楔子:我被骗穿越了 (1) C城。 七月流火,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吃力地在林间攀爬着。 女孩子鬓角已经被汗沾湿了,一张小小的精致脸庞也涨得红红的,就像熟透了的苹果。那双原本顾盼飞扬的明亮大眼睛里,此时却都是疲惫和郁闷的阴霾。 一场旅行,竟然会搞成这样…… 徐熙熙重重地叹息一声——你说全班三十三个人,怎么可能就把她丢了呢?怎么偏偏就把她给丢了呢? 就算自己是个年级闻名的脱线马大哈,也不至于这么惨吧! 这是市郊一座著名的山麓——云峰山,青翠葱茏,山路也颇为险峻。她本来和同学们一起有说有笑,听着山间淙淙的流水,看着一路上星星点点的花儿,享受着鸟儿动听婉转的鸣唱,都在感叹城市里的污染太严重,在山里就好像空气都带着甜味儿一样,真是太爽了。 到了山腰,大家稍事休息。偏巧这时徐熙熙一转头,刚刚打开一瓶农夫山泉VC饮料正往嘴里倒(那可是她的最爱),看见一只很奇异的蝴蝶从一棵树背后飞过。 那只蝴蝶可真漂亮,比一般的蝴蝶大个几倍,颜色好像是宝石一样的蓝,在阳光下闪着魔幻的光彩,更奇特的是蝶翅上的花纹,狭长深邃,恰似一只美人的凤眸。 蝶儿翩翩扑动双翅,就像美人的一双美目顾盼生姿,徐熙熙看得呆了,不知不觉,就一步步走了过去。 那个“美人”长睫轻扬,目光妖娆地笼罩住徐熙熙,似乎一个魔咒。徐熙熙轻手轻脚地摸过去,也没顾得上好友小薇“危险”的呼喊! 此时,她似乎中了蛊,一心只想扑到那只美得炫目,也美得诡异的斑斓蝴蝶! “熙熙,危险啊!!!” 她脚下一滑,就栽了下去。 伴随着女生的尖叫和一堆黄土片纷纷坠下。 随后一切归为死寂。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徐熙熙她掉下去了!!!”小薇吓得脸都白了,转头呼唤同学们。 “天哪,这可是一个山谷啊!!”其他同学纷纷围了过来,脸上全都没了血色,“从这里看过去都看不到底,徐熙熙她……” 大家面面相觑,都只觉得手脚冰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小薇的眼泪缓缓地流了下来。 楔子:我被骗穿越了 (2) 徐熙熙醒来的时候,只觉得自己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似乎还是这座山里,但是却和刚才有点不一样。怎么不一样也不好说,就是只看见树木和花朵,却看不见任何人走过的痕迹,而且,连路也没有…… 她只得拍拍屁股上的灰土站了起来,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于是她一路披荆斩棘向前走去,折了一根树枝当做探路拐杖,蹒跚前行。 幸好这些灌木也没有什么刺,不然她徐熙熙肯定被扎成马蜂窝!她忐忑地往前走去,生怕遇见什么怪兽…… 可是越往前走越是一望无际的树木,虽然比暴晒在太阳下还是舒服凉爽多了,但是怎么样才能走出这个大森林啊…… 徐熙熙狠狠地咒道:那只蝴蝶真不是什么好东西!她该不会从此就成了这座山里的野人吧!过了四十年才有人发现她,那个时候她是不是全身都长出了白毛,成了白毛女啊! 想着想着,她生气地把用来当做“拐杖”的那根粗树枝往前丢去。 “哎哟,好痛!” 咦?是谁在说话? 徐熙熙吓了一大跳,所有鬼故事一齐涌上心头,简直连寒毛都竖起来了。 她举目四望,却连个鬼影子都没有。树林依旧那么安静,连一只小鸟都看不见。 “靠,幻听了。” 徐熙熙肚子里发出一声嘟哝,便找了个树墩子坐下来。她实在是累得狠了,之前一路跌跌撞撞的前进,又被那声幻听吓得不轻,现在只觉得力倦神疲,只想好好休息一下,最好再有一杯冒着泡儿的冰镇百事可乐就更爽了。 “哎呀,小姑娘,你干嘛坐我身上!” 又是一声叱责,声音比刚才还大,瓮声瓮气的,貌似个老头儿。 徐熙熙吓得几乎跌下来,脚都软了。 ——这是什么灵异事件?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她闭起眼睛,暗念了一大堆阿弥陀佛上帝保佑真主安拉等等等等所有她听说过但不怎么熟的神仙以后(临时抱佛脚,希望有用),狠狠地大喝一声:“是谁!” 楔子:我被骗穿越了 (3) “是我啊。” 那瓮声瓮气的声音仍在继续,大有“你连我都不认识了”的感慨。 “你是什么妖魔鬼怪?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徐熙熙重重地喝了一声,还很做作地在地上踹了一脚以壮声势。 “你别说太上老君了,他跟我比跟你熟。”那老头很得意地笑了起来。 徐熙熙满头黑线,只得讪讪地问:“那你在哪里啊?” 老头儿声音很郁闷地说:“我在你屁股下面啊,看,我的发型都被你坐坏了。” 徐熙熙囧…… 她颤颤巍巍地从树墩子上面跌了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瞪着圆圆的眼睛看着树墩子。 这树墩子长得和一般的树墩子差不多啊…… “唉,看我可怜的发型。”树墩子又说,忽然一晃,墩子上刚才被徐熙熙坐扁的几根狗尾巴草又茁壮地竖了起来。 徐熙熙终于相信这树墩子会说话了,而且听声音还是个良民,不怎么吓人的,她壮着胆子摸过去,小声问:“喂,你到底是谁啊,树墩子?” “什么?谁说我是树墩子?”老头儿气坏了,顿时冒起一股青烟,墩子身体几乎要拔地而起。 徐熙熙摸不着头脑,抓了抓头发问:“您不正是树墩子吗?难道您是动物?还是动植物结合体?” 老头儿狠狠地咳嗽了一声,重重地说:“我是土地!” “土地?”徐熙熙思索了半天,“难道您是传说中的土地公公?” “正是!”老头儿哼了一声,忽然金光一闪,徐熙熙身边顿时出现了一个大概才一米二高的老头儿,穿着褐色的袍子,矮矮肥肥的,头顶只有几根可怜的细细头发,在空气中飘扬。 徐熙熙忍不住噗哧笑了。 土地长得小眼大嘴,那双绿豆眼虽然小还是蛮灵活的,重重地看了徐熙熙一眼,拿拐杖杵了杵地:“小姑娘,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楔子:我被骗穿越了 (4) “切,要你管。”徐熙熙决定欺负一下这个土地,谁要西游记里写的土地老儿都那么没用啊! “哼,说不说?不说我让你永远困在这里!”土地贼贼地瞟了她一眼,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小丫头,还想跟我土地公公斗,嫩了点吧。 徐熙熙只得说了实话:“我是为了追一只蝴蝶掉到这里来的。” “蝴蝶?”土地的小眼睛里泛出不可置信的光芒。 “嗯,对啊。那只蝴蝶很漂亮,翅膀上有一双眼睛一样的图案呢!”徐熙熙回忆着说。 土地忽然全身一抖:“梦蝶,你看见梦蝶了?”他低头沉思了一会儿,看着徐熙熙的眼睛说,“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徐熙熙。” “哪年哪月生的?” “你查户口啊?”徐熙熙很不满地抱起双臂。 土地想瞪起眼睛,还是作罢,很无奈地说:“小姑娘,我可是很严肃的,这件事,关系到你三生三世的命运。” 徐熙熙吓了一跳:“什么三生三世,前世今生啊?你别吓我。” “那你就告诉我吧。” 徐熙熙只得老实交代:“我二十岁,七月七日生的,嗯……好像是夜晚十二点……” 土地脸色一变,伸出短短肥肥,好像火腿肠的手指头掐着飞速运算。 徐熙熙忍不住说:“土地公公,你行不行啊?我听说你只管些鸡毛蒜皮的事情,这么严肃的命运的事情,你有把握吗?” 土地终于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别打岔!再打岔我就让你下辈子变只小猪!” 徐熙熙被吓到了,愣在那里,不敢做声。 过了半个时辰,天已经黑了,月亮的光辉缓缓地从半空洒下来,映得这一片树林格外静谧,土地长叹了一声:“徐熙熙啊,你本来不该出生在这个时代。命运的轮回,发生了错误呀。” “什么意思啊?” “……说了你也听不懂……反正就是你本来应该生活在另外一个地方,叫另外一个名字。” “哦,什么地方啊?好玩吗?发达吗?我本来是男的女的?长得好看不?”徐熙熙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天机不可泄露……”土地又叹了一口气。 “说嘛,说嘛!”徐熙熙哪肯放过这个机会,哇塞,这说起来简直就是小说主角的待遇嘛!她干脆抓住土地肥肥的手臂,使劲抖着。 土地的绿豆眼里闪出一丝得意的光芒,转瞬即逝,苦着脸对徐熙熙说:“你想去吗?” 徐熙熙想都不想:“我想去!!” 难道自己就要变成穿越小说的主角了?太有趣了!嗯……不知道本来属于自己的是什么世界呢…… “去了可就不能回来了。”土地邪恶地一笑。 “啊……”徐熙熙苦着脸,皱皱眉想了半天,“那我还是不去了,我舍不得我爸爸妈妈,而且我在这边还有一个暗恋的男生,他长得好像吴尊……” “啊?”土地低头想了想,说,“好吧,我批准你去看一段时间就回来。” 楔子:我被骗穿越了 (5) “土地爷爷你真好!!!”徐熙熙一把抱住土地的脖子,在土地肥肥得就快渗出油的脸上亲了一下。 土地勒得半天喘不过气,脸红了,咳嗽着说:“咳咳……小,小姑娘……你别这么……热情……咳咳……我土地会不好意思的……” 徐熙熙大乐,这个土地还满可爱的嘛! “那我现在就能去么?”徐熙熙都等不及了,一股激动的情绪包围了她,好想去看看另一个自己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土地点点头,用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金光:“朝前面,一直走,不要回头,不管看到什么也不要回头!” 顿时,天空雷鸣大作! 金色的光线似乎将天空撕裂! 徐熙熙壮着胆子,往前走去! 可是,走着走着身边就一片漆黑,还有些凄厉的声音在呼唤着什么。 在那一片声音中,似乎有自己爸爸妈妈的声音,也有小薇和自己喜欢的男生的声音……他们在叫着,熙熙,熙熙…… “啊……土地爷爷……我好紧张……”徐熙熙有点后悔,早知道就不去看什么稀奇了,“你还在么?” “不要回头!!!”土地的声音响起。 徐熙熙深呼吸一口气,向前大步走去…… 既然决定了,就去吧! 前方是一片白光…… 似乎有什么人在那片白光中呼唤…… 来吧…… 来吧…… 这里,才是属于你的世界……那个人在等你…… 已经等了很久……很久…… 楔子:我被骗穿越了 (6) 在快要走到那片白光的时候,徐熙熙忽然停下步子,她有一种很奇怪的预感,感觉跨过了这一条界线,就再也回不来了。 她回过头,好想再看看爸爸妈妈…… 可是还没等她回过头,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力量,将她踢了过去! ——靠,是谁踢我屁股!! 徐熙熙还没骂出口,就发现自己已经被吸进了那道白光里…… 她看着自己原本的身躯被一道黑色的洪水吞没了,像一张纸片般盘旋着,卷着,很快就消失在另一边…… 她终于明白了…… 自己的身躯都没有了,还回来个屁!! “土地老儿,你骗我!!!“徐熙熙怒不可遏,气运丹田,大吼一声。 从冥冥中传来土地不好意思的声音:“不好意思啊,是冥王叫我这么干的,我对不起你啊。” “你骗我!你要补偿我!!!” “好好好,我补偿你,你这一次要去那个世界当公主啊,可好了……逢凶化吉,遇难呈祥,还会遇见如花美男,结成好姻缘……” “我才不相信你呢!”徐熙熙想跺脚,却意识到自己脚下没有地,只是一片空茫。 “真的,我拿我土地老儿的发型发誓,我没骗你……你真的要当公主……身份可高贵了,可有钱……” 土地老儿的声音慢慢飘远,徐熙熙闭上眼睛,认命地想:算了,就相信他一回吧……反正不相信也都过来了……只希望他这回拿自己发型发的誓是真的…… 一滴泪,缓缓地顺着脸颊滑下来…… 爸爸妈妈,小薇,还有那个“吴尊”…… 你们要好好的……别想我了…… 她被风卷走了,没听见土地后来补充的那一句话:“……不过,小姑娘……那是很久以后了……你得先受好多苦……才行……” 如果徐熙熙听到那句话,非气得当场吐血不可。 ———————————————————————————————————————————— 一间房子。 一间点红着绿的房子。 这间房子真豪华,墙壁上点缀着金粉描成的图案,桃红色的帘子轻薄柔软,就连那张大床也是精雕细刻,有鸳鸯和并蒂莲的图案。 空气中,飘散着有些甜腻的芬芳,好像是香料,加上胭脂香粉,加上……体香的味道…… 几个女子看着床上躺着的脸色苍白的人儿,互相皱皱眉头。 “彩云姐,你说千千她还能醒过来吗?”一个绿衣女子迟疑地问。 穿越到青楼 “难说,碧玉,我知道你和千千感情深厚,不过出了这档子事儿,也是没办法之事……” 碧玉哭了起来,拿出一块藕荷色的真丝手帕擦了擦细长的眼角:“都怪我没把门锁好……千千这丫头,唉,出身那么苦,没爹没娘的,要是再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可怎么对得起她啊。” “碧玉,你别哭了。”另外一个穿着显然更精致华丽的女子拍了拍碧玉的肩膀,她长发曳地,头戴一枝娉婷的火红花朵,一双晶莹剔透的美丽大眼睛凝视着床上那个叫千千的女孩子,“相信佛祖有灵,不会让千千就这么走了的。” “嗯,芍药,谢谢你……”碧玉抽噎着,拿出一串佛珠,“上天保佑,千千醒来吧……” 芍药儿亦念起佛号。 “你们都愣在这里干什么!”门外,一个中年妇女彪悍的声音响起,“都没人去迎接客人了!” 帘子一掀,老鸨进来了,她穿着刺眼的桃红色褂子,绣着一堆花朵,发髻上插着的金凤钗遥遥晃晃的,晃眼得很,涂着血红的尖利指甲指指几位女子:“都围着这个死丫头干嘛!!她反正是活不成了!!快去干活!!!不然我养你们干嘛!!!” 她话音刚落,忽然发现花魁——芍药儿也在房间里,不禁语声温柔了不少,“芍药啊,你怎么也在这个死丫头旁边呢?快快快回你的房间休息去,别让晦气沾了你的身。” 芍药儿抬起头,俏丽非凡的脸上挂着一个笑,语气却有些强硬:“妈妈啊,怎么说千千也是这里的人,在这里长了十来年了,我们姐妹都不希望她有什么三长两短。何况,您一口一个死丫头死丫头的,要是被客人们听到了,多晦气!客人们也会觉得咱们这暖香阁一点儿人情味儿也没有,说不定就少来了呢。” 老鸨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但是也不好得罪这位摇钱树,只得软下声来说:“妈妈我也是没办法啊。你看,我不是不疼千千,但是郎中也请了,药也吃不下,你说,还能怎么办?” 这女子胸开得好低啊 芍药儿冷道:“那今晚我便在这里为她祈福吧。” 此话一出,碧玉彩云都很感动。 老鸨心里啐一口:奶奶的,不就是个红牌吗?了不起啊,你祈福,菩萨还不一定灵验呢! 但是她也是个人精,这话哪里说得出口?便咳嗽一声:“妈妈理解你一片慈善心肠……但是今晚尚书大人……”她凑到芍药儿耳边,絮絮言语道。 芍药儿思量了一会儿,只得说:“那我一会儿过去,彩云姐姐和碧玉妹妹就留在这里吧。” 老鸨忙点头:“好,好!” 她又瞪了彩云碧玉和床上依旧昏迷的千千,扭着肥胖的屁股走了。 徐熙熙在一片白光中,终于看到了前方有个女孩子,长发,白色小褂,慢慢地徘徊着,似乎在等待什么人。 “喂!”她大叫道,“你能告诉我么,这是何处?” 那女孩子转过脸来。 ——竟然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 徐熙熙哎呀了一声,便觉得自己被一股大力,吸到了那个女孩的身体里!! “啊——!!!” 她一个激灵,自床上鲤鱼打挺,坐了起来。 碧玉喜极而泣,冲上去拉她的手:“千千,你醒了,这几宿可担心死我了!” 徐熙熙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女子,鸭蛋脸,面目姣好,一身浅碧色衣裙,只是胸口开的颇低,露出白嫩肌肤,很是教人流鼻血啊…… ——这就是另一个世界中“她”的朋友吗? 她再转动眼睛看看四周——红帷镂空纱帐,鸳鸯戏水被面,精美却香艳的陈设,鼻端洋溢甜腻香气,不免有些头晕。再加上面前这位碧玉姑娘的超低胸装扮……那不好的设想,眼睁睁就要呼之欲出。 土地老儿不是说,自己是位公主吗? 又说谎! 失忆了…… “千千,怎么了?还不舒服吗?”一边的彩云也看到了“千千”的痴呆表情,忍不住问。 啊……又一个深V领女子…… 这里难道是……难道是……那啥…… 徐熙熙简直有些抓狂,但是看看四周狐疑的眼神,她总不能大吼一句“土地你骗我!”那样估计会被抓起来当做疯子的吧,曾经听说在古代还有什么浸猪笼,太可怕了…… 她迅速地调整好状态,要怎么办呢?对,失忆!穿越小说里女主都是说自己失忆!亏自己看了那么多小说,不能忘了…… 她火速转换出一副迷茫楚楚可怜的表情来:“我记不得了,我想不起我是谁……怎么办?” 一边说,还一边抓着头发,摇着脑袋。 对……就是要装疯卖傻……起码没有任何人会对一个傻子不利吧…… 碧玉和彩云对视一眼,面色都有些难过。 好不容易千千醒来了……却失忆了…… 这对好不容易喘了口气的她们来说,不啻于另一个沉重的打击。 芍药儿轻叹了口气,轻移莲步走过来道:“千千醒过来就很好了,可能是一时还没有清醒所以什么都不记得,以后静养一下便可康复。” 徐熙熙感激地看着这个大美女——哇!真是个大美女,要是放在现代肯定和李嘉欣有一拼呢!略带些混血儿感觉的脸庞,却又很娇柔,艳如秋水,唇若朱丹…… 她还在使劲地想着形容词,碧玉却被这一语弄明白了,她拉着徐熙熙的手,耐心地说:“你是千千,是我的贴身丫鬟,一直都在这里长大的。这个是彩云,这个是芍药儿。” 芍药儿一笑,点点头:“佛祖有灵,不枉我们姐妹诚心祈福。” 啊,原来大美女叫做芍药儿,听听这名字就多么艳丽啊。徐熙熙赶快向各个人一路点头。然而心里的疑问却还没有消除——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举目四望,到处都是精致却带着靡靡情调的雕刻装饰,每一位女子身上都传来浓郁的脂粉香气,她耳朵尖,还能隐隐地听到外面传来的男女调笑声…… “惠儿,好久不见,有没有想我啊?” “哎呀张公子,这还用说吗?奴家想死你了……嘻嘻……” “哈哈,这小嘴还是那么甜,这小脸蛋,还是那般嫩滑……” 囧…… 销金窟就是X院啦 她勉强平静下来,想了想措辞,开口说:“我好像有些印象了,却是不真切。碧玉姐姐,这里是……?” “这里就是暖香阁,洛城最大的……”碧玉话说到一半忽然不知道怎么说了,眼神闪烁,俏颜也有些尴尬。 徐熙熙看她的表情,也明白了大概。 “——销金窟。” 徐熙熙一惊,转头,这三个字却是从大美女芍药儿嘴里说出来的。 带着隐隐的薄凉。 她的眼神闪烁,嘴唇轻轻地咬住。正在此时,门外一个小丫鬟过来请芍药儿下去,她便款款地走了。 连走路的步伐,都像莲花绽开。 销金窟,徐熙熙大概也知道是个什么意思。 完了…… 这里真的是…… 是个青楼…… 青,青楼……也就是……那个,什么,院…… 徐熙熙一颗心直沉谷底。 我说土地公公啊,你这谎扯得也忒大了,不是公主也不要紧啊,世间有那么多职业可以做,凭什么我年年三好学生,学习委员,奖学金获得者徐熙熙就掉到了青楼! 幸好,唯一万幸的是自己不是里面的“姑娘”,只是一个小丫鬟而已。 但是,她又发愁了,自己只是一个小丫鬟,能做些什么啊?如果偷偷跑出来,料定也没什么积蓄,如果守在这里……她可不是纯洁LOLI,知道青楼里面就算是丫鬟也很危险,万一被哪个恶霸看上了,可真是万劫不复。 碧玉看她眼神游移,以为她在回忆,便笑着说:“我给你端碗乌鸡汤来,先补补身子要紧。”说着,便婉婉地出去了。 碧玉走到门口,徐熙熙忽然下意识地问道:“碧玉姐姐,为什么我会病倒啊?” 碧玉一听,身子就软了一下,打了个踉跄,好不容易才稳住,支吾了一下才出去。 徐熙熙愣愣地坐着,心中纳闷她缘何如此激动。 驴粪蛋上结了霜的老鸨 她看到床边有面镜子,便抓起来照自己现今模样。脸还是那张脸,看来自己这个身体原本的主人确实和自己长得一样;只是显得要小上几岁,她问了碧玉,碧玉说她十六岁。 十六岁,真不错。白白又捡回几年青春。 她的身体恢复的很快,没过两天,就可以做一些擦桌洗菜洗碗的事情了。一方面又因为这个“失忆”,倒也没什么人打搅她。 碧玉很高兴,老鸨苏妈妈见“千千”竟然大难不死,不禁有些面上挂不住,再者又惧怕得罪芍药儿,便在姑娘们在时装着嘴上宽慰两句;姑娘们一去迎接客人,便转个身就指令千千:“死丫头,还愣在这里干什么,洗碗去!” 暖香阁里的小丫鬟,要做的工作一般有:洗碗、扫地、端茶送水、洗衣服,送“除郁汤”。 第一项:洗碗。 知了在窗外拼命地扯着嗓子叫唤。 徐熙熙在黑乎乎的屋内狠狠倒吸了口凉气。 那堆积如山的碗啊,一直堆到了天花板……! “快点洗,知道没有?”苏妈妈伸出肥短的手指,这丫头病了几天,花了自己好几两银子,加上碧玉她们的“误工费”……啧啧啧,想起来简直恨不得踩死她!算了,犯不上拼上一条人命,但是得好好整整这死丫头! 徐熙熙看见苏妈妈这半老徐娘就有气,但是不敢表现出来——那么老了,皱纹能夹死一个排的苍蝇,还涂那么重的白粉!涂也不涂均匀一点,让她想起了初中语文课本里学过的一个比喻“驴粪蛋上结了霜”! 想到这个比喻,她不禁噗哧笑开了。 对,还有她的腰…… 形容美女纤细的腰叫水蛇腰,那她就是……蟒蛇腰!! 苏妈妈不知道她笑什么,暗地里嘀咕了句:“神经病死丫头”,啐了一口,便扭着那蟒蛇腰和肥大的屁股走出去,扯出一个滴了油的媚笑招呼客人: “哎哟,王公子,好久没见了呀,哪阵风把你吹来了哟~~~~~~” 徐熙熙探头看了看,靠啊,那王公子的体态和这位苏妈妈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呢!还哪阵风把他吹来,这么肥,风吹得动么? 鸡为什么会洗碗 “千千姐,你还在看什么啊?那么多碗,今天要洗完,不然妈妈会骂的!” 徐熙熙还在腹诽,另一个小丫头云儿在旁边叫她了。她只好在粗布围裙上擦擦双手,勉强应道:“我就来。” 不能显得太不心甘情愿,毕竟自己是穿越到另一个人身上,被她们发现可就糟了。 先混下去……先混下去,然后再想逃跑的事情。 ……慢慢来。 徐熙熙皱着鼻子,在水槽里搓洗着那一大堆油腻腻的碗筷,胃里一阵翻腾。 呕——今天晚上都不用吃饭了。也好,减肥啊。 “怎么?千千姐你不舒服么?”云儿怯怯地问。 “哦,啊,没有,我是有点儿累。”徐熙熙讪讪说,擦了一把汗。 云儿眼光有些奇异,打量了千千一眼,不说话了。 徐熙熙有点汗,生怕自己说错什么话,赶忙低头,继续干活。 可是……这碗也未免太多了……这是个青楼吧,不是餐馆!怎么还有这么多碗? 她不知道在这个时代,青楼的餐饮业也是最强的,客人们花了那么多银子,当然不止要图个温香软玉,也要吃得香喝的辣才对得起这个钱。 徐熙熙洗着洗着,迷梦之中,很觉得自己好像是出国了,在唐人街中餐馆打工。邻居姐姐就是这么描述的,一天要洗十几个小时,只能睡五个钟头。 万恶的资本家…… “喂,云儿。”徐熙熙皱着眉头抱怨道,“你不觉得这里应该添置个洗碗机吗?” “洗碗机?那是什么?是洗碗的鸡吗?鸡为什么会洗碗呢?”云儿天真地问道。 汗!不小心说错了话。徐熙熙赶快闭上嘴,继续哼哧哼哧地干活。 正是三伏天,她只觉得汗珠像小虫子一样在她背上蜿蜒,好热啊,好热啊。热得快要爆炸了。 “吱~~~~~~~~~~吱~~~~~~~~”知了也在配合她狠狠地叫着。 “你别叫了,你再叫我就要发飙了。”她在心里有气无力地说。 可是尽管变换了时空,知了还是那个知了,叫得丝毫没有停过,还越叫越来劲。 为什么在她看的穿越小说里,百分之九十九的穿越都是大家小姐,好吃好喝,一堆美男环绕,甚至还有一开始就掉进美男怀里的,只有她一来就掉进青楼,还要在三十七摄氏度洗碗……苍天啊,大地啊,这是为毛啊? X院八卦轶事 “啊……要是有空调该多好……”她暗暗地嘀咕。 “空调?”云儿又好奇地重复道。 “嗯,空调就是一种东西,可以吹出凉风来,很舒服的哦!”徐熙熙看这个小云儿挺单纯的,也就图个嘴瘾,说了出来。 不然真的要憋死了,人不能仅靠吃饭而活着,没有精神交流的生活实在太可怕。 “这么好?那这种金贵东西只怕是皇宫里才有吧。”小云儿天真地笑着,眼睛亮闪闪,“皇帝才能享受吧,我们老百姓肯定没可能了。” 徐熙熙暗笑道:“是吧,我也是听说书人说的。”嘻嘻,在我们那个时代,每个人家里都有这种好东西哦! 她心中不禁涌上一股自豪感。 洗完碗,还有堆积如山的衣服要洗。 姑娘们每一个都是穿红着绿,锦缎丝绸,可苦了这几个粗使丫头。丫头们当中又以云儿和千千最为老实,所以最脏最累的活儿总是轮到她们俩头上。 徐熙熙唉声叹气地洗着衣服,一边在心里咒骂老鸨。 她在现代的时候都没有这么累过,什么不是直接丢进洗衣机! 但是她再也不敢感叹为什么这里没有洗衣机了,她觉得自己已经说太多了,别的穿越女主角都是话很少,以免露馅的。自己实在嘴巴太大……万一别人问起来,她就说自己在做梦好了。对,是做梦。 两个人又开始八卦,女人嘛,总是八卦的,从古至今,不管是窈窕淑女还是青楼丫头,只要说起八卦来,就是一肚子说不完。 云儿告诉她,暖香阁的花魁是芍药儿,就是那个大美女,她在整个洛城都赫赫有名;她大概十八九岁,是三年前入行的,琴棋书画,无一不通,而且传说她是什么前朝失势贵人的后代,虽然只是传闻,但是这一来她更神秘高贵了,仰慕她的人络绎不绝,连邻国大羿都时常有权势之人来拜访她呢……碧玉是这里最温柔的姑娘之一了,她并不是容颜特别出众,不过因为很温柔,倒也颇得几位贵人的宠爱,但是她似乎并不对荣华富贵感冒,一心只想从良……说到此云儿担心地看了看外面,生怕被老鸨听见。 我是为什么会晕死过去呢 “不会听见的,她忙着呢!”千千探了探头,确定苏妈妈还在陪着那位体型跟她差不多的公子聊天。她不由得恨恨地想,这个人不是来看上她了吧……那品味也太非同一般了! “嗯,彩云姐姐呢,年纪要大些,不是很爱说话,但人还是好的。另外还有个姐姐叫做丹桂,她脾气可就不大好了,你要是见到她要注意些。” “难道她和碧玉姐姐关系不好?”千千八卦地问。 “也不是,她因为自恃比较高,觉得自己原本不比芍药儿姐姐差,所以谁都不看在眼里。谁都跟她合不来。而且她对丫鬟们也不大好,上回有一个丫头因为给她端的洗脚水她嫌凉,生生逼着那丫鬟喝了下去……”云儿又警觉地看了四周一眼,忽然有另外一个丫头来拿东西,云儿赶快不敢说话了,徐熙熙也赶快装作认真干活。 “千千姐。”那个丫头一走,云儿忽然开口问她了,“我怎么觉得你好像有点儿不一样了。” “什么不一样?”徐熙熙吓了一跳,该不会就被人识破了吧? “嗯……怎么说呢?我是觉得千千姐好像比以前要活泼多了。” “啊……哈哈,以前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徐熙熙额头上流下一滴汗,“我以前是很文静那种吗?” 云儿咬着手指想了想:“嗯,以前姐姐有点傻傻的,不怎么说话……” 汗,原来这个身体以前是个傻女啊! “所以啊,当时姐姐晕死过去的时候,我们大家都以为姐姐醒不来了呢。幸好姐姐福大命大,还是醒来了,而且变得更聪明活泼了!真好。”云儿露出真心的笑容。 “那,我是为什么会晕死过去呢?”千千赶忙问。 “这个……”云儿脸色有些不正常,一阵红一阵白,咬着小手指不愿意开口。 这个表情让徐熙熙知道,一定有八卦!!! “好云儿,说嘛,说嘛。”千千一个劲儿地摇着云儿的肩膀,加上“利诱”,“要是你告诉我,我明天就继续跟你说一些只有皇宫里有的好玩的东西。” 原来是看OOXX吓晕了 八卦,八卦!!! 云儿想了想,答应了:“不过,千千姐,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我这也是听其他姐姐们说的……说你有一天忽然绣了一幅花儿,想拿给碧玉姐姐看……” 千千已经知道,自己从小就被碧玉收养,之前是个流浪的弃儿(好可怜啊!)因此,和碧玉感情很深,就像亲姊妹一般,绣了好东西要拿给她看,也在情理之中。 “然后呢?” “那个……”云儿憋得小脸通红,好不容易继续道,“你打开门就……就看到了……然后……就晕了过去……” “看到了……?”千千犹自不解,看到了虾米?这么激动?要晕了过去?外星人?吸血鬼? “哎呀,就是那个……那个男女……之事……” 云儿说出这句话后,小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千千嘴巴张了张,很有跌破眼镜的冲动。 我说这个身体本来的主人,你也太么有心理承受能力了吧,看个OOXX你就晕死了,差一点就挂了,这哪像个正常女人嘛!简直就是丢脸啊,亏你还和我长得一模一样啊…… 想我徐熙熙,虽然还没正式谈过恋爱,可在夜深人静滴时候,也和宿舍姐妹们在一起凑着看过几部XX片……还动不动地讨论哪个女优的胸部是假的,连动都不动,哪个男优看上去就没啥力气什么的……咳咳,18禁……想来想去,自己实在比这个千千BH太多了! 古代人其实也挺可怜的,连XX片都没得看,所以才那么无知……她不禁同情了一把。 “那个,千千姐,你千万不要说是我说的呀……你晕死过后,碧玉姐姐可伤心了,抱着你哭了几次,说对不起你。你醒来后其他姐姐们也议论,既然你都看见了,是不是也让你做姑娘接客算了。不过碧玉姐姐坚决不同意,妈妈也没办法……” “哦,我,我知道了。”千千有点晕,抓起一件半透明状的粉红色裙子继续开始洗。 差一点也要接客了 ……差一点就也要做“姑娘”了…… 千千怔呆了半天,才明白这个“姑娘”指的不是一般的女性称谓,而是……那个,什么女。 不要啊,我不要被不知道什么猪头OOXX啊!! 如果要这样我还不如撞死算了! “千千姐,你轻点啊……你再这么使劲搓,这裙子肯定会被你搓出一个洞的,到时候妈妈又要骂你了,还要扣你的工钱啊……” “%……&***(……” 上帝啊!!!我要逃出去!! 千千发出痛彻心扉的呐喊。可是晚上偷偷数了数一个属于原来那个“千千”的小铁盒…… 里面只有几个铜钱,和几朵一看就不值钱的头花。 没有钱,怎么逃? 最后一项,是送“除郁汤”。 “除郁汤”名为“除郁”,实乃“除孕”也。老鸨自然不愿意姑娘们动不动有了身子,于是若是晚上有客人来,第二天早上便由小丫鬟捧着这汤送去,力图将一切苗头扼杀在摇篮之中。 千千每回送汤的时候,看见碧玉姑娘的表情都觉得有些凄清,不忍看下去,放下汤,便转头离去了。 和所有青楼一样,暖香阁白天是安静的,所有姑娘们都在自己房间里休息,最多出来散个小步,赏个小花,听个小曲;午饭也是由丫鬟们送到自己房内,相熟的姐妹们偶尔串串门,聊下闲话,莺声燕语,不绝于耳。 千千虽然是碧玉的丫鬟,不过因为常年在暖香阁长大,和各位姑娘都颇为熟悉。碧玉亦是个大方女子,所以千千去过好几个姑娘的小阁送膳食,其中当然以花魁芍药儿的小阁最为精美——全部家具都是上好檀香木制成的,摆放着许多价值不菲的饰物和古董花瓶器皿。千千曾经想昧几样,但是想到自己也回不去了,昧了又有何用? 很多人来看她,有的也不过夜(大概因为出不起那个钱),只为听她弹上一首曲子;或者跳一曲霓裳羽衣舞。说起来千千记得好像前世里学过霓裳羽衣舞是唐朝的,没想到在不同的时空,美丽的名字和舞蹈同样存在,永不消逝。 芍药儿的歌艺舞艺都很精湛,许多王孙公子来捧她的场,每次都十分盛大,令其他姑娘眼红不已。千千觉得芍药儿就像是现代的“天后”级女明星,如果这个时代有印刷术,她的俏颜一定会被印在无数纸张上,挂在许多人房里——或者用来做电脑桌面。 哦,对了,这里没有电脑,于是作罢。 可惜的是,如此美质却也不能主宰自身命运。 补充一下背景知识 而那个丹桂,长得就是另一种风情了,那偏厚的嘴唇有种性感的味道,而且她还有一把跳舞得好本事——她的舞不像芍药儿那样柔弱动人,而是节奏快的旋舞,透露出活力和性感。她的粉丝——哦,不,是客人——也不少。而她有意同芍药儿对抗,而碧玉又同芍药儿交好,因此她同她的丫头小蝶在廊上遇见了千千,也是冷冷地,就好像没看见她一般。 最近,京中重臣吴尚书大人迷上了芍药儿,日日来看她的舞。而丹桂不落人后,很快便与赵御史打得火热。 暖香阁里都传闻,这两位是要打对台呢。 但是芍药儿平时斯文有礼,而丹桂则傲慢跋扈,大多数姑娘们都暗暗地希望芍药儿能够压倒丹桂。 入夜后,一盏盏灯火点起,整座暖香阁就像梳洗停当的美人,带着甜腻而诱惑之至的芬芳,迎接八方来客。 “哎呀~~~孙公子,哪阵风把你吹来了?快请进~~~” “哎呀~~~~好久不见了~~~王员外,有没有想奴家啊~~~~” “奴家可是为了等您,腰身都瘦了一圈呢,杜公子~~~” 这些第一次听觉得超囧的对话,很快千千就觉得很亲切了。 伴随着这些话语,于是,暖香阁的一天正式开始了。 千千穿着浆洗得笔挺的青布制服,开始抹地板。 她尽量低着头,不想跟任何“X公子”、“X员外”对视。男人就是没一个好东西,你说来这里的男人哪一个不是有妻有子?一个个色迷迷的眼神,似乎从来不曾见过女人一般——她都替他们感到羞愧。 “小丫头,这么辛苦啊,要不要叔叔我来帮个忙呀?”看看看,有色迷迷的人来了。 “嘿嘿,嘿嘿,大叔,您一把老骨头,小心闪着腰,下半SHEN的幸福可没咯……” “什,什么?” 猥琐大叔还没反应过来,小丫头千千已经一路推着拖把跑走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此时,她已经断断续续地从各位姑娘丫头们嘴里打听道,这里是胤国的都城——洛城。 看来,她穿到了一个历史上没有的朝代——不过历史这东西本来就不靠谱,谁骗谁还不一定呢。 当今天下,中土分为两个大国,南北对立,虎视眈眈。这情形,貌似跟宋金对立有点像? 北为大羿,南为胤国,互相制约,取得一种奇妙的平衡之意。 其中夹杂著许多小国。但都不成什么气候,在两国的夹缝中靠着进贡生存着。南方的胤国靠着地理优势,水土丰泽,物产富饶。洛城在东南沿海,风景优美,气候宜人。已有四百年都城的历史。胤国目前的皇帝五十出头,正当盛年,整个国家被治理得井井有条、商贾众多、贸易繁盛。 处子之身值大价钱 而在北方,滚滚绥河之北,则是另一个大国——大羿。 大羿面积大于胤国,但因为许多地方是茫茫的沙漠戈壁,较为难以治理,都城乃是正中心的金都。大羿民众多以骑猎生活为主,牧民占很大比例。据说在很多年前大羿比胤国繁荣昌盛许多,乃天下重心、金都乃煌煌之都,万国来朝。然而自从三十年前,胤国皇帝——昭帝率领一支天神也似的精兵,连战连胜,无数次大捷后,取得了原本大羿的大片土地,包括最肥沃的紫云一带之后,大羿似是天脉气数已尽。虽然是仗着多年累积的雄厚基础苟延残喘下来,虽是很快勉强恢复,至今也算是巍巍大国,依然在接受诸小国的进贡。然而明眼人早已看出近些年来胤国仗着地理优势异军突起,而昭帝英明且善于运用谋臣,制定一系列新政策,经济发展与大羿成并立之势,并且隐隐压制着大羿。 两国关系,表面和平,实则暗流汹涌。 唉,知道这些暂时也没什么用。 她徐熙熙——千千只不过是一个青楼里干粗活的小丫头,虽然了解了背景知识,也不过是在给客人在花厅等候时端茶送水之时,能听得懂一些话题罢了。 洛城商贾众多,南来北往做生意的自然也要来逛逛。因此千千很容易就听得一些“政治八卦知识”。比如:大羿的皇帝年迈昏庸,耽于女色啦,胤国的太子殿下英明神武啦,等等。 不过,千千既然是一个傻丫头,什么都不感兴趣,那么她也装成这个样子,一脸木呆呆地把茶水递出去,OK,转身就走。 当然端茶送水这个活儿也不是那么好当的。这千千怎么说也是一个清秀的小姑娘,一开始经常会有色迷迷的猪头男乘着拿茶水的当儿,摸她的小手,还乜斜着眼睛冲她淫荡地笑。 千千郁闷得快要吐血,因此后来学个乖,每次去干活前都在脸上抹点灰土,还故意装出呵呵傻笑来。长此以往,皮肤肯定好不了。她又在心里狠狠地咒骂土地老儿一把。 她不知道,老鸨已经看着她发育亭匀的腰身暗暗计划了很久了。 这个丫头虽然有些傻,但是发育的还是不错的,虽然不是国色天香,但是毕竟腰是腰,胸是胸,面貌也还清秀可人,她苏妈妈绝对不会养无用的人,这丫头养了十年,不卖个好价钱实在对不起自己花出去的银子啊…… 她看着千千擦地板时候展露的臀部曲线邪恶地笑了。 不能急,要等个愿意出钱的人…… 处子之身,至少也能卖个五十两…… 咦……好寒……是谁在看我? 那种目光,好像能把我的衣裳都扒光一样。 千千放下抹布,流了一滴汗。 还是早早赚钱,早点逃离这个魔窟要紧。 她问过碧玉,碧玉说丫头们的月钱一个月是两钱银子。 八卦周刊计划失败 两钱银子……她大致算了一下,两钱银子才相当于十元钱,这钱……要是在现代,可能只够吃泡面的。 那老鸨也太抠门了吧!千千举起小拳头,喃喃自语,愤恨不已。 好吧,我想点办法赚外快…… 可是怎么赚外快呢?千千苦思冥想,还是没有头绪。 二十一世纪,是什么时代——信息时代! 有灵感了!如果将这些青楼里的姑娘的八卦秘闻,特别是花魁芍药儿的写成花边新闻,印成报纸,就像现代的苹果周刊什么一样,一定可以赚不少钱! 她寻个机会,偷偷摸摸地问云儿:“这附近哪里有卖纸的店铺?” 云儿疑惑地看着她:“纸啊,纸很贵的,只有富贵人家才买的起,所以洛城里也只有两三家商号呢。” “多少钱?”千千想,实在不行,我就手写好了,可以节约印刷成本。 “嗯……我问问啊……” 云儿带来了消息,一张可以拿来书写的一米见方的纸张要五十钱银子。 千千正在洗衣服的间隙喝水,一听这话,水“噗”地一声喷了出来。 五十钱!那就是她……两年的工钱!! 看来八卦小报的计划要搁浅了…… 千千懊丧地在水里搓着衣服,一只乌鸦从她头顶上飞过……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去。 客人和姑娘的调笑,丹桂对其他姑娘的挤兑,芍药儿跳舞的盛况,她都慢慢习惯了。 碧玉确实待她不错,之后就想着法儿给她些打赏来的银钱,有些熟客给她饰物,她也塞给千千。 “千千,我知道你日子过得不容易,这个你就拿着吧。”一晚,在她房间的灯火下,碧玉将镯子塞到千千手里。 “这个……我不能要。”千千看着碧玉的脸颊,使劲攥紧手,坚决不收,她也不是不明事理的,这也是碧玉辛辛苦苦换来的,虽然她不愿意呆在青楼,可并不意味着她鄙视这些姑娘。她们,大多数也是身不由己。 有哪个女子希望自己半点朱唇万人尝呢?她们大多数都是在饥荒中被抛弃的或者父母双亡的孤儿啊。 碧玉想赎身 “傻丫头,拿着吧。姐姐上次对不起你,就算是赔罪好了。”碧玉笑得有些苦涩。 千千心想,如果不是有你那次对不起,哪有我穿越到这里来啊?算了,你说对不起也没有用啊,反正我都来了,也跑不回去,她摇摇头:“我真的不能要。” 她是贪钱,但是……也不贪这些血汗钱。 “拿着吧。”碧玉淡淡地说,眼神十分诚恳,“姐姐想给你多些,却也没这个能力。如果有一天姐姐离开了这里,你也要自己考虑一下。” 千千不禁有些惊讶,难道碧玉想赎身? 她听云儿说过,暖香阁里的姑娘身价都不便宜,赎身的话……至少要五百两银子…… 碧玉哪来这么多钱? “姐姐,你……”她犹豫着,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问世间情为何物……”碧玉喃喃着,面颊上透出一丝决绝,便笼上了一层神圣而美丽的光,“千千,你慢慢会懂的。” 千千心中打鼓……难道碧玉心中有人了?那人要来赎她?这可是件不小的事啊。 她想起最近碧玉一直都有些心不在焉,老是坐在桌前写着书信,也不知道是给谁的。难道碧玉的某一位客人,愿意带她离开这个脂粉魔窟? 那未尝不是幸事。 一出门,却正好瞅见丹桂的丫头蝶儿拿着铜盆扎煞着双手站在木门边,她似乎在这里站了很久,惊慌地看了千千一眼,便匆匆跑走了。 千千站住,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蝶儿该不会听见了什么吧? “站住。”千千跟在蝶儿后面,低低地叫她。 “干什么?”蝶儿停住了脚步,声音有些发颤。 千千更加肯定蝶儿是故意来窃听情报的,她下意识地知道碧玉今天说的话不能传给别人听,便咬着嘴唇,冷冷地看定蝶儿:“今日我碧玉姐姐的话,你要是传出去,小心我撕烂你的嘴!” 蝶儿尖叫一声,捂着脸,迅速跑走了。 是夜,千千躺在属于自己的小房间内,辗转难眠。 碧玉病倒了 这间小房在暖香阁一楼厨房旁边的转角处,大约只有五平方米大小,简陋的床和一个小柜,就是全部的家当了。暖香阁里的丫鬟们,住的都是这样的小房间,当然不能跟姑娘们比,有地方住不用交房租,千千已经很满意了。 虽然,因为小房间是拿薄板子隔出来的,经常半夜可以听见“某些声音”…… 一开始她还略有些脸红心跳,虽然看过XX片,但是毕竟这是现场演出呀……(⊙o⊙) 后来,慢慢就习惯了,翻个身继续睡,就当在听RAP. 简陋的油灯下,她拿出碧玉给自己的手镯透着光看了看,晶莹剔透,看来成色还不错,她不是很懂这些行情,料定几两银子还是值得的。 心头一阵狂喜。 最近她有第六感,老鸨的眼神越盯越紧,好几个所谓的“大熟客”的猥琐眼神,也游移在她身边。还动不动言语挑逗,千千都装傻避过了。 要不然,明天就去当铺当掉……然后,奔向我的海阔天空!!! 可是,第二天千千并没有去成。 因为,碧玉一大早就病倒了。 “千千,你去给我抓点药吧。”她脸色有些苍白,额头也渗出了冷汗,看上去很是憔悴。 千千很感谢她一直对自己的照顾,点了点头,拿着装铜钱的小布包走出了暖香阁。 在走出大门时,却看见丹桂穿着刺眼的翠金褂子,露着一只雪白的玉足,还涂着鲜红的蔻丹,靠在那里抽纸烟,细声细气地道:“你家姑娘怕是有了吧。” 千千不想理她,就要走。 丹桂却伸出一只穿着绣鞋的脚拦住她:“就是不知道是谁的种。” 千千转过头,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一字一句地说:“丹桂姐姐,我千千不是怕你,是不想和你计较,你这样恶毒,小心现世报!” 丹桂愣了一下,哼了一声,趿拉着绣鞋进门去了。 青楼里的女人斗争 千千一边走一边想,穿越小说里都说后宫险恶,看来这青楼里的斗争,一点也不比后宫少呢,碧玉姐姐很柔弱,从来不和丹桂这样的泼妇正面交锋,看来自己必须坚强起来了。 她不知道,丹桂和蝶儿也很奇怪,那个原本笨笨傻傻的小丫鬟千千,怎么自从大病一场,就变得厉害了起来? 站在大街上,刺眼的阳光泼下来。 在此之前,她只和云儿一起去买过一次菜,对于这个规模不小的洛城,完全是摸不着头脑。 她本来是南方人,对于东南西北一概不清楚,只晓得前后左右。所以虽然这个洛城的设计和唐代长安有点儿像,横平竖直的,但是她这个路痴走过几个街口,好不容易找到药铺抓完药之后,走出店门,很不幸就迷路了。 她暗叫不好,远远望去,每一条路都长得差不多。 本来这是个好机会到处转悠一下,甚至可以考虑“逃出魔窟”…… 她的心小小动了一下,却还是把这个念头憋了回去。 碧玉姐姐病得那么难受,自己这个时候要跑,就太忘恩负义了。 还是要赶紧回去要紧。 她只得在街上扯了一个大妈问:“大嫂,请问暖香阁往哪里走啊?” 那位大嫂脸色发青,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说:“我不知道那种地方,别脏了我的嘴!” 千千忍不住暗骂自己,没事找什么大妈问路啊!真是,自己从什么地方来的,这种一看就是贤妻良母,操劳了一辈子的大妈怎么可能给自己好脸色看。 她想了想,又有礼貌地问了一位经过的年轻公子:“兄台,我迷路了,你知道暖香阁往哪里走吗?” 那公子虽然年轻,长得却不怎么好看,有些贼眉鼠眼,看着千千的眼光便带了些淫邪:“姑娘,你要去那?在下也常去……你叫什么名字?在下下次找你呀……” 问路惨遭调戏 “姑娘,你要去那?在下也常去……你叫什么名字?在下下次找你呀……” 说着,就要去摸千千的小手。 啊呸!!! 千千反射性地缩了回去,想想不能就这么算了,还狠狠地踩了那个贼眉鼠眼一脚,叫你调戏老娘! 那个贼眉鼠眼痛得跳脚,千千趁机溜走了,哼,还算你运气好,要是在现代我穿着高跟鞋,还不在你的猪爪上踩出一个洞? 千千一路很气馁,找不到人愿意告诉她,要不就是被无良人等“调戏”…… “哈哈,你看这姑娘,真是好笑,到处问人妓院往哪里走。”在路边停着的一辆很是气派的黑油马车里,一个男子掀了掀深蓝色布帘,嘴角翘起来。 “确实,够白痴的。”那个回话的男子很舒服地坐在另一侧,一身黑袍,低调里隐隐透出华贵,看来就是个出身不凡之人。他一双凤眸注视着那个跑过去问卖糖葫芦老伯‘暖香阁在哪里’的小姑娘,忍不住抿起薄唇吹了声口哨。 咦?什么声音? 有人吹口哨? 千千举目四望,却没发现吹口哨之人,想着大概是幻听了,便继续问老伯:“那个,您知道么?” 大伯还没有开口,旁边一位卖胭脂水粉的货郎却笑了:“小姑娘啊,怪不得你一直问不到。这暖香阁在洛城虽然有名,不过毕竟是达官贵人享受的地方么,一般百姓怎么会告诉你?还好我杨货郎时常去那里送胭脂水粉,来,我告诉你。” 千千看那杨货郎长得忠厚老实,料定不是欺骗之人,于是点点头,杨货郎说:“就从这边往右走,过两条街就是朱雀大街,朱雀大街往北走个一刻钟,往东就是青瓷巷,走到头就能看见了。” 千千绕的一头晕,很汗:“货郎哥,你能再说一遍吗?” “哈哈,姑娘,我再说一遍,从这边往右走,过两条街就是朱雀大街,朱雀大街往北走个一刻钟,往东就是青瓷巷,走到头就能看见。” “我,我记不住……” 两个神秘男子 货郎皱了皱眉,有些难办地看了看自己的摊子:“唉,小姑娘,要是我今天没什么生意呢,我就带你去也无妨,可是今日生意正是好,我放不下摊子啊。” “大哥,我要这个!桃红颜色的胭脂!!” “大哥,新出的眉心朱砂进货了吗?我可是等了好久呢!” “好好好,都有都有,姑娘们,慢慢来……不好意思啊,小姑娘你再问问别人吧。” 千千看看围上来的采购的一堆年轻女孩子,想到不管什么时代,女孩SHOPPING的热情都一样高涨啊。只得摇摇头说:“不用了,我记清楚了,谢谢货郎哥。” 她在心内想,不就是什么朱雀大街,什么青瓷巷,嗯,我再问人,肯定没问题的。 马车里两道视线跟着她。 “喂,少沁,我们要不要捎上这个小姑娘呀?反正也顺路。”刚才那个先开口的男子摇了摇手上紫色的折扇,提议。 另一个人隐藏在阴影里,只挑起精致的唇角,将凤眼轻轻流转,开口道:“没想到君少傅不仅风流倜傥,还这么懂得怜香惜玉。” 君少傅“哈哈”一笑,低声贴着那人耳边说:“女人确实挺有意思的,少沁你也二十四岁了,多少千金小姐巴巴地要得你的青眼,你却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兄长我佩服,佩服啊。” “女人不过是解闷的玩意儿而已,并不是必需品。”有着狭长凤眼的男子虽然语气戏谑,却依旧带着一丝冷酷和慵懒,似乎万事万物,没有任何能进得了他的心内。 “这样啊,哈哈,正是大胤的福祉呢。”君少傅又是一笑,“老蔡,驾车!” “朱雀大街……朱雀大街……”千千抬着头,努力辨认着刚才问路得到的方向。 黑油马车从旁边经过,车窗内,一双凤眼似有若无地瞥了穿粉色衫子的娇小身影一眼。 你说我讹诈?? “对了,那边才是西。”千千忽然发觉自己走错了方向,琢磨着再不找到路,碧玉还不知道病得多重呢。 要是在现代该多好,招手打个的,万事OK,可惜这里是古代,什么都要自己来。 确定了一下太阳西沉的方向,她大步跨过十字路口去,也没看看前后左右,在现代养成的坏习惯……不过,在现代好歹有个红绿灯和斑马线,在古代,可是嘛也没有…… “吁————!!!” 一声尖利的勒马声瞬时轰炸了千千的耳膜。 千千吓得浑身血液逆流,怔怔地抬起头来,就在她面前不到两尺处,一匹毛色铮亮的高头大马竟自蹶起前蹄,差一点就要踩上她的身体。 “快走啊,愣在那里做什么!”驾车的马夫头一次看见这样走路不看路的人,气得满头青筋。幸而马儿听话,加之自己手劲还比较大,拼命才拉住了马身,不然,这小丫头现在怕是早成了一缕冤魂了。 千千这才回过神来,全身冰凉僵硬,好半天才挪动脚步,可是大概是惊吓过度,走了两步,便脚软了,一下子跌坐在了地上。 天啊……好险…… 自己才穿越过来,算是死了一回的人,假使这一次再有什么三长两短,怕是真的死透透了,连投胎转世的机会都没了。 她满心后怕,虽然知道要离开,却硬是指使不动自己两条腿。 眼前,那一堆给碧玉抓的药撒了满地,她都没有力气去捡拾。 “还杵在这里做什么?”车夫急了,公子还急着去办事呢。忽然有个不好的想法,这长安街上听说出过马车撞人只受了点儿轻伤却要讹诈几百两银子的事情,他也没想,便吼道,“想讹诈?门都没有,你不知道我家主子是谁——” “讹诈?”千千好不容易缓过起来,听见这两个字,忽然怒从心头起,竟然就站了起来,左手握紧小拳头,右手指着车夫一字一字道,“你别血口喷人,我好端端的走我的路,是你自己要闯红灯撞我,事到如今竟然还说我讹诈!” 有美男?! “红灯?什么红灯?你当这是上元节,路上点灯笼么?”车夫反唇相讥,眼神满是刻薄,千千这才反应过来,这里是古代,既没有交通规则,也没有红绿灯。 真是原始啊! 车厢里的两个男子听见两人争执,俱是皱起了眉头。 ———————————— 正在相持之际,千千忽然闻见一股酒味,啊哈,原来这司机醉驾! 抓住了把柄,千千得了理,挺胸抬头地指着车夫的鼻子说:“你喝了酒,醉酒驾车是不对的!” 车夫老蔡急了,方才他等两位公子之时,确实在小酒馆里多喝了两盅。可是,他活了大半辈子,还真没听说喝了酒不能赶车!大家不就是图解乏吗?我又没撞过人,凭啥这么说我啊? 老蔡越看千千越不顺眼,干脆上前一步推了她一把:“好狗不挡路!” 千千踉跄了一下,好容易站稳,骂了句:“狗仗人势!这里倒是没有王法了?” “王法?哼,我告儿你,我主子的话就是王法——” “老蔡,住嘴!”从黑黝黝的马车车厢里传出一声悦耳却严肃的男子声音。 车夫老蔡回过神来,醒悟自己说错了话,忙闭上了嘴,只是还是用利刃一样的目光“拷打”着千千。 那个好听的男声又再次响起:“姑娘有什么伤么?我替我家车夫赔个不是吧。” “哼,我倒是没什么伤,不过你们家车夫也未免忒仗势欺人了吧!”千千噼里啪啦地说开来,本来没准备闹大,可是这车夫实在可恶!“还有,我的药泼了,不能用了,怎么办?” 她说着说着,忽然发现宝蓝色的窗口帘子被掀起了,露出一张白皙而俊雅的男子面孔。他微微一笑,和气地看着千千道:“多少钱?我赔给姑娘便可了。” 咦……这草包车夫家主人长得还不错呀。 空即是色,色即是空 咦……这草包车夫家主人长得还不错呀。 老蔡很不满地扭过头来,咕哝道:“公子别理这讹钱的泼丫头,明明是她自己要撞上来,我勒了马儿没撞上她,对她够不错了!” 那位公子举起手示意老蔡不必多言,又问了一遍:“姑娘不要计较,多少钱,尽管说。” 千千恨死了这个狗仗人势的车夫,连带着对这公子也不想客气了,答道:“原本是一百钱,不过公子,你家车夫人品未免也太差了,你就给我二百钱吧,一百算我的精神损失费!” 男子愣了一下,精神损失费?这是什么物事?没听过啊。 哼,她徐熙熙本来不是贪财之徒,但是这车夫实在太可恨了!好吧,既然你们家有钱,就给钱吧!反正我也缺钱!!! “真是刁民啊。” 忽然从车厢里传来另一个男人的声音,这个声音比刚才那个更有磁性,隐隐透出男人味,然而语气却是极尽嘲讽。 “什么?刁民?”那语声并不算大,但千千耳朵尖,一下子便听了个清楚,她气上心头,觉得被这帮人连带涮了,大吼一声:“说谁呢!” “自然是说你。”马车轿门拉开了,另一个男子也出现在千千面前。 他一身气宇不凡的黑色衣袍,衬得肤色愈发白皙光滑犹如上好的汉白玉,五官深邃英俊得好像混血儿,刀雕一般的薄唇正做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嘲讽表情。 ——真是帅哥啊…… ——这是我穿越以来看见过的最帅的男人了……这种长相,就是在现代也是帅到冒泡啊。 当然,如果忽略掉嘴角那一抹可恶的笑容的话!!! 千千怔了半秒发花痴,帅男已经继续道:“暖香阁里温香软玉,怎的却养了个如此刁钻难缠的丫头。” 千千被噎住,暗自告诉自己:佛祖说得好,空即是色,色即是空……! 帅哥又怎样,帅到惊为天人又怎样,一样是个欺压良民的恶霸!! 在暖香阁怕是很难混出头 一股火直往心头窜,她看着帅男,眼里飞出小刀,恶狠狠道:“关你屁事!” “确实不关我的事,我对这种刁钻难缠的女人一点兴趣也没有,好在你只是个丫头,如果姑娘们都是你这样,那暖香阁估计早倒闭了。”帅男斜了她一眼,冷冷地伸出手,掷出一个锦帕包成的小包:“拿着。” “啪嗒。” 东西掉在地上,似乎很沉重,是银子? 千千虽然胸中气恼,端的不想去捡,但苦于已经身无分文,一来要给碧玉买药,二来也要为逃跑大计早作准备。妈的,横下一条心,我就吃了这嗟来之食,怎么了? 老娘又不是贞洁烈女…… 她弯下身捡起来,哦哟,真的有点儿沉呢。 打开绣工精致的锦帕,顿时双眼被一片金光耀花了——这,这是一锭——金子!金金金金金子! 千千小脑袋里的算盘噼里啪啦开动了——她对古代的货币换算不是很了解,不过,金子在现代都是两百多一克,这锭金子估计有三五两,在古代应该也等于一百两银子吧……我发财了!发财了!我终于可以逃出这个淫窟了!哼……等我走的时候,要把这锭金子全部换成银票,恶狠狠地甩到那个驴粪蛋脸上去! 千千想到蟒蛇腰苏妈妈那个时候的表情,忍不住乐得笑出了声。 “哈。”那个美男一双凤目一直牢牢地观察着她,见她喜笑颜开的贪财模样,鼻子里忍不住发出一声冷笑。 见钱眼开的小丫头,世风日下啊。 千千第六感发作,猛的抬起头,正好接收到美男眼角里流转的那一丝不屑。 你……你瞧不起我! 她忽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将那锭金子朝他脸上狠狠掷去:“你拿去,老娘不稀罕!” “我瞧你却是稀罕得很呢。”男子身手轻捷,一手接住金子,忽地探出身子欺到千千面前,蓦地伸出手用纤长手指抬起千千下巴,话锋如利刃:“我不是瞧不起贪财的人,我只是瞧不起贪财还不敢承认的人——不过也是,你这样的资质,在暖香阁怕是很难混出头吧。” 狠狠地甩在你的脸上 “你——”千千一口气噎在喉咙里,只气得七窍快要冒烟,刚欲抓狂,却看那男子已然转过头去,不愿和她纠缠,叱了句:“老蔡,驾车!” 马儿似乎也很高兴,一声长嘶蹶起蹄子,老蔡向千千丢了个鄙视的白眼,双腿夹紧马身:“得儿驾——!” 一马三人如烟远去. 只留下呆愣在路边,扭曲着表情的小丫头千千。 还有,一堆灰。 她用袖子拂了拂扬起的灰尘,低声骂了句:“妈的,太不环保了。” 想要迈开步子,却被什么绊了一交。 咦? 那个小锦包好好地躺在自己脚旁边,与它原本的主人一样,散发出不可一世的气场。 “靠,不要白不要。”千千看看四下无人,将它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心中却下了个决心,妈的,这钱就算我借这个臭屁自大狂的,等我逃出暖香阁,赚了钱,双倍奉还! 但是这个臭屁自大狂叫什么名字,家住何方?她一概不知啊……不过,根据那人所穿衣服的豪华程度来看,应当也是洛城里少有的豪门大户,应该不会找起来很困难的,等着吧,臭屁狂!等我挣了钱,一定要换成银票狠狠地甩在你的脸上! (这句话似乎刚才用过一遍,也忒熟了。) 车厢中。 白衣的君少傅停下摇着扇子的手,玩味地望着那位黑衣的美男笑道:“少沁出手,相当大方呐。” “哈,这种女人,一锭金子就能摆平。”少沁联想起方才千千狂喜却又极力克制的表情,心里有些厌恶,却也有几分好笑。 “这小丫头这回认得了我们,不知道到时候是否会不好办?”君少傅眉宇间闪过一丝忧色。 “哈,有什么关系。”少沁凤眸微眯,流转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看上去只是个粗使丫头,我们完全可以绕过她……” 好不容易,日暮时分,千千才回到了暖香阁。 惊鸿盛会 给碧玉熬完药,端上,嘱咐她要好好保重。 碧玉面色蜡黄,轻轻点了点头:“千千,如今才知,还是你对我好。” “怎么?”千千觉得碧玉的声调中似乎有些感慨,有些凄凉。 碧玉叹了口气:“也没什么,姐妹们可能是忙吧,只是一个人躺着,也怪孤独难受的。” 千千恍然大悟,原来碧玉是惆怅自己生病了,却没有人来问候。说的也是,平素交好的彩云和芍药儿都不见人影,那个丹桂就更不用说了,不来捣乱就是阿弥陀佛。 千千心中流过一丝凄楚,果然在这青楼里,真情薄凉啊。但不能表现出来,只得帮碧玉掖了掖被角,笑着说:“姐姐不要难过,其他姐姐还不是怕打搅了姐姐休息呢,刚才在走廊外我遇见彩云姐姐,彩云姐姐还关切地问起姐姐的情况。” 碧玉浮起一抹笑:“那也是,谢谢你,千千。” 千千看着碧玉笑容,觉得这谎说得值,心中歉疚舒坦几分。又交代了几句,便回了房。 一屁股坐在床上,揉了揉起泡的脚丫子,刚过两分钟,外面已经响起苏妈妈的大嗓门:“还愣什么,快去帮忙!” 对了,这一日正是八月十五,三个月一度的花魁芍药儿的“惊鸿盛会”,这是暖香阁最盛的佳事之一,前一个小时,是芍药儿的惊鸿一舞,因此称为“惊鸿盛会”。接着是丹桂半个时辰的独舞,最后两个时辰,其他姑娘们也会穿上自己平素不穿的美丽衣裳,八仙过海,各展舞艺歌喉才能,争取一战成名,赢取豪客大贾的注目。这是各位姑娘各展才艺的舞台,人人跃跃欲试,要是被豪客看上了,可就是荣华富贵不尽的事儿。 也正是仗着有这一“惊鸿盛会”,暖香阁才能响当当地立于洛城青楼领先地位,正是那句现代俗话:始终被模仿,从未被超越。尽管参加舞会要好几两银子,不过对于洛城的豪商大贾乃至权臣少爷们来说算个什么,他们早就摩拳擦掌,双目擦得铮亮,等着挑选合心意的姑娘——当然一般情况下,舞会总是芍药儿和丹桂各领风骚,她俩的美名也就越传越广。 芍药儿被人坑了 “哦,就来。”千千应了声,想了想,还是把那个小锦包掖在了被褥之下。 她走出几步,回头端详几下,确定从外表看不出来,才放心地走出房门,轻轻掩上(丫鬟们的房间都没有锁)。 她在厨房里一头汗地分配给各位客人的茶水点心,点心有上好的晶莹剔透的梅花糕,玲珑精致的菊叶蛋,黄橙橙香气扑鼻的酥皮南瓜饼,皮薄透亮的小笼包子虾饺……盛在青花瓷盘里,别提多诱人了。看得千千食指大动,简直想要拈一块自己享受一下,可惜苏妈妈一直动不动在旁边梭巡,她还是乖乖地缩回了手。 忽然身后一个怯怯的声音叫道:“千千姐姐。” 千千回头一看,原来是芍药儿的贴身丫鬟小薇。 小薇年岁还小,才十三岁,长得亦是十分稚气,本来苏妈妈想给芍药儿换个懂事能干的丫鬟,可是芍药儿坚持她和小薇有缘分,说过多回,始终不愿意换。苏妈妈只得想大约是芍药儿心机颇重,换了个太过精明的丫鬟怕会抢了自己的客人罢。 这青楼里莺莺燕燕,谁又没几个心眼?要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但是小薇年纪小,许多事情也不懂怎么做,因此常常过来请教千千,一来二去,千千倒成了芍药儿的半个丫鬟。不过碧玉和芍药儿交好,而千千又是自小在暖香阁里长大的,也都熟络。不过芍药儿毕竟客气,时常还为了“支使”千千给千千一些打赏,千千推拒不要,却有时也没法子推,只得先收着。 “怎么了,小薇?”千千从来没看见小薇这么惊慌。 “我家姑娘,我家姑娘……”小薇急得小脸通红,鼻尖都冒出了汗珠,却吭吭哧哧说不完全。 “怎么了?别急。”千千搂住小薇,还警觉地看了一眼四周,确定没有可疑人影。芍药儿名声太盛,自然有人嫉妒,万一被抓住什么把柄去,可就要糟。 小薇喘了一口气,低声说:“我家小姐的裙子被人剪烂了!” 裙子被剪成破布 “啊?” 千千是知道芍药儿的那身雪白的舞服的,那身衣服乃是用吴地最好的生绢绫罗为主料,点缀着西域白孔雀尾羽,镶嵌着南海明珠。据说花费了三个月的时间,请了五位顶级工匠才制成,价值不下百两银子,放眼整个洛城的“娱乐行业”,也只有芍药儿有这样的殊荣。 这套舞服芍药儿平时也不舍得穿,只为这惊鸿盛会而准备,每次光清洗都要小薇三天的时间。平素里,这衣服是锁在芍药儿的檀木柜子里的,怎么可能会被人剪了去? 千千脑子里满是疑问,瞬时想起了从前看的韩剧里,一般坏心眼的女配角就经常干剪坏单纯白痴女主角的衣服啊,往鞋子里丢图钉等等坏事,不过芍药儿也不单纯啊,看上去也蛮懂人情世故的,怎么还会被人有机可乘呢? “千千姐,你去看看吧。”小薇见千千沉默,更急了,扯住她衣角,“我都不知道怎么办了……还有半个时辰就要开始大会了……” 是哦,已经天黑了,外面已经亮起了一盏盏火红的灯笼,空气中弥漫着甜腻靡靡的气息,已经有三三两两的客人进来。千千探出头看了一眼,大红色的丝绒已经铺在台子上了,苏妈妈正扭着蟒蛇腰在交代乐师什么,大概是音律调整的问题。 她心里也自急了,急忙跟着小薇上楼梯去了芍药儿房内。 路上,竟然遇见丹桂,蓬松着一头云鬓,粉颊绯红,慵懒地倚在自己房外抽着纤长水烟,那手指上的蔻丹真是红若鲜血。见到千千和小薇,她头一侧,鼻子里“哼”了一声。 千千也无心和她争执,只昂起头,冷冷过去。 有些人,你越理她她越来劲,最好的方法就是无视之。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灯火下,芍药儿静静地坐着,一张绝美的脸上毫无表情。 她前面的小桌上放着那套昂贵精致的舞服,千千一眼便可看出,那宽广华美、旋转起来能够绽放成一朵巨大美丽雪莲的绸缎裙裾,被人剪破了,变成了一条条布条。 她起先还抱着一丝希望,希望是小薇自己弄错了,亦或只是被钉子挂了等什么小问题。可是……这种景象,这种赤裸裸的“惨剧”…… 一定是有人蓄意破坏。 是谁呢?千千头一个就想到了“性感女神”——丹桂。 要惩罚小人 只有丹桂她最嫉恨芍药儿,只有她心胸最狭窄,只有她才和芍药儿有直接的利益之争,如果芍药儿因为没有衣服今天不能跳舞的话……最大的得利者笃定是丹桂! 千千以前特别喜欢看《名侦探柯南》,她知道一个真理:当一件“案子”发生后,那个最可能得到直接利益的人,就是最大的犯罪嫌疑人! 她唇边微微绽出冷笑,丹桂,你这次也太过分了! 芍药儿抬起娇美的脸蛋,凤眼长睫,目光里却并没有害怕和急迫,似乎半个时辰后要上场的人并不是她一般。她淡淡开口道:“这裙子是毁了。” 千千惊讶了一下,这位花魁……还真是不简单。 那种淡定的气韵……非一般人所能及呀。 怪不得暖香阁里虽然百花争艳,美人虽多,有才艺的也不少见,却没有一个人能够威胁到芍药儿的地位。就连势利眼蛇蝎心的苏妈妈,也不敢拿她丝毫怠慢。 难道那个传说……说她有贵族血脉……竟然是真的? 芍药儿用那白皙宛若羊脂玉的纤纤玉手,惋惜地抚摸着那柔软反射着珍珠般光华的料子,喃喃道:“真是可惜,也许是缘分已尽吧。” “芍药姐姐,这下子你等会儿怎么跳舞?”千千忍不住问出口。 “跳舞?我当然是不跳了。”芍药儿抬起眼睫毛,似乎觉得这一问很多余,“我的舞就是根据这一身衣裳来演绎的,其他衣裳虽然也能跳,却再也表现不出那种氛围了……既然做不到完美,那就不做了。” 千千佩服之余,依旧觉得非常惋惜,她看着芍药儿,站起身来,清声道:“芍药姐姐。你不能不跳!” “为什么?”芍药儿微微咬着红唇,眼神疑惑。 其实千千心里想的只有一个念头,NND,如果芍药儿今天不跳,那丹桂心里不知道该多高兴,多爽快呢!既是为芍药儿打抱不平,又是为了上一回碧玉被她毁谤的事情,她打定主意不能让丹桂这次得逞! 小人不能靠天惩罚,那样就太晚了! 忠实粉丝 可是,她不能就这么直接说了,按照芍药儿的淡薄性子,一定会说“她的事由她去吧,我不管”。 不行,她迅速地开动大脑组织了一下语言,大声说道:“是这样的,芍药姐姐,第一,你不跳,下面的客人会很失望的,客人们都是消费者,他们花了这个钱,有一大半就是为了欣赏你的舞蹈,你这样放弃了,也是损害了他们的消费权利!第二,你不跳舞,这场盛会就少了许多精彩,这对于暖香阁也是不公平的!到时候传出去说暖香阁言而无信,那么对暖香阁的品牌有多大损害啊!第三,如果因为你不跳舞而使其他小人得逞,那也是对公平的侵犯啊!第四,嗯……”她想了半天,胡诌道:“你的粉丝肯定也希望看见你的舞蹈的!” ……完了,怎么说来说去,好像在选快女一样…… 芍药儿美丽的眼睛中闪过一丝疑惑的光,接着又缓缓地绽开笑靥,整张脸线条柔和下来,光芒四射:“千千啊,你这唧唧呱呱一大堆,我倒是有一多半没有听懂,不过,你的一片心我很感动……” 千千见好,赶忙补上一句:“是啊,芍药姐姐,我也是你的忠实粉丝呢!” “粉丝?什么粉丝?”芍药儿蹙起眉,不解地笑着问。千千捂住嘴,深悔自己大意,连忙解释道:“是这样的,我们老家的土话里,把支持别人的人叫做粉丝。” 芍药儿眼中水光潋滟,轻轻地笑道:“这么好玩的土话,我之前倒没听千千你说起过呢。” 千千头皮一炸,难道被发现了?她勉强撑着脸皮笑道:“嗯,以前的时候全忘记了,那次病了一场后,就慢慢想了起来。” 芍药儿点点头,温柔地说:“千千,你说得对,我如果不去跳,确实对不起很多人,他们都是支持我的。” 千千喜道:“是呀,不能让小人——”说了一半忽然觉得没必要说得这么直白,把后半句咽了过去。 宫里有大人物要来? 芍药儿笑了笑:“千千,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想替我出气,查出是谁剪破了裙子,但是……这恐怕查起来很困难吧。” 千千蹙起眉头:“为什么很困难?”这不是秃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情吗,她口中差点就把丹桂的名字说了出来。 芍药儿娓娓道:“因为,这一次姐妹们传说会有宫里来的大人物来观看惊鸿大会,巴结上宫里的人物,可是攀上枝头变凤凰的好机会,我虽然无意结交什么大人物,却也许有人认为我妨碍了她,所以不想我出场的人,可能不止一个。” 千千奇问:“什么大人物?” 芍药儿轻摇螓首,表情无奈:“我也不知道,这只是个传闻罢了,难道……皇帝老儿会来看么?”她吃吃地笑了,“皇帝陛下都五十好几了,即使身体够壮健,怕也没有这个好心情吧。” 没想到芍药儿还会开玩笑,千千也笑了起来。 笑完,芍药儿无奈地看看身前被剪成一条条的裙子,抚摸着那柔滑丝缎上残忍的切口,垂下眼睫毛:“可是,千千,我要穿什么衣裳去跳那曲惊鸿舞呢?” 千千也将眼光投向那条可怜的裙子,忽然眼光一闪,有了主意。 —————————————— “这样……行吗?” 灯光下,传来芍药儿有些忐忑的声音。 小薇也呆呆地看着弯着腰忙活着的千千,小嘴巴半张,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行,一定行的!你看,多特别啊!”说句实话,千千虽然也有些没把握,可是为了给芍药儿信心,还是把声音放得很有自信。对,她一定要有自信!她是一个从二十一世纪穿越过来的女孩,她懂得许许多多这里的人不懂的东西——所以,她一定要相信自己,NOTHING IS IMPOSSIBLE !JUST DO IT!(没有什么不可能!尽管去做吧!) 芍药儿笑了,灯光将她的脸映照得分外妩媚:“好的,我相信你……这一定是,最大的惊喜。” 宫中有大人物要来?(2) 半个时辰后,暖香阁大堂。 门外灯笼璀璨如星光,熙熙攘攘,衣着豪奢的客人们说说笑笑着鱼贯而入,经小厮们指引,坐在共计五十张上好的檀香木桌后面。千千和云儿忙着分发点心茶水,忙得团团转,恨不得生出八只手。 苏妈妈一扫平时的冷酷势利嘴脸,站在门口,对着每一位客人笑得分外亲切:“来来来,快请坐,礼数不周,还请别介意。”还亲自给几位大豪客斟茶,一副精干女强人的样子。千千想到她平时后妈嘴脸,忍不住在心中啐了一口。 分发完点心,稍事休息,心细的云儿偷偷地凑在千千耳边道:“这一次“惊鸿大会”,似乎阵势分外大呢。” “是吗?”千千看向那个大约有三十平方米大小的铺着上好丝绒地毯的台子,确实弄得挺盛大的,台子上垂着紫色的厚实幕布,客人们都竖着耳朵,眼中闪着追寻猎物的光彩,倾听着那幕布后的动静,如果传来梭梭的脚步声或者裙裾曳地之声,他们便互望一眼,微微颔首,表情暧昧。 “嗯,妈妈把最好的桌椅都搬过来了,点心也请的是最好的师傅。” “难道……真有什么宫里的大人物要来?”千千不禁问出口。 “千千姐,这个传闻你也知道啊。”云儿轻捂着嘴,窃窃私语道,“可是这五十桌客人里头,没有像是宫里来的人啊。” 胤国宫中制度严明,宫人一般不得出外行走。即使太监宫女要办事,也必须身着宫服。加之皇帝威信甚高,将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而一般百姓皆不得瞻仰天颜,于是对宫中人更是毕恭毕敬。在这种背景下,“宫里来的客人”自然更是神秘。 千千忍不住轻笑,点了点云儿的额头:“宫里来的人,难道还三头六臂不成?” 云儿不服气地吐了吐舌头:“可是宫中大人物,应该气质非凡嘛。” 老鸨话说了半截卡了 云儿吐了吐舌头:“可是宫中大人物,应该气质非凡嘛。” 确实,这五十桌客人大多是肥头大耳的商贾,简直恨不得把金锁链套在脖子上;或者是装斯文风流的所谓中年名士,摇着扇子,却也止不住那股酸溜溜的架势;偶尔有几位年轻的公子,却也长得颇为淫邪,獐头鼠目的。 千千正想说那也未必啊,这又不是演电视,宫里的那些权臣或者包括什么皇亲国戚的,也未必就长得比一般人强到哪里去嘛。她记得看过满清妃子们的老照片,那一个个长得……不是猪头,就是烧饼啊…… 噼噼啪啪!!! 忽然一阵炮声凭空炸响,炸得两个小丫头忍不住捂住耳朵,话题也自动终止。 炮声结束后,随着几声很是喜庆的敲锣打鼓,“惊鸿大会”正式开始! “今日是八月十五中秋佳节,乃人月两团圆的大好日子,所以我们的花魁芍药儿姑娘,也给诸位带来了与众不同的节目!”苏妈妈穿得像只大红炮仗站在幕布前,笑得嘴巴都咧到了耳根,能不笑嘛,五十桌都坐满了,还有加位置的。每人五两银子,前排座位还要加二两,这次可是赚到盆满钵满喽。 大家却没闲情逸致听中年妇女苏妈妈唠叨,花了钱只为看美人嘛。前排几个性急的,更是已经站直起哄,唤起了芍药儿的名字。 苏妈妈见气氛已经快要引爆,便扶了扶头上簪着的一根粗大凤钗,媚笑着道:“诸位不要性急,芍药儿姑娘马上就——” 她的话语一时停滞,台下诸人亦是不解地朝苏妈妈注视着的,暖香阁的大门看去。 本来惊鸿大会一开幕,大门就应当被拉上,还有专人看守,以防有人偷偷进入的。某年有一次就是因为忘了关上大门,挤进来了一堆穷酸客人,还在台下将点心吃了个干净,弄了满地的脏物,更有痴恋芍药儿却不够银两的喝了酒跑上台去表白,说了一大堆混账话语,把芍药儿吓得够呛,花容失色。自那以后,苏妈妈严禁在惊鸿大会开幕后放人进入,还命令守卫——即使是有人愿意出钱,也不能放进来了。 帅哥,狗屎? 这个规矩来往的熟客都知道,因此大家都来得甚是准时——可是,此时,大会已开幕,大门竟然不知道被谁打开了! 苏妈妈心头一时火起,正想着那守卫拿了银子不办事,等大会结束后若不将他们骂得狗血淋头,我就不叫苏妈妈! 却在瞥见那推门进来的二人之后,整个呆住了,肥厚猩红的嘴唇张开又合上,抖了两抖,一双毛毛虫似地眉毛也上下跳动着,颇为有趣。 众人亦是呆住了一瞬。 只见进来那当先的公子身着一身白衣裳,上面隐隐有行云流水纹样,面如冠玉,束着一个精致的银冠,斯文而俊逸,带着可亲微笑,就像是文曲星下凡般。 而那身后的公子更是全身上下散发出一种隐隐的威慑力,一身黑袍,袖口有精致金线刺绣,腰间系着玉佩一块,黑发垂落,松松散散地以金色束带束之。一张轮廓分明的俊颜板着,似乎有什么事令他不开心,但即使如此,依然英俊得令人心折。 这二人一进门,所有人在心中都喝了一声彩,而那些隐匿在暗处的姑娘们,更是个个羞红了双颊。 “哇,好俊俏的两位公子呢。”云儿也看呆了,捅捅千千。 而千千早已石化…… 这两人不是别人,正是马车里那两个男子…… 她想起王菲姐姐的歌: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 虽然她知道穿越小说女主角总是人生处处有巧合,但……我还以为再次“邂逅”至少也要个一年半载的,可是……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她生怕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黑衣的臭屁自大狂揪出来,要她还钱…… 想着想着,千千不自主地往角落里缩了缩,又缩了缩,再缩…… 此时她是多么希望自己掌握了隐身术,或者……缩骨功…… 云儿看了她一眼,觉得好生奇怪,其他姐姐们都在拼命往外面挤,希望能够更清楚地凝望那两位英俊公子,即使就是他们的衣角都是好的,只有这位千千却是一副好像看见狗屎的表情。 苏妈妈的口水 苏妈妈喉咙里咕咚吞了一口口水,引来众人侧目。 别误会,苏妈妈年纪大了,虽然看见美男也会欣赏一下,但是绝不会花痴到流口水;她的口水在于——她看见了两座移动金山…… 那位黑衣男子,衣料绝佳,她一双毒眼绝不会看错。而且……那块玉佩,碧色中隐隐泛着赤色光芒,若是她没看错,更是难逢的珍品,价值连城。 她迅速盘算着,难道这就是那位传说中的宫廷贵人?那要怎么巴结? 不过很快她发现已经容不得她再细细盘算,自己的开幕词还没有致完,于是干咳一声,假装方才只是痰卡住了喉咙。可台下诸人岂是傻子,一切都看在眼里,于是更加开始跺脚吹口哨,想把苏妈妈快点轰下台。 “——现在开始!”苏妈妈都忘了自己前半句说的是什么,是否连贯,便慌忙狼狈地滚下台,她有感觉,如果自己在在台上呆一秒钟,那些请人精心制作的南瓜饼、凤梨酥、小笼包虾饺就要朝自己老身上招呼上来了。 现在的客人真是越来越没有素质了!想我苏妈妈还是苏姑娘的时候…… 千千余光瞥到,那两位男子对苏妈妈以及众人的眼神组成的那张细密的“网”恍若无视,静静地站到一边,依旧谈笑自若。苏妈妈一努嘴,赶快有两位小厮屁颠屁颠地窜了过去,搬上一张上好的大八仙桌和椅子,动静虽然大,不过大家现在都在翘首盼望着花魁万众瞩目的出场,也没什么人注意了。 幕布刷然拉开!! 大家一时屏住了呼吸! 只见猩红地毯的台子周围,竖立着五根华丽的柱子,而花魁芍药儿纤细身姿站在中央,螓首上佩戴雪白的羽毛,皮肤几乎透明,仿若不染尘灰的仙子。一双水袖,长长地曳在地面。 但是比这更令所有人血液一刹那冲至脑门的是——芍药儿的雪白裙子只到膝盖之上,如玉的小腿毫无瑕疵,如羊脂玉,夜光璧。 _____嘻嘻,请留下意见哟~~~~~MUA 过了把当服装设计师的瘾 脚踝系着一只金镯子,发出叮铃铃的响声,更是性感诱惑到了极致,而那原本的长长裙裾,散落成如同洁白百合花瓣一般的形状,五片花瓣,另一端系在那五根华丽柱子上! 这样的设计,令芍药儿看上去,犹如盛开着的百合花妖精! 人和裙裾,裙裾和人犹若一体! 那张脸,眸若晨星,唇点朱丹,在台上微微一笑,眼波流转,台下所有人瞬间觉得芍药儿看见了自己,忍不住心怦怦跳了起来。 花魁果然名不虚传啊……绝色,便是这般! “太好了。”千千擦了把汗,心中高兴万分。 当她看见芍药儿的裙子被剪破时,忽然想起自己不记得什么时候在电视上面看过一个外国的MV,里面美丽妖娆的女歌手就是一身长裙在膝盖以下被剪开,系在四周的柱子上,如花间妖精般翩翩起舞! 她霎时就有了灵感,正好发现芍药儿的裙子是纵向剪开的,并没有横向太明显的刀痕,宾果!她留下五条相对完好的“裙条”,将其他部分剪下来,用白色丝线缝好……自然,她不怎么会缝纫,这个是让小薇代劳的啦……咳咳,她是总设计师…… 然后她又让芍药儿成功地说服了苏妈妈,立了五根“柱子”上台……苏妈妈原本不愿意搞得这么麻烦,但是芍药儿以自己不跳舞威胁,苏妈妈也只好同意了,如果芍药儿不跳,她今夜的赚头可是少了大半。 成功了……成功了……过了把当服装设计师的瘾!! 千千欣喜万分地望着在台上翩若惊鸿的芍药儿,芍药儿的舞姿本来就以空灵见长,在穿上这身“百合花”裙子后,那舞姿变得多了一些力度,而且她每次转身时,那五道白色弧线便会划出极其美丽的线条!而她轻捷的动作,又恰好避免了被绊倒的尴尬局面。真乃浑然天成,宝光四射。 “这,似乎有些像艺术体操……”千千暗自思忖,却没料到自己一不小心自言自语,说了出来。 尿遁 “这,似乎有些像艺术体操呢……”千千暗自思忖,却没料到自己一不小心自言自语,说了出来。 她更没想到那两位她看见就闻风丧胆的俊俏公子,耳力竟然都极好,瞬间,两道目光齐刷刷投向她的身躯!! 待她发现时,已经晚了…… 只见那位黑衣男子唇边逸出一个似有若无的轻笑,抬起如玉的修长手指,朝千千晃了晃。 千千吓得六神无主,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大嘴巴,谁要你刚才多嘴的,啊啊啊!! 她看看四周,想着要怎么遁走。 黑衣男子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他朝千千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似乎是在说:怎么?你逃不过我的五指山吧? “哎呀,云儿,我想上个茅厕……”千千想来想去,决定尿遁。 她钻进通茅厕的走廊,还向云儿招招手:“喂,那边有个客人在招手,是不是要喝茶?云儿你去一下吧。” “哦。”云儿不疑有它,乖乖地走向黑衣男子,哇,竟然是那个美男诶!她回头看看,千千姐好奇怪哦,有和美男近距离接触的机会还不抓紧…… 美男却只是玩味地朝云儿绽开一个魅惑的笑容:“麻烦叫刚才那个小丫鬟来吧。” “哦……你说的是千千啊?”云儿脸一红,不好意思的说,“她去茅房了……” 哼,真是懒人事多。黑衣男子眼中一丝不耐,摆摆手说:“那一会儿她回来,叫她过来吧。” “喂,少沁,她装着不认识你,你怎么还主动去找那小丫头?”君少傅用扇子挡着嘴,凑在少沁身边低语,“难道……” “你多想了,我只是在想既然她在这暖香阁里,干脆就利用她打探一下消息,总比盲目的好。”少沁也靠近君少傅,懒懒地说,“这个花魁确实长得有几分姿色,但是我总觉得有些什么不妥之处,一时倒也想不出来。” “说不定只是你多虑了。”君少傅微微一笑,“我们要找的东西,未必和她有关系。” 爸爸妈妈,对不起 暖香阁的姑娘们看见二人贴近,“亲密地”交谈,心中都窜起一阵惆怅…… 这神仙一般的二人,竟然……是断袖……苍天啊!大地啊!还有没有天理啊!要世上的女人怎么活? 自然,少沁和君少傅并不知道这些,犹自细碎交谈着。 —————————————————————————————— 千千蹲在茅房里,拼命捂着鼻子。 好臭啊…… 几只绿头苍蝇,拼命在她身边飞来飞去。还发出嗡嗡嗡令人抓狂的叫声。 要不是怕和那个衰神撞上,我就……就……早出去了…… 啊!腿好麻…… 千千把头扭过去,吸了一口气。 在一只苍蝇撞到千千的脑门上之后,她终于提起裤子,崩溃地钻出茅厕。 对了……茅厕还有一道后门…… 千千猛然想起,哈哈,我从后面溜出去,就不会看见那个衰神臭屁自大狂了。 在星光下,她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从来没觉得新鲜空气的滋味这么好! 这里是暖香阁的庭院,有人工小湖和亭台楼榭。平时经常有客人带着姑娘在此寻花望月,不过今日特殊,几乎没有人影。千千惬意地沿着小湖游荡着,自从穿越以来,天天被苏妈妈吆喝来去,还难得有今日这么惬意。 抬头,一轮圆月挂在天空,散发着皎洁光晕。 中秋之月,确实是人间美景啊。 千千忽然想起来,在现代,是否现在也是中秋? 她忽然觉得心酸,自己的爸爸妈妈,是否现在也对着一轮圆月发呆?还是在思念那个他们以为已经不在这个世界的女儿? 是了,女儿确实不在“这个世界”,可是女儿没有死,女儿还活着……爸爸妈妈,女儿对不起你们,要害你们一生孤苦了…… 千千想着想着,喉咙哽咽,一滴眼泪坠落了下来。 他问她哭什么 她满腹心酸,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为什么我要在这里,在这里受形形色色,不同的人的气,还随时可能有危险……我本来应该是一个大好前途的大学生,有一个美满温馨的家庭,有一份简简单单,纯洁的暗恋……可是,这一切都毁了,都毁了……她的眼泪,如同决堤一般哗哗流下来。 月光下,她瑟缩的身影看上去格外地楚楚可怜。 千千擦了一把眼泪,视线清晰了一点儿,转过身,倏然发现——面前有人!? 月色正好被一片乌云挡住了,朦朦胧胧中根本看不清那人的相貌,千千倏然觉得有些头皮发麻,那该不会不是人吧?可是,又有什么关系?反正自己也是死过一次了…… 蓦然,一个冷冷的声音响起:“你哭什么?” 这声音,好熟悉! 此时那朵云缓缓移开,月光普照大地,千千赫然发现面前就是让她避之不及的那个黑衣臭屁男! 少沁已经悄悄地站在她身后许久了,可是看着她一直在仰望着月亮,不停地流泪,忽然让他觉得有几分怜悯,所以一直没有出声打扰她。 千千心中一寒,这真是鬼上身了……她讪笑着闭起眼睛:“啊,今日月色真好……那个……您也是来散步的吧……不打扰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说着,就要闪人。 “站住。” 少沁冷哼了一声,这个丫头可真是无赖得紧,刁钻又刻薄,他本想叱责她几句,可是看她拼命挤出谄媚笑容的小脸蛋上犹自带着泪痕,可怜兮兮。于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再问一句:“你哭什么?” 千千吸了吸鼻子,本想说:“关你屁事”,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心中淤积的孤独,在这个寂寞的夜晚,很需要发泄出来。 她看了他一眼,用飘忽不定的声音说:“我在想我父母。” 他要比所有人都强 “你爹娘?他们在哪里?不在洛城么?”少沁多少有些同情起来,这丫鬟大约也是从小就被卖到青楼,父母也是天各一方。这身世,令他突然联想到了自己。 虽说父皇还在自己身侧,可是高高在上,君威难测。许多时候,他根本觉得那不是自己血肉相连的父亲,而更加是一个帝王。有多久了?好像自从自己长大成人,就很少看见父皇真心的笑容和称赞。记得少时春日里,莺飞蝶舞,自己于柳树下提笔写字,父皇和母妃都在身边,母妃美丽而温婉,父皇英俊而倜傥,二人手拉着手,说不出的温馨。他看着心里欢喜,小小的身躯抓起大毛笔,趴在宣纸上一通龙飞凤舞,虽然现在看来那字迹如同鬼画符,可是当日,父皇笑得暖融融,道“少沁最像朕”…… 可是,后来父皇有了许多许多的妃子,各种各样的美人……后来,母妃郁郁而终……虽然父皇恻隐之心大发,谥号“孝端皇后”……可是,母妃她毕竟看不到了……她这一生,始终未能够看着自己成为自己所爱的人的正室妻子。 他想着,心中一痛,暗暗地捏紧了掌心。 所以,他要变强,要变得冷酷无情,要比所有人都强,要一动眉头,便有天下肃立的力量…… 才不会令自己亲爱的人像母妃这样黯然地永远离去…… 他凤眸中闪过一丝决绝。 千千也想着自己的父母,一时间黑暗里,二人面对面,陷入沉思。 终于,千千打破了沉默:“嗯,我爹娘……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看不到了。” 说完这句“再也看不到了”,她开始强忍哽咽,身躯,亦在抽搐。 少沁心中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张开嘴,想宽慰她两句,忽然一阵电流自脑中划过:自己怎能如此感情用事?此次过来不过是为了从这个小丫鬟口中打探些情报,可不是为了感怀身世,伤春悲秋的。 ——谢谢各位亲的支持!!!发福利咯·!!!!! 六岁时被丢弃了囧 少沁暗暗地警告自己,自己身份不凡,焉知别人不会利用自己?万事还是冷下心肠为好。何况,她一个小丫鬟,又与他有什么相干? 于是他面部线条渐渐恢复僵硬,还是那副又帅又冷酷的样子,淡淡开口道:“你为何不进去看花魁大会?” 千千心想我这不是为了躲你这个瘟神么,硬着头皮开口:“里面空气不好,我出来透透气。” 少沁一双利刃般的眼神雪亮地从千千面上扫过,见她没什么大表情,便问:“你在这楼里有多久了?” “我是个弃儿,从小就被丢在街边,无人管我,幸而碧玉姑娘将我捡了起来,从此便在这长大。”千千并不傻,她刚才已经发觉这个瘟神听说自己的“悲惨身世”后,对她的态度略略温和了些,想到也许他会因为这个而放过自己,于是便添油加醋,把自己又说得凄惨万分。 少沁皱起眉,敏锐如鹰的他闻到一丝不对的味道:“你方才不是说你爹娘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吗?怎的又是弃儿,无人管你? “额……”千千此时终于心知自己惹上一个麻烦人物,疑心病还真不小,于是顺口诌道,“我六岁时家乡发大水,家里值钱的物事全被冲走了,爹娘无钱再供养我,只能养我弟弟一人……所以就千里迢迢来到洛城,将我弃在暖香阁门口便返乡,希望我被救起,自己寻得一条活路……”她几乎自己被这个可怜的故事感动,有点儿声泪俱下了。 她一边说一边在心里想:这可是原本那个“千千”的故事啊……我——徐熙熙——爸爸妈妈可是对我很好的……爸爸妈妈,女儿只是为了保命而已……原谅偶吧…… 少沁虽说依旧直觉这个故事有些编造的痕迹,但一时也寻不出什么破绽,想来一个小丫鬟应该不会有那么大的心机,何况他一招便可置她于死地,何必怕她。便直入主题:“既然你在这里长大,你对花魁芍药儿可熟悉么?” 不说我就掐死你 啊……原来这个瘟神绕来绕去,使出百般恐吓功夫,只是为了打听美女情报啊…… 千千瞬间对黑衣男就夹杂了一股又同情又鄙视的情绪,就好像以前在大学里女生宿舍楼下遇见的那些捧着一大束玫瑰花傻了吧唧抬着头不知道美女住在哪个宿舍只能一个个拉住来往的女生问的男生…… 她同情地瞟了他一眼,这人长得怎么说也是个帅哥,要追求美女直接冲上去表白不就得了呗,还搞这种迂回战略,女人嘛,其实喜欢直白点,不要那么多花花肠子。她盘算着,嗯……看这个人很有钱……芍药儿的消息……她要高价卖给他…… 她故意扬着声调说了声:“你想追她啊?” 少沁虽然不明白何谓“追”,但是从小丫鬟千千那种暧昧的眼神里,也大约领悟了她的意图,他冷冷道:“你别想多了,我对青楼女子从来没有兴趣。” 他那般骄傲,那般玉臂千人枕,朱唇万人尝的女人,怎么会是他看得上的女人! 顶多,只能用来逢场作戏,玩一玩而已。 千千愣住:“那……?” 少沁沉下脸,心叱这丫鬟未免话多了些。薄唇淡淡道:“少问那么多。总之,把她的消息告诉我——她是什么时候来暖香阁的?原籍何处?年纪多大?她每日里都做些什么?此外……”他顿了顿,“你可看见她房中有什么奇怪的物事么?” 千千恍然大悟,扬声道:“原来她欠了你的钱啊,可是,你问她要不就行了?她现在是花魁,料定也有些私房……” 少沁终于奈不住性子,面色冰寒,伸出如鹰爪般修长有力手指,一把掐住了千千的喉咙!她惊叫一声,便无声无息……他冷哼一声,将她“提”到自己身侧,这样即使万一有人进来,也只能隐隐绰绰看见两个人十分亲密的样子,这里是青楼,一对男女的私会是最不引人起疑心的。 他的性子一向是滴水不漏,任何事情都要做到妥当。 ————————点击,评论,票票快来吧!!!一个都不要少哦,桃桃水灵灵的眼睛望着亲们哟~~~~~~~~~ 做人要有原则 可是,他高估了这个小丫头的承受能力…… 千千被掐得七荤八素,两眼直冒金星,却偏偏又紧紧贴在他身侧,她的娇小个头正好及他的胸口,能听到他强健的心跳——他身上散发出诱人迷醉的男子气息…… 千千脸上一阵白一阵红,白是因为没有氧气,红是因为害羞所致。 当然少沁忽略了后一条,只看这小丫鬟似乎就要一命呜呼,只得稍稍放松了力度,低下头,贴着她耳侧道:“我没有时间跟你啰嗦,快说。” “那,那个……为什么……我要告诉你……”千千犹自挣扎,只觉得耳侧麻酥酥的,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如果你想活的话。”少沁话锋如刀。 此刻,娇俏脸庞在他颈畔,发出怯怯的声音,他忽然走神了半秒。 “如,如果我不说呢……”千千痛苦地颤抖了一下肩膀,话尾已是气声,却语气丝毫不见松动。 这个男人,看来不是好人……难道,他是来找她寻仇的?虽说她和芍药儿也不是很熟……但是不能出卖她……做人要有原则……原则…… 少沁抬起千千的脸,看她眼神已然迷离,面色苍白,嘴唇青紫,却依旧重复着“原则,原则……”不禁心中微微松动,叹一口气,将手指放松。 千千跌坐在地,抚摸着颈间已然起了鸡皮疙瘩的皮肤,心中一阵冰凉。 “啪嗒。” 一锭金光闪闪的元宝,落在千千面前的草地上。在月光反射下,看起来犹为动人。 “你说了,这个可拿去。”少沁抱着双手,这丫头不是就爱财么?元宝当前,应该说了吧,而且,他也不想杀她。 可是那好不容易有些微红的小口依然紧紧地闭着,双眼并没有任何喜悦的光芒,她忽然凉凉地一笑,定定地看着他:“我不需要,你……咳咳……拿回去吧。” 开玩笑……她是为了生存,才需要一些钱,但,她绝不是卖友求荣的人! 自己可能错看了她 少沁站在她面前,在有对她生杀予夺的权利之时,忽然觉得自己可能错看了这个丫头。 她是真的不会出卖别人,宁死也要坚持做人的原则么? 冷风,不留余地地吹在庭院里,吹拂着两个人的头发,片片黄叶,慢慢飘散下来,一天一地在飞旋。 一时间陷入死寂。 千千依旧咳着嗽,她不知道这个瘟神还要怎么整治她,可是,她下定决心不说一个字…… 大不了就是一个死。 反正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死了,也心下坦然…… 少沁的眉头,蹙紧,又放松,几次这般。 —————————————— “你走吧。” 忽然平地如一阵风般,那身黑衣消失在院墙之上。 千千惊诧地看着那如鹰般矫健身影,胸中忽然如惊涛拍岸。 他放过她了? 怎么可能? 那锭金子依旧静静地躺在草地上,散发着令人疯狂的光芒。 难怪无数人为金子疯狂,那种光泽,那种似乎天堂一般的力量。 “喂你的金子……咳咳……”千千拿起金子,不甘心地冲着已然没有人影的院墙呼喊。她不要占这种便宜,此时,她只希望自己从来没有认识这个瘟神。 “我云少沁拿出去的东西,绝不收回。” 从四面八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深沉带着绵泽内力,源源不断。 ……她简直都无法分辨,他究竟在何方。 他武功竟然这等高强?!简直如同武侠片里看到的绝世高手一般。 如此说来……她心中打着小算盘:本来她也疑惑,难道他就是宫里来的贵人?看那身打扮确实有点像——金丝银线绣着,还戴着一块玉,真自恋啊!可是……宫里的人会武功?还武功那么高深?她的小脑袋暂时没这个概念…… 忽然,又从天籁传来那个声音:“若你将遇见我的事情说了出去,便别怪我……不客气。” 嘁,谁要说你个大变态! 性感春光大腿舞 拖着沉重的脚步,她回到了大堂。 芍药儿的惊鸿舞早已结束,现在台上是丹桂在跳异域风情的手鼓舞。她果然大胆,丰满的上身只穿一个描金的绯色小肚兜,下身则是洒花长裙,却故意做成半透明状,玉腿一摆动,那丝绢边隐隐约约透出“春光”…… 台下的客人们刚刚被芍药儿百合花女神一般的惊鸿舞弄得如痴如醉,这一下的性感春光大腿舞则又别有一番风情,尤其受那些暴发户的喜欢。千千看见几位肥头大耳挂着金链子的中年大叔,看得差一点口水直流。 丹桂自然也知道自己的风情何在,她故意仰起头,性感红唇微张,似乎发出娇喘微微,下面的大叔们更是一脸痴呆,青筋都冒了出来。 千千不免在心里咒道:坏心肠的女人,剪碎别人的衣服,最好你的肚兜也……也现在就掉下来!不过她很快又想,即使掉下来估计丹桂也不会在意的,说不定还觉得更加展现她的诱人身材——于是悻悻地走回角落。 “千千姐!”云儿看见她,赶忙走过来,凑在她耳边道:“你怎么去趟茅房去那么久?苏妈妈找你呢,还有,那边那位客人之前也点名要找你……咦?……” 云儿面上转为诧异,千千和她一起望过去,果然,那两位男子已然雪泥鸿爪,不见踪影。 果然……… 他们果然是只为芍药儿而来! 千千一个心中打鼓,忙问云儿:“见到芍药姐姐么?” “芍药姐姐回房休息去了,小薇伺候着她呢。”云儿笑道,“芍药姐姐一下台就要找你,说实在太谢谢你了,可惜你不在。” “哦……”千千还是有些不放心,便对云儿道,“我上去看看芍药姐姐吧。” “可是苏妈妈还在找你呢……”云儿犹豫着。 “好啦,我很快就回。” “那好吧……”云儿点点头。 芍药儿的表哥? 千千三步并作两步,好容易赶到二楼,已经有些喘不过气来了——今天起到刚才一直在忙,又被那个瘟神狠狠地吓了一跳,直至现在都怔忡不定…… 她捂着狂跳的心口在门边略休息了会儿,却听见屋内,芍药儿娇柔的声音: “我似乎是见到他了。” 千千以为芍药儿在跟小薇说话,思忖要不要敲门。 过了一会儿,芍药儿又道:“不知道……好的,我会尽量。” 千千有些诧异,这种语气很少听见芍药儿用过,此时小薇却端着茶水走上二楼,与千千撞了个照面。 “咦,小薇,你不是在伺候芍药姐姐吗?” 小薇笑着说:“芍药姐姐一位亲戚过来看她,姐姐让我去沏茶。”说着,便要进门。 千千知道平日里苏妈妈不许姑娘们的家里人随意过来探视,明白这是芍药儿乘着大会苏妈妈忙碌之际,见一见家人,不免叹口气,很是同情。 屋内,传来芍药儿的声音:“小薇,进来吧。” 千千也跟着进门,屋内除了芍药儿,还有一位大约三十出头的男子,相貌平凡,身着蓝色布衣,一双眼睛却很有魄力。 芍药儿接了茶,笑着对千千道:“这位是我四表哥。” 那男子微微点头,饮了一口,也不见笑容,眼神倒是颇为犀利。 芍药儿又温声对那男子道:“四哥,那么你先回吧。下回有空了,我再去探你和姑妈。” 那男子终于开口,道:“好。” 言辞简洁,声音也颇富磁性。 男子站起身来,拱一拱手,便出了门。 千千一心想告诉芍药儿有人在打探她的消息,却不知道此事能否被小薇知道,万一小薇孩子心性,说出去了可是大为不妙。 芍药儿察言观色,明白千千的意思,便道:“小薇,我和千千要说点事,你先出去吧。” 小薇一心只想去看姑娘们跳舞,欢欢喜喜脆生生应道:“好。” 似乎呆了一辈子 待到关了门,千千坐在芍药儿对面,轻声道:“芍药姐姐,我想着,还是应该告诉你,似乎有人在打探你的消息。” 芍药儿美目中闪过一丝惊慌,随后摇摇头道:“千千,大约又是狂蜂浪蝶吧。” “我觉得不像。”千千知道平日里骚扰芍药儿的男人实在很多,什么寄礼物的啊,要求见面的啊,跟疯狂粉丝一样。但是这个什么云少沁,却实在不像,“那人感觉来头挺大,如果是真的要追求芍药姐姐,应该不必用这样手段。” 芍药儿蹙了蹙眉,陷入沉思:“我不记得有得罪了什么人呀。” 千千犹豫了一会儿,问:“那是否姐姐曾经欠过什么人的债务?” 芍药儿檀唇微张,继而“啊”一声道:“对了,早年我确实借过一笔债务,可是后来那借与我的人不知所踪,我想还清,却没有机会。” 千千道:“那就是了,那人似乎叫云少沁,不知道是不是就是他。” 芍药儿想了一想:“我其实不知道他的真名,这样吧,千千你不要告诉别人,如果那个人再来找我,你先偷偷稳住他,然后带我去看看是不是他。毕竟,此事要慎重,冒充名姓也是有的。” 千千想想也觉得有理,却不知道那个云少沁武功如此高,看起来又财雄势大,自己怎么能稳住他。 芍药儿叹了口气道:“生存不易啊。” 千千也心有所感,道:“姐姐是什么时候来暖香阁的?”又补充了一句,“以前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不好意思啊。” 芍药儿淡淡却有些凄凉地笑道:“有几年了吧,这日子过得浑浑噩噩,我竟也忘记究竟是哪一年,只觉得,似乎呆了一辈子了。” 千千听她的声音凄楚,那句“一辈子”又触动了自己心弦,于是按着芍药儿的手道:“姐姐这般资质,干些什么不更好。” 曾经暗恋的白衫少年 千千其实并没有歧视青楼女子的意思,然而毕竟在古代,青楼女子虽说许多能得荣华富贵,吃最好的,用最精美的,但是到底,青春易逝,红颜一旦老去,又能做什么呢?至多,不过嫁一个有钱人做二房罢了…… 芍药儿听见这句话,表情闪过一丝刻骨的悲伤,美目半合,幽幽道:“千千,你爱过人么?” “额,啊……”千千被问得有些噎住,不由得想起了在现代那个“吴尊”,他是她的学长,在新人迎接仪式上她第一眼看见他,那么温煦阳光的白衬衫少年,当时就照进了她的心。可是,太多女生喜欢他了,据说他每天都能收到情书,熙熙是个低调的女孩儿,只是默默地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偶尔他们会在图书馆相遇,只是淡淡一笑。可是,他们竟然有相同的爱好——喜欢看莎士比亚,喜欢王尔德,喜欢卫斯理的科幻,甚至喜欢岩井俊二的《情书》……脉脉一眼,潜藏了无数的心思。他曾经对她说过:“熙熙,数你最了解我。”他曾经对她说:“熙熙,今年的平安夜,你愿意和我一起过吗?”可是……离平安夜还有四个月,她便已经离开了他所在的时空……她有的时候想,是否他会望着她“消失”的那座山,喃喃地呼喊着她的名字呢?但是,她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他和她,终究只不过是擦肩而过。 只不过是对方记忆中,那一点点春天初开的樱花粉色而已了。 也许,两个人未曾表白,也是幸事吧!如果已经有了太深太浓的感情,就此分别,她一定会痛彻心扉的……如今这样,互相淡淡思念着,也是好的…… 未曾到“爱”,只是喜欢着,喜欢着那个少年…… 芍药儿美目流盼,淡淡道:“看千千的模样,是有过了?” “也不算吧。”千千僵硬地笑了一下。 芍药儿蕙质兰心,大概也明白其中含义,便道:“若是爱过,便应当知道,那种枯骨的思念,那种愿为留住一人身边,甘愿赴汤蹈火的心情……” 芍药儿的情人? 她双目中绽放出既痴迷又悲伤的光彩,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还是不应该说太多,便笑了一下,住了口。 那笑,格外凄美。 然而,千千确实有些不解,为何爱上一个人,甘愿赴汤蹈火,便要来青楼呢?这逻辑,怎么说都说不通啊,这世间会有哪一个男子,让自己的爱人在青楼苟活? 而且,如同芍药儿这般的女子,天下男子,有哪一个能够抗拒?为何她说起她的爱情,却是那样悲苦,有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凄凉叹息? 她八卦的小心思不由得转动起来……难道刚才那个蓝衣男子,竟然不是芍药儿的表兄,而是她的情人不成? 但是……又不像啊。 不过,千千料定她是不会再说了。 果然,芍药儿饮了一口茶水,垂下眼睫毛,转换了话题:“千千,今日谢谢你了。” 千千笑着说:“我说了必然成功吧,芍药姐姐身材那么PERFECT,露一点出来才有致命吸引力么,你看那个丹桂……” “普非特?那是什么?”芍药儿妩媚地笑道。 “啊……”又不小心用了现代词语!千千真想找块豆腐撞上去得了。 芍药儿也没有追问,轻轻拉开有着螺钿锁钮的小抽屉,拈出一块雪花银,交给千千:“这是我感谢你的,千千,你一定要收下。” 千千头有点大,今天未免财神爷也太光顾她了吧,怎么又是金子,又是银子?她伸出手想推拒,芍药儿已经笑道:“若是不收下,便是不给姐姐面子了。” 千千吐了吐舌头,知道芍药儿虽是女子却有股烈性,便收下了,道了声谢。芍药儿又笑着道:“以后啊,姐姐的妆饰服装,都要千千费心了。” 哇塞!千千喜道:“那自然好!” 太好了!!自己从此成为胤国花魁的专属造型师了!!真是有种给巨星做造型的感觉呢! 想开服装店 她和所有女孩子一样,从小就喜欢给芭比娃娃做衣服啊,绑发型等等“创意活动”。小时候小朋友们一起玩耍,她的娃娃衣服总能得到最多的好评。曾经也想过要专门学美术,将来成为一个出色的服装设计师,创造出属于自己的品牌。可惜爸爸妈妈认为学习才是正途,所以就这么荒废了…… 原来在这个世界,她这点小小的天赋竟有了用武之处。 一股暖意,自她心头腾腾升起。 芍药儿轻轻握了握千千的指尖,声音柔软:“千千妹妹,虽然你失了记忆,却反倒因祸得福,令我们更投缘了,便像异姓姐妹一般。我一个人有时也难免孤单,以后,若是有什么事情,尽管找我便是。” “嗯嗯嗯!”千千还未从方才的喜悦中缓过劲来,忽然听见楼梯上云儿叫了一声:“千千姐姐!” “哦,云儿叫我呢,大概是有事。我先下去了啊!”她笑了笑,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千千姐,苏妈妈刚才找你呢……”云儿面色有些焦急。 “哦?”千千左右看一眼,却不见苏妈妈人影,心想这老太婆肯定又让自己干活儿,一时间气上心头,这个大资本家,还真是榨取剩余价值到最后一刻啊!想到自己已是忙了一阵子了,便大喇喇往板凳上一坐,“没看见,等她再来再说吧。” 怕什么……哼,她现在兜里一锭金子,房里还有一锭……随时就可以堂堂正正,走出这个大门!理她作甚? 她想着,嘴里差一点哼起了小曲,完全忘了刚刚的“惊魂一刻”。 哼,云什么沁的,这钱,你不要拉倒,就算是给我的营养费、精神损失费……她的小财迷心肠,又得意地跳了出来。 等我出去了,我就可以开一家自己的制衣坊,打上“本店为花魁芍药儿独家供应服装”的牌子,那生意可不愁不好! “这……”云儿没见过有丫鬟敢如此漠视苏妈妈的,虽然有些心下忐忑,但看千千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也住了嘴。 碧玉病的蹊跷 于是二人一同坐在角落(已经走了几个客人,所以有空位),现在台上旋舞的是一个新来的姑娘,叫做柳絮,柳絮显然是还没怎么见过大场面,动作明显带着点儿僵硬,如同一个被线操纵的提线木偶,清秀的脸上表情也有些紧绷。一舞完毕,下面的掌声比较稀稀拉拉。下一个是一个叫做黄莺的姑娘,开始献上一首叫做《花月夜》的歌曲,千千嗑了口奶油瓜子,心想怎么那么像《春江花月夜》呢?黄莺的声音其实还是不错的,要是放在现在怎么也能当个晚会歌手,不过缺点也是很明显的——只有技巧,没什么感情,可能也是紧张吧。而且黄莺相貌在一群莺莺燕燕中也属于平平常常,单看虽然尚可,可是台下一干人等早已见识了百合女神和性感娇娃,所以也就不以为奇了。 黄莺羞答答地下去以后,乘着一点儿空当,云儿凑在千千旁边道:“可惜碧玉姐姐不来,往常除了芍药姐姐和丹桂,便是碧玉姐姐最出风头了,几位大熟客说就喜欢看她的水玉芙蓉舞。” “水玉芙蓉舞?”千千不知道日日相处的碧玉还有这等绝技。 “是啊,碧玉姐姐虽然低调,但最出众的便是她那轻盈的身姿了,她跳舞的时候会在地上倒扣放二十只碗口雕成芙蓉状的翠玉色碗,她用足尖轻轻自那些碗上踩过去,不会踩碎任何一只,那种翩然的姿态像仙女一样呢。可惜啊……” 千千想象着那姿态,不禁心中暗暗憧憬,忽然觉得,碧玉这一病,着实有些蹊跷。 花魁芍药儿的衣服被剪碎了。会跳水玉芙蓉舞的碧玉忽然生病了,这病病得无缘无故……她回想起生病前一晚,忽然心中雪亮,想起了蝶儿曾经在门口埋伏着,贼头贼脑。 她本以为蝶儿是在门口偷听,可是这样看来,或许有别的也说不定……那晚碧玉晚间喝了一盅血燕羹,似乎就是在蝶儿刚刚走,那羹就端了上来! 难道,是放了什么东西? 彩云奇舞 丹桂啊,丹桂,你可真狠! 伤了衣服事小,还要伤人么? 千千胸口一片冰凉,她霍然站起身,就想去找丹桂理论。 “千千姐,你要去哪里?”云儿问,“彩云姐姐就要上台了哦!” 彩云平日里跟碧玉千千云儿都甚是交好,千千一想,还是看一眼再走吧,也不负往日情谊。 彩云今日打扮得很是娇艳,身披着一大块轻纱,色彩缤纷,飞舞起来,恰似漫天霞光。她身躯柔软,伏在轻纱之下,令得轻纱上点缀的丝丝金线如同水面上跳跃的金光,耀人眼目。 台下原本有些麻木的客人们看见此等奇景,又来了兴致,一个个还颔首。 彩云身躯竟似柔若无骨,款摆腰肢,那轻纱如祥云般氤氲着,她在空中一个翻转,整个身躯竟然在轻纱上面如同作画般宛转,待她终于站起身时,便将轻纱举起来——那纱上,竟然有星星点点艳丽红色,中间是苍劲树干,正是满树梅花,伫立彩霞之中! 原来她将颜料抹于自己两手中,在翻滚跳跃时,竟然绘出一幅画! 下面一片热烈掌声!几位装着风流才子的客人更是捏着胡子感慨:“如诗如画,胜火胜霞!” 喃喃:“难道是我看错了……一定是……” 彩云喜悦的目光此时越过重重人群朝云儿与千千看来,两人都报以高兴的笑意。 “彩云姐姐好出众的才华。”千千不由得感叹,其他人跳则跳,唱则唱,只有彩云将舞蹈与绘画结合,多了一种从容气韵。 只是云儿似乎依旧有心事,千千正待询问,背后一个阴阳怪气声音传来:“哎呀,千千大小姐,正在看得入神呢?” 千千吓了一跳,转过身,竟然是满面横肉的蟒蛇腰苏妈妈。 苏妈妈面色比平时更要沉上几分,千千料定不妥,却不知为何她要叫自己大小姐? 苏妈妈恶狠狠一瞪,凑上去低语道:“跟我来!” 千千情知必有大事,却想不透原因,想来也只有跟她去才能知端的,心下一横,便也跟在那蟒蛇腰后面慢慢行走。 苏妈妈弯过几个弯,打开一间空房,千千心中一个咯噔。她穿来时间也不短了,知道这间房是苏妈妈用来惩罚不听话的姑娘和丫鬟之用。 你从哪里偷来的 青楼虽然对客人是温香软玉的温柔富贵乡,可是对里面的姑娘丫鬟们,有时却变作了泥沼鬼城。姑娘倘使有不听话的,不愿接客的,脾气不好的,怪腔怪调的……都要逐一“修理”。方法各异,视情节轻重和苏妈妈心情而定,以前在现代时看到的那些电视里的小而狠的惩罚手段还真不是编剧乱编的,千千就听说有个不听话的姑娘,被苏妈妈用尖利的簪子头扎了好多下,还都在不让人轻易看见的地方,后来有客人发现了,那姑娘也只能强笑着说是天生的朱砂痣。 因而一走进这房子,千千只觉得一股冷气扑面而来。倒像是装了强力冷气一般。 而苏妈妈的表情,就更是又臭又冷,就像茅坑里的——冰块。 她摸摸口袋里的金子,心一横,想干脆就在这里跟这老鸨说个明白,金子给她,自己走路。找头……妈的,老娘也不要了!反正房里还有一锭,开店估计堪堪也够用了。 可是苏妈妈何等精细,看见她的动作,肥厚嘴唇一撇,千千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两个身强力壮的婆子,便将千千两只手臂拧住! 千千手肘一酸,手中的金锭子便“啪嗒”一声坠落在地上! “妈妈,这里还有一只呢!”一个婆子眼都绿了,向苏妈妈厉声禀报。 苏妈妈面色如寒冰,伸出肥厚手掌,往前一步(这么肥厚的身子,未想到竟然如斯矫健),就将金锭子抓在手中! “不,那是我的!”千千嘶声叫了出来。她有不祥预感,这老鸨想吞这金子! “你的?”苏妈妈阴笑两声,将金锭子在手中掂掂,发现是真家伙,面色更变了一分,“你从哪里偷来的?” “偷?”千千心一凉,很快便知这老鸨意图,冷冷地说,“我可没有偷!” “哦?那可别告诉我这是你扫地捡来的?洗碗洗出来的?”苏妈妈阴阳怪气翻个白眼。 蝶儿告密 ……只要不是跟踪我,发现了那云少沁便好…… ……那人一看就心地狠毒得很,要是这样被发现了,以为是她告的密…… 金子诚可贵,生命价更高! 千千死死地盯着苏妈妈的眼神,欲从其中找出蛛丝马迹。 只见苏妈妈嘿嘿冷笑两声,从裙兜里又掏出一枚相仿大小的金锭子:“这是从你房子里搜出来的,看你这还有什么话说?” 千千面上倏然变色! 那锭金子,分明便是自己之前与那云少沁相遇之时,他甩给她,被她掖在被角下的那一块! 她记得分明藏好了,怎么会还被苏妈妈翻了出来? 她心中犹疑不定,却知道绝不能让苏妈妈看出端倪。不论怎么说,苏妈妈没有看见云少沁,这是肯定的了,怎么说,这也值得小小庆幸一番。 打定了主意,千千便冷冷一笑,对着苏妈妈说:“妈妈,我可不知道你甚么时候如此关心起我来了。” “我可没空关心你,要不是……”苏妈妈话说到一半便吞了回去,只是拿一双水泡眼上下打量着千千,阴阳怪气道:“千千大小姐,你何时这般发达了?” 千千从苏妈妈的口吻中明显可以听出,是有人告的密! 她只是试探一下,也绝不会以为苏妈妈还有那闲心去她房间——那么,是谁告密呢?是谁呢? 她拼命想着,苏妈妈的话却如利刃般再次剜了过来:“千千,你可知道我这暖香阁一向严明,是不允小贼在里头呆的?” 说来说去,她还是以为是她偷的…… 千千故意道:“可也说不定是有人故意栽赃我呢?” “栽赃?”苏妈妈提高了声调,“蝶儿说是她亲眼看见你自客人身上……” 果然,是蝶儿! 千千恨得牙痒痒,这个丹桂,到底还要怎么害她们才罢休? “哼,我去你房间搜,果然看见了证据……”苏妈妈兀自喋喋不休,“你还有什么话说?” 电光石火间,她有了主意。 她淡淡扬眉看了一眼:“倒确实不是我偷的,不信,可有一人作证。” 芍药儿替千千出头 她淡淡扬眉看了一眼:“倒确实不是我偷的,不信,可有一人作证。” “谁?”苏妈妈抬起水泡眼,问。 “芍药儿。”千千淡淡地道。 “为何她可以作证?”苏妈妈毕竟不是那么好糊弄。 “因为……我整晚都呆在芍药姐姐房中。”千千为了避嫌,本来不想令苏妈妈知道她与芍药儿今晚呆在一处,然而事到如今,却也只能说出来了。 “哼,你想骗我?芍药儿之前都在跳舞,那时候你明明还在台下!”苏妈妈狠声道。 “——这金子是我给千千保管的,妈妈勿要见怪。” 一个柔媚中带刚的声音,霎时在门口响起。 千千与苏妈妈同时回头看去。 门口,那纤腰盈盈一握,俏颜颠倒众生的,不是芍药儿又是谁? 她换上了水绿色裙,俏颜却是沉了下去:“妈妈,你这样听人谗言,诬陷千千,有失公允啊。” 苏妈妈站了起来,肥厚嘴唇颤动如同两块扣肉,眼神却是散发出精光:“哦?药儿啊,为何你会把这么贵重的东西放在这小丫鬟处?要是丢了可怎么好?” 话语里带着客气,但是分明有不信之处。 “因为,近日里楼里有人时常有意无意‘路过’我房间……我呢,天生也是个敏感之人,不免有些想法。”芍药儿妙目流盼,语气却冷。 千千感激地看着芍药儿。 “哦?药儿,说说是什么人?”苏妈妈也是脸一沉。 “妈妈,方才我无意中听见你说‘有人’眼见说看见了千千偷窃,若我说千千没有偷窃,岂不证明那人在说谎?若是那人在说谎,那么她又如何知道千千房中有如此贵重之物?另外——妈妈你也知道,我的玉罗裙被划伤的事情吧……”芍药儿并未说出蝶儿的名字,却字字直刺。 苏妈妈冷道:“把蝶儿带来。” 蝶儿身后的主谋 苏妈妈冷道:“把蝶儿带来。” 很快,满脸惊惶的蝶儿便被两个婆子押了来。 “蝶儿,芍药儿说你说谎,千千的那锭金子,原是芍药儿的,可有此事?”苏妈妈坐在榻上,沉下脸,语气威严且狠厉。 蝶儿小小身躯抖得如同筛糠,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芍药儿轻轻抱着手臂,目光却明亮如星。 “蝶儿,我在同你说话,你哑巴了吗?”苏妈妈努努嘴,一个婆子便在蝶儿小脸上打了一掌。 “啪!”声音刚落,蝶儿白白的小脸上立刻出现五道深红的指印。 她紧闭着嘴,眼神闪烁,却一声不吭。 千千的目光在空中和她相交,只见蝶儿眼神如刀,带着无法言说的怨气和恨意。 千千忍不住有些心里发毛。 “再打!”苏妈妈从来没见过如此倔强的丫头,气得全身都在颤动。 “啪!” “啪——!” 很快,蝶儿的嘴角就流出了血。 然而,她依旧倔强地看着前方,不发一言。 外间,掌声一片。 不知道是哪位姑娘的技艺高超,又迎来客人的欢声笑语。 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而冰冷黑暗的小屋内,却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似乎,没有尽头。 千千有些于心不忍——这一切都是丹桂的操纵,和一个小丫鬟又有何干?小丫鬟,不过是姑娘们争夺客人和利益的工具罢了! 她上前一步,清亮嗓音响彻小房间:“妈妈,且慢着。” “嗯?”苏妈妈举起手,令婆子们暂且住手,将一双冷冷的眼光投向千千,“怎的?” 顿时,小屋内所有视线投向千千娇小身躯,包括芍药儿,也将疑惑的目光看向千千。 千千转过身看了看蝶儿,又看看苏妈妈,清声道:“妈妈,我相信蝶儿一人不会有那么大的胆子,你可否细查内情?” 是丹桂指使? 千千转过身看了看蝶儿,又看看苏妈妈,清声道:“妈妈,我相信蝶儿一人不会有那么大的胆子,你可否细查内情?” 苏妈妈冷哼了声:“你的意思是,蝶儿是受——丹桂的指使?” 周遭一时无声。 千千明白此事体大,但看着蝶儿已然青肿的面颊,还是狠了狠心道:“我没这么说,但是剪碎芍药姐姐的衣服,对蝶儿一个小丫鬟,又有什么好处?” 蝶儿的眼睛朝千千瞟了瞟,嘴角忽然似有若无露出一丝笑容。 千千只当她是终于听见有人替她说话,继续道:“据我所知,碧玉姐姐突然病了,而且是在吃完血燕羹之后病的,那人的目的不过是让碧玉姐姐不去大会……” “住嘴。”苏妈妈忽然冷冷地喝道。 千千吸了口气,扬声道:“妈妈,你要包庇恶人么?” 苏妈妈只是叹了口气,背影似乎看起来有些苍老,她道:“这件事容后再说!今日先把蝶儿这丫头押在这房里。阿银,阿枝,在门口看着她,任何人也不得入内!” 说完,便大步走出小屋的门,走进那一片欢声笑语之中。 ——外面已是最后一场舞。这场绚烂的惊鸿大会,就快要落幕了。 千千愣在她身后,一时间疑窦丛生。 芍药儿走到千千身边,淡淡道:“千千,走吧。” “嗯。”千千也迈出了一步,心中却想着:苏妈妈此为,大约是不想得罪丹桂吧!毕竟,丹桂也是几位大豪客的心头好……不过,如果此事苏妈妈心中有了底,丹桂以后想要坑害别人,也不是那么容易。 对了,千千忽然想起要感谢芍药儿为自己解围,抬起头来笑着道:“谢谢芍药姐姐。” 然而,她想到芍药儿一定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那么一笔“巨款”,生怕她问,便想着要怎么搪塞过去。 春夜“拍卖” “不必谢。”芍药儿似乎也了解千千在想什么,云淡风轻地一笑,“妹妹你不要着急,我不会问的,人人都有秘密。” 芍药儿回了自己二楼换衣服,准备过一会儿上台,出席“惊鸿大会”最后最关键的环节——千千也只是“听说”那个环节会极其火爆,却不知道究竟是多么热闹场面。 千千继续走去角落,云儿担心地看过来,问千千:“没事吧?” 千千摇了摇头,现在台上已经是最后一个节目。弹琴的是一位叫做香儿的姑娘,曲调柔美,也算不过不失。但是台下众人已然在窃窃私语,准备着那“关键环节”,因此倒没有几个人认真聆听那琴声。香儿自己都觉得没意思,曲调更平了,几乎有点令人打瞌睡。 千千叹了一口气,本来这个世上就没有公平可言的,很多时候,时机比实力更重要,一朝夺人眼球也比默默苦练十年更容易成功…… “云儿,那关键环节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为了遣散自己的胡乱思绪,她开口问云儿。 云儿掩着脸,眼睛里也洋溢了兴奋地光彩,小声道:“关键环节啊,就是——竞价!” “竞价?”千千不由得想,怎么像拍卖会一样? “是的,具体来说,就是所有参加这场大会的姑娘们会再换一次衣服,依次盛装出席!然后下面的客人若是今夜想与这位姑娘春风一度的话……就在下面出价……所以会很热闹,上一回,为了争夺芍药姐姐和丹桂,下面差点都打起来了!”云儿在千千耳边小声说,“最后最高兴的当然是苏妈妈,她赚了不知道多少!” 千千有些心酸——姑娘们也是人哪,就这样站在台上,众目睽睽,像物品一样被人出价拍卖……也不论她们愿意与否,是否讨厌那客人……只要出钱,只要有钱!她们就这样被人玩弄着…… “怎么了,想什么呢?”云儿见千千沉思,不免奇怪地问。 彩云成名 云儿自然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在古代,青楼女子就是给人玩弄的,这已经是众所认同了吧?可是作为一个现代人而言,还是觉得……是对人权的摧残啊…… 千千也不愿意说话,只是呆呆地凝视着这个富丽堂皇,犹若仙境的暖香阁…… 其实那些朱红点翠,掩盖的都是血泪…… ———————— 她们都不知道,在那间漆黑阴冷的小房间里…… 蝶儿双手被紧紧缚在身后,身躯扭曲着,一轮圆月透过木质窗棂,照到了她紧抿着唇的小脸。 在纤毫毕现的月光下,那小脸表情倔强,还有一丝的得意……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大堂内,最后的拍卖,哦不,是竞价环节,终于在一阵锣声中拉开帷幕!!! 最先上场的是那些表现一般的姑娘们,如柳絮,黄莺,香儿之类。她们也自己知道不会被什么大豪客看上,于是并未太盛装打扮,只是继续穿着表演时候的衣服——本来,暖香阁就是一个典型的竞争激烈,优胜劣汰的地方,平时不是很红的姑娘们私房钱也不多,所以也肯定不可能有芍药儿那样华丽精美的衣裳了。 不过,几位姑娘还是都有人出价的——有些客人并不是特别阔绰,想来自己拍不到最好的姑娘,也就先拍一个吧。很快,几位姑娘都有了归属——拍到的客人很快带着一副满足而淫猥的表情,搂着姑娘,在娇声软语之中,上了二楼…… 千千在心里叹了口气。 接着是彩云。彩云今晚的表现犹为突出——许多客人都被她那幅梅花图惊住了,所以一时出价之声不绝于耳。 “我出三十两!” “三十两?三十两怎么配得上我们的才女彩云姑娘,姑娘,我出五十两!” “五十两也太少了,给彩云姑娘磨墨还差不多!彩云姑娘,我愿出七十两!” 苏妈妈脸上都快乐开花,肥肉似乎都要掉了下来。 丹桂值多少? “这个价格很高了。”云儿偷偷在千千耳边说,“上回客人给丹桂的价钱,都才八十两呢!彩云姐姐以前也都是三十两不到,这一次简直就是一战成名了啊!” 千千知道彩云年纪比碧玉芍药儿都大些,已经不是最豆蔻的年华,竟然大器晚成,在今日扬名,估计此后在洛城也会名声叫得响不少。果然,彩云柔媚可人地站在台上,梳着高高的飞天髻,身披着那块上有梅花图的绢纱,双目带笑,似是很为欢喜,但又不停打量台下客人,像在等待着什么。 千千不知为何,倏然蹙起了眉头。她转过头,凑在云儿耳边问了一句什么。 最后,彩云的今夜以一百两被拍走!! 下一个上场的是换了一身紧紧勾勒曲线,露出双臂,类似旗袍式样玫红色衣裳,梳着水溜溜灵蛇髻的丹桂。 千千看见丹桂心中就有一股无名火,而丹桂似乎也听到了方才彩云被一百两拍走的消息,表情透露出一丝气愤和不屑,也有些莫名的紧张。双眸的眼神看上去就颇为不平静——千千心知,她定是担心自己的竞价还不如方才原本默默无闻的彩云,丢了大脸面。 丹桂决心在此时扳回局面,于是飞起一个媚眼,轻轻张开丰满双唇,半开半阖,顿时台下一片倾倒之声(自然其他姑娘心中是一片嘘声);丹桂这才心里略微有了些底,心想彩云那老娘们会那两把刷子又如何,我丹桂青春美貌,才是最吸引客人的。 “丹桂姑娘,我出五十两!”一位肥头大耳的客人嚷道。 丹桂没什么表情,还略有不屑之意,千千心想这样的姑娘,不把客人得罪光么?还能在这里呆下去,也真是奇哉怪也。 可惜偏偏男人就是贱,还多的是人好这一口,于是纷纷有出六十的,八十的,可惜价钱就停在了九十上面不移动。 丹桂这下急了,便不顾规矩,对着台下又是飞出一个媚眼,低头隐隐露出酥胸轻笑道:“哪位爷今夜得到丹桂,丹桂还有新玩意呈上哦~” 谁能得到芍药儿? 这一句话虽然让苏妈妈都有些皱眉,但显然有用——最后,一位大豪客,好像是什么古玩大贾戚某某以一百二十两价格拍走了丹桂。 丹桂终于高兴了,一把用肉感丰满圆润的胳膊搂住那个子可能还没她高的戚姓大贾,还未到上楼,便已耳鬓厮磨了起来,自然路边其他人装作“非礼勿视”…… 千千叹了口气,心想这丹桂营营役役,最后也只不过是跟个矮男人OOXX而已,实在也有些可怜。 “其实,还是彩云姑娘胜了。”云儿在下面偷偷说道,“原本在竞价过程中是不可以多说话的,丹桂明显就是违背了规矩,而且这个戚什么也是她的熟客,估计也是让她下台。” 千千点点头,心中又有些痛快。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最后,便是今晚的高潮——花魁,百合女神,芍药儿的竞价!! 芍药儿换上另一身白衣,高领,轻纱,只是隐隐露出一点点锁骨——花魁就是花魁,根本不需要卖肉来得到赞赏,她宛若公主女王,高高立起孔雀髻,发髻上别着八支簪子,上面各有一颗圆润的珍珠,腰间系着宽宽的腰带,花纹都是精致的刺绣,美目妩媚却不矫饰,气质如天山雪莲。 她什么也不用说,什么也不用做,便已得到下面无数双眼睛痴迷的注视和男人疯狂的心跳。 千千也看得屏息静气——她早就不是第一次见到芍药儿,可是每一次看她,还是会令自己倏地呆住——世上竟有如此美人! 苏妈妈见场下大家都呆了,心知这一次肯定又是芍药儿完胜,但不知道是谁有幸将她拿下。嘴角,浮现一丝得意的笑…… 要不然,她怎会如此纵容这丫头……还不是因为她是摇钱树…… 终于,有个粗壮却浑身金光闪闪的男子站了起来,大声道:“芍药儿姑娘,我不会说话,可是你真是太美了,在下从未对一个女人如此上心,我出一百三十两,请姑娘与在下共度良宵!!” 二世祖和吴员外 哇!!一出价就是超越之前所有最高价!! 云儿在旁边道:“芍药姐姐果然是一舞惊人啊!看来今天有得好戏看了。” 千千也沉吟起来,说心里话,她还是希望能有一个相对素质比较高的男子拍到芍药儿今晚的权利,毕竟,既然身份已然无可改变,至少也要有一个相对配得上她男子吧…… 下面,已是吵翻了天。 “我出三百两。”另一位身体瘦弱却有些风流之气的年轻男子伸出手指,看上去好似一个二世祖,一出口果然大方。 “我出五百,美人配得上这个价。”一个看上去斯斯文文的紫色长衫中年男人站起身来,拈着胡须。众人私下里议论开来,这位姓吴的就是京城前三位的富豪,还有儒商之称,做的生意遍及全国,在朝中也有裙带关系,是一位响当当的人物。 千千将他打量了一番,心中想:这个男子看上去倒还凑合,比那些猪头猪脑的暴发户要好多了,虽然不是良人,但好歹看上去还是能够配得上做芍药儿的裙下之臣。 二世祖火了,摸着手上的白玉扳指,过了半晌,叫道:“我出七百两!” ——众人一眼就看出那扳指是绝代的羊脂玉,这种玉产自西域,在洛城乃是有价无市,可遇而不可求。看来这位二世祖家中也是豪富,众人不禁揣着看好戏的心情,看看这二位究竟谁能赢得美人。 一边的苏妈妈也两眼放光,心中想两人相争,得益的却是自己,不禁喜笑颜开。 吴姓富豪依旧不乱,端起一杯碧绿的茶水,轻轻喝了一口,继而又摇了摇扇子——那扇子一展开,众人又惊呆了,这可是本朝“画仙”池中鹜的翠柏苍松图,这一幅图可是价值连城,估计也只有皇宫里才有可媲美之物了。 众人都看着他,他却犹自闲适。直到苏妈妈咳了一声,道:“吴员外,若是您不出价……” “我出一千两。”吴员外将扇子“啪”一声收住。 ——————评论评论快快来,桃桃等得好辛苦。 与这位吴爷共度良宵 “我出一千两。”吴员外将扇子“啪”一声收住。 继而,将一双老辣的眼睛得意地向四周环视一圈,接着便灼灼地望向台上的美人。 芍药儿依旧盈盈风致站在台上,秀发垂在胸前,一双美目里无喜也无怒,甚至没有一丝急切,她就好像高高在上的女王,平静地看着下面所有为她疯狂的人。 然而吴员外已经痴迷,她哪怕是没有表情,对他而言都已经是最大的恩赐。 二世祖听见这一千两,恼怒地在桌上将茶杯一掷,“砰”一声,转身便走出了大堂。 众人又开始细细议论,毕竟是二世祖,钱不是自己的,还是没有自己手上的钱用得爽快,不过这个价钱,已经非常可观了,似乎也是历次“惊鸿盛会”上的最高价。 千千心中也是打了一个突。她知道,古代的银子其实还是很值钱的,记得历史课学过国库年收入才达到200万两,几两银子就已经相当于一个普通家庭一年的用度。怎么来说,这一千两几乎等于一栋比较好的院子、池塘、假山…… 吴员外得意地摇晃着扇子,痴痴地盯着美人,芍药儿终于对他绽开一个似有若无的微笑,他眼神激动,喉结也开始抽动起来。 苏妈妈赶快扭着蟒蛇腰过来,大嗓门笑道:“如果还没有其他人出价的话……那么,花魁芍药儿姑娘今夜就将与这位吴爷共度良宵了~~~~” 下面一片寂静。 许多眼神盯紧了这位吴员外,有嫉妒的,有眼红的,有装作不屑其实心里一阵躁动的,有觉得美人被这老头糟蹋了叹息的,什么样形形色色的都有。而千千环顾一圈,心里稍微好受了些——在这一干人等中,吴员外真的还算相貌堂堂。 苏妈妈娇笑道(所有人一阵麻):“那么,我数三下,若是在这三下中,无人出价,那么这花好月圆夜,这位吴爷便可和芍药儿姑娘走了。” “一……” 我出三千两 “那么,我数三下,若是在这三下中,无人出价,那么这位吴爷便可和芍药儿姑娘走了。” “一……” 众人都伸着脖子四处望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毕竟,一千两不是小数目,众人虽然对芍药儿痴迷不已,但毕竟也不是个个人出得起那个价钱的。 “二~~~~” 依旧一片寂静。 苏妈妈咽了口口水,一千两,马上就到手了,她尖着嗓子,伸出火腿肠般手,准备开始那个“三”字。 “我出三千两银子。” 忽然,一个富有磁性,如敲击乌木之声般的男声凌空响起。 伴随着一阵风,席卷在大堂上空! 众人都惊呆了。 苏妈妈腿都颤抖了,吃力地(因为太胖)抬起头向那声音的来源望去。 可惜她望到眼睛花了也没望出个究竟——那声音似乎来自四面八方,又如海潮般一波波拍岸,完全摸不着人身处何方。 苏妈妈恼怒地一拍大腿:“这位客人,你有心出价,怎的不现身?是玩我们暖香阁不成?” 其他人亦是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吴员外脸色发白。 芍药儿眼中流盼莫可名状的光彩。 千千则是面色僵硬。 “谁说我不现身了?”忽然那声音在正前方响起,带着淡淡的调侃,似乎作弄众人十分乐在其中。苏妈妈霍然一抬头,所有的目光亦围拢过去。 苏妈妈呆住了。 其他客人也呆住了。 芍药儿亦有小小的失神。 千千……额,头上冒出三道黑线。 只见走进来的那人,一身精细刺绣的黑袍,英俊深邃的五官闪耀桀骜之气,身躯高大而刚美,黑发在刚刚打开的大门吹进的秋风中猎猎飘扬。 背景似乎响起了主题曲。 ——正是方才那两位英俊男子中更出色的那一位!(其他客人想。) ——正是那个该死的变态云少沁!(千千想。) 属于失败者的只有薄凉 “我出三千两,买她今晚。” 云少沁凤目微眯,淡淡地重复一遍,昂首从众人间走过,漆黑衣角如风云流转,不带起一片云彩(额,果皮纸屑?) 众人似乎也被他隐隐的威慑力镇住,屏住呼吸,自动自发给他让出一条道,倒像夹道欢迎也似。 他径自走到表情贪婪急切的老鸨苏妈妈面前,利落地以修长双指稳稳夹住一张银票,扔了出去。 动作潇洒,众人皆哗。 苏妈妈弯下腰捡起来,一看银票,喜笑颜开。虽然她早就料定这位美男一定是个金矿,却也不知道竟然如此出手阔绰,竟然连京城豪富吴员外都压了下去。 吴员外手按着扇柄,已微微发白。 在众人雪亮的目光里,他嘴唇似乎是颤动了一下,但当他那精明眼神会聚到云少沁腰间垂坠的那块玉珏之时,瞳孔霍然如被火烫了一般,缩成针尖大小。双肩,亦是微妙地抖动了一下。 继而,他长身而起,缓缓走出暖香阁的大门。 背影写着不甘,以及无可奈何。 风吹动他的长衫,竟无丫鬟帮他扣好,这世上,属于失败者的从来只有薄凉。 “三千两,一次……!” “二次……!” “三次,定!” 云少沁嘴角浮起一抹轻笑,走到芍药儿面前,眼波流转,与她对视。台下诸人登时都觉得俊男美女,甚是养眼,不由得都移动不了眼神。 花月夜,美人一双,真是好图画。 只有小丫鬟千千手足发凉,她敏锐地感觉到云少沁看芍药儿的眼神虽然充满兴味,却和其他男子的贪婪或痴迷不同,更像是在审视什么,不免带了些敌视的意味。想起芍药儿之前的话,难道真是来要债的?但是似乎也不像——千千并不傻,她直觉芍药儿也对她隐瞒了什么——要债,什么债?风流债?抑或是血债? 不过就如同芍药儿说的“人人都有秘密”,芍药儿的秘密,她也无需探究。 灼伤了她 只是……她直觉他会对她不利…… 如果真的不利……她该怎么办…… 苏妈妈谄媚地贴过去,问,“公子请问贵姓?” 那云少沁一双凤目只是流泻出冷如月华般光芒,摇了摇头,不愿多言。 “好。那今夜,就由这位公子与芍药儿姑娘度良宵了。”苏妈妈也看出此位公子行踪大异于常人,也并不愿得罪贵客,便匆匆宣布。 千千看着他们,蹙着眉头,不禁口中轻“啊”一声。 谁知此时万籁俱寂,她那小小一声啊,便如裂帛一般锐利。数道目光移至她身躯上,她悚然一惊,见那云少沁隔着重重人群,执着芍药儿羊脂玉般纤细白滑之手,目光却是远远探照至她身上。 他一双凤眸深沉翻涌,薄唇略带了些轻笑,却不知是欢喜今日终于得了美人,还是欢喜令这小丫头惊叫出声。 千千只觉得身上如有千斤重,她负气抬了头,凝视他。 我不怕你…… 哦?你当真不怕么? 你不许伤害她…… 不需你管。 他挑衅也似地送出眼波,接着转身,朝向那个眸里也似笼罩了层雾气的美人,旁人看来,也是好一副深情作态。 电光石火,这一切堪堪只发生于半秒之中,却好似几个来回。没人注意这个细节,苏妈妈也只是颤动着嘴唇不停说些吉利之语,却没注意小丫鬟千千已然寒着一张小脸蛋,默默走开。 那紧握的手,有些灼伤了她的瞳子。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月上中天。 客人们各自散去,丫鬟小厮婆子们在收拾残局,本来就累了一天,颇多怨言。云儿也是拖着脚步收拾着果皮纸屑,顺带着打了一个大哈欠。 千千却竖着耳朵,随时侧耳倾听着楼上的动静。可惜她虽然耳力不错,却也只听见从其他房间传出的一些熟悉的“RAP声”,芍药儿的房间却是毫无动静。 方才苏妈妈宣布惊鸿大会结束后,那个黑色的身影便失去了踪迹。 今夜似乎并不安宁 “喂,还不把桌子擦干净,愣在那里干嘛?”苏妈妈鬼魅一般出现在身后,虽然依旧是恶狠狠地嗓音,却也掩盖不住今日狠赚一笔的欢喜。 千千回过神,大力擦抹着桌子,便有将油皮擦下来之势。心中一团乱麻,又是担心,又是疑惑,又是……有些牵挂。 芍药儿怎么样了,没有被欺负吧……… 忽然,她余光所及,窗棂之外,一个蓝色身影匆匆而过! 她心下惊住,装作扔垃圾走向偏角,抬头望去,便见月亮之下的暖香阁屋顶上,伏着一个矫健身影,那身影似曾相识,正在此时,他转过脸来,月光将他面目照得通透,却赫然是那位芍药儿的表哥! 千千又疑惑又有些欢喜,走回厅堂,想到,今夜似乎并不安宁呢…… ———————————— 于此同时,在暖香阁二楼的芍药儿闺房“芍境”之中。 桌边一盏精致灯火,彩画琉璃表面,内以剪纸粘一转轮,有精致绘工图案粘贴其上。随着灯火流转,纸轮辐转,灯屏上即是物换景移,如神仙画境。 可惜小丫鬟千千不在,不然又要看个口水直流——古董啊。 淡淡影子照在美人如玉般脸颊上,她作出熟练职业的微笑,站起身来,道:“公子,奴家给您沏一杯上好龙井。” 云少沁不置可否,目光却随着那盏灯流动,旁人却不会知道,实际上他是在用眼角余光,灼灼打量着芍药儿的身影。 这女子,虽说身在风尘,却气质不凡,骨骼玉立……若说是贫寒人家的女儿,只是几年的训练,便有如此气质,断然令他难以相信。 “公子,请用茶。” 一双美不胜收的手,盈盈端着茶盏伸到他面前。 他接了,凝视着那碧青水面上,茶叶如一叶叶扁舟般浮起落下,忽然嘴角绽开一个微笑道:“芍药姑娘,你是胤国哪里人?” 沉香策 芍药儿略怔了少顷,道:“我从小父亲便已亡故,母亲带我流落在大胤南方,从此地迁移至彼地,却真是不记得自己出身在何地了。” 少沁双目炯炯道:“那令堂现在在何处?” 芍药儿低叹一声,美目浮起薄薄泪光,道:“早先亡故了。我一个女儿家实在无法,便入了暖香阁。” 少沁道了声:“抱歉。”便又道:“芍药姑娘,你在这暖香阁,南来北往的贵人多有停留,你想必是见闻广博得很了,可听说过有一件东西名唤沉香策的?” 芍药儿自己也饮了一口茶,却好似被茶烫到了,轻轻地吹了吹手指道:“奴家未曾听过。” 少沁垂下凤眸,似笑非笑道:“芍药儿姑娘是不是要想一想?” 芍药儿面色略有些僵硬,道:“公子说笑了,奴家不懂。” 说着,却仿佛有意无意地,瞟了瞟窗外的茫茫夜色。 一朵云飘过来,瞬时遮住了月光。 “沉香策,乃是胤国传说以来的天子之书。有人传说里面有一笔巨大财富的藏宝图,有人传说里面有前朝皇帝的遗诏,然而此物消失了若干年,从未有人找到它……” “公子花了三千两雪花白银,不会只是同奴家来说这个的吧。”芍药儿柔柔地,却也是冷冷地道。 “那当然不是,只是……”云少沁的面容在暗夜下显得有些神秘,却也带着几分不容侵犯,“我希望姑娘不要插手此事。” “我一个青楼的姑娘,如何能插手到什么天子之书的争夺?公子若不是说笑,便未免太高看我了。”芍药儿娇声道,贴近了些,将一头青丝坠到少沁颈上,身上馥郁的芳香渐渐染上他的身。 少沁薄唇微微抿起,便顺势将芍药儿搂入自己怀抱,那身躯娇柔,柔若无骨,他不由地赞叹了一声。芍药儿面色慢慢和缓开来,将一张绝美的脸庞靠近他,诱惑的红唇微微绽开,就要轻吻上他耳垂。 合欢变成深仇大恨 屋顶上的那个身影看着这一幕,双肩略略缩了一下,显得有几分凄凉。 少沁一手搂住美人纤腰,一手有意无意地解开芍药儿外披的薄纱,将俊脸贴在她柔软右肩,眼光雪亮,却似在端详什么。 芍药儿嘤咛一声,似是怕痒。 “公子,晚了,不如……安歇吧?”芍药儿呼吸开始有些急促,呵气如兰,双手顺势拉下他衣襟。 少沁应着,将芍药儿打横抱起,向那张巨大的红桧木合欢床走去。此时芍药儿已是云鬓散乱,玉臂横陈,酥胸半露,散发着致命的诱惑力。少沁亦是袒露出半个胸膛,筋肉结实,分外刚美。 屋顶上,那个身影似乎看得有些伤感,也不知道是有意抑或无意,竟然脚一滑,踩下一块瓦片! “丁零”一声! 在暗夜中格外分明!! 芍药儿听见了。 少沁听见了。 千千亦听见了。 千千倒吸一口气,心中忽然有不祥预感。 抬起头见苏妈妈不在,便起身去楼上察看动静。 她将耳朵覆在门上,握紧小拳头,心中想若是这个云少沁对芍药儿不客气,她一定要想办法帮助她——她帮了她那么多回。 屋内,少沁将芍药儿丢在床上,自己冷冷站立,问:“是什么声音?” 芍药儿玉颜有些失色,抖抖索索地道:“奴家……也不知……怕是……猫吧?” 少沁冷哼一声,站向窗边,凤目中风起云涌,却是说不出的狠辣阴沉。 他霍然回转过头,却见芍药儿一反刚才柔弱之色,一双美目正直视他,带着些恨意。他转头时间太快,芍药儿甚至没来得及收回那表情。 少沁冷笑道:“姑娘却是和在下有深仇大恨不成?” 话毕,身形舞动,却是已欺到芍药儿面前,一双手,扼住了她天鹅般脖颈! 心湖泛起涟漪 一双手,扼住了她天鹅般脖颈! “啊……公子……你……你要干什么……”芍药儿蹙起双眉,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俏颜发白,连那玫瑰花瓣般的唇也丧失了血色,双手如溺水般舞动,晃动的双足碰倒了几只红木凳,看上去极为可怜。 少沁面色如冰,一字一字道:“看那人何时来救你。” 芍药儿俏颜尽是祈求之色,拼命摇头,娇躯渐渐软倒,口型似乎在说着“不要……” 窗外,那个蓝衣人影捏着拳头,全身颤抖。 然而他不敢轻举妄动,因为他分明看见她的口型,她虽然已经几欲晕去,却不停地重复着,不要,不要。 那声不要,明明白白是说给他听的。 她要他不要动,以免打草惊蛇! 可是他又怎么能够看她丧生于这男子手下?他心一紧,就要翩翩落入房内。 然而——芍药儿美目忽然半开,严厉地向他瞥去。 他顿时住了动作,心中却如万蚁在噬咬。 药儿,药儿,缘何你在我面前受此等痛楚,我却不能救你?我荆侠有何面目为人臣,为人? ———————————————— 少沁看着她,手劲丝毫不减,心中却不知如何,倏然浮现起另一张脸。 是那个贪财又爱强词夺理的笨丫鬟,那张小小的清秀而倔强的脸,在被他狠狠地掐住脖子的时候,眼神已然迷离,面色苍白,嘴唇青紫,却依旧重复着“原则,原则……” 原则真的比命重要么? 不知为何,他觉得一阵心痛,还有些莫名的牵挂,与担忧。 这个笨丫头啊…… 如果遇见的不是自己,怕就没有命了吧。 那么小,那么傻,不知道天高地厚,还在这里逞强,以为自己有九条命么。 她可知道?她令自己冰冻已久的心湖,泛起阵阵涟漪…… ——————好累啊,两个坑真是累,大家给桃桃加加油吧。 说曹操,曹操到 她可知道?她令自己心湖阵阵涟漪…… “砰砰砰!!!” 红木大门外传来一阵擂鼓般敲门声,夹杂着焦急的女声:“开门!开门啊!芍药姐姐,你……怎么样了?” 云少沁心中一跳,是她。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想曹操,曹操喊。 下回,就叫她曹操好了。 她刚才在外面听见了? 嗯,越来越好玩了。 他松开勒住芍药儿的双手,转身不看她,唇边浮起一抹玩味,大步向前,打开门。 ———————————————————— “吱呀——” 红木大门缓缓打开。 “芍药姐姐你……啊?” 千千迎面与那黑衣邪魅的云少沁碰了个正着,不免又气又急,喊道:“你把我芍药姐姐怎么样了?” 目光却倏然接触到云少沁散落的衣襟和露出的半个结实胸膛,小脸登时通红,不敢多看,轻咳一声,忙乱地冲进房内。 云少沁跟着她缓步,嘴角笑意渐深。 芍药儿斜倚在床上,云鬓散乱,目光有些迷离,却似乎没有什么大碍——云少沁的内力深厚,他掐她脖颈虽说险些令她窒息,从表面上,却是什么也看不出来,也无任何青紫。这也是为何之前他也勒住千千脖子,却未被苏妈妈云儿等人发现之故。 千千觉得还是有古怪,她走向前,担心地唤了声“芍药姐姐”,芍药儿睁开美目,羞涩一笑道:“妹妹怎么来了?” 芍药儿岂是寻常人等,知道这些事情令千千这小丫鬟知道的越少越好,于是云少沁一放开手,她便自动倚在床上,调息呼吸,装作无事。 千千心急之情一旦过去,便看芍药儿酥胸半露,玉臂横陈,面上似乎还有隐隐春光,又联想起云少沁那脱了一半的上衣,于是也闹了个大红脸,低下头喃喃道:“对不起,妹妹以为姐姐有事,打扰了……我这便出去。” 我有说了让你走么? 她一边说,一边心念电转思量——刚才在门外听见的那物体坠落声,应该就是方才进门时看见的那倒了的两个红木凳子,平白无故凳子为何会倒?难道是这二人玩游戏么?怎么有这好兴致?她不信刚才那一下瓦片落地声,这二人都没有听见——云少沁这变态的武功高强,非一般人等,她是知道的。 然而千思万量,虽说觉得不妥,但这房内弥漫春色无边,她千千再怎么厚脸皮,也不好意思继续赖定这里。 一转头却见云少沁,胸前扣子依旧没扣好,抱着双臂,一双凤眸似笑非笑,却是牢牢盯住她不放松。 她心底一个冷颤,忽然有不祥预感。 她的不祥预感果然很灵——为什么啊,为什么我徐熙熙总是好的不灵坏的灵? “你看我,做什么?”她低下头,一颗心忽然如小鹿乱撞。 他不作声,只是数声轻笑。 她看着地板,忽然觉得此地非常危险,想快点脚底抹油开溜,却发现云少沁一双白色靴子,不知何时已经挡到了她出房间必经的路上。 她只得再度抬起头,尽量表现地若无其事:“我说,这位公子,您挡了我的路了。” 又加上一句:“俗话说,好——那个什么,不挡道。” 对对对,不能看他眼睛,以前上心理课怎么说的?如果不好意思盯着别人眼睛看,就看他鼻子,这样既不会显得不礼貌,也会让别人误以为自己是在注视着他。 嗯……对,看鼻子…… 不过,这人的鼻子生的那是真不错。 高挺,却不过度生硬,鼻梁如玉砌,真是可以拿去给整容医院做范本,比棒子们千篇一律的高鼻梁自然柔和多了。 他低头寻觅她瞳眸,眼光热辣,迫使她不得不和他再度对视:“我有说了让你走么?” 千千只觉得鼻子边的氧气似乎都跑走了,心下气苦,不由得高了几个八度:“我只是个小丫鬟,留在这里干么?” 将千千逼到墙角 云少沁向前一步,竟然将千千逼到墙角,千千从未觉得这么尴尬,恨不得在地上挖出个坑钻了进去,永世不要出来。 他男性气息晕染她双颊,一双凤目尽是调笑与霸道情绪,轻启薄唇缓缓道:“自然有用的。” 他看着她水色潋滟的双唇张成小小O形,心头潜藏着的莫名感觉一阵荡漾。 接着,云少沁说了一句令在场所有人石化的话。 ——额,所有人——因为苏妈妈也听人说起在芍药儿门口传来敲门声,不禁大怒,想是谁竟然狗胆包天,打扰了今晚的大豪客享受春意,刚睡下便也带着几个丫鬟婆子起身过来察看,此时正赶到门口,堪堪撞见房内芍药儿横卧在床,而大豪客某公子竟然将粗使小丫鬟千千抵在墙角,双手撑墙,眼神暧昧。 苏妈妈不禁揉了揉眼睛,此等怪事,乃是我苏妈妈自从当上老鸨后第一次发生哪。 这位某公子……难道乃……乃……喜欢……双飞么…… 云少沁环顾四周,邪魅地淡淡一笑,用手抚了抚千千的鬓发(千千已然吓傻了),朗声道:“这个小丫鬟打扰了我与花魁姑娘的雅兴,我现今已无心在芍药儿姑娘这里与她共谱鸳曲……” 苏妈妈急了,一个箭步冲上去,就想扇千千的耳光。 这丫鬟,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今儿个我不打死你,我就不是苏妈妈! “别急。”谁知云少沁手一挥,生生将苏妈妈像拨开水面一样拨了出去。 众人忍不住赞叹这位公子实在天生神力,竟然连……咳咳……这么肥胖的……苏妈妈也能搬动……而且气也不喘的。 苏妈妈忙求道:“这位公子,发生这种事也不是芍药儿的错,全是我苏妈妈平日里管教不严……咳咳……您要不还是在这里歇息吧,我带这个丫头下去掌嘴。” 云少沁面色一冷,眼波冰寒,道:“谁敢掌她的嘴?” 众人皆肃。 让她代替芍药儿服侍在下 苏妈妈愣在那里,一张老脸略略有些发青,也不知如何是好。 明明自己是一片好意,要为这位神秘财神公子出气;可谁知他竟然不领情,还做出一副若是她敢掌这小丫头便要对她不利的架势。她狠狠地瞪了一眼千千,恨不得用目光在她脸上剜出两个洞来。 她们没注意,此时床上软软倚着的美人儿芍药,已然坐了起来,一双清目流盼,时而看看众人,嘴角流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时而又看看窗外。 而窗外,那袭蓝衣,已不知何时飘然而去。 千千也被搅得七荤八素,不知此人究竟意欲为何,只是觉得不祥的感觉越来越重,重到她浑身都在颤抖。此种感觉,别说穿越之后是头一遭,她活了这二十年,也从未遇过。 她轻轻地活动了一下站麻了的脚尖,想若是实在不行,就趁着这一干人乱成一团之际,逃将出去,从此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天涯海角,俩俩相忘。 没有钱,再慢慢赚吧……她深刻觉得再这样呆下去,小命都有危险了。 然而云少沁一双深邃眸子瞬间捕捉到她情绪,几不可闻地,她听见他笑了一声,微弯起细长眼梢,带着作弄的邪气。 那笑声,如同猫儿玩弄到手的鼠儿。 她不由得倒吸了口凉气。 “苏妈妈。”云少沁忽然面色转为和暖,闲闲地一笑,“我倒有一个方法解决,不知苏妈妈可否同意?” “什么方法?妈妈我一定同意。” 苏妈妈简直就要千恩万谢,此时那解决方法哪怕就是要她撕了这张老脸,相陪这位公子一宿,她也是愿意的(但只怕人家不愿意);毕竟,三千两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况且这公子浑身通天的气势,怕以后不给她带来三万两? 因此,决计是不能得罪的。 云少沁唇角的笑意愈来愈深,似乎一江春水就要溢出来也似,他转头,以修长手指指一指千千,轻道,“方法便是——今晚我要去她房中,她代替芍药儿姑娘服侍在下。” 平凡丫鬟竟力压花魁 “啊?”苏妈妈愣了,下意识道,“那银子还是照样给?” 云少沁半眯眼眸,点头。 众人面上皆露出暧昧之色,看看此时正在活动脚尖,妄图逃出生天的小丫头千千,又看看那位正口角噙笑,一副胸有成竹之态的英俊男子,又回转头,看看正柔若无骨地斜倚在床边的冰肌玉骨美人芍药儿。 这个时代倘是有娱乐周刊,明日一定以“暖香阁三角恋?平凡丫鬟竟力压花魁博得多金帅男一夜之欢”为头条。 “啊……”千千反应过来,大声惊叫,“不要啊!” “什么不要,这可是你天大的造化!”苏妈妈自震惊中醒过神来,很快恢复了女强人(怎么说青楼妈妈也是女强人嘛)本色,厉声喝道,“这位公子风流倜傥,有哪一点配不上你了?” 她虽然觉得不可思议,这男子竟然会弃芍药儿选这粗使小丫鬟,可是也许他有特殊审美也说不定嘛!顾客就是上帝,上帝要跟谁过夜,那她是不管的!只要有三千两银子就好。 千千却是小脸煞白,牢牢地抠住墙壁,似是白日遇见了鬼:“不要啊,妈妈!我只是个小丫鬟,我不是姑娘,我不出台——咳咳,我不过夜的!” 那句“她代替芍药儿姑娘服侍”令她耳边如轰雷炸响,只得无辜地抬起双眸,想哀求那位云少沁——你这玩笑开大了,虽然你气我打搅了你和芍药儿的好事,也没必要这样啊,这一来,我还怎么做人? 风流倜傥……只怕是太风流倜傥了吧! 可是云少沁面上丝毫无玩笑的表情,一张俊脸此时却是颇为严肃,凤目流盼出探询的光芒,牢牢地盯住她上下打量——事实上,云少沁自己也很是诧异,这个小丫鬟虽说清秀可爱,一双眸子更是黑浓晶亮,可在自己所见之女子中,也只算偏中上之姿色,为何就是令他念念不忘了? 他说的那句要她服侍过夜,有一半是戏弄这丫鬟,有一半……深思起来,他自己都不由得吓了一跳——是他的真实想法! 谁没个第一次 他是认真的! 他念及此,心一紧,却见她一双小鹿般眼眸怯怯。竟然带了几分泪花。 他的心里便是加了些咸,加了些苦。 却只是冷哼一声,并不松口。 千千的一颗心沉入地底——这变态男,该不会真的色迷心窍,想跟她OOXX吧?可是……自己跟芍药姐姐相比,还有色么? ……不行,我不能乱,我要想个……计策才行。 “丫鬟?丫鬟怎么了?谁没个第一次,哼~~~~!”苏妈妈才不会被她身份所拘,何况她一早就想要将这小丫鬟卖个好价钱,今日能以“三千两”出手,简直不啻于乃茅草卖了肉价钱,细想一下,虽然对芍药儿有些不起,却也未尝不是个好手段——今日这丫鬟开了苞,改日便吹出“三千两破身”的名号,不愁以后客人不来? 这算盘打得精刮。苏妈妈暗自得意,忽然见那两当事人却是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一个水眸潋滟,低头不语;一个却是步步紧逼,目光摄人。正似一盘好棋,黑子与白子相互制约,令旁观者大呼过瘾。 苏妈妈忽然猛省,这位公子怕是早就看上这小鬟了,如此说来,怕是以后长线钓大鱼,这位无名金山,从此便可是这里的常客! 苏妈妈想到此处,不由得大是庆幸,幸好之前没有贪一时小利,将这丫鬟随随便便五十两银子给破瓜了,要不可不是功亏一篑?便恭敬地对云少沁道:“不过千千这丫鬟,住的乃是粗陋柴房——” “换一间!”云少沁丝毫不想听苏妈妈再多说下去。 苏妈妈心领神会,道:“小的就叫人去准备一间上房,务必令公子满意!” 千千忽然唤一声:“妈妈,我要去沐浴。” 此话一出,云少沁便皱起眉头。 “沐浴?”苏妈妈打量了千千一眼,见小丫鬟忙碌了一天,额角鬓发已被汗湿透,两颊有些尘灰,身穿的月白色小褂的袖口也因为方才擦桌子而带上了几滴油迹,想到确实让此种样子去见客,未免也太没有风情,有损暖香阁芳名了。 馥郁沐浴 苏妈妈念及此,于是便点了点头。 云少沁自己也不知为何会如此不快,只是冷哼了一声。 “公子啊~”苏妈妈何等眼神,看出财神爷不高兴,忙凑到少沁身边低语道,“很快的,我苏妈妈保证,一会儿就还你一个香喷喷的小娇娃。” 少沁略点了点头。 千千不再看他一眼,便跟着几个小丫鬟,大步走出了这间房门。 临出门前,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回首瞥去,见芍药儿娇美身躯依旧斜倚着,目光却凝视着夜色。 也不知道她是因为尴尬而不发一语呢?还是在思量那个蓝色的身影,是否无恙? 千千叹了口气,抬起脚出了门。 —————————————— 水雾升腾,模糊了眼前的景色。 千千在一个丫鬟的扶持下,双足跨入那个硕大的木桶内,只觉得水温刚刚好,正能打开自己通身的每一个毛孔,水波袅袅,细致地抚摸着自己的滑嫩肌肤,仿若最温柔爱人的呵护。而水里,还加了茉莉、茜草、红花、玫瑰……洋溢着一股别致馥郁幽香,难怪在现代,最好保养的日本女子都说女人用鲜花沐浴,会令肌肤像鲜花一样美——不论美肤功效如何,光那香味就令人心神一振,有受到宠爱的感觉了。 可是,之前她作为一个小丫鬟,每日只有在三更半夜以凉水浇身沐浴,即使有时觉得冷,也只能拿着粗布毛巾在身上多抹几下,以求产生多些热量,不至于着凉——古代没有热水器,热水岂是那么容易弄的,一个丫鬟哪有那个福分。 今非昔比,令千千不由得油然而生感慨。 作为青楼女子,以身侍客,卖笑邀宠,应该是十分耻辱的吧……然而,若是混上红牌,便可享受精致衣食,丫鬟侍奉,包括此等奢侈而精美的鲜花沐浴……难怪不论古代现代,总有一些女子并未到不能糊口的地步,也愿意出卖自己,来换得这些光鲜华丽。 她不由得轻叹了一声。 逃走 人都有弱点啊。她不敢多眷恋这香气氤氲的诱人温水,怕会迷了自己的心智,忙同那伺候她沐浴的小丫鬟道:“我自己洗就可以了,你先出去吧。” 小丫鬟略有些踌躇,千千忙说:“你在这里,我不好意思。去吧,我一会儿就起来。” 小丫鬟确实也困了,打了一个哈欠。想想苏妈妈应该也睡下来,便点点头道:“那好吧。” 小小的身影一旦消失,千千便火速抓起旁边那块宽大且柔软的浴巾,擦干净身上的水珠,套上身边那身苏妈妈准备的桃红色衣裳,准备跑路。 这件浴房的构造她可是相当熟悉,谁要她之前也常在这里伺候碧玉沐浴呢。她之所以要提出沐浴的请求,难道还真是为了让那个变态吃她吃的比较爽么?她忍不住啐了一口。 我要走,再也不要呆在这个地方了! 一边感叹着身上这“衣裳”可真薄啊,欲迎还休,简直跟没穿没有什么区别,她一边偷偷地猫着腰,用力扒开西边角落的一大堆柴火和坛坛罐罐,很快出现了一扇破败的门,上面灰尘积了老厚,至少有个三五年没人动过了。上面的锁也已经锈迹斑斑,千千用手一捅,“啪啦”一声,掉了下来。 这是她一早就勘察好了的——这扇门早已被人忘却,估计连苏妈妈都不知道这里有一扇直通向后院的门! 她胡乱地将那身轻薄透明的裙子在腿上系了一个结,又将水袖挽了起来,力求不要被那堆柴火挂到。接着使出平生最敏捷之身手,轻轻地爬了过去—— 谁知心急容易出错,千千虽是顾得了下面,却没顾得上面。她的一头刚刚清洗干净的长发没有束好,三下两下,便已绕到了那枝枝丫丫上。 好痛!她挣扎了一下,只觉得连头皮都快扯掉了,回头一看,见头发已经在柴堆上打了数个结,看样子一时半会儿要解开是毫无可能了。 猫儿 千千心焦似焚,想到自己进这“沐浴房”已经有了两刻钟,怕是过一会儿便有人来了,难道这次真是逃不过命运的魔掌? 她再次于心中狂骂:土地老儿,都是你干的好事!有本事,你现在就钻出来帮我啊!做事做到一半算什么好汉! 可是天苍苍,地茫茫,也不知道土地老儿是不是乐颠颠将她送到了古代就撂挑子再也不管,还是他根本就没想到要做什么好汉,竟连半丝反应也无。 千千终于绝望了,心下一灰,双腿便即软了,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看这情形……除非自己手上有一把锋利的刀子,否则要剪开这自己的头发就难了…… 她不禁又暗自埋怨,为什么不剪个清清爽爽的短发呢?如果自己真的剪了短发,说不定那个变态也不会对自己有什么想法了…… 左思右想,还是没有解决之策。更糟糕的是,倏然她听见角落里,传来一丝动静。 “是谁?!”千千忽然觉得寒气直侵心底。方才都在想着如何逃跑,却忘了自己现在是身被困在一个漆黑无人之境,前面是空空茫茫,只有风吹鸦啼之声的后院,后方是只点着一盏油灯,且被风吹得晃晃悠悠的沐浴房…… 冷风过处,她方觉得很是寒冷,薄若蝉翼的水袖完全不足以抵御中秋的风寒,鸡皮疙瘩一时间全涌了上来。 她竟然无法判断自己现在是希望有人来,还是不希望。 而那声音,竟然越来越近。 千千头皮一炸,为了壮胆,断喝一声:“是人是鬼!快快出来!” “喵~~~” 只听见一声幼嫩的猫儿叫。 嗨,原来是只小猫。千千狂跳的心脏好容易恢复原位。 那猫儿轻捷地越过柴火堆,“噗啦”一声,竟然似乎弄倒了几根柴火。黑魆魆的,千千也看不分明。 此时,她倒是多么希望自己能够变成那只猫儿,迅速逃脱这牢笼,直向海阔天空。 人不见了? 很快,四下又是一番宁静。 此时,适才遮住月亮的云朵移开了,月光竟然清透空明地照射下来。 乌云渐渐散开,带着一缕银边,真个是烘云托月。千千心中酸涩,多美的中秋之月,可惜如此美景,我徐熙熙就要在今夜变成刀俎上的鱼肉了。 她摇了摇头,忽然眼角余光一亮,似乎看见了什么物事。 心中狂跳,那——方才被猫儿跳过的柴火散在了地上,而那原本堆积柴火的空地上,竟然露出了一角利光! 千千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去,果然——那是一把小小的刀片! 千千无心思索为何这里会有刀片,料想或者是曾经在这里的人干活儿留下的,真是天助我也。她不由多想,赶快伸出手臂捏住那刀片,割断自己的那一团害人不浅的长发。此刻柳暗花明,千千不由得心中庆幸,站起身来,活动了下那麻痹的筋骨。 正在此时,却似乎听见沐浴房外的走廊上,传来一阵脚步声,似乎还夹杂着女声:“千千姑娘,洗好了么?” ——霎时就由千千小丫鬟,变成了千千姑娘。 千千再不及多想,赶快离开这是非之地——这庭院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况且其中还有乱石老树若干,残荷也是老大一片,若是要在漆黑半夜寻一个人,也不容易。她用足力气,使出当年在体育课上跑50米9秒的速度,瞬时,一个小小桃红色身影没入了夜色中,无声无息。 ———————————— “人不见了?!”苏妈妈圆瞪双眼,双目中尽是血丝,“啪”一声将手上的青玉雕花小盏摔在了地上,登时四分五裂。 “是……是的……我们看半天她不出来,于是进去看——谁,谁知,那人已经不见了……”婆子颤颤巍巍地开口,心里知道这次可免不了一顿责罚。 “妈的,这死丫头!”苏妈妈攥紧手,血红指甲刺入自己的手心,“给我找——!料定跑不远,说不定就在后院,你们派十个人手去,点亮火把,就是把地皮翻了个遍,也得把这死丫头给我找出来!” 追兵来了 此时苏妈妈已然怒不可遏,并不仅仅是为了那三千两银子可能吞下还得吐出来,而是对这个史上唯一敢如此玩弄自己的死丫头又羞又恨——她紧咬着牙,双目透出冷毒的光:死丫头,你看着吧!等我苏妈妈抓住你,等过完今晚,可有你的好看!看我不把最难缠的客人给你,非把你弄得求生不得,求死不成! 千千倏然打了个寒颤,只当自己是穿得太少冷着了,紧了紧身上那有限的薄纱,继续往前疾奔。未几,已到了后院的湖边,离暖香阁已有二十分钟脚程。这湖边原本是清风徐来,水波不兴,冷月无声的良辰美景,却因为千千心下忐忑加上身子寒冷,那湖水看上去就犹如张着的黑暗巨口,随时要把她吞吃进去。四周景物皆是黑魆魆的,偶尔有寒鸦掠翅之声,在一片死寂中,更是惊悚。 她跑得累了,毕竟这身体才十六岁加上分外柔弱,不比自己在现代的身体经得折腾。只得坐下来,喘了口气。 抬头看天上的月亮,忽然想起杜甫杜工部“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的句子。故乡啊,故乡,思乡之情,顿时分外侵袭了她的心。 可是很快便没有时间容她怀恋家乡亲人,因为很快千千就看见,自暖香阁那边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火把!那火把似乎是商量了一下,很快分散,一些向东,一些向西,分明是兜了个大圈,向她包抄而来! 千千一颗心犹如坠入了冰冷窟窿,暗想那苏妈妈确实不傻,料定她能去的只有后院,这火把看上去也有十一二个,料想不出半个时辰就能把她找了出来。 毕竟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苏妈妈想对付她,只需要抬抬小手指头那么容易。 她看看脚边的湖水,只见暗涌阵阵,不知有多深。而且她并不会游泳,料想着古代身体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更是够戗,再看看院墙——大概有个四米高,自己无飞檐走壁之力,更是想都别想。她此刻多想自己变成武侠小说里的女侠,怀抱一身武艺,什么龟息术,易容术,飞檐轻功……今夜若是能侥幸逃脱,我徐熙熙一定要遍访名山大川,拜师学艺,在这世上,不再受人欺负! ————————亲们,评论花花快来吧。桃桃今天会发福利的。。。。 她是只倒霉的蜗牛 她小小的心里,下定了决心。 但眼下危急,先想着如何过关要紧。倏然她发现前方正有一棵参天大树,这大树约有十几米高,枝叶极其繁茂,里面藏匿三四个人都不成问题。自己虽说小时候在家乡爬过树爬过篮球架,却是淡忘已久,不知道这次能不能上去。 眼看那火把越来越近,千千心一横,将裙裾在膝盖以上捆了个死结。此处漆黑一片,倒也不怕走光了,袖口也捆好,头发用一根小树枝别了起来,生怕出现刚才那样的窘境。 在手心上吐了口口水,她环抱着树干,褪掉绣鞋,开始往上一步步地蹭。忽然那树顶上发出“呱——”一声,千千吓了一跳,原来是只黑老鸹,被她惊起,飞了个老远。 幸而那大树时不时还有小小枝桠,可供千千用手攀住,加之树皮粗糙,摩擦力阻挡了千千下滑之势,很快便已爬到了一米来高,可是也将她幼细的双腿双臂皮肤蹭得鲜血淋漓,好痛,钻心的痛…… 她咬住牙,继续往上攀登,只是越往上越是精疲力竭,她今晚本来就有些累,爬树更是耗费体力,实在支持不住呼了一口气,身躯却又下滑了三十公分。 千千自嘲地笑了一下,不禁想起那个小学的时候做过的数学奥赛题:一只蜗牛爬树,树20米高,每一天爬上两米,又下滑1.5米,到底几天才能爬上树顶? 她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那只倒霉的蜗牛。 她抬起眼睛,倏然看见那星星点点的火把,已以极快的速度张开罗网,朝她扑过来!风中,那些小厮们的声音越来越近:“这里也没有啊,那个臭丫头躲到哪里去了?”“我看这草丛里有刚刚人行过的痕迹,肯定是往这边,不会错的!”“好,那咱们走,奶奶的熊,三更半夜的,还要出来捉人……”“对啊,妈妈的,等捉到了,非让咱们兄弟摸一摸,不然可不白费力了?” 千千狠狠咬了咬唇,她不能坐以待毙,拼死了,今晚也不要受那变态云少沁和恶毒苏妈妈,以及这帮臭男人的折辱! ——评论呢。。。先休息一下,,,有评论继续更。 他是谁? 她深吸一口气,不顾双腿巨大的疼痛,夹紧树干,往上缓缓攀去。蓦然她发现上方20厘米处有一根树枝!那树枝看上去颇为粗大,外面覆盖着枝叶,似乎能够隐藏一个人…… 秋风吹过,那枝树叶在她眼前摇动,在此时的她看上来,就像是人间仙境一般。 千千狂喜之下,也不顾疼痛,往上死命一跃,右边小腿却碰到了一根木刺,那木刺尖而长,深深扎入皮肉里,登时鲜血淋漓。 “啊……”她吃痛,原本攀住小树枝的双手有些颤抖,脚下也是一滑,眼看着,好不容易攀到的高度就要毁于一旦。 “看那边,看那边!”一束火把渐渐逼近,似只有五米之遥了。 千千暗叫一声不好,可是那根树枝已然被她下坠的力量所带,发出“啪啦”一声清脆响声,眼看着,似乎就要带着她一起,落了下来。 小腿钻心地疼,她几欲晕厥,而迷迷蒙蒙中,那火光几乎已要逼到脚下。 不……不能这样坐以待毙…… 求生本能令她牢牢抓住那就要断裂的树枝不放松…… 忽然,一股大力拉住了她手腕。 她登时清醒! 心中又是庆幸又是害怕,不知道这人是何路数,她整个身子已被一股柔和而坚定的力量扯上树梢。 竟是那人先抓住她手腕,后又提住她裙带,像拎只小鸡般,将她提至身前。 她被那人精纯内力吓坏了,想要回头看看这是何人,却整个身体被禁锢,不能移动。再加上四周一片黑暗,除了可以肯定这是个男子以外,完全不得要领。 二人现在所处的是这大树树冠顶端的树梢,枝桠粗大,透过枝叶可隐隐看见下方火把自东西两侧,在大树下会聚,几人嚷嚷道:“怎么没看见?”“怪事,难道躲到湖里去了?”“难道竟然跑了出去?” 千千吓得大气也不敢出。 是……你? 千千吓得大气也不敢出。 几人拿着火把照了半天,有人心细,还往树上照了一把——倘若千千身在之前那较低矮的树枝,难免就被照到了。可二人现在在最顶端,自是完全看不见。 “怪事。”打头的一个身材彪悍的大汉骂了句娘,“这臭丫头,难道竟然插上翅膀,飞了不成?害得老子一直手痒痒,却扑了个空。” 其他人一阵讪笑声。 千千在上面心中双手合十,直呼阿弥陀佛。 “回去跟老太婆说找不到,大概是往外面跑了。”彪悍大汉郁闷开口。 一伙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很快便在十米开外了。 千千方略放下心,此时却觉得自己方才因为太害怕,一直身倚在那人胸前,他倒也并不拒绝——胸膛慢慢被自己靠得温暖火热,而那股男子气息亦是慢慢升腾,暧昧气息流露二人之间。令她不由得有些许害羞,想到尚不知此恩人是谁,便柔声出言道:“敢问是哪位高人相救,小女子不胜感激。” 说着,便想搬开那人放在自己纤细腰间的矫健手臂。 月光下,她身后那双凤眸微眯,宝光流转,如玉石般熠熠生辉,又闪过一丝一切尽在掌控之中的微妙笑意来。 他修长挺秀的身躯,肩头似乎也洒满了月光。 “有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机会,你还不愿意?”一个戏谑的声音登时响起。 温热男子气息,在她耳边徐徐吹拂。 而那搂在她腰间的手臂,不但没有放开,反而更加重了些力度,几乎要将她整个镶入自己怀中。 千千一时间大脑一片空白,肩头亦是微微发抖。 这声音……这声音…… “是你?”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怎会有这等怪事——自己千辛万苦逃离那魔窟,为的就是要摆脱“侍寝”此人的命运,可是,兜兜转转,跑了这么久,竟然还是——落到了他手上? 这到底是个什么人哪! 你是我要的女人 “自然便是我。”云少沁笑得斯文优雅,眼中却尽是邪气,显得那张英俊之极的面孔犹若天使与恶魔的混合体,“除了我,还有谁如此怜香惜玉呢,千千——姑娘?” 他为了气她,特意加重了“姑娘”二字。 千千意欲抓狂,扯着嗓子就想大叫一声:“救命啊——” 那个“救”字刚发出一个音,小嘴便被云少沁牢牢掩住,那个令她几欲闻风丧胆的声音在她耳边轻佻地一笑,“你若是叫了,我便立刻消失——不出多久,他们便能将你逮到手,以后的事情你自己想吧。” 手登时放开,那双眼睛有趣地看着她,等她的反应。 “你——”千千不禁气结,却也不敢轻举妄动。 那些火把虽然已经远了,但是这万籁俱寂的园子里,若是她一叫,那声音估计连暖香阁里都能听得见。 “他们当然不敢那你怎么样,因为——你是我要的女人。”云少沁嘴角微微翘起,看着小丫头又青又白的脸蛋,特意加重了“我要的女人”这几个字眼,“但是,说不定会浑水摸鱼,摸一把也是少不了的,如果你能忍受的话,那么……” “别说了。”千千低声道,她想起那几个“追兵”来,就觉得一阵恶心。 “这样才乖。”云少沁揶揄道,话语里掩不住笑意,他今夜虽然没有问到想要得到的情报,只是肯定了那个花魁并非一般人物……否则,怎么会有那般武功高强的人,在暗地里保护她? 不过那个花魁也够硬气……被掐得都快断气了,还死撑着,不许别人来救她。 到底是什么人呢?他观察了她的肩膀,没有那个花痕,看样子也不是西域“品花门”中的人哪…… 今夜虽然没问出什么结果,但是……能够把这个丫头好好戏弄在掌心一番,也是快事一桩。 他一早看着她的眼神,便知她要乘沐浴时逃跑。 真是笨丫头 待得她进了沐浴房,他便轻轻跃入后院——他何等眼力,一眼便看得出沐浴房和后院中间有暗门。 等这傻丫头好不容易搬开了暗门(穿着那湿哒哒的薄纱搬柴火,那样子要多笨有多笨),竟然傻到被柴火挂住头发。 他守在一旁,看得都要打起瞌睡,最后只得出手帮她一把,借只小猫窜过的机会,丢了一把小刀片给她——不然,估计要被挂在那里,直到明天早上。 笨丫头果然是笨丫头,跑到后院,却被逼到角落里无处可去,想爬树,却手脚太笨,还要掉下去。 他说不得只好出手相助。 待会儿……他看着她抽动着,显然是强忍着憋屈的双肩,以及那微微含着不甘泪水的黑盈盈双眼,不禁心中一荡。伸出手指,在她苹果般可爱饱满双颊上轻抚一记,咦,真有弹性,好好玩儿。 千千狠狠地转过身,瞪了他一眼。在月光下,两人的眼瞳映出彼此。 他笑起来——多久了,他不曾这么心无城府的笑过——自从父皇交给他找出“沉香策”的任务后,他一路埋伏在民间,搜寻哪怕一点点的踪迹,与同时也在搜寻这宝物的至少两股不同势力相抗,还不能露出本来身份。今夜是中秋,亦是无法在宫中道贺……这累,这苦,只有他一人知道。 他要证明他是最光华灿烂的皇子,是大胤唯一值得交付的未来天子。 只是,夜阑深处,也有些寂寞与难以言说的孤独吧? 未几,她迅速转过头,心里叱责自己,怎么会又被美色迷了心目?这变态美则美矣,太过变态,空即是色,色即是空…… 她念得带劲,却被冷风一吹,那早已半湿的裙裾更是冰冷刺骨,忍不住“阿嚏”打了个喷嚏。 云少沁蹙起眉,摸摸她额头,还好,不是很烫……不过月光下,她的小腿上,蜿蜒的深红触目惊心…… “好了。”见那堆人影远去,云少沁轻笑一下,抱着千千纤细腰肢,一同自树上一跃而下! 给我打! “好了。”见那堆人影远去,云少沁轻笑一下,抱着千千纤细腰肢,自树上一跃而下! 一只碧绿碧绿的青蛙蹲在草丛里,看着月光下两个“从天而降”的人,衣袂飘飘,一身浓黑,一身绯红,忍不住瞪圆了本来就很鼓的眼睛,是神仙吗?叫起来:“呱呱呱……” “什么?找不到人?” 苏妈妈怒目圆睁,顿时觉得头痛病又犯了。后脑勺一阵针刺般痛,只能喝道:“云儿,过来给我按按!” 云儿已然听说了千千被“钦点侍寝”,继而又“神秘失踪”,正在担心不已,胡思乱想之际,竟然没听见苏妈妈的话。 “云儿?” …… “云儿!你聋了?”苏妈妈一声怒吼,声嘶力竭。 妈的,没一个省心的! 云儿这方才听见,转过头看见苏妈妈额头已然爆出青筋,忙“扑通”一声跪倒,声音颤抖:“妈妈,对不起,云儿刚才没听见……” 苏妈妈脸上浮起一个诡异的笑容:“哦?你既然是聋了,那干脆就让你听不见好了!来人!”她伸出手唤来几个婆子,“给我掌嘴!” “不要啊,妈妈!”云儿是知道这几个婆子心狠手辣的,被这一掌嘴还得了?之前她就看见过一个小姐妹被掌嘴之后,脸肿了足足一周,还被丹桂和蝶儿狠狠地嘲笑,说是猪头,那小丫鬟就此恍恍惚惚地,神智有些不清醒,很快就被苏妈妈又转卖掉了,也不知后来做了什么人家的童养媳。 “给我打!”苏妈妈按着头,眼中浮现嗜血的冷笑。 “慢着。” 一个富磁性,却极具威慑力的男声在门口响起。 所有人定定望去,黑衣俊面,一双眸子似乎黑曜石——那不是那位财神爷云少沁又是谁? 苏妈妈大惊失色,正在想如何瞒过这位财神,不能让他知道他看中的女人竟然凭空消失;结果他竟然凭空出现,这…… “公子,千千姑娘她……她……”苏妈妈舌头打结,不知道说什么好。 ————桃桃今天一通狂更,大发福利,要花花嘛!扭动!!! 祝您用餐愉快 “怎的?她在这里。”云少沁微微一笑,那笑容却有几分嘲讽的味道,右手一伸,从门外“提”进一个小小的绯红色身影。 众人都愣住。 那身影一头乌发乱七八糟地铺在脑后,一双大眼睛闪着不甘心却无奈的光,略有些苍白的嘴唇咬得紧紧,那本来精心裁剪的绯色衣裳横七竖八地在脚踝缠了一圈又一圈像麻花,就好像是田间劳作的农妇般。 苏妈妈张了张嘴,想大骂几句,娘的,不知道这身衣裳要几两银子吗?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却瞥见云少沁宠溺看着她的目光,顿时噤声。 不管怎么说,这小妮子既然能讨到财神爷的喜欢,今日就先放过她!等明日,嘿嘿…… “公子爷去哪里了?小的可是一通好找呢。”苏妈妈没话找话,嘿嘿了几声。她心下着实疑惑,这死丫头明明是跑走了,却不知为何跟他在一起?难道…… “我么?”云少沁潇洒地扬了扬嘴角,眼中宝光流盼,顿时在场的几位丫鬟都心头微醉,“我带着我的小丫头去后园散步了——怎么,不行么?” “行行行,自然行。公子真有雅兴……”苏妈妈忙开口,一张老脸上皱纹快要能夹死苍蝇,“那么,小的就不打扰了,已经给公子准备了上房,请早些歇息吧。” 差一点就要再加上一句:“祝您用餐愉快。” 临转身,还狠狠地剜了千千一眼。 “等等。”云少沁开口道,“给我找些金创药来。” 苏妈妈怀疑地看了这两人一眼,精明地发现千千小腿上缠着的织物下,透出隐隐血迹。她心内冷笑一声:活该! 但表面上,还是点了点头:“好的,过会儿叫人给您送来。” 几位丫鬟不太情愿地跟在苏妈妈的蟒蛇腰后面,一步一磨蹭地走掉了。 整个过程中,千千都没有说一句话。 她只是盯着地面,仿佛这一切,都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冰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映照在地上,映照在千千白皙到有些苍白的小脸上。 那表情,竟然似乎没有了任何的盼望。 上房中。 绯红帷帐金色刺绣闪着光芒,翠绿被褥上绣戏水鸳鸯,一双枕头内里包着风干玫瑰花瓣,一双红烛正自闪亮。 她绝不示弱 云少沁掀起千千细瘦小腿上那缠了一圈又一圈的“麻花”,只见入目一片血肉模糊,狰狞伤痕长达数寸,上面还有诸多细碎木屑,一片狼藉。幸好,伤口并不甚深,想来休养一周就能痊愈,只是淡淡伤痕却是免不了了。 他心一痛,这小丫头,受了如此伤竟然吭都没吭一声,还一直往上攀登——真是个倔强的丫头啊。 他自幼生长在深宫,看多了父皇身边那些娇滴滴的莺莺燕燕,风一吹便有着凉的,夏日稍暑热些便有倒下的…… 却不知人间竟有如此女子,虽是平凡无奇如野草,却自有自己一番倔强原则,死不后退。 这般倔强,自己似乎只在师傅她老人家身上看见过。 想着想着,不由得又看了她一眼, 只见千千只是低眉垂目,细长的睫毛轻轻地覆在皮肤上,不曾抬起眸子来看他一下,便似乎在打坐入定一般。 他以苏妈妈派人送来的纱布沾了些消毒用的药水,轻柔地覆在她那伤口上,已经用了最轻的动作,可她嘴角依然在狠狠抽搐。想来,是很痛。 不过她亦是不肯呼痛出口——她已恨他到极致,情愿痛死了,又怎么肯在他面前示弱? 云少沁心中有片刻失落,想了一想,从怀里取出一个赭石色小瓷瓶,在手掌上一倒,倒出些许朱红粉末来。 这是师傅独门的金创药——即使是刀剑入体大动脉,亦可片刻止血,本来这宝药数量有限,是不需用在此等小皮外伤的——杀鸡焉用牛刀?可是,他知晓这药有些许麻醉效果,并不会太疼,因此便倒了出来,在掌心略吐了点唾沫,轻轻匀在千千的伤口上。果然神效,片刻之际就不再流血,只留下伤口。 千千其实一直用眼角余光打量他,见他竟然口吐唾沫匀在自己伤口上,未免觉得一阵轻薄一阵恶心,真想不让他给自己上药了。 ——————————各位亲不要着急,桃桃一般中午下午才开始更新,说了8章一定有保证,请大家相信桃桃 你就那么讨厌我? 却想到这人有些来历,倒出来的药想必管用些,思前想后,还是只得咬牙接受。 果然,不怎么痛楚——她稍微有些庆幸,想自己在现代的时候,可是超级怕痛,连注射个乙肝疫苗都要咬紧牙关加闭上眼睛的,却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云少沁似乎杀人于无形的目光注射下,自己便似乎有了气力,紧咬牙关绝不示弱。 “好了,丫头。”云少沁轻道,将裹了纱布的腿放下来,心中略微有些歉疚,若不是自己在柴房时一时贪玩没把她捉住,她也不会弄成这般。 千千鼻子里轻哼了一声,将身体缩到墙角,闭上眼睛,更似参禅打坐。 云少沁眼中似溢出一丝怒火,却很快敛了回去,他轻轻叹息一声:“丫头,你就那么讨厌我?” 他不知为何,就想听她说话,说那套他从来未曾听过的古怪理论。 千千不语。 他眼中黑芒大盛,将身体凑过去,双臂紧逼,将千千压迫至墙壁上,她往后倒去,桃红色帷帐竟然被扯了一块下来,覆在她脸颊上,一张俏脸多了几份若隐若现的香艳,二人自此显得有说不出的暧昧。 细细地看她,她脸上竟然有淡淡的,婴儿般的的一层透明的绒毛,像水蜜桃,他竟然有些渴了。 “说话。”他没耐心了——今夜,老实说已是他的耐心最大限度。 千千睁开眼睛,一双眸子里清清明明,竟似全然没有把他放在眼里一般,淡淡说:“你该不会花了三千两银子,就是要听我说话吧——我既不上知天文,也非下知地理,更不懂吟诗作赋,也无舌绽莲花之能。您大约是找错了人。” 她看不得他那装好人的模样——令我狼狈逃跑,最终划伤了腿,又令我被苏妈妈痛恨,今后日子难过的不正是你云大爷么?你何苦做出一副好人表情,似乎赏了我点药就是天大的恩赐?你是皇帝老儿么?就算你是皇帝老儿,我是民主社会来的,不作兴你这套。 他一双眸子越来越冷,为何这丫头也说这样的话? 难道他在她们眼中——特别是她眼中,只是一个花钱买春的登徒子么? 你还嫌不够? 难道他在她们眼中——特别是她眼中,只是一个花钱买春的登徒子么? 好吧,既然你这么想,我便这么做好了。 他嘴角浮出一缕邪魅笑意,便将千千那两只垂落的细瘦手腕握住,狠狠按在墙上! 她惊叫一声,眼中明明白白写着害怕与羞涩。 “你干……什么……” 就知道这家伙是头披着羊皮的狼! “我干什么?不是你自己说我花了三千两银子不能什么也不干的么?”他俊面含威,薄唇紧紧抿住,向她小脸越来越近地凑过来,目光炙热,表情却依旧是闲适万分,温雅斯文。 千千只听得自己心跳如擂鼓一般,张口结舌,不由得信口开河,喃喃道:“我……我又没叫你……干这个……” 说完方知自己说错了话,果然,那云少沁抓住话柄,笑容更是明明白白多了几分露骨,雪白牙齿衬得笑容灿烂,却有几分月下狼人的残暴(千千立马想起了《夜访吸血鬼》):“哦?你还嫌不够?” 说完,便俯下身来,狠狠朝着千千的小嘴上吻去! 千千大脑“轰”一下差点爆炸,她圆睁两眼,却只能看见他近在咫尺的眼睛。他亦不闭眼,玩味地看着她的表情——她看见自己小小的,惊惶的,却是娇容满面的影子在他眼瞳里回荡。 他灼热嘴唇在她娇唇上辗转吮吸,她脑中似乎有一根神经霎时被点燃,双颊晕红,热到窒息。晕晕沉沉地,脑中在提醒着自己:要反抗,不能让这个大变态得了好处,吃了豆腐!然而本能地,双唇却不由自主被他感染,似乎如就要展开的花蕾一般,蠢蠢欲动。 感觉到她的挣扎,他将她双手掌握在一只手内。伸出另一只手探向她的颈窝,迫使她不得不张开双唇迎接他。 她脑中神智到底占了上风,那股又羞又愤的情绪瞬即波及全身,虽然是男色当先,但是此人令自己难受至此,难道还要迎合他么?我绝不! 你要我怎么惩罚你 若是我迎合他,那二十一世纪的脸都被我丢光了! 登时,她也不多想,感觉到自己的腿似乎尚能活动,便狠狠地一膝盖顶过去! 追根溯源,那还是在大学的时候上了一节“女子防身讲座”,说是正面遇袭的时候,就要用膝盖——女子身上最坚硬,力度最大的部位朝不良歹徒的——关键部位顶过去。 此时她虽然是坐在床上,也不知道能够不能够对准关键部位……算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云少沁正吻到尽兴,感觉到这小丫头已经慢慢被培养出了感觉,唇舌由青涩到柔软火热,却没提防这小东西猝不及防,一蹶蹄子朝自己袭来! 貌似她是想来个“致命部位偷袭”,可惜那水平有限,腿也不直,只踹到了他的腹部,而且又没什么力度,简直就是花拳绣腿嘛!他邪恶地一勾唇角,将那条还准备发起“第二轮袭击”的小腿自脚踝抬将起来,往上一扳! “啊!”千千在现代就没怎么练过瑜伽,身体也不怎么柔韧,而这个古代身体想必是更加没运动过,登时疼得呲牙咧嘴。 “小东西,竟然出‘脚’偷袭我……”他轻轻将唇移开,一双眼睛深不见底,不知道隐藏了多少的情绪。 “活该……谁叫你……”千千好不容易得以自由呼吸,咬着嘴唇,看着他低头“观赏”着自己那只没有受伤的小腿,心中忽然有股异样的电流划过。 “丫头,你要我怎么惩罚你?”云少沁以指环着那纤细白皙的脚踝——说也奇怪,这个粗使丫头,腿上的皮肤竟然这般细滑,抚摸起来线条也很柔和。而且脚踝上还紧紧地绑着一条红线,看上去虽然很旧很旧了,颜色却依然夺目。红线上,竟然还穿着一块很小很小的石头,看上去并不像是玉,似乎也值不了什么钱。 “哼。”千千狠狠地撇过头去,虽然他触摸她的小腿令她感觉异样,呼吸也略有些急促,可是摸腿总比……咳咳……袭胸好啊。 挠她痒痒 她还恨恨地想:妈的,早知道刚才就不洗脚了,这变态貌似有“恋足癖”,我就熏死他…… “这是什么?”云少沁并不知道这小丫头心中的龌龊想法,依旧轻轻把玩着那块小石头,总觉得似乎不像是寻常之物,可是非金非玉,颜色也灰蒙蒙的,会是什么呢? “我怎么知道!”千千没好气。 “是谁留给你的?你说你小时候是被爹娘遗弃……那么,难道是他们留给你的信物么?”云少沁再仔细看看,那结打得很死,估计要弄开只有剪断了。 “我哪知道!他们丢了就是丢了,还搞信物有屁用!”千千特别鄙视那些电视里演的什么未婚妈妈忍痛把女儿扔掉,然后留个什么破东西二十年以后相认的狗血桥段(特别是,在这种桥段中,男主角一般都是那个未婚妈妈后来嫁的有钱人的儿子……),扔了就是扔了,亲情一笔勾销,还认回来有什么用呢? 每个人肯定都要失去一些才能得到一些,哪有天下便宜都占尽的道理,让别人替你养二十年孩子,自己等着捡现成。 云少沁看着千千滴溜溜转的眼珠子,知道这小丫头肯定又在想些稀奇古怪的事情,不由得轻笑一声,手指移到千千小小的脚掌。 ——这丫头也有十六七岁了,怎么脚丫子还跟婴儿一般,脚趾短短的,煞是可爱。指甲剪得很工整,显露出微微的粉红色,就如泛着珠光的贝壳一般,他计上心来,轻喝道:“喂,快认错。” “认什么错?”她强自硬气。 “你刚才偷袭本——嗯,偷袭我啊,自然要认错。”他声有掩藏不住的笑意。 “是你自己要轻薄我的!”她委屈的声音好像在盐水里泡了好几个月似的。 “哦?”云少沁伸出手指来,呵口气,轻轻地搔了搔她的脚掌底,“那我花了三千两银子,难道还不够轻薄你的?” 啊……好痒! 千千自小怕痒,没想到这个身体也是一样,忙迅速蜷起脚掌,以求逃离这折磨。 合同? 千千自小怕痒,没想到这个身体也是一样,忙蜷起脚掌,以求逃离这折磨,可云少沁岂是那么好摆平的,他一手握住她脚掌,轻轻扳开,它白皙小巧,正如一只调皮的小鸟一般,他掩着笑,再轻轻搔了一下脚掌心:“认不认错?” “我为什么要认错……啊!”千千全身都颤抖了,小脸连鼻子都皱起来,一双明眸闪闪躲躲,想张开又不敢张开,小口咬着嘴唇,整个身体都弓起来,像只可怜巴巴的小松鼠。 电光石火之际,她蓦然想到中学时看《倚天屠龙记》,张无忌脱下赵敏鞋子挠她脚掌心,从此情根深种的那一幕,一时间竟然有些呆了。 云少沁见她发呆,带笑道:“舒服么?若是不认错,我就让你一直这般爽快下去。” 他促狭的眼神忽然激怒了她。 千千怒道:“我本来就没有义务服侍你,你强逼于我,几次三番轻薄,我为何要向你认错!” “哦?”少沁一手依然握住她小小足尖,声音霍然冷冽,“那我的银子是白花了么?你们这暖香阁也是说话不算话的污浊之地了?” “那是苏妈妈与你的合同,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千千好容易摆脱被挠痒的感觉,说话登时气壮了几分。 “合同?那是甚么东西?”云少沁倒是有几分高兴,那满口新奇词汇的小丫头又回来了,总比刚才蔫头蔫脑的好了不少。 “合同就是……就是你和她的契约……只对你们两人有约束力的……跟我一点关系也没!”千千想他反正是不会懂这些现代词语,好为人师的激情慢慢淡了下去。只求得一通乱说,快点熬完这个夜晚,她偷眼看看窗外,还是深黑一片——从来没有觉得夜晚如此漫长。 “那你也是她手下的人,为何和你没有关系?”云少沁隐隐觉得她说的这种物事有些意思,似乎是买卖双方必须遵守的甚么约定,只是她忘了自己的身份。 人人生来平等! “我就是我,她是她,她只不过出工钱令我为她干活而已,她完全没有权利侵犯我的人身自由!”千千心中将苏妈妈形容成恶毒的包工头,就是那种会上法制晚报报道的黑心老板。 “人身自由?权利?那又是什么?”云少沁越听越糊涂了,隐隐地,却又觉得兴味十足,脑海中似乎有什么将至——他是未来的帝王,他早就立下志向,要做出一番前人旷古未有的宏图霸业来,因而,自从十六岁起,他便默默地在天下寻访高人名士,希望学到一些与那些宫中太傅等书蠹不同的,治国的道理。虽然此事隐隐被父皇查知后有些不悦,然而他还是暗中进行着——他坚信,自己能够成为一个遍召天下之士的帝王! 然而这一个区区的青楼粗使丫鬟,讲出来的话却有几分新奇,令他似乎悟到了一些什么。 千千看见云少沁一双狭长凤目隐隐泛着晶光,一副求贤若渴的样子,那种肃然而威严的表情,几乎和方才调笑轻薄之际全然是两个人,心中也自讶异,怪了,这个变态加色狼为何对这些空洞的大道理如此感兴趣?她自然不知道云少沁的身份,只在心中暗自思索:看来美国人的民主理论太过强大,连个古代人都能听出个门道,真是了不起。 “说。”云少沁见千千又停住了,一双眼睛骨碌逯转着,心下不悦,沉声道。 这样的表情,却令千千心中倏然一颤。 他酷起来的样子很好看呢……比那种色兮兮的表情好多了。 她轻咳了一声,拿出在班会上发言的声调流利道:“人人生而平等,造物者赋予他们若干不可剥夺的权利,其中包括生命权、自由权和追求幸福的权利。为了保障这些权利,人类才建立政府……” 她边背边在心中道:幸而我历史课学得好,这段话背得滚瓜烂熟!美利坚的《独立宣言》,我徐熙熙先借用一下,对不起啦!不过你们的理论能在古代发扬光大,也算是不小的成就吧。 丈夫也不能强迫妻子 “人人生而平等……不可剥夺的权利……被治理者的同意?”云少沁沉思着,隐然觉得这些话,和自己从小读的书册有了太多的不同,简直可以说是悖逆而行——他生长皇家,自幼便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自己生来就要统率万民,治理国家,却没有想过这是为什么,是从何而来这样的笃定。 如此说来,贩夫走卒也有权利;乱臣贼子也有权利;青楼烟花女也有权利……他忽然大感兴味,握住千千小下巴问:“那么,若是按你所说,你们暖香阁的姑娘们也有那个什么‘权利’挑选客人了?” “何止有‘权利’挑选客人……男女本来就平等……在我们那个时……”千千说到兴起,竟然没经大脑就说了出来,话音刚出口,倏然停住。 “甚么?你们那个甚么?”云少沁本自精明,眉头微微一皱。 “我说,我们那个书,书坊里的书上写的!……好了好了,你不要问了……”千千急得满面通红,闭着眼睛一通瞎掰,一睁眼却撞上云少沁的探究眼光——书上写的?他身为皇子,看过的书何止学富五车,可是怎么没看过这样的书?料想这小丫头自己也不大可能想出这些高深而且文绉绉的东西,大概是她曾经有机缘遇见了什么人,那人告诉她的吧……他暗自想着,这样说来,还要多听听她的这些“歪门邪说”,说不定会有茅塞顿开的奇效呢。 “喂,你还没回答我呢,你们那个书坊里,姑娘真的可以挑选客人?客人不能随意强迫姑娘么?”云少沁玩心又起,想到作弄一下她。 “我不说。”千千苦着一张脸。 “不说我再挠你脚心了。”云少沁勾起一抹浅笑,伸出修长手指,作势欲挠。 “啊……不要……”千千的表情就好像有万蚁噬咬。 “那么说吧。”他笑得云淡风轻。 “好吧!说就说……在我们那个书坊里的书上写着……即使是夫妻双方,丈夫也不可以未经妻子同意……”她咬了一咬牙,狠声道,小脸已然飞起红霞,“强行和妻子做那种事!” ——没有评论,5555. 比小老婆还小的老婆 “哈哈哈哈哈!”云少沁听见此话,又看见她那表情,忍不住一阵酣畅淋漓的笑声。 这小丫头,想得可真好! 这天下,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反了,难道做妻子的还要挑选心情好的机会来跟丈夫行床笫之事么?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笑着笑着,便眼中浮起一丝邪恶与征服的漩涡,他探出身去,压上她的身躯,他的体温炙烫着她的,他哑声道:“若是我,可是断然不允许我的妻子有如此‘权利’哦……” 千千见方才他倏然变得衣冠楚楚且斯文,还以为他终于改邪归正,弃恶扬善了呢……谁知,自己还是高兴的太早……狼是永远不可能变成羊的,这是物种问题! 她被他强大的威慑力弄得喘不过气,他略有些粗暴地抚摸着她脸颊,手掌的热度似乎要将她全然融化,她在心里低咒了一声妈的,变态就是变态,喃喃道:“你和我说这个做什么……我……我又不是你的妻……咳咳……” 云少沁愣了一下,眼中倏然浮起一丝精光,一个大胆的想法呼之欲出,他闲闲地把玩着她的青丝,道:“若你让我高兴,我随时可以将你赎出这地方,纳为我的侍妾,如何?” 对于一个犹如飘萍,不知命运会如何的青楼粗使小丫鬟来说,赎身并且成为一个富家公子(暂且当自己是个富家公子)的侍妾,这无异于是个天大的诱惑。 他期待着看到她惊讶惊喜的眼神。 当然,这只是云少沁自己以为的,而已。 千千脸颊略一红,眼角却倏然露出不屑的光芒:“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侍妾……侍妾就是比小老婆还小的老婆吧?这样——云公子,你还觉得是个大恩赐?” 云少沁讶异,心中的惊诧如宣纸上点燃的一滴滴墨汁,迅速扩大。 这丫头……她竟然不屑…… 还有那什么“比小老婆还小的老婆”……这种话,他真的还算是第一次听到。 ————呼唤花花和评论。。。。 男人以拥有越多的女人来判断尊严 胤国也实行一夫一妻多妾制度,一般家中殷实的男子,都会纳妾。而像他这般高贵凌驾于万民之上的皇子,更是可以有妃子,有嫔,有美人,有侍妾。 他习惯了这一切,并没有觉得任何不妥。 可是这小丫鬟一句话,却似本来平静的夜空中,哗啦一声,划出瘆人闪电。 “你们男人……是不是总是以拥有越多的女人来判定荣耀和尊严呢?”她叹了口气,声音忽然带了些凄凉。 是啊,她刚才说了一通道理,说现代是如何如何的好……可是,真有那么好么?她并不是天真无邪,只看泡沫台湾韩国偶像剧的小女生。她心里很明白,在现代,亦是有许许多多的男子,抑或是大多数男子,都希望拥有不止一个女人。 男人久不见莲花,开始觉得牡丹美,其实也不见得是牡丹有多美,或者比莲花更好;只是因为他们已经厌倦了一成不变的莲花,或者是牡丹莲花都想要。 就如张爱玲所说:“也许每一个男子全都有过这样的两个女人,至少两个。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红的变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还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沾的一粒饭黏子,红的却是心口上一颗朱砂痣”。 这和时代无关,无论是古代,现代还是未来,也许男人的本性都是一样的罢。 所以,从古至今,才会流传着那么多女子的眼泪,叹息和悲伤的恋歌。 云少沁听见这句话,愣了愣。 思绪倏然又回到过去,幼时,自己一手拉着母妃,一手拉着父皇,在春日彩云叆叇的天气,三人一起去赏八重樱。樱花在枝头累累盛放,和母妃的脸颊一样美丽动人。 那个时候,他看看母妃,又看看父皇,心里无比欢喜,摇着两只大手用童稚的声音道:“我们三个人,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父皇宠溺地摸摸他的头,却没有说好。 母妃忙道:“当然会和一直在少沁身边的哦,皇上,您说是不是?” 惊变 父皇方点了点头。 后来他才知道,一个帝王的承诺是多么易碎。 很快父皇有了好几位贵妃,许多位才人、美人、昭仪。环肥燕瘦,莺莺燕燕,缠绕身边。去母妃——翠贵妃的翠微宫的次数,也越来越少。母妃曾经丰润如天边皎洁圆月的脸颊,慢慢凹陷下去,越来越瘦弱。他知道,在母妃生命的最后几年,她的灵魂,其实早就不在这个身体里了。 今日,他初闻千千这句话,心头的震撼,不亚于雷击! “男人是不是总是以拥有越多的女人来判定荣耀和尊严呢?” 也许父皇,只是想确定自己一国之尊的位置和荣耀,并不是存心去背叛母妃的吧…… 就好像自己,不是也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以后会拥有许多妃嫔的么?女人对他来说,不过是消愁解闷的工具,他以前是这样认为的,不是么? 既然自己都是如此想的,又如何去责怪父皇呢?自己那经年累月因为母妃早逝而怨恨父皇的心情,又有什么意义? 千千呆呆地看着这帅气逼人的男子陷入深思,目若秋水,脸庞雕刻一般的线条变得格外冷硬,月光照射在他脸上,令他更像一尊完美无瑕的塑像。 他不愿,也不敢深刻去想自己的思绪,因她一席话引起的滔天巨浪! 为着掩饰自己心头狂翻滚的波涛,他喉间低吟一声,弯下腰去,再次占有了她甜美的唇。 千千下意识地攥紧他的胳膊,感受到他流淌着的野性而充满占有欲的血液,通过脉搏突突地跳动着,她一时间竟不知身在何方,只觉得自己好似飘扬在茫茫大海上的一叶扁舟,不知道要被风吹向哪里。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跨越千年的时空,竟然被一个完全不属于自己时代的人抱在怀中…… 她迷迷蒙蒙地想着,忽然有流泪的冲动。也不知道是委屈,还是有些感慨。 他看看她,吻得更加炽烈。 就在这个时刻,窗外忽然飘来一个声音! 鬼影 就在这个时刻,窗外忽然飘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似乎幽幽鬼哭,又似磔磔冷笑,在这寒凉的初秋暗夜里,令人不寒而栗! 两人停住沉迷的动作,同时向窗外看去! 黑暗中,月光下,只见一角白衣飞过! 千千只觉得脊梁骨发寒,忙微微耸肩,缩进墙角。云少沁凤目中闪过一丝雪亮锐芒,瞬时如墨色苍鹰般,矫健飞身向窗外掠去! 冷瑟的秋风通过大开的窗扇吹了进来,云少沁黑色身影已然不见踪影,空留桃红色的艳丽流苏窗纱吹拂着。千千忙缩进被衾之中,只觉得鬼意森森,遍体生寒。 反而,唯有那刚才被云少沁轻薄的双唇泛着暖热缠绵,她不由得心头微微一跳。 心中千般疑问,不知道那白色鬼影是什么人?来这里做什么?云少沁武功虽不弱,但看那影子掠过二楼窗边,竟似会飞般全无阻碍,不知道他能不能追上那个神秘鬼影? 此外,那个护着芍药儿的“表哥”又究竟是什么来历?为何他会知道今夜芍药儿有麻烦?这蓝衣人和白衣鬼影,是否是一伙的?但似乎又不大象。 这个中秋之夜,未免太也热闹了!黑衣的云少沁、蓝衣的“表哥”、白衣鬼影,还真是你方唱罢我登场! 这暖香阁,究竟还藏着什么秘密? 她思绪转着转着,可是毕竟太过劳累,这一白天加一晚始终没停过,是以虽然脑中思绪还在不停转动,肉身已然舒服地沉入梦中…… 睡着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这被衾可真舒服啊,香软柔滑,好像是真丝的…… —————————— 天蒙蒙亮。 千千迷迷蒙蒙地辗转醒来,自被衾中伸出双臂,舒舒服服、酣畅淋漓地伸了一个大懒腰。 只听外面鸟儿啁啾,婉转叮咚,也不知道是黄鹂呢,还是画眉? 千千在心中喃喃:妈的,上房就是上房,不禁方位极佳,早上开窗还能听见鸟儿啁啾——反观自己住的小柴房,每天天不亮隔着板壁只听见做菜的厨子、送水的长工、洗菜的婆子吱吱喳喳的唠叨抱怨之声。 谁说我是瘟神 反观自己住的小柴房,每天天不亮隔着板壁只听见做菜的厨子、送水的长工、洗菜的婆子吱吱喳喳的唠叨抱怨之声,她被吵得睡意顿消,后来干脆就爬了起来——与这里的舒适环境相较,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小丫鬟和红牌姑娘,真是同人不同命啊。 她撇撇嘴,坐起来。 咦?开窗? 千千倏然目光凝滞,望着那在早晨的微光中依旧轻轻飘拂着的桃红色窗纱,愣了一下——昨晚那个可怖的鬼影,倏然生生浮现在她眼前! 她不由得打了个寒战,为何昨晚自己睡觉前,竟然忘记了关窗?是因为太过困倦,还是……还是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她潜意识觉得云少沁会自窗外飞回来? ……一定不是后者。 千千想起昨晚他的促狭,想起他生生将自己逼上树,想起他火热的吻,想起他搔自己的脚心……登时心头浮起一阵尴尬情绪,又是气恼,又是微妙。 狠狠摇头,可那含笑俊面却怎么也无法自脑海中抹去。 “纳为我的侍妾……” “哦?你还嫌不够?……” 她气愤地捡起榻下的绣鞋,狠狠朝门边扔去:“去你个大瘟神!” “谁说我是瘟神?” 忽然红漆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云少沁赫然走了进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墨色袍子,黑发依旧纹丝不乱地以赭石色缎带束于后脑,容颜如玉。然而面上那一丝疲惫,泄露了他并未睡好的蛛丝马迹。 “是我说……哦,不是我……这个……你,你怎么回来了?”千千舌头打结,怎么想都没有想到,他一早上竟然就登堂入室。 “我为何不能回来?”云少沁显然累了,坐在翠金色榻上就往后一倒,呈大字型躺在榻上,修长矫健的手臂枕在脑后,口中微微叹出一口气,似乎到了此时,他才整个放松下来。 千千眼见这人一下子就占了半个榻,不免有些不快,刻意道:“喂,你怎的还不回家?” 昨晚吓坏了么 千千眼见这人一下子就占了半个榻,不免有些不快,刻意道:“喂,你怎的还不回家?” “我不叫喂。” 云少沁将手臂伸了开来,没注意正巧碰到了千千的脚尖。她自足尖传来一个激灵,深怕他又生出什么事端——然而云少沁似乎真的累了,浑没发觉她的神经绷得紧紧,他闭着眼,似乎在享受这一点难得的闲适。漆黑浓密的睫毛覆在白皙眼睑上——看上去还真无害。 恶狼啊,偏偏长得和羔羊一个样,太富有欺骗性了。千千不禁想,咳了咳,很不情愿地又道:“我说……那个云……云公子,这天都亮了,你是否应该回家歇息了?” 摆明就是逐客令。 云少沁却依旧闭着眼,微微地一笑:“还早,才卯时而已。” 卯时? 千千在心中掐指一算,卯时大约就是现代的早上五六点吧,怪不得他说还早呢,在这个时辰暖香阁的姑娘们“忙碌”了一晚刚刚沉入梦乡,怕是怎么都叫不醒——要是这瘟神对自己做出什么举动,可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不过,随后她又想,若他真的要做什么,怕是旁边有十个人都不会搭理自己吧。 想到此,不由得又警惕了几分,清清嗓子,欲再说些什么,把他弄走。 这一夜加上一个早上,真是分外漫长啊…… “丫头。”他依旧闭眼休憩,口中柔声道,“昨晚吓坏了么?” “啊……什么……”千千还以为他忽然良心发现,问的是他对自己做的亲昵举动,忙道,“虽然你是轻薄了本姑娘几下,不过本姑娘大人大量也就不追究了,只要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天涯海角,两两相忘,那便也就好——” 她小口念念有词说得来劲,却没注意云少沁已然睁开了双眼,带着些顽皮笑意打量着她,生生打断了她最后那个“说”字:“我问的是那个白衣人,有没有被他吓到?” 嘁!我就知道你不会那么好心啦! 丫头当真对我情深义重 千千心中骂了一句,忽然发觉他已坐起了身,似笑非笑地抱着手臂凝视着自己,眼中却有抹显而易见的关心。忽然想及,若是自己装出被吓到够戗的样子,他应当不会动自己了才是。此念一出,小丫头立刻装作呆滞状,弯下身子抱成一团,颤抖道:“那……那个鬼……吓,吓死我了!他……他是阎罗地狱来的吧……好,可怕!……吓得我一整夜都睡不着……” 云少沁几乎笑出了声,这小丫头面色红润,双目有神,显然睡了个安稳觉,此时却使出这等拙劣演技,说什么根本睡不着,真是一肚子花花肠子,当真有趣。他四下一看,不由得笑道:“丫头怕成这样,却连窗子也不关么?” 千千登时噤声,看着那大开的茜窗,张口结舌。 “哦,我知道了,我的小丫头,是在乖乖地等我回来呢。”他俊面含笑,凤眸却全是促狭,伸出一只手指,刮了刮她的翘鼻头,“却不想,丫头当真对我情深义重。” “啊噗——”千千本能地心中一窒,正想取笑他自作多情两句,却顿觉霞飞双颊,有些羞涩,似是被说中了心事,一时间正有些呆呆的。 然而云少沁虽是像之前那般与她说笑,而面上那丝进门来就一直紧绷的神情,却并不见放松。 二人呆了一会儿,各思心事。 “你——”千千斜睨着他,心中犹豫了半晌,终是问出了声,“你追到那人了么?” 云少沁眉心跳动,面上浮现淡淡不满之色,忽然负手站立,静静眺望窗外半晌,方才道:“我连追了两个时辰,一直跟在那人后面十步之内,然而却不知被他钻进了什么乌衣巷,竟给他逃掉了——可惜,可恨!” 说着,他眯了眯眼,一丝寒光倏然升起,他鼻中轻哼了一声道:“此等功力,非常人可及——寻遍天下,加上羿国倒也不会超过十人。终有一天,会被我查到,杀他一个措手不及——不然,我便不叫云少沁。” 套话失败 千千见他霍然俊面含威,一副万事掌控于心间的霸道姿态,忍不住心轻跳动,过了一会儿,又挑了挑眉毛,问:“你说那人如此诡异,来这里作甚么的?” 云少沁扶住窗台,不语。 千千又道:“……难道这暖香阁有什么秘密?” 云少沁眺望着远山,不知道在想什么。 千千狠了狠心,倏然说:“你们是不是都在打什么物事的主意?” 云少沁依旧不语,深吸了一口清晨的花香,忽然满目含笑:“这儿的茶花倒是不错,‘抓破美人脸’,不是凡品。” 千千心中价直叫苦,怎的左套又套,那人却似穿了金刚铁布衫一样,半晌也不露出任何蛛丝马迹。 云少沁眸波兴味盎然地转过脸来,见千千垂头丧气,不免乐道:“丫头,你套来套去,其实不过是想问我是来作甚么的吧?” 千千被说中心事——是啊,这个人与自己经历了这一夜后,已有些微妙的亲密,却完全不知此人是何来历,有何意图。 ——她似乎有些担心,若此人真的是坏人的话,自己……怕是会失落吧。 她讪讪开口:“你这么神秘,谁知道是不是坏人,来这里是否为不良企图?” 云少沁轻笑道:“你在你那花魁姐姐房门外偷听,却没听到么?” 千千一跺脚,懊丧道:“那门那么厚,我如何听得见!” 云少沁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心中的阴霾和烦闷终于短暂消逝,他大步走过去,一把将千千娇小身躯抱入怀中,听见那小心脏砰砰的跳声,忽然觉得心中安定。 她不知道,他这一路上是追得颇为辛苦的,没有了君无命在侧,他一人总是有些不习惯;且那白影飘忽不定,显然轻功颇为上乘,而又戴一张狰狞鬼面,他倒是不会被吓到,只是觉得此人如此掩盖自己的相貌,怕不是寻常人物。 他一路追击已有些疲惫,那人却似乎行若无事。最后他只好使出师傅所教的奇功“拈花掌”,一击那人后心! 白衣鬼面 那人吃了一惊,回过头,一张鬼面阴森,磔磔笑道:“这位公子,打鬼,鬼不会死,你可是会死的!” 他长笑一声:“怕是死的会先是阁下吧!” 那人虽是在鬼面下,云少沁却觉得他在笑——他笑得很诡异! “堂堂的大胤皇太子,却夜宿花街柳巷,不怕令天下人耻笑么?” 云少沁心内发怒,却知道此人乃存心挑衅,不可与他计较,依旧面上淡淡道:“在下吟风弄月,与阁下何干?” 那鬼面又冷笑道:“可惜对方还是个烧火丫头,也未免失了皇家品味。” 云少沁反倒沉静下来,冷冷道:“看来阁下一直跟着在下,怕也是为沉香策所来吧!” 那人忽然怪笑两声,白衣狂舞,指着后面道:“你看谁来了?” 云少沁被他一笑,竟觉得有些丧失理智,转头向后看去,可是空空荡荡,哪里有半个人影? 他电光石火知道不妙,再回过头,那鬼面早就消失无踪。 地面却以尘灰堆出四个遒劲大字:后会有期。 功力非凡,怕是连相较胤国的“书画仙”池中鹜,也不遑多让。 此人,不是一般草莽之徒!云少沁的心中,第一次浮现了对除了师父之外一人的淡淡敬佩之情…… ———————————— 千千见他陷入沉思,倒也不敢打搅,依偎在他胸前,觉得温暖又舒服,不免自我安慰道:就当是人皮沙发,我坐一坐,却也无妨。 “丫头,你真想知道么?”少顷,他终于开口。 千千讶道:“你真愿意告诉我你的来历?” 云少沁面上浮起淡淡微笑,俊面贴近她粉颊:“那是自然,我的小丫头。” “那……你说吧。”千千的心忽然不可抑制地跳了起来……她很怕。很怕。 她怕什么呢……她也不知道。 “我可以告诉你。”他的声音在她身边蛊惑,轻柔却极富挑逗,“但是你要离开这里,和我走。” 喂了毒药 “我可以告诉你。”他的声音在她身边蛊惑,轻柔却极富挑逗,“但是你要和我走。” “离开这里,和你走?”千千一双圆眼睛瞪得大大,重复道。 “是的——你我上天入地,青山流水,人面桃花,天涯海角,都不分离……”他学着她方才的调皮语调,眸中风起云涌。 可还没说完,千千便苦着脸打断道:“我不要,谁知道你几时把我害了。” 离开这里,她想得快要发疯了,然而,和他走…… 她心中迅速地掂量了一下成本与产出:留在这里,可能受气;然而跟他走,人身安全都不能保证哪! “我害你作甚?”云少沁不免摇头苦笑,这丫头真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谁知道,说不定你为了什么宝物,什么美人,便……”她胡言乱语,还没说完,他忽然眼中闪过一片厉色,她被吓得登时不敢再多言,他狠狠地将她推到墙角,吻上她唇瓣! “唔……”她没料到这句玩笑话竟然让他怒气至此,刚呻吟一声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妥——一瞬间,什么圆圆苦苦的丸子仿若有生命般,径自通过她喉咙滑了下去! 这一下当真惊心动魄,小丫鬟千千吓得花容失色,早先在各种武侠小说里看见诸多奇门毒药,甚么吃下去一时三刻毙命的,甚么可以苟活三天但是三天之后必死无疑的,甚么吃完就会发癫狂乱的,甚至吃完要与异性春风一度方可化解的,越想越是害怕,瘆着声音抖抖索索道:“你……你……给我……吃……吃的什么……” 少沁已然放开她娇小身躯,闲闲地坐在房内一张花梨太师椅上,面有得意之色:“毒药啊。” 千千不成想真是毒药,也不成想他竟如此坦白承认,并且还面带可恶笑意,当真是卑鄙无耻之极,她气急败坏,大吼一句:“卑鄙无耻之徒,快拿解药来!” “我为何卑鄙了?”少沁却完全没理后半句话,手指抚弄着那桌布上杏红的流苏,颇为闲适。 究竟谁卑鄙无耻? “你给我——吃毒药——难道不卑鄙?”千千冲过去,却在离他一步处生生停了脚步。此人危险,还是不要靠近为好。 “我光明磊落地喂你吃了毒药,并未偷偷下毒,行那不三不四阴险勾当,有何卑鄙?有何无耻?”少沁眸子晶亮,说得头头是道。 千千几乎便要气晕,没想到此人胡搅蛮缠之术,比起自己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只得勉力说道:“我又没有作甚么坏事,你凭什么给我下毒?” “我亦没有做什么坏事,你凭何说我会害你?”少沁浓眉轻蹙,看来还在为方才那句话耿耿于怀。 “这——这能比吗?”千千头晕脑胀,“吃了毒药会死人的——我说你两句,你又不会少块肉——” “丫头,你不知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么?圣人云,‘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可是记住了?”他忍着笑,故意将语声拖得缓慢。 “你少给我掉书袋!”千千终于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反正自己已经中了毒,要头一颗,要命一条。登时就向云少沁一拳挥过来! 他笑嘻嘻接过她那花拳,一个反手将她扭向自己,一边淡淡道:“我好心救你出这火坑,你不接受我这好意,是为不仁,你今晚不但不好生陪我,反倒恶言相向,是为不义,你说,究竟我与你谁卑鄙,谁无——耻?” “耻”字刚落音,已将她放在自己膝盖上! 千千终于在这千年老妖般功力下认输了,她哀求道:“大哥,大侠,大人,大——大叔,你行行好,上天有好生之德,那个圣人说,择其善者而从之,不善者而改之……你把解药给我吧……” 少沁轻轻捉住她玉手,笑道:“我自然可以给你……” “那给吧。”她完全不客气,将手掌立刻大摇大摆翻在他面前。 “你跟我走,我便给你。”他在她手心上轻轻拍下一掌,大有“成交”之势。 ——睡觉去咯~~~~~~评论快来啊~~~~~我要动力要动力~~~~~~~ 熟睡的他 他在她手心上轻轻拍下一掌,大有“成交”之势。 千千心中油锅般翻滚。 他竟出此手段,看来自己是非走不可了。 “这枚药呢,倒也不是特别厉害,吃了不会立时毙命,只是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需要各服一次解药,否则三个月后形销骨立,性命堪忧。所以我给你一次也没有用,丫头。” “……” “哦对了,你愿意留下,却也无妨。只是我得提醒你一事,你那妈妈恐怕不会轻易放过你,今夜她笃定你已不是雏儿,下一步你自行想象吧。” “……” “你可以考虑考虑,我先休息一会儿。”他似乎并不急着要答案,而是将凤目微微眯上,向后一倒,登时便在温软翠金榻上进入梦乡。 空自留下小丫鬟千千百爪挠心,在房中热锅蚂蚁般踱步。 毒药……毒药……想到有一枚毒药此时正在自己胃中吞云吐雾,大展宏图,自己便是觉得头痛、脖子痛、胃痛、腿痛,简直无一地方不痛,简直生不如死。 他说的,也有道理…… 苏妈妈经此一役,应该对自己恨之入骨,今夜自己虽有幸逃脱,可下一次,谁知道她会请什么猪头客人过来让自己应酬? 她明白在青楼中,一日为姑娘,终身为姑娘,苏妈妈是绝不会看在自己给她挣了三千两的情份上,继续让她‘委屈’在柴房做丫鬟的了。 太可怕了,干脆横下一条心,跟他走吧,保命要紧。何况此人看上去就很有钱,跟着他,吃香喝辣应该不成问题吧?至于这个云少沁会对自己如何,那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哪日趁着他不注意,脚底抹油,想来也非难事。 天下之大,只要我逃出了这暖香阁,还愁没有地方去? 她打定主意,却听见身边均匀呼吸声,一时愣住,见那云少沁,双目柔和安谧地闭上,竟然就此和衣沉入梦乡。 那英俊面容此时熟睡中消弭了一切的傲气、冷酷和煞气,显得单纯而英俊,竟似暗夜混血王子。她看着看着,忽然觉得似乎看见了四月樱花,在湛蓝天空下绽放。 那人永远洁白如冰 这云少沁一副皮囊真是不错,可惜浪费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竟然就这么放心,在她身边睡了…… 若是她存心想害他…… 不过,他是什么功力,若是自己竟然想在他太岁头上动土,老虎屁股上拔毛……那恐怕死个十次都还不够。 她侧过头,看着他脸庞,睡得似乎很是安心,那一直紧蹙的浓眉,竟然也渐渐松了。不由得心中同眼中,皆是浮起淡淡的温柔来…… 却又倏然醒悟,暗暗在自己腿上掐了一把——此人阴险狡诈、诡计多端,竟还给自己下毒,可千万千万不能小觑了他才是——如今他虽然装着在熟睡,其实说不定在暗中窥探自己一举一动。思及此处,千千赶快捂了捂小脸,恢复成警惕眸光,生怕被那云少沁忽然坐起来促狭地取笑一把! 可这次委实是她多虑了,这当儿,云少沁确实是累了,沉入深深梦境。而那一直紧绷着的心弦,也不知为何在这俏皮又可气的丫头身边,竟然缓缓地松弛了下来。 已经很久,他没有如此松弛过…… 而在温柔朦胧的熹光之中,这英俊男子和秀丽少女,一坐一卧,描成好一幅工笔画。而那男子嘴角淡淡笑意,不知是否也在梦中,看见了那俏皮灵动身影,听见了那满嘴荒唐却新奇的胡说八道? 而在同一栋楼阁之中的另一间华丽房间内,一个容颜绝丽女子竟彻夜未眠。她娉婷站于轩窗之侧,用手淡淡梳理了下有些松散的云鬓,又拿起八角菱花镜来,照了一照,唇角略有些苍白,她下意识地抿了抿唇,又对着镜子凄凉地笑了一笑,那笑颜依然美丽不可方物,可是又有什么用呢?如盛放荼靡,却无人欣赏——不,应当说那个想为之绽放的人,不愿欣赏。那个人昨日来了,却不知有没有在经过她的窗前之时,稍稍停驻,心中,又可会有一丝的挂念? ——一定不会有吧,他那个人,永远洁白如冰,寒凉如冰。她不知道什么样的人才能够温暖他,于是,她只得默默地守候在那里。他知道么?罢了,罢了,是她自己情愿,与人无尤…… 妹妹可还习惯么? 千千坐着坐着,却又有些犯困。迷迷糊糊怔了半晌,忽然想到自己既是决心已定要离开这里,也得去辞行才是——别的人先不管,碧玉姐姐和芍药儿却是一定要辞行的,二人均待她不薄,说什么也不能一走了之。特别是芍药儿,昨晚那一场闹剧后,怕是令她也有些面子上挂不住吧。虽说并不是自己之错,可是她打心里觉得还是应当去解释一二。毕竟在这个陌生的时空中,只要有人对自己好一些,就应当感激不尽。 这世上,没有人有义务无条件对另一个人好。她终于渐渐明白。 她看看那云少沁依旧在睡梦之中,便悄悄打开门,侧身走出去,反手将门关好——动作中多了些小心谨慎,似乎,她也没发觉自己潜意识里不愿意有人打扰那家伙的好眠。 轻轻走出房门,此时大约是早上八九点,天空已然明亮,又是一个好天气。四处静谧,只有不甘寂寞的鸟鸣声声,她缓缓沿着朱红色回廊,在芍药儿的门口轻叩了几下。 芍药儿自沉思中回过神来,问了声:“谁?” “是我,千千。” 俏颜有约略的微变,却依旧前去打开了门,千千见芍药儿一身玉色衣裳,却似乎还是昨日那一套,并未变过,眼角也有细微疲惫,似乎并未休息。 她忐忑道:“姐姐你……” 芍药儿看看四周,轻道:“你进来说话。” “姐姐,昨日真是对不起。”千千进了房,低下头,觉得很是尴尬。 芍药儿却将一双妙目打量她身上——这夜过去,似乎这丫头浑身上下,多了几分温柔,眸光中,流淌着淡淡情愫,是真正蜕变为女人了么?那个人的女人? 她心下掠过一个念头,眸光中,也登时多了几分灵动:“妹妹可还习惯么?……以后,慢慢便好了。” 千千倏然领会她话中含义,只羞得浑身上下似要爆炸一番。支支吾吾道:“那个,啊……还……还好……” 又生变故 芍药儿含笑不语,似乎想起什么,不经意地问:“那位公子对你还好吧?” “啊,还好。那个,很不错。”千千几乎想要老实交代——我们之间嘛也没发生过!然而,却有一种本能在告诉她,不要说,不要说…… “那便好。姐姐我早就看出妹妹你必然会独当一面。”芍药儿淡淡地笑了,“那位公子一看便是人中龙凤,妹妹这是第一次,想必以后会十分宠爱妹妹的。” 第,第一次…… 千千几乎要呛到,芍药儿只当她羞涩,也微微一笑,心中却思索着要如何多问出些此人的线索来,她几乎有了七分把握,他就是…… 若他真是胤国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那么自己该如何做?他似乎对自己大有忌惮之心,而大计又如何实施?难道自己在这里的一切,都付诸东流了么? 她越想越是恐慌,面色变幻不定,幸而千千亦是在犹豫,犹豫着要如何将这告别之语说出口去,并未注意。却正在此时,听见西侧方向,传来一阵怒骂声! “好啊,有本事你就给我滚出这个门去!” 这声音中气十足,彪悍无限,分明正是苏妈妈。 两人相顾失色,千千心一凉,道:“那似乎是……碧玉姐姐的房间!” 碧玉原本整整齐齐的闺房中,已是一片狼藉。 地上满是碎瓷片,碧玉披散着一头乌发,便跪在那片碎瓷之中。 她咬着嘴唇,面色苍白,一身白衣,膝盖处已透出隐隐血色。而八仙桌旁边坐着的苏妈妈,脸色发青,额角亦是爆出青筋。 “好啊,你胆大了,翅膀硬了,就要飞了?我这暖香阁庙小,容不下你这大菩萨了?”苏妈妈声音冷硬,一字一句都是刀片般锋利。 碧玉抬起头来,病容未消,面无血色,眼眸却是璀璨若星子:“碧玉对不起妈妈多年的栽培之恩,然而碧玉打定主意要走,若违此言,便如此袖!” 碧玉的体己不见了 “碧玉对不起妈妈多年的栽培之恩,然而碧玉打定主意要走,若违此言,便如此袖!” “刷”地一声,她竟在右手袖口内藏了把雪亮匕首,生生将左手袖口割了五寸下来! 诸人全都吓了一跳。 苏妈妈却无动于衷,淡淡道:“碧玉,我在这里这许多年,什么样哭闹的、寻死的,我都见过,比你更厉害几分的,也不是没有。然而你听我一句话,这些出去了的,没有一个有好结果——青楼女子走出青楼依旧不是良家女子,不会有好日子给你过。” 碧玉仿佛料定苏妈妈会如此说,声音扬起,坚定不移:“碧玉不求好结果!碧玉知道人心难测,也知感情不过昙花一现,容易凋零。然而碧玉却愿为这短暂芳华,付出一切!” 千千“啊”的一声。 她刚与芍药儿匆匆赶至门口,就听见碧玉肺腑之言,一阵酸涩,自心中缓缓升起…… 芍药儿美目亦是眯了眯,似有所感。 苏妈妈却无动于衷,冷笑一声,眯着眼,伸出手在桌上敲了敲:“那钱呢?空口说白话可是没有意义的,我的碧玉大小姐!” “钱,我有……”碧玉慌忙站了起身,拉开床头一个镶螺钿的小抽屉,“我存了些体己,如今全都不要了……妈妈,你拿去吧!” 然而当她玉指自那小抽屉中取出一个黄铜盒子,打开锁的时候,却愣住了! 里面……空空如也…… 她积攒下来,估计能值个几百两的首饰、珍珠、玉镯…… 全都不翼而飞! 碧玉的脸,登时如死灰般。 诸多目光里,夹了怀疑、怜悯、讪笑…… 苏妈妈叫丫鬟沏了杯茶,饮了口,却道:“好烫!” 便将茶碗向地上扔去,登时碎末飞溅,如一场凄迷的雪。 冷冷地开口:“碧玉大小姐,空口说说是没有意思的,想必,你也知道我暖香阁里的规矩吧?” 是谁偷的? 碧玉俏脸沉了沉,依旧长跪于地面,声音如裂帛般:“妈妈,我今日所有梯己昨晚被不知什么贼子偷去,也是命中注定,实在无法!然而我碧玉一言既出,绝无反悔之理——现在起,算我欠妈妈的银子,我以身作保,一定还清!” 千千心一痛,随之疑惑,又愤怒不已——是谁呢?是谁偷走了碧玉的珠宝?碧玉要赎身一事她应当只同自己说过,那还会有谁知道? 她脑中很快浮起了一个人——蝶儿。 可是,蝶儿自昨晚起,已经被锁了起来,关在后院那个暗无天日的禁闭室——有两个婆子守着,根据苏妈妈昨晚的大发雷霆之状,不大可能令她偷溜了出来。 那又是谁?千千咬着嘴唇,看着颤抖的碧玉,心中越来越痛。她揉揉眉心,觉得此事当真复杂得紧。 “大小姐,你这是什么意思?是让我先放你走么?你觉得——我苏妈妈会做这种亏本生意么?”苏妈妈双目含煞,稳稳地坐在太师椅上。 碧玉磕了一个头,道:“妈妈,您多年对碧玉大恩大德,碧玉没齿难忘,今日碧玉说要走,想必妈妈水晶心肝人儿,定然知道碧玉性子,已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再将碧玉强留在这里,只有人没有心,也无甚意义!您不如今日放碧玉走,碧玉签一个契,三年之内,必然将这笔银子还清,否则肝脑涂地——可行么?”她抬起了头,一双美目里隐隐透着希望。 苏妈妈嘴角逸出一个冷笑,道:“碧玉啊碧玉,我平日见你一个没嘴葫芦的老实孩子,倒也待你不薄。可今却不想你竟有如此巧妙设想。你倒说说,你这一走,天涯海角,我倒上哪里找你去?三年之后你不还钱,我难道刮遍大胤地皮,将你找出来么?我苏妈妈可会做这等生意?” 碧玉俏颜变色,咚咚又磕了两个头,额头上已隐隐渗出血丝,依然清亮声音道:“妈妈养育碧玉这多年,难道信不过碧玉?” 磕头 碧玉续道:“妈妈可知道,这些年多少豪客提出要赎碧玉身子,碧玉念及妈妈恩情,却都不答应?” 苏妈妈哼了一声,不看她,兀自拿起金牙签剔牙。 四周一片寂静。 碧玉眼中含泪,泣道:“碧玉愿还三倍银两,求妈妈成全碧玉!” 说着,又磕头。 她本来重病未愈,这几个头磕得大力,登时有些支撑不住,脸色煞白,起身时那弱柳扶风的身躯摇摇欲坠,然而她一咬牙,竟然发狠,继续磕了下去。 苏妈妈浮起一个嗜血的笑,指了指地下的碎瓷片,冷道:“碧玉啊,你这头呢,就省省罢。我倒是不好意思受,但你若是愿意跪在这瓷片上磕上几个,我苏妈妈或者会考虑考虑。” 周遭人等登时倒抽一口冷气。 那瓷片刃口薄透,闪着锋利的锐芒,这一跪上去怕不是惨不忍睹! 碧玉扫了眼瓷片,目中微微浮起怯意。然而她很快地眼波流转,淡淡一笑,道:“妈妈可说话算数?” 苏妈妈放下金牙签,道:“那可得看你磕得我满不满意。” 碧玉咬了咬樱唇,便要向瓷片处跪下! 千千眼见碧玉那雪白额际已然鲜血淋漓,那地上瓷片似在狞笑,忍不住失声呼道:“姐姐,别磕!” 登时,所有眼光往千千身躯上招呼上来。 苏妈妈双眼精光乍现,淡淡道:“哦哟,是千千姑娘呀,这一大早的不陪客人歇息,却跑出来干么?” 话音到后面,竟转狠厉。 千千上前一步,要扶起碧玉,可碧玉竟然重病中仍有力气,死劲挣扎开千千手臂,对着苏妈妈又要磕下去! “姐姐,你磕了她也不会答应你的!”千千见碧玉膝盖就要挨近尖锐瓷片,只得高声叫道,以求一语惊醒已有些丧失神智的碧玉。 周遭俱静。 碧玉亦停了动作。 “苏妈妈她眼里只有钱,姐姐你今日就是磕死在这里,妈妈也不会让你走!她不过是要羞辱你罢了!” 她可不是简单货色 碧玉一愣,一双眸光缓缓转到千千面上,又转到苏妈妈面上。 她站起来,捋一捋秀发,似乎这才感觉到要整理仪容。冷冷地、静静地问道:“妈妈,您摸着心口说一句,千千方才所说,可是真的么?” 苏妈妈瞪起眼,将手在桌面上狠狠一拍! 众人皆肃,有几个胆小的丫鬟忙偷偷退了出去。 面如寒霜,她嘶哑着说道:“你们一个个都反了!碧玉,你可以为你这小丫头是个简单货色么?” 碧玉亦是一愣。咬咬唇,什么也没有说。 千千不想苏妈妈竟然将话题引到自己身上来,觉得浑身一寒。 苏妈妈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招手让众人出去,只留下碧玉千千二人。碧玉站在苏妈妈身前,千千站在角落中。 苏妈妈招手让碧玉过来,贴在她耳边嘶嘶道: “若她是简单角色,又怎可能昨晚竟然抢掉芍药儿的客人?碧玉,你不要那么傻——你的梯己,想想还有什么人,知道放在何处?” 碧玉俏脸一冰,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千千。 千千虽没有听见苏妈妈究竟在对碧玉说些甚么,但想必不是好事。她见碧玉转过身看自己,忙抬起眼睛,心中无一丝阴影,清亮地与她对视。 碧玉看了看千千,嘴角浮起一个淡淡地笑,转过身道:“妈妈,千千与我一起长大,我笃定,她不是那样的人。” 苏妈妈磔磔一笑:“那你说你的宝贝,可是去哪里了?你们之前说是蝶儿做的,可蝶儿昨晚已被我锁了起来——阿枝,过来!” “是!”昨晚看管蝶儿的长脸婆子忙走了过来。 “那丫头可还在柴房么?” 阿枝道:“是的,妈妈,一夜都在,我一直守在门口,那死丫头好像是睡死了,又像是发了什么癫,竟然梦里都在笑……” 苏妈妈眼中露出厌恶之情,低声道:“过几天便叫老马过来把这死丫头卖掉。” 气急败坏 千千倏然心中泛起一股冷意。 这青楼里,卖个人,似乎就跟吃饭一般寻常。 没有人会惊讶,没有人会阻止。 “你看吧。”苏妈妈勾起嘴角,冷笑道,“蝶儿自从昨晚花魁大会,便不曾出过柴房门。那个时候,你的宝贝还在吧,碧玉?” 碧玉低头,不说话,兀自揉着衣角。 千千心中,忽然划过一丝异样情绪! 不对……有什么不对…… 剪烂芍药儿的裙子……诬陷自己……给碧玉下药……偷走碧玉的梯己…… 这一切,真是同一人所为么? 从动机来看,确实应该是一个人做的——目的很明确,就是坑害所有与自己为敌的姑娘们。那么这个人,按理说就只有一个啊。 难道丹桂,竟然在蝶儿被关进柴房后,亲自出来偷东西了?可是昨晚,碧玉一直都在自己房内。她虽是病得迷迷糊糊,却不大可能不注意丹桂——她们一向交恶。 而且,丹桂又不会知道碧玉的东西放在何处……但是除了丹桂,还会有谁呢? 忽然一个青衣婆子弓着身子过来,面色有些不妥,跑过来贴着苏妈妈耳朵轻道了几句。 “什么?!”苏妈妈紧紧咬牙,霍然站了起来,“娘的,今天真是邪门儿了!” 她在房内转了几圈,道:“快请郎中!” “已……已经……请了,可……可是郎中……也皱着眉,看上去……不大妙啊……”那婆子面色青青白白的,似乎也很害怕苏妈妈会突然发飙。 “奶奶的!”苏妈妈骤然破口大骂,“给老娘请好的郎中!别怕花银子!要是没弄好,我这暖香阁,以后还有人来么?!” “是……”婆子不敢多言,忙退了出去。 苏妈妈回过神,面色已是气急败坏,她狠狠地对着碧玉道:“你给老娘听着,现在不许离开这里,要走,也得等你给老娘将钱赚了回来再说!!” “妈妈……”碧玉上前一步,似乎要生生扯住苏妈妈衣角。 不愿意出钱的男人 苏妈妈倏然回头,将碧玉的手甩开,冷冷地瞥了一眼千千,丢下一句:“你不是和你这姐姐很要好么?若是要帮她,就帮她还一部分债吧。” 苏妈妈扭着身躯气急败坏地离开了房间。只留下碧玉,和在思考方才那句话的千千。 碧玉看着苏妈妈的身躯渐渐远去,忽然一歪,差一点就软软倒在地上。 “碧玉姐姐!”千千忙冲上去,将她扶至床边。碧玉的脸色惨白,眼神也完全没有生气。 千千好不容易把她扶上玫金色的榻,伸手摸了一把,登时一惊——她额角比之前更烫了。 “碧玉姐姐……!”千千心一痛,忙安慰她,“好好休息,我叫郎中来。” 碧玉只是苦笑,一行清泪,缓缓自她眼角坠下。 “碧玉姐姐……”千千何尝不明白她的心事,值此一来,她要走出这个大门的可能性就是微乎其微了。 她自柜里翻出帕子,忽然轻轻“咦”了一声。 “千千,你说我是不是很傻?”碧玉靠着枕头,声音凄凉。 “姐姐想要逃出这里,是天经地义,有何傻不傻可言?”千千取出帕子,细细地将她额角的淤血擦干净。 “我为了一个根本拿不出钱来给我赎身的男子,闹到这步田地……”碧玉的声音如同在风雨中飘飞的蛛网,似乎风一大,就能将其折断,无所遁形。 千千心一紧,这是碧玉第一次提到那个男子,虽然她早就想到,碧玉定是为一个男子才如斯坚决,然而,在方才与苏妈妈的对决中,她丝毫也不曾提及。 “千千你一定在想为什么不跟妈妈说我有人了对么?”碧玉凄然一笑,“若是我说了,不过是得到妈妈更多的嘲讽而已——你巴巴地要去从良跟了他,可他别说钱了,连人也不曾来一个!我这不是犯贱么?” 千千心一凉,愣住了。哀戚的感觉缓缓升上来,如清水中沉淀的墨色。 “我不傻,千千,我在暖香阁接客七年了,这七年,什么事没见过?”她自顾自地继续,眼中却升起两团璀璨小火焰,声线仓惶而贪婪,“可是……千千,你明白么……那种希望……那种在锦绣地狱中,第一次看到一线光明——我一定要抓住它……哪怕,是幻觉……” 贫寒才子与青楼美人 “我明白的。”千千握住她的手——她这段话,与芍药儿那日的话何其相似! 原来在这锦绣地狱中的鲜妍女子,并未被磨去一颗渴爱的心啊! “姐姐,你若是觉得值得,就去吧——任何人不能替你做决定,能够决定你人生的,只有你自己而已!” 这是她的真心话。 也许,有些人不撞南墙不回头,然而,若是不尝试一下将来必定后悔的话,就去吧。 人生短暂,若不为自己而活,谁又能替自己走一遭呢? “千千,果然是你了解我。”碧玉似乎心情好了些,面上微微有了些儿血色,“他其实,对我还是好的……只是他手中确实没有银两,但我相信他满腹才学,日后必有出路;他为我吟诗,那字字句句如珠玑,令我心醉……他道,春季愿同我赏樱花,夏季愿与我相偕泛舟湖上,秋季愿同看水天一色,冬日愿共赏十里冰霜,万里雪飘!” 那眼神中,沉淀的,是一个三生三世的梦。 千千不免暗想:果然是老套路——贫寒才子与青楼美人的故事,古今一辙啊。美人总轻易被才华打动,而带些偏颇地说,胸怀才华的男子,人品却多半不如他们的才华。 只是,看着碧玉那带着深深缱绻的眸子,她怎能说出口! “可是,现在说这些也是无用。”碧玉深呼吸了一口,声线又缓缓泯入黑寂,“我的那些珠宝都没有了,我是不可能走出这个大门的。如此——只是痴人说梦罢了。” 她眼神空洞,方才浮现于她面前的娇艳樱花、碧绿夏荷、千山暮雪,已然无踪! 她还是要回去,回到这珠玉的牢笼中。 “不——姐姐,你听我说。”千千握住她的手,心中下了个决心,“我自己有些积蓄,我会尽力帮你的。姐姐。” “你?”碧玉若不相信般,恍惚地苦笑了一下,“千千,你怎么会有?你不要为了我去做傻事……知道么?” 你考虑的结果呢? 她拉着千千,细心叮嘱:“姐姐比你见过的事多百倍,你一个小女孩子,许多事都不明白……别为了姐姐犯傻,姐姐在这里呆着,却也不会死。” 千千愣住,心中如春风拂过般,有淡淡温暖。 还是她对自己好的…… 她记起当初,她硬将那玉镯子塞进自己手中,那种坚决;她记得自己初初来到这个时空之时,她那庆幸的眼神,关怀的表情…… “姐姐,你等我一会儿。”千千回身便跑。 她要去找芍药儿,她要拿回那云少沁之前给她的两锭金子! 当初芍药儿说这金子是自己给她暂时保管的,想来苏妈妈应该不敢私吞——她要去求芍药儿,把那金子拿回来,给碧玉赎身! “那,你自己呢?”忽然一个细弱却尖锐如铁丝的声线,在脑中炸响! 我……我呢? “这两锭金子是你所有的了……是你的所有财产……”那声线不服气般,继续叫嚣着。 是啊……我在这个时空,一穷二白,无依无靠。这是所有我能有的了……我的梦想……我开服装店的梦想……我活下去的全部保障…… “不!”如同惊醒一般,她喊了出来,“我还可以挣钱!我可以跟那个云少沁先逃出去,再想法子赚钱……现在,碧玉姐姐比我更需要这钱!” 她不再理会脑中的声音,径自向二楼芍药儿的‘芍境’走去。 堪堪走到一半,她正低头思索着如何向那冰雪聪明的女子说出要这钱,却被凌空伸出来的一条修长的腿给拦住了。 差一点儿,就要摔了个大马趴。 她圆瞪双眼,怒气冲冲地抬头望去——触目所及之处却是那张熟悉的英俊脸庞,只是此时居高临下地,以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奇怪表情望着自己,似是诧异,却又有些温柔。 云少沁! “怎么是你?”她惊愕地问出口,话一出忽然想起是自己弃他于不顾,先溜掉的,首先理就输了三分。 他斜眉淡淡开口:“我要你考虑的结果呢?” 千千这才想起他沉入梦乡之前,是要她考虑是否跟他走。 或者我能帮你 “我……我现在没空,我……有点儿事……”她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心想着去找芍药儿。 云少沁淡淡地看着她,也不作声。待她自己心虚,想要说几句话打破这尴尬的沉默时,他好整以暇地站在她身前,伸出两只修长玉指晃动了下:“你是要去找你花魁姐姐要那两锭金子吧。” “你——你怎知的?”她讶然。 他轻笑:“我还知道许多事,只是你这小笨蛋不知道而已。” 她讶异地抬起头——他究竟是什么人? 她抬起头方发现,他比自己高了太多,她额头方才抵住他下颌,以一种很微妙的姿态,两两相对。 “咳……”她终于觉得不好意思,轻咳一声,“我要帮助我碧玉姐姐赎身。” 他嘲弄地笑了笑,道:“可从未听过哪个男子要赎个青楼女子出来,却要那女子自己出钱的。” 千千胀红了脸,咬着唇恨道:“你——管不着!” 他忽然叹了口气,语气中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若是我,便不会作这种不负责任的事情,我要一个女人,首先要确定她同我一起,能够过得好。” 千千耳根登时红了,红得晶莹剔透。 他微微一笑,却也不说破:“若是你那花魁姐姐不给你呢?” “不可能……”她嚷道,一方面亦是为着掩饰自己的不妥当,“她一旦拿回,定会给我的……” “那若是那苏妈妈不还给她呢?”他继续咄咄逼人地追问,“你当苏妈妈傻么?看样子,她就是要用这钱稳住你,来给她赚更多的钱!” 这下千千不言语了,垂下头,有些束手无策。 “或者我可以帮你。”他看着那娇小身影困顿的表情,不由自主地开口说了出来。 恨……自己原想拿此事来要挟她……要挟她跟自己走……却竟然一时心软! 帅气男子以手指撑着鬓角,恨恨地想。 “不用。”她想都没想,斩钉截铁地开口。 我等你! “不用。”她想都没想,斩钉截铁地开口。 “为何?”他并没有很意外。 “我不愿欠你太多情——”她犹疑着,还是说了出来。 俗话说……拿人的手短…… “你已经欠了很多了,再多一些却也不算甚么——”他戏谑开口,黑眸闪过深邃幽光,“就是你现在要拿的这两锭金子,却也不是本……我给你的么?” 千千面色一变。 是啊,那是他给她的,他还记得清楚——原来,她一直掌握在他手心内,如孙猴子,逃不出如来佛的五指山。 她冷冷道,双眸如冷澈的泉水:“你让我如何还?” 云少沁略微一愣,便知小丫头的自尊心受到了挫伤,淡淡开口:“只要你跟我走,便不用还了。” 她冷笑:“我却不知我有那么大的能耐,值得这许多金银。” 他柔柔地看了看她,方开口道:“便算是我付给你教育我甚么是‘权利’‘义务’的学费吧。” 她心一颤,从此话中,却听出那份难得的情意。 刚要开口,却眼角余光中,见到东侧的厢房内人流喧动,苏妈妈叉着蟒蛇腰站在门口,满脸怒色,几位郎中狼狈逃窜。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她不由得问出口。 他黑瞳微转,闲闲道:“我也是方才看见,似乎是一位姑娘生病了,还并不轻。” 千千倏然想起方才苏妈妈气急败坏的表情,难道是…… 难道…… 忙向前奔去——但他拉住了她。 “丫头,你总是这样爱管闲事么?”他眸中有些受伤和被忽略的痛。 “我……”她蠕动嘴唇,颤颤开口。 “好吧,丫头,我承认,我也便是稀罕你那完全不将我放在眼内的傲气——在你之前,还无任何人胆敢这般……”他凤眸微弯,却有些斩金断石的气概! 他停顿了一下,掩了那眸中风起云涌的帝王之气,他还未准备在她面前坦陈身份,怕吓住她,于是弯唇淡淡道:“我等你,明晚子时,樱花岗!” 丹桂霍然发狂 “我等你,明晚子时,樱花岗!” 说完,云少沁一身桀骜黑衣,瞬时自暖香阁二楼的鲜红勾栏上,消逝无踪! 千千怔在回廊上,一时竟被他摄住心魂! 过了许久,她方缓缓地低下头——为何,在刚才他说完那句‘我等你’后,她竟有片刻移不开心神! 似被魇住! 樱花岗……樱花岗…… 她低着头想,怕是一会儿要问问,樱花岗是什么地方了。 倏然,她眼神定在空中飘飘荡荡的一件东西上——那是他自空中扔下来的——她伸出手指,轻轻夹起来。 那是一张三千两的银票。 她呆呆地看着那张银票,心中油然而生一股别样情绪…… 嘴角微微牵动,她犹豫了少许,攥紧银票,飞速向那间人潮汹涌的房间跑去…… 她不会看错的…… 那间房间,是丹桂的…… ———————————— 富丽堂皇的房间中,一个仅穿橙红色纱衣的女子披头散发地四处追逐他人。 她的纱衣极其透明,时不时泄露春光,诱人酥胸和结实雪白的大腿若隐若现,但众人都完全无心注意,个个呆若木鸡。 千千跑得急,不慎撞到已然站成一堵人墙的几位姑娘,抬头一看,见其中一个是彩云,忙抱歉地笑笑。 彩云却面色紧张,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房间中央的女子。 “哈哈哈……我要——抓住你!”女子厉声狂笑,眼珠有些红,咧着嘴,举起的两只纤细雪白的手指赫然涂着血红蔻丹! 此人正是原本性感无敌的娇娃丹桂,不知为何,竟然癫狂了。 众人都不免有些惊惧,小丫鬟们更是吓得到处躲藏,时不时一个花瓶“砰啷”一声倒地,溅起满地碎屑,凄凉又萧瑟。 千千进来的时候,她正狠狠抓住一旁呆立的苏妈妈——因众人皆在躲藏,唯有苏妈妈因身躯过于庞大,难以迅速移动,被抓了个正着。 “哦——我抓住你了,太好了,太好了!!”她面上霍然浮现孩子般笑容,扯扯苏妈妈的肥厚脸颊,拍着两只血红蔻丹的手,几乎便要跳将起来,娇躯一阵颤动。 众人害怕又有几分好笑,个个咬唇,面露奇怪之色。 “滚!”苏妈妈心中正是烦躁,已经请了城中好几个郎中,却没有一个说得清这是什么病症。 ————各位亲亲,今天看过瘾了么?可是加了好多福利哦(*^__^*)嘻嘻…… 中邪? 已经请了城中好几个郎中,却没有一个说得清这是什么病症,更令她烦恼的是丹桂这病早不发晚不发,竟在昨晚花魁大会后伺候那位戚姓古玩大商人时发作了,据说险些将那戚爷生生掐住脖颈,登时吓得他抱头鼠窜,还连声叫着鬼啊,鬼啊,最后撂下狠话,道以后再也不来闹鬼的暖香阁! 怎令苏妈妈不头痛! 丹桂虽然人气稍逊于芍药儿,却也是暖香阁当红的摇钱树,此一来,这树眼看着却要枯死了。这个中秋,芍药儿吃了暗亏,碧玉要赎身,丹桂发了狂。苏妈妈心中不禁一阵发毛,思忖着找关帝菩萨拜上一拜,消灾解难。 “嘿嘿嘿……你的脸好长哦……好长!”苏妈妈方在奋力思索,丹桂却已又扑了上来,将苏妈妈那松软如沙皮狗的脸皮往下狠狠一扯,朱红性感的唇发出无邪银铃般笑声! 此情景,真是集搞笑与诡异为一体。 “噗……” 不知道是谁险些笑了出口。 苏妈妈这下真火了,狠狠对着丹桂就是一个巴掌! 姜毕竟是老的辣,这一巴掌用了苏妈妈五十年平生最大力气,打完连手掌都隐隐作痛。纵然丹桂身躯并非娇小之辈,却也脚下一个趔趄,被扇出了两米开外! 她捂着红肿右颊,眼中流露出一抹惧色,颤巍巍颤抖双唇道:“妈妈……”苏妈妈以为她终于恢复神智,心头大喜!谁知她瞬间又一副痴呆之相,舞动双手,那浑身的薄纱几乎搅成麻花状,嘻嘻哈哈地追逐其他人! 千千站在人群之外,只觉得心头一阵寒凉。 看来,之前她是想错了……人总是有盲区的,也许你笃定认为是真实的事情,便是你的盲区! “妈妈,丹桂小姐只怕是中了邪……”一个郎中走过去,探探她的脉,又无奈地回身。 “哼!我苏妈妈还真不信这个邪!王郎中,谁能把她的病治好,我苏妈妈给一百两雪花银,当场便付!” 刑罚房 周遭的几个郎中登时眼中浮现贪婪的光。 中邪…… 千千蹙蹙眉,她以一个现代人的感觉,丹桂并非中邪…… 而是中毒! —————————— “鬼啊,鬼啊!!!” 丹桂倏然又一脸惨白,双膝跪下,在房间角落里连连叩头:“不要害我啊,不要害我啊……” 千千四周一看,现今这暖香阁中乱哄哄的,大多数人都跑到丹桂的房间看热闹,姑娘和丫鬟都涌了过来——包括昨晚花魁大会后陪客人的几位姑娘:柳絮、黄莺、香儿、彩云都略带疲倦之色带着自己的丫鬟过来了,这也难怪,丹桂平素为人刻薄,在暖香阁里可说没有任何至交好友的,大家过来,一方面又何尝不是暗暗地在看这个千载难逢的笑话? 只是碧玉因为身子有恙不曾过来。而芍药儿一向清冷,却也不曾来。 千千感觉到围观人群中不少眼神,都带着快意和嘲讽……这也难怪,这世上,从来就少雪中送炭,唯有落井下石。 连丹桂的贴身丫鬟都被关了起来,便更没有人在这个时候,给她一个好脸色了。 只是…… 千千微微咬了咬唇,乘四下无人,缓缓走到一楼的“刑罚房”——那个漆黑,阴暗,关着蝶儿的地方。 房门依旧掩着,守门的两个婆子已经被苏妈妈唤走了一个,只剩一个叫做阿银的扁脸婆子无聊地坐在门口打呵欠,一双三角眼时不时瞟向二楼,怕是心痒难熬,也想去看丹桂出丑。 “银嫂,你还在这儿呢?” 那婆子转了转发黄的眼珠,看见是千千,本不大想搭理,可是又一想千千应当是看了热闹回来的,当下扯住千千衣角,四顾无人,小声道:“那娘们真的发疯啦?” 千千觉得有少许恶心,但想到此行目的,还是点了点头。 “真他娘的老天有眼!”婆子大呼阿弥陀佛,咧着嘴露出黄牙,“这娘们儿平时眼睛长在天上,以为自己一副小骚蹄子样就得意的不行!上回,我就是不小心擦地弄了些水在她裙子上,非让我自己扇了自己耳光!这下子可好~~哈哈~~~~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 蝶儿 “银嫂想去看看热闹么?”千千装作不经意地问。 “我自然想!”婆子嘴一快便说了出来,继而又掩了嘴,看看四周,苦着脸道,“可是我不敢哇!这死丫头还关在里头呢!万一有个什么事儿,人不见了,我不被苏妈妈揭了一层老皮么?” 千千眨眨眼,一笑:“我帮你看着,保准没事儿。” “那好么?”婆子有些疑虑,然而想到要看丹桂疯癫之状,岂不爽哉,又忍不住咂了咂嘴。 “没问题的,你去吧!”千千又鼓惑道,“现在郎中都来了,万一治好了可就没得看了!” “那你可不要告诉苏妈妈啊,千千!”婆子心已经飞到了丹桂屋内,却仍是有一些不放心。 “哎呀,银嫂!”千千咬咬牙,搀着她的手臂作亲热状,“银嫂你对千千一向是极好的,千千哪能不知道呢?你快去吧,我保证给你看得严严实实!” 阿银想到屋内的蝶儿本来就与千千有隙,料定千千绝不可能将她放走,因此也放下了心,笑道:“那就麻烦千千了!” 看着银嫂猥琐的身影消失,千千微微一笑,抬脚走进刑罚房。 尽管现在已是近午,这间小房内,依旧漆黑、阴冷,似乎永远永远都不会明亮。 只有一丝微弱的,似乎就要折断的阳光,微微地挂在窗棂上。 此时,蝶儿正抬起头,凝视着那段阳光。 她看得那么入迷,那么神往,就好像看到了一个极美极美的梦。 千千心头一紧,走到她身边,叫声:“蝶儿。” 蝶儿没有反应。千千又再唤了几声,她方慢慢地转过脸来。那张脸小小的,轮廓很是秀气,眼中却闪烁着寒彻心骨的光! “有事吗?”她淡淡地说,或许是因为被关了一夜,她的声音有些嘶哑。 “没,我只是来看看你。”千千轻声说。 “看我?你有那么好?你是故意来羞辱我的吧!”蝶儿冷冷地笑着,头发散乱,苍白的嘴唇有些干裂,嘴角还残存昨晚被扇耳光留下的深红色血迹,已然干涸,触目惊心。千千下意识一凛,道:“我给你倒杯水吧。” 是你给丹桂下毒的吧 她正好看见屋角有个裂了口的瓷碗,和木桶,里面有半桶水。虽说不知是什么时候的了,但也总比没有的强。 “谁要你假好心!”蝶儿哑声长笑,千千倒水的手,忍不住轻微一颤。 然而,她依旧不发一语,把水倒好了,伸手捧着,轻轻放到蝶儿嘴边。 蝶儿呸了一口:“我可怕你给我下毒。” 晶莹水面,将她扭曲的脸映照得格外清晰。 下毒……千千心一动,却不动声色,将瓷碗捧回自己面前,张了口深饮一口:“我都喝了。” 蝶儿依旧神色冰冷,眼中却似乎多了一点点温度:“拿来吧。” 她喝了一口,动作近乎贪婪。好不容易那干涸的嘴唇,泛起了一点点的柔润。 千千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都是薄命人啊。 抬起头来,蝶儿道:“好吧,有什么事,你直说吧。” 千千思考了一会儿,想着怎样迂回。却又怕那婆子很快来了,便决定直白发问。 “蝶儿——是你给丹桂下毒的吧。” 似乎知道她会这么问,蝶儿的眼神森冷:“这对我有什么好处?况且你昨日才红口白牙地说,是丹桂和我合谋害芍药儿和你家碧玉的,你难道不记得了?” 千千叹一口气:“昨日我确实弄错了,但是丹桂一向敏感多疑,除了你拿来的东西,她看都不会看一眼,因此一定是你,没有别人。” 蝶儿乜斜着眼冷笑一声:“那你说,对我有什么好处?——我现在被你们关在这里,除了她没有人会来保我了!难道我要这样把自己唯一的救星害了?我这不是找死么?” “也许不需要对你有什么好处吧!”千千犹疑了少许,却还是清清楚楚地开了口。 蝶儿面色微变,她一松手,将装水的瓷碗掷到了墙角! 片片白瓷片飞旋,蝶儿双目泛出疯狂之色:“我是傻子么?专做损人不利己的事情?” ——————没有评论,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_<)~~~~ 伤痕 “确实不利你,但也许有利别人!” 千千退后了一步,站定,清晰,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蝶儿惊愕抬头,见那双清水一样的眸子里,涌动坚定、明慧,如七彩琉璃! 她忽然有些不敢直视她的双眼,怔怔地低下头去,轻道:“丹桂那个女人,也是活该!——你们以为她对我好么?”她想伸出手臂,无奈手臂被紧紧地捆绑在身后,不得丝毫移动,蝶儿只得无奈地说,“你自己挽起我的袖子看一看吧,看她平日里都是怎么惩罚我的!” 千千蹲在蝶儿身后,挽起她的袖子,才到手肘,已然发现那原本白皙幼嫩的肌肤上,遍布着伤痕——似乎有簪子扎的、火烫的、指甲掐的……林林总总,惨不忍睹,几乎没有一平方厘米像样的皮肤。 她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哼,这就是我那主子,平日里惩罚我的——其实,也未必是惩罚我做错了事,只要那天她自己不开心了,也许是风头被芍药儿抢去了,穿的衣服没有碧玉的精致了,甚至——”蝶儿眼内泛出森森恨色,“甚至哪一天有客人来挑逗我了——她都要掐我,打我,扎我,甚至咬我!她生怕我抢走她的客人,生怕她年纪大了姿色衰败,反被我超越!她以为我稀奇么?……”她垂下眼帘,紧紧咬着嘴唇,直咬出血迹斑斑。 千千看着蝶儿那虽然苍白憔悴,却依然秀中带丽的小脸,心中一片惘然…… 这青楼里,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残酷和丑恶呢? 怔怔了半晌,千千方开口道:“可是……芍药姐姐,碧玉姐姐,又与你有何过节?——碧玉姐姐要赎身的事情,是你透露出去的吧?逼得她不得不主动开口,是你吧?” 蝶儿沉默了,淡淡地说:“我也是没有办法,为了……” 千千声音忽转凌厉:“难道其他人在你眼中不是人么?她们可没有对不住你!” 蝶儿仰起头,那笑容带着些凄凉,带着些无奈,带着些似乎勘破一切的笑:“千千,你有必须要帮助的人吧?如果为了那人,自己做什么也可以的吧?” ————————怎么都木人了么??伤心呀。。。。 梅花 “你——”千千方欲问出心底那个疑问,“吱呀——”门忽然开了,千千与蝶儿皆愣住。婆子阿银回来了,带着一脸窃喜的表情。 “那娘们果然病得不轻,看来是好不了了,哈哈哈……”她一转头,忽然看见千千就站在蝶儿身边,还扬着手似乎就要打下,忙招手轻道,“喂,千千,快过来!……你别偷偷把这死丫头打坏了,到时候妈妈问起来,咱可不好交差!” 原来她以为自己是故意来偷偷对蝶儿施以私刑的呢……千千一怔,忙装作笑笑,“哪里会……我不过是骂她两句,消消气罢了。” “妈妈好像一会儿要过来,可能也是要问这死丫头关于丹桂那娘们忽然发起疯的事情,我看,千千,你还是快走吧。”阿银眨眨眼,情绪还沉浸在亲眼看见丹桂发疯的狂喜中。 千千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已然又转过头,默默地凝视着窗外的蝶儿,叹息了一声,径自出去了。 ———————— 二楼,一间并非特别豪华的房间门口。 千千呆立了半晌,继而抬起手来,敲敲门。 门打开了,房间里陈设并不过分花俏,淡红色的帷帐上,有淡淡的水墨纹样,似一幅梅花图。 “找我做什么?”那女子身影窈窕,一头长发披下来,显得有种楚楚动人的韵味,亦遮掩了她原本并不够太惊艳的身材曲线。 “我刚才,去找过蝶儿。”千千犹豫了一会,开口。 “找她为何要和我说呢?”那女子淡淡地回答,伸手在墙角花瓶里取了一支花玩弄。 “我的意思是……这一切都让蝶儿来承担,是不公平的。”千千声音缓缓提高,眼神也随之坚定。 “我听不懂——然而,这世上本来就没有公平可言。”女子嘴角略略抽动了一下,回过头,那张鹅蛋脸上脂粉严整,在窗口阳光下显得略微有些浓艳。 千千低头,微微一笑:“这世上确实没有公平可言,青楼女子,多半也是被人欺辱、顺水飘零——然而,却不能因为此,就妄图踩着其他女子的肩膀抬高自己。” 女子肩头抽动,眼中射出两道愤怒的光:“千千!你不觉得你这话,说的很过分么?” 彩云 “剪掉芍药姐姐的衣服、给碧玉姐姐下药令她不能去跳那支梅花舞,你自己取而代之,又不过分么?——彩云姐姐?” 千千抬起头,窗口拂过来的微风掠动她纤长柔软的发丝,那双漆黑如点墨的大眼睛内,闪动着无以伦比的雪亮光芒! 彩云颤抖了一下,眨一眨眼,竟然觉得被那光芒耀伤了眸子! 她毕竟不是初出茅庐,很快又定定神,冷道:“千千,你胡说什么?剪掉芍药衣裳的,给碧玉下药令她不能跳舞的,不是丹桂么?我与芍药、碧玉一向交好,这你知道的啊,为何我会去做这种事呢?” 千千颔了颔首:“确实,你与芍药、碧玉一向交好……”她想起自己刚穿越来这个世界的时候,确实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她们三个人,且都面有忧色,当时只觉得在青楼中还有这等姐妹情十分难得,却没有想到……变成了自己的盲区! 她继续道:“——所以你就利用了这一点,你年纪比她俩大些,却一直不当红,眼见再不出类拔萃,就再也没有机会!可是论色,你不及芍药儿;论艺,你又逊于碧玉;自然,论媚更是不及与你交恶的丹桂了——因此你苦心思索,终于想出了这一石三鸟的计策来,在这届花魁大会上,奇军突起,博得满堂彩!” 彩云面颊微微抽动,却拿了一把七彩织锦流云团扇,缓缓摇着:“千千,你将我说的如此狠毒无耻、处心积虑,却不知可有什么证据么?” 千千淡笑一声,双眸明亮若星:“芍药儿的裙子被剪坏这一事,本来可以是很多人所为;然而你跳的那支梅花舞,却有人偷偷告诉我,同之前她偶然看见碧玉在后院练习的舞姿,如出一辙!” 她想到当时彩云跳舞时,云儿轻轻“咦”的那一声;后来她特意找了机会问过云儿,云儿方吐露此事——而后,在碧玉磕头,苏妈妈走后,她拿着丝帕给碧玉擦去额角血迹,却无意间发现在她放衣裳的柜子里有一面梅花图,跟彩云那晚跳的那支梅花舞几乎一模一样! “这也不能说明什么。而且,千千你自己是碧玉的丫鬟,你为何不早知道那是你主子姑娘的舞呢?”彩云反击道。 真相 “因为你们都知道我失忆了,不会记得以前的事情。而且——你巧设机关,让蝶儿埋伏在碧玉屋外听动静,无意中知道了碧玉有心赎身,心想此乃大好机会,一举两得,令她完全失势。你与碧玉交好,知道碧玉的梯己都放于何处……但苦于碧玉一直在屋内,无法行事……” 方才,在千千转身离开碧玉房中的时候,她最后问了碧玉一个问题: “姐姐,你告诉我,昨晚可有谁来看你么?” 碧玉想了想,沉思中道:“在我迷迷糊糊的时候,似乎彩云来看过我,还给我倒了一杯茶,嘱咐我好好休息……” 碧玉不会想到,然而千千却想到了,事实原来那么伤人,足以令人的心被划出深深的口子。 真相,总是特别伤人的啊! —————— 彩云的脸庞,已有七八分煞白。 “最后,就是丹桂了——你虽然想让所有人以为这一切是丹桂做的,但是又实在对她恨之入骨,于是让蝶儿在丹桂那晚的房中下了药,令她忽然疯癫,吓跑了那位豪客。不论她以后是否能康复,这一次癫狂对她的打击都是致命的!你知道丹桂乃心气奇高之人,若是不受客人欢迎了,怕是比死还痛楚吧?这一招,可真毒啊……” 彩云已经丢下那只扇子,拼命稳住身子,可已是摇摇欲坠,连发髻上插的那只珠钗,也在拼命地摇动! 她从齿间迸出几个字:“千千,你怎么证明是我派蝶儿下毒害丹桂的?放眼这暖香阁,怕是想要让她好看的人不少吧。” 千千微微地一笑,轻声道:“彩云姐姐,你照照镜子。” 彩云讶然,却不知道为何,觉得这一个小丫鬟今日的话有千钧之力,竟然乖乖地将镜子拿了起来,虽然手指依旧颤抖。 镜子里浮现的还是自己的柳眉云鬓,没有任何不妥,彩云咬牙转头:“有何不妥?” “彩云姐姐,现在还一大早,你刚刚去看了丹桂发疯的样子,刚回来吧?” 彩云点点头。 千千挑起眉毛笑一笑,眼神却没有笑意:“去看丹桂的姑娘不少,可是为何只有彩云姐姐你,妆化的如此浓艳呢?画这么一个妆怕是要不下半个时辰吧?” 人心为何有那么多欲望? “丹桂发疯,自然人人想看。然而事出一大早,其余的姑娘们都是匆匆地披好外衣便动身了,个个都是素颜。为何你——昨晚还陪了客人想必很疲倦的你,却是梳妆得整整齐齐,发髻一丝不乱,还簪好了精美珠钗呢?除非你知道——你知道她会发疯,因而一早便准备了,没有别的解释!” 彩云喉间发出低低一声惨呼。 她往后退去,退去,面色惨白,眼角抖动,瞳孔收缩;那鲜妍的胭脂香粉,瞬间似乎变成糊在脸上的假面具! 有些可笑,又有些可怖。 直至她自己的脚步将墙角的梳妆架“哐当”一声碰翻,方自有略微的清醒。 千千站在她面前,眼中晶光四射,嘴角却轻轻绷着。 她真的不愿意说这些……如果可以选择的话,她是多么希望这一切,从来就没有发生过。 人心为何会有那么多的欲望,难以满足? 彩云颤抖嘴唇,好容易深呼吸一口,慢慢稳住身子,抬起涂着凤仙花蔻丹的手指,抖抖索索地道:“你——你知晓了这一切,来此要挟我,说吧……你想怎样?” “我说对了,可是么?”千千虽说在来时路上已将这前因后果细细思量一番,料定绝无可能有所差池,可是在彩云亲口承认之时,也有些微的迷茫。 那个女子……那个在自己在这个世界醒来的时候,曾经对着自己露出欣慰笑容的女子啊……为何会变得如此心机、如斯毒辣? “你刚才说的那一切……我是绝不会在妈妈面前承认的。”彩云眉心不住跳动,然而却咬紧牙关,矢口否认。 她渐渐冷静下来,也明晓千千说的这一切,似乎有道理,却并无关键证据…… 千千微一沉吟,轻道:“承不承认,是你的事,与我并无关联。我只是有一事不明——为何蝶儿要受如此大的苦楚,来帮你呢?” 彩云咬着牙,犹豫良久,眼光忽然有些柔软,叹了口气,声音空茫:“那丫头,真是傻啊……我曾经帮过她,她唤我姐姐,说肝脑涂地,也一定要报答我。” 戳她眼睛! 千千亦是叹了一口气,缓缓道:“你这样矢口否认,可会想到为你顶罪的蝶儿有什么下场么?” 彩云脸色更是惨白,沉默了良久,方才轻轻开口:“我想妈妈也不可能抓到证据,说丹桂是她下毒害的,至于碧玉那边,更是毫无蛛丝马迹……” “你真的这么想么?为了保全自己,不惜将唤你姐姐的少女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千千攥紧拳头,眼中有丝丝愤怒。 “万劫不复……”彩云忽然呆住了。 倏然,两人同时听见下面柴房,传来一声凄厉尖叫! 彩云失声惊叫:“是蝶儿关的柴房!” 千千更是急得火烧火燎,她狠狠看了额头已沁出细细密密汗珠的彩云一眼,便迅速跑下楼! 事情……难道终于要演变到无可挽回了么? ———————— “给我往死里打!” 苏妈妈稳稳坐在柴房门口的太师椅上,声如枭鸣,令所有人不寒而栗。 方才,这个死丫头蝶儿,竟然亲口承认了——丹桂发疯,是她下的毒,疯药是自与她相熟的药铺买的,她已遣婆子去问过了,此事属实,蝶儿的房间角落里,还有剩下的药粉。 这个死鬼丫头,真是狗胆包天,今日不把她活活打死在这里,她就不是苏妈妈! 蝶儿被捆在房间正中,鼻孔、耳朵,都已渗出斑斑血迹! 然而她却依旧一声不吭,只是用雪亮的,没有一丝犹豫的目光,瞪视着苏妈妈和所有人! “看?好,叫你看。阿银,给我戳她眼睛珠子,看她还能不能再看——”苏妈妈冷冷地将金牙签丢在地上,声音如冰窟诡异,再没有丝毫温度。 婆子阿银也有些吓坏了,苏妈妈平时虽是严厉,却不曾如此疯狂暴戾。 “妈妈……”阿银捡起金牙签,腿不免有些儿发抖。她虽然平日里狗仗人势,也不少欺负小丫鬟们,然而……戳人眼珠……这未免太过可怖,太损阴德了! 罪该万死啊 “若不干,连你一起打!”苏妈妈眼神已是嗜血非常。 阿银哆嗦着,一步一步走近蝶儿。心中已是将九天神佛祷告了个遍:阿弥陀佛,急急如律令,这不是我阿银的错,我阿银也是在人手下,替人消灾,毫无法子。蝶儿你有怨报怨,有仇报仇,切切不要找我阿银啊…… ———————————— “慢着!” 忽然一声轻叱,从门口传来。 “等一等!” 几乎与此同时,另一个颤抖的声音,亦响起在门口。 众人包括苏妈妈都愣了,回头望去,视线登时有些凝结。 当先阻止那人,清秀面孔,红菱嘴唇,梳一对环髻,双目炯炯有神,正是千千。 苏妈妈冷哼一声,这丫头真是活得撑了,看我对付完蝶儿便来对付你。 可千千身边那第二个开口的,乌发垂在腰际,一身霓色衣裳,精美妆容下有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惶惑。 是彩云。 “彩云你怎么也——”苏妈妈还没说完,彩云忽然凄厉地叫了一声:“蝶儿!” 只见原本冷冷如一块冰蜷缩在房间内的蝶儿,竟然霎时睁开双眼,尖声出口:“姐姐……” 随即知道自己失言,忙闭上了嘴。 “彩云,你怎么了?”苏妈妈此时也知道不妥,冷冷发问。 “妈妈,不要伤害蝶儿,我……”彩云冲至苏妈妈面前,不停颤抖,却竟然,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周遭一片死寂。 “妈妈,是彩云的错,是彩云的错!”彩云抬起头,终于大声说出口! 众人禁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谁再说话就给我一起打了!”苏妈妈眼见情势变得越来越怪异,怒吼一声,所有人登时安静下来。 “姐姐……”在这个当儿,唯有站在蝶儿身后的千千,听见她低低地唤了一声…… “彩云,傻孩子,你说什么呢?是这个死丫头药自己主子,以下犯上,狼子野心,其罪该万死啊,与你有什么关系?”苏妈妈眼神渐冷,语气却是温柔到有些怪异。 ————大家都去看电视了么?没有评论55555555555555 今晚有福利 拉去街口卖掉 千千心一凛,登时明白了苏妈妈的潜台词。 苏妈妈决计不蠢,大致从彩云欲言又止的态度中,得知端倪了。然怎么说,彩云自从花魁大会一战成名后,隐然要成为暖香阁的又一位当家花旦了…… 苏妈妈如此精明且唯利是图,自然会保她,弃蝶儿! 彩云做过甚么,有何要紧?既然丹桂已经疯了,赚不了钱,怎能再处置一棵摇钱树呢?那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么? 如今事情既已做下,只有将所有罪过摊在无依无靠的小丫鬟蝶儿头上,踩上一万只脚,令得她永世不得翻身。 千千心中一阵冷,五脏六腑似在抽动,不禁欲呕。 人性,如斯丑恶! “不,妈妈,你听我说……说呀……”彩云的脸上,已然滚下泪珠,面上肌肉亦在抽搐。 “不用说了,别把事情搞得那么复杂。彩云啊,这丫头是一定要处置的,不过看在你为她求情的份上,这眼睛就不扎了吧。”苏妈妈冷冷地招了招手,将正自呆愣的阿银唤了回来。 阿银心中大呼阿弥陀佛、老天有眼,彩云却依旧长跪于地,双手显出青筋,抓紧苏妈妈裤管:“妈妈要将蝶儿如何?” 苏妈妈冷道:“做出如此忤逆勾当,自然是要毒打一顿,叫人拉去街口卖掉。” 街口! 好几个人抽动嗓子,失声重复了一遍。 街口谁人不知,乃洛城里最龌龊污浊的人口市场,去那里卖的,不是才从牢里放出来的穷凶极恶之人,便是重罪之人,亦或罪人之被株连的九族。 但不论怎么说,街口卖的人,那简直不是人的。随便几个铜钱便买了,若是有什么不妥,买主随便可以打骂致死,官府却也不会管。 有些街口卖的人因为身体不好或是有甚伤口,无人愿意出钱来买,大暑热天,便任凭那伤口溃烂,招来诸多蚊蝇。 病了的,自然也无人会为其治病。若是不幸亡了,便草席一裹丢弃郊外,甚至就扔进护城河里。 因而所有人听见街口,望向蝶儿的眼神里,便如同望一具尸骨无异。! 蝶儿自尽 唯有千千因才来不久,并不知街口是何物,然而从众人的眼神中,便也猜到了端倪,一颗心,更是如蚁虫咬啮! 然而,却毫无办法。 “妈妈,不要!”彩云对苏妈妈不停叩头,如捣蒜般,“妈妈求您,卖彩云一个人情,将蝶儿留下吧……” “不行。”苏妈妈冷冷地甩开彩云。 这彩云平日里也还机灵,今日却疯了不成?我苏妈妈如此在众人面前保你,还不知趣?留下这丫头,简直就是心腹大患,我苏妈妈可不想那一日死的不明不白,如此孽障,定要灭之后快! “妈妈,你罚我吧,是我下……”彩云的泪已然将满脸浓妆冲刷成花脸,观之可笑却又有些凄清。 眼看彩云就要讲出那个“毒”字,千千听见蝶儿再次呼唤了一声“姐姐不要!” 她心中忽然腾起一股不祥预感! 然而她还未能阻止,蝶儿那已然被折磨得遍体鳞伤的小小身躯猛然站了起来! 苏妈妈一阵寒颤,脸色煞白,以为蝶儿要冲自己来了,忙道:“来人,拦住……” 谁知说时迟,那时快,在婆子还来不及阻拦之际—— 蝶儿的身躯,已然撞在了墙上。 千千失声大喊一声:“不要——” 随即,蝶儿软软地坠下。 如失去生命的,断线木偶。 然而,生命却在消失的那一刻,放射出光华! 众人乱成一团,有人前去察看,蝶儿额角已撞出一个血窟窿,眼见是不活了。 千千呆呆地走上去,看见蝶儿那苍白且带着血迹斑斑的面上,却绽放出一个欢喜的笑容来。 “姐姐啊……你曾经对我的大恩大德,永志难忘……我能为你做这一件事……此生情愿了……来生,做牛做马,再度报答……” 不知道是不是千千的幻听,亦或是她穿越古今带来的一丝超能力,她似乎听见蝶儿的魂魄,在空中轻轻地呼唤着。 随即,散失,消散无踪。 泪水,猝不及防地坠落了下来。 我不恨你们 第二日,彩云掏出了几两白银将蝶儿好生安葬了。 坟前,她哭个不停,以致两眼红肿。 千千轻轻走了过来,道:“你也不要太伤心了,蝶儿她是没有后悔的。” 其实,她本想严厉责怪彩云几句,只因她的欲望、她的自私,断送了蝶儿年轻的生命,像花朵一般凋零。 然而,她看着彩云失魂落魄的脸,却又无法说出口,只得勉强安慰。 彩云似乎没有听见,又似乎听见了,嘴角绽放一个似笑却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嘶哑地开口:“千千,你可知道为什么蝶儿要这样对我么?” 千千摇摇头。 彩云直起身子,望着苍茫的暮色,似陷入回忆:“蝶儿刚来的时候,受丹桂欺负,整日在墙角哀哀哭泣,我那时也不得意,见她的模样有些像我小时候便失散了的妹妹,便安慰她几句,她也唤我姐姐……后来一日,一个丹桂的熟客,凶强恶气、还有特殊嗜好的朱大户要强行破了她……是我看她实在可怜,以身作保,换下了她……” 她有些说不下去了,双肩抽动,想必那朱大户,对她也是可怖的记忆…… 千千不禁陷入沉默——她也是可怜人啊。 “千千,我知道我错了……我以为有一天我能够出头,像芍药儿那般呼风唤雨,苏妈妈都捧在掌心,便可以让蝶儿过好日子,便可以光明正大,走出这个门……是我想得太简单……” 千千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道:“彩云,你不要多想了,蝶儿已逝,你过好自己的日子,她便瞑目了。” 彩云惨笑道:“你不恨我么,千千?” 千千想了想,轻声说:“我不恨的……你们,我都不恨……”她下半句话没有说出口:我恨的,是这个该死的,杀千刀的制度。 让千千万万女子的泪,混着脂粉一起流成河。 没有希望,没有救赎。 千千回暖香阁了,远远看去,彩云瘦削孤独的身影,衬着血色残阳,枯藤昏鸦,显得格外凄厉。 后来,彩云不久便被一个喜欢她的客人赎了身,堂堂正正走出了暖香阁,若是蝶儿有灵,知道也应该快慰了。 自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告别 一回房,她便去找碧玉。 碧玉已知道了些大概,却并不说破,只是淡淡问:“千千,她还好么?” 千千知道这个“她”是谁,用帕子轻轻给碧玉擦了擦额头沁出的细汗,回答道:“有些伤心,但还好,应该不会寻短见的。” 碧玉淡淡道:“那些东西,她还了回来。” 千千心中一惊,见那桌上一个蓝布包袱,里面隐隐透出宝石的光泽。她看了看,有些安慰,柔声道:“姐姐现今可以走了。” 碧玉的表情有些悲哀,有些失落,轻轻道:“是啊,要走的。在这里,人都变成了鬼。” 千千从怀中掏出那张一千两银票,递给碧玉:“姐姐,你拿着,自己总要留些在身上,以防万一。” 碧玉大惊:“千千,你是哪里来这么多钱的?” 千千涩涩一笑:“姐姐不用多问,但千千以人头作保,不是做坏事来的,可放心么?” 碧玉眼中闪过一丝安慰的光芒,千千又补上一句:“姐姐千万收下,姐姐一定要离开这里!” “你也要走么?千千?”碧玉拉住千千的手,她已经有这种感觉了。 “是的。”千千点点头,“我今晚就要走了,你自己保重,这张银票切切不可外露……以后,安顿下来,后会有期……” 虽是这么说,可是心头确实不知道茫茫人海,何时才能后会有期,一时间,二人都陷入沉默,离别如一块巨石,沉沉压在人的心头。 “千千,你也要保重。”碧玉终于是下了决心,收起银票,道了声谢,“你可以告诉我么?是不是那晚……那个公子要带你走的?” 千千点了点头。 碧玉似乎放松了一口气,微微笑道:“姐姐虽然没见过那位公子,可是能感觉到,他对你是好的……我就放心了……” 千千一时沉默,她与云少沁之间,如今并非恋人,只能说,是有些暧昧的,如何好说呢? 二人又依依话别,看天色将暮,群鸦飞过,千千道:“姐姐,我要走了。” ————桃桃想要评论,关于情节的评论嘛 没有家在等我 碧玉有些疑惑,千千只得苦笑——她说的便是她穿越来的时候,什么也没有啊!只是,又怎能向她解释? 碧玉依然不放心,收拾了一个小小印花布包裹,里面有些碎银子,以及食物水果,一两套衣裳,都是自己未穿过的。她硬塞给千千,千千只得收下。 “姐姐,再见。” 碧玉的身影,在门外拖得长长。 千千抬头望了一眼朱楼画栋的暖香阁,在暮色中,灯笼已然一盏一盏地点起,似乎仙界梦境。她叹了口气,再见了,这看似华美实则恐怖的地方。 便一路疾行,向那打听来的东南方位的樱花岗赶去。 此时,已是太阳西沉,月升日暮,天际最后一缕霞光就要消失。 虽说和云少沁约定的是子时,但千千自知自己有些辨不清方位(打从现代时便是个超级路盲),加之又没有去过樱花岗,便还是要早出门比较保险些。 洛城的街道已安静了不少——古代究竟不比现代夜生活丰富,晚间除了食肆、青楼和少数店铺还开门外,几乎就是关门闭户了。 路上还是有些行人,正匆匆地赶回家。 千千看着他们风尘仆仆的样子,不由得有些感慨。不论是贫是富,商贾亦或走卒,等待他们的,一定是一盏温暖灯火,全家人的笑靥,说不定还有子女等着承欢膝上——只有自己,什么也没有。 在这个世界上,并没有一个家在等待着她。 想起来,真是无比气馁,似乎抽掉了所有的勇气。 正好一阵夜风吹来,有些凉了,千千捂紧衣角,忽然觉得这风里夹杂了沙子,硬生生逼出她的眼泪。 她胡乱低头抹了一把,不免放慢了些脚步,此时却身前一窒,似乎撞上了什么人。 一抬头,却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儿,身形清瘦,长须飘飘,右手执着一只长竹竿,上面有面白幡,上书“仙人指路”字样。 算命仙 竟然是个算命仙。 千千从现代起便十分不待见这等装神弄鬼之人,依照她曾经在天桥上的经验,下一刻这老头儿便要叫住她,说什么印堂发黑,恐有灾厄之类,便就匆匆道了声“抱歉”拔脚便走。 “喂,姑娘,请留步。” 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 千千想装作未曾听见,于是更加快了脚步。 “喂——前面那位姑娘,那位穿粉色衫子,背着蓝布包袱的姑娘——请留步!” 真未想到这老头儿看上去没有七十也有六十好几了,竟然精神如此健旺,嗓门也老大不小,这么一来,已有数位路人朝着千千瞥去。 千千脚步一窒,不禁气结转身:“喂,你叫我作甚么?” 老者也停住脚步,皱纹遍布的面上,一双目光竟是极其清亮,隐隐有仙风道骨之象。他从上至下打量了千千少顷,便道:“姑娘可是洛城人?多大年纪?芳名是……?” 千千没好气道:“与你何干?” 这是文雅的说法,通俗便是——关你屁事。 老者少许蹙起眉头,右手往前方一斜,微微欠身道:“姑娘,此处人多口杂,请这边说话。” “我忙着赶路。”千千一看天色已晚,更不愿与他纠缠,“我普通人一个,自有普通人之福,不多也不少,刚好够用了。若是前方有灾有厄有难有猛兽衰神大头鬼,我也认了,绝不怨在大仙你头上,请大仙你放过小女子吧——” 老头儿倒没料到这小姑娘一扯能扯出一大堆来,浮起淡淡微笑,捋胡须轻道:“我也就直说了罢,以免姑娘你认为老朽我是骗钱的。姑娘你额际宽大,双目有神,更有一种非常人气度,若是老朽多年修为不错的话,姑娘你有帝王家之象啊。” “噗——”千千暗想自己幸好没有在喝水,不然全数要喷到老头儿的胡须上去,可是大大不敬老了。 “姑娘不信么?”老头儿似乎全在意料之中,垂下双目片刻,“相遇皆是缘分,老朽只不过告知姑娘一声,信不信随姑娘你。” 千千正要冷笑走人,忽然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公主? 千千正要冷笑走人,忽然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这念头如天际惊雷,将她砸得霎时不能动弹,她缓缓地回转过头,缓缓地张开嘴,缓缓地发出声音道:“大仙,您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好么?” 老头儿微微一笑,似乎这亦在他料定之中:“姑娘你有帝王家之相——纵观这天下,以姑娘你的年纪,想必若不错的话,姑娘乃是一位——公主!” 公主! 千千倏然电光石火,想起当时土地老儿言之凿凿的话语:“好好好,我补偿你,你这一次要去那个世界当公主啊,可好了……” 难道,竟然是真的? 她一时间愣住了,待回过神来,想问问那“大仙”她究竟是哪门子的公主,还有没有可能回到皇宫里去吃香的喝辣的,享受荣华富贵。 可是,那老头儿就如一阵风般,消逝无踪。 “……怪事。”千千愣了半晌,见那白须再不出现,只得转过身,迈开两条腿——不管自己究竟是不是公主,现今可是使唤不了一个人的,还是先乖乖地找到那云少沁要紧。 走着走着忽然又觉得有些奇怪,海阔天空,自己为何一定要去找那个云少沁呢? 她不是原来就准备乘机逃跑的么? 可是,每次想起云少沁最后那恣意一笑,那句掷地有声的话语:“我等你,明晚午时,樱花岗!” 心头却有什么,淡淡澎湃开来。 等我…… 他说,他等我…… 在这不属于我的世上,天地苍茫,白云苍狗,也只有这么一个人,曾经说过,等我罢! 你信我,我便信你! 她忽然心已定,便笑了。 那笑容,灿烂无比。 ———————————— 不多久,她便已然走到了洛城之外。 过了城门,走过潺潺流淌的护城河,便是郊外了。 ————今天更爽了不,。。。福利看爽了么。。。明天一早上阅兵,,。。。大家也别忘了看文哦。。。。 神秘白衣人 过了城门,走过潺潺流淌的护城河,便是郊外了。 问了许多人,都道樱花岗便在东南方向,大约离护城河一个时辰的脚程便到了。 可是也不知是不是那说话的人脚比自己长些,千千提着包袱已然往东南方走了一个来时辰,依然不见那片传说中的樱花林。 路人告诉她,樱花岗乃是洛城春日有名的风景胜地,一座小山坡,方圆五十里,竟全是不同品种的樱花! 春日里,彩云叆叇,樱花飘舞,真是仙境一般。 只是现在是晚间,那树林便显得略有些可怖了。 咦……似乎看见了……在朦朦胧胧的前方,有黑黢黢的一片林木。 太好了。 抬头看看,已是月上中天。幸好,今夜月色不错,十五将至,月亮浑圆如同美人脸庞。 千千缓缓前行,已经走离官道,往小路走去。本来在官道上行人还稀稀拉拉,进了小路,基本上就不见人影了。 千千原本并不胆大,今日乃是冲着那云少沁一句话,为知己者甘愿半夜跑到小树林…… 忽然阴风飒飒,端的可怖。 “刺啦~”忽然,一个怪声缓缓逼近。 “啊——!!什么声音!!” 千千不禁吓得毛骨悚然。 瞬间,从灌木丛中窜出老大一只黑猫,原来是它,把千千吓了个够呛。 心中不禁想:这个云少沁真是讨厌得很,在什么地方见面不好,非要跑到这种蛮荒之地,待得见了面,一定要好好将他教训一顿。 抚着暗暗狂跳的心脏,千千不由得往树桩上一坐,感叹一声:“真是人吓人,吓死人啊……” “那么——鬼吓人,能吓死人么?” 倏然——一个冰冷的,似乎没有丝毫温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千千差点儿心脏病发作,亏得刚才经黑猫一役,已经有所准备,她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去。 面前,是个白衣人! 白衣长长垂地,在晚风中,轻轻地,若有若无地飘荡着。 鬼与魍魉 白衣垂地,在晚风中,轻轻地,若有若无地飘荡着。在月光迷离下,竟然看不出究竟是否有脚,而那身躯,竟也像一道烟雾。 千千这回真的舌头打结,浑身筛糠,迸了许久方才迸出一句话:“你……你……你……是……人……是……鬼?” “你没听我方才说么?自然是鬼。”那白衣“鬼”淡淡地开口。千千将视线上移,这才发现这白衣“鬼”面上覆着一个颇为古朴的黄铜鬼面具! 面具上伸出两只獠牙,颇为可怖。 千千却反倒渐渐放下了心,这种装模作样的,应当不会真的是鬼。 只是不知道有什么目的,在此地故意要恐吓自己,自己不能自乱阵脚,得静观其变才是。 那白衣人见她不语,磔磔冷笑着道:“此为东南大凶之方位,又快至大凶时辰,阴灵之气鼎盛,你八字大凶,不然何以来此?” 千千额头沁出些冷汗,只得安慰自己道:奶奶的,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要撞鬼也是这个本来的千千生辰八字不好,与我无关啊。我徐熙熙,不过是过路打酱油的一个幽魂…… 她见那鬼面凑近自己,幽冷视线在自己面上游移,心中惊惧,不由得信口胡诌道:“可我也不是人!” “哦?”那白衣人想必是被这句话惊住了,白衣飘飞,竟然在原地转了半圈,月光如雀鸟尾羽一般,洒落在那抹白上。 他声线依旧冰冷:“难道你也是鬼么?” 千千发觉白衣人的声线第一次起了变化,低头思索:此人不知什么来头,想必云少沁就快来了,自己能拖到一时是一时,干脆胡言乱语,引他入瓮。 “我不是人,可也不是鬼!”千千挺胸抬头,告诉自己千万莫怕。一双眼眸,灼灼与那白衣鬼面对视。 白衣鬼面冷笑一声:“这世上未曾听说有非人非鬼的怪物,难道你竟是魍魉么?” 千千看看中天之月,一狠心道:“正是!” 鬼夫妻 “哈哈哈哈!”那鬼面却似乎听见了什么极好笑的笑话一般,尽管戴着面具,千千也能感觉到他露出了一个冰冷的,轻飘的笑容,“既然我是鬼,你是魍魉,我们不如就此携手共赴冥殿,做一对鬼夫妻,如何?” 说完,竟然真的拉起了千千的手,向前奔去! 那身影轻捷矫健,只一秒钟功夫,却已经掠出了十米距离! 千千大惊,没想到此“鬼”竟然想把自己带走,忙发力挣脱,大呼一声道:“我不和你走,我可要等人呢!” “等人?”白衣鬼面磔磔笑道,“你是魍魉,阴阳殊途,又何必等人?还是快随鬼夫君我去冥殿行洞房之礼吧!”说完,也不顾千千挣扎,便将她推在一块怪石之前,将那鬼面凑至千千小脸前方。 那面具细看之下,当真可怖,千千喉中发出一声尖叫,万分后悔自己竟然同他鬼扯,以至于落到这等境地,那鬼面力气奇大,自己无论如何也挣扎不脱。 却不知道为何,在那鬼面之下,千千却隐隐感觉到有两道清亮锐利的眸光,在向自己打量,而且很有兴味的样子。 她瞬间,竟浮现一丝近于羞涩情绪! “魍魉爱妻,为何如此怕夫君我呢?”那鬼面倏然一笑,随即张嘴。 一股怪异的芬芳瞬间弥漫千千鼻腔,继而透入脑海,千千只觉得一阵眩晕,浑身发软,随即便失去了知觉。 那个……云少沁……你……这人危险,你别来…… 月色清朗,有个声音恭敬道:“公子。” 另一个声音冷声道:“这丫头看似狡猾,事实上却一点武功也没有,看来,不是眼线。” 这声音,霍然便是那位鬼夫君。 之前说话的那人犹豫着道:“公子何时回去?” 鬼夫君抬头,望了望皎洁月光,陷入沉思。少顷,淡淡道:“我先要从这个丫头嘴里套出些话再走……如果真如我所想的话……她可真是一份大好‘礼物’呢……” 之前那人沉默了半晌,道:“遵命。” 烤山鸡 也不知这一晕了多久,千千醒来之后,只觉腹中饥饿,咕噜噜直响。 隐隐约约中,却又鼻端传来一阵食物香气,浓郁且芬芳,带着烤焦的肉香,只惹得千千胃里馋虫大动。 她皱了皱眉,小声咕哝:“阿银又在做烧鸡了……好香……只是不知道苏妈妈肯不肯让我也吃一口……” “砰!” 忽然不知什么物事砸到千千头上,好痛!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竟然是一颗烤熟的山栗子,淘气地在地上围绕着自己滚了数圈,才停住了。 咦? 电光石火,千千倏然清醒,想起昨日种种——离开暖香阁、算命仙、樱花岗、白衣鬼…… 啊啊啊!那个白衣鬼!! 这一下睡意全无,她跳将起来,记得昨日她被那白衣鬼用怪异迷香迷晕,然后估计就被带到了这里。 她心一痛,想起这回又不能见到云少沁了,不知道那个死心眼的大瘟神有没有在樱花岗上傻傻等自己一夜。 又想到不知身处何方,忙伸着脖子四处打量——这里似乎是一个大岩洞,颇为宽敞明亮,自己卧处垫着松软干草,怪不得自己虽说在石头上躺了许久,却并不算全身很酸痛。 此时那阵香味儿又传来了,千千实在忍不住诱惑,抬足向前走去。边走边看——这石洞乃天然形成,巨大宽敞,转过拐角竟然别有洞天。只见一堆炭火兀自燃烧,上面几只烤山鸡、烤野兔嗞嗞冒着油光,显然已经烤熟,香味扑鼻。 千千眼光定在肥美的兔肉上半天不能移动,转过视线,方发现那火堆旁边端坐着一个身影,白色长衫飘飘,一头浓密黑发散在脑后,侧面看依然能见那青铜面具和獠牙。正是昨晚那鬼面怪人。 千千心中恨死了此人,一跺脚,便准备离去——看看乘此人不注意,逃出去,才是正理。 谁知正往前走,一物又“咚”一声,正中她鼻尖。低头一看,竟是一根啃到一半的鸡翅骨头。 ——————精彩稍后继续,请大家不要走开哦。 与白衣鬼面斗嘴 此处别无他人,想必就是身后那白衣鬼面所掷。 千千大怒,转身那白衣鬼面抬起头来,狰狞鬼面如常,然而千千又觉得心中一跳,似乎竟能透过鬼脸面具看见一双清冽眸子,深如寒潭,隐隐透出些煞气,此时却微眯着,带着些顽劣的笑意。 “看什么看,姑娘我要走了!”千千也不知为何有些心慌,转头大步便行去。 “你昨晚不是说,你不是人么?何以又自称姑娘了?”那人淡淡地问了一句,声音并不甚大,却在这山洞里激起一波一波回声。 千千不禁心中一凛:好厉害的武功!不知道……比起云少沁瘟神来说,何如? 想归想,嘴巴依然不依不饶地回了一句:“不是人就不是姑娘么?难道女鬼便是男人?何况我本来就是人。” “哦?那昨晚便是骗我的?还苦了本鬼将你千里迢迢扛来,想要与你做一对鬼夫妻,真是白忙一场。”那白衣鬼面冷冷道,话锋如刀锐利。 “这是何处?”千千不愿在鬼与人的话题上与他多做纠缠,或者说,是一听见“鬼夫妻”那三个字,便有些脸上挂不住。 “此处啊。”白衣鬼面抬起头,以手指揉了揉太阳穴,千千不禁好笑,原来鬼也会头疼么?却发现那手指莹白修长,竟似白玉所雕,颇为精美。千千不禁心动神驰,颇想将那鬼面拿下,看看此人究竟生得面貌如何——看手,倒是很诱人。 “此处乃是鬼哭谷,离昨晚你我相遇那樱花岗,不多不少,刚好三百里地。”鬼面似乎明了千千所想,故意将手指伸出三支,摇晃来去,本是颇为养眼,而千千已霍然站起,大呼道:“他奶奶的,这么远,可叫老娘如何回去!” 鬼面再度有些头疼,这丫头竟爆出粗口,看来还倒不是好惹的。他站起身,懒懒地伸了个懒腰:“本鬼本来就没打算让你回去啊。” “那你留我干么!” 想起你的情郎了? “本来你若是魍魉,本鬼是打算与你共结连理,白头偕老……咳咳,但你竟然乃是人类,怨不得我只得将你抛下大山去了。” 白衣鬼面身形颇高,这一站在千千面前,竟然有巨大压迫力迎面扑来,连洞外阳光也被挡住了少许,怕不是有一八五。 千千不禁气结,双手握拳骂道:“你这人真卑鄙无耻!” 白衣鬼面发出冷冷笑声,径自将千千逼到墙角,鼻端忽然闻见这丫头鬓角透出一阵幽香,忍不住心神一荡。 这香味……不像是脂粉香,倒是天然清新,与他平日里所见所闻,大异其趣。 千千乘此机会,狠狠向“鬼脚爪”踩去! 白衣鬼却身形轻捷得很,千千暗算未果,只得恨恨干瞪眼。 “姑娘,你这话可有两处大谬。”白衣鬼闲闲道来,“其一,我不是人,是鬼,是以你说‘你这人’乃是错误……” 千千哼了一声。 “其二,你昨晚骗本鬼,道你乃魍魉,本鬼才将你老不容易拖到此处……如今竟然还说我卑鄙,无耻?” 千千听见此话,不禁一愣。 当初的对话忽然涌入脑际: …… “你给我——吃毒药——难道不卑鄙?” “我光明磊落地喂你吃了毒药,并未偷偷下毒,行那不三不四阴险勾当,有何卑鄙?有何无耻?” “我好心救你出这火坑,你不接受我这好意,是为不仁,你今晚不但不好生陪我,反倒恶言相向,是为不义,你说,究竟我与你谁卑鄙,谁无——耻?” “……” 她心中一阵酸涩。 云少沁……你在哪儿啊。 我不得不承认,我有点儿想你了,云少沁……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呢,如今我落在此人(鬼)手上,只怕是凶多吉少啊…… 白衣鬼面见千千忽然陷入沉思,眉宇中似有伤心怅惘,又带着一丝丝隐隐羞涩,不禁发出一声冷笑。 “想起你的情郎了么?”他声音忽然冷硬莫名。 ————过节,福利多多,快来吧,啦啦啦啦啦 你为什么骗我?! 千千又惊又羞,支吾道:“哪有!” 鬼面伸出一只手指轻触千千嘴唇:“不是你笑什么?” “关你什么事……”千千欲将他手指扳开,却反而被他制住。 “好吧,我改变主意了——现在起,不论你是人是鬼,我都决定要与你作夫妻——”一张鬼面,缓缓向千千脸颊靠近。 阴影中,千千的表情格外无措。 一双眼瞳中,那片白,那个面具,越来越近地,压下来。 …… 山岗上,飞舞起一片片细碎樱花瓣。 是一个人影,疯狂在其中舞剑! 那人俊面生煞,凤眸蕴寒,身影如一道黑色旋风,在林间急速移动! 剑光如雪如电,所到之处,飘飞的八重樱,雪白粉红,层层如雪娇媚,却都被斩成数段! 也不知这是什么剑,竟然如斯锋利。 几片花瓣,不甘心地粘在了剑刃上,似乎一片片眼泪。 然而那帅气面容眼中已是火红滔天的巨浪! “你为什么骗我——为什么不来?” “你很了不起是吧?很聪明伶俐是吧?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我帮你,你为什么让我——抱你?” “好吧,你骗我,下次见面之时——我要让你,付出代价!” 这个怒吼的男子,自然便是云少沁。 自然,他苦等了一夜,却不见伊人芳踪。派人去暖香阁查问,却得到消息说千千已然离开了,不知所踪。 他又是气又是恨,他是何等尊贵的身份,从小没有人敢欺骗他,何况这么一个青楼的粗使丫头!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她竟然敢?为什么他对她那么好,她却弃若敝屣? “我要让你,付出代价价价价……” 林木葱茏,回声如漩涡,那般激烈,那般伤心。 不远处,站着一个清秀白皙的紫衣男子,摇着一把白色折扇。是那位君少傅——他看着自己好友以及主公疯狂失态的表情,不免苦笑。 太子云竣 在他心中,少沁一直是冷静,甚至有些冷酷的,他将自己的心控制的很有分寸,很少会为了什么身外之物波动心绪。然而,今日的他,却为那抹身影,留恋,望断天涯! 他有感觉,少沁第一眼见到那个小女子,便有些变得喜怒无常——他大约不知道吧,这便是男女之间,最初的吸引啊。 后来,他竟然一反常态,要拍下那女孩共度一宵……真不像是他做出来的事情哪…… 问世间,情为何物? “我们走。”过了半个时辰,那个黑色身影倒提着剑鞘,缓缓走来,身后,若一片落花战场。 “少沁……”他开口,似想询问什么。 云少沁只是摆了摆手,面色已然平缓,似乎看不出一点喜怒:“走吧,去下一个地方看看。” “是。”君少傅点了点头。 沉香策…… 究竟会在哪里呢? 这一路,他们只能在客栈茶馆,人多之处,不动声色地打听。可是沉香策的传说虽然偶尔能够听闻,却完全找不出头绪,它会在哪里…… 少沁骑上他心爱的坐骑‘红雪’,抽了一鞭——“驾!” 红雪立即发力,身影如电行去! 父皇目前江山稳固、国泰民安,身子亦康健——却不知道为什么,在五十大寿以后,便如此固执地让他寻找那件宝物? 自己有多少事务要跟着处理?有多少谋士要去笼络?又有多少虎视眈眈的眼睛,觊觎着这个位置?自己在宫中还有几位异母弟,虽说兄友弟恭,一向要好,然而……他们不想抢夺这个位置,他们的那几位娇艳妖娆却满腹心机的母妃,却未必不想! 他也曾在拜见父皇时暗示过——自己不在朝中,怕有甚么不测。然而,父皇只是在暗黄鎏金宫灯后,轻轻地蹙起眉,淡淡道:“竣儿,朕让你去做,自然便有道理。” 父皇到底在想什么? 少沁苦笑着摇摇头,君心难测,即便他是自己的父亲。 ——而且,自从母妃逝去,父皇再不曾叫母妃给自己取的小名,只呼“竣儿”。 ——是,他的真名是云竣,大胤皇朝昭帝——云天之长子,唯一的,尊贵的皇太子! 钱太多和话太少 “少沁,钱太多他们还等在洛城中等待你呢。”君少傅亦策一匹白马紧随其后,出言提醒道。 云竣俊面无波,淡淡道:“知道了,我们这就回洛城,再做计议。” 他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君少傅心头一个咯噔,恍惚从这一霎那,少沁又回到了宫中那个冷酷、精明而长袖善舞的太子云竣。 那个会在大街上跨出马车,与一个小女子斗嘴的云少沁,再也不见。 这次云竣微服出宫,除了带上这个自小的好友和谋士以外,还叫上了自己之前笼络的几位异人——钱太多、话太少,便是其中的一对活宝,二人武功奇高,却有些脑筋短路,一大把年纪了,还似乎小孩儿心性。 想到这两人大约又在斗嘴,云竣不禁揉了揉眉心。 回到洛城,诸人正等在一家“龙门客栈”中。若是千千这小丫头看见了,不免要多嘴几句——这客栈在小说中,倒十个有八个叫做龙门客栈的,好没创意。 “公子,你去哪里了?这两宿没回,可把我急坏了!”钱太多是个矮胖子,长得一团和气,如一个财主也似。精光铮亮的头上大约只有三根细长头发,看上去颇为滑稽可爱。 “公子,钱太多他这几日喝光了这客栈的好酒,没钱付账,因而才盼着您回来呢。”阴阳怪气说话的是话太少,一个竹竿般高瘦的老头儿,马脸长须,却像个算命先生。 “谁说我没钱付账!我钱太多不差钱!”钱太多怒吼一声。 “噢哟,却不知是谁,要将祖传之宝碧玉扳指拿去当了换酒钱,不然差点儿就被老板一脚踢出门的?”话太少斜着眼睛,讥笑一声。 “放屁!” “哦哟,谁放屁,好臭好臭……” 君少傅也忍不住揉起了眉心,这个钱太多话太少,在五十年前就是师兄弟,据说斗嘴斗了五十年,还斗得乐在其中,不亦乐乎。 墨宝 ——钱太多名为钱太多,只因为爱喝酒,好美食,时常把身上的银子花了个精光,因此十次倒是有九次要赊账,抑或被赶出门的。他的口头禅便是——我钱太多不差钱! 而话太少,则是个话唠——也不知谁给他取了这么个诨名,真正好笑。无论这路上贩夫走卒、来往商贾说什么,但凡能插得上半句嘴,绝不会省着不说!因而也时常招来些小小的“血光之灾”,咳咳…… “好了,钱太多,话太少,这路上辛苦了。”云竣俊面含威,淡淡从马上下来。 “不辛苦。”钱太多话太少全被云竣气势所摄,一时也忘了斗嘴,只是躬身迎接。 “公子,你来了?” 一个女声响起,带着几分婉转,几分关心。 那是个鹅蛋脸,模样清秀的女子,一身绿衣,腰间别着把长剑,眉间有英气,看气势便是一位美貌女侠。 云竣淡淡点了点头:“雪燕,你也是辛苦了。今晚我们好生吃上一顿,犒劳大家!” 雪燕点了点头,倒是钱太多听闻“好生吃上一顿”,一蹦三尺高,竟然使出绝顶轻功,跃上了客栈红漆阑干,笑道:“有好吃的,不要忘了我钱太多!” “钱太多,快下来,好狗不挡道!”话太少自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挤兑钱太多的机会。 “关你屁事!你才是狗!” “我要是狗,你就是狗屁……” 云竣呆呆听着二人斗嘴,却没有真正进入他的耳内。其他几人不禁掩唇而笑,他却没有任何表情,心绪,仿佛一直沉在深海。 深海之心。 ____________________ 倏然,蔚蓝的天空中,飞过一只墨色苍鹰! 君少傅忽然眼一亮,微微拍了拍发呆的云竣:“你看!” 云竣抬起头,黑瞳中不禁也闪现了惊异之色:“墨宝,是墨宝!” 说话间,那墨色大鹰桀骜身姿,登时已逼近这群人。 ——————亲亲们,情节总是要慢慢来的嘛,这是个很宏大的故事,请静待吧,桃桃保证了60万字以上的呢 贞洁比命还重要 苍鹰展翅,怕不有两米宽,吓得钱太多和话太少都忘记了斗嘴,愣在那里。 然而苍鹰轻轻一纵,便跃上了云竣肩头,不停扑翅,还用长喙轻啄云竣的脸和脖颈,以示亲切。 直看得钱太多话太少目定口呆。 云竣微微一笑,这还是自从他这次回来后,第一次绽开真心笑意:“墨宝,你怎么来了?” 这苍鹰名唤墨宝,乃是云竣的太子殿里豢养的灵禽!它与云竣心性相通,早已不需“言语”交流。 一人一鹰,吸引了诸多目光。 更何况,那人高大极其英俊,黑发飘舞,如天神凛凛。那鹰亦是锋芒毕露,双目如电,挥翅便起飓风! 路边诸人都看得呆了,那些大姑娘们,更是移不开目光。 墨宝长枭一声,以爪轻拍云竣。云竣这才发现墨宝的爪子里,抓着一张纸条。 “太子,皇上急召您回宫!” ———————————————— “你……你要干嘛?” 千千血液几乎凝固,见那鬼面,生生停在自己唇前两公分处! 他不会想强吻自己吧……这也太惊悚了,谁愿意被这么一张面具吻上…… 白衣鬼面哼了一声,冰寒声调道:“脱衣服。” “为什么?”千千全没料到他会说出这等话来,又气又急,自己怎么这么倒霉,穿越一次,遇见的全都是变态狂! “我要你如何,便如何。”鬼面不知为何,手指竟有些微颤抖,“现今你在我手里,不然,便饿死在这里吧!” “我不!”她下意识地捂住自己衣裳。 “是为了……那个人么?”鬼面的声调若钩。 千千面上微微一红,倏然,却点了点头! 她……在这里,可以承认…… “宁死也不?”他的手,不知何时,已停在了她天灵盖。 千千感觉到那只手正酝酿着一击……她不禁闭上了眼,她知道他完全有一把就能将自己送去阎王老儿那里的本事。 “不!” 死就死吧,说不定我还能穿越回去…… 那只手开始使力,当千千已经觉得略微晕眩时,忽然停止了动作。 白衣鬼面在她耳边,以迷惑人心的声调问:“你真的把对心上之人的贞洁,看得比死还要重要么?” ————今天到此为止,国庆节发福利哦,更了14章。。。。可惜大家都去看电视或者旅游了,评论好少哦,不过桃桃还是会加油的:) 绝世美人 千千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白衣鬼面忽然狂笑一声,回旋身子,在洞顶上飞速掠过! 那身姿是如此优美,令人惊叹! 那行进轨迹,仿若一幅狂草! 翩若惊鸿,矫若游龙! 千千只觉得又邪又美,恍若被摄住心神。 他一边飞旋,一边发出冷冷的笑声,若羽毛在空中飞旋:“阿珑,你听见么?有女子在生死关头,情愿死,也要维护心上之人的唯一!你可听见么?你可听见么?!” 那声音愈来愈尖,愈来愈细,千千不禁觉得头晕愈裂! 待得他身姿如一片羽毛般停驻在地面,却是背朝千千。 千千不知为何心中一痛,刚才他呼喊的阿珑,是一个女子的名字吧?难道,他曾经被一个女子伤害过? “喂……你……” 那人恍若定住,丝毫不动弹。 “你……你不要太难过了……”千千也不知为何,竟然说出了这几个字。 那人依旧不动,良久,肩膀忽然微微颤抖。 他转过头来! 千千一时屏住了呼吸。 风亦静了。 阳光都沉默了下来,似乎也被深深地震撼住。 不知何时,他已将鬼面取掉了。 那是一张惊为天人的面孔。 仿若终年不见阳光般,他肤色皎若天山雪莲。 鬓若墨画,鼻挺秀峰,一双眼眸内,竟让人觉得有暗黑色火焰幢幢燃烧,直要烧进地狱红莲里去! 一头乌发在身后猎猎飘扬,那身雪衣,竟与他肤色别无二致! “你……”千千颤抖嘴唇,说不出话来。 人在看见了极其美的事物的时候,是会失言吧。而且方才他戴着那丑陋吓人的鬼面,千千甚至想过是否他面有缺陷,方要掩饰脸孔,不想取下来后,竟是如此绝世姿容! “你看我做什么?”白衣人一双冰寒视线,直视千千! ——————亲亲们,桃桃感冒了,这几天可能不能更那么多请原谅哦。。。。555555555555555555 杀她灭口 “我……我……”千千犹豫一会儿,只得老实道,“我不曾想到你长的如此俊美。” 白衣人眉头微微抽动,冷笑一声:“果然又是这句话,这世上,大多数人不看心,只看面。” 千千噎了一下,想到此人大约是习惯了被人注视,之所以带了面具也是讨厌被只关注那张颜容吧。想及此,她转身便走。 他长得再俊美又如何,一样是个怪人。 “你去哪?”白衣人却轻轻掠到她身前,伸手拦住她去路。嘴角的讪笑似有不屑。 “我要回去。”千千答。 “不可能了。”他答得更快速。 “为什么?” 白衣人仰天大笑几声:“你以为我会让——看见我面容的人——还活下来么?!” 说完,他一身雪衣舞动,正如滔滔巨浪卷起千堆雪一般,欺上前来,左手自袖内取出一把匕首,那匕首闪着幽兰寒光,立即抵上了千千的咽喉。 千千蹙起眉,几次三番,这人总是要杀她灭口。 俊美无俦的颜容,却似恶魔般冷酷。 说不得,她只有奋力一搏了。 “你——是个有身份之人吧。”她使劲睁大眼睛,望着他。 他瞳中闪过一抹寒光:“何以见得?” “不然,为何那么紧张被看见你的脸?”千千心中说不怕那是假的,然而她尽力装出一副淡然姿态,“你如今鬼鬼祟祟,不知道什么目的,一定不想让人知晓。” 心中还有一句话未曾说出,这人这等颜容,这样气质,怎可能是乡野草民一枚。 那人果然愣了少许,嘴角再次逸出冷笑:“小丫头果然不笨,不过来世投胎,可记得不要乱看别人长什么样了。” “喂——你讲不讲道理的,明明是你主动给我——”她忍不住插嘴,可一个‘看’字尚未出口,匕首已然向内扎进少许,一阵钻心疼痛袭击了她,血滴一滴滴溅落。 “我说话,不要插嘴。”他声调如黑暗中的暗涌。 伤心人 千千又是恐惧又是气滞,想想今日也很难逃过了,不禁怒自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你这人好没道理,我好好地走我的路,偏被你抓了来,如今还要杀我灭口,真正变态……” 白衣人手指一颤:“你说什么?” “怨不得你空有一张俊美颜容,却只好像个游魂野鬼一样到处游荡——性格决定命运,全都怨不得别人……” “住嘴!”他双眼渗出血红颜色。 “我不……”她却似乎受了那血红蛊惑,继续道,“你的那个阿珑,怕不也是被你这怪异脾气给逼……” “啪——!!”一个巴掌狠狠地扇了过来。 千千猝不及防,整个滚倒在地。嘴角一抹咸腥,一定流血了。 “我只是说了应该说的事情而已……咳咳……”她强撑着坐了起来,自己也觉得奇怪——今日忒胆大了。 那白衣人看着千千苍白小脸,嘴角一抹鲜红,心中忽然一痛。 他想起那张脸,那张美丽如花的娇颜,在那个雷电交加的夜里,也是这样,从地上缓缓坐起,嘴角流着一抹血迹,淡淡的道:“阿驿,我对不起你,但是,我已经决定了。” 他心中一阵针扎似疼痛,为何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多少樱花树下的携手,几番夏夜同捕萤火虫的旖旎,全部败在那个闪闪发光的位置下。 他能给她的太少,只有爱情而已,而爱情算什么东西? “阿珑……”他唤着那个最亲切又最刺痛的名字,缓缓地倒了下去。 千千愣住了,忙抬足走到他身边,仔细查看。 见白衣人面色苍白,她忍不住伸出手探探,还好,呼吸虽然有些紊乱但还是有的,大概只是一时急火攻心便晕倒了。她听说武功高手里面时常出现这等状况,料想是被自己刚才一激,竟然晕去了。 大好机会! 她忍不住暗笑——天无绝人之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暗自叨念了一番这些乱七八糟的俗话后,她抬足便准备跑路。 画乌龟 话说这什么鬼山的,离樱花岗竟然有三百里,三百里是什么概念?走的话至少也要走三五天吧,如今不知是哪一日了,那云少沁还不早就走了? “阿珑……” 千千正在暗自思忖怎么办,忽然听见倒在地上的白衣人发出一声凄迷的喃喃声。 她不禁有些感慨——这个人怎么说,都是一个痴情伤心人。 “阿珑,你不要走……”他继续喃喃,一张俊美至极点的面容却显得忧郁迷离,还带着一些孩子般的可怜。 千千叹了口气,弯下身摸了摸那人额头,好烫。 犹豫了一会儿,她径自走进内洞,就是她一醒来时躺的地方,那里似乎有一泓泉水。 用那人落在地上的匕首割掉他一截袖口,千千不禁觉得一阵快意。然后又将那袖口放进泉水里,浸湿了,敷在他的额头上。 那清凉的温度明显让他很舒适,以至于他的表情松弛了许多,千千在心中暗将自己狠狠称道一回:“你要杀我,我反倒帮你退烧,我真是学雷锋、做好事不留名,五讲四美的好青年……” 拍拍身上还沾着的稻草碎末,她心满意足地捡起那个丢在干草堆旁边的小包袱,哼着小曲,拿了一只还未动过的烤兔子,走出了岩洞。 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又再回头,她偷偷蹭到岩洞边,发现那人还安安静静地躺着,不免玩心大起,从洞外折了一支茅草,沾了些烤山鸡野兔的灰,和了点泉水,在那人左右脸上,赫然画了两只大乌龟! 叫你想杀我! 那人还在睡着,似乎完全没有察觉…… 这一路真是山清水秀,路边的野花有红的,有蓝的,有紫色的,在清风中摇摆着脑袋,似乎在向她致意,山间空气清幽,还有泉水淙淙。走着走着,千千倏然觉得自己是回到了那个云峰山,在与同学们失散之后的情境。 不由得又想起了土地公公……那个满肚子坏水的老头儿…… ________桃桃病了,昨晚发高烧呢。。。。55555,今天会写一点点,写不了太多了,抱歉哦 路遇强人 不由得又想起了土地公公……那个满肚子坏水的老头儿…… 千千不由得在地上啐了一口。 没信誉的讨厌老头,以后倘若被我看见哪里有土地庙,定要踹翻他神像,在上面也画两只大乌龟! 想起包袱里还有一只野兔,而肚腹又早饿了,她忙拿出野兔,吹了吹上面的灰,猛啃了一口。恩,好香! 这白衣人烤野兔真有一手,皮薄肉香,虽然冷了却还是滋味诱人。她三下两下便啃了半只,倏然提醒自己:这大山不知道要多久才走的出去,我还是得省着用。 将野兔又用大树叶裹好了,放进包裹里.举目四望,走出去以后去哪里呢?千千不由得心头一阵怅惘。 只见远处皆是茫茫青山,皑皑白雾,只是东南边有一条道路,看上去还颇为宽敞,想必是条官道,顺着走就是洛城了罢。 可是去洛城又做什么呢?她叹了一口气,人海茫茫,她不知道去哪里寻找云少沁,只得走一步算一步了。 摸摸包袱里大概还有几两银子,应该大半年的吃喝是不成问题的,所以还是先回到洛城安顿下来,慢慢再说。 若是实在找不到他,自己总是也要生活下来啊。 这人世间,有谁是缺了谁不能活的么? 只是,自己吞下的那“毒药”……千千打一个寒噤……只希望那位云大爷是骗自己的,否则还不小命玩完了。 她不免有些黯然,一边缓缓地拄着一根木棒,沿着山路向下攀去,不多时,已过了大半日,原本清清朗朗的天,已然暮色将至。幸好很快便要下山,官道大约就要到了。 这一路上皆是人影渺渺,却不想此时,从山路拐角处窜出两个人来,险些便和千千撞了个正着。 定睛一看,这两个人皆是一身黑色短打,腰间有刀,像是走江湖之人,目光也带着些凶悍之意。千千心道不妙,忙侧身亟亟前行,只盼这两人当自己是空气。 谁知想什么什么不灵,前头那个倒是没什么反应,后头那个却一把将千千的衣服拽住,冷笑一声:“姑娘,你一见我们便跑什么?” 追踪之人 千千缓慢地转过头来,扯出一个僵硬的笑道:“小女子为两位大侠风采所摄,便吓得逃窜了。” 呸呸呸! “哈哈哈哈哈……”那两人俱是一阵狂笑。抓住千千那个对前面那人道:“这小丫头倒是有趣,不如留下,陪爷俩玩玩吧。” 这后半句话,却是冲着千千说的。 千千吓得忙道:“我身无三两肉,没什么好玩的,大侠放过我吧。” “我看可是怪不错。”那人目中邪光忽盛,伸手便要向千千脸上摸来,千千一闭眼,不敢目睹惨状。 “哎哟!”忽然那人收回手,暴吼一声,“谁敢打爷?!” 千千也一抬头,见树梢似乎跳过一个什么动物,似是猴子,原来方才那打在这揩油之人鼻梁上的是一个圆溜溜、黑黢黢的松果。 真乃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千千肚中偷笑,乘机便跃出几米,那被松果打之人哪肯将到手的鸭子飞掉,正欲追击,当前那一人忽道:“大哥,休误了正事!” 那人恋恋不舍地还是盯牢千千白里透红的小脸,咽了口口水,前面那人又冷冷地补上一句:“若是误了事,那位那边的……后果咱们可是担不起的。” 色狼如醍醐灌顶般,转过头,很快跟上前一人并肩疾行而去。 千千正自大口喘气,忽地那人又转了回来,问:“丫头,老实交代,你可在这山上看见一白衣男子么?” 千千大惊! 他们……他们要找他? 她心中飞快思忖着,见这两人目中凶光大盛,想必是对那白衣人不利的——虽说他武功超群,可是之前被激心神大荡,现在还不知道醒来没有,如此看来被找到了处境可是大大的不妙。 想到此,她赶快指着西面下山小路道:“我确是有看到了,他一刻钟前正从那边下山,脚步快得很,二位大侠若是要追上,可要赶紧。” 之前揩油那人哦了一声,便要从西面而下。 倒是另一人似乎精明得多,冷冷欺近千千,厉声道:“你真有看见那人么?若是撒谎骗我们,可要小心你的小命!” 又落入他的手 千千强自镇定道:“我做人坦坦荡荡,何故要骗你们二位?你们说的那个白衣人是否武功奇高,一身轻轻飘飘,面覆着一个黄铜鬼面——当真吓人的紧!” 那二人面面相觑,听见此形容更不疑有他,瞬间便向千千描述的方向追了过去。 千千跌坐一会儿,暗想自己真是传说中的圣母了,不仅帮那人退烧,竟然还帮他隐藏行踪——要是最后还被他害,那可是传说中——农夫和蛇的故事了…… 然而那二人一路追去,大约一个时辰便会发现不妥,到时候再回来找自己,却也凶险的紧,当务之急还是快快离开这里。 她加紧步伐,很快便走到了官道上。此时天色已然暗了下来,虽是官道行人却也不多。千千心中直发憷,然而也别无他法,只得走一步看一步了。 忽然眼中出现一小片白,千千揉揉眼,见是官道上远远骑来一匹洁白如雪马儿,心下一喜,老远便招手呼号:“过路的大侠,请停一停!” 要是能搭个便车,该有多好! 看这马儿显然是良驹,还不跑上几个时辰便到了?说不得,花上几两银子,也是值得的。千千暗暗摸了摸自己的小包袱想。 黑暗中,那马上之人也看见了千千,策马疾驰而来,千千正欣喜万分,跳脚念佛之际,那马背上忽然伸出一双手,径自将千千抱了上马!! 千千一时大惊,转头一看,因夜色昏暗,只在身前几寸之内方看得清楚——那人虽说戴着一面垂着墨黑长纱的斗笠,然而隐隐绰绰,依旧看得出那俊美面容! “鬼面人!”千千失声喊了出口。 那黑纱之下的精致嘴唇弯出一个笑意:“便是在下。” 千千这会儿骇得六神无主,这人不是晕倒了么?怎的现在又如此生龙活虎了?完了完了,他现在必然是知道自己在他面上画乌龟之事……那…… 不行,我得跑,这前有虎狼,后有追兵的,但谁也没有这个诡异英俊的鬼面来得恐怖。 你为何帮我? 可是鬼面似乎已然看出千千意图开溜,在她腰上的双手又加了几分力度:“想跑?” “我,我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你啊大爷,大爷你行行好,小女子我和你前世无仇今世无怨,就当我是空气,是空气……”千千只险些没有在马背上给他磕头了。 那鬼面(现在已经不是鬼面了,就叫变态美男吧)在黑纱下的面容沉吟,似乎在想些什么,唇间忽地吐出几个字:“你为何帮我?” “额?”千千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确实曾经帮过他,“对啊,大爷,小女子我还帮过你,你大人大量,一定不会以德报怨,不,以怨报德,求你放过我吧。” “我问你,为什么帮我。”变态美男加重了“为什么”三个字,另一只手已然掐上了千千的小下巴。 “这个……这个……我看你发烧了也怪可怜的,上天有好生之德……”千千终于略微镇定了些。 “我不需要别人同情。” 千千有些气结:“算我多管闲事,行不?” 变态美男看着她涨红的脸,眉头忽然蹙起——他那其实并非发烧,只是功力达到一定程度时候心脉短暂走火入魔会显现的征兆,很快就会自行缓解。然而,当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额头上竟然覆着清凉入骨的织物时,心中依旧是一震。 是谁……给他盖上的? 有多久了? 有多久没有人如此细心地温柔地做过这种关心的事情了? 他虽身居不俗之位,又空负一个天下第一美公子的称号,竟然除了府中侍女外,没有任何人做过这种体贴之事。 ……多么失败啊…… ……如此失败的,人生…… 他将那块织物小心翼翼地迭起,放好,不禁想难道是那小丫头做的?可是那小丫头看来对自己是又恨又怕,焉会帮助自己?况且这会儿人早已跑掉,想问都没法问。 然而,也没有其他人选了。 他随意伸手一抹,却觉得面上似有不妥。他自然不会如闺阁千金那般携带铜镜于身侧,只得 走近泉水一看。 这一看却险些要气晕,只见自己两颊被勾画上两只灰黑色的,笔法拙劣的大乌龟! 长得帅难道没用么? “既然你有心帮我,却为何在我面上画那龌龊之物?”变态美男捏紧了指节,又再发问。 “那个……我只是好玩而已,并无恶意,况且乌龟也不是龌龊之物,乃长生长寿之兆……公子你天生俊美,加上这乌龟更加有几分特别风味……”千千突然发觉自己越说越是离谱,忙住了嘴。 那变态美男面上风云变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抓住千千的双手却丝毫不见放松。 “那么,方才你为何却又帮我?” “啊?” “我说的是刚才,那两个草包的面前。” “啊?原来你听见了?……那么说,你就在旁边咯?”千千倏然醒悟过来,毕竟她也不笨嘛,“那那个松,松果不是猴子……” “你以为有这么聪明的猴子么?” 千千忍不住吐吐舌头,勉强笑着说:“那小女子也要谢谢你了。” “不用。”变态美男不知道想了什么,却笑了起来,“那两个草包想抓到我,真乃天方夜谭……那三脚猫的功力,洛羯下面的人是越来越差了。” 说完这个名字,他深邃的眼中闪过一抹锐光。 “洛羯?”千千下意识重复了一下,“谁啊?” “与你何干?”美男再度喝道,这一次千千却明显听得出他心情甚好,于是抖抖索索地道:“那,你的意思是我就是不帮你引开那两个人,他们也抓不到……” “正是。”美男沉声道。 “唉,又做了无用功。”千千摊开双手,觉得无比气馁。 美男却只是冷笑。 与他‘相识’这许久,千千一直觉得此人看上去虽然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男子,而且还有一张帅到快没天理的脸,可是无论说话行事,都颇像一位历经沧桑,被千人抛弃、万人背叛,以至对人毫无信任感的大叔……难道在这个世道里,长得帅竟然是没用的么?要是在现代有人长成这样,怕XX门男主角早就不是陈XX了。 父子 当然美男并不会听见千千心中所想,自然也不会知道啥是XX门,然他眼中忽然闪过一抹促狭的光芒:“你不用感叹,丫头,我还是要‘好好’谢谢你的……” 千千不禁一惊:就在这句话里,她才看出了此人真实的年纪,以及那种意气风发,桀骜飞扬的姿态! 却见那美男双手自怀中取出一只三寸长竹管狼毫笔,笔尖上黑黢黢的不知道是何物事:“乌龟不是龌龊之物,乃长生长寿之兆——姑娘,不如在下用上好的墨,在你脸上画两个长生长寿之兆,佑你祥瑞吧——” “啊~~~~~~~~~~~~~~~~~~~~不要~~~~~~~~~~~~~~”千千忙躲,可小小马背,能躲到哪里去?于是,惨叫声,得意的笑声,一时间不绝于耳。 与此同时。 洛城,皇宫,紫阳殿。 这里是大胤的中枢,皇宫最机要之处——当朝皇上——昭帝独自批阅奏章及召见机要人物的场所。 虽是面积不大,然而气氛十分庄严,靡靡的暗影里,流淌着杀伐决断的力量,四处更是安静得似乎掉一根针都能够听见。此刻,在色调温暖却依旧泛着一股冷冽之气的橘色光线下,堆满奏章的紫檀长条龙头案几上,那位一国之君、万乘之尊、人上之人缓缓地抬起头来,注视着自己的长子及继承人。 云竣亦下意识地打量了一眼父亲——两个月未见,似乎又略微的苍老了一些。一张清俊庄肃大气的面孔上虽然依旧能看出当年的风华,然而毕竟已被岁月无情侵蚀,眼角业已爬上细细藤蔓一般皱纹。只有那双眸子,依旧锐利如鹰鹫。 ——他在想什么呢?这位大胤历史上最威势赫赫的皇帝,这位将大胤由南方小诸侯国发展为与羿国鼎立之势的英明圣君,为何他的想法,自己永远都是看不透? 昭帝忽然眼梢一抬,似是对这个儿子如此放肆地打量自己有所不满。云竣心中微微一惊,急速收回目光,行若无事地拜下身去:“儿臣叩见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父子2 那上方灯火高远处的人倏然敛眉,若有若无地低叹了一声。虽是声音极微,仍被旁边手执雪白拂尘的红衣宦官听见了,不禁心中微跳,难道皇上竟对太子有什么不满么?这未免太惊人了。他依旧卑躬屈膝地低着头肃立,心头却在迅速打着算盘,想着这个消息可对自己带来甚么好处。 然而,昭帝竟精明到似乎能听见身边人的小算盘,他甚至头都不抬,目中宝光流动,淡淡吩咐道:“阿胜,下去吧,朕和太子父子多日未见,有些体己话要说。” 阿胜心突突跳,应了声“是。”不敢抬头便匆匆走了出去,一时在脑中将自己骂了无数遍,恨不得掌自己的嘴——咱家活得不耐烦了,竟敢在天神一般的皇上面前耍小聪明! “阿竣。” 昭帝的声调十分慈和,慈和到像一位寻常人家的父亲,然而云竣岂又是世上寻常儿女,焉敢如此以为? 他收敛了一切桀骜与棱角,抬起了头,亮声应道:“儿臣在,父皇有何事,尽管吩咐!” “呵呵……看来朕确是老了。”昭帝以手支颐,面上笑意自若,却带着一抹难掩凄凉,如晚霞背后的层层暮色,“若是无事,也不能叫儿女陪着朕聊聊天了罢——也是,年轻人嘛,哪有闲工夫陪老人家聊天呢?” 云竣只听得额头微微冒汗,忙上前一步道:“儿臣不敢,儿臣正奉父皇之命在外寻找那‘沉香策’,忽接到父皇密诏,让儿臣立即回宫——因而儿臣一路马不停蹄赶来,自当想必父皇有何急事,若是无事,竣儿自愿意陪父皇饮酒聊天,一吐为快!” 昭帝唇角略有些笑意,眼中却依然无波。他闲闲地饮了一口桌上的云露茶,柔声道:“竣儿一路辛苦了,来,过来让朕看看可是瘦了?” 云竣应声“不辛苦”,边站起身来,大步迈至昭帝面前,却依旧守礼低着头。 昭帝细细打量着自己最年长,也是最得意的儿子——眉目间,他依稀仿佛当年的自己,有那么一股不服输的气概,似乎天地万物皆不放于眼内,唇角却有一抹天然似笑非笑的风流情致,这一点,很像他母亲点翠…… 叹息 他低叹了一声,此番想起点翠,正是有一点歉意的。是她在他执政之初,最风雨飘摇之际陪伴着他,娴静时若花解语,夜深时红袖暖香夜读书,那番旖旎温柔,自己至今还记得——可是,也只是记得。 他的内心最深处那个身影,早已扎根。之后万万千千人,不过是她的重复而已吧。 只是,自己当初又做了什么? 想着想着,他不由得又发出一声叹息——之后又悚然心惊起来,今日缘何这般频繁长叹,难道,是真的老了么? 自己,也终有老的一日啊…… “父皇?” 云竣的一声呼唤将他拉回现实。 昭帝嘴角微微含笑,凝视面前这微有风霜之色却依旧桀骜俊美之极的青年,伸出一只手抚上他的眉眼,轻轻道:“果然皮肤是粗糙了许多,怕是不免风吹日晒了吧。” 云竣有少许触动于父亲昙花一现的柔情,心下畅快温暖,眉宇飞扬,唇角亦是绽放一个亮若电光的笑,令昭帝也不由得眯了眯眼:“男儿志在四方,一些风吹日晒又算得什么?圣人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在宫内儿臣虽是读了万卷书,然而终不比万里路,亲眼看看国计民生来得深刻!” 昭帝不由得微微颔首,似乎很是满意。 其实,云竣说完那个‘圣人云’之后,一时脑中野马竟飞到那个大言不惭的小丫鬟千千那里去了,记得她说,人人平等;记得她说,众生皆有权利,记得她说……她的话太多太多,或促狭;或俏皮,或精灵古怪,或冰雪聪明。如同千丝万缕丝线一般绞在自己脑海里,理不出个头绪——目光划过父皇这案几之上的鎏金博山炉,那袅袅烟雾升腾之间,似乎又浮现那张俏皮狡黠如花容颜…… 他不由得痴了。 “竣儿,父皇知这次交予你任务太过艰巨,亦不会催促;只是你自己要抓紧了。”昭帝懒懒地靠在了明黄色玉华锦靠垫上,目光恢复无法探究的平静,不知道水面之下藏有多少波澜起伏。 ————。。。竟然几次三番说有非法字符。。我还说是啥呢,原来是红袖TIAN香。。。。我只好改成暖香了,囧! 藏宝图 “儿臣知晓。”云竣心中,悚然一惊。 “那沉香策的来历,你可知么?”昭帝身子没有半丝移动,而吐露的话语却似雷霆万钧。 云竣默然半晌,眼中光芒一闪而过:“乡野传说多做不得实,但儿臣据种种线索推测,应当是一张规模颇大的藏宝图!” “竣儿果然聪慧。”昭帝——云天话语中似有嘉许之意,而眼光依旧深邃迷离,“竣儿可会猜想朕目前政通人和,却为何要花时间心力去寻找此传说之物?” 云竣之前确实有此一问,因而愣了极微妙的一瞬。然而他毕竟不是寻常人物,这些年的相处,他早知道如何与他这位人中之龙的父皇进退游刃有余:“儿臣不才,曾妄自猜度一回父皇心意——大胤建国虽说建国已有百余年历史,然真正兴起毕竟是归于父皇当年呕心沥血,金戈铁马之功!”说到此,他沉下面色,双手拱至身前,侧脸的线条如刀削锐利,言语缓慢下来,“当今大胤政通人和、丰饶繁盛,却不知天际变数,父皇乃不世出的明君,必可庇佑大胤,若是更拥有了那传说中藏宝所在,我大胤必将如虎添翼,乃子孙万世之福!“ 昭帝的眼中第一次真正出现了赏识的光芒,他缓缓地又饮了一口已微微发凉的茶水,颔首道:“竣儿果然深知朕心。那藏宝图据说乃是这天下秘藏最大的宝藏之地,一向传言在羿国秘密保管,然却不知为何丧失在……”言到此处,他面色忽然一僵,眉间亦有苦涩之意,便停住不言,“天机变数,冥冥中无法查知,能手上多一份筹码,便也是好的……况且,朕百年之后,也要给你,给万民留下多一些福荫……” 云竣忙肃声道:“父皇休得如此说,父皇正当盛年,必将一直护佑我大胤!” 昭帝却只是微笑不言,俄而,悠闲地望了望檐角的精致壁画,极慵懒地道:“人皆山呼万岁,岂有人真能万岁?” 云竣略微一惊,欲说些什么,却已被昭帝举起手来摆了摆:“竣儿,你的心意,朕明白的。朕在位时,必给你多留一些……其实,朕早已不贪恋这位置……”他霍然从那明黄龙椅上站了起来,声音倏然转为清亮,已过知天命之年的他,斯时竟似位刚刚四十出头的盛年男子,“竣儿,陪我走一走,可好?” 嫦娥身边的烧火丫头 云竣有些意外:“儿臣自然是愿意的,却不知父皇想去什么地方?” 昭帝摆手道:“自这龙椅上站起来,便不必自称儿臣了,竣儿,你只是我的孩儿,我也只是你的父亲,可好?” 云竣更是讶异,未几却长笑道:“孩儿遵父命了!我们这就去云香阁前的清水殿吧,今夜十五,那里看月光是极好的!” 云天转头,目光温柔地打量着这位风华盛放、无可遮掩的青年男子,淡笑道:“好!” 清水殿前,有一片清寂空地。云竣本欲多叫几位护卫侍从,却被云天挥手制止,最后只带了随身的一位御前侍卫远远守候着。 这空地地面皆由水磨清透的汉白玉所铸,斯时正乃十五月半,只见一轮明月当空明晃晃地照将下来,如水清辉,竟然将那汉白玉地面映照得如同另一个月宫! 银辉动人心魄,便连万圣之尊云天也是微微愣住了,目光渐转柔和,柔柔凝视着月华。 此时的云天,看上去完全没有了那些许的疲惫之色,在清辉下,依旧是那般倜傥而儒雅,眉目深邃悠远,周身涌动着说不出来的男子成熟气质。 云竣坐于身侧小石椅上,也不禁深深钦服。继而,又想起那个传言来……然而也知道此时情境不适合多想,他抬头看父皇面色柔和,不禁提议道:“如此美景,父皇是否想畅饮一番?” “好啊,拿酒来,要上好的桂花陈酿!”云天笑得恣意。 “得令!“云竣亦笑意张扬,帅气逼人。 两父子,都从对方身上看见自己的影子。 很快,酒意半酣。 云天忽然带笑发问:“竣儿这般凝视着月光,是在看着嫦娥仙子的娇美姿态么?” 云竣脸颊有些许灼热,他方才只是呆呆看着月亮,心却早已飞到那个不知所踪的骗子小丫鬟身上去了,连抓到她之后要使出什么招数好好将她整治一番都已翻来覆去思索了无数遍,却哪里在看甚么嫦娥仙子了?“那个……孩儿只是……” “在想心中的嫦娥么?”这话倒是问到了点子上。 云竣也无意太过隐瞒,便点了点头。心中却想,是哪里的嫦娥了?嫦娥身边的烧火丫头还差不多, 那不是一整只么 云天呵呵一笑,再度端起酒杯,杯中映衬出一双雪亮眼神:“男儿少壮,便该恣意纵情,不过也……”说到此,他面上又浮现出那种难得一见的悲伤及失落神色来,显得略微憔悴,“你自己高兴便可——不过竣儿你已二十四,这个年纪再没有太子妃,是会引人非议的了。朕无意催你,只是向你提醒一下。” 云竣怔住。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同一时刻。 “喂……你到底什么时候才放我走啊?”马背上,一张俏脸被画得乱七八糟,正在欲哭无泪地以衣襟使劲擦着面孔的“嫦娥仙子的烧火丫头”几乎是嚎叫了。 “如果我不放呢?”身后的白衣男子心情倒是颇佳。 “你留着我也没什么用,白白浪费……” “我看你吃的也不多,应该也不费很多米,这个我勉强还出得起的。”男子的声调很是正经,只将千千呛得翻白眼。 “我说不劳您费心——”她还欲辩白,“咕噜……” 千千大窘,捂着肚子看看后面忍俊不禁的男子。 “饿了?” “那个,没有……” “咕噜——!”腹中再次发出的声音证明了她的胃在听到了“吃的”两个字时候的激动心情。 “果然是饿了,可惜我身上也没有带干粮……”男子抿唇,眼神狡黠。 “那您快些带我去洛城吧……”千千被肚子这么一叫唤,心生一计,“我已经一天水米不进了,要是白白饿死在这荒郊野岭,大侠您一定也会抱憾终生——” 哼,只要进了洛城,我一定能找出法子来逃掉,如今不是本姑娘不敢跳车——哦不,是跳马,是怕跳下去以后摔折了腿儿,这荒山野岭的也没地儿找药去…… 千千边惬意想着,边鼓了鼓腮帮子。 “一天水米不进?”白衣男子冷哼一声,“那我放在支架上的大半只野兔哪里去了?” “那个……”千千正欲撇清,忽然想起一事,瞠目,“那不是一整只么?!” “谁说那是一整只的,明明已经被我啃掉一条大腿。” 兔子已进 “啊啊啊啊啊啊……呕~”千千一阵头晕目眩,原来自己吃的竟然是人家啃过的剩食儿,虽说她并没有洁癖,也不会怕古代人有乙肝什么的,但是这……想到那香嫩可口的野兔肉,竟然可能已经沾上了他人之唾沫,真是未免忒过影响食欲了。 “果然是你吃了,还敢矢口否认——我平生最恨的,便是这等满口谎言奸猾之人。”白衣人声调愈来愈冷。 “这……”千千倏然反应过来,心中略有些歉疚,然而她不免气愤于此人对自己一再猫捉耗子般玩弄,心想我会如此,还不正是你逼的,不然我可不好好地跟着那有钱的云少沁吃香喝辣,真真没有天理,便怒道,“我缘何否认了,明明白白我说的是‘水米未进’,可不是兔子未进,我说的句句是实,请勿冤枉好人!” “你倒是滑头。”那男子的声音似乎略松了些,却听不出他的心绪,千千正自想着此人真是个怪人,他却开了口:“下马。” “作甚?” “一会便知。”他拴好马,走在前面,回也不回头,大步朝田野里跨去。 夜风将他面纱与黑夜融为一体,那一身白衣在琅琅月色中竟似雪般神圣。千千不禁啐一口,神圣才怪! 二人越走越深,白衣人身形轻捷,丝毫不曾在衣袍上沾染一星半点泥土,千千则就没那等好运了,简直就是一身粉色衣裳的下摆全盘变成了赭色。然而乡间山野,毕竟飞舞着许多蚊蝇虫豸。白衣人似乎甚是爱洁,皱皱眉头,挥舞起那把之前差点将千千小命断送的匕首,刷刷几声,剑花腾空而起,斩碎不知多少蚊蝇虫豸,其他也学了乖,不敢再靠前。 于是那一身白衣,依旧胜雪。 二人走到一处,停下,此处周围是个小山坡,黑夜里,有许多小小的黑影急速窜动。 是野兔! 千千心中一亮,似乎知道他要来作甚么了,却又不大敢相信。 只见白衣人倏然停步,瞄准一只疾速掠过二人的野兔,指尖一弹,也不知是发射了什么物事,如蓝色火星一般闪过,那野兔很快便四腿一翻,倒毙在了地上。 千千有些瞠目,不禁念叨:“阿弥陀佛。” 白衣人一双目光,略带鄙视地扫射了她一眼,继续。 接着又是一只。 “善哉善哉。” “……” 竹海 不消一刻钟,二人四周已经堆了四五只野兔,两三只鼬鼠之类。白衣人终于停下了手,向前又走了几步,只听得周遭草木簌簌响声,方停下来转头对千千吩咐道:“还愣着作甚,找柴火去。” “……要烤兔子?……”千千不禁问出了声,他似当这个问题是空气一般,拒绝回答。 “那个……谢谢你。”千千想到自己刚才唤饿了,不禁对此人印象好了些——不论如何,他毕竟是特地下马来给她做吃的。 “谢我作甚,我没说给你吃。”白衣人依旧前行,冷冷丢下一句话。 …… —————————————————————————— 皇宫,清水殿。 “太子妃……”云竣抬头望着天际,不知道什么时候,一朵莲花形状的乌云已然划过夜空,如轻纱也似地遮掩了月光。 他并非无知稚子,自然也明白这三个字的重要程度以及下面所暗涌的无数利益之争。黑暗、污浊,却要在那么一个金光闪闪、仪态万千的称谓下面出现,真是未免滑稽。 他望了父皇一眼,心中倏然掠过一个念头——为何父皇登基近三十年,却一直未曾立后?虽说自己的母妃薨后被追封为皇后,他却是心知肚明——那不过是为了一个亏欠,更重要的,或者说是为了让自己的太子之位更加名正言顺,不得已而已。 难道,父皇的心中,这所有的后宫妃嫔,都不过只是过眼流云、逢场作戏么?那么,能让父皇心动铭刻的,难道只有权力么?或者,他的心中已有一位女子,曾经沧海,难以为水? 云天目光一敛,却不知是因为那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儿子探究目光,还是他自己亦在这月光中,想起了一些甚么。 人老了,可能依仗的,便只有回忆了吧? 或者说,当一些东西已经注定得不到的时候,唯一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不要忘记?* 只听见清水殿后面的翠竹,被风吹动,发出簌簌的声音。 “孩儿知道了。”云竣听着竹涛,眼梢微微动了动。 云天却似乎沉浸在了往事之中,没有回话。 溶溶月色,茫茫竹海…… 曾几何时,也有这么一片景色? 注*: 该句出自王家卫《东邪西毒》,略有改动,相当经典。 便天下诛之 那个妙曼的绿色身影,在竹林中旋转,旋转……恍若正是竹林中的精灵,人如竹,竹亦如人,彼此辉映,造就一副美不胜收奇景…… 从从前,到最后,他都没有再见过比她更美丽的女子了。 然而,光阴白驹过隙,她那曾经温柔如樱花的嘴角,最后却发出冷冷嘲笑:“云天,若没有我,你什么也不是,你不要忘记了!” “你若是对不起我,便天下诛之!” “阿若……” “你记着,你记着——” “阿若——!” “父皇,你……怎么了?可不舒服么?”云天缓缓地张开眼,见面前依旧是爱子云竣那张着急担心的面孔,一时间亦幻亦真,竟觉得有堕入梦境之感。终于理智还是浮上心头,深呼一口气,道,“方才想起了一些旧事,年纪大了,容易伤怀,竣儿不用担心。” 云竣见父皇面色虽然苍白了些,但身上真气显然依旧充沛,紧绷的神经微微放松了些。云天淡淡道:“我没事的,竣儿,你坐下吧。我们方才说到哪里了?” 云竣脑中却一直闪现的那个父皇方才失声念出的名字“阿若”……她是谁?多年来,他甚少见到父皇如此失态,那个名字,一定是他心中深藏,不愿透露的秘密吧。 他强压下这些疑问,微微垂首恭谨答道:“父皇同孩儿方才聊到太子妃之事。” 云天轻咳一声,缓缓点了点头,脸颊线条复刚硬,眸中风起云涌,刹那之中完全回复到一位坐拥江山的沉稳帝王之态:“竣儿觉得左相之女如何?” 云竣眸中闪过一丝锐芒:“您说的是紫煌?” 云天点了点头:“紫煌是有名的美人和才女,朕曾细心观察过,此女得识大体,加之左相在相位多年,手下有一批谋士才臣,论起后盾而言亦不输于朝中其他大臣,若是有此内助,想必有所帮助。” 云竣轻轻点了点头。他自不是纯良少年,明白太子妃仅仅是为了新皇登基以及执政后的助力而已,将来统帅后宫,自需要一位妥善处理大小事务的贤良女子——至少能做出贤良女子的模样便可,至于其他,不必要求。 太子妃 “孩儿会考虑的。”云竣微微颔首,他脑中已闪过紫煌的面容——确实端丽大方,知书达礼,之前在中秋元宵灯会上曾谋过几面,但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妥,至于究竟有何不妥,一时间竟然无法说明。 面前一轮圆月上,倏然浮现出那个小丫鬟来,不由得觉得些许寥落。 人海茫茫,要几时才能相逢? 待得相逢时,又能给彼此什么? 他想着想着,嘴角竟不慎流露一丝苦涩。 “竣儿若是有可心之人,尽可迎进宫来,若是生了子嗣更好,也让朕热闹热闹——人老了,便喜欢热闹。”云天看准云竣面色,作不经意道。 云竣心中一惊,口中答:“孩儿知道的。” “还有,竣儿,你最近劳累奔波,那事却也不急在一时,你略略休息一会儿,也让宫中热闹热闹吧。” “孩儿遵命。” 云天微微一笑,便站起身,看了看天际流云,如宫娥水袖般玲珑剔透,凝了一回神,便道:“竣儿,朕累了,要回未央宫休息。” “孩儿送父皇过去未央宫吧。”云竣起身道。 未央宫是父皇一人的寝宫,看来父皇今日不想召幸任何妃嫔了。 “不用。”云天抬起头来制止,眉宇间散发淡淡桀骜,“阿黄来陪我便可。” 那个一直在外守卫的侍卫粗声应了句:“是!”便急速跟在云天依旧魁梧的身躯后,二人一明黄一暗黑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殿阁的拐角。 只留云竣一人独独伫立在月华之台上,凝望月光,遥想心事,一时间感慨万千。 回太子寝宫福宁殿的路上,他亦没有叫随从,一人慢慢地走着,思考着,夜游着…… 这次和父皇看似轻松时则内藏玄机的对话,让他知道了至少以下几个信息: 第一,那所谓的沉香策,真的是一张藏宝图。然而云竣知晓,一张图不可能叫做“策”,有此名字,必然说明在那藏宝图的外层,有其他的物事。第二,父皇很渴望得到那张藏宝图,也许正如他所说,是为了天下社稷,子孙万代福荫。然而不知为何,他总是觉得父皇言有不尽不实之处。 真正的快乐 难道父皇宝刀未老,在三十年前对大羿的那几场辉煌胜利的战役后,又有所图谋了么?他并不是过于看重天下太平之人,然而毕竟觉得如今百姓休养生息,羿国亦元气大伤,只能盘踞在北方一侧,偏安一隅,对大胤亦造不成过多威胁——在此情状下,保持现在的局面无疑是比较有利的选择。然而王者之心,又如何猜度呢? 他不知道,也许这天下除了云天一人,无人知晓。其三,便是父皇已经向他暗示,他必须娶一位有雄厚后台的女子,作为太子妃辅助他…… 这一点想起来,便是有些头痛。虽说他并非青涩少年,府上也已有了几位侍妾,然而这太子妃毕竟不同寻常,他是个极其在乎自我之人,绝不想娶了位夫人回来掣自己的肘…… 忽然,他脚步一滞! 后面有人,看着他。 那目光静谧,似乎竟然没有一丝的波动。 云竣停住,那人便也停驻。 过了半晌,月光,流云已变幻了几次位置。而那身后的影,也渐渐地斜过来。 云竣忽然柔声唤道:“师傅?” ———————————————————————— 火堆边,坐着一白一粉两个身影。不同的是,白衣男子的坐姿相当优雅,即使有些桀骜也是带着优雅的桀骜,那粉色小小身影则完全没有坐姿,简直就是半跪半坐半趴在地上,小手不时拿着木棍向前左戳戳,右扒扒,试图让那火堆上的兔子肉和其他肉烤得更加均匀些。 “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这样子的姿势很难看。”白衣男子冷冷地瞥了一眼过来。 “难看有甚要紧,好吃就行。”千千继续将离自己最近的兔子翻了一个边,兔子眼看已然熟了,冒着滋滋的油,她不禁口水长流,“吃到好吃的,满足口腹之欲才是人生最大乐趣,其他事情全都不会带来真正的、恒定的快乐。” 白衣人眼波一闪,似乎有所触动。然而终是挑起自己的匕首,割了一块兔肉,递到千千面前:“来,让你真正的、恒定地快乐一回吧。” ——————————没评论呀,没评论。 小白 “谢谢。”千千咬了一口,“果然很香!虽然差了点盐和茴香,差了些胡椒,差了些蜂蜜,但也算很不错了,火候刚好,既熟又不会太老。” 白衣人淡淡道:“你怎会对烹饪知道那么多?” “咦——你不要小看我,以前同学去公园烧烤的时候我可是主——”千千忽然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忙装作被灰呛到,咳嗽了几声。 幸好白衣人无意追问,只是忙着伸长手臂,翻烤自己那份,千千不由得庆幸万分。待眼光接触到他那声白袍上已经不免沾上的星星点点灰尘,心下不由泛起歉意:“我说,对不起啊。” 他那么洁癖的人,为着自己说肚子饿了,跑了这么大老远来烤兔子,还把自己的白衣弄上了灰尘和油烟,是算对自己很不错了吧。 一个之前口口声声要杀自己灭口的人,会跑那么远给自己烤兔子肉么? 其实他是个好人…… “不用。”他眼光都没向她流转半分。 最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在火边这么酷热的环境下,他竟然都没有取下面纱,甚至在吃兔肉的时候也只是放在面纱之下吃。 隐隐绰绰之下,那张俊美的脸,竟似水墨画一般。 “喂……你不热么?” 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十分的白痴,他一语不发。 “嗯,我说……你的马儿拴在路边,会不会被人骑走啊?” “白雪岂是寻常马儿?它有灵性的,一般人想要碰触它便会被它后蹄踢中,轻则腿骨脱臼,重则颅骨开裂,绝不会有甚么好下场。” 千千不由倒吸了口冷气:“原来它叫白雪啊,这么好的马儿,你一定很有钱吧?” 他再度装聋子,继续以优雅地姿态吃着兔肉。 竟然有人吃烧烤也能如此优雅,还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那个……”千千犹豫了一会儿,双手在自己衣裳上搓一搓,似乎这样能壮壮胆,“你,你叫甚么名字,能告诉我么?” 火光将她双颊映照得红扑扑,分外娇艳,嘴角沾了不少油迹,却是可爱。 他没回答。 千千尴尬地咳了咳,继续道:“那个,敢问尊驾大名?” 他转过脸来,淡淡道:“我无名无姓,你可以叫我小白。” 冷笑话 “小白?”千千忽然发出一阵咯咯笑声,眼神带着几分狡黠得意,“喂——我跟你说个小白的笑话吧,很好笑的!” 他停住了动作,看着她,眼神里却隐隐透出一份期待。 千千被这眼神大受鼓舞,手舞足蹈道:“王家生了一个儿子,取名叫大白,又生了第二个儿子,叫小白,小白很像他哥哥,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因为——真相(真像)大白啊——”千千骄傲地挺起小胸脯,“你真笨!” “笨蛋。”“小白”撇撇嘴,继续转过身去烤兔子肉了。 “喂,喂你别走,我还有另一个笑话——第一天,小白兔去河边钓鱼,什么也没钓到,回家了。第二天,小白兔又去河边钓鱼,还是什么也没钓到,回家了。第三天,小白兔刚到河边,一条大鱼从河里跳出来,冲着小白兔大叫:你他妈的要是再敢用胡箩卜当鱼饵,我就揍死你!——好笑吧?” 小白惊愕地看了千千半天,俊美之极的唇角吐出几个字:“原来我看错你了,你不是装傻,是真傻。” 千千很不服气地抓起兔肉啃了一口,腮帮子鼓鼓囊囊地:“你不觉得很好笑么?” “是,你很好笑。” “……” 原来冷笑话在古代一点用都没有啊。亏自己还挖空心思想着要感谢他,逗他发笑呢…… “怎么说也是我想感谢你才说的,你这态度也太不好了吧。” “随你便。” “你懂不懂礼貌啊?” “对你不用。” 他老是这样冷冰冰的,不累么? “喂,你不累吗?” “我为什么累?”他不耐烦地回答。 “你把自己弄在一个壳子里,以为这样就可以保护自己,难道不累么?”也许是吃多了,吃得太爽了,吃得几乎要四脚朝天,千千的话就好像打开瓶盖的啤酒一下咕嘟咕嘟地冒了出来,“对什么事情都装作很不在乎的样子,其实你不是这样的人吧?你这样下去只会让想与你靠近的人更远离你,而你却又是在乎别人的人……” 小白眼神片刻惊愕,随即转为正常。他一咬唇,忽然狠狠地起身,将千千推倒在地上,“别什么都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我很讨厌,很讨厌,很讨厌被人猜测,你知道吗?” ————————今天任务完成,休息去也。评论交出来!! 杀意 千千几乎有些窒息了,他的脸隔着自己很近很近,虽说隔了一层黑纱,可是依旧可以感觉到彼此的呼吸,可以听到彼此的心跳。 漫天星辰在他俊美无伦的面颊之后,沦为布景。 从这个角度看来,似乎满天星辰倾泻了下来一般。 很久很久以后,千千还记得这一晚的情形——月光如破碎银盘,漫天星辰倾泻,一天一地,而他的脸,仿若神祗。 小白却也呆住了。 不知何时,两人四周,散落了许许多多的萤火虫,隐隐的碧绿,若缩小的满天星河,飞舞,旋转,降落。 这一刻,仿佛竟是永恒。 “对不起,是我说错话了。”在小白慢慢放开手后,千千吞了吞口水,吃力地开口,“我无意妄加猜度别人的心情,因为那毕竟是每个人的私事,你原不原谅我我都不在乎,只是我希望你能够快乐一些,至少是为关心你的人——” “我快不快乐,与人无尤,更加与你没有关系。”他每一个字,似乎都在敲打千千的耳膜,和心脉。 “若你如此固执,那也没有办法!”千千倔强应声,眼神亦转冷。 “你以为你是谁,可以在这里这样同我说话么?”他目光好像刀子一样划过她面颊。 “我只是希望,我是你的朋友而已!”她终于说出这几个字,突然觉得好累。 好累……为什么和这样一个人说话,会那么累?好像,用光了全身的力气? “朋友……哈哈哈哈……你好大的胆子,一个烧火丫头,竟然妄自就想与‘天下第一公子’做朋友……飞蛾扑火,蚍蜉撼树……”他的笑声,愈来愈烈,不知何时,已参杂了几分疯狂和嘲笑。 手再度用力,她被他制住,不能动弹…… 正在此时,草丛里窜出几个黑衣蒙面人! 那明晃晃的兵刃颜色,一下子就刺痛了她的眼睛! “二公子好久不见,真是好景良辰,花前月下,我们抱歉打扰了!”为首的那人身形瘦长,眼眸狡黠,话语看似客气,却浸透着刻骨杀意。 ————此乃6日第一更 恶斗 小白不知何时已稳稳地飘然站立,夜风吹起他衣裳,如一面雪白猎猎旗帜,他淡淡笑道:“明明知道本公子在此花前月下,却来打扰,如此行径,怕也只有洛羯能做的出来吧?” 那瘦子笑道:“二公子聪慧,只是古言‘宁在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二公子风流一世,这死法倒也与您天造地设!” 说完,便向小白与千千扑将过来! “想杀我,也要看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小白冷笑,倏然一个白影飘上天空! 瘦子已然杀了上来,亦跃上半空,刃尖向小白劈去,千千在月色下分明看清,那刃尖闪着幽蓝光芒,似乎竟有剧毒! 竟不知小白如何出手的,只见天际一道雪白锐芒划过,那瘦子便捂着左眼掉了下来,面上已是鲜血淋漓。 “也算你身手还不错,比前几日那几个好得多,不然的话就不只是左眼,连命也无了——回去告诉洛羯,再随便派几个人来,尽管派,派到惊动‘他’为止……” 黑衣瘦子面色惨白,流着血的左眼恐怖至极,然而他依旧不要命一般,上前扑去! 小白在树梢上冷笑声,身形如漩涡一般旋转,霎时又是一声惨叫! 他迎风而立,竟然俊美如天神。 “不好!” 千千一转头,忽然发现另一个黑衣人已提刀向自己扑来。 她手无寸铁,加之丝毫不会武功,发急之下,只能狂奔。只是她虽说短跑还算可以,却远远不如那会武功的黑衣人,片刻之间,已被人追到后背。 她不禁大惊失色,心想难道小命今日就此玩完?玉皇大帝王母娘娘还有那个没信用的土地公公,你们保佑我吧,能活则好,实在不能活了,就让我再穿回去吧…… 正在此时,一枚透骨钉打来,生生将那追逐千千的黑衣人钉在地上! 千千一回头,见刚才险些送掉自己一条小命那人已然双目圆瞪,七窍流血,死在地上,几乎要一声尖叫,好容易克制住,抬头一看,小白正站在不远处树梢上。 他的眼神里,有淡淡的温暖。 她不禁微笑了,微微点了点头。风吹动她乌黑头发,她看上去并不像是被吓到混乱的柔弱女子,而更像一位迎风俏立的女侠! ——10.6二更 今日笨婢冲到新作日点击榜前五位,桃桃太高兴了:)谢谢大家的支持,每人MUA一个 花言巧语 她不禁微笑了,微微点了点头。风吹动她乌黑头发,她看上去并不像是被吓到混乱的柔弱女子,而更像一位迎风俏立的女侠! ——这个江湖,并不孤独啊。 然而剩下四人互看一眼,三人齐上围击小白,剩下一人挥舞刀刃,一边防护自己以防被“透骨钉”伤到,一边径自向千千扑来! “杀了你这个臭丫头!” 千千或许是惊惶已过,竟能够捡起一块石头,向着那人掷去!她以前扔实心球成绩是满分,那石头险些便砸至那人额头,可他毕竟身怀武功,轻巧地躲过了,随之一边臭骂,一边又扑了过来! 千千眼见他逼近,而小白虽仗着一身精妙武功,无奈被三人不要命地围击,却抽不出手来,无奈中只得尽量冷静,对那人道:“大侠,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置我死地?” 那人冷笑:“我也是收人钱财,替人消灾。给钱那人说了要杀你情郎,自然也连你一起杀了,让你们做一对鬼夫妻,岂不美哉?” 千千听了暗叫不妙,这些人个个下的是狠手,只得装出一副镇定自若样子,笑着道:“大侠你也要看看能否有这个本事把我们全杀了——你看他刚才的身手,怕是对你们几个人都不成问题吧?” 那人心中打的算盘精刮,正想着让那三人对付那个招招致命的男子,自己拣个便宜来对付这手无寸铁女子,实在那三人全毙命的话,自己还可以仗着轻功侥幸逃得一条生路。千千此话正打动他隐秘心思,他哼了一声,冷道:“然而我杀你,却是只用一个小手指头的事情,你不信么?” “我自然信,只是大侠你若是杀了我,他断断不会放过你的——”千千故意将声音拖长,显出几分诡秘,眼睛看向小白激斗的方向,又一人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你觉得呢?他的轻功,肯定不在你之下。” 那人眼珠急转,显然有几分犹豫,他原本不是洛羯养的死士,只是花钱请来的,原没有必要为了一些钱财赔上性命,心自动了几分,手也缓了。 阿修罗 千千乘机往后退了几步,此时带头那人杀得一声鲜血,生命力却忒顽强,一转头看见了此间情况,便知不妙,一边挥舞砍刀一边长声喝道:“齐老三,你想拿了银子不办事么?那有这便宜道理?待我回去禀报殿——” 齐老三听见此话忽然清醒,心知自己这回不杀也不行了,一个飞身,向千千扑去。 “嗖——”又一枚透骨钉! 小白果然身手卓绝! 齐老三嘴巴动了几动,直挺挺地倒下了。也不知他是后悔听了千千的胡搅蛮缠花言巧语呢,还是后悔没有早些开溜。 “你走!”小白忽然远远发出一声暴喝。 千千吓得愣住,看看他,他的双目圆睁,面上黑纱已然飘起,雪白英俊的面容上已沾了不少鲜血,美丽邪恶如阿修罗! 他的脚下,似乎盛开层层烈火红莲! “快给我走——”小白一喊,脚步微微缓了缓,当下给了那为首的一个机会,幸而他身手敏捷,“刷”一声,也只是被划伤了袍袖。 千千一急,反而朝他跑去:“我跑了你怎么办——” “你这傻子,在这里反而是我的包袱!”小白气得脸更白了,这丫头也不知道是善良好心呢,还是真正笨到了家。现在仅剩的两个人都不是好惹的,那个为首的更是杀红了眼,万一有什么闪失殃及千千,那他可就…… 可就怎样?他一时也想不清楚。 然而他依旧看向她,她愣了愣,似乎想清楚了关窍,也不再犹豫,小小身影立刻隐入黑黢黢草丛中。 那两个人互看了看,想派一人去对付千千,然而小白低呼一声,全身上下散发出汹涌杀气,将他们全然笼罩,那两人只得收回脚步,严阵以待! 看着千千粉色身影很快消失不见,小白心中忽然划过莫名失落,当下再不犹豫,狠狠使出自己绝招——“流星残花”! “啊~~~~~~~~~~~~” 惨叫声。 鲜血飞溅。 千千跑的累了,一屁股坐在草丛里,抬头看看满天星斗。 回头 “吱”一声轻响,原来是一只灰色小山鼠被她不慎踩到了尾巴,可怜兮兮地在那发抖。 千千微微一笑,摸了摸它小小的头,将脚松开。 “吱呀!”小山鼠滴溜溜转动眼珠,飞快地跑走了,生怕再次被一脚“殒命”。 她笑了笑,疲惫地倒下,虽然依旧害怕被人追击,却实在无力了。这一下子,怕是跑了不下五千米,而且没有一口水饮…… 四下寂静,千千几乎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而那凉爽清新的风儿,轻轻地掠起她鬓角的发梢,像一只温柔细腻的小手。 这里如斯安谧,与方才的修罗场相较,真是天堂与地狱之别! 今晚,太多突发状况,大大考验了她的承受能力——活了这些年,第一次亲眼目睹血淋淋的杀戮,第一次闻到那样浓烈的,令人透不过气的血腥味道! 也是第一次看见有人七窍流血,带着极度怨恨的眼神,目呲尽裂地盯着自己,像是要钉进自己的骨头! 想着想着,她不禁伶伶地打了个寒颤。 怕是再无法忘记了吧? 在那一刹那——那个惊魂的刹那——内心深处,下意识地,隐隐呼唤着一个名字…… 云少沁,你现在在哪里…… 你要是在,该有多好—— 呆了半晌,千千向来处看去,一片黑茫茫,只看见摇动的灌木和野草。 她开始担心,不知道小白怎么样了?自己跑的时候黑衣人只剩下两个,他虽说武功高强,可是毕竟已战斗了那么久,会不会已是强弩之末? 如果他已经打败了他们,为何不来寻找自己? 万一那些黑衣人还有后援,该怎么办? 小白…… 你不要有事啊…… 她咬了咬牙,努力向来的方向奔去! 不知道跑了多久……喉间如火在烧,额头沁出薄薄冷汗,此时的千千,已然完全失却了方向,却始终不曾停下,不曾犹豫。 漆黑的山脉仿佛一个个巨大恶魔,张牙舞爪地要向千千扑将过来。 “小白——?” “小白,你在吗?” “小白,听到的话快来找我啊……” 阿铃 漆黑的,已经有些寒冷的秋夜山间田野中,一个小小的女子,风吹起她的长发和裙裾,虽然有些冷了,也有些害怕,但依旧努力地以双手笼在小口旁边,努力地呼喊! 星星也在遥远的天幕上低头,淡淡地审视着这小女子。 “小白——” 我……我不应该离开的……如果小白出了什么事情……我……会很难过吧……虽然他冷冷的,可是,他其实是个好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的背后,站了另外一个身影。 悄然,无声。 那个身影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子,摇摇头,发出一声冷笑。 “小——啊……”千千倏然感觉到自己的颈椎被人轻轻地击了一下,就此陷入昏迷。 漆黑的青石板道路上。 马蹄声,嗒嗒敲击着地面。 一下。 两下。 越来越近。 万籁俱寂,只有在那栋雕梁画栋,精美中透着风流之气的阁楼里,还亮着一盏灯。 那灯火是暖暖的橘色,在风中亦是不灭,灯罩乃五彩琉璃,一看便不是寻常之物。 “我感觉到,他来了。” 女子静静伫立在雕花窗棂之侧,精美如一件艺术品的娇颜上,泛起淡淡的迷茫、欣喜、迫切和忍耐交织的表情。 ——这等绝色,除了暖香阁的花魁芍药儿,还有谁? “那又如何呢?”她身后,响起冷冷的,却不慎透露出了关切的男子声音。 芍药儿微微转过了头,风拂起她的鬓发,那颗珠钗亦在摇动着,如一颗跳动的心:“是啊,那又如何呢?”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满是悲苦。 “阿铃,你——”那隐藏在暗影里面的男子身着蓝色布衣,面貌实为平凡,眉宇间却有着一股坚毅之气,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却终于无言。 “不用说了,我知道我这一切都是奢望,但是至少,给我一点点这样的权利吧。”芍药儿垂下眼帘,“荆,谢谢你没有把这一切说出去,我知道你一直都在暗地里帮助我,我很感激。” 羿国 蓝衣男子淡淡摇了摇头:“阿铃,你什么时候回金都去?” “回去……”芍药儿将眼光投向夜空,眼神闪烁,如同满天星光,“很快了。” “那就好,殿下已经命我们速回大羿,若是你迟迟滞留胤国,怕是连你姐姐都会担心的。” “我姐姐……”芍药儿面上神色一霎僵硬,“应该唤作——太子妃吧?” 蓝衣男子叹了口气:“阿铃,你还在记恨你姐姐么?” “我哪里敢!”芍药儿柔媚入骨的面颊上,第一次出现恨然的神情,“堂堂大羿国尊贵的太子妃,我岂敢记恨!” “你姐姐现在身体也不好,她希望你……” “不要说了。”芍药儿摆摆手,嘴角僵硬。 “总之,快些回金都去吧,这三年你虽然没有找到那沉香策,然而也已经做了很多事情,殿下会奖赏你的。”男子咬了咬唇,似乎在下什么决心,终于颤颤开口,“你和我一起回去,可好?” 芍药儿淡淡道:“荆,其实你不用对我这么好的。” “对一个人好,也许也会成为习惯吧……”男子面上出现痛苦的神情,站立起来,“阿铃,若是你决定了,两个时辰后,我在楼下等你。” 蓝色身影,飞窗而出。 “对一个人好,也许会成为习惯……”芍药儿,也许现在应该叫作阿铃继续优雅地站在窗侧,灯火将她浓密如蝶翼的睫毛投射在洁白面颊上,表情里有黯然,也有一丝的快慰和欢喜。 “荆,你的心意,我明白的,只是……”她思索良久,转身吹灭灯火,“花铃此生不会再爱第二个人了。对不起。” “走,是要走的。北方的鸟儿,终究属于北方。花铃在这里三年,所获得的许许多多情报和线索……”她笑了笑,那笑容却尖锐而锋利,“有朝一日,一定会有用的。” 窈窕身影,一闪即逝。 —————————— 而之前发出马蹄声的那匹白马,此时轻轻地停靠在朱雀大道边,不停喷着鼻息。马上的白衣人犹豫了半晌,将一个小小身形抱下马,轻轻地放在路边一处凉亭中,似乎怕惊醒了她。 “你再在我身边,会有危险的……好自为之吧,丫头。” 一人一马,随之疾驰而去。 ——————————呵呵,大家看到这里知道是谁带走千千的了吧。。。 很累。。。休息。。。。 宫里的人 第二日,暖香阁众人乱成一团,因为花魁芍药儿失踪了。 所有什物及金银珠宝全都没有人动过,只有芍药儿贴身的几件衣裳不见。苏妈妈急红了眼,扬言出价五百两银子,翻遍洛城的地皮也要将她找出来,可是收效甚微。芍药儿那是什么模样,若有人见过必然会牢记不忘,可是整整过了几个月,除了骗银子被苏妈妈打出门的,还真没有一个人提供过任何准确信息。 难道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大美人,竟会消失在空气中了不成? ———————————————————————————————————————— 风物流转,已是三个月后。 这日天气晴好,洛城最豪华的酒楼之一太白楼中,人潮汹涌,客似云来。(话说这酒楼的名儿,也是大俗大雅。) “嗨,李老兄,你说那花魁美娇娘失踪三个月了,愣是没人将她找出来,连根头发丝儿都不见,真乃咄咄怪事也!” “王弟啊,你也忒榆木脑瓜了,这么一个大美人,定是被人劫走了啊!只是不知道便宜了哪家小贼,从此这艳福啊,就是享不尽喽……”回答的这人是个油光水滑的员外模样,嘴里啧啧有声,双眼尽是艳羡那小贼之色,想到能够独占花魁,几乎连口水都流了出来。 “不会吧,李兄,那暖香阁也不是平常人能进去之所,劫走一个大活人那岂是易事,而且那花魁不会叫唤么?据那儿的小厮打手道,也是没有听见一点儿声音啊。” “说不定是串通好了的呢。那大美人说不定看上了哪家男子,对方却无钱赎身,于是演了这么一出……”另一个年纪轻些的男子也加入了八卦团,摇着扇子,说的头头是道。 “唉!只可惜了啊!早知道她竟然会凭空消失,我那日中秋‘花魁大会’就应当一掷千金,将她拿下,好好享受一番这温香软玉,玉体横陈,鱼水之欢!”那李员外越说越是淫荡。 “李兄,话可别说得太满。”另两个人不乐意了,出言提醒道,“那日最后花三千两拍下花魁之人你不是也见到了么,那人岂是一般人等可比,我觉得啊……” “怎么了?”李员外不满地放下茶杯,想起来便是耿耿于怀。 那后加入的年轻男子以扇子捂着嘴,轻轻道:“依小弟愚见,觉得那人来头不小,搞不好是宫里的人!” 小二 “真的?”李员外眼睛瞪圆了。 “那可不是?”年轻男子看看四周,继续小声八卦,“‘花魁大会’那日原本那位吴爷不是差一点拍下花魁么,最后却被那年轻男子给横刀夺爱了。你道吴爷是好相与的?我听他府中人道,那日吴爷回去后气得摔碎了几只古董花瓶,还连声道‘你若不是如此身份,我……’,吴爷通天达地,还有什么身份能比吴爷强的,无非是……” “真的么?……难道竟然是太……”几人不免面色发白,直回想当日是否对那黑衣帅气逼人的男子有所得罪。 “哎呀……似乎我对他翻了个白眼……” “老兄我貌似也嘘了一声……” “各位客官,麻烦让一让,菜来了——佛跳墙,狮子头,葱爆鲫鱼,醋溜海参,乌鸡大补汤——来喽!”三人正面面相觑,头顶忽然传来一清脆动人,如竹筒倒豆子般声音! 三人均吓了一大跳,待抬头瞅见只不过是灰衣白帽的跑堂小二而已,才暗自放下心来。 那小二是个子小小少年,眉宇却是清秀,皮肤也颇白皙。他端着一与他娇小身材颇为不成比例的大木头托盘,只累的有些气喘吁吁。然而面上依旧保持职业的微笑,稳稳当当,将一个一个盘子好生放好在八仙桌上,笑容可掬道一声:“客官请慢用!” “咦,我说这小兄弟,怎的有些面熟?”那年轻男子看着小二已然远去的背影半晌,以扇子敲敲脑袋,“是在哪儿呢?我怎么就是想不起来?” “我说贤弟,你不会有断袖之癖吧?连个小二也要看个半天?” “怎么会,来,哥几个好好吃一顿!” “……” 那小二径自下了一楼,贴着墙步进厨房,面上忽然闪过一丝惊慌。 虽然她穿了男装,可是依旧三不五时被人认出来——叹息,谁叫‘青楼’和‘酒楼’这二者的客官有相当大的重复率呢? 此人自然,正是我们的小丫鬟千千。 三个月前 此人正是我们的小丫鬟千千。 然而烧火丫头千千怎么会竟跑到这太白楼里面来做小二了呢? 这就要从头说起了。 记得三个月前……那日天蒙蒙亮,她醒来时全身酸痛,发觉自己竟然横七竖八地躺在路边凉亭里,幸好那个代表着自己全身家当的蓝布包袱,还好好地呆在身边。 四处看看,熟悉的街道和建筑……是洛城! 她支起头吃力地想着,记得昏迷之际还在漆黑的山岗田野之中,究竟是谁将自己丢回洛城的? 记得,朦朦胧胧中,似乎听见一个声音。 记得,那个声音,在冷淡和坚决之下,藏着不易发觉的温柔,和一丝淡淡的无奈。 “丫头……其实我也想你和我一起走……但是,跟着我,毕竟太危险了……” 是小白! 是小白把我带了回来…… 他没有事,太好了。 千千娇俏脸颊上,浮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那华丽万道晨光,竟然也随着她这淡淡微笑,在天际迸射出来! 谢谢你,小白……我知道你其实是关心我的,希望你以后事事顺利…… 那么……现在,我要去哪里呢? 千千背着包袱,踟蹰在洛城街头。这一场接着一场的变故,令她几乎有些无力招架。 只是,心底那一个坚决的念头,从未改变! “我要去找他……”她咬着嘴唇,纤细的手指攥紧包袱,“我要去找他!” 不论是为了那不知是否真实的“毒药解药”,亦或是为了那一句承诺,她都决定了,她要找到那个人,那个欺负她,要她“侍寝”,要收她做他侍妾,却又淡淡地丢给她一张银票就云卷云舒地离开的人—— 他是个混蛋,大坏蛋,可是为什么,就是忘不了了。 黑发飞扬,她被阳光照得通透的面颊上,浮现淡淡的迷茫:“可是,他在哪里呢……” 要找人,自然要去一个人多的地方问,千千咬着发梢沿着街道踱步,这一点,她是知道的。 但一座城里,什么地方人最多呢? 灵光一闪——人最多的,消息最前沿的地方,不管是在东南西北的城镇里,都只有两个—— 太白楼 一是,青楼——她刚逃出来的销金窟! 二是,酒楼!特别是宾客四方的大酒楼! —————— “幸好我当日聪明,立刻便打听到了洛城里最大的酒楼太白楼,仗着手脚伶俐头脑聪明,顺利地当上了这儿的跑堂小二……”千千一边在墙角蜗牛般挪动一边自言自语,直到一面油迹斑斑的布帘之后,肥头大耳的厨师暴吼一声:“小徐,在叽叽咕咕什么?还不来端菜!” “哦,来了!”千千从回忆中猛抬起头,大声应道。一只手将小二的瓜皮帽好生整了整,力求将满头青丝纹丝不乱地塞进去——应聘小二当日她便考虑到这太白楼想来有不少客人都光顾过暖香阁,遇上便是尴尬之事,况且自己当初离开暖香阁并未知会苏妈妈一声,要是被发现了可更是大大不妙——于是便想了这女扮男装之计。她本身就身材娇小,穿上男装后显得更似个十三四岁的小小少年,一众掌柜厨师看她年纪小身子单薄,却颇伶俐爽快,倒也不曾难为她。 她自称“徐千”,乃现代的名字和古代的名字之和,说起来,谁都不得罪。在暖香阁里三伏天练出来的那洗碗绝活,此时可是派上了用场。不过还不止这些……千千捂着嘴唇,眼闪异样精光,口内偷笑。 做小二的这些日子以来,她倒是真从这南来北往的豪客大贾嘴里听到不少见闻,增长了不少见识。自然,花魁芍药儿的神秘失踪,已然成了近几个月来洛城本地的头号新闻。 千千也曾思索过芍药儿究竟去了何方,然而直觉却是她并没有危险——其他人或许不知,可是她心知肚明,她有那么一位武功高强的蓝衣人保护,又怎会被一般贼人掳走? 芍药姐姐,一定是有甚么事情,自己离开了。 只是……关于那云少沁,却一直杳无音信。 也是,人海茫茫,一个黑衣男子,尽管俊朗倜傥,却也很容易消失得无影无踪。 千千蹙起了眉头,心一沉,低着头迈进油烟缭绕的厨房,托起一个油腻腻装满菜的大托盘,气运丹田,高高举起,口呼一声“菜来嘞~~~~~~~~~~~~~~”便在一众宾客间杀出一条血路…… 相聚 正午,日光亮堂堂地洒下来。 龙飞凤舞的金字招牌“太白楼”门口。 “嘿,大老远的,我就闻到女儿红的香味儿!”说话的是个穿着赭黄长衫,矮矮肥肥的老头儿,使劲吸溜鼻子,搓着双手,一副欲仙欲死的模样,“这女儿红不错啊,想必是五年的陈酿了,纯净圆润,不是凡品,好酒,好酒啊!” “钱太多,你今日要请客么?”另一个高高瘦瘦,面色枯槁,眼神却闪着异样光芒的老者不屑地斜了钱太多一眼,嘴里哼了一声,大有“你拿什么来请”之意。 钱太多果然被此话制住,一张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若陀螺也似,涨了半天,怒道:“谁说我不能请?我钱太多不差钱,可以请公子,请君公子,请雪燕小姐,就是不请你个——该——死的——话——太——少!” 话太少扯了扯胡须,冷笑道:“莫不是进去吃完了,就被掌柜的打出来吧?” 钱太多恨声道:“你以为是你话太少么,上回在十里庄,人家大姑娘家在讨论情郎的事儿,羞羞答答的,就怕旁人听见。偏你个为老不尊的,要去搅和,结果还不是被人打得满头包,夹青夹紫,如一颗花椰菜也似?” 话太少翻了个白眼,冷哼一声,就此不言。 “好了好了,两位前辈,不要吵了,咱们进去吧,走了一天,肚子也饿了。”一身紫衣的君少傅走了上来,“今日是公子指明要在这太白楼与我们碰头的,诸位也不要让他空等才是啊。” 钱太多话太少听见公子二字,面色皆肃,背对背站好了,偏过头去不看对方,哼一声,各自抬起腿,走上太白楼的青石板台阶。 君少傅与模样清丽的黄衣雪雁对视一眼,皆有莞尔之色,这对外貌颇为悦目的青年男女亦并肩走上台阶。 “两位前辈,请点菜吧,公子大约是有些事,要迟一点了。”君少傅带领诸人在雅间坐定,看看外面天色,云竣尚未到来,眉宇有一丝忧色,却掩住了,继续带着微笑,呼声,“小二。” “来嘞~!”小小的身影掀开湘妃竹帘,一脸和气生财的笑容,鞠了个躬,一双白净小手上捧一厚本朱色册子,上龙飞凤舞金字题着‘敢称天下先’几字,“列位客官,这里是小店的菜谱,请客官点菜吧!” 特色菜 君少傅听这声音依稀有些熟悉,抬起俊秀面孔一看,却是呆了一呆。 ——这小二,为何和之前暖香阁的那个令少沁神魂颠倒,还为之几乎将一整片樱花林都损毁的小丫头模样如此相似? 千千递上菜谱,却也愣了——这个紫衣俊秀男子,却不是云少沁身边的君少傅么? 两人俱是愣住。千千更觉得自己的心脏若要自喉咙里蹦出来也似——君少傅在,那,那么,云少沁……会不会也在? 她两颊立即浮上一片娇艳粉红,六神无主,微微抬头,以眼角余光扫射一周——一个胖老头,头发稀少酷似骗自己穿越的土地老儿、一个瘦老头,脸色枯槁却有双贼溜溜的眼睛、一个青年女子,模样清丽,气质淡泊……就这几个? 他不在? 她难以掩饰自己的失望和无措,直到钱太多粗声粗气地问了一声什么,她还愣在那里,浑似失魂落魄。 君少傅看着她如此模样,面上也绽放出微微笑意。 少沁,你快来吧…… 这大好阳光,正适合喜相逢呢。 他决定先不说破,微微靠在竹椅上嵌的月白府绸垫上,眼光流转。 “小二!” 千千还在发呆。 “小二你聋了么?”钱太多终于不耐烦地一拍桌子。 “啊?!”千千终于回过神来,面色却依旧失魂落魄,钱太多不由得嘟哝了一声:“这什么小二啊,一脸呆相,这酒楼还想不想做生意!” 君少傅蹙眉制止一声:“前辈,这般说话似乎不妥吧。” 钱太多捂着鼻子咳了一声,千千终于反应过来,回复淡淡笑容:“对不住,客官有什么要问的?” 钱太多抬起头来,笑嘻嘻地对千千道:“小二,你们这菜单上的菜式太过寻常了,可有什么特色的招牌菜没有啊?” 千千有些诧异,这太白楼上的菜式,在整个洛城而言都算是极其精良的了。其中狮子头、佛跳墙、鲍鱼羹、木瓜雪蛤等菜式更是做工精巧,风味绝佳,这天下的食客,包括一些羿国来之人,都是慕名而来,满意而归,却甚有这等看见菜单便不满意的客人。 有意思的小丫头 千千只得道:“小店的菜式在洛城也有一点小名气的,招牌菜嘛,有狮子头、佛跳墙、蜜炼燕窝、木瓜雪蛤——” “这些我都吃过一百回了,小二啊,大爷我呢不差钱,不一定要甚么名贵菜式,天上飞的海里游的珍宝,只希望有些新意啊,新意……明白了么,小二?不然,老身可要在你们太白楼这‘敢为天下先’的牌子上画上一把不大不小的黑叉了!” 钱太多果然是个老饕。人不可貌相,这钱太多这些年来吃遍天南海北,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南腔北调什么没尝过,自然这些普普通通的所谓珍馐美味对他来说,就如一般人等吃鱼香茄子,水煮白菜什么的无甚差别。今日进了这据说洛城第一的太白楼,自然报以甚高期许,自然也带了三分挑衅。 千千一时有些噎住,殊不知这胖老头还如此古怪刁钻:“这……” 君少傅见此情状伸出一只手来想要解围,然而千千小丫鬟一双黑瞳中忽然闪过一丝挑战的光芒,她缓缓放下菜谱,嘴角绽出一丝笑,扬声道:“好,我就给这位客官做几样独家特色菜式!” “这位姑……咳咳,这位小二,不用这么麻烦了,我们随便要几样菜便可了。”君少傅打着圆场,而此时的千千整张小脸上已洋溢着一种特别的兴奋之色,几欲不再听他说下去,便一个箭步窜出了房门。 “……我倒是想看看这小丫头,能做出甚么菜式呢。”钱太多看着那小小身影消失在门口,托着圆滚滚滚的腮帮子,笑道。 “前辈原来你也发现她是……”君少傅惊愕开口。 “那是自然,我钱太多活了这些年,难道连男女也分不出么?这小丫头,有意思。”钱太多得意地跷了跷二郎腿。 “嘁,你钱太多想调戏人家小丫头,也别拿我们一桌子人的肚腹开玩笑呀!要是她做出什么不能下咽的东西,我话太少可是头一个不依!”话太少最看不得钱太多得意,不放过任何一个讽刺他的机会。 “好了好了,两位前辈不要吵……” “……” 厨房一角,小丫头千千拿着菜刀站在砧板前,跃跃欲试。 大展身手 那老头儿不是要“特色”么?好,我就给你做几样你从来没看见过的宝贝特色菜。记得前世里,我还曾在学校的烹饪大赛中,崭露头角! 厨师虽是有些犹豫,然而终于磨不过千千一脸迫切地死磕,答应让她试试。 将整块带骨牛肉放在铁板上,以刀划数下,再在大火上翻面烤……至七成熟。洒一些孜然,黑椒,高汤……再以辣椒酱入味。 面条……面条煮熟,混上生粉和水成汁,再浇上番茄酱……没有番茄酱?好吧,拿番茄捣烂了,煮熟权当番茄酱,再打上一个蛋,煎至半熟……再以圆蘑切成薄片,蒸熟,洒在上面……嗯,还有虾……放几只虾上去…… 还有什么呢……对了!还有紫菜!以紫菜碾成大片状,将煮熟的饭包成细长,另一些攥在手中揉成圆团。上面撒上一些白米醋,中间放上生黄瓜、或者鲜滑鱼肉、或者少量蛋,整个以紫菜包好,以竹帘子卷好,最后洒上上好生抽,一只一只,乖乖地排好在盘子里,如等待检阅的小卫兵般…… 唉,差点芥末啊…… 周遭的厨师慢慢停下手里的活计,看着千千低着头忙活着一干自己从未看过的食物,不禁看傻了眼。 “小徐,这能吃么?” “小徐,这这这,是半熟的啊……” “小徐兄弟啊,你可别让客官们吃得闹了肚子,我们可是不好交差的……” 千千嘴里一律应着“嗯嗯嗯”,继续开始最后一件大工程:“许大哥,有煎饼么?” “煎饼?有——有早上吃剩的……” “那也成!有火腿肉、糖浆、鸡块、洋葱、玉米粒、蒜头、鸡蛋么?” “有的!” “好!” 当当当…… 煎饼都冷了硬了,上面再涂一层面粉,涂上鸡蛋…… 没有烤箱,只能在火上烤…… 洒上火腿肉、鸡块、洋葱、玉米粒…… 没有芝士,只能够以糖浆代替了…… 千千酡红的小脸蛋上,淌下一滴一滴晶莹汗珠,在太阳光下,反射出美丽的七彩光芒。 一干人等,正等待在雅致的包间中。 竹帘哗地一声被拉开了,进来的男子剑眉星目,轮廓俊美中夹杂冰酷,黑发松散在肩头,一身隐隐闪烁着金丝光辉的墨色箭袖紧身衣衫,外头披着深宝蓝色綉鹰纹斗篷,颈间挂着七彩鎏金流苏镜面坠,整个人闪烁着难以言喻的帅气与逼人的贵气,令人几乎难以逼视。 ——————休息去哦~~~~各位亲亲,以后评论能够稍微长一点点吗?我知道腾讯的读者是没有评论写长的习惯的,可是我还是好希望看到多几个字的评论呢!!!拜托了!!!!加些实质内容可以么?? 公子 君少傅也下意识地以象牙扇柄挡了挡双眼,心中苦笑:他这位多年老友和主子真是越来越英俊炫目了,他这一身一路要是坐在马车里还好,要是骑马过来的,那一路上又不知要迷醉和心碎多少少女芳心了。 云竣见众人皆在,不由得绽出一个笑容来,笑容明亮之极,简直可与外面午后的炫目阳光争辉! “公子!” “公子来了!” “公子,你来了,咳咳,我们可都盼星星盼月亮,等得不行了!” “公子啊,钱太多他方才竟与小二斗气,故意挑刺让人家去做什么特色菜了,真是为老不尊啊!” “咳咳——公子多日不见,想必很忙吧?” “公子自然是很忙啦!你以为是你啊?” “公子……先坐下吧!” 如此种种,夹杂着钱太多与话太少的互相怒目圆瞪,倒也颇为热闹。 云竣眯了眯眼,眼光流转,嘴角微扬,心中油然而生一股暖意——这几位下属也是朋友的面前,自己方才能够放下在宫中的层层伪装,放下那个温文有礼、圆滑世故的皇太子的面具,做回自己——云少沁! 看来,自己还是早一点出宫为好……在宫里闷了三个月,实在是淡出鸟来。天下太平,无非每日是照例的请安、朝会、游宴,厌都要厌烦死了。特别是近日里左相大人不知从何处知晓了圣上有意指婚自己女儿紫凰为太子妃的消息,整日里寻着各般借口令紫凰进宫,那女子美则美矣,只是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大约……是共鸣吧? 任你再饱读诗书又如何,精通音律又如何呢?一个眼神,一个微笑,便能够直达心灵的共鸣,寻遍天下,又有几人有? “公子啊,咱们多日不见,先来喝一杯!这里的女儿红,那是相当不错的!”钱太多举起淡青色酒杯,仰脖一饮而尽。 云竣微笑着拿起陶制酒瓶欲给自己满上,触手之处却是轻飘——那一瓶子女儿红,早就在方才这一个时辰中钱太多仁兄的自斟自饮中告罄了。 “小二!” “小二,拿酒来!”几人忙着呼喊。 只是那帘外却是安安静静,悄然无声。 怎的偌大一个酒楼,连个小二也无? 钱太多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话太少也板起脸。 看见你 云竣却是心情甚好,今日原是他做东宴请诸位,因此长身站了起来,笑道:“便让我去唤小二过来,拿上几坛子上好的女儿红和桂花酿!” “这……”君少傅伸出手想略加阻拦,却似乎想起了什么,微微一笑,看着那宽阔背影迈出了门。 “小二,拿酒!” “小二!” 正在厨房里忙里忙外的千千耳边忽然飘过“小二”二字。 她暗叫不妙,平日里太白楼虽然有三四位跑堂小二,可今日小黄请假回乡,阿周出去买鱼了,另外一位小亮,已是在雅座里伺候一桌甚么衙门人物,忙得头都大了一圈。 “小二死哪里去了?” “来了,来嘞——”千千抹了一把汗,心道这一桌中西合璧、土洋结合的菜式也完成的七七八八,先应付这主儿要紧。 她咬着嘴唇一路小跑着上了前厅,朝着那声音来路中气充沛地应了一声:“来嘞,客官有甚吩咐?!” “哼,你们这么偌大一个太白楼,便是如此待客之道么?” 自白粉墙的拐角处,传来一个原本颇富磁性,此时听起来却是不耐烦到了极致的男子声音。 “再不来,小心本公子掀了你们的牌子!” 千千大脑一片空白。 一滴汗,啪地一声,摔在了地上,成了八瓣。 并非因为此人吓唬她的那句“掀了你们牌子”,而是…… 这声音! 这日日盼望的声音! “来,来,来了……”她两片柔软嘴唇似乎黏在了一起,那声音也不知道是不是只有自己才听得见。 抬起头,她闭了闭眼,随之睁开,大步向前迈去! 那一边,他微微蹙着眉,在这人潮喧动的大堂里,为何他听见一个似曾相识的,微弱的,却是倔强的,纤细的,却是柔美的声音? 他心头忽然一亮,亦大步朝前迈去…… 他看见她。 她亦是抬头看着他。 她额头鬓发浸湿,乱七八糟地塞在一顶灰色瓜皮小帽里,一张小脸依旧清秀而俏丽,只是额头和脸颊上有那么几笔浓墨重彩的面粉和汗水划过的痕迹,小嘴依旧红润而微微翘起,只是此时以一个白痴之极的角度张开。 他蹙了蹙眉,想说什么却又忍住,伸出手,狠狠拽住她的胳膊! 还钱! “喂……你……你做甚?”千千被他活活拽出大堂,心中跃动着难以言喻的喜悦和一丝忐忑,以至于声音都发抖了。 “我有话同你说!”他不管不顾,正如拖着一个米袋子一般,丝毫无怜香惜玉之心。 “你……你轻点……啊哟……痛痛痛……” “还有脸说话?” “……”她感觉到他滔天的怒火,知趣地住了嘴。 直到,她跌跌撞撞,狼狈不堪,顶着花脸,被他拽至街心! 光天化日,热闹的街口,玩杂耍的、卖香粉的、卖糖葫芦的,全都饶有兴味地,冲这边看来。 众人不免都暗自揣测,这公子器宇轩昂,衣着华贵,一看便是大有来头之人,却不知这年纪小小,似乎尚未成年的店小二作了甚么不妥之事,惹毛了这位爷,看来是要被逐出太白楼了,说不定还要报官! “哎呀……”他终于将“米袋子”的手狠狠甩开,只是力度实在猛了些,险些就将千千一屁股掀翻在地上,“呜……痛……” “你这丑样,还有脸喊痛?”他一张俊脸已是黑的如同阎王老爷。 “你,你别那么凶,有话慢慢说……啊,慢慢说。”千千赔着笑脸,伸着脖子,举目四望,只见四周不知何时已聚拢成“人”组成的半圆,慢慢收拢…… 这下惨了,成社会频道头条了。 “慢慢说?那你欠我的几千两,可有慢慢还?”云竣内心充斥着巨大的混乱,似乎是怒气一下子跃上头脑,却在怒气中洋溢着别样情绪,他理不清,越理越乱,只能本能地冲她发火,似乎火越大,越能掩饰他此时心中的那股……欣喜。 “我,我这不在,不在挣钱还你……么。”她小声辩驳,一双大眼睛可怜巴巴地眨了一眨。 “作店小二?那我可不是要等到下辈子?”他抓住话锋,使劲损她。 “啧啧啧啧……” “啧啧啧啧啧啧……” 众人皆摇头晃脑,一副“你这小兄弟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想活了”的表情。 小小年纪,竟然借钱,还借几千两!看不出这小身板,是去赌了吧? “我会想别的办法的啦……”她嘟哝着,“我,我一定会还给你,我说话算话……” 听候发落 好啊?我倒是看你有甚么办法?”云竣一把将她扯至身前,完全无视围观八卦众人瞠目结舌,将她小小身躯笼入双臂之内,“卖身——么?” “啧啧啧啧!!!” 众人眼看戏码越演越火爆,眼睛越瞪越大。 “那个,我说,云少沁,我们,找个,没人的地方,再谈,好不?”千千被迫缩在他胸前,刻意低声道,语调已带了好几分哀求。 这丢一个两个人不要紧,在这么多人面前丢人,可是大大的丢人了。 “没人的地方?那你又跑了怎么办?我上哪找你去?”云竣眉峰一蹙,倏然想起上回被她放鸽子的事情,双手不由得加紧力度,令得她不免低低地呻吟了一声,他心尖一颤。 “我不会跑的……” “鬼才信你!” “上次我,我是被人——” “好了好了,不用说了,你贵人事多,今日就在这里,把我俩的帐算清了吧。” 这些对话声调极低,围观众人只见二人在切切私语,竟不像债主和欠债人的关系,倒有些像一对闹气别扭小鸳鸯,不禁都暗自感叹,世风日下,这断袖,竟然断到大街上来了,啧啧啧。 千千心一紧,不禁想不给他下句狠话,这狗血戏码是不会结束了,当即发力挣脱他,对他深深鞠了一躬,拱手朗声道:“云大爷,在下我要头一颗,要命一条,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大不了以命抵帐,要杀要砍,要煎要炸,随大爷你,诸位作证——好不好?” 围观众人一看,不禁暗暗感佩这小二胆识,有爱热闹的,竟然噼里啪啦,鼓起了掌。 云竣揉揉眉心,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想这小丫鬟虽然几月不见,还摇身一变,成了小二,这伶牙俐齿,尖牙利嘴倒是一点儿也没有变。见围观众人全都将热辣辣的目光投向了自己,不禁长笑一声,朗声道:“诸位可是听见了?这小二欠我几千两银子,如今无钱还帐,她红口白牙,言之凿凿,说要杀要砍,要煎要炸,听我发落,诸位能否作证?” 一件事 放在平日,云竣身份尊贵,性格亦沉稳,是断然不会做这种轻率举动,可是今日既然要陪这小丫头玩,再加上多日不见,心情有些失控——就是放肆一回,又有何妨? “——好!”围观众人一起发出雷鸣般呼声。 云竣不禁寻思这帮人真也无聊,只是他们大约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竟然有幸应了当朝皇太子的话罢。 “你,你想,干什么……”千千眼见云竣一副成竹在胸表情,料想以他促狭性格,再加上对自己上回失约之恨,必定不会轻易放过自己,怕是有心挫骨扬灰都不过分的。一想腿便是有些软了,只得可怜巴巴哀求几声。 “你话都撂下了,还问?”云竣捉住她手腕,声调挑衅。 “好,那我不问了!”千千大丢面子,气结无比,心想又不是我诚心失约的,你不听我解释,真正过分。反正你就是个大瘟神,碰上你,算我倒了八辈子的霉,不,是九辈子,啊,十辈子还差不多。 她正在心里暗骂了数遍,云竣看看她小嘴暗自咕咕哝哝,便知没有好话。一缕笑容闪现在他俊美无俦面孔上,围观众人不禁呆住。 “好,任我发落,这是你说的,我呢,大人大量,要求也不高,只需要一件事,便了了。”他轻笑,眼神胶结在她脸上,不愿移开。 她眼珠眨动,似乎不大相信,舔舔嘴唇,咳了几声:“那,什么事,说吧。” “说了,你可要做到。”他声音一半是挑衅,一半是温柔,若火焰与海水完美融合,令那围观众人心中都如同千只小爪子在抓挠似地,女性观众更是又心痒又激动,如痴如狂,真想自己若是那小二,却也不错。 “我,我做到。”千千梗着脖子,瞪大双眼,装作十分从容模样与云竣对视,心中却着实没有把握——不知道此人会丧心病狂,出什么花招对付自己,早知自己不要忒托大,下这狠口,真是后悔不迭。 亲一下 “当真?” “当真!” 她看他,他亦看她,一时间,二人眼中只有彼此身影。 四下一片安静,阳光挂在枝头,耀眼,跃动。 不知什么时候,君少傅清俊的面孔自二楼包间窗口微微探出,以象牙柄折扇掩住半面脸,微微笑。 “好吧,我说。” “说,吧。” 四周人等一片寂静。 ——一件事抵上几千两银子,若不是亲耳听见,还真难以相信有这等好事! “亲我一下。” “啥?什么?”千千一脸黑线。 周遭人等一时也愣住了。 “我说,你只需要——亲我一下,那这笔账便了了。听见了么,小聋子?” “亲,亲你一下?”千千万没想到这云少沁在这大庭广众、众目睽睽、光天化日之下竟然如此胆大包天,不免双颊嫣红,看上去娇艳无比,“亲哪里?” 此话一出,即大感后悔。 “亲哪里?”云竣促狭挑起眉,故意将声调放得暧昧,贴在她面颊之侧,“当然,你可以随便选,至少是脸颊、额头,嘴唇也可,其他……似乎在这里就不太好了……” “你!”千千又气又急又羞,险些要跳脚。 围观众人倒是不曾听见后面半段,但那个‘亲我一下’却是都听见了的,一时间沸腾喧哗,几乎把太白楼门口都给掀翻了。 掌柜颤颤巍巍走出大门口,想要制止一下这挡住他大好财路的横生枝节,却暗里被一只手拉了回去,那是位年轻公子,摇着折扇摆摆手,悄没声息、极其自然地滑了一锭银子给掌柜的。 掌柜的立刻满脸笑意,转身回大堂去了。 “亲一下,那公子说要亲一下啊……” “可惜了这公子,一表人才,却是龙阳之癖……” “龙阳怎么了?”却是一个大姑娘,柳眉倒竖瞪着说话的老头儿,“龙阳也没惹你!” 老头儿登时噤声,美男的魔力,算是领教了。 “怎么,亲不亲?”云竣托着千千精致小下巴,满脸都是得意。 千千张口结舌。 这亲呢…… 她没那么厚脸皮,况且为毛要让这个混蛋吃豆腐! 原来小二是姑娘 但是自己方才红口白牙,生生应承了任他发落,不然便要在这众多人面前坦承自己乃言而无信之徒,这可怎的好? 她被他托着,和他的脸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近到,她能够看见他一双深黑眼瞳里面,倒映着的自己。 小小的,惊惶的。 而他口中呼出的热气,他全身隐然散发的男子气息,令她微醺,沉醉,不知归路。 “啊!”她羞涩之极地大叫一声,一个转身,意欲逃跑。 言而无信就言而无信吧,她再这样和他面对,就要爆炸了。 “别跑啊,说话不算话的小骗子……”他敛着笑意,伸出修长手臂,要将她小小身躯扯将回来。 谁料他顺手一扯,她一猫腰,竟然扯住她那原本就有些松松垮垮的瓜皮小帽——她一惊,顺势一挣,于是—— 满头墨色青丝,便在那一个瞬间,瀑布般自他修长白皙指尖散落下来! 如一匹上好丝缎,如温润河流汩汩流淌。 围观众人终于恍然大悟,皆张开嘴道:“原来如此啊……” “原来这小二是个姑娘啊……怪不得……” “这下好了,这下好了……” “你!”千千见在众人面前女儿身份被暴露,不禁又窘又羞,正欲破口大骂,却被云竣以话堵住:“你究竟是亲,还是不亲?大伙儿可都在看着呢!” “好,我亲!”千千狠狠咬牙,箭在弦上,不得她不发!说不得,狠狠咬他一口便了,以泄心头之恨! 她正咬着牙,闭着眼,向前探去,整个小小身躯却在一电光石火之间被云竣抱住,随之二人腾空而起! 众人见二人正要有亲密举动,皆大睁双眼,屏住呼吸要看热闹,却浑没料到那男子竟然武功如此高强,轻易就抱了人掠地而起,一瞬间似乎已站到树梢那般高,不禁都大惊失色,连连感叹。 “诸位,这亲的嘛,就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了,告辞!” 如何能够说出口? 云竣半眯狭长凤眼,戏谑般留下一句话,便与那小丫头二人共同消失在太白楼门口……的半空中。 空留下失望的众人,仰着脖子看了半天也不见那一对璧人芳踪,只得摇头叹息,怏怏离去。 “喂……这是哪里?” 千千与云竣落到地面,千千举目四望,见是另外一条小街,四周皆是瓦房,间或伸出几丛翠竹,安谧清静。 “这是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准备何时履行义务啊?”云竣明显心情甚好,语调轻快,一手揉着她秀发。 “啊,那个……对了,我的菜还没有上呢!”千千暗想不妙,忙做出一副举目四望姿态,“喂,我要回去了,改日再说,不然,掌柜的会骂我,说不定更是要炒我鱿鱼——” “你这个小丫头啊,就会寻着法儿气我。”云竣低低叹了一口气,语调忽然不再是挑衅作弄,竟换了种缠绵之情态,“你真的不想我么?就这么舍得丢下我不管?” 千千的心登时跳的厉害。 怎会舍得?怎会不想? 若是不,又怎会留在这里?千山万水,有哪里不可去?只是我看着你,却怎么说得出口? 两对眼眸,便就这么在空中纠缠来去,只是始终都下不了决心开口。 他敛下容,轻叹一声:“也罢,我不想逼你,若是你根本不曾将我放在心内,便就算了吧。” 一阵轻风吹来,将他发丝掠在千千脸上,忽然有些疼。 她不说话,又或者是太多话想说,反而拥堵心内。 他怔怔看了她半晌,无奈道:“那就这样了?” 说着,便不作停留,转身大步迈向前去。 “喂……你……” 他步子微微一滞,却似乎想起什么似地,脚步迈得更快了。 “喂……我……其实……” 他不曾回头,继续往前。 “我说,你别走……啊……”她急了。 若是就这么走了,以后又在上哪里找他去? ——今日有事,晚了,抱歉哦。继续还有,嘻嘻。 比我好么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他淡淡丢下一句话,继续往前,眼看着走到街口,外面便是人潮汹涌的大街,若是混进滚滚人流,可是再也寻不到了。 “那个……啊……诶……”她跺着脚,只急得头上青筋直冒,方才是恨他太过孟浪轻率,让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丢脸之极,如今却是气他不解风情,将自己逼至墙角了。 心中一个声音忽然在唤:徐熙熙,你是现代人,怎的还不如一个古代人敢作敢当?你犹豫什么?即使世上变数无定,却只要承认自己的心便可,以后的事情,又管它那么多作甚?你这般前怕狼,后怕虎,中间还怕独木桥,可不是丢现代女子的脸皮么? 看着他高大身影就将消失在街口,千千眼一闭,心一横,向前跑去! 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亦不知道哪里来的速度,竟然当街将他拦住! 日光灿烂,她小小身影有些狼狈,有些倔强,有些娇羞,却有些勇敢:“你给我站住!你答应了要等我的,怎能说走便走!” “那是以前的事情了。”他悠悠道。 “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她叉着腰,虎着脸,凶凶的。 “但是我在约定之所等待你一整夜,却不见你来,违约的是你呢。”他声音淡淡。 “因为我……我遇见了意外情况!”她终于和盘托出,“有人将我掳走了!” “何人?”他万没想到竟会是这样,挑起浓眉,声音渐沉郁。 “我不知道,是个白衣人。”她蹙眉思索着小白的风姿,本想说“是个面目极其俊美的白衣人”却想还是作罢的好,“其实,他对我还是不错……” 云竣面上风云变幻,低低喃喃一句:“是他……”继而抬头,冷冷道:“比我好么?” “你,你说哪里话?这有什么好比的……”千千万没想到他会想到这个,一张小脸又红又白,简直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无理问题。 吻 “既然不好比,那便罢了。”他斜睨她一眼,面无表情,就要推开她径自走掉。 “你——”千千见他听了这缘由不但没有释然,反而似乎怒气更盛,低头思忖一回大致也明了端倪,不由得怯怯地喊了一声。 他不抬头,伸出手臂推她肩膀。 只用了三分力,可她已是摇摇欲坠。 心中一阵酸涩,咬了咬唇,终于下定决定,揽上他肩头,在他面颊上,轻轻一吻! 嘴唇柔软若花。 他面上刚硬坚毅线条,渐渐化开。 正如落花与流水琴瑟和鸣,是那般柔情纠结。他低叹一声,心中温软莫名,抬手抱住了她。 为什么会遇见你这个小赖皮,却第一次动了心。 她并不多美,并不多巧,亦不多温柔博学,只是那种真实,那种快乐和俏皮,在他之前的人生中,真是没有见到过的…… 千千亦是心中百感交集,按理说,与此人也只谋面过几回,按理说不必如此,可是今日被他激将法一激,竟然弄成现在局面。 云少沁啊云少沁,我真是拿你没办法了。 两个人各怀心事,便这样在街口相拥着。自然千千心中已是喊了千百个“放开我吧”,然而鉴于刚才已吃了他的哑巴亏,万不敢轻举妄动。 “那个……” “嗯?”温香软玉抱满怀,云竣很不乐意地自她发间微微抬起头来,懒懒问。 “我说,那个钱……” “小财迷,就想着钱。我说话算话,不追究了。”他不耐烦地应了一声,继续埋首于她发间。 按理说这发间未必有多清香宜人,并且还不免充满着厨房的油烟味,然而他却觉得十分温暖舒适,比起后宫嫔妃们那些千锤百炼的秘制香料要自然许多倍,简直不愿放开。 这…… “那个……” “又怎么了?”他声音里怒气又多了几分。 “那个,解药……”她有些怯怯地,又有些蕴藏着小小的不快。 滚远了 云竣这才想起自己上回以一颗大山楂丸骗她“身中奇毒”,以此要挟她同自己一起远走天涯,如今想起来只觉得好笑,也只有这么一个傻丫鬟,才会被这种拙劣谎话欺骗。 “解药啊,我自然会给你的,别啰嗦了,让我安静安静。”他才不会告诉她,那毒药纯属子虚乌有,实在不行,就再拿一颗人参健脾丸作为“解药”,那还不容易? “可,可是,这三个月,我没有毒性发作啊……”千千想到此事心中依旧忒恐慌,愈是没有反应,她心中愈是不踏实,难道毒性已经深入肌理,而自己丝毫不自知?太可怕了,不会哪天一觉醒来,就到了阴曹地府了吧。 “好了好了,那是因为你体质问题,各人体质不同,发作状况各异,一会儿我给你看看……”他敷衍着,然而千千毕竟不傻,从他这话中,却大致猜了个七八分,登时怒自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使出吃奶力气挣脱他双臂,怒气冲冲吼一声:“你骗我!” “我没有啊——”云竣毕竟有少许心虚,看见她这样儿,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想伸手去捉,那小小身影却滑不留手跑走了,一瞬间竟然跑出了三五米远,眼看就要滑进人群。他眉头一蹙,恨恨道:“丫头,你给我滚回来!” “我才不,你个骗人精!”千千回头吐了吐舌头,继续往前跑。 “回来!” “才不!” “回来!” “滚远了,回不来了——” 一个黑衣修长清俊男子,一个穿着皱皱巴巴的灰衣小二装的少女,就这样在大街上,你追我赶,好不热闹。 偏巧在对面,一行八抬大轿施施然而来,轿夫一律身着朱红短打,前面还有几人鸣锣开道,阵势颇为不凡。 千千一边笑着一边躲闪,根本未曾注意前方。跑着跑着,竟然不小心与那鸣锣的撞了个满怀。 几人登时吹胡子瞪眼,为首一人将千千狠狠推开,指着她的鼻子阴阳怪气道:“哪里来的刁民,见了太守大人的轿子竟然不跪?!” 太子殿下? “我为何要跪?”千千见那人凶悍,一时连身后的云竣也忘了,小脾气发作,便理直气壮争了起来。 “嘿,大胆刁民,这可是太守大人,洛城太守,百姓父母官!”另一人扬起声调,小眼睛射出凶光,恨不得将这大胆少女当街打上几十大板。 “父母官就要跪么?当真好笑。那要是遇见皇帝老儿,还不在地上滚了?”千千嘘了一声,转头便走。 “站住。”话音低沉不快,却是从那轿子里传出来的。 “太守大人!” “太守大人!” 几名差役面面相觑,瞪了千千一眼,大有“就是你把我们害了”之意。千千也有些发懵,原以为这官大人老皮老脸,不会当街与一个小女子计较,看来是大大的想错了。 朱红轿帘掀开,里面坐着个长脸黑须中年男子,一身簇新朱袍,倒长得有几分官威。他一双深目直视千千,冷冷道:“这位姑娘方才说的是什么?” 千千无奈,真是民不惹官为上策,早知道就走了拉倒。但是想这光天化日之下,别说太守(手),就是太脚也不可能因为一个不跪将自己抓进衙门吧,只得强行压着三分怯意,淡淡道:“我只是说父母官未必要跪,太守大人,我不是故意针对你的,抱歉,先走了啊。” 说着,就是要溜。 “站住——后面还有一句呢?” 那男子嘴角微微冷笑。 “那个,我忘了——哦,我说,就是看到皇帝老——”她倏然住嘴,眼睛转了转,知道大事不妙。 “小姑娘,礼仪规矩没学过么?怎可如此污呼圣上?给我拿下!” 他一挥手,嘿,大抵是练得多了,还真有气势。 什么……他说,要将我拿下? “是!”几人似乎早想这么做了,当下七手八脚将千千拦住。 “放开她。” 身后一个冷冷声音响起。 太守有些不快,蹙眉哼道:“是何人敢阻拦本官执行公务?”一抬头,看见那个在灿烂千阳下俊若神祗的男子,整个呆了。 “太,太子,殿下……?” 身后,呼啦啦跪了一地。 嗟来之食 空气,仿若凝固。 小丫头呆住了,半晌才缓缓地转过身子:“太,太子?” 这一定是做梦。 做梦…… 云竣斜眉入鬓,俊美面容上隐隐透着不怒自威的声势,淡淡冲那黑须马脸太守挥了挥手:“你退下吧,以后少让本殿下看见仗势欺人。” “是,是!下官告,告退!”太守身子颤抖得筛糠也似,声音亦在空中来来回回打了几个旋儿,遂一溜烟一阵风钻进轿子里,一行人如斗败的公鸡也似,全然无了方才那等骄矜气势,反倒像是偷偷摸摸一般。 两人站在路边,看着这一行人和一大堆尘土一起,屁滚尿流地消失在街角。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千千的小嘴始终保持着半张的状态,心中告诫自己:我一定是听错了,这天干物燥,人很容易幻听的…… “愣什么,走了。”云竣打一下她蓬松云鬓,并没有半分要解释的模样。 “走?去哪?”她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怔忡地翻了个白眼。 “自然是跟我回太白楼……吃饭。”云竣皱眉,“跟你在这胡闹一气,肚腹早饿了,你当我是钢筋铁打的不成。” 千千这方思量起自己的那一桌子菜肴,不免也喟叹道:“你倒是好,要去吃饭……” 下半句话生生咽了下去——只是我这忒苦命的娃儿,还要挥汗如雨给人做饭,现在这出来也有小半个时辰了,不知道那古怪刁钻的胖老头是否等得早已要发飙。 “你自然是跟我一道吃。”他看出她可怜兮兮的表情,心一软,捏了捏她面团似地小脸,“这几个月没吃饱吧?今日好好吃一顿罢。” “切,你当我是你喂的小猪么?”她脆弱自尊心被杀死几轮,不忿地维护起自己的尊严,“我自己有吃食的,才不要吃你的嗟来之食……” 他一笑,也不答言。 “哼,不吃。”她心中却将“除非你巴巴地请我来吃”翻来覆去,念了个十来遍。 “不吃就不吃。” “……那我走了!” “走啊。” “……” 皇帝的儿子那个太子? 她停了一瞬,终是不好意思,一双小布鞋贴着地皮,磨磨蹭蹭跟着,似小尾巴一般。 他摇摇头,无奈又既怜且爱地叹口气,自前面伸了一只手过来。 握住。 就好像握住了阳光。 二人一路大步行进,很快,那红漆的“太白楼”便不远了。 她终于鼓起勇气,摇了摇他大手,低低问:“——那,刚才他们,叫你甚么?” “太子殿下啊。” “真,真是太子?那个,那个皇帝的儿子那个太子?”她虽是心中已有了准备,亦存着侥幸之心,此时确定,不由惊得瞪大眼。 “对啊。”他语气云淡风轻,实则心中却泛起小小忐忑——他始终未曾考虑清楚何时向她坦承自己的身份,亦不知她是否会喜欢自己的这个称谓。 他的担心并非多余,她猛地收回手,扬起小小脸蛋,咬着唇,面色有些苍白,眼中盛满疑虑与……一点点恐惧。 “怎么。怕了?”他轻笑,再捉住她手指,“太子也不是魔鬼,怕甚么……” 千千自方才起脑中便已一片空白,这震惊来得太过巨大,她几乎无法思考,整个大脑全被“太子殿下”所占据,不能呼吸。怪不得他年纪轻轻,竟有如此非凡气质;怪不得他一掷千金,却毫无铜臭味;怪不得他爱听她说的那些治国治世的道理,即使是胡搅蛮缠也不介意…… 原来你是人中之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叫我怎能不忐忑,不怕? 我徐熙熙只是一个平凡女子,在现代,在古代,皆如是。我无意参与历史更迭,更无意搅进朝堂纷争…… 却为何?却为何? 云竣见她一双眸子转动着,却完全失去焦距,心有不忍,扳过她小脸,认真开口一字一顿道:“丫头,我名唤云竣——自然你唤我的表字少沁也可以。我是当朝的皇太子,这一切我并无意向你隐瞒,只是事出突然,我来不及同你一一说明,并非拿你当外人,只是迫不得已……” “云竣?”她呆呆重复一遍。 我不会改变 “云竣?”她呆呆重复一遍,如木偶娃娃。 “是。”他点点头,“然而不论我叫什么都不重要,从始至终,我如何对你的,便如何对你,丝毫无改变之意,可明白了?” 她笑笑,那笑容却显得有些萧索,有些凄凉,似乎还想说什么,却不愿再多费唇舌了,只是微微颔首道:“我先去厨房端菜好了。” “你……”他欲挽留,却又想到她需要一些时间来好好消化这个消息,便淡淡道,“一会儿你上来‘竹’包厢找我便可。” “嗯。”她已留给他一个无话可说的背影。 他立在红木楼梯上,不舍地看着她消失在厨房门口。 丫头,我不会让你怕我的。你跑不了,知道么? 进得油腻腻厨房,几位大厨不满地啧了声:“小徐啊,总算回来了,我们还以为你大忙人忙去哪里了呢?” “我,我方才突然有些事……”她停住了,因为忽然发现几位师傅几双滴溜溜眼珠似穿在了一条线上一般,如一排死鱼,朝她瞠目。 “看,看什么?我脸上有啥东西么?”她慌乱地一摸脸,虽是大致猜到了云竣那所谓的毒药很是不靠谱,却未免还是担了半个心,时刻怕自己的脸上长出数个杨梅大疮,那便可是大大的不妙。 “那个,小徐啊,原来你竟是个姑娘家——” 千千大惊,方才想起自己那顶瓜皮小帽自从被云竣一爪子掀了下来便不知所踪,自己现在披散着一头长发,难怪几位师傅惊住了。是以至此,只得笑笑坦承:“嗯,我确是女子,只是因为负债要还钱,不得已隐瞒身份在这里干活,还请各位向掌柜的隐瞒一二——” 几位师傅面色缓和,跟千千关系最好的两位更是过来拍拍她的头:“丫头,我们不会说的,这阵日子辛苦了,以后有甚么脏活累活,不会再让你来做了,放心。” 饭团 几位师傅面色缓和下来,毕竟都是善良之人,跟千千关系最好的两位更是过来拍拍她的头:“丫头,我们不会说的,这阵日子辛苦了,以后有甚么脏活累活,不会再让你来做了,放心。” “谢谢各位师傅。”她心中泛起一阵暖意。 一位师傅挠了挠头,有些尴尬地开口:“方才你做的那一桌‘菜肴’,那包厢客人实在等到不耐烦,便令小黄送过去了,没事儿吧?” “没,没关系。”千千想起那老头儿便是一肚子心虚,这桌子菜新意是有了,却不知可口与否,自己一时激情来了这么一出,说不得后果只好自己承担了。 “那我先去看看。”她头皮发麻,是打是骂,也只得乖乖受了。 几位师傅面面相觑,安慰她道:“这过了一刻钟,到如今还不见客官过来找麻烦,想必是无事的。” “是啊,应该还不至于吃死人……咳咳……小徐,我随便说说,你别生气啊。” 千千抹了把汗:“我还是去看看吧。” 也有可能是所有人都吃倒下了…… “那好吧,是‘竹’包厢,莫要走错了啊。” “竹”包厢? 她迈出两步,生生停了下来。 什么是冤家路窄,这便是最佳的诠释。 —————————— “这东西,能吃么?”还没进门,千千就听见一个阴阳怪气的老头儿声音,像是拔在了半空的铁丝,生生得下不来。 “好了好了,话太少老兄,吃死谁,也不能吃死你啊?是不?”钱太少打个哈哈,看着这满桌花团锦簇却是一样都不曾见过的食物,一颗老心也有些忐忑,然而想想毕竟是自己一再坚持要“别出心裁”的,怎样也不能令自己下不来台——尤其是不能在话太少面前下不来台。便抄起一双竹筷,朝那看上去最似米饭的物事夹过去。 然这米饭团也挺怪,不但被一块紫菜所包,还格外绵软,钱太多武功根基深厚,不由得用力大了些,当下米饭团便被夹成两半,中间一块鱼肉掉了出来,颇为好笑。 寿司 “哈哈哈哈……”话太少得意地捻捻山羊胡须,“钱太多啊,你不知对付这宝贝和对女人一样,要温柔的。难怪你这辈子都没搞到个女人在身边啊……” “呸!”钱太多啐了一口。 一边的君少傅掩扇微笑,而身边主座的云竣却表情淡淡,似乎在想着什么。 不知道,少沁同那小丫头谈的怎么样了? 却又为何,这般的表情? 唉,恋爱真是麻烦啊……他继续摇着扇子,享受单身汉的快乐。 钱太多瞪着这块已然五马分尸,四分五裂的紫菜包饭团,越是拿着筷子左夹右夹,愈是使不上劲儿,平日里拿刀弄枪的好手钱太多,竟然败在这小小的饭团之下。 只见他那光光的大脑门,已然渗出了不少汗珠儿。 “这寿司,不需要用筷子,用手便可以了。”一个清脆声音,在门口响起。 众人皆注视过去,门口一个俏生生娇小身影,虽是穿着沾了不少油渍的灰色短褂,然而面色娇俏,笑意迎人,那一双小鹿般眼睛中,更是散发了狡黠却令人喜欢的光芒。 钱太多本身是个殊于常人的爽快之人,方才就对这个敢于迎接自己挑战的小丫头颇为喜欢,当下便道:“丫头,快过来,教我怎么折腾这小玩意——好是好玩,不过未免也太小了吧,吃一口不是就没了?” 千千瞥了一眼坐在首座的云竣,见他不发一语,眼光流转,注视着她,便微微一笑,走到钱太多身边,笑道:“这位客官,这物事名唤‘寿司’,吃的就是它的细巧和精致。因为里面的米是松软的,所以用手便可了。” “哦。”钱太多立即老实不客气地伸出一只胖爪子,抓了一口,塞进嘴里道:“嗯,果然不错,不错,别有风味,就是有点儿淡啊,不是很爽快!” “若是客官您嫌淡,可以沾点儿好的生抽。”千千心想其实生抽还是浓了些,有些破坏饭团本身味道,最好是日本酱油,可这里那里找日本酱油去? ——还有,嘻嘻,不急着睡的亲们还可以等等看(*^__^*) 嘻嘻……。 意面 钱太多倒是不介意:“嗯,好,生抽,对了,还可以沾些上好的辣椒酱,哈哈哈!” 话太少见钱太多开心了,不免心里有些不痛快,便指着桌边另一件浇着番茄酱的面道:“小丫头,那你给我老人家说说,这是什么?” 千千看了一看,眨了眨眼道;“这个是意面。” “意面?这个名字挺有趣的。”话太少啧啧连声,“心意之面?情意之面?好个意字,妙啊,妙啊!小丫头,是你取的么?” “额,啊。”千千不免有些张口结舌,这意面意面,不就是意大利面么?可是她不能解释——要一解释,问起何谓意大利,那更不好解释了,因此只得道,“是,是我取的。” 苍天啊,大地啊,我不是成心说谎的,原谅偶吧…… “好!”话太少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意面,因为放得有点儿久了,番茄酱和面黏到了一块儿,千千在一边不由得滴下一滴冷汗。 话太少咬了一口:“丫头,老实说你的厨艺一般,这面呢煮的有点儿夹生,酱汁呢也没完全煮透,不过这做法倒是很新奇,白白的蘑菇和红红的酱料也挺不错看的——再加上你这名字深合我心,就算你过关了。” “什么过不过关的,过不过与你何干?你话太少还真是猪鼻子插葱——装象!”钱太多看不惯话太少那装得头头是道的模样,出言嘲讽。 “嘿,那你说谁来评定?你钱太多么?” “自然是公子!”钱太多看向一直没说话的云竣,“公子,你也来尝尝,这些新鲜物事都是没见过的!” 云竣一直在注视着那看似悠闲实则紧张到有些僵硬的千千,淡淡撇唇一笑道:“小二,那你说,这黑糊糊的是甚?” “这是牛排。”千千看着他,想到他这运筹帷幄之状,竟大有帝王气度,不由得一丝忐忑,有一丝迷茫,话语竟然如同低诉。 “牛排?为何叫这种怪异名字?”云竣敲了敲桌子,“牛肉便牛肉好了,这不是哗众取宠么?” 自然的牛排 “这牛排,乃是大块的带骨牛肉。烹制方法与一般牛肉不同,不以精细取胜,重在自然和醇厚,不拘小节,正如一位豪爽大侠,出招乃是无招胜有招……” “丫头,口气不小啊。”云竣嘴角逸出一丝微笑。 那笑容里似乎掺杂着许多其他的意思,千千不由得有些发毛。 千千低着头看看前方她“精心炮制”的牛排,确实烧的有点儿过头了,然而话已经说到这份儿上,也只能往下胡诌。 “做菜和学武,本来就是相同境界……” 云竣伸出修长手指,以筷子轻夹了一块,递进嘴里:“——自然醇厚,便是烧糊了?” 周遭众人一听此话,也轻声笑了出来。 “那个,火候掌握的还有些不好……”她窘得恨不得有个洞钻进地底下去。 “好吧,虽说有些糊,不过既然你说大侠不拘小节,此话不错,倒是说中我的心坎,这便就放你过关。”云竣不再看她双眼的闪烁,又指着餐桌尽头的“花式烧饼”道:“那么这个烧饼,却又叫甚么稀奇古怪的名字?” 他故意将声音压得低低,带着无形的威慑力,偏又透出一股致命的性感来。千千不由觉得耳根都烧红了,为了掩饰窘迫,大声道:“这个叫比萨饼!” “这名字倒是古怪。”云竣沉吟,“我走过东南西北,饼也吃过不少,却未曾听过有什么比萨饼的。” “这个,天下地大物博,本来就有很多事情你是未曾听过……”千千本能反驳道。却见云竣眼中闪过一抹精光,忽然想到他的身份,说‘天下’不知是不是犯了他的忌讳,连忙掩口不言。 “好吧,我便尝尝这天下地大物博的饼。”他本想用筷子夹,却发现确实很困难——当然,比萨本来就是用刀切的。 “无命,拿刀来。” 君少傅一惊,道“是。” 咦,原来这云竣还很聪明……知道要用刀切啊。 洋葱 自然放了半天的烧饼滋味不会很好,不过上面花样繁多的火腿、玉米、鸡蛋、鸡块也够让这一干人眼花缭乱了。 这颜色,还蛮好看的。 “这个比萨饼呢,吃的就是它的香脆松软和色彩缤纷,就如看一树繁花,既令眼目享受,又令食欲大增。其别有妙处,正如‘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千千补充一句。反正胡说一句是说,两句也是说,伶牙俐齿,正是她的特长。 “山重水复疑无路……”钱太多念念叨叨。 “柳暗花明又一村……”话太少也叽叽咕咕。 每个人心中其实都在想:不论东西好不好吃,这小丫头的想法,还真是颇有些意思。 “大胆!”却不知为何,云竣俊脸生肃,低呼一声。 众人皆惊住,千千更是好生吓了一跳。 今天重逢以来,云竣几乎一直保持着含笑之态,却在此怒吼一声,每个人皆不禁有些震慑。 皇家气度,毕竟不可小觑。 钱太多话太少等人并非不知云竣乃皇子的身份,只是因为他们乃江湖中人,不愿意守此规矩,便唤一声公子,事实上还是有敬畏之心的。 “公子……”钱太多唤了一声。 “这小二好生大胆,明明知道本殿最讨厌洋葱,竟然放洋葱在本殿的膳食之中!”云竣抬也不抬头,冷冷看了一眼君少傅,“无命,你乃少傅,你说该如何处置?” 君无命有些发呆,却很快领悟到了,他毕竟是云竣相处多年老友,又是一心肝水晶般剔透的妙人儿,便闲闲地将扇柄敲在桌上,抬头对着千千道:“小二,你现在冒犯了我们公子,可该如何办?” 千千不知这两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愣在那里做不得声。 可是钱太多话太少却不懂这二人内情,还以为公子真是为了这小小的洋葱迁怒于这虽说厨艺不精却别有些妙语连珠的丫头,不禁老脸微微变色。性急的钱太多连忙站了起身,辩道:“公子,这丫头也不知道公子的喜好,冒犯也不是存心的,看在我钱太多的面子上,就放过她吧。” 要是我不呢? “是啊是啊,这丫头本不是厨师,噼里啪啦做了这么一桌子菜也不容易,我看就放过她吧。”话太少也附和。 “咦,您二位几时竟如此夫唱妇随了?”君少傅不禁调侃道。 钱太多话太少立刻噤声,哼了一声,背对背坐下,再也不说话了。 云竣哼了一声,一双黑瞳冷冷地投向千千。 千千咬着嘴唇,且看他要怎么办。 一直婉约沉默地坐在最角落的女侠雪燕微微一笑,开了口:“公子大人大量,非凡人可及。一定不是想为难这位小妹妹,只是看她灵动可爱,跟她开个玩笑,不知雪燕说得对不对?” 云竣表情略和,君无命也不禁颔首,这位雪燕姑娘说话温柔灵巧,颇能讨人喜欢。倒不像是个江湖女侠模样,反而有些大家闺秀风范了。 对她,忽然多了些好感。 “是呀,是呀。“钱太多点着大脑袋附和。 “对,说得对。“话太少也说话了。 “好吧。”云竣毕竟不是凡人,明晓给了台阶就要下台的道理,淡淡饮了一口茶道,“本殿下平日里是最厌有人犯我忌讳的,只是念你是初犯,加之确实这桌菜也别出心裁,令本殿下耳目一新——这样吧,便罚你跟着我们做三个月的菜吧。” “咦?”千千抬起头来,正好与他目光相对,见他眸光深处有淡淡得色,一下子明白了他的心中意图,有些不快,仰头道,“我在这里可是签了一年的合约,不能走的。” “这个你放心好了,我会跟你家掌柜说的,你只要乖乖走就可以。” “要是我不呢?”千千扬起眉,目光炯炯。 此话虽是挑衅,然而,的确,在得知云竣的真实身份以后,千千倏然生出一些疏离之心。 她只想平平凡凡,过着自己的日子,无论在哪个空间,只要落花流水、闲云野鹤、弦歌雅意便好,有人陪伴固然好,一人自由自在也无不可。只是——并不想掺入其他纷争中。 不行 那高高庙堂下的无数暗潮汹涌,乃至不为人知的血腥杀伐,她虽不明,却也不傻。 她是个简单女子,只想要简单的生活,太复杂了,不适合她。 及早抽身,是不是更好? 长痛之前斩断,虽是痛楚,却也是新生吧? 她看着他,眸光里,已是带了淡淡的坚决。 云竣岂不知她的心意? “不行。”他双眸中,已射出雪亮锋锐。 捉着茶杯柄的手指,亦是有微微的颤抖。 以至于那芬芳馥郁的茶水,都洒了一滴琥珀色液体在桌上。 之前岂有人敢如此同他说话? 只是因为是她,所以忍了,然而,即使是她,也不可以如此反驳他的决定——他要带她走,不允许有任何人欺负她、排挤她、嘲笑她,要她一直平顺、开心、幸福,那有错么? 是,他明白她忌讳他的身份——可是若是没有这个身份,他能给她甚么? 小丫头,你还小,你不懂的。当今天下虽是太平,然而两国虎视眈眈,不知甚么时候,杀伐便会再起。大胤虽是国富民强、一派欣欣向荣之象,然内情又岂是你一个小丫头可知的?无依无靠,在这世上多么危险,只如落花,顺水飘零!不知道何时,命运的冥冥之手便会将你推入深不见底的漩涡——我不允许这样,我要将你保护起来,没有人可以碰你。 “你……你凭甚么可以如此左右我!”她终是有些发怒,原本乖巧伶俐的笑容,业已变得尖锐。全身鬃毛竖起,如一只发怒的小兽。 其他人也看出势头不对,公子与这小姑娘怕是一早就认识的。钱太多话太少活了多大年纪,俱是人精,当下互看一眼,眼光流转,便知端的。心中不禁暗叹公子虽是天人之姿,凛凛神威,却终不免陷入情之困境。不过这个小丫头方才已令两位加起来怕是有一百二十岁的老头儿心中暗暗感佩,因此心中俱觉得此乃一段佳话,少不得要促成一下。 帝王之玉 唯独那位秀美婉约的雪燕姑娘,秀眉微蹙起来,面色微微有些发白,其他人倒是未曾注意,只有君无命看了看她,细长眼梢微垂,心中喟叹一声。 “就凭这——”云竣倏然被千千激怒,俊脸变色,修长白皙手指,直直伸向腰间玉佩。 此玉佩不是凡品,乃西方昆仑山千年一出的紫玉。 紫乃祥瑞之色,帝王之气,紫玉质地坚韧、清澈美丽,也称‘龙玉’或者‘帝玉’。因此古往今来,唯有帝王之家的嫡子,才有权利佩这玉佩。也因此,紫玉一出,意味着在场所有人等,不得不跪。 也正是因为此物,当天在花魁争夺战中,那吴老爷岂是一般人等,一双毒眼立刻看出这黑衣俊秀男子,乃当今太子殿下。 他虽是心比天高,却无奈不能亦是不敢与皇家相争,你道他出不起这三千两么?大谬。 自然此时一干人不明此中端的,然而紫玉一出,钱太多话太少皆知此物之珍奇与天子之意,不免微微变色。 一向理智若冰的公子,竟然为了将一个小丫头纳入身边,使出天子之玉! 是以天子之威,挟她就范么? 然而看那小丫头,完全不知此乃何物,只觉得是块很骚包的玉罢了,倒是没有一点反应。 眼见钱太多与话太少就要拉下老脸跪下去,君无命在云竣耳边轻道:“少沁,不可……” 云竣自狂怒中倏然清醒,冷哼一声,将紫玉收了回去。冷冷道:“你可知道甚么叫做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千千呼了口气,却不言语。 “你自己想想吧,若说第一回是被迫,那么这一回,我不会再原谅你了。”云竣霍然起身,居高临下扫视千千一眼,对众人道,“我们走!” 所有人鱼贯而出,只剩千千愣在门口。 君无命经过千千时,轻道一句:“姑娘,我从未见过少沁这般样子。” 千千一愣。 “他平日里轻易不动声色,没人能猜透他心中所想,只是你……”他住口不言。 “我……”千千有些凝滞。 “若是能够的话,你还是来吧,毕竟他……很寂寞。” 很寂寞? 堂堂一国皇太子,会很寂寞? 寂寞 她傻傻地站在门口,正是下午日光最烈时,光晕映在她眼里,她眼里却只有那个身影。 他是那般卓尔不凡,即使隔着那么远,也能感觉到每一寸线条,都是造物主最精心的恩宠。即使连烈日的光华,都只能在他身后,全然沦为布景。 然而,却不知是不是受了方才君少傅那一句话的感染,她这才倏然发现,那个身影,也很寂寞。 曲太高,则和寡。 高处仙境,则不胜寒。 他站在那般高寒皎洁的顶端,也许,能陪伴他的只有月光吧。 也许,所有人都只看见了他煊赫的尊号,却未曾走进他的内心世界吧。 寂寞,确实有一些。 她叹了一口气,心底泛起小小的温柔。 如一团火苗,瞬时表情也温暖柔和。 三个月…… 好吧,就陪他三个月,也不算长。到时候离开,甩甩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便好了。 思虑了良久,她跑过去走到君无命身边,淡淡道:“我……” “决定了?”他笑容很温煦,他们这一对知己好友,一个似冰,一个却似光。 “嗯。”她重重点一点头。 “好,那我去跟你们掌柜说。” “好……”她站在门外等着,见云竣根本未曾回头。 风扬起了他的黑发,如桀骜的孤鹰。 他似乎,比她还要倔强。 “可以了。”君无命走过来,对她笑笑,“只是,少沁今日要先回宫一趟,你也去吧。” “回宫?那个,皇宫?”千千张张嘴,真是没想到,自己有一日,竟然能够进入皇宫! 君无命点点头:“不想去看看他生长的地方?” 皇宫啊……当然想看了……一定有很多的金银珠宝、古董珍奇,啊对了,还有皇帝呢!皇帝究竟是什么样子?还有后宫三千!她曾经看过满清妃子的照片,那个猪头大联盟啊……与小说中所写一点儿也不一样,却不知道此处究竟如何? 神秘的昭帝 不过,能生出云竣这样的儿子,应该也是绝世的美人才对,只是不知道这次能否见到? 很快,云竣与钱太多等人交代了几句后,便与君无命、千千驾马朝另一条道路而去。 这道路不同寻常,宽广平缓,路边未多远便有火红灯盏,隔百尺便有禁卫守护,正是直通皇宫的青龙大道! 云竣依旧冰寒着一张脸,自己骑上了马儿,当先疾驰。君无命却转头看了看不远处那位依旧流连着回头的雪燕,轻微叹了一口气,对千千道:“觉得有压力么?” “咦?”千千莫名。 君无命一笑,以折扇掩住了口,弯了弯眼睛,对千千道:“没什么,上来吧!” 二马三人,嗒嗒前进。 前方便是——大胤国的皇宫! 富庶之都的统率者,那位传奇般在三十年前由一位平凡质子一跃变为胤国九五之尊,并且连战连胜,一举占领北方大羿国的三省二十九郡,令胤国由一盘踞南方的平庸诸侯国跃为与大羿两分天下、隔江而治,并隐隐有压制之势的强大四方来朝国度的昭帝——云天的神圣居所! 有乡野传说昭帝是个阴险狠毒之人,不惜杀害自己的父皇皇兄,血溅三尺谋求帝位;亦有人传说他会操纵天神,用兵如电百战百胜,亦有人说他年轻时风流倜傥,曾与苗疆巫女结下露水情缘……总之,传说众说纷纭,千千在暖香阁中和太白楼里,也曾听过不少街传巷闻。然而,百姓生活安定,都城富庶美丽,这位帝王的功绩,不言而喻。 并且,他还是……他的父皇…… 隐隐地,千千对于去皇宫,有了一份莫名期待。 “阿嚏!”马儿疾驰,在这冬日暖阳天气中,也带起了一阵冷风,千千只身着一身薄薄布裳同一 件外套,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云竣骑在前方五步,肩膀微微耸了耸,却不发一言。君无命却戏谑地一笑,打马向前疾驰几步,故意像说给某人听一般:“姑娘,你是不是冷啊?穿得少了,小心伤风!” “啊,不冷,不冷,阿嚏!” ————长假一过,觉得亲们的热情降低了,55555555555555,评论少了好多呢……………… 金都 云竣终于无法保持沉默,冷面转过头来,却故意不看千千:“无命,一会儿带她去制衣司,给她找件干净厚实些的衣服!” “是,殿下!”君无命故意应得响亮,偷偷地转过头,对千千眨了眨眼。 千千心中窃笑,这位貌似清雅端庄、不食人间烟火的君少傅,原来是位喜玩笑作弄之人,甚好,甚好。 云竣哼一声,“驾!”抽了马儿一鞭,这三人二马,继续向前疾行。 __________________分割线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三千里外。 这里是北国大羿都城——金都。 雨点打在安谧的庭院里,打湿了腊梅花。 那小小的、火红的花瓣上,似乎沾上了斑斑泪痕。 一片灰色布景中,这花儿的颜色显得格外鲜亮,却并没有给人们带来希望的火焰,反而更为觉得渺茫。 天际乌云翻滚,想来,是要有一场暴风雪了。 女子笼好身上的猩红大氅,叹了一口气。 身边小丫鬟捧着一个黄铜香炉,渺渺灵芝的香气柔和地氤氲过来,低低道:“姑娘,殿下传唤你许多次了。” “不是说了么,说我病尚未大好。”女子声音带着凉意,却又是悲伤的,似乎看着这乌云压境,也令她的心中沉甸甸的,压上了乌云。 “婢子已说过了,然而使者云:殿下今日似乎不太高兴,定要见到姑娘不可,还说……” “还说什么?”女子挑起柳眉,原本妩媚的眼神倏地从腊梅花上收回,尖锐而冷淡。 “说,说太子妃身子愈发不好,若是因为姑娘不前往伤了太子妃与小皇子的话,便要治姑娘的罪了——婢子只是转述使者的话,还请姑娘责罚!”小丫鬟看着女子越来越冰冷的面色,越说心中越是没底,双腿吓得都打颤,瑟缩着,像只可怜巴巴的小兔子。 她伺候的这位姑娘虽有着天仙之貌,却是脾气有些古怪,而且,也从来没有见她对人笑过。因而所有婢女都很担心,时刻怕她一个不小心,给予责罚。 ——木有评论。5555 花铃的真相 “不必了,你退下吧。”女子淡淡地开口,看着那小小身影远去,眼中眸光流转,竟是娇丽不可方物,“好吧,终有这么一天的。洛羯,莫非我花铃岂是怕你么?” 这女子正是花铃——也就是从前那位暖香阁的花魁芍药儿。 回到大羿的她,不但穿着一改往日那种婉约清丽的路线,而以浓墨重彩,灼灼其华代之,橘色似猎装般镶银鼠皮小袄,裙边滚着金丝绦,更显得那张俏丽脸蛋媚气中蕴涵一丝英气,朱颜云鬓,艳丽不可方物,更是勾人心魄。 并且,连说话的方式,都变得简洁而尖锐,直指人心。 那个曾经柔情似水、纤弱无力的芍药儿,似乎从来就未曾存在过。 果然,每一个人被别人看到的一面,都只是她想让对方看到的一面。 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无所谓真相。 —————————— 金宫——位于金都的羿国皇宫。 重重深宫,一飞檐斗拱的殿阁内。 这殿阁极尽奢华之能事,从斗拱到案几,直到地毡,无一不是闪烁着亮金色光芒,七彩壁画,皆是一笔一笔画来,极致用心。案上陈设琉璃宝镜、博山香炉,香气氤氲,却并非出尘飘渺之象,馥郁则馥郁,只是略微有些呛鼻。 披着一整块豹皮的正座上端坐一颇有威势的男子,大约三十出头,高鼻广目,国字方脸,浓眉入鬓,略卷的黑发恣意散落肩头,以嵌宝石金环围住。面貌其实还算端正俊朗,但是眼底那杀伐之气愈重,不免教人厌恶。 纤巧脚步声缓缓迈入,那美貌女子抬起首来,略略迟疑后盈盈拜下,声音甜腻:“殿下,阿铃来迟了,望殿下恕罪。” “阿铃,你来了?男子抬起头来,一双鹰目灼灼,薄唇拢出一个略显得有些夸张的笑,“阿铃果然是贵人繁忙,一请再请,终是得见娇颜,也倒是不枉这麻烦了。” ————————评论在哪里啊,评论在哪里,好伤心呀……呜呜 阿珑 花铃微微一笑,眼神却毫无波动:“殿下恕罪。阿铃自打从洛城回返,天气变幻无常,便有些着了风寒,至今尚未好得透彻。一来是怕见了殿下失礼,二来呢,也怕有什么不妥的,传给了您和这宫中,岂不是阿铃的罪过么?” 男子仰天长笑,雪白牙齿在略有些棕褐色的皮肤映衬之下显得格外锐利,像只嗜血的兽:“阿铃说笑了,阿铃在南蛮子那里呆的久了,偏学这些坏习气。我们大羿乃神之国度,金都和金宫更为诸神护佑,千年基业,岂是能轻易被影响的?倒是阿铃这么久都不来探望我同你姐姐,真是令我们寒心啊。” 花铃听见“姐姐”一词,面色微变,轻启朱唇道:“太子妃最近可好?” 男子并未放过花铃面上及眼底一闪而过的犹疑和厌恶,故意放慢了语调,眼梢弯起,话语更是透出一股戾气:“阿珑见你这个宝贝妹妹多日不来探望她和你未来小侄儿,愈加憔悴了,便是我日日给她山珍海味,千年人参,又有何用呢?”他长叹一声,“这是大羿第一位皇孙,父皇都极为看重,你道我如何能够不担心,如何能够不把你快些找来?” 花铃淡淡道:“阿铃不懂医术,更无什么办法。那便邀请最好的法师祈祷诵经,驱除鬼魅吧。” 男子蹙起了眉,拍了一下案几:“阿铃你说甚么?你的意思是我这太子殿中有鬼魅么?” 声音里的不满,已是相当明显。 花铃笑一笑,嘴角轻挑,有种无辜的魅惑之态:“殿下说笑了,我一时失言,还望殿下恕罪——鬼魅呢,这神圣的大金宫中,肯定是不会有的,只是有些人疑心生暗鬼,倒也怨不得别人,殿下您说,阿铃说得对不对?” 这话语中暗藏玄机,且咄咄逼人。那男子低哼一声,凝视阿铃美丽的脸庞,这脸庞竟与阿珑如此相像……一时间有些缭乱。 洛羯 那男子低哼一声,凝视阿铃美丽的脸庞,这脸庞竟与阿珑如此相像……不免叹了一口气,淡淡道:“阿铃今晚就不要回雅筑了吧,留在宫中可好?阿珑她……” 花铃冷道:“殿下派驻阿铃在洛城三年的一切事宜同机密文件,荆侠也都已呈上了吧,既然没什么别的问题,阿铃身子有些不适,就先回去了。” 那男子终于发怒,眼眸中闪过一丝幽蓝光芒,狠狠在博山香炉上一击,手指上硕大的黑曜石戒指与香炉相撞,发出一声脆响:“阿铃,你应当知道,我洛羯待你不薄吧。这三年来,你不但没有找到我大羿的宝物——沉香策,并且还让胤国那个老贼之子发现了你的行踪!我甚么也没有说,一是念在你这三年也颇为辛苦,且没有二心。一个女子抛头露面,隐藏在青楼,实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二呢,也是看在阿珑的面子上,你是她唯一的妹妹,也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阿铃,话我就说到这里,你自己看着办吧。我洛羯的习性,你应该也不是不清楚的。” 说完,男子似乎是颇为疲累,靠在那张厚实而威风凛凛的金钱豹皮毛上,甚么话也不说了。 花铃嘴角微微颤抖了一下,眯起一双媚骨天生的眼,缓缓道:“殿下这话可就有些让阿铃犯难了……这样吧,若是太子妃现今不休息的话,一会儿我便去看看,如何?” 洛羯摆了摆手,淡淡地道:“那就好。阿铃,有件事希望你记住——过去的,便过去了,眼下的形势,你如此冰雪聪明,不会不懂的。” 花铃站起身来,肩膀有微微的抽搐,目中射出雪亮光芒,扬声道:“殿下,阿铃自然知道。只是太子殿下,阿铃也想告诉您一句话——这世上帝王家,骨肉相争之事甚多,但只有仁君,方能成大业!” 她声音清越激昂,带有铮铮金石之声! 窗外,雪已然落了下来。 落向大地,落向这个并不洁净的人间。 他已回到金都! 男子——洛羯站起身来,身躯有些颤抖,握着拳,想要说些什么却终于收住口,命了句:“阿南,送花铃姑娘去龙翠宫!” 花铃不再看洛羯,转身,侍卫替花铃开了门,登时一阵冷风扑面而来,花铃的一头乌黑长发卷起来,如曲罢流觞! 她,真的长大了…… 洛羯原本有些扭曲的面庞,忽然在眼角跳动一下之后,缓缓平和下来。 他虽是心狠手辣之人,为了自己的位置可不惜一切,即使手足相残也不算得甚么,然而,却无法对花铃下手;也许真是因为她是阿珑——自己妻子唯一的妹妹,又或者是,他的心中,还记得当年在水畔与阿珑相遇时,她拉着的那个红衣小女孩,玉雪可爱,赶着他叫羯哥哥。 那个时候,天朗、气清,风和日丽,甚么杀伐,甚么王位,全都如同浮云。 他倚在那张豹皮上,过了良久,攥紧拳头,眼中流露出一抹狠绝的厉色。 他不能回想当初,该他的,他必须要得到! 累累白骨,熊熊战火,在所不惜! 所以,那个人……那个人必须要除去! 即使他们是手足,可是帝王家,无所谓手足! “太子殿下!”忽然,门口传来一个声音。他抬起头来,声音有些疲惫:“进来。” 进来的是一位身形清瘦的黑衣人,左眼包了纱布,似乎受了什么伤。他四周看了一看,躬身拜下。 “这里没有别人,你说吧,怎么样了?”洛羯撑着头,眼睛都没有抬起来。 “殿下……”黑衣人上前,谨慎地贴在洛羯耳边轻道,“二殿下武功深不可测,我兄弟损失惨重,却无人能奈何于他,如今他已回到金都……” “他回金都了?”洛羯额头青筋暴起,目露凶光,狠狠地拍了一下紫檀的案几,“你们这些杀千刀的蠢货,养你们有甚么用!” 黑衣人面色煞白,仅剩的一只眼睛流露出恐惧:“求殿下饶命……我们足足共损失了十位兄弟,连小的也差点丧命,还丢了一只眼睛……也只是伤了他的手臂而已……他武功似乎是天人所授,简直不像凡人……” ————————各位亲亲,情节发展到这里,大家有什么疑问么 如此美人 洛羯喝道:“滚!” 黑衣人吓得屁滚尿流,伏在地上抖抖索索应了声“是!”便连滚带爬地出了门。 “他回到金都了……”洛羯面上的怒气少许平和下来,站起身,负手凝望着金碧辉煌的檐角,“那么父皇一定会保他……大计可如何办呢?” 他狠狠踢了一脚那屋角的紫檀木架:“这帮蠢货!” 窗外的雪,已是愈来愈烈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甫入房间,便可闻见一阵轻灵幽远的香氛。 袅袅婷婷,若仕女簪花,却又深邃婉转,高洁不似人间万物。 这香氛,乃是屋角银白点朱流霞玉盏中透出的。 屋中八宝攒珠的朱色帐内,攒金丝弹紫花软枕之上,半躺着一位女子,云鬓半松,头戴金丝香木嵌蝉玉珠,耳佩景泰蓝红珊瑚,一只金累丝嵌红宝石双鸾点翠步摇半垂半松,摇摇晃晃,却更添了几分韵致。 她面色有几许苍白,烟霞银罗花绡纱衣领中露出来的颈项和锁骨纤弱不胜,却勾勒出不食人间烟火的绝美之态,而双颊上透出的一丝带些病态的潮红,更显得惊人魅惑。 这女子就似那已然开到荼靡的山茶花,就快要凋落了,因而在每分每刻,都美到极致,眼眸流转,长睫微垂之中,皆有惊人之丽色,连身边侍女们,也觉得伺候的主子如神妃仙子下凡,一分钟比前一分钟更美,一刻钟比前一刻钟更媚。 “太子妃,请您躺下,外面已下雪了,切莫着了凉。”一位着桃红绣绫裙的秀丽侍女柔声劝慰。 “呵……我躺了一日了,再睡下去,头都要晕了。”女子檀口微张,声音低柔,似乎无甚气力,虽是随口一句却依然有百般低回韵致。 那侍女笑道:“那让小潭给太子妃捶捶背吧。” 那女子垂下眼,露出一抹娇美笑意:“正好。” 小潭正坐在女子旁边扬起雪般拳头,忽然门口另一位紫衣侍女走了进来,声音略有些急,额畔渗出香汗:“太子妃,那个……花铃姑娘来了。” 小潭面上微微变色,看了看太子妃,而美人眼中倏然漾出惊喜之至的光芒:“阿铃来了!快请她进来!” “是!” 姊妹 花铃缓缓走至女子面前,眼中并无一丝喜色或是担忧,面色冰冷,不发一言。连身边的侍女小潭,都能感觉到她身上每一寸肌肤传来的冰凉气息,莫非是外面太冷了,铃姑娘着凉了么? 小潭想到此处,笑了笑道:“花铃姑娘,我给您泡杯滚热驱寒的姜茶吧。” 花铃看都未曾看小潭一眼,言辞简洁:“不用,我马上就走。” 弄得小潭十分尴尬,愣在那里,半晌做不得声。 床上的女子微微叹了口气,长睫微垂,隙缝中竟似隐然有泪光:“阿铃,你还是那般怨恨姐姐么?” “我没有姐姐。”花铃躬身望着女子,倏然笑了,那笑却是冷的,无一丝暖意。 自旁人眼中看来,花铃姑娘艳丽妩媚,生气勃勃,而床上的太子妃——闺名花珑——轻灵优雅,弱质纤纤中却有致命风流体态,两位绝世美人相互呼应,真乃令人陶醉流连忘返的一张图! 其实,这两姊妹,实在太像了…… 只是花珑的那种雅致纤然的女人味,花铃还是很难相及的,正如此时花铃眼中的那决然恨意和肃杀之气,花珑也不会有! “阿铃,你何苦……”花珑叹了口气,那双颊的酡红愈甚,竟然轻咳起来,“咳咳……你也不小了,该懂些事……” “我不苦,苦的是他,你知道么?!”花铃倏然睁大眼睛,琥珀色的眸子中瞳孔缩至针尖大小,透露出她心中的激动和狂热,“太子妃,你现在锦衣玉食,万人侍奉,你满意了?你可知道,他心中有多痛,有多苦?” “我知道。”花珑截下妹妹的话,抬起头,眼眸中浮现一丝温柔与怜悯,似久远的一场樱花雨,“然而,这是他自己的事情,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命,各有各的劫数,我无能为力。” “你这说的什么话?”花铃倏然变色,伸出如玉手指,眼看就要抓住她的衣领,“他是为了谁?你不知道么?这三年来,他放浪形骸,浪迹天涯,是为了什么?只不过是为了躲你,为了不在朝堂游宴上遇见你,遇见他曾经最爱的女人——为此,他饱受风霜,甚至不停被那人追杀——你难道不知道么,高贵的太子妃殿下?” ——————吼叫,吼叫,不要脸的吼叫,谁能给桃桃建个群!!!桃桃跪地恳求!!!55555555555555 流光容易把人抛! 花珑的表情僵住了,嘴唇微微颤抖着:“不会,怎么会……洛羯答应过我,他不会对阿驿不利的,不会……” “太子妃殿下,你好天真!”花铃惨笑一声,“洛羯他是何人,难道你不明白么?在他的心中,甚么是最重要的——是那个皇位!所有一切,包括兄弟之情、夫妻之情,在他心中,全都不敌那传国玉玺!” 花珑凝滞住了,淡淡地叹了一口气:“阿铃,我有机会,会去劝一劝他的。而且,洛羯拿阿驿也没有办法,只要在金都,皇上不会允许他伤害阿驿的。” “皇上?皇上还能活到几时?”花铃顿了顿,眼中露出一抹柔光,却又有几分绝望,“姐姐,我花铃拼了这条命,也会保他周全,若是他不容于这世间,我也陪他去便了!” 这声姐姐,叫得并无一丝亲昵,却是决绝而冰冷,便似一片利刃,一道闪电,狠狠划开了这姊妹二人之间所有的牵绊和温柔。 曾几何时,两位纤美少女,一起拉着手在草原上漫步。 那新鲜的露珠,沾湿了二人白色的绣鞋。 年长三岁的姐姐已出落为花一般的娉婷少女,而那妹妹却还是圆嘟嘟的脸蛋,大大的眼睛水灵灵,拽着姐姐的手指,到处去扑蝶。 只听得一声勒马声,登时,一匹雪白的马儿云朵一般,扑至眼前,前蹄险些就要踩上妹妹的裙角。 “喂,你干甚么的?不管好自己的马儿,踩到人怎么办?” 那马上少年亦是一身白衣,眉目如画,两位少女看得清楚了,心中俱是一惊。 竟然有这么好看的少年,她俩都是远近闻名的小美人,甚至有人开玩笑道两姊妹应当进宫去,方不浪费这一番美质,此时却觉得这少年柳眉凤眼,肌肤如冰,竟不差她俩分毫。 少男少女,本来很快便混熟了,未一个下午,这少年——他自称名唤阿驿,便与这两姊妹共骑一乘,逍遥自在,好不快活。 天空碧蓝,白云朵朵,大草原上,鸟语花香。 安得一世便是如此? 多年之后,花珑同花铃想起当日,俱是心底酸涩——流光容易把人抛! ————————各位亲亲,今日更得可满意了?满意就拿评论砸来吧,有内容更好啦,呜哈哈哈哈 爱情 风儿是那么温煦,吹打着三个人的头发。 不知道是谁的发丝,飘来隐隐的芳香? 又不知道是谁,搅乱了谁的心? 不过三人同骑一乘,虽然马儿健壮,然而仍有隐隐气喘之意。阿驿停下来,勒紧缰绳,无奈地转回头对两位小姐道:“对不住啊,白雪它可能觉得三个人太重了。” “什么意思嘛!”妹妹阿铃年纪尚小,说话口无遮拦,瞪着圆溜溜大眼,气鼓鼓。 姐姐阿珑面色温柔,轻启朱唇,微露雪齿:“若是重了,那我便下去吧,你带着我妹妹玩。” “——不。”那少年凤眸中,暗暗的情愫流转。 十六岁的少女啊,在这一刻,完全无遮无拦地,被击中了心。 爱情开始的时候,有谁知道结局会有多么残破,或者丑陋? 最后三人“商议”的结果是,小妹妹花铃坐在草原上玩儿,阿驿先带着花珑,驰骋在天际。 “讨厌,讨厌,真讨厌!”花铃扯着狗尾巴草,狠狠地扑向一只紫色的凤尾蝶,那蝶儿却轻灵地一掠而过,还让她几乎摔了个狗啃泥。 “讨厌,姐姐讨厌,姐姐最讨厌了,那个阿驿也讨厌!!”花铃揉了揉摔疼的膝盖,扁扁嘴,就要哭了出来,终于忍住了。 远处,那一匹白马,全身无半点杂质,天际飘来一朵彩云——那二人,竟如驰骋在彩云之上。 没有起点,没有终点,似一个美丽到不能打碎的梦。 半个时辰后,待二人回到了面前,花珑招招手:“阿铃,轮到你了!” 阿铃一看,姐姐美丽精致的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 姐姐今日,似乎特别的漂亮啊。 阿铃忽然觉得一阵郁闷,闷闷地道:“我有点不舒服,肚子疼,我不骑了,你们玩儿吧。” 阿珑皱起眉,摸摸阿铃额头:“怎么回事?” 阿驿也关心地问:“铃妹妹怎么了?” “没大碍,你们玩吧。”阿铃嘟起嘴,不想看那张英俊的脸,他是个大坏蛋! 于是,那个下午,从蓝天白云到彩霞满天,那二人,一个白衣,一个粉裙,来来回回,驰骋了无数遍…… ——————笨婢宠儿终于有群了!!!亲们快来吧,验证请写你喜欢的人物哦,54102016,欢迎大家!!!!!!! 当日,是你先选了他 那二人,一个白衣,一个粉裙,来来回回,驰骋了无数遍…… 也许一个开始,就意味着全部了吧? 也许你一开始选择了她,就永远也不会改变了吧? “姐姐,当日里,是你先选了他,你知道么?”花铃回想着多年前的往事,心痛如绞,不禁抬起头看,明眸闪烁,凝视着面前那张同自己有七八分相似的面孔,“我敬重你,爱护你,我不会令你不开心,我将爱他的权利给了你——可是你做了甚么?你做了甚么?” 花珑面色煞白,捂着心口,细密地咳嗽:“阿铃,我也是迫不得已,你知道么?我也是没有办法——” 花铃冷冷的笑笑:“我能理解,在金钱和权位面前,能抵抗的人很少,姐姐,你也是一样。” 看着花珑的面色愈来愈白,而两颊病态的潮红愈来愈重,几位侍女终于忍不住赶了上来:“太子妃,小心身体,要不要吃药?” 花珑摇一摇头:“你们先下去吧。” “可是,太子妃,你就算是不保重身子,也要替小皇子着想啊!”小潭终于唤了出来。 花珑咬着嘴唇,摇摇头。小潭无奈地退了下去。 “对了,姐姐,我还忘记了,你已经是母亲了——大羿皇太孙的母亲,多么的尊贵……”花铃叹了口气,语调却很奇异,“若是爹爹在天有灵,应该会很高兴吧!或者,还是会很难过呢?” “你说我可以,可是不能说爹爹!”花珑的声音猛地太高了,如同裂帛。 “爹爹一心只想隐遁山林,却为了我姊妹俩来到金都,步上仕途……最后,落得如此下场……幸好,他的宝贝女儿光耀门楣……”花铃往下继续说着,嘴角是冷冷的笑。 那一年,阿驿在草原上呆了半月,终究是要走的。 此时的阿珑,已经和阿驿双双盟约。他舍不得走,然而,有什么办法呢? 他只得一次又一次地告诉她:他会来接她,去金都,去大羿的中心! 他言之凿凿:过了年,他便来接她…… 此事,后来却被爹爹知道了。爹爹听见对阿驿的形容,呆了半晌,终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阿珑的记忆 他只得一次又一次地告诉她:他会来接她,去金都,去大羿的中心! 他言之凿凿:过了年,他便来接她…… 此事,后来却被爹爹知道了。爹爹听见对阿驿的形容,呆了半晌,终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阿珑,他不适合你,你忘了他吧。” “为什么?为什么?爹爹,我不要!”她一遍又一遍地喊着,挣扎着。 一边的阿铃,心中滋味,百感交集。 “他不是普通人,你同他在一起,不会幸福的!”爹爹摇头,面色苍凉。 “但如果不是他,我更不会幸福的!”阿珑抬起头来,绝美的脸庞上,淌下两道泪水,在月光下,美丽又凄凉。 爹爹长叹了一口气,关上门,无奈的背影被月光勾勒得更加修长,慢慢远遁…… 然而两个月后,当地一不惑之年的员外却看上了阿珑,要娶她作续弦。金银珠宝装了几箱子,堵在门口。 爹爹毫无办法,只得带着姊妹两个,连夜里远走高飞。 再见了,草原……阿驿,我这便来寻你,你要等我啊! 最终,三人来到了大羿的中心——富饶、庄严的金都! 看着阿珑和阿铃面上的憧憬笑容,做爹爹的心中只有苦涩叹息。然而,命运是这般的话,就由它去吧…… 爹爹一身才学,又是所出名师,很快被人欣赏。不久,便进了吏部,半年后,便升任为大理寺左丞,官居五品! 终于有一日,阿珑在中秋赏月会上,与日思夜想的他重逢! 他依旧一身白衣,头戴冠冕,却已成熟不少,风华正茂,恣意挥洒,大好少年! 她这才知道,他确实不是平凡少年。他乃是当朝天子的二殿下,名唤洛绎,时年十八岁,早慧且饱读诗书,加上俊朗似天人,已被风传为天下第一公子! 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 7t 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花珑的眼睛慢慢湿润。 那些记忆,爱过的,又怎能忘记? 他是她爱上的第一个人,也是唯一的一个。 犹记得在草原上,他骑马载着她,他俊朗面目,双唇完美弧度,笑容似云破天开。马蹄下盛开许许多多的花朵,两人似乎要跑到天边; 犹记得在他府上,她被几位涂脂抹粉的所谓千金小姐嘲笑是乡下姑娘,不知品位。是他拉着她的手,冷冷地告诉她们:“你们这些人造花朵,没有一个及得上她。” ————————再给群做个广告啦:54102016~~~~~~ 交换 犹记得,他同她在那七夕的淡水河边,放下莲花形状的水灯,许愿平安长久。漫天纷飞的萤火虫,都是他们的见证人。 她看着他,便如同看见了天堂。 只是,三年之后,当他们约定的婚期终于到来时,已是吏部大员的爹爹忽然因贿赂之名,说是在府内发现巨大数额银票,当即被连夜逮捕下狱! 奏折上书:吏部大员花浦贪污五十万两银子,其罪当诛! —————————————— 那个春天,风雨飘摇,格外的冷。 不论阿珑和阿铃用尽什么方法,塞了多少银子,求了多少人,始终无法得见狱中的爹爹一面。 狱吏面如判官,言如此巨大金额的贪污乃是死罪,死囚不得与任何人见面,接着,便冷冷地将两姊妹赶出大牢。 死牢中的待遇,阿珑与阿铃,是知道的。说那里面的人早已折磨得不成人形,有些甚至在行刑之前,就已然疯癫。 原是一双花儿似的两姊妹,迅速地憔悴下去。 不,怎么可能! 爹爹一向清正廉洁,人品如金玉,本意隐遁山林,为了女儿不得已入世,却怎可能做出如此勾当! 只是,那时候的阿珑和阿铃,都太单纯,也太傻。 高高庙堂,官山宦海,有多深?有多黑?勾心斗角,笑里藏刀,一双女儿家,如何知晓?想要将黑手伸向爹爹的人,意欲取而代之的人,岂止一个两个? 洛驿虽一样焦急,然而苦于虽说他作为二皇子在民间享有极高声誉,在朝中却是地位尴尬! 他的母妃早逝,生前也似乎并不受父皇宠爱,虽说将来定是个富贵闲散王爷,却在此等机要关头,毫无发言权! 这世间,原来如此黑暗,又如此绝望。 此时,太子洛羯,极其秘密地找到了阿珑。 他爱慕她许久,说实在的,这三年来,金都的皇室贵胄,又有几个,不对这位貌若当空明月,体态婀娜多姿,脾气温柔可亲的小姐心潮萌动呢? 他开门见山,别无二话——若是她愿意嫁给他,父亲可以得救,但是这件事,永永远远不能够告诉任何人,包括她的妹妹和爹爹。 在思量了一个通宵之后,带着黛青色的眼周,却因此而更显得惹人怜惜的花珑终于做出了决定。 爹爹 她从此,再也没有单独地见过洛驿。 虽然,他几天几夜地,徘徊在她府上门口,喊着她的名字,一遍一遍,撕心裂肺。 她将自己反锁,尖锐指甲,在墙板上,抠出一道道血印,手指,亦是血肉模糊。 爱情,它有多销魂,就有多伤人。 “对不起……” 挣扎在半昏迷半清醒的边缘,她的面颊一直都是凉凉的,湿湿的,没有干过。 “对不起……” 她口唇干裂,额头火烫,朦朦胧胧中,她想:自己是不是死了?死了也好,死了,就可以不要嫁给别人…… 死了的话,他会为我哭吧? 那就足够了…… 只是,她还是活了下来。 只是,睁开眼后,她面对的是妹妹的冷眼! 那唯一的,一母同胞,最亲爱最可爱的妹妹,与自己从小一起长大,那么知心的血肉相连的亲人,如今,却像仇人那样瞪视着她! 她的眼底,那么冷,那么冷。 她还来不及解释,不知道如何解释,便从死牢那边传来讯息,爹爹要见她! 隔着木制栅栏,爹爹的面容苍白而憔悴,头发蓬乱打结,白色囚衣上血迹斑斑,全然没有当日的清俊儒雅之态。 她看着看着,泪水呆呆地流了下来,喃喃着:“爹爹,你放心,你很快就能出来了……” 此时,有禁卫入场,对着狱卒说了几句什么,狱卒马上换上一副狗腿谄媚表情:“花大人,您请出来吧,您的案子被销掉了,您官复原职!” 花珑终于绽开一丝微笑,她的牺牲,她的一切,总算有了补偿! 为了这一天,为了爹爹,什么苦她都可以承受,什么罪名,她都愿意背负…… 然而,爹爹却凛然站在大牢内,像一尊倔强的天神,淡淡地对阿珑问:“阿珑,是不是洛羯帮你的?” 阿珑垂下头,声音干涩,勉强道:“不是……” “你为何要这样做?”爹爹从来没有这么严肃过,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放手 “我……”她怔怔地,脑中还来不及细细思索,爹爹却已然厉声道:“你这个不孝的女儿!若是你竟然要嫁给他,我便撞死在这南墙上!” “爹爹!” “阿珑,帝王家有多凶险,你知么?你那般单纯,便是如何死的,都不知道!洛羯并非良善之辈,你若是跟着二皇子,还可以隐居山林,和他在一起,便在劫难逃!我花家的劫难,将无穷尽!” 她呆呆地回到家中,爹爹同意让她自己思索一阵子,再作计较。 刚转过花木扶疏的庭院,阿珑却看见自己终生都不会忘记的场景: 那初春晨光初绽的风中站着的,白衣翩翩,清俊仿佛不染尘灰的青年男子,不是洛驿,又是谁?依偎在他肩头的,长发飘扬,无助地啜泣着的少女,不是花铃,又是谁? 她仿若坠入茫茫雪海,忽然发觉自己多年来都没有注意过的,那个秘密…… 妹妹,原来她也是爱他的啊! 原来,她为了自己,隐藏了那么多年…… 我最心爱的妹妹,我最心爱的男子,我不忍心伤害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 那么,是不是要将手放开? 也许爱到尽头,最好的结局,是放手,还他们自由罢? 不知道什么时候,洛羯已然站在她的身后。 “嫁给我。” 她看着那两个人,机械地,微微地,点了点头。 —————————— 当日,爹爹出狱。 三日后,爹爹在庭院中触柱自尽。 没人知道,这位隐居多年的高士,为着女儿不得不出世为官的真名士,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想的是甚么。 也许,他想以自己的生命,来阻止女儿的悲剧命运吧? 也许,即使不能阻止,他也无法眼睁睁地看着悲剧发生吧? 花珑呆呆地站着,已然被剥夺了所有的语言。 是她害的…… 是她害的…… 那么,她就离开吧,离开她,和他,越远越好。 姊妹之间的鸿沟 ——只是,我对不起你,爹爹。 我会努力幸福的。 一个月后,花珑嫁给洛羯,为大羿太子妃。那日大喜的灯火辉煌,连街巷之中的一般民众,皆知晓大羿有了一位貌若天仙、温柔贤惠的太子妃,此乃大羿之喜,举国欢庆,不但金都连着三日里举办游园灯会,就连茫茫的大草原上,也飘扬着酥油的茶香。自然有少部分消息灵通之人捕风捉影,传出这位绝美的太子妃之前乃是二殿下未婚妻的消息,然而仅仅是道听途说,也无几人真正相信。 自然,这世上的真相,总是不为大多数人知晓的,久而久之,真相便成为了一个虚幻的梦。 朝廷诏告天下,花珑、花铃之父花浦乃“病故”,因厚德诚品,追封为大理寺卿。官居二品,厚葬。 而花铃,从此再也拒绝与姐姐——太子妃相见。 ……到如今,已是八年了罢。 八年了,自从我与你在大草原上遇见他,已有八个寒暑。 这世间,果然没有不变的东西! 究竟是什么变了呢? 是境遇,还是人心? “八年了。”花铃嘴角绽开一个凄凉的笑,“时间过得好快,是不是,姐姐?” 花珑轻咳了几声,纤弱的身子愈发惹人怜爱,她扬起一双晶莹的眼看着妹妹,目光中有怜惜,有心痛,似乎坠落了天上所有的星。 她曾经是她最疼爱的妹妹,少时,每日都由她来为她梳头。可今天她还在恨她,恨她得到了阿驿的爱却不珍惜,恨她将父亲逼上绝路。 谁对谁错,其实已很难说得清,在这么多风雨变迁之后,只有那深深的鸿沟,留存在两个人的心中。 只是,错更多的,还是我吧……花珑想着,对着妹妹微微一笑:“阿铃,你那么爱他,为何不去争取留在他身边呢?” 花铃的表情登时凝固了。 妹妹,你要幸福啊 时隔这许多年,这是花珑,第一次问起妹妹这个问题。 那般直白,那般不容拒绝。 阿铃狠狠地咬着嘴唇,直到那诱人的朱唇泛起苍白的颜色,终于从银牙中迸出几个字:“姐姐,你不要的,便觉得我很稀罕,是不是?” 阿珑低下头,俏脸煞白,一双素手,拉扯着流光溢彩的被面,直到她微微凸起的小腹曲线隐隐浮现,那般柔弱,却又可怜。 阿铃眼角余光划过,眼光一黯,继续道:“姐姐,不瞒你说,我稀罕的,即使他被人抛弃一千次一万次,我都稀罕他,只是——他并不爱我,也不会爱上我。从始至终,我只是跟在你身边的,他的小妹妹,他关心我,疼惜我,却不爱我。从始至终,他欢喜的人只有你一个。” 她的声音从高亢激昂,慢慢回归平静,说到“只有你一个”时,更是带了几分低诉。 很不甘心吧…… 任她再美丽,若最艳丽的鸢尾花绽放,可是,永永远远,都只是她的影子而已。 花珑垂下眼帘,微微地摇着头,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不知什么时候,雪已经掩盖了大地的轮廓。 若是这世上的一切仇恨、悲伤和遗憾,能够这样被掩盖,那该有多好? 花铃霍然站起身来:“我走了,我在这里的时间已经很久了,太子妃,你想说的,可说完了,还有别的要说么?” 花珑依旧垂着头,摇了摇头。 “好吧,告辞。”花铃决绝地转身,穿着紫色流苏毛靴的双足大步走向鎏金的门扉。 “花铃姑娘好走。” 她的玉手,已经打开了门。 “阿铃!——”床上一直发呆的美丽女子,忽然扬起头,声调凄厉而执着。 她停滞了。 “阿铃,你……你要幸福啊……”她凄婉地一笑,那一霎那所有的侍女都只觉得若漫天星斗在天际盘旋成漩涡,明亮耀眼不可方物,接着却迅速划过,如同灰烬一般,不留痕迹。 ————————再给群做广告啦~~~还没加的亲们去加哦!!54102016,耶耶 荆侠 阿铃握住门把的手在轻轻的颤抖,然而她终是什么也没说,狠狠打开门,修长美丽的身影,瞬间消失在门外的走廊与漫天飞雪的布景中! 她背后,那双美丽温柔的眼睛,慢慢地,黯淡下去。 请你要幸福啊……我最心爱的妹妹,即使你那么恨我,你依然是,也永远是我心爱的妹妹,在这世上,我唯一的,亲人。 “太子妃,您累了吧,请安歇。”几位侍女终于松了一口气,急急走过来。 花珑确实很累了,她微微地点了一点头,靠在枕上,再也不言语。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空荡荡的回廊里,只有花铃一个人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是那么沉重,几乎不像是出自于这么一个娇美无限的女子。她的头发被雪夜的风卷起来,似乎要飞上天际。 不知道在想什么,又还能想些什么?她只是这样默默地走着,虽是走在精致华丽的后宫走廊上,却像走在深深的雪地里那般的缓慢。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的脚步后,又跟上了另一个脚步,轻轻地,仿佛要被她的脚步声所掩盖。 花铃未曾停步,只是淡淡道:“跟着我做什么?” 身后的男子迟疑了一下,缓缓道:“看你心情不好,陪陪你。” “谁说我心情不好了?”花铃的声音倏转尖锐,“我还不知道,有什么人可以让我花铃心情不好的!” “其实,你心中还是想着你姐姐,不是么?”那人沉默了一下,终于开口。 “你住嘴!”花铃终于转过头,眼神凌厉,瞪着那个蓝色的身影,即使在这么冷的天气中,他也不曾披着大衣,依旧是那张平凡的脸,然而眉目中自有一股锐气,令原本如同竖起尾羽的鸟儿一般的花铃,也微微地震慑。 “荆侠,你不要乱说话。”她淡淡地扔下一句,回头继续走她的路。 等 “我只是看你这样撑得很辛苦,替你说出来而已——若非如此,你为何又要答应洛羯,去那辽远的胤国作眼线?为何要自轻自贱去做一个青楼女子以探取情报,难道不是怕洛羯伤害你姐姐么?”荆侠垂下眼睛,声音柔和,带着淡淡的心疼。 “住嘴,我只不过是闲得无聊而已——”她的话第一次被荆侠打断了:“花家的二小姐,金都有多少王孙公子追求,嫁哪个不是荣华富贵?却远走异国他乡为了你最恨的人卖命,还要抹杀你的本性,伪装出一副端庄柔情的模样,这不是很好笑么?” “——住嘴!!” 她的声音尖锐,如撕心裂肺。 身躯轻轻颤抖了一会儿,那张倾国倾城的面容忽然笑了:“荆侠,我有我的目的,你不会知道的,在胤国三年,我从来就没想给洛羯那个蠢货卖命,我也不想嫁人。” “你还在等他么?”他似乎受了伤,声调里有些苦涩,似乎一碗浓稠的药汁。 出乎他的意料,她竟然没有发火,美丽的眼帘垂下来,声音好似飘渺的烟:“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在等,又或者,等不等,又有什么重要呢?” 说完,她不再停留,大步向前走去。 “可是,也有人在等你。”那个声音,在背后远远地传来。 她嘴角勾起,讽刺地一笑:“荆侠,是有很多人在等我,难道你也是其中之一么?” 后面再也无声。 雪已经停了,所有的风景,都变成了一片莹白。 “其实,你等也没有用的……”她抬起头,一滴泪珠将坠未坠,终于还是淡淡地被风吹散了。 —————————————————————————— 大街上,她骑着马儿,彷徨着,不知道要去哪里。 大雪天,路上无一个人影,她火红的俏丽身影,也沾上了雪花,如同一支腊梅。 终于,她来到了金都东南角,一所府邸门口。这府邸虽是荒废已久,墙角都生出了长长的茅草,在雪天亦变成了白色,然而从整座府邸规模和屋檐的精致程度来看,还是能令人联想当日的繁华。 雪影 门扉上,那个匾额也摇摇欲坠了,灰尘下,勉强看得出是“花府”。 她曾经的家啊…… 当年,她还是个青葱少女,时常跃上围墙,受到爹爹的责备,自然,她也曾无数次在这门口,看见阿驿和姐姐那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一般的身影……有过心酸,有过无奈,也有过真心的祝福…… 都过去了,就如同这所被荒废的宅子一般。 她叹了口气,拔脚准备策马回雅筑——她现在的居所,却听见,空茫静谧的雪地里,传来一阵马蹄声! 她心一惊,不知是甚么人,在这大雪天竟然赶路,再仔细聆听,那马蹄声,竟然是冲着这边而来! 她牵着马,缓缓躲在宅子侧面的阴影之下。 是谁?会是谁? 那身影,近了,又近了。 她的心忽然跳得好快,隐隐约约中,她看见在洁白得没有一丝尘埃的雪地上,驰来一匹洁白得没有一丝杂色的白马,而马儿背上,坐着一个洁白到似乎与这雪花浑然一体,又飘逸地快要随风而去的身影! 他毕竟是那么不同,似乎他就是那雪的天神,又似乎这场雪,只是为了迎接他的回返而坠落! 她心底眼底都是一片酸涩,一时间,竟然迈不动步伐! 他来看这里了么?他也不能忘怀这所宅子,所以在这大雪天,还要过来缅怀一番么? 她觉得面上沾湿,信手一抹,原来自己竟然哭了。 擦去眼泪,她丢掉手上的缰绳,从阴影中扑出来,这一瞬间,她似乎又回到了当年十三岁的少女,圆圆的脸蛋,任性地嘟着嘴,完全不知道前方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驿哥哥!” 她终于喊出来。 “——驿哥哥!” 就如许多年前一般,就如同当年那个草原上的小尾巴一般,她失声唤出曾经的那么亲昵的称呼,如此自然…… 洛驿倏然一惊,在回返金都这晚,竟然天降瑞雪。 似乎与这瑞雪同时的,还有一个消息——太子妃怀孕了。是他府上的心腹告诉他的——如此一来,洛羯在这兄弟俩的王位之争中,又多了一个筹码。 ————桃桃这几张写得很辛苦,因为觉得很心酸,55555555555555555,伤心了。 是她,不是她 而他的心,变得如同雪花一般冰凉。 不知道为何,他突然想念起当年那所宅子。 然而,他也没有想到,会遇见故人。 那个火红的,肩上沾满了雪花的美丽身影,那娇丽眉目仿佛,依稀…… 他心中一阵狂喜,策马疾奔几步,近了,却发现那是另一张脸。 “是你?”洛驿眼底闪过一抹黯然,心底有淡淡失落,但毕竟还是温暖的,“小铃!你也回来了?” 花铃觉得喉头有千言万语,却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能连连点头。 小铃,小铃……这是他唤她的名字,也只有他,这么叫她。 “在洛城三年,很苦吧……”洛驿想起自己在洛城时,曾经经过她作探子的那间青楼——当日,确实应该去看看她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害怕,也许是尴尬,他从那个精美的窗口掠过,却没有向里面看上一眼。 若是见了,怕是两个人都会很难过罢? 她为洛羯做事,他无话可说,毕竟,她也是被逼无奈,然而,心头总是有那么一些隔阂了——他是个没用的人,他心爱的人离开了他,就连她的小妹妹,也被迫去了那么远的地方,带着一个那么不光彩的身份。 “嗯,还好……”花铃心头堆积着的冰雪,在看到他的那一瞬,已然全部融化,剩下的,只有温柔。 “那便好了,阿铃,你要好好保重,以后,就不离开金都了吧?” 花铃摇头:“不走了,一直呆在这里,这里,有我的家!” 她指一指身后那残破的宅子,眼眸中涌出坚定:“虽然这里已经变成这样,可是,它还是我的家!” “小铃,你果然是好孩子。”洛驿微微一笑,掩饰住心底的酸涩,是啊,当日,他何尝不觉得这里,是他的另一个家?只是现在,家破了,人还在,却也等于不在了! ——————评论啊评论。。。。 你会不会回来呢? “驿哥哥,那你呢?你还会走么?”花铃抬起头,眼中晶光闪烁,似是盼望,又似是希冀。 “我——”洛驿垂下眼睛,淡淡地,却是黯然地一笑,这笑容,几乎可令天地都黯然销魂,“我不知道,现在对我来说,天大地大,四海为家!” “别这么说——”花铃失声唤出,抓住他雪白的衣袖,“驿哥哥,若是你不嫌弃,可以随时来找我,小铃的家门,永远为你敞开。” 洛驿有些感动,点了点头:“小铃,谢谢你。” 她长大了,变得更加美丽,可是她再美,再像她,却终究不是她。 “那,我回去了……”花铃心中有千般不舍,却暗暗告诉自己,这一瞬间,对自己来说,已经是永远了,还希冀些甚么呢? “小铃,找个好人家嫁了吧,要过得快快活活的。”洛驿柔声嘱咐,当年草原上的三个人,若是已经有两个注定不能幸福了,那么剩下那一个小妹妹,总应该快乐吧? “驿哥哥,我……”花铃闭上双眼,忍住就要喷薄而出的泪水,也忍住了那句话——“我不嫁……我等的那个人不在,我就不会嫁人……” 他知道的,她从他的眼中看得出,他全部都明白,可是,她到底不是她。她若是别人,也就罢了,可是她又是她最亲的妹子,他看见她,又怎么会不想起她? “我走了。”她生怕自己再多呆一秒钟,就会在他的面前哭泣。 “小铃——这次回来,你,你有没有……”她转过身上马,洛驿犹疑了许久,终是忍不住问了出来,“见过……” “太子妃么?”花铃淡淡一笑,“见过,她很好,很幸福,她就要做妈妈了,怎能不开心呢?” 不,其实她不好,也不幸福,不开心——她是她最亲爱的姐姐,她怎么会看不出来? 可是,她有什么资格不好?路是她自己选择的,怎能怪别人?怎能还让他为她伤心? “那便好了……”他长叹一声,瞬间,天际又有雪花,哀哀地飘了下来! “我走了,再见,驿哥哥!”火红的身影,瞬间消失在纷纷的雪花中! 洛驿静静地伫立在雪中,雪花落在他肩头,却只像是他的装饰物一般。 “阿珑……”他的口唇颤动,喃喃地,呼唤着那个名字。 “阿珑……若是我能够拿到那个位置,你会不会回来呢?”他负手望着天空,天空却没有任何答案。 也许,老天也不知道吧。 ———————————————————————————————— 大胤皇宫 自制衣司出来,千千小丫头又从一个脏兮兮的小二,变成了一个油光水滑,干干净净,清清秀秀的小太监。 ——不知道为啥桃桃的Q出问题了,有时候掉线,所以加群没加上的亲们再加一次啊。呵呵不是我不给加。。。破QQ 公公 全身上下宝蓝色,长发干干净净地梳成辫子垂在脑后,八角小帽将一张尖尖小脸衬托得机灵活泼,狡黠可爱。 “我这造型如何?”千千作势鞠了个躬,唱到,“爷这边请!” “噗嗤——”君无命笑了出来,“好个伶俐的小太监!” “哼。”一边那位黑衣的美男子,却只是扯下一片柳条,当做马鞭挥了一挥。可这里哪里有马? 千千与君无命对视一眼,都在心中偷笑。 这大胤皇宫分内外三层,最内一层乃是皇族居所。此时三人正站在外层与中层的宣德门之侧,来来往往的宫人们络绎不绝,皆对云竣行礼,而他只是当做没看见。 云竣冷着脸,扯下一片叶子在口中唿哨一声,声音清越,颇有一番洒脱不羁,故意扭着头不看千千:“无命,你和她说一声,若是要去东宫的话就快些给我跟上,否则到处闲逛,迟早被李公公抓住,有得她好看。” “李公公是谁?”千千也别过脸去,他不是要和她唱对台么?唱就唱呗。 “李公公是大内总管,平日里对下人凶悍,最恨小太监偷懒——”君无命话音还没落,自树阴下扭七扭八窜将出来一个肥头大耳的老太监,一双眼睛都被一见到云竣笑得像朵花儿也似,脖子都没了——那个整体形象,特别像当年看迪士尼《虫虫特工队》里的那只大毛虫。 李公公整条毛毛虫似地身躯就地团成一团:“见过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云竣勉强应了声,而这“大毛虫”抓紧机会,更欲套套近乎,扯着云竣不放。眼角余光忽然瞄到身后的千千,疑道:“这小太监是最近伺候太子殿下的么?怎的眼生。” “嗯,是新来的。”云竣一张黑面上,好歹有了一丝表情。 老毛虫绿豆眼倏地射出两道精光,狠狠瞪着千千。千千一愣,方领悟到这是要她行礼。拜托,我干嘛向你行礼? 李公公两条白眉抖动不已,尖声向云竣道:“太子殿下,这小太监恁的无礼,让小的给您带下去,好好惩治一番吧。” 轮不到你 云竣冷道:“确实无礼。” 千千被他激怒,转念想想这一路上还是谨慎行事为好,不免在心里啐了一口,面上却装出乖巧模样,唱个喏道:“小的见过李公——” 后面那个‘公’字还没出口,整个人便被云竣拎了老远。他怒气冲冲望定她,狠道:“为何随便给人行礼?” “不是你要我给他行礼的么?”她不甘心,小声嘟囔。做人真难。 他鄙夷地看了她一眼:“一个脏兮兮的老太监,不怕脏了你的脖颈么?” “你少看不起人……”她实在是受够了此人的臭屁自大。 “若是你真想行礼跪拜的话……”一把捞住她的肩,他手指划过她面颊,水灵灵的手感还真好,“我就是这里最高贵的人,你尽管拜吧,一个两个不嫌少,七个八个不嫌多。” 呸…… “不是还有你老爹皇帝老儿么?”她也无所谓忌讳了。 “你再叫一次看看?”他声音中要挟意味更浓,掐着她小下巴,一副“我看你是想被人打死”的表情。 “好了好了,我不跟你废话,要去哪里便去吧。”她懒得同他废话。 “你还有理了是不?”他凑近她,忽然发觉到周遭一些躲躲闪闪的奇怪眼光,虽说他并不介意被人注视,却也知晓自己身份尊贵,在宫内更要谨慎行事,便放开她,任她垂着头乖乖跟在后面。 不知道什么时候,君无命的身影已然消失,千千不由得上前一步:“君少傅怎的不见了?” “莫不成你想他了?”丢过来一对卫生球眼神。 “没有没有,我只是问问。” “有什么好问的,这里是我家,又不是他家,他自然是回他少傅府上去了。你放心,他府上美女一大堆,怎么也轮不到你一个丑丫头。” “你……” 她气结,却发现愣了一小会儿他已经大步走开了十几步;“喂喂,你别跑……”忙颠着两条小细腿,追上。 ——亲们,更晚了,不好意思哦 相忘于江湖 云竣抬起头看了看冬日晴朗一碧如洗的天空和偶尔飘飞的几片枯叶,心中苦笑道:敢在皇宫内叫太子喂喂的人,怕是只有这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不过这一个就够了。多了还受得起? 二人一前一后,走过宣德门,走进中宫城,这部分更加端肃庄严,红墙金瓦,时不时出现的巨大汉白玉狮子,处处彰示着皇家气派。 “别乱跑。”他小声告诫她,“丢了我可不会来找你。” “嗯……”她只看得目不暇给。 那层层宫墙中,周遭层层白玉阶的庄严大殿,檐上足足缀满九只瑞兽的,就是皇帝上朝的地方么?她曾经听过,只有皇帝的大殿才可以雕刻九头瑞兽,不然可是犯忌讳的。 “喂喂,”她小声在他身后呼唤,“那个大宫殿,是不是你爹上朝,接见群臣的地方啊?” 他点点头,眉宇间意气飞扬:“是太和殿。有朝一日,我……” 毕竟还是要顾及到自身形象,他住了嘴,不言。 她却听见了,遥遥望去,那大殿似乎沉淀了历史重重的泥沙,逼得人喘不过气。 是啊,这里才是属于他的地方…… 九五至尊,面南背北,四方来朝…… 他终究是要当皇帝的。 不知为何,心中又是一阵冰凉。 他终究是要坐上那个位置,执掌天下,执掌天下人命运的啊——自然,也包括后宫嫔妃们的命运。 不,那不是她的命运。 她摇摇头——在那天到来之前,她尚可陪伴在他身侧,却若是那天来了,只能相忘于江湖。 毕竟,她不适合庙堂与后宫,遥遥江湖,才是她的去处。 他见她似乎有心事,淡淡问了句:“怎么了,没见过世面,吓到了?” 她咬咬嘴唇:“谁没见过世面!” 哼,她见过的世面比他多多了——你见过汽车、空调、冰箱、电脑、KTV吗?没有吧。 ——今天可能是晚了,好寂寞挖。 紫煌 终于走过中宫城,来到了内宫——也就是广大人民群众所知晓的后宫! 后宫的中心是皇帝的寝宫飞霜殿,之后是太后的养心殿——不过本朝太后已薨,又一直不曾立下皇后,养心殿便一直空着。在侧,隔着几重参差林木,亭台楼阁则是东华门,东华门外便是太子所居毓庆宫。 在那之后,层层叠叠的,掩映在波光粼粼、金光点点中的,便是后宫三千了。 进了后宫后,拿着漱盂、拂尘等等什物的太监宫女显著增多,整体气氛也由中宫的庄严肃穆,变得华丽精巧起来。千千跟着云竣一路分花拂柳,穿过碧绿湖水上的锦绣游廊,前方绿树浓荫中的,便是毓庆宫了。 就在要跨过游廊之畔时,前方一大丛灌木后,忽然花红柳绿,香气扑鼻——千千伸头一看,咦,对面几个穿着精致模样秀美的宫女围绕着一位着七彩霓虹缎,梳八宝留仙髻的娇丽女子,姗姗而来。 这路径,掐得刚刚好。 那女子早已看见了云竣,一张漂亮脸蛋上溢出显而易见的喜色,上前一步行了个礼,柔声唤道:“紫煌参见太子殿下。” 原来这女子叫做紫煌啊,长得倒是颇为可人,穿着似乎排场也不小。只是看这模样似乎又不是这后宫里的妃子,却不知道是什么人呢。 千千自然不知道,这女子便就是昭帝为云竣物色的太子妃人选了。 “免礼了,怎么,紫煌进宫有事么?”云竣声音淡淡。 “静贵妃道最近身子有些不适,特差紫煌来探望呢。”紫煌声音若环佩叮当,颇为动听。静贵妃乃是后宫二位贵妃之一,在后宫颇有些权势,也是紫煌父亲——左相的小妹。 说着,紫煌扬起秋水翦眸,状若无心,在云竣面上转了一圈,她深知自己这一含笑的娇态颇为引人入胜,不免多卖弄了些,却未曾发现云竣口角边已露出淡淡不耐。 紫煌2 “静贵妃身子可大好了?”云竣出于礼节,还是问了一声。他是并不喜欢这位静贵妃的,也许出于对母妃的爱,便排斥了其他的妃嫔罢。不过他确实不大喜欢那种娇滴滴弱柳扶风的做派,何况,静贵妃虽是左相之妹,却并不比紫煌大个几岁,今年也就二十五六,犹不及父皇年岁的一半——这样的年纪差距,真会有爱情么? 还是对于父皇而言,本来就无所谓? 然而,母妃她却是多么爱着父皇呢…… 紫煌却不知云竣的内心波澜,抓住这机会又是目送秋波,娉婷笑道:“只是偶然风寒,可好了许多了,紫煌今日给静贵妃送些自己在府内做着玩的桂花藕片松糕,她平日里欢喜吃这个,正好这里还有些,太子殿下若是不嫌弃,就拿着吃点玩儿吧。” 云竣正欲推辞,眼角余光却看见那身后的小丫头探头探脑,大有感兴趣之意。 这贪吃丫头! “那好吧。”他应了声。两个侍女立刻从竹篮里拿起七色丝绦包裹的精美小绢包,千千不由得想,看来这什么糕点的包装,简直比内容还费钱。 再一想,不对啊,这女子说去拿糕点看什么贵妃,却怎么身上还揣着几个,难不成贵妃那里吃不完,还要拿回家么? 千千心念电转,已想到了几分,再看看云竣波澜不惊的表情,忍不住有些不快又有些好笑,实在忍不住,便在一边咳嗽了一声。 这一咳嗽却吸引了紫煌目光,她一双翦水秋瞳在千千面上打了几个转,笑着道:“这位小公公可有些面生呢。” 云竣随口道:“是新来毓庆宫的。” “哦,模样很是清秀嘛。”紫煌捋了捋头发,香气扑鼻,只是稍微有点儿呛。两人面对面站着,一时尴尬无话。云竣便淡淡道了声:“那我先告辞了。” “这天凉了,殿下若是无事,便可过来围场狩猎……”紫煌在身后,声音略有些失了方才的从容,带了些微微的惶急。 云竣点了点头:“我最近便要出宫,过些时候再说吧。” 小得很 便带着方自呆呆听二人对话的小丫鬟(此时应当是小太监了)千千,大步往前走去。 紫煌回头,妙目流转看了二人一眼,不知道心中在想些什么。 绿树浓荫之下。 “喂……那个女子是谁啊?”千千好奇。 “你管那么多作甚?”云竣思及父皇当日对自己的话语,便有些郁闷,不欲多言。 “她对你……”千千本想说“有意思吧”,却不知为何竟然说不出口,只是半张樱唇,似笑非笑注视着云竣。 “小孩子别乱说话。”他无情地打击了她。 “喂,我不小了……” “我看可是小得很。” 千千一怔,忽然发觉此人正以鄙视的目光看着自己锁骨以下…… “你——去——死……”她小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正想一个箭步上去,天马流星拳…… 粉拳贴近他胸膛,正欲狠狠锤下,他却好整以暇:“你若是在这里敢对我不利,便很快被扣上刺客罪名,轻则大牢关个两三年,重则砍头——” 说到砍头,还特意竖起手掌,做了个“喀”的手势。 “好,你狠。”千千无可奈何,只得撂下狠话,表面上装出一副乖顺模样,低着头跟上去。 云竣嘴角拢起一个笑意,很快又装作无形,大步向前走去。 到了毓庆宫殿外玉阶上,一名小太监急急过来道:“殿下您可终于回来了,江淮王等您许久了……” “江淮王?”云竣眼中涌起精光,微微点一点头,“好,你过去传个话,说我马上就到。” “是!”小太监一溜烟跑掉了。 云竣转过身,冷面对着千千:“我有些事儿,你就给我乖乖地站在这儿别动。” “为什么?”她不服气地嘟着嘴。 “这宫里不比其他地方,而且你这小丫头嘴巴利害,在这里只有给自己惹祸的份儿。”他说的是实话,要是千千不小心跑到其他妃嫔的宫殿里,碰见不知道甚么主子丫鬟,怎么被折腾死的都不知道。 愿将大袖遮樱花 这后宫,步步惊心哪。 千千笑一笑,以白皙手指将耳侧一丝散落下来的黑发拢入帽内:“你不要老门缝里看人,把人瞧扁了,这进退之道,我也略微懂一点点的。” 他当她当日在暖香阁里是怎么过来的?勾心斗角难道少了么?她又不是傻子。 她还要生存在这个世界上,岂能什么事情都靠着他? 云竣沉下脸来:“你听不听?” 她抬起头一笑:“我懂你是为我好——” 她笑容明媚,云竣不由得心一荡。 “只是,”千千补充,“你可知道‘愿将大袖遮樱花’的典故么?” “甚么?”他看着她目光流转处,竟有种出人意表的剔透从容,不禁心又是微微一跳,“你可说我是将你当做樱花么?” “太子殿下果然聪明。”千千没有看他,抬头看着暮间流淌的云霞,“古时候有个贵公子,见春日樱花美丽,怕风一吹樱花便凋零,便咏出‘愿将大袖遮樱花’*之句子,希望将樱花笼在自己的衣袖中,又作了长长的布幔,将樱花围在其中,避免风吹雨打,可是你知道后来如何么?” “这人未免有些可笑,樱花毕竟是要落的,以布幔遮住又有什么用呢?”云竣下意识地回答。 “是啊,殿下,樱花自有它的开复谢,是枝头绚烂也罢,或者是顷刻散如烟也罢,那都是属于樱花自身的轮回。人们又为何要多此一举,去将它笼在袖内呢?”她说完,唇边微微扬起,抬头凝视着他。目光如星斗。 云竣竟被她气势摄住,反应过来时不禁心下暗惊:这是怎么回事?明明只是一个油嘴滑舌的小小丫头,却为何有时身上会焕发出那种惊人的光彩?说的话又那么直入人心? “好了,我明白了。”云竣毕竟不是寻常人,明了了她的言下所指,淡淡道,“你可以四处去走走——但是一定要小心,你要知道你若是犯了甚么事情,我不是一定能够将你保出来的。” *注:“愿将大袖遮樱花”句,原为“愿将大袖遮天日,莫使春花任晓风。”出自日本古代《后撰集》 皇后的空位 千千心中欣喜,不卑不亢道:“多谢殿下,殿下言重了。” 说完,将头顶小帽戴正,便纤纤细步缓缓向前迈去。 云竣叹了口气,径自走入毓庆宫。 一种隐隐的感觉在心间升腾……恍若上好的碧螺春在水中氤氲,化开…… 他不可以小觑了她,他终于明白。 可是为何,当他愈是明白这一点,愈是被她吸引?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是单纯、俏皮、有些贪财、耍赖,或者是,深藏不露? 他苦笑地摇了摇头,抬脚迈入殿门。 天很快就黑了。 千千记准了方位,很快便离开毓庆宫,跨过东华门,前面是养心殿…… 据说养心殿是为后宫最尊贵的女子而设的,只是本朝太后早薨,又一直没有皇后,便也一直空置在那里了。 为甚么会没有皇后千千自然是不得而知,只是在暖香阁同太白楼里听得坊间传闻:皇帝一直没有寻觅到尊贵足以做皇后的女子,但这似乎也不尽不实,两位贵妃皆是出自名门,一直平分秋色。曾有位翠妃亡故后,被追封为皇后,自然这只是安慰奖——至少这煌煌的养心殿,并不是为她准备的。 千千不由得想,难道是皇帝曾经爱过一个女子,而又有甚么别的缘由,那女子不能封为皇后,因此便让这尊位一直空着,以示纪念? 她不禁自嘲道,自己果然是言情小说看得太多,疯了,皇帝三宫六院,数不尽的选择,又怎会如此深情? 不过这养心殿即使是空着,依照祖宗惯例排场总是不能少的,夜幕初上,殿中灯火缓缓点起,宫女们穿着宫服缓缓穿梭,只是没有主人,总有些寂寥之感。 千千举目四望,前方右侧似乎就是飞霜殿,还是不要靠近那里为好,于是干脆挑个反方向,沿着寂静湖畔,缓缓行走。 月色 这湖畔生着丛丛翠竹,在月光下簌簌摇动,别有一番情致,路上倒是没甚么人,偶尔有一个两个宫女太监走过,却也匆匆。千千暗自想,这倒也不错,她并不想惹出什么事端,只希望能够亲眼看看后宫的风景,也算不枉在这时代走了一遭。 走过一个拐弯,却见另一座殿阁,这殿阁似乎也是空的,上面几个秀丽却又寂寥的字书着“清水殿”。 这名字甚好,洁净流畅,很合她的意。 看这规模不像是后妃住的,大约是有甚么宫内盛会时才用得上吧。千千见此处月色正好,便停下来观赏。 这初冬的月亮不比中秋,带着些伶伶的孤寂,似一位寂寥的美人,似烟似雾的轻纱笼罩着她,更添几分凄清。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千千不由得吟起一句自己甚是偏爱的诗句来,只是这里无酒无杯,说不得一会儿等云竣忙完了再将他叫出来,一同赏月,也是风雅之事。 只是,和他,真的有必要走得那么近么? 她正苦恼不己,忽然背后传来一个声音道:“好句!” 千千吓得腿如筛糠,这夜色茫茫,空无一人,却是哪里突然来了人? 只是那声音并无半丝诡异,而是中气十足又温厚绵长,不由得少许放了些心,结结巴巴道:“那个,您是,什么人?” 不敢回头…… 那人微微一笑,却不急着回答,而是又道:“还有甚么好句子,一同念出来罢!” 千千想这人既是如此喜爱诗句,料定不是坏人,只是一时也想不出来,只得尴尬道:“我刚被阁下……您……吓到,这个,想不出来了。” 那人呵呵一笑,气势万千,道:“无事,横竖我也不急,你慢慢想罢。” 这声音自有威势,但却也和蔼可亲,千千大脑飞速转动,终于灵光乍现,念道:“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愁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 神秘人 那声音顿了顿,调子略有些异样:“这句子是关于感慨打仗的罢?” “嗯。”千千一时也忘记了身处何地,“在家乡的妻子,思念着远方征战的丈夫,那月亮似乎也明白她的情意。” 那人笑了笑,温声道:“打仗,确实会让很多妻子伤心呢。” 千千下意识地回答:“是啊,和平最好了。骨肉分离,多么残酷。” “只是,若是没有征战,又怎能满足男儿沙场的梦想呢?又怎能一统天下,凯歌唱还?”那声音忽转高亢了些,激昂澎湃,似乎有鼓舞人心的金石震响,“这世上总不可能有万全之事,妻子思念丈夫,姑娘思念情人,然而一些男子却不愿碌碌无为,老死家乡——小姑娘,你说是不是?” 千千一时惊住:“你怎知道我是女……” 她终于克制不住自己的好奇,转过头来,面前是位体态魁梧的中年人,身着月白色袍子,国字脸颇有威严,眉目间也依稀可见年轻时的英俊潇洒之态,不知为何,此人一出现浑身上下便洋溢着凌然的光芒,虽然只是淡淡地站在这里,开口说了几句话,却似乎有千钧之势,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滔滔东流水,浪花淘尽英雄——便是这样的感觉罢? 千千一时竟然移不开眼神。 那人看她局促之态,不免笑道:“听你声音难道还不知是个女子?我虽老,却也并不糊涂。” “你哪里老了?你明明还年轻得很嘛。”千千毕竟是小孩儿心性,虽然不知此人到底是何来历,却也并不惧他,反倒有几分亲昵之心。 “哈哈哈……”那人大笑,“小姑娘,你我萍水相逢,却没有必要拍我马屁。” “我,我是说真的!“她急道,”你真的不老,看上去最多就四十来岁——” “好好好,我信你。来,还有甚么好句子么?今晚月色不错,莫要辜负啊。”那人负手站在那里,月色淡淡照在他身上,竟是出尘脱俗。 江畔何人初见月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千千低声吟出这句,心下也是感慨不已——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自己在这个时代看的月色,又是否是那个时代的月色呢?看上去是一样的,而其中差别,冥冥中又有谁知晓? 那人竟半天不言语,似乎被这句子震慑,一双似乎饱经风霜却依然凌厉而雪亮的眸光中,似明似暗,似乎想到了许许多多往事,半晌,方长叹一声:“这句子,实在太打动人心!” “的确是好句。”千千颔首,看那男子竟似乎被这句子感染,表情有些僵硬,嘴唇微微颤动,不禁出声问道,“你有心事么?” 男子眯了眯眼,面上掠过一丝幽幽的感伤之色:“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哈哈,哈哈……” “怎么了?”千千虽说也觉得这句子感伤莫名,却看此人的表情,似有锥心刻骨之痛。 “那一年初见她时,也是在江畔,江畔,哈哈……”他目光有些散乱,却明亮异常,“她就像那月光,不,比月光还要动人,她翩翩起舞,犹如仙子,我当时还以为真是月亮仙子下凡,而她也告诉我,她的名字里,有个月字……” 他似乎沉浸在极其甜美的回忆中,半晌没有言语,千千不禁道:“你很喜欢她吧。” 那人顿了顿,目光朦胧,点了点头:“是啊,我怎能不喜欢她?那个时候的我,甚么也没有,甚么也不是,她那么美,那么高高在上,简直如同救世的仙女——” “那后来呢?”千千明白,在这个时候自己只需要做一个合格的听众。 “后来?后来我与她在月亮下盟誓,三生三世,永作结发夫妻——”那人顿住了,目光里忽然划过一丝至深至切的痛,住口不言。 “我听人说,不要对着月亮许愿,因为月亮是多变的,犹如誓言——”千千下意识地说出《罗密欧与朱丽叶》里的句子,忽然觉得有些不对,然而为时已晚。 那人的眼中已然被一种莫名的光芒淹没,似是灼灼火焰:“你说甚么?” 太满则亏 “我,我没说什么……”千千打了个寒战。 那人凝视着她,冷道:“如此僭越,你可知道我是谁么?” 千千背上流下一丝冷汗,暗想这下不好,云竣再三交代不要惹出事端,谁知好的不灵坏的灵。她无法只得抬起头尽量保持冷静:“这个我不需要知道你是谁,你我不过萍水相逢,对影赏月,谈诗论句,如此而已,深究又有何意义,徒然破坏了美感——” “哈哈哈哈,徒然破坏了美感!”那人仰天长笑,双眸中流露出一丝似曾相识的戏谑,“小姑娘,你可知道,你是第一个说这样话的人?” “凡事总要有第一个嘛。”她嘟哝。奇怪,这个表情真的很像某人啊。 那人揉了一下眉心,似乎被这话噎到,接着又恢复了淡淡的从容表情:“小姑娘,你是哪里来的?怎么扮成小公公的模样,要是被发现了,可怎么的好?” 千千看他已恢复常态,料定不会发火,心一宽,便道:“我都往没人的地方去,应当不会被发现吧。”她摊摊手,“当然,你刚才出来的时候,可是吓了我一大跳。” “我见到有人在此处吟诗,也是吓了一大跳。”他声音平和,“这里除了我,平日里就没什么人来了。” “没想到宫里也有这么僻静之所啊。”千千点点头,“我还以为一定处处热闹,灯火辉煌呢。” “怎可能?”那人一笑,“这世上总是有地方热闹,有地方安静,便如月圆月缺一般,不可能处处均衡,太满则亏,合久必分,这是兵家道理,又何尝不是人生道理呢。” 千千低头想了一想,豁然开朗,抬起头来,一双眼眸闪闪发亮:“受教了,谢谢你!” 那人捻一捻髭须,似乎很是满意,又问:“小姑娘,你定然不是这宫内之人,老实说罢,是谁将你带进来的?” 千千额头又流下一滴汗珠,考虑再三,决定说实话:“是太子殿下。” ——最近评论好少哦,这天冷了。。。。 若是你要与许多女子分享一个人 她想毕竟云竣在这宫里还是有相当地位的,说出来应当也不会连累到他,而面前此人态度大是雍容,恐怕非平常人…… 男子眼光流过一丝了然,又探寻地看了千千半晌,忽然笑道:“好啊,好啊,果然很是不错,出人意表。” “好什么?”她有些发懵。 男子却不回答,想了一想,忽然道:“小姑娘,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吧。”她竟然有点儿紧张。 男子举头望月,唇边流过一丝淡淡惆怅,轻轻道:“若是你爱的那个人,他注定身边要有许多的女子,你会如何自处?会坚守身边,还是黯然离去?” “这……”千千大感意外,为何此人平白无故,会问这等问题?然而看见他庄重表情,终是认真思考,缓缓道:“从小我便知道,一个男子只能娶一个女子,一个女子亦只能嫁一个男子,婚姻乃心之所系,不可胡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那男子步步紧逼:“然而若是你爱的那个男子,他可以娶很多很多的女子——不,是他不得不娶很多很多的女子呢?” 千千心中一动,这正是她最近模模糊糊思索的问题,只是还很朦胧,今日被他一说,竟然有些触动,再思索一回,缓声道:“我会离去。” “你不能忍受与其他女子共同拥有一份爱么?”他面上似乎流露出淡淡痛苦之色。 “这对每个人都不公平,我专心对他,他却不能对我一心一意;同时若是他独宠我一人,其他女子亦是不公平,此等局面,我不愿意看到,不如怀抱美好回忆,远走天涯,终是留得下一份美丽吧。”她说得有些伤感,然而,还能如何呢? 与其丑陋地拖延,不如在最美丽的时候断弦。 “你和她一模一样。”良久,那男子淡淡地道,平静的语调之下,却是有无数暗涌。 千千不禁讶然——他说的那女子,便是一开始说的那名字中有个月亮的女子么?那女子后来是因为这个,离开了他? 那么,他是……他是……她心中有些犹疑不定,忽然全身僵硬,不敢抬头看他。 只有心不会说谎! “小姑娘,若是你今后记得你我萍水相逢之情,便记下这句话——有些时候,看到的事情,未必是真相,听到的言语,未必是真心;有时候谎言未必是故意,而是迫不得已。若是想要判断什么,只能先考虑自己的心,因为只有心不会说谎——”他说完这段话,似乎有些吃力,挥了挥手,便抽身离去。 独留千千一人站在竹林月光下,默然无语。 那个人……那个人…… 他说的话,别有深意。 她似乎能够感觉到一些些他的言外之意,只是太庞大,太朦胧,一时还难以看得深切。 只是,这个人虽是拥有万千,却依旧在内心深处,如此悲伤,如果说只有心不会说谎,那么他的的确确,是个伤心之人。 却不知道令他伤心的那位女子,又是什么人。 她只觉得头脑中充盈了沉重,一时间也不想再去其他地方冶游,便沿着湖畔,找寻来时路径,缓缓回去。 另一边,方才那月白袍子的男子亦是缓缓向西边走去,步履有些沉,似乎也是心事万千。 他身后跟着一位瘦长精干之人,一看风骨便是武林高手,开口相询:“皇上,方才可真是让奴才吃了一惊。” “怎么?”那男子便是昭帝,他抬起头来,目光柔和,对于这个多年来自己的贴身侍卫想必也有着别样的一种依赖。 “奴才还是头一遭看到皇上与一个小太监聊得这么愉快。”他犹豫一会儿,开口。 “哈哈,阿黄你听不出来那是个小姑娘么?”昭帝笑道。 “奴才听出来了,所以奴才更是讶异,这女子鬼鬼祟祟,皇上竟然也没开口将她拿下……”阿黄搔搔头,很是觉得蹊跷。 “哈哈哈哈,一个小姑娘,不会武功,又手无寸铁,有什么鬼鬼祟祟的,何况,她——”他顿了顿,“她和阿若真的有点像。” 阿黄又搔了搔头,住口不言。 “阿黄,你想说什么,便说吧。”昭帝含笑。 贵人之象 “阿黄,你想说什么,便说吧。”昭帝含笑。 “奴才愚笨,奴才只知道皇上一直念着的阿若姑娘是个天仙似地人儿,却怎么是常人能比的?”阿黄看来是真的很糊涂。 昭帝叹了一口气:“我说的不是相貌,是那种天真又倔强的神情,那种勉力坚持的表情,或许那小姑娘自己也没发现,她的眸子里有淡淡无奈之色,然而她的笑容却是璀璨如明镜,难得,难得啊,也难怪竣儿会把她带进宫来——” 阿黄更是不解了:“太子殿下?” 昭帝点了点头:“阿黄,你不要看这小姑娘只是平平凡凡,若是我没有老糊涂,她的相貌里,大有贵人之气——难道,她竟然将是我大胤下一任皇后么?”他又摇了摇头,“不可能啊,她的话,句句出自真心……” 他心思一时千头万绪,表情也愈来愈复杂。 ———————————————————————— “你去哪里了?”一回到太子寝宫,迎来的是一张大黑脸。 “大吉大利,大吉大利……”千千心中暗自叽叽咕咕,这云竣好端端的那么凶干嘛?一点也没有今天遇见那人的和蔼可亲。 “说话啊,你哑巴了?”他凑近她的脸。 “我就是在四周转了一转,今天月色很好,赏赏月啊。”她装出平静之态,嗯,不能让这人知道她遇见那人之事,就让它成为她和他永远的秘密吧。 若是还有相见的一天的话—— 不过,至少让她知道了,神秘的昭帝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果然不曾失望! 云竣面色慢慢平静:“好吧,天晚了,去睡觉去,明日一早就出宫去跟钱太多他们会合。” “去干嘛啊?” “去找一件物事。”云竣想着也不能再瞒她。 “那个沉香策啊?”她记得以前听过。 “嗯。”他淡淡颔首,想起这一路也不会多么平顺,不由得淡淡叹了口气。 皇位 “那东西很重要么?”千千很好奇,“是甚么宝贝啊?” “是一张藏宝图。”云竣将她拉过来,轻轻地摩挲着她头顶光亮的发,“此事非同小可……” “可是你不是太子么,天下什么都是你的,还要什么藏宝图?”千千不解。 真是个傻姑娘,云竣暗想,心有些柔软,缓缓道:“帝王之家,更需要宝物,你还小,许多事情不会明白的——何况,这个任务是父皇亲自嘱托——” “你爹啊?”千千霍然跳了起来,心中浮现今日那人的相貌,一时间思绪缭乱。 云竣不知为何千千如此激动,苦笑道:“是啊,你道我如何能不去?” 千千想一想,平静下来,还是觉得很蹊跷:“虽然你父皇身体康健,然而若是突发什么事情也难说——呸呸呸,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别介意啊,我是说,你父皇为何一定要派你去,而不让你留在京中主持大局呢——” 云竣苦笑道:“这个我也不解,我还有两位皇弟,都是贵妃所出,一位比我小五岁,一位还在襁褓之中,按理说,二弟也是可以去的,却不知为何独挑了我一个。”他面上浮现谨慎之态,眼中闪过一抹厉色,“不过没有关系,即使我不在洛城,其他人也休想染指!” 千千看着他澎湃之态,不由得有些黯然,轻轻问:“皇位对你很重要吧。” 云竣粲然一笑:“那是自然,我一出生,便被教导要做一个仁君,执掌大胤江山!我也相信,我必然不会输给我父皇,必将做出一番伟业——” 他说到此处,却看见那小丫头在那里蹲着发愣,心中一软,轻轻伏在她耳边道:“我不会辜负你的,千千。” 她耳根一红,斥道:“你胡天胡地,说些甚么?” 他坦坦荡荡瞧着她,微笑:“你对我的好处,我都记在心里,我云竣发誓,绝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荣华富贵,事事顺遂——” “荣华富贵……”她涩然一笑。 他说这样的话,她应当很感动吧?可是为何没有那种他想要的欣喜呢? ——————晚上在更。希望晚上能看见评论哦。嘻嘻 永不相弃 “我要的不是荣华富贵,你知道的。”她淡淡开口。 “好吧,那我便给你永不相弃。”他说得笃定。 永不相弃…… 可能么? 千千有些感动,却又有些踟蹰,今日,那人问的问题,恰恰好击中了她最担心的事情。 是的,现实是如此残酷,他必将拥有许多份爱,许多份情,而她,最终也只能做繁花丛中的一支。 一直以来,觉得自己很洒脱,随时可以放手,然而如今细细想起来,却已经很难如同自己之前想的一样,轻轻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罢了,她摇摇头,决定不去想那些,既然他现在需要她,她就陪他一程!有些事情,再担心也没有用,与其在这里未雨绸缪,对未来也没有半分助益。 她徐熙熙不是这样性格的人,逃避不是她的专长。 从前,曾经十分喜爱的一句诗涌入心底:“为什么我在错过了开满繁花的昨日后,又要错过今朝?” 心底泛起尖锐的痛。 她不想错过,也许这一次就是她在这里,这一生中,最好的芳华。 爱情,比烟花更寂寞。 然而,若是没有烟花绽放,那世界将是黑暗一片,无半分希望。 心底,那个声音在悄悄地问自己:“你怕么?” 是啊,我怕么?我怕么? 是的,我怕,我只是平凡女子,我怕付出后,却没有结果;我怕一片冰心,却被他人辜负;我怕太多,我惧太多,正如我在前世里一般,不曾对那个人说出心情,哪怕是被拒绝也罢——也将是青春岁月里,最好的回忆,可以在许多许多年后,放在水晶瓶里珍藏的记忆;我已经错过了那开满繁花的昨日,我不要再错过今朝。 所以,我怕,但是,我还是要走下去。 因为这是我的路,没有别人可以代替的路。 若是有一天不能一起走了,我将怀着感恩的心,千山暮雪,只影独去。 ——桃桃看见有评论说到女主的问题,我要说的是,千千只是一个平凡女子,也不可能有甚么惊天动地的才能,也不唱歌也不跳舞,但是我喜欢的是她的坚强和勇敢,为自己而活,敢于承担一切,不抱怨,不后悔的精神,以及心底的正义感,乐于助人、温暖的心。这一切都比外表的活泼可爱更加重要得多。这也是男主会喜欢她的原因。以上。 千山暮雪 想透以后,她忽然觉得豁然开朗,双眉一舒,长吁一口气。 “你在想什么?”他在烛光下,微笑着凝视她。 她不知道,他多喜欢看她思索的样子,她平时蹦蹦跳跳,如只小兔子,带着三分小糊涂,三分小俏皮,三分小倔强,然而认真起来的时候,敛下笑容和不再作弄人的时候,是多么的纤细,明慧又动人。 他仅仅是被她的俏皮话语吸引么?不是的,那是多么浅薄的表象,终会令人厌倦的。 他记得的,是她最初在他掐住她脖子的生死攸关之际,那倔强的话语,那宁可死去也不愿意出卖别人的执着;是她明明被暖香阁里的女子们算计,却也不顾一切要揭露真相,还一个公道的小小正直;是她抬头凝视他,淡淡说“愿将大袖遮樱花”典故的时候,那种淡定和恣意;是她沉思的时候,那样轻轻拢起的眉头,她的心底,有一个不容别人染指的小小纯净世界罢?在那个世界里,千山暮雪,她一人独行罢? “我在想,我自己的路,终是要自己走的。”她也不瞒他,随意说出。 他怔了怔,笑笑:“那我愿意同你一起走。” “你不会拖着我、拽着我、扯着我、逼迫我改变自己的方向么?”她问得漫不经心,却字字如针。 云竣不由得苦笑,“自己的方向”……这种新鲜词汇,还真是没有听说过,在这个时代,女子从夫,天经地义,哪有人敢说什么自己的路,自己的方向? 但是与她而言,却是那么自然,他一开始轻慢她,作弄她,到了现在,却开始尊重她,接纳她。 “我不会逼迫你,我会与你商量。”这是他能做到的最大让步。 千千笑了,烛光映在她眉心,显得格外慧黠:“太子殿下,你还真是有进步呢。” 他摸了摸她的头,心底柔情汹涌:“但是你一定不能离开我,怎么也不能离开我。” “嗯,若是我迫不得已,要离开之前,会先同你商量的。”这也是她能做到的最大让步了。 他眉一蹙,想要说些什么,却看着她那张明媚脸庞,将话深深咽了下去。 他不会让她离开的,她哪里会有什么迫不得已。 两人在烛光中对望,良久,他低下头,在她唇上轻轻一吻。 ——这一章里以云竣的口吻说出了女主的真正优点,希望各位亲亲能明白哦。至于为什么千千会喜欢男主,不是因为男主冷酷之类,而是因为她看到了云竣是了解她的人,愿意为她做出改变,甚至愿意为了她的理念放弃自己的一些固有观念,这一点非常重要,若是他就是一个倔驴子脾气,天天拿她当猴耍,那么她肯定不会喜欢他的。 他很寂寞 千千一喜,本来料定此促狭之人一定要作弄自己,说什么侍寝之类,却不知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他竟然不拿她开玩笑了。 她却不知云竣本性便是愈是认真时,却愈是会守礼守矩,这等作风,也许正是皇家气派罢。 “那好,我去睡了——”千千抬脚刚想离去,忽然想起一事,眸中闪过一丝光,便问,“你,你这次回宫,都不去看看你母亲么?” 她如此一问,主要在于今日有幸得巧遇了他的父皇,便有些好奇,既然这位父皇还念着一位离他而去的佳人,却不知他母亲是个怎样的女子,又作何想法? 云竣却立即沉下脸来,面色中有淡淡凄清:“我母妃——孝端皇后,她早在十几年前已过世了。” 千千心一沉,想到那位薨后尊为皇后的翠妃原来便是云竣的母亲,顿时涌上一股同情来,俗话说,没妈的孩子像根草,在这大内深宫中,不用细想便知不可能得到一般人拥有的父爱,那么若是连母亲都没有了,就更是可怜了吧。 想到此,忍不住带着些爱怜看了看他。忽然想起君少傅说的“他很寂寞”之语来,此时,终于明了了其中含义。 自己自以为是个孤独之人,在这世上,无依无靠,可是面前这拥有万千的尊贵男子,却也何尝不孤独呢? “对不起,我多问了。” “我母妃她……她年轻的时候,非常美丽。”云竣说起母妃,却似打开了话匣子,有些难过,有些凄凉,却有更多的依恋和爱,“我小时候,对母妃的感觉便是宛若天人。” “那你母妃一定很得你父皇宠爱吧。”千千下意识回答,却想起今日那人所言,不由得一阵复杂感受,涌上心尖。 骄傲若云竣,爱母亲若云竣,若是知道了他父皇一直心心念念的是另一位女子的话,一定会很难过罢。 “母妃她,确实曾很受宠爱,因而我少时,曾无比骄傲。”云竣淡淡回答,却似乎想起了甚么,眉尖一蹙,“然而长大后,我却慢慢发觉,父皇之所爱另有其人,那人也许并非父皇后宫妃嫔中的任何一人,而是一个父皇始终未曾得到的女子……” ——前面有个BUG,已改~~ 寻人 烛火摇曳,若两人的心。 在这寂寥夜里,不禁令人叹锦瑟流年,遥想当日,是否也是波心荡,冷月无声? 月色清明。 她一人走至中庭,脑中又想起昭帝今日说的故事。 风儿掠过她白色绢裳,却似低诉。 昭帝,也许并非像传说中那样是个无情无义嗜血之人,而是迫不得已。 试问这世上,又有谁愿意与所爱分离呢? 她想着想着,不由得对着月色轻叹:“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她原本不是那等吟风弄月装风雅的女子,只是在这感触颇深,默默念诵一回罢了。 只是,风中,竟然似乎飘来一阵淡淡地女子叹息声。 千千倏然觉得全身寒凉,竟是出了一身冷汗。 只是转瞬过后,又只是缓缓风动。 大约,只是听错了。 —————————————— 第二日一早,云竣便带着千千出了宫,与钱太多等人定在中午会合,在此之前,云竣却道要先去见一个人。 “甚么人?”一路上,见云竣面色严肃,千千不由得浮想联翩。 “到了你便知晓。” 二人一马在洛城西南一个偏僻角落街巷之间转悠良久,千千以往都在暖香阁与太白楼那等热闹街市,全不知洛城竟然还有如此陋巷,若是放在现代,那便是筒子楼,城中村之流。 只是云竣以堂堂皇子之尊,竟然也不惧陋巷粗俗脏污,令千千不由得少少刮目相看。 “还有多久啊?”千千真是不大相信一国太子寻找的人竟然会住在如此地段。 “就快了。”云竣似乎有心事,不欲多言。 “哦。”千千跟上。 二人转来转去,自一条小巷出来,竟是别有洞天,面前是一个小小院落,虽然全然不华丽恢弘,却也干净清雅,至少与刚才鸡飞狗跳的陋巷是天壤之别,这小院子的主人看来是个有心人。 云竣以绢擦拭了手,在小院的门扉之上叩了两下,千千见那门扉其实并未关严,然而云竣竟然还如此郑重,可见这院落里住的人对他来说,相当重要。 ————唉,桃桃突然发现目前为止情节才写了四分之一,此文怕不是要写到八十万字啊,呵呵。。。。 师傅 过了一会儿,一个粗手粗脚的中年妇人出来开了门,见到云竣,面上似有些喜色,唤了声:“原来是公子啊。” 云竣点点头:“宋婶,我过来看我师傅的,她老人家最近身子可好?” 千千一惊,原来云竣找的是他师傅——真是很难想象一国太子的师傅竟然住在这么偏僻的地方,按理说,为太子授业之人,不应当是身居高位,居于府邸的么。 不过,她很快又反应过来——云竣一身奇高的武功,怕是不止是在宫中所学,那么,居于此处之人,竟是个江湖高人了。 她不禁也有些肃然。 那宋婶叹一口气:“那不就这样,年纪大了,将将要古稀之年的人,唉……” 云竣眉尖一跳,看得出十分担心师傅身体。他对宋婶匆匆道:“那我先过去了。”便带着千千大步走向院落内部。 院落很小,里面就是三间小小瓦房,但也相当干净,墙角有一株腊梅花,吐露着淡淡芬芳。 云竣在中间瓦房门上敲一敲,郑重道:“师傅,您老人家可起身了?竣儿来看您了。” 良久,屋内方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是竣儿啊,你进来吧……咳咳。” 千千不禁暗自讶异,本来还当此处居住一位江湖高人,想必也是铜墙铁壁的大汉一名,听着声音,却是个油尽灯枯的老太婆,这老太婆竟会一身武功,当真难以想象。 云竣应声“是”。便推开了门。 屋内光线昏暗,习惯了之后却也觉得清凉舒适,只见小小几柜,桌上一个青瓷花瓶里面插着腊梅,一个略有些佝偻的身影正站在那里,以抹布擦拭桌面,擦得很是用心。 云竣心中一酸,大步向前,抢过师傅有些皴裂的手中抹布,缓声道:“师傅您身子不舒服就好生休息,这等杂事交给宋婶做便可以了。” 那老妇人转过身来,其实也并没有千千想象的那么老,约是六十余岁,身子瘦小,两鬓根根银发,面上皱纹亦是如同深深沟壑,只是一双眼睛还能够看出当日的精光。她微微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一些的牙齿:“竣儿,师傅没事,活动一下筋骨,也是好的。” 她一双眼睛忽然扫到千千,眉毛动了动,问:“这位是……” 云竣一笑,面色却微微有些羞涩:“是竣儿最近认识的一位姑娘,唤千千。” 千千忙上前见礼道:“师傅好。” 她随着云竣喊师傅,那老妇人十分欣喜,微微颔首道:“好孩子。” 问询 云竣环顾四周,面色有些凄凉:“师傅,竣儿早便说过给您寻一处大宅院,多找些仆从伺候着,您偏偏不答应,唉……” 老妇人长叹一声:“辛苦大半辈子的人,那等清福确实享不来。” 云竣苦笑:“可是您住在这里,叫竣儿如何放心。” 老妇人一笑,这一笑却是带着锐利锋芒,极有武林高手的气魄:“竣儿,你别看为师老了,为师现在的身手,对付三两个小贼还是不成问题。” 云竣沉吟了一会儿,只得道:“师傅要是还缺什么,随时告诉竣儿便可。” 老妇人微微摇了摇头,苦笑:“你说我还缺什么?你三不五时差人过来送被衾、木炭、食物的,四周邻居都看见了,还当老身是什么贵人呢。唉,我这一辈子风里来雨里去,却在晚年机缘巧合,收到你这么个身份尊贵无比的徒弟,却也是大幸。” 千千从二人口中这才明白,原来老妇人姓常,多年前与丈夫已是在江湖赫赫有名的侠盗一双,做过劫富济贫、江湖传诵之事不计其数,然而在二十年前丈夫不慎被江湖擅用暗器之人毒杀,她便形单影只,孑然一人,伤心过后,也不再想混迹江湖,而是安安心心隐居了起来,谁知云竣十三岁那年,逞强好胜,在别苑追逐猎鹿,一时间走迷了路,险些葬身山腹,幸被她所救,二人一见如故,便有了师徒之情,经历丧夫之痛,却又并无子嗣的常氏对这个徒儿很是疼爱。 “是,当日看你便是练武奇才,我不忍辜负良质美材,便将一身绝学,全传与你……至今细想起来,亦不知对与不对?”老妇人叹了口气,“竣儿,听为师一句,以后少将自身功力外露,若是在宫里被人看了去,也不是甚么好事,你心中有大计,为师是知道的。” 云竣应“是。” 常夫人又叹了口气,云竣问何故,她淡淡道:“人老了,就爱叹气,想起当日,他……唉。” 云竣宽慰了师傅一阵,千千也不免想,孑然一身,确实可怜,就是有绝世武功,却又如何呢?想到此处,看看云竣俊逸姿容,便觉得自己也是幸运的。 云竣顿了顿:“师傅,不瞒您说,竣儿此时来,是有一件事情想问师傅的。” 常夫人眯了眯眼,似是有些意外:“甚么事情?” 云竣咬咬牙,有些犹豫,却终是开了口:“师傅以前乃是赫赫有名的‘盗圣’,可知道有一件物事唤做沉香策么?” ————哼,今天更得够多吧,评论给我啊,我要奖励。。。。。 沉香策的秘密 老妇人微愕:“此物事关重大,你怎知的?” 云竣犹疑少许,但他在师傅面前向来坦诚,便道:“这是竣儿最近在寻找之物,只是寻了许久苦无线索,说不得只得向师傅求助了。” 常夫人眼睛中闪过一抹锐光,低声道:“是你父皇的命令么?” 云竣点了点头。 常夫人直起身来,朝屋外走去,云竣千千不知何故,只得亦步亦趋,跟随在身后。常夫人虽是已现龙钟之态,步态却是干净利落,便连云竣千千二人也只是将将跟上而已。 常夫人走至院外,负手望了望天空——今日是个多云天气,厚厚的云层如棉被般,将冬日暖阳挡了个干净。 淡淡的腊梅花香,弥漫她周身。 她苍老的面上忽然浮现出一种带着淡淡寂寞的神情,语声也随之转得严肃:“竣儿,这件物事对这天下相当重要,我亦是若干年前偶然得知,若是别人我定然相瞒,但是今日既然你特意上门来求助,我便告知你便了。” “多谢师父。”云竣感激不已,“它……可是一张藏宝图么?”云竣试探着问,他本不欲求助于师傅,然而这些日子他在宫中派出眼线四处打听,却竟然毫无所获,父皇的命令如山,他最后一个希望便是他这位曾经在江湖中浸淫多年,广闻博学的师傅了。 常夫人微微颔首:“是的,看来你倒是做了不少功课——这图传说中记载着天下山脉矿藏,更有传说中一笔隐藏于绥河周遭的无上宝藏,若是得到此图,便可成就大业。”她淡淡地开口,面上波澜不惊,“然而此图,却传说代代藏在大羿宫廷之内的极其机密场所,不但一般人无法找寻得到,就算是找寻到了,也未有能够开启匣子的机关。” “大羿宫内?”云竣这一下吃惊不小,他本以为这是传说在江湖之中的宝物,理应失散在民间才是——何况,羿国若是掌握着这张藏宝图,又为何竟然会在三十年前的两国大战中一退再退,毫无还手之力,以至于让大胤抢得先机,而成为今日鼎立之局面? “竣儿,你一定在想,若是这图竟然在羿国皇宫,却为何他们不用这图来成就大业,反而被你父皇逼到偏安北方一隅是么?”常夫人的话字字如针。 ____今天桃桃家没电了,现在才更,不好意思啊 沉香策的秘密2 “师傅明慧,竣儿正在想这件事情。” 千千不禁对这位师傅刮目相看,虽说看上去只是一位普普通通的老太太,说话却仿若有千钧之力。 常夫人又是叹了一口气,淡淡道:“你可知道,沉香策此名,是何来历?” “竣儿不知。” “沉香策之所以唤作沉香策,乃是因为,其一,这张藏宝图相传是装在一个密闭的沉香木匣子中,这匣子有天然机括,若是不由正确方法开启,便将射出毒针,令开启之人当即殒命,而沉香策开启之匙,在若干代之前都已不知丧失在何处。这许多年来,不知道有多少人妄图开启这匣子,都白白送了性命。” 云竣面上微微变色,他竟不知这物事如此危险,幸而有师傅相告,否则万一是拿到了随手打开,后果不堪设想。 “其二,这沉香木匣子里面的藏宝图,也有其特异之处——相传,那图上的山陵湖泊,矿藏宝物,都是用女子的头发丝所綉成!” 此话一出,云竣与千千当即愣住,尤其是千千,更觉得有一股寒意,自脚底缓缓升起。 “莫非这是失传多年的发綉么?”云竣怔了怔,回过神来,便问出口。 “是的。发丝经久不变色,且色泽突出,在一张图上是最明显的标志了。”常夫人声音也变得沉郁,似乎也有着深深的忌讳,“然而女子的头发丝,那是何等阴寒性子之物,因此这张图在出世的那一天,便代代相传,一定要由女子保存,否则,将会克主人!” “女子保存?”云竣愕然,“可是女子怎当得此重任——” “咳咳咳!”千千听不得这话,在一边猛咳嗽。 云竣终于反应过来,淡淡一笑:“我不是这个意思——竣儿的意思是,这宝物想来是天下人人都想争抢的,女子手无缚鸡之力,又怎能保护好沉香策的安全呢?” 长公主的命运 常夫人缓缓摇了摇头:“保存它的人可以是手无缚鸡之力,但亦可有重重机关,再加上匣子的天然机括,已是令觊觎之人,大为忌讳。而且,一般而言,保存沉香策的女子,定是最尊贵的女子,方可称得上这宝物的神圣。如此这般,即使匣子打不开,也是一件佑国之宝!” “最尊贵的女子?”云竣及千千同时呼出,“那么……” “是的,保存沉香策的女子一般都是长公主。”常夫人缓缓呼出一口气,“这个秘密只有极少数人知晓,天下人又怎会想到如此护国之宝,竟会在一个公主的闺房密道之中呢?” “可是,长公主也是要嫁人的呀?”千千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公主嫁人之后,那她的丈夫岂不是就知道宝物的秘密了?万一她夫君是位有野心之人,那么……” “小姑娘确实聪明,一下子就想到了这一层。”常夫人看了看千千,面上有淡淡嘉许之色,然而眸子里那种阴霾却更深了,“因而羿国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便是——长公主终生侍奉沉香策,终身不得嫁人。” “啊……”千千面上变色,云竣亦是悚然心惊。 如此一来,想要拿到这件宝贝,可就真是极其棘手的任务了。 他心中暗自盘算,去羿国并不难,而混入金都的大羿皇宫——金宫便不容易;金宫据说守卫极其森严,而且大羿太子洛羯更是心狠手辣之人;此外要找到那位传说中的长公主便更难了——当然,这比茫无头绪确实好得多。 “师傅,那样的话,长公主岂不是很可怜?”千千咬了咬唇,低声道。 “一个女子身为公主,命运自然不由自己指挥——不是远嫁异国和亲,便是终生不嫁——她是没有选择的。”常夫人淡淡的几个字,却击中了千千的心扉。 一个女子身为公主,命运自然不由自己指挥—— 公主,不论她有多美丽,多聪慧,其实只是政治的玩偶,是她父亲、兄弟的傀儡,是国家的牺牲品—— 若我真是…… “姑娘你有帝王家之相——纵观这天下,以姑娘你的年纪,想必若不错的话,姑娘乃是一位——公主!” “不要!”她想到那一日那所谓算命仙的话,忍不住全身发冷,颤抖若一片叶子。 我不要是这样的命运……如此说来,若我在这个世界的身份真是流落在民间的公主……那想必,在这里反而是最好的结局。 “怎么了,千千?”云竣正在苦苦思索,却听见身边小丫头失声惊叫一声,忙回过神来,见她面色苍白,似乎受了什么刺激。 “我……我……”千千一转头,看见云竣关心的眼神,心中一阵凄然——是呵,她漏了另外一种可能,若是她竟然是大胤失落的某位公主,那么—— 那么,云竣便会是她兄长—— 她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浑身颤抖,犹若掉进冰窟。 “小姑娘大概是听见这个秘密后,吓住了。”常夫人面上有丝抱歉的微笑,“千千,进屋来,我泡杯姜茶给你喝吧。” 千千饮了口滚热的姜茶,觉得舒泰了些,又安慰自己瞎想也没有用,现在找不出任何证据,或者终此一生也不可能明白自己的真实身份,那又何必在这纠结呢? 说到底,她只不过是徐熙熙,一个来自于异世界的徐熙熙,她不是千千,即使千千是公主,那和她也没有关系啊。 虽然这个理由并不能令她全然释然,但总是好了许多。她深呼吸了一口气,笑道:“我好了很多了,谢谢师傅。” 云竣终于松了口气,舒展眉头,继续问出心中疑问:“师傅,你觉得竣儿找出这沉香策的可能性,大么?” 常夫人闭上眼睛,几缕银发飘荡在窗棂漏出的一丝微光中,似乎在思索甚么,过了良久方道:“人各有命,若是你真要去,就去吧。只是记着,不论你是否能够找到那物事,切记不要随便将它开启。” 云竣想着这些也要等到找到了再说,现在想也无丝毫意义,便点了点头,应道:“竣儿明白,竣儿身负重任,绝不敢以自己生命开玩笑。” 二人便向常夫人告辞,日已中天,便疾驰向约定的地点——太白楼。 大队人马会合鸟 上次出门的时候,千千还是个瓜皮帽的小二,此次归来,却已是明媚鲜妍的动人少女,几位相熟的小二及厨师见了,不由得都微微有些面红。千千却一一招呼,笑容温煦,她一向是个感恩之人,自不会忘记之前他们对她的照顾。 钱太多话太少早已等在楼中,君无命与雪燕却不在,不知去甚么地方逛了,千千心中不由得窃笑一记。 四人先坐进了包间,云竣含着笑,对其余三人互相介绍一番——“这位是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老前辈——钱太多。” 钱太多听见前半句,一张胖脸上几乎乐开了花,听至后面不免有些郁闷,道:“公子,我虽是前辈,却也不老,不老,我还年轻得很呢。” 云竣故作正经道:“好,千千,这便是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年轻前辈,钱太多。” 钱太多大喜:“说得对,说的实在很对!” 话太少不乐意了,哀怨地看了一眼云竣:“公子别把老身忘了啊。” 云竣又笑道:“怎么会,千千,这便是玉树临风、温润如玉的——” “年轻前辈话太少。”千千立即接上,笑容可掬,“幸会,幸会!” 钱太多话太少自从上次点菜事件,已对这小姑娘心中大有好感,未几,都已熟稔。千千本来飞扬跳脱,与二人也十分合得来,于是很快云竣惊奇地发现,几十年来一直争吵不休,一开口便像炮仗般一点便着的这两个老头儿,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竟然围绕在小丫头千千的身边,有说有笑,气氛那是相当的和谐。 另一位小二来了,便是那位上回去买鱼的阿周,他朝着千千腼腆而朴实地笑笑:“点什么菜?” 千千调皮地看了云竣一眼,心想这下有机会,岂能放过宰你这个冤大头,便俏皮地一连声道:“我要狮子头、佛跳墙、蜜炼燕窝、木瓜雪蛤、豌豆牛肉、麻辣肚丝、蟹黄豆腐、水煮活鱼、清蒸大闸蟹——” 云竣只看着窗外,不发一言。 他的思绪,依旧还围绕着师傅所说的那一切……所有的秘密,都给了他太多的震惊…… 大队人马会合鸟2 不久,碗碟摆了上来,一盘盘精美的菜式,也如流水般呈现在各人面前。 “喂,千千,你干么点这么多菜啊?”钱太多将大头托在桌上,冲着她做个鬼脸。 “哼,反正我千千有的是钱——”千千俏皮地吐了吐舌,轻声道,以湘妃竹筷敲了敲钱太多的头。 “哎哟!”钱太多眼瞅着自己的“名言警句”被“剽窃”了却不生气,笑嘻嘻地看着千千,“千千小姑娘,千千宝贝,千千美人儿,给我吃一点,好不好嘛~~~~” “自然可以给你吃一点,但是不许吃光!我要留这么多碗碟在桌上——这样,一来等会儿君大哥和雪燕姐姐都有的吃,二来,我也有皇帝选妃的感觉——”千千与钱太多一见如故,说话便毫无顾忌,全不顾旁边话太少在翻白眼。 “噗!”钱太多一口茶水险些喷了出来,“你小姑娘家家的,要皇帝选妃的感觉干么?” “哼,这就是你不明白了——”千千妙目流转,淡淡道,“谁不希望 一旁的云竣听着此话,觉得委实有些刺耳,不禁负手走远了。 正在此时,帘子被掀开,原来是君无命与雪燕一起回来了。千千故意大声唤:“君大哥,你带着雪燕姐姐去哪里逛了?我们可是等了老半天,等到花儿都谢了——” 君无命远远便看见千千眨巴眨巴眼,心中不禁苦笑,这小妮子委实有些热心过度,这一脸撮合自己与雪燕的表情太也明目张胆了些。 然而,他虽然对她有所好感,却在这一次他主动约她两人逛街的过程中明显地发觉了,雪燕虽是温柔懂礼,却几乎不发一言,好不容易开了几句口,却都是关于云竣的。 君无命不免产生既生瑜何生亮之悲催,云竣啊云竣,枉我与你做了这许多年好兄弟,竟然将身边女子一一降服,一个也不曾留给我,唉,若是我君无命到了四十岁还要打光棍,就去你宫里日日蹭饭吃罢。 不过呢……苦笑虽然是苦笑,君无命自然也不会将此事真正放在心上,他坚信,自己一定会等到属于自己的那个人。 东家找? 他如同天边的骄阳,照亮周遭的一切,而她不过只希望能够陪在他身边,这就够了。 她求仁得仁,这样,也是幸福吧? 这太白楼的菜虽然按照钱太多的话来说并不够特别,但是味道还是可圈可点的,一干人等吃的风生水起,就连云竣也不禁颔首。 吃到一半,忽然帘子一掀,进来了个油头粉面,白白胖胖,穿金黄绸缎长衫的男子,他笑眼咪咪,一下子钉在了千千身上。 千千一眼便认出这是太白楼的老板东家,她不禁有些忐忑,难道是自己“离职”一时令老板不爽了? 可是我也只是在这儿作了三个月的小二而已啊,又没有卖给你,难道他忽然翻脸,嫌自己当初离开的时候,君大哥给的银子少了么…… 男子向各位鞠了个躬道:“客官们,不好意思打扰了,小的不才,乃是太白楼的东家,有件事,想要找这位徐……徐姑娘。” 云竣放下筷子,淡淡道:“找这位姑娘有事?” 东家是什么眼神,一眼就看出云竣不是寻常人等,忙又鞠了个九十度大躬,面上的笑意就快要把那一双细缝眼淹没了:“这位爷(立刻换了称呼);按说,小的不敢麻烦徐姑娘的,徐姑娘虽说以前在敝楼做过事,那也早已两清了,现在乃是有别样事情,要麻烦徐姑娘,还望这位爷不要介意才是。” 云竣懒得听他客套话一大堆:“甚么事快说吧。” 千千也站起来,笑着道:“东家,不必那么客气,有甚么事,直说吧。” 东家忙拱手道:“徐姑娘果然是爽快人,我就说之前我没有看错人……那个,咳咳,徐姑娘,咱们进一步说话可好?” 千千还未开口,云竣的脸色已然不太好看,钱太多则站了起来,打个哈哈:“我说这位东家大爷,您家的菜确实味道不错,怎么您人恁地唧唧歪歪、唠唠叨叨、七扯八扯,没得与这名声不相称啊,徐姑娘与我们大家都是好朋友,您有什么话就说吧,只要不是不利徐姑娘的就成。” ————————————————————周末多更,评论快来呀 知识产权 说到后来,声音里已经带了几分压力。 东家鬓边已有汗珠,千千忙也开口:“东家,他们都是我的好朋友,您坐下来说,别客气。” 东家哪里敢坐,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白府绸手绢,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其实,其实,是这样的……上回,徐姑娘还在敝楼帮忙的时候,做的一桌子特别菜式,那个……后来我们有其他客人看见了,大感兴趣,问敝楼还有没有相同菜式,可是所有师傅全都不知道做法,只有徐姑娘您一人知道……我这东家在熟客面前只得说那师傅回家去了……徐姑娘,小的有个请求,能不能您将这几件别致菜式的配方做法卖给敝楼?敝楼虽说小本经营,出不起特别高价,这个……不过徐姑娘您先提价钱,咱们再商量……” 千千立即一头汗,还当是甚么呢,原来是这个事! 云竣、君无命、钱太多话太少等人听见是此事,不由得面上皆展露出微笑,钱太多更是站起身来,洪亮声音道:“千千啊,你这下子可要发财了。” 云竣也微微一笑,打趣道:“东家,您真是慧眼独到啊。”特意加重了“慧眼独到”几个字。 钱太多话太少想起那桌菜的滋味,再想“慧眼独到”,不由得觉得真是妙极,妙极。 千千拢了拢头发,扬起头,一双眼睛晶亮:“东家,原来是此事,直说便可了。这配方做法我现在便可告诉你,不用您出价了,千千在太白楼三个月,也学到了不少事情,这就当作千千送给太白楼的一件礼物便可。” 东家有些意外:“这,这……不可不可吧,千千姑娘,这,这配方乃是您的独门秘方,我太白楼也不好意思白拿的,您还是出个价,以免小的难做。” 千千心中暗笑,没想到这东家还知道知识产权的概念,真是难得难得,心内也不免对他有些刮目相看,想到这太白楼能做这么大,果然不是没有缘由。笑一笑:“若是东家觉得不好意思,便给那边那位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大爷拿一壶上好的女儿红,便可以了。” 英俊潇洒风流倜傥 那东家听见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二词,不免看向云竣,却很快意识到不对,千千小手指的乃是对面肥肥胖胖,没两根头发的老头儿,忙陪笑道:“可以,可以!”心中却思量,这老头儿哪里与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沾的上边了? 钱太多大喜,忙拱手对千千道:“多谢,多谢!” 千千嫣然一笑:“是千千荣幸。” 云竣侧头看看千千,心中很是欣喜。 这般大方、聪慧、进退自如,正是他需要的女子。 千千跟着东家正要走下楼,忽然似乎想起了什么似地,低声对东家道:“这个,东家,我这配方虽然独特,然而……正在研究中,所以……还未臻完善,味道等等也不够完美,东家日后有空,还是应该请各位师傅尝尝滋味,多改进一下才是。” 东家点头哈腰道:“小的知道了!千千姑娘谦虚!” 两个时辰后。 一干人马等在太白楼外,已是有些人困马乏。 “唉,我说这小千千啊,搞得这么辛苦,却又不收钱,真是好心过头了啊。”钱太多不免打了个哈欠。 “我说钱太多,你也忒贪了吧,拿了一坛女儿红还不够啊。”话太少出言嘲讽。 “话太少,我就知道你嫉妒我,嫉妒小千千对我好……”钱太多故意做个鬼脸。 “好了好了,话太少前辈,千千一会儿给你捶背,当做赔罪,好不好?”一个清亮声音在身后响起,正是千千出来了,小脸通红,虽然闪着亮晶晶的汗珠,却很是兴奋。 怎能不兴奋!有什么能够比肯定自己更满足的事情? 虽然这些都不是她自己的配方和创造,然而,能够让以前那个时代的东西,在这个时空发扬光大,也是种骄傲的事情啊。 我来过这个时代,我终于没有白来! 她轻快地哼着小曲,云竣却将她拉至身边,柔声问道:“累么?” 启程 “不累。”她展颜一笑,那份自信和飞扬令他不由得心一动,“我很高兴。” “好吧,既然你那么高兴……”云竣邪邪一笑,“诸位,麻烦过来听我说话。” 大家过来围绕在二人身边,云竣指着千千对其余四人道:“这位千千姑娘,之后便是我们诸人的助手了,有甚么砍柴、烧火、做饭、洗碗等都可给她来做。” 千千呆住——这人,说来说去还是让她做小丫鬟啊! 钱太多首先表示不满:“公子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小千千她这么细皮嫩肉的,我都不忍心让她做这些脏活累活,公子你怎么忍心?” 话太少也点点头:“千千姑娘能说会道,人又聪明,做这些真是委屈她了。” 雪燕也道:“千千妹妹如此惹人喜爱,还是不要吧。” 云竣故意抬抬眉毛:“那叫她来,有甚么用呢?既然你们都不需要她做这些杂事,那么我便把她送回去好了。” “啊,不要吧——”钱太多话太少同时发出异议。 君无命终于出场,摇着折扇道:“公子你日理万机,虽说现在出门在外,还是时不时会有朝中事情麻烦你途中处理,这样就让千千姑娘协助你一人好了。” ……这个少沁,真是越来越会绕弯子了……既然如此,他就配合一下好了。 “对啊,对啊。”钱太多话太少尚未觉察出云竣兜了个大圈子的意图,还点着头,很是高兴。 千千都快吐血了,这不是在众人面前宣示她是他一人的小丫鬟么?还得到每个人投票支持,这一招,毒! 好,算你狠! “无命,你意下如何?”在城外,云竣对君无命大概说了些师傅透露的消息——沉香策可能在金都的金宫之中,以及关于长公主的信息等,问他有何想法。 君无命眉头微微蹙起:“如此说来,我们也不得不尝试一下了。” “你的意思是……”云竣眼中闪烁光芒,他就知道这个多年老友和自己想的会是一般。 “对,我们去金都!” ——————新的旅程就要开始了。 启程2 两人对视一笑。 “你毕竟身份特别,很多时候不方便出面,到时候就由我来代劳吧。”君无命微微一笑,“只是你这般帅气男子,我可不敢冒充呢。” 云竣亦是大笑,在这多年老友肩上拍了一掌:“不知道那位在元宵诗会上迷倒一众朝中重臣家中女眷的人是谁呢?” “哎呀,那都是些大妈大婶,没有年轻美女,没意思的……” 二人各骑一乘,互相开着玩笑,殊为有趣。 在洛城外,一行数人租了辆大车,钱太多自告奋勇驾车,坐在车内的千千看着窗外风景,听着几人的笑声,钱太多话太少的插科打诨,不由得也觉得温暖。 在这个时代这么久,也只有在这时,才真正感觉到安心。 而且,他就在前方…… 虽然这一路上二人都不说甚么话,他也并没有让她这个“丫鬟”真正做些什么伺候的事情,然而她隔着一重布帘,依旧能够感觉到他的存在。 雪燕本来也是要骑马的,然而路途毕竟遥远,她一个纤纤女子,有些时候君无命甚至钱太多都不让她一直在外吹风淋雨,于是又逼着她进到车内。 这几天,雪燕与千千也聊了不少。 她个性果决大方,却又不缺少女子的纤细,千千与她也聊得很来。得知雪燕一个人离家四处行侠仗义后,不禁十分佩服起她来。 “如何会有这样的勇气呢,雪燕姐姐?” 雪燕淡淡地浮起笑容:“我常觉得既然活在这世上,便要做自己喜欢之事。” “会很苦么?”千千凝视雪燕端庄如大家闺秀的面容,不禁暗自感慨。 “若是自己喜欢,便不觉得苦。” 是啊……若是自己喜欢的话…… 因此,只要在他身边,就不觉得苦了…… 这是我的选择,与人无尤! 自然,千千并不知道这些,她常常感激自己的幸运,在这一个时代遇见的都是一些出色之人。 而那位总被云竣抢了桃花运的君无命呢,时常会借着送这送那的机会,过来与二人聊聊天,千千明白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因此每逢此时便说要与钱太多话太少聊天,避出去。 雪燕 这一日日暮,千千又“回避”;坐在车厢外,钱太多身边,风吹起她的头发,这风里,已夹了些沙石。 “我们现在要去哪里呢?”经历了几天的奔波,四周渐渐由小桥流水的南方精致进入大开大阖,夕阳老树昏鸦的北国风光,气候也愈加冷冽,千千之前听说要去羿国,难道这已经到了边境了? “现在要去河阳城。” “河阳城?” “是,河阳城是边陲大镇,我们要去羿国,必须在那里买许多必要物资与装备。”钱太多抽了口旱烟,啧啧两声,面上十分惬意,“那里的盐酥鸡,也是一绝!” “前辈啊,你就知道吃……”千千嘟起小嘴。 “嘿嘿,这个人生在世,吃喝二字,何况这几天来都只有干粮大饼,我钱太多早就口里淡出鸟来了——” “钱太多你这是在抱怨辛苦么?”话太少终于忍不住讥讽他一句。 “切,话太少,我有千千在一边陪我,一点儿也不辛苦,哪象你,孤家寡人,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两位前辈不要吵了……” ———————————————————————————————————————— “就要到河阳城了。”君无命侧头看着女子白皙的耳垂,心神微荡,因此这句话竟不知道是说给她,还是说给自己。 这一路上有了她,似乎多了种别样的芬芳。 几个月前他第一次见到她,乃是云竣第一次从南方返回洛城之时,对他道:“无命,我这一次行走可是网罗了不少江湖高人!” 他望过去,就见到了她,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一身鹅黄,却竟然像个官家小姐。 正奇怪之际,云竣便介绍道:“这位女侠名唤雪燕,乃是南方振威镖局的大小姐。” 振威镖局他听说过的,在道上可是赫赫有名,只是不知道竟然有如此一位娴静美丽的大小姐,整个人,便像一朵含苞欲放的迎春花。 “无命你可不要小瞧雪燕,她的轻功和剑术都是顶级高手的境界。”云竣对着她一笑,他便注意到了她欢喜的眼神,虽然只是一点点,却已然开出小小的花朵。 这也是第一次,他会对少沁有一点点的酸意。 强盗 几次接触,他愈加注意到她,也许只是因为她够安静,淡淡地,却已经开进了他的心中。 她就像那春天的风,几乎让人不感觉到她的存在;然而细想起来,正是因为有了她那永远淡淡的,温柔的笑容,才能让这一干人一路上,总是那么温暖。 “嗯,就要到了。”雪燕只是重复了一遍,托腮静思,不知道在想些甚么。 “听说河阳城里每年冬至会有烟花大会,算起来就是这几天了,到时候我带你去看啊。”不知为何,这句话脱口而出。 雪燕明显一惊,又笑道:“好啊,再叫上千千妹妹。” 他有点儿失望,却也有一丝欢喜,至少她同意了,不是么? 他不如云竣帅气英俊、不如云竣身份高贵,然而,他却有一颗会温暖她,保护她的心。 他可以等,可以慢慢等。 “咦,君大哥在和雪燕姐姐说什么呢?”千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然掀开了帘子,狡黠一笑,“君大哥看上去很高兴啊,可有定下什么约会么?” 雪燕脸一红,却也不做声,转声眺望车窗外的风景。 看着看着,她却面上一冷,短促惊呼一声:“有强盗!” 说完,她一个着黄衣的纤弱身影,竟然直从车窗而出,如离弦之箭! 君无命短促呼了一声“雪燕小心”,便也拔出佩剑,从车门中跃出! 两道身影,一黄一紫,顷刻间竟然消失在远处的黄沙滚滚中。 千千心焦望去,见那黄沙中似乎有一辆马车,几个黑衣身影,不出片刻,沙雾中便已亮起利刃之光! —————— “前辈,前辈!”千千猛地窜出车厢,对钱太多狂呼:“停车!那边有强盗,君大哥和雪燕姐姐已然过去了!” 钱太多低呼一声,而前方云竣俊脸生煞,回头对千千吩咐一声:“丫头你呆在这里,千万不要动”,便也策马向前疾奔而去! 激战 “公子,你身份高贵,我们去就可以了!”话太少大呼一声,也策马赶上。 云竣摇了摇头,不再说话,策马而去。 一袭黑衣,片刻变成一个小点。 钱太多亦是蠢蠢欲动,然而看看车厢里只剩千千一人,想想若是所有人都走了,留下她手无寸铁的一人也够呛,只得叹了口气道:“小千千,你害的我钱太多打不成架,可怎么赔偿我啊?” 千千一颗心七上八下,看那群黑衣人数量似乎不少,满心里都在担心雪燕、君无命、云竣的安全,蹙起小小眉头:“前辈,你说他们会不会有事啊?” 钱太多捻了捻胡须:“几个小小蟊贼,绝对拿你情郎没办法的。” “那就好……啊!”千千倏然听清楚了他后面的那个词,不免羞得小脸通红,“前辈,你不要拿我和云竣那家伙打趣!” 钱太多狡黠地眨眨眼:“咦,我都没有说名字,你怎知我说的是公子?” “啊……”千千再次恨不得在地上挖个洞,将自己埋了进去。 二人说说笑笑,倒也减少了些紧张气氛。 ———————————————— 那边,云竣、君无命、话太少、雪燕四人皆是武功超凡之人,那群强盗虽说人多,但毕竟只是一群乌合之众,没过几个回合,已是被打得落花流水。 强盗旁边有一辆很是豪华精致的马车,拉着碧色锦缎车帘。只是马儿已中箭身亡,车夫也已满身鲜血,眼看不治,歪歪地倒在一边。 若是不遇见这几位行侠仗义,那马车里的人大约也是不保了,现今不知道是不是受伤还是吓晕了,竟是一动不动。 又是几个回合下来,原本十余人的盗众只剩下了武功较高的四人,与云骏等四人分别缠斗在一起。为首大盗看形势不妙,勒马狂呼一声:“扯呼——” 然而雪燕乃镖局大小姐出身,从小最恨此等强横大盗,登时,一个纤弱身躯挥舞长剑,竟是使出轻功,自上方朝那大盗直刺而去! 为首大盗毕竟比手下强个几分,再加上看见只是一个区区女子,眉一皱,当即迎上。 雪燕的剑花舞得丝毫无破绽,只是毕竟体力有限,战了小半时辰,也有些乏力。那大盗看出可乘之机,竟然不顾雪燕的凌厉剑花,直接挥刀朝她胸前衣襟割去! 少女 这招好毒!雪燕在空中一滞,又羞又怒,原本是水波无痕的轻功,脚下竟然慢了半分,正中那大盗圈套。 正当那大盗正要挥刀朝雪燕脚踝砍去之时,君无命一个余光看见了她身处险境,竟是丢下面前缠斗的那人不管,飞身上去,一剑向那首盗猛刺而去! 鲜血,喷涌出来。 君无命另一只手,则牢牢扯住了雪燕,二人一同落在马上! 雪燕心头流过淡淡暖流,转过脸来,秀发飞舞,蔷薇色嘴唇露出一个感激的微笑。 看在君无命的眼中,正是比烟花还要美丽。 —————————————— 很快,云竣及话太少身影疾动,把剩下几人全然解决。 四人相视一笑,话太少乘机打趣:“雪燕姑娘,你这下子可要感谢君公子啊。” 雪燕羞涩地道了声:“雪燕谢君公子救命之恩了。” 君无命淡淡一笑:“是在下荣幸。” 说着说着,四人已然走到那马车当口,均已看出这马车中乃是富贵之人,料想那帮强盗也是见了这富丽马车,动了劫财之心。财是否被劫去不得而知,只希望那马车中的人无事便好。 云竣当先,欲揭开那锦缎的车帘,君无命忽心中觉得有些不妥,正要抢上去道:“少沁,还是我来吧。” 云竣已然将那车帘揭开一角,车中只有一个蜷缩着的小小身躯,在黑暗车厢中也看不清楚,只觉得娇小之极,仿若是个女子。 车帘全然揭开,只见那女子大约十七八岁年纪,面貌秀丽之极,穿着也是精致衣衫,许是因为马车颠簸,一头青丝散落,面色苍白,双眼紧闭,竟是吓得晕了过去。 云竣道:“这女子穿着不俗,大约是位大户小姐,只是不知道缘何会一人乘坐马车,在这边境独行。” 君无命粗通医理,走上前来凝视那女子,呼吸均匀,只是晕了。他以食指轻轻掐住她人中,未几,那女子嘤咛一声,醒了过来。 明玥 她睁开眼,众人都只觉得一双眼睛虽是怯怯,却如泉水般清澈动人,不禁都暗自赞叹一声,再一想这般可人的少女差一点落于强盗之手,不免又觉得有些后怕。话太少更是当先叫了起来:“这小姑娘长得可是很漂亮啊。” 君无命柔声对那女子道:“姑娘,你醒了?” 女子将眼珠转了几转,似乎还有些朦胧,不明白所处情境。君无命只得又笑着道:“姑娘,你乘坐的车方才不幸被一伙贼人劫掠,幸好我们几个经过,将那群强盗赶跑了。” 女子眼中闪过一丝惊喜的光芒,不顾身体虚弱,就要盈盈拜下。 话太少赶紧上前一步道:“小姑娘家家的,不要客气。” 站在一边的云竣忽然想起那边的千千还在等着诸人,不免怕她担心,道声:“我们带着她回去吧。” 诸人都点头应和,话太少道:“就坐我的马儿上吧。” 此时,那娇弱少女一转头,看见云竣伫立身侧,一双美目忽然怔住了。 话太少见她发愣,奇问:“小姑娘,怎么了?” 那少女忽然奋力走了两步,颤巍巍到云竣身前,抬起头来,注视着他,忽然欢喜地唤了一声:“骏哥哥!” 她的声音清澈若泉水,诸人皆是一惊。 云竣也一惊,细看那女子,眉目间,竟然真的有些熟悉。 “骏哥哥……你是骏哥哥么?……”少女面颊上露出深深梨涡,更显得娇美动人,“骏哥哥,你不记得我了?我是明玥,明玥啊!” “明玥?你是明玥?”良久,云竣方抬起她的脸,这唤声中也有淡淡的喜悦。 “是我!”少女应声如银铃。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爹爹呢?你……”云竣面色显出此时心情也是极为激动,明玥之父明嵩当年身居右相兼太子太傅之位,可以说是朝中元老,更兼与云竣有师徒之谊。而明嵩谦谦君子,加之满腹经纶,云竣一直都对其佩服至深。只是八年前,明嵩突然上书,欲告老还乡。 此事曾在大胤朝廷引起轰动,因为长年以来,左相与右相的彼此制约、均衡便是大胤官制的根基。两相辅佐皇帝,各有侧重,但均达不到权倾天下之势。然而右相明嵩的引退,便在事实上,令左相一派实力达到顶峰! 骏哥哥 当时云竣还是个少年,许多年后他再想起此事时,不免心存疑问。 父皇是那样一个精明的君主,怎会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呢? 只是,他却始终找不到一个机会,询问父皇,在这件事情上,他究竟是怎么想的。 此时,明玥听见云竣问出爹爹二字,一双小鹿也似的眼睛中忽然浮出薄薄的泪花,声音也哽咽了:“爹爹……爹爹三个月前,过世了——” “甚么?”云竣的手指发出轻微地颤抖。 “爹爹过世前,吩咐明玥,将家产全部卖掉,命明玥回洛城去……”明玥已经有些泣不成声,脸颊哭得发红,如一朵明媚鲜艳的芙蓉花,“去——找骏哥哥……在路上,却遇见了……强盗……” 云竣心头一酸——那个长须飘拂,总是身穿洁白长衫的如仙人一般的右相师傅,就这样,天人永隔了。而且,他在临终时,还没有忘记自己,还要将自己最宝贵的女儿,托付给自己。 “明玥,以后,骏哥哥会照顾你的……”他轻轻地抚摸着明玥柔软的头发,似乎在同明玥说,又似乎在同那个,已经在高高的,湛蓝的天空上注视着他们的师傅说。 明玥低下头,面上浮现出幸福安逸的微笑。 是啊,爹爹……明玥可以不再颠簸流离,不再担惊受怕,因为有了骏哥哥……回到了骏哥哥的身边,明玥就安心了。 骏哥哥还是那个温柔的、漂亮的骏哥哥——那个在童年时,和明玥一起牵着手,在元宵灯会上猜灯谜的骏哥哥;那个每当明玥哭泣时,会温柔地给自己拿来手帕的骏哥哥……而且是那个,明玥从七岁起,就立志要嫁给他的骏哥哥…… 风儿,轻轻地吹拂着两个人的头发,描绘出一幅美妙的图画。 然而一边的君无命心中,却掠过一丝奇特的滋味。 ———————————————— 不多久几人回来的时候,说说笑笑,似乎并未受什么伤,并且带了一个清丽之极的少女。千千不禁从车厢里跳出来迎上去,喜道:“你们回来了?” 今日更到此 伤心 云竣拉着明玥,淡淡道:“嗯,回来了。” 千千不由得一滞,眼光停留在他拉着她的手上,有淡淡的一丝阴霾。却又被那清丽少女吸引,强撑着笑道:“这位是——” 明玥一笑:“我叫明玥,你是骏哥哥的朋友吧,那也是我的朋友了——” 千千听见“骏哥哥”这称呼,一呆,却还是笑了笑:“我叫千千。” 云竣制止二人对话:“明玥,你累了,先在车厢中休息一会儿吧。” 千千正准备对这少女伸出手去,听闻此话,一时愣在那里,又是尴尬,又有淡淡的伤心。 云竣将明玥送入车厢,不再说话,大步向前,骑上马儿,嗒嗒向前驰去。 他的背影,孤单、伤感,而且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大字:‘请勿打扰’。 千千看着,一时难过涌上心头,竟然觉得眼角一酸。 她咬着嘴唇,慢慢以袖口擦了擦眼角,忽然一个温和声音在旁边响起:“千千,怎么了?” 千千抬头一看:“君大哥。” 君无命拍了拍她的肩膀:“别难过了……” “我,我只是有沙子,吹进眼睛了……”她尴尬地眨了眨眼。 君无命却了然于心,安慰她:“云竣的恩师过世了,他很伤心,不想有人打扰。那女子是他恩师的女儿,千千,你不要多想。” 千千抬起头来,感激道:“君大哥,你真是个好人,要是雪燕姐姐知道你这么好,便好了。” 君无命低叹一声:“但愿吧。” 两人抬起头来,只看见雪燕修长背影,长发随风飘舞,若一面旗帜。 这世上总是会有伤心,或者是别人伤了你的心,或者是你伤了别人的心。然而,这人世,只要有人,只要有情,就难以避免伤心。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车厢中,现在是三个女子了。 雪燕似乎有些心事,倚在那里不说话;加之年纪稍大些,明玥天真无邪,只得找千千聊天。 妹妹 “千千,你生得真是可爱。”明玥是个无邪性子,加之一向被父亲宠爱惯了,颇有些单纯到不知人间疾苦的味道,抓着千千的手,笑意嫣然,但因为真是可爱,绝不惹人厌。 “哪有,你生得才是好看。”坐得近了,眼见那一张似水芙蓉小面孔娇嫩到如羊脂玉一般,眼睫扑闪若蝴蝶的翅膀,连千千都不由得发出我见犹怜之叹。 就像一个易碎的洋娃娃,不论是谁都会怕失手将她摔碎。 ——大约云竣,也是这么想的吧。 明玥一笑,眼睛弯弯地:“千千,我今年十七岁,你多大?” 千千暗想自己在这个世界的“身体”虽说是十六岁,然而这身体里面的灵魂却是二十岁了,便夸大了道:“我十八了。” 明玥忙道:“那我要叫姐姐了。” 千千赶快制止:“不用不用,就叫我名字好了,他们都是这么叫我的。” “我说小千千,你十八了?怎么看上去不像啊——” 忽然帘子一拉,进来一个笑容可掬的老头儿,矮矮胖胖,脸颊泛着油光,却不是钱太多是谁? 千千不明钱太多突然进来有何贵干,只得打个哈哈道:“哈哈,哈哈,前辈,前辈乃世外高人,也总有看走眼的时候嘛。” 钱太多嘻嘻一笑,走到明玥面前弯下腰来:“小妹妹,你叫明玥是不是啊?” 明玥眨动美丽的眼睛,点头道:“这位爷爷,你好啊。” 钱太多听见爷爷二字,老脸挂不住,面色有点颓败。 千千忙笑着补上一句:“明玥啊,这位前辈叫钱太多,他不是爷爷,他还很年轻呢,你就叫他前辈好啦。” 明玥略微一愣,然而依旧听话地点点头:“前辈好。” 钱太多向千千投去一个理解万岁的眼神,继续朝着明玥以诱惑之态道:“明玥小妹妹,听说你是公子的妹妹,是不是啊?” 千千一怔,方才明白了钱太多的言外之意——要将明玥定义在“妹妹“的范畴中,这不是为了她,还是为了谁? 明玥的泪水 她有些感动,又有些忐忑;连钱太多都这么一片苦心,为何云竣他竟然不知道呢? 明玥愣住:“公子?……哦,前辈,你说的是骏哥哥啊。”她面上露出毫无掩饰的欢喜的笑容,令千千心不由得一酸,“嗯,小的时候骏哥哥经常带着我一起玩,不过我可不是骏哥哥的妹妹,小的时候,父亲便应承了明玥,要将明玥嫁给骏哥哥做新娘子的。” 此话一出,不但千千张口结舌,指尖微微颤抖,就连老皮老脸的钱太多也大感尴尬——自己原本一片好心,要过来提醒一下这小女孩目前处境,却不知这小女孩是真的单纯无比呢,还是故意先声夺人——不过看这表情,应当是前者。 “这个,小时候的事情,不算数吧——”钱太多开始诱导。 “明玥算数,明玥一直都记着骏哥哥,小的时候是骏哥哥一直保护明玥、疼爱明玥,现今只要骏哥哥需要明玥,需要明玥陪在他身边,不论做些什么,明玥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明玥小小的面孔上流淌坚决神情,这令她有了一种别样的美丽,令人几乎难以移开目光。 两人都愣住了,钱太多忽然有种犯罪感,然而既然已经来了,这话必须要说个明白,不然——不然可怎么对得起与自己一见如故的小千千呢? “那个,明玥啊,你是算数了,可是你骏哥哥不一定还记得当时的承诺啊,过了这么多年,你骏哥哥也长大了,所以明玥你就不要抱太高期望了——”钱太多越说越觉得自己是个混账,只是硬着头皮往下讲。 明玥眼神忽然呆住了,流露出一抹如同雨季樱花凋落的凄然,似乎有一滴蔷薇色泪水将坠未坠,然而她依旧是咬了咬牙,将那泪水憋了回去,那表情真是可怜。 钱太多慢慢合上眼睛,阿弥陀佛,我不是故意的,呜呜呜…… 她慢慢开口道:“前辈,千千,其实我知道的……明玥知道过了这么多年,骏哥哥已经变了,可是明玥只是想让他知道,明玥没有变……不论怎么样,我都只希望陪在他身边,当然,若是他不需要我了,要赶走我,我一定会顺应他的心意的,因为在这个世界上,爹爹去了,现在只有骏哥哥才算是我的亲人……” 女人的心 “如果明玥真的是骏哥哥的累赘,明玥一定会马上离开……” “明玥,你不要多想了——你骏哥哥一定没有忘记你的,你看,他见到你多么高兴,你应该相信啊,你在他的心中的地位一直没有变。” 钱太多愕然张开眼睛,竟然是千千开口了。 她的声音如温暖春风般,她的手轻轻地握着明玥的手,如同对待最亲的亲人,最好的朋友。 钱太多眨了眨眼,实在有些不明白女人的心了。 女人不是都喜欢吃醋,热爱嫉妒么?喜欢一个男人的女人不是在一起就会争斗么?……可是眼下这情景,真是怪哉怪哉。 “千千,谢谢你……”明玥抽动着瘦弱的肩膀,声音已是带了哭腔,不过她毕竟也是堂堂前任右相——明家的大小姐,依旧有着她的尊严,不能让那晶莹的泪水,流给他人看见。 钱太多捅了捅千千,使了个眼色,而此时千千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是的,她也会吃醋,也会嫉妒,方才在路上,听见明玥一直在说小的时候云竣如何带着她偷偷溜出宫,二人去洛城民间的元宵灯会,如何抱着她,将她小小身躯举得高高,以便能够摸到那最高处的灯笼;如何带着她一起学习诗书,二人在春季叆叇的樱花树之下朗朗阅读……在听见这些细节的时候,千千都在想,别说了,我不要听!——为什么,为什么我没有更早地遇见他?能够和他一起执手看灯会,吃糖葫芦?为什么这些美好动人的记忆,竟然是属于他和另外一个人? 可是,她渐渐地听入了神。她遥想当年他的样子,还只是个小小少年,却已然有了王者之气,有人欺负明玥,他便挺身而出;那种侠义气概,即使她不曾亲眼得见,却也是憧憬的吧? 是的,若是你真的喜欢一个人,便应当喜欢他、接纳他所有的回忆。因为若是没有当年的他,也便没有现在的他!他不单是现在站在自己面前的他,也是过去所有经历的结合啊! ——————嗯,桃桃在群里设的入群口令是“最喜欢的角色”,目前好几个角色,包括非主角都有亲喜欢哦~~桃桃太高兴了,呵呵,因为桃桃坚信一部好的书,一定要所有的角色都能够令人共鸣。 她如此难得 ——千千慢慢思索,终于豁然开朗,她需要做的不是吃醋,不是嫉妒,而是为她自己的感情做出一些甚么——现今的情状很明显,云竣感伤恩师去世,恨自身没有能够见到恩师最后一面;因此他绝无可能弃明玥不顾——而且,他打动她的正是他在光鲜冷酷外表之下的豪气和善良啊,不是吗? 所以她要做的不是生他的气,而是帮助他,支持他,若是他需要她照顾明玥,陪伴明玥,以弥补自己对于恩师的负疚,那么她就这样做——这样,才是真正的爱,才是对方需要的爱。 是啊,她是从什么时候爱上他的呢?——是从在暖香阁,他贴近她,作弄她,令她第一次与男子有那么亲密的举动时?还是从他双目坦诚凝视她,对她提出要带她走的时候?亦或是他再暖香阁的栏杆上,如鹰飞去,留下一句“我等你”的时候?还是他向她坦承自己身份后,那一句“我从始至终,我如何对你的,便如何对你”? 太多回忆袭击她的心,也许,她与他并没有真正生活过许久,然而,值得纪念的事情已然那么多——她愿意为了他浮出,心甘情愿! “前辈,明玥好像有些累,要不您先出去,我陪陪她吧。”千千有些担心钱太多呆在这里,又会说出什么“惊人之语”,便想还是先让他离开为好。 钱太多挠着头,慢慢地走了出去,嘴里还暗自嘟哝着:“怪哉,怪哉,女人,女人啊……” 千千握着明玥的手,听见她低低道:“千千,谢谢你,你真是个温柔细心的女孩子。” 她含笑不言。 她不知道,此时有一道视线,正穿过自己身边的锦缎车帘,朝她火热逼视。 云竣驾着马,故意放慢了脚步,走在她那一侧身边。方才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心中有感动,有欣慰,更多的是,浓浓的爱恋。 他好想现在就拥她入怀,吻上她微翘的小嘴,将她所有的话都堵回去,只让她承受属于他的火热得浓到化不开的爱恋。方才他便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但是一直以来的傲气,又令他无法开口赔不是,于是,只好暗暗地“伴随”着她,虽然她并不知道,他就在她身边,这样默默相伴,只为令她感到一丝温暖…… 河阳 她是多么难得的女子,胸怀大度,温柔可亲,玲珑剔透,然而更珍贵的是,那一切全部不是伪装或教养,而是出自本心。 他看过太多怨怼的女子,太多不知足的女子,太多任性的女子……然而,她却如同一阵清风,带着清晨露珠的清新,轻轻吹拂过他干涸已久的心。 他遍寻千山万水,蓦然回首,却终于在灯火阑珊处看见了她。 有生之年能够相逢,那是多么好。 君无命策马走在前方,回头看一看,嘴角流露出淡淡的笑意。 大概也只有这个小姑娘,能够与少沁相知相携了吧? 但愿人长久…… 河阳城。 因为边境贸易繁盛之故,也带来了这座边陲城池的繁荣昌盛。 整座城市店铺鳞次栉比,街头小贩叫卖之声,更是此起彼伏。君无命打听了一下,这城中最大的客栈名唤醉仙居,就在城东侧。于是几人骑马驾车,很快到得“醉仙居”门口。 几人举目四望,这醉仙居式样并不完全是大胤中土的风格,而是颜色明丽,大开大阖,带了些草原上的豪气,大约因为这河阳城本身就在两国交界之处,倒是别有风味。 千千拉着明玥下车,一抬头见雪燕已然下车了,君无命讪讪地站在她身侧,似乎想跟她说些什么,却又不好意思开口,兀自愣了那么一会儿,佳人却已走远了。 千千不禁摇头叹息,这君大哥长得一表人才,开起玩笑来也是妙语连珠,却不知道为何一到情场上,便成了缩头缩脑、束手束脚。看来还要有待时日,慢慢点拨啊。 “千千,这里是哪儿啊?”明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将千千当作了姊妹,一直拉着她的手。 “这里是胤国和大羿交界处,河阳城。”千千解释道,“我们在这里住一晚,便要去羿国了。” “羿国啊……”明玥的面上露出淡淡的胆怯,千千问:“怎么了?” 明玥摇摇头道:“没什么的,明玥只是听说羿国的人都很凶,他们不住在房子里,而是住在帐篷中和马背上,喝酒吃肉,砍杀野兽毫无胆怯,横行无忌,还多有草莽匪徒,有些害怕而已。” 大力金刚 千千想这国与国之间的误会还真是深啊,现代如此,古代更是了,每个国家都觉得其他国的民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便笑笑:“明玥,大羿不过是天下另一个国家,他们的民众和大胤的民众没有任何不同,大家都是爹生娘养,为着生计奔波,只是他们生活习惯和我们有些不同,只是他们看来,我们却也有些奇怪呢。” 明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道:“嗯,千千说的是,其实骑马也没有什么奇怪的,骏哥哥也会骑马呢。” 千千笑了笑,想自己好歹又灌输了一点现代知识,便又道:“是啊,你骏哥哥也会喝酒吃肉,砍杀野兽也不赖……” “你又在明玥面前说我甚么坏话了?”千千一惊,转头一看正是云竣,他俊眉飞扬,面上透出掩饰不住的欢喜和惬意,只得讪讪道:“哈哈,我千千小丫鬟怎么敢说公子的坏话,我是夸奖,夸奖您,神功无敌,力拔山兮气盖世……” 云竣想是好久没有听见千千满嘴跑火车的功力了,面上笑容更浓,挑眉接着道:“哦?还有甚么,快快说来,看看本公子是不是身高八尺,眼如铜铃,血盆大口,一口能吞两个你小丫头?” 千千不由想这云竣还真是活学活用,将自己的无赖之气学了十足十,不免有些悻悻然,道:“你弄错了,那是如来尊者边上的大力金刚。” “哈哈哈!”云竣不由得仰天长笑,只觉得实在有趣,忍不住伸出食指,点了点她的小巧鼻头:“你啊,这一张嘴真是拿半个大胤来换都值了。” “小的不敢!”千千忙鞠个躬,“这等话可是不能说笑的。” “为何不能?”他双眼中登时浮现霸道气度,“我想要甚么便是甚么,还有什么不能的么?” 千千赶忙道:“小的意思是我这么一张嘴一条舌头,值不了那么多。” “值得的。”他眼中倏然浮现柔和温暖的光芒,柔声道,“红颜值得半个江山!” 红颜只有一个 千千面上一红,却想到明玥还在侧,这说的怕是令她不高兴了吧,忐忑地一转头,却发现明玥早已不在身边,原是被君无命拉过去聊天了。 这君无命,还真真是个妙人儿。 云竣双目微谑:“怎么?怕小妹妹听见?” 他双目笃定,怕是早与君无命串通好了,千千心中雪亮。见无人,干脆耍个赖,吐吐舌头:“就你妹妹多——” “妹妹是很多,不过红颜却只有一个!”他语气中,有着磐石一般的笃定,和春风一般的温柔。 “我……”她亦是又惊又喜,竟然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丫头,辛苦了,我都记着的。”他凑上前去,似有若无的气息,散漫在她耳际,“方才,对不住了。” 她心中一时甜蜜,一时忐忑,一时汹涌,一时安谧。 这是从未有过的感受,盘旋在心尖,缭绕着,氤氲着,竟是一时迷了方向。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喂,那边两位,跟上来啦!”远处,钱太多站在“醉仙居”的台阶顶端,大声呼喊。 两个人方自沉醉中苏醒,对视一眼,也大步朝台阶走去。 正是中午时分,醉仙居里面颇为热闹,只是毕竟与洛城不同,客人中还夹杂了些穿着皮袍满脸髭须的商贾,一看便是羿国之人。 这醉仙居一楼是餐馆,正中还有一张雕花小木台,此时正有一位身穿水红色衫子的少女怀抱琵琶端坐着,手指下流出婉婉动人的曲调。这看来便是这家的特色了,南方少女和温柔曲调,果然令北国那些粗豪汉子们满脸很是惬意表情,只是声音并不甚大,很快便被喧哗声压了一大半去。 云竣等人很快在靠近那小木台的一张大八仙桌落座,自然钱太多是不会放过那传说中久负盛名的盐酥鸡和北方的烈酒,另外还点了一大桌子菜,点完大呼一声:“终于爽快了!” 话太少讥笑道:“酒囊饭袋啊,酒囊饭袋。” 钱太多不屑:“不像某些人想当酒囊饭袋得紧,只是没有机会,灶王爷都不收他。” 强抢民女 其他诸人早已习惯,明玥并没见过钱太多话太少这一对老冤家每逢吃饭便要斗嘴的习气,睁着一双晶莹剔透美目,看个不休。 云竣低声咳道:“明玥,这两位前辈是这样的,很快你便会习惯了。” 千千也笑道:“是啊,打是亲,骂是爱。” 钱太多与话太少一时怔住,接着立即转向两边,做了个呕吐之势。 很快酒菜都上了来,几人吃吃喝喝,耳边还是熟悉的南国曲调,好不快意。 君无命正靠着雪燕落座,看着一块酥鸡十分香脆肥美,斗争了良久,便夹起来,欲放进雪燕碗中。 雪燕一怔,两人目光交接,君无命忽然心中一个咯噔,也不知道是放呢,还是不放。 偏被千千一双妙目捕捉到,便笑道:“咦,雪燕姐姐,有人给你夹菜呢。” 君无命忙咳嗽一声:“那个,雪燕姑娘,方才与强盗对战,累了吧,吃块鸡补补营养——” 雪燕看了看他,眼中波光掠影,点了点头。 正当此时,一人忽然窜至那雕花小木台上,扯住那水红衫子少女衣衫,笑道:“美人儿,太守看上你了,是你的福气,跟爷走罢!” 几人一惊,抬头看去,见那人四十来岁,瘦长马脸,穿着一身蓝衫,看上去是个师爷模样。那女子尖叫一声:“不要——” 钱太多好打抱不平,又怕被人抢了先,忙跳上台,对那马脸吼声:“那里来的鼠辈,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强抢民女?” 那马脸退后三步,哼了一声:“这女子被太守大人看上了,正是她三世修来的福气,你们这些刁民搅什么乱?” 钱太多一滞,云均与君无命很快交换了个眼色,君无命也站起来,沉声道:“这位兄台,您说的太守,是——” 那马脸放声大笑,极有天下人皆不放在眼里的猖狂之态:“太守自然便是堂堂河阳太守!太守看上了谁,你们敢阻拦么?” 君无命皱了皱眉,还是好声道:“这强抢民女,可是违反朝廷规制的——” 马脸面色一寒,尖声道:“甚么朝廷规制?你个刁民,休得在这里胡言乱语,给我拿下!” 今天到此为止 ——亲亲们,看爽了没啊?看爽了的话桃桃想问一个问题哦~~~亲亲们第一次看宠儿的时候是怎么点进来的啊?是看见推荐了,还是看见链接了,还是别的原因呢? 左相的外甥 几人皆变色! 话太少、雪燕霍然站起身来,亮出兵刃! 那马脸回首一招手:“上!” 登时有几个黑衣人亦手持兵刃跳上来,双方对峙,这醉仙居中的气氛,一时间绷到顶点! 中间夹杂着那琵琶少女微弱的幽咽声。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住手。” 忽然一个看似平平淡淡,却蕴藏着千钧之力的声音响起。 在这混乱情境中,竟然如金石震响! 且不说君无命等人,便连马脸和他手下皆一愣。 回首望去,见那黑衣俊面,黑发在脑后以翠玉环束起,一双漆黑眼瞳闪烁深邃光芒,正是云竣。 “你又是何人?”马脸心一凛,他怎么说也当了多年的师爷,一眼便看出这黑衣男子不是寻常人物,而那腰间的紫色玉石,更加不是凡品。他鼠眼滴溜溜转动,心中已有几丝不祥预感。 “我是什么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贵城太守真是胆识惊人。”云竣淡淡开口,眸中转过一丝锐光,“却不知此乃大胤国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难道贵城太守竟然没有作为臣子的自觉么?” 马脸一咬牙,虽说不知这黑衣男子究竟是何来历,但是最多也不就是个有钱的主儿,他自恃太守在京城中有强硬后台,便狠道:“你少在那危言耸听——不过抢个女人而已,算什么?我们太守在洛城可是有人的!说出来,吓死你!” 云竣淡淡一笑,眼神却冷:“说吧,本公子不怕吓。” 千千在一边,有些担心,忙扯了扯云竣的衣角。 云竣向她丢过来一个眼神,亦即“不要怕,有我呢。” “哼,你们这群刁民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们太守乃是当朝第一大员,左相紫鉴大人的亲外甥!” 紫鉴! 云竣面色微变,低下头与君无命交换个眼色。 “哼哼,怕了吧?”马脸见云竣面色变了,以为他是害怕,猖狂大笑,“怕了就赶快夹着尾巴滚!” 紫鉴……紫鉴……千千小心思不停转动着……对了,上回在大胤宫中遇见的那个艳丽女子,是叫紫煌吧?紫煌,紫鉴……难道竟然是那女子的父亲? 左相的外甥2 云竣与君无命再度交换了个眼色,君无命便放下执佩剑的手,清声道:“师爷,请你回去给你家太守带句话,就说云公子在醉仙楼等他一叙!” “叙个屁,有什么好叙的……”那马脸不屑地摆了摆手,“我们太守事务繁忙,哪有时间来陪你们这群刁民?” “你可不要后悔。”云竣俊面生煞,冷冷道。 马脸竟然觉得心中一寒,嘴里念了半句“云公子”……忽然心底一沉——云?云是大胤的皇族之姓啊……难道此人竟是皇族? 他一张老脸由红变白,再由白转青,几秒钟的功夫,已是如调色板变了几回,豆大汗珠缓缓渗出,继而低声命令那队黑衣人退下,自己也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云竣再不看他,低头享用美味。其余诸人也收回目光,千千心中有些忐忑,再一看明玥已是吓得小脸煞白,一双小手紧紧握住千千袖口。 千千忙低声安慰道:“明玥,不要怕,你骏哥哥很厉害,没有人能够欺负他的。” 明玥点了点头:“我只是有些担心,那个人好凶,我怕他对骏哥哥不利。” 千千又岂能不担心?方才一幕,着实惊险——县官不如现管,倘使那人竟然派出大队人马将他们几人当即抓住,那么不论云竣是何身份,武功有多高,皆只能束手就擒!只是她明晓云竣的性子就是如此桀骜飞扬,这种性子,或者将成为一位威震天下,荡平六合的帝王;却也可能为他的执政带来障碍——一个明君,不但要懂得放,还要懂得收。 他可明白? 他这样大开大阖,是否因为心底还没有牵挂的人呢?那若是她一直跟着他,他又会不会改变? 她默默想着,不禁抬起头来,微颤眼睫,向他看了一眼。 他也正在凝望着她,手中匙内的乌鸡汤半晌都没有动过。 “骏哥哥,汤凉了。”明玥先开了口,“我再给你盛上一碗罢。” 二人一怔,却见明玥已然站起身来,极其自然地将云竣手中的碗接了去:“这乌鸡汤是极好的,汤浓而不腻,肉鲜香肥嫩,骏哥哥你一路辛苦,要多喝一些。” 我拿甚么来比? 云竣脑中还想着方才那一下大概是把千千小丫头吓着了,正在自责之际,便顺口问句:“这许多年不见,明玥的厨艺想必是大有长进了。” 明玥笑笑,这笑容却相当自信:“倒是不敢说大有长进,以前爹爹倒是时常夸赞明玥是真的。改日做汤给骏哥哥喝。” 云竣笑了笑,点点头,却又道:“好啊,几时你和千千比一比,那丫头倒是也有几件拿手绝活呢。” 比一比…… 千千眉头一跳,心不知为何悬在半空中。 “好啊,千千,等我们回到洛城,就一起做菜吧。”明玥一笑,面上露出梨涡,可爱至极。 “啊,好的,不过我那只有三脚猫的功夫,不敢献丑了……”千千心中有些委屈,面上却不能表现出来。 ——这世间有那么多话可以说,你为何要说出“比一比”这样伤人的话? 我拿什么来比? 容貌?家世?还是温柔细心? 你是无意,还是故意的? 若是无意,你为何总这样粗心? 若是故意,你这样欺负我,有意思么? 她有些受伤,低下头不欲多言,钱太多却腆着老脸凑上来,扬声道:“小千千,不要谦虚,太谦虚了也等于骄傲,你可是洛城顶级酒楼——太白居特意花高价外聘的厨师呢!” “千千原来这么厉害!”明玥面上露出崇敬之色,满是小女儿天真之态。 “啊,哈,还好,那个……”千千从来没有觉得钱太多老先生是如此可爱过。 “好了好了,吃饭,吃饭。”君无命见好就收,不欲再多生事端,方才那一下,一句话便制住了强抢民女的太守家走狗,已令得这酒楼里不少客人暗地里窃窃私语,看着他们的眼光也有异,敏感的如雪燕,已是有些如坐针毡了。 “结账。” 众人酒足饭饱,君无命招手叫小二。 来的却不是小二,摇着羽毛扇的乃是白白胖胖的中年男子,笑容可掬地开口道:“鄙人乃是醉仙居的掌柜,几位侠士方才行侠仗义,令鄙人家侄女免遭落入虎口……这顿饭,便当是醉仙居赠送给诸位侠士的了。” 恶毒太守 众人抬头一看,见掌柜背后羞怯躲着的正是方才那容貌清秀的弹琵琶少女,只是羞涩开不了口。 君无命笑道:“掌柜,这等光天化日强抢民女本来就是有违天理之事,我等也不过就是举手之劳而已,您不用客气了,这银子,还是要付的。” 掌柜执意推辞,说是大恩大德,没齿难忘,若是收了这银子晚上睡觉都睡不着之类。君无命只得道:“那多谢掌柜了。” 云竣忽然开口道:“掌柜的,有几个问题问问您,不知道可否告知?” 掌柜忙道:“大恩人,有什么问题快请问吧,我戚某必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云竣蹙起眉头,道:“你们这河阳城的太守,是一向如此横行霸道么?” 那戚姓掌柜犹豫了少许,面色也有些胆怯。君无命忙在旁边宽慰道:“掌柜的,您尽管说吧,没有关系——您看,方才那师爷听见我家公子的名号都吓得遁走了,不必怕他。” 掌柜一双眼睛终于绽放出又是感激又是战战兢兢的光,忽地一下,跪了下去! “掌柜的,掌柜的,您休要这么客气……”君无命忙将他搀扶起来,那掌柜鞠躬道:“公子若真是朝中贵人,便有劳公子将这河阳太守杨文平参上一本,我河阳城百姓皆感激您的大恩大德!” 云竣面色严峻:“这杨文平真是如此可恶?然我一路上看,这河阳城繁荣昌盛,很是热闹啊。” 戚掌柜叹了口气道:“河阳城原本是繁荣之地,光是同羿国商贾的往来就能挣到大笔金银,自然这杨文平上任方三年,暂时还吃不空的——只是长此下去,却也未必!” 君无命问:“那是他贪赃受贿么?” 戚掌柜惨笑一声:“贪污受贿,贪赃枉法,他都占全了,他平日里自封河阳之王,我们私下里都称他河阳大蟹!” 明玥不解问:“为何叫大蟹?” 戚掌柜看了眼明玥,也略有些惊叹这少女的容貌,接着叹息一声道:“那还不是横行无忌之故?我们这街上的商铺,但凡是生意好的,每个月他都派人来收上一笔‘保商费’,便有诸多商铺生生被这保商费给搞垮了!” 官官相护 “更有甚者,他热衷纳美貌少女作姨太太,只要是看见有合心意的少女,不论是什么身份,有无婚约,一律收入府中!现在他那府内,怕是有了二三十房姨太太了罢,都是十六七岁的少女!作孽啊,也不知拆散了多少个家,多少桩姻缘!——我家这柳儿,那杨文平一早就垂涎三尺,只是不得机会,今日终于抢上门了!” 那少女柳儿赶忙缩在掌柜身后,想到若是方才不是有幸遇见这几人,早就不知面临何等惨酷局面,瘦弱身躯索索发抖。 千千气不过,霍然站起道:“这人真该死!” 戚掌柜看了看千千,咬牙道:“姑娘,你这话可是河阳所有民众的心声,只是我们不敢说呀!” “那为何偌大一个河阳城,都没有人敢上洛城去禀告此人的恶行?”云竣肩部微微颤抖。 ——他还以为自己的大胤,是多么和平、富饶、安定的国家,即使是小奸小恶、强盗流寇,也是躲藏在民间阴暗的角落,暗地滋生、不敢见光。 没有想到,这等堂堂的地方大员,竟然比强盗还要狠毒强横! ——这天下,真的有那样安宁么? “大抵是因为有后台吧。”君无命淡淡道。戚掌柜亦是长叹一声:“是啊!这杨文平的妻舅乃是左相紫鉴大人,那紫鉴是甚么人物?一品大员,当朝权势熏天之人——自从多年前明右相告老还乡后,他便一家独大了——” 明玥听见说起爹爹,一双美目中隐然泛出泪水。 云竣沉吟不语。 君无命却道:“戚掌柜,依你的意思呢,这杨文平如此嚣张,那紫鉴知不知情?” “哈,公子你为何恁天真?官官相护,自古如此,那紫鉴怕不是不知,而是假装不知吧……”戚掌柜继续:“那紫鉴门生遍天下,有无数人在暗地里给他保驾护航,这一个小小的外甥犯下的事情,自是有手眼通天之人瞒下的——更何况,据说那紫鉴的女儿就快要入宫成为太子妃了,更是大权独揽啊!” 在座诸人皆是变色。 ——评论啊~~ 姻缘错 在座诸人皆是变色。 明玥手中的青花瓷小勺更是掉在了桌上,发出丁铃一声脆响。 然而众人都没有注意,只将一双双眼睛固定在云竣身上——在此之前,只有君无命稍稍对昭帝施压云竣立太子妃一事有所了解,然而他也不曾想到昭帝竟然将自己的意图如此坦白到昭然若揭的程度——确实,目前放眼天下,最有权势的外戚之家便是左相紫家,若是云竣要巩固自己的势力,有更坚固的后台以便将来执政之时更为顺利,那紫煌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只是,只是这样一来,紫家的权势将上升到巅峰,外戚擅权之事,不可不防啊。 这是君无命的想法,而钱太多话太少的想法就简单得多。他们只是在暗想:原来公子已经定了未婚妻,而且来头不小,那么这两位姑娘皆是一往情深,该如何办呢? 明玥小小的身躯微微颤抖,她是认得紫煌的,少时那个娇气跋扈的大小姐,至今依然历历在目,在皇宫的中秋游园会上,声音尖利,嫌弃糕点太硬,茶水太凉,将糕点碎屑泼向侍女脸上的大小姐——当时,云竣与自己都不喜欢与她玩耍,总是不顾紫煌眼巴巴地缠着云竣,二人牵着手偷偷从桂花树之下溜走。 ——然而,过了那么多年,那个娇小姐竟然要成为骏哥哥的王妃了么? 为什么,为什么……她心中一阵疼痛,小小的身躯缩成一团。 然而,千千的难过一点儿也不比她少个半分。 她早该想到了,那日,在游廊上遇见那艳丽女子的同时就应当想到了,那般暧昧的姿态,那般千金小姐的威势和有些讨好的表情,原来,她就是他的父皇为他指定的太子妃啊! 虽然,明知道这一天是终会到来的——他是太子,将来要做皇帝,他需要一位有坚实后台的女子来掌管后宫,而那个人,一定不会是她。 然而,为什么还是会心痛呢? 原来她还是没有自己想的那般坚强啊。 今日还有两更 各怀心事 而且,那位那日偶遇的中年男子,他曾以那般沉郁的声调,回忆起他曾经深爱的女子——然而,只是因为她不能够忍受他坐拥许多份感情,她离开了他;然而,风物流转,过了这些年,他又将把这样的命运安排在自己的儿子身上么? 这也许就是帝王家的悲哀! 与荣耀相等的,悲哀! 为什么这世上,总有那么多的悲哀呢? 而同样的,在一边的雪燕心中,也泛起淡淡的忧伤。 只是她的忧伤是隐秘的,不能给任何人看见。她冰雪聪明,早已看出千千与明玥二位少女的心,她们眼角眉梢所有的惆怅和细腻表情,都已悬系在云竣一人的身上。 她们能够将自己的悲伤显现在面上,而她却没有这个资格。 既然早就明白,自己的心意只不过是一缕淡淡的风,那么就让它淡淡的来,淡淡地去吧。已经有那么多人爱他了,不差她一个。他不需要她的心,然而,她却无法控制…… 她心内依旧酸楚,此时,却感受到一束温煦的目光,仿若阳光般,将她忧郁内心照得暖了几分。 她抬起头,原来是君无命。 他坦坦荡荡地看着她,面如冠玉,嘴角是淡淡的笑容。 似乎在说,你的心事,我都明白,然而不论如何,我都不会离开。 我会永远等着你……因为你值得。 我对你的心,同你对他是一样的……我会一直在这里。 —————————————————————————— 这边,戚掌柜见自己一句话令得这一干人等皆沉默了下去,不免有些紧张:“这……各位……” 这气氛,好奇怪啊。是自己说错什么话了么? “——这纯属一派胡言。” 在这尴尬气氛中,云骏站了起身来,紧绷的面色显出他心情十分不好,然而语气却坚定有力。 “甚,甚么?”戚掌柜有些摸不着头脑,然而现今也只有他开口了,其他的人似乎都中了邪一般,呆呆地坐在那里。 “我说,紫鉴的女儿,要作为太子妃进宫,这纯属一派胡言。”风从大门口直直地吹进来,将云竣的黑发猎猎吹动,有种神祗一般的圣洁和威严。 各怀心事2 “那,那个,这据说是可靠消息……”戚掌柜讷讷道,他虽然不知道面前这些是甚么人,却心底有种不明原因的追随之心,不好反驳,然而告诉他此事那人言之凿凿,叫人不得不信。 千千、明玥也听见了这句话,都抬起头来,眼中流淌着光芒。 “可不可靠,掌柜,你到时候便会知道了。”云竣的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向后一招手:“无命,我们走。” 此时已是暮色四合,然街市上,依然是一派热闹景象,街道上满是人群,就连河上的石桥也挤满了人。 说也奇怪,仿佛有什么节日一般。 只是这队人马却全无来时的欢欣之色,而是以一个非常奇怪的队形行走着——将行李和车马寄存在了醉仙居之后,一行七人,走得稀稀拉拉——云竣同话太少走在最前面,中间是君无命和雪燕——而且隔了半个人的距离,倒不知道到底是在聊天呢,还是只是碰巧走在了比较近的位置;最后面是钱太多矮矮胖胖的身躯,却是十分矫健灵巧地盘旋在千千与明玥的身边,一时拉着千千,一时逗着明玥,简直如陀螺一般,倒也有趣的紧。 “公子啊,你准备怎么办?”话太少见一行人表情皆是十分僵硬,说不得只好由自己老身亲自陪着公子聊天了。 “前辈,你指的是……杨文平那事么?”云竣虽说面色也不大好看,但依旧有着缜密的思维。 “正是。”话太少点点头,“按理说,这等贪官污吏得而诛之,然而既然他是左相的人,即使是公子,也不能不有所顾忌。” 云竣叹了口气:“这正是我烦恼之事。” 话太少心中不由得暗想,怕是你烦恼的事还包括那后面两个愁眉苦脸的少女吧,只是当然不好说出口,只得打个哈哈。 云竣忽然开口道:“前辈,你对左相之女入宫此事,怎么看?” ——发福利加更一章,希望明天早上能看见评论啊,情节越来越精彩了哦 烟花大会 话太少一愣,然而看着云竣严肃眼神,只得肃然道:“公子啊,老身说句实话,若是从巩固公子地位来看,左相之女确实是最好的太子妃人选。” 云竣略略点了点头。 “然而,此事却有两个弊端。其一,老身听传言,左相为人虽看似谨小慎微,但是实际刚愎自用;若是他的女儿作了东宫之主,难免有外戚干政的可能;其二……左相之女据说也并不是性情宽厚的贤德之女,难免有可能掣公子您的肘。” “你说的都对。”云竣叹口气,“其实对于从前的我来说,娶什么人作为太子妃,那是完全没有所谓的,只要父皇满意便可了。只是现在……”他住口不言。 此时,忽听君无命叫一声:“原来今晚便是冬至的烟花大会,难怪这么多人!” 烟花大会? 千千与明玥被钱太多老皮老脸一番逗乐,方才那抑郁心情已散了不少,又听见君无命叫声烟花大会,少女心性,难免抬起头来,四下观看。 “还有半个时辰方开始呢!”君无命手指前方道,“那边小河边,正是观烟花最好的场所,我们过去吧,少沁?” 云竣点点头,却看见钱太多、千千、明玥三人已然往前挤去了。 千千经过他身边时,看都不曾看他一眼,小脸绷紧,就像不认识一般施施然而去了,他不禁心一酸,叹了口气。 明玥却听见了这声叹息。她犹豫了少许,停住脚步,小脸上流露出一种温柔到令人心疼的表情,回头唤了声:“骏哥哥……” 云竣看见明玥晶亮的双眼里,映出自己的影子,心底忽然泛起久违的疼爱。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样拉着小小的明玥,二人微服出宫,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抬着头,第一次感觉到在民间有这么自由,这么快乐。 也许作为帝王家的一份子,这一生,就不会找到自己真正的快乐了吧? 他的心不由得一暖,也唤了声:“小玥……” 千千与钱太多走到人群中,钱太多掏出几钱银子发给周围人等,好不容易挤出一条通道,可以站在桥头观赏烟花。 ——嘻嘻……欢迎大家对情节提出意见!!!! 《笨婢宠儿》"最受大家欢迎的角色"目前提名的有:千千、云竣、小白(洛驿,人气不下于前两位哦)、花铃(黑马1)、钱太多(最大黑马)!欢迎继续投票~~~~~~~~~~~~~~~~~~别的黑马快出来哈!! 委屈 这里桥头碧水倒影一轮圆月,波心微荡,端的是有些妙处,再加上地势高,怕是一会儿烟花出来,更要美轮美奂了。 只是千千却明显心有旁骛,钱太多拍了她一下脑袋:“小千千——想什么呢?” 千千低下头,以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道:“明玥不见了。” 钱太多伸长脖子,探头探脑冲着密密匝匝人群看了半天,回头道:“明玥没丢,正和公子在一处呢,千千你休要担心。” 千千一听此话,眼角下垂,面色更有些沉,钱太多方意识到自己说话有所不妥,忙咳咳两声道:“小千千,别难过嘛,开心点,开心点。” “我怎么能够开心啊。”她的声音小小的,泛着些辛酸,泛着些委屈,肩膀也微微缩了起来,似乎是有点冷了。 大家在一处时,她极力隐藏,极力掩盖,因为她心底作为现代人的尊严和傲气,不屑于同古代女子争风吃醋;何况,她又不是第一天知晓他的身份,他地位与寻常人不同,既是心仪于他,则必然要经历着一番风雨,这是自己的选择,自己也早已说了不后悔,与人无尤——然而,临到眼前,却到底是一寸寸,一针针,刺着自己的心。 紫煌有煊赫地位,明玥有温馨回忆……即使是雪燕姐姐,她也有一个知她冷暖的君大哥在旁边守护。 千千并不笨,雪燕的心意她一早明白,只是,这么不求回报默默的一份爱,就连千千自己也感到动容。 自己的话,是做不到这样勇敢,这样执着且无欲无求的吧? 她很敬佩雪燕,因此,她是真心地祝福她能够早日接受君大哥这一份感情。 这世上,有个人能够全心全意对你,是多么不容易。 “啪——”忽然一声尖锐啸声冲至天边,千千也下意识地抬头望去,见漆黑天幕上,瞬时绽开一大朵金红相间,华丽无匹的烟花! 那烟花在半空中慢慢散开,星星点点,如千千万万流星般落入水面。而流动着的碧波,倒映火树银花,星辰闪耀,真是水天一色,美得不可方物。 “真漂亮啊……”千千不由得赞叹。 烟花铺子 在现代的时候,她就喜欢看烟花。虽然烟花散尽的时候,空留下渺渺烟雾和淡淡寂寥,然而那烟花绽放的绮丽,足以值得这一切。 “是啊,烟花漂亮,看烟花的小千千更是漂亮喽!”钱太多不失时机地拍上马屁。 千千终是笑了出来:“前辈啊,你今日是吃蜜炼燕窝吃多了吧?” “没有,没有!”钱太多忙摇头,“我钱太多句句是实!” “前辈啊……”千千忽然开口,“等这个甚么沉香策的事情结束后,我们就一起开一家烟花铺子好不好?” “啊?”钱太多愣了下,“为什么啊?” “赚钱啊!”千千拿手指点了点钱太多光溜溜的大脑门,“你看这么多人来看烟花,做这个一定是很赚钱的,到时候前辈你就可以每天吃上好的盐酥鸡和女儿红了……” 说完,她立即扳起手指,算起开店需要的成本和支出来。 钱太多挠了挠头,似乎是个好主意,不过这小丫头的心思也变得太快了,亏自己还以为她伤心着呢,还绞尽脑汁想着安慰她,怎么就想到赚钱了…… 殊不知千千今日受了打击后,忽然发觉银子的重要性。那潜伏已久的梦想又再次复苏,她暗暗告诉自己,若是最坏的结果发生,他必须要娶那个女人的话…… 她就离开,是去太白楼也好,做其他生意也罢……总之,要依靠自己,自力更生。 烟花,一朵,又一朵。 红的金的,蓝的紫的,绽开在天际,似乎是天女散开的漫天珠玉。 云竣带着明玥,心却飘忽不定。 “骏哥哥,这烟花真大,比我们以前在洛城里看到的不遑多让呢!”美丽的烟花倒映在明玥的眼睛里,她的笑容比烟花还美丽。 只是,他却一再走神——那丫头,她是不是生气了?她为什么总是那么容易生气呢? 当然,不论是谁,在众目睽睽之下听说自己中意的男子要娶别的女子,都不会不生气的吧。 只是——他漾出苦笑,眸色怅惘:这怎能怪他呢?他的身份不同寻常人,他必须要去做一些并非出于本意之事,这,也许是为了自己,也许是为了这个天下,然而,她便不能理解他呢?他的心很小,小到只装得下一个人。 坠子 想着想着,心头已是酸楚,这般无端端感受,此生还是头一回。 “骏哥哥,你怎么不说话?看啊,那朵烟花是紫色的……好美,就像水晶珠子串起来的一般!” 似乎没有听见明玥欢乐的声音,他仰起头,看着那漫天落下的晶莹夺目,心一动,四周看去。 这河阳城热闹繁盛,自然小商贩也抓住这难得的喧闹节日,不论是桥头树下,铺开一块布,便售卖着些女孩儿喜欢的簪子发饰、项圈坠子之物,也有卖灯笼水灯的,他看了看明玥正看烟花看得入迷,便往旁边一个小摊上走去。 那小摊上是卖项圈坠子的,自然货色都是一般,不比他日常在皇宫里看到的那些珍稀名品,只是在这漫天烟花的夜里,流光溢彩倒映在那些坠子上,却又多了几分情致。 那摊主看见来者是一位衣着华贵,面目极俊美的公子,殷勤地招呼道:“公子要买些甚么?是送给心上人的吧?” 云竣竟然面色微微红了一下,随之暗笑自己竟然面皮忒薄了,也不否认:“你这里甚么货色比较好?” “哎呀,我这里的货,在河阳城都是数一数二的,你看这碧色猫眼石,粉色芙蓉石,茶色水晶,都是上品哪~~~整个河阳城的姑娘,都喜欢到我这里买东西,图的就是一个别致!”那摊主嘴巴皮相当能说,简直可以与话太少称兄道弟。 云竣凤目微扫过去,只用一秒便确定这些所谓的猫眼石、芙蓉石皆是赝品,不过今日他无心指出这些,他只是想给她买一件特别的东西——也许不需要多名贵,不需要多珍奇,只希望能够特别,衬得上他一片心。 眼眸扫过,却见一块普普通通的白色半透明石头,很不起眼,连摊主估计都不怎么待见它,头上悬着的彩灯根本没有照到这石头上,尴尬且可怜地躲在暗处一角,然而,云竣却在一瞬间眼光被它吸引。 这只是一块普普通通的天然石头,并不像那些所谓的芙蓉石那般经过了加工,然而,它的形状轻柔飘忽,就似一朵小小的云彩。 云朵 ——他将这朵云送给她,她可会明白他的心? 摊主略有些吃惊,不过想到这玩意儿估计也卖不出去,处理掉也好,便点点头道:“这个便宜,只需要二钱银子。” 云竣自袖中取出一块碎银,想是怎么也有几两,丢给那摊主:“不用找了。” 摊主千恩万谢,笑得脸都僵硬了。 他将那小小的石头坠子揣在怀里往前走,手指抚着那温润的手感,心中升起小小的喜悦。却又见到右侧有个卖灯笼的小摊,想那小丫头一定会喜欢这种华丽闪耀的物事,便又挑了一只四周垂着五色丝绦的粉色芙蓉彩灯给她。 她拿着这盏灯盈盈而笑的样子,一定很好看。 方自走到原来站的地方,明玥却已看见他手中的灯笼,笑着跑上来,一双雪莲也似小手拿过灯笼:“没想到骏哥哥还记得明玥喜欢芙蓉彩灯!” 云竣一愣,然而明玥小脸已是欢喜得升起两朵娇艳的粉红:“当年元宵灯会,骏哥哥就给明月买了只芙蓉彩灯,明玥高兴得了不得……只是后来在拥挤人群之中,那芙蓉彩灯竟然被踏破了,明玥为此大哭了三天,直到骏哥哥终于来到明玥府中,答应来年再给明玥买一个,明玥方才笑了……” 云竣蹙眉沉思了一会儿,接着颔首道:“是的,来年的元宵佳节,你却已经随着恩师他老人家回归故里,因此我也没能再给你补上那只芙蓉灯。” “这便不是有了么?”明玥爱惜地手执彩灯,一只手轻柔抚摸着,眼中竟然好似有泪光。 云竣见状,也不好去提醒她这盏灯原本是送给千千的,只得抚了抚明玥的头发,默然不语。 一朵硕大的碧色烟花,缓缓盛放在天际。 这烟花下,可知每个人的心? “前辈,你说我在这里有意思么?” 那一边,千千独立在桥头,风吹动她的鬓发,显得有种别样的俏丽。 “小千千,你说甚么呀,公子他想尽办法要将你留下,你这样子他会很伤心的……”钱太多简直就是上窜下跳。 学艺 “我既不会武功,又不知风土人情,你们要找的东西我更是一点线索也没有……”她说着说着,眼里盛满深深的失落。 “武功算什么,都是些只会给人带来麻烦的东西……”钱太多叹了口气,“千千,你真想学?” 千千点了点头。 作为一个现代人,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部都用不上,随时随地都需要他人保护,那种感觉真是不好受。 “唉,小千千,姑娘家家的,要学武做什么啊……”钱太多摇头,“而且,千千你这资质并不是学武的上佳之选,年纪也不太小了……” 千千翻翻白眼:“好了,你就尽管说我老大不小了吧。” 钱太多忙摆摆如同火腿肠一般的十个手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啊,小千千,千千宝贝,千千美人儿,你别生气嘛~~~” “小气鬼。”千千愤然转过身去。 “好了好了,这个,别生气嘛,虽然你确实不适合学武功……但是我钱太多这么博学多才,这么厉害,一定有别的东西给你学啦~~~~”钱太多可怜巴巴地,一双眯缝眼都快要流出眼泪了。 “啊?真的?”千千原本没想到他竟会同意,一时间竟然有些意外。 “是啦,我钱太多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好啊好啊,就快教我!”千千扯住钱太多的衣袖,使劲摇动着。正好一朵烟花展开在天际,将她的面容映衬得格外喜悦,神采飞扬。 “好吧,明天就教你——对了,你要学什么啊?” “那个……暗器?” 钱太多蹙起眉头:“不行不行,你没有武功,发射暗器很容易还没发射成功,就被人抓住打死——” “那个……轻功?” 钱太多倏地抓起千千手腕,鄙视地看了手腕骨骼一眼:“没戏。” “……那个……下毒?”千千的额头上渗出一滴汗。 钱太多猛地倾身向前,伸出两个手指比划了一个大约10厘米的距离,两眼闪着诡异的光芒:“想要学下毒,必须牢牢背熟这么厚一本的《毒经》,一个字也不得有差错——” “那还是算了吧。”千千回答得很是快速。 飞龙探云手? “嘁,这可是武林中毒门——唐门的入门教材呢,进门以后还得学个几年!你小小年纪,恁的偷懒!” 千千挠了挠头:“我不是偷懒,是智商有限。” “智商?”钱太多挠了挠头,不过头上实在没有几根头发,是以挠的很响。 “啊哈,我的意思是我很笨。” “小千千怎么可以说自己笨~~~我钱太多会伤心的~~~~呜呜呜呜~”钱太多又开始胡搅蛮缠。 “好了好了,前辈,到底还有甚么可以选择的?”千千实在无奈,看来看去自己还是只能做米虫? “那我教你飞龙探云手吧!”钱太多犹豫了半天,终于不情不愿地开了口。 “咦,这名字听起来很是威风!”千千眼睛亮了,“是不是跟降龙十八掌一样厉害?” “降龙十八掌?”钱太多摸摸鼻子,这是甚么,难道这世上还有自己没听说过的武功招式?他一时非常紧张,额头沁出老大汗珠,他一直以天下武功尽在心中为傲的,难道自己落伍了? “——我是听说书的说,前朝有个大侠,他最厉害的招式就是降龙十八掌。”千千暗想自己又不小心说漏了嘴,只得又学习穿越前辈,推到子虚乌有的说书的身上去。 “哈哈,说书的都是编的,哪里可信?不过千千啊,我教你的这个飞龙探云手,可不是用来打架的。” “不是用来打架的,难道是用来吃饭的?”千千失望至极点,原来还是只能学个花架子。 “嗨,小千千你说甚么呢?你是不是怪我钱太多藏私,不告诉你有用的东西啊?”钱太多伸出手指摆一摆,一副“你想什么我都清楚得很”的样子。 “我哪里敢。”千千说的十分言不由衷。 “咳,这飞龙探云手可有用了,我告诉你,就是倘若别人身上有你想要的东西——” “啊?原来前辈你是让我去做贼啊!” “嘘嘘嘘……”钱太多见四周已有人看了过来,忙将千千往人群里一推,“你那么大声作甚?” “我不要做贼啊,前辈……” “谁说要你去做贼的?贼祖宗都不会这一手呢!”钱太多生气了,难得一见地竖起了胡子,“小丫头,不识抬举!” 千千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是啊,若是她真的学会了这什么“飞龙探云手”,那么若是真的混进了大羿皇宫寻找那甚么沉香策,可是相当的有用了…… ————————哈哈,飞龙探云手,感谢仙剑1,感谢李逍遥借这个专利给我一用~~~~~ 白衣 哼,到时候看那云竣还敢小瞧她,还敢跟甲乙丙丁到处搞暧昧! “好好好,前辈,莫生气,我学,我学!”千千赶忙拉住钱太多的袖子,用力摇,这个机会,岂能放过。 “前辈?”钱太多头一抬,鼻孔朝天。 “好好好,师傅,师傅!”千千说不得只得作出撒娇之态。 钱太多一颗老心大悦:“哎——乖徒儿——!” 千千忙道:“择日不如撞日,那不如现在就教吧。” 嘁,当然要抓紧时间,这老头儿孩子心性,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说变就变。 钱太多沉吟:“不好吧,公子就在那边呢,我偷偷教你被他知道了,可是大大的不妙,不妙啊!” “他有明玥陪着呢,哪管得了我们那么多。”千千吐了吐舌头,没发觉自己的话里有些酸味。钱太多闷笑一记,道:“那好吧,咱们偷偷从西头溜出去,我已看好了,那边有片树林,我先教你基本的招式。” “好!”千千想到终于能够学到东西,终有耀武扬威的一天,不免手舞足蹈,二人一路从人群中杀出一条血路,渐渐突围到少人之境。 “就这边了,快到了。”钱太多在前面一路狂挤,已是累得有些接不上气,却发现身后的千千愣在那里。 “乖徒儿,你怎么不动了啊?”钱太多一回头,却发现千千呆呆地站在那里,而她右前方,黑暗处树林中,有一个洁白如雪,飘飘荡荡,似乎不染纤尘的身影。 “鬼?”这是钱太多的第一个下意识的想法。不对,不是鬼,要是鬼的话,千千不会看得那么入神。 “喂,喂,喂……”钱太多伸出手指,在千千面前晃一晃,“醒来了,醒来了!” 千千这才反映过来,再看那人亦是伸出了一只手,挥了一挥,似乎是召唤她过去。 白色的……身影…… 漆黑长发在夜风中缓缓飘动,面容前面的黑色轻纱也飘动着,然而,她似乎还是能够看见那张美到绝俗的面容,在轻纱下似笑非笑,却又孤独而悲伤地看着她。 ——小白,是你么? ——这么久不见,你,还好么? 她心中一阵欢喜,却又因为隔得太远,无法看清。 想要开口,然而有天空烟花激烈绽放的声音和鼎沸的人声阻碍,在这么远的距离,是不可能让他听见她的声音的。 白衣2 她只得伸出双手,摊向天空,接着摇一摇头,示意不明白他是谁。 那白色身影却也伸出一只手,手指一扣,做了个发射暗器的手势。 ——和那时候,一模一样! ——真的是你! 喜悦充盈她心中,自从上次二人在那草原上联手御敌(虽然事实上是他一人对多人);她与他一同经历过那生死关头,便有了一种别样默契。虽说至今她尚不知道他的真名,他的来历;可是对于有些侠气心肠的千千来说,这一切都不重要,每当想起那一夜呼啸的风声,想起他一身白衣,站在树梢上若染血阿修罗一般的姿态,心中总是热血澎湃。 他一定是一个真正的英雄豪杰,若是有机会,听听他的故事,该多么好啊。 她想到此处,不由得跳起来,举起双手,对他示意她已经认出了他。 而一边的钱太多又开始挠头,不明所以。 远远地,洛驿点了点头。 他见到她,也很高兴——虽说这一次他并非是路遇,而是有更重要的任务……然而,不论心底有多压抑,有多少惊涛骇浪,却在看见她纯真无比的笑容后,登时一片平静。 “你要我过来?”千千比出手势。 他再次点头。 “师傅……我要见一位朋友,你先在这儿等等我,好么?”千千有些抱歉地对钱太多道。 “啊?”老头儿很是不乐意,“小千千,你哪里钻出来的朋友,小心别被骗了!” “怎么会,那是我的救命恩人!”千千重重地在钱太多的肩膀上一拍,“我去去就回!” “哎,哎,哎我怎么跟公子交代啊!”钱太多扯着嗓子,却见到那小小身影已经向前去了。风中,似乎还丢下来一句话:“不用他管……” 钱太多咳嗽了一声,觉得今晚的日子恐怕会不太好过。 “你还好么?” 小树林里,风声飒飒。 黑纱之下,那双深潭也似的瞳子将目光如水般笼罩着她,薄唇微动,淡淡说出这几个字。 “嗯,还好,上回多谢你将我带回洛城——”千千弯弯嘴角,似乎想起那个时候,觉得很是有趣。 是敌是友1 那种浪迹天涯的心情,今日是不会再有了吧? “你不怪我?”他声音略有一些意外。 千千转过头,这才发现他今日虽然还是一身白衣,却与上次不同——内衫质地是雪白锦缎,袖沿和襟边皆绣着精美云纹,腰上的束带也是相同花色,更是镶钉了圆润珍珠数颗,在暗光下明明灭灭。而锦衫外侧,敞襟披了修长柔软的白貂毛裘,颈边更是一圈雪貂毛,贵气十足,便连那覆盖面容的斗笠,都隐隐镶着精美翠玉。 自然,现在天气是稍冷些……然而如此贵气打扮,凸显出他身份非比寻常。 不知他到底是甚么人? 只是,任这一身再富丽雍容的打扮,亦是掩盖不了他满身的落寞。 那种忧伤和寂寥,深植骨髓,一抬手,一顿足,皆是离殇。 洛驿看她上下打量着自己,便想她定是在猜测自己的身份——也罢,横竖今日是要让她知道的。他再重复了一遍:“你不怪我?” “咦……我怪你作甚?是你当日救了我的命啊。” 洛驿不禁莞尔,她大概全忘了当日是自己将她抓至山洞中,险些将她脖颈掐断,才有了后来的一幕一幕。他看着她坦然眼神,心中微微有些柔软。 在他生活的那个环境里,光鲜华丽,却是豺狼环伺,走错一步,便有生命之虞!骨肉相残,竟是毫不奇怪! “你呀,真是个傻丫头。”他不禁轻叹。 “也许是傻人有傻福吧。”千千仰起头笑一笑,双目璀璨,“我总觉得自己傻一点,别人就不好意思欺负自己了,这种想法,是不是很可笑?” 洛驿思索片刻,淡淡笑道:“也许你这样的女子,才是最聪明的罢,也许,正是因为这样,云竣以堂堂大胤皇太子之身,才会对你如此另眼相待!” 千千不由得羞红双颊,在地上跺了一下脚:“谁说他另眼相待——咦,你如何知道的?” 她此刻早已不比往常,跟在云竣身边这段时日,也沾染了些谨慎气息——这个人,这个人,究竟对他而言,是敌是友? ————发现自从木有推荐了,点击少了好多,哭啊~~~ 是敌是友2 若是友自然好,若是敌,她又该如何自处? 电光石火,她倏然想起最初在暖香阁被云竣戏弄的那一晚,窗外飞来的那个磔磔冷笑的白色身影! “我连追了两个时辰,一直跟在那人后面十步之内,然而却不知被他钻进了什么乌衣巷,竟给他逃掉了——可惜,可恨!” “此等功力,非常人可及——寻遍天下,加上羿国倒也不会超过十人。终有一天,会被我查到。” 她豁然开朗,原来云竣当日说的那人,便是小白! 她不禁倒退了数步,声音略略有些变了:“你究竟是谁?” 洛驿见她清丽眉宇间浮起一丝紧张与惧怕,心中竟然没来由地有些惆怅:“我的真实名字,叫做洛驿。” 洛驿? “这个名字,很衬你啊……”她喃喃念叨,面色缓缓平和下来,“愿意跟我说说你的故事么?” “你为何如此笃定?”洛驿双手抱在胸前,锐利目光直视她。 “因为你很寂寞。”她朗然道,“说吧,这烟花的夜里,有朋友倾诉一下心事,总比独自苦闷好很多的!” 洛驿不由得嘴角浮起一丝苦笑,心想这丫头倒真是大大咧咧,丝毫不避讳。明明完全不会武功,却忒托大,做出一副女侠架势来;一开始他真是觉得她烦,很聒噪,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发觉那丝温暖已如山泉一般,悄悄滋润了干涸的心。 ——也许,是自己太久没有得到过这温暖了吧? 羿国,现在正是大雪纷飞,在独自一人骑马掠过边境时,在独自一人回到金都时,在独自面对回忆和愈来愈大的压力时,偶尔地,他会想起她的笑容,小小火苗一般,却风吹不熄! 一盏油灯如豆。 为着怕云竣看见他与她一同喝酒,对他全盘计划而言,便是大大不妥之事,洛驿格外小心地选了一家偏僻简陋的小酒馆,那酒并不甚好,入口呛辣,然而对于他这等因了伤心而有一阵子终日浸淫酒坛之中的人来说,并不算甚么。 风景看透 “你这般跑出来,不怕他担心么?”他甫一坐下,双目微眯,问的便是这个问题。 她少许沉吟了下:“也许有一天我还是将离开的,因此先体验一下,也未尝不是坏事。” “你要离开他么?”他心一凛,气息微滞,停下手中倒酒的动作,看了一眼她。 “也许吧,当我终于忍受不了的那天……我就会走了。”她自言自语的,话语中带着些许感伤,却依然是坚定的,“我从未打算过要和别人分享一份感情,所以到时候了,我自然会走,只是在走之前,还是想一同经历花开花落,待风景看透的那天,便离开了。” 洛驿饮了一口酒,那辛辣滋味直通心底:“好个风景看透!——没有想到你看上去天真不解世事,却亦有历经沧桑一面。” “每个人皆会有很多面,只是看她愿意给人看哪一面而已。”千千眼光微转,翦水双眸停留在洛驿方才被烈酒滋润而显得更为红润,几如血色一般的唇角——因戴着面罩喝酒太也奇怪,洛驿取下了那面纱,选了最偏僻的位置。然而即便如此,那小二过来斟酒之时依旧将眼睛瞪直了——这公子俊美得几如天人一般,今日难道真是冬至,灶王菩萨显灵了? “是啊,每个人皆有许多面——可惜我这些年,却只看见她那柔顺一面,因而当那如水温柔忽转为利刃时,几乎不敢相信,痛彻心扉,几至感觉生无可恋。”他又饮了一口酒,浓密长睫下的目光渐转晦暗。 “这世上本来就不是所有的感情都有结果,你也不用太伤心。”千千虽然不知他究竟是被怎样的女子伤害以至于如此,却也真心劝慰,“重要的也许不是结果,而是过程,一路上繁花美好已经足够,却未见得一定要到达什么终点。” 她甚至想说出加菲猫的名言来“爱情来了又走,只有猪肉卷是永恒的。”这可是她在现代时,每逢朋友失恋便会祭出的经典语句,每每逗得对方破涕为笑。然而总觉得面对如此神仙也似的美男子,说不出口,于是作罢。 ————————欢迎新人来加群啊,继续吆喝广告喽 54102016 ,欢迎写上关于任何角色的评论。 不受人喜欢的孩子 洛驿勾起唇角,敛起目光,也敛了眸底那抹复杂难辨的暗色,笑得几近邪魅:“你知道么,我从小便是不受人喜欢的孩子?” 千千一惊,心想你长成这般模样,小时候一定不知道多玉雪可爱,定是一千个人看见都要伸手去抱的婴孩,却不知为何会说不受人喜欢? “我母亲生下我以后便缠绵病榻。好容易康复后,听老人们说,她再看见我第一眼竟然是无措地尖叫,随之离去!” “啊……”她诧异出声。 难道真是因为太美,而被人嫌恶么? 他继续,冰冷的语调,带着些厌倦,似乎讲述的是一个和自己完全无关的故事:“我爹爹亦不爱我,自然,他已经有了一个我的兄长,原本就不需要我来执掌——这个家,然而,那种冷漠,却也令人心寒。我长到七岁,只见过他几回,全都是在宴会上,他不曾亲自来看我一眼——我好难过,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父亲他要这样对我?” 千千听到此处,心弦微微震荡,忽然大致明白了他究竟是谁。 “后来我便发奋念书,连夫子都惊诧我的好学……很快,我便在每次游宴聚会上以诗文或是谈吐大放异彩——然而,父亲他仍然是不爱我,他给我所有的封赏,却还是不愿意来见我……我十四岁时,母亲暴毙,她临死前狠狠地瞪着我,像一条泛白肚皮的鱼:都是你害的!都是你害的!若是没有你,那该有多好!” 千千不寒而栗,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他别过头去:“你别这样看我。” 灯光的暗影下,他的面孔显得俊美却邪气,似乎有朵朵鲜红如血的曼珠沙华在眸中浓烈绽开,如同阿修罗…… “其实,这一切也都无所谓的——既然我的爹爹不爱我,我的母亲也不爱我,我总能找到一个女子来爱我,关心我罢?于是,我遇见了她——她正是我梦中的女子,美丽、温柔、善良,如草原上的花朵……”他声音低回,似乎在回味那人生最美妙的回忆,然而回忆终究是破灭了,他眼中渐泛起厉色,“只是后来,我才明白,她也不爱我,她爱的是那个太子妃的位置,不是我!” 她不见了 门忽然被风哗啦一声吹开了。 疾风将洛驿的头发刮起来,那如同随意泼墨一般的黑发下,极其英俊的面孔悲伤、清绝而凄美到惊艳! 似乎又有血红花朵,自他紧缩的瞳孔中,散发出嗜血的美丽。 “你……别说了。”千千伸出手,将手指按在他手背上,想要借给他一点点的温暖。 他浮起半个凄凉的笑,声如裂帛:“你很可怜我么?可我不需要别人可怜我!” 最后一朵烟花,终于缓缓在天际散开,飞珠溅玉一般落入河流中,转瞬消失无息。 黑暗的河流,似乎吞噬了一切的美丽。 不论曾经多么绚烂,到最后,不过是天际淡淡的一抹飞灰。 云竣低头,指节用力捏着那块白色云朵形状的石头,心中溢满怅然。 本想在这夜晚给她的…… 交到她的手上,再告诉她,这便是他的心,从此交托,不离不弃。 她是需要誓言吧?或者承诺?不论怎样,他都给她好了。 既然心是已经给她了,那别的又算什么? 然而,她在哪里? 人群如潮水般,缓缓散去。 就像再丰盛的宴席,也有曲终人散的一刹那。 人归月冷,一弯碧波静静流淌。 他举目四望,却不见她小小身影。 心底浮起无措与担忧,甚至顾不上身边的明玥便匆匆一路寻去,直到石桥的那边,却看见钱太多一个矮矮胖胖的身影站在小树林之前。 “她呢?” 看不到她,他的声音焦灼、懊恼、不知所措,似乎一个失去了最宝贵东西的人。钱太多心中叹息一声,心想这个小姑奶奶,这次闯祸可闯大了。 “前辈,她人呢?”云骏上前一步,他自己都未曾发觉,他从来未曾以这种口气与钱太多说过话。 他伸出手去,几乎就要挨着钱太多的衣襟,方才略略清醒过来——眼前并不是他那些宫中的手下,不能如此冒犯的,于是便又生生收了回来。 是他 “千千姑娘她……她和一个朋友说去逛逛,待会儿便回。”钱太多额头已然渗出细汗,勉强笑着答道,装出一副无事的样子,他也希望真的无事——虽然那个白衣人,他隐隐约约看去便觉得不是凡人,武功奇高,气质不俗,千千为何会认识这般一个人?他心中想了无数个念头,却也不得其解,只得暗自祷告,阿弥陀佛,希望公子认识那人,这晚安安全全过去吧。 “朋友?甚么朋友?”这个答案令云骏愣了一瞬,随之怒火更炽,“她在这里有什么见鬼的朋友!” 钱太多暗想不好,公子不认识那人,只怕要糟。此时他心中也是后悔不已——当初干嘛就鬼迷心窍,把那小姑奶奶放走了,万一千千有个什么不妥,于情于义,该如何交代?想及此,钱太多也顾不上老脸,将身一躬便请罪道:“钱太多看管千千姑娘不力,请公子责罚!” 云骏的面色已是很难看,然而狠狠地咬了咬唇,缓声慢慢道:“罢了,前辈,你也不用自责——那丫头的脾气我们都晓得,她说要走那是没有办法的。” 钱太多直起身来:“下次不会再出现这种情况了,公子放心。” “下次?……谁知道还有没有下次……”云骏闭了闭眼,钱太多看见他俊面上闪过一丝极其疲惫而忧伤的表情,似乎一抹乌云盖住了月光,一时间,竟是带了几分凄凉。不禁心一颤,看来公子对千千小丫头是认真的——这自然是千千的幸事,只是,那白衣人,又究竟是什么人? “前辈,千千的那个朋友,是个什么人?” 现在没有时间去后悔和心疼了,必须把她找出来……! 钱太多赶忙回答道:“隔着老远,我也看不清楚——是个白衣男子,似乎武功奇高,风骨不凡!” “白衣人!”云骏讶然惊呼,眸中升起一抹又是惊诧又是决绝的厉色,“可是有戴着一面鬼面具?” 钱太多摇摇头:“不曾看见面具,却带着一个黑纱斗笠,看不清容貌。” “是他!”云骏捏紧手心,失声惊呼,“是他,就是他!” 是那个人!那个自己一路阻击,却最终被他摆脱的神秘人!也是这世上至今为止他唯一承认的对手! 还有1更 几欲发狂的冲动 那飘然身姿,那凌厉目光,皆在平淡中蕴藏无数惊涛骇浪——他对那人,尽管不愿承认,却已存了几分敬重之心。 他究竟是谁? 为何他带走了千千? 他是何时认识千千的? 一个一个问题接踵而来,他几欲不能思考。 伸手揉了揉快要爆炸的太阳穴,他低声道:“我得把他找出来……” “公子,这人海茫茫,上哪里去找?”钱太多虽说也心焦千千的失踪,然而毕竟不如云骏那般焦虑及恐慌,还存着些理智,他知道那白衣人的武功绝不在公子以及这里任何一个人之下,这样没头苍蝇地去找,恐怕也是找不到的,何况,千千说了…… “不找怎么办?”云骏急躁地来回走了几圈,玉面沉肃,俊秀眉头绷得死紧,他觉得自己的神志快要一点点的溃败掉。 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丝意识,她其实并不是他真正的奴婢,或者忠心不二的侍从,她不过是因为看在和他的情分之上,留在这里,任他差遣,任他取笑……她随时可以离开他,离开他们,然后可能哪一天就再也不会回来…… 而且,她是和那个人在一起! 这个事实,令他有种几欲发狂的冲动! 不仅是因了他深深清楚那人的本事几何,更因了……不知道为何,他对他有种深深的忌惮之心…… 似乎,冥冥中,他就有一种感觉,那人,会是他真正的对手——若是说他在这世上是光,那人就是冰—— 他的光芒,不亚于他…… 他不能放任她和他呆在一起,他必须要把她带回来,守在自己身边,永远也不让她离开! “可是千千说了,在这里等她回来……”钱太多嗫嚅道。 “可要是她不回来呢?”他几乎是低吼出声。 看见钱太多低着头有些无措,他方冷静了些,勉强咧唇笑道:“前辈,你在这里等着她,我出去城里找找,没事的,她一定会回来的。” 那最后一句话,更像是安慰他自己。 ————今日更到此,明天更精彩:) 焦灼 那最后一句话,更像是安慰他自己。 钱太多想说些什么,终是微微点了点头:“那公子你小心。” “骏哥哥,骏哥哥,怎么了?”从石桥上跑来一个小小蓝色身影,原来是明玥,方才云骏因太过担心,大步往前走去,竟把明玥抛在了大老远外,这会儿才赶上。 云骏勉强道:“我要出去找千千。” “千千?千千怎么了?”明玥一惊,却接收到钱太多的眼神,她并不傻,眼眸一转便发现千千不见了,不知去了哪里,然而抬头看云骏沉到冰点的表情,又何尝敢问? “前辈你和明玥一起等吧。”云骏不想多说话,他很怕自己再多说几个字就要发火,“我先走了。” “骏哥哥你一个人,安不安全啊,要不要——”明玥心急出声,这大黑夜的,她不放心他。 云骏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却是冰冷的,冷得如尖锥,似乎穿透了她,而凝视着这片千千被带走的漆黑的小树林:“无事。” 他不再多说一句,修长身影立即轻盈矫健地跃起,顷刻似一滴墨汁滴在墨水缸中一般,消失在这茫茫夜色中。 钱太多与明玥对视一眼,钱太多摊摊手,而明玥眼中却是失落和惆怅溢得满满。 ———————————————————— 夜深了,小酒馆中的人几乎走了个干净。 而那一个粉色和一个白色的身影,还在角落里,静静地交谈着。 小二打了个哈欠,觉得这二个人太也奇怪,是情人幽会?却也不像。 “太子妃……”千千唇中,喃喃地吐出这几个字,眉头却有些难解的愁绪。 “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了么?”洛驿唇边浮起一抹更似冷笑的笑容,顺手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千千摇摇头,又点点头:“不大确切。” ——————————精彩就快要来了,哇哈哈哈 “我是大羿的二皇子。”他支起半个身子,将酒送入自己嘴里。这瞬间,虽然他的表情依旧带着些自嘲的落拓,然而整个人立即散发出不能逼视的光辉,如白月光。 流浪之人 “大羿……”千千似乎有些惊讶,小嘴张得圆圆,然而很快表情便松弛下来,“难怪,我一见到你便觉得你不是寻常人,这种凛然气质,若是帝王家,却也好解释了。” “你不是庆幸我不是大胤的皇子么?”洛驿淡淡一笑,“现在知道我不是同他争皇位的,放心了吧。” 千千被他一语道破心事,不由得有些羞赧:“这……” 今日她就有种感觉,此人身份之高贵,应比云骏不遑多让,又听见他说什么上有兄长,不免暗自担心他便是云骏同父异母的弟弟,却在他说了太子妃之后觉得不像,一颗心七上八下。 “好了,不用不好意思了。”洛驿弯起嘴角,他看见千千两颊难得有些绯红,心中不免有些好笑,却又有淡淡不明滋味,“其实我也没有什么凛然气质——我啊,只不过是只要在金都之外便被我兄长追杀的流浪之人罢了。” “你兄长?”千千倏然想起那些黑衣人说的那个名字,“洛羯?” “是的,他夺走了我爱的人,却还嫌不够,要斩草除根,哈哈……”他笑的有些落拓,酒洒了出来,在他修长玉指上凝结,如一滴圆圆的珠泪。 “那你爹爹为什么不帮你呢?难道就忍心看着你们手足厮杀?”千千毕竟单纯,想帝王家虽然 手足相残,但作为父亲,总也不会害儿子吧。 “我不是说了么?我父亲不喜欢我已然很久了……”洛驿苦笑一下,“可能对于他来说,我的命就跟一只蝼蚁差不多。更或者……”他眼光渐转深寒,“或者他也怕我会威胁到我兄长的皇位,更希望我不存在在这个世界上吧。” “可是……”千千想想不对,“如果真是这样,为何你方才说你回到金都便安全了呢?” 洛驿支起头,似乎还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也许因为在金都,我若是死了,他们难以堵住悠悠众口吧——毕竟,我还妄担着一个甚么‘天下第一公子’的虚名!” 你父皇并没有那么憎恨你 千千淡淡一笑:“你觉得若是你父皇和你皇太子兄长一般,想你死的话,我不信还会找不到甚么能堵住悠悠众口的法子。” 洛驿愣了一下,瞳孔一时缩到针尖大小,面容呈现出一种冷玉一般的白,那晶莹到似乎将要破碎的皮肤之下,似乎有游动的光晕,明灭不定,而他的表情,也是怔忡不定。 “所以……也许你父皇并不是他表现的那样憎恨你吧。”千千柔声道,“这世上虽然险恶,然而父子之间,总还是有情分在的,他在暗地里保护你,这便是一个证明。” “保护我?”洛驿愣住,心思涌动,忽然想起曾经某夜,自己一人独骑在吕梁山脉,四周黑魆魆山峰似乎就要向自己压过来。在那暗的无边的暗夜中,他耳边倏然掠过一道锐声,似乎是有暗器发射而来,自然这暗器是伤不了他的——他的白袍看似寻常,而袍子之下,却是当今这世上难寻的异宝——玉丝甲,寻常暗器决计侵不了他的身,况且,他的身手极其迅捷,拦下一只耳畔的小小暗器,完全不成问题。 然而自那道锐声划过后,远处竟然有一个钝音,继而那锐声似消散在空气中一般湮灭——似乎是有人以什么厚重兵器,竟然挡下了那暗器。 那人是谁?当时他正喝得半醉,无意追根究底,便一骑径自嗒嗒驰去了。 今夜被千千提醒,他方想起这旧事——难道真是有人在暗处保护着他?那人,究竟是谁?真的是父皇派来的人么? 千千见他眉尖颤动,表情变幻不定,便知自己方才的话已然起了作用——其实,她一个小小丫头,又怎能妄加断言那大羿高高在上的天子心思?只是,方才洛驿说的话,已在她心中激起了惊涛骇浪——为何他如此冰冷,如此多疑,如此疏离,都在这一席话中寻到答案。 她必须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来温暖他的心,哪怕只是一瞬,她也希望解开他深锁的眉头,令他有片刻的欢喜。 而他的心结,不过便是父母和爱人的离弃吧? 因此她有意在他话中寻出漏洞,作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来暗示他,他的父皇其实并没有那么憎恨他。果然,起了作用。 玉丝甲 “你以为我能活到现在……”洛驿沉吟了半晌,面色略和,淡淡道,“真是靠人保护么?” “自然不是,你的武功我见过,端的是出神入化。”千千颔首,真心赞道。 他双眸微眯,沉默一会儿:“这固然是一个原因,然而另一个原因,是我身上有一件异宝……” 那玉丝甲,乃是他最贴身的宝物,亦是他最大的秘密之一——他深知,此般宝物,若是公布出来,一定引起众方觊觎,因此他一直隐忍不言,便是连自己的亲信阿良也不曾知道,却在今夜,不明为何告诉了这至今为止还不知道真名的小丫头。 “宝贝?”千千睁大眼,心想着古代真是有趣,到处都是宝贝,“甚么物事啊?” 他面色略略有异,剑眉微挑,伸出手指轻轻按在胸口——那玉丝甲,今日还好好地披挂在身上。说起来,是多年前在绥河之畔,有人赠予他的。想起来,那似乎也如同一个梦一般不真切…… 那时他还只十八岁,一人驾马狩猎,却不慎被猎物——一只金目紫豹利爪抓伤了脚踝,那地界十分荒凉,四周无人,更无医药。无计可施之际抬头却见云雾飘荡,忽然自冥冥雾气中走出一个女道来,着淡蓝色道袍,一头丰盛银发如星河一般垂在肩际,竟无一丝青丝,似耄耋老人的发;然而面貌却殊为美丽年轻,竟像只是二十几岁的美妇人,那双眼睛更是亮如繁星,眼睫似绽开的波斯菊,妖娆迷人。 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竟然觉得有被攫取神智之感!心中大惊,忙收回眼神。 “你是洛驿?”她的声音冰冷,洛驿不禁一惊,他活了这些年,这还是第一回看见语声比自己还要冷的人——他在民间有个“天下第一公子”的美称,然而因为总是清淡而冷冽,又是一身白衣,又有人唤作“冰公子”。然而若说他是冰……那这个女道士,便是冰化成的水……看似柔和,却刺骨更甚。 “你是谁?”他沉声道,心中疑心更是大盛,在这荒郊野外,别说突然冒出一个俏生生的人影便是件奇异之事,并且此人竟然一开口便知道自己是谁! 神秘的女道人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只需要知道我对你没有坏处便可。”女道士冷笑一声,山风将她银发掠起,那双狭长而美丽的眼中,竟然没有一丝波澜,似古井……不,似一个冰冷的黑洞! 这令她看起来并不像是一个真人,而更似一尊美丽冰冷的塑像。 “我凭什么这么认为?”洛驿暗地里捏紧了袖中的剑柄,他有一种直觉——这个女子太奇异了,不容得他不怀疑! 他的敌人那么多,他必须处处小心防范。 “不要拔剑。”女道士似乎并没有看他,然而语调却尖锐得好像一根直入大脑的针,“我只是要把这个给你。” 洛驿心头震撼更甚,这女子竟然知道自己这么细微的动作都能知晓,可见也是武功超凡之人。然而还没等他继续想下去,只听“啪嗒”一声,一个蓝布包裹坠落在地上,即使是透过那布匹,依旧能够看见隐隐的莹润光泽,自包裹里透出来。 那光泽圆润而不刺目,显示这定是一件世上难寻的异珍。 他三步并作二步走了上去,心头怦怦直跳,这一瞬间生生被那宝物全然攫取了心思,完全顾不上那个神秘的女子。待到打开一看——是一件点缀着层层玉片的贴身护甲!每一片玉皆荡漾着温和柔光,层层如洁白莲花花瓣,显示出其不俗的质地。更令人讶异的是,尽管这护甲全部由玉片组成,却并不沉重,这些玉片极薄,却极其坚硬——他心一动,抽出佩剑,往上砍去——却丝毫无损!便连一丝白痕,都不曾有! 他心中实则大惊——他的佩剑乃是削铁如泥之利器,却连这玉片的丝毫都不曾得动!凑近看去,见剑刃之上,竟然有了淡淡一道凹陷…… “好,好!果然是异宝!”他手捧这玉甲,心中明白它的价值,仰天长笑! 在洛驿中气充沛的长笑之中,周遭的树叶皆片片散落了下来!青的、黄的、碧的,如一场凌厉的雨! 然而那在这场“雨”中的女道士却丝毫不曾移动,甚至连眼光都不曾,只是淡淡开口:“这叫玉丝甲。” ——————有新情节新人物鸟 等你想要做皇帝的那一天! “你问我想要什么好处?”她嘴角微微一抽动,似乎是个笑容,却仿若是太久不曾笑过,这笑得极其僵硬,“我若是想要甚么好处,为何给你?我给洛晖,洛羯,甚至大胤的——云天、云竣,岂不更好?” 洛驿手指微微颤抖,洛晖——乃是父皇的名字,已多年未有人敢于称呼这二个字了——这个看上去年纪方二十几岁的女子,怎会知道?他下意识地启唇问道:“你识得我父皇?” 那女子面上露出一丝奇怪的神情,似乎是想要长笑,但最终还是忍住了,带着些戏谑和嘲讽道:“我自然认识——也许比你认识的还要早,二殿下。” “你究竟是谁?”洛驿觉得怀中的玉丝甲热得烫手,他在考虑这女子可能的身份,以及拿到这件宝物可能带来的灾厄。 “我说过了,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我对你绝无恶意——也许很久以后,我还能帮到你的——被处处排挤的二殿下!” 她声音渐转尖利,如一根铁丝向上一寸寸伸展,就快要断裂时,忽然平地拔起一阵飓风!那风猛烈怪异呼啸似乎千万幽灵,更夹杂着无数沙石,洛驿尽管身负武功,仍然下意识地伸出手臂挡住了脸——就在那么短短的一瞬间,他放下袖口后,见那淡蓝色银发身影已然消失无踪! 他心一凛,气运丹田,大声呼道:“你去哪里?你究竟是谁?是敌是友?” 四处只听见簌簌的落叶之声,如无数灵魂呼啸! 他不可置信地摇着头——这等消失的轻功,甚至还在自己之上!她一个柔弱女流,究竟是甚么人? 他心中的惊疑更甚,举目四望,那万千落叶,纷纷扬扬,坠落在他洁白的衣裾上。 在很高很高的地方忽然淡淡飘来一句话:“二殿下,等你想要做皇帝的那一天,便来找我!” 他又惊又疑,这话正触动他最隐秘心思,一时来不及考虑,也提气高声道:“那我如何找你?” 然而那树林就此安安静静,再无声息。 何其不公平! 洛驿此时,轻抚着那柔软中带着坚硬的玉丝甲,一时陷入沉思。 那一天——是现在么? 可是,天下之大,他又如何去找她? 千千见状,只道他是不欲她知晓那是什么宝物,不过这也很容易理解,这身怀宝物之人,总有所忌讳的,而且她对宝物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兴趣。 夜深了,她忽然想起还未曾问他此行有何来意,便开口道:“你还没说你来河阳干什么呢。” “有些重要的事情。”他直视她双眼,而这重要的事情需要你的参与——这一句话他咽下了没有说。 “什么事?”她双眼似乎无一丝尘垢,直直地凝视着他。 他从她清澈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影子,一时愣住了。 是的,他此番回到金都后,父皇一连颁下几道旨意,以文德仁义、礼济天下为名,封二皇子洛驿为昌平王,一等勋爵,掌管八个郡县,这是大羿的第三位亲王,尊荣显赫无比! 然而,父皇亦在圣旨中提出,昌平王平日事务繁忙,更要参与会见外国使节等一系列朝中要事,原本由昌平王所率领的一支征西军划归皇家军第七军团,由大将军原振平统一接手! 征西军是洛驿这几年来自己四下活动征集来的精锐部队,个个英勇善战,而且已经与洛驿签订了生死状,家人也已得到一大笔费用赡养度日,所以忠心耿耿,随时准备为主献身——名为在边境巡逻,以防山贼和胤国忽然大举来袭之备,但实质上有相当数量的兵士跟随在金都,洛驿之侧。父皇这一招名为封王,实则将自己权力架空! 这样一来,即使洛驿有心跟洛羯一争长短,也已没有了自家军队,完全只能做一个富贵闲散王爷! 他不得不接下这张似乎有千钧之重的圣旨,心头剧震,然而却一筹莫展,毫无办法! 接旨后,他一人在府后的空地舞剑! 在尖锐的飒飒声中,片片树叶和腊梅花七零八落地被肢解后坠落在地,和几天以来在地面上积聚的雪化为一体!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会落到这步田地? 强大的援助 他洛羯究竟有甚么好?文韬武略皆不如自己,在民众中呼声亦是远远不及时常深入民间的自己!为何他天生就要拥有那个尊荣的位置,以及拥有那个尊荣的位置所带来的其他一切——例如,女人! 阿珑! 心中的痛又开始生生往外扩散,似乎要将他的胸口撕开一个滴血的大洞。 阿珑……若我是那万乘之尊,你一定不会跟别人走,是不是? 阿珑,我要让你看看,谁才是最后的赢家! 就是为了让你看看,我也要——我也要拼尽全力,争一争这天下! “咦?是不是什么不能告诉我的事情?”千千忽然笑了,右颊有个圆圆的梨涡,“哦,你有了心上人是吧——那也是好事啊……” “不是的。”他将她话语声截断,不容她胡思乱想。 “那是什么?还是你也想来试一试做生意?”她的眼睛里就像有两簇小火苗。 洛驿一时哑然——是的,他此次来河阳城的目的,乃是他的心腹告诉他,胤国太子殿下带着一行人,有男有女,不知道为了什么,停驻在这河阳城。 胤国的太子殿下——就是那个小丫头的心上人吧? 他静坐冥思,忽然心头一丝电流划过——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现在失去了兵权,只有一个高贵却无实权的封号——他现在需要有人帮助他,需要一个有着强大实力的人,帮助他打败洛羯,得到这个位置! 多年前那个蓝衣银发的美丽道姑留下的那句话,近来时时刻刻响彻他的耳畔——等你想要做皇帝的那一天,便来找我!等你想要做皇帝的那一天,便来找我! 是的,我现在想要做皇帝了,而你在哪里呢? 既然这条路行不通——那个强大的人,最好的人选莫过于胤国的太子,云竣。 他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他深深明了那是个如鹰鹫一般,独断又精明,桀骜又锐利的男子,他自信自己绝不会看错,他必然会是大胤的一代明君,甚至可能超越他的父皇,若是自己能够得到他的支持,与他立下盟约——那么,羿国的天子之位,指日可待! 可是,他要拿什么跟他交换呢? 他的计划 ——当他一人游离在河阳城时,眼光却不经意瞟到了那个熟悉的小小身影,有些落寞地抬着头,烟花在她眼中,只是一闪而过。 对了,就是她。 若是她掌握在他手里的话……他会愿意跟自己交换的罢? 这是个巨大的冒险,有几成胜算? 为了确信自己的猜测,他这晚刻意地躲在树林中,观察他与她的一举一动,黑衣的云竣和另外一个女子在一起,却一双眼睛,时不时看向她的方向——至此,他可以确定,她在他心目中的位置,值得他来赌一赌。 只是不知为何,在确信了这一点之后,他的心中升起淡淡的,如同茶水袅袅热气一般的惆怅。 然而,他必须要想个法子,令她和他走! 虽然她全然不会武功,只需轻轻一下便可将她掠走,就像最初那样,将她迷晕带走——可他现在,已然不愿这样做。 “其实不管你做什么都好,反正你已经是这么尊贵的位置了,只要让自己开心就好了——闲的时候,养鱼种花,习字绘画,都是乐趣啊。” 不知为何,她就觉得他应当是属于那碧青的山,清澈的水之湄——像他这般俊逸的人,长身玉立在水畔雅筑,微风拂动他的黑发,金黄叶片如蝴蝶般纷飞……多美的一幅图画。 “你……”洛驿刚想说些什么,忽然脸色一凝——多年习武令得他耳力惊人,此时他已听出在五十米开外的青石板路上,传来响亮而焦急的马蹄声! 这声音……洛驿脸色微变,倏然吹灭了二人面前的蜡烛! 与此同时,他以传音之术,在门口掌柜耳边送过一句话:“不要说有人在这里。” “这……”一片漆黑中,千千惊惶地才吐出一个字,洛驿冷道:“别出声。” 未几,便有一个熟悉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些疲惫,似乎已然不抱什么希望:“掌柜的,可有看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么?穿粉色衣裳,大概有……这么高。” 他来了 那掌柜方才得了洛驿的指令,心自害怕,忙道:“客官,这么晚了,小店已然无人,就要打烊。你看……全都黑了。” 云竣一路寻来,踏遍大半个河阳城,又是疲惫又是焦灼又是心伤,她究竟在哪里?她就如同一滴水珠汇入大海一般,丝毫无影踪。他抬起头看了看,果然是一片漆黑,是啊,这么晚了,她怎可能还在酒馆中呢? 那么,她去了哪里? 这么晚了,她跟一个男子去了哪里? 光这个想法本身,就令他几乎快要发疯。 小丫头,不要生气了,快回来吧。 若是没有了你,我这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却也只能凄凄惨惨戚戚! 带着万般懊恼与伤心,他骑在那匹马儿上,一言不发地离去,那般忧伤的英俊面庞,似乎连纯黑色绣金线的衣裾也沾染了忧伤。便连方才那出言欺骗的掌柜,也暗地叹了一口气。 这位公子跟方才在店内的那位公子,真都是人中龙凤啊。 今日是造了甚么福阴,才能得见如此惊艳的二人? 待嗒嗒的马蹄声远去,洛驿方轻舞手掌,点燃火石,瞬时,一盏小小的火苗映红他面前的娇艳小脸。 那脸上的表情却是又失落,又抱歉,又带着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喜悦。 “方才不好意思。”他心里一个咯噔,淡淡对她一笑。 “你是不想见到他么?”千千虽说有些讶异,但也猜到了个大概——毕竟大胤与羿国乃是虎视眈眈之势,这二人又分别是二国至高无上的皇子,在这边境上狭路相逢,怕是有些尴尬,要引起什么国际争端,更是大大不妙。 他不语,只是挑起眉来静静看了她一眼,半晌道:“你怕不是如一开始所说的那般坚决吧。” 千千这才想起自己刚坐下之时对他说过“当我终于忍受不了的那天……我就会走了……”想是自己方才见他如此不顾辛苦来寻她,面上不小心流露了激动之色,故他有此一问。 男子都想坐拥天下么 “我也不知道啊……”她轻吁了一口气,音色中沉淀了深深的无奈,右手竟然破天荒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饮了一口,“阿驿——我问你一个问题,是不是所有的男子,都很想坐拥天下呢?” 这个问题若一根针,深深扎入洛驿的脑中。 她被那呛辣的酒味一滞,还是仰脖狠狠倒了下去。饮完见他沉默,自顾自道:“我知道他不是平常人,也知道他心有鸿鹄之志,想要做一个惊天动地的君主,万世流芳——这不能说不对,然而,每当想到他更爱这天下,也会拥有这天下所有的一切,包括千千万万数不清的女子,我就觉得很难过。”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叹到心尖都有些隐隐的痛:“坐拥天下,确实对所有的男子而言,都是难以拒绝的诱惑。” “也包括你么?”她眼眸一黯,下意识地问出这个问题。 “哈……”他略有些僵硬地掠过一缕挡在额前的黑发,淡然道,“我是没有这个机会的了。” 千千方才醒悟这话大约说到他难过之事,不免有些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真的没有一个男子,会为红颜放弃江山么?” 在现代,曾经有过一个据说爱美人不爱江山的温莎公爵,选择了一份童话一般的爱情——然而,当长大以后,她却听说,那根本是一个虚假的故事。 也许这世上,从古到今,都不会有这样的男子吧。 她便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你要想,若是一个男子不能拥有江山和权力,又如何能够得到红颜的爱呢?”他缓缓开口,带了难以言喻的痛——他在外人看来,可说已拥有了一切——俊若天人,气质非凡,出身皇家……然而,只差一点点,只是因为他离那个位置差一点点,便还是不一样的。 “不是啊!至少我是不会以江山和权力来选择一份感情……”她急切开口,小脸在烈酒的作用下涨得酡红,眼里亮晶晶地,“我只希望与我喜欢的人一起携手看这天下,远离权力烽烟,细水长流,如此而已……”  我送你离开千里之外 如此微小的愿望,也不能实现么…… 他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的双眼,良久,方轻轻叹了一口气:“希望你能达成所愿。” 她偏巧也看着他,二人的眼瞳中,都映出对方身影。 也许是因为喝了两杯酒,千千觉得略有些眩晕。 “客官,可喝完了么?已经子时了……小店要打烊了。”门口的掌柜又打了一个盹,终于出声问道。 洛驿略一迟疑,便站起身来:“好,结账。” 转头问千千:“你怎么回去?” 她想了想:“我住在醉仙楼。” “好,我送你回去吧。”他结完帐,与她并肩走出小酒馆。夜深了,这北方冬日的深夜确实冻到刺骨,千千未曾披大氅,冷风袭来,已是索索颤抖。 洛驿看了看她,解下自己白貂毛的披风来,轻轻地罩在她瘦弱身躯上。 “谢谢。”她有些不好意思,“那你……怎么办?” “我身子比你好得多。”他按住她肩,不让她取下来,“改日还给我便可以了。” “改日……好啊,哪日我们再一起喝酒!”她冲他带些醉意地明亮一笑,这一瞬间竟然亮过了天上所有的星。 “好,我们二个天涯伤心人,改日再一起喝酒!”他招手叫了一辆马车,拉着千千钻进去。 “天涯伤心人,哈哈,好名字……”她酒意已有些上头,有点儿手舞足蹈、胡言乱语之势,“谁在黄金海岸?谁在烽烟彼岸?小白……啊不,阿驿……你我有缘几度相逢,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下回——喝!” 洛驿见她已有些摇摇晃晃,有些失笑,这酒量也太差了,可心里却又有些小小的温柔:“好,下次再喝……” “嗯,喝……”她一屁股坐倒在马车里,似乎是晕了。却又一把拉开青布车帘,对着空旷街道大声唱道,“我送你离开,千里之外—沉默时代,或许不能,太遥远地相爱——咳咳……” 洛驿不禁有些七荤八素,这是什么歌……还真是有她的风格。 放过 路并不远,很快便到达醉仙居门口。 “进去吧,我不能送你了。”他心头有淡淡的不舍,却很快挥去了,将她扶下马车,敲了敲门,自有门房过来迎接。 瞬间,他白色身影便已消失在天际。 “殿下……你为何……不行动呢?”在某个角落,洛驿的心腹阿良看了看他沉静的脸庞,发出疑问。 洛驿轻叹了一口气,没有回答。 “今晚是最好的机会啊……抓住那丫头,便可以直接向胤国太子提出交易请求了,公子,成败在此一举——” “好了,不用说了,还有机会的。”洛驿不想多言,大步向前走去,事实上,他在云竣过来寻她,他以掌风扇灭蜡烛的那一刹那,双手已经逼近了她的后颈——当时,他完全可以直接制住她哑穴,携她以轻功跃至屋顶,将柔弱的她掠走——可是,在听见云竣焦灼的声音后,特别是灯亮的那一刹那,他犹豫了。那个时候千千的眼神,那种沉醉在对一个人的思念的眼神,令他想起了当年的她。 恋爱中的女子,总是这般美丽,这般光芒四射。 而当她问起那个问题的时候,他更是心头涌起一股说不明白的思绪……也就是在这种思绪的操控下,他放过了她…… 他的心中忽然觉得:若是让这个丫头知道自己只是为了云竣的出手相助而利用她而已,她会很伤心吧。 “公子,过几天便是太后娘娘的寿辰了,在那之前你必须——”阿良忠心耿耿,在一边沉着脸,一直嘟囔。 这么大好机会,公子竟然放过! 公子今日能放过这小丫头,他日太子又怎会放过公子? 眼见着皇上身子已是不大好,据说已开始咳血了。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谁知能撑到几时?公子啊……你太善良了,你可知道,太子对你,已是早已恨之入骨,不除不快! 你今日不去争,他日便连自己如何下场都不知! ——更晚鸟,我今天一直登不上QQ后台,气死了,难道是我RP不好么? 这一边也在喝酒 “好了,好了,我明白,不用说了……”洛驿蹙了蹙眉,他岂不知阿良心中在想甚么?他又岂不知洛羯对他还活在这世上,已是寝食难安?眯起眼,唇角掀起一个若有若无的自嘲的笑,他在心中暗暗告诫自己,下一次,一定要狠下心来! 这天下,既然要掀起漫天腥风血雨,那么,先下手的那个人,一定要是他! 这天下,他只承认那云竣一个是他的对手,那草包洛羯,算得甚么东西? 醉仙楼包间之内。 “公子,你别喝了……你已经喝了三坛子酒了……”矮矮胖胖的钱太多愁眉苦脸地坐在云竣之侧,因了觉得是自己的错才把小丫头千千弄丢了,格外的内疚自责,恨不得狠狠抽自己两个嘴巴。 “我要喝……她不知道……咳咳……在哪里,快活……我,我为什么不能喝?”云竣一张玉面已然泛出隐隐绯红——他内力惊人,倒也不会过度上脸弄成猪肝色,这隐隐的绯红却令他显得更为俊美艳丽,然而眉目却如同覆着冰雪,这冰火两重却并不矛盾,而是更有别样韵致。 “公子啊,那个什么杨太守已经在外头侯了三个时辰了……那个,要不要唤他进来?……”话太少扒开门缝,扫了一眼外面跪在地上的那个獐头鼠目的男子——便正是那个强抢民女,养了二十几房小妾的大蠹虫杨文平,他一听得师爷报告有人要会他,便立即联系了左相紫鉴,得到一个令他差点尿了裤子的消息——太子云竣前几日出京,现在貌似正在河阳城。 他做官时日也不是一天两天,自然晓得这其中厉害——怕是掉脑袋的事儿,立刻连怀中最宠爱的小妾都不顾了,披上衣服就慌里慌张地跑到了醉仙楼,当即就噼里啪啦,跪在地上,泪流满面,磕头如捣蒜,一个劲儿念叨小人该死,犯了太子圣驾,真该千刀万剐,下油锅煎,云云云云。 云竣哪里有闲情逸致听他唧唧歪歪,心情正是大大不善,还嫌他磕头声音太吵,扰了自己喝酒,便传令下去,不许磕头,不许说话,只准跪。 给你我的心 杨文平岂敢不从?因此一直在外头跪着,膝盖都肿了,也不敢动个一寸半寸。令得掌柜及小二都不禁乍舌,不知道这包间里的俊逸公子究竟是个甚么人物,竟然让原本跋扈的河阳太守杨文平如此卑贱如狗地跪在外面——自然,心底是偷笑不已。 “见那奴才作甚?没得扰我雅兴——”云竣面色一肃,话太少立刻变成了名副其实的话太少,不敢作声了。 “少沁,现在是要找到千千姑娘要紧,你这样喝,要是她出了什么事情你要后悔一辈子的啊……”君无命也在一边无奈,这么多年的朋友了,他真是第一次看见一向节制的他变成了个酒鬼,以前说女人都是玩玩而已的话,原来乃是说谎不打草稿。 “出,出什么事情?……跟她在一起那人,身手不比我差……哈哈……她倒是真……真,魅力非凡啊……”他眼梢一凝,以手执的酒杯底狠狠地敲了一下桌子,发出一声巨响,令旁边的两位女子都忍不住白了面孔。 明玥娇美的面庞尽是担忧心疼之色,伸手欲拿走他手上的酒杯:“骏哥哥你别喝了……再喝对身子不好……” “别,别管我……”他冷冷地不看她,转过身去,“我就是要喝,来,你们陪我一起喝啊,她几时回来,咱们乐到几时,不理她,既然她要跑就让她一边……呆着去……咳咳……” 明玥的面色愈来愈白。 雪燕与君无命交换了一下眼色,眼底都是阴霾万重。 公子对千千姑娘的感情旁人都看得出来,只是不知道千千姑娘这一不见,一向冷静自持的他竟然变成这份模样。 “你们别管我……!”他似乎是醉了,将酒杯狠狠摔在地上,一道白光,碎片四溅,然后将整个人伏在桌面上。 再无人敢劝他,大家都只是愣愣地坐在一边,听见他似乎是梦呓,又似乎是清醒地自言自语道:“傻丫头,你跑到哪里去了……我,我有多担心你……你不知道么…我有东西要送给你啊……是什么?哈哈,我……我的心……够不够?……你稀不稀罕……” 姑奶奶回来了 他似乎真的睡着了,面色上那片殷红也慢慢淡了下去,白玉一般的面庞依旧动人。众人正在商量如何将他抬回房内,又如何打发那还跪在那里不敢动的癞皮狗太守,扰扰嚷嚷之际,门打开了。 走进来的是千千。 全场肃然。 千千是由小二搀扶进来的,面颊酡红,四肢软柔无力,口中还在嘟囔着:“天青色在等雨……而我在等你……” 全场又再次肃然。 明玥的脸色苍白得可怕,心中那个隐隐约约的猜想今晚终于被证实,她只觉得一块淤血堵住了心头,上不去,下不来,似乎就要将自己窒息。 她等了那么久……盼了那么久……原来都是假的……都是,都是一场梦…… 骏哥哥,他的生命里早就没有了她。 他已经有了皇上合意的太子妃人选,而他的心中也早有了中意的人。 她又悲又郁地抬起美目,凝视着千千——是的,她不如自己美,然而那清丽眉宇中闪烁着的灵气,和举手投足的浑然天成的自在风致,却是少人能及! 她是输了么……原来她还没有开战,便已输了…… 而且,输的一败涂地。 千千却并不知道明玥的心思,也不知道面前这桌子人之前为了自己的“失踪”已然每个人头都变成了几个大,她的思绪似乎还停在方才那一醉方休上,那小酒馆,那油灯,那又呛又辣的酒,同是天涯沦落人! 那种伤心和快意,真是生平未有! 终于还是君无命代表大家站了起来,招手叫小二退下,扶过千千:“千千姑娘,你也——喝酒了?” 这两个人,在搞什么,一个在这边喝酒,一个在那边喝酒,真是——吃饱了饭没事干嘛。 “啊,呃,是,是喝酒了……”千千觉得一股呛辣之气自胸腔涌起,忍不住打了个酒嗝,又觉得有些不妥,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啊。” 钱太多也站起来,闷闷道:“我说小千千,姑奶奶,你这一喝酒不要紧,我们可都吃了一顿骂——” 更到此:)希望明天早上有——评——论——!!! 不准走 “骂?——谁敢骂你们?——”千千也瞥见了那桌子上堆积着的酒盅,以及那个趴在那里似乎陷入睡梦中的人,他面上也是红红的,显然也是喝醉了。她心中软软一荡,有些朦朦胧胧的不知道是欢喜还是气苦的情绪,然而酒劲毕竟未过还有些上头,“前辈,谁骂你,我,我为你,出气——!” 说完,竟然跌跌撞撞,走了过来,片刻便站在云竣面前! 君无命揉了揉眉角,心想这事真是乱七八糟到了极点,现在还是先把这小姑奶奶请出去要紧,不然万一少沁一醒来,二人本来就是误会一大堆,心结未解开,心事未说清,再加上都喝醉了,还是不要让他们呆在一个空间里,方是上策。 “那个,雪燕姑娘……”他目光掠过那边坐着的两个女子,眼光掠过明玥,却觉得还是不妥,虽说有些羞赧,还是唤了她的名字,“雪燕姑娘,你能不能先扶千千姑娘去歇息?她醉了。” 雪燕立即站了起来,走到千千身边:“千千姑娘,你醉了,先……回去吧。” 目光掠过她身躯的片刻,有些酸楚。然而她毕竟不是一般痴儿怨女,并不会因为自己所喜欢之人中意别人而迁怒与他人,她自己心中,对于这个小小的却别有一番原则和气度的女孩儿,其实是很欢喜的。 并且,今夜烟花大会之后,她似乎对于那个有点傻傻却很可靠的君无命,有了一番别样的感受。 也许,是该……令自己快乐了吧。 千千笑了笑,那笑意似乎都渗入了眼窝里:“为什么要……要回去?你们都在这里,我也要……玩儿,我……没醉。” 君无命再次挠头,所有喝醉了的人都会说这同一句话,他只得亲自上阵:“千千姑娘,你喝醉了,再吹风,会生病的,听话,去休息吧。” 千千眯着眼,似乎在思考究竟要不要听君无命的话。想了良久,似乎也觉得有些头晕,便摇摇晃晃由雪燕扶着道:“好,那我先——回去了,你们,慢慢玩。” “不准走。” 给我过来 “不准走。” 众人皆惊! 细看,那声音竟然是从那个趴在桌上,面容安谧,长睫垂坠,似乎在梦乡中遨游的云竣口中发出来的! “谁说我不准走?”千千也听见了,带着些醉意,踉踉跄跄地,转过身来。 正对上动作缓慢地抬起上身的云竣,一愣。 他的目光雷霆万钧,狠狠向她扫射过来! 她不由心中一寒,夹杂着忐忑和一丝悸动,嘴唇动了动,却并没有说出一个字。 “我说的,怎么?”他竟然站起身来,怒喝一声,表情森寒,双眼牢牢地将她锁住——所有人不由得愣住,他方才不是明明喝醉了么?怎的看这样子忒清醒? 千千原本也是醉了,却在他这一声大喝后,缓缓清醒过来。 酒气淡淡消除,双颊灼热还在,面前却是他的容颜——那心中的容颜,令她欢喜、令她生气、令她悲伤、令她惆怅的容颜…… 他见她不说话,又见她双颊还残留着粉霞,目光依然有些迷离,想必是喝了不少,这等娇艳之态却被别人看了去——不由得在愤怒之中,又添了几分妒意:“过来。” 她双目流盼,见其他人都以愕然目光看着他们二人,脚尖滞了滞,有些犹豫不决。 “我说过来,你没有听见么?”他加重了音量,“不要忘了,你在这里便是我的丫鬟——” 千千霍然抬头,愤怒就要冲破眼眸直扑他面颊。 他轻笑一声,伸出修长如玉右手,以食指勾了勾,凤眸撇出一抹不屑:“这里所有人都能见证,你竟不承认么?” 她将唇咬得发白! 是的……她今夜没与他打招呼就跑出去,是她不对;明知他来寻找自己却不做声,是为不妥;然而,这一切也都是因为目睹了他与明玥的亲密之状,心中酸楚……他难道不能理解她么?却在这么多人面前羞辱她? 君无命在一边见状不妙,忙摇起折扇,打起圆场:“少沁,你要是不舒服就先回去休息……千千姑娘,少沁不是故意的,他等了一夜,心焦得很——” 给我倒酒 “不关你的事。”云竣执起一个酒盅,在桌上重重敲下,“我一些儿也不心焦,我这夜吃酒赏花,不知道多么快活——”有些得意地看着她的表情愈来愈僵硬,“你究竟是过不过来?” 钱太多也厚着脸皮站了起来劝道:“小千千,你就过去嘛。” 千千虽是又羞又愤,实在不忍令这老好人钱太多下不了台,便一步一步,好似一个蜗牛一般,挪到他身边。 旁边的君无命忙搬了个雕花小凳过来,云竣却是一声断喝:“不准坐。” 千千无奈地对君无命颔了颔首,云竣却余光瞟见了,不禁恨道:“你看甚么?” 君无命不由地心中打鼓——这位大少爷,这皇家的醋劲,真是够厉害的。 “不看甚么。”千千这会只能闷忍——他身上散发出好浓重的酒气!再看桌上的酒盅和墙角的酒坛——他竟然喝了那么多! 心中稍许有些歉意,却又感觉到他身侧散发出的热度,和危险的气息——好似热焰,要将她融化,想要退后一步,却被他双眼紧紧盯着,无从退缩。 “给公子我倒酒。”云竣似乎表情愉悦了些,一手托腮,缓缓命令。 “你还喝?”千千挑起眉毛,俏目圆睁,怒视着他。 这人不要命了? “我的话便是命令,你没有反驳的份。”他冷声道,故意不去看她,只用手执了个酒杯,往她的方向重重一撂! 她一时气苦,边暗地里念叨着喝死你,喝死你……一边顺手取了个酒壶,缓缓满上。 这屋里一时万籁俱寂,只有倒酒的声音缓缓流淌着。 钱太多托着大大的脑袋,观察着这对小情侣在那里赌气闹别扭,不禁暗暗好笑,话太少也是摇头沉吟,本想打岔几句,却又不敢轻举妄动;君无命和雪燕对视一眼,都有几分无奈;明玥一个人静静坐着,大眼睛里隐隐有些泪光。 “喏,倒好了。”她重重地也将酒杯往他的方向一撂! 这动静忒大了些,半杯酒都溅了出来。 间接品尝 这动静忒大了些,半杯酒都溅了出来。 云竣面色微变了变,一边的君无命却心中雪亮,这千千无非是想要耍些手段,令云竣少喝上一些,被气成这样还是不忘细心,果然是可圈可点。 云竣却也并没有生气,手指执起酒杯,凑至唇边轻轻啜了一口,那姿势,美好得令人心折。 他面孔莹白,垂头的姿态更显出浓黑长睫和高挺鼻梁,一头墨玉般的乌发并未以缎带束缚,而是松松垮垮地坠在肩头,蜿蜒流淌。半启的朱唇沾了酒水,更显艳丽。 千千正有些发怔之际,却见那英俊面孔板了起来,眼中射出寒光,厉声道:“这是什么破酒,是酸的!” 众人不由得一愣,想你方才不是都喝了那么多了,怎的忽然说酒酸?这酒可是醉仙居老板珍藏多年的桂花酿,香气扑鼻,不会酸罢——难不成是喝多了,将舌头给喝坏了? 钱太多忙道:“公子,这酒我方才也饮了,很好啊。” 云竣却不理他,转头瞪向千千:“大胆!你什么意思,给公子我倒酸酒?!” 千千百口莫辩,看看那酒壶,深呼吸一口道:“我怎知?我就是从那酒壶倒出来的!” “明明是你做了手脚,还敢不承认!”他怒目圆睁。 众人又都是一惊。 只有君无命狭长眼梢闪过一丝狡黠光芒——少沁什么意思,他大概是明白了——这家伙,还真是……咳。 “这里这么多人都看见了,我可没有做甚么手脚!”千千也怒火高涨,他搞什么?! “没有做?那你自己喝一口尝尝,是不是酸的!”他不依不饶。 “好啊,我喝!”她伸出小手,一把抢过那酒杯,往嘴里一倒! 一边的云竣看着她仰脖一口饮尽的“豪气”,眼底隐隐现出一抹诡谲笑意。 他就是要她喝他方才喝过的杯子……等于说在众目睽睽之下,间接地“品尝”了她的芳唇……这小丫头,竟然中计…… 那我走好了 不由得大悦,却对上君无命窃笑的眼神。似乎在说:老兄,你也真是用心良苦啊…… 他眯了眯眸,算作回应。 千千抹了抹嘴,只觉得甘洌芬芳,不呛不干,实是好酒,不由得觉得受了骗:“一点儿也不酸!” “哦?那为何我喝到的是酸的?”他好整以暇,看她那又气又可爱的模样,却想将她拥入怀,细细地耳鬓厮磨。 “谁知道你!”她啐了一口,却觉得略略有些儿发晕,酒虽然是好酒,然而她本来就不胜酒力,方才喝得半醉,如今已是跌跌撞撞。 云竣自有内功护体,虽说方才是喝多了,然而已静静用内功将满身的酒力逼了出来,此际已是十分清醒,挑起嘴角看了看眼神迷离的她:“明明不能喝,还喝甚么?” “不是你自己——”她恨道。 “我可没叫你喝得醉醺醺地回来。”他冷冷看了她一眼,“还知道回来么?” 她咬了咬唇,心一凉,看着他。 他亦看着她。 空气中,似乎有一触即发的火花。 “好。”她整整衣角,双目似乎要滴出水来,倔强道,“那我走好了!” 说完,再也不看他一眼,发足狂奔而去。 委屈、辛酸、气愤全数涌上心头,与昏昏沉沉的酒意混合流淌,在心中织出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不得逃脱。 “站住。” 他在后面,沉声命令。 她全然当做没有听见,往前疾冲,将门砰地一声打开,小小身影瞬时消失。 经过那依然跪在那里的癞皮狗太守,她没有看一眼,像颗子弹一般冲了出去。 “你给我站住!”他气运丹田,透过层层楼梯,将充沛内力化作沉沉声线,传到她耳朵中。 不,我不听!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对待我? 我……究竟是做错了甚么? 鼻腔似乎堵住了,眼泪如同断弦的珠子一般颗颗坠落下来。 你不想看到我,那么我走好了…… 消失在你的面前…… 吻 屋内,众人面面相觑,却还来不及反应,便见到云竣一抹黑色修长利落身影,迅即自二楼的竹窗疾掠而出! 钱太多乍了乍舌,眯缝着眼睛道:“这样才对嘛。男人就应该这样!女人啊,就是要对她们主动才——” 却一转身,正对上明玥那忧伤愁苦的双眼,这话又被活活地堵住了。 屋外,冬夜寒冷得几乎要滴水成冰。 千千紧了紧肩上那件方才洛驿披在她身上的貂皮大氅,看向远方——万籁俱寂,树梢被风吹得哗哗响。 天地苍茫,她要去哪里呢? 正思量之际,身后却传来一个大力,活活将她扳了转身,她摇摇晃晃地,正好对上那张熟悉,又爱又恨的面容! “不许走。”他双眼中似乎闪耀着暗沉火焰,熊熊燃烧,似乎要将两人一起焚烧成灰烬。 “你——”她气急地别开双眼,不想理他,却在下一秒钟,双唇立即被他攫取! “唔……”她细细腰肢下意识地颤抖着,却被他大手一把固定住,另一只手抬起她尖翘下巴,迫使她迎向他。 不……我不要回应你……你凭什么对我这样?……我不是你的玩偶,你想怎样就怎样…… 丫头……我会让你知道,你是我一个人的,永远都别想逃跑…… 天旋地转,临近的老槐树上,惊起群鸦,拍着翅膀哗啦啦地飞过,掠下几篇干枯的树叶打着旋儿落下。 他余光扫过,轻笑一声,细心而温柔地用一只手将飘落在她鬓边的枯叶夹起来丢掉,唇边的动作却是一刻不停。 从她方才一脸蔷薇色迷茫地从门口进来的时候,他就想这么做了…… 丫头,她还不知道喝醉了的自己有多美,多诱人吧…… 他全身温暖而霸气的男性气息笼罩了她的全身,她微微觉得痉挛,情不自禁地仰起头,回应着他。 两个人 脑中忽然划过一个念头——不要,不要,我要保存自己的尊严…… “你是我的,丫头,我只有你一个人……”仿佛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他在她耳边,轻轻地,却是充满命令口吻地诉说着。 “唔……”他乘她还在被这句话迷乱着,舌尖长驱直入,在她小小的檀口中逡巡、索取…… 她心一柔,全身四肢似乎都被软软地抽走了力气,心中所有委屈和愤怒筑成的坚冰似乎被火炉烤化,尽化作一池春水! 他似乎也感应到了她的变化,唇边若隐若现地拂起一个笑意,搂着她腰肢的手又紧了些…… 二人的黑发被风掠起,衣衫亦是猎猎作响,然而那萧瑟凄寒的冬风打断不了这一双人儿的热情…… 或许是被他们打动了,那一直被浓厚云朵遮住的一轮圆月,竟然浮上半空,冬日的月亮虽说看起来有些单薄,然而依然是娉婷的,温柔地,凝视着这两个人。 只是千千心绪连番波动之下,胃中的酒气终于汹涌翻腾,她使尽浑身力气推开他…… 他一怔,却看见她对他做了个制止的动作,猛冲出几步,扶着那颗歪脖子老槐树,瘦弱的肩膀抽搐了下,接着弯下腰,一通猛吐! 他苦恼地揉了揉额角——这接吻会吐的,怕是第一个罢。 难不成,自己的吻真有那么令人反感么? 看她可怜兮兮的样子,他终是走过去,拍了拍她背部,想让她吐得更畅快一点儿。 谁知千千本来就觉得自己在这种时刻呕吐已是极其丢脸之事,他竟然还跑过来,真是尴尬到了极点。小脸涨得快要滴出血来,使劲摆摆手,示意他离开。 云竣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小丫头……以为他会因为她吐了便嫌弃她么? 醉了就会吐,这有什么稀奇的,何况,难道他会认为她是住在雪山上的圣女?不用吃喝拉撒的么? 想着想着,他便从怀中掏出一方淡紫色的丝绢——这是有一回父皇赏赐之物,然而他总觉得一个大男人用这物事有些娘娘腔,便一直笼在袖中。 温柔 他执着那丝帕一角,温柔地将她一会儿涨红,一会儿惨白的小脸扳过来朝着自己,细心地一寸寸擦拭着她唇边的污渍。 她羞涩不已地垂下眼帘,细长睫毛垂在白皙肌肤上,有种精致的美。 “那个……很脏吧……”她感觉到他动作的温柔,活了这二十年,这还是第一次,除了前世的爸爸妈妈之外,有人这么细心体贴地为她做这种事情。 他不由得轻笑一声:“是啊,小脏猴。” 又用余下手指轻轻擦过她被冷风冻得冰凉的光滑小脸颊,似乎在轻抚着一件举世难寻的珍宝。 半晌后,他笑一笑:“擦干净了,现在是干净的小猴子,香喷喷。” 她的脸,便又红了。 直到很久以后,当渡口的飘雪染白了绘着画眉的纸伞,她还是常常会想起那一夜的旖旎。 回首看,却已云霞漫天。 “回去吧。”过了许久,他缓缓在她耳边说。 “嗯……”她听话地点点头,想迈出一步,却发现浑身已没了力气。 喝也喝醉了,吐也吐光了,她只觉得浑身虚浮。 他邪邪地挑起嘴角:“我知道了,小脏猴饿了。” 她刚想说才没有呢,却听见空空如也的肚子发出一声低低的怨愤的叫声。 羞得满脸通红,她深深低下头去,恨不得找个洞钻下去。 “你跟我回房,我便有好吃的给你。”他促狭地看着她,刻意将语调放得令人垂涎欲滴。 “你那里怎么会有?”她扬起眉,怀疑地看着他。 “我自然可以叫人给我做——油焖大虾、烤牛肉串、羊肉泡馍、盐酥鸡;你是去还是不去?”他开出诱惑条件。 她咽了咽口水,很吃力地道:“你不会关起门来把我打一顿吧?” 他扬声大笑,眨眨眼:“那要看你的表现咯。” 阳光与桃花 醉仙居楼上灯火通明,众人又呆呆等了小半个时辰,却还不见那二人身影,钱太多话太少的面上,已浮出暧昧之色。 这瓜田李下…… 君无命只得站起身来,拱拱手道:“夜深了,大家都去睡吧。” “哎呀,公子他老人家还没回来呢。”钱太多斜斜眼,眼中却全都是“我要看好戏”的表情。 “公子他不会有事的,倒是你老人家太晚休息对身子骨不好~~~~”君无命有些头疼,这老头儿,当真八卦。 “哎呀,君小兄弟,你分明是说我老了~~~~这样是不对的,不对的!”钱太多最恨别人拿他年纪说事儿,当下就吹胡子瞪眼睛地站了起来。 君无命头疼地朝着雪燕和明玥拱了拱手(实际上,他是很希望雪燕留下的,只是那位娇小姐还是快回去吧!):“雪燕姑娘、明玥姑娘,这夜深了,要不你们也先回房吧。” “明玥想等骏哥哥回来。”明玥却很迅速地做出了回应,只是一张小脸颜色煞白,似乎被风吹雨打的花朵。 登时几道很是同情的目光刷刷刷转向她。 雪燕微微一笑,轻道:“我还不累。” 君无命心中淡淡一荡,见无人理他,也只得站起来,咳嗽一声:“既然大家都不想走,那我先去跟外面那个杨文平说说,老跪在这儿也不是个事儿。” 正在此时,门打开了。 那消失半个时辰的两人一齐出现在门口。男子意气风发、眉目含笑,唇角笑容明亮若五月阳光下的碧波,女子脸颊飞霞、双目微垂,含羞之态如三月风吹的桃花一株。 真是一对煞惹人爱怜的小儿女啊。钱太多话太少不约而同地捻起了胡子。 “公子,你回来了?”钱太多笑眯眯。 “嗯。”云竣看来心情甚好,目光跳跃,扯着千千道,“大家都先回去休息吧,我也累了,让这丫头给我回房捶捶背。” “咳咳……”钱太多好似染了风寒,双眉飞扬地咳嗽完毕,道了声,“那公子明天见。” 噗! 千千脑袋里立刻浮现出了“大宝,天天见!” 那个人我已找到 君无命也道:“少沁,那我也回房了吧。” 临出门时,也自然而然地将那还跪在那里的杨文平给遣走了,那落水狗太守膝盖都跪得肿了,却不敢说一个字,直千恳万求令太子爷明日去府上一叙,君无命只是虚应了一声。 雪燕看了他一眼,也自站了起来。点一点头,回房去了。 只剩下话太少和明玥,话太少眼睛转了几转,终究决定不说一语,也跟在一干人等后面,一步一挪的出去了。 “骏哥哥……你,喝了这么多酒……没事儿吧?”明玥缓缓抬起小脸,动作慢如咏叹调,水波潋滟的眼睛直视着云竣,似乎想要找到一些甚么,却如在大海中捞针一般,不得踪迹。 “不会有事的,我身子可好着呢。”云竣微微一笑,云蒸霞蔚,“小玥,听话,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有事情要办。” 明玥低垂着头,似乎想说些甚么,却又不知道要说甚么,嘴角轻轻抽了抽,便转过身,行走的步伐有些不稳,如一根飘零的水草。 “她,不高兴了吧。”千千微微抬起头,明澄地看着他,目光里藏匿深海里游弋的鱼儿,清清澈澈。 “反正她迟早是会知道。”他目光温煦,唇角勾勒坦然如六月阳光的弧度,蕴着浅浅的笑意,“明玥她还小,她迟早会明白,我只是她童年时代的依靠,将来也可以保护她、帮助她,只是,她不是我要找的那个人——那个人,我已经找到了。” 他的手里,有干燥温和的触感。 她不由得闭紧眼睛,似乎闻到阳光下的草木香气。 红烛跳跃。 他的房间是头等房,格外宽敞,桌上铺了垂坠着流苏的红金色桌布,还陈设着些上好的瓜果,看来贵宾待遇果然不同往常。 “丫头,我累了。”他软软地靠在翠金的榻上,声音慵懒,似一只大猫,“给我捏捏背,捏完,就给你叫吃的。” 她面一红,竟然没有拒绝:“怎么捏?” 捏背 他指尖轻点一下她翘挺小鼻尖,轮廓泛出落拓不羁之色,声音柔软:“自然是用你的小手捏,难道用脚么?” “呃,我,我不会啊。”她伸出手,怯怯地走过去,佯装若无其事地将手放在他背上,一双小手在他黑色缎面长衫的映衬下,更显素白之至,指甲泛着浅浅贝壳红,煞是可爱。 “甚么都有第一次啊。”他调笑她。 千千喉中一滞,忽然又想起那时蟒蛇腰苏妈妈的那句话来,小脸一红,忙道:“其实也不是什么第一次,我以前也曾给我爸,哦,我爹爹——” “你爹爹不是小时候就把你抛下了么?”他果然精明,即使是在这等放松惬意气氛中,仍然不放过她说出的每句话。 果然是步步惊心,波澜诡谲的宫中出来的人哪。千千深悔自己失言了,忙死劲回想了一下以前自己编造的可怜身世,佯装抽噎了一口,解释道:“在他们还没将我丢下之前,爹爹干活回来浑身酸疼,也让我来捏一捏的。” “你那爹就知道支使女儿,却又丢下不管,休再想他了。”云竣慵懒地伸展了臂膀,露出好看的简洁的肌肉线条,在玄色丝缎下发出沙沙的性感声音,“丫头,我会好好对你的,会补偿上你之前所有缺失的一切。” 千千佯装大彻大悟地轻轻揉了揉他的后颈:“我知道了,不过你可不许骗我。” 红烛摇动,他露出孩子气的无辜面容:“我还从来没这么真心地说过一句话……嗯,对的,再大力一点。” 她莞尔一笑,眼中流露出万般柔情——难怪以前看见别的女子说过,看着自己心爱的男子,就如同看着孩子一般,引人心疼。 细细的手指在衣衫上画出浅浅的半圆形,透过丝缎,她的热度传达到他皮肤,他五脏六腑似有无限妥帖,浑身真气舒展,缭绕四肢百骸,卷起淡淡烟雾,喉中惬意地呻吟一声。 她一个酥麻,耳根子都羞红了,却幸好他稳稳当当地趴在那里,并未曾看见,故意粗了粗声,她道:“可还要重一些?” ——香,香艳啊~~~ 大家看满意了就评论砸来吧,哇哈哈 我不怕疼 “随便你,再重些更好……”他微微抬起颈子,胸中那一抹舒适与悸动令他白玉般面色泛起红晕,幸好千千也未曾看见,不然二人面对面,怕是都要羞得钻到地下去了。 “我怕……你疼。”她将手置在他颈窝,声音若蚊鸣。 他笑意横飞鬓角,出声道:“我不怕疼,你尽管来吧!” 她垂了眼,不发一语,继续用手指细细柔柔地捏动他肩背。 “再锤一下下……嗯,真舒服。”他出声“指导”她。 她依言行事,将小手团成小锤,在他背脊上轻轻叩打。 他的背宽阔,形状美好,若广袤平原,中有微妙起伏,令人安心温暖。 她敲着敲着,却隐隐约约想要依靠在上面。 屋内,一派温柔无边。 “喂,你在干嘛?”钱太多蹑手蹑脚地在月光通透的走廊上穿梭而来,却撞见正在那门边探头探脑的瘦长老头儿,“话——太——少!” 话太少被撞了个现行,老脸有点儿挂不住,忙低声道:“小声点,小声点!” “嘘——你干嘛在公子门外偷听!”钱太多生气的其实不是话太少偷听这个事实,而是——他竟然抢在自己前面偷听! 想我钱太多八卦一世,今日竟然被人捷足先登,是可忍,孰不可忍也! “嘘——那你来做甚么?”话太少一时急火攻心,声音提高了点儿,这一下子屋内仿若隐隐绰绰也听见了动静,千千低低啊了一声,停住了动作。 “怎么停了,丫头?”云竣被这温香软玉服侍,正舒适得仿若腾云驾雾之际,却忽然那香玉不动了,略略有些不满。 “那个,我好像听见有声音!”她十分警觉。 “有甚么声音,无非是野猫……”他舒展了一下身体,修长颈项微微从领中露出,带着蓬勃的力量,懒懒道,“继续,丫头。” “我,我怀疑有人听!”千千不愧是现代穿越过来的,知道这世界上有种职业,它就叫做狗仔队! 狗仔队听到的劲爆内容 “我们又没干甚么坏事……”他微微翻转身子,侧对着她,扬起面来看她,唇角浮起一抹暧昧笑意,“就是有人听,也随他们去罢。” “不好吧……”她嘟哝一声。 “不好甚么?”他手臂忽然伸展开来,将还在东张西望的她一把狠狠搂入怀中,气息抚在她面颊,“太子殿下的旨意,你焉敢不从?!” 千千又气又羞,低声道:“放开我啦……” “那你还做不做?”他揉揉她有些凌乱的鬓发,强忍满腹笑意——哈哈,就让门外的人遐想去罢! “做——甚么啊?”她倒是有些神经大条,直到他捏住她的小手,将一只手包于自己宽大掌心轻轻搓揉,她方明白,“好好好,我就来。” …… 门外的钱太多与话太少对视一眼,均在想:真是风月那个无边~啊。 …… “这还差不多。”他翻转身子之前,还不忘在她粉嫩面颊上偷香一口。 这小面颊,自然甜香,无脂粉碍口,滋味好得紧啊。 “这力度成么?”他敢偷袭她,她暗暗地在他背上加重了力度,看锤不紫你! “没问题,太子爷我说了,爷就喜欢重口味。”他将脸埋在枕畔,声音有些瓮声瓮气,实则是拼命地憋住笑意! 千千虽然觉得他说话忽然变得好生孟浪,却也并未多想,兀自狠狠使力,只恨晚上吃得太少,没什么气力将他按成内伤,竟不知道门外两位加在一起怕是有一百二十岁的老人家都要喷了鼻血。 “还要不?” “废话。” …… 他忽然一个反手握住她正在挪动着的小爪子,她一惊:“干嘛?” “地方不对。”他故意提高音量,“下来一点。” “哦。”她依言将拳头移到他腰侧,准备发力。 “你想死么?”云竣额头上冒起三条黑线,这男人的腰能乱锤么? “怎么了?”她被搞晕了。 “上去一点!”他可不想年纪轻轻被锤成——肾亏。 ——这几章太欢乐了,啊哈哈哈哈哈。 吃饭去,晚上还有。 梦乡 “你有完没完!”她终于发起了小脾气,存心找茬的不是?对头派来折腾老娘的? “这就想完了?不行,这夜色刚开始,红烛高照,还早着呢。” “行不行不关你的事!” “谁说的,自然是我做主……” “#¥%…………&&……” 红烛映照的剪影并在一团,话锋却是尖锐,正所谓小打小闹,怡情怡趣啊。 啧啧啧…… 啧啧啧啧…… 这对小儿女啊……钱太多与话太少对视一眼,各自默默地退了回去。 月凉,如水。 空气,清新。 腊梅,芬芳。 老鸹,呱呱。 “我说,你好了没有啊……”千千终是揉得手酸,打了个哈欠,觉得腹内十分之的饥肠辘辘。 天地良心,我又被骗了。 这苦工作了半晚上,也不见半个吃食。 回应她的,却是均匀而香甜的呼吸声。 咦?! 她垂下头去,见那一张玉面竟然双目静垂,睫毛浓密覆在眼眶之上,唇角还带着些笑意,胸口却是已静静的一起一伏,煞是安稳兼着妥帖。 这,这人,睡着了? 喂,我的吃食儿呢? 你赖皮! 她急得几乎要跳脚,正是恨不得拿只大喇叭凑在他耳边将他叫醒。 然而心内却又游离上半丝儿不忍……这人也累了一天了,再加上又是几坛子酒,将他从周公怀里活活扯出来,怕是有违天地良心罢? “傻丫头……” 咦?他装睡! 她一拍大腿,跳将起来。 就说这身体倍儿棒吃饭倍儿香的主儿怎会这么轻易睡着了,却原来是骗人的。 却眼见那双眸子还是安安稳稳地合着,面上笑意未变,唇边微微开启,又低唤一声:“傻丫头……” 原来是梦话? 她凑近一看,呼吸声依旧均匀有力,语声喃喃,似乎有万种情致,千般缠绵,倒与他平日里的说话,分外两样儿。 果然是……梦话…… 梦呓 她在一边托腮看着他,不知为何,就已痴了。 “傻丫头,不要跟我生气……” 只听见微微的一把男子的声音,带着点儿撒娇的味道,似乎三岁孩童在祈求一个糖球儿。 她心头一跳,又一呆,接着又是一酸。 那睡着的人儿嘴唇略微翘了翘,又是有些怨愤似地低低嘟哝一句:“我知你想甚么……而我却也是不得已……” 她眼皮跳了跳,伸出小小手掌去,指尖就要抚上他那被烛火勾勒得分外艳丽动人的面颊。 火光跳跃,那张艳丽的面孔,只怕是一碰,就要化了。 她心头一荡,收回了手,只是看着。眼底,缱绻万千。 “丫头,你,放心……你……一个……” 接着便只有呼吸声了。 那张眉如远山的英俊面庞,似乎便代表了一个誓言。 她面上浮起微微一个笑——此番情境,正是愿与君一起,沉没湖底,欣赏月圆。 心底可曾有过这般柔软? 可又看着一张脸孔,看到万水千山,看到地老天荒? 是缘,亦是劫。 但无论如何,我都承受罢。 一个人一生,总要沦陷一次吧?是否我穿越千年的时空,只为与你相遇…… 不知不觉,她也觉得困倦了,小脑袋一晃一晃,如小鸡啄米,终于,身子一软,虚虚地倒将了下去。 红烛在爆了一个烛花之后,也陷入了沉沉的黑寂…… 夜色,这般浓,浓到化不开。 “吱吱喳喳……” 嗯? 冷冽的空气中,鸟儿的鸣唱声,凸显地格外婉转动人。 女孩儿缓缓睁开了眼睛,似乎尚未清醒过来,揉一揉酸涩眼睛,摇一摇僵硬脑袋。 眼前,模糊的景象,慢慢显现轮廓…… 翠金的榻,绯色帷帐,金丝挂钩,花梨木八仙桌,墙上工笔花鸟图…… ——啊! 那个第二天早上 ——啊! 千千拢着被子跳将起来。 这,这里是云骏,云骏那家伙的房间! 昨夜所有的情境在脑中一一走马灯般地闪现,千千张大嘴,哗一声拉开窗帘——虽然从帘外透露的熹光,已明明白白显示,这是清晨! 绿树,天光! 早,早上了?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看自己——早上!在一个男子的房间里!太危险了!简直就是A级警报! 松了口气:衣服尚且完好无损,只是鞋袜不知道甚么时候被脱掉了,一双小小足安安稳稳地蜷缩在被衾中——真软啊。 是昨晚,他给自己脱了鞋袜? 面颊有些微红,足尖似乎流窜过一丝酥麻。 再一转头,他人早已杳然无踪。 正是黄鹤不知何处去,白云千载空悠悠! 千千心情夹杂了些羞涩、难堪、悸动、庆幸,转头之间见床头小柜上竟摆着一张纸条,便抬起身来,取过来看。 “丫头,我同君无命有事去了。你在房中好好休息,待我回来。” 字迹笔走龙蛇,十分刚劲! 她怔怔地看了半晌,竟不知自己在想些什么,但有一件事情是肯定的,那就是她深知此时状况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此乃时也、运也,已经不好意思出门去面对诸位同仁了。 “——砰砰砰。” 谁在敲门? 千千心一惊,赶忙跳下床来,将足尖塞进小鞋子里,呼一声:“谁呀?” “小二,来给小姐送膳食的!”门外传来利落的回答声。 “哦!”千千略略放下了心,趋步向前去开门,谁知门一开,小二身边立即钻出一个光光亮亮的大头,是钱太多! “小姐,这是给您的鲍翅汤、雪花羹、红烧狮子头、盐酥鸡、八宝皇鸭……”那小二连珠炮似地没口子一直往下说,而钱太多的身体已炮弹也似地抢在小二跟前飚入房内,吸溜吸溜鼻子:“哎呀,好香,好香哇!” 千千是又羞又囧,却不得不装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儿,让小二退下后,方深吸一口气,款款转过头来:“前辈,这菜自然是香的,不如您就留下来一起用餐吧。” 给你做主! “前辈,这菜自然是香的,不如您就留下来一起用餐吧。” 说完却觉得有些不妥,这架势堪堪有了些女主人的模样,然而既然一言既出,便也只好咳一声,希望对方耳背没听见。 钱太多哪里会耳背,狡黠地眨了眨眼睛:“我说的不是菜香,不是菜香,啊哈哈!” “那是甚么?”她不解。 “哼哼,不告诉你!”钱太多挥挥袍袖,顺带着颇为探究地从上至下,细细瞄了瞄这丫头——哎,终于还是跟了公子,也算是了了我钱太多的一桩心事! 今日看来,格外娇艳哪! 只是不知道公子甚么时候给她一个名分,嗯,我钱太多一定会撑她到底! 这房内啊,我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一闻就知,还残留昨夜的春意无边呢……不过,我可不能告诉这丫头,咳咳。 “那吃饭吧,要不要叫上话太少前辈?”千千顺手盛了一碗鲍翅汤,果然在清澄的汤面之上漂浮着一层丰厚肥美的油脂,这油脂正好将汤内热气储存在里面,将鲜嫩肉香以最大限度保存下来,一掀开香气扑鼻,端的是人间美味啊。 “叫他作甚?丫头,来来来……”钱太多眼中精光一转,反手悄悄关上了门,蹭蹭蹭三步并作二步凑到千千耳边,“以后,公子要是欺负你,就尽管找我钱太多!” 千千放下汤勺,眼眸一转,秀眉半挑,又好气又好笑地斜睨着钱太多一本正经的脸:“前辈,告诉你有甚么用呢?” 钱太多胀红了脸:“我我我,我钱太多给你做主!” “那谢了啊。”她优哉游哉地坐下,翘着脚尖,拈了一颗梅子糕放入嘴里,“嗯,好甜!” 心中却是叫苦不迭——既然这位钱太多老兄都这么想,那其他人更是这么想无疑了——话太少、君无命、雪燕、明玥—— 哎呀,明玥这个弱质纤纤的大小姐,定是酸苦无比了吧。 她只觉得头忒疼了。 ——这真是一次捏背捏出的血案啊! 新婚? “小千千,想什么啊?新婚燕尔,不要多想,好好享受才是正经!人生难得这么几回,宁教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 “什,什么?你说新,新甚么?”她脖子一僵,此时只希望自己耳背,听错了。 “新婚,燕尔!”钱太多端起汤碗,猛啜一口,一本正经道,“好汤,好汤啊!我说小千千,公子爷是待你不错了,你看新婚第二日就给你送这么多精致吃食,这一片心,你可好好珍惜着了!” “前辈前辈前辈,话可不能乱说,我,我,我一个黄花大闺女,啊,未婚女青年,你可别这么说……这名声,名声可是很重要的……”千千急了。 “得了吧,小千千。”钱太多一仰脖将汤一气倒入腹内,痛痛快快、淋漓尽致地打了个悠长无比的饱嗝,眨眨眼睛勾勾手指,“别人不知,咱们自己人,你就别藏着掖着了,昨,昨晚的事儿,咱们,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是不是?” “哎呀——!!”千千恍然大悟,跳将起来,一把指向钱太多油光闪闪的大蒜鼻,“昨晚偷听的,是你!” “啊,咳咳,不是我,是话太少那个夯货作出这种伤风败俗之事——” “啊呀呀!是你们两个为老不尊的!!!” 千千直气得两眼发黑,几欲晕去,这二个人还真是王八对绿豆,本是同根生,偷听何太急! “好了好了,小千千,听了就听了,咱们也没笑你,是不?”钱太多见自己不小心漏了馅,也有点儿面皮发红,好在他刚喝了一碗热汤,看上去只是暖了胃而已,“以后咱们就是你的娘家人了,你有甚么委屈不痛快,尽管跟咱们说,帮你出气!——还有啊,这合欢酒是要喝的,大胤的习俗,新婚不办酒,大大不吉利——鸡飞蛋打,一拍两散,可不能让公子给落下了!” 千千心中一团乱麻,唯有苦笑半声:“前辈您先出去吧,我,我要静一静……” 二个时辰后。 天高,地阔。 冬日暖阳,懒洋洋地照着。 面皮虽说自以为不薄,却也受不住群众们的众目睽睽,认定昨晚发生了些标志性事件的眼光,千千终于采取了三十六计走为上之策,一人偷偷地跑了出来。 ——————今日更到此 琉璃簪子 她原本也暗地里思忖着弄上一套男子装扮,据说古代铁律是:女子想要偷偷一个人逛街时候,皆要穿上这物事。 然而掂掂兜里银子少得可怜,决定要将这钱用在刀刃上,说不得自己也并无倾国倾城之貌,想必走在街上也并无地痞流氓前来抢人,便就这样逛街却也罢了。 街上人潮涌动,川流不息,一条街上皆是鳞次栉比的铺子——琉璃铺子、古玩铺子、毛皮铺子、珍珠铺子,千千在现代同所有女生一般是个逛街狂人,虽说在这里并没有她中意的款式衣衫和HELLO—KITTY,不过见那些七彩琉璃在冬日暖阳下闪烁着耀眼光晕,倒也颇为养眼好看。 逛得快活了,却也忘了早上的尴尬之事,直感叹这古代的物事,当真精巧。 却不知为何文明发展到了21世纪以后,科学昌明,却是不见这般别具匠心的做工了。 这是文明之福,还是艺术之憾? 她顺手取了一只琉璃簪子眯眼在阳光下细细端详,只见那簪子头顺势雕刻成一支将要开屏之孔雀,琉璃原本的碧色、玫红、宝石蓝、猫眼绿、苏丹黄,闪耀流淌交汇,看得人沉醉不知归路,不免被迷了心神;然而又从细长的簪身上缠绕着一根细细流苏,到了上端竟然变成一朵祥云也似的木棉花,线条雅致圆润,与孔雀映衬,美伦美奂。 “这位姑娘眼光果然不俗,这根簪子是今天才到的新货,可是羿国金都最著名的琉璃窖产的,煅烧便用了两个月之久,在羿国内就被各路商贾一抢而空了,敝店也是好不容易才抢到了一支,跟姑娘你的轻灵活泼,倒是很为相配呢。”说话的是个圆圆胖胖八字胡的掌柜,笑容可掬,一副招财进宝的模样儿,“姑娘不信你戴戴看便知,我李家这琉璃铺子在河阳开了三十年,老字号,眼光保准不会有错。” 千千手指在袖口中缩了缩犹豫:以前在现代的时候,她在逛街时只要一被老板撺掇着试身,便十有八九会买了。 琉璃簪子2 ——这试身乃是老板们的杀手锏,穿上新衣裳本就心内欢喜,再被老板一夸漂亮,经常先自就晕了,迷迷糊糊地就交了钱,拿了衣服走人。 但是这琉璃簪子也不知道是什么价格,还是什么外国进口货,自己带着的那点可怜的银子够是不够?加之自己这样风餐露宿(当然偶尔也大吃大喝),行走江湖,戴上这种太过精巧的玩意儿有没有必要? 还在愣神,那老板目内精光一闪,一招手,便有一位女伙计眼疾手快,一个白鹤晾翅将簪子稳稳当当地别在了千千发髻上,接着以乾坤大挪移之法,将千千迅速拨转身子,此刻正对着明晃晃的大铜镜。 镜子内的少女面色有些呆滞,然而却不知道是不是昨晚的温柔还在心内荡漾,眉梢眼角都笼着淡淡喜气,倒是有种别样的娇艳,加上那支色彩几乎会流动的琉璃簪子在发际闪烁,正映衬得一双眸子,犹若秋水一般翦翦动人。 “姑娘,敝人说的不错吧?你看这做工,这成色,啧啧啧……姑娘一看就是识货之人……”老板奉上马屁大法,继续戴高帽。 千千确实也喜欢这支簪子,想一想能遇见自己喜欢的物事也不容易,以舌头舔了舔嘴唇,试探着问:“这个,多少银子?” 老板嘿嘿一笑,伸出五根手指。 “五钱银子?”千千想这价钱倒也还公道。 “姑娘说笑了。”老板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柄扇子,闲闲地摇了摇——千千不由得乍舌,这大冬天的,您还嫌热么? 老板摇完扇子,斜着眼睛看了千千一眼:“五两。” “五两?这么贵!”千千几乎要跳脚,“就是金子也就这个价罢。” “嘿,姑娘您可就说笑了,金子到处都有得卖,我这琉璃啊可是有价无市,洛城的王孙公子们几个不是眼巴巴地想要这么精致的宝贝送给心上人,只是都拿不到货啊~这东西呢,价钱倒是其次,自己喜欢才是最重要,您说是不是?” 琉璃簪子3 “我没那么多钱。”千千深刻觉得这老板的说话功力和钱太多话太少实在有的一拼,说完摘下簪子放在柜台上,就准备走。 这价钱,宰人呢! “哎,哎姑娘你别走啊!这样吧,敝人看在你我有缘相逢,你又那么喜欢这支簪子的份上,就少一点,二两银子,你看怎样?” 这一少可是少了一半,千千心想,可见这价钱还是水分多多,本来二两银子就不是个小数目,差不多等于一家人一年的饭钱了。况且她身上也没那么多钱,又再摇了摇头,迈开步子。 “哎,姑娘,敝人这里是诚心诚意做生意,你到底是不是诚心买啊!”老板伸长脖子,恨恨地撂下这句话。 “一块玻璃二两银子,我看你也没多诚心。”千千嗤之以鼻,她自然不知道,来这边境地带买这类“外贸物品”的人都是些从洛城或者其余富庶地带来的达官贵人,用得大抵许多不是出于自己的腰包;更有与杨文平太守交好的诸位朝中重臣来此地游玩,杨文平总也厚礼奉上;因此这条街上的物事价钱就是愈来愈高,然而普通老百姓却从来不来此买东西的。 说白了,就是一个宰老外和款爷的地儿…… 而且千千一看上去就是外地来的,这老板精刮得很,自然开出高价。 “姑娘,你这样可就不对了,咱们开门做生意,做的就是一个诚字,有话好商量,你这试也试了,价也询了,此时走算得上什么事儿?” 这老板见千千要走,面一黑,声音带了几分凌厉。 “我不想同你做生意!”千千俏脸也是一沉,拔脚就要走。 “姑娘留步,有话好商量,不然——” “不然怎的?”千千也怒了,柳眉倒竖,在柜台上拍了一下。 “哼——来人!”老板阴阳怪气地看了她一眼,挥手叫人! 这小姑娘,一点也不懂规矩,给她一个教训! “诶,慢着,慢着,老板,生意不是这般做法。” 忽然从那老板身后传来一把闲适的声音,老板面色一沉,倏然发现自己眼前覆了一大片阴影——是谁站在自己身后?此时直恨爹娘将自己生的太矮,竟然活活在气势上给压下一大截,恨哪! 忽然出现的男子 千千也一惊,抬头一看,见老板矮矮肥肥的身子后面不知道何时站了一位年轻公子。 这男子身材修长高挑,恐怕比起云竣亦不遑多让,面目深邃而唇角清秀,虽说比不上云竣及洛驿这等姿容,却也算是明朗美男子一枚了。宽肩端的是个衣服架子,一身质地普普通通的白底宝蓝滚边衣衫竟然被他穿出了隐隐的刚强之气。一双鹰眸沉不见底,此时正打量着千千。 老板最终是慢腾腾地转过身子,呵呵一笑,对着那公子鞠了一个躬:“公子说笑了,敝人只是看这位姑娘天真可爱,端的和她开几句玩笑而已,公子不要多想,嘿嘿,不要多想。” 那男子长腿跨入一步,淡淡执起那根祸水琉璃簪子,扫视一眼道:“这簪子虽说质量堪堪,然而设计倒也精巧别致。” 千千与老板此时均已听出,这男子乃是羿国口音,再看那外袍之下透出的内衫,亦略略有些羿国鲜艳明丽的风格。 老板转了转眼睛,忙道:“是啊,客官,这簪子乃是大胤最出名的能工巧匠设计而成……” 千千只听得翻白眼,这老板方才不是红口白牙,言之凿凿道这簪子是羿国的琉璃窖烧制地么…… “好了,我拿下了。”男子打住了老板的呱噪,自袖中掏出一锭银子,利落地抛至柜台上。 老板眼睛有多毒,一眼便看出这锭银子至少也有六两,忙满脸堆笑道:“还是客官您出手大方,啧啧,面目又英俊,真的是人中龙凤……” “好了,老板,饭可以乱吃,话是不能乱说的——尤其是在这边境线上。”那人淡淡地道了一句,将簪子递到千千手里,微微地笑了一下,“姑娘,你拿着吧。” “我不能要。”千千递回去,“公子你花钱买下的,我受之有愧。” 那男子咧开嘴笑了笑,露出雪白牙齿,千千没来由想起“锋利”这个词,这男子身上并没有云竣及洛驿那般的贵气,却有一种果断尖锐的力量,似乎千军万马,都在自己的心中。 骠骑大将军 他又抬起眼睛望了望外面冬日寡淡却也晴朗的天际,眯了眯眼:“这是替人送给你的,姑娘。” 千千这一下吃惊不小,呆问:“甚么人啊?” 胸中转过千百个念头,难道是云竣?不过,此人的气质不像是他手下,而且,口音和服饰明明白白是羿国人。 那么…… 男子将簪子塞进千千手中:“我替我们二殿下,送给姑娘。” “二殿下!”千千面色微微一变,“你说是小……洛驿?” 他颔了颔首,目中忽然流转出一抹玩味的笑容:“这三年半以来,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二殿下给女孩子送东西呢——” “咦?”千千不禁也抬头东张西望,心里有些乱,“他在哪里啊?” “这个就不能让姑娘知道了。”这男子似乎是胸有成竹似地笑了笑,眼波微微掠过她面容,“我先行告退。” “喂,你,你叫甚么名字啊……”千千追出去几步,心里暗自叨念,这人难道是洛驿的属下么?然而前几次与洛驿同行时,并不曾见到他——而且,不知道为何他的眼神,并不像是一个普通的属下呢—— 那人已经迈出去老远,回了回头,黑发扬起:“我想以后我们还会见面的,姑娘。” 说完,那修长而宽阔的背影便在尘灰飞扬的街道之侧消失。 千千捏着簪子,站在街上,只觉得阳光有些刺眼,便眯了眯眼睛。 转过一个街角,那人径自弯进一条逼仄小巷,嘴角,缓缓透出一抹笑意。 几乎就在同时,一个白影,如大鸟般径自从屋檐掠下,稳稳站在他身前。 风将那白衣人的白袍黑发掀起,如风行水上,又如千年冰窟雪莲盛放,仅仅是那么一角,便已令人想象万千。 “参见二殿下。”之前那蓝衣男子躬身拜下行礼,声音却依旧带着那种浅浅的桀骜。 “请起——不知道原大将军这次所来何事,又为何越俎代庖,替洛驿做这种送礼的无聊之事呢?”白衣人果然是洛驿,以一种难解的目光打量着面前的男子,眼中泛起暗涌。 他正是大羿的骠骑十万大将军——原振平。 ————今天要使劲更,大家多支持,多评论挖。 原振平 此人近七年来,在羿国几乎成为一个传奇。 民间更是将他号称为——草原猎鹰。 天下虽说已和平了许久,然胤国的昭帝岂是一般人物,三十年前曾经率大军将羿国边境线向北推移了至少五百里地的他,这些年来廉颇未老,时不时令小股军队在边境线上试探羿国的军防能力。 大羿的厉帝岂不知,这些试探都是为了未来的某一场大战做准备。然而大羿在这三十年内出现的最大问题便是——遍寻天下,却难以找到奇才。 当多年前的老将军们都已成为耄耋老人,放眼大羿的茫茫天空和草原,竟无接掌三十万大军之人! 此时,原振平出现了。 没有人知道他从何而来,也没有人知道他的具体年龄——看上去约莫也只二十九三十岁,却在这七年内,将大羿和胤国的边境线,守得铁桶也似,不但大胤军队无法进犯,还吃过不少小小的败仗,从此不敢再盘踞在边境上,虎视眈眈地注视着大羿那一望无际的草原。 这已经是很久没有过的事情了。 他在大羿朝廷内的地位是极其特殊的,名为臣子,然则厉帝极其依仗他,便连太子洛羯都惧他三分。 而原振平不仅是战场上的枭雄,平日里待人接物却也十分有大将之风,偏又深谙官场之道,做事精明剔透、滴水不漏。太子洛羯一心想将其拉入麾下,然而原振平只是保持着淡淡的微笑,不亲近,也不疏远,时而收受一些礼物,时而又拒之门外,令洛羯也无可奈何。 对待二殿下洛驿,却也诗礼酬答,保持着一派和乐融融的气氛。 这一点更得到了厉帝的认可,厉帝更于今年宣布封原振平为骠骑十万大将军,执掌天下兵权,之前洛驿的征西军,也正是收归他所有。 洛驿岂能甘心?! 暗地里,他已将原振平视作自己必须除去的人之一。 男子又是锋利地一笑,眼中却有几丝玩笑的意味:“我只不过是帮二殿下做想做之事,却不知道二殿下不领这个情,真正难为啊。” 原振平2 洛驿暗地里在袖口握紧了剑柄,掌心渗出凉凉的汗:“我倒不知原大将军还关心他人私隐之事,真是好闲情逸致。” 原振平微微眯了眯眼:“二殿下明明很重视那个小姑娘,却为何不上前去找她呢?难道天下第一公子,却也没有自信么?还是二殿下至今不能忘却那朵已属于别人庭院的草原之花?” 洛驿唇色微微发白:“原大将军,你是不是说的太多了?” 原振平矫捷身手往前,极其轻缓地拍了拍洛驿的肩膀:“二殿下,不用那么剑拔弩张,我对你没有敌意,你放心罢。” 洛驿方才就心一沉——他竟然不能摆脱这原振平的一掌! 心中的忌惮,又深了几分——什么时候才能够将此人除去? 然而既然原振平话已说到此份上,自己也不便再追问下去,只得笑了笑,这一笑万千光华聚于他面上,正是宝光流转,隐隐有升龙之象! 原振平心中倏然浮起一个念头——这样的人,才有资格作大羿这万顷草原的皇帝! 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一扫当今金都的沉疴弊政,带来清新之风! 然而,若是他做了皇帝,究竟是否对自己的计划而言是好事呢? 他心中飞速地盘算着,而洛驿已一拱手:“原大将军若是没有什么别的事情,洛驿就先走一步了。” “慢着。”原振平打断自己的思绪,看着洛驿已然转过身去的修长背影,犹豫了一会儿,方道,“二殿下若是在此地没有甚么别的事情,就回金都去罢。” “为什么?”洛驿的背部,略抽了抽。 难道,这原振平已然知道了自己的计划? 他这几日都在跟踪着云竣一行人,本计划今晚就下手,将那小丫头捉住——他已细细想了一份与胤国太子云竣陈述的说辞,成败在此一举! 然而,这关头原振平却来了这么一句话! 究竟是何意? 庆祝仪 他背部感觉到原振平清冽的目光,忍不住有芒刺在背的感觉! “因为……”原振平心底忽然有淡淡的难过,然而还是得把话说出来,“因为太子妃前晚诞下一位粉雕玉琢的小皇孙,皇上龙颜大悦,诏告天下欢庆半月,明日正好是十五又是我大羿的月明节,便定在明晚,金宫金銮殿上举行庆祝仪!” 说完,他抬起眼睛,不出意外地看见前方那个天人一般旷世绝俗的背影,变得格外萧索。 即使现在正是正午,洛驿依然觉得了冷。 抬起头,那一轮惨白的日光啊,从来不知道太阳也可以一点温度都没有,并且还似乎要吞噬掉这世上所有的梦想、希望和……爱。 他机械地抬了抬头,好不容易发声,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然暗哑到如枯藤老树! “庆祝仪……不一定要我去吧,原大将军?” 原振平吸了口气,觉得自己的话好像刀尖上行走一半艰难和残忍:“皇上下诏所有皇室成员都必须参加,尤其是二殿下您——大羿目前内忧外患,小皇孙出世实乃大羿之福,预示着神灵将重新眷顾我大羿,因而必须参与!” 那个英俊到如同一个梦的男子低低地叹了一口气,然而太过俊美,使得他呼出来的白气似乎也开出了一朵忧伤的花朵:“我不想去。” “我理解,二殿下。然而……”原振平加重了“然而”两个字,“你若是想要得到你想得到的一切,便一定要去。或者,只是为了生存下来——你也必须去!” 这句话如同夹着寒冰渣子的水,瞬间泼醒了洛驿! 是的,他必须去!现在朝中,他可以倚仗的只有父皇了!那个小丫头说的对,父皇现在不会动自己的,因为聪慧如他早已看出,父皇对太子洛羯也多有不满,另一方面洛羯已开始试图篡权……在这个关头,自己的表现至关紧要! 去罢,无非就是难过而已……然而,难过对男儿而言,又算什么呢? 毕竟,她早就是别人的妻子了…… 毕竟,那一切都早已是回忆…… 洛驿没有转头,只是迅速而有力地点了点头,留下一句:“我会去的,谢谢了,原大将军!” 桃花 原振平点了点头:“二殿下果然聪明!” 洛驿摆了摆手,白色身影飞旋而起! 仿若有漫天雪花,随着他的身形一起飞散! 原振平忍不住以手挡着双眼,以便不被那白色光华灼伤,忽然想起了什么,笼着唇边喊了一句:“改天见到那个小姑娘,要她向我道谢啊……哈哈……” “好!”他在屋顶上,也纵声长啸一声。 掠过重重屋檐,洛驿远远地又看见那个熟悉的粉色小小身影,梳着双环髻,一人大摇大摆地在街上行过,在路边停下,弯腰向一位货郎手中买了艳红的糖葫芦。 艳红的糖水自她蔷薇一般的嘴角淌下来,红衬着白,是鲜艳到凄美的颜色。 他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在屋顶上停住了脚步,看着她。看着她又弯过一个街角,自由自在,如同一片飘舞的桃花花瓣。 桃花……有多久没有看见桃花了? 她走过一片石桥,有位银发老人静静坐在路边一块已然辨不出颜色的破布上乞讨,风将那银发吹起,显得很寒冷。她静静停住,将兜里所有的钱都掏了出来,轻轻地、温柔地放到老人面前。 他不由得轻轻一笑,继而,纵身飞去。 北国茫茫,洛驿一人纵马疾驰。 前方,是他的金都,他的王宫,然而,他从来没有那么不想回去过,他害怕,他恐惧。 寒风,好似刀子一般割在他面上。 跨过绥河,面前是茫茫的大草原,时值冬日,草原上离离的草儿也已枯黄。 就如记忆一般吧? 当日初夏,草原上的露珠,星星点点,若漫天星斗倾覆下来! 草原不会知道吧?当日的英俊少年,美丽少女,夏天过去了,就再也不会回来? 回忆,也如同一匹白马,慢慢远去,只留下蹄下清尘。 过去了…… 过去了…… 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不禁仰天嘶声长啸,风将他的声音吹散,如同一场凌乱的雪! 我也是啊 然而,在这茫茫长夜中,他却忽然看见另一张容颜,微笑着,好像通透月光。 那张小小的脸颊,眼眸总是如同初生婴儿一般清澈,带着一丝丝好奇,不知道为甚么,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觉得她看这世间的眼神,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 那种探究,那种充满兴味的表情,叫人不由得想去看她的心,去看那颗心里,究竟有甚么。 是不是有一个晶莹剔透,梦幻一般的美丽世界? 而那嘴角,有的时候生气地嘟着,却更多时候,总是在微笑,充满生机,和,希望…… 她的笑,能种下灼灼桃花。 下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一定要告诉她…… 她的笑,他很喜欢看…… 看到她的笑容,他会很安心、很开心…… 就好像那一切的伤害与背叛,都只是一场梦…… “我只希望与我喜欢的人一起携手看这天下,远离权力烽烟,细水长流,如此而已!” 那个声音,在他身边缭绕着,始终不去。 “我也是啊……”他默默地抬起头,对着茫茫的草原,似乎想说给某人,又像只说给自己。 这一边,千千在路上闲散漫步,第六感告诉她似乎有人在看着自己,然而她回头看过几次,并没什么可疑人等,想想大约是自己多疑了,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有谁会一直盯着自己呢? 方才她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施舍给了那位老乞丐——没办法,在现代就养成的习惯,只要一看见老人乞讨,她就心软了。 有一次开学时刚从火车站拖着箱子出来,一位老人就上来乞讨,千千觉得那老人的模样很像她去世了的爷爷,便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掏了出来给他,最后连坐公交车的钱都没了,只能一步步地拖着沉重的行李回到学校。 回去之后,同学们都笑她傻,说那些是职业骗子,说电视上还报道过,每个月能挣几万块。可是她心中并不后悔——不论对方是不是骗子,至少在那一刻,以及以后,她的心是坦然的。 她无愧于这心,无愧于这天地! ————今天有亲说有时评论发不上,唉,我也不知道咋回事,话说我也挺惨,老是开不了后台,所以亲们体谅一下,要是评论一次发不上就多发几次吧,拜托拜托。。。没有评论很伤心。。。。 心绪 她微微一笑,往前走去。方才问过了,那前面没多远就是太守府,她想去那儿找云竣。 若是他看见她来找他,会很开心吧? 她想着他惊喜的表情,心中泛起小小的悸动。 昨夜,他在熟睡中唤着她名字的声调,直直地击中了她的心。 也许一个女子,需要的也不过是在这么一个安谧的黑夜,有一双温柔温暖的手与子相执,迷迷蒙蒙中,可以唤着一个名字罢? 她心中一甜,顺手整了整鬓角——霎时,手指碰触到了一件冰凉坚硬的东西——正是那支琉璃簪子! 她霍然一惊! 脑中又想起那个蓝衣男子的话:“我替我们二殿下,送给姑娘。” “这三年半以来,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二殿下给女孩子送东西呢——” “一定是开玩笑的……若是洛驿要送什么给我,他肯定不会这么鬼鬼祟祟。”她自言自语,却不知为何,心头如同缠绕了一丝轻烟,看似无物,却又摇曳不下。 若真是他所赠的,自己怎好平白无故收这么贵的礼物? 下一次见到他,一定要问清楚,然后……若真的是他送我的,就要好好谢谢他。 “唉……不知道阿驿他现在在哪儿,要办的事情办完没有……”她嘟哝了一声,尽量不去想簪子是不是他送的这个麻烦问题,只管埋头向前走。 方才她满脑子都是千头万绪的纷乱,甚至没抬起头来看看前方,这一下前方软绵绵的,不好,撞上了人。 “对不起!”她忙抬起头来,这一下却狠狠地呆住了。 面前是一位女子,垂着长长的淡紫色头巾,只露出一张雪白的脸。年纪大约快三十岁,那张脸却令人几乎屏住了呼吸。 千千曾经见过不少美女,芍药儿和明玥都是极美的美人,芍药儿成熟妩媚,艳光四射,却又有一种高洁而凛冽的气质,绝对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而明玥长得纯真而柔弱,雪白的皮肤和一双怯怯的小鹿般眼睛,大概金庸笔下的香香公主就是这样的吧? 然而,面前这个女子却比她们更加令人难忘。 ————今天更得够多不?累啊……明天早上能看见评论不……=。= 绝色 然而,面前这个女子却比她们更加令人难忘——也许因为她美得非常冷,冷到似乎连两轮漆黑的眼珠都没有丝毫转动,而那浓密鸦色的长睫,只是一件装饰品。她身段婀娜,面容的线条极致完美,每一寸小小的起伏都似乎经过最精密的计算。就好像一尊塑像,即使月光照射在她身上,也只能反射出她的光芒。 不同于少女的美,她这成熟而淡漠的女子之美,更是令人目眩神迷。 即使带着头纱,看不出她的秀发,仅一张脸孔,就是倾国倾城,堪称绝色。 “你……你……没事吧?……”看着这样美的美人,千千不由得打心里生出一番敬畏之情来。 可见美人若是美到一定程度,别说亵玩了,就是光看一眼,都令人心生敬意,虽然她亦是个女子,却也有顶礼膜拜的冲动。 对美丽的敬畏,是无关性别的。 那美人静静转过眼眸,似乎现在才看见千千,然而那眼眸却似乎磁石一般,重重固定在她身上,丝毫不动了。 那眼光令千千浑身发冷,似乎能穿过大脑看破她的思想一般,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忙开口道:“你若是没什么事,我便先走了。” 这美女怎么恁地奇怪啊…… “你的心里在想一个人。”千千刚迈出半步,那美女却在后面冷冷地发出声来。 只是那声音实在太冷,竟如雪山悬崖坠落的冰冷刺骨的水,令得人虽然想到这是一位美女的声音,却依旧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她不由得转过身来,面色略略有点儿红,看着那女子依旧没有表情的脸:“你怎么知……道?” “哼,我自然知道。”那美女两道秀眉略略扬了扬,声音也高了些,而那双眼睛,依旧一眨不眨,如同利刃也似刺向千千。 千千暗叫不好,拼命想要不与她对视,却已然怎么也移不开视线——这女子的眼中,似乎有摄魂之术! 似莫名的丝线牵引一般,她被她牵着走! “我还知道,其实你想的,不只是一个人。”女子精致无比的樱唇中,又吐出这么石破天惊的,几个字。 千千不由得呆住了。 她是甚么意思? ————今日更到此。。。据说今天网络不好,我希望明天有评论啊。。。。 只想着一个人很危险 千千不由得呆住了。 她是甚么意思? 不只是,一个人……? 她说的,除了云竣,却还有洛驿么? 不,明明我方才想的是云竣……不过,我似乎也确实想到了阿驿…… 可是……我想到阿驿,不过是想要对他道声谢而已! ……真是这样么? ……真是的! ……没有其他的想法? ……没有! 她咬了咬唇,告诉自己。 那女子的眼神似乎定住在千千面上,嘴角翘起,透出一个微笑,如同明月在乌云背后放射出美轮美奂却带些幽怨的光芒。 “你在问自己?你在问自己更想哪一个。你害怕自己明明已经确定了心意,却又在不知不觉之中改变了它。” 那女子樱唇之中字字如钉,仿若蘸着毒液,钉入千千的头骨之中。 “不,不是!”她尖叫一声,“我想的人只有一个!” “哦——是么?”她说话的时候,嘴唇竟然可以不颤动,“可是你的眼睛出卖了你的秘密——天下这么大,有那么多美好的人,只想着一个人,是不是很可惜、很危险?若是那个人有一天不欢喜你了,不爱你了,你岂不是很吃亏?” “不会的,不会的!”她蒙住耳朵,嘶声叫喊,“他承诺过我,他不会,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弃我!” 然而即使是蒙住了耳朵,那尖利却又冰冷的声线依旧如同嘶嘶吐着信子的毒蛇,钻进她的大脑里:“男子的承诺,信得么?也罢,也罢,我就让你看看这天下,有几个男子说的话信得?——这天下,男子可以拥有那么多女子,女子为何不能?” “——不要说了!”她上前推开她,“你是谁?你为什么这样说话?凭什么?” 可是她尽管身形纤细,却如同铁铸的一番,根本无法推得动。 在那一瞬间,千千才发现四周竟然没有一个人——想必是这女子用了什么手段,将来此路的人全部改变了方位——以她这般的传音入密之术,这一点应该只是小意思。 白发魔女 “我是谁?”她忽然仰天长笑,不知何处吹来一阵厉风,将四周的枯叶打着旋儿吹落下来,顿时,下午晴朗的天空里,疾风大作、飞沙走石、天昏地暗! “我是谁?我是谁——现在我也早已不知道我是谁了!”她唇间发出尖利的啸声,衣衫飞舞,深邃美丽的眼中浸透着绝望,“我曾经以为我是这天下最美丽的女人,最高贵的女人,最幸福的女人——可是到头来,我发现我不过是一个蠢蛋、可怜虫!我甚么都没有了,我甚么都没有了——都是他害的——我要让他看看,他做的有多么错误……” 千千看着她这有些疯癫的模样,心中忽然升起淡淡的同情,听她说的话,她似乎是被人辜负过,以至于变成这样——那么,也是很可怜的了。 她伸出手臂想按住她:“你现在还是很美丽,很高贵——” 她是说真的,这个神秘的女子尽管透出一种奇特诡异的力量,然而无可否认,她依然是绝美的美人,毫无瑕疵,即使在她眼中露出利刃一般怨毒表情的时候,还是那么美丽,摄人心魄,就如冰山之上悬崖的雪莲,遗世独立,倾倒众生! 千千见过美人无数,但是凭良心说,没有人能比她更称得上绝色美人。 真难以想象,她原本微笑纯真的模样会有多么惊艳,也难以理解,究竟是怎样的男子,竟会忍心辜负她? “你在嘲笑我?”她声音带了几分肃杀,身形疾转之间,那披在螓首之上的紫色头纱被风狠狠地掠了起来,千千一时怔住——那是一头银色的发,如斗转星移、银河倾泻! ——这个看面目不过是三十岁的绝美女子,却有着一头如此彻底雪白的银发! “你看——看到了么?我已经是一个老人了——已经早已凋残了——”她继续旋舞着,那头雪一般的发亦是随她的动作旋转着,更增添了几分凄厉的美! 白发魔女?! 千千忽然想起了那本著名的武侠小说,那位为情所伤,一夜白头的连霓裳,也是这般姿态吧? 美有何用? 美到极致,却也伤到极致! 为什么这世上,绝世红颜总是薄命呢? 她旋转着、旋转着…… 不知什么时候,脸颊上竟然浅浅淌下一行泪水。 那行泪水,泛着紫罗兰的颜色。 千千心有不忍,淡淡安慰她:“你没有老,你还是那么美,还是世上最美的女人!” “美,又有何用?”她声音凄厉,静静回过头来,长睫低垂,那面容如一轮皎洁的月亮,“再美的人,也不可能是男子心中的唯一!” “——你不要这么想……”千千忍不住呼道,“他离开了你,却不是全世界……你还有亲人、朋友,你可以有自己的生活和人生啊!” 她眼中忽然划过一道精光,接着,风停了。 飞沙走石,亦渐渐地降落了下来。 天色,慢慢回复光明。 那女子静静地站在前方,银发铺在脑后,将容颜衬托得晶莹剔透,面上恢复波澜不惊的表情。 “你走吧。”她没看一眼千千,往前行去,脚步如同风行水上,衣裾在空气中,开出淡淡的蓝色花朵。 “你……”千千心中犹疑,唤了她一声,“你还好吧?” “我?”她不曾回头,声音冰凉,“我早已不知道甚么是好,这世上,能够让我留下的,也只有那件事……” “?”千千还想再问,然而她那纤细的身影,竟然在小巷中缓缓消失。 如此突然,就如同她突然地出现一样。 隐隐的,却留下一句话:“我们还会见面的……” 仿若做了一场梦,千千回过神来,觉得全身都被汗浸湿了。 心头那一丝寒冷依旧缭绕不去。 她的目光如此森寒,而她的问题,却那么尖利…… “天下这么大,有那么多美好的人,只想着一个人,是不是很可惜、很危险?若是那个人有一天不欢喜你了,不爱你了,你岂不是很吃亏?” “……不会的。”她攥紧拳头,极力抑制心中的念头,低头向前走去。 太守府 往前走半里地,就是太守府了。 太守府果然金碧辉煌,八根朱红色大柱都有二人合抱那么粗,飞檐斗拱,气势不凡。 千千不禁暗自咂舌,这太守府的架势比起洛城太守亦不遑多让,看来那杨文平果然在京中有后台,架子是挺大。 门口侍卫很快发现了她,当先一步拦下:“来者何人?” 千千道:“我是来找一位姓云的少爷的。他今日来拜访你们太守,不知道还在否?” 那侍卫对视一眼,接着有位穿着赭红制服的类似侍卫长人物径自一步步走出来,对千千绽开一个笑容道:“云少爷还在里面与太守倾谈,太守请姑娘先去花厅喝茶等待。” 内间,云竣同君无命冷然坐在精致绣工的太师椅之上,听那杨文平絮絮叨叨说了若干好话,又说到自己是如何该死,贬官是肯定的,只求留得一条性命,愿意为朝廷贡上十万雪花银之类……云竣与君无命互相对视一眼,心领神会。 无论哪个朝廷,国库都是急需银子的…… 正在此时,有人禀报有一位姑娘来寻找云公子,问清楚长相身材之后,云竣微微一笑,君无命揶揄地看了他一眼。 心中泛起淡淡的甜蜜…… 有人等候的感觉就是如此吧? 对男子而言,在外面如何劳苦都无所谓,只要想到有红颜在默默等待自己归来,便觉得甚么都不重要了。 她……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心了吧。 这样便好了,他心内又从来未有过的踏实。 手指,忍不住摸了摸胸口的那块小石头…… 昨晚一时太劳累,竟然忘记了给她…… 一会儿,要好好和她亲昵亲昵。 这边,千千在随从恭恭敬敬地带领下,穿过花木掩映的走道,来到小小的花厅,檐下一只黑得发亮的老鸹不停尖着嗓子叫唤:“恭喜发财!红包拿来!恭喜发财!红包拿来!” 千千暗自想这太守不知道受了多少红包,连屋檐下的老鸹都势利得很,一边慢慢地四处观看——这花厅引来一缕清泉,旁边盘根错节,原是藤蔓雕成桌子,别有一番意趣。 不安 旁边一位模样颇为清秀的小侍女端上茶水——千千一看,茶碗是一整块石头雕成,上面嵌着金丝及玛瑙,一看便是珍贵之物,心中不禁纳罕这太守怎的如此有钱,简直就是一方豪富啊。 茶水清香甘冽,虽然千千对茶道并无研究,可也知道这茶是好茶,入口毫无苦涩之感,沁人心脾,简直连五脏六腑都深呼吸了一口。 方才遇见那女子的种种不适感同心内彷徨,慢慢消失无踪。 只是心中疑问仍在,越来越炽:那女子究竟是谁?这般美质,一定不是平常人物,然而却不知竟然有这么一位绝世美人兼有绝佳武功的,等到见到云竣,一定要问问他了。 却不知道为什么,心中的一点不安,始终未曾消去。 “也罢,也罢,我就让你看看这天下,有几个男子说的话信得?——这天下,男子可以拥有那么多女子,女子为何不能?” 不安如同点染在宣纸上的一点薄墨,慢慢洇染,晕开。 忽然,另一个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若是你爱的那个人,他注定身边要有许多的女子,你会如何自处?会坚守身边,还是黯然离去?” “然而若是你爱的那个男子,他可以娶很多很多的女子——不,是他不得不娶很多很多的女子呢?” “你不能忍受与其他女子共同拥有一份爱么?” 当时那个神威天下的男子,那个万乘之尊的天子,带着淡淡痛苦的神情,这般问自己。 不知道…… 她全都乱了…… 心中似乎想到了些甚么,却又无从追寻,思绪如同浮云般漂浮…… 就在此时,忽然从外头大堂传来一阵响亮的鼓声! ——砰砰砰! ——砰砰砰! 接着是侍卫们的喊声:“有人击鼓鸣冤了!” “太守正在谈事情,哪有空管你!” “刁民!出去!快出去!” 击鼓鸣冤的女子 千千心一沉,放下茶碗,边冲出去,也不管侍婢的呼唤了。 冲到门外,见太守府正门那面两人高羊皮大鼓之前,赫然有一名披头散发的白衣女子半跪在台阶上,柔弱双手举起那二尺长,光一个头就有小娃儿头颅大的鼓槌,已是娇喘吁吁,然而依然用尽浑身力气,在那羊皮鼓上击鼓鸣冤! 一边的侍卫们纷纷乱乱,几个人上来想把那女子拉走,然而那柔弱到纤腰似乎不堪一握的女子竟然出乎意料的坚决,双足抵在鼓架之上,死死缠绕,借着那巨大鼓的重量,便连几位大汉都拉她不动。 “砰——”鼓声又响了,带着怨愤,带着绝望! 千千站在那里,心急如焚,只听那些侍卫们破口大骂,相顾吼道:“朝廷钦犯,速速抓起来,交钦天监处置!” “我不是钦犯,我是无辜的——”只听那白衣女子发出一声嘶喊,双目圆瞪,声线尖利到杜鹃啼血,“我没有杀人——我没有杀人——” 千千定睛看去,女子的白衣上已是鲜血斑斑,长发散乱,而原本秀丽的面颊上也沾了干涸的血迹,与斑斑泪痕相汇合交融,格外觉得凄惨。 “你杀不杀人我们不管,这是太守大人说了算!你再在这里闹下去,罪加一等!”一名高头马大的侍卫大步过来,架住女子,毫无怜香惜玉地狠狠往外拖! 已有不少百姓指指点点,在那里围观。侍卫们忙着驱逐,然而人依然不停地围上来,只听见有人道:“这不是郭家夫人吗?唉,真是可怜……” “是啊,她平时那么温柔可亲,家务又做得好,怎么可能是杀人犯呢……” “唉,这也难说啊,这女子一旦狠心起来,也很难讲啊……” “老五,你也知道当时现场那么残忍,不可能是郭家夫人啦……” “不……我要见太守大人!我要见太守大人!我没有杀人——人不是我杀的——如有半句谎言,肝脑涂地——”那女子拼命嘶喊着,双臂无助地挣扎,而侍卫已然开始往外扳她紧紧缠绕着鼓架的双足! 我没有杀人 那位郭家夫人宁死不从,也不知哪里来的那么大韧性,死死缠着不放,侍卫几人使出浑身气力,就是无法奈何她。几名侍卫到底怒了,为首的横眉怒目,便对着她面颊就是狠狠一个耳光! “啊——!”,女子惨叫一声,嘴角立即渗出鲜血! 鲜血滴到衣襟上,一点点,触目惊心,若腊梅花。 侍卫们眼中更闪出嗜血的光芒,狞笑着,抽出尖锐兵刃,向她微微裸露的小腿肌肤上划去! “住手!” 只听身后传来一个清新而果决的少女声音! 侍卫们不悦地转头看去,见面前是个长发飞扬的少女,咬着嘴唇,眼中却似乎盛开烈烈红莲! “谁竟敢打搅爷办事?”那为首侍卫转过头来,声音狠辣。 却一见是方才那位寻找云公子的女子,不禁愣了一愣。他们虽然平时行事狠绝,然而对于太守大人的贵客可是从来不敢怠慢,太守大人的手段,他们是领教过的。因而心中虽然对这多管闲事的女子有所不满,却又不敢表现出来,只得拱了一手道:“姑娘先自坐着歇着去罢,云公子一会儿就出来——这刁妇乃是杀人要偿命的朝廷钦犯,我们这般做也是无法,姑娘切切不可被这刁妇骗过了啊。” 那郭家夫人忽然转过脸来,长发披散,一双几乎血红的眼睛牢牢地盯住千千,凄声道:“姑娘,救救我!救救我!我没有杀人!他们硬说我夫君是我杀的,屈打成招……可是,真的不是我杀的啊!我对天发誓!姑娘,求你跟太守大人说说,我要重新审一遍……我没有杀人!” 千千眉一蹙,看来,这又是一桩冤假错案,却不知为何那太守杨文平认定是这女子谋杀亲夫,看这娇娇怯怯,连鸡都杀不了的样儿,真能杀人么? 她勉强笑了笑,淡淡安慰她:“夫人,若是真不是你杀的,这天理昭昭,一定会还你一个公道!” 不是她还有谁? “可是……他们硬说只有我有杀人之心!……是的,我夫君他纳妾之后,对我确实是冷落了,整月整月都不到我房中来,我也确实对此诸多怨言,邻居们都知道……然而,我真的没有杀人,我也不会杀人啊!……何况,我夫君和小女子我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也曾夜深不寐、红袖暖香;感情一直很不错……我虽现在有怨言,却不代表我是那等残忍绝情之人啊!求姑娘你帮我同太守说说吧!……我做牛做马,下辈子也要报答姑娘的大恩大德……”女子落下的泪将她面上的凌乱血迹冲散了,露出原本秀丽婉约的面容,一双清澈的眼睛——打死千千,也不相信这样的女子会杀人,而且是杀自己的夫君。 几位侍卫在旁边冷冷道:“刁妇,除了你还有谁?不但杀了夫君,连小妾都一并杀了——这等残忍,除了你还有谁?屋内财物一点儿没有动过,显然不是强盗劫杀——那还有谁?” 千千闻言,不禁心一沉。 “大哥,过来说话。”她对其中一个叫得最凶的侍卫招招手。 那侍卫犹豫一下,还是跟千千到了屋檐一角。 “大哥,这女子的案子,究竟是怎么回事?”千千看了看依旧伏在地上哀哀哭泣的女子,心紧了紧,低声问那侍卫。 侍卫有些不耐烦,然而想到面前这女子乃是大人的贵客,不敢得罪,只得一五一十道:“姑娘啊,这女子是城内殷实之家——郭家的正夫人,她夫君三年前中了乡试,封了个衙门差使,虽说不大,然而也是光宗耀祖之事,谁料一个月前竟然在小妾房中身首异处!小妾也是被利刃当胸透过,当即血流遍地而死!” 千千想象那凌厉可怖情景,不禁发了发抖,声音也略略变了些:“可是怎么见得就是这郭氏谋杀亲夫小妾呢?” “嗐,这还用说?这郭氏其人,左邻右舍都知道她心胸狭隘,毫无宽容大度之气,前些年就严令夫君不得纳妾,她夫君也是忍了许久了,到今年才纳了两房小妾——这郭氏这一下可是蹬鼻子上脸,就没好脸色看,不但不尽到当家主母的本分,处处给小妾难堪,还时常在邻居面前抱怨夫君对她冷落、小妾狐媚勾引……这诸种迹象,不是她,还有谁?” 背叛者死! 千千心一冷:“难道不准丈夫纳妾就意味着会杀人?” 这是何逻辑? 希望自己的丈夫只有自己一个人,就如同自己只有他一个一般——难道也是错? 男子纳妾,原本就是伤害了妻子,伤害了妻子的爱情,妻子的心——却竟然是对的么? 那侍卫大约是看出千千面色不善,忙道:“这天下,只有不许妻子偷人的丈夫,哪来不许丈夫纳妾的妻子啊——何况他郭家原本是豪门大户,别说纳两房小妾,便是纳个七房八房,也就一句话的事儿,她郭氏不过是个普通人家的女儿,也不是甚么千金小姐,何来那么骄矜?能够坐上郭家正室夫人的位置,还不是她从小与丈夫一起长大,近水楼台先得月,却如此狠毒小器!” 千千想起方才那郭氏绝望的眼神,叹了口气——被自己深爱的丈夫背叛,却又背上杀人的罪名,这世上,还有更苦的事情么? 暗暗下了决心:一定要帮她到底! “姑娘,还有一事未说呢。”那侍卫看她沉思,又凑过来,“这杀人不就是财杀、情杀、仇杀?郭家平素乐善好施,无甚仇人,房内财物也一丝儿未曾动过,并且——”他顿了顿,眼珠转了转,似乎很难开口,“那凶案发生的小妾房中,地上以鲜血涂了几个大字:背叛者死!” 背叛者死! 这四个字似乎一道闪电,在千千胸中惊起惊涛骇浪。 自从穿越到这一世来,耳边处处听闻到的,都是女子要贤德、要温柔、要体贴、要懂得丈夫的心,伺候丈夫的胃,千万不可有所怠慢,吃醋、嫉妒之事,更是下下之女子;若是丈夫纳了小妾,要谦让,作出主母的慈爱来,最好将小妾打扮梳洗停当,熏得满身香气,直接送入丈夫房中,方是最美之事! 她已然习惯了,似乎已经快要被这些词句淹没了,已经被淤泥蒙住口鼻,几乎不能呼吸。然而在此地,在一个杀人的现场,却听到如此雪亮的四个字! 背叛者死! ——大半夜的更新容易吗我。。。。。 律法 “姑娘,姑娘?”那侍卫大约是说得很爽,口沫飞溅;看千千正在沉思,忍不住出声唤她,“喂,姑娘,你在想啥呢?你看看,这不是血一般的证据么?能说出这等话的,除了那郭氏,还会有何人?” 千千皱眉不语。 不知为何,心底有种不祥预感。 那边,几位大汉终于七手八脚地将郭氏自鸣冤大鼓上扯了下来,又是戴上枷锁,为首的高喊一声:“送大牢,交钦天监!” “慢着!”千千冲了过去,厉声喝道,“先不要送大牢!” 大牢是什么地方,这等娇怯怯的弱女子进去了,还有得出来么? 虽然现在她还无法帮她找出真凶,然而,至少不能看她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去啊。 “姑娘,你可别叫小的难做。”几位侍卫已经有点儿不耐烦了,“小的是看姑娘是太守大人的贵客,不敢令姑娘难做,然而姑娘也不能让小的难为啊。这女人已经定下了死罪,明日就要押送洛城的,这个要是出了什么问题,别说小的,就连太守大人也不好交差啊。” 说到后面,已暗含威胁。 “你们这样把人不清不楚地送到大牢,要是她一时想不开自尽了,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们怎么交代?”千千大声喝道,“你们不知么?大胤律法,死囚在牢中不明不白的死了,狱卒和押送之人可是要论罪的!” 那几人面面相觑,动作一时慢了下来。 她暗想幸好自己当日在太白楼作小二之时,杂文广记听得多了,对大胤法律也有所了解,这一条背了下来,在关键时刻果然派上了用场。 而且,她当日听见这一条律法之时,不由得深深钦服起昭帝的远见卓识来——这重罪甚至死罪之人,往往牵连广泛,常常有些不想被顺藤摸瓜找到之人图谋杀人灭口。此时狱卒和押送之人常常收受贿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任其得手——此条律法大大减少了此种邪恶事情发生,倒确实是一条好法律! “你们先让她面见太守,安抚她情绪,待到无自尽之心了再押送,岂不是很好?”见几位侍卫面色已然有所松动,又补充上一句。 ——今日更到此。睡觉。。。 不信她? 几位侍卫紧锁着眉头,而那郭夫人已然听见这一边的对话,转过脸来,嘶声叫道:“我要见太守大人——我要见太守大人——!” 因为已经叫了太久太久,她的嗓子哑了,听上去格外惨厉,如枭鸣。 “不是我们不愿意手下留情,只是太守大人不一定愿意见这女人是真。”那侍卫长叹了口气,对千千道,“姑娘,你说我们怎么做好?——太守大人正在跟贵客谈事情,他严令此时不得打扰,否则革职勿论。” 太守大人的脾气,他们是晓得的,若是在不该打扰的时候打扰了,莫说革职,就是掉脑袋都有可能——上回一位兄弟就是懵头懵脑,当朝左相来面见太守大人的时候为了一件小事去敲了门,结果太守大怒,当即就要杖责而死。幸而兄弟们恳求才留得一命,不过也被狼狈逐出河阳城,从此滚回农村老家去了。 千千远远望去,那郭夫人扭曲了的清秀面颊上,带着坚决的神色。想到那句“背叛者死”,不由得又叹息一声,正色道:“太守大人现在会见的贵客和我是相熟的,不如我去禀报一声,看看能否面见这女子。” 那几人面面相觑,似是不信这一个小女子有这么大能力,为首的那人讪讪地笑道:“姑娘愿意这样自然最好——只是……” “只是你们不信她么?”忽然一个带着淡淡嘲讽的男声,在台阶顶端响起! 众人不由得一愣,向上望去——只见一名英俊无双的男子,长身玉立在正厅门口。黑发一丝不乱,以精雕细琢的鎏金小冠束起,冠上镶嵌一颗隐隐流转利芒的黑曜石,波涛沉郁,似乎能攫取人的心神。凤眸微弯,看起来似乎心情很好,而精雕细刻的唇角在挺直的鼻梁之下有种仿若开到荼靡的动人。 护卫们虽说之前已经见过一次这位太守大人的贵客,依旧为这风采心折——如此贵气,不知道究竟是何方来人?均拱手道:“云公子。” 天道昭昭 脸色煞白,一直在以一方白色丝帕擦拭额头汗珠的太守杨文平随之快步走下台阶,使尽全身气力斥道:“娘的,一群饭桶,拱甚么手?还不下跪!” 一众护卫面面相觑,实在不知太守大人今日发甚么飚。而云竣抬起一只手臂,轻轻制止:“不用了。” “呵呵,呵呵,殿下大人大量,我等小民敬仰的紧。”杨文平立即像狗摇起尾巴一般献媚。 “杨大人,你乃朝廷命官,不是一般升斗小民,岂能如此说话呢?”君无命摇起扇子,状似闲闲,实则厉色。 云竣却僵住了笑容,一双凤目看向千千以及千千身后那被多名大汉架着却依旧哑声嘶吼的白衣女子,冷问:“这是什么情况,杨太守?” 杨文平吓得两腿如筛糠般颤抖,其实他一出来就看见了那击鼓鸣冤的女子,只恨自己手下都是吃白饭的,竟然连一个小小女囚犯都搞不定,现在被太子殿下看见了,那还得了? 千千亦开口道:“这位夫人说自己没有杀人,太守大人,您是不是要查证一下?” 杨文平忙点头哈腰道:“没问题,没问题,这样吧,重新开一次堂。” 千千大喜道:“多谢太守!” 那郭氏满脸血污中,也隐隐绽开一个笑意。 千千回身看着她,柔声道:“郭家夫人,你放心太守大人会还你一个清白的!” 女子干涸的双唇动了动,哑声道:“这位姑娘,民女谢谢你了,来世结草衔环,也要报答!” “不用,不用,夫人你是无辜的,天道昭昭自然会为你昭雪……”千千走上前一步,安慰郭氏。 忽然,一只温暖干燥的手将她小手紧紧包住。 千千回身一望,正与云竣的眸子对上。 他轻声道:“傻丫头,就会给我惹事。” 语气中,却有那浓得化不开的一份缠绵。 千千轻盈地笑了笑,低下头去,品味心底那难得的一份甜蜜:“这可是大善事,你这未来皇帝难道会容许冤案发生么?” 升堂 “自然不可!”他仰首望着天空,眸中闪烁星光,恢复了那运筹帷幄的样子,“我要让这大胤国土,天理昭昭,作恶之人皆伏法,为善之人安居乐业!” “升堂——!” “威~~~~~武~~~~~~~” 府衙之上,两排着朱红衙役服的衙役一同举起光明棍,沉声呼喊。 太守杨文平身着赭红色官服,戴着乌纱帽,颤颤巍巍地坐在公堂之上,身边摆着三把椅子,分别坐着黑衣的云竣,紫衣君无命,以及粉色衫子的少女千千。 杨文平头上汗出如浆,正如小虫子一般在颈间蜿蜒,却又不敢去擦。他作太守三年,干了不少欺君枉法的勾当,但仗着天高皇帝远,朝中又有左相做后台,一向不以为意,草菅人命也不稀奇——只是今日,煌煌太子殿下大驾光临,他从来未有一次升堂是如此忐忑不安的,连握着惊堂木的手指都在颤抖。 府衙外面,也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不少民众——本来郭氏杀夫一案就已是当地耸人听闻的一件案子,弱女子竟然谋弑亲夫,何其惊悚,街坊邻里都窃窃私议了一个月;而方才郭氏击鼓鸣冤,也引来不少人围观。此时竟然听说要重新开堂审理,登时群情激奋:有那等坚信郭氏是被冤枉的;有郭家人认为郭氏大逆不道非乱棍打死不解心头之恨的;亦有纳了好几房小妾的花心丈夫,害怕自己有一日也被妒妻砍得身首异处的;总之就是超级社会热点。 杨文平抬起眼睛,看了看府衙外头黑压压的一片人头,又战战兢兢地以眼角余光看了看端坐在一侧沉肃着面孔的云竣,深刻觉得今日正是自己恶贯满盈之时。 他深呼吸了一口,极力说服自己冷静。继而用尽浑身力气,将惊堂木一拍,喝道:“郭氏,十月二十六日,谋杀你亲夫郭钟一案,是不是你所为?” 郭氏抬起泪痕满面的脸,清声道:“大人明鉴,实不是小女子所为!” “那十月二十六日夜,你在何处?” 不在场证明 千千心想,这太守还不算太草包,知道要问犯罪嫌疑人的不在场证明。 且听着罢。 郭氏咬了咬唇:“民女上次开堂时便一再说过,二十五日我同婢女小翠一同返娘家,直到二十六那晚月中时分才回,实在没有机会犯案!” “大胆!”杨文平狠狠一拍案几,“本官早先审问过你娘家亲戚,说你午时一过便动身返回夫家,却为何月中时分才回?那路上最多二个时辰便走到了,可是此般?” 郭氏泣道:“确实路程只有二个时辰,然而小女子因夫君郭钟新近纳了两房小妾之故,心绪不佳,便带着婢女在河阳城里多走了几圈……” “有证人么?” 郭氏道:“我去过宋家绸缎庄,李氏糖果铺以及……杜家首饰行……” 杨文平冷笑一声道:“刁妇——这三家铺子,本官都带人问过,掌柜的只是说你在期间呆到了申时末,酉时之初,那之后呢?这几家铺子离你夫家只有半个时辰的路程,你为何说要到月中时分才回返到家?据仵作勘察,你家夫君郭钟毙命之时是在酉时末,戌时初,而你那时早该返家却不知为何尚未回返,是真的尚未回返么?从实招来!” 千千掐指算了算——那就是说下午五点左右,那三家铺子的老板见过郭氏,然而凶案的发生时间是在晚间七八点,却不知为何郭氏尚未回家,郭氏自称月中时分——也就是九十点左右才回到家,而五点到九点这段时间郭氏去了何处,无人知晓。 千千心一沉,眉头也不自觉地蹙了起来——如此看来,郭氏确实未有不在场证明,而且时间充裕,嫌疑不小。 云竣望了望千千,知她正在沉思,又望了望跪着的女子,目露精光。 郭氏嘴唇动了动,面色凄然:“大人明鉴,我虽然只在宋家绸缎庄、李氏糖果铺、杜家首饰行呆到酉时之初,然而思来想去,回家又要面对夫君及二位新人寻欢作乐,不免愁上心头,便带着小翠去了附近的荷塘雅筑小坐,赏月以慰心中孤寂……” 小翠 杨文平面有不屑之色,又转过头来轻声恭敬对云竣道:“殿下,她说的那荷塘雅筑是在郭家宅子两条街之侧的一片湖水,夏日去那里赏荷望月之人甚多,这冬天晚上却是没甚么人,这女人说她去了那里,真是死无对证。” 云竣面上神情不动,只淡淡问:“郭氏,那你有无人可以证明你去荷塘雅筑?” 郭氏尖声叫道:“有的,小翠她——!” “大胆!”杨文平喝一声,额头青筋爆出,“刁妇休要抵赖,你那婢女小翠早在上次升堂之时便已审问过,她说她根本不曾陪你去甚么荷塘雅筑,早在酉时中便同你一起返回家中!之后她去洗衣裳,并不知你去了何处,直到听见主君郭钟屋内发出一声惨叫,方才知道发生了凶案!而你却遍寻不见,直到过了二个时辰方满面茫然地返回家中!可是如此?” 千千心中一个咯噔。 如此看来……所有证据都对她不利啊。 尽管自己相信她,可那又怎样呢? 郭氏眼神忽转绝望,死死抠住地面,直抠得指节发白,哑声呼喊:“小翠她说谎——她说谎——那日她明明同小女子一起在荷塘雅筑游玩赏月过了几个时辰,她却矢口否认——我要同她对质!我要同她对——质——!” 杨文平冷笑一声:“传婢女小翠!” 不多时,几名高大衙役拎着一个十六七岁少女进了大堂,将少女如小鸡般丢在郭氏身边。 杨文平道:“可是郭氏的贴身婢女小翠?” 那少女颤抖着声音道:“民女……民女正是!” 小翠抬起头来,细长眉眼,面目颇有几分姿色,只是被这阵势吓得不停颤抖。 此时府衙之外看客私议之声愈来愈大。 杨文平拍一下惊堂木,继而问:“小翠,你再将上次的供词重复一遍——上个月十月二十六日,也就是你家主君郭钟被害那晚酉时初之后,你在哪里?你主母郭氏又在哪里?” 指证 小翠双肩不停抽动,似乎感觉到郭氏狠狠地怒视着她的目光,眼中闪烁着泪光,颤声道:“我……我不敢说……我不敢……我怕她……” “不用怕,小翠姑娘,你说吧。”君无命摇着扇子,淡淡开口。 小翠颤抖了一下眼睫,似小飞虫一般扑动,樱桃小口发出怯弱的声音:“那日我与夫人一起去了宋家绸缎庄、李氏糖果铺、杜家首饰行后,夫人便说有些头疼,于是民女……民女就扶着夫人回自己府上了……” “小翠,你说谎!”郭氏嘶喊一声,挪动身子,似乎想去拽小翠的衣裳,然而几位衙役七手八脚,将她压下。 “你继续说。”杨文平拍了一下惊堂木,不耐烦地道。 “……民女,民女扶着夫人回了府上,搀扶她进了自己房中……夫人说头疼,要喝药,民女就炖了一壶药……送去夫人房中,然而夫人却不肯开门,只从门缝里吩咐民女……她不舒服,先睡下了……于是民女只得将药倒了……”小翠垂着头,瘦弱身躯一直在瑟瑟发抖。 “小的在郭府内花园后确实发现了小翠所倒之药渣。”一位衙役上前,对着杨文平拱手。 杨文平眼中闪过一抹冷光:“你还有什么说的,郭氏?” 郭氏用力地摇头,似乎完全不能相信这通说辞。 君无命又道:“太守大人,你让小翠姑娘先说完。” 杨文平忙不迭地将头点得鸡啄米也似:“是,是……小翠,你继续说。” “大人,小翠不敢说,不敢说啊!”小翠双目流泪,抬起眼来哀哀地凝视着众人,“其实上一回,小翠还有所隐瞒……小翠实在不敢说……” “说!”杨文平厉声喝道。 小翠犹豫良久,终于猛地转过头去,指着郭氏道:“夫人她曾经同我说过,主君对她不好,独宠小妾,她早已嫉恨,而且河阳城另有一位富家公子对她倾心已久……她对民女说,若民女能够配合她害死……害死主君,她就可以给民女一笔钱,从此不必再为奴,可远走高飞……” 指证2 她说着说着,眉目中覆上了些森寒,直愣愣地看着郭氏,“可是一来民女心内觉得主君一向宽厚对下人,实在是位好人,民女不忍心作这等伤天害理之事……此外,民女也不敢……万一被查出来,这可是杀头的罪啊!于是民女对夫人道,不敢做……夫人便再也没有提起……民女还以为夫人断了此念头,又看见夫人与主君大人感情近日来似乎又恢复不少,想也就好了。谁知……谁知那晚夫人一直没有从房里出来,到了戌时初……就听见主君房中传来惨叫……民女奔过去,已经……主君和珠儿姐姐都……” 随着就是猛烈到歇斯底里地哭泣,似乎想起了那惨绝人寰的场面,面色煞白,冷汗涔涔流下。 “小翠,你为何害我?我平日对你那么好!”郭氏脸色已无一丝血色,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指,想要向小翠扑去,然而却还是被拦住了。 “夫人,你自己造下的孽,为何不承认呢?……”小翠伶伶一笑,“大人,民女说完了,可还有甚么要问的么?” 杨文平挥挥手道:“你先退下吧。” 于是小翠被带了下去。 而场外观众已经气氛高涨,咒骂郭氏毫无人性的不绝于耳。甚至有那血气方刚之人要丢些果皮鸡蛋进来的,都被衙役拦住了。 郭氏跪在那里,长发凌乱,苍白的面颊上露出一个嘲讽的微笑,整个人沉在深深暗影之中,似乎一切都已与自己没有任何关系。 千千忽然站起身来,问杨文平:“太守大人,那郭钟乃是身首异处,小妾珠儿亦是被一刀致命,郭氏夫人一介女流,会有这等力量么?” 杨文平恭敬答道:“姑娘,要是别家女子,我杨文平还会疑心——然而这郭氏乃是出身武馆,父亲便是当家武馆师傅,从小习武,只是婚后才闭门不出——这一刀斩下人头,应当不成问题!” 千千想一想,又问:“血衣可找到么?” 毒药 杨文平嘿嘿一笑:“不曾找到怎么敢定罪……在郭氏房中找到了,一套她日常穿的便服,上面全是血迹。” “让人拿过来,我想看一看。”杨文平忙不迭点头,千千又问,“那郭氏可会认字?” 杨文平道:“自然是会的,只是不多。” 千千问:“那现场血字可是郭氏的笔迹么?” 杨文平思索少顷,答道:“这个……小人未曾对过……姑娘说得有理,现在就让仵作去对质看……不过,目前看来,定是这郭氏无疑了。” 千千闭目不语,此时忽然有一个仵作走上前来,在杨文平耳边说了几句。 杨文平惊道:“我不曾吩咐你去查啊?” 仵作看了看千千道:“是这位姑娘吩咐的,让小人再去勘验一次二人尸身。” 杨文平听说是千千吩咐的,也不好说什么,只得嘿嘿一笑道:“姑娘,有新发现。” 千千一挥手,盈盈起身对仵作道:“你我去后厅说。” “什么新发现?”在后厅,千千焦急问道。 仵作恭谨肃立:“姑娘,在珠儿的腹中发现了断肠草。” “断肠草?”千千一惊,虽说不明究竟是何物,然而一听这名字也是剧毒之药了,“毒药?” “是,剧毒。” “那珠儿难道在被一刀致命之前便已中毒?”千千觉得脑中有甚么要破土而出,却不得要领。 “按理说应当是,然而不等毒发已被一刀刺入要害。”仵作道。 “那郭钟呢?” “倒是并无断肠草。” 千千蹙眉,继而脑中电光一闪。 这边前厅中,杨文平见郭氏始终不肯认罪,急得都要动大刑,然而却被云竣和君无命阻止了。 杨文平见也问不出什么来,只得暂时休堂,将郭氏带了下去。云竣、君无命商量了几句,决定到后厅来会千千。 “丫头,有什么新发现?”云竣面色波澜不惊。 坠子 “小妾腹内发现了毒药,郭钟却不曾有。”千千说出自己的猜测,“在利刃杀人之前,想必另有人想取她性命。” “哦?”云竣眉一展,“难道是郭氏本来只想杀小妾?” “这也能说得通……作为女人而言,总是会先怨恨抢走自己爱人的女人。”君无命摇着扇子分析道,说完却觉得这句话说得有些不妥,看见千千与云竣对视一眼,面色都有些微妙,便生生将下半截咽了回去。 “我倒觉得那小翠很是可疑。”千千静静道,“你们有否注意到——她脖子上的坠子?” 云竣微微一笑:“我也看见了。” 他握起千千小手,以指尖搔她掌心,“我的小财迷总是比较关心有甚么宝物的价钱。” 忽然他眼光一闪,发现千千的发髻上竟然多了一根流光溢彩的簪子,不由得面色一沉:“这是哪里来的?” 千千暗叫不好,方才这一阵子被郭氏的案子挂住心神,竟然忘记了收起这只簪子,既然已被云竣看见,只得扯谎道:“这是我方才在街市上看着好玩,便买回来了。” 云竣一双凤眸在她面上梭巡良久,见她面色坦然,也只得笑一笑:“也是,这等蹩脚货色,也只有你这财迷丫头会看得上。” “嘁,那你的眼光又好到哪里去了?”千千不屑。 “我的眼光本是很好的,唯一也就失手过一回。”云竣绽开笑颜,将她揽入自己胸前,闻着发际自然清香,这一日的疲累一扫而空。 千千知他在说自己,只得翘起小嘴,哼了一声:“我倒觉得这是你唯一好了一回。” “啧啧啧,丫头还真是自吹自擂,好不要脸……”云竣伸出手指,怜爱万分地刮了刮她的小鼻尖。 君无命在一边讪讪地站着,周身放射出金光,心想这对小情侣连讨论杀人案都要打情骂俏,真真好笑,只得咳了一声:“少沁,你们还不曾说那坠子怎么了?” 黄玉 “那坠子……”云竣开口。 “那坠子……”千千亦抢着开口。 二人对视一眼,云竣见她眼光闪烁,不禁笑道,“丫头说。” 千千面色微红,心中一甜,淡淡开口道:“那小翠颈子上戴的坠子价值不菲。” 她虽然并未在古玩店呆过,然在暖香阁的时候那看见各位红牌姑娘们的脖子上头上,皆是半个精致首饰铺子,再加上翠玉也曾经教给她一些此方面知识,因而她虽说判断不出小翠脖子上的坠子究竟是甚么质料,但见那光泽、颜色、透明度以及镶嵌螺钿的做工,绝不是一个普通丫鬟所能拥有的。 那么,是谁送给她的? “那是黄玉。”云竣沉吟一会儿道,“而且是相当精纯的黄玉,市价应当至少是三百两银子。” 千千不禁取笑一句:“你这太子爷还整的跟个古玩店掌柜也似。” 云竣自负地望天一笑,黑发飞扬:“我自幼不单钻研四书五经,更爱观看旁门杂学,这世上宝物,都在我胸中;这些所学之事,他日必有用途!” 千千扁扁嘴:“你还以为你真的能够手掌这世上所有宝物么?贪心鬼。” 云竣忍不住眼波中揉进一丝宠溺,调笑她:“自然了,这世上宝物,都不如我怀里现在这个烧火丫头来得宝贝。” 她脸颊如火烧一般,打岔道:“好了好了,你对小翠颈上竟然有这么珍贵的黄玉怎么看?” 云竣懒懒地埋首在她发间:“我才懒得去想,让那个爱自作小聪明的烧火丫头自己想去。” 千千推开他,正色道:“我觉得小翠可能与那个纳了两房小妾的花心主公有些关系。” 君无命见自己终于有插话的机会,也道:“若说小翠竟是郭钟的情人,那么一切都很好解释了。” 千千点头道:“是的,小翠见主公纳了两房妾室,然而自己竟然还屈居侍婢之位,不免心生怨恨。想要下毒害死得宠的小妾珠儿,以泄心头之恨,顺势还可以嫁祸给主母郭氏。” 陷害 “——谁料竟然有他人潜入郭府,杀死郭钟和珠儿,这郭钟一死,小翠飞上枝头变凤凰的美梦就此落空,然而她大约也是记恨郭氏已久,抓住机会,也要陷害她一把。” “证据呢?”云竣挑起眉闲闲道。 此时正有一位仵作进来,拱手禀报道:“禀告公子、姑娘,方才去药铺查了,那断肠草,确实是案发几日以前小翠姑娘去买的。” “这剧毒之药竟然如此轻易能买到?”千千挑起眉,冷声问。 “那药铺掌柜乃是小翠姑娘的娘家亲戚——她再三哀求,又送了不少好处,掌柜便卖给了她。本是想隐瞒的,小的威吓了两句,便就说了。” 千千沉思一会儿:“大约是那药铺掌柜见郭氏已被治罪,心下警惕放松,因此这么快便被问了出来。” 君无命招手让那仵作下去,千千却道:“我还有一事要拜托大哥去问。” 稍后,君无命低声问千千:“千千,你怎那么肯定那利刃杀人的不是小翠或者郭氏?” “小翠不会那么傻的,她杀了郭钟,自己不会有一点儿好处……然而郭氏……我觉得她不可能是这种人。” “那又是甚么人呢?”君无命亦陷入沉思。 半时辰后,再次升堂。 这一次郭氏与小翠一起被押在堂下。 郭氏一如活死人一般,面如缟素,而小翠亦是软软拜伏,看起来相当柔弱可怜。 杨文平一拍惊堂木:“小翠姑娘,本官要问你话。” 小翠颤声应道:“是。” 杨文平厉声问道:“你为何在案发之前七日去永安药铺买了断肠草?” 小翠面色僵硬,微微张开小口,竟然说不出一句话来。 “是你将断肠草下在珠儿的口脂盒中,意图她进食时,便毒发身亡是么?”杨文平厉声问道。 “没有啊,大人!民女,民女是冤枉的!”小翠整个身体伏在地上,不停抽搐。 “冤枉?冤枉你?你为何要去买那等剧毒之草?” 这是怎样的世界? “是……是她令我买的!”小翠忽然转向郭氏,白皙手指狠狠指向她,“是她意图加害主公和珠儿……让我去买的!我虽不愿意,却也被她要挟无法!……” 千千不禁叹息一声。 这女子之间,真的就只有怨恨和陷害么? 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当那个造孽的男人已经魂归西天,剩下的女子还在斗得你死我活! 这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白骨嶙峋,泥沼鬼蜮……千千心中一阵酸楚,几乎不能开口! “那为何你家主公腹中却毫无断肠草的痕迹呢?”她站起身来,雪亮双目瞪向那个看上去宛如天使一般柔弱的女子。 “是……大约是那日主公他未吃……因此……”小翠还在辩解。 “小翠姑娘,你错了。”千千淡淡道,“是因为你事先给郭钟熏了解药,因此他就算是吃了也无事——你当然不会想到去害他,他可是你飞上枝头的希望啊……” “解药已在小翠姑娘的房中熏笼内找到。”另一名衙役站出来。 小翠眼珠子瞪得圆圆,还想分辨甚么,却已无力。 “是你?是你……原来你也和夫君他……”郭氏忽然发疯一样地扑了上来,那等蛮力,即使是衙役也未能将她抓住,“你为甚么要这么做!你是我的贴身丫头,这些年,我一向待你如亲妹子……而且你明明知道我对夫君他一往情深,决不能看他背叛我……你竟然这样做……你究竟有没有,有没有良心!” “够了!”小翠厉声叫道,这一瞬间,她撕去了那种天使一般柔弱的伪装,绽放出一个诡异的笑,“夫人,你对我很好,在婢女里面,是不错的,然而我却不要做一辈子婢女!我比你年轻,比你美貌,甚至读的书也比你多,主君他要喜欢我,我为何不能接受?他为我写诗,为我唱歌,赞我舞姿如芙蓉,纤腰不盈握,你呢?你得到过么?就算得到,也是十年前了吧?你明明就是一个年老色衰,却又要将男人拴在身边的老太婆——” 千千只觉得浑身如同坠入冰窖一般冷。 生变 千千只觉得浑身如同坠入冰窖一般冷。 “这是诬陷哪……” “现在的婢女怎么这等大逆不道……” “没想到这姑娘看上去漂漂亮亮,竟做这等勾当……” 围观众人亦是议论纷纷。 “大胆!”杨文平瞪起双眼,狠狠拍上惊堂木,“婢女小翠,你竟敢诬陷主母,其罪——” 忽然,一声厉响,破空而出! 众人都还未反应过来,便见一支漆黑箭簇疾速飞来,直直插入了小翠心口! 没有人看清楚那箭簇是何人所发,从何处所发! 在一个短促瞬间,小翠的樱桃小口边渗出漆黑鲜血,双眼黯淡无神。她口唇微微颤抖了一下,全身痉挛,倒在地上! 她的脸急速变为青紫色,方才一个鲜活的女子,登时变为冰冷尸身! 千千不禁站起身,惊呼道:“是谁?!” 众衙役迅速冲出府衙门口,千千眉一蹙,也跟了过去,云竣无法,也只得紧紧相随。 这丫头满肚子正义感……自己只有保护她了。 无论她去哪里,他都跟随…… 但见青天白日,碧空如洗,一个人影也无! 杨文平吓得战战兢兢,这还是头一遭听说公堂之上有人敢于杀害犯嫌的,万一方才那箭镞偏了一下……他不敢再想了。 “来者何人?!”云竣长声呼唤道,中气充沛,震得四周人等耳膜不禁嗡嗡一响。 千千在他身侧,不禁微微颤抖。 不知为何,心底有种莫名感受…… 忽然天际闪过一道莹白光芒,伴随着凄厉尖啸之声,竟是又一道箭镞发射而来! 位置,正冲向人群! “刷——!!!” 千钧一发! 雷霆万钧! 众人皆大惊失色地发现,更准确的是——那箭镞直冲向,人群之中仰头望天,满眼倔强神色的——千千! ——破空而来! “丫头,小心!”云竣厉声大喊,狠狠将千千推向一边! 战神 自己则用起精纯内力,祭出气盾,希冀挡住那道箭镞! 千千被推了几米开外,好容易站定身体,眼看那道光狠狠直冲云竣而来,心底大骇,只想着:若是他有甚么事,我也……我也…… 那气盾迅即张开,周遭约有五米,泛出精纯蓝色,虎虎生风,竟然将箭镞速度声声慢了下来!只是那发射箭镞之人内力亦是非同寻常,箭镞虽是慢了,却并不落下,云竣心下大惊,运起全身至纯内力,如雪水一般源源不断——众人皆呆住了,只见那蓝色气盾与白色雪亮箭镞在空中交锋,光芒大盛,二者却竟皆无疲惫之相! 最令人啧啧称奇的是,一开始蓝色气盾似乎占了上风,逼得那箭镞不住颤抖,似乎后继乏力;然久而久之,那气盾似乎在某种程度上竟然为箭镞提供了某种支持——箭镞更是闪出异样的亮光,如同忽然新生一般,在气盾中间升起一条细细甬道,缓慢前进。 云竣足尖加力,缓缓后退——连同那流光溢彩的蓝色气盾——他深知如此一来自然只能勉强维持局面,然而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 一边的太守杨文平也急得跳脚,要是太子殿下竟然在自己的地盘上有了什么闪失——那真是一百个脑袋也不够掉的,当下命令手下衙役中武功较高的几人前去支持——只是情状太过危急且险象环生,其他人要不就是躲在一边只想保住小命,要不便是根本插不上手,只见那箭镞依旧朝着云竣眉心,似乎长了眼睛一般地飞过来! 他英俊面孔如冰一般冷峻,薄唇紧抿着,黑发在飓风中猎猎飞扬! 如战神! “云竣,当心啊!” 万籁俱寂,只听得一个清亮女声响起! 声音并不大,却带着惊人的勇气! 云竣本在心口已被那箭镞的威力逼得血气翻涌,神智也有些迷乱;而千千的声音却似乎在茫茫黑暗中,霎时为他点亮一盏灯塔! 字迹 “你一定可以的!——你,你不是说了吗?你我上天入地,青山流水,人面桃花,天涯海角,都不分离……” 千千的小脸上泛着异样的红,紧紧咬着一排洁白细碎的贝齿,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着惊天地泣鬼神的亮光! 是的——你我上天入地,青山流水,人面桃花,天涯海角,都不分离! 为了我,你不能有事! 若是你有事了,我上天入地,四海阎罗,都要将你抢回来! 云竣听见这句话,精致唇角微微绽开一个绝美的笑意,眼神缓缓柔和了,却将瞳子焦点渐渐集中,发出电一般亮光! “——呀!!” 他深深提气,大呼一声,登时浑身气浪翻涌,黑色衣袍汹涌地翻卷起来,如怒海升龙! 蓝色气盾的光芒,在那一瞬间到达顶峰! “——锵!”箭镞的光芒瞬间似乎被蓝色气盾吃掉了,竟如同失血一般,后继无力,坠落在地! 坠落之时,离云竣眉心只有三寸。 ——惊魂之箭! 云竣缓缓将胸腹中真气吐纳而出。眉头渐渐松开,那浑身上下鼓满的杀气亦慢慢消散。 “太好了!”一个小小身影迅即冲上来,本想狠狠拥抱他—然而想到这周遭皆是人,小脸一红,终是放下双臂,“你没事,真好!” “有你,我自然不会有事……”云竣温柔笑道,伸手将千千拉了过来,然眼神却在接触到那坠落的白色箭镞的那一瞬凝固了少许。 “怎么了?”千千也好奇地望了过去,亦是发出小声惊呼! 那白色箭镞的尖端,钉着一张小小的纸条,本是卷着的,所以在方才那场生死比拼之中并未被众人看出来;然而此时坠落在地,在力道作用下自然展开。 上面是笔迹秀丽而不失霸气的几个字! ——背叛者死! 真凶 “这……”颠着小步跑上来的杨文平见到这字条,也是愣住。 千千开口道:“太守大人,这笔迹可与郭钟横死现场的笔迹一致么?” 杨文平犹豫了少许,颤道:“似乎是一致的,待下官再行询问仵作。” 少顷,仵作过来,一见那字条便失声道:“这与杀人现场的血字一模一样!” 千千与云竣对视一眼。 千千首先开口道:“太守大人,郭氏还关押在衙内可是?” 太守点了点头。 千千抿唇:“那这发射箭镞之人,肯定不是她——是真凶的可能性极大!” 君无命也上来摇扇道:“是呀,这等高强武功大家方才也看到了,隔空能发射出如此后劲的箭镞,那一刀杀人,身首分离,根本不在话下。” 杨文平叹了口气:“姑娘说得有理,只是这人上哪里找去?” 千千冷冷瞥了他一眼:“找不到真凶就要随便抓人顶罪么?” “不,不,不敢……”杨文平吓得双腿筛糠,“下,下官……这就释放……释放郭氏……” 千千满意地点了点头:“大人,您只怕要再辛苦辛苦,追查真凶了。” 杨文平想到那箭镞的威力,忍不住摸了摸脖子,只觉得那箭镞似乎穿过了自己脖子一般,浑身冷汗。哪里还敢去追查那般高手,他只希望云竣这一行人赶快离开河阳城,自己引咎辞官回老家去,带着这三年来贪污的银子下半生也可无忧了,不能拿项上人头开这等玩笑。 千千听云竣半晌未作声,讶异地回头一看,却见他正手执那箭镞,呆呆地望着碧空如洗,双眉蹙起,似乎有甚么心事。 “怎么了?”她走过去,此处并无他人,她便娇俏轻声问。 “……没什么。”他眼中光芒流转,淡淡道。 千千心知他是不愿告知自己,怕自己担心,也只得一笑:“多好,郭夫人沉冤得雪。” 云竣点了点头,千千又笑道:“为何那箭会冲着你发射过来,难不成那背叛者死是说给你听的么?” 云竣怒道:“丫头休得乱说!” 却不知能痴情多久 千千转了转眸子:“我想应当是说的小翠吧——她背叛自家主母,作出不齿之事,这就是那人要杀她的缘由——那个武功高强之人,似乎很恨这世上所有背叛者。” 云竣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千千也眺望青空,却愣住了,不知道是否是幻觉,她竟然觉得府衙的屋檐之上,闪过一丝银光,迅即消失在远方。 “竟然被他挡住了……”未几,遥远的树梢上,传来一声幽幽的声音。 “也罢,他若是不能挡住我的箭,便也不配了。”那声音又发出一声轻笑,带了几分妩媚,“没想到还真是个痴情人呢。” “却不知能痴情多久……”那声音愈发冷冽,忽然尖利一笑,“好,很好,我很满意,哈哈哈哈——” 一个纤细身影缓缓落下,瞬即消失在山间薄雾之中。 那身影似乎是个玲珑年轻女子,却不知为何有一头银白色长发,如九天银河。 ———————————————————————————————————————— ——金都。 街道上张灯结彩,不顾冬日严寒,人人面上皆是欢喜笑意,路边更是搭建了临时戏台,每到晚间便有戏班子咿咿呀呀唱戏,乐师拉马头琴,煞是热闹。 太子妃诞下一位小皇孙,预示着大羿再次得到神灵眷顾,草长莺飞,生生不息。草原游牧民族最重视子嗣繁衍,况且金宫皇室不知为何这几十年来人丁单薄,至今也只有大殿下同二殿下,宫中寂寥,是以小皇孙的诞生从朝廷到民间,皆是喜乐无限。 ——只除了那个徘徊在一座早已废弃的府邸门口的白衣男子。 乍雪初晴,那身白衣便好像是雪的神祗。 面前的黑色纱幕飘荡起来,隐隐绰绰透出两道伤心欲绝的光芒。 他便在这里站了好几个时辰。 “大哥哥。” 忽然一个衣衫破旧、头发打结的小乞丐抱着一只装着半个馒头的破碗,缓缓地拉了拉他的衣角。 阿五 那白衣人眼神忽转狠厉,两道冷冽目光直瞪那小乞丐:“做什么?” 那小乞丐只是个七八岁大的男孩,只觉得自己被一股无形气浪当头压下,战战兢兢地道:“我……我只是看大哥哥在这里站了好几个时辰了,想你不冷么?不饿么?” 面纱下目光忽转柔和:“多谢你,我不冷,也不饿。” “就快要下雪了,大哥哥快回家吧。”小乞丐脏兮兮的脸上露出关心的表情,“这里又没人住了,大哥哥在看甚么啊?” 洛驿将目光停留在檐角锈迹斑斑的一只风铃上,叹了口气,柔声答道:“我在想以前住在这里的人。” “哦。”小乞丐也看过去,“这宅子真大,以前住在这里的人一定是有钱人嘞。” 洛驿轻轻地笑了笑,带着点儿凄清:“这里啊,是大羿太子妃以前的家。” “太子妃!”小乞丐正要往嘴里塞的一个馒头滚落在地,“哇,真的啊?太子妃……”他面上露出无限向往和憧憬的表情,“太子妃一定是个无双的大美人,人人都喜欢她呢。” “是啊,人人都喜欢她……可她喜欢什么呢……”洛驿嘴角抽了抽,忽然笑了,“我得走了,小兄弟。” 小乞丐面上露出些微不舍,洛驿不禁心头一软,弯下腰来道:“小兄弟,你住哪里?” 又想自己这问的可是废话了,乞丐还能住在何处,无非是茅棚,桥底…… 小乞丐摇摇头:“我没地方住,哪里能睡就睡哪里。” “你,你爹娘呢……?” “早死了,我都在外头混了三年了。” 洛驿摇了摇头,忽然对这在阿珑以前的家门口萍水相逢的小乞丐有了些亲近之心,便道,“小兄弟,你跟我回去吧!” “啊?!”小乞丐眼中闪出喜悦至极的光芒,脏兮兮的小脸似乎开了花,“大哥哥,真的吗?你不嫌弃我脏,身上有虱子?” 洛驿微微笑了笑:“小兄弟,你是个心地良善的孩子,有些人身上没有虱子,心里却有。” 夜宴1 那小乞丐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只顾着嘿嘿傻笑,扯住洛驿的袍角:“谢谢大哥哥,谢谢大哥哥!阿五一定做牛做马,报答大哥哥!” “你叫阿五?”洛驿掏出一块手绢,擦了擦他脏脏的鼻头。 阿五笑了笑:“嗯!” “那大哥哥再给你取一个名字吧!以后你长大了,再叫阿五会让人笑话的……”洛驿擦干净阿五的鼻头后,发现这孩子其实长得很不错,浓眉大眼,鼻梁挺直,实在是个小小俊秀少年,“我姓洛,你就跟我姓罢!” “好!”阿五答得干脆。 “我是在这滴水成冰的冬日捡到阿五的,你叫洛冰可好?” 阿五念叨着:“洛冰、洛冰,好啊,这名字很好听,我很喜欢!” 洛驿笑了笑:“阿冰,那我们走罢!” 一骑白马,带着一个修长身影和一个小小身影,远去。 是夜,金宫灯火辉煌。 金銮殿被灯火装点得犹如白昼,当中汉白玉柱更是镶嵌数颗夜明珠,煌煌生辉。 殿中陈列檀香木案三十六座,上以五彩鎏金托盘上摆放着皇帝专为小皇孙出世赏赐的世所罕有宝物——青金闪绿双环四合如意、粉彩六方套瓶、定窑孩儿枕等。乃至群臣贡献的各种玉帛、珍奇古玩、西域进贡的罕见瓜果,热热闹闹,真是若繁花渐欲迷人眼。 大殿二侧又在各陈设席位数十,每座皆铺盖品红地彩织龟背如意团花锦;依照来宾身份上设银白点朱流霞玉盏、鸭形盉、紫金钟、青花爵、琉璃觚等;甚多酒器深藏宫中数年,连群臣都不曾得见过。 正中铜雀台之上,设宝盖曲柄七凤黄金伞,伞下乃是帝位与后位,左侧乃是今晚喜宴之主人——太子洛羯及太子妃花珑的席位,乃是玉嵌象牙雕莲花图案的堪舆,寓意百子千孙。 一切都是极尽华丽豪奢,似乎金宫已经很久没有如此喜乐融融过。 夜宴2 夜幕降临,奉皇帝之命,金銮殿后的铜香阁燃放烟花,文武百官入内。 那个白色身影夹在一群赭红、宝蓝、松花绿中,显得格外格格不入。 二殿下,昌平王洛驿并未多做装饰,仅仅穿着日常的白绢袍子,系着银钩白玉丝绦,衣襟上有淡淡的水墨梅花图案,显得格外清绝。而一众百官似乎也被他这等淡泊气质感染,跟他酬答时,都带了些欲言又止。 “参见殿下——封王之后尚未来得及上府恭贺道拜,真是罪该万死啊……” “李尚书,不用如此客气。本王常年不在金都,你也是晓得的。” “咳,自然是要拜的——对了,殿下是为着这宴会刚返金都吧?” 他颔了颔首。 “这真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盛世啊……皇上对小皇孙无比重视,更有司命官道小皇孙出世时乃是七星连珠,五谷丰登之象,我大羿定是遭逢神灵护佑……” 说着客气话,眼珠子却是淡淡往洛驿面上瞥来。 他只是微微一笑:“是啊,我等自然应当庆贺。” “昌平王,找你好久了,你竟在这里,快快快,我们许久不见,许多话要聊。” 洛驿暗自庆幸有人解围,回头一看,竟是那位骠骑十万大将军原振平,他今日打扮得颇为华丽——莲青锦上添花鹤氅、秋香色白狐腋箭袖;倒是如同孔雀开屏,英俊洒脱非凡。 洛驿随着原振平走入大殿,在门口回廊略停了停。原振平仰头微微一笑:“你毕竟是来了。” “来了,为何不来?”洛驿眼眸中有一丝自嘲,“也不敢不来啊!” “好。”原振平轻轻在他肩上拍了一掌,眼眸中有温厚之意,“能忍人所不能忍,方为大丈夫。” 洛驿点了点头。 然毕竟此乃皇家宴会之所,不便多说。二人又并非同一席位,便对视一笑,相继走入大殿之中。 夜宴3 月上中天。 “今日乃我大羿大喜之日,众位爱卿得赏这个光,朕心中很是高兴。” 大羿厉帝身着月日缎绣云龙朝袍,细看他虽不若胤国的昭帝那般英俊魅惑,却也自有一股草原男儿的刚强威猛之气,只是皮肤明显松弛,鬓边也早已花白,面色亦有些不正常的红润,似乎身体并不是十分康健。 然而他今日心情颇好,浓眉飞扬,笑容浓酽。 众臣山呼万岁。 一边的洛羯亦是满脸自得之色——这次他先给皇家增添一子,令得父皇大喜,正乃春风得意。他眼角微微瞟了一眼不远处那袭白衣,心中哼了一声。 民间支持者众又有何用?掌管一支征西军又有何用?甚么见鬼的天下第一公子又有何用呢?到头来,父皇需要的,或者说大羿需要的,不过是皇家有后而已! 他凭什么同我争? 装扮华丽,身着挖云金里大红礼服,面色还微微有些苍白的太子妃花珑却只是带着浅淡的笑意,盈盈一拜。皇帝怜她方才生产完毕,特免于跪拜礼,她绝美双目垂下,抬起时却有稍稍茫然,眼瞳之中,似乎并没有焦点,而被一层茫茫的水雾覆盖了,间中流淌无限伤怀。 他……就在那里…… 有多久,没有见过他了?…… 曾经那么亲密的人,如今,却已咫尺天涯! 一边洛羯见她目光流转,呼吸微微急促,伸手过来,紧紧握住了她娇嫩玉手。 ……是啊……早已不同了。 如今自己早已是别人的妻子。 而且,还是母亲了…… 那沐浴的圣恩,如同一道利剑,将过去同现在划成了两个世界。 洛羯感觉到手心中妻子的手软软地垂了下去,唇边浮起一抹笑意。 洛驿啊,洛驿,你应该为她还记得你高兴呢,还是悲伤? 不过不论如何,都不会太久了—— 夜宴4 此时环佩叮当,歌姬舞姬们鱼贯而出,献上精心编排的舞步。一时间莺歌燕舞,香气靡靡,编钟黄吕,也在一同奏响。 大羿的歌舞并不似南方胤国一般柔软纤细,而是带了些草原女儿的豪迈,舞姬们脚蹬金靴,长发结成数十支辫子,眼瞳黑亮,歌声高亢,众人不禁纷纷鼓掌。 然而,比这些精心挑选而出的歌姬舞姬更引得众人目光纷纷流连的,乃是那位坐在下首的绝世美人,太子妃的亲妹子花铃。 她穿着亦是华丽,额前一只飞凤垂下黄金流苏,颤颤巍巍,显得更是容颜清丽如画,又带着一丝不染尘灰的孤高。 她静默不发一语,似乎这众人的宴乐与她并没有甚么关系。偶尔眼眸抬起来的时候,便是看着那个方向…… 那白衣幢幢,若隐若现。 她微微闭了闭眼,似乎那白色化为火焰,灼烧到了她的眼睛。 一对大羿最姿容绝世的姊妹,正如并蒂莲,同根花,熠熠生辉,照亮了整个殿阁。 朝臣们也不免暗自赞叹,也不知道那位奇异地病故了的花大人是什么福分,竟然生了这么一双如珠如玉的女儿;如今姐姐更是贵为太子妃,又是小皇孙的母亲,母凭子贵,必将烜赫一时了;却不知那位前几年被太子派去胤国执行秘密任务,未几之前才归来的妹妹,任性如草原上怒放鸢尾的花铃小姐今年已是二十一岁,尚未订亲,哪一位皇室贵胄或者名门俊才有此福分。 只是那花铃看上去眼光甚高,要攀上这们亲,怕是有难度呢。 此时家中有适龄公子的大臣贵族,皆在心中暗暗打起了小算盘。只是个别知晓内情的,却在心中暗叹花铃小姐一门心思系在二殿下身上,怕是韶华空付了。 高高在上的厉帝亦不动声色地眼光流转,看了二人一眼,心中想起一个人来。 ——不好意思呀,今日有事,只能更上一点点啦,嘻嘻。 夜宴5 这个人,若是在此殿中,怕是比起这对姊妹亦毫不逊色! 只是——那许多年了,那人在何处呢? 当年她站立在金宫的明月阁琉璃顶上,秀发飞扬,头戴镶嵌羽毛的花冠,穗子随着她的舞步摇动,浑身上下悬挂金质铃铛,碰撞敲击发出悦耳声响。 竟令人不知身在何方。 大羿最崇尚阳光,而她的笑靥丝毫不输于阳光。 她是黄金一般的女郎,亦是皇家的珍宝,所有人都宠爱她,万民爱戴。 只是……自从……厉帝眉宇蹙起,心尖上如同被剜过,鲜血淋漓。 再抬起头时,一切便已索然无味。 几场歌舞过后,皇帝赐酒。先赐太子、太子妃,后赐群臣,众皆举杯,只待皇帝一声令下。 而下首的昌平王,二殿下洛驿也似乎终于从某个太虚幻境中回过了神,举起面前那只点朱流霞玉盏,在清澄的液体中,正好看见自己的容貌。 他在很小的年纪,便知道自己面容殊为俊美,甚至是太过俊美了,与大羿草原之国,崇尚雄壮刚硬精神相较,甚至颇有些阴柔。然而随着他渐渐长大,发扬大羿尚武传统练出一身精纯内力,又刻苦拜大羿境内各路游侠为师,学得一身超凡武艺;那种过分精致阴柔的气质便与男子的刚劲完美结合在一起,更为亮眼,无论走到哪里,便会引人惊叹。 他久而久之便厌烦了这些,日常佩戴斗笠,夜间甚至会佩戴鬼面。然而民间早已将他的俊美资质流传开去,更是成为大羿千千万万女子的梦中情郎。 他瞧着那微微波动的酒面,勾唇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他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身为男子,要皮相有何用? 他心中涌起一股戾气,仰脖就要喝下那杯酒! 也就在此时,他鼻端似乎闻到淡淡奇异香气…… 台上太子洛羯的目中,诡异光芒大盛! 夜宴6 然而,那液体已然就要流至洛驿蔷薇色唇边! “砰锵!” 此时,忽然众人眼前一花,一道金光飞过,将昌平王洛驿手中的玉盏击落! 酒浆,堪堪洒了一地。 细看那金光,竟然是一支女子用的长鞭! 众人不禁都是悚然一惊,在这皇上亲自主持的夜宴之上,是谁有这么大胆子,不想活了,竟敢击落昌平王的酒杯? 目光齐齐聚在那执着长鞭在殿中一跃,身姿轻忽,方才落到地面的女子身上,却无人注意到主座之侧,太子洛羯的面色一变,眼光森寒! 那执鞭人身着白地云水金龙妆花缎女披,隐隐露出葱黄绫棉裙边,秀眉飞扬,如水翦眸之中却似乎燃烧着两团火焰,额前的黄金流苏簌簌晃动——正是太子妃的亲妹子花铃小姐! 皇帝面色略有一些不豫,然而控制得很好——今夜是为太子妃的小皇孙庆祝的,花铃身份特殊,他不愿叱责她。 花铃却毫无惧色,眉目飞扬,笑容带着阳光一般跳跃的金色,躬身拜下:“皇上恕罪,”又盈盈向洛驿鞠下躬:“昌平王恕罪——花铃方才见皇上心中喜悦,不免动了兴致,斗胆想为这圣德天下的月明节,天山青光留此夕,人间和气阁春阴——舞一曲,皇上可准许么?” 厉帝容色转为和悦,拊掌大笑:“阿铃今夜有兴致,也是我等的福分哪!不知道这金都城中有多少王孙公子想一睹阿铃的舞姿却无此眼福,没想到我老人家竟然今夜有这鸿运,乐师,配乐罢!” 花铃潇洒鞠躬:“多谢皇上!阿铃能为皇上——太子、太子妃舞上一曲,乃是阿铃三生修来的福分!” 太子妃那三个字,轻轻从唇边滑过,带来一丝酸楚。 方才,她看得明明白白,在皇上赐酒时,洛羯的眼神,带着一丝邪异笑意…… 她为洛羯办事这些年来,对他残暴习性了解得很清楚,只有在击杀猎物的时候,他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不惜代价,要对方死! 夜宴7 她心念电转,当即柔身一侧,低声问了问旁边的小太监:“今夜宴席杯盏是谁安排的?” 那小黄门一讶,见是秀丽无双的花铃小姐,面一红:“是……是……高公公。” 果然,今夜大宴,所有的杯盏都是由宫中得宠的宦官高公公一手操办! 而她作为洛羯的秘密得力部下,自然深知——高公公乃是洛羯的人,这些年来,经他的口,不知道送了多少机密情报! 那么……这一切,是早都安排好的吧?他布下天罗地网,只等瓮中捉鳖。原来这所谓的明月宴,是安排给昌平王的修罗场! 要快…… 不然就来不及了…… 因此,她才冒了犯上的危险,一鞭打落他那酒盏! 那酒杯中,涂了剧毒! 在她挺身而出的那瞬间,早将生死置于度外! 所有人掌心捏了把汗,神色慢慢松弛,唯有那位太子殿下,神色阴冷,看不出什么表情。 乐声响起! 金銮殿中灯火辉煌,静寂如水,所有人眼中只有那个金红色身影,在正中华丽起舞! 她身姿柔美中夹杂着矫健,既有南方的温柔,又有北国的英姿飒爽,长发飞舞,衣角翩然,金色长鞭更是灵蛇一般进退自如,与她身姿配合得相得益彰,完美无瑕! 所有人不禁都屏住了呼吸。 与她舞姿相衬,那双明媚大眼散发着诱人的光芒,却不时将视线若飞燕掠水一般停驻在洛驿面上。 那视线如秋波温柔明净,却又夹杂着蜜糖般缠绵悱恻。他人看上去不过认为花铃小姐恋慕二殿下已久,况且京中早有此传闻,那些心想攀上这门亲的王室贵胄,不由得都失望地摇了摇头。 然而,在他眼中,那双美丽的眼眸,却闪动着危险的气息。 她用尽全力,只想送出这讯息。 ……洛羯…… ……洛羯…… ……想杀你……! ……我知道。 ……你……你快逃吧…… 他这次是……真的动了杀机……他还有后着…… 她依然在笑,笑得那么明媚,那么美丽,那么自信,犹若晃晃阳光;这一刻,她是大羿最美丽的女人,只有洛驿看得出,在那笑容下,实则是千钧一发的紧张,是强自控制的激动,是深入骨髓的担忧! 这一刻,她只为他而舞! 一舞倾城,却是最深情的警报! 夜宴8 ……我不走。 ……我不能走。 ……走罢,走得远远地,驿哥哥……再也,再也不要回来了……这里的人,都想害你……你现在就离开…… ……你放心,我不会让他们杀我的……阿铃! 花铃的秀眉蹙了蹙,面上闪过一丝痛苦和担忧交织的表情,随后,再也不看他,扬手一鞭,身姿跃然半空,长发划出美妙弧线! 没有人注意到,在那弧线之下,淡淡洒下几滴泪水。 ……也罢! ……若是,今夜你有甚么不测,我就跟你去便了…… 不,其实也不是没有人注意的。 那位坐在玉嵌象牙雕莲花图案的堪舆上的红衣女子,神色中也流淌一丝凄然,仿若藤蔓遮住了漫天皎洁的月光,她的手指划过裙裳,像最清凉的花瓣。 ——她的妹妹,最亲爱的妹妹,虽然她早已对自己恨之入骨,然而姐妹连心,自己怎么可能看不出她强作潇洒的紧张,她僵硬的指节,早已泄露了她的秘密。 她微微地闭上了眼睛。 一曲舞罢,众人似乎还沉浸在那倾国倾城的舞步中,一时间竟是全场寂静。 “好!好!好!” 发言的人竟是厉帝,双目矍铄,含笑鼓掌。 群臣缓缓随之反应过来,连忙一起鼓掌称赞,都道花铃小姐真是舞神迦陵下凡,竟能如此出神入化! 唯有两个人没有表情,太子和太子妃,一个眯着眼,似乎沉浸在深深的思绪中,一个则是面色温柔,双眼却似乎透过了这煌煌殿堂,红烛明珠,看着什么更为遥远的地方。 “来,给昌平王再上一只酒杯。”洛羯的声音在大殿之中响起。他神情倨傲,带着些迷离的笑意,侧头吩咐身边的小太监。 挣扎吧……反正,你是要死的! “是,太子殿下。”小太监恭敬地垂手下去,未几,便又一只琉璃盏上来了,流光溢彩,轻轻放在洛驿面前的几案之上。 花铃面色一变,眼神狠狠地攫住那琉璃盏,似乎想用目光将它敲个粉碎。 又被他抢了先——这只杯盏里,会不会有毒? 她却再没有办法,帮他解围! 夜宴9 她咽了一口酒,满喉灼热,捂着嘴连连咳嗽。 洛羯啊,你今夜拼着鱼死网破,也要将他除之后快罢? 然而洛驿却歉然将杯盏放在了一侧,起身淡笑道:“多谢太子,然而洛驿却想要一只紫金钟呢。” “昌平王为何非要紫金钟?”厉帝饶有兴趣地发问。 “因为儿臣想要吟一首诗以助父皇及各位雅兴,这诗与这金樽恰是绝配。”洛驿眼波流转,漂亮的嘴唇扬起,“江司命,不如就将你那只给我可好?” 侧桌的那江司命岂敢不从,忙道:“蒙昌平王不弃!”便恭敬将紫金钟递了上来。 洛驿执着酒樽,仰天长笑,却毫无轻浮粗鲁之态,而是风流潇洒到了极致,整个人敛着光华,却依旧是动人之极,如独行千山,豪气干阳! 他将酒尽数倒入喉内,长声吟道: “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 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却与人相随。 皎如飞镜临丹阙,绿烟灭尽清辉发。 但见宵从海上来,宁知晓向云间没? 白兔捣药秋复春,嫦娥孤栖与谁邻?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 唯愿当歌对酒时,月光长照金樽里。”* “好诗,好诗啊!”礼部尚书首先摸着胡子,连连赞叹。 厉帝含笑不语。 洛驿一双眼眸凝视着父亲,看不穿他的心意;只得微微一叹,执着杯子坐下。又吩咐一位小太监:“另拿一只酒盏给江司命罢。” 花铃一颗心落进肚子里,没想到他竟有此机变手段,看来自己是多虑了……只是,那洛羯真会这般作罢么? “好诗,果然是好诗,昌平王惊才绝艳,我这个为兄的痴长几岁,惭愧惭愧!” 竟是太子洛羯站了起来,他身着一身紫金色长袍,贵气万端,黑发环在嵌宝石金环内,表情和蔼,一双眼眸内,却是毫无笑意。 四下响起微微议论声。 *此句子出自李白的《把酒问月》 夜宴10 众人皆知太子殿下私下里与昌平王不睦,原是为了怕这个弟弟抢去自己皇位之故,然而昌平王平日里礼贤下士,又举资办学,年年出资赈灾,在民间颇得口碑,反观太子生性冷酷,甚至对自己家奴责罚也甚严,一年便要处死数十人,故此颇多怨言。甚至有一度朝中有传闻厉帝会考虑废太子,然而年深日久,证明此纯属空穴来风,众臣也就安心,有些更是笼络太子,而将二殿下弃之一边,如今二殿下正式封王,更说明毫无夺嫡之可能,明眼人皆看出,太子一党迟早权倾朝野,早站队要紧。 “太子殿下言重了——洛驿生性散漫,唯好这些风花雪月之事。”洛驿勾起唇,虽是笑着,眼珠内却透出隐隐的压迫感。 “风花雪月原是好事,如同兄长我,便连风花雪月都不得闲,政务繁忙啊——几时有空,与昌平王兄弟二人同游玉湖可好?”洛羯长叹一声,似乎言若有憾,实则透出自己权威。群臣不由得都是一竦——看来太子是要在此宴上,向群臣昭告,自己才是这天下未来的皇帝! 洛驿点了点头:“自然好。” “那时小皇孙也可抱着出来玩了——是不是,阿珑?”洛羯转动眼珠,看看身边的妻子,却见她空洞凝视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些甚么。 “阿珑?”他不悦地呼唤妻子,花珑方才回过神来,眼神闪烁,勉力一笑。 洛驿不禁微微攥紧了拳头。 “这样吧,方才太子妃怠慢了昌平王,为兄的这就敬酒一杯,作为赔罪吧——”洛羯嘴角勾起,极深地一笑,举起手:“来人,给昌平王倒酒!” 琥珀色液体,缓缓斟满杯中。 洛羯自己也倒满一杯:“来,昌平王,你我兄弟二人多久未曾同饮了?” 那笑容,刮在洛驿面上,却如寒刃一般。 洛驿举着杯,却似乎在犹豫。 她,就在他身边…… 多少年了,唯有今夜,她离他那么近。似乎是一个梦,天心月圆,她曾经说过,愿与他一起沉没湖底,共赏月圆。这句话,怕是生生世世,都无法实现了。 夜宴终 “怎么?昌平王难不成怕这酒有毒?”洛羯眼光忽转森寒,似是开玩笑,却暗藏锋锐。 他当先饮了一口:“昌平王,本殿下先饮了,难道你害怕么?” 语声冷硬,暗藏威胁! ——洛驿,休怪本殿下不客气…… ——我洛羯决不允许别人来跟我争抢这天下……何况,还有阿珑…… ——阿珑是我的……然而,这三年来,她没有一天忘记过你。因此,只有你死了,她才能彻彻底底地属于我! 大殿内,喜庆气氛忽转僵硬。 朝臣们皆悚然心惊,不敢多言。 静寂之至,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洛驿执着酒杯,感受到背后无数沉甸甸的目光——以及,身边那道柔柔眼神——她正看着他,那么专心致志地看着他,他忽然一切都释然了,这三年来全部的怨恨、悲愤,皆化作漫天纷纷花雨,飘扬于天地之间。 他眼光一柔,就要喝下。 嘴唇快要碰到酒水之际,忽然一个女声响起! “方才是本宫不对,这杯应当本宫来饮!” 洛驿只觉得手中一空,抬眼一看,那红衣的女子,自己日日夜夜思念的女子,忽然站起身,抬手抢过了自己手中的酒盏! 千分之一秒,她面上绽放出微微的笑意,将酒尽数,倒入了自己喉中! 洛羯呆立在地,眼光忽然冰冷绝望! 然而,他并没有移动丝毫。 而洛驿的手指擎空,绽开一个绝望的姿势! 血,蜿蜒流下。 自女子娇美无伦的口唇边,蜿蜒流下。 红衣绝色的太子妃,脸色苍白,倒退二步,甚至撞翻了雕莲花图案的堪舆,然而,她眼中却是欢喜的,面容上绽开一个无伦的笑容,如绝世的千年优昙花,在这刹那盛开! 阿驿…… 阿驿…… 她的口唇,轻忽地呼出这个名字…… 阿驿,我有负于你,如今,我便拿我的命来偿还! “阿珑!” “阿珑!” 两位男子皆长身抢上,扶住已然颤巍巍下坠的娇躯,一个身躯颤抖,一个眼内暗藏怒火! “太子妃殿下!” “太子妃殿下!” 汹涌的人群,缓缓包围过来…… 哈…… 真没有想到,自己在最后一刻,还能看见他…… 这就足够了吧…… 洛驿蹲在她身边,看着血色一点点从她面颊上褪去,看着生命一点点从她身体里远去,忽然,也许是幻觉,他看见她的唇微微颤抖了一下,想要说什么,却已无声。只见口型似乎是:沉没湖底,共赏月圆。 来世,再续这段誓言…… 大羿昌德三十一年,太子妃薨,谥号德妃。 而刚出生三日的小皇孙,就此失去母亲。 学习 胤国边境线上,河阳城。 夜凉如水,醉仙楼的月格外清淡。 “前辈……”千千探出半个小脑袋,对着一边钱太多的窗口,小声呼唤。 自从那一日钱太多仁兄答应了要教她甚么“飞龙探云手”,千千解决了那桩案子之后,终于又想了起来。 钱太多拗不过千千的一再请求,这几日乘着云竣带着君无命出去有事,便与千千躲在静寂无人之处,传授她此招要诀。 千千并不想令云竣知道她在偷学“武功”,因而若是他问起来,一概回答是去聊天。 云竣忙于其他事务,也并不曾怀疑。 最近羿国不知为何忽然放松了边境布防,在两国周围的几个小国也有所异动。所以一时半会儿这一众人马还是不能离开河阳城,云竣也认为轻易进入羿国不妥。 几人在醉仙楼内几个包间常驻下来,千千明玥雪燕一间屋,云竣同君无命一间,钱太多话太少一间。趁此时机,千千忙着“学习”,又不用面对明玥哀怨目光,正是不亦乐乎。 今日晚饭刚吃完,云竣要会见几位边境小国使臣,千千抓紧机会向钱太多伸出橄榄枝。 不一会儿,钱太多只有可怜的几根头发的大脑袋便探了出来,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前辈,我们出发吧?” “小千千,我钱太多还没吃饱呢~嗝儿~” “哎呀,前辈,吃太多会长胖的,不利于保持身材啦~走,咱们去运动运动~” “咳,这丫头。”钱太多放下啃了一半的鸡腿,以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油迹,眼珠子偷偷扫了一边正在独自喝酒的话太少,哼了一声,闪身出房。 却在他肥胖身形消失在门边之时,似乎正酩酊大醉的话太少倏然放下了手上的青花瓷酒杯,一双细眉细眼雪亮,站了起身,缓缓打开门。 小树林中,林木遮天蔽日,微微的寒冷,却发散出树木清香。 “千千啊,我老头子这大半夜的出来教你,你可有什么表示没有?” “前辈,千千跟你讲个故事吧!”千千学了这几日,正是心痒痒,第一次发现练功的乐趣,而且连钱太多都称赞她身手矫健,看来在现代时候那几年的健美操不是白跳的。 话太少 “好啊,什么故事?”钱太多笑眯眯地。 “从前有一只企鹅……”千千煞有介事地说起那个最著名的冷笑话,她神采飞扬,两眼晶亮,似乎真在绘声绘色地说一个精彩故事。 “企鹅是甚么?是鹅的一种么?”钱太多搔搔脑袋,很是疑惑,“味道可好?” “哎呀,前辈,你听不听嘛!就知道吃……” “好好好,你说你说……” “从前有一只企鹅……他的家离北极熊家特别远,要是靠走的话,得走二十年才能到。” “小千千,我知道了,北极熊就是熊的一种,是不?” “是啦是啦……有一天,企鹅在家里呆着特别无聊,准备去找北极熊玩,与是他出门了,可是走到路的一半的时候发现自己家的门忘记关了,这就已经走了10年了,可是门还是得关啊,于是企鹅又走回家去关门。关了门以后,企鹅再次出发去找北极熊,等于他花了40年才到了北极熊他们家。然后企鹅就敲门说:‘北极熊北极熊,企鹅找你玩来了!’结果——北极熊开门以后你猜他说什么?” “呼……呼……呼……”一边的钱太多已然像一个滴溜溜地球一般四脚朝天地睡着了。 看来,冷笑话在古代真的没有可行之处啊。 千千叹了口气,伸出手去想把钱太多圆溜溜的身子推醒,此时却有一只凉凉的手,轻轻地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她失声尖叫。 鬼啊,鬼啊! 为什么我这么倒霉,始终都和漆黑的小树林、暗夜、鬼什么的脱不开关系。 “嘘——”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小千千,是我。” 回头一看,那马脸长须、白衣飘拂的瘦子,竟然是那位话唠话太少。 “话前辈,你吓死我了!”千千猛拍胸脯,惊魂甫定,“这月朗星稀,适合闹鬼之夜……前辈你来作甚?看星星么?” 话太少2 “哎呀,小千千,你来得,那钱太多夯货来得,我话太少怎么就不来得?呜呜呜,伤心啊!我话太少的伤心,正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话太少作势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小手绢,擦擦鼻子,直擦得像个胡萝卜也似。 千千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位前辈,心想你跟钱太多正是天生一对、地造一双呀,不在一起纠缠都不行。看话太少还在作势擤鼻子,只得安慰道:“话前辈,我没这么说嘛,我是看这里天气寒冷,怕你老半夜出来着凉……” “好了好了,小千千,你老实交代,你和钱太多那个夯货在这里干什么勾当?”话太少倏然停止“抽泣”,一双细长眼睛炯炯有神盯着千千,精光四射,似乎一切都了然于胸。 “这……”千千后退半步,从没看出来这平日里疯疯癫癫唠唠叨叨的话太少竟然有这么凌厉的眼神! “其实我早就知道,钱太多那夯货不就是给你传授些三脚猫功夫么。”话太少不屑地笑了一声,眨眨眼,“还瞒得过我话太少?” “这个……嘿嘿,嘿嘿。”千千眼珠使劲转动,转过身去,拼命想怎样才能堵住话太少这话不少的嘴巴。 “其实啊,小千千,你这把年纪,这个资质,早就不适合学功夫了。”还没等千千想出对策,话太少一个飞身站在她面前,“钱太多这老东西,老糊涂了,不懂得因材施教啊。” 千千恨道:“你又打击我……而且这话,钱太多前辈早就说过了。” “哼,那他教你甚么?” “我……我不能告诉你……” “哎呀呀,告诉我嘛,小千千,你看我话太少长得那么英俊,帅气动人,虽然比起我们公子是差了一点点,也就一点点,一点点啦……” 汗。 “呱呱呱……”几只乌鸦在头顶上掠过松树树梢。 “好了,好了,你不说也罢——小千千,我这有另一件东西要教你,你学是不学?” 话太少忽然面色严肃,双目炯炯看着她。 “好,我学!”千千心中大喜,立即答应。 “你也不问是甚么东西便答应?”话太少微诧。 “前辈定然不会害我!”千千仰起头,面色红润,双眉飞舞,“况且行走江湖,多一技傍身,总是好事!” “好!不过这件东西需要经常练习,不可荒废!” “是!” 一边,钱太少还睡得鼾声如雷,安稳之极,殊不知他刚收的徒弟,又拜了另一个师傅。 羿国的变动 “无命,你怎么看?” 另一边,两个修长身影正坐在马车上,缓缓驶近醉仙居。 其中一个是君无命,另一个自然便是云竣了。 “少沁,你说的是……羿国最近的动向?”君无命凝视着云竣微蹙的眉头,开口道。 “是的,为何他们忽然一改往日集结在边境的兵力,而似乎放松了防备,而且我们暗地里安插的探子也报告消息,说羿国最近朝廷里有所异动……如此看来,我们想要去金都寻找沉香策之事……” “少沁,我有一个想法。”君无命缓缓道。 “甚么?”云竣眼眸一转。 “是不是羿国的老皇帝快要不行了……”君无命缓缓吐出这个猜测,云竣也是一震! ——厉帝快要不行了? 云竣蹙起眉头,飞快转动思绪——他自然知道大羿有皇子两位,长子洛羯是为太子,然而在天下百姓心中并无次子洛驿更得民心,何况洛驿手中还有一支精锐军队——这都是安插在大羿的探子禀报过来的,若是厉帝竟然身染恶疾……那么朝野必然混乱,太子洛羯必将不惜一切代价保住其地位,将他安插在边境之人马急调回金都,以免洛驿趁机发难,也是顺理成章之事! “定是如此……”他嘴角浮起一丝微笑,低低笑了两声,“无命,无命,你果然聪颖过人!” “少沁可有什么想法?” 云竣微微一笑:“若是金都真的陷入混乱,那我们自然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君无命笑道:“是否现在要飞鸽传书给宫中?” 云竣微微颔首:“兹事体大,我必须请示父皇!” 车至醉仙居,他跃下马车,回到房间,立刻飞速书写书信一封! 一声唿哨,一片墨色竟然自窗外遥遥飞了过来,双翅展开足有一米长,羽毛丰厚,琥珀色的两眼看见主人,射出欣喜的光芒,瞬间停上云竣的肩膀!、 正是他的鹰儿,墨宝!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哒,哒,哒…… 一骑白马,在暗夜中奔驰。 脚程之快,令人瞠目结舌,似乎那并不是一匹马,而是天上的飞鹰! 大雪 那人伏在马背上,风将他的黑发吹起来,格外萧瑟! 他穿过河流;穿过湖泊;穿过草原;穿过山脉…… 那张英俊到惊为天人的脸,此刻却浸满了痛苦,不论谁看到,都会觉得绝望的痛苦! 甚至连老天似乎也感觉到了他的痛苦,降下了纷纷扬扬的大雪! 雪花,落在了洛驿的眉上,嘴唇上。 在他嘴唇的温度下,缓缓融化。 那种温柔的触感……他心中一酸。 几日前,那种痛彻心扉,五脏六腑都快要搅碎的苦痛,还留在他的心间! 眼睁睁地看着她那美丽的眼睛,在他面前,缓缓地合上。 他却,无能为力…… 他只能无望地呼喊着她的名字,看见她最后迷离的眼神,那嘴唇中喃喃而出的话语…… 沉没湖底、共赏月圆…… 阿珑,原来你一直不曾忘记! 我曾经以为我是天下最可怜的人,曾经以为这世界都背弃了我——然而,如今我终于明白,我宁愿你活在别人的身边,也不愿意你永远地离开啊…… 他想起那潮水般涌上的人群,不知道是谁,将他从她开始冰冷的身躯边拉开;他拼尽浑身气力,嘶喊着,挣扎着……他不要看见她消失……即使是阴阳两隔,也不能将他从她身边带走…… 阿珑,你为我而死,我会永远记着你的……我不会忘记今日……永远永远…… 直到,似乎有一个同样凄凉的女声在他头顶上响起:“驿哥哥,走罢!姐姐她已经走了!” 他霍然抬头,看见的是那张跟她那么像的脸庞,那是她唯一的妹妹,唯一的亲人,含着泪水,将他拉起来:“驿哥哥,姐姐不会高兴看见你这个样子的,来,回去罢!” “阿铃!”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心神俱碎,却已浑身无力,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将她带走……带走……那绝美的面庞,永远地消失……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大殿的,似乎听见有太监奔走惊叫,说皇上在方才那一幕后龙体有恙,令太医速速前来,他都没有气力去理会,只感觉到一只柔软的手心,将他扶了出去。 ——唉……真悲伤啊…… 大雪2 二人站在开始下雪的宫门外,静默相对。 “驿哥哥,回去吧!”花铃牵过那匹雪白的马儿来,“姐姐一定不希望看见你如此难过,你不明白么?姐姐是以自己的命将你换了回来,你若是不好好活着,如何对得起她?” 他还是不能言语,只能紧紧抓住她手掌,似乎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她才能让他感觉到一丝温暖了。 “驿哥哥,我当日误解了姐姐,时至今日,我才终于明白她的苦心,只是已经晚了!”花铃的手也在颤抖,强忍着眼中要坠下的泪水,依旧是坚毅地将洛驿扶上了马儿,“你要好好活着,无论是在金都,还是在这世上任何一个角落,记住,我会一直祝福你,而姐姐,也在天上注视着你!” 他被白马载着,昏昏沉沉地离开了金宫…… 在自己府邸沉睡了几日后,他方才听闻:父皇在那日阿珑吐血身亡之时,勃然大怒,狠狠地敲击桌面,却未能说出什么话来便晕了过去。 他还听闻:太医说父皇沉疴已久,这次见兄弟骨肉相残,心痛之极,因而发作极快——勉强醒了过来,却还是不能言语,整个人一副行将就木的状态。 请了无数医,无用的都杀了好几个,然而父皇什么时候能够完全复原,谁也不知道。 他更听闻:洛羯发疯般地烧掉了几乎半个宅邸,在府内嘶吼了一日,继而便调集他在金都之外的大部分兵马,驻扎至金都! 他终于自无边的悲痛中微微清醒过来,看这样子,洛羯是要在父皇复原之前掌握朝中大权了。 而父皇到时候还能不能醒来,实是未知! 而自己,处境无比危险! 他霍然站起身,召集几个亲信,布置了最紧急的几个任务后,便一人一骑,径自向河阳奔去! 他不能再拖了! 如果没有胤国太子的支持,他必败无疑! 胜者王,败者死! 他不能死,他的生命是阿珑用命换来的,他绝不能死! 他要手刃那个人,为她报仇雪恨! 雪,愈来愈大了。 几天后。 看着纷纷扬扬的雪花,千千抚着红漆阑干,叹了一口气。 为何要打仗 “怎么了,丫头?”云竣闲闲地走至她身边,伸手揽住她纤细腰肢,“好好地叹什么气?” “……也不知道为甚么。”千千偎依在他怀中,觉得有种铺天盖地的安全感,低低道,“我总觉得好像有甚么快要发生了……” 云竣心一颤,他日前刚刚让墨宝将紧急讯息送至宫中,尚未接到父皇指令,然而根据他对父皇的猜测——这次可以一举击溃大羿三十年来休养生息局面,更可以至少将两国边境线向北推移二百里,确立大胤的无上权威,一统天下,甚至让羿国称臣的日子,为时不远了。 这等诱惑,一向是个雄心壮志君主的父皇,断然是不会放弃的。 ……一统天下啊! ……哪一个君主,不曾有过这样的梦想? 万国来朝,一统六合,荡平四方,唯我独尊! 然而,如此一来,便就要打仗了罢。 “丫头。”他伸出一只手来,抚摸她毛茸茸的头,“你怕不怕打仗?” “打仗?”千千惊愕地从他怀中抬起了头,眼中闪烁着一丝恐惧,“为什么要打仗?打仗会有多少妻离子散,阵亡将士?……天下和平,不是很好么?” 她害怕战争。记得小时候看电视,看见两伊战争那流血的画面,幼小的心灵第一次受到震撼……为什么人类没事就要打仗?为什么大家不能和平相处,好好活着? 每一个生命都有父母妻儿,都值得尊重,为什么在战争中,那么轻易地死去? 长大后,她便知道自己小时候的想法太过天真,只要有人类和国家,战争就不可避免,因为人类总是有欲望……有欲望,不能满足,就必须要流血,要战争。 只是,她还是单纯地希望,人类能够好好相处,每一个家庭都不要破碎,每一个妻子都能够等到丈夫回家。 这,难道是奢望? 云竣看着她一片赤诚的眼神,叹了一口气:“丫头,有些事情你不懂的——男儿要建功立业,要一统天下,就必须打仗啊。” 她不懂! “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愁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千千吟出这首诗,眼睫微垂,红唇轻颤,倚在阑干上望着他的眼,“你可明白这首诗句说的是甚么吗?” 云竣心头一颤:“说的是一个妻子,在思念着去打仗的丈夫罢。” “是啊。”她轻轻伸出手去,解开了自己的发髻,秀发如水一般洒落在他肩上,她眼光清澈如水,洁净无比,“你可知道打了仗,就会有多少妻子,在闺中痴痴地等待,却也许永远也等不到自己最亲爱的那个人回来?” 云竣心一滞。 “人说北方的狼族,会在寒风起站在城门外;穿着腐蚀的铁衣,呼唤城门外眼中含着泪……”千千清婉地吟唱着这首当年她最喜欢的《北京一夜》,“我已等待了几千年为何城门还不开,我已等待了几千年为何良人不回来……” 云竣面色沉浸了温柔,脸颊贴紧她的,与她额头对着额头,感受她独特的温暖、洁净与芬芳:“丫头,唱的很好听。” “你真的要打仗么?”千千无心与他亲昵,只慢慢消化这个事实,“是和——大羿么?” 云竣抬起头来,淡淡道:“现在还不知道。” “如果和大羿打仗……那这河阳城将有多少人家……妻离子散……”千千声线黯然,抓住他的衣襟,“能不能不打?” 云竣眼中缓缓涌起一抹深黯:“有些时候,我也是迫不得已。” “男人总是说要建功立业,可是难道只有在沙场上才能建功立业?”千千不甘心地抬头望着他,双目炯炯,“一将功成万骨枯,你可知道你建功立业,却有多少家庭破碎,多少孩儿没了爹爹?能不能换一种方法,让百姓过得安居乐业,这难道不是功,不是业?” “你不懂。”他声音有些冷,拂开她的手,她怎么会懂! 一个小女子,自然是善良的,善良自然是好事……只是,对他这个将要成为一国之君,胸中沟壑纵深,雄心壮志若天高的男子来说,未免有些妇人之仁了。 ————今日更到此     小女子… 若是不打仗,怎么一统天下?他自然知道打仗是要死人的,然而——天灾,瘟疫,哪个不会死人?那些为国捐躯的将士,人们会永远怀念他们,朝廷也会抚恤他们家属,更是会把他们的功绩记载在史册之上! 生命有如鸿毛,如泰山,为国捐躯,如泰山! 那种运筹帷幄的快感,那种沙场点兵的气势,那种一统天下的喜悦,她不懂! 这是男子的世界,她怎么会懂! 小女子就是小女子! 她呆呆地看着他拂下自己的手,眼眶中泪水转了两转,却始终不曾落下,喉中发出低低的抽噎,她一咬牙,一跺脚,转身跑回屋去! “喂……丫头……”他看见她瘦弱的肩膀微微颤抖,方才意识到自己大概说错了话,忙出声呼唤她。 该死的……他最近是被国事占据了头脑,完全顾不上她的感受…… “丫头,别跑!” 千千却好似根本未曾听见一般,小小粉色身躯动若脱兔,一晃便到了自己房间门口。她推开门,却恰恰遇见身披杏色大氅步出房门的雪燕。 “咦,千千……你……”雪燕正与君无命约好,准备乘天未黑出去集市散散心,顺便观赏雪景,却正好对上那一双泫然欲泣的眼眸。 总是微笑着精灵古怪的千千小丫头,竟然在低低抽泣。 她不禁愣了愣,低下头来,想拍拍她肩膀。 “丫头,别走,我……听我解释……“紧随着,一个沉稳中带了些焦急的男声响起在她身后。雪燕心微微一跳,抬起头正好看见黑衣的云竣面色微歉,急急追了上来。 ——这对人儿,今日又闹了甚么别扭? 却见千千一跺脚,全然不顾云竣跟在后面,一个转身跑下了楼梯。 小丫头,似乎真的生气了。 不知道公子能不能像上一次那样将她哄好。 原来那么远 雪燕探出身子,看着那两个一前一后的身影,心中暗暗揣测着——究竟是因为什么事情,才让这几天在众人面前都‘如胶似膝’的二人别扭闹成如斯情境。 转过念来,却惊奇地发现自己竟然只是非常自然地发出疑问,心底竟无半丝波动。 ——是自己已经浑然走出来了么? 一丝酸涩、难受都不曾有! 她微微一笑,理了理鬓角。此时披着青色大氅的君无命也正神色略带些紧张地走出门,二人遥遥相望,雪燕嫣然一笑,君无命面颊微微一红,摇了摇扇子,却正好吹来一阵冷风,夹着些雪花,让他这个摇扇子之举显得很是滑稽。 “君公子,难不成还觉得热么?”她低下头,唇角微扬。 那丝笑意似乎渗进了他心底,君无命只觉得心内一甜,疾步上前来,轻咳一声:“天气倒也不热,然而心中却是暖和呢。” 雪燕抿着嘴,俏目流转,似乎也懒得问为什么心底暖和,二人并肩缓缓走下楼梯,君无命先忙着撑开一把青色厚实布伞,为雪燕遮出一方晴空。 她抬起头,对他轻轻浅浅地一笑。 他一怔,却好似痴了,一步也无法移动。 “丫头,你听我说……” 与君无命的甜蜜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云竣公子此时正抓耳挠腮,急得满头大汗。前方那个粉色的小小身影连大氅也没有披,就这般在后院横冲直撞,他自然不是追不上她,只是她绕着几颗大树来回跑,正如狡兔三窟,他又是心急,竟然没办法碰到她的衣角。 雪还在落,她会不会着凉? “丫头,回去吧,小心着了风寒!” 千千根本不愿理他,心中又是委屈又是纠结——她这是第一次血淋淋地发现,他和她之间,原来那么远。 原来,即使亲密,即使彼此心动,却依然隔着银汉迢迢。 你跑甚么? 他是王者,必将横扫六合,在青史上留下威名赫赫,而她最多只是他人生的布景,绝不是主题……以后多少年,他要做的事情,有多少会违背自己的是非观?就如他要举兵强攻大羿,在他而言,或者在朝中臣子而言,这是极其自然的事,光宗耀祖,宏图霸业……然而,为什么自己却很难接受呢? 她是现代人,她反对无谓的厮杀征战,因为只要有战争便会有杀戮、孤儿、破碎、眼泪……她不是不能理解他的心,只是她很难说服自己的心! 而这样的自己,真的适合做他身边的女人么? 她在心底,一遍遍小声地问着自己…… 哀伤,不知不觉,浸染了她的眼角,染成桃花色。 因为心绪纷乱,所以竟然一时不觉得冷。 云竣终于急了,一跃而起,整个身体如鹰鹫一般腾空,瞬间向千千所围绕的大树扑过来! 她一呆,他的俊脸已然出现在她眼前! 他手指如同金箍一般箍住她手臂,反压上树干,令她呼痛却挣扎不得脱:“啊——你做甚么?” “你跑甚么?”云竣冷着脸站在她面前,他的心其实是忐忑不安的,期待着她一个温柔快乐的笑脸,想对她说:不要跟我生气了,你一生气,我的心都会痛……然而,他毕竟是骄傲的皇太子,是这国土上除了父皇以外最尊贵的男子,他从小便尊荣无限,众星捧月,有几人敢在他面前放肆?……就是这样,他依旧愿意为她按捺自己的性子,耐心而温柔地对待她,小心呵护她,只因为她是自己生命中的初次心动,是自己等了这么多年却求之不可得的女子,他愿意为了她,化作一个平凡的男子,只要她高兴便可——只是,他这样对她,她却为何还要同他生气呢? 他的心也会受伤,她不知道么? 为何为了一场还不定会不会打的仗,为了一些无关的人,她要和他生气? ——没有评论,哭啊哭啊,泪水流成河 本来,就不想留下! 雪,还在下,染白了这个世界。 如果这世界上的一切都如同雪一般洁白清晰,该有多好呢? 她渐渐觉得有些冷了,缩起肩膀,脸颊冻得通红,小口中呼出大团大团的白气。 啊……好像自己小时候最爱吃的棉花糖呢。 他又是心疼又是担心,却也一时难以让步,自尊终于战胜了感情,只得冷冷对她道:“回去!” “不回!”她声音亦是抬得高高。 “回不回?!”他以胸口将她压在树干上,粗糙的树干狠狠摩擦着她仅穿着两件丝绸衣服的背,又是冷又是疼,然而,尽管她的眼中已经有泪水在滚来滚去,却始终咬紧牙关。 他用另一只手勾起她下颌,眼光森寒:“你真是第一个敢于这样反抗我的人!以前是如此,现在还是如此!” “那又如何?”她冷得声音都有些颤抖,却不肯放松一句,“你若是嫌我碍眼,我现在便可以走了,本来,就不想留下的!” 本来……就不想留下! 他心中一突! “你……你非要这样气我,是不是?”他身躯有些颤抖,面色极冷,捏着她下颌的手加了些力,眼中燃烧起危险的火焰,“你知不知道只要是在大胤的土地上,我可以随便处置你?” “好啊,要杀要剐,要卖要弃,都随你的便!”她亦是硬着声调,与他对抗! 虽然,她的心底那么酸楚……那么惆怅…… 为甚么最爱的人之间,却总要有最残酷的战争? 其实,她真的不愿跟他吵的,然而,若是今天不把话说清楚了,在他们的关系中间,她便将永远处于弱势的那一方,她要的是平等的爱,而不是对于宠物的娇宠…… “随我的便?”云竣的眼中忽然带了些邪恶,那只勾着她下颌的手沿着她脖颈一路下滑,停留在她纤细锁骨上,“好,既然你这么说了,我不会客气的。” 衣襟被他粗暴地解开 他的手指冰凉,令她打了个寒战,不安的感觉慢慢浮现:“你要做什么?” “做甚么?”他不再看她双眼,眼光跟随着自己的手指一路向下滑,很快,那冰凉指尖就被她的体温温热,“本殿下要做什么,不需一个丫鬟的同意!” 千千又羞又气,感觉到他的指尖开始不安分地起伏旋转,然而自己双臂却被他箍着压在树干上方,根本无法移动:“你……你不要乱来!……啊……” 嘴唇被他攫取,她再也讲不出一个字来。 他吻得疯狂而富有攻击性,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温柔和细致,只是霸气,只是占有欲。很快,她就觉得这个吻同从前不太一样——以前他吻她,总是疼爱的吻、挑逗的吻、纵容的吻……然而,这个吻虽说温度是火热的,却显示出内心是那么冰冷! 他的心,被她伤了么? 他双唇将她小口全然覆盖,辗转吸吮,不给她留片刻余地,她困难地呼吸着,吐纳着稀薄的空气,那种难堪娇羞的样子却更燃烧起了他的火焰。他喉中发出低低的呻吟,舌尖抵触她温热娇小的舌尖,将她气息浑然收纳,由轻柔到疯狂火热地温存着她小口的每一个角落,她的舌尖那么烫,似乎要融化了,火与冰,冰雪中火热的吻,永远也不能忘却吧!另一番,右手毫无犹豫地解开她胸口的红丝缠绕双结纽子,布帛被扯开的声音尖利而无助…… “……唔……!”她喉中发出呻吟,以示抗议。 然而,他却不愿管它那么多了…… 雪依然在飘落着,而那一对在树干之下共谱鸳曲的人儿却似乎完全忘却了寒冷。他的身躯自小腹之中升起熊熊的烈火,自丹田有源源不断的热量涌出,似乎要将他燃烧成灰方才干休。 而他的战栗和热度亦是感染了她,她的衣襟被他粗暴地解开,白皙细嫩的锁骨和一部分酥胸袒露在冰冷的空气中,顿时起了一层细细的颤栗,然而他温暖有力的手掌顿时将那块花瓣一般皮肤覆盖,不给她丝毫喘息的机会。 炙热顶点 她无助地呻吟着,将头向后仰去,却令小小柔弱身躯更深地倒在他的怀中…… 为什么会这样? 她在仰头的瞬间,只看见雪花纷纷扬扬坠落,坠落向这大地,坠落向他和她。这一幕,在她心中成为永恒。 若是我们不能相守到老,我永远会记得你曾在这样的冰雪中用力吻我。 一生,也就这么一回罢! 他的吻继续火热延伸着,不知何时,千千在眩晕之中却感觉到自己的双唇接触到了冰冷空气——甚么时候起,他已然放开了攫取她的唇,在她已经习惯了他的掠夺的时候,他的吻却剑走偏锋,一路细细密密滑过她的颈子,感受着她的芬芳,朝着他向往已久的圣地驰骋而去。 她有些惊惶,感觉他伸出舌尖,轻舔她的锁骨。那种既酥麻又痒痒的感觉,几乎令她咯咯笑起来,仿佛是十岁时自己家的小狗来福,最爱和自己玩耍,用小舌头轻轻地舔着自己的小腿肌肤…… 然而这种感觉在顷刻被打断,皮肤上传来尖锐痛楚,是他用嘴唇用力地吸吮了她的脖颈! “啊……好疼……”她低声呻吟,而他只是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继续将她向后推去,他低下头,在稍下的娇嫩肌肤上,再狠狠地印上印记。 她闭上眼睛,感觉很微妙,在那样隐隐的痛楚中,竟然有一丝纾解之感——感觉到他温软嘴唇划过她肌肤,在肌肤上用力刻下属于他的印记。 不知为何……心头,竟然有一丝喜悦。 嫣红,如花瓣! 她原本肌肤白皙,这用力的蹂躏分明出现一个圆圆的绯红印记,若她的眼,无辜且天真地望着他,既美丽,又可怜! 心头如烙铁灼烫! 他原本不是毫无经验的少年,然而她却引起他某种极隐秘的共鸣,仅仅只是脖颈上的一片嫣红,就足以让他几乎达到炙热顶点。 一下…… 两下…… 三下…… 这样子,很勾引人 “这是属于我的印记。”他满意地看着那“杰作”,低声轻笑,手轻轻一掀——衣领嘶一声裂开,她柔弱缩着的双肩顺势暴露在外! 在瑟瑟冷风中,白嫩中透出淡淡青色,似乎能看见皮下搏动血管,是那般可怜,引人前去怜爱! 他迫不及待地再次吸吮上! 一次…… 二次…… 她的肌肤中有栀子花和牛乳混合的香气,令人欲罢不能,恨不得透过肌肤咬穿她血脉,将她生生世世,刻在自己心内,融进她血液,自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不分离。 这感觉,几乎令他发狂! 直到她的幼嫩颈脖和削瘦双肩如布满片片桃花,加之黑发散乱,额间香汗淋漓,眼神躲闪怯弱,这景象香艳凌乱,冶媚入骨。 “小丫头……”他不禁用唇轻抚那印记,充满怜惜,布满宠爱,似乎方才竟然不是他用力蹂躏的啮痕一般,“这样子真好看。” “平时……很难看么?!”她咬了咬唇,垂下长睫,明明心中是气的……缘何又能好声好气同他说话。 “这样子,很勾引人。”这丫头怎么会知道,她这副模样分明是春意盎然,似乎初婚之夜的少妇——不能告诉她,否则她会发飙的。 他满意地审阅完毕,在她唇上偷吻一记。 她心中虽是羞恼莫名,却也无端端松了一口气——这应该就算结束了罢。 她扭动身躯,想从他怀中逃脱。 这一幕,不知有没人看见,若是竟然被醉仙楼的小二或是杂役看见,可就羞到没边了。 “丫头,还没完呢——” 他调笑道,故意瞥了一眼她,紧张恐慌尽收于眼内,他用尽搂紧她腰肢,眼中温度快要燃烧到顶点。继而极快地埋首下去,咬住她衣襟! “喂……”她头脑‘腾’地一下似乎快要爆炸了,整个人混混沌沌,感觉到他的温度渐渐染上她娇嫩的胸前肌肤,她失声呼道,“不要!” 只有我有权利处置你 “喂……”她头脑‘腾’地一下似乎快要爆炸,整个人混混沌沌,感觉到他的温度渐渐染上她娇嫩的胸前肌肤,每寸肌肤都似喝醉一般火烫酡红,她失声呼道,“不要!” 他没理她,将首埋于她胸前虽不惊人却也婀娜有致,圆润动人的线条,唇角微微勾起,似乎睡着,显得很是满意,另只手往下细细摸索她腰肢以下,腰臀结合处虽是纤瘦,却依然有迷人线条,与他手掌切切相合,如斯美好。 似乎她便是上天为他准备的一番,他多么想细细品尝。 终于,他舌尖触及她酥胸,她一个冷颤,那儿的肌肤格外敏感,登时连耳后都烧红,只能放下身段,可怜兮兮地轻声恳求:“不……不要了……” 说着说着,尾音都似在低吟。 他喉间低吟出声,掌心灼烫,透过薄薄布料温熨她身躯,压力直传她肌肤,心中有什么在蠢蠢欲动,既害怕,又不能承认毫不期待。 他眉尖渗出一滴火热汗珠,滑到她肌肤上,她一惊,似乎被烫醒。 ……不,到这里打止吧…… 她狠狠闭上眼睛,压下心头那被撩拨得愈来愈高的火苗,强声道,“衣服……破了。” “破了,我再给你买新的,一万件都成。”他正品尝到欢喜滋味,怎肯住口。 “好冷……”她话语间带了几分楚楚可怜,小小身躯颤抖着,“真的,还下着雪呢……你不冷么……”言语间,竟似低泣。 他无奈地停了停,仍将额头抵在她娇嫩胸口肌肤上,声调火热炙烫:“那我们——回房去吧。” “什么……房?” “自然是……我的……” 她如受惊小动物,登时极快地扫视他一眼,尖声道:“不要——” “你能说不要就不要么?”他一滞,胸中霸气再生,眼眸中多了几丝冷色,生生压住了那股怜爱宠溺,“你记住了,你是我的,只有我有权利处置你,连你自己——都不可以。” 你不清醒 说完,他也不看她愤恨目光,径自将手指伸入她衣襟,将那一抹柔嫩无比的浑圆包入掌内,细细摩挲,力度由轻到重,更以指尖挑逗。 她使力摇头,似乎只有摇头才能令自己清醒,终于被她觑到机会,低下头,狠狠咬住他肩膀! 细细玉齿嵌入他血肉之内,似乎是另一种契合。 他忽遭袭击,低吼一声,将她身躯固定住,冷冷道:“你可真是胆子愈来愈大了,还敢咬我。” 那缕痛楚嵌入体内,似乎就像对她的爱一般给自己带来的痛。 “你不清醒,所以要咬。”她冷然看着他,面颊上那抹酡红还在,只是眼睛已然没有了那抹勾魂的朦胧之态,而是如平时一般地清醒。 那眼眸泉水一样的清澈,月光一样的明亮。 在这样的目光之下,他忽然觉得自己无所遁形。 也许,他真的是怕失去她,怕到连自己都害怕这样的自己,因此才要以这样的方式来证明她属于他。 只是,现在他忽然觉得自己很愚蠢。 若是她真的要走,他做甚么又能如何? 若是她有一日心中不再有他,那么即使将她肉身强留在他身边又如何呢?得到她的人却得不到她的心,那这一世如此漫长,两人在一起又怎能开心? 他终于叹了一口气,双手放开她,松开对她身躯的挟制,伸手替她掩好衣襟:“是了,你说得对,我是不清醒。”见她依旧慌乱地看着自己,又淡淡道,“不过总是清醒,也很讨人厌的。” 她方自愣在那里,云竣却已将自己的外套解了下来,丢至千千身上:“穿着。” 随之,他再也不说什么,转身大步走开。 雪,依旧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他的肩上已积满了雪,而只着一件薄薄的单衣的他,看上去那么孤独而寂寥。 千千拥着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外套,心中一阵酸楚。 ……难道,她又伤了他的心么? 不知为何,一滴泪蜿蜒下来,很快在她的下颌上结成了冰。 ——————庆祝今日《笨婢宠儿》总点击超两百万啦!!!!撒花!!!!!!!!!! 爱与战争 这个时候,在二楼的窗户旁边,一双目光正冷冷地注视着她。 那目光已经不知道看了多久,也许早将方才这一切收于眼中,然而目光的主人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嘴唇微微颤抖着,面色如雪一般白。 千千拥着那外套,心中思绪如大海一般翻涌,竟是又酸又苦。 这就是爱么? 曾经以为爱是全世界最美妙的语言;曾经以为有了两情相悦就有了一切;如今看来,原来没有硝烟的战争,原来相爱的人之间的战争,才最可怕。 就是因为相爱,才会因为一件小小的事就刻骨铭心;就是因为把对方看得重要,才难以原谅。 ……是不是她对他太过于冷淡了? 可是,她原本不是这样想的啊…… 她忽然觉得双腿无力,只得静静蹲在那里,忽然看见前方缓缓走过来的两只黑色靴子,是那么的熟悉。 她愣愣抬起头,竟然是云竣——他去又复返。 熟悉的声音响在耳畔,似乎并没有什么温度:“这件东西,一直想要给你的,你拿着吧。” “啪”地一声,一块白色的小石头掷在白雪中。 千千凝神一看,是一块很普通的小石头,穿着细细红线,应当是挂在颈中的。 他并没有看她,亦没有解释这块石头的含义,嘴唇轻轻颤抖了一下,似乎想要说甚么但终于没有出口,转身走开了。 “……你……”千千自雪地上捡起这块小石头,放在手掌心摩挲,心中有股酸涩暖流流过,“你去哪里?” “我有些事,要出去一趟。”他并没有转身,语气亦是清淡的,“你自己好好休息,我吩咐了小二给你煮些姜汤驱寒。” 说完,他便消失在她视线中。 她抚着这块小石头,将他外套披好,忐忑不安地回到醉仙居屋子之中。 屋子中一片寂静,明玥静静坐在床前,似乎在写些什么,然而千千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轻轻颤抖,也逃避着自己的目光。 她亦没有什么心情去与她说话,便也静静地坐回自己床上去,思绪缭绕。 姜汤 ……今天这样的争端,以后还会发生多少次呢? ……已经,有些累了…… “姑娘,你的姜汤。”忽然门口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是店家小二。 千千忙跳下床,开了门,小二将一锅热气腾腾的姜汤端于八仙桌上,眨眼带笑:“姑娘,快喝了吧,你看你们家公子多么关心你,连这等小事也要亲自吩咐小的来做。” 千千勉力笑笑,并不说甚么。 而明玥面色愈加有些凄楚。 千千送走小二,想了一想,还是出声招呼明玥:“明玥,要不要也喝一点?这天气凉,驱寒的。” 明玥继续写着什么,淡淡道:“不用了,这是骏哥哥给你的,我又怎好去喝。” 千千心中打了一个突,也听出语气中的不友好,只得咳嗽一声道:“没事,他其实也是煮给大家喝的。” 自己也觉得自己的话语很苍白。 “千千,你不用安慰我,也不用骗我。”明玥忽然放下了笔,面色苍白,脸颊却有异样红晕,显出内心激动,“骏哥哥对你的好意,你就不要推辞了——他这么中意一个人,喜欢一个人,我都是第一次看到。”说到后面,她眼中泛起淡淡泪光。 “这……”千千只觉尴尬,不知说些甚么好。 明玥却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似乎想要作出一个笑意,脸颊却有些僵硬:“千千,我知道你心里担心甚么——我,我不会不开心的,我也不会妨碍你们……骏哥哥也知道,我就是他的妹妹而已……千千,你不要因为我伤害你们的感情……那样他会很伤心的,明玥不想看到骏哥哥伤心。”她似乎用尽浑身力气说完这段话,整个身体都有些支撑不住,跌坐在一张小凳上。 千千心中叹息一声,觉得此情此景,实在太难处理,但不说话似乎又不近人情,只得开口柔声道:“明玥,对不起……” “你不需要说甚么对不起……”她煞白着小脸,声音凄楚。 “我会努力对他好的……你也要开心起来啊,你长的这么漂亮,一定可以找到一个喜欢你的优秀男子的。”千千终于将这句话说了出来,心头如释重负。 雪燕的变化 自从喝醉那一夜云竣在所有人面前毫不掩饰地表示了对千千的另眼相待之后,她与明玥之间就有些尴尬,然而她始终并不是个长袖善舞之人,甚至不知道怎么跟她开口。 而明玥那种柔弱到随时可能化掉的模样儿,更令她心生忐忑。 “我……我知道的……”明玥咬着嘴唇,似乎就要哭出来了。 正在此时,门“哗”一声被推开。 千千正庆幸此时有人打破这尴尬局面,一看原来是神采飞扬的雪燕,忙呼道:“雪燕姐姐回来了?” 雪燕微微颔首,脱掉大氅,拂去发梢的雪花,似乎心情很好,开着玩笑道:“咦,你们在聊些甚么?怎的气氛如此沉重?哎呀,还有姜汤,真是天公作美。” 千千不禁心中窃笑——最近几日以来,雪燕似乎比以前开朗了许多,这一切不能不说是君大哥的功劳。 以前她总是默默地坐在一边,一副温柔如水的样子,却令人觉得不可接近;然而在这段时间内,特别是到了河阳城之后,她开始慢慢地开朗,也和人聊天玩笑了。 特别是和君大哥在一起的时候——千千曾经看见过,君无命使劲口若悬河,上下五千年说个不停,雪燕侧目倾听,却会当仁不让地指出他犯的一两个错误,令君大哥立即面红羞愧,那副模样真是滑稽却可爱;却看君无命郁闷久了,雪燕也会开玩笑逗他开心,甚至会主动给他到小摊上买糖炒栗子,这样小女儿情态,千千之前真是完全不曾想到过。 看来,一个女子,还是应该要同一个能够让自己笑,令自己欢乐的男子在一起! 千千打心里祝福这二个人永不分离,看雪燕问话,她忙回答道:“没什么,我跟明玥在聊天呢。” 雪燕瞥一眼明玥的面色,便知发生了甚么事,不禁暗自低叹一声:看来公子的魅力真是大啊,这个小明玥痴心一片,而千千又是善良女子,甚么都不忍心说破,这以后要怎么办呢? 忽然想起自己曾经也对公子芳心暗许、惆怅难言的过去,眯了眯眼,很庆幸自己最终遇见了一个懂得珍惜她,爱护她的男子。 也许,上天让她遇见云竣,不过是让云竣将她带到君无命的身边。 君无命 他不像公子那般英俊潇洒,只是勉强清俊而已;不如公子般谋略纵横,只是有些小聪明;有时还有点儿傻傻笨笨的,然而,他却是真心实意对自己好。 从那一日在黄沙中战匪帮救明玥时,他挺身而出,替自己挡剑……就在那个时候,他终于得以走进了她的心。 他为她做的那么多,她都心知肚明,然而,一直未曾动过心——而在战匪帮后,在那日河阳城的烟花大会中,他站在自己身侧,人潮汹涌,一步不离,一心只怕人群挤伤了自己……却又怕被自己驱逐开去。 她终于忍不住笑了笑,伸出手去对他挥了挥:“过来吧,小心被挤到。” 君无命的嘴巴一瞬间张得大大的,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副样子,完全不像一个朝中的机要臣子。 就在那一霎那间,她感觉到自己的心尖上,开出了一朵花。 这个男子,猝不及防地打动了她的心。 ……公子那般人中龙凤的人物,也许真的只有如千千这么一个古灵精怪,既可爱俏皮又淡定如风,坚决如金石的女子来配吧。 “聊些甚么?我给你们带了糖炒栗子,味道很香呢。”雪燕试图打破明玥与千千之间的冰封局面,从袖中取出热腾腾牛皮纸袋包裹的栗子,登时,温暖而馥郁的香气弥漫在一方斗室内。 世俗的香气,却那么动人。 千千一笑,伸出手腕去拿栗子,栗子皮稍有些烫,她忍不住吹了吹手指头:“还是雪燕姐姐想得周到,不过,这个怕是君大哥和雪燕姐姐一起去买的吧。” 雪燕面色微微红了红,却并没有否认:“是呀,他说女孩子都爱吃这个。” 千千吐了吐舌头:“君大哥真细心,雪燕姐姐,你可要好好珍惜他啊,现在这样的男子不多了。” 雪燕伸出一只莹白的手指作势弹了弹千千的额头:“就你这小丫头鬼精,你自己也是一样,知不知道?” 栗子 千千也作势揉了揉额角:“哎呀,好痛!” 雪燕眼尖,一眼便看见千千倾下的脖颈上挂着一根红线栓起来的白色小石头,似乎之前并没有的,便随口问:“这石头很别致啊。” 千千的小脸迅速地一红:“这个……是昨日在集市上买的,我也是觉得很别致。” 雪燕侧着头看了看她,眼神中有“又骗人”的狡黠,不过二人都顾忌明玥这么一个易碎娃娃在场,便都没有说下去。 “明玥妹妹,你也吃点啊。”雪燕看着明玥两只空洞的大眼睛似乎神游太虚,还是出声招呼道。 “啊,好的……谢谢……不过这能吃么?”明玥咬了咬唇,伸出玉一般的指尖,却又有些犹豫,“明玥不曾吃过这物事呢……以前明玥要爹爹买,爹爹总是说不干净,吃了会得病的。爹爹还常教育明玥,不可吃太多油腻荤腥,否则便是破坏天人合一。” 千千心中泛起微微同情:这位千金大小姐想是被宠爱太过,以至于完全不知民生疾苦,在爹爹去世之后她便没了依靠,仿若跌入尘嚣中的冰山雪莲,说实话,也够可怜的了。 雪燕笑得有点儿僵硬:“没事的,很好吃,明玥妹妹,你不妨尝一尝啊。” 明玥有些犹豫地抓起栗子,竟然不知道如何剥开它。千千微微一笑,拿起手中栗子,柔声道:“用劲按下。” 明玥依言行事,栗子却是纹丝不动。 想是力气太小,千千只得道:“我来帮你剥罢。” 明玥却急得红了脸:“不,我要自己来。” 千千与雪燕对视一眼,叹口气,只得静静看着明玥那张美丽的脸蛋憋得通红,用尽浑身力气,磕、按、压、捏……对付一只小小的栗子…… 云竣一个人走在那片结了冰的“荷塘雅筑”边上,心中十分沉重。 不单是为了那小丫头,自然,他今日是为了她而略有些失常;第一次深深地感觉到…… 两个人即使相爱,可是还是会有千难万险。 云竣的恐惧 他不免有些灰心了……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投入一份感情,因此当受到挫折,便格外恐惧。 他从小是被当做帝王来培养的。所有人,包括父皇都告诉他,作为帝王,要有一颗钢铁一般坚强的心。 不能随便恐惧,更不能轻易让步——三岁的时候,他滑了一交,膝盖的皮破了,鲜血淋漓。然而母妃淡淡地凝视着他:“不许哭,少沁,你将来是要做皇帝的,要坐在那高高的龙椅上,面对万千臣子,若是哭了,像甚么话? 他即刻止住了哭泣,自己站了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点点头说:“母妃,少沁知道了,少沁要做一个英明的君主,就和父皇一样英明——不,比他还要英明!” 三岁的自己,便已经在小小的头脑里勾画出自己身着龙袍,坐在煌煌金銮殿之上的情景。 山呼万岁。 群臣拜伏。 他要执掌天下,要一声令下便地动山摇。 他要体恤万民,令民间颂扬他的丰功伟绩。 他要名垂青史,成为大胤历史上疆土最广的皇帝。 这一切,都曾是他如铁一般的信念。 因此,他以为自己是落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 任何女子、珍宝,都不曾挂碍在他心头。 他的心中只有这浩浩江山! 因此,他不曾恐惧,他不能恐惧! 然而,在与她两心相印、两情相悦之后,他多年来第一次品尝到了恐惧的滋味。 他怕失去她! 他怕一朝起身,再也看不见她的笑脸。 再也听不见她明亮的笑声。 再也不能被她牵着手,一起漫步长街…… 每当想到若是她会离开,那种逼仄的心绪,几乎令人快要发狂。 恐惧总是会令人变得格外脆弱,裹足不前,甚至会伤害对方。 他明明知道,可是有甚么办法呢? 丫头……丫头……你不要离开我。 他在心中呼唤,抬起头,对着茫茫坠落雪花的苍天呼唤! 并非无情! 要怎么办? 他的心已乱。 曾经,宫中都传颂太子无情,从不见他宠爱哪位女子,继承了皇上的血脉,也同样的冷酷,将来必是一位铁血君主。 现今他终于知道了:原来一个人不是无情,是没有遇见那个令他动情的人。 所以,父皇……也许也是这样的吧? 令父皇动情的那个人……是“阿若”罢? 却不知道,父皇是为何离开了她? 他思绪纷乱,一时又想到墨宝带着自己的信笺出发已有几日,却至今尚未接到父皇的消息,不知道朝中局势如何? 父皇究竟是否赞同对大羿出兵? 而自己写出这封信笺,父皇又将如何看待自己? 是否会觉得自己太过于展露野心,这可是为太子,为儿臣之大忌啊…… 煌煌君心难测,即使他们是父子,也应该有所保留的! 想着想着,他又有些后悔,自己在手书这封信笺之前,应当在思考一阵…… 肃立在结冰的湖边,忽然树梢边腾起群鸦,呱呱叫着,飞向寒冷苍白的天际! 男子负手望天,冷风将他黑发吹起,肌肤如冰,像一尊英俊的神像。 忽然,云竣眉头狠狠蹙起! 在方才那个万分之一秒,他察觉到身后有人! 是谁?! 以他云竣的耳力,竟然查知不出来? 他迅速在心中盘算,究竟是否回头? 此人既然可以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后…… 自然,也可以悄无声息地,以暗器刺穿他的心脏! 自己仅是这么一点不小心,竟然已成为他人俎上鱼肉! 他又是震惊又是愤怒,修长手指狠狠捏进手心,直握得指节发白,却还是想不出一个万全之策! 难道,他竟然将葬身于这河阳城么? 脚步声,缓缓接近。 他心跳几乎停止。 瞳孔缩成针尖大小。 准备转身,给那人致命一击! “竣儿。” 昭帝 “竣儿。” 云竣一呆,这低沉和缓的声音,竟然比惊雷还要令他感到敬畏和讶异。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面前的中年男子体格高大魁梧,身穿玄色长袍,头戴黑纱斗笠,尽管无法看清面容,却依然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力量隐隐透出来,这,也许便是龙气。 虽说相隔数米,却已经令他难以呼吸。 他毕竟反应迅速,飞速拜下:“参见父皇!” ——此人,正是当朝昭帝。 昭帝淡淡道:“起来吧,此处非比宫中,不用那么拘礼。” 云竣应了声是,垂手站立,心中已是透出无数个疑问:难道父皇是看了墨宝带来的信笺后便亲自赶来河阳城的?此事虽大,可是真的有必要亲力亲为么?在他的印象中,父皇在三十年前大羿之战告捷后,除非有必要的祭祀典仪,便一直不曾离开过洛城。 “竣儿一定是在想朕为何来此。”昭帝缓缓开口,“朕是看了你的鹰儿带来的信笺——当然,也不仅如此,河阳朕已有多年未曾来过,忽然想过来看看。” 云竣只听得一身冷汗,更加无法猜中父皇的心思,忽然看到天空中依然在飞雪,纷纷扬扬如絮。便恭敬道:“此处天寒地冻,不如我们回客栈去休憩,父皇有甚么旨意也可以慢慢说给儿臣听。” 昭帝摆了摆手,亦是仰起头来,飞雪落在他遮面的黑纱上,似是很温柔:“不用了,朕已经在宫里坐了着许多年,站一站也是很写意的。” 云竣无法,却依旧略微担心:“父皇龙体要紧……” “朕虽说老了,却还不至于连一场细雪都受不起。”昭帝笑声清亮桀骜,浑不似五十余岁的人,“想三十年前亲征羿国之时,风餐露宿,所受之苦,更是一场雪的百倍!” “然而此处毕竟偏僻,若是有甚么……”云竣依旧忐忑,夜幕即将降临,黑暗中不知会有什么危险,也更加不知道会有什么敌人在环伺于侧——他一个人尚且不怕,然而父皇虽说武功内力并不输于自己,却毕竟年事已高,况且万金之躯,不容稍作闪失。 竣儿长大了 “朕已吩咐禁卫军统领在这湖边布下严密防守。竣儿,你放心吧,一只鸟儿都无法飞进来。”昭帝淡淡道,负手往前,似是欣赏着湖面的冰,身姿在闲适中却又透出凌厉精悍,“朕已然好久没看见这样的冰雪了——在洛城虽说鸟语花香、四季如春,却终究少了那份隆冬的肃杀之气,却只有肃杀之气,才能够激起男儿热血壮志。” “父皇还是那般壮志凌云,儿臣佩服。”云竣不由得出声道,他并非谄媚,而是真心佩服。 父皇确实是一代明君。 也许……在这世上,他真正佩服的,也只有父皇和师傅两人了罢? 昭帝却略有些伤感地一笑:“壮志凌云……二十年前,朕还敢这样自诩……现在,很难了罢。” 他微微一叹气,似乎并不想要听到甚么回应,独自凝视着雪花和冰凌,淡淡问:“竣儿,你更喜欢水,还是冰?” 云竣一愣,照实答道:“水较柔顺,冰较凌厉;然而水顺指而过,冰却能以其尖利存在一席之地;但到头来,冰融化还是会变成水,水遇冷又会结冰,如天理循环,生生不息。” “好个生生不息!”昭帝满意地点点头,“朕的竣儿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因为字写得不好就整夜不睡苦练的孩子了。” 云竣不禁面色微微一红。 ……没想到这件事,父皇还记得。 那是七岁的时候,父皇寿辰,他要作一幅字送与父皇做寿。然而那几日打猎无意伤了手,总是无法写出一幅挥洒自如、酣畅淋漓的字来。于是他急得通宵不寐,母妃也只得在一旁掌灯守着,直到鸡鸣报晓,他方写出一幅笔走龙蛇,挥斥方遒的字,兴奋到一天都无法入眠…… 往事涌上心头,一时又想到母妃,不禁微微伤感。 “竣儿。”不知何时起,昭帝已缓缓走到他面前,“你可是怪朕未曾好好对待你母妃么?” 并非可以随心所欲 云竣微微一怔,话音略有些颤抖:“儿臣不曾有此想法。” “此时无需欺瞒朕了。”昭帝也叹息一声,“凭心而论,朕确实对不起翠儿,以致她含恨而亡,于是朕之后每次见着你,便想起她,心头总有微微歉意,以至于后来为了避免伤感,便不经常与你见面,你可有怪父皇呢?” 云竣心头一酸:“竣儿不敢!” “竣儿,如今过了这么多年,朕希望你已然释怀——当你有了真心中意的女子的时候,朕想,你就会明白当年朕的感受了……” 真心中意的女子…… 云竣一呆,想起今日争论,不免又是有些难堪:“父皇,若是真心喜欢一个女子,是否会阻碍自己一直以来的理想抱负?” 昭帝身躯抖了一下,缓声道:“竣儿,你要明白,作为帝王,最重要的是甚么。” 云竣不语。 昭帝忽然微微一笑:“竣儿,你可是喜欢那个假扮小太监的丫头?” 云竣一惊——父皇如何会知晓? “那丫头轻灵活泼,又有别样沉稳,朕也很欢喜她……”昭帝面纱下的眉头微蹙,淡淡道,“你可将她收入宫中,然而太子妃需另有人选,你也应当知道此种厉害吧。” 云竣心中狠狠一痛,却不得言语。 “朕知你会难过,然而,有些事并非自己可以随心所欲。“昭帝话音果决,“朕相信你会明白的。” 他不语。 风,忽然又大了些。 雪,似乎又冰冷了些。 昭帝面色微微缓和,似乎想起了什么往事…… 一对天下最尊贵的父子,便就这样静静地伫立着。 直到雪停了,一轮明月缓缓升上天际。 如同水泡一般,美轮美奂。 皎洁月光,似乎她当年的脸庞。 “云天,你可喜欢我?” 是她的声音在清脆回响。 “我……我怎么敢……”自己颤抖着的声音,却掩不住那一丝热切期望。 “有甚么不敢?你喜欢我便喜欢好了,我不会怪你的!” 毒誓 “我身份特殊,只是一名质子,我怕……” “不用怕。”是她执起他的手,她的手心温暖柔软,好似花瓣,“我也喜欢你啊。” “公主,你……” “不要叫我公主。”她将手指轻轻放在他唇上,眨动那双世上最美丽的眼睛,勾起一个勾魂摄魄的笑容,“叫我阿若。” “阿若……”他喃喃自语着,重复着那个最心底的名字。 生怕重了,就打碎了那个梦。 …… “——在这里,是不可能让我们相爱的。你,愿不愿意带我走?” 火光中,她的眼眸果决,却问得那么小心翼翼。 誓言仿佛最脆弱的冰,生怕有一个闪失就尸骨无存。 他看着她的面容,心下果决无比:“我愿意!” 她笑了,那是多么美丽的笑容,如同漫山的花朵一起开放:“那我们就一起,天涯海角,永不分离!” 天涯海角,永不分离……谈何容易啊。 …… “云天,我可以帮助你得到这一切——然而,你要发毒誓,永永远远,都不可辜负我!” 她的话语好似利刃,也许,从那一刻起,她就已经不相信他了吧? “好,我发誓——若我云天辜负你,便生生世世,受烈焰噬骨——” 是谁说过,誓言是因为没把握? “云天,你还是骗了我!你骗了我!你骗我抛弃我的故土和国家,却最后还是抛弃我!” “我没有,阿若,你听我说——” “有甚么好说的?我月落公主绝不是那等纠缠怨女,今日你我便恩断义绝,三十年后,绥河边,圆月下,便是你命丧黄泉之日!” …… “父皇,关于出兵羿国之事……”云竣缓缓开口,“您怎么看?” 昭帝似乎被一根针刺到,身躯微微晃动,半晌才似乎从幻梦中苏醒,淡淡道:“你觉得呢?” “儿臣不才,儿臣认为这是难得一遇的绝好时机。”云竣沉声道,“厉帝似乎命在旦夕,现在金都乱成一团,两位皇子互相厮杀,若是能够在这混乱之中杀入金宫,甚至有可能取得沉香策——” 秘密 昭帝胸口似乎被人打了一掌,声音沙哑:“你说沉香策在金宫?你——如何知道的?” 云竣心中一惊,似乎——似乎父皇早已知道。 “儿臣也是听江湖传闻,不知能否做实。”云竣心思细密,自然发觉不妥,此时他方才肯定,父皇让自己去找这宝贝并非表面上看起来那般单纯之事。 父皇明明知道沉香策在何处,却不愿告诉他。 也许,父皇还知道更多…… 昭帝的眼光闪烁不定,显示出他内心的纠结,云竣不敢再言语,默默垂下头去,凝视冰块之下依旧不停地涌动着的碧色池水。 即使冰块再严酷,水有一天也将吞没它,将它化为己身! 那么,谁更强大,不言而喻。 “竣儿。”犹豫了许久,昭帝终于缓慢开口,“朕决定放弃这次机会。” 云竣一惊! 他第一次真正体会到君心难测的实在含义! 犹带着一丝略微的不甘,他低声道:“可是,父皇,这次机会稍纵即逝,若是不好好把握,这一统天下怕是要延迟许多年了。” 昭帝起身走了一步,云竣明锐地发觉父皇的身子有些摇摇欲坠。 “一统天下……竣儿,一统天下究竟可是件好事么?” 这句话不啻于一记轰轰惊雷,将云竣击中在当地。 ——这是这么多年来,父皇第一次说出这样的话! 他是那么一个雄才大略的君主,公认胤国历史上最伟大的皇帝,甚至有谋士私下里称道:若是昭帝再活三十年,那么大胤必将一统天下,万国来朝! 然而,就是这样的父皇,此时的声调中也显露出了一丝颓废和疲态。 他老了。 “竣儿,你一定在想父皇何时变得如此消极怯懦了是么?”昭帝的声音并不大,却依旧有着震慑人心的力量。 “儿臣不敢,儿臣只是有疑问不曾解开。” 你的金宫 昭帝忽然朗声大笑,笑声直刺云里,然而在余音未消之际忽然转为尖利呼啸! 那呼啸声,掠过湖边黄杨、榉木、枫树的树梢,刷刷掀起树浪,将未被冬日冷风吹得凋零的树叶刷拉拉尽数削下! 湖中冰块之下的水,也似乎跟这般气浪呼应,在暗地里呼啸,竟将牢不可破的冰块,裂出一道道口子! “竣儿,父皇曾经做错过一件事,此生也唯有这么一个机会略作补偿!” 飓风掀起昭帝斗笠的面纱,云竣惊愕地发现父皇的脸色极其苍白! 阿若,阿若! 你曾经令我发下毒誓,言若我背叛,便将天而诛之! 可是,阿若,朕不但没有天而诛之,反倒成了最伟大而煊赫的皇帝,阿若,你说,誓言真的有用么? 此番,你的国家朝中混乱,你的侄儿互相厮杀;阿若啊,这就是你的故土,你的大羿!你这位月落公主守护了二十年的国土! 你可知道么?只要朕一声令下,他们这一盘散沙,就将彻底的败亡了…… 只是,朕还是不想这样做啊…… ——只因为,若是你还活在这世上,不想让你失去了你的家,你的金都,你的金宫,你仅剩的几位血亲…… 若有一天你还想回去,总有个地方等着你吧? —————————————————— 深夜,千千忽然被噩梦惊醒。 那个梦里,白骨成山,流血漂橹。 孩童无助地捂着眼睛,哭泣着死去的爹娘。 然而屠刀,已然逼近他幼小的身躯。 磔磔的嗜血冷笑,就在耳边响起。 是战争么……在战争的怪兽面前,人类是多么渺小啊。 云竣,不要打了,不要打了! 她霍一声自被衾中弹起,低低呻吟一声,方发现这是一个梦。 心绪难平,她决定起身出来走走。 他的心意 月光照耀在屋檐之上,她白色纱衣被夜风掠起,好似精灵的翅膀。一片片,一行行,梦似花飞,人归月冷。 她赤着脚,白玉般足尖踏在地上,却并不觉得寒冷,反倒有一种清醒的快感,一步步在红木回廊的地板上穿行。月光是如此通透,仿佛看穿了人世间的一切。 她不知道,一双目光正静静地坐在白雪覆盖的屋顶之上,注视着她。 那身影已然不知道坐了多久,似乎已经和白雪皑皑的屋顶融为一体。 爸爸…… 妈妈…… 她忽然停下来,靠着柱子轻轻滑落,将整个小小身躯缩成一团,以手臂抱着膝盖,似乎这样才令自己觉得安全,仿若还在母腹中的姿态。 爸爸妈妈,你们现在还好么…… 若是你们在,可否告诉女儿要怎么办…… 要怎么办呢…… 女儿爱上了一个人……然而,却体会到爱的痛楚……早知如此,又何必动情? 若是爱已成殇,又该如何是好? 她想着想着,摸出颈项上那块小小的白色石头,那实在只是一块普普通通的石头,既不透明,也无玉质,她初看便有些疑惑,不知道云竣何以选中这么一块石头给她。 以他那般张扬个性,应当不是玉石便是紫金的珍奇宝物…… 石头安安稳稳地躺在她小小白净的掌心,已被她的体温温暖了,显得很是惬意。月光勾勒出它的轮廓,圆润轻忽,无暇光润,似乎一朵白云…… 白云——? 她恍然大悟! 他就是要送她这朵“云”! 她咬了咬唇,胸口激烈地起伏着,深深呼吸那清冷的空气,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压抑住心头如潮汐一般涌起的激动,和……感动。 傻瓜啊…… 你有此心思,为何不告诉我呢…… 借这块小小的石头,你是想要说把自己的心,栓在我身边罢? 怎样才算情深 这样的心意,以这般婉转的方式道出;一改他平时桀骜张扬,似在用绵绵细语在她耳边轻轻呢喃,只说给她一个人听: 我,将我的心给你…… 你可愿意接收,并放在你胸口最温暖的地方么? 云竣…… 你这个傻瓜…… “好吧,那我便给你永不相弃。” 他的话语。 “丫头,我会好好对你的,会补偿上你之前所有缺失的一切。” 他的漆黑的,如同骏马一般的眼睛。 “但是你一定不能离开我,怎么也不能离开我。” 带些孩子一般的语气,似是恳求,令人心疼。 “红颜值得半个江山!” 铮铮誓言,如金石震响,言犹在耳! “你是我的,丫头,我只有你一个人……” 夜半私语,情真意切。 天地为证,日月为鉴。 山无棱,江水为竭,乃敢与君绝! 这一切,又怎能忘记? 怎能装作不曾存在过! 爱,即使是烈火,仍有无数人为之赴汤蹈火! 燃烧成灰,至死不悔! 怎样才算情深?如我与你,这般跨越千年,与君相遇——这样,行不行,算不算? 上天,可否给我们一个答案? 她急速站了起来,向前踉踉跄跄地奔出去几步,她的心头,此时燃烧着熊熊烈火! 爱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她的心似乎长了翅膀,只要飞到那一个方向。 此时,她只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她双颊通红,眼底隐然有泪;不,她不能再等了,虽说这已是深夜,然而她心中的呼唤,已不能控制。 她现在就要奔到他的身边,告诉他,她的心,也给他…… 告诉他,她会好好对待他的心…… 告诉他,她再也不会轻易和他生气了…… 既然两人在茫茫人海之中能够携手,便是几世修来的缘。 她不要那么轻易地放开他…… 让我们好好地在一起吧,好么? 人生苦短,我不要再没有你。与你执手,流水落花,天上人间! 跟我走! 屋顶上那双眼睛眼中的光芒略微黯了一下,迅即飞下身去! 修长身躯,便如一只雪白的飞鹰! 千千脚步一滞,不知何时,黑暗的走廊尽头,竟然隐隐绰绰,出现一个雪白的影子…… 如鬼魅般,无声无息。 她心头大骇,手足登时冰凉,竟然不能动弹。 不,不要,她要去找云竣,她要对他一吐衷肠,不能便这样,被人阻止…… 那话,一定要说的! 她急速回头向来路奔去,想从后方包抄。 然而就在这瞬间,雪白影子却悄然无息又出现在她前方黑暗中,飘飘荡荡,如烟似雾。 她无从逃遁。 那个影子似乎只穿薄如蝉翼的轻衣,身形佻达,长发垂坠,隐入最深的黑暗…… 然而,暗影中,淡淡荡漾过来一个眼神。 她认得那双眼神。 她犹豫了半晌,心中忽然浮起一个念头,试探地,她轻轻地喊了声:“阿驿?” 精致美丽的唇角勾起一个淡漠的笑,他答:“是。” 衣袂纷飞,他影踪在月光下全番显露出来,长袍如烟,眼中似水流里涌动的白色花瓣,芬芳迷人,却忧伤无比。 袖口似乎荡漾水汽清香,他整个人犹如被夜露沾湿,说不出的悲愁。 千千心中一喜,多日不见,不知他最近怎样了,却又明锐地感觉到他骨骼更为清奇了些,整个层层衣衫,竟然只是松松垮垮地覆在身躯之上,便如烟雾,清晨便要消散。 她心中没来由地涌上淡淡恐惧,低声问:“阿驿,你……不开心么?所以来找我聊天?” 他嘶声一笑,唇角登时血红,似乎生生开出一朵被鲜血滋养的曼珠沙华! 他忽然长身向前掠去,身影如电,瞬间拽住千千的胳膊! “阿驿?”她浑身浮起冷意,这一刹那终于发觉他不同往常。那股戾气血红,与雪白的悲伤纠缠,身影愈发清冷。 “我是不开心,但我不是来找你聊天的。”他狠狠将她拽住,不理会她轻声呼痛,“跟我走!” ————没有评论的日子真痛苦,孤军奋战啊……呜呜呜……今天会更很多,请鼓励我吧…… 天衣 “做甚么?”她心下大骇,柔弱身躯已被他生生拖了几步,不安席卷胸口,喉头勉强发出干涸的声音,似被抽走了水流的鱼儿,“你今日……怎么好奇怪!” “奇怪么?我是奇怪,我一直都是这样的,你不知道么?”他语声更是冷硬,如冰封千里,毫无一丝温度,与之前和她把酒言欢,听她在清冷夜半长街上鬼哭狼嚎《千里之外》的那个俊雅跳脱的洛驿竟似乎不是同一个人! 对了……他这副样子,很像初次认识他的时候,就是那般! 她正想着,他却已然箍住她的腰肢,飞身跃起,便飞上半空,白衣驰骋月光下! 若是此时有人通宵不寐,对月张望,定会看见这一幅奇景——月光下,白衣似雪,如梦如电,长发散落在风中,如有薄薄藤花落下。 是否要感叹:是何来的神仙眷侣? 然而“神仙眷侣”之一的千千却吓得几乎惊厥晕去,洛驿狠狠捏了捏她指节,沉声道:“不用怕。” 她勉强镇定心神,睁开眼瞳。在现代之时,她胆子颇小,未曾试过蹦极这种刺激运动,虽说心向往之,却终于不敢。然而近日,终于“得偿所愿”。 勉强一转头,见如雪月光洒落树梢,似乎被冰冷空气冻住,凝为片片白玉,光华万千。 月华覆盖在两人浅色衣袂,翩翩犹若天衣。 这美景,真乃天下无双。 却无意见到自己长发飞旋,风大,竟与洛驿的黑发纠缠在一起,她不禁心口一跳:结发结发乃是夫妻应有之意,她对他本无心,奈何今日结发? 然而洛驿却浑未曾注意此事,他的心中如今全都是悲愤及报仇雪恨之心愿,虽说之前对千千这女子似乎有了些不同寻常的感触,似乎已有她的笑靥,在他心中占据了一席之地。然而今日悲痛之下的他却依然把心全都冰封起来,对她也毫无温柔。 然而,依旧是有少少歉意的……她曾经帮助他,对他总是笑意嫣然……他闭上眼,不愿再想。 你最好乖乖听话 一个瞬间可以很长,也可以很短。未几,二人坠落地面,正有一匹雪白马儿昂起头来,对主人喷了下鼻息,洛驿极浅极淡地一笑,笑容瞬即隐没在他唇边,好似一个淡绿色的美丽气泡。他不再说什么,依旧搂了千千,一跃上马背! 马儿似乎还认得千千,琥珀色眼瞳欢喜地看了看她,千千刚挨到马背便奋力挣扎:“你干甚么?我要回去,我要回去!” “你要回去找云竣么?”他声音好似冰般冷硬锋利,刺得人生疼,“你会见到他的——然而不是现在,现在,你得跟我走!” “不——!”她长声嘶叫,“你今天怎么了?你要做什么?我不走,我要和他们在一起,我不走!” “你最好乖乖听话。”他眉深深一蹙,修长手指自袍袖之内翩然取出一方洁白丝帕,有流水一般质地,细腻镂刻的绣工,衬得他的手指更加美丽如玉刻。他瞥了一眼嘶叫不停的千千,咬了下唇,便将丝帕覆在她唇上! “啊……不……”千千惊怒交集,感觉到一股诡异香气沁入鼻腔,登时昏昏沉沉,全身软倒。 在晕过去之前,她还在叨念着:“云竣……等……等我……” 洛驿眉心动了动,眼光缓缓移在她面上。小小脸庞充满不舍与愤怒,咬着唇,唤声切切。 他低低叹了口气,瞳中泛起最深的哀伤。 ……你还在挂念他呢…… ……然而,挂念我的那人,却已永世不能再见! 心口的痛,也将永世不得痊愈了罢? 永远只能在风中淡漠…… 月光照射在他面上,有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美,凛冽,尖锐。 静静地,一滴晶莹液体,自那张绝世的面容上坠落了下来,坠落在千千的面上。 ———————————— 唔……为什么,忽然觉得脸颊掠过一丝露水? ……不,不是露水…… 梦中,千千赤着脚,披着白裳,静静走在一条细瘦的青石小径上,四周皆是雾气,两侧隐隐绰绰都是花朵盛开,左侧是浅红色,右侧是淡紫色…… 柔软的花瓣,飘舞在她衣袂上。 甚至有一些花粉,轻轻落在她唇角。 舔一舔,很甜。 梦1 隐隐然,听到一阵鸟雀的叫声。 这里……是哪里? 隔着雾气,她似乎看见一个身影,着黑色衣袍,修长美好。她惊喜万端,跌跌撞撞地跑过去,大声发狂般呼喊道:“云竣!” 那人一滞,缓缓转过头来,深黑眼瞳正是云竣,却正在此时,一个女子若藤蔓一般柔柔攀上他的肩,妖娆地声线发出细碎的笑声。 千千心撕裂一般地痛,叫声:“不要!” 那女子缓缓看向千千,一张精致无比的面容正是明玥,笑意带着天真的媚惑,浑然天成似无害的小兽,却生长着雪白锋利的牙齿:“你不用叫了,他不会理你的了。” “不!”她奔过去,心头的悲伤和愤怒铺开一张大网,细细密密将她嵌于其中,喉头酸涩,苦不能言。 云竣的目光空洞,呆呆地看着千千,却似乎穿透了她,将她如同一只悲哀却绝望的蝴蝶一般钉在青石峭壁之上。 风拂起他衣袂,他是如斯冷酷。 “他不会认得你了,千千。他需要的人是我,你甚么都不可能给他带来。” “不……”她拼命地挥舞着手指,像一只扑火的飞蛾那样跃过去,越过重重迷雾。花朵伸展开尖利的刺,流淌着浓稠的毒液,她不顾一切,千山万水,狂奔而去。 然而他只是凝视着她,静静地吐出几个字:“沉香策……” 沉香策? “若是你能帮我找到沉香策……” 他英俊面容如同雕塑,眼神无焦距,唯有双唇喃喃,机械地重复着这句话。 “若是你能帮我找到沉香策……” 我…… “好,我去帮你找!”她一转身,以袍袖擦去了眼中不停坠落的泪水,重复着,倔强得仿佛在说一句誓言,“我去帮你找沉香策!” 她不再回头,一路飞奔,天色将霁,她的脚心流血,疼痛若怪兽攫取着她,然而却毫不停留。 不知何时起,远方却有一株桃花,纷纷扬扬,落在一个人白色的轻缓衣袍上。 ————好久没给群做广告了,哈哈,再做一次,欢迎加入笨婢宠儿群:54102016 很热闹哦。 梦2 她惊愕抬起头,那人放下袖着的手,淡然看她,黑发蜿蜒,散发着青草的香气,声音却冰凉:“你是谁?” “阿驿,是我啊,你不认得我了么?” “我不认得你,——你不是我心中的那个人,她已经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英俊无比的脸庞上,忽然流下血红泪珠! 雪白血红,触目惊心! 泪珠洒落,他一身衣袍亦化为血红!瞬间,自袖中抽出雪亮利剑,直向她刺过来! “她一个人在地底寂寞——你去陪她啊!你去陪她啊!”他声声凄厉,一张洁白清俊面孔,那眉,那眼,在地狱烈火中扭曲! 她心惊肉跳,回头便狂奔……她不能死……还没有找到沉香策…… ……还没有对云竣说出,她要给他,她的心…… 原本清凉的小路竟然化作地狱烈火,红莲疯狂一朵朵盛开,灼烫着她脚心,以及整个身躯,似乎快要将自己融化。 眼前尽是些兽的影,血盆大口露着獠牙,无处可逃。无处可逃。 终于天降一场纷纷扬扬的冰蓝色雪花,浇熄那些血红的烈火。 雪花中,婉婉走出一个淡蓝色女子! 她有着天人般的完美脸庞,雪白的发覆盖着身躯,看着她,面有得色:“你可是看见了么?男子说的话,没有一个是可以信的。” “我不信,我不信!是你!是你使了妖法!是你!”她声嘶力竭地呼唤着。 “我没有甚么妖法。”她言语浅淡,面容如通透月光,“若说真有甚么妖法,那便是——权力,功名利禄,是这世上最大的妖术。” 她愣在那里,做不得声。 蓝衣的女子凄迷一笑:“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吧。” 她似乎被她眼瞳摄住,摇了摇头。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人叫过我这原本的名字了……”她的笑十分凄凉,垂下浓密的眼睫,“我原本叫做月若。洛月若。” 政治婚姻1 夜半,醉仙居内。 云竣同昭帝一同返回醉仙居,为了不惊动任何人,即刻呼唤小二开了一间最好的上房。父子二人,对着一窗雪景饮着酒,间或说些话语,却因为都有心事,言语并不多。 红烛摇曳,偶尔有烛花噼啪的响声,打破这沉默。 “对了,父皇——”云竣忽然想起一事,便开口道,“儿臣日前得到消息,之前的右相明大人,孩儿恩师,已然在家乡因病去世了。” “哦?”昭帝沉默半晌,刚硬的面部线条也有一刹那的松动,“明嵩仙游,真是胤国之憾啊。当日里朕便无意放他告老还乡,谁知他一意孤行,若是还在洛城,太医医术高明,也许还有得救啊——明日便传旨,以一品大礼将明大人殓葬!” 思及当日谆谆教诲之情,云竣心中也是一酸,继续道:“之前明大人的独生女儿明玥,这次意外被儿臣遇见,准备将她带回洛城。” “明玥?”昭帝眯了眯眼,似乎回忆了起来,悲痛颜色似乎淡了些,微微笑道,“可是当年那个总是缠着你的小丫头么?” 云竣也浮起半丝笑意,点了点头。 昭帝沉吟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些甚么,缓缓地,他开口道:“明嵩虽说告老已然十年,然而在朝中亦有几位门生皆是二品之位——尤其是刑部尚书楚云,目前因为立下大功,可能要晋级至一品侯爵之位,想当初,他与明鉴很是亲厚——” 云竣心中冷然一滞,淡淡道:“父皇的意思是——” 昭帝凝神望着一盏烛火,话语虽是温和,却依旧隐藏万般暗涌:“朕的意思是若是楚云能够认下明玥这丫头作干妹妹——” 云竣心一跳,手指颤抖,竟然失手打翻了一盏酒杯! 酒浆洒在他的衣襟上,沉甸甸地,竟然好似眼泪。 昭帝淡淡一笑:“怎么,竣儿醉了?” 云竣涩然道:“略微喝多了些,有些上头——” 心中的苦,谁能知? 唯独不能娶她为妻! 昭帝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话语掷地有声:“左相紫鉴日来已有骄横跋扈之事,朕想竣儿也应当知晓。” 云竣点了点头:“确实略有所闻。” 昭帝淡淡道:“朕并非昏君,然则紫鉴当年对朕即位曾有利大功,若是随意处置,只怕落人话柄,陷一个无道罪名。且紫鉴在朝中还算本分,也暂时拿不到甚么把柄。” 云竣心一动:“那父皇的意思是紫煌——” “紫煌若是作了太子妃,想必紫鉴会得意忘形,然则到时已然是皇亲国戚,更加不好妄动。”昭帝目光炯炯地凝视儿子,“竣儿,你应当明白其中关系。” 云竣心中有些凄惶,却不能在父皇面前有丝毫表露,只得淡淡应道:“儿臣明白的。” 然而,方才饮进去的酒液,和着昭帝的这番话一同,在他心中燃起一番冰冷的火焰。 冰冷的是无奈,灼烫的是愤怒——世人皆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为缔结婚姻之盟约,却为何,为何他作为这未来帝王,反而不能随意选择自己的爱人? 他好恨! 这太子和太子妃的所谓婚姻之盟,说起来,只是一场又一场的政治角力而已。 眼前,似乎又浮现她的笑靥,是那么俏皮可爱,抿着嘴唇,常有惊人之语,却总是正中他的心坎。 这样的女子,要多久才能求到一位? “虽然你是轻薄了本姑娘几下,不过本姑娘大人大量也就不追究了,只要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天涯海角,两两相忘,那便也就——” 她说这话时那可爱的表情,晃着小脑袋,满是娇憨,她可知道,他有多心动? “你给我站住!你答应了要等我的,怎能说走便走!” 那是第一次,她对他表露出自己的情绪。 “明玥,你不要多想了——你骏哥哥一定没有忘记你的,你看,他见到你多么高兴,你应该相信啊,你在他的心中的地位一直没有变。” ——如此善解人意的女子。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却为何,算来算去,唯独不能娶她为妻! 你可有后悔过么 却为何,算来算去,唯独不能娶她为妻! ——这样的皇帝,做着真是有意思么? 借着酒力,他忽然仰天一笑:“父皇,你说你曾做错过事情,你可有后悔过么?!” 昭帝微微一滞,勉强笑道:“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既是作了,又何谈后不后悔,徒留笑柄!” 云竣粲然一笑,那笑似闪电般雪亮,昭帝不由得一滞,觉得儿子能够看透自己的内心! “那个被辜负的人,她难道不伤心,不需要你的歉意么?”云竣忽然站了起身,狠狠拉开轩窗,登时,寒冷空气全数涌了进来! 寒风吹动他的黑发,却将他的面容吹得更为英俊,面颊微染酡红,双目闪亮,似天上的星斗! “竣儿,你醉了。”昭帝面不改色,冷冷道。 “也许吧,我真是希望我醉了……”他脚步似乎有微微的踉跄,“最好是能够一辈子都这样醉下去……这样,便可以不伤心——” “竣儿!”昭帝低声喝道。 “父皇,你知道甚么是伤心么?应当你也是知道的……只是你将这情绪掩盖了起来,才能保持帝王的尊严……”他声音带了几分狂放的笑意,“来,父皇,我们再喝——人,人生得意须尽欢,莫,莫使金樽空对月……” “竣儿,住口!”昭帝霍然站起身,将云竣生生按下在椅上! 虽然,方才云竣的话,击中了他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然而,又怎样呢? 他们的身份,不会有丝毫的改变。 忽然,昭帝的眼神僵住了。 一张薄薄的物事,更准确地说,是一张薄薄的纸,自云竣的袖中飘飘悠悠地,落到地上。 昭帝颤抖地伸出手去,将那张纸捡了起来,他的指尖在颤抖,那纸条仿佛燃烧着火焰,顷刻便可将他焚化成片片灰烬,继而,那火焰燃烧至他全身…… 昭帝危急 四肢百骸,都好像被甚么充满了…… “竣儿……这……这……是从哪里来的?”昭帝使尽浑身力气才勉强发出声音,只是那声音十分散乱,一改他平日里的坚毅果断,“快说!” 云竣一愣,原本他并没有很醉,只是借了些酒意装疯,一泻心头不快而已。听父皇如此一问,便恢复了全数神智,凑近一看道:“这是儿臣在河阳城一桩无头公案中间找到的证物。” “证物?”昭帝将纸条以指尖夹起,对着烛光看过去,那烛火似乎跳进了他的眼瞳中,那几个白底黑字,便如在他眼中起舞! 他的表情一时欣喜,一时大恸,一时怅惘,一时绝望! “是的……是一桩谋杀负心丈夫的案子——”云竣照实简要说来,话音刚落,却见昭帝长笑三声,那笑声疯狂之极,竟似走火入魔! “哈哈哈——阿若,如我所想,你果然没有死,你果然还活着——!” “你是一直在这河阳城么?也好,也好,这里是边境,你若是不想回家,这里是最适合你的地方了,也很符合你的性子!” “这句话,是你的心声吧——哈哈哈,阿若,没想到三十年后,你这性子,依然如昔!” “——好!好!好!” 昭帝连发出三声长笑之后,魁梧身躯,便直挺挺地向下倒去。 “父皇!”云竣这一惊非同小可,拼力将昭帝的身躯稳住,将他缓缓扶至榻上,以指用力掐他人中,然而昭帝并未清醒,只是断断续续在口中重复着:“好……好……你说的……好……” 云竣浑身冰凉,他曾钻研医术,知晓此形势危急! “来人——!”他雷霆般怒喝,登时,一群侍卫砰砰砰蜂拥而至,只将小二及掌柜吓得够呛。 众人一番忙乱,昭帝却始终不曾清醒。 脉象也甚为混乱。 “太子殿下,形势恐怕不容乐观。”一位随行太医面色发青,双腿如筛糠,颤颤巍巍地禀告道。 睡容 “该死的……尽全力施救!”云竣只觉得心魂混乱,虽说他也能从父皇的面色上看出不祥的端倪,却依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若是父皇……竟然……竟然…… “是!”太医胆颤心惊地应了声,便继续弓下腰施针。 云竣攥紧拳头,深深吸了口气,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感到片刻安宁。 地上,坠落在烛火一旁的,是一张薄薄的纸条,纸条上面的字迹刚劲却不失秀丽,淋漓尽致书的乃是: 背叛者死! ———————————————————— 清晨。 “唔……”千千混混沌沌中醒了过来,感觉到自己正躺在一张床上。 床还是颇为柔软,只是四周景致颇为陌生。 她一个鲤鱼打挺,惊惶起身——这一瞬间,想起了昨晚的所有事情。被洛驿掳走,月光下飞舞,那个梦…… 那个可怕的梦! 刚坐起来,发现天已破晓。 鸟雀清亮的鸣声,吱吱喳喳。 窗外雪光映得室内格外明亮,正是明镜一般。 然而身边一张大理石面八仙桌之上,竟然趴着一个人。 白衣黑发,正是洛驿。 他的睡颜是如此单纯英俊,浓密睫毛覆盖在洁白眼睑之上,安谧非凡。 室内光亮,令他身姿犹若仙人。 千千本是看见他就心中有气,只恨自己竟然看错了人,引狼入室,此时竟然看着他的睡颜做不得声。 想来,他是很累了罢? 鼻翼轻轻地一张一翕,似乎睡得很甜,嘴角,竟然微微地开放一个笑容。 那嘴唇,带着淡淡微红,如菖蒲花瓣,精致无比,是造物主最精心的雕刻。 这副模样,天真如同孩童,累了在母亲的怀中沉沉睡去。 如此毫不设防,与平日里他的忧郁、谨慎、拒人千里之外有着天壤之别。 那微微的笑容,英俊的面容,令谁看了都要心软。 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千千只得叹了一声气,他睡得那么香甜,却真真是狠不下心来将他唤醒了。 忽然想及:若是他一直这样睡着,是不是自己就可以跑路了? 她深吸一口气,蹑手蹑足爬下床来,穿好绣鞋,尽量连呼吸声都放轻,花了五分钟时间方走至门边。 令她庆幸的是门并不曾反锁,一推便开了,一股冷风,扑面而来。 千千一惊,生怕这风将洛驿吹醒,忙反身将门合上,忐忑不安地回身望去。 却见洛驿依旧沉在香甜睡梦中,似乎真的累了,多久没有如此熟睡过,只是他已将大氅褪了下来在椅背上,只身着薄薄白衫,勾勒出他瘦削细致锁骨,因此方才那风的冷冽竟让他微微打了个冷颤,看上去很是可怜。 千千心头微微一动。 这个人……她现在已经全然迷惑了,他究竟是善是恶,究竟要不要对他好呢? 她一直本着善良的心,认定他是一个好人,一个痴情伤心人——然而,他竟然利用她对他的近乎完全信任,将她掠到此处…… 这件事教育她: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她咬了咬唇,看见洛驿的眉头也皱了皱,似乎感觉到了寒冷。 睫毛轻颤,惹人怜惜。 她本踏出去的步伐又收了回来。 千千叹了口气,心中倏然浮起那一夜与他“共同抗敌”的画面——他白衣飞飏,足尖怒放血红的曼珠沙华,俊面生威,如战神阿修罗,风行水上! 那时候,他不顾面前尚有二人凶猛追杀之势,回头出声,向她示警! “你走!”他发出的那声暴喝,还萦绕在心头。 还有…… 他那么洁癖的人,为着自己说肚子饿了,跑了大老远烤兔子给自己吃,还把自己的白衣弄上了灰尘和油烟…… 往事一幕幕浮上心头,千千轻轻摇了摇头,她依旧情愿相信,他是个好人…… 他的梦 往事一幕幕浮上心头,千千轻轻摇了摇头,她依旧情愿相信,他是个好人…… 至少,他救过她的命;至少,在那个漆黑的夜里,他默默地带她回洛城,无声无息地将她放下;至少,在那个河阳城小酒馆的夜里,他对她说起自己的往事,那样的眼神是如此无助而柔软…… ……他,是有苦衷的吧…… 他这样的人,一定不会存心去害人的…… 她回身轻手轻脚地行到他身边,轻轻拿起椅背上的白狐银丝钩边大氅,柔柔地覆在他肩上。 阿驿,不要着凉了。 她心中默默嘱咐,准备下一秒钟就悄悄离开。 岂知,就在这一瞬间,原本沉睡得十分香甜的洛驿霍然抬起身来,喝一声:“甚么人?!” 千千手一抖,大氅“啪”一声坠落在了地上。 她自然不知,这多年来洛驿一直生活在洛羯追杀的阴影下,因此他有超高的警惕性,一般而言都只是浅睡,稍有人挨近他的身躯,他便会醒来。 不然,他怕早就已经死了一万次。 只是千千更不知道,这一晚,竟然是洛驿这三年来,睡得最香的一晚。 他将她放进房间,看她熟睡,竟然在心底深处感觉到一丝久违的安心。 于是睡意,竟然沾染上了他的脸颊。 在睡眠中,他似乎也做了梦——只是不太真切,梦中,似乎见到了阿珑,她美丽的脸颊浅浅笑着,似乎还是那个草原上无忧无虑,轻扬婉约的少女,她似乎对自己说:阿驿,我会一直看着你,请你好好地活下去……似乎,他又看见了这个古灵精怪的女子,在那个被追杀的夜里,她在黑暗中转过头来,大声喊着:“我不走”…… 他冷然看着千千,内心忽然有一丝微妙的悸动,这么多年来,除了阿珑,还没有谁能够进入自己的梦中。 然而他依旧是强压住了自己的微妙情绪,冷冷抓住千千手腕:“你想逃么?” 心机 千千见他甫一醒来便又披上了那冰冷隔绝的外壳,不免有些怀念他睡熟的安谧表情,心下不满,霍然脱口而出:“你使诡计把我弄到这里来,究竟作甚?” 洛驿眯起眼睛,看着她清亮纯真的眼,带着质问,狠狠地瞪视着他,心中泛起尖锐的痛楚。 却最终甚么也说不出口,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你无需问了。我不想粗暴对待你,你自己好自为之罢!在我的目的达到前,我是不会放你走的——你可以试试逃跑,如果你想的话——”他嘴唇泛起一丝无奈笑容,出言却狠厉,“但若是你再次试着逃跑的话,我就要将你锁起来了。” “你这卑鄙小人!”她气得口不择言,一屁股坐上他对面的凳子,双手重重地击在大理石桌面上,我真是白相信你了!” 一双眼睛中,燃烧起怒火。 洛驿不由得苦笑。 是啊……他是个卑鄙小人。 利用她对他的信任,利用她当自己是朋友……来实现自己那自私的,难以言说的目的。 但是,他有什么办法呢…… 他心头刚刚泛起一丝温柔与内疚,很快便被灼烫的烈火燃烧成灰——不,他不能妇人之仁下去他要报仇!他要从那个人手中,夺取一切,让他一无所有,将他践踏,最后一刀刃下去——这才是对他最好的报复! 他不能让他心爱的女子为他白白而死,他要报复,他要得到一切! 他要做江山的主人! 只有得到一切,他才能够保护他想要保护的人,不让有人再为他而白白枉死! 这个世界,从来只有弱肉强食,大丈夫能屈能伸,何必那么在乎手段! 况且,他并没有丝毫伤害她——只是将她关在这里一个短暂的时间而已——待到他的盟约结成,他自然会把她放回去的。 想及此,他的眼中少了一些忧伤,多了一些尖锐的戾气,冷冷看着她,美丽的嘴唇中却吐出狠厉的话语:“小姐,你太天真了,你难道以为这世间,每一个人接近你,都是没有目的的么?” 你不许害他! 千千一愣,下意识道:“我一个小丫头,非富非贵,难不成有什么利用价值么?”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她心头上划过一丝痛楚。 那痛楚如同一片极薄极锋利的小刀片,在她经脉血管之中如一尾银鱼游动,直痛彻心扉。 当日与洛驿把酒言欢,二人皆是大醉,却觉得浑身爽利,似人生何处不相逢,相逢何必曾相识;恨不得要将心中的郁结一吐为快;虽无男女之情,却有挚友之谊;如此直抒胸臆,亦是此生仅有! 那一轮圆月,明亮如镜,却映不出人心! 却原来,他都是刻意接近她,利用她的! 洛驿见她瘦小身躯微微颤抖,咬着嘴唇,面色发白,心中也有不忍,然而那股在心中暗暗滋长的黑色烈焰,迅速地吞噬了一切,包括他的清醒神志。他淡淡冷笑一句,继续伤她,似乎这样,才能够令自己的心更坚强些:“你确实是没有,但是不代表你身边的人没有——我就是为了利用你,你又如何?” 千千霍然站起,狠狠在桌上拍下:“你要对云竣如何?!” 她自然不傻,她一个小小丫头,有甚么可利用的? 而她身边的人——自然,只有云竣是真正的大人物! 她愈想心中愈是发寒,他要怎么样? 他想加害云竣么? 无数细节忽然一一涌至脑海:第一次,自己与洛驿相见之时,便是在和云竣约好的那座“樱花岗”;而他也曾刻意地问起过她;第二次,在河阳城中的相见,亦是她与云竣一干人同看烟花……难道,这一切,全部因为云竣么? 她只觉得胸中血气翻涌;又是恐惧;又是失望;又是伤心。定了定神,灼灼地看定他,如同竖起鬃毛的小兽,沉声发出警告:“你不许害他,否则我对你不客气——!” 洛驿看着她尖利的,明显地流露出戒备与恐惧的眼神,以及微微向后退去的脚步,心头忽然一酸——枉他与她还曾经把酒问月,如生平挚友,却在自己一流露出是对云竣有所图谋后,她立刻换了脸! 一厢情愿 果然,她的心中,还是只有那位皇太子! 是啊……他甚么都有,俊朗、倜傥、还有那个继承大统的位置…… 他占尽天时地利人和,而自己又算甚么? 与他相较,自己怕是如同野生的蔓草一般罢? 难怪,她如此眷恋他…… 他心中酸楚难抑,虽然并不知道这感觉是为何,却驱动他冷冷地看着她:“我当然不会害他,我只不过是要同他联手合作而已。” 她明显宽了些心,却还是灼灼凝视着他:“你不许骗我,不许害他。” 还是他! 你的心中,只有他啊…… 他胸口忽然喷出烈焰,淡淡地看着她,冷道:“你凭什么同我在这里说这些?” 她明显一滞。 他犹若魔鬼栖身,笑声尖利如刀:“你的太子情郎,你很担心他罢!你根本无需担心,他不会有事的,他可是要做皇帝的人啊。要保护他的人那么多,绝对——不少你一个。”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甚么声音来。 眼眸中,登时失却了焦点。 只是呆呆地,望着他翕动的嘴唇。 “不过,不知道你是希望看见他做皇帝的那一天呢,还是不希望?!”他凑近了些,以食指挑起千千的下巴,声音带着些甜蜜,却更像是嘲讽,“小丫头,你注定是无法成为他心中的唯一的——“我只希望与我喜欢的人一起携手看这天下,远离权力烽烟,细水长流,如此而已……哈哈哈,这注定是你一厢情愿的一场梦!” 千千面色倏然变得雪白! 她没有想到,她视他为挚友,对他坦陈自己唯一梦想的这真心的话,他竟然记得那么牢,不但记得那么牢,而且还在这里嘲笑她! 泪水,在眼中打转。 她颤颤巍巍地伸出手臂,将他的手指拂下去,拼尽全力喃喃道:“这……这和你没关系……” 说到后面,已是摇摇欲坠。 “自然和我没关系。”他迅速回答,看着她失神的模样,心中有些怜悯,却有些异样的快意,似乎这样便打碎了他们之间看似的情比金坚,这快感驱使着他说下去,“我绝对不会参与你们的纷争,我只是给丫头你提个醒,万事切莫想得太好,到了跟前,却发现原本是疮疤累累!” 眼泪 “够了……够了……!”她失声大喊! 昨晚做的那个梦,忽然如不速之客闯入脑海。梦里,明玥搂着他的脖子,美丽的面容上,是骄矜得意的笑容。 他不会理你的了…… 他不会认得你了,千千。他需要的人是我,你甚么都不可能给他带来…… 不……不要…… 那梦是如此栩栩如生,仿若已历经了一场劫难。 最后……还是这样么? 难道自己如何反抗,也违抗不了天意? 尽管她再怎么强忍,再怎么告诉自己要坚强,泪水依然不争气地从眼角滑落。 她缓缓向后退去,坐在床沿上,双肩抽动,以手掌覆盖住小脸,任泪水从指缝里渗出…… 此时此刻,她褪去了全部平日里坚强、勇气、大度、活泼的伪装,只是一个至情至性的小女子,将她的柔弱、担心和恐惧全番倾泻而出…… 虽然在心中,一个声音在对自己叫嚣:“不要在他面前哭,他是大坏人,大坏人……” 然而,泪水却怎么也止不住…… 他的每句话,都正中她最担心的事情。 怎么办……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方才那股控制他的奇怪恶魔情绪,如潮汐一般缓缓退却后,看着她痛哭失声的模样,忽然心底一阵酸楚,有种不明情绪,缓缓在空气中伸出触角,慢慢滋长起来。这一刻,忽然很想让她伏在自己的肩上哭泣。 也许,这是他一直隐隐的念头,却始终不敢承认,不肯承认。 “不要哭了……” “不要哭了……” 她没理他,兀自痛哭。 不知为何,虽然心底对洛驿已经有了排斥感,她仍是觉得只有在他面前,才能敞开心房。 也许这就是冥冥中的注定吧——也许是因为她认定,他也是一个受伤的人,也只有他,能够体会她的感受…… 他上前一步,声音中带了些恳求:“不要哭了,是我不对——我与胤国太子商谈完之后,就会将你放回去的。很快,你便可以和他团聚了。” 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在说完这句话后,他内心感到些许的空落。 是的,若是云竣答应与他合作,那么从此,他也许就不会再见到她了…… 她也不愿意再见到自己了吧? 他深深呼吸,意图将心中那股愈来愈强烈的空虚感压下去,然而,那股酸涩却直冲鼻腔。 她凄凉地摇一摇头:“你放我回去,又有何用呢?你说得对,是我不敢承认现实——我的梦,注定是不可能实现的。我一直以为自己够勇敢,即使结局再坏,我也甘心承受,现在发现,并不是这样……” 他一愣。 “是的,你说的话,很刺伤人。然而,却是真相。”她擦干净脸上的泪水,眨眨眼,绽放一个苦涩的微笑,像一朵小小野菊花,微小,却坚忍、芬芳。 她灼灼凝视着他,“你也很明白吧?你我皆是天涯伤心人,受情之所苦,乃是理所当然——只因太认真,是不是?” 洛驿的心忽然一痛。 在这瞬间,她的眼神充满怜悯和懂得。 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仿佛有一阵清凉而微醺的风,吹进他的灵台,他不由得伸出手,按在她肩膀上:“其实,胤国太子对你是很好的。我看见他看你的眼神,他是真心的。” 这,是种安慰么? 为何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有一条裂缝,缓缓从他心口蜿蜒下去,到最深的地方。 这是为何? “我知道……然而,就如同上回我同你说的——我也许终是有一天,会受不了,会离开……你方才说的,他要做皇帝,他的人生中会有许多许多人和事物,也许,也许,分给我的只是……那么微笑的一点点……我其实,想告诉自己这一点点已经很珍贵……可是我毕竟也是个自私的女子……所以,所以也许不会等到心碎的那一天,就离开了罢……”她的笑容轻忽,如暗夜中一朵雪白的山茶花,“多谢你一语点醒我——令我不再傻傻地,自以为是……” 他看着她心碎的表情,忽然多么恨方才的自己! 他是一个混蛋! 请你不要逃走 为何要一语点醒她?为何要刺伤她? 她是多么冰雪聪明、玲珑剔透的女子,她何尝不明白呢? 不,她都明白。 只怪问世间,情为何物?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指,声调诚恳:“方才我太激动了——对不起,我说的那些话,是无心的。” 她黯然摇头:“这世上没有什么对不对得起。你说的是对的——阿驿,你是否是想将我扣留,然后来要挟云竣?” 洛驿被千千一语道破,面色显出苍白,淡淡点了点头。 千千微弱地笑了笑,站起身来,正有一丝微风,萦绕在她的裙裾之侧,将她勾勒得好似一支婷婷的睡莲:“可是阿驿,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在云竣心中的地位,及不上你想要的东西?” 洛驿一怔。 “我并不知道你想问他要什么条件交换我——如果可以,我真是很想帮助你的。”她叹了一口气。 她方才已经思索清楚了,他既然说是要与云竣合作,必然是以自己为饵——然而洛驿贵为大羿二皇子,必然不会是等闲之事,“但若是你要的条件太高,以至于他不愿意来换我……”说着说着,她声音有点儿哽咽。 洛驿眯起眼睛,摇摇头:“不,我以男子的直觉,笃定他会同我做这笔交易。” “为何?”她双目灼灼地看着他。 “因为……”洛驿沉默了半晌,带些自嘲地说道,“因为对他是有百利而无一害之事……而且,你对他而言,绝不是一般地位,我明白。” 千千面上微微燃起粉霞,手指,不自觉地握住了颈项的小石头。 心中浮起短暂的甜蜜,却又有更多的不确定。 “我先去了。”洛驿看见她如花照影的羞涩表情,心中淡淡酸楚,却强行压抑,“请你不要……逃走,可以么?” 她身躯微微颤抖,抬起眼睛看进他深墨色瞳孔,那瞳孔里,似乎积聚了多少年的惆怅,多少载的忧伤,便连眸光,似乎也是墨色。 ——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他究竟,想要云竣帮他甚么? 终于懂了 那个答案,已在心口,呼之欲出! 然而,却始终不能相信! 在她心中,他是闲云野鹤的绝世皇子,他是袍袖拂下翩翩柔软落花的白衣男子,然而,他却最终还是要卷入这权力纷争! 她心中一痛! 多么希望,像他这样不染纤尘的洁白衣裾,能够在十里桃花林中拈花微笑,能够纵马天涯,脚踏一地彩虹…… 却为何还是要踏入这万丈红尘,争夺这江山宝座! “阿驿。”她在背后叫他,“我希望你事事如意,希望你过上你想过的日子——饮酒、赏花、弄月!” 他僵立在门口,表情渐渐柔和下来,心口浮起一丝温暖,似乎在这冰天雪地之中,唯有她,才是他唯一的救赎。 既然已经要踏上这条路! 他微微一笑,停住脚步,缓缓对她道:“若是有一天,你倦了,累了,想要逃了,便来找我——我们两个天涯伤心人,一起——饮酒、赏花、弄月!” “你……”千千甫听这句话,心中浮起一道暖流,疾步走上去,柔声道,“谢谢……” “不用谢——”洛驿眯了眯眼,继续道,“是我要谢你。丫头……你是我见过的最善解人意的女子。” 她面一红。 “所以……希望你的他,好好珍视你……希望你终能得偿所愿……忘掉我方才说的话吧,就当……是我疯了。”他苦笑一声,忽然发觉,自己刚才那般失言,那般不惜刺伤她来求得心中的平衡——也许,只是,并不想将她还回他身边? 只是,感觉到她对他的在意,因此不快? 不想看见她,在他身边欢笑的表情…… 因为他会心酸…… 如果真是这样,那是怎样的情绪! 他觉得一丝害怕——自从那一年,阿珑离开他以后,他便一直悲伤度日,每日只在回忆曾经的那些美丽,以度过漫漫寂寥岁月。 只是在那个山洞中,气血上涌醒来之际,感觉到有清凉的手帕覆在自己额头上。 那种微妙的感动,一直铭记在心。 她究竟是怎样的女子;轻灵活泼,却又善解人意;有时傻傻而可笑,有时却聪明敏锐地令人惊叹。 你还有我! 有时仿若生气蓬勃的野菊花,有时仿若盈盈风致的雪莲花,有时仿若烈焰一般鸢尾,有时仿若洞彻一切的月光百合! 记得很久以前,他曾经嘲笑过云竣,说一个烧火丫头,也能令他如此上心。 可是,他现在懂了…… 可是,懂了又有什么用? 她注定,是属于那个人的。 他自嘲地一笑,自己是如此多余啊……却依然不能阻止自己说完后面的话语:“我再说一次,如果——他令你失望了——别怕……你,还有我。” 千千一惊,手上原本端着的茶盏,直直坠落在地! 他……他说甚么? “好了,我走了。”洛驿听见身后茶盏碎裂之声,垂下头,心中泛起淡淡凉意——明知她可能会被自己这句话吓到,却依旧不能控制住自己。 ——是了。他仰头看看外面大雪初霁的天色,嘴角弯起,既然他这一去之后,云竣必会将她接回来,从此也许,二人再无相见之期了。 他明晓云竣看她的眼神,视她如珠如宝,这次即使他凭借着将她握在手里能够换来云竣的支持,然而那个精明如鹰鹫的未来帝王,是绝不可能令他再有机会与她相见了。 ……既然,如此便是一别…… 那么,便说出心中的话语吧! “你,还有我。” 如今,二人处境微妙,不得不伤害她,达到自己卑鄙而自私的目的…… 然而,丫头,从今往后,若是你孤独、害怕、悲伤,尽管来找我,我洛驿必然陪你饮酒、赏花、弄月! 不论何时,不论何地! 他说完,似是放下心中重担,发出朗朗笑声,将满地碎雪激起,落得如飞珠溅玉! 登时,一身白衣,若雪之神祗,瞬即消失在天际! 千千呆站在门口,身体颤抖,望着他消失的方向,默然无语…… 他说……若是他令你失望了,你还有我…… 这话,是多么坚定的盟誓…… 天意弄人 她低下头,默默退入房内,不知何时起,眼角有晶莹泪水滴落! 不知是为什么,那泪水源源不绝,几无停歇! 阿驿…… 你是那么一个优秀的男子,却为何要承受这世间所有的苦呢? 以至于,我对你的一点点温柔,让你如此铭记在心…… 只是,注定,这只是一场空…… 若是我与你早些相遇,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可是,如今,你我只能做知己了罢…… 她呆呆地坐着,脑中浮起千万个念头。 不知道洛驿找到云竣了么?不知道他二人相谈如何? 不知道云竣知道她被他劫了去,会不会怒火冲天? 只希望他不要伤害洛驿…… 然而,也只求洛驿不要伤害云竣啊…… 千万个疑问,她的心犹若丝线缠绕,竟然无法解开;一会儿眼前是云竣那张含笑狡黠的英俊的面庞,他火热的吻,他手指的温度;一会儿又是洛驿那绝色而忧愁的面容,双眉斜飞,目若秋水…… 乱了,都乱了。 她如热锅上的蚂蚁,时而站起,时而坐下,双手撑在床沿,一双小小足尖晃晃荡荡。 无数念头在胸口汹涌,生怕出了一点点差错。 脸颊若炭火般灼烫,手指尖却若冰雪般冷。 究竟甚么是真?甚么是假? 云竣,他对她许下过千般誓言,令她锥心刻骨,却最终要成为那身披龙袍的帝王。到那个时候,他所说的一切话,所动的千缕情丝,可还算数么? 洛驿,他从来是神秘莫测,却是怀着重重目的接近自己,令自己失望心伤……然而,他却对他承诺,无论何时,随时可来找他,永远等着她! ……不行……我要过去看看…… 他们二个人,若是有一个人出了甚么意外…… 她都会悔恨终生的! 她疾步冲出门外,一股冷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清浅腊梅清香,令她混乱思绪得以片刻平息…… 不,她现在不能去…… 若是她去了,只怕局势将变得更为混乱…… 相思意 她生生抑制住想要与云竣见面携手、倾诉衷肠的本能,压抑住那种相思蚀骨的痛,逼着自己一步步坐回房中,心中既酸又苦——自己原本没有甚么宏图大志,只望平平安安,与心爱之人携手,举案齐眉,共度此生;不论是在现代,还是古代,此愿从未改变! 却为何天意作弄? 同所有穿越女主角一样,她是幸运的,遇见两个如此优秀的男子;惊才绝艳,倾尽天下;却又是不幸的,因为他们任何一个人,都无法给她她想要的幸福…… 幸福,似乎在那么遥远的山巅,好像一抹雨后的浮云,飘飘荡荡,却无法捉摸! 她抬起头,抹了一把泪水,却又自嘲道:要求不要太高了,自己又不是万能女主,怎可能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既然已经活了下来,性命无虞,衣食无忧,就应该感谢上天了。 又不是每一个人,都一定会得到自己的幸福…… 虽说这样,心还是难以抑制地酸楚。 纤细手指握住颈项上的小石头,那石头沾上她的眼泪,温热握在她掌心,就似另一颗心。 迷迷蒙蒙中,那颗“心”竟然好似在跳动。 云竣…… 若将我心换你心,定不负相思意! 可是,要怎样才能令你明白……我对你的心,有多真,有多深…… 她只觉得身体软得丝毫没有力气,力倦神疲,只能轻轻地伏在榻上,似乎思绪,已然飞到了另一个时空…… “叩。” 是谁在敲门?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耳边响起一个叩门声。 是谁?是阿驿回来了么?还是云竣来接她? 她心中泛起一抹喜悦,就想要从床上跳起来。却不知道为什么,身体无法移动…… 胸口似被什么压住了,她只能勉强使出浑身力气撑开眼皮,朦朦胧胧中,看见一个杨柳般动人的身躯缓缓推开门,迈入房内。 ————今天有福利啊,评论越多,福利越多…… 花铃 那是个艳光照人的女子,双眉修长,眼波晶莹剔透,唇点朱丹,墨色长发惊心动魄,艳丽若初夏盛放的棣棠花。 她……她为何看上去那般熟悉…… 她是…… 是做梦么? 为何会在这里见到她? 千千吃力地抬起头来,对着那女子勉强一笑,喃喃开口道:“芍药姐姐。” 这女子身披红地彩织如意团花锦大氅,内里是翠绿烟纱散花裙,额间黄金花钿,明艳不可方物,只是眉宇间显然有一丝淡淡的忧愁,却又带着三分倔强之色。 这女子正是曾经的花魁芍药,如今的花铃。 她弯下腰来,似乎是听见这个久违的名字生出许多感慨,柔柔地将手指放在千千的额头上,抚摸着她的秀眉,她的鬓角,轻轻道:“千千,没想到我们又见面了。” 她感受着花铃春葱一般的手指,心知这不是做梦,久违的熟悉亲切泛上心头,想起那段梦一般的日子,也是又惊又喜:“芍药姐姐,好久不见……你去哪里了,怎么会在这里?” 花铃微微一笑,那笑容真可说是倾国倾城,只是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似乎有万重烟水,压在她的心头:“我啊,我回自己的国家去了呢。” “自己的……国家?”千千勉强坐起来,细细打量着花铃,那张美丽的脸庞依旧,只是整个气质似乎有了很大的转变——相较以前的柔弱如水,如今的芍药姐姐多了几分英气,而装扮更不似当日里的淡雅端庄,而是明艳照人;长发梳起的式样,也与在洛城之时有了太大的区别。她心中一动,疑问道,“难道姐姐竟然是羿国人?” 花铃点了点头,朱唇微启:“千千,我的真名叫花铃,那个名字,是个假名而已。” 千千并不傻,登时反应过来,她是羿国人——她化名来到暖香阁——那么…… 小心翼翼地,她开口:“芍……花铃姐姐,难道你是……你是刻意留在洛城的么?……是不是,有什么缘由?” 帮助他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隐姓埋名,不惜自贱身价去做一个花魁,那么一定有极其机密的缘由吧? 会是什么呢? 花铃却笑了,笑得如同六月的阳光那么炽烈,毫无掩饰,笑完,她凝视着千千的眼睛,清清楚楚地开口:“千千,你说对了,我就是羿国派来的探子。” 虽说已然有心理准备,可是千千还是竟在当场。 她细想当初的每一个细节,浑然发觉已经有太多端倪,只是自己不曾留意罢了——当年,为何芍药儿会只留一个天真幼小的小薇作为贴身丫鬟,不是为了怕被人发觉她的行踪;为何那个身穿蓝衣武功高强的男子,会作为“表哥”来看她,事实上,那是为了接应她的情报吧…… 想通了这一层,她不由得对于面前这个之前一直以为只是温柔美丽的女子,多了几分戒心。但同时,又多了几分钦佩。 作为探子,便是现代人说的“间谍”…… 那需要多大的勇气,多大的智慧和小心? 稍不小心,便会粉身碎骨、永不超生啊。 面前这个绝美的女子,那弱质纤纤,是怎样承受的? 她那双秋水一样的眼睛中,还藏了多少秘密?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勉力开口:“花铃姐姐……你,为什么……” “为什么会去做探子?”花铃抚了抚自己的鬓角,浅浅一笑,“为了我姐姐,也为了我爱的人。” “?”千千这会儿摸不着头脑了。 “千千,你以后就会明白的——我在洛城三年,受的所有委屈都是值得的,因为……”她眼睛忽然一亮,似满天繁星,“因为我要帮助心中那个人,要帮助他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千千不免开口:“姐姐很喜欢那个人?” 花铃忽然微微地笑了,看着千千的眼神带了些奇怪的探究:“你可知道他是谁么?” 我有多爱他 千千自然不知道,摇了摇头。 花铃站起身来,朱唇撇出一抹冷冷的笑意:“他是俊逸非凡,万民称颂的天下第一公子;他亦是我姐姐曾经的爱人,只可惜她另嫁他人……”说到此,花铃的眉头深深地抽动了一下,似乎心中有万千的痛楚,将要迸发! 千千心中忽然有了些奇怪的预感。 花铃转过头,灼灼地凝视着她:“你这么聪明,千千,自然应当知道了——没错,就是带你来这里的那个人。” “洛驿?”她失声惊呼。 “是。”花铃点了点头,“千千,我曾经问过你,有没有真正爱过一个人。现在回答我,你有没有真正爱过一个人?” 千千面上一红,轻轻地点了点头。 “是那位太子殿下罢。”花铃淡淡地笑了笑,“没错,第一次看见你与他在一起的时候,我便直觉你们俩个,会有故事发生,我绝不会看错的——因为,他看别人的眼神,是看物体的眼神,唯有看你,是男人看一个女人。” 她垂下头,想起当日情境,不免又是甜蜜躁动,又是淡淡酸楚。 花铃美丽的眼神一直钉在她身上,见她面色微红,眼光流动,便知道她在回忆从前,不免也心事涌上心头,淡淡道:“所以现在你明白,我有多爱他?” 千千一滞,忽然想起方才洛驿对自己说的话语,不免心中五味交杂,迟疑道:“那,那他对你……” “他对我?呵呵,对他而言,我永远不过是他爱的女子的妹妹而已。”花铃微微地叹息一声,眼眸中忽然涌上悲伤与绝望,“只是,我并不恨!他不爱我没有关系,我对他是心甘情愿,不需要他任何报偿!” 千千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沉默良久,迟疑着问:“那花铃姐姐,你的姐姐就是——阿珑么?” 许多细节渐渐连在一起,慢慢显露出真相的端倪。 花铃的眼神忽然迅速黯了下来,点了点头:“是啊,他向你提过?” 不惜牺牲任何人 千千点头:“他——他曾经多次念着这个名字……那,那阿珑,她现在还好么?” “她死了。”花铃面色苍白,朱唇吐出简短的字。 千千一震:“什么时候的事情?” “……不久以前。”花铃不想就这个话题再说下去,这是她最惨痛的记忆,每说一遍,就似乎在自己的心上血淋淋的划出一刀。 她曾经恨过姐姐,然而一切都在那一刻烟消云散。 只可惜,没有能够告诉姐姐,她便如此芳魂杳然而去。 在那一瞬间,她的心,尘埃落定。 已经知道,她这一生,在他心中是不可能代替姐姐了…… 姐姐,用她的生命,在他心中划出最美的句点。 永远,无可超越。 千千低下头,忽然明白了为何此次与洛驿相见,他似乎性情大变。 是因为阿珑的死吧…… 他失去了她,失去了自己心中的最爱,因此,才要用尽一切办法去得到那个王位。 若是永远地失去了美人,拥有江山也是一种补偿! 心中,又增添了几分同情。 “好了,千千。”花铃收回自己的思绪,敛容凝视着千千,“你现在明白了我对他的心了罢?无论发生了甚么事情,我总是会帮助他,若是有人要威胁他的安危,我会尽全力,不惜牺牲任何人——” 千千点了点头。 “那好,所以你……”花铃尖利地笑了一声,“和我走罢!” “啊?”千千愣住,不明其意。 花铃伸出手臂,将她手腕牢牢箍住,话音如铁:“我必须保护他,所以你必须要和我走!” “为什么?!”她奋力挣扎,可是看似柔弱的花铃竟然有不寻常的力道,紧紧将她身躯控制住。 千千自是不会知道,羿国有骑猎的传统,贵族女子只要是有意学习的,皆从小会有骑猎和基本武术的训练,不比南朝大胤女子弱质纤纤。 再次被劫1 是以花铃虽说并不是武功高手,千千却也挣脱她不得。 她蹙眉,心一寒,大声呼救:“不——不要——你放开我——” 为什么?为什么近日来,所有她视为亲切的人,都要将她掠走,作为人质? 她就像一叶飘萍,最后到底要去到哪里? 她不要走!她要回到云竣身边! 花铃伸出一只手来,掩住她的唇角:“千千,我无意冒犯你,然则有人需要将你带回我金宫,否则的话,洛驿——他就会有危险,那个人下手狠厉,我不能拿他生命来冒这个险。” “什么人?!”千千的声音被压在喉咙口,又闷又哑。 “羿国太子。”她冷冷回道。拽了千千,就往楼下跑。 羿国太子……羿国太子要她作甚? 还是……也想握她在手,来交换云竣的援助,以牵制洛驿? 这世间,为何人人都有一肚子计谋! 而她自己,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变成了这牵制天下的,一颗棋子…… 心中,一阵黯然。 “那,你要带我回……” “是的,去金都。” “怎……怎么去……”她跌跌撞撞,对未知的恐惧令得心狂跳。 “楼下就有马车,你安心跟着我便了——我不会伤害你的,千千。”她声音淡淡的,却毫不犹豫。 “不……”她的下半张脸被花铃以一块丝帕蒙住,只能发出唔唔的断断续续声音。 ——为何会这样!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洛驿以为将自己掳了去便可以要挟云竣,岂知还有人在觊觎自己! ——不要!!! 本只想简简单单,谁知事与愿违。 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够逃出这牢笼! 花铃拉着千千一路狂奔,这是一家山清水秀的小客栈,洁净小巧,并不似醉仙居那么豪华宽敞,是以来往的小二也不是很多,这一路上,并没有遇见几个人。 再次被劫2 终于在冲出门时,迎面撞上一位掌柜也似人物,那掌柜一张和气脸孔,穿着元宝赭色衫子,却看见前方这二个女子行踪有些奇怪,一个生生将另一个蒙着面巾的拽下楼梯,不免愣了愣。 花铃心微微一惊,行若无事地抬起头来,绽放出一个极其美艳的笑容,那掌柜登时愣住。 ……天下竟有如此绝色…… 花铃巧笑倩兮,却依旧死死拽住千千,淡淡道:“掌柜的,我妹妹她不慎感染了急病,我必须带她去看郎中,以免在您这儿传染更多人,可便不妙了。” “唔……”千千极力想发出言语,可惜无效,花铃那只看似柔弱无骨的手,却不知有这么大力,死死将她嘴捂着,不露出半丝缝隙。 掌柜从美色中一惊,瞬即恢复神智——这传染病可不是玩儿的,立即堆上笑脸,恨不得这蒙着面巾的少女迅速消失在门外:“姑娘说的是——姑娘真是有责任心,是个大好人……还是个大美人……” 花铃嫣然一笑,便拉着千千出了门。 掌柜兀自转过头,定定地看着花铃的背影,只差没有流出口水来。 “唔……!”千千被扔进马车中,终于松脱了花铃的钳制,厌恶地摇了摇头,大喊一声,“放我出去!” 花铃随即也坐进车厢,将她堵住,妙目生煞,冷冷道:“那是不可能的。” 继而将车帘拉开一条缝,大声喊道:“老于,驾车!” “是!”车夫立即应道。 “为什么!我那么信任你,为何你要做这种事!”千千厉声叫道,伸出手来拉开车帘,想要起身跳下车去! 岂知一拉开车窗,便见车已启动,马儿似乎是匹良驹,速度还不慢。 这车辕颇高,至少有八十公分,跳下去怕是要摔个半残。 花铃伸臂将她格开,千千便又倒进车厢之中。 花铃并没看她,淡淡道:“千千,你记得我说的话——在我心中,没有任何人比得上洛驿。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为了他,牺牲我自己的生命尚且不算什么,又何况你呢?” 他要做皇帝了么 说完,她冷冷看她,那张美丽的面庞上,露出残忍的表情。 爱情,怎么可以令一个人这么残忍呢? 千千反驳道:“可是他根本不需要你这样做——他现在正在以我为棋子,要挟云竣援助他得登帝位……” “他去的时机不对。”花铃叹了一口气,双目中流露出惆怅和担忧,却又似有些欢喜,“你可知道么?胤国的皇帝老儿快死了。” “啊?!”千千失声惊呼,“甚么?!” “你也不知道吧。”花铃微微一笑,眼中锐芒一闪,那笑容却藏匿了无数百转千回的心思,“胤国皇帝不知为何,竟然微服跑到河阳城这边境线上来……据我派的人密报,现在正在被阎王索命呢。” 昭帝在三十年前率铁骑大败羿国军队,并迫使羿国边境线往后退三百里来求和,这是亘古未有的屈辱之事,这个世仇在所有羿国人心目中,都永志不忘。 因此即使是一般民众,也对胤国皇帝恨之入骨。 何况是花铃这样的官家小姐! “为……为什么……”千千咬着唇,手指轻轻颤抖,“为什么他都没告诉我……” “千千,一个男子是一个男子。”花铃淡淡开口,微风掠起她的一丝头发。散发出淡淡的清香,“男子有他们自己的尊严,不可能事事都告诉他的女人,你难道现在连这个都还不知道么?” 千千默然不语。 他的父皇……可能会过世…… 那么……就是说…… 云竣,她心爱的男子,可能立刻就要成为——皇帝! 这个事实太过惊人,她几乎不能呼吸。 这万里江山,很可能就要奉他作为新主人! 她早想过有这么一天,却不知道这一天,会来得如此之快。 她同他的距离,终于拉到了天壤之别。 那么,是不是已经到了自己该离开的时候了? ——————打滚要评论(碎碎念……)打滚要评论(碎碎念……)打滚要评论(碎碎念……) 一路向北 千千闭上眼睛,心底的疼痛撕裂一般,鲜血淋漓。她是多么后悔……如果她与他再无相见之期,那他们最后的回忆却是在争吵,在赌气……还有千言万语,她没来得及告诉他…… 还没告诉他,她的心,愿意给他啊! 这遗憾,充满天地! 车厢中陷入一片死寂。 “千千,你去过金都么?” 花铃掀开车帘,满意地看到马车已然跨过了护城河,驶过了城门,车轮一路向北碾去,周遭的风愈来愈冷,愈来愈靠近一望无际的大平原。在冬季,平原是如此萧瑟,只有细细的茅草在风中摇头摆尾,证明它们存在。 这一切,她太陌生。她熟悉的世界愈来愈远,远远地,将她抛下。而她,离开了最爱的人,离开了所有的朋友,一个人,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去向一个未知的国度,一个未知的宫殿,在那里,处心积虑的,是要杀阿驿的人……似乎有尖锐獠牙,在暗夜中闪烁。 越来越北,越来越向北。 千千不知为何,竟然想起了周董那首《一路向北》。 “没有。”她淡淡回答,口中哼起了这曲调: 后视镜里的世界 越来越远的道别 你转身向背 侧脸还是很美 我用眼光去追 竟听见你的泪 在车窗外面徘徊 是我错失的机会 你站的方位 跟我中间隔着泪 街景一直在后退 你的崩溃在窗外零碎 我一路向北 离开有你的季节 你说你好累 已无法再爱上谁 风在山路吹 过往的画面 全都是我不对 细数惭愧我伤你几回 我一路向北 离开有你的季节 方向盘周围 回转着我的后悔 我加速超越 却甩不掉紧紧跟随的伤悲 细数惭愧我伤你几回 停止狼狈就让错纯粹 “这歌儿,有些意思啊。”花铃轻轻地靠在翠色镂金丝软垫上,美丽的眼睛一张一合,那种娇慵之态,真真是媚态入骨。 ————今天更到这~~~ 勾心斗角计中计 若她不说,又怎么能想到,这是一个派驻敌国都城潜伏了三个年头的密探,这是一个为了心爱男子不惜做任何、牺牲任何人的果决女子。 其实,若不是现在这情况,千千当很佩服她——只是,想到自己竟然沦为她的人质,不禁连连呜呼。 “嗯。”千千无心思与她聊天,掀起车帘,窗外大雪纷飞。 “你倒真是个特别的丫头。”花铃闲闲地道,“很多事情别出心裁,就好像当年为我做的那条裙子……还确实与众不同。” 千千苦笑,自然与众不同,她原本就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啊。 “那时候你其实知道是谁害你的罢?”她随口问。 花铃点了点头:“自然,那么一点儿雕虫小技,还能瞒过我?只不过我在装傻而已——大多数时候,装傻的人,总比表现聪明的人,要更聪明得多——千千,就好像你。” 她倏地转过头来,凝视着千千的眼睛。 千千被她吓了一跳,虽说面前是个大大美女,然而但大大美女瞪着眼睛毫无表情地盯着你看的时候,确实也满吓人。 “你是个聪明的丫头,所以,送你去洛羯那里作人质,我很放心。”她又眯起眼睛,淡淡地笑了,“我知道你对他……也有些好感,我想,你是不会说出不利于他的事情的吧。” 千千咬牙道:“你们这些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我不懂!” 花铃嘲讽地一笑:“小丫头,若是没有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你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间,是如何活下去的?” 千千不语。 花铃淡淡道:“你以为我为何要牺牲自己清清白白的身子,去做一个花魁,花魁不过是个好听的名字罢了,其实就是青楼女子!你当我天生就是这等贱命么?我原本,也是官家的小姐,千金之躯!” 千千听出她话中的恨意,不禁一颤:“你说是为了你姐姐和洛……” 事出突然 “是的,你不知道,我姐姐就是太子妃吧。当年我姐姐嫁给太子——那个洛羯之后的一天,洛羯忽然找到我,拉拢我,期望我去为他在洛城做一个探子,并且暗示我,若是我不答应,他就要对我姐姐和洛驿不利。”花铃想起了往事,嘴角讽刺地弯起,“其实,我倒是不相信他会真的对我姐姐不利——我看得出,他是真的宠爱我姐姐,那是当然!我姐姐是怎样的姿容,配他难道不是绰绰有余么?只是我想到,若是我真的去了洛城,便会掌握很多他无论如何也得不到的情报,从此,他就完全不可能威胁到我们的安全!你以为我在那些男子身下,婉转承欢之时,不觉得恶心么?不想吐么?不恨么?我当然是恨的——可是恨又能怎样?在这个世界上,你首先要活下去,才能谈得上其他!” 千千看着她紧咬的牙关,想起当年一身白衣的芍药儿,美艳不可方物,所有客人都拜伏在她的石榴裙下——再想起来她的恨,她的血泪,顿觉得心中涌起一股同情,作为女子,谁不珍视自己的贞洁?谁不希望能将自己清白的身子留给自己心爱的男子?然而,她为了姐姐和心爱的人,却放弃了这一切。 她真是个不简单的女子…… “那么,你现在手上应当掌握着机密的情报,不怕要挟。为何现在你又要奉洛羯之令将我带回去,以免他伤害洛驿呢?”千千这一点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花铃冷声道:“因为现在已经到了洛羯即位的关键时刻,皇上昏迷不醒,岌岌可危,朝中波涛汹涌,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千千讶然:“羿国的皇帝也……不行了么?” 花铃叹口气:“却不知为何,这大羿和胤国的皇帝却好似约好了似地,都处于生死边缘了!那日皇上晕倒,再未曾醒来,不过是苟延残喘而已。洛羯亲口告诉我,只要洛驿少许露出一点儿要与他争位的迹象,他便——杀无赦。” 千千一惊:“可是洛驿现在就在云竣那里,若是洛羯发现了,该怎么是好?” 花铃胸有成竹地冷笑:“洛羯又没有千里眼,怎能知道那么多!现在河阳的他的心腹,便只有我一个!” “那却也不见得吧!“忽然从前方传来一个男声,二人俱一惊! 太子早就怀疑你了 “是你!”花铃迅速拉开车帘,瞪大眼睛望着前方拉车的那位身着蓑衣的车夫。 车夫转过头来,掀掉草帽,却哪里是那位五十几岁的车夫老于,分明是三十来岁的青年男子,面目并不算英俊,唯有一双眼睛却是灼灼有神! 千千看得清楚:这明明就是当日暖香阁里那位“表哥”…… “荆侠!”花铃失声惊叫,“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原本的车夫呢?” 荆侠看着她,眼中一亮,却很快掩饰掉:“他早就在你去劫那个丫头时,被我扔下去了。这一路上都是我在驾车,你们说的话,我听得清清楚楚。”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小铃。”荆侠看着她,眼光温柔,说出来的话却令她浑身发冷,“太子早就怀疑你了,你难道不知道么?” “怎么会!”花铃发出一声尖叫。 “自从你那日在大宴上以一支舞打碎昌平王的酒杯开始,太子便怀疑你早就与他勾结。”荆侠字字清晰,“因此太子将劫持这丫头的任务交给了你,却暗地派我尾随——一方面是监视你,一方面也是监视昌平王,看他有什么异动!” “你——你怎么能这样!”花铃恨声,握紧了手指,“你竟然骗我!” “小铃,就好像你说的:若是没有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你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间,是如何活下去?”荆侠声音淡淡地,却掷地有声,“方才你说了,昌平王正在试图勾结胤国太子谋取我大羿帝位,长幼有序,这乃是大逆不道之举,你可知道若是让太子知道他的弟弟要谋反,这是什么大罪?诛灭九族都算是轻的了!” 花铃眼神忽转冷绝:“你已告诉他了?” 荆侠叹了口气:“尚未禀告太子——小铃,我劝你收手吧!” 花铃硬着声音道:“收什么手,我听不懂!” “难道你不是也想协助二殿下、昌平王夺取帝位么?”荆侠微微一笑,“你去找骠骑大将军,莫以为真是天知地知!” 杀 花铃的脸色立即雪白! “你潜入将军府,和骠骑大将军暗通款曲,达成协议,若是他助二殿下得登宝座,你便许诺可给他划分三分之一国土自立为王!这等违逆之事,你竟不怕么?”荆侠愈说,花铃的脸愈是惨白。 她瘦削的肩膀颤抖着,好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千千在一边,不忍再看下去。 花铃……她真的那么爱阿驿…… 她愿意为他做一切事情…… 她明明是太子的心腹,却冒着被诛杀的危险在为他寻求援助,笼络人心…… “你是如何……知道的?”花铃几乎已经不能言语,玉手缓缓地抬起,却颤抖着,几乎无法指中荆侠。 “小铃。”荆侠叹了口气,“你知道么?这世上,唯一了解你的人,是我。” 这句话中的深情,千千完全能够听得出来,又是一个痴情人啊……她感叹,只是,大约爱错了人罢。 可是花铃却似乎毫无觉察,她抬起身来,勉强恢复平时语气:“这事,你可告诉太子了?” “没有……”荆侠看着她,眼中有着深情,“我不想……让你陷于危险……你……我一直放不下——啊——” 他说着说着,话音忽然断裂! 血迹,缓缓从他嘴角坠下,好像一串鲜红的珊瑚珠,触目惊心。 “啊——”千千不禁失声惊叫,看见花铃俏脸生煞,一只雪白手腕握着的雪亮匕首,已深深插入荆侠的胸口。 她的玉手,她鹅黄色的衣袖,已被血染红。 那袖子上一支娇艳的牡丹,颜色更加鲜艳、诡异…… 荆侠捂住胸口,面色缓缓失去血色,而蒙上一层死亡的暗灰。然而,却带了一个凄迷的笑,唤声:“小铃……我就知道……会这样……” “我说过,你不要逼我。”花铃咬着嘴唇,面色也透出几分不忍,几分沧桑,“荆侠……你知道,我是不会允许任何人破坏我的计划的啊……若是你……你竟然报告给洛羯,那我的努力……都白费了……”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我……不会说的。傻子。”荆侠伸出一只手,缓缓地抚上花铃的面颊。他的动作那么温柔,好似抚摸的是世上最珍奇的宝贝,带着些不舍,带着些怜惜,“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爱你……咳咳……我怎么可能……去出卖……出卖你呢……” 千千心一痛! 花铃缓缓垂下头,长发垂落,温柔地握住他的手腕,目光若秋水,令荆侠那痛苦的面色也有了一丝和缓,她缓缓道:“你……爱错了人……你曾对我说过——对一个人好,也许会成为习惯……我早就告诉过你,我的心,早就不可能为任何人动了……” “我知道……咳咳,但,但我不在乎……”荆侠面色愈来愈死灰,忽然紧紧闭上眼,“哇”地一声,狠狠吐出一大口鲜血,那血,将花铃的衣襟染红,似乎一朵硕大的,悲伤的玫瑰花。 这惨烈情境,千千不由得暗暗落了泪。 “小铃……能够死在你的手上,我……我很欢喜……”荆侠勉强睁开眼,似乎要将那张美艳坚毅的面孔永远地刻在心中,生生世世,永不忘怀,“我荆侠……此生……于愿足矣……希望……希望……你,你能……达成所愿……我……欢喜……” 他的手,生生从花铃的鬓角垂落! “荆——”千千不禁失声惊叫,对于这个初次见面,却为情而死的男子,油然而生几分敬重之情! “谢谢你。”花铃却并没有惊叫,只是淡淡地握住了荆侠已然冰冷的手指,“我……我不会令你失望的……这世间,也只有你……对我这么好了……” 她缓缓合上眼睛,将他的手贴在面颊上,是看错了么?千千似乎看见她冰冷的面颊上,划下一行蔷薇色的液体。 她……哭了? 这个坚强如铁的女子,这个骄傲如凤凰的女子,这个一心为所爱之人拼尽性命也在所不辞的女子,竟然在哭泣。 千千张了张嘴,却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为她而死 千千张了张嘴,却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只是用自己的手指,轻轻地合上了他的眼睛。 荆侠那暗灰的脸庞上,带着欢喜的笑容。 也许真的像他所说——能够死在花铃的手上,能够死在她的怀中,已是一生无憾了罢? 她叹了口气——这世间,为何有这么多难解的伤心? “将他抬下去埋葬了吧。”花铃的声音淡淡响起。千千回头,看见她已擦去了泪水,缓缓站起身来,恢复了那副凌然不容侵犯的模样,只是冰冷的风掠动了她漆黑纤长的发丝,她美丽纤细的身影,显得格外萧瑟。 “……嗯。”千千点点头。 细细的雪,又纷纷扬扬地落下。 落在那个为了爱而死去的男子身上,似乎也是有感于他的深情。 似乎是一朵一朵纯洁的花朵,来为他送行。 “荆侠,他和我一样,是太子洛羯的心腹。他曾经是罪臣之子,险些要流放三千里,终身不得返回金都。洛羯看在他是个武功奇才,留他在身边,作为谋士。” 花铃的声音,淡淡响起在漫漫飞雪之中。似乎平淡无奇,千千却知道,这已经是她最温柔的声音。 “我被派遣去胤国洛城之后,他执意要守着我……他对洛羯说,小铃不会武功,需要一个人,影子一般地守护……洛羯竟然同意了,于是,他隐姓埋名,生活在洛城,既是我的守护者,也是我的消息去往洛羯那边的通道……”花铃沉湎在回忆中,“若是被人看见,就说他是我家表哥……” “我还记得看见他在你那里的样子。”千千开口,似乎不想让花铃感觉太过寂寞,“那个时候,我就感觉到他看你的眼神,不同别人……” “是啊……他对我一直很好,我一直都知道……然而,我真的没有想到,他竟然愿意为我而死……”她语带哽咽,“我想,他早就知道我会杀他……他这次来,是要用他的生命,来劝我住手……” 她终于抑制不住,埋首哭泣。 千千也辛酸难抑,走过来,温柔地拍拍她的肩膀。 我爱他,是我自己的事 花铃淡淡抬起头,面上还挂着泪痕,语气却很坚决:“千千,可是我不会住手的——三年前,我的生命就只是为驿哥哥而活着,不然,我早就死了……你知道么?有一天,我也会如同荆侠为我死一般,为驿哥哥去死!” “可是,荆侠一定不希望你去死的!”千千霍然站起身来,目光灼灼地瞪视着花铃那美丽的面孔,此时的她,长发上沾满雪花,看上去就似一只悲伤的海底人鱼般,“他宁可被你杀死,也不向洛羯泄密,便是希望你能够好好地活下去!” “……我知道。”花铃深深呼吸了一口,眉宇间有着执拗,“可是我要保护驿哥哥,你可知道么?我姐姐她为驿哥哥而死,我不能让我姐姐的命白费!——再加上我的命,我一定要让驿哥哥面南背北,坐上大统!” “可是坐享大统,真的是适合他的人生么?”千千心绪激动,“他那样一个男子,更适合流水落花,吟风弄月,自由自在,傲游天下——若非如此,被束缚,为国操劳,这是你愿意看到的么?若是你——你真的那么爱他,你就跟他一起归隐山林,坐看桃花,岂不更好么?” “千千。”花铃看着千千的目光,第一次带了些温柔,“你果然不同寻常——世人皆以为做了皇帝便是人生至高境界,而你却另有想法——是的,我明白,我也很想和驿哥哥一起离开这个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肮脏世间,只是这世间不容得我们!你没有听荆侠他说么?洛羯已经怀疑我了,我们很有可能被他斩草除根,一网打尽——何况,和他一起归隐山林,坐看桃花的,不会是我……对他而言,我不过是他的妹妹,仅此而已。” “那你为何——”千千说不出话来。 “因为我爱他,是我自己的事情,我从来不要求得到相等的回报。”她站起身来,仰头望着纷纷扬扬的雪花,浓密纤长的睫毛上,都沾染了片片晶莹的白色,如同雪中精灵,她思索了半晌,开口道,“千千,若是你要走,你便走吧!” 回去? 她思索了半晌,开口道,“千千,若是你要走,你便走吧!” “啊?!”千千一下子愣住了。 “你没听错。”花铃静静地看了她一眼,“你不是想回到你情人的身边么?你回去吧。” “那你——”千千惊讶莫名,她不是一定要将自己带回金都去向那个太子交差,以保证洛驿的安全么?为何现在忽然松口了。“你不是要——” 花铃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低下头,看了看白雪皑皑上,那个简单的小土丘——荆侠的最终归宿,声音有些哑:“我想过了,既然洛羯已经怀疑我了,我带不带你回去,其实都一样。” “那如果他真的要伤害阿驿他——” “我不会让他这么做的。”花铃忽然笑了,似乎下了什么决心,那个笑带着些惨烈的意味,似乎一支开到血红的芍药花,“千千,你回去吧,我不应该将你从爱人的身边掠走的,人生那么短,应当同相爱的人在一起。” 千千怔住了:“可……” “你若再不走,很快就到金都了。”花铃身手利落地将马儿的缰绳从车身上扯了下来,然后骑上马背,身姿如此矫健,“到了金都,你就是想走,也走不成了!” ……我……真的要回去么…… 回去吧,你之前不是那么想回去么?你不想回到云竣的身边?一个声音,在她脑袋里大声呼喊。 另一个声音却在说:你不记得你的梦了?现在他不需要你……他需要的是……沉香策…… 对了,沉香策! 千千眼睛一亮,沉香策,在金宫之中! 这件事,是她唯一能够帮助云竣办到的! 这一路上,看着花铃为洛驿做了那么多;还有荆侠,他甚至可以为了保护花铃——他挚爱的女人,献出自己的生命。 而自己,又岂能苟且偷安? 现在,若是回到云竣的身边,一点忙也帮不上吧?若是他父皇真的去世了,新皇即位,他身边必定危机四伏! 我去帮你找沉香策 在这种情况下,她又怎么能够去搅乱他的心神? 她没有武功,没有谋略,甚么也不懂,只能在他的羽翼下生活。 她早已厌倦这样的日子了…… 看向前方——前途,虽然茫茫,虽然寒冷无比,危机重重,然而,却有一点点希望的火苗。 在闪烁,在摇动。 “若是你能帮我找到沉香策……” 那个梦中,他英俊面容如同雕塑,唯有双唇喃喃,重复着这句话。 “若是你能帮我找到沉香策……” 我…… “好,我去帮你找!”她一转身,以袍袖擦去了眼中不停坠落的泪水,重复着,倔强得仿佛在说一句誓言,“我去帮你找沉香策!” …… 在那个梦里,她曾经对他说过这句话。 若是能够找到那件传说中的秘宝,她就不再只是一个依靠着他,需要他保护照拂的小丫头;她就真正地能够在他面前,抬起头来! “我不走!”她抬起头来,冲着花铃坚定地喊出声来,“你带我去金宫罢!” “为什么?”花铃美丽的脸庞上第一次浮现迷茫的神情。 “因为……因为我有我想做的事情!”千千仰起头,眼中熠熠生辉,“花铃姐姐,你有你努力的事情,我也有啊!你有要帮助的人,我也有的!我尽我所能,一定要在这件事情上帮到他!“ “好,有志气。“花铃不再细问,微微一笑,挑起修长漆黑的眉毛,“千千,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你啊,和我年轻的时候真的很像!” 千千险些喷了出来:“花铃姐姐,你多大了?” 她淡淡一笑:“二十二岁。” “二十二,还年轻得很啊!”她不禁咂舌。 “已经很老了。”花铃声音淡淡,却带着难以言喻的忧伤,“我的心,已经很老了……” “不,你还很年轻,很美丽。”千千骑上马背,鼻端闻到从花铃身上传来的馥郁香气,“我们走吧!” 她不见了 “好,天黑前,我们就能到达金都了。”花铃驾了一声,那马儿飞奔开来,“千千,我会尽量让洛羯不伤害你……” 千千感觉到寒冷的风夹杂着雪片掠过自己的头发和脸颊,冰冷刺骨,好似连血液都冻了起来。真不知道这北国的牧民们,是怎么样生活下去的…… 在心中,她喃喃地对云竣道:“云竣,对不起,但是……我必须要替你找到沉香策……否则,我永远只可能是你的累赘……” 二人一马,向着远方那座隐然似乎一头蛰伏怪兽的巍巍城池,奔驰而去。 前方,会有什么等待着千千呢? ———————————————————— 与此同时。 河阳城,客栈中。 “把她交出来。”云竣的声音冷冷地,好似万年不化的冰川。 白衣的男子没有说话,他将窗子打开,冰冷地风吹进来,吹动他漆黑的长发,他看上去就好似一个俊美无俦的幽灵。 那小丫头……不见了。 难道,是她自己跑走了么? 不会啊……若是她自己逃走,那么为何,面前的胤国太子却丝毫不似见到了她的样子。 那种焦急,那种惶惑,全然不似作伪。 “我在和你说话!”云竣不见千千的踪迹,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结了,冷冷地盯着白衣的洛驿,那个似乎就要御风飞去的男子,“二殿下,千千她人呢?——你该不会是骗本殿下的吧?” 这十几个时辰内,他未曾合过一刻钟的眼,现今,眼中已然有血丝,容颜略略有些憔悴,微微生出的胡茬却更令他多了一种男性的诱惑。 ——自从昨夜父皇忽然病危,即刻从洛城宣召好几位太医过来,然而十个时辰过去了,父皇依旧不曾醒来。 昨晚一整晚,太医们全部面色死灰,垂手恭立在侧,说的都是那句话:“太子,形势危急,请您做好准备。” “你们这些医术难道都是白学的么?”他几乎快要崩溃了,厉声责骂那些山羊胡子。 宣布继位? “药只能治病,不能续命。”其中一位德高望重的张太医跨出一步,颤声道,“皇上心脉已断,无人力可医。看这情况,怕撑不过今晚,太子,您要早作准备。” 君无命轻轻走至云竣身后,附耳轻声道:“少沁,皇上怕是真的不行了,你现在身不在洛城,事事要小心,若有什么不妥,当即可宣布即位。” 云竣岂能不知?父皇共有三子,虽说他一直是长子和皇太子,文才武功治国方略皆是出类拔萃,又深得民心;然而毕竟他现在无有力外戚支援;二又不在都城,文武百官皆不在身边;千百年来多少朝廷巨变,皆发生在此千钧一发之时! 他的二位弟弟皆是贵妃所出,皆有强大后援;若是趁乱闹出什么事情来,虽说他最终有把握能摆平一切,然而却有损于祖宗基业了! 他点了点头,同君无命走出几步,低声商量: “无命,你的意思是让我即刻宣布继位?” “是。少沁,虽说皇上危急此事尚未传开,然而宫廷原本便是波涛诡计之地,说不定这些太医中便有哪一位是与后宫妃嫔相熟的。万一此事传回洛城,少沁,你可便失了先机,唯今之计,只有早作打算!” 云竣沉吟半晌:“这些太医,一个也不能放回宫中!” “少沁果然聪颖!”君无命淡淡一笑,“依无命之见,若是今晚皇上尚无起色,少沁你便可以皇上有恙不能径行国事为由,宣布登基,皇上为太上皇!” 云竣蹙起眉心:“无命,不怕你笑话,我真是觉得没有准备好——这么多年了,都等待着这一天,然而,当真的到来时,却害怕了。” 而且……昨晚父皇同自己讨论立妃之事后,自己忽然对于这个皇位,有了从来不曾有过的厌倦情绪。 此时,只想见到她…… 只想握住她柔若无骨的小手,听她说几句话…… 君无命了然地看着他:“我明白的,少沁,你要以家国为重。朝中一朝无君,群龙无首!” 黑白对峙1 云竣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无命,我现在便派精锐人马去向洛城,待那边回报一切正常后,便立即宣布即位!” 忽然,窗外有小石敲击之声。 云竣面色一变,拉开窗,便见到了那身不染尘灰的白衣! 还有那如星的深邃目光! 那白衣,是他心中永恒的对手! 是这世间,唯一一个可与他相争之人! “这位公子,我们可又见面了!” 白衣人的声音,便如一根钢丝一般,深深扎进云竣的耳朵内。 这等吹声入耳的功力,果然是当年在洛城那白衣鬼面! 云竣向君无命使个眼色,便纵身从窗口若飞鹰一般跳下! 大氅在他身后若黑色羽翼一般扬起,将云竣衬托得更是帅气逼人,一双黑曜石一般的眼眸内,竟似斗转乾坤之象。 洛驿一惊:这位太子数月不见,竟然更有真龙之气了…… 清冷街道上,早晨的朔风依旧在呼啸。白衣黑衣,如棋盘上黑白子一般对峙。 正是这世间,最难解的一局棋! 雾气,缓缓散开。 取下了鬼面的那白衣人,面貌极之英俊,比之自己,亦毫不逊色。 那种凌然风致,更令自己都感觉有些惭愧莫名! 这种气质,天下……只有一人能有……云竣忽然心念电转,冷冷道声:“鬼君,莫非你便是‘天下第一公子’?” 洛驿长声笑道:“胤国的太子殿下果然聪颖过人!” 那笑容,极美,极轻忽。 云竣凝视着他,心中捉摸不定。这位羿国的二殿下,素来在民间享有盛名,然而毕竟不是储君之位,此番若自己所料非虚,羿国老皇帝危在旦夕,这兄弟二人正要争得你死我活——却不知这位二殿下今日来找自己,是为何呢? 洛驿眯了眯眼,看得出云竣正在沉思——他沉思的模样是极其吸引人的,修长刚硬的眉毛蹙起,深黑眼睫之下是一双骏马一般的深目;从容优雅,而又锐利精明,真真是人中之龙! 黑白对峙2 心中忽然没来由闪过一个念头——被那小丫头喜欢的人,必定是不同凡响吧…… 的确,这位胤国的太子,不但英俊逼人,并且身上不但没有那种皇家子弟的纨绔之感,反而十分矫捷而明锐,似乎一只鹰,一只草原上的萨朗鹰! 而且,他身上,同那丫头一样,有一种恣意挥洒的气度,似乎天下万物,并没有甚么需要惧怕的。 那般光芒,那么明亮。 心中,又多了几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而自己,注定是命运坎坷的卑微之人吧? “二殿下,可否要与云某过来喝一杯?”云竣在极短的一个错愕刹那之后,便已然恢复了正常的谈笑优雅气度,墨色眸子与乌玉一般发丝相映生辉,宽肩长腿,也被晨光勾勒得格外矫健,“虽说并不是甚么名苑雅肆,但这儿的桂花酒却是上好的。” 此话,虽是客套,却亦是探听虚实。 洛驿微微一笑,拂动洁白袖袍,自然而然显露出从容优雅之态来,此时的他,站在曦光中,就好像一个白衣被贬谪下凡的神祗一般,旁边似乎就天生应当有一壶清酒,一树桃花! 他抬足走近云竣,双眸中晶光涌动,淡淡道:“云公子——或者说,太子殿下——在下,有一事相请。” “何事?”云竣微微一惊,心中,却已有了计较——此种关键时刻,他来找自己,无非便是要求自己,帮其夺嫡! 然则,此事,非同小可! 若是胤国出兵帮羿国的非嫡长子夺位,首先可能难以堵住悠悠众口。 其次,他要拿什么好处给自己呢? 再次,天下人皆知,羿国太子资质平庸,而二殿下隐然出尘脱俗,无论才智或者气度都是上上之选。若是让他做了皇帝,那么对于有这一统天下野心的大胤来说——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云公子人中之龙,自然明白在下的意图。”洛驿不卑不亢,淡淡开口,“只是,不知道公子想要甚么条件?” 交换条件 二人四目对视,风吹起各自的衣衫,在清晨的雪光中,好一幅双雄图! 君无命自楼上望下来,眉头一松又一蹙——这二人,身形相仿,气质相抵;若是要来比喻的话,真乃一个是日,一个是月! “哈哈哈哈……”云竣在洛驿那般清亮的眸光中,竟然丝毫不退怯,一挥墨色袍袖,扬声大笑,“二殿下,你能给我甚么条件,倒不妨说来听听。” 眼眸中,尽是玩味。 深如琥珀。 洛驿心中一紧——此人,果然不好对付! 再一想,大胤如此人才辈出,自然是早在金宫中下了探子,自己在朝中现在地位尴尬,自然早在这位太子的意料中,倒是不好夸下海口。 自己现在虽空有昌平王之名,然而手上已然没了兵权,怕是连这等机密,这位太子也早已知道! “洛驿不才,愿将边境线退后一百里。此外,若是洛城这边需要甚么骏马良驹,四时珍品,洛驿也不会吝惜的。” 说完这句话,洛驿心中有尖锐的痛楚。 谁愿意舍弃自己的家园? 谁愿意将自己祖祖辈辈打下来的江山双手奉送与人? 谁又愿意子民背井离乡,到处流浪? 谁又愿意将国土上最珍贵的特产和最美的女人,进贡给其他地方? 不,没人愿意,特别是作为一个皇室子弟。 但是——箭在弦上,他不得不承受! ——现在,首要的是从他的仇人那里,夺取这个位置! ——这是他现在唯一的愿望!血刃仇人,以祭祀那个为自己而死的女子,他的爱人! ——之后,等他站稳了脚跟,将大羿好好治理,一肃目前的腐朽风气,改日,从头再来! 大丈夫,当能屈能伸! “怎样?云公子?”洛驿心中实在没有把握,只等他的回应,好将最重要的条件和诱饵,抛将出来。 云竣负手屹立,纹丝不动。 交换条件2 “云公子?” 云竣方淡淡开口:“二殿下,你可知若是我现在领兵攻向金都,会有怎样结局?那时边境线,后退的怕不是一百里地吧?” 洛驿冰玉一般的面庞上浮现淡淡青色,咬牙道:“那么公子想要甚么好处?” “沉香策。”云竣话音有略微的飘渺,似乎他自己也不能肯定这样东西,这个要求,对方是否能够做到。 毕竟……那是羿国的国宝啊…… 洛驿一惊:“这件东西,公子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不需要管。”云竣依旧挂着阳光一般的笑,而眸子中却是风起云涌。 洛驿深呼吸了一口,似乎闻到后院里传来的芬芳腊梅香气,开口道:“公子要别的,洛驿都可以想办法拿到,然而这件物事,却怕是不行。” “为甚么?”云竣大感失望,急问,“难道因为这东西真的被封印在你们的长公主那里?那若是你得以登上帝位,难道不可以去她那里取过来么?” 洛驿眸中更是惊讶,锐光一转:“公子,你连此事都知道?是谁告诉你的,能否告知在下?” “是……”云竣摆摆手,“江湖传闻,我也不知道能否作准。” “公子请听在下一言。”洛驿沉声道,雪白面庞上有着看不出悲喜的情绪,风吹动他的发,似乎也带着些怜惜,“不论此消息是谁透露出来的,此人一定不是平凡人——这等机密,即使是皇室中人,也未必能够知道。” 云竣沉默着,他的师傅自然不是平凡人,乃是当年盗圣,可是这是他最大的秘密之一,怎能透露给面前这人? “然后呢?”过了一会儿,他淡淡开口,心中却已是紧张万分——他明白,沉香策对于自己有多重要,自己是非拿到不可的。 “好吧,洛驿今日是诚心来与公子谈条件,因此也不避忌甚么——此事,牵扯到我大羿三十年前的一个大秘密!” ————呼唤评论啊~~~~~~~~~~~~~~~~~~~~~~~ 长公主的秘密 他缓缓开口:“既然公子已然知道沉香策在我金宫——想必公子已经打探出,沉香策乃至阴之物,必定要由女子保存,又因为保存沉香策的女子,定是最尊贵的女子,方可称得上这宝物的神圣。一直保存着此物的,乃是皇室代代相传的长公主殿下,长公主承继此神圣使命,终身不得婚娶,永远侍奉此物!” 云竣虽说已然是第二次听见这个残酷的使命,却也还是俊面如霜,伶伶地打了一个寒战。 这早晨,还是有些凉啊…… “所以,大羿皇室的每一任皇帝反而不像其他皇室那般渴望皇妃们诞下麟儿……更是盼望着公主的降生!若是没有了公主,对大羿皇室乃是大大不吉之事!”洛驿眉头蹙起,凤眸暗沉地似乎蒙罩着浓雾的天空,显现出痛苦的表情,似乎连风儿也对他这模样感到怜惜,放轻了脚步,爱怜地抚摸着他的面颊,“然而,在我同……洛羯这一代,最不幸的事情发生了——堂堂大羿皇室,竟然找不到公主!没有女儿,没有公主,父皇妃嫔众多,却竟然只存活下我和——太子洛羯!其他父皇的妃嫔们,也再无子女……” 云竣忽地言辞一转:“难道不能领养?或者自民间挑选合格仕女作为公主入宫?” 洛驿叹口气,垂下漆黑睫毛:“不可以——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旨意是,长公主必须声有皇族血统,不然天上神灵,定会怪罪,我大羿将失去神灵护佑,永无宁日。” 云竣面色微变,接着侧眸,勾唇一笑,笑得很是锐利:“那之前上一代的长公主呢?难道已经过世了么?一位公主若是能活到六七十岁的话,应当可以等三代的公主诞生罢!” 洛驿垂首,眸光一闪,淡淡道:“三十年前,我大羿有一位极得民心的长公主,她的封号是月落公主。” “月落公主?”云竣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月落公主 “月落公主出生时,我大羿刚好经历着一场百年不遇的大旱,三月不曾下雨,万顷草原干旱,一片枯黄凋敝。没有牧草,牧民们无以为生,马儿无法捕猎,饥民遍野。然而公主出生当日,天降大雨,如珠玉般浇灌我大羿草原,令大羿子民得逃过一劫!因此,公主出生当日,当年的皇上——我的祖父,龙颜大悦,又因为公主出生于日升月落,万物更新之际,便赐封号月落公主,佑国长公主!” “那么,她便是沉香策的守护者了?”云竣扬眉,目色深深,似乎想到了什么,俊颜上出现一刹那的迷茫。 洛驿点了点头,一丝长发划过眸子前方,显得更为迷离:“月落公主甫一出生便受万民敬仰,为大羿历史来最尊贵之皇女,长大以后更是容颜绝世,才华横溢,据老人说,当年她当年她立在金宫的明月阁琉璃顶上,秀发飞扬,头戴花冠,舞步飞扬,浑身上下悬挂金质铃铛,碰撞敲击发出悦耳声响,令人不知身在何方。笑靥丝毫不输于阳光。如黄金一般的女郎!万民心中的女神,世上最高贵的女人!” 虽然只是淡淡描述,然而语言铿锵,已令云竣眸色深深,似乎也看见当年在洒满阳光的琉璃顶端,那一舞倾城的女子,眸色绝艳,长发如丝缎,扬起眉来,便是倾国之貌。 他静了静,又问:“那后来月落公主怎样了?” 洛驿眉头蹙起,眸间风起云涌,似乎想到了一件令人难以启齿、极其痛苦之事,终是不得不开口:“她一直如女神一般生活着,受人爱戴朝奉。只是……后来,月落公主爱上了一个人!” 云竣讶道:“长公主必须守护沉香策,终身不得婚配——她怎么可以爱上一个人?” 洛驿柔声道:“公主也是人,自然可能会爱上别人!并且月落公主自小娇生惯养,万民拥戴,想要什么,便可立即得到——却谁知,她爱上的人,却是她得不到的人!” 月落公主2 云竣听到此言,面色忽然一变! 俊面生煞,眸光忽然转冷——他想起了那个极其隐秘的传言,那个仅仅在宫里的老人喝醉酒后,才能听到之鳞片爪,却永不敢求证的传言! “那个人……是……”他心脏骤然紧缩起来,几乎不敢正视这可怕现实——他这么多年来,一直想要求证的那个秘密,就近在眼前,伸手便可以触摸! 然而,太庞大,太深邃,叫人一时间,几乎不敢睁开眼睛。 “那个人是个质子——不受钟爱的三皇子。在金宫中韬光养晦,艰难求生。然而他却不是平凡人,月落公主无意中与他相遇后,竟然一见钟情,约定誓天不相负。” 云竣手指颤抖,原本握着的一支剑鞘,啪嗒一声坠落在地。 “公子,可还想听么?”不知为何,洛驿的话,此时听起来是那么刺耳,那么残忍,就好似寒冰的锐芒,反射着冷月的光。 云竣几乎无法开口,只能挥了挥手,断断续续道:“这个故事,你是如何知道的,二殿下?” 洛驿笑了笑:“这个故事,即使在金都,在金宫,知道的人也不会超过五人。这是金宫最大的秘密,也是不可外扬之事,当年经历此事的婢女侍卫全部被杀,我父皇当时已继位,雷霆震怒。从此再无人敢提起此事——而我,却很凑巧地听一位临终之前的老臣告诉了我……” 云竣心若沉到谷底,缓缓问:“月落公主,她的闺名是?……” 洛驿微微笑了,那笑容却是残忍的,有种嗜血的快意:“她的名字叫做月若——洛月若。她的二哥,也就是我父皇——唤她,阿若。” “好了,不用再说了……”云竣只觉得头重身轻,几乎就要栽倒在地。 原来……是这样! 竟是这样! 他仿若看见一幅画面:月光下,竹林中,那衣角上悬挂小小金铃的女子,舞得那样美,那样天人合一,转过头来,面颊上似流泻月光。 否则我就杀了你 原来……是这样! 竟是这样! 他仿若看见一幅画面:月光下,竹林中,那衣角上悬挂小小金铃的女子,舞得那样美,那样天人合一,转过头来,面颊上似流泻月光。 而那男子呆呆凝望她——她么美,那么高高在上,简直如同救世的仙女…… “云天,你可喜欢我?” 是她的声音在清脆回响。 “我……我怎么敢……”颤抖着的声音,却掩不住那一丝热切期望。 “有甚么不敢?你喜欢我便喜欢好了,我不会怪你的!” “我身份特殊,只是一名质子,我怕……” “不用怕。”是她执起他的手,她的手心温暖柔软,好似花瓣,“我也喜欢你啊。” “公主,你……” “不要叫我公主。”她将手指轻轻放在他唇上,眨动那双世上最美丽的眼睛,勾起一个勾魂摄魄的笑容,“叫我阿若。” …… “——在这里,是不可能让我们相爱的。你,愿不愿意带我走?” 他看着她的面容,心下果决无比:“我愿意!” 她笑了,那是多么美丽的笑容,如同漫山的花朵一起开放:“那我们就一起,天涯海角,永不分离!” …… ——为何父皇登基近三十年,却一直未曾立后? ——为何他一直思念着一个人,却又丝毫不曾透露半句她的身世? 这天下有甚么女子是他无法得到的? 没想到,竟然是敌国的护国长公主…… 而后来?怎样了? 他很想知道,可是他不敢,他不敢面对那个事实…… 父皇是如何从一个不得宠的三皇子一掌天下的?是如何从质子摇身一变,成为皇帝的?为何他能够一帅千军,铁骑踏破羿国山河,将边境线往北推移三百里地? 他不是傻子,他能够猜测得到。 那位公主,一定起了关键的……作用…… “太子殿下,你不想再听了么?”白衣男子唇边露出一抹笑容,勾魂摄魄,却隐隐闪过一抹得色。 “够了。”云竣冷声道,转过头来,那双眸子中已然找不到方才凌乱的痕迹,竟似冰冷如铁,“二殿下,我可以出手援助你——然而,你要对天发誓,这件事,这个秘密——你永远不可以再传给第二个人听,否则,我一定会杀了你,绝无戏言。” 在敝人处 洛驿面色一动,似乎不敢相信如此轻易得到他的承诺,扬一扬眉,问:“当真?” “你不相信我云竣?”他面含厉色,俊面肃然。 “请太子殿下签订一份手书给敝人。”洛驿剑眉上扬,笑容潇洒而倜傥,别有韵致,“敝人绝非不信殿下——然则,有一份手书,大家都安心。” 云竣目光流转,嘴角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二殿下真乃深谋远虑之人,恐怕贵国的太子殿下亦有所不及!” “过奖了。”他眼瞳中浮现似乎不经意的薄薄雾气,“洛驿随身并未携带纸笔,恐怕有劳太子殿下了。” 云竣哼了一声,面色微微有些不悦,然而依旧是抬足向前一步道:“那么,二殿下方才所说的退让一百里边境线之事……” “洛驿会照办的。”他点点头,面色沉静似乎毫无波澜,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皇家气势。 云竣心中暗暗叹息了声,这个人不容小觑,然而为了保住父皇的秘密,也毫无办法了。 正要点头之际…… “公子,公子!”忽然,一声焦急的女声自醉仙居中响起,他一转头,见是雪雁披着红色大氅,面色雪白从房中冲出,如此冷的天气,额头上还渗出滴滴晶莹汗珠。 “怎么了?” “千……千千她……她不见了!”雪燕急得几乎难以连词成句,结结巴巴地喊出声来,“我方才才回房……她一夜未归!” 云竣的面色,瞬间沉入深海! 一双眸子中,盛满焦急和怒火! “来人——!”他一挥手,便有一队黑衣侍卫鱼贯而出,为首的垂首道:“殿下有何吩咐?” “给我去找——”云竣这句话尚未说完,洛驿已疾步走至他身前,缓声道,“不用了。” “为何?”云竣又惊又疑。 “千千姑娘此时……”洛驿看着胸口不停起伏着的云竣,心中似乎划过一丝极浅极淡,却又极细极难以排解的悲伤,缓缓道,“在敝人处。” 挟持人质 “你——”云竣凤目圆瞪,伸出雪白却有力的手腕,一把拽住洛驿雪白上有淡淡繁复花纹的衣襟,“你想做什么?” 他面色愈发清冷,双目几乎要瞪出火来! 洛驿心口又是一堵,忽然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归根到底便不属于自己! 云竣凌厉地注视着洛驿的双目,却在里面只见安稳平和,隐隐然还有一丝不易发觉的失落。 “二殿下,请解释。” 洛驿勉强压抑住心头略略酸楚,薄唇勾出一个蔷薇色的微笑:“都是误会,在下立即自当双手奉还。” 云竣凌厉一笑:“二殿下,怕不是误会,而是你挟持千千作为人质罢?” 洛驿沉默不语。 云竣面色愈发差了:“二殿下,云某不曾想到你原是这样心机之人。” 洛驿眯了眯眼,神态自若:“云公子,这一次,你却必须要信任在下了。” 云竣薄唇一抿,右手暗自攥紧了拳头,向着洛驿的方向,虎虎掌风击出! 这一掌几乎用尽了他八成的修为,顿时,连风都变得格外锋利。 洛驿眼神一凝,面色缓缓变白。 一边的雪燕不免变了脸色,稍后赶出来的君无命失声惊呼:“少沁,休得冲动!” 云竣似乎全然没有听见,双目直刺面前的洛驿! 白衣一闪! 正当那凌厉无比的掌风眼看就要将洛驿瘦削的身体击中之时,只见白衣轻忽飘动,也不见他有什么动作,竟然就如同一片透明的云彩一般,华光四射,跃上天空。 那袍袖轻拂,身姿转动,从容若仙人。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唯有云竣的面色依然沉郁,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啪,啪,啪。 少顷,他缓缓鼓掌:“二殿下,好身手!” 语声,却是冷的。 熊熊烈火 洛驿缓缓飘回地面,略略颔首道:“洛驿自知作出无德之事,并非不敢不愿接公子这一掌——只是,若洛驿接得,云公子可否履行方才同在下之约定?” 云竣看不出表情,声调却又冷了一成,分外肃杀,将四周枯树枝桠上的雪纷纷震落:“你的意思是让我再发一掌,你不躲么?” 洛驿的笑容美如天光蔷薇,却轻忽如一个水泡:“是。” 云竣缓缓抬起头,黑曜石一般的目中宝光流转,英俊的面孔上,有肃杀到神圣的光辉。 如佛,如魔。 君无命又着急地在后方呼叫:“少沁,休要冲动,二殿下不能伤——” 云竣犹豫片刻,心中怒气已经被理智驱散大部分,他原本是心机深沉之人,也明晓两国关系便牵系在自己一念之间,便缓缓放下了掌。 不论如何,出手伤了对方皇子,毕竟是两国相交大忌。 然而,云竣只见眼前那白衣男子依旧如烟伫立着,嘴角微微含笑,那深黑眼瞳似乎一个无底的漩涡,漩涡底盛开翩翩墨莲。眼睫半垂,投下淡淡的影子,如水墨洇染。即使自己亦同为男子,依旧不自觉地被他迷失了部分心智。 一袭白衣,似乎再滚滚红尘,亦不会丝毫将他染上一丝尘灰。 看来——这所谓的天下第一公子,真是不负盛名! 他忽然没来由地升起一阵烦躁——这般的俊美男子,怕是那个小丫头也曾迷醉在他的容貌中吧? 他忽然想起那一日河阳城的烟花大会,带她离去的人,是他罢?就是他罢?令他那晚喝到酩酊大醉,心伤莫名的人,是他吧?是他吧? 心头如同燃起熊熊烈火,烧灼着,烧灼掉他最后一点清醒的心智,化为灰烬。 喉中,涌起血腥味。 一缕缕。 一团团,大块大块的淤血,堵住了他要说的话。 _这几天桃桃身体不太好,更晚了,对不起各位亲亲:) 怀疑 ——这男子和她,究竟是甚么关系? 他从未这般怀疑过自己——他一直有天下至尊的自信,认为自己想要的人,绝不会从自己的掌心中逃掉。 无论是身世、还是名望、或者是容貌,抑或才智,魄力,这天下,谁能与他相比? 不是狂妄罢,他一直从来不曾想过,还可能有谁,从他手中将他钟爱的女子夺走? 然而,当他今日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洛驿这位“天下第一公子”之后,忽然第一次,有了怀疑。 自己一直坚信的事情,忽然裂了缝。 既然有了裂缝,那滋生的怀疑和猜测,便好似野草一般,疯狂地滋生起来。 面前这位羿国的二殿下,论面貌武功,论天下名望,皆不会比自己稍逊! 唯一的,不过是自己乃父皇长子,嫡子,江山注定归他所有;而这个洛驿,想要拿到江山,却还要依靠自己而已! 然而……这已经足以令他害怕! 千千…… 他的心底,发出痛苦的呼唤。 你……你对他,是不是也已经生了感情呢…… 这样优秀的男子,仅仅是蹙一下眉头便能让飞花怜惜;有哪一个女子,能够抗拒他的微笑? 千千,你那一晚,究竟和他去了哪里? 说了甚么? 那么晚,为什么那么晚才回? 你们到底是甚么关系呢? 他的心,痛苦地嘶喊。 他那么爱她,爱到要将自己的心变作一块小小石头双手奉上,祈求她放在自己的胸口,那离心脏最近的地方;然而,他从来没有想过,是否她会稀罕呢? 面前那一身白衣,好似火焰,灼得他的眼眸在燃烧。 ——这个男子,他带走了千千。 ——他是强行将她劫走? ——亦或是她心甘情愿地跟他而去? ——在这一个晚上,他们在哪里?他们说了甚么?做了什么?为什么,千千被他带走,竟然毫不示警? 连呼叫,都不曾有…… 难道,是她情愿? 再接一掌 ——是否那身白衣,将她拥在怀中?听高山流水,赏桃花万千? 这一个个疑问,好是飞裂的沉重石块,将他的心砸出一个一个洞。 血,汩汩地流了下来。 喉中,甜腥莫名…… 眼中,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 “少沁……”君无命见云竣只是默默站着,任风猎猎吹动他的黑发,黑瞳之中一会儿明,一会儿黯。 他与云竣毕竟是多年知己好友,很快便猜测到了他的心思,不禁默默心痛。 ——少沁啊,你如此自负为天下第一,人中之龙的人物,却也会遇见对手呢! 君无命垂下眼眸,却感觉到雪燕温暖柔软的手指,握住了他。 他一侧头,正好看见雪燕颔了颔首。 心中一片温暖——大千世界,碧落黄泉,从此有一个人陪自己了罢? 云竣摆了摆手。 洛驿亦是在沉默。 君无命握着心爱女子的手,静静地看着面前这天下两个最优秀的男子。 从任何一个方面而言,他们都堪称这世上唯一的对手。 然而,现在他们中间,多了一个女子。 是不是,会通向悲伤? “千千可还安全?”他沉声,问向洛驿。 洛驿点了点头:“千千姑娘很好,只是被在下生生关了一晚,可能累了倦了,还做噩梦,还请云公子早日将她接回!” 云竣蹙起眉,眼中有暗涌:“是你将她强行掳走?” 洛驿点了点头:“是我将她掳走,千千姑娘一心系在公子身上,是绝不愿自己离开的,公子请相信千千姑娘!” “好。”云竣忽然哑声一笑,“二殿下,我决定接受你的建议。” 洛驿微微一怔。 云竣眼中闪过锐芒:“请二殿下准备再接在下一掌,你可以躲,轻功或者其他都可,——这就算是你我的一次比试,若是你接住了,我立刻与你签订手书,助你成大业,绝无反悔!” 洛驿心下微惊,他不曾想到云竣竟然要将他一逼再逼,逼到尽头! 我这一掌是为了她 面前那男子黑衣如同最烈的地狱火焰,一双眼眸牢牢盯着自己,似乎从眼中飞散出片片蝴蝶烧成的灰烬,将自己狠狠灼伤! “请云公子出掌。”洛驿掩饰下了自己的微微惊惶,他方才虽是运起绝世轻功,躲避了云竣的第一掌,然而云竣的雄厚内力仍然令得自己微微震骇,那是如此精纯的内力,比起他们草原上的内功心法不遑多让——这位中土的太子殿下,竟然有如此绝世武功! 他说实在的,真的没有把握能够接下他第二掌! “好的。” 面前云竣深深呼吸,气运丹田。 黑发飞舞,如暗夜阎罗,却有着致命的英俊。眼中宝光流转,时而幽蓝、时而黑暗深邃、时而带着曼珠沙华的红。 洛驿微微蹙了眉,全神贯注地凝视着他的动作。 他不能逃避! 哪怕云竣这一掌,就是把自己击成重伤,依旧只能咬牙默默承受——因为他必须要云竣的援助……他必须要做皇帝! 只要留下这条命—— 他就要做皇帝! 为了这个位置,他什么都可以牺牲! “二殿下果然智谋过人。”云竣在出掌前微微一笑,笑得如烈酒一般甘醇,“确有经天纬地之才!我云竣原本不愿伤你,我这一掌是为了千千,以报你挟持她、囚禁她之仇;我不允许任何人伤了她,不论是谁,你可明白?” “请。”洛驿嘴角依旧挂着淡淡的微笑,清美如莲,然而心内已运起金刚咒,发力抵挡! “不客气了,二殿下,使出你的绝顶轻功罢!看此番是你快,还是我快!”云竣大吼一声,一掌轰隆而去! 夹杂着金色光芒,这一掌的威力,擦擦连声,足可令二人环抱的大树折断! “少沁——”君无命失声大叫! 少沁今日怎么了,不同往常! 他竟然对北国二殿下,使出十成十的内力! 这,难道是要将他置于死地么? 他没有躲! 少沁啊……你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么…… ———————— 云竣的掌风,将方圆十米之内的雪全数卷起! 白茫茫。 一时间纷纷扬扬,迷迷蒙蒙,无人能够看清楚,究竟发生了甚么事情。 如同千万翩翩的白蝴蝶飞过。 如同细碎的梦飘过。 云竣屹立着,他的黑袍在片片白雪之中,好似一尊亘古的神像。 神圣,英俊,不可侵犯。 而那袭白衣,已经掩埋在白雪之中,没人能看见他的动作。 没人知道,他究竟做了些甚么。 没人知道,他能否逃过这一掌的命运。 过了很久。 至少,君无命是觉得很久,他十分害怕,十分恐惧——若是少沁真的,真的将那位二殿下一击殒命了…… 虽说现在羿国元气大伤,已经不成大胤的威胁,然而此事若是传将出去,毕竟是大大没理。 少沁啊…… 你真的,那么爱她…… 爱到,第一次没有将国之利益作为行事准则么? 这到底,是否是好事? 少沁啊,一个皇帝,怎么可以那么爱一个人呢? 过了很久。 缓缓地,翩翩雪花温柔地降落在地。 那个白衣男子,出现在所有人的眼前! 他白衣飘飞,看起来就好似雪的神祗! ——然而,他依旧站在原地。 ——他没有躲! 他的面上依旧挂着美丽的微笑,美得好似雪山之巅的雪莲,不沾一丝尘灰。 然而,他的精致的嘴角边,挂着一丝,淡淡的,却是触目惊心的血迹! “二殿下!”云竣失声惊叫,“你——你为何不躲!” 洛驿并没有说话,似乎已经成为一尊冰雕的塑像。 如果不是他微微勾起嘴角,露出一个美丽的微笑,似乎大家都要怀疑,是否他已然变成了一具冰冷美丽的尸身。 ——————还有哦,麻烦等等,嘻嘻。 这个对手当真可怕! “二殿下!”云竣疾步上前,以袖袍掠过洛驿面庞,心中又惊又疑,为何,为何他竟然不躲?难道,他不知这一掌,可能会震断自己的心脉么? 他是痴了,还是傻了? “咳咳……云……云公子……我没事。”洛驿缓缓展颜微笑,然而面色苍白,笑得也有几分苦痛,显然受伤也是不轻,“你……你现在……可愿履行约定了?” 云竣恍然大悟,一时震惊。 其一,震惊于这位羿国二殿下的武功已臻化境——他方才这一掌,带了十分功力与九分怒火,实为自己此生中最有力的一掌,原想是即使洛驿能够避开,也不免受些伤,报了他劫掠千千这一箭之仇! 然而,他竟然丝毫未曾躲避,却竟然只是受伤而已! 还能言语,显然不是致命伤……这位二殿下,武功卓绝,深藏不露,着实可怕!是他平生遇过最可怕的对手! 其二,震惊于他的精妙心计——方才他略略思索,已明了这是他的苦心孤诣,以自己身家性命做赌注,赌自己一诺千金! 这是何等的心计与苦心! 这个对手,当真可怕! 若是他做了皇帝……那么大胤,何时才能铁骑踏平草原,一统天下? 这厢,洛驿已觉得胸口气血翻涌,几次想要按下,都白白损失了内力——他方才已有计较,云竣那一掌,看似吓人,然而自己运起金刚咒抵御,加上那件自己除了千千外从未跟任何人提过的神奇玉丝甲,兴许可以挡一挡,不至于白白送了性命! 他明白,云竣也并非言而无信之人,况且此番自己在不曾躲避之下硬接了他这一掌——不论如何,他是不可能背信弃义,出尔反尔的了! 果然,他见云竣蹙起眉头,苦苦思索,便明白自己的目的能够达到了。 然而…… 胸口,的确还是受了重伤…… 重伤 淤血在喉中翻涌,几乎就要奔涌而出。 “咳咳……”他微微屈起上身,捂住嘴,放开之际,见唾中果然有丝丝缕缕艳丽鲜血…… 红得触目惊心…… 自从他有了这件神秘的玉丝甲,几乎就不曾受过伤害,然而自己尽管年前习得了金刚护体咒,再加上刀枪不入的至宝玉丝甲,依旧不免受了重伤……云竣那一掌,当真可怕…… 虽然他有把握这伤不至于送了自己性命…… 却不免也是要养上半年了的。 这半年中……他无法再与人交手了…… 想及此,他心中暗暗叫苦。此时惟愿云竣能够履行约定,助自己登上帝位。 他望着自己指尖的血迹,暗暗叹息,想起那一晚,阿珑嘴角流下的鲜红……他从来不曾看见那么红的鲜血;尽管丧生于他剑下的人这数年也有许多,然而,他依旧从来不曾见过那么触目惊心的血,缓缓蜿蜒在阿珑雪白美丽的面颊上,好似一道永恒的伤,一朵别离的花。 阿珑啊…… 方才他就想过,若是这次逃不过去,便也不错,便可以与阿珑她见面了…… 自嘲地笑了笑,是啊,就可以与阿珑见面了……那是他这些年来,唯一的心愿,就是与她二人,一起再不分离! 只是,现在想起来时,却多了那么一丝丝的不舍…… 不舍……不舍这个世间…… 他明白,自己不舍的,其实是那个女孩,虽然只是一些些,却对他而言,是一个奇迹…… 他曾经以为,自己不会再对任何人动一点点的心了…… 然而,世上总有预想不到的事情吧? 阿珑,你会怪我么? 求你不要怪我…… 他心中,又酸又苦,难以言喻。 “二殿下,请过来吧。” 云竣缓缓走上前来,面色沉郁,风将他的发丝吹起,有一种苍茫。身边是摇着扇子的君无命,一副谋士模样,“我手书一份协议与你,希望以后——合作愉快。” 秘密协议 洛驿方才从思绪中缓缓清醒。 是啊…… 一直盼望着的东西,就在眼前了。 可是,并没有预想的欢喜。 他呆呆地看着君无命饱蘸浓黑笔墨,缓缓在雪白纸张上手书遒劲大字: “乙丑年丑月十五日,大胤皇太子云竣同大羿二皇子洛驿签订协议,永不反悔……” 很快,手书完毕,君无命又再度写了一份,递给洛驿。 云竣挑起眉,看不出他的表情:“二殿下,可满意了?” 事实上,云竣心中正是千回百转。 明明知道,自己这一手书下去,便就要助此人登上帝位了——不久后,必然成为大胤的心腹大患。 然而,他却没有办法。他向来是言出必行之人,更休说此人手上还有父皇最大的秘密。 只得先这样了……等他做了皇帝后……总有办法的。 他在袍袖中,缓缓地攥紧了手指。 君无命此时亦看过来,二人悄悄地使了一个眼神。 洛驿手捧着这张薄薄的,却似乎有千钧重的纸张,心中波涛汹涌。 是该欢喜么?……却为何,并不那么欢喜呢?…… 他知道,取得了这张纸后,他就不可能再见到那个女孩子了。 那个总是将眼睛活泼地弯起,似乎对什么都很有兴趣,别人开她玩笑,也不会生气的女孩子。 那个口硬心软,其实善良得有点儿烂好人的女孩子…… 他勉强压下心中的不舍,毕竟,自己想要的东西,就快了。 等自己当上了皇帝……当上了皇帝……他一定手刃洛羯,为阿珑报仇! 阿珑!我绝不会让你白白死去的! 我要为你补行以皇后同制的葬仪…… 在你的墓地中,种满你最爱的鲜花…… 他想到阿珑,心中又有淡淡宽慰,抬起头,露出一个锋利的笑容,微微行了一礼:“多谢云公子。” 云竣淡淡道:“二殿下真乃深谋远虑之人,云竣佩服佩服。现在,可否将千千那丫头还给我了?” 是谁把她带走? ……虽然心有不愿…… ……然而,能将她换回来,就已是最好了吧? ……千千…… ……为了你,我愿做任何事…… 洛驿勉强笑道:“那是自然,公子请随我来吧。” …… 然而,房中却是空无一人! “我在和你说话!”云竣不见千千的踪迹,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结了,冷冷地盯着白衣的洛驿,那个似乎就要御风飞去的男子,“二殿下,你该不会是骗本殿下的吧?” 洛驿心中也是一片茫然。 几分疑惑——究竟会是谁呢? 若是不是那丫头自己跑掉了,又有谁竟然知道他将她关在这里呢?有谁?难道竟然有谁一路跟踪他到这里? 难道自己的计划,一直有人查知? 而自己竟然毫无发觉? 他渐渐感觉到自己的身躯,浸在冰水中。 是谁…… 究竟是谁…… 然而,在惶恐、害怕与担心、疑惑中,他竟然,泛起一丝极淡极淡的,欢喜…… 仿若一滴水墨,渐渐飘在纯净的水面上…… 她被人劫走了…… 那么就是说……他还有希望见到她了,是么? “二殿下,你不会忘了我们方才的约定吧?”云竣的面色已经难看到了极致,“难道……你还有甚么其他的计划?” 此人,实在可怕,不得不防。 洛驿百口莫辩,思虑良久,便抬起头来,双目晶莹,缓缓对云竣道:“千千姑娘这次失踪,洛驿真的毫无知晓。” 云竣听他口吻诚恳,倒一时不便发作,然而千千失踪,这事实如同一块大石狠狠压在他心头,又如同一把野火,烧得自己心焦,他无力地跌坐在床榻上,床榻上似乎还有千千温暖芬芳的气息,然而现在芳踪杳然,他几乎不能呼吸:“那二殿下,你可有什么线索么?” 他已经快要控制不住自己了…… 她去了哪里? ……她会不会有甚么事? 被带去金都 若是她有什么意外,他一定不会放过他! 洛驿垂头思虑良久,忽然眼中闪过一道锐利光芒。 翠绿色的床边,有一根纤长的发丝。 发丝…… 他缓缓弯下身去,疑惑地打量着那根发丝,发丝乌黑亮泽,芬芳氤氲。 他垂下眼睛,这个味道,他很熟悉…… 半晌,他抬起头,对着云竣缓缓道:“也许千千姑娘是被带去金都了。” 云竣讶然,霍然站起身道:“金都?” 洛驿眼中泛出异样光芒,点了点头。 云竣反手在香木小几上狠狠拍下,冷道:“二殿下能否给在下一个解释?!” 洛驿看不出表情,缓缓道:“在下深感抱歉,应当是……被带去,作了人质。” 云竣没有开口,然而目中的怒火尤甚。 看似风平浪静,然而面色已深沉无比。 他的全身散发出一股逼人的气浪,以至于站在他身边几尺开外的洛驿,都感觉到了那股可怕的- ……杀意…… 云竣狠狠捏住指节,心中一个声音在怒喊:都是自己不好…… 都是自己忙于国家大事,因此没有把她看严…… 丫头,你现在到底在哪里?! 千万不要出事啊! 若是你出事了,我……我一定会将伤你的人,碎尸万段! “云公子。”洛驿径自走过来,目光澄澈:“千千姑娘一定还是安全的,在下现在就动身,去金都,将她带回来!” 云竣不易察觉地蹙了眉,额上的青筋微微跳动:“好——二殿下,你应该很清楚那丫头在我心中的地位,若是她有甚么事——” “洛驿知道。若是千千姑娘有任何事情,在下绝无脸请求云公子履约!” 云竣冷哼了一声:“你知道便好——不惜一切代价,将她带回来!” 不惜一切代价 洛驿应道:“明白。” 他的心中,也有几分忐忑,几分苦痛,谁能知? 云竣上前一步,胸膛起伏,有些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运足气力,对着那八仙桌重重一拍! 登时,片片木片滑落,带着些灰末碎屑,迷了所有人的眼睛——这一张颇厚的八仙桌,登时碎成一堆残片! 他几乎从来不曾象现在这般失神! 这种痛苦和心焦几乎压过了父皇还危在旦夕的事实,令他犹若受百蚁噬心之苦! 他的声音冷的像冰,冰中却盛放着熊熊烈火:“不惜一切代价,不惜血流成河!我都要她毫发无损地回来!——二殿下,谁要阻拦,当如此桌!” 说完,他不再多发一言,一挥袖袍,大步迈了出去。 那股凌厉气流,尚在房间中徘徊。 后面自有君无命来收场,给掌柜的递了一锭金锭,掌柜的讶然,已知面前客人绝非一般人,颤颤巍巍的道:“小……小店不……不需要……那么多。” 君无命一笑:“教你收下,你便收下罢。” 掌柜的鸡啄米似地点头,心想最近来的客人个个都大有来头。此时,洛驿白衣轻飘,刹那便站到了掌柜面前:“掌柜的,这间房中的姑娘,你可知道去了哪里么?” 掌柜用力回忆着,忽然电光石火,灵光一闪:“小的……小的此前,见到两位姑娘从这楼梯上下来,却不知是不是客官要找的那位姑娘?” “两位?”洛驿沉吟着,君无命也有些讶异。 “是的,是一对姐妹,说起来,那个姐姐长得真是美啊——小的,小的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的姑娘,就好似一朵牡丹花开,天地灵气……”掌柜回忆着,眼中不免出现向往的神色来。 绝色的女子? 洛驿心一痛。 果然是她! ——小铃! 雪燕的请求 “君公子,在下先告辞了!”洛驿心乱如麻,飞身上马,白色身影似乎尽染霜华,墨色长发若流云,瞬即消失在君无命的视线之中…… “无命。”不知道什么时候,雪燕静静地走过来,火红大氅,俏丽清秀的面庞上,有着细碎的担心和关怀。 君无命涩涩一笑,握住了她的手:“雪燕……我很担心啊。” “担心公子?”她面色微动。 “是的,我从未看见少沁如此失常过——而现在,偏偏又是他最不能失常的时候!情势危急啊……”君无命清秀的眉头,狠狠地蹙了起来,“我明白他的心情,只是,他却不是一般痴情男子,他是我大胤未来的皇帝啊……” “无命。”雪燕微微一笑,那笑容也有几分不定,却很温柔,“公子是深情之人,他深爱千千妹妹,她若是有事,我怕公子他……” “是啊。”君无命狠狠地拿折扇敲着自己的脑袋,样子颇无奈,“我真笨,那一晚,不应当与你在外面晃荡,以至于让手无寸铁的千千被人劫走……” 雪燕温柔地看着他:“我们要不要一起去金都?” 君无命讶异:“金都?” “是啊。”雪燕的目光有着深情,“千千这次失踪,确实有我未曾好好看好她之故,公子现在正是关键时期,不能离开大胤,无命,我想与你商量一件事——” “甚么?”君无命微诧。 “我……我想……”雪燕面上浮起微微的红晕,言语轻柔,却坚定,“这次将千千救回,助公子平稳登基之后,你我就……就……离开洛城可好?” 君无命一愣,握住她的手:“雪燕,你的意思是……” “我想与你一起离开这权力纷争,深深朝廷……”她抬起头,充满期待地看着他,“我们回扬州老家去,做一对平凡眷侣,桃花流水,闲云野鹤,永不分离,可好?” 我答应你 君无命睁大眼眸,缓缓地,有晶莹液体在他眼中转动。 “我明白公子他需要你……然而在他登基之后,必有满朝文武辅佐于他。无命,你虽然聪颖,却并非心狠手辣之人,常伴君侧,并非长久之计!”雪燕眸中也有泪,“跟我走吧,好不好?我们可以生好多孩子,热热闹闹,永不分离!” 君无命怔了怔,想起少年时第一次遇见云竣的场景,那少年鲜衣怒马,却并无骄傲矜持之色,弯下腰来,对他说:“无命,做我的谋士吧,一生一世辅佐我,做大胤最贤明的皇帝。” 言犹在耳…… 他又转过头,看见心爱的女子,那认真的眼神……他是真心爱她,虽然也许并没有少沁那样烈火一样的深情,却也细细密密,温柔万端,她的一眸一笑,在他心中,是最温柔的丝线,一丝一丝,缠绕不得脱…… 是啊……他自己并非是贪慕权位之人,也早有想过离开这权利中心,归隐老家…… 也许那样闲适的生活,才是适合他们的吧? 种几亩田,生一大堆孩子。水车,老牛,杨柳,池塘…… 他看着她认真的表情,柔柔地笑了,抚摸着她的面颊:“燕儿。” “嗯?”她将头靠在他的肩上。 “我答应你。”他一字一字。 “真的?”她抬起头来,眸中跳动着火焰。 “真的。”他静静地道,“我们将千千带回来后,我便和少沁提出——他一定会答应的。” “那好啊!”她笑得那么欢喜,令他不禁在她额前吻了一下。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金都?”君无命思考一会儿,“我先去同少沁商量一下吧——的确,把希望全部寄托在那个羿国的二皇子身上,并不妥当。” 此时,忽然有一名黑衣侍卫骑马慌慌张张过来道:“君公子!君公子!太子,太子唤你回去!” “怎么了?”君无命也翻身上马,不禁发问。 那侍卫面色惨白,似乎非常惊慌:“皇,皇上,他……不好了……!” 参见吾皇 “慢慢说,慢慢说。”君无命一听此话,心中也自惊惧,“皇上他如何了?” 侍卫几乎都要哭了出来:“皇上,皇上方才起便口吐鲜血,气若游丝……他……他……君公子,你快回去吧,不然,小的就要被太子打死了!”大胤的规矩是,若是皇帝竟然客死异乡,随行的侍卫宫女,全部要给予重罚,轻的是流放,杀头也不出奇。 怪不得这侍卫,想到小命堪忧,简直吓得屁滚尿流。 “好,我知道了。”君无命将雪燕也拉上马背,双腿夹紧马身;“驾”一声,便向醉仙居奔回去。 不知道……皇上是不是真的撑不下去了…… 身后的雪燕也心头忐忑:不知道皇上这一下不测,自己与无命的约定,还能否实现呢? 风,愈发冷了。 “少沁!”君无命一肩雪花,焦急地打开那间厢房的大门。 透过房间中密密麻麻的人头,他看见云竣缓缓地自床边站了起来,一身黑衣看起来分外落寞而悲伤:“父皇……他走了。” “啊?”君无命愣了片刻,立即走过来,用分外严肃的目光凝视着云竣略有些憔悴的面容,单膝跪下,朗声道:“参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周遭的太医、侍卫、宫女亦全部好似刚刚从睡梦中清醒过来一般,个个张大口,便如同木偶一般,跟着君无命啪地跪下,齐声拜倒:“参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云竣却好似未曾听见这些参拜之声一般,面色有些苍白,缓缓地转过头去,注视着父皇的面容。 那是一张平静的面容,嘴角,似乎还有淡淡的微笑。 父皇的脸颊还有些许体温,似乎随时就会睁开眼睛,慈爱地唤声:“竣儿。” 然而,他心内清楚,这唤声,自己是永远也不会再听到了。 他心内大悲,嘴角也有片刻抽搐。 最后的话 想到,父皇方才弥留之际,忽然从一直的昏迷中清醒了片刻,看着他,口唇中淡淡唤道:“竣儿。” 他握住父皇的手,强自压抑着悲伤应了:“是。” “竣儿,要……体恤万民……” “是,父皇……” “竣儿,要……近君子,远小人……” “是……” “竣儿,我大胤祖宗遗训,要记住……了……” “是!儿臣一定遵命,万死不辞!”他凝视着父皇缓缓变为死灰的面颊,泪水夺眶而出。 然而,昭帝却已经看不见儿子的泪水了。在他朦朦胧胧中,看见的是另一张脸,那是一张多么美丽的脸,从最初,到最后,他都再也没有见过比她更美丽的女人了。 金宫的明月阁琉璃顶上,她秀发飞扬,头戴花冠,舞步飞扬,浑身上下悬挂金质铃铛,声响悦耳,好似一个绮丽的梦…… “阿若。”他嘴角缓缓放松,露出一个极其欢喜的微笑来。 “阿若,我……等你……来,来世……” 这是父皇在这世上,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云竣,心内的震动,不言而喻。 父皇在人生的最后,想的不是万顷江山,不是祖宗基业,而是……他最爱的女人…… ……那位传说中绝色的月落公主,那位神秘的消失在了这世间的女子…… 她还活着吧?她现在究竟会在哪里?会做些什么? 她知道么?父皇已经离开了人世,并留下来世也要等她的誓言! 可是,父皇如此爱她,却当年,为何要分开呢…… 只是,逝者已矣,他也永远无法得到答案了…… 云竣不禁神思恍惚,直到君无命使劲向他使眼色,他方缓缓镇定心神。 “皇上。” 这是在叫他么?他垂下眼帘,看见君无命肃然的表情,终于回到现实。 “皇上,皇上现在的心情,属下能够体会,然而大胤不可一日无君,江山不可一日无主,还请皇上早早回洛城,登基以定民心!” 我终是成了皇帝 君无命拜伏在地,仰头长声道。 云竣缓缓点了点头:“君爱卿,朕明白了。明日便回洛城!” “臣领旨!”君无命微微一笑,少沁终于恢复了正常——这种关键时刻,他可不能有一点差池,否则,将陷入危机境地啊。 “众位都平身吧。”云竣淡淡道,“今次父皇逝世实乃意外,所有跟父皇前来的卿家、各位太医同各位卫士,皆不定罪,传话下去吧。” “皇上圣明!”那位山羊胡子的杨太医高兴得老泪纵横,一步跨上前来,磕了一个大大的响头。他原本以为自己没能救活皇上,这条老命是告吹了,只要不株连九族便是万幸,可谁知,这位新皇帝竟如此仁慈! “平身吧。” 云竣抬头望向窗外,夜色中,寒星闪烁,他的心情,十分复杂。 从这一刻起,自己已经是……这江山的主人,一国之君! 这是他向往了二十几年的荣耀,然而,此时却有微微的迷茫…… 千千,你在哪里…… 你可知道,我已经是皇帝了……你所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你,还愿意回到我身边么? —————————————————————— 大羿。 “驾!”花铃挥了挥马鞭,那马儿吃痛,一阵狂奔,马蹄嗒嗒不止。很快,便到达城门口。 ——高高的牌匾上,两个凌厉大字:金都。 “花铃姐姐。”千千跳下马背,仰头看看夜色中那巍峨的城楼,颜色如铁,这北国果然同大胤秀丽精致的风格不同,便是连一个城楼,都透着肃杀雄浑之气,“这就是大羿都城金都?果然不简单。” 花铃点了点头,美丽的面上却有一丝踌躇:“偏偏不巧,到达城门的时候是半夜……都怪路上延误了时辰,这下子城门已合,该如何办呢……” 有人来接 千千抓抓头:“要不我们先在野外凑合着过一宿罢。” 花铃冷冷一笑:“不,我这就放讯息给洛羯!” “如何放?”千千诧异。 花铃淡淡一笑,便自手中取出一件黑魆魆的物事来,也不见她怎么动作,便有一线橘色光芒,飞上了天空。 “信号弹!”千千惊呼。 花铃微微一笑:“这样,便会有人看见了。” 千千心想原来古代人还很先进,“可是现在已是半夜,还会有人看见么?” “自然有的。”花铃自信地道,“只是可能要多放几支了。幸好我带在身上的不少。” 她又打开一支,预备放出。 “花铃小姐。” 忽然,一个沉厚的男声,在身后响起。 花铃同千千顿时怔住。 ——这深更半夜,还会有谁跟在她们身后? 是友是敌? 花铃蹙起眉头,缓缓转过神来,却怔住:“是你?原大将军?” 千千也诧异,回头一看,也愣住了。 ——竟然是那时在河阳城送她簪子的那个男子! 此人,正是大羿的十万骠骑大将军——原振平。 原振平身披深紫色披风,戴着红缨银盔,显得威武若战神,面上却是含着微微笑容,浓黑的眉头展得很自若,俊朗挺直的鼻梁微微皱起,倒显得有几分可爱:“两位小姐,你们好啊。” 千千觉得这人气质颇为混搭,不禁哑然,嘿嘿一声,也说:“你好,你好。” 花铃见是他——这位已经同自己达成秘密协议的原大将军,不免放下心来,却依然有疑问,绽开一个娇美笑容道:“原将军为何在这里?” 又转过螓首,对千千道:“这位不是旁人,正是我大羿的骠骑十万大将军,原振平。” 原振平眼光流转,弯起嘴角:“这位小姐我是见过的。” ——今日更到此 人生何处不相逢 千千肚子里不禁腹诽道:这个奇怪又有点儿多管闲事的男子,竟然是个甚么十万大将军,听起来很是厉害,真乃奇哉怪也。 原振平瞥了一眼千千,似乎了然她心中的想法,挑起浓眉:“这位小姐,那支我替二殿下送你的簪子,可还在么?” 花铃听见此话,也愣住,目光有些寒冷。 千千心想这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只得打着哈哈道:“嘿嘿,嘿嘿,那物事殊为贵重,我,我将它藏起来了,不然被偷了,可就枉费大将军你一番心,心意。” 原振平眼光一闪,微笑道:“那也是很妥当,姑娘小小年纪,办事情,很靠谱啊。” 花铃似乎无意地道:“原大将军,原来你与千千姑娘是认得的啊。” 原振平垂下眼光,淡淡一笑,显得别具几分跳脱倜傥:“是啊,萍水相逢,却不知今日还能再会,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相逢何必曾相识啊。” 千千几乎要噗出来,此人念歌词呢? 花铃似乎有什么要说,却最终没有开口,只是扬起俏丽的眉眼,凝视了一眼原振平,微微翘起嘴角,似乎一片一片柔软芬芳的花朵开放。 原振平眯起眼睛,似乎有些羞赧:“花铃小姐每一次见到,都比上一番更美丽了。” 花铃眯了眯眼:“不知是不是花铃自作多情,原大将军难道此番是来接我们入城的么?却不知为何竟知道我们半夜会来呢?” 原振平笑道:“花铃小姐这样美的美人,我原振平若不是半夜在这里恭候,只怕早就被别人抢先了,哪里还轮得到我。” 便是凌厉精明若花铃,听见此话也不由得噗嗤一笑。 千千看看花铃,心中不禁浮起一阵淡淡同情——花铃这样的女子,方才二十二岁,又有如此姿容,想是拜倒于石榴裙下的男子不计其数,却为何过得如此苦涩曲折,心中只有机关算尽、步步为营,毫无这年纪美丽女子的娇憨天真,这也是一种遗憾吧…… 美女担心容易老 这一路上,也只有这时候,花铃才恢复了一个年轻美女的那种天真烂漫、神采飞扬。 原振平回头一指,路边停着一辆颇为豪华的马车:“两位小姐,请上车吧。” “你知道我要去哪里么?”花铃不禁淡淡笑道。 “自然,去太子府。”原振平径自坐上前方马背,挥舞马鞭,那显然是匹神骏良驹,便向前飞驰而去。 “你如何知道的?”花铃问的似乎无意,却不容置疑。 “我自然是知道。”原振平的声音透过厚厚车帘传过来,“花铃小姐,我既然是要跟你合作,你便应该相信我——一个美女老是这么担心,会很容易老的。” 花铃有些噎住,只得不做声。 千千又是一阵好笑,还是第一次看见花铃竟然无话可说。 又想起原振平那家伙看似威武却面上总是浮现狡黠的笑容……这个人,还真是特别得很,嬉笑怒骂,生动活泼。 “花铃姐姐。”她在肚内思索良久,终于开口,“我这是要去太子府?” 花铃淡淡道:“太子府就在宫内——我大羿皇宫,金宫。” 千千又怯怯地问:“那他不会把我杀了吧?我……小命也就只有一条啊。” 虽然自己之前是逞强要自己去寻沉香策…… 然而现在到了目的地,却还是有些害怕了…… 但,她并没有后悔。 花铃冷哼一声:“虽然洛羯是个蠢人,但却不会蠢到如此程度,若是你死了,他怎么向你情人交代?” 千千一时无语。 花铃又缓缓道:“洛羯应该也只是想将你软禁起来,作为一个人质,以防你情人协助驿哥哥登基罢了。” “可是若是云竣……已经答应了呢?”千千不免担心。 花铃锐利地笑了笑:“千千,不论发生了甚么,我同原将军会用尽一切办法将你救出来的,你放心好了。” 一字千钧的大丈夫 千千想了想,也只能这样办了,便又试着问:“那……那我想问一下,太子府……离长公主的宫殿远不远啊?” 花铃愣住,眼中流露一抹奇异的光芒,淡淡道:“大羿没有长公主。” “咦?”千千几乎要开口问,“那沉香策不是在长公主那里么?”却想到这事情还是不能让花铃知道,于是匆匆住了口。 前方原振平嬉笑的声音又传了过来:“千千姑娘,你恁的奇怪,其他姑娘都关心王子,你却问公主,这趣味当真是奇怪,奇怪,与众不同啊!” 千千终于也被此人弄得很是无语,想了半天,只好嘿嘿干笑了两声:“我说原将军,我本来还以为做将军的,应当是勇猛男儿才是。” 原振平笑嘻嘻地道:“怎么?千千姑娘暗示在下不是勇猛男儿?这可令在下颇为伤心了。” 千千也笑着说:“勇猛男儿,之前在我的印象中,都是沉默寡言,一字千钧的。” 原振平大笑:“我原振平虽然不是沉默寡言,却还是一字千钧的大丈夫!” 言语中,自有一股豪气,透将出来。 千千虽然看不见他,却也能想象他一身紫色披风,黑发银盔,确实自有威势! 虽说单论五官也许他及不上洛驿和云竣这等绝世美男,然而确实另有一种气度,应当叫做……男人味? 千千想了想,吐了吐舌头:“原大将军,你话那么多,还一字千钧的话,可真真当得上泰山几座,要将我们砸成泥巴了。” 花铃听见二人俏皮对话,也不禁莞尔,心情,不知道为什么好了起来。 一直以来,自己都过得那么压抑,苦涩,心中,不是仇恨,就是永远实现不了的爱…… 却在这个晚上,找到了青春飞扬的感觉。 她深呼吸了一口,拉开车帘,感觉到寒冷却也清新的空气。 十万斗嘴大将军 原振平一边策马,话音依旧不停,抑扬顿挫,显示出他极强的内力和吐纳之功:“千千姑娘真是伶牙俐齿,若是话语能做兵刃之用,只怕大羿这十万骠骑大将军应当易主,换做千千姑娘了。” 千千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我又不是大羿的人。” 原振平笑道:“何必那么在乎门户之见,这世上就是国家太多,弄得十分复杂,其实只要是这片土地上的人,归根到底总是一家,千千姑娘你可以为然否?” 千千有些讶异,这原振平看似没个正经,说话却自有一套! 这种想法……和先进的那些现代人,真的有点像呢…… 国家是什么?天下不论什么国家,人民都要生存,那为何分出那么多国家?为何会有战争,为何会有仇恨、杀戮? 难道国家真的只为人们的贪欲而生? 千千之前也思索过这个问题,却总是不得其解,如今,不禁对这个人多了几分敬意:“原大将军说的有道理,在下佩服佩服。” 原振平似乎很满意:“得到千千姑娘这种‘十万斗嘴大将军’肯定,真是难能可贵——不过,不要佩服本将,本将只是个传说!” “噗——”千千终于喷了出来。 “好了好了,不和你多说话了,再这样,花铃小姐可要生气了。”原振平似乎很诚恳地叹了口气,“本将从来不得罪美人的。” 花铃揉了揉额角,勉强道:“原大将军,我不生气。” 千千不禁发笑:“好了好了,原大将军,现在起我便住嘴了。大将军你原来不止是十万骠骑大将军,还是十万怜香惜玉大将军呀!” 原振平笑笑,那张似乎玩世不恭的面上,忽然浮出一丝玩味的笑容,嘴角边轻轻地逸出水泡一般的轻微句子,似乎是自言自语:“这丫头当真有趣呢……看来,愈来愈好玩了。” 蜗牛 里面,千千不见原振平答话,颇觉尴尬,只得自己又喊道:“原大将军,难道不喜欢这个称号么?” 原振平哈哈大笑,朗声道:“我倒不是不喜欢,只是不知道千千姑娘你是香呢,还是玉?” 千千想了想,眼中一亮:“我既不是香,也不是玉……要说的话,我是一只蜗牛吧!” 花铃听见此话,美丽的脸庞上也露出一丝哭笑不得的表情。 这个千千,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原振平却笑道:“蜗牛,蜗牛,千千姑娘谦虚了,从来没听见大姑娘家家说自己是蜗牛的,真乃千古奇闻。” 千千道:“那大将军你觉得……” “我倒觉得你更像是水牛。”原振平话音利落,毫不迟疑。 “为什么?”千千强忍住抓起鞋底朝他砸去的冲动。 “因为你这两片薄薄的嘴皮子都能拉犁。”原振平刻意将话音挑成升调,“好了,好了,不同你开玩笑了,为什么千千姑娘说自己是蜗牛?” 花铃也侧头道:“千千,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自己背着重重的壳,却还要一步一步往上爬。”她笑一笑,尽量撇去心中那股淡淡的凄凉。 人生在世,谁都不容易啊。 虽然在古代不用面临现代那种失业、升学、工作和房子的压力……然而,即使是贵如王侯,却一样有自己的烦恼和苦涩——就如同洛驿,贵为皇子,权倾天下,却依然得不到自己心爱的女子,过不了自己想要的生活;就如同花铃,美貌若仙,却身负家仇国恨,随时准备牺牲自己年轻的生命;就如同云竣……呵,云竣,他似乎拥有了一切,高贵身份,却为何,从他的眼底,她依然能看出那一抹,难以排解的寂寞。也许只有在凝视着她的时候,那种寂寞才能被代替。 这世上,有谁是十分称心的么? 谁说红颜不如儿郎 就如同她自己,不论是穿越前还是穿越后,都是一个平平凡凡,普普通通,有些小聪明,却不敢说有什么大智慧的女子;看过几番悲欢离合,沧海桑田,心,已然累了。 然而,她却还要生活下去,既然不能回去,也只能凭自己的双手在这个世间博得一席之地。 云竣……是否是她真正可以依靠的? 不离不弃,一生一世,执手相依,真的可以么? 她不能想这个问题,一想,便要头痛欲裂。 前方,月光下,那位佻达潇洒无比的原振平嘴角浮起一个笑容,那笑容带着几分释然,明亮无比,却没有任何人看见。 “千千姑娘,你一个小女子,却谈甚么重重的壳?”他轻快的笑声散落在夜里,令一直沉默着想着心事的花铃,也有略微的动容,“你只管嫁人生子便可,其他大事,自有你的夫君为你担着,为你主宰,你有什么好怕的呢?” “原大将军,此话差矣。”千千眼中闪出雪亮光芒,“谁说红颜不如儿郎?这从古至今,挑起重担,参与国家大事的女子不知凡几!” “哦,难不成千千姑娘也想参与国家大事?”他问的带了几分挑衅。 千千一愣,忽然觉得自己似乎说错了话。 这位大将军,看似言语张狂无忌,仔细交谈过几回,却发现他有过人的精明。 毕竟他是国家栋梁,说话颇有分量的人物,看来自己还是不能太放肆了。于是淡淡道:“我说多了,请大将军见谅。” 花铃却开口道:“千千说得对,这世上看似都是男子做大事,但实则不尽然,有多少女子默默地付出,却不曾在青史上留下半点痕迹!” 原振平稍稍沉默了一会儿,道:“花铃小姐实在是女中豪杰,原振平十分佩服!” 花铃锋利地一笑:“我做这一切,绝不是为了谁佩服我!” 金宫的成员1 原振平声调带了些淡淡的温柔:“花铃小姐,若在下是那朱笔史官,一定不会忘记给花铃小姐书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花铃淡然道:“不用了,千千,我们虽为女子,然而心思胸襟,却不曾逊于男儿!” 千千胸中忽然涌起一阵豪情壮志,不禁握住了花铃的手指:“花铃姐姐说的,正是我胸中想的。” 原振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长叹道:“好,好,好!” 车厢中,花铃与千千对视了一眼,都有些感佩。 “千千,我知你这次来金宫必然有所图谋。”她眼中闪过尖锐的光芒。 千千不语。 “你不告诉我也无妨。“花铃轻轻凑在她耳边,似乎并不想让前方的原振平听见,“只要你不妨碍我帮助驿哥哥成就大业,其他都无妨。我会尽我所能帮助你的,你可相信?” 千千看着她眼中诚恳的光芒,点了点头。 马车,缓缓驶进金都漆黑寒冷肃穆的黑夜中。 然而,即使是在夜里,皇宫依旧是闪亮着的,马车悄悄地入了宫门,穿花拂柳,走到一处颇为宽阔气派的宅院门口。 千千坐着,静静地回想着花铃方才对她的嘱咐。 金宫的正中是金殿,乃皇帝上朝,召集文武百官之所。 然而当朝厉帝自从再上回大宴亲见兄弟厮杀导致太子妃之死后,身体一直衰弱,长卧病榻。原本就不是特别健壮的身体,更是如同风中之烛。 厉帝这几个月来,一直宿在自己的光华殿之中。病情一直不见起色,时而清醒时而昏迷,就是清醒时也只能在榻上坐着,不知道哪一天就会大限将至。 然而,只要他一天不死,他便一天还是大羿这茫茫草原帝国的皇帝。 至少,太子洛羯现在还不足以担起统领这国土的能力,而文武百官,有许多对这位太子的凶狠和嗜杀也是颇有微词。 那一场华丽夜宴最后导致的悲剧,当时有多少人也看在眼里——明眼人谁不知道,便是因为太子有心置昌平王于死地,天意弄人,才导致了太子妃的身亡。 金宫的成员2 太子妃倒下去那凄美的模样,那散落的发丝,鲜红的血迹,无望的眼神,都在许多人心中划下永恒的印记。 那样美的女子,大羿第一红颜,便如此香消玉殒。 而小皇孙,也就此没了母亲。 然而太子毕竟是太子,眼看皇帝沉疴不起,有许多官员已经悄悄地站到了他那边的阵营。毕竟,比起良心而言,脑袋更重要。 太子居住在荣华殿,也就是太子府邸。 他生性多疑,又冷酷,并不怎么与他人来往,闲暇时便外出游猎,杀伐为乐。诗词酬答等事情,决计不参与。 自从太子妃故后,太子也深居简出,只是每日都有官员悄悄出入荣华殿,不知道在商量些甚么。 厉帝的皇后,也就是太子之母尚健在,住在大明宫中。她出身高贵,母仪天下。只是这位皇后天性懦弱,并不怎么过问政事,将一切都交给了太子。 此外还有厉帝宠爱的荣贵妃——这位贵妃一直深得盛宠,入宫不久便封为贵妃,冰雪聪明,深察圣意,玲珑剔透,比起过分端庄宽厚,少些女人味道的皇后而言更为得到厉帝的喜欢。可惜便是毫无所出——自从多年前生下一个婴儿却不久死去后,荣贵妃便有些精神失常,有时甚至连帝颜都认不出来。然而厉帝念在当年情分,并怜她是因为孩儿死去而导致如此情境,并不曾怪罪她,反而更加爱怜,将后宫仅次于大明宫的紫檀宫赐给了荣贵妃,并且恩宠不减。皇后本对此颇有微词,然而却听太医禀告荣贵妃已经丧失了生育能力,再不可能生下皇子来争夺帝位,便也沉默着不说什么,反而让朝野上下众口一词赞扬皇后贤德,足以统领后宫。 此外还有一座凝烟宫,便是曾经也得到过一段宠爱的李嫔——也便是二皇子洛驿的生母生前所住。李嫔出身并不甚高贵,只是皇后的陪嫁宫女,却风姿可人,在一次赏花会上得到厉帝青睐,一时恩宠不断,很快便怀了皇子,令皇后一段时间担心不已。 金宫的历史 然而不知为何,在生下玉雪可爱的皇子洛驿后,厉帝反而冷落了李嫔,也对洛驿并不宠爱,凡事依旧以太子洛羯为先,甚至反而少去了凝烟宫,久而久之,凝烟宫慢慢地便成为一座实质意义上的冷宫。 此事后宫私议过一段,不知皇上为何不爱这位一见便令人移不开眼睛的小皇子,甚至有人传言,难不成皇子是妖孽之身,因此面容有着出奇的俊美。还有人疑心李嫔是与侍卫珠胎暗结,二皇子并非皇上骨肉的。然而毕竟没人敢问出来,便也不了了之。 李嫔后来郁郁而终,然而此时洛驿以十四岁年纪却在骑射和诗词书礼中大放光彩,年年元宵同中秋游宴,以及骑射大会,二皇子都拔得头筹,令皇上也不禁微微颔首。若干年前,金都曾经爆发过一场瘟疫,二皇子当时年仅十七,却颇识大体,不惜以千金之躯带领药司各位医官上街布药,令瘟疫很快结束。这一举令他深得民意,皇上终于在许久的冷落和沉寂之后,敕封二皇子为从三品。这一举粉碎了所有之前对于二皇子身世的猜测,流言终于平静下来。 几年后,再度赐封为昌平王。 这一切,可见是天意。 千千却想起那一夜在河阳城中,洛驿半醉时刻,那伤心的话语—— “听老人们说,她再看见我第一眼竟然是无措地尖叫,随之离去!” “然而,父亲他仍然是不爱我,他给我所有的封赏,却还是不愿意来见我……我十四岁时,母亲暴毙,她临死前狠狠地瞪着我,像一条泛白肚皮的鱼:都是你害的!都是你害的!若是没有你,那该有多好!” 为什么呢?究竟是为了什么,令他如此不受父母钟爱? 她实在无法想透。 难道是因为大羿需要一位公主,而他是一位皇子么? 而花铃,似乎也并不知道这是为何。 每个宫廷中,都有那么一些隐秘的往事,就如同那挂在檐角的琉璃风铃,经由千载百世,斑驳破损,早已看不出当年的面目。 荣华殿 而风,依旧亘古的吹着。 似乎它永远都不懂,也不需要懂,这些人世里的爱恨情仇。 任万里江山,摧枯拉朽。 月光下,马车停下来了。 面前那所碧色琉璃的宫殿,牌匾上上书几个大字:荣华殿。 这样圆满的字样,却似乎是以残旧的鲜血凝结而成,教人看了心里发憷。 千千跟在花铃后面下了车,心中一片忐忑,不知道前方等待着她的,是什么样的命运。 “太子殿下吩咐老身过来迎接花铃姑娘、原大将军。”殿门口走出一位青衣中年男子,似是个谋士模样。 花铃淡淡道:“王尚书,你去告知太子殿下一声,就说他要的那位姑娘带到了。” 青衣的王尚书抬头看了看千千一眼:“就是这位姑娘?太子殿下吩咐直接带进内室去。” “那我们……”原振平眉头动了动,开口说道。 王尚书应道:“原大将军,不好意思,太子殿下想单独会见这位姑娘。你们……” 花铃冷声道:“那是说我们也不能在场?可别忘了,可是我不远千里,将她带回来的。” 王尚书低下头:“老身也是遵命行事。” 花铃冷道:“洛羯现在愈来愈不将我放在眼中了!” 千千见二人对峙,气氛紧张,只得拉一拉花铃的衣襟:“没关系,我自己进去吧。反正,他问我什么,我就答不知道,原本也就什么也不知道。” 花铃思虑一会儿,也只得点点头。 原振平也说:“千千姑娘,自己保重。” 千千虽说对那位素未谋面,但已听闻其凶狠嗜杀之名的洛羯隐隐感到恐惧,然而既然已经来到这里,说不得也只有一搏了。 既然,沉香策在这宫廷之中…… 她走到那位王尚书面前,笑了笑:“王尚书,请带我进去吧。” “好,姑娘请。”王尚书眼神掠过千千的脸庞,却略微愣了一下,眼珠微微转动,似乎想到了什么。然而这个表情很快被掩盖住了,他拢起笑容,带着千千一同进入。 与洛羯会面 这殿阁飞檐斗拱,极尽奢华,从斗拱到案几,直到地毡,无一不是闪烁着亮金色光芒,七彩壁画极致用心。案上陈设琉璃宝镜、博山香炉,披着一整块豹皮的正座上端坐一颇有威势的男子,大约三十出头,高鼻广目,浓眉入鬓,略卷的黑发散落肩头,以嵌宝石金环围住。面貌其实还算端正俊朗,但是眼底有一股幽蓝光芒,令人不由得有些心寒。 千千想到此人一直追杀亲弟弟,还间接杀死自己妻子,便有略微的厌恶之感,然而也知道此等场合不可造次,盈盈一拜,道声:“参见太子殿下。” “起来吧。”洛羯的声音并没什么温度。 千千抬起头来,却一惊——洛羯的肩膊上,搭着一整块洁白色的布帛。再细看,他的鬓边也别着一小朵白色绒花,映衬得他那张线条刚硬冷酷的面颊有些憔悴,眼神也有些游离。 “这是……”她不禁喃喃。 洛羯不耐烦地低下头,见她凝视着自己鬓边的白色花朵,面色略略有点缓和,开口道:“这花是为故去的妻子佩戴的。” 妻子?那么说,就是……阿珑了吧。 洛羯说出妻子二字之后,面色微微一沉,那种哀伤,不似作假。 “太子殿下请节哀。”千千只能如此开口。 洛羯冷笑一声:“我不节哀又能如何?有人虎视眈眈,就盯着我呢!” 说完,他一双凌厉阴鸷的目光直视千千。 千千暗想,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别看我,别看我…… 洛羯凝视她半晌,忽然眉心一跳,瞪大眼,似乎看见什么不可置信的事物:“你……你……为何……” 千千被盯得有些发毛,心想这是怎的了?这个阎罗王竟然被自己吓到了?忽然灵光一闪,想到方才王尚书的表情,不由得一怔。 洛羯狐疑地打量了她半晌,缓缓道:“真是奇怪,你竟会长的像一个人。” 我总有办法让你说 像谁?千千不由得一愣,自己并非甚么绝世美人,想来也不会像甚么后宫妃嫔,三千佳丽,却是像谁呢? 他毕竟找千千来是别有目的,很快便放下了此问题,冷问:“你是否认识洛驿?” 千千深呼吸一口:“见过几面。” “哼哼……”洛羯冷笑一声,寒厉无比,“见过几面,却要帮他做事?” 千千皱了皱眉:“谁说我帮他做事?” 洛羯冷道:“还说不曾?我的探子早就回报来了,你佯装被他劫走,实质令他可要挟胤国太子的外援!” 千千心想死不承认为上计,便转了转眼珠,做无辜状:“没有啊。” “哦?那你与他在那小客栈里谈些甚么?” “我们不过——”千千心想此人未免太没有谈话艺术,一步一步,逼人太甚!便胡扯道,“我们不过谈些花鸟鱼虫,春风流水,古董珍奇,养鸟养鸡……总之跟争夺你的皇位没甚关系,太子殿下休要紧张!过度紧张会引起心脏病高血压冠心病……总之是大大不妙!” 洛羯一击桌面,香炉坠于地上,发出好大一声响:“你不承认也没有关系,我总有办法让你说的。” 千千一惊,怎么没说几句便要翻脸了? 忙道:“太子殿下,我可是以为您是将我当做座上宾请来的。” 洛羯冷笑:“自然是,若是你如实交代你和洛驿究竟如何勾结!” 千千霍然站起来:“太子殿下,我尊重你,却不可侮辱我!” 洛羯阴阴一笑:“我侮辱你?怕是你早被那小白脸的一张皮相迷得七荤八素了吧!” “太子请您住口!”千千也一拍桌子。 “哼。”洛羯伸出手,生生将千千拽向前,她身躯单薄瘦弱,一下子撞在几案上,肋下一痛,似乎青了一大块。 洛羯却不管那么多,面上挂着寒霜,一双眼睛里带着浓重的恨意,似乎饥饿的野兽,要看透千千的骨头:“你还是说吧——省的一会儿吃苦。你要知道,我却不是洛驿,不会怜香惜玉的!” 用皮鞭抽她 千千忽然觉得——他和洛驿,真是一点也不像。 他们毕竟是兄弟啊……怎么会,一点都没有相似之处呢? 她咬着嘴唇,也回盯他:“你真是不讲道理!” “哈哈哈……我就是不讲道理又怎样呢?你现在落到我的手里,难道以为云竣或者洛驿会来救你么,小丫头?”洛羯眼中一寒,狠狠掐住千千下巴,几乎将她下巴扳到脱臼,“说吧!” “我没什么可说的。”她有些呼吸不畅,却还是紧咬牙关。 她不能够……出卖阿驿! 阿驿与云竣,现在不知道怎样了? 洛羯眼神一变,将手移到千千细细的脖子上:“你还是不说么?” “我说……咳咳,没什么可说的……” 在见识到了洛羯之后,忽然觉得,若是阿驿能够成为江山之主,却也是很好的事情…… 洛羯面色极寒,将手松开。 啪地一声。 她迷迷蒙蒙地坠落在地上,抚摸着自己的脖子和下巴,连声咳嗽。 洛羯冷冷道:“来人!” 几个黑衣人将门打开,拱手道:“太子请吩咐!” 洛羯勾起唇,冷冷一笑:“用皮鞭抽她!” 甚么? 千千睁大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以为,至少洛羯作为一国太子,应当晓得两国相争不斩来使这样的规矩…… 她毕竟是云竣的人;毕竟大胤和羿国现在表面上还维持着和平的关系;毕竟,她并没有做出什么对大羿不利的事情;毕竟,阿驿还是他们的二殿下,昌平王…… 黑衣人们对视一眼:“是!” 完了…… 千千瑟缩在地上,金光闪闪的地面刺痛了她的眼睛,忽然觉得好冷,好恐惧。 忽然开始质疑,为什么自己要离开云竣温暖的怀抱,一个人,跑到这样遥远的地方来,受这样一个暴戾成性的人的屈辱呢? 一个黑衣人将她生生拽在地上,以一副铁链子将她手足拴住。 用皮鞭抽她2 千千拼命挣扎,大叫:“放开我!” 黑衣人斜着眼睛冷冷瞥向她:“都是瓮中之鳖,还想逃么?” 手一伸,将她双手锁住。 之后是双足。 那冰冷的金属牢牢地将她束缚住,摩擦着她裸露的肌肤,冰冷,疼痛,渐渐地,全身上下开始麻木,血管似乎停止了流动,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感觉。 她的视线开始朦胧,以至于当黑衣人举起那根粗大的皮鞭向她抽过来的时候,她竟然都没有躲避。 “啪——!” 一声厉响,她的背上登时泛起灼热的痛楚。 她咬紧牙关,却还是从牙缝中迸出一声低低的痛呼。 好痛…… 以前只在电视和小说中看见皮鞭抽打的镜头,却真的不知道,会有那么痛! 特别是,伤口很快裸露在寒冷的空气中,似乎每一个毛孔都在抽搐,都在颤抖,都在呼叫。 很快,又是第二下。 洛羯的手下们想必很有经验,招招都是往不会有大碍却能带来痛楚的地方抽打而去,随着一声响亮的声音,她的左肩衣裳被生生打破。 血,顺着撕破的衣裳缓缓流了下来。 在淡粉色的衣裳上,好像一朵凄艳的花。 她无助地垂下头,甚至连呼吸都没有力气……那伤口,是不是快要到骨头了……今天,她会不会被他生生打死在这里? “你说不说?”洛羯稳稳地坐在高高的椅子上,扫视着她,嘴角微微扬起,端起了一盏酒,似乎很满意地啜饮了一口:“好酒啊!” 一个黑衣人将千千的脸强行抬起来,与洛羯对视。她咬着唇,用尽全身已然不多的气力,狠狠唾了一口:“你这样的人,也难怪不得民心!” 洛羯变了脸,将酒盏狠狠摔在地上,飞溅的液体有几滴正好飞在了千千的伤口上,登时痛楚更甚。 然而她咬紧牙关,决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来。 疼痛 “我得不得民心,不关你的事——你说洛驿那个小白脸会比我更得民心?别笑话了……给我打!”他目中闪烁出野狼一样的油绿光芒,攥紧了手指,指节发白。 黑衣人应:“是!” 登时,又一鞭重重地落在她的腰上…… 千千已然无力再说话,只是脑海中本能凄惨地想着:被这样打下去,我以后还能穿露背装么?还能穿大V领么?还能穿比基尼在大海里游泳么…… 好痛啊…… 每一寸皮肤都好像有针刺一般,哭泣着,颤抖着。 面色,一点点惨白下去。 意识逐渐模糊,她喃喃地对自己说:“傻瓜……都回不去了……能活下去……就不错了……” 她忽然迷迷蒙蒙中想起那句话,人离乡贱。 她现在不仅是离开了自己的家乡,甚至是离开了自己的时代。 也难怪,被人不停地欺负…… 是不是,这场穿越终究,便是一个错? 她没有那么幸运,不能成为料事如神的万能女主,也不是甚么一穿越过来便是尊贵无男宠无数的公主女皇,追根到底,是自己太笨,是自己不够聪明,以至于落到这步田地,谁也不能怪…… 只是土地爷爷啊,你真是将我骗得好狠! 啊,好痛。 疼痛似乎利爪将她狠狠攫取。 我是不是就要在这里挂掉了?……在我挂掉以后,是不是可以回到自己的时代了? 爸爸,妈妈…… 洛羯看见千千已经痛苦地蜷缩在地,满身血迹,不再言语,似乎已经晕了过去。然而他还不解气,重重地站起身,嘶声呼道:“你们……你们心里都只有他……阿珑!你心里只有他!他究竟有甚么好?值得你为他死?难道我对你不够好么?你知不知道,我是真的爱你……我期待着你做我的皇后啊……阿珑……你为什么要死……为什么……” 洛羯的回忆 他眯起了双眼,牙关打着战,面色一会儿惨白,一会儿苍青,一会儿泛出绝望的红。 似乎一头逼到绝路的狼,只得伸出雪白獠牙,面对自己的敌人,恨不得噬骨吸血。 他扬起头,似乎疯了一般,嘶吼道:“继续打!” 在他的心中,似乎已经把那台阶下的柔弱少女,当作了自己心中最恨,最嫉妒,最忌讳的那个人。 那个人,在血缘上是自己的幼弟,然而却是自己这一世最大的仇敌。 ——他最恨的人,他最想置于死地的人。 若是自己可以用三十年的命去换那人的死,恐怕他也是愿意的。 自幼,他就极端忌讳他——他那张玉雪可爱的面孔,那种纤尘不染的气质,只要有公众聚会同节日游宴,都是众人目光的焦点,反而冷落了身为太子,皇位继承人的自己。 “二殿下真是生得俊美啊……” “是啊,那张脸,似乎有神灵眷顾,竟然比珠玉还要耀眼!” “有了这么漂亮的皇子,为何皇上竟然不高兴呢……” 这些私议,在浮华背后,深深刺痛着他的心。 长大以后,二殿下洛驿的光芒不但未曾被岁月掩埋,反而更加出类拔萃,不论是文采或是胸中谋略,皆是大放光彩。 而自己,继承了大羿皇室只重骑射不重文才的传统,从小便不爱看书,那些四书五经,更是弃如敝屣。 总是以为,只要在马上打天下,便就可以了。 谁知到了十几岁,却发现自己慢慢长成了一个有勇无谋的人,而博览群书的洛驿,却已是谦谦君子。 并且,他的武略和骑射丝毫不逊于自己。 父皇曾经几次教育自己,要多读书,治理天下,必须要懂得许多书上前人的教习、箴言佳句。 自己却总是不以为然,只知外出打猎,饮酒作乐。等到发现洛驿在臣民心目中已经超过自己的时候,已然太晚了。 洛羯的回忆2 在那一场瘟疫中,洛驿在金都亲自散药救人,博得了一个好名声。万民皆道二殿下是天上的神仙下凡,却把自己全然遗忘了。 他胸中的火,开始熊熊燃烧。 ——他不过是一个嫔生的,出身如此低微,却竟然抢走自己的风头! 凭什么? 凭什么? 他究竟有甚么好?长得一副小白脸的样子,根本不像一个大丈夫! 有谋士悄悄告诉自己:父皇虽然现在并不宠爱洛驿,然而君心难测,说不定哪一日,洛驿就能获得父皇的喜欢,取而代之自己,另立太子,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情。 他愣住了,喝道:长幼有序,这是天定的道理,规矩岂能不顾? 谋士毕竟老谋深算,眨眨眼:为了以防万一,最好还是将……除去吧。 他思考了许久,还是摆了摆手道:“不必了吧,他再如何说,也是父皇的血缘,本殿下的幼弟,怕是不好。” 但是……不久以后他就改变了主意。 因为他看见了那个少女,那个少女是新进京的一个小官吏的女儿,刚刚从大草原上来,却长得好似草原上的月亮。 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么漂亮的少女,黑发红衣,她一个笑容,就能醉了一座城池。 她的名字也很好听,叫做花珑。 他偷偷地念出这个名字,尾音微微卷起,很缠绵,好似一件易碎的珍宝。 他暗地帮助她,在各级官吏那里为她父亲打点,却不愿意告诉她,没过多久,她父亲就从一个小小的无品助吏升级为五品。 他却一直不敢同她说话,只是远远地看着她,看她一个笑容,自己心中就能晴朗一整天。 他是什么人?他是这大羿草原帝国的皇太子,他想要什么,稀世珍宝,全都唾手可得。然而却不知道为什么,在她面前,他害怕了,害怕她不理他,于是,只敢远远地看着。那般美丽的少女,也不时有无赖或者自命风流的贵族公子前去纠缠,却全部被他唤人驱赶走,甚至投进大牢。 洛羯的回忆3 终于有一天,他度过了自己的二十岁生日,他想终于可以去同她说话了,要告诉她,自己多么喜欢她,希望她能入宫,做自己的荣华殿的女主人。 然而他却看见这一次,她不再是一个人,也并不是拉着她的妹妹,而是……而是身边是那个,他所忌讳的,自己的弟弟,二殿下,洛驿! 他们很亲密,手牵着手,人面桃花,真是绝美的一副景致。 他站在远远的,虽然是夏日,他却觉得冷到了骨头里。 从来没有一个夏天,能够让他觉得那么冷。 很快,他便听说了他们的故事——两年前,在草原上,相遇,相恋,他回金都,她千里迢迢追随,终于重逢,不离不弃。 慢慢地,金都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个传奇的故事。所有人都被感动,传诵二殿下是如何的忠贞,花珑小姐是如何的美貌和痴情。 他摔碎了寝宫里所有能够摔碎的器具,连母后都凤驾过来着急地询问怎么了,然而他却不发一声。 ——洛驿,你抢走了别的都没有关系,然而只有两间东西不能碰——一是皇位,一是我喜欢的女人。 他终于秘密召见那个谋士,眼中暗潮涌动,淡淡丢下一句话:“下手吧。” 谋士微微一笑,领命而去。 ——洛驿,消失吧。 然而洛驿的武功竟然比他想象的要高得多,自己派出了众多暗杀者,武林好手,却始终近不了他的身。 很快花珑的父亲成了尚书,在中秋宴会上,他见到了她,花珑——她更美丽了,尊敬地唤他太子殿下,他微微一笑:“阿珑,叫我洛羯便可以了。” 阿珑美丽的乌黑眼睛中闪过一丝奇异,然而还是柔声唤了:“洛羯。” 他听着她的话语,几乎要落泪。 他这才发现,他那么爱她,他只想娶她一个人,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动情,与她相比,自己之前所有的拈花惹草,侍妾风流,全部都是飞灰,不值一提。 一定要他死 无论用什么方法,他都要得到她。 即使……是得到她的人,得不到她的心,也没有关系。 慢慢地,她会明白自己的心,他如此相信着。 于是他一手策划了那场花珑父亲的贪污案——像他那样清正廉洁的人,怎会真的贪污那么多银子?然而,他身为皇太子,有甚么是不可以做的?果然,花珑眼见父亲受难,徘徊于生死边缘,终于对他提出的要求,动了心。 他看着她,柔声说:“嫁给我吧。” 她眼中有泪水,泪水就好像水晶一般,缓缓地坠落,她应了声:“好。” 然而,婚后,他慢慢发现,阿珑的心中,依然只有那个人——那个人一袭白衣,就好像一个魔咒,走不出她的心。 多少字,夜阑人静,他在枕畔,听见她在梦中,朱唇恍然逸出他的名字:阿驿…… 他心中剧痛,却不忍对她丝毫责怪。她是他心中的珍宝啊。 他招揽了更多的杀手和死士。他坚信,只要洛驿死了,阿珑就能真正属于自己。 然而,三年过去,他还是毫发无伤。 知道她怀孕的消息,自己喜不自胜,却没有想到,才刚满三天的孩儿,从此失去了母亲。 阿珑…… 阿珑…… 我可以原谅你一直爱着他,我可以接受你不能忘记他,可是,为何你还是要为他而死呢…… 你忍心丢下我无所谓,你连我们的孩子,也忍心丢下么?你好狠心! 洛驿!是你,是你夺走了我的一切…… 我一定要你死…… “一定要你死……”他站立在几案面前,不知什么时候窗户已被夜风吹开,他黑发掠动,眼中,闪动着恶魔一般的杀意。 而千千已然完全没有听见这些。小小的身躯蜷缩着,淡红的衣裳被鲜血染成一片片,好似是艳丽的桃花,衣裳裂开的缝隙,透出洁白细滑的皮肤,却带着深刻血痕,看起来残忍无比;苍白的面颊,清秀的五官显得十分惹人怜爱,嘴唇带着点乌青,也干裂了,透出细细的血丝;细长睫毛垂在眼睑上,微微地抖动着,好像受惊的小飞虫。 是她还是她? 这时的千千,就像那受难的天使,完全已失去意识,只是喃喃地重复着一个名字: “云竣……” 在幻与梦之间。 在生与死之间。 在过去和未来之间。 她下意识地念着那个名字。 苍白的细细手指,下意识地握向颈项上的那块小石头。 就好像,那是她唯一的保护。 “晕过去了,再打!打醒她!”洛羯怒吼。 黑衣人应了,再次展开已经有些酸痛的手臂,用力挥鞭。 就在这瞬间,那扇厚重的大门被一个力量推开! 同时闯进来的还有一个清亮的声音:“住手!” 冷风吹了进来,吹开正站立着的洛羯的黑发。他恼怒地喝了一声:“何人?” “是我。” 门口站着的女子,美若天人,秀眉飞扬,一双水晶般瞳子闪着琉璃光彩,面颊若灼灼桃花。 黑发,仿佛一面旗帜,猎猎飞扬。 一身红衣,好像地狱烈火,凤凰红莲! 洛羯眯了眯眼,心中忽然一酸,眼神便有些迷离,嘴唇喃喃道:“阿珑……?” 念出这二个字,他控制不住自己,向前走去,伸出了双臂,似乎想把那人儿搂在怀中。 “我不是她。” 来者正是花铃,她看千千久不出来,心内焦急,干脆不理门口众守卫,直接杀将进去! 众人看她是已故太子妃的亲妹子,却也不好阻拦。 果然,一推开门,便看见了千千蜷在地上,衣衫破烂,血迹斑斑,已然晕了过去。 而身后那几个黑衣人,还挥舞着皮鞭。 她心内一阵愤怒,大喝:“给我住手!” 然而,洛羯却似乎还沉浸在幻梦中,完全看都未曾看千千一眼,大步向前,走到花铃面前,想要用手触摸她的脸:“阿珑……你……你回来了?……你是不是生我的气,所以消失了那么久?” 是她还是她?2 花铃与花珑毕竟是亲姊妹,虽说站在一起还是有明显区别,然而分开来看,却还是颇为相似——那鹅蛋脸型,那晶亮杏眼、上挑眉尖、那艳丽无双唇角……尤其是此时洛羯正在心神激荡之际,竟然将她错当作了她。 红衣黑发,便是他心中魂牵梦萦的那个女子。 风飘来一丝腊梅的香气,他几乎是醉了。 “我说了,我不是……”花铃恼怒地欲打断他的胡言乱语,却被洛羯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看着她,眼神中有着恐惧,似乎怕她再次消失一般,“阿珑,我再也不令你生气了,你不要走……” 花铃叹了一口气,淡淡道:“这个女子,你将她放了。” 洛羯丝毫不曾犹豫,便回头对那群黑衣人令道:“把她放出去。” 黑衣人应了,便要将千千拖出去。 花铃皱了皱眉,道:“这样出去,她受了伤,又那么冷,会死的!” 洛羯丝毫不肯放开她的手,呆呆地看着她,似乎看着最宝贵的珍宝:“那阿珑,你说怎么办?” 花铃无奈地叹了口气,淡淡说:“原将军等在外面,你派人将她带到他那里吧。” 洛羯贪婪地看着她:“好的。” 便吩咐人,将千千带了出去。 原振平正等在外面,有一丝心焦,见几个人拖着千千出来,完全是“拖”的,远看便可知受了伤。 他心中泛起一丝愤怒——这个洛羯,太过分了…… 却又有,一丝道不明的牵挂和难受。 这世间,不知为何,他已经将她当做特殊的,亲切的人了…… 他狠狠瞪了那黑衣人一眼,黑衣人也只得拱手参拜道:“参见大将军。” 原振平一语不发,将千千接过来一看,浓眉深蹙:“太残忍了!” 伤痕遍布她背部,深达半指宽,血迹斑斑。 而她却表情平静,眉头微微蹙着,嘴角抽紧,似乎要强忍着不发出声音来。 他心中又是微微一痛。 我不是她 “大将军请原谅,小的也是奉命行事。”黑衣人垂下眼神,“花铃小姐说,让你带着这位姑娘回去她的宅子,她要亲自照料她。” 原振平微微一笑:“好的。” 心中不禁暗笑,这个花铃……难道还怕自己对这丫头做出什么?也未免太多心了……论长相,她不过也就是还可以,自己不会那么饥渴的;论身份,难道他还需要在她口中得出什么信息么……花铃啊,你如此精明,却不知道你眼皮之下的我,便是多年前,大胤昭帝亲自派来的卧底吧…… 原振平一双深邃的眼睛中浮起些寥落。 这些年,他一个人,隐埋身份,只是为了等到那边的指令,一举击溃大羿朝廷。 只是,这指令久久不来,而自己,却有些厌倦了…… 虽说,花铃这个女子的美丽令他震惊,也曾经动起念头追求她,却又在领略了她的心计手段后,放弃了这个想法。 只是,总是有些遗憾吧…… 他看向怀中小小的少女,她的容颜很憔悴,却有种坚决的美。在遇见她之前,自己的日子还真是一成不变啊…… “阿珑……你……你不要走……”荣华殿内,洛羯依旧祈求地握着花铃的手腕。 因为太了解平日里的洛羯,凌厉、残忍、杀伐决断,花铃忍不住起了微微一身鸡皮疙瘩。 然而,看着他此时的眼神,却不似作伪。 尤其是,他口口声声念着姐姐的名字,令花铃心里也是酸楚不已。 姐姐啊…… 你虽芳魂消散,却依旧有两个人心心念念着你! 红尘紫陌,你也不遗憾吧? 姐姐…… “好了,我要走了。”花铃松开了洛羯的手,声音很强硬。 “不要丢下我……你忍心丢下我,却忍心丢下……枫儿么?”洛羯的声音凄凉之极。 枫儿便是阿珑留下的孩儿,如今由乳母照看着。花铃也只得微微叹息:“我不是她,你看清楚了——我是阿铃!” 千千醒了 洛羯仿佛被重锤击醒,瞪大眼睛,向后退了一步,喃喃道:“阿铃……?你不是阿珑,你是阿铃?你是阿铃!” 花铃冷声道:“我早说了,你偏不信,我姐姐她死了,你不知道么?” 说完,她冷冷一笑,推开门,便转身离开! “阿铃!”洛羯愣了愣,忽然在身后温柔地低声道一声,“你……你原来这么像阿珑,我以前一直都没有发现!” “我其实不像姐姐,也幸好不像!”花铃冷笑,身影很快消失在冷冷的黑夜中。 徒留洛羯一人站在空荡荡的室内,仿佛失魂落魄。 ———————— 几天后。一个晴朗的冬日清晨,阳光在树梢跳跃,鸟儿婉转鸣唱。 院子里,安静温馨。 “千千,好点没?” 朦朦胧胧中,听见一声熟悉的女声,千千仿若又回到了那一年,她初穿越的时候,在那间有着浓腻香气的青楼小房间里醒来,惊惶不定。 “千千……” 她用尽浑身力气,扒开自己沉重的眼皮,眼睛干得就好像沙漠一般,多久都没有一滴水,好像眼泪早就被流光了。 “嗯……”她想开口,但是全身的神经一苏醒,便觉得一阵剧痛,简直痛彻心扉,四肢百骸都被辣椒浇过再洒上盐,就是那种痛法吧? 我是不是皮都掉了? 还是残废了? 还是……被人切了做菜了? 为什么会那么痛? “千千,你说不出话?”她勉强睁开眼睛,视野中出现一个一脸焦急的美人——正是花铃。 这情形,就跟当初醒来的时候眼前是碧玉彩云和她一样。 只是没了碧玉彩云。 千千眨了眨眼,勉强拉回自己的记忆,想起了种种:被阿驿从云竣身边劫走,又被花铃从阿驿身边劫走,后来落入洛羯这个大变态魔头的手里,一言不合,就被打得遍体鳞伤,长这么大还没受过这种罪。 我真是太可怜了,她万分地同情自己。 打不死的小强 穿越小说的女主有这么可怜的吗? 难道是欠了作者的钱?汗…… 幸好那鞭子没有招呼在自己脸上,不然立马破相,估计连云竣都认不出自己了。 怀抱着“没破相就好,哪怕再痛,少条腿也好过破相”的自我安慰心理,她深呼吸了一口好像还蛮清新的空气,努力震动声带(第一次发现发出声音原来这么不容易,要牵动那么多块肌肉):“我,我……是不是残废了?残废……你就告……告诉我……我不怕……” 小眉头蹙起来,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 花铃看见千千竟然开口说话,又惊又喜:“没有,你只是受了皮肉伤,不过有金疮药,应该过一阵子就没事儿了。” 阿弥陀佛,上帝保佑,真主安拉,我没残废,真是上上大吉! 本人真是有革命的乐观主义精神……简单来说,就是打不死的小强! “那我,什……时……才能下,下床啊……”她挣扎着想多说几个字,可惜一张嘴就是一阵钻心地痛,只得尽量简略。 “大概还有十天。你背上伤得重,敷着厚厚膏药,暂时不能动。”花铃一说,千千立刻感觉到自己背部好像隔了一层软绵绵湿哒哒的东西,忍不住觉得有点恶心。 “那……多……无,无聊……”千千一想,还有十天不能下床……天呀……这又不是现代,没有电视看,连MP3都没得听,这躺着,还不把我闷死了…… 顿时把一张小脸苦了下来。 花铃忍不住笑了,觉得这丫头实在好玩,也不关心自己的伤究竟严重不严重,就在那儿苦着脸喊无聊。 “闷死也比留疤好吧?可不是我吓你,要敢乱动,当心以后你情郎不敢跟你亲近……”她挑起眉毛,吓唬她。 “噗”千千险些喷了出来,却又觉得一阵钻心的疼,赶忙不敢乱作表情了。 奇了怪了,这背上受伤,为什么说句话也会痛? 看来人体真是复杂精密。 牵一发而动全身,果然有道理。 了不起 “花,花铃姐姐……”她努力做出一个甜美的微笑,“是……是你把我……从那个变态……手里救出来的?” “嗯。”花铃看不出什么表情。 “谢谢……你。”她笑得更灿烂了。 这个一刀子捅进深爱自己男子心窝的奇女子,竟然对她那么好…… 花铃一双美目在她面上转了转,笑道:“你是不是很奇怪,我对你有什么企图?” 千千点点头,一想觉得不礼貌,又摇摇头。 “我没有企图,我只是很欣赏你而已。”花铃摇了摇头,“我很少见到敢于与洛羯正面交锋的人,你算是一个。小小年纪,了不起。” 千千勉强咳了一声:“他其实也是个纸老虎,色厉内荏,形容他最恰当不过了。” 花铃笑笑:“果然不同凡响。还是要多谢你,尽管他对你用如此毒辣的招数,你却没有透露半句,我想,驿哥哥应该也会很感谢你的。” 千千睁大眼睛:“阿驿也回来了么?” 花铃点点头:“他与胤国太子——啊不,现在应该已经是皇帝了——定了契约,要将你带回大胤,我生怕你有什么不妥,因此让你呆在这里,对了,这里是我的庄园,雅筑。你尽管休息吧,待你能起身了,就将你带回胤国,回到你情郎的身边。” 那后面的一长串,千千完全未曾听见。 脑海中,只回荡着那两个字…… 皇帝。 皇帝…… 他已经是皇帝了? 四周忽然变得好静,静到可以听清楚风的流淌,她茫然地睁大眼,远远地望向庭院里的景致,小桥流水,芳草萋萋。 花铃幽幽地看着她,似乎猜到了千千的想法,淡淡道:“昭帝已经于十日前病故了,太子登基,改年号为万颐。” “……万颐。”她呆呆地重复了一遍。 “千千,你不要多想了,好好休息,很快就会见到你一直想见的人了。”花铃柔声安慰。 千千依旧不说话,呆呆地看着窗外,表情淡漠,似乎一个人偶娃娃。 你很特别 “花铃姐姐。”花铃准备掀帘而出之时,千千忽然张口唤她。 “嗯?”花铃柔柔地转过头。 “是不是这天下所有的男子,都想要做皇帝?”她问得很小心,很轻声。 花铃也呆呆地愣了一会儿,沉吟道:“男子毕竟和女子不同,站在权力的巅峰那种昂扬挥洒的感觉,是我们很难体会得到的吧。” “若是你爱的那个人,他注定身边要有许多的女子,你会如何自处?会坚守身边,还是黯然离去?”这个问题,是当年在大胤宫中,昭帝问她的,现在,她愈来愈迷惑了。 花铃静静思索,缓缓绽放出一个迷离的笑:“千千,我连我爱的人是不是爱我都不在乎,又怎会在乎他身边有多少人?” 千千蹙眉,几乎想从床上坐起身,然而背部伤口一牵扯,痛得她呲牙咧嘴。 “千千,小心。”花铃看得不忍,伸手过来帮忙。 “花铃姐姐……你怎么做到的呢?即使对方不爱自己,依旧可以无怨无悔地付出,这……这简直不是一般人的境界,简直……”她想了想,“简直就是神!” 花铃微微笑:“我自然也希望他爱我,只是我们之间已经太复杂了,退一步,海阔天空,爱一个人,未必要拥有他,不是么?” “我做不到。”千千下意识地说出,“我爱一个人,当然希望他爱我!永远单向的付出,我做不到!男子与女子本来就是平等的,为何总是要女子付出?” 是啊,她是二十一世纪的女性,要求平等,要求回报,她不能那么无私…… “所以我说你很特别啊。”花铃静静地看着千千的眼睛,表情平静,“在这天下,女子们都只知相夫教子,等待良人归来,只有你说出这番话。” “很大逆不道吧?”她不好意思地抓头,却又牵动伤口,好痛啊。 “如果我可以……”花铃凝望着广袤的天空,美丽精致的嘴角勾起,透露出一缕迷人的笑,“我也想在他身边,伴随他遨游这人世……但是我不强求,就如同相遇的最初,驿哥哥选择的是我姐姐,这一切就都注定了。” 对不起,千千 千千看着她的面颊,叹了一口气。 花铃,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是出类拔萃的,绝色的容貌,开阔的眼界,坚定的意志,如果在现代,一定是个万人迷御姐,说不定还能做个女CEO啥的。 这样的女子,多优秀的男子都能配得上。 只是,她唯一的缺憾,就是在感情上太过宿命了。 任何东西都是需要争取的,即使洛驿之前爱的是她的姐姐又如何呢?阿珑已然逝去,她有权利追求自己的幸福。 洛驿这样的男子,很容易就忽略了她对他的付出,他会将她一直掩盖在阿珑的影子里,若她不愿意主动表白的话…… 她真想好好地讲给她这个道理,却还没来得及开口,门便开了,门口的,正是那一袭白衣。 落寞,寂寥,仿佛阳光永远照不到他的身上。 “驿哥哥!”花铃即刻微微粉霞生双颊,笑容也变得格外温柔了些。 “阿驿。”千千也开口。 洛驿缓缓地走入房间,极美的面容却总是泛着淡淡愁绪,目光微微游弋在千千身上,却不开口。 他现在,有些不敢面对这小丫头了…… 将她掳走,却又不曾保护好她…… 他发现自己竟然在看着她的时候,很难控制自己的心绪。一会儿想起那个烟花的月夜,一忽儿眼中又泛出云竣那双凌厉的眼睛,和他的话。 心底只能泛起淡淡惆怅:对不起,千千…… 此时,花铃美丽的眼睛也在凝视着洛驿英俊的侧脸,那完美流畅得好像上天最精心的雕刻的侧脸,此时荡漾着淡淡忧伤,微微惆怅,好像一副画。 她敏锐地感觉到了洛驿看着千千的眼神…… 几日后。 一辆马车载着已经可以起身的千千,同花铃一起游弋在金都郊外。 千千暂时还没有想好是否要回大胤,然而眼看沉香策是很难企及的了,万一她再潜入宫中,被那个变态洛羯捉住,恐怕这次就不是皮鞭抽的问题,会直接上辣椒水,老虎凳的。 思念 她不想做革命烈士,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那么强韧的神经,毕竟,她在现代是个连恐怖片都不敢看的胆小鬼,遇见看战争片掉人头流血的场景,也是要赶快转过头去。 说不定洛羯用什么严刑拷打,自己就招了…… 另一方面,阿驿也告诉自己,云竣曾经撂下狠话,告诉他不惜任何代价,也要将自己带回大胤。 “他,真的很在乎你。”洛驿的眼神带着点点黯然,然而千千却并没有注意。 云竣…… 千千的心中泛起淡淡的欢悦,他真的这么在乎自己么? 她口中微微吹着口哨,想象着他说这句“不惜任何代价”时候的表情——哼,他一定又是板起了脸,比铁板还要板正,将眉毛蹙了起来,好像蜡笔小新的眉毛一般(她为自己想出这个比喻窃笑不已);一双深邃的眼睛中,燃烧着黑色怒火——他每次和她生气,就会露出这种杀人的表情…… 她忽然发现,自己那么想念他。 分别半个月,她已经那么思念着。 思君不见君,惟见东流水。 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此水几时休,此很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这些思念的句子,流水一般在她心中萦绕徘徊。 王菲曾经唱过:思念是一种很玄的东西,如影随形。此时,千千终于了然了,甚么是思念。 思念就是你想起一个人的时候,眼前甚么都是影子,只有记忆是鲜活的;你傻傻地笑、心头的痛、蹙起的眉,咬着的唇,都是为了他…… 都是为了他…… 我想你了,你可在想我么? 云竣,你现在是皇帝了,你还会和从前一样么?还会那样傻傻地看着我,伸出手来温柔地搅乱我的头发么? 多么想见你,却有多么害怕见到你啊。 你会不会已经高高在上,不再喜欢我了呢? 突变 “千千,今天天气很好,出来走走吧。”花铃在她身边,看她沉思,笑笑,拉开窗帘,“你看,春天就要来了!” 是啊,春天就要来了,经过这么一个漫长的,严酷的冬天,枝头开始吐露出嫩芽,风中,也带着生气勃勃的清香。 “好啊。”千千虽然背上的伤口还是有些痛,然而那金疮药着实管用,现在已经能够在花铃的搀扶下,四处走走,今天,更是顺着官道,乘着马车走到了金都别苑的一处杏花林中。 这马车内陈设别致,带香囊,铺百花地毯。椅子是真丝披绣牡丹,巧夺天工。看来大羿的绣工,也是一绝。 千千看着那花纹想,要回去也是伤再好一些,不然,云竣看见了,会心疼的…… “啊!”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在两人准备站起来的时候,马车重重地摇了一下! 千千登时跌坐在椅子上。 花铃不忿地自马车中探出螓首:“老于,怎么了?谁撞我们的车?” 车夫老于回过头,苦着脸道:“不知道啊……小姐,咱们今天这车还算是不小了,却还被撞上,撞得这样,大约对方也不是寻常人等呢。” 说着,马车又晃了一下,将千千小小的身躯正好撞到后面的车壁上。她背部伤痕未愈,这一下正是雪上加霜,登时疼得小脸煞白,额冒冷汗;口中嘶嘶吸气,煞是可怜。 花铃秀眉倒竖,轻叱道:“还不知道是甚么人敢和我花铃作对!” 她登时跳下马车,抬头一望,见左后方是一座高大的四乘马车,拉车的都是上乘的枣红马。却不知是里面坐着的人出了什么事情,那马车歪歪倒倒,几匹马更是不知受到了什么刺激,急躁不已,扬起蹄子,连连嘶叫。 花铃一见此车精致的车帘,血统纯正的马儿和车轮都是由上等桧木所制,便知车主并非平常人,她看了眼车夫,喝道:“你下去,我来!” ——今天更了这么多,却还是没评论,我~~~桑~~~~心~~~~~啊 突变2 那车夫战战兢兢地自马背上滚下来,花铃黑发飞扬,娇艳身形闪电般跨坐在一匹马儿背上! 花铃自小在草原上长大,虽为女子,却深谙马性,没几下便止住了马儿的躁动,马儿平静下来,车厢也不再摇晃。 千千从自己的马车车厢中探出头来,脸色依然有些苍白,却依旧关注地凝视着花铃的动作,唤道:“花铃姐姐,小心。” 花铃朝她点了点头,向后面的车厢清声唤道:“车中是哪位,可还好么?” 半晌,车帘打开,一位面貌端庄柔顺的中年妇人向花铃行了个礼道:“谢谢小姐!” “咦?”花铃与那妇人都有些怔住了。 “花……花小姐?”那妇人眨了眨眼,谦恭地笑了,“原来是花小姐……方才奴才失礼了……” “原来是紫檀宫的张嬷嬷。”花铃笑了笑,“怎么,也出来踏青?” 张嬷嬷乃是紫檀宫荣贵妃的贴身嬷嬷,在宫内人缘颇佳,既然她出来,那么荣贵妃也…… “是啊,奴才这次便是带着荣贵妃娘娘出来踏青的,天气晴朗,娘娘闷在宫里,也觉得气闷。”张嬷嬷笑一笑。 花铃回头看看车厢,虽说确实还算富丽堂皇,仔细看却能发现已然不新,许多地方已然脱落了漆片,显得很寂寞。心中淡淡浮起一阵感伤——如果荣贵妃不是精神失常的话,也许还想当年那般宠冠后宫,那么,也不会这样微服旧车出行,只带一个贴身嬷嬷了。 世间事,总是人走茶凉。 她点点头,说声:“张嬷嬷,代花铃向荣贵妃问好。” 张嬷嬷福了一福:“多谢!” 花铃将马缰递给马夫,正欲下车,忽然听见身后车厢中,传来一声女子的尖叫! “啊————!!!” 她诧异地转过头去。 身后车厢的侧窗拉开,一名雍容华贵,只是表情惊愕的中年妇人探出半个身躯,发出撕心裂肺的声音! 花铃一时怔住。 荣贵妃 “娘娘,娘娘!”张嬷嬷面色一白,掀开车帘,钻了进去。 车帘一掀开,花铃便能看见车厢中的女子,虽然身穿橘红花鸟雕金袄和雪白兔毛大氅这等精致衣着,却是脂粉不施,脸色显得很是苍白,发髻也略有些乱。 因为荣贵妃一直以来神智不大清醒的缘故,皇上特免了所有宴会和礼仪,只要她喜欢,便可留在自己的紫檀宫里。因而花铃以前也只远远地见过那位荣贵妃几回,并不大记得她的面容。 “娘娘,娘娘……”张嬷嬷拼命将荣贵妃按下,然而那看似柔弱的荣贵妃却不知怎么执拗地不从,将整个身躯趴在车壁上,上半个身躯已经探出了车窗,苍白枯瘦的手指伸向对面,一只玉镯摇摇晃晃,口中喃喃地呼叫着什么。 眼看,她就险险要从车窗中坠落下去! 那马车有个三尺高,若是真的掉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花铃……花铃小姐,来帮忙啊——”张嬷嬷实在拿这位忽然疯狂了一般的娘娘束手无策,只得向花铃求救。 要是贵妃娘娘有什么不测…… 自己一条老命也就报废了。 花铃蹙了蹙眉,急速掠进车厢内,柔声道:“娘娘,请冷静。” 荣贵妃似乎完全没有看见她,瘦弱的身躯颤抖着,苍白凹陷的面颊上,一双眼睛却闪出狂喜的光!她将双手自车窗中探出去,喃喃地呼唤着:“瑶儿……” “娘娘,瑶儿,瑶儿早就不在人世了……”张嬷嬷跌跌撞撞地扑过来,使个眼色,与花铃一起勉强把荣贵妃的身躯向下拉了拉。荣贵妃毕竟抗不过二人之力,缓缓被扯了进来,跌坐在翠色团花软垫之上。满脸却都是凄婉不舍之色,凤头金簪坠落了下来,黑发铺了一椅。可是她全不在意,继续对着外面的空气凄楚地呼叫:“瑶儿!” “瑶儿是谁?”花铃略略松了口气,见荣贵妃好容易不曾出事,心下稍安,转头问张嬷嬷。 瑶儿 “咳,花铃小姐……瑶儿便是……便是娘娘夭折的婴孩啊……”张嬷嬷似乎不想再说,眼中含泪,劝慰荣贵妃:“娘娘,瑶儿早就不在人世了,只希望她投胎能投个好人家,娘娘,你不要伤心了……” 花铃一时黯然。 这位曾经烜赫一时的贵妃娘娘,自从当年婴孩夭折后,便一直疯疯癫癫的,却没想到过了这十几年,她还在念叨着那个婴孩。 女人做了母亲之后,果然就会把自己的孩子看得最重。 可是,姐姐…… 姐姐,为了驿哥哥,甘愿舍弃自己才三天的皇儿…… 她的心中,也是很苦的吧……有哪一个女子不想看见自己的孩儿长大成人? 花铃叹了口气。这段时间,洛羯一直将姐姐的孩子封锁起来,即使是她,也未曾得见。 她甚至想过,要亲手抚养姐姐的孩子,这是姐姐唯一在这世上留下的宝贝,她不想假手他人。 姐姐活着的时候,她没有原谅姐姐,让她含恨离去,这已成为花铃心中永远的遗憾。 唯一能够补偿的,只有善待这个孩子吧…… “瑶儿,瑶儿!”花铃正在千头万绪之时,身边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荣贵妃犹如遭雷击一般又跳了起来,这一变故事出突然,花铃同张嬷嬷都不曾提防,竟然被她忽然发力甩脱! 荣贵妃披散着黑发,脸上露出一个苍白鬼魅的笑容,直接拉开车帘,从车厢中跳了下去! “娘娘!”张嬷嬷吓得神魂出窍,大叫一声。 花铃一蹙眉,便跟着一起跳下。 车厢有二尺高,摔下去虽说不至于致命,却要是受了什么骨折之伤,从此不能行走,那这位贵妃也太可怜了。 幸而,地上全是泥土,荣贵妃直接摔在地上,虽说那云水金龙妆花缎裙弄得泥泞不堪,却并没有甚么伤筋动骨的伤。花铃将她搀扶起来,她却视她如无物,跌跌撞撞拔足向前奔去,这架势,似乎完全视生死如无物! 瑶儿2 “娘娘,娘娘小心——”花铃不敢丝毫松懈,跟在她身后,却发现她竟然是向着自家马车奔去的! 花铃心中暗暗生疑。 好容易拉住了荣贵妃,令她不至于被自家的马儿践踏,荣贵妃直接冲着自家车厢奔了过去,口中继续执著地唤着:“瑶儿……” 花铃毕竟不是一般人,忽然察觉,方才荣贵妃第一次发狂的时候,正是冲着窗外——那个时候,窗外应该,堪堪好,也就是自己的车厢。 难道,难道…… 荣贵妃跌跌撞撞,虽说有几次几乎就要摔倒,却依旧被她掠了过去,竟然把花铃都甩在了后面。 花铃干脆停住了脚步,惊疑不定地看着荣贵妃径自拉开自己的车帘,她的手指颤抖得好似风中的枯叶,对着里面的少女,轻轻地,发出了好似梦一般的声音。 好像怕少女被惊扰变成一个气泡不见,鬓边已生出灿烂华发的过早的衰老了的妇人将枯瘦的手指温柔至极地放在千千的绣鞋上,声音颤抖着,好像不信这一切竟然是真的,竟然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瑶儿……” 千千方才看见这妇人发狂一般地从那架豪华马车上跳下,正在心中暗暗怜悯,这妇人看上去也就四十来岁的光景,为何神智竟然已经糊涂到如此程度,这样披头散发跳车的样子,要是在现代早已被关进神经科注射麻醉剂了。 却不出一会儿,车帘被掀开,那妇人倏然闯进,将整个身躯伏在自己脚边,苍白而憔悴的面上满是温柔,不再清澈的眼中更是流淌出一行晶莹泪水,顺着面颊一直滑落。 滑落到自己的绣鞋上,鞋头的那只蝴蝶被洗濯得格外鲜艳美丽。 她干枯不再娇艳的嘴唇喃喃地呼唤着一个名字,似乎是她心中最宝贵的秘密。 九死成灰,也要保护的那个人。 瑶儿,瑶儿,瑶儿。 千千心中一动。 似乎有一种很难形容的情绪,在心底缓缓苏醒。 她静静地看着她,嘴角流露出一丝温柔的笑容:“这位夫人,你……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妈妈 荣贵妃抬起头来,一张脸上似哭又似笑,却是激动万分,嘴唇都在发抖,战栗着好半天才发出声音:“我……我没有认错人……你是瑶儿,你是瑶儿!” “我……”千千心中暗暗叫苦,怎么在这样的时候,还能遇见这样的事故。 瑶儿,这名字还蛮好听的,但是她真不是啊。 可是为什么,当自己的目光停驻在这位夫人的面颊的时候,就有一种久违的温暖,自胸中缓缓升起。 也许是因为,她让自己想到了在现代的妈妈。 自己这样消失了,妈妈是不是也很伤心?是不是也会在街上,对这年纪相仿的女生呼唤自己的名字? 妈妈…… 我对不起你……妈妈……要怎样才能让你知道,我没有死,我只是活在了另一个时空……妈妈。 当千千发现一行泪水也从自己眼中流下的时候,也惊呆了。 她竟然哭了…… 在这个时代,她很少哭泣,她总是告诉自己要坚强,不坚强,如何抵御一切的雨雪风霜。 可是,为什么在面对着这么一个素昧平生的妇人,自己的眼泪会那么容易地漫溢出眼眶。就好像,这个人,是她原本亲密的人。 在她面前,她可以放肆哭泣。 不需顾忌,不需在意。 不再害怕,不再牵挂。 “瑶儿……你是瑶儿……”荣贵妃握住千千的小手,眼泪滴在手上,却是温暖的,“瑶儿,跟娘亲回家吧……” “她不是瑶儿。”忽然,一个女声,在身后响起。 千千和荣贵妃抬起头一看,正是花铃。 花铃淡淡地对荣贵妃福了一福:“娘娘,这位姑娘是我的朋友,她叫千千,是胤国人,娘娘思女心切,大约认错人了。” “不,我没有……!”荣贵妃似乎被滚水烫到,瞪大双眼,眼中满是血丝,“她是瑶儿,她是我女儿!这世上,怎么可能有娘亲认错女儿的道理!” 花铃见荣贵妃心智狂乱,目中竟然似乎燃烧着执着火焰,不免也有些忐忑。然而想到这位贵妃已经失常多年,这次好不容易出宫,见到年纪与亡女相仿的少女,认错人了,也情有可原。 公主1 只是,花铃一边说服自己相信是弄错了,却倏然觉得这面前的妇人,竟然确实和千千有几分相似。 她压下这念头,冷声道:“娘娘,你还是快回宫吧!若是在外面出了什么事情,我们都不好向皇上交代!” 荣贵妃面上露出惶恐的神情,将整个身躯颤抖瑟缩起来,躲进车厢,躲在千千旁边:“我不回宫!我不回宫!我不要回去!我要在瑶儿身边,我死也不离开我的瑶儿!” 花铃叹了口气,此时张嬷嬷也赶了过来,两人对视一眼,皆觉得很无奈。 千千忽然开口道:“花铃姐姐,这位夫人是甚么人?” 花铃道:“正是紫檀宫的荣贵妃娘娘。” 张嬷嬷看看千千,忽然眼中好像被甚么烫了一下,倒抽了一口气。 “贵妃娘娘……”千千的表情僵住了。 难道……是真的? 那些话语,在脑中纷纷好似嫩芽一般钻了出来。 “好好好,我补偿你,你这一次要去那个世界当公主啊,可好了……逢凶化吉,遇难呈祥,还会遇见如花美男,结成好姻缘……”土地老儿的话语。 “姑娘你有帝王家之相——纵观这天下,以姑娘你的年纪,想必若不错的话,姑娘乃是一位——公主!”算命仙的话语。 是真的吗?她早就忘记了还有这样的预言,现在却露出一丝端倪,是真的吗? “是,是羿国的娘娘?”她又试探着问了一句。 花铃点了点头。 还好…… 总比……是云竣的……妹妹好啊…… 可是……那就是说……阿驿他……不知为何,千千心中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无奈。 “娘娘,跟奴婢回去吧!”张嬷嬷不敢抬头再看千千,狠狠抓住荣贵妃的双手,用尽浑身力气,把她往外拖。 但荣贵妃死也不肯动,张嬷嬷只好转头盯着花铃,希望花铃能够伸出援手。 公主2 然而,花铃正在暗暗思索着。 她一向精明,从目前的迹象看来,这件事情绝对不寻常。 荣贵妃虽说有些混沌,但是也不大至于赖在一个素昧平生的少女身边不走。 而方才张嬷嬷的一惊,已经全数落在自己的眼里。 这个表情,很可疑。 一个侍奉了荣贵妃二十几年的嬷嬷,究竟知道什么秘密? 如果……千千真的是……真的是……的话…… 对自己是有利还是有弊呢? 她蹙起秀眉,迅速地思索着。 现在,那边的皇帝——云竣是要求自己一定要将千千完好无损地归还回去。 若是千千真的是那位误传已死的公主,她还可能回去么? 皇上虽然已然不大好,但却并不至于糊涂。让公主流落在外,那是绝无可能之事。 她不禁攥紧了手指。 不……若是千千不回去,驿哥哥就不可能得到大胤的援助,就不可能登临绝顶! 瞬间,她作出了决定。 “千千,送娘娘出去吧。”她对着千千使了个眼色。 千千呆呆地看了花铃一眼,见她垂着双目,似乎完全不相信荣贵妃的话。 “不,我不走!”荣贵妃一听此言,狠狠地攥紧千千的双手,含泪凝望她,“瑶儿,我是娘亲啊,你不认识娘了吗?你出生时候,一点点大,像只小猫,那晚月华晶莹,若瑶池仙境,因此我才取名做瑶儿,你知道么……” 花铃与千千对视一眼,皆觉得这番话十分妥当,完全不像精神失常许多年的人所言。千千心中疑问更甚,她曾经听花铃说过,荣贵妃的婴孩一出生就已死了,却为何她一定说自己是她的女儿? “瑶儿……”荣贵妃见花铃与张嬷嬷都逼近自己,似乎就要将她拽回去,几至疯狂,泪流满腮,痴痴地看着千千,“你真的,真的不记得娘亲了?你一出生就很亲娘亲,依偎在娘亲怀里不肯放,要不是——要不是——要不是……” 神圣的长公主 “娘娘,你不要再说了……快回去吧……”张嬷嬷听见此话,脸色惨白,狠狠地抓住荣贵妃的肩膀,指甲深入肉中,一时也不顾得主仆之别,只抓得荣贵妃的眉头紧蹙,却并不肯呼痛。 “这位姑娘,娘娘搞错了,你也不要多想了。”张嬷嬷扫了千千一眼,却很快转过眼神去,不敢与她对视。 “我不走!”荣贵妃尖声嘶叫。 花铃看情势不妙,只得也劝道:“娘娘,回去吧。” 张嬷嬷与花铃互看一眼,准备联手将荣贵妃拉出去。 “不要!”她尖叫,一双枯瘦的双手伸出去,牢牢捉住千千肩膀。 “不要!”不知为何,千千也跟着她叫了起来。 ……不论自己是不是她的女儿…… ……对于一个思念女儿的母亲…… 这样,是不是太残忍?! 不要,你们不要这样…… “她那么可怜,我想陪她说几句话,都不可以吗?”千千长身道,“你们也是女人,你们不理解她失去女儿的心么?她的女儿早逝,她心里的苦,你们难道不体谅么?” 忽然“嘶——”一声,打破了众人喧嚷。 众人都怔住了。 是荣贵妃方才以手指狠狠一撕,竟然活活地将千千的左肩衣裳撕了下来! “啊……” 张嬷嬷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叫,却很快知道自己不应该出声,又生生地憋了回去。 花铃也怔住了。 荣贵妃带着欣慰地笑容,眼中洋溢泪珠,轻轻抚摸着千千左肩后面的一块小小的,桃花瓣形状如花瓣的胎记:“这就是证据!她是我女儿瑶儿,是大羿皇室的长公主!” 张嬷嬷面如死灰,软倒在地。 长公主? 千千也愣住了。 她曾经在沐浴时看见过自己左肩后面的这块胎记,却并不曾太注意。 长公主的证据 为什么? “花铃小姐不知道,张嬷嬷,你是宫中的老人,呆了三十年,总不至于不知道吧——大羿受神灵眷顾,生生世世由长公主守护国宝。因而代代长公主殿下,必然左肩有一块桃花胎记,证明她尊贵的血统!” 荣贵妃抬起头来,目光灼热,吐字清晰,逻辑清楚,丝毫不像一个失常已久的妇人。 “也可能是凑巧。”花铃看着倒地不起的张嬷嬷,心中暗自思忖这老嬷嬷一点儿用也没有,被这么一吓,就失了神儿。 “不是凑巧。”荣贵妃忽然跪下地去,将众人吓了一跳。 皇妃下跪,那是多么大逆不道的事情啊! 传出去,大家都不用活了。 花铃退后了一步,面上漾起笑容:“娘娘,你请起,请起,休要折煞我等。” “娘……娘……”张嬷嬷都说不出话了。 荣贵妃却并不做声,左手伸出去,一把捉住千千的左足,将她浅红色桃花图案裤管抬了起来,众人全部见到一根细细的红线,坠着一块深色小石头,在她洁白的脚踝上触目惊心! “啊!”张嬷嬷终于连滚带爬地起身,对着还在被这突发状况搞到发呆不已的千千磕了几个扎扎实实的响头:“奴婢,奴婢,奴婢有眼无珠,冲撞了长公主殿下,请长公主殿下治罪!” 千千张了张嘴,虽然还是有些糊涂,却大致明白了自己断定就是那位公主无疑了,登时面色端肃道:“嬷嬷请起!” 花铃面色也铺上淡淡寒意。 荣贵妃斜着眼睛,似乎含着笑看了她一眼:“怎么,花小姐难道还不相信么?” 花铃眼中泛起寒光,却又浮起一个醉人的笑容,淡淡道:“怎么会。” 接着,她也半跪下去,轻柔声音道:“参见长公主殿下。” “花铃姐姐,你快起来!”千千可真的有些傻眼了。 花铃亭亭玉立地站了起来,心中却是几番计较。 怎样?……要不,在这里结果了这位贵妃? 隐瞒 只要她死了,这一切都可以当做没有发生过。 还是可以隐瞒千千是长公主这一震撼事实,将千千安然无恙地送回大胤皇帝身边…… 那样,洛驿才可能做成皇帝…… 她袖口悄悄移到马车壁夹层……那里有一把雪亮的匕首…… 这位贵妃娘娘看来虚弱得很,只需要轻轻这么一下,一切就结束了。 她冷冷地勾起唇角。 我原本是不想杀你的…… 然而…… 我不会允许任何人阻止了我的计划。 对不住了。 既然你已经见到了你的亲生女儿,也应当满足了吧? 这一生,起码你达成了一个愿望。 而我呢?我的愿望…… 所以,对不起了。 她悄无声息地移动到荣贵妃身边,似乎要同她贴耳说一句什么。 匕首,已经贴到了荣贵妃的腰侧……而她毫无所觉,还沉醉在得以与女儿重逢的喜悦之中。 对。 就是这样。 就和那个时候,杀……荆侠一样。 往前推,一切就结束了。温暖的血会涌出来,带着那人的生命而去。 我已经杀过一次人,不在乎再杀一次。 她的手指,轻轻移动…… “花铃姐姐。” 忽然,一个清亮声音响起。 花铃蹙蹙眉,抬起脸来,自然无比地将匕首收回袖口。是千千。 千千云淡风轻地对着花铃笑一笑,眼神晶莹澄澈,似乎没有一点儿杂质。 “花铃姐姐,我有话和你说。” 花铃心头划过淡淡阴霾,却依旧浅浅一笑,风姿万千:“好啊。” “那我们下去说吧。”千千站起身来,伸出手。 花铃点点头:“娘娘,我们先下去一会儿,张嬷嬷,你好生照顾娘娘。” 张嬷嬷没口子地应是。 ————今天福利大大的,评论快来吧!!! 不许伤害我娘! 青草地上,风还是那么和煦,只是日头已然慢慢西沉了。 初春的暮色,就快要笼罩这片安静的空地。 “花铃姐姐,你是不是想……”千千犹豫了一会儿,“杀了娘娘?” 花铃一惊,一双美目凌厉无比地瞪向千千。 “花铃姐姐你不用那么紧张。”千千淡淡地笑,“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花铃沉声道:“你如何知道的?” 千千笑颜如花:“姐姐,我现在很了解你了。你在杀荆侠大哥之前,也是这样的表情。” “我也是为你好。”花铃向前走了几步,闭目沉思。风吹起她的发丝,带着轻忽的香气,她是那样的美丽,即使你知道她方才险些又杀了一个人,还是不能否认她的美。 千千暗自想,除了那个神秘的银发女子之外,花铃真是她见过的最美的人了。她点点头:“我知道,花铃姐姐。” 花铃继续道:“若是你是长公主的事情传进了金宫,你知道会怎样么?你这一辈子就毁了,你将被囚禁在那个宫殿里,永远不得跨出一步。” 千千垂下眼睛,淡淡道:“还有终身不得嫁。” 花铃面色微动:“这个你也知道?” 千千点点头,忽然上前一步,抓住花铃的手臂,用力摇动:“可是,花铃姐姐,她是我的娘亲!是我的娘亲!” “未必真的是吧。”花铃扬起眉毛,“胎记可能是凑巧,而那红绳,也未必……” “不,我知道,她是。”千千断然打断了她的话。 “为什么?”花铃问。 “我就是知道。”千千淡淡笑意,“女儿,怎么可能认不出自己的娘亲呢?” 在荣贵妃宣布她身份的那一刹那,她就明白了。 虽然她只是穿越过来的灵魂,但是,也许这才是她真正的人生。 那一个瞬间,体内所有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母女的感应,无论经过多少年,都不可能被斩断。 我不要 荣贵妃的手握住她的手的时候,就好像被温暖淹没。 血肉相连。 她是她这一世的娘亲。 花铃怔住了,面色忽然有淡淡的惆怅:“你说的也是,我母亲早逝,我的记忆中,似乎就没有母亲的样子……一直以来,姐姐就好像是我的半个母亲……” 千千心中也有淡淡伤感,她握住花铃的手:“花铃姐姐,你不要伤害我娘亲,我娘亲她等了我那么多年了。” “那要如何?”花铃睁大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千千,“难道你真的贪慕那宫中繁华,想恢复你的身份?那大胤的皇帝怎么办?你难道再也不想见到他?你难道真的要终生不嫁?千千,你要想清楚!祖宗规矩,是不能更改的!” “我不是贪慕繁华。”千千思索了一会儿,心中如同毒虫咬啮,终于淡淡地开了口,“我有我的想法。” 是啊,刚才,她忽然想清楚了…… 如果她做了那个长公主,她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拿到沉香策了。 她就可以,把沉香策,拿给云竣…… 即使,她可能会为这件事受到责难,甚至丢掉性命和荣耀,可是,那也在所不辞。 云竣,他现在已经是皇帝了。 我回去,又能如何呢?做一个嫔妃?然后看着他娶不同的女子,悲叹着度过我的人生?弄得不好,就成了上阳白发人? 不要,这不是我的人生。 我不要这样。 若是天意真的令我和你有缘,那么我们终不会就此分离! 对不起,云竣。 我很爱你,为了你,我甚至可以牺牲我的性命。 然而,我不能牺牲我的尊严和自由。 我绝不要做一个在华丽空寂的宫殿里等待你临幸的可怜女子。等到满头银发,等到老了容颜。昭帝,你的父皇,那一天给我的问题,我终于作出了答案。 那就是,我不要。 这是我,作为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女子,为自己的人生作出的选择! ——今天更到此。 见发如见人 “花铃姐姐。”她整理好自己的思绪,凝视她,“若是你要再对我娘亲不利,我就立即从车上跳下去!不管是死了还是残了,总之你和洛驿都不好向云竣交待罢?你一切努力都白费了。” “你——”花铃美丽的脸几度红青交加,终于变成冷冷的白,“好吧,好吧,千千,我真是看不懂你,你看起来那样单纯,却其实那么固执……” “这么说,你答应了?”千千明锐地看着她,眼光熠熠,似乎有宝光流动。 花铃不禁微微一怔——确实,从一般人的眼光来看,千千并不算是一个大美人,顶多只是个清秀佳人而已,然而有些时候她散发出来的光彩,令谁都要动容。 “只是,你要我和洛驿怎么办呢?”花铃愣了愣,恢复面色冰冷,说话也毫不留情,“我同你说过,任何人都不能阻止我要驿哥哥坐上皇位的计划,否则不论是谁,我都要他死!” 千千微微从容一笑:“我会让你实现你的计划的。” “怎样?”花铃眼中涌起光亮。 千千伸出手,快速向前探出! 花铃还未曾反应过来,袖中的匕首已经被千千抢走,她暗叫不妙,这丫头到底想做什么,不见得要伤了自己吧。 却见千千将匕首在自己长发上狠狠一划! 沙沙几声后,登时,一道光可鉴人的乌青散落在她白净手掌之上! “见发如见人。”千千从发髻上取下一条细长水红色缎带,将一缕青丝系了,打了个端正的相思结,淡淡一笑,“我为了一件对他很重要的事,暂时不能回来,但我会一直想着他的——你就这样去和云竣说吧。” 花铃接了,却目光依然惊疑不定,话语踌躇:“他会相信是你自己不要回来么?若是他竟然认为我与洛驿将你窝藏起来,甚至是杀了,那……” 千千想了一回,扬眉对花铃道:“姐姐有带笔墨么?” 牵手放手停留回眸擦肩 花铃思虑一会儿;“车中似乎是有的。” 千千点了点头:“拿给我可好。” 待得花铃拿来笔墨,便以刀刃划下袖口一块,想一想,便将那块布帛铺在自己膝上,写道:“香丝最相思。只若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他应当认得我的字的。”她心一酸,继续将布帛卷好,一起递给花铃,胸中惆怅万端。 她多么思念他…… 却,不能去陪伴他了。 云竣…… 你要好好的。 她对着渐渐暗淡下来的天色,狠狠地将自己的心锁住。不可以软弱,不可以,她还要去面对好多好多事情,她要坚强…… 然而那种痛,弥漫心扉。 牵手放手停留回眸擦肩而过的—— 这会不会,就是我们的结局? 可叹的是,明知如此,我却还是别无选择。 花铃伫立了一会儿,淡淡问道:“你已经决定了?” 千千狠下心来,道:“是!” “那好吧。”花铃收好发丝和布帛,淡淡地看着天空,“只愿上天保佑,让你的情郎出兵帮助驿哥哥,否则,我……”她叹了一口气,没有再说了。 “他应该会的。”千千垂下眼帘。 “那好吧,千千,你同你娘亲一起回宫去吧,你……自求多福。”花铃似乎很疲倦,不想再多说什么,似乎怕自己多说几个字,又会改变了主意,“我走了。驿哥哥还在雅筑等我。” 她修长美丽的身影,慢慢走远。 “花铃……姐姐……” 千千在她身后,忍不住唤出声来。 “嗯?” 花铃婉婉地停驻,似乎在期待。 这个时刻,千千多么想说:“我跟你回去,我想回大胤,我……” 然而,她最终是什么也没有说。 她明白,一个人,无论是男是女,什么身份,都要为自己的决定负责。 亲人 今天,是她决定了暂时不回到他身边了。 那么,即使之后某一天,云竣他会因为这件事而放弃同她的感情……那也没有办法。 她看着花铃的车驾,缓缓地消失在暮色中。 眼泪,不知道怎么,缓缓地流淌了下来。 身边,却有一双温暖的手,将她的手握在手中。 “娘娘……”千千回过头,看着荣贵妃那张与自己轮廓微微相似,却已然过早苍老的面孔——古代女子应当二十岁左右生育,自己在这个世界的身份是十七岁,那她应当才三十七岁左右,看上去却有四十好几,鬓边有银丝缕缕,想必,是思念自己所致吧…… 心中,又是一阵淡淡的痛楚。 在这个世间,我终于有亲人了。 亲人…… 她紧紧地握住荣贵妃的双手,那种血脉相连的感觉,再一次从她身躯涌起,她不禁泪落满面。 “傻孩子,还叫什么娘娘。”荣贵妃似乎已经完全清醒了,爱怜地看着失散已久的女儿,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发丝。 “我……那叫什么呢……”她依靠在她的肩上,安稳地闭上眼睛。 周遭,微凉的空气缓缓包围过来,这个车厢,显得如此温暖。 “叫娘亲啊。”荣贵妃一笑,她舍不得放开一瞬间眼神——当年的那个小小的婴儿,已经长大了——然而,母女之间的那种联系,那种默契,却一直是在的。 以至于,在那么电光石火的一瞬间,她就认出了她。 她当然,一直都知道自己的女儿没有死,只是不知道,老天有眼,还能让她们再度相逢。 “还是改日再叫吧。”千千犹豫了一会,支支吾吾地说。 “没事,瑶儿。”荣贵妃爱怜地注视着她,似乎要看进自己的灵魂,“娘亲会等的……为了瑶儿,娘亲等多少年,都愿意。” 千千低下头,感动莫名。 秘密 张嬷嬷在一边垂手侍立,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娘娘,长公主,奴婢方才失礼了……” 荣贵妃柔柔一笑:“张嬷嬷,本宫不会介意的,今日本宫高兴,不会和任何人生气。” 张嬷嬷笑逐颜开:“是!是!贵妃和长公主母女团圆,正是大喜事!大喜事!” 然而,她尽管如此说,眼底的那一抹阴霾,依然不曾消散。 车驾,慢慢通过金宫富丽堂皇的大门。 千千,上次来的时候是一个卑微的人质,这次来的时候,却成了尊容华贵的长公主殿下。 任谁,都不能料到这样的转变。 世事果然无常。 然而千千,竟然在这一惊涛骇浪的转变中,保持了冷静淡然。 “甚么?”荣华殿中,洛羯持着镶嵌宝石青铜酒盏的手狠狠一抖,酒滴洒在了衣袍上。 “奴,奴才也是……听,听说……但,消息据说可靠……”一个黑衣人跪在前方,身体不停地颤抖。 “不可能啊?荣贵妃她的孩儿一出生就死了,这是大家都知道的啊!”洛羯起身,面部肌肉绷得紧紧,将酒盏掼在桌上,眼珠直直瞪向前方。 “殿下,奴才,奴才听说……一事,但不知道做不做准……”黑衣人抬起头来。 “说。” 黑衣人蹑手蹑脚地凑到洛羯耳边,低声说了些甚么。 洛羯的表情阴晴不定,终于狠狠咬牙道:“这样的事情,也是你能知道的么?!” 黑衣人吓得连连叩首,喃喃道:“奴才,奴才本来也不知……本来这种事,奴才哪能知道呢,只是,只是奴才的二婶母当年,当年是月落公主的乳母……她前些日子癔症去世了,告,告诉我这个……这个……奴才可靠,绝不会说给他人,只会,烂在心里……啊!” 黑衣人话音未落,胸口已被利刃刺穿! 血缓缓地流下来,染红了洛羯脚下金青团花龟背图案的波斯贡毯。 疑团 “砰锵——” 刀刃自洛羯手中坠落下来,他面色有些惨白,伸出腿,踢了踢那具已然开始僵硬的尸身,磔磔一笑,哑声道:“蠢猪——这种宫闱秘事,我洛羯怎可能让你一个奴才放在心里!可靠的……只有死人。” 他冷声道:“来人!” “是!”便有另外几名黑衣侍卫近前,看见地毯上已死去的之前自家侍卫兄弟,并无露出太惊讶或者伤痛之色——太子殿下的脾气,人人都知道,一个不小心,下一个死的就是自己。 处理完尸身之后,洛羯缓缓地站在地毯上,负手仰望。 这件事……是真的么…… 如果是真的……那也太惊人了…… 父皇啊…… 紫檀宫的夜,分外温馨。 “娘……娘……”千千忽然开口,“为什么我听说的是,我一生下来……就……就没能活呢?” 荣贵妃沉默了,紧紧地握住千千的手:“当时,是有人要带走你。” “带走我?带走我做甚?”千千抬起头,纳闷。 荣贵妃的面色显现出一种异样的惨白,似乎多年前那件事,依旧令她惊悚和伤痛,犹豫了很久,她才轻轻地说:“瑶儿,这件事,是大羿宫廷的秘密,你切不可说给别人听啊。” 千千点了点头,心下也笼罩了些不安。 而且,她敏锐地感觉到,这是跟方才张嬷嬷死活不想令自己和娘亲重逢有关。 张嬷嬷一定是甫见自己便发现自己和当年的荣贵妃相貌十分相似,因此才愣住了。相同的感觉,也曾经出现在洛羯和他手下的眼睛里。 洛羯是太子,当年荣贵妃还不曾疯癫时,他见过她多次——因此,他一看见自己,也发出了“你很像一个人”的感叹。 可是,究竟是为何呢? “因为那个人,不想让大羿有长公主。”荣贵妃缓缓道来,眼中有一抹沉郁的阴影。 “为什么呢?”千千依旧不明白。 疑团,越来越多了。 最美丽的女人 包括自己的娘亲…… 娘亲现在说话有条有理,言之凿凿,全然不像一个已然疯癫十七年的女人。若说是因为与自己重逢而欢喜得恢复正常倒也说得过去,只是还是显得有些不自然。 然而,千千知道自己不可能露出半丝怀疑。 “因为……因为……她不想有任何人,拿走原本属于她的荣耀。”荣贵妃的声调痛楚,还带着一丝莫可名状的恐惧和不安,似乎说的这个人,十分厉害,厉害得令她恐惧。 “原本属于她的荣耀?我不明白。”千千发问道,“娘娘说的这个人,难道是之前的长公主殿下?” 荣贵妃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那么说来,她就是皇上的姐妹了?按理说,也是我的姑母,是么?”千千愈发好奇,“为什么她会这么想?只是因为不想有下一任长公主来代替她的位置,她就要把出生的公主带走?太不可思议了。” “因为她就是那样的一个人。”荣贵妃面色愈发阴霾。 “那,那她到底是怎样的人?”千千不依不饶。 荣贵妃长长地叹了口气,凝视着跳动的烛火,眼眸里似乎有千千万万的忧愁、悲伤、难过和纠结:“她——她是一个很美丽的女人,也是娘亲在这世上见过的最美丽的女人。” 最美丽的女人? 千千心一跳,忽然想起了甚么,却不得要领,便问:“那娘娘觉得她比起花铃小姐来如何?” 荣贵妃蹙起眉头,思考着,却说的有些不得要领:“花铃小姐自是非常美丽,流光溢彩、艳丽无双。但花铃小姐之姊——花珑小姐,也就是才去世不久的太子妃殿下更美,如果说花铃小姐像花朵,那么花珑就像,就像月亮。她美得淡薄,高贵,不染尘灰,好似皎洁月光。” 千千呆了一呆,原来阿珑是这么美的人——也难怪了,若不是有如此美质,又怎会得到洛驿那样仙人一样的男子,如此痴情的爱。 她心中有些微妙的情绪,一点点扩散开来。 ——今天出门了,不好意思哦,现在更,大家明天就有的看了哦。 皇上 “可惜了。”荣贵妃叹了口气,继续道,“花家姊妹都是绝色美人,然依娘亲之见,洛月若的美比她们还要惊人些。” 洛月若? 这个名字,我在哪里听过? 千千心神摇曳,眉头轻微地蹙起:这个名字,我一定听过——在哪里?在哪里? “她的名字叫做洛月若,也称为月落公主。”荣贵妃吐出这个名字,容颜却带了淡淡惆怅,“连月亮都为她含羞落下——可见其美质。娘亲觉得,她就好像冰——冰一样的容颜,冰一样的表情,冰一样的高高在上,冰一样的寂寞——对了,她更像冰崖上盛开的雪莲,绝世光华,一舞幽昙。娘亲并非没见过世面之人,然而当年月落公主的舞,真是倾国倾城。” “冰崖上的雪莲?”千千瞳孔猛地收缩! 这样的比喻,这样的形容,这样的惊人的美,只有一个人! 那个白发女子! 绝美、高高在上、寂寞、戾气……这一切,都只有那个女子能有。 “我曾经以为我是这世上最美的女人,我曾经以为我是这世上最高贵的女人。” 她的话,在她耳边飞旋。 “怎么了?瑶儿?”荣贵妃发现了千千的不对劲,担心地问她。 “没,没什么。”千千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握住荣贵妃的手,有些事,她现在还不想告诉她。也不想破坏,这一刻难得的温馨氛围。 只是,她的思绪流转不已…… 总觉得,这一切并非偶然。 在这个纷繁复杂的故事中,到底还有许多端倪未被人察觉? 她把握不住,只能告诉自己要勇敢承受。 荣贵妃用手指抚摸她鬓角,眼神似乎沉醉在当年的世界中:“当年,我怀着你的时候,心中充满憧憬,似乎知道你会是一个女孩,与娘亲心心相连,我把这件事,告诉了皇上——那时候圣眷正浓……柳荫下,牡丹亭……娘亲有甚么话,都会告诉皇上……” “皇上,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她好奇极了。 里通外国 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千千的声音都在略微的颤抖。 有种莫名的激动,有种莫名的害怕,有种莫名的希冀。 谁能够不在乎自己的爹娘?有谁不想知道爹娘是在怎样的情形下,给了自己生命?虽然她只是穿越过来的一缕幽魂,却也想知道是谁给予了这一世的自己生命吧? 荣贵妃眼底浮现一缕温柔:“皇上,他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是我大羿的骄傲。” 千千心中微微有些异样,她也知道,三十年前在厉帝——也就是,自己的父皇——那一场战争,令大羿将边境线向北推移了三百里,也可以说是大羿历史上最大的惨败——即使这样,他还会在自己的妃嫔们心中拥有那么高,那么神圣的地位么? 荣贵妃看着女儿,笑眼弯弯,她并非特别美丽出众的女子,却自有一种温柔明亮的感觉,眼波流转,令人不由得心生亲近之感:“瑶儿,是不是在想你父皇打了败仗,却怎么还得到了娘亲的敬仰,是不是?” 千千只好点头。 荣贵妃的表情忽然端肃:“那一场败仗,不是因为你父皇不好,而是因为……因为有人,泄露了我大羿的机密给大胤的皇帝——包括军事布防图,包括最精锐武器的构造图。” “啊?”千千忍不住脱口而出,“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荣贵妃凄楚地一笑:“正是那位绝色姿容的长公主洛月若——” 千千短促惊呼一声,千言万语,化作许许多多问号盘桓与脑间。 当年的长公主殿下竟然,竟然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身为一国最神圣的女子,负有保护国宝使命的公主,竟然里通外国! 这是怎样的秘密,这又是怎样的辛酸血泪! 难道…… 忽然想起那时蓝衣银发女子留给她的话语——这世上的男子,说话没有一个是算数的…… 难道,洛月若当年是为了爱情,才…… 那么,她爱的人就是……就是…… 洛羯来了 “可是她为何……”还没等千千一句话出口,门外侍卫忽然通传:“太子殿下驾到!” 千千同荣贵妃一起,面色一变! 荣贵妃毕竟久经世事,很快便掩饰住了那份不快,秀眉斜飞,露出一个笑容道:“快请进来啊。” 她话音未落,便听见外间阁已传来一个恣意的男声! “哈哈哈,洛羯今日听说荣姨找回了爱女,大羿也有了长公主,真乃大喜,大喜啊!” 荣贵妃与千千对视一眼,二人皆有些无奈。这个瘟神,此时来,不知道想做什么。 却没过多久,洛羯便迈步进来,一身墨色金纹蟒袍,这种衣裳,若是在云竣身上便显得如墨染仙人一般的英俊倜傥,在他身上却只显出了凶狠阴鸷,琢磨不透。 荣贵妃福一福道:“参见太子殿下,有劳太子殿下为我母女费心了。” 洛羯忙作势将荣贵妃搀扶起来:“荣姨,你看你说什么呢,洛羯自小便与荣姨亲厚,此时却说这些见外的话——荣姨,看来身子果真大好了,神智也很清醒,甚好,甚好,看来果然是母女同心,其利断金啊。” 荣贵妃盈盈笑道:“太子言重了,本宫这十几年来,就如一场梦,唯有今日和我瑶儿相逢,方终于清醒过来——这些年,太子对本宫的照顾,本宫感恩于心。” 说完,又是一拜。 洛羯听出言外之意,笑得有些僵硬:“荣姨不用客气,然而大羿长公主乃是神圣之身,荣姨这么笃定,想是有充分证据了吧。” 荣贵妃笑道:“自然。瑶儿身上,有大羿长公主代代相传的‘桃花印’。” 洛羯眉心一动,又笑道:“然后呢?” 荣贵妃看了洛羯一眼,笑意中大有深意:“太子殿下,瑶儿现今出现,乃大羿之福——太子您即将登基之时,长公主回到大羿,这不是说明神灵眷顾么?” 飞上枝头变凤凰 洛羯眼中若有火焰跳动,浮起一个凌厉的笑容,灼灼凝视着荣贵妃道:“荣姨说的是,长公主乃我大羿神灵之寄,如今长公主出现,正说明这天下将平安兴旺甚于父皇那一代了。” 荣贵妃含笑:“太子殿下登基后,必将政通人和,成为一代明君!” 洛羯大笑。 此时,洛羯似乎才看见灯光掩映下的千千,露出雪白的牙齿,笑道:“洛羯倒要看看失散已久的皇妹的模样。” 千千没奈何,只得对着洛羯福了一福:“参见太子殿下”。 洛羯凝视了千千半晌,笑着道:“瑶儿何须客气,叫皇兄便可了——荣姨,瑶儿果然与你长得颇为相似啊,让洛羯不禁想起了当年,你在中秋赏月宴上……” 千千心一疑,这个洛羯,表现得真是淡定,就和全然不曾见过自己一般。 可是,她身上还没有完全痊愈的伤痕提醒着她,不但见过这个瘟神,还狠狠地被他揍了一顿,差点小命就没了。 大概是她看着洛羯的眼神实在有些异样,连荣贵妃都注意了,淡淡地笑着问:“怎么,瑶儿一直看着皇兄?” 千千忙吐吐舌头,道:“嘿嘿,我总觉得皇兄,长得,有点,有点眼熟。” 荣贵妃蹙起眉:“哦?那还真是缘分了。” 洛羯微微一怒,这小丫头,自己给了她一个台阶,就是希望她不要提起那事,那个时候他将她用皮鞭抽了一顿,还不是因为她是洛驿的内线?结果,世事难料,没过多久,她竟然成了自己的皇妹。 真是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啊! 他思索着:不论这丫头是不是真的长公主,现在,他的天下,他的大羿,是需要一位长公主,以稳定民心的——阿珑刚去世,他没有心思宠幸别的妃嫔;况且,也不一定能生得出公主——大羿皇族代代都女子不兴旺;谁知道这下一位公主是什么时候才能生出来? 要去见父皇 因此,这个时候这丫头非常重要,不可小觑。 他要挑个好时辰宣布长公主回归的消息,这无异于对他顺利执政有极大的帮助。 他打定主意,不能得罪这小丫头,现在要好好的利用她一把。 于是他佯装认真仔细地端详了千千半天,忽然恍然大悟道:“哦,原来是你啊,皇妹,说起来真是巧了。” 面上浮现出笑意,却用鞋尖踩了踩千千的脚尖。 千千看了他一眼,见他使个眼色。 千千恍然大悟,忙道:“哎呀,是呀是呀,前些时候,我与皇兄殿下竟然在宫门口碰了个正着。” 洛羯忙笑着说:“荣姨,当时我就奇怪了,说为什么这位姑娘,长得和年轻时候的荣姨简直一模一样。” 荣贵妃笑得温柔:“那自然,本宫的女儿,自然跟本宫一模一样。” 洛羯心中暗忖:看来这丫头,还真的是荣贵妃的女儿。 当年自己母后很忌惮这位贵妃,但是世易时移,到了现在,他倒是很需要她们两人了——不,是需要这个小丫头。 洛羯又笑着问:“不知道找回了皇妹一事,有没有告诉父皇?这可是一件大喜事啊。” 荣贵妃面色微微一变:“皇上最近身子似乎不太好吧,因此本宫尚未惊动他。” 洛羯看了一眼千千,笑着说:“荣姨不必如此担心,找到了失散已久的女儿,我想父皇他老人家说不定一高兴,冲喜,这病就好了呢!” 荣贵妃眼底浮起淡淡阴霾:“那太子殿下的意思是……” 洛羯站起身来,仰天思索了一会儿:“不如明日我去参见父皇,告诉他这个天大的喜讯吧。” 荣贵妃咬了咬唇:“要不要再等等?” “有甚么好等的?”洛羯大笑,“通告了父皇后,我洛羯就要诏告天下,我大羿,神圣的长公主殿下回归了!万千臣民应当也会高兴的,说不定还会大庆几日呢!皇妹,你就等着吧,到时候,皇兄给你准备一个最隆重的册封典礼,摆上几条街的鲜花,你会变成人群簇拥的中心的!” 我还能反悔不? “啊……”千千没想到长公主是这么一个“公众人物”,有点儿犹豫之色。 她不喜欢抛头露面啊…… 要是那些臣民竟然还要让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接受大家的朝拜,焚香沐浴…… 我的神呐,那还怎么活啊…… 她忍不住将屁股往外面移了移…… 现在还能反悔不? 还能脚底抹油跑掉不? ……看来,很难了。 “怎么了?不喜欢?”洛羯亲热地揉了揉她的头发,直揉得千千直咬牙,很怕他把自己的头发给揪下来。 “不,我不喜欢这么高调……我,我是个低调的人……”千千自言自语。 “甚么?”洛羯没听懂。 “甚么高调低调?瑶儿,你说的话,怎么娘都听不懂啊?”荣贵妃也凑过来,诧异地看着千千。 千千忙撇清道:“瑶儿一直生活在民间,所以,哈哈,学了点……学了点民间词汇。娘亲和皇……皇兄听不懂,那,那也是自然地,我,我改。” 唉,要喊这个变态做皇兄,真乃痛苦……太痛苦鸟。 我闭着眼睛,不看他那张变态的脸! 背上的伤痕不知道为什么又痛了…… 好痛啊…… 你个大变态……用鞭子抽我,一点儿不晓得甚么是怜香惜玉…… 你要怎么补偿我……要给我多少金银财宝才能补偿我的药费和精神损失费啊…… 她一边在心里咒骂,一边用眼角余光愤怒地瞥着洛羯。 洛羯接收到了这一目光,心中恨恨地想:这小丫头看来很记仇啊……以后要好好笼络她才可以了。 “没事,瑶儿,瑶儿不论说甚么,娘亲都喜欢。”荣贵妃将千千搂紧怀中,面色尽是慈爱,令千千很感动。 “那,皇妹和荣姨好好叙旧吧,这么多年不见了,洛羯就不打扰了。明日荣姨将皇妹好好按照公主的一品大妆打扮一番,准备觐见父皇!”洛羯眼眸中闪过一丝光芒,迈步走了。 你和二殿下什么关系 “恭送太子殿下!”荣贵妃拜了拜。 “恭,恭送皇,皇兄!”在荣贵妃的不停使眼色下,千千终于屈服了,也跟着喊了一声。 但是她实在控制不住对洛羯的愤恨之情,于是乎,每次在喊“皇兄”之后,都要在心里暗暗地骂一句“个屁”。 于是,就是“恭送皇兄个屁!” 这样才爽啊! 直到洛羯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二人视线中,听见马车一声“驾”;母女两才松了口气。 一切,回复温馨静籁。 对视一眼,荣贵妃微微地蹙了眉道:“瑶儿,你真的见过他?” 千千心中的委屈忽然决堤,泪水在眼睛里打转,恨恨道:“是啊,不但见过,还被他狠狠地抽了一顿。” 荣贵妃啊了一声,屏退侍女们,将千千的衣衫褪下,一眼便看见了那白净如玉的背上的那数道狰狞的伤痕。 虽然已经结痂了,可是看上去,还是甚为恐怖,就好像数条巨大的蜈蚣,趴在那玉背之上。 着实可怜。 荣贵妃心疼女儿,虽然十分想去抚摸安慰一番,却又怕千千疼痛,看着女儿原本美丽的身躯被虐待成这个样子,不禁默默流泪:“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这么对你?” 千千原本支支吾吾,不想讲出原委,却又觉得现在只有荣贵妃才是她最亲的人,不由得淡淡道:“是……是为了二殿下……” “二殿下?”荣贵妃霍然站起来,眼光严肃,面也板了起来,“瑶儿你也识得二殿下?” “是,是的……”千千颤抖着道。 “你……你和二殿下什么关系?”荣贵妃毕竟是个女子,很快便发觉了问题关键所在,试问那洛驿是怎样的男子,惊采绝艳,还是个少年时候,便艳冠金宫,众人拜伏,天下少女的芳心,有哪一个不为他萌动的?女儿竟然为了二殿下被太子用皮鞭抽打,难道……难道…… 她越想越是可怕。 千千忙解释道:“没什么关系……真的……娘,娘亲,你要相信我。” 我命由我不由天 这个时候,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是现代因为在中学时候谈恋爱被妈妈责备的女生。 这种感觉令她有熟悉又陌生…… 记得自己在现代读中学时候……还真的没有谈过恋爱…… 那个时候,自己是多么平凡,却又多么幸福。 “那瑶儿你为何要为他被太子殿下抽打?”荣贵妃虽说听见女儿的否定稍稍放下了些心,却依然心存疑问。 “额……这个,说来话长啦……”千千实在不知道要怎么说。 这说起来,话太长了。 就要说到云竣,就要说到大羿的皇位之争,这些都是,不愿意让娘亲知道的。 她实在不愿意将自己现在唯一的血亲,卷入这些纷扰里面。 于是,她只好沉默。 “好了,娘亲不逼你。”荣贵妃看着女儿,心中浮起一丝温柔,毕竟,只要她回来就好了,比起失去她,还有什么更值得害怕的呢? “我和二殿下真的没有甚么,娘亲,你相信瑶儿吧,我们只是朋友,我感佩于他的品格,所以在能帮助的时候尽力帮助他一下,没有别的意思——况且,二殿下的心中只有已故太子妃,娘亲你也不是不知道。” 荣贵妃沉默了,长叹一声:“二殿下真是很不错的,瑶儿,只是他注定不是一国之君,你我都还要在太子殿下的威势下生活,这也是命,没办法的。” “不,娘亲你说的不对——我命由我不由天!”不知道想了什么,千千竟然迸出这句话。 “啊……”荣贵妃看看四下无人,忙轻轻堵住千千的嘴,“傻孩子,话不能乱说,这是宫中,处处有耳,目前虽然太子殿下需要我们,但是以后,就难说了……瑶儿,答应娘亲,切切不可再随便说话了。” 千千看着荣贵妃的表情,点了点头。 然而事实上,她却有一个更为明晰的想法。 与其令这么一个变态又凶残的洛羯做了皇帝…… 还不如…… 这样,才是天下万民之大幸! 她有多美,就有多疯狂 可是,真的要这样么? 那个如仙人之姿,若海中之月的男子,曾对自己说过,若是有一天,你倦了,累了,想要逃了,便来找我——我们两个天涯伤心人,一起——饮酒、赏花、弄月! 然而,这一切还能实现么? 长歌万阙,注定成空! 在这世上,最优秀的两个男子,是否真的,都要成为九五之尊?问天下,谁能掌缘生灭? 她叹了口气,默然不语。 荣贵妃静静地看着她:“瑶儿,你可知道为何我没有将你足上的沉香之钥拿给洛羯看?” “沉香之钥?”千千愣了愣。 “就是你足上的那块小石头。”荣贵妃微微一笑,“虽说我见到你时,就觉得你和我年轻时一模一样,然而真正确定,却不是因为容貌,或者你身上的桃花印,而是这片沉香之钥。” 千千愣了愣:“我一直以为这是一片普通的小石头。” “不是的。”荣贵妃缓缓道,“这就是沉香策的钥匙。” 千千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发出声音:“那……那个沉香策,不是没有开一开启的物事么?” 荣贵妃声音很轻很缓:“这是为了不让外来之人觊觎所编出来的,事实上,沉香之钥和沉香策一并传与长公主。此事原本是大羿最大的秘密,只是当年娘亲得蒙盛宠,皇上一日喝醉了酒,方说出这个最大的秘密。” “那……那怎么会在我足上呢……”千千思绪有些凌乱,“对了,娘亲,方才被洛羯打断了,我幼时被人带走的事情究竟是……” “那是洛月若做的。”荣贵妃话语中带了几分坚毅,表情却一刹那灰白无比,“洛月若是个疯狂的女人,她有多美,就有多疯狂。她自己掌管了沉香策和沉香之钥,权倾天下,万民敬仰,却还不满足;她自己有负天下,通敌卖国,却要求你父皇不追究她任何责任,不然如此,还令你父皇答应——不管她在什么地方,只要她还活在这个世上,大羿,就永远不可能有新的长公主殿下——” 你才是最高贵的女人 “为什么?!”千千瞳孔骤然收缩,这是多么可怕的愿望! “因为她从出生的那天,就是这天下最美丽和最高贵的女人,她不能失去这一切。何况,她做过的一切事情,若是没有了这个尊贵的名号,就是处以极刑也不过分!”荣贵妃声音尖利,似乎带着彻骨的恨意,“所以,她虽然是罪人,却依旧是月落公主,大羿最尊贵的女人!瑶儿,你的出现,会打破这一切,你才是真真正正,大羿最高贵的女人!” 千千心中忽然出现一丝奇妙的感受,那种感受很难以言表,她忽然觉得,也许,娘亲那么着急地将她找回来,并且与洛羯达成某种共识…… 也许,只是为了从那个女子手中,夺走大羿最高贵的女人这一名号…… 她告诫自己,不要乱想,娘亲是很爱自己的,只是,她太气愤于自己当年被人掠走,所以连带着恨了那位绝色传奇的女子。 然而,思来想去,她终于很小心地问出这个问题:“那么,父皇为何同意,为何不处置她呢?” 荣贵妃笑了,笑得很凄凉:“若是你父皇会处置她,娘亲又怎会过了着许多年,你父皇已经不行了,却还不愿意带你去见他?” “为什么?”千千似乎想到了甚么,却不得要领。 “瑶儿,你可知道我大羿最大的秘密?”荣贵妃似乎字字泣血。 千千摇了摇头,忽然发现娘亲已然激动地泪流满面,身子颤抖着,简直比起遇见自己的时候丝毫不差,可见,这个秘密对娘亲而言,有多么重要,有多么伤心。 “娘亲,若是不想说……就不要说了……娘亲,不早了,我们休息吧……”千千站起身来,轻轻地理顺了荣贵妃有些凌乱的发丝,她的面容很憔悴,千千忽然觉得,这份憔悴,不仅仅是因为和女儿分别多年,而另有隐情。 那种模样,就像是一个失爱的女人。 禁忌的爱 “不,瑶儿!我要说!你让娘亲说好么?”荣贵妃扑上去,鹅黄色佰迭裙散落在汉白玉的地面上,显得很凋零。 她双手拽住千千不放,身体颤抖,眼中却燃烧着烈焰蝶一般的光芒,手指攥住千千的衣领,“你不愿意听娘说么?” 千千见她又有些失常之态,只得笑笑,坐下:“怎么会呢,娘亲,你说吧……我原本是怕娘亲你伤心……所以……” “伤心?……我早已伤心过了……瑶儿……你是娘亲的一切,在这个世界上,娘亲只有你了……这么多年来,娘亲一直都对月祈祷,期望洛月若有一日会把你还给我,那便是娘亲唯一的愿望……幸好,我的愿望终于实现了……”她抽噎着,一个字就好像一根针,刺得这空气森寒发痛,“瑶儿,你可知道,你的父皇,他其实不爱娘亲,他不爱自己任何一个妃子,你可知是为何?” “为何?”千千似乎感觉到真相就在嘴边,却因为太震惊,不能相信,不敢相信。 紫檀宫的月光,此时显得很寂寞。 寂寞地,照耀在雪白色的宫墙上,树木簌簌摇晃,似乎在讲述一个久远的哀伤的故事。 那琉璃瓦的殿顶,似乎也在叹息。 叹息,这个悲伤的秘密,这段永不能言说的感情。 “因为你父皇唯一爱的人……就是他的异母妹妹,洛月若。”荣贵妃淡淡地吐出这句惊天动地的话语,却似乎好像已经累了,并不若方才的激动,懒懒地靠在柔软华丽的彩绣片金单靠垫上,一双细长晶莹的眼睛半开半合,朱唇微启,“他一次喝到半醉,对着我喊:阿若……后来我才知道,他宠幸我,纳我为贵妃,根本不是别的,而只是觉得我的笑容很像她……而李嫔,是因为声音很像她……他那么爱她……这是一场禁忌的爱,然而他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何况只是一个长公主的名号,哪怕要这个国家,我想,他也会双手奉上的!” 幸或不幸 千千怔住了。 “瑶儿!你父皇当日,是默许把你送给洛月若的!她无论要什么,他都会答应!所以,我不能让你见他——我不能让他去告诉洛月若……我好不容易,把你找回来,我不要你再离开我……娘甚么都没有了,不能再没有你……” 千千已经呆住了,使劲抓住紫檀雕花的椅背,才令自己不至于滑下来。 这个秘密,确实太过震撼。 她的脑海中再度浮现那张绝美的面容,那样冰冷的美丽,似乎最烈的骄阳,也不能融化她心头的冰霜——可是,她得到了天下两个帝王的爱情,令他们在这一生,虽说娶了无数的女子,却没有一天,忘记过她。 可是,他们尽管都没有忘记过她,却依旧是娶了无数的女子。 那样,她究竟是幸呢,还是不幸? 她迷茫了。 “瑶儿,你不要离开娘亲……娘亲很怕明天你去见了你父皇后,你父皇会做出什么举动……瑶儿,无论如何,你也不要离开……你父皇就要不行了,这天下,很快就是太子的了,我们对他而言还有利用价值,你放心,没有人敢伤害你的……”荣贵妃用力搂住千千的肩膀,泣不成声。 千千看着她痛苦的脸,心中浮起一丝温柔,以及更多的……同情。 “娘亲,你放心,瑶儿不会离开你的。”她柔声安慰荣贵妃,轻柔地用手指顺着她的脊背,心中暗暗思量,即使不是为了娘亲,她也不会离开的。 沉香策近在咫尺,她的目标就要实现,在这个时候,她怎能离开?即使老皇帝——她的父皇,如何不理睬她,她也要赖着不走。 心中打定了主意。 荣贵妃果然慢慢地放缓了抽噎,捉住女儿的手:“瑶儿乖……娘这么多年没有你……娘的日子过得很难受,你可知道么……” “娘……”千千心里又酸有苦,一方面,为了一直不曾得到父皇真正的心的娘亲;一方面,却也为了那个远离故土,为了爱抛家弃国,却始终不曾嫁给她所爱男子的绝世美人。 我不后悔 其实,还有一份,是为着自己。 与帝王相爱,真的是没有好结果的吧…… 云竣…… 她唇边滑过这个名字,忽然觉得苦涩。 不论他是一生思念她,还是同时也拥有其他女子,都不是她想要的结局。 她不要做洛月若,却也不要做荣贵妃。 “娘,瑶儿能问你一个问题么?”千千握了握荣贵妃的手,低声问。 “嗯?……瑶儿,怎么了?”荣贵妃将脸抬起来,这个角度,她看起来真的与千千长相极端相似,那种天真迷茫的神态,那样晶莹闪亮的眼睛,清秀并不算艳丽的五官亦是别有风味——千千看着她,忽然心头一窒,似乎看见了许多年后的自己。 是不是,自己有一日,也会和娘亲一样,流着眼泪,悔恨着,抱怨着? 她不要这样的结局! 据千千猜测,娘亲这么多年,是装疯吧?因为她已经彻底对父皇死心——父皇竟然不顾及夫妻情分,以及娘亲十月怀胎生育之苦,只为了心爱的女子,便可以将亲生女儿双手奉上,娘是彻彻底底伤心了吧?所以,才借婴孩死去的借口,装疯卖傻,不再恭迎父皇——因为她怨,因为她恨。 而父皇,大概也知道这一切吧?他应当也内疚过,因此依旧保持着娘亲的贵妃身份,虽然不再宠爱,尊荣却依旧——可以说,历朝历代,对于一个疯癫的贵妃都没有甚么好结局的,而父皇这样做,也是为了最大的补偿吧…… 然而,既然不爱,根本没有爱过,补偿又有甚么用呢? 徒劳令人更为难堪罢了。 “娘,你可后悔吗?”她闭上眼睛,问娘亲,似乎也是问自己。 “后悔?”荣贵妃有些诧异地看着女儿,细细思量,便明白了,微微笑着说,“瑶儿可是问,娘亲嫁给你父皇,有没有后悔?” 千千点了点头。 “我不后悔。”荣贵妃毅然回答。 曾经沧海难为水 “为什么?”此话大出千千意料,她颤抖着试探问道,“娘亲说,父皇从不曾真心爱过你——而且,娘亲应该也早就想通,死心了吧?” 荣贵妃看了看千千,目光清亮,似乎能看透女儿的心:“瑶儿说的是娘亲自从你被带走后,就装疯一事么?瑶儿果然冰雪聪明。” 千千不好意思地垂下了头,心中想,荣贵妃真是很聪明的女子,又不咄咄逼人,而是令人十分舒服。这一点,也许自己真的是稍稍继承了她吧。 “是啊——娘亲是曾经怨过,曾经恨过,在你被带走的时候,娘亲心都要碎了,这世上,有什么,能够比带走自己的亲生骨肉更加难过?女人一旦做了母亲,一切都系在自己的孩儿身上,那个时候,娘亲哭得就要崩溃了,却依然眼睁睁地看人将你带走,送给另一个女人……”荣贵妃的表情凄凉,似乎想到了那时候的悲惨心情,“可是,瑶儿,我虽然怨,虽然恨,却并不后悔!” “为什么?”千千蹙起眉头,她完全不能理解。 也许,任何一个二十一世纪的现代人,都不能理解吧。 “瑶儿,你听说过吗?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娘亲出身是在金都的富足大户,若是不曾进宫,也有很安稳富足的生活,门当户对的夫君——然而,我却永远不可能见识到,怎样是真正的英雄,真正迷人的男子!是的,你父皇他并不曾真心爱我,我很伤心,我每当想起这件事,就几欲心碎肠断——然而,瑶儿,你父皇,平心而论,他对我,真的是不错的,除了心底那一份最深刻的感情,他甚么都愿意给我。还记得夏夜秉烛夜游,只为欣赏纯白昙花一现;还记得冬夜围炉煮酒,为我吟唱一曲将进酒!瑶儿……你能理解那种感觉吗?你明明知道他的心中爱着的是另一个女人,却依旧迷恋他给你的温柔……” 千千心一酸,思及自己——若是云竣不爱自己,若是他其实爱的是别个女子,例如明玥,自己可否还会贪恋他给的温柔? 你不能娶,我不能嫁 又或者,若是云竣依旧不曾忘记自己,只是有多了别的女人在他心中,自己可否还如今日一般,对他魂牵梦萦? 不知道,她不知道。 她以为自己可以,可是,在今夜看见娘亲悲伤却执着的眼神后,她迷惑了。 “瑶儿,娘亲曾经与你父皇有过这么一段锥心刻骨的回忆,此生亦足。至于他将你带走一事,娘亲立下誓言,永不能原谅他。只是,这份不原谅,是为了你,娘亲心中,却依旧对他有所眷恋……很可笑吧?”荣贵妃微微挑起嘴角,眼波流转,十分慧黠,“情之一字,真是不可说,不可说!或者是上辈子欠了她的,这一生,怕是都要为他流连了!” “娘……”千千再也忍不住,伏在荣贵妃怀中大哭起来。 似乎要将自己所有的忧心、恐惧,都在娘亲的怀里得到抚慰。 “怎么了,瑶儿?”荣贵妃抚摸着千千柔软光泽的发丝,温柔地问,“瑶儿也有心仪的男子了么?” 千千擦擦眼泪,皱着鼻子说:“是。” 说完,似乎又想起一事,忙补充道:“不是二殿下。” 荣贵妃淡淡笑道:“瑶儿,娘亲是很高兴看见你得偿所愿,只是……”她笑容化作一个气泡,微妙地隐去,“你的身份,怕是不允许你这般做……” 千千忽然想起现在自己已经是终身不得嫁的公主了,不禁有些苦涩,若是自己真的要一直做这个公主下去……是不是,真的就和云竣无缘了? 你不能娶,我不能嫁。 “瑶儿,娘亲对不起你。”荣贵妃面上泛起淡淡惆怅,“若是不是娘亲一意孤行,将你带进宫来……你就可以,和你心仪的人……” “不!”千千阻止她继续说下去,“娘亲,和你无关,我和他,原本就……” 原本就怎样呢? 回忆纷至沓来。 “我可以告诉你。”他的声音在她身边蛊惑,轻柔却极富挑逗,“但是你要和我走。” 伤心花 “离开这里,和你走?”千千一双圆眼睛瞪得大大,重复道。 “是的——你我上天入地,青山流水,人面桃花,天涯海角,都不分离……”他学着她的调皮语调,眸中风起云涌。 上天入地。 青山流水。 人面桃花。 天涯海角。 她越想越是辛酸。 这句话,还真的能有,实现的一天么? 窗外,树梢一轮明月,静静地俯视着这一对母女。 “你说什么……”与此同时,在一间精雕细刻,极致华美,壁上悬挂和玺彩画,绯红纱帘轻飘的房间内,一个修长寥落的雪白身影,手中的青花瓷茶盏盖啪地一声,坠落了下来。 变成花。 伤心花。 绣幔珠帘后,一个俏丽无双的身影站着,盛装明铛,容姿端丽,朱唇与长睫似乎并没有一点点的反应,眼波却多了几分黯然:“驿哥哥,我说千千乃是荣贵妃失散已久的女儿,也就是大羿的长公主殿下。” 洛驿的面色从雪白转为苍白,他手上依旧执着那只精美无比的青花瓷盏,只是手指颤抖不已,琥珀色的茶水,就要溢了出来:“真的……是真的?你的意思是……已经确信了?” “千千姑娘身上有大羿公主专属的桃花印,并且有其他佐证,已经确信了。” 洛驿不再说话,眼神恍惚不已,似乎超越了面前的花铃,飘向了另一个未知的时空。 绿色茜窗半开,恍然间有零落的花瓣掠过,有一片轻轻飘落在他的唇边。 美极,却也伤极。 “好……”他喃喃道,垂下凤眼,叹息声微不可闻。 “驿哥哥,你是不舒服么?”花铃轻移莲步,朱红广袖流泻于地面,好像两道霓虹,“还是你……不想要千千姑娘回归公主身份?” 洛驿静静凝视了她良久,她的侧影,在琉璃围屏之后,临水照花,好似她的姐姐。 深可见骨 心中一痛,便缓缓道:“都不是,我不过是想到此番带不回她,那胤国新帝便不予支持本王,心中烦闷忧思而已。” 花铃淡淡一笑:“那倒未必。” 洛驿奇问:“为何?” 花铃展出那缕发丝和那卷布帛:“千千姑娘情深意重,也惯于替人着想。此番留下这亲手笔墨丹青,交与那新皇,也许他会怜她一片深情,助驿哥哥你成大业。” 洛驿看见那淡淡樱粉色布帛上并不算特别秀丽,却别有一番风味的笔迹写着: “香丝最相思。只若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他轻声念出这段话,声音愈来愈低。 心中,微酸。 舌尖,微苦。 脑海中,不知为何,都是她小小的,灵动的身影。 相遇那一夜,在山洞中的倔强硬气。 敢于在他脸上画乌龟的嚣张和俏皮。 大战洛羯派来的杀手,她不肯走,在夜色中,她的脸庞有那么坚决的表情,迎风凌立,乌发飞扬。 那一夜把酒言欢,在空旷的街道上,唱起一首曲调古怪的歌。 问起的那个问题,说起的那些话,模样那么认真。 带她一起飞扬在月光下,她小小的恐惧,却引人爱怜更甚。 她的样子,她的笑容,在眼前晃来晃去。 这样的她,出其不意,却不知道为什么,在他自以为平静无波的心湖上,划出重重地一道痕迹。 如今审视起来,却真的,深可见骨! 千千…… 这个名字,是不是就意味着千种情思,纠结不断? 他曾经以为,失去了阿珑,那个完美到像仙子一般的女子之后,他不会再爱了,因为任何人在阿珑的影子下,都是陪衬,都显得太粗糙。 然而,这个小丫头,并不精致,并不完美,却带着一种气势汹汹的架势,长驱直入,闯进了他的心。 可笑的是,她自己还一无所知。 求评论啊!!!!!!!!!!!!~~~~~~ 阿铃,对不起 千千,她与他称兄道弟,说是天涯沦落人,那份豪气,多有须眉不能及。 那份懵懂,令他更为牵挂。 其实,他也明晓,她对他,并没有异样感情,她想要的,只是那位人中之龙,皎皎朱颜!她想要和他携手共度一世! 心中,又是狠狠一疼! “怎么了,驿哥哥?”花铃过来,关心地将手放在他肩上,“你怎么面色那么不好?” 他抬起眼眸,看见花铃的眼神,如此关切,关切到缠绵——在阿珑离世之后,他愈发觉得,花铃越来越像她的姐姐,甚至,看他的那种眼神,都很像。 温柔,缠绵,坚决。 他慢慢地明白了什么,也许是,他一早就明白,只是逼着自己不去明白而已——他告诉自己,她不过是阿珑的妹妹,也就是自己的妹妹,仅此而已…… 是那个,草原上还有些胖胖的可爱的小女孩,嘟着腮帮子,生气他和阿珑骑马,不带她。 是那个一口一个驿哥哥,拉着他和阿珑衣角的小女孩。 然而,阿铃,她毕竟是长大了。 那份美丽,那份明锐,那份威慑感,甚至超越了当年的阿珑。 他知道她一直在背后暗暗地帮助他,付出了许多许多,也甘冒巨大的危险。他也明白,这一切并不只是为了阿珑而已。 阿铃…… 他心中对她感谢无比,却很难以言语描述出来。 看着阿铃,他便想起阿珑。 这是永远都解不开的困局! ——阿铃,她就是再美,再好,再心中有他,却也,却也还是阿珑的妹妹! 她永远都不可能超脱这个身份! 看见她,他永远会想起阿珑,那个爱他的阿珑,那个离开他的阿珑,那个最终为他而死的阿珑! 也许,冥冥中早已注定了吧。 洛驿心中又是一痛。 他无法回馈给她相等的心,他觉得非常内疚。 ————各位亲亲,这几章描写的主要是各人的心理,桃桃写作的方式就是比较细腻,请各位理解,而且,每一个行动必定有心理上的支持,不然就很突兀了。他为什么爱她?她为什么不爱他?这些都肯定是有原因的。 驿哥哥是不是喜欢千千 其实,阿铃,她对他而言,亦是特殊的,却是那种血肉之亲的特殊。是在她面前,不需要伪装,不需要坚强的自在,仿佛回到了自己的家,悠闲舒适。然而,那不是爱情。 阿铃,对不起…… 如果你不是这个身份……也许,我也会爱上你的。 毕竟你是那么优秀的女子,就如同天上的彩虹,没有人能够忽略你的存在,你是真正的凤凰,巾帼不让须眉。 而今,只能说抱歉了。 因为,我的心,已经有了另外一个女子…… 他再度觉得心痛如绞。 阿珑,你能原谅我么? 我曾经对你发过誓言,此生,只有你一个,至死不渝。 你会不会,怪我呢? “驿哥哥。”忽然一个婉约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他抬头一看,正对上花铃柔和的眼神,“驿哥哥,如果你还当阿铃是妹妹的话,能不能诚实地回答我这个问题?驿哥哥,你是不是……”她犹豫了一会儿,脸色微微一变,接着往下说,“很喜欢千千?” 洛驿怔住了。 他要怎么回答呢? 说不,对不起自己的心。 说是,又觉得对不起自己曾经的誓言。 “驿哥哥,你说吧,我不会怪你的。”花铃美丽的脸上有淡淡的哀愁,话音却还是那么温柔,似乎一缕清风,拂过他的心,“我想,姐姐也不会。” 洛驿心一痛,喃喃唤道:“阿珑她,真的在天有灵吗?” “姐姐一定在天上看着你,她也不希望你难过,她希望你即使没有了她,也可以过得快快乐乐的。”花铃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人总是要向前看,千千是个很特别的女孩子,我想任何人都不会忽略她的光彩,被她吸引,也没有甚么好奇怪的。” 洛驿苦笑了一下。 是啊,他也不过只是被她的光芒所吸引的人之一罢了,没什么好奇怪的。 这样的人,还有很多吧? 有悖人伦 而她,只是匆匆来去,似乎从来不知道自己曾经吹皱一池春水啊! 她究竟是精灵,还是妖精? 怎能如此虏获人心? “驿哥哥,是真的么?”花铃见到洛驿表情,心中已经明晓了大概,面色,也变得愈发的哀伤。 洛驿点了点头:“阿铃,我不愿瞒你。” 却轻叹道:“那又有什么用呢?如你刚才所说——千千,是我的妹妹,公主殿下,洛驿自负是大丈夫,怎可能作如此有悖人伦之事……” 花铃继续叹道:“而且,她还是大羿的长公主殿下,祖宗规矩,世世代代,不得婚配,否则便会遭人唾弃,就好像以前的月落公主——” 洛驿听见这四个字,苦笑了下,想起那个故事…… 月落公主,大羿历史上最美丽,最高贵的公主,她曾经是众民敬仰,所有最好的形容词全部都堆砌在她身上。然而,却最后成了宫中的忌讳,成了一个所有人,都不敢提起的话题…… 也许,有人暗暗地唾骂她吧,身为公主,却不知廉耻,犯了祖宗规矩,甚至背叛自己的国家。 然而,即使如此,她的传说,依然深入人心。 那些当年深爱着她的男子啊,依旧在心中悄悄地怀念着她。 她打破了圣洁的神话,却成就了一个痴情的神话。 如今,千千是否也会变成那样呢? 他越想越是烦闷,走出房间,意图透口气。 “驿哥哥……”花铃在后面呼唤他。 “阿铃,我想骑马!”洛驿没有转头,他知道,一转头,就会面对着花铃那凄楚的眼神,他不敢,他也不愿意伤害她。 “好吧,驿哥哥,白玉就拴在廊下,你去散散心也好——只是,似乎快要下雨了……”花铃还没有说完,洛驿便已掠了出去,一身雪衣很快消失在廊下,“没事,我去去就回!” “驿哥——”花铃还想叮嘱他几句,却见他已消失,一时间,心中又是酸又是苦。 她方才撑了那么久,只觉得整张脸,都快要僵硬了。  我一直在这里等着你 ——驿哥哥…… 她只觉得头晕胸闷,甚至连双腿,都不再有一丝一毫的力气,她微微叹了口气,整个身躯,都软绵绵地,只能斜斜地倚靠在秋香色金钱大条褥之上,任眼泪疯狂的落下。 果然是真的。 她从第一次看见洛驿看千千的眼神,就知道了。 那种眼神,是她等待、期待了那么多年,却始终不曾得到的眼神。 那么温柔,那么宠爱,却又带着一点点的不自然。 驿哥哥…… 为什么…… 为什么我一直在你身边,你却始终看不到我的存在? 还是你太习惯,所以根本不曾将我放在心上? 我对你来说,只是隐形人吗? 我究竟,是要继续,还是要放弃? 此恨悠悠无绝期! 你可否知道,我有多么爱你呢? 也许,你根本就是知道的。 知道我所有的心情,知道你是我一生最爱的人,也是唯一的爱人。只是,因为你给不出回应,所以就干脆当做没有看见。 驿哥哥,可是为什么即使这样,我还是那么爱你呢…… 对你的心,不曾有半点动摇。 即使你永远不曾爱上我…… 即使金都永远刮着亘古不变的风霜,我依然等候着你。 随时,随地。 只要你累了,只要你倦了,只要你想起了我。 我一直在这里等着你。 只要你一个呼唤,一个眼神。 我将永远在你身旁,为你歌唱春光。 她美丽的脸庞褪去了所有的妆容,却显得更加清丽。 默默地,为一段永远不会实现的恋情,哭泣。 哭着哭着,她竟然觉得疲累,很快浅浅地沉入了梦乡。 睡着的她,面颊上还挂着蔷薇色的泪水。 连那苍天,似乎都感动于她的心,眼看着,原本淡青色的天空,骤然乌云滚滚! 电光,似乎银蛇一般在乌云中跳动穿行。 天上惊涛滚滚,待到花铃抬起头来时,天地已是一片墨黑! 雷声,似乎巨灵神,劈开天地! 电光,雪亮凄怆,贯穿人世! 那么悲伤,那么刻骨。 似乎花铃的爱情。 洛驿的悲伤 花铃抬起裙裾,惶急地跑出屋外,对着倾盆大雨中的宽广草原大喊:“驿哥哥——驿哥哥——” 可是,哪里有人回答她? 她心焦似焚,心中暗暗祈祷,驿哥哥快回来吧…… 可是,眼前所见,都是一片漆黑,令人惊惧的闪电似乎要把天空撕裂一样,不停地搅乱草原夜晚的安静。 大雨滂沱,很快,草原上就积起了一个一个的小水坑。 她急得就要跑出屋外寻找他,却忽然想起,她这雅筑里面,只有一匹马儿。 现在洛驿骑走了它,她如何能够找寻到他? 如果自己再在这大雨中的草原中迷路了,那就只会令情况变得更糟。 可庆幸的是,白玉是一匹少见的神驹,无论如何,它都识得回家的方向! 理智终于盖过了她的焦急,她惶恐地站立在廊下,暗自念叨神佛保佑。 而与此同时。 在滂沱的大雨中,在就快要塌下来一般的天穹之下。 一身白衣的洛驿,黑发飘扬,驾着同他一样雪白的马儿,疯狂地奔跑! 似乎只有这样,才能驱散心中的彷徨,和悲伤。 ——她,是自己的亲妹妹…… ——是永远也不可以有私情的大羿长公主…… 他的一切向往,一切暗暗滋生的情愫,甚至,他在半梦半醒之际,还曾经想过,若是他能够得到这天下,是否她会对他另眼相看;或者,若是那位人中之龙的云竣负了她,她是否愿意放弃,而同他一起看那天地浩大,流水落花? 而今,全部成了一场梦…… 雨点,打湿了他的衣裳,打湿了他的头发,然而,他无比清醒,在时而开放在天际的闪电花朵的映照下,一身透湿的洛驿,丝毫不觉得有一丝狼狈,反而显得更为飘逸。 在火热和冰凉之间,他极端英俊的容颜,就好像一朵洁净无比的莲花,浮于这漆黑昏暗的人世之上! 他真是,这世上最可怜的人 雨水轻柔地落在他的面颊上,似乎不忍心对他有一点点的折磨,只是温柔无比地点缀于他眉梢眼角,反而像是最自然的装饰品。 若是这时竟然有人看见他,定会将他当做那雨神。 他眉目静寂,他眼波澄澈,雨水点缀在他额间,竟像一颗朱砂。 绝世的容颜,绝世的哀伤。 不染尘埃,是造物的恩宠。 “白玉,走!”他厉声喝斥道,那马儿果然是良驹,听得主人唤它,便也不顾雨水滂沱,径自向前方跑去! 他策马疾行,如一场盛世烟花。 就如同,他的爱情,他的希望,全部已经如流星陨灭。 那血缘,提醒他最隐秘的事实,他不能爱她,即使是默默的爱,也不可以,不可以! 风,还在刮。 雨,还在下。 雷鸣和电闪,却已经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洛驿疯狂地策马奔跑,却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一个方向,此时,他根本不想回家,根本也不想和任何人说话,只想静静地在着大雨中,将自己的情绪全都宣泄出来。 难道,自己真是命犯桃花? 为何第一次爱上的女子,嫁给了自己的哥哥。 第二次爱上的女子,却变成了自己的妹妹。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狠狠地一勒缰绳,在风中雨中,发出歇斯底里的狂笑! 他真是,这世上最可怜的人啊! 命运,为何竟如此无情? 一次又一次地作弄他,非要他遍体鳞伤才罢休? 真的要他跪下来,对命运摇尾乞怜么? 为何?为何?为何? “哈哈哈,老天,你——你害得我好苦——”他声音,已然带了几分抽噎…… 这个时刻,他再也不想他一切精密的计划,机关算尽,那个高高在上的皇位,那九重宝塔,那万里江山——就是得到了又如何呢? 是爱,亦是劫 他此生的两次心动,都已被证明是劫难。 是爱,亦是劫! 还剩什么?这人世,还剩什么值得珍惜?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那细长而美丽的眼睛下方,缓缓地蜿蜒出一行澄澈液体。 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 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为了甚么而如此悲伤。 是阿珑?是千千?还是他的命运? “驿……驿……哥哥……” 是谁? 在这修罗地狱一般的雨夜中,是谁在叫我? 他的眼神中,浮起些微诧异。 是不是,听错了? “驿……驿……哥哥……”那个微弱的,却是坚定的声音,一遍一遍,固执地重复着,呼唤着。 迷迷蒙蒙中,他透过重重雨幕,勒紧马儿,继而,一转头,就看见了她。 是花铃。 她一身红衣,已被雨湿透,裙裾上,衣襟上,衣袖上,绣鞋上,全部沾满了泥浆,原本精致的绣工已然辨识不出来,而那满头的乌发也已狠狠地贴在面颊上,早已看不出原本的发髻。她美丽的面颊已然变成了苍白带着点青灰色,樱唇微紫,整个身躯冻到瑟瑟发抖,却依然目光灼灼,眼神中带着欢喜,目光温柔地对他呼唤:“驿哥哥,终于……终于找到你了……你……跟我回去吧……不要,不要生病了……” 说完,她身体一软,便倒了下去。 “——小铃!”他只觉得心一痛,顾不得那么多,便从马上跳下来,将已经浑身冰凉,晕了过去的花铃背在马背上,一路疾驰回雅筑。 他看着她苍白带着青紫却欢喜的脸,心酸无限。 阿铃,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呢…… 阿铃,你知不知道,我好愧疚…… 这一场大雨的结果是,洛驿和花铃都病了。 花铃只是伤风,略有些发烧,在喝了几盅姜汤之后便清醒了过来,虽说还是瑟瑟发抖,但毕竟无大碍。 女主角的待遇 而洛驿,虽说支撑着将花铃送回了雅筑,然而没支持多久便倒下了,不省人事。 雅筑内只有三四名侍女,要照顾两位主人,忙得脚不沾地,衣不解带。 洛驿这些日子以来,一直没有好好休息,再加上之前一直为了得到云竣的协助想尽计策,早已是心力交瘁,再加上这一场大雨以及重重打击之下,竟然病得甚重,发高烧,神志模糊,水米不进。 清醒过来的花铃请了太医,开了最好的方子,然而饶是这般,依旧是过了两天两夜,洛驿才醒过来。 以至于,他们错过了及时南行,向大胤新帝——云竣呈送千千的信物的机会。 然而此时,一切已然不可逆转。 —————— 让我们回到一天前,也就是千千去觐见厉帝那一天吧。 那一日,是个晴好的天气。 千千一早上便被一干宫女侍婢“押送”着,从紫檀宫,送进了清泉宫,接着又是玉竹殿,XX宫…… 也就是从这一天起,她才感觉到了——当穿越女主角的优厚待遇啊! 可惜,太晚了…… 在经历了这种种颠簸劳碌和心绪纷乱之后,她已经没什么心思享受了。 以至于,当早上她从那张巨大的,床头以紫金雕刻成一朵硕大牡丹的床上醒来的时候,颇感觉不习惯。 不用说在刚穿越的那时候,在暖香阁的那张小床连翻身都困难,就是后面去了太白楼,甚至在河阳城醉仙楼里住了那么久,虽说也是上房,却和这里真是没得比。 这床有多大呢?……她揉揉眼睛,估量了一下,起码也有个四米长,三米宽,简直就是一个小小戏台,太奢侈了! 质地呢,是八宝红木的,坚固又华丽。周围还有莲花状的雕刻,仙气杳然。 而那床的上方还垂下来重重纱幔,那纱幔呈现一种高贵华丽的紫红色,由浅至深,仿佛水波纹一般,上面还有极其繁复的绣工,似乎是西番莲图样,然而依旧轻盈无比,随风飘动,就好像一个梦。 豪宅好生活 抬头看,雕栏玉砌,飞檐斗拱,上面装饰的壁画栩栩如生,不过她也看不出是些什么故事,大抵都是传说中仙人或者仕女之类,描绘得相当细致,连仕女面上的笑容都精致无比,纤毫毕现,各不相同。 宫灯由紫檀雕成,垂着玛瑙和朱红色流苏,飘飘荡荡,纤细婉转。空气中,萦绕着幽幽的暗香,似乎是檀香,又似乎是花香,总之不落流俗,十分沁人心脾。 昨晚因为太困了,当侍女们把她带进这间房,她已经困得不行,马上就钻上床会周公了,直到早上醒来,方才发现——豪宅啊,豪宅啊。 将脑袋从一层层如同蝉翼一般的帷幔之中钻了出来,打量这间房——房间大概有五十平方米宽,地板全部都是精致的赭红雕花小砖。地下一排线条流畅的椅上都搭着银红撒花椅搭,看起来大方又贵气。 左边紫檀架上放着一个色泽酷似唐三彩的大盘,不知道在这个架空的时代也有这种类型的工艺品,千千跳下床,赤着脚端详了一会儿,上面也是浅浅的山水画,薄薄晕染,看起来不落俗套,十分有品位。 “啊,公主醒了!”她刚看了一眼,门口便传来一个娇柔动听的女声,登时,还没等千千反应过来,便从门边挤进了大约十位年轻的女孩子,之所以说是挤进来的,是因为她们涌进来的时候实在是太过争先恐后,满脸激动神色,以至于千千想起来在现代粉丝们去看偶像演唱会的那个热闹的场景。 但是……俺不是什么明星,俺只是个普通人…… ——哦,对了,差点儿忘了,我现在不是普通人了,我是公主了。 公,公主…… 千千脑袋僵了一阵,好不容易才接受这个事实,此时,那群女孩子——她们大概都只有十六七岁,全部都穿着红绫或者青罗裙,梳着双环发髻,看起来纤细可人,个个容貌都很不错——她们七手八脚地将千千架了起来,又放回床上。 千千被弄得莫名其妙,只得不合作地嚷道:“你……你们……要干啥啊……”死命挣扎,却一人难敌二十手,很快又坐到了那松软华丽的戏台大床上。 二十个侍女 一个说:“公主殿下,赤着脚站在地上,会感染风寒的,若是病了,奴婢怎么向太子殿下和贵妃娘娘交代?呜呜……” 千千无奈,只得安慰她说:“我身体好,不会这么一下就生病的。” 另一个侍女说:“那也不行啊,公主这样穿着亵衣到处乱跑,被人看见了,可要说我们皇家不识大体了。” 千千哑然:“这后宫还有甚么人来看?” 太囧了。 又有一个侍女说:“公主刚刚从民间回来,不知道我们大羿宫中的规矩,所以太子殿下特意派来了我们姐妹二十人,就是为了教习公主规矩,尽快可以担当公主的神圣使命。” 二……二十人……?! 千千嘴巴张得能够塞进一个鸡蛋。 不用吧,不用搞得这么大阵势吧!!! “公主请穿上鞋。” 她呆呆地低头一看,那鞋子可真是漂亮,鞋头点缀了羽毛和珍珠,后跟还镶嵌着小小水晶,简直比施华洛世奇的还美,只要是女孩子都喜欢。 千千将脚塞进鞋子,另一个侍女赶快过来说:“请公主更衣。” 千千看了她一眼,郁闷道:“更衣,我自己更就可以了,不用那么多人。” “这怎么能行……公主殿下的排场,可是不能忘的,这可是皇家规矩,皇家气派啊。”那宫女据理力争。 “我……我……你们在,我不好意思换啊!”她终于要发飙了。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公主,一会儿我们还要伺候您沐浴、喝茶、梳妆、簪花……” “啊啊啊啊啊啊……!”千千终于忍无可忍地跳了起来,“我这是公主呢,还是动物园里的猴子啊???” “动物园?”几位小侍女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都摇摇头,不解其意。 千千终于屈服了…… 藕合色绫罗纱衫。 松花配桃红梅花图案罗裙。 霞影纱缀银珠外衫。 又披上大红羽纱面白狐皮大氅。 漫长的梳妆 被这样折腾了半天,她只觉得睡眠不足,好想睡觉。 大大地打了一个哈欠,闭上了眼,心里想,怎么还没完啊…… 昏昏沉沉之中,又觉得自己被“抬”到了一扇巨大的梳妆台面前,自然是铜镜,并不是很清楚,千千看了一眼,又沉入了梦乡。 迷迷蒙蒙感觉到二十只手在自己头上辛勤地劳作着,分花拂柳,丝毫不乱。千千暗自叹了一口气,只要她们不把我的头发拔光了,就是上上大吉。 唔…… 睡觉…… 好舒服…… “公主请看!”正当千千就要流着口水和周公下棋的时候,一个声音凭空响起! 她吓了一跳,倏地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现在坐在梳妆台面前,不是在松软的床上,又叹了一口气。 这出个门也太费事了,早上起来晚上还不见得能出去。 这效率,太慢了…… 不过也是,这宫里的公主天天也没什么事情干,如果不爱好琴棋书画,那也只有天天换衣服梳头打发漫长的时间了。 不过这福她还真是享受不起啊。 “公主,快看看喜不喜欢?”至少五个声音同时在头顶上炸响! “啊。甚么?”千千赶忙回过神来。 “快照照镜子!”又有五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哦……”千千眨了眨眼,拼命从铜镜里辨认自己的模样。她来到古代后就不太照镜子,看一块铜真是挺痛苦的,不过这宫里的铜镜质量还不错,仔细看看,倒有种艺术照似地感觉。 只见镜中的女孩双目闪闪发光,修长的眉毛以眉黛涂了,显得更为精神利落,脸颊上也扑了淡淡的胭脂,这胭脂颜色媚而不俗;粉中有一些玫瑰色,还带着淡淡的花香,闻起来似梦似幻,看起来也带着一些风流娇羞之态,倒显得比素颜的模样成熟娇美了些。嘴唇上泛着一点点珠光,不知道这又是甚么胭脂膏子,看起来倒是比现代的唇彩更自然些——那当然,人家可是纯天然的。 七台戏 再往上看,头发——戴了金丝八宝攒珠髻,两边各一支红宝石双鸾点翠步摇,耳边还有金丝香木嵌蝉玉珠。脖子上还佩戴了一只白银缠丝双扣项圈。怪不得从方才起,就有些觉得头重脚轻,原来是顶了这么一头宝贝。 不过,果然是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如此一打扮,倒也有了几分尊贵味道,也算是个美女了。 以前在暖香阁那个蓬头垢面的样子,真是天壤之别啊。 唉……土地公公,你终于说了一次实话。 “公主可真漂亮。”还没等自己接受现在的模样,一干侍女就开始拍起了马屁。 “是啊,公主的眼睛又大又亮,这红宝石衬得越发动人了,就像那个什么,什么猫儿眼似地,目送秋波。” “对啊,你看我选的玉珠,又把公主殿下的皮肤衬得又白又嫩,像珍珠一样……”另一个侍女不服气了。 “嘁,还不是我选的松花配桃红的颜色好,将公主衬托的就似一朵花儿一般。”又有一个侍女唯恐自己被忘记了,忙着插嘴。 “哼,我选的玫瑰紫牡丹花纹锦长衣也不错,公主,明天您穿那一件,保准比今天还要美几分!” “呸,就你个小蹄子会抢功……” “好了好了……”千千开口,欲打圆场。 她们似乎没听见,继续在争执。 “是我……¥%…………&&………………” “不,是我……” 千千被吵得头昏脑胀,只觉得好象有五百只鸭子在耳边呱噪,心里想,人说三个女人一台戏,这里活活有二十一个女人,七台戏!太可怕了……自己今天一定要去和娘亲说,遣送一些侍女回去,她可不要被天天这样折磨。 “给我住嘴!”千千大吼一声。 侍女们被千千一吼吓到了,乖乖地住了嘴。 另一个机灵的赶快抓起一个碧玉滕花玉瓶,抓了些甚么便向千千撒过来:“公主殿下,这个是最好的香粉,上好的,是波罗国进贡来的,说是什么大丽花和茉莉的混合香氛,奴婢特意带来给公主。” 要见父皇1 千千只感觉到一阵铺天盖地的浓郁香气猛虎一般扑来,忙打了个喷嚏。 ……这香粉,也太,太,太浓了…… 哈~~~秋~~~~~~!!! 终于。 在经历了一番漫长的折磨之后。 千千走出了内室。 荣贵妃也盛装打扮,身着玫瑰红蹙金双层广绫长尾鸾袍,佩宝蓝点翠珠钗,款款地迎上前来:“瑶儿这身装束很是不错,华丽稳重端肃,很是有我大羿泱泱大国长公主的气派。” 千千只得勉强活动着被沉重首饰压得酸疼不已的脖子,喃喃道:“娘亲喜欢就好。” 荣贵妃笑了笑,然而千千依旧能够感觉出她那种显而易见的紧张和恐惧。 “要去见父皇了,怕么?” 千千摇摇头,没有什么好怕的,当初她在大胤皇宫里见到昭帝的时候,便不觉得怕,而这个老人,又是自己的父亲,有什么可怕呢? 荣贵妃温柔地垂下眼睛,眷恋地看了看女儿:“记住娘亲说的话……不论你父皇说甚么,都不要离开娘亲。” 千千点了点头。 心中,充满了一种类似于期待的情绪。 很快,宣召官就在外面高喊道:“皇上宣荣贵妃娘娘,瑶儿公主觐见!” 荣贵妃拜倒,也扯住千千拜了下去:“臣妾遵旨。” 金宫比起大胤皇宫来,要更为恢宏大气。 横平竖直,几乎所有的宫殿都是对齐的,在初春的天空下,红墙金瓦,有种不容侵犯的威严。 跟随着二十位宦官和十位宫女,一路通过漫长的回廊,千千和荣贵妃终于到达了厉帝的寝宫——华严宫。 华严宫巍峨大气,色调沉和,并不过于华丽,正是帝王气象。门口伫立着石兽数只,皆是千千不曾见过的奇异形状。 宣召官先进去了一小会儿,随后执着拂尘出来,抱歉地对荣贵妃道:“贵妃娘娘请在殿外先候着,皇上要传召公主殿下。” 要见父皇2 荣贵妃一听面色稍变,看了一眼千千。 千千忙小声对荣贵妃道:“瑶儿会记得娘亲的话。” 荣贵妃点了点头,眼中倏然聚集了泪花,沉声道:“你去吧……要对你父皇温柔孝顺些……毕竟,他的时日无多了!” 进入内室,千千奇异地发现这内室并不若她之前想象的那么豪华,而是安静沉稳,四周皆是毫无纹饰的桧木,悬挂着琴和箭。 宣召官恭恭敬敬地将千千领到一张悬挂着明黄色帷幔的床旁边,道:“公主殿下,这便是陛下的龙床了。” 千千笑了笑,看着紫衣的宣召官退了下去,站在拉得严严实实的帷幔前,不知道要说甚么好。 但是,第六感告诉自己,在那帷幔中,有一道苍老却锐利的视线,在打量着自己。 她情不自禁地抬起了头,迎向那目光。 她不怕…… 她知道,龙床上那个老人,是这一世自己血缘上的父亲,同时,也是一个为了自己单恋的女人,不惜牺牲女儿的不良父亲。 然而,她并不恨他。也许,是觉得他很可怜吧?这一生,也得不到自己最爱的女子。 “你果然是那个婴孩。” 不知道过了多久,明黄色的帷幔霍然掀开了,里面的老人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他大约六十岁年纪,略显苍老疲惫,脸色有些不佳,看上去确实是重病之象。 千千此时心中却没来由掠过一个念头——他也是阿驿的父皇…… 可是,他却并不怎么像阿驿。 阿驿是优柔而纤细,恍若谪仙一样的美,然而这位老人却是威严端肃,五官深邃,头发浓密,目光有射杀野兽一般的锐利。 这毕竟是北国的王,他的气质,和南国的昭帝相差很多。 千千不由得思绪又飘远了:那时相见,昭帝是一个风度翩翩的美男子,虽说年纪也五十来岁了,却依旧看得出当年的飘逸和俊朗。 她心中不由得又浮起一个作为皇女很不应该有的思绪,这两位帝王,在年轻的时候,究竟谁更风华绝世呢? 阿若呢 可以想见,当年的厉帝也是一个身材健壮,威严端肃的彪悍男子,有着北国的豪气潇洒,却并不算得十分英俊;而洛月若,似乎更倾心于昭帝那样温柔斯文,风度翩翩的美男。 当然,厉帝是洛月若的亲兄长,怕是月若从来不曾想及,自己的哥哥会对自己有这种超越兄妹的感情吧。 “你果然是当年那个婴孩。”厉帝灼灼地瞪视着千千,声音充满威严,“一开始,我还疑心是弄错了人,或者招摇撞骗。” “我……”千千顿了顿,才想起来父皇说的是当时送给洛月若的自己。 “父皇……父皇如何知道?”她不想父皇第一句话就说这个,下意识地反问。 “因为你的眼神。”厉帝笑得很锋利,“当时你才出生,只是一个不到四斤的幼小女婴,然而,你却以这样的眼神看着朕,丝毫不惧怕,不哭不闹——即使是朕的两个儿子,都不曾有这么直视过朕的眼睛。” 千千心中暗自嘀咕,那可不是我,那是前世的千千,跟我没关系啊。 厉帝的眼神灼灼地掠过她的身躯:“果然,长大了,如果我没记错,你今年应当是十七岁吧?” 千千点了点头:“瑶儿确实是十七岁,父皇记性很好。” 厉帝冷笑一声:“朕记性自然好——说,阿若在哪里?” 千千没料到他竟然问自己阿若在哪里,不由的愣了愣:“瑶儿,瑶儿怎么知道?” 厉帝目光冰寒:“当年是朕亲自将你送到阿若的手上,如今你一人归来,阿若呢?”他说着说着,话音愈来愈冷,身体亦是前倾,千千能够感觉得出他忽然剧烈起来的心跳,和更加苍白的脸色,嘴唇,也有些发青。 千千百口莫辩,只得倒出实话:“瑶儿自小在民间被人收养长大,还曾流落青楼……着实不知道阿若是……是谁……” 说出这句话,她心中忽然有些悲愤。 面前这个人,真的是自己的父亲么? 你恨么? 虽说她是穿越过来的,然而,之前的那个千千,这些年来受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她是可以想象的。 眼前这个人,虽然黄袍加身,他是皇帝,可是,他毕竟也是一个父亲。 多年后,被遗弃的女儿归来,他竟然丝毫不关注她这些年来做了些甚么,遇见了些甚么人,有没有受苦,他心心念念的,只有那个他爱了一世却始终得不到的女人。 她一阵酸楚,语气甚至有些抽噎。 “瑶儿,你是否恨父皇?”厉帝静静地凝视了她一会儿,淡淡地开口。 原本已经打算好了,要在这个没有一点儿责任感的父皇面前硬起心肠,不论他说些什么,都不为所动。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当他说出这句话后,千千的眼眶有些抽搐。 似乎有甚么,要喷涌而出。 “是不是?”他继续问,声调高了些。 千千咬了咬牙关,大声回道:“——是!” “呵呵……”厉帝竟然笑了,那张憔悴枯槁的面上,笑容显得轻忽而不真实,“好,好,好,果然是朕的女儿,这种胆识,比你那两个兄长都强了太多!” 千千哑然,只得道:“瑶儿从小在民间长大,不懂规矩,请父皇见谅。” “规矩?规矩是甚么?”厉帝嘲弄地笑了笑,“是,规矩就是长公主殿下终身不能嫁人,规矩就是朕作为一国之君,竟然保护不了自己最爱的女子……瑶儿,你说这规矩有没有意义呢?” 千千想了想,回答道:“制定规矩的人将所有人都想象成草木石头,因而有了这些规矩,依瑶儿之见,那些制定规矩的人若是想想自己遇上这些规矩该怎样,便好了。就如同长公主不得嫁人这条规矩,假若制定规矩的人是个男子,便应当想想若是他所爱的人是长公主该怎样;若是竟然是个女子,便更不用说了——总之,这些违背人性的规矩,倒真是不要为好。” 这分明是自私 “难道不是因为不想她的长公主地位被人夺了么?”她心一酸,反驳道。 “呵呵……你这么想?”厉帝目光柔和地看着千千,接着招招手,淡淡道,“你过来,给朕看看你。” 千千虽说心里还有些不忿,也只得乖乖地走过来,任厉帝的手抚摸着自己的黑发。 “你果然长得很像阿岚啊……”端详了半晌,厉帝缓缓叹了口气,“当日我第一次见到阿岚的时候,是在青青水畔,她笑容好像一朵皎洁的莲花,我忽然动了心。” 阿岚,便是娘亲吧,淡淡的名字,仿若天边云霞。 “你动了心,可是你又不爱她。”如同心中诸多的话语就要喷涌而出,她忽然忘记了母亲之间交代的话语,似乎要替母亲讨回那一份公道。 “爱?……哈哈,丫头,你要记住,在帝王心中,是没有爱不爱的。”厉帝微微笑了,“帝王心中要考虑的事情太多,又岂能像平常人一般只有一个伴侣?” “这分明是自私……”千千小声道。 “你说什么?”厉帝声音大了些。 “我说,你很自私——你明明不爱你的妃嫔们,却令她们依仗你的爱而生存,这不是最大的骗局么?她们为你生儿育女,却得不到你的心,并且……”她既然已说到这份上,便继续,“你还要把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生出来的婴孩送给自己心爱的女人,你真是……一个没有责任心的父亲!” 厉帝有些愕然,面色愈加苍白,嘴角却拂起一个笑意:“好,好,第一次有人敢于骂朕的,你果然是大羿的公主!” “我只是,我只是代替我娘亲说出心里的话而已!”她倔强地站在那里,与父皇直视。 厉帝叹了口气,淡淡地说:“瑶儿,如果我说当日只是为了带你摆脱长公主的悲剧命运而带你走,你是不是觉得朕在胡说八道?” 旧事1 千千一愣。 “我,我不信。”她短促地回应,“娘亲跟我是这么说的……” “岚儿恨朕令你们母女分离,因此有此种想法。”厉帝叹了口气,“当年,阿若她……”他提起阿若的名字,声音就变得格外温柔,似乎不忍心惊醒了这两个美妙音节,“阿若忽然找到我……” 那时候,那个女子一如从前一般美丽,静静地站在初秋萧瑟的风中,裙裾飘动。 他激动难抑,从龙椅上站起,几乎要疾步向她奔过去。 自从那日一别,他已经有五年没有见过她。 却在站立在她面前的那一瞬间,呆住了。 她容颜未变,只是那曾经一头光可鉴人的墨般黑发,全数变成了雪白。 在这如银河霄汉一般的白发映衬下,她的美貌显得如一个梦一般不真实。 “皇兄。”她唤他,声音还是从前的婉转,只是似乎多了几分不明的喑哑,“阿若这么些年都没有回来看皇兄,实在抱歉。” “你现在回来就好了。”他觉得自己的心就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伸出一手,想要像少年时候那样将她拉住,“这一次,还走么?” 她不着痕迹地摆脱了他的手,他这才发现阿若的手已经不似以前那样的温暖,而是冰冷的,与她现在的气质一样冷。 她抬起头来,一头银发在风中飞旋,深邃的眼睛亮如天上繁星,站在这个地方,这个她从小长大的,如今却很陌生的地方:“皇兄,你说我还能留在金宫么?我是大羿的叛徒啊。” 他心一滞。 “皇兄,阿若感谢你不曾废我尊号,拼这条命,都值得的。”她淡淡地开口。 “那没有甚么……阿若,皇兄知道你也是迫不得已,若不是祖宗规矩腐朽,你明明可以跟他一起……”他说着,只觉得自己的心就快要裂成两半。 阿若静静地看了他一眼,似乎了然他的一切情绪:“皇兄,这些就不消说了。” 旧事2 “他……”自己终是忍不住,问出了这个问题。 “他当了皇帝。”她声音冷冷的,“同皇兄你一样。” 厉帝还想说些什么,却发觉他们之间,已经无话可说。 是啊,当年,樱花树下,大草原上,兄妹无间地打闹,看书,习字,骑马……都过去了。 她已经不再是他最宝贝,并且怀着一份秘不可宣的爱的妹妹。 “皇兄,我这次来找你,是有一事相求。”阿若很快地转换了话题,“听说,有位贵妃诞下了本朝第一位公主?” 他点点头。 阿若似乎在踌躇,踌躇着如何开口,最后终于淡淡地开了口:“那……可不可以将她给我?” “甚么?”厉帝惊讶极了。 “我是想……”阿若忽然笑了,那笑容锋利冷冽,完全不似以前的温柔跳脱,“我不想再有人重复洛月若的悲剧了。一个洛月若,已经够了,已经很够了。” 他明白了她的想法。 如果,不是她是这个劳什子的长公主的话,她与那个人,本是最相配的一对。 终于,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以后,即使再有公主诞生,都将因为不再是长公主,而免除终生不嫁的悲剧。 “瑶儿,你会恨父皇吧……”他看着襁褓中的小脸,声调中有着沉郁的悲伤,好像一条大河。 女娃娃只是瞪着黑葡萄一般的眼睛,毫无顾忌地看着他。 “瑶儿……希望你好好的……等你长大了,要找一个自己喜欢的人,还有,不要忘记了照顾你的姑姑……她很可怜,她爱的人和爱她的人,都不能陪伴着她……所以,你就代替父皇陪着她吧……” 小女娃娃完全不懂,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甜美,舞动着白白胖胖的小手,煞是惹人爱怜。 而如今,这个小女孩已经长大了,走到他的面前,正颜厉色,谴责他的种种行为。 然而阿若,却不知去了何方…… 难道,她已经…… 旧事3 这个想法,令他坐卧不安。 “父皇,你说的,我相信。”忽然,一个明亮的声音,响起在前方。 他惊讶地抬起头,对上女儿的双眼,那双眼睛那么明澄,忽然令他想起了少女时代的阿若。 “……为何?”他几乎不能置信。 “因为我能看透人心啊。”千千笑了笑,蹲下来,凝视着厉帝的双眼,“你说的是真话,父皇,像你这样重情义的人,是不会对自己的女儿说谎的。” 厉帝亦是竟然无法言语。 这个少女,这个自己的女儿,真是与众不同的女子。 “父皇,你很爱阿若姑姑么?” 她忽然直接地问了这个问题。 厉帝点了点头。 “那么你为何不告诉她,把她留在你身边?”她又问。 “可能吗?”他惊愕地看着千千,似乎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我是她皇兄,这可是违背人伦,要下阿鼻地狱的事……而且,她注定是终生不能嫁的身份……” “父皇,可是你想过没有?”千千倏然开口,目光似乎有穿透人心的力量,“也许阿若姑姑她要的只是一个人坦诚地告诉她,他爱她,愿意为她做一切事,其他的,名节地位,众口铄金或是积毁销骨,她都不在乎。” “坦诚……?”厉帝喃喃着,似乎被这句话震撼到了,嘴唇颤抖,手指也在发抖,“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从来没有想过,我只知道,要对她好,默默地保护着她,实现她的愿望……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告诉她……我怕她会被我吓坏,或者斥责我……我从来不知道她也需要被爱,需要有人对她说爱……” “父皇,其实我……我见过姑姑她……”千千看见厉帝有些癫狂的表情,心头一软,便开口告诉了他,也许,在昭帝过世以后,只有他,才是唯一有权利知道她现在状况的人吧。 厉帝默默看着她,不发一语。 只是,眼神中满是期待。 父皇殡天 “她还是那么美,一头银发,就好像雪莲。”她回忆着那一日的情景,轻轻说,“她告诉我,男子说的话,没有一个值得相信。没有人会一直等待,没有人会从一而终。她手刃这世上所有负心人,留下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背叛者死。” “哈哈哈哈哈哈!” 听完这句话,厉帝忽然对天狂笑了几声,声如枭鸣:“阿若,你竟如此说!你竟如此说!你竟然从来不懂我对你的一片心!我这些年,全都——” 在千千惊惶的神色中,厉帝口喷一片鲜血。 鲜血,溅在锦绣床榻上,溅在明黄帷帐上,溅在五色锦盘羊毛地毡上,似乎只是开了一朵暗暗的,幢幢的花。 然而,这一口血,却意味着天翻地覆的变革。 千千惊得不能动弹,只能尖叫一声:“传太医!!!!” 三月十四日,厉帝殡天,享年五十七岁。 他看起来只是睡着了,表情很安详,甚至有些释然。 千千一身缟素,走在送葬队伍中,有略微的不适——在这个还没有正式得到封号的时候,参与这种皇室大礼,好像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洛羯一双尖利的眼神看着她,微微一笑:“皇妹,我明日就为你举行册封大典。” 那一笑,笑得很诡秘,很邪恶。 千千浑身一个激灵:“皇兄……兄,那,那还是不妥吧,父皇……他,尸骨未寒……” 洛羯似乎才想起这一事,淡淡地应了声:“那也是,皇妹果然孝顺,也不枉父皇临终前还要召唤你。” 千千的脸白了白。 她觑一眼洛羯,一身缟素下,他显得心情甚好。 千千开始怀疑,是否那一日非要将她带到业已垂危的厉帝身侧,是他有意为之。 他是不是,也知道父皇和姑姑的那一段往事,所以有意刺激?为的就是早日让父皇殡天,自己可顺利登基,在洛驿尚且不曾缓过劲来之时,已经生米煮成熟饭。 一定是你的阴谋 她向来是个单纯的女子,总将人往好的一面想。 只是,像洛羯这样丧心病狂的人,原本就应该不吝以最大的恶意去猜测。 是你…… 一定是你…… 她抿了抿嘴唇,状似无意地问了句:“皇兄,你之前去禀告父皇瑶儿之事时,父皇的精神还健旺么?” 洛羯似乎能知道她的想法,稍稍偏过了头,以野兽一般的眼神在她脸上逡巡了一圈,语气中带着些挑衅:“怎么?父皇一直身体不适,这是所有人都明晓的事情。皇妹这是甚么意思,本殿下却是不懂了。” 千千咬了咬唇,拼尽全力才将自己的目光自他面上移开。 心中,充满了憋闷和阻塞。 这么久了,父皇的病一直都没有好,是为了甚么? 她已经打听过了,父皇这些日子以来的用药,全部都是由洛羯一手把持,药方他全都看过,加诸一味或者减少一些,亦是难以察觉之事。 然而…… 现在她只能隐忍。 她什么,也不能做…… 因为,至少是暂时,她必须……必须要屈服于他的威势之下。 她想起父皇临终之前,微微地张开了眼睛,带着一点点若风中残烛的笑容,伸出苍老的手指。 她明晓他的意思,他要握自己的手。 却不知,为何在这最后的时刻,父皇不去召见自己的两个儿子,却要来握这么一个方才才重逢的女儿? 她得知,二殿下洛驿病了,暂时不能行动。 然而,厉帝对长子,皇太子洛羯,也是很冷淡的,甚至不曾单独与他说些什么。 她看了看四周,只得颤颤地伸出手去,握住那双只留些微温度的手。 “瑶……儿……” 厉帝嘴角笑容更深一点,温柔地唤着她的名字。 虽然,这原本不是她自己的名字,却在此时,她无比觉得瑶儿就是自己,自己就是瑶儿。 就允了吧 “是,父皇,瑶儿在。” 她泪盈于睫。 “瑶儿……父皇对不住你……只是……父皇很高兴……再见到你……在父皇的孩子中,你……你,最像朕……”他嘴唇颤抖着,又指向洛羯,“太子,你过来。” 洛羯连忙过来,殷勤地握住厉帝的手,表情哀伤痛苦,眼角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厉帝话语并没有什么温度,将手从洛羯手中抽了出来,指着千千对洛羯道:“好好……照顾……你皇妹。” “儿臣遵旨。”洛羯忙道。 “你皇妹想要甚么……都……给她……” “儿臣遵旨。” “若,若是……有一天,你皇妹她……喜欢上了甚么人……”厉帝闭上眼睛,面上浮现一丝极为疲惫的神情,“就允了吧。” 此话听在千千耳中,便如雷击! 洛羯也满脸都是怀疑之色,喃喃道:“父,父皇,您,您说甚么?瑶儿,瑶儿可是我大羿神圣的长公主殿下啊!” “朕说的话……你不听么……”厉帝将手放在洛羯头顶上,似乎要重重地击下去,眼神凌厉,“太子,你敢抗旨?” “儿臣不敢!儿臣只是怕无颜见列祖列宗!”洛羯连连叩首。 “列祖列宗……朕会……去解释的……太子,记住朕的话……”厉帝又将目光移在千千面上,看了看,“瑶儿这样看,真像阿若……” 洛羯面色阴晴不定,看看千千,又看看厉帝。 “还有,驿儿今天没有来……朕,原本想见见他的……”厉帝叹息了一声,洛羯心中一突,自己根本没有将父皇病危的消息告知洛驿,就是要给他狠狠一击。 “驿儿,朕多年来,冷落了他,对不住他啊……太子,你要好好照顾驿儿,为他物色一门好亲事……” “儿臣遵旨。”洛羯嘴角露出一抹微妙的笑容。 厉帝嘲讽地牵了牵嘴角,似乎根本不相信洛羯的话,也不屑于反驳,随后便不再言语,只将目光投向广袤的天空。 福国长公主 在他闭上眼睛之前,唇中,似乎逸出了水泡一般的两个字: 阿若…… 他自然不知道,就在几个月前,那位南国逝去的帝王,在临终前,呼唤的也是这个名字。 只是,他们没有一个人,陪伴着她过一生。 ———————————————————— 绥河之畔。 一轮圆月下,一个清丽无比的身影缓缓唱着一支久远的歌谣。 君当为磐石,妾当为芦苇,芦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月光,映照在她银白色的头发上,好像太虚幻境来的仙子,不染尘灰。 “你骗了我,你们都骗了我……甚么一生一世……骗得我好苦。” 静静地,她嘴角露出一抹苦涩。 随之,美丽的身影,消失不见。 三月十九日,大羿皇太子洛羯即位,改年号为顺德,即顺德元年。 荣贵妃所生公主洛瑶被封为福国长公主,赐一品。封土、侍从宫女、骏马良驹、锦缎财帛、珍奇珠宝若干。 为了长公主的回归,洛羯原本是要举办盛典庆贺的,然而毕竟要为厉帝守孝三个月,便作罢了。 千千也道自己原本不喜奢华,也不爱众人朝拜,于是也就只是在城楼上盛装接见了金都臣民们。 民众虽说伤逝先皇,却也为大羿重新获得尊贵的公主而欢喜。 站在巍峨的城楼上,千千看着那些小小的,却是由衷欢喜的笑脸,轻轻地叹了口气。 臣民们都认为她是神灵眷顾,降下给民生凋敝的大羿的希望,然而,她自己却知道,自己不过是一个普通人罢了。 在前世,在这个时代,她都只是一个普通人。 她原本是徐熙熙,后来又变成小丫鬟千千,又变成瑶儿,福国长公主…… 这惊心动魄的一路走来,想起来就是一段辛酸。 只是,她的心,从来没有改变。 耽于美色 只是,她的心,从来没有改变。 她依旧,只想和最爱的人携手,等到风景都看透,一起看细水长流。 只是,看起来,这个愿望,很难很难实现了吧…… 现在,我和你,都站在了人世间的顶端,万民朝拜。 却,银汉迢迢! “怎么?皇妹还不习惯么?是不是怕这些人吃了你?”洛羯满意地站在她身边,一身漆黑纹金的龙袍将他衬托得有种肃杀而残酷的气质,就连那龙,也是张牙舞爪,看起来十分邪恶。 最近,他都不惜余力地讨好她,也监视她。 恩威并施,迫使她不能再支持洛驿一方,要彻彻底底地站在他那边。 “皇兄说笑了,臣民拥戴本宫,本宫觉得很感动。”千千微微一笑,珠玉摆动在她眉心,看起来十分娇媚,“皇兄现在已经是帝王了,朝廷事务繁多,还是先回宫吧。” “那怎么行?”洛羯露出雪白尖锐的牙齿,像一只兽,“皇妹的册封典礼不曾举行,朕早已心有歉意,此次更是要奉陪到底的!” 千千只得不言语,心中想:你还不就是要监视我么…… 好吧,监视吧。 随便你咋监视都成。 反正,沉香策你也是要交给我的…… 只要一拿到……我…… “皇上,皇上!”忽然,一个洛羯的亲信跌跌撞撞地跑上来,面色苍白,凑在洛羯耳边说了几句。 洛羯面色一变,冷声迸出几个字:“不得进来!” “可是,可是昌平王说他也是先皇的亲子,皇家血脉,此时不放他进来,恐怕臣民不满……”那亲信吓得有些战战兢兢,也忘记了要小声。 “哼!”洛羯狠狠在城墙上一拍,声音又冷又硬,“先皇?他有甚么资格配唤先皇?先皇殡天之时,他甚至只知歌舞玩乐,耽于美色,全然不尽孝道!此种逆贼,就该诛杀了!” 千千心一凉,凑过来道:“皇兄,二皇兄当时是病重不能前来,岂能说他耽于美色?” 天意弄人 洛羯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又换上一个笑容,似乎带了个面具:“这些纷争,皇妹就无需管了,如今皇妹已是最高贵的福国长公主,万事不必操心。” 千千挑起眉,灼灼盯着洛羯:“皇兄,本宫既是福国长公主,所以更需要为国祚考虑。且不说皇兄亲口在父皇面前的承诺,就是为了国祚万民着想,当今天下已定,也不得再起纷争了!” “你在教训我?”洛羯瞪起眼睛,目光森寒。 “本宫自然不敢,也无心教训皇兄!”千千据理力争,“皇兄可知道民可载舟,也可覆舟,本宫之希望皇兄将心放在朝廷政事上,无谓其他,也休让万民看皇室的笑话!” “好,好,长公主毕竟不是平常女子……”洛羯冷冷地笑了笑,“那朕就卖给长公主一个人情,有请昌平王上城楼!” 洛驿登上城楼的时候,心中感触极深。 这里,他从未来过。心中一心想着若是得以登基临位,便要在此处举行封禅大典。 只是,太迟了。 风吹起他的乌发,他依旧是一身平日里的白衫,却已经冶艳入骨。 千千看了看他,许久不见,却觉得他更美了些,只是美得凄楚,身形也更瘦削了——想来失去这帝位一事,实则对他打击甚大。 她又暗自叹了口气。 天意弄人啊…… 原本,若是他按时将自己给云骏的信物带回大胤,云骏派出精良部队,应当是能够一举助他夺位的! 只是,谁又知道,他会临时生了重病! 又有谁会知道,父皇竟然那么快殡天! 洛羯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他的行动如此迅速,在三天之间,已经控制了整个国家。 此时,就算云骏再出兵协助,也只会落到一个干涉他国内政的口实。虽说可以一举将洛羯杀得落花流水,却又要平白无故,牺牲多少生命? 一光年 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原本你可以君主之身,登临天下,现在,胜者为王,你却只能委屈着隐忍行事了…… 阿驿,也许,这就是你的命运…… 这也未必不是好事啊?你可以自由自在地,看你的桃花流水…… 洛驿看了一眼千千,眼内有暗伤,如伤花怒放,却依旧笑了笑:“身为二皇兄,这才是第一次得以与福国长公主正式见面呢。” 千千知他不想露出与自己相熟之态,亦是笑了笑:“二皇兄果然天人之姿,皇妹十分钦佩。” 二皇兄…… 皇妹…… 这两个称呼,已将两人的距离,拉到一光年。 洛驿心内又是一阵疼痛。 他原本身体未愈,就是相当虚弱,此时,更是小声咳嗽起来。 千千听见他极力压抑隐忍着的咳嗽,只觉得心内,也是隐隐痛楚。 阿驿…… 犹记得,你对我说的话。 如果——他令你失望了——别怕……你,还有我。” 丫头,从今往后,若是你孤独、害怕、悲伤,尽管来找我,我洛驿必然陪你饮酒、赏花、弄月! 若是有一天…… 只是,恐怕没有那天了…… 不知为何,我觉得很遗憾…… “昌平王面色不错啊。”洛羯施施然过来,生动地诠释了什么叫做笑里藏刀,“朕好久不见你了,最近可好?” “承皇兄洪福,很好。”洛驿淡淡鞠躬,也并不多说什么。 洛羯也不说话,别有深意地看了看他,嘴角撇出一丝冷笑。 兄弟二人,却似仇敌一般。 很快,洛羯道:“朝内还有事,朕先行一步!” 千千心内十分高兴,忙道:“恭送皇兄!希望皇兄记得皇妹的话!” 洛羯只是冷哼一声,随即走下城楼,进入金色辇车。 千千远远地望过去,心中揣测。 他真的,会这样算了么? 千千不知道,只希望自己所说的话能够震慑到洛羯。 云竣的愤怒 与此同时。 另一所金碧辉煌的宫殿内。 “甚么——?” 金质蟠龙纹样的酒盏坠落在了地上。 “你说甚么?”身着墨色龙袍的年轻帝王英俊深邃而凌厉的面孔失却了所有血色,嘴唇更是颤抖,“你再说一遍?” 那臣子身上还披着盔甲大氅,似乎刚刚行路回来,也是颤抖着声音,恭敬却带着几分惶恐道:“臣,臣经过金都的时候,听,听见说,千千姑娘,原本是大羿,失,失散已久的长公主,现在已经,恢,恢复尊号,更是赐以一品福国长公主,权倾天下,此时,正在城楼上,接见,万民……” “这是甚么鬼话!”云骏双目犹如燃烧着火焰,面色惨白,颤抖的手指好不容易拿起桌边的一个定窑玫红水龙纹玉座瓶,狠狠地抛掷在地上,登时碎成片片凄艳残片,“朕不信这种鬼话!千千她明明是我大胤国人,怎会突然成了甚么劳什子长公主?羿国这帮蛮子,是疯了么?要在朕头上动土?” “少沁,你不要激动。”一边白衣的君无命道,“也许只是弄错了。” “不,不会弄错的。”那臣子曾经在河阳城呆过,识得千千容颜,“臣,臣也偷偷去看了一眼,那,那确实是千千姑娘!” 云骏瞪大双目,狠狠咬下嘴唇,直到渗出丝丝艳丽血丝,雪颜迷乱,整个人若疯魔了的俊美战神:“这可不是疯了么?朕听闻,大羿的长公主终身不得婚配……千千她……!” “少沁,不要着急,这世上人有相似。”遣散了那臣子,君无命安慰道,“不如我去大羿一探虚实,若不是千千姑娘,便将千千姑娘接回来,若是她,便想办法与她取得联系,问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云骏深吸了一口气道:“好。” 却又恼怒不已,大吼道:“她是在做什么?竟然一直不回来?还要去做什么该死的公主?她疯了么?她不知道朕……朕多么思念她!” 云竣的愤怒2 君无命叹口气,他也知道最近云骏新登基,面对的事务就是一大堆,还要相思成狂,只是苦了自己,天天安慰这个犹如失恋一般的男子。 “也许她有苦衷。”君无命试图找出一个解释。 “甚么苦衷?她……”云骏额角又涌现青筋,若发怒的矫健骏龙,“她是不是不相信朕会对她好?所以才……” “不会的。”君无命拍了拍他的肩膀,看见云骏的侧影寥落,乌发散落一肩,显见并无精心打理过。眼中神色波澜变幻,时而以忧、时而以悲、时而以思。精致嘴角轻轻抿着,带着一丝隐忍和克制。 这真是他第一次看见这个挚友这般形状…… 他幼时便被立为储君,父皇宠爱,少年时便一鸣惊人,位高权重,加之又俊美得世上难寻。放眼天下,真无他不可为之事,真无他得不到之人。 只可惜他满心皆是天下,虽说有众多仕女贵族佳人青眼相待,娇揉痴缠者亦有之,他却从来只是冷冷待之,偶尔逢场作戏、虚与委蛇,却不动半分真心。 他曾以为少沁乃是天生的帝王,英明决断、敏锐冷酷。却,一切在那个霍然杀出来的小姑娘之后,全部改变。 而那个女孩却又是倔强的性子,坚决不愿意与其他女子分享他…… 少沁啊,少沁,你这般的人,也难过情字这一关啊…… 思及自己,想到雪燕同自己现在已经二心一体,共同向往美好前程,便有略感一丝欢喜。 “少沁,我……有件事,想同你说。”他想了想,犹豫了许久,是该开口的时候了。 “怎么?”云骏胸口虽然依旧在隐隐起伏,却已经冷静下来,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神深深凝视着这个挚友,敏锐地预感到他即将说的话并不一般。 “我,我想……在这次去金都将千千姑娘带回之后,便……”他斟酌着开口,“便考虑退隐,不再过问朝廷政事。” 云骏的肩膀明显颤抖了一下:“无命……现在,连你也要……离开我么?!” 她有多爱你 君无命心头也是一片酸涩,然而此事他已思虑了许久,觉得这才是他人生最好的选择,遂淡淡回答道:“少沁,无命很抱歉……无命在走之前,定将一切能做之事做完,天下局势,已然平定;少沁你必将成为一代英明君主,我……有些累了,想要休息。” “是因为雪燕吧。”云骏说得很笃定。 君无命点了点头:“是的,我俩已有盟约,决心回到扬州,过平常人的日子,流水落花,几亩薄田……”他说着说着,面上露出幸福而安谧的神情,显是十分向往,不再眷恋这红尘富贵。 霍然,他单膝跪下,长声对云骏道:“请陛下成全!” 云骏伸臂将他扶起,叹口气:“无命,我认识你这二十年,从不曾见你如此郑重地恳求我,这可叫我如何不能答应?只是,你千万不要再唤甚么陛下了。” 君无命涩涩一笑:“多谢……少沁。” 云骏眼中浮现萧瑟:“你说的,流水落花,几亩薄田,我也十分向往……和她一起……闲看流云,吟诗弄画,平平淡淡地过上一辈子……只是,做不到,做不到啊……即使我想,也不能丢下这祖宗基业……” 君无命拍了拍云骏的肩膀:“你有更重的担子,这天下,这万民——少沁,我知道你心里很苦,但是,你能行的,你一定能成为比先皇更英明的君主。” 云骏淡淡地一笑,笑得竟有些凄怆:“是吧?也许我注定就是要做皇帝,而也是注定要失去她的……也许,这世间,原本就没有完美的事情,权力原本就是一把双刃剑,它也许能带给你荣耀,却会令你失去最爱的人……” 尾音,竟有些哽咽。 “不会的,少沁……你的一片心,我一定会告诉千千姑娘的。”君无命宽慰着,“千千姑娘她,对少沁你也是一片真心。只是她生性倔强,又苦于你身边有太多的女子,因此害怕自己最终等到的是孤独……少沁,你要体谅她,她有多爱你,我想你比我更清楚。” 疯狂的思念 她有多爱他? 云骏想起那些回忆,她的甜美,她的娇嗔,她明慧的目光,她隐忍的心思。 她的一颦一笑,如此牵动着他的心。 远离了,才更加发现她的可贵。 如今,在宫中的那些女子,包括整个洛城的贵族小姐们,皆是争着在各路游宴上打扮地花枝招展,各个别出心裁,以求他的注目。 而,他只觉得很乏味。 此外,明玥被他安置进了碧月宫——一所还算精美的宫殿。偶尔,他也去看看她,而她,总是在插花、弹琴、熏香……这些以前他很喜欢的事情,现在却觉得很无趣。 “骏哥哥现在不喜欢和明玥说话了吗?”一日,明玥可怜兮兮地看着他,问。 “没有。”他淡淡回道。 “那为何每次来看明玥,那么快就要走?”她向前一步,拽住他的衣袖,泪光盈盈,“这宫里那么大,明玥很寂寞……” “我很忙,明玥……”他不着痕迹地收回了被她拽着的袍袖,声音也加了几分冷淡,“你不是小孩子了,应该学着自己找些喜欢做的事情,不要什么都等着我——毕竟,一切已经不同了。” 他没有回头,就这样直直地走了出去。 他自然不知道,明玥在后面柔弱的身躯颤抖着倒下了,把侍女们吓得够呛。 其实她并没有甚么病,云骏知道。 他并不想故意伤害她,但是他必须要将事情讲清楚——他有了心爱的女子,他不可以让她误会。 是的……在她消失的这段日子里。 他从来没有那样疯狂地想念着她。 想念她的那些冷笑话,她的大胆的胡说八道,她的青涩和未经人事的娇羞…… 他好想抱着她,将她一口一口吃下去。 只是,这个愿望,已经是那么遥远…… “少沁,那我回府去准备一下,争取明日就出发,早日将千千姑娘带回来,了却了你的一桩心事。”君无命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 左相来逼婚 他微微颔首,诚恳道:“无命,这次就麻烦你了!” “没什么的……我也,很希望看见有情人终成眷属。”君无命笑了笑,便潇洒地走了出去。 想起完成此项使命后就可以和心爱的女子归隐天涯,他心中充满了从未有过的快意和轻松。 忽然,一名红衣小宦官疾步走进,禀告道:“皇上,左相大人求见!” 云骏蹙了蹙眉:“朕正在和君少傅商议政事,左相大人可说有甚么事么?” 宦官小心回答道:“左相说有要紧事,不能耽搁,奴才也不敢问……” 云骏想了想,面色微沉:“你回左相,说半个时辰后朕在荣华殿等他。” 小宦官喏了声,亟亟地退了出去。 云骏面色阴晴不定,回到自己龙座上,眼眸中变幻不同色泽,唇边,深深叹了口气。 紫鉴来做甚么,他很清楚。 无非是来逼着他娶紫煌罢了。 原本紫鉴是打着将紫煌作为太子妃送入宫中,以后便可名正言顺地坐上后宫之首的后位……然而,却不想昭帝忽然驾崩,自己迅速即位。 目前,朝中家里有女儿的臣子,无不想迅速将女儿送去充实他的后宫,只是自己借着守孝三月尚未期满的借口,一个都没有答应。 然而紫鉴权倾天下,绝不是普通臣子。他这次一来,若没有充分的把握,是绝不会敢于逼着自己就范的。 要怎样呢…… 他心思烦乱。 不论是虚与委蛇也好,还是做个幌子也好,紫煌都不是最好的人选。 骄横跋扈尚且算了,关键是,他早就有除去紫鉴之心。 做皇帝的,最怕就是太过懂得收买人心的臣子。 而父皇尚在世时,也隐隐地透出了此等意思。 然而……后宫久空虚,确实是不行的…… 这样,朝野会议论纷纷,对天下刚刚控制在自己手中的局势,很不乐观。 他俊秀的眉头深深蹙起,怔忡不定。 谋反大逆 忽然,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念头。却又很快将它压了下去。 千千,你……快回来吧。 他拿起一只杯盏,唤人倒了杯茶水,而琥珀色的茶水中,竟然恍惚是她的笑颜。 快回来吧……我已经等不及了…… ———————————————— 大羿。 在长公主的万民参拜礼过后不久,朝野便发生了一件举朝震惊之事。 二殿下的亲信臣子,四品的吴临忽然在上朝时短刃行刺皇帝洛羯! 然而皇帝四周有高手环伺,很快便将吴临拿下。 当日,吴临便在狱中涕泣满面,坦白自己听命于昌平王洛驿,若是能够行刺成功,便给他良田万顷,一品官位;若是不从,便以自家妻儿性命威胁云云。 洛羯很快以谋反大逆为由,带领三百侍卫强闯昌平王府! 洛驿正一身白衣,闲闲坐在樱花树下品茶。 三百手持兵刃的侍卫在那一眼,全部被惊住了。 那俊美之极的男子,白衣不染纤尘,墨色长发以一根玉色丝带束在脑后,凤眸微眯,阳光照在他漆黑的睫毛和几近透明的皮肤上,似乎是轻轻的爱抚,以及深深的眷恋。 樱花,淡淡地飘落在他的白裳上,就好像是最美的装饰品。他安坐在这花木扶疏之中,并无一丝惶急或者慌乱,那种从容,竟然没有一个人敢靠近他。 所有的人在那一瞬间似乎都想到了一个问题,这样谪仙一般的人,怎可能是谋逆贼子呢? 然而洛羯暗哑的声音打破了所有人的想法:“拿下!” 洛驿缓缓站起,缓缓抬起眼眸,目中宝光流动,看着众人! 那目光,竟令三百侍卫都后退了一步! 无声的力量! “皇上,你来拿洛驿,可有证据?!”他淡淡地,却是极清楚地问了一句,那声音有割裂金帛一般的力量。 将他拿下!!! 洛羯阴阴一笑:“证据?吴临就是最好的证人,众人皆知,你与他关系亲厚——他亲自交代了你的一切谋逆行为和狼子野心,还需要其他证据么?” 洛驿微微一笑:“那个吴临曾经和洛驿算得上亲厚,却在三个月前,再也不曾踏足洛驿府上,倒是有人时常见到他在深夜出入当日的太子府……也不知此说,是真是假。” 洛羯面色一变,他用了几万两银子,威逼利诱,才让吴临答允用苦肉计栽赃陷害洛驿,原以为神出鬼没,却不知,他早已察觉。 然而自己现在是皇帝,绝无必要怕一个臣子,他心知此事要越快解决越好,便大吼一声:“将这口出狂言的逆贼拿下!” “是!”三百侍卫就要涌上。 洛驿处变不惊,将手中茶杯掷于地上! 登时,玉白色碎片飞溅。 登时,从这个不大的庭院里,涌出数十个白衣护卫! 洛羯面色一变! 虽说之前先皇已将洛驿的征西军收走了,却不知,他还留了几百精锐力量,收在身侧。 而又挑了其中最精锐的五十人作死士,留在府内,以应付不时之需! 白衣死士与黑衣的侍卫缠斗在一处,纠缠不休。 然而毕竟死士们的身手不凡,即便人数站於下风,亦是打了个平手。 黑衣侍卫们身首异处的甚多! 顿时,这一片宁静安谧,梦幻一般的樱花园,变成血肉横飞修罗场! 洛羯阴着脸,在几人保护下,站在混乱的庭院一个较安全的地方,忽然,冷冷看着洛驿,道了声:“你以为这几十人便可以阻止我么?” 洛驿白衣飘飞,淡淡地立于樱花树下:“臣弟无意争位,皇上这又是何苦?” “你无意争位?哈哈哈哈……”洛羯大笑,笑得满面狰狞,“这话,问天下,有谁信?” 洛驿心中淡淡一阵愧意……确实,他原本是有此意的。 却,在这事实发生后,特别是在千千竟然变成了皇妹之后,他似乎已经想通了。 阿驿,我会保护你 因此,他也不再觊觎那个位置。 只想默默地找个地方,闲云野鹤地过一生。 偶尔能够看看她,于愿足矣。 可是,为什么洛羯还不放过他呢? “洛驿,朕是绝不会让你这次再逃掉的。”洛羯的声音里,已是满满的杀意,“你识时务的话,便自尽也好!以免累及无辜!” “你那样恨我,是为了阿珑吗?”洛驿垂下眼睛,似乎并不惊慌。 “阿珑……”洛羯念着这个名字,眼珠登时转为血红,“是的!你害死阿珑,我要杀了你——!” “——不要!” 忽然,从洞开的门中传来一个声音。 一个小小身影站在门洞中,满面惶急,一身水红色有繁复花纹的衣裳,正是福国长公主洛瑶! 千千看着眼前惨状,浑身颤抖。 晚了…… 还是晚了…… 自己今日被皇太后叫去游园,刚才方回。原来,是中了洛羯的调虎离山计! 阿驿…… 你有事么? ……你可千万不要出事啊! 她越过血肉横飞的场景,远远地看着那个白色的身影。那个身影还是站在樱花树下,虽说他的白裳下摆已然被血染红了些许,面色却依然平静,似乎这里不是生死战场,而是一壶清酒,一株桃花。 她心中,忽然充满了一阵酸楚而温柔的情绪。 阿驿……我会保护你! ……我一定要保护你! ……就如同,在那个草原上的漆黑夜晚,你保护我一般! 我们不是说好了么,要一起喝酒,一起畅谈人生么? ——我不会让你死! 她越过杀伐着的人群,有几次,刀锋险些砍在了她的身上。她华丽的裙子沾满了血迹,长发散开了,亦被割断了一长段。 然而,她的目光坚定,一直看着前方! 怎可动了私情? 前方,有阴冷地笑着的洛羯,还有闲散而忧伤的洛驿! “千……皇妹!”洛驿无意一转头,却呆住了! 是她! 怎么是她? 这种地方,岂是她能来玩的! 稍不留意,就要成了刀下之鬼! “皇妹小心——!”他大呼一声,飞身向千千而去。 “阿驿——!”千千眼一亮,欢喜地呼道。 却就在这一刹那,她没留意旁边一对在互相刺杀的人,那刀刃,刺进了她的左臂! 好痛…… 好痛啊…… 血,流下来。 在水红色裙裾上,染出一朵一朵美丽的花! “皇妹!”洛驿觉得自己的心,就快要扯成两半!他掠过去,一手将千千抱起! 二人就如那一晚一样,飞旋在天空! 她面色苍白,眼神却很欢喜:“阿驿……你没事,太好了……你快走吧……” “走?能走到哪里去?”洛驿酸楚一笑。 “随便哪里,都可以……一个没有人能找到你的地方……你可以过自己的日子……”千千看着他,目光温柔而诚恳。 “这天下,有甚么安宁的地方么……”洛驿摇了摇头,“何况……你又不能和我一起去……那去了,有甚么意思……” 千千心一滞,却做出一个微笑:“我……我有空,可以去看你……” 洛驿静静地看着她,摇了摇头:“来不及了,千千。来不及了!” “皇妹,你怎么来了?”一个冰冷而邪恶的声音打断了二人的话,不知什么时候,洛羯已经站在他们站立的树梢下方,“皇妹,你为何跟这个逆贼在一起?快回宫去吧!” “甚么逆贼!”千千大叫,声嘶力竭,“二皇兄才不是逆贼!皇兄,你忘记了父皇的话了么?皇兄,你到底有没有一点兄弟手足之情?!” “皇妹,你说这样的话,大不应该。”洛羯笑容愈发阴冷,“你身为福国长公主,怎可动了私情?何况,还是对你的兄长?此事传扬出去,你可知道你要受到何种惩罚?” 不要要挟我 “你身为福国长公主,怎可动了私情?何况,还是对你的兄长?此事传扬出去,你可知道你要受到何种惩罚?” “洛瑶不怕受到惩罚!”千千声音极坚定。 “那你就是承认和他有私情?”洛羯露出毒蛇一般的笑意。 “这……”千千原本不是这个意思,却也不知道如何开口了。 “皇妹,朕劝你一句,不要走入歧途!”洛羯声声阴狠,似蘸着毒液的毒牙,似乎要钉进她的骨头里。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不是,却又觉得左右为难。 正在彷徨之际。洛驿淡淡开口了:“皇上,你污蔑我可以,您不要污蔑皇妹——长公主只是为了天下社稷,还望皇上懂得长公主的一片苦心!” 千千心中忽生感动,应和道:“皇兄,自古帝王家无亲情,然而毕竟要为江山着想,不可让人看了笑话!” 她小小的,还带着一丝童稚之气的面上,登时笼罩着一层圣洁光辉! 风吹动她的发丝,她表情庄严,此时此刻,正如上天派来大羿的神女一般! 只是,那受伤的手臂,还在血流不止! “不用说了,长公主——你不要来要挟我。”洛羯似乎全然没有听进她的话,露出一个深思熟虑已久的笑,“你记住,朕需要的只是一个女人来坐这个长公主的位置而已,至于是谁——”洛羯回头吩咐了句什么,便有几名蒙面黑衣人自身后钻了出来,个个举起手上弩弓,纷纷对准了洛驿和千千二人! “——朕一点儿也不在乎!你死了,还有一万个女人可以顶替你!”洛羯狠狠一字一句从齿缝中迸出。 千千面色雪白,表情却依旧坚毅无比! 洛驿暗想不妙,看来今日洛羯是拼尽全力,不顾声名,非要置他二人于死地了。此时他驯养的死士皆在与宫中侍卫们对战,实在分不出身来这边帮忙——凭他自己的武功,自然躲开这些箭簇不成问题,然而,她…… 他心中一痛,又是一柔,忽然觉得今日若是能够和她一起死了,却也是好的。 那才是她的幸福 鼻端,又闻到淡淡樱花香。 忽然觉得,一切无牵无挂。 然而千千却并不这样想,她在生死关头,便觉得此生还有一憾,便是不曾坦坦白白,向云骏说出自己的心意。 包围圈逐渐缩小。 十数支尖端闪着诡异黑色光芒的弩箭愈来愈逼近二人,便就要到千钧一发之际! 洛驿并不曾运起胸口真气抵御。他已想得一清二楚——若是自己侥幸逃脱了,她逃不掉,自己下半生,也将失去救赎。 ……就这样罢。 千千,我对不住你,连累你了…… 来世,若有机会……我定要……在他之前,先遇见你…… “长公主殿下。”洛羯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又出言诱惑,似乎蘸了蜜糖的铁钩,伸入人的心中,“想清楚了么?皇妹,你还这么年轻,大好荣华富贵等待着你……你不要做傻事了,回到皇兄这边来——若是你迷途知返,朕可以……”他犹豫了一会儿,“朕可以遵照父皇临终前嘱咐,免除你终生不嫁之规!” 千千听见此句话,心口一软,喃喃唤了句:“云骏……” 这声呼唤声音极低,其他人并不曾听见,倒是洛驿,听得一清二楚。 他心头,忽然一阵空落。 接着,便是悲伤。 自惭。 是啊……自己太自私了……要她与他一起死。 她并不想同他一起死啊。 她还是想,同那个人一起活下去…… 那才是她的幸福。 想及此,他忽然做出了决定。 “不……”千千虽说被洛羯的话有些微震动,依旧语气强硬坚决,“我绝不会任由你滥杀我二皇兄!” “你——小丫头,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洛羯瞳孔,登时缩成针尖般大小。 洛驿心中泛起柔柔感动,同时,运起全身真气! 他要她活下去 那刹那间,他身上的白衣忽然像生了翅膀一般,凌空腾起! 那般光芒,就似天神要回到天际。 “阿驿,你……”千千还未来得及说完,便感觉自己被一阵大力,远远地推开! 与此同时,她全身穴道,被立即封住! “啊……不……”电光石火间,千千忽然明白了阿驿的意图——他是要她生存下去! 他不要她为自己丢了性命! 为此,他宁可单身赴险! “阿……”千千还未来得及说完,便坠落在洛羯身边——显然,洛驿是算好了的! 与此同时,她口不能言,浑身无力,软软卧在地上! 心知洛驿是要保得自己以下此手,她心中大悲,却无奈说不出话来。 “皇上,长公主年轻不懂事,望不要惩罚她!一切……都我来承受吧……”洛驿的声音响彻自己耳畔,千千胸中热血激荡,竟头晕目眩。 朦胧中,只听见洛羯的狂笑声。 “好!难得昌平王想通了,纳命来吧!朕会给你保留这个爵位的……哈哈哈……” 不要啊…… 阿驿…… 你不要死…… 你千万不要有事啊……满天神佛,一定要保佑他啊……他是个善良的人,一定要有好报的…… “住手!” 咦…… 是谁的声音? 那么熟悉…… 救……救阿驿啊…… 千千来不及思考,就自晕了过去。 “住手!——” 忽然,门洞处,又传来另一声妩媚却凌厉的声音。 洛驿同洛羯均是一惊! 这个声音如此熟悉! 洛羯低声吩咐:“先休发箭!” 他们同时转过头去。 面前,是一个黑发红衣女子。 她的衣裳,如天边火烧云一般的红。 她的秀发,如最深邃精纯的墨汁。 她的眼睛,闪耀如繁星,纯净若秋水。 阿珑,不要走 似那朵花。 那朵草原之花! “阿珑……” “阿珑……” 登时,对峙着的两个男子,口中都发出了喃喃自语声。 他们,都思念了这个身影,太久,太久。 “不对……她是阿铃……”在洛驿短暂的幻觉之后,他倏然清醒了! 虽说,她刻意装扮成阿珑以前最喜欢的样子,她和她有那么相似的脸庞和气质,然而,他依旧能看出,她不是阿珑,是阿铃! 因为,阿珑的全身是水一样的柔,而阿铃在温柔的表象后,是比钢铁还要坚韧的心! 然而,洛羯却不似他那般清醒,他跌跌撞撞地奔向前去,口中不停呼唤着:“阿珑!阿珑!你不要走!你回来罢!阿珑……你舍得朕,你舍得枫儿么?……” 花铃骄傲地,却是柔情似水地站在门口,眼神淡淡地扫过洛羯的面孔,与他眼神一碰撞,洛羯登时浑身颤抖不已:“阿珑……回来吧……不要走……” 连洛驿都惊讶了。 他从来不曾看见自己这位狠心冷酷的兄长,有如此软弱的时候。 花铃微微一笑:“我自然可以回来,只是,你要放了昌平王。” “不,我不放!”洛羯登时面如冰霜,“你还在想着他,是不是?不可以!你是朕的太子妃,你就要做朕的皇后,你不许再想着他!” “皇上可以将昌平王放逐去骊都,我可以再也不见他的面。”她声音冷冷的,却有不可置疑的坚决。 “朕为何要听你的话!”洛羯额角青筋暴起,怒吼一声,手指指着花铃,“你以为朕是傻子?你不是阿珑,阿珑早就死了,你是阿铃!” “是,皇上说得对,我是阿铃。”花铃并不惊慌,反而上前几步,美丽无双的面孔正对着洛羯,洛羯甚至可以感觉到她芬芳的呼吸,萦绕在他的耳畔,她的面容,如此熟悉,如此亲昵,登时,两个女子的脸混在一起,他再也分不清楚。 阿铃,不要这样 “阿铃,你不要破坏朕的大计——”洛羯依旧说着,只是语气,已经软了许多。 花铃清淡地一笑,这笑容,美如皎月,像极了当年的太子妃花珑:“皇上,你可愿意花铃永远陪在你身边?” 洛羯倒退一步,怔怔地看着她,眼珠闪烁变幻不定的光彩。 “皇上,你难道不希望日日看着这张脸?你难道不希望枫儿有娘亲?除了阿铃,有哪位女子能够放心照料枫儿?”花铃步步紧逼,洛羯的额上,已渗出豆大汗珠。 “皇上曾说过,我同我姐姐十分相似。是——论天下,再无比花铃更像姐姐之人!皇上,你难道舍得让这张脸立即也成为朽木飞灰?” 花铃自袖中抽出一把利刃,刃上闪动幽兰光芒,浸有剧毒! “若皇上一点头,花铃立即让皇上永不再看见这张脸!”花铃稳稳站立着,言语字字如针。 所有人都停下了搏斗,呆呆地看着这个美丽绝伦的女子。 她就好像涅槃的凤凰,从未见过这样惊艳的她! 洛驿失声道:“不——!” 花铃并不看他,只是更近地走向洛羯:“皇上,你是要点头呢,还是摇头?!” “不要!”洛羯终于神智散乱,呆呆地凝视着花铃,这个酷似阿珑,却比阿珑更加光彩照人的女子。她那种光芒,就似饮下毒酒的阿珑! 他失去了阿珑,却不能再失去一次这张面孔! “好,那皇上同意放了昌平王?”花铃步步紧逼。 洛羯远远地望了眼那个白衣身影,又呆呆地看了花铃半晌。 最终,点了点头。 “阿铃,你不必这样……”洛驿只觉得心中有万蚁在噬咬! 那一瞬间,阿铃,似乎就是阿珑的化身…… 阿铃,你不要这样…… 为了我…… 你甘愿……么? 然而,花铃只是远远地看了他一眼,接着望向天际,神情肃穆,又摇了摇头! 放逐 洛驿登时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在提醒自己,自己的命,是阿珑换来的…… 他,不可以轻举妄动…… 然而,那种疼痛,似乎要将自己的心,全然剜将出来。 阿珑,我对不起你……竟然连你的妹妹也…… 为甚么?为甚么上天这样不公平? 花铃淡淡道了句:“皇上,那我们回宫吧!” 洛羯看了看满地的血污尸身,终于跟在花铃身后,拂袖而出。 临走前,狠狠地瞪了洛驿一眼:“再也不要让朕看见你!” 随后的人,将千千也抬了回去。 洛驿一人,站立在一片血肉狼藉之中,仅剩的几位死士围了上来,颇有些担忧地问洛驿:“主公,这……” 洛驿良久,没有说一句话。 “主公……” 他们愣住了,因为看见洛驿美丽细长的眼睛中,竟然流下轻轻浅浅的泪水。 千千醒来之时,一切已经不可逆转了。 洛羯早已颁下圣旨,以去为列祖列宗守灵为名,将昌平王洛驿发配大羿祖祖辈辈皇陵所在地——西北边陲的骊都。 那是个寒冷无比,孤独无比的地方。 然而千千心中依旧是庆幸万分,不论如何,幸而保住了阿驿的命——他果然是好人有好报。 只是,不知道当时剑拔弩张的气氛,那个狠心冷酷,蛇蝎心肠的洛羯,是怎么肯,放过阿驿的? 那个时候,他的表情,就算是血流成河,也一定要置阿驿于死地…… 不过,既然已经这样了,一切,便不必再深究。 唯一的遗憾是……以后不能常常见到阿驿了…… 不过,也没甚么,自己可以去骊都看他啊…… “金莹,昌平王甚么时候动身?”千千揉了揉还有些发胀的脑袋,问身边的侍女。 金莹张了张嘴,终于说:“就是今日。” 为何才逃过一劫 “啊?!”千千跳下床,将双足塞进鞋子,“我……我怎么都不知道?我……我要去送他!” “哎呀,公主殿下!”金莹一把了按住她,轻轻却无奈地在她身边道,“公主你不要怪奴婢啊,奴婢……领贵妃娘娘之命,今日决不可让公主殿下出宫!” “为甚么?”千千一把挣脱她,冲到母妃的寝宫中,见荣贵妃正在绣花。 “娘亲,我……我想出宫……送……送别二皇兄……”不知为何,她说得有些战战兢兢。 “不可以。”荣贵妃运针如飞,并没有停下来。 “为甚么?” “就是不行。” “瑶儿只是想去送别二皇兄而已,并没有其他意图!”她高声答道。 荣贵妃啪地一声放下手中的针,站起身来,冷冷地望着千千:“瑶儿,你怎的如此任性!” “怎么了?”千千不知其意,见母妃的样子,似乎不同寻常。 荣贵妃叹了口气,目光转柔,拍拍身边绣椅:“瑶儿,坐这边来。” 千千坐下了,还是忍不住问:“为何娘亲不允许瑶儿……只是去见一面而已……以后就很难再见了……” “不见是最好。”荣贵妃冷道,“你可知道,昌平王这一次原本是必死无疑的?” 千千想起当日景象,也打了个寒颤。 “瑶儿,你自作聪明,跑过去,惹得皇上大怒,你可知道有多危险?” “可是我……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二皇兄殒命啊!” “你……你是要娘亲眼睁睁地看着你殒命么?” “我……”千千想起当日,自己确实是命悬一线,但是又存着些希望道,“可是我没事啊,二皇兄不是也没事吗?” “你可知道,昌平王是为何才逃过一劫?”荣贵妃眯了眯眼,面上出现一丝痛苦的神色,似乎也很是纠结。 “为何?”千千本能地觉得有些不妥。 入宫为妃 这个问题,她也想过,只是不得其解。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在昏迷之前,恍惚中听见的那个声音。 是谁呢…… 谁呢…… 荣贵妃笑容带着点凄凉:“是已故太子妃的妹妹花铃小姐逼迫之下,皇上才同意保昌平王不死!” “是花铃姐姐……”千千愣了愣,忽然心中一动,似乎想到了什么,“不会吧……!” 面色,亦缓缓变为苍白。 荣贵妃看了她一眼,继续说下去:“瑶儿,你可知道?花铃是以自己为代价,保回昌平王的命?据说,她已同意入后宫为妃!” “花铃姐姐!”千千一口气卡在胸口,颤抖不已,“这怎么可以!花铃姐姐喜欢的是昌平王,此心日月可鉴,她如何可以入后宫!” 荣贵妃将她肩膀按下,声音冷静:“瑶儿不要激动!花铃也是逼于无奈,只望昌平王能够保全!” “不……不……!”千千拼命挣脱她,嘶喊着,“皇兄……洛羯……那么阴狠毒辣,还是杀太子妃的凶手,花铃姐姐嫁给了他,岂会有好日子过!况且,她也不爱他……花铃姐姐太可怜了!她不会幸福的!我要,我要阻止她做这傻事!” “这就是命。在宫中,本来幸福就是件奢侈的事情。”荣贵妃淡淡道,却十分坚决,“瑶儿,今日你就呆在紫檀宫内,何处也不准去。” “不……娘亲!娘亲!我要去见昌平王和花铃姐姐!我要……”千千一个箭步就要跨出去,却还没跨出一步,荣贵妃便将她手捉住,回头喊:“金莹,玉莲!” 两位侍女响亮地应声,荣贵妃冷道:“将公主带回内房,好生伺候,若有什么不妥,扒了你们的皮!” 二位侍女忙唯唯诺诺答应了,一手一臂,将千千生生扯回内屋。千千双目含泪,望向荣贵妃的方向:“娘亲……” 你敢么? “瑶儿,你记住,若是不想让昌平王死,这是唯一的办法了……”荣贵妃蹙起眉,语气中是无奈,却也是笃定。 “可是二皇兄,他的武功那么好……”千千怀着最后一丝希冀,喃喃道。 阿驿的武功,她是领教过的。 难道,他这样的身手,不能逃出洛羯的手掌心? 而一定要以花铃来换? “瑶儿,不要天真。”荣贵妃声音有点凄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皇兄既然做了皇帝,这浩浩国土就是他的。若是他想,他便有办法置昌平王于死地——躲得过一时,躲得了一世么?你若是不想看着昌平王死,便乖乖地呆着吧。” 千千狠狠咬下嘴唇,一扭头,两行滚烫的泪水,顺着面颊淌下来! 她早知道花铃是个烈性女子,却不知竟有如此的胆魄。 为了保护自己深爱的男子,她宁愿嫁给自己最恨的人…… 她心内,有个尖锐的声音一声声地嘶喊着,问着自己:若是自己,你敢么?你敢么?你肯么? 若是有一天,云竣遭逢了这样的变故,自己可愿意用自己的余生来换他?而且是毫不犹豫! 想着想着,她又湿了眼眶。 心内激动难禁,从来没有现在那样恨过自己的无用…… 为何,我只是一个要依托在洛羯的威势下才能生存的空架子公主呢…… 为何,我不能将洛羯杀掉,将花铃姐姐救出来? 为何,我这样没用……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切的发生! 看着悲剧愈演愈烈?! 她趴在丝罗被褥上,不想说一句话,泪将面庞周围染成一片冰凉。 似乎侍女来唤她用膳,她丝毫不想动弹,只任自己躺在被单上,四周,好像是一片漆黑的海洋。 阿驿,离开了。 花铃,要做妃子。 而自己,在这空空荡荡的宫殿里,要做什么? 她无比强烈地思念起云竣来。 云竣,你在做什么呢? 放逐2 好想靠在你的怀中,任泪水倾泻。 然而,你不在……你不在…… 这里,全都是孤独…… 全都是伤心…… 究竟什么时候,才可以拿到我想要的东西…… 远处,一轮圆月下。 一辆小小的马车,一匹白马,缓缓地离开金都。 马车中,坐着仙人之姿的男子,他望着天上月,嘴角流露出一抹苦笑。 谁能挽住天上月? 当阿珑饮下毒酒之时,他无法阻止。 当阿铃以自己为牺牲换来他的安全,他无法挽留。 当他好不容易动了心的少女变成了皇妹,他甚至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天下,还有谁比他更无用…… 他消瘦的修长手指取出一支玉笛,对着那轮寂寥的月,缓缓地吹了起来。 帝王事,千秋业,谁又将百代功罪写 今生妄,何时灭,谁仰天一笑泪光谢*! 风,已经带着几分暖意,却不知天为谁春! 他最后远眺了一眼那座青灰色的,仿如蛰伏怪兽的城池,心中暗暗下了一个决心。 有一日,他将回来! 他必将回来! 三日后。 花家二小姐花铃,被敕封为大羿昭贵妃。 “昭”乃妃嫔之首,这是本朝以来第一位贵妃,而且花铃又是之前太子妃的亲妹子,自然引来了朝野一阵喧哗。 大羿原是游牧民族,男子娶姐妹也并不是罕事,只是此时发生在至高无上的皇帝身上,便似乎还是有些尴尬。 有几位老臣甚至上奏表示不满,然而全部得到的是洛羯的一句狠话—— “想活命的,便不得再有异议!” 毕竟只是后宫之事,几位大臣也不想脑袋搬家,便很快刹住了车。 很快,册封大典便举行了。 虽说先皇孝期依旧未满,然而洛羯执意要举办大典,庆贺本朝第一位贵妃册封——其他臣子已领教过这位君主的一意孤行,只能叹息了一声,暗自嘀咕祖宗基业怎么交与了这么一个皇帝,却也不敢多话。 注:*句子来源于小楼(FINALE)的“天下第一. 无双” 非常美的歌词,大力推荐。 册封大典 毕竟,人头还是最重要的。 他们都是几朝老臣,自然懂得这个道理。 是夜,册封典礼便在紫金殿举行。 巨型的蜡烛内里灌了香脂,老远就可以闻到一阵馥郁的香气。 有识之士一闻便可明白这是波斯国进献的龙蜒香,此种香料比黄金还要珍贵,十年来金宫也就储藏了这么一点儿,今次竟然放在蜡烛里点,真是奢侈至极。 然而从这件事上,也能看出皇帝对于新贵妃的重视程度。 在丝竹钟磬声声中,新皇妃仪态万方地走进来。相较于其他妃嫔的小心翼翼,恭谨万分,昭贵妃看起来从容而自持,骄傲如凤凰,头上佩戴的金质蝶翅摇动不已,浓妆下,那张艳丽之极的脸竟有种令人屏息的惊心动魄。 众人不由得都在心中叹息了一声。 花家的二小姐,这些年来一直都是金都贵族公子追逐的目标,却最后作了贵妃。 看来,荣华富贵,毕竟是最紧要的。 花家一对无双的姊妹,竟先后入宫。 洛羯一身华贵的龙袍,终年冷酷的面上,此时却带着一些憧憬,看起来,有几分不真实。 千千站在众臣中间,静静地,越过重重人群,看向那个身影。 她今夜,真是特别美。 ……花铃姐姐,你一定要好好的…… 我们会想办法的…… 终有一日,能够让你逃离这锦绣地狱! 她的目光似乎有重量,花铃微微抬起头,便在重重人群中,看见那双清亮的眸子。 那双眸子里面有关切,有宽慰,有祝福。 她心中有几分温柔,便微微地朝她点了点头。 ……不要担心我…… 我懂得,怎么自处…… 皇帝给众臣赐酒后,一个清亮声音在殿中响起:“福国长公主洛瑶,敬祝皇兄与皇嫂……百年好合!” 众人望去,见一身绯色盛装的长公主,手捧酒盏,一对眼睛亮晶晶地,灼灼注视着洛羯。 ——今天改了个封面,是绾儿亲亲做的,哈哈,谢谢啦 册封大典2 洛羯的面上看不出表情,伸手命道:“来人,拿酒来。” “欸,皇兄,今日本宫特意准备了一壶上好的珍品葡萄春,专为敬皇兄之用——皇兄当知道那句风雅之诗吧?” 千千勾起一个笑,那笑容与她平时看起来的单纯不同,显得有几分深意,几分凌厉,她看了看群臣,扬声吟道:“一杯罗浮春,远饷采薇客。九酿葡萄春,朱门金叵罗。月照芳春酒,无忘酒共持。一尊春酒甘若饴!” 她青丝并未绾成发髻,披散在绯色裳披之上,浓黑如墨染,看起来惊心动魄。削瘦的面颊上,一双眼睛又大又亮。 声音也如同清泉一般晶莹剔透,引人遐思! 众臣这是在那日的观礼之后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一般突然出现的高贵无双的公主,今日,其实好些人的目光是钉在她身上的。 不知道这位公主长于民间,是否有充足的气质与风度能坐稳这个尊位? 毕竟,长公主可是大羿的象征。 稍有差池,便会引人议论。 却在她清亮吟咏的这当儿,许多人暗暗赞了声。 她不卑不亢,守礼不张扬,却表现得恰到好处。 洛羯不得不点了点头:“好,就如同皇妹所说——一尊春酒甘若饴,一尊春酒甘若饴!皇兄今日便应了这个请!” 千千扬起嘴角,眼中眸光流转,笑道:“金莹,去给皇上倒酒!” 金莹应了声,便取出一只高脚紫金壶,给洛羯斟上浓稠液体。 千千笑意更深,一眨不眨地,盯牢洛羯。 洛羯忽然有些恍惚……这丫头,该不会怀恨在心,在酒里下了毒吧? 然而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他又怎能抛却面子,不喝这壶酒? 他的手只是在空中僵了一会儿,千千却已注意到了,轻声笑道:“怎么?难道皇兄嫌弃本宫的酒不好,比不上皇室佳物?” 册封大典3 洛羯被她出言一激,只得伸手自金莹手中取过酒盏,似有如无地,先在鼻端嗅了嗅。 他常年思虑深厚,更是特意练过嗅毒之术。 然而,这气味芬芳,似乎并没有甚么不妥的。 但是,他心中明了这个道理,愈是看起来安全的东西,便愈危险。 于是他的表情,又略略的僵硬了些许。 一边的花铃见状,笑声如银铃:“若是皇上觉得这酒味道不适,不如由臣妾代皇上喝了,如何?” 洛羯眼中光芒一冷,这等时刻,他如何可以在臣子面前显出露怯?还要有女子代劳? 他一扬首,便将那酒喝了下去。 千千笑道:“皇兄果然爽快。不过大羿传统是每逢盛世,便要连喝三杯,皇兄可还有两杯!” 见洛羯面色略略不豫,她又补充道:“皇妹定会陪皇兄喝的,休要担心!” 说罢,便将手中酒盏举起,往喉中倾泻而下! 洛羯被激,只得一伸手:“再给朕满上!” 千千伸手接过金莹手中的酒壶,温声道:“皇妹来。” 无视洛羯眼中的惊疑不定,她依旧神态自若地笑着,眉眼流盼,将那深紫色酒浆,风姿绰约地倒入杯中。 乘着贴近洛羯那一瞬,她轻柔地淡淡说出一句话:“皇兄可是惧怕皇妹在酒中下毒?” 洛羯眉一蹙,正待回答,她已如同一只轻盈的彩蝶一般,转过身去,娇声道:“来,皇兄,干了这杯!皇妹祝皇兄仙福永享,仙寿恒昌!” 这句话,原本是《天龙八部》里星宿派祝星宿老怪的话,她说得别有用心——希望你就像星宿老怪那样,最后落个众叛亲离,不得好死的下场! 洛羯和各位臣子自然不知道何为天龙八部,只觉得这句话说得冠冕堂皇,但细品之下滋味又有些不妥。 在众目睽睽之下,洛羯只得又喝完一杯。 千千又执起酒壶,娉婷笑道:“皇兄果然好酒量,这一杯,祝大羿子孙昌盛,国运昌隆!” 何时给我沉香策 千千说完,心中暗想,这是大羿的,不干你甚么事。 洛羯已略有醉意,然而看她的目光已然带了些警惕。千千朝着他淡淡一笑,轻声耳语道:“皇兄,这酒——没有毒。皇妹告诉你罢,这世上最毒的东西不是酒,而是——人心!” 洛羯倏然有些变色! 手一抖,酒浆,洒在他朱色龙袍上! 远远看去,似一片血迹! 洛羯心中一凛! 耳畔,似乎想起父皇临终时,特意在他耳边叮嘱的话。 太子殿下,你若不遵守诺言,善待兄弟子民……恐怕血溅三尺…… 他面色苍白,有些摇摇欲坠。 然而他毕竟血性中有股凶残的狼性,依旧强撑了站起来,好似甚么也不曾发生过。 典礼后,花铃——昭贵妃便正式住进紫鸾宫。 夜风有些凉,千千以袖子掩住了面孔,沿着紫金殿门口的玉带桥缓缓走着。远远地,见龙驾移过来。明黄色窗口中,洛羯已然喝得半醉,却仍是凌厉地看着她。 “夜深了,皇兄还不歇息?”千千抬起头,毫无恐惧地与他对视。 洛羯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皇妹今日醉了,说的话,朕可以不在意——但是,还请皇妹以后多多注意身份,不可胡言乱语,丢我大羿颜面。” 千千浑似不解他话中之意,微微笑了笑,目光澄澈地看着他:“皇兄,你准备什么时候把沉香策交给我?依照大羿祖祖辈辈规矩,本宫身为长公主,是有保管沉香策的义务罢?不然,我凭甚么得到万民敬仰?” 洛羯一怔。 终于,她还是提出了这个问题——他一直担心的问题。 他思索着,恍若若无其事地道:“皇妹你尚未坐稳长公主之位,等你熟悉了宫中情况,朕再交给你不迟。” 千千冷冷地笑了笑:“皇兄,你在说谎。” 洛羯沉默了:“为何?” “因为,你说这句话时,眼睛一直看着左上方,这是说谎时才会有的表现。”她笑得兴味盎然。 傀儡 她笑得兴味盎然。 从前的她对心理学相当有兴趣,还曾经选修过心理学课,这是当时老师教的一条重要原则,当时她就记住了。 没想到今日,还能派上用场。 是的,对于洛羯这样一个冷酷心肠的人,只有用比他更强的气势来压倒他。 洛羯敛了僵硬的笑容,他看着千千的眼睛,忽然觉得,一直以来,自己小看了这个女子。 究竟,她还想要什么? 荣华富贵,她都有了;也曾经承诺过她,只要听话,便可不管不问她是否跟别人有私情,只要不出嫁损坏大羿名声便可。 然而,为何她还要蚍蜉撼大树一般地,强行与自己作对? ——好,丫头。 你既然要和我斗,我就奉陪。 他定了定神,看着她:“皇兄乃是一国之君,不会骗你。待一个好时机,皇兄定会交予你的,你放心吧。” ……他怎么可能随便将那样国之至宝,交给别人? 这个小丫头,做一个幌子公主便得了,他绝不允许她控制如此重要的东西——尤其在他发现她惯于与他作对之后。 他才是大羿的王,国宝自然应当掌握在自己手中! 千千看了看他,也不拆穿,便福了一福:“那么皇妹谢过皇兄。” 说完,便回头向紫檀宫走去。 一片柳叶在风中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她头发上。 她心中踟蹰不已。 今日这一试探,实实在在地告诉了自己目前的形势。 洛羯,根本就没有把沉香策交给自己的打算。 由始至终,他不过是将她掌握在手心里,做一个傀儡公主罢了。 沉香策乃是大羿的宝物,他如此多疑的性格,怕是…… 愈想,她愈是头疼。 如果拿不到沉香策,那么自己这番委屈,这番纠结,这番离别,难道不是白白承受了吗? 她要如何才能够说服洛羯,将它拿到? 树洞 如果他坚决不愿意给她,那么她只能智取。 据说皇宫之中收藏宝物的地方是佛光阁,然而那里守卫森严,一般人根本无法靠近一步。她虽说仗着公主之身应当能够进去,却不得不提防其中的守卫是洛羯的心腹,将她行踪禀报——那样一来,便前功尽弃了。 此时,必须得从长计议……适当时候,还得让那个人帮助…… 蹙起眉头,她忧思不已。 想着想着,她不由得走到了宫中的玉湖边。 这湖水一碧如洗,即使在夜晚,也能看得出那水面柔和的光泽。 时已是仲春,风中飘来淡淡的玉兰花香,旖旎不已。此情此景,若是有相爱的人在身边相伴,多么好。 她蹙了蹙眉,低声道:“云竣,你放心,我一定会取到沉香策给你的。” 想了想,忽然心中一动,寻了棵树干上有一小洞的柳树,对着树洞轻声倾诉。 这一幕,是她在《花样年华》中看来的,当时就很感动。 如今,在这茫茫深宫中,又切切不能说给任何人听,只得把思念,寄托在这秘密之境。 “云竣,知不知道我很想你。” “你呢,有没有想我?” “我知道你肯定很恨我,你这个小气鬼……好了,等我拿回你想要的东西,我就任你罚我——让我学狗叫,打我屁股,都没关系……” “可是,你千万不要喜欢上别人啊……不然,我就打你屁股……” “——噗嗤。” 就在此时,一声轻轻的却促狭的笑声,自某个角落逸出。 千千大惊,难道她刚才说的话,全被人听了去?! 她霍然转身,俏颜生寒:“谁?!” 然而,前方却是空空荡荡,连个鬼影子也没有。 唯有湖面,泛着浅浅的波痕。 她顿觉得遍体生寒,几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难道……难道刚才的,是她听错了? 不可能……那肯定不是幻觉…… 那,难道……不是人? 是友是敌 “嘎~~~~”一只水鸟得意地掠过湖面,将千千吓了一跳,她拍拍胸脯,深呼吸。 “唉……”鸟鸣声刚落,那个声音又如附骨之蛆一般响起在脑后。 这一回,带了些阴森。 她鼓足勇气,再次大吼一声:“甚么人?是人是鬼?快给姑奶奶出来!” 还是没有声音。 她向四周转身,空无一人。 正当她全身颤抖,惊疑不定之时,从“上方”忽然落下来一个身影! “啊——!”她还未曾反应过来,那人便一把将她的嘴捂住! “唔……”她挣扎着,却觉得那人将她用力地环绕住,带着三分暧昧。她惊疑不定,拼命抬着眼睛向上望去,却觉得这人的面目依稀熟悉。 咬咬牙,看准那人的靴尖,就狠狠地踩上一脚! “你是——”她终于乘那人吃痛略略放松了她之时,喊出声来,“你是——” “好了好了,姑奶奶,人家听见你叫得那么凶,还以为本将军要非礼你呢。”那人唇角撇出一个戏谑笑容,一双眼眸中亦庄亦谐,整个人飘逸跳脱,却不是那位“是个传说”的十万骠骑大将军原振平又是谁? 千千暗惊,此人定是听见了她刚才的话,又不知为何竟然在暗夜中潜伏在宫内,看来实在不可小觑,只是不知是友是敌? “公主殿下,本将军绝无害你之意。你应当感谢上天才是——方才你说的话,要是被其他人听见了,你怕遭受的惩罚可不只是打屁股了。” “——你!”千千涨得小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 “好了好了,本将耳朵不太好使,着实是啥也没听见。”原振平抱着双臂,黑发在黑夜中飘扬,显得有种神威凛凛的气概。 千千极力说服自己,听见就听见了罢,忽然心念电转,想及一事。抬起头来,冷冷问道:“月黑风高,你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小豹子 原振平看见她表情忽转冷硬,也是小小吃了一惊,感觉到现在的她似乎和才来金都时有了些不一样。 之前,她就像一只小猫,虽说有着小小的尖利爪子,却还是温驯而可爱的;却如今,眼神中闪烁的明显是不信任和提防,整个人,就似一头小小的豹子,随时准备向敌人发起攻击! 是甚么让她变成这样? 登时,他心中泛起些同情。 然而他毕竟不是一般人,皱了皱鼻子,扬声道:“怎么?春色正浓,如醉,如醉。本将散散步、吟吟诗、思念一下心中的姑娘,不可以么?” “这可是皇宫大内,不是你将军府那醉人的后院。”千千岂会被他骗到,丢出小刀子一般锐利的话,“原大将军,据我所知,按照大羿国律法,未经通传进到皇宫可是罪名不小吧?——不论官职如何,是不是?” 原振平与她对视了半晌,忽然轻轻一笑,状似亲昵地理了理千千鬓边的发丝,然后在她耳边吹了口气,闲闲道:“在下特意来看你的啊,长公主殿下。” 他语气软糯,带着三分缠绵,三分戏谑,三分……骚包。 千千耳根一红,浑没料到这位掌管天下兵马的大将军竟然出言调戏自己,怒道:“你看我作甚?” “咦,皇上、二殿下都能来看你,本将为何不能?” “他……他们是本宫的兄长!” “本将建功立业,对大羿的重要性丝毫不亚于你这两位兄长。” 千千睁大眼睛,虽说她早知这位大将军说话没个正经,却没有想到竟然如此大逆不道。本能得,她应道:“你这般出言不逊,小心皇上……” “皇上?哈哈哈。”原振平一只手臂撑在柳树干上,颇为悠闲之态,另一手把玩着一片掉下来的柳叶,面上依然是那般和悦而佻达之色,“皇上还要依仗我、拉拢我呢,长公主,你可信么?” 驸马 千千之前知晓花铃曾经想要拉拢原振平拥戴洛驿称帝,而且得到了他的某种认可。 此时江山易改,洛羯做了皇帝,这位大将军却不但没有受到惩罚,反而愈站愈稳,就在前日,还被洛羯赐予良田千顷,加官进爵。 满朝文武,包括三朝元老,都不及他的势力大。 此人看上去大大咧咧,然而,事实定未必如此。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似乎藏匿了不少漩涡。 自然,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也很难在这风起云涌的朝廷里站住脚的。 第一种可能,也是最大的可能是:他是见风使舵之人,看见城头大旗变幻,便倒向了洛羯一边。 第二种可能是,他另有企图。 她不知道他究竟是哪一种,似乎也并没有知道的必要。只能勉强笑了笑:“自然,大将军您拥兵一方,自然是皇上肱股之臣。” 原振平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不知为何,她觉得他的眼底竟有一股类似与亲近的情绪,这样的眼神,令她现在包裹重重的心,略略地融化了些许。 ——为什么呢? ——为什么和他对视的时候,竟然觉得亲切? 然而,这种心情,在下一秒钟就被打破了。 原振平眼中闪过一丝锐芒,伸手抬起千千的下巴,抛出一句字字千钧的话:“长公主,你可知道你那皇兄暗示过本将,只要听他的话,驸马之位指日可待!” 这“驸马”二字就如一道闪电,将她汗毛都炸得竖了起来。 “你说谎……本宫之位是不可以婚嫁的!”她狠狠地甩开他的手,仿如那手上沾满了脏污。 “不要这么笃定。”他笑意更深,“你也知道了,这位皇上,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千千欲反驳,却发现他说的并没有错。 一个为了权位,可以谋害父皇,杀死兄弟的人,又何尝会在乎祖宗规矩呢?那句长公主不得婚嫁,在洛羯心中,又算得上什么? 驸马2 她读过漫长的历史,明了千百年来,皇帝笼络人心,或者打了败仗求和时,最常用的手段无非就是——令公主下嫁,或者和亲。 这样的例子,无论是唐宋元明清,都多得是。 多少公主含着眼泪被送向了远方,只是因为她们的父亲和兄长打了败仗。 ……也许,她们最后嫁给了一个年纪可以做自己爷爷的男子。 如今之势,洛羯初登位,根基未稳,最想笼络的人,莫过于这位神功赫赫,在百姓中亦是有口皆碑的骠骑十万大将军了。 如今,原振平已经有了官,有了爵,钱想必也是不愁了,那么唯一能够打动他的,恐怕只有那个位置了。 ——驸马。 想着想着,她忽然心中一酸。 自己,不过就是个被利用的对象。 正是因为,洛羯早就想到要发挥自己最大的利用价值,所以才承认自己的身份吧。 而不将沉香策交给自己,也正是因为他早就考虑要将她嫁出去,唯恐这件国宝落于他人之手。 嫁出去…… 是啊,她也想嫁出去…… 只是,她想嫁的人,也许,永远都不可能…… 她抬起头来,目光清澈而平静,静静地与原振平对视,心平气和地道:“原大将军,本宫很敬佩你,也很感谢你为国所作出的贡献,只是,不论皇兄是甚么意思,本宫是不会下嫁与你的。” “真残忍啊。”原振平依旧笑着,笑得风轻云淡,似乎并没有一点点被拒绝的尴尬,“可以说说是为什么吗?” “因为,我想嫁的人只有一个。”她目光明亮,声音沉和,带着淡淡的眷恋,“如果不能嫁给他,或者我们最后分开了,我便终生不嫁。” 说完这句,她忽然想起曾经有一首韦庄的词,是她最爱的。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这是她心中的爱情——没有抱怨,没有仇恨,没有遗憾……爱就是爱,不论结局如何,曾爱过,那便足够。 自知之明 轻轻地念出来,却见到原振平带些惊讶和佩服的目光。 “好,千千……我真是小看你了!”他笑得磊落,抬起手,拍拍她的头,“我原振平没有看错,你是真真正正配作这大羿长公主的女子!” “额……”他一下子变幻太大,千千都反应不过来了。 啊,对了,他叫她千千…… 已经多久,没有人这样唤她了…… 自从变成了瑶儿,又变作了甚么福国长公主以后…… 千千,这个名字,似乎才是自己本来的名字。 虽说在现代自己的名字是徐熙熙,然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 千千,似乎才成了自己真正的名字。 细巧的心思,无数的女儿心事,都被隐藏在这个静静的名字中。 “怎么?你以为我被你拒绝会一跃而进这片湖么?”原振平揶揄道,“本将还真不似这样脆弱的人。” 千千骇笑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原大将军你未必喜欢千千,何必为了这么一个虚位委屈自己呢?娶一个自己喜欢的女子,岂不甚好?” “你怎知我不喜欢你?”他弯腰看着她——原振平身高甚高,弯下腰来才视线与她平齐。 他温热的呼吸吹拂在她的面颊上,她面颊微微红了。 他看在眼里,勾唇一笑。 “……你我才见过几面,何谈喜不喜欢?”她控制心绪,清声道。 千千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万人迷,或者有甚么迷惑颠倒众生的魅力。 即使现在穿越了,她也不认为自己会是那种万能穿越女主角。 原振平这样一个威风凛凛,权倾天下的大将军,对他倾心的女子绝对不少,怎么会喜欢上自己这么一个小毛丫头。 “嗯,你这点自知之明,确实很让人耳目一新。”原振平靠着树干,吹了一声唿哨,又望向天空,喃喃道,“这世间就是有太多毫无自知之明的人,弄得污七八糟。例如那个洛羯……原不是配作大羿皇帝的人,却偏偏要霸着这个位置不放。” 不过是一场梦 这句话说得千千心中大快,却又想到毕竟隔墙有耳,于是忙支起一只指头在唇边,提醒他:“喂,说话要注意。” 原振平笑了笑,转头看着她:“千千,你觉得昌平王这个人怎么样?” “阿驿是个惊世绝艳的人才,若是他来一掌这天下,也许是民生之福,也许,又不一定。” “为何不一定?”原振平眼中有光芒一闪。 “因为阿驿……昌平王他本性太过善良,而且又感性。这些俱是人之优点,然而要做帝王的,必须拥有一颗冷酷的心肠,才不至于被人利用。毕竟,帝王代表的是这个国家,而并非他本人。”她眼神平静,娓娓道来。话中带了些苍凉与惆怅,似是想起了甚么。 那种声调,完全不像一个十七岁少女应当有的沧桑。 原振平微微一叹,也应道:“确是如此,千千,你看得很是透彻。” 千千似乎并没有听见他的回答,兀自望着前方出神。 良久,千千忽然开口问:“原大将军,是否所有的男子心中最高位的,始终是建功立业,权力地位?” 原振平懒懒一笑,有种落拓的韵致:“那未必。本将现在倒是觉得,权力地位,功业千秋,不过是一场梦……” 千千微微一怔,这个问题,她分别问过云竣、洛驿和原振平三个人。却只有原振平一人,给予这样的答复。 心中,不禁有了些异样感觉。 “那为何原大将军还留恋与这地位?”她话锋忽转尖锐,“周旋于朝臣之间,众人交口称赞,却依旧得到皇帝信任,这般人才,也只有原大将军您了!若说您毫不留恋,我是第一个不信的。” 原振平叹息一声:“千千,若是有些东西你永远也得不到了,只能找些别的事情做,仅此而已。” “……”她听见这句话,似乎想说些甚么,却又无从说起,只得没话找话一般,淡淡问了句:“原来大将军也有伤心事啊。” “你没有么?”他忽然灼灼地看着她,眼神好似一束光。 同病相怜 千千不想就这个话题和他再说下去,便仰头看着天际。 天际一轮圆月,淡淡地晕染出光辉。如海底明珠。 “戍鼓断人行,边秋一雁声。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她淡淡地吟了句。 “千千姑娘的故乡,在哪里?”原振平出言问道。 “在……一个很遥远的地方。”千千并不想与他细说,虽说她觉得他这个人禀性似乎不错,出言也很合自己的意,然而毕竟是朝中重臣,她不知他底细深浅,不能妄自与他太过接近。 这个人,似乎是一块漆黑的磁铁,第一眼看过去似乎也就是这样,然而愈是接触,却愈发现他的不同寻常之处。 千千如今早已不是刚穿越来时候的天真简单,直觉得,她感觉要离他远一些。 这个人,有种说不明白的危险劲儿。 ……腹黑,就是腹黑…… ……一般腹黑都是大BOSS,她要小心啊…… “真巧了,本将的故乡,也是在一个很遥远的地方。”原振平却似乎将她随口敷衍的这句话当作了真心之言,垂下眼帘道,“可见我们也同是天涯沦落人。” 千千随口问:“原将军难道不是大羿人么?” 原振平嘻嘻一笑:“本将还真想知道自己是哪里人。本将有记忆的时候就一直在不停的漂泊,去过些什么地方,早就不记得了。自己是哪里人,这估计要到地府去把我那早逝的爹娘抓出来问问才知,只是不知道阎王鬼差干是不干。” “没想到原大将军还有这样的往事。”千千此话不只是礼貌,而确实还有些同病相怜之意。 幸好,自己在这一世最终是找到了自己的爹娘。 虽然,父皇很快逝世了,然而,总比不知道自己是何人的血脉为好吧? 所以,自己还是很幸运的。她又柔声补上一句:“不过原大将军现在功勋盖世,想必你父母在天有灵,看见你现在的样子,也会很自豪的。” “只是不知他们看不看得见……其实,这天下不论大羿或者大胤都是一样,何必分那么多呢?”原振平道。 天下万民皆同 “——就好像千千你原本以为自己是胤国人,后来还不是阴差阳错地成为了大羿公主?天下还是那个天下,万民皆同,只是帝王们总是不明白,要为一己私利打打杀杀!”原振平挑起眉,眼神亮得惊人。 千千又是一怔,他说的话与自己想的,何其相似。 于是她喃喃应和道:“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二人相视一笑,都有惺惺相惜之意。 风似乎将月光吹得很是凌乱,这一个深蓝色的宽阔背影和娇小纤细的红色背影,沐浴在光线下,显得很是明丽。 远远地,背后似乎有声音,只是不知究竟是飞鸟,还是经过了哪一位武功高手…… 原振平似有若无地笑了笑,拍了拍千千的头顶:“千千,明日我来接你,我们去金都城内转转吧。” “城内?” “我想你一定会愿意的。”他拂起了她鬓角的一片柳叶,风轻云淡的一笑,继而飞身掠走。 的确,他说对了。 千千早已在宫中闷出鸟来。 她原本是个宅女,然而在现代,宅在家中毕竟还有电视电脑可看,不至于太过无聊。在这大内深宫,宅着只有几件事可以做了。 一, 看书…… 只是那些书不是女诫就是女经,看来看去除了说女子要多贤惠多么会相夫教子以外,似乎并没有别的内容……原本大羿就不是倡导诗书之礼的国家,提倡女子无才便是德,实在没有德多生几个孩子也是好的——南朝舶来的那些理学和诗词礼记之类,只在御书房有,一个紫檀宫自然是不可能看到的。 二, 梳头…… 她曾经试过花了一天时间,令金莹和玉莲二人将自己的头发拆了梳,梳了拆……甚么飞天髻、倭堕髻、盘桓髻、螺髻……最后的结果是头皮疼痛,第二天还严重掉发了,罢了罢了,她不想变成秃儿,以后还是自然地披着头发为好。 三, 养花逗鸟…… 寂寞宫廷 三,养花逗鸟…… 千千并非不是环保之人,当年也曾经在宿舍里种了几颗仙人掌,虽然后来都死翘了,也被舍友戏称为“连仙人掌都能养死的牛人”;面对着这紫檀宫的满园花木,丛玉兰杜鹃到海棠腊梅无所不有,她新鲜了几天,却又觉得无聊了——毕竟,花草不能和自己说话呀。 而鸟呢,紫檀宫养了一只会说话的八哥,那八哥十分势利,也不知是谁教它的,一开始是对着千千狂叫“恭喜发财,红包拿来!”“恭喜发财,红包拿来!”后来金莹教它要喊“公主吉祥”,还威胁道如果不学,就把它拔了毛下酒;那八哥受此威胁,果然学得快,下一次它看见千千自廊下走来时,忙热络地大喊一声:“公主吉祥!恭喜发财,红包拿来!” 千千真是啼笑皆非。 母妃荣贵妃生性恬淡,尤其是在父皇驾崩之后,更为少言寡语,大多数时候是坐在自己的房内,绣花,看景,斜倚在贵妃榻上想心事。 有时千千过去向她请安,她微微一笑,却说不了两句话,又陷入沉思。 千千随便说几句话,她眼角便湿润了。 千千知道,她又想起了父皇。 牵挂这么多年的女儿归来,却失去了那个她爱了一生,怨了一生的男人,究竟,是悲是喜呢? 久而久之,她便也很少再去向母妃请安,她怕自己的出现,又惹得她伤心。 在这样的环境中,每一天对她来说都好漫长。人人皆说宫中好,其实,正是一所锦绣牢笼。 况且她贵为福国长公主,也没有甚么侍女敢于随便和她聊天,说八卦,更是不可能。 她逐渐养成了睡懒觉的习惯,有时一睡起来已是晌午,暖和的阳光罩在她身上,她才觉得有些微的温度。 夜间,久久不能睡去,数绵羊都没有用。 只能一滴一滴看着枕边的红烛,烛泪缓缓地落下,她的心里,也似坍塌了一块。 不是这种眼神 她曾命人给骊都带过信笺,那人推托了半天,说皇上严禁任何宫中人写信给遭流放的昌平王。她只得拔了一根价值不菲的簪子,又以言词打动,那人才勉强同意给她带信。 只是,从不见洛驿回复。 ……他好吗? ……这些疑问,总是盘桓在她脑间。 而洛城那边……她每次书写了信笺之后,便静静地塞在枕下。 还是……不带了吧…… 等到与你相逢之时,我才能一并交给你呢。 她倾诉完心事,便将那薄薄的,带着淡淡黄色的信纸折叠好了,以一根粉色丝带系成一个结,静静地塞在枕下。 那是她全部的爱恋,和秘密。 在这种时候,有人提出要带她出宫,岂不正中她的心事? 平日里,洛羯和母妃都不愿意放她出宫。但若是原振平提出的话……应该没有问题。 她也早就想看一看这大羿,这属于她的国家! 金宫外,黑夜中。 马蹄声声。 “燕儿,你怎么想?”一个温和醇厚的声音,低低地响起。 “甚么怎么想?”另一个女声温柔可人,听起来就十分舒服。 “就是千千姑娘旁边那个男子啊。那人气质不凡,看起来似乎不是平常人。”男子一身淡紫色衣衫,清雅斯文,正是君少傅君无命。 雪燕嫣然一笑:“无命,你可是害怕千千姑娘和那位男子有了暧昧,对不住公子?” 虽说云竣已然登基,但是他们一行人,还是唤公子。 君无命一下子被看穿意图,只得略尴尬地点了点头。 “不会的。”雪燕摇了摇头,“千千只是将那位男子当做好友和敬仰的对象,绝无任何暧昧之意。” 君无命眨眨眼:“是么?燕儿,你如何得知的?” 雪燕俏皮地一笑,眉眼弯弯:“我也是女子,自然知道啊——女子看自己喜欢的男子,不是这个表情,这般眼神。” 逛街1 “那应该是何种表情,何种眼神?”君无命打趣道,温柔灼热的眼光,落在雪燕秀丽的脸庞同修长的身躯上。 “……不告诉你!”雪燕微微一笑,作势朝他打过去…… 一时间,银铃般笑声响起,一派温柔无边…… “燕儿,那我们明天就潜进那座紫檀宫,去找千千姑娘吧。” “嗯……” 星儿柔柔地看着这一对恋人。 也许,现在,也只有他们二人是幸福的了吧? —————————— “卖包子嘞,卖包子!” “新鲜的大麻花啊,大麻花!” “这位客官,来看看这上好的布鞋啊,千层底儿,十年二十年都不会磨……” “各位乡亲父老,咱们卖艺的上京城来,有钱的捧个钱场,有人的捧个人场嘞——” 坐在马车里,千千这一次才认真地看到了金都的街市。 与洛城不同,金都的街市横平竖直,基本上每条街道都有对应的路,因此只要分辨了东南西北,便十分好找,便连千千这样的路痴,也算是了解了个大概。 而路上行人的装扮包括小摊贩也和洛城不一样,颜色多沉和,又因天气更寒冷些,穿的也较厚实。 而路上小摊也不像洛城那般以胭脂花粉、头饰簪子等女子用品为主,而是面相朴实的大叔大婶在叫卖包子馒头,大饼麻花…… 千千觉得,与洛城相比,金都更像是一座男人的城。 为何城门还不开? 为何良人还不回来? 说的就是这样的城池吧。 也怪不得,这样的城池,出的都是烈性女子,例如花铃和花珑这对姊妹! 原振平骑着马坐在前方,他一身便装,周遭的民众只觉得这男子英挺宏伟,却没有谁想到他便是民众心中的战神,骠骑大将军。 自然,更不会知道从车窗中探出头的少女是那位在高高城墙上被参拜过的长公主殿下了。 这位微服私访的感觉,倒是颇为不错。 车子缓缓开过大道,终于,在一座看上去颇为富丽热闹的朱色建筑前停了下来。 逛街2 原振平笑笑地掀开一角车帘:“下车。” 千千应了声,提起裙裾走下车,车辕颇高,原振平伸出一只手,千千看了看那只手,还是摇了摇头,自己跳了下来。 原振平嘴角露出忽隐忽现的一丝笑意。 千千整了整裙子,往前走,似乎听见里头的喧闹之声,便道:“这是甚么地方?” “好地方。”原振平走在前方,回头看了看她,高大的身躯几乎将阳光全然挡住,千千不由得蹙了蹙眉。 人矮真是没办法啊……古代人的基因就那么好?一个二个的,都在一八零以上。看看自己勉强抬头挺胸伸直脖子才到达一六零的身材,她简直要泪流满面。 也不知道古代到现代是进化了,还是退化了。 千千暗道你们男人眼中的好地方还有甚么,可千万不要把我带到什么青楼红袖招啊:“不是……那啥吧?” “哈哈哈,我带你去‘那啥’作甚?”原振平发出揶揄笑声。 千千想也是,便继续往前走,谁知走不到两步,腿便被什么扯住了。 她低头一看,是个脏兮兮的小乞儿。 大约才五六岁,一脸都是脏污,衣衫褴褛,膝盖和手肘都露在外面,扯着自己的裙裾不放:“姐姐,我饿,给我点饭吃吧……” 千千有些手脚无措,这种事在现代她就碰上过不少,每次和同学们一起去车站或者热闹的地方,那些小乞丐总是穿过重重人群,准确无比地扯住她的裤脚。 天哪,难道我面上写了冤大头三个字? 在现代也就算了,谁想到回了古代……还是遭到同样命运? 然而她是个善良之人,特别是每当看见乞儿和年老乞丐之时,总是忍不住恻隐之心。 那些青壮年乞丐,她是不同情的,谁叫他们有手有脚,做甚么事情不能养活自己,非要做这样吃白食的事情。 然而孩童无辜,被剥夺了受教育的权力已经够惨的了,还要如此在街上可怜巴巴地乞讨,他们有甚么罪过? 乞丐1 而老人,令她想起自己早逝的爷爷,每当看到白发在风中根根萧瑟飞舞,总也令她心软不已。 她叹了口气,低下头仔细看看那乞儿,却吃了一惊——这小孩儿面目尚算清秀可爱,可是嘴唇…… ——上嘴唇,是有裂缝的…… ——兔唇…… 千千不由得恻隐之心大起,心想这样的孩子,怕是早早被父母丢弃了,以至于养不活自己,只得到此来乞食。 古代医术不发达,估计这孩儿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也许永远都过不上正常人的生活。 她摸摸怀中荷包,掂了五两左右的银块,递给那孩儿。小手脏兮兮地,却还是颤抖了一下:“姐姐,这是……给我的?” “嗯,是给你的。”千千笑了笑,“快去买些东西吃吧!剩下的不要乱花,也千万别给别人,快些交给你……你家人。” 她犹豫地说完,却不知这孩儿还有没有家人。 果然,小童摇了摇头道:“我没有家人了,姐姐,我不要那么多,你在这里等着,我买完今天吃的馒头,就把剩下的还给你。” 千千忙道:“买了今天的,那明天的怎么办?” 小童笑了笑,那伤痕笑起来更为明显,看起来甚是可怜:“明天再说,姐姐给我那么多钱,也是被别人抢了去,还对不住……姐姐一片心意。” 千千心一酸。 就在此时,原振平走过来,将千千扯到一边:“你就不怕是骗子?” “骗子不骗子的我管不着,但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小孩子挨饿啊。”千千摇了摇头,“反正我也不缺这点钱,就算图个心安理得吧。” “啧啧啧,公主殿下好大口气。”原振平笑得很恣意,眼中却闪过一丝嘲讽,“公主可以去看看金都内外有多少这样的乞丐,从三岁到八十岁都有,公主虽说不缺这点钱,却也不能将自己的嫁妆本全部拿来分给乞丐,只怕还不够。” 千千没理会“嫁妆”一词中的嘲讽之意,清声问道:“煌煌金都,竟有这么多乞丐?” 乞丐2 原振平点了点头,声音中带了肃杀寒意:“五年前金都一场瘟疫,死了不少人,有许多孩童变成孤儿;三年前西边的荆城大旱五个月,颗粒无收,又是大批饥民难民涌入金都;一年前,南方绥河边的江阳发洪水,浪头冲上岸边,打碎不少茅草房,许多家庭妻离子散……乞丐们到处都是,桥下、路边、河边,一床草席便睡了,冬天冻死的,不计其数。” 千千只听得小脸发白,咬住嘴唇道:“我大羿民生竟然如此不易……” 原振平哼了一声:“民生确实不易,只是从古至今,有哪一个朝代民生又是容易的?只是皇帝们总是觉得草民无钱吃饭便吃肉糜可了,又有哪一个会俭省,不花巨款修葺宫殿离馆?” 千千叹息了一声,这话,放在以前,她必然会同意万分,历史上的所谓明君仁君,也不过是在修建宫殿和个人享受上省了那么一点点,就被万民称颂,流芳百世了。有哪一个皇帝真的会了解民生疾苦?那些微服私访给老百姓出头的皇帝,只能活在电视剧里。 只是,现在自己也是“皇室成员”,便不好开口了啊…… 唉…… 手中的小绣包,忽然变得十分烫手。 现在她出趟门就可以带个七八两银子,银票也可以随便开,这一切,她心中很清楚都是来自于民众的税负。 而看见这么多乞丐,她……内心有愧啊。 原振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淡淡问:“公主你一个小女子,也不用操心那么多国计民生,一切有皇上呢,我们还是快进去耍乐子要紧。” “当然不行!”千千咬了咬唇,冲口而出,“我……我去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 “弄钱,救济灾民,安置乞丐。”千千简短回答道。 原振平看了她一眼,那张小脸绷得紧紧的,却光华万千。 她认真起来的样子,确实有非凡的魅力。 他想了想,笑问:“公主你不会真是想把你的嫁妆本都掏出来吧?你一个人在宫里也不容易,况且还有你母妃,全花光了也不是办法。” “我自有办法。”千千方才已想到了一个主意,狡黠一笑。 赌坊1 “哦?可否告诉在下听听?”原振平挑起眉毛。 千千想了想,此事有此人协助更好,便附耳交代一番。 原振平越听越是面色和悦,笑意愈甚:“好啊,公主此法不错,却不知道有没有人愿意出这个钱呢?” 千千笑了笑:“自然有的。” 原来,原振平要带千千来的,乃是一家彩坊。 彩坊是个好听的名字,事实上,乃是一家赌坊,为了图个好彩头,便叫彩坊——只是这家名唤欢沁坊的彩坊并非一般赌坊,乃是金都最大,最富盛名,也是来往的达官贵人最多的一间赌坊——其中更有贵宾小包间数间,专供豪客或者富商大贾一掷千金以用。 千千在进入欢沁坊的一刹那就呆住了。 虽然之前原振平已经交代过大厅内只是一般赌客,可是千千还是见到那赌桌上黄橙橙的金条元宝,恐怕随便一个注就是金都的一间房产了。 “这不算甚么。”原振平附耳交代,“在那几间包间内——梅、兰、菊三间,一间更比一间贵,那里的贵人下的注,可能一赌便是几万两银子。” “哼,一定是金都城内的豪客商贾吧。”千千道,“自然,也有可能是皇亲国戚,花的是大羿国家的银子,快哉快哉,不心疼不心疼。” ——只是未免糟践了梅兰菊三个字。 又想到外面衣不蔽体的乞丐们,那麻木而呆滞的眼神,千千心一酸,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实不我欺。 原振平笑了笑,转头看了眼千千:“洛公子这身打扮,倒是甚好。” 千千微微一笑,抬起袖子看了看——方才,为了之后行事顺利,她也学着小说女主一般,弄了套男子的装束穿穿。 只是普通的一套淡青色衣袍,然而却衬得她眉目清秀,皮肤白里透红,真是秀色可餐的小倌人,原振平不禁暗笑——若是这里的赌客们竟然有好那一口的,这公主殿下今日是很难脱身了。 赌坊2 他原本和这里的老板是极熟的,便叫了老板来,如此如此细说一番,老板先有些犹豫,原振平又着重说了事成有两分抽成,况且……老板听说千千真实身份,忙摆手道,抽成不用了,公主想怎样便怎样。 大厅内几盘赌注刚结束,所有人正在清点得失,更有那赢了的在春风得意,那输了的失意不已之时,一个沉和的声音忽然响起。 众人一惊,皆往中央的红布高台上看去。 说话的正是此间掌柜。他胖乎乎颇有福相,摇着个蒲扇,擦了擦汗(因为知道有公主在,紧张之故):“各位客官,欢沁坊今日为了以飨各位宾客,特推出一项新兴赌法。” “甚么赌法?”底下已有那赌红了眼的,捞起袖子,就准备大干一场。 甚至连那包厢中的贵客,也派了下人过来听听,是何玩法。 掌柜笑了笑,打开一直恭恭敬敬握在手上的一只木盒。众人皆是识货的,知道这木盒光是螺钿便价值不菲,只是不知道里头装的是何物事。 掌柜手指掀动间,众人已见到里面是红色精美丝绒,上面光华闪耀的,似乎是女子的首饰,仅仅是看一眼,便知道是价值连城的珠宝,只是光轮珠宝也不稀奇,在这里赌钱的,特别是包厢中的,哪个不是出手阔绰,区区几件珠宝,也不见得能吸引他们的注意。 “怎么,就这女人的首饰?”一个大腹便便,腰间围着玉带,脖子上一根粗粗金链的男子鄙夷道,“这物事我婆娘也有啊。” 掌柜笑着说:“这位爷休急躁。这首饰,您可知道是谁的么?” 几个人连声道:“掌柜的,你休要吊人胃口,说吧。” 掌柜神秘一笑:“这一根‘金累丝托镶茄形坠角儿’,是本朝福国长公主之物;而这只‘金累丝嵌红宝石双鸾点翠步摇’却是我大羿昭贵妃之物!” 此话一出,下面即沸腾。 赌坊3 光珠宝没什么,大家谁没见过,只是牵涉到美人,还是如此高贵的美人,可就增光若干分了。福国长公主大家都不曾见过,最多也就是在城墙上远远地看到一眼,但是毕竟是公主,想来模样是不差的,而且高贵得紧。至于那新封的昭贵妃,谁人不知那可是大羿的第一美人儿,多少王孙公子求之不得,一掷万金只想亲近下美人的衣角都难,如今能够看到美人的簪子,那真是心痒不已,恨不得即时便买了去,日日抚在手掌心上,感受美人温香。 方才那出言粗俗的胖子吼一声:“这物事咋卖?爷买了。” 另有一个瘦长白须老头儿也道:“掌柜的,这首饰值多少?我出两倍价钱。” 又有一个青衣小童从上面的“菊”包厢出来,对掌柜说:“我家老爷也听见了,老爷说,他愿出五千两银子买这二件物事。” 角落,千千和原振平对视一眼,又静静地坐好了。 他二人今天有心就是低调不令人注目,因此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口角眼梢浮起一丝微笑。 掌柜笑笑,又将盒子闭上:“这首饰啊,不卖。” 底下的人险些气晕过去。 胖子更是冲上台,大吼一声;“掌柜的,你不卖拿出来做啥?耍老子啊,小兔崽子不想活了,他奶奶的。” 掌柜吓得后退几步,赶紧将手中盒子交给身边一个彪形大汉,生怕被人抢去,颤颤巍巍地道:“小人早说了,这是种新兴玩法,又不是拿来卖的,本欢沁坊原本就不是当铺。” 底下好不容易安静了些,胖子喊道:“咋玩,快讲,莫啰嗦。” 掌柜说:“今日在欢沁坊,所有参加玩的客官,不论是骰子,牌九,其他,只要能够连续赢了五轮的,再行对台。分若干批,一一互赌,最后赢的那位,不花一文钱,便可得到这两件宝贝!” 底下一片窃窃私语。 赌坊4 所有人均在心中想,这连赢五轮,虽说不容易,却也不难。 运气好的,技术高的,便有此机会。 胖子便又问了:“掌柜的兔崽子,若是爷赢了四轮又输了一轮呢?” 掌柜笑容可掬:“那重新开始,直到爷您再次赢了五轮为止。” 又有一中年男子问:“那就是今日一天只要不出欢沁坊,就有资格参加?” 掌柜道:“是的,客官您不论是什么时辰连赢了五轮,只要我欢沁坊还没打烊,便可参加后面的玩法。” 有人问:“那后面什么时候玩?” 掌柜道:“明日,所有今日连赢五轮的客官再行比试!” 有人又问:“掌柜的,那这每一场赌注可有限制?” 掌柜道:“无限制,只是……赌注大的在明日第二轮中可优先选注!” 千千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这欢沁坊原本来的就是殷实之人,并非一般红眼小赌徒来得起的,虽说这新玩法似乎成本不小,然而大部分人也不在乎这些钱财。 结果便是,今日欢沁坊的生意,几乎好到无以伦比。 所有人皆想连赢五盘,然而连赢五轮又岂是那般容易的。 并且有专人在一边计算输赢,想要作弊那比登天还难,何况来的一般都是老主顾或者有名望之辈,谁都丢不起这个脸。 并且每一个人都想阻止其他人连赢五轮,因此仗着自己赌技不错的,便到处找那些差一轮二轮便赢的比试。 方才的胖子一开始手气不错,连赢三轮,谁知在第四轮与一个老赌客狭路相逢,那人也是连赢三轮,此时志得意满,二人以骰子大小比拼,胖子生生以一个点之差落下马来。 “娘的!”他狠狠地在另一张台上甩出二个金元宝,“老子再来玩!” 又有新人过来,战得不亦乐乎。 而在另外一边,方才连赢四轮的老赌棍却横生枝节,斗蟋蟀被一个从未见过的客人杀下。 赌坊5 输了的没有一个甘心回家,就是掏尽身上最后一锭银子,或者干脆叫小厮回家拿银子,有些大手笔的直接开了银票。一时间战得血肉横飞,好不热闹。“奶奶的,老子拼了!”“大爷有钱,大爷再来!”“就不信爷今儿拿不下这五轮了!”这等声音,此起彼伏。 只喜了掌柜,欢沁坊是以抽成方式挣钱的,赌注愈高,挣得钱就愈多。虽说老板已经答应今日多出来的收入全归公家,然而这一战,依旧吸引了大批豪客,欢沁坊的名声也一战打响。 “千千你果然好计策。”一个小小包厢内,原振平执起一壶茶来,给自己和千千各满了一杯。 茶叶清香扑鼻,确是好茶。 千千满意地啜饮了一口,闲闲道:“这样一来,今日赚的绝对不止那五千两银子,或者是其十倍之多。所以说,卖不是关键,关键是谁愿意出这个钱。有竞争,自然会更刺激人们的求胜心理。任何赌局都是为了达到最大化的利益,我这个也不例外。” 原振平看着她侧脸聪慧笑意,莞尔:“只是连赢五轮,是不是有些太简单了?” 千千摇摇头:“不简单。根据概率原理……赢输比例各为一半,那么连续赢五轮的几率百中无一啊,何况,还是不同的比法,就是再精明的赌棍,也不可能同时通晓所有赌法的,我这个想法,是将赢的几率减小到最小,以刺激所有人的求胜心理。” 说完,她忽然觉得自己不小心说出概率原理这几个字十分欠妥,然而原振平并没有甚么多的反应,她勉强放下了心。 此时掌柜派了一个小厮过来与原振平耳语了几句,原振平面上笑意深深。 小厮走过后,原振平凑近千千,莞尔道:“公主殿下说的实在有理,现在整个大赌局已经开始了三个时辰,却还无一人连续赢了五轮……不过,这样,会不会令大家知难而退?” 千千信心满满地道:“不会。因为愈是无人连续赢,每个人便会想,如果自己赢了,就不会有其他对手,明天的赌局就可以不用举行,自己拿到宝贝的可能性就越大。特别是那些赌技高的,更加不甘心。” 赌坊6 原振平颔首:“果然有道理,公主,你看人心看得很是透彻啊。” 千千想那是当然,自己可是选修过心理学的啊,不过此时也不能说出,只好笑道:“人心本贪,人人都是一般,所以很好估量。” 原振平勾了勾唇:“那你呢,千千?你的心在贪些什么?” 千千心中对这位大将军的尖牙利齿更是了然了几分,倒也不怕什么,淡淡答道:“我倒也不贪些什么,只想和我心中那个人携手看流水桃花,春有细雨,夏有骄阳,秋有落叶,冬有细雪,共同度过这一世。” “你不想回家乡么?”原振平忽然问出这么一个问题。 千千有些诧异,想了想:“家乡很远,路途迢迢,早已回不去了。” “是你不想回去吧。”他眸子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你在这里如鱼得水,得到的远远多于失去,又何必回到原处呢?” 千千楞在此处,心中暗暗揣摩这句话的含义。 想着想着,不仅又抬起眼睛来端详了原振平半晌:“原大将军,你……” 难道他…… 难道他…… “我如何?”他笑眯眯地看着她。 她正斟酌字句,忽然掌柜的匆匆一撩帘子进来,面色夹杂着惶急和狂喜:“大,大将军,公主殿下……今日敝店的营业额已经……已经突破五万两了。客人还都不肯走,还准备大干一场,各个摩拳擦掌,而最低赌注现在都已突破了一千两银子。此种盛况,乃是开业以来就不曾有过的啊。” 千千欣喜道:“掌柜的,本宫答应给你两成抽成,你就收着吧。” 掌柜忙摆手道:“原大将军已经同小人说了,公主这一切都是为了救济金都街头的难民乞丐,小的感佩于公主大仁大德,正是神灵转世,我大羿的福分。今日小人若是还敢抽公主殿下的成,那真是猪狗不如,要遭天谴的。此外——小的还愿意以欢沁坊的名义捐出一万两银子,作为小的一点心意。” 赌坊7 千千嘴角微微地勾了勾,了然地同原振平互望了一眼。 这正中她的意…… 原本就是要原振平刻意放出这个风,这掌柜的也不是愚笨之人,看眼神就知道精明无比,人情练达。于情于理,再加上想要巴结这位权倾天下的大将军和这位神圣的公主殿下,不掏点礼物钱那是不可能的。 对此,她一点儿也不感到抱歉。 自古无商不奸,何况即使是在古代,这赌坊原本也是暴利且不合国法的,这老板既然能够开了下来,必定有其后台,一想便知道其中官商勾结,内幕污浊。 这点钱,就算是他为国家的一点良心钱,她收得起,也很乐意收。 “掌柜的,这……”她故意沉吟了下。 掌柜光光的脑门上渗出细汗,抓出一小块手绢擦了擦,眯着眼睛做出一个谄媚之极的笑容:“公主殿下不要嫌少,敝店也是小本生意……唉,公主,要不,小的再贡献一万两,作为救济河阳的灾民之用……” 千千略略一愣,这倒显得自己有敲竹杠之嫌了,正犹豫间,原振平已然开了口:“那便多谢掌柜的了,祝掌柜的生意兴隆。” “以后还请长公主殿下和大将军多多关照。”掌柜的颠着步伐颤巍巍地出去了。 “怎么?不好意思收?”原振平悠闲之极地拿起茶杯,饮了一口。 “倒不是不好意思,只是……”千千想一想,也笑了,坐下,捋了捋发丝,“果然,我还是不够狠。” “那公主殿下是说本将够狠?” “原大将军这要钱的气势,气吞山河,虎虎生威,飞沙走石,天崩地裂,跟打仗有得一拼啊。”千千狡黠地一笑,双眸睁大,忽然伸出手心来,雪白手心摊在原振平面前,话语戏谑娇俏,“拿来啊。” “甚么?”他佯装不解。 “原大将军不要揣着聪明装糊涂嘛,一个小小店主都知道孝敬本宫,你怎么说也是一品大将军,不出点儿血实在说不过去。”千千巧笑嫣然,表情灵动无限。 赌坊8 “哈哈哈哈哈!”原振平仰头大笑,笑声潇洒无比,确有大丈夫豪壮无比的气概,“公主殿下方才还说自己不够狠,这学得可够快,真乃冰雪聪明啊。” “那是自然,受大将军栽培嘛,怎么说,我也是‘十万斗嘴大将军’……”千千顽皮地吐吐舌头。 “你这小丫头啊。”原振平摇了摇头,脸上却写满了笑意,“千千,你确实难得,也难怪南朝皇帝和昌平王,都对你念念不忘。” “我不过是个平凡女子而已。”她平静无比地回答。 “千千,你可知道水滴石穿的故事?” 她心一跳,答:“不明白大将军的意思。” “你又装糊涂。”原振平轻轻看了她一眼,却如同看进她心中,“水滴虽然柔弱寻常,却能持久不变,最终将坚硬的磐石滴穿,你说,水厉不厉害?” 她略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将军是说千千就是水滴?” 原振平却并没有说话,只是撩起眸子看了她一眼,又转换了话题:“千千,若是有甚么事情我能够帮的上忙,就告诉我吧。” “哦?是以‘原振平’的名义帮得上忙,还是以‘大羿十万骠骑大将军’名义?”她目光灼灼。 这句话似乎刺进了原振平的心,他面色有一刹那变幻不定:“千千,到头来,你还是不相信我,并不将我当做朋友。” 千千摇了摇头:“这并非千千的本意,只是这世事变幻,千千也只是想要图自保而已。” 是的……他究竟是什么立场,她无从摸清。 这个人,太难捉摸了,她不想太冒失。 原振平忽然从怀中摸出一件东西,似乎是个小布包,轻轻地放在她手里:“千千, 这个,你需要我的时候就打开看看,你就能明白我究竟是以什么名义——然而,切切不可给任何人看见。” 千千低下头,看见是一个密封小包,便点了点头。 计划1 她何尝不想让他帮助? ——若是没有他帮忙,她几乎不可能拿到沉香策…… 只是,觉得时机尚不成熟…… 不是她多心,她总是在想,这个人为什么要帮自己呢? 无论他站在什么立场,似乎都没有帮助自己的必要。 ——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自己对他,有什么利用价值? 她再也不是初穿越时候那个天真无邪的小姑娘,如今,凡事都懂得再三计议。 否则,随时可能万劫不复。 不知道这是幸运呢,还是悲哀。 —————————————————— 夕阳西下。 千千坐在马车中,心中打着算盘。 今日从欢沁坊的抽成中拿到了十万两银子,加上欢沁坊掌柜“出血”的二万两,再加上原振平承诺给她的一万两,这么多……足够做很多事情了。 她欢喜无比地掀起车帘,看云霞满天。 刚才,她已将一部分银子交给原振平,由他出面,去与户部、工部、民部相应官员协商如何用这笔钱。 要修建一批瓦房…… 还要发配一系列配套的措施…… 最好是,在金都西北角,比较偏僻的方向建立一个专供来京灾民生活的区域,这样他们互相之间比较熟悉,也会觉得比较温暖。 不……她很快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这样,将他们划分在一区域,虽说便利了他们之间的交流,然而久而久之,会令其他人将他们视作不属于自己圈子里的人排斥。 就好像在外国大城市的唐人街,有许多人,甚至从来都没有出去,和这个社会缺乏交流。 这样,显然也是不行的。 她看着街道两侧,阴暗角落里的面容愁苦的褴褛妇人;那些沿路乞讨的孩子……早上那个她给了五两银子的孩子却不见了。 人心叵测 想起那孩子执意地要把钱还给自己的样子,和那倔强的眼神,千千心中一动,有些挂念,便让车子停下来。 自己探出窗口,找了个七八岁的小乞儿问:“那个嘴唇……有些伤口的小弟弟,去了哪里?” 那个孩子一头黄发,衬得眼珠子也是黄的。脸很尖,眼珠一转,看起来竟有些与年龄不符的邪气,却又在看见千千华丽衣饰的瞬间做出一个谄媚的笑:“姐姐,你说的是兔儿爷啊,来得真不巧,他刚被巡查的差人抓走了。” 千千下意识觉得‘兔儿爷’这个绰号很不尊重人,却一时也管不了那么多,问:“为什么要抓他?” 那孩子看着千千头上摇动的珠玉,咬了咬漆黑的手指,流出晶莹的口水:“差人说他不可能有那么多银子,一定是偷别人的,将银子没收了,还说要捉他回去打板子呢。” 千千心一紧,想到那孩子原本就倔强,怕是怎么打也不肯求饶,小命危险。 “这……怎么可能呢?明明是……”千千还没有说完,便认出了眼前这个孩子,方才在那个兔唇小乞儿向自己乞讨时,这个孩子就冷冷地站在他身后。 那对黄眼睛,她记得清清楚楚。 “你为什么不告诉差人实话?”千千一张小脸,登时绷得像冰。 “什么实话啊?姐姐,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那孩子立马变了表情,作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你明明看到了是我给他银子的,为何不解释?”千千灼灼地与那孩子对视,心中愈来愈凉。 怎会这样? 这孩子看起来也就八九岁大小,怎会如此冷酷? 她本来以为在一群年岁境遇大小的孩子当中,还是会有一点点叫做“友情”的东西存在的。 那孩子见已经无法伪装,脸一沉,一跺脚,甩下一句:“活该!谁叫他拿到了那么多钱?”接着,拔腿就跑! 恶之花 他的步伐中,似乎都带了些轻蔑。 千千咬着唇,大喊一声:“站住!” 可是那乞儿已经跑远了,身影在一大团灰中消失。 “见鬼!”千千咬了咬唇,坐回车里,对前方的原振平呼道:“去京兆尹府上!” 然而,她的心中,依旧不曾平静…… 贫穷,真的可以让人走向恶么? 如果这孩子出生在一个富裕,或者至少是小康的家庭,还会这样,年仅七八岁就存了害人和幸灾乐祸的心思么? 她使劲闭上眼睛,觉得内心似乎慢慢塌陷…… 孩子,原本在她眼中,是最纯真的存在。 可是,这些随时连下一餐都没有保证的孩子,也许全然没有了纯真的概念吧。 他们的眼睛中,是干涸的沙漠。 要怎样…… 才能挽救这些过早地被恶之花侵染了的孩子…… 一个时辰后。 “误会,都是误会……” 京兆尹满脸堆笑地将千千和原振平送出府,“这点小事,真不用麻烦大将军和长公主亲自前来……” 千千嫣然一笑:“那孩子没事就好,我们也是图个心里舒服而已。” 京兆尹嘿嘿笑道:“早就放出来了,也不曾动过他一根汗毛……呵呵……长公主真是心地仁善,我大羿之福啊。” 千千不置可否:“本宫仁善与否不重要,重要的是大人您手下的差人们要对百姓更加耐心一些,你身为父母官,拿着百姓给的俸禄,万事要为民着想才是。” 京兆尹鸡啄米似地点头。 千千转过头,对原振平道:“那我们先回去了?” 京兆尹忙道:“公主,大将军……既然都来了,您看,天色也不早了,不如,咱们就去‘国泰楼’随便吃顿便饭?我这就差人驾车过来……“ 国泰楼乃是金都最大的酒楼,普通百姓根本想都不敢想的。 千千蹙了蹙眉:“不必了,本宫母妃还等本宫回宫用膳,况且——大人,您这一顿饭钱,怕是可以喂饱金都一条街上的乞儿了。” 京兆一不敢再多话,垂头肃立。 “三个月,本宫不想再看到你出没在这等酒楼中。大人,你自己看着办吧。” 京兆尹鸡啄米般点头。 授人以渔 千千说完这句话,忽然觉得自己还是很天真——是啊,她能够惩罚这个小官儿,可是,这些乞儿的悲惨命运,难道是这位京兆尹一人造成的么? 这世上,官商勾结,官官相护,鱼肉百姓,弄得民不聊生,这是一张硕大的网,越束越紧,网罗了所有人,榨取民众的血汗,一层一层,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也许归根到底,受益最多的反而是——皇家。 既得利益者,永远是最高位的人! 今日,她能在这里对这些官员下命令,也不过因为她背后的力量而已…… 否则,她还是当日的烧火小丫头,谁也可以对她吆三喝四,指桑骂槐。 她闭上眼睛,愈想愈是头疼,面色也愈来愈冷。 “怎么了?还在发呆?”坐在车厢里,原振平的声音透过厚厚的车帘传来,“公主殿下,与其发呆,倒不如想想怎样做吧,那些乞儿的命运,还在公主的手中呢。” 千千被一语点醒。 是啊,既然这事实已无可改变,自己也只好接受。 首先要做的,是改变那些下层可怜人的命运。 最重要的是,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她决定要在金都城内开办一系列给这些乞儿和灾民谋生的行业,以及学校,让那些流落街头的乞儿学些手艺,出色的还可以为国效力…… 对了,学校不仅要教手艺,更要教授如何做人。 发扬善意,教导美德。 想着想着,她不禁欢喜无限。 眼前,似乎已经看见了那些凄惶空洞的脸上,洋溢了满足的微笑。 记得在现代的时候,曾经看见一本大哲学家的著作里面写着,最大的幸福,其实就存在于对这社会做了些什么。 送人玫瑰,手有余香…… 我来到这个时代,不敢说惊天动地,改变历史;只要能多拯救一个人,多令一个孩子露出笑容,就是值得的了。 私塾 所以,我一定要努力…… 能够将现代的先进观念带给这个时代,是我的荣幸…… ———————— 几个月之后,金都城里开设了三十所崭新的私塾,白墙绿瓦,花木扶疏。 这些私塾与一般的私塾有几项不同之处。 第一种,是专为灾民、孤儿、流浪乞儿和城市平民设立。 第二种,这些私塾均是免费的,所有教书先生的酬劳都由国库出资。 第三种,教授的课程与大羿一般私塾不同,甚至跟胤国的私塾也大异其趣。所教授的课程分三类,第一类,实用技艺之术;例如木工、建筑、裁缝、养殖等等;第二类,陶冶身心之术;例如饮茶、诗书之类。这些都不是最特别的——最特别的是第三类课程,便是所谓的“礼”。 “礼”又和一般私塾不同,并非是空洞的理论,而是包括“宽恕”、“博爱”“关心”、“自我”、“平等”、“人权”“理想”;等等那个时代从来不曾听过的理念。 这些理念似乎一对翅膀,插在那些有梦想的人身侧。 在私塾的门口挂着一面黑底金边的横幅,上面书着数个大字: “爱和微笑,是人世最美的语言。” 这段在这个时代看起来有些奇异,却最终慢慢得到了所有在这里学习的人的认可。 久而久之,这种理念慢慢在大羿其他私塾和书院流传起来,慢慢地,又传到了胤国。 这一批私塾培养出来的学生,最后有些成了有一技之长的人,甚至有些成了地方官吏,亦或朝中臣子。 他们遍布大羿各地,甚至有些去到了胤国或者其他国家。 然而有一点相同的是,他们每个人的表情,都是淡然微笑的,而他们的见解和个人魅力,也与其他人有显著的不同。 另外还有第四点特出之处,便是这些私塾的门口,都屹立着一尊雕刻得栩栩如生、别有风韵的女子塑像。 私塾2 大羿的传统,私塾原本是不欢迎女子进入的,这些私塾反而在门口堂皇屹立女子塑像,确为特别。 塑像上的女子大约十七八岁,面目清秀精致,带着俏皮而桀骜飞扬的笑容。 衣袂飞扬,仿佛随时就要御风飞去一般。 这便是这一批私塾的创始人——大羿福国长公主的塑像。 这位公主当时仅仅是个少女,却以极大的魄力筹集巨资,开办了这一批私塾,大行慈善之举,广为受人敬仰,流芳百世。 许多年后,所有学生还流传着这位公主殿下的传说。 有的说这位公主来自于民间,因此格外仁善,有菩萨心肠; 有的说这位公主是观音菩萨净瓶中的杨柳枝所化,所以将圣水和希望降临人间。 有的说…… 这位公主芳名一个字“瑶”,所以这一批私塾,都称为“瑶院”。 自然,那些都是很久很久以后的后话了。 这一日,千千亲自去欢沁阁收讫了所有的银票,又去户部和户部尚书谈妥了私塾事宜。和前几晚一样,原振平将她送至紫檀宫。 上台阶时,千千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开口道:“原大将军,有一件事,本宫不知道……是不是你可以帮我的忙。” 原振平似乎并不惊讶:“什么事?” 千千咬唇想了想:“再说吧。” 原振平淡淡地笑了笑,抚了抚千千额前有些乱的头发:“那天我给你的东西,你拿去看一看……只是,千千,我必须要告诉你——若是我帮你做到这件事,你也要答应我一个要求。” 千千倏然抬头,和他对视。 他的眸子璀璨如星斗。 “好吧。”千千终于开了口,“我回去先看一看你给我的东西,再做决定。” 原振平微微一笑,策马转身而去。 “公主殿下回来了!”刚踏入紫檀宫的门,金莹就迎了上来,在她耳边低语道:“今日找公主的人可是真不少呢。” “有谁?”千千脱去外褂,看金莹将它挂在凤尾紫檀木架上,心不在焉地问。 秘密行动 这几日,她白天忙着筹款,办私塾,做善事;晚上,却有其他重要的事情要办。而这件事,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的。 今夜,她的计划,要正式实行了…… 脑中全都是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千千并不愿有其他人来打扰,因此,也没有太关注谁来找自己,左不过也就是那些后宫妃嫔。 “嗯,有昭贵妃。”金莹回答。 “花铃姐姐?”千千一惊,“她可说有甚么事么?” 金莹摇摇头:“奴婢说公主不在,贵妃便说其实也无甚大事,只是路过此地来看看公主,便驾车离去了。” 千千脑中飞速运转:自从那日册封大典,就再也不曾见过花铃,不知道此次她找自己有甚么事情。 按照她的性格,应当不是只看看而已。 “还有呢?”她按下心中疑问。 “还有一位没见过的公子,长得倒是很清秀,奴婢问他是哪一宫的客人,他却不肯说,然后忽然就不见了,可不是神了吗。” 千千又蹙起了眉头:“清秀的公子?” 思来想去,也想不出是何人。 “还有呢?” “还有宫中的侍卫阿黄。” “阿黄?”千千一惊,这正是她秘密将给骊都的信交与的人。 ……难道,是阿驿有回信了? 她胸中忽然一阵温热,不知道他现在如何了? 她吩咐金莹:“帮本宫去通传阿黄吧。” 金莹无奈道:“阿黄只值白天的日,晚上可是要回皇上那边,谁也没法叫他。” 千千暗想也是,看来只好明日了。 也好,今日先把手头这件事忙完…… “金莹,那我要你买的东西呢?”千千面色忽转严肃,轻声问。 金莹一拍额角:“是哦,差一点忘了!公主殿下,我这就去给您拿来。” 千千拉过她胳膊:“没有让任何人知道吧。” 金莹摇摇头:“奴婢不敢,奴婢答应公主的,就算有一千个胆子,也不能告诉别人。” 千千满意地点了点头:“好的。” 秘密行动2 她匆匆走回内室,金莹将一个蓝色包袱呈给她,随即要跟上来伺候,她淡淡吩咐:“不用了,本宫有些事,没有特殊情况不用来了。” 金莹福了一福,便袅袅婷婷地走了出去。 千千确信金莹已然走出了老远,才叹了口气,缓缓走进内室中央,并反手关上了门。 内室正中有一张檀木大桌,桌中有一个抽屉,抽屉上了一把黄铜小锁。 千千小心地看了看那把锁——为了以防洛羯或者其他人偷看她的秘密,她特意在锁口处,小心翼翼地,放了一根自己的青丝。 这样,若是有人来撬锁,那青丝断不会完好无损。 她细细捻起那根头发,发现并没有受到任何破坏,松了一口气,便自绣花小荷包里取出小小锁匙,打开抽屉。 抽屉中,是一套精细的小小刀具。 她一边又打开那个蓝布包袱,包袱颇有些重量,看来,这物事质量还不错…… 她用力将里面的东西取出来——原来是一大块黏土。 千千对着这黏土,忍不住叹了口气。 不知道,自己这想法,究竟能否付诸实施…… 只是粗浅地学了一段时日,怕是离精益求精还有很远,然而此时情势危急,说不得,也只好试试了。 不然,自己永远也拿不到沉香策,也回不到他身边…… 要在这个锦绣牢笼里终老,或者还不曾老,就已经被洛羯那个狠毒之人除掉了。 她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只能放手一搏。 然而,这件事,她一个人是断然完不成的,必须需要原振平的配合才可以…… 想到原振平,她不由得伸手至袖内,掂了掂原振平交给自己的那个小布包。 是甚么呢? 她手指轻轻拂过那个布包的表面,似乎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从心底泛了起来。 那种感觉,似曾相识。 是甚么时候,我也摸过这样的东西呢? 那表面光滑坚硬,似乎是一块……石头? 要不要打开? 千千心中不断挣扎,要不要打开? 她思虑再三,指尖微微掀开了一个角。 就在这时,有人轻轻叩门! 对弈1 是谁? 千千心中疑惑不已,现在怎么说也是晚上十点了,大多数人都已安寝,会是谁这个时候来找自己呢? 难道…… 千千面色一变,将布包又塞入床头,咬了咬唇,前去开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 门口站着的,是花铃。 她一身火红衣裳,袖口和领口都有极其精致而繁复的金线绣工,隐隐透出锦茜红明花的里衣。 美丽的脸庞十分沉静,如深夜月光。 “花——昭贵妃,这么晚了,找本宫何事呢?”千千一见到她,本能就想去揽住她的肩,问问别后情形,洛羯究竟对她怎样? 然而,当她眼光很快接触到花铃身边跟着的侍女那微微透出警惕的眼神时,很快地改了口。 谁知道,这些侍女会不会是洛羯的耳目? 现在,必须步步小心。 不然,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公主。”花铃淡淡地一笑,开了口,“今夜本宫无法睡着,所以来找公主对弈。” “对弈?”千千一愣,自己哪里会下什么棋。 这个时代盛行的是象棋、围棋,自己通通都是白目。 “公主还没准备就寝吧?”花铃不待她回答,自己便跨了进来,带来一身的花香和淡淡的露水气息。 ……她,是不是在外面站了许久? 难道,是在方才找寻自己不在后,就一直在外面徘徊? 如果是这样的话,她……一定有极其重要的事情要告诉自己…… 然而,她为何要说跟自己下棋? 千千脑中飞快的思索着。 她对花铃福了一福,眼角余光却接触到那个随身侍女……她身材颇高,站姿笔直,浑身绷紧,散发出隐隐的压迫感…… 千千心一沉。 果然,这侍女不是一般的宫女。 说不定,便是会武功的,而且还是个中高手。 果然……洛羯对花铃的监视,真是滴水不漏。 对弈2 “那好,承蒙贵妃娘娘不弃,洛瑶就与您对阵。”千千打定主意,微微一笑。 “阿涟,进来吧。” “是。”那侍女应道,果然,中气十足,内力充沛…… 果然是高手…… 千千面色不由得一僵。 花铃却表情没有丝毫的改变,依旧带着三分慵懒三分娇媚,四周打量了一遍:“公主这房子倒是素净。” 千千笑了笑:“本宫从民间来,倒也不大懂得皇室规矩,就随便布置了一下。” 花铃微微一笑:“素净很好,白色,本宫也是十分钟爱。” 千千心一酸,余光瞥见那个阿涟一双眼睛灼灼盯着她们二人,便问:“娘娘想下什么棋?” 花铃勾起唇,眯起眼睛,模样还是那般勾魂的美丽:“五子棋。” 千千一惊:“五子棋?” “是啊,就是以前公主殿下教给本宫的五子棋。”花铃向她使了一个眼色,这眼色只有从她的角度才能看见。 千千忽然想起,在很早以前……还在暖香阁的时候…… 她是有教过碧玉五子棋以打发时光,当时……似乎花铃也过来,便看见了。 ……竟不知她如此聪明,只看了那几眼便记下了,而且牢记到了现在。 “哦,本宫想起来了,那是本宫家乡的玩法,难得娘娘现在还记得。”千千忙取出一张布帛,在上面以狼毫笔画了横平竖直数十个格子。 “好玩的物事,自然记得。”花铃微笑。 接着,千千又递给了花铃一支笔。 花铃接过笔,却以小指轻轻地在千千的手掌上一划。 千千一凛,却见到花铃已然垂下了睫毛,不动声色。 “娘娘先来吧。” 花铃并不客气,便在其中一个交叉点上画了一个圈。 千千凝神在旁边画了一把叉。 花铃再次画了一个圈。 千千便在那个圈之下画了一把叉。 花铃微微一笑,又画了一个圈…… 对弈3 千千原本爱好五子棋,更曾经拿过班级五子棋冠军,这一下子便进入了状态。 半盏茶时分过去,二人依旧分不出胜负。 花铃取攻势,搏杀有力;千千取守势,步步为营。 花铃每有连棋的势头,千千便堵了上去。 二人竟然不分伯仲! 千千不禁赞叹花铃的聪颖,也纳闷得很:她今夜到底要告诉自己什么? 一时间分了心,再抬头看,便发现花铃竟然在自己没有注意的角落里,以对角线的三个圈连在一起! 千千一惊,她在现代可是个五子棋高手,知道对方一旦连起了三个圈,便有一半必胜把握了! “公主……三只棋便可以改变大局的。其余的两只棋子,暂时不在,也不要紧。” 花铃似乎无意地启开朱唇,闲闲说完这句话。 千千拿着狼毫笔的手,停在了半空…… 三只棋便可以改变大局…… 三只棋便可以改变大局…… 她的意思是! 千千不禁微微勾起唇角,没有再去堵花铃的棋,而是在远处画了一个叉。 花铃看了她一眼,画下最后一只圆圈。 “好了,本宫这句赢了,心情大好,回宫。”花铃倏然站了起来,将裙裾整好,面上又露出那个骄傲的,艳冠群芳的笑容,“涟儿,我们走。” 那侍女应了一声,便转身跟着花铃离开。 “对了。”花铃袅娜地步到门口,又转回身,凤眼长睫,对千千眨了眨眼,“公主殿下这阵子就少出宫吧,最近本宫常感寂寞,需要找公主来对弈呢。况且,外面也乱。” 千千一凛,这句话,是暗示她不要出宫! 洛羯已经注意到了她…… 她坐回桌前,细细思考着花铃的话语。 三只棋便可以改变大局…… 这三只棋,她想来想去,指的应当是花铃自己,千千和——原振平。 千千的秘技1 她真的确信原振平是会站在己方么? 而那两只暂时不在的棋子…… 千千寻思,应当指的是洛驿和云竣吧。 还有,从花铃警惕的举动和叮嘱她不要出宫的行动看起来,洛羯现在已经盯上了自己,生怕自己出宫惹出甚么乱子…… 自己必须快些行动了。 水云纹走马宫灯微黄的光影映照下,那小小的身影在埋头苦干。 月上中天,她叹了口气,擦了擦头顶的汗珠。 这门独门秘术,乃是话太少前辈在河阳城之时,倾囊传授给自己的。自己只匆匆学了不到一月,真真只懂了个皮毛。 当时,话太少的话语还回荡在耳边:“小丫头,你学得很快,不错,不错啊!” “是吗?”她苦笑着,抬起沾满泥的小手擦了擦汗,登时变成一只小花猫。 “是啊,我话太少这辈子收了三个徒弟,你是学的最快的一个了。” “那……前辈……哦,师傅……这门技术要学精通,要多久啊……?” 话太少摸了摸山羊胡子,思忖一会儿:“大抵要三年吧。” “啊……三年……”千千险些背过气去,“这,这么久……” “三年哪里算久!”话太少瞪起眼睛,“我这独门秘籍,你当是那钱太多的狗屁功夫,能够速成的?” “这……”千千一时噎住了,刚想说钱太多的功夫比你好像还要久,话太少就开口了:“不过,丫头,我话太少看你天资实在不错,稍加点拨,大概一年可以学个当世无敌——当然,除了本师傅以外。” ……一年…… 千千苦笑:她整个也就跟着话太少学了一个月还不到,而且之后一路颠沛流离,也只是在当了公主之后才想起来要温习一二,只是工具又不齐,好不容易在跟这原振平出宫的时候才备了个大概。 看来,果然是很难啊…… ——评论好少啊,呼唤评论啊,呜呜呜。 原振平的秘密1 外面传来子时的钟漏之声。 她站起身来,打了个哈欠,决定休息一会儿。 眼光,忽然接触到自己的枕头,微微地露出小小一块蓝色角。 对了,方才被花铃敲门打断,尚未看看原振平究竟给自己留下了什么东西。 花铃的意思是,原振平会帮助她们两人对付洛羯,她不知道为什么花铃如此有信心。 而她,却没有。 她不知道,一个如此官居高位的人,有什么理由要对付当今皇帝呢?除非……他能得到更大的好处。 然而,普天之下,有什么好处能这样大? 而这个布包,又如何能够证明原振平的立场? 那双深黑色的,似乎充盈了深深漩涡的眼睛里,究竟有什么秘密? ——他常和自己打趣,却又不像是真的倾心于自己。而有些时候,看着他的时候,又觉得有种奇妙的亲近之感。 这,到底是为什么? 她轻轻地从枕头下将那个小布包拿起来,抚摸了一会儿,心中那种怪异之感更甚了。 也说不出是为什么,就是觉得,这个布包有种奇妙的违和感。 她握着布包四处看了一看,确定没有人,连风声似乎都静了下来,方才小心翼翼地,缓缓地,将那布包,缓缓打开。 随着那一层一层的布揭开,千千的血液,登时凝固了。 自从她穿越这么久以来,经历几次生死关头,也曾品尝了所有喜怒哀乐,然而,这一刻,心中的震惊,似乎达到了巅峰。 就好似坐过山车到达顶端,接着就是顺着地心引力下落。 那种所有血液都逆流的感觉,一下子,竟然不知道自己要做甚么反应。 原来…… 是这样…… 柯南说,真相只有一个。 原来,是因为这样,原振平……他才对自己那么好。 可是……那又是,为什么? 她叹了一口气,又是想哭,又不禁泛起温暖的笑意。 手中的物事并不重,而她却觉得重逾千钧。 微微地牵了牵嘴角,她低头,再次凝视着这个小小的,不到她手掌大小的布包中,躺着的东西。 ——这件东西,她曾经无比熟悉,可是,已经有好久好久没有看到过。 ——那,是一部淡金色的诺基亚手机。 原振平的秘密2 她颤抖着手,打开开机键…… 这种感觉,何曾熟悉,又何曾陌生…… 就好像,是过了一生一世。 随着一阵悦耳的音乐声,屏幕上,慢慢亮起了颜色。 她松了口气,还以为早已没电了呢。 不过……原振平也是够厉害的,他穿越来应该比自己要早很多吧,竟然这么久了,还能保持着电池…… 屏幕上写着几个字:WELCOME,MING MING?明? 原振平在现代的名字,叫做明? 她揣测着,忽然见到屏幕上又亮起了一行字:千千,我的故事,在‘草稿箱’里。 她遵照这指示,打开了草稿箱…… 草稿箱里,有十余条保存的信息,千千快速地浏览了一遍。因为怕手机没电,可就是永久的没电了,她不敢多开机。 ……这些信息,讲述着另一个穿越者的故事,惊心动魄,却又凄凉不已。 我的名字叫俞明。 在这之前,我是S市的一个IT工程师。 闲暇的时候,我爱看军事书,与所有男子一样,热爱那些战争智慧,古人的兵法谋略,更是牢记在心。 我从来没有想到,这一切,会成为改变我命运的工具。 说起来,真的很好笑。 我有一个女朋友,是我的大学同学,她的名字叫做南南。记得在大学入学的时候,她的微笑,令我如沐春风。从此,她就走进了我的心。 我们毕业后,一起留在S市,一开始,我们都很穷,我用自行车载着她在满城市跑,高楼大厦里,停留着许多雪亮的名车。然而南南用她美丽的眼睛看着我说:“明,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能够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笑。” 她的笑容,那么美,她的笑声,就好像银铃一般。 为了她继续笑下去,我拼命奋斗,也许是因为有她的鼓励,我的事业相当顺利。终于,我在这个人才济济的城市里,占领了一席之地;终于,我靠自己,付清了一套小小的,但足够我们两个人生活的房子,我要把钥匙交给她,并且向她求婚。 原振平的秘密3 精心挑选的钻戒已经在我的口袋里,玫瑰花也已经在我的手中,九十九朵,意味着天长地久。 可是,就在那一瞬间,我激动地穿过马路,向她奔过去,她是我今生的幸福,一生一世,我都不要和她分开。 就在那一瞬间…… 一辆从斜里窜出来的宝马车,将我这个梦,打得粉碎。 火红的玫瑰花,飞得幕天席地。 慢慢地,变成血红。 花瓣,覆盖在我的身上,我明明是个男的,这个情景,是不是很可笑。 南南就站在我前方,我看见她狂奔过来,她的裙子就好像一道悲伤的船帆。 南南…… 南南…… 求你,嫁给我…… 这句话,我还没有说完,就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奈何桥上,一位黑着脸的鬼差抱歉地告诉我:阎王因为喝多了酒搞错了生死薄,原本我是不应该死的。 我气得跳脚,那怎么办?我要回去,回去找我的南南! 鬼差苦着脸说死了就回不去了,除非换个时代重生。 重生? 那不就是我在QD看到的穿越嘛? 可是,我去其他的时代干什么? 没有南南,跟死了有什么两样? 鬼差还偷偷地告诉我:“这个秘密我就告儿你一个人,千万别给我说出去啊,你重生之后,有一个回到原来时代的机会,只是你要等很多年。” “多少年?”我一听大喜。 “这个难说,可能是五年可能是十年可能是二十年三十年……”鬼差扳着手指数。 我大怒:“你还说一百年呢,一百年我早死了,还回去个屁!” 鬼差说:“不会那么久的,我保证,肯定在你死之前有这个机会。” 于是,我就半信半疑地来到了这个时代。 这是个历史上没有的时代。 奇怪的是,在我被车撞倒的时候,身上的东西全部跟我一起过来了。 包括我的手机。 凭着这手机里的若干信息,和我的现代知识,我生存了下来,还生存的不错。 终于,有一个机会让我领军打仗——这不正中下怀吗? 于是,阴差阳错地,我变成了什么十万骠骑大将军。 同是天涯穿越人 一切我都有了,钱财、房子(古代的房子比现代的可大多了,一间房就有现代一套房那么宽);金银财宝,当然还有女人。 不过,我没有碰任何一个女人,即使我后来认识了一个非常美也很有个性的女人,我也没有去追求她。 我在等南南,等哪一天我回到她身边。 她一定还在等我。 终于,等了若干年……我不记得有多少年,总之很幸运的是,我的外表并没有怎么变化,一直保持着我穿越来时三十来岁的模样。 鬼差之前偷偷告诉我的那个奇异天象,终于出现了…… 也许,不出三个月,我就能够回去……告别这个也记载了我一段岁月的时代,回到原本属于我的时代。 然而,在此之前,我还想做些什么…… 唯一放不下的,就是那个女孩。 几经试探,我终于确信她也是一个穿越者。 只是,不知她是否愿意和我一同回去呢? 如果她不愿意回去的话,我总要帮她实现她的愿望吧……怎么说,同是天涯穿越人,呵呵…… 千千拿着手机,虽然已经关机了,屏幕一片漆黑,而她心中的暖流却一直奔涌着。 他,不论是原振平,还是俞明;都是个好人…… 如今,她终于知道,他愿意帮助自己的原因了。 她将手机收好,再用布包了,藏在床角的最深处。 接着,继续开始她的“伟大工程”…… 一边做,她心中一边思考这个问题。 也许穿越真的是个“集体工程”,真的,不知道在这个时代,是否还散失着其他的穿越者? 也许,他们都像原振平一样,出类拔萃,成为了这个时代的出色人物; 也有可能,只是默默地过着自己的人生…… 然而,原振平说的那句“是否愿意和我一同回去呢”,却令她的心绪,久久不能平静。 是啊…… 如果可能的话…… 我是否愿意回去? 又过了两个时辰。 烛光跳跃,千千的小脸由于熬夜有些憔悴,一双眼睛却闪闪发光。 终于…… 她的“伟大工程”,初见规模…… 她伸了伸懒腰,活动一下酸疼的手臂,站起身来,打开窗子,迎接晨曦的到来。 就在这时—— 窗户中,飞进一个人影! 眼泪 “谁!?”千千大惊,失声呼道。 “唔……”嘴唇被捂住,她心头狂跳,却听见一个似乎很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低低道,“千千,是我。” 千千睁大眼睛,那人缓缓放下了手。一张清秀面庞,带着谦和的笑意。 “君,君大哥!”千千惊了惊,眼中忽然浮现浅浅泪花,“你,你怎么来了?” “我也来了。”又听一声娇喝,一个鹅黄色身影箭一般从打开的茜窗飞入,千千小脸上满是笑意,飞身扑过来:“雪燕姐姐!” 雪燕眼中也蒙上薄薄泪花,细细端详着几个月未见的千千——她瘦了,明显的,原来丰满柔软的双颊已经瘦削了不少,鹅蛋脸也变成了瓜子脸,面色也许是因为没有睡好而略显憔悴,只是那一双大眼睛依旧灵韵生动,飞扬跳脱。 “千千……”她搂住她小小的双肩,感觉到她整个人也已经消瘦了不少,就好似一个小小的布娃娃,随便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走。 千千倚在雪燕的肩头,心似乎一下子被打开了,穿过这些日子以来给自己封上的封印,将所有的委屈、害怕、遗憾、想念都奔涌而出。 这几个月…… 对我来说…… 简直就是一生一世…… 她原本不想哭,只是眼泪不曾知道她的想法,一滴一滴滚落出来,渐渐沁湿了雪燕的肩头。 雪燕轻轻伸出手,拍着她的脊背,柔声道:“千千,别哭,别哭,你的委屈,我们都知道。” 千千心一酸,刚想说“我没哭”,却一张口,就发出哽咽之声。 雪燕似乎也知道她的想法,只是轻轻顺着她的脊背,仿佛一个温柔的姐姐。 这小姑娘…… 她坚强的外表下,一定也受过很多伤害吧…… 这几个月,她一个人,在这遥远的北国,是怎样过来的? 可是,她却一直什么也不说。 迎娶我? 待得千千少许恢复平静,君无命终于在一侧不好意思地咳了一声。 千千清醒了少许,忍不住为方才的失态有些羞赧,理了理头发,转过头对着君无命垂头微微地笑了笑:“君大哥,怎么……到这里来了?” 君无命沉声道:“我们是来接千千姑娘回去的。” 千千愣了愣:“接我……?” “是,遵照皇上的命令。”君无命点了点头,心细如他已经注意到千千听见“皇上”这两个字的时候面色变得苍白,边改了口,“少沁……他,一直很想念你。” “他……登基以后,很忙罢。”千千愣了许久,站在那里,眼睫毛如小飞虫一般扑动,不知道是不是他眼花,他觉得似乎有晶莹的水滴在扑动。 “是啊,少沁他政务很繁忙,只是,每一天,每一个时辰,他都不曾忘记了千千姑娘。”君无命走过来,诚恳地注视着千千,话语温和而坦诚,“千千,你回去吧,我知道,你也在想他。” “回去……”千千似乎毫无知觉地将樱唇一张一翕,“我回去,做什么呢?” 君无命略有些纳闷:“做什么?你什么也不用做啊。” 雪燕同为女子,却很了然千千此时的想法,她向君无命使了个眼色,君无命登时噤声。 千千机械地笑了笑,那笑容却带了三分凄清,三分无奈,三分嘲讽:“君大哥,雪燕姐姐,我回去,也不过只能做他的红颜知己吧?” “哪里会。”君无命大致明白了千千所忧虑的事情,“少沁他对你一片痴情,我都看在眼里,你放心,他绝不会有负于你的,择日,他定然会以郑重礼节迎娶千千姑娘。” 千千低下头,眼皮略微地抽动着:“‘迎娶’我……迎娶我做他的三千后宫之一吗……那我可不可以说,我不想被他‘迎娶’?” 君无命听见她已将话挑明到如此程度,也觉得心头一酸。千千的顾虑和难受,他能够体会。 一生人,一生恨 雪燕更是对她充满一腔同情——哪个女子,愿意和三千佳丽共同分享自己的爱人? 这个时代,有权有势的男子可以一夫一妻多妾;然而,女子们也不过是迫不得已……谁不想成为唯一? 而作为皇帝的女人,就要受更多的委屈吧…… 自己是何其幸运,有这样一个男子,愿作自己的唯一,自己也是他此生唯一。 君无命叹了口气,想起临行前,云竣期盼的眼神……也许少沁他自己都不曾注意,在每个风吹起的时候;在阳光洒落他衣襟的时候;在批阅奏章的时候;在深夜读书的时候,他精致完美唇角,经常会轻轻地逸出一丝叹息…… 这是,从前从没有过的事情。 少沁在想念她…… 他对她,是真心的。 而千千,又何尝不是对他真心? 虽说她撂下狠话,然而她的眼神,她苍白的面色,颤抖的嘴唇,已经出卖了她的秘密,她的爱情。 这一双人若是不能在一起,连天都要哭泣吧。 “千千姑娘,其他先不论,无命大胆问千千姑娘一句:姑娘是否真心钟情于少沁?” 君无命问出这个问题,千千愣住了。 良久,她的手指轻轻搓揉着衣襟,若有若无地叹了口气:“君大哥,若不是,我又何必在此犹豫?” “那么,就回到少沁身边。”君无命眼睛灼灼发亮,语气有不容置疑的笃定,“千千姑娘,我想跟你说一句话,有些事情,虽说努力了不一定有结果,然而不努力,却是肯定没有结果!你既然真心爱少沁,而他亦是对你痴心一片,那么就应该携手努力去追寻你们的未来——不要逃避,千千,逃避不是你这样女子的作风,你应当勇敢面对,至少应当和他坦白你的想法;而不是躲在遥远的地方,两处叹息,两处伤心!一生人,一生恨!” 这一段话,令千千如遭醍醐灌顶。 他说得对…… 我不走 她从来就没有告诉过云竣她真实的想法,她总是害怕,害怕他毫不留情地打破她的幻想…… 她为什么不曾问他,愿不愿意此生只爱她一人? 即使答案是否定的,总也好过自己在这里默默地猜测,默默地伤心…… 爱需要坦诚,爱是恒久,恩慈,不是无谓地心伤纠结…… “我……”千千刚要开口,目光却胶结在了那个尚未关好的抽屉。 她心头又是一鞭! 不……她现在不能回去。 她的任务,很快就要完成了。 此时回去,只是功亏一篑。 包括原振平——俞明,他的一番心意,都白费了…… “千千姑娘,回洛城吧。”不知道什么时候,雪燕也走到了千千身边,温柔地看着她,似一个最知心的姐姐,“你是爱他的……我能看得出来,你爱得那么深,那么强烈,若是此生你没有他,你不会欢喜的,即使你得到再好的东西,再高的地位,也不会发自内心的欢喜,我说的对不对?” 千千咬紧嘴唇,抑制住心底那声迫切的呼唤:是!我是想回到他身边!这些日子以来,每个不眠的夜晚,当我呆呆地看着满天的繁星,都会想到他;当我被洛羯打得体无完肤时,我在心底呼唤他的名字;当我站在高高的城墙上,被臣民们恭敬参拜之时,唯一想见到的人,只有他一个。 我不要做甚么福国长公主,不要百里城池,不要权位倾国,不要这一切一切……我要的,只有他的笑容,他的声音,他的呼吸…… 我不要天下,天下亦不及你! 可是……他呢,他不可能为我负了天下啊…… 所以,不论如何,在我拿到要给他的沉香策之前,我是……不能够回去,不能够这样两手空空的回到他身边! “君大哥,雪燕姐姐。”千千闭目凝神许久,心头惊涛骇浪,而表面上亦是一片平静自如,“很感谢你们千里迢迢……来寻我,只是,我不能跟你们走。” “为何?” “为何?” 决定 君无命和雪燕一起发出短促惊呼。 “因为我还有要做的事情。”千千看见他们失望眼神,心头也自酸楚不已,然而,也是无计可施啊。 “什么事情能够比回到少沁身边更重要?”君无命讶异不已。 “这……”千千心头踌躇了一会儿,是否要把真相告诉这二位呢? 她,只是为了完成云竣的愿望…… 要不要呢? 思虑良久,她还是决定暂时沉默。 不是因为她不信任他们——反而是因为信任,她知道,他们一定会将她的话如实地告诉云竣…… 那样,他一定会为她担心…… 她咬了咬唇,他现在正在刚执政的关键时刻,还要分出心去……照顾她、担心她吗? 不……她决定自己完成这个使命。 “君大哥,雪燕姐姐。”千千诚恳地欠身福了福:“请你们转告他,我一定会回来的,等我完成了这件事情,我就回洛城——在此之前,若是我回去了,心也会不安的。” 既然她已经将话说到如此程度,君无命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只是叹了一口气:“千千,现在少沁很需要你啊。” “我知道,可是……我所做的一切也是为了他。”千千犹豫了会儿,说出这句话,“君大哥,若是他有什么疑问,就请告诉他,我所做的一切,也是为了他,为了我们的将来!” 君无命蹙了蹙眉,他虽然不知道究竟是甚么事情,但是看千千的表情,似乎是不准备再往下说了。 雪燕伸出手,轻轻地握了握千千的手腕:“千千,你想好了?” “嗯。”她迅速地回答,很怕自己再迟一秒钟,就要反悔。 她是多么想回去…… 但是,不能。 又怎样的挣扎,能比得上她此时的心呢? 雪燕和君无命叹了口气:“千千,可是我们这一走,以后也不知道还有谁能够来接你回去了——似乎,你在这里也不自由吧。” 决定2 千千莞尔笑了笑:“有人会帮助我的。” 君无命只得道:“千千,那你在这里要当心。” 她牵了牵嘴角,作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来:“你们放心吧,我是公主啊——现在的日子,锦衣玉食,过得不知道要有多开心呢。” 君无命微微一笑:“千千,你真的是大羿的公主?我们还当是弄错了呢。” 千千点了点头:“一开始我也不信的——不过,这样也好,以后云竣就没理由让我做甚么小丫鬟了。” 她虽是竭力伪装出轻松表情,眉头那抹忧思却始终没有淡。 君无命将一切都看在眼里,拍了拍千千的肩膀:“千千,我们都知道你是个倔强的女孩子,决定了什么事情就一定会去做。但是,不论如何,请你还是一定要小心——就算不是为了你自己,也是为了少沁。” “我们都很希望你们能够有情人终成眷属。”雪燕也在一边殷殷言语。 千千心中感动,却又狡黠地一笑:“君大哥,你别说我了——你呢,准备什么时候迎娶雪燕姐姐?” “这……”君无命白皙的脸颊上浮起一抹红晕,看起来有几分滑稽。 雪燕却自然而然地挽住君无命的手:“我们会等你回来的,千千,你一定要回来喝我们的喜酒。你不回来,我便不嫁,让他等去。” 君无命郑重地拍了拍千千的肩膀:“听见没有,千千,为了不让你君大哥打光棍,就快点回来吧。” 千千“嗯”了一声,眼角却红了。 心头,暖暖的。 看着那双身影消逝在夜空中,她垂下眼帘,胸中有难以抚慰的空虚和悲愁。 快了吧…… 她静静地掐指算了算,应该还有半个月左右…… 一切就可以实现了。 那个时候,希望每个人,都有一个好结局。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在君无命与雪燕一双身影刚刚隐入金宫之外的小树林后,树林便被一排火把,照得灯火通明! 跟踪1 君无命与雪燕对视一眼,他们皆是心细之人,这一下便可断定自己是被人追踪了。 而且,对方人数还不少。 哒哒哒…… 哒哒哒…… 几声马蹄,由远及近传来。 夜幕中,人影幢幢,不知道有多少黑影,在这个漆黑一片的树林里,如水蛭蝗虫一般悄悄地,细细碎碎地围将上来。 君无命和雪燕静静等待。 他们握紧对方的手,默契只在这个小小的动作中。 不论如何,同进,同退。 同生,同死。 “哈哈哈哈……”在几乎令人窒息的静默中,一群蒙面黑衣人手持雪亮兵刃,在闪闪火光的映照下,围将上来。 面罩之上露出的眼神,邪异,鬼魅。 似妖,似鬼。 二人暗自运气抵御,均知道,今日之敌手不可小觑。 非要拼尽平生之力了。 包围圈愈缩愈小。 终于,在一群黑衣人的簇拥下,一个男子身穿绣着金龙的黑袍,头戴紫金盔,缓缓走出。 “你是……”君无命见到那龙袍,声音略有些震颤。 “朕乃是大羿皇帝。”那人正是洛羯。 他早就开始怀疑千千,在紫檀宫外派人驻守良久,终于捉住君无命等人形迹。 “大羿皇帝?”君无命鞠了一躬,朗声道,“敝人乃大胤皇帝特使,两国相争,不斩来使,何况我二国目前并无征战,却不知皇帝陛下这样,是何意?” 说到后面,声音带了几分凌厉。 洛羯冷冷笑道:“说的倒是好听,只是不知你们径自视我大羿国法于无物,私闯我金宫,要挟我国长公主,又是何意?” 君无命心一沉。果然,自己一直被跟踪着。 只是,不知道对方知道了多少。 “敝人只不过同贵国长公主是旧识,过来看望一下而已。”君无命坦然道,“并无其他意思,请皇上不要多虑。” 战斗1 “你们胤国人个个都不是好东西。”洛羯的笑容十分狰狞,“可知道私闯皇宫禁地这一条,便是死罪?!” 君无命冷道:“那是贵国国法,敝人并非贵国人,不适用此法。” “哈哈哈哈——”洛羯笑得歇斯底里,眼中浮起一抹血红。君无命和雪燕看在眼中,不禁微微心惊——这位北方大国的新任国君,为何看起来竟然像一个疯子一般? 洛羯狞笑完毕,冷冷道:“可惜,公子,姑娘,这是在敝国的国土上,得罪了。” 他眼中杀伐之气愈甚,招手道:“上,给我杀了这二人!” 君无命与雪燕对视一眼,皆运起真气,登时携手飞到半空! 洛羯微微一惊,这二人的武功,倒确实是高手。 只是,他不怕,今日他早有准备,决不能让这二人逃回胤国……谁知道那该死的丫头跟他们说了些甚么? 说不定,便是要和胤国联合起来对付自己…… 那丫头,自己有的是时间,慢慢除去…… 只是,这二人先杀了要紧! 箭镞纷飞。 君无命同雪燕轻功皆是登峰造极,然而在这飞蝗一般的箭网之中,还是微微的迟滞。 然而,他们二人最近一起练功,练出一套情侣之间能够完全施展开来的“鸳鸯剑法”;不但飘逸无端,并且一起舞出一个纯白巨大的剑花,将近身的小箭纷纷抵挡了回去。 他们二人都知道后援只会愈来愈多,不可恋战,逃走才是正途。 云竣还在洛城等着他们的消息…… 二人此前将马拴在树林之外,离这里不远,只要到了那边,就不怕了。 此时,雪燕当前,君无命断后,黑衣人如附骨之蛆一般紧随不放。 君无命清秀白皙文雅的面上,已有微微焦急之色。 汗珠,在他鬓角缓缓流下。 再这样下去,真气就快要耗尽了…… 战斗2 雪燕亦知此时危险,不敢丝毫放松,拉着君无命,一路向外飘去! 就快了…… 她心中一喜。已经见到二人的马儿,在树林外…… “无命,快到了,太好了!” “嗯!”君无命转头看去,微微分了些神…… 就在这时,一只小小的,几乎在黑夜中看不出来的幽蓝小箭……向他飞了过来,带着邪恶的表情。 “无命,小心!——” 在这一个电光火石的瞬间。 那黄衣的修长秀丽女子,在空中凌云飘舞,行云流水地,挡在了他的身前。 咻—— 黄色衣衫在空中,绽出一朵巨大美丽的花朵。 君无命的表情,登时凝固。 他惊愕、恐惧、愤怒、悲伤交加,却只能伸出手,将她的身躯接住…… 她微微一笑,面色却迅速地苍白了。唇边流下一缕细细的鲜血。 “不,燕儿……燕儿!” “快……快走……回去……见……公子……”她的声音,在空中,好像一个水泡一般轻忽地飘走。 他多么想回头,跟伤了她的那些恶魔拼个你死我活。然而,她的声音,始终在他耳边萦绕。 快走…… 快走…… 他似乎已经变成一个木偶,呆呆地骑上马,呆呆地勒紧马缰,呆呆地疾驰进黑暗…… 燕儿…… 你不要有事…… 他看着那已经如同花朵枯萎一般在他怀中的女子,狠狠地咬下嘴唇! 你不是答应我…… 等这次回去后…… 我们就离开洛城,离开那些权力纷争…… 回到扬州,流水桃花,生许多孩子,有男有女,还养小鸡小猫,此生足矣…… 燕儿…… 你忘记了吗…… 你忘记了吗……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三日后。 洛城,深夜。 皇宫,荣华殿中,新帝还没有入眠。 一段缘分两段 今夜,不知为何,他总有些不祥的预感。 站起身,云竣揉了揉太阳穴,打开窗户,凝望着那一望无际的黑夜。 这个房间,看出去的景色,永远都是那般。 似乎永远不会有任何更改,只是记忆里的画面已经泛黄。 似乎很早很早之前一夜,她在这间房间里,曾经和自己四目相对,那些话语,依旧还回响在自己的耳边,和心上。 只是一瞬间,便旧了时光。 “你对我的好处,我都记在心里,我云竣发誓,绝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荣华富贵,事事顺遂——” “荣华富贵……”她涩然一笑。“我要的不是荣华富贵,你知道的。” “好吧,那我便给你永不相弃。” 她双眉一舒,长吁一口气。 “你在想什么?”他在烛光下,微笑着凝视她。 “我在想,我自己的路,终是要自己走的。”她也不瞒他,随意说出。 他怔了怔,笑笑:“那我愿意同你一起走。” “你不会拖着我、拽着我、扯着我、逼迫我改变自己的方向么?”她问得漫不经心,却字字如针。 “我不会逼迫你,我会与你商量。”这是他能做到的最大让步。 烛光映在她眉心,显得格外慧黠:“太子殿下,你还真是有进步呢。” 他摸了摸她的头,心底柔情汹涌:“但是你一定不能离开我,怎么也不能离开我。” “嗯,若是我迫不得已,要离开之前,会先同你商量的。” 她的话还在耳边,人影却早已杳然。 你为何不跟我商量?难道你的承诺,都是假的么? 就好似握不住月光一般,他也不能握住她。 月白风缓,江山如晦,花纷堕,离人去不返。 岁月悠长,你与我,为何不能生死相望不离分;却只能,一段缘分两段,两生花开彼岸? 千千啊…… 君无命究竟找到你了吗?怎么也不给我回个信。 你到底要多久,才愿意回到我身边? 我还能怎么做?求你告诉我…… ——今天更好多呢,评论啊,5555 君无命回来了 “皇上!” 正在此时,一名侍卫大惊失色地闯了进来,他略有些不悦,那侍卫却长跪在地,呼道:“皇上,皇上……君少傅,回来了!” 无命回来了? 那就是说……千千她也…… 云竣回身,心中原本的喜悦,却在看见那侍卫的面色时消褪殆尽。 那侍卫浑身颤抖,面色有些苍白,显然,无命的情况不妥。 “怎么了?”他霍然向前几步,“君少傅如何了?快说!” 侍卫结结巴巴道:“君少傅,受了点轻伤……然而……然而……” 云竣无意再听他废话,大呼一声:“传君少傅!” 少顷,浑身血迹的君无命跌跌撞撞地走进来。他的手臂中,紧紧地抱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秀丽的脸庞还带着些许笑意,只是面色白得可怕,嘴唇也毫无血色,一眼看上去,竟是不知是死是活。 “无命?”云竣又惊又愤,“这是……怎麽回事?谁将……谁将你们弄成这样……!” 君无命在云竣的心中,早就不只是一个臣子。 更多的,是将他当做一个兄弟,生死之交的知己。 然而,这是云竣第一回,看见这个总是优雅悠闲的兄弟,这样失魂落魄的表情。 就好像,他也只不过比他怀中的女子多了一口气而已。 “少沁,救救她,救救她!”君无命却完全似乎没有听见云竣的问话,依旧抱着雪燕,就向着云竣跪了下来,“求你救救她!若是她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我也……” “无命,你不要急。”云竣看见君无命这般惶然无措的模样,也知道此时不可能再问出什么端倪,“来人,传太医!” 几个时辰后。 “姑娘中的是一种天下难觅的奇毒,而且已经过了至少两天,毒早已沁入骨髓,就是华佗在世,恐怕也……”太医捋捋胡子,面带忧色。 七夜灵芝 “不,先生,请您救救她……她是为了救我……她……”君无命在身侧,面色雪白,眼珠却是血红的。 太医叹了口气:“君少傅,姑娘要醒来,几乎已经是不可能了。然而,这天下有一件东西,能够续她的命。” “甚么?”君无命眼珠泛起狂喜。 “乃是昆仑山的七夜灵芝……这灵芝一千年只开三次花,也只在上古传说中有记载,然而,确有医书记载这灵芝能够续命。” “那我去找!”君无命即刻便霍然站起,欲往外冲去。 “唉,君少傅,你听我说完……”太医叹了口气,皱纹似乎更加深了,“即使找来了七夜灵芝,姑娘也未必会醒来——或者说,她就不可能再醒来了,只能勉强令她不要断气而已。也等于说,你冒再大的危险,去那人迹罕至的昆仑山,最多也只能换来一个躯壳而已,值得么?” “值得的。”君无命眼珠中交织着苦涩、悲伤、愤怒、决绝和深情,话语却温柔,似乎是喃喃给那个沉睡的女子听,“只要能够让她活下来……她醒来自然好,如果真的醒不来了,也没有关系……我会当她还醒着,对我笑……” 云竣在一边也叹了口气:“无命,你现在身上还有伤,这样吧。我命一百精锐去昆仑山找寻灵芝,你在宫内好好休息。” “不,我要去。”君无命的话语无比坚定。 “无命!”云竣瞪大眼,似乎要发怒,却很快又叹了口气,“你是要我在失去了千千之后,在失去我的好兄弟吗?” 君无命垂下眼睛,淡淡道:“少沁……对不起。……我,没能把千千姑娘带回来。” 之前,君无命已经简略地大致告诉云竣千千不愿返回,和她留给云竣的话。 所以,云竣此时的面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不是你的错。”云竣合上眼睛,面上浮现痛彻心扉的表情,“是她自己的选择,也许她留恋那边的生活,觉得比我更好,也没有办法。无命,是我对不起你,如果不是我要千千回来,也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梦醒了 “不,少沁,千千姑娘有她的苦衷,虽然她不曾告诉我是为什么……少沁,你要相信,千千姑娘她对你的心……” “有苦衷,又有甚么用呢。”云竣似乎一下子憔悴了不少,那张原本英俊完美若天神一般的面上,笼罩了一层轻忽的忧伤和阴霾,眼中有着针刺一般的隐痛,“我也有我的苦衷……我现在已经,没有办法了……我只能……” “少沁!”君无命似乎明白云竣的意思,将手放在云竣肩上,“你……你要想好!” “我没有其他选择。”云竣鸦色长睫覆盖在面颊上,似乎哀伤的神祗,“无命,如果此时千千愿意回来,我尚且能有一个机会……然而,现在……” 君无命不再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这对原本光华四射的兄弟,经历今夜,似乎都变得隐忍而沉默。 “无命,此事的罪魁祸首,就是那个什么大羿的狗皇帝。”云竣深深吸了一口气,霍然向檀香木柱子上砸了过去,“等我完全掌握了朝政……等我找到机会……我定会,杀他个片甲不留!” 君无命看了看床上躺着的女子,眼中晶光一闪,语气哀伤:“可是,那样的话,千千会恨你的吧?那毕竟是她的国家。” 云竣沉默了。 沉默在二人之间,仿佛一条悠长的河流。 那时候……是多么美好啊…… 大家一起寻找沉香策时候的日子,充满了欢笑,就好像是一场梦。 梦醒了,现实是如此残忍。 云竣的指甲狠狠掐进手心,流出鲜血,而他似乎一无所觉。 事已至此。 也只能这样了。 “只有这样了……”云竣淡淡地开口,带着不能言语的隐痛,“来人,传刑部尚书楚云!” 很快,楚云来了,这是个面相方正的男子,有股天生的巍然气概。他向着云竣拜道:“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右相 云竣笑道:“楚尚书,请坐。” 便有人递来一个明黄色椅子,楚云略带些诧异地坐下,拱手道:“不知道皇上此次传召楚云有甚么事情?” 云竣淡淡道:“楚爱卿,朕决定在明日早朝时候擢升你为本朝右相。” 楚云一惊,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他毕竟是久历官场之人,便当即拜下:“谢主隆恩!” “谢,就留到明日上朝再谢也不迟。”云竣缓声道,眼底闪过一抹阴霾,似乎很不想说下面的话语,然而,眉头微微抽动后,他还是开口了:“楚爱卿,你一向为官正直,堪为表率。然而,朕今日有一事相求。” “皇上尽管吩咐,臣这就去办!”楚云再次叩首,被云竣抬手阻止。 云竣缓声道:“楚爱卿的尊师,也是朕的老师明嵩的遗孤明玥,现在在宫内,楚爱卿可知否?” 楚云内心忽然明白了此时皇帝究竟为何召见自己,忙道:“臣知晓。只是因为一直不得闲,而一直没有去探望明玥姑娘。” 云竣唇角略勾,温声道:“楚爱卿事务繁忙,不得闲也是正常的,只是朕希望楚爱卿明日便认明玥姑娘为义女,住进右相府!” —————— 若干日后,大羿。 五月十五,绥河水患。河阳城再次遭洪水侵袭,皇帝洛羯却迟迟未派驻钦差进驻河阳城,此举引来一片非议。 六月二日,几名前朝老臣上书恭请皇帝洛羯停止为贵妃修建豪奢宫内庭苑‘芳草苑’工程,未果,反被洛羯震怒之下罢黜官职,一位杨姓上书因为言辞激烈,还被下狱。 六月二十二日,几名官吏上书恭请皇帝洛羯召回被流放的昌平王洛驿,被以谋反罪名逮捕下狱。 七月六日,街市上出现不明人等派发的‘苍天早已死,皇上非真龙’字样的小型布告,洛羯雷霆震怒,在街市上派出黑衣小队严查发单之人,凡有行迹‘可疑’者皆被逮捕下狱,刑罚伺候,致使街市行人皆不敢多开口说话。 渐渐地,大羿笼罩在一片水深火热的气氛中。 江山不稳 百姓怨声载道,江山岌岌可危。 然而皇帝洛羯依旧过着奢侈的生活,独宠昭贵妃,以整块玉为池,挖渠引来骊山的泉水,酒池肉林,生活穷奢极欲。 昭贵妃爱吃牛前蹄上一小块肉,皇帝便令天下最好的牛进贡;剔完肉后置之不理。 昭贵妃喜爱骑马,皇帝便将最好的军中战马调回后宫供贵妃骑射之用。边陲将士几次上请要求调回战马,皇帝只当没看见。 —————— 一间清幽茶楼中。 “千千。”原振平轻轻抿了一口茶水,“这小布告之计,倒是不错的。” 千千笑了笑:“不错吗?我反而觉得好像电线杆上的牛皮癣。” 二人相对一笑。 “洛羯的江山,坐不长久了。”原振平颔首,“看来,是需要让昌平王回金都的时候了。” “只是苦了花铃姐姐,遭受一个祸国妖女的指责。”千千叹了口气,“等到洛羯下台之后,我要想办法让她过上安定的生活。” “我们可以开始行动了。”原振平缓缓道,“我已派人查明了,洛羯的宫殿地下有一间暗室,守卫众多,个个身怀绝世武艺。” “那么我要的东西……”千千眼中放射出光芒。 “是的。”原振平点了点头。 千千的眼中浮现出一抹复杂的光,有等待已久的欣喜,也有不安和恐惧。 “一定没有问题的。”原振平却浑若无事。 “好的,等我拿到了……”千千终于露出一抹微笑,“我就可以离开这个地方……” “千千。”原振平看着她那发自内心的笑容,犹豫了一会儿,“你真的……没考虑过回现代去?” 千千的手指犹豫了片刻:“此事我要从长计议才是。” 原振平笑了笑:“我观测天象,半个月后在金都郊外,百年难得的日全食就要出现了。那时,便是最好的时机。” 千千由衷道:“明,你定会一路顺风。” 计划实施1 “而你呢?”原振平顿了顿,“你决定不回去了?” “我……”她沉默了,“给我一些考虑的时间吧,一周后,我一定给你答复的。” 那一晚,千千没有睡好。 眼前,一幕一幕的,都是现代的欢声笑意。爸爸,妈妈,同学,朋友。开心的PARTY。旅游,KTV。她喜欢的HELLO KITTY和加菲猫。 然而,很快,她的脑海中又映出了一个身影。他英姿挺拔,笑容明亮而威慑,一双黑目,似骏马的眼睛。他对她打趣,他对她承诺,他的拥抱,他的亲吻。 她在满腹心事中,沉入睡眠。 —————— 七月十七夜,月朗星稀。 今夜西域呈送上若干舞姬,皇帝洛羯在紫鸾宫中同昭贵妃一起观胡舞。 丝竹声,胡旋舞,舞姬们绯红西番莲花纹头纱掩住半张面孔,只留下一双黑影幢幢大眼睛,酥胸微露,雪白平坦的小腹上点缀红翡翠滴珠饰物,仿若另一只眼睛,勾魂摄魄。 昭贵妃——花铃更是装扮得明艳无比,头戴金丝香木嵌蝉玉珠,耳佩景泰蓝红珊瑚,鬓插金累丝嵌红宝石双鸾点翠步摇,着烟霞银罗花绡。饶有兴致地观赏着,而一边的皇帝洛羯,却沉肃着脸容,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花铃以眼角余光观察一下洛羯,见他眼神呆滞,似乎想着什么,嘴角,也显得有些苦涩。 她抿起嘴角,看来,选在今天行动,果然是正确的…… 因为今日,乃是姐姐的生辰! 她眯起眼睛…… 姐姐,你在天有灵,定要保佑我们的计划,顺利得到实施! 舞姬舞罢一曲,洛羯哑声唤:“拿酒来!” “是。”宫女满上玉杯,花铃静静地看着洛羯喝下一杯。 又一杯。 酒气氤氲中,她娇笑道:“皇上小心,保重龙体!” 洛羯斜眼看了看她,忽然露出一抹苦笑:“龙体……龙体就是再小心又怎样?……反正,她也不会回来了……” 计划实施2 “皇上。”花铃的表情有一些僵硬。 “哈哈,你说,我说这些做甚么……”洛羯满脸是苦涩,又仰头喝下一杯! 花铃隐去嘴角笑意,淡淡道:“是啊,姐姐是不会回来了……若是姐姐在这里,怕是比这些舞姬,跳的都要好得多……” 洛羯闻言,又再喝下数杯…… 渐渐地,他眼中的世界,有些眩晕。 可是,眩晕有眩晕的好处,在眩晕中,他似乎看见了那个美丽雅致的女子,红衣黑发,就似一只草原上的天铃鸟,朝着自己走来。 阿珑…… 你还是不会原谅我吧…… 可是,我却是一直都想着你…… 从未忘却。 也不会忘却。 虽然,我娶了你的妹妹,可是,我还是不曾忘记你。 我慢慢明白了,你是你,阿铃是阿铃,即使她再像你,她也不是你。我宠爱她,给她一切,招致万民怨愤,不过是为了弥补对你的伤害,其实,我心里一直都很清楚,你是这世上无法替代的…… 他苦涩一笑:我这样,究竟是为了什么? 缓缓地,他沉入深深的睡眠。 似乎这样,才是永恒的平静,和宁静。 昭贵妃——花铃微微蹙了蹙眉,在金杯上,弹了弹三寸长的金质指甲套:“皇上醉了,你们都下去吧,来人,将皇上扶至紫鸾宫!” 此时,在洛羯的荣华殿内,一场秘密行动,正悄悄进行着。 “参见皇上。”荣华殿的侍女们见门口停了华丽辇车,洛羯摇摇晃晃地半垂着头,由几个宫女扶了回来,忙躬身行礼。 洛羯微微抬起半张脸,唤她们起身:“免礼。” 一张嘴,便还闻得到刺鼻的酒气。 其中一个荣华殿的宫女悄悄问搀扶洛羯的宫女之一——看衣着是昭贵妃那边的宫女:“奇了怪了,今夜皇上与贵妃娘娘观舞,怎么没在紫鸾宫留宿?” 那宫女道:“皇上心情不好,所以回荣华殿了。” 计划实施3 起先那个宫女还悄悄地打了个哈欠:“唉,我们还以为今晚可以休息了……谁知道皇上一来,又得伺候,苦命哟。” 昭贵妃那边的宫女眸子转了转,答:“也不用,据妹妹看,皇上今日大醉,怕是会睡得沉,若是随便打扰了,反而落不到好。” 起先那宫女想了想,忽然凑过去道:“也是,不如妹妹你今晚在这边值宿好了,你是紫鸾宫的,侍奉起来得心应手。” 昭贵妃那边的宫女想了想:“那也好吧。” “有劳妹妹了。”之前的宫女很是欢喜地转过头去,没有注意到“昭贵妃那边的宫女”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这宫女搀扶着洛羯回到内室,这内室金碧辉煌,然而洛羯却一点也没有要睡去的意思,四处走了走,忽然打开了门扉旁边的一个机关! 登时,地板洞开,下面是一个甚大的暗室! 洛羯忽然似乎醒了酒,身姿笔直,也不再有跌跌撞撞之态,双目雪亮,放射出摄人光芒。 他一阶一阶地走下去,身形紧绷,看得出每一步都充满戒备。 下到二十阶左右,便有四五个黑衣守卫,皆背着明晃晃的兵刃,看见洛羯,便拜下去道:“参见皇上!” 洛羯摆摆手,守卫们便退下了。 再往下,便是粗大的铁链拴着的铁梯,带着些阴森之态。 另四五个守卫站在一扇十分牢固的铁门前,见洛羯到来,躬身行礼:“皇上今夜怎么忽然来暗室?” 洛羯似乎又带了些酒意,摆了摆手,目中放射出戾气:“朕想来便来,还要通传么?” 守卫们忙道:“臣等罪该万死!” “算了。”洛羯很不耐烦地站在门前,“给朕将门打开!” “这……”四名守卫对望道,“钥……钥匙不是在皇上自己……” 洛羯怒喝一声:“朕说开便开!” 计划实施4 守卫们只得战战兢兢地将门打开,那打开的法子确实精妙,上旋三下,左旋五下,下旋一下,再用一只小小的锁匙打开。 只是在此过程中,有一名看上去像头儿一般的守卫眼中浮现一抹精光。 终于,洛羯站在了一排排木架前。 真是壮观啊…… 木架上,全部都是稀世珍宝。 然而,他的目光,只在找寻一个普普通通的木盒子。 终于,他找到了。 嘴角浮现一个笑意,他将木盒子取了下来,盒子甚轻,似乎并没有甚么东西,他将盒子笼在袖中,顺着原路离去。 暗室门,又悄悄旋上了。 一旁随身伺候的荣华殿宫女赶忙上前,战战兢兢地道:“皇上,子时了,是否该安寝了?” 洛羯狠狠怒喝道:“朕安不安寝关你何事?大胆宫女,真想将你推出去斩了!” 那宫女忙跪下:“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外间的侍女们听见了,都暗自觉得不妙,今日皇上怎么格外暴戾。 难道是跟昭贵妃起了什么别扭? 然则大家有八卦之心,却无八卦的胆,很快,便归于寂静。 “算了,饶你不死。”洛羯又转回外室,却正好看见那名昭贵妃处的小宫女正静立伺候,忽然想起了什么,道:“来人,备驾,去紫鸾宫!” 明黄色的辇车终于消失在黑暗中,所有人松了口气。 今夜可以睡个好觉了…… 辇车内。 那名“昭贵妃处的小宫女”忽然狡黠一笑:“皇上,你怎么忽然又想去紫鸾宫了?你看把他们吓的!” 那洛羯笑得有些僵硬:“与美人同榻,自然比独自寂寞好得多。” “切……”那小宫女吐吐舌头,忽然用手在“洛羯”面上抹了抹! 登时,她沾了一手的泥,而随着他的动作,“洛羯”的脸竟然缓缓“化开”! 计划实施5 渐渐地,显现出原振平浓眉大眼,桀骜飞扬的面容,只是沾了些泥,显得有些儿滑稽:“我说小千千,你乱抹圣颜,不想活了?!” 那小宫女噗嗤一笑,柳眉大眼,轻忽灵动,正是千千:“你这‘圣颜’,还不是本姑娘做出来的?” 原振平无奈地笑笑:“好了,我就是个狐假虎威的假‘圣颜’,行么?” 千千道:“我倒觉得你比那真‘圣颜’要好得多了,喂,你有没有兴趣当皇上?那感觉,肯定比搞什么IT好玩多了!” 原振平在她头上打了一记:“福国长公主,你再乱说,我就不把那宝贝盒子给你了。” 千千忙变得乖顺无比,吐吐舌头:“好啦好啦,你看在我让你今天当了一回临时皇帝的份上,就给我吧。” 原来今夜,根据千千的计划,乘洛羯在花铃那边观舞之际,令花铃将洛羯灌醉,令他暂时不可能回到荣华殿。 另一方面,千千终于在“练习”了十几天之后,拿出了一份“像样的作品”。 这‘作品’,便是话太少倾尽毕生之力交给她的绝学——易容术! 用粘土,颜料,刻刀等等,将原振平改头换面,变成洛羯! 千千在现代的时候学过好几年的美术,对雕塑也很有兴趣,因此才在学易容术的时候一日千里,加上原振平本身的身材和洛羯相仿,才有了偷梁换柱的可能性。 然而,千千毕竟只是个半路出家的半桶水,细看起来,还是和真实的洛羯有区别的,因此选了夜间这个光线昏暗的时间——古代的蜡烛再怎样也不可能和白昼相比,而且又反复交待,让原振平一回宫就显出心情不好之态,逮谁骂谁,这样一来可以令侍女和守卫们不敢正视他的脸;二来也以夸张的表情掩盖了面容上的不足。 幸好,今日一切顺利…… 二人继续打趣着,车驾已经离开了金宫,缓缓进入金都民间…… 而那个小小的,却是倾尽天下的木盒子,已然握在了千千手中! ——————嘻嘻,大家期待已久的时候到了,千千终于拿到了沉香策,接下来会如何呢?拭目以待吧! 本书计划在12月30左右完结,作为恭贺大家元旦快乐的礼物哟^^ 好了,看我写了这么多,给点掌声啦 我就回来! 云竣…… 我……终于可以去…… 回到你身边了…… 你等我…… 我就回来! 我们的誓言,我一天也没有忘记过。 你可知道,我有多么想念你? 想念你的笑容,那唇角魅惑的笑意; 想念和我斗嘴的你,眼神中浓浓的宠溺; 想念你的冷静沉着,是我见过最有男子气概的男子。 我爱你……为了这份爱…… 我可以,永永远远呆在这个时代……因为有你的地方,才是我的天堂…… 她看着天空上的繁星,终于做出了决定。 决定之后,心下无比安泰。 对不起,爸爸,妈妈,朋友们…… 我会幸福的……希望你们也都幸福…… “昭贵妃……”紫鸾宫的门口,一个黑衣侍卫带些焦急地叩了叩门,“一品带刀侍卫梁忠有急事参见!” 过了很久,一个侍女走出来缓缓道:“贵妃早陪皇上安寝了,你这么晚了,还来打扰,有几个胆子?!” “这……”那侍卫正是暗室里铁门的守卫者之一,他眼光颇毒,一眼便觉得今日“皇上”不同往常,但也说不出是哪里不对,为了求个安心,便来紫鸾宫想找贵妃问问,是否皇上今夜真的宿在紫鸾宫。 “怎么?找我有事?”不知道什么时候,花铃云鬓半松,斜斜地倚靠在门旁,只穿着薄薄的红色绡衣,美艳不可方物。 那侍卫看得目定口呆,好不容易才说出了话:“臣……臣……是来……确定一下……皇上今夜……是不是回过……荣华殿……” 花铃俏脸生煞,忽然凑近那一品带刀侍卫道:“你深更半夜来我这紫檀宫冒犯,可是不想活了吗?” 那侍卫见她美丽的眼睛透着一股毒意,忽然觉得不祥,想要赶快遁走,忽然“啊”一声低呼。 背后,已被长刀穿透。 “大胆贱奴,竟敢非礼本宫,拖出去扔进护城河!”花铃冷冷地指示道,那张美艳无比的面上,带着坚决而冷酷的笑。 竟然自己送上门…… 本宫怎可能留下你这个活口…… 骊都1 而此时,真正的皇帝洛羯还在梦乡之中沉睡,唇角,喃喃地呼唤着那个名字,殊不知,一切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三日后。 大羿骊都。 虽时值盛夏,骊都的空气依然凉爽清新。碧蓝的天空似乎一块巨大的水晶石,群鸟飞旋于其上。 若不是过度寂寞了些,倒还真是个度假的好去处。 千千坐在原振平的马背后,笑意嫣然,她这次来骊都,是来和阿驿告别的。 她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就要回大胤了。 在此之前,很想见见自己这个“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二皇兄! 并且,还有很多事情,要告诉他…… “千千,明日我就要走了。”原振平低声道,“你呢,什么时候回大胤?” “我见了阿驿之后就离开。”千千想到很快就能见到云竣,十分欣喜,面颊上透着淡淡的嫣红,“我不能送你了,对不起,明。” 原振平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你真的不跟我一起回去么?” 千千静了静,语气中也有些难过:“我想,我还是留在这里吧。我已经习惯了,而且……” “而且,你爱的人在这里。”原振平笑了笑,“是啊,我也不过是为了南南才要回去,跟所爱的人在一起,本来就没有错,千千,我支持你。” 千千羞涩地笑了笑:“我祝你和南南白头偕老。” 原振平故意叹了口气:“唉,我这次就算能够回到现代,我肯定也不能用那个被宝马撞坏了的身子了,还得找一个其他人的身子换进去,也不知道南南还会不会认得我。” 千千哈哈一笑,拍拍原振平的肩膀:“俞兄,我对你有信心的,你那么出类拔萃、舌绽莲花、与众不同,哪怕你就是变成了本拉登,我想南南姐也会认得你的!” 原振平作势要打:“你这是夸我呢还是损我?” 千千笑道:“自然是夸你!” 原振平也不禁莞尔:“好了,说真的,丫头,我也祝你和你爱的人白头偕老。到时候,我回了现代,还要把你们的故事写成小说,说不定还能卖几个钱!” 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 7t 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骊都2 “哈哈,那你要提前请我吃饭咯!”千千吐了吐舌头,“不然我要向你收版权费了。” “好吧,今晚我做东!”原振平点了点她的鼻尖,“就知道你贪财……” 说着说着,二人已到达一片静谧美丽的芳草地上。 草地背后,便是绵延的山脉,幽静,肃穆,庄严…… 这,便是大羿皇室的陵墓…… 圣洁之所。 远远地,他们已看见一身白衣站在草地上。 轻忽的白雾,笼罩在他身侧,他黑发飘飞,如流云婉转。 千千倏然想起那首诗: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这,也许就是对洛驿最好的形容吧…… “原将军,皇妹。”洛驿看着二人,笑意中夹杂了些微的酸楚,然而因为他太美的缘故,连那份酸楚,看上去亦是飘逸非凡。 然而,却有甚么不一样了…… 是哪里不一样呢…… “阿驿!”千千欢喜地跑过去,认真凝视他,“好久没见了,你……还好吗?” “还不错。”洛驿温柔地看着她,之前,他已从飞鸽传书上,得知了他们现在的状况,也得知,她就要回到胤国了。 ……也许,真的就不能再见了吧。 淡淡的酸楚,却同时又有为她由衷地感到喜悦。 也许,喜欢一个人,就是喜欢看她幸福。 千千看着洛驿的眼神,忽然明白了,是哪里不一样。 之前的洛驿,俊美无俦,温柔似水,虽然带着淡淡的冷,可亦是优雅有礼的,就像雪。 然而,现在,他已变成了冰。 他的眼神中,再不是温煦而晴朗的天空。虽然他看着她的时候还是带着花落时的温柔,然而,她很明显地感觉得出,他对于一切,都有了戒心和防备。 似乎有一种无形的障碍,横亘在二人之间。 你还想要这天下吗? 原振平也走过去:“二殿下,我们进屋谈吧。” 屋内陈设很简单,壁上挂着弓箭、佩剑;案几上满是书本,字帖。 字迹十分优美,如游龙戏凤。 “看来阿驿在这里过得很自在啊。”千千因为心中欢喜的原因,看什么都觉得十分好,“修身养性,不错不错。” 洛驿静静站在她身后:“来这里以后,我想清楚了很多事情。” 原振平目光灼灼:“比如?” 洛驿轻轻笑道:“以前,我太急功近利,只想到要当皇帝,就可以拥有这天下,惩罚仇人,然而现在看起来,天理昭昭,终有一天天道轮回。每一个人在这天理循环下都是渺小的,而我的个人恩怨,更是微不足道了。” 原振平锋利地目光扫射洛驿:“二殿下果然出语不凡,二殿下,敢问一句,事以至此,你还想要这天下吗?” 洛驿抬头,透过窗棂看了看天际流云,轻道:“白云苍狗,世事无常。其实,离一个明君,洛驿还差得远。” 原振平道:“二殿下,我曾经以为你不适合做皇帝,然而,今日的你,却无比适合。” “何出此言?”洛驿面上表情并没有多大的变化。 “因为你现在已经学会喜怒不动于色,敏于行而慎于言了。”原振平颔首,“看来,一段被放逐的经历,确实是每个英雄都需要的。” 千千在一边静静看着洛驿,心头又是欢喜又是怅然。 欢喜的是,他终于有希望再执掌这个天下,而天下万民,朝中群臣,也终于会有一个较为仁慈明锐的君主。 怅然的是,这,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适合他呢? 然而,千千经过这一段宫中经历,也已经学会了以平和的心态,来看这个世界。 存在即合理,也许,洛驿并不会是一个完美的君主,但,至少比现在的皇帝要好,那样,就很好了。 况且,他一生颠沛流离,受了那么多苦,上天,也应该补偿他才是。执掌天下,应当就是最好的补偿方式。 骊都3 洛驿站起身,微微一笑:“大将军既然这般说,可有把握?” 原振平也不隐瞒,淡淡道:“二殿下,原某即将离开,你不要再叫大将军了。” “离开?去哪里?”洛驿十分惊讶,手指微微一抖,“原兄乃人中龙凤,大羿还需要你这般人才,你……” 原振平摆了摆手:“二殿下请勿再问,原某早已不愿意做这个劳什子大将军,如今,也是把征西军还给二殿下的时候了,就算是原某别离前的,一点心意。” 洛驿抬起头,眼中泛出雪亮精光。 那一晚,三个人都喝得大醉。 对于国家、理想、人生,皆说了许多许多。 也许是告别的气氛太过浓重,原本欢喜的心情,又带了些阴霾。 原振平豪气地吟起了《将进酒》:“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洛驿美丽如花瓣的嘴唇浮起一个笑意,也击节应和道:“将进酒,君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侧耳听。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千千面庞映得红红,眼中却满是激动的笑意,这一晚,她永远都不会忘怀,这句诗,也是她最喜欢的,气势磅礴,是青春的快意,“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阿驿,千千。”原振平喝得兴起,也不再叫二殿下,“今夜,我会永远记在心里!不论我去到那里,你们都是我的好朋友!” 千千笑着再给他斟满一杯:“你啊,以后不要做了什么坏事,被人抓住,供出我们的名字便好了。” 洛驿侧脸看着她的模样,心中淡淡惆怅。 她总是对谁都那么好,热情,宽厚,有种女子中少见的侠气,也许,自己在她心中,也并不是什么特别的存在吧…… 此去…… 骊都4 还会不会有见面的机会呢? 他在这段时间中,曾经反复地思索过,自己对于她的感情——也许,那种感情来自于朋友一般的依恋,然而,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终于知道,她对他而言,是特别的,也许就特别在,她既不会像一般女子那样既倾慕又恐惧地看着他,也不会像阿铃那样虽是真挚却总带着些伤感的眼神。在她面前,他终于是自己——不是大羿的二皇子,昌平王;不是阿珑曾经的未婚夫;不是遭流放的罪人……他就是他,在她面前,他终于可以做自己。 他知道,她希望自己过闲散自由的生活。 然而,却不能做到,对不起啊……千千,若是有机会,我还想跟你一起游山玩水,看流水桃花的…… 只是…… 他的手指,轻轻落在衣袖内的那块紫金令牌上。 小小的,冰凉的,然而,他却觉得有些烫手。 这令牌,便是大羿第一精锐部队——征西军的令牌。 征西军在这些日子以来,在军事奇才原振平的整肃下,融合了之前大羿皇家军队一二三军的精锐力量,不但人数递增,更增添了大羿,甚至这个天下最新和最具威力的武器装备;威势赫赫,成为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军团。 便连大胤的朝廷军队,也未必能够战胜! 这段日子,洛羯一直挖空心思,想要将征西军的兵权收归己有。然而原振平一直以先皇遗诏中严令兵权政权不得集于一人之身为由,将此事拖了下来。 洛羯虽很不满,却也无可奈何。 然而,原振平竟将征西军交给自己! 这说明…… 原振平给他最好的称帝的筹码……现在,自己需要的,不过是一个借口。 一个冠冕堂皇,可以名正言顺地让洛羯下台的筹码。 而这个筹码,他已经收集很久了,而且,也有人在帮助他。 他嘴角,微微浮起一个笑意。 虽然还是有一点遗憾,然而却被心底那仿若野草一样疯长的情绪淹没了。 骊都5 他心中,默默念着: 金都。 我会回来的。 我再回来的时候……这天下,便将属于我! 第二日,天蒙蒙亮。 千千打了个哈欠,从素色被衾中拿出手臂伸着懒腰,清新微凉的空气提醒了她,这不是在那个昏暗华丽的紫檀宫里面。 她跳下床来,想起了昨晚尽兴的一场宿醉,想起了原振平和洛驿。 看了看窗外湛蓝的没有一丝尘埃的天空,闻着清新的花草香气,她不由得想,要是一直在这里,该有多好。 等到她回到大胤……就要和云竣商量,找个机会,带她来这个地方冶游。 想必,云竣也会喜欢的吧。 走出房间,外间是正屋,那一袭白衣已经站在门口,背朝着她,看着远方,风划过他的衣裾,似乎也带着几分小心。 “阿驿……?”她犹豫了一会儿,原本想唤“二皇兄”,却又改了口,“原大哥呢?” 洛驿转过头,眼神中也带了一丝惆怅:“原大哥已然离开了。他在桌上给你留了一张字条,原本是想等到你醒来再走的。然而他看你睡得香甜,不忍叫你,又看时间已经快到了,没有办法,只得先行离开。” “啊……”千千心头惆怅,原本是想要去送原振平的,却因为贪睡睡过了头,这遗憾已经无法弥补了。 她看正中几案上放了一张叠好的字条,便走过去,将它拆开: 里面,流畅的字迹写着几句话: “千千,我走了。回到了那个时代,我也不会忘记你的,也不会忘记跟你一起在赌坊讹诈的那段日子……你是个很好的女孩子,有着古代的侠气和现代的勇气,若是没有南南,也许我会选择留在你身边,看着你的笑……呵呵,开玩笑了,祝你和你爱的人白首偕老,记得不要忘了我,当过半天皇帝的我,要祝福我早点追到南南哦……——俞明留。” 对不起 那张小小的字条,被她捏在手心。 眼底,不知道为什么开始酸楚。 俞大哥…… 谢谢你的帮助…… 我也祝你此去顺风,和你爱的人相守一生。 这一次,再也不要错过了。 这爱,跨越古今。 只要有爱,不论是分隔多少年,多少距离;只要有爱,就会让心中有爱的人一直走下去…… “千千。”洛驿柔声唤她的名字,千千擦了擦眼角溢出的泪水:“嗯?” 洛驿淡淡笑了笑:“皇妹,这段日子辛苦了。” 他的眼神,不知道为什么有一刹那的酸楚。 惊异于洛驿忽然改口的称呼,千千倏然发觉原振平离开后,这间屋子中,开始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气氛。 是啊,她垂下头。自己确实是洛驿的妹妹,这个事实无可更改,就好像一把双刃剑,伤了彼此。 “还好……母妃,她很疼爱我。”千千勉强开口,“其实辛苦的是花铃姐姐,你知道么,她……成了贵妃,日日伴在那个禽兽皇帝身边,而且承担着天下人的骂名……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我明白的。”洛驿垂首,唇角露出一份坚毅,“洛驿非常明白自己能够存活到今日,全拜不少人的帮助所赐。所以……”他霍然走到千千面前,扶起她瘦弱双肩,语气中带着沉淀的深情,“我必需登上这天下至尊的位置,才能够报答所有人为我付出的一切!千千,我曾经对你许诺过,若是你累了,或者他伤害了你,你便可以来找我,我陪你闲云野鹤,流水落花……现在,这承诺,怕是很难实现了……对不起。” “我明白。”千千眼角有泪光,却强自忍住,看着洛驿的眼神,她有种莫名的恍惚,这恍惚并不似看着云竣眼神的悸动和狂热,而是另一种心痛…… 屋内一片令人难受的沉寂。 三件事 那种心痛就好像千万蚁虫在心口咬啮,细细碎碎,虽不至有性命之虞,却也令人痛楚难言。 她在心痛甚么,自己也不知道,不过,不知道也好。 她虽然个性有些马大哈和粗枝大叶,然而一向在感情上,是个非常有主意的女子。她一直相信,真爱是只可能容纳两个人的。 因为爱是自私的,执子之手是一生一世的承诺,一生一世很长,所以需要彼此耐心对待和信守承诺,不然,就只能走向悲哀,三角形在物理上是稳固的,然而在感情上,却最不稳固。 有那么多悲伤的爱情故事,也许只是因为在爱情中参杂了其他音符。人生总会遇见各种各样的人,然而能够陪伴身边的只有一个。这是原则,必须记住。 “阿驿,你永远是我的二皇兄,和好朋友。”千千思索了少顷,下了决心,便坦然握住洛驿的手,眼瞳闪亮就好像夜空繁星,而自己的身影就好像两团小火苗一般跳跃,“我会祝福你的,你也要祝我此去幸福。” “是啊,千千,你也永远是我的皇妹,和好朋友。”洛驿敛了眸中的失落,唇角浮起一个轻忽的笑容,似乎有些不敢与她平静的目光对视,垂下头去,细长的眼梢,划出一个凄美的弧度,“天意弄人,可幸我与你身上还流着共同的血液,这一点,便可让洛驿宽慰平生。” “二皇兄说笑了。”千千心一紧,却依旧云淡风轻,“千千此去不知何时才能见面,请二皇兄定要答应千千三件事。” “哪三件?”洛驿冲口而出,“莫说三件,三百件我都答应你。” 千千似乎并未听见后面半句话,嫣然一笑,此时她面窗而站,日光堂堂,将她乌发映照得光可鉴人,肌肤如雪,眉在展,眼在笑,仿佛这世间没有任何事可让那柳眉染上愁绪,没有任何人可让那水眸笼上忧色,那如花笑靥似永不会消逝。他看着看着,心中忽然一紧:“千千,你说罢。“ 三件事2 “第一件,希望有朝一日若是皇兄你得登大宝,一定要对万民仁善,体恤民情,救济灾民,做一个好皇帝,另外,洛羯虽然性冷嗜杀,他的宫人却都无辜,希望你不要将他们治罪。还有我的母妃……希望你好好对她。” 洛驿牵起嘴角笑了笑:“此一条,千千你不说,我都会如此做的。” 千千又是一笑,淡淡朗声道:“第二条,希望大羿永远不要和大胤发生战争。否则,不禁生灵涂炭,我作为大羿的公主,也会难过万分。” 洛驿一愣:“这个,我却是没法保证了……” 千千眼眸中闪过一丝阴霾,敛了笑,颔首道:“那确实也是……这样吧,皇兄,你保证千千永远不主动与大胤发动战争,可好?” 洛驿思索了少顷,点了点头。 千千唇角终于展开笑意,如一朵灵动的花:“那第三条……” “第三条是甚么?”洛驿实在不能想象她还有什么要求他的。 千千想了想,眉梢飞扬:“呵呵,暂时我还没有想好,这样吧,阿驿,你就欠我一件事,等到我想起来的时候,再告诉你,可好?” 洛驿只得点点头。 这样,也好罢…… 自己永远欠她一件事,就能够以这个为借口,永远地都和她有些联系…… 你,要幸福啊…… 千千又走出屋外,深呼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笑了笑,眉眼清甜,如盛放的花朵:“那么,我要回去了,阿驿,好好保重!” “你怎么回胤国?”洛驿强自镇定,问。 “来的时候我已经和马车主说好了,从这里将我带到河阳城。到了河阳城之后,我再联系人来接我。”千千轻快地回答。 “我送你吧。”洛驿从小屋边牵过来一匹马儿,皮毛雪白无一丝杂色,正是雪儿。 千千愣了愣:“阿驿,你还有很多事,你要回金都掌握征西军,还要想好如何对付洛羯的办法,送我,就不必要了吧!” ————评论啊,要是再有三个评论我就再更新。。。。 既不回头 何必不忘1 洛驿将雪儿牵至千千面前,俊颜严肃道:“千千,不用多说了,身为皇兄,感谢你帮助我那么久却无以回报,此次送你,你也就不要再推辞了!” 千千看了看他郑重的表情,只得点头。 阿驿,欠你的情,我今世是不能再还了…… 只有祝你平安顺利,便是此生最大心愿之一。 这一路已是炎炎盛夏,且愈往南天气愈是炎热,二人一骑,并未走官道,而是抄近路以最快速度赶向洛城。 我…… 回来了…… 千千一路见到路途两边的风物愈是熟悉,一张小脸上更是顾盼飞扬。 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上一次是一路向北,这一次,终于回来了。 沿途不再是广袤平原和草原黄沙,而渐渐涌起丘陵湖泊,树木也更为繁茂碧绿。千千在现代就是南方女孩,自然对南国有着一份别样的情结。 只是,她的个性,既有南国女子的温柔细腻,也有北国姑娘的豪迈大方。 洛驿感觉到身后的千千充满欢欣,不禁低低叹了一口气。 终究…… 还是要放你走的…… 既是如此…… 既不回头,何必不忘;既然无缘,何需誓言;今昔种种,似水无痕;今夕明夕,君已陌路。* 从骊都到洛城,不下千里,二人几乎不做停顿,策马而下,一路上,也把雪儿累得够呛。 只是看着风景,聊些闲话,也颇为有趣。 终于,在离洛城一个不远的小村庄上,二人决定暂住一夜,也让雪儿休息一二。 到达李家村的时候,正是黄昏。 夕阳西下,夏日的夕阳蔚为壮观,如同一朵巨大凄艳的海棠花,在天际染得血般红。 洛驿先下马,然后扶千千下马,对着小客栈的老板行了个礼:“掌柜的,我们住宿。” 那掌柜的笑了笑,面上似乎盛开一朵大菊花:“好的,客官,一间房?” “两间。”千千立即回答。 那掌柜的面上似乎有些惊异,呆呆道:“两间……?奇怪……”一边说着,一边招手将洛驿和千千请了进去。 * 出自《仙剑奇侠传》 既不回头 何必不忘2 洛驿看着她夕阳下的身影,忽然苦笑了一下。 夕阳染红他的面颊,有无以伦比的美。 若是这一次不是离别,而是二人一起仗剑天涯,该有多好呢?即使不能是情人,也可以是兄妹,相视一笑,白衣红裳,生死一笑剑歌灭。 夕阳古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明日又天涯。 只是,他很清楚,自己不过是一厢情愿的幻想。 而且,连自己,其实也不相信——事已至此,谁还能回头?手中的令牌硌着自己的手,好像一条宽广的大河,远远地隔开了自己的过去和将来。 他远远地眺望着她,而千千,并没有回头。 她也知道,背后有一双眼睛。 然而,既然已经决定了,而且,血缘也不允许有任何其他想法,就再也不要留下任何的暧昧吧。 这样,对谁,都不公平。 阿驿,对不起,我希望你能有自己的幸福,真的。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静静地眺望着夜空。 今夜,也许是和她处于同一个屋檐下最后的时光了吧。 因此,连空气,都带着些伤感。 夏夜的空气里,带着靡靡的香气,响着蛐蛐、铃虫的鸣叫声。吱吱咕咕,明亮或者暗哑,就像一首参差错落的曲子。 醉梦里,是谁在海上吹得杨柳叶? 他对自己轻轻地说:就到这里吧……这一段无结果无希望的感情,就在这里,画下句点。 今后,只是兄妹,只能是兄妹。 而千千,因为心中兴奋,稍作梳洗后,便趿拉着木屐,蹬蹬蹬地下了楼。 客栈虽不大,但因为这个小小的李家村离都城洛城很近,因此来来往往的客商和歇脚的挑夫也不少。夏日黄昏凉爽,大家便在大堂里喝着茶水,嗑着瓜子,吃着西瓜,摆起了龙门阵。 千千下来时,正听着两位客商的对话: 一个穿青衣的道:“吴兄,今夜不如就留在这里住吧,你我萍水相逢,聊聊天,玩玩牌,岂不好?” 新皇妃1 那吴兄身穿赭色袍子,摇着羽毛扇,看上去颇是位精明商人的模样,他叹口气,摇了摇头:“唉,张老弟,你我虽是一见如故,然而我今晚要赶回去洛城做生意啊。要不,你回了洛城,再去找老兄我便可。” 姓张的蹙了蹙眉:“吴老兄,你这话说的,有甚么生意,非要赶着今晚做?” 此时千千正好走了下来,要了杯茶,闲闲地坐在堂间任晚风吹拂自己的长发,很是惬意。 木屐露出她洁白可爱的脚趾,在昏黄光线下呈现一种雅致的玫瑰色。 她细细想着再见到云竣第一句话说些什么,千言万语,竟然不知道如何说起。 算了……还是先说声“对不起”吧。 抱歉,让他等待了那么久。 现在,她再也不离开了…… 耳边那吴兄摇头道:“张老弟,你难道不知道么,为兄做的是灯笼爆竹生意,今晚洛城大庆,为兄一年当中,除了新年,也就是今日的生意会好。这笔钱若是赚不到,为兄这下半年可怎么过啊。” 张老弟挠挠头道:“也是,今夜皇上新纳皇妃,又是名门小姐,洛城自然要好好地庆贺一番,吴兄这笔生意也是非要做的。” 千千原本不曾注意听二人在说些什么,只是因为靠着自己,便顺风吹到了耳朵里。 那一个刹那似乎极短,又似乎极漫长。 她对自己笑了一笑,又摇了摇头,一定是听错了吧,是啊,一定是听错了。 然而,浑身上下浮起不安的感觉,令她每个毛孔似乎都在一张一翕,慢慢地,整个身体,就好像泡在冰水里。 她呆呆地走过去,似乎机械玩偶一般。困难地张开口问:“请问这两位大哥,你们说的,是甚么皇妃?” 那吴兄见是位娇俏可人小姑娘,很热情地道:“是啊是啊,今日是皇上第一位皇妃的册封典礼,话说皇上登基几个月来这是最大的盛事了,洛城要张灯结彩庆祝呢,小姑娘,你也去玩吧?” 新皇妃2 “甚么?!”千千大惊,“那,那皇妃是……是……” “新皇妃是名门之后,当今右相大人的养女,据说是前任右相大人的爱女呢!前右相大人清廉爱民,在民间素有口碑,他家的小姐一定差不了!” 那人的嘴巴还在一张一合,可是千千已经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了。 那人说了一大串,还问了句:“小姑娘,你说是不是?” 千千用力点了点头,笑了笑,却发不出声音来。 疼痛如针刺一般在四肢百骸游走,登时觉得天际惊雷在耳边炸响。她喃喃地唤了一声“不”……转过头,便呆呆地朝外面走去。 那姓吴的和姓张的有点发怔,不知道为何一下子这小姑娘的脸色这样苍白。 姓吴的还关心地问了句:“小姑娘,你怎么了?” 她根本没有听见,机械地移动着步伐,往外走。 要去哪里? 她也不知道,只觉得忽然失却了所有的方向。 悲伤那样清晰,清晰得她无所遁形。 泪水不知道什么时候爬满了脸,她笑了笑,对自己说:“哭什么。”复又笑了笑,擦了擦眼泪,自言自语道:“这不是迟早的事情么?难道你不知道?” 然而,眼泪,怎么也擦不干净。 眼睛里,是不是藏了一条河。 而心中的那块玉璧,也裂了缝。 她走着走着,直直地撞进一个温暖宽阔的怀抱里。 是洛驿。 洛驿下得楼来,便听见几位客商在议论纷纷,心中忽有不祥预感,大步向前,果然看见千千失魂落魄地往外走,他将她肩膀搂住,喃喃道:“怎么了,千千,怎么了?” 然而,她似乎根本没有听见,心已盲,耳已蒙。 还是直直地往外行去。 便连洛驿这般扎实武功,还是被她微微推开,他心中惊骇,大喝一声:“千千,你怎么了,不要吓我!” ……不要吓我…… 千千朦朦胧胧地抬了起头,她方才窒息到几乎连话也说不出来,似乎徘徊徜徉在迷雾里,纠结交错,不能醒来. 新皇妃3 那个声音,却仿佛不染尘埃的光线。 反复地在她耳边问着。 怎么了? 你怎么了? …… 她眨了眨眼,似乎这样才可以看清楚眼前的一切,然后,看清楚眼前的人影后,笑了笑:“二皇兄。” 那笑,却是瑟瑟可怜。 就好似一团被揉皱的花瓣。 洛驿看着她失魂落魄的表情,他认识她这么久,看见过她俏皮的模样,沉思的模样,认真的模样,倔强的模样,却从来不曾见过她这般心碎的模样。 虽说他并不明是为什么,却也猜出了个大概…… “千千,怎么了?告诉二哥,不要吓我……”他心疼不已,看见她这般恍惚失神的模样,竟然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纠结成一团,思绪窒息,如同被放逐进漆黑的海底…… “没什么……二哥。”她努力又再笑笑,“我,我只是有些触景伤情……” 她不想告诉他。 她的脆弱,她的悲伤,她不要告诉他。 他已经是那样悲伤的一个人,不必再替她承担。 二人就这样默默相对着。 洛驿竟然有一种天荒地老的感受……也许就这样站着也好,站到时间的尽头…… “好吧,我不问了。”洛驿叹了口气,环住她的瘦弱的,还在瑟瑟发抖的肩膀,“我们回房去吧,这天快黑了,凉的很。” 她机械地点了点头,此时天已黑,清冷的月色,罩在她小小的身躯上。 似乎,提醒了她什么。 很久以前,似乎很久以前,有人对着月亮,对她许下誓言…… 那誓言,真是假的? 真的和月亮一般有阴晴圆缺,不算数么? 她忽然倔强地抬起了头:“二哥,我们现在就去洛城!” 洛驿略有些讶异,却依旧点了点头:“好,说什么都听你的!” 洛城。 久违的洛城,今夜,张灯结彩,火树银花,如同一座不夜城。 新皇妃4 街边摆放了诸多盆景,各家各户都心怀喜悦,将自家的花草摆放出来,扎上象征吉祥如意的五色彩带,祝祷皇上与新皇妃举案齐眉,和和美美。 街角,万头攒动,笑语喧哗。 千千与洛驿并肩走在街头,看着万紫千红,喜气洋洋,心中却是冰雪一片。 正巧路边,一位卖花灯的大爷跟一对情侣笑着道:“我朝千秋盛世,大伙儿都盼着皇上早日有子嗣,今儿终于得偿所愿,真乃举国之喜啊!” 那对情侣拿了金鱼花灯,男子对女子一笑:“雯妹,皇上都娶亲了,我们何时成亲啊?” 女子羞赧一笑,面颊泛起淡淡红晕,轻轻在男子背上锤了一记。 千千面色一白,喃喃着:“是真的,是真的……” 洛驿想将她拉走,却又有一位妇人拉着小女孩过来买花灯,小女孩才三四岁光景,一直拉着母亲的手,牙牙学语道:“娘亲,为什么今晚街上这么热闹啊?” 年轻的母亲看着女儿,笑着说:“因为皇上要娶新媳妇啊。” 小女孩笑得很兴奋:“那皇上的新媳妇是不是很漂亮啊?” 母亲点了点女儿的额头:“皇上的媳妇自然很漂亮,囡囡长大了,也可以做皇上的新媳妇哦。” 小女孩生得眉清目秀,眉尖一颗小红痣,很高兴地拍起白白胖胖的小手:“好哦,囡囡长大了,也要做皇上的新媳妇。” 母女二人走了过去,千千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哈哈……我竟不知道……原来有这么多人,想要做皇上的新媳妇……” 她笑着笑着,眼中又泛起泪光。 洛驿见此情状,也不知该怎样安慰她,只得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得像冰。 他心一痛,在她耳边道:“千千,不要难过,他一定有他的苦衷。” 千千惨然一笑,也不说话,忽然甩开洛驿雪白修长的手,向前猛跑起来。 洛驿虽是武功非凡,然而他毕竟是大羿皇子,在此地心中颇有忌讳,在这大街上更是不敢随便使出轻功,而且人摩肩接踵,他稍作犹疑,竟然已经不见了千千的身影。 新皇妃5 他又是一阵失落。 她跑得那么快,那么急…… 也许,在他身边,真的没有一丝留恋…… 自己,怕永远都是那人身后的一面布景,一堵白墙。 她跑得气喘吁吁,伸手摸一把都是湿的,也不知道是汗还是眼泪。 终于,到了那座“天启”城楼。 她在洛城呆了大半年,心中自然明白那座皇家城楼的位置。 每逢庆典,那座城楼,都是张灯结彩,据说偶尔天子还会登上城楼,与万民同乐。 ……而今夜…… 她猜对了。 那座城楼前,已是熙熙攘攘,连一根针也插不进。 因为怕引起骚乱,还派了不少宫中侍卫在一边维持秩序。 远远地,千千的脚步就停住了。 那么远,那么远。 曾几何时,我看你,也有一光年的距离那么远? 亦或,从来就是那么远,只是我之前,从来就没有发觉? 高高的城楼上,云竣身着月日缎绣云龙朝袍,金色的锦绣将他的面容映照得犹如神祗一般英勘,龙章凤姿,鼻梁修长,唇线微微抿起,呈一个优雅而含威的弧度,自然,更是令女子们心跳加速。 而那双眼睛,隐藏在平天冠的白玉珠十二旒之下,此刻却像他身后的天幕一般,黑黢黢地,叫人不敢逼视。 那耳边的美玉,将他的面色映照得带些微微苍白,却更显俊美如斯。 他身边的女子缨络垂旒、红地云水金龙妆花缎袍,云霞五彩帔肩。娇小的身材穿着这华丽服饰,层层叠叠,像一个美轮美奂却不真实的玩偶一般。 那张九翚四凤冠冕之下的面容,螓首蛾眉巧笑倩兮,洋溢着娇艳喜色,竟似盛不住那一双眉眼,就快要溢了出来,真是娇花照水,羡煞旁人。 不但城楼上的臣子们暗暗惊呼皇上与新皇妃看上去真是书中一对璧人,就连在城楼下伸着脖子仰望的平民百姓远远看去,便已呆了,正是灿如春华,皎如秋月。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新皇妃6 “皇上,惠妃,请与万民同饮罢。”司礼官执起一双五光金龙凤盏,递给云竣和明玥——今夜起,她便是大胤的惠妃娘娘,虽然还不是贵妃的位置,然而也已是贤德淑惠四妃之一,况且此时后宫空缺,仅有几名低微的才人美人之类,她已是事实上后宫最尊贵的女人。 不过,这些对她来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论实际如何,她已经是骏哥哥的妻子。 万民拥戴称颂。 还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么? 一个女人想要得到的一切,她都得到了。 云竣薄唇微抿,接过杯盏,见到酒液中映出自己的眼神,不知为何,看起来竟有几分悲哀。 而手上的酒盏,竟然一下子似乎有千钧重。 他微微怔了怔,心中一痛,却强自忍住,与身边的明玥对视一眼,便向着城楼下黑压压的百姓头顶浅浅鞠了一躬,一同喝下。 皇上大婚在城楼上庆祝已是万人空巷之事,而这位自太子时期便深得民心的新皇竟然与民同饮,并且向万民鞠躬,更是赚尽了所有人的欢呼和发自内心的爱戴。 城楼下一片山呼万岁,也有诸多美好祝词。 然而这些祝词却并未令云竣的心情转好,事实上,一直有甚么,压在他的心口。 方才,他有些失神。 就在他向着万民浅浅鞠躬的那一个瞬间,他的眼神不知为何凝固了一下。 似乎,看见了甚么…… 自然,事实上,他甚么也看不见。 城楼实在太高,又是在夜里,他的眼中,除了灯火流萤,一切都是黑的。 然而,在那黑黢黢的深处,却似乎有甚么在呼唤着他。 他眯了眯眼,再一次遥遥望去,然而毕竟太远,太远太远,他甚么也看不清楚。 而那种感觉,在他心中,激起千层波浪。 自己,是幻觉吧…… 怎么可能,是她呢? 她现在应该在那遥远的北国,作为至高无上的公主,接受万民拥戴,就如他现在一般。 这就是你对我的惩罚 可笑啊,太可笑了,他和她都站在了人生的巅峰,享受着至高无上的尊贵和称颂,然而,却那么远。 如同牛郎和织女星…… 不,牛郎和织女方有见面的七夕,而我与你…… 可还有那一天么…… 不……我会让那一天到来的,你等着…… “骏哥哥,发什么呆?”明玥在身边柔声问他。 虽说已经是名义上的皇帝和贵妃了,然而云竣事先已经和明月交代过的事情之一,便是以后私下里,二人的称呼亦不必改口。 云竣这才从思绪中微微清醒,唇角一僵,又缓和过来,慵懒地笑了笑:“我只是在想些事情。” “不要想了,看,下面的百姓欢呼得多热烈呢。”她浅浅一笑,将身躯靠他近了些,一阵清馨的香氛扑过来,云竣下意识地想要躲开些许,却又想着这毕竟是城楼之上,为以防多事者嚼舌根,还是立定不曾动。 她面上笑意更深。 而远远地站着的那个小身影,在几次想要靠近城楼,却被大内侍卫们毫不留情地往后推去之后,已然簌簌发抖。 好冷啊…… 为什么时值盛夏,我却那么冷? 原来……我错了。 我曾经以为我会是你生命中的女主角,至少也是重要的角色,却没有想到,在你人生的这出大戏之中,我连配角都不是,只是个龙套。 戏台上,歌舞喧腾,锣鼓喧天。 今日是你的大婚,我却根本连知情的资格也没有。 你已经走了那么远,我却还在原地,难道我们的相遇,为的就是谢幕? 这,就是你对我最好的惩罚吧…… 是,是我先选择离开…… 可是……为什么,你不听我说一句…… 静静地,她垂头呆呆站立,一滴一滴泪珠,打湿了她的绣花鞋。 如果这是一场错误,为什么,要错的那样美丽? “千千。”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这就是你对我的惩罚2 “二哥……”她哽咽着,忽然觉得这一刻,非常需要一个可以温暖的肩膀。 “你,你可以给我借个肩膀靠一下吗?”她擦了擦眼泪,含着一个凄然的小小笑容,问了句。 “傻瓜。”洛驿心疼地唤了声,轻轻地将她的小脑袋靠在自己肩膀上。 他感觉到她的颤抖,很快,肩膀上那一块就濡湿了。那种冰冰凉凉的感觉,似乎牵着一根线,连在他的心尖上。 有多久了?没有为一个人那样伤神。 甚至,不敢重重地呼吸,就好像怕惊吓跑了她。 “千千,不要难过了,他一定有苦衷的。” 肩上的那张小脸凄然地笑了笑,吐了口气:“我知道,可是这世上,谁有没有苦衷?一切发生了的,就是发生了。不可能再抹去了。我没有怪他……我只是……觉得难过。” 他深深吸口气,伸出一只手来,揉了揉她的发丝,发丝隐然有栀子花的香气,令他有些心荡神驰,蹙了蹙眉,依然下了决心道:“千千,你应该去跟他谈谈。或许,这一切只是一场误会。” “误会……即使是误会,那又怎样呢?”千千将脸抬了起来,眼中并没有泪花,却带着一丝坚毅,“二哥,我明白你的意思,然而,我已经很累了——我不想再去质问他,爱情一旦到了质问的阶段,就一点意思也没有。” 洛驿温和地垂着眉眼,以手指轻柔地抚平她轻蹙的眉:“千千,若是你不想去面对他,愿不愿意跟我回金都?” 千千一滞,这句话沉甸甸地,击中她的心。她有些无措,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回金都?” “是啊,千千。你是我大羿的公主,大羿永远都敞开门欢迎你回家。”他带些自嘲地笑了笑,“不过,我现在还只是一个遭流放的王爷,这句话,是不是很可笑?” 千千心一动,将手指按在他唇角:“二哥,不要这么说,你在我心中,是大羿最优秀的皇室子嗣,也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这就是你对我的惩罚3 洛驿笑了笑,顺势握住她的手腕,她微微一挣扎,他却固执地握住:“千千,跟我回去吧——我曾经对你承诺过,若是你在他那里受了伤害,我随时陪你游山玩水,流水桃花,天涯海角……如今,即使我不能陪你……天涯海角,我依然会保护你,你无论遇见了什么困难,都可以告诉我……我不会让你孤独,让你难过的,若是有朝一日我能登大宝,我一定会让你过上你喜欢的生活,自由自在,再没有人可以伤你。” 千千心一酸。 “二皇兄,为何你要对千千这般好?“眼泪猝不及防地流出来。 她也曾经伤过他,背对着他深情的眼神,却固执地奔向另一个怀抱。 可是,他却依然愿意收容她归来。 “因为你是你。”他的眼中似乎燃烧着两团小火焰,她低下头,很怕被那火焰灼伤,“从你第一次帮我退烧的时候,这一切就注定了吧。你是独一无二的,哪怕你不是我的皇妹,我依旧会对你好的。” 千千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鼻腔塞住了,她几乎无法言语,只能点点头:“二哥,谢谢你,你对千千的好,千千将一直记着。只望二哥你能够找到一个知心人,再不要那样孤独……” “知心人……”洛驿淡淡笑了,笑容却又迷茫不已,“也许,是再也不会有了……再也不会……” “不要这么说。”千千温柔地望着他,似乎能望进他的心去,“一定会有的……二哥,你这样好,一定会有能够懂你的女子……一定会有的。” 会有么? 洛驿苦笑。 这世上,再无阿珑那样温柔的解语花,也再无千千这样冰雪聪明玲珑剔透的女子。 他还能遇见什么人? 两人都沉默了。此时,城楼上忽然放出礼花! 烟花,一朵,又一朵。 红的金的,蓝的紫的,绽开在天际,似乎是天女散开的漫天珠玉。 千千望着,不禁痴了。 我悲伤的爱情1 烟花照亮每个人的脸,照得所有的眼睛都闪闪发光,兴奋无比。这盛大的庆祝仪式,终于到达高潮。 曾经,千千觉得烟花就好像爱情,即使可能消散,却曾经那般摄人心魄的美丽。 如今,千千忽然觉得烟花是爱情陨灭后,留下的眼泪。 那眼泪那样美,那样华丽,却最终归于虚无。 好像爱情。 你和我的爱情,就这样在空中,缓缓化为烟尘。 她嘴角流泻出一抹凄凉的笑意。 洛驿心中一疼,他忽然一把握住她的肩膀:“走罢,千千!” 千千被他反转扭过来,与他炙热的眼神对视:“走罢!跟我回家!不要在这里看了!” 她鼻腔发酸——其实,她舍不得走,即使,只能在这里远远地看着他,看着他和另一个女子并肩站在万民庆贺的城楼之上,她已然舍不得走。 你如果爱一个人,那就是爱着,哪怕是他伤了你,将你的心撕成碎片。 可是,你不能不爱。 因为爱不是一个短暂的动词,不能如同烟头那样随时掐灭。 只有在时光里,慢慢地风漠…… 我的爱情。 我无望的,悲伤的爱啊…… “我知道你舍不得。”洛驿蹙了眉,俊美无俦的面容在千千的眼中,伴着烟火的光线浮动飘忽,就好似顷刻间恍惚地像易逝的一个梦。 周遭有人经过,虽说烟花美丽,场面极其盛大,却依旧不免将眼光驻足在洛驿的面上。 一束紫色烟花盛开在他的眼中,他显得如此流光溢彩。 “你舍不得,也要舍得,你在这里看着,也只是饮鸩止渴而已。如果你决定了不再痛苦的话,就跟我走吧。”他的话音忽转无望且冰凉,一字字刺透千千的心。 为何会这样…… 她无奈地吸了口气,今夜,她被云竣伤透了心,却又不自觉地,伤了他的心。 这人世间,为什么,总是有伤心! 我们走罢 “我不逼你,给你一刻钟的时间决定,千千。”他向后退去,转过身,极力不看她小小的身躯,想要将自己从这样狂热的情绪中脱离。 是啊,为什么这个女子,会让他的血液,似乎在沸腾。 那个男子,君临天下,也许,在他的心中,爱只是小小的一个角落。其实,这也没有什么可以指责的。 可是他不同,他要保护她,即使终其一生他也不能爱她,可是,至少他会给她一个温暖的角落,让她在其中无忧无虑,快快乐乐地生活下去。 她,可愿意躲在他的羽翼下? 她,可愿意接受他作为兄长的心意么? 过了良久。 他垂着头,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怎么样的结局。 他几乎已经要说服自己,若是她宁可被那个人伤心,也不愿意回到他身边的话…… 他就离去。 永永远远地,离开这个地方,和她。 终生,不再踏足大胤一步。 再也不要见到她…… 这样,也许就能断了这万缕情思吧……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双小小的,带些泥泞的足尖,停驻在他的面前。 “二哥。”一个天籁一般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我们走罢!” 他的眼睛中,若流光飞舞。 当夜,未央宫——也就是惠妃的宫殿内。 银白点朱流霞玉盏吐露轻灵幽远的香氛。 袅袅婷婷,若仕女簪花,却又深邃婉转,高洁不似人间万物。 屋中八宝攒珠的明黄色帐内,攒金丝弹紫花软枕,金罗蹙鸾褥子,小几上高高点着一对以金色双喜字勾勒,下垂明黄流苏的红烛,此时,正淌下一滴一滴的红色烛泪。 女子静静地看着,也不说话,只是出神。 “娘娘,奴婢伺候您梳洗。”一名模样清秀的宫女低头捧着金红海兽葡萄纹缎铺陈的梳篦合过来,为静静坐在榻沿上的惠妃明玥宽去玫瑰红蹙金双层广绫长尾鸾袍,又换上绯罗蹙金刺五凤吉服,轻纱下隐隐露出雪白的胳膊,那肌肤吹弹可破,就连宫女也不禁暗暗赞叹了一声。 当天夜里1 “娘娘,奴婢为您梳妆。”又上来二名宫女,手捧胭脂花钿等物,轻轻坐下,勾画她娥眉芙蓉面颊,她眼中荡漾柔情无边,又在额上及雪白手臂上画上金色曼荼罗图案,更是美仑美奂。 明玥看着镜中的自己,一时以喜,一时以悲。 “皇上驾到——”忽然殿外宦官通传,明玥一张绝色小面容上,忽然浮现狂喜表情,未几,换了黑底朱色龙纹长衣的云竣步了过来,二位宫女忙道:“皇上吉祥。” 云竣淡淡道:“退下吧。” “是。”二位小宫女退下,并拉下外间层层叠叠的芙蓉帷帐,登时,房中除了红烛滋滋淌泪外,并无其他声音。 陷入一种暧昧而悠长的宁静。 明玥眉尖一跳,忽然也拜下身来,柔声道:“臣妾参见皇上。” 云竣蹙蹙眉,将她扶起来,淡淡道:“不是事先便说好了,没人时,还是以前的称呼便可了——小玥,你我与从前一样,并无半丝不同。苦了你了,抱歉。” 明玥咬了咬那美轮美奂的樱唇,仰头看向云竣,细长睫毛上点缀着晶莹小泪珠,真是雪色芙蓉,国色天香。 而云竣此时头戴五色宝石冠冕,两颊边系结珞缨带自月牙白耳廓后拂过,虽是并无表情显得有丝冷淡,却依然俊美得荡人心魄。 “骏哥哥,明玥以为你今晚不会来看明玥了。”她蹙起似烟似雾的眉,楚楚可怜。 云竣叹口气,眼底却淡淡浮现一丝不耐:“我过来看看小玥是不是睡了,若是没什么不妥,我这就走。” “骏哥哥!”明玥忽然发出凄厉无比的一声低呼,刚转身的云竣眉一蹙,便竟然被她自榻上扑了下来,紧紧攥住云竣的胳膊,“不要走!” 云竣面上表情又冷了几分,不曾回头,淡淡地,却掷地有声:“小玥,我之前已与你约好,册封大典后还是同从前一样,我随时照顾你,你有什么要求我都可以满足,只是,我不能宿在你处。你当时,不也答应了么?” 当天夜里2 “可是,可是小玥好怕……”明玥语声之中已经带了些哽咽,一双明眸似乎就要滴下水来,“这么大的宫殿,空空荡荡,寂静无声,小玥……好怕……骏哥哥,你能不能陪陪小玥,哪怕就是……哪怕就是分榻而眠也可以!” 云竣脸冷了冷,勉强抹去唇角的不耐,毕竟她现在已经是自己的妃子,若是闹出了甚么笑话,也给外间的宫女太监们听了耻笑:“我晚上还要批阅奏章呢,你自己睡吧,我政务繁多,不能常来陪你,你也不小了,要早学会自己寻些事情来做,否则若是有一天我不能管你,你可怎么办。” 明玥俏脸煞白,带着些赌气般娇声道:“小玥也知道骏哥哥就是讨厌我!骏哥哥心里虽然有千千姑娘,但是小玥不在乎,小玥只想要分得骏哥哥心中一个角落,难道不成么?” “不成。”他转过身来,月光正从窗棂透了过来,将他的面庞犹若浮雕般勾勒得远迈不群,眼眸却是冷的,和话声一般冷到没有丝毫温度,“心岂是说给,便能给的?” “骏哥哥,你是这天下的帝王,帝王之心,从来就是要分许多份的啊,难道连一份都不能给,你好狠心啊……” “明玥,你也太小瞧朕了!”云竣面庞静静地,睨眸冷冷道,“朕言出必行,说过此心只给一人,便只给一人。你可有见过天下的帝王出言反悔的么?” “——难道明玥有甚么比不上千千姑娘的么?论才情,论相貌,明玥自觉不差!”明玥倏然将娇柔身躯贴了过来,匍匐于云竣的背上,她身躯火热柔软,竟然一时甩不开,“骏哥哥到底是甚么地方对明玥不满意?明玥都可以改,只求骏哥哥一点怜惜,只是一点点而已!” “没有甚么不满意,只因为她是她,因此朕便喜欢。”他冷冷地以内力将她身躯推下,她嘤咛一声:“骏哥哥小时候不是答应要永远和明玥在一起过中元节的么?为何今日,竟然如此冷酷,辜负明玥海一片深情?” 当天夜里3 深情? …… 云竣想起方才在城楼上感受的那道目光,不知是真是幻,心中一痛,又是一悔,一恨,百种情绪缭绕交杂,竟然无法听清楚明玥之后说了些甚么,“我要走了,你自己多保重。” “骏哥哥——”她兀自抬起上半身,两行清泪自面颊上滑下,将胭脂和金粉融化了些,顺着泪水淌下来,看上去有几分凄厉,“你——你太狠心……” “你是我恩师的女儿,不要逼我讨厌你。”云竣修长身影就要掠出殿门,忽地站定,淡淡丢下这样一句话,随之消失在明玥的视线中。 “恭送皇上回宫!”太监的声音响了起来。 他…… 他真的走了。 看都没有多看自己一眼。 她精心选择的衣衫,美丽的色泽刚好衬托出她如玉的肌肤;轻薄的质地更好勾勒出她盈盈一握的腰身和动人的曲线;还有那面颊上金粉的妖娆图案,那是异域绝代妖姬的图案,据说这样的图案就能迷惑天下着所有的男子;还有她浑身上下洋溢的芥子芳香,这香氛愈闻愈是悠长,久而久之便能令人失去神智,陶醉沉迷于婉转梦乡中……可是,这一切,都没有用…… “都是骗人的!都是骗人的!甚么迷惑天下的男子,甚么摄魂的香气!都是骗人的!他根本都不愿意多看我一眼!都不愿多和我说一句话!”她瞪起双眼,发出一声尖叫,似只断翅蝴蝶,美丽而绝望。 泪水,疯狂地从眼中倾泻而下。 她倏然抬起头,疯狂地抓起铜镜,凝视着自己的容颜。 这容颜,尽管妆容花掉了,却依旧是美丽的,甚至当得上绝代佳人,而这样的美丽,又有甚么用? 又有甚么用? 若是得不到所爱的男子,连他的一部分心意都得不到,又有甚么用? 她狠狠咬紧银牙,将铜镜举过头顶,随之双臂使力—— 当天夜里4 “砰——哗!” 一声断裂般的响,然后铜镜竟然被掷裂! 这声响,在夜阑人静中,显得有些骇人。 她的贴身侍女兰儿自外间跑入,惊呼道:“娘娘,娘娘,你怎么了?为什么,要摔……摔镜子?” “因为它骗了我!……”明玥一转身,伏在被衾上恸哭起来。 在云竣向她提出令她认右相为义父,便可成为他第一位皇妃之时,她有多么欣喜。 她以为等待那么多年,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然而,他却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他现在需要的,就是一位皇妃,或者说,是这个位置有人来坐,而已。 这样,才能够明白地拒绝掉左相紫鉴想要将女儿紫煌送入宫的明示,并且,也令朝堂上悠悠众口得以暂时停歇。 当然,也是为了笼络楚云,此人外表忠良温厚,直言敢谏,内里深不可测,比起紫鉴来更得人心;是他物色到的可以作为心腹的臣子,也是除去紫鉴太过庞大势力的第一步。 她呆呆地看着他,他却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挑起眉问:“小玥,你若是不愿意,也可以拒绝。” “我愿意!”她慌忙回答,似乎怕晚了一秒钟,他就会反悔。 他知道她会愿意的,她也知道他知道。 对云竣而言,此时,明玥是最好的人选,她的父亲有广泛的民心支持,并且,她还听自己的话。 而对于明玥而言,只要先坐上他妃子之位,其他的事情都可以慢慢来。 还有那么久……她一定能得到他的心。 “娘娘,你不要着急啊,事情,总要慢慢来的。”兰儿温言宽慰道。 “什么慢慢来!你说的方法我今晚都用到了,可是还是没用……他根本就没有多看我一眼,那什么香气也没有用……第一夜尚且如此,今后……”她又开始抽噎起来。 当天夜里5 “娘娘实在不用着急,今后时日还长,目前都没有任何妃嫔来与娘娘争宠,这就是最好的第一步啊!”兰儿眼中泛起一抹狡黠光芒。 “他都不宠爱我,又何谈争宠呢……”明玥虽是宽慰了些许,却又陷入深深的沉思中。 “那可有皇上宠爱的人在宫中?” “没有。”明玥忽然想通了甚么一般,原本凄绝的面庞上浮起一个淡淡笑容,“是了,兰儿,本宫明白你的意思了……” “娘娘果然冰雪聪明。”兰儿不失时机地道。 明玥擦了擦面上的泪痕,抬头望着窗棂外的一轮月亮。 而月亮,亦是沉默,只是将一轮光辉洒下人间。 “少沁。” 深夜冷寂的荣华殿中,一个白衣男子正静静地站立着。 在空荡荡的大殿里,他的身影,显得有些渺小和轻寒。 “无命,你怎在这里?”云竣略有些诧异,挑起眉道,“雪燕姑娘还需要你看顾呢,你快回去吧。” “我让娘亲帮我看着,没事的。”君无命的脸庞显然瘦削了许多,眼中的光芒也黯淡了些,竟似老了六七岁一般,只是那儒雅的气质一如往昔,“我思忖你今夜是一定要回荣华殿的,估计你也无法批阅奏章,故此来找你聊天。” 云竣涩然一笑:“无命,还是你这兄弟了解我。其实如今,我反倒有些羡慕你。” 君无命面色浮起一丝苦笑:“我有什么好羡慕的。” “雪燕姑娘虽然暂时未能醒来,却一直在你身边,而你也一心一意,心无旁骛,不用以他人作为掩饰。”云竣叹了口气,俊面有些茫然,“而千千,不知在何处,也不知何时回来,还回不回来——也许即使她回来了,看见我纳了妃子,也会破口大骂,然后拔腿就跑吧。” “破口大骂,拔腿就跑……”君无命憔悴的面庞上也浮现一丝笑意,这一个笑有了当年的青春意气,“少沁,千千姑娘没你想的那么野蛮好不好。” 当天夜里6 “我不是说她野蛮,是我自己混账。”云竣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有的时候,还真是觉得当这个劳什子皇帝很束手束脚。” “不要这么想。”君无命安慰道,“若是你都觉得当皇帝不好,那这天下还有谁能但此重任?” “是啊,无人……”云竣叹了口气,原本俊美无双的脸庞笼罩在一层淡紫色阴影中,着实引人疼惜,“若是有这样一个人……也许我便会放手这天下……然后和她一叶扁舟,随波逐流而去……那样,才是真正的活过一次。” 他的眼波,似乎活了过来。畅想在那个梦里。 虽然明知,那是个不能实现的梦。 “少沁……”君无命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句话,也是他之前和雪燕之约。 然而,事出突然,她身中剧毒,虽然自己和一帮云竣派出的绝顶高手顺利取到了七夜灵芝,也仅仅能够将她的生命和身体延续下来。 而她那缕魂魄,已不知飘散在了哪里。 自己日日守在她身前,看她俏丽脸颊上一缕安然表情,似乎还带着些笑意。 她是很欢喜能够为自己挡这一箭的吧。 燕儿…… 我从没有料到,你对我的感情,也有我对你般深刻。 我君无命并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人物,也没有经天纬地之才,或者倾国的财富。然而,你竟然能这样对我,以如花生命来保护我。 燕儿,你放心,即使穷尽我一生,你都不会再睁开你那美丽的眼睛,我都会守在你身边。 我们绝不会分离,再也不会分离。 百年之后,一起长眠。 这是我君无命,给你的誓言。 “无命,你说……千千她会原谅我么?”云竣的声音里,有着半分不确定。 “少沁,你不像是会问这种问题的人啊。”君无命道,“你一向对自己很有自信,有种霸气,想要得到的东西,绝对不会让别人抢走。” 这天夜里7 “是吧……我也是第一次,有这样不确定的感觉。”他苦笑着,轻轻将手按在自己胸口,“一想到她,我的心,就跳动不已,无法正常思考……但是……”他眼光忽转坚定,恢复了那种傲视天下,唯我独尊的气势,唇角微微一笑,登时光彩耀人,“我一定会让她原谅我,回到我的身边!” “这样便好。”君无命轻轻颔首。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夜色撩人。 河阳城的客栈中,洛驿翻来覆去,却无法睡着。 他在害怕什么,自己也不知道。 也许,他在害怕,自己一梦醒来之后,千千就不见了。或者她现在在自己身边,其实只是自己的一个梦。 也许,他害怕的是,这样让她在自己身边,自己终有一天,不能控制自己的感情。 然而,她是他的妹妹。 即使,不计较她爱的是别人,这血缘,是明明白白存在的,叫人心惊。 伦理纲常,他不得不顾忌。 然而,感情那里是那么容易就被浇灭的,他苦笑着,看着窗外如雪月光。 实在无法睡着,他便坐起身,忽然,听见窗下,有细细碎碎哭泣声。 他心一紧,自窗口掠下地去,果然见到下方台阶上,一个小小身影蜷缩在地上,赤脚雪白,正是千千。 “为什么,说过的话,可以不算数呢……”她似乎并没有发现他的存在,口中低低诉说着,“你说过,永不相负……虽然她们都说,男子的话不可信,可是,我以为你是个例外。” “与其如此……”她看了看月亮,似乎想起了什么,又自言自语道,“我还不如回去……和明一起回家去。那里,才是我的世界啊……” 回家去? 明? 那是甚么意思? 洛驿头脑一僵。 原来,她有那么多秘密,自己一直都不知道…… 明,又是谁?难道她心里面还有另一个人吗? 若是没有遇见云竣1 他微微蹙起眉,本来他武功卓绝,内息是完全不会被千千察觉的,可是此念头在心中一转,便有些失神,脚步一虚,便踩到了一颗小石子。 “喀。” 发出轻轻一声响。 千千惊异地转过头来,月光下,他和她四目相对,彼此都有些尴尬。 空气中,铃虫发出轻轻的鸣唱声。这一刻,那么短又那么长。 “二哥,你……在这里……多久了?”千千使劲回想着自己刚才说的话,有些忐忑。 天啊,不会说了什么有的没的,不该让他听见的啊…… 我说过“现代”么?好象有,又好象没有——天啊,他会不会已经发现我的秘密了? 如果他知道了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他会怎么看我? “没多久。”他眼中浮现几许复杂神色,却终于归于平静和温和,“你不用这么担心,我不是那种喜欢窥探别人秘密的人。” 她有些庆幸,也有些感动,笑了笑,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他对她的好都在她的心里,然而却无以回报。 若是没有遇见云竣…… 那又会如何呢? 她不知道,一切都无从假设,原本,历史就是不可以更改的。 “夜深了,有点凉,回去吧。”他宽下身上披的雪色天蚕丝外套,给她披在小小的身躯上。 “我睡不着。”原本明亮的眸子里,涌上几许阴霾。 他叹了口气:“那我陪你坐坐吧。” 她点了点头。 二人一起并肩坐在凉爽的石阶上,抬头时无穷夜空,脚下是芬芳草地。若不是现在二人的心情都不好,这倒颇是一处舒服的场所。 “每当我看到天上的星星,就觉得是一双一双眼睛俯视着人间。”她声音平静,“你相信么?所有逝去的人都将化成星星,充满慈爱地看着我们。” 若是没有遇见云竣2 “是么?”他笑了笑,夜风划过他的发丝,迷蒙了他的眼神:“或许吧,或许……父皇,阿珑……都在那天穹上,看着我们……” “我五岁的时候,外婆去世了。”千千平缓地叙述着,叙述着这段在她心中一直不可磨灭的往事——你知道么,我从小父母都不在身边,只有外婆陪伴着我,我最爱吃外婆酿的桂花绿豆沙,可是,有一天我醒来,就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然后,看见外婆躺在……躺在厨房门口,面上还带着笑意,面容和蔼,唇角微红,却已经再也不会睁开眼睛了……” 事实上,外婆是半夜为了给爱哭的自己做桂花绿豆沙,又睡着了,醒来的时候,煤气已经充盈了厨房,她挣扎着将煤气关掉,却依旧中毒了。 而千千,是因为自己睡的那间房间紧闭着门,又开着窗户,因而逃过一劫。这是千千心中最悲痛的回忆,每当想起都会颤抖,外婆,是为了自己而死的…… 后来爸爸妈妈的安慰缓缓平复了她心头的痛,然而,这件事在她心中留下很大的阴影。因此,一般她都不会和任何人提起,唯有最好的朋友,才知道她的这段记忆。 然而,今夜,却不知道为什么就说了出来。 也许是在这样的气氛里,觉得,洛驿是一个她真正的亲人。 也许是前晚在洛城看到的那一幕,不知为何,又将她已经埋藏很久的记忆激了起来。 ……也许,自从外婆去世之后,这是她最难过的时候吧。 “不要难过。”事实上,千千这段话,也掀起了洛驿心中的痛。他咬了咬牙,握住她的手腕,沉声道,“正是为了那些逝去的人,我们才要好好的活下去。” “二哥,我们都要好好的。”她眼眶一酸,现在,自己已经回不去现代了。 只有慢慢地,让时间治好心头的伤痕。 “我会保护你不受伤害的,妹妹……”他唤出“妹妹”二字的时候,心头一片空茫。 就在这一瞬间,千千忽然觉得脚踝上一痛! “啊!”她低呼出声,洛驿眼明手快,此时已经看见她赤裸的脚背上,趴着一只赤红色,像血一般,只有指甲盖大小,但颜色十分骇人的小蜘蛛! 若是没有遇见云竣3 “血蛛!”洛驿惊叫出声! “血蛛?”千千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然而看洛驿的神色,似乎不可小觑! 也就在同一时刻,她感觉到被咬到的右小腿一片麻痹! 并且,已有青紫色,从被咬到的伤口上,向上蔓延而去! 她惊呼一声,脑中有些眩晕,呆呆地转头看着洛驿,而洛驿眼明手快地扯下绑束发丝的缎带,以内力斩下一段,紧紧地扎在千千的小腿上! 登时,那片青紫色被约束住了,再也不能往上行去。 千千脑中眩晕略好了些,她看看自己伤口处已然变为青黑色的小腿,语声有些发颤:“这,这血蛛,很厉害么?” “很厉害,但是你不要怕。”洛驿虽是为了安慰千千这样说了,心中却冰凉一片——血蛛,乃是《毒经》上最后一章说的剧毒之物,其毒不亚于孔雀胆和鹤顶红,出没于绥河附近草木繁茂丰美之处,炎夏夜里常有活动,喜食少女之血。 他暗恨自己竟然忘了这一层,而任她光脚坐在草地上——要知道,《毒经》中言之凿凿:“血蛛之毒,一旦蔓延开来,无药可解,曾传言天山雪莲及深海碧色珊瑚研磨成粉可解除毒性,然无人试过。” 他横下一条心,弯腰下去,将嘴唇覆在千千的伤口之上! “二哥,你……!”千千见他此状,心中一凉,也明白了个大概,“这毒很毒么?你就不要帮我解了,你是要做皇帝的人,要是有甚么事,可怎么得了!” “我方才答应过你,要一起好好活下去!” 说完,洛驿也不再言语,以全身内力自丹田升起,汇聚在舌尖一点,大力吮吸她的伤口! “二哥,你要小心啊……” 洛驿背对着她,她看不见洛驿面上的表情,只似乎看见他摇了摇头,似乎说:“不用怕。” 她不禁泪盈于睫。 嘴唇,升起一股麻木之感…… 洛驿此时再没有其他想法,唯一的念头就是——不能让她死去! 若是没有遇见云竣4 自己的内力非同寻常,可以将毒逼出来,只是千千她毫无内功根基,毒液顺血而行,便危险了! 他抬起头,吐出一口黑血。 “二哥,可以了,不用了!”千千见他面色也十分不好,额间也淌着晶莹汗珠,心知这一来对他健康和武功实有莫大损害。 洛驿没理她,继续埋头下去…… 他吮吸完第三口后,吐出来的血,稍稍带了些正常的鲜红色。第五口后,已经不再有黑色。 千千面上一松,擦了擦眼角泪水,温声道:“好了,二哥,你快起来休息一下!” 洛驿仔细地端详了半天她的伤口,幸而自己处理及时,毒性来不及向上散发,此时原本青紫色的皮肤渐渐地褪了下去,只是有些苍白。他略略松了口气,却也知道还不能放松警惕,继续又点了千千身上的几处大穴,起到将经络暂时封闭,制止哪怕一丝一毫毒性蔓延的作用。 做完这一切,洛驿亦是面色苍白,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他想要将上身抬起来,却发现已经很不容易,眼前一黑,想是方才使出内力过度,又加上那毒性猛烈,有些发晕,四肢也有些不听使唤。 一刹那间,竟然心魂飘荡,不知何方。 千千忙将他扶了起来,只是自己也没什么力气,费了好半天力气,才将洛驿的身体扶正。 看着他苍白脸色,深邃眼眶下有淡淡乌青,眼睫亦是无力地垂着,她心口一痛,哀哀呼道:“二哥,你为何要这样对我,你这样,要我如何回报得起?” 一滴泪水划了下来,软软地,暖暖地,落在他的脸颊上。 他虽说有些头晕难受,意识却是清醒的,能够感觉到她的身体离他很近,她散发出自然的芳香缓缓沁入他鼻腔,心中便是一振。他再念了几句要诀,自己活动了体内诸处经脉,便缓和了许多。 “别……别说傻话……我要,甚么回报……”他虚弱地开口,好不容易睁开眼睛,眼神中几处温柔,几处无奈,“丫头,只要你好好的……你可知道么,现在在我的心中,可珍视的人已经很少了,我曾对自己……发过誓……再也不让……关心我的人……死去……” 驱毒1 也许是一气说了太多话,他的面色又开始微微发白。 “可是,你自己的身体……也要当心啊!”她看他模样痛苦,制止他再说下去,“你听我说,现在的你,并不只是你自己,而关系到大羿一国的国祚,万民之福,你要是有什么事情,这天下怎么办?你若是出了事……我,我作为长公主……也,也只好自尽以谢天下!”她故意将“自尽”二个字说得清晰,起到震慑他的作用。 果然,他眼色一寒,又是一痛,过了许久,他自己盘腿而坐,运起体内大小二个周天。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一股暖流自丹田缓缓涌出,虽说比起平日已经少了许多,却也足够让他活动经脉。他的面色缓缓恢复了些血色,开口道:“我不会有事的,你放心好了。” 然而他说完这句话,便觉得在自己那就要涌遍全身的暖流中,夹杂了一股阴寒之气! 他心中一惊! 这血蛛之毒当真厉害,他方才吮吸毒液时已经将诸身各大穴封住以免毒性涌入,也不曾吞咽下一丝一毫,却竟然还是进入了他的体内。 来不及多想,他便低声呼道:“千千,帮我打通穴道!” 记得他曾在毒经上面看见过,若是有极深内力之人身中剧毒,有一套以穴道逼出毒液之法。 唤做“四海八荒散毒法”。他当时看的时候并未曾十分注意,但由于他记忆力惊人,却也记了个清清楚楚。 只是这些穴位许多在背部,是他自己无可触及的,况且他现在被这阴寒与温煦之气两相交杂,经脉就如同有小刀子刮动一般。实是十分虚弱,怕是连普通人的力气都使不上。 此时,唯一的办法只有让千千帮忙了。 “好!”千千蹙了蹙眉,响亮应道,却又有疑问,“可是我不懂穴道具体的位置啊,要是反而弄错了,那你……” “我会告诉你的。”阴寒之气越来越重,洛驿已经说话都有些困难,他眼中光芒一聚,直视千千,竟有说不出的威严之意! 驱毒2 “好!”她再不及多想,便依照洛驿吩咐,盘腿坐在他身后。 然而,她还是忍不住问了句:“这里风凉,不然进屋再说?” “不要多话,快。”他也想进屋再说,那也要能移动才行。 千千明白此时千钧一发,也不敢再说话,静静坐在他身后。 二人之间,只有十公分。 这是……她和他距离最近的时候。 除了云竣之外,她之前也不曾和任何男子这样近过。 他的气息,弥漫在她四周。 她心微微一跳,却又告诉自己,这是救命关头,自己怎么可以有任何其他想法。 何况,他是她的亲哥哥啊。 与此同时,洛驿也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气息。 他原本就在火热和冰寒二种关头之间挣扎,又在此心荡神驰之际,不免松了些许心神,那阴寒气息又长了一寸,他忍不住轻呼出声。 “二哥,快告诉我!”千千收起所有心神,厉声低呼。 “好!”洛驿低呼,“天柱!在颈根正中偏右少许!” 千千颤抖着手指轻轻抚上去,他的黑发有些濡湿,她来不及细想,便狠狠按了上去! “啊。”他口中发出一声短促低呼,千千大惊,忙侧过头问:“怎么了,疼?” 他微微泛起一个笑意,似是严寒中开出一朵动人花朵,又说不上的旖旎动人:“你找对地方了。” “啊,太好了。”千千只觉得高兴。 “中枢,背心正中。” 她依言按去。 “再上一点。” “对了。” “天井,手肘。” “好。” “京门,右腰眼处!” 她的手指有些许颤抖,然而依然咬着牙狠狠按了上去! “不错……”他长吁一口气,话语声中已经带了几分松弛之意。 一刻钟后。 “好了。”他低声道,“千千,谢谢你。” 驱毒3 “可以了么?”经过这一轮紧张惊吓,她也是浑身是汗。 洛驿不答,又自己按了胸口及小腹几处大穴,千千刚想说“还是我来吧”,忽然又觉得不妥,脸一红,又憋了回去。 静静地,洛驿盘坐着运气,面色一点点转好。 千千松了口气:“二哥,好了么?” 他又呼了一口气,面上漾起淡淡笑意:“好了许多,你呢?还有没有甚么感觉?” 千千闻言,方想起一开始中毒的是自己。 赧然笑了笑,此时,她只觉得浑身紧张,为着担心洛驿身体所致——而之前被血蛛咬伤的地方,除了淡淡的痛之外,似乎并没有太多的感觉:“应该没什么事了。” 洛驿笑了笑,眉眼如洋溢一池春水,似乎比起他自己的伤势,千千没有事更令他感到开心得多。 千千看着他的表情,忽然想起在很久以前,那个漆黑的草原上的夜里,他也曾救过自己。 那个时候杀手雪亮的刃尖就在他的面前,他却气定神闲,以透骨钉救了自己。 若不是他,自己早成了一缕冤魂,也不知道能不能回现代…… 刚才也是啊,他丝毫不犹豫地救了自己,不顾自己的危险。 回想起来,只觉得后怕,就险险在鬼门关前,徘徊了一回。 她心中一酸,忽然半跪在洛驿面前:“千千多谢二哥两次救命之恩!” 洛驿一惊,伸出手将她扶了起来:“千千你做什么,我和你之间,何须如此客气?” 千千垂下眼道:“在千千以前生活的地方,很少有人会舍身相救另一个人的,大家都奉行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 洛驿眉眼泛起淡淡温柔:“千千,我早跟你约好的,要一起好好地活下去,何况,方才,你不也救了我么?如此说来,我还要感谢你了。” “二哥……”千千握住他的手,神情很真挚,“我们一定会好好地活下去的,千千在此起誓——今生今世,二哥的事情便是我的事情,二哥只管吩咐,千千万死不辞。” “幽会”完毕 “我怎忍心让你去送死……”洛驿抬起头,此时他面色已经基本恢复了平静,面颊上荡漾月光一般神圣,就恍若一尊俊美无比的希腊神祗,“我只要你好好的,想做公主或者别的,都无所谓。” 他继续道:“现在……我们一起经历了生死;”然后反握住她的手,“千千,你再也不要对我有任何客气,从今往后,我们就是最亲的……亲人。好吗?” 千千心中一阵酸楚,轻启朱唇,答了声:“好。” 在与洛驿经历了这段残酷的见面后,洛驿的这句话,是如此的感人。 一个愿意为了自己冒着生命危险的人…… 一个无论如何也不离弃自己的人…… 阿驿,可惜天意弄人,你是我的兄长。 若是你不是我兄长的话……她忍不住还是想到这个问题。 可是,事实便是如此,想不想,也是这样。 血缘如一道大河,分隔了二人。 “千千,我们回去吧。”听见他的话,她点点头,搀扶着他起来,回到客栈之中。 却见到小二鬼鬼祟祟地看着自己和洛驿,面上带着一股暧昧之色。 她哪里知道,方才小二上茅房,却见到二人坐在草丛之中,十分“亲昵”的样子,他注视良久,当时便在心中想到:这对小情侣也真是好笑,不睡一间房,弄得假模假样的正经,却在这草丛里幽会,真是有情调啊…… 是以他看见二人“幽会”回来,便忍不住调笑了一句:“二位客官,外面空气凉爽,感觉不错罢?” 千千见到他一副贼眉鼠眼的色迷迷模样,忽然明白了大概,便叉腰反讽了一句:“委实不错,小二兄要不也去晒晒月光,喂喂蚊子?” 小二忙道:“嘿嘿,我哪有这般情调……”又看着千千一副少女之态,心中不禁歪思绮想,这女娃看起来年纪不大,却恁地那般会勾人,想着想着,哈拉子差点流了出来,便脚步一滞。 “喂,好什么不挡路啊。”他正好停在千千身前,她不耐烦地道了一句。娘的,哪里都有YY狂。这人要是在现代,肯定是小日本XX片的忠实拥护者。 只要你开口 “啊,嘿嘿,嘿嘿,客官慢走……”小二笑得千千浑身发毛。 站在月凉如水的廊下,洛驿的身体依然稍有虚弱,不过他明白再静养一段时间,应当就没有问题了。 只是,至少在三个月内,他都无法自如地运用功力。 然而,这一点……他不能告诉千千,否则她一定会自责的。 “就要回金都了……”千千望着远方,叹了口气,“二哥,我不想回宫,你能给我找个地方先暂住一段时间么?” 洛驿想了想:“可以的。” 千千嫣然一笑:“那便好。二哥随时可以来看我,也不像宫中那么多顾忌。我静待你的好消息。”说完,便回头朝自己房中走去。 经过这一夜的惊魂,她也有些累了,需要好好休息。 “千千……”洛驿站立良久,还是在身后呼了一声。 “嗯?”她回头,顾盼生辉。 “你……”洛驿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只要你开口,我就带你走……不是金都,是随便什么地方,你我二人,游山玩水,人面桃花,一生一世彼此守望相助,可好?” 千千的脚步,倏然停了下来。 “不……我不会开口的。”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坚决,几分冷静,几分黯然,“况且……你的心中,也不是真的想和我离开这一切吧?二哥,我不会为了我一人的梦想,牺牲你的愿望,和这国家的未来……这样的话,以后不用再说了。” “你的梦想,便是我的。”他声音掷地有声! “不,不是的。”她回转身,月光将她照得晶莹剔透,好似临空飞舞的仙子,“二哥,从云竣这件事上,千千终于明白,一个女子永远不可能是一个男子的全部!你不要为了一时的怜惜,而后悔终生……”她说着说着,声音黯然下来。 此前云竣和她的誓言,对她的爱,她明白,也不是假的。 然而,终不肯为她负了天下,也是真的。 而此时,她能感觉到,洛驿的心中,也是如此。 即使不是如此,她只是他的妹妹,有什么资格要求他为她付出? 新天子1 两个月后,金都。 一栋绿竹掩映的小宅子门口,有人敲门。 面容灵动清秀的少女穿着绿色衫子走出来,正是千千。 她轻灵依旧,只是面上依旧有淡淡的惆怅……也许,是再也不会消除了吧。 千千惊喜地唤了声:“陈阿嫂,你怎么来了?” 门口丰满圆润的中年妇人拿着一个篮子笑了:“千千姑娘,今日是重阳,我给你特意做了茱萸桂花糕,蟹香菊花卷,快趁热吃吧。” 千千面微红道:“哎呀,那怎么好意思。” 陈阿嫂挽住千千的手:“快别说这样话。那日要不是千千姑娘相救,我母子二人早就被卖去做奴仆了。这大恩大德没齿难忘,一点点吃食,又算得什么?” 原来是千千回金都之后没多久,就见到丧夫的陈阿嫂带着儿子小毛因为丈夫生前欠了高利贷,砸锅卖铁也还不上,那高利贷债主极其凶恶,险些要把儿子卖了去换钱。 此时千千挺身而出,不但帮陈阿嫂还了债,还借钱给她在街角开了一家糕点铺子。 千千还给了陈阿嫂不少“祖传秘方”,其实也就是些西式糕点的做法跟样式,然而在这里,可是大大的稀奇。所以她的糕点总是做得比其他铺子更新颖有趣,生意一直不错。陈阿嫂也对千千视作救命大恩人。 千千笑了笑:“快别这么说了,阿嫂,进来坐。最近怎样?” 陈阿嫂笑得如同一朵菊花也似:“铺子生意不错,千千姑娘,我欠你的钱,过几天就可以还一半,你看怎样?” “钱,先不急着还。”千千笑了笑,“阿嫂,你慢慢来,我不急,最近铺子没有那些街痞恶霸来收保护费了吧?” 陈阿嫂又笑了:“呵呵,没有,你别说啊,自从换了天子,一切反倒好了,街巷清明,也没有那么多地痞流氓,并且啊,赋税也少了呢!” 新天子2 千千听见“新天子”三个字,手指微微颤了颤。而陈阿嫂却完全没注意到,将篮子放下,兀自在那唠叨:“其实老百姓才不管它谁当皇帝呢,只要老百姓日子过得好,有饭吃,有衣穿,少缴税,便是好皇帝了,千千,你说是不是?” “啊……是。”千千眼中波光流转,自案几上拿过几个小泥人儿,“陈阿嫂,这些个带回去,给阿毛玩儿吧。” “千千姑娘自己做的?真是心灵手巧。“陈阿嫂没口子地夸赞,“我说千千姑娘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相貌秀丽,心灵手巧,又善良助人……千千姑娘现在可有婆家了?” 千千觉得有点汗,这三姑六婆真是无论什么时代都一样八卦啊,她抿了抿嘴,笑着道:“还没有。” “呵呵,千千姑娘这般人才,一定是看不上一般男子的了……啊,对了,上回巷口杨婶说看见一位玉树临风,风流倜傥,一看便不是寻常人等的白衣公子常来姑娘这里呢,可是姑娘的定情之人了?”陈阿嫂八卦一开就没了完。虽说千千晓得她是好意,却也被说得有些害羞,陈阿嫂见千千面颊微红,以为自己猜对了,便笑着凑到千千耳边道,“几时成亲,记得请我们街坊邻居啊。我们一定会给千千姑娘送一份大礼的。” 千千头上冒出三道黑线,只得佯装干笑两声道:“你们说的那位公子啊,是我的二哥。” “哦?”陈阿嫂眼珠转了转,似乎不相信,“是吗?” “我骗你做什么,阿嫂,好了好了。我们不谈这个话题了好不好……” 好不容易送走了陈阿嫂,千千觉得累的一头汗,没想到说一轮话也那么辛苦。再次发现,原来单身一个人住也有不好啊,三姑六婆街坊邻居说不定都议论了几回自己究竟有没有婆家了,汗…… 这一点还是现代好,别说现在自己只有十八岁,就是二十八一个人照住,关谁的事? 不过除开这一点,这里还是很好的。 新天子3 此处是金都东南角一条安静却也方便的小巷,街角一个小院落,不大,却十分干净,门口有梅花和翠竹,令千千想起当年云竣的师傅所住的那个僻静清幽的小院子,她早就想要自己住一个这样小小的空间了。 她请了两个小丫鬟,也就是帮着打扫收拾一下,闲时读书练字,也去金都周围优游一下,日子过得相当平静。 洛驿有时来看她,二人把盏看天上星光,在有空的时候也一起出去游玩。 这……也许就是自己一直想要的生活了吧…… 话说回来,在此之前两个月,发生了许多事情。 首先是,她刚随着洛驿一起回到金都,便发现一件令人极端郁闷的事情—— 她小心收好在身上的沉香策,竟然失踪了。 她冥思苦想,也想不出究竟是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她一直随身携带着,最多也只是在沐浴的时候随着衣裳一起取下来过。 然而,却不见了。 此事给她不小的打击,然而如今一想到云竣已经娶了妃子,说不定在她寂寞思念的时候,正和明玥在共度良宵……虽说,她在洛驿面前硬气说自己不怪云竣,然而,她毕竟是人,不是圣母,还是做不到不怪的。所以,自己似乎也没有那么急迫地要将沉香策给他的心情了。 虽说很遗憾,却也毫无办法。 只是她心头总是觉得有些不妥,却也无从探究。 然后是,一个多月前,当几位朝中重臣再次上表给洛羯,请求洛羯停止离宫的修建,而将这笔款项用来修筑防洪大堤时,洛羯置之不理,并且拒绝上朝,在后宫与妃嫔们一起游乐。 几位老臣顶着巨大的太阳,跪在金銮殿前面。言及若是皇上不上朝,他们便一直跪下去。 几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被太阳晒得脸色发白,几欲晕去。过往所有人看了,都觉得不忍。 然而,洛羯依旧不出来。 他在御花园内,左拥右抱,岂不美哉。 新天子4 假山边的凉亭中,美酒佳肴,一群妃嫔正簇拥着洛羯在游乐。 “皇上。”一位新纳的美人穿着低胸薄纱颤巍巍地走来,丰满雪白的胸脯如同一对小兔子跳跃,映入洛羯的眼睛中。 昭贵妃在一边笑道:“皇上,这是臣妾最近在民间找来的美人,可合皇上的意?” 洛羯看了看花铃,笑道:“果然是昭贵妃深得朕心。” 花铃不易察觉地笑了笑,即使在这万紫千红之中,她的美依然凌驾于众生之上。 那美人赶忙倚进洛羯的怀中,给他喂了串西域的水晶奶子葡萄,媚笑道:“昭贵妃娘娘是极好的,臣妾一早便认作了姐姐,以后我们姐妹就尽心尽力服侍皇上,一定让皇上舒舒服服。” 洛羯伸手道:“给朕满上!” 丝竹声声,美酒美人,这皇帝,当得着实舒服啊。 正当又有几个袒露腰肢的美人上来献上一曲春光乍现的柔媚舞蹈时,宫城之外,忽然警报号角声大作! 洛羯一皱眉,倏然站起身:“是何方号角?” 未几,便有几名侍卫连滚带爬地过来,战战兢兢道:“皇上,不好了,不好了,征西军……征西军在攻打金宫……” “征西军?”洛羯眼中闪过一丝寒芒,“征西军为何会攻打皇宫?是谁带领的?” 那几个侍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说。 “说!”洛羯一角踹翻了水晶茶几,几位美人吓得慌忙躲在一边,战战兢兢。 唯有花铃表情依旧平静,美丽眼眸中,闪过一丝锐芒。 “是……是昌平王……” “甚么?!” 洛羯此时终于知道,自己的末日到来了。 三天后。 在金銮殿上,一身玄色衣袍的洛驿巍然站立。 没有人敢去动他,因征西军十万精兵此时便驻于金宫之外! “洛驿,你终于来了……”洛羯面色青灰交杂,却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意,“看来,我果真是不该放过你。” 新天子5 “皇兄,臣弟今日是来讨伐皇兄罪行的。”洛驿声音朗朗,修长的身躯站在金銮殿的红毯之上,有种神威凛凛的气势! “罪行?什么罪行?笑话,你身为被流放的臣子,竟然还有胆来数落朕的罪行!”洛羯犹做困兽之斗。 洛驿笑了笑,没有回答,一伸手,身边一位侍卫应声递过来一个檀香的盒子。 洛驿面色忽转严肃,忽地将盒子打开! 众目睽睽,所有臣子的眼光都聚集在洛驿打开盒子的手上。 他玉白修长的手指从容地取出一张明黄色的布帛,朗声道: “此为先帝遗诏——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西归后,倘新皇不爱民如己、兢兢业业,便可随时废之!皇兄,你执政后是怎样做的,不须我说,下面的爱卿们都可以见证吧!” “哈哈哈哈!洛驿,你以为凭着这一张破纸,就能够吓唬得了朕么?”洛羯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谁能证明你这张纸,是真是假?” 洛驿静静地笑了:“自然有人能够。” “是谁?”洛羯眼珠变得血红,“是你么?哈哈哈哈,父皇殡天时你根本不在身边,又怎可能有这东西?” “我没有,并不代表没有人有。”洛驿依旧平静从容。 “谁?哈哈哈,连我这个皇太子都不知道,还会有谁知道?”洛羯一阵狂笑,所有的大臣都看着洛驿,心中升起疑问若干。 “我。” 忽然,一个悦耳的,却带着些沧桑,然而依旧不失优雅和高贵的声音在殿外悠然响起。 所有人都一愣,一些老臣更是一惊,这声音,为什么似曾相识。 在日光下,所有人都看见一个极其美丽的剪影,款款步入大殿。 她洁白清雅若冰,却艳光四射如朝阳。 似乎是上天最精心的雕刻,每一寸线条都无可挑剔。 “你……”洛羯愣住了。 众臣相顾窃窃私语。 “我,洛月若,可证明这份遗诏乃真!”她的声音如雪花般在大殿内翻卷。 新天子6 “月落公主啊……” “月落公主竟然回来了……” “三十年过去了,月落公主竟然还是那样美……” “姑妈。”洛羯也不得不服软,毕竟,他也深知洛月若——这位传说中的月落公主在大羿的重要性,甚至可以说,她比父皇更加得民心,虽说三十年前与胤国那场大战是有月落公主里通外国的说法,然而毕竟查无实据,过了那么多年,更加不可能找到证据。 月落公主,她是大羿的神女。 如今月落公主站在洛驿一边……自己可以说,已经近似于毫无希望。 然而,他还是要最后一搏! “姑妈,你现在已经不是大羿的长公主——你的说话,也不像以前那样作数了吧。”洛羯走向前,与那个美到惊世骇俗的女子对视——这位姑妈,自己还是在很小的时候见过,然而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真的还是美到毫无瑕疵。 只是,现在既然你要帮洛驿这个混蛋,那我也毫无办法了。 洛月若冷冷地一笑:“皇帝的意思是说我证明这诏书无效么?” 洛羯阴狠地看着她:“姑妈,你当年自己做的事情,难道心里没有谱么?” 洛月若表情很平静:“什么事情?” “你与胤国狗皇帝的私情!”洛羯厉声尖啸,“还有你和父皇……你带走当年荣贵妃的女儿,这一切秘密朕都知道,勿怪我翻脸无情!” 众臣相顾失色。 洛月若冷冷地一笑:“好啊,那要不要我告诉诸位爱卿,你毒杀你父皇,我皇兄的秘密?” 众臣更是大惊。 洛羯的面色倏然发青! 他只觉得双腿发软…… 这个秘密,洛月若是如何知道的…… 洛驿灼灼凝视着洛羯,正声道:“传医官黄奇!” 众人皆哗。 黄奇便是首席医官,也是当时厉帝病倒之时的主医官。 他留着山羊胡子,颤颤惊惊地跪下:“皇上……皇上饶命啊……臣……臣也没有办法……只能都招了……” 洛羯之死 洛羯面色雪青! 他狠狠踢了黄奇一脚:“你个废物!” 说时迟,那时快,他面色微变,倏然从袖中取出一柄利剑! 剑芒上闪着奇诡的蓝色光芒,显见蘸有剧毒! 狠狠地,他飞速扑向洛驿。 “洛驿,你不是很想要我死么?好,我今日就与你同归于尽!”此时的洛羯,已经变成了一头疯狂的野兽。 洛驿心中一惊! 他自从上次替千千吸取血蛛毒液后,自身功力大减…… 此时,他竟然不能保证,自己可以躲开他这一剑! 他急运浑身真气,意图以气护身,却发觉自己今日或许是心情有些紧张,竟然匆促间无法冲开周身大穴! “你去死吧……洛驿,你这个混账……”洛羯的脸,在眼前,放大,扭曲。 洛月若也有片刻僵硬。 她站的地方离洛驿有一段距离,即使使出轻功,也……来不及了…… 难道…… 自己的一切计划,最终还是要落空么…… “咻——!” 在所有人大惊失色之时,一柄小小的匕首,插入了洛羯的背心。 洛羯嘴角滴着黑血,缓缓地向后望去。 后面,是红衣黑发的美丽女子,昭贵妃,花铃。 “洛羯……”她笑着,笑容无比的灿烂和快意,“我终于可以给姐姐报仇了!” 风卷起她的发,她看起来就似涅槃的凤凰。 洛羯凝视着她,嘴角的血不停,看起来恐怖而凄厉,却声嘶力竭地大笑几声:“好!太好了!阿铃!……你做得对!是我杀了阿珑!是我杀了她!……现在,我就要去见她了……洛驿!”他转过头,双目亦开始流血,灼灼瞪视着他,“现在我要见到阿珑了……她在等我!……你终究是输了,生前死后,你也得不到她……!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开元盛世 洛驿的面色登时惨白。 …… 顺德元年七月二十七,皇帝洛羯在朝堂上暴薨。 因为毒杀先皇之罪,废除皇帝尊号,只以亲王之礼下葬。 昌平王洛驿在征西军的武力扶持下登基,改年号为开元。 新帝登基后,改革朝廷弊政,任用贤能,制定官吏的迁调制度。规定三品以下的大臣,不得配戴金玉制作的饰物,并且遣散宫女,节省开支。对民间,则降低赋税,静民劝农,检括户口,开垦荒地,提高亩产。 之前被洛羯弄得一团糟的国家,慢慢地恢复当中。 这些政策,有些是洛驿自己的意愿,一些是大臣的进谏,还有一些,是千千提出的建议被他采纳。 治国,千千虽然并不是很懂,然而她毕竟也希望她的母国能够变得更好,因此在交通啊、人口啊、赋税等等地方都给予了一些现代的“改良版”建议。也被采纳了不少。 其中包括:征税分个人和商户几种,商户分营业额征税,营业额在若干金额以下,或者从事的是有利于国计民生的基础行业的话,便可以免除一定比例的税收。 还有,将金都所有马车都登记在册,若是发生了马车伤人案件,则要判断究竟是那一方过失,若是策马伤人或是明明见到行人却一意孤行,则严惩不贷。 刑事上,严惩杀人,绑架,投毒等行为,对贪赃枉法亦加大了整治的力度。在民事商业活动上,千千力主洛驿以朝廷名义发布标准的商业规范条款,就类似于现代的“合同”,并且普及这样的观念,以令百姓做生意有据可依,不至于闹到官府都难以明辨是非。 洛驿登基后,千千——洛瑶依旧享有正一品的福国长公主待遇。 而前朝的昭贵妃花铃,被封为护国夫人,专门将她以前所居住的紫鸾殿赐名为护国夫人府,供她居住。 然而,出人意表的事情出现了。 花铃虽说接受了这一封号,却坚决要求要归隐故乡。 花铃的选择 洛驿要求她留在金都,被她婉拒了。千千得知此事,便去见她,意图说服花铃留在金都,继续辅佐洛驿。 花铃一身白衣,静静地坐在空荡荡的宫殿中。风吹起她周围的帷帐和薄纱,她看起来就好像飘飘欲飞的仙子。 “花铃姐姐。”千千轻轻地走过去,在她印象中,花铃是属于红色的,红衣最衬出她晶莹的皮肤和骄矜美丽的神情,仿佛浴火凤凰。 可是今夜,她只是一身白衣,素净若雪,头发上亦没有任何珠玉装饰,只是轻轻地别了一朵洁白的山茶花。 “千千,你来了……我就知道你会来的。”她转过头,婉约一笑,“来,坐。” “你不问我来做什么吗?”千千没料到她竟如此坦然,这样来说,要求归隐故乡便不是一时的气话,而是她真正的决心。 可是,她那么爱阿驿,何来如此的决心? “我自然知道你是来劝我留下的。”花铃微微一笑,“可是我是不会留下来的,对不起。” “为什么?”千千心一酸,“阿驿做了皇帝,不是你所希望的吗?而且,你的仇也报了,你这样聪明的女子,就应该留在他身边,辅佐他啊——让他做一个青史留名的皇帝,不是很好么?” 花铃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看了看自己的衣裳,静静问:“千千,你觉得我今日有甚么不一样么?” 千千微诧,只得答道:“花铃姐姐平日里比较耀眼,今日比较素净。平日里都是穿着娇艳的红,今日却是一身白。” 花铃淡淡地笑了,笑得有些惆怅:“千千,你可知么?原本,我就是喜欢素净的,就好像很多年前你给我做的那套百合花一般的衣裳,我就很喜欢。” “那……”千千不解,她回到大羿后,见到的花铃,都是鲜艳耀眼,光彩夺目。 “喜欢红色的,是姐姐。”花铃站起身,遥遥地望着窗外的天空,“从小,姐姐爱穿红衣,我爱穿白衣,后来,我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像姐姐,所以常穿红色,穿得久了,我也忘记了自己原本是喜欢白色的,就好像我扮作姐姐的样子太久了,便忘记了我是花铃,而不是花珑。” 花铃的选择2 “……”千千沉默了些许,过了一会儿,她诚恳地抬头看着花铃,“在我心中,花铃姐姐是独一无二的,聪明而明锐,坚决而勇敢,有着不输于任何男儿的才干和胸怀。在我认识的女子当中,无人可与花铃姐姐相比。你不需要扮作任何人,因为你的光芒没有任何人可以掩盖。” “千千啊,你真是体贴,也难怪那么多人会喜欢你了。”花铃说的很平静,毫无一丝一毫的痛苦和嫉妒,“你知道么?我一直都在姐姐的影子下去爱他,这么久了,我觉得很累,也很疲倦。我想要找一个属于我自己的地方,在那里就我一个人,可以随意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再也不是花珑的妹妹,也不是爱着阿驿的女子,我就是我。” “可是,阿驿他还需要你啊?”千千有些发急。 “阿驿现在有你,就够了,而且,他还有这天下,不需我在这里陪着他了。”花铃淡淡道。 “可是……我毕竟只是阿驿的妹妹……”千千急道。 “可是他不这么看吧。”花铃打断了她的话。 “……我已经和阿驿说好了,我们就是兄妹而已,花铃姐姐,你不要介意我,真的……我跟他没可能的。”千千心想若是花铃对自己有芥蒂那就太对不起她了。 “不是这个原因。”花铃叹了一口气,握住千千的手背,“你还不明白吗?阿驿永远不能够真正忘记我姐姐,看到你,他可以暂时忘了那段痛苦;然而,看到我,他却只会让这痛苦愈来愈深,他永远不可能爱上我,每个人都想逃避令他痛苦的事情,这是没有办法的。” 千千沉默,这话,她也很同意。 其实,也许在阿驿的心中,并非感觉不到花铃的心意,也许,并非完全没有丝毫的动容……只是,他不敢,他怕,她也怕。 其实,自己是多么希望他和她走在一起呢,阿铃,是这世上唯一真正懂得阿驿的伤,阿驿的痛苦和无奈的人。 他们,就好像一对受伤的小兽,在这寒冷的世界里互相温暖,舔舐伤口。 只是天意弄人…… 泥人儿1 “我已经决定了,千千,你要好好对他,他其实是孤独的,即使站在世界的巅峰,也是孤独的……我要离开了,你也好好保重。”她站了起身,做出送客的姿态。 千千不甘心地站了起来,走出几步,忽然回头道:“那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这里呢?你会愿意回来么?“ 花铃明显怔了怔,淡然一笑:“如果有一天,他身边一个人也没有了的时候,我会回来陪着他。” “真的么?”千千步步紧逼。 “真的。”她扬声道。 “好!那我们一言为定!” 花铃离开的那天,洛驿同千千一起送她。她一身白衣,骑着白马,黑发飘扬,像一朵天山雪莲。 “不用送了。”她回头,婉约一笑。 “阿铃,你……要保重。”洛驿的声音带着些低沉,事实上,他的心情亦如是。自己也说不清楚,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也许,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主动离开他的世界。 “嗯,你们也要保重。”她毅然回头,再也不多说一句,登时,策马向前驰去! 身影,仿佛变作天上的白云,随风而去。 而那位绝世的月落公主,在那日惊鸿一现后,竟然又消失了。 千千曾经问起过洛驿,他是如何令月落公主现身拿出父皇遗诏的,洛驿只说:“是她主动来找我的。” 千千心中对这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女子充满了好奇,然而人已经不见了,却也没有办法。 日子,就这样淡淡地过下去。 她闲下来的时候,就捏泥人儿玩,一开始捏得不好,到后来愈来愈精巧了,陈阿嫂干脆就把她捏得泥人儿放在自己的点心铺子售卖,竟然卖的超级好。 这也成了千千的一项副业。 虽说她现在是不缺钱用了(土地爷爷说的话还是没错的),然而毕竟有些无聊,再者能够将现代的卡通形象带回古代发扬光大,也算是一项创举。 她捏的泥人儿里面,有小叮当,有孙悟空,有花仙子,有皮卡丘…… 泥人儿2 过了两日,陈阿嫂又来了:“千千啊,再拿几个泥人儿给我吧,上次拿的一下子就被抢光了!” “那我这里还有几个,嫂子你先拿去。”千千正在小房间里和泥,指了指正屋架子上的一个盒子,“都卖光了?我都没想到这么好卖。” “是啊是啊,特别是那个蓝色的猪仔,可多人喜欢了。”陈阿嫂说起来笑容满面。 “那不是猪仔。”千千抹了一把头上的汗,“那个叫小叮当。” “小叮当,哈哈,名字挺好听的,不过圆头圆脑的,不就像只猪仔么。”陈阿嫂打个哈哈,“那个黄色的老鼠,卖的也不错!” “那个叫皮卡丘啦。”千千想皮卡丘虽然是只老鼠没错,不过怎么说也是有魔力的老鼠啊。 “呵呵,呵呵,千千姑娘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说的名字都是咱们这些老百姓没听过的。”陈阿嫂笑了笑,看着千千那个放泥人儿的盒子,忽然发现了什么,“咦?千千姑娘,这里怎么有个像模像样小人儿啊?” 千千一惊,忽然想起来自己昨晚无聊之际,竟然信手雕刻了一个云竣的小人儿,雕完也没来得及收起来,放在盒子里面了,当即脸一红,一步跨了出来,正好看见陈阿嫂举着那个“泥人儿”在仔细研究:“哎呀,千千姑娘这个人儿雕得真是活灵活现,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的,连头发丝儿都能看见,啧啧啧,这公子若是真人,肯定风流倜傥英俊的紧吧……” 她说完,便看见千千满脸通红地扎着手站在她面前,陈阿嫂三十几岁的女人,一下子便看出了千千的心事:“哎呀,这公子难道便是千千姑娘的心尖尖上的人?怪不得呢,看个小泥人儿做的这手工,就知道千千姑娘多用心……” “不,不是,啊,没有没有。”千千红得脸快要滴出血来,想要一把将泥人儿抢回手中,陈阿嫂看千千好像真的害臊了,也有些不好意思,手一松,正好,千千手上还有泥,有些滑—— 一霎那间,那云竣的小泥人儿,便摔在了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泥人儿3 “哎呀——!”千千惶急地伸出手来,试图挽留那往下坠的小人儿,然而,已经太晚了。 “千千姑娘……”陈阿嫂有些无措地看着大滴大滴的眼泪从千千的眼中涌出,在脸颊上化成一道一道的小水渠,接着一颗一颗地流在地下,“不好意思啊,都是我这老婆子手笨……唉……” “陈阿嫂,没什么,不关你事。”千千牵起嘴角,似乎是要做出一个笑容,然而那表情却皱皱巴巴地,令人心疼。 她咬着唇,缓缓地蹲下去,想要捡起那一片一片碎裂的泥,然而越是慌张,越是捡不起来,捡起来的泥片因为沾了她眼泪的关系,很快就化掉了,只剩下满手的泥浆和粉末。 她小小的身躯抽搐成一团,瘦弱肩膀轻轻颤抖着,手指无比珍惜地捧着那些破碎的泥浆,喉咙中发出一声声压抑地哽咽。 难道……上天的意思,真是这样? 难道,这就是我们的结局么? 她是个很信命的女生,也总觉得冥冥中,一切的事情都是注定。 她总是告诉自己,是命运将她越过千里,带到云竣的身边。 然而,现在,是命运告诉她,让她放手么? 你和我的缘分……是不是真的就这样结束了? 她咬着嘴唇,像受伤的小兽,要蜷缩在一个小小的洞穴里,才让自己觉得没那么冷。 陈阿嫂满是惊惶和抱歉地站在一边,不知道怎么办,只得不停地说:“千千姑娘你不要吓我啊……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你人那么好,一定会遇见对你好的人的……” 千千抬起头,眼皮已经有些肿了,强撑着微笑了一下:“我没事,陈阿嫂,你回去吧。” “千千姑娘……” “我想静一下。” 陈阿嫂虽说还是有些不放心,一步三回头地走掉了。 这个平日里活泼飞扬的小姑娘,会有什么伤心的事情呢…… 泥人儿4 夜深了。 两个小丫鬟都睡着了,千千一个人瘦弱的身影,还映在微黄的窗纱上。 她在和泥。 和着和着,她忽然想起那首呢喃的民谣:“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如火;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将咱两个一齐打碎,用水调和;再捻一个你,再塑一个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我与你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 她曾经无比喜欢这首词,以为这是一对男女情到浓时的誓言。后来才知道,这是元人赵孟頫欲娶妾时,其妻管道升特作此词,表示她对丈夫深浓不可分的感情。 为什么,这世上,最后痴情不变的,都是女子呢…… 她嘴角浮起一丝凄凉的笑意。 也许是因为,男子的心中事情太多,而女子的心中,感情最重。 夜愈发深了。 千千伶仃的身影还坐在桌前,右手拿着刻刀,在泥上反复描摹。 她始终睡不着,一定要再造一个云竣的泥人儿出来。 也许,当感情已经不能继续的时候,只能靠这种外物聊以自我安慰吧。 她白皙纤细的小手执着刻刀,轻轻描绘他的眉:修长浓黑,深入鬓中,带着凛然气息;他的眼,深邃明亮,带着笑意和邪气;他的鼻梁,高挺纤秀,如同混血儿般的标致;他的唇角……啊,唇角,就好像随时能开出蔷薇花的唇角,那样迷人,却也那样伤人…… 她刻着刻着,就痴了…… 过了半晌,才惊觉自己又流下了眼泪。 一别将近半年,云竣,你在做什么呢。 夜阑人静,你有没有,是否也会偶然想起我? 她正暗自思量心伤之际,忽然听见门口一声短促且尖锐的声音! 她一惊,别过头去,便看见修长男子一身白衣莹然生辉,飘然而入。 “二哥!”千千惊呼,“这么晚了,还来我这里?” 洛驿看起来有几分心事,却默然无语,他静静走上前,也不说甚么,细细地端详着千千,看她手上的活儿,刻刀,泥人儿。 你还是没有忘了他1 千千也怔住了,气氛一刹那陷入沉寂。 暗黄的灯影下,那张完美无缺的脸忽然轻启精致的嘴唇,开口道:“你还在想着他吧。” 千千面色一变,将泥人儿藏在身后,支支吾吾道:“哪有。” 洛驿淡淡笑了笑:“不用隐藏了,千千,你这雕刻的,分明便是他,丝毫不差。” 千千默然无语,终于垂下眼睛,轻轻呼出了一口气,跌坐了下来:“是么?……我也不知道……也许我是想着他,可是,那又有甚么用呢?” 洛驿眼眸中泛起难解的情绪,淡淡道:“你还是走不出来,千千,你一开始,就没有准备忘了他。” “不,我有想过忘了他!”千千分辩道,“只是我的脑袋不受我控制,思念如影随形……我做什么,似乎他就在我身边,半梦半醒之际,总是看见他在我身边微笑,虽然知道是幻影,却又不免沉醉……我疑心,难道是他给我下了甚么蛊?……”她自嘲地笑笑,“我是忘不了……可是我会努力忘记……” “你不要骗自己了,千千。”洛驿的声调带着些平时没有的气势,令千千有些微的诧异,“你永远也不可能忘了他的,不是他给你下了甚么蛊,而是你爱他,爱到连你自己都害怕。” 千千眼睫微微眨动,显然洛驿这番话给了她很大的刺激,樱唇微微张开,讷讷无语。 自己的心事,被他这样一阵见血地指了出来。 是啊,也许,她原本就还抱有一线希望。 “我在洛城的探子回报的消息说:那位惠妃很受宠爱,在后宫里也很得人心。”他残忍地述说这个事实,丝毫不放过千千渐渐雪白的面孔,“即使这样,你还要想着他么?你可知道,他永远也不能给你一个完整的未来了……” “二哥,你不要再说了。”她瞳孔缩到针尖般小,“你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呢?” “意义便是……我对你的心……你难道不明白么……”洛驿一用力,将千千推在墙边,“我想要给你一个未来,很想很想,你难道不知道……” 你还是没有忘了他2 他和她的距离那么近,那么近,千千能够闻到他口中的酒气,这一刹那,她忽然觉得他很陌生。 他揉乱她的头发,缎带掉下来,他与她对视,看见彼此眼中的倒影。 却觉得,那么远,那么远。 这个动作,在二人刚刚相识时,似乎也有过。 然而……却早已不同往昔了。 “二哥,你醉了。”千千用力推开他,“你回宫休息吧。” 洛驿似乎也知道自己失态了,起身,寥落地摇了摇头:“对不起。” “二哥,你永远是我的好二哥。”千千捡起掉落的缎带,忽然想起被血蛛咬伤那个晚上,心头一酸,“二哥,你和我是兄妹,要记住这一点,千万不要忘记了。” 洛驿呼了一口气:“是啊。” “那恕妹子不奉陪了。”千千转身就要走回内室。 “千千。”洛驿忽然开口,语气恢复了一向的平静,“有件事,我必须要告诉你。” “甚么?”千千转过身来。 “他——他手下大军,已经屯兵在河阳城附近。”洛驿淡淡说着,却掩饰不了那种压迫感,“他已派来使下了战书,随时可能进攻我大羿。” “甚么?!”千千失声惊呼。 “是啊……他的三十万铁骑,随时就有可能踏平大羿山河。”洛驿的眼眸中,烛光在跳跃,“我大羿现在正在休养生息阶段,征西军在最近几个月,为了稳定金都这边的局势,尚未在边疆屯集下来,更何况,我们兵士的数量远远不及他们——若是他大军一旦踏过河阳城,我们就危险了。” 他声线很淡,却还是能感受到那股危机感。 “这……怎么会……”千千喃喃,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冰冻住了,“他……他不会……这样吧……” “为何不会?”洛驿反问,“有哪个皇帝,不想一统天下呢?” 退兵的条件 千千一时愣住,想到曾经也是为了是否要进攻羿国,她与云竣的那场争吵。 他说她不懂男儿的雄心壮志,他说她只是个小女子。 此时此刻,她多么想主动提出自己出面与云竣交涉,只是,她真的没有一点把握。 当时二人情到浓时他尚且不肯答应她的请求,何况现在? 怕是面对面,也只是尴尬心伤吧…… “然而……”洛驿似乎有很重的心事,沉默了很久,却还是没有说出来。 “怎么了?二哥,还有甚么?”千千见洛驿这般表情,就知道他一定有甚么瞒着她。 洛驿沉默着,缓缓从千千的手中拿过那个云竣的小泥人儿,看着看着,眼中闪过一丝悲凉。 “二哥……”千千看着他面上变幻不定的表情,不知道究竟是甚么事情,让他如此难以启齿。 洛驿听见她的唤声,心一酸,缓缓转过头来看着她那紧张的小脸:“胤国的使者提出,若是我国有诚意求和,他们皇帝可以考虑不发兵。” “什么叫有诚意?”千千想起了鸦片战争割地赔款等等不平等条约,血一下冲到脑门,“难道要我们赔几座城池,割多少国土么?太过分了!真是强权主义!” 她真是看错云竣了…… 原来,他也就是这么一个仗势欺人的国君…… “不是。他们倒没有提出这样的要求,只是……”洛驿垂下眼帘,细长的睫毛覆盖在雪白的皮肤上。 “只是什么?”千千急问。 “只是……胤国使者提出,若是想要他们皇帝陛下退兵,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和亲。” “什么?和亲?”千千一时愣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对。也就是——需要大羿进献一位公主,去胤国和亲——那边使者说,这样便说明我大羿愿意与胤国缔结代代友好之诚意,他们皇帝陛下便可保证不发兵。” 千千怔了少许,终于反应过来:“他们的意思是,要我去和亲?!” 和亲1 洛驿面颊上浮起一抹凄然,良久,道:“你愿意吗?” “我?!!”千千下意识地回答,“这时候,不觉得太可笑了吗?” 洛驿轻轻走到她面前,凝视着她的眼睛,无比真诚,无比眷恋:“我不希望你去,我希望你一直留在金都,留在我的身边。” “那么,胤国的军队怎么办?”千千慢慢冷静下来,盘算着,“我不能让战火殃及无辜百姓……胤国铁蹄一旦踏破河阳城,原本刚从水患中缓和过来的江阳就又将遭受灭顶之灾……” 她忽然想起金都里不计其数的乞丐们,那些脏兮兮的小脸,那些断手少脚的灾民,那些无助绝望的眼神…… 不,她不能让未来变成这样。 战争,原本就是最可怕的怪兽,它会吃掉无数美满的家庭,会夺走无数无辜的生命。 她愿意做一切,换得和平。 “千千……”洛驿的眼神里有彻骨的悲痛,“我作为一个国君,竟然保护不了我最珍视的妹妹……竟然要像那些打了败仗的昏君一样,将你送出去换得和平……我为何这样没用?!”他以手狠狠在窗边墙面拍击下去,窗棂上的木刺刺破了他的手掌,鲜红粘稠的血液,一滴一滴落了下来。 染红了他的洁白丝质衣袖,染红了洁净的地面。 好像一片片的花瓣,触目惊心。 “二哥!你不要这么说!”千千顿时觉得心中酸涩无比,“不是你的错!你刚刚接手这个国家,这个已经被洛羯弄得千疮百孔的国家……以你的才干,一定可以将大羿振兴起来……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刻,不能再有战乱了!大羿需要一段时间的和平,为了这和平,皇妹愿作一切事情!” “跟我说实话。”洛驿垂下绝美的眼睫,灯光幢幢,将他的面庞勾勒出一种流离的伤悲,“这是不是……正是你想要的呢?” 和亲2 千千听见这话,登时觉得全身的血液凝固下来。 变成冰渣,寸寸刺着她的肌肤。 “二哥,你为什么这样想?!”她尖叫起来,再也不能控制自己心头的激动,“为什么?你可知道,我最怕的就是被人误会,尤其你还是我最敬爱的兄长?!” “是啊。”他的眼眸中似乎有漆黑的暗涌,就像漩涡般,能令人粉身碎骨,“我不过是你的兄长而已,他才是你的良人。” 千千猛地抬头,看着这个白衣的忧伤到失去理智的男子,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二哥,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皇妹一心为国,为什么要这样说我?” 她一步步往后退,好像要将自己退缩到最深的角落里。 “也许因为我在嫉妒吧。”他嘲讽地笑了笑,俊颜迷乱,手指无意地触及面颊,鲜血滴落在他的面颊上,似乎颊边盛开了一朵朵鲜艳诡异的曼珠沙华,长发缠绕在衣袂间,有种妖异的美,“我很嫉妒他……很嫉妒……” “二哥,若是你这般疑心皇妹,那么……我便不去好了。请二哥你转告大胤的使者,问问还有没有其他的条件,总之,不能有战乱!”她扬声道,眼眸中水光盈盈,带着一意孤行的坚持。 “甚么?被拒绝了?” 洛城的金銮殿中,云竣重重地将手中的茶盏掷在地毯上,毯上浸染开来一朵朵小小的暗影,似乎疏落梅花,“你们是怎样办事的?” “奴才……奴才跟羿国皇帝说的很清楚,若是不同意以大羿的长公主来和亲,便是没有议和诚意,然而一国皇帝坚持他们的长公主是守护神物的神圣之身,终身不能婚嫁,并愿意以二百里边境线,并拟一份礼单来换!” “废物!”云竣低吼,俊颜因为愤怒和挫败几乎扭曲,“二百里边境线算个甚么?朕只要以大军过边境,别说二百里……他们的皇帝是疯了吗?还是……还是……她不愿意回来?” 君无命在一边劝道:“少沁,且休动怒。大羿确实有此祖祖辈辈的规矩,也许他们新帝不愿意违背祖宗律法而已。” ————各位亲亲,最近桃桃不太舒服,所以更慢了,对不起哦。 和亲3 “什么狗屁律法?”喝退了那使臣,云竣狠狠地一击桌面,“千千她原本就是我的女人,我给那个洛驿一个面子,堂堂正正地将她接回来,又有什么不妥了?真乃愚不可及!” 君无命安慰道:“也许她不喜欢这种做法。” “那她喜欢什么?”云竣狠狠攥紧手掌,心中忽然浮现一个极其可怕的想法,“难道……难道……她喜欢上了……他?” 这个想法一旦跃出脑海,就疯狂地膨胀起来,充盈了他的整个身躯。 “是啊……难道是这样……难道是这样?!那个人……那个人……在什么时候走进了她的心……”云竣如同热锅蚂蚁一般在殿中踱了数步,愈想愈是焦急,那种紧张和害怕似乎要点燃他身躯的每一根神经,额边冷汗涔涔而出。他觉得自己就快要爆发了,忽然看见君无命站在一边,忙走近去,摇晃着君无命的肩膀,话音已经带着些不理智,“你说,会不会是千千喜欢上了他们那个新皇帝,以前的二殿下?” 君无命一惊,道:“不会吧,他们是兄妹啊。” “兄妹,谁知道是甚么兄妹?!”云竣狠狠咬了牙,“原本他与千千就是相识的,千千还似乎颇为欣赏他……这一别大半年,谁知道他用了什么法子,竟然让我的女人不肯回来……”他越想越怒,沉下整个脸来,原本俊逸倜傥的表情登时如雷雨将临的天幕一样铁青! “少沁,冷静些!” “你要我如何冷静!”他霍然在墙上狠狠拍了一掌,内力颇大,将那墙上壁画彩粉竟生生拍了许多下来,壁上也留下细细隙缝。却并未令他感觉到稍为好过些,而是依旧疾步在殿内徘徊。 君无命看着他这表情,心中也浮起一股陌生感——这样的少沁,他似乎不曾见过。 不……他是见过的……在那夜千千外出未归后,他也是这般表情。 一来,二去,都是为了她。 “为何,你这是为何?!”他暴喝一声,“难道你对我,真的就再没有一丝儿的留恋?” 和亲4 “难道你这么快就负了我们的约定?” “我不信!我不信!我偏不信!无论用什么法子,我也要你回来!” 这般暴风骤雨的发泄了一通后,云竣方觉得好受了些许,却又觉得口渴了,方才的茶盏已被他摔在地上,他喝了声:“来人,拿茶水来!” 一位宫女颤颤惊惊地走过来,执起一个青花底琉璃花樽,内里的碧绿色茶水氤氲清香,他饮了一口,却冷冷喝道:“为何水如此凉?” 那小宫女吓得腿都颤抖了,抖索着道:“皇,皇上饶命,奴婢再倒一杯来……” 再一杯,云竣却又觉得太烫了,嘴唇似乎焦裂一般,怎样也解不了渴。 他刚要斥责那小宫女,却看见一双瑟缩着的眼睛,这目光,好像初次见面时,被他掐住脖子的千千一般,忽然令他心一软,便抬手道:“出去吧。” 那小宫女赶忙逃也似地出去了。 君无命看见云竣这样折腾了一轮,不由得低叹:“少沁你这样发怒,还不如想想办法,怎样把千千姑娘劝回来。” “劝,能劝回来么?原本此次出兵,我就并不是真心想要打仗,只是除此以外没有其他法子能够让她回来啊!她最厌恶打仗,原本以为此次她非回来不可的……”云竣说着说着,语气中带了沉淀着的痛楚,却又有金石一般的坚定,目光寒烈交织,“好!丫头,我就要看看究竟你和我,谁能坚持到最后!” 很快,进度那边接到消息,胤国皇帝对那份冗长的礼单和边境线往北两百里的和议请求置之不理! 并且,不断地派兵在河阳城集结! 即使在一水相隔的大羿江阳,也能看到黑压压的军队,囤积在绥河一端! 洛驿心生愤怒——云竣,你要打,就打吧。 我的征西军,难道还怕你么? 谁赢谁输,还说不定呢! 然而,每次他想到千千再三强调的“不得有战乱”!又不得不将这个念头压了回去。 和亲5 毕竟,他不想让她伤心…… 胤国的使者再次奉皇帝手谕来到金都,严明大胤皇帝要的唯一条件便是长公主的和亲。 否则,今夜三更,大军便将跨过绥河! 胤国的水军是有名的,水上征战的一系列水靠舟楫及可在船上使用的火炮等器皆是出自于最好的军工厂,水兵七八万。然而大羿亦不是毫无胜算,在绥河上两国交界地带有一个天然的“落霞滩”,易守难攻,且林木繁茂,易于埋伏。为了以备不时之需,洛驿已经暗地里调了征西军一批善于在草木中作战的精锐部队守在落霞摊,准备伺机给迈过绥河波涛的胤国水军一个下马威。 金宫金銮殿中,夜幕已降。 而洛驿,犹在沉思。 一名他最亲信的小队长急急跑过来道:“皇上,江阳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出动五十轮大炮,若是胤国贼子敢于踏进我江阳一步,非将他们轰到西天。” “好。”洛驿笑了笑,心情却还是很沉重。 他不知道这样做,她会不会生他的气,从此再也不理他了。 然而,难道不可以有一点点私心吗…… 此次,他并未告诉千千今夜三更胤国将出兵一事。 千千也不知那份礼单已被驳回,还在金都郊外的宅子里等待胤国皇帝的决议。 他将脑子里的思绪清理,淡淡问:“安冶,你家乡父老妻儿可安置好了?” 那小队长名叫安冶,此次被安排在江阳那边的火炮营,端的是凶多吉少之战。他答道:“臣膝下无儿,妻子与老父老母还在故乡。” 洛驿心中一动,问:“若是你有个什么事情,你妻子和父母谁人赡养?” 那安冶眼中忽然泛起泪光:“父母皆盼小人可以胜利归来,若是小人有了什么三长两短……”他往前跪拜,“请皇上给小人父母妻子一笔抚恤金,让他们……可以安度晚年……” 洛驿心中一紧,有些酸楚:“准了。” 和亲6 缓缓地,他走在金都的小路上。 他忽然不想再骗她了,他想告诉她自己的决心——他不会放她走的,特别是……在昨夜,看到了一件东西之后…… 她是他仅剩的希望,若是没了她,坐拥江山又如何。 然而,他几次叩门,千千的小宅院依旧没人应答。 过了良久,一个打着哈欠的小丫头来开了门,见到是洛驿,忙道:“公子,来找小姐么?” “你家小姐呢?” “小姐……睡了……”小丫头虽然这么说,眼珠子却不停在转动,显然有些害怕。 洛驿岂是常人,一看便知不妥,径自不理小丫头,朝千千房中走去! 果然。 房中,空无一人。 被褥叠的整整齐齐,桌上干干净净,放着一张纸笺,上面秀气的字体写着: “二哥,我走了,我不能看见战争。对不住你的,来世再还。——皇妹千千。” 河阳城,已是黑云压境。 一座并不如何富丽堂皇的马车内。 “少沁,这次的军团分成五部,陆军,水军,骑兵,流动作战军团。”君无命坐在马车中,拿着作战图对云竣一一说明,“少沁?怎么了?” 云竣根本没有在听,一双漆黑却熠熠生光的眼眸投向广袤的夜空,光彩琉璃,面色苍白如玉,眉头轻轻蹙着,有些寥落又有些执著。 “少沁?”君无命又再呼,“你特意御驾跑到河阳来,难道一点对我方的布防都不在乎么?” “有甚么好在乎的,反正羿国那帮草台班子一定挡不住大胤铁骑。”他满不在乎地撇撇唇,“我在乎的,只是她为何还是不肯回来,难道她作为长公主殿下,不在乎自己国家生灵涂炭么?” 说着,他的面色愈沉。 “若是千千姑娘不回来,少沁,你真得要一路打到金都,将她带回来么?”君无命小心地问。少沁一向是冷静自持,有谋有略的天生帝王,然而在只要和千千姑娘牵扯的任何事情,他似乎都失去了那种沉和与冷静。变得有些狂热。此时,他的眼眸中便是充盈了戾气,叫人不敢对视。 和亲7 “那有什么不可以?白骨成山,流血漂橹,朕不在乎,朕一点也不在乎!只要她能回来,只要她留在我身边!”云竣笑得有些疯狂,“只是,若是这样才能将她带回来——我也要好好地给她一点惩罚!” 君无命不欲再问,心中增添了几分紧张。 千千姑娘…… 你究竟,为何不回来。 你是那样善良温柔,懂得体察人心的女子,按理说,你是不会这样看着你爱的人,因爱成狂的啊…… 若是这一次他为了你,竟然置这世间一切与不顾……流血成河…… 青史之上,又该怎么说他呢…… 君无命心中,忽然有了不祥的预感。 三更,就要到了。 难道这场血与肉的大战,真的无可避免? 月上中天。 时已三更! 云竣端坐在马车内,听着更漏声到三更,面色沉肃,眼中大放光芒,这光芒一半流光溢彩,一半黑暗涌动,教人不敢逼视! 他薄唇轻启,带着些嘲讽和尖锐的笑容,冷冷道:“出兵。” “皇上口谕,出兵!” “皇上口谕,出兵!” “皇上口谕,出兵!” 一层又一层,那肃杀的二个字,缓缓波浪一般,传了出去。 君无命闭上眼,心中暗自祈祷奇迹出现。 他并不希望看到战争…… 可是,爱情,真的可以让人变成魔吗? 他看着旁边那个自小一起长大,从来冷静理性的好友。此时的云竣,竟然俊美得可怕! 他穿着黑底朱色龙纹衣袍,在这黑暗中,那龙似乎就要腾空而起,带着火焰,带着层层奇诡艳丽的曼珠沙华,与他一起战斗于天地之间! 此时,他的皮肤是珠光一般的白,眼眸分外妖娆,带着些不可测的魔性,竟似冰与火的融合,瞳孔缩成剑芒,一刹那,似乎竟有千万朵血红的玫瑰在他眸中盛开! 即使这刹那他的命令即将夺取无数人的性命,他看起来却还是美到可怕! 绝世的战神美人颜! 发如雪1 那是一种,为了爱可以焚灭一切的可怕! 却又神圣到无可侵犯! ……也许…… ……有一天…… ……这个世界…… ……毁灭了…… 我才能……拥有你在我身边……么? 我,不论青史是否留名; 不论悠悠众口如何形容, 不论这山无棱,江水为竭; 我都只要看到你,在我身边! 哪怕你的心走了,终有一天,我能唤回……现在我只要你的人,留在我身边! 除了我,无人能让你幸福!无人可让你开怀欢笑,恣意翩飞! ——为了这,我可背弃一切! 大胤的先行部队——水军,一万人,先行披着水靠,发动船只,朝漆黑的江中划去!船上,装载有火炮若干。 仲秋的夜里,水面已经有些寒冷。 吹来的风,也带着些刺骨的味道。 水兵们却都做好了战斗的准备——他们是大胤皇家的军队,是这世上无敌的! 皇上圣眷隆重,每个兵士的家眷都得以好好安置,他们身为军人,岂能有一丝的怕死? 火炮上膛。 兵刃擦亮。 战斗,就要开始。 对面,已经有了火光——大羿的布防军,也开始摩拳擦掌,准备大战!看这一场三十年未有的南北激战,究竟谁赢谁负? 就在这个时候,漆黑的江面上,忽然传来一道女子的歌声! 所有人都惊呆了。 这就要大战的河面上,怎么会有女人?谁有那么大的胆子?稍一不小心就是死无全尸,而且,还丝毫不惧地唱歌? 纳闷归纳闷,很快,他们就被那歌声吸引了——那歌声优美哀伤,带着一种绝世的苍凉。 “缘字诀几番轮回 你锁眉哭红颜唤不回 纵然青史已经成灰我爱不灭 繁华如三千东流水 我只取一瓢爱了解只恋你化身的蝶 你发如雪凄美了离别 我焚香感动了谁 邀明月让回忆皎洁 爱在月光下完美……” “这是什么歌……”所有人心里都在想。 为什么,虽然听不太懂歌词,却被那种绝世的哀愁所致命地吸引住? 究竟,歌声里说的是一个什么故事? 发如雪2 兵士们,纷纷地红了眼眶。 似乎想起了,在家乡等待自己的妻子,若是等不到自己回来,她会不会一直到尘满面,鬓如霜?会不会直到化为望夫石,还是在无奈地等待盼望? 有几个年轻的,竟然淌下了泪。 虽说古来征战几人回,然而,又有哪个男人,不爱自己的女人?不希望与她白头到老? “你发如雪凄美了离别 我焚香感动了谁 邀明月让回忆皎洁 爱在月光下完美 你发如雪纷飞了眼泪 我等待苍老了谁 红尘醉微醺的岁月 我用无悔刻永世爱你的碑” 那女子,还在唱。在这宽阔的河面上,她一个人的声若隐若现,然而,她拼尽全力,声嘶力竭地歌唱。 双方对垒的气氛,瞬间变得非常奇怪。 进攻的,不想进攻了。 防守的,也不想布防了。 所有人几乎都只有一个念头,回家去。 然而,这想法毕竟短暂,双方的将领很快从这歌声带来的片刻晕眩中解脱出来,大胤一边的将军更是怒喝道:“何方妖孽!竟敢扰乱我军心志!来,给我射箭!” 那拿着箭簇的兵士迟迟不愿意动手,眼中还有些红。 没有人想去杀那个女子。 她的歌声,似乎是这战场上,唯一的希望。 就好像,那照耀四方的月亮。 “妈的!都中邪了!”这边胤国的将军终于怒喝一声,手忙脚乱的站上船头,以弩箭对准了那站在小舟上唱歌的小小女子。 就那么一下…… 她就再也不能唱歌了。 箭,在弦上。 他的食指,稍稍使了力…… “将军慢着!”就在这电光石火一刹那,那女子倏然以手掌笼罩在唇边,大喊道,“我乃大羿的福国长公主,我愿答应贵国请求,来贵国和亲,以显示我国无以伦比的求和之心!” 所有人,都僵住了。 片刻之后。 营帐中。 “甚么?”君无命在帐前听得哨兵汇报,惊了一下,却瞬时涌起无边喜色,“少沁,千千她来了!她来了!” 今非昔比1 云竣僵了僵,手上的地图啪一声掉在了地上。 片刻过后。 出现在门口的少女面色苍白,显然是受了凉,眼睫上还站着夜露一般的雾气,水灵的眸子翦翦,嘴唇亦有少许的颤抖。 然而,她的衣裳,却是出乎意料的齐整和贵气。 玫瑰紫牡丹花纹锦长衣,叠纱霞茜裙。头顶是端端正正的同心髻,三股象牙金钗,眉尖点一颗朱砂红痣,这般装束,正是至高无上的公主模样。 她的表情,亦是端庄沉着,再不是当年那个水灵灵,单纯得一眼可以看得出心事的青楼小丫鬟。 云竣在看到她掀开帐帘的那一瞬间,就已怔了,然后以一个匪夷所思的速度,急急掠向她的位置,张开双臂,切切唤道:“丫头,你……你为何现在才回来?……你……不知道……我有多想念你么……” 千千却冷静无比,以袖袍往前一格,仰首垂发,静静道:“请皇上自重,如今本宫是大羿的福国长公主,今非昔比了。” 话锋如冰。 云竣眼中明晃晃得快要溢出来的喜色,登时在眼眶冰冻住了。 他唇角略略颤抖了下,瞳孔缩到剑芒般小,深吸了一口气,静静站立道:“那倒也是,只是若是朕不曾听错的话,公主殿下不是来敝国和亲的么?缘何如此冷漠,难道求和之心,尚不够诚?” 他话音虽是镇定了下来,然而站在他身后的君无命却生生看见他修长玉洁的手指,拧在了一起。 指节,开始发青。 千千却并不惧怕,不卑不亢地道:“是的,本宫此次前来,确实为了我二国和平而答应贵国的条件。只是本宫乃大羿皇女,不能轻率处事,有辱我皇家尊严!还请皇上遵守承诺,礼尚往来!” 云竣忽然仰天大笑,眼中浮起一丝戾气,又多了几分冷酷,他上前一步,将千千推至帐边,以双臂将她牢牢锁在怀中,眼眸死死地将她定住,看得她俏面生寒,又以右手食指轻佻地抬起千千的下巴:“若是我不呢?——公主殿下又能如何?” 今非昔比2 我自不能如何,只是一来,皇帝陛下乃真龙天子,若是作出不妥之事,怕惹天下人耻笑,更可令大胤皇室丢了脸面;二来,若是皇上对本宫不以礼相待,本宫也不能信得皇上承诺不发兵侵犯我大羿国土,和议之事,暂且搁置;三来——”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眼中似乎被火光映照出了水光,波光潋滟,令人目眩神迷,声音亦是坚定如金石,“三来,若是皇上不守礼矩,洛瑶自是毫无办法,然而……”她冷静地看了看大帐四周的铁柱,“至少洛瑶还可求得触柱一死!” “你……”云竣被她的气势摄住,心头又是怜惜,又是酸楚,又是悲愤……为甚么,大半年不曾相见,她如今,竟然成了这么一个浑身长刺的小刺猬! 忽然他又想起她方才自称‘洛瑶’……这个陌生的名字,似乎完全无法跟她联系起来,这个陌生的名字,在他和她之间,划下了一道极深极深的沟渠! “好!好!好!”云竣松开了箍着千千的双手,双目中掠过一丝酸楚却转瞬即逝被戾气和威严所替代,他击节赞赏道,“公主殿下果然是出言掷地有声,让朕不得不佩服!不愧是大羿代代守护国宝的长公主殿下!看来朕这一次为了公主殿下,是不得不要遵守承诺了!” “那,陛下承诺立即退兵?”千千一听得要退兵,面色和缓了许多,双目中也涌起欢欣之色。 云竣见她面上有了些昔日神采,心中一柔,牢牢看定她道:“是啊,退兵……”她浅浅笑了,面上浮现娇俏梨涡,云竣看她看得出神,心中柔情缱绻,喃喃道:“这场仗,原本就是为了你啊……” 千千模模糊糊听见此话,心中一惊,这话是甚么意思?难道他此次出兵,竟然只是要挟自己回来么? 他不是早已娶到明玥,花好月圆,缘何还会如此惦念自己呢? 不,不,一定是自己自作多情,想得太多了。 今非昔比3 她不敢再相信他说的话。 曾经,她就是太相信,所以……伤得那么重。 为着掩饰自己的慌张和片刻动容,她急急地出声:“便请皇帝陛下立即号令退兵!” 云竣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轻扬嘴角道:“朕自然随时可以退兵,一兵一卒也不留下……只是……” “只是甚么?”千千毫无思索地问。 云竣轻笑,眼中却散发出雪亮精光,令得整个脸庞熠熠生辉:“朕退兵的条件是——要看到和亲诏书。” “和亲诏书?”千千忽然反应过来,“皇上是要我皇兄下令的和亲诏书?” “公主殿下果然冰雪聪明。”云竣凝起狭长凤眸,轻笑出声,眼眸却一丝儿也不放过千千的表情,“若是没有此诏书,朕岂能断定公主殿下此次是奉了你皇兄的命令,抑或是私自跑来的呢?若是没有你皇兄的诏书,朕可不敢收留你,以防你皇兄那里说朕将你拐走了。” 千千一急——她今日能出现在绥河之上,完全不是在洛驿的预计之中,她是从她宫内的侍女那里打听到大胤已经在绥河上列兵,洛驿却还不曾告诉自己这点,就知道洛驿是不愿意放自己离开的。因而她留下一张字条就跑了出来,此时还不知道洛驿究竟看见了没有。 在这种状况下,要她如何同洛驿交代? 而洛驿,又是否愿意下这张和亲诏书? 她心思烦乱,这表情全数收在一直凝视着她的云竣眼中。 他如此锐利的男子,自然很快地意识到了千千心中的忐忑。 很快他便判断出,自己方才说的话没有错,大约这丫头此次真的是瞒着她那位“皇兄”跑出来的。 思及此,他心中忽然有了些小小的喜悦。 似乎开出一朵花。 她……她是自己选择回来的…… 那么,之前她的不回到他身边,亦是那个男子的要求么? 自己,是否错怪她了? 他心潮涌动,忽然好想把她好好地拥在怀中,耳鬓厮磨。 今非昔比4 此时,君无命轻咳一声,缓缓地走了出去。 将空间留给这一对久别重逢的恋人。 渐渐地,他走近她。 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地想要将她拥入怀中。 好想,再闻闻她发际的芳香,那种自然的味道,他几乎思念发狂。 就在他快要将她拥入怀中之时,她也正好抬头,登时,她的额角正好撞到他的下颌! “哎呀……”她吃痛出声,捂了捂额角,此时事发突然,她来不及伪装,加之这种情境似乎当时的温馨又上演了,她下意识地轻叱了声,“都是你,好痛!” “好了好了,丫头,你不是也撞着了我了么。”云竣倒是不担心自己的下巴被撞歪,她的这声娇叱,令他似乎又回到了当初。 就好像这大半年的岁月,离别,两人身份的变化,种种思念,苦难……全都是一场梦。 他弯下腰,刮了刮她的小鼻子,看着雪白皮肤上被他刮出的小小红晕,他心一动,就想轻吻上去。 可是,毕竟这些离别,不是一场梦。 “你做甚么?”千千倏然感觉到他的脸向自己越凑越近,不免红晕生双颊,他口中呼出的热气,已经蔓延到她发际,她终于蹙了蹙眉,向后躲了一步。 云竣这个吻未能得逞,心有不满,向前迈了一步,轻笑道:“朕想亲亲你啊,公主殿下。” “方才是怎么说的?”千千虽然在他的温暖感觉之下心也有所软化,只是,记忆是那么深刻……那个晚上,孤独地,寂寞地在洛城的城楼之下,看着他的大喜之日,默默哭泣。 不,她再也不要那样了。 他的话,她不要相信,他的笑容、他的温柔下,都是什么呢?血淋淋的事实是,他纳了别人做妃子,现在却来和她暧昧不清。 自然,他是皇帝,他有这样的权利。只是,自己不是一直都告诉自己,绝不要接受这样的爱情碎片么? 终是失去1 可今日,确实是万不得已…… 千种情绪在她心头交织鼓荡,她直觉的眼眶酸涩,委屈地就快要掉下泪来。 “好了好了。”云竣见她都快哭鼻子了,只得往后一步,整理表情淡淡道,“那么公主殿下,几时能够拿到和亲诏书?” 千千垂下眼帘,淡淡道:“那我得回去问问我皇兄。” “不用问了。”帐外,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冰冷,守礼,却又带着一丝悲伤。 ——这个声音,此时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皇兄?”千千惊讶地唤出声,冲出帐外。 果然,面前是洛驿,身边是君无命。 君无命看着千千快凝固的表情,和身后跟来的云竣一副暗涌的模样,只得解释道:“少沁,方才大羿皇帝陛下亲自乘坐小舟来到河阳城,就由我先行接待了。” 云竣淡淡地嗯了声,接着将眼光转到洛驿的面上,他面如冠玉,只是似乎有一种淡淡的蓝色,流转在那玉上,眼神中,也似乎有一种孤独的蓝,如北极光。 云竣扬了扬嘴角,俊面生肃,黑发在风中猎猎飘扬,带着帝王的威严含笑淡淡道:“羿国陛下,既然贵国长公主已经先行到敝国来了,那么,朕允诺——退兵。” 洛驿似有若无地叹了口气,又看了看一边默然无语的千千,这一眼中,包含着不舍、内疚、深情和悔恨。 ……终是失去了你…… 千千只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她真的没有想到,有一天,会有如此尴尬的情状。 这,简直比从前看过的电视剧,还要尴尬…… 此时,真想找个地方钻下去。 她不想伤害任何人,却似乎,伤害了所有人。 洛驿终是开口道:“那么就多谢陛下了。” 云竣抬起眉毛,依旧带着春风拂面般的笑容,却是审视着洛驿,似乎并不敢相信他会如此爽快地同意让出千千:“陛下一言既出,可就驷马难追了。” 终是失去2 洛驿仰起头,眼中虽有着不舍,却还是坚定地颔首道:“朕自然会言出必行!只是皇帝陛下必须在朕面前立誓,要好好对待皇妹,此生都不得令她伤心难受!” 云竣凝视着千千那闪烁的眸子,温柔道:“那自然会的。” 这军营中,火光将每一个人的容颜都映得微红,带着些激荡人心的心潮澎湃。 “那好——若是有一天,你令她流泪伤心了,朕便要将她接回,皇帝陛下,您可应承么?”洛驿的目光灼灼,似乎要透过云竣的面容,看到他的心。 云竣凝视了下漆黑的天穹,淡淡道:“朕不会让你有这个机会的——朕大胤皇帝,应承大羿皇帝陛下的请求,一生一世好好对待长公主殿下,永远不让她伤心难受!” 千千听见此话,忽然心酸难抑。 云竣方才说完,忽然身形舞动,登时掠到身边一名手持弩箭的侍卫身边,轻捷地取下那侍卫背在身后的羽箭。 手持羽箭,他微微一笑,看了看千千因为紧张而微微绷紧的小脸,气运丹田,吐气呐喊一声:“若是朕有违方才的承诺,便有如此箭!!” 与话音同时,箭簇“啪”一声,应声折断! 他的声音在天地之间回响! 千千忽然觉得有些感动。 虽然,经过这么多事情,她已经以为自己不会感动了。 她以为,她再也不会相信他的任何话语。 可是,她错了。 原来,只要那个人是你爱着的人,即使他伤过你的心,你还是会被他的一举一动牵动。 她的心里,甜酸苦辣交集…… 他说的话,是真的么…… 而洛驿的脸,有些失去血色,却还是淡淡地道:“那么就拜托陛下了!” 说完,他伸手从云纹袍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卷轴。 身边一位小太监机敏伶俐地溜了过来,接过卷轴,清了清嗓子,尖利地朗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大羿开元元年十月十八日,赐大羿福国长公主殿下赴大胤与胤国皇帝和亲,望我二国国运永昌,皇帝陛下与公主殿下白头偕老!” 终是失去3 洛驿的眼睫深深地垂成一片清凉的阴影,良久,他抬起头来,淡淡地看着那近在前方,却永远隔了天堑的小小身影,忽然开口道:“皇妹,你以后要多保重!” 千千心一酸,奔了过去,站在他面前。 其他人包括云竣对视一眼,都明白这对兄妹还有话要说,便静静地退了几步。 风轻吹着,她仿佛又看到很久以前,在那个山洞中,悲伤地呼唤着阿珑名字的他。 她忽然觉得很抱歉……最后,她还是留下了他一个人。 他,还是那么寂寞。 “对不起……二哥……”她小声地说,双眼含着泪光,“二哥,你也要好好的,不要让皇妹担心啊……” “我知道。”洛驿吃力地笑了笑,那笑似乎昙花一现,却又沉入永恒的黑暗。 “二哥……你记着和我的约定……好吗?” 洛驿点了点头。 “二哥,我想说……”千千犹豫了一会儿,轻轻在他耳边道,“若是你寂寞了,就把花铃姐姐请回来吧……她是爱你的……她会一直陪着你,不让你那样孤单……” 洛驿心一酸,在这样的时候,她还想着他是否会寂寞么?他笑了笑:“千千,我一个人也可以的,花铃……她有她自己的生活,我不能那么自私。” 千千想想也是,但心底总是有遗憾的。 她多么希望花铃能够回来陪着洛驿,圆满了花铃一直以来隐忍的爱情,也不让洛驿那样寂寞。 “好了,你回去吧。”洛驿对她温柔地笑了笑,拍了拍她的头,“他刚才已经承诺你了,我想以他的为人不会违背承诺的,希望你们能够幸福。” “二哥……”千千的嗓音凝结了。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洛驿真正是她的亲人,是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温厚的兄长,要送自己亲爱的妹妹上花轿。 是啊,这句话,他到底是说了出来。 可谁知道他的心底,有多么痛苦纠结! 终是失去4 有些事情,为什么不能早些知道? 可是,若是早知道了,是否还是一样? 不论怎么说,事情既然已经这样了。那么,就放手吧。 放手得彻彻底底,痛痛快快,云淡风轻。 爱到一定程度,就是要祝她幸福。 妹妹…… 我们,可还有见面的机会么? 洛驿的船,渐渐在晨雾中远去。 远远地,千千还能看见那袭白衣。飘飘扬扬,好似一片云朵。 千里外,素光同。 她低低地叹了口气,往后退一步,却正撞进一个温柔的怀抱。 “丫头。” 那个声音,在她耳边氤氲回荡。 她想要挣脱,却心一柔,此情此景,觉得太不真实。梦里梦外,亦幻亦真。 “丫头,从此你就是我一个人的了。”云竣的嘴唇,轻轻贴着她贝壳一般的耳垂,“我再也不会放你走,这辈子,下辈子,都不会。” 她心一荡,静默无声,只觉得他的怀抱愈来愈紧,愈来愈火热。 当他暖和微潮的舌尖轻轻旋转在她耳垂的时候,她终于轻喝一声:“停住!” “为什么要停?你就要嫁给我了。”他笑嘻嘻地看着她,这一刻,天知道他等了多久。 他梦里都是她的发香,此刻好不容易众人散去,怎不容他和她好好亲昵一下? 千千咬了咬唇,转过身,双目炯炯直视着他,庄肃道:“陛下,我想让你先答应我三件事情!” “什么事情?”云竣虽然见到她表情严肃了许多,却依旧不在意,美人在怀,听着她略带气愤的娇吟,闻着她发际芳香,感受着她纤细腰肢,还有甚么不可以答应的呢?他喉中淡淡道了句“丫头只管说吧”,便继续在她耳边轻轻缠绵。 “陛下请勿轻薄!先听本宫说完这三件事情!”她咬咬唇,用尽浑身气力推开他,见到他眼中闪过一瞬不快的光芒,接着唇角又浮起那抹可恶的玩笑邪魅神情:“好啊,丫头快说,说完我好继续。” ——嘻嘻,今天会看到大家满意的,大家支持哟~~多评论,桃桃开心了就多更喏 纠缠1 “陛下,请你将君大哥叫来。”千千没理会他邪恶的浅笑,正色道。 “为何?”云竣蹙了蹙眉。 “因为这三件事,很重要,必须要有第三人在场见证!”她坚持着,眼中似有火光点点。 云竣低叹了一声,勉强放开了她,淡淡道:“那好吧,我这就将他唤过来。” 千千点了点头,静静地看着前方,避免与他对视。 云竣命人去唤了君无命,依旧略有些不甘心,深深呼吸了一口气,顺势拂过她鬓角的发丝,低叹一声:“丫头,你现在变得我好陌生。” “原本就是陌生的啊。”她垂下眼,似乎在自言自语。 然而,这轻轻的一句话,却几乎揉碎了他的心。 “你说什么?”他蹙了眉,将她一把捞起来,她是那么小,就好像一只小猫也似。却是只有着利爪和尖锐眼神的小猫,她反抗不及,咬着唇狠狠瞪着他,就好像要透过他的皮肤看尽他的心,他登时觉得自己所有的一切心思,在她面前无所遁形。 为着掩饰,他收紧手臂,将她打横抱起,放在自己肩头。 发纠缠,气息融合。 这一霎,竟开出火树银花。 “放手!”他身上熟悉又令人心跳剧烈的男子气息深深浸染她的心,她厉声尖叫,却发现自己的声线是颤抖的。 她好怕。 她好怕…… 她怕他这样,就能轻易将她好不容易在心中构建起来的冰般防线,全数熔解,化于无形! 不,她不要。 她花了那么久的时间,才看透他这个人,如今,他轻轻勾一勾小指头,就能将她乖乖地唤过来么? 不,她不是一只小狗! 要是的话,她也宁愿做一只猫,猫有自己的思想! “为什么要放?!”他眼中戾气更重,抱起她大步向内室走去,眼珠里涌动着黑色的波浪。 纠缠2 这么久,他都是用这双眼来看这天下众生,而今,他只用这眼来看她。 这是他命定的,命定的劫,命定的喜。早来迟来,终是要来,来了,他很欢喜。他等了这么久,只为这一刻的到来。 无论如何,他承受。 “你不放我就叫——人——唔……”她还在絮絮叨叨地挣扎,已被他一把打横抱着,嘴唇也被堵住。 他,他又这样……以为一个吻,一点亲密,就能够愈合心口的伤,就能够弥补二人之间,那深深的沟渠么? 他太自以为是,他总是这样,虽然她不否认这样的他有种致命的吸引力,可是现在心事重重的她,怎会有心情跟他缠绵悱恻? 更何况,这吻着她的柔软的唇,这挑逗着她舌尖的火热的舌尖,这凝望着她的,如澎湃大海的眼,是否都曾经一色一样的,做给另一个女子? 不,她不要!不要这一色一样的复制品!那是对自己的侮辱啊! “——不要!”她拼尽全力闭上牙关,完完全全不留一丝缝隙和机会给他,这一次,她是打定主意,要向他表明自己的立场。 虽然现在已经尘埃落定,她必将成为他后宫的女人,至少,至少,她要表明自己的立场——她不是那种他可以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无脑女子,她有她的思想,他绝不可能勉强她! 而他,并不着急,她的拒绝的态度,她的扭曲着的小小身躯,只有更让自己心猿意马,颠倒融化。 她是他的,她的一切都是他的。 她怎可以说不要? 他以手稳住她的后脑,将她固定住,接着仿若无事一般在她唇间辗转吮吸——这动作令她有片刻晕眩,为什么他的一切都是那样恰到好处,就好像引线点燃她即将开放的花瓣。这场景,太令她沉醉。 然而她很快想起了那一幕。 在黑暗的夜空中,烟花如繁星般划过,一颗又一颗,美丽煊赫。 而自己,小小的自己,站在城楼下,看着他和明玥,无助地哭泣。 这一切,如同烙印,烙在她心中,永志不忘! 纠缠3 那是多大的屈辱?多深的伤痕?要怎样,才能够弥补? 她冷冷地感觉着他唇舌的动作,伺机行动。 而云竣,感觉到她微微的腼腆地迎合,心中雀跃难耐地翻腾着,仿若有细长尖利的指甲挠抓自己的心。 一道,又一道。 还管些甚么? 这一刻,还管甚么战乱,国土,议和?他只要她。 只有她最懂得自己,最贴近自己。 所有他令她受的苦难、委屈、悲伤……他都会补偿她。用他的一生,来补偿。最好的,都留给她。 然而,事情总不如他所料。 “唔!”云竣短促地低吼了一声,舌尖传来的痛楚让他疑幻疑真——方才,她不是婉转迎合着他么?怎么就在短短的一个刹那间,她又竖起了身上的刺? 他惊愕地看着她,发现她也正在冷冷地看着他。 “你……”他心念电转,立刻明白了,她原本就是伪装的,她根本无心接受他的缠绵,她恨他! “看我做什么?陛下。”千千继续冷冷地看着他,“看见我竟然睁着眼睛,你感到很失望吧——人都说,亲吻的时候闭着眼睛,就是没有用真心——对,不瞒你,我确实没有用真心。” “你……你……是骗我的……你……”他弯曲着手指,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看着她那过度冷静所以显得有些不确定的表情,“你为什么变成这个样子?你以前很乖,很听我的话的,你怎么了?你究竟怎么了?” “我怎么了?该问你吧?陛下?”她淡淡地一笑,却也并无心与他将话挑明,她毕竟是有尊严的女子,而且已经是一国公主,难道让她像现在的那些丈夫找了小三,便撕破脸皮,毫无形象,披头散发如同泼妇一样去找丈夫哭闹,去找小三厮打的妻子那样么……弄得自己不但在丈夫心中成了一个彻底无可救药的泼妇,也在所有人心中丧失了美好的形象,如果有孩子的话,也会害怕母亲这时的模样吧…… 纠缠4 她始终觉得,女子还是要冷静,要高贵。不论遇见了什么,都要保持自己的一点尊严。 而此时,难道让她对这云竣破口大骂:“为什么你不遵守承诺,为什么你娶了明玥?为什么你竟然背叛我,你这个猪狗不如的畜生,要遭天谴”吗? 不,她做不到,那些话,她说不出口。 她唯有淡淡地,冷冷地看着他,斜睨着,不带一丝感情,表示出自己的不满和厌恶。 云竣忽然觉得,她好陌生。 她的容颜还是那样清秀可爱,然而眉尖眼梢,却无不流露出一种他所陌生的,高贵而冰冷的气场。 就好像万物众生,皆不在她的眼内。 就好像即使是他,也不过是她面前的一座泥塑木雕,色相皮肉之下,皆是腐朽之心。 她为何会变成这样子? ——然而,天杀的,云竣掩住额角,发现——即使她再不是那个单纯傻傻的,时常口出狂言的小丫鬟,他还是那么痴迷于她。 而她现在,目光流转,唇角有淡淡的威严,竟然完全是一个高贵的公主,那样的气势,却被他一眼看出她骄傲背后的脆弱,因而更加心生怜惜。 这小丫头…… 我对不起她…… 试探地,他开口问道:“你可是生气我纳明玥做了妃子?” 虽然不知道这丫头是怎么知道的,然而,应当也就是此事无疑了。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闷闷地敲打在她的心上。 他终于承认了…… 她曾经想过千百次,如果有一天他问起这个问题,她要怎么回答。然而,事到如今,她却只是最本能地,淡淡地回答了一句: “皇上,你贵为九五之尊,你要纳谁就纳谁,还用得着和本宫商量么?” 他终于明白了她所有的委屈,在这句话中,表露无遗。他淡淡地叹了口气,抓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前:“傻瓜,这件事,我会跟你解释的。” 纠缠5 “有甚么好解释的呢?”她没有哭,她以为自己会哭,然而眼眶却是那么干燥,似乎所有的眼泪在之前已经流干了,此时她面对着他,只剩下漠然。 “是啊,有甚么好解释的……”云竣看着她的表情,心中也是一酸。怎样说来,都是自己对不起她啊……可是,要怎样才能让她明白? “丫头,千言万语只有一句,我的心中,只有你一个人啊,你明不明白。”他半蹲下身,哀求地抬起头看着她,眼光好似一个漩涡,能够将她卷进去,卷得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然而她的目光还是那么冷,她的表情还是那样麻木,就好像她根本没有听进去他在说什么。 云竣心一冷。 他早就想到她会因为此事跟他生气,却并未想到,她并不生气,只是那样冷。 而她的每一个字,就好像刀刃一样,剜在他的心上。血流不止。 她的眼眸里映出自己的影子,自己原本是个不可一世的帝王,却为何,在她的眼中,只是两团小小的,颤抖着的黑色影子。 为什么?为什么? 他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害怕。 “少沁,千千。”一声轻咳打破了此时尴尬的“宁静”。 两人一怔,心照不宣地转过头来。 云竣有些尴尬,他方才被千千刺激得不轻,竟然忘记了自己方才唤过君无命过来的事情。 幸好只是君无命而已,不然自己这面子可丢大了。 然而这念头只在他心中盘桓少许……现在,比起面子……更重要的是……她究竟,能否原谅他? “君大哥,你来了。”千千的表情虽说还有些僵硬,面颊也还带着微微的潮红,可是已经努力恢复了常态,礼貌地打着招呼,“我这次请你来,是有件事情要同皇上说,想让你见证一下,君大哥大仁大义,一定可以帮本宫完成这件事情的。” 君无命笑了笑:“千千姑娘有甚么事只管说好了。” 千千正容敛下笑意,忽然转过身,对着云竣,神情肃然,遥遥地跪拜了下去! 条件1 “丫头……”云竣一惊不轻,从来,千千在他面前都无惧与他的身份——即使是从前,她只是一个青楼里打杂的小丫鬟的时候,都不曾那样正式地和他行过礼,这正是他最喜欢她的一点——万物众生皆平等,是她自己说的,她这些新鲜的观点,令他赞赏不已,也看到她俏皮玩笑后的另一面。 然而,为何她现在竟对他拜下! “丫头,起来!”云竣上前几步,想要将她扶起来。 “皇上,不要动。”千千双眼晶亮,无惧地凝视着云竣,“本宫很快就要嫁与皇上,妃子朝皇帝行礼跪拜,不是很应该的么?况且,我今日是有事情要求皇上实现的!” “你不要这个样子!”云竣的面色已经变得很难看,瞳孔缩成剑芒大小,声音低沉,带着暗哑的桀骜,“我不喜欢看到你这个样子,给我起来,千千!” 千千似乎并不关心他在说什么,表情严肃,黑发披散在地面上,似乎一朵巨大哀伤的花:“皇上,请你听我说好吗!” “你说吧。” 她的眼神似乎有一种巨大的,令人粉身碎骨的力量,令他贵为九五之尊,都不禁深深被慑服!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而一边的君无命更是心中讶异,一别几个月,这个曾经开朗活泼,似乎没有任何事情可以令她晴朗开怀的眉宇上蒙上愁绪——即使是杀出了情敌明玥,她还是那么快活,那么自在,他曾经无比羡慕这个少女,她似乎和他认识的所有女孩子都不一样,有种独特的处世之道,看似简单,却快活无比。 然而,如今的千千,却今非昔比,她一举一动,洋溢着尊贵和自持,笑容似乎变得很少,取而代之的是静默——这种风骨,真是震撼人心。 究竟经历了些甚么…… 她才能有这样坚强而锐利的模样…… “第一件事。”千千的眼神一眨不眨地盯着云竣,“我以大羿福国长公主,同时也是未来大胤皇妃的身份请求皇帝陛下——在皇帝陛下在位之年,永远不要进犯我大羿国土!” 条件2 云竣眼神片刻凝滞,随即恢复了他一向那种精明而锐利的俯瞰众生的表情:“若我不允,便将如何?” 千千正色道:“那本宫便誓死不会入陛下后宫!” 云竣不怒反笑,只是笑得无比冷:“你这是在要挟我?太可笑了!那你有没有想到你皇兄已经下了诏书,一字千钧,你若是不入我后宫,也不能再回羿国做你的公主,这辈子更不要想嫁给别人!” “洛瑶不敢。”千千静静道,“洛瑶此次既然有求于皇上,便是希望皇上能够实现洛瑶的愿望——若是皇上执意不允……”她垂下眼睛,似乎发出了一声叹息,“洛瑶便在这河阳城永远隐居起来,孤老终生!” “你……”云竣攥紧拳头,眼中迸出怒火,“你这就是明明白白在要挟朕!你可知道,朕最讨厌要挟!” 千千依旧倔强地抬着头:“皇上只需说是,或者不是。” 云竣的肩膀在抽动,有那一瞬间,他就好像发怒的狮子,好想就在这里狠狠地拥吻她,嚼碎她口中的那些讨厌的词语,将她那所谓的高贵的公主的伪装狠狠地剥下去,踩碎,变成粉末,再也不让她贴在面上。 然而他最终是克制住了自己,冷冷道:“好,我允诺你!” 千千眼中似乎盛开了花朵,欢喜地道:“那太好了!无命大哥,请用纸笔记录下来!” 这是今晚,云竣看见千千最欢喜的表情,那一刹那间,他几乎有一种感觉,对这个小小的女子来说,这天下万民的和平,比他这个人在她的心中,要更重要得多。 她会为那些不认识的民众流泪,祈求他们平安,却那样冷淡地对待自己。 这个认知,让他几乎快要发疯。 难道,他不是她在这世上最爱,最窝心,最亲密的人么? 为什么她要对这世上人那么好,却对自己那样坏? 这个小东西,为何如此会折磨人? “第二呢?”云竣冷冷问,“我想知道洛瑶公主还有甚么要要挟朕的。” 不做皇后1 千千犹豫了一会儿,忽然转头看着君无命,柔声问:“无命大哥,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君无命道:“公主请问。” “嗯……我想知道……若是其他国家的公主来胤国和亲……像我现在一样……那么,在……后宫……,会是怎样的等级?”千千磕磕巴巴地问,显然还是有些羞涩。自然,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堂而皇之问起自己出嫁后是什么身份,确实有些挑战人的忍耐力。 君无命心中有些好笑,这丫头果然心中还是在计较未来的身份啊。他抬起头看看云竣,见云竣并没有甚么特别不满意的,还面露鼓励之色,便道:“这个要看对方国家的等级而定——像洛瑶公主是从泱泱大国大羿来的,且是尊贵无比的长公主殿下,贵妃,甚至是皇后,都是有可能的。” “是了。”千千微微颔首,转过头向云竣又行了个礼,一字一句地道,“洛瑶在此请求皇上,不论封洛瑶为一般妃子,嫔,美人,昭仪皆可,但是唯有一条——洛瑶不要做皇后,不要母仪天下!” 此话一出,云竣的面色更难看了。 君无命也惊得险些将手上的纸笔掉在地上。 “为何?”云竣半晌终于开了口,只是眉间已经皱成了川字,“难道洛瑶公主嫌弃我大胤的后位不好?或者觉得那凤冠霞帔长刺不成?” 君无命也想,这小丫头心中到底是怎样想的啊?就一般公主而言,自然想要做皇后,光宗耀祖,也提高母国在夫国的地位啊,更何况,千千她是真心爱着云竣的,怎么可能不想做云竣的正妻,共同比肩坐在朝堂之上,而要做一个小小的妃子呢? 二人都一头雾水。 只有千千心中非常明白,自己这句话看似无稽之谈,却是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也是自己现在唯一可以保护自己的办法! 因为皇后,是一个需要“贤德”的位置! 若是做了皇后,她便再也没有吃醋、嫉妒、耍小脾气的资格。 不做皇后2 皇后永远只可以言笑晏晏地看着一个又一个新的妃子被纳进门,还要保持高贵的仪态,称呼每一位做妹妹,还要关心每一个妃子的各种事务,还说要姐妹同心,共同服侍好皇上等等等等…… ……太残忍了…… ……简直就是对人性的泯灭啊…… 她虽然得到了一个光辉的正妻的身份,却永远只能静静地坐在他的身边,看似最近,却是最远。 自古以来,有哪一个皇后是得到了真爱的呢? 她不要。 千千早就想得很清楚,她也许不能阻止云竣再纳其他的女子做妃嫔,至少她可以不令自己陷入要变相支持的境地。 并且,若是她做了皇后……她的第三个条件就很难实现了。 千千想着想着,便回答云竣的话道:“洛瑶并不是说后位不好,相反,正是因为太好,洛瑶自知自身不够好,做不到那么位置,反惹天下人耻笑。” “那你说,谁能坐到这个位置?!”云竣看来是真的火了,狠狠地拍了一下座椅的扶手,登时陷下三个指印,君无命很同情这把椅子。 “我不知道,这个不该来问我吧。”千千看见他这个表情,也觉得有些心疼,然而她决定了的事情就不能更改,这是她的个性。 云竣很无奈:“若是不答应你又是不入宫是吧。” “对。” “好好好,我答应你。”他实在被她搞怕了。 算了……权宜之计,就先答应她好了。 反正,自己只要不纳其他的女人…… 久而久之,她自然可以看到他的心。 到时候她做甚么都可以,只要是他的女人便好了。 “第三条。”千千看见他这么爽快地答应了,心里忽然掠过一丝迷茫,难道自己竟然希望他不同意么?她狠狠地掐灭了自己这个想法,也给自己鼓足勇气,“第三条,若是有一天洛瑶实在无法忍受,于情于理,于心于身都实在无法忍受后宫的话,请皇上放我出宫!” 不要走1 “放肆!”云竣霍然站了起来,狠狠地将座椅踢在地上(君无命更同情这把椅子了)。 “怎么,皇上不答应?”千千虽说早已料到,却没想到他会那样激动。 “我自然不答应!有哪个皇帝会答应?不,有哪个男人会答应?!”云竣几乎是吼了出来,急速走向千千。 千千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他面上黑到像锅底的表情,心中不知道究竟是激动还是失望,或者是兼而有之。 “无命,你先回去吧!”云竣不忘招呼一下那边那个呆在那里的电灯泡,“回洛城,雪燕姑娘还需要你照顾呢!” “雪燕姐姐?”千千倏然感觉到这话不对,“雪燕姐姐?为何雪燕姐姐不一起过来?” 云竣冷冷地盯着她:“你也总有事情要问我了么?” 千千看了眼君无命,君无命摇了摇头,对千千叮嘱了一句:“看好少沁吧。” 便走了出去。 “雪燕姐姐究竟……”千千只觉得心中不妥,抬头看着云竣,见他肩头抽搐,似乎在忍耐着心中的怒火万丈。 下一秒,他已经将她紧紧地抱进了怀中。 “不要走,不要走……丫头,不要走……”他喃喃着,以脸颊贴在她面颊上,似乎深怕她会在他手指间化掉,“你为什么这样说……知不知道我会很伤心……为什么你好不容易回到我身边,却又说要离开……” “我……我没有说要离开……”千千竟然在自己的面颊上感觉到潮湿的气息,心中一惊,原本绷紧的神经完全放松了下来,不知所措地喃喃,“我只是说,说,若是有一天……我实在受不了……” “为什么你会受不了?”他的声音包含痛苦,几乎好像是孩子祈求自己心爱的玩具,“我会对你很好的,好到没有人能够想象的好……你会很幸福,我会把天上的星星都给你……你为什么要受不了……” “我不要天上的星星……”受他的感染,千千的眼睛也不争气地开始湿润。这个时候,她感觉到拥住她的这个男子再也不是煌煌的一国之君,不是那个傲视天下的绝世帝王,而是一个受委屈的孩子,需要有人疼爱,需要有人照顾。 我的真心,在这里 她想疼爱他,想照顾他,想一辈子在他身边陪伴他。 他想要什么,她都愿意给他。 然而,他是真的需要她吗? 千千心一紧,继续喃喃道:“我要的不过是你的真心……” 云竣抱着她的双手又紧了些:“我的真心……”他惨淡地一笑,忽然握住千千的一只手,反方向放在她的心口,然后轻轻呢喃,“我的真心,在这里。”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似乎并不用力,然而细细听去,又好像是用了毕生所有的力量。 千千再也忍耐不住,眼眶一酸,淌下两行晶莹的泪水。 姑且,就让她相信吧…… 不论如何,誓言总是女子最喜欢的东西,如果有誓言,甚至可以不要玫瑰和钻石。 她只是一个平凡女子,总是容易被誓言感动。 “千千……你可知道,你就是我的一切……”他还是将手握着她的,放在她心口上,“你知道么,你刚才说你要离开,我就觉得耳边一阵轰响,似乎全身上下,一下子全都空了……甚么,甚么都没有了……头脑都发黑……看不清楚路在哪里……你说,你是不是给我下了什么蛊……”他说着说着,竟然自嘲地笑了起来,声音有些哑,却性感无比。 千千心一凛,却犹豫再三,还是问了:“你说我是你的一切,那江山呢?这皇位呢?” 云竣低叹了一声,话音有些缓慢,却真诚:“江山皇位,都是我能给你所有你想要的一切的保证啊,不然,我如何能够做到给你一切?” “可是我要的并不高,并不需要这样的保证啊……”千千的眼泪静静地流淌下来,“我只是需要我爱的人在我身边而已……你明白么……” “我明白的。”云竣拥着她的双手又紧了些,“你放心,我明白所有你想的,你什么都不要担心……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我没有碰过她1 “那明玥呢?”她终于还是问出了这个令自己寝食难安的问题。 这个问题,就好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她的心里,无时无刻不感觉到疼。 “丫头,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会如此在乎这件事……”云竣深深地看着她,似乎要看进她的心底,“明玥只是我为了笼络臣子心的一步棋而已。在她入宫之前,我便已经告诉过她,她只是我名义上的皇妃,只需要跟我一起维护这个表象……而且,我都没有碰过她,一根指头都没。” 说到后面,他刻意抬高了声调,眼睛一秒钟也不曾离开千千的脸。 “是……是真的……?你……你一点也不喜欢……她?”千千面颊有些红了,如果这样说来……那,那完全就是一场戏,演给众人看的……白费了自己这么久以来的心痛。她不禁觉得有些羞愧,都不敢对视云竣的眼睛。 “自然是真的。”云竣看见千千害羞,好整以暇地笑了笑,以手指轻轻抬起她的下颌,迫使她抬头与他对视,“我不会骗你的……千千,我想碰的女人只有你一个,其他人就是天香国色,我也没有一点儿兴趣。” 她的脸更红了,似乎就要滴出血来,一双大眼睛四下滴溜滴溜转动着,看天看地,只是不敢和他对视。 “怎么,害羞了?”她那副羞涩又不敢承认的表情实在太可爱了,令云竣方才阴霾的心情好了许多,他揉一揉她的小鼻头,“害羞还主动请缨要嫁给我?” “甚么,什么害羞……喂,我也没有主动请缨要嫁给你好不好,你个自大狂……我还不是被逼无奈……”她想来想去,始终觉得不妥,“那明玥她也很可怜啊,她嫁给你却又得不到你的心,这辈子不就这么荒废了吗?” “这种种利弊我早就和她说清楚了,是她自己的选择。”云竣稳稳道,“何况,我也告诉过她,只要过了一两年,等我所有的政权都稳定之后,她就可以隐姓埋名离开了。” 我都没有碰过她2 “离开?去哪里?”千千不禁问。 “去哪里都可以。在她离开之前,我可以给她荣华富贵,舒舒服服的生活,她想什么时候离开,或者和谁一起走,我都会帮助她的。千千,我并不是一个冷酷的人,我只是不能爱她,仅此而已。”云竣的声调,带着金石一般的果决和忠诚。 “那要是她不想走……”她小声嘟哝着。 “甚么?”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佯装没有听见,揪了揪千千鼓起来的腮帮子,“喂,你还关心我这么多,我还没问你和你那位俊美的天下第一公子的皇兄,究竟是甚么关系呢?!” “什么关系,你不是说了,就是兄妹关系啊,真是废话。”此时她的心情已经完全好了起来,就好像遮着月亮的乌云已经消散,自然而然地露出一个俏皮神采飞扬的笑容来。 “我可不信。”他想到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心里还是不放心,“若只是兄妹关系,你会那么乖乖地留在那边那么久?” “哼,我在大羿是公主,吃香的喝辣的,要什么有甚么,为什么我不乖乖地留在那里?”她瞪了他一眼,吐吐舌头,“不像某人总是克扣我的吃喝玩乐,还要我不是给他做苦工就是贴身服务的,还真以为我是个小丫鬟啊。” “你就是我的小丫鬟。”他看着她的鬼脸,心花怒放,似乎又回到了二人初相识的时候,她的花言巧语,机敏灵巧,总是让他又好气又好笑,“就是老天派来服侍我的。” “呸呸呸,我是大羿的福——国——长——公——主!”她干脆伸出手来,将他一张似笑非笑,邪魅动人的俊脸双颊拉得老长,然后又用手掌心将他两腮往里面挤,只弄得那张原本俊帅无比的脸十分滑稽。 云竣心中暗自苦笑,要是别人敢于这么动他,早就被他下令斩首示众了,可谁要他上辈子欠了这小丫头的呢?谁要自己娶了别人让她伤了心呢?今夜别说是让她搓圆捏扁,就是发起神经来让他学狗叫,他怕也是会同意的。 唉!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温馨 但是他毕竟是皇帝,每日听着山呼万岁的真龙天子!岂能就这样算了?他一把将她拎了起来,心中偷笑这丫头真是怎么吃也吃不胖,一只手就能拎起来了,别提有多惬意。 “喂,你干嘛……”她赶紧咬紧了牙关,生怕他又使出“唇袭”一举。 可是此次她猜错了,云竣笑笑地看着她,凤眸中星光点点,蕴涵着捉弄和快意,倒并没有对她的樱唇下口,而是直接将利爪伸向她胳膊下方。 经过之前几次“亲密接触”,他早就弄清楚了,此处正是千千最怕痒的地带。 “喂……你……你干嘛啦……不要……喂……哈哈……哎呀,你坏……哈哈哈……你讨厌啦!我恨你!嗯……哈……” 于是,在夜幕中,就隐隐传出这么样又哭又笑的女子嗓音。 “哼,小丫头是公主有什么了不起?还不是屈服在朕的‘龙爪’之下……”他得意地感受着透过衫子的那抹柔嫩,就如同新生的花瓣一样诱人,“朕说你是朕的小丫鬟就是,不得有异议!” “你这样是不对的……喂……你不民主,是暴君……啊,哈哈……再闹我就不理你了……” 久违的温馨和默契,流淌在两个人心中。 能够将误会冰释,是多么的好。 可是……真的就能这样一直下去么? 而相爱的二人,真的再也没有任何猜忌和阴影了么? 月亮好似一只明亮的眼睛,在夜空中,冷冷地看着二人。 也许,未来还有更大的考验…… 此时,河阳城的兵卒已经撤走了大部分,仅剩的一些步兵,也在慢慢地收拾行装中。 不打仗了,所有人都很高兴。 所有人也暗暗地感激那位冒着生命威胁,形单影只过江来,将这场劫难扼杀在襁褓之中的公主殿下。 在那样的黑夜中,双方有多少火炮和利箭对峙?这等气度,真乃巾帼英雄! 也只有这样的女子,才配当大胤的皇后娘娘啊! 占便宜 “别闹了……我困了。”依偎在云竣怀中,千千打了个淋漓尽致的哈欠,像只娇慵可爱的小猫。 “困了就睡吧。”云竣完全没有放开她的意思。 “这样怎么睡……”她脸有些红,他难道不知道自己长得有多动人么?哪有女孩子能够看着那么帅的一张脸睡着的。 “那你睡我床上吧。”他坏坏地看着她,提出了一个建议。 “那你呢?”她警惕地看着他。 “朕便屈尊,在公主殿下旁边做哨兵好了!”云竣皱了皱鼻子,露出一副很无奈的表情。 “不行!”她一把打在他的手背上,静谧中竟是好大一声响,“你别想占我便宜……” “你就要嫁给我了,还谈什么便宜不便宜的。”他懒懒地翘起修长的腿,掠了掠漆黑的发丝,挑唇微笑,“出嫁从夫,公主殿下怎么这点都不懂。” “我还没嫁呢……而且男女平等……为什么要我听你的。” “哦,对呀,公主殿下提倡‘人权’,‘男女平等’嘛。”此话正中下怀,他斜睨她一眼,眨了眨凤目,语声带着些委屈,“你要占我便宜也不是不可以……咱们好商量……这样吧,我先占你一次便宜,你再占回我两次,够划算了吧。” 那双眼睛中的意味,就好像火烫的铁水,已经无法掩饰了。 而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悄地移到了她的纤腰,上下移动。 “……总之就是不行!”她胡乱开口,愈说心愈慌……虽然不是不相信他,也不是不够爱他…… 然而还是有本能的害怕,从心底慢慢地浮了上来。 “好好好,公主殿下说什么就是什么。”他站起身来,将她小心翼翼地放下,“你睡这儿,我睡原本无命的房间。” 她看着他的眉宇,忽然升起一丝异样的情绪,带着些忐忑,他该不会生她的气了吧? ——本书还远未完结哦,另外在做一次群的广告,嘻嘻!54102016,欢迎各位亲亲加入 你可就逃不掉了1 “你……”她试探地问了问,看着他的脸,那凤眸正半垂着,有点让人看不到里面的情绪,“你没有生气吧?” “生气……不,我没有生气……”云竣听此言觉得好笑,当然,要说很爽是不可能的,但是,他并不会因为她一时的拒绝而生她的气——毕竟她是他最爱的宝贝,他虽然心急,可是也知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反正小妮子就要嫁给他了…… 他惬意地在她面上偷香一记:“朕今天就不和丫头计较,不过……”他声音放得极低极低,带着种沙哑的慵倦的性感,“不过大婚那日……你可就逃不掉了……” 千千只觉得那面上微湿的唇印似乎燎原的野火一般,呼啦啦在全身窜了上来,一颗心七上八下,有些期待,又有些恐惧。 为什么?为什么会觉得那么恐惧? “那个……”她舔了舔嘴唇,很吃力地开口,“什么时候……大婚……” 他好整以暇地抱着双臂看着她,双目中那股火焰再也忍受不住光芒四射,“丫头急了?” “我……我才没有……”她慌张地辩白着。 此前,她的想法很单纯,只是想着嫁给了他,就可以免除两国的战乱之苦。 而今,当他抱拥她在怀,皮肤的热度透过她的衣裳沁入她的心……她不可抑制地开始害怕,恐惧…… 嫁给了他,就意味着……从心灵到身子都要属于这个男子…… 虽说二人此前已有亲密若干,但都还算是发乎情止乎礼,并没有作出太逾越之事。她虽然是个现代人,却还算是个传统的现代女孩子,更是将自己的神圣领土守得严严实实。 “丫头不要急,这几日要吃好一些……”他坏笑着勾起她的下颌。 “为……为什么……” “因为吃好了才有充足的气力够朕慢慢吃啊。”他目中流露出一抹无辜,似乎说的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不……”她心底更慌乱了,不知道在害怕什么,却本能地颤抖起来。 你可就逃不掉了2 颤抖得就好像风中的一片叶子。 “不甚么?”他凑近她,就喜欢看她羞涩的样子,真想一口一口将她吞掉。 他的气息席卷她身躯,那是一种雄性的气息,充满征服欲。带着些惶恐,她忽然想起很小很小时候的一幕: 那时候她还在现代,大概是五岁或者六岁的时候,一天因为爸爸出差了,妈妈临时要加班,只得一个人背着小书包蹬蹬蹬走在回家的路上。 那个时候她家住在一栋很老的教职工宿舍楼里,经过宿舍楼下有一段的电灯泡坏了,又是冬天,天黑得早,她路过那条逼仄小路的时候,就不可抑制地害怕起来。 那一天……她经过那条小路的时候,似乎看见有一个人影,在那里蠕动着,似乎还用奇特的眼神看着自己,发出猥亵的笑意。 小小的她心里又是害怕却又有些好奇,忍不住捂着眼睛,从指缝里偷窥了一眼……这个人,他在干嘛…… 而这一眼,令她若干年以后想起来都心有余悸…… 恶心、害怕、天旋地转的感觉和在一起朝她汹涌过来…… 啊…… “我怕……”她倏然将头埋在云竣的怀中,小小的身体不停抽搐着,“我好怕……好怕……” “怕甚么?”他细心地扳起她的脸,擦去眼角流出的晶莹泪花,“我又不会真的吃了你。” “你……”千千终于咬了咬唇,支起身子,吸了吸鼻子和他对视,“大婚后……你可不可以……不要……不要……” “啊?”云竣完全没弄明白她的意思。 不过看见她晕红双颊,他倏然大彻大悟了,原来这小丫头是害怕床笫之事…… “那怎么行。”他佯装发怒道,“你是让朕做太监吗?”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她差点儿就要把头埋进地缝里,颤抖着说,“我怕嘛……我……” “好了,这可没得商量。”他点了点她的额角,小脑袋都在想些什么……他克制了这么久已经算是不错了,自己都佩服自己的克制能力,要是以前大婚那晚还不让他碰她,那还叫男人吗。 坐怀不乱 他将她好好地放在自己的床上:“不早了,休息吧。明日一早,我们就回洛城去。” “云竣……”千千急速握住他的手,感觉到自己的小手冰凉,带着些潮湿和恐惧,“我……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怎么了?”云竣叹了口气,几次想要抽身,这丫头都要将自己留下来——他可真不能保证再过半个时辰自己还有这份理性坐怀不乱。 苦恼啊…… 自己只能在心中一再对自己说……再忍忍……过两天就好了…… 唉,容易吗我。 这月黑风高的,多适合花好月圆…… “我……我小时候……”千千狠狠地捉住云竣的手,闭着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好像这样才能给自己勇气,驱除在心底那么多年的恐惧,“曾经……看见一个人……” 云竣的脸白了白。 这,这都什么事儿啊! 他听千千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串,终于明白了她方才为什么可怜巴巴地恳求自己不要的原因。 心中的怜惜再度涌起,他将她拥入怀中,爱惜地,轻柔地:“好了,都过去了,以后再也不会有人吓跑我的小宝贝。” “可是我还是怕啊……”千千将一脸的鼻涕眼泪都蹭在他的衣襟上。 “不怕不怕,乖……”他轻柔地抚弄着她芬芳的发丝,想了想,终于柔声附在她耳边,软语道,“我不会逼你的……我会等到你愿意的那一天……” 千千伏在他胸口,心中感慨万千。 这句话,她知道对一个男子而言是多么难得的决定。 在现代她也听说过许多这样的故事,男生跟女生恋爱了,因为女生比较保守不愿意轻易交出自己,男生就毅然决然的分手之类。 相较而言,云竣……是多么的可贵。 “谢谢你。”她由衷地对他温柔诉说。 茫茫时空,能遇见你,是我何其的幸运。 册封1 三天后。 洛城,金銮殿早朝时分。 大羿长公主洛瑶,以贤德之名,被正式册封为大胤第一位贵妃娘娘。 册封典礼于两日后举行。 虽说并不是后位,然而已经是事实上后宫最高位的女子。 而左相紫鉴的面色,愈来愈不好看了。 ——这个皇上,娶了一个又一个,偏偏就是拒绝娶他家的凰儿。 再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凰儿会成为天下人的笑柄的……唉。 这日,未央宫内。 “惠妃娘娘……”兰儿手捧一大束时兴花束走进宫内,却感觉到今日气氛有些不对——平日里惠妃娘娘都会叫上一些歌女游玩同乐,熏香袅袅,将未央宫搞得风雅而热闹,成为一众王孙公子向往之地,而今日却是冷冷清清,就连侍奉娘娘的侍女都少了一大半。 明玥蜷缩在织锦长椅内,正在嘤嘤啜泣。 “娘娘,你哭什么?其他宫女呢?”兰儿将花束插在一个半人高的景泰蓝花瓶里,娇艳美丽,很衬这未央宫奢华的情调。 “我将她们都赶出去了……”明玥擦了擦眼角的泪,“今日本宫没有心情……做什么也没有心情……” “怎么了?”兰儿坐下来,别了一支鹤望兰在明玥鬓角,“娘娘别着这支花,真是风情万种。” “风情万种……风情再万种又怎么样?”明玥怏怏不乐,将花一把扯了下来,放在手心里一点一点地揉碎,那玫瑰紫的颜色顺着她的掌心纹路渐渐渗入皮肤内,显现出一种妖异的美,“反正皇上他也不会来看我的……现在他又娶到了那个人……他更加不会来了。” “娘娘说的是今日新册封的贵妃娘娘?”兰儿并不动容,依旧笑笑地看着明玥。 “是啊……原本他不来我这也就罢了,起码我知道他是孤身一人,哪里也没有去……然而那位现在入宫了……哈哈……那我这里,就要成为彻底的冷宫了……”明玥惨笑一声,看着手上凋零的花朵,“到时候……我还不如这支花……” 册封2 “娘娘此言大谬。”兰儿附耳对她说,“皇上就是再宠爱那一位,不也只赐了贵妃之名吗?既然不是皇后,没有母仪天下,娘娘何必惧怕?” “可是她已经是贵妃了……”明玥叹了口气,眼光森寒,“皇上心中一直都想着她,甚至不惜出兵北国也要将她带回来,这份心,要是本宫能够得到十万分之一,便此生足矣。” “娘娘,你可知道男子在什么时候会最宠爱一个女子?”兰儿眼中闪现狡黠的光茫。 “什么时候?” “便是没有得到的时候……”兰儿勾了勾唇,语气中有种玄妙的气场,“之前皇上是没有得到那位公主殿下,上穷碧落下黄泉的去找,男人嘛,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得到了之后,珍珠总会变成鱼眼睛。” “你的意思是……”明玥想了想,眨了眨眼,似乎很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奴婢的意思是,现在娘娘完全不用为此事生气动怒或者哭泣,闹出去还大不好看,娘娘既然与那位公主是旧识,完全可以友好处之,大家如同姊妹一般。” “可是我怎么友好得起来……”明玥摇了摇头,“看到她我就在想究竟哪一点她比我强……又想到骏哥哥独宠她一人,我……我的心里……好难受……就像被刀割一般……” “娘娘这样想可就错了。”兰儿神秘地低语,“就让皇上独宠贵妃又如何?一月二月,一年半载而已,难不成一个男人还能宠着一个妃子几十年?娘娘现在要做的就是大度,谦和,忍让,等到时机……终会等到的……须知,一个被独宠的妃子,便是后宫所有女人的公敌……到时候,不用我们出手……自会有人……” 明玥静静地不再说话,遥遥望着帷幔,飘飘荡荡,她的面色也披上了一层玄妙的色彩。 然后,她点了点头,凌然地一笑。 是啊……她一定能等到那天的…… 枪打出头鸟,就让那个千千变成出头鸟吧。 册封3 册封大典前一日。 洛城西北角,一座小小的青油皮马车正在策马疾行,却谁知,经过一条窄窄甬道之时,被一辆高头大马颇为豪华的四驱马车生生抢了道。 车中的千千已是急得满头大汗,今日她是好不容易觑了个空当从宫里偷偷跑出来,为的就是去君府探望一下身受重伤的雪燕姐姐。 明日就是册封大典了,现在宫中正是忙的人仰马翻。给她最后一遍确认典礼上要穿的衣服的制衣司,给她搭配头上珠钗饰物的尚宫局,甚至还有一早便过来笼络她的宫中有头有脸的人物,甚么太监总管,宫女头头,金银珠宝都抬了几箱子,堵在她暂住的清水殿门口,进也进不去,出也出不来。 她好不容易换上一套侍女的衣衫,偷偷溜了出去。跟随身侍女说不论谁来找她,都说贵妃娘娘精神不济睡了。 还没当上贵妃就这么多事儿,当上了还得了…… 怪不得都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呢。 她连日没睡好,在马车里打了个哈欠,就在此时,马车狠狠一颠,她从这头滚到那头,纳闷地掀开车帘一看——对面一位络腮胡子,穿着颇晃眼的车夫恶狠狠地剜了她一眼:“不想活了?敢和左相大人家的马车抢道!” 左相大人…… 千千立马想起多年前在皇宫里遇见的那个香风扑鼻几乎能把人熏晕的美人儿,蹙了蹙眉,那马夫见她竟然没有露出毕恭毕敬的表情,又是一怒:“娘的,快给老子让开!” “这光天化日的,有路大家走,凭什么我要让?”千千真是有些火了。 “我告儿你,惹毛了左相大人可有你的好看……”那车夫还在那危言恐吓,车厢中却已传出了一个娇美动人的声音道:“阿多,说了多少次了,别这么大声嚷嚷。有损我紫家颜面,这些平民百姓,随便打发便是。” 那车夫立马从狮子变成了小白兔,连连唯唯诺诺应了几声后,那车厢中便扔了一个小布包出来,车夫接了。 册封4 “丫头,算你今个运气好,我家小姐大人不计小人过。”车夫将那布包里的银子取出来,得意地朝着千千晃了晃,“你一边儿走,这银子全给你,怎么,别看傻了啊。” 千千冷笑了一声:“要买我过路的权利,怕这点钱还是不够。” “没教养的丫头!”透过那车厢,传来一个尖锐的女声。 这女声确实似曾相识,只是怎么听怎么和当时缠着云竣的娇嗲之态大为不同——原来娃娃音真的是可以装的。 “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这钱买你小命都够了……”车夫岂能在自家小姐面前丢人,一勒缰绳,就要仗势挤过来。 “阿多!”那女子又是一声尖叫,“你这样颠来颠去,本小姐的头好痛!” 千千见那几匹大马就要掠过自己身侧,忽然想起在大羿的时候曾经无意中听花铃说过,马儿最怕被挠耳朵,一挠就会发威。 她顺势从车厢窗户中伸出手,挠了挠那马儿的耳朵,登时,马儿发出一声长嘶,蹶起了蹄子,足有几尺高! 那马夫正一心将千千这边的马车往一边儿挤,没料到自家马儿忽然发威,一个手忙脚乱之中,只听“啪”一声,驾辕折断了! “阿多!你干的什么好事!”车厢内的女子发出一声尖叫。 “小姐……小姐……不如我们……”阿多吓得脸都白了,赶忙从车上跳下来看,驾辕是毁了,除非在这儿就能有换的,否则怕是要走回去了。 “你个蠢货!”车厢内一阵怒骂,“难道你这蠢货是要我堂堂的紫家大小姐抛头露面走回去?回去我就禀告爹爹,罚你这个月的工钱!” “都是那丫头干的好事……”车夫被骂懵了,想了半天才想起应该找个垫背的,只是伸着脖子看了半天,也不见那小青皮马车了。 “哈哈哈……”千千坐在马车中,兀自开怀。 没想到马车也会抛锚,干脆就让那紫家小姐在那坐上一天好了。 既然要端庄,就让她端庄去。 很快,马车便到了君府。 册封5 很快,马车便到了君府。 君无命一听通报,惊讶于这位公主殿下百忙中竟然能够过来探视,心中一暖,便引着她进到内室。 内室是一间干干净净的小房子,终年燃烧着炭火。暖融融的,只是千千方从外面过来,忍不住有些汗湿鬓角。 “不好意思,千千,雪燕怕冷,因此这房中终年要保持暖暖的状态。” 千千鼻头沁出汗珠,摇了摇头,径自走过去,看着在檀木大床上安静地躺着的女子。 她依旧穿着她家常喜欢的鹅黄色衫子,面颊上带着浅浅的笑容,似乎很欢喜。 雪燕姐姐……你以你自己柔弱的身躯替君大哥挡住了危险……他安全了,所以你才露出那样的笑容么? 或者,你是根本能够感受得到他就在你身边,所以你绽开那样安心的笑靥? 千千凝视着雪燕,因为受到最精心的照拂,她的面色还是不错,白皙的面颊上微微透着桃花一般的红晕,薄唇轻轻抿着,要不是君无命事先已经告诉自己雪燕姐姐这大半年来一直都保持着这样昏睡的状态,千千真要以为在下一秒钟雪燕就会睁开那双动人的眼睛,温柔地唤她的名字。 君无命打了一盆水,以真丝绢浸在水中,又加了些花瓣和香薰,登时,袅袅的烟气笼罩着这件小小的房间。 “很香啊,这是什么香味?”千千转过头问。 “是七夜灵芝。”君无命缓缓坐过来,细心地以手绢一寸一寸地擦拭着雪燕的眉,雪燕的眼,雪燕的唇角…… 他的动作是那么温柔,那么爱怜,似乎面对着是一件绝世的珍宝。 千千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觉得好心酸:“君大哥……你这段日子辛苦了……” “我觉得不辛苦,只要她在我身边。”君无命又换了一盆水,细细地擦拭着雪燕的指尖,“在我心中,她就是醒着的,会对我笑,会安静地陪在我身边,陪我读书……” 册封6 “对不起,君大哥,都是为了将我带回来……一切才会变成这样。”虽说事以至此,道歉也是无用,然而千千依然觉得是自己的错,如果不是自己当时一意孤行,会不会现在君大哥和雪燕姐姐已经成婚了,过着幸福的日子。 而今,却是一个痴情的男子,苦守着一个不知道还会不会苏醒的睡美人。 这是多么残忍的童话…… “你不要自责。”君无命轻轻地拍了拍千千的肩膀,“现在你不是已经回来了吗?当时也幸好你没有和我们一起走,否则若是有甚么事情,我们都会后悔一辈子的。” “君大哥……”千千的声音带了些酸楚的抽搐。 “千千,我和雪燕都希望你能够和少沁好好的……”君无命温柔地执起床上雪燕的手指,轻抚她指尖,“你们要相守在一起,便不枉了我们这番努力。” “……我会的……”她静静地看着雪燕的面容,心底一个声音也在呼叫,“雪燕姐姐,醒来吧!你可知道君大哥为了你憔悴了多少?他的整个生命就在等待着你醒来……你醒来吧……醒来吧……我们大家好好地生活在一起……明日,我就要嫁给少沁了……你快醒来吧……快快嫁给君大哥……” 不知道是不是感应到了什么,握在君无命手中的雪燕冰凉的手指,竟然动了一动! 君无命惊讶惊喜得几乎不能言语,然而,这仅仅是在短暂的一瞬间。 她的面容,依旧平静地睡着,像一株芙蓉。 似乎不论发生了甚么,都不能打破她的好梦。 君无命暗暗叹息了一声,站起身道:“千千,我送你。” “啊,不用了。你照顾好雪燕姐姐。”千千笑了笑,便抽身离去。 暮色中,风似乎愈发大了,千千坐在马车里,心绪纷乱。 明日,她就要正式成为他的贵妃,成为他的妻子。 自己在这个时代,从一个小小的烧火丫头,到公主,现在又是贵妃了。 册封7 只希望,以后不离不弃……经历了太多太多,她现在只想要平静的生活…… 经过一家颇为贵气的首饰店,千千的眼神忽然被放在显眼位置的一对金钗吸引了。 那是一对龙凤金钗。 雕工精美,品质上乘,龙眼是以蓝宝石雕成,凤眼则是红的像血的红宝石。 她移不开眼神,决定叫马车停下,进到首饰店里,愈看愈是喜欢。 ……这对钗,不如送给云竣吧。 古代结婚没有戒指,就拿这对金钗好了。 但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掌柜的,这对钗我要了……”千千刚开口,忽然门口一阵香风拂过,其猛烈令人直打喷嚏——这香味竟然还似曾相识。千千一惊,本能地躲在了店内的一幅布帘后面。 天灵灵地灵灵,今天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 “小姐,今天怎么这么好兴致过来看首饰?”一个小丫鬟跟在那香风拂面的女子身后,絮絮叨叨。 前面那女子身材修长,容颜娇媚,衣着华贵不凡,除了面上的脂粉有些过厚,举止略有些造作之外还算是实打实的一名美女,她朱唇轻启,恨恨道:“都是今天那该死的阿多,将马车弄坏了,害的我傻傻在大街上等了三个时辰,从不曾这样丢脸过……” 这美女原来便是紫凰。今日她梳妆停当原本是想入宫去的,谁知被那夯货车夫给半路上摇摇晃晃,弄得不但妆花了,心情也颇为不好,在大街上停留了三个时辰后终于有紫府的车驾来接应,她郁闷了一天,正逢街边有家首饰铺子,便进来闲逛。 那掌柜的自然一看紫凰的穿着佩戴便知此是大客,心花怒放下完全忘记了小丫头状的千千,三步并作两步奔了上来,笑成一朵花儿也似,又夸紫凰美貌,又赞紫凰气质非凡,紫凰听得喜笑颜开,试戴了不少珠宝首饰,愈看愈是喜欢,大有都买下来之势。 千千环顾左右,心想这下不是冤家不聚头,可如何好呢?登时便趁着掌柜靠近她身边的时候以手肘捅了捅掌柜:“掌柜,这个我……” 册封8 “哎呀,小姐你真是有眼光,这个宝蓝点翠珠钗是新进的货,宫里的娘娘都喜欢的,你看着颜色,啧啧,多正……小姐你皮肤这么好,带上这个尤其显得娇花照水……”掌柜正满口喷沫地给紫凰介绍珠钗,根本没理会得千千小声的话语。 千千只得又咳嗽一声,抬高了声量:“掌柜的,这个我要了!” 掌柜终于大梦初醒一般,毕竟生意还是要做的,赶忙和气地对着千千眯起眼睛笑道:“嘿嘿,嘿嘿,这个十两银子,姑娘是付现呢,还是开银票?” 千千道:“付现吧。” 此时,紫凰那一双美丽却有些瘆人的眼神,直勾勾地对着自己瞟了过来。 空气中,似乎“兹~~~~”一声,有了火花。 千千只得暗自祈祷:只希望方才在马车狭路相逢的时候,这位大小姐没见过自己的模样。 可惜她忘记了即使没见着模样,那声音可是清清楚楚听见了的。 紫凰一双美目盼兮,冷冷地打量了千千片刻,然后尖声道:“要买我过路的权利,怕这点钱还是不够——你再跟我说一遍?” “小姐你弄错人了吧。”千千急着回宫去,懒得跟她胡搅蛮缠。 “说!”紫凰眼一翻,连掌柜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是我,便又如何?”千千终于按捺不住,这小姐脾气还真不是一般大,“小姐你过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青山绿水后会无期。”说完便继续对掌柜道,“掌柜的,麻烦快些收讫,我要走了。” “慢着!”紫凰忽然尖声叫道,“掌柜的,她买的什么?我要了!” 掌柜只好讪讪道:“这个钗小店就这么一对,小姐不如你再看看别的吧——你看那个金累丝托镶茄形坠角儿,也是世上难寻的珍品……” “我还就是要那个了,怎的?”紫凰凑过去看着那对钗,“哎呀,果然是对好钗!掌柜的,有这般好东西不拿给本小姐看,你吃得起么?” 册封9 掌柜面露难色道:“这个……这位姑娘先要了,小的也是没办法啊。” “她要多少钱,我出三倍。”紫凰冷冷道,“这么好的钗,可要配上好人,不然没得玷污了好东西。” “你不要欺人太甚。”千千挑起眉,静静地看着她。 “我欺人太甚?”紫凰对着身后使了个眼色,那小丫鬟忽然身形一抖,便往千千身上靠了过来,千千一闪,眼见那小丫头的绣鞋就往自己足上招呼过来,轻巧地闪避了过去,“——那又如何?” “骄横跋扈。”千千冷冷道,“枉为了大家闺秀!” “我不是大家闺秀,难道你是么?”紫凰挑眉不屑。 “我说二位姑娘不要吵了……小店好好做生意……”那掌柜都快跪地求饶了, “掌柜的,你要是把这对钗给我,我便买下你十件东西。”紫凰将手臂抱在胸前,得意地道。 “十件?!”掌柜的眼珠子都亮了。 “是啊,本小姐说话算数。” “姑娘……不然这对钗你就让了吧……”掌柜的看看千千,“要不,小店还有很多更好的东西,你再看看?” “我说店家你这样就不对了,你我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是说好了的,一口价不变更,岂有见碟下菜的道理?”千千面色一冷。 “哎呀……你……你还没有交钱啊……没交钱,我是可以反悔的……你们说,是不是,是不是啊。”掌柜急赤白脸的就给自己撇清。 “小人。”千千被这一激,钗也不想买了,拔腿就要走。 “为何要让?”忽然一个低沉且富有威慑力的男声,在店门口响起。 所有人都讶异地望了过去。 门口的男子一身黑袍,袖口有精致金线刺绣,黑发垂落,松松散散地以金色束带束之。一张轮廓分明的俊颜似笑非笑,英俊魅惑得令人心折。 “云……”千千整个惊住了,“你……你怎么会……” 云竣对着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眼中爱意柔情无限,接着对掌柜懒懒地招了招手,“掌柜的,你们家所有东西,公子爷我买下了。” 册封10 紫凰还呆在那里,终是反应了过来,抬腿就要下拜:“参见……皇……” 云竣面一板,眼光夹杂着冰寒,紫凰不由得面色更是白了,想说不知道说甚么好,不开口呢,未免太也尴尬,就这样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一张俏脸白中夹红,红中夹青,倒似打翻了调色板也似。 “掌柜的,开个价吧。”云竣一转头,不再看紫凰,只是轻笑着,双眸微弯,极自然地便挽住了千千的胳膊,再微微使力,登时便将千千细细密密拥入怀中,脸颊贴住了她的发,呼吸温润绵长,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便已看得那掌柜一脸无措——完了完了,这回贪图蝇头小利,却得罪了大爷。看这公子这浑身的泱泱气度便不是寻常人,怕不是豪门公子,也是大贾嫡子。 只是这买下整间铺子……口气也忒大了点儿。掌柜颤悠悠地道:“公子爷,小店本本分分做生意的,公子爷您可别拿小店取笑开涮。” “你当公子爷开玩笑么?”云竣一招手,便有两个小厮七手八脚地挑着一大箱覆着红布的木箱子过来,云竣信手将红布揭开,那金光闪闪地耀花了人的眼,掌柜之觉得头重脚轻,几乎就要晕过去——这么多元宝,怕是开一家银号都绰绰有余。 “公子爷,小人有眼无珠……只是公子爷真需要这么多首饰?”那掌柜开始说胡话了。 千千握了握云竣的手,小声柔柔叱道:“你做什么啊。” 云竣扬起唇角带着些微邪气一笑,扬声道:“我买我娘子喜欢的物事送她,难道不可以么……” “那也……太浪费了……”千千的心在滴血啊,这都是元宝,元宝啊。 “小丫头懂得替朕省钱了?看来愈来愈贤惠了,不错不错……”他小声贴在她耳边,“真是孺子可教啊……” “可以可以,自然可以。”掌柜没口子地应和,“只是尊夫人……用得着那么多么?” 云竣凌然一笑,登时带了些不容侵犯的威势,“我娘子用不用得着,这不关你事,更何况她即使用不完,也可以给我家猫儿戴一朵,狗儿插一支,总之呢我家都是好猫好狗,绝对不委屈了掌柜你家的这些宝贝,也好过给无谓的人‘玷污’了去,掌柜的,你说可是?” 册封11 掌柜的听此话有些别扭,不禁生生噎住,但也不敢说甚么,只得喜颠颠的开始计算每件首饰的价钱,忽然看见紫凰还愣在那里,头上插着那支宝蓝点翠珠钗,原本是很漂亮的一张面孔又青又白倒变成了打翻油彩的戏子一般,颇有几分滑稽,赶忙鼓起勇气道:“小姐,你头上那支钗……” 紫凰心内大怒,想要说些什么,或者掌掴这“见利忘义”的掌柜一巴掌,却又不敢有逆云竣的威势。更何况云竣这一进来就腻在千千身边,那亲昵情状有眼睛的都能看到,她也不傻,登时便猜出这小丫头模样的少女真正身份,又是气又是妒又是难受。若是眼光有形,怕是她早就在千千的面上剜了七八十个窟窿。 最后她还是不得不拔下头上的钗,却不是递给掌柜,而是直接递给了云竣:“公……公子,这只钗给你吧,方才……对不住,小女子赔个不是。” 她深呼吸一口,调整好表情,侧脸露出一个勾魂摄魄的笑容来——要识大体,要识大体……她心中不停地警告自己。 连身边紫凰的丫头也瞪着眼睛诧异不已:这位小姐今天怎的转性了,难不成太阳真的打西边出来? “不用了。”云竣勾起唇,轻笑一声,却有着刀子似地凉薄,“小姐你喜欢就拿着吧,既然你戴上了就是你的,只怕我家的猫儿狗儿也不喜欢沾着别人的味道。” 紫凰刚刚调整得稍微恢复了血色的一张俏脸登时再次青了下去,颇为戏剧。 紫家权倾天下,她自幼养尊处优,加之长得又美,有甚么事情是违逆自己心意的,想要甚么是得不到的?骄横跋扈早已习惯,却在这入宫一事上被折腾了两三年都不见音信。虽然早就仰慕这位英俊倜傥的太子爷已久,容貌家世哪一点她少了半分,却直到当了皇上封了二位妃子也没自己的影子,说不气那怎么可能。加之今日又看得清楚,这位得盛宠的女子长得也不就是个清秀可爱而已,比起自己那真是没得比。 册封12 紫凰愈想愈气,也顾不得父亲平日里谆谆教诲要忍让多礼,便硬生生地道了一句“小娟,咱们走!”便提起七彩镂花裙裾,施施然而去。 那阵香风消失在门外,千千终于松了一口气,用小拳头锤了锤云竣的胸口,小声嘟囔:“就是你惹的事情。” 云竣笑眯眯地看着她,揉了揉她的鬓发:“怎么,我买了这么多首饰给娘子,娘子不满意啊?” “谁,谁是你娘子。”千千脸都臊红了。 那掌柜也赶快拍马屁道:“哎呀小娘子,你家相公对你那真是天上有地下无的好啊,我开了三十年首饰行,这还是第一回见到有这么大手笔给娘子买首饰的客人呢!” 千千干脆把头低下来,想来想去又觉得不妥:“我真的不用那么多,真的,你给我也是浪费。” “你不用就放在你那里好了,反正也没多少钱。”云竣好整以暇地刮了刮她的鼻尖,“你不用替相公我心疼。” 没多少钱……~~~掌柜听得心都要蹦出来了。 真是大豪客啊,今日里自己是积了甚么德,遇见这等豪客。 “不是钱的问题……”千千干脆将云竣拉到一边,小声附在他耳边道,“我是觉得犯不着,做人要低调。” “低调?”云竣一愣。 “啊哈哈,低调,就是不要太显山露水的意思……”千千忙着解释,“你这么一来,弄得那位小姐多难看,要是捅出来也不好听啊。” “傻瓜,该高调的时候要高调。”云竣毕竟聪颖,很快便理解了“低调”的反义词是“高调”,微微一笑,面色却是严肃的,“你可知道么?那紫鉴仗着自己在朝中权势熏天,便这样放纵他女儿,欺压良民,要是遇上了别人,可想我大胤天子是怎样治国的?所以说,此事不是小事,偏巧被我遇上了,一定要给她一点颜色看看……更何况……”他握紧她的手,眼中的光芒愈来愈深,“你是我的女人,我不准任何人欺负你,今日只是这么一点小惩戒已经很让她三分了,毕竟我还暂时不想和紫鉴闹僵,否则,立即逮捕下狱。”他眼中闪现出杀意。 早生贵子 千千心一凛,却又有些甜蜜,试探地问:“原来你是为了这位小姐性格不好,才不让她入宫为妃的啊。” “傻话。”云竣听出她语气内那点酸意,心中暗喜,搂着她的手臂又紧了些,忽然高声道,“哎呀呀……掌柜的,你家这铺子开得地段恁地奇怪了,怎么开在调味铺门边啊?啧啧啧,多影响生意。” 掌柜的疑惑地挠了挠头:“啊?公子,您老什么意思,我家这铺子左边是绸缎坊,右边是茶叶铺,没有什么调味铺子啊。” “那就奇怪了,为何我闻见一股醋味?”云竣一脸严肃,锁着眉头东张西望道。 千千险些背过气去,这人真是愈来愈会贫嘴了。 “咦,不会吧,我怎么没闻到啊?”掌柜的不明所以,吸溜着鼻子在房中踱步良久,还是大惑不解,“真的……没有啊……难不成小的年纪大了,这鼻子不灵光?公子不好意思啊,不然我给你拿点儿上等香薰来熏熏?” “哈哈哈,掌柜的不用了,你年纪大了,怎么还不回家去休息,守着这片铺子,不累么?”云竣见掌柜还真信他的话,心内一乐,不免玩笑一句。 “哎呀公子爷你可别说,小老儿虽然年纪大了,却还就喜欢这些金光闪闪的玩意儿,加上现在国泰民安,赋税又低,生意兴旺,小老儿守着这铺子还能赚下棺材本……” “怕是赚了好几个棺材本了吧……”千千不满地打断他,这铺子里的首饰,那个贵啊,还不知道那些玉石是不是真的。 “嘿嘿嘿,姑娘你说笑了……”掌柜的有些尴尬,“这都是皇恩浩荡啊,咱们做百姓的应该感到高兴才对。” 这马屁拍的真是到位。千千在心中暗笑,要是让这被捉弄的可怜兮兮的掌柜知道面前此人正是龙袍加身的皇上,怕真要眼珠子都掉出来了,于是信口道:“老爷子,既然皇恩如此浩荡,要是皇上来了你家铺子,可会不收钱?” 云竣立刻明白这丫头又在打些歪主意,忙将她一把拽住,捂住她小嘴,笑嘻嘻地对着掌柜道:“好了,老爷子,你就把东西打包让我家小厮送走就好,他会跟你结账的,我们先走了。” “哦,好啊,好啊……”掌柜的三步并作两步送出门口,还没口子不停地道:“祝公子和小娘子恩恩爱爱,长长久久,早生贵子……” 千千差点汗死了。 早生贵子2 “听见没?人家掌柜的都要我们早生贵子呢。”在马车内,云竣想是故意让马车夫颠簸了几下,顺势紧紧将她拥入怀中,一双凤眸饱含炽热看着她,找寻哪里下口。 “切,他收了你这么多钱,自然说好话,一江水的好话都能说尽了。”千千一向对奸商嗤之以鼻,“你看看,我就问了他一句‘要是皇上来了,可会不收钱’,他立马就没话说了,在那儿打哈哈。你可别信他的马屁,全都不靠谱。” “好好好,我不信他的马屁,我就信丫头的马屁……”云竣低头,寻着她兀自在那喋喋不休的樱唇猛地含住。 “唔……”她下意识挣扎两下,“我可……”他唇角微扬,捧着她的脸钉在最适合迎合他的美丽定角,覆上她水色潋滟的小口。 不知道是不是今夜心情好的原因,二人都觉得这个吻甜蜜沁人心脾得似乎四月春风,他的逗弄,她带些羞涩的迎合都是那样美妙。 只愿这一刻天长地久海枯石烂…… 忽然马车似是颠簸了一下,车厢一抛,二人亲昵之际,额头倏然撞上! 带着些苦笑,云竣低头看着那捂着额头兀自喊痛的小丫头:“痛么?” “当然痛了!你个金刚铁布头!”千千眼泪含在眼眶里,气急败坏地大喊一声,“撞得我都成寿星头了!” “哈哈哈哈……”云竣被她这么一说,原本有些怪责车夫的心思全部化于无形,登时觉得这丫头实在太可爱了,揉着额角的样子真是此生未见的令人怜爱,简直五脏六腑浑酥掉了,化成一江春水,愿在她身边永缠绵,一把将她抱在自己腿上,“好好好,寿星婆,让寿星公给你揉揉,不痛不痛,啊,乖……” 是夜,一轮明月。 “明日可就要嫁给我了。”在千千暂住的清水殿外,他又再和她耳鬓厮磨了些许,终于恋恋不舍地放开。 她羞得无话,赶忙跳下马车,他漆黑的眼一直凝视着她,蕴含着深深笑意。 “公主殿下……”一进清水殿,便有侍女过来道,“惠妃娘娘等了你好久了呢。” 惠妃来访1 “啊,惠妃娘娘?”千千嘴唇抖了抖,明玥,她来做甚么?只得道,“都这么晚了……” “是啊奴婢也请了她好多回。”那侍女名唤翡翠,是个伶俐的丫头,这几日和千千相处不错,“可是惠妃娘娘就是不肯走……” “好吧,本宫过去看看她。”千千虽说心里还有些不安定,可是也无法,人都来了也不能赶走。低头看着自己还穿着一身宫女的衣着,千千觉得有些尴尬,却想到人家已经等了许久,再等自己梳洗换装似乎也太过分了,便随便整理了一下头发,定了定心,迈了进去。 明玥此时穿着一身淡红色的纱衣,那层层纱衬着更是肤光如雪,眉目如画,与之前见到她的时候相比更多了些婉约的女人味,千千笑了笑,发自内心地道:“明玥,你这身衣服很漂亮啊。” 明玥今日特意好生妆扮了来见千千,却没有想到千千这个明日就要做贵妃的新嫁娘,却只是简简单单地披散着黑发,穿着一身普通的青色宫女装,不施脂粉,额际还有些汗珠,登时心中更起了一股难堪之感——难道真的就这样不屑她么?而且,她这样不修边幅的模样,骏哥哥那样精致风流的人,又怎么会喜欢得如此死心塌地? 她心头一酸,自己这样的淑女,簪花弹琴音律无一不通,却怎么就是入不了骏哥哥的心呢? 千千也见到明玥的眼神似乎有些异样,只得又笑着说:“不好意思啊,明玥,我出去了,刚刚才回来,怎么你这么晚还来找我?” 明玥这才想起自己来的目的,登时垂了眼眸,淡淡笑着说:“小玥是来给姐姐祝贺的,明日姐姐就要正式入宫了,今后你我便是好姊妹,共同侍奉皇上,小玥还要姐姐多加照顾呢。” 千千听出她这话委曲求全的味道,不禁有些忐忑,心想此时说什么好呢?而且那句“共同侍奉皇上”也让她心中一个激灵。 惠妃来访2 她忙生生忍住,也绽放出一个亲厚无比的笑容:“哪里哪里,小玥,这么久不见怎么生分了,以前你不是直接唤我千千的嘛。而且云竣嘛虽说当了皇帝也还是那个人,不用对他那么客气。” 明玥脸一白,咬了咬嘴唇继续道:“千千姐姐就是与众不同,难怪得到骏哥哥如此的宠爱。千千姐姐,小玥在宫里甚么也不懂,以后还需要千千姐姐多照顾啊。” 千千心想你不懂我只有比你更不懂,况且你都是惠妃了谁还敢为难你啊,不过看见明玥这样弱质纤纤的模样儿,倒也不忍说白了,想想这小姑娘其实也满可怜的,没有父母,离开家乡,也只有云竣可以依靠了,便又心软了些:“小玥你就放心好了,我跟云竣都不会让别人欺负你的,我们就和以前一样。” 这以前一样的意思——你还是妹妹而已——她不知道明玥能不能够领会得到,但愿她能吧。 明玥泪光莹然,拉住千千的手道:“我就知道还是千千姐姐对小玥好,最近骏哥哥他好像很忙,都已经有很久没来看我了,小玥很孤单呢。” “你要是孤单寂寞了可以出去走走啊,赏花弹琴什么的……”千千看明玥还是可怜兮兮地看着自己,那样子活像一只受伤的小猫,“实在不行,我陪你玩也可以的。实在不行,还可以叫君大哥过来啊,好了,你就不用担心了。” “就知道千千最好了!”明玥似乎很高兴,忽然想起了甚么,指了指身边小几上一个锦缎包着的小食盒,“这个是小玥今天自己熬的燕窝粥,特意拿来给千千的。小玥平时没怎么做过菜,学了好久辛辛苦苦才炖了一盅,明日就是册封典礼了,千千姐姐多吃点,这个对女子的皮肤有莫大好处,明天才会光彩照人呢。” 千千已经用过晚饭,现在很饱,但是她一向不忍拂逆别人的好意,便笑了笑:“好的,你先放在这里,我一会儿吃。” 明玥好像想说什么,却又忍住没说,便姗姗站起身来:“那千千姐姐,小玥先告辞了,你也早点休息。” 惠妃来访3 “嗯,好的,再见。”千千笑了笑,挥手叫侍女将她送出去,“明玥,谢谢你的燕窝粥。” “公主,这粥你真要吃?” 千千一人回到房内,翡翠立刻跳了出来,双手叉腰,凶巴巴地看着她。 “啊?有什么不能吃的么?”千千刚掀开盒盖,一股清香扑鼻的味道扑面而来,真是令人食指大动啊。 “——不行!”翡翠立马扑了过去,以自己娇小身躯挡在千千和食盒中间,拼死不让动。 “我说小翡翠你干嘛呢。”千千有些哭笑不得。 “我还说您干吗呢,公主殿下,您当那惠妃大驾光临来找您,是有什么好事儿么?自古后宫相争那是看不见的战场,血淋淋的厮杀啊,如今你是贵妃了,比她高了一个等级,她心里有什么小九九啊?公主,这碗粥您千万不能喝,喝了少则拉肚子,多则……”翡翠理直气壮地站着,说的那叫一个来劲。 她可是个忠心耿耿的侍女,一早就看出如今这位贵妃娘娘主子是个好人,就是有点太马大哈了,但怎么也不能看着她被人坑啊,何况在这后宫里,主子和丫头向来都是一条线上的蚂蚱,要是她主子娘娘有事,她也落不下好去。 这可是千百年来后宫的规矩,她翡翠自小就在宫里混的,当然清楚得很,一面明镜也似。 千千揉了揉太阳穴,虽然也被她说的有点儿害怕,但也未免觉得这小丫鬟有些太危言耸听了:“应当不会吧,要是她在粥里下了什么东西,我吃了有什么问题,那她如何向云——向皇上交代啊?我想她不会这么蠢的。”千千思索了一下,“现在她已经不受宠,不会干这种傻事。” “哎呀呀,公主您宅心仁厚大人大量,别人可未必这么想的,根据奴婢我看来,越是娇娇弱弱的女子,就越可怕呢。”翡翠硬是将千千的手扳了下来。 千千苦笑道:“翡翠,我知道你是为我好,这碗粥我自然可以不吃。可是以后我和惠妃还要相处的,总不能以后对她带来的每件东西都提防着吧,那该多累啊。” 惠妃来访4 “多一心总好。”翡翠理直气壮地道,“要不然,公主殿下咱们就看一看,把这粥给门口的猫儿吃了,看有没有事?看完,再对惠妃作计较也不迟。” 千千想了想,还是觉得明玥不会这么笨,之前的她那样纯真的样子虽然可能是装出来的,然而也未必一别半年就转过头来害人,且这真绝对是损人不利己之举。 但是翡翠毕竟是好心,且一片为自己着想的架势,要是不听她的未免太令她伤心了。试试也可以,她便笑一笑:“那好吧。” 一口粥下去,翡翠很警惕地看着小猫的动静。 然而猫儿欢乐地“喵”了一声,舔舔嘴边,示意还想吃。 翡翠无奈,只得“小小地”又加了一小勺儿。 “喵!!!~~~~”猫儿似乎在说“好好吃哦,我还想吃~~” 翡翠青着脸,叉着腰,恨恨地还是又喂了一勺…… 直到…… 一碗粥见了底。 小猫还是十分欢快地围着翡翠撒着欢儿。 也难怪,一只小猫平日里吃的不是鱼就是虾要不就是剩菜的,能吃到燕窝还不是天大的美味。 过了一个时辰,猫儿肚子滚圆,躺在地上打哈欠。 翡翠郁闷地在裙子上擦了擦手:“说不定那毒怪异,猫儿吃了没事,只有人吃了有事!” 千千不由得莞尔,觉得这小丫鬟实在太好玩了,颇有自己当年的风采啊。 “好了好了……”她吐吐舌头,“折腾了半天我也累了,要睡觉了,不然……明天还要封妃典礼呢,别到时候有黑眼圈就惨了。” 翡翠耷拉着脸道:“说的也是,那我伺候公主沐浴休息吧。” 千千赶忙说:“翡翠啊,有两个事儿我想跟你商量。” “?”翡翠看了看千千。 “第一呢,以后别叫我公主了,你就叫我千千,或者小姐就好。” “那不好吧……”翡翠道,“别人听到了还不割了我的舌头!” 封妃还是立后1 “放心啦,有我呢。”千千眨了眨眼,“还有第二条,不要伺候我……沐浴……我……不喜欢……” “哈哈,公主原来是害羞啊。”翡翠心直口快,立刻开起了玩笑,“那也是哦,不过明日大婚后……嘻嘻,公主应该就没那么多害羞啦……” “再说小心我打你!”千千果然被这句话激得满面通红。 “嘻嘻……”翡翠依旧咯咯笑着跑走了。 千千一人坐在浴缸里,心神不定。 全都是被翡翠那句话害的! 漂浮着花瓣的热水轻柔地萦绕在她的身侧,将每一个毛孔都打开了,细心地呵护着。迷迭香、金盏菊、橙花、玫瑰的香薰包围着她,似乎在对她说着甜蜜的话语。 周围,淡紫色的帷帘之下,烛光闪闪,神秘又幽静。 哪一个女子能够拒绝这样细致小资的诱惑啊…… 唉……她似乎就快要睡着了,却又想到那个问题…… 明晚…… 唉…… 还是……到时候再说吧…… 不知道为何,一想到明晚,她就觉得浑身有些奇异的感觉,似乎是灼热,还带着点儿痒痒的…… 一定是紧张所致…… 第二日,是个天朗气清好天气,黄历上云,宜嫁娶.纳采.祭祀.祈福.出行。 从早晨开始,銮仪卫陈设法驾卤薄于太和殿外,陈设仪驾于宫阶下及宫门外;礼部下属乐部将乐器悬于太和殿外,礼部及鸿胪寺官员设节案于太和殿内正中南向、设册案于左西向、玉案于右东向、龙亭两座于内阁门内。 晚间,用来举行重大典礼仪式的长乐宫灯火通明,内监设丹陛乐于宫门内、节案于宫内正中,均为南向,设册宝案于宫门内两旁东西向,设贵妃拜位于香案前。 吉时到时,礼部官员将金册、金宝及册文、宝文分置在龙亭内。 红毯之上,所有到场的官员都暗暗心惊,这哪里是册封贵妃,摆明着是个封后的气势啊。 ————怎么今天好冷清喵~~~55 封妃还是立后2 只是奇怪的是,贵妃是大羿堂堂的长公主,按理说即使是封后也无甚不妥的,却不知这位皇上为何如此别扭,放着后位不封,要封什么贵妃,然后又摆出一副封后的架势来。 而且,根据有心人打听这位新贵妃,北朝大羿福国长公主的来历,亦是颇为传奇——据说这位公主在民间流落已久,却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在老皇帝驾崩前被找了回来,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找了回来还不打紧,一找回来老皇帝便归天了,然后新皇帝也没做多久,就莫名其妙横死了。总之……说起来啊,不好听点儿,就是个祸国殃民的主儿。 这是什么幺蛾子……不过自然没人敢说出口,只是都屏神静气地看着即将出来的贵妃娘娘,看是个怎样倾国倾城的妖孽。 不负他们的等待,不久之后,贵妃娘娘便出来了。她一身精致之极的凤袍,圆领、大襟,衣领、衣袖及衣襟边缘都饰有精致绣工的宽花边,细看可以看出是百鸟朝凤图样,身披翟羽色,即专属皇后随国君参加大典时候的专用色,正中头戴玳瑁簪子,以翡翠为毛羽,下有白珠,垂黄金镊。左右各佩四蝶纷飞,下垂珠玉串饰的金步摇。妆容也以暗红色为主,眉尖一抹淡金,光彩斐然。 所有人不禁都惊呆了,这服装气派,也摆明了就是做皇后来娶的啊。 于是所有人又更不解了。 再看看从那珠玉串饰之下隐隐露出的面容,算得上清秀动人,可是也仅此而已,既无传说中倾国倾城之貌,也无媚色鹤立鸡群,似乎比起一般官宦小姐也强不了多少,怎么样就成了这样传说中又是公主又是贵妃呢? 真是想不通啊。 更想不通的事还发生了,容后再续。 此时,千千其实比在座诸位更加紧张。 她从来没穿过这么重的衣服,加上头饰怕不有二十斤。 负担着二十斤的重量,千千华丽地快要晕倒了。 ——召唤评论啊! 我饿了 真是深悔自己昨晚没有把燕窝粥吃下去,好歹也补充些养分。然后今天一天就被云竣拉着转来转去,不是拜这位祖宗就是敬那位先皇,看来这祖宗还真多,神灵保佑啊——因为任务实在太繁重,她今日也没有来得及吃下什么高卡路里的东东,那点单薄的汤汤水水,根本维持不了现在这繁重的体力需求。 她一边在心里想着红烧牛排,芝士蛋糕一边给自己心理暗示,这些我刚才吃过,所以我现在应该很有劲,很有劲…… 这些都是当年她在减肥的时候给自己的暗示,自打到了古代就没用过,却不想在这人生中最辉煌的一天,万众瞩目,却饿到肚子咕咕叫。 难不成所有的皇妃,都是饿着肚子嫁给皇帝的……太痛苦了。 不过,想起今天就是她嫁给云竣的日子,她还是很欢喜的,因此支撑到了现在。 只是,激情终究抵不过自然规律,在被云竣拉着过了一道极高的,被称为跨过之后百病不侵,福寿延年,护佑大胤万民的金制门槛之后,千千的眼前,终于泛起了小星星。 裙裾忽然变得特别长,特别长…… 头冠忽然变得特别重,特别重…… 额…… 在群臣面前,所有的人都看见尊贵的贵妃娘娘身子晃了两晃。 “千千,你怎么了?!”云竣俊脸一白,幸而他本身便极其机敏,又素有威望,因此附在千千耳边细语的模样并未破坏典礼的神圣庄严气氛,反而显得情深一片。 “我,我好饿……”她原本不想说这些煞风景的话语,可是现在实在是迫不得已。 云竣额头上浮起黑线三道,今日是多么重要的场合啊,对他而言是他娶到人生最爱女子的日子,对大胤而言则是一国最高贵女子的诞生,文武百官都在下面肃立,是他执政以来最大的典仪,然而……这主角竟然喊饿。 “好好好,一会儿就吃好吃的。”他只得匆忙交代了一句,瞬时又回到原位。 千千想着那快要到口的美食佳肴,勉强地被拉着,又再拜了若干拜…… 拜天地…… 好晕。 拜先皇…… 脚软…… 拜祖宗…… 天旋地转。 拜神灵…… 有完没完啊…… 我终是嫁给了你 终于,回到正面,她透过层层晃动着的珠玉,看着群臣交头接耳的眼神和小动作。 千千忽然明白了他们在想些什么,八卦之人不分古今,他们大概在猜测自己的来历吧。 的确,自己来历不明,坊间还不知道要怎么说——狐狸精?妖媚惑主?祸害?假冒公主? 她冷笑一声,不要佩服姐,姐只是个传说。 这一刹那,她终于清醒过来。 众臣只见那珠玉之下,原本懒洋洋,还带着些困倦的眼神倏然射出两道锐利的精光! 不由得都惊住了。 那道光芒似乎能够穿透每一个人的心,是那样亮,好像正午阳光,是那样清明,无一丝杂质,是那样坚决,似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配上这样的光芒,她原本并不算绝色的面容忽然变得灵动无比,那瞬间竟然盖过一切她佩戴的珠玉,在这殿上大放光华! 每个人心中其实都在想:这贵妃娘娘还真不是寻常人啊,果然皇上眼光是无错。 云竣看着与他并肩的女子,微微含笑,眼光远眺,凤目长睫,壮志凌云,充满自信。 这一刻,他终于可以与她并肩站在世界的顶峰! 于愿足矣! 有江山,有美人,还需要什么呢? 他的人生,从来没有这样完美过! 而千千,却是另一番想法。 她多么想和他这样并肩站在一起,却不是在朝堂之上,面对着一群貌似庄严肃穆时而八卦无比的臣子,也不用拜祖宗神灵搞得两眼发黑,而是并立在风景绝美的山巅,背景是一片红叶,湛蓝悠远的天空,有飞鸟掠过。他一身玄衣,她一身红衣,风将二人的长发掀起,衣袍也随风摇摆,翩然如同神仙…… 她暗自叹了口气。 不过算了,二人在一起,现在比什么都重要。 然而…… “丫头,你终是嫁给我了。”在群臣参拜之时,他凑在她耳边,深情无限地说。 他的声音是那么温柔,就好像一池春水,又那么深情,就好似磐石坚韧。 誓词1 在这一瞬间,她的心跳得无比快,似乎呼吸都停止了。 终于是嫁了…… 她极力抬起头,抑制住自己的眼泪。 眼眶一片酸涩。 爸爸,妈妈,在那个时代,你们可看到了么? 女儿,终是嫁人了…… 幸而,嫁的,是一个自己喜欢的男子…… 爸爸,妈妈,还有……我在这一世的娘亲,还有二哥,还有在天上的父皇…… 你们都应该替我高兴吧。 虽然没有鲜花,没有誓言,没有婚戒,可是到底是嫁了…… 就在她泪盈于睫之时,忽然,一把陌生又有些怪异的男声响起:“大胤皇帝云竣,你可愿意娶洛瑶千千姑娘作为自己的贵妃、妻子,无论疾病、富裕、贫穷,此心不渝么?” 千千一惊,转过头来,见竟然是个肥肥胖胖,慈眉善目的老宦官,身穿一身挺括的宝蓝色袍子,神情严肃,一看便是德高望重之人,千千倏然想起这不便是上次那位李公公么,不对——他说的话,怎么这么像现代西式婚礼的誓词啊? 这是什么东东?她完全愣掉了。 难不成我又穿越回去了?不对啊,这皇宫还是那个皇宫,云竣还是那个云竣,而且现代有宦官吗?木有吧。 下面群臣更是愣掉了,面面相觑,不知道皇上又在搞什么名堂。这祖宗规矩,从来没看见这一条啊。皇上纳妃子本是天经地义,搞个仪式就很不错了,也是因为对方是邻国公主才这么庄重,却竟然还要问皇上愿不愿意的,简直就是滑天下之大稽么!还甚么无论富裕贫穷,皇上能穷吗?从来没听见说皇上穷的! 然而毕竟他们心里在嘀咕也不敢出声。 云竣看着千千笑了笑,声音无比温柔:“朕愿意。” 那李公公虽然撑着严肃,但心里也是泛着嘀咕:皇上昨晚特意对自己面授机宜,要自己说这些话,自己历经三帝都没听见有此一说,看来这位新主子还真是一肚子新思想,但是自己不答应也不成啊,脑袋还要不要了。 誓词2 千千还没反应过来,李公公已经转过肥肥胖胖的身子,对着千千又扬起了毛毛虫一般的眉毛:“大羿福国长公主洛瑶千千殿下(大家暗自想这公主的名字可真长啊),你可愿意嫁给我大胤皇朝帝王云竣作自己的皇夫,无论疾病、富裕、贫穷,此心不渝么?” 千千听见这话,眼眶哗一下就红了,良久,她缓缓翕动樱唇,柔声道:“我愿意。” “好,那皇上与贵妃交换信物。” 千千还在愣神,云竣一把将那支龙凤金钗里的龙钗塞进她手中,随后,自己转过身,将那只纤长美丽的凤钗别在千千的发髻上。 虽然她头上已经有很多钗,却都不如那支凤凰的眼睛那样火红,就像玫瑰,就像爱情。 千千忽然想起“绾青丝”这一典故,心头仿若一池春水吹过,接着也转过身,踮起脚(身高不够啊),缓缓地将龙钗别在云竣的乌发上。 你自妖娆,我自伴。 永不相弃!* 对于这次的突然袭击,当晚夫妇二人有过这样的对话: “我说,你这次搞得什么把戏啊,都把我绕晕了!搞得我差一点以为……以为……”千千一把将小粉拳全部招呼在云竣的胸膛上。 “哎呀,娘子息怒,这可不是你自己说过的么?”云竣握住她柔嫩的小拳头,反手将她抱住,点点她的小脑瓜,“你曾经告诉我,在你们家乡男女成婚,需要有一个征婚之德高望重的人来问一段誓词,问男子愿不愿意在无论疾病、富裕、贫穷都愿意娶女子为妻,女子又是否愿意无论疾病、富裕、贫穷都嫁男子,问完之后夫妇交换信物。朕觉得这一说很好啊,便记了下来,怎么,丫头你自己反而忘在脑后了?真是小笨蛋。” 千千寻思了半天,确实在很久很久以前自己喝得半醉那一晚,云竣对她真情表白后,二人在房中耳鬓厮磨,自己是说过这样的话。登时一颗心放了下来:“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以为……以为……” “以为什么?”云竣有些疑惑,这丫头,自己就是记着她的话,临时给她一个惊喜,这反应也太大了。 *注:此句来源于《绾青丝》,很美的一句话。 洞房花烛1 千千暗想我总不能说“以为你也是穿过来的吧。”只好打个哈哈道:“以为你是从哪里学来的鬼把戏,专门骗女孩子的……” 是啊,穿越小说的女主一般遇见的男主不可能也是穿过来的嘛…… 云竣狡黠地笑道:“我不骗别人,只骗你。” “咦,对了……”千千压根儿没听进这句话,“那你为啥要找一个老太监来问啊?多不吉利……” “咦,丫头,不是你跟我说那个证婚人是终身不娶的嘛?朕想来想去就只有太监了,所以就麻烦了李公公。” 我的神哪!要是现代神父知道了自己竟然被古代皇帝看做和太监一样的地位,一定会哭死的……~~~~(>_<)~~~~ 好,先休插话,回到正题。 大殿上,皇帝和贵妃二人互相交换信物后,依照大胤宫中规矩,纳妃仪式之后皇帝是还要留在大殿上与众臣大宴,妃子先回宫。于是便十二抬大轿送贵妃娘娘回宫了。 十二抬,又是皇后銮驾的礼数。 只是恰在此时,千千觉得自己昨晚沐浴之时身上那种又热又痒的感觉,更加明显了! 就如一瞬之间她的身上爬满了小触角一般,特别是在那层层叠叠的冕服包裹下,更加热了。她几乎所有的皮肤都无法露出来,连个袖子都卷不起来,自然也无从看出究竟是什么问题! 她心内忐忑不安,一路上都没来得及听身边宫女的各种吉言,心中突突乱跳,又不停祈祷千万是自己神经过敏所致,原本对这新婚之夜就十分紧张的心情更为忐忑,简直心跳都加快了不少。 而那些奇异的感觉完全不因为她暗自的祈祷而有片刻消停,不久甚至蔓延到了颈根! 天啊…… 她血液几乎都停止了流动。 当夜月圆。 专属新贵妃居住的昭阳殿外,绯色灯火倒映在门口一汪碧水中,配着湖边陈设的芍药蔷薇牡丹芙蓉等花,真是流光溢彩,花团锦簇。 洞房花烛2 殿外波心荡,冷月无声。 殿内却是嫩寒锁梦,芳气袭人,帷帐灯火隐隐绰绰,空中轻烟悠悠,炉中金猊香冷,似一个美轮美奂的梦境。此时一班丝竹乐手共歌姬都已退下了,殿内只零零星星几位身着绯色宫装的侍女,见得云竣进来,便都福了福,道声:“参见皇上。” 云竣心中喜悦,挥手道:“退下吧。” “是。”侍女们退下了,云竣一人拨开重重错落有致的帷帐,淡紫绯红乳白,颇费心思,这宫殿原本是空着的,他花了好些时间特意请了不少人布置这间宫殿,也不知道丫头喜不喜欢。 丝绸轻软滑过他的掌心,他唇边微微泛起笑意,不知道在那里等待着他的丫头,会是怎样的模样? 今夜,应是花好月圆吧。 层层轻纱中,他似乎已经看见她羞涩的脸,怯怯的眼神。 忽然觉得这间宫殿是那么大,自己为何要赐这样大的一间宫殿给她,让他要找她,都耗费一番脑筋。 终于,拨开层层递进,红得愈来愈盛的帷幔,他看见她的丫头,蜷缩在紫金凤榻上,长长的深红织锦缎飞扬起来,好像重重花瓣,将她包裹在正中,似混沌初开最纯真的婴孩。 而榻边,那一对龙凤红烛,烧的正盛,那火光似乎一天一地,烧进了他的心房。 丫头…… 他静静地一掀帷帐,榻上缩着的人儿裹着一床翠绿綉并蒂莲锦被,蜷缩在床脚,似乎竟是睡着了。 他不由得叹了声,又有些恼,这洞房花烛之夜,这傻丫头竟然睡着了。 真是太不解风情了…… 不过他又自我安慰了下,丫头太累了,方才一直记挂着她还饿不饿,叫人送来精致菜肴过来,想是吃饱了,便就睡着了。(真是头小猪~) 他悄没声儿地摸了过去,这紫金榻颇为宽广,她小小身形竟然只占了一小部分,他又坐上去毫无阻碍,他横下身子,暖暖气息覆在她面上,以唇轻轻吻上她半掩在手臂中的白皙额头,那柔嫩触感沁人心脾,而她鬓边细细发丝更是撩起他心底潜藏的激流。 洞房花烛3 她抬起头来,浑身笼在紫色纱衣内,半睡半醒,羞红了一张胭脂面,竟然恼道:“你……你怎么来了?” “咦,贵妃娘娘此话问的却就怪了,朕今夜乃是新婚夫君,为何不能来自己的新嫁娘处?”他含着笑,眼中却有两团暗暗火焰在燃烧,一路烧上千千面颊,她忙又再以被面掩住自己脖颈以下肌肤,云竣却一把将她的玉手拽住:“贵妃今夜这衣裳很是好看,朕很喜欢,来,给朕好好看看。” 白玉花薰炉中沉水香正烧得如火如荼,弥弥漫漫,若雾若烟,云竣那张惊世俊美的脸带着些戏谑,却更显得风情怡然,整个人真如画儿上的风流神仙也似。 千千没奈何,只得揉揉眼,坐起了身——按照宫中规矩,妃子在册封典仪过后要另外沐浴化妆换衣裳,许多妃子便乘此机会换下沉重宫服,换上清透薄纱,又再做艳媚妆容,在面上贴花钿,甚至描绘工笔花儿的,以求令皇帝一眼动情,而千千并未在面上做这等复杂工夫,只是抹了淡淡一层胭脂,画了修长眉毛,在灯光下更能看见面颊上细细绒毛,竟如一个水灵灵的蜜桃也似,让人好想啃上一口。 然而当眼光移下去时,云竣却稍有不满——这紫色纱衣原本也是薄透清凉,能透出全身肌肤雪光及曲线,春光乍现撩人心魄,却不知这丫头是不解风情还是怕冷,竟然里头还穿了一件薄衫,显得有点儿不伦不类。 他蹙了蹙眉,用手解开那薄纱里小衫的领口扣钮:“丫头,穿这么多也不热?” “我,我不热,我冷……”千千赶忙伸出一只手来将他手打掉,“我好冷……啊,这宫殿太大了,冷呢。” “冷?冷丫头还出汗?”云竣一双锐利的眸光没放过她额角上沁出些微汗珠,便似花瓣上的夜露,晶莹剔透,引人遐思。 “这个,这个……”千千还在挖空心思想着借口,云竣早已一把将她压在身躯之下,声音暗哑,带着撩人的诱惑,“不论你冷不冷,一会儿就不冷了。来,给朕宽衣。” 洞房花烛4 “啊?我才不给你……不给你宽……”千千闻言简直脸涨到快要滴血,连忙将一双柔嫩小手藏匿在被子里,缩起肩膀,一双眼睛小鹿般惊恐地看着云竣,竟然似乎是怕他强扭住她的手给他宽衣解带一般。 云竣不禁哑然失笑:“丫头,我只是要你把你那难看的衣裳宽了,省的碍眼。(不仅碍眼,还碍于动作;)没叫你……给我宽衣……我还没……没这么……”他这么了半天,也没想出用什么词,只得捺下不言。 “我也不。”千千答得干脆,毫无回寰的余地。 “为何?”他双眸中登时那抹侵略之色暴露无遗,流露出危险的黑色气息,似乎狂风暴雨来临前的海洋,“你不宽,朕可要替你宽了,朕下手可重些,到时候你不要唤疼就是。” 也不知道他的那个下手说的是宽衣,还是甚么别的,总之听起来是不怀好意。 “你……你……”千千只感觉自己唇边的氧气都跑走了,结结巴巴地道,“你应承过我,不逼我的……要等……等我……愿意的时候。” “难道今夜不是你愿意的时候么?朕偏不信。”他喉中倏然低叹一声,牢牢地吻住她。这个吻是如此的炙热而富有侵略性,轻易地突破她的防线,长驱直入。他的唇润滑饱满,从试探低回到横扫千军。在烛花的荜拨声中,千千面如飞霞,漫天的红色帷帐呼啦绽开,如凤凰花开了一天一地,她只觉得天旋地转,没了凭借,余光中,窗外的满天星斗似乎都哗啦啦倾落下来。唇舌中不禁讷讷发出几声断续喘息,自己满以为不过是呼吸不畅的自然表现,待得听明白却实在觉得太过放肆又失却矜持,脸不禁羞个通红。 她的这声音自以为很小,却勾起他浑身一战栗,身体腾地一下涌上烈焰,即使隔着柔软锦绣被衾,千千依然感觉到不知道是疼是热还是异样的触感,竟似置于滚油之中一般,不由得也觉得心中一空,从指尖到脚心寸寸酥麻,寸寸连心,又是舒适又是难受,逼入她神智,唇边似有若无地嘤咛出声,膝头也是一阵酸软。 “啊……” 洞房花烛5 然而她隔得这么近还能看见他眼皮略开了开,现出一线狡黠之色,似乎得手的孩童。 “你……你干什么……不要耍弄我……”她登时清醒了少许,却正看见他以修长手指抬起她下颌,俯下身子,一头乌发惊心动魄地垂下来,仿若天地一片黑寂,将她旋转于其中,就要粉身碎骨,万劫不复,却甘之如饴。 在乌黑的发中,他是甚么时候除去上身衣物,她不知道,只是呆呆地看着他雪白平滑的肌肤,强韧的胸,平坦的腹,寸寸都有喷薄欲出的力量,似乎在要她顺从着他,永远不必害怕,不必抗拒,只要跟着他就好,一切甚么都有他来承担,他会给她一切最好,比最好还要好……似乎魔咒一般盘旋在她耳侧,她几乎忘记了自己的惧怕,从前的,和今夜的。她只能迎合着他,双臂不自主地搂上他的脖子,好像藤蔓依靠着大树,他的喉间再次发出男性的呻吟,那只原本抬着她娇细下巴的手亦开始不安分地缓缓下移,这是属于男性的直觉和欲望……划过她的细细柔柔的脖子,划过她纤细的锁骨,继续往下…… 额……她那该死的贴身小裳……她是故意要穿这样煞风景的东西么?就像个粽子也似。他喉中的低吟带了些憋闷和淤积,在她耳边喘息着道:“丫头,你是想要急死我么……快将这鬼衣裳脱了……” 她正在天旋地转之际,却被他的话深深扯入现实,登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用尽吃奶地气力将他生生推开,“不,我不脱!” 他危险地瞪视着她,几乎被她气至瘫软虚脱,这丫头是真的不懂事还是上天派来玩他的,都到这个当儿了,还说不行……唉,真是要被她磨死……男人真不容易啊……小心落下什么毛病都说不定……这种千钧一发的时候不能由着她胡来……这也是为了以后的幸福生活着想…… 他不再理她,顺手一扯,那紫色纱衣肩头便扯下大半,刷拉一声响,在静寂中竟然别有种挑逗的情绪。 洞房花烛6 “我说了,不要……”她的声音里,已经带了些哭腔,“今天真的不行……你放过我好不好嘛……” “不。”他懒得和她废话,手一伸便将她的两只细细手腕别在头顶上方,牢牢地禁锢了她所有的挣扎反抗。虽然以他的力气并不怕她那两下粉拳,但是挥来挥去也挺麻烦的。 接着就是那该死的贴身衣裳了,他唇边邪邪一笑,牙齿轻轻一咬,便含住了第一颗兰花扣钮,“嘶”一声…… 她眼中终于泪光莹然,泪水浅浅流下,浸湿了他的额角:“你这样,我会很……很难过的……” “究竟为什么?”他喘息着,不解地看着她——究竟为什么,她如此抗拒? 难道她还不够爱? 或者还不够相信他么? “丫头,我爱你。”他尽管已经激动得就要爆发,却依然深情地凝视了她,执过她的手,俯首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吮吻过去,宠爱之极,她心头轻轻一颤,泪水流的更加肆无忌惮。 “我也……我也爱你……只是……”她含恨地睁大眼,又不大敢与他对视,“只是我今天不知道怎么了……身上长了好多一块块的红色……好难看……我不想你看见我那么难看……”说着说着,她又开始嘤嘤啜泣。 “甚么红色?”他不解地看着她。 她干脆捂住脸,不要再看他。他摇摇头,心中疑惑万端,牙齿再度用力,“嘶——”那衣裳,登时化为翩翩飞雪。 啊,是了…… 她雪白的脊背上…… 玉洁的锁骨…… 以及那饱满得出乎他意料的胸房之上…… 洒上了数块大小不一的红——深红,浅红,玫红。 千千将全身弓起来,无望地颤抖着,她是真的好难过啊……今夜,原本她克服了好久以来的心理障碍,愿意将一切都交给他,做他的女人,与他水乳融合,共为一体,从此永不分离……却不知为何,从昨晚起,就开始有些不对劲,直到今晚沐浴时竟然发现身上起了这样一块一块似疹子却又平滑,摸上去毫无异样的东西…… 洞房花烛7 呜……他一定好失望…… 这可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啊…… 他一定觉得我好丑…… 他会不会就不要我了,或者,就此再也不愿意碰我了? “傻瓜。”她正在悲愤地胡思乱想,云竣的声音却温柔至极地在耳边响起,“我还当是什么呢……这样,不是很像我的丫头身上撒满了玫瑰花瓣么?很好看,一点也不丑,诱人极了。” “你,你骗我,你安慰我的……呜……”她还在哭,泪水止不住的流。 “不要哭……”他心疼地吻上她的泪,又吻上她锁骨上那一片美丽的花瓣,她幼嫩的皮肤被他一抚弄,起了阵阵细细不知所措的战栗,他心中一喜,她竟是如此生涩。而她,不知为何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和躯体比那丝缎还要柔软,竟然像水一般可以流动,将他包围。 “真美。”他的唇间发出内心的声音,他说的是真的,他那么爱她,怎样的她,他都想要。无论何时,无论何地。何况,这样一片片的红色,衬着她雪白的肌肤,是真的很美丽,美得惊心动魄,美得妖冶诱人。尤其是左胸上那一块,正是如同玫瑰花瓣,令人想轻舔细尝…… “你别骗我……”她的神志再度被他引诱,心中淋漓一片,只残存少数神智,“你骗我……” “我没骗你……我好喜欢……尤其是这里……”他的手指,轻轻抚上他最爱的那一小块肌肤,触手之处冰凉又火热,柔软却富有弹性且光滑如丝,简直令人上瘾。他忽然停止了动作,深呼吸一口,她朦朦胧胧地睁开眼,一颗心悬在半空中,只觉得他眼中星光一片,又泛着火烧云,带着些致命的吸引,令她沉醉于其中,愿永远不要醒来。 他都不忍心下口轻尝,犹豫许久还是狠了狠心,以唇吮吸,在她妖娆曲线上留下一个个专属于他的印记…… “我再给你留上几朵花儿吧……” 花朵,一朵一朵绽开在她雪白的皮肤上,和他的晶莹火热汗珠一起绽放。火热,缠绵,是最热烈的爱,最真情的欲…… 他将身躯覆上她的,呼吸呻吟渐趋沉重,似什么将要点燃,他的身躯逐渐压迫着她…… 她浑身一紧,犹如冰雪与烈火共同覆在身体上,却轻轻闭上眼,任凭他将手掌暖暖地覆上胸前丰盈摩挲…… 他细细牙齿轻轻啮咬,缓缓加重力度,极致诱惑,是不容拒绝的占有和征服,就好像征战多年的将军最后攻陷敌方都城的那一刹那狂欢和惊喜。 洞房花烛8 她肌肤上每一个毛孔如饮醇酒一般,一张一翕,似乎在此前的那么多年里面,它们只是在沉睡,只是在等待,等待这一刻的到来,已经等了那么久,忽然心头如羽毛拂过的柔软。 柔软而骚动,令人不知何处去,大汗淋漓,喉中有甚么将要爆炸,一直延伸到足尖。 她使劲将头往后仰去,在期待什么,在等待什么。 他手掌随着胸口一起一伏,她清楚听见他喘息的声音,似有头小兽在他喉中冲撞,一下一下充满野性。 好想要她…… 从来没有那样想要一个人…… 她迷蒙地睁开眼,似乎是呢喃般:“一生一世一双人。” 他目中升起一束惊喜火焰,如那晚焰火,流光溢彩,华丽不可方物。 唇角也慢慢舒展开来,手指张开,握住她胸房柔软,如攫取珠宝般霸道而小心翼翼,包围着它,轻轻呵气,徐徐摩挲花蕾,深情地喃喃重复她的话:“一生一世一双人。” 他手掌徐行向下,她微微颤栗着,弓起身子,配合他缓缓褪下自己的衣物。那衣裾温柔划过她的小腿,心忽然一松,仿佛世间所有都空了,再也不曾存在过,只能更紧地缠抱住他。 在这个变幻难测的世界里,命运叵测,我所能依靠的,我所愿意依靠的,也仅你一个而已。 他的吻急剧绽放,仿佛天际流星,仿佛荒漠中忽然涌现无限的清泉。从耳后到颈侧,从小腹到足尖,这样高傲的男子,这样君临天下的男子,目空一物,只爱万顷江山,却此际为她跪拜匍匐,颠倒众生。 衣衫不知何时已褪尽,他的双手如有灵性,覆盖的地方千千便仿佛开出花来,终于他修长手指划过最隐秘地带,一阵酥麻掠过,激起无数涟漪…… “丫头,你是我的……”他蹙起眉,捉起她小手贴近自己,试探她。 她下意识微微躲避那灼热的温度和坚硬压迫感,却在听见他的呢喃声后,静默了下来,只有轻轻的吸气声。 洞房花烛9 他垂下头,继续含她耳垂,他略有些濡湿的满头黑发散落在她面颊边,长发细密交织,肌肤紧贴,十指紧扣,大汗淋漓,仿若一张大网,永生永世不能分开。 恍然中想:这便是结发夫妻了吧? 此生,此世,永不分离。 这是身体的本能谱出的永恒的誓言。 “丫头,给我。” 他的声音沙哑而性感地响起,弓起身子跨在她上方,克制住自己从丹田开始随时就要爆发的冲动,眉头微蹙,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宝贝,眼神充满急迫的掠夺和占有欲。 她依然有些本能的害怕恐惧,并起双腿,小鹿般惶然地与他对视,这才发觉二人早已坦诚相对。 原来……原来……男子的身躯是这样…… 脸羞得通红,目光不敢往下移去,心跳如雷,只能轻轻地闭上眼,喃喃道:“现在我说不行,怕是……怕是也晚了……” 他哑然失笑,那股热流终于吞没住所有神智。低吼一声,紧紧地以最原始姿势贴住她,二人之间,再无一丝的阻碍…… 红烛并蒂高照。 感觉他进入的时候,全身有刹那的抽紧,慢慢延伸的痛楚不禁令她蹙紧眉头,感觉已至极限,委屈万分,就要支撑不住……却听见他的声音,带着些疼惜一遍遍重复:丫头,不要怕,不要怕…… 心头一酸,泪水便流下。夹杂着泪水的咸腥,他继续一遍一遍以舌尖肆虐她的唇,低低倾诉着,而痛楚已不能让她再去细细聆听分辨,只能拼命抬起下颌,以努力抵御与承受那样陌生的冲击,可是慢慢的心却柔软了下来,身体也柔软了下来,紧紧地包围住他。 他的表情像个孩子,带着些骄纵的得意和快乐。汗水将他轮廓勾勒得闪亮,如远古神祗,驰骋在自己的疆场。 她不禁将嘴唇贴上去,她脸颊的泪水与他的汗水便结合在一起,如亘古以来便未曾分离。 忽然从身体内部涌起一阵如同烟花爆炸的激烈情绪,仿佛迅速攀升到巅峰。 云蒸霞蔚,原来快乐可以这样痛,痛又可以这样的快乐。 ——切,是哪位亲说他们不成好事的?桃桃写到这份上难道还H不成么?哼,就要H,HHHHHHHHHH 洞房花烛10 她抬起头,以一种奇妙的从未有过的弧度绷直整个身躯,喉间发出最心底的呼喊,似乎是些断续的残片,却又好像是最动听的歌唱。 这个瞬间如此漫长,仿佛可以看到永恒。 他看着她,眼中涌现狂喜;却又好似想到了甚么别的,捉住她雪白纤巧脚踝向上提至自己腰间;将她困陷住。她面颊火热,眼光迷离,唇中似乎轻轻地本能说了句“不……”却即刻被他伸出长臂按住她翕动着的唇瓣,她无助地挣扎几下,终不得脱,他是如此强悍,她只能如同娃娃般任他摆布。 为什么会这样,她不能思考,耳边都是他沉重的喘息,一声一声,好似要透过耳膜,撞击到她心里去。 喘息逐渐加重,她能感觉到他的热度和力度也上升至最顶点,他更是一直没有放过她此时的娇羞模样,一双漆黑眸子火热地注视着她,看她面上嫣红,看她咬唇的可爱模样,看她娇呼呻吟,看她怎样由未经人事的少女缓缓变为女子,他的女人…… 原本以为方才已是极限,此时更觉得好似要被撕裂一般,她狠狠闭上眼睛,似乎这样可以减小身体上的冲击,却依然无解。泪水缓缓流下,浑身滚烫,手指紧紧攥住翠金银花的床单,她不知道,此时,细细殷红缓缓渗出,在那被单上蜿蜒浸染成一朵无双的绝世的花。 …… 当他终于喉间发出爆发的低吼,她浑身战栗一波波涌起,云蒸霞蔚,似一头跌入重重太虚,无底洞一般往下跌去,忽然又长了翅膀,往上飞旋,至顶峰。 她流下滚烫眼泪,微微睁了睁眼,含泪睨了他一眼,便一张小口,狠狠咬上他兀自起伏着的肩膀。 他的肩膀肌肉纠结,她费了好大气力才咬进去,咬得细细血丝渗出,腥味蔓延在空气里,带着纠结的缠绵,这一口,是要咬进他的心,生生世世,让他永远不能忘记她,不能忘记今夜。 阴谋算计1 “丫头……你咬我……”他方自喘息几下,紧绷的身子松了些,抬起漆黑如黑曜石的眸子来审视她,嘴角带着些还不曾餍足的渴求,露出雪白的牙齿,“看我怎么报复你,你个小妖精……” “啊……不要……”她赶忙支起上身求饶,却被一把推倒…… 这个吻,带着些血的味道,格外浓郁,牢牢植根于心中。 绯色帷帐被扯下一半,斜斜坠落在铺着金红色地毯的地上,带着些慵懒而困倦的调子,似乎也是在不愿打扰那帐内的一生一世一双人。 噼啪一声,爆了一只烛花。 室内陷入浓酽的黑寂。 然而,这个夜晚,除了这对恋人沉浸在自己缠绵的小天地外,还有许多人,也丝毫没有睡意…… 淡紫色的房间内,雪肤花貌的女子一身白衣,垂着一头如水长发,焦急地在踱来踱去,似热锅上的蚂蚁。 “娘娘……”兰儿再次劝明玥道,“夜深了,去睡吧。” “我如何睡得着!”她发出一声尖利的叫喊,带着三分失魂落魄和三分疯狂,细瘦的手指狠狠攥住门边那扇描金绯色帷帐,只听得“刺啦啦”一声,那吴地丝缎精致的料子,竟然被她玫瑰色蔻丹的指尖全数撕裂! 兰儿心下有几分骇然,也只能柔声道:“娘娘你万金之躯,可要保重身体啊。” 正在此时,帘外一名侍女匆匆地进来了,兰儿忙跑出去,明玥的手都在颤抖,一直注视着二人的方向。那侍女在兰儿耳边低语了几句,兰儿脸一白,急速返回帐内。 “怎么说?!”明玥小小的身躯急剧抽动着,美丽的眼睛中倏然浮现出一种淡淡血色。 “说了,皇上今夜确实是宿在昭阳殿了。”兰儿颤抖着说完,看见明玥膝头一软,竟然生生跌倒在地。 幸而地面上铺着厚实的波斯地毯,她并没有摔伤,只是膝盖磕破了皮,渗出丝丝缕缕的鲜血,在她如雪肌肤映衬下,显得鲜艳凄厉又可怖。 阴谋算计2 然而明玥似乎一点儿也没有感觉到疼痛,她迅速地支起身子来,一张俏脸白得似乎完全失去血色,眼神空荡荡的,失去焦距,似乎连瞳孔都看不见。那一霎那竟然不像是一个人,而像是一个失却了灵魂,被主人抛弃的玩偶。然而她硬撑着开口了:“确定么?” “是的,确定。直到现在尚不曾出来呢……”兰儿小心翼翼地开口,虽然她很怕这位主子会做出什么癫狂的举动,然而迟早都是要说的。 “竟然这样……竟然这样……他一直都在她那里……一直没有出来过……哈哈,哈哈哈!”明玥怔了怔,忽然发出凄厉和歇斯底里的笑声,嗓音也不再娇嫩动人,而是带着些沙哑。笑着笑着,她脸上淌满泪痕,泪光模糊了她的脸,好像一个面目模糊的玩偶,“同是妃嫔……就有那样千差万别?!他都不愿意多看我一眼,不愿意在我这里多呆一刻,似乎我这里是一场瘟疫……!哈哈哈……” “娘娘,你不要伤心了,这只是暂时的,假以时日,以你的容貌才艺,皇上绝不会忽略你的。”兰儿劝慰着。 “你不要劝我了。没用的……即使是我那日用了‘雪地红梅’,还不是一样没用?我无论怎么做,都不能夺走他的心……哈哈,哈哈……可恨她即使全身长满了红斑,他依然一往情深,宠爱不曾减少半分,兰儿,你说,这是不是很好笑?!”她绝美的眉目如妖如魅,森森寒意直透心底。 所谓“雪地红梅”,便是一种西域传来的异香——她也是托义父几经辗转才弄到的——此异香无色只有淡淡红梅香味,闻之令人心旷神怡,然而一经靠近三寸以内,便会令闻到之人在二十个时辰后浑身长满红梅一般的斑痕,故称“雪地红梅”! 此毒无解药,三天后自解。她事先配好解药服下,将那“雪地红梅”熏在自己衣裙上,然后去找千千,刻意与她说些梯己话儿,又是撒娇,又是感谢,靠得十分近。直至确信那毒性定然会发作在千千身上,她方姗姗离去。 阴谋算计3 自然那晚燕窝粥是无毒的,她也不会那样蠢,这后宫谁没个戒心,那粥决不能保证她是否吃下,而且若是将毒下在粥中,自然第一个联想到就是她。 如此机关算尽,营营役役,只愿在洞房花烛之时令他心生厌恶。 却不料他完全无视那可怖的红斑,依旧轻怜蜜爱。 失败感和情伤,同时涌上她的心头。 你宁愿要一个丑陋的她……都不要一个美丽的,完璧的,爱你的我么…… “娘娘,您先不要伤心。”兰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她的身边,将她搀扶起来,安慰道,“皇上新纳贵妃,自然十分宠爱,咱们不是早就说好了,就让那贵妃得宠去,咱们自有办法,慢慢地整治她么。” “可是她这回承了圣宠,想必更是娇贵无比,众人簇拥,风头一时无两。本宫只是不得宠的冷宫妃子,要如何才能整治得了她。”明玥幽幽叹了口气。 “娘娘,您读过那么多书,殊不知太满则亏的道理?前朝例子无数,只要一个妃子过于得宠,必然会引来不吉……不用我们出手……”兰儿附耳低言几句,听得明玥的眉头缓缓地舒展了几分,眼神闪烁不定,似乎有几分相信,却又不敢确定,“这……这样成么?会不会冒险了点儿?” 兰儿微微一笑,那笑容意味深长:“娘娘,依奴婢之见,此时敌在明,我在暗,乃是最好的时机。娘娘只无需自乱阵脚,依旧在贵妃和皇上面前保持着一贯讷讷小心听话的模样,令他们毫无戒心,另外也要与贵妃多多走动,取得她的信任,如此这般,贵妃似乎并不是心思缜密之人,娘娘你对付她,应当是毫无问题……” “说的也是……”明玥颔首,笑了笑,“好,本宫就依你的话做做看。” 这一刹那,她觉得自己就好像是恶毒的巫女。 骏哥哥,你不要怪我,是你,是你不爱我,生生将我逼成了鬼。 她攥紧手指,将尖锐指甲狠狠刺入手心。 寂寞守望1 没有睡的人,还不止她一个。 遥远的羿国,金都天幕一片漆黑,几颗星星在天幕闪着若隐若现的光,似乎也在叹息。 在金碧辉煌却寂寞无比的宫殿中,一个人正负手站立着。 那人衣袂飘飘,白衣胜雪,此时的面色也与衣裳一般白得几近透明。 黑发飘扬在夜空中,像一曲悲伤的歌。 “千千……”他拉开窗帷,凝视着无边无际的夜空,天上的星星似乎也垂下头来,忧伤地望着他。 他心爱的人儿,心疼的妹妹,今日已嫁人了。今夜之后,她就是别人的女人,别人的妻子。 从此以后,他和她之间便不再是一条大河,而是一片宽广的海洋。 她现在很幸福吧?一定温柔地依偎在那人的身侧吧?一定在说些甜蜜的话,山盟海誓吧? 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是那么的寂寞,寂寞到即使他拥有着这广袤的国土,也似一无所有。 似乎一个人,独行在这漫无边际的漆黑的宇宙。 她曾经是他心头的那颗星,照耀着他自从阿珑离开之后那孤独的世界。然而她也离去了……最后,只剩他一人。 可是,他原本是可以抓住她的吧? 虽然,他是在那个人之后遇见了她,然而,他也能隐隐感觉到,有好几次,她对他并不是一点都未曾动心。 只是他拥有着太多痛苦的记忆,顾忌着太多东西,特别是那所谓的血缘…… 最终,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走向了别人的怀抱。 千千…… 只要你幸福,便好了吧…… 而我……也许寂寞,就是我的宿命。 他忽然觉得有人在轻轻地拉了拉他的衣袂。诧异地转过头来,发现是骆冰——也就是阿五,他曾经在雪地里救起来的小乞儿。 “驿哥哥,你怎么还没睡?”这大半年来,除去被放逐在骊都的时候以外,阿五一直跟着他,在他登基之后,阿五更是成了他唯一的可以说说话的人,虽然,他还是个孩子,可是已相当聪明了。 寂寞守望2 他在不忙的时候也教他练剑、读书……一晃这么久,阿五已经是个干干净净,清清秀秀的小少年了。 “我睡不着。”洛驿柔柔地抚了抚他的头顶,阿五的卧房就在他的寝宫旁边,想是半夜起身,发现自己还在发呆,便秉烛过来看看自己。 这份心意,令他很是感动。 “驿哥哥是不是在想念千千姐姐?”阿五问得非常直接。 当千千还没有离开金都的时候,也曾经和阿五在一起玩过几次,还教了他不少东西,也送了他几只小泥人儿。阿五一直很喜欢这个活泼的姐姐,千千离开了,他还发了好一阵子呆。 洛驿听见此话,呆了呆,继而淡淡地笑了笑:“是啊。” “阿五也想千千姐姐了,千千姐姐不在,这宫里真是很大,很寂寞啊。”阿五环顾四周,小小的嘴唇也叹了一口气。 “阿五,没有人会一直在你身边的,所以阿五要快快长大,变强,保护你想保护的人啊。” 阿五笑了笑:“嗯,我知道!对了,千千姐姐是不是嫁人了啊?我好像听见宫里头的宫女们这么说。” “是啊……”洛驿幽幽叹道,“她嫁给了大胤的皇帝。” “哇,那千千姐姐岂不是成了皇后娘娘了?好厉害哦。”阿五眼睛睁得老大,发出由衷的赞叹。 “不是皇后娘娘,是贵妃娘娘。”洛驿点了点阿五的小脑瓜。 “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有什么区别啊?”阿五是个勤学好问的孩子。 “嗯……区别就是……皇后娘娘是一国之母,后宫之首啊。”洛驿真有些头疼,还要和一个小孩儿说这个。 “那贵妃娘娘呢?”小屁孩显然还对这些等级不明不白。 “贵妃娘娘就是除了皇后娘娘以外在宫里最厉害的女人。”洛驿想也只能这样解释了。 “那要是有一天大胤的皇帝娶了皇后娘娘,那千千姐姐怎么办啊……”阿五有点儿发急了,脑瓜上渗出几滴汗珠,“那皇后娘娘不是会欺负千千姐姐?” 起床喽 “不会的。”洛驿看着茫茫的夜空,声音坚定,“不会有这样的事情……若是有一天那人竟然娶了皇后……我就把她带回来,回到我身边……” “好啊好啊,那千千姐姐又可以和阿五玩了。”阿五高兴地笑起来,脸颊红扑扑的,忽然又好像想起了甚么,呆呆地看着洛驿,小声问,“驿哥哥,你什么时候娶皇后娘娘?” 洛驿一愣,半晌无声。 昭阳殿窗外,晨光初绽。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轻轻捋一下被汗黏湿在额头上的发,清风徐来,送来一丝凉意。 迷迷蒙蒙地,轻轻叹息了一声,睁开眼睛,待终于明白身在何处,不禁低呼一声,赶忙将自己包裹在松软的被子里,瞪起眼睛有点惊恐和羞意地望定他。 他自熟睡中醒来,眼睫依旧低垂,嘴角浮起一丝顽皮和满足的笑意。被千千这么一叫,睡眼惺忪地展开手臂,顺势将她搂在怀里。嘴唇在她耳边以气声吐纳:“果然是累了,睡得格外香些。” 她又是羞又是尴尬,只觉得浑身好疼,似乎散架也似,忍不住在心里暗暗骂了几句这讨厌的云竣不尽仅将自己吃干抹尽了,还简直就是打了一顿。 “这个,天亮了,太阳晒屁股了,你是不是该起床了……”她强行令自己摆出一副板正脸色,好似后娘一般就要将他踢下床。 他却完全不理她这个激,勾唇一笑,掌心在她嫩滑的背上流连忘返,还偷偷不老实地向下滑去,“太阳晒屁股了?我倒是看看你这小屁股上有没有太阳。” 千千被他弄得面颊火烧火燎的,讷讷如蚊鸣般道了一句:“……好了……别闹了……我……我都快散架了……你,你就会欺负我。” “快散架了?小丫头真是没用……”他自锦被中探出半个脊背,那模样又是风流又是俊美又是挑逗,她赶忙闭上眼睛不敢与他对视,他戏谑一笑,勾了勾她的小鼻头,“好好,现在朕就饶过你,今晚再说。” 起床喽2 千千赶忙将自己缩进被里,心中被那个“今晚”震到了,一颗小心脏纠结不已,都不敢看他反身起床披上重重衣衫。他很快便装束完毕,在清晨曦光的映照下,整个人神威凛凛,面色也特别好,流光溢彩,恰似天神一般。 “丫头,好啦,可以睁开眼睛啦。”他穿衣完毕,看那小脸还缩在被子里,眼睛一点儿也不敢睁开,黑漆漆的睫毛密密丛丛,样子可爱得紧。 “你……你穿好啦?”她还是不敢相信,要确认一下。 他笑了笑,将她的手拿起来摸了摸他衣袖:“真的穿好了。” 她方高兴地睁开眼来,他又补上一句:“……其实没穿的你也不是没看过。” 千千立马又拿被子掩上头。 这位大哥,虽然你说的是真的,但也不要这么直接嘛。 “皇上……”已有几位宦官不请自进来,捧着帝王冠冕及外袍欲给云竣系好,另有手捧漱盂等物的。千千虽然缩在被子里,却也在看见那几人的时候不禁尖叫了一声。 我的个神啊,虽然说那几位不算是男人,可是……也不算女人啊。我一个大姑娘还躺在床上呢,你们进来也招呼一声啊,况且……我还没……没穿什么衣服。 “怎么,丫头?”云竣一惊,却看见千千伸出半只手臂来,皱着小眉头指着几位公公,“那个,我还没起床呢,你们几位麻烦出去一下,回避,回避。” 一位面相清秀白皙的太监忙鞠了个躬,声音那个尖那个细那个温柔婉约啊:“娘娘其实无需紧张,奴才们只是来伺候皇上跟娘娘您更衣的。” 千千又往被子里缩了缩:“我不用伺候了,你们出去……出去伺候他吧。” 还伺候她呢,汗……她可不要几个公公伺候自己更衣,虽说他们“下面没有了”,但毕竟还有些心理障碍…… 云竣见状,知道这小丫头害羞,心中更是多了几分欢喜,忙挥手道:“你们下去吧,朕自己来。” 起床喽3 “是。”几位公公赶快退下了。 “丫头,你来伺候我。”云竣含笑道。 “我?”千千立即晕了,“我还没穿……” “我不看,你穿吧。”云竣背过身去。 千千伸着脖子看了半天,确定他转过身了,忙披上那件小衫,然而经过昨夜蹂躏,小衫也是皱皱巴巴,简直就是一堆泡菜啊。她好不容易穿上,走到云竣身边,纤纤小手拿起玄色金龙外袍,给云竣披上。 “这才是好娘子。”云竣含笑看着她,自然,也看着从那松垮的领子中露出的昨晚“战斗”过的片片红痕…… 千千却毫无所觉,踮起脚,又给他戴上帝王冠冕。手指划过那堆璀璨无比的珠子宝石的时候心不可避免地颤抖了一下——这都是真的吧,真素华丽啊,哎呀呀,这么大一颗夜明珠,要值多少钱哪…… “喜欢这珠子?”云竣似乎头顶长了眼睛,闲闲地道。 千千脸刷一下红到脖子根:“没……没……没……” “小贪财鬼,就别否认了,朕当然知道你想的是甚么。”云竣反手将她搂住,在她耳边轻声道,“朕答应你,只要贵妃给朕怀上龙种,朕立即赏赐你这珠子,决不食言。” 龙,龙种…… 千千脚一软,就要一屁股栽倒在地…… 却被他轻轻捞起,在腰上捏了一记:“可记住了?” 她再一次张口结舌,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愈来愈牙尖嘴利,而自己是愈来愈拙口笨舌了…… 反了,反了…… “啊,对了。”他修长倜傥身影就要消失在殿门口的前一刹那,忽然转过头来对着她笑了笑,“还差一桩事。” “何事?”她早已又跳上床,裹紧被里,像只小猪一般懒懒地睁眼瞅着他。 “咦,夫君早上离去,这做娘子的不应当道声别么?” 紫凰的苦水1 “额,好,再见。”千千困意袭来,随口敷衍地道了句,便抱着松软被子一侧身,周公在呼唤她…… 昨夜那么累,哪是人干的活儿啊。 我要睡觉,睡觉。 “不行。”他欺身过来,唇角微微翘起,表情不依不饶,“还差了两个字。” “啊……”她倏然醒悟过来,红晕双颊,细细声道了两个字:“……夫君。” “这才对嘛。”他揉了揉她的头顶,爱怜地看了她一会儿,便大步走了出去。 她看着他背影,竟然眼中有些湿润…… 在外人看来,他是皇帝,她是贵妃…… 而他告诉她,在二人独处的时候,他是她的夫君,她是他的娘子。 二人的世界里,没有别人。 她心头漾起丝丝甜蜜,嘴角流露出一个似梦似幻的笑意…… 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云竣…… 我真不后悔爱上你,嫁你为妻。 穿越这千年,只为与你相遇…… ———————————————————— “姑姑,你说,这可怎么办嘛……”宫中稍深处的一间静安宫中,内室片片翠竹静谧,重重淡绿色帷帘铺陈的精美屏障后,一名模样颇艳丽,却满是愤懑之色的衣衫华丽小姐嘟着嘴,苦着脸,絮絮叨叨地大吐苦水。 她面前那女子年约三十余岁,身穿碧色衣衫,模样甚是美丽,与这小姐一样鸭蛋脸高鼻梁,显是一家人。这女子便是先皇的静贵妃,二皇子生母,也便是紫家曾经的小姐,紫鉴的小妹,紫凰姑母。 自然这吐苦水的大小姐,就是上次被云竣在首饰店生生气得七窍生烟的紫凰大小姐了。 “皇上他是不是真的看不上我紫家,还是看不上我紫凰,竟然在大街上那般给我下不了台,紫凰真是长了十九岁没受过这种罪……姑姑,你要替紫凰想办法啊。”紫凰眼里含着一包泪水,气呼呼。 紫凰的苦水2 静贵妃含笑喝了一口茶,模样极端庄贤淑,仪态万方:“凰儿,这个忙本宫不是不愿意帮,只是也爱莫能助啊——皇上他性子一向随自己的意思,他若是不愿意纳你为妃,谁说都没有办法。” “可是姑姑你怎么也是前朝贵妃,身份尊贵,皇上总不好意思拂你面子的。”紫凰咬了咬唇,“凰儿也知道这请求强人所难,然而凰儿心中真的只有皇上——自从十岁时进宫遇见当时还是太子的皇上,这心里头就没有一天不是生生地想着他,剪也剪不断,放也放不下——说起来凰儿哪一点不如那位新贵妃,却要受如此冷遇。” “凰儿你什么都好,这脾气确实得改改。”静贵妃叹了口气,“你也知道,皇上还是太子的时候便与本宫并不是特别亲,而且姑姑说句话,你可不要放心里去——那位未央宫的惠妃娘娘,无论模样家世都绝不差过你,并且她已故父亲明大人还是当年皇上还是皇太子时候的老师,师徒情谊深厚。即使这样,传言也并不得到皇上宠爱。皇上似乎有意专宠新贵妃,你想要找到时机暂时还很难。” 紫凰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皇上真的要专宠么?他不怕受人指摘?” “皇上那般性格岂是一般人。”静贵妃淡淡饮了口茶,“凰儿,这事情本宫会帮你留意,但是皇上刚纳新贵妃,若是不出意外的话……” “哼。”紫府中,紫鉴狠狠地将景泰蓝的茶盏在小几上掼了掼,“静儿现在也太敷衍了,难道她不知若是凰儿你入不了宫的话,我紫家的权势就要慢慢衰败了么?到时候她在宫里的日子,未必好过到哪里去!” “父亲,姑姑还说‘皇上刚纳新贵妃,若是不出意外的话……’”紫凰忽然想起临走时姑姑那句话,便一五一十告诉父亲。 紫鉴的表情凝了凝,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哦?这么说来,倒有些意思……好,咱们就给他来个‘出意外的话’……” 我不想当妈 这几日夜夜云竣都在千千处留宿,专宠一说不胫而走。 而千千也是每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夜夜缠绵实在是吃不消啊。经过这一段,她终于知道为什么古时候新嫁娘出嫁三日后要回门了…… 人可不是机器,总也得休息,睡个囫囵觉…… 每日云竣早上离开前都会调皮地刮刮她的小鼻子道:“看我的小丫头什么时候能拿到那颗夜明珠。” 千千总是汗到无语…… 她还年轻,还不想当妈啊…… 可是,貌似云竣这厮是很想当爹了——当然,又不是你十月怀胎,又不是你生,又不是你身材走样长满了妊娠斑,你当然想啦! 哼,不理你不理你。 在现代,现在二十五岁怀孕都算是早育了,何况我在古代的年纪还不到十八岁,还未成年啊,老兄,你有没有搞错,你虐待未成年人,我要告你…… 当然,这些话只能想,不能说。 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在阳光照得暖暖的被子上再躺了躺,便一个鲤鱼打挺爬了起来。 早有翡翠端着梳妆盒笑笑地走进来,眨眨眼:“奴婢就知道娘娘起来了。”身后还跟了几位端着食盒的小宫女,一股沁人心脾,令人食指大动的香味飘进千千鼻子。 千千吐吐舌头,口水开始往外流:“今天有什么好吃的?——闻这味道,一定是桂花糕、鹅肝粥!” “哎呀娘娘,先洗脸梳妆再吃……”翡翠一把走到床边,将梳洗的盒子和一堆瓶瓶罐罐递了过来。 “哎呀这里又没外人,我好饿啊,先让我吃点嘛,要不我就要晕啦……”要是有人看到堂堂受宠的贵妃娘娘竟然一起床伸着爪子就朝食盒扑过去,一定要额头滴下一滴好大的汗。 翡翠无法,只得伸出手拿了一块微湿的小手巾,为千千细细擦干净手指:“好吧,娘娘请用。” 二人世界 千千连忙不客气地向黄橙橙的桂花糕、红粉粉的蜜饯樱桃、杏仁佛手、合意饼、绿油油的金丝笋、香气扑鼻的鹅肝粥扑了过去…… 翡翠看着这位最近风头一时无两的娘娘连那象牙乌木镶银的筷子都不用直接空手上阵那副“饥渴”的模样,不禁偷偷凑到千千耳边笑道:“娘娘这几日晚上是累坏了,难怪吃得那么多。” “你你你……”千千面一红,拿出贵妃的架势低低叱了声,“小丫头别乱说,当心本宫撕了你的嘴。” 翡翠哪里怕这位娘娘,早知道她是个粗线条好相与的主儿,最多也就是嘴上吓唬吓唬人而已,赶忙又加上一句:“不过娘娘快点儿怀上龙种也好,就能把那些张讨厌的八婆嘴全部堵得死死的。” 千千正吃得高兴,又听见“龙种”二字,小脸登时垮下来:“我可不要怀,不要不要……好不容易有个甜甜蜜蜜的二人世界,怀了小屁孩就啥都没了,甚么温柔,甚么浪漫,什么蜜月,全部都变成尿布奶瓶……受不了……” “哈?”翡翠只听这句话中倒有好几个词儿自己不懂的,小女孩毕竟好奇得很,忙问,“娘娘,什么是二人世界?甚么是蜜月?” 千千一向挺喜欢这小丫头,便解释道:“二人世界就是我现在和皇上两个人在一起甜甜蜜蜜的多好啊,才不要小屁孩来插一脚。蜜月呢……嗯,就是说结婚后两个人一起去外面玩儿。”说到此她遗憾地叹了口气,云竣这厮是皇上,没办法离开洛城,所谓的蜜月游也只能在御花园里赏赏花了,真是不爽啊。 翡翠笑道:“原来娘娘是生怕自己怀了龙种以后被别人插了空去,不过女人总是要生娃娃的,何况,现在外面都在议论皇上专宠贵妃,若是过了好些时间贵妃还没有怀上龙种,估计许多大臣就要撺掇着皇上再纳妃了。” “会这样么?”千千一愣,她倒是没有想到这一点。 八面玲珑1 “是啊,奴婢今日去制衣司那边,路上听见甚么静安宫的王嬷嬷,甚么未央宫的李嬷嬷,甚么尚宫局的钟姐姐、吴妹妹都在议论呢。” “说些什么?”千千心中一沉。 “那些老嬷嬷还能说什么,无非是说看娘娘还能得意到几时……”翡翠心直口快,便一五一十说了出来,说完方发觉不对,忙低头认错,“娘娘,奴婢该死,不该说这种话的……” “唉,你何错之有。”千千叹了口气,心中也是凉凉的,是啊,现在她很幸福,而这幸福却是建立在许多人的不幸福之上。 所以这幸福,就带了些淡淡的苦涩。 可是,这并非是她所愿啊。 正在发愣之际,外面忽然通传:“娘娘,惠妃娘娘求见。” 翡翠立刻皱起了小眉头,凑到千千身边说:“那女人又来做啥。” 千千摆摆手,和颜悦色地对翡翠道,“翠儿,不得无礼,要称惠妃娘娘。”说完又对外面的宫女道,“传惠妃娘娘进来吧。” “唉,娘娘,惠妃娘娘肯定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你干嘛理她啊。”翡翠一听惠妃这两个字就一脸不爽,上次虽然那碗燕窝粥被证明安全无毒,但是她本能地还是不喜欢这个纤美娇弱的女子。 那张脸美则美矣,却总是显得有股幽怨——这样的女人啊,娘说过就是宫里头的狐狸精,她可不能让贵妃娘娘着了这狐狸的道儿。 千千穿好鞋,令翡翠披上一件绯色云纹流霞外披,系上点朱撒花长裙,捋了捋长发,正色对翡翠说:“翠儿,你要明白,本宫现在已经是众矢之的,所以更加要保持亲和一视同仁之态,不然会给那帮奴才嚼了舌根还是事小,令皇上被后宫之事烦扰,影响了政务,受众臣指摘便是事大——兹事体大,你明白吗?何况,我们现在也并没有证据说惠妃娘娘要对本宫不利,老嬷嬷的抱怨是她们自己的事,并不能一概归于惠妃头上——所以还是该怎样做就怎样做吧。” 八面玲珑2 翡翠吸了口气,对千千佩服地行礼道:“还是贵妃娘娘你想得周到。” 千千笑了笑:“去吧,把惠妃娘娘迎进来。” 她何尝愿意变得这样八面玲珑,面面俱到呢? 原本,她只不过是一个性格活泼,还有些马大哈,神经粗的女生。对于甚么大体啊,甚么宽宏大量啊,都是嗤之以鼻。只是现在迫不得已,既然嫁给了皇帝,又有其他妃子,既然自己是目前宫中权位最高的女子,自然就必须做出一副配得上这个称谓的姿态来……虽然她也并不喜欢这样。 但是,有什么办法呢?谁叫她爱他,而他也舍不下她…… 现在这样,也许是唯一的选择了吧。 明玥今日身穿一身雪白,领口和鬓角都点缀着小小的精致毛球,显得很是可爱,好像一个雪的精灵也似,这副模样反而很像千千刚认识时的明玥了。 千千心里不禁有几分感慨……那时候和云竣,钱太多话太少两位前辈,君大哥,雪燕姐姐一起畅游天下,逞强扶弱,似乎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现在想起来,那是多么美好的时光。只是美好已经不再来,现在大家的处境都已经不一样了…… 自己和明玥都成了妃子,雪燕姐姐昏迷不醒,两位前辈更加不知道又去哪儿云游了……说起来,还蛮想他们的。 因此她看着明玥的眼光不免带了几分亲昵:“小玥,怎么了?这么一大早就来找我聊天?” 明玥带些羞涩地笑了笑,福了福:“千千姐姐是刚起身么,真对不起,小玥打扰了。” “没什么。”千千眼明手快,将她一把搀住,“是不是又呆得无聊了?” “嗯,小玥今天来是觉得天朗气清,百花齐放,想要约姐姐到觅园去走走。”明玥顺势拽住千千的衣袖,“千千姐姐呆在这宫里头也没甚意趣,不如我们去看看新开的桃花罢。” 八面玲珑3 千千早有听闻觅园乃是后宫景致甚佳之地,流水碧湾,大片桃花开得云霞漫天。早有心去观赏却一直找不到云竣有闲之时,今日天气甚是不错,倒是很适合赏花游玩。她原本就喜欢大自然,这几日闷在宫里着实无趣,便道:“好啊,我也很想看呢。” 明玥闻言一喜:“那就去吧。” 翡翠此时却忽然站了出来朝着千千道:“贵妃娘娘,奴婢也想去看桃花儿,请娘娘准奴婢一同行去。” 千千见翡翠的眼中全是坚决,便笑道:“那就带上翠儿吧。小玥,你可也带了贴身丫鬟么?” 明玥淡淡道:“嗯,小玥贴身丫鬟兰儿在门口候着。” “怎么不一起叫进来?” 明玥笑了笑,那笑却是小心翼翼:“千千姐姐贵为贵妃娘娘,小玥怎好随便带个丫鬟进来污了千千姐姐这昭阳宫的地。” 千千心一沉,这不是存心让自己落下一个恃宠生娇的恶名么。忙笑道:“小玥这说的是甚么话。快让你的丫鬟进来,咱们准备一会儿,便就出发吧。” 兰儿进来的时候面上挂了谦恭的微笑,却不知为何令千千下意识地觉得有些不安。 觅园果然风景甚佳,成片桃花林次第绽开,白的粉的绯色煌煌如霞,一阵风吹来,花瓣飘飞,掠过水面,那水面却不知有甚么魔力,竟然在碧色沉沉中泛着些蓝紫色光芒,粉色花瓣如蝴蝶扑于其上,引来真正彩蝶飞舞,熙熙攘攘,香气缭绕,好一处人间胜景。 千千一边看一边在心中小小抱怨,如此美景云竣那家伙竟然不曾带自己来看,二人携手畅游这园子,怕也有一番归隐云水之间的意趣。 身后的翡翠却一双圆眼睛丝毫不放过明玥和兰儿,但见明玥只是孩子般拍手扑蝶,而那兰儿也只是垂首恭恭敬敬跟在身后,头也不怎么敢抬,倒不像有什么不妥。 八面玲珑4 难不成是自己多心了? “千千姐姐,你看那只蝶儿多漂亮。”明玥素来喜欢五光十色,流光溢彩的物事,看那只凤蝶泛着宝蓝朱红,身姿轻盈,恍若神妃仙子,不禁赞叹,“要是能扑到便好了。” 千千却心中一惊——那凤蝶的模样,似曾相识……蝶儿翩翩扑动双翅,就像美人的一双美目顾盼生姿……她禁不住发出短促尖叫! 这蝶儿,多么像当时带她来这个时空那只蝶儿! “怎么了?”千千这么一叫,弄得明玥翡翠都惊慌不已。 “没,没什么。”那只蝶在千千这声惊叫后倏然不知去向,千千额头渗出汗珠,终是缓了过来,“没什么,小玥,翠儿,你们不用担心……” “本宫当是谁在此惊叫呢,原来是新贵妃娘娘。”正当翡翠关心地询问千千之时,四人背后传来一个柔媚的女声! 千千转过头来,面前的女子身材修长,面容殊为艳丽大方,梳一个宝塔髻,高贵万端,身穿一身并不过于张扬却也不失华丽的霓色纱裙,她的模样,却有种似曾相识之感。 “新贵妃娘娘不认识本宫,也是难免的。”那女子款款地走过来,笑颜如花,却有种冷冰冰的味道,“本宫乃是先帝的静贵妃,淳亲王的生母。” 淳亲王便是云竣的小皇弟,现今才八岁。千千知道这女子是谁了,紫家送入宫的贵妃,紫凰的姑姑。她暗想这真是大大不巧,今日也不知犯了什么,总觉有些不对劲,这女人怕是有些来者不善。但也只能展颜笑道:“原来是静贵妃娘娘。本宫素闻娘娘温淑端美,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那静贵妃也打量了千千半晌,娇柔笑道:“不敢当,本宫也听闻皇上新纳了一位身份尊贵,端妍无比的贵妃,宠爱万端,今日一见果然也是名不虚传——只是娘娘方才这冒冒失失地一叫,惊了这如画美景,却未免有些白璧微瑕。” 八面玲珑5 千千心中一怒,心想你未免管的也宽了些。然而毕竟大胤传统仁义,尊重先皇及先皇妃子也是宫中规矩,她虽然现在宠爱无限,却也不能随意说话落下话柄,这宫中个个都是耳报神,自己说错一句话行错一步路,没准儿就要被编排上大帽子。 自己作为一个二十一世纪女性,决不能丢了现代的脸。 千千小小思虑一下,忙慧黠笑道:“本宫素来少个心眼,又是从北朝过来的,这等宫中规矩原是差着些,还需要静贵妃姐姐和惠妃妹妹多多提点。此外本宫也不曾想到这一惊叫,还真惊出静姐姐这么一位沉鱼落雁羞花闭月的大美人,倒是叫得十分妥当了。” 她这话一语三关,既巧妙地化解了自己窘境,又不卑不亢地说明了自己是堂堂的大羿长公主,有这样大一个国家在身后支持,身份正统尊贵,并不怕有人在背后使诈;其三,又含蓄地夸奖了静贵妃连同明玥。此话一出,即使是心机深沉老练如静贵妃,也不免在心中暗暗将千千的评价提高了几层,不禁想:紫凰那骄纵跋扈没口子的丫头,要是进得宫来,却也一定会被这位贵妃制住。 这个女子不简单,她不禁又暗地里提高了几分警惕。 “贵妃娘娘说话真是珠玉一般动听,难怪皇上喜欢。”静贵妃含笑道,修长白滑如凝脂的玉手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香囊——香囊绣工十分精美,上面有五种吉祥花草,坠着细长流苏,并垂着血红玛瑙,一看便知价值不菲,“这个香囊乃是当年先太后赐予本宫的,本宫今日对贵妃娘娘一见如故,便转赠给贵妃娘娘,希望娘娘喜欢。” 千千接下香囊,细细端详:“多谢娘娘。” 心中却不免有几分郁闷,按理说,收下礼物没有还礼是很没有礼貌的,何况面前还是这么一位有心令自己难堪的贵妃——她暗想不妙,自己只是出来游园,身上并未携带甚么物事,若将自己头上戴的拔下来送给对方也显得很没有诚意,这下该如何是好呢? 八面玲珑6 真是考倒她了…… 千千作势将香囊收进袖中,眼角余光瞄了眼静贵妃,见她好整以暇,一双深邃宝光四射的眸子正带着三分眼高于顶打量着自己。 更别说她身后跟着的那一堆侍女丫头了,至少也不下十人——这个静贵妃,虽说已是先皇的妃子,却还是老大个排场,看来紫家确实是个硬后台。 与她相比,自己真是显得挺山寨的。 千千忽然灵机一动,淡淡道:“静姐姐竟然以先太后御赐香囊赠予妹妹,妹妹就先填一首词儿赠予姐姐吧。此处风光秀丽,又称为“觅园”,妹妹随意吟几句,心思粗浅,往姐姐不要见笑。” 说完,也不管静贵妃有些诧异的眼神,便信口吟道:“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残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话音刚落,静贵妃便怔住了,半晌,忽然幽幽叹了一口气:“妹妹果然聪颖过人,天赋异禀——本宫也算是饱读诗书,却从不曾作出这般奇巧秀丽之句……果然,皇上的眼光,终是不会错……” 说完,她似乎有些发呆,转身便离去,身后的十余个侍女一愣,也缓缓地跟着退去。 未几,这园子忽然变得格外空洞。 千千转过头,却发现明玥也呆呆地看着她,面色苍白,千千摸摸头,奇问:“怎么?我脸上有东西?” “啊……没有……小玥是觉得千千姐姐这首词儿做的真是好……”明玥心中泛起淡淡苦涩,是啊,她一直都小看了千千,总以为她不如自己美貌,不如自己身世高贵,不如自己饱读诗书……可是,现在她已经是公主了,从方才这首词看来,她的才学文思巧妙,竟然远在自己之上…… 自己究竟要怎样做,才能打败她? 身后,兰儿拽了拽她的衣袖,明玥方清醒过来。 “娘娘,记得我的话……”兰儿以最小最小的声音,贴着明玥的耳边道。 明玥一凛,点了点头。 ————不经历风雨怎能见彩虹,千千当然要经过一番磨练啦,哈哈…… 一波又起1 这边,千千不禁觉得很对不起李清照——唉,我又做了文抄公。李姐姐,你泉下有知,原谅我吧,我也是迫不得已…… “没有啦,随便做的,怎么,小玥你也喜欢?”千千没心没肺地笑了笑,“那改日我们开个诗会吧。” “嗯,好……”明玥已经基本恢复正常,拽住千千的袍袖,“千千姐姐,我们去那边吧。小玥听人说过,觅园西南边有一个温水的池子,在春天尤其香雾弥漫,在那儿濯足可以祛病益寿延年,还有美容之效果呢。” “啊,温泉?”千千下意识道。 “嗯,算是个温泉吧。只是比较小,不能沐浴……”未几,四人便走到了那处温泉,果然,远远便见香雾弥漫,门口竖着檀香木牌子,写的是“觅泉”。 千千高兴地拉着翡翠便要进去,然而门口忽然闪出两名带刀侍卫,对着千千与明玥躬身行礼道:“参见贵妃娘娘,惠妃娘娘。” “这地方还有侍卫啊。”明玥也吓了一跳。 那侍卫粗声道:“此处乃皇家圣泉,由我等守卫——二位娘娘可以进去,然其他人便不能入内了。” 千千有些不忿:“那是本宫和惠妃娘娘的贴身丫鬟。” “也不可以。”那侍卫鞠躬,“皇家规矩如此,望二位娘娘不要为难小的。” 千千只得作罢,回头看看明玥:“那我们还进去么?” 明玥脸色很兴奋:“去吧,小玥好久没有看过温泉了。” 千千心中也有些痒痒,便拉着明玥进去觅泉。 一进去,便见温柔白雾漫了满天,细细水珠扑在二人面颊上,仿佛最温柔的手和嘴唇,有说不出的舒适。 泉眼很小,纵横交错,泉水叮咚,相当悦人。然而明玥方才说的对,最大的也不能进去沐浴。 千千在现代的时候冬天也去过温泉,那种一轮明月温暖弥漫的感觉,真是人生至大享受啊。 一波又起2 她有些兴奋,低下头来鞠了一捧热水,濯洗着自己的面颊,登时,每个毛孔都打开了,芬芳温暖的水滑过自己的脖颈,只觉得皮肤都好了很多,紧致柔软。 唉,她发出发自内心的感叹——这古代虽然没有洗面奶和各种七七八八的护肤品,然而毕竟少了污染,而且又有这样纯天然含氧高的泉水,要是能天天在这儿洗脸,怕是真的可以有张剥壳鸡蛋的脸呢。 “千千姐姐,快过来……”她在重重白雾中似乎听见明玥的声音,心想这小丫头又发现什么了,忙应了一声,准备走过去和她汇合。然而此时雾气愈发大了,隐隐绰绰看不清人,她揉了揉眼睛,暗暗叫苦。 她之前真是没想到此处四面都是小山,地势狭窄,水蒸气在这狭小的小山谷中愈发盛了,温度也缓缓升高了些,倒是一个天然桑拿的好地方,要不是想到门口还有两个五大三粗的侍卫在当门神,她几乎有脱去衣服在此沐浴水雾的冲动。 真是舒服啊……但愿长醉不愿醒…… 就在此时,在浓浓白雾中,她忽然似乎见到利光一闪! 她登时瞪大了双眼,是看错了么?怎么好像觉得有……有刀刃的光芒! 她静静地往后面退去。 要冷静,要冷静…… 这里是个温泉,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光芒?……而且方才在白雾未起之时,她也曾仔细观察过,这四面全是光秃秃的山壁,以黄土和大石为主,其间生长着一些小小的灌木,然而无论怎样也不可能有会反光的物事! 就在她心思百转之时,那邪异的光芒,再次闪耀了起来! 她心一跳,屏住呼吸,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了,这回的光芒,似乎比之前的更近了些…… 难道,这是……冲着她来的? 不祥的气息,愈发重了。 她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有人处心积虑地想要除掉她。 一波又起3 尽管在古代这么久,也遇见了惊涛骇浪无数,好几次站在生死边缘。然而,从来没有像此刻那样,觉得血淋淋的现实一寸一寸地逼近自己。 真的有人……要杀我? 是谁?是谁? 我做错了什么,竟然有人要除掉我为后快? 四周是一片诡异的安静,泉水淙淙的流淌声似乎敲打在她的心上。 一下,两下…… 她制止自己的惊慌和疑问,现在想什么都没有用,逃命才是最重要的。 她轻轻地扶着周围的石壁,极力告诉自己要冷静,心头缓缓回想在白雾未起之前此处的地形——对,在身后似乎有一个狭长的小角落,那上面生长了一棵树…… 她缓缓地曲起身体,试图盘桓上那棵树…… 她很清楚,现在最需要做的,不是逃走,而是等待。 就在这期间,那刀刃的锐光在白雾中几次闪耀,有好几次,似乎连那长剑的形状都能看清楚…… 她心中冰冷一片。 云竣…… 云竣…… 快来啊…… 有人……要杀我…… 快来……救我…… 早朝之上。 “启禀陛下,南方的海晏港附近发生了大规模的潮汐,潮水淹没了上千户渔民住所,流离失所,饿殍满地。陛下,您看……”一名老臣朝龙椅上的云竣拜下。 “派户部尚书杨震为钦差大臣,南下巡视救济灾情!”云竣发出掷地有声的决定。 “皇上圣明。” 云竣微微颔首,正当此时,他忽然觉得心中一跳。 一种不祥的感觉,蔓延了他全身…… 是甚么……? “云竣……”似乎有个小小的声音,在气若游丝地呼唤他。 “千……”他唇中下意识地唤道。 不对……此时那丫头应当还舒舒服服地在昭阳殿的大床上睡懒觉,为何会叫他?难道……发生了什么意外? 一波又起4 他心一沉,手指紧紧攥住龙椅扶手。 汗珠细细密密爬上他额角和手心…… “诸位爱卿还有事么?”他冷冷环视一圈,沉肃表情问道,“无事退朝。” 说完,他便起身,身边的太监也准备随后离去。 “启奏陛下!”忽然一名身材高大,官服颜色也是这朝堂内极其显眼的赭朱色男子站了出来,朗朗笑道,“臣倒有一事禀报。” 云竣见是紫鉴,也不好不给他面子,只得捺下性子坐下道:“左相有甚么事情快快禀报吧。” 紫鉴唇边流露出一个笑意,拱手参拜道:“此事皇上听闻必会龙颜大悦,臣最近在我大胤朝圣地——南珠山发现一块天然石刻,上面竟然有雨雪蚀刻而成的“天佑”二字!真乃神灵庇佑!” 群臣一听,众皆有些耸动。 南珠山地处大胤西南边陲,常年白雪皑皑、人迹罕至,然而传说却是大胤发祥之地,备受尊崇。而天佑乃是云竣登基后的年号——在大胤圣山发现有石头篆刻“天佑”,这怎么说也是吉祥之兆。 便有紫鉴的门生,工部尚书谢志林和吏部尚书吴宁上前一步,拜倒山呼万岁道:“皇上圣明,皇上万岁!皇上乃上天赐给我大胤的明君,我天佑朝必将成为一代盛世!” 其他臣子见状也纷纷拜倒,山呼万岁,磕头磕得一个比一个响。 这等马屁之事,谁都生怕落了后,显得不够虔诚。 只有右相,惠妃的义父楚云嘴角略略浮起一丝讥嘲的笑意,然而很快他便隐没了这表情,也随紫鉴一同跪在众臣最前方,高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只是那眼底,到底有一丝倨傲……紫鉴这种把戏,他着实看不入眼。 何况,自己身为当朝惠妃的义父,紫鉴只不过是个千方百计想把女儿送入宫却至今未能得逞的马屁精而已……他又是冷冷一笑。 一波又起5 云竣也只得笑笑,俯视这众生百态。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从来没有人会对马屁真心讨厌的。虽说聪颖精明锐利如他心中雪亮:这所谓的“天然石刻”肯定是紫鉴搞的把戏,但无论如何这也是为自己皇朝长脸之事,传扬出去也大是好听,自己绝无必要不承这个人情。他想了想,扬起手来道:“众爱卿平身罢。” “对了,皇上,臣方才还有一事忘记说了……这年纪大了便是这样。”紫鉴站起身,似乎还有些气喘,浮起一个尴尬的笑意,“请皇上恕罪。” “左相,您但说无妨。”云竣的指尖下意识地颤抖了一下,很明显,关键来了。紫鉴那是什么人物,绝对不会无缘无故献上一个大人情。 “臣命人带回来仔细观看,那石刻上除了天佑二字,竟然,竟然还有一幅画儿!”紫鉴的眼眸中涌起激动的精光,似乎那幅画现在还在他面前闪耀。 云竣眉头微跳,一时不明白这老头儿想做甚么,便缓声问道:“还有画儿?……这天神当真风雅得紧。” 说完这话,心中又是一跳。 那种感觉,愈来愈剧烈了…… “云竣……快来……快来……” “快来救……救我……!” 云竣登时整个人陷入巨大的恐慌中,他人生这二十余年,包括与千千相遇相识相爱的这一年多来,从来不曾有过如此紧张和恐慌的感觉。 那种感觉,就似乎一根钢丝,狠狠勒住自己的心,愈收越紧。 以至于,当紫鉴再度开口的时候,他的眼前,只有紫鉴那张一张一翕的嘴,却甚么也没有听见。 紫鉴说的是:“那画儿,鬼斧神工,画的分明是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啊!” “凤凰?”已经有按捺不住的其他臣子问了起来,“难不成说的是凤凰将驾临我大胤,带来神灵眷顾?” 紫鉴看着龙椅上的皇帝云竣似乎在沉思,便胸有成竹地朗声笑了笑道:“这个凤凰,臣以为是两个意思,第一,凤凰驾临我大胤,我大胤将有一位皇后;第二,凤凰,也可以指姓名中有“凤凰”二字的女子……” 一波又起6 说到此众臣终于明白了,有那心思不深的甚至当即就“哦”了一声出来,这位左相如此营营役役,挖空心思,不过为的还是自己家那位宝贝千金入宫这一事。 不过连此招术都使了出来,说明这位权势熏天的左相此时也是孤注一掷了。 众人心知原委的,不由得心中暗笑,那位紫凰小姐从小就是洛城里头出了名的美人,众多贵公子争抢示好,可那大小姐完全不领情,心气可高了,一心只想入宫。本来想要入宫也无可厚非,但这位小姐脾气还特别臭,只要有王孙公子向她示爱传递情书,她便不是遣家丁驱赶,便是闹的鸡飞狗跳。久而久之虽说紫凰越长大越是美丽,却再也无人敢向她示好,毕竟谁也不是没脸没皮,都不想搞得自己难堪——这女人漂亮是重要的,但像个活炮仗可是人人敬谢不敏了。每个人心中其实都在想,这紫凰要是入不了宫,可不知道有多好看呢。众人皆知皇上也不是傻子,谁愿意纳一个这般火爆脾气的妃子在后宫随时点着? 因此,每个人都在看笑话。 紫鉴岂有不知,他屡次劝诫宝贝女儿无果,紫凰从小早已被宠坏,连爹爹的话都只当耳边风,依旧是稍有不高兴便掀翻人家摊子,谁在路上看她一眼轻则板子重则下牢。眼看着凰儿就要年满二十,在这个时代这个年纪还没有嫁人,或者是说像紫家这样煊赫的家世都还没有能够让小姐顺利的入宫去,这两年来,紫鉴的头发倒是有一大半是为了这宝贝女儿而白的。 今日他最终使出这样一条计策,希望云竣能够看出他话中已经非常直白的意图,纳了凰儿去。 自然,这并不是他唯一目的。 他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皇上,您意下如何?”他没再往深里想下去,抬起头来,炯炯有神地盯着那龙椅上的清俊男子。 目光似有重量。 一波又起7 谁知,云竣丝毫也没搭理他,瞬间便站了起来,双目不怒而威,冷冷道:“左相所言之事容后再议吧,朕有些不舒服,先退朝了。” 说完他完全不看众人面色,拂袖便离去。身边的小太监也捧着拂尘跟着离去。 “皇上万岁万万岁!”众人忙下跪高呼。 有好事者还偷偷地瞥了紫鉴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三分试探,三分同情三分鄙夷。 而紫鉴同众人一起缓缓站立起来,面上无甚表情,一挥袖便大步迈出殿门。 好…… 皇上,您果然厉害…… 只是……现在赶去…… 怕也晚了吧…… 他原本宽和温厚儒雅的面容上,倏然浮现出一丝野兽般阴鹜凶横的表情。 觅泉。 在团团白雾中间,一双黑瞳无措地转着。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明玥将脚步压得轻轻,心中飞速地转动着。 然而她没注意踩到了一颗小石头,发出一声尖锐响声。登时,一件冰凉薄透的物事抵住了她后腰,她吓得低低尖叫一声。 “不许叫,否则杀了你。”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她吓得浑身颤抖,瑟缩着嗫嚅道:“不要杀我……不要……” 那黑布蒙面的人端凝了她半晌,大约派他来行凶的人早就交代好了他要除掉的人是什么模样,眼珠转了转,便压低声音道:“你是惠妃?” 明月含着泪拼命点头。 “那贵妃呢?”黑衣人将刀刃压在明玥吹弹可破的面颊上,声音带着几分威胁,“告诉我,否则我划花你这张俏脸……” “她,她在对面……”明玥的声音在颤抖,然而事实上,她的心中缓缓清明了,这人要杀的是千千——虽然一时不好判断他是谁派来的,但,这是个令人鼓舞的消息……她表现得更加楚楚可怜,似乎就要流下泪来,“你是什么人……你要伤害贵妃么?……不要……” 一波又起8 明玥忙道:“好,我就在这里不动……” 声调瑟瑟可怜,嘴角,却缓缓滑过一丝笑容。 千千此时好不容易攀住了那棵树,然而树干又滑又湿,她费了好大力气才将整个身躯承载在树干上,已经是气喘吁吁,汗水淋漓。 她暗暗将呼吸的声音压到最低,心中暗自庆幸自己还算苗条,不然非把这树压成两段不可。 现在她的身躯已经脱离了地面,而且此处是一个往内凹陷的小山谷,白雾尤其厚实,而且她今日披得是一件白色外衫,一时半会儿估计那人是不会找到。 然而她的估算并不准确,完全脱离了她的轨道。 很快,她心一沉——那刀刃的寒光,似乎正向自己这个方向直直而来…… 好像那人的目光竟然能够透过白雾看见自己一般…… 奇怪了…… 她心一滞,暗叫不好,此处白雾虽然浓郁,然而要是走的近了毕竟还是能发现端倪。她蹙了蹙眉,忽然心生一计。 弯下腰,她极力伸长手臂,一寸一寸往下挪移,试图在地上摸到什么。 手臂好酸好疼,她将一口气深深沉在胸口,将手臂伸到最长,仿佛是在现代的时候苦练瑜伽的记忆…… 终于,终于皇天不负苦心人,她的食指和中指握住了一颗小石子。 心中一喜,她屏住气,扬起手来,将那颗石子朝自己斜对面抛去! 石子发出“砰琅”一声清脆的响声。 虽然并不大,然而在这诡计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那黑衣人一凛,心中暗暗计较——方才那个惠妃丫头说自己的目标在正对面,自己朝这个方向一步一步走来不会有错,虽然这里飘扬着浓厚的白雾,然而自己乃是这大胤首屈一指的杀手,就是闭上眼睛也绝不会偏移方向…… 他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娘的,那个惠妃丫头一定是骗了自己。 要不是出钱的人再三叮嘱不可以动她,简直自己恨不得一刀就将她解决掉…… 一波又起9 虽然那丫头着实长得有几分姿色,表情颇是惹人怜爱,可是竟敢骗自己……这丫头面相柔弱,却着实不简单啊…… 他嘴角抽搐,发出一声轻轻的冷笑,立刻改变了方向,朝着方才那颗小石子发出响声的方向身形闪动,迅速地掠去。 他没有注意,在自己转换方向时就在两米开外的浓浓白雾中,一双晶莹透亮的眼眸闪了闪…… 看着那黑衣迅速地在白雾中掠向斜对面,千千松了口气,但心中忧虑更甚。 看那黑衣人身手与走路的姿态,便知是武功高强之人,步伐甚大,却没有发出一点儿声响,甚至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若是与这样的高手正面相抗,正是必死无疑。 可是,这人究竟是谁派来的呢? 为了刺杀自己或者明玥,竟然出动这样的高手…… 目标,究竟是自己还是明玥? 她想来想去也想不出答案,然而毕竟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这个小山谷没有多大,怕是这样逡巡上一圈也不用一个时辰。她心中又是急又是慌…… 这外面的守卫呢,都死到哪里去了? 她急得火烧火燎,一心只想着如何通知外面的守卫。 还有云竣……你可听见我的呼唤了么? 你快来救我啊…… 要是来晚了,可能你就只能看到一个冰冷的自己…… 心中泛起一缕酸楚——云竣,好不容易经历了千辛万苦,千难万险,终于得以与你携手,与你成婚,可是难道我们真的无缘白头到老么? 云竣……快来啊…… 泪水,缓缓盈满了眼眶。 此时,在弥漫着乳白雾气山谷的另一侧,明玥面上表情愈来愈冷。 那声石子的声音她是听见了的,然而……不对……她油然而生一种不对的直觉,方才在起大雾之前,千千走的不是那个方向,她记得清清楚楚,应当没有错…… 一波又起10 而且,在起雾之后不久那黑衣人就来了,连自己都能注意到空气中的不对劲,千千更加能够注意到。 那颗石子响的地方离千千原本走的方向至少有一刻钟距离,她不太可能在那种情况下还改换方向走那么远……不对,怎么想都不对劲。 她心中思绪飞速转动,一定是千千想了什么花招,将杀手引开了。 千千果然心思细密。 她美丽的脸庞陷入阴影。 秀丽精致的眉尖颤动着,一双晶莹朦胧的眼睛中,倏然浮起一丝狠厉的光芒! 她静静地将身躯伏在山壁上,飞速地想着策略。 此乃千载难逢之机,不论这杀手是甚么人派来的,对自己都是有莫大的助益。 决不能让她逃掉…… 思考了半晌,明玥决心采取一道险招! 在浓浓白雾之中,千千也在思考。 怎样才能令山谷外的守卫知道这里面发生的事情? 对了,还有明玥…… 明玥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 她那么柔弱的一个小姑娘,该不会吓晕了,或者已经遭了毒手了吧。 她愈想愈是觉得不吉。 明玥……不会真的出了什么事…… 这杀手,一开始千千觉得是冲着自己而来,然而转念一想,冲着明玥也并非没有可能。明玥的义父乃是当朝右相,自然有不少政敌,说不定,这杀手便是想要除掉了明玥,好给右相致命一击,甚至是要将自己和明月一起除掉。 想到此她更是焦急,虽说明玥与自己并不算是知己好友,却怎么说也有一段友谊,并且虽说云竣并不爱她,却怎么说也是堂堂正式册封的妃子,而且又是云竣已故老师唯一留下的女儿…… 若是明玥出了什么事,怕是云竣会很伤心的吧。 他一定会很自责…… 千千原本是准备一直伏在这棵树上,现在的决心有所动摇了。 要怎么样,才能知道明玥现在是不是有事呢? 一波又起11 她额上一头的冷汗,绞尽脑汁,却实在想不出万全之策。 “啊——!” 就在此时,山谷的对面,传来一声女子的惨叫! 千千立即能听出,那是明玥的声音! 那声音透着痛楚与恐惧,显见是受了极大的惊吓,身体上也蒙受了巨大痛楚创伤。 明玥,明玥难道遭了毒手? 难不成是因为自己方才随手将石子扔到了对面,所以令那杀手摸到对面,却正好撞见了明玥?! 千千心中无比自责,此时再也无心躲藏,贴着石壁迅速滑了下来,下意识呼唤道:“小玥……” 她方才发出一个音节,那黑衣人便身形迅速移动,瞬间便生生出现在她前方! 方才明玥惊叫时,杀手原本暗自疑惑,他自然听得出那声音是那个惠妃丫头的,自己并没有对她怎么样,她为何却突然发出这样的惊呼惨叫? 待得在自己现在的斜对面又传来了一个女子的声音,杀手忽然心念电转,原来……原来那惠妃丫头是这个意思! 引蛇出洞! 她果然不简单! 浓浓白雾中,黑衣人瞬间便挡住了千千的去路。 她白色身躯在这白雾中原本是不大容易看清楚,很容易被放过,然而刚才她叫的那声“小玥”实在太过明显,杀手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她截住! 这瞬间,杀手也明白了之前那惠妃说的话并没有错,他的目标果然在这个方向。方才那个小石子的声音,定然是这丫头使的花招。 “你跑不掉了。”黑衣人冷冷地看着这位贵妃,浮现一个嗜血的笑容,剑芒便闪了过去! 仿若死神的藤蔓。 五千两银子……只需要把这女人干掉…… 便可以从此远走高飞…… 千千本能地往后一躲,她蒙受钱太多的教习,身法虽说比起武林高手有很大差距,却也比一般人灵巧一些,何况此处白雾帮了她的忙,那黑衣人竟然一时没有刺中她。 一波又起12 千千一边躲闪一边质问:“你是谁?” “我是来带你见阎王的人。”黑衣人咧嘴狞笑,这丫头还真有些意思,大难临头竟然如此镇定,杀起来果然有挑战性! “为何要杀我?”千千借着之前看清楚的山势时而起身时而蹲下,倒令杀手的长剑几次挥出去时只是斩断了她的发丝和袖口,始终没有刺中她要害部位。 杀手冷笑一声,剑芒挥出时更使了几分大力,带着啸叫响起在她耳边:“你死到临头了,还管为何杀你作甚?不如求求大爷,没准儿大爷给你来个痛快的,少受些罪。” 千千听见磔磔的冷笑,心中自然也是恐惧万分,然而光恐惧也是无用,她只能不断告诉自己要冷静,一边运足全身气力大声道:“你杀了我,皇上不会放过你的。” “皇帝老儿根本不会来,丫头,你不要做梦了……” 刚说完,一道雪光便滑过了千千的耳垂! 小小的血珠溅出来,在她白衣上开出一朵一朵凄艳的腊梅花,然而此时,她几乎没有感觉到任何痛楚。 “即使他现在不来,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难道躲得了一生一世么?”千千明白攻人先必攻心,看着那杀手的动作有一刹那凝滞,继续打蛇随棍上,“要杀我的人一定给了你不少钱……不过你不要忘了,愈是身居高位的人,说话就愈是没有可信度……到时候东窗事发……”她眼看又一道剑光扑面而来,忙将身体蜷缩起来,就地滚倒,“东窗事发的话……第一个死的就是你……何况……也许不等东窗事发……就在你走出这山谷那一刹那……就有人要了你的命……只有死人不会说话……你难道不知道……”说完,她将身体缓慢移动到离自己最近的一个泉眼边。 她这些话语显然起到了一定的作用——这黑衣人虽然是顶尖的杀手,剑下冤魂无数,然而毕竟不曾杀过皇室之人,又想到那句“杀人灭口”,竟然浑身又是一个哆嗦。 惊心动魄1 那位拜托他的人德高权重,的确,只有死人不会说话,自己怎么样也不可能让那人完全信得过…… 自己一开始委实是财迷心窍,殊不知为这样的人办事,就是将脑袋提在了手中。 愈想越是胆寒,然而事到如今他也不能退缩,只得告诉自己一杀掉这女人便立刻逃之夭夭,那五千两银子也不要了,方才又挥出一剑。 可是他就愣了那么一刹那,那小丫头竟然又躲进了浓浓白雾中。 “你逃不掉了。”杀手手持长剑,小步地四周逡巡着……就那么一点点的时间能逃到哪里去?而且还不能发出一点儿声音,否则就会被他捕捉到……他磔磔冷笑道:“贵妃娘娘你这一张嘴真是能将活的说成死的,死的说成活的,难怪皇上对你如斯宠爱……敝人也险些着了你的道儿……不错,也许敝人一出这个门就有人要我的命,然而有娘娘先走,敝人倒也不会太孤单。” 他说完,四周依然一片寂静。 杀手开始有些着慌,方才他已经认识到这丫头不同寻常人,却不知道又在玩儿什么把戏。 白雾之中,杀手倒提长锋,缓慢地走着。 每一步,似乎都像死神的脚步。 这一次,他下定决心不论这丫头在说些什么他都不听,一剑封喉,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 慢着……他的鼻端忽然闻到一阵馥郁的香气……这香气显然不是花草香气,似乎是女子身上的体香。 他唇角浮现起一个邪恶的笑容……这丫头饶是精似鬼,将自己一瞬间就躲藏起来,却也被身上的味道出卖了。 去死吧……丫头。 他缓慢地呼吸着,控制着呼吸的声响,缓慢地蹲下身来,对着那袅袅的水汽中的馨香,就是狠狠地一刀砍下! 然而,他这用尽毕生修为的剑却落空了……袅袅的白气中,似乎什么也没有…… 惊心动魄2 杀手这一惊不小,自己纵横江湖这许多年来,判断一向非常明锐,竟然今日面对这么一个小女子几次失误…… 他心中愈惊,缓缓地又再将身体下沉了些许……只要再弯下腰,他就能够看见那层白雾里的秘密…… 什么味道?…… 什么味道如此香,香得有些诡异?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 他的双目一痛,好像进了什么东西! “啊……”杀手方才神经都已绷到顶点,这突如其来的袭击令他大惊失色,一时半会儿什么都看不见了。 之前还能看见团团白雾,现在眼前却是漆黑一片。 眼中痛楚愈来愈甚,他几乎有把指甲刺进眼中的冲动! 那究竟是甚么东西? 他再也无力握紧手上的剑,“砰啷”一声,长剑坠落在地! 他紧紧地按住双眼,发出痛楚的低吼! 就在那瞬间,千千迅速自白雾中起身,自地上拾起那把剑,远远地扔开去。 方才她灵机一动,脱下自己的外套,那外衫上在出门前被翡翠喷了不少香薰,她在惊魂一刻中想到要用嗅觉迷惑杀手,便小心翼翼地将那外衫扔在了侧面的泉眼边。 然后,她躲在那泉眼后方,看准时机,待杀手弯下腰来查探虚实之时,以牙齿咬破方才静贵妃给自己的那个香囊,里面的香料果然十分浓郁呛鼻,她小心翼翼地不发出一点儿声响将香料倒了出来,与泉眼中的水缓缓混合…… 这个泉眼甚小,混合之后浓度很高,千千告诉自己要冷静,双眼牢牢地盯着那杀手的动静,待他俯下身来,离自己最近的时候,一举将“香薰水”,泼入杀手的眼睛内! 然而,没了剑的杀手虽说双眼疼痛,可是毕竟还是有数个千千也无法匹敌的力量,他发现自己被作弄了,怒火愈甚,一把便揪住了千千,往石壁上推去! 惊心动魄3 千千被他生生压住,心中暗自后悔不已,早知道在丢掉剑之后就应该用尽所有力气逃走! “丫头,去死吧……”那杀手目露凶光,将千千的喉咙一把扼住! 眼冒金星…… 意识,缓缓模糊…… 千千在这生死之间忽然不害怕了,迷迷蒙蒙中,她竟然想起初次和云竣对面时,那时狂怒的他,一把掐住她脖颈…… 这记忆,现在想起来是那么的遥远,却又那样甜蜜。 云竣…… 若来世相见,你可还会记得我? 三生石上,可会还记在你我的约定誓言? 到了那奈何桥上,我定不喝下那孟婆汤,生生世世,要把你我的一点一滴记在心间。若是一切不能再拥有,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要忘记…… 就在这一刹那! 两件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第一件是,在这个千钧一发,脑中一片黑晕,喉中腥甜无比的当儿,千千倏然听见一声女子的惊叫,这叫声中带着哭腔,娇娇弱弱却无比坚定,电一般向她飞扑过来! 那樱唇中叫的,分明是“千千,我来救你——!” 晕晕沉沉中,千千下意识地想:是明玥?傻丫头……那么柔弱的明玥,过来岂不是白白送死么?小玥……不要过来,别被人发现你啊…… 若是我死了,也只有你能够陪云竣了…… 然而她已经完全发不出声音,每一次声带震动都令自己痛苦不堪。 第二件事是,就在她眼前一黑的瞬间,空气中,传来一声尖啸! 箭矢穿破浓浓白雾,直冲那狠狠掐住千千颈脖的杀手后颈而去! 登时,血花四溅! 周遭的石壁上,绽放起血红的花! 杀手瞪视着千千的眼睛,缓缓泛白,指节发出喀嚓一声声向,随之,迅速地垂坠下来! 生命缓缓离他而去! “砰”地一声,他高瘦的身躯轰然倒地。 惊心动魄4 千千双膝一软,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紧张和恐惧,只能半跪半坐在已然气绝身亡的杀手身边,惊魂甫定。 “丫头,你……你有没有事?”那声音,是她最熟悉,最亲爱的。 未几,云竣修长凌厉的身形出现在她面前,一把将她拥入怀中! 他的身躯是那样火热,他的目光是那么温暖,这……是真的么……还是一场梦?…… 她只能无助地依靠着他,面上缓缓绽放出一个微弱的,苍白的笑容,好像一朵随风摇曳的铃铛花,却已经用尽了她浑身所有的力气,她说不出一句话,只能慢慢地活动自己的双手,生生将指甲抓进他肩头,生怕他再离开,生怕再一分别,又是永生永世不能相见…… “丫头,丫头,没事了。有我呢,丫头……”云竣从来没有看见过她那么惶恐柔弱的表情,她一张小脸雪白,嘴唇没有丝毫血色,发丝散乱,目光惶恐呆滞,面颊上更溅着方才杀手喷出的血迹……他心中一疼,又是一怒——是谁?是谁竟敢这样伤害他最爱的宝贝? “来人!”他依旧抱着千千不松手,缓缓地顺着她的脊背,一边回头冷声命令道:“查看这人浑身上下所有物品,务必查出是甚么人派来的!今日之内查不出,当心你们的脑袋!!” “是!”登时来了几名侍卫,将地上杀手的尸首拖走了。 千千依旧还愣着无法言语,眼眸死死地盯着那在地上被拖走的杀手,他的双手已然惨白地蜷曲着,犹如一双泡久了的爪子……然而,只差那么一点点……只差那么一点点,那双手,差一点就要了自己的命…… 泪水,不听话地倾泻了下来。 “千千,千千,你没事吧!”这时,同样发丝凌乱的明玥扑了上来,泪水如同短线的珠子,落在千千的面颊上,“对不起,对不起,我没能保护你,千千……真对不起……我真没用……” 心机1 云竣此时才想起这里还有一个人,将眼光落到明玥身上,发现她也是衣衫发丝凌乱,花容失色,显然也受了袭击,左肩上更是有一道深深的伤痕,血珠不停地涌出来,在她淡色衣衫上染出一朵又一朵小花,刺目之极。 “小玥,你受伤了?”他眉头一蹙。 明玥不停地摇头,拉住千千的手,不停摇头,泫然欲泣:“我……我这小伤没什么……那人,那人要杀的是千千……方才,他用刀抵住我,逼我告诉他千千在哪里……小玥不肯说……就……就变成了这样……没事的……骏哥哥……千千受惊了,你好好安慰她吧……” 云竣心中一暖,拍了拍明玥的头:“小玥,辛苦你了……你对千千的好,朕知道的。你是个听话的孩子。” 明玥只是摇头:“骏哥哥,对不起,都是我的错,都是我让千千跟我一起出来玩……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呜呜……” “说什么傻话。”云竣心疼地以丝绢抹去千千面上的一点点血迹,再次将她的脸颊贴在自己胸口上,“小玥,这次是朕疏忽了,没有想到深宫大内竟然有刺客出没……也罢,今日起,朕要加紧后宫所有的守卫,在昭阳殿和未央宫多安排侍卫若干……小玥,你快去包扎伤口吧,小心过一会儿恶化了不好。“ “我……我要看着千千她说没事才走。”明玥依旧倔强,“小玥一直把千千当做自己的好姊妹,今天这么一点点伤不算什么的,我怕她有事……” 云竣只得叹了口气,柔声道:“千千这里有朕呢,难道你连朕都信不过么?快回去包扎伤口吧,别让朕再担心了。” 几名宫女也赶了来,里面就有兰儿,拉住明玥的衣袖道:“娘娘,快回去包扎伤口吧,晚了小心留疤。” “那我先走了,骏哥哥,千千一好转你就派人告诉我。”明玥一边被兰儿搀扶着往外走一边犹自恋恋不舍地往回看。 心机2 云竣点了点头,过会儿又补了一句:“小玥,今天谢谢你。来人,护送惠妃娘娘回未央宫!” “不用谢。”明月嫣然一笑,微微蹙了蹙眉,按了按自己的伤口,似乎有些痛楚,便跟着兰儿走了出去。 十几名侍卫跟在她身后徐行。 在逐渐散开的白雾中,她美丽动人的小脸上似乎浮现了一丝笑容,只是恍恍惚惚,也看不大真切。 “云……竣……”过了好些时候,千千方依偎在云竣的怀中,朱唇轻启,柔柔地唤着他的名字。 云竣心稍安,轻轻地抬起她的脸,看她面上的冰霜之色好容易融化了些许,眼中也开始泛起他所熟悉的慧黠的光芒。 他心中一酸,食指柔柔地抚上她的眉,她的眼,她的唇…… “我,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千千贪婪地感受着他指尖的温度,目光不愿意离开他面颊片刻,声音带着些断断续续的呜咽,“我还在想……等到了奈何桥边,我一定不要喝下孟婆汤……我不要忘了你……” “傻瓜,小傻瓜……”她如泣如诉的语调和话中的决绝和深情都令他心神欲碎,他更紧地抱住她,将她面颊深深埋在自己胸口,“你说什么傻话啊……朕不会准你离开朕的,这辈子,下辈子都不能……你是朕的女人,今生来世……朕决不允许你离开……” “云竣……”千千的眼中,终于流出晶莹的泪珠…… 茫茫的白雾中,这一对险些阴阳两隔的恋人喁喁细语,千般誓言…… “娘娘今日干的不错。”一进未央宫,屏退了其他侍女,兰儿便凑到明玥耳边,谄媚地笑了笑。 “你这是甚么意思?”明玥一反方才在觅泉中和这一路上的柔弱之色,面上覆起淡淡一层寒霜,眉宇间全是雪亮的犀利和精心的算计——这副模样,若是让云竣和千千看见一定会非常惊愕。 心机3 “娘娘在奴婢面前就无需这般隐瞒了。”兰儿笑道,“可喜可贺,奴婢发现娘娘真是愈来愈冰雪聪明了,简直一日千里。” “哦?”明玥嘴角挑了挑,目光中却毫无温度,“你是说本宫以前很蠢?” “不不不,奴婢哪里敢有这样的想法。”兰儿眨了眨眼睛,额头上渗出冷汗,“娘娘不是蠢,以前是太单纯了,才会被人家利用,着了道儿,现在娘娘睿智聪颖,再也不会落到以前那样的境地。” 明玥冷冷地笑了笑:“兰儿,你可知道,你今日说的话,要是传了出去,会有怎样的下场?” 兰儿眉尖一跳,忙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没口子地道:“娘娘饶命啊,娘娘要相信,兰儿一心都是为了娘娘有朝一日在后宫出人头地着想,绝无二心。” “当真?”明玥执起青花茶盏,饮了一口茶,微微笑道,“你要我怎样才相信你?” “娘娘,娘娘不是一直很相信奴婢的么……”兰儿嗫嚅道,忽然觉得背后一股寒意——这位娘娘之前一直都是木偶一般随她摆布,她说什么就如何去做,然而却不知为何,今日从觅泉回来之后的惠妃似乎换了一个人般,言语犀利,表情冷绝。 她有些恐惧起来…… “呵呵,那是以前了。”明玥从自己的发髻上拔下一根精致的点翠金钗,双眸微微眯起,像猫儿一样犀利地凝视着它,以指尖缓缓拂过尖锐的钗尾,登时,那如玉的指尖便沾染了赭红色的干枯的血迹,好似细碎的胭脂粉末。 明玥以指甲摩挲着那些粉末,眼中寒光更甚,竟似冰寒深海,随之菱角一般鲜红精致的小嘴用力地吐出话语:“兰儿,不是本宫不信你,现在我谁也不信。这个世间,能对自己好的,只有我自己——今日我明玥自残身体,终于明白了这道理……好疼啊,真的很疼,你知道么?” 心机4 兰儿双目中流出眼泪,跌跌撞撞地扑上去抱住明玥的小腿,涕泪交流:“娘娘,我兰儿一心护主,断断不敢有二心,若是敢泄露半句主子娘娘的秘密,死无全尸……” “还有呢?”明玥依旧笑着,笑得天真迷离,却隐然一股诡异。 “还有……还有……若是奴婢不帮着主子娘娘除掉……除掉主子娘娘的敌人……不得好死……全家人……不得好死……”兰儿瞪大双眼,面色雪白,如一条失水的鱼。 她从来没有怕过这位娘娘,甚至没有把她真正放在心上——然而在这一刻,她怕了。 “好,本宫就信了你。”明玥终于发出花朵一般轻灵的笑声,玉白的小手掩住唇角,笑得天真又妩媚,“来,给本宫上药吧……” 兰儿含着眼泪站起身,讷讷地应道:“是。” 明玥左肩的伤口细长却很深,兰儿以细棉沾了药水涂上去,她微微抽搐一下,口中发出细微的嘶嘶声,然而却并没有呼痛。 “娘娘,要是疼就叫出来,没事的。”兰儿道。心中实在太过惊异——虽然她一眼就看穿了明玥的伤口是她自己反手所划,然而那伤口之深,令她瞠目结舌——这位娘娘果然是下了狠心,因此对自己也能下得如此狠手! “疼?……不,我不疼。”明玥笑着,又再吃了一口方才小丫鬟捧来的点心,“比起今日我得到的,这一点疼……算什么?一个人若是不能对自己狠心……别人就会来对你狠心……哈哈……只是,今日不能要了她的命……到底心中不快!” 兰儿一怔,遍体生凉,想要说什么,忽然听见外面一声传唤:“皇上驾到!” 明玥倏然浮起欢悦天真笑颜,转了转头,对兰儿道:“你看,本宫疼得值不值?” 云骏带着一身太阳光晕出现在未央宫中,兰儿忙俯身行礼,明玥也要行礼,被云骏阻下。 心机5 “小玥的伤怎样了?”云骏方才好不容易温言软语哄得千千睡下了,在旁边守了半个时辰,想到明玥的伤,终觉愧疚,于是过来一看。 “方才包扎好了。”明玥纤弱地笑了笑,“骏哥哥你快回昭阳殿去陪千千吧。” 云骏眉头蹙了下:“要不然还是令太医来看看,胡乱包扎下可不好,到时候年纪轻轻,落下毛病可怎么得了。” 明玥眉尖几不可闻地一跳,她怎么可能去给太医看?这伤口一看便不是刀刃所划,幸而一开始云骏忙着安慰千千,根本没有细看,否则一准露出端倪。 她羞涩地笑了笑:“不必了……骏哥哥,明玥现在有些累,想休息了,小伤养养就好,何况今日刺客一事,小玥想还是不要太公诸于众的好。” “小玥说得对。”云骏沉吟道,“朕也是这个意思,后宫中来了刺客一事很容易惹得人心惶惶,朕决心私下查明,若是查出是谁做的手脚,一定……”他眼眸中射出寒光,“一定灭他的九族!” 明玥指尖动了动,无意一般笑道:“那现在可有端倪?” 云骏摇摇头:“尚无。查了那刺客一身,想必是江湖中人,收人钱财与人消灾的……只是……既然他的目标是千千……”他又沉思了下,抬起头来目光熠熠,“小玥,你可有什么线索么?” 明玥摇了摇头:“千千那样可爱的女孩子,在后宫人缘也颇好,会有谁忍心找她下手呢?……要不……”她似乎想到了什么,“会不会是千千以前在羿国那边犯了甚么人的忌讳?” 云骏也曾经思考过这方面,然而依旧一无所获。 他心烦不已,便站起来道:“那朕先走了,小玥你好好休息。” “嗯。”她乖巧地应了一声。 “兰儿,你可知道,这是新婚那日后,骏哥哥他第一次在未央宫停留超过一刻钟呢。”明玥倚在窗口看着血红的夕阳,笑了笑,笑容中却有说不出的惆怅之意。 深宫的日子1 “娘娘冰雪聪明,迟早有一天皇上能看清楚娘娘的心。”兰儿道。 “但愿吧。”明玥转过身来,逆光勾勒得她的面容精致而完美,“兰儿你觉得那刺客会是甚么人派来的?” 兰儿沉吟了一下道:“若是贵妃娘娘不曾有其他仇家,奴婢寻思,也是不满娘娘独宠的人做的。” “我也是这样想。”明玥轻巧地笑了笑,“可是你说,会是甚么人呢?” 兰儿沉默了:“奴婢不敢想。” “不敢……有什么不敢的?”明玥笑得妩媚,“本宫心中倒是有了些谱儿……待时辰好的时候,却应当去静安宫一叙……” 时日飞快过去。 虽说觅泉刺杀一事无果而终,然而云骏依旧加紧了对千千的防护。 平日里她要出门的时候,都有四位武林高手的侍卫在后面跟随。她所有食物都需要经过几道严格的试毒才能送至嘴边。 千千从那日的阴影解脱之后,便开始觉得云骏有些小题大做,特别是现在云骏严禁她出门,出个昭阳殿都要跟着一大堆人,别说出宫了。 她梦想了好久的“乔装出宫,为民除害”,都变成了泡影…… 日子过得就好像囚禁在房子里的鸟,那个无趣啊。 每天白天都是睡到中午,看着日头一点点西沉,然后除了明玥偶尔过来聊天之外就只有看看书,逗逗鸟,赏赏花了,她觉得似乎在金宫的历史又重演了…… 一声叹息。 每晚只有云骏过来的时候,她才觉得有点儿乐趣。 这夜,在昏暗迷离的光影下,她伏在他宽广厚实的胸口,叽叽咕咕道:“都是你……天天把我关在这里……真没意思。” “丫头又没意思了?好吧,快生一个皇太子出来,天天陪着他玩儿,保证你有意思。”云骏以下颌蹭在她毛茸茸的头顶上,调笑道。 深宫的日子2 又来了,她绝望地想,云骏哪里知道,她天天早晚要对着天花板阿门阿弥陀佛安拉真主的祷告一番,只希望自己不要怀上“龙种”…… 现在自己更是竖着耳朵,小心一切异动,前几日就是吹了些冷风,突然吐了一大堆,令得翡翠和几个小丫鬟又是惊又是喜,正好云骏过来,几个丫鬟絮絮叨叨禀报一番,云骏当时那个脸啊,差点就开出了花,只把千千郁闷得够呛……然后大半夜的又是召太医,又是看脉……折腾了半宿,太医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道“娘娘大约是吃东西吃杂了,吃坏了肚子,加上又着了冷风,所以胃肠有些不适”…… 那时候云骏的那个表情哦,简直就是“从希望到失望到绝望”的最佳佐证。 自己可是在心里偷笑…… 好不容易过了几天安生日子,才不要就弄出个小屁孩…… 云骏见千千半天没有反应,知道这小丫头一定又在偷偷地腹诽了,干脆伸出一只咸猪手,在她平坦光滑的小腹上缓缓蠕动,嘴角贴在她最怕痒最敏感的耳垂吹气:“丫头装作没听见?本来今晚有点儿累,想放过你的,现在看来……还是不能放过这不听话的小丫头……”说着说着,咸猪手向上移去…… “啊呀呀,不要了……我也好累了……啊,我肚子痛……我头痛……我,我脚痛……”千千天花乱坠地胡扯一通,只希望能够瓦解他的注意力。 “你痛去吧,反正不用你来……”他嘴角浮起一丝邪恶的笑容…… 春宵帐暖…… 珊瑚珍珠帘低垂,红烛的光晕下,云骏凝视着她娇慵可爱的睡脸,就好像红扑扑的水蜜桃,令人一看就心中泛起甜蜜和心软。 丫头啊…… 他心情愈来愈沉重。那桩觅泉的案子,虽说现在还是没有证据证明是谁干的,然而,他心中有个隐隐的感觉…… 只是,没有证据,又怎好说明? 另外一方面,即使不是因为这桩事,他也早有剪除紫鉴羽翼的心思。 只是,紫鉴家大业大,多年来盘根错节,笼络了大批官员,一发而至全身,是个非常不好动的人。 占有欲1 他不久前得到一份秘信,说紫鉴有一笔数额巨大的贪污贿赂款子在一个秘密的地方藏匿着,然而打探到这个机密的内线不久就消失了踪迹,也不知道是否已被灭口。 这笔款子,究竟会在哪里? 他陷入沉思…… 一阵风吹来,将烛焰的影子映在千千的面上,她似乎在做一个纠结的梦境,小拳头攥着床单,嘴中依依唔唔,不知道在说些甚么。 他一阵心疼,凑了过去想要亲亲她的面颊,正在此时她却翻了一个身,嘴里哼哼唧唧道:“不要……我讨厌KFC……” 那是甚么? 云骏挠了挠头,又看她蹙了蹙眉,将手臂又伸开,呈大字型摊开,嘴中继续:“嗯……必胜客……我要必胜客……海鲜……芝心……比萨……” 这丫头怎么今日说的话自己都听不懂。 他睡意全无,看着她在梦里不知道跟什么人商量什么事情,忽然觉得,她离自己很远。 她梦中的那个世界,该没有自己吧? 这种感觉令他感觉十分不好,他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自己未免太也霸道了,难道连丫头做个梦也不准么? 可是,他是多么爱她,多么在乎她,甚至连她的梦,他都想要挤进去…… 这种爱,是不是太过强烈,太过偏执? 从小,父皇和母妃就教导他,要做一个成功的贤德帝王,就要对江山怀有大爱,不得将爱局限于某一个人的身上。 却为什么,自己竟然会爱这个小小的女子,如此之深? 似乎怕她飞走。 似乎怕她一瞬间就消失在他的世界。 那么的怕,那么的在乎。 即使在上朝的时候,在批阅奏章的时候,都想着她。不可抑制地想着她。 他叹了口气,一阵凉风从窗棂边刮过。 风似乎令得千千感到寒冷,她倒抽了口冷气,将被衾掖得更紧了些。他心疼地将她抱紧,她蹙着小眉头,脸颊红红的,眼睫毛轻轻抖动着,唇边,忽然逸出一句:“二哥”…… 占有欲2 他浑身血液顿时冰凉。 二哥? 她口中的二哥,是不是……那个人……? 在这样的深夜里,红烛帐暖,他将她抱在怀中,她竟然,还会轻轻唤出“二哥”…… 他登时觉得被重重击了一棒,头脑发晕,喉中涌起一股酸甜的味道,视线也开始有些隐隐的模糊起来。 难道她的心中,有一个他无法触及的角落? 而那个角落里,有着她与他的回忆…… 那些回忆他完全都不知道,无法捉摸,他不知道那段时日,他与她相处,究竟都说了些什么,经历了些什么。 也许是什么也没有。 然而,仅仅是这件事本身,就令他几乎快要发狂。 爱一个人,就会有极强的占有欲,如同蛛网一样细细密密地绑缚住自己。深入每一根血脉,无法逃脱。无法救赎。 ……二哥…… 梦里,原本花朵漫天,忽然飞雪连绵。 原本和云竣一起携手在蓝如水晶石一般的天空下漫步,却忽然风雪袭来,四周登时陷入黑暗冷寂,花瓣如同破碎的星星的碎片,满坑满谷,绝望地盘旋着…… 她迷失了方向,上一回遭受刺杀的恐惧袭击了自己,好似再也见不到云竣一般,她流着泪,无助地四处张望着……她是丢了他么?还是,他丢了她? 远远地,在漆黑的高原上,她看见寂寞的月亮下,一袭白衣随风绽开,好像一朵绝世雪莲。 是二哥…… 他为什么在这里?他的表情那么哀伤,那么寂寞,就好像月亮一般。 她心一酸,喃喃地呼唤了一声。 难道因为她的离开,留给他这样绝世的寂寞? 她不禁轻叹一声,二哥,究竟怎样,你才能走出寂寞的深渊呢…… 忽然,一阵旋风刮过,将那身白衣吹落无形。 最后一刹,他扭转头,给她一个纤美无限的笑容,如一千年方绽开一回的优昙花,如此美丽,如此寂寞。 占有欲3 随后,片片化为飞花溅玉。 她不禁落泪。 “千千,千千!” 倏然,耳边响起一个低沉却焦急的声音,将她扯回现实。 迷迷蒙蒙中,她睡得半明半寐,打了个哈欠,缓缓睁开了眼,红红的烛光下,云竣的脸庞俊美得令人心跳,却带着一股奇异的气息,眸光也沉郁无比,竟似一个磁石的黑洞,令她心一沉,下意识问:“怎么了?” 云竣方才似乎被一个魔咒魇住,竟然不想再看她睡下去,一刻也不能忍受,生生将她从酣梦中叫醒,看着她惶惑慵懒的表情,他忽然心中一痛,又是一酸,自己是怎么了?只是因为她在梦里唤了一声二哥,就硬生生地将她叫醒么,不愿让她沉醉在那个梦里么? 他何时起,变成了这样狭隘的一个男子? 从来,他都是骄傲之极的人中之龙,落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从来都不会刻意去追寻什么东西,因最好的东西都会主动归在他身侧,却竟然,在今夜,他为了一声短短的“二哥”,怒火中烧,醋意大发…… 自己究竟是怎么了…… 千千看云竣半日没有反应,睡意顿醒。 怎么了?他那英挺的轮廓上,明明白白有着煞气…… 为什么? “没什么,千千,你方才做梦了,喊了出来。”他拢了拢她的发丝,极力柔声道,“我怕你着了梦魇,就把你唤醒——你看,你的衣裳都湿了。”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背,果然,脊背上爬满冷汗潮湿。 “我做噩梦了?”千千支起头,想了想:“是么?……那我方才喊的是甚么?” “你喊‘二哥’。”云骏似乎并不在意,语气中却泄露了些许的不满和冷淡。 果然…… 她心中一滞…… 方才她确实梦见了洛驿,却不知道,自己竟然自然而然唤出了他的名字…… 她咬咬唇,转转眼珠,心想要怎样说话,才不惹起云骏的疑心……忽然发现云骏正灼灼地瞪视着她——她忽然觉得自己现在的模样无论如何都像是掩饰,便说了实话:“方才我是梦见了我二哥。” 占有欲4 “梦见他作甚?”云骏问得似乎无意。 “我……”千千觉得有些许不适,却也只能照实答道,“我梦见他孤零零的一个人站在高原之上……”她嘴唇翕动,想起那个梦,梦里面的洛驿如此悲伤,如此寂寞,一阵心酸不免又涌了上来,淡淡道,“他看起来很寂寞。我有些难受,就去叫他,谁知我一叫,他就消失了……” 云骏垂下眼睛,长久的沉默。 千千有些手足无措,自从新婚以来,二人心中毫无一丝隔阂,却不想,今夜发生这样的事情。 云骏,他是不是真的很生气…… 也许,哪个男子都会生气的吧……身边的女子,自己心爱的妻子梦见了别的男子,还唤了出来…… 然而,天日昭昭,她的心中,绝无半分不可告人之事。 自己对洛驿,早已是单纯的兄妹关怀之心。 即使在自己不知道洛驿是自己兄长的时候,他在她心中的地位虽说有些特殊,却从来不曾高过云骏的地位。 可是,自己要怎样说? 她不想越描越黑,云骏这样倔强和自视甚高的男子,怕也不喜欢听那些絮絮叨叨的解释。 可是…… 她正苦闷之际,云骏忽然在她背后狠狠使力,她毫无防备,登时跌入他的怀抱。 他的怀抱如此火烫,似乎燃烧着烈烈红莲,她心中一软,便栽了下去…… 云骏…… 你不要怀疑我…… 我在这个时空中,唯一爱着的,有着男女之情的,仅你一人啊…… 她依偎在他怀中,却感觉到他的手指轻轻滑过她后背,继而是手腕,温柔,却似乎带着探究。 云骏一边给她把脉,一边深深地蹙起眉头,面色登时愈来愈沉郁:“你中过毒?” 千千正在陶醉于他身上的味道,浑没注意他说的话,只是下意识地“嗯”了一声。 “这毒还甚是了得,千千,你为什么从来不曾告诉朕?!难道你竟不把朕当做你的夫君么?” 占有欲5 他的语气渐发严厉。千千知道,他只要不是在开玩笑的时候,自称了“朕”,便是他心中有着怒气。 “我……我……”千千自己都差不多忘记了那血蛛之事,经此一提,她方才想起有过那么一回事,便回答道,“我记不大清楚了,当时就那么一会儿的事情,哪能一直记着。” “这毒之剧烈不亚于鹤顶红,孔雀胆,然而你竟平安无事?!”云骏不可置信地瞪视着她,似乎要从她面上找出什么端倪,“竟然只在你身上留下淡淡阴寒之气……太不可思议了……” 经他这么一说,千千倏然想起自己好似确实在被那血蛛咬过之后,似乎比较容易着凉,自己也没有注意,看来,这就是那所谓的“阴寒之气”了…… 此时云骏正深深凝视着千千的双瞳,原本,他是毫无保留地信任着她,宠爱着她,她是自己这一生一世最珍爱的宝贝……然而,却在今夜,发现她竟然有那么多秘密,竟然有那么多事情,是自己完全不知道的! 究竟,她还有甚么瞒着他? 千千倏然发觉云骏还在生气,便环抱住他的肩膀,撒娇道:“我只是忘了说而已,被毒物咬这事情又不是甚么美好的记忆,为什么要记得那么清楚?” “你还没有回答我,为什么平安无事。”云骏依旧以探究的眼神看着她。 千千一想不好,今日原本云骏就生气于自己在梦中唤出了二哥,却又让他知道是洛驿冒着生命危险给自己运功吸毒,那更加说不清楚了。都怪自己当日回来的时候不曾跟他说清楚,然而,谁会想到他这么一个堂堂神威的皇帝,竟然如此小心眼? 她斟酌词句,终不忍心骗他,却又不能说出真相,两相权衡,只得犹疑着道:“那……那是我二哥给我解毒的……他当时正好有神奇药方,我吃下去,很快就没事了……” “丫头,你说谎。”云骏面色冰般冷寂。原本揽着她的右臂加重了力度,令她有些微的窒息,“这血蛛之毒无药可解,唯一的办法是有深厚内功之人以口唇吸出毒血,方有希望。” 占有欲6 “我……我……”千千一张小脸登时又红又青,自己也觉得纳闷,明明此事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缘何被他一问,却变成了自己隐瞒了?额头登时渗出汗珠,又是气恼又是惭愧又是淡淡无奈,也只得说了出来,“是……是二哥给我吸出毒血的……我这不是怕你生气么……” “你不说出你二哥,我便不会生气了么?”云骏霍然翻身下榻,迅速披上玄色外衫,千千心中一紧,呼道:“你去哪儿?!” “出外走走而已,你先睡吧。”云骏没有回头,他已经将声音放到最柔和最不至于吓坏她的调子,然而依旧透露出了冰寒。 千千心一酸,咬住嘴唇,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究竟是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毫无其他想法,却要被他误会…… 的确,洛驿对自己是与众不同,他那一番情愫自己并非不明白,可是也几次含蓄地表达过自己的意思,加之后来又明白二人乃是兄妹,便更加不往那方面去想了…… 可是,自己却从来没有想过,云骏若是全盘知道这一切,会如何想? 他那样骄傲的一个男子,立于天地之间,比神祗亦不逊色,却让他知道了自己最爱的妻子曾经由另一个男子救过性命,并且那个男子还是对她有情愫于心底,他会如何想?他是否会觉得自己无用,连自己最爱的女子也无法保护,方要仰仗于其他人因为对她的心意,不惜性命,帮她解毒? 他心里的苦,那种失败和挫折情绪,千千终于能够窥见一二。却也只能凝视红烛,轻轻叹息。 究竟是为什么…… 云骏坐在冷冷的石阶上,嘴角撇出带着些凄清的笑。 一弯冷月,将他面颊映得犹若大理石冷寂无声。 是的,他不应该怪责她,这一切她都没有错。 可是要他怎能接受这事实? 他没能在她有生命危险的时候,帮助她,不惜性命地将她救回来……而是由另一个男子,做了这一切! 可乘之机1 要他如何能够原谅自己! 因为太爱,因为太深爱,那种爱犹如烈焰焚身,即使粉身碎骨,也无法言喻心中的痛! 可是,越痛,反而越爱! 夜色中,他并没有注意一个小小的身影在远处停驻良久,接着匆匆沿着回廊,七弯八拐,绕了大老远,最终到达未央宫。 “怎么了,甚么事?娘娘已睡了。”开门的宫装侍女,正是兰儿。 那小小身影原来是千千昭阳殿里的一个小丫头,并不受到重视,却也在帘外伺候。她一双眼睛转了转,贴着兰儿说了几句。 兰儿面泛喜色,此时珠帘响起清脆声音,明玥慵懒的调子缓缓飘了出来:“怎么了?甚么事?” 那小丫鬟对着明玥福了一福,眼中闪出狡黠之色:“回禀惠妃娘娘,今夜皇上不知道何缘故,竟然方才从昭阳宫里跑了出来……” “皇上跑了出来?”明玥声音中的困倦全数不见,“为何,你可知么?” “大约是与贵妃娘娘闹了些别扭,此时正在昭阳殿外一个人吹风呢。”那小丫鬟唤做红儿,看眼神就知道精明无比,“这在皇上纳了贵妃娘娘之后还是第一回呢,奴婢不敢隐瞒,立刻便颠颠地跑过来告诉惠妃娘娘,现在不早了,红儿还要回去,否则贵妃娘娘找起红儿便不好了。” 明玥向兰儿使了使眼色,兰儿便从袖口掏出一锭银子悄没声息地塞入红儿袖中,继续问道,“红儿对惠妃娘娘一片忠心,惠妃娘娘自然不会亏待你的,红儿可知道为何皇上要和贵妃娘娘闹别扭么?” 红儿想了想,脸上也有些迷茫:“具体红儿也不清楚,皇上与贵妃娘娘一向不让人近身伺候的……只是皇上起身之时似乎说了句‘你不说你二哥,便以为我不会生气么’……” “二哥?”明玥面上闪现一道凌厉光芒。 红儿迅速离去,明玥与兰儿交换了一下眼色,都觉得此事极其重要。 可乘之机2 “二哥……原来千千还有个二哥……说起来,千千她是大羿公主,她的二哥会不会便是大羿现在的皇上呢……”明玥微微冷笑,“好个千千,竟然令得两国皇帝痴狂,真是红颜祸水啊……” “娘娘,现在皇上还在昭阳殿外,娘娘千万莫失良机啊。”兰儿抓紧时间劝道。 明月想了想,嘴角浮起一丝微笑,便对镜梳妆了片刻,贴上精致的花钿,披上轻盈薄纱,拿了一盏摇曳灯火,盈盈走出未央宫,蒲柳之姿,美轮美奂。 兰儿紧跟在后。 云竣觉得有些微微的凉,叹了口气,才出来这么一会儿,就又思念起那丫头了,看来,这丫头啊,正是他的劫…… 虽然心里有着不快,虽然一想起那个二哥就有微微芥蒂,虽然每当思及那一袭白衣,便有种要拔剑的冲动。 然而,他再如何也不能对她生气。 她只要一露出被他吓着的表情,他的所有郁闷和狂躁登时化于无形,胸腔中都是一池春水。 他是生自己的气,不是气她。 他那么爱她,又怎么舍得气她呢?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忽然见到远处萤火虫盈盈飞舞,在夜色中犹若繁星,很是美丽。 他注目了一会儿,忽然起了个顽皮的想法,起身朝着离他较近的一只缓步走去…… 捉几只萤火虫给她,想必那丫头会高兴吧…… 这也算他低声下气的讨饶了,还希望那小丫头不要和他计较。 他唤一声“来人”,便有人恭恭敬敬过来,他吩咐道:“拿个小瓷瓶儿过来。” 未几,小瓷瓶在手,他踌躇满志地笑了笑,忽然拔出佩剑,在空中狂舞! 那剑在黑寂夜空中划出一道一道美丽剑花,连萤火虫似乎都被吸引住了,纷纷往这边而来。 黑夜,玄色衣袍的俊美帝王,绿莹莹的小星星……这幅画面……真是如诗如画。 可乘之机3 他嘴角微扬,以掌风打落数只虫儿! 随即捡了起来,放入瓶中…… 绿莹莹的颜色从白玉瓷瓶中透出来,煞是可爱……那丫头一定会喜欢的。 正在此时,他身后响起一个柔媚的声音:“骏哥哥这么好兴致,在这里捉萤火虫?” 云竣一惊,回头一看见是明玥,不由得有些纳闷:“小玥这么晚还没有睡?” “小玥今晚睡不着,出来捉萤火虫解闷……”明玥的声音细细的,像一朵被风吹过的水莲,“走着走着,却走到昭阳殿来了,于是小玥想会不会遇见骏哥哥,却也是今日上天恩德,让小玥遇见骏哥哥,真好。” 云竣微感不是滋味,然而也不好说什么,只得笑道:“上天恩德,小玥说得太重了,我现在要回昭阳殿去,你也快休息吧。” “咦。那是什么?”明玥看见云竣手中瓷瓶,脸色暗了暗,“是……给千千姐姐的?” “嗯。”云竣看着明玥乞求眼神,将瓶子握紧了,又道,“我进去了,你早些回去。” “骏哥哥不可以陪陪小玥么?!”明玥忽然发出一声轻轻的抽泣。 “千千在里面等我呢。”云竣早已对她这样的柔弱和哭泣有些烦躁,无心思和她多话,挥手道,“来人!” 立刻有三名侍卫过来,躬身行礼。 云竣命道:“送惠妃娘娘回宫!” “骏哥哥……那你早些安歇吧……”明玥垂下眼睛,声音柔弱,登时几名侍卫觉得骨头都酥了,完全想不通为何皇上面对着这样娇滴滴的美人怎么会无动于衷。 “嗯,你路上小心。”云竣不再多话,便沿着原路返回去。 “你回来了?”红烛之下,千千静静地坐在床边。 “怎么,还没睡?”云竣满心歉意,自己这么一下耍性子出门了,让她在这里孤零零地等待,于心何忍。 可乘之机4 “我睡不着,你是不是生我的气?”千千抬起眼睛,大胆地凝视着他,“我希望我们之间不要有误会,太多悲剧的源头都是来自于误会没有解释清楚……我不要这样……你可明白?” 她是敢作敢当的现代女孩,知道理解万岁,知道人和人之间很容易产生误会,然而愈是不说愈是压在心里只有百害而无一利,她不要做那种满腹委屈最后郁闷死的林妹妹,如果出了任何问题,她都要跟他说个清楚。 云竣心一软,顺势将她搂紧,下颌紧紧地贴着千千毛茸茸的鬓角,话语柔情无限:“我不会这样的,丫头,我们之间不会有什么误会,我们也不会分离,永永远远都在一起长相厮守……” 誓言是那么甜美,好似海枯石烂。 千千的心也微微地安定了下来。 是啊,不论发生了甚么,只要有相爱的心,就没有什么是不可以解决的,不是么? 很久以后,她才知道今日所想未免太天真。爱确实可以解决万难,然而万难之后仍有万难,谁也无法全然预计,茫茫看不清楚。 第二日下朝后,云竣苦思着关于紫鉴的那笔款子百思不得其解,忽然想起已经许久没有去探望过师傅。 虽然师傅一向是个怪脾气,无事不喜欢自己前去打扰。然而自从登基之后,还不曾拜见过她老人家。 他暗悔自己被一堆国事家事忙晕了头,竟然这么久都没有去探望她老人家,老人生命原本就如同风中之烛,要是有什么意外,自己真要后悔一辈子。 他立即派人去昭阳殿将千千一并叫来。千千听闻是去看马夫人,兴致颇高,还比划着说让师傅也教她几招。 二人屏退所有随从,微服坐着马车,来到那处偏僻安静的院落。 在门口叩门良久,却仍是不见有人来开门。 千千看了看四周,总觉得感觉不对,似乎这园子已经很久没有人来住了。 过了足足一刻钟,方有一个老婆子颤巍巍地自旁边的小屋子里走了出来,哑着声音问:“谁啊——” 师傅失踪1 云竣认得那老婆子就是以前师傅小院的清扫婆子,却不知道为何都不住在园子里了。心内十分焦急,一把抓住婆子的衣裳,急急问:“我师傅呢?” “哦……你是公子啊……老夫人,老夫人早就不在……” “甚么?!”云竣担心师傅,脸色登时变了,颤抖着道,“师傅她身体一向很好……怎么会……不可能……不可能的……” 千千拉了拉云竣的衣袖,示意他冷静些。 “老夫人……不是,老夫人还在人间……只是她离开了这里……”老婆子这下明白云竣误会了,忙挥舞着枯枝一般的手指解释道,“大半年了吧……老夫人忽然有一天说要离开这里,我们当时也问她要去哪里。她只是笑了笑,说她要去做她一直以来没有做的事情……我们也曾问过,公子来了怎么办。她就告诉我们,让公子他做一个好皇帝……”老婆子说着说着,腿脚敬畏得打起了抖。 云竣心中疑窦丛生——确实,师傅一直以来都很神秘,即使是在教他学武的那些年里,也只是在指定的时间才可以见到她。之后这些年里就更是闭门不出,然而她这么大年纪了……还能去哪里? 他曾经与师傅约好过,有一条内线可以随时随地替师傅传达讯息给他,全部都是信得过的眼线,每个都是死士。 然而,师傅竟然用都没有用到这条内线便自己离去了。 听她留下来的话,她还有甚么要完成的事情……那会是什么?是甚么事情,不能够让他这个一国之君帮忙去做,而要亲历亲为的? 唯一的可能就是,她根本不想让自己知道这件事情。 他心中拿捏不定,眉头缓慢地跳动着,攥着自己的指节。 自从父皇离世以后,自己在世上唯一敬爱的长辈就是师傅了,而且师傅无儿无女,要是出了什么事情,自己如何原谅自己? 师傅失踪2 千千握了握云竣的手,柔声道:“如果这是她老人家的意思,我们也不好违背是吗?你不要自责了……” 云竣也反握了一下她柔软的手指,点了点头:“我们回去吧。” 又回头跟老婆子说:“若是师傅回来,一定要告诉她朕在寻找她,让她按照我们之前的约定,发个讯息给朕……” 老婆子点了点头,心中却不以为然,老夫人离开的时候那副模样,让自己有一种她再也不会回来的感觉。 而且…… 她脑中闪过一个念头,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有说出口。 马车一直向前行去,千千已经许久没出过宫了,像个贪婪的孩子一样,眼珠子跟着下面那些小摊贩转,甚么卖糖葫芦的,捏泥人的,卖胭脂的……吆喝声虽说粗俗却也有着一番世俗的美,来来往往的男女孩子熙熙攘攘,好一番太平盛世图。 “丫头看上甚么了?我回宫便叫人采买过来。”云竣搂住她的腰,呼吸着她颈间芬芳的味道。 千千无聊地叹了一口气,有些难过地转过身:“我不缺甚么,要说缺也就是一件——自由。” 云竣面色微微一变,却柔声道:“都是朕不好,朕将你关在皇宫里面,闷坏了吧。” 千千微微诧异,没有想到一向自傲的云竣竟然说出这样的话,看来,他真的是为她改变了许多。 她眼中浮起淡淡泪水,握紧云竣的手:“傻子,这有什么好对不起我的?我是因为与你两情相悦才要留在你身边的,是我心甘情愿的选择。” 放在以前,她是不会这样说的……她一直以来的梦,就是和所爱的人自由自在地远走天涯。只是,在正式嫁了他之后,她才明白,做一个皇帝的压力有多重,责任有多大,并不是一句简简单单的贪慕权位万里江山可以概括的。她曾亲眼见到云竣因为灾民得不到妥善安置而半宿不眠,深夜还在烛光下苦思良策;她曾见到他为了惩治宫中贪污而布置了众多精密的眼线,即使在睡梦中,也蹙着眉头喃喃地念着那些人的名字…… 皇帝的压力 做一个皇帝也许是不难的,可是要做一个好皇帝,对人民有利的明君却是丝毫不能懈怠。 云竣的压力,不可能展现给任何人看,在所有的臣子包括他的心腹面前,他都是一副冷峻威严的模样,只有这样才可震慑人心。可是,她何尝不知道,他很累,他的眼中时常有着细细的红丝,而他漆黑的发中,有一回竟突然有了几根银丝…… 他苦,她也想替他分忧。 只是,她能做些甚么?大胤王朝严禁女子干政,据说是因为许多朝之前有奸妃干政导致国力衰败所致……云竣也极其忌讳这点,因而从来到昭阳殿的时候,都换上一副轻松倜傥的表情,似乎心中没有丝毫阴霾,然而,她那么了解他,自然能够看出他的压力…… 他的父皇昭帝已经是一位不世出的明君,那些几朝老臣都在虎视眈眈地看着这位新皇帝会不会将他爹留下来的大好江山败坏,更何况自己还有两名皇弟,虽是暂时安安静静地没闹出甚么事情,但是长久以来也难说。因而,他更是丝毫不能放松。 在这样的时候,千千怎么好再责怪他? 若是自己一直怪责他不能放弃江山和自己双宿双飞,也未免太过不近情理了。 她早就明白了,云竣绝不是那种浑噩度日只知享受的皇帝,对他而言,大胤国的任何事情都是他这个皇帝需要一手负责的。若是让这万里江山交予别人手中,他岂能放心?若是万民的日子由此变得苦不堪言、民怨沸腾,他又怎有心情和她双宿双飞,享受桃花流水大好江山? 她理解的,她愿意做他背后的女子,帮助他,关怀他。 只因为她爱着他。 而他也值得她这样做。 二人的手紧紧握住,心意早已不用说明,只是对视一笑,便知道彼此的心。 如此,还有何憾?不论是高居庙堂或是退隐江湖,只要心在一处,便好了。 路见不平1 就在她拉上车帘的当儿,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声女子的尖叫。 千千本能地又拉开车帘,往外望去,见街上诸人也被这声惊叫怔住,都在盯着叫声的来源——一名三十余岁,却依旧白皙动人,穿着整洁,胸口还别着一朵洁白玉兰花的妇人。她窄窄浅蓝色衣袖被身后一名邋邋遢遢、马脸通红,一身酒气的男子拽住,咬着嘴唇想要甩脱,那貌似流浪汉的男人却一把狠狠地拽住她手臂,活活拖住她怎么也不放开,她只得尖叫求救。 “这位大哥,你光天化日的,为何拦截这位娘子?”一名货郎终于打抱不平起来。 “甚么娘子,她是我老婆!”那貌似流浪汉打了个酒嗝,狠狠地盯着妇人那秀丽的面容,“老婆,你快回家去,我……我饿坏了……快去给我做饭。” 周遭人都一愣——这娘子看起来斯文秀丽,怎么竟然会是这么一个醉鬼的妻子?真是一朵水灵灵的鲜花,插在了臭烘烘驴粪蛋上。 那妇人深深地吸了口气,面上表情变幻不定,看这模样并没有全然否认,诸人不禁心中又是一个咯噔。 看来不是谎言啊…… “老婆,快回家去吧。”那醉鬼看起来也并没有完全丧失理智,竟然装起了可怜。 那妇人终于转过头来,丹凤眼中却是凌厉坚决的光:“我不是你娘子,你我早已恩断义绝,你回去吧!” “反了你?!”那醉鬼一听妇人这样坚决的话语,小眼睛中登时涌起凶光,啐了一口道,“破鞋,快给老子回家去!回去再收拾你!” 说完,还劈头盖脸地朝着妇人打过去。 周围发出一声尖叫。 这醉鬼身材颇为高大,拳头看起来也虎虎有力,一时间,竟无人敢去打抱这个不平。 就在那一瞬间,一个黑色影子以掌风生生地将那醉鬼的拳头逼了回去。 “他娘的狗X!”醉鬼看也没看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破口大骂道,“你不想活了?竟敢阻止老子打老婆!” 路见不平2 “首先,你不能证明这位大姐是你妻子;其次,丈夫也不得殴打妻子。”众人这才看清楚了,这打抱不平的男子身材修长,一张雪白的面庞线条流畅,凤眼挺鼻和线条精致流利的嘴唇,气质冷漠高贵,竟是看上一眼,就似乎要被他的眼眸吸了魂儿去。 静寂中,众人都是倒抽了一口气。周围的大姐小妹,大妈大嫂,一时间更是都活活呆住了。 那醉鬼虽说有些惊愕,但毕竟狂妄不知进退,登时又吼道:“格老子,老子打老婆怎么了?是老子自己的老婆,就连皇帝老儿来了,也管不着!” 坐在马车中的千千一听这醉鬼竟然如此跟云竣说话,忍不住一愣,接着又有些好笑——看来他今日犯太岁,有的倒霉了…… 那公子——云竣并未被这话噎住,微微地冷笑:“我大胤讲究仁孝礼仪,夫妻子女之间更加要互信互爱,方是合格的子民。” “别跟老子讲大道理,老子只问你,这法令里可有丈夫不得打老婆一条的?”醉鬼虽是缠夹不清,然而竟然还颇懂得逻辑性。 云竣一愣,这大胤的《大胤律法》中,还真的没有这么一条。 他不由得有些迷茫了,这律法乃是当年召集了众多臣子,呕心沥血两年才成书的。父皇和自己都认为是治世圣典,然而这醉鬼一句话,就将自己问得无话可答。 醉鬼得了意:“这位公子,我老婆偷偷从家里跑出来,不尽妇道,又将我饿成这副模样,你说,这是仁孝礼仪么?” “你胡说!”那妇人眼睛泛起一层薄薄的红,厉声反驳道,“要不是你嗜赌,把家里之前的东西都输了个精光,弄得我实在没法过日子,连女儿都要饿死,我又怎会跑出来自寻生计?” 众人这才明白原委。 那醉鬼有些讪讪地,却又哄着妇人道:“你相公我这一盘准赢的,这赢了甚么都有了,我们会有这洛城里最好的宅子……你就跟我回去,我吃饱了,手气一准好。” 路见不平3 那妇人坚决拒绝道:“我与你早就恩断义绝,你不要再迷惑我了。我和小柳从此以后再也不要和你见面!小柳也没有你这个不管她死活的爹!” 醉鬼面色十分难看,露出一个邪恶的笑容:“娘子,难道你想说恩断义绝,就恩断义绝的么?我大胤律法规定,只有夫可以‘七出’之罪——无子、淫佚、不事舅姑、口舌、盗窃、妒忌、恶疾——休妻,妻子想要休夫,除非恶盗、杀人方可,你相公我既没有恶盗,也不曾杀人,你现在说走便走,怎么可行?” 周围人等议论纷纷。 云竣面色更难看,他轻声对那妇人道:“不要怕他。”然后朗声道:“天理昭昭,你这分明是要挟!” “我要挟怎样?”那醉鬼乜斜着眼睛,笑容里有说不出的令人嫌恶,就好像被牛皮糖粘在面上一样,“娘子,你快给我回家吧,我不会休妻的……我还要跟你好好过日子呢……”说完醉醺醺的脸就往妇人脸上凑。 妇人面上闪过惊恐的表情,正在此时,另有一名三十五六的男子,面相沉厚,相貌堂堂,穿着朴素而整洁,大步迈过来。他一手拉住妇人,怒道:“你做什么,敢动阿莲!” “阿莲?你叫的反倒亲热,她是我娘子!你个街口卖水饺的,还敢抢我的老婆!真是不要脸,有爹生没娘养,狗日的……”那醉汉越说越脏,许多话语已经不堪入耳。 云竣脸一沉,手一挥,就要唤人过来将那醉汉带走。而那后面来的男子并不畏惧,牵着阿莲便道:“阿莲早就不愿意同你过了,你还在这里纠缠她,是你不要脸才对!” 阿莲忙劝那男子道:“五哥,别跟那小人一般见识……” “哈哈,哈哈,只要我一天不休妻,阿莲就是我老婆!其他男人想都别想碰!”那醉汉目露凶光,一掌朝那五哥劈过去。 云竣面色一沉,斜斜一掌过去,登时那醉汉便四仰八叉,摔倒在地。 路见不平4 周围一片鼓掌叫好之声,都看出那五哥老实忠厚,愿意同阿莲过日子,众皆希望打跑这个无赖。 “公子,你有钱,也得讲王法吧……我就是没休妻,我老婆跟男人跑了,哪有我这么倒霉的啊……”醉汉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而周遭众人都是厌恶之极,然而那醉汉说的也没有错,大胤律法确实没有给与妻子休夫的权利,现在这人不肯休妻,在国法上来说阿莲就是不能另嫁他人了。 云竣心头烦躁,正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皇帝难断休妻事,想要找那个狡黠的丫头千千商量一下对策,然而举目四望却不见她踪影。他心头一跳,心思登时从面前混乱中移开——她去哪里了?这么一会儿,会不会有人对她不利?难不成又有刺客?她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云竣正思索着她会去了哪里,愈想越是心急,对街忽然涌来一批红衣官差,蜂拥过来,朝众人吼道:“速速让路!别租了大爷们捉拿朝廷钦犯!” 云竣一抬首,冷冷问道:“谁是朝廷钦犯?” 为首的一名官差指着阿莲道:“就是这女人,犯了杀人之罪!” 众人再次沸腾,那五哥颤抖着问:“各位大爷你们别弄错了吧……阿莲她手无缚鸡之力这么一个柔弱女子,怎会杀人?” 云竣忽然心一跳,那为首官差身后那名个子小小的“官差”,那张小脸,那双灵活的大眼睛,不是千千是谁? 千千朝他递过去一个眼色,云竣登时心明眼亮。 为首官差冷哼道:“这女人看似柔弱,实则杀人不眨眼,手上血债累累。我们老爷早查证过,她就是朝廷追捕的钦犯……带走!” 说完,还有意无意地看了那醉汉一眼。 那醉汉方才还牛皮糖也似地缠着阿莲要和她一起过日子,此时却如同脚底抹油一般退了几步,连连摇着手道:“不关我事!不关我事!我和这女人没关系!” 路见不平5 围观有人看不下去,抬声问:“方才你不是说她是你娘子么?” “什么娘子,她是朝廷钦犯……我和她没关系……啊,对了,我在这里就把她休掉……”那醉汉也不醉了,清新无比地站了起来,眨巴着绿豆眼举目四望问,“谁有纸?谁有笔?” “我有。”一个清亮声音响起,原来是那名个子小小的“官差”——千千。她从袖中拿出一管笔一张纸,丢给醉汉。 那人仿佛得了神谕,连忙屁滚尿流地捡了起来,提起笔就胡乱写了“休书”二个大字…… 写完后,他将纸狠狠一掷,哀求地看着诸位官差道:“现在我和她没关系了,我可以走了吧。”两腿还在筛糠。 “滚吧。”冷峻的男声响起,正是云竣。 千千笑了笑,将休书捡了起来,递给阿莲道:“莲姐,拿着。从此你和这个混账没有任何关系了,放心吧。” 那莲姐方才被官差说自己杀人,又是朝廷钦犯,只吓得软倒在五哥怀中不能动弹,此时见一名官差忽然和颜悦色对自己说话,惊个不已,再一看,这哪是甚么官差,分明是个秀丽的少女啊。 千千一把将官差的小帽掀下来,露出一头乌黑亮丽的秀发,嫣然一笑:“莲姐,这是我们的计谋,得罪之处敬请见谅——现在这混蛋已经和你没有夫妻之名了,你快些和这位大哥成婚,一起过日子吧。” 莲姐和五哥这才明白这一切都是这少女的计谋,莲姐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里面都是感动的泪水,一把握住千千的手:“姑娘,谢谢你……” “不用谢,要谢就谢这位公子吧。”千千顽皮地吐了吐舌头,直指云竣。莲姐和五哥又对云竣千恩万谢,莲姐究竟是女子,心一动便明白了:“原来公子和这位冰雪聪明的姑娘是……” “是啊,她是我娘子。”云竣看着千千那得意的小样儿,忍不住一把将她搂入怀中。 路见不平6 “公子和小娘子真是天生一对,神仙眷侣啊。”五哥忍不住赞叹,“小娘子智谋过人,在下佩服佩服。” “那是自然的……我家这娘子素有女诸葛之名啊,也不知道我花了多少工夫才娶到哦……”云竣嘴角微笑, 千千小脸上带着些羞涩,小小指尖在云竣额头上一点:“别听他胡扯。” 围观诸人都笑了。 在车上,云竣一把搂住她纤腰:“丫头,你什么时候去请救兵的?” “嘁,山人自有妙计,可不要告诉你。”千千故意不理他。 “不说是吧?不说我用刑了啊……”云竣嘴角绽放出一个“邪恶”的笑,以手指轻轻呵气,然后“咸猪手”往千千腋下腰间袭击过去…… “哎呀……痒……讨厌啦……你是大坏蛋……好了好了,我告诉你……就在你一下车那混球说不休妻的时候,我就想了此计……正好有官差巡查经过对面……我就过去……跟他们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一说明……就得啦……” “那他们怎么相信你这么一个小丫头?”云竣含着笑,这小丫头真是令他越来越欣赏了。 “因为我这里有贵妃娘娘的金牌啊……”千千眨眨眼,献宝一样地拿出腰间金牌,那是册封典礼那天御赐的,这丫头竟然一直别在腰间…… “这可是御赐的哦,不是凡品,丢了你看我不打你屁股……”他出言威胁…… “好了好了,皇上,那个混球怎么处理啊,我怕他再去纠缠莲姐。”千千正色坐了起来,语气中有些忧虑。 “朕自然叫人去捉拿他了,这样的赌棍,就应该处以充军之刑……”云竣语声严厉,“而且,经历了今天,朕发现《大胤法典》还有许多不完善的地方,例如说,应当赋予女子给以休夫的权力……” “皇上您终于认识到男女平等了?”千千心中欣喜无比,她知道,在古代所有朝代的法典中,几乎都只有男子休妻,没有女子休夫的,而且男子可以一些鸡毛蒜皮的——类似于没有孝敬好小舅子,小姑子这类屁事就休妻,或者甚么好嫉妒,也可以休妻——嫉妒不是女人的天性吗?难道男人搂着莺莺燕燕还要女人装大度,见鬼吧!呸! 休夫? 云竣看了看千千,叹口气道:“那是啊,不过我这法典只用于一般百姓,假如贵妃娘娘想要休夫,那可不成。” 千千巧笑倩兮:“只怕皇上先休了贵妃娘娘,理由是……” “哦,是甚么?”云竣来兴趣了。 千千刚想说要是自己一直不怀“龙种”,云竣怕是急得要休妻了,想想这样的玩笑还是开不得,忙羞红了脸道:“没有没有。” 云竣瞟一眼这丫头脸都红了,大概也猜得出要说的是甚么,忙贴在她耳边道:“朕可以等,只要在五十岁前给朕生三个皇子皇女,朕就不会休贵妃娘娘……当然,多一个,可以加鹅蛋大的夜明珠一颗……” 她早已羞红满颊…… 马车一路行进,二人很快回到皇宫。 云竣想起还有满桌的奏章要批阅,不由得又叹了一口气。攥着千千的手舍不得松开:“丫头,我真是希望你一直在我身边就好了。每天看着那些臣子,你可知道我压力有多大?” 千千大眼睛转了转,俏皮地露出一个笑容:“那有何难?” “哦?”云竣来了兴致,“朕倒想听听贵妃娘娘又有甚么好点子。” 千千吐了吐舌头:“请看吧。” 没过多久,换上一身宝蓝色小太监装扮的千千便在云竣面前行了一个礼:“奴才小千子,叩见皇上。” 她的长发塞进了小瓜皮帽,只露出毛茸茸的鬓角,面颊嫣红,煞是可爱。云竣看得心中大乐,忙道,“好,平身吧。” 横看竖看,都觉得她这副模样颇为可人,云竣忙同管事太监说好,从此就由“小千子”负责书房伺候事宜…… 从此,深夜伴读,红袖暖香,不亦快哉…… 金都。 “皇上,沉香策乃我国至宝,此物丢失大非寻常,传出去恐怕对我皇室不利啊。”金宫一间温暖华丽的耳室之中,一名三朝元老正在晏晏言语。 惊天秘密1 洛驿颔首:“朕自然知道,可是在先帝的密室中尚且找不到,怕是三十年前战争中就已遗失了吧。” “唉,这物事要是真的遗失了还好,可要是落在胤国人的手里,怕是要天下大乱啊。”那老臣摇着花白的脑袋,轻轻叹息。 “丞相大人,沉香策究竟是什么物事?朕之前听闻是一张藏宝图,可是真的?”洛驿虽然是皇子,然而一直都只是个富贵闲散王爷,不曾接触到这金宫中最核心的机密。 “说的没错。沉香策内的宝图是几百年前我大羿立国时,国土所有山川矿藏,水流枢纽,以及各朝陵墓密道及至宝所存位置的记载。可以说,有此图便有天下,可惜后来胤国强大之后,将我大羿领土方圆数千里划归他们所有……” “然而若是我们有了这张图,便可以解开连胤国人都解开不了的机括,自内而外发起反攻,是么?”洛驿的目中发出亮光,这一刻原本极为俊美的他多了几分阳刚之气,竟是一位凛凛生威的帝王之象。 洛驿登基后,肃清内阁,改革弊政,在朝野刮起一股清风,极受好评。加之整顿原振平留给他的征西军团,将边境守得滴水不漏——只是,他想起当日答应千千的,终身不得主动与胤国发起战争,未免一声叹息。 丫头……你的心中,果然还是向着他的啊…… 夜阑人静,他一人坐在书房中沉思,坐到腿都麻木,意欲站起来活动一下筋骨,却不慎碰到了案上一本书册,夹在其中的物事飘落于地下。 他拾起来一看,心中阴霾更甚。 这件物事不是其他,乃父皇留下来的一份密诏…… 原本,他是发现不了这份密诏的,这份密诏被藏在极其机密的地方,御书房的暗室之内。若不是两国对战那一日他听闻云竣要以千千和亲作为代价,一时失常在御书房中挥剑时碰翻了一个陈列于架上的古董花瓶,他也许终身都发现不了自己的御座身后便有一间小小密室。 惊天秘密2 那份密诏就那样静静地放在那里,不知道是留给谁的,也许是留给某位诰命大臣,然而自己捡起来的时候上面的火漆印尚在,证明并没有被人打开过。 上面的内容很简单,便是一条:二皇子洛驿并非朕亲生血脉,需多提防,倘有不测,废其诸身武功,囚于骊都,终身不得踏入金都一步。 当他看见这份密诏之时,原本就为了千千要离开而摇曳不已的心,登时犹如冰火九重,一会儿冰冷,一会儿灼热。 心中许许多多的疑问,似乎都有了答案。 为何,父皇从小便不爱自己,无论自己表现得如何出众,或者美若天人,亦得不到父皇的片刻青眼相加。 为何,母妃也厌恶自己。密诏中并没有说明,为何自己并非父皇亲生血脉而却免于一死。也许自己是母妃和他人暗通款曲的产物,这个想法令自己觉得肮脏无比,似乎洁白无暇的皮肤上登时流满毒液,然而却又不能不承认。 他美丽的面颊扭曲了,忽然有扼断自己脖子的冲动——自己这样一个罪恶之身,并非皇室血脉,却在此地顶着二皇子的名义活了那么多年,还总是积怨于父皇不肯垂青自己——父皇心知自己身世,却并没有大开杀戒,甚至在这份密诏里面也只是嘱咐废其武功而不是斩草除根,父皇已经仁慈到不像一个帝王…… 然而,就是这样的自己,却诛杀了“兄长”,自己称帝——这样的罪恶,是鲜血能够洗清的么? 剑尖就要直刺心口,他倏然想起那张小小的脸庞,不,他不能死,他若是死了,便没有人保护那个小小的身影,也许她会作为亡国公主遭到残酷的对待,他不能够这样做…… 而在他的内心深处,有个罪恶的愿望好像罂粟花一样迎风忽展而开,登时占据了他的心房——原来,他不是她的二哥,她也不是他的皇妹,他们原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没有,没有…… 惊天秘密3 他仰天长啸,也不知道自己是应该觉得悲哀,还是应该觉得快乐。 然而,那一瞬间,已经迟了。 她只身赴战场,在绥河之上一曲惊天下,随后主动要求嫁与胤国的皇帝——这一瞬间,他终于知道,原来他与她之间最大的阻碍,不是什么兄妹的血缘,而是她不爱他,他在她的心目中,比不上他的一丝一毫。 这场感情,一开始就是绝望。 这一场战争,还没有开始就已经输了。 真的,只是因为他出现的比较晚么? 原本,他是可以这样安慰自己的——然而,现在,他不禁怀疑起来了,也许换了一个时间,结局还是会一样的罢? 只有那个男子,才是她想要的。 他知道自己应该祝福她,他在洛城的诸多内线都禀报回相同的消息——大胤皇帝对羿国的长公主极端宠爱,几乎夜夜都宿在昭阳殿中。 他原本应该替她高兴的,只是为什么,他却觉得这个消息将自己的心,烫出千疮百孔。 他再三地告诉自己,她被她所爱的人钟爱珍惜,那是多么好的事情。 是啊,他原本这么想的。可是每当月明当空,想起那一日将她从河阳城的客栈里掠走,二人在月光下飞翔,她与他的发丝缠在一处,难舍难分。 若是时光能够永远停驻,该有多好。 然而,这是妄想,他也知道这是妄想,在极端清新和冷静的荒漠里,他依旧怀念着她的笑容。 如果,当初我能够更主动一些…… 如果,我能够更炙热地表现出自己的心…… 静静地,他反身将暗室门打开,将那封密诏放回原处。 他绝不能够让任何人看见这件东西。 在激动的潮水缓缓退却后,他恢复了一个帝王应该有的平静,和冷静、睿智。 他现在需要拥有着万顷江山,在失却她之后,这是他唯一聊以自慰的东西。 他不可以再失去。 惊天秘密4 即使,这个龙位原本不是属于他的,那又如何?至少,在这段时间内,他已经用事实证明了,他是一个好皇帝,一个贤德之君,不仅强过洛羯不知道多少倍,甚至也比当年的厉帝更加出色得多。 薄薄的唇,划出一个坚毅的弧度,气象万千,此为龙气。 洛驿并没有发觉,自己变了。 他早已不是那个在草原上策马流泪的绝世少年,现在的他,冷静无比,果决若狮虎、明锐如鹰鹫,已是一位堂皇的帝王。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他生生察觉到身后有人! “谁?”他虽在那一刹那大感惊骇,却很快冷静下来——在这样的夜里,能够进到御书房的,绝不是一般人;而且,既然他已经在自己不曾察觉的状况下进来了,自己再怎样也是无用。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冷笑了一声;“皇上果然发现这个暗室了。” 那声音冷冽而熟悉,洛驿一愣,转过身来,面前的女子有一张绝世优昙花一样的脸,却是冷冰冰的毫无温度,白发在月光的映衬下,似银河。 “姑姑。”洛驿上前去福了一福,不论如何,即使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却在内心对这位助自己登基的绝世美人依旧有着感激之情——只是他自己没有察觉,也有一种忌讳。 这个女人,是险些亡国的公主,是红颜祸水,她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她在乎甚么,似乎什么也没有。她看任何东西的眼神都没有任何温度。 而现在,她曾经的恋人和爱她如命的兄长都早已化为黄土,而她依旧活在这世上,继续那样张扬而剧烈地美丽着,就好似不曾有一丝一毫的悲伤一般。 洛月若颔了颔首,洛驿早就发觉,她不会笑,即使在她想笑的时候,也只能将那造物主精心雕刻的嘴角略微机械地扬一下,就像被线操纵的玩偶一般。 惊天秘密5 也许在她一夜白发的那瞬间,她就告诉自己再也不会笑了,也不会伤心了,永远永远,她都像一块冰那样地活着。 洛驿忽然想起放下自己开关暗室这一幕已经被洛月若看见,心中多了几分忐忑:“姑姑是说……看见了?” “自然。不过你也不用害怕,这个暗室,我早就知道了。”她冰冷地说着,却令洛驿心底起了一阵寒意——她早就知道了?那么她早就知道那封密诏的事情?也就是说,她知道自己并非父皇的亲生血脉? 还有那份姑姑给自己的诏书……既然父皇早就知道自己并非他的血脉,却为何还留下另一份遗诏,写着若是洛羯不爱民如子,便可随时废之?这个疑问,已经在他心中盘桓了很久很久,他几次说服自己,假装不知道便好了,却在今夜,又再度想要问出口。 幸而洛月若接下来道:“不过,我也有很多很多年没有看到它——记得小时候,我与皇兄玩躲迷藏,我无意中发现了这个暗室,于是躲了进去……结果皇兄一天都没有找到我,他倔强,我也倔强,我们僵持着,我饿了一天一夜……直到父皇将暗室门打开……看到我的样子,皇兄他的表情,我终生都记得……”她冰冷的脸上,忽然浮起一丝表情,说不清是无奈,感动还是悲伤,“皇兄那个时候,脸都白了,自称是大丈夫从来没有流过泪的他,却在看见我的那一刹那,流下泪水……” 她的声音,仿佛一缕青烟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洛驿不禁心生恻然。他早已猜到父皇和姑姑的秘密——不,这其实只是父皇一人的秘密吧……姑姑从小就知道,父皇爱她,爱得多么深,而她只是装作不知道而已……究竟是因为她在乎这兄妹血缘,还是她需要的不是这样的一个男子,没人知道,也没人敢问。 而自己,是不是又重复了这样的故事? 这个念头,生生地击中了他的心。 他也那么在乎她,而她依旧远去,投向另一个怀抱,再也不回来…… 惊天秘密6 “你喜欢福国长公主吧。”猝不及防地,她道出他的心事,“可惜,她喜欢的是胤……国的皇帝,哈哈哈,多么可笑的轮回。” 洛驿退后一步,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姑姑,她冷笑着,笑容如同刀子一样锋利。 “你想要她回来么?”她挑起眉毛,语气有种苦涩和甜蜜交杂的味道,“你是不是想,兄妹也罢,甚么也罢,只要她留在你的身边,就好?” “你……你怎么知道……?”洛驿虽然心知这样问愚蠢无比,却也下意识地问了出口。 她怎么知道? 因为她是这世上最美的女人,最高贵的女人,还是……最深不可测的女人。 此时,她为何要说这些话,就跟当年她为什么要与胤国那位皇帝分离,就跟当日她为什么要帮助自己夺取王位一样……没人知道,也不可能知道。 “你的眼神,写的那么清楚,何须我猜?”她回答了他的问题,眼神写着洞察人心的力量,“我只是想问你,你是不是真的想,若是你想……我便给你一个法子。” “姑姑!”他也不知道为何,听见她的这句话,浑身开始战栗,似乎有什么力量快要席卷他全身,他几乎是哑声问出口,“当年,你那么爱云天,为何要和他分离?” 洛月若的面色,瞬时变为雪青! 她雪白的发丝凌卷如星河倒悬,一股凌厉煞气蔓延全身,似乎就要从她浑身射出锐利小刀子! 而她美丽的眼睛,也在那刹那变为血红! 洛驿并不惊惧,或者说,他早已超越了惊惧,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这刹那,心头浮起一丝同情……她是他见过的最为倔强的女子,也许正是因为她的倔强,而铸成她的命运……其实,她也不过是个可怜人。 洛月若惨笑一声,忽然张开十指,狠狠道:“阿驿,你可知道,这三十年来,没有人敢问我这个问题,凡是问了的人,都要死?” 惊天秘密7 “我不怕死。”这句话,几乎是冲口而出。 洛月若浑身的煞气缓缓收了起来,慢慢地,脸色和眼瞳的颜色已经恢复正常,唯有满头银发飞着,慢慢地也静了下来,她缓缓道:“好,就冲你这份胆识,我所做的一切都没有白费!” “姑姑谬赞了。”他淡淡回答。 洛月若艰涩地开口,经过这么多年,她几乎不知道要如何陈述这一个事实,也许太久太久的怨恨,已经忘记了究竟怨恨的是甚么,只是执着,执着于那个怨恨的事实……我恨他……我那么好,我是这世上最美最高贵的女人,你为何要这样对我? 她的眼睫眨了眨,竟然似乎回到了少女时代的犹豫,缓声开口:“因为我好意给他一件东西……他不但没有要,返还给我,还……还托人带话,说我不必再来找他……” 洛驿有些哑然,这些看起来都不见得是多大的事情,却令她怨恨那么多年,令天下都为她这一场怨恨而改变。 “你觉得这是很小的事情是么?”洛月若自嘲地笑了一下,眼眸中浮现出晶光,“若是我告诉你,我给他那东西,是赔上我身家性命,所有尊严名誉换来的……而他却还给了我,他说,他不用这样的东西来确定我和他的感情……你可知道那是多么大的鄙夷么?我牺牲了一切,却竟然讨不到他的好……” “那东西……”洛驿惊呆了,嘴唇有微微的颤抖,“是沉香策?” 洛月若眼神闪烁了一下,点了点头:“是。” 洛驿一时无语……身为大羿长公主,守护沉香策的圣女,不但违反了禁令和邻国皇子相恋,还盗出国宝沉香策给对方…… 这句话,足足可以引起一场腥风血雨……这女子,真是视这世间一切规矩律法于无物! 为了爱,为了爱人,她如飞蛾扑火,焚身亦无悔! “那,后来呢……”既然这事情已过去三十年,无从苛责,洛驿只得往下问。 紫鉴阴谋1 “后来?他不要,我便想丢掉……然而想起皇兄,我便决定还是还给他。”她简短地诉说着,似乎事不关己。 “可是姑姑,现在沉香策……又失踪了。”洛驿犹疑着,还是说出这个事实。 洛月若似乎并不意外,又挑了挑眉道:“阿驿,若是你想要回你皇妹,你就要坐拥这个天下!将两国一统!若是你要坐拥这个天下,你就要去胤国找回沉香策!” “甚么?” 洛城皇宫中的御书房里面,云竣面色阴沉。 “皇上,小的手下的探子最近守在紫府之外,亲眼所见……”禀报的那名臣子乃是云竣私下里极其信任的一名亲信,也是一名大内密探。 云竣蹙起眉,半晌不做声,然后道:“下去吧,继续守着,一有行动,立刻过来向朕禀报最新消息。” 那人应道:“遵命。”便掠了出去。 “怎么了?”因为方才密探禀报之时,千千被支开去,现在返回书房,看着面色阴沉的云竣,发问。 云竣叹了口气:“密探禀报紫鉴最近频繁地造访朝中几名重量级官员,一进紫府就是大半天,出来时神情颇严峻,并且在茶馆私会,似乎在商量什么大计。” 千千倒抽一口气,虽说她以前并没在宫里呆过,然而这些朝政争夺,阴谋诡计她在电视剧中总是看过许多的——紫鉴身为左相,权倾天下,而且还有一位先皇小皇子的侄儿……他若是有野心些会做出什么事情来,二人心中都能猜个大概。 前些时日,紫鉴用尽一切办法,更施以利诱,希望云竣能够纳紫凰为妃。然而云竣表示拒绝,彻底地断了紫鉴的希望。既然不能让女儿入宫为妃,那么他紫家一门的前程想必也会受到极大影响——如此一来,倒不如奋力一击。 扳倒云竣,就是最直接的办法。 紫鉴门生众多,家财巨富,若是他真有反叛之心,倒是一大麻烦。 紫鉴阴谋2 如今云竣的江山初步稳固,极其不宜再生事端。 “那密探有没有听见他们的对话?”千千忙问。 云竣摇了摇头:“他们很小心。在茶馆周围派驻了许多武林高手,并且找了一间隔音极其好的房间,进出的小二也是信得过的。朕想安插人都安插不进去。” 千千蹙起了眉头:“那静贵妃那边最近如何?” 云竣负手望了望天空:“跟以前似乎没什么区别,我大胤的规矩是臣子不得随意进入后宫,因此紫鉴应当也无甚机会与静贵妃见面,只是紫凰有时候去看她姑姑。” 千千想了想:“那么,下次就监视一下紫凰吧。” 云竣道:“我也是这样想的,只是朕有感觉,紫鉴不会令我们抓到把柄——除非,能够找到那一批官银——那批银子若是找得到,直接可将紫鉴打为庶人。” 千千陷入沉思。 静安宫外。 千千穿着宫女服,带着翡翠埋伏了三个白日,终于截到了来此光临的紫凰大小姐。 她依旧衣着华丽,满脸骄矜之色,带着三个侍女施施然而来,千千假装不经意,大摇大摆带着翡翠从她身边撞过去,紫凰惊叫一身:“哎呀!哪里来的奴才,不想活了!” 千千抬起头来,似乎这才认出这位大小姐,挑起眉毛道:“哎呀,怎么紫大小姐竟然来了宫中?” 紫凰也认出这就是上回令她吃瘪的那新贵妃,一张俏脸上气得一阵白一阵红,跺一跺脚,就要拔腿就走。 翡翠却拦住了她,杏眼圆瞪道:“紫大小姐,谁准你见了娘娘不请安的?” 紫凰硬声道:“我就是不请,怎么了?我是堂堂的左相家小姐!” “那依然是臣下——我家娘娘圣眷正浓,皇上对她言听计从,忤逆了她有得你好瞧的!”翡翠牙尖嘴利,狠狠地将紫凰羞辱了一番。 紫鉴阴谋3 “你……”紫凰气得头上冒烟,却还是不得不福了一福,“紫凰参见贵妃娘娘。” 心中却只想把这小女子踩在脚底下,再吐几口唾沫才罢休——奶奶的,不就是个小丫头,此时得势了,就鸡犬升天! 千千倒并不动怒,淡淡地笑着看着紫凰:“紫大小姐,好久不见了啊,最近怎么也不来找本宫聊天叙旧?” 紫凰想我哪里和你这丫头有甚么旧好叙,但也只得讪讪道:“紫凰最近比较忙,所以也没来向娘娘请安,不好意思。下次得空再来找娘娘聊天吧。” 说完,站起身来,眼中露出一抹忍耐得很不爽的神色,就想走。 “咦,谁赐你安的?”翡翠不依不饶在旁边补上一句,的确,按照大胤宫中规矩,妃嫔就是主子,臣子无论官衔多高都还是臣,若是主子不说跪安,是不可以随便起身的,更何况紫凰并不是臣子,只不过是臣子的家眷。 “你这丫头,是不是不想活了!”紫凰终于受不了这个气,蹬鼻子上脸的就对着翡翠吼了起来。 “紫凰小姐不要生气,我这丫头嘴巴就是快些。”千千盈盈一笑,“本宫岂能不赐紫凰小姐跪安?上回那家首饰店的货真是不错,多谢紫凰小姐让给本宫!” 紫凰被激得张口结舌,千千见状忙补上一句:“咦,紫凰小姐是来探望静贵妃的么?” “是啊,我来看我姑姑。”紫凰得意地扬起下巴。 翡翠补充道:“紫凰小姐,在宫里对娘娘都不得以一般臣民之礼称呼,你难道一点儿宫中规矩都不懂?” “你……”紫凰的忍耐已到极限,一转身就走。 却被千千优雅拦住:“紫凰小姐,这次可是又有什么糕点带给静贵妃,也给本宫尝尝鲜啊。” 紫凰斜斜眼,勉强有礼道:“不是糕点,是几件首饰,爹爹最近高价收得来,觉得姑……静贵妃一定会喜欢,便托紫凰带进宫来。” 紫鉴阴谋4 千千巧笑倩兮:“可否给本宫先看一看?” 紫凰老大不愿意,却也只得打开随身携带的箱笼,箱笼里有一只精致无比的细雕翡翠盒里,有三只形态各异的精致钗——玲珑点翠草头虫镶珠银簪、累丝宝蓝点翠珠钗、云脚珍珠卷须簪,皆是珍贵之物,价值不菲。 千千眼珠转了几转,忽然对着身后唤了声:“皇上,你怎么来了!” 紫凰也大奇,转过身去,心想不会这么巧吧。面前男子英姿勃发,一身玄袍,正是云竣。 紫凰自从上回首饰店一役后也没有再见过云竣,此时相见,正是又羞又赧。赶紧拜下身道:“参见皇上。” 身后侍女也皆拜下。 云竣似乎凝视着紫凰,眼光温柔,令紫凰虽说拜倒在地,却也是一颗心怦怦跳动,好像小鹿一般要从腔子中跳将出来。 原来……他没那么讨厌我啊…… 他这样看着我,我的心都要融化了…… 皇上……你为何就是不肯纳了凰儿呢……你可知道,凰儿心中只有皇上一人啊,虽然凰儿平日里脾气有些坏,然而面对着皇上,却只有满腔温柔之心,就要化成了水…… 事实上,云竣用尽全力以余光瞧着千千,未几,千千对他眨一眨眼,云竣便微笑道:“紫凰小姐请起吧。” 紫凰颤巍巍地站了起来,由于蹲太久了,还发出微微娇喘,几乎就要靠在云竣身上,而云竣看不出什么表情,在她背后微微一使力,紫凰便稳稳地站直了。 此时千千已将盒子合上,又递回给紫凰。 云竣笑道:“朕只是来后宫看看美景,却不想巧遇贵妃和紫凰小姐,也正是景美人更美。” 这……是说我么? 紫凰一颗心儿砰砰乱跳,想要说些什么,云竣却已经道:“好了,朕还有贵宾要接待,先走了。” 紫凰痴痴地凝视着云竣远去的背影,直到翡翠在身边干咳一声。 皇上的美男计1 紫凰这才回过神来,撇唇道:“那我先告退了。” “好的。”千千微微一笑。 看着紫凰修长苗条的身影消失在静安宫之前,千千方弯了弯嘴角,身影隐没在一丛花树之下。 没多久,另一个修长英俊的男子从树丛里闪现,挑眉笑道:“小女贼,可拿到东西了么?” 千千嘟了嘟嘴,气鼓鼓地道:“还不是多亏你的美男计,皇上~~~” “哈哈哈哈。”云竣一把将千千搂入怀中,刮了刮她的鼻子,“这不是我的小千子给我出的好主意吗,怎么,此时她又吃醋了?好酸哦~~~” “哼。”千千还是老大不高兴,然而还是从发髻上取下一根簪子,稳稳递给云竣,斜了斜眼:“喏,拿着,可别丢了啊,丢了的话,美男计可就白弄了。” 原来这是云竣与千千商量好的计谋——既然紫鉴不能进后宫,那么他与静贵妃的任何信息都只能通过紫凰传递了,虽然,看紫凰的模样,似乎她并不知情。 于是千千主动请缨去静安宫前面守株待兔,拦住紫凰以后,便说要拿她呈给静贵妃的东西来看,此时云竣出现,千千就自然可以采用掉包计。 别忘了,我们的千千可是学过——飞龙探云手的哦! 虽说没有全部学会,但是动作还是比较快的,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迅速将簪子别在自己头上,再将自己本来别在头发上的簪子放进盒子里,是绰绰有余了。 可是,千千是如何知道呈给静贵妃的会是簪子呢? 因为大胤宫中是有检察司检查的,以免后宫出现危险物品。呈给静贵妃的东西左不过也就是些女人用的物事,最多也就是些糕点,因此千千今日身上携带了所有女人可能用的东西,甚么簪子香囊,胭脂水粉和糕点若干,以至于鼓鼓囊囊,颇为难以行动。 这计谋虽说有些复杂,却还是奏效了。 皇上的美男计2 云竣虽说也十分佩服这小丫头分析人心的本事,却依然挑眉道:“怎么只有一支啊,若是东西在其他支里面……” “哼,你个大猪头,我拿一支就已经很不容易了,还要拿三支,你以为我是神仙啊~~~~~~~~~”千千不依了,使劲地锤着云竣的胸口。 “好了好了,我跟你开玩笑的,小宝贝,今晚好好感谢你哦。”云竣轻轻在千千耳边挑逗地说。 千千的小脸立刻涨了个通红,慌慌张张引开话题道:“笨蛋,快打开看看有没有密函啦……” 云竣也不再逗她,拿起那只她掉包换下来的云脚珍珠卷须簪,眼珠一转,一把便将那颗珍珠捏碎…… 粉末之中,果然有一细细的小纸条! 云竣与千千大喜,互相对视一眼,便回到御书房…… “丫头,我明白了,你选择这只簪子,便是为了其上有珍珠,可以藏物是么?”云竣终于明白了千千的想法。 千千莞尔一笑,握紧了云竣的手:“你才知道你娘子聪明……” 在灯下看,那纸条上蝇头小楷写着:“静儿,半月后行动,先将乾王秘密带至南诏城……” “半月后行动?”云竣的面色沉了下来。 两人又看了良久,却不再有任何其他讯息。 云竣思忖道:“如此看来,他们半月后将有行动……但是,就凭这一点点讯息,实在无法了解那行动是甚么。” 千千蹙眉问:“现在有了这证物,可以直接将紫鉴那老狐狸逮捕么?” 云竣摇头:“此事不宜打草惊蛇,何况,这张纸条并不能作为证物——原本就是我们偷偷弄来的,那老狐狸绝对会翻脸不认人,说不准还要倒打一把。这样一来事情闹大了,反而会加速他们行动的步调——关键是,现在并不知道哪些人是紫鉴那老狐狸的同伙……” 千千也沉思了:“可是半个月,很快就过去了啊……” 皇上的美男计3 云竣面色阴沉,二人都有风雨飘摇之感。 “丫头。”天色越来越暗,御书房内并未点灯,二人就好像静静立在孤岛一般。 云竣忽然握住千千的肩膀,狂乱地将她推倒在墙壁上,千千小小挣扎几下,便感觉到他火热滚烫的唇,猝不及防地贴了上来! 这个吻强横霸道,似乎就要将千千吞没,她惶惑地张开嘴,迎接他暴风骤雨的袭击。他深深搂住她的腰,几乎将她骨头捏碎,他口中狂乱地唤着她的名字,她不知道为何,流出滚烫眼泪…… “丫头,若是有一天我不能这样保护你了,该怎么办……”他的心中,现在竟然担心的不是失却万顷江山,而是怕无法保护她。 若是他被夺去这帝位,或者有了什么不测,那么,她怎么办?…… “傻瓜,不会的。”千千了然他心中的忧虑,反身紧紧抱住他,娇小的身躯温暖他的胸膛,“不论怎样,我也不会离开你……你不是说过么……我们……上天入地,青山流水,人面桃花,天涯海角,都不分离……” 云竣缓缓平静下来,方才那一瞬间的失常似乎已是一场梦,他自信地直起身来,淡淡道:“是的,没有人可以摧毁朕——因为朕要保护你,朕最爱最珍惜的女人,所以,朕不会令任何人威胁到朕!” 他的模样神威凛凛,就像一尊神祗! 一会儿,忽然外间有人通报道:“吏部尚书单杰拜见皇上!” 云竣看了眼千千,千千忙整理好小太监的衣服,在一边垂首默默侍立。 很快那吏部尚书进了门,头也不抬,便禀奏南方水患,已经死了千万人,希望皇上南下赈灾一事。 云竣沉吟道:“此事原本朕是应当前往的,只是近来朝廷事务繁重,未必能抽出时间。” 那吏部尚书似乎有些意外,又抬头流泪禀奏道:“可是若皇上不前往,那边的官员就无法真正将钱财落实在赈灾上,民将不民啊!” 皇上的美男计4 这一刹那间,虽然灯火昏暗,千千还是看清楚了他的面容。 她不由得一愣——这张脸,恁地熟悉无比。 电光石火,她忽然想起来,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暖香阁的时候,此人化名陈员外,是一名大豪客,出手阔绰,还特别宠爱丹桂,每次都色迷迷地摸着丹桂的大腿坐在阁楼前抽着水烟。 那么……如此说来…… 她低下头,极力不让那单杰发现自己的脸。 “皇上,臣求您,去吧……”他连连磕头,“这都是为了国家万民……” 千千蹙起眉,一个那样喜欢寻花问柳的男人,会这样爱民如子么?花着国家的钱,享受着上等的青楼姑娘……这样的人,是她最不屑的。 乘着那单杰还在磕头,千千便与云竣使了个眼色。 云竣面色忽变。 接着,便道:“单尚书,朕会考虑的,朕很感谢你一片拥政爱民的赤子之心,你先退下吧。” 那单杰仍然在叽叽咕咕,然而云竣已然面露不耐之色,他只得慢慢退下。 “丫头,你觉得这单杰在这关头极力要将朕带离洛城,是何缘故?”云竣蹙眉沉思,“虽说南方水灾确实有此事,朕也曾经考虑前往……然而此人的话语,怎么都透着些古怪。” “我怀疑他与紫鉴那老狐狸是一伙的,他方才的表情十分急迫。”千千大胆地说出心中所想。 “虽说有理,然而探子呈给朕的与紫鉴交好名单上,并没有他。而且,据说这个单杰还与右相来往甚密。” “事实往往不像表象……”千千蹙了蹙眉,终于说了出口,“并且,他以前是暖香阁的大豪客,我见过他。” “哦?”云竣站起身来,眼中精光闪耀,“看来,我们要去暖香阁查查看了!” 久违的暖香阁,依旧喧嚷热闹,脂粉馨香,莺声燕语,不绝于耳。 钦差再回暖香阁1 晚间,一盏盏灯次第亮了起来,拉开温柔旖旎夜的序幕。 那门口迎客的姑娘们的软言笑语,依旧如昔。 “芳儿,好久不见,有没有想我啊?” “哎呀李公子,这还用说吗?奴家想死你了……嘻嘻……” “哈哈,这小嘴还是那么甜,这小脸蛋,还是那般嫩滑……” 千千登时升起一种时光倒错之感,就好似自己从来未曾离开过暖香阁,一直都还是那个打杂的小丫鬟,睡在只能放一张床的小房间里,每天早上就被挑水的,烧火的,送菜的大嗓门吵醒。 是啊,一切如昔。只是,千千的身份却变了。 曾经的她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烧火丫头,如今,却成了钦差——这是她和云竣商量良久的最好身份,云竣并且给了她一张紫金牌,上有“钦差”字样,自然,不能让蟒蛇腰苏妈妈知道自己是贵妃……不然,还有得一搞了…… 说不准苏妈妈还要把这个事发扬光大,传唱开去,哎呀,这暖香阁里竟然出了贵妃,啧啧啧啧…… 千千实在不想帮苏妈妈赚这个钱,她揉了揉太阳穴,径自进了门。 苏妈妈听闻有钦差驾临,慌得连忙扭着肥大的屁股一颠一颠地过来,其他人早已将千千请进了上好的厢房,千千抬眼瞥去,这些仆从小厮丫鬟,自己一个都不曾见过。 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 她干咳了一声,努力令自己显出一副严肃的模样,未几,苏妈妈便顶着一脸大菊花的笑容扭了进来。 “钦差大人啊~~~敢问今日大驾光临我们暖香阁,有甚么事——”苏妈妈登时瞪圆了眼睛,好像一口痰卡在喉咙里一般,上不来下不去,那副样子实在滑稽。 千千拿着扇子故作不耐烦地敲了敲八仙桌:“苏妈妈,见到本钦差还不下跪?!” 钦差再回暖香阁2 不知道为啥,她原本并不存作弄苏妈妈之心,却在看见她的那一瞬间顽皮地想要令她爆发一把。 “这……钦……千……千”苏妈妈眼珠子咕噜咕噜地转动,一张老脸又是红又是青又是紫,连千千都不禁佩服她的变脸功力,这赶得上川剧了。 噎了半天,苏妈妈到底还是缓了过来,一屁股连爬带滚地跪了下来喊道:“老身,老身参见钦差大人!恭祝钦差大人,福寿安康,百子千孙!” 百子千孙都出来了,看来苏妈妈果然吓得不轻。千千又冷笑了一下,凑上前来,弯下身,以扇柄挑起苏妈妈的一张老脸:“苏妈妈,恁地贵人多忘事,不认识本钦差了?” 苏妈妈怎可能不认识,她一双毒眼可厉害着呢,心想你这爱生事的丫头就是烧成了灰老娘也认得你,只是你现在不知道怎么走了狗屎运,出门捡到金元宝,竟然成了钦差,她究竟是装作不认识呢?还是认识呢?怎么想都觉得不靠谱,还是等这丫头先开口,自己方考虑采用什么策略。 而现在丫头首先开了口,自己自然顺着台阶下,忙笑眯眯的道:“老身方才也在纳闷呢,钦差大人看起来好面熟,再一看,这不是我们以前的千千姑娘吗?哎呀,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哦,不对,正是真人不露相,露相非真人,哦不,正是脱胎换骨,恍若再造。哦呵呵。” 千千挑起嘴角,懒懒道:“苏妈妈,你的意思是我曾经在这儿的时候很见不得人咯?” 苏妈妈登时愣住,忽然发觉自己方才说的话里有大大的漏洞——这丫头早先就是个唇枪舌剑厉害的主儿,这么久过去了,自己自然更加不是她的对手。 苏妈妈赶快作揖道:“唉,钦差大人您说什么呢?老身是太久没见到千千姑娘你,太兴奋了,呵呵,简直都要激动得落泪了……”说完还硬是挤出了三滴鳄鱼的眼泪,将脸上铺的驴粪蛋一般坑坑洼洼的粉打落了不少,正是落花流水,稀里哗啦,不忍卒睹。 钦差再回暖香阁3 千千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好了,苏妈妈,闲话咱就先休提,我且问你,以前我记得这里的熟客有一位姓陈的员外,专宠丹桂姑娘的,最近他可有来过?” 苏妈妈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不该说,话就在嘴巴里打转转,看起来倒是像打嗝。 “苏妈妈,你若是不说,我自有法子让你说的。”千千若无其事地拿起麻姑献寿青花茶盏,抿了一口,眼光中精光四射,刚磕了磕被盖,便有四位身形敏捷,一看便是武功根基不浅的侍卫跃入房间,分布在千千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守得铁桶也似。 “这……”苏妈妈登时觉得脚底板都凉了,但是做青楼这一行的也有规矩呀,青楼是严禁泄露客人秘密的,不论是谁看到了客人的秘密隐私,不论这隐私是客人有甚么特殊嗜好,还是客人竟然是杀人犯,都一律不得透露。 苏妈妈转着眼睛,苦恼极了。 千千打量着苏妈妈心惊胆颤的模样,冷哼一声:“妈妈,您就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了——我这左边这一位呢,他最善于用暗器,而且还能够让别人看不出暗器的痕迹来,全身上下扎了七八百针,竟然一个针孔都无,你说,厉不厉害?而我右边这一位呢,刀法极快,眼珠子还在打转呢,头已经落在地上了。这等功夫呀,可不是一年两年能够练出来的。”边说,她便以眼光余光看着苏妈妈两腿筛糠的模样,一边以小指头葱管一般的指甲挑出几缕茶叶,在鼻尖细细闻着——果然是好茶啊,自己在暖香阁呆了这么久,哪里喝过这样的好茶。 苏妈妈看着千千覆着冰霜一般的表情,登时觉得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自己以前用来要挟婆子丫鬟姑娘的招术,竟被这丫头学了个十足十,还转过头来恐吓自己,自己一把年纪了,存了这不少钱,这辈子的血汗不容易,可也要有命享受才行啊。 钦差回到暖香阁4 想到此,苏妈妈忙涕泗横流,爬了过来,一把搂住千千的膝盖(自然,千千优雅地甩开了),道:“钦差大人……我这就说……那位陈员外最近来得少了……只是,只是……” “只是甚么?”千千见苏妈妈眼睛滴溜溜转,便更狠地瞪视着她。 此时她气势已是占了上风,便要乘胜追击,令对方溃败千里。 那种目光竟似有千钧之力,苏妈妈只觉得浑身上下似乎有无数小蚂蚁蜿蜒,又是酸又是苦,只得道:“只是他有一间密室……平日里,都不允我们进去……” “所以单杰竟然将紫鉴那老狐狸的巨额银两藏在了青楼里?”昭阳殿灯火幢幢,浓酽香香氛蔓延,云竣十分舒适地泡在温水中,露出健壮白皙的胸膛,嘴角轻挑,眼光流转,黑发蜿蜒,而娇小柔弱的贵妃斜倚在他胸口,娇喘微微,双颊生红,这等模样,任谁看一眼便要脸红心跳,却不想在这风流香艳花好月圆沐浴池中,皇上同贵妃却在议论国家大事。 “是啊,我进去的时候也没有把握,那间房间看起来虽说豪华,却也和一般房间无异。”千千回想起自己进入那件密室的情形,也觉得深感幸运,“只是我本能地觉得哪儿不对——是哪儿不对呢——后来,我就想到了……”她的声音愈来愈微弱,后来简直像蚊子哼哼。 “钦差大人想到什么了?”云竣在她面颊上香了一口。 她怎么好意思说出来究竟是哪里不对? 根据她在暖香阁呆了大半年的经验,这间房……这间房未免太过于隔音了。 苏妈妈深谙寻欢客的心理,刻意将每间房间的板壁弄得不厚不薄,正可以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的阵阵欢好声响,以激发客人“雅兴”……只是千千一踏足此屋,登时觉得一片寂静。 太寂静了,寂静到不正常。 她很快就想到,这里一定有什么机关。然而光知道有机关没有用,还要找出机关的机括在哪里。 钦差回到暖香阁5 花瓶,窗帘,帷帐,妆台……有哪里不对呢? 哪里不对? 那是种很奇妙的感觉,这间房一定有古怪。 千千走至花架一边,忽然想起这间房的格局与自己当年与云竣“共度良宵”的那间房是一样的…… 登时粉霞飞满双颊,那个时候的对话调笑,他作弄她,还历历在目…… “我干什么?不是你自己说我花了三千两银子不能什么也不干的么?” …… “哦?你还嫌不够?” …… “那我花了三千两银子,难道还不够轻薄你的?” …… 想着想着,她耳根都羞红了,下意识地扶住了花架上的花瓶,那花瓶是上好的青花瓷,斜插一支腊梅,吐露阵阵幽香…… 然而就在此时,她心中那缕异样,越来越明显…… 对了,为何这花瓶的耳后,有一块颜色黯淡了许多? 千千没有放过这丝毫的差别……一只花瓶,有一块颜色很暗淡……这说明,有人经常碰那里。 有的时候,真相就存在于细节当中。 她抱着试试看的想法,将手指放在了那一块暗淡的地方,下意识地将花瓶转了一圈。 也就在这个时候,在帷帐之后,一个暗格缓缓地露了出来。 金光晃花了她的眼…… 她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么多的金子……并且每一块上面还有专属的国库印记…… 果然,就是那笔她和云竣寻找了许久的款项…… 紫鉴这个老狐狸,深谙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的道理,任谁能够想到,这样一个客人络绎不绝的洛城最红的青楼里,竟然藏匿了如此巨额的金锭呢? 一日后,紫鉴以私吞巨大国库财富为名,剥去左相官职,逮捕下狱。 此事震惊朝野。 三百名检非违查抄了紫府,里面奇珍异宝无数,加上私藏在暖香阁的金锭,他的不完全家资已经抵得上小半个国库。 朝野生变 更令朝野震惊的事情还在后面。 半日后,微服带着乾亲王往南诏城急赶的静贵妃也在洛城东南三十里地被截住,在马车内竟然检查出一身小小的龙袍,大小正合乾亲王尺寸。 一场惊天阴谋,终于消弭于无形。 此时不仅紫鉴的众多亲信门生倒戈,更有若干早就看紫鉴不顺眼的臣子参表上书,痛斥紫鉴身犯一十八条大罪,理应处斩,株连九族。 云竣念在紫鉴一直以来还算循规蹈矩,并不过于张扬的份上,决定赐紫鉴一杯毒酒,静贵妃终生幽禁,不再株连其他人。 七月十五日,紫鉴在大牢内饮下鸠酒。 七月二十六日,静贵妃在静安宫内自缢,留下一封情真意切的信笺,称自己犯过弥天大罪,求云竣看在乾亲王年纪尚幼小的份上,免除乾亲王一死。 紫府其他人成为庶人,包括那位曾经烜赫一时的紫凰小姐,再也没了当年的耀武扬威之态,乘坐一乘小轿,安安静静地离开了洛城。 这场大胤新帝登基以来的最大动乱,终于悄没声息地解决掉。 右相楚云兼任左相,为大胤朝第一位总相国大人,一时间权倾朝野,不过他本是低调之人,兼也满腹才学,倒也并不令众人讶异。 “义父,敬你一杯。”在花木扶疏的庭院内,明玥露出娇媚的笑容,给楚云斟了一杯上好的佳酿,“恭贺义父成为大胤朝国之元老。” “惠妃娘娘客气了。”楚云面上是进退自如的笑意,“这一切全部托了皇上和惠妃娘娘之福啊。” 明玥淡淡一笑:“只是本宫不争气,一直得不到皇上的宠爱,令义父为难了。” 楚云眼底露出一抹晶光,放下酒盏道:“惠妃娘娘何出此言,如今满朝都知道惠妃娘娘贤良淑德,毫无嫉妒争宠之心。看来皇上独宠贵妃,倒未必是一件坏事。” 朝野生变2 明玥叹了口气:“话虽如此说,然而若是贵妃一旦有了子嗣,一切便大局已定……” 楚云不露痕迹地看了看明玥道:“那义父看看可能为惠妃娘娘想甚么法子……” 这个夏季多雨,南方洪涝灾害越演越烈,西南沿海一带更是频发海啸,浪潮席卷渔民茅屋,将木船打成碎片,导致数万人流离失所,救援兵丁亦是淹死数百。 奏章上说:“其声或大或小,小则如击花鼓,点点如撒豆声,乍近乍远,若断若续,逾一二时即止;大则汹涌澎湃,虽十万军声未足拟也;久则或逾半月,日夜罔间,暂则三、四日或四、五日方止。” 刚刚解决完紫鉴一事,云竣已有些身心疲惫,原本英俊无比的面庞上也浮起微微憔悴之色,令人看了不忍。然而南方频传的坏消息令他几乎难以安寝——花了那么多银两赈灾,怎么会还有那么多灾民?究竟那些防洪堤坝是什么做的?怎么如此豆腐渣? “少沁,这回也许真的要你御驾出马了。”君无命坐在御书房内,看了看奏章,温声道。 “朕也是这样想的,只是宫中还有许多事情无法放下。”云竣揉了揉太阳穴,低叹。 “我知道你不舍得千千姑娘。”君无命笑了笑,“放心,你不在的时候,我会帮你看着她的。” 云竣颔首道:“那就拜托无命了……不知道为何,朕这些日子以来老是有一种不安的感觉……” “缘何?”君无命挑眉问。 “朕也很难说清这样的感觉,按理说,紫鉴谋反这一事已经得到彻底解决,朕原本应该高枕无忧,却不知怎么老是觉得有一件事没有办妥,然而静下心来想,又不得要领。”云竣斜倚在龙椅上,任一头乌黑的发散落下来,其中那完美的面庞又更加增添了几分落拓的迷人气质,薄唇微抿,勾魂摄魄,“希望是朕多心……” 君无命拍了拍云竣的肩膀:“少沁,你尽管去吧,我一定会帮你好好地照顾千千。” 朝野生变3 云竣点头,凤眸微眯:“现在紫鉴已经伏法,按理说应当没有谁对她不利……不过朕总是觉得不妥……不过也没有什么信得过的人选,所以,还多多拜托无命你了……” 话是这么说了,然而心中依旧放不下她……算起来,二人成婚已有几个月了,这几个月来朝朝暮暮相守,日日相对,花前月下,抵足缠绵,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却一点儿也不觉得倦,每日一上朝,脑中还浮现着她的软玉温香。 一时间要分离,还真是觉得好像心口被生生剜了一块下去,血肉模糊。 然而,他毕竟不是一般的夫君,他是皇帝,千万臣民都是他的子民。人人有妻儿老小,他不能够只顾得上自己的妻子,而枉顾千千万万人的命运。 这,就是皇帝的命运。 若是他不能对自己的子民有责任,那么他又何谈对自己的女人有责任呢? 他抿了抿唇,凤眸中幽深却清亮无比。 几日后。 “朕不日便南下慰问灾情,在这段时间内紧急政务一概由相国处理,各位爱卿可还有甚事要禀报么?”云竣坐在金銮殿中,淡淡的声音却有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人一时间静寂无声。 无事也好,云竣暗自思忖,便道:“那——退朝。” 说完,他便转到后面小径,向昭阳殿直接走去。 明日就要出发了……今晚,他要好好地陪着她,陪她说说话儿,最近什么事情都堆在了一块儿,每次晚间到达昭阳宫也是疲惫不堪,话都懒得说,二人只是静静地拥抱在一起,倾听彼此的心跳…… 丫头……这段时间没了你在枕边,我可如何睡得着…… 最近,云竣越来越依赖千千,这份依赖,不只是感情上,更有发现,在政务和笼络人心上,千千有一套非常与众不同的理论。 她真的是一本书,每一次翻阅都会给他以新的发现…… 朝野生变4 不论是小曲清幽,还是大音希声,她都能够把握自如,游刃有余,你说她单纯不解世事呢,她又如同流水一般,能载舟,能穿石;你说她老谋深算呢,她又天真无邪,话语俏皮,双眸晶亮,暖进他心窝最深处。 记得在紫鉴下狱之后,他曾经与千千有意无意地提过:“众臣联表上书:痛斥紫鉴身犯一十八条大罪,理应处斩,没收全部家产,株连九族。” “果然是落井下石,自古以来,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千千正在替云竣梳发,精致樱唇抿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那贵妃娘娘你觉得呢?”云竣淡淡笑道。 “以我之见,紫鉴肯定是要杀的,不然不得以服民心,然而他的家眷并没有什么罪过。”千千毫不犹豫地道。 “哦?”云竣眉一挑,浮起些不愿相信之色,“可是那一次派杀手来行刺你的主使,经查证确实是紫鉴无错,而且在狱中他也老实交代了。” 千千眼光一黯:“所以我说他死有余辜,然而其他人就免了吧。” “哦?也说不定他的家人与他共谋呢?”云竣凤眼中陡然升起寒意,“不论有没有参与,至少紫鉴这一举肯定是为了他女儿紫凰,朕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你,或者至少有伤害你的心思——紫鉴要处置,然而其他人也不能放过,特别是紫凰。” “还是算了吧。”千千低头沉思了一会儿,“紫凰是个脾气大却并无心机的女子,这一举我想她应该是不知道的,何况她还年轻,还有大好的人生……这样被处置了,未免有些无辜。” “丫头,你不要盲目地慈悲心肠……”云竣反身搂住她,“若她再伤害你呢?” 千千抿唇一笑:“怎么可能?你以为你的贵妃娘娘是那么蠢的么?” 二人的对话告一段落。总之是千千在坚决地要求下,云竣没有处死除紫鉴外的任何人,此外也给紫鉴保留了一个全尸。 朝野生变5 因为千千说斩首之类死刑完全没有必要,不但血腥碍眼而且是对犯人人权的侵犯,剥夺了人的生命就够了,又何必弄得那样残酷?虽说是为了震慑人心,可是不是也很恶心么? 云竣还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理论,在这个朝代,对于罪大恶极的犯人,斩首都还算好的了,每次众人围观,门庭若市。然而想一想,真的起到了教育作用么?那些坏人,不会因为看了一个斩首就断绝了作恶的心思,而好人看了也只会觉得很恶心。 不过,丫头说的那些什么犯人的人权啊,他可是不懂。既然是犯人那就是干了坏事,被处决了,还有什么人权可言? 不过他不忍违逆她的一片善良心肠,便就应承了。 果不其然,只处决紫鉴一人引来举国上下的交口赞誉,都道皇上仁慈圣明,甚至连紫凰这个骄横跋扈的大小姐都在临行回老家之前托人带了一个口信,感谢皇上,感谢贵妃,祝皇上贵妃百年好合。 有这样的结果,也算是意料之外。 “参见皇上。”他正在大脑飞速运转之中,一个温厚的男声在前方想起,云竣抬眼一看,竟是相国楚云。 “楚相国,怎么,在这里特意等朕么?”云竣自然不傻,见楚云表情似是有话要说。 “皇上明日就要御驾去南方赈灾了,今晚楚云不才,胆敢请皇上去臣府上一叙,赏月听琴,顺道商议一下赈灾事宜。”楚云微微一笑,笑容儒雅大方。 云竣心中有些许犹豫——今夜原本他是准备要陪着千千的……然而,楚云现在是自己的肱骨之臣,而且朝中一些事情,也需要先跟他交代一二,毕竟自己这么一去至少也是一个来月,这一个来月期间朝政大事都需要经过楚云的手,有些事情还是要让他心中有数。 ……只好先委屈一下那丫头了……他沉吟着……自己就过去呆两个时辰便回…… 朝野生变6 “娘娘,皇上说今晚他要去楚相国那里赏月,让你先休息,他回来再叫你。”房间里,翡翠蹑手蹑脚地走进来,正好看见千千老大不耐烦的表情。 “赏月,赏月,为什么要挑这个时候赏月啊!”千千一肚子郁闷,“明天他就要去南方赈灾了……今晚好不容易想跟他一起聊天的……”扁扁嘴,她很是委屈。 好歹她今天还在玫瑰花香薰水里面泡了两个时辰,还特意化了个淡淡的粉嫩诱人的妆,现在镜子里的自己长睫卷翘,粉颊娇嫩,看起来煞是动人。 “哎呀娘娘,别耍小孩子脾气了,皇上又不是说不来了。”翡翠拿起梳子,轻柔地将千千一头秀发梳直,这头发可真好,乌黑亮泽,一梳梳到尾竟无半丝毛躁,真真不易。 俗话说,发由心生,娘娘的头发那么好,也说明她心地善良仁慈吧……之前关于要不要处置紫家那位大小姐的问题,自己也曾抱怨过娘娘——“那个大小姐那样对娘娘你,娘娘你为什么还要帮她说话啊?” 娘娘只是笑了笑:“得饶人处可饶人,何况,人家也没有犯什么不可饶恕的过错啊。” “可是他们不是想杀娘娘你么……”翡翠一肚子不满。 “不是没有杀到么?况且以后他们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就放过那位大小姐吧。”千千眨了眨眼,其实她对于紫凰,倒是有一份同情的,也能看出这一切并非她的意图——像她那样将心事明明白白写在脸上和眼神里面的人,是不可能掩藏住自己的想法的。何况,紫凰对于云竣是真的倾慕,这点千千能够看得出来,她并不嫉妒,只是更加为自己拥有了云竣的爱而骄傲——自己既然已经有幸成为云竣这样一个惊采绝艳的男子的伴侣,又何妨大度一些? 不过经过此事,翡翠倒是更加佩服娘娘了,宫里很快都传开免除紫鉴家眷的死罪是贵妃娘娘的意思,于是各方风评都好了许多,原本为了皇上专宠娘娘,各宫的宫人都有抱怨之色,现在看来反倒多有人称赞。 难道有了?1 她不得不佩服娘娘真是大智若愚,心地善良,反而得到许多意料之外的惊喜。 “唉……”千千在镜子里看着自己愁眉苦脸的小脸蛋,不免叹了一声气道,“翠儿啊,你说我最近怎么脸色这么不好啊……” “咦,有么?”翡翠怔怔地看了半天,确实,娘娘的皮肤一向很好,白里透红,粉嘟嘟的,这几日却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有一点憔悴,难道是睡晚了?还是因为皇上最近精力太过旺盛,将娘娘折腾得憔悴了? 想到后一种可能,翡翠不禁掩口轻笑,目光暧昧。 千千与这个口快心直爱YY的丫头一起生活了这么久,当然很清楚她小脑袋里想的是甚么,登时以指头戳了她额际一下:“你想什么呢,小心本宫罚你跪!” “嘻嘻,罚吧,罚吧,翠儿才不怕呢……”翡翠吐了吐舌头,她当然知道这位娘娘只是吓唬她一下而已,平日里别说罚跪,她可是连重话都不对丫鬟们说上一句的,总之,这个主子又善良又聪明又可爱,还经常会说一些稀奇古怪的故事,听得翡翠眼珠子瞪得溜圆,那些故事不知道是哪朝哪代的,跟大胤朝可是有天壤之别,听得翡翠直乍舌。 千千无奈地捏了捏翡翠的鼻子:“小蹄子愈发不得了了,哼,女大不中留,过了年就找个小厮,让你嫁人去。” “哎呀,翠儿才不要嫁人,翠儿要一直和娘娘在一起啦……”说到这个,翡翠终于急了。 千千看自己终于得以将了翠儿这伶牙俐齿的一军,心下快意无比,正在笑得一脸带劲,忽然觉得腹内一阵奇怪的感觉,登时有些天旋地转,似乎从腹中涌起一股酸水,直直冲上来,一时间眼冒金星,脸色发青! 翡翠看着娘娘一下子软倒,脸色也非常不好,忙抢上问:“娘娘,怎么了,不舒服?” 千千眼前的事物都在摇动,只觉得烦闷欲呕。 难道有了?2 她捂住小嘴,断断续续滴吐出几个字:“带……带我去……盥洗间……” 翡翠脸色也变了,将千千好不容易带到水槽旁边,千千大吐特吐一番后,终于松了口气,胸口那股憋闷之感松脱了,脸色也好了些。 此时翡翠终于恍然大悟,暧昧的笑了笑,伸着一根白皙可爱的手指头道:“娘娘,奴婢猜测,您,您该不会是有了吧?!” “啊?!有了!……”千千方感觉好了些,一听这句话,立即又吐得翻天覆地。 我的神那,这不会是真的吧……自己求神拜佛说不来的,怎么竟然来了……完了,要是是真的,那我想好的明年的出游大计,甜蜜的二人世界不是都完蛋蛋了?! 更可恶的是,云竣那家伙要是知道了,还不知道要多高兴呢…… 从此以后,我就不再是一个鲜艳怒放的女人了,而是一个娃他妈,隔夜黄花菜,青春一溜烟而去…… 从此以后,我吃下去的所有好东西,全都被那小屁孩给吃光了…… 从此以后,我爱的男人看我的时候再不是专心致志地看着我,而是透过我的肚皮看着一个胚胎状的小屁孩…… 不要啊——!!!!! 千千回复些许神智后,心底发出一声哀嚎! 不会的,一定不会的,我天天在心里求神拜佛让小孩不来,怎么还会这么厚着脸皮来了,不会吧,哪个魂儿这么不知好歹,赶着投胎…… 一定不会的,肯定只不过是我吃坏了肚子而已,千千恢复了冷冷一笑,抹了抹头上的汗,转头问道:“翠儿,今天你上的甚么膳食,肯定有问题,去跟御膳房说说,以后做菜要干净些。” 翡翠想笑又不敢笑地看着千千道:“我的好娘娘,你今天一直在那儿抱怨皇上不来看你,午饭就没吃两口,晚饭都给您端来了,你也嫌腻不吃,平时您不是挺爱吃炖白云猪手的,今天竟然也说太腻,还说现在的猪都太肥了,需要减点肥才好。” 难道有了?3 “额,我说过这么脑残的话嘛?”千千完全不记得了。 “是啊,娘娘,你的话每一句都那么经典,富有震撼性,奴婢是绝对,绝对不会记错的。”翡翠谄媚地一笑——经过这些日子以来的锻炼,翡翠对“脑残”“人品”“宅女”等等词汇已经是耳熟能详了。 千千没心思跟她计较,只感觉到脊背蜿蜒而下一道冷汗…… 我竟然连猪手都嫌腻!中饭晚饭都没吃还不饿!!更可怕的是,现在已经七八点了,我想起肉和油还是胃里直冒酸水!!! 完了……千千可怜巴巴地扳起手指,开始算起上回“大姨妈”光临的时间…… 可是越是想,就越是想不清楚。 原本千千就是个马大哈,更何况在古代也没什么日历,也没手机提示,完全想不起来上回是甚么时候…… “哦,娘娘,你在想你上回月信的时间么?奴婢帮你查查啊……”翡翠颠着小腿儿就从不知道什么柜子里翻出一本簿子。 “你,你你你你你——!”千千终于发飙了,凶神恶煞地一把抢来簿子,脸都涨成了茄子色,“你怎么连这,这都知道,啊?!还敢记录?你胆子不小啊,找打么!!!” “不,不是奴婢的错,这,这是皇,皇上亲口的吩咐,奴婢也不过只是照做而已啊……”翡翠见到娘娘发飙,急得汗都滚了下来,“皇上一再交代,此事还不能让娘娘知道,只能偷偷呈递给他看……” “云竣那个想儿子想疯了的大——猪——头!!!”千千一屁股坐在床上,那个欲哭无泪啊。 这种隐私都没了,还要人怎么活啊,天啊,太可怕了…… 想一想,一个大男人,还是个皇上,而且长得还很帅,平时还很喜欢装酷,竟然跟一个小丫鬟说“你把贵妃娘娘每次来大姨妈的时间记下来”……这,这简直就是囧囧有神,太杯具了!!! 千千心中呐喊道:“神啊,这个人一定会成一个超超超级奶爸的……” 难道有了?4 “咦?” 正坐在楚相国府里一座清幽别致的亭台楼榭廊下赏月听箫的云竣,忽然觉得背后冷飕飕的。 “哈秋!”他还没反应过来,就打了个喷嚏。 奇怪,怎么刚才还好好的,一下子就觉得一股凉意侵入骨髓? 难道有人在背后说他坏话? “皇上,怎么了?身体不适?”楚云拿着酒盏,微笑问道。 “没,没什么,只是突然一阵风刮过而已。”云竣笑了笑,“相国,我们方才聊到哪里了?” “我们方才聊到古往今来的吟月诗词——”楚云娓娓道来,他一身白袍,面目儒雅,果然有儒相落落之风,“这月色呢,乃是人间第一美景,古往今来,也有不少文人佳客给与歌咏,例如:‘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情致潇洒,韵味独特。又如‘明月松间照, 清泉石上流。’一步一景,情致无穷;又如那句脍炙人口的‘人间如梦,一尊还酹江月。’豪气万丈,乃人间绝作。不知道皇上更喜欢哪句?” 云竣一边听,一边微微颔首——楚云学识广博,言辞风雅,见闻不俗,确实是大胤朝难得的人才,自己几次破格将他提拔,想来应当是没有看错人。 他微微一笑道:“这些都是绝妙佳句,然而朕倒是最欣赏那句‘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 “哦?为何呢?”楚云停下了啜饮,眼中依稀有着惊讶,“为何皇上会喜欢这句词?” “因为曾经有人以此句劝诫过朕,令朕停止征战,以保千千万万女子能够等到她们的良人归来。” 当时千千这样劝他的时候,他虽然口中敷衍,并且说她妇人之仁,令得他们俩爆发了在一起以来最大的一次争吵,然而,其实他内心深处,是将这句词深深地记在了心中。 月色迫人1 ——是啊,特别是在二人成婚,你侬我侬,鹣鲽情深以来,他慢慢地领会到了这句词的含义——假如有一天自己在战场上,她也会那样楚楚可怜地等待着他归来罢?若是他不能归来,她会怎样呢?他几乎不敢想象这个问题,因此在心里做了个决定——若是没有意外,自己将不再征战。 因为,他不能失去她,更不能令她失去他。 “皇上果然仁慈!”楚云当即拜下,话音掷地有声,“此乃我大胤之福,百姓之福祉!我大胤朝有这样仁善体察民情的皇帝,真乃上天神谕!” 说完,便将一黄金樽敬至云竣面前:“臣敬皇上一杯!” ———————————————————————————— 近了,又近了。 那座巍峨的城池,似乎另一个世界一般,却缓缓地,呈现与他面前。 一袭白衣在风中飘扬,似乎要随风而去。 他那蔷薇般甘美,却有如同红珊瑚一般晶莹剔透的唇角缓缓地飘出几个字:“我来了,皇妹,你可会愿意见到我么?” 这些日子以来,自己的心中是天人交战。 然而,姑姑上回对自己说的话依旧响彻耳边——“阿驿,若是你想要回你皇妹,你就要坐拥这个天下!将两国一统!若是你要坐拥这个天下,你就要去胤国找回沉香策!” 想要回她。 想两国一统。 这个诱惑,对他而言实在太大,难以抵御。 是的,他经过再三地调查和盘问,终于想到,沉香策应当是在那个时候,被千千带走了。 而她为何要冒着被洛羯发现的危险将这样的宝贝带走? 洛驿不是傻子,答案只有一个,就是她想把它带给那个人。 所有的事实慢慢在他脑中成型——当初,他陪着她一起来到洛城,然而却在城楼之上,看见他迎娶别的女子,那个时候,千千原本是想将这宝贝拿给云竣的吧? 然而,最后她心伤了,疲倦了,黯然地回去。 而那件宝贝,是否还在她手上? 月色迫人2 或者是,现在已经交到了“那个人”的手中,足以使他得到这整个天下? 他心中一痛,那种痛,深入骨髓。 她可否知道,她这样做,再次重复了上一代大羿长公主的故事? 背弃了自己的家国,只为了自己的爱人。 这究竟是自私呢?还是伟大? 我最亲爱的皇妹啊,你可知道你这样做意味着什么? 假如他凭着拥有了沉香策而逐鹿天下,吞并了你的故土,那你又将如何自处?你是要和他一起站在这世界的顶峰么?这样,真的是你的快乐么? 那样,你的臣民们,又将如何看待你? ——亡国的公主啊,他们会恨你,日日夜夜,在所有传说中,你都会被歪曲成一个妖女的形象,因为你,他们的国家被人踩在铁骑之底。 所以,千千,我必须要找到你,我要告诉你,你的爱情可能会带来甚么…… 当然,这也许只是我自私的借口,其实,我只是想见到你,我很思念你,虽然我知道你也许并不需要…… —————————————————— 一杯又一杯。 楚府之中,楚云的恭维有着不露痕迹的舒服,令云竣觉得十分快意,加之身边那可媲美国手的琴声,似乎丝丝缕缕都钻进了他的心里,只觉足慰平生。 他有几次提出要回宫去,楚云却都又找到话题跟他继续聊下去。 无论是诗词、名剑、美酒、治国之道,楚云都是其中翘楚,跟他说话,非常有乐趣。 云竣已经有些醉了,然而,他还是觉得自己没有醉。 也许,这样的感觉,正是他现在喜欢的。 踌躇满志,美酒皎月,有哪一个男子不爱?正如他现在口中吟唱的那首《将进酒》一般: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将进酒,杯莫停。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侧耳听。 钟鼓馔玉何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注:这首《将进酒》可是桃桃最爱哦,呵呵 月色迫人3 这天下,这江山,都在他的手中,他是当事明君,受到万民拥戴;又是正当年华,胸怀壮志,策马扬鞭,少年意气,挥斥方遒。 这世间,还有甚么是他得不到的? 如今,只是身边她不在…… 他觉得苦闷,又喝了一杯。 丫头…… 不知不觉地,他又喝了好几杯。 月光被一朵云遮住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灯火也渐渐变暗。 “唉……”隐隐地,他叹了一口气。 “皇上可是感觉寂寞了?”楚云微微一笑。 他不说话,只是又饮了一杯。 此时,一直温柔平静如水的琴声忽然转为轻拢慢捻,格外撩拨,似乎轻忽羽毛,拨在人的心尖上。 “你看,贵妃娘娘,她不是来了么?”楚云的声音中带着诱惑。 隐隐约约中,他看见她向他走来。 丫头,为何我想你,你竟然就出现了?是你真的明白我的思念吗?为何我仅仅是半天没有看见你,就已经相思入髓。 云竣确实醉了,在恍恍惚惚的月光下,在淡淡的薄纱掩映下,他看见他心爱的丫头披着一层隐隐绰绰的粉色纱幔,俏脸上还蒙了朦朦胧胧的面纱,只露出两只大眼睛,幢幢地,好似一个梦境。 他不由得笑了——这个丫头,从来不肯做如此妩媚打扮得,今日为何打扮成了这副模样? 这样子,反而更具风情了。 他伸出双手,笑道:“丫头,过来……” 那俏生生的身影微微低了低头,将容颜隐藏了在阴影里,娇羞万端的,朝他走过来,却又不肯走近。 他胸中炙热难耐,向她扑了过去,她却轻巧地躲开了,像小鹿一样地跑走。 分花拂柳,她弯弯绕绕,竟然藏匿进了一件小小的房间。 她还想躲到哪里去?…… 他眯了眯眼,顽劣之心大起,她要跟他躲迷藏,好啊,看他怎么惩治她…… 月色迫人4 他跟随着她的脚步,跌跌撞撞地,也追了过去…… 看你往哪里跑…… 他自然不知道,在自己身后,那位稳稳地站在亭台之中的楚相国,嘴角露出一抹引人玩味的微笑。 “好了,不用弹了。”他挥手制止一边的琴姬,满意地一笑,“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是,相国大人。”那黑发红衣的琴姬微微地一笑,虽说容颜并非有多美,那笑容中似乎也有中迷惑人心的味道——自然,普通人不会知道,这是洛城最近在达官显贵中极富盛名的迷姬——她的琴声,初听只觉得美轮美奂,珠落玉盘,可与国手媲美,待得听久了,却发现神智会有些迷惑…… 那种晕晕沉沉的感觉,正如下了迷药一般,带着曼陀罗的芬芳,令人陶醉不止。 因此,这位不算美貌的琴姬最近炙手可热,比最美的花魁要价还要高。 虽然没人明白为何听了几首曲子就会令人晕眩,然而事实上,对人并没有什么伤害,只不过这晚有些不清醒,那又如何? 琴声,比美酒更风雅。自然,有着迷惑左右的琴声,加上放了秘制迷药的美酒,更加令人沉醉。 “皇上太过清醒了,太清醒原本不是好事……老朽就给他一个旖旎的梦。”楚云微微地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 此时,昭阳宫正在烛火下发呆的千千忽然觉得脊梁发冷,伶伶地打了个抖。 “怎么了?”一边随身伺候的翡翠惊讶地问。 “我怎么觉得全身发冷……”千千抱紧自己的肩膀,“怎么会一下子那么不舒服?” “很冷么?”翡翠探出身子,把窗户关上了,“不冷啊,娘娘,今晚月色很好,很适合赏月呢。” 千千默不作声,也说不出什么不对,只觉得今晚的月色明亮得迫人。 似乎,有些不祥的预感…… 月色迫人5 房间中,绯色纱幔美轮美奂,空气中带着迷惑人心的芬芳。 丝丝缕缕的青烟飘散,也好似女人的秀发,轻柔,妩媚。 他只觉得浑身似乎冒了火,每一寸肌肤都在渴望甚么——对了,他是渴望她,渴望她轻柔的身躯,芬芳的呼吸,清凉的肌肤,令他迷醉在每一寸缠绵,只愿永不分离,开出幕天席地的花朵。 而她今夜似乎格外调皮,一直躲闪,惹得他更加心火大动。 终于,他追到了她,将她压在墙壁上,她依旧以面纱轻轻蒙着面,他不快地欲将那碍事的纱扯下来。 她却轻轻地弯下腰来,吹熄了这房间中仅仅点着的一对红烛。 他心绪迷乱,再也无法顾及什么,就想将她紧紧抱住,吻她,嵌她入怀,要她…… 只是刚挨上她皮肤的这一刹那,他忽然立刻觉得不对。 是哪里不对呢?……他弄不清楚,事实上,他现在神智极端迷惑,几乎都无法正常思考,每一寸神经都麻痹了,只剩下身体的本能在行动……然而……然而…… 不对,这气味,不对,不是她。 即使在黑暗中,即使这女子有着和她差不多的身形和相仿的发型打扮,然而,那种味道,绝对模仿不来…… 因为这种味道,并非人工刻意的香薰可比,而是淡淡的甜香,带着一股青草一般的清新,又带着一点牛乳般的柔嫩……总之难以描述,然而,绝不是现在面前这女子那样的脂粉味。 ——不对,完全不对! 他霍然想要把她推开,却发现一个很可怕的事实,自己浑身上下已经无力,气运丹田也使不出内力,而胸口那团烈火,却是越烧越旺…… 今晚这一切,一定有鬼…… 她柔滑赤裸的胳膊,不知道什么时候无声无息地绕上了他的脖颈…… 这种感觉……更加不会是她。 月色迫人6 千千从来不会做这种赤裸裸的诱惑,即使是在二人成婚大半年以后,她依旧保有着少女一般的天真和羞涩,时不时还会被他逗得小脸通红,结结巴巴,和平日里的机灵狡黠妙语连珠完全不同。 所以他最喜欢逗她…… 不对,这一切都错乱了。他烦躁地想把那两只滑溜溜的手臂卸下去,然而若隐若现地,那女子却越贴越近,他只得喝了一声:“你是谁?” 那女子僵住了,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过了许久方结结巴巴地捏着嗓子道:“皇上,你连臣妾都不认识了么?臣妾是千……” “你别装了,再模仿千千的声音也学不像的……何况,最重要的是,千千她绝对不会跟朕自称什么臣妾!”他提高了些音量,缓缓使出在这短短时间内累积而起的一点点力气,将她推开! 她还想要迎上来,却在黑暗中被他骇人的眼神吓到不敢再挪动半分。 随即,他欺身掠到床边那刚刚熄灭的红烛旁边,沉下心来,默默念了几句法门,终于一股暖热的气流从五脏六腑之中划过,缓缓地,已经可以使出一成的内力。 今天这状况太奇怪了……一定是饮了些什么东西……不对……楚云也喝了酒,怎么会没事? 究竟是为什么? 一边想着,他一边拔下头上发簪划出火星,一边运起掌风,向红烛推去! 未几,室内有了些光亮。 “原来是你。”云竣看着软倒在墙边的女子,面纱已垂落一半,露出白皙娇嫩可人的面孔,只是刻意画了个妆,将眼睛的形状完全改变了,隐隐绰绰地看起来,似乎有些像千千,而且她今天也特意模仿了千千的发型和装扮。 是明玥。 他再也不想多看她一眼,起身便走。 “皇上……皇上……骏哥哥你不要走!”明玥淌下一脸珠泪,娇嫩的手一直扯着云竣的衣袖。 她原本就只穿了一层薄薄的轻纱,这下动作一大,整个香肩跟半个酥胸都袒露在外。 云竣皱了皱眉,甩开她道:“明玥,朕明日就允你出宫,你走吧。” 月色迫人7 明玥瞪大眼,尖叫道:“为什么,我不要,我不要出宫,不要离开骏哥哥……” “你最近所做的,让朕很失望。”云竣勉强抑制住心中想将她一脚踢开或者直接拖出去的想法,他深呼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还是要冷静些,“朕早就和你说过,纳你为妃,只不过是为了朕登基顺利的一个策略。而且,朕也应承过你,只要你委屈这一阵子,朕就会允你出宫,给你一生都不用担心的财富和田产……而且,若是你在这段时间内有了中意的男子,不论是谁,朕都会允许你同他一起出宫去……朕自忖,并没有对不起你……一切,都是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还有曾经的幼时情谊……只是,你变了,现在的你,朕都不认识了,完全不像是曾经的那个可爱的小玥……”他说着说着,也觉得有些辛酸,叹了口气道,“你走吧,朕可以宣布惠妃暴毙,朕也会依照之前承诺你的——田产、财富,一样不会少你的,朕不想再每天被你这样算计着……朕觉得很累,也觉得很对不起千千。” “我不走!我不走!骏哥哥,我再也不敢了,好不好……”明玥跌跌撞撞地爬了过来,软着声音弱弱地哀求着,“你现在要我走,小玥能去哪里呢?宫外小玥没有一个亲人,没有一个朋友,去哪里都会被人欺负……小玥不要再被人欺负,过那种飘零无依的日子……” “是你逼我这样做的。”云竣冷着心肠,他真的很失望——曾经的他虽然对明玥并没有男女爱慕之情,却也很心疼这个娇弱乖巧的小妹妹,他曾经想过一定要给她找一个如意郎君,保护她,让她快乐无忧的生活;在纳她为妃的时候,也曾经有过歉意,觉得这样毁坏了她的名节,也许会妨碍到她寻找自己的真爱……然而,后来是迫于无奈,并且明玥自己也表示不会在乎这些,他才这样做——而现在,他觉得曾经的自己,多么傻,多么天真,多么可笑。 月色迫人8 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难道后宫,真的可以让一个纯洁的少女变成恶魔么? 想到此,他又心内一阵疼痛——是啊,也许后宫真的可以改变一个人,那么千千呢?是不是她也会变? 明玥可怜巴巴地跪在他脚边,取下一根头上的金钗:“骏哥哥,小玥再也不敢了,再也不会了,我发誓,我对天发誓,若是小玥再有,再有伤害骏哥哥和千千姐姐感情的事情,一定会天,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 “朕不喜欢听赌咒发誓。”云竣语气依旧冷酷,“况且,朕也不信老天有那么灵——在老天惩罚坏人之前,朕一般会自己惩罚的,自己的手,总比天意可靠得多。你走吧,朕不想赌,也赌不起了——对了,先把你的衣服披上。” “骏哥哥……”明玥泣不成声,颤颤悠悠地取了一件外衫披在自己身上,可怜巴巴地颤抖着,最终眼内闪过一抹狠厉的光,将金簪朝自己粉嫩的脸颊上划去! 云竣来不及阻止,电光石火之间,那粉嫩如玉的脸庞上,已经蜿蜒着一道深深的伤痕! 片刻之间,殷红浓酽的血流淌出来,在她洁白的面颊上,被衬托得格外凄厉艳丽! 血滴,一滴一滴滴在她的薄纱上,滴在她的绣鞋,滴在光滑的地面上。 “小玥,你这是何苦。”云竣叹了口气,“终有人会爱惜你,你何必如此执着。” “小玥就是如此执着!”明玥的眼睛都红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头发已经散开,这时候的她,再不是那个娇娇弱弱,堪堪惹人怜的小姑娘,而似乎已经被某种邪恶的物质附身——她笑了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接着抬起眼睛看了看云竣,“骏哥哥,你若是不让小玥在你身边,小玥这就刺进自己的喉咙!小玥说到做到!骏哥哥,小玥绝不出宫!能出宫的,只有小玥的尸身!” 说完,她即拿着簪子对自己喉咙移过去。 一寸。 半寸…… 月色迫人9 “你……”云竣一时哑然,略一思索,便摇摇头道,“你若是真这样不想走,那便留在宫中吧。” “真的?”一听此话,明玥的眼中立刻燃起希望的火焰。 手上的金钗,也“啪啦”一声坠落在了地上,好像一首动听的乐曲。 “你可以不走。”云竣面色肃然,眼中涌动着黑色的漩涡,在这眼神中,再没有柔情和疼惜,有的只是淡薄和冷漠。 既然这样,我可以顺你的意。 不走,不走也没问题。 宫中难道还无法关住你这么一个小女人么? 若是你执意这般不领情,我也不会客气…… 要知道,这后宫,虽不是龙潭虎穴,却也不是你随便可以掀起滔天巨浪的地方…… “那太好了……谢谢……谢谢……”明玥连连磕头,额头在冰冷的地板上磕出一个一个暗红色的梅花形状血印。 “但是,从今天起,你不能再出未央宫一步。”云竣弯了弯唇,这个笑容万分的俊美邪肆,却是毫无温度,“朕会派大内禁卫驻守于未央宫外,个个都是绝顶的武林高手。你的一切衣食玩意儿,都会有专人给你送来。在朕从南方赈灾回洛城之前,你就好好地在未央宫里休息吧。” “这……”明玥的面色白了白。 “若是不愿意,明日便出宫。”云竣收起笑容,“朕不是在和你开玩笑,这是你唯一的选择。” “小玥知道了……从此,小玥就会乖乖地呆在未央宫里忏悔的。”明玥低下头,将整个小小的身躯蜷缩成一团,似乎很冷,“小玥说到做到,若是踏出未央宫一步,便天打雷劈……” “好了,话说到此,朕也不需要听赌咒发誓。”云竣不再看她,昂首走出这间充斥着靡靡香气的房间,此时他已经基本清醒了,这香气直熏得人头晕,还有种想吐的感觉,“只是惠妃,你记得要在天亮之前回到宫中去,否则,后宫规矩,妃嫔若是在外面宿夜,后果你应该清楚——怕是比被撵出宫更要厉害一些。” 月色迫人10 说完,他再没有犹豫一刻,便大步决然地离去。 “皇上怎么这样早便回宫了?”云竣的步子刚迈到楚府门口的花影处,一身青衣的楚云便出现了,他面色略略有些紧张,却还是掩藏得很不错,微微一笑,“难道臣府上的月色还不够美么?” “月色很美,只是朕心中有更美的风景。”他矜持地一笑,扫视了眼楚云微变的神色,淡淡地提了句,“楚相国,你可听过君子不语他人之寒的道理?” 楚云一愣:“听过。” “所以,相国大人,你身居庙堂高位,希望之后将心思多放在江山社稷之上,否则,一身才学可便浪费了。不但朕会失望,这江山社稷也会不安。”云竣笑得潇洒,眼神却严厉,此种汹涌威势,全然不像一个堪堪二十余岁的年轻帝王。 “是,臣明白。”楚云依旧谦谦君子模样,只是感觉到晚风格外萧瑟。 今夜之事,他明白得很,皇上不想再提,因此他也决定全然忘记,从今之后,不再参与惠妃争宠一事。 不知何时,月亮被半片莲花状的云朵遮住了。 坐在马车上,云竣几乎不愿意回头望那座府邸,心中一片嘲讽——楚云啊楚云,枉朕如此信任你,以为你是个真正的谦谦君子,以家国为重,才高天下,岂知你到头来,也不过是个想要以后宫之事巩固政治地位的俗人罢了。 然而,他目前还未曾找到有更好的人选代替楚云,所以暂时还是令他当他的相国,只是他会瞭望天下,寻觅更合适的人才。 “皇上驾临了!”千千正在打着盹儿,忽然听见外头通传,心头一喜,朦朦朦胧地睁开眼,未几,便见到云竣一身月色,潇洒修长身影走至她面前,弯下腰来,在她面颊上轻轻吻下。 啊……他的吻,为何这么凉? 为何……还带着些酒味儿? 她惶然地搂住他脖子,嗔道:“我……还以为你不来看我了。” “怎么会。”他涩涩一笑,方才一问已是近卯时,原想她早已熟睡,犹豫再三,不舍得打扰她的好梦,却又熬不过思念若熊熊烈火,还是来了昭阳宫。 月色迫人11 即使是觉得自己浑身酒味和那身俗艳香气,却也来不及换身衣裳,“丫头,我想你了……” “我也想你啊……”她扁扁嘴,声音带了些哭腔——云竣一早就要出行,现在已经是凌晨四点,细细算来,二人的时间只有三个时辰。 她舍不得他,小小的身躯赖上来,在他怀里摩挲着……这些日子以来,两人腻在一起,谈天、听曲、读书、缠绵……这个昭阳宫里,一草一木,都有二人共同的回忆——而现在他要南下,不知什么时候回来…… 然而,越是贴近他,她越是觉得有些不对——为何他的身上,沾着一种奇怪的香氛,那种香氛缠绵浓烈,似乎并不是一般的室内香薰,而是女子身上的味道……对,还带着女子的脂粉香气。 她心里一冷——之前他说是去楚相国那里赏月了,怎么赏着赏着,赏出了一身女人的脂粉香气? 想起今夜原本就心思有些不对劲,她立刻脸色一白,从他怀里慢慢脱出,伏在一边发呆。 而云竣因为那酒意后劲仍在,并没有全然清醒,加之想到第二日还要南下,宫中有众多事务要处理,一下子便没有太注意千千的不对劲,只是从后面将她柔柔地搂住,“干什么,这么不听话,不给朕抱?” “你……今晚真的是赏月去了?”她在喉咙里瓮声瓮气地问。 他不由得有些失笑:“怎么,你以为我去花街柳巷了?” 千千自然也知道这大概是不可能的,却还是心存疑问,却又不好表现得一副醋坛子模样,只好悻悻地道了句:“谁知道。” “那些庸脂俗粉我怎么看得上。”他逗她,“谁也没有我的小猪可爱。软绵绵的,摸起来可舒服了。” “小猪?!谁是小猪?”她立刻撅起嘴,作势要打。 他见自己成功地将话题引开,心中安泰了些——方才他就敏锐地感觉到千千嗅到了自己身上的味道,那小脑袋里一定疑惑极了。 月色迫人12 何况,她一直是那么善良的女孩子,对于明玥的存在也从来没有表示过抗议——这样,让她知道了真相,她会很难过吧。 于是,只好隐忍不言。 千千跟云竣逗闹了一会儿,到底还是心里有些芥蒂,话也没有平时多,静静地靠着他,忽然想起今天自己身体不适一事——要不要告诉他? “丫头,朕不在的日子里要乖乖的,知道么?”他抚摸着她毛茸茸的鬓角。 “嗯~”她有气没力地答。 还是不告诉他吧,还不知道是不是呢……别又搞出一场空欢喜,欺骗他感情……反正他最多也就去一个月……回来再说吧…… 她想着,惬意地闭上了眼睛,斜靠着他,感觉到无比地安心。 他就是她的天…… 云竣……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丫头。”云竣看着她安谧的睡脸,其实明天就要分别了,还真想趁这最后一点儿美好时光,跟她缠绵一会儿,他这样想着,斜斜地一挑嘴角,“过来。” “怎么了?”千千正靠着舒服得很,才不想动呢。 “朕命令你过来……”云竣看着她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惺忪睡眼,心头又是疼又是爱,真想好好地将她拥在怀中,亲昵一番,“——侍寝。” “甚么?你说什么?”原本半睡半醒的千千一下子被吓醒了,揉揉眉头. “朕的命令从不说第二遍。”带着些邪肆的他,一把将千千推倒在榻上,火烫的嘴唇就挨上了她雪白粉嫩的脖颈,作势欲啃。 “哎呀呀,不要啦……”千千暗想自己还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怀上了“龙种”,这下随便“乱动”可是不行的,忙扯了个借口道,“不行不行,我……我来……来那个了。” “哦?是么?”云竣不甘心地挑起眉,却见千千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似乎并没有骗人的端倪,好不容易才将丹田升起的那股灼烫按压下去,他叹了口气,心想真是太不巧了,唉,自己这大半个月,要当和尚喽~ 红烛渐渐烧得愈来愈短,窗外也渐渐浮起微微的曦光。 月色迫人13 这一对恋人和夫妻,就这样,在渐渐明亮的天色中,依偎在一起,似乎要这样,依偎到时间的尽头。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千千第一次多么希望太阳不要那么快出来,希望夜色可以多停留一会儿,能够将她心爱的男子多留在身边一会儿。 可是当你越是想挽留时光的时候,时光越像手中沙,渐渐地就溜走了,甚至,你都不知道它是何时不见的,就只剩下了空荡荡的掌心。 两人近乎贪婪地凝视着彼此,在彼此的眼瞳之中看见对方的倒影。 正在此时,门外小太监尖声禀报道:“禀告皇上,时辰到了,金銮殿外已经都等着了……” 云竣微微叹了叹气,在千千面上一吻,喃喃道:“丫头,我要走了,你自己好好的,我回来的时候要是掉了一斤肉,有你的好看。 千千不满地吐了吐舌头道:“切,我要减肥……” “减什么减,还要留着给我生一大堆皇儿呢。”他朝她凶。 这句话立即令千千不做声了,她下意识地将手放在自己小腹上,这瞬间,好想告诉他,他的愿望可能已经实现了。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最终她还是没有说,静静地看着他起身,帮他披好石青实地纱彩绣片金单朝服,系好帝王冠冕,看着他修长挺立的背影缓缓走出门,似乎和辉煌的阳光融为一体。 “对了。”他倏然转过头,大步迈到她身边,在她耳边轻轻地道,“有一件事,丫头你必须注意一下……” “什么?”千千看到他表情倏然严肃,有些不明所以。 “你要多注意一下惠妃。”他声音很轻却很清楚,每一个字都有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若无意外,不要跟她打交道。” “为何?”千千讶道。 离别1 “你听着就可以了。”云竣不欲多解释,“记着了。”说完,就大步向外面迈去。 千千还在那不明所以地想着,明玥怎么了?难道是做了什么错事? 她那样一个小姑娘,会做什么? 想来想去也想不透,然而此时,云竣的身影已然消失在门外。 这一瞬间,昭阳殿变得格外冷寂。 飘动着的帷幔,似乎在一刹那间都失却了颜色。 原本的艳丽,都变作肃杀凄凉。 原本洋溢着的温馨芬芳的花香,似乎也都消失在薄薄的雾气里。 外面,蓝天红日,她的心里却有说不出的寂寞。 一滴泪水,毫无预兆地滑了下来,圆圆的,晶莹的,软软的滴在自己的手背上。 他就这样走了……要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一想到要经历一个月的相思之苦,她就觉得一阵心酸。 以前,也不是没有分离过,每一次分离,都是大半年,虽说相思刻骨,却都不像现在这样的情绪。 只是因为现在他不仅仅是她的恋人,更是她的良人、夫君、亲人。 云竣,快些回来……我一直在这里等你……你不回来,一切都没有了颜色…… 她怔了怔,走到窗前,想要看着云竣的车驾离开,排遣些许心中的难受和煎熬,然而站在窗棂之畔,却是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千树花影,空空荡荡,如同她的心——这才知道,云竣真的就是这宫中的灵魂,他这才刚离去,一大片后宫,竟然就似失却了魂儿的寂寞。 连天上的流云,似乎也格外寂寥。 这时刻,一分一秒,都好漫长,好空洞,似乎一个滴水的大洞,要将她吞噬掉。 她叹了口气,刚想回头,身后却猛地伸出一双有力火热的手臂,将她狠狠地拥在怀中,那种力度,似乎要将她的骨头寸寸碾碎,融化在他的怀抱里,就此融化,不再分开,捏一个你,捏一个我…… “谁?……”她怯怯地问。 离别2 “丫头。”熟悉的声音响彻耳畔,是他?他不是刚刚离去了么?她狂喜地转过身,含着泪带着笑意,紧紧依偎着他,一刻也不愿意分离,“你,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舍不得你,所以又过来看一眼。”他蹙蹙眉,看着她哭得满脸泪花的小花猫模样,低叹了口气,怜爱地刮了刮她的鼻子,“哭什么哭?小心长皱纹哦。” “我哪有哭~~我不过是风吹沙子进了眼睛而已……”她尴尬地想要掩饰,眼中的脆弱却又将她全然出卖,“我想看看你的车……却已经不见了……我还没跟你好好地告别呢……” “傻瓜。”他似笑非笑地凝视着他,唇角在她火热嫣红的唇上印下一个深吻,“这样可算告别好了么?” “嗯。”她乖乖地点了点头,活像只乖顺的小兔子。 他唇角流露出一个暖人的笑意:“这样才乖。” 他知道她尽管舍不得他,不愿意与他片刻分离,却也不会牵绊他的脚步,其实,她比谁都要懂事,都要懂得体谅他,都明白他……想着想着,原本迈出的步子又收了回来。 “皇上,时辰……”又有人在催促。 “朕知道了,给朕住嘴,否则掌嘴一百下。”他淡淡地甩出一句,登时外面没了声音。 顾不得外面太监和一大堆人的等待,他忽然走近她,面色沉和严肃,千千以为他又要跟自己交代甚么严重的事情,带着些紧张地抬起眼眸,凝视着他。 他的面色郑重,好看的嘴角紧紧地抿着,漆黑眼睫微垂,漾着点点波光,直慑人心。这个总是神威凛凛的帝王,唯有在她面前的时候,才会显露出温柔的一面。 “怎么了?”她有些惶然。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似乎要看进她心底,然后,缓缓地,一字一句地道:“丫头,我有没有说过,我有多爱你?” 离别3 “啊……这……”这样羞人的话昨晚说不就行了吗,现在外面可有一堆人等着啊……她在心中小小嘀咕,而他,依旧面色纹丝不动,忽然一步上前,在她耳边喃喃私语道,“天涯海角有穷时,唯有相思无尽处……丫头,我很爱你……很爱很爱……爱到连我都害怕……” 她面上红晕还未退却,他修长身影便已掠了出去,在地面上影子鸿雁一般飞过,徒留下她满腹的感动和醉人的满脸红晕。 她知道男子都是不愿意说誓言的,特别是云竣这样的大丈夫,以江山为重,君临天下,杀伐决断,从来不会过度将自己沉迷于小情调之中,而这样的他,却在临别之前,特意跑回来,就是为了对她说一句“我很爱你”。 女人都是爱听山盟海誓的,而这样轻易不出口的山盟海誓,尤为珍贵。 她只觉得心头都酥了,整个人麻麻软软的,竟然轻笑着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 直到翡翠端着食盒过来,看着千千那副陶醉娇羞的模样,忍不住又好笑又感叹道,“娘娘啊,你该不会一有了身孕就成了呆子了吧。” “什么身孕……”千千被这两个字活活地从陶醉里吓醒,看了看翡翠,脸更红了。 “啊?娘娘,你是不是都没把这个大好消息告诉皇上?”翡翠也愣住了,小嘴张成一个O形,呆呆地看了看千千,“不会吧,这样的大喜事,还不说出来让皇上高兴高兴……” “还没确定呢,别放人家鸽子。”千千回过神来,看看食盒里的食物,想要把话题岔开,“嗯,醋溜莲藕、话梅鸭脯……不错啊,今天的口味本宫相当满意。” “什么是放鸽子?”翡翠瞪着充满求知欲的大眼睛,千千只得解释道,“就是说话不算话。” “什么说话不算话啊,娘娘,你看你吃的这么香,这全是酸的菜肴呢,俗话说,酸儿辣女,娘娘怀的一定是个龙子!”翡翠撇撇嘴,得意地笑了笑。 千千这才发现——真的哦,原本爱吃甜食的自己,竟然现在爱吃酸了…… 又是一阵烦闷欲呕…… 险象环生1 又是一阵烦闷欲呕…… 青春啊,告别了…… “翠儿,这么好的天气,我们出去走走吧……”千千嗅了半天的薄荷香囊好不容易恢复了百分之八十的活力,无奈地看了看外面。 “好啊。” 二人整装待发,带了两个小丫鬟,缓缓地走在初春的林荫道上,草地毛茸茸的,樱花和桃花在枝头结出一个一个饱满微红的花苞,天空晴朗,流云一丝一缕,美轮美奂。 千千在宫内因为云竣离去而空虚之极的心,终于慢慢地被注入了些活力。 千千在一棵大树下站立住,这是颗很大的榉树,有两三人合抱那么粗,很是宏伟。 “娘娘,这棵树被称为后宫的树神呢。”翡翠忙着献宝,“据说这棵树已经有五百年的历史了!它可是先先先先皇时期就被尊为百树之尊呢!听说男女若是对着这棵树许愿,就一定能够百年好合的哦!” 果然,千千看过去,那较低矮一些的枝条上,挂着几个小小的香囊,千千不由得奇怪道,“这后宫难道还有男女来求百年好合的吗?” 在她的观念里,后宫都是妃嫔和宫女太监,一个是皇上的女人,一个是不算男人的男人,这…… “唉,有些宫女至死不得出宫,还是会和自己比较看的来的太监结成一种名义上的夫妻关系。”翡翠脸上也浮起一种很奇怪的色彩。 “啊……这……这不是很搞笑么……”千千好像一口气哽住,只有眨巴眨巴着大眼睛,不知道要说甚么。 “那也没办法啊,像我们这样的宫女,原本就要老死宫中,这一辈子总得嫁一次……”翡翠说着,眼里有些红,竟然好像很伤心。 “翠儿,你不要难过。”千千一把拉住她的手,诚恳地道,“等你二十岁了,本宫一定会放你出宫的。” “真的么?”翡翠脸上还挂着泪痕,“可是,可是翠儿舍不得娘娘……” ——————今天就是今年最后一天了,桃桃在这祝所有的亲们元旦快乐,明年一切顺利,万事如意哦~~~~~~(*^__^*) 嘻嘻…… 险象环生2 “说什么傻话,女孩子大了肯定要嫁人,到时候你要是找到了喜欢的人呢,我还会送你一大把嫁妆,让你老公不敢欺负你……”千千拍拍胸脯,说得很得意。 “老公?”翡翠重复了一遍。 “哦,你,你相公……”千千赶忙纠正。 “娘娘,你真是活菩萨转世……”翡翠连忙拜倒,“翠儿这辈子有幸服侍娘娘,真是三生修来的福气……” “甚么狗屁活菩萨……”她们浑没注意,在大树后面,发出一个微弱的阴恻恻的声音。 千千好不容易把翡翠搀扶起来,忽然有种冲动想要拿起小刀在树干上刻上自己和云竣的名字,虽然知道这是种损坏公物的举动,但是谁叫她连最矮的那根树枝都够不着……何况,把香囊系在宫女和太监的香囊旁边,总是有些奇怪吧…… “翠儿,给我拿把小刀子来。”千千吩咐道。 树后面那双眼睛听见小刀子三个字,手抖了抖。 “娘娘,干嘛啊。”翡翠不解其意。 “哎呀,叫你拿你就拿嘛。”千千拿到小刀子,便在树干上一刀一刀地刻下“云竣千千”四个字。 “哦,原来娘娘是要这颗树神来见证娘娘和皇上啊。”翡翠嘻嘻地笑了,“树神一定会保佑娘娘和皇上百年好合的。” 千千看了看,很满意自己的杰作,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还在两个名字外面画了一个桃心,自己也觉得超级好笑。 “这个是什么啊?”小问号翡翠又问了。 “是代表‘爱’的意思。”千千看了看,忽然心生一念,干脆又在“千千”两个字旁边刻了三个小字:徐熙熙。 是啊,千千原本不是她真实的名字,虽说此生她也许都不会告诉云竣她真实的身份,然而毕竟还是想有个机会,见证她原本的名字——云竣啊,你可知道,你爱的女子原来叫做徐熙熙? “这个是啥?”翡翠识字不多,看见徐熙熙的熙字,不认识了,蹙起小眉毛。 “不告诉你!”千千哪能告诉她那么多,拔腿就走! 就在此时,树后钻出一个人来! 险象环生3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千千被那人险些迎面撞上,不禁发出一声尖叫。 紧随身后的翡翠也傻了,完了,完了,要是娘娘在这里出了什么事情,那别说皇上肯定会要了自己的小命,就是自己也不能原谅自己,要肠子都悔断了啊…… 千错万错,都是自己的错,谁叫自己这么轻易地就带娘娘出来玩……至少也应该叫几个武功高手的侍卫紧跟着啊…… 她闭上了眼睛,不行,豁出去了,我要冲上去,就算那人带着刀,我也拼了……不能让娘娘有事……娘娘这样的活菩萨,是要长命百岁的…… “娘娘,奴婢小莲多谢娘娘大恩大德,再造之恩,没齿不忘!” 咦? 正在往前冲的翡翠和被撞得有点晕的千千同时听见一个娇嫩的声音! 一抬头,面前却是个水灵灵的小姑娘,身着宫女装,娇怯怯的有些惹人怜,模样清秀,长得还着实不错,只是,这人我不认识啊。 千千有些晕,我都不认得你,哪有什么大恩大德,再造之恩啊。 她回头看了一眼翡翠,翡翠也是一脸黑线。 都不认识…… “娘娘,娘娘肯定不认识小莲的,小莲是,是以前,静贵妃娘娘的一名宫女……”小莲细声细气地解释着。 哦。千千终于有点儿想起来了,好像那个时候与静贵妃狭路相逢的时候,后面是有一个模模糊糊的清秀娇嫩的小姑娘,只是,自己为毛对她有大恩大德,再造之恩啊? “娘娘有所不知,静贵妃,静贵妃她虽然看起来端丽贤淑,却是,却是个气量狭窄之人……小莲入宫五年来一直侍奉在她身边,打骂都受了不少,静贵妃她还经常用簪子戳我的手臂……还动不动就说要戳瞎我的眼睛……好可怕……” 小莲挽起衣袖,手腕以及上面很大一块遍布伤痕——有些是鞭痕,有些是灼烫的痕迹,有些似乎是指甲抓出来的,十分可怖…… 险象环生4 千千看了小莲一眼,心里有了些数,这世上举凡后妃几乎都怕奴婢争宠,这个小莲模样很是俏丽,水灵灵的,静贵妃肯定对她颇有忌讳…… 只是静贵妃看起来那般美丽高洁的一个人,却这样虐待自己的宫女,千千不由得摇了摇头,怪不得以前看过的宫斗电视剧里说后宫就是地狱。 她笑了笑,很同情这个俏丽的丫头,伸出手将她扶了起来道:“苦了你了,小莲,以后你就到我宫里来吧,我那儿正好缺人……” 小莲忙道:“那怎么敢当……奴婢笨手笨脚的,怕伺候不好娘娘……”她看了看身边的翡翠和另外两个小丫头,似乎有些忌讳的模样。 千千善解人意,猜测她可能有什么要跟自己说的,也许不想让别人知道,便拉着她往前走了几步:“怎么会,小莲,你一看起来就是心灵手巧的丫头……怎么了?” 小莲忙道:“娘娘你真是菩萨心肠……小莲先给娘娘磕头了……” 千千忙搀住她:“不用……起来吧……” 话未落音,一道利光迎面划来! 千千一怔,看见面前原本水灵灵,柔弱万分地笑着的小莲如同画皮一般立刻换上了一张狰狞雪青的面孔! 她从袖管中抽出匕首,以非常准确的力度朝千千刺过来:“既然你是菩萨,就去死吧——!” 千千饶是经过惊涛骇浪无数,依然被这一下变故吓得一颤,怎么可能?方才那个柔弱的,被虐待的小丫头竟然一下子要杀自己! 她下意识地弯下腰,躲过了这一剑。此时翡翠也看见了自己处于危机之中,想要过来帮忙,却被千千一个眼色制住! 这个小莲,身手敏捷,明显是训练过的…… 翡翠不会武功,徒来添乱…… “你去死吧!”小莲见到一剑不得手,眉头扭曲了,又往前跃起,刺出一剑! 险象环生5 千千身形轻捷地立刻跃过去抱住大树,往后一滚,登时隐身于大树之后,同时,也将方才自己在树干上刻字的小刀子握在手中! 小莲见她躲在树后,倒也不敢贸然行动,嘿嘿一笑,冷道:“娘娘,你就别躲了,阎王爷正等着千娇百媚的娘娘作陪呢!” 千千告诉自己要冷静,贴着树干慢慢移动着,二人隔着树干互相试探,此时小莲也已经发现千千手上握了小刀子,倒也忌讳了些。隔着二人抱的大树,千千控制住自己的呼吸,她知道自己;论剑术丝毫和小莲没得比,唯一的求生机会就是冷静——她迅速地想着计策。 “娘娘,怕了?话都不敢说?你方才不是说小莲是个心灵手巧的丫头,还要小莲去给娘娘作伴么?”小莲笑着,千千明白她是想要逼得自己发声,以确定自己的方位,她自然没有那么蠢,一语不发,缓缓地向小莲的话声相对的方向挪移过去。 “娘娘,躲也没有用……”小莲声音冷冰冰的,忽然,听见一声女子的惨叫! 千千耳朵尖,一下子就听出是翡翠的声音,心提到嗓子眼,失声唤道:“翠儿!” 原来小莲也不敢确定千千的方向,又怕那把小刀子,于是采取了一个办法——主动凑到翡翠身边,翡翠护主心切,便扑了上去,却被早有预谋的小莲一刀子刺中右臂! 也如愿以偿地,听见了千千的声音! 她快意地一笑,便朝那个方向扑了过去—— 血,涌了出来。 鲜红的血迹,滴滴落在地上,染成一朵又一朵凄艳的茶花。 “娘,娘娘……”翡翠跌坐在地上,痛得连连吸气,却看见小莲扑向树后之后喷溅出大块鲜血,心中一惊,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娘娘……要是你出了什么事…… 翠儿……就……不活了…… ————桃桃也要过节嘛,5555555555555 险象环生6 树后。 一袭白衣,飘飘扬扬,袖口沾了些鲜血,好似凄艳的梅花。 千千被洛驿护在身后,方自大口喘气,惊魂未定。 “别怕,千千。”洛驿将千千又往后一推,推离危险地带,“快躲!” 方才,他一剑刺中了那个行刺的女人的左臂,伤口还不浅,然而那女人明显是练过剑术的,虽说受了伤,却依旧身手敏捷,灼灼地盯着千千。 千千还在震惊无比——就在刚才自己要被小莲刺中的一刻,二哥忽然好似神祗一般从空中飘落,一身白衣,似乎神光。 他为何会在这里?为何事先竟然不通知自己?为何……千万个疑问在脑中忽隐忽现,却知道自己毫无武功,只能听他的吩咐,她匆匆跑到翡翠身边,确定翡翠只是手臂受伤晕了过去,性命无碍,才稍稍放下了心。 洛驿冷冷道:“你的剑术不错,轻功就太差了,你确定要跟我一战?” 小莲手执利剑,淡红色衣袂飘飞,恍若美丽的女巫,冷冷笑道:“罗嗦什么,我今日原本就没准备逃跑,若是杀不了那个女人,横竖也是要死的,倒不如奋力一搏!” 说完,她不看洛驿一眼,又急速朝翡翠和千千掠过去! 洛驿自然不会令她伤到千千,使起轻功,瞬间电转便拦住了小莲。 小莲嘴角冷笑,斜剌里向洛驿左胸狠狠地刺过去! 与此同时,洛驿的剑也刺入了小莲的左胸! 血,再次滴了下来。 那么浓,那么艳。 在这颗被奉为神灵的大树底下,青翠的草地被鲜血染得斑驳。 “二哥!”千千看见血落于地,心神大乱,飞速跑了过来,“你有没有事?” 白色身影和淡红色身影蹲着僵持,最终,那个淡红色的身影缓缓地倒了下去…… 洛驿缓缓地抬起头,脸色略略有些苍白,却衬得五官美得好似一个梦:“二哥没事,你不要着急……” 险象环生7 千千一见他的反应,就知道他肯定是受了伤——几次一同出生入死,她早已对洛驿了如指掌,他这样的掩饰,肯定不是没事。 目光向下移去——果然,在左腹处,汩汩涌出鲜血,染红了他的一袭白衣,触目惊心。 千千大恸,也不管小莲还是不是活着,立即蹲在洛驿身边,细细察看他的伤口:“二哥……你……” 千言万语,她不知如何说起。 二哥,似乎在这一段时间内,已经淡出了自己的生活…… 却又在这样一个绝望的时刻,他天神一般驾临,救她出危难。 她甚至觉得这是一个梦。 然而,那凄艳的血提醒她,灼烫着她的神经…… 这不是梦…… 二哥,她又欠了二哥一次救命之恩……这样下去,要哪一天,才能还清? “伤口很浅,没事的。”洛驿捂住伤处,不愿令她细看,拉着千千站了起来,走到已经仰面躺倒的小莲身侧。 然而千千仍是发现,他的步履有些歪斜。 她揪着心,暗暗祈望这伤口没大碍。 小莲口边涌出大块大块黑红色血迹,眼见气若游丝。 那张小小脸孔又恢复了一开始的苍白清丽,双眼微闭着,似乎已经睡着了。 “你为什么要杀我?”千千屏住呼吸,眼内忽然有些酸——这样的一个小女孩,面容洁净无垢,方才还一口一口地感谢着她的大恩大德,为何,为何在一瞬间,就出杀着? 自己虽不敢说对谁有什么恩情,但至少不存害人之心,可是,为何,总是一次次地,被人追杀? 小莲凌厉地笑了笑:“我为何要告诉你?” 千千叹了口气道:“我一开始以为你跟我说的故事是真的……你那些被虐待,被打骂的故事……” “本来……就是真的。”小莲垂着眼,淡淡道。 险象环生8 “那你为何……”千千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何……” “因为……因为我爹娘……都是紫府的老仆,在紫府待了三十年。”小莲面上浮起淡淡忧伤,确实很像一朵忧伤的莲花,继而,又大口吐出一口血,神色凄迷,“紫家老爷被处死之后,我爹娘感激于老爷曾经的救命之恩,双双自尽殉主……我一下子成了孤儿……再也见不到疼我爱我的爹娘……我听好多人说……这一切……紫府抄家……老爷处死……都是因为……因为贵,贵妃娘娘……在皇上面,面前……的,几句话……于是,我好恨……为什么……你……仗着皇上……宠幸你……就可以……杀人……就……做尽坏事……”她再也说不下去,一张小脸已经如同白纸,泛起死亡的色泽,眼中不再有神采,原本抬起的手臂也软软地垂了下去。 “小莲……”千千被这句话惊骇不已——甚么?说紫府抄家,紫鉴处死是因为自己的私欲?这是怎样一个可怕的谣言?难道,在一般臣民的心中,自己就是这样一个祸国殃民的妖女?! “我……我恨你……妖女……妖女……大胤……不幸……”小莲已经失去了意识,面色渐转乌青,嘴角还喃喃着这几个不成句子的词。 很快,她就再也发不出声音。 洛驿静静地站立在千千身边,左手护着左腹的伤口,黑发被风吹拂,面容安静忧伤。 “小莲。”千千蹲坐在这具小小的尸身边,细细地看着那含恨的眉宇,这个小女孩,大概还不满十六岁吧,就这样……死去了,她的心中充满了莫可名状的悲伤,虽然,她差一点就杀了自己,可是现在千千的心中毫无仇恨,尽然充斥着伤感和悲愤——为何,为何会有这样的说法?紫鉴之死完全是他咎由自取,搜刮民脂民膏,贪欲之手伸向国库,私产竟有国库的三分之一之多!这样巨蠹,完全只能一死。可是,也许在小莲的父母眼中,紫鉴是一个好的主人,紫鉴死了,他们宁愿追随而去…… 而为何,坊间竟然传言紫鉴之死是因为自己? 银汉迢迢1 她只觉得脑中一片混乱,几乎要一口血涌至胸口,有谁相信?有谁相信自己还曾多次向云竣进言,让他放过紫府其他人,令紫鉴免于斩首? 也许,在众人眼里,她就是一个妖女……如同小莲临终前所言……一个祸国殃民的……仗着自己受宠,就不知天高地厚,作恶多端的妖女……就好像妲己之于殷商,就好像妹喜之于夏桀,就好似杨玉环之于大唐盛世…… 女子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何所有世间的指责和污水,全数泼在女子身上? 明明是男子掌控的天下,明明不是一个小女人能够动摇的天下,史学家们,和这可怕的世俗,都认为是女子的错…… 她只觉得心中,又酸又苦。 “千千……”洛驿轻轻地拉了拉她的衣裾,安抚道,“你不要难过了……” 千千酸涩地笑了笑,弯下腰去,轻轻地掩住了小莲那依然不愿瞑目的美丽眼睛,柔声道:“小莲,你信么?我没有对皇上说任何话,令他处决紫鉴……甚至……我还请求皇上放过,放过紫家其他人……你信么……” 说着说着,大滴大滴的眼泪落了下来。 自己也不知道这眼泪,是为自己?还是为了小莲?或是小莲的父母?或是为了,这世间永远被掩埋的真相? 是啊,这世上,永远没有真相。 “千千,走罢。”洛驿看着千千颤抖着的小身躯,心中一个抽痛,几乎想将她拥入怀中——可是,他的理智提醒了他:若是说以前他不敢这样做,现在,他就已经不能这样做了。现在,他心中明明知道,自己和这个魂牵梦萦的可人儿并没有丝毫的血缘关系……然而,这个女子,已经是别人的妻子,已经是别国的皇妃,他与她之间,早就银汉迢迢了…… “好的……”千千抽泣了半晌,回过头来,却惊异地发现洛驿的脸色愈来愈差,伤口的血迹更洇染了一大块,心中不禁自责无比。 银汉迢迢2 就是刚才自己忽略了二哥……他的伤,不知道要不要紧? “二哥,你……要不要我去请太医来?”她扶住洛驿有些摇晃的身体,情急之下脱口而出。 “你这傻丫头。”洛驿无奈地摇了摇头,“要是太医来了,你该怎么解释?你说我是谁?还有,你怎么向你们皇帝解释我忽然来此?” “云竣他出宫南下赈灾去了。”千千道,“他现在不在,没关系的。” 洛驿面色更凝重,摇了摇头:“这样更加不好,会传言你擅自主张,流言传来传去会更加可怕。我看还是不用了。何况太医……从来都是没有信用的一类人。”他眼神流露出些许帝王的冷酷决断。 “这个……”千千一时语塞,宫中诸般规矩自己是晓得的,而且经过方才小莲的话语,她也知道,凡事都要小心为上。 毕竟,自己的专宠,在许多人看来,已经是大逆不道,国之将亡之事。 可是,只是因为她爱的人是一国的皇帝,就要忍受这样的屈辱,和毁谤么? 为什么,只是因为云竣是皇帝,就不能全心全意地爱一个人? 若是爱了一个人,就是妖女?就是大胤的灾祸? 她好想哭,又好想笑。 这些事情……云竣不会不知道。 大约只是……他不愿意告诉她,徒惹她担心和伤心而已。 她越想越是黯然,洛驿见她表情,只得淡淡笑道:“皇妹,你不要紧张,我真的没事,你带我回去你宫殿,我随便上些药,包扎一下就无碍了。” 千千想也是,便带着洛驿回了昭阳宫。 另外,也唤人来将晕倒在地的翡翠给抬了回去。 回头,又看了看静静地躺在血泊之中的小莲,叹了口气吩咐道:“将她好生葬了吧。” “是。”宫人应道。 “二哥,我们走。”千千搀扶着洛驿,二人并肩走向昭阳殿。 银汉迢迢3 分花拂柳,愈是近了,洛驿便愈有一种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 这,就是这段时间,她居住之所……也就是她和他,双宿双飞之所……心头一阵黯然与惆怅…… “二哥,你还没有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千千心头的疑问依旧萦绕着,二哥也是一国之君,政事繁忙,却为何会倏然出现在洛城的皇宫里? 难道他是专程来找自己的? “千千,这个我们进去再说吧。”洛驿淡淡道——他这次来找千千的目的很复杂,然而其中有一项就是询问沉香策之事,因此决不能让外人听见。 千千看了洛驿一眼,他俊美的面庞表情严肃,她也只好点头闷声道:“二哥说怎样便怎样。” 怎么感觉,有点怪怪的…… 这是为什么…… 他凝视着她洁白的耳垂,心头一酸。 二哥……她怎么会知道,他根本就不是她的甚么二哥。 他,只不过是一个爱着她,却不被她所爱的男子罢了。 只是,他怎样向她说明呢?原本,自己是想要告诉她,向她坦陈自己的心意,可是,却又怕,若是千千知道了这一切,在二人之间,那一点所谓血缘的羁绊都没有了…… 那样的话,就是彻彻底底的陌路…… 他不能接受这些…… 洛驿垂下眼,这是怎么了?在他的国度,他是君主,英明决断,江山天下,井井有条,不论风云变幻,他自巍然不动。一袭白衣,如露如电,世事纷扰皆不能染上任何色彩。然而,唯有她……唯有她…… 是缘?或是劫?为何过了这么久,他还是忘不了她? 二人默然走近花树繁茂,一片温柔明丽之色的昭阳宫,此时夕阳西下,将洛驿的身影勾勒得美妙若仙,似乎有流光在他周遭飞舞,连晚霞,都眷恋在他身边。 银汉迢迢4 千千深深看了他一眼。 二哥,还是那么美。 分别这么久,她其实也有些思念他。 只是,她害怕云竣误会,因此将这份思念深藏在心底。虽然她清楚,这只是一份友情和亲情混合的思念。然而,她不能让云竣觉得片刻不安全。 此刻,在远处,却还有一双眼睛,在默默地看着这个容貌俊美得出奇,气质飘然若仙的 男子,与贵妃娘娘并肩走进宫殿。 “呵呵,有好戏看了……”那人弯起嘴角,诡异地一笑。 随即,隐没在荒烟蔓草之间。 —————————— 进殿之后,千千唤几个小丫头取了纱布和药膏来,幸而昭阳宫里,因为云竣害怕千千会有什么意外,因此药物一应俱全,且都是最好的伤药。 “二哥,我来替你上药吧。”千千柔声征求洛驿的意见。 洛驿的心不可抑制地抽搐了一下,却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皇妹,你现在贵为贵妃,怎好做这种事情,还是随便叫个宫女就可以了。” “这……”千千犹豫道。在昭阳宫的一干宫女之中,唯有翡翠是她信得过且擅于照顾这些贴身之事的,然而翡翠晕倒尚未醒来,其他人她实在又信不太过。 她只得笑了笑:“二哥,还是我来吧,至少我以前还给你解过毒啊。” 洛驿想起那一日,脸颊微微一红,在粉白面颊上真是动人心魄。 千千却没注意,回头取了药道:“二哥,你……宽下衣服吧……” 洛驿略略怔了怔,掩饰道:“皇妹,要不你还是找个人来帮手下……” “二哥信不过我?”千千有些郁闷,忽然触及到洛驿有些躲闪的眼神,忽然明白了些许,登时也是脸微微一红,却又暗暗在心中骂自己,有甚么不好意思的?难道现在还有什么别的念头么?那怎么可能?二哥就是二哥啊,亲兄妹,有甚么好避讳?何况,只不过是腰上的伤而已,又不是甚么别的…… 银汉迢迢5 就当自己是现代的医生,不论病人有多帅,只管下手,不就得了么…… 说归说,她还是回头唤道:“谁愿意过来帮本宫一下?” “娘娘,我来吧。”一个模样机敏伶俐的宫女过来,千千看得眼熟,便随口问道:“你叫甚么名字?” “红儿。”红儿嫣然一笑。 “好,多谢……红儿,你在旁边拿下药箱,本宫给皇兄上药……”千千一向对殿里的侍女都极好,这次虽说是带了个大男人进来,大家却都相信千千说的,这是皇兄,因而也没有甚么异样眼神。 洛驿有些不自在,却也只有将衣衫解开。 他肌肤若雪,肩膀宽阔,有着好看的肌肉线条,在左边背上,一颗惊心动魄的红痣映入千千眼帘,这颗红痣在他肌肤雪光映照下,好似一滴将坠未坠的朱砂泪…… 千千看得凝神屏气,那红儿也呆了一呆,随之,微微一笑…… 千千细心地以干净棉布擦拭干净凝固的血迹,刀口确实不甚深,也没有伤及大动脉,只是略狭长,因而出了不少血,她心神稍定。 随即,则用蘸了消毒药液的棉纱轻轻擦拭伤口,洛驿肌肤微微一缩,千千忙紧张地问道:“二哥,疼?” “不疼。”洛驿看着她额头渗出的晶莹汗珠,心头涌起一股酸涩和甜蜜交织的情绪……这样,她在他身边,细心地照顾着他,已经有多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 千千笑了笑,继续上药…… 终于一切胜利完工,千千站起身来,忽然觉得天旋地转。 “娘娘?娘娘你怎么了?”红儿一惊,忙扶住她。 千千连连摇头,几乎不能言语,随即捂住嘴,径自跑去盥洗间。 她只觉得眼冒金星,连连吐了一番,方好一些。 回头只见红儿侍立在旁,奇问道:“你怎么在这?” “我来侍候娘娘啊。”红儿谦恭地微笑着,“娘娘,你是不是……有喜了?” 银汉迢迢6 千千的脸倏然红了,未几,低头道:“还不知道呢。” 想来想去,又补了一句:“你不要和别人说啊。” 红儿忙低头道:“奴婢一万个胆子也不敢违抗娘娘的命令的,娘娘你就放心吧。” “那就好。”千千鞠起一片清水擦了擦嘴角,神智恢复清明,想到洛驿还在等待,忙大步回到内室。 红儿静静立在一边,没人注意她嘴角的一缕似笑非笑…… 今日得到的信息,还……真是不少呢…… 屏退了所有侍女,千千静静坐在洛驿面前,问:“二哥,现在没有外人,你说罢。” 洛驿从方才千千感觉不适起就呆呆地凝视着她,半晌,才默默地开口:“皇妹,你……身体不适?” 他不是无知少年,自然看得出她的变化…… “啊……哦……没有什么不适的。”千千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皇兄,你就别吊我胃口了,快说吧,你贵为一国之君,该不会只是为了看看皇妹而来?” 她原本只是开个玩笑,却正说中了洛驿的心事——其实,我只是想来看看你,难道不可以么…… 洛驿心一酸,终于开口道:“千千……你,还好么?” 千言万语,都凝聚在这一句话中。 如山的关怀,如海的深情。 千千深深吸了一口气,不想令气氛变得如此微妙,便笑了笑,扯了扯自己的面颊道:“很好啊,怎么不好?二哥你看,我都长胖了!” “没有胖。”洛驿微笑道,“还是那么动人。” 千千脸一红:“你就别笑我了,你知道皇妹我长得普普通通——跟花铃姐姐根本没得比。” “千千你有你的可爱,这份动人无人能及。”洛驿话语诚恳。 千千只得笑笑:“那二哥你还好么?” “很好……”他好想说……除了没有你,很寂寞…… 银汉迢迢7 “那就好了,几时我请个假回金都去看二哥,还有阿五!”千千想起阿五,那个可爱伶俐的小正太,又有些想他了,“不知道阿五现在有没有长高了?” “他很好。”洛驿轻轻回答,小心翼翼地,似乎怕打破了这殿内的宁静和安谧,“千千,皇兄这次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甚么?”千千挑起眉。 “关于……沉香策——也就是我大羿,祖祖辈辈由长公主守护的山河至宝。”洛驿犹豫了良久,终于开口道。 “沉香策……”千千重复着,面色却缓缓地变白了,犹豫再三,她颤抖着轻启朱唇道,“二哥,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沉香策,是千千你带走的吧。”洛驿柔声问,深深地凝视着她的眼睛,“从洛羯的密室里?” 千千闭上眼睛,深呼吸一口:“是。对不起,二哥,这件事我一直都未曾告诉你。” 洛驿证实了自己的猜测,心中有些黯然:“千千,你真有勇气。” 千千面色一白,低下头默然不语。 沉香策一事,之前她曾经想过很多次要不要同洛驿坦白,然而最后还是选择了沉默,在沉香策消失之后,她更加没有立场再说些甚么。这也许是她穿越以来,唯一问心有愧的事情。 “那现在……”他继续问。 千千倏然站起身来,沉默了良久,忽然深深地看着洛驿:“二哥,你是不是认为,我一定已经将沉香策,这大羿至宝交给了云竣?” 洛驿沉默良久,缓缓地回答:“我不知道。” “是啊……你不知道……若是我说根本就没有,你会不相信吧……”千千自嘲地笑了笑,“二哥,你是不是不会原谅我?” “千千,不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不原谅你。”洛驿一字一句地道。 千千有些感动,泪水沾湿了眼睫:“即使我做了同当年的月落公主一样的事情,你也不会不原谅我?即使我作为大羿长公主,将大羿国宝呈给了胤国皇帝,你也不会记恨我么?” ————今天更到此,大家过节也不要忘了投票票和评论哟,(*^__^*) 嘻嘻…… 银汉迢迢8 洛驿见她带些凄凉的表情,心头一软,忽然伸手过去,牢牢地握住她的双手,似乎想要将她固定住,永远不让她逃离,他沉声道:“是的。千千,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无条件地原谅你,因为你是我心中最重要的人——即使你不是我的皇妹,你也是我心中最重要的女子,此生不变——你可知道我的心?” 千千若被火灼烫一般,甩开他的双手,失声道:“二哥,你说甚么?” 洛驿眯了眯眼,重复道:“自然,你不需要知道……可是,我想说……我闷了太久了,在金都,在金宫,我从来没有觉得那样的寂寞,后来我才发现是因为没有你……是的,在认识你之前,在失去阿珑之后,我都不曾那样寂寞,因为我没有感受到有你在身边的温暖,因此也不曾知道你离开之后的寒冷……” “二哥,你不要说了……”千千摇着头,缓缓地,静静地,却是坚决无比地道,“你永远都只是千千的好二哥……我们之间永远都有血缘关系,二哥,千千永远都会尊敬你,爱戴你……希望你幸福……希望你找到能够令你幸福的人,此生的另一半……” 洛驿凄凉地弯了弯嘴角,是啊,他之前说那些做甚么?有何意义?为什么不自觉地再次向她表白呢,既然知道,早知道她会这样的回答。 他好想告诉她,其实他们之间根本就没有什么血缘关系,一切只不过是一个谎言,这个谎言令得他们彻底地错过,若是早知道他们并没有血缘的话,自己一定会争取,用一切作为赌注让她留在自己身边…… 可是,即使说了的话,不过也是这个结局吧。 他终于狠狠地控制住了自己,往后退了一步,颓然坐下:“千千,对不起,刚才我脑子有些乱,失态了。” “没关系。”她淡淡一笑,“我可以当做什么也没有听见。” 他转过头去,窗外已经陷入黑寂,方才的伤口忽然钻心地痛楚。 银汉迢迢9 不,他必须冷静下来…… “二哥,对了……”千千倏然想起方才被打断了的话题,赧然道,“皇妹说一句话,希望你相信……沉香策确实曾在皇妹手上,只是后来不知为何丢失了……这件事,非常抱歉……” “丢失了?”洛驿一怔,虽然之前他做过诸多设想,却不曾想到竟然会是这样的结果。 “是的。”千千觉得有些难以启齿,毕竟她明白兹事体大,沉香策作为大羿的国宝,自己将其盗出欲献给大胤的皇帝就十分不该,何况还在莫名其妙地情况下丢失?她之前一直告诉自己不要想这件事情,然而现在在洛驿明亮无垢的眼波之下,她感觉到一阵罪恶感,倏然躬身跪下,抬头诚挚地看着洛驿道,“皇妹向二皇兄请罪!” “千千,起来吧……”洛驿一阵心疼,将她搀了起来,柔声道,“你记住我刚才说的话了?即使你将沉香策给了……他,我都不会怪责你的,因为即使抛却我个人的情绪,你为我,为大羿做的事情,远远不止是一幅所谓的藏宝图所能够比拟的,我会想办法,我们一起将它找回来吧!” “嗯……”千千眼内有些微潮湿,点了点头道,“二哥,你说怎么做,我一定会帮助你的。” 经过了这些与云竣相处的日子,千千心内终于做出了决定——是的,若是她再度找回沉香策,她将不会像以前那样心心念念地交给他。之前的她,只是为了实现云竣的愿望,而今,她终于明白,也许实现云竣愿望的代价就是破坏现在好不容易得来的安宁,她不要看见征战,也不能为了自己的爱人而背弃自己的家园…… 所以,还是还给二哥吧,现在,二哥已经是皇帝了,他一定会做一个万民敬仰的好皇帝,也能够做沉香策真正的主人啊…… 洛驿深深地凝视着千千,瞬间便了然了她的想法。 他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觉,有着疼惜,和了解以及敬佩:“千千,你还记得沉香策是在什么地方不见的么?” 银汉迢迢10 千千想了想:“我记得在和二哥你一起到达洛城,看见……看见他……纳妃仪式的时候,确实还是在的。而后来和你一起回金都,我每日都将它贴身放置。记得是在河阳城的那一晚,我沐浴时一时情急就将它与衣裳一起放在外间,然而出来之时,却不见了。” 当时她惊慌失措,甚至有在茫茫黑夜里奔出去寻找的想法。然而当时受到云竣纳了明玥这一事实打击太大,加之后来又出现了血蛛之毒一事,她便也只得将此事埋在心底。 如今想起来,此时竟然殊为蹊跷——虽说沉香策是天下至宝,然而一般人看起来,也不过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木匣子而已。 若说是贪财者拿走,却又不曾动过自己的首饰珠宝和随身的银子。 那么,此事就不单纯了。 究竟是谁…… “千千,我怕此事大有隐情。”洛驿显然是也想到了这一层,蹙起眉,面上浮现出迷惑的神情。 “是啊,二哥,你说会不会是有人故意将沉香策盗走?”千千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性。 想到此点,不由得遍体生寒。 那么就是说,一直有人在跟踪?……自二人离开洛城之后,一路尾随,一路寻找可乘之机…… “很有可能,只是这人会是谁……”洛驿怎样也想不透——当今天下,唯北国羿国和南国胤国有竞争一统天下的实力,按理说,若是沉香策丢失,最直接的想法乃是被胤国人所盗走,只是根据千千的说法,此物尚未落到云竣手中…… 那,又会是谁? 二人对视一眼,心中都浮起些迷蒙之感。 似乎在一瞬间发现一个巨大的黑洞,二人的面色都有些犹疑。 很久以后,千千才知道,那个事实的黑洞,近在眼前,却无从察觉。 一步一步,所有的都是引人入局。 她虽然有些小聪明,却又如何勘破? 银汉迢迢11 不知何时,一轮明月已然高挂半空。 照得这室内洞若清辉,清风拂面,蔚为舒适。 “千千,你这里风景很不错。“也许是为了打破那令二人都感觉到有些窒息的沉默,洛驿首先站起身来,遥遥凝视着一轮月光。 “是啊。”她笑了笑,“二哥,今夜我们就对酒赏月如何?” 他笑了笑:“可要重复那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夜晚?” 千千有些不好意思地一笑:“怎么,二哥不愿意?” 酒液芬芳。 月色明亮。 她的面庞,却比月亮更皎洁。 这是最后一次了吧……能够这样与她对谈至天明…… 二人说着闲散的话题,谈诗饮酒,好久没有那样畅快地聊过天,竟然不觉得困倦。 “千千,他对你好吗?”洛驿犹豫了良久,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千千的脸一红,点了点头。 “那就好。”洛驿心中百般滋味交杂,却只能淡淡微笑,“二哥明日就要离开了,你要好好的,别让我担心。” “二哥,你……”千千也犹豫了一会儿,问,“你还是不准备将花铃姐姐找回来?” “也许她在我身边会更痛苦吧……”洛驿微微眯起眼睛,“因为她要的东西,我永远也给不了……” 千千心一滞……是啊,可是二哥,你对千千的一番情意,千千又如何能够接受? 这样,何必都痛苦呢? 只是,二哥还是不明白自己的苦心啊…… 天色将明,洛驿终于觉得有些困倦,面颊上亦是浮起浅浅蔷薇色,动人心魄,惹得周围一干侍女都羞红脸颊。千千便将他安排在昭阳宫的一间房中。 只是她离开后,他又瞬即清醒。 只觉得满腔酒意在心中憋出火辣辣得痛,借着酒意,他执起屋角小几上的纸笔,酣畅淋漓地修书一封…… 每一个字写出的瞬间,便觉得心头一松。 他原本就在书法上有着不错的造诣,这一封信,毕平生之力,字迹翩若游龙矫若惊鸿…… 银汉迢迢12 “皇妹,见字如唔。 为兄并非不懂皇妹之意,皇妹一片赤子之心,愿兄能快意得慰平生,只是问世间情一字,岂是勉强可以得来?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便如你我。 …… 皇妹,为兄想问一句,若是皇兄非君之兄长,皇妹也非我之皇妹,在妹之心中,皇兄是否有一席之地? 写至此处,洛驿心一酸,倏然狂性大发,便又加了数个字上去: “皇妹,你我殊无半分血缘关系,只是今时今日,这些已不重要了罢?在君心中只有那人……然而,我心不改,但求来世早些相遇!” 墨迹挥洒淋漓,白衣翩然飘飞,月光毫不吝惜地洒在他衣袂之上,真真一副仙人落笔丹青模样。 那样轻狂,那样忧伤。 写完,他登时觉得轻松了不少,将信笺藏在枕下,便倒头睡去。 醒来已是天色大亮,想是千千吩咐了宫女们不得打扰,竟然周遭一丝声响也无。此时他神智已然清明,缓缓披上外衫,窗外鸟声啁啾。他忽然想起昨晚写的那封信,展在手中看了半晌,又摇了摇头,笼在袖中。 “二哥。”千千听说他醒了,亲自过来叫他,“早膳已经做好了,几样清粥小菜,二哥快过来用饭吧。” “不必了,我要走了。”洛驿淡淡摇头。 他不能任凭自己沦陷于她的温柔中,既然她不属于他,便快些离去吧。 多看她一眼,便多一份痛,她可明白? 自己还有那么多事要做,要治理国家,要寻找沉香策…… 就让自己心中,还存着一丝念想吧…… “这……”千千有些不解,“何必如此急呢?何况,你受了伤,还不曾用饭……” “我已在洛城之外命人迎接了,若是迟了便不好。”他编了个借口,淡淡看了她一眼,“皇妹,多保重。” 随即,他一身白衣,如来时一般迅捷地消失在清晨点点曦光之中。 那样仙人一样的身姿,就此化于无形。 如海深情1 千千愣了半晌,此时翡翠过来道:“娘娘,你的那位皇兄,看起来有些个不对劲啊。” 千千打了她的头一下:“有甚么不对劲的。” 翡翠昨晚不久便醒了,倒是没有什么大碍,她摸了摸头,小声凑到千千耳边道:“奴婢怎么觉得他好似对娘娘有些缠绵不尽之意呢?” 千千心一凛,却装作着恼:“丫头片子,越来越会胡说了!皇兄是本宫的亲哥哥,自然要对本宫关心些,又是什么缠绵不尽之意了!” 翡翠忙退了几步:“嘿嘿,奴婢不是开个玩笑么,像娘娘皇兄这样英俊不凡、仙人一样的人儿,谁不想得到他缠绵的眼神呢?” 千千想了想,忽然微微弯了弯唇:“那依你说,皇上和我皇兄,究竟是谁更不凡些呢?” 翡翠挠了挠头:“娘娘,你就别为难奴婢了,这话说得不好,可是要掉脑袋的啊。” 千千笑了笑:“免你的罪,说吧。” “嗯……其实倒是各有千秋啦。”翡翠特意将话说得文绉绉的,惹来千千一个鄙视的眼神。 “奴婢的意思是……娘娘的兄长俊俏天下无双,而皇上又自有一种龙威,望之就肃然起敬……这个,不好比,不好比啊……” “哦?那你的意思是皇上不如我皇兄俊俏,只是很吓人么?”千千故意跟她打趣,“小心我告诉皇上去!” “别别别……娘娘你刚才不是说免我的罪么……”翡翠急了,这要是皇上知道自己妄加议论自己,还有得脑袋吗? “好了,我跟你开个玩笑的。”千千笑了笑,目光温柔无限,“其实,不论皇上俊不俊俏,我都无所谓的……何况在我的眼中,他是天下最俊俏的人。” 翡翠不禁眼中露出艳羡的光芒:“娘娘对皇上一片似海深情,真是令人感动啊。” 千千笑而不语,是啊,然而云竣对自己,又何尝不是似海深情呢?他们两个人,早在暖香阁那一句似真似假的承诺中,三生缘定。 如海深情2 她一直是个懒人,既然动心了,也便懒得再改,从此一生一世,就是他了。 她知道洛驿很想问自己,若是二人不是兄妹,可会给他一份眷恋? 其实,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虽然自己是个现代人,却有种十分传统的观念。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样的故事,只能有两个主角。人的一生,会遇见许许多多的人,自然,会有很多很好,有各种各样的好处,令人心折。然而你最终相伴一生的那个,也许不是最好,但肯定是最适合你的人。 若是只为了贪恋路上的美丽,而错过了自己深爱的人,那又岂不是一种愚蠢呢? 她只是个平凡女子,幸运的是,想得很透彻。 “对了,翡翠,你帮我传召太医过来吧。”千千又淡淡微笑了一下,昨晚她想了一夜,终于接受了自己“应该是”怀孕的事实。 不论自己是不是之前不希望孩子这么快来临…… 既然这孩子,是她和她所爱的人的孩子,那么,不管什么时候来了,都是上天赐予的幸运。 她决定接受它。 若是真的有了,十个月后,她就是妈妈了,云竣就是爸爸…… 脑中浮现出一幅温馨的场景…… 云竣抱着小小的孩儿,逗他玩耍,自己在一边幸福地凝视着父子二人相似的面孔……阳光点点洒落在三人的头发上。 想着想着,就微笑了。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您有喜了……”匆匆赶来的太医只是隔着帘子摸了摸千千的脉搏,就笑得一朵花儿也似。 千千低下头,温柔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啊,这里面,有着一个小生命呢…… 很快,他就要长大,长出五官,四肢,变成一个小人儿,变成一个家庭里的小成员…… “娘娘,可要飞鸽传书通知皇上?”翡翠高兴地凑过来问。 如海深情3 千千羞得红了脸:“还是再等等吧……” 他此去是赈灾慰民,不能太让他分心…… 还是等他回来,等他回来,就告诉他…… 洛驿静静地走在大胤皇宫僻静之处,行走如风。 在一棵大树下,他停住了脚步,将袖中的那封信团成一团,顺手塞进了小小的树洞中。 犹记得千千在很久以前一同饮酒之时,跟他说过一个故事,说一个男子很爱一名女子,然而使君自有妇,罗敷自有夫,他不能说出这段感情,唯有对着一个树洞默默倾诉。这个美丽的情节他一直记在心中,因此今日,特意来做一个祭奠。* 千千…… 对不起,这封信,我永远也不能让你看到,然而,我却也不忍毁去,就让这棵大树,倾听我的心声吧。若是不说出来,也许终身将不得安宁。 然而,爱一个人,原本就是自己的事情。 我爱你,原本可以与你无关。这是只属于我的秘密,现在的我,只希望你幸福…… 他振袖运气,最后再回了头,遥遥地望了一眼那繁花掩映,春云叆叇,仿若仙境的昭阳宫一眼,在心中默默地说:请你要幸福啊……请你一定要幸福。 接着,他轻轻呼啸一声,白衣登时消失在宫墙上方。 海阔天高,从此不再留恋她身边。 脑中,忽然想起了那一晚,千千吟唱的那一首歌,很奇怪的旋律,却有着能够打动人心的歌词——我送你离开,千里之外…… 只是,洛驿自然不可能知道,一刻钟之后,绿树掩映之下,一个宫装女子纤细的身影,四下张望着,见风平浪静,便快速拎着裙角跑过来,轻手轻脚地从那个小小的树洞里,取出了那封信。 那封信已经被揉成一团,然而字迹依然历历可辨。 越是往下看,那张脸上颜色越是波澜起伏。 天啊…… 竟然是这样…… 原来那个贵妃娘娘的所谓皇兄,羿国皇帝,看起来恍若天人,竟然比起皇上也不差个几分的惊采绝艳的男子,竟然与贵妃娘娘并无血缘关系。 而且,他对贵妃娘娘的一片深情厚意,力透纸背,令人只是瞧上一眼,便能够感觉写信之人的心底用情极深,已到了迷乱心智的程度。 * 这个情节来源于《花样年华》,我很喜欢这个情节,请各位亲理解哦。 如海深情4 这可真是个惊天大秘密…… 秀气的小脸上浮起一丝诡异的笑容。 她知道,这个秘密,值得多大的代价,又能够在后宫,掀起多大的一番腥风血雨? 她要如何用这个秘密来换来最多的利益? 精致的嘴角轻轻抿着——要什么呢?她绝不会这样轻易地站在惠妃娘娘一边,难道拿了一点她的好处,就要为她卖命么?从来后宫如战场,修罗地狱,谁手上掌握的筹码越多,谁的心越狠,越能够坚持到最后。 她一定要做那个坚持到最后的人。 这是她唯一翻身的机会,她不要再做到死也只是伺候别人,死了就胡乱烧了丢进枯井的宫婢,她一定要翻身做别人的主人。 想了想,红儿便有了主意。 ———————————————————— 河阳城的夜晚,灯火阑珊。 洛驿静静地站在山巅水畔,风吹动他的黑发,他心中依旧是一片乱麻。 他又回了当日与千千在河阳城宿下的那间客栈,四处搜寻,却毫无一丝踪迹。 那也是正常的——事发到现在已是大半年,若是那人真的是个绝顶高手,又岂能被他找到什么破绽。 然而沉香策被人盗走这一个事实令他夜夜无法安寝,祖宗留下的宝物,若是在自己手中丢了,有何面目面对列祖列宗? 想到此处时,他心底忽然自嘲道:原本也许就没有甚么列祖列宗,他原来就不是皇家血脉。也不知自己的亲生父亲究竟是甚么人,贩夫走卒,或者是江洋大盗? 他心头甚至浮起这么一个念头——既然这天下不是他的天下,列祖列宗也不是他的列祖列宗,那沉香策原本也与自己无关吧…… 可是,不知为什么,他还是发狂一般地在寻找,也许,只是为了那东西,是牵扯着他和千千之间最后的一丝牵绊吧…… 不论如何绝望,不论如何斩断情丝,还是会想起姑姑的那句话——若是你想要得到她,就要得到天下,若是你想要得到天下,就要拿到沉香策…… ————有亲说为什么洛驿这么高的武功却不知道被人跟在后面,很简单啊,因为跟在他后面的人比他更厉害╮(╯_╰)╭ 如海深情5 “我知道你在寻找什么。” 忽然,四面八方,围绕着洛驿,刮起一阵飓风! 那飓风掠起满山翩翩红叶,围绕着他洁白衣袂,夹杂着一个苍老的笑声,甚至听不出是男是女。 那笑声带着些寒意,透进他肌肤,刺进骨髓。 “你是谁?”他没有回头。 这样的声音,原本就是绝顶高手。 他已经失了先机,现在再怎么样抵御也是无用。 倒不如伺机而发,看对方究竟要做什么。 “我是一个明晓你故事的人。”那个苍老的声音冷笑一声,登时飓风缓缓平息,“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是不是愿意付出一切,来找回那件东西?” 他不答,只问:“你知道它在哪儿?” “我知不知道,要看你怎么做。”那个声音虽是年纪不轻,却带着桀骜不驯和无比的精明,洛驿登时明白,想要套话太难了。 这个人,是个劲敌。 “你想我怎么做?”他斟酌再三,还是只有直接问。 “我想你去杀了大胤的皇帝。”那声音单刀直入,毫无犹豫。 “为何?”他即使心沉如水,却也有一刹那的慌乱…… “你不是想要拿到沉香策么?你不是想要称霸天下么?你不是想要得到你心爱的女人么?”那人似乎明晓他心中最微妙的心思,一个问句比一个更有力量,生生攫住他心尖。 洛驿在短暂的迷茫后回复了清醒,冷笑一声:“首先,你为何要杀大胤的皇帝?其次,为何你不自己去杀,而让我去杀?第三,你如何向我保证,我杀了他,就能够得到那一切?” 那声音僵了僵,似乎并没有想到他回答得如斯尖锐,沉吟了一会儿,静静道:“这些我无需告诉你。” “那恕我不能奉陪了。”他轻盈地掠上树梢,这树林已被下了真气的结界,然而真气却没有能够笼罩住树梢,他方才在一问一答间,已经勘破了这个阵法的关窍。 却在脚尖就要点到树梢那一刹,背上穴道被封住! 哪一年让一生改变1 他心一凉,暗道不好。 那人竟然知道背中的中枢穴是自己的命门! 原本按照自己一身修为,是不大可能被一招所制。然而自从那日中了血蛛之毒以后,虽说毒气缓缓散开,却在背心正中大为空虚,虽然此后他日日运起任督二脉,试图打通中枢穴,却只能起到表面上的作用。 此人竟然对自己了解如此精准! 这只是他一刹那的想法…… 随即,中枢被控制的洛驿浑身上下缓缓失却力气,如一片云朵一般,缓缓从树梢上飘了下来…… 是不是,我这次就要葬身于此处? 在失去意识之前,他这样想。 大脑一片空白,眼前漂浮她的笑容…… 哪一年,让一生改变? 他洁白的衣裳仿佛悬崖上端的雪莲,绽开又凋落…… —————————————— 被肚子里那个小生命折磨得每天吃了又吐的千千最近万分烦躁。 想到云竣临走前的吩咐,又不敢去找明玥,忽然想到很久没有去看过雪燕姐姐了,便不顾翡翠的劝阻,执意叫了车,去往君府。 “贵妃娘娘莅临,真是蓬荜生辉啊。”君无命穿着一身紫色袍子,摇着扇子缓缓步了出来,面色似乎比上一次看见要红润了许多。 千千不禁道:“无命大哥,你就别取笑我了——咦,最近面色不错啊。” 君无命微微一笑道:“千千,我还没顾得上告诉你……雪燕她最近似乎有醒来的迹象了。” “啊?!”千千一听真是欣喜无比,连忙就往内室冲。 内室中,那个鹅黄色衫子的女子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 也许是因为君无命方才的话语作用,千千一看见雪燕的面色,觉得似乎也好了许多——两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嘴唇也有了血色。 “这……这是真的么?”千千激动得一把抓住赶来的君无命的手腕,“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啊!” “原本是准备告诉你的,想再看看情况。”君无命也难奈心中激动,温柔地凝视着雪燕的脸,最近他日日在雪燕的耳边说着二人的点点滴滴,忽然有一天,雪燕的手,动了一下。 那一年让一生改变2 他惊呆了,几乎以为自己是幻觉,然而,也许是心理作用,他觉得就连雪燕的表情,也柔和了许多。 只是,那一日除了这些微的动作,一切都没有改变。 然而,这一切对与君无命来说,已经是巨大的惊喜。 之后,他更是每日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陪她说话,构想未来生活的美好愿望…… “燕儿,你还记得么?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可知道哪一点最打动我么?就是你温柔的仪态,带露的樱桃在你唇边,你以帕子柔柔地掩住唇……之前少沁只跟我介绍说你是镖局的大小姐,我本以为你是个豪放不羁的姑娘,谁知道却是那样一低头水莲花一般的娇羞……从此之后,你就在我心中,种下了根。” “燕儿,原本我自惭不如少沁,不敢去追求你……直到终于与你携手,却又怕你不是在心中真的喜欢我,而只是将我当做打发时间的消遣……直到那一日,你对我说,愿与我同隐居在江南,一同看桃花流水,春风秋雨……我才知道,原来你心中有我……你可知道我多感动?燕儿,你快醒来吧……我甚么都打点好了,在江南,买了一栋宅子,并不是很大,但是很舒服,春有桃花灼灼,夏有荷塘片片,秋有梧桐金黄,冬有暖炉暖酒……你一醒来,我们就过去,从此一生一世,也再不分离了……” 就在这瞬间,她的唇角微微地扬起来。 不是他看错了,她真的笑了,虽然似乎是梦中一样的笑容。 君无命就在这种惊喜和急迫的焦灼中,度过了每一天。 千千静静地凝视着雪燕,又看着君无命专注的眼神,心头忽然好生酸涩——自从穿越到古代以来,看到了众多形形色色的人,也阅了悲伤痛楚的故事无数……洛月若和昭帝、洛驿和阿珑;荆侠对阿铃那一片被辜负的深情,阿铃对阿驿的无解之爱…… 雪燕苏醒1 唯有君大哥和雪燕,是两心相印,朝朝暮暮,一个痴情,一个决然,这样的一对神仙眷侣,一定要有好的结果才是啊…… 想着想着,她牵起雪燕的手——为了避免冰凉,没过一刻钟君无命就会以暖炉握在她手中。这般欣喜,这般体贴。 千千喃喃道:“雪燕姐姐,快醒来吧,在你睡着的这段时间内,你可知道发生了多少事情,我……我也要当妈妈了,你快些醒来,我让我的孩儿认你做干妈,可好?” 君无命微诧道:“千千,你……你有喜了?” “是啊。”千千坦然地承认了,面庞上第一次露出属于成熟女子的光辉,神圣而温柔,她牵过雪燕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雪燕姐姐,快醒来,你和君大哥也会有宝宝的,以后我们的宝宝经常在一起玩儿,多好啊……” 她笑意盈盈,话语简单却有着温暖的力量。 君无命也走过来,轻轻地抚摸着雪燕的脸颊:“燕儿,你听见了吗?我们也会有宝宝的,要生一儿一女,如果你喜欢的话,更多都行,我教他们文辞,你教他们武艺……” 就在这一瞬间,君无命和千千同时看见雪燕的睫毛,缓缓地动了一下。 二人对视一眼,眼中都透出狂喜的光。 阳光透过窗棂投射过来,一切都无比美好。 几日后。 “君大哥,你为什么不等云竣回来再跟他告辞啊……”千千嘟着小嘴,有些无奈,“到时候他回来,发现你走了,一定会生气的,说不定还要拿我是问……” “对不起了,千千,这是燕儿的意思,我也没办法啊,唯妻是从。”君无命暖暖地一笑,取出一个木匣子交给千千,“你到时候把这个转送给他,里面有我的一些朝堂的建议,他若是觉得不错可以采纳——不过,他现在已经是个出色的帝王了,很多事情心里有数,不用我多费唇舌。” 雪燕苏醒2 千千接下匣子,还是郁闷,拉开帘子对着半躺着的秀丽女子抱怨道:“雪燕姐姐,枉费我花了这么大的心思把你叫醒,你这就要走了,我的孩儿出生你叫他怎么认你这个干妈啊。” 雪燕微微一笑,虽然面色还有些苍白,却已经恢复了温柔和明亮的眼神:“千千,实在对不起了,可是经过这一场和无命的分离,我深感人生苦短,如朝露蜉蝣,因此我们决定不要再浪费任何时间,想做的事情,就要马上去做……何况我们也并不是失去联系啊,安顿下来之后,就会给你和公子他写信的,到时候你生了宝宝,我们就过来看你……” “好了好了,我们过来看你们。”千千长叹一声,“唉!其实我是羡慕你们啊!你们把我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实现了,而我还要被关在这个大闷罐里,好郁闷啊!我也想去江南,春有桃花灼灼,夏有荷塘片片,秋有梧桐金黄,冬有暖炉暖酒……唉唉唉,谁叫遇人不淑呢,真是烦死我了!” 君无命忍着笑,看着夸张地抱怨着的这位贵妃娘娘,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们有时间的时候就下江南来巡游,我肯定会好好尽地主之谊!美酒大蟹一个都不会少了你们的!还有啊,千千,记住你说的话,要是你生了儿子,可得给我家女儿预订着哦!” “唉,我家就算生了儿子也是要做皇帝的,你们不怕把女儿推进这个大火坑,像我一样天天闷出鸟来?”千千又是一叹,小脸拉得老长。 “可是你不在甘之如饴么?”君无命笑笑反问。 千千脸红了红,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君大哥和雪燕姐姐都走了……这里,越来越寂寞了…… 看着马车在尘埃中远去,千千的心,似乎也沉了下来。 一入宫墙深似海…… 云竣,快回来吧…… ———————— 时日很快过去。 这日,千千正在床前翻着本书,忽然翡翠乐颠颠地跑了过来,高声叫道:“娘娘,娘娘,皇上就快回来了!” 他回来了1 “真的么?”千千倏然站了起来,小脸激动得通红,“你怎么知道的?” “刚才一个侍卫大哥告诉我,皇上的车队已经到了洛城之前的凤阳关!只有两个时辰就要进城了!” 千千欢喜地扔下书站了起来,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的绿荫掩映,似乎已经看见了云骏英挺帅气的身影缓缓走来……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根据翡翠的耳报神侍卫大哥说,皇上的车队已经进到了洛城里面。 千千的心似乎要跳出来,又是激动又是甜蜜。 又过了一个时辰,千千好似热锅上的蚂蚁,一直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她差一点就要冲出昭阳宫自己去迎接云骏的到来,却又被翡翠活活拉了回去——“我的娘娘啊,这儿这么多人,你也要保持一下矜持么。” 千千只得苦笑,是啊,她差一点忘了自己是个劳什子的贵妃娘娘了。 唉……她板着手指算着,从宫门到达自己的昭阳宫需要半个时辰,再过半个时辰,自己就可以看到他了。 想到这里她忽然有些急切和忐忑,赶快跑到铜镜面前——自己今天的头发梳得好不好看?衣服的颜色配搭得美不美观?皮肤是不是缺乏光泽?啊,怎么有点黄?……还是画个妆吧,这么久不见了,她希望自己所爱的人看见的是自己最美丽的样子。 翡翠一眼便看出千千的心意,将千千按到妆台前面,笑道:“我的好娘娘,翠儿来给你化一个媚死皇上的妆吧。” 千千含羞点了点头,虽然她也知道怀孕的自己最好是不要碰化妆品……不过,她自我安慰地想了想,古代的化妆品是纯天然的,纯天然的…… 二十分钟后,一张妩媚如花的娇美动人容颜浮现在铜镜之中。 水漾双唇,眼瞳闪闪发光,少女的俏丽中,又夹杂了些女人的娇羞,似乎一朵花,开到了最好的时候,随便一个眼神,都吐露着醉人芬芳。 “娘娘,你真美。”翡翠发出真心的赞叹。 他回来了2 千千也不由得有些愣住了——是啊,这副模样,确实算得上是个动人娇媚的美人了,自己原本的容貌只是清秀可人,怎么竟然变得漂亮了许多? 是因为嫁给自己心爱的人,所以气色好了,也更加娇艳了么? 还是……肚子里那个小生命的作用? 她微微低下头,将小手放在依旧平坦的小腹上,似乎感觉到在那里,也有一颗小心脏,在跟着自己的心一起跳动。 那样有规律,那样血肉相连。 孩儿啊…… 她轻轻地,温柔地对着那个小生命耳语:今天就把你的存在告诉爹爹,让你好好地看看爹爹哦…… 她换上了一身红衣,衬着如水黑发,仿佛最冶艳的凤凰。 她曾经是大羿的长公主,为着两国的和平,孤身一人一叶小舟漂流在水上。那个时候心底是多么忐忑,一切都是未知的,而现在,却充满了幸福…… 窗外,晚霞漫天。 而她的双颊上,也似盛开霞光。 又过了一个时辰。 千千的门前,还是一片沉寂。 她有些诧异地蹙起眉,问翡翠:“奇怪,为什么皇上还没有来啊……” 翡翠也挠挠头,很是不解:“难道皇上一回来就去处理政事了?也有可能,出去这么多天,应该早就积了一堆事情没有处理了,娘娘,你不要着急。” 千千怎么能不着急呢?此时此刻,每一秒都好像一个时辰那样漫长。特别是在知道了他已经回到宫里,却迟迟没有见到他的身影——这种煎熬,比起分隔两地的思念来,更加锥心刻骨。 她叹了一口气道:“也是奇了怪了。皇上以前都不会这样的啊,无论有些什么事情,他总得过来跟我打个招呼……”她有些意兴阑珊,斜斜地靠在纱幔上,秀丽的脸庞写着寥落,“今天,怎么回事呢?” 翡翠见千千这副模样,只好说:“那我再去打听一下,娘娘稍等。” 他回来了3 千千点了点头,似乎没什么心思在说话,恹恹地坐在床边,看着一盏灯透过黄底蓝花的琉璃罩子隐隐亮着,忽然有了些忐忑。 这种心绪,以前从来没有过…… 她一直以为自己和云骏是心意相通的,却在此时觉得,他离她那么远。 枉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个独立的现代女孩,却原来,他的一点点改变和疏忽,都会令她那么难受…… 一个枉自嗟呀,一个空劳牵挂;一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 不知道甚么时候天已然黑了,黑夜显得格外霸道,将万物都掩盖住了,千千披上了件披风,她觉得有点冷。 天都黑了,云骏,你怎么还不来看我…… “翠儿?怎么说?”千千看见翡翠一步一挪地在门口磨磨蹭蹭,似乎要踩死地上蚂蚁一般,心下那股不祥预感终于坐实,此时倒不再犹豫了,站起身来,似乎在等待着什么答案。 “娘娘……”翡翠这一路上一直在犹豫徘徊,不知道如何说,现在被千千这么一当头一问,来不及思考就直统统地倒了出来,“侍卫大哥说,皇上今夜宿在荣华殿,他自己的寝宫了。” “甚么?”千千虽说已经预料到了,却还是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不来了?为甚么?为甚么? 二人之前分隔的这一个月,虽然有寥寥鸿雁往来,却怎能慰这相思之苦! 好不容易得以相见,他却拒绝过来看她…… 这是为什么? “不行……”她急速地向外奔去,口中喃喃自语道,“他一定是跟我开玩笑的……看我有什么反应……我,我不能就这样被他骗了……我要见他,我现在就要见他,我要跟他说个清楚!” “可是……娘娘……”翡翠磕磕巴巴地过来拽住她的衣角,嗫嚅着道,“那个,侍卫大哥还说了,皇上有吩咐,今晚任何人不得打扰……” “任何人?!”千千一甩袖子,眼中莹然有泪,“我是‘任何人’么?!” *注:出自《红楼梦》“枉凝眉”一曲。 他回来了4 说完,她就往茫茫黑夜里冲去。 “娘娘,娘娘……”翡翠急得跳脚,方才那侍卫大哥其实还说了一句话,但她哪里敢跟千千说,就是——“特别是贵妃娘娘,朕不想见她。” 究竟发生了甚么事情…… 为何皇上这一次回来,对贵妃娘娘就是冷若冰霜…… 翡翠站在那里干着急,却也没有办法,急得直跳脚,最后也只好尾随着千千的方向而去。 只是千千跑得太快了,枉她在后面使劲喊着“贵妃娘娘,贵妃娘娘……”都再也找不到那个鲜红色的身影。 翡翠又是急又是担心,这位娘娘的脾气她是晓得的,万一这一个冲动说了什么不好的话,惹怒了龙颜,这后果可是不堪设想的。 而且,这一路这么黑,也没个灯火的,娘娘万一走错了路,怎么办啊……或者,万一又有什么危险…… 翡翠擦了一把汗,方才准备又开始跑,忽然觉得身后似乎有人的呼吸声。 她吓得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尖叫一声:“谁?!”还未发完声,就觉得脑中一阵天旋地转,后脑一痛,继而整个人跌入一个软软的不知道甚么东西里面,她发觉不好,哑声唤道“娘娘……” “你那娘娘,不会再看见你了。” 一个冰冷邪恶的声音毒蛇一般在她耳边响起,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失去了知觉。 阴谋的袋口,正在慢慢收拢…… 千千自然不会知道这些,她一个劲地朝前猛跑着,前面没有灯火,黑魆魆地,但是,她没有丝毫的恐惧,她怕什么呢?不,她怕的不是黑暗里的恶鬼,也不怕潜藏的的杀意,她唯一害怕的,只是云竣,只是云竣的冷漠……为何,为何他对她这样冷漠?为何她这样心心念念地,痴痴地等待着他,却换来这样的冷漠?难道之前那些誓言都是假的?难道他那么温柔地,在她面前郑重其事的那些话语,都是假的,都是她的一场梦? “丫头,我有没有说过,我有多爱你?” 他回来了5 “天涯海角有穷时,唯有相思无尽处……丫头,我很爱你……很爱很爱……爱到连我都害怕……” 这些刻骨铭心的一字一句,海誓山盟,难道他都忘了? 不,怎么可能? 虽然之前很多次很多次,她都提醒过自己——云竣是一国之君,她既然要爱他,就是飞蛾扑火,即使知道也许短暂,也许不得善终,她都决定这样爱了,因为,这样是自己的心,她顺着自己的心意走,不会有丝毫地后悔和遗憾,如果有一天他们的爱结束了,她也将这样潇潇洒洒,不带走一片云彩地离去,因为她是现代人,她无法像古代女子那般委曲求全,一哭二闹三上吊,用尽心机,强留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人,一份不属于自己的爱情在身边,那样又有什么意义呢? 然而,虽然话说得再潇洒,再决绝,到了这个时候,她依旧狠不下这份心肠。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在一切云破天开,雨过天晴的时候,告诉自己一切原来都是假的?那个曾经给你幸福,把你带到花朵盛开的天堂的人,忽然狠心地又把你抛向冰冷地狱? 不要,云竣! 我有多爱你,你难道不知道么? 无论如何,我也要听你亲口说出这个答案,如果这个答案是你不再爱我了,那么我将接受,黯然离去! 然而,只要你还爱着我,就是再有千千万万的困难,我也不会走的…… 我们不是有过誓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 她终于看见了那一片灯火。 荣华殿,曾经云竣做太子时候的寝宫。 不知道为什么,今夜似乎显得格外灯火通明。 然而这灯火通明之中,似乎又浮动着一丝莫名的诡异。 千千缓缓地停住了脚步,喘了喘气,忽然发现在荣华殿的前方,稳稳地停着一架銮驾。 这样的銮驾,精工雕琢,必然是后妃驾临。 可是……放眼这个大胤皇宫,后妃也就只有两个人,一个是自己,一个是惠妃——明玥。 他回来了6 既然不是自己的銮驾,那么一定是明玥…… 想到此,千千只觉得浑身刚才跑出的热汗全部都化为冰凉的针刺。 一根一根,刺进她的心。 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这样巴巴地跑了来,却看到的是云竣和明玥的美妙花月夜。 她在自己的昭阳殿里面等得心都焦了,而他们二人,说不定正在听琴赏月,或者其他…… 不,不,不。 千千狠狠地捏了捏自己的手指虎口。 不会这样,她相信云竣,相信她爱的人,他不会这样的。 他曾经对自己说过,此生此世心中只有她一人。 他也说过,对明玥只有兄妹之情。 他更说过,要她提防明玥。 这样的他,怎会在一回到皇宫之后,就召幸明玥呢? 不,这不可能。 她的激动渐渐冷静下来。捋了捋自己的发丝,深呼吸一口。她不能这样被自己的恐惧和猜测吓倒,无论如何,她要去看个究竟。 一步一步地,她走向那座灯火通明的大殿,似乎那里,有一个答案在等待着她。 “贵妃娘娘,你……你怎么来了?”门口值宿的太监与千千颇为相熟,面露难色。 “本宫来找皇上,请公公代为通报。”千千微笑了一下,声音冷静,态度不卑不亢。 “这……娘娘,你别为难奴才,要不您还是先回……”那公公自然之前也得到了云竣的指示,此时看着这个一路跑来云鬓散乱花容失色的娘娘,心里有些怜悯,却又怕惹怒了皇上自己没有好果子吃。 “我不回。”千千抬起头来,冷静无比地直视着荣华殿,忽然运足浑身所有力气,长喝一声,“本宫要参见皇上,还请代为通报!” 这个声音在暗夜中,清晰而铿锵有力。 “皇上,她来了。”幽深的灯光中,明玥的笑容格外柔弱堪怜,然而眼底那抹隐晦幽光,却是怎么也遮掩不住。 毒计惊心1 “……”云竣没有说话,咬了咬牙,双眸中黑色火焰愈演越烈,似乎要烧尽这个天穹,那种可怕的焚灭之气,甚至强过那一次要攻打羿国之时,那种曼陀罗一般的邪气和戾气! 具有,翻天覆地,毁灭一切的力量! 那一刹那连明玥都觉得恐惧,似乎挨近他一分,就会被他焚烧成灰烬。 片刻之后,云竣微微开启嘴唇,道:“果然,这就是她的个性——她来了也好,我们正好把事情弄个清楚,不是么?” 他冰冷的眼角余光扫过明玥的脸,明月忽然觉得很冷。 她面上依旧带着从容的微笑,淡淡回答:“是啊,看她怎么解释……这字字句句,可都是铁证。” 她辛辛苦苦设下的这个圈套,一定是百无一失。 这一次,一定要让千千永世不得翻身…… 云竣手上捏着的那封信笺,就是她用尽心机炮制出来的。 这封信,真是意外之喜……花了这么久的时间,一定毫无破绽。 而这大半个月她花了巨额银子打点上上下下,立刻就要派上用场…… 想着想着,她嘴角不禁露出一丝凌厉的笑容…… 云竣冷冷看了她一眼,沉默不语。 今日在宫城门口,明玥一身雪白跪在门口,他不得不下马询问她什么事情。 按理说,她被幽禁起来,是绝对不允许出门的——然而她接下来的话却令他的大脑似乎快要爆炸。 她说:“这封信,是有人在贵妃娘娘那里不小心翻到的……” 自己拿过信一看,不由得浑身血液凝结了: “皇妹: 见字如唔。 世间情一字,便如你我之心。 …… 皇妹,你我殊无半分血缘关系,原本两心相印,却横生枝节。今夜春江花月,不知下次会是几时?想当初朝朝暮暮,耳鬓厮磨,却终是落花流水,两相分隔。 …… 毒计惊心2 今时今日,这些已不重要了罢?在君身边乃是那人……然而我心不改,血脉长留以证你我之情,但求来世早些相遇!” 落款是飘然的两个字:洛驿。 这个笔迹,他是见过的——当年,那人一身白衣踏雪而来,以千千在他手中为筹码,逼迫他出兵相助。那个时候,他曾见过他翩若惊鸿的书写——那样的飘然若仙,便如同他这个人一样令人仰视——雪的神祗,冰的公子,便是如此。 若不是他见过他的书写,他定要叱责此封信为无稽之谈,他与千千成婚这些日子以来,朝朝暮暮,耳鬓厮磨,缠绵之极,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情! 然而,他也明白,此事并非那么简单,就算是有人模仿字迹,又怎么可能模仿得如此之像?他从小习得书法,自然知道像自己抑或洛驿这般的高手,一般人可以模仿得其形式,却甚难得其神韵——而且,除了这封信,明玥更加提供了诸多证人,不由他不怀疑…… 若是那个人和千千没有私情,为何在这个时候,抛弃江山,过来寻找她? 他自己也是皇帝,明白对一个皇帝来说,一朝一夕都会积累诸多政务,怎么可能会只是为了一个妹妹而远走? 而且,更令他恐惧的是信里面说——千千和那个洛驿,并无血缘关系。 若是这封信是伪造的,这伪造之人,未免胆子也太大了…… 这可是关系到大羿国祚之事…… 并无血缘关系,意思便是——千千和洛驿,必有一个人不是皇室血脉。 然而,若是千千并非皇室血脉,又怎么可能被认了回去?实在是很难说通。 最可怕的可能就是——洛驿,如今的大羿皇帝,并非皇室血脉。 这也可以解释,为何以他这样的声望,却始终得不到先皇重视。 越想越是惊心…… 若是洛驿真的不是先皇的血脉,那么千千为何还要帮助他得到天下?甚至神秘地在他所住的客栈中消失,这究竟是被人掳走,还是有意为之? 除了心中有超越兄妹的感情,还有其他的解释么? 他并不是不相信千千,也并不是怀疑自己的眼光。只是这事实血淋淋地在眼前,叫人不得不有所动容。 也许自己是太过冷酷……可是谁又知道他心中的痛!那种痛,就好像在心尖上挖下一块肉! 毒计惊心3 ——究竟,真相是甚么? 他已经连夜派了最出色的探子去金都,意图找到洛驿是否是皇室血脉的证明。 另外,他还是希望千千,他爱的女人,能够给他一个解释。 虽说,这次他刻意地命令了侍卫不许千千进入,然而他是多么了解她,她一定会来的——她就是这样越是在压力下越是勇敢的女子,她不会不来,她只会更加准备充分地来。 果然,她来了,她会对自己如何解释? “请贵妃娘娘进来吧。”他压低着声音,一双眼瞳闪闪发光,像嗜血野兽。 大殿中,灯火通明,高高的王座上,一块金钱豹的毛皮闪着幽深的光芒。云竣额上戴着镶嵌猫眼石的额饰,一双凤眼充满了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暗涌。 千千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图景——他狭长眼眸死死注视着她,似乎要透过肌肤,看进她的骨头。 而他身边那白衣的女子,柔弱堪怜,双眼却在长发的阴影中,闪着别有深意的目光。 ——为什么这大殿里的气氛,如此奇怪? 之前,千千曾经想过,他们也许在举杯赏月,也许在酒酣耳热,也许在欣赏丝竹歌舞…… 却浑没想到这一闯进来,这二人分外平静,萦绕着奇怪的静寂,似乎竟是在等待着自己的到来。 而这气氛为何像一场审判。 周围的宫人寥寥可数,仅有的几个侍女也带着微微惶恐的表情,似乎不敢抬头,又若有若无地看她一眼。 “你……到底还是来了。”云竣微微弯起嘴角,微笑依旧迷人,却带着致命的气息,好似一杯醇香无比的酒,却潜藏着剧毒的漩涡。 她一凛,已感觉他的笑中别有意味,脑中飞速思索着究竟发生了甚么事情,一边慢慢地走进去,此时明玥却已冷冷道:“贵妃娘娘,你见到皇上也应该下跪请安吧。” 她咬了咬唇,强忍着心中的不快,小不忍则乱大谋,她到底要看看这个女人在玩什么把戏。 毒计惊心4 她轻轻地屈了屈膝,欲唤一声“皇上吉祥”,却被云竣冷冷地阻止:“不用了,朕现在无心听这些虚礼。贵妃起来吧,赐座。” 明玥面色一白,好不容易将了千千一军,却又被云竣不动声色地拨了过来——看来,云竣对于千千还是一片深情,即使看见了这样的信,竟然也不忘保护她……不过没关系,她可以忍下这口气,一会儿一举击溃她。 千千冷冷地笑了笑,已经知道不论发生了甚么,今日还真的是个讨伐大会了。 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贵妃。”云竣看着她冷肃的脸,心中叹了口气,他万分不想以这样的态度面对她——这段时日,他思念她几乎要发狂了,却不想,再次相见,竟然是在这样的场合下。他好容易稳下心神,淡淡道,却不小心流露了一缕温柔,“朕这里有一封信,想要听听你的解释,可以么。” 一封信?千千愣了愣,云竣唤了位小太监,将那封信递给她。 接着,便用一双勘破人心的眼睛,牢牢盯着她。 她的每个举动,每个微小的动作,尽收眼底。 他不会随意下出判断的……在最初的激动和愤怒之后,他方才已经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恢复了冷静沉着的帝王本色。 他绝不会放过一个背叛他的人,同样,也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何况,她还是他最重要的人,希望她的说辞,能令自己满意。 千千静静地,飞速地浏览完这封信,薄薄的信纸,却似乎透着千钧的重量。 每一个字就好像一个魔鬼,就要把自己压在地狱里,永世不得翻身。 虽说大殿里清凉有风,她却已经觉得自己的背上,薄薄沁出一层冷汗。 她知道这封信意味着甚么,一瞬间,她便知道了自己现在的每句话,甚至每个表情,都可能将自己推入泥沼鬼蜮。 更可怕的是,这封信上的字迹,明明白白是二哥的。 而这封信的内容,对她而言,无疑是平地惊雷——除了那些捏造的不尽不实之词之外,二哥与自己,并无血缘关系…… 毒计惊心5 这句话,太震惊了。 若真是这样,二哥为什么从来没有说过? 为什么?为什么?无数个疑问纷至沓来,快要把她压垮。 她心念电转,忽然感觉到云竣的目光,正牢牢地盯住自己,便抬起头来,淡淡回答道:“这封信,我从来没有看见过。” 云竣微微弯了弯唇,笑意冷冽:“可是,这是有人证明,从你的枕下找出来的呢。” ——他自然不会相信一面之词,他只是想看看她的反应而已。 而千千,也知道。 这是一场较量,也许,更像是一个赌注,砝码是对于对方的爱。 也许,谁爱得比较多,就输了。 她弯了弯唇:“我倒想知道是谁。” 一个模样清秀可人的宫装女子跌跌撞撞地被人推了进来,似乎很是惶恐,一进来就伏在地,颤颤惊惊地道:“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说说吧,你是何人。”云竣似乎很累,淡淡地挥了挥手。 “我,我是昭阳宫的宫女红儿……”红儿抬起头,吓得泪痕满面。 明玥在一边问道:“红儿,你说说,这封贵妃娘娘手上拿着的信,是从哪里找到的。” “这……”红儿颤抖得好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说吧。”云竣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千千的表情,她很冷静,冷静得有些可怕。 “是,是从贵妃娘娘的枕头下面……奴婢,奴婢是昭阳宫的粗使宫女,平日里给娘娘铺床叠被,就在一个月前那日,忽然发现枕下有一件东西,奴婢原本不敢妄自翻阅主子的东西,后来却想起前一日有男子宿在昭阳宫中,还问奴婢要过纸笔……所以便怀着好奇心看了一看,谁知这么一看,便吓坏了奴婢……” 千千等她说完,抬了抬眉,清声道:“红儿,你这段话,至少有三处漏洞——其一,平日里给本宫铺床叠被的,原本是本宫的贴身丫鬟翡翠,这些事情,完全轮不到你们一般的宫女来做的;” ——不好意思各位亲亲,最近桃桃有些忙,更新减慢了,不好意思啊,只能赶在半夜写,各位看在桃桃辛苦熬夜的份上还是给点掌声吧。 毒计惊心6 “其次,翻阅主子的东西乃是宫中大忌且不说,你一个小宫女却又如何能够认得这全部的字的?再三,若是真有男子与本宫有私情,却为何会问你要纸笔,这不是太也愚蠢了么?最后,你发现这等大逆不道之信,却为何要给惠妃娘娘?难道你真正的主子,却是惠妃娘娘?” 红儿被这一连串的问句逼的小脸煞白,却硬着声音道:“娘娘,你伶牙俐齿,红儿一个奴婢,不敢和主子争,但是既然现在娘娘要硬逼着奴婢,奴婢也只好说了——的确,平日里给娘娘铺床叠被的确是翡翠,然而那天翡翠不知为何自称身子不适,没有能够伺候娘娘,此事有人可以证明,小丫头薇儿和玉儿都知道;第二,红儿小时也是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出来的,确是认得几个字,这封信认不全,但是还是认得几个字,便知道这信牵扯到秘不可宣之事,红儿在娘娘进宫之前在惠妃娘娘那里服侍,惠妃娘娘对红儿恩重如山,红儿想来想去只有找惠妃娘娘商量;这也是回答娘娘第四个问题——至于为何那位年轻俊美的公子会问红儿要纸笔,那红儿就不知了,也许他是太过沉醉忘记了避讳什么也说不定——只是娘娘,那个时候那位公子衣冠不整,红儿可是看见了他背上的一颗朱砂痣,娘娘需要否认么?” 千千越听到后面,愈发感觉到浑身一阵激灵——这段说话,绝对不是临时应对出来的,特别是那颗甚么朱砂痣…… 这,绝对是有预谋的。 而且,话说到此处,她真是寸步难行。 二哥背上,的确有一颗朱砂痣,被红儿这样歹毒地说起来,好像还真有什么苟且之事! 然而,若是解释,要如何解释?一定要牵扯出二哥受伤、小莲行刺之事,这些,却又是她不愿给云竣知道的…… 她心中飞速的思索着,然而由于极其气愤,没想到一个小小的丫鬟竟然也如此阴毒,脸色不可避免地变了变。 毒计惊心7 即使是明玥都看出千千面色一白,忙移过眼神看了看云竣。 听见那颗甚么朱砂痣的时候,云竣的心,好似被生生拧在了一团。 痛彻心扉。 真的么? 这说的,是真的么? 连一个小小的宫女,都看到过那个人背上的朱砂痣……那么,就证明,他的确有在昭阳宫,宽衣解带! 他自忖在自己慑人目光的注视下,这个小小的宫女在这样细节上,是不可能撒谎的…… 千千强自逼迫自己镇定下来,闭上眼睛,已经知道必须将一切和盘托出,便道:“红儿,你说话,可要经过良心——本宫那日亲自给二哥上药,是你在旁边帮手的,你看见了也无甚稀奇!” “上药?什么上药,奴婢可从来不知道。”红儿睁着圆圆的眼睛,好像很是无辜。 千千咬了咬唇,霍然走到她面前:“你敢红口白牙,跟我发誓么?” 红儿眼珠眨了眨,却狠狠道:“奴婢自然敢!娘娘不要自己做了没脸的事情,反倒来咬奴婢一口!当时昭阳宫里的丫头不止奴婢一人,娘娘,你可以再问问其他人,究竟是有没有什么子虚乌有的上药?还有,是不是那位公子宿在了昭阳殿?” 千千眯了眯眼,冷冷道:“你既然这么说,自然是没有人可以证明了——你们这个局,设得还真是巧妙。不过,红儿,你不要忘了,还有翡翠——翡翠知道这一切的经过……” 话音未落,千千就猛地朝明玥看去! 生生捕捉到了明玥眼中的一缕阴毒的笑容! 千千失声唤出:“翠儿!你们将翡翠怎么样了?” 明玥柔弱地送了耸肩:“千千姐姐,你的丫鬟,为什么来问我?” 千千心一凛,浑身立刻冒起寒气,登时也不管许多,捏着那封信跌跌撞撞地冲到云竣面前,眼中莹然有泪:“不论你信不信我,这些可以容后再议,若是你不信我,将我关起来,或者怎样都行——但是,求你救救翠儿!救救翠儿!她一定……”她的声音发抖了,愈想越是恐慌,“翠儿她一定遭了毒手……” 毒计惊心8 云竣自上而下看着她,她楚楚可怜,伶伶发抖,然而,却不是为了澄清自己的罪名,而是为了一个丫头。 这个丫头,比自己重要么? 他冷冷地回了声:“贵妃,你可有证据?” “我……”千千倏然觉得自己是那么孤立无援,是的,她一切全部都被算计得清清楚楚,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现在即使是说出一切也未必能说清楚,而翠儿却是命在旦夕! 她知道这一切,她肯定会被灭口…… “皇上,我可以发誓……”她忽然跪下,双目涌出泪珠,静静地,却并不可怜而是充满力量,那是一种水一般的力量,看似温柔平和,却可以冲垮山石,“我可以发誓我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皇上的事情,请皇上现在下令全宫侍卫保护我的丫鬟翡翠,她可以证明一切!” 云竣看着她的模样,心绪忽然回到那一夜,那个时候她刚刚从江山一叶扁舟飘然降临,却是那么冷静地看着他,柔弱的身躯却充盈了巨大的力量,就是这样的她,生生阻止了那一场战争! 她还是她啊…… 其实,他不是不相信她……他只是希望听到她的解释……毕竟,在他心中没有人比她更重要了。 “准了。”云竣淡淡地挥手道,“来人,传我的令,不计一切代价,保护昭阳宫宫女翡翠!” 然而,已经晚了。 翡翠被找到的时候,已经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她再也不能俏皮地笑,也不能冲她最亲近和最喜欢的主子娘娘眨眼睛了。她在千千寝宫之中悬梁自尽,面色苍白,嘴角流下细细的血迹。 千千闻知此事,眼前一片漆黑。 翠儿,她死了…… 还记得曾经自己应承过她,她二十岁后就可以出宫,找一个自己喜欢的人嫁了,从此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 然而,却为了自己死去…… 她心痛如绞,只想闭上眼睛,不要看到明玥和红儿那邪恶的笑容,只想闭上耳朵,不要听见说翡翠因为知道了主子娘娘的秘密,不得不自尽的污蔑之辞…… 毒计惊心9  为什么一切会这样…… 云竣到底怜惜她,虽说事实真相还不清楚,他却下令给她服下最好的镇静之药,在荣华殿一间清静舒适的小房间中找了太医诊治,并派不少人陪伴着她。 然而千千谁也不想见,只想一个人静静地呆着。 千千迷迷蒙蒙中醒来,看着窗外的黑夜,忽然想清楚了。 她一定要替自己和翡翠昭雪…… 即使她对云竣失望,或者是发现和他的爱情,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样坚忍……至少,她不能让翠儿白白地死去…… 她必须冷静坚强,找出这一切的证据…… 当一切都不可依靠,唯一可以相信的只有自己。 朦朦胧胧中,她看见翡翠小小的脸,微笑地看着自己。在黑暗中,仿佛小小的火光。 “对不起……”她的眼泪止不住。 穿越以来,自己看见过太多的人离世……然而,这一次,却对自己的打击最大。 翡翠原本可以好好地活着,若不是因为自己,若不是因为自己…… “娘娘,没有什么对不起的。”翡翠笑得还是那么甜美和坦诚,“娘娘,你要好好过,没有什么可以打倒你,翠儿永远相信娘娘……” 千千心一酸,眼泪汹涌无法止住:“可是我很害怕,我从来没有觉得这样孤独,没有人相信我,连我最爱的人也不相信我,我真的……真的没有支持下去的力量……” “不是的,娘娘。”翡翠看着她,轻轻地把手放在她的额头上,那手是虚无的,千千感觉不到它真实的存在,然而却有一种温暖萦绕着自己,似乎熨帖到心底最深处,“娘娘,皇上不是不相信你,只是他毕竟是一国之君,此事早已被传扬出去,举国皆知,已经不是你们两个人的私事——他需要一个解决的方法,能够堵住悠悠众口,而不是被私议他是多么的偏私,一意孤行。” 千千想了想,微微颔首:“我明白了,翠儿,我一定会找到证据的——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你白白牺牲……” 毒计惊心10 翡翠眼中也闪出泪花:“娘娘,翠儿要走了,您要保重……一定要勇敢……” 慢慢地,她小小的身体化作千万萤火虫,在空中飞舞了片刻,瞬间消失! —————————— “皇上,派往金都的探子飞鸽传书回来了。”漆黑的殿阁中,只听得见幽幽的风声。 一盏紫色小灯静静地亮着,只足以映出男子俊逸无比却带着些憔悴的轮廓,他眼睛亮了亮:“说什么?” “此事非常奇怪。”探子头目展开手上的密报,喃喃道,“小人派去的探子乃是全大胤最顶尖的密探,从未有过任何失手,此次他却回报道:无法见到大羿的皇帝……” “怎么可能?!”云竣重重地一拍椅背,狠狠站起,“无法见到大羿的皇帝……他是一国之君,难道不上朝么?难道不需要会见使臣?况且我大胤同他们原本是姻亲关系,他怎么可以避而不见?” 那探子头目尴尬地沉默着,良久才嗫嚅道:“皇上,您不要动怒——这次派去的人若是说见不到,那就是真的见不到了——只有一个可能,那皇帝目前不上朝,不公然出行,甚至没有人知道他在什么地方。” 云竣一愣,只觉得心越来越沉。 这是为何? 自己原本并不是很相信那封信上的话,虽然有所存疑,却相信千千并不至于做出这样背叛的事情,但是此事已经被明玥闹大,对外无法交代,又闹出了宫女的人命,搞得人心惶惶,此时,唯有找到大羿皇帝,方是解决之道……然而,竟然无法见到他? 为何?难道那皇帝真的知道这些事情会发生么? 他又跌坐回龙椅上,狠狠地攥紧掌心。 他帝王的敏锐直觉告诉自己……这一切……怎么如此像一场巨大的阴谋……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试图理清楚其中关窍,却是越想越糊涂…… 阴谋的冰山1 还有一件事是很可疑的,若是那个人真的出了什么事情,那么羿国为何不大乱? 根据探子回报,羿国不但没有大乱,而且政局稳定,没有人知道皇帝去了哪里,在不在金都,只知道一切都被有条不紊地被某人操控着,纹丝不乱。 这真是令人感到诡异…… 云竣甚至想,也许早有巨大的阴谋潜藏在水底,而自己现在所遇到这些事情,只是冰山一角…… 他深呼吸一口气,缓缓走进那间被众人严密守护着的黑暗内室…… 她正赤着脚蜷缩在榻上,见得房门被打开,缓缓地抬起头来,黑暗中,她的眼睛就好像流星划过。 明澄,纯净。 他不禁心中一痛,嘴唇也有些颤抖了。 四目相对,他此时只想将她拥在怀里。 他往前一步,却看见她眼神中刹那占据了陌生和排斥,以及怀疑。 他心里一痛。 是他…… 千千接触到他的眼神,心中也是一痛。 究竟,还是来看自己了么? 抑或,是来审问自己的? 想到这一层,她的心冷了,眼神也格外冷。 两个人,四目相对,心中却都是犹若针刺。 仿佛都忘记了那一句誓言,我有多爱你…… 到底是云竣缓缓地走近了她,方才在荣华殿之上他就觉得千千瘦了,圆润娇嫩的面颊陷了下去,此时在月光下看,更是柔弱堪怜。 是自己做错了么?……是自己不该这样逼问她?这样将她困在这里? 可是,自己又能怎么办? 他静静地凝视着她,目光里不知何时已经多了几分无奈,是爱的,怎能不爱?可是就是因为爱,所以更计较很多事情…… 可是一看见她柔弱地蹙了蹙眉头,他的心立刻软化了,唇角逸出一句:“很难过?” 阴谋的冰山2 他在对她说话?千千心内冷笑一声,是啊,我很难过,可是难道你以为我是现在才难过么? 而我的难过,又是谁造成的? 云竣看她冷冷地沉默着,无端一股怒气涌上心底,伸手托住她尖细下颌,冷道:“你难道就没有甚么要同我说的?” 千千淡淡地笑了笑,却没有丝毫温度:“你希望我说些什么?” 云竣一时愣住,半晌,方恨恨地叹了一声:“好!你无话可说,我也无话可说!“ 她依旧不出声,眼神中似乎根本没有他的影子。 或者是穿过了他的身体,看着另一个地方。 云竣忽然觉得害怕,他很恐惧从此之后,她真的就再也不愿意看着自己。 然而,她这样一句话也不说的倔强态度,又叫他如何想?他知道她自尊心强,知道她一意孤行,不懂转圜,可是,她难道就没有替他想一想? 现在已经不只是后宫内部,甚至许多朝臣也知道此事,若是他不拿出一个结果来,如何树立自己威信? 他就要大步走出这间房间,忽然惨笑一声,回过头来:“你能不能想一想,若是你出在我的地位,要怎样做?若你一直这样沉默下去,我又有什么理由能够向天下证明你无辜?” “我不需要天下人知道我是否无辜。”她笑了笑,笑容却冷淡而带着些微嘲讽,“你呢?你是否觉得我不说话,就说明我心中有鬼?” “我在等着你给我解释。”他看着她这样冰冷的模样,心里忽然不可抑制地难过起来,心尖一颤,“只要你说一声你什么都没有做,我就相信你。” “不必了。”她立刻打断他的话,“你放心,我不会在这里坐到一直老死的……我会给翡翠报仇雪恨……你等着,我会找到证据,证明谁才是设下重重阴谋的人!只是在这之前,请你不要限制我的行动。” 她的眼中,射出执意倔强的光芒。 阴谋的冰山3 “你有把握?”他表情丝毫不变,心中,却明白她已是下了决定。 “这个就不用皇上你操心了。”她笑意如刀锋,“你只需要在这里等着——对了,我的行动,也需要你的协助。” “好。”他颔首,“我会派最为可信的侍卫保护你,你自己也要小心。” “我当然会的。”她不再看他,已经将眼光转向茫茫的苍穹。 片刻之后,她起身,走向停放着翡翠尸身的小房间。 翡翠颈上的勒痕确实是那根将她悬挂在梁柱上的白绫所致,只是,她断然不相信她是真的自缢身亡。 她仔细地观察着她的头部和背部是否有击伤和淤血,然而却一无所获。 那就说明,翡翠并不是被击晕的…… 若是这样,也就只有一种可能——迷药。 一定是有人以迷药将翡翠所迷,然后带回昭阳宫中,造成自缢之象。 只是迷药这东西散发于无形,如今已过了好几个时辰,恐怕无处可觅。 ……慢着…… 她又看向翡翠的发髻…… 咦?那支红珊瑚发簪,怎么不见了? 那根发簪,是一次云竣赏赐的物事中翡翠一眼便看中的,想来应该是珍贵之物,自己见她喜欢便转送给了她,翡翠爱不释手,一直别在头上的…… 她缓缓地站起身。 这个时候,红儿一直躲在昭阳宫里面,云竣派了侍卫守在外间,明着是说为了保护她的安全,其实红儿心中很清楚,也是为了监视自己。 自己做了这么多事,若是被察觉一点儿端倪…… 她的心,跳的格外快…… 不知道惠妃娘娘现在怎么样了?之前她的许诺是否算数? 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时候,自己已经有些混乱了,原来看着一个熟悉的人死去,是这么痛苦和煎熬的事情…… 她努力地摇摇头——没有办法,这是她唯一可以令自己离开这个地方的手段……惠妃答应她,此事已成,就给自己三千两银子,并且可以送她出宫。 她不要这样在宫中寂寞地生,寂寞地死…… 阴谋的冰山4 然而,前提是一切都必须可靠……当然,她也并不完全相信惠妃娘娘,她不相信任何人。 与虎谋皮,很可能被猛虎所噬。 她袖口中,紧紧捏着一支小小的簪子…… 之前,贵妃娘娘来找过她,然而红儿抵死不认。 她心中不是一点羞愧也没有的——她不傻,知道贵妃娘娘是个好人,比起惠妃来说简直是菩萨在世,然而,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她早就想得清清楚楚,何况,惠妃早已以巨大的财富为后盾,几乎将昭阳宫里面所有的侍女都换了一遍,而那位大胤最善于模仿字迹的字迹师,也早就被惠妃给了一大笔钱,妥善地安置了——自然,这是惠妃的一面之词,照自己来看倒有可能是安置到了阴曹地府,因为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 而那一日莲儿行刺之时,早就将所有人的口堵得严严实实,莲儿的尸身也早火化掉了,真是个死无对证。 所有的关窍都想得清清楚楚,贵妃娘娘虽然机灵,却也找不到任何关键的证据。 而且——就算是皇上再宠爱贵妃娘娘,愿意无条件相信她又如何?惠妃娘娘果然聪明,在所有人面前亮出信笺,这一下皇上就算是想要三缄其口,却也做不到! 骑虎难下啊…… 只是,红儿又想,惠妃娘娘如此工于心计来算计皇上,难道皇上不知道么?怎么可能……惠妃娘娘如此步步惊心地算计着想要得到皇上的宠爱,难道皇上这样的男子会接受一份算计来的爱情么?她不禁冷笑一声——惠妃娘娘真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即使她真的斗倒了贵妃又如何呢? 不过这些都不用自己管了……只需要这事情平静下来……自己就可以离开…… 忽然,在一片静寂之中,她听见窗上敲了几声。 诧异地站起身来看一看,只见绿树成荫中闪过一角月白色裙子。 那裙子,似乎是兰儿的…… 阴谋的冰山5 难道惠妃娘娘找自己有事么? 之前是约好等到此时尘埃落定后再偷偷离开,难道出了什么岔子? 她定了定神,正想着外面如此多侍卫,自己要怎样才能出得去。 就在此时,对面树丛里忽然传来一声女子的惊叫,侍卫们互相对视一眼,留了一个人便都匆匆追了出去。 红儿见此机会,慌忙就要出去,那剩下的侍卫却不是省事的,拦住她道:“要去哪儿?” “我……我小解。”红儿忙不迭扯谎。 那侍卫灼灼地盯着她,眼中充满怀疑,红儿忙媚笑道:“大爷,奴婢真是内急,没办法,就一会儿回来……” 那侍卫色迷迷地抬起手来,摸了摸红儿的脸蛋,淫笑一声道:“好,那你就去,快去快回,小心他们回来了你可就出不去了。” 红儿忙福了福道:“多谢大爷。” 看看四下无人,她娇小的身影隐入茫茫树丛里。 “兰儿……?”她轻轻呼唤着,循着自己开始看见的方向走去。 却迷迷蒙蒙觉得有些不对,四周太静了,刚才不是还有一帮侍卫在旁边的么?难道这些人一下子就消失了不成? 她下意识地觉得不妥,想要反身,却感觉到一阵奇异的香气蒙住口鼻…… 难道…… 她登时两眼发黑,心中雪亮,一定是惠妃娘娘下的毒手…… 她早就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了…… 不过,即使是死了,她也不会让自己被冠上一个自缢之名…… 她用尽浑身力气,抬手将簪子往自己手腕上划去,接着想要将那枚珊瑚簪子扔进草丛中…… 这枚簪子是翡翠的,她一直留着它就是为了提防万一,若是自己也被惠妃娘娘灭口,至少这是一个证物…… 验尸官若是看见她手臂上的伤痕和地上的血迹,就一定会去草丛里寻找…… 而且,她还在自己的枕下留了一封书信…… “果然,这枚簪子在你这里。” 一个清凌凌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真相大白?1 “果然,这枚簪子在你这里。” 一个清凌凌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这声音…… 不是惠妃娘娘! 红儿一惊,忽然觉得那种晕眩的感觉都没有了,她惶然地转过头来,身后是千千的脸,带着少见的严肃和沉静。 千千看着红儿眼中一闪即逝的慌张,摇了摇头,弯腰拾起那根簪子——遍体通透,晶莹饱满的色泽,正是自己给翠儿的那支。 当她发现这只簪子不在翠儿头上的时候,想到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 是在路上遗失了,但是始作俑者不一定会这么粗心,连小莲的尸身都被火化,想来一定是个极其精密的计划。 第二种,就是有人留下了这只簪子,用作一定的凭据。 想来想去,突破口还是在红儿那里。 既然直接问她她不肯说,只有想一个办法让她说。 千千很快就想到,红儿肯定不可能得到明玥完全的信任,随时有可能被杀人灭口,因此,她定然是留了一手的。 要利用这几个人之间微妙的关系,才能瓦解她的心智。 那么,就以“杀人灭口”来诱她说出吧…… 果然,她看见红儿眼神中已经有了崩溃之象。 然而她还是强撑着,不发一语。 “你以为不开口,就可以不需承担这一切么?”千千淡淡地笑着,眼中却丝毫没有笑意,“如果你不说,正中了那个始作俑者的下怀……这样她既可以除掉你,又不用脏了她的手……你可知道,在城北被发现的那位以临摹字迹享有盛名的老师傅尸身身边,有这个?” 红儿心一凛,仰头望向千千。 千千扬起手,手上是一只小小的粉色香囊,沾染了斑斑鲜血。 红儿立即辨认出,这是自己随身的香囊,却不知道为什么不见了。 难道,真的是被惠妃和兰儿什么时候偷走,放在了那位写信的师傅身边? ……这一招,太过阴毒了。 真相大白?2 “怎么,你不相信么?”千千继续说道,“好,那本宫现在就带你去见皇上。” “不,娘娘,娘娘饶命!”红儿一咬牙,涕泪交流,连连在地上叩头。 千千收回那只香囊…… 这香囊,只不过是她刻意让监视红儿的侍卫乘她不备偷偷取下来的,她在上面洒了些红色染料,用来对她做最后的攻心之战。 然而,她成功了。 纵使红儿再精明,这香囊毕竟还是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惠妃,你可还有什么话说?”金銮殿上,云竣一身玄色衣袍冷冷静坐在龙椅上,话音亦是冰冷,似乎一柄钢锥,刺向明玥柔弱的心口。 明玥一身雪白衣裳,静静立在台阶之下,静默无言,忽然如同撕裂衣帛一般尖利地笑道:“皇上,臣妾没有什么话说,只是皇上若要宠爱这个祸国的妖女,却是大胤之祸!” 云竣面色一变,似乎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天空。 “惠妃,你身为后宫妃嫔,这样说话未免太失礼了吧。”云竣尚未开口,身后帘子中却已经走出一个纤细的身影,不卑不亢,声音清亮道,“你说本宫是祸国妖女,有什么凭据么?” “哼,还要什么凭据。”明玥丝毫不惧,一双美轮美奂的眼眸洋溢着妖艳的光芒,竟然几乎变成了血红,“自古以来,帝王专宠必有祸端,国之将亡,妖女现世,红颜祸国,这是人人都知道的道理!” “住口。”云竣狠狠一拍龙椅的扶手,“惠妃,自古帝王最忌惮的便是后宫犯上作乱,你身为前朝相国之女,难道连这些也不知道?” “我没有作乱。”明玥尖声道,“我不过是要除掉这个妖女,为大胤除掉妖孽!” “那你滥杀无辜呢?”千千想起翡翠,心里一痛,急速走到明玥面前,这个面容纯美的女孩,曾经好像夜空的月亮一般纯洁美好,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成了这样双手沾满淋漓鲜血的妖魔…… 真相大白?3 翡翠,和那位老师傅,都是死在她的手上…… “一个小小的奴婢算什么?!”明玥咧开朱唇,笑得疯狂,“千千,你不要忘了,你是大羿的长公主,长公主终身不得婚嫁,否则祸害连绵!你不但违背了祖宗律法,而且还迷惑皇上,搞得不得安宁……你害死你的父皇,皇长兄,你还会害死很多人……!” “住口。”云竣再次发出警告,他站起了身,浑身涌动着黑色的煞气,“将她带下去!” “骏哥哥!”明玥倏然流下眼泪,撕心裂肺惨叫,“你真的一点旧情也不念么?” “我已经念过很多次了。是你逼我的。”云竣摇了摇头,不想再看到她,“带下去,押进大牢吧。” “千千,你这个妖女,你迷惑皇上,损我国祚,不得好死!”远远地,还传来明玥野兽一般的嘶叫声。 千千静静地站立着,感觉到一道一道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冰冷,排斥,异样。 虽然被证实了一切都是明玥的栽赃嫁祸,然而众臣似乎对自己也并没有甚么同情和释怀的情绪。 显然,刚才明玥的话,触动了他们最隐秘的心思…… ……你是妖女…… ……你害死你的父皇,皇长兄,你还会害死很多人…… 真是这样么? 难道我真是妖女? 小莲恨我,明玥恨我,所有的臣子都在讨厌我…… 我只是想爱我爱的人而已,只是想守在他身边,一生一世不要分离。 原来,却让所有人恨我…… “众爱卿,朕现在下旨。”云竣坐回龙椅上,以冰冷和威严的声音制止下面的窃窃私语。 众臣见皇帝面色严峻,忙纷纷拜下。 “朕正式册封贵妃娘娘为大胤皇后。”云竣招手,似乎早有准备一般,一位小太监捧出覆盖着精美明黄色丝缎的玉玺。 众臣一惊,却都没甚么人敢吭声。 尤其是那位楚相国大人,跪在那里,已经是两股战战。 真相大白4 惠妃阴谋祸害贵妃一事,虽然并非自己出的主意,然而归根溯源,还是和自己脱不了关系…… 自己一条老命,还不知道能保到几时…… 环顾全场,反而最震惊的是千千这个当事人。 她诧异地看了看云竣,云竣却仿佛行若无事一般牵过她的手,将她的手覆盖在自己手心上,暖意透过她的手传遍她全身。 她却觉得有些异样,蹙了蹙眉,小声道:“你为何事先不和我商量。” 云竣凤眸中流转一抹深情:“只有这样,才可以保护你,知道么?” 千千登时沉默了下去。 她实在不想接受他这份好意,然而下面的臣子们已经开始山呼万岁。 心中暗暗地叹了口气,明晓他就是料定她会拒绝,才选择了在这个朝堂上来个突然袭击。 木已成舟,玉玺已经做好,这让她怎么办? 她可以倔强,却实在不好在众目睽睽之下驳他的面子。 这么一来,当庭拒绝做皇后,怕是传扬出去对云竣不利…… 云竣见她一张小脸上并没有欣喜之色,反而似乎陷入重重沉思,又补上一句:“快来吧,你看他们都在磕头了。” 她咬了咬唇,轻声道:“我今日可以收下,但是什么时候册封要我说了算。” 他狡黠地扬起眉看了她一眼,料定今日突袭这个计谋是大大的成功了,便颔首道:“那是自然。” 在那夜和她谈过之后,他就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唯有如此,才可以保证这样的事情不再发生…… 他再也不能将她置于这样的危险。 她叹了一口气,勉强接过了这太过沉重的玉玺,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通体晶莹剔透的玉石,流转着隐隐光华,一眼便知不是凡品,价值连城。 而那玉雕刻成一尾展翅欲飞的凤凰,每一片羽毛都流动着灵气,栩栩如生,堂皇无比。 她却只有叹息。 真相大白?5 这样的宝贝,这样的圣恩,这样的尊贵地位,却……太过沉重。 她不想要这样,一切都违逆了她的本意。 她想要的是纯洁的、温暖的、相濡以沫的爱情,可以平凡,可以平淡,等风景看透,你陪我看细水长流。 可是这件东西,太过耀眼,生命中不可承受之重。 “皇上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下面已有人带头长呼。 “皇上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 “皇上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 她觉得头很晕。 第一次觉得他俊逸的脸庞,离她那么远,那么远…… 月满西楼。 “其实你不需要这样的。”她淡淡地立在窗前,长发流水一般倾泻而下,而这间曾经洋溢满了温馨、旖旎、缠绵的屋子中,今日静寂无声。 翡翠死了,红儿也被押进大牢,虽说千千念着她“自首”有功,加之也不是主谋,大概能够留住一条性命,却也估计是终身监禁了。 这个昭阳宫,那样陌生,那样冷。 就连云竣的到来,也不能增添几分暖意。 经过了这一场劫难,她忽然觉得自己老了。 很难形容这样的感觉……就好像看见自己曾经在意的东西在身边,却很难再拥有曾经那样的狂热。 她扪心自问,她还爱他么? 是的,她还爱,不然,她绝不会令自己做出这样有违本意的事情——早就说了,不要做皇后,若不是为了他,她绝不会接受的。 可是,她的爱已经变得隐忍,或者说,她没有那么好的兴致再去表现,她觉得很累很累,只想好好地睡去。 “什么意思?”他已经感觉到她的冷淡,然而出于对她的心疼以及一部分愧意,他并没有露出一丝不耐烦之态,柔声道,“丫头,你过来。” “我说你不需要以这样的方法证明你的愧疚。”千千并没有移动半步,静静地看着天上的月亮,忽然想到罗密欧和朱丽叶的誓言,心一酸,“你该知道,那不是我想要的。” 疏离1 “我不是愧疚。”他扬声道,“我早就想这样做,此次不过是一个最好的时机而已——丫头,难道你不想做我的妻子么?真正的妻子,唯一的妻子,永远和我并肩立在这世界的巅峰,看尽一切人世繁华。” “我并不需要立在这世界的巅峰,也不需要看尽人世繁华。”她淡淡地道,却带了几分自嘲,“我想要的不过是——但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我希望我的爱人永远无条件地信任我,站在我这一边,当然,我现在知道这个很难。” 他沉默了,良久,淡淡地回答:“丫头,你在怨恨我。” “我不是怨恨。”千千倏然转身,此时窗户大开,月光照射在她平静温和的脸庞上,却自带一种倔强,“我是失望。” 他倏然站起身来,大步走过去,将她拥在怀里,沙哑的嗓音萦绕在她耳畔:“丫头,这世上原本就没有甚么事或者甚么人是完美的,你想得太好,注定失望——我只能说,我对你,已经用尽了我所有的感情,也许,我原本就是个冷血的人……”他面上忽然出现一抹自嘲的苦涩,“也许我原本就不该这样深爱一个人,爱的苦,原来能够强烈到这样的程度……” 这些日子,他几乎没有合过眼,眼中满是红血丝,对她的内疚和对她不肯松口的怒气交织折磨着他,他原本是何等心高气傲的男子,只有在她面前,低到尘埃里……然而,她却总是这样以自己的方式折磨着他,令他不能安寝…… “我难道不苦么。”她凄凉地弯了弯唇,“你走吧,今夜我想静一静。” 他却丝毫不肯放过她的身躯,利落地将她推至墙边,深深吻上她的唇,她的颈,她的肩…… 她却没有丝毫反应,甚至连反抗都懒得,只是没有反应。 “丫头……你为什么这样……你为什么这样……”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看着她明亮眼瞳中倒映着的自己,一阵伤感袭上心头,“你不要不理我……” 疏离2(附新书预告) 她静静地看着天花板上的璎珞,毫无动静。 “丫头……你要我怎样做……你要我怎么样……我都依你……你不要这样好么……”他将脸颊贴在她颈窝间,感受着她独有的芬芳,声音中,已经带了几分祈求,似乎是可怜巴巴的小小少年,乞求着自己心爱的玩具。 而她依旧漠然无声。 云竣…… 你现在这样,又是何必呢…… 他终于开始恐慌,心头似乎被藤蔓狠狠捆缚住。抬起头来,深深仰望凝视着她,月光将他的脸部轮廓勾勒得完美如同神像,深邃的眼睛里只剩下了深情和柔软。 月光投射在他的眼睫上,竟然像一场小雪。 她的目光也凝滞了片刻——这样英俊的男子,这样王者天下的男子,这样的祈求只为她。 是幸运么?是许多人都要艳羡的幸运吧?可是为什么,却让人那样悲伤? 他苦涩地笑了笑,颔首道:“好,既然你不想看见我,那我回去便好了……我明天再来看你。” 快要走出门,他忽然又转过身来,见她依旧呆呆地伫立在那里,仿佛失了魂儿的玩偶,心一痛,大步过去,在她面上轻轻一吻,这个吻温暖而干燥,有着宠爱却没有情欲:“对不起,是我错了。” 她眉头轻轻颤抖少许,他说什么……? 他说,是他错了? 认识相爱那么久以来,从来没有听他说过这几个字…… 心底的冰块,似乎有些许软化…… —————————— 千里之外。 一间密封的内室。 四面皆以没有丝毫隙缝的汉白玉大条石所砌,却不知为何,汉白玉壁上竟然渗出小小的水珠。 难道,是这间房子格外寒冷的缘故么? 屋内只有一桌一椅,皆是最普通的陈设,然而细看便知道这桌椅皆是由精钢打造,沉重无比,一般人恐怕无法移动分毫。 然而在桌子的一条腿上,系着一根细细的铁链。 而那铁链,就系在旁边一个人洁白无瑕,仿若玉雕的脚踝上。 ——号外,号外! 桃桃的新文《非主流穿越:爱上下堂妻》将于明天发布,请各位亲亲不吝光临哟!!!虽然桃桃知道各位上学的亲亲快要考试了,复习之余也别忘了桃桃哟,再次诚邀各位加入桃桃的群!QQ群54102016~~~~~~ 何谓“下堂妻”命牌? 百度解释:大户小姐,好吃懒做,骄横跋扈,无人愿娶,进门之后不久就被丈夫休掉…… 超能力少女的淡定穿越故事,单挑后妈,赶跑小三,从下堂妻翻身成为女主人! 月落1 那个人一身雪衣,光可鉴人的乌发蜿蜒下来,垂在素白的衣袂旁边,黑与白的映衬从未如此触目惊心过。 而他的面容,掩盖在黑发下,微微有些憔悴,却丝毫不减令人震惊的美貌,黛色眉宇延伸如鬓,如一场凄迷山水,细长睫毛微垂,投下浓重的阴影,而阴影之中,他唇角的笑容又如轻灵皎洁的花朵,芬芳柔软,令人陶醉。 尽管那原本光润的嘴唇已经有些干涸,更是结了细细的血迹,他却依然是笑着的,那笑如此轻柔飘忽,就像一个梦。 尽管他被束缚在这里,这样一间与世隔绝的密室,甚至连风声都无法听见,然而他并没有丝毫显示出阶下囚的困窘,反而不染尘灰,飘飘欲仙。 大羿俊美得出奇的帝王,就这样静静坐在这里,没有更漏的响声,他不知道过了多久,然而时间对他而言早已经不再重要,就好像一瞬间和永恒,对他而言也没有什么区别。 一颗死了的心,还能掀起什么惊涛骇浪? 不过就是如此……不过就是如此……而已。 既然她已经永远地不可能回到自己身边,既然自己一生所爱的人已经全部离去,既然命运要如此,那么也莫可奈何。 吱呀一声,在这个空寂得似乎地狱尽头一般的石室内,忽然响起了一个钝重的声音。 紧接着,一扇石门被转开了,这扇石门巨大无比,若不是有巧妙机关,怕是十个壮汉也无法移动它。 洛驿淡淡地看了一眼,唇角微微弯起,似乎对这郑而重之的囚禁觉得有些好笑。 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声音,那个纤细的身影就飘到了洛驿面前,那人一身淡蓝色的衣裳,银发如天悬星河,美得惊心动魄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洛月若的容颜和洛驿互相映衬,波光流转,简直如同冰和玉相映生辉! 最坚硬晶莹的冰,和最剔透温润的玉。 月落2 若是这时还有第三个人看见,定然会赞叹惊愕,这世上竟然有如此的美人,而且这样美丽的女子和这样美丽的男子,竟然奇迹一般地没有抢去对方丝毫风头,反而互相映衬,犹如光辉在二人面上流转相印,真是美得无懈可击。 “你终究来了。”洛驿微微一笑,这一笑牵动了他嘴角因为太过干涸而凝结而成的伤口,令他感觉些微的痛楚,似乎又回到了这个躯壳之中,“说吧,要将我怎样?若是要杀,就快一些。” 洛月若淡淡地看着他,那样的眼神,那样的轮廓,那样的笑容,似曾相识,她不由得心头一酸,那张永远冷酷如冰的美丽脸孔上,第一次出现了悲伤入骨的表情,而她的脸,终于因为这悲伤而显现出了些鲜活的颜色,就好像冰封在寒冰之中的玫瑰缓缓绽放,绝世无双:“阿驿,你可知道,若是我的孩儿还活着,也有你这么大了。” 洛驿长叹一声:“姑姑——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还愿意我这么叫你,只是,这世间原本就苦痛远远大于欢乐,从不曾来到这世上,也是一件好事。” 洛月若眼中闪过一抹寒光,满头银发翩然飞散开,竟然如同烟花一般灿烂绽放,却那样凄迷:“你说的倒是轻松!你告诉我,那凭什么,我的孩子没有活下来,而他……而他和别的女人的孩子,却活了下来,一个又一个?为什么?为什么?凭什么?!他说他爱我,除了我不会再爱任何的女人,对其他任何女人都是逢场作戏——那么,为甚么那些孽种,却一个又一个地活了下来?哈哈哈,这太可笑了……”她笑着笑着,眼珠一转,绝世的眼眸深处缓缓绽放开殷红的颜色,就好似片片桃花从她眼中滴落,妖异却摄人心魄,“阿驿,我告诉你,我绝不会让这天大的笑话再延续下去……我要杀了他们,一个,又一个,让他们自相残杀,死在对方的手下……这就是我之所以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原因……不然,我早就……早就去地府找他了,我要问问他,他究竟后不后悔,辜负我!” 月落3 她的笑声似乎青衣的唱腔高到凄迷,又从空中直直坠落,像绝望的流星。 “所以你想要我杀了他。”洛驿眯了眯眼,表情波澜不惊,却有一抹绝望和无奈,似乎叶片脉络上缓缓流淌的殷红。 “你怎么知道?”她倏然转身,灼灼地看定他,那样洁白如冰的翩翩公子啊,他的轮廓,他的出尘不染的气质,那么像当年竹林中的那个少年……是啊,她与他第一次相遇的时候,他就身穿白衣,一个邻国的质子,却有着仙人一般的美妙气质,她从来没有见到过这样的男子,一见倾心…… “姑姑,我虽然不是你的亲侄儿,却多少也不蠢。当你之前在河阳城装神弄鬼想要逼得我去杀了云竣,我就知道了——没有任何人,会去做一件对自己完全没有益处的事情的,你以沉香策为诱饵,又意图诱使我为了得到千千而惹怒云竣,让我们自相残杀……”洛驿苦涩地笑了笑,眼眸深处似乎盛开着曼陀罗,“我就猜到,我和云竣有某些关系,刚才听你这么一说,我更加明白了——我就是你爱的男子的另一个‘孽种’,是不是?你想逼得我去杀他,或者让他来杀我,以完成你的复仇心愿?这样想来……一切都很清晰了……你为何在我少年时就有意接近我,给我玉丝甲,并且不惜将你亲生的侄儿拉下王位,助我得到天下,不过是为了增强我与云竣相争的筹码,否则,这个游戏,就太没有了乐趣!——现在,终于如你所愿,我和云竣各自都成了一国之君,我们相争,便是血流成河,白骨成山——你很乐于看到这些,对你来说,我们,和这一切,都是你那场不能实现的爱情的祭奠,我说的可对?” “你果然聪明。”她听得他缓缓叙述这一切,并不大惊失色,嘴角甚至露出一个笑意,那笑意那么美,仿佛盛开在骨殖上的花。 洛驿看着她,忽然想起了一个传说…… 传说,最美的樱花,下面总埋没着尸体。 ————新文发啦!! 月落4 因为有了尸体血肉的滋养,那花美得触目惊心,片片花瓣,就好像美人的脸颊,殷红如血,仿佛具有生命。 灵魂,都封锁在片片花瓣中…… 而自己面前这位世上最美的女人,也是这样的一朵樱花吧? 正是因为她心中有着永远无法消灭的恨,所以才能那么美!似乎岁月并没有在她面上刻下任何痕迹,那是因为她心中埋葬着自己此生唯一的爱情! 她的心中有一座坟地…… 为了这永恒的祭祀,她早已将世上一切置之度外。 任何人的生命,任何人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游戏。 她的灵魂,其实早就死了。 之所以还活在这个世上,只为变作复仇的女神…… 洛驿不禁觉得有些黯然…… 她原本是那样的天之骄女,世上人人爱她,阳光女神,最尊贵的公主,却为何,竟然手持白骨之剑,向所有人复仇! 她恨这个世界…… “好吧,阿驿,我亲爱的侄儿。”洛月若的笑容似乎燃烧着的,血红的月亮,“告诉我,你现在知道了真相,想怎么做?” “你以为我会那么蠢?”洛驿惨笑一声,“反正你迟早也是会杀了我的,我为何要听你的话,去杀我的亲兄长?我又有什么好处?” 洛月若的目光似乎能看进他的内心最深处:“你必须要听我的话,因为第一,你太想知道一切的真相,你想知道你为何会在我大羿宫中长大,你想知道你的亲生母亲究竟是谁,难道不是么?” 洛驿的身躯震了一震。 “我不会告诉你的,除非你答应我,杀了他……”洛月若自顾自地说着,“其实,在你的心中,你也很想他死吧?他拥有着你想拥有的女子,你哪一点不如他?学识,外貌,身手……你完全不比他差,然而,他却拥有着这世上最煊赫的一切,他像太阳,你却只是掩盖在他阴影之中的卑微的流星……” 月落5 她继续一字一钉地开口:“他生下来就是天之骄子,是大胤天定的皇太子,得到父皇所有的宠爱,一切都属于他,设计好了的大好前程……光明,荣耀,尊贵,所有人都膜拜他!然而你呢?你从出生的那天,就被母妃厌弃,被父皇排斥,甚至有心让你死……哈哈,当然,你完全不明白吧,你用尽一切力气,什么都做到最好,然而在父皇心中你永远只是一个模糊影子!你的那所谓的哥哥蠢笨如牛,心胸狭窄如鼠,却要得到天下,得到你喜欢的女人?我的好侄儿,你不恨么?你不觉得不公平么?你之前当然以为,那不过是因为父皇不喜欢你而已——哈哈哈,他怎么会喜欢你呢?他看见你就讨厌,你是他最恨的男人的孩子,他没有杀了你,已经是他的大仁慈!” “不要说了。”洛驿的眼眸中,也盛开着黑色的火焰,猎猎燃烧。 好像地底的地狱之焰,缓缓地烧了上来! 洛月若见他这个样子,不免也有些微微忌惮,自然,她不怕他……这里的任何陈设,单凭一人之力是绝对无法撼动的,即使洛驿有着再高的武功,也不可能战胜自己,她曾经习过一套失传的心经,也许也是由几百年前一位失意的女前辈所创,她当时心魂俱碎,这套心法很快就贯通了她整个的心脉,又经过这些年后,她的一套内功早已臻化境,当世之地,几乎还没有任何人可以一定战胜她。 然而,即使是这样,洛驿那样的眼神,还是令她微微震撼——那是一种野兽的眼神,凶狠,却又带着优雅和美丽,就好像豹。 “你自己做个决定吧。”她嫣然一笑,灼灼地看着他——如今他是她手下的一颗棋子,她不怕他,若是他真的不愿意,她还有其他的办法…… 等了这么多年…… 她一定要为自己死去的孩儿报仇…… 曾记得,那一个冬天,特别的冷。 自己躲在绥河旁边,期待着他的消息。 月落6 腹中的孩儿已经不能够再掩盖起来,她原本平坦白皙的小腹已经隆起,出现了一条条丑陋的纹样,那纤细的腰身也已经肿胀得不成样子。 然而她一点儿也不遗憾,一点儿也不感觉丑陋——她的腹中,有他们的孩子,他们爱情的结晶,这对于任何一个女人来说,都是顶顶幸福的事情。 他带着她给他的所有情报回了胤国,要夺回原本属于自己的皇位——父皇和其他兄弟们一直都小瞧着他,将他随便放逐到北国去做一个质子,然而他绝非池中之物,他早有决心,定要得到天下! 而她,出于对他的爱,愿意为了他做一切…… 是啊,她也觉得自己疯了,她原本是天之骄女,凤凰一样的女子,受万民膜拜,却为了一个男子,委屈自己住在一件小小的民居里,和云天害怕惹人眼目,找的是平凡甚至有些贫苦的人家,那样破败的房子,冷风从夹缝中呼啸而过,若不是因为心爱的人在身边,那真是一个时辰也呆不下去的。 幸而那民居的老夫妻都是善良之人,以为他们是私奔的小夫妻,又心疼她怀着孩子,便将最厚的被褥都拿出来给她盖。 她将手伸进被褥的夹层之中,隔着棉絮捏着一件东西,有点硬,方方的硌手——这就是她偷偷地从金宫带出来的大羿至宝,沉香策。 因为带着这件东西在身边的缘故,她的心,一直惴惴地跳个不停。 生怕有人在后面跟踪,甚至害怕自己身为守护沉香策的神圣公主,拿出这样的宝贝会令得雷霆震怒。 然而,慢慢地,她将心绪平定了下来——无论如何,既然迈出了步伐,就不再有回头路。 既然已经决定跟这个男子在一起,生也一起,死也一起,那么,便不能再胆怯了。 适当的时候,她会把这个宝物打开,支持他。 这件宝物里面是一幅藏宝图,若是他这一次没有能够顺利地夺取王位,那么就是她将这宝物拿出来的时候了…… 月落7 天下传闻,沉香策很早很早以前,就失却了钥匙。 这传闻是错误的,因为那钥匙,此刻正静静地躺在自己胸口。 没有人想得到沉香策的钥匙只是一片黑黢黢的,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小石头,自然,有特殊的机关。 沉香策的钥匙一直都是由长公主贴身保管,这也是最好的办法——即使真的有人飞檐走壁能够偷盗出这件宝物,也没有人能够从公主贴身之处拿到钥匙。 她一手抚摸着颈间的钥匙,一手轻轻地按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带着幸福,她沉入了梦乡…… 然而这个梦,却令她心碎。 梦里,她看见她心爱的男子云天,高高地坐在九重宫阙,金銮宝殿之上。威风凛凛,如天神驾临。 然而他却冷冷地看着她,就好像从来不认识她一般。 他的身边有好几位女子,有的娇弱似海棠,有的丰润如牡丹。他坐在她们的正中间,冷冷地俯视着自己,将自己压到尘埃里。 她大喊:“阿天,你不认识我了么?” 他却只是搂过身边一个娇弱可人,腰肢如柳絮扶风的女子,带这些不耐烦对她说:“你够了没有?我不可能娶你的,你是大羿的长公主,我现在是胤国的帝王,我不能冒这个险。” “可是我们发过誓的啊!你说过,此生此世,只爱我一个人!”她无助地扑向他,却丝毫没有动摇他冷漠的表情:“你不要傻了,男子说的话,能相信么?” ——男子说的话,全都不可相信。 再美的人,也不可能是男子心中的唯一! “你,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这不是背叛,阿若,这只是应时而作。顺水者昌,逆水者亡,如今我已得到这天下,你若是爱我,就应该默默地退出…… 我不要! ——你不要,就休怪我无情…… 月落8 从梦里醒来,洛月若全身已被冷汗浸透。 怎么会这样? 口口声声的深爱誓言,怎么可能这样就结束了? 她不相信……幸好只是一个梦。 然而,这个梦的出现,真的只是偶然么? 她按着被褥里面的盒子,暗暗地下了决心。 很快,云天回到河阳城,告诉她,他已经率大军兵临城下,父皇已写好了退位诏书,很快,这天下就是他的。 他的眼中闪烁着欣喜的光芒,一把将她搂紧在怀中,她却看见他随身侍卫中,有一抹纤细的身影。 “她是谁?”她冷冷地开口。 也许是潜意识里的害怕作祟,她觉得那个纤细的绿衣裳女子,很像梦里的一个女人…… “她啊,是我过来的时候,在路上搭救的女子。”云天瞥了那女子一眼,事实上,他是觉得这女子的袅娜体态有些像阿若,所以才在满城饥荒遗留之下的难民中,独独搭救了她一个。 洛月若的心沉到冰点。 那女子叫做翠儿,性格单纯,笑声如银铃,她却觉得那声音极其刺耳,令她原本严重的妊娠反应更甚了几分。 很快,她随他回到洛城,途中,她慎而又慎地问他:“阿天,此去,我可就再也不能回头了。” 云天看着月光下阿若的脸,深邃的眼中柔情似水,这个女子是深深印在他心中的,他从来没有想过抛下她,为了他,她已经牺牲了自己的一切,他心里都知道。 等到他得到这一切,就会给她所有她值得得到的。 洛月若见他不语,心中更是疑窦丛生,她敛容郑重地跟他说:“阿天,你可愿意跟我发一个誓?” “什么誓?” 她看进他的眼:“你发誓——若你背叛我,便将天而诛之!”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光芒。 这样的她,显得有些陌生。 云天一怔,本能地觉得有些失望。 是不是所有的女子,都想用誓言来抓住男子的心? 殊不知心,是一句话能够绑住的么? 月落9 一个男子选择一个女子,是因为爱,而不是因为一句誓言。 女人何必如此执着? 话是如此,然而他毕竟深爱着她,点了点头,握住她的手:“好的,我发誓——若是我云天有一日负了洛月若,便——天而诛之!” 洛月若心底的恐惧,并没有因为他愿意承诺这个誓言而有丝毫地减少。 在马车碌碌向洛城开去,远离她所熟悉的北国大开大阖的风光,远离了一望无际的平原、挺直的白桦树、草原上闪烁的点点金光。 四周,开始涌现她不熟悉的景色——低矮的灌木丛、丘陵、植被、鲜艳娇弱的花朵,炎热潮湿的空气…… 这里是他的故乡,也是她将和他一同厮守一生的地方。 离开了自己的家乡,离开了自己的过去。 从此,她的生命只系在他一人的身上。 她闭着眼,问他:“那个翠儿,你准备拿她怎么办?” 云天似乎有些意外:“你说吧,让她去宫中做个宫女,不至于在外面飘零,可好?” “你是想常常见到她么?”洛月若抑制不住地问出这个问题。 “你为何会这么想?”云天蹙了蹙眉,“阿若,你怎么变了?” “是我变了,还是你?”她分寸不让,“你自己想想你的誓言吧!” 他苦笑:“难道我爱你一生一世,就不可以再关心任何的女子了么?” 她沉默,然而倔强的表情似乎在说:的确如此。 云天声音带了几分无奈:“阿若,你不要这样小心眼。” “是我小心眼么?我为你放弃了一切!”她柳眉倒竖,话音中带着控诉的味道。 他摇了摇头:“我不想跟你吵,阿若,我很爱你,我永远也不会跟你吵架的。” 然而,即使是这样,两人之间的摩擦却越来越多。 很快,云天登基,是为昭帝。 洛月若因为身份特殊,暂时不能立后,然而一切待遇,已经等同于皇后。 而她腹内孩儿,也早早被定为皇太子。 然而,此时大羿大军逼近,黑压压乌云也似,堆积在绥河之畔! 最熟悉的陌生人1 虽然有了对羿国军队了如指掌的洛月若,大胤的大军依旧陷入了漫长的苦战。然而,也许是云天颇得民心的缘故,胤国将士们在自己的土地征战,视生死如无物,竟然也慢慢扳回了局。 那夜月沉夜深,她在烛光下看着他英俊的面孔,已经似乎沾染了风霜之色,她心一痛,终于将那个小小的木盒子拿出来,交到他的手里。 他看了她一眼,讶异道:“这样重要的东西,阿若,你愿意给我?” 洛月若垂下眼帘:“我早已不能回去,既然是背叛了我的故国,就背叛得更彻底一点吧!” 云天眯着眼,端详着这个小小的盒子,忽然心一动,淡淡道:“阿若,我不能要。” ———————— “啊!” 千千在清晨的曦光里低唤一声,从梦里霍然苏醒。 伸了个懒腰,她想起方才的梦,那个梦里似乎有一个女子伤心的泪眼,然而迷迷蒙蒙,什么也想不清楚。 下意识地她看向身边,身边却是空空荡荡。 云竣…… 她叹口气,自从那一夜她对他冷淡,他已经有好些天不曾在昭阳宫留宿了。 他只是每天日暮时分来看看她,给她带些她喜欢的花朵,菖蒲、鸢尾、蝴蝶兰……然后又离去。 她想要跟他说些什么,却也无从开口,竟是无语凝噎。 经过了这么久,她也有些后悔那一日对他如此冷酷。 然而她本性就是如此逞强,虽说心底已经蔓延开丝丝缕缕的悔意,却不能坦白地对他说出什么。 他的侧影被夕阳勾勒得英俊而寥落,似乎被遗弃在天堂尽头的神像。 为什么,我们之间会变成这样……曾经的誓言犹在耳畔,却已变成最熟悉的陌生人。 心碎离开 转身回到最初荒凉里等待 为了寂寞 是否找个人填心中空白 我们变成了世上 最熟悉的陌生人 今后各自曲折 各自悲哀 只怪我们爱得那么汹涌 爱得那么深 于是梦醒了搁浅了沉默了挥手了 却回不了神 如果当初在交会时能忍住了 激动的灵魂 也许今夜我不会让自己在思念里 沉沦 想着想着,她眼中大滴大滴的泪水滑落。 在现代的时候,她曾经听说过,两个人之间最可怕的,就是要争出一个谁对谁错。 争论到最后,好胜心压倒了一切,全然忘记了最开始的争论是为何,只记得要争一口气,却忘了,对方是你的爱人,而不是敌人。 最熟悉的陌生人2 可是虽然知道这样,却也毫无办法…… 千千曾经无数次地告诉自己,下一次,下一次他来的时候,她要拉住他,对他说……对不起;对他说,我们不要再吵架了,没有你,我觉得很难过。 抚摸着自己的小腹,千千感觉对宝宝十分抱歉:对不起,你一天天的长大了,娘亲却还不曾告诉爹爹你的存在。 难道,这一次就终成陌路么? 日暮时分,他来了,手中是一件绿油油的物事,远远地也看不清楚是甚么。 千千远远看去,他感觉到了她的目光,似乎也想说些什么,却终于无言,四目相对,都觉得无语凝噎,他放下那东西转身就离去。 ……别走…… ……不要走…… ……不要离开我…… ……别离开我,留给我漫长的黑夜和孤寂…… 然而,她怎么也说不出口,指甲深深地掐入掌心,这样的痛楚,却抵不上心头的空落。 为什么要彼此折磨呢?为什么不能相爱一直到我们死去? 她眯了眯眼,也就在这一瞬,云竣玄色衣袍已经消失在门外的林木葱茏。 她急急地提着裙角跑过去,门口的小几上是一只绿油油的草编蚂蚱。 那一瞬间,她的心又酸又软,似乎有泪水要溢出来。 她清清楚楚地记得,她曾经跟他说过,自己小的时候长在乡野里,夏天微风吹过田埂,自己赤着脚到处跑,那是记忆中最美丽的图画,柳叶里荷花香,最美丽的故乡。 三岁的时候,自己生病了,不知道为什么,高烧不退,放了冰块在额头上,还是没有用。 爹爹编了蚂蚱放在自己枕边,闻着那样的草叶香气,她不知道为什么就笑了起来,将蚂蚱在手心轻轻地抚摸,慢慢地竟然就好了。 从此,这草编的蚂蚱就成了自己心中的一件能够带来好运气的玩意儿。甚至连高考的时候,都在书包里塞了一只蚂蚱,果然,自己发挥得很出色。当然,这些她就略过了。 只是很久以前偶然和他提过,他竟然还记得。 最熟悉的陌生人3 那只蚂蚱编的有些粗陋,看起来是临时学的,也难为了他,堂堂的皇帝竟然去学编蚂蚱。 她忽然一怔——蚂蚱的一只翅膀上,竟然湮染开淡淡的红色…… 那是血迹…… 她心一痛,浮现出他那修长白皙有力的手指,那原本指点江山,生杀予夺的手指,那手握玉玺,掌握国土生息的手指,竟然拿来给她编蚂蚱…… 只为了红颜一笑。 她心一酸,急急地奔出去。 计较那么多自尊做什么呢?她只知道,在这世上,他是最了解自己,最宠爱自己的人…… 然而她毕竟慢了些许,眼看着他的衣袍就要消失在远处。 她提着裙子急速地跑着,眼中充盈了泪水,泪水将她视线变得模糊,而这一次心底的信念却是无比的清楚…… 我要追上你。 这一次,不能让你再离开我的视线…… 然而她毕竟身形娇小,眼看是赶不上他了,心生一计,佯装被石子绊倒,她痛呼一声。 远处,他的身影生生地停顿了下来。 是她的声音…… 转过身,他飞速地奔了过去。 长发在风中飘舞,细碎的阳光金子一般洒落。 晶莹的泪水比水晶还要璀璨。 下一秒,他已经将她拥入了他的怀抱。 带着一丝忐忑,他轻柔地环住她,生怕她会倏然消失那样的轻柔。而她,只是抬起头,眼中泪光莹然,樱唇微启: “我不要和你做陌生人……” “傻瓜……怎么会呢。”他摇摇头,更紧地拥住她,嘴唇贴在她额头上,“你是我的妻子,我的皇后,要和我分享大好江山的人啊……” 她硬抬起身来,用尽浑身力气扳开他的手掌,果然,手掌之上有着纵横交错的伤痕,虽然不深,却尖锐狭长,似乎刺进她的心。 “你怎么这么笨呢?”她苦笑着,却笑出了泪,“想要做个蚂蚱讨好你的丫头,不知道让下人来做吗?” 践踏1 “这么傻的事情,我怎么可以假手他人……”他笑得恣意,手捧她的脸颊,“不过,我还是很划算,一只蚂蚱换来丫头的笑容,这真是合算的大买卖……” 夕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狭长。 静谧,甜蜜。 黑暗的地牢里,弥漫着腐烂和死亡的气息。 白衣的女子静静地坐在这里,虽然她身上原本雪白的绫罗绸缎已经变得发黑,裙裾更是破烂不堪,沾满了污渍和干涸的血迹,她的面容却还是清冷而高贵,仿佛自己呆的不是那个死牢,而是富丽堂皇的皇宫。 她闭上眼睛,回想着那一日被骏哥哥纳为惠妃的情景——那一日灯火辉煌,整个洛城就好像一个花团锦簇的梦。 所有的鲜花赞颂和簇拥都献给自己和骏哥哥,就好像一对神仙眷侣接受所有人的祝福和膜拜。 是啊,其实只是她自己骗自己而已。 对骏哥哥来说,那只不过是一场戏。 然而这场戏,却害了她一生。 她的开始到最后,都是为了他而活,最后,却成为他的累赘。 梦太美,醒得也太容易,她一直以为,骏哥哥的心中,总是对自己还是有些恋恋不舍的,虽然不知道那种感情算不算爱情,可是她一直觉得,只要是对自己还有所眷恋,就可以了,毕竟,这个世界男子可以拥有很多女子,她绝对不要求骏哥哥的全部,只要他的心里还有她,能够将心分给她一部分,她就已经很满足。 为什么,为什么不可以? 既然如此,为什么又让她怀抱着这样的幻想,终身不得解脱! 不要!不要!不要!为什么千千的爱情是爱情,而她的就不是爱情么? 为什么自己就如此贱?将心整个捧上,却被人弃如敝屣。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这些日子中,她静静地坐在这里,只是想着这个问题,为什么骏哥哥就是不爱自己?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他们都可以践踏自己的心,践踏自己的爱情? 践踏2 她恨!她恨!她恨!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铁锁发出卡擦的声音,静寂中,仿佛死神的脚步。 是有人给她送饭,还是送她上黄泉? 她冷冷地一笑,是以至此,她早就无所谓了。 在她杀死翡翠,杀死老师傅,双手沾上斑斑血迹之后,就什么都无所谓了。 生死对她而言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唯一的执念就是恨! 那恨意,仿若毒虫在心中咬啮,咬出一个一个血迹斑斑的大洞! 为什么我如此用心,做了这一切,还是伤害不了他们?为什么他们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幸福,而自己就要在这个肮脏的地方迎接死亡? 她好恨…… “惠妃娘娘。”一个尖利到诡异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老奴来送你上路~~~” 她冷冷地转过头,面前是一个老太监,身穿宝蓝色衣裳,眉目中透着一种狡黠和诡异,手上端了一个木盘,上面有一杯不知道甚么东西。 当然,她也不傻,定然知道是毒酒。 “娘娘,再过一刻钟就饮下吧。”老太监看着明玥的脸色,知道她已猜到了,也不隐瞒,大大方方地将木盘递了过来。 明玥看着那个能够送她去另一个世界的小盅,心头油然浮上一种噬骨的恨,那恨熊熊燃烧,似乎烧光她四肢百骸:“为什么!为什么皇上他要我死!为什么!!!” 她不知哪里来这么大的力气,娇小的身躯倏然发狂一样过来掐住老太监的脖子:“为什么!!!为什么皇上他不来看我!!!他真的要我死么??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老太监好不容易将明玥推开,摸着脖子又咳又喘:“惠妃娘娘……这……真是真的……老奴……绝对没这个狗胆骗娘娘啊……皇上,皇上说了,娘娘既然做出了这样的事情,是断断留不得了,但是……看在娘娘的父亲是自己的恩师份上,留下娘娘一个全尸,就让娘娘这么走吧……咳咳……” 践踏3 “不可能,不可能的!!!皇上,我要见皇上!!”明玥尖利的叫声似乎穿透厚厚的墙壁,指甲狠狠地在墙壁上抓着,发出可怕的声音。 “娘娘你就不要为难老奴……”老太监眼看着明玥扑向铁栅栏,嘶声大叫,也弄得很是无奈…… “谁在此大吵大闹!”几个满脸凶相的狱卒听见这边的嘈吵之声,提着铁链缓缓走了过来。 “啊,各位大爷……”老太监隔着铁栅栏郁闷地道,“老奴是过来送娘娘一程的,但是娘娘激动过度,老奴也很无奈,打扰各位大爷休息了。” 两个狱卒对视一眼:“公公,那我们过来帮忙吧。” 老太监看着几乎疯狂的明玥,也很怕她会发狂伤了自己,一条老命还是要保住的,所以赶快招手开门道:“两位大爷请进来吧。” 两个狱卒跨进囚室,互相对视一眼,一道黑影划过。 老太监登时头晕眼花,躺在地上,失去了知觉。 狱卒唿哨一声,很快从角落里另一个狱卒拖着一名头发披散的女子,进入囚室,扔在地上。 明玥看着这一切变故,愣住了。 那起始的两名狱卒正容对着明玥行了一礼,然后低声道:“娘娘,快跟我们走吧。” 明玥从讶异中恢复正常,冷笑道:“谁派你们来的?” 狱卒道:“娘娘先不要问那么多,快快离开这里要紧,这名女子跟娘娘你长的有些相像,一会儿我们会让她喝下这酒,娘娘你从此就可以自由,海阔天空。” “自由?……海阔天空……”明玥冷冷一笑,自由,海阔天空对她而言有什么意义?她现在活在这个世界上,不过是为了这份好似火山喷发的恨! 为了这份恨意,她要出去! 她要报复!她要报复抢走她爱人的女子,她也要报复践踏她的爱情的人! 他们,都要死!!! 践踏4 静寂的内室里。 铁门缓缓转开。 “干爹……是你?”明玥惊愕地发现身穿月白长袍的中年男子,正是楚云。 “明玥,你快些离开吧。”楚云蹙着眉头,似乎也知道自己这次所作所为犯了何等的危险,“我已给你准备了银钱不少,足够置房置地……你离开这里吧,就当作这一切是一场梦!” “我不要!干爹!”明玥尖叫一声,“干爹,明玥实在不服,明月要找皇上……明玥不相信皇上真的会杀了明玥啊……” “小玥,你这次做得太过分了。”楚云在房中慢慢踱步,面色也有些僵硬,“这次干爹好不容易才将你保了出来,希望你以后好自为之……你可知道,干爹是冒了多大的风险?” 明月沉默了一会儿:“那好吧,干爹,小玥会听干爹的话的……” 楚云凝视着明玥的面容,心头波澜起伏…… 是啊…… 自己这次真是冒着丢了性命的危险,将她弄了出来…… 这一切,不过是为了自己年少时,那个梦…… 当年自己还只是一个小小的秀才,却因为一首无心吟出的诗得到了当时右相大人的赏识。 很快地,他抓住了这次机会,拜明大人为师,第一次进到相府的时候,见到了那个春花一样的倩影…… 那一刹那,他终于知道什么是歌赋里面写的“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蓉出渌波。” 那个女子是明大人的续弦夫人,芳名皎皎,也就是明玥的母亲。 她是那样的美,美得好像仙女一样,当她对自己说话的时候,他感觉飘飘欲仙,灵魂就好像脱离躯壳一般。 然而这注定是一场没有结果的单恋,他对自己的老师无比尊敬,对师娘也敬若天人,根本不敢有任何邪恶的想法。 践踏5 在明玥七岁那年,师娘去世了。 自己当时一整夜都没有睡着,脑海里都是那个美丽的身影,没过多久,老师便带着女儿离开洛城,直到许多年后,老师也去世了,只有明玥一个人回来。 自然,认她为干女儿是皇上的心愿,然而,又何尝不是自己一直以来的心愿?虽然明玥并不是很像她的母亲,然而也许是因为他过度思念那个美丽的身影,总是在看见明玥的时候,似乎看见了当年的师娘…… 因此,他告诉自己,尽一切力量也要实现小玥的心愿。 他原本是个正直的人,饱读圣贤之书,却一步一步地为了这个自己当年暗恋女子的女儿,做出了许多自己都不齿的事情。 虽然,小玥做的一切,论律应当处死……然而,他却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老师和师娘的唯一血脉就此杳然…… 所以,他不惜花费巨额银两,甚至找了一个无辜的女子来代替明玥。 他有罪…… 然而,他不得不这样做。 论时间,情为何物。 他只希望明玥能够吸取这一切的教训,从此离开这里,过上自己的生活…… 他不知道,低头沉默的明玥眼角闪过一丝凌厉的光芒…… ———————————————————— “皇上,惠妃娘娘已经上路了……”昭阳宫里面,一名太监急急进来,躬身禀报。 “甚么?”千千手一滑,看着青花瓷盅内冒着热气,泛着柔和粉色,令人一看便食指大动的乳鸽汤,却不知怎么再也没有了食欲,轻轻叹了口气,眼中一黯,“明玥她……被你赐死了?” “好好喝汤,别管那么多。”云竣一蹙眉,回头看了看过来禀报消息的太监一眼,“知道了,下去吧。” 千千放下银质小勺,有些发愣。 云竣似乎完全没有听出她语气内的一些凄凉,从她手中接过小盅,轻柔地舀了一勺。又扳过她的身子,将小匙柔柔地递进她樱唇之中。 ——————各位亲亲不好意思,桃桃这几天不大舒服,跑了一天医院了,更得比较少,请原谅啊~~~ 孩子1 见她眼神有些空茫,他心一紧,宽慰了一句:“丫头,快喝,不然就凉了。” “我没心情喝。”她苦笑了一下,轻轻抿了一口,却掩不住面上落寞之色,“虽然是明玥毒计害我,论律当处死。却不知怎么,每当想起当日在滚滚黄沙中,她的模样,我……”她叹了口气。 一切。为什么会这样? 还记得当初一大伙人一起浩浩荡荡开往北方,一路上笑意殷殷,有朋友,有老有小,现在想来,已经好似天边的浮云一样,美好而不可捉摸。 云骏断然是想到自己可能会向他求情,因而丝毫都不曾告诉自己,就将明玥赐死了,想到此,她心中有微微的难过。 “朕不允许任何有心伤害你的人活在这个世上。”云骏漆黑的眼中涌现激烈杀气,语气斩钉截铁——识得,他再也不能失去她,再也不愿与她分离和误会,若是一切再度发生,他要怎么能够承受…… 想要伤害她的人,杀无赦。 千千看了他一眼,垂下眼帘沉默下来,静静地道:“还是将她好好葬了吧。” 云骏没有说话,屋内陷入一片静寂,半晌,他紧绷的脸颊些微地缓和下来,叹了口气,轻柔地拥她在怀中:“看在皇后娘娘的面子上,就允了吧。” 千千心一宽,静静地依靠在他肩头,室内浮动着一种温馨而甜蜜的气氛,已经有多久了,这里未曾有过这样其乐融融过。二人都觉得似乎跋涉了万水千山终于到达了目的地,又是释然又是珍惜。 犹豫了半晌,她终于迟疑地开口道:“那个……有件事……我还一直没有告诉你……” “什么事?”他晶莹黑亮的双眸转过来,灼热地凝视着她,她在这样的目光压迫下小脸涨得通红,似一朵娇艳欲滴的玫瑰花。 他见这表情,便知是件重要的事情,抬起手来,在她翘翘的小鼻尖上一点:“丫头,快说。” 孩子2 千千忽然起了作弄之心,眨眨眼,俏皮地凝视着他,“我要说——从现在开始,你只许对我一个人好;要宠我,不能骗我;答应我的每一件事情,你都要做到;对我讲的每一句话都要是真心。不许骗我、骂我,要关心我;别人欺负我时,你要在第一时间出来帮我;我开心时,你要陪我开心;我不开心时,你要哄我开心;永远都要觉得我是最漂亮的;梦里你也要见到我;在你心里只有我……” 这是她最喜欢的电影台词,出自《河东狮吼》,当张柏芝饰演的女主角哭泣的时候,她的心似乎也跟着颤抖了。 这几句话,虽然简单,也许任性,但却是这世上,每个女子的梦想。 所谓梦想,也许就是难以实现的。 “哎呀,这么多,看来有点难办呢……”云骏故意蹙起眉头,似乎很为难地样子。 “哼,难办就算了!”她登时窘得涨红了脸,从他膝盖上跳下来,气呼呼地挥了挥小拳头。 却被他一把又捞回怀中,温柔缠绵地在她耳边呢喃道:“好了好了,答应丫头就是了,看你这气鼓鼓的样子,真难看哦。” “哼。时效已过,没用了。”她作势不理他。 他勾唇浅笑,邪邪地看她,随即将手呵气,伸向她痒处…… “啊~~~~”她胳膊下最敏感,被他这么一弄,板着的脸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然松了下来,“讨厌,讨厌啦……谁知道你答应了会不会反悔啊……” “丫头,看你还理不理我。”他将她小脸固定住,在她唇上轻轻一啄,如愿以偿地看见她的小脸一片嫣红,“朕是天子,说话一言九鼎——不仅仅如此,朕还会尽心竭力,将我的丫头养的胖胖的……” 她苦着脸:“我才不要被养的胖胖的。” “朕说养胖就养胖,不得反抗!”说着,他轻轻扯了扯她娇嫩的小脸。 孩子3 “哼……”她含羞娇嗔道,又补充了一句,“这可是你说的,现在皇上——你要养的可不是一个人了,成本可是上涨了不少哦。” 云骏的目光倏然亮了起来,仿佛万颗繁星全数落在了他的眸中,光彩照人,惊心动魄,嘴角也绽放出不可置信的优美弧度:“丫头,你是说……” 千千心一横,迟说早说也是要说的,伸头一刀缩头一刀,何况已经拖了太久了,再不说怕是一眼就能看出来了,那会超没面子:“本宫是说,从此皇上的心中就不能只有本宫一个人了……”千千颊上光彩流离,巧笑倩兮,“还有一个人,他正等着皇上你来关心他,温暖他,把他喂得胖胖的……” 云军躬下身去,修长的手指抚上她掩盖在层层衣裳之下的小腹——那儿虽然依旧平坦而纤细,然而也许是心理作用,他已经感觉到有一颗小小的心脏,在跟他和她一起跃动…… 太好了…… 从此,就是三个人了呢。 再也不寂寞了,我们,从此有了自己的家…… “丫头,我……我就要当爹爹了……”半晌,他呆呆地抬起头,英俊之极的面孔上带着些许傻气……相识相恋这么久了,她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位运筹帷幄的年轻帝王也会露出这样的神情,傻傻地象个孩子…… 她原本有些尴尬害羞的心中涌起千般柔情,温柔地将他的头放在自己膝盖上,手指梳着他的黑发,此时的她,第一次全身焕发着母性的光辉…… 晚霞渐渐笼罩下来,将两个人的面孔映得暖烘烘的。 一切都是那样的美好。 上天啊,求求你,再也不要给我们任何磨难了……千千的心中静静地祈祷,经历了太多太多,若不是我们如此的深爱着,早就已经远隔天涯。 就请你看在我们的爱是如此真挚上,让我们平平静静地度过余生…… 情断1 金宫的暗室之中。 白衣的青年男子不知何时已昏睡了过去,而那白发的女子依旧在沉思。 “为什么……”洛月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说不要?她用尽心机,赌上自己全部性命和荣誉偷出来的国宝,他竟然说不要。 “我不想看见你赌上那么多。”云天看着她,看着她失神的眸子,低低地叹了口气,“阿若,我宁愿你是我的爱人,而不是我的恩人。” “是你不愿意接受我的心!”洛月若尖声叫道,眼中几乎要滴出鲜血,“云天,你是想要抛弃我了是么?所以不愿意接受我的心?你曾经对我发过誓,你不要忘了!若是没有我,你什么也不是,你什么也不是——!” “阿若,我知道你会这么想。”他叹息一声,“好吧,我收下便是。” 洛月若冷笑一声,将原本准备解下系在自己脖子上钥匙的手停下来。 是啊,她把自己最后的底牌都亮了出来,只是她至少还可以做一件事,钥匙不给他…… 那一夜,二人陷入沉沉的静默。 再也没有往日的甜蜜,再也没有昔年的缠绵,二人只是沉默着,空气中涌动着尖锐的声音,刺进彼此的心。其实,彼此都知道是自己太过倔犟,然而,又为什么要退一步? 第二日,洛月若心绪很不好,一个人微服出了宫,在洛城近郊的树林中静静漫步。 她的小腹已经非常明显,大约只有一个月就要临盆,走路都要花费一番力气,只是,就在她和云天爱的结晶快要降临的时候,他们二人,却陷入了一种冰冷的氛围。 若是在现代,也许大家会很容易理解,这就是所谓的产前忧郁症吧。只是那个时候,她并没有意识到这一切,只是本能地开始不信任自己的爱人,而自己的爱人,也开始逃避自己。一切都陷入了恶性的循环中。 情断2 她停停走走,这里原本静寂无声,她转过一棵大树,却看见一个穿着白色绸衫的少女坐在溪边戏水。 那少女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模样甚是漂亮,眼中跃动点点晶莹的光芒,灵气逼人。而洛月若却本能地觉得不安——这么一个仿若富家千金的少女,为何一个人在这树林中? 那少女此时已经看见了她,挑了挑眉,似乎也很疑惑。 “你是谁?”她们同时问出口。 “好了。”那少女忽然笑了笑,“你不用知道我是谁,但是我有话要跟你说——你快生孩子了,你现在很不开心,是吗?” 洛月若不知为何似乎被她眼中光芒摄住,点了点头。 那少女叹口气说:“没必要这样自苦,你的爱人对你是很好的——像你这样的美人,任何男子都会把你捧在手掌心啊。” 洛月若冷笑一声道:“你说他对我好,而我对他岂不是更好么?为了他,我献出了我的一切——身份、地位、名誉、家人……” “爱,不能看彼此谁付出得多,谁付出的少。”那少女的话似乎说到她的心中,她一时竟然不知道说什么,那少女又犹豫了一下,“我提醒你……你若是这样不信任他,一切就会朝着你不想的方向滑过去,谁也无法阻止。” “他若是要变心,我又能如何阻止?”她高傲地昂起头颅,想要离去。 “等等!”那少女忽然在后面唤住她,“若是你……有什么难处,记得来找我。” “我连我的爱人都不信任,我却为何要信任你呢?”她凉凉地一笑,随即离去。 岂知,一回到宫中便得到一个消息——皇上御驾亲征去了。 他甚至,都没有告诉她一声…… 她在枕边发现那个小小的木盒子,他不曾带走它,到底,他还是不要她的一片心意。 更令她恐惧的是,没有多久,她听到一个消息,说那个翠儿竟然也随军同行,在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她只觉得天旋地转,晕了过去。 情断3 那一场大羿和大胤的苦战,持续了一个月。 据说在绥河之畔血流成河,大羿大军在胤国铁骑攻势下连连败退,原本在绥河之南两百里的边境线,已经退到了绥河畔。 洛月若心中的痛,恐怕丝毫不亚于牺牲将士的妻儿。 这一切,都是她造成的…… 她出卖了自己的国家,却始终没有换得他的一片真心。 这些大羿将士,都是为自己而死…… 自己是多么可笑啊…… 爱上了敌国的王子,还被他抛弃。 她原本是这世上最美丽最尊贵的女人,却沦落到这样的下场…… 她好恨!她好恨!她好恨!! 终于,那一夜,她在睡梦中流了许多许多的血。 血汩汩地从她的身体中流出来,就好像她的爱情的挽歌。 侍女们急得快疯了,这是唯一的皇子,而且早已被皇上指令为皇太子,若是竟然出了什么事,大家有几个脑袋都不够丢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个之前遇见的少女站在自己的床畔,她坚定地看着自己:“我来了。” “你来干什么?”她惊疑地看着这个奇妙的少女。 “我来救你和你的孩子啊。”那少女微微一笑,似乎这些对她而言轻而易举。 “不用救了。”洛月若的声音凉的像冰,“我已经决心离开他,这孩子不用留了。” 那少女蹙起眉:“你若是想要你的孩子活下来,就在这一刻要配合我,要是晚了,我也没有任何办法。” “不用。”她沉沉地睡了下去,她不想面对那个血淋淋的事实——那个翠儿,早已得到了他的召幸了吧?她不能让自己沦落到和别的女人,还是那种来历不明的卑贱女人争抢一个男人的地步…… 就让那些工于心计的女人去围绕在那种变心的男子身边吧,她不屑,她是什么人?她绝不会眷恋这种坐拥无数女子的男子,她要离开……永远地离开这个可耻的现实…… 情断4 不知道过了多久,洛月若从漂浮状态中醒来,见四周黑压压跪了一群人,而那个少女却不见了。 她下意识觉得不妥,活动酸麻僵硬的手臂抚摸了一下自己的小腹:“我……” “娘娘,皇子他……他没了……”一个侍女战战兢兢地禀告。 没了…… 真的没了…… 虽然她在昏迷中,曾经想过不要这个孩子…… 然而,当血淋淋的事实真的浮现眼前,知道孩子已经死去,和那些鲜艳的血一起离开自己的时候,她还是发出了悲惨的尖叫。 ……为什么,会这样…… 我的孩子…… 我的孩子…… 我怀胎十月的,最珍爱的宝贝…… 你这样离开了妈妈,带走了妈妈一半的生命…… —————— “啊……!” 千千从睡梦中醒来,感觉到马车的颠簸,然而心绪还沉浸在那个悲伤的梦里,久久不能平息。 未几,她的手被一只温暖宽大的手紧紧握住,一个温柔的声音在她耳边轻轻问道:“丫头,做噩梦了?” “嗯……是……”千千勉强睁开眼睛,云骏的面孔缓缓浮现,她稍感安心,想要坐起身来,云骏却蹙起眉,抚摸了一把她的额头:“这么湿,我给你擦擦。” 千千这才感觉到自己一身冷汗…… 在梦里……她好似听见一个女子,悲戚无比地呼唤着自己的孩子…… 孩子…… 她狠狠闭起了眼睛,那个梦实在太过悲惨,她几乎一想就会落泪。 “丫头是不是最近没有休息好,怎么老是做噩梦。”云骏担忧地将她拥入怀中,这已经是第几回了,看着她在梦中蹙眉,流冷汗,急速地喘气…… “没什么,大概是因为神经衰弱……”千千顺口说道。 “神经衰弱?”云骏讶异地重复了一遍。 碎心1 “额,我是说,没有休息好。”千千赶快岔开话题,“你看,我们不是要去石山进香么?菩萨看到我们这么诚心,一定会很高兴,从此我就不会再做噩梦了。” 云骏笑了笑,眼中阴霾退散了些,执起了千千的手:“好的,我们一家三口去参拜菩萨,菩萨一定会保佑我们……” 这一日经祭祀司勘定是黄道吉日,因此云骏决定带着千千去洛城西南方的石山进香——石山上,有一座神庙,据传具有强大的力量。 云骏其实原本不相信这些,在他心中自己的力量才是高于一切的,然而,为了千千和他们的孩子,他什么都愿意做。 最近他一想到千千肚子里的孩子就会暗暗微笑,这种得意和满足感,简直不亚于取得三百座城池。 他掀开车帘看了看,林木葱茏的山峰,已经就在眼前了…… 千千也侧头望去,那山林中如烟似雾,似乎好象真的居住着世外高人。 忽然,她不知为何心一沉。 为什么,这里看到的一切,就好像梦中的场景? 梦中那个女子,似乎就是在这里,如烟般离去…… 她心中,似乎有了些不祥的预感。 ———————— 就在这一瞬间…… 千千和云骏,同时感到,大地在震动! “丫头,快走——!”云骏将千千打横抱起,从车厢门中,一跃而出! 就在这一瞬间…… 在千千惶恐地睁大的双眼中,一块巨大的石头,从侧面的小山上,坠落了下来…… 四周一片惊叫声…… “快保护皇上和皇后!”似乎有人这么叫…… “丫头,快……离开这里……”他的声音响彻她耳畔…… “不要……”她拼命地想要和他一起离开,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拉不动他,拉不动他的身躯…… 碎心2 那一刻好像是一瞬间,却又好像过了上万年。 “云竣……你醒醒……!” “你醒醒——!” “皇上……” 兵荒马乱。 所有人都围了上来,惊惶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在那被砸得支离破碎的马车边,那黑发玄袍的男子,静静地卧着,他用尽全力将千千,他心爱的女子推了出去,自己的后脑却被一块掉落的木头砸中。 他脸色苍白,漆黑浓密的睫毛微微垂着,黑白分明,凄美无伦。 嘴角,垂落丝丝鲜艳的血迹。 就好似一朵开到荼靡的曼殊莎华。 “你醒醒啊……”千千惊得几乎不能呼吸,四肢的力气似乎全部被抽离,她甚至无法站立,缓缓匍匐着靠近他身边,那么忐忑,那么恐惧,似乎随时会晕倒过去…… “皇后娘娘,请先让一下,先将皇上带回宫……!”一位护送的侍卫长向千千跪拜了下去,而千千似乎置若罔闻。 她爬到他身侧,静静地,深情地凝视着他的容颜,那容颜皎洁得好似大理石雕刻而成,却又显得那么虚弱,生命之灯明明灭灭。 “云竣,你醒醒……你不是说,要一生一世宠我,不许骗我、骂我,要关心我;爱护我,保护我,不论谁欺负我,都会第一个站出来么?云竣,我们的孩子在等着唤你爹爹,你快些醒来啊,你还说,要把我和他一起养得胖胖的……” 风,吹得痛彻心胸。 风,抚平前生若一梦。 风,在这个原本平静安谧的深谷里,呼啸得好凄厉。 “皇后娘娘!”侍卫长连滚带爬地乞求着,“将皇上护送回宫吧,这次出行,没有太医跟随,怕拖久了就更加没有希望了……” “不……”她喁喁蠕动着嘴唇,将脸贴近他的脸,“他大脑受伤,根本不能移动,移动就会脑出血更严重……快传太医过来!” ————————预告预告,《笨婢宠儿》正文将在1月13日结束,也就是明天,正好是发文四个月的时候哦~~~~呵呵,这个故事伴随了桃桃这么久了,想起来真是很厉害啊,桃桃从来没写过这么长的文哟:)不过正文结束了还有番外,请大家继续观看吧,嘻嘻嘻:) 碎心3 “皇后娘娘……”侍卫长还想重复一遍,娘娘说甚么大脑,他完全听不懂,是不是娘娘惊吓过度,说了胡话了?这里是野外,做臣子的怎么能够令自己的皇上躺在野外?君为大,这可是不忠不孝之事啊…… “——速速传太医!”千千倏然转身,瞪视着侍卫长,眼中似乎要流出鲜血来,那种威势和魄力,破釜沉舟的气势,令侍卫长这昂藏七尺男儿都惊得倒退了几步,“现在皇上未醒,本宫代理一切政事,违令者,斩!” “是……”侍卫长不敢再看千千,腿都颤抖了,连滚带爬地立即叫人以最快的马赶回皇宫,传太医。 “呵……”千千看着马匹在黄沙中离去,将脸颊再次贴近云竣的脸,“他们都不知道……云竣,对不起,我擅作主张了……然而,这是我在现代看到的真实事情……脑出血病人是不能随意移动的……你现在不能回宫,除非,将你的血先止住……” 然而,也许是因为失血过多,云竣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气息也越发微弱。 夜幕笼罩了山坡,他的体温越来越低,即使千千努力地以自己的体温温暖他…… 怎么办…… 怎么办…… 她无比惊惶…… 若是他真的这一次离开她…… 她要如何活在这世上? 云竣,求你,求你不要走啊……她将他的手,那越来越冷的手静静地放在自己胸口,她要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 在现代的时候,她知道很多病人昏迷的时候,意识其实是清醒的,只不过无法开口,无法睁开眼睛…… 她要不停地呼唤他,让他知道她在这里,让他不能如此离去,他不能这样留她一个人在这世上…… 你不可以这么狠心,虽然这世上充满了太多的苦难,但是,有我陪你面对…… 我的爱人,我一生的爱,只要你醒来,我甚么都可以不要了…… 求你醒来,上天啊…… 绝爱1 “小姐,事情已经完成了。” “怎么样?”在暗夜里的山坡上,冰冷的女声幽幽响起,一身雪白的衣裳好似幽魂。 “男的似乎是没救了,被砸中了脑袋……女的还活着……要不要把那女的也杀了?”男人的声音带着嗜血的杀气。 女子想了想,嘴角微笑奇异:“你确定男的没救了?” “肯定。” “好,你走吧,那女人不用管了。”她打开身边的箱子,里面金光耀花了人的眼睛,“你全部拿走吧。” “多谢。”男人满意地走了。 在那高高的山坡之上,传来一阵女子的尖利笑声。 “哈哈哈哈!”她原本秀丽之极的面容已经扭曲到可怕,声音仿若繇鸣,令人心里发悚,“骏哥哥,若是你不能爱我,那也没有关系,至少我杀了你……你这一辈子,总留下我的痕迹……” 她的头发若闪电一般在黑夜里飞舞,整个人若暗夜妖魔:“千千,我原来还准备杀你的……现在看来,也可以不用了……我会陪他去那个世界……就不用你来了……最后,终于是我得到他!” 说完,她不再犹豫,从袖中拔出一柄雪亮的匕首,匕首上闪着碧绿的磷光,显然啐了剧毒…… “骏哥哥……” 血,喷溅开来。 大团大团,在暗夜的草地上,好像织锦的暗花,大簇大簇,幢幢地晕染开来。 迷离,诡异,深海底。 无望的爱,绝望的爱。 如果不能让你爱我,至少可以让你跟我一起死。 “你会不会恨我呢?……你要知道,我有多么爱你啊……我们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好歹可以同年同月同日死啊……骏哥哥,我来了……你要等我……等不到我,不许去投胎啊……” 朦朦胧胧中,那张脸抹杀了所有的邪异和妖气,回复成最起初那洁白清秀的模样,似乎一朵盈盈的睡莲…… 绝爱2 “骏哥哥,我要那盏花灯嘛……”小小的女孩伸着胖乎乎的手,够不着一朵紫红色的莲花灯,急得嘟起了小嘴。 “好了,好了,我给你去拿,小玥真是淘气……”少年摇摇头,伸手去拿,十五六岁的少年已经跟成人一样高了,修长俊朗。 “嘻嘻,这朵花灯真好看呢……咦,对了,这下面还有一张纸条呢……这写的什么?是不是灯谜啊?骏哥哥,给小玥念一下可好?” “嗯,我看看……爱何妨恨何妨,终是空一场……好玄的话啊……” “这是甚么意思?骏哥哥,给小玥说说啊……” “我也不懂啊……大概是说什么都是空空的意思吧……” 也许,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只是,她不曾明白…… 黄沙漫天扬罂粟却芬芳 你笑得苍白绵长像一种紫色檀香 梦不清不楚醒太慢太长 痴悟得太晚醉已不得偿 无泪最悲伤无血更茫茫 人散花也落花落人断肠 爱何妨恨何妨终是空一场* ———————— 不知道过了多久…… “娘娘,皇上的血已经止住了。”黑暗中,忽然支起了数张帐篷,灯火点点,千千方发觉自己睡着了,而身下已经多了一床松软的毯子。 “云竣——!”她失声惊叫起来。 一名太医蹒跚着走过来:“娘娘,皇上的血已经止住了。” “那他可……”千千听见这个还算好消息的消息,四肢百骸似乎又充盈了力量,一骨碌就爬了起来。 “只是皇上尚未醒转。”那太医一听便知道千千要问什么,叹了口气,“臣已经用了祖传秘方制住皇上的血流不止,但他经脉受损严重……” “他什么时候能够醒过来?”千千感觉到自己的心没根没底,飘荡得厉害,为了支撑自己,她绝不说“他是否还能醒过来”…… *注:出自《紫檀香——英雄无泪》歌词 沉睡的他1 “臣不知,臣不知皇上是不是还能……” “他究竟——什么时候可以醒过来?”他的话被千千打断,她一双眼眸定定地看着他,似乎要燃烧起来。 太医只得叹了口气:“皇后娘娘,臣会尽力的,只是皇后娘娘要先让臣派人将皇上抬回去休养。” 千千怔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但是你们要让他平躺,不能震动。” “臣遵旨。” 云竣…… 你一定要醒来啊…… …… 静寂的昭阳宫里面,金黄色榻上静静躺着的男子面色苍白如玉,黑发披散,似乎是睡着了。 然而众人都知道,皇上已经沉睡了半月之久。 这半个月之中,一切政事都是由皇后娘娘所掌握——自然有人以大胤从来女子不得干政的传统提出异议,然而皇后出示了大胤的传国玉玺,众臣也就再也不敢说甚么。 这传国玉玺,是当日云竣决定封后之事,秘密交与千千手中的。 他说——倘若有一天我不能保护你了,这东西能够保护你的。 难道他有预感么…… 云竣…… “云竣,你听……”鸟儿在窗外啁啾,千千握住云竣的一只手,将那只手贴在她的小腹上,“我们的孩儿在呼唤你呢……你快醒来吧,给他取个名字……你说他是个男孩还是女孩……不过,都好了……男孩像你,女孩像我……” “什么?你说像我不好?你小心我打你哦……不想被打就快点醒来吧……” 男子的脸庞依旧纹丝不动,连细长的睫毛也不曾颤动一下。 千千鼻子一酸,一颗圆圆的泪珠掉了下来,坠落在云竣的面上。 “云竣啊,你作弄我很好玩儿么……是不是你看我睡着了,就在偷笑呢……你这个大坏蛋,这种事情你一定干得出来……你小心我不理你啊……这次我说真的,你就是编再多的蚂蚱,我也不理你了哦……” 帘外的侍女们听见皇后娘娘这些细语,都红了眼眶。 沉睡的他2 每个人都在心中祈祷,皇上快些醒来吧。 这段日子以来,千千瘦了太多,而她的小腹却越发明显了,四肢纤细,脸色苍白,看起来非常楚楚可怜。 “皇后娘娘真是个痴情的女子啊。” “是啊……” “皇上为甚么还不醒来呢……” “皇后娘娘好可怜啊……” 千千耳中完全听不见这些言语,她似乎沉浸在了另外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有着他和她共同的回忆,天地为证,日月为鉴。 我心已许,永远不变。 忽然,一个小太监跑过来对千千道:“皇后娘娘,有人求见。” “是谁?非要紧事本宫就不见了,我要陪皇上。”千千淡淡地吩咐道。 “那老太太说……说她是皇上的师傅……”小太监似乎也觉得这句话很不可思议,看着千千,小声道。 师傅? 是常夫人? 千千霍然站了起来。 这时候师傅出现,难道是因为……因为…… 她知道云竣的事情,所以来救他了? “师傅!”千千看着进来的佝偻着的老妇人,眼眶不禁一酸:“你……你知道……” “咳咳……是啊,我知道了。”常夫人以拐杖跺着地面,看着云竣静默躺着的模样,眼眶似乎也有些红,“老身有些事情,这段时间离开了洛城……却没有想到一回来,会变成这样。” “师傅,你最了解云竣,你看看他浑身的气血和经脉,可还能够醒来么?”千千虽说只见过这位师傅一面,却知道云竣极其重视他师傅,因此也将这位老妇人当成了自己最亲的亲人一般,加上知道这位老妇人不同凡人,说不定有什么办法能将他唤醒。 常夫人颤颤巍巍地走过去,抓住云竣的手腕,给他把了把脉,淡淡道:“脉象平和,按理说应该无大碍。” “太医也是这样说的,然而就是不见醒来啊,怎么办?”千千急得好像热锅上的蚂蚁。 “师傅”的真相1 常夫人沉默了一会儿,又看了看云竣的眼睛和唇舌,缓缓道:“我有个办法,或许可以一试。” “真的,太好了!”千千惊喜不已,连忙拜下,“千千多谢师傅!” “不用这样客气。”常夫人扶起千千,“你先起来,能不能行,还不一定呢。” “只希望师傅试一试,千千感谢师傅大恩大德,没齿不忘!”千千泪盈眼眶。 “好的。”常夫人沉吟许久,又转头道,“只是,千千,你得出去。” “啊,好的,只是为什么……”千千心中有些讶异。 “因为你没有武功根基,一会儿我使出乾坤挪移之术,也许会伤了你,何况你……”她眼光移向千千的小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你现在是有身子的人,更加不能够大意行事了。” “哦,好的,没问题!”千千又施了一礼,“那师傅,云竣就拜托您了……”她眼眶有些酸涩,但又不想丢脸地流泪,于是赶忙转身出去,合上了大门。 常夫人看着千千小小的身影远去,并且遣散走了所有的宫女,四下陷入一片死寂之后,缓缓走向云竣。 她原本迟缓老态尽显的步伐倏然轻快无比,竟然完全看不出是一个年过花甲之人! 她一掠便掠到了云竣身边,静静地凝视着他的面部轮廓,忽然冷笑道:“乖徒儿,师傅来看你了,你可高兴么?” 云竣依旧合着眼睛,英俊的轮廓仿若大理石雕。 “乖徒儿,吃下这个,你就会好的……”常夫人嘴角闪过一丝尖锐无比的笑意,这笑意发自内心,十分深刻,竟然将她唇角的皮肤都掀起了少许! 在那皱皱巴巴,长满老人斑的皮肤之下,竟然是玉一般晶莹的肌肤! 她并不曾觉察,手指打开一个小纸包,里面盛满鲜红色的药粉,她将这美到诡异的药粉一点点洒进云竣唇中,“乖徒儿,吃下它吧,吃了你就会醒来——你的内功全部都是为师教的,淤血堵住了你的督脉,发力不出……你看,为师多么了解你……” “师傅”的真相2 云竣静静地闭着眼,那模样,像透了一个人。 “常夫人”不禁怔住了,良久,眼中竟然闪烁了晶莹泪花:“乖徒儿,师傅原本不想这样做……可是……谁叫你是那个贱人的儿子,谁叫你,那么像他……” “竣儿,你多大?” “师傅,竣儿是壬戌年九月二十日生的。”小小少年的声音,奶声奶气,却已经很有皇子的仪态了。 “九月二十日……”她心底一片冰凉。 怀胎十月,那么他果然是来自于多年前那一场战争之中…… 那场战争,她记得清清楚楚,十里冰河,是十月到十二月…… 果然,翠儿,那个贱人,在那个时候就迷惑了云天。 她当时就觉得喉中一甜…… 这个孩子,漂亮,聪明,极其有天赋,也听自己的话…… 然而,他却是自己的爱人,在自己为他怀了孩子的时候,就和别的女人私通的孩子…… 罪不可恕——!!! 千千在屋外静静伫立着,常夫人说了,为云竣注入功力至少需要四个时辰,她虽然急迫无比,可是站在这里只有越来越干着急,不如出去走一走。 岂知,她刚刚来到宫墙边上,便被一股大力攫住! 一块白色手巾蒙住了她的口鼻,她无法呼吸,大脑一片迷蒙。 “唔……”在她失去意识之前,她看见了一角银白色。 天悬星河…… 阴谋的冰山,终于缓缓地浮出水面…… ———————————— 三天后。 龙榻上沉睡着的男子,缓缓地睁开眼睛。 他似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似乎看见了千千,看见了师傅,看见了小时候的明玥…… “皇上,皇上醒了——!!!”众人奔走相告,个个热泪盈眶。 这些日子以来,皇上一直陷入昏迷,什么事情都是皇后娘娘在操持,然而皇后娘娘竟然也在三天之前不知所踪。 自相残杀1 要不是昭阳宫的宫女们齐心协力,决定将这个消息埋藏起来,恐怕还真会搞到宫内大乱的地步。 然而现在的局势,真是千钧一发…… 幸而,皇上终于苏醒…… “千千……千千……”迷迷蒙蒙之际,他呼唤着他心底的名字,然而,却没有人应。 他转动着僵硬的脖颈,心中有些不快…… 丫头,丫头去了哪里? 为什么,自己醒来的时候,她不在身边? 她在自己耳边说的那些傻话,迷迷蒙蒙中,他全部都听在耳里。 苦笑这丫头还真是个话唠啊。 那个时候,她那么执着,那么倔强地一遍遍唤着自己,似乎不用吃饭,也不用休息……自己好想告诉她,去休息吧……不要再说了,很累…… 然而,为什么她却不在? “皇后娘娘……娘娘在三天前不见了……”一个侍女颤颤惊惊地回答他的问题。 “去哪里了?” “奴婢……奴婢不知……” “该死!”他重重地击在小几上,“那日还有什么人来么?” “有……有一位老婆婆,说……说她……” “说什么?” “说是皇上……皇上的师傅……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好了,下去吧。”云竣心中惊疑更甚,然而他的身体太久沉睡,大脑也运转不灵,稍微用力便觉得全身虚弱。 他只能下令: “不惜一切代价,将皇后娘娘找回来!” ———————— 金宫之中的密室。 “多久了……我被关在这里已经多久了……” 白衣的俊美男子抬起头,蔷薇色的唇角咧出一丝苦笑。他看不到一丝光线,完全不知道时间现在到了哪一天。 “姑姑,你为什么还不杀了我?”听见石门开启的声音,他静静地开口。 这个问题,他一直在问,然而,那位绝世的美人终是不肯说。 她只是每天都过来问一次他,话语简明之极:“你愿不愿意去杀了云竣?” 自相残杀2 他也每天都轻轻地摇一次头。 有一日,他终于淡淡道:“姑姑,你若是想要云竣死,应该很容易吧?” 洛月若冷冷地看定他:“不,我不会让云竣死——除非,是你杀了他!” “我不会杀他的。”他静静地回答,“你可以杀了我,再杀了他,这样,你不就可以报仇雪恨了么?” 她美丽的面孔有些微的扭曲,仿佛被火焚烧过的玫瑰花瓣,眼底渗出一抹恨意:“我终会让你杀了他的。” 今日,洛月若却没有再问这个重复的问题,她容颜渗出一丝很复杂的表情,遗憾,却又好像是欢喜。 她走到他身边,银白色的头发垂在地上,好像在雪地中行走,步步生莲。 “你想拿到沉香策吗?”她静静问他。 “我早就跟你说了,我不想,姑姑。”他毫无犹豫地回答,“我不要被你利用,何况,我现在已经发现了,大羿没有我,也可以很好,现在不是政通人和,万民皆伏么?姑姑,你完全可以做女皇,你为什么不做呢?” 洛月若带着鄙夷微微地一笑:“我不要那个肮脏的位置,皇帝——哈哈哈,是这世上最肮脏的位置!我只是要你杀了云竣,若是你杀了他,这个皇帝的位置,甚至这个天下,都属于你!” “不用说了,我不会的。”他的话语斩钉截铁,毫无回寰的余地。 她看进他的双瞳:“那么,若是那个丫头有危险呢?!” “甚么?”洛驿失声惊叫。 “阿驿,你中意的那个丫头千千,现在和沉香策在一起,在一个很危险的地方……你不去找她回来么?哈哈哈……你不是很爱她么?” 与此同时,云竣也收到一封传书。 更可怕的是,这封信是他的鹰儿墨宝带回来的。 墨宝一向不听任何人指挥,被惹急了,连对方的眼睛都可能啄瞎,除了他——这说明,这个将信交给墨宝的人,绝非一般人。 信上只寥寥数语:“千千在绥河边,一人前往。否则死。” ————快要完结了,怎么评论还少了哇~~~~~TAT 大结局1 随信附带的是一支簪子,一缕黑发。 他都是认得的——那缕黑发上有他熟悉的芬芳…… 千千…… 她到底落在了谁手里…… 那人,又想做什么…… 千千——! 拼尽这条命,我也要将你带回来!!! ———————— 绥河边有一座山,名为恒山。 此山全部由巨大坚硬的石块组成,却没有人知道,这山底下,有许许多多蜿蜒的地下河流。 不知道什么时候,这山的山肚中心,被挖空了,也有可能是天然形成,总之,构建了一座石室。 石室不大,大约可容四五人,里面冬暖夏凉,是个好地方。 更可喜的是,石室中央竟然还有一条地下河流经过,三十年前,那河水很浅,可以用来濯足,清凉无比,十分幽静。 那时候在石室中,抬头透过大石上的裂缝可看见繁星点点,下面幽静凉爽,戏水观星,是个适合恋人之处。 然而现在一切则不同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连日大涝,或者是地下河改了水道,那河水越来越深,水位线越来越上涨,眼看就要淹没了整个石室。 而石室中央,现在竟然有一个人。 准确的说,是有一个奇怪的石台,两边有矮墙,正好可以容一个人在里面站立,而不会被水淹到。 然而,矮墙仅仅到石台上那人的脖颈,也就是说,当地下河的水位没到矮墙之上时,那河水就会倒灌入石台,而里面的人也会很快被水淹没。 河水现在已经到了矮墙的一半…… 自然,石台上面那粉色衫子的女子,正是千千。 她脚踝被铁链牢牢地锁在石台上,无法移动一步。 因为好几天没有吃东西,她身形很憔悴,脸色也不好。 然而那双眼睛,却依旧闪烁着晶莹的光芒。 “你猜猜,究竟是谁会先来救你?”石室之外的一条甬道上,一个女声幽幽地传来。 大结局2 这甬道开得很高,是从内部开凿的,不通向外界,暂时还没有被水淹没。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千千牢牢地盯着那说话的女子,红颜白发,正是月落公主,洛月若。 “哈哈哈哈,那也是,你现在猜,也是没有用的,说不定,他们两个人都怕死,不会来呢?”洛月若张狂地笑了,笑意竟有几分凄凉,“男子的话原本就靠不住,他们的父亲尚且这样,难道在这一代竟然会改变么?!” “我觉得你很可怜。”千千转着眸子,静静地看着她,“你为何只是记得当年的怨恨,却不记得曾经相爱时候的美好呢?枉你这一生,这样美质,却不昼不晦,二十多年,只想着报仇雪恨,即使你的仇人早已化灰,也不能丝毫释怀……为此,你用尽心机,步步为营,设了一个又一个的局,不惜隐居深山,不惜倾囊所授自己最恨的少年武功,还要编造若干谎言,说自己是甚么死了丈夫的女侠,戴上人皮面具,装作自己垂垂老矣……这样的心机,怕是没有人能够和你相比。” “住口——!”她怒喝一声,“你怎么会知道我的痛,我的苦?旁观者只会说你何必这样,你能设身处地想一想么?天下之大,我却无处可去!其实……我怨恨的并不是他要抛弃我,而是他抛弃我,竟然无话可说!难道我与他这样的感情,他都没有一句话同我说?难道连一句‘你我缘分已尽,就此别过’也欠奉么?他究竟当我是甚么?青楼女子?水性杨花?还是始乱终弃?是的,我咽不下这口气,即使他死了,我也要报应在他的孩子身上!” 千千叹了口气:“你的悲剧,有一半是你自己造成的,你虽然可怜,却也可恨。” “不许再说!”不知为何,千千的话能牵动洛月若最敏感的心绪,她狠狠地瞪着她,“你要是再说,我当场就让你的孩子变成一缕冤魂!就和当年的我……一样……” 千千一凛,忽然想起那个梦,原本模模糊糊的情节,却不知为何变得如此清晰。 大结局3 ……原来,那个梦里为自己逝去的孩儿哭泣的女子,是她…… 也许正是因为自己也怀孕了,而且在某种程度上二人再次重复了相同的命运——都是大羿的长公主,爱人都是胤国的皇帝…… 可是,千千自问,自己绝对不会像她那样固执和偏执。 若是不爱了,就挥挥手远走天涯,保留下最美好的回忆…… 见她依旧眼神灼灼瞪视着自己,千千苦笑一下,想到这位月落公主的恨已经积聚了三十年,岂是自己一两句话能够撼动的…… “你不要伤害我的孩子……”千千护住自己的小腹,“算我求你。” “你求我?可是我求谁呢?我的孩子……我当年也像你一样,将全部的爱都给了腹中的孩子,看着自己越来越丑陋,越来越痴肥,却没有任何怨言,只是因为那是所爱的男子的骨肉……然而……哈哈哈……我的孩子,已经变成一摊血……而我爱的男人,却和别人生了孩子……”她又浮现狂热之态,眼珠若滴落片片桃花。 “你这样执着,你的孩子也会不得超生的!”千千厉声喝道,“你清醒一些吧,已经过去快三十年了!云天早就死了,何况……他即使拥有了后宫三千的时候,还是没有忘记你……他亲自跟我说过,他心中只有一个人,他最后没有能够娶她,却再也不曾爱过其他人!这说的就是你啊!” “男子的话语都不值得相信。”洛月若嘲讽地笑了起来,“傻女人,你以为他这样轻描淡写地说几句,就能抵得上我十月怀胎的苦楚?抵得上我为他抛弃家国,永远只能躲在人迹罕至的地方?而他却有了好些孩子,一个又一个?” “佛说,心中有何物,眼中便是何物——你的心中只有恨,看到的,也只有恨意……”千千听着洛月若的话,心中忽然浮现一个可怕的念头,她倏然开口,“难道,难道我二哥并不是……” 大结局4 “你二哥,哈哈哈……对,你果然聪明,他哪里是你什么二哥?他不过是一个痴迷于你,却不被你爱的可怜人罢了!更可怜的是,他和你爱的男子是亲兄弟……不过,我会给他一个机会的。”洛月若冷冷地笑了,指着自己对面的一条甬道,“千千,你看到了么?从外界到这个石室只有一个通道,这条通道很狭窄,只能容许一个人过去,另外一个人,不是淹死,就是被机关毒杀……他们两个人,不是都说很爱你么?我倒要看看,谁能够走到最后,谁更爱你!” “你……”千千只觉得冰水浸入自己骨髓,泠泠地颤抖着,嘴唇几乎发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你疯了……你疯了……” “我是疯了,我早就疯了,从我决定抛弃一切跟随云天那个负心人的时候,我就疯了。”洛月若丝毫不变色,“千千,让我们来看一看,到底是谁最后能够得到沉香策这件至宝……和你?” “沉香策?!”千千恍然大悟,“原来是你拿走沉香策的!在河阳城……原来是你!我早就该想到,这世上除了你,还有谁能够在二哥都察觉不了的情况下跟踪我们,悄然无声地取走我贴身放置的东西!” “我亲爱的侄女……你果然不笨,怪不得他们两个人都说爱你——你看,我给你多么大的尊荣啊……让这世上最优秀的两个男子,以生命为你相搏……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样的尊荣和决斗,可是连当年的我,月落公主都不曾享受过呢!”洛月若抬头向千千身后一指,“你看,沉香策这件天下至宝就在这里!宝物和美人,就看谁能够先来了!——后的那一个,就是死!” 就在此时,那条对面的甬道中,似乎传来了脚步声。 有人来了! 是他?还是他? “不……不要过……”千千下意识地想要呼叫出声,却被洛月若以一块小小的石片飞了过去,打中了千千的哑穴。 “唔……”千千再也发不出声音,全身颤抖着,泪水汩汩落下…… 大结局5 为什么会这样…… 原来一切都是一个巨大的阴谋,这个阴谋铺开了快三十年,其中的所有人,都没能够看得清楚…… 一切的一切,不过是一个女子被自己的情人所负的仇恨罢了……女子的心,若是恨起来,足够毁天灭地! 云骏…… 阿驿…… 你们不要来啊…… 唔…… 她眼睁睁地看着甬道中的身影越来越近,却毫无办法。怎样的痛苦,能比得上她现在煎熬的心? 你们俩个,谁都不能有事…… ———————— “是谁来了?”洛月若将声音远远地传开去,“是骏儿,还是阿驿?” 对面的脚步忽然停止了,不再有一丝的声音。 洛月若并不吃惊,冷冷笑道:“不管你是骏儿还是阿驿,你们最好干干脆脆地往前走,若是你们两个人都在,那么就先分出个你死我活吧……这条能够通向你们心爱女人的甬道口,有一个机关,若是在机关之处两个人都还活着,那么一起都死!” “师傅,你好狠。”远远地,甬道中传来了云骏的声音,带着深深的苦涩,“我真是没有想到,一切,原来是你所布的局,我更没有想到,原来你就是阿若!” “骏儿,你现在能够想到,说明你还是很聪明的。”洛月若纵声长笑,“骏儿,为师其实很欣赏你,见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你是天质良才,配做我洛月若的徒儿!为师并不想你死,只是……只是你母亲那个贱人,毁了我的幸福,抢了我的所爱,令我不得不——” “不能这样说我娘亲!”云骏一向依恋自己娘亲,此时听见师傅说娘亲是贱人,眼睛渗出一抹深红,然而他毕竟睿智非凡,既然已经猜出带走千千的是师傅,又猜出了师傅的真实身份,也大致想象到了当年的那一段惊心动魄的恩怨…… 自己心中很清楚,父皇唯一深爱的女人就是阿若,然而,阿若却深深恨着父皇…… 这是怎样的一段纠结过往? 大结局6 他觉得心绪纷乱——自己眷恋的母亲,却成了一个横刀夺爱之人,他内心几乎不能接受——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我的母亲是那样美丽而温柔 然而,洛月若锋利的话语刀子一样响彻他耳畔:“骏儿,你恨师傅么?你恨师傅带走你钟爱的女人?可是你母亲当年也做了一样的事情,那个时候为师腹中还有一个孩儿,你要为师怎么做?怎么做?怎么做?” 千千狠狠咬着嘴唇,泪落如雨。 这对于云骏,是多大的打击啊…… 他那么爱自己的母妃,也深深遗憾母妃从来没有得到父皇真正的心…… 然而,此时,血淋淋的事实说明,他的母妃不过是做了横刀夺爱的事情…… 要他如何接受?! “师傅,我不恨你,因为你也是个可怜人。”过了很久很久,甬道尽头传来男子寥落却坚定的声音,“我不恨你,然而我和你不一样,我不会自怨自艾,怀恨快三十年!我会用自己的手,将我爱的女人抢回来!” 他浑身真气绷紧,黑发飘扬,达到顶点! ——他要保护她,不能让她受一点儿伤害…… 说完,他就要冲出那条窄窄的甬道,向千千扑过去。 “不要动……”忽然,云骏的背后传来一个轻微的声音,却清清楚楚,“云骏,你不要动——姑姑她是要我们自相残杀,你这样冲出去,定会中了机关……” 云骏惊愕地回身,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身后那一袭白衣飘然若仙的男子,正是洛驿——大羿失踪了几个月之久的皇帝…… “自相残杀?”云骏惊愕地重复了一遍,“为何这样说?” 洛驿吃力地笑了笑:“你还不明白么?……”他伸出白若玉雕的手指,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云骏,“我和你,我们,是兄弟。” “兄弟?”云骏瞳孔缩成针尖般大小,脸色煞白,“你的意思是……意思是……” 大结局7 “我不是大羿皇室的子孙。我和你,是一父所生。”洛驿垂下眼帘,笑的优美又凄凉,“却不知道为什么,在我出生没多久就被带到大羿,在那里养大。我想,是姑姑从我出生的那一天起就在等着这一天,等着你我自相残杀……所以,她用尽一切机关,从小教习你,将你和我顺利地扶上帝位,只是想看着你我相残,才能了了心头之恨……” “阿驿,你说得很对,可惜太晚了!”洛月若的声音好像月光下的羽毛飞散,狠厉无比,“阿驿,当年我将出生不久的你带到我大羿,恳求我皇兄将你收养下来,为的就是今天!你们两个人,都在我一切的算计之中……我原本要你去杀了云骏,他的武功路数全部都是我教的,你要杀他,完全不成问题,可惜你竟然不领情……那么好吧,今时今日,你们就在这里,做一个了断!谁赢了,谁就可以得到千千,得到沉香策!” “师傅……!”云骏厉声叫道,“若是按照你说的,我们是兄弟,我为又何要和他自相残杀?” 洛月若幽幽一笑:“因为你们不得不这样做——你看,这个甬道口只能出去一个人,而石室内的水,只有一个时辰就会没到你最心爱的女人的头顶……你要抓紧时间啊,骏儿……杀了他,你就可以夺回一切,美人、江山……” “我不会这样做!”云骏只觉得头脑似乎快要爆炸,万种思绪在他心里冲撞,如万马奔腾,汹涌不绝,“他是我的兄弟,我竟然不知道,我还有这样的一个兄弟……我好不容易和他相认,我怎么会杀了他?!” 洛驿微微一笑,似乎听见这句话觉得很安慰。 此时他轻轻走到云骏身后道:“我冲过去,你在这里等着我……我一定会把千千给你平安带回来的……” “阿驿!”云骏胸中忽然燃起温暖酸涩的情绪。 在这一刻,曾经的隔膜、误会、嫉妒都消失无形。 他第一次从对方的身上,感觉到血脉相连的力量,这力量排山倒海,溶解了一切的坚冰…… 他们,果然是兄弟啊…… 大结局8 他看着他,他亦看着他。 目光流转,这一天已经等待了快要三十年。 云骏和洛驿在彼此眼瞳中,都确信了这一点。 为什么早没有发现呢……他们两个人,其实很像。 那种俊逸的轮廓。 那种凌厉和温柔。 那种君临天下的气场。 白与黑,火与冰。开始和最终…… “不,我去!”云骏摇了摇头,他深知师傅不会那么轻易罢手,外面一定有更厉害的机关,师傅想要的是他们两个人的命…… ——谁也逃不过! 别人不了解他这位古怪的师傅,他却了解得很…… “不,千千不能没有你,我去。”洛驿摇了摇头,美丽的琥珀色眼眸中带着坚决,“我将她带回来,你就带她走吧……她一直希望和你远远离开……桃花、流水、一生一世……” “不……”云骏非常惭愧,自己为何曾经还误会了阿驿。 阿驿多么爱千千,然而,他深知千千所爱是自己。因此,他愿意放手,将危险留给自己,幸福留给他和千千…… “对不起。”云骏忽然掷地有声地开口。 “什么?”洛驿有些惊愕,却很快明白了,“没什么的,你和我,是亲兄弟。” 两只修长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血脉,汹涌地流过…… 此时,他们已经不再是同时深爱着一个女子的敌人。 而是,一对兄弟! 洛月若内力超凡,早已听见二人的对话。 她冷笑一声:“谁去都一样,但另一个都得死!” 话音刚落,云骏立时感觉头脑晕眩,脚步虚浮。似乎闻到了血腥味的野兽,他血脉深处,一个原始的声音在呼唤着自己…… 要杀……要杀面前这个人! 他全身上下被一种莫名的冲动所控制,挥舞利剑就向洛驿扑了过去! 洛月若给他所服的药粉中,有奇异的麻醉作用,另外,在洛驿被自己囚禁的这一个多月里,她也天天给洛驿的饮水之中加了另一种药粉,深入他骨髓…… 这两种药粉控制的人一旦相遇,便要致对方于死地! 大结局9 方才二人的武功修为勉强克制住了药性,然而毕竟云竣大伤初愈,洛驿也很虚弱,慢慢地,药粉的虎狼作用就开始发挥了…… 洛驿的白袍,也开始渐渐鼓起真气…… 他原本平静的瞳眸里,翻涌起冰冷的波浪。 杀了他…… 杀了他…… 黑白两位绝世的男子,静静对立着站着…… 谁染尽衣冠 谁倾尽樽前 谁画尽春风 谁凋尽朱颜 谁挥长剑 为断前尘旧年 谁道天上人间 应念* 千千看着洞口隐隐透出的杀气,急得火烧火燎。 她听到甬道内的声音,知道洛月若一定用了什么办法,让两个人相争——这个女人,为了复仇,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 她转过头,看见洛月若双手抱胸,银发飘扬,神情甚是自得,眼眸中透出的杀气,连空气都震动。 她喊不出声,只能用力伸长手臂,想要挣脱铁链的束缚,然而这怎么可能呢? 忽然,一件东西被她握在手中…… 是沉香策! “打开它。” 忽然,冥冥中,一个纤细优美的女声,对自己“说”。 千千惊疑地四处望去,却什么也看不到,她只能用心想:“你是谁?” “我是另一个和你一样的穿越者。”那个女声十分坚定,有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只是我们所穿越的不是同一个时空,今日是二十五年一次的时空交错,我再次看见了你们的故事……你打开它,里面有一件大秘密……你把它,大声地说出来……” “可是我不能说话啊,我的哑穴被封住了。”千千急得直冒汗。 “你将后背往石头上撞,撞到脊椎正中心……撞十下,就可以解开哑穴……”那女声迅速道,“快……我很快就要回到自己的时空……你动作要快,否则一切都来不及了……” *注:来自于《仙四 前尘应念》 大结局10 “沉香策的钥匙……”千千想起自己脚踝上的那块小石头,将身体尽量地蜷了起来,她被铁链束缚着,一个小小的动作,几乎就要使出十分的气力…… 好不容易,摸到那凉凉硬硬的东西,却怎么也扯不动…… 那条绳子已经在她脚踝上呆了十几年了吧,从来不曾脱落断裂,想必是特殊材料所作…… “我扯不动啊……”她急得全身颤抖,声音都变调了,“怎么办?” 那个冥冥中的女声沉吟了半晌道:“你试试用你的血看看!” 血…… 千千伸出手指,狠狠地咬了下去,竟然一点儿也不觉得痛。 血,汩汩地流出来,凄艳得很。 她再度伸手,将血抹在那根细细的绳子上…… 断裂了…… 果然,断裂了…… “太好了……”千千高兴地一把将黑色石头扯了下来,“我,我拿到了。” “那就好,现在我要走了……那个时空在召唤我,我得回去了。”那女声似乎了松了一口气,声音慢慢变淡。 “谢谢你啊!”千千急急问,“可是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我原本的名字叫爱纱。”那个女声笑了,“你的名字我知道的,徐熙熙,是不是?” “啊……”她惊愕地无从开口。 “我们是五十年来得到两次生命的两个人啊……”那女声缓缓地消逝,“你一定会幸福的……” “爱纱,再见……”竟然有一丝感伤,从她的心头划过。 爱纱,你也会幸福的…… 洛月若正在快意无比地观看着这一场她期待了许许多多年的决斗,完全不曾注意到千千。 ……太尽兴了…… 这么多年……第一次如此舒畅…… 云天,你可看到么? 你负了我,今日,就让你的骨血互相残杀,死在对方手里! 老天不惩罚你,换我来惩罚! ——我此一生,已无回头之路! 苍天负我,吾宁成魔——! 大结局11 千千转动着酸麻的手腕,轻轻开启了沉香策的木头盒子。 她看见的,是一封信。 那是一封跨越近三十年的信,写信的人早已化为尘土。 然而,那字字依然清晰无比,深入人心。 是一个曾经背叛过自己爱人的男子,悔恨的呼唤。 “若: 此封信若你能看见,乃是天意,若不能见,则是命。 我云天心中,唯你一人,然而身为帝王,却又不能身边只有一人,这样的苦,你可明白? 我曾对不住你,然只要你归来,我将遣散所有女子,唯你在身边,你可愿意归来?” 她一边看着,全身颤抖,将背如同那个冥冥的女声所说,在石壁上狠狠敲击着,敲击着……好痛,可是她不能停止…… 终于,如同爱纱之前所言,她的声带,缓缓可以发声了…… 不能再等了,她清清嗓子,用尽浑身气力,念出手中的信…… “无论如何,我永远等你归来……阿若,我曾经答应过你,若是负了你,便要遭天谴!如今天谴已然到来,在你走过,我夜夜骨髓如毒虫咬啮,不能入眠,直到天明!说起来,你可能不信吧?阿若,你是我此生所爱,求你归来!……你负气远走一年余后,有奇人找到我,带来襁褓婴孩,言你当年的孩儿尚在人间,只是体质极弱,看起来竟然如同初生孩童,为了给孩儿一个名号,便谎称是初生的二皇子,由丽妃暂寄养……” 千千一边念,一边被这个可怕的事实惊愕得全身僵硬。 月落公主的孩子还活着…… 然而,千千知道云竣并没有和他年纪相仿的兄弟啊…… 那么…… 那么…… 洛月若的眼中,渐渐浮起凄厉的红色。 “你念什么?”她尖叫一声,“你念什么?告诉我!告诉我!” “是沉香策里面的信。”千千将那封信纸摊平,信纸经过漫长的岁月已经呈现出一种暗淡的黄色,字迹却依然清晰,字字入髓,可以想见写信的人当年有多么用力。 大结局12 外间石室的水,已经快要漫过石墙,千千眯了眯眼,几乎已经感觉到死神的来临脚步声。 而甬道中,云竣的眼睛已经变成血红。 那可怕的药粉控制了他的神经中枢,他自从上次后脑被狠狠击伤后,体质一直没有恢复过来,加之洛月若给他下的药性极剧烈,他的心中已经不再有爱和温柔,只有杀戮…… 他要杀了眼前的人…… 杀…… 而那个白衣的身影,舞动着,似乎也使出了全身的气力。 只是,他琥珀色的眼睛,忽然眯了眯。 蔷薇一般的唇角,透出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容…… ……他其实一直都提了个心眼,姑姑给他的水,他都没有喝……也就是因为这些,他才没有中毒……云竣,我不能杀你,你是我的兄弟,你是千千深爱的男子,这天下和千千都不能没有你,所以,我只能让你杀了我…… 再见。 “啪——!” “阿驿——!!!” “——不要——!!!” 三个声音同时发了出来。 第一个,是身体被击打在石壁上的声音。 第二个,是洛月若的嘶叫。 第三个,是千千痛苦的叫喊。 那个白衣的身影,轻缓地从甬道内飘了出来…… 云竣一掌击中了他的背心,这一掌虎虎生威,确能致命。 洛月若和千千都看得清楚:方才,洛驿原本是可以逃开的,却不知道为什么,他站在那里,巍然不动。 他的唇边,盛开着一朵血的花,而且,还在不停地往外流淌。 那血迹惊愕了在场所有人。 云竣眼中的邪恶缓缓散去,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洛驿的血刺激了他,他现在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静静地走向前,扶起洛驿:“阿驿……” “不要碰我的孩子!”洛月若却抢在他之前飞速掠了过去,狠狠地抱着洛驿的身体飞上半空,“当年,你母亲抢了我的爱人,如今,你又伤我孩儿!劫数啊,一切都是劫数……” 此时,水面缓缓上升,竟然已经没到云竣的腰间,而千千周围的水也已经只有一尺许就要漫过石墙。 云竣面上毫无血色,静静对着洛月若道:“救他。” 大结局13 洛月若置若罔闻,她似乎已经听不到周遭所有的声音,眼中,只有这个面色苍白的男子,她的孩子。 她将洛驿的身体平放在那高处的甬道上,将他上衣扯下,在他背上连点几处大穴。 良久,洛驿头上冒出一股青烟,整个人笼罩在轻轻的雾霭中。 “千千……”云竣见洛月若已经在给洛驿施救,翻过石墙,牵过千千的手。 千千心中又酸又苦,有喜有悲——喜的是,终于能够再度和相爱的人相逢,悲的是,阿驿是被云竣亲手击伤的,虽然这一切都是洛月若的阴谋,然而,却叫云竣怎么能够面对这个事实?! 而她,又如何能够忘记?阿驿的血,那么鲜艳,那么凄凉!他原本就是个被丢弃的孩子,一生坎坷,难道竟然还要死在自己亲生母亲的阴谋和自己亲兄长的掌下?那么,未免也太可怜了!!! 二人对视,眼中尽是凄凉。 “先别管那么多了,我救你出去。”云竣反手一掌劈在束缚千千的铁链上,登时被劈成两段——因为千千丝毫不会武功,洛月若也并没有用太牢固的铁链。 “我终于……”千千再也忍不住心中的凄苦,紧紧扑进他的怀中。 “千千,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云竣拥着她,感觉到她的发香,眼中酸涩无比,“对不起,我伤了阿驿,我……若是他有什么三长两短,我……” “他不会死的。” 高高的甬道上,洛月若衣袂飞扬,她抱着洛驿,就好像抱着尚在襁褓里的他。 过了这么多年,她终于可以亲手抱抱自己的孩子。 又欢喜,又悲伤。 这世上,为什么总有那么多悲惨的玩笑? 是她自己当年亲手“劫走”了丽妃的“孩子”,那个孩子当时看起来才不过一个月大小,在她怀中很快就睡着了,小脸上满是安谧,似乎跟自己很是亲近。 原来,竟是她自己的孩子…… 一定是当年那个奇妙的少女,救了她的孩儿…… 孩子啊…… 娘竟然一直都不知道…… 不过,在有生之年,能够知道自己的孩子没有死,已经是最大的奇迹。 大结局14 她心中,终于浮起一丝久违的温暖……原来,自己的孩儿一直都在身边,只是自己不知道,原来,她隐隐感觉到他身上透出的熟悉气息,竟然是因为血脉相连…… 她咬咬牙,一挥袍袖,将洛驿的身体向云竣抛过去,“接住他!” 云竣伸臂接住洛驿的身体,见他面上已经浮现淡淡血色,口鼻中呼吸平缓,知道他脱离了生命危险,不禁十分庆幸。 而千千心中,也满是喜悦——二哥没有死,不,现在已经不是二哥了,要叫阿驿,他这么好的人,不该早夭,他应该太太平平地活在这世上。 只是,水面上升得越来越快了…… “你们快出去吧。”洛月若似乎很疲惫,美丽的脸颊一瞬之间似乎老了十岁,“带着我孩子走,这条甬道其实没有什么机关,我都是骗你们的。你们凫水一直往前走,就可以走出这座山,回到河阳城了。” “那你呢?”千千和云竣一起问出这个问题。 “我?我不走。”洛月若笑了,在这笑容的映衬之下,她的容颜又美若春花,“我要留在这里啊,这里是当年我和阿天看星星的地方,我要在这里,等他来接我。” 千千和云竣对视一眼,心中都是又惊又恐惧。 云竣率先喊出:“师傅,跟我们走!” “我不走,我也走不动了。”洛月若此时的声音,几乎和她妆扮“常夫人”的时候一模一样,温柔而苍老,像一个慈爱的母亲,“刚才我把所有的真气都度给了我的孩儿,我现在一步都不能再走,我的经脉全部寸寸断裂了。” 千千和云竣同时感觉浑身发冷。 云竣更是知道,经脉全部寸寸断裂,是个什么感觉…… 那对于学武之人而言,几乎比死还痛苦。 然而,洛月若此时的脸上,毫无痛苦之色,只有安宁和祥和:“竣儿,千千,你们带着阿驿走罢,我不是个好娘亲,你们让他忘了我,好好地生活吧。” 大结局15 “师傅,我带你走!——”云竣将洛驿的身体小心翼翼地放下,千千扶好他,云竣飞身上甬道口,飞到洛月若面前,“我背你,你和我们一起走!” “我说了不走便是不走。”洛月若眼中浮现坚决的光芒,声音如金石震响,“你们快走,我用十年的时间,在这山的地下河流设了机关,一刻钟之内你们再不出去,这石室和甬道全部都要毁灭了!到时候,我们都要死在这里!竣儿,你还年轻,还要和你心爱的女子一起,千千还有孩子,你们快走!不要陪着我在这里送命!” “不……”云竣还试图说服洛月若。 “竣儿,你看谁来了?”洛月若忽然喊了一声,云竣下意识地看向后方,洛月若挥出一掌,云竣再也无法站稳,只得飘然向下。 这一掌已经带走了洛月若仅剩的一点点真气,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一寸寸地瘫软下去。 “阿天。”她的眼眸一点点地黯然下去,“你说你等我的,我现在来了,你带我走吧,这一次,你不要再背叛我了……” 她的银发迅速地像一朵巨大的花绽开,每片花瓣都在呼唤她的爱人。 云竣和千千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水,缓缓地漫到了千千的肩,她开始无助地看向云竣。云竣远远地眺望了一下静静地坐在那里的洛月若,心一横,转身道:“我们走吧!” “可是,姑姑她……”千千说话都已经开始困难,“她怎么办……” “她决定的事情,是不能够反悔的。”云竣将洛驿扛在肩头,拉着千千一步一回头地走向甬道,“而且,这样也许对她是最好的,我父皇……一定在等她,等了很久……” 千千垂下头,泪水无可避免地倾泻下来。 云竣看向她,在她腰间一提,将她提离地面,以便自由呼吸:“不要难过了,这是他们最好的结局,至少,师傅走的时候是幸福的。” 大结局16 千千只能点头,泪水却丝毫不能停歇…… 远远望去,那个身影静静地坐在那里,银发翻卷如波涛,美得惊心动魄。这位传奇的女子,无比任性倔强,却也倔强地选择了自己生命的尽头。 她一定会等到她要等的人的…… 冥冥中,千千似乎看见一个宽阔魁梧的身影缓缓靠近了那银发之侧,一对璧人的轮廓,缓缓地合为一体…… 这一次,再也不要分开了吧…… [多少年生死一笑剑歌烈 问天下谁能掌缘生灭 谁又在抬头望漫天青莲雪 谁又在轻声说离别] 甬道之中都已经涨满了水,石壁几乎无法承受这巨大的洪水压力,石块一块块地滚落下来,发出如雷般的轰鸣,似乎鬼魂的呼啸。 千千紧紧地攥住云竣,小小的身躯有些颤抖,却并不害怕。 她不怕,只要他在她的身旁,她就不怕。 早就认定了吧,他就是她的良人,二人经历了这么多,再也不要分开了。 “丫头,抓紧我……” “嗯……”她的心中满是甜蜜…… 生,在一起。 死,在一起。 云竣一路凫水,饶是他的水性十分不错,将千千和洛驿送出山洞,也已经累得他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当看见外面天光的那一刹那,两个人不禁紧紧相拥。 终于……出来了…… 终于,开始了新的人生。 四目相对,地久天长。 曾经那么多次,以为会再也见不到对方,那么多的惊涛骇浪,如今想起来都是美丽的回忆。 只因为你…… 穿越千年,只为与你相遇…… “丫头。”三个人在山下的草地休整了整整一天后,云竣看看还在沉睡的洛驿,忽然扳过千千的身体,“你——还记得你的梦想么?” 千千有些惶惑地问:“甚么?” 心忽然跳得好厉害,似乎要从口中一跃而出。 害怕,又期待。 云竣暖暖地一笑,眼中溢满了温柔和深情:“我只希望与我喜欢的人一起携手看这天下,远离权力烽烟,桃花流水,神仙眷侣,如此而已……” 千千一怔,呆呆地望着他。 他的眼瞳那么温暖,是她一生的归宿。 风,吹动二人的头发。 【折柳送别换做今宵痛饮一场 夜还那么长 露华正浓只为你笼一袖月光 何日再见也不思量只想对你清唱 红线绕指莫失莫忘 云袖舞月光何作沉璧湖心晃 暗来水殿凉一一并举风荷香 南燕总北往无论去何方 我一直陪在你身旁 唱不尽春光为何偏去唱 离伤】 大结局17 三个月后。 洛城的皇宫里,清俊的男子还有些虚弱,却依旧翩翩若仙的身姿静静地站在宫门口:“阿竣,就不能晚些再走?” “已经拖了三个月了,你看,她的肚子已经不能再拖了。”黑衣黑发,恍若天神的男子拉着一看便是有六七个月身孕的娇小少妇,暖暖地笑着,“皇兄,朝政之事在这几个月内你已经掌握清楚了,几位肱股之臣也都已经拥戴了你,你又是满腹才华,胸襟博大之人,不会再有什么可担心的了。” 洛驿垂下头,笑容有些凄凉:“你们说我是大胤的大皇子,说你是我的二皇弟,可是我一点记忆也没有,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感觉我生活在茫茫的草原上,白马西风,不是这样的南国。” “北国也是属于皇兄你的。”云竣展眸一笑,“这个故事很漫长,我都写在了书卷里面,皇兄慢慢翻阅,总会知道的。” 洛驿展望天际:“是啊,南北一统,这对于天下苍生都是最好的事情。只是我总觉得失去了很多的记忆,有些迷茫……” 云竣笑笑:“有些记忆,不记得或许是最好的,人,要看的是将来。” “我明白,可是,你们可记得我的父皇和母妃是谁么?”洛驿探究地望着云竣和千千,语气中有些迷惑,“我总在做一个梦,梦里有一个美丽无比的少妇,一头白发,将我抱在怀中,她是不是就是我的娘亲?” “……是的。”千千想起那日情景,又不禁落泪,“皇上,你的母妃是天下最好的母亲……” ———————— “希望阿驿能够做一个好皇帝。”舒适的马车厢中,英俊的黑袍男子牵着娇美少妇的手,眯起凤眸。 “可是,云竣你……”千千吐吐舌头,“你真的甘心啊?!” “切,我有什么不甘心的——现在,我有娇妻,有孩儿,还要生三四五六个孩儿,在江南有所大宅子,做个舒舒服服的富贵闲散王爷,岂不是很好?!”云竣笑得坦然,气宇飞扬,潇洒不凡,在经历了石室生死一役之后,他真的已经看淡了这一切。 大结局18(正文完结) 当年自己的父皇昭帝就是因为过分执着于这一个帝位,在红颜和江山之间徘徊,伤害了那么多人:师傅(阿若),自己的母妃,还有许许多多人…… 倘若父皇当年放下荣华,和阿若一起远走天涯,就不会再有这一段悲伤的故事……那样,所有的人也会幸福。 其实,这个决定,他已经考虑了很久了,在君无命和雪燕远走天涯之后,他就一直在想着和千千一起隐居,只是苦于大好江山无人继承。然而,竟然意外地得知了阿驿也是胤国的皇子……他在逃出石山的那一刹那,就知道自己要放弃这个天下,带着千千远走高飞。 “那些山羊胡子大臣竟然会答应,也是真奇怪。”千千鼓着腮帮子吹了一口气,将云竣鬓角的发丝轻轻地吹起。 “这江山,原本就是属于他的,而且,我欠他那么多,这也是我唯一能够做到的补偿方式。”云竣不在意地将千千拥入怀中,“他是皇长子,我找出了所有的证据,大胤原本就是嫡长子继承制,满朝文武也无甚话说,唉,我原本以为我是他的兄长,却原来他是兄长。” “那是,他显得比你年轻多了!”千千故意气云竣,狡黠地挤挤眼睛。 “是啊,丫头,不过不管我多老……”云竣不以为意,摸着千千隆起的小腹,眨眨眼,“我都是你的相公,你孩子的爹!” “切……”二人玩闹一番后,千千又沉默了下来,“阿驿虽然得到了江山,却失去了记忆……” “那不是最好的么?”云竣淡淡地笑,“他忘记了自己的母亲怎样算计自己,忘记了他苦恋你而不可得,甚至忘记了他悲伤的少年时代,包括早夭的阿珑……这样,他重新做一个崭新的人,岂不是很好?” “那也是。”千千颔首,“我早就觉得阿驿他沉浸在悲伤中太久是不好的,我看,他最近似乎变得活泼起来了,冰公子,也融化了呢。” “所以啊,这是最好的结局。”云竣刮了一下千千的鼻子,“我想父皇和师傅在天上,也会很高兴的……” 千千叹了一口气,却又觉得很庆幸。她拉开窗帘,看着外面大好春光嫣然一笑,对云竣道:“扬州,是不是就要到了?君大哥,会不会来接我们?” 【正文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