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朝为君妇》 作者:丁丁冬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1、婚前私会 ... 水柔不紧不慢走在石板街上,迈着轻松悠闲的脚步,天气晴好,她将自己的心放飞,如扶摇直上的纸鸢。 这是第二次去张媒婆家,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只身往媒婆家里跑,实在于理不合。不过,她孤身一人,只能自己操心自己的终身了。母亲去得早,没过几年父亲也一病不起,水柔及笄后与母亲交好的张媒婆来过几次,她都婉拒了,她想在父亲病床前多尽几年孝心。 如今父亲也随母亲去了,父亲去后她仔细清点家中的物品,能变卖的早就变卖了,父亲生病的几年里,水柔想尽办法寻医问药,本就微薄的家底早就花得精光,只能靠她做一些针线女红维持生计。 水柔看着手心里的几个铜板轻蹙着眉头,父亲不愿入仕淡薄钱财,崇尚魏晋清流,吟风弄月下棋弹琴,一生只钟爱母亲,母亲去世后他也跟着颓丧,卧病在床几年,每日剃须净面洗发沐浴,月白色的衣衫总是一尘不染,如今他去了,断不能一卷破席裹了尸身,总得让他干干净净的下葬。 水柔想起戏文里的插草标卖身葬父,只能有这一条路了,水家是后迁来的这个村庄,没有亲戚族人可以依靠,邻里街坊都是劳苦人家,也借不出钱来。她一大早起身徒步前往五十里外的国都湘州,午后才到,她低头跪在最繁华的街角上,面前铺着一张纸,写着卖身葬父纹银二十两。 她想着就给那些达官贵人做奴婢吧,只要不入娼门不做姬妾就行。人们里三层外三层围着看热闹,却没有人敢掏出纹银买她,她低头听着人们议论,当今大相国崔光对贩卖人口深为厌恶,为奴婢的都是官府卖出的人犯,在湘州城没人敢掳崔光的虎须,她心情低落下来,原来想要卖自己都非易事。 天近黄昏时,听到有马车声驶来,马蹄急促飞快,似乎着急赶路,却被众人挡住去路,过一会儿有一个车夫摸样的男子过来递给她几十两纹银,温和说道:“这是月郡主给的,她让你拿着银子回去,不用自卖自身。 水柔连忙挤出人群,去马车前磕头,车帘掀开处探出一张眉目如画的脸庞,看见她怔了怔,灵动的双眸转了几转,温和笑道:“安葬好老父亲后,请到东城墙不远处的月郡主家中做客。” 水柔就这样认识了月郡主。过了父亲百日忌后,她前往张媒婆家,进门给张媒婆磕头:“请张妈妈为水柔寻一门亲事。” 张媒婆骇得半天没说话,她这些年牵红线无数,从未见过女子敢大胆求自己说亲的,眼前跪着的姑娘在她眼中一向温柔恬静,她愣怔着扶起水柔,这孩子,难道父母双亡给刺激的? 水柔轻笑着摇头:“为了安葬父亲,我差点卖身为奴,如今能得自由,能象别的女孩儿一样嫁为人妇生儿育女,自然是高兴的。我知道自己年纪有些偏大,一十八岁了,只怕张妈妈有好人家也想不到我。” 张媒婆内心疑惑着水柔的大胆,可她是跑过千家的人,候府高门也是进过的,又与水柔已过世的母亲交情很好,当下慈和笑道:“柔儿,我一直惦记着你的终身,可你这孩子执拗,你父亲去后,我怕你又要三年守孝,就没敢再去你们家。” 水柔笑笑:“我在心里为父亲守孝就好了,他老人家不会怪我的。” 张媒婆压下心中的讶异,这个孩子竟如此有主意,还得寻个脾气温和包容些的男子才好,否则只怕不容于夫家。 几日后,张媒婆就笑着上门了,说是邻近县府有一位男子,二十岁了,尚未婚配,家境一般小户人家,但品貌是极出众的,也有志向,日日闭门读书,准备来年科考。 水柔沉吟一下:“家中都有何人?” 张媒婆双手一拍:“这方面也好,家中父母双亲和一个妹子。” 水柔又问:“他何故没有婚配?” 张媒婆叹气:“那孩子也是极好的,听说也早订了亲,可女方心高,嫌弃他的家境,逼迫他退聘,那孩子极有志气,就悄无声息退了,本来这事要经官府追究,女方难逃干系,可那孩子知会父母妹妹族人亲戚,绝口不提此事,外人也不好说什么。” 水柔点点头:“请张妈妈择日安排我们见一面吧。” 张媒婆十二分为难,这男女婚前私会乃失德败行不容于世,万一被人撞见她日后就不好再替人做媒了。水柔好象知道她的心思,含笑央求:“张妈妈想想我死去的娘亲,如果那个人我见都没见过,怎么知道将来跟了他会不会好,求求张妈妈。” 张媒婆终究是热心,又惦记着水柔母亲临终前的嘱托,大胆应承下来...... 昨日张媒婆又来了,悄悄说今日可见,她小心翼翼的,仿佛四周墙上都有耳朵,水柔不禁笑出声来。 笑声未落,张媒婆家的小院已在眼前,她轻叩着门环,张媒婆连声喊着来了来了,笑着迎出门来,开门看见水柔大惊小怪得嚷嚷:“怎么就这么巧?袁熙今日来送生辰八字,水柔竟也正好来了,好像提前商量好似的,既是我这儿有男客,少不得委屈你先到厨房里避一避,他走了我们再说话。” 水柔进了院门站在厨房门外不进去,竹帘挑起走出一个人来,站在那儿看着水柔微微笑着,洗的发白的衣服看起来有些寒酸,两个袖口处都有小小的补丁,补丁针脚粗大歪斜,水柔摇了摇头,这女红做的可太差了。 袁熙看她微微摇头,心下失望,他挑起竹帘就看见小院子里站着一个姑娘,如姣花照水般恬静娴雅,明丽的面庞上灵动的双眸带着笑意,细细瞅着自己,她大胆却不冒失,看起来柔和中带着一点倔强,他已经在心中冲自己连连点头了,可人家却在摇头,看起来对自己不太中意。 水柔见他没有因自己目光有丝毫尴尬,视线才从那两块补丁上移开,又看向袁熙的脸庞,他身形颇高,又站在台阶上,水柔仰着脸才能看清,他的相貌不错,在市井中看来算得上英俊,可见过崔光那等光风霁月的人物,再看袁熙就普通些,他的眉眼充满自信,鼻梁显得英挺,温润的面庞在明媚的阳光下神采飞扬。 袁熙看水柔仰着头,连忙从台阶上下来,身形移动间衣带当风,斯文有礼,他的细心令水柔心下一动,眼眸中的笑意扩散到脸上,袁熙看着她的笑容,觉得天空愈发的湛蓝,水柔对张媒婆略略点了点头,张媒婆笑出声来,连声说这就好。 袁熙看见水柔点头,听着张媒婆的笑声,心中舒畅起来,看来她是同意了,看着她转身要进厨房,想要对她说些什么,又想不起来,她一只脚已迈进门,袁熙才温和开口:“就是家境贫苦了些,怕你会受苦。” 他说话声音清朗,水柔回眸一笑:“不碍的。” 袁熙的心被那柔和的笑容熨帖着舒展开来,想着她的名字,水柔水柔,真正名如其人,声音也温婉,老天竟如此眷顾我袁熙吗?她是因为照顾病中的父亲耽搁了婚事,如此有孝心,婚后一定会孝敬公婆疼爱小姑,他绽开笑颜恭恭敬敬朝张媒婆磕下头去:“多谢张妈妈为我觅得良缘。” 张媒婆连忙去扶他:“你这孩子,男儿膝下有黄金,明年科考你一高中,就是那文曲星下凡,这不是折我的寿吗?” 袁熙笑嘻嘻站起来:“我磕这个头张妈妈受得。” 水柔在屋里听见外面咚得一声,隔着竹帘看时,不由噗嗤一笑,他还真有些呆呢。 张媒婆看着袁熙的笑容,心想,水柔这姑娘,可不是你小子看上去那么温顺,她倔着呢,你也不想想,她敢在婚前与你私会,得有多大的胆子,日后有惊人之举或者骇人之言,你就受着吧,你们成亲后,我这媒婆可就管不了那么多了,你们两个小娃娃慢慢磨吧。 袁熙听见水柔的笑声,冲着竹帘后窈窕的身影一揖,和张媒婆告别走了,临出院门又回头朝竹帘后看着,几乎倒退着出了门槛,张媒婆笑着去关门,才发现他没走,笑着站在那儿隔着门还在看,张媒婆推推他笑说:“早点下聘,择良辰吉日娶回去好好看。” 袁熙微红着脸走了,张媒婆关上院门回身,竹帘后的那个也出来了,正往外看着。张媒婆心说,阿弥陀佛,这两个看对眼了,我的姻缘簿上又添了一笔。 作者有话要说:有关文中提到的月郡主和崔光相国,见拙作“花间月”,文案上有链接,两篇文都各自独立,无太大关联,人物只是相互客串一下:) 2 2、和她不同 ...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水柔和袁熙成婚,袁熙满心欢喜看着一袭大红喜服的水柔,她略略低着头,许是被沉重的凤冠压得累了,真想揭开红盖头看看那娇美的容颜。 那次在张媒婆家见面后,袁熙总是不经意间想起水柔,看着书时她就从字里行间跳出来,对他温柔的笑着,冬日里有一日大雪初霁,袁熙看着一地银白,想起水柔脸上水嫩的肌肤,他忍不住往水柔家的方向走去,交换了生辰八字,下了聘了,日子也定了,她就是自己未婚的妻子,去远远看她一眼就好,大雪天的应该不会被人看见。 袁熙沿路给自己打着气,因为水柔曾托张媒婆传话给他,成婚前不再见了,也不用管她,她有自己的事要做,二十多里的路,因积雪走了两个多时辰才到,到了以后院门却紧锁着,他有些担忧,这大雪天的,一个姑娘家跑到哪里去了? 厚颜到张媒婆家问询,张媒婆看着他先是惊讶然后就了然得笑,水柔那等样貌和风姿,任那个男人见了都不会忘,那日曾担心水柔会摇头,她却点头了,对袁熙中意,看来这袁熙惦念上了,而且惦念多日,要不也不会大雪天赶了来。 张媒婆拿出干爽的鞋袜让他换上,把他湿透的棉鞋布袜架在火上烤着,招待他吃了热热的茶饭,袁熙才缓了全身的冰凉之气,心不在焉和张媒婆闲聊着,张媒婆装作不知道他的来意,逗了他几句才笑说:“想水柔了?还有几个月也等不了?这孩子与你的亲事定下来后,就去湘州了,一直没有回来,听说湘州那边有个表姐......” 袁熙心中“咯噔”一下:“她不是在这边无亲无故的吗?” 张媒婆稍作沉吟:“这孩子的父亲去后,她走投无路,就去湘州卖身葬父,幸亏遇到贵人伸出援手,也没有让她为奴为婢,只是认她做了妹妹。” 袁熙的呼吸一窒,那么柔弱的一个人,竟头插草标跪在湘州街头,定有不少人围观吧?自己怎么没有早点与她订亲呢?那样她就能有个依靠。张媒婆听着他一声长叹,满脸不忍心,神情也惆怅着,水柔说过不想让他知道,看来告诉他是没错的。 鞋袜烤干他才离开,回到家天已尽黑,亏得有雪光照路,家人自然要大惊小怪一番,他敷衍着睡下了,半夜觉得脚趾奇痒无比,原来冻着脚了,袁熙的冻脚从此伴随了他几年,一到冬天就痒得难受,水柔为他想尽办法也不能去除病根,直到后来遇到一位叫做慕容非离的神医才好,这些都是后话了。 这个冬天对袁熙来说有些漫长,好不容易才等到河开燕来,二月过了三月来了,三月十八日是他和水柔的婚期。 水柔整个冬天都住在湘州,月郡主也有一手好女红,两人一针一线缝嫁衣,然后是陪嫁用的锁麟囊、香囊袋什么的,还有几套新做的衣裳,简单却用心,月郡主亲手为她做了几双绣花鞋,又为她绣了两副枕头套,一副是鸳鸯戏水,一副是彩蝶恋花。 三月初一那日,水柔才回到家中仔细收拾,张媒婆自然来的勤快,一趟趟的不是带东西来就是传话来,袁熙的家人却没有露面,水柔也不问,倒是张媒婆有了些牢骚:“袁熙那孩子倒是不错,可这家人,父亲是一个酸秀才,总觉得怀才不遇,一点不通人情世故,母亲呢,一个蝎蝎螫螫的老太太,树上有枣子来一杆,没有也来一棍。好多事都是我去和袁熙说,袁熙就让他母亲准备。按理说,还没过门儿,不该说这些,可是,我又怕你日后应付不来。” 水柔也不甚在意,她想着过门儿后和袁熙过好小日子,对公婆象亲生父母那般孝顺着,人心都是肉长的,他们自然也会对自己好,一家人过日子多讲情少说理,这些都是母亲早些时候说给她的,其实母亲也是从外婆那里听来,她也没和公婆相处过,她连父亲的出身都不太清楚,水柔怀疑父亲的名字都是自己取的,水清泉,这名字有些说不上来的随意。 水柔只对张媒婆的俚语感兴趣,什么蝎蝎螫螫,什么树上有枣子来一杆,没有也来一棍,她觉得特别生动,不过张媒婆是精于世故的人,竟然如此形容袁熙的母亲,水柔又想起袁熙袖口补丁上的粗大歪斜的针脚,轻轻皱了一下眉头。 张媒婆念及与水柔母亲交好的老姐妹情分,近来与水柔走动较多,也渐渐喜欢水柔的性子,无事时安静呆着做喜欢做的事,有事情到了眼前也不躲着,只会想尽法子去解决,需要陪嫁的东西一样不少,齐整码放着,就等花轿来抬了。 袁熙一个多月没有读书,一心筹备着亲事,他不想让水柔受太大的委屈,父亲穷怕了,每次要拿他手里那些铜钱,都跟剜肉一样,母亲粗枝大叶,秋下丰收时,家里能有几十斤白面,一日三餐都是白面,没几日白面吃完了顿顿高粱米,袁熙懂事后每年看见白面换成高粱,都边吃边笑,母亲总是问他笑什么,他也不说,其实他想告诉母亲,能不能掺杂开来,吃几顿高粱,来一次白面,大家尝尝鲜,要不白面混在高粱里,也不至于硬得难以下咽。他不想让母亲难堪,也不愿意她因儿子的话改了多年的习惯,那样她会无所适从。 粗枝大叶的母亲也有细腻的时候,成亲前偷偷背着父亲给袁熙两锭银子,说是袁熙满月时一个有钱亲戚给的,母亲一直藏着,准备给儿子办婚事用。 袁熙看着母亲鼻子有些发酸,赁来一顶八人抬的大花轿,这个才配得上她,又剩下二两办酒席用,揣着其余的银子赶去湘州,为水柔买了顶双凤朝阳的花冠。 水柔看着张媒婆送来的花冠,这对小户人家来说有些过奢了,不过她明白袁熙的心意,笑问道:“他可有成婚那日的礼服了吗?” 张媒婆摇摇头:“说是街坊有个小伙子刚成婚不久,准备借来穿,就是身量比他矮些,穿起来会短吧。” 水柔从箱子底上拿出来一件:“我是与嫁衣一块备好的,就怕伤了他面子,所以没拿出来。” 哪里会伤了袁熙的面子呢,袁熙试穿着合身的大红礼服,心里又被暖暖得熨帖着,他早把她放在心里,当成自己的妻,她送的东西,他只会欢喜。 小户人家的婚礼并不寒酸,八个人抬着的大红花轿,后面马车上满满几大箱子嫁妆,新娘子凤冠霞帔,与新郎扯着红绸布的两端,新郎的礼服和新娘的嫁衣竟是一对,因为衣襟上都有一对翩飞的彩蝶,更新奇的是新娘子的红盖头上也镂着金边缀着小花,之前见过的都是大红,谁又会在一块盖头上花如此大的心思。 街坊邻里都围着看,几个未婚嫁的小伙子大姑娘已经想着将来借用他们的,已经有好事的几个大娘追着袁熙的母亲苗春花在问:“这些东西都是借的还是自己的呀,真是精致,将来我们家能借来用用吗?” 苗春花今日忙的脚不沾地,拿来这个忘了那个,招呼着客人又想起火上还煮着东西,搬出来火盆发现忘了添炭,这会儿又有人喊她去堂屋,该拜天地父母了,她边跑边说:“谁知道呀,听说是没了父母的孤女,我一直想去看看是个怎样的人儿,可袁熙不让我去呀。” 拜完天地拜公婆,拜公婆的时候,袁熙的父亲袁守用紧绷着脸,坐的端正笔挺,街坊们笑说:“老袁这架势,得跟皇上登基差不多吧。” 哄笑声中苗春花笑着流出眼泪来,儿子是那样出色的男子,可家里贫苦耽误了儿子的婚事,都是父母亲太无能,拖累他了,今日终于成婚,她这个做母亲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街坊们也跟着她有些唏嘘。 夫妻对拜完进入洞房,袁熙弯腰在她耳边问:“一直低着头,是不是凤冠太沉了,压得有些累?” 张媒婆在旁边说:“喝交杯酒前不许说话。” 袁熙说:“那就点点头或者摇摇头。” 水柔轻轻点了点头,袁熙刚要揭开盖头为她摘掉凤冠,张媒婆笑说:“猴急得一点规矩没有,她抻着脖子一日,不就是为了让你看看带着凤冠的模样吗?既是急,赶紧掀了盖头,喝了交杯酒。” 袁熙笑着揭开盖头,去扶凤冠的手却停在水柔的腮边,这是她吗?美得象云中仙子,双眸如露光微泫,脸色如春在桃花,红唇欲滴,微微笑着看了他一眼,随即低垂着头,垂下细白如瓷的脖颈。 水柔低着头,他穿了红衣竟俊朗飘逸,与那日不太一样,火热的眸子瞅着她,她的心突突跳啊跳啊,感觉一双手轻扶住她的凤冠,头顶的重量顿时减轻很多。 喝了交杯酒,袁熙轻手轻脚解着凤冠,生怕勾到她的头发,水柔乖乖低头等着,凤冠终于解下来了,一双温暖干燥的手揉捏着她的脖子,她抬眸,他正笑看着她柔声问:“累了吧?” 她点点头,那双手揉着揉着手指在后脖颈上摩挲了几下,水柔的心又突突跳起来,那摩挲里好象有些别的东西,她不太懂。 有一个女孩儿清脆的声音喊哥哥出去招呼客人,水柔一笑,是他的妹妹璎珞吧,听声音挺活泼的。 袁熙回屋时水柔乌亮的长发披散下来,更添了动人的韵致,他的声音微醺着喊了声:“柔儿,我们睡吧。” 一声柔儿,水柔的心又跳了几跳,她想起月郡主的那些话,无措得看着袁熙,袁熙抱住她解着她的衣衫,她慌忙躲避着:“袁熙,不行。” 袁熙笑起来:“叫我子昭。” 袁熙表字子昭,水柔刚叫了一声子昭,唇舌就被堵住,他极其温柔得吻着她的唇舌,两手轻轻环抱住她,看水柔放松下来又去解她的衣衫,她躲了几下怎么也避不开就任由他了。 他紧密覆在她身上,抚摸着她莹白的身体,不住轻声哄着:“柔儿放松,放松柔儿......” 水柔感受到他灼热的身体更加紧张,袁熙忽然张口咬住她胸前的蓓蕾,趁着水柔分神阻挡的时候挺身而入,水柔啊的一声喊道:“子昭,疼......” 水柔疼得流下泪来,袁熙不敢动,吻着她的脸颊温柔得哄着她,看她脸上神情,疼痛过去了才开始轻缓得动着,慢慢感觉到水柔身体里的湿滑,拼命忍住要释放的欲望,水柔在他柔情的怀抱中感觉身体里有陌生的感觉滑过,低低的呻吟溢出唇边,袁熙身体里的热情喷薄而出。 水柔在迷离中听见他说:“就知道柔儿和她不同。” 水柔愣了愣,她是谁?新婚之夜他竟提到另一个女子,袁熙看水柔诧异的神色,忙笑着说:“这么美好的柔儿,让我有些不敢置信,我并不是在想别人,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 袁熙看着水柔的神色,心中盼望着她能追问,他想把那些事告诉她,应该要告诉她的。可水柔微微笑了笑:“噢,子昭,我累了,我们睡吧。” 袁熙稍微有些失望,她终究对自己不甚在意,更不会在意自己的往事,他轻柔得搂过她,把她纳在怀中,吻吻她的额头,低低说了声睡吧。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有两位亲说了自己的意见,非常感谢,我斟酌了一下,这两位亲说的是对的:所以改了。 一是古代女子新婚多为初夜,袁熙发出竟为初夜的感叹,有些牵强,不合情理; 二是初夜的姿势应为男上女下,可以缓解女性的紧张和痛苦,是对女性的体贴。 3 3、见面金钗 ... 苗春花早起边做饭边哼唱着不太成调的小曲儿,袁守用经过厨房窗下听见她略有些沙哑的嗓音,凑近打开着的一扇窗户往里瞅,当下连连摇头,如果不是当年家里穷,怎会娶了她呢?长相普通,说话行事风风火火,哼唱个小曲儿也走调得邪门,嗓子跟个破锣似的。他扭头想走,瞥见老太婆身上穿着件大红的衣服,估计是出嫁时做的,一直留着没怎么穿过,穿在身上略有些晃荡,这些年瘦了不少,就咳了一声:“老太婆,以前做饭都牢骚满腹的,今日怎么唱上了?” 苗春花搅动着锅里的粥回头笑嘻嘻说:“这厨房呀,再过三日我就不用进了,能不高兴吗?” 袁守用嘟囔道:“多年媳妇熬成婆了,我看儿媳是个斯文人,你收收粗野的性子,说话做事注意点,别把人家吓着了。” 苗春花气不打一处来,我就那么不入你的眼吗?儿子娶媳妇成亲了,好不容易我高兴点,你就给我泼凉水......其实这袁守用呢,是想说你注意点言行,才能震得住儿媳,这婆婆才当得稳当,可话到嘴里变味儿了,全因他多年轻视着苗春花,总觉得她是高攀了自己。 苗春花指着他的后背就要嚷嚷,袁守用知道话不中听,她要真撒起泼来,他也是怕的,连忙抬脚就走。苗春花看他穿上了压箱底的蓝色衣裳,那还是中秀才的时候穿过的,衣服稍微有些晃荡,背也微微有些驼,不忍心了,他也老了更瘦了,改口喊道:“让璎珞看儿子媳妇起来了,就过来端茶,你们收拾好了就叫我,我再过去。” 袁守用答应着:“儿子媳妇早起来了,这会儿梳洗呢,璎珞那懒丫头还在睡觉,我叫她起来。” 苗春花连忙说:“那就让她睡,别累着了。” 袁守用摇摇头,璎珞被惯坏了,可女儿生下来他看到第一眼,就疼到了心坎里,女孩儿嘛,将来嫁个人找个依靠就行,就娇着点吧,苗春花娇惯女儿比他更甚,别说田里的活计了,厨房里从来不动一下手的,吃过饭偶尔让她擦擦桌子,璎珞都噘着嘴老大不乐意。不过今日媳妇刚过门,呆会儿要过来给公婆敬茶,给小姑见面礼,还是叫她起来吧。 水柔梳洗完换了浅粉的衣裳,长发高高挽起,袁熙笑着拿出一支珠钗给她插上,仔细端详着水柔淡淡的妆容连声说好,水柔被这一叠声的好羞得低下头,袁熙牵起她的手来到父母堂屋,只有父亲一个人端坐着,地上还有昨日留的炮仗碎屑,桌上蒙着一层灰,袁熙皱了皱眉,今日不同往日,怎么还是如此杂乱? 水柔忙掳起袖子洒水扫地,把桌凳擦得一尘不染,就剩公公坐着的靠椅还有些蒙尘,可她几次绕到公公跟前,他动都不动一下,满脸威严,水柔一看就知道家里婆婆太勤快了,公公是油瓶倒了都不会扶的主,袁熙把窗户打开,清晨的阳光洒进来,屋里添了明亮的色彩。 公公这时一声清咳:“子昭,去厨房喊你母亲过来。” 水柔笑笑说:“父亲,我过去喊母亲吧,顺带洗洗手。” 袁熙忙跟在她身后:“你不熟,我带你去。” 水柔摇摇手,悄悄指指公公坐的椅子:“就这么大院子,一眼就知道东厢是厨房,房顶的烟囱正冒着炊烟呢。” 水柔走开后,袁熙方温和得对父亲说:“父亲先起来一下坐到旁边那把椅子上,您坐的这把得擦一下,刚刚柔儿没好意思和您说。” 袁守用老大不愿意抬起屁股,袁熙把椅子擦干净,满意得看看屋子,这才象样嘛。过一会儿,水柔和苗春花说笑着进来,手上端着木质的托盘,托盘上是茶壶和茶杯,袁熙上前把母亲扶坐在椅子上,和父亲挨着,拿来蒲团放在水柔跟前,水柔恭恭敬敬磕下头去,嘴里喊着父亲母亲,袁守用面无表情嗯了一声,苗春花答应得响亮,水柔站起身为二老奉茶,袁守用细细嘬饮,仿佛那是最上等的明前龙井,苗春花一气喝光,拉住水柔的手,从怀里掏出一个金光闪闪的物件。 袁守用斜眼看着满脸惊讶,这老婆子竟藏了一支金钗,这么一把岁数了,从没见过金子,有心凑过去看看,当着儿媳面又不好表现得没见识,依然端正坐着,只是斜着眼睛瞄啊瞄。 袁熙看着母亲心下又一酸,那二十两银子她就藏了多年,这金钗不知是哪来的?水柔忙说:“母亲,这个太贵重了,水柔不敢要。” 苗春花塞到水柔手里:“这是婆母逝前偷偷给我的,其实只是一层金子,里面估计是铜的或银的,在我们家也算一个物件了,没什么好东西给你,这个给你吧。” 袁守用心想,既是传家宝,母亲怎么不给我,给她了?苗春花一眼察知他的心思:“婆母怕你一个酸秀才,守不住家底。” 袁守用额上的青筋挑了挑,水柔又要推辞,屋外窜进一个人来,从她手里抢过去:“娘,这个得给我留着,给了她,就没好东西给我了。” 水柔的手心被划了一下,有些刺痛,悄悄攥着手掌,抢金钗的是个不大会修饰自己的姑娘,十五六岁的样子,本来挺清秀的,偏要描眉画眼涂着红唇,脸上象开油彩铺子一般热闹,发髻梳得也松松的有些歪斜,大红的上衣配着翠绿的裤子,水柔心中一叹看向袁熙,怎么一个娘胎里生出来的,竟如此不同,璎珞若好好打扮,也是个漂亮姑娘, 苗春花尴尬得笑着,袁熙悄悄过来拉拉水柔的袖子,水柔笑说:“璎珞喜欢,母亲就给她留着吧,我头上已经有一个了,也是极好的。” 袁熙心中有些惭愧,那个珠钗是买凤冠送的,只是磨细的精铁上面有几个浅粉色珠子,估计也就值几个铜钱,柔儿却当宝贝似的戴着,袁熙看父母都不说话,心中有些生气,绷着脸训斥道:“璎珞还有没有点规矩,什么她啊她的,不知道叫人吗?” 璎珞看着一向温和的哥哥当着刚过门嫂子的面凶她,脸上有些挂不住,双眸中挤出点泪来:“好啊,袁熙,刚成亲就护着你媳妇儿了,以后还不欺负到我们头上?” 袁熙皱眉看着她,苗春花看看袁守用:“死老头子,倒是管管你女儿啊。” 袁守用嘀咕道:“怎么管?子昭先训她的嘛,这金钗只一支,总不能掰了两半儿。” 水柔看着这一家人有些好笑,张媒婆的担心原来在此,看起来忠厚老实的人也有欺负人的时候。她微微笑了笑:“母亲给璎珞留着吧,我都过门了,不用这些虚礼。” 袁熙过来在她耳边轻声说:“咱们回屋吧。” 热气呼在她耳畔有些痒,水柔嗔着他:“我还没有给璎珞见面礼呢。” 说着话把刚才拿来的纸包拆开,里面是一套浅蓝色衣裙,她拉住璎珞的手:“从张媒婆那儿问了问你的身段,她的眼光是极准的,我看着该合身,璎珞去试试。” 璎珞双眸亮闪闪看着这套漂亮的衣裙,夺过去奔回屋试穿去了,水柔笑看着她,璎珞虽然任性,也就是个心性稚嫩的小姑娘,不大一会儿璎珞就穿了新衣过来转着圈儿让大家看,连叫了几声嫂子,水柔答应着。 袁熙心里却有些添堵,水柔的新衣都是棉布的,送给璎珞的却是丝的,当下板着脸说:“璎珞,回屋洗了脸上的粉彩去,好好梳梳头,象什么样子,免得污了这衣裳。” 璎珞立时恼了,气却冲水柔撒来:“我知道她漂亮,她什么都好,我们家小门小户辱了她,你也不用向我撒气啊,有本事明年开科中个状元郎,让她做官太太啊。” 袁熙气的有些哆嗦,璎珞把金钗扔还给苗春花:“给你儿媳去,我不稀罕。” 说着跑回屋生闷气去了,不过没舍得把新衣裳脱下来,苗春花手里攥着那金钗,讪笑着看着水柔,水柔忙说:“母亲快收好了,璎珞出嫁时做陪嫁多好,我不在意的。“ 苗春花一边往怀里揣着一边不安得说:“当年婆母说在袁家代代相传的,这要是给了璎珞,将来我去地下见她,她要埋怨我怎么办?” 袁守用摸了摸山羊胡子:“既然母亲有遗命,自当遵从,你先收着,等将来临去前再给媳妇。” 一家人默默用了早饭,璎珞没有出来,水柔看着这一家子有些无奈,日后别想有清净日子了,只怕会很热闹。袁熙心里有些气,父母亲竟把给柔儿的见面礼收回去了,难道这见面礼就没有了吗?父母亲再没提起这个,他也不忍说什么,他们辛苦大半辈子了,田里劳作从来不让他去,只让他安心读书,只能回屋好好哄哄柔儿。 用过早饭,袁熙随着柔儿回屋,袁守用又轻咳一声:“子昭已经月余没有读书写字了。” 袁熙顿住身形,苗春花在旁边抢白道:“死老头子,儿子刚成亲就读书吗?你忘了当年成亲足有半月腻在屋中......” 袁守用当着儿子媳妇的面,老脸有些发烧:“那不是才半个月吗?” 苗春花不依不饶:“你成亲自有父母操心,儿子呢,都得靠自己,又能指望哪个?” 袁守用忍无可忍:“那你呢?丢三拉四,缝个被子都歪七扭八的,就能指望你了?” 袁熙忙说:“你们别吵,我和柔儿回屋一趟,就去西厢看书就是。” 苗春花说:“不行,回门前你就陪着媳妇,哪也别去,什么也别干,枉你个死老头子读过圣贤书,新婚燕尔不懂吗?” 袁守用无奈道:“不读就不读,当着儿媳妇的面,一口一个死老头子,象什么话。” 水柔竭力绷着怕笑出来,公公婆婆挺有意思的,袁熙以为她不高兴了忙说:“就依母亲吧,过了回门之日,我日日闭门读书就是,父亲放心吧。” 说完和水柔一前一后往屋里走,刚进门就把水柔抱在怀中亲吻几下:“柔儿生气了?” 水柔摇摇头笑出声来:“我觉得公公婆婆蛮有趣的。” 袁熙小心看着她神色:“真的不生气?那支金钗......” 水柔指指头上的:“我更喜欢这个,我对那些不是很在意,璎珞喜欢,就给她留着吧,只是公公婆婆如此纵容她,日后嫁人怎么立足?” 袁熙叹一口气:“我知道璎珞有些不懂事,可有父母亲,我总不好老管着她。” 水柔早看出袁熙的性子,轻易不给人难堪,也轻易不干涉别人,更不会迫着别人接受自己的想法,这样的男子,倒是包容的,只是这包容,会害了璎珞吧? 袁熙捏捏她的脸:“别想璎珞了,日后定给你买戴不完的金钗,真正的金钗。” 水柔笑笑:“我倒更喜欢珍珠玉石玛瑙什么的,不太喜欢穿银戴银。” 袁熙说:“好,你喜欢什么给你买什么,父母亲就许我歇息三日,我们不如......” 说这话手就伸进水柔衣襟里轻轻揉捏,水柔羞红着脸躲避着:“走路还有些疼呢......” 袁熙慌忙抱起她放在床上去掀裙子:“我看看......” 水柔窘得夹紧双腿死活不让他看,袁熙非要看,两人笑闹着滚在床上,苗春花在屋里听见他们隐约的笑声,脸上也乐开了花:“闹吧闹吧,赶紧给我闹出个大胖孙子来,过了三日,我无事可做,就等着抱孙子了,不过老头子,媳妇娘家也没人了,也没个近点的亲戚,回什么门呀?” 袁守用摆摆手:“那是媳妇的事,你少管,她可以和子昭游玩一趟啊。璎珞还在房里生气,没吃早饭呢,你快给她端过去些。” 苗春花气道:“你怎么不去?我这当娘的还给她端上饭了,你的那些规矩碰上璎珞怎么就都不管用了?” 嘴里罗嗦着还是去厨房热饭,一边烧火一边想,我是怕她将来到婆婆家受苦,出嫁前让她多享享福,总要受婆婆的气的,有哪个做婆婆的能象我这样真心疼媳妇呢? 4 4、山水之乐 ... 回门前一夜,袁熙就笑着问水柔:“柔儿,你说这回门......” 水柔冲他眨眨眼睛:“虽说我娘家没什么人了,没地方回门去,不过,这能离开家门,机会也是难得的。” 袁熙一拍脑门:“我怎么就没想到,就你鬼灵精......” 说着话就扑向水柔,把她抱在怀里不住揉搓,看水柔娇喘着两颊飞红,唇舌在她颈窝处流连不去:“其实在屋里呆一日也挺好。” 水柔拍了一下他的头笑说:“瞧你馋嘴猫似的,这两日腻在屋中,害得我......我要出门逛逛去,你若愿意呆在屋里,随你。” “你去那儿我去那儿。”,袁熙连忙说,又斜睨着水柔不怀好意问道:“这两日腻在屋中害得你怎么了?你倒是说呀?” 水柔脸更红了,只觉热的发烫,身子扭到一边窘得不再理会袁熙,袁熙眼里她的脸庞却娇艳欲滴,搬过她的身子笑道:“不就是腿酸腰疼吗?来,为夫给推拿推拿。” 水柔呸了一声:“还提推拿,那次不是推拿着就......” 没说完又掩了口不说话,袁熙瞅着她嘻嘻得笑,总是水柔说腿腰酸疼,袁熙为她推拿,隔着衣服感觉到她柔滑的肌肤,就忍不住心猿意马,推拿没几下,就去解水柔的衣带,水柔就躲避,闹着闹着闹到一处难解难分,且水柔只要衣离了身,就窘得手足无措,低头都不敢看袁熙,更别说躲着他了,这时候袁熙只要吹灭灯烛,就随心所欲了。 好几次袁熙都想在灯下看着她莹白的玉体和娇羞的容颜,水柔都羞得连声告饶,袁熙再执意,她就有些恼了,袁熙心下更为怜惜,想当初那人大胆得令自己惊骇,想到那人,袁熙心里隐隐觉得愧对水柔,要是早一点遇见,就能以清白之躯相对,如今她是,自己却不是。唉......拥着柔儿在怀,就不要再想她了吧,原以为和她只是有缘无分,面对着柔儿,才觉得一生都有了遗憾。 每次事后,水柔都极易倦怠,袁熙悄悄点亮灯看着她酣睡的容颜,又掀开被子偷看她美丽的身体,如此美好的人儿竟是自己的妻了吗?那次退亲后,他曾心灰意冷,有时午夜梦回以为此生就独自度过了,如今佳人在怀,心里十二分满足,三日后定发奋读书考取功名,方不辜负她的垂青。 第二日一早,苗春花蒸好各式点心,食盒里装得满满的提到堂屋,不想璎珞今日起的比兄嫂都早,跑进来掀起食盒就拈一块放进嘴里,苗春花啪得打一下她的手:“回门点心是不许吃的,馋嘴丫头。” 璎珞作势又去掀食盒:“就吃就吃,她一嫁过来,都成家里的宝了,这也不许那也不准。” 袁守用端坐着,自从水柔嫁过来,每日一早他都端坐等着儿子媳妇过来请安,他看看璎珞说:“不是都吃了一块了吗?” 这时袁熙和水柔进来,璎珞的手缩了回去,水柔笑道:“璎珞想吃就吃,反正我娘家没什么人了。” 袁熙提起食盒对父母说:“今日还是和柔儿回娘家一趟,虽没什么人,还有几间空房,回去看一眼就回来。” 袁守用夫妇点头说好,璎珞的手指点到哥哥鼻子上:“别在这儿装腔作势,你们说要出门逛逛去,昨夜里我听见的,你们是不是要去国都?” 袁熙心中不悦脸上没有表现出来:“你如何听见的?” 璎珞得意得说:“我昨夜去茅房路过听见的。” 袁熙脸一拉,璎珞也太没大没小了,竟听哥嫂的墙角,今日再纵容她,日后柔儿还不得受委屈吗?他转念间水柔已经冷清清开口了:“去茅房并不经过我们门口。” 一家人心中都一惊,水柔过门后说话从来都是微微笑着,温顺柔和,这一句话里却带了一分恼怒,璎珞没想到水柔会开口问她,呆愣着说不出话来。 水柔更恼了三分,想到与袁熙那些调笑的私房话被人听了去,还口无遮拦拿出来当着公婆的面说,她的声音更冷了些:“璎珞,我等着你说出理由。” 璎珞僵在那儿,袁守用和苗春花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袁熙也与水柔一起盯视着璎珞,璎珞有些慌,眼珠转了转大声说:“我就是去你们门口偷听了,怎么样?” 水柔往前一步看着她:“璎珞一个尚未出阁的姑娘,非礼无言非礼无视非礼勿听的道理可懂得吗?” 此话说的极重,璎珞长到十五岁从未被人如此训斥,要反驳又理亏,当下嚎啕大哭,嘴里还不忘指责水柔欺负她。 袁守用一声轻咳:“那个,水柔啊,也许璎珞夜里只是路过,并不是存心要听的。” 苗春花也点着头,水柔笑看着公婆:“璎珞无论去哪个方向都不会经过我们房门,父亲母亲既如此说,那水柔无话可说。不过璎珞早晚要出嫁的。” 接下来的话水柔不好再说,袁熙接着说:“她如此不懂规矩,将来出嫁后,没有父母兄长庇护,如何在公婆面前立足?” 苗春花看一向温和的儿子也有些恼,忙说道:“璎珞是有些娇宠,不过这女孩儿早晚要嫁人,嫁人后懂不懂规矩,都是会被婆婆欺负的,我当初嫁过来,婆婆十几年没给过我好脸,当然我是会把媳妇当女儿一样的,璎珞日后嫁了,自有婆婆调/教的。” 袁守用被儿子媳妇说得有些尴尬,不想老婆子有这一番高论,虽不爱听她说母亲欺负她之类的话,不过别的话听起来似乎蛮有道理,遂点头附和:“对对对,出嫁后自有婆婆调/教。” 袁熙哭笑不得看了看父母,他们竟然有自己一套歪理,走过去轻轻扯了扯水柔衣袖,向父母道了别,和水柔一前一后出门去了。璎珞止住哭泣,扁嘴看着父母,苗春花笑着从兜中手帕里拿出几块点心向女儿献宝:“乖璎珞,你看这是什么?娘偷偷给你藏着的。” 璎珞雀跃着吃去了,吃着吃着想到水柔清冷的双眸,心里有些惧意,难道日后就被她欺在头上了吗?她想了一箩筐主意,仿佛都抵不过那两道迫人的目光,算了,去求父母为自己早日定亲,嫁出去就不用受她欺负了,自己也嫁过去欺负人去。 袁熙出了门看看四处无人,就拉起水柔的手:“璎珞不懂事,你不要往心里去吧?” 水柔还有些气:“她也不小了,也太不懂事了些。” 袁熙想到水柔刚才逼着璎珞,心里就有些不自在,一直以为她温顺柔和,却有如此强悍迫人的一面,说起来璎珞还真没受过这么大委屈,虽然是她犯错在先,父母是糊涂些,可都是忠厚人,只怕......当下打着哈哈说:“柔儿,父母对璎珞确实太过娇纵,父亲呢不懂人情世故,母亲做事马虎,可人都忠厚老实,从无害人之心,柔儿......” 水柔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轻嗯了一声,袁熙不好再说什么,两人闷头走了几步,水柔轻笑道:“好不容易出来,说点高兴的事吧。” 袁熙望着她的翦水双眸,心里不自在烟消云散,拉起她手轻快得走着:“柔儿,想去哪儿逛逛,去国都可好?” 水柔摇头:“刚在国都住了大半年,都住腻了,去我家屋后的山上看看吧,这些日子估计山花都开了呢。” 袁熙应了一声好,她愿意做什么都随她,真希望能满足她的任何要求,两人到了山下日头已伸得很高了,水柔拿瓦罐盛了溪水给袁熙,袁熙捧回她嘴边:“你先来,我喝脏了你还怎么喝呢?” 水柔抿嘴一笑喝了几小口又递给袁熙,袁熙试探着将瓦罐放在嘴边,他犹豫着这水能喝吗?家境虽贫,苗春花却是把儿子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未烧开的生水从未喝过,他先伸舌头浅尝一下,这水清冽甘甜,入口清爽,捧起瓦罐一气喝了个够。 上山前又去将瓦罐装满溪水才动身,两人且行且走,到半山腰时,水柔额头沁出细细的汗珠,说话也有些轻喘,袁熙让水柔坐下歇息,水柔说不行,坐下就不想起来了。两人又接着往上爬,袁熙有意放慢了脚步,山顶近在咫尺,水柔兴奋着雀跃起来,袁熙觉得两腿有些酸酸得胀痛,还是自告奋勇要背水柔上山顶,水柔咯咯笑着伏在他背上:“这山以前常常和父亲爬的,小时候爬一半就累了,总是父亲背着我上山的。” 袁熙背水柔到了山顶,已经累得不想说话,水柔要下去,他却紧抱住双腿不让,缓了一会儿背着水柔在山顶转了一圈,问她山脚下冒着炊烟的人家都是谁家,水柔一一指给他看,包括谁家有只大黄狗,谁家有只小花猫,谁家周围的树都是什么树。 袁熙呵呵笑起来,就知道他的柔儿心细如发,等水柔絮絮说完了看着山下说:“柔儿,张媒婆家看到你那一眼起,我这心就踏实下来了,我没料到此生有这样的福气,能将你娶进家门,从明天起,我日日闭门读书,一定要给你想要的,让你舒心开怀。” 水柔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对,心里有些淡淡的感动,搭在袁熙肩膀上的手紧了紧,柔声说:“你日日闭门读书,我日日为你端茶送饭,既是嫁了你,你的父亲母亲自会视若我自己的父母亲,我一定会孝敬他们,疼爱璎珞的。” 水柔又在心里说,我自会对他们好,只是他们不要太过分,我孝敬但不顺从。袁熙不知她心中的主意,高兴的笑起来,自己刚刚的担忧原来她懂了,只是假装不懂,有她这话就好。他猛的放下水柔搂在怀中吻上她的唇,辗转厮磨不休...... 两人气喘嘘嘘分开时,袁熙啊的叫了一声,腿一软坐在身旁的大石上,可怜的看着水柔:“柔儿,腿抽筋了。” 水柔连忙蹲□为他掰着腿,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袁熙看水柔没事人一样,没好意思说自己很累,赖在大石上不起来,水柔打开食盒把点心送到他嘴边,他才张嘴吃下,让他喝水又央求水柔喂他,水柔瞥他一眼,原来如此娇气,公婆这溺爱子女可过了些。明日开始除闭门读书外,少不得催促他早起到外面走走锻炼身体,水柔眼珠一转,最好再打磨两把石锁,搁在书房中,让他练得身体强健些。 袁熙不知水柔心里的盘算,笑呵呵坐着等着水柔把吃的送到嘴边,眯着双眼心里快乐似神仙,两人吃饱喝足了,躺在大石上看着天空白云悠然而过,看着看着就有些睡意朦胧,水柔忙坐起扯着袁熙:“不许睡,在山顶吹着风睡着容易生病。” 袁熙看着水柔粉嫩的脸庞耍赖:“那做点什么,我就不睡了。” 说这话手就伸进水柔衣襟,水柔打掉他的手娇嗔:“像什么话?” 袁熙赖着不依,水柔只得低了头声音含糊:“呆会儿下了山到我家中不是一样吗?” 袁熙兴冲冲坐起来亮眼放光:“真的吗?到柔儿的闺房里,在柔儿日日睡着的床上?” 水柔捂了脸:“你也算是学孔孟的人吗?” 袁熙摇头晃脑说:“夫子有云,食色性也。” 水柔噗嗤笑出声来:“就你那身子骨,爬个山就累得什么似的。” 袁熙脸上有些挂不住,原来她看出来了,从大石上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抱起水柔往山下走,走了没几步软语央求水柔下来,水柔搂着他脖子偏不,笑闹了一阵,两人才携手下山,沿路采来嫩绿的野菜装满食盒,袁熙问做什么用,水柔只笑不答。 下山到了屋中,水柔正弯腰收拾着,袁熙从身后一把将她抱住:“现在就让你看看为夫的身子骨如何......” 5 5、柴米油盐 ... 两人在水柔的小屋里腻到天近黄昏才恋恋不舍出来,锁上房门院门一步一回头慢腾腾往家走,袁熙粘着水柔说:“真不想走,就我们两个,多好,要不在这儿住一晚吧?” 水柔笑着推他:“明日早起该我做饭了,没听说吗?多年媳妇熬成婆,要是不回去,母亲会不高兴的。” 袁熙瞅着她:“真有这个讲究?那你起早贪黑给一家子做饭,还不累着了?母亲以后都不帮忙吗?” 水柔摇头:“一般是不帮忙的,以后我就围着灶台转了。” 袁熙挠挠头,看着那双细嫩修长的手:“那璎珞得帮忙吧?” 水柔瞄他一眼:“你自己相信吗?” 袁熙无奈笑了,心下为这一双手不值,想到她要日日洒扫做饭操持家务,心里就不舒服:“那我帮你可好?” 水柔拍他一下:“你见过男子下厨房吗?” 袁熙就闷着不多说话了,一路上想着难道她嫁过来就是受苦的吗?也要让她的人生和母亲一般?他心下不甘,水柔以为他是累的,只把手塞在他手心里,两人默默走路。眼看到家门前了,天已全黑下来,水柔刚要进院门,袁熙停住拽着她的手往后一拉,水柔就倒在她怀中,袁熙紧抱住她低低说:“柔儿,记着我在山顶说的话,不会让你一直受苦的。” 水柔心中感动,靠在他怀中环住他的腰呢喃道:“子昭,我信你。” 袁熙在她额头轻轻吻一下,这才放开拉着她手迈进门槛,不防备门内闪出一人来咋呼道:“天老爷,这可回来了,再不回来就到街坊喊人找去了,这都什么时候了?” 水柔忙挣开袁熙的手站着笑道:“贪玩了些,让父亲母亲担心了。” 苗春花说:“回来就好,进屋吃饭吧,吃完了我好把厨房的东西一一指给你看。” 一家人默默吃着饭,璎珞突然说:“母亲是不是也该为女儿寻一门亲事了。” 袁熙和水柔对看一眼继续低头吃饭,苗春花嚷道:“一个大姑娘家,张口就说寻亲的事,害不害臊啊?” 袁守用轻咳一声:“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璎珞说的也是,也该为她寻一门亲事了。” 苗春花不耐烦说道:“都想着呢,吃饭吃饭。” 其实苗春花正雀跃着要把家务事都交给媳妇,吃着饭心里美滋滋的,偏偏璎珞不安生,一个姑娘家寻亲事,她忽然有些慌,总觉得璎珞还是个小姑娘,离出嫁还远着呢,怎么就该说亲了,就她那样不懂事又懒又馋,嫁出去别说公婆,怕是自家夫君也会嫌弃她吧?得好好教教她,可还来得及吗? 她正琢磨着,就听璎珞啪得一声把筷子摔在桌上,站起身扭头就走:“吃吃吃,吃饱了。” 苗春花习惯性得去追,袁熙声音低沉:“母亲随她去,别管她。” 苗春花又坐下了,心里悄悄叹气,袁守用想说什么,看儿子的神色愠怒也就作罢。 水柔头也不抬只顾吃饭,苗春花话到嘴边只得咽下,她看得出那张媒婆与水柔关系匪浅,想托水柔帮帮璎珞,可又不好开口。袁熙对璎珞越来越气,以前怎么没发现她如此任性刁蛮爱生事,丝毫不懂尊敬父母。 吃过饭水柔随苗春花去厨房看了看几口米缸,菜油调料盐巴之类的瓶瓶罐罐,还有几口大小不一的锅,本来这掌管米缸的大权苗春花不想交给媳妇,可璎珞这一闹,想起日后难免求着水柔,璎珞出嫁时水柔那女红也没得说,她就笑着说:“水柔啊,米缸都在这儿了,以后一日三餐爱吃什么,你就看着做,按理说......” 水柔忙说:“这是母亲抬爱,水柔一定不负厚望。” 苗春花有些听不懂,但大概意思也明白,嘿嘿笑了笑说:“早些睡去吧,明日还得早起。” 水柔心下暗笑,就那几口米缸,除了高粱米那口装得满满的,白面那口只剩了一小截,估计是成亲那日剩下的,谷子玉米也就剩得不多,别的空空如也,这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难道天天吃又硬又糙的高粱米吗?想起自家米缸还有些底儿,本想分给街坊们,省得再扛过来,看来省不了,少不得让袁熙得空去一趟。嫁过来这几日餐餐白面,本以为袁熙家里存粮还是不少的,以为婆婆持家有方,原来...... 水柔想起张媒婆说婆婆的那两句话,不由摇头,这家贫更得持家有方,才能让家人不受饥寒。 第二日早起是简单的清粥小菜,小菜是昨日山上采来的野菜,这会儿是春季,蔬菜都刚发芽,桌上很难看见绿色,璎珞看着两盘子清香的嫩绿,几下子扫去一大半,还有一锅精致的馒头,馒头颜色有些青,咬下去劲道可口,还有些淡淡的甜味,袁熙胃口大开,比平日多喝一碗粥多吃一个馒头,袁春花本想问怎么不吃白面,这个是怎么做的,看儿子吃得高兴,就乐得眉开眼笑,袁守用也摸着山羊胡子,笑着说挺不错。 水柔笑了笑,璎珞却不买账,早忘了吞下肚的小菜,指着屉子上的馒头:“不是还有很多白面吗?为什么吃这个?白面馒头多好吃。” 水柔刚要说话,袁熙说道:“日后厨房由你嫂子来管,吃什么自然她说了算,我和父亲母亲都很满意,你非要鸡蛋里挑骨头,随你去。” 璎珞又委屈得撅起嘴,恨恨看着水柔,她总觉得嫂子进门后,哥哥对她越来越凶,其实袁熙一是觉得水柔这样无可挑剔的女子嫁为人妇尚且不易,璎珞如此不懂事,少不得多说说她,她日后嫁人了才可少受欺负,二来又怕水柔如昨日那般冷眼瞅着璎珞,那个样子的水柔他不愿意看见,他也明白自家兄妹怎么样都不记仇,如果璎珞恨上水柔,岂不是全家鸡犬不宁,可惜他一片回护之心,璎珞却不以为然。 水柔心中明白自顾低头吃饭,璎珞瞪视半晌,人家根本不予理会,她恨恨一跺脚,抄起一个馒头走了,昨夜晚饭就没吃好,今日再不吃,还是挺饿的。 早饭后水柔出去了,袁熙自到西厢看书,小户人家却有一间大大的书房,可见父母对他期许之高,袁熙自不敢懈怠,读着读着忍不住想起昨日采来的野菜,自己还问柔儿做什么用,果真百无一用是书生,上午柔儿出门做些什么呢?中午又会做些什么饭菜?胡思乱想中猛一激灵,仿佛柔儿在嗔怪着他,忙敛了心神沉浸在书中。 正午时分,水柔笑嘻嘻来喊他吃饭,到饭桌前一看,热气腾腾几大盘饺子,袁熙拈起一只就放进嘴里,大口嚼着连声说香,水柔拍他手一下,让他洗手去,他忙洗干净手,接过汗巾擦着笑问到:“这什么馅儿的?有股子清香味儿。” 水柔笑说:“是鸡蛋和着门前树上的一种叶子,这叶子抽嫩芽摘下来做菜吃最为清香,过几日长老了就发苦。” 苗春花笑说:“哎呀,这树在门口几十年了,从不知道叶子竟是能吃的,每年春上熙儿和璎珞两个想吃绿菜想的发慌,也只能吃点挖来的野菜。” 袁守用夹一只饺子放嘴里满意得不住点头:“常言说得好,好吃不如饺子,舒服不如躺着,在理在理。” 水柔憋不住想笑,公公那语气仿佛在吟诗作对,说出来只不过寻常百姓家随口的俗语。公公一副探究的神情:“水柔啊,这树叫做什么名啊?” 水柔忍住笑忙说:“这树叶能吃是父亲告诉我的,父亲祖籍江南,他也是小时候听来的,这树因树叶浅黄,就叫叶黄树。” 袁守用边吃边感叹:“口福啊口福,看来亲家是学识渊博之人,只可惜无缘得见,将来只能地下见喽,到时候再向他请教学问。” 苗春花笑说:“水柔这儿媳妇没得说,一手好女红不说,这饭菜做得也好。” 袁熙瞄着水柔挤眉弄眼的笑,水柔不理他忙说:“都是母亲养那几只芦花鸡争气,日日都能收好几颗鸡蛋,回头养了小鸡长两三个月,如果公鸡多的话,就可以炖鸡肉来吃,半大公鸡的肉最好吃了,炖汤的话就是老母鸡来炖最好。” 苗春花求教般看向水柔:“说来奇怪,每年母鸡趴窝的时候,我都在下面搁几个鸡蛋,可总孵不出小鸡来,也不知是什么原因?不会是风水不好吧?” 水柔笑出来:“大概是因为家里只有母鸡没有公鸡......” 话没说完,苗春花拍着脑门:“啊?因为这个?我说婆婆在世时怎么每年都有小鸡,她去后这些年都是去别人家讨来的。” 袁守用在一旁问了:“为何母亲一去家里的大公鸡就一只都没了?” 苗春花脱口说:“熙儿读书辛苦,我炖点鸡肉给他吃,另外,公鸡一打鸣,熙儿就得起来......” 她话没说完,袁守用一拍桌子:“没了公鸡,子昭就可以多睡会儿是不是?你这个糊涂的老太婆。” 袁守用这次真有些动怒,袁熙忙说:“父亲,儿子心中有数,有没有公鸡打鸣都一样的。” 一家人才不说话,高高兴兴去夹饺子开饭,这才注意到众人说话时,璎珞已悄无声息吃了一大盘饺子下去,众人刚拿起筷子,她就啪得放下嘟囔道:“有什么了不起,夸得跟朵花似得。” 说完甩帘子出去了,苗春花朝水柔嘿嘿笑了一下,袁守用自母亲去世后,好不容易有次口福,苗春花做的饭菜只能勉强下咽,璎珞却给全家不自在,这次他有些生女儿的气,看着苗春花说:“真是女大不中留,这都闹了好几天了,找合适人家嫁了吧。” 苗春花诺诺答应着,水柔悄悄吐吐舌头,袁熙的脚在桌子底下轻轻踢她几下,她假装不知...... 晚饭是高粱米粥和玉米饼,一家人吃的满意,水柔劳累中觉得满足。袁守用看她收拾了碗筷去厨房刷洗,对苗春花说:“这儿媳妇不错的,这三餐早上高粱和白面,中午白面,晚上小米和玉米面,这么搭配着到秋下这白面也够吃的。” 苗春花怏怏不乐,心说以前也没人告诉我可以掺杂着吃呀。 入夜后,袁熙与水柔腻了会儿,就问她累不累,看她点头就让她趴在床上为她揉捏肩背腰腿,水柔轻声说:“家里粮食恐怕不够,那天看书乏了去我家里一趟,把剩的一些粮食拿来。” 袁熙拍拍她脸:“安生睡会儿觉,明日又是如此,你不用太过操心,一切有我呢。” 听了他的话,水柔心安不少,沉沉睡去前喃喃说:“你的身子骨需要多练练,下午我逮空出去给你订一对东西,过个三五日就拿来了。” 袁熙心下好奇,什么东西呀,还是一对,又有些期盼,柔儿怎么总说我身子骨不行,就因为那次爬山腿抽筋了?那不是爬的少吗?我的身子骨还行吧?要不是看她累了,我真想把她抱在怀中狠狠要她,唉,只能忍住睡去了,母亲也是的,看着柔儿这么累,一点不帮忙,她忙碌那么多年,这样岂不闲的发慌吗? 他看到媳妇如此劳累就心疼了,也不想想自己母亲那么多年怎么过来的,要不说娶了媳妇忘了娘,没娶媳妇的时候也没有太想着心疼娘啊,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这话是没错的,再孝顺父母的人,也不能回报父母养育之恩的十之一二......这是袁熙抱着媳妇睡着了,替苗春花打几句抱不平,其实袁熙是个挺孝顺的儿子。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小虐一下下。。。 6 6、借与不借 ... 水柔嫁过来一个多月,袁家变了样,屋内窗明几净,小院里干净整洁,水柔去街坊刘大娘处许她六只小鸡,抱来一只大公鸡,攒了几日鸡蛋,正好有一只芦花鸡抱窝,往肚子底下塞了十八只鸡蛋,二十一日后,鸡笼里多了圆滚滚的十八只小鸡仔,苗春花和璎珞抢着给喂米吃,袁熙读书累了过来陪水柔笑看一会儿,猜猜哪只是公鸡哪只是母鸡,就连袁守用背着手路过也要扭头笑上一笑。 七日后小鸡养实了,水柔捡出最强壮的六只放在一个小竹篮里,准备给刘大娘送过去,璎珞小母鸡一般疯跑过来张开双手拦住她去路,水柔笑问:“璎珞怎么了?” 璎珞噘着嘴说:“把它们往哪儿送?” 水柔捏捏她鼓鼓的腮帮,第一回觉得璎珞蛮可爱的:“那只大公鸡是从刘大娘家抱来的,抱的时候许她六只小鸡仔。” 璎珞噢了一声没再说话,苗春花一旁说道:“我看那六只是最好的,给最差的倒也不合适,要不挑几个中不溜的。” 水柔淡淡说:“送人东西要么送最好的,要么就不送,母亲看可是这个理?” 苗春花张了张嘴没有说话,水柔头也不回走了,苗春花心想给人最好的?这是什么理?这分明是败家,这水柔也不听她吩咐就自顾走了,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婆婆? 璎珞天真烂漫,不懂这些,又笑着去看别的小鸡去了,苗春花这舒畅了一个多月的心情就有些发闷,吃饭时怎么都觉得水柔对自己有些轻慢,想当年婆婆在世时,自己在她面前说话都不敢大声,水柔怎么就当面说说笑笑的? 苗春花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袁熙去书房前笑说一句母亲最近气色很好,她心里就乐开了花,得宝贝儿子一句夸赞她如饮甘泉,其实袁熙早看出来苗春花吃着饭瞄着水柔,他知道母亲心里藏不住事,必是在琢磨什么,所以哄母亲开心,也为水柔免去点是非。 第二日刚用过早饭,袁熙一个表舅母来了,提着两盒子点心满脸堆笑,苗春花招呼她到了堂屋,喝了点茶聊几句家常,对方说儿子的亲事定下了,所以过来跑一趟,苗春花就说,让孩子来说一声就是了,怎么亲自来呢? 表舅母笑道:“其实是有求于他表姑,袁熙成亲那日,孩子看上他表嫂那凤冠了,想借来给用用,成亲时也气派一些。” 苗春花双手一拍:“我以为什么天大的事?都成亲了,那凤冠自然没用了,放心吧,到了日子让熙儿给你送去。” 表舅母没料想这么顺利,那凤冠一看就是贵重之物,以为袁家不会轻易出借,看苗春花如此爽快,千恩万谢的走了,苗春花心情大好,这一辈子因为穷了些,总被亲戚忽视着,从来没人对她如此恭敬着感激涕零。 午饭时,苗春花随口说:“水柔啊,一早来家里的表舅母看见了吧?她儿子过些日子要成亲了,想借你的凤冠用用,到日子前让熙儿送过去就行,顺便看看用不用帮忙。” 水柔没开口,袁守用已说话了:“这个糊涂老婆子,那一看就是贵重东西,怎么能随便借来借去,这一旦开了头,日后一堆亲戚邻居来借,要是坏了他们也赔不起。” 璎珞嗤了一声,倒是没说话,袁熙嘴里嚼着饭,有一下没一下慢下来,看着没事人似的,其实在等水柔说话,母亲已经答应了人家,那就不能出尔反尔在亲戚面前折了面子,虽然她答应的有些莽撞,可让她迂回着拒绝,她确实不会。 水柔只顾低头吃饭,好象没听见似的,苗春花心里有些不安,可那是自己给儿子钱买的,儿子的东西自己难道做不得主吗?她提高些声音问道:“水柔可记住了?” 水柔抬头看着她,袁熙心里有些往下沉,又是那种清冷迫人的目光,水柔已经低低开口道:“刚刚父亲不是说了......” 袁守用忙说:“按理说不该乱借,可这亲戚间开了口,你母亲又一口答应了人家。” 水柔不紧不慢说:“那是我看重的物件,我不愿意借。” 饭桌上的气氛冷下来,谁都想说些什么,又谁都无话可说,苗春花心中忐忑,怎么办?与她吵?可水柔冷淡淡的,拿出婆婆的威严来,又不会,那就不借了吧,可他表舅母那儿如何交待,做不了媳妇的主,这说出去老脸往哪儿搁?张皇得挨个看着家中众人。 璎珞只顾吃饭,她想着那凤冠自然给自己留着,哪能随意借给别人?袁守用心想你自己胡乱答应,自己想办法,最后苗春花企盼得看着儿子,袁熙避开母亲的目光,心中有刺一般,站起身温和说道:“我吃饱了,想歇息会儿,柔儿一起回屋吗?” 水柔摇头:“不了,我还要收拾碗筷。” 袁熙心中的刺又扎得深了些,水柔在厨房收拾妥当喂鸡吃饱又细细打扫院子,忙的满头是汗回到屋中,袁熙斜靠在床头,看她进来放下手中的书,水柔淡淡问道:“你还等着呢?” 袁熙有些气,她知道自己在等她,也知道是为何事,就是迟迟不回屋,水柔看他微皱着眉头,他竟不明白自己所想吗?本以为此事不用多说,看来还是要费些唇舌的:“那凤冠既是你我成亲时子昭送的,可是我之物?” 袁熙点头,水柔接着说:“既是我之物,借与不借是否全在我?” 袁熙急道:“道理是没错,可母亲做事多欠思量,她已满口答应人家,总不能让她在亲戚前折了面子。柔儿你委屈一下。” 水柔倔强道:“那母亲日后次次欠思量,我就得次次委屈吗?” 袁熙一时语塞,看水柔咄咄逼人的目光,心下烦躁:“那凤冠虽贵重些,可总抵不过母亲要受的委屈吧?钱财不过身外之物......” 水柔心下一凉,他竟如此认为,我看重的是其中的情意,他以为我看重其上的银子吗?当下打断他的话冷冷说道:“子昭,我累了一日,厨房中烧好了水,我想关门洗浴。” 袁熙抬脚就走,水柔心中冷笑,以前他总是为她提来水关上门,浴桶中水温试好了才让她进去,捧一本书看着过一会儿为加点热水,有时也与她嬉闹一阵,今日就为自己不愿意借凤冠,就甩脸子,难道婆母的所有要求,自己都该答应吗? 袁熙在书房中心烦意乱半日,天擦黑时到母亲房中请罪,跪下说:“母亲,那凤冠柔儿不愿意借,表弟成亲时母亲别去了,儿子多去帮忙几日,跟表舅母说凤冠坏了就是。” 苗春花抹了几把眼泪,袁熙心中更不是滋味,只怪自己无能,为一顶十几两银子的凤冠,让母亲受委屈,夜里第一次在床上与水柔背对着背,第二日一早起来去表舅母家告了罪,表舅母少不得拉着脸,袁熙一向不太在意别人的冷言冷语,只说清楚就转身回去。 回到家门前就听见院子里李大娘的大嗓门在说:“水柔啊,我来呢是有事相求,我闺女的好日子订了,你的嫁衣能不能借来穿穿?” 水柔轻声细语:“想来这成亲一辈子就此一遭,借嫁衣穿总是不妥的。” 李大娘斜瞄她一眼:“哎呦,这不愿意就说不愿意吧,我们这些寒门小户可不都是借嫁衣穿的吗?就穿一日的衣服,哪来那么多银子伺候?” 水柔依然笑着:“李大娘家总有些棉纺布吧?这样好了,我帮你染色裁衣绣花,包你家闺女嫁衣和我出嫁那日一样,成不?” 李大娘声气弱下来:“这好是好,就是也得不少功夫吧?” 水柔笑说:“不碍的,我既答应李大娘,就会做到。这女儿家一生中这一日最为重要,也最为美丽风光,出嫁这日的嫁衣啊花冠啊心里都是极为看重的,恨不得几辈子留着,传给女儿外孙女儿代代相传,明明知道过了这日就用不着了,也要好好收着,得空就拿出来看看。” 袁熙此时方明白柔儿为何不愿出借凤冠,她的女儿心事,自己竟一点不懂。惭愧之余在家门附近转了几圈才回去,夜里想与水柔说说话哄哄她,可水柔眼中根本没他这个人,全当他不存在,他就有些气,毕竟她对母亲不够体谅,连句安慰的话都没过去说。 苗春花心中气愤难消,少不得找几个街坊邻里唠叨几句,其中自有好事者出主意:“春花你就是对儿媳妇太好了,刚进门没给她来个下马威立好规矩,这不欺负到你头上来了?” 隔几日水柔正忙着时,来了五六位街坊大娘,说笑着往院子里一坐,苗春花忙喊水柔搬几案过来端茶倒水,水柔伺候好了刚转身,苗春花又吩咐她把面前那一箩筐瓜子去壳招待客人,水柔垂着头一颗颗剥着,脊背上几道目光冷冷盯着,嘴里不住说太慢了,不够吃的。她嫁过来后第一次有些无奈,无奈之下想到这几日袁熙的冷淡,心中添了无趣。 苗春花看儿媳妇弓着腰,刚要挪个凳子给她坐,那几个老太太狠狠一瞪她,她就缩回手去,过一会儿听见耳边轻轻的撕裂声,一看水柔的指甲劈了一块儿,陪笑说:“几位老姐姐还是自己磕吧,水柔她厨房里还忙着呢。” 有个声音沙哑的说话了:“牙早掉没了,怎么自己磕?有年轻的不用,让她坐着吃饭吗?” 苗春花心中不忍又后悔,除了凤冠那事,儿媳妇一直是不错的,自己今日糊涂,招了这些人来,可人都来了,可怎么办呢? 水柔不顾拇指指甲缝中的刺痛,麻木得剥着瓜子,璎珞从屋里出来看小鸡,对这些人笑了笑,看见水柔弯腰剥着瓜子,有些想笑,她今日怎么如此乖顺?目光转到她手上时,拇指指甲缝里有淡淡的红渗出来,当下大声嚷嚷道:“这是做什么?有这么欺负人的吗?都给我出去。” 那几个大娘也不理她,她快步跑到哥哥书房喊他出来:“嫂子被欺负成这样,你管不管?” 袁熙心想谁又能欺负得了她呢?说不定是璎珞的恶作剧。璎珞进去不由分说拖他出来,他站到那儿一看,坐着的几个在街坊中都是以苛待儿媳闻名的,心中一拧,抓起水柔的手拉她起来,抬脚把那一箩筐瓜子踢翻在地,那几个婆子看他凶神恶煞的样子,赶紧溜出去了,苗春花不安得看着儿子,袁熙沉声说:“母亲,我们家用得着这个吗?有什么事跟儿子说,行吗?” 行吗两个字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苗春花从未见过儿子这么大脾气,声音比公公在世时都要多几分威严,她点点头没敢说什么,揪着璎珞回屋去了。 袁熙拉着水柔的手进屋往外拨指甲缝里的刺,水柔倔强得咬着唇,不肯喊一声疼,袁熙气到:“让你剥就剥吗?不会推说有事要忙吗?” 水柔低声说:“凤冠的事让婆婆受了委屈,总得让她出出气才好。” 说着话低低嘶了一声,再看一小截尖硬的瓜子皮带着血拨出来了,袁熙的嘴含住她的拇指吸吮掉上面的血珠,找来干净的白布条为她细细包扎上,不顾她的挣扎把她揉在怀中,又心疼又气恼:“你非得这么倔强吗?心里有什么话也不和我说......” 说着话感觉怀里的身子微微有些发颤,连忙说:“都是我不好,没有明白你的心思,那日你对李大娘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柔儿谅解我这一回,好吗?日后再不体谅柔儿的心,罚我三次科举不中。” 水柔的眼泪刷的流了下来,滴滴落在袁熙胸前...... 7 7、鱼水之欢 ... 水柔无言低泣,把袁熙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抱着哄着,后来干脆搂她躺在床上,直到她窝在自己怀中沉沉睡去,天擦黑也没有喊她,水柔连日劳累,这几日又与袁熙有些别扭,这一觉香甜安心,醒来时看着黑沉沉的窗外,唬得忙爬起来嘴里埋怨道:“怎么也不叫我?一家人晚饭吃什么?” 袁熙拉她躺回去搂住她不说话也不让她走,他没有想到母亲如此糊涂,会这样对待水柔,自己只要求水柔把父母当做亲生父母一般孝敬着,却从未想过如果父母不把水柔当做家人,他当如何?成亲,成亲原来并非想的那般简单。 他不让水柔出去,有些提醒母亲的意思,也是为母亲找一个机会,尽快解开她和水柔的心结,果然他们屋中的灯一亮起,璎珞就端着托盘掀帘子进来了,热气腾腾的饭菜放在桌上笑着说:“嫂子,饿了吧?吃饭吧,这是母亲特意为你做的,母亲后悔得跟什么似的,又挨了父亲一顿说,又介怀哥哥那一句话,哭得跟个泪人似的,有心过来看看,又怕嫂子不高兴。” 水柔忙说:“我没有不高兴,就是倦得睡着了,璎珞告诉母亲不用多心,明日一早我再过去给二老请安。” 璎珞笑着走了,袁熙看妹妹懂事也高兴起来:“家里有些小事,她倒懂事起来了。要不我们这会儿过去一趟?” 水柔摇头:“估计母亲今日心烦意乱,璎珞把话说到了,她再歇息一晚,明日情绪稳些,我再去和母亲说。” 两个人说笑着吃几口饭,沐浴后早早得熄灯睡下了,袁熙这几日心里因水柔的冷淡,心里憋得难受,身子里有火烧着似的,今夜总算把她抱在怀中,又怜惜她白日里受了责难,自然是一番轻怜蜜爱,水柔也心情舒畅,袁熙白日里对她的回护,让她感觉彼此的心贴近了几分,身体就有些从未有过的异样,酥酥麻麻的,又难受又快乐,忍不住想要叫喊要释放,袁熙的手指灵活得在她的敏感处流连,声音喑哑的低唤着柔儿柔儿,仿佛是对她的鼓励,水柔终于耐不住扭动着身子,恣意得轻喊出声,袁熙感觉到她今夜不同往日,进入时她的身体里分外湿滑,轻怜蜜爱就成了狂风暴雨,浇得两个人愉悦得快要窒息...... 这一夜后,两人的心又有些许靠近,以前总是袁熙主动水柔承受,如今仿佛有了某种默契,有时在夜间不知是谁先伸出手去,两个人就笑闹在一处。 第二日一早,水柔就去苗春花房中细细为她解释为何不愿出借凤冠,没提剥瓜子半个字,只说是自己不懂事,苗春花本就怕她提起,看她不说也就高兴得拉住她手唏嘘一番,然后婆媳二人一道去做早饭。 从那天起,厨房里就不只水柔一个人忙碌了,苗春花经常去帮忙以示对儿媳的诚意,袁熙笑问水柔为何不一开始就说清楚不借凤冠的原因,水柔笑说:“一开始就说,母亲能接受吗?她拿我出气后又后悔,经过这些事她才能听进去。” 袁熙点点水柔额头:“你啊,总是想那么多,如此心窍玲珑,累不累啊,还不如笨些,不过话说回来,我也不喜欢笨的,我还是喜欢柔儿这样的。” 喜欢?水柔愣了一下,苗春花进来了,袁熙对她眨眨眼自去书房,水柔忙让婆母坐下,苗春花话语里有央求的意思:“璎珞眼看十五了,我看你和张媒婆相熟,能不能和她说说,为璎珞寻一门亲事,人踏实忠厚些就好。” 水柔自然痛快答应,那日饭桌上趁机说要去张媒婆家一趟,能不能让袁熙陪着,袁守用刚要摇头,苗春花在桌子底下狠狠踢他一脚,偷偷指指璎珞,袁守用呆愣片刻才点头允了。 饭后袁守用就抱怨苗春花踢得太狠,苗春花笑说:“知道你呆才用力踢的,早跟你说过的事,你还是半天才明白。” 水柔收拾好回到房中袁熙一把搂住她,嗅着她的香:“好柔儿,知道我日日读书闷了,又找时机让我去散散心。” 水柔笑说:“别尽想好事啊,这次要干些力气活的。” 次日袁熙眉开眼笑离开家,苦着脸就回来了,一手提着一个石锁,水柔让他在院门外等着,探头进去看看院里没人,才回头说:“快步跑进书房塞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快,要让人看见我半月不理你。” 袁熙两手提着走了二十多里,手臂都快断了,水柔这么一说,连忙提足了气快步跑进书房,放下石锁就趴在地上赖着不肯起来,水柔跟在身后拉他,他整个人都趴在她肩上:“就算我曾有几日误会你,你也不用这么整我吧?” 水柔抬手擦了擦他额头的汗:“这石匠太忙,早就订好的,一直没有拿回来,让父亲母亲看见又怕累着你,你的身子有些差,老坐着读书得多活动才好。” 袁熙心中感动,柔儿总为他想得周到,双手攀住她的双肩,脸在她胸前不住磨蹭:“不就是那日爬山腿抽筋了吗?我的身子你还不知道吗?你还不知道吗?昨夜不是还三次......” 水柔啪得轻拍一下他的脸羞得笑骂道:“孔圣人的画像可在墙上挂着呢,没个正经......本来家中还有些粮食也让你一起背回来的,不过留着下次吧,那样你就又能出去逛逛。” 袁熙更赖着她,笑嘻嘻连喊了几声好柔儿...... 水柔跟苗春花仔细说了去张媒婆家的经过,张媒婆见过璎珞,已放在心上,一定寻找一个好人家,苗春花放下心,更把儿媳妇放在心里,厨房里经常传出两个人的说笑声,苗春花从水柔那儿学了几样新饭菜,又看她处处讲究,懂得的东西很多,心里渐渐有些喜欢水柔,闲下来就唠叨璎珞多和嫂子学学,璎珞自不爱听,每日里睡懒觉逗小鸡,厨房不进也不绣花做女红,倒是有一日早起来在水柔房门外探头探脑,水柔喊她进来,她就顶着一头乱发撒娇:“嫂子,为人家梳个好看的发髻。” 水柔就过来为她篦头发,被阻了好事的袁熙怏怏着去书房了,水柔为璎珞梳着发髻,心里好笑,那夜后袁熙越来越喜欢粘着她,今日早起梳洗完,他倚在床上瞅着她呆看,看着看着一把搂在怀中,手不安分得伸进衣襟,轻咬着她的耳垂低低说:“这几日听你吩咐,读书乏了就举那两把石锁,这身子越发强健,不光晚上想着你,这早起也忍不住......” 水柔羞红着脸,自那夜后,没有一宵能放过她,跟总也喂不饱的大孩子似的,昨夜赖着把手覆在她胸前才睡着,早上刚梳洗过又来粘着不放,水柔想挣开他过去与婆母一起做饭,他就是不放开,这些日子夜夜恣意,早知晓水柔的敏感,一手拿捏住,水柔就瘫软在他怀中。 正腻着时,门下忽有忽无的人影晃动着,水柔忙在他耳边说:“璎珞在门外。” 袁熙这才起来,整了整衣服,水柔自己理理头发,又为他顺了顺,才过去开门......发髻梳好了,水柔绕到璎珞身前,双手捧着她脸看着:“我们璎珞一打扮,真是个漂亮姑娘。” 璎珞的双眸亮起来:“嫂子,真的吗?从来没有人说我漂亮。” 水柔将铜镜拿到她面前:“自然是真的,璎珞今日有事吗?为何打扮起来了?” 水柔见璎珞穿着她送的浅蓝色衣裙,又特意来求她梳头,故随口一问,那想到一向言语无忌的璎珞竟脸上飞红,忸怩着说:“这个......那个......今日与街坊里几个小姐妹说好去逛逛集市的。” 水柔心中生疑,却没有再说什么,为璎珞淡扫蛾眉扑上少许胭脂水粉轻涂红唇,直起身子笑说:“好了,去吧。” 璎珞笑着跑出去了,过一会儿传来苗春花大呼小叫的声音:“我的乖璎珞,今日可真漂亮呀。” 水柔照了照镜子,起身往厨房走去,开始忙碌的一天。闲暇时不忘给袁熙去换下凉了的茶水,天气渐热,温水中拧了汗巾为他拭汗,午后为他在身后打着蒲扇,做晚饭前拉他一起出院门到附近来回走半个时辰。 夜里袁熙自然又要抱着馨香绵软的身子厮磨一番,尤其是今日早上存着的那股子劲头,不使出来心里猫抓一般难受,火苗全身乱窜的时候,水柔低声说:“今日不巧,来月信了呢。” 袁熙那里肯罢休,心里以为水柔累了故意搪塞她,手就向下伸去,指端真有淡淡的红,他喘着粗气哑声叫着柔儿,有些撒娇的意味。水柔心软了,可是没办法,就搂过他拍拍他的肩背:“子昭,睡了,忍个六七日就好。” 六七日,袁熙这会儿就过不去,还六七日,抓过水柔修长白嫩的手往被子里去,那手如受惊的小鸽子般扑腾着拼命往回缩,水柔从来没有碰过,也从来没想过,她的心急跳着,手又被抓回去覆在上面,那股子灼热烫得水柔又要缩回来,却被死死摁住,耳边是袁熙急促喑哑的声音央求着:“好柔儿,就动几下,帮帮我,要不今夜还怎么睡?” 水柔的心又汪在水中,可是怎么动?她的手指僵着,袁熙握住她的手来回抚摸几下,呼吸就更加急促,水柔试探着重复,袁熙的脸埋在她怀中,死死抱住她,没几下就觉手心里一片湿热喷涌而出,袁熙的喘息平稳下来嬉笑着:“柔儿,日后来了月信,就这般可好?” 水柔的心怦怦跳着,这样竟然也能让他欣喜满足,这男女之事,他好象懂的比自己多,总是他在引导着自己,看他温文的样子,不知从哪里知道的这些。月郡主好象送给她一本书,她曾试着翻开看,刚翻第一页就脸红心跳,没敢再往下看,难道袁熙也有这样的书吗? 袁熙看她发呆,把她抱在怀中,轻拍她的腰臀说:“快睡,明日还要早起。” 次日到了厨房,苗春花笑说:“既是身子不爽利,稍微帮帮忙就行,别累着了,乏了呢就回屋歇着,记着别用凉水啊。” 水柔心中一热,母亲去世的早,从来没人嘱咐过她这些,婆母如此说,她觉得心里暖暖的,回头看向书房,这话定是袁熙嘱咐的,心里的感动又和对婆母的不同,说不清楚的感觉,甜甜的又有些淡淡的酸,想笑又有些想哭。 8 8、璎珞择夫 ... 连续三日璎珞装扮漂亮就出门去了,水柔心中越来越疑,璎珞竟如此大胆吗?她是不是在与什么男子私会?她知道公婆对璎珞的回护,说了只怕疑她多事,跟袁熙提了提,袁熙却说:“她一向贪玩,如今爱打扮可能在学你,一个姑娘家爱美不是很平常吗?” 水柔不好坚持,璎珞日日早起过来央她梳头,水柔笑说要不我教教你,璎珞噘嘴不依:“我学也学不好,就嫂子为我梳吧,见着的人都说好看呢。” 水柔试探着问:“都谁说了?” 璎珞就闭紧了嘴再不说话,这几日水柔有意为璎珞梳了她自己想的发髻,如果璎珞日日与别的姑娘出门,别的姑娘见着了肯定有过来学的,可是没有,水柔更印证了自己的揣测,这可如何是好?她打定主意明日偷偷跟在璎珞身后看看是何人,如果真是两人情投意合,少不得催促那人早日上门提亲,免得害了璎珞。 刚打定主意,张媒婆就上门了,袁守用苗春花忙热情招待,水柔在一旁端茶送水,张媒婆笑说:“临近村上有一殷实的庄户人家,年轻人叫林乐笙,勤劳踏实,有一姐姐已经出嫁,父母双亲健在,都是忠厚人,我觉着极适合璎珞的,要不要过几日带生辰八字过来?” 苗春花笑说:“好好,过个三五日来吧。” 袁守用捋了捋山羊胡子:“为何还要过个三五日,明日就让过来吧。” 张媒婆憋住笑不说话,苗春花瞪他一眼:“你就那么着急把女儿嫁出去吗?璎珞又不是丑的嫁不出去。” 袁守用本是嫌苗春花当着外人的面抢着说话,好象家里是她说了算似的,他为了摆一摆大家长的威风,才故意不附和苗春花的,可往后拖又怕这么好的年轻人给别人家女儿抢走了,他极相信张媒婆的眼光,要不袁熙也娶不到水柔这么好的女子,所以就说明日,苗春花这么一抢白,他又觉得自己说的确实不妥。 水柔在旁边解围:“过几日就过几日吧,我好给父亲母亲做两件新衣裳,这样姑爷来了才显我们气派,这乐笙既如此好,拜托张妈妈为我们家璎珞留着。” 袁守用和苗春花高兴得直点头,张媒婆看出水柔有些别的原因,笑着说:“那就七日后过来吧。” 送走张媒婆水柔心下细细盘算,第二日尾随着璎珞,她去了郊外一处花田边,那儿果真等着一个男子,斜倚在一棵树边嘴里叼着一片叶子,笑看着璎珞。 那男子长的还不错,只是有些油头粉面,有意无意挨蹭着璎珞,说话时凑在她耳边,嘴唇不时扫过她的脸颊,璎珞懵懂着只顾说话,没有丝毫防备之心。 这男子名叫程同周,仗着姑丈是当地县令,母亲去得早,姑母对他视如己出万般疼爱,自家又开着绸缎铺不缺钱财,吃喝嫖赌无所不为,近日接到姑母嘱咐,回家庙烧香祈福,这里只是小镇,自比不上县府热闹繁华,正百无聊赖时在袁家门外碰上璎珞,璎珞单纯野性,让他眼前为之一亮,日日在花田边等她,心里还真有些喜欢,前些日子已偷偷拉过她的小手,亲过她的脸,今日估计该能得手了吧? 水柔眼看二人说着话,那男子的手就往璎珞衣襟里伸去,忙大喊着璎珞从树后走出来,璎珞茫然叫了声嫂子,水柔指指花田笑说:“真巧啊,我想在咱家院子里辟个花圃,来这里移摘些野花,不想璎珞也在。” 璎珞点头笑了,她自然相信嫂子说的是真的,那程同周本来背对着水柔,听见这女子清脆美妙的声音就觉全身舒畅,回头看时不禁目瞪口呆,穷乡僻壤竟有如此人物,脸蛋说不尽的俊俏,身段道不完的风流,他自顾呆看着,璎珞看他的神情早就恼了,嚷道:“看什么看?这是我嫂子。” 程同周从愣怔中回过神来嬉笑着向水柔行礼:“原来是嫂子啊......” 水柔皱眉打断他:“别套近乎,既是喜欢我们家璎珞,就该早日上门求亲,这孤男寡女身处荒郊成何体统?” 璎珞茫然中有些明白,刚想起他怎么不上门求亲呢?连续几日把我叫出来做什么?莫不是心存不良?璎珞本就心性天真,日常看见街坊里的男子不是老实本分,就是恪守礼仪,从没见过程同周这样的,程同周第一眼见她,就拿眼上下瞅她,夸她是美人儿,偷偷叫她出来说话,送她胭脂水粉珠钗什么的,璎珞看他穿着绸缎,身上也有淡淡的香,模样也极好,就觉得比平日见的那些男子都好了百倍,就把人家放在了心里。 如今听见嫂子这么一说,就躲到了水柔身后,程同周走过来扇子轻佻得触了触水柔的脸颊:“好,提亲就提亲,冲着嫂子,我也得上门提亲,早早把璎珞娶回来。” 水柔啪得打落他的扇子:“放肆......” 程同周弯腰去捡扇子,眼睛就盯在水柔的绣花鞋上,脑子里飞快动着主意,她说来移摘花草,两手又空空如也,我才不像璎珞那么傻会信她,放肆?放肆又怎样?这荒郊野外,就是一起占了她们姑嫂两个,她们又上哪儿哭去?上我姑父哪儿?小爷从不对女子用强,看上了也要让她们心甘情愿,可是这璎珞的嫂子,怕是哄不住,可是这般的美人站在面前,就是用强也值啊,就是在县府州府也没见过这般人物,宫里的娘娘自没见过,就算见了只怕也被她比下去。 程同周想着就朝那绣花鞋伸出手去,眼看只差寸许,就再也移动不得,回头看时不禁抖如筛糠,后衣襟上扎着一把锃亮的匕首,匕首没入地下,只剩刀柄,他半蹲着一动不敢动,水柔也看见他伸着的手,赶快往后移了几步,这才看见前面有两匹马并辔而来。 马从她们身旁走过又退回来,一个男子下马来笑着说:“原来是水柔,没想到在这儿碰上,小月说你嫁了,过得可好吗?” 水柔正诧异程同周怎么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听见有人叫她回过头来看,眼前之人竟是大相国崔光,她连忙施礼,璎珞早呆怔在原地,这男子是下凡的谪仙吗?他怎么会认识嫂子? 崔光冲水柔摆摆手,水柔知道他的意思是不想暴露身份,就笑着说道:“都挺好的。” 崔光笑着叹气:“真想听你的琴声呀,可惜没有这耳福了。” 另一匹马上的少年鼻子里轻哼了一声,水柔看过去,这位俊俏的少年曾在月郡主府上见过一面,不过当时分明是女子装扮,其气势迫人贵不可言令水柔过目不忘,月郡主叫他鸿儿,当下略点了点头算作施礼,崔光上马要走时,程同周恢复镇静喊道:“你们是谁?敢坏小爷的好事。” 崔光不理他只往前走,鸿儿却拨马回身居高临下看着程同周,程同周被那气势迫得心下一慌忙嚷道:“县太爷是我的姑丈。” 鸿儿嗤笑一声:“县太爷吗?好大的官呀,哪个县太爷?” 程同周心头添了些乱,又不想被水柔和璎珞耻笑,忙说:“定远县令杨继祖。” 鸿儿回头看向崔光:“这国都附近竟也有纵容子侄的县令吗?” 崔光笑说:“这杨继祖官声还是很好的,执政勤勉,只是有些惧内,没听见吗?这位是内侄。” 鸿儿点点头,扔一块玉佩给他:“如今举国征召青壮年男子入伍,你竟在这里调戏良家妇女,这个拿给杨继祖,他知道该怎么办。” 说完策马到崔光身旁:“走吧?” 崔光冲水柔点头一笑,两匹马风驰电掣离去,水柔看见程同周被匕首订在地上动不得,携了璎珞的手往家里走去,璎珞回到家里还没回过神来,那两个男子,世间竟有这等人物,虽刻意穿了普通衣裳,却掩不住高华的气度,再一想程同周算什么,自己真是没见识,嫂子又如何能认识那样的人物? 水柔怕袁熙责怪她,嘱咐璎珞不要将此事告诉哥哥,璎珞满腹心事胡乱答应着。 七日后,袁家迎来两个媒婆,两人坐在堂屋中,李媒婆为程家,张媒婆为林家,李媒婆咄咄逼人,同周可是县太爷的内侄,张媒婆不卑不亢,乐笙的事可是袁家二老首肯了的。 水柔也没想到这程同周还敢找媒婆来,璎珞早已淡了对他的心事,只说由父母安排,她就没有再想程同周的事,如今看两个媒婆互不相让,公婆又尴尬坐着不知如何是好,水柔也费了踌躇,忙去书房找袁熙过来。 原来这程同周拿了玉佩匕首就会县府找姑姑去了,姑姑把那两个物件扔在一旁,听宝贝侄子说了事情经过,程同周当然略去他欲调戏水柔的细节,只说看上袁家的姑娘了,央着姑姑找媒婆为他提亲,程同周还是惦记着水柔,想着与袁家结了亲,就有机会上手。 过一会儿杨继祖回来,看见桌上那两个物件手就抖起来,玉佩上写着“大裕独孤”,匕首手柄上刻着“芦洲崔氏”,大裕乃国号,独孤氏乃皇族,芦洲崔氏那是大相国崔光啊,崔光身旁的皇族不用问,是皇上,他惊得大声喝问:“这是哪来的?” 他的夫人正与侄子说着话,不耐烦道:“大呼小叫做什么?” 杨继祖这次却不同寻常,抖着手指着门外:“不想脑袋搬家,就先给我出去,我要仔细问问同周。” 程氏赶紧就出去了,杨继祖指着程同周:“给我跪下,做了什么事,在哪儿碰见的这两个人,他们说了什么,不许漏掉一个字。” 姑丈一向温文,从未如此严厉过,程同周有些害怕,难道那两个人真的是惹不起的人物,跪下一五一十说了来龙去脉,杨继祖叫来程氏:“陪他回去收拾行装,入伍参军去吧。” 程氏方要说什么,杨继祖已经起身喊着师爷:“准备去国都相府述职。” 程氏方明白侄子碰上了惹不得的人物,程同周见哭求无用,就说:“走前得同袁家姑娘订下亲事。” 程氏虽惧怕那两个人,不过这明媒正娶他们也干涉不得吧?他们小门小户的,能与我娘家结亲,岂不是他们几辈子修来的福分?遂找来县府能说会道的李媒婆去袁家提亲。 袁熙来到堂屋看看两个媒婆,水柔已经跟他说了大略的情况,这程家是万万不行的,璎珞单纯没有心机攀了高门自是应付不来,袁熙打定主意后坐下说:“七日前张媒婆就来过了,父母亲都口头答应了的,所以这程家的美意,我们只能回绝了。” 李媒婆还要说话,袁熙摆摆手:“杨县令爱民如子,我有缘见过几次,事情就这么定了,劳烦您跑一趟回了杨夫人。” 李媒婆自然明白他话中的意思,这杨县令我也是认识的,我们家不愿意,他总不能纵容内侄强娶吧?李媒婆只好起身告辞,张媒婆又坐了一会儿,说好三日后带乐笙过来给袁家二老看看。 晚间饭桌上,苗春花对璎珞细细说了林家的情况,璎珞听完却没有说话,笑嘻嘻问水柔:“嫂子,那两个男子究竟是谁啊?跟你说话的那个简直是天人谪仙一般,他说想听你弹琴......” 水柔只觉脑袋里嗡得一声,没想到璎珞这会儿说了出来,袁熙瞅了她一眼接着吃饭,只是吃一口忘一口,袁守用和苗春花也盯着她看,水柔笑了笑:“只是以前见过的两个人,璎珞吃饭吧。” 没有人再说话,都默默吃着饭,水柔想着夜里怎么和袁熙说才好,璎珞忽然开口道:“爹,娘,我想嫁同周。” 同周?袁熙皱了皱眉,璎珞心里想的是,程同周那样在县府里也算是高门子弟,与那两个男子尚且有云泥之别,这林乐笙不过是庄户人家,还不土得掉渣吗?所以她宁愿选程同周。 袁熙放下筷子看看璎珞:“此事三日后再说,三日内不许再提。” 璎珞见他口气生硬,不敢再说话,心中说三日后就三日后,我坚持选同周,要不我就上吊死给你们看。 袁守用心想这子昭什么时候成一家之长了,今日在两位媒婆面前就是他拿的主意,这会儿我还没开口,他就说话了,儿子长大了,自己老了,心下又欣喜又有些不甘心,这小子眼里还有没有老子了? 苗春花知道老头子的心事,心想那今日你倒是说话呀,被两个媒婆逼得就知道傻笑,要不是儿子过来,你还不被逼死?我们这个家早晚得儿子做主,指着你这个糊涂老头定是不行的。璎珞的事,就由兄嫂定夺吧,我们说林家,她非要说程家,回头再和我们一哭二闹三上吊的,谁能受得了? 袁熙又说话了:“今日劳烦母亲和璎珞去厨房收拾碗筷,我和水柔有话要说。” 说完拉起水柔的手就走,水柔心里飞快琢磨,要如何对他说?璎珞与程同周私会的事,程同周对自己无礼的事,还有自己认识崔大相国的事...... 9 9、鞭打程少 ... 袁熙进屋把水柔抱起来放在床榻上,端来热水脱掉鞋袜将她的脚摁在水中,挽起袖子蹲□握住她的脚轻缓揉捏着,水柔想缩回来,脚掌被他紧紧包在手心挣脱不开,袁熙揉捏着说:“有没有舒服点?放松了没有?回屋的路上怎么那么紧张?说吧,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 水柔以为他会质问,没想到他来这一手,偏生水柔的性子遇强则强,碰到这浓的化不开的温柔,心里就能汪出水来,袁熙本就聪明,又时时把水柔放在心上,是以对她比初嫁过来时,又多了几分了解。 水柔感动归感动,却没有失去理智,她先淡淡说:“成亲前我不是在湘州住了几个月吗?那个女子并不是我的表姐,她是月郡主,只是在危难时对我伸出援手,又和她脾气相投,极合得来,就叫她一声姐姐。” 袁熙知道她所说的危难就是卖身葬父之事,脸埋在水柔腿上闷声说:“恨不能早些与你订亲,你就不会独自受那些苦。” 水柔弯腰抚了抚他的头发:“都过去了,那两个男子在月郡主家中曾见过一面,所以路见不平。” 袁熙听见路见不平紧张起来,抬起头急问:“那日怎么了?” 水柔笑笑:“你别急,没有什么大事,我一直疑心璎珞,所以偷偷跟在她身后,她果然是到郊外与程同周私见,那程同周毛手毛脚的,我出声制止,他言语间对我有些不恭,他扇子掉在地上,低头捡时手就要摸我的鞋子。” 水柔尽量说得婉转,袁熙还是恼怒起来:“他竟敢摸你的脚吗?” 水柔忙说:“没有,他只是想动手,那两个男子正好路过,其中一个甩出匕首把他后衣襟钉在地上,他就不敢动弹了。” 袁熙的手指关节捏的咯咯作响,咬牙道:“我要在场,非一刀劈了他不可。柔儿,你为何不对我说?如果他对你和璎珞用强,你们两个弱女子......” 水柔白了他一眼:“你仔细想想,我有没有和你提起过,你不信我呀,我又担心璎珞......” 袁熙一拍脑袋,水柔好象是说过,他却不以为然,说到底他是对自家妹子太有信心,在水柔和璎珞之间,他还是相信璎珞疑着水柔,水柔担心璎珞竟然不顾自身安危,他感动之余觉得十二分惭愧,忙抱水柔在怀中:“日后柔儿说的话,我都信,句句放在心上,不敢有丝毫怠慢。” 水柔低低笑起来,知道是哄人的话,却也爱听,他不再纠缠湘州那些事就好,自己不经意认识了那些大人物,却不想惊扰到袁熙一家,她只想过自己的平淡日子。 二人睡下后仔细商量了璎珞的事,一致认为不能让她嫁去程家,这林乐笙听起来是不错的,水柔说:“这样吧,三日后我们先见见,如果觉得他不错,再让璎珞偷偷看看。” 袁熙笑起来捏捏她的脸:“就你鬼灵精,那日在张媒婆家,我以为只是与你偶遇,现在想来是你事先安排好的吧?如今璎珞的事,你又来这一手,真正是胆大包天。” 水柔钻在他怀里:“我就是胆大包天怎么样?你倒是应不应?” 袁熙抱住她:“自然是应的,对璎珞好的事为何不应?柔儿既胆大包天,那今晚......” 他在水柔耳边嘀咕了几句,水柔羞红着脸忸怩道:“才不要......” 袁熙从枕头下摸出一本书,把灯移过来:“还说不要,这是什么?” 水柔一看低了头,有一夜袁熙读书晚了,迟迟没有回房,水柔窝在床上想起他的孟浪,下床找出月郡主送的那本书,想着拿出来看看,翻开又不敢看下去,听见袁熙的脚步声急忙塞到枕头底下,没想到让他看见了,袁熙在她羞红的脸上轻啄一下:“这几夜的花样就是从这儿学来的,柔儿要不要看看?” 水柔拼命摇头,眼睛睁开又闭上,袁熙笑说:“这书极好,图画的精致,文字解说详细,真是极品,柔儿哪来的?月郡主送的?想来民间没有这等好东西。” 水柔点点头,偷看一眼袁熙,还说他是熟读孔孟的谦谦君子,原来都是装的,竟腆着脸说这是好东西,又想起月郡主嘱咐的话,月郡主真是大胆,她说:“夫妻间床第之事极为重要,感情浅了能增进感情,感情深了这又是最好的表达,女子呢,不要一味顺从承受,要从中体验乐趣,偶尔呢也要主动,很多事在床上说,夫君答应起来要痛快得多,比白日里讲一箩筐道理都有用的。” 水柔想着这些话,袁熙又捏捏她脸:“害羞了?这样吧,我们照着这书按图索骥,一页一页来过好不好?一夜就是一页。” 水柔羞红着脸拿被子蒙上头,反正每次都拗不过他,就由着他吧,正被袁熙逗得神智昏乱的时候,袁熙停下手来,水柔差点就央求他,还是没好意思开口,袁熙在她耳边说:“我怎么不知道柔儿会弹琴的?” 水柔睁大迷离的眼睛:“这你也介怀吗?家里没有琴给我弹,我的琴早卖了为父亲看病了。” 袁熙气道:“既能让人听过一次就念念不忘,必是弹得极好,能弹得极好,必是心中喜爱,既喜爱,为何不对我说?我心里记下了,就会想法子。” 水柔间他的神情似气愤似委屈似渴望,觉得分外可爱,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说:“嫁了子昭,就想着一心平淡度日,那些琴棋书画的,自然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说完吻吻他的耳垂,然后是眉眼,她从来没有主动亲过自己,袁熙心中乐开了花,正乐时,她馨香的唇舌凑上来试探着吻住他的,袁熙脑子里的弦一下就断了,忘了要说什么身在何方,她的手也伸进衣衫到处摸索着,袁熙的身子就绷紧了,好似着火一般炙热难耐...... 袁熙这几日分外神清气爽,看着张媒婆带来的林乐笙分外顺眼,水柔也在心里点头,林乐笙举止言谈大方有礼,身量较袁熙稍矮些,身上半旧的衣袍整洁合体,新做的白底黑面的靴子,看来家中母亲是细致人,他的长相不若袁熙斯文,却也不象一般乡下小伙子那般土气,而是端正中带着英武,看来张媒婆真的是用了十二分心思,水柔心中感激,又为璎珞高兴,璎珞看见乐笙,定把什么程同周忘在脑后。 袁守用和苗春花也满意得点头,苗春花本来有些嫌弃人家里穷,一看乐笙的打扮,可比熙儿相亲时气派了几分,也就不再说什么,看来人家说穷只是自谦,不像自家是真穷。 水柔悄悄移步去找璎珞,到院门外迎面一匹高头大马,璎珞笑坐在马上,她是第一次骑马,兴奋得脸颊微红,程同周坐在她身后,一只手臂不动声色圈在她腰间,水柔忙喊:“璎珞快下来,我找你有事。” 璎珞要往下跳,程同周紧了紧手臂不让,看着水柔又起了调戏之心,策马到水柔身前,鞭稍去挑水柔的头发,水柔一扭脸,躲得有些急了,脚下一滑就倒在马蹄下,程同周也一惊,赶紧就驱马往后撤,璎珞一着急狠狠在腰间的手上挠了一下,程同周手一松,璎珞跳下马跑去扶水柔,水柔坐在地上脸色苍白,身子下一股细细的血流蜿蜒着,璎珞抖着连声大喊哥哥快来。 那马被璎珞的喊声惊动,就是一声长嘶,程同周在马上没有看清楚水柔的状况,呆在那儿想看看水柔的夫君是何等样人,能娶到这般美貌的娘子。 满屋子人听见人喊马嘶的都冲出来,袁熙冲在前面,看见水柔的脸色忙上去把她抱起来,璎珞指着程同周大喊:“都是他,他拿鞭稍挑嫂子的头发,嫂子一躲就摔倒了......” 袁熙狠狠蹬她一眼,她没出口的话就噎在那儿再没敢出声,袁熙冲程同周喝到:“你给我下来。” 程同周就下来了,嘴里还说着:“下来就下来,看你能把爷怎么样?” 袁熙看他态度傲慢,更恼了几分,让璎珞和苗春花扶水柔回屋,让袁守用去请大夫,上前抢下程同周手中的鞭子就劈头打去,程同周边躲边喊:“你敢打小爷,你知道小爷是谁吗?” 袁熙不说话,林乐笙在旁边说:“袁兄不要打脸,打后背就好。” 林乐笙的意思是打脸太明显了,又容易伤着五官,打后背呢一般是皮肉伤,不容易被抓着把柄,袁熙盛怒中依然听进去他的话,鞭子就向后背上抽去,程同周自小没挨过打,一边跳脚躲着一边鬼哭狼嚎得大叫,璎珞在屋中听见不由翻了翻白眼。 袁熙越打越气,想到他上次要摸柔儿的脚,手下更用了几分力,林乐笙在边上堵着程同周防他逃跑,抱臂不忘数数,袁熙手中鞭子,有十几下结结实实抽在程同周后背上,乐笙觉得差不多了,忙上前抓住袁熙的手制止:“袁兄,再打下去于你不利。” 袁熙这才停手,程同周跳着脚说:“我要去找我姑丈治你的罪。” 袁熙冷冷说:“杨继祖虽为定远县令,定远县属湘州郡辖管,我就不信他敢在皇上眼皮底下徇私枉法,我家娘子如果有任何不适,我还要去县衙递诉状,告你调戏民女。” 程同周看着袁熙有了几分惧意,他本不是大奸大恶之人,胸中也无多少沟壑算计,只是人们因杨继祖总让着他,就养成几分骄横,又仗着长相不错,会对女子甜言蜜语,送些小物件哄她们开心,县府中有许多大姑娘小媳妇就对他投怀送抱,如今袁熙却张口闭口杨继祖,丝毫不把姑丈放在眼里,旁边那个小子看起来比袁熙孔武有力,打起来自己得吃亏,还是回去再说。 心下琢磨着嘴里说了几句狠话,什么你等着,什么我不会放过你,嘟囔着上马走了,回去尚未和姑母说上话,正好赶上杨继祖从国都相府回来,看见他就喝到:“怎么还到处乱晃,马上收拾包袱去军营点卯报到。” 倒霉的程同周顶着后背的鞭伤委屈着走了,至于他在军营中有何经历,又如何立了军功,封了江州督军,处处与袁熙作对,那是后话。 袁熙看程同周狼狈走了,回头冲林乐笙抱拳一笑:“林老弟,改日一起喝酒。” 乐笙一抱拳:“袁兄赶快进屋看嫂夫人去吧,先告辞了。” 本来乐笙看见璎珞一家子心中是满意的,可在院门外看见璎珞就变了主意,模样倒是不错,可这性子,一看今日的祸端就是她惹出来的,只是袁熙这朋友是交定了,面上看着温文,骨子里却有股狠劲,这小子艳福不浅,他那娘子着实让人羡慕,那程同周表面上冲着璎珞,实则是冲水柔而来,小镇上有这样的女子,袁熙的麻烦不会少吧。 张媒婆在屋中忙前忙后照顾着水柔,苗春花只知道哭,璎珞傻傻站着,张媒婆心中为水柔不值,怎么摊上这么一个没担待的婆婆,这时候需要她帮忙,也需要她安水柔的心,她却自顾哭天抹泪,当初看袁熙这孩子挺出色,将来兴许会做官,水柔熬几年这好日子就来了,可这婆婆也太不知事了些。 袁熙回到屋中,见水柔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倦怠,他本以为只是那儿摔破了,看母亲哭得气噎喉干的,就有些奇怪,苗春花看儿子进来,才觉有了主心骨,边哭边说:“熙儿啊,水柔这是把孩子没了。” 袁熙就唬了一跳,水柔本来心中不太明了,听婆婆这么一说,心里就觉堵得发慌,袁熙看她咬着嘴唇忙握住她手,定下神来低声说:“璎珞把母亲扶回屋去,哭过了再来。” 璎珞本来也不懂,母亲一说也慌了神,过来拽着母亲就走,苗春花这时醒过神来:“儿媳这会儿正需要人服侍着,我那能走呢?” 袁熙摆摆手:“那劳烦母亲为水柔做点爱吃的米粥。” 苗春花忙去了,璎珞也跟在身后进了厨房,袁熙笑着对张媒婆道谢,张媒婆笑着嘱咐几句:“这头一次落胎了,一定要养好,免得日后落下病根。” 袁熙忙点头,这时大夫进来了,袁守用不方便进儿媳房门,在门外喊道:“水柔没事吧?” 璎珞忙过来拉他回屋,一边说着什么,袁守用这脸就沉下来,破天荒骂了璎珞几句,璎珞自知理亏,就乖乖听着去厨房帮忙。 张媒婆看大夫来了,就告辞离去,出了门苗春花拉着死活不让走,非让留下来吃饭,张媒婆盛情难却,只得答应下来,心中略有安慰,虽糊涂些,分不清轻重缓解,人倒是良善。 这边大夫搭上水柔脉搏直摇头,出来开了方子嘱咐袁熙几句,袁守用自去送走大夫,袁熙回到屋中软语轻声哄着水柔:“日后还会有一大群孩子的,不用太放在心上。” 水柔心中没由来的酸楚,眼泪直往下掉,璎珞把饭菜端进来,袁熙端了碗用汤匙盛了粥,吹凉了喂到水柔唇边,水柔摇头不想吃,几次三番劝哄不行,袁熙假装沉了脸:“再不吃,为夫就用嘴喂了。” 水柔只得张开嘴,袁熙笑着喂她吃了小半碗,爬上床让她靠在怀中低声说:“乖柔儿,好好睡一觉,睡醒了就会好一些,万事有我呢。” 作者有话要说:昨日惊闻一位认识六年多的朋友英年早逝,因心脏病突发,尚不到四十岁。一夜辗转难眠,叹息人生无常,富贵浮云...... 人生中什么最重要,身体健康心情快乐,关爱亲朋,善待同事同学,也许就最好。 一直幼稚的以为现今医学发达,生活条件提高,所有亲朋都会活到七八十岁,可事实不是,近几年陆续有长辈离世,有的六十多岁,有的刚五十出头,而这个朋友只有三十多岁。 总有一个想法,人好像是一颗树,幼年只是小苗,慢慢茁壮成长,长成参天大树,树干是自己,繁茂的枝叶就是亲朋和周围的人,正繁茂时,不经意间那些枝叶就开始一点点掉落,等到察觉时,树干上的枝叶已经七零八落,灿烂年华早已老去...... 话题沉重了些,对不起大家,祝心情愉快身体健康! 所幸我们大多会有孩子,从孩子身上又可以看到蓬勃的希望,不过这章里女主的孩子没了...... 生活继续向前,永远都有希望:) 10 10、狐朋狗友 ... 水柔卧床歇息十多日,袁熙把书案搬到屋中陪着,他仔细问过大夫,因为水柔这是头胎没了,要格外注意将养,保持心情愉快,半月之内不得同床,一个月后再自由行动。 袁熙不放心,又特意去问过张媒婆,他看出张媒婆是仔细人,自家母亲就粗糙些,张媒婆告诉他水柔这是小月子,百日内不能再有任何操劳。 袁熙都一一记下,苗春花隔个三五日就为水柔炖了鸡汤喝,璎珞也日日去厨房帮忙,再不到处乱跑,有时候端了饭菜进来想说什么,看水柔恹恹卧倒在床,也就咽了回去。 袁熙倒真忍得,大夫说半月,他硬是忍了一个月,水柔有时候看他早起慌忙把被子覆在褥上,有意在掩盖什么,趁他不备掀开来看,就吃吃得笑,袁熙就涨红了脸捏她的鼻子:“笑什么笑,还不是为了你吗?” 水柔看他脸红可爱的样子就打趣他:“发什么春梦了?竟遗这么多东西?” 袁熙略有些赧然,就耍赖抱住她亲着她的脸:“春梦里都是你啊,都是我的乖柔儿......” 他连抱水柔都多了几分小心,好象她是瓷娃娃,抱狠了就会碎似的,厮磨好一会儿才放开偷偷去洗被褥,柔儿极爱整洁,这些又不好让母亲来洗,又怕母亲见着他洗衣大惊小怪...... 水柔将养半月就觉精气神都恢复了,想要下床,袁熙不让,水柔央求着说太闷了,春光明媚的想出去走走,袁熙就搬一把太师椅放在院子树荫下,抱水柔坐在上面,水柔看着他专注读书的侧脸,感觉和暖的阳光直照到心底。 乐笙自那日后常来常往,璎珞瞅见他的身影就红着脸躲到屋里再不出来,袁熙和水柔相顾叹气,张媒婆已经把乐笙的意思说了,全家人默契得再不提此事,只托张媒婆再为璎珞寻觅良缘,璎珞却自那日在院门外遇见,就把人家放在了心上,因害嫂子滑胎,她没少挨父亲骂,母亲也想起来就唠叨,她的性子经过此事收敛很多,心里着急却不敢提,有心和水柔说,又怕惹她心烦,再惹恼哥哥。 这日乐笙一进院门就看见院子里有五六个年轻人围着袁熙在说笑,水柔屋里不停传出女子的笑声,早起袁熙和水柔说今日有客人来,没想到是几对年轻夫妇,抱着鸡鸭鹅拎着酒啊菜啊鱼啊,笑嘻嘻就进来了,跟进自家院门似的。一个嘴快的小媳妇看见袁熙就打趣自家夫君:“哎呀,怪不得这定远七少一直少一个,原来是长得俊俏,怕我看见了动心不是?” 其他的几个也应和着,袁熙倒不脸红,笑嘻嘻挨个叫着嫂子:“柔儿最近太闷了,所以烦劳众位嫂子来陪着她解解闷。” 那几个男子也和水柔见了礼,当着她就说:“怪不得新婚都不让我们来,这天仙般的人物怕我们抢去吧?” 水柔红了脸,这些人都笑着言语随意,好像是袁熙家人似的,怎么袁熙从未提过?他们也从未来过,什么“定远七少”,怎么听着不象良家子弟,袁熙啊袁熙,你从前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我以为你就是闭门读书的书生,那天院门外程同周被你用鞭子抽得不停叫唤,这林乐笙没看上璎珞,倒是与你脾气相投,常常往家里跑。 袁熙起身招待乐笙,一一为他们引见,他绝对没想到水柔心中的疑惑,只因新婚之夜他曾试探着想告诉水柔一些往事,她却兴味索然,他一直以为水柔不会关注这些,可不曾想,此一时彼一时,彼时尚未把这个人放在心上,此时目光却不由自主追随着他的一举一动,往事嘛,自然也是感兴趣的,只是以为自家夫君的过往定平淡无奇。 水柔极倔强,想知道的事情就会设法,又极聪慧,有的是法子,她先是为那几个小媳妇换梳了更好看的发髻,又拿出绣花的绘本和鞋样子给她们看,几个小媳妇见样样精致,就来了兴趣,与水柔亲近几分,女子间亲近就要说些家长里短闺房私话,说着说着,水柔就问:“你们常常在一处吗?为何单单撇出袁熙,是不是他不讨你们喜欢。” 那个嘴快的叫玉莲,玉莲就说:“这袁熙兄弟我们也是头一次见,听说他们七个成亲前日日在一处厮混,饮酒下棋到处闲逛,有时候也去烟花之地吧大概......” 玉莲说到这儿,其余几个小媳妇就吃吃笑着点头,玉莲接着说:“虽然他们死不承认,可他们哪里象是未经人事的呢?” 水柔心下就略有些不舒服,他竟然有这样的过往,怪不得夜间床榻上孟浪大胆,玉莲接着说:“他们混在一处自封定远七少,听说后来袁兄弟在亲事上有些波折,就与他们淡了来往,日日闭门读书,发誓出人头地。成亲时,他们想来,袁兄弟却不让,怕扰了新娘子清净,昨日一得信让来,都高兴的什么似的。” 大家说笑了一阵,就有人在外面喊着做饭去,六个小媳妇就去厨房各自忙活,过一会儿就摆满一桌鸡鸭鱼肉各式小菜,袁守用苗春花和璎珞在屋里用饭,袁熙和众兄弟在院子里喝酒,小媳妇们陪着水柔在屋中吃饭。 水柔看她们个个欢快,就放下心思与她们说笑,玉莲笑说:“怪不得这袁兄弟和他们口中不一样,娶了弟媳妇这样水晶心肝玻璃人的女子,他能不跟着变好吗?我一进院子就吓一跳,如此斯文温和的男子,怎么看都不象和他们称兄道弟的。” 另一个笑说:“这袁兄弟本就是他们七个中最文雅的一个,要不也不会让那美人儿尹兰漪见之不忘。” 玉莲就拍她一下:“你作死吗?我来之前自家夫君可嘱咐过,不要在弟媳妇面前提这尹兰漪,省的扫兴。” 其余人都点头附和,也就不再提了,可这个美丽的名字被水柔记在了心里。 天近黑时,一大群人散去,袁熙回屋笑看着水柔:“怎么样?热闹吧?他们个个欢快活泼,和他们在一起能忘掉所有不快,我看你这几日闷得难受,就把他们请来了,他们也早就想来见见你。” 水柔一笑:“定远七少嘛,我听着都气派。” 袁熙捏捏她脸:“你又笑我,少不更事的荒唐而已,不过能结识几位好兄弟也是人生一大幸事。” 少不更事的荒唐,都荒唐些什么?水柔想问又不好问出来,人家都说了少不更事,难道我还揪着不放吗?可不问,这心里又不痛快,一直到夜里都藏着心事,袁熙以为她被吵闹一日,有些累着了,忙说:“你闷了,就让他们过来,你烦了,不让他们来就是。” 水柔低头不说话,袁熙就合上书本吹灭灯烛,到床上搂了她在耳边说:“累了就睡吧。” 水柔闭上眼睛,耳边一会儿是烟花之地,一会儿是尹兰漪,心里似有小猫的嫩爪子在挠着,不疼却烦乱,烦乱中在袁熙怀里不住动来动去,袁熙的腿压住她的腿:“姑奶奶,你这么动来动去的,我还能睡着吗?你明明知道我这些日子熬得辛苦。我本想忍得一个月,可母亲特地嘱咐我,说你一百日不能见风,也不能同床,那日看我让你坐在树荫下,不停数落我,一百日,你杀了我算了。” 水柔忍不住笑了,想起月郡主整日把什么慕容非离挂在嘴上,却以为自己爱着於夫罗,这些大人物不也一样难逃情关吗?如果袁熙过去荒唐,只要日后改了就是,纠缠往事又有何益,当下回身钻到他怀里,双手就去扯他的衣服。 袁熙惊得要躲避,怎奈那双柔软的小手已经在周身游走,他绷直了身子轻唤着柔儿,声音中满含着央求,水柔轻笑着唇舌却没有落在袁熙唇上,而是沿着他的喉头向下,她的舌和小手落在一处时,他拼命忍住要溢出唇边的呻吟,一个男子怎能在床榻间叫喊?他颤着手去抚水柔的长发,想要阻止她,可身体里的渴望却奔涌叫嚣,双手就违背意志从阻止变成了鼓励,轻摁着水柔更贴近自己的身体。 水柔听见他低低的呻吟,满意得笑着停下来,袁熙的身子狂乱得向她靠近,她的双手扶在他腰间:“子昭,烟花女子在床榻间可是这样?” 袁熙难耐得轻喘着:“我不知道,不知道烟花女子是何滋味。好柔儿,求你......” 水柔双手动着到他释放,却两手摁住他的腰,不让他起来去洗:“真的没有烟花女子吗?” 袁熙闭上眼睛喘息着,柔儿这个害人精,她让自己享受到从未有过的极致的快乐,却在最快乐时停下,总得找日子把今夜这次补上,待喘息平稳下来,他的神智也回复清明,看来今日她们在房中说什么了,她们可提到她吗?一直想对柔儿说,可到现在又不敢说了,说了怕她不高兴,怕她会嫌弃自己,还是找个合适的时机再说吧。 当下抬眸认真看着水柔:“我从未找过烟花女子,柔儿可信吗?” 水柔看着他乌亮真挚的眸子点了点头,可是那个尹兰漪,与他真的只是订了亲,又嫌弃他家境贫寒逼迫他退婚吗?人们为何说她对他见之不忘?为何他从那以后判若两人?他可是被伤着了吗?如果不喜欢又怎会被伤着? 水柔看着他,想让他说,袁熙却一挺身坐起来:“柔儿先睡,我去洗洗就来。” 他不看水柔,双眸躲避着她的视线,水柔心中一叹,他不愿意说,我怎么能逼迫他呢?如果那些过往令他伤心了?为何非要他提起? 两个人睡下后,先是背对躺着,过一会儿都轻叹着回身,在黑暗中看不见对方的神情,却能触摸到熟悉的气息,水柔先伸出手去抱住了袁熙,袁熙的脸贴在她脸上,两人心中都明白,却因在意体贴对方都没有再提起。 成亲初始,袁熙想说水柔却不想听,因为彼此都不甚在意对方,如今在意了,一个想知道,一个又不敢说了,阴差阳错引得日后水柔一直有隐隐的心结,想起就觉心中有根小小的刺,拔又拔不掉,一动就微微得疼。 作者有话要说:追文的亲亲们,明天不一定能更新,最近手头工作忙了些,见谅,后天来看吧,后天肯定会更的:) 11 11、暗流汹涌 ... 盛夏时节是水柔的最爱,她怕冷不怕热,夏日里一切都奔放鲜活,全身心都放松惬意,看着窗外骄阳如火,听着树上蝉鸣声声,一片渲染的墨绿入眼,她就心里痒痒着,等袁熙午后小憩睡得沉了,就惦着脚尖往外溜去,脚步迈出门槛轻舒一口气,得意着回头看时,床上的人正皱眉看着她:“偷偷摸摸要去哪里?” 她心里一声哀叫,只得磨蹭着回去,摇着他的手臂央求:“这都快三个月了,不让出远门,每日只能绕着院子走走,什么活都不让干,我全身筋骨都生锈了,子昭,好子昭,求求你,让我到山下的溪水里淌淌水,行不行?” 袁熙看她可怜巴巴的样子就笑起来:“十多日也忍不了吗?” 看水柔摇头,就牵起她手出门去了。苗春花在屋里听见响动,隔着窗户看见儿子和儿媳携手的背影,心里老大不舒坦,这虽说头胎坐小月子得好生将养,三个月里什么都不做,厨房未进过一回,熙儿把她捧在手心里千依百顺,说话都软语轻声。想想自己这辈子真不值,老头子从未说过软话,正眼都不怎么看自己,性子又倔,明明是个酸秀才,还自视颇高,事事做主,公婆留下的家业本来还殷实,就这么越过越穷。 熙儿明明苦夏,夏日里恨不能躲在屋里不出门,这会儿太阳正烈,也不睡会儿午觉养足精神读书,竟和她出门去了,以为大中午的不会有人看见吗?手拉着手成何体统,想着想着心下越来越烦躁,手里的蒲扇摇得哗哗作响,偏偏袁守用睡得死沉,呼噜声一声高过一声,苗春花气不打一处来,啪得一下扇子就打在老头子身上:“睡睡睡,就知道睡......” 袁守用翻个身继续睡去了,苗春花跳下床跑到璎珞屋里,娘俩挤在床上说着闲话,璎珞朦胧有了睡意,听见母亲说:“打今日起,不给你嫂子送饭了吧?让她到堂屋里吃。” 璎珞迷迷糊糊说:“为什么呀?不是要将养百日吗?” 苗春花拍她一下:“这都快三个月了,离百日也没几天不是,再说了,夜里他们那动静,精神好着呢......” 苗春花说完就捂上嘴,只顾着和闺女说体己话,忘了她还是未出阁的姑娘,璎珞已没了睡意,眼睛瞪得溜圆:“娘,你怎么也听墙角啊?” 苗春花忙说:“我不是,我哪会啊?只是有时夜深人静的,我睡不着,就听见了,你嫂子这夜间可跟白日里看起来不太一样,要不你哥能对她那么体贴吗?” 说完又打一下自己嘴:“你一个姑娘家,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真是作死。” 璎珞这时就依在她肩膀上撒娇:“娘,这乐笙既常来,为何也不提亲?” 苗春花这时又犯了糊涂,这阵子她日日操劳家务,街坊邻里有些闲话说她太让着儿媳,儿子又和水柔好的蜜里调油,想起自己这辈子除了新婚时和袁守用甜蜜过一阵子,后来就渐渐越来越对自己轻慢,好像可有可无似的,心里琢磨这水柔虽说长得好,那尹兰漪比她也不差,还多几分妖媚,儿子当时说断就断了,看眼下这样子,对水柔比对那尹兰漪又好了不知多少倍,心下琢磨水柔是不是有什么手段能让男人服贴,夜里就不由自主竖起耳朵去听,隐约听见儿子和儿媳的调笑呻吟,甚至熙儿喘着央求着什么...... 其实这是小夫妻正常的嬉闹,但于苗春花来说,袁守用为人刻板,她自己又心思粗糙,夫妻床第之间从来只是承受顺从,从未有过欢畅的享受,也从未听说女子在床榻间可以如此大胆,是以就认为水柔过于轻佻。 她隐忍多日的心思因璎珞一句话就随口说道:“乐笙自是常来,但不是为你......” 她说到这里忙闭上嘴再不说话,心里忐忑着,这无凭无据的,说的有些不妥,璎珞琢磨着母亲的话,心里就落了猜疑的种子。 夜里璎珞没有端饭菜到水柔房中,袁熙刚要说去,水柔忙制止他:“都端这些日子了,真难为她了,就去堂屋里大家一起吧。” 袁熙见她坚持,两人一前一后到了堂屋,坐下后水柔笑着和公婆璎珞道谢,连说这些日子太麻烦了,苗春花说了句养好就行,璎珞低头没有说话,不想袁守用说:“一家人还这么客气,婆婆伺候媳妇月子不是应该的吗?虽说是小月子,也亏了气血伤了身子,璎珞这些日子倒勤快懂事,我心下甚为安慰。” 父亲这些日子一直板着脸,璎珞听见夸她又高兴起来,点着头说:“嫂子好了就行,嫂子够了百日教我梳头绣花吗?” 水柔忙应下来,璎珞就喜孜孜站起身为大家盛饭,苗春花因老头子的言语和女儿的行为,心里的不舒坦又深了一分,看儿子将筷子递到水柔手中,就觉得分外碍眼。 水柔出了百日,厨房里就不见了苗春花的身影,家里也不怎么呆着,日日在邻里间闲逛,与三姑六婆蜚短流长闲聊,长了不少辖制儿媳的见识,回到家中倒是不好使出来,一是水柔实在无可挑剔,二是还记着被袁熙踢翻的一笸箩瓜子,三是让着袁守用一辈子,在家里凶悍不起来。 璎珞倒是常去厨房帮忙择菜淘米,她从心里爱听水柔说话,水柔见识广知道的多,逮她空闲了,就跟她学绣花,梳个漂亮发髻什么的。 整个夏日一家人相安无事,水柔已从婆母的态度里看出平静下暗藏的汹涌,她依然故我,用心安排一日三餐,饭桌上轻软说笑着,对公婆恭敬有礼,关爱着璎珞,做了新鲜的吃食就分给街坊一些,街坊的小媳妇大姑娘慢慢都知道她手巧,常来请她指点着做点女红什么的,苗春花耳朵里总有夸赞儿媳的声音,都说她好福气,说水柔进门后她就胖了,气色也红润些,她心里憋着的气就盛了三分。 水柔每日下午看太阳快落山了,就和袁熙出去走走,在山间河边移摘些野花回来,袁家院子外辟了一处花圃,水柔将带回来的野花种下去,来人远远就觉花香扑鼻,走近处满眼姹紫嫣红,黄昏时在袁家院门外乘凉的人越来越多,袁熙更把水柔爱重在心坎里。 眼看到了七月末,一日袁熙早起去父母屋中说几句话,就带着水柔出门往她娘家方向而去,水柔先是愣怔着,然后就笑:“去我家还神神秘秘的。” 袁熙也笑:“知道你喜爱夏日,眼看夏末了,扔了书本和你游玩一日,还到回门那日的山上可好?” 水柔心里雀跃着,昔年间夏日的时光都是在山上山下度过的,山下的溪水里淌水捉鱼,山上的树上摘果子,山间的野花移摘些回去,山顶的大石上躺着吹吹凉风......袁熙笑着听她娓娓道来,嫁为人妇还真是让这个精灵失了自由,日日忙着柴米油盐。心里想着就更攥紧了她的手...... 这次袁熙从山脚下就背着水柔,一直到了山顶把她放在大石上笑看着:“柔儿那两把石锁真是有用,你看为夫的身子如何了?” 水柔笑着为他拭汗:“瞧这满头大汗的......” 袁熙就一头扎在她怀里:“那柔儿慰劳慰劳我,上次初春时节,怕山风吹着,如今盛夏可不怕了吧?” 水柔才明白他说的慰劳是何意,捶打着他笑出声来,不经意间被他腾空抱起跨坐在腰间,满足得轻叹着闭上眼睛唤着柔儿,唇舌袭向胸间不住厮磨,一手托着后腰,一手已不安分得伸向裙下...... 水柔初始还羞涩忸怩着,空山寂寂山风温润,头顶白云悠然飘过,她慢慢放松下来闭上双眼沉浸在袁熙带给她的欢愉快乐中,袁熙听着怀中人儿越来越放肆大胆的呻吟喘息,受到鼓舞牵引,澎湃的激情汹涌奔腾,淹没了两个交缠的身影...... 两人平静下来时,水柔趴伏在袁熙身上微微有些羞赧,袁熙轻抚她的长发:“柔儿,下个月我离开家,你要乖乖的在家等我的好消息,母亲最近有些奇怪,你避开她就好。” 水柔睁大眼睛看着他奇怪道:“子昭要去哪里?” 袁熙也诧异:“下个月要到国都贡院乡试,柔儿不知道吗?” 水柔茫然摇头:“子昭只说明年参加科举,从未说过要乡试啊?” 袁熙捏捏她鼻子笑说:“一直以为我的柔儿无所不晓,只有乡试中举才有资格去入春闱啊。” 水柔噢了一声,父亲一生淡泊名利,水柔知晓琴棋书画知晓衣食住行,就是不知官场之事,她只知道寒门子弟欲入官场只有通过科举,尚不知科举只有乡试中了举人才可参加,她笑问:“子昭从不提乡试之事,是不是胸有成竹?” 袁熙抿着嘴但笑不语,水柔取笑他:“怎么?害羞了?” 袁熙伸个懒腰:“解元不敢说,怎么也得中个经元吧?柔儿没听见街坊们说吗?柔儿就是那云中仙子,竟嫁给袁熙,那不是说我袁子昭配不上水柔吗?吃了狗屎运捡回个大便宜,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我怎么也得高中给他们看看。” 水柔抑制不住得笑,街坊们随口说的话他竟都放在心上了,看着整日带着笑的一个斯文人,竟这般要强,袁熙又在她耳边说:“那些都是说说而已,最重要的是,我要让柔儿过上好日子,喜山乐水琴棋书画,我不想让你日日操持家务,为一日三餐忙碌。” 水柔娇嗔道:“那我就拭目以待了,在家静侯夫君佳音。” 夜里回去后苗春花自然不高兴,璎珞不会做饭,水柔不在家她一日没有出门,憋闷得慌,看着儿子儿媳说笑着进门,拿起眼前的筷子就想重重拍在桌子上,看见儿子眼风扫过来,高高举起又小心放了下去。 入了八月,袁熙离家前仔细嘱咐水柔,母亲最近总气呼呼的,让她千万小心不要起了冲突,又去母亲房中哄她半天,看她乐得喜笑颜开才放心离去。 袁熙离家后,苗春花开始有意无意在饭桌上挑剔,说咸了或者淡了,璎珞笑说明明刚刚好,是母亲最近口味变了,袁守用笑说:“看来你是老喽,连个咸淡都分不清楚,年轻时就不太明白,越老越糊涂。” 苗春花借机大声嚷嚷道:“怎么老了?怎么老了?你就看我不顺眼是不是?年轻时怎么不明白了?你明白,你明白把好好一份家业败了个精光。” 袁守用听见她说自己败了家业也来气了:“明明是你不会操持,每年不到立春白面小米就吃完了,全家玉米面高粱米吃到秋收,硬的难以下咽,你看看水柔过门后,这每顿饭菜都是享受,吃完这顿就盼着下顿,原来呢,想到吃饭就发愁,要不是饿得受不了,谁吃啊......” 苗春花听见她夸水柔更不爱听,筷子啪一声放在桌上开始数落,声音越来越大,说着说着就站了起来,脸冲着袁守用,眼睛瞄着水柔,手指还有意无意指着水柔,说到激动处粗鄙的话也出来了,再没有丝毫掩饰,袁守用气得指着她:“又撒泼了,儿子成亲后,你消停了几个月,这就又来了,泼妇在堂家无宁日......” 璎珞劝完这个劝那个,水柔象没事人一样只低头吃饭,吃完了收拾着碗筷声音不高不低喊了声父亲母亲,袁守用和苗春花就停下来,水柔接着说:“饭菜咸淡日后会注意的,一桩小事就别再吵了吧?” 老头老太太看着水柔的背影闭嘴发呆,袁守用想的是还没吃饱,这饭菜就端走了,苗春花想的是她竟跟没事人一样,还真不把我这个婆婆放在眼里,就是要让你知道我不是好欺负的,吵架骂人我也是不落人后的。 作者有话要说:秀才参加乡试,第一名称解元,第二至五名为经元,其余考中的称举人。 匆忙更了一章,不妥之处回头再改吧:) 更得太匆忙,情节跳脱了,袁熙还不该回来呢,抱歉,改过了:) 12 12、无中生有 ... 再以后苗春花在饭桌上挑剔,袁守用自顾吃饭恍若没有听见,璎珞笑着说她看父亲不顺眼,等吃完饭再说,不要影响大家吃饭的兴致,苗春花就盯着水柔,水柔总是笑笑说:“母亲,我记下了,下次注意。” 苗春花一拳打在棉花上,就气呼呼去扒饭,袁守用就说话了:“你不是说咸吗?怎么还吃得那么香?” 苗春花吃也不是不吃又饿,就更气愤难消,日日盼着水柔出错,好数落她一番出气。这日出门和街坊絮叨完回来一进门,看见林乐笙在,水柔坐着择菜,他蹲在边上与水柔说笑,璎珞在屋里竹帘后偷偷往外张望。 其实林乐笙是路过,想着袁熙不在家,过来看看家里需不需要照应,他早把袁熙当做兄弟一般,也经常与那六个相互走动,和水柔聊了几句,就说到如今朝廷正在征召青壮年入伍,想着参军建功立业。 水柔笑说:“岂不闻一将功成万骨枯吗?怎么会有这些想法?” 林乐笙说:“我最大的梦想就是有朝一日杀到矜鹏胡地,把胡人踏在马蹄之下。” 水柔的目光冷冷看向他,林乐笙心下一惊,水柔说:“你可知胡人也和汉人一样有血有肉,有爹娘妻儿,为何把他们的性命视如草芥?我有幸见过月郡主,她曾在矜鹏呆过两年,草原大漠蓝天白云,绿草如茵琵琶羌笛,自有一番迷人风光,为何非要血染了那里?” 林了笙心中一震,这些话之前从未听过,只知道男儿金戈铁马喋血沙场何等豪气,水柔又说:“成就功勋自然是好,可你在战场上丢了性命呢?你可想过家里的爹娘会多伤心难过?如果家园受到侵犯,男儿自然要奋起抗争,可为何要把打仗流血作为梦想?” 林乐笙对水柔生了敬重之心,就蹲□与她多说了几句,璎珞在竹帘后看见他与水柔欢声笑语,想起那日母亲说的话来,心里那颗猜疑的种子一下子萌发出来,她本想冲出来质问,又怕在乐笙面前失了脸面。 这时苗春花进来,璎珞扑在母亲怀中委屈得流下眼泪,苗春花恨声说:“熙儿这离家才几天,就在院子里与年轻男子说笑,真是不像话。” 璎珞心里的小苗就长大了些,怎么看都觉得嫂子在有意勾引乐笙,苗春花牵起璎珞的手回到堂屋,袁守用坐着在翻皇历,苗春花高声喊道:“水柔,你过来一下,我有事问你。” 乐笙本就心思粗犷,听见有事就远远作个揖告辞走了,水柔听着苗春花口气不善,疑惑着过来,苗春花劈头盖脸说道:“熙儿不在家,你和一个年轻男子在院里说笑,成何体统?” 水柔轻笑道:“乐笙与袁熙兄弟一般,又叫我一声嫂子,袁熙不在家他顺道过来看看我们,在院子里说几句话,母亲认为不妥吗?” 苗春花一愣又不想示弱:“怪不得乐笙回了与璎珞的亲事,我就知道他八成是被你迷住了。” 水柔敛了笑容正色道:“乐笙尚未婚配,母亲不可乱说。” 璎珞只静静听着不说话,苗春花说:“瞧瞧,你不先撇清自己,倒先顾着乐笙,还说你们之间没有事,说出来谁信?” 璎珞心里的小苗就开始疯长,水柔轻轻说:“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母亲没事的话,我还要去做饭。” 苗春花求救得看向袁守用,这什么清啊浊啊的她听不懂,袁守用正专心看着皇历,嘴里还念叨着今日不宜动土,明日不宜沐浴,后日不宜迁移什么的,根本没听清楚苗春花在嚷嚷些什么,苗春花气上加气,水柔却已迈步往厨房走去,她大喝一声:“水柔你站住......你......你欺人太甚。” 水柔回过头来静静看着苗春花,苗春花正要说话,璎珞心里已长出参天大树,她冲到水柔面前说了声你等着,然后回屋去了,过一会儿屋里传出撕心裂肺的哭声,一家人过去看时,璎珞站在桌子上,脖子已经套在房梁下的绳圈中,苗春花忙喊下来,璎珞居高临下看着她指着水柔:“我不下去,我死给你们看,我要让哥哥回来看看,嫂子竟如此无耻,和小姑抢男人。” 苗春花颤着手指着水柔:“快,你快答应她再不和乐笙纠缠,快呀......” 水柔不说话,苗春花厉声说:“你再不把璎珞哄下来,她要有个三长两短的,我跟你没完。” 水柔看着袁守用:“父亲说句话,儿媳可有半分不是?” 袁守用知道苗春花无理取闹,璎珞一向任性刁蛮,收敛了几个月的性子如今变本加厉显了出来,无奈得说:“先把她哄下来再说吧。” 水柔心里冷了几分,这还是首次全家人一致冲着她,以前总是有人站在她一边的,这次却没有,她抬头看着璎珞淡淡说道:“璎珞还是先下来吧,乐笙要看见闹成这样子,更不会愿意娶你,想让他对你中意,就要知道他喜欢怎样的女子才是。” 水柔说完头也不回自去厨房做饭,璎珞软了声气从桌上下来,吃饭时又钻在房中,苗春花看水柔依然如故做了精致的饭菜,心下一喜,她可是怕了吗?如果不怕,她早回房中生闷气了,怎么还会在厨房忙到现在? 吃过饭后苗春花就让水柔给璎珞送些去,水柔收拾着碗筷说:“我已经留一份出来在厨房,璎珞如果饿了,去热了吃就可以。” 苗春花的窃喜又变成生气,当下责难到:“水柔这是在顶撞我吗?” 水柔说了声不是,端着碗碟走了,苗春花无计可施,少不得又去街坊邻里讨教高招,回来就到厨房中看着忙碌的水柔说:“近日总是心烦,要不水柔自去娘家住几日。” 水柔抬头,眸子清冷冷看着她,苗春花心中就一慌,水柔声音清冽说道:“母亲这是在逼我离家吗?袁熙回来之前我是不会走的,如果他让我走,我自然会走。” 苗春花嘟囔说我也不是那个意思,其实街坊有人支招说让水柔回娘家住一阵子,时下不是年节,她若回去就是她的错,你儿子回来,你就有的说。苗春花以为水柔定会走的,说到底她过门也就几个月,年轻女子脸皮子薄,婆母说出口了,她若不走,岂不是赖着了吗?没想到水柔会如此,苗春花又没了主意就拔脚往外走去。 从那以后,街坊们总能听见袁家院子里苗春花高一声低一声的喝骂,一会儿骂袁守用一会儿骂璎珞,骂完了看水柔不理她还要追着问:“水柔,你看我说得对吗?” 水柔总是淡淡说:“您觉得对就行。” 水柔由着她闹去,每日照常操持家务忙碌一日三餐,到时将饭菜端到饭桌上,苗春花开了头,就时不时找茬生事,有时和璎珞一唱一和冷嘲热讽,水柔只做没听见,袁守用见水柔不气不恼,也就息事宁人,水柔初嫁过来时的一副热辣心肠却越来越凉,一直牢记着母亲的话:对公婆象亲生父母那般孝顺着,人心都是肉长的,他们自然也会对自己好,一家人过日子多讲情少说理。 可是,没想到她们会无中生有,自己真的当他们亲生父母一般,他们却不把自己当家人看待......她总怕自己闲下来会想这些,白日里找事情来做忙得团团转,可夜里躺在床上又辗转难眠,自己想要全家和乐过日子,她们却总要生事,奈何? 午夜梦回总是伸手去触摸那个熟悉的温热的身体,床边却空空如也,心下失落凄凉,他走后这些日子竟没有熄灯睡过,就怕夜里醒来难以面对那份漆黑和冷清,灯亮着心里能暖一些。 桂花香气正浓时,袁家等来了好消息,袁熙中了二名经元,街坊亲朋络绎不绝过来庆祝,甚少谋面的几位乡绅送来贺仪银,尊称袁守用为老太爷,苗春花为老夫人,袁熙为老爷,水柔为夫人,袁守用和苗春花笑得合不拢嘴,水柔忙做了桂花糕给各家送去以表谢意。 袁熙在京中忙完回来,一进镇子就被簇拥着回家,到家后团团转着应酬,好不容易客人走了,又接受了父亲一番训导,什么忠君爱国啊爱民如子啊为官清廉啊,水柔在旁边听着想笑,这离做官还远着呢,袁守用训导完,苗春花又时哭时笑一把鼻涕一把泪,诉不尽多年劳苦辛酸,袁熙都一一应着耐心听着,还是璎珞过来把苗春花拉开,这才算完。 两夫妻回到屋里,袁熙抱住水柔:“怎么?柔儿不夸夸我?” 水柔挣开他绷着脸拜下去:“妾身拜见袁老爷。” 袁熙笑着抱起她:“鬼灵精,又笑话我,怕我被人捧得忘乎所以是不是?” 水柔扑哧笑了:“你倒是明白,就怕你得意忘形,这还得准备明春科考呢。” 袁熙就连亲他几下:“柔儿真是贤妻,失意时鼓气,得意时泼凉水。” 水柔脸埋在他怀中压下心里的委屈娇声说:“贤不贤的不知道,人家只知道想你了,以后一日也不想与你分开。” 袁熙没想到水柔会如此想念自己,更没想到她这般直接大胆说了出来,双眸中点亮两簇火苗,凝视着水柔越烧越旺,好似要把她吞噬在自己的骨肉里...... 两情正浓时,水柔的眼泪涌了出来,袁熙惊觉她的身子微微僵硬,皱眉搬过脸看时,两手都是泪水,慌忙连声问她怎么了,水柔流着泪笑道:“我是为你高兴。” 袁熙抱她在怀中:“柔儿瘦了些,脸色也苍白,是不是累着了?还是那句话,万事有我。” 水柔心思百回千转,一个乡试都要离家这么些日子,会试定会更久,婆母越来越容不下自己,这几日全家都高兴着,过了这阵子还要生事的,这叫我如何说?说了他会信吗?会不会疑我多事?就算不疑,他也不会去斥责自己的母亲,水柔心下叹着气,有你就够了,忍不了时我自会设法,想着往袁熙怀里更紧依偎:“我是累了,睡吧。” 袁熙看着她睡梦中紧蹙的眉头,总觉得柔儿有什么事情瞒着他。次日一早看饭桌上的情形,母亲看着柔儿的神情怪怪的,早饭后就说去街坊邻里处看看,水柔当日送过六只小鸡仔的李大娘一直喜欢水柔,悄悄将袁熙拉进屋里说了水柔受的委屈。 袁熙回去后没说什么,只是日日不让水柔离开自己视线,择菜时就在旁边捧本书看,做饭时搬把椅子坐在厨房窗下,夜里水柔总会有几次伸出手来喊着子昭,袁熙握住她手答应着,她才又安心睡去,有一次她从梦中睁开眼睛惊慌说道:“怎么这么黑?子昭不在家,我都不敢熄灯的。” 袁熙点亮灯烛,看着她眼眸中的张皇无措,把她抱在怀中哄着,心里暗暗打定了主意。 一次吃饭时璎珞挑起话头,说邻居的年轻人都喜欢嫂子,苗春花应和着,袁熙的目光凌厉扫过来:“你能有你嫂子半分就好,你的亲事已托了张媒婆,明春科考离家前一定要订下来。” 璎珞刚要说什么,袁熙说:“若要乐笙喜欢你,就不要胡乱说话,有些话母亲说得你却不该说。” 璎珞低下头不再说话,自那日寻死觅活闹了一次,看见乐笙来就觉脸上发烧,只盼他不会知道此事。 苗春花忙躲开儿子的目光低头吃饭,儿子话里有话,管他呢,他并没有为水柔撑腰,真是个孝顺孩子,又想到人们都尊她一声老夫人,心里多了几分得意,斜眼瞄着水柔,她可真是有福,嫁了儿子这样的人中之龙,明年就要做官太太了,自己含辛茹苦养育儿子多年,竟让她白捡了便宜去。 13 13、为何心动 ... 袁家小院里恢复平静,袁熙中了经元,全家都高兴着,袁守用更觉有了身份,他本就是镇上为数不多的秀才之一,如今儿子更出息一筹,乡试第二,科举定能高中,几个乡绅见面打着哈哈叫声老太爷,听着分外顺耳,走路背着手昂首挺胸,山羊胡子都有些翘着。 苗春花本就把儿子当做家里的顶梁柱,如今更是看儿子眼色行事,对水柔的不满也不敢发泄出来,偶尔兴起寻衅之意,看儿子总在她身边,只能按捺下去,想着明春儿子去国都会试再说,总得让水柔服了软,心里眼里都敬畏公婆让着小姑,知道自己是高攀了袁家才行。 因为袁熙身份改变,璎珞出门也有人称一声小姐,她就分外注意起自己的装扮和言行,总是暗中观察水柔的服饰装扮模仿一番,苗春花看见就骂她:“为什么非学她?她有那么好吗?你忘了乐笙跟她眉来眼去的?” 璎珞就不耐烦:“我仔细想过了,嫂子心里眼里只有哥哥,她那日只是和乐笙多说了几句,要不是你在边上挑拨,我也不至于出丑。” 苗春花气极,女儿也不跟自己一条心,这还了得?气咻咻说道:“是不是她给你灌迷魂汤了?” 璎珞也气道:“我看娘才是被人灌了迷魂汤,日日和嫂子过不去,她到底哪里不好了?你总要挑她的错。” 苗春花因长期憋着的气没有发出来,对水柔莫名其妙的厌烦,此刻倒也说不上她那儿不好,可她哪能轻易认为是自己的错呢,白了璎珞一眼:“那你倒是找她去呀?这些日子怎么不去找她教你梳头了?” 璎珞看着母亲发福的腰身,嫂子进门后她还真是胖了很多,身在福中不知福,扭头往水柔房门走去,去就去,我就不信她能把我赶出来。 袁熙正和水柔说着璎珞的事,这几个月张媒婆过来跑了几趟,都是不错的人家,如今袁熙有了身份,对方都乐意与袁家结亲,可水柔却总是摇头,袁熙说:“我看前日来说的崔家不错,就崔家吧,就这么定了。” 看水柔摇头,袁熙笑问:“怎么说那个你都摇头?你总不会和母亲一样,觉得我们家有了身份,就要仔细为璎珞挑选吧?” 水柔拍他一下,想起鸿儿那日对着程同周说,县太爷?好大的官啊......扑哧笑道:“袁老爷一人得道,我们家鸡犬升天,不过就是中举了,七品县令才叫芝麻官,你这才到那儿啊,不过世人总是往高了看,如果明春落第,你看看他人又会如何对你。” 袁熙斜睨着她笑问:“明春落第,我倒不在乎他人如何对我,我只在乎柔儿如何看我。” 水柔噘嘴道:“我当然是伤心失望,数落你低看你呗。” 璎珞在门外听见撇撇嘴,她竟逼着哥哥,落第难道就得上吊撞墙吗?袁熙手捏着水柔腮帮往两边轻扯,凑到她唇上轻吻一下:“我知道高中与否,在柔儿眼里我依然是我,对不对?” 水柔低头一笑,一颗心就汪在他双眸的柔情里,环住他腰:“如今你倒是知我了。” 两人腻在一处,璎珞听得脸红心跳,水柔低笑着:“子昭别闹了,说璎珞的事要紧。” 唇舌好似被什么堵住,半天才又接着说:“璎珞心里装着乐笙呢,刚回来时想跟你说,又怕她只是小孩心性一时起意,就观察一阵子,看来是真喜欢乐笙,一看见他就羞涩忸怩,变了一个人似的,看来是真动心了。” 袁熙诧异得啊了一声,璎珞的心突突跳着,生怕水柔把那日哭闹上吊的事说出来,听见袁熙叹口气:“可是乐笙都回绝了我们。” 璎珞此时方明白人家为何迟迟不来提亲,闭上眼睛倚在墙边,心里想着不如死了算了,水柔在屋里说:“乐笙是因为那日看见璎珞和程同周在一处,心里有了芥蒂,可璎珞如今也明白了,性子收敛不少,比我们刚成亲那会儿懂事很多,装扮起来也漂亮,我觉得他们两个的脾气是极合适的,假以时日......” 袁熙刚想说男子对女子头一眼至关重要,头一眼没看上日后想变过来很难,我对你不就是一眼就喜欢了吗?话未说出口,璎珞已经含泪冲进来叫着嫂子,水柔笑应着,袁熙笑看着她:“又在门外偷听了不是?今日明白了?你嫂子一心为你的,日后还同母亲一起胡闹吗?” 水柔挽住璎珞惊讶看着袁熙,他竟知道吗?他如何知道的?袁熙站起来伸个懒腰:“读书去了,你们两个说话吧,本来能做个伴,经常说说心里话,偏要生出是非,璎珞日后该懂事些了。” 璎珞冲他的背影伸伸舌头:“嫂子,他如今还真有些官老爷的威风了。” 水柔也笑,他中举后,原来收敛着的锋芒就露出些尖来,挨太近了真有些扎人呢,他的斯文只是在外表上,这骨子里...... 璎珞真心信赖着水柔问她如何才能得到乐笙的心,水柔摇着头:“我也不知道,这个要问问你哥哥,璎珞既对乐笙有心,日后总得会为他缝制衣帽,做些可口的饭菜,先跟着我学些女红,在厨房呢多用心。” 璎珞答应下来,水柔让璎珞学女红是为了磨她暴躁的性子,让她学做饭菜自是为了去她的懒惰,可谓用心良苦。 夜里水柔就问袁熙男子最在意女子什么,怎样才能心动,袁熙打着呵欠说:“头一眼自然是看容貌身段。” 水柔盘算着为璎珞做件新衣,找日子装扮好了让她与乐笙见见,乐笙说不定就动心了,盘算着就觉得心里不自在,突然就瞅着袁熙:“那次在张媒婆家见我,就是看的这些?” 水柔看袁熙点头,心里有些不舒坦,他只看这些吗?有朝一日容颜老去心里还能有我吗?两人睡下后,袁熙抱住她在她耳边说:“也不全看容貌身段,一眼看见你温柔的笑容就觉舒畅,我说家里穷,你却说不碍的,你的声音如甘泉一般,自那日看见你就放在心里了,还有那一针一线缝的精致的礼服。” 水柔钻在他怀里满足得笑,袁熙又说:“其实柔儿并不象我以为的那般温柔和顺,柔儿倔着呢......” 水柔的心就突突跳,袁熙抱紧她:“不过这样的柔儿我更喜欢。” 水柔安下心来,下了心头又上了眉头,轻蹙着眉,自己一向万事看得清淡,只想找一个看着顺眼的夫君,过安生日子,不曾想他一个眼神一个笑容一句话,都能让自己陷进去,刚刚竟有些怕,怕他说出不喜欢,何时开始心思多起来失了平淡? 袁熙抱着她,这个鬼灵精满腹心思不知想些什么,能实话实说吗?经过那个人之后,再不想交出心去,一开始只想她看上去温柔和顺,定是贤妻良母,只盼着能平稳度日,她能孝顺父母关爱璎珞,自己如果走上仕途外放做官,也不用挂心家里,那句话只是试探,家里虽穷但没到揭不开锅的地步,她轻笑着说声不碍的,不知怎么心里就暖着,从那以后就担心着她,那么柔弱的双肩,一个人孤苦伶仃如何度日,是不是很苦,大雪天去她家里却没见着,回来后只盼她能安好。 为了亲事忙得焦头烂额,银子大半买了凤冠,不想让她受委屈是真,不想太寒酸要出风头的心思也是有的,她却让张媒婆捎来礼服,一针一线均匀细密,肥瘦长短竟象量身定做,衣襟上翩飞的彩蝶活的一般,袁熙的心真想象那蝶儿一般插上翅膀,飞到她身边。 新婚之夜离头一次见面隔了大半年,她比记忆中更美上十分,红衣衬着花冠下的俏脸,袁熙没有喝酒心就醉了。 燕尔新婚,她柔软的身体带着馨香,她在床榻间羞涩无措,她忽颦忽嗔忽笑,她言语虽少却充满体贴关心,璎珞跟她争金钗,父母无理回护,她却不在意,只珍惜自己送的,自己许诺科举高中,她总是信赖着开心,如果是那个人,定会嗤之以鼻得嘲笑。 很多日子没有再想过兰漪了,初时总以为会一生一世,却原来这般容易忘却,心中只有眼前的这个人儿,因为凤冠误会了她,让她受了委屈,她日日操劳从不叫苦,变着花样做每顿饭菜,家人吃饭时一个笑容都能让她双眸生出光彩,连街坊邻居都喜欢她,母亲,母亲虽糊涂却善良,为何就容不下柔儿?要怎么做她才能意识到柔儿的好? 袁熙想着身子覆住水柔,水柔看着灯下他无比温柔的神情,心就醉了,他的动作也是从未有过的轻柔和小心,包含了十二分在意,进入时低低得问:“好柔儿,疼吗?可有不舒服?” 柔儿闭上眼睛摇头,他就停下:“可是不舒服了吗?” 柔儿晕红了脸颊:“笨蛋,摇头就是没有不舒服。” 袁熙看着灯光想笑,想到什么又忙止住轻缓得动着,听着她细碎的呻吟,看着她迷乱中娟丽的脸,抱着怀中馨香的身子,只觉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水柔睡意朦胧中听见他在偷笑,睁开眼睛警惕看着他:“笑什么?是不是什么坏主意得逞了?” 袁熙再忍不住笑声大起来:“刚刚......刚刚柔儿没让我熄灯,我在灯下将柔儿看得清清楚楚,那样的柔儿真的是能要了人命......” 水柔又羞又窘闭着眼睛钻在他怀中捶打着他:“你坏......坏死了你......不理你了......” 袁熙把她揉在怀中忍笑哄着,这个鬼灵精,还是如此害羞,让人不知如何去疼她才好...... 苗春花听见儿子的笑声传来心中又不痛快,这眼看天冷了,盼着过年,过了年然后二月二龙抬头,熙儿就该去国都会试,这些日子,街坊里几个老太太因熙儿中举,都有些巴结着她,将自身辖制儿媳的手段倾囊传授,这一兜子主意就等着熙儿离家好使出来,熙儿高中回来,家中就是一个贤妻等着,而不是今日这样夜里不让人安生的妖精。 冬日来临前,水柔就为家中每个人做好新的棉袍棉鞋,首场雪下来时,全家都换上新衣,身子暖和着心里也暖和着,袁守用笑着不住点头:“袁家得此儿媳,真是祖辈积德啊。” 璎珞一早跑过来转着圈说:“太合身了,娘,好看吗?呆会儿嫂子过来让她看看我穿上了。” 苗春花却依然穿着旧的,往些年夏日里就把棉袍拆洗干净晒好备着过冬,今年却忘得一干二净,身上的放了一夏,有些发潮发粘,穿着又冷又硬,嘴上却说:“都有棉袍的,旧的洗洗就是了,这又做了新的,不是浪费吗?” 袁守用看她脸冻得青白,瑟缩着犹不忘挑水柔的毛病,终于忍无可忍:“我看你是猪油蒙了心窍,水柔过门后,除了坐小月子那三个月,你都做什么了?日日闲逛,棉袍都忘了拆洗,等着你全家都得冻死。” 苗春花有点理亏嘟囔道:“水柔不会拿出来拆洗吗?问也不问。” 袁守用指指屋中的衣橱:“你自己过去看看,乱得跟猪窝一般,找的着吗?公婆的屋子,水柔也不好过来翻找,问过你几次,你都不阴不阳说回头再说......这些日子,你无理取闹水柔都忍着,不与你一般见识,你出去闲逛学着如何欺负儿媳,尚不忘穿上她为你做的新衣,你自己看看腰身,她过门后你胖了多少?可用你为家操半分心?身在福中不知福,看熙儿与她好些,你就不痛快。” 要说了解苗春花的还是自己老头子,苗春花被说得哑口无言掉几滴眼泪,璎珞捧来新棉袍为她换上,这一比较新的就是厚实暖和。璎珞笑着跑去厨房帮忙,苗春花抽泣着问袁守用:“你怎么知道我的心思?” 袁守用捋着山羊胡子故作神秘一会儿才说:“天下间婆母都一般心思,母亲在世时也一样,有时候为了安她老人家的心,我就故意斥责你,后来竟习惯了,她去世后也没改回来,你心里想什么,其实我最清楚不过。” 苗春花就哇的一声哭出声来,原来老头子这些年心里是有自己的,袁守用笨拙的拍拍她肩叫了声春花,她就哭得更伤心,嚎啕半个时辰方歇,哭过后就明白了些,自己对水柔是过了,日后还是对她和气些,不过该懂的道理要教她懂,该守的规矩她都得守,这都是为熙儿好。 14 14、消寒梅图 ... 冬至那日吃了饺子后,水柔跟袁熙说借书房一用,袁熙笑看着她神秘关上门不知忙些什么,等到开了门,已拿着一卷纸走了,按捺不住好奇跟回屋去,水柔就轰他走,赖了会儿见没用才悻悻离去。 一下午侧耳听着屋门的响动,快到做晚饭的时辰,水柔进厨房里忙碌,过一会儿璎珞也去帮忙,袁熙轻手轻脚进了房门,墙上挂着一幅梅花图,题了画名曰“九九消寒图”,右下角几竖行小字,是坊间妇孺皆知的“九九歌”: 一九二九不出手; 三九四九冰上走; 五九和六九,河边看杨柳, 七九冻河开,八九雁归来, 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 这是袁熙头一回见到水柔的字画,字是清丽的楷书,画风俏皮空灵,带着三分梅花傲然高洁的风骨神韵,站在画前仿佛能嗅到梅花的淡淡清香,只是这些梅花只有一个花瓣是红的,其余只用笔描了细细的轮廓,却没有上色晕染,袁熙看着画下几案上放着梅花红的颜料和一支毛笔,实在猜不透水柔的意图。 他心中猜了几十种答案,等不到去问水柔,自己就先否定,夜里也忍着没有问,还是想猜猜看,次日早起,水柔毛笔蘸了颜料又涂红了一朵梅花,袁熙等着看她再涂,她却梳洗去了,午饭后来看依然是红着两朵,夜里看还是两朵,第三日水柔涂红第三朵又忙碌去了...... 夜里袁熙实在难耐好奇,忍不住问水柔是何意,水柔诧异说:“你不知道吗?我们家是江南迁移过来的,都畏惧冬日严寒,每年冬至都要画了这九九消寒图,这样严冬就有盼头,似乎过得快些。” 她看袁熙一脸茫然,就笑起来:“一直以为家家有的,我是怕画得不好才不让你看的,不是故弄玄虚,难道这竟是父亲所创?你去数数梅花一共多少花瓣。” 袁熙数到八十一时,水柔点头:“是了,这上面有八十一个花瓣,九日共九九八十一天,每过一天就用笔染一个花瓣,待过完这八十一天,八十一个花瓣也全染过了,春天就到了,所以叫《九九消寒图》。” 袁熙笑着赞叹:“岳父竟有如此精妙的心思,真是令人叹服,为何就甘为布衣呢?” 水柔摇头:“我一直不知道父母亲的身世,我七岁时全家就从江南迁移到这里,他们从不讲以前的事,母亲说依父亲的才学,做一品大学士才不会辱没了他,可他只喜魏晋名士清流风范,我的琴声棋艺画画写字都是父亲教的。” 袁熙悠然神往,天亮时就拉着袁守用苗春花璎珞来到房中,让他们看那副画,问他们是何意,苗春花说就是画画没画完呗,璎珞说是万花丛中几点红,袁守用沉思良久方说:“其中深意,不敢妄加揣度......” 袁熙看父亲那神秘的样子笑出来,把水柔的话说了一遍,袁守用捻着胡须:“这等玲珑心思,既富于情趣,又充满希望,这亲家公真是位人物呀。” 璎珞说:“我也学着画一幅挂在屋中墙上。” 苗春花指指那画:“这画是水柔画的?字是她写的?” 袁熙神气得点点头,苗春花本来心中佩服,她是大字不识一个,儿媳却能写会画,真是没有想到,怪不得那手指跟葱管似得,日日让她在厨房操持,是不是有点辱没了她,这满镇子的大姑娘小媳妇,也没听说那个会写会画的,心里也有些骄傲,这么一个女才子,就娶进我们家了......刚要夸水柔几句,看见袁熙那神气活现的样子,就有些来气:“这女子无才便是德,会这些有什么用?” 袁守用看看她:“可我们家水柔不只会画画写字,这操持家务做饭做菜女红容貌,那样不是拔尖的?还是那句话,祖辈积德,我们家的造化。” 苗春花听见他说我们家水柔,璎珞一脸崇拜得琢磨着那幅画,袁熙乐得眉开眼笑,苗春花就甩了帘子出去,一幅画嘛,全家这么大动静,至于的吗?心里琢磨着竟走到厨房,掀开门帘进去看见水柔才缓过神来,水柔笑着抬头喊了声母亲,苗春花看着她乌亮的长发白皙的脸庞灵动的双眸,这气不知怎么就去了大半,看她修长白皙的手在剥着大葱,就过去拿在手里笑说:“刚去你们房里看你的画和字了,没想到水柔竟会画画写字,你这孩子,怎么样样都学得好,比璎珞强了百倍去,这葱我来,要是粗了你这双巧手,我也不忍心的。” 水柔心下一热,这些日子苗春花对她一直是阴阳怪气,很少再这么笑着说话,水柔又想起那次来月信,她关切说别用冷水别累着,想到坐小月子她比袁熙还紧张,隔三差五炖鸡汤给她,嘱咐袁熙百日不能见风,后来态度大变,水柔一开始想不明白,后来渐渐琢磨过来,她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儿子,成亲后对自己媳妇那么好,要是自己有朝一日有了儿子,是不是也会这般心态,还真不好说。 婆母虽说粗鄙些,但为人善良,说些难听话毕竟没真把她怎么样,水柔一直害怕过了二月二,袁熙去国都会试,婆母会耍些手段对她,如今看来,她也就是闹一闹,不要理她忍着就是,万不能跟她势同水火家无宁日,后院起火的话,袁熙还怎么放心考试,万一将来外放做官,袁熙是孝顺儿子,头几年少不了让自己在家侍奉公婆,为了他,还是要容忍着婆母,只希望袁熙离家前能有个孩子,婆母抱了孙子有事可做,就不会总是无事生非。 早饭后,袁熙笑着摆了棋盘,拉水柔过去说要看看她的棋艺,水柔想起在相国府一夜不眠不休与崔光下棋,她困得昏昏欲睡,崔光却兴致满满,万一袁熙也拉着她不放,累都累死了,她就只使出一二分的棋艺来,与袁熙战个平手,袁熙才放过她自去读书。 夜里袁熙把她抱在怀里挑拨揉捏,看她双眸迷离,就停下来问她:“鬼灵精,下棋是不是没有使出全力,让着我了?” 水柔轻喘着身子贴住他:“子昭,没有,我的棋就是那样的,子昭,求你......” 袁熙双眸一亮,这个羞涩的人儿可是头一次耐不住开口求他,两手扣住她的腰一挺身,唇舌在她胸前流连,水柔压抑着的呻吟声大起来,袁熙听着她细软的声音身子着火一般...... 过几日又是一场大雪,夜里袁熙沐浴后就嚷着脚趾奇痒难耐,水柔端着灯看时,脚趾有些红肿,找出干燥的布袜让他穿着睡,又在灯下为他做了厚厚的鞋垫,在炉子上把鞋子烤干,嘱咐他千万不要湿了鞋子,第二日袁熙好了些,隔三差五又犯,水柔把白芨生姜花椒研成细末,温水浸成膏状日日给他涂抹,袁熙知道她素有洁癖,怕屋里床上有了异味,只肯在白日里涂抹,夜里睡前在书房用皂荚仔细洗过才睡去。 水柔问他夜里为何不用,他就说脚上抹着东西夜里睡不舒坦,水柔只好依了他。水柔也曾说:“母亲那么娇惯着你,怎么会让你落下冻脚的毛病呢?” 袁熙就说:“也是去年才有的,有一日下了大雪,就兴起踏雪的兴致,走得远了,夜里才回来,就落下毛病了。” 水柔就拧他一下:“再有兴致也不能湿了鞋袜,你这等疯魔倒有些象父亲在世时的做派。” 袁熙心想,他老人家是风花雪月琴棋书画的疯魔,我这疯魔可是为了柔儿,谁让我见了你一次后就把你放在心上,看着那绵密的大雪就担心你一个人孤单单的,唉,踏雪寻梅,梅却不见...... 过几日张媒婆因为袁家街坊一家男子牵线寻亲,路过袁家就进来看看水柔,水柔忙热情招待,闲谈间问起如何疗冻脚,张媒婆就笑:“可是袁熙的脚病犯了吗?这冻脚一旦染上了,极难去根儿,你的法子已是极好,一受冷或者鞋袜湿了就会再犯。” 水柔诧异道:“张妈妈怎么知道他有这毛病?” 张媒婆呵呵一笑:“他没肯说?去年有一日大雪,袁熙惦记着你一个人,就走了两个时辰去咱们镇上去看你,没想到你家院门紧缩,他就去我家询问,那鞋袜湿冷湿冷的,让他吃了茶饭,烤干了才让他走,竟还是落下了冻脚的病根。” 水柔心里就一紧,原来是这样,他竟不肯说,自己那阵子在湘州,倒从未想过他,也就是给他做了一件礼服而已,对自己而言,他就是未来的夫君,没有其他。 张媒婆走后的夜里,袁熙刚睡下,水柔忽然就搬了他的脚放在腹上,袁熙吓了一跳,忙挣脱出来,水柔双手又去抬他的脚,他连忙躲避着,两个人为那两只大脚争执不下,却也都不说话,水柔是因为咬牙使劲,袁熙是因为感动,那么洁净的一个人儿,竟要拿身子为他捂脚。 水柔拗不过他,只好把小腿贴在他脚底,窝在他怀中问他:“可暖和吗?” 袁熙抱住她点头,水柔的舌尖舔了一下袁熙的胸前,袁熙颤了一下听见她说:“张妈妈今日来过了,你为何不告诉我?” 袁熙愣到:“告诉柔儿什么?” 水柔的双手不安分的动着,袁熙的身子弓起来,水柔说:“去年冬天大雪天去找我的事,为何不说?” 袁熙轻喘着:“都过去了,我也是忍不住惦记,就去看看,唔......好柔儿......” 水柔修长的手指在他身上不停动着,袁熙的身子随着扭动:“柔儿,你个害人精,究竟在做什么?” 水柔嘻嘻笑着:“我要在相公身上再画一幅九九消寒图,指尖作画舌尖染色,今日先画好,明日再把先前没涂染的涂染了,后日开始一日涂染一朵......” 袁熙喘口气紧抱住她在耳边说:“一日画一幅并染了色好不好?” 水柔就拍他一下:“那就不是消寒图了......” 袁熙点头:“那是春/色图,柔儿,相公我要春/色图......” 柔儿的手指继续动着:“别乱动,也别乱说话,还没画好呢,画什么图我说了算......” 这画着画着手指就到了一处动着,嘴里说着:“九九八十一个花瓣还差好多,都画在这一处得了......” 袁熙就轻哼出来,死死抱住她,水头感觉手心里的濡湿笑说:“这还没画好就这样了,怎么办......” 袁熙埋头在她怀中平复着急促的呼吸,水柔贴着他耳边说:“明日还得重画一幅。” 袁熙看她如此俏皮,一翻身把她压在身下,过一会儿传出水柔的告饶声:“袁老爷,今日怎么如此......如此凶狠......唔......” 作者有话要说:这“九九消寒图”本源于民间,人民的智慧才是无穷的,此处借用一下:) 15 15、去意已决 ... 严寒的冬日过去就迎来春节,水柔和袁熙是成亲后头个新年,日日拎了食盒,亲戚家挨个拜年送点心,苗春花在家做饭款待小辈的亲戚,璎珞自去厨房帮忙,一家人高高兴兴过了元宵,十六日一早袁熙那六个兄弟和乐笙来了,八个人猫在书房里说笑,吃过午饭都告辞离去,水柔随袁熙送他们出院门,看他们走远了笑说:“这几个人怎么神出鬼没的?见过一次后,中举没见过来,过节也没见过来,这刚过完十五怎么就来了?” 袁熙把水柔的手抱在手掌心里:“他们是好兄弟,老来怕扰我读书,这次是我有求于他们,柔儿,我心里的事竟成了。” 水柔瞅着他,他又不说了:“本想春节就说的,怕扰了全家过节的兴致,尤其是母亲,少不了要哭闹一番,吃过晚饭再说吧。” 水柔嗔着打趣他:“还怪神秘的,能有什么天大的事呢?你要娶个小的,好带到国都去,免得会试寂寞不是?” 袁熙捏捏她脸:“也差不多吧。” 水柔就笑,袁熙四顾无人低头偷香,苗春花一声大喊把二人吓了一跳:“水柔,你过来一下......” 水柔做个鬼脸过去了,进了堂屋璎珞眼圈红红的站着,苗春花正哄着,看见水柔进来说:“乐笙好不容易来了,你们和他说璎珞的事没有?” 水柔一怔说:“母亲看见璎珞委屈就心焦了吧?乐笙一来就去了书房,我也没和他说话,再说这亲事得找媒婆说合,我们怎么好直接和乐笙开口呢?璎珞放心,你的事哥哥嫂子都放在心上呢。” 苗春花一拍手:“我这是急糊涂了,是得找媒婆,你说的好听,没见你们放在心上,这一个冬天也没媒婆上门。” 水柔看璎珞经过一个冬天,学会做饭菜,也会做些简单的女红,服饰装扮也素淡雅致起来,想着过了元宵找个地方让二人偷偷见一面,乐笙说不定就动心了。 苗春花那里明白她的良苦用心,看她不说话就急道:“放在心上早就找张媒婆去了,冬天里她好象来过一次,可提到璎珞的事?” 水柔摇摇头,苗春花看璎珞又滴下泪来,心里这气就窜了上来:“哼,就这一个妹子也不放在心上,每日里就知道小两口甜甜蜜蜜......” 她一通数落,不只说水柔,捎带对儿子也有些不满,其实父母在堂,璎珞的亲事该他们操心的,可苗春花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让兄嫂定夺,是以理直气壮认为是水柔的事,她在气头上就又犯了浑,话也越说越难听,最后说道:“熙儿不在时,乐笙过来,你就与他在院子里说笑,这如今看熙儿在家,正经有用的话也不能说一句了,真会装样,怪不得把他哄得晕头转向,夜里也不让他安生,听听那动静,街坊四邻都能听见吧?” 水柔于床弟之事本就怕羞,只是如今与袁熙两情正浓,夜间才大胆了些,他们也知道隔墙有耳,总是压着小心,挑夜深人静才会亲热,有时拿被子蒙住口舌,生怕有大的动静,其实是苗春花留意了,夜里侧耳就总能听见,有时悄无声息她倒有些空落落的,所谓偷听成癖却不自知,还以为是自己在关心着儿子。 水柔的脑子里嗡的一声血就冲上头顶,她盯着苗春花往前几步,璎珞看她冷着脸双眸中的寒光刀子一般,早吓得忘了哭,苗春花后退了几步身子靠在桌上,水柔声音清冷冷说道:“我嫁了袁熙,就把他的家人当做自己家人,把他的母亲当做自己的母亲,我敬着您让着您,可你未免过分了些,我们夜里的动静,我不管您是偷听的,还是顺便听到的,做婆母的实在不该说出这种话,尤其是当着璎珞的面,她可还是未嫁人的姑娘。” 苗春花自知理亏,靠在桌子上涨红了脸,想说什么又哑口无言,在水柔的逼视下恨不能逃出屋去,水柔接着说道:“你指责我挑剔我,那今日就说明白,我究竟哪里做的让您不满意,我可对您提过丝毫要求?可叫过苦叫过累?可嫌过家里贫困?该想到的我哪样没想到?该做到的我哪里没做到?” 苗春花张了张口,她一直想着教导水柔,如今却说不出她一点不好来,邻里七大姑八大姨教的招数这会儿一点想不起来,脑子里一锅粥般,想往后缩,水柔又进了几步:“就因为那日与乐笙说了几句话,您就几次提起没完没了,乐笙本是允了亲事的,程同周怎么会到了院门外,又正好被乐笙撞见,才坏了璎珞的亲事,你们想过没有?” 水柔的意思很明了,我一个已婚少妇,乐笙与袁熙又兄弟相称,我和他说几句话你就没完没了,璎珞一个未婚姑娘,把程同周招到院门外,害我落胎,又被乐笙低看,你怎么不说?乐笙和璎珞的亲事未成,与我又有何关系? 苗春花本就是一个粗人,跳着脚骂人还行,因为袁守用一直头疼她撒泼,她无理蛮横时躲得远远的从不理会,她一直认为自己是个厉害人物,可碰上水柔句句在理步步紧逼,她就方寸大乱,恨不能咬下自己舌头,没说过刚才那些话才好。 璎珞这是才明白乐笙为何不中意自己,看母亲涨红着脸嘴唇不住哆嗦实在可怜,想央求水柔几句,又不敢接触她咄咄逼人的目光,掀起门帘飞一般跑去找哥哥求救,刚跑出几步身后传来哥哥低沉的声音:“璎珞回来。” 回头看时,袁熙就站在堂屋窗下,背着手沉着脸看着她,她唬了一跳,难道哥哥一直在外面听着吗?他全都听见了?她呐呐说道:“哥哥,我......” 袁熙沉声说:“璎珞长大懂事了,这次你做的很好,没有在旁边煽风点火,知道跑出来找哥哥,不过,事情却因你而起,你为何不去找我和你嫂子说,而是找母亲?” 璎珞低了头:“哥哥,我知错了。” 袁熙接着说:“你嫂子看你懒散疯野,这个冬天让你学着做饭菜,学着绣花,教你如何装扮自己,你自己想想如今和以前有何不同,可能明白你嫂子的用心吗?” 璎珞低头不语,袁熙也不说话,只等着她,璎珞细细想过,就有些明白,抬头说道:“哥哥,我都明白的,是我错怪了嫂子,你去乡试那些日子,有一次乐笙过来,与嫂子在院子里多说了几句,母亲说他们眉来眼去,我一时糊涂,就......” 做时做了,如今回想起来倒不好意思说出来,看袁熙等着,硬着头皮说:“就闹着上吊,父亲母亲最怕我闹了,就都向着我,让嫂子受了委屈,母亲常常在饭桌上寻衅,说嫂子和乐笙......嫂子总是忍着不说话。” 袁熙皱眉看向屋内,他只听李大娘说母亲总是指桑骂槐,找茬说水柔的不是,却不知还有此事......他掀开门帘进去轻咳一声,水柔回过头来看着他,他却看向母亲,苗春花看儿子进来,满腹的委屈化作嚎啕,且哭且说:“熙儿你看看她,纵我有千般不是,我也是长辈不是?她就这么跟我说话,这是要逼死我呀......” 袁熙这才看向水柔,他刚进来只看自己母亲,水柔心里已凉了三分,如今听见自己母亲委屈就回头看自己,他是要兴师问罪吗?水柔冷冷看着他:“我不需要你来评判是非,我自认为没有做错也没有说错。” 说完扭头就走,袁熙心里一叹让璎珞出去,说是和母亲有话要说,水柔在屋中闷坐,听见堂屋静了声息,估计袁熙对母亲说着什么,过一会儿就传出苗春花惊天动地的哭声,哭着骂着,什么不孝子,什么被迷了心窍,什么我死给你们看...... 水柔皱了皱眉,长叹一声,罢了,我已经尽了全力,他们也非坏人,却闹到这种地步,我一时不能忍气吞声,害他被母亲逼迫,他又能如何做?本想安静度日,却鸡犬不宁......她想着就收拾了包袱,看了看他们的小屋,取下“九九消寒图”,出了屋门。 璎珞却在门外站着,看她拿着包袱惊道:“嫂子,都是我不懂事,母亲虽糊涂,不是坏人,嫂子,你别走吧?” 水柔摸了摸她的头发:“我进门之前,你们定举家和睦,如今却闹成这样,那个都不痛快,我也累了倦了,告诉你哥哥,安心赴考,考过后再来我家找我,我再和他了断。” 璎珞哭着在后面求她,她头也不回,璎珞追到院门外,想想又忙回去,边跑边喊:“哥哥,嫂子走了。” 袁熙出屋门皱眉看着她:“胡说什么?” 苗春花在屋里喊道:“走就走吧,我儿子会试高中后做了官,哪儿还找不到媳妇吗?就稀罕她了?倒要看看她被夫家休离孤苦伶仃,能得什么好?” 袁熙没说话快步就往外追去,一直追到镇子外才看见她的身影,她走得很快头也不回,袁熙咬牙想,也太狠心了,说走就走,气极了恨不能不管她,太阳都落山了,真想偷偷跟在她身后,看天黑下来她会不会惊慌害怕,可她要是真害怕了呢?想到乡试刚回来那些日子,她夜半醒来惊慌失措的神情,又不忍心了。 快步追上她喊道:“柔儿,跟我回去。” 她回头看看他:“我意已决,多说无益。” 说完扭身就走,袁熙气道:“你就这么狠心,这么些日子以来,那些深情竟都是假的不成?好柔儿,跟我回去吧。” 水柔不理他只往前走,袁熙在身后说:“我不在家那些日子,你受的委屈我都知道,我已经打定了主意......” 水柔也不回头淡淡说:“什么主意?就是跟在我身边看着我?你总有一日要离家的,我让着母亲她就得寸进尺,越来越过分,我今日没忍住说她几句,她又受不了,恨不能气得上吊,我轻不得重不得,全因他们是你的家人,我心里有你,所以才有他们,要不凭什么受他们给的委屈,我累了倦了,袁熙,你安心赴考吧,考完来我家找我了断。” 袁熙听见她说我心里有你,所以才有他们,心就汪在蜜中,听见她叫袁熙而不是子昭,心中就一凉,听见她说了断二字,怒气升腾出来,上前一步把她紧抱在怀中:“水柔,你今生休想与我了断,除非我死了。” 水柔挣扎着:“那我死了呢?” 袁熙的唇舌封上她的唇舌厮缠不休,好半天才气喘吁吁放开她:“让你再胡说。” 没有听见水柔说话,捧起她的脸时,已是泪流满面,袁熙心拧在一处,抱她在怀中,她泣不成声:“子昭,我累了,我尽力了,你会试离开后,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我只能离开,你好安心赴考。” 袁熙揉着她头发:“你若离开,我能安心吗?能吗?” 他软语哄着她,待她止了哭泣,牵起她手:“我们回去吧。” 万没想到水柔依然摇头转身,他知道她的倔强上来一时想不通,看着天已黑下来,强抱起她往肩上一扛往家走去,水柔不停踢打他,他也不理,最后水柔声气弱下来:“子昭放我下去,要是被人撞见了,日后怎么见人?” 袁熙这才放她下来牵着她手:“再闹就再上去。” 水柔低了头,心想我意已决,这会儿先跟你回去,早晚还是要走的。 作者有话要说:看了亲们的评,有感而发: 话说苗春花引起了公愤,这个婆婆太不像话了,太没水准,有些吧,人都有糊涂的时候:) 我关注的是,怎么没人猜猜熙熙接下来会怎么做?怎么留住自己亲亲老婆? 关于更文: 追文的亲们,今天的更新要晚一些,大概到晚上六七点钟了,不好意思,上班族周一总是很忙,昨天就写了500个字:)-2010.11.2 16 16、袁老太爷 ... 袁熙去追水柔的时候,袁守用正迈着方步慢悠悠往家走来,他的日子如今就是太上皇一般,称呼由老袁变成袁老太爷,早起等着袁熙和水柔请安后,出门转悠一圈,回来饭菜正好摆在桌上,吃完后在院子里走走,数数鸡笼里的鸡,看看院子里的树,院门外石头上坐坐,哀叹一下花圃里的枯枝,回到家中堂屋已收拾整洁,他就坐下来翻翻老黄历,逐字逐句琢磨深奥的《推背图》,总是似懂非懂,再拿“称骨算命法”把家人的生辰八字挨个推算,好像每次推算的重量都不一样,其实是上次算的想不起来,家里藏着的书册也拿出来看看,书都洁净整齐拿油皮纸包了,泛着淡淡的松香味,正眯着眼睛回味的时候,璎珞就进来擦桌子,于是把手上的东西收起来,坐在桌边等着水柔端来饭菜。 午饭后小憩一会儿,起来捧着旱烟袋找三五个老友喝茶下棋,赢了揪着人家不让走,再来几盘,输了就恼了,袖着手各自回家,次日又笑眯眯凑到一块儿,早忘了昨日的不快。 这日他赢了几盘,哼着小曲到了自家院门口,璎珞正急得在院门外转圈儿,远远看见父亲的身影忙跑过来,且走且说着今日的事,袁守用听了依然不紧不慢踱步,璎珞急道:“爹,你怎么一点不着急?嫂子不回来了怎么办?” 袁守用捋捋胡子:“我们着急没用,就看你哥哥的本事了,他应该能把媳妇儿追回来吧。” 璎珞又道:“可是娘现在还在屋里哭呢......” 袁守用点点头:“自然是要哭的,要不我能走这么慢吗?这会儿我们要回去,她就没完了。“ 璎珞不明白,父亲也太不把母亲放在心上了,都在屋里哭成泪人了,竟然不想着回去。袁守用见她噘了嘴,点点她脑门:“那你怎么不回屋?在院门外转圈?” 璎珞说:“我安慰她几句,她就哭得更厉害了,我只好跑出来看爹回来没有,又担心哥哥能不能追上嫂子。” 父女二人走到院门外,在石头上坐下来,袁守用说:“我也怕你娘她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我们在这儿坐着,等厨房烟囱冒烟了,她就哭够了想通了,我们再回去。” 璎珞瞅着父亲半天,轻轻揪着他的胡子:“爹,人家都说你是个呆秀才,对付起娘来怎么就一套一套的?” 袁守用呵呵得笑着:“我这是久经沙场练出来的,刚和你娘成亲那会儿,她虽然红衣绿裤的不大会装扮,长相还是不错的,说是父母之命,我也着实心情畅快了一阵子,有一日突然就闹起来,不记得什么事了,我当时就傻了,一开始就哄后来劝再后来凶她,都没有用。时日久了,才发现闹起来只要躲得远远不理她,由着她闹,过去了就没事了,万不可有任何回应,否则不得了......” 璎珞从没听父亲说过和母亲间的往事,就轻笑说:“爹,原来你怕娘啊?” 袁守用忙摆手:“我怕她什么,只是家和万事兴让着她罢了,她也不易,你祖母在时,她本是一点就着的性子被压制得战战兢兢,你祖母走后,她持家吃力,吃了上顿愁下顿,人也笨拙,日日劳累辛苦,你和你哥哥又不懂事,他是四处闲逛荒废学业,你呢,懒散任性,她把你们放在心尖上纵着,有几次我要说说你哥哥,她就和我寻死觅活得护着。我呢,是乐于安闲诸事不管,你娘呢,一安闲就发疯,你嫂子过门后,她什么都不用管不用做,闲了就生事端,好在你嫂子是个人物,知道如何对付她,不搭理她由着她闹去,我见相安无事也就放心,今日闹成这样,必是她说了惹恼你嫂子的话。” 璎珞点点头心下羞惭,是自己先生了事,母亲为回护自己才口不择言的。她一直和别人一样,以为父亲又酸又呆,如今一看他心中明白,也没敢说事情由自己而起,这时瞥见自家烟囱里冒出袅袅炊烟,忙指给父亲看,袁守用这才点点头与璎珞回到院中。 他让璎珞去点上堂屋和水柔屋里的灯,自己进了厨房,苗春花抬头看是老头子,眼圈就一红,袁守用搬个凳子坐在她身旁笑问:“怎么?觉着委屈了?知道水柔的厉害了?” 她就点点头低泣,袁守用拍拍她后背:“就知道你得有这么一遭,儿媳总让着你,你以为人家怕了,就总不安生,如今只几句话你就受不了了?” 苗春花低头不语,她一直以为水柔是逆来顺受,那想到如此厉害,什么都记在心里,自己说过就忘了,她却记着。今日恼了要走,一开始心中还解恨,后来看儿子追出去,璎珞也着急得在院门外等,热闹的一个家就她一个人冷清清呆着,也没了哭的心思,心中有些慌乱,万一儿媳真不回来了,熙儿会不会怨她?想到水柔过门后的种种好处,心中就有些后悔。 袁守用又说:“就你这一根肠子通到底的性子,还总想着调/教儿媳,最终是儿媳在调/教你,母亲在世时对你严厉,那是看你又笨拙又没主见,所以有意磨你的性子,你想想,要不是母亲处处管着你,你得在邻里间惹出多少祸端来?” 苗春花想起往年自己与邻里总是说不了几句话,就能看见婆母在不远处威严得盯着她,想要脱口而出的话就咽回去,才想起说出来是要得罪人的,可一直没有懂得她的苦心,一直是怨着她的。她抹了把眼泪:“为了这个家,受气我也忍了,你看看,我这做的都是水柔爱吃的,老头子,过会儿她回来了,我难道还得跟她认不是吗?我这老脸往那儿搁?” 袁守用笑笑:“那倒不用,水柔是明白人,要不是你惹恼了她,也不会那么对你,只要看见你做的饭菜,总能跟你和好如初。” 苗春花有些忐忑:“真的吗?你不知道她今日看着我那眼光,比婆母都凶狠几分,我想起来这心里就发颤,年纪不大的一个女娃,怎么就能那么压制人呢?” 见袁守用点头又叹道:“老头子,我就那么一无是处吗?怎么被婆母欺负半辈子,好不容易熬成婆婆,又得被媳妇压着?” 袁守用看她双眼红肿,鬓边斑白,不由抬手擦去她脸上的泪水,放软了声音:“谁说你一无是处了?刚过门那会儿怎么看怎么好看,要不熙儿能那般一表人才吗?璎珞能那般漂亮吗?你为了这个家操持劳累这么多年了,我心中都明白的。” 苗春花又红了眼圈,袁守用心里说,虽然你粗鄙些笨拙些,可你一心为这个家,也从无害人之心,如今被儿媳逼得六神无主,我这心里还真是有些不好受。 苗春花低头看着老头子脚上的棉靴,这水柔的手艺就是没得说,昔年的棉靴穿在脚上总是累赘,今年却多了几分精神,又看看自己身上光鲜的新衣,更念起水柔的好,惴惴得说:“老头子,熙儿说要带水柔去国都赴考,说是便利水柔照顾他,水柔在身边他也踏实。你说,他会是说真的吗?他是不是为了吓吓我?不让我再为难水柔?” 袁守用愣怔片刻才哈哈笑道:“我这儿子还真是有钢筋铁骨,我都没有想到他会有这主意,好好好,由他们去吧,春花呀,这儿孙自有儿孙福,你还是看开点。” 苗春花一咬牙:“不行,我们辛苦养大的儿子,娶了媳妇就处处把她放在心上,赴考都带在身边,象什么话,听说带书童的,没听说过有带媳妇的。成亲前就央求我说,水柔是文雅的性子,让我收敛些,千万别三不五时的闹一场,我当时被他哄得心软就答应了,今日还质问我,可还记得成亲前答应的话?你看看,这个不孝子,把媳妇捧在心尖上,把父母妹妹撇在一边。” 袁守用说:“这倒是个好法子,分开一阵子,你才能知道水柔的好,你的儿子你也知道,他决定了的事,能轻易改变吗?你就别再琢磨了。” 苗春花想起尹兰漪的事,本来好的什么似的,说断就断了,尹家后来托媒婆过来,说他们姑娘后悔了,袁熙眉头都不皱一下,说了句什么水难收,就是说水泼出去收不回来了,这熙儿的性子不知象谁,又硬气又有骨气。 苗春花想着宝贝儿子又自豪起来,就朝老头子笑,璎珞掀开门帘看父母亲背对她,挨着坐在一起,一笑放下门帘回屋去了。 水柔和袁熙进了院门,看见堂屋和自己屋里明亮的灯光,心中就觉一暖,以为可以彻底离开,可这灯光竟牵扯着自己,院子中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水柔咬了咬唇,公婆和璎珞听见门响都出来了,璎珞叫了声嫂子,苗春花低头无措得搓着手,象个不小心犯了错误的孩子,袁守用呵呵一笑:“水柔啊,回来了,进来吃饭,你母亲忙碌到现在,满桌子都是你爱吃的饭菜。” 水柔抬头看着他们,眼泪在眸中打转,自己竟有些不舍,刚刚还恼恨不已的婆母,此刻却怎么也恨不起来,袁守用又说:“你母亲刚刚因为熙儿和她说,要带你一起去国都赴考,伤心不已,我已经劝她半天,我们都是赞同的。” 袁守用知道儿子的性子,不到万事俱备不会和水柔说,所以先说出来安水柔的心,水柔回头看向身后的袁熙,袁熙轻笑着点了点头,她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苗春花看水柔不象白日里那般冰冷,鼓足勇气说:“那个,水柔......” 再怎么婆母都是长辈,总不能让她低头向自己认错,水柔忙上前拉住她手:“母亲,我们进屋吃饭吧。” 一家人进了屋坐下来,袁熙看向父亲,父亲正笑看着他,一直知道父亲有过人之处,没想到竟能四两拨千斤,真正姜还是老的辣。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更得有些匆忙,有什么不足再改吧:) 17 17、错在何处 ... 水柔在饭桌上没有吃几口饭,她的心思复杂难言,婆母忐忑得看着她的脸色,公公吃两口就笑着让她多吃点,璎珞甜甜叫着嫂子为她盛饭盛汤,袁熙没事人一样不接触她的目光,她以为可以干净痛快得离开,如今却被牵扯着都是不舍。婆母的话语犯了她的大忌,她以为死也不会原谅,如今却后悔那么狠得说她,明明知道她会没有招架之力,在气头上还是说了,如果是自己的母亲惹恼自己,再恨再气也不会说出那些话来吧?难道自己做得还不够?并没有在心里把她当母亲看? 刚搁下筷子,璎珞忙站起来收拾碗筷,嘴里说着:“今日我来收拾厨房,娘和嫂子都歇着。” 苗春花忙说:“你长这么大没洗过碗筷,我跟你一起吧。” 袁熙抬头道:“母亲和璎珞过会儿再忙,既然父亲刚刚说了,我带着水柔去湘州赴考之事就这么定了,二月初三我们动身,水柔这些日子将家里的事交给母亲,璎珞也在边上听着,我和你嫂子不在家,你要多帮着母亲,不要让母亲累着。” 璎珞忙说记下了,苗春花张口想说璎珞的亲事,又抿住了嘴,今日的事就是这么惹出来的,再不想开口惹出祸端,袁守用起身取出皇历看了看:“初三不宜远行,初四吧,二月初四都是双数,四平八稳,保你们出门平安。” 袁熙点点头,水柔看看婆母的神色和气开口说:“母亲,璎珞的事我会放在心上的,您放心吧。” 苗春花喜出望外,不用自己说,水柔竟看出自己心事来了,璎珞也红了脸低了头,袁守用说:“有水柔想着,我和你母亲是一百个放心,璎珞的事就交给你了。” 说着起身打开上了铜锁的柜子,柜子里又抱出一个小木匣,抽开盖拿出几包红纸封着的东西,再打开时,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袁守用递给袁熙:“这是你中举后,几位乡绅送来的贺仪银,四位乡绅一家五两,统共二十两,你们拿去国都,不用太过节俭,好吃好喝才是。” 袁熙扭头看看水柔,贺仪银竟没有动吗?那一家人入冬的棉袍,过年的新衣柔儿都哪来的银子?她可是变卖了嫁妆吗?苗春花这时说道:“以为你霸着银子做守财奴,原来留给熙儿赴考用的,倒是错想了你。” 袁守用呵呵笑道:“你想错我还少吗?就咱家那几亩地,我拿近处的薄田换了郊外的良田,你都唠叨我十多年了,你说我犯懒,就为着少走一里多地,把良田换了薄田,家里每年收成少了一半,你得空再去郊外看看,那几亩良田里可还有庄稼吗?” 苗春花看着他:“没了庄稼难道长出银子来了吗?” 袁守用笑:“那几亩田挨着程家坟地,他们在县府开铺子发家后,半逼着低价买走建了祠堂了。当年刘老财知道我懒散,半哄半骗多给一亩地让我和他换,我初始不肯,有一日看着一位夫人在旁边转悠,一打听是县太爷家的,我就应了。” 苗春花就看着他:“你这个老头子竟有这些算计?我不信,是赶巧了吧?要真是早就想好的,这么些年由着我唠叨,就不辩一句?” 袁熙水柔璎珞看父母说的热闹,都笑听着,谁也不说话。袁守用有几分得意:“要跟你说了,你能管住自己的嘴吗?在街坊中一嚷嚷,刘老财还不恨死我?昨日他见着我还感叹,说我们两个是难兄难弟,我只落几亩薄田,他时运不济,只落了十几两银子,谁让他贪得无厌,祖上留下大片田地收着租子,还非要我们家那几亩田地,我这也算是劫富济贫。” 一家子都笑出声来,笑声中袁熙说:“儿子一离家,开春耕种就得父亲一个人忙了,他们六个会来帮忙的,您就放心吧。” 袁守用呵呵一笑:“那六个小子虽不成器,倒讲义气,你认识他们这么些年,每年春耕秋收一窝蜂就来了,去秋我都没去田里,你中经元的消息传来,刘老财就打发佃农都给收了回来。” 袁熙笑笑把手中银子放回父亲手里:“这些银子收着家用吧,国都的起居他们六个都给备好了,他们家都有租子收的,虽不多,比我们家富裕些,本来成亲时要给我银子的,我没要,让他们包了我赴考的用度。跟他们自不用客气,可那几个乡绅历来不把父亲放在眼里,他们的银子儿子不想要,日后他们家里有了红白喜事,务必双倍送回去才是。” 袁守用点点头,苗春花一脸茫然:“就算这些银子留着,从哪儿再来二十两?” 袁熙笑道:“母亲就等好消息吧,儿子定会高中的,中了后的俸银一年五十两。” 苗春花两眼放光:“我的天爷,五十两,一年就五十两,我们家一年的用度也不过几两银子。当年你爹中了秀才,家里免了一个人头的赋税,都高兴得什么似的,去秋你中举后一年多了一石米一石麦一石杂粮,我就日日烧香感谢祖宗保佑,一年真有五十两银子,我就吃斋念佛。阿弥陀佛......” 全家人又笑起来,袁守用瞅着苗春花说:“老太婆,你这佛念得太功利了些,就为了你儿子一年得五十两银子。” 苗春花也忍不住笑了,笑过又拍着嘴说:“正念着佛怎么笑了?太不恭敬,打嘴。” 笑声中璎珞和母亲自去收拾,袁守用收好银子在灯下细看皇历,再三确定二月初四宜远行才合起书闭目养神,子昭这小子倒是有骨气,这贺仪银要双倍还回去,如果他高中了话是没错,如果不中,只能留着家用了,他们看我儿子中举愿意送来的,我又没上门抢去,二十两银子对他们九牛一毛,对我们家说不定可以救急救命的。再说了,儿子一旦高中,说不定会送更多来,我都双倍奉还吗?绝无必要。 袁熙一路拉着水柔的手回屋,进屋后把她摁坐在床上,也不看她自去洗漱,水柔不知他为何如此,进堂屋后再没看自己一眼,刚刚明明笑着出来,脚刚跨出门槛就绷上脸,回屋路上自己的手被越攥越紧,他可是在生气吗?他在气自己顶撞婆母吗?水柔有些委屈,可想到他早就布置好一切,要带自己去国都赴考,心里的委屈就烟消云散,看袁熙进来抬头轻唤了一声子昭。 袁熙却皱着眉头蹲在她身前:“柔儿可知道错了吗?” 水柔看他冷着脸毫不掩饰责备的神色,双眸也如寒潭一般瞅着她,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袁熙,他一直是温和笑着的,那日因不借凤冠生了争执也不过一走了之,从未象今日这般冷峻凛然,水柔想说我没有错,可又想到他为免家中不安,竟要带自己去国都,心下一软说:“我和婆母说话时生硬了些......” 袁熙的手指抚上她的唇:“今日我一直在窗外听着,柔儿虽强硬些,但母亲错在先,我虽心疼母亲,柔儿却没有错。” 水柔看向他,短短几句话令水柔心下震动,有怎样的母亲他无法选择,每一个母亲对儿子的心都是一样的,难道因母亲糊涂些儿女就会嫌弃她吗?不管因何原因,母亲受了责难儿子都会心疼,自己虽容忍婆母,却在心里嫌她糊涂粗鄙,说是把他的母亲当做自己的母亲,真正要做到却非易事。水柔呐呐说:“子昭,我想着把婆母当做自己的母亲,却没能做到,我......” 这时苗春花在院子里喊了一声,袁熙起身出去了,水柔坐着想着他的话,心下竟有些悔恨,一时气急把忍了多日的话说出来,却没有顾及他的感受,要是不理会婆母少说几句就好了,正想着时,袁熙提了浴桶进来放在屏风后,又出去提着两桶水进来,其中一个升腾着热气。 袁熙准备好后,过来看她涨红着脸轻蹙着眉,目光就柔和了些,动手解着她的衣带,语气依然冷淡:“水烧好了,炉子也旺,先去沐浴,仔细想想自己错在哪里了?” 水柔挣扎间被他剥得精光,窘得连忙去拽被子过来,刚伸出手就被他拦腰抱起转到屏风后丢在浴桶中,央求得喊了声子昭,袁熙的手已解开她的长发,撩着水一点点为她洗着,她趴在浴桶边闭着眼睛,想要对袁熙说我生气了,那双温暖的手轻抚上后背,她的心和身子一起浸润在温暖中,想说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 水汽氤氲中袁熙绕到身前来,水柔双手护住胸躲避,他并不看她只是漠然为她洗着,他到底为何生气,水柔怎么也想不明白,看他眼里根本没有自己,心里有些不快,他一向看见自己的身子双眸就热辣起来,今日双眸中却只有冷淡,自认为除了顶撞婆母没有做错什么,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他觉得自己那里错了说就是,水柔想着不由伸手拍他一下:“袁熙你......” 袁熙捏住她的下巴咬牙说:“叫我什么?这就是你今日第一桩错,我听见你喊我袁熙那么生分,就觉心中冰凉。” 水柔忙说:“我是一时气急,子昭,我那里错了,你倒是说嘛......” 袁熙双眸中闪过怒气:“到现在都不认为自己错吗?我可说过万事有我......” 这时璎珞敲敲门喊道:“哥哥,娘怕水凉了,让我拎一壶水过来煨在炉子上,随时加点热水进去,别着凉了。” 袁熙提了水壶进来放在炉子上,水柔忙问:“子昭,是不是我对璎珞有什么......” 袁熙皱眉看看她:“我呢?有没有想过我?” 水柔茫然说:“我没有对你做错什么,子昭,你要带我到国都,怎么不早跟我说一声?” 袁熙往浴桶里加点热水,在她头顶拍了一下:“休想转移话题,继续想自己错在哪儿了,想不明白不要睡觉。” 水柔喊了声疼委屈得看着他,袁熙自顾为她洗完擦干,抱她到床上拿被子捂着,一点点擦着她的头发,水柔几欲张口,他的手总捂上来说:“想明白了再说。” 袁熙见水柔静静背着他再不说话,以为她来了困意,把棉被枕头挪到她身后让她靠着,手下放轻许多,过一会儿却听见低泣声,忙转过去看时已成了抽泣:“袁子昭,我到底哪里错了,你说就是了,干嘛那么凶那么逼着我?” 袁熙看见她的眼泪就慌了神,双眸中的寒冰顷刻间消融为和煦,抱她在怀中:“我是气你这么点事就收拾东西离去,随口就说了断,我是为了让你没有下次,才逼着你的,好柔儿,别哭了。” 水柔靠在他怀中捶打他:“你绷着脸对我那么冷淡,我偏要有下次,有下次你又能如何?” 袁熙心中一叹,换了别的女子自是由她去,可是你,对你却狠不下心,真有下次我能如何?我只能去哄你回来。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说到:“天大的事情有我在,柔儿答应我不要轻易再说了断。” 水柔心中也一叹,原来他气的是这个,自己气头上是任性了些,只想着离开就能清净,却没把他放在心上,听他软语哄着自己,却不想允诺他此生再不会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俸禄问题: 1.清代县令的俸禄大概是39两银子一年,为了让老苗高兴,我写了五十两; 2.中举后的俸禄大概是一年几石粮食,我想了想,就三石吧,一石大约五十多斤,也不少了:) 关于全家闲聊的问题: 上章有亲亲问到这家以何为生计,这是我疏忽了的,没有交代清楚,只说家境穷些,有多穷?地主财主自由农佃农,给他们选个自由农吧,不富有但可维持生计; 袁老太爷过得悠哉游哉,苗春花同志过分劳累,所以种田的负责人交给袁守用了,估计在古代也是这般,男主外女主内; 但愿亲们满意:) 18 18、静谧清晨 ... 夜里袁熙从背后轻拥着水柔一夜无梦,她不肯允诺再不离去在意料之中,那么倔强的人能回来已是欣慰,能后悔对母亲太过强硬也让他无比心疼,虽然他不愿意看见母亲委屈,可她确实是错了。 水柔也睡得无比踏实,感觉身子又轻又软又暖,背后是坚实的依靠,腰间环抱着他有力的手臂,睡梦中仿佛飘到云端,和煦的阳光照在身上脸上,枕着厚实绵密的云朵,随着微风缓缓摇荡。 朦胧中听见几声鸡啼,她微笑着睁开眼睛,转身脸贴在袁熙怀中,熟悉的气息萦绕在身边,想起昨夜低头不语时,他扶在头发上片刻僵硬的手,心里就微微得疼,不是不肯给他允诺,是无法确定是否真的能一辈子跟着他,成亲不到一年就因婆母萌生去意,不知道会不会再发生让自己无法忍受的事。 水柔听着袁熙微微的鼻息声,知道他睡得正香,窝在他怀中不敢动,生怕扰了他的酣眠,也见过权贵高门,里面的人自是华美精致,可她不喜那些浮华,只喜这普通人家的袅袅炊烟和鸡犬相闻,看他温文细心就嫁了他,不曾想他总是给自己惊喜,冬日踏着积雪去探访,成亲前捎来贵重的凤冠,新婚时的温和贴心,婆母小姑刁难时静静的呵护......水柔的手轻轻放在他的胸前。 一脚踢翻那一笸箩瓜子,鞭打程同周,坐小月子时日日陪伴,怕她寂寞喊来众朋友的妻子陪着她逗她欢笑,水柔的手指抚上他的眉眼,默默安排好让她跟着去湘州,昨日与婆母争执,他站在窗外却没有插手,夜里为她洗发洗澡,耐心为她擦干头发才躺下睡去......水柔的手指轻轻描画着,自己一向冷清宽容,为何单单对他如此吝啬,竟然连一个让他安心的允诺都不肯给。 窗棂间微微透进些光亮,袁熙俊朗的脸在水柔眼中渐渐清晰,他的睡容如孩童般安然,嘴角微微上翘出一个浅浅的弧度,这是水柔头一次端详他睡梦中的样子,看着看着不由笑了,笑着笑着就痴了,一双玉臂楼住他的脖颈,嘴唇依次吻上他的额头和眉眼,然后舌尖在他嘴角处流连。 熟睡中的袁熙唔了一声依然睡得香沉,水柔的舌尖扫过他的嘴唇轻吮他的耳垂,为了他就放纵吧,昨日曾在心里发誓再不在这院子里和他有床第之欢,这会儿却忘得干净,心里眼里只有他,只想让彼此交融在一起。 水柔轻吻过他的喉结,在他胸前轻轻一咬,袁熙的身子轻颤一下,脸上的神情微醺而陶然,他梦见置身于金色的原野,原野里金黄色的小草伸出细细的触角,轻软得抚摸着他的全身,仿佛年幼时被母亲微笑着搂在怀中,温柔得唱着催眠曲,又仿佛夏夜里吹着凉风,耳边有虫儿在低低鸣唱...... 水柔看着他胸前的两点挺立如含苞的小小红梅,俏皮一笑唇舌向下滑去,双手扶在他腰间,一点点试探着轻咬吸吮,过一会儿轻蹙着眉抬头,看见他身体的变化不由偷笑,一只手心紧裹着他不住揉捏...... 袁熙啊的一声醒过来,水柔脸色酡红笑看着他,他以为犹在梦中喃喃道:“我就知道如此美梦,柔儿一定也在......” 水柔支着腮狡黠看着他:“什么美梦呀?你看看自己,羞不羞呀?” 袁熙软着身子茫然得顺着她手指的地方看去,不由红了脸赧然说:“柔儿,我没有......这个梦真的不是......只是很美很舒服......怎么就这样了?” 水柔吃吃笑起来嗔道:“这人,刚入春就发上春梦了,还不承认。” 袁熙越发赧然,撒娇般向她怀里蹭去,水柔看他微红的脸,又是孩童一般的神情,忍不住伸手碰触他的脸颊,袁熙看着她手心残留的湿意,清醒过来抬头看向她,水柔忙把手背在身后,袁熙没去抓她的手,而是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声音喑哑问道:“乖柔儿,嘴唇怎么肿了?一大早偷嘴了吗?” 袁熙笑看着水柔背着手抿着唇低了头,身子后退着躲避着他,象是做了错事的小女孩儿,不觉水柔的身子已快挪出床沿去,忙伸手把她捞回怀中,捧起脸看时,酡红已变成通红似要滴出血来,嘴唇贴在她唇上一番怜爱才放开说:“原来那美梦是柔儿给的,我也要把柔儿带到那里,让你看看金色的原野......” 说着不顾水柔忸怩挣扎唇舌在她身上流连,双手在她胸前或轻或重的揉捏,水柔瘫软下来轻吟出声,看他唇舌一路下滑慌得推他:“好子昭......唔......求你......天都快亮了......” 袁熙不理她加大力度挑逗着,院子里隐隐传来响动,水柔又急又羞,公婆已经起来了,万一被他们听见,推袁熙他又不肯放开,只得紧紧咬着嘴唇,生怕喊出声来,快感夹杂着羞意,身子如被浪涛席卷一般,在汹涌中颠簸,被冲击到最高处还是忍不住轻嗯出声...... 她忙翻过身子埋头在枕头间,唔唔连声......袁熙的身子被她压抑的轻喊撩拨得越来越热,手抚上她的腰背,看她轻喘平息,身子趴伏上去,密实得覆盖着她,水柔迷离间他挺身而入,双手紧搂在胸前声音嘶哑:“那书上也就这种姿势没试过了,乖柔儿,要不要......” 水柔看着天光大亮,想说不要,抵挡不住身体里奇妙的感觉轻轻点头,袁熙开始缓慢得动,水柔向后弓起身子迎合他,他释放时,冬日的朝阳透过窗棂照在水柔仰起的脸上,她咪上眼睛身子软倒在厚厚的被褥间,袁熙随着伏在她身上,埋头在她的长发间,双手覆盖着她的双手,两个人不再动也不说话,水柔倦怠之极,在静谧的晨光中朦胧睡去。 袁守用出院门前绕到厨房中掀开门帘看,苗春花正忙碌着见他探头探脑就笑:“今日不等着儿子儿媳来请安就要出去吗?” 袁守用指指水柔屋子的方向:“今早定起不来了。” 苗春花又笑:“让他们睡去吧,年轻人总是贪睡的,不像我们老了睡不着。早些年我也一样,早上睡得死沉,总是你将我掐醒......” 袁守用笑着出门了,说起来儿子比自己会疼媳妇,自己为了母亲高兴,对她是严苛了些。回来时饭菜已摆上桌子,璎珞见他进来说:“爹回来了,我去叫哥哥嫂子吃饭。” 袁守用点点头,苗春花忙拦住:“我们吃我们的,他们再有几天就去国都了,由着睡去吧,饭也给他们留在锅里热着,我也想过了,这十几日早晨水柔就别早起了,过门后日日五更就起,怪累的。” 袁守用笑着指她:“你这老太婆,非得儿媳给你点厉害,才能想明白。” 苗春花不好意思得笑笑,一家人乐呵着吃饭。 水柔醒来时太阳已升起老高,唬得坐起身又慌忙钻到被子里,身上竟不着寸缕,喊了声子昭才发现身边没人,裹着被子去找衣服时,门开了,慌忙又缩回床上,袁熙笑着进来:“醒了?饿了吧?” 过来为她穿上衣服鞋袜,指指屏风后:“水备好了,洗去吧,我去端饭菜。” 他端着一个矮几进来时,水柔已洗漱好,散着头发慵懒得靠在叠好的被褥上,他把矮几往床上一放,笑说:“吃饭吧。” 水柔靠着不动撒娇说:“子昭,我累。” 袁熙就笑着端起碗,勺子送到嘴边,她也笑着张嘴吃下去,两个人一顿饭吃了快一个时辰,水柔看袁熙收拾走碗筷,又端着盐水进来让她漱口,扑哧一笑:“子昭,你会把我惯坏的。” 袁熙刮刮她的鼻子:“过门快一年了,那日不是五更起床,坐小月子都不忘喊我起来读书,从不睡懒觉的人懒一回,还不该惯着吗?” 水柔就搂住他脖子腻在怀中,父亲对母亲情有独钟,也不若子昭对她这般呵护宠爱,他是只对我如此,还是......想着轻叫了声子昭,袁熙抚着她长发:“柔儿想问什么?” 转念间又不问了:“子昭,璎珞的事......” 袁熙笑道:“我直接问乐笙吧,男人之间可能好说些。” 水柔却摇头:“我想着把璎珞好好装扮一番,与乐笙在张妈妈家见上一面,你看可好?” 袁熙捏捏她脸颊:“就依你。” 水柔就推他去读书,下床束了头发喊来璎珞,为她试了十几种发式,又把所有的衣裙拿出来在她身上比着,璎珞还是穿浅紫最为好看,找出箱底月郡主给的一块绸子,为璎珞裁了新衣。 夜里做好在水中浸了,晾在屋中阴干,袁熙笑问:“新衣为何要洗?” 水柔斜睨他一眼:“这新衣不洗过,穿在身上就不服帖,而且乐笙一看新衣,以为我们璎珞多么在乎他,八九成新最好,不对人失礼也不失自身体面。” 袁熙就笑:“就你鬼主意最多,什么事都有自己的一套道理。” 第二日两人一起去找张媒婆,才知林乐笙前日出门去了,二月中才回,璎珞的事只好先搁下。等到二人从国都回来,璎珞的终身已定,再想反悔已来不及。 19 19、携妻赴考 ... 二月初四,袁熙和水柔动身前往国都,六少为他们备好马车,袁熙问乐笙去了哪里,他们都摇头,说十六那日从袁家院子里出来,看见招兵的告示,乐笙就满脸喜色走了。袁熙心下隐隐为他担忧,他竟还是不听劝告,执意要上战场建奇功,水柔为璎珞遗憾,和袁熙说只好从国都回来再看,到时候乐笙也许就回来了。 一个时辰后来到城门前,袁熙将车钱付给车夫,嘱咐他把书本和包袱送到住处就回定远去,抱水柔下了马车,拉着她手进了城门,因春闱之故,本就繁华的国都更添了热闹,随处可见各地的举子们,操着不同口音往客栈而来,专门招待书生举子的状元楼最富盛名,早已人满为患,其余客栈也都应景改名,鸿运楼高中楼及第楼金榜楼等等,掌柜和伙计们看着不停有客人进来投宿,都乐得眉开眼笑。 这日天气晴好,初春的阳光和暖照在身上,驱散连日来料峭的春寒,袁熙和水柔携手在热闹的街市上信步游逛,水柔笑说:“不如尽早去住处安顿好了,你可以读会儿书。” 袁熙攥了攥她的手:“早就想带你到国都四处游玩一番,你却总是喜好爬山戏水,好不容易来了,今日又暖和,读书也不在这一会儿。” 水柔就浅浅笑着,跟着他四处瞎转,他是提过几次来国都的,自己住大半年早觉没什么新鲜,可此时有他在身侧,好象又不一样,以前看这富贵温柔乡是一副画,自己却在画外,如今看这里还是一副画,不同的是被他带到了画中。 不少青年举子首次来到国都,都放下书本出来走走缓解旅途劳顿,袁熙走着走着发觉总有男子对水柔注目,倾慕的赞叹的欣赏的躲闪的猥琐的,因两个人走得慢,有的人甚至一步三回头,看了又看。 初始袁熙挺直了胸膛骄傲着,就知道他的柔儿美丽动人,走到那儿都引人注目,看的人多了,他就不高兴了,有些人还好只是欣赏,有些人的目光就透着猥琐下流,他恨不能冲过去把人家眼睛挖出来,可也知道时下不能惹事,只能忍着,忍不住了就嘟囔:“都是读书人,非礼勿视懂不懂......” 水柔看他咬牙切齿嘴里念念有词好笑问他:“子昭可是在求菩萨保佑高中吗?母亲这些日子在家里就如你这般,嘴里不停念叨,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袁熙看她合上双手眯着双眼学母亲的样子,三分象却是十足的俏皮,忍不住笑出声来,水柔以为他是临考紧张,故意逗着他,看他笑了也就绽开笑颜。二人在国都街头相视开心而笑,四目胶着在一起忘了今夕何夕,直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咳,水柔醒过神来红了脸低下头,袁熙心里有些窘迫,面上却强撑着,没事人一般护着水柔走着。 袁熙本想回去避开那些追着水柔的目光,看她刚刚明丽的笑容,就拉着她手继续闲逛,却没注意身后悄悄跟上一个人。 时候到了正午,袁熙看水柔额头上有些细汗,知道她累了,就牵着她手往住处去,路上嚷着热要将外袍脱掉,水柔不许,他执拗着偏要脱,争了半天,直到水柔沉着脸说:“春日里最忌胡乱增减衣裳,过几日就考试了,着凉了怎么办?非要脱就一日不理你。” 他才老实下来,嬉笑着到了六少为他们找的地方,进了门看见整洁干净的小院,水柔微微笑起来,正屋里的人听见门响笑着迎出来,是两位慈祥的老人家,老汉笑着说:“敝姓冯,家里只有我和老婆子两个人,东厢西厢都空着,住西厢吧,阳光充足暖和些。” 二人叫着冯大叔冯大娘见了礼,被带到西厢房,冯大娘打开门说:“又是三年过去了,三年前那位住这里的举子姓什么来着?是赐了进士出身的,但愿你比他更有前程。” 冯大叔笑说:“忘了?姓朱。” 冯大娘点头说是姓朱,又拉住水柔的手端详半天冲袁熙呵呵笑着:“这么多年了,这带媳妇赴考倒是头一次遇见,媳妇太漂亮了,放在家里不放心?” 水柔低头红了脸,袁熙笑说:“是啊,不只放在家里不放心,这一路走来也不放心啊。” 水柔偷着嗔他,他假装不见,冯大娘笑说:“缺什么说一声,不用太客气,我们老两口无儿无女,就这三年一次的秋闱和春闱,总要有书生来住着考试,家里热闹了,我们也高兴。” 二人道了谢,看两位老人回屋才开门进去,屋里收拾得一尘不染,车夫拿来的包袱放在床上,书本和笔墨纸砚放在书案上,水柔到床前看了看被褥,干燥洁净带着阳光和皂夹的淡淡香气,高兴得点点头,把包袱里的衣裳放进不大却洁净的衣橱,袁熙把书本都码放好,过来抱住水柔在她耳边说:“柔儿以后出门带个面纱可好?” 水柔纳闷得说:“为何?我见不得人吗?” 袁熙在她脸颊上香了一个气呼呼说:“刚刚在街上你没觉得吗?那么多男子盯着你看,我恨不得把他们眼珠子挖出来,还都是读书人,非礼勿视懂不懂?” 水柔笑出声来:“刚刚你嘴里念念有词的就在说这些吗?看就看吧,看看能怎么样呢?我低头走我的就是。” 袁熙不依:“要是碰上大胆的,象程同周那样对你无礼......” 水柔拍拍他气鼓鼓的腮帮:“这样好了,有子昭陪着我再出门,子昭考试时我不出去就是。” 袁熙勉强点点头,其实他心里想的是有我陪着最好也带着面纱,要不我就气死了,又不想让水柔笑他小器,就说:“那柔儿答应我,初九十二十五这三日不离开这院子一步。” 水柔不解看向他,他就笑了:“忘了柔儿不知这些,这会试分三日举行,初九十二十五共三日,会试通过叫做贡士,下月十五贡士参加殿试,十八放金榜。” 水柔问:“就是说贡士都不叫中了吗?” 袁熙笑:“所有贡士都会在金榜上,只不过殿试后,皇上会分出三甲,一甲赐进士及第,就是日常所说状元榜眼探花,二甲赐进士出身,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水柔摇摇手:“太繁琐了,不听了,子昭中了贡士就行了,反正所有贡士经过殿试就是进士,金榜题名就好。” 袁熙笑看着她,柔儿就是容易满足,正想着摁在床上揉捏一番时,敲门声响起,冯大娘在外面说:“饺子煮好了,过来吃饭吧。” 二人这才想起还没有吃午饭,忙应着出去,水柔疑惑看向袁熙,袁熙笑说:“我也不知道,以为要自己做饭吃的。” 问冯大娘时,她笑说:“多年一直如此的,举子们忙着读书,都跟我们一起吃,人多热闹些,不用拘谨客气,都是收了银子的。” 冯大娘做饭手艺极好,袁熙和水柔不觉多吃了些,老两口看他们吃得香甜,脸上都乐开了花。饭后水柔帮着冯大娘洗刷碗筷,收拾干净厨房回屋时,袁熙靠在床上等她,看她进来说到:“柔儿,他们六个和乐笙布置得如此妥当,定费了很多心思,我想着有了俸禄后头一年的全给他们,柔儿看好吗?” 水柔沉吟道:“这样吧,头一年家里和街坊亲戚都少不了送些东西的,给他们半年的,一共给三年,合起来就是一年半的,可好?” 袁熙一把抱她倒在床上又亲又咬:“还是我的柔儿想得周到。” 两人笑闹一阵小憩一会儿,醒来时听见院子里有人在和冯大叔冯大娘争执什么,出去看时,一个男子站在那儿,通身上下都是俊俏,眼角眉梢写着风流,着浅青色衣衫似刻意低调收敛,腰间黑色丝涤系着晶莹碧绿的玉佩却透着富贵,看见袁熙和水柔出来粲然一笑,双眸中流泻出摄人的光芒来,水柔忙避进屋里,男子向袁熙一揖:“兄台可是这家的公子吗?” 袁熙回一礼淡然说:“我们只是借住。” 男子笑说:“我也想借住,可大娘不允,烦劳兄台帮着说说情。” 袁熙没说话,冯大娘忙说:“袁熙你看看是不是大娘说的理,这位公子一看就来自富贵人家,我们院子简陋,东厢房住着又阴冷,是怕委屈了公子。” 男子拱拱手:“原来是袁公子,敝姓林,大娘,我来国都并非赴考,前来只是为一些琐事,看中您这小院僻静,冬厢房也无碍的,下午不是能晒着吗?我愿意付双倍的银子。” 冯大娘还是不肯,国都百姓常年居于天子脚下,自是养成小心谨慎的习惯,这位林公子看来非富即贵,那么多华贵的客栈不住,非来我们这民家小院,还是不要惹事为好。冯大叔也和冯大娘一般想法,也拱手说:“林公子还是另投他处吧,我们寒门小院的别委屈了你。” 林公子眯了眯眼就笑:“既然如此,我也只能说实话了,大叔大娘哪里就看出我富贵来了?不就是腰间这玉吗?这个呀其实是借来壮声势的,衣裳也是新做的,边远小民头次来国都,家父怕我被人低看,求着别人借来的,又不敢住客栈,住到大叔大娘家里图个照应,去那里也好提前指个路。要真是富贵人家,怎么也得有个随从有匹马吧?大娘,您看我孑身一人......” 冯大娘本就善良,耐不住他温言温语得央求,软了心肠看向冯大叔,老头也不忍心了,冲他点点头,这林公子就住了进来。 水柔在屋中看袁熙进来问道:“是什么人呀?” 袁熙皱眉笑笑:“不知道是什么来头,他一番花言巧语,骗得了冯大叔冯大娘,却骗不了我,浑身都透着纨绔之气。” 水柔打趣他:“你怎么看出纨绔之气来的?” 袁熙有些不好意思说:“我也胡闹过几年,只不过我是穷人装纨绔,他是真的纨绔。” 水柔笑着为他倒杯水端过来:“不说这些了,读会儿书吧,我陪着你。” 袁熙笑看着她:“柔儿闲呆着会不会无趣?” 水柔从衣橱包袱里拿出剪子和布片笑说:“我不会闲呆着的,和冯大娘说好了,做饭时我只用过去帮帮忙,空闲时就做这香囊袋。” 袁熙凑过来问:“什么香囊袋?是给我的吗?” 水柔拍他一下赶他去看书,他腻着不肯,水柔就笑:“偶尔看过一本医书,上说冰片樟脑各半钱,良姜3钱,桂皮6钱,混着捣碎装入布袋中,可以提神醒脑,做成香囊你带上去考试,许就不会困倦。” 袁熙把她揉在怀中狠亲一番说:“我的柔儿真是天人一般,长得美心又细,又懂得琴棋书画,怎么就让我遇上娶回家了?” 水柔在他怀中不住笑催他:“别混闹了,眼看太阳西斜了,一个字的书也没读。” 袁熙到书案前坐下,笑看着水柔忙碌,柔儿这么好,怪不得那些男子要看她,不经意间想起那位玉颜星眸的林公子,他非要住进来,不会是意在柔儿吧? 作者有话要说:秋闱:秋季八月的乡试; 春闱:来年二月的会试。 春闱秋闱皆为三年一次。 20 20、疑窦丛生 ... 虽是不经意的怀疑,袁熙还是瞬间打定主意,起身去厨房和冯大娘说:“水柔怕生,这林公子一住进来,她就有些不敢出屋门,冯大娘,是不是......” 冯大娘看看他笑了:“袁熙啊,太紧张媳妇了不是?按理说水柔又不是未出闺阁的姑娘,是可以见陌生男子的,既是不放心,晚饭别过来帮忙啦。” 袁熙忙笑嘻嘻谢过,顿了顿又说:“吃饭时,我想让她在屋里吃,就不去冯大娘屋里了吧。” 冯大娘脸上笑纹更深:“都依你,谁让娶了位千娇百媚的媳妇呢,开饭前我把饭端到你们屋里就是。” 袁熙这才道了声辛苦转身要走,却又回过头来,冯大娘笑出声来:“好好好,大娘都替你想着,以后啊如果林公子在院子里,水柔就别出来,他出门了水柔就出来走走。你不在时,大娘帮你盯着,这林公子如果打听水柔的任何事,大娘绝不说半个字,你可放心了?” 袁熙看冯大娘看到他心里,挠了挠头嘿嘿笑道:“放心,一百个放心。” 黄昏时分,冯大娘端了饭菜进来笑说:“林公子刚刚说了,他早出晚归的,不在家中吃饭。” 水柔奇怪看着袁熙,袁熙端过冯大娘手中托盘笑说:“那我们和大叔大娘一起吃吧。” 正吃得高兴时,东厢门响,袁熙坐直身子盯着门外,见无人进来打扰,听见那边关上门,轻吁一口气才接着吃饭,冯大娘就看着他笑,水柔只低头吃饭,似没看见。 夜里回屋时,东厢已黑灯歇下,袁熙心里一笑,这小子还挺神秘的,也不知是何身份? 水柔觑着看他,袁熙被她看得心中发毛,手蒙上她双眼:“柔儿怎么了?” 水柔笑:“你这一下午都在紧张些什么?读书心不在焉,出去和冯大娘絮叨,吃饭时听见东厢门响就坐直了抻着脖子往外看。怎么?我们小门小户的没见过世面,看上人家的玉了?” 袁熙咬牙抱她在怀中吃吃笑:“鬼灵精,什么都瞒不过你,谁知道他什么来头,今日在街市上,那么多男子看你,我就成了惊弓之鸟,就怕他住这儿来是冲着你。” 水柔用力捏捏他的耳垂,袁熙嘶了一声说疼,水柔说:“我们是我们,他是他,各自忙各自的,胡思乱想那些做什么?就算冲着我来,子昭不信我吗?我岂是朝三暮四之人?” 袁熙红了脸象做错事的孩子:“是我小人之心了,不过......” 水柔凑上去亲亲他的唇:“我会尽量避开的,也不会与他多说什么,你可放心了?” 袁熙就笑着去解她的衣裳,水柔拍开他手,让他读书去,他就腆着脸说:“都读三年了,哪里在乎这几日呢?这几日就是日日陪柔儿出去逛,也无不可。” 水柔笑他狂妄:“古时就流传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我虽不懂明经是什么,可你听听,五十少进士,哪有那么容易的,还是平心静气坐下来读书才是。” 袁熙真的在书案前坐下凝神读书,水柔看炉子上水烧好,冷热水兑好了,把木盆端到袁熙脚下去脱他的鞋袜,袁熙怎么也不肯,水柔拗不过他,看他光了脚泡在水里,过一会儿过去加点热水在里面,袁熙连声说舒服,这冻脚的毛病也好些日子没犯了。 水柔把他的鞋子烤在火炉边,袜子也洗好晾着,趁他不备过来为他擦脚,脚趾间也都擦得干干的,再为他穿上刚拿出的干净鞋袜,炭炉烧得旺旺的,生怕他冷。在定远家中时日日忙碌,夜里想着照顾好他,却常常累得等不到他从书房回来就睡着,如今总算能为他尽点心意。 耳听更鼓敲了子时,水柔忙提醒袁熙睡觉,袁熙躺在床上抱了她说:“下午有些后悔带你过来,这会儿又庆幸了,有柔儿在身边,周身都是熨帖的。” 水柔知道他为何说后悔的话,自己的不允诺还是让他在意了,才如此介怀别的男子的目光,心揪了一下,脸贴在他怀中紧搂了他:“子昭放心吧,我眼里心里只有子昭,根本看不见别的男子。” 袁熙又高兴起来,双手不安分得乱动,水柔让他早些睡,他耍赖说:“刚换床睡不着,动一动累了兴许就睡得香。” 嘴里说着怕水柔不应,双手覆上她的胸前挑逗着,水柔就酥软在他怀中...... 这一夜果真睡得香甜,寅时更鼓刚敲,东厢那边的门应声而开,接着院门开了又关上,水柔睡眠较轻浅,这会儿又是寂静时分,耳边听得清楚,心下也不禁想这林公子如果是做生意,好像用不着天不亮就起来,看袁熙睡得正香,他要听见又该猜疑人家一番,其实水柔看林公子不只面善,而是很面善,似乎在那里见过......心里想的却不能对袁熙说,说了又该惹他不快,以前竟未发现他如此小器,小器得可爱,水柔轻轻吻吻他的额头,窝在他怀中舒适得睡去,不打算喊他早起了,冯大娘家也不养鸡,由他睡到自己醒来再起吧。 袁熙一直睡到太阳光照在脸上才醒过来,唬得忙爬起来,这三年来除过新婚那三日,都是不到卯时听见鸡啼就起从不懈怠,这眼看大考在即了倒睡起懒觉了,耳边传来水柔的笑声,看过去时她坐在窗下绣着香囊,他不依道:“柔儿早醒了,怎么不叫我?” 水柔笑着过来帮他穿衣:“不是说不在乎这几日吗?就安心睡到想起了再起,歇息够了临考那日才能精神饱满,白日里稍看会儿就是,别累着了。” 袁熙就傻呆呆得任水柔为他穿衣,柔儿总是那么仔细体贴,她的话总让他窝心不已,呆了一会儿看水柔打趣看着他,脸埋在她颈窝处闷声说:“怎么没早几年遇见柔儿?你们家距我们家也不远,我也到处疯跑,怎么就从未见过?” 水柔摆弄着他的衣带,想问你可是想起尹兰漪了吗?话到嘴边却不想问,生怕听到自己不愿意知道的事,在这事上,就如乌龟一般缩着头好了,也许这辈子也不要提起,最好能忘掉有这么个人才好。 水柔软软的手搂在他腰间系着带子,袁熙腰间一阵酥/痒,手就不安分探入水柔的衣襟,水柔笑骂他:“刚刚还慌张起晚了,这会儿又不老实。”www.sxcnw.org 袁熙赖道:“柔儿不是让我歇息够了精神饱满吗?日日早起后与柔儿尽兴一回,我就更能精神饱满。” 水柔看着屋里明媚的阳光忸怩推他:“这光天白日的。” 袁熙就咬着她耳垂:“我在后面,柔儿看不到我,行吗?” 水柔挣扎着:“倒不是怕看到你。” 袁熙又说:“那我在上面,挡着柔儿的眼睛可好吗?” 水柔骂道:“如今越发孟浪了,原来只是意会,如今张口就说出来了,你不害臊我还害臊呢。” 袁熙的唇落在她胸前:“就是喜欢柔儿这害臊,你越怕羞,我越想......” 水柔的脸色白皙中带着粉红,露出的双肩也是淡淡的粉,袁熙看着沐浴在清晨阳光中的柔儿,和夜里灯下不同,与夏日山顶也不一样,添了几分轻灵,热血就在全身沸腾...... 水柔总能在寅时听见东厢门响,夜里倒不知何时回来的,袁熙几日没见着他,心下更为警惕,如果是正当的生意人,哪里用得着披星戴月的,只是眼不见心不烦,全身心享受着与柔儿难得的温馨舒畅。 白日里读书水柔陪着他做些女红,夜里早早睡下厮缠,早晨总是被阳光唤醒,又把水柔抱在怀中缠绵,只觉这日子过得比神仙都舒坦,无怪乎人言只羡鸳鸯不羡仙,这会儿让他做神仙他都不做,只愿与水柔相依相守,相看两不厌对坐也相思。 转眼就到了初九,天擦黑起来冯大娘就煮好饭,袁熙吃着饭,水柔为他收拾着应考用具嘱咐他:“只吃七八分饱,太饱了容易困倦。” 要出门走了,水柔过来为他将香囊系在腰间,衣服是浅浅的蓝色,香囊的蓝稍深一些,和腰带一般颜色,不仔细看难以发现,冯大娘提了食盒过来笑说:“这个食盒以前的举子们用过都说好,是你大叔特意做的,里外共有三层,食盒外包上厚厚的棉套,到中午时还是温热的。” 两人忙道了谢,冯大娘这时看见香囊担忧说:“不会被查着吧?这查夹带可是极严格的,这个食盒头一次用都被拆开过,后来卫兵们看见就知道是冯家的,才会放行。” 水柔有些担忧说要不别带了,免得遭人怀疑,袁熙摇头说:“不会的,不信夜里你等着,肯定原样带回。” 说着捏了捏水柔的手,水柔点点头说我放心的。袁熙一笑拿了备好的东西往贡院走去,在门口应验了冯大娘的担心,卫兵果然对食盒放心,只是这香囊硬要拆开了来看,袁熙微微笑道:“兄台看看这针脚,细小密实,要真有夹带在里面,等到拆开来,都该出考场了,真的只是一些提神之药,不信兄台闻闻。” 后面的举子都说有理,带也不会带在这里,卫兵拿起闻了闻,确实是清香醒神,却还是不放心,要去请示上峰,这时有个温润的声音道:“放行吧,这位举子说的有理。” 卫兵朝袁熙身后恭敬施了一礼,抬手放他进去,袁熙想看看是谁出声帮他,回头看去是一位着黑色蟒袍的男子,云淡风轻朝他微微一笑,袁熙忙作揖以示谢意,男子摆手示意他进考场去,袁熙转身琢磨,看他服饰定是当朝公卿,如此年纪轻轻又美如冠玉,难道竟是传说中天人一般的大相国崔光? 崔光广受天下读书人膜拜,文韬武略执政严明爱民如子,袁熙心中仰慕日久,激动得再回头看时,只看见他挺拔的背影,身旁之人长身玉立从后看去竟有些象那林公子。 袁熙摇摇头,今日非同寻常,想他做什么,挺胸深吸一口气向考场里自己的号舍走去。回去后,水柔自是体贴着又是推拿又是抚慰,夜里满足了袁熙无数个无理要求。 十二日十五日就不若初九那么紧张了,袁熙完全放松下来,水柔又给换了两个香囊,说怕前面用过的放了几日没了功效,袁熙自是由着她,卫兵看见他的香囊袋,甚至会缓和了拉着的脸,冲他笑那么一下,他也知道那日碰见的确是崔光无疑,今科取士,崔相国亲任主考,至于他身旁那个似乎熟悉的人影再未见着。 三月一日放榜袁熙果然中了贡士,小夫妻如胶似漆到了十五那日,水柔为他换了浅灰色衣裳,说是在金殿上不可太过张扬。到了金銮殿,龙椅上传来一个清朗的女声,众举子呆傻片刻才开始回答皇帝刁钻的提问,就连自信满满的袁熙也被逼问得额头渗出细汗,问完后又是一番治国为民的训导,然后执事太监叫了三位贡士的名字,让他们到大殿中央抬起头来,其中就有袁熙,三人抬头看时,另两个震慑于女帝的高贵美丽一时忘言,袁熙却没心思看女帝容貌如何,因为他一眼看见站在群臣前头的两个人,一个自然是崔光,另外一个竟然是同居一院,初九后再未回去过的林公子,他的黑色朝服上面绣着金色麒麟,见袁熙看他朝他贼贼一笑,袁熙顿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好在女帝看他们一眼就散朝了,袁熙懵懂着出了金殿,和众贡士拱手寒暄...... 作者有话要说:小器 : (1) 肚量浅窄、偏狭,也作“小气” 孔子鄙其小器。—— 宋· 司马光《训俭示康》 (2) (《论语·八佾》:“ 管仲之器小哉!”) 窝心,有两种意思,一种是贬义,即北京话里心中有气但是还说不出来的意思;另一种是褒义,即台湾话里很贴心很开心很温暖的意思,我这里是后一种:) 关于崔光和林公子服饰问题,如有不妥,请大家告诉我,我也是略微查了一下资料,可能不太准确:) 21 21、郎骑竹马 ... 袁熙怕水柔担心,又被刚刚金殿上那一笑扰得心烦意乱,既是着黑色金麒麟朝服,应该是位小王爷,当朝五大诸侯王,东阳王西阳王南阳王北阳王凤阳王,并无一位姓林,可见他没有说实话,一位金尊玉贵的小王爷住到冯大娘家院子里,还用问吗?必是冲着柔儿来的。 可几位同州郡的进士拉他去喝酒,这几个人乡试就认识,日后就是同科,总不能不理,只好耐着性子作陪,席间推杯换盏不觉日落西山,这才急忙往回走,袁熙有意少喝了些,依然有些醉意,出了酒楼一吹凉风,就觉头晕目眩得难受。 回到家时屋里已亮起灯光,袁熙心才踏实下来,刚要推门里面传出一男一女的说话声,女声不用说是柔儿,男声却不熟悉,柔儿好象很高兴,又很激动,平日里甜软的声音竟添了些紊乱,又好像夹杂着哭腔,袁熙心里咯噔一下,酒意去了大半,目光移到窗户上,灯光清晰得把两个人的剪影投照在窗户纸上,柔儿竟靠在一个男子怀中。 袁熙的怒气升腾起来,一脚将门踹开,水柔听见响动才清醒过来,跑过来抓住袁熙的手:“子昭,你知道林公子是谁吗?他就是小时候和我一起长大的岐哥哥。” 袁熙冰凉的手这才有了些暖意,沉着脸看向那位男子,可不就是金殿上刚刚看见的贵公子,只是换了青色衣袍,腰间那块玉佩也不见了,站在那儿挑眉看着他。 水柔这一日异常紧张,考试那三日倒不觉得什么,想到见过两次的少年皇帝,忽男忽女刁钻傲气,袁熙又一向有些自负,在人面前不肯服软,不过想到关键时刻朝堂之上必有崔相国主政,又心安不少。 她因感激冯大叔冯大娘待她和袁熙殷勤贴心,想着离开前为他们一人做一双鞋子,冯大叔的已做好了,今日一边心焦等着,一边为冯大娘纳着鞋底,这针戳到手指头上好几次,钻心得疼,她只好放下手中的活计,出去清扫院子,冯大叔却一早扫过了,跑到厨房帮冯大娘做饭吧,又不到时辰。 冯大叔和冯大娘出去买菜了,她无奈坐在书案前翻看袁熙的书本,仿佛能触摸到他熟悉的气息,书的内容枯燥乏味,看得都快睡着了,她就把那本书在手里转着圈把玩,转着转着书的封套里掉出一张薄薄的纸,水柔弯腰捡起,是一张描花的精美诗笺,上面是几竖行小字,字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却不是常用的墨,而是蘸了女子的胭脂写就,纸已微微泛黄却依稀还带着些粉红色的淡淡香氛,上面写着: 一、夜、欢、爱后给子昭,莫失莫忘,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欢娱在今夕,嫣婉及良时。 落款处写着兰儿两字,旁边是一个清晰饱满的唇印。 水柔本就心思剔透,看着这传情的花笺,字里行间仿佛有一个沉浸在爱恋中的女子冲着她巧笑倩兮,一瞬间就想到袁熙与她定是浓情蜜意山盟海誓的,否则一个女子也不会大胆给情郎写夫妻二字,想着想着就觉两腿发抖,双手紧扶住桌子才没有摔倒,瘫坐在椅子上,眼泪扑簌簌打湿手里的花笺,想要扔下不看手又不听使唤,这本书是他常看的,到国都赴考都不忘把这纸塞在封套处,袁熙啊袁熙,你竟如此心猿意马难忘旧情吗? 软着身子呆愣愣坐在书案前,听见院门响动才醒过神来,冯大娘拎着菜篮过来叩了叩门:“水柔啊,今日想吃些什么?大娘给你做。” 水柔忙说:“大娘看着做吧,今日我身子有些不爽利,不能去厨房帮你了。” 冯大娘笑:“既不爽利,好好歇着吧,袁熙一回来咱们就开饭。” 水柔答应着,起身把那张纸塞回封套内,抹了抹眼泪去水壶中倒了水,连续喝了三大杯,去水盆中仔细洗了脸,在铜镜中端详着,眼睛有些红肿,拧了汗巾覆在脸上靠坐着被子歇息,无论如何,子昭今日殿试归来,万不能提及此事惹他不快,天大的事过了这阵子再说,也不能让他看出自己哭过,水柔心中虽恼却清明,也知道袁熙待她是真心,可却不能容他心中还有另一个女子。 这时院门又响,水柔以为袁熙回来了,揉了揉脸又捏了捏整理一下头发笑着迎出屋门,出去一看愣住了,原来是多日未曾回来的林公子,对方冲她一揖,她一福还礼折回屋去,在屋里听见林公子笑嘻嘻与冯大叔冯大娘打着招呼,然后是低声与冯大娘唠着家常,听不清说些什么,水柔想着他双眸中的笑意,心里没由来温暖,为何总觉得在那儿曾见过他? 冯大娘与林公子说着话,心里挺喜欢这孩子,长得俊嘴巴甜,一口一个大娘,比袁熙还容易亲近,林公子随口问:“袁公子可是高中了吗?” 冯大娘笑眯眯说道:“高中了,今日去殿试未回来呢。” 林公子又问:“他家娘子自然高兴了?” 冯大娘初始看林公子过来搭话,还警醒自己万一他问到水柔,就一问摇头三不知,这会儿一高兴,就忘了袁熙的嘱咐,笑说:“水柔这孩子性子淡然些,倒没看出多高兴来。” 林公子一听水柔二字,腾得起身就去西厢房敲门,冯大娘忙放下手中的菜追过来:“你要做什么?快给我回去。” 水柔听见敲门声开了门,林公子笑看着她:“原来真的是柔柔,我是岐哥哥呀,还记得吗?” 水柔一愣,岐哥哥三个字轰开记忆的闸门,童年时陪在她身边保护她带她到处疯玩的岐哥哥,她怎么会忘呢?只是以为今生难以再见,就将他封存在最珍贵的记忆深处,她嫣然而笑伸出了手,林公子也笑着伸出小指与她拉勾,然后两人的大拇指上翻相挨在一起,齐声笑着说:“拉勾上调一百年不许变。” 水柔笑着留下眼泪,林公子的双眸也泛出水光来,当年举家迁移,岐哥哥骑马追到城门外,与她约定长大后再见,当时两人就是这样,小指拉勾然后大拇指上翻相挨,互相许诺一定找到对方。 冯大娘擦着眼泪说:“原来是认识的,你们聊着,我去做饭。” 林公子进屋就关切得问:“柔柔,老师和表姑可好吗?” 水柔落下泪来:“我们到定远三年后,母亲就去了,父亲因为伤心身子越来越差,后来病倒在床上,一病几年,前年初秋时去的。” 林公子怜惜看着她:“老师虽满腹经纶,却不善经营,又生病多年,柔柔定受苦了吧?” 水柔半天才止了眼泪笑说:“倒不碍的,算不上受苦,岐哥哥,你好象不姓林的。” 林公子笑道:“小时候的事柔柔忘了吧?我姓凤的,凤凰的凤,全名凤林岐......” 凤林岐,如果袁熙在场,必然会知道他就是凤阳王凤天雍的世子凤林岐,水柔却不知这些,依然懵懂着,凤林岐起身倒了杯水,把她摁坐在窗前椅子上,自己在书案后坐下来,为她讲述江南凤家的往事。 凤阳王凤天雍幼年与姑表妹妹梅落雪订亲,少年时前往国都偶遇当朝林大学士之女林洛,对她一见倾心,怎奈林洛心属灵王子,并与灵王子有婚姻之约,林洛与灵王子成亲后,凤天雍心灰意冷回到王府准备迎娶表妹。 他的好友水意谦闻讯后前来告知他,自己与落雪早就心有灵犀,求他放过落雪。水意谦乃当朝大才子,与芦洲花仲远素有“北仲远南意谦”之称,堪称大裕王朝才学双璧,怎奈水意谦无心入仕,凤天雍赏识其才华,留在府上名为幕僚实为好友。凤天雍欣然应允并亲自主持操办二人婚事。 后来凤天雍为朝堂利益与东阳王家族联姻,娶了东阳王之女,就是凤林岐的母亲,林岐之母乃是大家闺秀,与丈夫感情淡淡,终日吃斋念佛,眼看着凤阳王姬妾成群。 因梅落雪自小体弱,与水意谦成亲几年后才有了水柔,夫妻二人爱若珍宝,凤阳王因水意谦过人的才学,命凤林岐拜他为师,水意谦常带着水柔前往林岐书房,凤林岐长水柔五岁,府中孩子众多,怕她受了欺负处处呵护着水柔,因水柔性子清淡倔强,爬树掏鸟窝下河捞鱼虾都与男孩子一般,摔倒了爬起来,衣服破了笑笑,不象别的女孩子身上沾点灰尘,就哭天抹泪,凤林岐越来越喜爱她,比对自己的亲妹妹都好上几分。水柔五岁时,凤天雍因当年愧对表妹,就与水意谦商量着,做主为凤林岐和水柔订了亲事。 水柔七岁那年,凤天雍又纳一名爱妾,因长相酷似林洛百般宠爱,这名爱妾恃宠而骄,因夜间听见凤阳王梦里叫着洛儿,以为他的心上人是梅落雪,因妒生恨在梅落雪饭菜中下慢性毒药,凤林岐无意中撞见告诉父王,凤阳王一怒之下斩杀爱妾,亲往慕容山庄央名医慕容垂前来救治梅落雪,慕容垂妙手回春救回梅落雪性命,临走前摇头说:“性命虽保,却落下顽疾,估计寿命超不过三年。” 水意谦自责留在王府这种是非之地害了爱妻,执意带着妻女远走,凤阳王竭力挽留无果,馈赠他金银财物,水意谦一文未带。凤林岐和水柔哭成泪人却改变不了大人的决定,水柔一家临行那日,凤林岐骑马追上,与水柔相约长大后再见。 这之后凤林岐一直在寻找水家下落,却杳无音讯,不想十年后在湘州街头看见一对男女深情凝望,那女子象极当年的表姑梅落雪,难道是水柔吗?他雀跃着,想起以前几次找错的尴尬经历,悄悄跟在他们身后,设法住进冯家小院暗中观察。 谁知皇帝钦点他协助崔光主持科考事务,早间一日不落上朝点卯,白日与众官员忙碌科考事务,总是深夜才散,是以早出晚归,二月初九开始,按例涉及科考的一应官员,都住在贡院不许回府,直到殿试结束,以防受贿舞弊。 今日殿试前,皇帝却出人意料以女儿装出现,群臣哗然片刻即在崔相国看似和煦的笑容里止了声息,照常山呼万岁。他知道朝堂生变,不日就得赶回江南凤府,急忙过来与冯大娘搭话,想问问住在西厢的女子是不是水柔。 说到此处他哈哈大笑:“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柔柔,不想在此偶遇。” 水柔听着他述说,童年时的欢乐往事都涌上心头,试探着问:“岐哥哥,水家和梅家可还有什么人吗?” 凤林岐怜惜看着她:“梅姑姑从小就失了双亲,所以在凤府长大,老师也是孤身一人,就算有什么人,也都是较远的旁支了。柔柔别伤怀,凤家以后就是你的娘家。” 水柔心下感慨,因他的呵护又生了甜蜜,笑问:“岐哥哥成亲了吗?” 凤林岐摇摇头笑问她:“柔柔呢?袁熙对你可好?公婆对你可好?小门小户的可曾受了委屈?” 水柔听他关切得询问,想起成亲后的种种不易,眼泪就落下来,抽抽搭搭说道:“要是早日碰见岐哥哥,不就有人为我撑腰了吗?” 凤林岐就皱了眉过来擦她的眼泪:“我看袁熙与柔柔十分恩爱,他竟让你受了委屈吗?还是家中公婆......” 水柔忙说:“公婆都极好的......” 凤林岐就怒道:“看来是袁熙对你不好,柔柔不怕,跟岐哥哥回江南就是。” 水柔听到他说袁熙对你不好,说到回江南,想到今日那张花笺,满腔的委屈都化作眼泪汹涌而出,凤林岐心疼得轻拥她在怀中不住安慰,这时袁熙回来踢开了门,水柔惊跳起来,跑过去抓住袁熙的手:“子昭,你知道林公子是谁吗?他就是小时候和我一起长大的岐哥哥。”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有一些旧事,与拙作《花间月》里的人物有些关联,应该不影响阅读,如果有疑问就告诉我,我会一一作答的:) 22 22、林岐发难 ... 袁熙听见水柔说从小一起长大的岐哥哥,愤怒平息下来,心里却涌上复杂的滋味,有些辣有些气有些涩还有些酸,见水柔期待看着他,硬扯出一丝笑容来拱手道:“怎么没听柔儿提起过?不是姓林吗?怎么又成岐哥哥了?” 水柔笑道:“岐哥哥全名是凤林岐,他不姓林的,姓凤。” 袁熙心中一惊,眼前的竟是凤阳王世子,脸上却没露出半分,淡淡说道:“原来是凤兄。” 凤林岐自顾坐下翘起腿,自在得跟自己家似的,还指了指窗下的椅子:“袁兄也请坐吧。” 袁熙站着没动,他倒反客为主请我坐了,水柔拉他到椅子前坐下站在他身边,袁熙看水柔没去凤林岐那边,心里才舒服一些,凤林岐笑道:“我和柔柔可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柔柔?袁熙一听就有些来气,还青梅竹马,当下微笑道:“小时候再好总要长大的,柔儿已成亲了,而且夫妻恩爱......” 凤林岐手指抚上下巴:“我和柔柔是从小订了亲的,我至今尚未婚配。” 袁熙这气又窜上来一些,捏着手提醒自己冷静,千万不要中了这小子的圈套,回头向水柔无比甜蜜得笑了笑:“柔儿,刚刚被同科的人拉去喝酒,头晕得厉害......” 水柔的手抚上他额头慌张说:“有些热呢。” 话音未落慌忙就去沏茶,袁熙这才得意得看向凤林岐:“可柔儿已经成亲了,就是小王爷也不能强抢民妇吧?” 水柔端来两杯茶,一杯放在袁熙手边,一杯放在书案上:“岐哥哥,你也喝点茶水。” 凤林岐朝着水柔粲然一笑,袁熙心想,我要是女子,只怕也得被他摄了魂去,凤林岐抿一口茶悠然说道:“袁兄是不是想说,柔柔成亲了,就该和我断了来往?断不了的,我们可是姑表兄妹。” 袁熙正喝着茶听见他的话差点笑着喷出来,忙憋住气咽下茶水说:“灵帝当政后,已经禁止表亲联姻,因为神医慕容垂上了奏章说,表亲联姻于后代不利,这个可是天下皆知的。” 水柔看着喜孜孜的袁熙,他进门这一会儿,可都变几次脸了。凤林岐讥诮看着满脸喜色的袁熙说:“我们不是近亲姑表,我的父亲和柔柔的母亲是姑表兄妹,所以我和柔柔成亲是国法允许的,就算不成亲,我们也是表兄妹,断不了来往的。” 袁熙的笑容敛了八分去,怕水柔不高兴勉强留了两分,干笑道:“既是亲戚,自然应当来往。” 凤林岐看着他勉强的笑容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袁兄可知柔柔的父亲是谁?” 袁熙看看他又看看水柔,凤林岐说:“他就是以才学闻名大裕的水益谦。” 凤林岐满意得看着袁熙从椅子上惊得跳起来,谁让这小子让柔柔受委屈的,这下你知道娶了名门之女,看你还敢不敢怠慢。 袁熙又慢慢坐回去:“一直仰慕岳父名士风范清流风骨,原来如此。” 水柔看这两个人口蜜腹剑剑拔弩张,凤林岐长相俊美无俦,举止贵气迫人,话语间又处处牵制着袁熙,水柔就有些心疼,怕他在凤林岐面前矮了三分去,如今看他倒也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气势上丝毫不让,也就放心悄悄出门帮冯大娘做饭去了。 走到院子里又不放心,岐哥哥毕竟是高高在上的小王爷,袁熙只是一介布衣,他的贡士身份在岐哥哥眼里只怕微小如尘泥,会不会受了岐哥哥的委屈?转身时又想到那诗笺,就又往厨房去了。 凤林岐看水柔出了门笑道:“袁兄既不欢迎我,就不用强颜欢笑了。” 袁熙偏笑得热了些:“凤阳小王爷风流之名满天下,和慕容山庄少主慕容非离齐名,刚刚当着柔儿的面,也不好说她心目中那个岐哥哥的坏话。” 凤林岐向后靠在椅背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袁兄有没有想过,我是因为心有所属而不得,才处处留情的?” 袁熙的手又捏得紧了些:“我此生是不会放开柔儿的,如果凤兄以权势压人,大不了鱼死网破。” 凤林岐嗤笑道:“言重了言重了,听袁兄这话,是极在乎柔儿的。” 袁熙盯着他认真说:“那是自然。” 凤林岐追问:“怎么在乎?” 袁熙说:“自然是让她放心让她开怀处处体贴细心呵护。” 凤林岐眯了眯眼:“可能为她舍弃财富舍弃官位舍弃性命?” 袁熙就一顿,凤林岐长声而笑:“都说我凤林岐留恋花丛风流多情,我若真心爱一个女子,必然肯为她舍弃一切,袁熙啊袁熙,你口口声声说在乎柔柔,你却做不到。” 袁熙急道:“我可以做到。” 凤林岐敛了笑肃容道:“可你却有片刻犹豫,这个先放下,毕竟假设做不得准。我现在以舅兄呵护妹子的心来问你,今日殿试完后,你去了何处?” 袁熙老实答道:“被同科贡士拉去酒楼喝酒。” 这时水柔不放心,又回来站在门口听着,两个人都很激动,声音很大,她听得一清二楚: “为何不推脱?” “既是同科,日后一起共事,不好推脱。” “你可知道柔柔会担心?” “我知道,她会坐立难安。” “你在金殿上看见了我,也猜测到我的身份,对不对?” “对。” “你可担心我对柔柔有所图谋?” “担心。” “那你为何不能推脱,先回来安柔柔的心,先回来守着她?” “我......” “你有没有想过先推脱,回头再加倍请了就是。” “我......” 凤林岐咄咄逼人盯视着袁熙:“可见你心中更重名利富贵,柔柔其次。” 袁熙额头的汗都下来了,可他心中不甘,挣扎着连声说:“我不是我不是......” 水柔听见他话语中的焦急紊乱,忙推开门到袁熙身边擦着他额头上的汗珠,嗔道:“岐哥哥,你干嘛逼他呀?” 凤林岐一扬唇:“我哪里逼他了?你问他,我说的可在理?” 水柔抿嘴一笑:“还用问他吗?我是知道他的,他这个人心性哪有你们这些权贵那么狡诈,人家拉他去,他想着同科不能得罪,就勉为其难去了,心里必是担心我的。他还没有经过磨练,哪会象你们那样半真半假虚虚实实,过几年也就老练了。” 袁熙听见她说到你们狡诈心下就松了,柔儿不怪他就好,听她说到象你们那样半真半假虚虚实实,就喝口茶得意笑起来。 凤林岐也不以为杵,笑说:“柔柔还是小时候一般心性,看在柔柔的份上,今日先放过你。” 袁熙心想,只要柔儿能放过我就行了,你放不放过又有何关系。水柔笑说:“都吃饭去吧。” 几个人和冯大叔冯大娘高高兴兴吃了饭,饭桌上袁熙和凤林岐又象好朋友般谈笑风生,水柔就不住低头笑,怎么跟两个大孩子似的? 吃过饭,凤林岐笑着谢过冯大叔冯大娘,拿出两个银灿灿的锭子往冯大娘手里一放:“这些日子多有叨扰,多谢大叔大娘了。” 冯大叔忙从冯大娘手里拿起元宝要还给凤林岐:“这太多了,足有二十两,统共住了五日,后来就没回来过,饭也从来不吃。” 冯大娘忙点头说是,袁熙笑嘻嘻过来吧元宝塞到冯大娘手里:“就收着吧,对他不过九牛一毛。” 众人笑着出来送凤林岐到院门,凤林岐拿出初见那日戴过的晶莹碧绿的玉佩给水柔:“日后要受了委屈,就拿着这块玉佩找到驿站官兵,自有人快马将你送到凤府,那里就是你的娘家,哥哥过些日子再去定远看你。” 众人转身回去时,凤林岐笑着喊:“袁熙止步,还有话要说。” 水柔看袁熙气呼呼不动,就掐他,袁熙方来到凤林岐身边:“小王爷还有何指教?” 凤林岐笑着凑到他耳边:“今夜就要去相国府商量三甲人选,袁兄可想做状元吗?” 袁熙冷冷说:“天下还不是凤家的,况且大裕王朝有崔相国在,今科取士自然公平公正。” 凤林岐朗声一笑:“好你个袁熙,算你有种,后会有期。” 说完一声唿哨,墙角转弯处跑出一匹黑色骏马,凤林岐翻身上马疾驰而去,袁熙回过头时,柔儿站在身后一脸伤感,忙攥紧她手回到屋里。 他把水柔抱在怀中不停抚慰,看她止了伤心才埋头在她肩上:“柔儿,我是不是撞见了瘟神?怎么招来这么一位金尊玉贵的人物?” 水柔就笑,他又说:“撞了瘟神吧,科考又高中了,唉......” 水柔知道他心中滋味复杂,今日所见所闻他毫无预料,想要安慰他,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见书案,就笑说:“能与岐哥哥重逢,你又中了进士,分明是福星高照,何来瘟神之说,我也有了娘家人,不会再孤单单的了。” 袁熙心中就一凉,想起凤林岐那句我是因为心有所属而不得,才处处留情的,心下更不痛快,柔儿也是因为找不到他才无奈成亲的吧?柔儿会不会也一直在想着他,心下不快犹自不甘问道:“柔儿,你一向知道我的心的,是不是因为我殿试完没有回来,心里有些怪我?你明明知道我不高兴看见他,不高兴听你叫他岐哥哥,不愿意你收下他的玉佩,更不爱听他说的那些让你回江南的话。” 水柔假装不懂:“为什么不高兴呀?他本来就是我一直想着的岐哥哥呀,不叫岐哥哥叫什么?再说,我们有了王爷家做亲戚,岂不是一桩美事吗?” 袁熙听她如此说,心想你从不贪恋权势富贵的,既如此说必是心中有他,就觉得遇见他什么都好,到现在也没问我殿试怎么样,一口一个岐哥哥,他也不想想自己进门后就在说凤林岐的事,水柔也没有机会问。当下气呼呼说道:“确实是美事一桩,我有了个贵为小王爷的舅兄,能不是美事吗?” 本来袁熙心中高兴,想告诉水柔他和另两名贡士特意被皇帝点了名,大概能中一甲,又想说皇帝原来是位美貌刁钻才学广博的女子,这会儿却没了心思说,水柔也没问,两个人各怀心思,洗漱后背对着躺下睡去,竟一宵无话。 23 23、两相猜疑 ... 两人一夜背对躺着,那个都不好受,袁熙长吁短叹翻来覆去折腾,水柔静静躺着一动不动,袁熙故意说:“喝了些酒,头疼得难受。” 要是往常,水柔的手早就探过来,今夜却悄无声息,袁熙知道她没有睡着,她睡着时总是蜷缩如小猫一般,这会儿却直直得侧躺着,袁熙心中十二分委屈,我今日可是参加殿试去了,被皇上为难得直冒冷汗,又被你那岐哥哥惊得失魂落魄,你明明知道我的心思,竟问也不问,都喊了头疼了,你还在装睡,你可是后悔了吗? 水柔心中也是百转千回,你和那个尹兰漪好过就好过吧,我们都成亲了,你就该一心对我,竟把她给你的诗笺带在身边,难道你竟与我同床异梦吗?今日我能与岐哥哥重逢,我这个孤女也有了娘家人,你该为我高兴才是,可你竟然万分委屈,他虽龙章凤姿身份尊贵,我只当他哥哥罢了,你竟不明白我的心吗? 两个人各自想着心思朦胧睡去,袁熙怀中空落落的,睡得并不踏实,夜半醒来月光正照在水柔身上,她面朝着墙蜷缩着,袁熙心中一疼,手轻轻探过去把她拥在怀中才安心睡去,黎明时水柔醒来悄悄挣开他转过身去。袁熙闭着眼睛假装不觉,心下就是一冷。 十六早上起来,两个人吃过早饭呆在屋中,本来前些日子说好,这两日去国都各处看看,省得等榜无趣。这会儿却忘了般,谁都不再提起,彼此说话也客气起来,水柔静静做着鞋,袁熙在书案上翻看那几本书,翻着翻着就停了手,呆呆看着窗下的水柔,水柔感觉到他的目光也不理会,好半天才抬头淡淡问了声:“可还头疼吗?” 袁熙懒懒说道:“不疼了,多谢关心。” 水柔哦了一声又低下头去,想着他说的多谢,心中就添堵,堵着堵着这针就刺到手指上,轻叫一声袁熙已跑过来,把她的手指含在嘴里,拿出来仔细看着皱眉问道:“怎么破了好几处?” 水柔的双眸中泛出水来哽咽:“还不是昨日担心你吗?这针就老戳到手指上。” 袁熙抢过她手中的鞋子扔在窗台上:“先不做了。” 水柔却又执拗拿起来:“这还有两三天就走了,再有几针就好。” 袁熙叮嘱她小心,无奈在屋里转了几圈,她自看到凤林岐就对自己分外冷淡,叹着气把书案上的书胡乱扔在书箱里,水柔看看那木箱问道:“这些书还带回去吗?怪沉的,都高中了,以后用不着了。” 袁熙盖上木箱说:“给隔壁李大娘家小二吧,他准备三年后考试呢,省得再去花银子买。” 水柔瞄着他手上,好象没有对那本书分外留意,当着我的面他总得掩饰才是,就又低了头做鞋,收起来也好,眼不见心不烦。 午饭时把两双鞋拿过去,老两口试着正合脚,高兴得直抹眼泪,冯大娘说:“这辈子无儿无女的,没想到还有这等福分。” 冯大叔点着头:“要是有水柔这么个女儿,那该是多大的福气,袁熙啊,就算你日后官做得再大,也要对水柔好。” 冯大娘说:“说句要杀头的话,就是拿玉玺来换,袁熙也得要水柔。” 水柔鼻子就是一酸,我在他心里哪能那么贵重?就拉住冯大娘的手跪下磕头,要认干爹干娘,冯大叔冯大娘连连摆手:“袁熙已中了贡士,日后要做官的,我们高攀不起。” 袁熙过来说:“柔儿别拗了,吓着大叔大娘,日后我们来国都就住这儿,认个亲戚常来常往可好?” 水柔这才作罢,吃饭时挨着冯大娘躲着袁熙,吃过饭又去厨房帮着收拾,打扫得分外仔细,所有用具都拿出来洗一遍,墙角屋顶都收拾干净,冯大娘感动得直掉泪。 水柔的心里一是为冯大娘尽点心,感激她这些日子的照顾,更多的是不想回屋面对袁熙,她心里明白袁熙对她身世的震动,也知道凤林岐给他的压力,昨日本已下定决心这一阵子不提那诗笺的事,和袁熙高高兴兴得等着朝廷发金榜,可凤林岐的到来和袁熙的反应让她犹豫了,自己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哥哥他尚如此别扭,那他自己呢?日日面对着妻子,还把另外一个女子装在心里,自己就该宽容大度的谅解他,处处为他着想吗? 袁熙在屋里左等右等不见水柔回来,心里想着冯大叔和冯大娘说的话,确实是拿玉玺来换也舍不得的,暗暗打定主意,就算她心里放不下凤林岐,就算那凤林岐贵为小王爷,水柔是我袁熙的妻子,我一定要把她留在身边,柔儿心地善良,待自己深情体贴,难道因为她与凤林岐重逢,就能忘掉这一年多的情分吗? 袁熙想着只要我加倍得在柔儿身上用心,加倍得呵护体贴,她定会留在我身边的,她和凤林岐感情再好,也十年未见,何况那凤林岐风流之名满天下,柔儿怎么会喜欢风流的男子呢?就算他是小王爷也一样。 自负刚硬如袁熙,面对着高高在上无比尊贵的凤阳王世子,还是失了信心无助彷徨,他与水柔童年相伴,两个人一样出身高门并有婚姻之约,这些年他一直在找寻,他对水柔的呵护在乎远比亲哥哥都要强烈。 他斜靠在床上努力平复心境,水柔终于进来了,却低头躲避着他的目光,他的心绪又略有些烦躁,尽量放软声音说:“柔儿,我在凤林岐面前莫名觉得卑微。” 水柔心中一颤,他竟如此坦然,他一直是有些自负的,今日却坦承自己面对凤林岐时不由自主的卑微,天下间有几个男子能直视自己在权贵面前的卑微之心呢?水柔扬起睫毛看向他,子昭子昭,你处处让我惊喜引我心动,早超出我初嫁时对你的期许,纵使你不能专情,我又该拿你奈何?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TXT⑨⑨.cC)袁熙见水柔抬头看她,生怕她说出自己不想听的话,又急急说道:“但我更嫉妒他,我恨不得陪你长大的是我,从你小时就呵护着你,走到那儿都带着你,这样你经历的旧事都有我陪伴,你的回忆里全都是我袁子昭,柔儿,我是不是霸道了些?”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TXT⑨⑨.cC)他不提旧事还罢,水柔一听这些话又来了气,你的旧事里都是给你写诗的兰儿,与我有何干系,当下冷淡说道:“我哪有那种福气,能在儿时得子昭作陪?” 袁熙不知她心中所想,听着她的话分外刺耳,只觉她是在嘲笑自己,嘲笑自己不自量力,一个穷小子妄想高攀他们这些高门贵族,她也许只愿陪在身边的是那凤阳小王爷吧?他咬了咬牙还是忍住怒气:“柔儿,鞋也做好了,今日无事,歇息一会儿出门逛逛吧?” 水柔看着屋外的暖阳本想说好,想到他与那兰儿定也四处闲逛,就说累了过去歪在床上,闭上双眼假寐,袁熙在她身边躺着,闻见她身上的馨香伸手刚触到她,水柔就瑟缩着一躲,袁熙看她竟躲瘟神一般躲着自己,跳下床扬长而去。 水柔躺在床上咬了枕头泪流不止,情之伤人累人今方尝到。袁熙想着自己出去走走,心里却有什么牵扯着迈不开步,走到院墙拐角处一块石头上坐下,只觉向来甜蜜的日子忽然就没了滋味。 冯大娘和冯大叔买菜回来,远远看见拐角那儿坐着一个人,院门开着,看来袁熙和水柔没有出去,这人怎么不进院子呢?到了近处一看竟是袁熙,冯大娘就忙说:“袁熙啊,怎么在这风口处坐着,春日里吹风容易着凉的,快回去吧。” 袁熙硬扯了扯嘴唇说:“我再坐一会儿,大叔大娘先回吧。” 冯大娘进了院子让老头把菜拎到厨房,就去敲西厢房的门,水柔心里恼着袁熙快两个时辰不见人影,怕他回来又盼他回来,回来了四目相对别扭,不回来屋里有些冷清,又稍稍有些担心他。听见敲门声知道是冯大娘,忙去开了门,冯大娘看着她直皱眉:“水柔啊,眼睛怎么红红的?和袁熙闹别扭了?这功名也有了,有什么天大的事,也不该在这几日闹。” 水柔低头掩饰眸中的泪光,冯大娘叹气道:“那傻孩子在院门外风口的石头上坐着,耷头耷脑的,哪象中了进士啊?这天下士子从小东三九夏三伏的,好不容易登科了,那就是比天大的喜事,可你看袁熙一点喜色也无,倒象是霜打过的茄子。” 冯大叔也过来说“人生四大喜事,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你们小夫妻眼下是人生难逢之大喜,别因小事生了嫌隙,应该高兴才是。” 水柔被老两口说得有些脸红,忙说:“大叔大娘,水柔知道错了。” 看老两口回屋,心里惦记他坐在风口,这都快两个时辰了,后日就放金榜,可别着凉生病,三步并作两步到了院墙拐弯处,果然呆若木鸡得坐着,水柔上前抓住他手拉他起来,他竟拗上了,憋着劲纹丝不动,水柔咬牙用力,他依然僵坐着也不看她,水柔一生气甩开他手扭头就走,走了没几步又回过头来:“袁子昭,你到底回不回去?” 袁熙还是不理她也不动,水柔想着刚刚触手的冰凉,蹲□捉住他手温言说:“子昭,我们先回屋,有话回去再说。” 袁熙的眸子这才有点生气,随着水柔起身,起身时因久坐就觉双腿麻木,踉跄了一下,水柔忙把他手搭在肩上,心想他真是命中的冤家,明明生他的气,看他这样心就软了,还有些微微得疼。 回到屋中扶他靠坐在床上,为他脱了鞋袜捂上脚揉捏着双腿,袁熙傻看着她,突然抓住她忙活的双手:“柔儿心中有我对不对?” 水柔挣脱他手:“说什么傻话。” 袁熙就不做声了,我就是傻,你明明见着你的岐哥哥就对我淡漠了,我却不死心,看着水柔红肿的双眼,心下添堵,她怎么哭了?可是恨不相逢未嫁时? 夜里两人依然背对着躺在床上,心里辗转良久才朦胧睡去,睡得沉了又自然依偎在一处,早上醒来怔怔看着对方,又猝然避开彼此的目光,各自背转身去。 24 24、雨后观灯 ... 十七这日两人从赌气中清明了些,都想着说说话,几次欲张口又慌忙闭上嘴,袁熙是害怕听到不想听见的话,水柔是怕扰了这几日的心境,昨日冯大叔都说对袁熙来说是难逢的大喜,若是拿出那诗笺来问他,岂不是惹得谁都不痛快? 袁熙坐在屋中无事可做,水柔拿出针线低头缝着袜子,好似全身心都在眼前的活计中,只是手里的针慢了很多,缝一下忘一下,过一会儿发现错了拆开再缝,袁熙在屋里转了几圈,就想往外走,水柔头也不抬得说:“又往哪儿去?又去院外呆坐着吹风吗?昨日阳光好,今日这天阴沉沉的,再坐石头上呆两个时辰,非着凉不可。” 袁熙的手停在门上,她语气淡淡得絮叨,在袁熙听来却如天籁一般,她还是关心我的,怕我着凉,没有抬头就知道我要出门,眼里还是有我的。 袁熙想着冲到她面前抢过她手里的袜子扔到床上,抓着她手往外就走,水柔不依说到:“这眼看就下雨了。” 袁熙回头看着她说:“原来说好带你出去的,今日非去不可,不怕大叔大娘见了笑话,我就扛着你出去。” 水柔知道他的性子,只好无奈随他往外走,出了屋门望了望天,黑云已压下来,嘟囔道:“要不和冯大娘借把伞吧?” 袁熙却没听见她的话,也没看天色,心里窃喜着,想起那次母亲惹怒了她,也是硬扛回来的,早知道这招管用,还用昨日坐在石头上吹风吗?夜里也如法炮制,过一阵子,她有了自己的孩子,还能走得了吗? 两人离院门远了些,袁熙才慢下脚步,紧攥着水柔的手也松了些,侧脸朝水柔傻笑,笑里又有几分得意,水柔假装没看见,板着脸问:“我们去哪里?” 袁熙笑笑:“听说今夜街市上有灯谜大会,为明日上金榜的贡士们应景取乐,这会儿应该都挂出来了,我们先睹为快。” 水柔心里小小的雀跃着,母亲在世的几年,每年元宵节父亲都要带着母亲和她去县府逛灯会猜灯谜,她坐在父亲肩上,挑自己喜欢的灯笼上的灯谜来猜,头一个猜中的人就能得那盏灯笼,碰上难的她就大声念出来,父母亲却总是笑着等她去想,从来不会告诉她答案。 总有人抢在她前面猜出来,提了灯笼走,她从来都没有得着最喜欢的灯笼,回去的路上父亲总告诉她:“能得着喜欢的就好,不用非要最喜欢的。” 她似懂非懂,提着灯笼心中总有淡淡的惆怅,母亲就指着那灯笼微笑说:“做灯之人花了心思想好,又花了功夫做好,费心写上灯谜,你只是取巧猜中,就能拿回家去,在床头挂上一年,睡后不用怕黑,灯光也不会刺着眼睛,醒来后入眼就是这灯笼的别致,应该高兴才是。” 她想着母亲的话就笑了,父母亲总是教她与世无争知足常乐,这会儿想起方才明白。袁熙看水柔绽开两日未见的笑颜,心下一喜,拉着她手快步往街市而来。 来到街市上黑云压得更低,已经有些起风,两边店铺伙计都忙着往回收挂出的灯笼,袁熙跑到近前对一位伙计说:“别忙着收呀,让我们先睹为快。” 那伙计看看他又看看水柔笑说:“这位仁兄佳人在侧,就失了心了,也不抬头看看,雨马上就来,不收回去都淋湿了,白忙一场。” 袁熙抬头看看天笑说:“还真是没注意,那夜里这灯会还能有吗?” 伙计摇头:“就看老天了,雨停了自然还能有。” 袁熙本想央求伙计去他们店里避雨,可他刚刚那么看水柔一眼,去了他们店里,他还不看起来没完了?原地四处张望一番,不远处就是城隍庙,这时雨点已落下来,情急之下抱起水柔就跑,跑到庙门下站定,再看外面雨水已密集成帘。 他喘着气放下水柔说:“幸亏跑得快,春日里竟有如此大雨。” 水柔嗔他一眼,还好这庙门内就他们两个,要有别人在,这么大个人被抱进来,岂不臊得慌吗?想着也没说什么,转身向门里看去,正对上大殿两侧的楹联,上书: 发上等愿,结中等缘,享下等福; 择高处立,就平处坐,向阔处行。 父母的那些教诲,此时才彻底融汇贯通,心下就澄明起来,袁熙也顺着水柔的目光看着楹联,连续两日烦躁的心情也平复下来,双手抚上水柔肩头在她耳边问:“柔儿冷吗?” 说着也不等水柔回答,脱下外袍披在她肩头,从前面裹住她往怀里一带,水柔意外得没有躲,反而往他怀里靠了靠:“子昭岂不闻......” 袁熙接口说:“朝闻道,夕死可矣。我也有茅塞顿开之感。” 两人就相视一笑,袁熙紧抱住水柔半天才问:“柔儿可喜欢看灯?” 水柔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喃喃说:“我更喜欢猜灯谜。” 袁熙轻抚她头发:“柔儿既喜欢,等雨停了,我们进庙中施香油钱,谢谢城隍老爷给我们避雨之所,找茶楼吃过饭就去看灯。” 春雨初歇,袁熙和水柔进了大殿,殿里守着的小道士不住朝他们笑,袁熙被他笑得不自在,就问:“道兄可认识我?怎么笑起来收不住。” 小道士双手抱子午诀道:“福生无量天尊,刚刚隔着雨看二位施主,以为是不端之人,不曾想雨后会进大殿拜城隍老爷,原来是善男信女,只是没注意身后避雨之人,都没敢进这庙门,而是冒雨离去。” 水柔被他一番话羞红了脸,袁熙假装不懂,忙拿出二两香油钱放在供桌上,两人拜了城隍老爷要走时,小道士道了声留步说:“正巧斋饭好了,二位施主既有缘,请后院用饭再走不迟。” 两人道了声叨扰,坐在后院石桌上用饭,石桌旁两株桃花开得正艳,水柔笑着赞叹:“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袁熙却呆看着她的笑颜,想起新婚那夜一对花烛映照下的水柔,眸如泫露面如桃花,脱口说道:“水比云柔,人比花娇。” 水柔嗔视着他:“在城隍老爷面前,休要胡说。” 袁熙嘿嘿笑道:“我这是面对佳人情难自禁,城隍老爷不会怪罪的。” 小道士在旁扑哧一笑,水柔羞难自抑,起身抬脚就往外走,袁熙冲小道士做个鬼脸快步追上:“柔儿吃饱了没?” 水柔红着脸点点头,袁熙牵起她手往灯市而去,两人一时忘了心中的别扭,孩子一般好奇着盼着天黑,抬头时雨后晴空中架起一道彩虹,两人又盼着天一直亮着,站住笑看着彩虹慢慢散去。 街市两边灯光盏盏亮起,此时来的人尚少,两人先到的是一处字画店,袁熙念着谜面,水柔笑着猜: 袁熙说,半部春秋,打一字,水柔答,秦; 袁熙说,画中佳人寻不见,还是字,水柔答,畦; 袁熙说,湖光水色月当空,水柔答,古; 袁熙说,少小离家老大回,水柔答,夭。 挨着的是一间茶楼,只挂着两盏灯: 袁熙说,仲尼日月,打一人名,水柔答,孔明; 袁熙说,落花满地不惊心,还是人名,水柔答,谢安。 走过茶楼是一处药铺,灯谜都是药名: 袁熙说,五月既望,水柔答,半夏; 袁熙说,三九时节,水柔答,天冬; 袁熙说,今日秋尽,水柔答,明天冬。 话音一落两人就笑,水柔扯扯袁熙袖子:“药名知道的少......” 袁熙一乐:“那就再往前。” 往前的地方门两旁墙上挂满了灯笼,细看原来是灯笼铺,灯的样子极多,上面灯谜也五花八门,袁熙挨个念着让水柔猜: “此花自古无人栽,没到隆冬他会开.无根无叶真奇怪,春风一吹回天外。” 水柔说:“雪花。” "解落三秋叶,能开二月花.过江千层浪,入竹万竿斜。” 水柔想想:“风。” “头尖身细白如银。称称没有半毫分;眼睛长到屁股上,光认衣裳不认人。” 水柔一笑:“针。” “自小生在富贵家,时常出入享荣华.万岁也曾传圣旨,代代儿孙做探花。” 水柔停了停,袁熙回头看着她,她也看着袁熙轻笑着:“子昭,这条灯谜真是应景,明日一早等你的喜报。” 袁熙双眸中绽开温存的笑意,这时观灯者渐渐多起来,花灯间穿梭着如织的人流,袁熙手扶在水柔腰间护着她,生怕她被行人冲撞。 走着走着水柔不动了,袁熙顺着她目光看去,盯着一只精巧的六角花灯在看,花灯六面分了上下共十二格,每格画着一枝不同的花,画工极好,花旁是相应的一行字,字也隽永: 一月梅花香又香,二月兰花盆里装, 三月桃花连十里,四月蔷薇靠短墙, 五月石榴红似火,六月荷花满池塘, 七月栀子头上戴,八月丹桂满枝黄, 九月菊花初开放,十月芙蓉正上妆, 十一月水仙供上案,十二月腊梅雪里藏。 袁熙在水柔耳边问:“柔儿可是喜欢这盏灯吗?” 水柔兴奋得点着头,双眸中的期待犹如小孩子看见蜜糖般,袁熙心中生怜,脸上笑着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柔儿既喜欢,我抢也要给你抢过来。” 水柔笑道:“这观花灯猜灯谜是雅致之事,你可别鲁莽,能得就得,不得就认命,你忘了今日大殿上的楹联了?” 袁熙点头答应着,灯下已聚了很多人,只是灯上没有谜面,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路的两边已难以通行。才施施然来了一位男子,登上高处举起灯高声说到:“出一灯谜凑趣,头一个猜中者提灯回家。” 众人翘首等着,他慢慢说到:“ 佳人佯醉索人扶,露出胸前白玉肤。走入帐中寻不见,任他风水满江湖。” 这谜面极为香艳,众人哄笑起来,袁熙低头琢磨,男子清清嗓子一本正经道:“来的都是雅士,休要想歪了,谜底打四位古人名,要一气说出方可作准,各位请了......” 灯下围着的大多是今科贡士,都低头沉吟,有一位许是读书时常常吟哦出声,一句一句念叨着琢磨,袁熙在众人哄笑之时就取巧从最后一句想着,已想了两个,听身边这位念到第二个,马上大声喊道:“可是贾岛、李白、罗隐、潘阆四位先贤吗?” 男子笑道:“这位兄台不耽于谜面中的香艳,所以快了一步,这灯是你的了。” 袁熙喜孜孜接了灯递到水柔手里,水柔冲他嫣然甜笑,他一时得意就冲身旁那位书生抱拳说:“多谢兄台赐教,这想着就念出声真是好习惯。” 那位书生恨恨看着他,水柔此时方明白这灯真是他抢来的,笑着拉他走,书生看见水柔时不由缓和了恼恨,转身往别处去了。 两个人尽兴方归,水柔一路提着那灯笼转着端详着不住得笑,没想到竟能得着最喜欢的灯,想着身旁那得灯的人,不由凑到他脸上叭的就是一口,那个人抚着脸呆立看着她,水柔心下一动qǐsǔü,身子已腾空被他背起来,小跑着往冯家院子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假文艺,众位亲轻松一下,让熙熙和柔柔也轻松一下:)让我也轻松一下,停更一日可好? 城隍庙,起源于古代的水(隍)庸(城)的祭祀,为《周宫》八神之一。“城”原指挖土筑的高墙,“隍”原指没有水的护城壕。古人造城是为了保护城内百姓的安全,所以修了高大的城墙、城楼、城门以及壕城、护城河。他们认为与人们的生活、生产安全密切相关的事物,都有神在,于是城和隍被神化为城市的保护神。道教把它纳入自己的神系,称它是剪除凶恶、保国护邦之神,并管领阴间的亡魂。 25 25、熙郎探花 ... 水柔四顾无人,就安心伏在袁熙肩上,望见冯家小院时闹着要下来,袁熙笑着哄她说再等等,到近处看院门开着,放佛在笑着迎接他们回来,袁熙悄悄蹭到门边,墙遮着两人的身子,只探出脸往院子里张望,一边说:“柔儿,院子里没人,我背着你快步跑回去吧。” 水柔看他调皮如小儿一般,在他头上拍了一下笑着答应,袁熙抬脚箭一般冲回屋去,两个人滚倒在床上笑做一团。 冯大娘听见院子里有人跑得飞快,然后西厢房的门开了又关上,才放下心对冯大叔说:“回来了,还是背回来的,看来是好了。” 冯大叔也点头:“仔细听有说笑声,这小两口看着温和,怎么拗起来也不分时候?” 冯大娘说:“我看多半是袁熙吃醋了,那个林公子与水柔从小一起长大,论长相论装扮论阔绰,硬生生把他比了下去,他心里能舒服吗?” 冯大叔道:“你就是偏着水柔,我看水柔也够倔强的,这两日一丝笑摸样没有。” 老两口争论半天又相顾笑起来,冯大叔说:”不是好了吗?我们就别再闹别扭了,这灯也留到他们回来了,睡吧。“ 正房里方熄了灯。袁熙和水柔自不知道,袁熙把花灯高高挂在屋梁上,花灯旋转着在墙壁上投下不同的花影,水柔坐起身双眸晶晶亮得盯着墙上,随着花影说着花名,说到梅花时,袁熙看着她,说到兰花,袁熙抱住她,说到桃花,袁熙解开她的发髻,手轻柔得梳理着她的长发,说到蔷薇花,袁熙轻扯着她的衣带,说到石榴花顿了一下嘴里轻唔一声,软软靠在袁熙怀中呢喃着:“荷花......唔......我要看花影......先放开......唔......” 袁熙坏笑着捏她的脸:“都说人比花娇了,看什么花,我就想看柔儿......” 水柔推着他看着墙上的栀子花影,栀字还没出口,唇舌就被堵上,人也被推倒在被褥间,水柔散开袁熙的发解开他的衣衫,两人同时轻叹着抱住对方,这两日同床共枕,心却疏离,熟悉的气息总是从鼻翼蔓延到心底抓挠,想要触碰身旁的人,却因心结难解,怕惹对方不快,只能拼命强忍着,今日方知抱在一起就可以忘掉不快。 姿势是他们最少用的,水柔仰面躺着,袁熙的两手在她胸前轻捻,动得很轻缓,双眸直看着她,间或低头吻她的眉眼或脸颊,水柔的呻吟声由低渐急,抱着他后背的双手也越来越用力,他的手加重了力道揉捏着,动作也从小心到温和到热烈,最后几乎是强悍的占有。 水柔习惯了袁熙在床弟间的温存体贴,总是被他撩拨着带领着,身子里慢慢燃起火焰,越烧越旺旺到极致又缓缓熄灭,这次却在他越来越狂野的进攻下,身子里的火焰陡然就窜遍全身升腾着炸开来,焚烧掉她所有的理智,双腿紧紧夹住袁熙的腰嘶声道:“子昭,唔......子昭......” 袁熙在她的喊声中急颤着身子伏倒在她身上,好似没有一分力气,水柔轻抚着他的肩背,迷离的双眸好像看见身子里迸发出的火花一点点从屋顶上掉落,袁熙在她怀中安静趴了一会儿试探着低低得问:“柔儿如今心中可还是只有我一个?” 水柔听着他声音里的担心与不确定,双手捧起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说:“我如今心中依然只有子昭,子昭可放心了吗?” 袁熙双眸中绽开火花笑看着她,水柔正想开口问同样的问题,袁熙张嘴在她肩上重重咬下去,水柔疼得一声惊叫,嗔着去咬他的唇,袁熙躲开来笑说:“这是要在柔儿身上留下我的印子,对今夜的话,莫失莫忘。” 水柔听着这四个字,心跟着身子轻颤,待要问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两滴眼泪滑下腮边,袁熙慌忙轻抚着她的肩膀:“可是咬疼了吗?我真该死。” 水柔点点头止住眼泪,身体里的激情与灼热瞬间消褪,强笑着对袁熙说:“子昭睡吧,明日一早盼着你的好消息。” 袁熙环抱着水柔,水柔贪恋得靠在他温暖的怀中,心里却一声声叹息,过一会儿袁熙在她耳边说:“怎么还没睡着?再不睡我又要忍不住了。” 水柔奇怪道:“我背对着你,又闭着眼睛,你怎么知道我没有睡着?” 袁熙从后面吻吻她的头发,得意笑着说:“我能不知道吗?刚过门时想看你,你总害羞,我只能在你睡着后偷看......” 袁熙说着感觉怀中的身子一僵,忙止住话头,水柔转过身子怒瞪着他咬牙说:“袁子昭,将灯笼熄了去。” 袁熙忙抚着她脸嘻嘻笑道:“不小心说漏嘴了,柔儿睡着后身子总是蜷着,跟小猫似得。乖柔儿快睡吧,花灯照着睡得更香。” 水柔望了望屋顶的灯:“不会燃着了吧?” 袁熙笑:“不会,刚刚我看过了,那灯油燃不了两个时辰,从回来到现在也有一个半时辰了吧。柔儿不睡的话,我们再......” 水柔忙闭了双眼敛了心神,窝在袁熙怀中朦胧睡去,袁熙这夜睡得无比香甜安心,早晨把水柔揉捏醒又是一番轻怜蜜爱,看她神色有些倦怠,以为她没有睡好,轻声说:“柔儿再睡一会儿,我起来看榜去。” 水柔一夜睡得不安稳,听他一说忙起来笑说:“今日是你的好日子,贪睡也不能在这会儿,过了这阵子再睡吧。” 袁熙笑着帮她穿衣:“那日殿试快散时,我和另外两位贡士专门被皇上点了名,许是能中一甲。柔儿知道吗?皇上竟是个女子,我本好奇她长什么样子,结果一眼看见你的岐哥哥站在群臣前面冲我贼笑,一着急就没看成,也没看清另外两位贡士何等模样。” 水柔疑惑道:“皇上着女装昭示天下,会不会有什么事要发生?” 袁熙轻笑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些事我们这些小民做不得主。” 水柔看他镇静自若得笑着,只觉他的笑容分外可爱,忘了心里的不快打趣道:“袁老爷过不了几日就封官了,怎么还是小民呢?就连我们这些家里的人也要跟着鸡犬升天。” 袁熙咬牙笑着去捏她的脸:“这都打趣上我了?” 水柔抓住他手:“我也想问子昭......” 话没说完,门外冯大娘敲着门说:“两口子起了吗?今日可要放金榜,早早吃了饭看榜吧。” 水柔又泄了气,袁熙看着她:“柔儿要问什么?” 水柔摇摇头:“没有大不了的事,子昭先洗漱吃饭,看榜去吧。” 吃完饭,水柔拿出一件深红色衣袍为袁熙穿上,袁熙笑说:“这红色穿在身上有些别扭......” 水柔说:“放榜图个喜庆,又不是大红,也不会抢了别人风头。” 冯大娘也在旁边说:“这个好,要是中了一甲还要穿大红袍呢。” 袁熙笑着走了,水柔等到半上午不见回来,却听见院门外敲锣打鼓的,有人喊道:“袁熙袁大人在吗?恭喜中了一甲三名,快来接公文和袍冠玉带。” 水柔忙出来迎接,冯大叔冯大娘也迎出来,公人将一应物事交于水柔,冯大娘忙从怀里掏出一把散碎银子给他们,领头的给了一个银灿灿的锭子,公人们也不客气,收下笑嘻嘻走了。 水柔忙去屋中找出所有的银子给冯大娘:“我不懂这些,一点准备没有,多谢冯大娘了。” 冯大娘笑道:“袁熙中了探花郎是多大的喜事,我这小院子也跟着沾光,下次科举还不抢着来住吗?这都是为我招财进宝,那些银子就不用给了,那个银锭是林公子留下的,你们自是亲戚,也不用客气。” 水柔忙说:“那怎么行?这个应该我们给的。” 冯大叔抬起脚笑:“看看我们脚上的鞋子,舒服合脚,千金难买,丫头就不要客气了。” 冯大娘回头瞪他:“水柔如今是探花娘子了,你这个糟老头竟敢叫她丫头吗?” 水柔笑道:“刚说不用客气,大叔大娘这就跟我生分了。” 三人都笑起来,忙碌着准备午饭等袁熙回来,冯大娘说:“今年奇了,往年都是十八日发榜,第二日来送冠袍玉带,第三日琼林赴宴,今年怎么急惶惶的?” 水柔听了冯大娘的话心里有些担忧,袁熙看榜中了探花,应该回来告诉自己才是,怎么都快午时也不见人影,可是有什么事吗?想到他早上镇静的笑容,心里又慢慢安定下来。 袁熙直到夜里才回,原来众位进士没有换衣袍,就被召到相国府赴宴,皇帝并没有来,宴会快散时,崔相国笑着说:“南边的月氏国和北边的矜鹏国发兵大裕,不日就起战事,诸位领了朝廷赏银,请各自归家稍安勿躁,不出三月战事定会平息,到那时再封官职。只是这庆祝的大小宴会,能免则免。” 崔光的笑容和煦温暖,仿佛迫在眉睫的战事不过是小夫妻吵架,不用当做一回事。众位进士不敢说什么,自散了去。 袁熙和水柔说:“崔大相国笃定如斯,我们明日启程回定远就是。” 水柔笑道:“还真是想念父母亲和璎珞,你的赏银有多少?” 袁熙拿出一个元宝给水柔看,水柔把今日的事告诉袁熙说:“明日去换了五两一个的银锭子,给冯大叔冯大娘留二十两。” 袁熙答应着抬头看见屋顶的花灯笑看着水柔:“柔儿可知道状元公和榜眼公是谁吗?你曾见过的?” 水柔也看着灯疑惑道:“不会吧?在哪儿见过?” 袁熙笑着说:“人生何处不相逢,状元公名叫邹邦彦,诙谐有趣,就是那日举着花灯出灯谜的那个,榜眼公名叫傅山,就是那日被我抢了谜底的仁兄。” 水柔好笑看着他:“现世报竟应在你身上了。” 袁熙也笑:“我一直躲着他们,可后来躲不过去,他们找过来,邹邦彦说这灯本不是他的,看围观者众,就跳上去让大家猜谜,傅山温吞吞说日后心里想什么可不能念出声,不然被人抢了去,不过既然花灯给了佳人,他也高兴。邹邦彦取笑我说,你以为围观的人冲花灯去的?我看有一半冲着袁兄那美貌娘子。” 水柔吃吃而笑,袁熙扑过来与她倒在床上厮缠......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元宝” 五十两以上银子浇注称“元宝”,五十两以下称锭子,锭子从三两到五十两大小不一,三两以下为散碎银。 26 26、绕道还乡 ... 十九这日,袁熙将元宝换了十个五两的银锭,给冯大叔冯大娘强留了四个,剩下拿回屋中给水柔收着,水柔在他掌心拿了两个,转身收拾着包袱笑说:“这个给家里亲朋买点礼物,其余的你拿着,回家后少不了宴请亲朋的,他们六个一定要好好酬谢,我和你一起挨家去送点心吧。还有乐笙也不知回来了没?呀,子昭,岐哥哥送的玉佩呢?” 袁熙哼哈半天,看水柔瞪着他小声说:“留着那个干嘛?还真想有朝一日从驿站跑到他家去吗?” 水柔心里好笑,假装没有听见:“你再说一遍,那么小声,我没听到。” 袁熙挺了挺胸膛大声说:“我收起来了,我就是看上他那好玉了,难道柔儿舍不得给我?” 水柔过来在他胸前用力一拍:“收起来可以,却不能送给你,那是岐哥哥送给我的。你喜欢就帮我收着吧。” 袁熙定下心来搂住她的腰吻上脸颊厮缠不休,水柔偎在他怀中说:“子昭,过会儿上街给家里每人买件小礼物,这离家也一个半月了,他们六个和媳妇,乐笙,冯大叔冯大娘都不能落下......对了,临走前将冯大叔家的水缸挑满了......” 袁熙放开她答应着转身:“我这就挑水去,他们六个和乐笙有好酒好肉就行了,他们的媳妇柔儿想着拣喜欢的买就是。” 水柔追在身后:“那一箱子书还拿回去吗?” 袁熙回头说:“那是自然,要送给李家小二的。” 水柔呐呐说:“要不送新的?” 袁熙笑道:“旧的都有注解和心得,新的哪里会有?柔儿记着把花灯带走......” 水柔仰头望着花灯又忘了那书不住得笑,想起袁熙昨夜将花灯挂到床侧上方,花影正好照在她身上,袁熙的手和唇舌沿着花影描画,自己的身子就如汪洋中的小舟般,上下颠簸着几乎要窒息。 院子里冯大叔拼了命得阻拦袁熙挑水,拗不过只好看着他一趟趟把水缸挑满,冯大娘从屋里出来不停唠叨老头子:“他是天上星宿下凡,你也敢用,真是......” 水柔挑帘子出来站在屋前:“他还是他,大叔大娘尽管用。” 袁熙笑着走到她身前伸着脖子让她擦汗,水柔为他拭去汗水:“瞧瞧这汗,再不多干活,这身子都该懒了,还不如冯大叔的身子骨强健......” 四个人又笑起来,冯大叔冯大娘为他们准备丰盛的饭菜,二人自去街上逛去,先给袁熙买了一把扇子,水柔掐着手指头买了四块布,公婆璎珞一块,张媒婆一块,回去再量体裁衣,袁熙最近缝了好几件新衣,暂时不用。又买了十只不同样式的珠钗,都是配着人的模样气韵买的,婆母璎珞张媒婆六少媳妇乐笙母亲,乐笙母亲没见过,就照着婆母的式样稍鲜亮一些,又数着冯大娘家自己家张媒婆家六少家年后去过的亲戚家邻里街坊几家,买了各式点心,袁熙悄悄在她耳边说:“这些点心样子都没有柔儿做的好,味道应该也好不到那儿去?” 水柔嗔着他也低声说:“可这是国都买回去的呀,大家收了准高兴。” 袁熙点头觉得有理,回头一看点心摞了很高,苦着脸:“柔儿,这得跑几趟才能搬完呀?” 水柔对掌柜绽开笑颜笑着指指袁熙:“掌柜的,这位可是今科探花郎,呆会儿能打发伙计给送回去吧?” 掌柜笑着点头:“既是探花郎,自然得给送回去。” 水柔高兴得付了银子告诉他地点,和袁熙并肩往别处去了,掌柜心想,冲着这花一般美人,我也得给送回去,何况还是探花娘子...... 两人闲逛一阵子回去后,点心已送到了,水柔挑出两包给冯大娘送过去,回到屋中袁熙却不在,准备好饭菜也没回来,冯大叔冯大娘执意等他,过一会儿满头大汗回来了,问去了那儿只傻笑着说出去随便看看。 饭后水柔帮冯大娘洗好碗筷收拾完厨房回屋时,袁熙正坐在床上,看她进来冲她不住傻笑,水柔坐到他身边探了探额头疑道:“刚刚跑出去中了魔障不成,怎么傻笑起来没完?身后藏了什么?” 袁熙从床上纸包里拿出一件浅绿镶了白边的绸衫:“数着手指头算这个算那个,就是没想到给自己买点什么,柔儿试试这个......” 水柔的心里暖上来娇声说:“那子昭为我换上吧。” 由着他解下衣衫为她换上,看着不住点头,水柔笑说:“还真是合适,颜色也是我喜欢的。” 袁熙又变戏法一般从袖子里拿出一支玉簪插在水柔发间,一副小玉环为她坠在耳上,水柔腻在他怀中:“都是我喜欢的,子昭还真是会搭配。” 袁熙嘿嘿笑:“衣裳确实是我选的,不过大小是店里老板娘问了你的身形给选的,玉簪和耳环也是她给配的,我本想拿红色玛瑙的,老板娘笑我,说我俗不可耐土得掉渣。” 水柔也取笑他,两人笑闹在一处,水柔突然问道:“那你的银子是不是花光了?” 袁熙笑说:“挑最气派的店铺买的,花了十......不对,是二十两。” 水柔一戳他脑门:“都花光了?今日买点心和珠钗我的十两花光不说,还搭进去些盘缠。我们怎么回定远去?” 袁熙愣愣看着她:“他们六个会雇马车来接我们。” 水柔笑着咬牙:“他们哪里知道你今日就回去,要不是起了战事,回去怎么也得半月以后吧?” 袁熙点点头,两人四目相看,水柔的手指又要戳上脑门,袁熙忙说:“柔儿,那玉,把那玉珮当了。” 水柔抓住袁熙的袖子,手伸进去找,拿出一个小银锭:“这个得有三两吧?为了那玉佩探花郎竟煞费苦心,就是一个铜板没了,都不能把它当了。” 袁熙耷拉着脑袋不说话,院门外有马蹄声传来,冯大叔在屋外说:“马车给你们雇来了,把一应物事都装上去,车主会给你们送到定远家中,都是认识的老朋友了,可放心交给他。老太婆舍不得你们两个,非让你们多住两日再走。” 东西都搬上车,水柔递车钱过去,车主笑说:“冯大叔早给了。” 两口子回过头去,冯大娘笑道:“既是非要给那些银子,这车钱我们出了,你们买这么些东西花不少银子吧?怎么也得剩下点回去孝敬父母。” 看水柔要推脱,冯大娘板着脸说:“再推脱大叔大娘可生气了,你们轻松两日再回去,回去的车钱大娘照付。” 二人盛情难却,又在国都盘桓两日,两日内水柔为冯大叔冯大娘做了各式点心,象一家人般其乐融融。二十一日,小两口在两位老人的泪眼中离开国都,步行绕道到水柔娘家再回家去。 先去水柔娘家是袁熙的主意,他想着水柔很长时间没有回娘家看看,怕是想了,从水柔家再回自己家,从屋后就可以绕回去,省得兴师动众,让水柔生了厌烦。 步行是水柔的主意,她想着袁熙日后做官,不知还能不能两人一起漫步田园,这几日天气晴好,气温也慢慢回暖,一路走回去有他在身旁不会觉得远,也省得冯大叔冯大娘再花车钱。 两人缓步走着,看遍沿途农户炊烟十里桃花青葱山头淙淙流水,河里已有野鸭戏水,路边杨柳一片嫩绿,午时到了水柔家的小院,屋后漫山遍野的桃花李花芳菲正艳。 两人略作收拾,袁熙从山后采一小篮子野菜回来,水柔洗净切好,袁熙从水井里打上水来烧开,水柔将冯大娘给带的面饼切成小块,和切好的野菜一起下锅,放了少许盐巴,面饼上的油腥浮上水面和着野菜冒出诱人的香气,水柔刚吃一小碗进去,袁熙已两大碗进肚,看着水柔傻笑,水柔问他:“傻笑什么?可吃饱了吗?” 他指指锅里:“还想吃,可怕柔儿不够。” 水柔过去摸摸他肚子在脑门上敲一下:“肚皮都圆了,还想吃,贪吃鬼出去溜达一会儿再回来。” 袁熙坐着不动,看水柔又盛小半碗吃完,腆着脸笑说:“柔儿陪着我。” 水柔一边埋怨他贪吃,一边与他到屋外山下溜达,袁熙因吃得太饱,困得昏昏欲睡,水柔不许他回屋,半个时辰后才与他回去。 袁熙倒在水柔的闺床上强撑着等她收拾好厨房回来,直到她回屋才搂住她就沉沉睡去,水柔的双腿也觉灌铅一般沉重,沾床就睡,醒来时已是黄昏,忙搡着袁熙:“子昭,天都黑了,快起来,还得回去呢。” 袁熙揉着眼睛看着窗外的天色:“累死了,明日再回吧。” 水柔扒拉着他的眼皮:“不行啊,那个车主给父母璎珞带信今日回去,他们定会等的。我们不回去岂不是要心焦吗?” 袁熙把她摁在床上:“睡吧睡吧,不会心焦的,我以前经常彻夜不归,他们早习惯了。” 水柔心中一阵气闷脱口问到:“彻夜不归跟谁在一起?” 袁熙拍拍她脸笑道:“自然是六少他们,还能是谁。” 水柔才觉气息顺畅了些,起身要去做饭,袁熙摁着说:“乖柔儿再睡会儿,我都觉得累,你也一定累了,过会儿醒了我与你一起做。” 他竟然说要一起做饭,不是一向厨房都不进的吗?这人要不是给冯大娘家挑水,估计连厨房里什么样都不知道,水柔笑着在他脸上啄了一下,窝在他怀中又睡着了。 再次醒来月已东升,水柔去厨房忙碌着笑问:“只能和午饭吃一样的了。” 袁熙择着野菜笑:“正盼着吃一样的呢,中午没有吃够。” 吃过饭又抢着洗碗,水柔看他笨手笨脚的样子,推开他说:“歇着去吧,这样洗到明天早上也洗不干净。” 夜里自然一个孟浪需索,一个婉转低吟,无人在侧分外恣意,羞得月亮都躲到云里去再不出来。 第二日一早动身,一个时辰后远远望见家里烟囱上冒出细细的炊烟,看来正好赶上吃早饭。 27 27、璎珞订亲 ... 袁熙和水柔进了院门,袁熙喊了声母亲,厨房里冲出一人来脸上带着笑不停哭天抹泪,一手一个拉住嘴里絮叨着:“这可回来了,不是说昨日回来吗?等到子时也不见人影,要不是从小野惯了,还真得惊动四邻找人去。” 璎珞叫着哥嫂出来,穿着水柔给做的浅紫色衣衫,乌亮的长发结了两个长长的发辫,脸颊粉嫩嫩的,双眸中波光闪烁,水柔端详着璎珞笑说:“母亲,你看一个多月不见,我们璎珞出落得越来越漂亮了。” 璎珞不好意思低了头,袁熙笑着安抚母亲,又应和着水柔说:“璎珞看上去是有些不一样。” 袁熙笑问:“父亲又一早出去了吧?” 璎珞扭头看着堂屋笑,苗春花絮叨说:“自那日国都来马车送回东西,知道你高中探花,你父亲几天没出去了,一开始是坐在堂屋中傻笑,夜里总要醒几次,掐着我问是不是真的,你看我这胳膊上的青紫,后来又去袁家祠堂拜谢祖宗,再就把小时候读过的书本,《三字经》啦《百家姓》啦《千字文》啦都拿出来摩挲着,就连小时候责罚你的戒尺都找出来,好象戒尺也立功了,我看见那戒尺就来气,小时候总是把手掌心打得肿得老高。知道昨日要回来,天不亮就起来在院门外等着,吃饭中间都得出去看几趟,夜里丑时才念叨着睡下,这会儿总是又端坐着等着你们去磕头呢......” 袁熙和水柔一左一右扶了苗春花,璎珞挑起门帘进了堂屋,袁守用果然穿着中秀才时的那件压箱底的蓝色衣裳,一脸肃容端坐着,璎珞扶苗春花坐在他身侧,袁熙和水柔磕下头去,袁熙说:“得祖宗保佑,有幸不负父母亲厚望,科举中了一甲三名......” 话未说完,袁守用严肃得说:“去换了御赐的袍冠玉带再过来磕头,还要记得感谢孔圣人和官老爷护佑。” 水柔陪着袁熙去屋中换了袍冠玉带又过来重新磕下头去,袁熙说:“得孔圣人和关老爷护佑,得袁家列祖列宗保佑,有幸不负父母亲厚望,科举中了一甲三名。” 袁守用流下两滴泪来,苗春花看着红袍玉带的儿子泪流满面,袁熙膝行上前安慰父母亲,哽咽说:“其实最感谢的是父母亲,父亲从儿子幼年就教诲儿子勤奋好学,母亲也辛勤操劳,不肯让儿子多干农活,儿子年少贪玩,让父母亲操碎了心......” 袁守用颤着手扶袁熙起来,璎珞流着泪过来扶起水柔,水柔安慰苗春花说:“母亲,袁熙高中是喜事,就不要哭了吧?” 一家人方带着眼泪笑起来,袁熙换了衣服过来,一家人坐下,袁守用微笑说:“子昭刚刚的话有些不妥,你能读书高中主要是为父的功劳,为父从小就告诉你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你母亲是不懂得这些的,她只知道对你纵容溺爱,如果没有为父,她只会教养出一个纨绔儿子......” 苗春花不高兴得跳起来指着袁守用:“你个死老头子,熙儿高中就是你一个人的功劳吗?我为全家操劳一日三餐,冬穿棉衣夏换单衣的,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你们家这么穷,巧妇都难为无米之炊......” 袁守用笑呵呵说:“儿子高中了,你竟然也出口成章了,还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偏偏你还是个拙妇......” 袁熙和水柔喝着璎珞端过来的茶笑看着父母亲斗嘴,苗春花不怒反笑:“看在我们家双喜临门的份上,不与你个死老头子一般见识。” 袁守用笑着说:“又来文的了,双喜临门一般见识......” 袁熙和水柔放下手里的茶杯对看一眼,双喜临门是指?璎珞满脸通红,忸怩半天掀门帘跑出去嘴里说着:“我去端饭菜过来。” 袁熙看向父母,苗春花说:“璎珞三月初一那日订亲了,不过换了个王媒婆上门提亲的......” 袁熙急道:“不是说好我们回来再说吗?怎么就订了?母亲说拣重要的说......” 苗春花奇怪得说:“我说的那句不重要了?” 水柔忙问道:“母亲,璎珞和谁订亲了?” 苗春花道:“还能有谁?乐笙啊,要是别人璎珞还不上吊去......” 袁熙松了口气,水柔却起了疑,乐笙明明不中意璎珞的,怎么突然就订亲了?还换了一个媒婆,为何不找张媒婆?这其中一定有什么端倪......袁守用抚了抚胡子:“既然璎珞高兴,乐笙这孩子我和你母亲也喜欢,能订亲是好事,熙儿和乐笙又极好,也就没等你们回来,先订下了。” 苗春花喜孜孜说:“日子也订下了,就在四月初四。” 袁熙挑了挑眉:“这也太急了点......” 水柔心下更是疑惑,刚要张口问,璎珞已端了饭菜过来,脸依旧通红着,水柔方明白她双眸中的光彩何来,那是沉浸于爱恋中的女子才有的光彩,心下一叹,先压下满腔怀疑,一家人高高兴兴吃了饭。 吃过早饭,两口子又陪父母亲话了会儿家常,水柔笑说:“那些点心要一家家去送的,我和袁熙准备准备就动身吧。” 苗春花点点头:“那自然好,水柔啊,你的东西我一下也没敢动,知道你心中自算计好都是给谁的。” 袁熙看着她偷笑,水柔假装没看见,两人先回屋,将公婆璎珞的那份拿出来送过去,袁守用拿出点心细细品尝,苗春花戴上珠钗在身上比着那块布,璎珞笑着谢过水柔将自己那份拿回屋去。 水柔在屋中低声和袁熙说了心里的疑虑,袁熙才说自己想得不够周到,说着就有些冒火,要去乐笙家问问,水柔把给张媒婆的那份包好说:“我们先去张妈妈家一趟,父母和璎珞那儿什么也别说,省得担心。” 离开前水柔又拉璎珞到一旁悄悄问可是和乐笙见过面了,璎珞摇头说自正月十六偷偷看见一眼再没见过。 水柔和袁熙到了张媒婆家送上礼物,一块上好的绸子一支珠钗两包点心,张媒婆直埋怨水柔太过客气,关心问袁熙赴考如何? 袁熙竟红了脸不大好意思说高中了,水柔就指着他笑说:“不只中了,还是探花郎呢。” 张媒婆听了喜笑颜开合掌说道:“阿弥陀佛,竟中了探花郎,总算我老婆子没看错人,这样才不委屈了水柔。” 水柔就冲着袁熙笑,意思是怎么样,要不是中了探花,你配不上我呢,袁熙就冲她做鬼脸,张媒婆笑呵呵看着小两口挤眉弄眼说:“如今已经有七八分的夫妻样了,这样我也不愧对水柔地下的母亲,将来才好去见她。” 水柔想起母亲有些伤感,袁熙一脸认真追着问:“张妈妈此言何意,要怎么样才能有十分的夫妻样呢?” 水柔看他那认真样子又笑起来,张媒婆就说:“十分夫妻样就是老夫老妻了,你们还是少年夫妻,还没有儿女,自然还差着几分。” 袁熙还要问,水柔瞪她一眼止了他话头笑着问张媒婆可知乐笙的事。张媒婆叹一口气,原来乐笙二月底回来过,回来就央求张媒婆去袁家求亲,张媒婆也诧异,之前不是不中意的吗?如今怎么态度大变,又如此着急?乐笙倒也敢作敢当,原来他真的投军去了,这次回来是为禀告父母,他的父亲倒没说什么,只是他的母亲哭闹不休,非要他先成亲才能让他离去,起初他也不愿意,可母亲抹脖子上吊得逼迫他,他就想起璎珞来了。 张媒婆告诉乐笙,这样的亲事她是断不会去说的,唯恐损了阴德,乐笙苦苦央求不行就告辞离去,第二日张媒婆想着看在水柔的面上,去提醒一下袁家二老,千万莫要轻率答应亲事,谁知赶到袁家镇子外,迎面碰上王媒婆从袁家方向走来,满面喜色告诉她自己又做成一门亲事,就是林家乐笙和袁家璎珞,还说乐笙去求你,你竟不应,如此你情我愿之事,不是合着该你积一份德吗? 张媒婆知道来晚了一步,此时再去说就是破坏人家姻缘,只好转身回家,过几日听说成亲的日子也定了,就订在四月初四,日子一定乐笙又离家走了,再没听说回来。 袁熙咬牙切齿在心里骂着乐笙,他本不喜欢璎珞,为了让自己母亲满意,竟要害了璎珞,没想到他为了投军参战,竟如此不顾一切,可叹父母亲和璎珞蒙在鼓里满心欢喜,尤其是璎珞,如果知道实情,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 水柔看袁熙双手握拳,手指关节泛着白,知道他动了怒气,示意他先等等,就问张媒婆:“可还能退亲吗?” 张媒婆说:“如果你们执意要退亲,找了王媒婆是可以去林家说的,只怕乐笙母亲不肯,袁熙如今有了身份,乐笙母亲如果说你们仗势欺人,只怕未入仕先坏了官声。” 袁熙咬牙道:“为了璎珞好,顾不了那么多。” 张媒婆说:“最重要是顾及璎珞,她如今满心欢喜等着嫁给乐笙,你们说了实情,我看那姑娘脾气倔,只怕会想不开罢。” 袁熙和水柔对视一眼,这才是最担心的,就算能退亲,璎珞心里能过了这个坎吗?水柔说:“她对乐笙心意已久,为了讨乐笙欢喜变了很多,知道实情只怕要伤心,糊涂嫁过去如果乐笙对她不好,只怕这辈子都......” 袁熙咬了咬牙说:“还是退亲,这阵子我们没什么事,她伤心难过,我们陪着开解就是,总好过这样嫁了乐笙,一辈子都不好过。” 二人打定主意从张媒婆家告辞,沿途问着人去了王媒婆家,袁熙这次倒是坦然道明身份说明来意,王媒婆一听竟是今科探花,心里也知道乐笙订亲确实诚意不足,委屈了袁家姑娘,满脸推笑着应承下来:“这事包在我身上,只是乐笙的母亲比较难缠......” 水柔不明白她为何痛快应承,又一副为难神色,袁熙就比她要精于世故,对王媒婆痛快说道:“此事成了,定当重谢王大娘,二十两银子可好?” 王媒婆没想到他如此大方,笑着连连点头,送二人出门时还说:“探花郎和探花娘子就在家坐等好消息就是,此事定能成的。” 走得远了,水柔才问:“她要银子直接说就是了,怎么支支吾吾的?” 袁熙捏捏她鼻子:“这世间之人阳奉阴违真真假假的事太多了,哪会都如柔儿这般赤诚待人。” 说着拉住她的手瞅着她说:“累了吧?跑了大半天,额头上汗都出来了。” 28 28、退与不退 ... 二人离去后,苗春花对袁守用说:“这是什么道理,那么多舅舅姨母姑母家不去,倒先去张媒婆家去了,把她抬那么高做什么?” 袁守用瞪她一眼:“又多事了不是,水柔做事自有她的道理,她没了父母,听说张媒婆与她母亲交好,自是把那儿当娘家了,再说如果不是张媒婆,袁熙能娶到这么好的媳妇吗?” 苗春花嘟囔道:“话说回来,如果不是张媒婆,水柔也嫁不了熙儿啊,按老一辈说法,熙儿那是天上星宿下凡。” 袁守用摆摆手:“子昭一高中,你又狂妄起来了不是?依我看,是水柔八字旺夫,你看她到我们家后,我们的光景就越来越好,哪象原来那般惨淡,总想着糊涂着过,如今这心里竟越来越明白,觉得日子有了盼头,过一两年抱个大胖孙子,我这辈子就知足了。” 苗春花听他说原来日子过得惨淡,心里有些气,自己持家他就觉得惨淡,水柔一来日子就有了盼头,听到他说抱孙子,心中也莫名激动起来:“是不是去年小产伤了身子?怎么再不见动静?” 袁守用指着她说:“你可别生事啊,拿这个去逼水柔,该来的早晚会来的,这是能着急的事吗?眼下该忙着准备璎珞的嫁妆才是,这些日子怎么未见你做些什么?” 苗春花嘿嘿一笑说:“本来想着准备的,水柔一回来,我这心就落下来了,她心细想得周到,女红又好的没话说,一切她来安排,我听她的就是。” 袁守用一捋胡子:“这下知道水柔的好了不是,以后莫要无事挑剔搬弄是非......” 苗春花爽快答应着找璎珞去了,袁守用看着她的背影叹气,这个不知足的老太婆,又闲不住又不安分,子昭如果做了官,她免不了在邻里亲戚间仗势招惹是非,还要常嘱咐着点才是。 水柔和袁熙进门时,全家已吃过午饭,袁熙往堂屋一坐嚷嚷着饿,苗春花一边去准备一边说:“这张媒婆也真是,送她那么些好东西,竟连饭也不让吃。” 水柔起身要去帮忙,袁熙拉她坐下:“你也怪累的,就辛苦母亲了。” 苗春花心里别扭着去厨房忙活,看着进来帮忙的璎珞说道:“真是有了媳妇忘了娘,怕媳妇累着,倒不怕累着老娘亲,不过这小子真是争气,今上午街坊们都说,定远县多年没出过一甲进士了。” 璎珞皱眉说:“娘,爹不是嘱咐说邸报来前不要出去乱说吗?你怎么说去了?” 苗春花刀切在砧板上用了用力说:“你怎么知道我说去了?谁说我说去了?我这次还真忍住了,我只是问她们中一甲是不是很了不得,她们说那是自然,我这心里美着呢,夜里醒来生怕是在做梦。” 璎珞吃吃得笑着往灶膛里添柴,水柔在门外听见她甜甜的笑声止了脚步,要怎么说才好?低头想了半天才进去笑问:“母亲都为璎珞准备了些什么?” 苗春花忙有些讨好笑道:“我笨手笨脚的,就都交给你了。” 水柔点点头说好,璎珞噘了嘴埋怨:“娘,你这不是甩手掌柜吗?女儿的事一点不放在心上。” 苗春花忙上去抚着她头发哄道:“我的乖璎珞长大了要成亲了,娘心里比你哥哥中了探花还要高兴,娘不是手笨吗?怕做的东西你不喜欢,你嫂子手巧心细,交给她娘才放心,你哥哥又有了功名,定要让我的乖璎珞风风光光嫁出去,一想到你要离开娘,娘这心里怪不是滋味......” 苗春花说着说着抹起眼泪,璎珞也有些伤感,水柔笑说:“母亲太疼爱璎珞了,我这个没娘的人看了实在眼红。” 三个人又笑起来,苗春花拍着水柔说:“谁说你是没娘的人了?我这心里拿你当亲生女儿的......就算没法和璎珞比,那也是差不多的。” 水柔笑着点头说:“我都知道的。” 说笑间饭菜做好了,水柔端在托盘上笑说:“母亲和璎珞去午睡吧,吃完后我来收拾就是,璎珞醒后拿那块布来嫂子屋里,我好为你量体裁衣。” 袁熙和水柔饭后在屋中仔细商量着怎么和璎珞说,正商量着有人敲门,璎珞笑嘻嘻说:“哥哥嫂子可醒了吗?” 水柔低低和袁熙说:“高兴得都睡不着,你千万别急,我们缓着点慢慢和她说。” 袁熙听着璎珞话音里的笑意就忍不住焦躁:“柔儿说,我听着就是。” 水柔戳戳他脑门:“也别老让我说呀,你也帮这点。” 见袁熙点头才扬声说:“璎珞进来吧,我们没睡,睡不着。” 进来看见袁熙就一愣吐吐舌头笑说:“哥哥如今清闲了,都习惯了你经常不在屋里,一看你在竟吓一跳。” 袁熙温和笑笑:“你和你嫂子说话,不用理我就是。” 水柔拿来尺子为她仔细量着,一边量一边说:“璎珞,今日和你哥哥去张媒婆家,听说乐笙拗着要去投军,和他母亲大闹一场。” 璎珞一听提到乐笙的名字,羞红着脸忸怩道:“好好得,提他做什么......” 水柔看她欲语还休的娇俏样子,心在又不忍又为难,扭头看着袁熙,袁熙咳了一声尽量带着笑说:“一投军,有可能十年八年见不到人,也有可能......” 水柔瞪他一眼,璎珞低了头声音低得象蚊子般:“我替他孝敬父母等着他就是。” 水柔拉璎珞坐下温和得说:“璎珞还小,也许还有别的更好的男子等着也不一定,乐笙既要投军,万一数年不归,战场上刀剑无眼,璎珞要仔细想清楚了。” 璎珞迷惑得看着她又看看袁熙:“既是订了亲,还能想着别的男子吗?不是都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吗?” 水柔耐心说道:“这亲订了还可以退,如果嫁了想回头就难了。” 璎珞对乐笙中意时日已久,眼里心里梦里都是他,自订亲后日日满心欢喜,对未来和乐笙小日子的憧憬将一颗心装得满满的,她也不知投军究竟意味着什么,听水柔说到退亲,方知道自己想简单了,哥哥嫂子是不会害了自己的,可又放不下乐笙,只觉这辈子再碰不到比他好的了,心里紧拧着纠结,脸憋得通红,哥哥嫂子看着她,不由无措得落下泪来。 袁熙看妹妹落泪对乐笙的气又升腾上来,轻抚住璎珞双肩对她说:“哥哥只要你一句话,退亲还是不退亲,一切有哥哥为你做主。” 璎珞心里张皇着泪水流得更急,水柔推开袁熙说:“你让她好好想想,不要逼她。” 正安慰着璎珞时,就听门外有个十二分热情的嗓音喊道:“亲家亲家母在吗?来看你们来了。” 三个人在屋里就是一愣,苗春花已经从屋里出来回应:“王媒婆来了,这位婶子是......” 王媒婆还没说话,先前那个声音说:“亲家母,我是乐笙她娘,我叫刘金凤。” 苗春花忙让进堂屋坐着,高声喊璎珞倒茶来,水柔让璎珞别动,端了茶和袁熙一起进去,袁守用听见动静也过来了,王媒婆垂头丧气得坐着,看袁熙和水柔进来,站起身讷讷说:“对不住袁老爷,那事啊没成。” 刘金凤呵呵一笑:“王媒婆和我们乐笙的舅兄能有什么事啊?总不成舅兄高中了就要娶房小妾回来吧?” 袁熙额头的青筋跳了跳,水柔忙给他使眼色,他才忍着没有说话,刘金凤掀开竹篮,竟是满满一篮子的红鸡蛋,她笑说:“听说乐笙舅兄高中探花,这种天大的喜事,我也顾不得礼节,巴巴的下午赶了来道贺,庄户人家也没什么,这一篮子鸡蛋就当贺礼吧。” 一家人忙笑着谢过,刘金凤也不问怎么不见璎珞,坐下喝了口茶:“这天一日比一日热了,四月初四眼看不远了,亲家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袁守用说:“什么都用不着,虽然今日不比往日了,亲事还是不要太铺张。” 袁熙刚要说话,刘金凤先笑着开口了:“刚刚王媒婆到了家里,说是乐笙舅兄托她去退亲,这个混婆子平日里好喝点儿酒,喝了一吹风就胡说八道,我自是不信的,又忍不住担心过来看看,亲家亲家母总不能因乐笙舅兄要做官了,就嫌弃我们庄户人家,亲事岂是儿戏的吗?说订就订说退就退,我们是小门小户没错,要真被欺负到头上,也得找个说理的地方鸣一下冤屈,总不能就吃哑巴亏。” 一番话说的袁守用有些冒火,难道子昭这混小子又瞒着父母做了什么主张?这会儿又不好问,苗春花看着这位能说会道的未来亲家,心里直叹气,怎么我碰到的竟都是些厉害人物?袁熙和水柔对视一眼,心中有了主意。 原来这乐笙的母亲是极能干的,持家有方精于女红不说,一张巧嘴能言善道,逢人面带三分笑,街坊邻里间口碑极好,每月初一十五早起去附近大佛寺上香,都说是一个慈善人。初始张媒婆上门说亲,她是满口应承,方圆几十里都知道张媒婆总会事先打听好两家人和两个孩子的脾气性情,觉得成才会上门,她说的亲事都是很美满的。 后来绕着弯打探,又偷偷在集市上见过袁守用苗春花和璎珞,袁守用一看穷酸刻板,苗春花呢一个蝎蝎螫螫的老太婆,该说的不该说的几句话就露家底,璎珞长相还不错,就是疯野些,心里就有些不满意,又听说一家人的日子越过越穷,正好乐笙因撞见璎珞和程同周混闹不乐意,回去一说心意,她也就一百个赞同。 二月底乐笙回来闹着要投军,她什么招数都用上了,怎奈儿子铁了心要参战去,她无奈只好提出让他先成亲,乐笙去了趟张媒婆家,张媒婆想起袁熙和水柔的嘱托,就问他可还中意璎珞,乐笙想想璎珞模样还挺漂亮的,袁家一家知根知底,和袁熙又是好友,就同意了,可张媒婆听他说要去投军,死活不肯替他去求亲。他此时却认定璎珞就是最合适的,转身找了王媒婆去,这事就成了。 刘金凤心里觉得此时的袁家又不同往日,袁熙中了举人是可以做官的,儿子要投军她心急火焚,就觉得也行,不曾想正准备着一应成亲物事,王媒婆上门来说璎珞的哥哥嫂子提出要退亲,她就笑着责骂王媒婆,王媒婆被逼不过,抬出袁熙的探花身份想吓吓她,刘金凤心中一阵冷笑,既是中了探花,乐笙日后就有了依靠,要退亲想都别想,当下提了一大篮子鸡蛋拉着王媒婆就来了袁家。 袁熙站起来禀告父母说:“父亲母亲请听儿子一句话,上午和水柔打听到乐笙是因要投军才急着订亲的,如此一来岂不是害了璎珞?所以儿子主张退亲,既然他母亲也在,我们不妨当面说清楚。” 话音刚落,门外的锣鼓声由远而近停在袁家院门口..... 29 29、用心良苦 ... 袁守用听着门外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心里明白是儿子高中探花的邸报到了,各位乡绅甲长保长县府的主簿都会到场,左邻右舍听见动静也会聚拢来看热闹,刘金凤侧耳听了听笑道:“亲家别忙着出去,还是先把两个孩子的亲事说定了才是。” 袁熙看着她微微笑道:“说定就说定......” 袁守用摆手阻止儿子说下去:“亲家母,是我的儿子不懂事,老朽给你陪个不是,既是一家人,一起去院子里招待客人吧。” 刘金凤这才喜笑颜开和他们一起来到院门外,抬眼就是两个衙役举着大红的喜报,袁守用忙挨个向各式人等作揖致谢,主簿受了他的礼,过来把喜报递到袁熙手里,行揖拜见笑着说:“袁大人,下官奉命来送喜报,贺喜袁大人。” 袁熙忙回礼说:“主簿大人太客气了,袁熙不敢当。” 主簿执意作揖:“礼不可废,袁大人是正七品,下官只是正九品,这拜见礼是该当的。” 拜见毕,又招呼一名端着托盘的衙役过来,掀开上面盖着的红布,底下整整齐齐码放着白花花五两一个的银锭子,围观众人看着一盘子耀眼的白光,就是一阵艳羡的惊呼,主簿指着银子声音大得周围的人都能听见:“县令大人吩咐,定远县三十年未出一甲,如今袁大人为故里争光,特赏银二百两,定远众位书生举子要以袁大人为楷模。” 袁熙忙团团转着冲众位乡邻作揖道了声惭愧,主簿这才带着保长甲长四位乡绅随袁家父子进了堂屋,众人喝了茶水又恭维道贺一番告辞离去,四位乡绅留着没走。 水柔趁着进院子那会儿从袁熙手里接过托盘,到璎珞房里忙着什么,这会儿听见说话声,忙从屋里出来,红纸包着的银锭子塞到每人手里,几位随同的衙役一人一个,主簿四个保长甲长各两个,嘴里笑说:“各位大人辛苦了,这是些点心,带回去尝尝。” 话是说给围观的乡邻们听得,这些人掂掂手里的分量,带着真心的笑容走了,袁熙看着水柔不住得笑,袁守用笑着连连点头,这个儿媳妇真是想得周全。 水柔端了茶水回到自己屋中,刘金凤正拉着璎珞的手不住赞叹:“这儿媳妇我是越看越喜欢,模样俊俏装扮讲究,我们乐笙还真有些配不上。” 璎珞羞红着脸低着头,苗春花在一旁呆坐着,心里既为儿子高兴,又想着这乐笙要投军,万一十年八载不见人影,再或者战场上送了命,我的女儿岂不是要守寡吗?王媒婆也懒懒坐着,眼前老晃着刚才主簿大人掀开红布时那一盘银锭子。 刘金凤看水柔进来笑得更欢:“这样的人物还真是这辈子头一次见,仙人一般,怪不得有福气做探花娘子,真是羡慕亲家母,竟有如此出挑的儿媳妇。” 水柔浅浅笑着为每个人倒了茶,她并不反感乐笙的母亲,装扮利落开口先笑,话也总拣着爱听的说,可莫名得感觉无法亲近,她也不知道公公的意思是在拖延,还是不想惹怒她,只淡淡应和几句又出去到堂屋中续茶水。 堂屋中四位乡绅看官老爷们走了,忙封上贺仪银,每人二十两,袁守用忙推拒,为首的林乡绅说:“袁老太爷就不必客气了,日后袁大人前途无量,还要多照应我们这些乡亲才是。” 四位乡绅客气谈笑一番才离去,他们前脚刚走众位街坊就来了,贺喜的人络绎不绝,天擦黑才都散去,袁守用刚想和袁熙说璎珞的事,刘金凤已拉着璎珞的手笑着进来,袁守用招呼她坐下笑呵呵说:“亲家母,刚刚已经骂过袁熙这混小子了,他从小被我惯坏了,听见乐笙投军,一时着急就说退亲,我们既已三媒六聘,这亲事就是订了,再无反悔之理,四月初四来迎娶就是。” 刘金凤笑说:“这俗话说的好,文能安邦武能治国,乐笙的舅兄呢是从文,我们乐笙呢是习武,这朝廷有难,我们乐笙立志投军,就是到皇上面前说理,也不能说投军的就不让娶媳妇是不是?” 袁守用笑容可掬得说:“亲家母说的在理,能有乐笙这样勇敢的女婿,是我们家的福气。” 袁守用说着就吩咐水柔和苗春花去准备饭菜,刘金凤忙说:“不用了,眼看天都黑了。” 袁守用对袁熙说:“呆会儿用过饭去送送亲家母,在路上再给亲家母陪个不是。” 袁熙早被父亲一席话气得差点跳脚,父亲竟如此狠心,被乐笙母亲几句话逼得应了亲事,我们要不愿意,就算她告到衙门又怎么样?气哼哼说道:“有句话问刘大娘,这乐笙不在家,成亲那日怎么拜堂,总不能抱个公鸡拜堂吧?” 刘金凤笑呵呵说:“听听他舅兄说的这话,我们家乐笙好好的,痨病鬼冲喜才抱公鸡呢,他答应我了,成亲那日无论如何回来的,如若不然我死给他看。” 袁守用看袁熙还要说话就沉了脸喝了声:“子昭今日也累了,回屋歇着去,璎珞的事我做主了,子昭休要再说什么。”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TXT⑨⑨.cC)袁熙拉了璎珞的手抬脚就走,袁守用又喝道:“璎珞留下给你婆母看茶。”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TXT⑨⑨.cC)璎珞忙回去了,袁熙往厨房走着,心里不住咬牙,林乐笙,看你怎么有脸来见我,见面我不打死你才怪,进了厨房气呼呼往板凳上一坐,看看水柔说:“怎么办?” 水柔摇摇头:“璎珞的事,说到底得父亲做主,如果他老人家决心已定,我们就不好再说什么。” 袁熙看看苗春花:“母亲,就眼看着璎珞嫁过去受苦吗?” 苗春花本就憋着一肚子气,又自觉不是乐笙母亲的对手,刚刚袁守用口气笃定,她这辈子由他做主惯了,一时没想到该做些什么,跳起来就要往堂屋那边去:“这个死老头子,就算那个刘金凤厉害,我跟她拼了,也不能让璎珞守寡去。” 水柔忙拉住她劝到:“母亲先不要过去闹,那样于事无补,等乐笙母亲走了,我们再好好劝劝父亲,总得我们家先一致了,才好去和林家说去。” 又回头和袁熙说:“你先压压性子,只要没成亲我们就有回旋余地。” 晚饭后,袁熙送刘金凤王媒婆回来,堂屋灯还亮着,进去时父亲一言不发,母亲正在哭泣,璎珞眼睛红红的搓着手,水柔见他进来冲他摇摇头,他知道父亲必是没听进去水柔的劝,上前去跪在袁守用面前刚叫了声父亲,袁守用突然一阵急促的呛咳,璎珞忙上前轻拍他的后背,他一弯腰就喷出一口鲜血来。 全家人唬得忙成一团,苗春花用袖子擦着老头子嘴角的鲜血眼泪直流,璎珞抚着他的后背不住喊他,水柔端了温水送到唇边,袁熙从地上爬起来就要去请郎中,袁守用缓了口气一声长叹说:“你们不要惊慌,我没事,只是气急攻心,是我害了璎珞啊,这辈子糊涂惯了,订亲这么大的事,先是不愿忽然又愿意,还换一个媒婆来,竟没有仔细想想,就这么把女儿嫁出去了。” 袁熙忙说:“父亲,此事还可以......” 袁守用摆摆手:“还可以什么?休要再提退亲的话,我并非考虑你的官声前途,自古以来官压着民,如果我们硬来,他们家自得答应,可是你们想过没有,依乐笙母亲的性格,必吵得方圆百里无人不知才肯罢休,也许会到县衙府衙告官,这男女亲事一旦对簿公堂,无论输赢都是两败俱伤,璎珞坏了名声,再不会有人肯上门提亲了。错过这几年光景,难道老死娘家吗?” 说着抚着璎珞的头老泪纵横:“都怪爹娘娇惯,出嫁前多听你嫂子教导,免得过门后被婆婆责难,好在乐笙那小子是不错的,璎珞的心也在他身上,就图一个遂了心意吧。” 袁熙还要说什么,水柔止住他说:“父亲母亲,常言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乐笙投军上战场立了军功做了将军,回来和璎珞和和美美,不也是美事一桩吗?” 袁守用点点头:“水柔这孩子父母早亡,倒比我们这些土埋了半截的人都想得通透,就往好处想吧,乐笙就算不上战场,也不一定就能长命百岁,上战场也不一定就会怎么样,乐笙母亲虽精明世故可能挑剔些,倒也不是蛮横不讲道理之人,刚刚她能搁下话头一起去迎接来送喜报的人,说明在大处还是懂道理的。” 水柔点头说,我也是这么想的,苗春花和璎珞懵懂着,苗春花只知道老头子都吐血了,再不提退亲之事,璎珞只懂得定要嫁给乐笙无疑,心里说不上是悲是喜,袁熙在心里打定主意,乐笙不是成亲时回来吗?到时候就是把他打残了也不能让他上战场。 第二日天不亮袁熙就请了最好的郎中来,仔细为袁守用把脉后说:“只是急火攻心,吃几副药调理一下,忌操心劳累急躁,好好将养就是。” 袁熙跟着郎中去抓药,六少带着媳妇都来贺喜,听了水柔的嘱咐,安静呆了一会儿留下手里的礼物就要走,水柔把珠钗给了几个小媳妇,从地窖里吊上点心给六少每人两盒每人两个银锭子笑说:“本想挨家挨户送去的,父亲病了,璎珞还有十多日就成亲,顾不上了,等忙过这阵再去。” 众人收了点了和珠钗,银子却说什么不要,七嘴八舌说你们家中正是用银子的时候,不用跟我们客气,你们自忙你们的,四月初一开始我们就过来帮忙。 袁熙连续三日都在院门外等着,有人来就请到书房,生怕扰了父亲清静,苗春花和璎珞陪着袁守用,水柔除帮着袁熙招待客人就在厨房忙碌三餐茶饭,公公是病人每次都要单做,旧时有来往的没来往的近的远的认识的不认识的亲戚故旧来了一拨又一拨,书房里的鸡蛋呀点心呀堆了一地,午饭时碗筷都不够用,只得暂时从邻居家借了一些。 三日后来人少了,全家人都松口气,袁守用身子也好了些,水柔又忙着为璎珞准备陪嫁的衣物被褥,袁熙回到屋中看着她忙碌的身影,从背后抱住她的腰埋头在她发中说:“柔儿这些日子辛苦了,话都和你说的少了。” 水柔靠在他怀中笑说:“袁老爷有了功名,我们忙也是开心的,这些亲戚来了也有好处,那些点心自己拿回去了,省得去送,街坊们也都逮空送去了,初四前一心准备璎珞的嫁妆就是,父亲的病你多操心,过几日再请郎中过来看看,还有......” 袁熙转到她身前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轻笑着说:“还有就是先抛开所有的事,让我好好亲亲柔儿......” 30 30、胭脂花笺 ... 袁熙和水柔在房中厮缠时,院子里有人叫道:“水柔在家吗?” 水柔听着是李大娘的声音,忙挣开袁熙整理一下衣裙往外迎,袁熙笑着拉她回来,为她捋捋头发揉了揉脸看看她说:“去吧,就是嘴唇还有些红肿,不多说话应该看不出来。” 水柔啐他一口羞红着脸来到院子里让李大娘进屋,李大娘站着笑说:“不进去了,你父亲身体也不大好,你母亲也好几日没出门了,过几日你父亲大好了再过来帮衬着准备璎珞的亲事。袁熙昨日在院门外待客时碰见我家二小子,一箱子的书都让他搬回去了,那傻小子高兴得什么似的,说不只是有仔细的批注,上面沾了探花郎的仙气,三年后说不定就能登科。” 水柔自与李大娘讨了只公鸡,还回去六只强壮的小鸡仔,李大娘就一直对她很好,袁熙乡试那些日子,苗春花找她麻烦,都是李大娘悄悄告诉袁熙的,水柔心里一直跟她亲近,特意抽空送了两盒点心,这几日人们送来的鸡蛋也给了李大娘不少,这会儿听见她说袁熙已经把那一箱子书给了,心下就有些烦乱,这些日子忙乱得早忘了这件事,如今又被提起,就呆站在那儿半晌没说话。 李大娘拍拍她手:“这孩子是不是给累着了,怎么竟发起呆来了?也怪我啰嗦,我长话短说,刚刚在家闲了,我想着既是探花郎用过的书,就都替他重包了结实的书封,将来要传给孙子的,这张纸是换书封掉出来的,我虽不识字,一看是胭脂写的,这纸也漂亮,寻思是不是你们小夫妻写来闹着玩的,也就没给别人看,给你送过来了。” 水柔接过那张纸,可不就是扎在她心上多日的描花诗笺吗?她几乎是下意识得塞在袖子里,拉住李大娘手强笑着说:“确实是我们写来闹着玩的,没想到夹在书封里,多亏大娘想得周全,这要被别人看见,还不成笑柄了吗?” 李大娘说:“哪就那么严重了?谁都有年少的时候,怎么就能成笑柄了,你看你忙得都上火了,嘴唇都肿了,记得用大黄煮点水喝,别怕苦,喝三五次准能好。” 水柔的手指抚上嘴唇脸立马就通红通红,李大娘以为她是为那诗笺,笑着说:“快回屋歇着去吧,这孩子还挺害臊。” 转身走到院门口又折回来大声说:“袁熙啊,别只顾自个儿在屋里歇着,把水柔照顾好了,瞧把她给累得。” 袁熙从屋门后闪出来笑说:“李大娘,我会照顾好的,你放心好了。” 李大娘这才笑着放心离去,袁熙在门前等水柔回屋,可水柔背对着他呆立着不动,过去握住她手笑说:“柔儿真累了?怎么大白日呆在院子里发癔症了?快回屋去。” 水柔就任由他拉着手回屋呆坐在床上,袁熙和她说笑也不理,这才察觉她有些异常,摸摸额头说:“刚刚还好好的,和李大娘说什么了,怎么突然就呆怔了?真是累着了不成?” 水柔还是不说话也不看他,袁熙收起玩闹的心,脱掉她鞋让她靠坐在床上说:“柔儿好好歇着,我去请郎中来。” 水柔紧紧抓住他手拼命摇头,袁熙坐到床上看着她说:“好,你别急,我不出门陪着你就是。” 水柔盯着他咬着嘴唇脸都憋红了,袁熙轻抚着她脸问:“可是算计着日子忙不完璎珞的嫁妆?那些都不用急,不是还剩了近一百两银子吗?大不了都给璎珞做了陪嫁,能买到的就买,买不到的可以去县府请裁缝,原来也没想着都让你做,璎珞就眼红你的嫁衣,给她做件嫁衣绣个盖头就好。” 他轻声细语得抚慰着,水柔心里更觉委屈,带着哭腔说:“子昭,家里最近事多,我也顾不得你烦心了,我实在忍不了了,我得问问你,你......” 袁熙从没见过水柔这样无措这样委屈,她总是淡淡的,心里主意笃定,好像一切都应付得来,这会儿看她憋红着脸带着哭腔,心疼得都快拧在一处了,忙抱她在怀中轻拍着她后背说:“柔儿有什么话尽管说,想问什么尽管问。” 水柔贴在他怀中:“你可不许骗我......” 袁熙忙点头:“我要骗你天打五雷轰......” 水柔一个字一个字得慢慢念了四句诗: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问袁熙:“这几句诗你可听过?” 袁熙说:“这是汉朝时苏武写给新婚妻子离别诗的前四句,自然听过。柔儿有没有觉得,这四句形容我们两个正好不过......” 水柔从他怀中抽出身来,从袖子中拿出那诗笺,抖着手展开:“你看看这个......” 袁熙一看纸上的粉红就笑:“竟是胭脂写的,柔儿给我写的?这字又不是柔儿的,比柔儿写得差了太多,等等,这字好象见过,璎珞的?比璎珞的又稍好些......” 水柔绷着脸说:“袁子昭你仔细看看......” 袁熙凑上去只看一眼,脸上就没了笑容,神情捉摸不定,似好笑似感伤似回忆更多是意外:“柔儿在哪儿找着的这个?” 水柔说:“李大娘刚刚拿来的,在你常看的那本书的封套里。” 袁熙笑了笑:“她竟也会有这种附庸风雅之举,亏她想得出来,就她那字......” 正笑着时,看水柔盯着他忙敛了笑容说:“柔儿,这个我从没看见过,根本不知那书的封套中有这个......” 水柔就高兴得笑起来:“你真的不知道?真的没看见?” 袁熙点点头指着自己的心说:“柔柔听听这儿,就知道我没有说谎。” 水柔真的将耳朵贴在他胸前,听着听着就小女孩儿一般咯咯直笑:“袁子昭,我信你,早就该问你,国都那几日怕惹彼此不痛快,都没敢问。” 袁熙想着她的话愣了愣,突然握住她双肩看着她:“柔儿的意思是,在国都就发现了这个,那几日不高兴就为这个?” 水柔看他拧着眉咬牙切齿,有些惴惴得点头,袁熙看她点头眉头拧得更紧,手下也使劲捏着她的双肩:“就为了这个,你不高兴,你疑心我,又怕坏了我兴致,忍着没问,我以为你是因你的岐哥哥厌恶我,我们竟然互相猜疑......” 水柔想起那几日心总是揪着难受,又不能说出来,忍了多日的眼泪刷得流下来:“子昭,我疼......” 袁熙看见她的眼泪忙松了手,依然气咻咻看着她,水柔抽泣说:“子昭,我错了,我不该疑你。” 袁熙搂她在怀中叹气道:“傻丫头,我不是怪你不信我,故意让我想歪,我只气你忍了这么多日,一个人在心里难受,你怎么不拿着这张纸质问我,骂我打我出气?” 水柔万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窝在他怀中泣不成声:“你金榜题名是难逢的大喜,我怎么能惹你不高兴坏了你的兴致?” 袁熙任由她的眼泪将胸前湿成一片抚慰她说:“傻丫头,再是喜事,也要有你与我一起高兴,你要是早问出来解了你的心思,我们不是更尽情尽兴吗?为什么要埋在心里自己偷偷猜疑难过?我们成亲一年多了,虽没有一起经历风浪,磕磕绊绊也过了一些,你还是不信我吗?” 水柔抬头看着他:“子昭,你的心里......” 袁熙笑着去擦她的眼泪:“袁子昭心里眼里自是有只有你一个。” 水柔流着泪笑出来,袁熙看着她带泪的笑容,心里一颤唇舌凑过去一点点吻去她的泪水,舌尖停留在她唇边低低说:“柔儿想不想尝尝自己泪水的滋味?” 水柔低头一躲,袁熙就与她顺势躺在床上,唇舌软软得触碰她的唇舌,水柔嘟囔道:“子昭,是咸的......” 袁熙捏捏她的鼻尖:“是苦的吧?这一年都哭过多少次了?柔儿哭时我这心就疼,手脚就不知该往哪儿放,只要柔儿高兴,比高中探花更能让我得意。” 水柔就觉窝心不已,自己看见那胭脂花笺就没了理智,竟然疑他心猿意马,想着就吻上袁熙的唇舌,双手也不安分得滑进他的衣衫中,水柔自看见那花笺,在床榻间从来只是顺从承欢,袁熙多日未见她热情主动,如今两只手一挨着身子,就点火一般颤栗起来,一翻身让水柔坐在自己腰间,声音喑哑得半是鼓励半是央求:“这次我都听柔儿的......” 水柔微红着脸解去他的衣衫,双手和着唇舌在袁熙身上流连,袁熙轻喘着任由着她,水柔跨坐在他身上,只褪了上身小衣,白色的抹胸上绣着粉嫩的荷花,粉白的裙子随着她轻灵的动作流泻出动人的弧线,袁熙看着这个精灵一般的人儿,不由哑声说:“我的柔儿真是能要了人命......” 水柔笑看着他意乱情迷故技重施,突然停下来看着他,他也顾不得害羞低低央求:“柔儿,乖柔儿,别停下......” 水柔看着他不动,他咬着牙笑:“磨人的小妖精,又来这套,想问什么尽管问就是......唔......柔儿......” 水柔还是让彼此尽兴才趴在他怀中说:“子昭,我很在意那花笺上第一句话......” 袁熙尚未完全从激情中清醒,懵懂问道:“什么花笺?什么第一句话?” 水柔重重拧他一下,袁熙啊得叫了一声:“不是只有四句诗吗?” 水柔气哼哼说:“那四句诗我也不爱听,什么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的,你和她是夫妻吗?前面那句说一/夜/欢/娱莫失莫忘......” 袁熙抱住她一叹:“我如今有两件后悔的事,一是赴考前没有仔细嘱咐父母亲璎珞的亲事,二就是那会儿年少浪荡没有管束住自己,与她有了床第之欢......” 他见水柔不说话低低说:“柔儿清白如水,我却不能清白以对,每次想着都生出惭愧之心,如今方明白不只是心就连身子,都应该留给一生一世的那个人。以前的事,柔儿都要知道吗?我想告诉柔儿,那些都过去了,我也不会为了哄柔儿开心,就说她的任何不好,我和她在一起时是真心的,如今和柔儿在一起更是一心一意,从未再去想以前的事。” 水柔沉吟片刻说:“子昭以前的事,我不想再问了。” 袁熙抱她的手臂紧了紧,脸贴着她脸说:“早几年认识柔儿就好了,只是老天总不能让人事事称心如意。” 水柔突然问:“就问一句,她是个美人吗?” 袁熙轻笑着捏捏她鼻子:“模样挺俊俏的,只是这美人之说嘛,只有我的柔儿能当得起。” 水柔笑着啐他:“又哄我......” 袁熙支起身子看着她笑:“这是真心话,不信?不信我行动一回给你看......” 笑闹间一口咬住抹胸上的荷花花瓣,在水柔的婉转低吟中又是一番凤求凰引蝶恋花丛...... 作者有话要说: “嬿婉”语出《诗·邶风·新台》:“嬿婉求之”,和顺的样子。这里用来形容两人的爱情生活非常融洽,亲密无间。 31 31、凤冠霞帔 ... 那日午后,袁熙去县府买来水柔吩咐的东西,并请来做裁缝的赵大娘,让她听水柔的吩咐,水柔凝神想着,把一张红纸写得满满的,璎珞的身高尺寸都在上面,单衣裤夹衣裤棉衣裤,外袍也是分单的夹的棉的,鞋袜也是一样,都是各三件,所需布料颜色花色衣服的样式都写得详细,赵大娘看了直咋舌:“这也太周到了,这需要多玲珑的心窍啊,这姐姐当得比娘亲都称职。” 袁熙在旁边笑说:“赵大娘料错了,她是嫂子不是姐姐。” 惊得赵大娘连连摇头:“天底下竟有这么贴心的嫂子,老婆子活了一把岁数,头一次遇见,罢了,我拿回铺子尽力做就是,一定赶在四月初三前做好,价钱保证都是最低的。” 她走后,袁熙看着水柔笑,水柔嗔他:“做什么呀?呆头鹅似的。” 袁熙过去抱在怀中笑说:“挖空心思也想不出我的柔儿一点不好。” 水柔也笑:“这才不过一年多光景,别想那么好,日后发现不好了,且得受着。” 袁熙吻吻她的脸:“受着就受着,我甘之如饴。” 水柔靠在他怀中:“说正经的,我给璎珞做两套被褥,厚的薄的各一套,林家也会做得,然后就全心缝制嫁衣盖头,再做一双绣花鞋可好?” 袁熙捏捏她鼻子:“都随你,做的时候让璎珞在旁边学着做,顺便教导她怎样和婆母相处,一日三餐就交给她和母亲做吧。” 水柔觑着他笑:“怎样和婆母相处我可没有心得,应该是你教教乐笙才对。” 不提乐笙还罢,提到他袁熙就咬牙切齿,水柔免不了嘱咐他说:“乐笙估计也躲着你呢,不到初四那日不会回来,你见着他千万忍着别犯浑,省的坏了璎珞的好日子。” 袁熙鼻子里轻哼一声算是答应了,水柔知道他心思,想着璎珞成亲那日一定得看好他......之后的几日,水柔和袁熙忙得脚不沾地,苗春花除了一日三餐任何事不管,自袁守用吐血后,她的眼里就只剩下老头子,璎珞的亲事全放心交给儿子儿媳去忙。 初一这日吃过早饭,水柔终于缝好嫁衣绣好盖头做好绣鞋,手把手教着璎珞在裙摆上绣上水纹祥云,苗春花跑进来看女儿的嫁衣竟比一年前水柔的更多了几分心思,不住口得说好看,袁熙也瞅着水柔不住的笑,袁守用也笑着进来看过,在红衣的映衬下,脸上多了几分红润。 初二这日前来帮忙的人络绎不绝,大多数都是看探花郎的面子前来应景,真正帮忙的只是六少和他们的媳妇,还有街坊邻居们,袁熙迎来送往,比自己成亲时更忙上几分,水柔自不用说,叫她的声音此起彼伏,一开始还有找苗春花找东西的,后来一看一问摇头三不知,半上午就都知道要找水柔才行,袁守用端坐堂屋中迎客,苗春花一会儿来嘘寒问暖一番,一会儿在院子里四处乱转,想着一个忘了一个,最后也与众人一起遇事就喊水柔,玉莲看着这个添乱的老太太,笑着把她推到璎珞屋里说:“璎珞没几天出嫁了,大娘陪她好好说说话,别在外面给水柔添乱。” 初三一大早,赵大娘带着两个伙计把水柔交待的衣服鞋袜送了来,四个红色缎面的包袱,众位帮忙的大姑娘小媳妇还有邻居的大娘们,都围拢来打开看,一看就是一片惊呼,水柔为璎珞想得太周到了,这一年里要穿的要换的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竟都有了,花色式样各各不一,做工精致考究,璎珞三五年都不用再做衣服了,走到那儿都会在人堆里拔了尖去。 半上午,王媒婆带来了林家送的东西,刘金凤还真不含糊,知道娶了探花郎的妹子,连家底儿都拿出来了,王媒婆受了嘱咐,搬一张桌子放在院子里,打开大红缎面裱糊了的纸盒,里面竟是金花八宝凤冠儿和云霞五彩帔肩,在阳光下煜煜生辉,众人围拢来又是一阵艳羡,去年水柔嫁过来就让大开眼界,这璎珞出嫁竟更胜一筹,这些东西好多人头一次见,连一些男子都抻着脖子观看。 众人看了个够,王媒婆才笑着收起来越过苗春花交给水柔,笑着说:“亲家太太特意嘱咐过的,这东西贵重,可不是赁来的,是下了血本买给璎珞的,为的是不委屈了探花郎的妹子,这么贵重的东西啊,交给探花娘子她才放心。” 苗春花本有些不悦,听她说竟是买来的,想起刘金凤带着笑意的脸,心想她家的东西给我我也不敢收着,忙笑说:“既贵重,交给水柔我也放心。” 众人笑声中,袁熙过来问王媒婆乐笙可回来,王媒婆看他提到乐笙时隐藏不住的怒气,瑟缩一下才说:“前天捎家信回来,要今日傍晚才到家。” 袁熙皱眉刚要说什么,水柔过来轻轻扯扯他袖子,他的眉头才舒展开来,没再说什么,点点头转身忙去了。 初三夜里众人散去,袁熙在房中抱着水柔:“柔儿,这阵子都累瘦了,看着真心疼。” 水柔窝在他怀中笑道:“过了明日就能歇着了,你要真心疼我,明日乐笙来娶亲,千万要忍着不要找他的麻烦,你找他麻烦就是给我添乱,知道吗?” 袁熙勉强答应了,好好亲了亲水柔埋头在她怀中:“这都连着几日没有和柔儿亲近了,过了明日都补上。” 两人相拥睡去时,苗春花悄悄来到璎珞屋里,从怀中掏出那只金钗说:“乖璎珞,娘一直留着呢,快收着吧,明日带到林家去,别让你嫂子看见。” 璎珞有些脸红说:“这本来就是嫂子的,都怪我当日不知事,娘忙过明日交给嫂子才是。” 苗春花说:“她如今还稀罕这个吗?你不看看头上戴的那支,玉的,在太阳底下都是通透的,有一日我假装不小心碰了一下,热天里也是凉沁沁的,还有那耳朵上戴的也是一样的,有人跟我说,中了进士皇上有赏赐的,可你哥哥一个子儿也没带回来,都给你嫂子买了那玉了。” 璎珞不耐烦道:“娘,你看嫂子这几日累的,你能不能不要疑神疑鬼的,哥嫂从国都带回那么些东西,能不花银子吗?你日后事事交给嫂子操持,自己坐享清福就是,千万不要惹是生非。” 苗春花忙点头:“我知道她累她操心,都累瘦了,我也心疼啊,明早上早起给她炖鸡汤喝。璎珞,娘今夜陪你睡吧,明日就要去林家了,娘真是舍不得。” 璎珞点点头,靠在娘亲怀里睡下,凌晨时院子里刚一声鸡啼,水柔就利落起来穿衣,袁熙起身帮着穿好抱了抱:“有事多找玉莲她们和李大娘帮忙,千万别累坏了,人手不够就跟我说。” 水柔又逼他发誓不对乐笙动粗,才放心来到璎珞房中,对璎珞细细说着夫妻之间的事,璎珞羞红着脸听着点头,水柔一是知道婆母想不到这些母亲该嘱咐的话,自己当初是月郡主嘱咐的,所以一大早趁着没人来仔细说给璎珞听,二是她觉得如果乐笙新婚燕尔陷在温柔乡中,许是会舍不得离开。 鞭炮齐鸣鼓乐声声,全家人在院门外看着璎珞的送亲队伍越行越远,直至看不见都没有转身回去,心里都有些不舍。袁熙扶着父亲,眯眼想着一身红衣的乐笙,黑了也精壮了,这一日目光都躲闪没有接触他的,只是临上马前冲他和父亲郑重行礼点头,他知道要对璎珞好就行。看父亲手有些发颤,忙安慰说:“父亲舍不得璎珞了?乐笙上马前行礼时点头示意,父亲看见了吧?他那是让我们放心。” 袁守用点点头:“这孩子倒是历练得老成了些。” 水柔也劝着不住掉泪的苗春花:“璎珞今日真是美若天仙呢,乐笙一看见她上花轿的身影,眼睛都直了,半天没有动,会对她好的。” 乐笙在迎亲队伍中骑着高头大马,不住回头看身后的花轿,看不到花轿里面的人,真想也进去坐在她身边,和她说说话,想着刚刚花轿前那个一身红衣的窈窕身影,真是虹裳霞帔步摇冠,钿璎累累佩珊珊,知道她生得俊俏,不曾想竟如此的美。 心里抓挠着拜了天地进了洞房,掀开大红盖头,风冠下如画的眉眼羞怯怯装上他的目光又忙躲开去,乐笙的手轻捏着她下巴与她对视,怎么也看不够,璎珞的手扶了扶头上的凤冠嘟嘴说:“乐笙哥,这个真沉,坠得脖子都疼了。” 乐笙就笑:“璎珞,叫乐笙,不叫哥,再忍一会儿,让我好好看看,戴了凤冠可真美。” 璎珞的脸更红,却乐得笑出声来,旁边的人也都笑出来,这个乐笙真成军中野汉了,当着这么多人面什么都敢说。有人在门外喊他去陪酒,这才让人帮着璎珞解了凤冠,怏怏得去喝酒。 喝酒只喝了一点,送走客人回到房中,璎珞正鼓着腮帮吃点心,看他进来递给他一块笑说:“又累又饿,乐笙哥也吃点。” 乐笙也不接,张嘴去她手上咬了一口说:“又叫哥。” 璎珞吃吃笑着:“你那会儿老去我们家找我哥哥,我就隔着门缝在心里这么叫你的,都叫习惯了......” 乐笙就捏捏她脸:“看来早就把我放心上了,我怎么不知道?” 璎珞低了头:“怎么好意思说出来呢?” 乐笙两根手指夹起她一绺头发嗅了嗅香味笑道:“跟那程同周混闹的时候怎么那么大胆?本来心里中意你的,看见你跟他那样就把心思放下了。” 璎珞扭着手说:“那会儿不懂事,害嫂子落了胎,不知挨了多少骂。” 乐笙摸摸她头发指指屏风后说:“洗洗去吧,娘都准备好了。” 璎珞站起来扎着一双油手往里走,乐笙看她被繁琐的嫁衣压得走路都有些晃,笑说:“你回来。” 璎珞转过身来,乐笙指指她的衣服说:“这个是不是有些重,脱了去洗吧。” 璎珞看看自己的油手摇头:“先去洗干净手再脱,脏了舍不得......” 乐笙只好上前笨拙得帮她一颗颗解着衣纽,嘴里嘟囔说:“没曾想我林乐笙这辈子还有伺候女人的时候。” 大红的嫁衣脱下来挂到衣橱中,中衣是浅粉色,薄薄的在灯光下可以看到里面隐约的红色抹胸,上面一对交颈鸳鸯,乐笙的血冲到头顶,一把抱住璎珞嘴唇捉住她的嘴唇抵舔着,半天放开呼吸急促得说:“不洗了,就这样睡吧。” 璎珞捂着脸抬脚就跑:“嫂子专门嘱咐过了,一定要洗干净再睡。” 乐笙头枕着手在床上听着她在屏风后窸窸窣窣的,心里猫抓一般,恨不能将她揪出来摁在床上,又怕吓着她,毕竟是好人家的姑娘,和那些烟花女子没法比。 璎珞洗好红着脸慢腾腾挪出来,乐笙起来一把捞她到床上,压在身下笑问:“你嫂子还嘱咐你什么了?” 璎珞忸怩着推他:“你这个人不正经,这个都问......” “问问怎么了?过会儿还要做呢......”,乐笙说着扯掉她的中衣,随手放下床上的红色纱帐,纱帐外两根喜烛冉冉,无声息得爆出一对双蕊灯花。 32 32、阴魂不散 ... 次日天不亮就起床拜见公婆,璎珞把水柔准备好的两套绸子衣衫奉上,乐笙父亲高兴得合不拢嘴,刘金凤乐呵呵接下仔细看了看手工:“这个是璎珞做的?” 璎珞老老实实回答:“母亲,是我嫂子做的,只有盘扣是我做的。” 刘金凤一个个看过:“盘扣做的倒还凑合,要说你这个嫂子,人生得美心又细手又巧,我们家怎么就没这等福气。” 乐笙拿过璎珞手上的茶水递给母亲笑道:“娘,你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璎珞嫂子是好,璎珞也很不错啊。” 刘金凤觑他一眼:“没出息的东西,过了一夜就神魂颠倒了,交待你那见红的白布呢?” 乐笙挠挠头:“一时高兴早忘了,不用见红,璎珞肯定是初夜,这儿子能感觉不出来吗?” 刘金凤啐他一口:“我呸,在军中呆了几天就如此粗野,当着爹娘的面就敢说这样的话。” 璎珞低着头,听见乐笙那句话心里就一阵别扭,能感觉出来,什么意思?乐笙父亲只是笑呵呵抽着旱烟叶子,让璎珞坐下,由着他们母子斗嘴。 回到房中乐笙见璎珞噘着嘴捏捏她脸:“怎么不高兴了?嫌娘给你的金耳环不好?小户人家有金子就不错了,等我战场上建功立业了,自是由你穿金戴银。” 璎珞一扭身子说:“能感觉出来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能感觉出来?” 乐笙一勾嘴唇:“这个呀,哪有男人不花钱逛窑子的。” 璎珞抬高声音气呼呼说道:“我哥哥就从来不去,他嫌脏。” 乐笙又笑:“他自有些不同之处,不然能中探花吗?” 璎珞扭着身子不理他,乐笙笑嘻嘻转过她身子说:“如今有你了,日后再不去了,以前没你不去逛窑子去哪儿?总不能找小媳妇通奸吧?” 璎珞笑出声来:“你敢,被发现要充军流配的......” 乐笙见她笑了,真是如花一般,把她往怀里一带滚倒在床上...... 璎珞回门这日,袁熙早早起来在屋里转圈,水柔看着他笑:“怎么?想璎珞了?” 袁熙摇头:“倒不是想璎珞,是想着乐笙......” 水柔忙说:“你教训他的心思还没放下呢?如今真成了我们家姑爷,呆会儿来了看他和璎珞恩爱,就算了,只是要劝说他别再去军中了。” 袁熙过来捏捏她鼻子:“柔儿以为小孩儿过家家吗?他既已投军,岂能想去就去想回就回,除非我把他打残了。” 水柔忙摆手,袁熙捉住她手指笑:“我倒是想,可不能害了璎珞呀。” 一家人吃过早饭都来在院门外等着,终于远远来了两个人影,乐笙穿着深红璎珞是粉红,苗春花开始抹眼泪,袁守用看着女儿女婿说说笑笑的就笑起来,水柔看璎珞装扮得清新可人也笑起来,袁熙却没有表情,看乐笙走近了喊着岳父岳母哥哥嫂子,咬紧牙关一脚踹过去,乐笙自知理亏,生受了这一脚,疼得冷汗都下来了也没做声,全家人没有防备都愣在那儿,袁熙第二脚踢过去时,璎珞扑过去挡在乐笙身前,袁熙惊得忙收回脚,整个人趔趄着往后倒去,靠在一个软软的身上,苦笑着说:“真是女生外向,这才几天啊,就护着自家夫婿,我这亲哥哥为她出气,倒是差点摔在地上。” 水柔看他靠着自己也不站直了,好象很舒服似的,就偷偷在他后腰上咯吱他,乐笙偷眼看向他,本以为凶神恶煞,却发现眼角眉梢都是温和舒适的笑意,心里就嘀咕这大舅哥还没做官呢,已练就了翻脸如翻书的本领,再一看懒懒得靠在自家娘子身上呢,水柔的手就扶在他腰间,关键时刻还是她救了命,要不依他的脾气,还不把自己打个半死吗?本来初一那日长官就获准离开军营,在一位朋友家躲了几天,初三夜里才敢回来,就是为躲着他,程同周挨鞭子看着高兴,可不想那鞭子抽在自己身上,当日他一介布衣都敢下手打县太爷的内侄,如今可是正七品了,自己又娶了他家妹子,早知道这一顿打是免不了的,本想回门前偷偷回到军营去,可与璎珞日日耳鬓厮磨,不免英雄气短儿女情长,只能硬着头皮跟来了。 苗春花这时明白过来,上去推开璎珞,嘴里说:“你护着他做什么?我也恨不能抽这混小子两巴掌出出气,你爹都被气得......” 袁守用打断她的话说:“都回屋吧,事已至此,已经是我们袁家的姑爷了,说那些还有什么用,只要他真心待璎珞就是。” 乐笙额头上的汗还没下去,听岳父这么一说脸现喜色,袁熙看见他脸上的笑意,和他走在最后进院门,一边走一边笑嘻嘻狠狠在他脚上踩了两下,乐笙疼得眉眼都挤在一起,也不敢做声,袁熙在他耳边低低说:“小子,这事儿没那么容易就过去......” 乐笙龇牙咧嘴说:“舅兄这也是要做官的人了,怎么还来阴的?” 袁熙笑说:“做官怎么了?谁说做官就得光明磊落?” 璎珞搀着父亲,听见身后他们低低说话,哥哥还边说边笑,才放下心来,水柔瞥见乐笙新靴子上两个大大的脚印,不由抿嘴一笑,与婆母自去厨房忙碌。 午饭时一家人其乐融融,只是袁熙不时教训乐笙,一会儿说:“收起你那大男人的臭架子,给璎珞夹点菜。” 乐笙就嘀咕道:“新婚那夜她吃点心两手都是油,洗漱前都是我给脱的嫁衣,舅兄不知道,那衣纽又多系得又紧,有多难解......” 袁熙嗤笑一声说:“谁说我不知道,我当然知道,那会儿柔儿的凤冠都是我给......” 水柔在旁边轻咳一声,他才打住话头又板起脸:“吃饭时多看看璎珞喜欢夹那个菜,记着她喜欢吃什么,这么说好了,今日桌上的都是她爱吃的,你都要记住。” 乐笙忙答应着,袁熙又说:“我看亲家太太精明能干,璎珞笨拙一些,你要多护着点。” 乐笙以不变应万变,统统笑着答应,心里想你倒是没有大舅哥教训,一点不体谅我的难处,跟我摆官老爷威风,他哪里知道这有关大舅哥可是袁熙心里的刺,冒牌大舅哥一句话袁熙一直扎在心里,他正低头冥想,袁熙又发难了:“你答应的倒是痛快,你不用回军营了吗?” 乐笙一闭眼说:“明日就要走的。” 璎珞的手一抖筷子落在面前的盘子上哐当一声响,乐笙闻声看去,她粉嫩的脸变得纸一样的白,眸子幽幽看着他,心里就一颤,狠了狠心说:“几日的假已经到了,明日必须返回去。” 袁熙皱眉道:“那你怎么护着璎珞?” 乐笙说:“走之前会好好嘱咐母亲的,母亲确实严厉些,只能拜托舅兄嫂子,这些日子多过去看看,帮忙照拂。” 袁熙气道:“妻子都照顾不好,谈什么驰骋疆场建功立业?你在军营中做什么?” 乐笙说:“那日碰见凤小王爷巡营,随口问了句哪儿人,我说是定远县府的,他一声令下让我做了他守帐的卫兵。” 袁熙嘴里的汤就喷出来半天没有说话,水柔低着头偷偷笑了一下,抬头时已面无表情问道:“乐笙如今还是执意从军,可想回来吗?” 乐笙点点头很坚决说:“不建立功勋我是不会回来的,虽然人都说真打起仗来,凤小王爷跑的比谁都快,同去的几位同乡都说我贪了好差事,肯定不会丢了性命。” 水柔说:“如果凤小王爷临战而逃,你这个卫兵也得跟着去,还怎么建立军功?” 乐笙笑笑:“听说他是武林高手,来无影去无踪,根本用不着我们这些卫兵,摆摆样子罢了。” 袁熙摆摆手:“休要再提什么小王爷了,坏了大家吃饭的兴致。” 乐笙也奇怪,袁熙说完这句话再没出声,一家人安静吃完饭,袁守用对乐笙说:“如今有了妻子,高堂犹在,男子有志向是好事,不过千万记住,任何时候都是保命要紧,如果丢了性命,还谈什么建功立业,害父母妻子伤心,不是男子汉所为。” 乐笙连声说是,与璎珞临走前向袁家二老磕下头去,请他们放心,战事结束马上返乡。又拜托袁熙和水柔多照拂璎珞,袁熙这才伸手拍拍他肩说:“兄弟,你自己在军营中也多保重,家中的事就放心吧。” 送走乐笙和璎珞回到房中,袁熙抱住水柔叹气:“乐笙从军竟也能碰上他,真是阴魂不散......” 水柔笑说:“这不是好事吗?要不给岐哥哥写封书信,让他把乐笙打发回来得了。” 袁熙摇头:“不行,乐笙这小子不撞南墙不回头,就得让他吃点苦头才能明白。” 水柔说:“那让岐哥哥关照一下他总能行吧,做个书吏什么的,不用上战场。” 袁熙不答应:“算了,由着他去吧......” 水柔双手狠捏他的脸:“你的脸面重要?还是璎珞的幸福重要?有岐哥哥在,为什么不能找他帮忙?” 袁熙忍着疼不说话,水柔放开手给他揉着脸嗔道:“总说我倔,你呢?” 袁熙就讪笑着粘在她身上,手伸进她衣襟里不缓不急得揉捏着:“乐笙提到新婚之夜,我这身上就酥麻,揭开红盖头看见柔儿,美得如云中仙子,感觉做梦一般,这样的人儿能是我袁熙的妻吗?” 水柔嗔道:“就是说如今没有那日漂亮了?” 袁熙加重手下的力道:“谁说的,如今越发的娇美了,刚刚要不是靠在你身上,闻着你的香气,又觉得软软的舒服极了,乐笙能轻易逃过去吗?” 水柔轻喘着笑,袁熙的唇舌也不安分起来,在耳垂上逗弄着,水柔软在他怀中说:“这些日子越发的大胆了,青天白日的就......唔......” 袁熙哑声说:“璎珞的事总算忙过去了,也不用读书了,好不容易闲下来,这些日子欠下的都要补偿给柔儿。” 说着双手滑落在她腰肢上:“腰越发细了,真是盈盈一握,柔儿要少操心长胖点,才好再有我们的孩子......” 水柔轻吟着迷离中解开他的衣衫,双手在他的敏感处触摸,袁熙一挺身,太阳透过窗棂在床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光影里两个人身子交缠着,在满室旖旎中浅吟轻喘...... 33 33、表妹来了 ... 乐笙本想天亮就走,奈何贪恋怀中温软的身子一夜劳累,日上三竿都没有起来,刘金凤急着抱孙子,也没让璎珞早起下厨,想着乐笙走后再慢慢调/教。 半上午两人起来吃过早饭,乐笙想动身,看着璎珞双眸中的泪光,只好回屋抱着哄劝,这时袁熙和水柔来了,坐着和刘金凤说笑,袁熙笑说:“乐笙要走了,我们特意过来看看,以后乐笙不在家,父亲母亲不放心,少不了常打发我们过来叨扰亲家太太。 刘金凤笑说:“那自然欢迎,不过都请放心,我是不会虐待儿媳妇的,可璎珞如果有做的不好的地方,出于做婆母的责任,我自会教导。” 袁熙和水柔只能笑着点头,璎珞做的不好的地方可太多了,这教导眼看是少不了,水柔笑说:“婆母教导儿媳是自然的,都是为了家里越过越好,我们都懂得。” 水柔的意思是,你教导如果是为了过好日子,我们自然没话说,可如果刻意刁难,家里鸡犬不宁,又是何苦呢?刘金凤自然明白,扬声向乐笙璎珞屋里喊道:“亲家哥哥和亲家嫂子到了,快出来迎客吧。” 二人这才红着脸跑出来,袁熙和水柔相视而笑,午饭时璎珞帮着婆母做好了端到哥嫂面前,席间袁熙和乐笙以茶代酒,又恢复了以前的兄弟交情,饭后袁熙嘱咐乐笙安排好家中事务再走,就和水柔告辞回家了。 乐笙明白袁熙是让他交待母亲勿要苛责璎珞,对母亲恭恭敬敬磕三个响头说:“儿子不在,璎珞家务女红笨拙些,母亲多宽容担待。” 刘金凤扶起他:“你就放心吧,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再说璎珞有个要做官的哥哥,我敢把她怎么样呢?” 乐笙待到太阳西斜时才依依不舍走了,璎珞自是泪眼朦胧,新婚的甜蜜就这样消散了,只剩下对乐笙满腹的思念,耳边日日是婆母的责备,从温和到不耐烦,从不耐烦到严厉...... 水柔和袁熙回到家中,想着进堂屋告诉父母亲璎珞和乐笙很好,让他们放心。不期然椅子上站起一位羞怯怯的大姑娘,朝袁熙和水柔福了一福,嘴里轻轻软软得叫着表哥表嫂,眼角却瞄着袁熙,水柔也看着袁熙,袁熙看向屋外喊了声母亲。 苗春花匆匆忙忙过来,身后跟着还跟着一个老太太,水柔春节后去她家送过点心,是袁熙的表姨母,夫家好像姓顾,可在她家并未见过那位姑娘,苗春花笑道:“那是你表姨母家的婉茹啊,小时候总跟璎珞一起玩,熙儿不记得了?” 袁熙忙笑说:“想起来了,是婉茹表妹啊,多年不见,都长这么大了。” 婉茹就红着脸低了头,袁熙的表姨母看着他不住眯着眼睛笑,好象他脸上贴着金子似的,水柔心里一沉,这老太太怎么都象是相女婿来的。就冲他那表姨母和婉茹表妹福了一福,对苗春花说:“母亲,可能刚刚赶路太急,有些头疼。” 苗春花忙说:“那赶紧回屋歇着去,定是这些日子累着了。” 水柔手扶着额头身子晃了一下,袁熙忙过来扶住了,告了退扶着水柔回屋。水柔进屋就绷着脸说:“袁子昭,就你这表姑表姨表舅表叔家,一共有多少个未出阁的妹妹?” 袁熙挠挠头:“好多个呢,谁知道呀,到现在也没想起在哪儿见过这个婉茹。” 水柔就笑:“你这个婉茹妹妹长得娇怯怯的,很讨男子喜欢吧?” 袁熙说:“我哪里知道?长什么样子也没看太清楚,一个未出阁的大姑娘跑到我们家来做什么?柔儿,还头疼吗?” 水柔娇声说:“疼,疼得厉害......” 袁熙忙将她抱到床上为她轻轻揉捏,水柔又说后背疼,袁熙就轻轻捶着后背,水柔说太轻了,就加了力气,水柔又说太重,忙减了几分,过会儿又说腰疼,就在腰上轻轻揉着,又说两腿也酸,又给捏腿...... 折腾半天,水柔趴在床上懒懒问道:“子昭,你这表姨母是找母亲做媒来了吧?” 袁熙为她揉捏着说:“老提她做什么?这会儿早走了吧?母亲又不是媒婆,找她做的什么媒?” 水柔抬手揪住他垂下的一绺头发把玩着:“不信?不信晚饭时问问母亲。” 袁熙说:“管她们呢?爱做什么做什么去。柔儿好些了没?我都累了......” 水柔懒懒得说:“一点没好,头更疼了,晚饭要在房里吃,院子里也没有动静,看来还没走,看着她们就心烦......” 袁熙手绕到她胸前捏了两把笑说:“柔儿不是一向热情待人的吗?好,我去将她们轰走,再去请郎中来。” 水柔转身拉住他说:“郎中就不用请了,子昭陪我睡会儿,等醒了她们也就走了。” 袁熙上床抱住她轻拍着后背说:“柔儿睡吧,这会儿折腾得我也腰酸背疼的,也累了。” 二人醒来时天色已晚,袁熙点亮灯出门去厨房端饭,路过堂屋探头一看,表姨母母女竟然还在,母亲正热情招呼着,父亲端坐着好象有些不悦,自去端了饭菜回屋,拿来小几放在床上笑说:“锅里温着的都是柔儿爱吃的,还有鸡汤,母亲也心疼柔儿了。” 水柔笑着张开嘴,袁熙就笑:“又让喂不是?今日怎么有些耍赖,这会儿不头疼了吧?” 水柔笑笑:“不就喂过一次吗?这是第二次,不头疼了。” 饭吃到一半,苗春花在屋外说:“熙儿吃完了吗?你表姨母和婉茹要回去,这天都黑了,你去送送吧?” 袁熙无奈站起身,水柔拉住他袖子说:“不许去。” 袁熙悄悄说:“这黑灯瞎火的,总不能让父亲去吧?好几里路呢,乖柔儿在家歇着,我快去快回。“ 水柔不依说:“不许去,让她们住璎珞屋里,明日一早再走就是。” 袁熙出去和苗春花一说,苗春花跑进屋里来,水柔慌得忙要下床,苗春花说:“既是头疼得厉害,快呆在床上别动,我悄悄和你们说,你们这个顾家表姨母之前不怎么爱理我们家的,熙儿小时候,我看婉茹这孩子性子柔顺乖巧,曾提过订亲,她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这会儿看熙儿有了功名,巴巴赶来说是甘愿做小。” 水柔就觑着袁熙,袁熙一脸无奈,苗春花接着说:“那我能答应吗?我虽糊涂,也不能给水柔心里添堵不是?她们磨蹭着不走,这会儿又要走了,这是给我们出难题呢,走吧就得熙儿去送,不走呢,一个未出阁的大姑娘在我们家住一夜,那传出去......” 水柔轻盈跳下床来抱住苗春花说:“就知道娘最好了,会为我撑腰的。这会儿袁熙还没有封官,过几月战事了了,封个一官半职的,这种事估计少不了。” 苗春花从未见水柔和她如此亲近,心里一高兴笑着说:“都交给我了,无论是谁,都给她挡回去。” 水柔就在她脸上亲了一口,苗春花唬了一跳,璎珞也从不会和她这样,心里甜丝丝的,水柔这时又说:“娘,隔壁陈大叔陈大娘家无儿无女的,让她们去那儿住上一夜,明日打发她们回去,话要说到明处才好。” 苗春花笑道:“还是水柔聪明,这法子好,这就去求陈家二老去,熙儿接着陪水柔吃饭,明日还不好,找郎中来看看。” 说着出门去了,袁熙瞅着水柔笑,水柔瞪他一眼:“有什么好笑的?等封了官,这三妻四妾都找上门来了。” 袁熙捏捏她脸:“柔儿真是头疼吗?” 水柔噘嘴道:“家里刚安生两日,就来个表妹,能不头疼吗?幸亏表亲不能联姻,要不你那些亲姨亲舅亲姑妈都带着女儿找上门来,我就真的头疼了。” 袁熙坐下接着喂她吃着饭笑问:“柔儿不信我?” 水柔说:“我自然信你,可娘那儿,我能放心吗?不曾想这事儿上她倒明白。” 两人正说着时,有人推门就进来了,正是那顾家表姨母,苗春花跟在身后喘吁吁说:“使劲拉也没拉住,真是疯了......” 水柔坐在床上静静看着,袁熙也没动,顾家姨母往椅子上一坐说:“袁熙你给个准话,我知道你母亲在这家里做不了主,听说都是你媳妇做主的,我们家婉茹德容妇工三从四德,正经的好女儿,甘愿给你作妾服侍你,表姨母听你一句话,愿不愿意?” 袁熙笑说:“婉茹妹妹那么好,表姨母还是给她找一个好人家,做正房的妻室才是。” 顾家姨母轻哼一声看向水柔:“我知道你当着媳妇的面不好说,哪个男子不愿意三妻四妾,就算媳妇美若天仙,日子久了不也得换个新鲜吗?袁熙媳妇你说说,贤德的女子应该让夫君多几个女人服侍才是。” 水柔笑了笑说:“姨母有所不知,我偏偏是个不贤德的,性情善妒,他看一眼别的女子我都恨不能把他眼睛抠出来,要是纳了妾室,把那女子当牛马不说,一日也不能让近他的身,姨母愿意婉茹守活寡吗?” 顾家姨母还要说话,水柔说:“我们全家人都不愿意,还请姨母顾点脸面,也顾及婉茹的名声,一个未出闺阁的姑娘,巴巴跑到别人家里来要做小妾,谁听说都不好,姨母请吧。” 顾家姨母一张脸被说得紫涨成猪肝一般颜色,站起身在院子里大声喊着婉茹快走,袁熙在屋里看着水柔直笑:“不想我的柔儿竟是个悍妇,这顾家姨母以刁泼著称,竟被你三言两语打发了。” 水柔背过身去不理他:“她竟然闯到我屋子里来,袁子昭,方圆几十里没出闺阁的姑娘太多了,都跑到家里来,我无力应付。你说怎么办?” 袁熙忙哄她:“这是第一次,以后母亲就知道怎么做了,要不我们去那边住几日?就我们两个。” 水柔这才高兴了:“屋外的蔷薇花快开了,我正想着去看看呢。” 袁熙下巴抵着她头顶:“我想念屋后山上那块大石头,只是天还冷了些......” 水柔愣了愣才明白他的意思,咬牙去掐他搂在腰间的手:“可是不用读书了,整日没个正经,瞧瞧都惦记些什么......” 袁熙喊着疼下床去收拾碗筷,到厨房嘱咐母亲说:“婉茹这种事,母亲都明着拒绝就是,不用顾忌她们脸面,谁让她们先不顾脸面的。” 苗春花摇着头笑:“那会儿看见我都躲着,生怕跟她们借钱,这会儿看见我那脸上笑得呀,我心里都腻得慌,还真是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袁熙就笑:“明日一早我再去请郎中为父亲把把脉,要都好了,我想着带柔儿会她娘家住几日,她忙碌多日了,让她清静清静。” 苗春花点着头说:“好,你们想着去看看璎珞就行。十二那日满九了,接回来住上几日。”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双更,亲们给花花。。。 满九:有些地方的风俗,新娘子婚后第九日,娘家哥哥来接回娘家住三日。 34 34、新妇难为 ... 乐笙走后这日,璎珞早上鸡叫就起来,做好早饭端过去,婆母绷着脸说:“唉,这吃个饭等得都快睡着了,璎珞是不是睡懒觉了?” 璎珞红着脸不知该解释还是该沉默,还好公公说:“鸡叫就起了,没听见吗?刚嫁过来没几天,想是在娘家一个人下厨的时候少,慢慢学着就好了。” 刘金凤才拿起筷子,吃了没几口:“哎呀,这盐粒都没化开,咸死了......” 璎珞忙盛了汤端过去,喝一口又说:“这汤忘放盐了吧?” 璎珞低着头说:“许是忘了......” 公公又给她解围:“我喝着挺好,清淡,这春日里易上火,金凤啊,她做的不好,你就辛苦教教她。” 刘金凤叹口气:“这就是命,乐笙岳母笨拙是出了名的,倒能遇上水柔那样灵巧的儿媳妇,我呢?都说无所不能,偏偏就摊上,唉......” 璎珞这顿饭吃得说不上什么滋味,又咸又苦又涩,想念着在娘家时饭桌上的欢声笑语,就是父母亲吵架拌嘴也好上这会儿耳边的冷嘲热讽,洗好碗筷收拾好厨房,婆母拿过一筐衣服来,看看璎珞身上浅紫色的绸衣说:“璎珞啊,我们庄户人家老得干活,这娇贵的绸缎衣裳留着走亲访友时穿,娘这儿有两套年轻时穿过的蓝花布衣,过会儿换上吧,你们成亲这几日脏了的衣服都要洗,估计一日都洗不完。” 璎珞换上蓝花粗布衣,提了水坐在暖阳里埋头洗衣,刘金凤过来看看忙说:“璎珞啊,这带色的不带色的外衣中衣都要分开,不能混在一块儿,知道吗?” 璎珞小声说:“嫂子都教过,这个知道的。” 刘金凤这才放心窜门子去了,璎珞洗着洗着觉得腰酸麻酸麻的,站起身来揉了揉腰,眼看着娘家的方向,真希望哥哥嫂子能过来说说话,心里也知道昨日刚来过,今日定不会来了。 衣裳洗到一半,刘金凤回来了,进门就说:“璎珞啊,该做午饭了,衣裳吃过午饭再洗吧。” 璎珞做着午饭,刘金凤在边上看着,璎珞紧张得手都有些抖,刘金凤指着一一告诉她,刀怎么拿,哪个切丝哪个切块,面怎么和会硬怎么和会软,米怎么蒸就蓬松,比水柔教的还细致三分,璎珞答应着说:“母亲,我挺笨的,总也记不住,每次只能记住一二。” 刘金凤又是一声叹:“那也没法子,慢慢学吧,我就是这命。” 吃过午饭,公婆都小憩去了,璎珞在厨房忙碌完,连忙坐在院子里接着洗衣,天擦黑才洗完,院子里晾衣绳上挂得满满的,又去忙碌晚饭,夜里回到屋中累得趴在床上直想哭,此时方明白嫂子的不易,可嫂子还有哥哥陪着,乐笙呢,又在哪儿?枕边还留着他的气息,却不见人影。 刚要睡着,院子里婆母喊着说:“璎珞啊,这衣服都要收回东厢房才是,万一夜里有雨就都淋坏了。” 连忙爬起来一件件收回去,拖着酸疼的腰和腿回到屋中草草洗漱后睡下了,睡梦中流下两行泪来,滴滴落在乐笙睡过的枕头上。 日日如此,早上鸡叫就起,一日三餐小心翼翼得做,婆母从未满意,不是咸了就是淡了,不是刀工不好就是火候不到,璎珞越是想做好,越是总出错,三餐之间也不得清闲,屋子里要收拾得一尘不染,擦桌子顺着一边擦,别在桌子上来回乱抹,清扫院子擦洗门窗,一遍不够干净再来一遍,喂鸡的米少了鸡吃不饱,米多了鸡会撑着,这些日子开始农忙了,公公不在家,水缸空了就得去挑水,第一次到井边上轱辘摇下去又摇上来却不见了水桶,急得差点跳到井里找去,好在来一位挑水的大叔,帮她把水桶捞上来,教会她怎么往上提水,米缸面缸到底儿了,就得早起去村头石碾子上碾米,璎珞一圈圈咬牙推着石碾子,以前娘家碾米都是哥哥去的,她从来没去过,从来不知道石碾子推起来这么沉,也不知道米面碾好要转那么多圈。 如果袁家人看见这会儿的璎珞,怕是要心疼得掉眼泪,头发早起时匆忙没挽好,几绺头发被汗水粘在脸上,粉白的脸上沾着米糠,由于日日匆忙紧张,嘴角起了几个水泡,粗布的蓝衣穿在身上有些松垮,刘金凤个子比璎珞高,袖子裤腿都长,又不会改小,只能挽起一截,人也瘦了,眼睛更大了,腮帮塌下去两个浅浅的坑,细嫩的手虽没长出茧,也粗糙了不少。 三日后,盼来了哥哥嫂子,璎珞的眼泪在婆母的逼视下吞了回去,袁熙和水柔一看璎珞灰头土脸的样子就对视一眼,水柔忙拉拉袁熙的袖子,示意他别急,袁熙就笑着说:“我们璎珞来了林家,怎么就有些变丑了?我们家以前穷,也没穿过这种衣服?好象还瘦了些。” 刘金凤也笑着说:“璎珞陪嫁的衣服都太金贵了,哪能穿着干活呢?只能找来我年轻时穿过的衣服,人是瘦了些,我可没虐待她,不会做的活我都教着做的,你们问问璎珞,我可打她骂她了?” 水柔一笑说:“璎珞在我们家是小姐一般娇贵的,没怎么干过家务下过厨房,做的不好的地方还请亲家太太多帮着点,过一阵子都学会了,亲家太太就全不用操心了。” 刘金凤又笑:“我也想把璎珞当少奶奶一般娇着,只是家里就这么几个人,乐笙不在家,他爹得下地干活,总不能婆婆伺候着儿媳妇吧?” 水柔和袁熙也没再说什么,多说无益,午饭是刘金凤做的,让璎珞回屋和兄嫂说说话,璎珞进屋就抹眼泪:“哥哥,你一定要对嫂子好,操持家务太不容易了,我都快累垮了。” 袁熙忙抚着她头顶安慰她,水柔仔细问她每日都做些什么,问完了就皱眉头,这刘金凤明明有些给璎珞下马威的意思,除了没让下地,别的活都让她做了。仔细嘱咐璎珞一番,袁熙在旁边说不行就装病,水柔就笑:“装病万万使不得,亲家太太是精细人,总能看出来,不过你这一说装病倒是提醒我了。” 细细嘱咐璎珞一番,能做就尽力做,做就尽力做好,不会的就多请教婆母,该偷懒的时候也偷会儿懒,洗衣服碾米可以稍微磨蹭磨蹭,袁熙就看着她笑,不想她能有这些心眼儿,水柔临走时去和刘金凤道别,故意落在后面,看袁熙和璎珞出去了,笑着说:“亲家太太,这乐笙和璎珞新婚燕尔,璎珞是极易怀孕的,也别太累着了,我去年也就这会儿,不小心摔一下就落胎了,这一年多过去也没见再有动静,我婆母心里急着呢,只是没说出来。” 这话可就说到了刘金凤心里,她心里明白乐笙上了战场有可能一去不回,刘家想有后就看那三日有没有白忙,这日开始,不让璎珞挑水碾米了,只是洗衣做饭喂鸡收拾屋子,也不让登高擦门窗,万一摔着了也不好,这几日璎珞也知道厉害了,人虽笨拙还算乖顺,一个月后没有动静,再捎信让乐笙回来一趟。 璎珞看哥哥嫂子走远了,又喊着追上去拉住水柔的手哽咽:“哥哥嫂子明日还来吗?” 袁熙摸摸她头发:“哥哥嫂子这会儿住在你嫂子娘家,倒是挺近的......” 水柔笑说:“要是天天来,你婆母该不高兴了,十二满九了,一大早就和你哥哥来接你。 璎珞盼啊盼,十二到了,哥哥嫂子果真早早得就来了,刘金凤头一晚特意嘱咐她穿上绸衣,水柔拿下手上挎着的包袱,打开来是两件家常布衣,只是做得精细,一件浅黄一件淡粉,刘金凤看着又啧啧称赞,水柔笑说:“这个是让璎珞在家时穿的,陪嫁那些是我想得不周到,确实不太适合在家里穿,不过璎珞还是新嫁娘,总要漂亮些讲究些。过阵子我再做了夹的棉的送过来。” 刘金凤讪笑着说:“亲家嫂子说的是,真是个细致人儿。” 袁熙放下手中好几大包各式点心,说都是水柔亲手做的,刘金凤打开来看,心里又对水柔服气几分,说话轻轻软软的,却句句在理,事事想得周到,这点心做的式样好不说,打开来就香气扑鼻,不知她怎么能和粗糙笨拙的婆婆合得来,就冲着她容忍璎珞几分吧。 璎珞回到娘家一头扎进苗春花怀里流泪,苗春花气窜上来:“我就看那刘金凤不好惹,她是不是苛待你了?” 璎珞摇头:“乐笙走后头三日,都累死我了,什么都得做,碾米挑水......” 苗春花跳起来:“这些重活也让你干,这个恶婆娘,我去跟她拼命。” 璎珞又笑:“后来哥哥嫂子去了一次,不知怎么就不让做重活了,也不让爬高擦门窗了,才轻松了些,娘,你要对嫂子好啊,她在家里操持,一定也很累,不说罢了。” 苗春花点头:“我都知道的,那个恶婆娘定是看你哥哥去了,想起他是有功名的人,就不敢再苛待你了。” 水柔就低头笑,袁熙也瞅着她笑,回到屋里问她跟刘金凤说什么了,水柔一说,他就笑着抱起她转了几圈,水柔不住惊叫,袁熙自己也转得头晕目眩才放下她说:“要说还是我的柔儿厉害,我对这刘金凤也不知该如何才好,软硬不吃,又因碍着璎珞不能和她翻脸,柔儿这几句话就打中了要害,璎珞要是怀上了,估计也就不会受苦了。” 水柔一叹:“这只是权宜之计,乐笙回来一切才会好,看乐笙那性子,刘金凤对他定是极为溺爱,要不也不会答应他去投军。就算璎珞怀上了,万一生个女孩儿,那她婆母更得对她苛责。” 袁熙也是挠头不已,又咬牙骂乐笙害人不浅,水柔问到:“要不找岐哥哥......” 袁熙板着脸说:“我再想想......” 水柔笑骂他小器,他就扑过去唇舌堵住她的唇舌,半天才喘吁吁放开:“就是小器,就是不待见你那岐哥哥,就是吃醋,怎么样?” 水柔不住得笑:“这个没有办法,岐哥哥就是和我一起长大,就是对我比亲哥哥还好,人家就是贵为小王爷,袁老爷就是再官运亨通,也大不过他去。” 袁熙气得不住咬牙,水柔促狭得笑:“那依你的道理,你那兰儿我也得吃醋了?” 袁熙摁她在床上:“她可再没出现过,那像你那个岐哥哥,你常把他挂在嘴上不说,给你一块随身玉佩,让你受了委屈就回王府去,还找驿丞相送,好大的排场......” 水柔笑道:“我没觉得好大的排场,我只闻到好大的醋味儿......” 袁熙的双手就伸进她衣襟中:“让你再乱说,让你再笑我......” 水柔轻喘着:“唔......袁老爷,饶命,妾身再也不敢了......” 35 35、驿丞上门 ... 璎珞满九回去过了二十多天,刘金凤托人带信来,竟真的有了身孕,一家人下午得信后忙着准备,红鸡蛋璎珞爱吃的点心提了一大竹篮,早起院墙外摘了紫艳艳的桑葚装满一小竹篮,本来要到璎珞成亲百日那天,父母才能前去探望,这下苗春花有了正正当当的理由,去林家察看一番,遇到不满意的挑挑毛病,给那个刘金凤点难堪。 她拿出水柔从国都回来给做的新衣,浅灰底子上绣着金花,头发仔细梳洗了戴上水柔给买的珠钗,袁守用看着她笑:“老太婆今日打扮得比成亲那日还漂亮几分。” 苗春花高兴得转了两圈:“真的吗?就是要让那刘金凤看看我们家的排场。” 又让袁守用也换上新衣,去院子里喊袁熙和水柔收拾好了快走,二人笑着从屋里出来,苗春花看一眼就说:“怎么都穿的旧衣裳?新衣服都换上。” 袁熙笑着看看母亲说:“母亲穿得气派就行了,我们是小辈,就不出风头了,再说全家都穿着新衣,感觉卖衣服的似的。” 苗春花笑骂他几句,雇好的马车来了,一家人就动身往林家去。袁守用坐进马车里说:“天气挺好的,应该走走才是。” 袁熙笑道:“父亲这身子刚刚好,儿子怕您累着,你和母亲坐车先去,儿子和水柔走着随后就到。” 水柔拉了苗春花手说:“母亲,璎珞有了身孕,亲家太太正高兴着,以后一定会对璎珞好的,母亲千万不要再提以前的事。” 苗春花说省得的,高高兴兴与老头子坐在马车中,一路上琢磨水柔说的话,有理是有理,难道我们璎珞就白白被她欺负了不成?下车前,袁守用拍拍她手:“璎珞有孕是大喜事,老太婆今日不要生事才好,免得坏了大家伙兴致。” 苗春花嘀咕道:“怎么都知道我要生事的?谁说我要生事了?” 袁守用还要说什么,刘金凤和乐笙父亲听见马脖子上的铃声,已经笑着迎了出来,璎珞也跑出来扶父母亲下车,刘金凤忙说:“璎珞啊,走路要稳要慢,不要跑那么快。” 苗春花心里舒服了些,扶着璎珞手下了车,刘金凤看着她的新衣和珠钗眼睛一眯笑道:“亲家母今日这打扮,啧啧,让我们庄户人家大开眼界,真正是探花郎的娘亲,袁家老夫人。” 苗春花被夸赞得心里那个美呀,早就忘了要找她说理的事,袁守用和乐笙父亲作揖叙话,过一会儿袁熙和水柔也到了,璎珞把水柔拉到屋里嘀嘀咕咕边说边笑,袁熙在一旁转着圈说:“我倒成多余的人了。” 两家人说笑着吃过午饭,苗春花被刘金凤哄得眉开眼笑,与璎珞话也没顾上多说,就告别和老头子上马车回家去了,水柔细细嘱咐璎珞一番,走前和刘金凤说:“日后要辛苦亲家太太照顾璎珞了。” 刘金凤笑说:“这是应当的,就算辛苦,心里也高兴。头三个月什么都不会让她做,待胎坐实了,稍微活动着点,也不能只坐着不动不是,多动弹动弹,生的时候少受罪,你就放心吧,我心里都有数的。” 水柔也不好再说什么,她说的确实有理,如果是自家婆婆,定是针也不会让拿的伺候着,只是璎珞的日子终归会好过些,想到这儿冲袁熙一笑,一起告辞走了,璎珞又追出门来,袁熙拍拍她的头说:“哥哥嫂子隔三差五就来看你,乖璎珞回去吧。” 两人走了一会儿,水柔看路上没人,一只手放进袁熙掌心里,袁熙拉住她手一起往家走去。 进了院门就听见苗春花在絮叨着什么,两人坐在树荫下倒了茶喝,苗春花声音越来越大,原来是埋怨自己什么都没有嘱咐璎珞,也没有告诉那刘金凤日后别再让璎珞干活。这可怎么办呢?要不明日再去一趟?要不把璎珞接回娘家来住...... 袁守用也不理她,实在被她絮叨烦了才说:“亲家母夸你几句,给你灌几口迷魂汤,你就忘了做什么去了,今日话也没跟璎珞多说几句。你就放心吧,水柔一直在她屋里,会嘱咐她的。” 苗春花就说:“水柔是心细,她又没生过孩子,能嘱咐些什么......话说到这儿,璎珞都怀上了,她的肚子怎么也不见动静,可急死我了,是不是身子有什么毛病?” 水柔本来正笑着,听见这些脸上就一滞,袁熙大声喊道:“母亲,可能是儿子身子有些毛病......” 水柔忍不住转怒为笑,苗春花听见他喊从堂屋里出来,看着两人讪笑:“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都没听见......” 袁熙笑嘻嘻说:“回来有一会儿啦,母亲说的话句句都听见了,母亲别着急,可能是儿子身子有毛病。” 苗春花啐一口说:“别在院子里胡说八道,让街坊邻居听见了还了得?你怎么会有毛病,有毛病水柔去年怎么怀上的?” 袁熙又笑:“既是去年怀上了,那水柔也没毛病不是......” 苗春花又讪笑:“那是那是,水柔啊,你别往心里去,娘不是那个意思......娘也是心里着急......” 水柔站起身说:“娘,我没往心里去,没事我回屋歇着去了,今日走个来回,真有些累了。” 苗春花看着儿子追着回屋的背影,呆呆站了会儿,回堂屋打着嘴和老头子诉苦去了,免不了又被袁守用一番斥责,又想着没叮嘱好璎珞,不住长吁短叹。 袁熙进屋时水柔已斜躺在床上,袁熙从身后抱住她软语哄劝:“柔儿知道的,母亲是有口无心,就不要生气了......” 水柔也不理他,袁熙絮絮叨叨说道:“我们不着急要孩子的,两个人的清静日子还没过够呢,玉莲两口子是我们七个中头一个有孩子的,那家伙上次说了,自打有了孩子,玉莲眼里就没他了,夜里想亲热亲热,玉莲经常说累得不想,好不容易想了没怎么着呢,孩子哭了,又忙着哄孩子,等孩子哄睡了,兴致早过了,后来孩子会坐了,有一次两人正颠鸾倒凤,孩子一骨碌坐起来,眼睛幽幽盯着他们看,吓得差点有了毛病,再后来孩子会说话了,有一次正趴在老婆身上动,忽然屁股上有一双小手摸了一下,他吓得毛骨悚然,耳边儿子细细的声音说,爹娘做什么呢?他惊得当时就软了,后来只要儿子在边上,他死活不敢碰玉莲一下,想了就把儿子送到爷爷奶奶屋里睡......” 袁熙说着就笑起来,边笑边说:“柔儿你说多可笑,他当时说有两只小手在屁股上摸了一下,我们几个都笑翻了,嘴里的酒喷一桌子......” 他自笑得起劲,却发现水柔那边悄无声息,探过身子看时,已香甜得睡着了,袁熙嘟囔道:“扫兴,我说这么多哄她,原来她已经睡着了......” 水柔就捂着脸偷笑,想着那句爹娘做什么呢?不由笑出声来,袁熙这才发现她是装睡,一把搂过她:“好啊,你装睡逗我不是?” 水柔才呵呵笑出声来:“我也想笑的,这一装给憋坏了。” 袁熙轻轻吻着她的眉眼:“柔儿不生气了?” 水柔搂住他脖子皱着鼻子苦着脸:“要跟娘生气,这气生不完,多想着她的好就是了,只是如果三五年怀不上,她定会没完没了念叨,我想想就烦乱......” 袁熙捏捏她鼻子揉揉她脸:“这个我心中自有打算,柔儿不用烦恼。” 水柔就笑:“你怎么打算?真娶个表妹给你家传宗接代吗?” 袁熙隔着衣服一口要在胸前:“又取笑我,第一个打算自然是加倍努力,第二个打算嘛,朝廷有了任命再说......“ 说着不顾水柔挣扎就去解她衣衫...... 光阴荏苒,眼看过了端午,天气越来越热,转眼过了一月,一月中,袁熙和水柔隔三差五去看璎珞,璎珞长胖了些,刘金凤对她倒是用心的,没怎么让多干活,看璎珞对她言听计从毕恭毕敬的,也就打心眼里满意,只要乖顺就行了,就盼着能生个孙子,初一十五早起去寺院拜佛喊上璎珞一起去,每次都要求签,说是麟子就喜笑颜看,如果是千金就对璎珞拉着脸,璎珞就蚊子般说:“母亲,是不是我又做错什么了?” 刘金凤不阴不阳说:“你能有什么错,就看我们林家的造化了。” 这日上午袁熙和水柔在屋里说笑,说要把水家院子里买把琴,让水柔去了消遣,正好也听听她的琴音,水柔奇怪说:“为何不买了在咱们家?” 袁熙摇头:“买了放咱们家,这些街坊都是粗人听不懂,母亲又要大惊小怪一番,她好奇心又重,买了琴,定是闲了就过来摸摸瞧瞧,还得跟你问东问西,你不嫌烦,我就买回咱家来。” 水柔忙摆手,袁熙就笑,这时院子里苗春花喊道:“袁熙水柔,快出来迎接驿丞大人。” 驿丞?袁熙这心跳就加快了些,这驿丞只在噩梦里出现过,怎么大白日来了自家院子?他一把拉住水柔问道:“驿丞怎么来了?你拿那块玉找他去了?” 水柔嗔着他笑:“你藏在哪儿我到现在也没找着,怎么找他去?我也不知道他怎么来了。” 袁熙不依不饶:“那就是说你偷偷找过,你想过拿着找他去,只是没有找到才作罢?” 水柔拍开他手往外走:“先看看什么事,人家等着呢。” 袁熙紧紧拉住她衣袖:“不行,我先出去,你在屋里等着。” ...... 苗春花不耐烦在院子里嚷:“两个人磨蹭什么呢?大人等了一会儿了,让进屋喝茶也不进去,倒是快出来呀。” 袁熙这才出来一揖,驿丞笑着行拜见礼:“袁大人,朝廷战事已了,公文在此,新皇登基召见今科进士七日后进京任命呢。” 袁熙让进堂屋叙话,驿丞再三推脱才进去,水柔端来香茶,袁熙笑问驿丞:“这战事怎么无声无息就了了?大人是信使,自然消息灵通。” 驿丞笑笑朝国都作揖:“那发兵的月氏国国王乃昔年满太子遗孤独孤清,也就是当今皇上,崔大相国和女皇两情相悦游历天下去了,女皇说起来是当今皇上的堂妹,这场战事不过是崔大相国对独孤清的考验,崔大相国怕新皇初登基难以服众,特意留着今科进士给新皇任命,这样新皇就有了第一拨天子门生,历练几年后说不定其中就有股肱之臣。” 袁熙连连点头,原来驿丞姓李,叫李欢,二人都仰慕崔光,越谈越投机,直到水柔端来饭菜李欢才惊觉已到午时,忙起身告辞:“还有一些公文要送,不能再耽搁了,改日再和袁兄叙话。” 送走李欢,袁熙不住得笑,心想如今我和本县驿丞称兄道弟,你要去找他,他一定会先告诉我,那玉佩还得换个地方藏好才是,对了,七日后到国都接受任命,这七日没事练练骑马,一旦她执拗上来了,骑马去追也快些。 想着想着又觉得自己大惊小怪,都是让驿丞那两个字给吓得,回头时水柔正好笑看着他,那双灵动的眸子仿佛看到了他心里,袁熙又是一惊,今日是怎么了,明明朝廷有任命了,是好事上门,怎么感觉连惊带吓的有些肝儿颤...... 作者有话要说:驿丞,掌管驿站的官。主邮传迎送之事。 明 清 时设置,各府、州、县多寡有无不一,古代官员分九品十八阶,驿丞为从九品以下的未入流职位,不称为官,称之为吏。 36 36、夫妻选官 ... 袁熙这几日早出晚归往驿站跑,晒黑了也累瘦了,水柔忙着为璎珞做宽大的衣服,顾不上管他,问他他也不说。去国都前一日,一早跑出去,过一会儿在院门外喊着水柔,出去时牵着一匹高头大马在那儿得意得笑,黑黝黝的脸上露出两排白牙:“柔儿,我学会骑军马了,这个可比家养的马快了不知多少,这几日在驿站驯马场上练差不多了,今日我带着你去璎珞家一趟。” 水柔摇头不肯:“走路多好呀,活动活动筋骨,和你说说话,再说也不知道你学得怎么样了,我可不放心和你一起骑马。” 袁熙强行把她抱坐在马背上,自己上去一手搂住她腰,一手拉缰绳,马就跑了起来,水柔吓得缩在他怀里闭着眼惊叫,好象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璎珞家,璎珞还未显怀,看上去胖了些白了些,问可有乐笙的消息,璎珞黯然摇头,袁熙安慰她也许战事刚了,乐笙过些日子就回来了,又跟她说要去国都领职,有几日来不了了,璎珞笑着恭喜哥哥,又小心得问:“哥哥做官了,我是不是能回去住几日?” 袁熙笑着说:“那是自然,这是喜事,亲家太太定会答应的。” 璎珞雀跃起来一脸期盼,问水柔是不是和哥哥一起前往国都,水柔摇着头笑:“父亲的身子一直有些虚弱,你又有身孕,我还是在家守着,这样你哥哥也能放心前往吏部领职。” 回去的路上袁熙任由马儿慢慢跑着,他和水柔优哉游哉坐在马背上说话:“柔儿,本想带你一起去的,我怕母亲总惹你心烦,你也想冯大叔冯大娘了吧?没想到你......我的柔儿总是事事为家里着想,你太贤惠了,我这心里倒不是滋味,总是为这个家劳累忙碌,能跟我发发脾气耍耍小性,我这心里才觉舒坦。” 水柔靠在他怀中直笑:“我是不会耍小性的,要发脾气就是大脾气,性子如此,改不了了......” 袁熙脸挨着她脸问:“什么样的大脾气?就象那次母亲惹恼你,就跟我了断吗?姑奶奶还是饶了我吧,我受不起那样的惊吓。” 两人一起笑着,沿途绿树婆娑山泉淙淙,前面一大片牵牛花田,各色牵牛花芬芳怒放,白色蓝色紫色红色粉色,纷飞的斑斓彩蝶萦绕在牵牛花间,袁熙抱水柔下了马,她跑到花田边去扑蝴蝶,好不容易扑到又轻轻张开手,笑看着蝴蝶展翅飞走...... 袁熙牵着马笑看着,眼里没有花田没有彩蝶,只有比花娇美比蝶轻盈的水柔,看她静悄悄得掬手到花瓣上,又怕伤着花又怕伤着蝴蝶,惊飞了蝴蝶也不懊恼,又去扑下一只......扑到一只忙张开手轻轻吹气,笑看着掌心里的蝴蝶慢慢展开双翅,眼睛追逐着蝴蝶飞走的方向眺望...... 袁熙笑着等她尽兴,走过去采一朵蓝色花为她插在发间,擦去额头上的细汗,吻吻她的脸颊低低得问:“柔儿,这辈子我们都不要分开可好?” 水柔点点头往他怀中依偎着脆生生说了声好。 ...... 袁熙去国都授官,水柔在思念中等待,以为要十多日后才回,没想到第三日夜里就骑马回来了,跟父母亲请过安回到屋里,水柔扑到他怀中:“怎么会这么快的,知道人家想你了吗?” 袁熙嗯了一声吻住她的唇,缠绵良久才放开眼眸亮晶晶看着水柔:“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如今是尝到滋味了。” 水柔红着脸埋头在他怀中,袁熙声音轻软说道:“想柔儿是一则,还有就是吏部拟了三个官职让选,所以回来和柔儿商量。” 水柔拉他坐在床上好笑道:“有这种事?从未听说过。” 袁熙也笑:“我也很意外,新皇行事出人意料,不知是试探还是别的,一甲每人都是三个官职,我的分别是翰林院编修,江南淮扬府通判,江州豫章知县。” 水柔刚要说话,袁熙笑看着她说:“这样吧,我们背对着把心里选的官职写下来,然后再说各自的理由。” 水柔笑着跳下床拿出纸笔,边磨墨边凝神想着,磨好墨两人背对着写了,回过头来交给对方看,上面写得竟一样,都是豫章知县,两人意外得盯着对方相视而笑,袁熙说:“以为柔儿会选淮扬通判,江南是柔儿的故乡,柔儿不想回去看看吗?” 水柔摇头:“以为子昭会选翰林院编修,不是有话说,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翰林院居于天子脚下,如若蒙朝中权贵青睐,即可扶摇直上。” 袁熙瞅着她笑:“柔儿看我有那等野心吗?小富即安。知县官职虽小,远离朝堂是非,不过江州目前有个麻烦就是慕容山庄,听说新皇对慕容山庄不若历代先皇取安抚之策,而是明着打压,唯恐慕容山庄坐大。好在江州地形东西长而南北窄,慕容山庄在最东端,州府衙门在最西头,豫章处在中间,距离那个都不近,自是能耳根清净。” 水柔托腮笑道:“早问过父亲了,一甲探花为正七品,淮扬古来富庶,通判是正六品,凭空给你定是此官难为,你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江南历来为凤阳王属地,皇上连与世无争的慕容山庄都要打压,自不会放过凤阳王,可凤阳王根基已深,朝廷命官夹在皇上与凤阳王中间左右为难,不要子昭做那样窝囊的官,虽想回故乡看看,可看看就足矣,不必到那儿去安身立命。皇上虽说要打压慕容山庄,估计也是年少气盛,假以时日定恢复旧时举措。” 袁熙有些惊讶:“柔儿听说过慕容山庄?” 水柔敷衍他说:“道听途说呗,慕容山庄世代神医,子孙永世不许入仕涉足朝堂,这些不是天下妇孺皆知的吗?” 袁熙摇头:“慕容山庄挺神秘的,我也就听说过慕容垂的大名,柔儿这些都从哪儿听来的?” 水柔心下一慌,原来慕容山庄不是妇孺皆知的,歪头笑道:“不记得了,也许是从父亲在世时说的。” 袁熙点点头:“这倒是有可能......” 水柔看他信了心里偷笑,月郡主是慕容山庄的少庄主夫人,她们家的事我能不知道吗?唉,认识她不知道是否幸事,本不想瞒着子昭任何事的,可是这些还是不告诉他的好,一个岐哥哥就够他琢磨的了,再知道月郡主崔大相国的事,他又不知会胡乱想些什么。 想着岔开话题说道:“这从军的人陆续有回来的,乐笙怎么不见人影?璎珞一家急得什么似的,见人从军营回来就问,都说没见着乐笙,他不会是......” 袁熙摆手:“不会,我在国都找兵部的同乡打听过了,战死的都已给了抚恤,谁知道这混小子怎么搞的,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忙过授职之事,去找一趟杨县令,求他帮忙打听吧。” 水柔说道:“不如找岐哥哥......” 袁熙就忍不住得笑:“别提你那岐哥哥了,还真如乐笙所说,矜鹏铁骑一到他驻守的城池,就解散部众不见了踪影,矜鹏国铁骑不费吹灰之力就攻破阵地,向国都进发,好在一切都在崔相国掌握中。” 水柔看着他:“你怎么笑得有些幸灾乐祸?岐哥哥安然无恙就行了,为什么要以命相搏?” 袁熙说道:“大丈夫......” 水柔鼻子一哼说:“别提你那些大道理,前些时日起了战事,你怎么不去战场杀敌呢?” 袁熙耍赖道:“我不是,我不是有了功名,朝廷不让我上战场吗?” 水柔笑道:“那岐哥哥还是小王爷呢,就该上战场了?就该战死才叫勇敢?那是乐笙的混道理。” 袁熙不说话了,水柔捧住他脸笑看着:“袁县令不高兴了?” 袁熙怏怏说道:“没有,我哪敢呀?” 只是到睡下也没再说话,夜里水柔朦胧快睡着时,袁熙唤了几声柔儿,看她没有反应,蜷缩如小猫一般,心想必是睡着了,轻轻戳着她脑门嘟囔说:“你倒是睡得香,我就怎么也睡不着,气死我了,其实我心里也佩服他能揣测道崔相国的意图,他的部众一个没有丧命,如今他还是高高在上的小王爷,皇上也没有把他怎么样。我就是说说都不行吗?你也太护着他了,为了护着他就将我的军,我要上战场死了看你怎么办......” 水柔忽然转过身来看着他,他就红着脸僵在那儿,水柔环住他的腰,吻住他刚刚还喋喋不休的嘴唇,直到袁熙的身子有了反应才放开,手指轻抚他的脸说:“以后不许再说那个字,我的心里只有子昭,子昭不用老把岐哥哥扎在心里,他贵为小王爷,我们还是尽可能离他远远的,过我们的安生日子就好。” 袁熙就高兴了笑出声来,好一阵子厮磨后,脸贴在水柔怀里孩子气得说:“可一想到他和柔儿一起长大,又定过亲,我就是嫉妒,嫉妒得要发疯......” 水柔好笑不已:“子昭,你说慕容山庄的神医是不是包治百病?” 袁熙懒懒回应说:“既是神医,应该是吧。” 水柔又笑:“那子昭上任后就去拜访一下慕容庄主,看看能不能治你的病。” 袁熙愣了愣:“我没什么病啊?” 水柔一本正经手贴在他胸口:“就是这小心眼儿的病,你说慕容庄主能治吗?” 袁熙这才明白她在捉弄自己,一翻身把她压在身下咬牙笑道:“我确实有病,不过不是柔儿说的病,我得的是相思病,不用神医治,柔儿就能治......” ......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不好意思,24日凌晨更不了了,老公出差回来了,早点睡了,大家都体谅的哈:)稳妥的话,24日晚上10点左右来吧,鞠躬道歉:) 37 37、心意相通 ... 过两日袁熙领了官凭,顺道接璎珞回来小住,刘金凤虽怕她肚子里的孙子有任何闪失,不过人家兄长赴任离家这种大事,她也不好拦着。 新皇雷厉风行,吏部给袁熙限期半月即去上任,袁熙打听了行程,快马加鞭晓行夜宿也得十多日,送璎珞进了家门,和水柔简单说几句话拿了银子出门去了,一切安顿好回来时晚饭已摆上桌,袁熙在饭桌上说:“儿子后日带着水柔动身,已叮嘱好他们六个,我不在家时帮忙照应父母亲和璎珞,父母亲就放心吧,在那边安顿好,就把父母亲接过去共享天伦。” 袁守用点点头,苗春花手上的筷子一抖:“要带着水柔一起去吗?” 袁熙笑笑:“母亲,先说乐笙的事,今日去找过杨县令,杨大人答应明日把从军归来的定远男子都召到县衙询问,看看能不能探寻到乐笙的下落......” 璎珞手中的碗摔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见众人看向她慌忙弯腰去捡,袁熙拦住蹲□捡起摔成几块的碗片说:“莫慌,一个碗而已,破就破了,小心扎了手。” 苗春花拿过个小竹篓让他扔在里面说:“回头找箍碗匠来箍了还能用。” 袁熙笑着坐下又要说什么,感觉那儿有些不对,怎么水柔半天没有说话,看过去时,只是石像一般呆呆坐着,忙问道:“怎么了?可是身子不舒服吗?” 水柔也不说话,忙过去手抚在额头上,另一只手在桌下悄悄抚着她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怎么了?” 水柔才惊醒过来勉强笑了笑说:“我没事,快吃饭吧。” 苗春花看向儿子:“水柔也跟你去豫章赴任吗?你父亲身子不好,璎珞有了身孕,乐笙不在家,刘金凤又不好惹,我一个人可应付不来......” 袁守用说:“你这老太婆不知事,一大家子的事都让水柔抗吗?她怎么吃得消,我这身子早好了,没事的,战事也没了,乐笙很快就能回来,子昭也嘱咐了那六个孩子,都想得很周到,你还不放心吗?再说我们两个身体强健,还没到离不开儿子儿媳的地步。” 苗春花气气呼呼说:“别人家外放做官都留媳妇在家服侍父母亲的,要么就全家一起去,没有只带着媳妇前行的。” 袁熙笑嘻嘻说:“本想带父母一起去,可吏部给的限期过紧,实在赶不及。母亲,你不心疼儿子吗?一个人孤零零去豫章,一千多里呢,身边也得有个人不是?你说的别人,要不是三妻四妾仆从众多,要不就是到任就纳妾,我们家穷苦,就一切从简,儿子以后的年俸五十两纹银每年给他们六个五成,儿子和水柔留十两,其余给父母亲,还有米粟十石,麦子十石,春秋衣绢十六匹,棉二十两,这些粮食是够养三五十个人的,儿子和水柔领取一半,剩下的六少他们会定时去国都户部领取儿子的券历给父母亲,需要时拿券历请他们帮忙取回实物就是,家里不用种田了,把田地租给佃农耕种,少量收些租子,家里的事繁杂劳累的话,母亲就找个仆人过来伺候。儿子在豫章安稳了,乐笙回来了,就把父母亲接过去。” 苗春花听得心花怒放眉开眼笑:“熙儿说的有理,都依熙儿就是,竟有这么多钱粮,竟能到户部去领,仆人就算了,我们穷苦惯了,不习惯有人伺候。” 袁熙笑说:“那不是早晚的事吗?母亲总要慢慢习惯的。” 一家人这才高高兴兴吃饭,水柔和璎珞却一直沉默,水柔一直在发呆,璎珞则有些慌乱,袁熙以为璎珞烦恼乐笙的事,安慰她说:“璎珞不用太忧心了,哥哥会想尽办法找到乐笙的,跟母亲好些天没见面了,好好说说话。” 携水柔回屋去轻捏着她脸笑说:“怎么总发呆呢,有什么心思吗?” 水柔眼睛一眨不眨瞅着他不说话,袁熙有些急躁:“你别吓我,有什么话就说,身子不舒服我就请郎中去。” 水柔看他着急才说:“子昭一直想着赴任时带上我?” 袁熙点头:“那是自然,科考都带着你,何况要上任呢?” 水柔就问:“没想过让我在家照顾父母亲,等那边安顿好了,再一起接我们过去?” 袁熙摇头:“当然没有,想过要带父母一起前往,可吏部给的期限紧,璎珞又是这样,乐笙这浑小子不见人影,只能先带着柔儿前去,父母亲尚没有年迈到离不开人,也嘱咐好他们几个代为照顾,也给了李大娘几两银子,日常家里有力气活,他们几个又正好没来,李大娘家两个儿子就可以帮忙,都嘱咐妥当了,最让我放心的就是,找了一个最妥当的人去对付亲家太太,柔儿猜猜是谁?” 水柔想想就笑:“玉莲呗,嘴又快得理不饶人无理搅三分,她和亲家太太那是棋逢对手,不对,亲家太太兴许还不是她的对手,我们这些人太过斯文,自然是拿她没办法,怎么早没想到玉莲呢?不过也让她别太过了,我们终究是为了璎珞过好日子,不是为了找亲家太太的麻烦。” 袁熙见她笑了才松了口气:“柔儿又高兴了?能制玉莲的人也有,就是她家夫君俊诚,我嘱咐过俊诚了,玉莲每次去他都跟着,看着过火了就把玉莲拉走。” 水柔就吃吃得不住笑,袁熙摸摸她头发:“刚刚怎么了?还没告诉我呢。” 水柔指指衣橱噘着嘴说:“你去看看里面收拾好的包裹就知道了。” 袁熙笑着过去看,几个大大的包袱,棉的夹的单的外衣中衣鞋袜帽子都分类叠得整整齐齐的,就奇怪道:“怎么都是我的?柔儿的怎么都在衣橱里放着?” 水柔走过来双手搂在他腰间脸贴在他怀里娇声说:“子昭从来没说过上任就带着我去,我是准备好在家里替你侍奉双亲照顾璎珞的......” 袁熙抱住她:“傻丫头,这个你心里所愿意的吗?” 水柔摇摇头,他就说:“那你不会跟我提要求吗?你呀,就不能和我闹上一闹,任性一回吗?怎么总是万事忍着?” 水柔呢喃说:“我习惯了,我也不想的,母亲早逝,父亲卧病在床,家里事事都得我操心,父亲不让我下地种田,只在院子周围种点蔬菜,眼看着家里的书画首饰值钱的东西一样样卖掉,直到家徒四壁,父亲又得寻医问药,只能绣了东西去卖一些,有时候碰到不轨之人,只能躲避无力反抗,最发愁的是提水,水井虽在院中,挑又挑不动,只能汲上水来,半桶半桶拎到厨房倒在水缸里,最一开始身量矮,够不着,只好踩在凳子上,有一次差点一头栽进水缸里......” 她絮絮说着,袁熙温柔得将她圈在怀中,头一次听她说这些往事,一直知道她过往不易,可她从不肯说,今日肯说了,只是口气淡淡的仿佛说的是不相干的人的故事,每说一句,袁熙的心就疼上一分,手臂就收紧一些,水柔靠在他温暖的怀中说着说着又笑了:“如果淹死了,就不能和子昭相逢了,爹爹总说,身累好过心苦,所以一直希望我嫁入农家,过平淡的布衣生活,可爹爹大概不会想到,不管是平民布衣还是帝王将相,都有各自的烦恼,都逃不开去。” 袁熙吻吻她的脸颊低低得问:“柔儿可是后悔了吗?” 水柔抬头笑看着他:“怎么会后悔呢?快乐多于烦恼,布衣之家有化不开的人情味儿,这正是我想要的,最重要的是,有子昭在我身边。” 袁熙笑着:“柔儿直到今日才完全对我放开心扉,才肯说以前的事,跪在国都街头卖身葬父的事还是不肯说吗?” 水柔的双眸中盈满笑意:“还没来得及说呢,张妈妈竟告诉你了?” 袁熙收紧双臂:“幸亏她告诉我,否则以柔儿的性子,百事淡然万般忍耐,不知道的以为柔儿会有多坚强,难免就会疏于呵护,还好我了解柔儿心中的脆弱,一直把你放在心上,不想让你再受委屈......” 两人静静依偎在一起再不说话,此时心意相通,任何言辞都属多余...... 第二日袁熙从定远县衙回来,冲着一家人期待的目光黯然摇头:“有和乐笙在同一军营的人,战事了结后见过他,说明人还活着,不过无人见到他回到家中,就这么不见了踪影......” 袁守用和苗春花连叹了几口气,水柔扶住璎珞的肩头,感觉到她拼命忍着颤抖忙安慰她说:“璎珞别急,你哥哥还会设法寻找的。” 璎珞带着哭腔拉着水柔的手:“嫂子,我有话和你说......” 水柔忙跟在她身后进屋,璎珞看没人跟进来哇得一声就哭开了,水柔忙哄她说:“璎珞都是快做母亲的人了,有话说就是,这么哭可有些羞呢。” 璎珞不好意思止了哭声抽泣着说:“我本不想说的,可连累哥哥奔忙父母忧心,又不得不说,我不敢和哥哥说,只能和嫂子说了......乐笙,乐笙他几日前夜里偷偷回来过,呆了两个时辰又走了,连公婆都不知道。” 水柔惊道:“那他如今人呢?” 璎珞迟疑着说:“我答应他不告诉任何人的,可是......他说在战场寸功未建无颜回乡,前几日他带领几个弟兄,偷偷跟在回撤的矜鹏国铁骑身后观察,领兵的只是一个十一二岁的文弱男孩儿,矜鹏大王并未随军队返回,他认为有机会,偷偷袭击了一个掉队的骑兵,杀了他夺了他的马回家来看我一眼就走,他说要找时机对几个头领下手,然后一举击溃胡人军队......” 水柔咬牙问:“他可知道你有了身孕?” 璎珞点点头红着脸说:“说了,还凑在肚子上听了好一阵子......” 水柔这个文雅的人忍不住骂了一句:“这个林乐笙,真的是该死......” 说完看璎珞不安无措,忙安慰她几句回屋告诉袁熙,袁熙气得掉头就走,水柔忙喊他:“子昭回来,你......” 袁熙忙回头说:“柔儿放心,我都知道的,如今也顾不得生气,只能再去求杨县令托鸿胪寺寻找,他定是被掳到矜鹏国去了,如此不知天高地厚,受点磨难也好。明日一早我们准时动身,柔儿再收拾一下行装,有嘱咐母亲和璎珞的话就尽早说,夜里要早点歇息......”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预备这章就到豫章上任的,他们两个甜蜜起来没完没了,下一章吧,下一章离家千里喽:) 券历,领取官俸的凭证,由持有者到指定地点领取。 鸿胪寺,古代负责外交的部门。 矜鹏国,其实就是匈奴,因为是架空,所以取了个矜鹏的国名。 38 38、盂兰盆节(上) ... 袁熙和水柔七月初二离家,逢驿站住宿换马然后上路,开头几日袁熙有些紧张,生怕误了吏部的限期,看水柔怡然自乐也受了感染,明白眼下只能尽快赶路,干着急也于事无补,索性放轻松陪她一起笑看沿途风景。 随着马车一路南行,风越来越轻柔,空气越来越湿润,树木由深绿到嫩绿,就连花的颜色也较北方清浅些,袁熙笑对水柔说:“以前没往南走过,原来一切都是水嫩柔和的,就象柔儿一般,不若家乡别的女子那般热辣粗放,而是细致淡然韵味悠长......” 水柔靠在他怀中笑着:“子昭怎么越往南嘴巴也越甜,抹了蜜似的。” 袁熙在她耳边说:“天地之大,只有我们两个,觉得前所未有的轻快畅意。” 十三日晚到了豫章,袁熙松一口气,吏部给的限期是七月十六,城外接官亭早等了一干人,县衙里县丞主簿典史巡检驿丞闸官税课司大使仓大使河泊所大使医学训科阴阳学训术僧会司僧会道会司道会捕快衙役豫章众士绅悉数到场,水柔在马车中看见黑压压的人群身子往后一缩,袁熙知道她厌烦人多的场合,让她在车里候着,下车受了众人的礼,寒暄几句上车与水柔回了后衙。 后衙收拾得纤尘不染,有一位女子笑着迎候,说是县丞夫人,叫做尤青,三十多岁的年纪,皮肤细白身子略丰腴些,观之温柔可亲。尤青笑着说:“不知道县令夫人喜欢什么样的人伺候,暂时没有安排人手,这几日由我带着家中几个下人代劳,过些日子夫人安顿好了,再去选可心的人来。” 水柔忙见了礼说:“青姐姐叫我水柔吧,这一口一个夫人的,听着别扭。” 尤青过来拉了她手笑道:“我倒是不爱这些虚礼,可我们家老爷那个人古板,要听见我称你声妹妹,又得骂我不懂上下尊卑。” 夜里尤青带着几个下人刚走,两人略作洗漱就睡下了,总算摆脱舟车劳顿之苦,一夜香甜无梦,第二日县丞就过来请了袁熙前衙叙话,尤青屋里屋外忙着,水柔仔细收拾好卧房和书房,看一切妥帖了拉尤青坐下问当地世情风俗,尤青和县丞都是豫章人,水柔一问她倒是一愣:“打小就在这儿,除了州府也没去过再远的地方,只觉一切都是自然的,也不知这儿和别地有什么不同。” 水柔一笑,只觉尤青是个妙人:“怎么没想过这个,没有比较何来不同呢?” 尤青也笑,兴趣满满得看着水柔衣服的做工和绣花,抬眼看见屋顶上挂着的花灯,指指惊讶得问:“这个虽精致看着有些旧了,从家里带来的?” 水柔有些不好意思得点点头,尤青看着那灯突然拍手笑道:“这几日忙糊涂了,明日就是七月十五中元节,也是佛家的盂兰盆节,江州府最大的寺院西林寺就在附近彭泽县府境内,每年都会有盛大的僧侣诵经祈福活动,江州府的善男信女都会到场备办百味饮食,广设盂兰盆供供养众僧,父母健在的增福延寿,父母过世的脱离恶道早升极乐。水柔正好和我一起去,看看江州的人情风俗。” 水柔惊喜问道:“七月十五有这种讲究吗?在我们家乡那边这天俗称鬼节,要上坟祭奠去世的父母亲,本来我想着明日朝着家乡方向遥祭,真的能上寺院寄托追思吗?还可以为公婆祈福增寿?” 尤青点头说:“是啊,因西林寺历代住持方丈坚持,这盂兰盆节在江州是越来越盛大,现任住持惠能禅师说过,在别地盂兰盆节早衰落演变,江州却一直是遵循旧制,对了,夜里还可以放到江边放荷灯呢,逝去的亲人可以收到对他们的怀念和祝福。” 水柔的双眸亮起来:“青姐姐,都要做些什么?我来一起做,明日和你一起去西林寺拜佛。” 尤青往外走着:“本想今日让你好好歇息,看来有得忙了,我每年都会做九九八十一道斋菜送去,惠能方丈很喜欢呢,今年到这会儿才想起来,她们几个自是做不过来,我们两个都去帮忙吧。” 水柔和大家一起忙碌着,心中欢喜,竟然从不知道佛家有个盂兰盆节,还可以放荷灯带去对父母的思念,父亲在世时狂放不羁,最不信鬼神,水柔也从来不去寺庙,对佛家可以说是一无所知,今日听说这节,就对佛教感了兴趣,一边麻利做着斋菜,一边问尤青些问题...... 袁熙的忙碌超出预料,原来这豫章县令已空置半年,诸事由县丞代管,县丞本豫章士绅之子,一向闲散惯了,半年来累得苦不堪言,这下盼来了县太爷,追着袁熙要把方方面面的事都移交给他,衙内其他人也急着拜见县太爷,一为套近乎,二为诉苦水,三为禀报份内事务。夜里水柔看袁熙疲惫得按着太阳穴,忙过来给他揉着,又让他趴下为他推拿肩背,一边跟他说了明日想去彭泽西林寺一趟,袁熙抱歉得笑说:“柔儿,我这里实在忙不过来了,不能陪你前去......” 水柔笑说:“不碍的,和尤青姐姐一起去,她每年都去的,你放心吧。” 袁熙翻过身来枕着头笑看着她:“还是派两个衙役跟着吧。” 水柔趴在他怀中:“不用了,那么大排场做什么,尤青姐姐应该带仆人的,要不那九九八十一道斋菜也没法拿过去呀,我跟着就是了。” 袁熙抚着她头发:“也好,早去早回,忙过这一阵,再陪柔儿四处走走,看看这江州的山水。” 两人相拥睡去,一宵静谧无话...... 第二日水柔一早出门,马车已在后门等着,尤青拉她上了马车,一路往彭泽而去,行至西林寺所在的香山脚下,就听官道前方一阵急促的锣声,掀开车窗看去时,浩浩荡荡来一队人,前面官差鸣锣开道,后面两个官差各举着牌子,分别写着肃静回避,再后面是一个大红的牌子,看不太清写的什么,随后才是一辆马车,阔大的车沿上坐着两个中年嬷嬷,马车后面跟着七八个穿着光鲜的小丫鬟,尤青忙让随行人避在道旁皱眉道:“好大的排场,就算是知府夫人,本知道今日人多,就该轻车简从,竟拿了知府老爷的行仗来吓人。” 水柔兴奋笑着拉拉她衣袖:“青姐姐怎么知道这是知府夫人呢?以为这场面都是书里才有的,原来当官的真有如此排场。” 尤青笑说:“知府出行鸣锣九下,刚才是九声一歇,我猜是知府的行仗,可马车旁和马车后只跟着嬷嬷丫鬟,所以定是女眷,这位夫人呀是续弦,原来的夫人三年前因病去了,去世刚满百日就续娶的她,过门一年多就生下一儿子,因年轻貌美能说会道,知府非常宠爱,每次出行都好大的排场。” 水柔吐吐舌头:“老夫少妻,也是一可怜人呢。” 尤青嗤笑一声:“可怜吗?原来的夫人是她的表姑,听说四年前知府携夫人去岳丈家探望,那会儿还不是知府,是一个从五品的知州,她一个乡野女子,看人家赫赫排场,非要去伺候生病的表姑,不知怎么和表姑父勾搭上了,她这表姑出了名的贤德,多年有病在身膝下也无一儿半女,知道后非但没有半分责怪,竟一直留她在身边。” 水柔不可思议看着尤青:“青姐姐的意思是她一开始就是有目的的?就是为了表姑去后可以续弦?我不信这种道听途说,那个女子不愿意找一个年貌相当的相公呢?定她是有自己的苦衷。” 尤青看着她笑:“也许吧,不说她了,八月十五中秋三日休沐,第一日县太爷定会带着你去赴知府家宴,到时就会见着她的。” 水柔拉拉尤青袖子:“青姐姐还是给我讲讲佛法。” 知府夫人的队伍走过,她们的马车才上路,车行到前面三岔路口又不走了,竟是知府夫人的仪仗退了回来,尤青笑说:“我们下去多走几步,前面不远也就得弃车登山了。” 水柔和她下了马车,随行的人挑着斋菜跟在身后,前面马车中传出清脆的斥责声:“怎么不走了?” 鸣锣开道的官差忙过来弯腰禀报说:“禀夫人得知,前面是慕容山庄的马车,江州百姓碰到慕容山庄的车马,依例都要避让,感念他们家世代神医,为江州百姓造福。” 车内的人咬牙道:“依例?这例可是朝廷皇封的?” 官差朗声说:“是我们江州百姓自愿的。” 车内的人有些怒气:“百姓自愿的?本夫人若不愿呢?” 两个嬷嬷忙说道:“夫人,我们若强行超过去,道边这么多江州百姓,若是激起民怨,老爷那边不好交待,再说这次出行的仪仗老爷若知道了......” 车内的人这才温言问道:“那我们眼下......” 另一个嬷嬷说:“也不差几步了,还请夫人下车,我们步行上山就是。” 车内的人下得车来,水柔和尤青远远看过去,身段高挑,柳眉弯弯下一双丹凤眼,鼻梁细挺,饱满的红唇微微上翘,手搭在嬷嬷手臂上,指甲上粉红的丹蔻亮闪闪的,一袭水蓝色的衣裙勾勒出细腰丰臀......水柔偷偷在尤青耳边说:“她真漂亮呢,这颜色一般人穿着难免被衣服夺了颜色,穿在她身上却衬着白皙的脸庞更为动人。” 尤青扯扯嘴角:“你这么个美人儿,竟觉得她漂亮,可真是......我看她比你差得远了。” 水柔羞红着脸:“青姐姐也太夸奖我了,还是接着说佛法吧。” 两人一路说笑着来到西林寺,善男信女摩肩接踵,女左男右排着队进大殿中进香,有小沙弥看见尤青过来双手合什微笑说:“女施主来了?我们住持方丈有请。” 水柔学着尤青的样子双手合什谢过小沙弥,一行人跟在他身后从侧门进了大殿,方丈室里迎出一位脸色红润慈眉善目的僧人冲着尤青笑,尤青指着水柔说:“这是我们新来县太爷的夫人。” 方丈眯眼看了看水柔笑呵呵说:“尤施主带来一位有慧根之人,老衲欢迎。” 这时小沙弥过来对方丈耳语几句,方丈笑笑:“既如此,让她进来就是,世间众生相既是如此,不必生了厌烦。” 尤青和水柔把斋菜一一奉给伙房过来的僧人,方丈笑眯眯看着说:“就等着尤施主这斋菜呢,要不午饭还不够,今年敝寺接待的云游僧,比往年增了三成......”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人银铃般的笑声,随着笑声进来的正是在山下刚刚见过的知府夫人。 作者有话要说:盂兰盆节:凡佛弟子行慈孝者,都可于七月十五僧自恣日、佛欢喜日,备办百味饮食,广设盂兰盆供,供养众僧,以使现世父母增福延寿,过去父母脱离恶道。 关于妾室不能扶正的问题: 这个我查了相关资料,从春秋时期就有规定,男子只能有一妻,妻死可以续弦,但小妾不能扶正,虽然是架空,也不能太离谱,所以我改了,改完发现更能凸显尹兰漪的性格,亲们见谅! 关于入V, 一不小心竟然V了,自己写的文文竟能V,我是欣喜感慨紧张害怕,欣喜的是自己写的文能得到认可;感慨是从未想过写文会如此不易,好几年坐在电脑前也没事,三月份写文以来颈椎酸疼手臂发麻,不过既然是爱好,就是痛并快乐着;紧张的是年底工作很忙,能不能保质保量更文,害怕的是一旦写得不尽如人意,怎么对得起亲们追文的热情,尤其是入V后还要亲们掏出荷包里的银子,虽然千字三分钱,可也是钱呀。。。 尽最大努力吧,尽最大努力回报亲们的支持,九十度鞠躬,谢谢,爱你们! 39 39、盂兰盆节(下) ... 知府夫人笑着进门来,手里端着的木盘交到方丈手里,掀开上面盖着的红绸子,银锭子装得满满的,脸向着方丈眼睛瞄着水柔和尤青面前的斋菜说:“住持大师,这些应该够置办合寺上下几年的斋菜吧?” 住持方丈微微笑着:“够的,多谢女施主布施。” 知府夫人目光移到水柔身上脸上微微一愣,盘着别致的发髻,发间一支普通的珠钗,双耳上也只有两个珍珠坠子,月白的衣衫,仔细看才能发现上面的浅粉色暗花,通身上下洁净无尘,素净的脸庞让人见之忘俗,双眸低垂着专注得把手中的斋菜递给火头僧,知府夫人就觉心中有些发堵,移步到尤青身边问:“请问这两位夫人打哪儿来呀?” 尤青笑笑:“我们是豫章县府的。” 知府夫人一笑:“噢,既那么远,这大热天的带这些斋菜来,怕坏不说费时费力,何苦来哉?不如布施些银子吧?” 尤青笑了笑,方丈双手合什笑道:“阿弥陀佛,女施主有所不知,这盂兰盆节本就讲究世间行慈孝的子女,在这日备办百味饮食,广设盂兰盆供,供养众僧,以使现世父母增福延寿,过去父母脱离恶道。这位尤施主每年这日都备办九九八十一道斋菜,备好后因天气炎热,要放到深井中一夜,第二日一早拿上来趁着凉气未散,放入木箱中,木箱里面有厚厚的棉垫子隔着外面的热气,拿到寺院中都还是新鲜可口,寺内僧众都喜爱她的手艺,就是老衲也总嘴馋等着,如果老衲没有记错,尤施主如此已经是第十个年头了吧。如此费心费力,所以说银子虽好,斋菜更能显其诚心。” 尤青朝方丈点头笑笑:“住持大师记得没错,是第十个年头了,住持大师说的诚心,我倒觉得惭愧,今年因忙了些,差点忘了。” 住持大师朝着水柔笑道:“今年忙可跟这位女施主有关吗?虽说差点忘了,可又带来一位有佛缘之人,我看今年的斋菜也添了新花样,更是用心精致。” 水柔浅笑着,尤青说:“大师说的没错,那些新花样就是她做的。” 知府夫人看他们自说的热闹,当她不存在,心里有些气,抬脚到了门外扬声说来人,身边的嬷嬷应声而来,知府夫人问道:“这盂兰盆节难道非来西林寺不可吗?江州府内就没有别的大寺院了?” 嬷嬷低声说:“夫人,西林寺最富盛名,住持方丈修为也最高。” 知府夫人鼻子里轻哼一声:“明年换个寺院,现在就想一个。” 嬷嬷看了看方丈室内低声说:“一山之隔有个东林寺。” 知府夫人朝着方丈室大声说:“明年就去东林寺布施,要给今年双倍的银子。” 说完转身就走,方丈从屋内出来双手合什道:“恭送女施主。” 知府夫人头也不回说声不送,袅娜而去。方丈摇头一笑回到屋中,尤青和水柔已经把斋菜悉数交到火头僧手中,方丈请她们挪步到大殿中上香,两人叩头拜佛到一炷香燃尽,起身时方丈拿一个签筒过来,笑着让二人抽支签。 二人伸出手去,水柔手中的上面写着宁静以致远,淡泊自怡然。方丈说道:“施主最近会有一些烦心事,如何去得心烦,签上这两句以女施主之聪慧,必是明了的。” 水柔谢过,方丈又看尤青的,上写瑶琴尚在御,新声欲代故。方丈眉头微微一皱,再看尤青脸色已是煞白煞白,目光呆滞嘴里喃喃说着:“这一天还是来了。” 水柔过去扶住她,方丈微笑说:“尤施主为人良善热忱,又虔诚礼佛,佛祖会保佑你的,签上说新声欲代故,并非已代故,事情还有回旋余地,不要太过忧心。” 尤青敛了心神强笑着谢过方丈,只是笑容里十二分苦涩,两人辞别方丈大师下山登车回转,水柔一路劝慰,尤青神情茫然无措:“早知道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快。” 到县衙时天色已晚,水柔下车前又安慰尤青一番,并嘱咐她贴身的丫鬟芳儿照顾好她,才回到屋中,屋中只点着那盏花灯,四壁都是花影在动,袁熙靠在床上听见门响,起身过来拉住她手:“可回来了,再不回来就找去了。” 水柔靠在他怀中一笑:“还真是累。” 袁熙拉她坐下,出门端来饭菜笑说:“尤青真是个细致人,留了一个家仆为我们备好了饭菜,快吃吧。” 两人吃着饭,水柔就说:“今日尤青抽了一支卦签,说是瑶琴尚在御新声欲代故,我觉着是姚县丞要纳妾。” 袁熙点点头:“这姚县丞出身士绅,性子风流雅致,纳妾怕是免不了的。” 水柔放下筷子盯着袁熙:“没有法子阻止吗?” 袁熙摇头:“男人有几个姬妾实属正常,何况他这样的士绅子弟,而且这是人家的家事,想要阻止只能看尤青的本事了。” 水柔叹道:“尤青现在被那支签搅得六神无主,又能使出什么本事来,尤青那么好的人,长相端庄人又热情能干,为他生了一双儿女,竟还不满足,也不怕伤了妻子的心吗?你既是他的上峰,为何不能阻止?” 袁熙拿起筷子放到她手中:“柔儿先吃饭,吃完还有事呢,上峰也不能干涉他人家事,人家又没有触犯律法。” 水柔把筷子放下,噘着嘴不说话,袁熙又把筷子放到她手里:“好好好,我答应你,找机会劝说几句,听不听就看姚县丞的了。” 水柔说:“不行,只劝说不行,要想法帮着尤青阻止他纳妾。” 看袁熙点头应下,才笑着吃饭,饭后袁熙献宝一样拿出两盏荷花灯来,做得虽粗糙,水柔还是眼睛一亮:“子昭自己做的?” 袁熙点点头:“你走后,我问了问这盂兰盆节的讲究,说是有夜里到江边放荷灯之说,我就跟姚县丞学着做,做得不太好看。” 水柔凑到他脸上亲了一口喜滋滋说:“我看挺好,我挺喜欢的,子昭有这份心就好。” 袁熙把手指凑到她眼前撒娇说:“柔儿,我的手指被竹篾子划破好几处,你看看......” 水柔忙点亮灯烛仔细看着,拿出备着的金创药膏给他抹了,嘴里絮叨说:“真是,也不小心点,有几道口子还挺深的......” 袁熙瞅着她直笑:“柔儿心疼我吗?” 水柔朝他手指上的伤口吹着气说:“自然心疼了......” 回头看袁熙促狭得笑着,在他脸上轻拍一下:“谁心疼了,才不心疼呢......” 袁熙抱住她好一阵厮磨,才拉着她手提了荷灯往江边走去,到了时沿岸站满了人,江中飘着各式荷灯,气派的小巧的双层的并蒂的,水柔看得高兴,弯腰放下手里的荷灯,袁熙也要放时,水柔瞥见里面有一张字条,伸手说:“写了什么?给我看看。” 袁熙忸怩说:“眼睛真尖,就怕你看见,刚刚才放进去的,别看了吧?” 水柔不依,袁熙趁她不备,荷灯放到水里,水柔就伸手想拿回来,脚下一滑惊叫一声,唬得袁熙忙伸手拦腰将她抱回,低低在耳边说:“真那么好奇呀?我是有些不好意思,就是感谢岳父岳母将柔儿生得这么好,又教得这么好,把我的祝福带给他们。” 水柔依在他怀中半天没有说话,袁熙在她耳边问到:“怎么了?嫌我不给你看?” 水柔低笑道:“子昭总说挑不出我的不好来,我呢,也是一样,挖空心思也没想到子昭有什么不好。” 两人就一起笑起来,身后有人说:“县太爷也携夫人来了?真是巧啊。” 回头看时,正是尤青和姚县丞,这是水柔头一次见着他,看上去是温和有礼的端方君子,姚县丞看着水柔微微一怔,作揖见礼笑道:“内人总说县令夫人生得美,今日头一次看见,真正是素若春梅绽雪,洁若秋菊披霜,静若松生空谷,神若月射寒江......” 水柔扑哧一笑:“县丞大人谬赞不敢当,倒觉得青姐姐容貌端丽为人热忱性情贤惠,我要学着青姐姐才是,我家夫君也总是羡慕县丞大人有青姐姐这么位佳妇呢。” 姚县丞看看尤青点头:“那是自然,娶尤青为妻是我的福气,下午和县令大人一起做了荷灯,拉她来放还忸怩着不来,央求半天才一起出门......” 尤青这才笑了笑,水柔过来拉住她手笑说:“县丞大人,跟青姐姐说几句话行吗?” 姚县丞连忙点头,水柔四顾无人悄悄对尤青说:“青姐姐放下烦心才是,县丞大人这不和你好好的吗?真有事情来了我们一起想对策,眼下无事千万不要乱了心神,免得心神恍惚再生了是非。” 尤青叹道:“我都明白的,他今日竟亲手做了荷灯给我,以前总是街上买了来,我这心里也极高兴,想到那签,就更生了烦忧。” 水柔悄悄指指姚县丞所在的方向:“正关切得看着你呢。” 尤青就一笑:“我这是庸人自扰,该来的总会来的,到时再说把,走,一起放灯去。” 水柔笑着推她:“青姐姐快去吧,和姚县丞一起放灯,我们已放过了,他明日头次升堂,我们早些回去歇息了。” 水柔看着姚县丞尤青走到江边,听到尤青的说笑声,才转身与袁熙回县衙去。躺在床上还是不放心尤青的事,对袁熙:“我看他们两个夫妻情深的,姚县丞怎么会纳妾呢?许是抽的签不灵验吗?” 袁熙揉揉她头发:“男子纳妾自然有夫妻不合的,但大多与感情无涉,有的是出于传宗接代,有的是图个新鲜,有的是出于身份考虑,有的认为男子理当妻妾成群,柔儿也别忧心了,我答应你,万一姚县丞真要纳妾,我尽我所能阻止就是。” 水柔这才高兴起来,重重亲他一口问道:“子昭明日头一次升堂,心里紧张吗?” 袁熙在她脸上香一下说:“不紧张,有什么好紧张的?” 水柔觑着他打趣说:“真不紧张?我怎么听着声音发颤呢?” 袁熙就笑:“发颤不至于,紧张呢确实是有一点,万事开头难,柔儿尽管放心,明日去八字墙看告示就是。既然尤青抽签了,柔儿抽的是什么?” 水柔一说,袁熙把她抱在怀中:“不管什么烦心事,还是那句话,万事有我。” 40 40、衙前衙后 ... 水柔头一次看见衙门,县衙坐北朝南,大门外分列两道砖墙,沿着门侧斜着往左右前方扩散,水柔笑道:“这斜着砌的墙倒是头一次见,怎么看着象个八字?” 尤青笑说:“没听说吗?衙门八字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 水柔也笑,门对面有一照壁,大门和照壁之间一东一西两座小亭子,近前看时,一座叫申明亭,下面悬挂着几块黑色木匾,亭下柱子上一副对联曰天网恢恢疏而不漏,道德泱泱密之永存,另一座叫旌善亭,下面悬挂的木匾换成了红色,也有一副对联曰人无信不立,天有日方明。 因今日是新到任县太爷首次升堂问事,前来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过一会儿有衙役出来,大门左右贴一副隶书写就的对联,墨汁尚未干透,正是袁熙的字,水柔听着一片叫好声,不由抿嘴而笑,尤青在耳边念道: 当门矗数仞青山,看飞泉泻玉,古木笼烟,一派生机齐到眼; 环城有万家赤子,计春雨催耕,秋灯课读,四时民事总关心。 又过一会儿,出来两个衙役,一个拎着浆糊桶和刷子,一个拿着几张告示,都是贴在旌善亭的,字体成了端正的楷书,有修桥铺路赈饥施药,有施棺木葬无主之骸,拾遗金而不取,有化盗为良解纷息讼,还有一些日常小事,如谁家孝悌为先,谁家救助孤苦,谁家帮助婚丧一一详细列举,也都是袁熙亲笔。 众人看完齐齐聚集到申明亭下等着,衙役出来却将一张告示贴在八字墙上,围拢过去看时,上写:告于百姓们,七月天气炎热,避暑纳凉。下面盖着篆刻大印,豫章县印,旁边写着袁熙的名字,有好奇的就问:“官差大人,这旌善亭都贴满了,申明亭怎么什么没有?” 衙役转身对着人群说:“袁大人有令,申明亭榜板张贴有关百姓名声,务必慎重,仔细勘察属实,琐事即行教化,若累犯三次才张贴榜板,行大恶者则绝不宽贷。” 人群中又有人说:“县太爷今日就这一张告示不成?” 衙役道:“今日就这一张安民告示,若再有诉讼,会张贴判词。” 衙役转身回去了,留下一帮看热闹的人顶着酷暑,抻着脖子等着有人来告官,好看看新任县太爷判案的本领,过一会儿果真有几个人不负众望,吵嚷着过来要见官,有好事者上前去问根由,原来是一对夫妇吵架,邻居不堪扰闹拉他们来到县衙,衙役听见动静出来喊他们进去,众人刚要跟进去听审,这几个人都红着脸出来,低着头不说话匆匆走了,衙役拿了判词贴在八字墙上,众人看了大乐,连说袁大人有趣,水柔手搭凉棚看去,上面写着: 夫妻吵架,常事;邻里相告,生事; 衙役申报,多事;本县不准,省事。 尤青抱着水柔胳膊咯咯得笑:“哎呀,昨日的郁结之气,这会儿啊,看了这判词,竟都散了,回头好好谢谢袁大人。” 水柔也不住笑,想象着他坐在堂上的样子,真想去捧了他脸狠狠亲上几口,做梦也没想到他做官也能如此有声有色又有趣味,笑着拉着尤青说:“青姐姐,该准备午饭了,我们回去吧。” 尤青点点头:“这两日那个王婆子做的饭菜可合口吗?” 水柔笑说:“这里的饭菜口味偏甜软一些,我们的口味要咸一些,已经跟王大娘说过了。” 尤青又笑:“王婆子啊,早跟我说了,每餐都是你亲自下厨,她只是在旁边做个帮手,你呀,就是太勤快了,袁大人真正好福气。那天和袁大人一起找人牙子挑两个仆人吧?你也找个贴身的小丫鬟服侍。” 水柔一听人牙子,心跳就加快些:“怎么?真有人牙子吗?不是说崔大相国严令禁止人口买卖吗?” 尤青说:“人牙子手中也都是判了流刑监禁的官员富商家中的眷属,能买下他们呀是救他们的命,时间长了卖不出去,男子就要沦为苦力奴,女子难免就会进入娼门。” 水柔点点头:“既如此,就看看吧,能救得一个是一个,只是子昭他,怕是不能得空。” 尤青笑道:“逢十休沐,今日十六,二十日该休沐了,那日他不就得空了?” 水柔意外得欢喜:“青姐姐,竟能十日一休沐吗?我以为日日如此呢。” 尤青笑看着她:“你这么一个大美人,性子偏生又极为淡泊,容易满足,这袁大人定是祖坟冒青烟了......” 水柔被逗得笑起来,两人在县衙后门道别,各自回去准备午饭。 饭菜做好又等一会儿,袁熙才回来,进了门水柔为他摘下官帽脱了官衣官靴笑问:“累吗?” 袁熙揉着太阳穴说:“累,只是这身行头就够累人的,一上午写了很多字,看来要找个师爷才是。” 两人坐下吃饭,水柔笑说:“一早去衙前看了,人山人海的挺热闹,都等着看新任县太爷的威风。” 袁熙略有些紧张得问:“百姓们什么反应?” 水柔想着那判词不由得笑:“自是一致叫好了,尤其是那副对联笔走龙蛇不说,言辞又妙,还有那判词和安民告示,为何旌善亭事无巨细,申明亭却空无一物?还有,下月的安民告示如何?” 袁熙放松下来笑道:“柔儿说好,我就放心了,古人云惩恶扬善,好事善事自要众人皆知,恶事坏事却以惩罚告诫为首要,如果是小恶或者偶然为之,张贴在申明亭中,就断了此人改过自新的机会,大恶和屡犯要严惩,小恶和首犯或偶犯就要先事惩戒以观后效。至于八月的安民告示嘛,就写,告于百姓们,田禾成熟,及时收敛。” 水柔站起身调皮得朝袁熙一福说道:“小民知道了,谨遵县太爷教诲,多谢袁大人示下。” 袁熙笑着扶起她捏她鼻子,不经意间她的双臂搂住脖子,左右脸颊响亮得亲了好几下,耳边她娇声说:“今日站在县衙前,看着你的字一张张贴出来,听着人们一片叫好,我就想冲进大堂去好好亲你几下,我的子昭竟是个好官呢,有声有色有理有趣。” 袁熙愣怔一下,猛的横抱起她,拿脚关了门,膝盖顶着闩上,转到屏风后放她在床上,趴在她身上哑声问:“真有那么好?” 水柔晶亮的双眸瞅着他连连点头,话未出口唇舌就被堵上,转眼间衣衫尽褪,她也不若以往白日里总要挣扎,脸埋在他怀中任由着他...... 下午袁熙回来脸罕见得红,水柔为他换着衣服笑问:“怎么了?好象很害羞似的。” 袁熙说:“午后来一对亲家,男方说女方是石女,无法房事更无法生儿育女,我一下就傻了,这是不是石女怎么知道,只是男子一方说辞又不足为凭,身旁又没有师爷出主意,愣了一会儿绷着脸说,本大人这会儿有些事务未了,先跪着等着,然后一本正经出了大堂,一阵猛跑去县丞署问了姚县丞,才知需要衙役去传两名有经验的稳婆验看,又一溜小跑回去端坐大堂上一本正经传了稳婆来。” 水柔就笑:“这事也有告官的?” 袁熙擦擦汗:“我也始料未及,问了姚县丞才知道怪事层出不穷,他已答应以后坐堂陪审,等有了师爷再说。” 水柔说:“验看结果如何?” 袁熙摇头:“那个女子真的是石女,只能判了休离,只是我没让在八字墙上张贴判词,否则她日后无颜见人,她的公公因娶亲时下聘二十两银子,女方家又无银可还,就非要张贴判词出气,我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男子日后还可再娶,女子此生却无法嫁人,如果再被众人得知隐痛,岂不是太过残忍?她的公公不依不饶,我看那男子对女子尚有几分怜惜,就劝说他,他刚点点头,那老头子就扑过来连打他几个耳光,我逮着这个由头说他咆哮公堂,让衙役打了他两板子,这才老实了,那女子走前不住叩头谢恩,说是要到尼寺出家,我又是好一顿劝,她的父母膝下只有这个女儿,她回娘家孝敬父母勤劳持家,好过青灯古佛徒惹父母伤心,她才答应着流泪走了。” 水柔抱住他拍拍后背说:“难为你了,这种家长里短的事,竟也要告到县太爷的大堂上。” 袁熙靠着她懒懒说:“在大堂上愣怔那会儿,我就想,这个案子适合柔儿来判,和风细雨一说,下面的人莫不听从,那个老头事关银子,丝毫不买我这个县令的面子,梗着脖子跟我拧着。” 水柔就笑:“你没把人家打坏了吧?” 袁熙拿过官帽戴在她头上:“没有,打了几下吓一吓他而已,柔儿戴上还真是个俊俏的官。” 水柔扶着帽子走到铜镜前边看边笑,袁熙看她笑颜如花,一日的疲惫紧张驱散不少。 二十那日,袁熙休沐,两人跟着尤青去人牙子那儿仔细看过,要了一对四十多岁的夫妇,尤青笑问:“水柔不要一个贴身丫鬟吗?” 袁熙笑说:“你不知道她,爱洁成癖,有个贴身的人伺候反倒会添烦恼,还有就是她闲不住,好多事宁愿自己动手,我们商量好了,找一对中年夫妻,一个帮衬着屋里的事,一个帮着做些力气活买些东西也就行了。” 这对夫妇姓韩,看起来老实本分,以前是青州一个知府的家奴,战事中知府因投降敌国被革职流放,他们就被官府卖到人牙子手中,付了银子带着要走时,后面被绑着的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子拼命哭叫,韩氏夫妇流着泪一步三回头,水柔心下不忍,问了才知是他们的儿子,袁熙看水柔恻然,走过去问那个男子可曾识字,说是原来老爷家公子的书童,袁熙点点头:“如此甚好,我正缺个师爷,慢慢学着做吧,一家人能在一起再好不过。” 一家三口跪在地上连磕几个响头,从此以后视袁熙水柔为救命恩人再生父母,一片忠心得尽力伺候,两个人在豫章县衙就此安顿下来,水柔养花种草刺绣写字,与尤青走动频繁,袁熙慢慢立了官声,日子悠然而过,不觉已是八月十三,袁熙迎来三日休沐,十四日一早带着水柔应邀赴知府家宴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不知道亲们是否觉得枯燥,看看熙熙怎么做官的,我查阅了一些古代县衙的资料,县太爷什么都管,农耕河道断案治安财政兴学等等等等,就是说老百姓吃喝拉撒睡,一个统治机构该有的职能县衙就都囊括了,县太爷什么都得管,所以叫父母官,所以又有宰相起于州县之说,我觉得挺有意思的,写这样一章跟亲们分享; 另外也是对二人新生活安顿下来的一个交代,下一章袁熙和兰儿见面了,但愿亲们不要失望:) 41 41、却逢故人 ... 马车一路快行到了孙守仁知府家的别院,已近午时,早有人在大门口等候,看见马车上的旗子,躬身对车内说了声:“袁大人和夫人到了,小的一早就听孙知府差遣在门外候着。” 袁熙下了车银锭递在手里,那人搬了板凳过来放在车前,袁熙打开车帘将水柔扶了下来,那人的眼睛比刚刚看见银子又亮了几分,袁熙对男子看水柔的目光早见怪不怪,虽心里不悦,脸上依然微笑着问道:“几位大人都来了吗?” 那人满脸堆笑说:“远道的昨日就到了,近道的上午也都到了,就等着袁大人和夫人了。” 袁熙一笑谢过,和水柔并肩往里而去,大门内照壁前站着的小丫鬟蹲身施礼后笑着在前引路,绕过正厅进了内室,穿过抄手游廊时,廊下笼子里八哥声声叫着:“有客人来了,有客人来了......” 水柔站在笼子前朝八哥做着鬼脸,袁熙笑看着等着她,她看小丫鬟没有停步,忙吐吐舌头跟上,袁熙在她耳边悄悄说:“喜欢的话回去也买一只给你,慢慢教着,听说有的可以念诗。” 水柔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低低得笑,两人目光交缠间,鼻翼飘来阵阵桂花香气,抬眼看时已身处一座大花园中,葡萄架下坠着一窜窜紫红,走过几株桂花树是一大片荷塘,田田的莲叶间是一只只变黑成熟的莲蓬,小碗一般饱满丰润,水柔双眸一亮抬手一指,袁熙又低低在耳边说:“明日带你采去。 走过通幽曲径,尽头处是一处装饰富丽堂皇的花厅,里面传出说笑声,厅门内一人扶着小丫鬟的手姗姗走出来,高挽的发髻上戴着五凤金步摇,五只凤嘴里衔着的珠链随着她的走动摇曳着,脖子上带着赤金璎珞圈,镂金百蝶穿花紫色绸衣裹着玲珑的身躯,未出门已先笑:“袁大人和夫人可来了,让我们好一阵等。” 袁熙忙躬身道:“烦劳夫人了。” 施礼完起身抬头一看,人就呆立当场,梦呓一般喃喃道:“兰儿?是你?” 尹兰漪在他出声施礼时已愣住,这声音如此耳熟,一直以为是同名同姓,竟然真的是他。待抬起头来一眼看去已花容失色,盯着他凤目之中满是哀怨:“子昭竟没听出我的声音吗?” 水柔呆愣愣看着这个一身富贵的美貌女子,原来这就是尹兰漪,就是他的那个兰儿,那日在西林寺谋过面,水柔看着这两人的失态,无措绞着双手,目光掠过她的发髻,正是自己当日在西林寺时梳的样式...... 袁熙顷刻间回过神来清清嗓子:“兰漪得遂所愿,我该贺喜才是。” 尹兰漪嘴唇动了动,满脸的哀戚,孙知府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袁熙一看,正是当日在定远看热闹时,携夫人排场盛大回乡探望岳父岳母的孙知州,一瞬间明白尹兰漪嫁的竟是自己的表姑父,当初她想方设法要认作干爹的人,心头疑惑间又轻轻喊了声:“兰儿,这是......” 尹兰漪两行清泪簌簌而下,袁熙的双眼一眯,清亮的眸子黯淡下来,一脸的怜惜,水柔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看到他手上,两手紧握成拳手指关节泛着白手背上青筋暴出,这时孙知府已笑着迎出来,水柔往袁熙身边挨了挨,袖子掩住手狠狠掐了他一下,袁熙一个激灵忙躬身施礼。 孙知府转眼看见梨花带雨的尹兰漪问道:“兰漪这是......” 尹兰漪忙擦擦眼泪转悲为笑:“袁大人竟是定远县的,小时候曾见过,看见他不由想起千里之外的父母来了......” 嘴里说着娇柔得靠在孙知府手臂上眼泪又落下来,孙知府笑着拍拍她肩:“袁大人是你的同乡没错,一直没顾上和你说,你也别伤怀,过些日子就回定远看看你的父亲母亲,可好?” 尹兰漪娇声说:“过年不是有一月休沐吗?不如......” 孙知府点点头连声说:“好好好,都依你......” 尹兰漪这才破涕为笑,站直身子对袁熙和水柔说了声请,她只当没见过水柔,暗暗咬着牙恨不能马上把头上的发髻换个式样,她竟然就是子昭的妻吗?子昭竟娶了这样一位如花似玉无比雅致的美人,和他倒是相得益彰,他一定得疼在心坎里吧?侧目间孙知府正不顾身份不住回头痴看水柔,心上象针扎一般难受,脸上笑着轻唤道:“老爷怎么神色有些不对,既是休沐大宴宾客,就不要忧心国事民生了。” 孙知府这才回过神来点头说是,袁熙和水柔跟在他们身后,袁熙偷偷指着手上快要渗出血来的掐痕让她看,水柔绷着脸只做没看见。男席女席用屏风隔开,男宾在外女宾在内,女宾进入时绕着屏风一侧,免去女宾的尴尬,水柔随着尹兰漪刚要过去,袁熙低唤一声跑过来在在耳边低低嘱咐:“柔儿别心烦,回头再说。” 尹兰漪看二人亲密耳语,袁熙脸上陪着十二分小心,自己跟他在一起从未见过,他那时总是嬉笑着,天色晚了从表姐家回去,他也只是在身后看着说:“回去吧回去吧,我对兰儿是放心的,就是到了狼群里也能活着出来。” 尹兰漪想着往事,眸子里有细细的光芒滑过,那会儿以为他生性如此,嬉闹浪荡,不曾想他也会有小心翼翼的时候,他竟收了性子科考高中做了县令,都是为了他的妻子吗?他为了她甘愿改变,一心上进?自己因他买不起珠钗哭闹时,他曾说过要发奋读书,中进士给她看,她嘲笑说:“那进士是你袁子昭能中的吗?得太阳打西边出来吧?痴人说梦。” 尹兰漪的心里有些恨,他当时如果能有现今的一半小心和正经,自己也不会对他失了信心,最终落到一个老头子的手里...... 水柔没有理会袁熙,坐在席间想着他刚刚呆若木鸡轻唤着兰儿的样子,心里就发堵,人家一流泪,他急得手上青筋都爆出来了,连孙知府出来都没察觉,要不是狠掐他那一下,说不定就上前去把人家抱在怀里安慰了吧,亏得还有脸讪笑着指那伤痕,袁子昭啊袁子昭,我恨不能咬你几口出气,你竟然对人家无法忘情吗?之前说是遇见我就再未想过她,那是因为没有遇见,如今遇见了,你这么个聪明人竟如此失态,回头再说吗?倒要好好听听你怎么说才是...... 水柔满腹心思,筷子都没动几下,周围各位夫人们看知府夫人脸色不善,也都小心得沉默着,只敢夹眼前的菜小小吃几口,吃到嘴里味同嚼蜡...... 屏风外已一片笑谈,觥筹交错间孙知府高声说道:“夫人啊,往年你们女眷总是热闹过我们这边,今年怎么一点声息也无,有通音律的或者会弹琴的,也给大家伙助助兴,再不行,行个酒令热闹热闹。” 尹兰漪应了一声打起精神,眼波流转间看到水柔呆呆坐着,心念一转明白她定是听说过自己,知道自己和子昭的往事,刚刚子昭的关切和怜惜她也看在眼里,她可是觉得伤心委屈吗?想到此处笑出声来对席间众人说:“袁夫人今年头一次来,该给大伙儿助助兴,袁夫人可会些什么?” 水柔想要推脱,抬头看见尹兰漪眼眸中的几丝得意,心下一时倔强,我为何要对她示弱?在她面前谦恭?袁子昭,你不是早就想听我的琴吗?今日就让你们听听,当下脱口说道:“可有琴吗?” 众位夫人拍手叫好,两个小丫鬟遵尹兰漪示下抬过琴来,水柔起身指着花厅对面湖心里的亭子,淡淡说道:“烦请把琴安放在湖心亭,隔水听音意境最妙。” 尹兰漪微微颔首,两个小丫鬟抬着琴安放在湖心亭,水柔缓缓踏上通往亭子的小径,走动间的背影如微风拂柳,男席间渐渐没了声息,都静静看着她走过去坐在琴后,隔着满湖墨绿的荷叶,她浅黄色的衣衫随风飘着,翩然灵动,座上已有男子发出赞叹之声,袁熙这会儿不只是双手紧攥成拳,心也缩在一起,她还是在意了,她的倔强又上来了,他的双眸紧瞅着她,总想听她的琴声,不想却在这种时候这种场合,恨不能把在座这些人剜掉眼睛割掉耳朵...... 水柔凝神想了想,调了几下琴音,手指跃动间,弹出《十面埋伏》的序曲“列营”,众人耳听得金鼓战号齐鸣,将士奋进呐喊,只觉血脉喷张,袁熙的心揪在一处,她若弹完此曲要损耗多少精神,站起身来大喊了一声柔儿想要阻止,水柔远远看见他站起身琴声就是一滞,孙知府只觉扫兴,手一挥两个孔武有力的卫士捂上袁熙的嘴将他摁坐回去,水柔看他竭力挣扎着给她打手势,示意她停下,心下一软,曲调换成《平湖秋月》,座间有精通音律的文雅之士,在每一节的小小停顿中报出名来,分别是江楼钟鼓,月上东山,风回曲水,花影层台,水云深际,渔歌唱晚,回阑拍岸,桡鸣远籁,乃归舟...... 随着最后一个音符落下,静谧的席间众人已迷醉,孙知府头一个站起身拊掌叫好道:“想当年老夫在芦州任上时,金玉楼的玉娘号称琴色双绝,如今看来,袁夫人比之高下如云泥。” 众人从迷醉中清醒,附和着连声夸赞,有一人说:“听了此曲,明日再去赏月,估计要索然无味。” 这时那两个卫士才放开袁熙,孙知府呵呵一笑:“既然袁夫人有雅兴,袁大人不该如此小器。刚刚为了听得尊夫人一曲清音,多有冒犯。” 袁熙沉着脸说道:“听曲无碍,摁着我也无碍,可知府大人不该拿倌人与我家夫人相比。” 孙知府一愣哈哈笑道:“是老夫一时听曲忘情,不过老夫只是说的琴音,并无他意。” 袁熙也不理他,就朝湖心亭走去,水柔刚要起身,众人齐声不允,求着再来一曲,水柔微微一笑,随手弹奏一曲尤青经常哼唱的不知名的地方小调,席间不乏江州土生土长的人,就齐声跟着哼唱起来,好不热闹,只有尹兰漪冷眼瞧见袁熙急匆匆跑了出去,正疑惑间,手里拿着一件粉蓝色披风跑了回来,也不管众人的目光,飞奔进亭子把披风给水柔披上,尹兰漪的眸子中冒出火来,看着袁熙站在她身后待一曲终了,朝着花厅作揖说:“我家夫人体虚怯弱,这秋风带着水汽一吹,双手冰凉冰凉的,回去怕是又要大病一场,今日就不弹琴了吧?回头我再宴请在座各位,给各位陪不是。” 说着话和水柔回到花厅,冲众人道别后,跟知府行礼告辞,也不管人家有没有首肯,抬脚就要走,这时尹兰漪从屏风后出来笑声有些尖利:“袁大人判那石女一案,如今在江州官衙间无人不晓,袁大人竟如此怜香惜玉。” 袁熙笑了笑说:“其实本人没有那么仔细,只是判案时想到我家夫人心地善良,怕受她指责,才想得周到了些。” 尹兰漪一声冷笑:“如此说来,袁大人惧内喽?” 众人一阵哄笑,袁熙笑嘻嘻说:“本人确实惧内,惧内得紧。” 这时孙知府捋了捋胡子笑说:“我倒觉得袁大人此举甚妙,这等私隐要果真告示于百姓,案中人日后无颜见人,正想着过了中秋上报吏部,日后成为定制,涉人隐痛之案无需告示。” 袁熙恭恭敬敬作揖道:“早闻孙知府清正廉明一心为民,看来传言非虚。” 旁边众人齐声说是,孙知府呵呵一乐摆手道:“豫章道远,早些回去吧。” 袁熙和水柔离去后,两个人反而成了席间众人围绕的话题,尹兰漪铁青着脸不住咬牙,想着刚刚水柔出神入化的琴技,心下又酸又妒,又想着几年不见,袁熙越发风神俊朗,再看总是捋着胡须假笑的孙守仁,怎么都觉得碍眼。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码完了提前更了,今天算双更不?不过明日估计更不了了,亲们多谅解哈:) 亲亲们看完文留言哈,登录状态下留言超过25个字可以送分,字数多送得多,我每月可以送300分,亲们不要给我省着:) 42 42、如何消气 ... 水柔一路裹紧披风自顾走着,饱满的莲蓬飘香的桂花廊下的八哥再引不起她的兴趣,袁熙紧跟在她身后,心里担忧她刚刚在湖心亭弹完曲子,就再没有任何表情和声息,和众人告别时站在自己身后不言不语也不动,前面有带路的小丫鬟又不好出声安慰,几次想凑到她耳边说话,她却总是别开头去。 到了马车边,踩了凳子就要自己上去,一时没站稳晃了一下,袁熙连忙扶住了,也顾不得周围有人,一咬牙把她横抱起来放到车上,冲老韩说了声回去,也猫腰钻进车中。 再看水柔,绷着脸缩在角上,披风下双手瑟瑟发抖,袁熙手一伸把她捞在怀中,她也不挣扎,只是僵直得坐着,袁熙捂着她手:“就气成这样吗?不过是怜她老夫少妻罢了,看她泪流满面,以为是被逼嫁给孙知府的,一时有些替她不平。可仔细想想,依她疯野泼辣的性子,如果不是自己愿意,谁又强迫得了她呢?何况孙知府与亡妻恩爱情深,多年卧病不能生养也不离不弃,也不会做出逼迫她的事来。她一向心高气傲贪慕富贵权势,如今也算得偿所愿吧。” 水柔轻轻闭上双眼,手依然抖着,袁熙一点点揉着她的手说:“好吧,既如此,和她那些过往都告诉你,新婚之夜想说的,柔儿不想听......” 水柔终于开口了,不过却清清冷冷的,新婚时知道璎珞听墙角她的声音就是这般,后来因婆母说了不该说的话也是如此,袁熙知道水柔有倔强冷情的一面,一直骄傲的是对他从未这样,总是和声细语的,可如今这说话的口气让他心里添堵也就罢了,说出的话更让他恨不能咬掉自己舌头,偶遇兰漪令他措手不及,脱口叫了声兰儿,见她流泪又叫了一声,既已各自男婚女嫁再无干涉,为什么不叫她的名字?竟叫得那么亲热...... 水柔冷清清说:“别柔儿柔儿的,听着怪腻的,这个儿字还是留给你的那个兰儿吧,我有名字,叫我水柔就是。” 袁熙央求说:“那也太生分......” 水柔截住他的话头:“你既跟别人都不生分,跟我生分了才显得待我与别人不同。” 袁熙一口气噎在那里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半晌没有说话,硬生生把那口气咽回去说道:“父亲和她的父亲是同年的秀才,两个人挺说得来,就做主订了亲事。俊诚和玉莲筹办亲事的时候,有一日起了玩心,想去看看她是何等样人,跟路旁的小孩儿打听哪个是尹兰漪,小孩儿说正骂人的就是,过去看时一个男子正纠缠她,她倒不怕,泼辣得骂着对方躲避着,怎奈身单力薄,我就挺身上前打抱不平,那个男子嗤笑说,你凭什么多管闲事,我拍拍胸膛说,我是她订亲的夫君袁熙袁子昭,当然管得,那人就走了,她就看着我笑,阳光下容貌身段挺动人的,我的脸不知怎么就有些发烫......” 袁熙说着看看水柔,依然绷着脸,双手倒是好了些,不怎么抖了,身子也软软靠着他,斜瞟他一眼示意他接着说,忙说下去:“他们六个中有一个叫明玉的,柔......” 被横了一眼,忙改口说:“你知道的吧?这也太生分了......” 又被横了一眼,硬着头皮接着说道:“明玉跟我同年生的,我那会儿在外面乱跑,经常住在他家,突然有一日路过明玉邻居家门口时,她正笑着倚在门口,我本想低头走过去假装没见过,婚前和她见面,万一被父亲知道,少不了打骂,她竟轻笑道,怎么?不认识了?我只得站住问你怎么在这里?她指指身后,这是我一个远亲的表姐家,上次陪母亲过来,碰巧看见你在隔壁院子里,这次专程过来看看能不能碰上你,既碰上了,就进来吧,我自然是推脱不进去,她说表姐夫在外经商常年不归,表姐去田里忙去了,进来吧。我就进去了......” 水柔轻哼了一声:“进去怎么样了?” 袁熙忙说:“进去没怎么样,进去说了几句话,她很大胆,总是瞅着我笑,我倒有些不好意思,后来怕她表姐回来,我就连忙走了。又过些日子,天都快黑了,又在那门口碰上她,央求我说,表姐今日回娘家有些事,夜里不回来,托她照看家里,一个人害怕,问我能不能陪着她,我自然拒绝,她说你就睡厢房,只要院子里有个人,我就没那么怕了,夜里睡得正香时,被窝里滑进一个人来,我吓得差点叫起来,她掩上我嘴说,上次你为我解围,心里就装着你了,又在表姐家遇见,可见今生有缘,手就在我身上摩挲......” 水柔轻斥一声说:“闭嘴,不想听那些,哼,送上门的美娇娘,你自然是得意。” 袁熙委屈得说:“得意什么?我什么不懂什么没明白就完事了,她看着我咯咯直笑,你竟然未经人事啊,枉称定远七少了,竟没逛过烟花院吗?我一直觉得那是脏污之地,从来不去的,被她那么一笑,倒觉得有些丢人,不服气问她,那你呢,男子可以去烟花之地,你没地儿可去,怎么就经了人事?她倒不隐瞒,说是原来和一个同族的远房堂哥很亲密,后来那堂哥想娶她,被父亲好一顿毒打,说同姓不婚,这辈子都别想,两人无奈才分开,我就看着她,她笑笑说,原本不知道订了亲的,父母亲没说过,那日碰见你动心了,回去问才知道袁熙袁子昭真的是她未婚的夫君。” 水柔一声嗤笑:“怪不得你轻车熟路,原来是经过老师指导的。” 袁熙脸一红:“其实面对柔......你的时候,我很羞愧,恨不得没有过那些事,只觉得对不住你的清白之身。” 水柔轻嗯了一声:“从那以后就常常在一处了?” 袁熙的脸就更红了:“那以后她常常借故来表姐家,我经常住明玉家,半夜就在墙外学猫叫,她就偷偷开了院门让我进去,然后就在厢房里,天亮前又偷偷离去......” 水柔感觉手不怎么抖了,示意他接着给揉着,打个哈欠说:“真有些累,听听这两个偷偷,真是偷得好呀。” 袁熙的脸涨成紫色低语央求:“柔......,不说了行吗?早知道会遇上你,我也不会那般荒唐......” 水柔换了个姿势打断他:“收起那些甜言蜜语,这会儿不爱听,后来怎么就退亲了?” 袁熙忙跟着换了个姿势,让她靠得舒服些:“有一次她闹着要去国都逛逛,想着那儿没人认识,去就去吧,就和俊诚借了点银子偷......和她一起去了,一开始都挺高兴的,小......” 收住话头看看水柔的神色,水柔懒懒说:“小夫妻一般,接着说吧。” 袁熙接着说:“自由自在的逛了一会儿,后来就看见一支钗,要十两银子,她眼睛都亮了,让我买给她,我低声说没有银子,实在喜欢日后再买,她当时就翻脸了,在国都街头上且哭且说,竟然连十两银子的珠钗都买不起,来国都做什么,看看热闹就行了吗?当时有很多人围观,我恨不得挖了地缝钻进去,她哭闹了一会儿扭身就走,我在后面追着也不理,接着就不见了人影,回到她表姐家站在院门外等着,害怕她迷路了或者丢了,过一会儿她竟回来了,冷着脸说要回家去,我担惊受怕好一会儿,本来就有些气,看她冷冰冰的,就笑着说,回去吧回去吧,我对兰......是放心的,就是到了狼群里也能活着出来。她生气得走了,我也自顾回家,有一个多月没有再见面,有一日午后正在家里读书,她突然就进来了,笑说我看你们家人都睡着呢就进来了,怎么读上书了?竟要上进了吗?我看她来了挺高兴的,就说十两银子的钗都不能买给你,我发奋求个功名中个进士给你看,她嗤笑说,那进士是你袁子昭能中的吗?得太阳打西边出来,真是痴人说梦。我气得够呛,她却嚷嚷着热,就开始脱衣服......可能就是那次,放了那张花笺在书里。” 水柔摇摇头:“休提那花笺,过去了。然后呢?” “后来又好了一阵,然后定远县就迎来一件热闹的事,孙知州携夫人探望岳父母,排场隆重盛大,我们七个都跑去看热闹,远远看见她兴奋艳羡得看着,她没看见我,只是不时和母亲说着什么,过了几日,正在明玉家读书时,明玉说你那个尹兰漪来了,进她表姐家院门了。我就想着过去看看,如果她表姐问起,就说是帮明玉家借把锄头,这样她就知道我也在。结果进了院门就听见她说孙知州和夫人是她的表姑父表姑母,他们膝下没有儿女,这次回来想在亲戚中认个一儿半女,日后好为他们养老送终,她说她想去,那样就能过好日子,不用象现在这般受穷,她说表姑一个镯子就够普通人家吃几年的,她表姐说,你不是定亲了吗?她就说,实不相瞒,订亲的那个人你认识,就是常来明玉家的袁熙,她表姐说,我看袁熙挺好的,她一声讥笑,初始也觉得他不错,可连个珠钗都买不起,有一次特意去他家看了看,一直以为他和那六个混在一处,家里应该还过得去,哪里知道还得自己下地种田,家里穷得都快揭不开锅了,表姑真能认我做干女儿的话,我跟着她,凭我的容貌,还愁找不到和知州门第相当的夫婿吗?我当时就气得跑进去指着她说,好,这就找媒婆去退聘,好遂了你的心愿。就这样退亲了,后来她们家托媒婆捎话来,说是她后悔了,我说覆水难收,退了就是退了,母亲一开始要去告官,父亲听我说她是嫌弃我们家贫,就再没说什么。”,袁熙说着往事也有些黯然。 水柔瞅着他说:“怎么?后悔了?” 袁熙勉强笑了笑:“怎么会后悔?只是不愿意回想这些事罢了,若成亲了定是家无宁日鸡飞狗跳......” 接着又说:“那样也就不能认识柔儿了。” 水柔这次倒是没对那个“儿”字说什么,从袁熙手中抽出手来说:“近两年没弹过琴,这手有些不听使唤,这会儿才缓过些来。” 袁熙呆呆看着她,好一阵才说:“原来柔儿的手是弹琴累的?不是气的?” 水柔觑着他:“我几时说过是给气的?” 袁熙傻笑起来:“原来柔儿没有生气......” 话音未落,水柔突然抱起他的手臂,照着刚刚掐过的地方狠狠咬了下去,袁熙疼得想要大叫,又怕外面赶车的老韩听了去,日后还怎么在豫章做父母官,只能紧咬着牙关忍着...... 水柔咬到牙根发酸才放开他,看着深深的牙印处一点点渗出血来,气咻咻说:“袁子昭,谁说我没有生气,我非常生气,我在花厅外听着你叫她兰儿,看你因她流泪一脸怜惜,见你手背上暴出的青筋,我就想狠狠咬你几口......” 袁熙闭了闭眼,咬牙把手臂伸到水柔唇边:“柔儿可解气了吗?没有解气就再咬几口......” 他以为他的柔儿会细声细气说解气了,不舍得再咬子昭了,谁知水柔毫不客气抱住他的手臂又咬了下去,袁熙猝不及防啊的一声大叫,外面老韩连忙停了马车问:“袁大人有何吩咐?” 袁熙忍着疼装着没事的样子撑着说:“老韩,没事,接着赶路。” 马车又辚辚前行,袁熙不记得被咬了多少下,总是以为不会再咬了,手臂就又被突然抱住,然后就拼命忍着疼生怕叫出声来,只是咬得渐渐轻了,最后水柔看见他嘴唇都咬破渗出血来,才娇笑着说:“子昭,我累了。” 袁熙抱她靠在胸前说:“累了就睡会儿吧,可消气了吗?我叫她兰儿只是突然遇见脱口而出,我一时怜惜是以为她受人强迫,不提她了,柔儿可知道,我看见你顺着小径走到湖心亭时,我的心都拧在一处,我知道你在意了,你生气了,我听见你弹十面埋伏,我的心就一下一下揪着疼,我怕你伤心之下损了精神,我看你双手不停发抖,我以为你是被我气的,我恨不得伤心生气的人是我......” 自己只顾动情得说着,怀中的人儿却已甜甜得睡着了,袁熙轻轻在她额头吻了一下,温柔得将她圈在臂弯中,一点点为她揉捏着手指...... 43 43、中秋佳节 ... 回到豫章时圆月已上柳梢,袁熙抱着水柔下了马车,略有些尴尬看着老韩,老韩挠挠头嘿嘿笑了笑说:“这样,挺好,挺好,老爷不用把我们当外人,我们知道老爷把夫人疼到了心坎里,呀,大人的嘴唇好像破了?” 袁熙也嘿嘿笑着说:“有些饿了,咬的......老韩没听说过那句话吗?馋咬舌头饿咬腮帮......” 老韩连忙说:“这就去让家里的将饭菜端到老爷夫人屋里。” 袁熙让韩氏端来热水,拧了帕子为水柔洗了手擦干净脸,才喊醒她吃饭。水柔老大不情愿的睁开睡眼噘嘴说:“不想吃饭,只想睡觉,困死了。” 袁熙连忙揉揉她脸:“午饭就没吃好,又来回奔波,吃点东西再睡,都是你爱吃的。” 水柔靠坐在椅子里懒懒张开嘴,袁熙忙端碗给喂,吃过饭歇息了一会儿,韩氏过来说可以沐浴了,袁熙关了门为水柔解了衣衫,抱到浴桶里,轻柔得给她洗着,水柔看他手臂不小心浸在水里疼得直咧嘴,笑笑说:“子昭小心些,手臂的伤口别沾了水。” 袁熙看她关心自己大孩子一般笑起来:“柔儿还生气吗?我想过了,是我不对,我不该......” 水柔倦怠得闭上眼睛:“我知道你是自然反应,今日的事就算重来一次,你依然会如此,没什么对不对的。” 袁熙点点头:“不提她了,都过去了。明日就是中秋,月圆人不圆,人都说父母在不远游,我却离家千里,也不知道父母亲和璎珞怎么样了?” 水柔微微笑道:“璎珞的肚子估计显怀了,上次去的家书还没有回信吗?” 袁熙摇摇头,水柔问:“那有乐笙的消息吗?” 袁熙无奈说:“杨县令昨日有信来,托鸿胪寺求的贵妃,贵妃是矜鹏大王的亲妹子,大王亲自下令查了,都没有任何消息,看来是凶多吉少,他带的那几个弟兄倒是都找着了尸骨,说是矜鹏骑兵那个带队的少年有一次身边只有几名卫士,他们偷袭人家,被杀了个人仰马翻,活着的招认他们已偷偷杀了人家好几个掉队的骑兵,那个少年手一挥他们就都被砍了头。” 水柔忙说:“那不是没有发现乐笙的尸首吗?看来还有一线希望。” 袁熙长叹一声:“但愿吧,水有些凉了,加点水还是到床上窝着去?” 水柔歪头说:“床上窝着去。” 袁熙抱起她给她擦干身上的水拿被子裹上笑说:“歇着吧,我去洗洗。” 水柔喊住他说:“小心手臂别浸了水。” 袁熙双眸中绽出欣喜的光来,俯□凑过去亲了亲脸:“身子裹在被子里,只露出粉嫩嫩的脸,就如集市上看见的瓷娃娃一般,谁见了都要喜欢的笑,不过这样的柔儿不许别人看见,只有我看见就行了。” 水柔吃吃得笑着赶他:“又来这套,快沐浴去。” 袁熙答应着去了,等回来时水柔还没睡,掳起他袖子在手臂上几个深深的牙印处抹着金疮药,抹好了吹着气说:“有几处估计要落下疤痕了。” 袁熙看着她鼓鼓的腮帮,觉得分外可爱,凑过去亲了一口说:“落下就落下吧,日后也可长了记性,别再惹柔儿伤心生气。” 水柔一笑为他解了衣衫,两人相拥着睡下,一日奔波劳累身心俱疲,只一会儿就进入梦乡。第二日水柔一觉醒来太阳已爬了老高,再一看身边空空的,起来洗漱吃饭也没见回来,问了老韩,说是天不亮就骑马走了,也没敢问要去哪儿,心里疑惑着吩咐老韩去买一应瓜果,忙碌着和韩氏做了月饼,让韩若望给尤青一家送过去一半,午间饭菜端在桌上坐等着,又站起来转着圈,心里不住嘀咕,到底哪里去了,也不说一声。 饭菜都凉透了,总算听见他进院子的脚步声,迎出来问道:“不会又去州府了吧?” 袁熙笑嘻嘻得从身后拎出一个鸟笼,水柔就呀的一声叫,欣喜得跑过去,看着鸟笼里两只蹦蹦跳跳的八哥,四只圆溜溜的小眼睛瞪着她看了一会儿,其中一只开口叫了声:“美人儿......” 水柔笑得前俯后仰,指着它说:“可有名字了吗?是雄的还是雌的?” 袁熙看她高兴也笑:“开口就叫美人儿的,肯定是雄的了,等着柔儿取名字呢。雌的还不会说话,胆怯些,柔儿好好教教它。” 水柔点点头:“雄的叫西西吧。” 袁熙一挠头:“那雌的叫柔柔?” 水柔指指雌的笑道:“它叫圆圆吧。” 袁熙一脸不自在得在耳边央求:“姑奶奶,这要让人听见,我还怎么坐在堂上做父母官?” 水柔抿嘴一笑:“我不管,就叫西西和圆圆。” 袁熙就拉了她手不住央求:“好柔儿,乖柔儿,你就饶了我吧,给它们换个名儿吧。” 水柔刚要说话,那雄的已冲着雌的叫了两声圆圆,水柔噗嗤一笑:“没办法了,改不了了。” 袁熙手指去戳那鸟头:“叫你多嘴,本来只想要它一个的,怕你没了伴儿孤寂,才要了两个,掌柜的看出我喜欢就漫天要价,要了我多少银子知道吗?差不多两月的俸禄,你这个没良心的人,不,没良心的鸟......” 水柔不住得笑,那只鸟两只小眼睛瞅着袁熙,突然朝他的手指啄了一下,眼睛眨巴两下叫道:“混蛋......” 袁熙惊得一口气噎在那儿,水柔哈哈笑个不停,袁熙好半天才缓过神来:“柔儿,它竟然会骂人。” 水柔过去轻轻点点那只鸟的脑袋:“团团,你以后叫团团吧,今日是中秋节,团团圆圆的,以后不能骂人啊。” 团团不说话了,袁熙这才松了口气:“团团圆圆,这两个名字好。” 两人逗了会儿鸟,喂了会儿食,准备回身进屋时,老韩和儿子韩若望抬了一把琴进来,老韩跟袁熙说:“大人,我怕坏了这贵重物事,等若望从县丞大人府上回来才一起抬进来的,没有耽误夫人的事吧?” 袁熙摇摇头接过来放在书案上,水柔过来一看双眸晶亮晶亮的:“子昭,这琴仿的海月清辉呢,你从哪里买来的?” 袁熙笑说:“慕容山庄所在的崇仁县,我一早去问姚县丞的,他说因慕容山庄少主慕容非离精通音律,江州府以崇仁县的琴为最好,所以我就快马去了。” 水柔试着音符的手滞了一下,心头就一紧,崇仁县来回近百里,这个傻子竟然......回头吩咐韩氏去热饭菜,为他沏了茶水端到唇边软语问道:“累吗?” 袁熙就着她手喝了几口笑着摇头:“只要柔儿高兴就好。” 水柔坐到他腿上想抱抱他,刚坐下他就皱眉嘶了一声,拉了他手转到屏风后看时,两腿内侧都被磨得渗出血来,水柔心疼得眼泪都下来了,一边为他上药一边埋怨:“你这个傻子,要八哥和琴也不急在今日,何苦呢?” 袁熙一边喊疼一边说:“今日是中秋,得送柔儿件可心的东西才是,这琴都说了多少次了,今日才买了来,能看见柔儿的笑容,累点也值得的。还有就是我去驿站要了匹三百里加急的快马,我的骑术可精进不少呢。” 水柔不让他动,出去看饭菜热好了放在桌上,拿小几端了来一口口喂他吃,一边喂一边说:“我也伺候子昭一回,昨日是我反应过激了,其实你既和她有过情意,突然遇见她,那样的反应也是人之常情,可我就是忍不住的嫉妒,我不想看见子昭对任何一个女子有那样怜惜的目光。” 袁熙放下她手中的碗筷,伸手紧抱她在怀中,低低说道:“我也想过的,如果柔儿对别的男子那样,我也会嫉妒得发疯,我到现在都嫉妒着你的岐哥哥。” 两人这才放下昨日的满腔心思相视而笑,吃过饭稍事歇息,袁熙就拉起她手出了县衙上了马车,下了马车眼前一片碧绿接天,水道中驶出一艘小船来,袁熙扶水柔上船坐下笑说:“这满湖的莲蓬,柔儿随便采。” 水柔也不急,只静静看着两边茂密的荷叶,待小船走得深了,才伸手摘了几只,袁熙动手给她剥莲子,剥好了抽出莲芯喂到嘴里,水柔只觉齿颊生香,一边嚼着一边说:“子昭,莲芯别扔了。” 袁熙就把一大把莲芯塞到嘴里,苦得龇牙咧嘴的说:“这也太苦了。” 水柔就笑:“我只说别扔了,又没说让你吃,这莲芯拿回去晒干了泡水喝,可敛液止汗,清热养神,止血固精,是一味良药呢。” 袁熙傻笑着说:“既能清热养神,苦就苦点吧,后一句没听懂,止血固什么?” 水柔啐了一口瞅瞅摇浆的船家:“胡说什么?” 袁熙咽下嘴里的莲芯吐着舌头说:“太苦了,止血固什么呀?我真没听清。” 船公呵呵一笑,水柔红着脸不理她,他又追问,船公笑着说:“袁大人,就是可以固元阳那。” 袁熙一愣就是一笑,偷偷捏捏水柔的脸,水柔低头剥了莲子喂到他嘴里:“尝尝看,满口清香呢。” 两人一起剥了莲子互相喂着笑着,袁熙趁船公不注意不时偷香,水柔噘着嘴嗔他...... 老韩搬了满满一筐莲蓬回到后衙,韩若望递过来一封书信,袁熙接过去一看高兴得笑道:“柔儿,是家书。” 两人一起看着,边看边笑,说是袁守用身子越发强健了,苗春花也都安好,璎珞上月害喜总是呕吐,这个月也好了,嘴馋得不停找东西吃,已经显怀了,玉莲上门和刘金凤闹腾了几次,刘金凤颇为头疼,答应璎珞可以常去娘家小住,只是乐笙一直没有消息,璎珞盼了一阵,如今索性放宽心,一心想着肚子里的孩子,整天倒是乐呵呵的。 圆月东升时,两人和老韩一家一块摆上香案焚香拜月后,在院中石桌上赏着明月吃了团圆饭,高高兴兴出门去看热闹,街头上放天灯走月亮舞火龙好不热闹,袁熙在人群中问水柔:“柔儿拜月时那么虔诚,向月神许了什么愿?” 水柔白他一眼:“才不告诉你。” 袁熙得意得笑:“柔儿的心思我能不知道吗?你是看璎珞要做娘了,你心里......” 水柔一把捂住他嘴:“不能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袁熙握住她手瞅着她笑:“我有一联,柔儿对一对,月如水,情如丝,你思我思,一样相思。” 水柔红着脸低低说:“秋正中,夜正浓,举头低头,喜上心头。” 袁熙在她耳边说:“我们回去吧,我许的愿和柔儿一样,我想在月下和柔儿......” 水柔的脸就更红了...... 作者有话要说:提前更了,这两天总能提前,要花花:) 秋暮夕月:夕月,即祭拜月神。到了周代,每逢中秋夜都要举行迎寒和祭月。设大香案,摆上月饼、西瓜、苹果、红枣、李子、葡萄等祭品,其中月饼和西瓜是绝对不能少的。西瓜还要切成莲花状。在月下,将月亮神像放在月亮的那个方向,红烛高燃,全家人依次拜祭月亮,然后由当家主妇切开团圆月饼。切的人预先算好全家共有多少人,在家的,在外地的,都要算在一起,不能切多也不能切少,大小要一样。 海月清辉:古代名琴的一种。 44 44、一抹桃红 ... 十六这日袁熙就懒懒呆在屋中,一会儿说被咬过的手臂疼,一会儿说骑马磨破的腿疼,一会儿说腰疼,昨夜劳累过度,水柔抿嘴笑着纵着他,一会儿摘来葡萄一会儿切了西瓜一会儿端来梨果,袁熙笑眯眯吃着手指着琴,水柔就在琴前坐下,他拣简短的让她弹了几曲,又忙捧着手指看,看着没事才让水柔给他换药,换了药又得推拿,两人耳鬓厮磨好不快活。 十七这日上午袁熙在前衙忙碌,水柔在后衙和尤青绣花说笑,间或逗逗那两只八哥,尤青让水柔弹琴来听,水柔笑道:“这会儿都在前衙忙着,免得琴声扰耳,下午都散了再说。” 尤青笑着说是,水柔看她笑语妍妍,早忘了西林寺抽的卦签,可想想十四那日碰上尹兰漪的烦心,那卦签竟是很灵的,就笑问尤青:“这三日是不是和姚县丞快乐似神仙?” 尤青红了红脸笑说:“西林寺的卦签是极准的,只是有些事忧愁也没有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得快乐时且快乐吧。” 午后正小憩时,韩若望敲着门喊:“大人,州府有人来,说是有朝廷机密要事相告。” 袁熙忙起身摸摸水柔的脸,穿衣戴帽往外走去,水柔喃喃嘱咐他别急,就接着睡了,迷糊中听见又有人敲门,坐起来问了声:“谁呀?” 门外韩氏说:“夫人,老韩刚刚回来说衙门口等着升堂呢,可到处找不到大人,姚县丞急得够呛。” 水柔唬了一跳,让她进来说话,问道:“午饭后不是和若望出门了吗?若望呢?老韩呢?” 韩氏摇头说:“若望也不见人影,老韩找去了。” 水柔心中有些惶急,想起若望说是有朝廷机密要事相告,难道出什么事了?可他也该回来说一声才是。想打发韩氏去和姚县丞说一声,又怕说不清楚,急忙从后门出去想绕到前衙和姚县丞说一声,升堂就延后吧,子昭也许是有事脱不开身。 刚出门就看见墙角处有个人影一闪,莫非是若望?忙过去看时,是一个穿红着绿的丫鬟,那丫鬟一看见她连忙转过身去,水柔觉得有些眼熟,好像在那儿见过,不过前衙的事要紧,转身要走时,那丫鬟又转过身来朝她笑,水柔仔细一看,正是在孙知州家别院中带路的那个丫鬟,心下顿时生疑,问道:“你怎么会来这儿的?” 那丫鬟却没理她,抬脚就跑,几步转过后墙,她停在县衙后的林子边上,回头冲水柔一福怪怪一笑说:“袁夫人追得好紧,这是何苦呢?” 水柔冷冷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小丫鬟抬手一指林子里:“等我家夫人呀。” 水柔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一看,林子里一个男子背对她站着,肩头挨着一抹亲昵的桃红,妖艳得直扎入人心,那个男子的背影无比熟悉,她不敢相信得揉了揉眼睛,可不正是自家夫君,袁熙袁子昭吗?心里登时就变得空落落的,手脚不受控制得发抖, 她想冲过去质问,那个小丫鬟挡在她身前说:“袁夫人还是回去吧,省得尴尬,看也不该看,省得烦恼,我看见你就拼命躲着,可你非要追了来,唉......” 水柔紧咬着唇,双腿抖得几乎站不住,小丫鬟过来扶了她一下,她用力甩开她的手,一步一步往回走去,踉跄到墙边,扶着墙回到院内,韩氏看她脚步虚浮,忙过来扶住她说:“夫人怎么满头是汗?别着急,大人不会有事的。” 水柔梦呓一般说:“他自不会有事,他能有什么事呢?为了她竟耽搁了公事,竟和她......这同情怜惜要到什么时候......” 韩氏听不懂她说些什么,扶她进了屋中,水柔呆呆坐下,好一会儿才说:“韩大娘帮我沏一壶餍餍的茶来,另外刚从井里汲上的水舀一盆,浸了帕子在里面。” 韩氏忙摆手说:“不行呀,夫人,大人嘱咐过的,夫人午后不能喝茶,要不夜里睡不好,还有你满头大汗的,井里刚汲上的水冰凉冰凉,可不能拿它洗脸呀......” 不提袁熙还罢,提起袁熙水柔就在心中冷笑,谁又稀罕他那些虚假的关心,手在桌上重重一拍怒道:“快去。” 韩氏连忙去了,不过茶沏得没那么浓,水也是微温的,就是挨骂也不能害了夫人,水柔顾不上和她计较,仰脖喝了几杯茶水,心里才清明了些,起身站稳了,拿帕子擦了脸,头脑也清醒了些,摆手让韩氏出去,咬牙去衣橱里翻找,没有找到玉佩,转眼看见那琴,要不去崇仁县慕容山庄也好,只是不知道月郡主从国都回来没有,月郡主曾送过一对耳坠子,说是慕容山庄的东西,拿着做个信物试试吧,拿出装凤冠的盒子,看着上面亮闪闪的双凤朝阳,还有底下叠得方方正正的盖头,更觉遍体生寒,待拿出凤冠却一眼看见那玉佩,没想到他会将玉佩和凤冠藏在一处,水柔拿起玉佩,心里说,天意如此,岐哥哥,我只能找你去了,只有你还可以相信,本想回到和爹娘呆过的小院子,可还是躲开他吧。 她揣了玉佩,抬头一眼看见那盏花灯,出去找一根竹竿挑下来撕得粉碎,灯架子踏得稀烂,喊来韩氏将这些东西扔了出去,到小院子里看着笼子里的团团圆圆,不由心如刀割,喂它们吃饱食,回屋又喝了杯茶稳住心神出门一路往驿站而去。 到了驿站一亮玉佩,驿丞满脸堆笑说:“夫人请稍等,下官这就去准备最好的车马,后日夜里就可到凤阳王府。” 水柔在驿站等着不说,她不知道自己出门那会儿,袁熙已在前衙升堂问案,韩氏看水柔匆匆走了,看着脚下那破碎的花灯,总觉得有些不对,又不敢去打扰袁熙,只对若望说老爷一退堂就让他回来,夫人这边有事。 袁熙退堂后本想找姚县丞询问今年秋收之事,听见若望说水柔有事,就忙往后衙而来,路上想着今日的案子,两家农户的牛顶斗在一起,一牛死去一牛受伤,两家主人大吵大闹不可开交,来到县衙递了状子,袁熙深知耕牛对庄户人家的重要,细细沉吟后才道:两牛相斗,一死一伤。死者共食,生者共耕。双方都磕头说合情合理,围观的人群也都叫好,袁熙心里有些得意,午后因一些小麻烦耽误了些功夫,不过断得双方服气就好。他想着回去说给水柔听,她定会歪头看着他说:“我的子昭是个好官呢。” 他笑着进了院子,顺着韩氏手指的方向看去,那些破碎的花纸看上去很熟悉,被踩扁的竹架子看着象花灯架子,近前一看脸色就变了,可不就是两人夜里经常点的花灯,就问韩氏:“这是怎么回事?夫人呢?” 韩氏说:“夫人午后听说前衙找不到你,想去跟姚县丞说一声,过一会儿回来后满头大汗路也走不稳,后来喝了几杯茶又浸了帕子洗了脸才好了些,过一会儿就到院子里找了竹竿挑下花灯,纸撕碎了灯架子踩坏了,又到廊下喂了团团圆圆出门去了,到现在也没回来。” 袁熙跑进屋中打开衣橱,什么也没少,到底部抽屉中拿出装凤冠的匣子,当初想来想去将那玉佩放在此处,一是柔儿不会轻易找到,二是万一她恼了要走,看见凤冠盖头也会想起两人的恩爱,或许就会心软,就会有回旋的余地。 他一看心中就有些抖颤,那玉佩果真不见了,起身喊了若望就上马往驿站而去,在路上问若望:“刚刚在林子里可有别人看见?” 若望摇头:“林子边上好象有一个小丫鬟探头探脑的,并没有看到别人啊。大人吩咐我仔细记下你和那夫人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我又得躲着怕被那位夫人发现,我也没顾上往旁边看呀。” 袁熙一听就咬牙:“她找个随行的人跟你说是州府来的,要相告朝廷机密事务,你也不盘查他的身份就巴巴喊了我来,若望,日后遇事要考虑周全才是,不要如此冒失。” 若望忙点头答应着,又小心问道:“大人,我是不是闯祸了?” 袁熙跟他说:“不是你的错,该来的早晚都会来的,等我们追上夫人,你把看到的听到的原原本本说给她听就是。” 两人到了驿站,驿丞一看是县太爷来了,忙笑着迎了出来,袁熙劈头就问:“刚刚可有一位夫人持凤阳小王爷玉佩来过?” 驿丞忙回说:“是,备了最好的马车,遵照那位夫人的吩咐,送她往凤阳王府去了。” 袁熙皱眉问:“这会儿出发,可能追回吗?” 驿丞心下万般狐疑,也不敢问,恭敬回道:“估计到了彭泽驿站也得黄昏时分,按例会换马歇息一夜明日再走,大人应该能追上。” 袁熙沉吟了一下问:“如果在彭泽稍事歇息接着上路呢?” 驿丞说:“那就得骑六百里加急快马,到彭泽再换马,子时许能追上。” 袁熙就怒道:“子时?她如果子时也在赶路,你怎么保证她的安全?可安排人手保护了吗?” 驿丞也不知他怎么就怒了,依然笑着说:“依下官安排到了彭泽驿站要歇息一夜的,并没有夜里赶路这一说。” 袁熙也不理他,自言自语说:“依她的性子定会连夜赶路的。” 说着就让驿丞牵两匹快马过来,和若望翻身上马就走,驿丞在身后追着说:“袁大人,此马难以驾驭,千万小心呀......” 话未说完两匹马已不见了踪影,驿丞呆呆看着马蹄扬起的尘烟摇着头说:“这袁大人看着斯文,竟能骑得了快马,那女子如花似玉的,也不知何许人物,竟有凤阳小王爷的贴身玉佩,她又和袁大人是何关系,竟骑了快马去追,唉......” 袁熙骑在马上大声问若望:“若望可能行吗?” 若望紧紧抱着马脖子带着哭腔说:“大人放心,我能行的。” 袁熙喊道:“两腿夹紧马腹,双手抱住马脖子别摔下来就行,过会儿要落后了,你顺着方向追赶就是。” 若望颤声答应着,咬紧牙关催马追在袁熙后面,袁熙在前面策马快行,远远望见彭泽驿站的两盏大灯笼时,心下一松,就觉得两腿间刚刚结痂的伤口处生生得疼,回头时若望一直紧跟着,忍着疼笑说:“若望真是不错,以前骑过快马吗?” 若望不说话,待到了驿站下马抖着腿说:“从未骑过,不过真过瘾。” 袁熙点点头找来驿丞,驿丞看见他的官服忙恭敬招待,袁熙和若望喝了杯茶问黄昏时可曾来过一位女子,驿丞点头说:“来过,那位夫人清雅无尘,可能嫌我们驿站不够洁净,喝了盏茶换了马就接着赶路了。那两个差人本有些不愿,夫人就把珠钗和耳坠子全给了他,这才走的。” 袁熙的心中一拧,那珠钗和耳坠子都是自己买给她的,她一直都宝贝着,如今竟毫不犹豫给了旁人,想到此处站起身,和若望上了换过的马飞快往淮扬方向追去。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提前更了,明日有事,停更一天啊,亲们谅解,鞠躬:) 45 45、人心不足 ... 尹兰漪这几年日子过得优裕舒心,不想这一个多月却不太平,七月十五盂兰盆节在西林寺瞧见水柔妆容淡淡风姿绰约,一向以美貌自居的尹兰漪,面对着她心里说不清的不自在,方丈明知道自己是知府夫人,竟还是只顾跟她说话,八月十四那天陪老爷宴请下属官员,别出心裁梳了她那日的发髻,始料未及与子昭重逢,让子昭知道她少妻老夫,本就心里不痛快,更不痛快的是水柔竟是子昭的夫人...... 想到子昭,她不由柳眉倒竖,今日老爷忙碌,她趁机精心打扮一大早离开州府,一路奔波劳苦来到豫章,午饭也没顾得吃,就在县衙附近等着,看午后衙前空寂无人,这才打发随行的家仆进衙内通告,心里拿不准他愿不愿意见自己,编了谎话说是朝廷有机密要事,他果真出来了,一身官服更显气度卓然。 她笑着迎上前去,袁熙却绷着脸说:“你也过分大胆了些,竟谎称朝廷有机密要事匡我出来,你知不知道凭这个就能打你五十大板。” 尹兰漪娇笑道:“那你倒是打呀,只说嘴吓唬谁呢?” 袁熙冷眼看着她:“你以为知府夫人就可以为所欲为吗?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尹兰漪看看他神情打趣道:“少假装正经了,我就知道你舍不得。” 袁熙淡淡问道:“孙夫人来可是有事吗?有事就快说。” 一声孙夫人,尹兰漪敛了小容,眼泪就簌簌往下落:“子昭和我竟如此见外,好不容易与你重逢,人家满腔委屈,几年前受的逼迫想跟你说说,而且这几年来,心里梦里都是子昭。” 袁熙说:“这样吧,此处人多眼杂,到县衙后的林子里等我。” 尹兰漪笑嘻嘻喊来小丫鬟,这个小丫鬟本不是贴身伺候她的,只是做一些杂事,今日特意将她带了来,因为水柔认识她,她嘱咐小丫鬟在后衙门口等着,看水柔出来了,设法把她引到林子边去,她不是孤傲清高才色双绝吗?那就让她看看子昭和自己是如何的旧情难了。小丫鬟疑惑说万一她不出门呢,尹兰漪笑笑,那就下次。子昭一向难挡自己的魅力,对这一点,她信心满满。 她脱了披风,里面一袭桃红色衣裙,往昔她穿这颜色,子昭总会笑着说是人面桃花相映红,又说这种颜色别的女子穿了难免俗艳,兰儿穿了却夺人眼眸。 过一会儿袁熙脱了官衣官帽过来,蓝色的常服更显挺拔,尹兰漪娇笑着喊了声子昭,袁熙神情依旧淡漠,仿佛没有看见她一身的艳丽,离她几步站着说:“兰漪有事就说吧,你我已各自婚嫁,如此见面于理不合,不过兰漪既远道而来,还是和你说清楚,日后请叫我袁熙或者袁大人,我会尊称你一声孙夫人。” 尹兰漪的笑容僵在脸上,颤声说:“子昭竟如此绝情,你难道不怜我远嫁千里,做了一个老头子的续弦吗?我都是被逼无奈才从了他的,如今能与子昭重逢,难道不是天定的缘分吗?” 袁熙微微笑了笑说:“以我对孙知府的了解,除了喜欢名砚并无其它嗜好,他能对亡妻不离不弃,也是有情有义之人,又怎么会逼迫你呢?还有就是依我对你的了解,岂会被逼迫到无奈的境地。如今你一身富贵荣华遂了心愿,就不要因不足而生了是非。” 尹兰漪留下泪来:“我只身跟着他们到了芦州,表姑一直也不给我说亲,我也不敢提起,她病入膏肓前,硬是把老头子推进了我的房中。” 袁熙愣了愣:“那你可曾反抗?” 尹兰漪顿了顿,想起那夜孙守仁本转身要离去,自己却一时糊涂扑在他怀里,袁熙看着她的神情一笑说:“孙知府的家事,我一个外人不能说三道四,如果你真的受了逼迫,孙知府从四品官强逼民女,我可以上书吏部,自会有巡按来查实。” 尹兰漪盯着袁熙,她此生的三个男人最钟情袁熙,不过要她离开孙府抛却知府夫人的身份,却也万不可能,孙守仁虽有权位富贵,却快到知天命之年,如果能有袁熙疼着她照料她,她的人生才算圆满,开头以为袁熙是假装正经,要不也不会和她到林子里来,此时听袁熙这么一说,竟是对她半分情分也无,心头陡然生出怒火,脸上却依然笑着:“人常说一夜夫妻百日恩,子昭竟如此对我吗?” 袁熙笑笑:“往昔纵有千般情意都已过去,从退亲那时起,你我就各自男婚女嫁再无干涉,从此以后我只当兰漪是路人。” 尹兰漪心中一凉:“路人?子昭如此狠心,我却无法当你是路人,我此生真心爱恋的只有子昭,如果有朝一日我果真面临困境,子昭也置我于不顾吗?” 袁熙声音轻柔了些:“兰漪真有难处,自有孙知府庇护,我的心里被柔儿填得满满的,再难装下别人。” 他说道柔儿,双眸里满是温和的笑意,尹兰漪的妒忌升腾起来,想起他那日当着那么多官员的面,笑嘻嘻说本人惧内,惧内的紧,如果不是爱不是在乎,又何来的惧呢?她一咬牙问道:“如果我有性命之忧,子昭也不帮我吗?” 袁熙看看她叹道:“兰漪也太过执着,假设怎么做准呢?不过我还是坦言告诉你,就算有那么一天,我也会和柔儿商量,她若愿意,我定会伸出援手。” 尹兰漪的心彻底冰凉下来,一双美丽的凤目透过泪光越过袁熙的肩,看见水柔往林子边上走来,心中无比的怨恨,她拥有的幸福本该是自己的,想起袁熙刚刚说的心里被她填的满满的,心中就无限委屈,当日自己那么和表姐一说,他竟断然要退亲,他如果能哄劝一下或者软语央求,说不定就心软了,后来母亲见自己哭泣,曾托媒婆捎话给他,他冷冷得一句覆水难收,就再无回转余地...... 她看着水柔婀娜的身影,心中愤怒委屈怨恨夹杂在一起,再不顾及脸面,扑到袁熙怀中紧紧搂住他的双肩,看着水柔踉跄着转身心中才舒坦了些,下一刻她被袁熙略有些粗鲁得推开,冷冷得说:“兰漪还是喜欢这种浓艳的香粉吗?我如今只喜欢柔儿身上淡淡的馨香,这香粉闻了就心烦。” 尹兰漪呆立在林子中声音抖着有些尖利:“袁子昭,以前你都怎么说的?如今竟嫌浓艳心烦了吗?” 袁熙朝她一揖:“孙夫人,正所谓今非昔比,本官还要升堂问案,告辞了,日后还请自重,不要再来豫章生事。” 说完转身就大步离去,只留她抓住身旁的树干气得全身发颤,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招手让小丫鬟过来扶住她手,坐到街角马车中,冷眼看着县衙后门,过了一阵子见水柔绷着脸出门离去,这才笑笑吩咐回州府去。 一路阴沉着脸想着袁熙的话,从没有哪个男人会对自己这般冷酷,就是孙守仁当日一脸正经,自己扑到他怀中时,立马就酥了,表姑尚未闭眼就常常夜半钻到自己房里来,每次宴请下属官僚,人人的眼睛都往自己身上瞄,只有今年中秋除外...... 回到府中两岁多的儿子扎着小手喊着娘亲扑到她怀中,抱着儿子胖嘟嘟的小身子,心里的阴霾才一扫而光。 夜里沐浴后斜歪在床上,小丫头给捶背捏腿,不知怎么又想起林子中袁熙身上惑人的气息,那是青年男子身上才有的干净清爽,想着想着全身燥热起来,打发人去请老爷过来,回话说是在摆弄那几方名砚,其中一个就是袁熙送的,他总是那么机灵通透,早早就打发人送了来,否则十四那日老头子也不会对他满脸笑容和蔼可亲,丝毫不计较他的无理,他自然也是有恃无恐,迟来早走不说,甚至因老头子拿水柔和倌人相比而直言不满,袁熙啊袁熙,四年前我没有见识,竟不知道你的可贵之处,如今见得多了,才知你前途无量啊。 孙守仁恋恋不舍得离开书房里袁熙送来的龙尾砚,其石坚润,抚之如肌,磨之有锋,涩水留笔,滑不拒墨,墨小易干,涤之立净,这小子,上任月余官声不错,自己这嗜好极少对人言,他也不知从何得知,这龙尾砚就产于豫章县,可心中再向往,总不好开口找人去要。 其实袁熙在赴宴之前,就询问姚县丞孙知府的喜好,姚县丞摇头,似乎并不重金银财宝也无特别嗜好,江州上任三年了也摸不清有何爱好,袁熙就打发老韩设法找到孙府里负责洒扫的仆人,询问孙知府在后衙常呆在哪儿,回来说是书房,又去问书房里可有名字画,说是没有,那书房里哪儿最干净,说是书桌上那几方砚台,谁也不能动,袁熙就心下了然,姚县丞佩服不已,自己打听三年未果,从未想过去问府里的仆人,不就是龙尾砚吗?家中有好几方,拿出一方来给了袁熙,袁熙不费分文就获得孙知府青眼。 孙守仁回到卧房,夫人酥胸半露媚眼如丝得看着他,笑呵呵过去一把搂住倒在床榻上......喘吁吁停下来时,夫人却紧搂着他不放,娇声唤着老爷,手也不安分得滑向他身下,他无奈说:“兰漪自生了孩子后,床弟之间越来越喂不饱了,人说三十如狼四十如虎,等你三十那会儿,为夫更老喽,更力不从心了。” 尹兰漪听见这个,想起英挺俊朗的袁熙,手下的动作加快了些,孙守仁好不容易又起了兴头,不一会儿就败下阵来,看她满脸酡红身上着火一般,忙不迭披衣下床说:“老夫今夜去书房睡,夫人冷静冷静。” 尹兰漪看他走了,委屈得不住咬牙,起身喝了杯凉茶才清醒了些,想着靠在袁熙怀里时他那有力的心跳,咬牙站起身把桌子上的东西全都扫在地上,几个嬷嬷丫鬟听见夫人房中哗啦啦的响动,忙进来问夫人何事,尹兰漪冷着脸喝道:“全都给我滚出去。” 众人忙掩门退出,尹兰漪把能砸的东西都摔在地上,直到力竭才怔怔坐下,盯着窗外透进的孤冷月光禁不住泪流满面...... 46 46、月下相逢 ... 仲秋之夜的凉风已带着些冷意,由于走时穿得单薄,水柔双手抱肩缩在马车中,不由自主得想念那个温暖舒适的怀抱,拼命摇头提醒自己不要去想他,可那晶亮的眸子和煦的笑容总是不经意出现在眼前,她叹了口气,以为自己很决绝原来却割舍不下。 他说过的话不停得在心间萦绕: “不管什么烦心事,还是那句话,万事有我。” “柔儿可解气了吗?没解气就再咬几口......” “落下疤痕就落下吧,日后也可长了记性,别再惹柔儿伤心生气。” “今日是中秋,得送柔儿件可心的东西才是,这琴都说了多少次了,今日才买了来,能看见柔儿的笑容,累点也值得的。” 水柔的心纷乱无比,她捂住耳朵,仿佛袁熙正笑着低低得在耳边说着这些让人窝心的话,可他的笑容他的情话挥之不去,她的眼眸中浮现泪光,自言自语喃喃道:“我舍不得你,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又想起他说: “我们成亲一年多了,虽没有一起经历风浪,磕磕绊绊也过了一些,你还是不信我吗?” “袁子昭心里眼里自是只有你一个。” ...... 水柔的心中一沉,那胭脂花笺自己疑他多日到头来却是误会,今日会不会......可是明明亲眼看见尹兰漪一袭艳丽紧搂着他的双肩,如果无事,他怎么会和人家在无人的林子里......又想到那个小丫鬟,分明是故意引自己到了林子边,是尹兰漪安排好的吧?可是如果他能抵挡住诱惑,她引自己过去又能怎样? 知道他对自己的关心体贴爱意都是真的,可是软玉温香在怀,他难免忆及旧情,人家一流泪一委屈,他难免心生怜惜,尹兰漪不会轻易放手的,谁又耐烦与她纠缠......忽然心里就一激灵,如果子昭也是被她纠缠的呢?为何不冲到林子里去当面问清楚...... 水柔蹙着眉头,心里总有什么牵扯着,想起袁熙每次退堂后总是疲惫得双手压着太阳穴,他今夜在做什么?他的腿可还疼吗?知道自己离开可会伤心?想起那次自己说要了断时,他寒潭一般责怪的目光,她心下一紧,一年多的恩爱就如此了结了吗?就算离去也该说清楚再走,想着刷得扯开车窗上的布帘喊道:“我们回去。” 赶车的两个差人愣了愣,其中一个不悦道:“夫人可是拿我们作耍吗?在彭泽驿站不留宿非要快马加鞭,这夜里又冷又乏,这会儿又说要回去?” 水柔说道:“麻烦你们了,是我一时着急,回去定重谢你们。” 那个差人嗤笑道:“夫人身无长物如何重谢?我看送你到凤阳王府能有重谢还差不多。” 水柔看他们不只没有掉转马头,反而催马快行,心中一急冷冷说道:“本夫人是豫章县太爷袁熙的夫人,是凤阳小王爷的表妹,怎么?你们敢不听命吗?” 这两个差人走时曾听驿丞吩咐过,此女子有些来头,一路要小心伺候,只是刚刚在彭泽驿站,水柔非要连夜赶路,本就心中不悦,这时又冷又困,水柔又要掉头回去,情急之下才出言不恭,这时一听她说是县太爷的夫人,那可是得罪不得的,凤阳小王爷虽身份高贵,可毕竟远在天边,县太爷却是自身和家人的父母官。当下两人对视一眼,乖乖拨转马头往来时的方向回去。如果袁熙知道这两人心中所想,知道自己竟也有压过凤林岐的时候,怕是要乐得合不拢嘴。 纵马疾驰的袁熙和迎面而来的马车擦身而过,往前一路狂奔,若望被远远甩在后面奋力追赶,这时看见官道上来了一辆马车,就下马上前拱手问道:“官差大哥,可曾看见过去一人一骑?” 其中一个差人懒懒说:“瞧见了,那个人马骑得飞快,简直疯子一般。” 若望问道:“离这会儿有多少时候了?” 那个差人说:“差不多半个时辰了吧,夫人,咱们抽口旱烟再走吧,困得受不住了。” 若望谢过他们上马要走,听见马车内一个温和的声音说:“你们请便吧,真是麻烦你们了。” 若望听着声音耳熟,又不好开口问,又回来问两个差人:“两位大哥打哪儿来?” 其中一个差人笑说:“小哥想抽两口不是?不用套近乎,给你两口就是,夜里行路不易啊。” 若望接过来抽了一口,被呛得不住咳嗽,两个差人哈哈大笑:“你小小年纪,打哪儿来到哪儿去?” 若望一边咳着一边说:“这烟叶子真带劲,我打豫章县来的。” 两个差人一笑,水柔在车里听得清楚,掀开车窗往外看去,月光下一个半大孩子举着个烟杆,可不正是若望吗?当下明白了什么颤声叫道:“若望,是我......” 若望欣喜得叫道:“真的是夫人吗?大人骑着六百里加急的快马,夫人,你.....” 水柔一听他骑着六百里加急的快马,心中就突突得跳,若望说着看了看两个差人:“夫人,当时大人嘱咐我在林子里藏着偷听偷看呢qǐsǔü,听到的看到的都让详细说给你......” 水柔心下就有些明白,忙说:“若望,你快去追他回来,我就在这里不动等着。” 若望对两位差人亮了亮身上的牌子,翻身上马嘱咐他们说:“两位大哥,我是豫章县衙的师爷,马车内是我们县太爷的夫人,烦劳两位大哥照顾好了。” 两位差人这才对水柔的身份确信无疑,忙点头答应着,若望一路追赶,差不多到了丑时才看见前方道旁坐着一个人,马儿在悠闲得吃草,下马走到近前正是袁熙,袁熙也不看他,有气无力问道:“若望终于追上来了?你比我慢了整整一个时辰。” 若望说:“大人,夫人她......” 袁熙梦呓一般喃喃说道:“若望,她可能出什么事了,我一直追到子时三刻不见前方有人影,下马仔细查看,路面上根本没有车印子,刚出彭泽驿站那会儿还有的,后来只顾赶路就没再看了,我真该死.......” 若望看他目光呆滞,忙抓住他胳膊摇了摇:“大人,夫人她半道又返回去了,我碰上她乘坐的马车了,大人难道没有迎面碰上吗?” 袁熙愣愣看着他:“若望哄我的吧......” 若望拼命点着头:“是真的,夫人说让我赶快追你回去,她就在那儿不动等着......” 袁熙站起来飞身上马风驰电掣往回疾驰,若望在身后咬牙紧追,追了一会儿却见袁熙在前方慢悠悠等他,等他到了身边问道:“若望是说她自己又让差人调转马头回去了?” 见若望点头,又问:“她听说我骑快马来追,是不是很着急很担心?” 听若望连声说是,就眉开眼笑得高兴起来,自顾乐了一会儿说:“若望,我们稍微慢点回去,我见到她不管发生什么,你只要把那日林子里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说给夫人,而且不要让别的人听到,知道吗?” 若望说知道了,两人这才并辔往回走,水柔绞着手心焦不已,终于听到车后有马蹄声传来,忙扯开帘子往外看着,袁熙上了车看水柔一脸惶急,低低叫了声柔儿就晕倒在她怀中,水柔看他脸色苍白,拉下裤子一看,白色的里裤上两条裤腿内侧血迹斑斑,带着哭腔吩咐两个差人往回赶路,驾车一定要稳一些慢一些,又问他们要来水囊中的水喂袁熙喝,袁熙紧咬着牙关怎么也喂不进去,只能给他滴在唇上润着...... 又让若望把两匹马拴在车后也到车内来坐着,把水囊递给他,看着他不停发抖的两腿说:“若望,都怪我,是我对不起你,害你受苦了。” 若望嘿嘿憨笑说:“骑快马挺好玩儿的,以后我得好好练练,都被大人落下老远,不过大人主要是心焦,刚刚我追上去时,大人就傻呆呆坐在道边,他下马看见没有车印子,以为夫人出事了,一个劲儿说自己该死。” 水柔紧抱着靠在怀中的袁熙,泪水滑落在他脸上,若望在耳边低低说着林子发生的事,水柔听着眼泪流得更急,边哭边说:“是我不好,该死的是我,我竟然不肯相信他,害他吃苦受累。” 袁熙躺在她香软的怀中,真想对若望竖起大拇指,说得太好了,声情并茂活灵活现,他舒适得躺着渐渐睡了过去,他太累了,他知道水柔也累,明日回到家中她再补觉吧,这一夜就算作对她任性的小小惩罚。 两个差人大抵明白是怎么回事,绕近道天刚亮到了豫章,帮着韩氏夫妇将县太爷抬回后衙,拿着夫人让师爷送的银锭子,回驿站歇息去了,今夜的事,他们打定主意不对外说半个字,驿丞大人问起也是一样。 水柔打发若望快去歇息,回屋为袁熙擦洗干净,两腿内侧渗血处上了药,换上干净衣服,盖了厚厚的棉被,看他睡得香甜,出去吩咐老韩夫妇告诉姚县丞,袁大人今日因身体有恙歇息一日。安顿好回屋吃了点东西,洗漱后钻进袁熙的被子里,从身后拥着他吻着他后背说:“子昭对不起,日后再有天大的难事,也要和子昭一起面对,再不会轻易离开。” 袁熙闭着眼睛心里偷笑不已,她终于肯允诺再不离开了,可听到身后水柔的抽泣声,感觉着她哭得越来越冰凉的身子,心又拧在一处,猛的转过身去紧紧把她抱在怀里,声音嘶哑得在她耳边说:“傻丫头,别哭了,都过去了。” 他不出声还好,他一说话,水柔钻在他怀中放声痛哭,怎么也哄不住,直到哭累了才抽泣着捶打着他的胸膛说:“她来了,为什么不能回屋和我说一声?为什么要单独和她到林子里去?为什么因了她就能耽误公事?为什么不当着众人的面和她说清楚......” 她还有一堆为什么没有问出口,袁熙的唇舌已堵住她的唇舌,舌头撬开她的牙齿,狂暴得肆虐得不住进攻,半天才喘吁吁放开:“一切都为了让她彻底死心,让柔儿放心......” 水柔埋头在他怀中嗯了一声低低说:“子昭,睡吧,我知道你累了......” 袁熙把她圈在怀中从背后搂着她,低垂的帐幔遮挡住秋日早晨的阳光,两个人这一觉睡得无比踏实香甜,当袁熙被身子里一阵又一阵的颤栗唤醒,睁开眼睛时,水柔的双手抱着他的腰,唇舌在他的敏感处流连厮磨,他难耐得挺直身子,双手轻抚她的长发,水柔听他的喘息越来越急,突然停下来瞅着他问道:“昨夜若望没骑过快马都没有晕倒,子昭怎么会那么文弱?一路都靠在我怀中昏睡,累得我腰酸背疼,回到家中明明睡得正香,怎么突然就醒来了?” 袁熙不说话,只乞求得看着她,水柔抿嘴一笑:“知道你故意罚我呢,算了,是我该罚......” 袁熙一翻身把她压在身下咬牙笑道:“柔儿也知道自己该罚,那就受着吧。” 刚动了动,双腿伤口处疼痛传来,刚轻轻一皱眉头,水柔忙让他躺下,趴在他身上笑看着他:“今日罚妾身伺候夫君可好?” 袁熙嘴角噙着懒懒的笑容,双手轻扣住她的细腰,让她跨坐在身上,一点点向上抚摸她的后背脖颈耳垂眉眼,然后捧着她的脸怎么也看不够。 水柔双手捉住他的双手,笑着俯□与他唇舌纠缠间,身子开始灵巧得舞动,两个人轻喘着低唤对方,颤栗着尽情缠绵...... 47 47、纳妾风波 ... 九月袁熙因征收秋赋忙得四处走访查看,日日早出晚归,水柔早上总是在他之前起来,和韩大娘一起做好他爱吃的饭菜,夜里无论多困倦都要等他回来,好不容易忙过去,十月份又要督促冬麦耕种,八字墙上贴了告示曰,告于百姓们,天气向寒,抓紧种麦,并日日骑马到田间地头查看,水柔看他黑瘦了不少,难免心疼得絮叨说:“子昭怎么也是一县父母,怎么事无巨细都要过问,这都快两个月没有休沐了,记得初到豫章时,接官亭里黑压压侯了一大群人,他们终日都忙些什么?” 袁熙笑说:“这是头一年上任,一定要事事了解清楚做到心中有数,省得受人蒙骗,过个一年半载,自然完全交由他们来做,我就听听他们禀报,无事就陪着柔儿。” 时令进入十一月,天气日趋严寒,袁熙终于闲了些,可豫章的冬天湿冷湿冷的,寒意直浸入骨,不若定远除去风雪之日尚有干燥晴暖的时候,而且这边没有屋里取暖的习惯,水柔担心袁熙的冻脚,早早画了图让若望去铁匠铺打了几个炉子,又吩咐若望找那两个相熟的驿馆差人,从北方买回几大筐木炭。 入冬后第一场小雪飘下来的时候,一大早就有人前来告官,袁熙穿着厚实的棉靴,踩着薄薄的白雪到前衙升堂,到了案前坐下,就看见不远处立着一个铁炉子,里面的木炭烧得红红的,身上脚上一暖,心中热热的,温和得问下面的两位男子何事,原来是两家邻居,其中一家夏日时翻盖院墙,另一家以院墙离自家太近为由力阻,后来忙于秋收耕种冬麦,都未再提此事,如今嫌来无事又想起,听闻县太爷断案公正合理,特来讨个说法。 袁熙微笑着劝说双方,最后判词曰:雪天告官只为墙,让人一尺又何妨,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两位男子羞愧而归,在路上说好明春解冻后,院墙各自让出一尺,邻里和睦反而又近一步。 袁熙退堂后一路小跑回到屋内,水柔正坐在窗下缝制小婴儿衣服,看他进来笑说:“这雪竟还下着,韩大娘说几年没下雪了,这么一来,明年的麦子要丰收呢。” 袁熙坐在她身旁瞅着她笑,水柔不解得问:“怎么又傻笑上了?今日的案子很有趣不是?” 袁熙指指屋子中炉子不说话,水柔一笑看看手中的衣服:“算算璎珞有七个月了,过了年到二月就该生了,这衣服做好后,和爹娘璎珞过年的新衣新鞋一起捎回去吧,不是说过年能休沐一月吗?要不要回定远看看?” 袁熙拿过她手中的衣服,抱在坐在腿上捏捏她脸:“一个月都在路上了,回家看一眼就得扭头回来,还是不回去了,好好陪陪柔儿,过了年天气暖和些,就接父母亲过来可好?” 水柔点点头说:“那自然好,省得两头惦念,可是乐笙没回来,父母亲怕是不放心璎珞。” 袁熙亲亲她的唇,手探进她的衣襟轻缓得揉捏了一下,在她耳边低低说:“到了明年再说,前几日收到家书都挺好的,我就放心了......一升堂就看见那烧得旺旺的炉子了,真想把那两个多事的人轰出去,回屋好好抱抱我的柔儿。” 水柔的身子一颤,他的气息呵在耳边,水柔痒得轻笑着躲着:“大白日的又混闹,我不是怕你冻脚的毛病犯了吗?” 说到冻脚两人相视一笑,袁熙想起冒着积雪去探望水柔而不遇时满腔的惆怅,水柔则想起张媒婆告诉她时心里的感动,袁熙这时在她耳边说:“柔儿,又快冬至了吧?今年那消寒梅图就画在我身上,这会儿就画?” 水柔看着雪光透过窗户满屋的银白,红了脸推着他嘟囔道:“夜里再画......” 袁熙坏坏一笑,伸在水柔衣襟中的手大力揉捏几下,水柔颤着身子软在他怀中,袁熙看着她粉红的脸颊,抱起她转到屏风后放她在厚暖的被褥间说:“夜里柔儿给我画,这会儿我给柔儿画。” ...... 午后雪还是未停,袁熙自去前衙忙碌,水柔斜躺在卧榻上,午饭前两人恣意了些,身子有些酸软,想着袁熙的强悍孟浪温存体贴,低了头娇羞得偷笑,这时门外韩氏说姚夫人来了,水柔忙答应着站起身整了整头发,开门迎了出去。 尤青低头进来抓住她的手就哭,脸色黄黄的嘴唇有些发白,向来一丝不苟的发髻也有些凌乱,她哽咽着断断续续说着,虽说得有些颠倒水柔还是大致听得明白,姚县丞在含香院迷上一位叫做柳如玉的青楼女子,已经禀明父母要纳做妾室,昨夜趁着欢快后尤青高兴告诉了她,尤青哭道:“这才知道此事已传得沸沸扬扬,只我一个蒙在鼓里。” 水柔端来热茶看她喝下,劝她说:“青姐姐先莫哭,看看有无办法可想,姚县丞怎么和你说的?” 尤青止住哭泣说:“他笑着说,再来一个不过是伺候我们两个,妾室嘛,不过是半个奴才,你依然是姚府的大少奶奶,依然是我的妻,她一辈子也越不过你去,多一个人使唤着岂不好吗?我哭着说我没那么贤德大度,能坦然看着你与另一个女子柔情蜜意,我不愿意你的心里再有别的女子。他愣了愣说,没想到你是个想不开的,就算不纳妾,我也时常去含香院找乐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样好了,如玉进门后,我就和你们两个,再不去寻花问柳。” 水柔就听得有些呆怔,疑惑问道:“姚县丞认为男子去烟花之地好象是顺理成章的事?青姐姐也是默许的?” 尤青苦笑道:“哪个又愿意呢?可这些事谁能避免,偶尔出去找了乐子,回头再收了心回来,依然是我们一家子和和美美,可要再有一个女子进门,我是万难忍耐。” 水柔心里就觉得有些气,怎么竟有这种事?姚县丞看起来斯文端方,竟然不能独钟情于妻子吗?看着尤青哭肿的双眼,冷静下来凝神想了想,让尤青坐在妆台前,为她梳了个不一样的发髻薄薄得敷了胭脂水粉,指着镜子里笑说:“青姐姐,我们一起去见见那如玉可好?” 尤青一缩肩:“听说那柳如玉容貌标致不说,又精通音律,他就是迷上了人家的琴,我是琴棋书画都不通的,字也认的不多,有时候跟我说个什么,看我不明白就直叹气......我还是不去吧。” 水柔拉住她手说:“有了事情就要去面对,逃是逃不过的,这会儿不见,她进了门就得日日见了。” 尤青鼓起些勇气来,水柔略事收拾,打发老韩搬了琴,到豫章最大的茶楼天水楼定了包厢,又去含香院送了帖子,老鸨一看是县太爷夫人相请也不敢怠慢,忙到柳如玉房中让她快去,这柳如玉本极为清高,依她的性子是不想去的,县太爷夫人又怎样?可转念一想心上人是县太爷属官,还是不要得罪。 轿子未到天水楼,耳边传来雪竹琳琅的琴音,正是一曲应景的白雪,柳如玉手指一颤,自己的琴和这个一比不知差了多少去,竟还以精通音律自居,她下了轿子站在细细的雪花中,仰头听着楼上传来的琴音,只觉那雪从脸上下到了心里,沁凉中带着一丝温润,就忘了这凡俗尘世的种种杂乱茫然,只留一片清澈洁净萦绕在心间。 琴曲已近尾声,她忙抬脚进屋急急上楼,一定要见一见这弹琴之人,如果有缘拜师自是再好不过,无缘也可请教一二,楼梯顶端站着一位相貌忠厚的中年男子,见她进来问了声可是柳如玉柳姑娘,她点了点头,对方请她进包厢去,说是袁夫人正等着,她急急说要先找弹琴之人,老韩一笑说,弹琴的正是袁夫人。 如玉进了屋水柔的曲子正落下最后一个音符,抬头看着她笑说:“果真是风姿绰约我见犹怜,如玉姑娘请坐吧。” 柳如玉一见她素淡雅致气韵婉然,收了清傲之心坐下诚恳问道:“如玉一向自负精通音律,如今听夫人一曲,心中无比惭愧,可否拜夫人为师?” 水柔一笑:“我只是弹来作耍的,算不上多好,拜师可不敢当,切磋倒是可以。” 如玉心中一喜,听见她柔声问道:“如玉姑娘这样的人物,怎么就甘愿给人做小?” 如玉这才明白她的意图,坦然一笑说:“常言道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姚先生能听懂我琴声中的喜怒哀乐,又不嫌弃我的出身,如玉视他为知音,就算做小也心甘情愿。” 水柔看她重情重义,倒生了钦佩之心,只是事关尤青的幸福,还是想规劝几句,这时听见门外老韩说:“夫人这会儿在见客,县丞大人不该打扰。” 姚县丞急急说道:“刚刚在县衙听见传来的琴音原来出自夫人之手,真正是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我一定要再求夫人一曲。” 如玉脸上一黯,听见房门响动,闪身躲到屏风后就是一愣,那里已坐着一名女子,面目和善可亲,愣怔得瞅了她一会儿低头间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如玉瞬间明白她的身份,乞求得看着她没有说话。 姚县丞已进了屋中冲着水柔作揖:“刚刚听了袁夫人一首清音,可否再赐一曲?” 水柔点点头问:“敢问姚县丞,我的琴和如玉姑娘的琴相比如何?” 屏风后的如玉心中一颤,全心信任期待得听着屏风外的回答,就算我的不如袁夫人的,只希望在他心中能不同,外面那个男子一笑说:“高下太过明显,不堪一比。” 如玉的脸变得煞白,尤青倒是同情得看她一眼并无丝毫讥嘲之意,只听水柔又问:“听说姚县丞爱重如玉姑娘缘起她的琴音,以为姚县丞心中她的琴会与众不同。” 姚县丞笑道:“并无任何不同,只是比起扰耳的弹奏好上一些。” 水柔又问:“姚先生在尤青和如玉之间更爱哪个?” 姚县丞朗声说:“自是把我的妻放在心中,妾室不过是半主半奴,多一个人服侍尤青,我无事时也可听琴消遣,与她也算说得来,她又愿意为妾室,我也图多个乐子罢了。” 如玉一片痴心顷刻间破碎不堪,从屏风后冲出来掩面下楼而去,姚县丞微微愣了愣,看见尤青从屏风后转出来,扶她坐下淡淡笑说:“倒是被几个女子耍弄了一回,也罢,来,小青,喝杯茶醒醒神我们回去吧,此事就当做未提起过。” 水柔忙从楼梯上追下去喊着如玉,如玉在雪中漫无方向得狂奔,迎面一匹快马疾驰而至,眼看就要被撞上,幸亏马上的人硬生生勒住马缰,如玉扑倒在雪地里放声痛哭。 水柔跑到近前慌忙扶如玉起来,听见马上的人说道:“回屋看人和琴都不见,就知道刚刚弹琴的果真是你,你呀,这又是哪一出?” 水柔看着在雪地里哀哀哭泣不止的如玉,心里直觉自己闯了祸,无措得不敢抬头看袁熙,这时跟着如玉过来的小丫鬟也跑过来帮忙扶起如玉,袁熙下了马把水柔扯到身前低低问:“怎么回事?长话短说。” 水柔蚊子一般说了刚刚茶楼上的事,袁熙携了她手追上前方的如玉和气说:“如玉姑娘,进门前知道遇人不淑,总好过过门后肝肠寸断。” 如玉呆愣愣抬头看了看他,袁熙说:“这样吧,前面有家酒楼,我和夫人请姑娘喝上一杯,廖解愁肠。” 如玉犹豫着,水柔忙上前去低声哄劝,又答应教她弹琴有求必应,如玉这才应下。席间两人好一顿劝,水柔又献琴一曲,如玉才略略开怀...... 两人目送如玉回了含香院才往家走,水柔一路不敢看袁熙也不敢说话,回到屋中才硬着头皮说:“子昭,我知道我有些多管闲事......” 袁熙懒懒道:“你也知道是多管闲事啊?” 水柔扯扯他袖子央求:“子昭......” 袁熙嗯了一声说:“不过倒是快刀斩乱麻,我已规劝过姚县丞几次,都没有用处。” 水柔心中一喜,他又沉声说:“只是不该为了他们就去茶楼中弹琴,今日琴声一起,县衙里懂些音律的人都痴了,我就猜是你,回屋一看果然人不在,琴也没了,我都要气死了......” 水柔搂了他脖子不住撒娇,袁熙捏捏她鼻子说:“看在尤青和你的交情份上,这回就算了,只是下不为例。” 水柔忙笑嘻嘻答应着,袁熙低了头在耳边说:“不过罚还是要罚的,今夜这消寒梅图......” 水柔羞红着脸说:“人家画就是了......”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这章更晚了,兰儿风波一过,有些卡文,见谅见谅,鞠躬:) 文中的案子判词都是拾人牙慧,没有任何创意,亲们一笑置之就是:) 48 48、有点麻烦 ... 吃过腊八粥转眼就是小年,袁熙从这日开始休沐到正月二十二,和水柔一起祭过灶王,若望拿了家书进来,是父亲袁守用亲笔,说是家里一切安好,年货都已备足,一应衣物鞋帽都已收到,璎珞本打算住到小年再回林家去,可因苗春花对那几套小婴儿衣服爱不释手,瞒着璎珞扣下两套说是要给孙子留着,没想到一向粗心的璎珞因思念兄嫂,仔仔细细把信看了一遍,就疑惑说信上明明说是八套小衣,男式女式各四套,母亲怎么只给我六套?苗春花死不承认,璎珞就去父母屋中翻找,真给找出两套来,且是最好的,璎珞一生气就走了,走前也不忘把那两套衣服拿上...... 袁熙和水柔看着信不住得笑,水柔说:“母亲还是那么有趣,小孩子一般。” 袁熙笑着搂她在怀中又把信看了一遍说:“还真有些想家......” 韩大娘敲门进来在窗户上贴了窗花,水柔一看眼眸就亮起来:“小时听母亲说过,可从没见过,竟这般有趣好看,韩大娘教教我。” 韩大娘看袁熙在屋中有些局促,水柔就推他说:“书房看书去。” 袁熙笑笑:“你们剪你们的,我就在旁边看着,韩大娘不用顾及我。” 韩大娘教着水柔看着,一上午学了喜鹊登梅,燕穿桃柳,孔雀戏牡丹 ,狮子滚绣球 ,三羊开泰,二龙戏珠,鹿鹤桐椿,五蝠捧寿,犀牛望月,莲年有鱼,鸳鸯戏水,刘海戏金蝉,和合二仙等等样式,院子里每个窗户都贴上了,又吩咐若望给尤青送了几个去,午饭后也不歇息,又接着琢磨花样,袁熙懒懒靠在卧榻上看她满院子忙碌。 这半年来初涉官场,一向自信满满的袁熙也觉紧张,无意的麻烦刻意的刁难恶意的排挤都碰上过,好在总能设法化解,今日才完全松弛下来,幸亏身边有她,无论多难,只要回来看见她的笑容就能安心,每日清晨她给穿上官衣官靴,戴上官帽捧着脸端详,在唇边温柔得亲吻,然后才肯放他走,每次虽不回头,心里却踏实淡定。 笑着把不停忙碌的水柔拉在身边坐下,想着和她好好说说话,自那次误会冰消后,两人总是一个眼神一个微笑就能明白彼此的心思,袁熙因着忙碌劳累,水柔因着心疼体贴,话倒说得少了。若望送一个帖子来,说是知府相邀属官明日前去赏梅,只是此次知府夫人身体不适,正在府中静养,就不邀请各位属官夫人了。袁熙歉然看着水柔,水柔一笑说:“那次去孙知府家别院,花园中确有一片梅林,此时估计开得正艳,其中说不定有名品呢,子昭倒是好眼福,我也很想去。” 袁熙抱她坐在怀里说:“等回来和姚县丞打听打听,豫章定也有赏梅之所,一定带柔儿去,竟不知道柔儿喜欢梅花。” 水柔笑道:“咱们那边赏梅要到二三月份,那会儿陪着子昭在国都应考呢,这边的花期要早一些,看子昭最近日日忙碌,本想着过了今日祭灶就去的。其实是因母亲姓梅,所以父亲对梅情有独钟,母亲去后,父亲把对母亲的思念都寄予梅林,父亲喜爱的梅有大红梅台阁梅照水梅绿萼梅龙游梅,这些梅花的颜色有白有粉有红有紫有浅绿,如果是雪中则分外好看......” 袁熙含笑听她说着,不时在脸颊和脖颈间偷香,转眼看见墙上挂着的消寒梅图,是冬至那日水柔作的画他写的字,一本正经问道:“柔儿,我有个疑问。” 水柔抬头看着他:“什么?” 袁熙指指墙上:“那幅图里的梅花是何品种?” 水柔刚想说就是普通的梅花吧,转念间怕他又引到身上去,就笑说:“那是鸳鸯梅。” 袁熙本来确是存着坏心思的,不想她如此作答,饶有兴趣问道:“真有鸳鸯梅吗?柔儿编出来哄我的吧?” 水柔笑道:“谁哄你了,这种梅呀,开花结果时必定成双成对,就像鸳鸯鸟形影不离,所以民间的花好月圆图都是梅花和月亮在一起的,寓意夫妻和美团团圆圆......” 暖阁里的团团圆圆听到水柔说它们的名字,就欢快的叫起来,团团听着水柔的声音说:“圆圆,美人儿。” 两人笑起来,忘了刚刚正在说的话,都跑到暖阁中去看两只鸟,圆圆的眼睛一眨一眨看着袁熙突然就说:“不正经......” 这是水柔常常嗔怪袁熙的话,水柔指着袁熙一笑说:“教了好几个月了,这可是圆圆头一次开口说话呢。” 袁熙的脸稍微有些红,紧张得悄悄问水柔:“那我们的私房话岂不是都被这两个小东西听去了吗?万一那天嚷嚷出来,这当着老韩一家,脸可往哪儿搁?把它们挪到若望房里去。” 水柔一脸不舍,袁熙已大声喊若望过来,把团团圆圆拎到他屋中去,然后在两只鸟儿不住抗议的鸣叫声中和水柔回到屋里,一日恩爱缠绵不提。 次日一早袁熙和若望骑快马走了,离开前嘱咐老韩夫妇照顾好水柔,又去姚县丞府上打了招呼,顺便又拿走一台名砚。水柔就叫来韩大娘一起琢磨窗花样式,午后正小憩时,韩大娘说有客人到,迎到门口一看是笑容满面的尹兰漪,水柔客气让进屋中,让韩大娘奉了香茶。 尹兰漪一笑说:“倒是渴了,饭还没吃呢。” 水柔吩咐韩大娘去做饭,尹兰漪喝着茶笑问:“几时回来的?子昭去向你赔罪了?他这个人就是重情重义,总跟我说一日夫妻百日恩......” 水柔一笑:“孙夫人想错了,那日只是出了趟门,回来后他的那个小师爷一五一十都对我说了,他竟躲在林子里偷听偷看,我已经骂他了。” 尹兰漪的脸色一变,转眼间笑得更欢:“他慌忙推开我只是怕管不住自己吧,他的床弟之事可都是我教的,好在他极为灵透,能举一反三......” 水柔微微一笑:“孙夫人不辞劳苦,就为来说这些?他的过往我丝毫不感兴趣,我拥有他的当下和将来就已足够。” 尹兰漪咯咯一笑:“以他的资质,不出几年就会平步青云,那时候难保他还能与你一生一世,有的是女人对他投怀送抱。你可知道他最喜欢什么样的女人吗?外貌美艳内心清净,也就是说,他喜欢我这样的外貌你那样的内心,我此生是错过他了,你呢如今自是得意,不过我们走着瞧,你并不是最吸引他的,总会有他更中意的女子出现在他身边。” 水柔站起身说:“如果只是为说这些,孙夫人还请回吧,各自过好自己的日子,何必为了扰人安宁煞费苦心。” 尹兰漪冷哼了一声说:“在我面前都如此傲气十足,你就不怕耽误袁子昭的官运吗?” 水柔冷冷说道:“天下不是孙知府家的,何况如果孙夫人枕边风管用,又何必称病趁着子昭不在家,巴巴跑了来吓唬我。” 尹兰漪还要说话,水柔又说:“你们的过往就算再甜蜜,也已经过去了,他既已放下,孙夫人何苦太过执着。” 尹兰漪站起身拂袖就走,她没想到水柔和袁熙之间已经严丝合缝,外人插不进去分毫,心中又是羡慕又是嫉妒,坐在马车上愤恨间想起新到任的江州督军程同周,三日前他到府中来家宴,席间孙守仁说:“吏部任职也奇,程督军和袁县令都来自定远县,同籍之人按理不能在一个州府任职。” 程同周脸上红了红:“卑职因无益间救了公主,就是当今圣上养父母的女儿,受驸马爷抬爱做了他的门客,吏部备案与驸马爷同属青州府籍。” 孙守仁笑笑:“那敢问程督军为何偏偏到了江州?” 程同周一脸豪气:“听闻江州素来无守军,由慕容山庄管辖治安,一个山庄能有何能耐,卑职自然要来成就一番功绩,方不负圣上和驸马爷厚望。” 孙守仁低头笑了笑,心想此人还真是无知无畏,一个草包而已,想来那驸马爷出身平民,自是不懂官场,受人利用还以为这是个好差事,给了救过妻子性命的程同周,天下间有点头脑的谁又会来捋慕容山庄的胡须,想到此就懒得和他应付,尹兰漪听见他是同乡,为撑场面和他攀谈几句,程同周就问袁县令是定远哪儿人氏。 尹兰漪听见他问起袁熙,冷淡说了声不知道,孙守仁却又有了兴头,袁熙这小子做事靠谱,今秋的赋税顺利得就缴上来了,往年豫章的春季秋季两次赋税都得他亲自前去催缴,姚县丞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只知道向他叫苦......孙守仁笑眯眯说:“袁熙上任不到半年,倒是个不错的,老夫对他极为认可。” 程同周一听袁熙的名字,眼睛就瞪大了些:“知府大人是说,豫章县令是袁熙袁子昭?” 孙守仁点点头,尹兰漪起了兴趣:“怎么?程督军之前认识袁县令?” 程同周咬牙切齿说:“岂止是认识,简直是熟得很,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他走后尹兰漪稍事琢磨就断定他和袁熙有过节,找来身边可靠的仆人叮嘱一番,盯着程同周常去一家酒楼喝酒,假装是一个富商过去和他攀谈,将他灌得半醉,就知道了他挨袁熙鞭子的事,还有他至今仍心慕水柔的事。 尹兰漪本是因袁熙对他冷淡,心中郁结之气难消,趁着袁熙不在家过来看看水柔和他眼下是否重归就好,如果没好她自然高兴,如果好了她就趁机挑唆一番,没想到水柔竟刀枪不入...... 她咬牙想,好,既然你们夫妇情比金坚心有灵犀,那就等着吧,单单今日赏梅,程同周就不会让袁熙好过。对了,听说明年云相爷告老还乡,他们一家回到豫章后,我自会常去拜望云老夫人,盛传云家未出阁的小姐云素歆,国色天香才华出众性子温柔,国都的王侯官宦子弟皆心向往之,你水柔和她相比只怕就难以入眼了,如果有人对云小姐稍加点拨,她说不定就喜欢上袁熙了呢? 49 49、过个好年 ... 袁熙于午时进了孙守仁家别院后花园,不过这次他不是最后到的,有一个人比他到得更晚,袁熙看着姗姗来迟的程同周心里有些吃惊,面上却不露声色,孙知府为属官们一一引见,轮到袁熙时,程同周怎么都觉得他行礼有说不出的轻慢,可又挑不出错来。 席间袁熙和众同僚们谈笑喝酒,程同周看他意气风发假装不认识自己,越来越气端起一杯酒大声说:“我和袁县令可是同乡,来,喝一杯叙叙旧。” 袁熙笑着满了一杯一口气喝干又扭头不再理他,程同周偏不放过:“以前袁大人家境甚为贫寒,怎么就一下子平步青云,做了七品县令了?” 旁边早有人说:“袁大人可是今年科考探花郎呀。” 程同周就说:“都说三十少进士,以为这中进士有多难,袁熙都可以高中探花,那早知道我也去考个状元。” 这一说不要紧,在座的大多是历届科考进士,听着他的话实在难以入耳,只是碍于他是从五品的督军,除了孙知府品阶高于他外,别人都得在他面前自称下官,所以再没人怎么理程同周,因袁熙诙谐有趣,都和他说笑。 孙守仁则摸着袖子里那方小小的砚台,不住得眯眼笑着,刚刚袁熙躬身施礼,他去扶时这小子飞快就塞他袖筒里了,真是孺子可教也,因那次家宴后,心里就对程同周不以为然,自是由着他去。 程同周刻意最后一个来,就是为了给在座的江州官员摆摆架子耍耍威风,没想到会受人冷落,心里飞快打着主意怎么才能激怒袁熙,想了想又举杯说:“袁大人那仙女一般的夫人各位同僚可见过?那真是倾国倾城夺人魂魄呀。” 众官员就七嘴八舌说起水柔的琴技来,都说今日没来实在遗憾,袁熙确实不愿意听见他们议论水柔,瞥了程同周一眼,看来今日不理他是不行了,随即朗声说道:“去年夏日听说程大人投军去了,这短短一年多,就官至督军,想必是立了军功了?” 程同周竭力掩饰不自在,还是被袁熙看出端倪,这时孙知府淡淡说:“程督军救了当朝长公主性命,被驸马爷收做门客,此次圣上要在江州组建守军,驸马爷认为慕容山庄极好对付,程督军建功立业的时机到了,所以就把这个好差事给了程督军。” 众官员竭力忍住笑,都一本正经说:“驸马爷真是英明,程督军大展宏图的时机到了。” 程同周挺了挺腰杆得意看着袁熙,袁熙微笑着说:“那程督军真是英勇无匹,可否把搭救长公主的过程详细说说。” 程同周怔了怔说:“今夏新皇登基后,长公主一家从芦州前往国都,在路上遇到流寇袭击,我出手击败流寇,救了长公主和一双儿女。” 袁熙笑了笑:“流寇有多少人马呀?” 程同周说:“十几个吧。” 袁熙就说:“程督军一人力敌十多名流寇,真是英雄啊。” 程同周见众官皆面露怀疑,忙说:“不是我一人,当时还有十多名弟兄,可惜他们不幸被矜鹏大军掳了去,就我一人侥幸逃脱。” 袁熙想到乐笙,心中就跳了跳,又笑嘻嘻问道:“听说程督军是在凤阳小王爷麾下,怎么战事结束不回家乡反跑到了芦州地界?” 程同周神情一滞:“这仗没打起来,兄弟们憋了一肚子火气,所以我就带着几个热血的弟兄,跟踪矜鹏大军一路到了芦州和矜鹏交界处,在路上我们还偷袭过他们几次,矜鹏人损兵折将无数......” 在座都是文官,对这些打打杀杀没有兴趣,袁熙还要追问,孙知府已站起身笑说:“程督军真是英勇过人,如此江州布防有望了,走吧,都去看看老夫院子里那几株梅树去。” ...... 夜里袁熙回到豫章县衙,屋里亮着温暖的灯光,进了门坐下喝口水就说:“柔儿,今日碰见程同周了,他竟做了督军,我疑心他知道乐笙的消息。” 水柔愣了愣才想起程同周何许人也,说了声:“原来是他呀,子昭的疑心从何而来?” 袁熙把白日里程同周的话略略一说,水柔也觉有异,他说的倒是和乐笙的行踪一致,可是这无凭无据的,他又处处针对袁熙,明明是在记恨那一顿鞭子,问他自是不肯说的,袁熙知道她心里的疑虑,心想怎么也得想办法撬开程同周的嘴巴才行,他那里知道事涉程同周官运前途,打死他他都不肯说。 这时水柔觑着他笑道:“今日我们家有贵客临门呢,怎么?子昭回来的路上没有遇见?” 袁熙捏着她脸笑:“怎么听着话里有话似的,什么样的贵客呀?” 水柔笑说:“就是称病在家静养的那位,来我们家气我来了,没有奏效就吓唬我。” 袁熙皱了皱眉:“谁呀?又气你又吓你,跟你有深仇大恨似的,含香院的如玉?她不是和你挺好的吗?总打发人来向你请教琴技。” 水柔歪着头问:“真想不起来?子昭来这儿后没得罪什么人?” 袁熙摇摇头,水柔一噘嘴:“就是你叫做兰儿的那个,高高在上的知府夫人。” 袁熙一愣抱她坐在腿上摇头而笑:“她的性子真是半点没变,不达目的不罢休,这安分了三四个月,以为她想明白了,原来还糊涂着,如此看来她还会有后招的,柔儿不用理她就是,还是那句话,万事有我。” 水柔嗔着他说:“我还是记着签上的话比较稳妥,宁静以致远,淡薄自怡然。” 袁熙就笑:“好好好,不提她了,明日开始我们好好过个年,休管那些不相干的人。” ...... 二十五日水柔和韩大娘蒸了年糕,刚掀开锅盖,袁熙就跑进来拈了一块,一边嚷着烫一边吃,水柔过去打他的手,再看另一只手里拿着一窜炮仗,冲水柔嘻嘻一笑,挑开门帘出去了,水柔笑着摇头:“怎么跟个大孩子似的?” 韩大娘也笑:“袁大人穿上官衣威风十足,我还真有些怕,这几日嫌了,屋里屋外闹着,怎么感觉比若望还孩子气呢?” 水柔想着他嬉笑的样子眉眼弯弯说:“若望啊,是少年老成,将来会有大出息的,韩大娘到时跟着封了诰命,还得照拂我们才是。” 韩大娘就笑:“夫人这是开我们玩笑,做什么诰命呀,吃饱穿暖平平安安的也就知足了。” 两人说笑间,若望跑进来:“夫人,大人喊你去衙后放炮仗呢,他脱不开身。” 水柔就问:“他怎么放个炮仗也脱不开身呢?” 若望笑说:“这会儿家家忙着备年货蒸年糕做腊肉,哪有人有闲心放炮仗啊,这不大人到后墙那儿一放,招来一大群小孩儿,都在那儿围着看。” 水柔一笑说:“看看去。” 到了后墙那儿一看,正在林子边那块空地上玩儿得起劲,这会儿炮仗已经放完了,就混在小孩儿堆里玩儿,一会儿拿人家铁环滚几圈,一会儿拿鸡毛毽踢几脚,有一个小孩儿大概是从家里翻找的年初的破风筝,半天放不到天上去,袁熙过去看看说帮忙试试,过一会儿瞅准风向,还真放上去了,线团攥在手里拉线扯线忙得不亦乐乎,那个小孩儿可怜巴巴跟着他跑着,一边央求说:“该让我玩一会儿了......” 袁熙仰头看着风筝说:“别闹别闹,再闹下次不带你玩儿......” 那个小孩儿嘴一瘪都快哭了,水柔忙过去抢过袁熙手里的线团还给他,拿出帕子给袁熙擦着汗说:“瞧瞧这一身的土,还跟小孩子抢着玩儿,羞不羞呀?” 袁熙兴奋的双眸晶亮晶亮的,拉了水柔的手说:“快来,还偷偷留了一些给你放,要找个僻静地方,不能让他们看见。” 也不管水柔愿不愿意,拽着她绕过墙角,刚掏出藏着的炮仗,身后一大群小孩儿追过来七嘴八舌说:“说话不算数,刚刚说没了,这会儿怎么又有了,下次不跟你玩儿了。” 袁熙忙指着水柔央求他们:“这几个是给我媳妇儿留的,她高兴了就可以再给我钱,明日我再去买来炮仗,不,买来烟花放给你们看。” 有几个大点的小孩儿说:“烟花要夜里放才好。” 袁熙点头说:“好,那就今日夜里,还来这儿。” 小孩儿说:“你要说话不算数,骗我们呢?” 袁熙举起手说:“骗你们是小狗,汪汪汪......” 小孩儿们才笑着跑了,水柔看他如此喜爱孩子,想起家书中说婆母想孙子都把给璎珞孩子的衣服藏起来了,又因昨夜他说到程同周,想起去年滑胎的事来,这转眼过去一年半了,月信每月如期而至,是不是要去拜拜送子观音才好? 袁熙不知她的心事,夜里放过烟花回来兴致颇高,水柔却不让他碰了,他就央求说:“好柔儿,这一个月休沐,难得轻松,就依了我吧。” 水柔摇头说:“不行,今下午和尤青闲话,我问她哪个寺庙的送子观音灵验,她看看我悄悄问我们的房事是不是很......多......” 水柔说到这儿红了脸,袁熙瞅着她笑:“柔儿怎么说的?多还是不多?” 水柔啐他一口说:“青姐姐说,房事过频的话,就不太容易有孩子,就象那个,那个种地,土地要肥沃才好长出庄稼,如果耕耘太勤了,土地不肥了......” 袁熙一把抱她在怀中手伸进衣服里揉捏着说:“这是什么道理,我偏不信,偏要勤劳耕耘。” 水柔轻喘着说:“我看子昭喜爱孩子,才......” 袁熙把她压在身下说:“喜爱孩子没错,又不急着要孩子,我们有长长的一辈子,又何须着急?我可不想和柔儿亲热时,有一双小手在我屁股上乱摸,还要问我,爹娘在做什么?” 他那一句“爹娘在做什么”,小孩子的口吻学得十足,水柔脸埋在他怀中展颜而笑。 第二日袁熙看水柔忙忙碌碌得做点心,在边上转几圈又帮不上忙,转到街上看见求写春联的人在药铺前排着长队,一打听年年如此,一个铜板不要,回来吩咐若望准备笔墨,搬了一张书案出去,往街角背风处一摆,一会儿有人过来试探着看他的字,一看比药铺掌柜还好,呼啦围上一大群人,午饭都没顾上吃,夜里点着灯写了会儿,手实在冻得受不了,才一脸疲倦回来。 水柔揉着他手腕笑:“还没事儿找事儿吗?” 袁熙懒懒靠着她:“明日不去了。” 可次日吃过早饭若望跑回来说:“街角那儿排了一大队人等着写春联呢。” 袁熙只好又去了,又是写到天黑才回,累得往床上一趴就不动了,水柔给他推拿着突然拍他一下:“只顾别人了,我们家还没写春联呢。” 袁熙懒懒说:“让若望去求药铺掌柜的吧,他那边排的人少,柔儿,今日二十几了,我都写不动了,若望这小子的字也不长进,明年拿棍子敲着他苦练,再过年时我就轻松了。” 水柔看着他笑,都是自找的,又怪人家若望了,他又问:“柔儿,二十几了呀?还得写几天呀?” 水柔笑说:“明日二十八了,再写两天,到了除夕就没人出门了。” 谁料二十八这日,不知那个认出袁熙,说是县太爷亲自在街上写春联,有的人就不大好意思过来排队了,可大胆儿的也不少,而且原来都是自己想好了让袁熙写,这会儿都求着袁熙给自家作一副对联再写上去,袁熙盛情难却,又不能都写一样的,想得脑仁儿都疼了...... 早出晚归得又是想又是写,盼啊盼,除夕总算来了...... 50 50、闭门谢客 ... 除夕这日吃过午饭,韩大叔把庭院里里外外打扫干净,在院子里砌年火,躺了一上午的袁熙终于爬起来,和若望衙前衙后贴春联,水柔和韩大娘包好饺子,听见他们从前衙回来,忙把饺子下锅,水柔掀开锅盖,笑看着一只只白胖的饺子浮上来,听见院子里哗啦哗啦的声音,出去一看,年火上架着一口铁锅,袁熙正掳着袖子,拿一只铁铲子在里面翻炒瓜子,袁熙抬头看水柔站在台阶上,笑着对她说:“这是南瓜子,过一会儿还有葵花子和西瓜子,去年除夕在家中守岁,都被柔儿吃瓜子的劲头给吓着了。对了,柔儿做点米花糖吧......” 水柔就笑:“那不是有人给剥了皮塞到嘴里吗?搁谁都想多吃点,米花糖上午就做好了,知道你爱吃,还有你爱吃的几样点心。” 袁熙一边翻炒瓜子一边大声说:“不过今年得看着你少吃些,去年吃得嘴里起泡,疼了几天,记得吗?” 水柔点点头:“瓜子放了香料煮了晒干也是极好的,只是没有炒过的香。” 袁熙看看她:“那煮了吗?这会儿煮也来不及了......” 水柔过去把他袖子向上卷了卷笑说:“前几日煮好了,说不定子昭也爱吃的......” 袁熙就歪头看她,两人对视着就忘了今夕何夕身在何方,正添柴的若望跳起来抢过铲子,在袁熙耳边大声说:“大人,再不翻炒,锅底的就糊了,我说我来吧,你非要凑热闹,真是成事不足......” 两人这才移开绞着的目光,都有些不好意思,袁熙轻咳一声,听见若望说他成事不足,一拍他的头说:“你是大人还是我是,唠叨我没完了不是?” 若望揉着头嘟囔说:“炒瓜子的时候还摆什么大人的威风,真是的......” 水柔促狭得看着袁熙正笑,听见屋子里韩大娘喊道:“哎呀,扑锅了,夫人哪去了?本来我要看着的,夫人打发我去姚县丞府上送些年糕......” 水柔急忙回转身抬步往厨房走,袁熙在她身后喊道:“小心看着台阶......” 掌灯时分饺子端上桌,水柔让老韩一家三口一起坐下吃,他们死活不肯,韩大叔说:“主仆有别,我们哪能和大人夫人坐在一起吃饭呢?” 水柔笑说:“大过年的,我们像一家人一样吃顿饭吧。” 一家人还是不肯,袁熙笑说:“坐下坐下,今日开始到元宵节,我们都一起吃饭,热闹点不是?” 三个人这才坐了,几个人坐着吃饭,说笑间传来子时的更鼓声,更鼓声刚歇,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此起彼伏,若望拿了鞭炮到院子里放,袁熙跑过去一把抢到手中点了,拎着满院子转圈,若望老大不高兴向水柔告状:“大人又跟我抢。” 水柔笑着又拿过好多窜鞭炮给若望:“去吧,放个痛快。” 若望喜滋滋去了,韩大叔笑说:“夫人所料没错,大人果真贪玩儿,亏得多买了些,今日已没处买去了,街上店铺都关门了。” 水柔笑看着院子里那个雀跃的身影说:“他今年太过忙碌劳累,先是科考,高中后家中又不安宁,然后外派千里,刚入仕途定有很多艰辛和不如意,他只是不说罢了,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是让他回家后能安宁一些......唉,偏偏我也不省事,给他添了些烦忧......” 与其说水柔是说给老韩夫妇,不如说是自言自语,说到后来语声低得几不可闻,老韩夫妇看着她相视一笑,看袁熙和若望手中的鞭炮放完,站起身喊了若望,向袁熙和水柔告辞回了外院,袁熙看着呆怔的水柔,过来抱起她回到屋中,捏捏她脸说:“可是困倦了吗?靠着我睡会儿,不用非得熬到五更。” 水柔趴在他肩头喃喃说:“子昭,一年过去了,这一年事情真多,我知道子昭的不易,我很后悔曾给子昭添了烦忧......” 袁熙抱住她说:“傻丫头,不就是一夜的事吗?还提这个做什么?我知道柔儿倔强,想想这个倒也感谢她生事,要不柔儿的心结总也不能放下......对了,只顾贪玩放鞭炮,有一个东西要拿给柔儿,你等等......” 水柔自去洗漱了等着,过会儿一身寒气回来,手里提着一盏六角花灯放在桌上,过来牵了水柔的手到花灯前说:“在若望屋里做的,放在那儿没拿回来,那小子都快睡着了,要不是我去吧他拧醒,他还怎么守岁呀?来,柔儿作画,我来写字......” 水柔笑着推他说:“我来配色,子昭去洗漱去。” 袁熙瞅着她笑,然后凑到她颈边闻了闻眯眼说:“柔儿好香,已洗过了,在等我不是?让我洗漱,洗漱后做什么?” 水柔笑着推他:“又没正经,快去......” 袁熙这才笑着去了,回来时已换了中衣,抱住水柔笑说:“要不明早再画?” 水柔指指那灯:“先画吧,我想画好了挂在屋梁上。” 说着提笔画了一支梅花,袁熙一只手抱住她腰,另一只手提笔在花旁写道:一月梅花香又香......画到最后是一支白雪覆盖的腊梅花枝,袁熙写了十二月梅花雪里藏,两个人笑着端详那花灯,只觉比在国都时得来的那个又精巧了几分,袁熙披上棉袍,去院子里拿了竹竿进来挑起在床顶的房梁上,水柔吹灭灯烛,花影在四壁上悠悠转动,袁熙抱了水柔在床上,在她耳边低低说:“柔儿,我要探花......” 水柔一愣:“子昭不是早就高中探花了吗?” 袁熙笑着解开她的衣衫:“在国都那日,最高兴的不是中了一甲第三的探花,而是那日夜里描着花影在柔儿身上探花......”www.sxcnw.org 水柔想起那夜身子里升腾着绽开来的火焰,心头乱跳间,袁熙抱她坐在腿上,唇舌卷住她的唇舌,两手抚摩着她的腰和臀,水柔迷乱间身子贴着他的身子,难耐得在他身上厮磨,厮磨间袁熙的唇舌移到她的胸前张口一咬,水柔轻喊了一声,突然把袁熙摁倒在床上,说:“今夜换我在子昭身上探花......” 袁熙轻笑着看着她,任由她的双手和唇舌在身上描画,描画到他的敏感处时,他的身子陡然绷紧,随着水柔的动作嘶喊出声......赧然间听见水柔笑说:“这可是我的子昭第一次喊出声呢......” 袁熙咬着牙哑声说:“真是个磨人的小妖精......” 云雨初歇时,窗外传来新年五更的鼓声,两人相拥着在晨光中睡去......朦胧间听见若望在外面喊:“大人,一大早院门外放了一大堆过节点心,是那些百姓感谢您为他们写春联,我都拿回来了,放了半屋子了,这会儿院门外又堆满了,大人,怎么办呀?” 又听见韩大娘过来笑骂他:“大人和夫人歇息会儿,你嚷嚷什么呢?这么大点事情,等起了再说不行吗?” 若望答应着走了,袁熙抱住水柔的腰又睡着了,睡得正香时,若望又在院子里喊:“大人,夫人,主簿大人和夫人拜年来了。” 袁熙和水柔被惊醒后面面相觑,从未想过衙门中的人会来,这么一说,是不是衙门中各式人等都会过来拜年,两人匆忙起来洗漱后,换了过节的新衣,到厅堂中吩咐若望摆了点心瓜果备好茶水,主簿夫妇尚未走,典史夫妇就到了,过一会儿当初在接官亭中众人都携了夫人陆续而来,袁熙和水柔一上午迎来送往,又累又饿,午饭都多吃了半碗,吃过饭水柔问韩大娘:“那么多点心怎么处置才好?” 若望在旁边说:”上午但凡来人,一人拿了两包回去,这会儿剩得不多了。” 大家都看着他笑,若望头一缩说:“怎么?我又做错了不成?东厢房都堆满了,我们这几个人也吃不完,没想到你们竟舍不得,非要放馊了不是?” 众人又笑,袁熙过来拍拍他头:“你这小子有长进,跟我快半年了,这件事做得我第二满意。” 若望就笑着问:“那第一满意是什么?” 袁熙不理他,和水柔自回屋歇息去了,半途又被喊醒,原来是众衙役众狱吏带自家媳妇陆续来了,只得又爬起来出去招呼,又是一下午忙碌,夜里姚县丞和尤青带着一双儿女过来,尤青笑说:“知道白日里忙,就没过来,听说每个人都要拿两包点心回去,就没带礼物过来,点心就不用拿了吧?” 水柔一笑:“不用了,剩的不多了。” 尤青这才向外喊人,拿进来一套文房四宝给袁熙,给水柔一支精美的珠钗,两人连忙推辞:“这也太贵重了。” 尤青指指姚县丞:“他们家又不缺钱财,只是过年的心意,不用论贵重与否。” 两人只得收下,水柔为他们夫妇斟了茶水,起身往屋里去,尤青指着孩子们对袁熙说:“我这不是带孩子讨红包来了吗?也没有跟你们客气不是?” 说话间水柔拿着两大锭红纸包着的银子,出来给他们的一双儿女,这时袁熙说累,姚县丞笑说:“打明日开始,来的人更多,各个甲长保长,各地士绅们都要来给大人拜年的,估计得到二月二,这年才能拜完。” 袁熙手扶着额头半天不语,水柔自和尤青说笑,袁熙突然问:“姚大人家可有别院吗?” 姚县丞笑说:“有的,现在正空着,有两个仆人在看护打扫,就在城东山脚下,袁大人别嫌小就行。” 袁熙笑道:“不嫌不嫌,明日一早我们就动身,县府后衙闭门谢客。” 第二日一早下了一层薄薄的小雪,袁熙和水柔踏雪出了东城门,到了一处小小的两进院落,若望在后门贴了县令大人出远门闭门谢客的告示,和父母坐着马车带着一应物事随后赶到。 水柔站在院子中,抬头看见屋脊上伸出两支淡绿色的重瓣梅花,萼片碧绿,几朵尚未绽开的花蕾则是如嫩芽一般,雀跃着喊道:“子昭快来看,这儿竟有绿萼梅。” 袁熙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仰头看去:“竟有绿色的梅花,还是头一次见,孙知府家中都没有这一种。” 两人转到屋后看时,山坡上两棵梅树一红一绿相映成趣,红色的是三角梅,薄薄的三个花瓣间,嫩黄的花蕊静卧其中,单看并不起眼,因花儿开满藤蔓,看去仿佛是灿烂的云霞,那棵绿萼则是星星点点开了几朵,在一片翠绿的花苞中淡淡盛开着,最南侧的两支调皮得越过屋脊...... 袁熙揽住水柔的肩:“依我看,这两可才是名副其实的鸳鸯梅,就如我跟柔儿一般......” 水柔倚在他胸前,轻轻嗯了一声。 作者有话要说:因去三亚开会,停更好几天,亲亲们见谅,今日如果可以,会双更的:) 三角梅:是三亚的市花,我们在前往热带雨林的路上看到的,昨日在三亚热得冒汗,晚上回到北京冷得发抖,家里有老人的话,去那边过冬最好不过:) 51 51、萍水相逢 ... 山下的日子宁静悠长,两个人早起抚琴下棋,午后暖和了,就携手去山间游玩,一路到山顶再回,夜里早早歇下,床榻间或和风细雨或狂风暴雨或柔情蜜意或放纵恣意...... 日出日落间,韩大娘过来提醒说:“明日就是十四了,是不是该回县衙收拾一下,听说元宵节挺热闹的,大人和夫人又喜欢灯会。” 两人都一愣,袁熙一叹:“竟都快元宵节了吗?真是不想回去。” 水柔一笑:“那就呆几日再走,二十一那天回去,二十二歇息一日,二十三就该忙了。” 袁熙点点头,喊来若望让他回衙里看看就回,韩大娘自去准备晚饭,袁熙看着水柔说:“神仙般的日子竟过得如此之快。” 水柔指指棋盘说:“该你了,子昭这棋艺怎么精进了?” 袁熙瞅着她笑说:“那柔儿呢?怎么能做到跟着我一起精进,又总是输多赢少?说你让着我还不承认?” 水柔觑着他说:“什么时候偷了父亲的棋谱过来?还不老实招认。” 袁熙嘿嘿笑着说:“去年夏天不是和柔儿回去住了一阵子吗?就那会儿看见的,岳父大人那儿奇书还真多。” 水柔就笑:“怪不得半年多没提过下棋,原来是憋着跟书上学艺呢。” 袁熙也笑:“那柔儿什么时候使出全力和我下上一局?” 水柔抿嘴说:“还要再等等。” ...... 二十那日黄昏,若望又回了趟衙门,回来说是没有什么事,只是有一封定远来的家书,两人打开来看,原来是报喜讯的,璎珞正月十五那日生了一个儿子,袁守用和苗春花都很高兴,刘金凤更不用说了,乐得合不拢嘴,对璎珞好得不得了。 袁熙和水柔心中高兴,如此一来就放心了,如果生的是女儿,只怕璎珞又要被苛待,水柔说:“明日早早去西林寺为家中烧香祈福吧,只盼他们都好。” 袁熙其实是从来不去寺庙的,也不太相信那泥塑的佛像能普度众生,只是水柔在尤青的影响下越来越有了佛心,且她一心为了家人,袁熙就笑着应下。 第二日一早动身,将近中午时到了西林寺,两人在山脚下下了马车,并肩拾阶而上,水柔想起去年盂兰盆节的事,笑说:“七月十五那日,就是在山脚下看到的尹兰漪。” 袁熙笑道:“是吗?原来是见过的,倒是头一次听柔儿说起。既然注意到她,是不是好大的排场?” 水柔摇头轻笑:“没有啊,只是因她一身水蓝,觉得她很漂亮才注意她的。” 袁熙笑着捏捏她脸:“柔儿总是善心,依她的性子定是威风赫赫,到了寺中一见香客众多,定会自报家门,请住持方丈让她先上香。” 水柔一笑:“那是子昭的猜测。” 袁熙也笑:“不说她了,可累吗?”www.sxcnw.org 水柔摇头:“这些日子日日上山,倒不觉得累。” 到了寺中,惠能方丈亲自迎出来,双手合什道:“恭迎县令大人和夫人。” 水柔含笑回礼,袁熙也照着她的样子施礼,水柔笑问:“住持竟还记得我吗?” 惠能方丈一笑:“女施主之美之善之诚心,皆令人过目不忘。” 若是以前,袁熙听见别的男子夸奖水柔,心里总是老大不舒服,这次的赞美出自惠能方丈口中,他感觉到对方的真心诚意,笑看着水柔隐隐有些自豪。 两人上香布施后,惠能方丈又拿了签筒过来,水柔抽了一支,上曰子迟子早命中招,且自安心不用焦,目下有求难遂意,海中高树有仙桃。 方丈笑笑吩咐小沙弥拿了签筒回去,水柔指指袁熙,方丈笑说:“这位施主估计是不愿意抽签的。” 袁熙被看穿心思,不由挠了挠头笑说:“我以为世间之人,抽签测吉凶测将来,不如兵来将挡水来土淹,用心奋力活过。” 方丈双手合什:“阿弥陀佛,虽无诚心,但有慧根。” 二人应方丈之邀用过斋饭,告辞往外走去,袁熙偷偷在水柔耳边说:“方丈大师倒是妙人,我只是不信那泥塑的菩萨。” 水柔刚说声打嘴,袁熙就平地上一个趔趄,水柔捂着嘴笑:“既来了清静之地,就不要口出狂言。” 袁熙笑笑:“刚刚只顾说话没留意,巧合罢了,我就不信......” 话音未落不防备一只脚从石阶踏到旁边一条走水的窄渠中,差点崴了脚,水柔瞪他一眼:“现世报了不是?” 袁熙再不敢乱说话,乖乖和水柔并肩出了寺门往山下走。石阶下迎面来了一乘小轿,旁边走着一个扎着双髻的小丫鬟,石阶狭窄陡峭,轿夫走得慢而吃力,袁熙把水柔护在身后避让,走在前面的轿夫微微点头谢过,继续往上走,谁料山坡上突然窜出一只仓皇的兔子,两位轿夫忙侧身避开,刚松口气后面又追来一只猎狗,从后面的轿夫身旁掠过,轿夫被狠狠撞了一下,身子一歪,轿杆就脱了手,前面的轿夫陡然失去平衡,带着轿子转了个圈,轿子里摔出一人沿石阶往下滚去...... 小丫鬟不停尖叫,袁熙转身看见危情,把水柔推在一旁,硬生生张开双手接住来人,一个软软的身子撞在他怀中,这个人显然受了惊吓,呼吸急促紧紧靠着袁熙也不说话,袁熙醒过神来,鼻翼传来淡淡的幽香,方惊觉对方是个年轻的女子,忙撤开身去,对方立足不稳一个趔趄,袁熙忙扶住她的手臂问道:“没事吧?” 这时小丫鬟和两个轿夫冲过来,小丫鬟打开袁熙的手轻斥道:“大胆,放开我家小姐。” 袁熙这时已到水柔身边低声问:“可吓到你了吗?” 水柔点点头:“倒是吓了一跳,好在没事,也不知哪个猎户竟在寺院前打猎杀生,瞧那小兔子被吓得。” 袁熙揉揉她头发:“我们接着下山吧,碰见那猎户的话,我再说他。” 两人一笑往山下走去,身后传来莺声燕语道:“先生请留步,感谢先生救命之恩。” 袁熙一回头就愣怔了一下,说话的是位娇怯柔弱的女子,一身月白色素衣,长发简单梳了两个发辫,芙蓉花一般的面庞上还略有些受了惊吓的红色,朝着袁熙盈盈一福,袁熙忙回礼道:“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女子问道:“敢问先生高姓大名?” 袁熙摇头:“只是萍水相逢,不必留名。” 说着转身与水柔下山去了,水柔走远了笑说:“她可真美呀,我见犹怜,何况是天下间的男子。” 袁熙点点头:“倒是有些风姿,在我眼里,谁都美不过柔儿去。” 水柔吃吃一笑:“子昭明明看见人家就愣住了。” 袁熙挠挠头说:“接住她时,我被撞得不轻,觉得挺沉的,没想到是个瘦弱的女子,有些出乎意料罢了。” 那女子站在台阶上看着袁熙,心中无限惆怅,他云淡风轻说是萍水相逢,竟连姓名也不告诉她就走了,国都那些王孙公子,不用她开口,就会自报家门趋之若鹜,可她却厌恶他们轻浮纨绔,她也一十八岁了,求亲的人踏破门槛,却无一中意,父母亲膝下只有她一个女儿,虽心中着急,却不忍违了她意。 父亲去年准备告老,想到故里豫章只是小县,更难为女儿觅得佳婿,在国都广为挑选,她依然只是摇头。那些心慕她的人得知父亲要还乡,苍蝇一般往相府而去,过年都不得清净,她不堪其扰,就先动身从国都回来,想着在西林寺旁住上一月,为父母祈福。既然此生难觅良人,不嫁也罢。 她想着心思怔怔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一颗芳心莫名其妙得乱跳不已,小丫鬟喊了一声小姐,她唬了一跳,才想起他身旁有位清雅美丽的女子,是他的妻子吧?她何其有福。 到了山上,惠能方丈安顿她在寺院旁的院子里住下,那是专为礼佛的女香客准备的,如今刚过年,小院子里还没有旁人,她让丫鬟拿过纸笔,胡乱写着什么,写完狠狠揉成一团扔到纸篓里,又去捡起来,一点点摊平了看,使君竟有妇,素歆添烦忧。相逢何恨晚,卿已心中住...... 入夜后辗转难眠,好不容易入睡,梦里全是他,坚实的胸膛有力的臂膀惑人的气息,神采飞扬笑着和她说话,英气的眉清亮的眼挺直的鼻梁带笑的嘴角,声声唤着素歆,正要答应时,一个看不清容貌的女子过来将他从身边拉走...... 她唬得从睡梦中惊醒,坐起身看着透过窗户照进来的清冷月光,心里说不清是悲是苦是酸是涩,如果还能有缘得见,只要远远看着他,默默守着他就好。 ...... 袁熙哪里知道会被一个萍水相逢的女子放在心上,高高兴兴和水柔回到豫章县衙,韩大娘和若望已先行回去将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两人一进屋饭菜就摆上了桌。 二十二日袁熙懒懒呆着,一会儿吃米花糖一会儿喝茶一会儿又要吃瓜子,把水柔指使得团团转,午间小憩后又拉着水柔去骑马,水柔坐在马身上靠在他怀中笑问:“今日不是要偷懒的吗?怎么又出来了?” 袁熙叹口气:“也不能太懒了,要不明日提不起精神,这休沐一月,定积压不少事务,得尽快处理完,一进三月就要开始督促农耕了。” 水柔点头:“你呀,就是个操心的命。” 二十三日袁熙果然忙碌,好在没有人来告官,不用升堂问案,只是听听属官们禀报并布置公事,午时回去匆匆吃几口饭就又来到前衙,忙了一下午,看看天色已晚刚想歇口气,门外禀报说:“程督军来了。” 袁熙知道来者不善,无奈迎出门去...... 52 52、款待督军 ... 程同周大喇喇坐下四周看了一圈笑说:“这县衙还真是小......” 袁熙微微笑着说:“天下间县衙都差不多,程大人在定远县又不是没见过。” 程同周轻咳一声正色说:“本督军前来是吩咐袁县令招募水军之事。” 袁熙喝了口茶说:“程大人可造战船了吗?” 程同周一愣,袁熙笑笑说:“这招募来了水军,却没有战船?要水军做什么?” 程同周面上微微一红,他是北方人,水军到底什么样都没见过,只是听说慕容山庄最善水战,是以想着也要训练出一支英勇的队伍来与慕容山庄对抗,他头一个就来到豫章,一是想在袁熙面前发号施令摆摆威风,另外一个就是惦记着是不是能碰上水柔,在县衙后门拐角处守了一个下午,也没见有人出门,才满腹惆怅来找袁熙......听见袁熙说要造战船,假装随意问道:“那怎么造船?” 袁熙笑笑说:“因江州治安向来由慕容山庄负责,历来只有渔船没有战船,下官是文官,也不通晓这造船之事,估计要通过工部或者兵部吧。” 程同周望望外面天色已暗,笑问袁熙:“天色已晚,袁大人是不是设家宴招待一下本督军?” 袁熙也笑:“按理应当如此......” 程同周的眸子就亮了一下,眼睛不住朝后衙瞟呀瞟,袁熙心里有气,脸上还是笑着说:“可程大人来得太晚,没来得及和我家夫人说,再说了,这么一个简陋地方,实在是怕委屈了程督军。这样吧,若望过来,把程督军带到含香院,找头牌的姑娘,不行就多找几个陪着。” 话说程同周到了江州后,因急于建立官声,又在孙知府眼皮底下,赴任前回了趟定远,姑父杨继祖嘱咐过他,孙守仁老奸巨猾,让他一定要小心从事,他因心中忌惮,从来没有去过烟花之地,又没有成亲,早就憋得够呛,袁熙这么一说,他的脸上绽出点喜色,却又犹豫道:“这个......朝廷命官留宿妓院,岂不是违例吗?” 袁熙一笑就说:“那让若望陪着程大人先行去驿馆歇息,下官会吩咐驿丞准备最好的上房,姑娘随后送去,此事断不会说出去,程大人请放心享受就是。” 程同周乐呵呵走了,头一次觉得袁熙还挺顺眼的,其实姑父还嘱咐过他到江州后无为而治,慕容山庄不可小觑,可姑姑没等姑父把话说完就抢白道:“无为而治,你就是胆小怕事,一辈子只能做个七品县令,同周如今比你官大,用得着你嘱咐吗?一个山庄又能又多厉害,人常言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程同周也觉姑父太过胆小怕事,家里要不是姑母照应,也开不了许多铺子,他准备听姑母的......一路想着到了驿站,饭菜早已摆好,几个容貌标致身段风流的姑娘已先他到了,见他进来忙蹲身施礼,娇媚甜软得齐声喊着程大人,他的骨头登时就酥了...... 袁熙笑着回了后衙,水柔迎上来为他脱帽脱靴换衣,一边问道:“往常没有这么晚过,你看天都黑透了,累吗?” 袁熙摇头:“黄昏时刚准备回来,程同周来了,正事没说几句,不停瞟着后衙,提出让我设家宴款待,看来还惦记着你呢。” 水柔白他一眼:“好好的,提他做什么,你还对付不了他吗?” 袁熙靠在水柔身上无奈说:“他自是好对付,可官大一级压死人,还有过几日他定会找几个幕僚,如果总有人给他出主意,也够我折腾的。” 水柔一脸担忧:“哎呀,做个县令也不得安宁,真是的。” 袁熙看她忧心,又笑道:“只是和柔儿唠叨几句,没有那么严重,不是还有孙知府吗?程同周闹得厉害了,他自然会出面的。” 水柔还是不放心:“他不是记恨你那一顿鞭子吗?” 袁熙又想起乐笙来:“该死的乐笙,都做爹了,连个人影都不见,鸿胪寺一直在找人,可是音讯全无。柔儿放心,程同周如果逼我急了,我就设法去查他救公主这事的真假,说不定此事与乐笙有关。” 水柔觑着他:“他今日送上门来,你是不是已经打什么主意了?” 袁熙在她耳边一说,水柔就笑着戳他脑门:“你呀,坏主意还挺多。” 袁熙嘻嘻一笑:“谁让他如此轻易就上钩呢?” 夜里躺下都快睡着了,水柔突然推推他说:“子昭,我有个主意。 袁熙迷迷糊糊听着,她就说:“尤青说呀,一个县令的钱粮是可以养三十个人的,我们家如今算上韩大叔一家也才七口,六少他们呢只是给银子,朝廷发放的粮食呀布呀棉花呀一年能省下不少,是不是能设法卖了?” 袁熙翻个身说:“头一年估计剩不下多少。“ 水柔搬过他肩膀:“那第二年第三年呢?把剩下的换了银子,在定远那边置地收租子,日后懒得做官了,我们全家也无后顾之忧啊。” 袁熙心里偷笑闭着眼睛装睡,水柔不停咯吱他,他突然翻身过来抱住她说:“非招我不是?” 水柔忙躲着说:“跟你商量正事嘛,谁招你了?这些日子你不是忙吗?早些睡吧。” 袁熙亲亲她的唇说:“我是想早些睡呢,是哪个钻在钱眼里的人不停在我耳边说要多赚些银子的?” 水柔噘着嘴说:“我看你忙碌烦忧,想着总得图个日后,那天不想做官了,我们全家也能丰衣足食不是?” 袁熙笑嘻嘻说道:“那柔儿奖赏一下为夫我?” 水柔茫然道:“为何要奖赏你?” 袁熙捏捏她鼻子:“这一点我想到柔儿前头了,我做官本来就是为了让一家人过上好日子,并非有多大野心,所以离家前嘱咐过父亲,家里有了结余就买田置地,这倒不是我有多精明,那些乡绅们都是如此,我学着做罢了。” 水柔瞅着他说:“怎么没跟我提过?” 袁熙抱住她笑:“觉得我有事瞒着你了?其实不是,知道你一向淡泊钱财,这些事我来想着就好,柔儿就做些爱做的,弹琴绣花下棋养花种草......不用太过操心。你本来就心细,想得又多,不要再添了烦忧才是。到了夏日如果父母亲过来,我忙碌顾不了家里,又要害你多操心......” 水柔埋头在他怀中感动不已,这些话比他说的一生一世都要让她满足,袁熙看她不说话以为睡着了,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不经意间她的双手和唇舌已沿着他身子向下滑去...... 第二日袁熙和水柔吃着早饭,就喊若望过来问如何,若望看看水柔,袁熙说:“没事,说就是了。” 若望因未经人事,微红着脸说:“这程督军也太......太好色了些......” 本来袁熙嘱咐好若望,在含香院中托如玉找来几位可靠的姑娘,准备灌醉程同周问他搭救公主之事,可不曾料到这程同周进去后匆匆吃了几口饭菜,喝了几口酒,搂了一个最漂亮的姑娘就进了卧房,别的姑娘坐着听着里面的声音不住的笑,过一会儿那个姑娘出来又换一个进去,如此你来我往折腾了整整一夜,有娇气些的只嚷腰疼...... 袁熙听若望一说,嘴里的粥差点喷出来:“这小子比我想得还没有出息。” 水柔低头看着碗里的饭,不吃也不动声色,若望又说:“那几个姑娘都送回去了,程督军这会儿赤身露体睡得正香,估计今日是不会过来了。” 袁熙歪头看看水柔,忙摆手让若望出去,对水柔说:“是我疏忽了,不该让柔儿听到这些。” 水柔站起身说了句这些臭男人,就回卧房去了。袁熙匆匆吃完碗里的粥,把水柔碗里盛了粥过去笑着说:“先吃饱了再说。” 水柔也不理他,袁熙只得一口一口喂到嘴里,一边笑说:“又不是我做了什么,柔儿就不生气了吧?” 水柔瞪他一眼:“若望都示意不要让我听,你偏说没事,你怎么还不如一个半大孩子?” 袁熙忙说:“我错了,以后再不当着柔儿的面说这些,我该出门了,柔儿帮我穿衣吧。” 水柔一甩手说:“自己穿去。” 袁熙只得自己去换衣,一边换着一边嘟囔:“这衣服怎么都穿不好,这么多带子,真是麻烦......” 水柔抿嘴一笑还是没动,又听见说:“这帽子也不知道歪不歪,管他呢,就这样走了,大不了被别人笑话几句。” 水柔忙出来喊他等等,过去正了正帽子,又看看衣袍说:“好了,走吧。” 袁熙笑问:“还生气吗?” 水柔一笑:“本来也没生气,只是听到这种事,心里不舒坦罢了。” 袁熙就指指脸颊,水柔亲了一下,那边脸又侧过来,水柔笑着又亲一下说:“贪心......” 袁熙到了前衙,今日比昨日又轻松了些,下午接到礼部邸报,说是原籍豫章县的云老相爷过了二月二就要告老返乡,云相毕生为社稷操劳功盖千秋,当地官员务必隆重迎接,由于云相坚持从简,礼部不好定出官例,由当地官员看着安排。袁熙腹诽礼部几句,一看也就剩十多天,加上路上的时间也就一个月,忙找来姚县丞问需要准备些什么,姚县丞摇头,原来有些告老的最多不过四品官,这朝廷一品大员,还真不知该安排多大排场,主簿典史驿丞都赶过来,一听也都茫然摇头。 袁熙看着一头雾水的四人,呷口茶水说:“那大家看该如何?” 四个人都摇头,门外又报说程督军来了,袁熙心头一烦,他专拣傍晚时来,又想让我家宴招待不成?手中的茶杯重重搁在桌上,四人都吓一跳,袁县令出了名的温和,可从来没发过脾气,看来今日说得不妥,主簿忙说:“卑职这就去查找往年定例,隔天定来禀报。” 姚县丞和典史也忙说去问各县官员,驿丞说去问问国都的驿站,他们见多识广。袁熙这才点点头,挥手让他们告退,心说原来偶尔发发威也是有好处的。抬头时程同周春光满面进来,袁熙坐着没动,茶杯的盖子一下下捋着茶叶说:“听闻昨夜程督军在驿站动静太大,国都有监察御史派来的人路过换马,正好给听到了,好在下官给了钱财摁了下来,否则......” 程同周被唬得脸一白,呐呐说道:“那......” 袁熙喝口茶说:“程督军还是回江州避避风头,要不吃过饭再走?还是再去驿站歇息一日,明日启程?” 程同周连忙说:“我现在就走,我本来就是来告辞的,几个随从都在外面等着呢。” 说着急急忙忙走了,袁熙心说还真是不经吓,总算赶走一个麻烦,起身回后衙去,想着一月后迎接云相爷回乡,又得开始督促农耕,征缴春季赋税,程同周虽走了还会来的,万一他打着兵部的名义招募兵丁,地方官也不能不理,这要是正好赶上农忙时分......想着想着心中烦乱,这时耳边传来悠扬的琴声,他感觉安宁清净了些,想到那弹琴的人儿,一笑散了阴霾,快步往屋中而去。 53 53、云家还乡 ... 袁熙听了属官禀报,沉吟后命人把云相故宅仔细修缮一新,大门外挂了空白的匾额,在宅院后面扩建一座花园,云家家庙也重新粉刷,正月十五闹元宵的锣鼓队秧歌队舞狮的舞龙的,都找了来准备迎接云相一行,二月十五收到邸报,十六日午时到达。 十六日云相到了豫章城外,众地方官在接官亭迎候,进了城门百姓们载歌载舞,云相正色对袁熙说:“袁大人,老夫一再要求从简,这是不是有些劳师动众了?” 袁熙笑说:“阁老有所不知,这是百姓自发上街迎接来的,下官毫不知情。” 云相高兴得连声说好,一路到了故宅,看着修缮一新,微微皱着眉头:“这太破费了。” 袁熙又笑:“这是孙知府专门吩咐的,云相一声为社稷百姓操劳,回乡后总要安然舒适些,本来要重建宅院的,也是想到阁老嘱咐,就简单修缮了一下。” 云相又高兴了,抬头看见那块匾额:“怎么没有写字?” 袁熙答道:“听说阁老的字千金难求,这匾是给阁老留着的。县衙堂上的匾我也摘下来了,求阁老再赐一个。” 云相点点头:“县衙堂上的匾老夫写给袁大人,分文不取。这宅子里的匾留给我女儿吧,她的字啊比老夫还好上几分。” 袁熙心说只看见老两口带着几个仆人,也没见有位小姐呀,这事又不好问,只能笑了笑,看云家二老进了屋,就带领众官告辞离去,说是过几日再来探望,回去的路上心里想着这次花的银子都得找礼部要回来。 云老夫人在轿子里看着袁熙高大英挺,又总是带着和煦的笑容,就把这年轻人记在心上,安顿好后问云相他是谁,云相说是豫章县令袁熙,云夫人想着自家女儿,连连点头,谁说小地方就没有好男儿的,这就是深山出俊鸟野岭养凤凰。 午间小憩刚起来,知府夫人到了,先对云家两老告罪,说是孙知府正好去了国都吏部述职,返回江州即来探望,然后坐下说话,一张巧嘴把老夫人哄得眉开眼笑,只感叹要有个儿子,就得娶这样的儿媳妇,长相俊俏身段也好还能言善道,直夸孙知府有福,云相却觉尹兰漪过于殷勤,应付几句就到书房为袁熙写匾额去了,云老夫人就问尹兰漪:“袁县令袁大人可有妻室了吗?” 尹兰漪眼眸一转,还真是不虚此行,笑道:“怎么?老夫人相上女婿了?” 老夫人笑笑:“我看那小伙子挺好,长相好脾气温和人又沉稳。” 尹兰漪看了看里屋:“怎么没看见云小姐?听说可是天下第一的美人呢。” 云老夫人笑道:“什么美人不美人的,长得还说的过去,就是她父亲宠着,会些书画诗文,就在国都传得天仙一般,性子倔着呢,那么多王孙公子官宦子弟,竟没一个入得了她眼的,当今圣上那是出了名的美男子,有一次我开她玩笑,皇上没有皇后呢,你是不是惦记上了,这个也不行那个也不行,你猜她说什么?她说呀,我要是愿意,跟他一起要饭都行,我要不愿意,皇上给我做皇后,我都不要,你看看,这什么性子......扯哪儿去了这是,她这会儿啊在西林寺祈福呢,眼看快一个月了,过不了几日就会回来。” 尹兰漪脸上笑得花儿一般,好啊,性子倔更好,当下说道:“袁县令有无婚配,还真是没问过,他去年夏日来的豫章,这会儿也没见接家眷过来,想是没有吧。” 云老夫人高兴得合不拢嘴:“阿弥陀佛,看来是素歆在西林寺有佛祖保佑,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尹兰漪也笑:“老夫人找个媒婆说合一下吧。” 云老妇人摇头:“孙夫人说的有理,等素歆回来,我就张罗此事。” 尹兰漪笑着告辞了云家二老,事情竟如此轻易就有了眉目,真正是老天保佑,坐在马车中突然就一阵晕眩,由于心情高兴也没在意,轻哼着小曲儿回了孙府,看着跑过来的儿子蹲□抱住,起来时就觉眼前黑了一下,幸亏身旁小丫鬟扶住才没摔倒,亲亲儿子的脸蛋儿,问了问今日的功课,突然心里想到什么,她是过来人了,难道是...... 想起这些日子容易倦怠,算算月信也过了几日,不由扬眉而笑,这喜事竟一桩接着一桩,守仁大概是和病妻多年同榻不得满足,也还算精力旺盛,本以为不会再有儿女了,没想到又能怀上,自己又给他添得儿女,要好好想想跟他要些什么贵重珠宝首饰才是。 尹兰漪满心欢喜不提,袁熙辞别云家二老回到屋中,就摊开四肢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水柔进来问他今日怎么回来早了,他懒懒说:“总算了了一桩事,云阁老挺满意得,我这就放心了,孙知府临去国都前把我叫去好一通嘱咐,如果办砸了,少不了一通申斥,在吏部也得不了好评。” 水柔过来为他捏着腰背笑说:“是啊,忙得把家里的事都忘了,问也不问。” 袁熙茫然道:“家里不是都挺好吗?能有什么事?” 水柔偏不说:“你自己想想,今日什么日子了?” 袁熙说:“今日二月十六啊,没什么不同啊。柔儿的生辰也不是这会儿,还早着呢。” 水柔敲敲他额头说:“不是我,是定远家中。今日十六,昨日呢?” 袁熙就笑:“昨日十五呗,柔儿又逗我不是?” 这时若望在门外喊说,大人有家信,水柔去拿了来,两人并肩一起看,说是你们收到信时,元晖应该已过满月,小家伙越来越白胖,有时候高兴了咧着小嘴仿佛会笑似的,睡着了分外可爱,时哭时笑时而皱眉头,姥姥说了,这是睡婆婆在教他呢...... 袁熙一拍脑袋:“哎呀,把小家伙的满月忘了。” 水柔看着信不住得笑,说:“过了满月就该会笑了,你说一个白胖的小婴儿,咧开小嘴一笑,嘴里又没有一颗牙,该有多可爱。” 袁熙看看她:“真的那么惦记一个孩子吗?连过了满月会笑都知道,又是尤青说的?” 水柔点点头,继续往下看信,说是舅父舅妈给的项圈和手镯已经收到,小衣鞋帽也已收到,璎珞尤其喜欢小八角帽上缝的银制的小佛爷,连璎珞婆婆看着都啧啧称赞,说这精巧心思,一看就是他舅妈那双巧手做的,别人做不来这种活计,等到元晖满月从头到脚穿的戴的都用这些就行,客人们看了也长眼。 袁熙揽着水柔的肩说:“柔儿,多亏你了,我这些日子忙得都没想起这些,你做舅妈的比我这舅舅做的好。” 水柔一笑:“知道你忙,我就都自作主张了。” 袁熙笑道:“等父母过来,整个家都要你做主的......不过孩子的事我们顺其自然,柔儿不用心焦。” 水柔靠着他说:“倒是没有,就是看见小孩儿就想过去捏捏脸,抱一抱,心里喜欢得紧,也爱跟生过孩子的人问些小婴儿的事。” 袁熙拉她起来说:“这些日子也没顾上你,二月二都没有跟你一起过,我们骑马到城外走走,看看迎春花开了没有。” 两人策马到了城外,向阳的地方已经萌出细嫩的草尖,树干上布满毛茸茸的褐色小芽,河水已破冰,有几只鸭子在里面游来游去,水柔一高兴就要到河里淌水玩儿,袁熙不让,她耍赖道:“有句诗说春江水暖鸭先知,小鸭子既然下了水,就是不冷了,我去试试。” 袁熙拗她不过就在耳边说:“这初春水寒,柔儿若被冷着了,就不好有孩子了。” 水柔就噤了声,乖乖靠在他怀中,袁熙信马由缰而走,迎面两辆青灰色马车驶来,前面马车中有一位男子兴奋说笑着什么,一个女子间或懒懒应他几声,过一会儿不知怎么女子恼了,就大喊了一声:“慕容非离,你给我出去。” 袁熙心中一震,竟碰上了慕容山庄少庄主,随着女子的喊声,一位风华入画的男子被推出马车,嬉笑着转身扯着车帘说:“好月儿,让我进去吧,外面......外面有些冷。” 那个女子哼了一声,后面马车内一个小女孩儿掀开车帘,灵动的双眸看着慕容非离直笑,刮着脸羞他,好象在说哪里冷了,你又哄骗我娘亲,慕容非离朝她做个央求的手势,意思是不要揭穿,小女孩儿做了个鬼脸,冲着前面马车脆生生说:“娘亲,让爹爹进去嘛,外面真的是冷呢。” 说到冷,还带着点颤音,马车内果然伸出一双白皙修长的手,飞快把慕容非离拉了回去,低声埋怨着什么,慕容非离就嘻嘻得笑。 水柔垂眸一笑,摘星竟这么大了,车内真的是月郡主,这位男子原来就是慕容非离,看来二人终于是有情人终成眷属,有心想上前问候,看看身后的袁熙,还是算了,知道她们安好就已足够。 袁熙却在想,听说这少庄主游山玩水,很少在慕容山庄呆着,这次回来可是局势有变?皇上要对慕容山庄下手了吗? 水柔看着远去的马车不住得笑,袁熙在她耳边笑说:“这少庄主可真会哄妻子开心,我也得学学。” 水柔轻拍两下他搂在腰间的手笑说:“你看他们一家子其乐融融,眼里根本就看不见别人。” 袁熙笑说:“我和柔儿在一起时,眼里也看不见别的,你看花我看你,你弹琴我也看的是你,你......” 水柔靠在他怀中笑着打断他:“子昭越来越油嘴滑舌,还用跟慕容非离学吗?” 袁熙就呵呵笑着在她腮边偷香...... 54 54、一团乱麻 ... 时令入了三月,袁熙忙着田间地头查看农耕,到月中看着所到之处都已播下种子,才放下心着手春赋之事,过了三日各保长甲长来到县衙诉苦,秋赋时农户刚刚收获粮食,自然好征,如今快到青黄不接之时,各农户手中哪还拿得出粮食来,袁熙就问历年怎么做的,都说历年都是秋赋多征春赋少征,去年袁县令只征了全年的六成,都以为新皇登基减免赋税。 袁熙眉头一拧,知道这是有人故意要他的好看,如今方知官场黑暗复杂,不知是哪个竟有耐心等到今春才要他出丑,他吩咐各人先把地主富户乡绅的赋税征齐,回头再看差了多少,吩咐完摆手让这些人出去,让若望叫姚县丞来,姚县丞一听脸都白了,擦着额头的汗说:“下官绝没有欺瞒县令大人的意思,去秋正和如玉打得火热,看大人雷厉风行,又听说足额征收了,却原来只按朝廷规矩征了六成,那今春的四成可就难了......” 袁熙的手叩了叩桌面:“事已至此,只能是设法度过难关,其实无论是账房先生还是管库的小吏,都可以提醒我一句。” 姚县丞说:“这些人只求安稳,哪会多事?就算是大人到今日,明白了这其中因由,找不到他们的罪名,也不能把他们怎么样,这事儿啊,大多数人都采取壁上观,估计是当地士绅有意为之,这也是下官疏忽,实在不行,把我们家粮仓的粮食悉数拿出来,补充不足。” 袁熙看着姚县丞去了,微皱着眉头想着该如何是好,直到若望进来点灯也彷徨无计,站起身说:“灯不点了,回去吧,省得夫人担忧。” 回到屋中,水柔看他神情,问他可是有事,他摇头说没有,夜里躺在床上,搂了他又问:“子昭定是有事,跟我絮叨絮叨,我虽帮不上忙,你说说也轻松些不是,非要独自受着吗?” 袁熙埋头在她怀中,简短说了春赋秋赋之事,水柔也说:“富户们自是能缴足赋税,可一般农户可就难了,我们家每年到这时候,粮食就得算计着吃才能熬到收麦子。” 袁熙一叹:“我们家在北方,向来只有秋赋,没想到江州竟然春秋两赋,怪不得历代皇上容忍慕容山庄坐大,实在是他们功在天下,如此一来,赋税比别地多了三四成去。” 水柔听他提到慕容山庄,心中一动,既然月郡主回来了,如果子昭实在没有别的法子,只能去求她了,差的那点粮食对慕容山庄不过九牛一毛。心里打定主意对袁熙说:“子昭,船到桥头自然直,去秋少征了赋税,那多数人家的余粮也就多,兴许没那么难,最后差得不多也不一定。” 袁熙点点头说:“但愿如此。” 正烦乱时,接到督军府打着兵部名义传来的邸报,说是程督军已造好战船,明日沿江开到豫章,请豫章县令找好人手前去拉纤,并安排招募兵勇之事。 袁熙一咬牙,如今都忙着春耕播种,街上都少见人影,哪里去找人拉纤,想着想着拿定了主意。第二日程同周乘一艘船到了豫章码头,抬眼一看,码头上只站着一位纤夫,一身短打头戴斗笠,仔细一看正是袁熙,就笑问道:“怎么?县令大人亲自来为本督军拉纤吗?这可有些不敢当。” 袁熙笑嘻嘻道:“无碍,本县子民如今忙着播种,看来看去也就本县一个闲人,只好亲自上阵了,只是这拉纤的营生从未做过,程督军可坐稳了。” 程同周就吆喝手下那几个随从去,随从们跟着他吃香喝辣惯了,看着那拉纤的绳子直犯怵,都往后缩,其中一人说:“督军大人,这战船沉重,又不比一般渔船,小的们都下去也拉不动啊。” 程同周咬牙就要发作,江边农田里有人认出袁熙,都过来对着程同周指指戳戳议论纷纷,说这督军大人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农忙时来,这不成心多事吗?有年纪大的说,年纪一大把,从未见过江州有这种不体恤民心的官,大胆些的就对袁熙说,县令大人给他拉纤,不如到御史台弹劾他去,我朝以农为根本,参他一个破坏农耕之罪...... 程同周脸上有些挂不住,身旁的随从高声喝斥岸边百姓,就有人开始往船上扔石子,扔着扔着就成了小石头,有年轻男子招呼众人说:“看督军大人站在船上那架势,定不识水性,要不水性好的下水里把他的船凿个洞出来......” 程同周有些害怕,就喊道:“袁熙,你就不管管吗?任由刁民胡闹。” 这一声刁民不要紧,有几个小伙子脱了上衣就跳到水中,程同周怕战船被破坏,更怕掉在江中喝了江水,忙命掉转船头回去,袁熙站在岸上冲着众乡邻作揖致谢,回到县府后衙听水柔弹琴以消心头烦忧。 程同周回到江州就去找孙知府告袁熙一状,孙知府因尹兰漪又有身孕,心情正好,被他一扰有些不耐烦,微笑着说:“此事确实是程督军不妥,如今播种不说,还得为朝廷征缴春赋,你去扰了袁县令,如果耽误朝廷税赋,这罪名可就大了。老夫作为江州知府,对此事毫不知情啊。” 他的意思是,你去打扰我的属官,我可没有同意,如今才来跟我说,那就是你的不是。程同周说:“可这战船是兵部和工部督造的,那些刁民竟然拿石头扔我,还跳到江中要凿船。” 孙知府上下打量他一番道:“程督军这不好好的吗?也没有受伤,那船不是也没事吗?这法不责众,况且江州百姓一向安分守己,程督军竟激起众怒,被御史台知道了向皇上参你一本,皇上一直痛恨官员破坏农耕,到时候就是驸马爷也没法保你周全。” 他说的句句有理,全成了程同周的不是,偏又找不到话来反驳,只能在心中痛骂袁熙,忍气回去。 袁熙听着水柔的琴声,心头还是烦忧,待她一曲终了,说是出去走走,水柔嘱咐他小心,问他午饭想吃些什么,就由他去了。 他策马而走,到城门外接官亭时突然想到云阁老,去拜访他一下,老人家有高招也说不定,顺便把大堂上的匾额拿回来。 骑马到了云家,大门匾额上已写了字,清新隽永的云府两个大字,并没有云阁老说得那般好,看来这老爷子是深爱女儿,所以女儿的一切都是极好的,只不过女子写成这样,已经是出类拔萃,尤其是字的笔锋有力,隐隐有几分男儿气。 他下了马,已有认识的仆人过来牵了马去,一路到了正堂,云阁老已迎出来,微微笑着说:“袁县令如今正忙,怎么得了空来,可是来拿匾额的吗?派个人就是了。” 袁熙笑着说:“一来是拿匾额,二来是有些难处请教云阁老。” 云阁老忙笑着让他进了书房,袁熙坐下把赋税之事一说,云阁老也皱了眉头:“这事还真是不好办,有句话说宰辅必起于州县,老夫却是从翰林院起来的,对地方之事一窍不通,虽然为相也是左相,右相原来由崔光担任,老夫这官做得省心,如今的右相是当今圣上的养父卫道忠,老夫基本是闲官,不过有个主意,袁县令啊,解不了的难事就去找你的上峰,上峰不只是要讨好的,也要适当给他找点麻烦,你解不了的事情,上峰替你解了,才可以凸显上峰的才干和重要,不要事事都自己扛着。” 袁熙直觉受教,站起身恭恭敬敬作了一揖,云阁老呵呵一笑受了,指着书案旁匾额让袁熙看,问他可满意,袁熙看着上面遒劲圆熟的三个隶书大字,清慎行,他对自己的字一向自负,在匾额字面前心中暗道惭愧,连连点头说好。 这时门外跑进一人来,娇声叫着爹爹,袁熙知道人家是未出闺阁的小姐,站着不动也不敢转身,云阁老笑说:“你这丫头,为父这会儿有客人,又冒冒失失跑了来。” 素歆好似没听见他的话,看见外客也不回避,只是呆呆站着看着袁熙的背影,好一会儿才忐忑说:“先生好像一位故人,能转过身来吗?” 袁熙说了声不敢,拿起匾额就要从后门告辞离去,冷不丁那小姐冲到他面前,看着他叫了声恩公,袁熙抬眼一看,是一位身着鹅黄色绸衣的女子,妆容淡淡风姿绰约,好像并未见过,遂笑道:“云小姐可能认错人了。” 云素歆的脸白了白,看来我空自一腔痴情,人家却连自己的摸样都没有记清楚,低了头出声说:“那日在西林寺下山石阶上,恩公曾救了小女子,恩公竟忘了吗?今日有缘再见恩公,是素歆的福分。” 袁熙看看她,好象是那个女子,那日穿着宽大的素衣,和今日看着不同,只是那弱不禁风的样子倒有几分象,微微笑了笑说:“只不过举手之劳,不用挂在心上。” 云阁老过来笑说:“原来救了素歆的是袁县令啊,还真是巧,老夫在此谢过。” 袁熙连忙说不敢,在云素歆热切的目光中满身不自在,连忙告辞说是还要去江州府衙,就不打扰了,拿了匾额出门上马,春风轻轻吹拂着,象柔儿软软的手指抚在脸上,这才吁了口气轻松下来,快马往家中赶去,不知柔儿做了什么好吃的在家等着。 第二日到了江州府衙,孙知府却不在,说是去了别院,到了别院仆人让进书房稍等,过一会儿进来一人,却不是孙知府,而是一脸笑容的尹兰漪,袁熙无奈看着她,她抚着腹部说:“子昭,我又有身孕了。” 袁熙淡淡说道:“那恭喜孙夫人了,我是来找孙知府的。” 尹兰漪一笑坐下说:“他去江边垂钓,一时半会儿可回不来,我陪子昭等着吧,子昭最近去过云府吗?可见过那美若天仙的云小姐?” 袁熙站起身说:“孙夫人既有喜了,请安分休养,我就不叨扰了,这就去江边找孙知府去。” 尹兰漪听着他那重重的安分二字,心头有些添堵,袁熙也不理她,站起身头也不回离去。 55 55、只取一瓢 ... 袁熙到了江边,远远看见一个人影象是孙守仁,身边没有兵丁和随从,却陪着一名着浅绿色衣衫的女子,他犹豫着没有过去,孙知府听见马蹄声扭头看是他,笑着招呼说:“袁县令来啦?过来说话。” 袁熙过去看看那位柔媚的女子没有做声,孙守仁淡淡说:“哦,这是娇娇,一直住在芦洲的,老妻在世时容不下她,就另居一处宅院,来江州时,怕老妻伤心,就没带她过来,这次去国都顺便将她带回,本来想跟兰漪说,她却有了身孕,过些日子再说吧,娇娇为老夫生的儿子比兰漪生的要大上三岁,却只能落个庶出,娇娇,老夫愧对你们母子......” 娇娇柔声说:“老爷说哪里去了?嫡出庶出不都是老爷的儿子吗?你们说正事吧,妾身到一旁等着。” 袁熙看娇娇走远,刚要说话,孙守仁摆摆手问道:“子昭啊,老夫想问问你,娇娇并没有立婚契行妾礼,只是老夫的外室,老夫不想委屈长子,该当如何?” 袁熙愣了愣,人家的家事他也不好说什么,孙守仁指指身边说:“你坐下,老夫为难多日,娇娇虽不争什么,可总不能让长子受委屈,兰漪不是个省事的,一旦她知道了,定会为难这母子两个,老夫就是跟你念叨念叨,心中畅快些,这兰漪当年一心想做了我们的干女儿,好攀高门觅佳婿,她哪知道我那老妻的心思,就是为了让她做续弦,好断了娇娇的后路,她那么个慈善人,却恨透娇娇,老夫实在是不明白,唉......” 袁熙在心中为尹兰漪一叹,又听见孙守仁说:“那夜老妻把我推到兰漪房中,我想着苦等的娇娇,转身要走,可兰漪却扑过来,唉,老夫没有把持住,愧对她们母子啊......” 袁熙更是叹息,真正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各自耕耘各自收获,孙知府拍拍他肩头:“老夫两个儿子都是过了不惑之年才得,无人可以说话商量,把子昭当自己人了,有些什么难处就说吧。” 袁熙简短说了春赋之事,孙守仁沉吟一会儿说:“这个好办,子昭回去,让姚县丞去乡绅富户中放话,就说县令大人因春赋难收,拟增加官田一万亩,这赋税啊,有些人就主动送上门来了。” 袁熙不解,孙守仁笑呵呵说:“你再想想,这些乡绅富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靠的是什么?” 袁熙双眸一亮:“靠的是手中的田地,有田地则可保子孙后世,增加官田虽然会给他们银子,可是就算给再多的银子,也只能保得了一时。就像是母鸡和鸡蛋,谁都是愿意要母鸡,鸡蛋再多有吃完的时候。” 孙守仁哈哈一笑:“说的好,孺子可教也。” 袁熙搓了搓手说:“不过这次来得匆忙......” 孙守仁摇头道:“老夫近日有娇娇和儿子陪伴,比得多少台名砚都满足,你就不用费心思了。你可知道,老夫怎么认识娇娇的吗?她父亲在芦洲是烧制御用陶砚的名匠,老夫那年去找他请教,就认识了娇娇,知会了老妻想要纳做妾室,老妻却寻死觅活,只能暗地里另置宅院......” 袁熙默默听着,孙守仁一叹:“子昭啊,守着你那个文雅清丽的夫人好好过吧,万不可朝三暮四,到头来害人害己。” 袁熙点点头,孙守仁一摆手:“去吧去吧,今日的话......” 袁熙忙说:“我就当从未听见过,知府大人就把我当做那滔滔江水,不,当做江水中的石头......” 孙守仁呵呵一笑:“你这小子,走吧,得空再来。” 袁熙应着冲娇娇点点头牵马走了,回去后连夜找来姚县丞吩咐一番,回到屋中时,水柔正斜躺在卧榻上等他,笑着抱了水柔在怀中,水柔笑问:“怎么?解了难题了?瞧你高兴的。” 袁熙笑道:“虽未解,却有了好的法子,这姜还是老的辣,柔儿,明日二十休沐,你想不想去钓鱼?” 水柔歪头想想说:“不耐烦坐着,子昭想去磨磨性子?” 袁熙嘿嘿一乐:“我也没那等耐心,只是我们吹着江风说说话不也挺好吗?这样吧,这会儿桃花开得正艳,城外有一处桃林,我们去看看。” 水柔点头拊掌道:“这主意好,子昭何时注意上桃花了?” 袁熙挠挠头:“从云府出来时看见的,想起去年三月在国都城隍庙的事了,当时柔儿就坐在那绚烂的桃树下,比桃花还要娇美。” 水柔红着脸说:“我说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袁熙捧了她脸:“我说水比云柔人比花娇。” 水柔又说:“出来后看见了雨后的彩虹,那是我们两个头一次一起看彩虹。” 袁熙亲亲她指指房梁上的花灯:“后来得了那灯,我一路背着柔儿回去,夜里解了心结。” 水柔说:“可是我......” 袁熙的手指压在她唇上:“不高兴的事就不要想了,我们只想高兴的......” 说着话牙齿隔着衣衫在水柔胸前轻轻咬下去,两人正厮缠间若望在门外说:“有乡绅前来说是有急事求见。” 袁熙抱水柔到床上盖好被子,俯身在她耳边说:“来的竟这么快,柔儿先睡吧,我可能晚些回来......” 说着出门到书房去,果不其然,这位乡绅热忱得说:“听说县令大人春赋难收,我愿意比定例多出两成,如果不够,全家老少节衣缩食,还可以再多出些,只是这增加官田之事......” 袁熙一笑:“此事可以再议。” 来人感恩戴德走了,袁熙送走这个那个又来了,一直到丑时方回。水柔睡得极不安稳,忽醒忽睡还总是做梦,迷迷糊糊中感觉被子里滑进一个略有些凉的身子,心里踏实下来,往他怀中靠了靠这才香甜睡去。 天不亮袁熙就被若望喊醒,门外候了几个人,说有急事拜见袁大人,袁熙只得起来,又是和昨夜一样的请求,袁熙忙碌一上午,午后索性招来衙中众人,贴出告示,以后每年春赋由富绅大户缴足,秋季农户收割后把春季欠缴的补足,并在旌善亭中榜板上详列富绅大户姓名,表彰他们代缴春赋,秋季只收本不收息的仁善之举。 夕阳西下时,两人骑马去了桃林,在落日的余晖中,粉嫩的桃花染了金边更显妖娆,袁熙把水柔抱下马,任她在满地的落英中跑着,笑看花团锦簇。 桃林另一头正要转身回家的云素歆,听到一个女子欢快得喊着子昭,她一怔回过头来,看见那个朝思暮想的人小心护着笑闹跑跳的妻子,深情的眼眸绞着在她身上脸上...... 云素歆痴痴站立着,有细小的针一下下刺在心头,她在看花,他却只是看人......造化弄人,让我迟了一步,如若早些相逢,也许得那深情的会是我吧? 她想离去,却挪不动脚步,只想再多看他几眼,在爹爹书房中一见,她的痴心又重了几分,救了云阁老的女儿,这是多大的功劳,他却轻描淡写逃一般走了,她想着嘴角轻扬,却在下一瞬僵了笑容,他抱住妻子在桃林中拥吻着,她想要躲开,却只是让一棵树干遮住了身子,眼睛一瞬不瞬看着那两个贴在一起的身影,眼泪一滴滴无声得滑落...... 袁熙在水柔耳边低低说了孙守仁的家事,说到那句子昭啊,守着你那个文雅清丽的夫人好好过吧,万不可朝三暮四,到头来害人害己。水柔觑着他问:“那子昭当时想些什么?” 袁熙软语说:“我看着东去的江水,想到一句话。” 水柔笑问:“是什么?” 袁熙四顾无人,两手圈成喇叭状向着天大声喊道:“弱水三千,我袁熙袁子昭只取一瓢。” 水柔抱住他腰踮起脚尖吻向他的唇,云素歆眼泪流得更急,我果然没有看错人,对妻子一心一意的男子,这世间又能有几人?为何这样的男子身边的人却不是我? 她再也看不下去,转身一路小跑而去,水柔惊觉有人,推着袁熙说:“好象有人呢。” 袁熙笑笑说:“有人也好,做个见证。” 云素歆在家门口慢下来平复心情擦掉眼泪,刚回到屋中,母亲就过来说:“素素啊,为娘替你想了门好姻缘,本县县令袁熙袁子昭,听说尚没有婚配,为娘一眼就看上了,刚刚你父亲说他曾救过你,如此一来岂不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吗?你对他可中意吗?” 云素歆听见有缘千里来相会这一句,心就怦怦乱跳,半天没说话。云老夫人笑道:“那好,为娘这就找媒婆去说合。” 她说着话走了,云素歆张了张嘴想喊母亲回来,却没喊出声,她因一向孤高自许目下无尘,自及笄后,多少王孙公子世家子弟踏破门槛,她却无一中意,自那日被袁熙相救,一颗芳心暗许,知道他有妻室,并不求别的,想着做个知己也好,她青眼相加的人,自认为别的女子都配不上,世间多少夫妻貌合神离,说不定他和妻子也是...... 可今日看到他与妻子在桃林中柔情蜜意,好似神仙眷侣,她近乎赌气一般想,媒婆去了你家,虽说你已成亲,此事定是不成,我倒要看看你日后如何见我,你妻子得你如此痴情,我倒要看看她有何过人之处。 56 56、当个笑话 ... 云老夫人在屋里,正吩咐人去找个名声好的媒婆,尹兰漪笑着进来了,听见她说话就问:“老夫人可是要找媒婆到县衙去吗?” 云老夫人拉着她手点头:“是啊,怎么好些日子没来?” 尹兰漪悄悄指指肚子:“身子不太方便呢。” 元老夫人笑看着她:“怪不得满面春风的,喜事喜事,不过要好好将养才是,老坐着马车跑可不好。” 尹兰漪就笑:“我不是惦记着老夫人和云阁老吗?特意过来看看。这不就有了我能帮忙的事吗?找媒婆是吧?我来张罗,保证找个最好的。” 云老夫人就放心交给她来办,云素歆在屋中听见有女子和母亲亲热谈笑着进了花园,打开窗户往外张望,那女子倒是有几分华贵之气,长得也标致,只是笑得太过殷勤,净拣好听的话哄着母亲,好似有什么图谋,刚想转身回屋接着写字,尹兰漪一眼瞧见她隔着窗户笑道:“哎呀,这个千娇百媚的人儿就是大伙儿都说倾国倾城的云小姐吧?真是个美人儿,以前从没见过这么美的,真象从画上下来的。” 云素歆虽不太喜欢她,却喜欢听她说的话,当下脸一红出了屋子福了一福,云老夫人笑说:“这是孙知府的夫人。” 云素歆叫了声孙夫人,尹兰漪笑说:“这太见外了,我闺名兰漪。” 云素歆叫了声兰漪姐,尹兰漪过来拉住她手说:“这手也长得好,白嫩修长,怎么也看不出能写一手好字。” 云素歆脸更红了,以往听到的夸赞都是听人转述,从没有人当面这么直白的夸赞,她心里还是美滋滋的,又不愿意应付尹兰漪,推脱要回房写字,转身回屋去了。耳边听见尹兰漪说:“素歆和袁大人还真是天造一对地设一双......” 云素歆的心乱跳不已,说不清的复杂滋味...... 水柔正坐在窗下看书信,若望拿过来说是上写着水柔亲收,她满心奇怪拆开来就笑,原来是婆母口述俊诚代写的,说是公公写的信报喜不报忧,她想跟水柔唠叨唠叨说说话,家里眼下有两件难事,水柔蹙了眉往下看,头一件难事是立春后公公犯了咳嗽气喘,去年冬天咳嗽就没怎么断过,天气一冷就犯,大夫来过多次,说是上次咳血伤了肺腑,怕是落下病根了,春节前后暖和些,又添了外孙,好了两个月,立春后天气忽冷忽热,就又咳上了,水柔看着心里担忧,喊来若望让袁熙午时早些回来。 接着往下看,这二件难事有关刘金凤,她过分喜爱元晖,苗春花每次去探望都不怎么让抱外孙子,抱不了一盏茶功夫就得过来抢走,璎珞坐月子后,就和璎珞睡一个屋子,说是产后胆小孤寂,给她们母子做个伴壮壮胆,一开始没感觉什么,后来就总把元晖搂在自己身边,要吃奶了才给璎珞送过去,璎珞白日里除了喂奶那会儿能抱抱儿子,别的时候也不怎么让碰,璎珞气得偷偷掉了几次眼泪,苗春花跟袁守用抱怨过几次,袁守用说她多事,奶奶疼孙子不是好事吗?这不前些日子元晖满两个月了,按照习俗娘家要接璎珞母子回来住到百日后,可刘金凤一再推脱,一会儿说天冷,一会儿说元晖体弱养壮点再说,一会儿说马车太颠簸,玉莲去说了几次也不行,又不敢大声跟她吵,怕惊扰了养月子的璎珞。刘金凤则拿元晖吓唬玉莲:“你若是吵着我家孙子,那我可得跟你拼命。” 水柔一叹,只说璎珞生了女儿会受苛待,却没想过生了儿子也会有不痛快,刘金凤霸着元晖,璎珞做娘的自然是不高兴,心里也没有主意,这离家千里,怎么才能帮到璎珞呢?要找回乐笙才是,心下一动,想起月郡主来,只要她出面,矜鹏大王於夫罗自然肯帮忙的...... 这时听见外面有人大声争执着什么,好象有韩大娘的声音,出去看时,韩大娘两手把着门板要关门,门外一个老妇一只脚迈进门槛偏不让关,脸上笑着说:“怎么?这位老姐姐要把我脚夹下来不成?” 韩大娘急道:“这里是县府后衙,你也敢放肆,都说了袁大人不在,你要有事,去大堂上说去。” 那个老妇不紧不慢说:“我这是家事,怎么能去大堂上说呢?老姐姐开门让我进去,等袁大人午时回来用饭,我再跟他细说,保准是天大的好事。” 水柔过来让韩大娘放她进来,她一见水柔就上下不住端详,嘴里说:“哎呀,这位仙女儿一般的小姐,是袁大人的妹妹吧?可曾婚配?大娘定给你说个好的。” 水柔就笑:“这位大娘是个媒婆不成?” 老妇连连点头:“袁小姐好眼力,县府里有袁大人和袁小姐这般人物,我这做媒婆的竟不知道,可真是该打嘴......” 韩大娘在一旁说:“你这个老婆子是该打嘴,什么袁小姐的,这是我家夫人。” 老妇就愣住了,她向来大胆,什么样的亲事都敢上门去说,这次有位华贵的夫人过来找她,给她好些银子,说是给袁县令和云小姐说亲,她一来没得过那么多银子,二来这辈子没给这样有身份的人结过亲,满口应承的同时有些疑惑:“袁大人是不是成亲了?怎么没听老姐妹提过,要是没有,她们还不扎破头去说亲吗?好象也见过他跟一位女子一起骑马出游。” 那位夫人笑道:“听说是没有,要不云老夫人能托我来找你吗?人家能不事先打听清楚吗?和女子出游,说不定是小妾什么的呢?此事若成了,少不了你的好处。” 老妇进门看见水柔,这气派也不象做妾室的人物,就断定是袁县令的妹妹,此时听韩大娘一说是她家夫人,不太相信得又问了一声:“这位老姐姐哄我的吧?” 水柔笑笑:“袁大人的确是我家夫君,这位大娘找他何事?可以跟我说说吗?” 老妇打着嘴说:“没事没事,能有什么事呢?这事儿说出来太冒犯袁夫人了,今日应下一桩蠢事,打嘴打嘴。” 说着真的打了自己两个嘴巴,虽然没怎么用力,声音也不是很响,水柔看她泼辣有趣,心里大抵明白她为何而来,吩咐韩大娘拿了两吊钱过来给她,笑着说:“烦劳这位大娘白跑一趟。” 老妇连忙笑着谢过:“我这个作死的冒失来了县衙,不打板子还给钱,谢谢夫人了,我日后定让豫章县府人人皆知,袁县令有一位貌美和气的夫人。” 水柔自由她去,问了问韩大娘午饭准备了些什么,大多是袁熙爱吃的,也有几样是她喜欢的,满意点点头出门去了。 袁熙问完案子退堂,若望在后门等着,说是夫人让不忙了早些回去,他就笑笑往后衙而来,水柔这么说总是有事,回到屋中,水柔过来为他摘了帽子,换了官衣官靴,打水洗了手擦了脸,才拿出家信来给袁熙看,袁熙看着看着拧了眉头,水柔忙说:“子昭别心焦,我已去问过保和堂的许大夫,都说他是豫章医术最好的,他说父亲这种气喘咳嗽之症,在长江以南是少见的,因北方干燥寒冷,老人在冬春之季极容易犯,子昭把父母亲接到江州来吧。” 袁熙见她想得如此周到,也丝毫不怕父母亲来了添了烦忧,心中感动,抱了她在脸上重重亲了几下说:“只是元晖未过百日,乐笙也没有消息,不知道父母亲肯不肯。这样吧,我写一封家书,乐笙托人加紧寻找,元晖百日后璎珞出了月子天气也开始热了,就请父母亲过来。” 水柔点点头说:“快写吧。只是别说母亲来信,就说是碰见定远来的同乡,听说的。要不父亲又得责怪母亲多事。” 袁熙当下写好了,让水柔看了一遍,说是没有不妥之处,叫来若望送到驿站去,两人这才坐下吃饭。饭后水柔看袁熙依然皱着眉头,就笑说:“今日有一桩有趣的事,子昭要不要听听?” 袁熙点头示意她说,她突然就板了脸说:“袁子昭,最近招了哪家姑娘了,今日有媒婆上门提亲,你说我应还是不应?” 袁熙瞅她一眼笑道:“柔儿又逗我。” 水柔肃然道:“哪个逗你了?这种事有开玩笑的吗?你叫来韩大娘问问。” 说着就作势要喊韩大娘过来,袁熙坐到她身边去:“姑奶奶,叫韩大娘过来臊我吗?想我原来也是个没人理的,怎么科考中了后,这桃花运也来了?” 水柔听他说桃花运就憋不住笑:“你可真是个惹事的,让我不得安宁。” 袁熙也笑:“哪让你不得安宁了?你如今日子太过清静,这不又多个取笑我的乐子吗?真要不得安宁啊,你就应下来,我也来个三妻四妾左拥右抱,那样你这个当家主母得有多气派......” 水柔就咬牙掐他,他就龇牙咧嘴得喊疼,水柔笑说:“看来你如今成了个香饽饽,我还得当心点才是......” 袁熙点点头:“就是就是,我时时刻刻把你放在心上,你也得放我在心上才是,今日说的是哪家姑娘,可是要我纳妾吗?” 水柔瞅着他笑:“问这个做什么?还想去看看不是?不是纳妾,人家以为你没有成亲,以为我是你妹妹,口口声声叫我袁小姐。” 袁熙就乐:“这也太可笑了,她没看见你盘着发髻吗?” 水柔一笑:“早起后嫌麻烦,就散着头发,只拿一根带子束了......盘了发髻又怎样?人家一心以为你没有娶妻,说不定就以为我是你姐姐了。” 袁熙亮了眼眸瞅着她:“还姐姐,占我便宜不是......对了,我怎么没见过那样的柔儿,我也要看看......” 说着就散开水柔发髻,拿梳子一下下梳了,去妆台前盒子里找来黄色丝带,正好配着身上的浅黄色衣裳,在后面松松打个结,拿了铜镜到她面前笑问:“早上的柔儿可是这样?” 水柔笑着点头,袁熙说:“日后柔儿在屋中就这样吧,这才合了柔儿的性子。” 水柔低了头:“可母亲嘱咐过不可太过随性随意,成亲后就得盘发,在夫君面前更是如此,床上夫妻床下君子。” 袁熙抱了她说:“那我们这就上床去,岳母那样嘱咐自是有理,不过柔儿知道我的,只要你高兴,怎样都好,这样随性的柔儿我更喜欢。” 两人躺在床上,袁熙又在耳边说:“柔儿对今日的事不用放在心上,要说的话那日在桃林里早已说了,此生只要柔儿一个。” 水柔笑说:“没有放在心上,本不想对你说的,看你为父亲的身子担忧,当个笑话说给你听,逗你开怀罢了。” 袁熙手探进她衣衫喃喃说:“还真是个笑话......” 那头云素歆要知道人家夫妻只是当个笑话,更得气上加气,她午后听见小丫鬟说媒婆来了,想着不去理会,又按捺不住想知道媒婆说些什么,跑进堂屋一听,脸色就有些发青,那媒婆怯懦着说:“孙夫人说事后无论如何要来禀报云老妇人一声,少不得硬着头皮来了,去倒是去了,去了后,屋里出来位天仙般的美人,我以为是袁大人的妹妹呢,原来正是县令大人的夫人,什么也没敢说,说出来怕唐突了那般清雅的人物,只能自打嘴巴出来了。” 她絮絮叨叨没有重点,元老夫人也听明白了,袁熙成亲了,有一位天仙般的夫人,心里有些恼怒,斥责道:“你这婆子也是,不先打听好了,就巴巴跑上门去,幸亏你没说,说了我们云家这脸往哪儿搁?” 那婆子争辩道:“孙夫人上门去找我,我说过常见袁县令与一位女子骑马出游,说不定成亲了,孙夫人偏说可能是妾室,我一进门看见袁夫人就明白了,那样的人物哪能给人做妾室呢?她和袁大人那真叫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是我这辈子见过最般配的夫妻。” 云素歆怔怔失意间,那婆子掏出尹兰漪给的银子往桌上一搁,来到她面前说:“这位就是云小姐吧?长得如此标致定会有好姻缘的。” 说完转身走了,云素歆差点追上去问我和那袁夫人相比如何,还好一丝理智尚存,怏怏回屋坐着生闷气,慢慢得想起一个法子,既把她说得那般好,倒要看看她究竟是怎样的人物。 57 57、蔷薇花宴 ... 四月十五这日,水柔收到云府老夫人派人送来的请柬,请柬看来是一位心思灵巧的少女所做,淡蓝的底色上面画着一束粉团蔷薇,旁边两行诗句,道是无风香已乱,不摇花自飞。翻开来里面写的是,请袁夫人四月十八日前往云家赴宴,共赏园中蔷薇花。 水柔端详着这花这字,想来云府有一位才女似的小姐,画工精巧,这字隽永中透出几分男儿的豪气,只是这赴宴要带何礼物过去才好,思量间想起袁熙去过云府,待他回来问问人家的喜好再说。 这时尤青来了,手里也拿着一张请柬,水柔过来看了笑说:“看来云老夫人是要相邀豫章的这些夫人们都去家宴呢,我只是在想送何礼物才好。” 尤青笑着说:“看来我是个多嘴的,多问了送请柬的人几句,不只是豫章县,是整个江州府九品以上官员的夫人们都要来呢,礼物我已想好了,就送一支金步摇,老夫人喜爱与否自随她去。” 水柔笑道:“还是青姐姐放得开,其实送礼之人表了心意就足够,人家喜不喜爱自是人家的事。这云府是不是有位未出阁的小姐?” 尤青惊讶道:“你竟没听说过?我们孩子他爹跟我提过,据传闻是美若西子,才比文姬,在国都倾慕者众,只是眼高于顶,到现在也未婚配。” 水柔拍着她手笑说:“青姐姐何时也咬文嚼字起来了?” 尤青一笑:“这是孩子他爹的原话,我就照搬过来,云阁老回乡那日,他巴巴得想看看何等样人,结果说是只看到云家二老,小姐的头发丝都没见着。袁大人竟没提起过吗?他们男人凑在一处可不就是说说女人吗?” 尤青看水柔摇头就说:“这袁大人还真是与众不同,眼里除了你就没别的女子,净说闲话了,今日是佛吉祥日,我们去城外普贤寺拜拜佛,马车已经在门外候着了,要供奉的瓜果点心也在马车里了。” 她进门也快半个时辰了,这才说要去拜佛,水柔略作收拾与她一起向外走着,感叹道:“青姐姐这慢性子,可真是有福之人不在忙。” 两人说笑着出门登车往普贤寺而去,黄昏时回来,袁熙闲闲躺在卧榻上,看她进门笑着起来为她解了披风,打水洗了手脸,水柔看卧榻旁小几上放着那请柬,笑问:“看了吗?” 袁熙给她倒杯水看她喝下去说:“什么看了吗?” 水柔指指那请柬,袁熙拿过来瞧了瞧:“就顾躺着犯懒了,还真没看到,怎么?云府要宴客吗?” 水柔跟他说:”正想问你呢,送些什么才好?” 袁熙略沉吟一下指指门外廊下:“他们家喜欢的柔儿就有,那日返乡,别的没见,一个搭了棚子的大车,上面盖了几层被子,以为是什么呢?云阁老亲自看着人搬到书房里,原来是几盆兰花,前些日子去时挪到屋外,已经开花了,五颜六色的,只是没有柔儿养的那种素白色,叶子也没有柔儿那盆那么碧绿,都有些斑点。那盆给他们吧。” 水柔嗔道:“袁子昭,那可是寒兰素花,是极少见的,千金难求,碰巧我在尤青家见着了,移摘了一株来,知道我花了多少心思吗?尤青前些日子来称赞半天,说她们家那几株都没有存活,要不是父亲有些养兰经,我也养不来的。你可真舍得。” 袁熙笑道:“啊?就是说是株名品了?我倒是不懂这些,以为少见的就是好的呗。送人礼物可不就送好的吗?柔儿既舍不得,我们送别的就是。” 水柔笑道:“送就送吧,人家在豫章地界上宴请江州所有九品以上官员的夫人,怎么也得给你这个豫章县令长长脸不是?” 袁熙揉揉她头发:“随你,这云家二老看着是爱清静之人,怎么办个家宴这么大排场?想起来了,他们家有个未出阁的小姐,是不是要让这些夫人们都见见,也好说亲什么的。” 水柔点点头:“这倒是有可能,听说云小姐是个难得一见的大美人,你可见过?” 袁熙伸个懒腰说:“见过,长得好象还不错,没太记住,字写得是真好,柔儿饿了没?我们吃饭去。” 十八这日,水柔抱了那盆兰花和尤青同乘一辆马车到了云家,水柔一袭月白色衣衫,上面点缀着几只彩蝶,简单的发髻上只有一支银簪,耳坠子是银质的蝶状,抱着那盆寒兰素花走入云家花园时,先她而来的都是袁熙属官的夫人们,忙都站起来围着她施礼。 云素歆在屋中透过窗户往外看着,身旁小丫鬟忙拿了名帖进来,她看了后心中就有些黯然,原来这就是袁县令的夫人,那日在西林寺山中并未细看,今日见她衣饰精致妆容淡雅,和众夫人们落落大方寒暄着,笑容和煦声音甜软,再看她手中那盆兰花,就知她是富有情趣之人,那日打定主意后,已打听到袁县令夫人出身乡野无父无母,怎么也没想到竟是这样的人物。 这时云老夫人迎过来,水柔忙过去把手中兰花交给老夫人身后的丫鬟,蹲身一福,老夫人扶起她仔细看着,叹息道:“那媒婆所言非虚,还真是天作之合......” 说完又觉失言,水柔也不知这话何意,笑着扶她坐下,细问回乡后有没有不习惯什么的...... 陆续有各县县令夫人带着属官夫人到来,其中各县令夫人都在知府家宴上和水柔见过,水柔就一一为老夫人作介绍,没见过的自有各位县令夫人介绍给老夫人认识。 众人都到齐后,团团围坐在刚搭建成的花厅中说笑间,有人报说知府夫人来了,又都忙站起迎接,尹兰漪一身描金的大红,进来后先朝云老夫人施礼,然后才冲众人摆手让她们坐了,自己坐在老夫人身旁看着水柔笑道:“袁夫人怎么连个服侍的人都没有,就这么孤零零一个人来的?” 尤青笑说:“我就是服侍袁夫人的。” 尹兰漪瞥她一眼:“那你又是......” 尤青说:“我家夫君是豫章县丞,这不,我们怕扰了云家二老清静,豫章的官员夫人们都是只身来的,我们都是来服侍袁夫人的。” 那些夫人就笑着说是,原来这些夫人们过年时去过县衙,都知道水柔没有贴身丫鬟,都想着她待人和气,不能在排场上越过她去,这次就都没有带人过来。 尹兰漪一声嗤笑,正要说什么,云阁老匆匆进来问道:“哪位是袁县令的夫人啊?送这么么名贵的兰花,都是爱花之人,这一盆养成不易,老夫受之有愧。” 水柔站起身施礼道:“只是一盆花,云阁老受得,我有了养花心得,回头再养一盆就是。” 云阁老笑着一再谢过,这才和众夫人打声招呼,转身走了,尹兰漪气极,不就是一盆花吗?能有我那柄玉如意值钱吗?偏把她抬出来。眼眸一转看向云老夫人笑问:“怎么不见素歆小姐?” 老夫人笑道:“这家宴本是她一心张罗的,这会儿看见来人众多,又害臊得不敢出来了,这就叫人喊她去。” 云素歆这才过来,和众夫人一一打过招呼,众人自然又是赞不绝口,最后来到水柔面前问道:“这位是?” 她刚过来时,水柔就认出是西林寺山中见过的那位小姐,看她不认识自己的样子,想她大概是忘了,站起身笑说:“我家夫君是豫章县令袁熙。” 她瞅着水柔点点头也不说话,水柔觉着她的眼眸中有细细的小针一般,心中奇怪,她不走也不好坐下,就微微笑着看着云素歆等她说话,云素歆突然问道:“袁夫人可是喜爱兰花?” 水柔笑道:“也不是很偏爱,院子里养了好多盆,什么花都有,有时候看见喜爱的野花,也移栽到家中院子里去。” 云素歆心中一笑,以为她志趣高洁,原来碰巧而已,就指着花厅外几簇怒放的蔷薇花说道:“我这儿有一句对联,还请袁夫人一对。” 这时老夫人见她站在水柔面前不走,大抵明白她的心思,就轻唤一声说:“素歆无礼了,行酒令对对子席间再说,哪有这会儿就出对子的?还不快请袁夫人坐下。” 云素歆犹豫间,尹兰漪笑说:“老夫人,反正是凑趣嘛,这会儿和席间还不是一样?就当素歆和袁夫人开个好头罢了。” 云素歆请水柔坐下,盯着她说:“蔷薇。” 水柔一笑:“我对芭蕉。” 云素歆飞快说:“风过蔷薇。” 水柔对:“雨打芭蕉。” 云素歆说:“笑看风过蔷薇。” 水柔对:“乍听雨打芭蕉。” 云素歆说:“笑看风过蔷薇一地落花。” 水柔对:“乍听雨打芭蕉满目飘零。” 云素歆嘴角一扬:“笑看风过蔷薇一地落花满园香。” 水柔微微一笑:“乍听雨打芭蕉满目飘零一心伤。” 云素歆在四周的掌声中默然低头,水柔看她步步紧逼,想起刚刚云老夫人的话,恍然间明白是袁熙英雄救美,被美人惦记上了,忙笑说:“我着急应对,对的太过凄凉,实在不好,还是云小姐的应时应景,不过我这么愚笨,实在想不出好的来,众位夫人莫怪。” 有位喜爱诗文的夫人笑说:“这还不好吗?这要是整句子对还容易些,这对联可对了五个回合,要是我早就败下阵来。” 几位平日喜欢对对子的也都笑着说是,她们哪里知道这是云素歆的绝对,好几位求亲的人就在她这对联前打了退堂鼓,整句看来不算什么,可一一应对就难了,一般第一句对了花名,接下来就难上加难,哪里想到水柔心思如此玲珑,正叹息间有位爱听琴的夫人说:“袁夫人的琴音才是一绝,原本我爱弹琴夫君爱听琴,自从听了袁夫人的,再不好意思弹了,弹了夫君也不爱听。今日怎么也得再弹上一曲,我们家离豫章道远,好不容易来了,已订下客栈要住几日,好好向袁夫人请教请教。” 水柔忙说不敢,云素歆一听更没了心情,只觉满园缤纷的蔷薇都没了颜色,恍惚间宴席已歇,水柔推辞不过,只得弹奏一曲《渔舟唱晚》,夕阳下碧波万顷,渔船满载而归,渔民们唱着小曲,片片白帆悠然而过...... 众夫人一片赞叹,都说心情大好,二十这日夫君休沐,就一起到江中荡舟,水柔忙谦恭说:“看着蔷薇花畔众位夫人绽开美丽笑颜,水柔的心情也是大好。” 尹兰漪看着水柔,再瞄一瞄垂头丧气的云素歆,心想原来只是个被宠坏了的千金小姐,徒有虚名清高自负罢了,竟如此不堪一击,突然想起说她有一手好字,忙笑说:“听说素歆小姐写得一手好字,男子都甘拜下风,就赋诗一首让我们开开眼界。” 云素歆红着脸推让说:“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我就不献丑了。” 水柔也觉今日太扫了云小姐的兴,就悄悄对尤青说了句什么,尤青对豫章官员夫人们使个眼色,她们就围过去求云小姐的字,云素歆只得写了一副,都赞叹说好,她也懒得再听。 尹兰漪就问:“袁夫人琴音如此的好,是不是这字也极好呢?” 水柔笑说:“我字都不认识几个,哪里会写字呢?” 尹兰漪得意起来,云素歆却神情淡淡,水柔一旁看着,倒觉她这会儿可爱了些,也不理会有话要说的尹兰漪,站起身告辞离去。 回到家嗔怪袁熙:“也不告诉我云小姐就是你救了的那位,今日这花宴原来是冲着我来的。” 袁熙诧异道:“我没怎么听明白,这事没说是因为没放在心上,她要非放在心上,我们就是她的救命恩人,再怎样这花宴也不该冲着柔儿。” 水柔有些气:“她的救命恩人是你不是我,人家看上你了,我自然成了碍事的,那日来的媒婆八成是为云家说亲来的。” 袁熙好笑道:“有这回事?那她怎么冲着柔儿了,柔儿可受了委屈?” 水柔懒懒道:“还能有些什么?千金小姐常来那一套,比试琴棋书画呗。” 袁熙捏捏她脸:“柔儿自是不会输给她,可就算她赢了又能怎样?柔儿已是我的妻,就算我袁子昭的妻是个粗野农妇,不通琴棋书画,貌不美身不娇,只要我把她放在心坎上,就算没有过人之处也是一样。她再是绝世才女倾国倾城又如何?” 水柔这才消了气道:“哼,算你会哄人,就因你惹事,赔进去我一盆兰花。” 袁熙抱了她不住笑:“我连她长相都没记清楚,怎么是我惹事?柔儿也太冤枉我了,不过柔儿吃醋的样子我爱看。” 水柔靠在他怀中说:“才没有,谁吃醋了?我心疼那盆兰花罢了。” 袁熙笑着携了她手到廊下说:“柔儿看看有什么不同?” 水柔看着早上抱走花盆后空出来的地方摆着一盆更大的寒兰素花,洁白的花瓣羞答答开着,笑着撒娇说:“子昭把花抱到屋里去吧,万一夜里凉了......” 袁熙在她耳边悄悄说:“早嘱咐过若望了,有了兰花怎么还一脸酸意,真是个小妒妇,我们回屋去。” 水柔就笑着打他......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双更,亲们看个痛快,要花花:) 农历四月十五为佛吉祥日,是释迦牟尼佛诞生、成道、涅盘三期同一庆。 58 58、跌落云端 ... 蔷薇花宴后,云素歆一直恹恹的,诸事都失了兴趣,云老夫人知道她的心事,自是一番劝慰,袁熙再好,人家已有妻室,各人有各人的缘分,月老为你系的红绳另一头不是他,总会有别的男子在等着你。 愁肠百结中,云阁老喊她到书房去,尚未开口,她先问道:“父亲,我真有人们说的那么好吗?真的是貌比西子才比文姬吗?在国都时我总以为是天底下最好的,怎么回到这小小的豫章县,在袁夫人的琴声中就觉抬不起头来?” 云阁老笑笑说:“素素这是长大了,各人自有长短,再怎么你也不会是天底下最好的,如果有一日有人真心夸赞你是最好,那必是把你放在了心尖上。在国都时为父身居相位,人们的夸赞自是有讨好之意,不过为父有句公正的话,素素的字画是极好的,素素的容貌在为父眼里自然也是无人能及。” 云素歆低了头:“天底下父亲眼里,女儿总是最出众的。” 云阁老抚着她头顶笑道:“素素说的在理,再说了,袁夫人好与不好,那都是袁县令夫妇之间的事,素素是过于执着了,怎么?素素把袁县令放在心上,就觉天下间女子都配不上他吗?” 云素歆红了脸:“如今哪还有那些想法?仔细想来,天下间又有多少真情,在国都时,有几位公子说是非女儿不娶,父亲辞官后就不见了人影。” 云阁老点点头:“素素这些日子闷在屋里倒是想明白了,不过为父有句话,虽然真情难觅,但值得去等,不可就此灰心。刚刚素素说那日的琴声是出自袁夫人?” 见女儿点头,云阁老悠然神往:“她的琴声让为父想起一位昔日的故友,与花仲远并称大裕国才学双璧之一的大才子水意谦,你水伯伯。” 云素歆心头一震,水意谦的大名父亲经常提起,父亲为了找他们一家三口,这些年费尽心力,她疑惑说道:“父亲,袁夫人也姓水,闺命水柔。” 云阁老一愣一惊一叹一喜:“看来果真是故友之女,她小时候我还抱过,就是这个名字,怪不得能轻松养得一盆寒兰素花,水意谦的养兰经那是无价之宝啊,素素,陪为父去县衙走一趟。” 云素歆稍作犹豫就应下了,也没刻意梳洗装扮,穿着日常的服饰就去了,心里有些怕见到水柔更怕见到袁熙,不过还是硬着头皮陪着父亲前往,心里想着也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放下心结,放下袁熙袁子昭,这天下间男子总有我云素歆的良人。 一路上云阁老看女儿脸色阵红阵白,知道她心事重重,就说道:“说到水柔,为父想起一位奇女子,那就是花仲远之女花月,慕容山庄少庄主夫人月郡主,素素可见过她吗?” 云素歆笑道:“自是见过,她不是崔大相国的师妹吗?有一年冬天她为了给崔大相国觅得良缘,在相国府后花园张罗了梅花宴,女儿当时才一十五岁,是受邀的闺秀中年纪最小的。” 云阁老问道:“那素素怎么看云郡主,她可有丝毫乖张狂傲之气?” 云素歆笑道:“月郡主怎么会乖张狂傲呢?我看她也就是笑呵呵到处忙着张罗,想来只是养在深闺的金丝雀吧?” 云阁老摇头:“素素啊,月郡主的书画天下间女子无人能出其右,当年花府被焚,多少奇书孤本毁于一旦,她为了让崔大相国高兴,竟默出十之有四,崔大相国说几无谬误,为父有幸见过,那一手好字实在令人叹服,她的画技更不用说,只因她为慕容非离画一张画像,这位以风流名满天下的慕容山庄少庄主就倾心于她,至今矢志不渝,所以,素素......” 云素歆想起月郡主活泼灵动眉目如画,又想起水柔和煦娴雅清丽动人,心中惭愧,自己一向清高自负,原来却是井底之蛙,单单这两位女子,无论是相貌还是才学,自己均不能及,惭愧之余眼眸亮起来:“父亲,女儿明白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真正有才学之人不需外露张扬,修身养性远好过才高八斗。” 云阁老欣慰得看着女儿,笑声中已到县衙,水柔正在廊下逗着团团圆圆,韩大叔进来禀报说云阁老和云小姐来了,水柔无暇猜测他们的来意,慌忙前去迎接。 云素歆扶了云阁老进来,云阁老看着水柔两眼中泛起泪光,水柔不解得看向云素歆,云素歆并不说话,只是歉然得笑着,进了屋云阁老颤着手喝了半盏茶才说:“真的就是水柔那个女娃儿,意谦兄的女儿,我也是老糊涂了,可不长得象极了落雪。” 水柔一听他提到父母亲的姓名,就知道是父亲的故交,父母闲谈时也曾提到过一位云伯伯,可谁能想到就是云阁老呢?慌忙跪下行礼:“原来是云伯伯,水柔有眼不识泰山。” 云阁老忙扶起她问她父母亲可好,水柔流着眼泪告之父母亲都已离世,在云阁老追问下,仔细说了父母亲带她隐居在定远的点点滴滴,还有父母亲去世前的病况,云阁老听着唏嘘不已,安慰水柔说:“意谦兄在天有灵,让小柔来到我云某人故里,这是托我照顾你呢,放心,日后云伯伯定对你比对素歆还好。” 水柔忙看向素歆,一直没说话的素歆听水柔受那么多苦,心下又感慨又叹服,当下红着脸笑道:“柔姐姐放心,素歆不会在意的,这么多年来,寻找水伯伯一家一直是父亲的心病,如今能与你重逢,我也替父亲高兴呢。” 正含泪叙话时,袁熙匆匆回来,他在前衙听见韩大叔说云阁老父女来了,忙完手头事务就往回赶,生怕水柔受了委屈,进屋一看水柔满脸泪光,过去护在怀里怒气冲冲说道:“就算是贵为阁老也不能干涉我的家事,陪着女儿到后衙来欺负我家夫人......” 水柔慌忙扯着他袖子说:“子昭误会了,快别说了,云伯伯是......” 云阁老笑眯眯打断水柔:“让他说,倒要听听他说些什么。” 袁熙看也不看云阁老:“说就说,柔儿你也不用忍着,你家女儿再好,我袁熙也不稀罕,我也不怕得罪阁老,大不了我辞官不做就是......” 水柔急得用力掐着他手臂说:“云伯伯是我父亲的故交,你快住嘴。” 袁熙愣了愣才明白过来,闹了个大红脸,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云阁老呵呵一笑:“好小子,有志气,如此一来,我也替意谦兄夫妇感到欣慰。” 水柔歉然看向云素歆,袁熙则看也不敢看人家,恨不能把舌头咬下来,云素歆微微一笑说:“柔姐姐好福气,袁姐夫倒是性情中人,既是一家人之间的小误会,过去了就别放在心上,都是素歆不知事,柔姐姐夫妇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却搅出这许多乱子......” 水柔忙笑道:“都说了是一家人之间的小误会,云妹妹就别再提了。” 袁熙这才红着脸冲素歆抱拳道:“一时莽撞,对不住。” 云阁老呵呵一笑:“你们两个日后有好人家替素歆留意就是。” 素歆就红了脸扯着父亲袖子不依,水柔亲自下厨款待云阁老父女,二人用过午饭离去后,水柔觑着袁熙笑道:“袁子昭,你丢死人了。” 袁熙羞赧着嘟囔道:“我一看你眼泪汪汪的,以为受了他们欺负,这血就冲到头顶来了,哪还顾得了许多,我是个芝麻官没错,他们欺负我可以,不能欺负我的柔儿。” 水柔环住他腰脸贴在他怀里喃喃道:“虽有些丢人,可是我心中更多的是高兴。” 袁熙放下一直忐忑的心,孩子气得往她身上一靠:“柔儿没有怪我,也不偷偷跟我说一声,我一直很不安,饭也没吃好......” 水柔被他靠得身子一晃,站稳了忙说:“这就去为子昭做几样好吃的。” 袁熙拉住她笑说:“算了,虽然没吃安稳,不过你们只顾说话,我就只顾吃,所以吃得很饱,柔儿做的饭菜就是好吃。” 水柔看他颠三倒四不由得笑:“看来子昭是撑着了,一会儿说没吃好,一会儿说吃得很饱。” 袁熙耍赖道:“说没吃好是心情,说吃饱了是肚子,怎么能一样呢?还有啊,手臂很疼啊。” 水柔奇怪问:“手臂怎么会疼的?” 袁熙掳起袖子满腔委屈得说:“就是那会儿说混话时被掐的。” 水柔这才想起那会儿为了阻止他说下去,使了狠劲儿掐他,看着那几个渗血的掐痕笑说:“使那么大力气也没拦住你。” 袁熙撒娇说:“反正我疼得不行。” 水柔瞅着他笑:“怎么才能不疼?几个掐痕总不能再上些金疮药吧?” 袁熙就在她耳边如此这般,水柔通红着脸直摇头,袁熙就说:“柔儿这些娘家人一个比一个有势力,不好好安慰安慰我,我怎么敢再做你们家女婿?” 水柔就笑:“我看你没什么不敢的,当着云阁老什么话都敢说,就是皇帝惹了你,你也得翻脸。” 袁熙也笑:“柔儿一流眼泪,哪儿还记得什么阁老不阁老,好柔儿,你依了我......” 水柔推着他说:“白日里不行,夜里再说。” 袁熙拦腰抱起她说:“夜里就夜里,这会儿先歇息会儿去。” 放她在床上瞅着她眼睛说:“这会儿不红肿了,睡会儿吧。” 水柔摇头:“睡不着,又碰见一位父母亲的故人,跟见着父母亲一样,这心里翻腾着呢。” 袁熙抱住她说:“那就不睡,我陪柔儿说说话,想想在国都那会儿只顾嫉妒凤林岐跟柔儿青梅竹马了,没体谅柔儿找着娘家人的心情,明年春节休沐陪柔儿回江南故里看看。” 水柔偎在他怀中笑着点头说好...... 作者有话要说:熙熙的英勇表现,怎么没亲们夸夸他,是不是都习惯他的好了? 59 59、棋逢对手 ... 尹兰漪从云府回去后,沐浴时见里裤上有一点浅粉色的血渍,想是一路受了颠簸,连忙吩咐人找了郎中过来,把脉后说并无大碍,只是要在家静养安胎,她老实安分呆了几日后,突然就肠胃翻滚害起喜来,本来已有身孕三月有余,怀儿子那会儿两个多月吐了几次,后来就好了,这次以为能躲过去,不想却一日重似一日,后来看到吃的就吐,直到吐出黄水才罢休。 人自然瘦了一圈,脸色黄黄的,向来一丝不苟的发髻也有些散乱着,不吃肚子饿,吃下去就吐,少不了和孙守仁撒娇,孙守仁体谅她辛苦,总是耐心哄着,不停换了郎中过来把脉开方子,吩咐嬷嬷们熬了汤药调理,只是也不见好转。 尹兰漪心绪烦乱,总是摔东西发脾气,后来嬷嬷劝慰她说:“夫人,都说女孩儿爱折腾,夫人肚子里可能是个贴身小棉袄呢。” 尹兰漪心中一喜问道:“真有此说?” 说完又看看一旁的孙守仁,怕他不高兴,他已近知天命之年,定是想要儿子的,没料到孙守仁呵呵一笑说:“女儿好,都有两个儿子了,再生个女儿岂不是......” 话没说完,尹兰漪奇怪道:“老爷哪来两个儿子,不就兴儿一个吗?” 孙守仁嗯了一声站起身说:“兰漪好好歇着,我去江边走走。” 尹兰漪答应一声,心里飞快盘算着,这也三月没有同床了,他怎么一日比一日精神?夜里也没有来纠缠过,以前怀兴儿的时候,还经常忍不住,少不得拿手打发他,这次怎么如此忍得?刚刚说两个儿子,自己提醒他说错了,也不纠正,站起身就走,从国都回来后怎么总去江边?什么时候爱上垂钓了? 越想越疑他在外有了小的,要唤人来跟着时,又是一阵呕心呕肺得吐,吐完接过小丫鬟手上的杯子喝几口水,抚着肚子笑说:“要折腾死娘亲不成吗?这吐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说完就觉肚子里轻轻动了一下,虽极其轻微,她还是感觉到了,心里一高兴就忘了刚刚的疑惑。过几日呕吐止住了,总是想吃东西,时下又没有什么新鲜蔬菜瓜果,孙守仁只得派府中仆人去求江南几名有些交情的大户,把他们冰窖中藏着的瓜果拿回些来给她解馋,尹兰漪吃得高兴,就腻着他说:“守仁,这次怎么对人家这样的好,怀兴儿那会儿也没怎么管我。” 孙守仁那会儿心中愧对娇娇,对尹兰漪忽冷忽热,此时想起来更为歉疚,拍着她肩说:“兰漪为我孙家开枝散叶,那是大功臣,能不对你好吗?” 说着又站起身说去江边,尹兰漪嘴馋贪吃,眼前一盘子瓜果吃进肚中,就觉腹中饱胀,想出去走走,扶了小丫鬟的手出了府门,看见孙守仁从一家珠宝铺子里出来,竟是不骑马不坐轿也无随从,又想起前些日子的疑心,远远跟在他身后,看看到底在做些什么。 眼看他熟门熟路进了一处小院,在院门外听见里面有一位女子细声细气喊着守仁,又听见一个小男孩清脆叫着爹爹,尹兰漪脑子就有些发懵,咬着牙上前去用力拍打门环,门一开看见院中站着一位着青色布衣温柔秀丽的女子,骂了声贱人就冲过去往娇娇脸上抓去。 娇娇猝不及防被挠了一下,脸上火辣辣得疼,眼泪就流了下来,在门口站着的孙守仁这会儿才明白过来,上前去抓尹兰漪的手腕,尹兰漪挣扎着连打带踢,嘴里尖叫双手去拽他的胡子,孙守仁忌惮她有身孕,也不敢太用力拦她,又想护着她又得躲着她,胡子也被拽下几根,头发散乱下来,说不出有多狼狈不堪,这时娇娇轻斥道:“你再混闹,小心伤了肚子里的孩子。” 尹兰漪听见孩子两个字,头脑中清明了些,愣了愣住了手,一个五六岁的男童从屋里搬把椅子给她,礼貌得说:“孙夫人请坐吧。” 尹兰漪一屁股坐下,看着这个和儿子有七八分象的孩子,咬牙道:“好啊,孙守仁,还以为因我有了身子,你耐不住找了个小的,竟有这么大儿子了,她算什么?这孩子又算什么?” 孙守仁一叹道:“本来要跟你说,看你有了身子,就想着等你生了再提,可那日一时失言,你还是起了疑心,这是娇娇,十年前我在芦州时就另辟一处居所,与她夫妻相称。” 尹兰漪一愣,呆呆问道:“那么说表姑知道她和这孩子?” 孙守仁点点头:“自然是知道的,只是不容她们母子,回定远时才认了你,就是死也不让娇娇续弦。” 尹兰漪怒极而笑:“你们早就设了套子,等着我来钻是不是?” 孙守仁摇头:“是你的表姑为你想好了后路,我也是被她推到你房中过了一夜,才明白她的意图,当时我想离去,可是兰漪......” 尹兰漪紧咬着嘴唇,心中不住冷笑,千算万算又算计得了哪个?原来算计的是自己,本来心中舍不下子昭,却迷惑于人家的荣耀富贵,跟着到了芦州后,总觉表姑慈和的双眸中,偶尔会射出两道冷光来,好像自己抢走了她最心爱的东西,忐忑中就会想起子昭满不在乎的嬉笑,想念他温暖有力的怀抱...... 想念又怎样,白日里又得面对一脸病容琢磨不透的表姑,下人们看她的目光讥笑中夹杂着怜悯,整个孙府也就表姑父的笑容里有些关心,所以那夜她扑上去紧紧抱住了他,在离家千里的孤单无助中,只想抓住这个唯一能给她温暖的依靠。 表姑去后她顺理成章做了孙守仁的续弦,不到一年为他生了儿子,她穿金戴银,出门时排场赫赫,多少人在她面前卑躬屈膝,她的虚荣心无限满足,她忘了曾经的悔恨,直到又碰上子昭,可是费尽心机,他也再不会回头了,只能紧紧抓住眼前拥有的...... 她看着孙守仁冷笑道:“十年前又怎样?我才是孙府的主母,如果我不答应,她和儿子就别想进门,庶出也不能够,只能是个野......” 娇娇突然喝了声住口,让儿子回屋去,这才盯着尹兰漪说:“孙夫人闹也闹过了,气也气过了,这么快就琢磨明白要保住位子,娇娇倒真有些佩服,不过,孩子无辜,你自己也有儿子,肚子中又有一个,请你为他们积点口德。” 尹兰漪一口气憋在那儿,说不出话来,这个娇娇表面柔顺骨子里刚硬,恐怕不好对付,当下冷冷问道:“你想怎样?” 娇娇一笑说:“孙府的主子是守仁,不是你我想怎样就能怎样的,如今我只听守仁一句话。他就是不让我儿子认祖归宗,我儿子一辈子跟我娘家的姓,我也认了。” 尹兰漪明白她是以退为进,孙守仁心中却觉娇娇声明大义,柔情看了看她说:“我早想好了,我的原配夫人无所出,所以准备将长子过继给她,他日后就是孙府的嫡长子,过几日我就去青州宗族里禀告族长,做了官证让儿子认祖归宗。” 他一句嫡长子,尹兰漪想起自己的儿子,气急攻心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 等她悠悠醒来时,娇娇正端着一碗汤笑看着她,轻声细语说:“夫人可真是,该拦着的时候偏偏晕了过去,守仁待夫人可真好,赶忙请了郎中来,听说是腹中胎儿安好,这才带着我们的儿子回青州去了。” 尹兰漪嘶声道:“他就如此急迫?我还没有认可......” 娇娇笑道:“守仁也没有跟你商量的意思,只是知会你一声罢了。” 尹兰漪气得手只哆嗦,娇娇手中的勺徐徐搅着碗里的汤道:“孙夫人也别急,有了身子的人切忌动了肝火,对孩子不好呢。你不用着急,只要我儿子认祖归宗就行了,我是不会去孙府抢你的位子的,我也不稀罕做什么当家主母,我能得守仁的心就足够。你就放宽心,守好你那一亩三分地,从此以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各过各的。” 尹兰漪长这么大泼辣无忌,也自认有些心眼儿,从来都是她抢白算计别人,可这个娇娇绵里藏针,守仁又偏着她,她直觉无奈,心中空洞洞的,找不到话来反击,半晌才反问道:“井水不犯河水,你说得倒轻巧,他置了外院养着你,三天两头往你这边跑,怎么叫井水不犯河水?” 娇娇看看她说:“那孙夫人的意思呢,我住到孙府去?我是不会做妾室的,我也不怕身份不明不白招人笑话,那样你日日看着我们柔情蜜意,岂不是更得心里添堵吗?我住在外院,岂不是两头清静?你放心,守仁也放不下你,你毕竟比我年轻貌美,听他说在床第间又有些手段,你抢了本属于我的位子,我不恨你,你难道还恨我吗?” 尹兰漪知她一番歪理,偏又找不到话来反驳,她这么一说倒也对谁都好,可是兴儿呢?明明他才是孙府嫡长子,如此平地里冒出一个哥哥,将来什么都得让着,什么都不能争先,娇娇仿佛知道她的心思,悠然笑道:“我教养出的儿子自是极有志气的,会靠自身闯出一片天地,不会想着靠着父辈那点家底坐享其成......” 尹兰漪心中气上添堵,怎么她说的自己就教养不好儿子似的,这就回去找遍江州名士,为兴儿请最好的先生,难道还能被她儿子比下去吗?自己也一样,不能被她几句话打垮,凭着青春貌美再投守仁所好,还拴不住他一颗心吗?倒要看看日后在府里呆的日子多,还是来这个小院子里日子多,心下想明白了,笑着伸手从娇娇手里夺了碗过来,娇娇愣愣看着她仰脖子喝干,拿帕子轻抹着嘴角笑道:“正愁这些日子身子不爽利,没法伺候守仁,就担心他出去胡乱找烟花女子,这下好了,有娇娇伺候着,我就放心了。” 一句话把娇娇气得直咬牙,怎么?拿我和倌人比吗?一笑说道:“孙夫人不会以为凭借房中术就能留住男人吧?说到烟花女子,那个不精通此术呢?又有哪个能留住男人的心?还不是图个新鲜吗?” 尹兰漪见她把话扔回来,心想倒是有些意思,感觉还是个对手,也好,我们就斗上一斗,看看鹿死谁手,心里暗自咬牙,脸上微微笑着说:“炖的鸡汤不错,多谢了,我也该回去了,这儿虽小些,一个人住着也算宽敞,守仁也真是的,也不找几个服侍的人来,可能怕人多眼杂,毕竟名不正言不顺......” 娇娇也笑道:“守仁他喜清静,要不总往这儿跑呢?” 尹兰漪抚着肚子笑笑:“为了肚子里的孩子,也不能胡乱生些闲气,我回去了,娇娇可要趁着我身子不爽利,赶紧怀上一个,不过你年纪大些,不知还能不能......” 娇娇一笑:“我有守仁和儿子就已足够,我这人啊,知足。” 尹兰漪看看她:“我就是不知足,好了还想再好些。” 说着迈步走了,看看天空觉着阳光还真是不错,这时候肚子里又微微动了两下,眼角眉梢都带出些笑意来:“十年又怎样?要真是情比金坚,他能进了我房中就出不来吗?男人说到底还不都是一样......” 想到此处又黯然叹气,要说有不一样的,也许就是袁熙袁子昭了......想这些还有什么用,唯今之计,只能安心做好孙府夫人,拴住守仁的心,免得将来两个孩子受了委屈,还是子昭说的对,安分一些,再不能惹事了,也顾不得了。 60 60、远道而来 ... 程同周因建功心切,盯着江州各县缴了春赋,就拿着兵部的文书到各处征募水军,来豫章次数最多,手下几个幕僚就问他,为何总盯着豫章,又不是大县,能征召到的兵员有限,程同周一笑说:“你们懂些什么?豫章县令袁熙的底细我最清楚不过,出身贫寒无有根基,别的县令不是士绅出身,就是来江州日久根基已深,袁熙上任不到一年,不是有句话叫杀鸡给猴看吗?不拿他开刀拿谁开刀呢?他要是拒不配合,我上奏章弹劾他也能无所顾忌,别的人盘根错节的,牵一发动全身,都不能轻易得罪。” 幕僚们就说督军大人英明,程同周在吹捧声中也觉得意,初始还觉在江州遇上袁熙倒霉,如今倒觉得是天在助他,别的人都不敢得罪,只有这个袁熙,可由着他任意捏圆捏扁,谁叫他是穷苦出身没有靠山呢? 各县县令早就得了孙知府暗示,总是拿各种理由搪塞,有的干脆避而不见,袁熙倒是总能见着,这个小子更为可恶,总是微笑着迎接他,拿着名册逐个给他说不能应征的原由,年老的体弱,中年的上有老下有小离不开,碰上年纪轻的就说是独子,又说江州百姓承平日久厌恶征战,程同周只得上报兵部,加了一倍军饷,还是无人应征。 正头疼时,兵部来文问责,说他组建水军不力,程同周怒不可遏,想起到任后四处碰壁,孙守仁总是避而不见,可他与卫相乃是故交,卫相是皇上养父,又力主对慕容山庄取安抚之策,程同周碰他不得,就上了一道奏章,罗列袁熙的罪名,顺便影射孙守仁御下不力。 奏章由驿站送到凤阳王府,凤林岐一看里面写着袁熙的名字,就不住得笑,这小子不知怎么得罪了新任督军,上了几次奏章参他,看来还不够圆熟尚需磨练,家中也不安宁,上次不知怎么惹恼了柔柔,月下追妻千里,如果不是柔柔半途自己回头,还真得去看看他们。想着用蜜蜡封了,叫人将程同周的奏章送到右相府上。 卫相看着凤小王爷送来的奏章不住皱眉,如今左相之位空悬,有一些人知道皇上年轻气盛,不停奏请打压凤阳王府和慕容山庄,尤以兵部尚书最为强硬,以图立了军功位极人臣,那些人暂时不敢动凤阳王府,试图先试探慕容山庄虚实,是以得了圣命先派一位督军前往,看来女婿也被人利用,竟派了自己的门客去江州,胜了兵部尚书抢功,败了可推在自己身上,自己那儿都顾了,只没想到女婿老实木讷一书生也会惹出事端。 叫人将女婿找来细说利害,驸马吓出一身冷汗,怯懦说道:“岳父大人,那程同周随着奏章还寄了信来,刚刚已经去宫中呈给皇上。” 原来程同周屡上奏章如同石沉大海,这次被兵部问责,又怕又怒,细细琢磨这奏章定是半途被人拦下了,就换了便装,给了江州府几个大的客栈里伙计些银两,托他们若有国都来的客人告诉他一声即可,说是要捎家信回去。 过了几日果然有一位商人路过,程同周将书信拿蜜蜡封了,给了那人一个金锭子,告诉他一个地址,拜托他无论如何交给那府里的主人何其,那人并不知道何其就是驸马府的管家,一个金锭子顺手送一封书信自是划算,是以痛快答应。 没过几日,江州各官员接到圣旨,将有巡按御史前来考察吏治,御史大人常驻豫章驿站,袁熙连忙部署驿丞准备迎接,心下疑惑御史大人前来为何不住江州而住豫章。 水柔看他脸色倦怠,问他何事忧心,听他一说原由笑道:“我们山高皇帝远,哪里知道皇上的意图,眼前不就有一个人可以指点子昭吗?” 袁熙一扬眉说:“柔儿换衣服吧,我们骑马去趟云府。” 到了云府,袁熙随云阁老在书房中商谈,水柔先是被素歆请到云老夫人房中,老夫人拉着水柔的手一阵唏嘘:“如此一说,可不是象极了落雪吗?比落雪还要美上三分。” 说着又拿出一件大红攒金绣了“卍”字图案的衣服给水柔看:“这是我三十岁生日时,你母亲送的生日礼,是她一针一线做的。” 水柔拿在手里想起母亲温和苍白的笑容,泪流不已,素歆忙拉她到闺房中,抚琴为她弹了一曲《江南小调》,和着琴音唱到,菡萏相连十顷陂,小姑贪戏采莲迟,晚来弄水船头滩,笑脱红裙裹鸭儿...... 水柔看她眼眸流转调皮有趣,不由抛却伤心笑起来,素歆笑道:“柔姐姐可是笑了,小妹这是彩衣娱姐,顺便也陪个不是,先是媒婆上门,后又设什么花宴,都是冲着柔姐姐,如今想来实在是惭愧......” 水柔过来掩了她嘴笑说:“快别再提了,如果不是那花宴,云伯伯也认不出我来,我的琴技全是父亲所教,所以云伯伯才能听音识人。” 素歆笑道:“柔姐姐真的没有怪我?” 看水柔笑着摇头,素歆红了红脸声音蚊子一般问道:“那袁姐夫......” 水柔看她脸颊红红的,上前捏了捏她脸打趣她说:“怎么?还没放下对他的心思吗?一提到他这脸红得,我都想咬上一口。” 素歆忸怩道:“只是想起来怪丢人的,自从西林寺一见,心里梦里全是他,觉得他那儿都好,天神都比不上,这些日子想开了,他不就是普通人一个吗?也不知怎么就会鬼迷心窍。” 水柔笑道:“那是素歆长大了,女孩子家长大了总会有些心事......” 素歆怔怔听着她语重心长,那知她说到心事二字,话锋一转:“所以真正是女大不中留,姐姐我呀会为素歆留意的。” 素歆这才明白她在打趣自己,就在房中追着她作势要打,两个人跑着闹着轻叫着,水柔仿佛回到自由自在的孩提时代,素歆在后面的追赶突然触动了最深处的记忆,那会儿自己就如素歆一般跟在岐哥哥身后,不知疲倦得奔跑着叫喊着...... 素歆却是一直养在深闺,父母老来得女,如珍宝一般呵护着,下人们毕恭毕敬喊着小姐,她从小就惯于绷着脸,做出一本正经的小姐样,今日这是头一次如此毫无顾忌,两人从屋中追逐着去了后花园...... 花厅拆除后独留一座小亭子,下面搭了一座秋千架,秋千凳上铺着粉红色锦垫,几束不同颜色的蔷薇花缠绕在秋千绳上,素歆看水柔盯着秋千跃跃欲试,笑说:“柔姐姐看我这个秋千如何?遮挡艳阳抵御风雨,随性随情游来荡去,不因天气而坏了兴致。” 水柔点头说:“好是好,我还是喜欢在阳光下微风中荡秋千,我能荡得很高,能越过屋脊看向院墙外,素歆可信?” 素歆笑说:“柔姐姐唬我的吧?你这么个娇气的人儿,能荡那么高的秋千?” 水柔笑道:“我是娇气的人吗?还真不是唬你,不信呀......” 素歆眼眸一转:“柔姐姐,我要将你一军......” 水柔点头间她已叫了几个人过来,几下就将花亭挪走,得意看着讶然的水柔笑说:“这个亭就是个木头架子,可去可留,是那个搭秋千架的工匠的主意,他说呀,秋千本就是沐着阳光来荡的,盖个亭子就失了秋千‘半仙之戏’的本意。” 水柔眼眸一亮说:“半仙之戏一说倒是头次听说,这工匠还真是个妙人,飘扬颜色裙拖地,推送玉容人上天,下来闲处从容立,疑是蟾宫谪降仙,可不就是半仙之戏吗?” 素歆笑道:“他可有趣了,我就听了他的,盖了一座轻巧的木头亭子,用他的话说就象把伞似得,想用就用,不用就挪走。” 说笑间水柔已轻巧跨上秋千,试探着荡了几下,深吸一口气然后手臂和足下同时用力,素歆眼看着她越荡越高,慌忙喊道:“柔姐姐快下来,荡得太高了,危险......” 水柔荡得兴起,根本听不见她的喊声,只是兴奋叫道:“素歆,我看见院子外面了,后墙处有一大片野花呢,五颜六色的真好看,素歆,小溪边有个人傻呆呆站着朝这边看呢,他是不是能看见我,他是不是钦佩我荡这么高......” 袁熙在书房中听见水柔兴奋的叫嚷声,谢过云阁老指点后,随他一起来到屋外,一眼瞧见一抹浅绿掠上墙头,不置信得瞪大眼睛看去,确实是水柔,心一下提了老高,想喊又怕惊吓了她,只能疾步跑到秋千架后,待她荡回来时,双脚在地上站稳了,瞅准时机上前连绳子带人紧紧抱在怀中,被拖着往前小跑几步秋千才停下来,水柔挣扎着说:“袁子昭放开,人家荡得正高兴呢,真是的......” 袁熙咬牙道:“你倒是高兴了,我这心都快跳出来了,以前怎么不知道,柔儿还有这等本领......” 水柔嘻嘻笑道:“不是要德容妇工吗?嫁人了这种本事谁敢让夫君知道,知道了岂不是说我疯野......” 话未说完听见身旁的笑声,才醒悟过来是在云府后花园,再不敢抬头看云阁老和素歆,乖乖跟在袁熙身后去向老夫人告辞,直到云阁老夫妻和素歆把二人送出门外,水柔才勉强抬头正眼看人。 袁熙因有云阁老解疑,放下心中烦忧,想起刚刚水柔荡上墙头,虽后怕却爱煞她燕子般轻盈,一路搂着她腰逗着她,在她耳边说些让她脸红的情话,又依着她去云府花园墙外,移摘几株野花到县衙后...... 夜里睡下抱住水柔笑说:“柔儿今日荡秋千可尽兴吗?” 水柔噘嘴说:“自然没有,被你坏了兴致......” 袁熙坏坏一笑在她耳边说:“那柔儿这会儿把我当做那秋千凳,坐上去荡个尽兴,可好?” 水柔一愣才明白他言下之意,两只脚在他身上胡乱的轻轻踢着说:“偏不坐着,要站着......” 两人闹到子时方休,袁熙哀哀叫到:“柔儿,明日不想早起,可衙中诸多事务等着......” 水柔笑道:“子昭可是忙糊涂了,明日五月初四,不是端午节休沐三日吗?” 袁熙高兴得说:“柔儿没有哄我?明日真的是五月初四?” 看水柔点头才放下心拥着她睡去,第二日太阳升得很高才起,洗漱毕坐在饭桌前刚要动筷子,若望过来慌慌张张说,大人,巡按御史来了。袁熙忙站起身,水柔为他穿衣戴帽,看着他匆匆去了前衙,又是心疼又是叹息,这一月多来累瘦了,官衣穿在身上都略有些晃...... 午时也未见人影,午后斜倚在卧榻上小憩时,韩大娘在门外喊,夫人,老太爷老夫人姑小姐小少爷来了,夫人快去门外迎接......水柔唬了一跳,什么老太爷老夫人的,以为是睡梦中听错了,待要不搭理,韩大娘又喊道,夫人,老太爷老夫人带着姑小姐和小少爷从定远老家来了,都快到门外了...... 水柔惊得从卧榻上坐起,愣怔着看向门外...... 61 61、四头受骗 ... 水柔愣怔间,韩大娘敲着门又喊了几声,她忙整了整衣衫简单束了头发,到门口拍了拍脸迎了出去,到院门口又回头看着韩大娘,韩大娘笑说:“夫人看起来那儿都好,就放下心迎接去吧。” 水柔这才一笑出了门,过一会儿远远来两辆马车,韩大叔笑着在前面带路,马车停在门口,韩氏夫妇过去扶袁守用苗春花下了马车,水柔早跪在车前,袁守用和苗春花笑着让她起来,她坚持着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响头,璎珞在后面车上,没等韩大娘过去,抱着孩子跳下来,将孩子递给韩大娘,过来笑着扶起水柔,连叫了几声嫂子。 水柔答应着瞅了她一眼,比之前丰腴了些,依然是笑嘻嘻没心没肺的小孩儿样,不象做了母亲的人,再看公公依然是蓝色布衣,脸上带些病容,苗春花则是穿绸衣戴金银,虽有些疲倦,更多的是兴奋,看着县衙的青砖灰瓦和高高的围墙啧啧赞叹说:“真是气派,原来我儿子就在这里做官。” 水柔一笑扶了苗春花,璎珞扶了袁守用,进了屋水柔奉上茶又要磕头,袁守用拦着她问道子昭怎么没在,今日按理该休沐的,说话声音略有些气喘,水柔忙笑着回道:“早起还在屋中,说是巡按御史大人来了,就匆忙出去了,并不知道父母亲和璎珞元晖要过来,什么都没准备,都是儿媳的不是,父母亲一路奔波劳苦,累了吧?这就去准备饭菜。” 袁守用听了水柔的话,瞪了苗春花一眼,苗春花头一低假装喝茶,璎珞浑然不觉,去看韩大娘怀里的元晖,看儿子睡得香甜,喊着嫂子让水柔过来看,水柔笑着过去抱了元晖放在屋里床上,让韩氏夫妇见了礼,苗春花一个给了一个小银锭子,算作见面礼,韩氏夫妇谢过,问了爱吃些什么,忙着去厨房准备饭菜,水柔才安心在屋里陪他们说话。 袁守用看屋里只剩下自家人,怒气冲冲看着苗春花:“不是说俊城给子昭和儿媳来信了吗?怎么儿媳说并不知道我们要来?你又说假话两头骗不是?” 苗春花心想,我是两头骗吗?四头骗还差不多,要不是我说假话,璎珞能抱着元晖跟我们过来吗?正要说话时,瞅见璎珞狐疑看着她,一脸委屈嘟囔道:“我是没有对熙儿和水柔说,可是老头子你想想,在家喘成那样,越往南这病就越轻,我不也是为了你吗?我要不那样说,你能答应来吗?” 袁守用刚想问水柔是不是真有身孕,又想想老太婆既这么说,就是承认说了假话,问了岂不是给水柔添堵吗?当下没再说什么,水柔忙请他去卧榻上歪着歇会儿,袁守用摆摆手:“收拾间客房出来就行了,这是你们两个的屋子,你们住惯了的,就还住着。” 水柔忙笑说:“这间才是正房,哪有让父母亲住客房的理,过会儿父母亲和璎珞用过饭就请歇息,我去把东西厢房收拾出来,我们住东厢,璎珞和元晖住西厢。” 袁守用叹口气说:“这来得匆忙,倒是给你们添乱了。” 苗春花则满意得点点头:“还是水柔想得周到。” 正吃饭时,元晖醒了,咧着小嘴哇哇哭个不停,璎珞嘴里嚼着饭要起来,水柔摁住她让她接着吃饭,自己过去抱起小家伙,倒是不哭了,只是感觉手臂间有些湿,再看床上自己一针一线缝制的绣花丝褥,上面湿漉漉一大块,心疼得闭了闭眼睛,也不知道小孩儿尿了该怎么做,轻轻叫了声璎珞,璎珞忙跑进来说:“是不是尿了?” 再看满床精致的浅粉色上一大团湿,不由去拍元晖的屁股:“又尿床。” 苗春花听着元晖又哭上了,也跑进来看怎么回事,璎珞看她进来就埋怨:“娘,你也真是的,怎么不给元晖垫块尿布啊?你看把嫂子这么漂亮的被褥给尿了。” 苗春花笑眯眯说:“没想起来,尿就尿了,哪有小孩儿不尿床的,我们元晖这才不到四个月大不是。” 璎珞抱过元晖不住口的埋怨,苗春花就笑骂道:“这个死丫头,你才是元晖的娘,你不想着,这尿了又埋怨我。” 璎珞就说:“就怨你就怨你,那么一大包尿垫子偏不拿来,说是哥哥嫂子都备下了,他们都不知道我们来,这下好了,连尿布都没得使。” 水柔忙说:“快给孩子换衣服吧,哪能就这么湿着呢,被褥洗洗就是,尿布我马上去准备。” 苗春花和璎珞这才想起还没给孩子换衣服,苗春过过来把元晖往床上一放,璎珞出去翻开包袱找小孩衣裤,都不曾注意被褥又湿了一大块。 水柔等几个人都歇着了,忙跟韩大娘找来些用旧了的白布,扯成小块给孩子做尿布,又从箱柜中找出孩子满月时做衣服剩的绸子,缝了两套小的被褥,再找出石青绸缎,准备为公婆璎珞缝制被褥,虽然东西厢都备着,可都是粗布的,给公婆使会不会太简陋了些,怕他们觉得自己轻慢,饶是水柔一向巧手,也忙乱得团团转。 韩大娘又悄悄说:“夫人,这粽子还没煮呢?粽子叶也不够,老韩买去了,只是明日就过节,恐怕没地方卖。” 水柔抿了抿唇,压抑着烦乱说:“不碍的,实在不行夜里再煮,明日有的吃就是。” 过一会儿韩大娘又说:“这五彩缕和香袋也不够,把我们一家三口的给老太爷老夫人姑小姐吧。” 水柔点点头谢过韩大娘,又着急说:“还得有孩子的呢?这可是小元晖头个端午,也不知都有些什么讲究,算了,先缝制被褥吧,大不了今夜不睡,把该有的都备好。” 韩大娘心中叹口气,再不说话,夫人总是什么都要想到,生怕哪里想得不周全,大人又不在家,一下子来了这么几口人,又都是不爱操心的,能帮夫人多少帮多少吧,大不了陪着不睡觉就是。 正埋头缝着被子,尤青笑着进来了,身后跟着两个婆子提了两大篮粽子,笑着说:“忙什么呢?屋里进了贼恐怕都不知道,怎么正房大白日闭着门户?” 水柔笑说:“公婆和小姑今日突然到了,这不,什么都没准备,正缝被褥呢。” 尤青一乐:“看来我来的是时候,得了,粽子我回去再叫人送两篮子过来,应该够了,再派几个针线好的婆子过来帮着缝被褥,还需要些什么,让老韩过去说一声,都从我家拿就是,先应付过端午再慢慢置办。” 水柔忙谢过:“青姐姐可不来的正是时候,可是救了我的命了。” 尤青笑道:“不是白帮忙的,你这双巧手啊,给我们家两个孩子各结一对手臂上的五彩缕。” 水柔吁一口气说:“那还不容易吗?青姐姐家四口人一人一对,另加一人一个香包,早就备好了,正好拿回去,我也不过去送了。” 尤青走了没一会儿,就来了四个婆子,说笑着缝制被褥,水柔在东厢房拿出五彩丝线打结成索,过一会儿璎珞笑着进来拿起丝线跟她学着,水柔数着每个人都有了,又缝了三个精巧的香包装了艾草,特别为元晖做了一个,上面绣只驱邪的小老虎,璎珞看她忙完笑问:“嫂子可见过乐笙吗?” 水柔摇头:“你哥哥一直托鸿胪寺找着,只是没有消息,璎珞别忧心,哥哥嫂子会再想法子。” 璎珞的脸一下涨得通红,腾得站起身冲出屋子,水柔不知她怎么了,跟在她身后,刚要跨上正房台阶,她已推开房门冲着里面嚷道:“娘,你为什么骗我说乐笙在豫章?你把我和孩子骗过来不说,还骗了元晖的爷爷奶奶,这还让我怎么有脸回去?” 屋里传出袁守用的呛咳,苗春花慌忙说:“我不是为你好吗?我不那么说,刘金凤能放你带着孩子跟我们过来吗?你不跟着来,我跟你爹也不放心,你又总是哭天抹泪说她霸着元晖,我不都是为了你好吗?” 璎珞气得不住冲她嚷着,水柔也插不进话,好不容易等璎珞哭着止了话头,忙劝慰道:“哥哥嫂子会想法子的,一定让你们一家三口一起回定远去,母亲也是好意,璎珞就别再生气了,小心吓着孩子。” 璎珞气呼呼抢过苗春花怀里的孩子,到西厢坐着生闷气去了,袁守用看着苗春花直叹气,水柔又吩咐韩大叔请了许大夫来为公公诊脉,许大夫笑眯眯开了副汤药说:“豫章气候湿润,过个十天半月,老太爷这病准好。” 苗春花高兴得合不拢嘴,袁守用也添了笑意,水柔又去西厢房开解璎珞,过一会苗春花进来抱走元晖,姑嫂两个说着话。 袁熙从州府驿站迎接巡按御史归来,进了院子迎面晾着他和柔儿的被褥,花圃里东一块西一块白色的小布块,廊下散乱堆着几个大包袱,柔儿洗了衣物都是晾在偏院,院子里总是整洁清静,他以为走错了,忙退出去抬头看确实是县衙没错,才又进门喊了声柔儿。 正房里冲出一个老太太,过来抱住他就哭,呆怔间西厢房跑出一人来叫了声哥哥,恍惚廊下站着冲他微笑的父亲,忙转头找水柔,一眼看见她就说:“柔儿快掐醒我,我做梦了,好象看见父母亲和璎珞了......” 苗春花就哭着拧他的手臂:“浑小子,可不是我们来了吗?大白日的做大头梦啊?” 袁熙也不理她,只是看着水柔,水柔笑说:“子昭糊涂了,确实是父母亲带着璎珞和元晖来了,事先没来得及和我们说。” 袁熙这才明白过来,在院子里就跪下给父母磕了三个响头,拉过璎珞来看了看说胖了些,又抱过元晖轻捏着脸说象乐笙那个浑小子,一家人进屋叙话,先是问了六少,说是都好,有几个添了儿女,又把街坊邻里亲戚都问了一遍,婚丧嫁娶好事坏事怎么也说不完...... 夜里两人睡下,互相看着苦笑,都累得不想开口说话,袁熙是因去江州见着巡按御史后,心里说不出的别扭,一路赶回来想着陪水柔过端午,不想家人来了,高兴自然是高兴,只是和水柔清静惯了,觉得有些烦乱,水柔则是忙乱一下午,总算安顿一家人睡下,身子快要散架一般,靠在袁熙怀中就沉沉睡去。 62 62、哭笑不得 ... 端午这日天还没亮,水柔就悄悄起来,怕吵醒袁熙,静静梳洗后蹑手蹑脚出了房门,到厨房与韩大娘准备一家人的早饭。袁熙身旁一空,不一会儿就从熟睡中醒来,一边穿衣洗漱一边心中琢磨,家人来了自然是高兴,可是柔儿又得为一家子操心,想让她清静安适就这样难,还得想法子才是,想着到了厨房门口掀开竹帘,喊柔儿吧韩大娘在,叫水柔吧太生分,就轻咳一声,水柔头也未回就知道是他,手中忙碌着笑说:“就怕吵醒你,竟还是起来了,想吃粽子吗?有你爱吃的五仁的。” 昨日尤青送了四大篮子粽子过来,水柔打开一个尝了尝,问了问帮着缝被褥的婆子,竟都是肉馅的,知道不合家人口味,早起与韩大娘包了五仁的豆沙的大枣的,这会儿最后几个已煮在锅中,袁熙就笑嘻嘻过来剥了一只,送在水柔嘴边,水柔摇头:“我不爱吃五仁的,你吃吧。” 袁熙硬塞到她嘴里,一口咬下去咬到一个大枣,袁熙看她甜滋滋的神情笑说:“就是给你剥的,就着我手吃下去。” 水柔偷眼看看韩大娘,韩大娘早背转身去假装添柴,水柔就着他手吃着问他:“你怎么知道哪个是大枣的?” 袁熙就笑:“上面不是有线吗?红色的是豆沙,白色的五仁,绿色的大枣,去年就是这样,我试试呗。” 水柔瞅着他笑,袁熙问道:“我能帮着做些什么?” 水柔笑道:“袁大人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今日怎么勤快起来了,那我不能拂了袁大人兴致,窗台上的艾叶,挨个插在每个房门的门环上,里外的院子一个房门都不能拉下啊。” 袁熙看她吃完,拿了一大束艾叶兴冲冲去了...... 小元晖响亮的啼哭声先是唤醒躺在身边酣睡的娘亲,然后是上房中睡得香甜的外公外婆,老两口睁开眼互相看着笑,也不知是路上劳累,还是来了儿子身边心中踏实,这一觉竟睡到了天光大亮,袁守用也一夜没有咳嗽。 饭前水柔在元晖胖胖的小手腕上结一对五彩缕,然后是公婆璎珞的,大人都是左手腕,袁熙过来给她结了,自己却不肯,说是大男人戴着难看,水柔知道他怕上午看赛龙舟时,被江边百姓认出害臊,笑说:“袖子遮着呢。” 他才伸出左手,一家人高高兴兴吃了早饭,水柔拿了碗雄黄酒过来,袁守用笑着食指在里面蘸了,在元晖额头上画了王字,大家的笑声中,水柔拿了香包过来,公婆的上面绣了桃子,璎珞的是荷花,元晖的是猴子上竿,袁熙一脸期盼看着她走到自己面前又走开,心里埋怨道谁都想着,就是把我给忘了,五彩缕不想结,这香包还盼着戴呢。 水柔又变戏法一般拿出一只艾虎,挂在小元晖腰间,璎珞直说好看,苗春花端详半天说:“早就听说过端午节小孩子带艾虎辟邪,可是从未见过,没想到水柔竟这般巧手,一根艾草能编个老虎出来,啧啧,怪不得那刘金凤都服气你。” 袁守用也看着点头,袁熙瞅着水柔心里美滋滋的,恨不能拉过来抱在怀里亲上两口。过一会儿老韩赶了马车,带袁家二老璎珞小元晖去江边看赛龙舟,袁熙和水柔并肩走着去,水柔看马车走远了,才笑着从衣袖中拿出一个蓝色香包,上面绣着一对鸳鸯,给袁熙系在腰间,不仔细看也注意不到,袁熙捉住她手笑说:“以为柔儿把我忘了,还一肚子委屈呢。” 水柔怕路上有人,抽出手笑:“早上想给你的,母亲和璎珞肯定要看,想想绣的这个,就没拿出来。” 袁熙的手往她腰间摸着:“我看看柔儿的是什么样?” 水柔没防备,他已蹲□到腰间揪出荷包,看到上面绣着并蒂莲花,微微笑着趁周围没人,凑上去嗅了嗅说:“真是香,不是艾草的香,是柔儿身上的清香。” 水柔在他脸上轻拍一下:“圆圆听见,又该笑话你没正经,昨日没顾上问你,那巡按御史怎样?没有为难你吧?” 袁熙轻哼了一声:“做了巡按御史就不认人了,竟不理我,还不如为难我呢。” 水柔奇道:“怎么?竟是子昭认识的人吗?” 袁熙气呼呼说:“可不是吗?就是和我同科的状元公邹邦彦,装作一副不认识我的模样,本来说是要住到豫章,回来前邀请他,他竟说与程同周一见如故,要在督军府叨扰几日,一口一个程兄,程同周乐得脸上都开花了,孙知府也暗暗摇头。” 水柔宽解他说:“状元公为人诙谐有趣,也许心里在打什么主意也不一定,子昭先放宽心,你不是常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吗?” 袁熙叹口气:“云阁老说程同周可能是不敢参孙知府,就拿我当垫背的,他知道我没有靠山,所以肆无忌惮,巡按御史不住州府而住豫章,就是为了杀鸡儆猴。” 水柔抚了抚他手背软语说:“那又怎样呢?再怎么也得讲理不是,我们虽然官小,也不是任人揉捏的,父亲在世时常说,我朝自崔大相国以来,政治日渐清明,崔大相国既放心把江山交给当今皇上,他自是明君。” 袁熙瞅着她一笑:“柔儿倒通了政事,算了,不说这些,只是这巡按御史一来,我更要忙些,本就怕没空陪着柔儿,没想到家人都来了,柔儿又要操劳。” 水柔也笑道:“这不挺热闹的吗?你就忙你的,家里就放心吧。” 袁熙说:“也奇怪了,乐笙母亲不是霸着小元晖吗?怎么舍得让跟着过来了?” 水柔笑道:“对了,还没跟你说呢,这次母亲有了奇谋,都受了她的骗呢。” 袁熙听水柔说完笑得不行:“这次竟都被母亲牵着鼻子走了,母亲向来大咧咧的,这次竟通晓每个人的心思,订出这计策来,也真是奇了。” 两人说着话越走越慢,待到了江边,龙舟早赛完了,一家人碰了面沿江走了走,小元晖有些哭闹,忙驱车回去,两人往回走,又是越走越慢,进了门水柔就有些慌张,这眼看午时了,韩大娘一个人也准备不来这么多人的饭菜,到厨房时,尤青已打发两个婆子过来,说是让她们来帮忙几日,等这边找好仆人再回去。 到上房看时,老两口正闭门歇息,西厢房里璎珞躺着哄元晖睡觉,和孩子一起睡着了,这才放心回屋歪在卧榻上,只是不见袁熙人影。 过一会儿回来说是去了人牙子家里一趟,这大过节的,人家不想做生意,怕损了阴德,说是明日再说。袁熙轻抚着水柔脸说:“真是辛苦柔儿了,家里一下添了几口人,母亲又是不爱操心的,璎珞原来还能帮点忙,如今得照顾小元晖,刚刚看你进门那紧张的神情,我心里就不是滋味,在定远就为了操持家务起早贪黑,如今安闲了没几个月,又......” 水柔坐起身靠在他怀里:“不碍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 第二日用过早饭,袁熙刚想和水柔去人牙子那儿选两个人,若望拿了封帖子过来,打开来一看,说是请他到天水楼一叙,并无落款,问若望谁送来的,回说是天水楼小伙计,那人已经在二楼雅间等着,请他快去,袁熙只得去了。 袁守用看天气晴好,想到江边看看,老韩陪着他和苗春花去了,水柔抱着元晖,不知怎么挠到了他的痒痒肉,元晖冲着她咯咯得笑,笑声如清风吹拂过的小铃铛般清脆悦耳,水柔越看心里越喜欢。 璎珞在一旁与水柔说着话,袁守用和苗春花回来时,元晖正抓着水柔的一绺头发玩儿得开心,璎珞怕抓疼水柔,又不敢用力掰孩子小手,急得轻拍他的屁股,水柔笑着说没事,元晖可能看娘亲着急的样子觉得好玩,咧着小嘴笑得更欢。 忽然就不笑了,小脸上一本正经,然后胖嘟嘟的身子激灵一下,水柔就觉腿上一阵温热,愣怔间璎珞喊道:“一定是尿了,尿到舅母身上了,你这个小坏蛋。” 水柔笑着说没事,让璎珞去给孩子换尿布,自己回屋沐浴换衣。苗春花松了口气,虽然她认为儿子家就是自己家,来得理直气壮,就算之前是水柔当家,那她来了后她就是府中主母,可心中有些忌惮水柔,知道她好清静整洁,这次带了璎珞和孩子,怕她会闲麻烦,这会儿看来她一点也不介意,反倒很高兴。 下午袁守用在书房看书,璎珞为元晖缝拆洗了的小褥子,苗春花抱着孩子到水柔屋里,想着让元晖多与水柔亲近亲近,万一这乐笙几年不回来,璎珞就跟爹娘哥嫂住在一起,好有个照应,水柔看在孩子份上也能宽待她们母子。 水柔看婆母进来,自然笑脸相迎,苗春花自从那次凤冠风波后,向来不去动水柔的东西,可如今有了元晖,外孙子在她眼里就是头一位的,别的任何人都得靠边站,元晖看着水柔梳妆台上的铜镜,咿呀伸着小手去够,苗春花就抱过去让他摸,顺手拉开铜镜下的小抽屉,里面亮闪闪的首饰拿出来让孩子抓着玩儿。 水柔的首饰多是易碎的玉啊玛瑙啊,且都是袁熙买了送给她的,每一件都有两人的柔情蜜意在上面,她心里担忧孩子给摔了,又不好说什么,婆母刚来,总不能让她觉得自己多事。 孩子玩儿着玩儿着,一只耳环就从手里滑到青砖地上,摔了个粉碎,水柔一看正是袁熙在国都和那件绿色衣裳一起买给她的,心中不是滋味,还得连忙笑说没事。 苗春花看水柔不在意也放下心,转眼看见窗下几案上放着一个长条的物件,上面拿雪白绣花的绸子罩着,将首饰放回去,掀开绸子一看,竟然是一把琴,她这是头一次看见琴,怀里的孩子倒没怎么感兴趣,她却十分好奇,握着元晖小手去拨弄琴弦,嘴里说道:“乖外孙,好玩儿吧?” 袁熙从天水楼回来进屋就看见母亲抱着元晖,兴致勃勃划拉着琴,刚要说话,水柔摇头制止,他跟母亲打了招呼,水柔想问是谁请他去的,他也想跟她说说,可看母亲正在兴头上,就沉默坐着喝茶。 元晖腻了眼前的琴,嘴里哼哼着闹个不休,苗春花只得抱他起来,嘴里笑说:“水柔会弹琴吗?过会儿弹给我们听听。” 说着话抬头看见房梁上的花灯:“哎呀,这元宵节都过了快半年了,竟还留着花灯,我们元晖就是元宵那日生的,走,外婆去外面找根竹竿,挑下来给你玩儿。” 水柔没说话,袁熙开口说:“母亲,儿子有些头疼,想歇息会儿。” 苗春花忙说:“那是累着了,你快歇着,我这就抱元晖回屋去。” 袁熙看母亲走了,笑笑刚要和水柔说什么,一转眼看见几案上帕子抱着的玉环碎片,苦笑着叹气,水柔说:“孩子嘛,免不了的,只是子昭买给我的,有些舍不得。” 袁熙忙抱她在怀里:“下次去江州,定要找玉匠再打磨一只一样的,与那只好的配成一双。” 水柔笑着点头说好,待要问他些话,屋外璎珞喊了声嫂子进来,跟她学做小孩儿衣服。夜里累得倒下就睡,想说的话竟一句未说。 五月初七这日,袁熙升堂时听见后衙传来孩子的哭声,堂上众人都是一愣,按理说是听不见的,苗春花为了哄孩子,抱他去通往前衙的角门旁看花,袁守用去了江边,没人提醒她离前衙远些,水柔也不好说什么,袁熙皱眉间又听见母亲在大声喊着璎珞,可能是孩子尿了...... 午饭时刚想提醒母亲几句,苗春花说:“原来在定远不是挺喜欢养鸡的吗?下午我们去买几只小鸡仔回来,养大了下蛋给元晖吃。” 袁熙眯了眼睛,想象自己坐在堂上,听着后衙一会儿公鸡喔喔叫,一会儿母鸡咯咯哒,就有些哭笑不得......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更晚了,亲们见谅,年底忙得一塌糊涂,今日白天还会有一更的,祝亲亲们圣诞节快乐!Merry Christmas! 63 63、门第之差 ... 苗春花的养鸡梦被袁守用几句话打发了:“这里是县衙,不是定远乡下院子里,说话走路都要动静轻些,免得打扰子昭的公事,让人家笑话他这个县太爷的家人不知事。” 苗春花看看一家人:“怎么都不早说?今上午还抱着元晖到角门那儿看花呢,小家伙不知怎么不高兴,亮着嗓门一通哭,后来尿了,我又喊璎珞过来换尿布,熙儿,你在前衙都听见了?” 袁熙笑笑说:“听见了,那会儿正在升堂问案。” 袁守用指指苗春花:“我最近有些懒了,竟忘了嘱咐你,你呀,真不是个省心的,璎珞向来粗心,子昭和水柔怕你不痛快,哪里敢说你,你如今是县太爷的母亲,说话做事都要三思而后行。要是管束不住自己,总给儿子儿媳添麻烦,我们住一阵子就回定远。” 袁守用自去冬染了嗽疾,精神就差了几分,不怎么爱操心家里的事,苗春花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忙前忙后照顾着他,又总惦记璎珞想念儿子,鬓边白发又多了些,袁守用心中感叹少年夫妻老来伴,也就不怎么说她,怎么高兴怎么好,今日听见她说养鸡,才出言说她几句。 苗春花嘟囔道:“我小心些就是,既然来了就不回去了,要回去你回去,水柔也真是的,你这么一个细致人,也不提醒着我,万一耽误了熙儿的大事,我这做娘的心里得有多难受。” 袁守用看看水柔说:“有儿媳什么事,她说你你能高兴吗?” 一家人吃着饭,袁熙瞅瞅水柔,看她依然笑语妍妍才放下心吃饭,刚放下筷子,韩大娘进来递了帖子给水柔,水柔看了笑说:“素歆邀我明日去云府家宴,父母亲和璎珞小元晖刚来,我就不去了。” 袁守用说:“你自放心去你的,家里韩大娘都照顾得很好。” 苗春花好奇问道:“素歆是谁?云府又是哪里?” 袁熙笑道:“是告老还乡的云老相国府上,素歆是云家小姐。” 苗春花喜道:“熙儿如今真是出息了,这么大官也邀请水柔去家宴,他家府上肯定很气派吧?水柔带璎珞和元晖一起去吧,去见见世面。” 袁守用直叹气:“真正是禀性难移,人家一个未出阁的小姐,邀请那个就那个去,怎么好去那么多人叨扰人家。” 苗春花说:“不去就不去,这个死老头子,今日我说的那句话都不对,净说我,那人家是不知道我们来了,要知道还不得把我们都邀请去吗?还不都是看熙儿的脸面。” 袁熙刚要否认,水柔站起身说:“父母亲也乏了,稍微消消食歇息会儿,这次突然去不大好,过些日子我们全家再去云府拜访,明日我早去早回就是。” 说着喊来韩大娘一起收拾了碗筷,和袁熙回屋去,袁熙就问:“柔儿怎么不让我说话,让母亲知道你的出身也好,要不母亲总觉着你高攀了我这个七品县令,觉得你跟着我十分享福。” 水柔笑着打趣:“妾身就是高攀袁大人了呀,跟着袁大人吃香喝辣穿金戴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袁熙一把捞她坐在腿上,捏着她脸说:“又取笑我不是?” 水柔亲亲他脸说:“我们过我们的小日子就好,提那些不相干的做什么,母亲很好呀,心性质朴言语无忌,子昭放心,我不会跟母亲计较的。” 袁熙抱住她说:“还是那句话,万事有我,过几日就好了。” 水柔就问他巡按御史的事,袁熙刚说声不用担心,门外若望就在喊他,急忙换衣走了。这日下午水柔在东厢房呆着,倒是无人过来打扰,她安静坐下来,提笔给月郡主修书一封,说了自己的近况,并请她帮忙寻找乐笙,写完后喊来韩大叔送去驿站。 第二日水柔去了云府,拜见了云阁老,就与素歆在老夫人房中陪她说笑,不一会儿小丫鬟进来说孙夫人来了,这次静悄悄就进来了,不若以往未见人影先听见笑声,水柔起身看过去,腹部已微微有些隆起,只是脸色有些倦怠。 她拜见了云老夫人,看见水柔稍稍有些讶然,却不若以前那样针锋相对,只是笑笑说:“袁夫人也在啊,真是巧。” 又微笑着看看素歆问了句:“一向挺好吧?” 众人让了她坐,她坐下喝了几口茶,老夫人关切说:“看你脸色不太好,还跑这么远过来,应该在府中安心休养才是。” 她笑笑说:“老爷这些日子忙着接待巡按大人,眼看过了端午节,打发我过来看看云阁老和老夫人,府中都挺好吧?” 云老夫人唤人过来为她炖碗鱼汤,她倒没有推辞,笑着谢过便懒懒的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以为素歆被水柔的琴声打败,对二人的亲蜜丝毫也不奇怪,素歆本就不太喜欢她,水柔对她则没有喜欢也没有不喜欢,两人禀报过老夫人,对她告了失陪,就出屋门要到素歆闺房去。 水柔的脚刚要迈出门槛,尹兰漪喊了一声:“袁夫人,今日天气晴好,日头这会儿也不算烈,可能赏脸单独和我到花园里走走?” 水柔只得应下,跟素歆说了一声等等,和她往花园里走去,尹兰漪笑笑说:“我是心里堵得慌,想跟袁夫人絮叨絮叨,袁夫人不会嫌烦吧?” 水柔忙说不会,她叹口气:“以为自己是前呼后拥的知府夫人,如今有了难处才发现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和子昭怎么也是我前一阵子总想着要算计的人,心里上倒比别人亲近几分。” 水柔知道她一直处处针对自己,明白她对袁熙旧情难忘,她这么坦白倒也诧异,也听袁熙说过孙知府和娇娇的事,难道这么快她就知道了,心下琢磨也不好说什么,尹兰漪接着说:“子昭当初因为听见我和表姐说的几句话,就执意退亲,后来我反悔了,他不留一丝余地,我几次三番挑拨,你们竟越发如胶似漆,看来真正是袁夫人对男人有些手段,所以我们家的烦心事想听听你的高见。” 水柔笑笑:“孙夫人想错了,不是我有什么手段,在最近的这些事上,子昭比我明白。” 尹兰漪半晌无语,好半天才笑道:“一直糊涂子昭怎么和以前判若两人,袁夫人这么一说我才明白,看来袁夫人才是他命中注定的那个人,所以处处放在心坎上,收敛了所有的不好,只留着那些好的对你,好了十分还不够,还想再好上几分,哪里象我,想得老爷五分都不能够。” 水柔被她一番话说得感触良多,原来如此,有缘碰上了命定的那个人,就想着处处对他好,总能把他放在心尖上,所以能并肩度过一切难关,也不怕任何挑拨麻烦......这时尹兰漪说:“先是回芦洲接来一个叫娇娇的,说是在我之前就养在别院,还带着他们的儿子,问都没问我,就过继给了原配,成了嫡长子,此次回青州祭祖,路过国都去拜见卫相,举荐去做了太子陪读,想都没有想过我们的儿子兴儿。那个娇娇不吵不争以退为进,老爷更觉得愧对人家,如果有一日,她想要进门又不想做妾,说不定寻个错处,就一纸休书就把我休了。” 同为女人,水柔只觉替她和娇娇不值,何苦为了争抢一个男子机关算尽,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只得说道:“听子昭说,孙大人也是重情义之人,该不会的,孙夫人有孕在身,还是要往开处想。” 尹兰漪停下脚步看着她:“如果袁夫人碰到这种事,该当如何?” 水柔笑笑:“真有那么一日,我自会离去,一个人独自生活,总好过和另一个女子为抢夺男人的心费尽心机。” 尹兰漪一叹:“袁夫人当真是有骨气的奇女子,怪不得能得子昭真心,我就没有这等骨气。” 水柔又宽慰她几句,回到老夫人屋里时,鱼汤正好端上来,尹兰漪一口气喝了个干净,水柔笑说:“这么好胃口,孩子一定健康活泼。” 尹兰漪笑说:“借袁夫人吉言,我希望是个女儿呢。” 元老夫人笑道:“看孙夫人头发乌亮面容粉白,这怀了女儿呢娘亲就会变得更漂亮,我看是女儿。” 众人笑起来,小丫鬟进来说饭好了,几个人到了时,云阁老和一位男子已经坐在席间,那名男子看着进来这么多女眷,忙站起身施礼,水柔一看认识,正是国都灯会上挑灯出谜的男子,也就是和袁熙同科的状元公,皇上派来的巡按御史邹邦彦。 邹邦彦与云老夫人见了礼,尹兰漪已在孙府见过,笑着打了招呼,冲水柔和素歆一揖落座,依然是未见过水柔的样子。席间云老夫人端详着邹邦彦,身材高大面相斯文,看看身旁的素歆,开始细问他家中的情况,什么父母高堂可安好,家里共有几房,兄弟姐妹几人,眼看问到关键处,云阁老笑说:“你又来了,这孩子是左都御史的儿子,早就成家了,都做父亲了吧?” 邹邦彦笑嘻嘻道:“年初娘子生了儿子,如今上有老下有小喽。我当初也对素歆慕名不已,可她正眼都不瞧我。” 云老夫人叹口气:“怎么今年看上的两个都娶妻了,都是素素眼高于顶,这个不行那个不行,眼看过了十八了......” 素歆忙叫了声娘亲,阻止她的絮叨,笑嗔邹邦彦道:“彦哥又取笑我不是?你那些风流韵事要不要我和大家说说?” 邹邦彦忙说再不敢了,众人这才知道他和素歆是认识的,尹兰漪笑道:“既是认识的,御史大人还装什么呀?” 邹邦彦笑道:“我与娘子也是好事多磨,她是服侍我的丫鬟,父母亲嫌她出身寒微,不允我们的婚事,有一年元宵灯会偷偷与她出去观灯,被府中发现了,在身后跟踪我们,家中规矩甚严,一旦抓到把柄,回府后我自没事,她就得挨板子,正惶急时碰见素歆,就求她救命,她就笑着对跟过来的两个婆子说,她是云相爷之女,是她约的我,娘子只是传信的,这才躲过一劫,后来和素歆就认识了。” 水柔来了兴致:“如此说来,御史大人和娘子最终有情人终成眷属,后来怎么成的?” 邹邦彦红了红脸说:“后来生米煮成熟饭,她有了身孕,母亲心善又着急抱孙子,自然就成了,本来说要纳妾,我死活不依,此生只要她一个,断不会纳妾的,非让纳妾,日后就再不娶,为了表明心意,我写了几张告示,要贴在国都各个城门外,父亲是御史,极重名声规矩,怕我真闹个没完,就找同僚收娘子做了干女儿,这样娶进门来的。” 尹兰漪心下羡慕感叹,水柔笑说:“御史大人真是妙人,重情重义,水柔钦佩。” 邹邦彦笑笑,刚想说袁熙的福气不也同样让人羡慕吗?抬眼看看尹兰漪,没有说话。 吃过饭,尹兰漪歇息一会儿,因江州道远,就告辞回去,云老夫人一再嘱咐要小心将养,水柔又宽解她几句,她眼圈一红说:“父母亲远在千里之外,以后心烦了,少不了来叨扰你们,把你们看做娘家人了。” 云老夫人忙说欢迎,看着她马车走远了,素歆拉了水柔手到闺房中说悄悄话:“柔姐姐记不记得那日荡秋千看见后墙外溪边站着一人?你走后我天天苦练,有一日突然就荡高了,也看见那个人,我心下好奇从秋千上下来出了后门,原来是他......” 水柔瞅着她笑问:“是谁呀?瞧素歆脸红的。” 素歆低了头扭着手说:“是那个帮我做秋千架的小工匠,他说每日午后都站在溪边,盼着我荡秋千时看到我,这阵子每日都要出去与他说话,他说的每一句话都那么有趣,我都爱听,夜里躺下睡不着,就想着他说的话,晶亮的眼眸,开朗的笑容......” 素歆越说声音越低,水柔知道她是动了心了,可是这门第相差太大,云家二老怕是不能首肯。担忧间素歆说道:“今日听了彦哥的事,我觉得行的。” 水柔捋捋她发辫捏捏她脸说:“这会儿是不是又要去见他了?那我走了啊,改日再来。” 素歆红着脸点点头...... 64 64、置了宅院 ... 水柔出门做客,倒觉得比前几日在家中轻松许多,夜里也不怎么困倦,等到亥时更鼓敲过,袁熙回来去正房跟父母请安,又去西厢房看了看璎珞与小元晖,才回到屋中,脱着衣服笑说:“柔儿今日出门倒比在家中轻松吗?一进院子就看见灯还亮着。” 水柔笑道:“等你回来说说话,今日在云府看见邹邦彦了,他还是那般轻松风趣,只是装作没见过我。” 袁熙一笑:“他呀,那日在天水楼邀我前去的就是他,一直没顾上和柔儿说,他怕程同周起疑,才故意装作不认识我,柔儿就放心吧。” 水柔这几日悬着的心才放下来,对袁熙说了尹兰漪的事,袁熙叹道:“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各人自有各人的造化,只希望她与娇娇能相安无事。” 对素歆与小工匠的事连连摇头:“她只怕是一时新鲜,这些做工匠的人,走遍天下吃千家饭,自是见多识广,我看也不用担心,以素歆的才情,过些日子也就淡了,只是嘱咐她注意分寸就好。” 水柔笑说嘱咐过了,说着卸了头上钗环,拉开梳妆台下抽屉要往里放时,就呀了一声,袁熙凑过来看,最上面一支蝴蝶银钗有些弯曲,拿出来笑说:“我给柔儿掰直了就是。” 手下轻轻用力,钗就断了,水柔心中明白是白日里婆母抱着小元晖进来玩过,忙笑说:“没事儿的,回头找银匠焊接打磨就是了。” 袁熙想起刚刚在正房中,母亲送他到廊下,回头看看屋里,搓着手悄悄说:“回屋好好哄哄水柔啊,让她别生气。” 袁熙过去掀开琴上面罩着的绸子,果然断了一根琴弦,又抬头看着房梁,上面悬着的花灯也不见了,水柔也走到琴前看了看,又顺着袁熙的目光看向房梁,微不可闻得叹息一声,袁熙无奈笑道:“明日一早,我去和母亲说。” 水柔忙阻止他:“还是别说了,母亲刚来没几日,都是些小事,说了恐怕母亲会认为我们不欢迎她来呢。” 袁熙把她拥进怀中说:“柔儿说她肯定不高兴,我这做儿子的说话,母亲还是能听进去的,母亲这是积习难改,我看她对这琴比元晖还要好奇,小事不说,等元晖会跑了,满屋子乱跑乱抓,柔儿又爱整洁,到时候最难受的是你,这是一定要说的。” 水柔想想也是,就由着他去,第二日一早,袁熙看父亲出门去了江边,正房里只有母亲一个人在,就进去笑嘻嘻跟母亲说,以后还是不要乱动水柔的东西。苗春花一听就恼了,说道:“你如今有出息了,嫌我们烦是不是?嫌我们一大家子来扰了你们清静是不是?不就是一根簪子一个破灯吗?就巴巴跑来说我,是水柔让你来的吧?” 袁熙忙说:“她没有让我来,是儿子非要来说的,母亲也知道水柔的,爱洁成癖,元晖一日日长大,要没点规矩,以后会走会跑了,还不得见东西就乱抓乱玩儿?” 苗春花就嚷嚷说:“乱抓乱玩儿怎么了?谁家小孩子不是乱抓乱玩儿,你小时候不也一样撕你父亲的书吗?元晖没有父亲,就指望你这个舅父了,你就这么嫌他?你们日后有了孩子,也要早早立规矩吗?我的外孙子在外婆家,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谁都不许管他,更不能嫌弃他,谁要跟他过不去,我就跟谁拼命。” 她越说声音越大,说到元晖没有父亲,就流下泪来,戳着袁熙的额头说他不孝,袁熙也有些发懵,母亲对他一向纵容,他笑着哄几句就能眉开眼笑,他那里知道所谓隔辈儿亲,苗春花自从有了外孙子,儿子早就排到第二位去了,对外孙子那才是含到嘴里怕化了,捧在掌心怕摔了,外孙子想要星星月亮,她都乐意爬上梯子给摘去。 璎珞听见母亲吵闹,抱着孩子跑进正房,忙问哥哥怎么回事,袁熙简短一说,璎珞就埋怨母亲:“娘,这就是你的不对,嫂子不在家,你怎么能抱着孩子进她的屋里,还让乱玩儿嫂子的东西,也不看好他,还给玩儿坏了。” 苗春花一把抱过元晖哭道:“我们元晖没有父亲,还指望舅父当你亲生一般,如今竟然玩儿都不让玩儿,真正是有了媳妇忘了娘......” 璎珞气得抢过元晖说:“谁说他没有父亲了?乐笙还没死呢,你可别咒他......” 说着也流下泪来,苗春花指着她说:“你倒哭起来了,当初死心塌地要嫁给他,不知你看上他那儿了......” 璎珞哭着说:“是我非嫁他吗?难道没有父母之命,我能嫁过去吗?” 母女两个互相指责埋怨,袁熙急得在中间团团转,劝这个不听劝那个不理,水柔在屋外听着,也不好进来,忙打发韩大叔去请袁守用回来,就说是等着开饭呢,在院门口远远看见公公的身影,才进屋说:“父亲到院门口了,母亲璎珞别吵了,璎珞的亲事一直是父亲的心病,父亲的嗽疾就是这么落下的,近几日刚刚好些,这些话要是给他听见,怕是心里又要添堵。” 苗春花和璎珞忙打住话头看向屋外,听见韩大叔说了声老太爷回来了,都忙着抹去眼泪,乖乖得在桌边坐了,水柔忙去和韩大娘一起端来饭菜,一家人静悄悄闷头吃饭。 饭后袁熙回屋换衣,水柔看他拉着脸就瞅着他笑:“不听我的不是?你这个母亲心中的宝贝儿子不也碰一鼻子灰吗?” 袁熙苦恼看着她:“看来我成了没人疼的了,日后就指望着柔儿疼我了。” 水柔笑道:“日后我们有了孩子,我更没空疼你,你还是得指着母亲去疼。” 袁熙一脸失落:“我就知道不能早早添个小麻烦,过几年再说。” 水柔又逗他几句,看他笑了,才为他戴上官帽,送他到角门那儿,看着他精神抖擞往前衙去了,才笑着回来。 初十这日休沐,家中早早来了两个三十出头的妇人,一位姓郭一位姓赵,这次倒不是人牙子那儿买来的,而是袁熙去人牙子那儿看了,没合适的,就托付了尤青,尤青去乡下表亲那儿找来的,说是家里贫寒为人又老实,出来赚些养家的银两,袁熙和水柔大略问了几句话,就留下了,唤韩大娘过来教着她们,晚上分派了活计,郭氏去帮厨,赵氏负责家中清扫浆洗。 袁熙松了口气,人手总算是齐了,水柔总算能清闲些。 二十这日又逢休沐,袁熙一早出门晚饭时分回来,在饭桌上说道:“父亲母亲,儿子有事要说,儿子今日置下一处朝南的三进宅院,挺宽敞的,儿子明日早些回来,我们一家人过去看看。” 袁守用点点头说:“如此最好,这样你才能清静做官,花了多少银子?” 袁熙说一百二十两,袁守用说:“家里的积蓄拿出来也够了,你向别人借银子了吧?吃完饭我拿给你,明日都去还上。只是这点家底也就没了,日后就靠水柔盘算家里的用度。” 袁熙笑着说:“自那日父亲说了后,儿子都想好了,韩大娘和若望留下,儿子忙了时就在这里暂住,韩大叔做管家,一应支出让他来记账,水柔每月看看账目就行,郭氏在厨房一人忙不过来,就再找一个帮厨的,再找一个赶车并做力气活的,人手也就齐备了。虽添了开支,家乡也增了田产,由他们几个照应着,足够我们一家人丰衣足食。” 璎珞听明白了,也笑着说好,苗春花最后一个明白过来,筷子啪得扣在桌上说:“我不去,住在县衙多气派,每次从这个门出去,人家都对我笑脸相迎,我就愿意住在这里。” 袁熙嬉笑着说:“娘亲,那个宅院所在的街巷里,都是豫章县的士绅大户,都是有身份的人住的,姚县丞一家就在巷尾,我们家在中间,后面还有一大块空地,养花种菜养鸡养鸭都由着母亲,元晖也可以玩儿个痛快。” 苗春花这才说:“明日我去看看,中意了才去。” 袁熙看父亲瞪了母亲一眼,忙抢在前头笑着说:“一切都由母亲说了算。” 夜里水柔觑着袁熙问:“什么时候想好的主意?怎么没跟我说?” 袁熙懒懒躺在卧榻上说:“那日早晨母亲和璎珞吵闹时想好的,父亲那日也都看见了,只是没说话,夜里我去找他商量我的主意,没等我开口,他就说,子昭看着置一处宅院吧,我们一家人搬出去住,这一大家子在后衙住着,早晚碍了你前衙的事。我就拍父亲马屁,说别人都是越老越糊涂,父亲却越来越智慧,父亲笑说,还不都是因为子昭有出息,我不用发愁一家子的生计,自然有空琢磨些别的事,这越琢磨不就越明白吗?” 水柔笑道:“瞧你得意的。” 袁熙呵呵笑道:“我自然得意了,这可是父亲头一次说我有出息。柔儿,你说我怎么样?” 水柔笑道:“我觉着也是,我就指着跟着袁老爷,将来封妻荫子泽被后世呢。” 袁熙瞅着她笑着,然后就在她耳边悄悄说着什么,水柔听着吃吃笑着脸越来越红。 ...... 第二日袁熙走不开,水柔陪着老两口过去,苗春花一瞧那院子就看上了,石头台阶青砖灰瓦,黑漆大门上铁钉兽环,红彤彤的对联上写着,承前祖德勤和俭,启后子孙读与耕。门顶匾上写着两个大字,袁府,比起县衙后的小院气派了多少倍去,进门照壁上一副松鹤图,三进院子干净清爽,苗春花尤其喜欢院子后面竹篱笆围着的一大块空地,笑着对水柔说:“这才象个家样,水柔爱养花,我知道的,辟出一半来给你,另一半我喂几只鸡,撒点菜籽。” 水柔看婆母孩子一般,不由就笑,苗春花又说道:“后院我们住,水柔爱清静,和熙儿单独住中间的院子,前院给仆人住。 水柔笑说:“好,都依母亲。” 时令入了六月,宅院中一应物事齐备,时令入了六月,袁守用看了皇历,六月初六宜搬迁,一家人搬了进去,初十这日休沐,下午袁熙禀告过父母,说是要回去处理些公务,夜里就歇在后衙,苗春花忙让水柔跟着过去照顾。 出了大门,袁熙就不停冲着水柔笑,四顾无人猛的抱她上马一路疾驰,水柔叫道:“袁子昭,这不是去县衙的路,走错了。” 袁熙埋头在她颈边说:“谁说错了,我们去姚县丞家别院后看看山上正开着的花,山下有一条小溪,柔儿不是喜欢淌水吗?” 水柔靠在他怀中说:“袁子昭,你竟然骗家里人说忙公务。” 袁熙嘿嘿笑道:“我是看柔儿这些日子辛苦,带你出来轻松些。” 水柔点点头:“我都明白的,置宅院也是为了我。” 作者有话要说:№1 网友:柔小柔 评论:《一朝为君妇》 打分:2 发表时间:2010-12-28 04:32:08 所评章节:64 唉,本来看袁熙出门做官之前苗春花在家里的表现,还以为她是通了事理的,没想到还是狗改不了吃那啥,整天不给人舔堵添乱就活不下去了。袁熙是个通透人,知道怎么化解矛盾。只是,这给父母另择宅院却不该是一个多年浸□堆的文人所为,这几本等同于不孝了,不孝在古代是重罪。古人重视家族亲伦,高堂俱在儿孙必要承欢膝下以尽孝道,别说和父母分开过,就算同辈兄弟分家也都是大事,而且分家不管怎么分都不能把父母请去的。私以为,袁熙的作法虽然让读者看着痛快称心,可是现代痕迹过重,有些脱离他所处的时代背景。 以上的评论我认为非常有理,所以我改了文,我只图一时痛快,考虑不周,向亲们道歉,但是故事的大致走向不受任何影响:) 65 65、其乐融融 ... 两人尽兴回到县衙时天已黑下来,韩大叔一家早将正房恢复原样,两人无拘无束自是纵情缠绵,早间醒来没听到小元晖响亮的哭声,倒觉有些空落落的,袁熙有些惦念说:“父母亲昨夜不知睡好没有?那么大的宅子里就他们几个,璎珞和小元晖不会孤单害怕吧?” 水柔笑说:“一大家子都在这个院子里时,觉得闹了些,只有我们两个,倒真是不适应,总觉得心里被牵扯着,我过会儿就回去,你安心陪着状元公,都来这么些日子了,是不是该邀他来家中用饭?” 袁熙摇头笑说:“除了端午后那日在天水楼叙了叙旧,因为程同周一直跟在身边,我们都绷着呢,他还时不时装模作样申斥我一番,我就唯唯诺诺连声说是,我们两个装得辛苦,程同周可高兴坏了,如今看见我就一脸得意。” 水柔笑着说:“这就是佛家常言的人生二苦,所谓怨憎会爱别离,你和乐笙六少他们情同手足偏偏分离,和程同周互相憎恶,偏偏凑在一块,三不五时互相应付。” 袁熙兴趣满满问道:“还有些什么苦?” 水柔扳着手指头数给他听:“佛家所云人生有八苦,即是生苦、老苦、病苦、死苦、爱别离苦、怨憎会苦、求不得苦、五阴炽盛苦......” 袁熙点头笑道:“有道理,说到佛,柔儿去看看尤青,我们有了难处,总是她帮忙,我也去姚府拿过几次值钱物件送人,分文未给。” 水柔瞅着他笑:“你又想让我偷懒不成?” 袁熙就笑:“是这个理,你去和尤青说说话,午时我接了你一起回去,对了,你逮空给母亲讲讲佛。” 水柔点头,明白袁熙一番苦心,苗春花向来随性而为无所顾忌,如今觉得儿子是一县父母,她是县太爷的母亲,越发的怎么高兴怎么来,除了袁守用的话管用,其余谁的话都不听。 水柔把琴放在县衙,首饰也都锁好,不曾想苗春花那日早晨闹归闹,还是听进了儿子女儿的话,也不怎么抱着元晖去水柔房里了,一家子平稳度日。 璎珞怕母亲太闲无事生非,总让她抱元晖,自己在水柔房中与她学着做些女红,水柔就说她:“别把母亲累着了,元晖如今再不老实任人抱着,在人怀里扭动不停,抱半个时辰下来手臂都酸。” 璎珞缝着元晖的小衣笑说:“赵大嫂喜爱孩子,我常给她点碎银子,让她闲了帮忙抱抱元晖,母亲如今是迷上那块地了,买了一群鸡,大的小的都有,洒菜籽有些迟了,就托韩大叔移摘些蔬菜瓜果回来。昨日去划出一半给嫂子养花,嘴里念叨着看着挺大一块地,分成两半就没多少了,就偷偷又划走一小块......” 水柔乐得笑出声来:“三进院子里都有花圃,后衙里也有,够我养花了,那块地都给母亲种菜吧,她也有点田园乐趣。” 璎珞笑道:“那她准高兴得合不拢嘴。” 正说笑时,苗春花在院子里喊:“水柔璎珞快出来,看看老韩给我找来的秧苗。” 出去看时,后园里满满一大车,白菜胡瓜蛾眉豆六蔬,还有几株果树苗,阖府男女都过来帮忙培土插秧种树浇水,半上午一块荒地就变得绿油油的,袁守用背着手笑着点头:“老太太张罗得真好,看着养眼舒心。” 苗春花喜上眉梢:“这些日子净说我不是,总算也说句好。” 全家人笑起来,笑声中袁熙回来了,看着满园绿色啧啧赞叹:“近一年没见着这些了,感觉回到定远似的,看了真是舒坦。” 一开始邻里的士绅们多少有些不习惯袁府后园里的鸡叫,知道那是袁县令府上,也就不说什么,过些日子苗春花打发赵氏去各家送了鸡蛋和自家种的菜蔬,各府尝着新鲜,都客气去袁府向老夫人道谢,因苗春花为人热情爽直,各府老夫人都爱跟她说话,这么一来倒与当地大户老太爷老夫人相处得比袁熙还熟络。 袁熙再去士绅家中动员他们捐些银子什么的,原来不太痛快的几家都爽利给了,都说是给袁老夫人面子,袁熙回家就和水柔说:“打小就不赞同母亲见人就搭讪,这如今反沾母亲的光了。” 水柔就笑:“我们客气有礼,人家就会觉得疏离,母亲性子爽直,一看就知道在想什么,人家不用防备她,自然愿意跟她亲近。” 说着话韩大叔进来,拿了账册给水柔看,看着就惊问:“这个月店铺里来收银就收了近十两,比一家人开销还多,都是些什么出处?” 韩大叔挠挠头说:“都是老夫人让送到府上来的。” 原来苗春花无事常由韩大娘陪着到处逛逛,店铺里的掌柜伙计都认识韩大娘,打听到这是袁老夫人,就对她分外热情,总恭恭敬敬荐着她买这买那,苗春花心中高兴,看着不太贵的就都应下,人家都答应给她送到府上,银钱不经她手自然不觉得什么,韩大娘劝过几次,她笑说:“统共没几两银子,都不容易,费心费力得荐着我买,就买了吧。” 袁熙拿着账册进了后园,喊着母亲过来歇息会儿,苗春花从菜园里抬起头来,过来坐在石凳上,袁熙为她捏了捏肩膀笑说:“母亲别累着了,如今天气热,小心中了暑。” 苗春花笑道:“有事就说,打小就这样,做了错事或有事相求,就先笑着把别人讨好高兴了才说出来。” 袁熙拿着账册跟她说了几句,她就火冒三丈:“这么多银子,我找他们去,竟敢蒙骗我。” 袁熙忙拦住:“人家没有蒙骗我们,是积少成多,单个看着挺少,这一月下来加到一起就比我们一家人开销还多些。” 苗春花心疼银子,搓着手说:“家里刚置了宅院,应该节俭度日,让你父亲知道了......” 袁熙笑嘻嘻倒了石桌上的茶水给母亲:“我就是给母亲提个醒,不会告诉父亲的。” 苗春花拍拍他脸:“这才是娘的乖儿子,以后再不乱买东西了。” 家里安顿好了,袁熙神清气爽的,有一日程同周不在,邹邦彦悄悄给袁熙通气,朝廷打算将水军大营建在豫章,江州离崇仁县道远,不足以威慑慕容山庄,太近了又容易剑拔弩张,豫章县距崇仁不远不近,是以要建在豫章。 袁熙气得直跳脚:“豫章百姓历来喜农厌战,大营建在这里,占用耕地不说,战船也妨碍打渔,百姓们春荡舟夏观荷秋收莲蓬冬日滑冰,日后水军占了江面,看着都厌烦。” 邹邦彦直笑:“稍安勿躁,朝堂上两股势力牵扯着不分胜负,皇上与其说是针对慕容山庄,不如说是借题发挥,考验臣子们的忠心,这说归说,江州水军从无到有谈何容易,银两短缺百姓们又不愿应征,你只能先应下再见机行事。” 袁熙只能应下,邹邦彦又说:“这天下间水军慕容山庄最强,其次就是淮扬,建造水军少不了找他们伸出援手,到时候能帮你的就是傅山兄这个淮扬府的通判了。” 袁熙点点头:“也算是不幸中大幸,亏得当初傅山兄为了夫人高兴,受了淮扬府通判一职。” 邹邦彦笑道:“傅山兄看起来刻板,其实也是情种,别看夫人其貌不扬,那在傅山兄眼里就是仙女下凡,事事要夫人高兴他才高兴。不过,这淮扬府所在的江南,有人更为关心袁兄。” 袁熙茫然问他是那个,他挑眉说:“就是凤阳王府小王爷凤林岐,这也是路过淮扬时,傅山兄悄悄说起的,说是掣肘你吧,为你挡了程同周几道奏章,说是抬举你吧,上次江州孙知府拟提拔从六品的州同,他又给压下了,还有一件旧事,袁兄不知情吧?” 袁熙听他说到凤林岐,倒愣了愣,一直也没想起他来,看着邹邦彦卖关子的得意神情嗤道:“对这些大人物没有兴趣,什么旧事,爱说不说。” 邹邦彦嘻嘻笑道:“没有兴趣袁兄问什么,当初金殿上钦点一甲,袁兄和另两名男子被女皇陛下点名,当时没有我和傅山兄。” 袁熙歪头看向他,他又说:“袁兄当时直勾勾看着凤小王爷,是以没注意到那两位,可是如果是我们两个,观灯时能认不出你吗?袁兄没想过?” 袁熙摇头:“那个有你那么多心眼儿,没想那么多,净因抢了灯羞惭了。” 说起那灯,邹邦彦也大笑起来:“你那日定是得罪了嫂夫人,一门心思讨美人开心,别的都顾不得喽。” 袁熙想起那日悠然而笑,他又说:“另两位其实是状元榜眼的人选,可是他们没管住眼睛,直勾勾看着女皇陛下,女皇陛下一生气,说他们色迷迷的,就把他们两个打入二甲,顺理成章袁兄就是状元。” 袁熙愣愣说:“有这回事?你又拿我寻开心不是?” 邹邦彦摇头:“这次没有,当时崔大相国也是首肯的,可凤小王爷在旁说,邹邦彦是官宦子弟,傅山是士人之后,袁熙出身寒微取探花为妙。女皇陛下不准,崔大相国也说自己就出身贫寒,不能以门第取士,后来凤小王爷悄悄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他就笑着允了,女皇陛下自然听他的。” 袁熙也摸不透凤林岐何意,就柔儿和他的关系也不能害他,可也不像在帮他,对邹邦彦笑道:“谁知道这些大人物想些什么,来一局棋该用饭了。” 邹邦彦摆了棋盘笑道:“又拿棋谱上的招数对付我不是?我还真不怕,我也费尽思量,他跟崔相国说了什么,崔相国就笑着允了,我也曾问过家父,家父也摇头,这不像是崔相国的行事风格......还有啊,袁兄不是吹嘘嫂夫人棋艺精湛吗?哪日能和嫂夫人对弈一局?” 袁熙落了一子笑道:“那么多废话,该你了。” 邹邦彦笑着落了一子:“你金屋藏娇,谁都不让见是吧?偏偏那日在云府碰上了,嫂夫人还真是人见人爱,素歆那么眼高于顶,在她面前也服服贴贴的。” 袁熙听他叫素歆,就瞟他一眼:“你倒是跟谁都熟。” 邹邦彦嬉笑中瞄着袁熙:“你又输了。” ...... 66 66、乐笙归来 ... 荷花亭亭盛开时,全家人湖上泛舟归来,大门口站着一人,远远看见袁家二老身影,跪下就磕头,璎珞一眼看过去就觉两腿发软,死死抱着元晖靠在身旁墙壁上,紧咬着嘴唇,脸色煞白煞白,水柔凝神看去,可不就是寻找了近一年半的乐笙吗? 乐笙清瘦了许多,粗硬发黄的头发凌乱束着,面颊上沾染了风霜,眼角眉梢却添了温和,不若以前总是霸道好斗,袁守用看着他一下下在青石板上叩头,额头慢慢渗出血来,长叹一声,一年多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苗春花则抖着手指着他:“你你你......” 袁守用想让他起来,却说不出话,颔首示意水柔,水柔过去扶他起来,他不顾水柔阻拦,硬是冲着她磕了三个头,嘴里说是:“多谢嫂子相救之恩。” 一家人懵懂不知他所说何意,水柔扶他站起身来,他一步步走向璎珞,璎珞紧盯着他,嘴唇乱抖着,他叫了声璎珞,璎珞的泪刷得一下流出来,乐笙手抚上她脸颊去擦,眼泪越擦越多,簌簌落在他手指上,流过他的掌心,滴在小元晖脸上,小元晖咯咯笑着,咂摸着嘴唇品尝着娘亲一年多来的苦涩与心酸...... 袁守用苗春花颤巍巍坐在门口石阶上,韩大叔和韩大娘过来搀扶,却怎么也起不来,水柔看璎珞抱着元晖的手越来越紧,过去把孩子接过来,乐笙抓住璎珞双手,又叫了声璎珞,声音有些哽咽,璎珞泣出声来,一把推开乐笙,双腿一软坐在地上痛哭嚎啕。 乐笙蹲□哄劝,璎珞只自顾哭着,苗春花心疼女儿挣扎着要起身去扶,袁守用的手覆在她手上拦住她说:“璎珞平日大咧咧的,乐笙杳无音讯,她独自服侍公婆,十月怀胎生下元晖,却很少掉泪,也从未说过后悔喊过苦累,如今乐笙回来了,就让她尽情哭去......” 乐笙听着岳父的话,扶着璎珞的手就一抖,一咬牙拦腰抱起她往门内走去,一家人跟在他们身后笑着擦着眼泪。 两人进了西厢好半天璎珞的哭声才渐渐弱了下去,过一会儿乐笙眼眶泛红进了正房,冲二老叫了声岳父岳母,走到水柔面前说:“嫂子,我看看元晖。” 水柔将孩子递在他怀中,他小心接过去,元晖胖乎乎的小手去抓他的头发,细嫩的手指拂过他的脸颊时,他的眼睛陡然润湿,抱着儿子回了西厢。 一直到晚饭时,一家三口都没有出来,苗春花想要去叫,水柔笑着冲婆母摇头,盛了两人份的饭菜和汤,专给元晖吃的米糊温在热水里,一起放在托盘上端了过去,轻轻敲着门,门开了也不进去,在门缝里塞给乐笙,笑着说:“吃些东西吧,记得喂饱孩子。” 夜里袁熙回来,想到后院看看父母亲和璎珞元晖,却早早得熄了灯火,回到屋中问道:“怎么?今日泛舟累了?才这会儿就都歇息了。” 水柔拿温水浸了帕子给他擦着脸笑道:“家里有大喜事,你答应我不混闹,才说给你听。” 袁熙笑问:“既是喜事,定不会混闹,来豫章快一年了,柔儿见我犯过混吗?” 水柔逼着他发誓,才跟他说:“乐笙回来了......” 果然袁熙一听就咬牙说:“好啊,我这火憋了一年多了,他竟然敢回来。” 说着就抬脚要出门,水柔一把拉住:“答应我什么了?这会儿都睡下了,你要去做什么?把他从床上拖起来打一顿出气?他一看就受了些苦,变了个人似的,瘦了很多,也添了风霜之色,哪里还是以前那个生龙活虎的乐笙,看见父母亲就跪下磕头,磕得额头都流血了。” 袁熙的拳头松开又攥紧:“都是自找的,怨得了谁?他的事都成了父母亲的心病,要不依父亲的脾气也不会默许璎珞住在这里。” 水柔让他坐下抚了抚皱着的眉头:“父母亲心头的大石总算落下了,从看见乐笙回来到刚刚睡下,谁都没怎么说话,都是疲惫不堪,原来都绷着不敢示弱,怕打击了璎珞,如今才算真正放轻松,乐笙也受了教训,明日见着了就别再说他了。” 袁熙点点头疑惑道:“怎么突然就回来了?” 水柔摇头笑道:“我也不知道,没来得及问呢。” 第二日早起袁熙看见乐笙,脚抬了老高要踢他几脚,可看看他双眸中的泪光,又看着璎珞红肿得桃子一般的眼睛,终是叹口气把脚放下了,双手扶着乐笙肩头说了句:“好兄弟,回来就好。” 一家人坐着叙话,原来当日矜鹏领军的少年名叫阿提拉,是矜鹏王庭汉学堂中的小先生,他得知陆续有掉队的兵士被杀,有一日带了三五个人去湖中洗澡,乐笙瞅准时机带着手下弟兄前去偷袭,正要冲着湖中裸身背对着他们的几个男子冲过去时,那个少年突然转身诡笑着对乐笙说:“你知道擒贼先擒王,我知道瓮中捉鳖。” 就这样乐笙的队伍被几十名剽悍的铁骑团团围住,阿提拉从容穿上衣服手一挥,乐笙眼睁睁看着一直辛苦追随他的手下弟兄人头落地,看着他们的鲜血蜿蜒流入湖水,此时才痛悔自己好勇斗狠急功近利。 阿提拉看着他绝望的双眸笑说:“两国既已休战,你为何带人穷追不舍?” 乐笙心中无比仇恨,愤愤说道:“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我林乐笙从小的志向就是有朝一日杀到矜鹏胡地,把胡人踏在马蹄之下。” 阿提拉怒极反笑:“好,敢作敢当,算你是有血性的汉子,我们可与你有国仇家恨?” 见乐笙摇头,又问:“那为何要痛恨我们?” 乐笙咬牙道:“荒芜之地野蛮民族人人得而诛之。” 阿提拉的手摁在剑柄上,克制着没有拔出剑来,他明日乐笙的想法就是大裕国多数青年的想法,矜鹏国的青年也不例外,双方世代刀兵杀伐,互相侵扰边境,民间积怨已深,互存偏见,杀了乐笙虽能解眼前之气,却无益于解决两国争端。 他盯着乐笙,身旁的士兵不断喊着杀了他,最终他摇了摇头,命人为乐笙戴上精铁打铸的沉重脚镣,将他带回矜鹏王庭,让他在汉学堂做了矜鹏孤儿的先生,自己则在王宫进出,初始乐笙满腔愤恨,时日久了就被孩子们纯真的目光和热忱的态度所感动,早晚带孩子们去阴山脚下的大草原玩耍,看着天似穹庐笼罩四野的大草原,总能想起水柔说过的话,你可知胡人也和汉人一样有血有肉,有爹娘妻儿,为何把他们的性命视如草芥?我有幸见过月郡主,她曾在矜鹏呆过两年,草原大漠蓝天白云,绿草如茵琵琶羌笛,自有一番迷人风光,为何非要血染了那里? 感慨中开始真心待那些孩子,并用心学写矜鹏文字,学说矜鹏胡语,转眼间春去秋来,他渐渐挫了锐气,痛悔弟兄们白白丢掉青春鲜活的生命,心里牵挂着父母妻儿,夜里孤枕难眠时,总在想璎珞可好,她生的是男是女,取了什么名字,父母身体可康健...... 他几次试图送信回乡,信总被阿提拉截获送还给他,告诉他何时想明白了,自会放他回去。草原上又一个夏季来临,一日阿提拉来学堂找他,手里拿着一封素笺,命人打开他脚上沉重的镣铐,牵过骏马说:“林乐笙,回家去吧。” 乐笙讶然看着阿提拉,阿提拉将手中的素笺递给他,原来是水柔写给月郡主的,月郡主托人转给阿提拉,让他代为找人,信中情真意切,详细叙说小元晖的起居,一闹一哭一嬉一笑,白生生胖嘟嘟的元晖跃然在乐笙眼前,他含泪而笑,信的最后只简单一句,如此娇儿却遍寻父亲不获...... 阿提拉淡淡说:“本不想放你走的,可这封信打动了我,所以,现在走吧,日后好自为之。” 乐笙冲着他屈膝行了矜鹏的告别礼,也不多说,翻身上马而去,阿提拉满意得笑看着他的背影,转身去王宫面见大王。 一家人听到信是水柔写的,袁守用诧异看了她一眼,璎珞冲她眨了眨眼睛,袁熙感激看着她,苗春花则没有想到这些,517Ζ只是乐呵呵看着乐笙,觉得这姑爷如今怎么看怎么顺眼。 袁熙拉乐笙到书房,悄悄问他程同周搭救公主之事,璎珞悄悄在水柔耳边说:“嫂子是不是找那两个男子帮忙的?” 水柔疑惑道:“哪两个男子?” 璎珞笑道:“就是那两个,当年在定远,用匕首扎住程同周后衣襟的那两个,那样天人一般的人物,定是非富即贵,嫂子是不是找他们帮忙寻的乐笙?” 水柔笑笑没说话,璎珞笑说:“我就知道是他们。” 袁守用看水柔不说话,只说了句:“还是水柔有心,璎珞一家三口要好好谢谢你。” 水柔忙说:“一家人不用客气。” 苗春花愣愣看着大家,仔细回想乐笙的话,惊问道:“对了,我才想起来,水柔写的信怎么会到了矜鹏国的?那个什么郡主又是谁?” 水柔笑道:“估计是凑巧罢了,也不知赵大嫂抱着元晖到哪儿逛去了,怎么半天没有听见动静?” 苗春花一听匆忙到后园里看,袁守用看着水柔微微一笑,心说真是祖宗保佑,得此佳儿佳妇。 水柔也一笑站起身招呼璎珞说:“璎珞和我去房里,为乐笙做两件新衣吧,身上的太旧了。” 璎珞说了声好笑着跟出门来...... 67 67、乌篷船上 ... 程同周上任督军以来,郁郁不得志,直到巡按御史大人到了江州,才觉心中郁闷之气全消,御史大人竟与他一见如故,常常在督军府盘桓,每次去豫章巡访都要他作陪,对袁熙那小子从未有过好脸,常常毫不留情予以训斥,那小子从不敢顶撞,总是唯唯应声,程同周心想,以为你多有骨气,如今朝廷派巡按查你,你不就老实了吗? 最近程同周越发得意,御史大人几道奏章上去,朝廷下了圣命,在豫章组建水军,着令豫章县令袁熙通力配合,户部不日就会下拨大量白银,唯一令他有些不快的就是,圣命说江州是赋税重地,不可伤农扰渔,且军资由袁熙监督使用。 圣命如此,自然和邹邦彦的奏章有关,他先是说豫章县令袁熙对组建水军确实不太合作,不过都是为了维护农耕,他上任一年以来,豫章都足额缴赋,百姓都盛赞其为官清廉爱民如子,又夸赞程督军确实一心为国,组建水军之心异常急迫,不过程督军欠缺官场经验,江州官员得罪十之七八,且不知农耕乃国之根本,又加出身纨绔,生活稍显奢靡,府中尚未娶妻,但已纳几房小妾,歌舞伎有之,小户人家女儿有之,贴身服侍的丫头有之,反之袁县令夫妻恩爱合家和睦,皇上看到奏章,才一道圣旨到了江州。 程同周自以为邹邦彦肯定在皇上面前为他多有美言,他也不认为养几房小妾就会如何,这不御史大人也三不五时独自出去,不就是找地方解馋去了吗?他哪里想到邹邦彦都是去找袁熙,钓鱼下棋喝茶说笑为乐,也压根没想过袁熙虽出身贫寒,但一榜进士通常都会叙了同年,在官场上互相扶持,他的幕僚们虽明白这个道理,也没想到朝廷派来的御史和袁熙竟是旧识。 皇上自然知道二人是同年,此次派遣邹邦彦前来,就是对这位状元公的考验,看他是否会偏袒袁熙,谁料邹邦彦只是把看到的听到的如实禀报,没有只字片语是自身对二人的评价,这也是邹邦彦的狡猾之处,是非对错让皇上自己去判断。 这日邹邦彦前来豫章找袁熙喝茶,到了县衙人却不在,若望恭敬请他到了一处湖边,树荫下停着一只乌篷船,袁熙微笑着在船头迎他,上了船进了船舱,一位女子冲着他盈盈一福,他笑嘻嘻一揖说:“袁兄今日怎么舍得让嫂夫人出门?能看到嫂夫人真是艳福,早知今日能见着美人,我就该精心装扮收拾......” 袁熙一把摁他坐下笑说:“那么多废话,不是早想见识我家夫人的棋吗?” 邹邦彦兴奋说:“难得嫂夫人赏脸手谈一局。” 这棋下着,邹邦彦慢慢收了嬉笑拧了眉头,袁熙得意看着他,一会儿倒茶一会儿扇扇子,邹邦彦挥着手说:“去去去,这么殷勤得看我笑话。” 袁熙笑着更殷勤服侍,嘴里说道:“我这是服侍柔儿,顺便伺候着御史大人。” 一局棋下到天近黄昏,邹邦彦擦着汗与气定神闲的水柔下个平局,一笑一揖说:“棋局虽平,这心态上我却是输给嫂夫人了,真正是狼狈不堪。” 水柔笑说:“状元公过谦了,水柔心里也着急上火呢,只是装得平淡。” 袁熙呵呵一笑:“开饭开饭。” 说着出去吩咐,艄公夫妇把刚捞的鱼虾蟹收拾洗净,放入锅中煮沸的水中,水里只搁了盐,面前是一碗调好的小料,邹邦彦夹一筷子,连说几声鲜美就不再说话,只顾埋头大吃。 袁熙为水柔剥了虾放在面前,又掰了螃蟹,鱼块去刺,一通忙乎,水柔笑着吃着,直到她说了声吃饱了,袁熙才出去洗了手,进来坐下刚拿起筷子,邹邦彦抬头笑说:“我也吃饱了,袁兄,我们说说话。” 袁熙知道他故意,笑说:“天黑了,邹兄该回驿站歇息了。” 邹邦彦笑说:“刚吃饱就歇息不利修身养性,袁兄自吃你的,我与嫂夫人吟诗作赋猜谜对对子。” 袁熙笑着说:“让若望陪你沿江走回驿站,有利消化。” 邹邦彦也不理她,自顾与水柔说话,三句话离不开棋,一个劲儿夸赞水柔棋艺精湛,水柔笑道:“只是家中有一本棋谱,我大略看过,记得一些,当不起状元公说的精湛二字。” 邹邦彦就瞅瞅袁熙说:“有棋谱也要看悟性,有些人没事就拿着棋谱琢磨,照样是棋技平平......” 袁熙就拿起面前的虾壳扔他,他偏头躲过,又与水柔说笑了一阵,笑着告辞离去。水柔对袁熙笑说:“状元公真是有趣之人,子昭慢慢吃,我们过会儿再回去。” 袁熙笑着摇头,叫若望进来问可安顿好艄公夫妇,若望笑说安顿好了,银子也给了,手下忙着把船舱收拾干净,把几案端了出去,拿一大包东西进来,放下走了。 水柔疑惑看着袁熙,袁熙笑着打开包袱,是他们在县衙里的锦被和褥子,袁熙铺好被褥低声问:“柔儿要不要沐浴?” 水柔愣怔着问:“今夜要睡在这里?在船上?” 袁熙歪头看着她:“有我陪着,柔儿还不敢吗?” 水柔噘嘴道:”可是从未在船上宿过,也没有禀报父母亲,艄公夫妇呢?” 袁熙笑道:“都安排好了,这就伺候柔儿沐浴,要不?到湖水里?” 水柔连忙摇头,袁熙拉她出了船舱,周围静谧无声,月光下湖面闪烁着银白的光波,袁熙抓住她手探入湖水,在耳边问道:“湖水可凉吗?” 水柔摇摇头红了脸:“湖水是温的,子昭,我真想下去呢,又有些不敢。” 袁熙轻巧为她解了衣衫,脱掉身上衣袍,抱着她下了湖,湖水轻柔得包裹着两人,袁熙在水柔耳边低低说:“柔儿可记得在定远的那个清晨?那日我梦见置身于金色的原野,原野里金黄色的小草伸出细细的触角,轻软得抚摸着全身,仿佛年幼时被母亲微笑着搂在怀中,温柔得唱着催眠曲,又仿佛夏夜里吹着凉风,耳边有虫儿在低低鸣唱......那会儿在睡梦中就想定要将柔儿带入这个梦境......” 水柔依偎在他怀中,被湖水轻拂着闭上双眼说:“子昭真的做到了,我如今就在那个梦里。” 两人互相为对方洗浴,在湖水中尽情嬉戏,水柔笑着笑着,袁熙就愣了神,她在月光下的湖水里宛若精灵般吸引着他,乌亮的长发清丽的脸庞粲然的双眸莹白的躯体,袁熙猛过去抱起她上了船...... 船儿在湖水里忽缓忽急得摇荡,湖边草丛里虫儿浅吟低唱,和着船舱里的喘息呻吟轻笑告饶...... 水柔自小随父母住在山脚下院子里,不耐豫章夏日炎热,夜里总睡不安稳,床榻上铺了竹席,过了几日就有些腰疼,只能撤掉换了草席,还是热不堪言,身侧袁熙倒总是睡得酣甜。 有一日袁熙在江边察看建立水军大营住所,看到有人睡在江边船舱中,今日趁着禀告了父母亲,两人去陪着御史巡按,嘱咐若望找来乌篷船,给了艄公夫妇银子,说是白日里下棋用饭,夜里就宿在船上,心里想着让水柔睡个安稳觉。 谁知今夜却更不安稳,也不知道睡梦中两人谁先扰得谁,睡意朦胧中抱在一处纠缠不休,第二日一早顶着星星回了县衙,生怕一早江边来了人,看到县太爷夫妇夜里宿在船上。 回到后衙不知是累还是凌晨凉爽,倒是酣睡到天光大亮,直到若望在门口说姑老爷来了,才张皇坐起,袁熙又按水柔躺回去,低声嘱咐她再歇息会儿,自己穿衣起来,打开门一看就笑,怪不得睡得舒服,原来早晨下过雨,又返回屋中,在水柔耳边说:“早起下雨了,趁着凉爽睡个够,我去嘱咐韩大娘做些你爱吃的。” 水柔爱娇得冲他甜笑着点头,看他要走,又叫住他伸出双臂搂住他双肩,左右脸颊吻了几下,袁熙就捉住她唇,两人又纠缠在一处难解难分...... 袁熙匆匆到了厢房,乐笙正候着,看他进来笑说:“雨天好睡觉,舅兄让我好等。” 袁熙瞪他一眼:“知道我是你舅兄,还没大没小嬉皮笑脸。” 乐笙呵呵笑着喝了口茶说:“昨日去见程同周还是有些收获,舅兄的怀疑非虚,只是我们没有凭据在手。” 原来乐笙昨日去见程同周,程同周到了茶楼惊得不住后退,嘴里连问你是人是鬼,乐笙笑说:“看来程督军盼着林某人死了?” 程同周擦着汗说:“哪里话,再怎么我与林兄也无深仇大恨,只是听说林兄命丧矜鹏,如今突然看见有些受惊。” 乐笙与他闲谈,他却防范甚严,说到挽救公主之事,一向逢人就吹嘘的程同周打着哈哈说:“好汉不提当年勇,碰巧而已碰巧而已。” 乐笙劝他喝酒,他说是还有公务喝酒误事,执意滴酒不沾,席间眼神闪烁,也不怎么正视乐笙,吃了几口菜就推脱说忙,匆匆走了。 袁熙听着直摇头,看来想要揭穿程同周还有些难,当日乐笙带队伍追踪矜鹏军队途中,确实从劫匪手中救过一位妇人和她的一双儿女,不过将她们送到旁边小城里的客栈后,就匆忙走了,且当时为了自保,都蒙面而行,他认得那妇人,那妇人却不会认得他。 作者有话要说:亲亲们,元旦快乐!新的一年里身体好心情好学习好工作好!感情有着落的甜甜蜜蜜,没着落的桃花盛开:) 亲们,两天没更了,抱歉! 年底总算忙完了,腰酸背疼腿抽筋,从今日开始,基本恢复日更:) 天寒地冻,这章却到了船上夜宿,我写得有些冷,不知各位看了如何? 68 68、送子观音 ... 璎珞一家三口在豫章住了十多日,乐笙向岳父母舅兄嫂请辞,说是挂念家中亲人,袁守用笑着允了,苗春花抱着小元晖不住抹泪,袁熙水柔也舍不得,不过乐笙离家日久,是应该早些回去,让父母亲人放心。 璎珞洒泪别了父母兄嫂,抱着儿子随乐笙一路往北回定远而去,路途中乐笙对妻儿百般呵护,想着袁熙悄悄嘱咐过他,让他在母亲面前回护璎珞,就哄璎珞说:“我离家这些日子,母亲定是刁难过你,如今我回来了,你就放心吧。” 谁知璎珞乐呵一笑:“都过去了,你回来就好,要让我说,也想不起多少来,倒是记得母亲对我的好,十月怀胎生了元晖坐月子,都是母亲忙里忙外,就是太霸着元晖了,不怎么让我与元晖亲近,如今你回来了,她有她的儿子,我有我的儿子,估计不会那样了吧?” 乐笙知道母亲为人精明细致,一定苛责过璎珞,她如此一说,心中更为感动,在马车中抱了璎珞就亲,璎珞笑着回应,心想嫂子教的还真没错,过去的事再絮叨不休,说他母亲的不是,他就该厌烦了。 初始乐笙回来那两日,睡觉时抱着她,却不碰她,璎珞心中疑惑,到第三日晚,趁着儿子熟睡,沐浴后没穿衣袍,就那么站在乐笙面前笑看着他,乐笙先是微红着脸咬着唇目光躲闪,璎珞就抓起他手放在胸前,乐笙身子一激灵紧抱住她,一番狂风骤雨停下来轻喘着说:“离开你后就没沾过女人身子,又感激你独自一人怀胎生子养育儿子,心里当你女神一般,生怕亵渎了你。” 璎珞听了他的话就忍不住哭,能得他如此疼惜,受那些苦都值得。一家三口甜甜蜜蜜回到家中,刘金凤老两口自然高兴,正乐得合不拢嘴,家里又迎来另一桩喜事。 苗春花眼前忽然没了小元晖,想起来就抹眼泪,过了几日就时不时盯着水柔的肚子看,水柔被看得全身不自在,总躲着她,可每日早晨请安是免不了的,一日三餐也总在一处,苗春花的眼光小刀子一般刮着她的心。 跟袁熙说吧,肚子没动静,他又能有什么办法,邹邦彦回国都后,他如今日日和程同周死抗,程同周看上的驻扎地正是豫章百姓常去游玩之处,袁熙不愿意,让他选在僻静无人之地,两人日日争论不休,程同周威胁他要上奏朝廷,袁熙据理力争,你这是扰农碍渔,你能上奏我也能。程同周嘲笑他,一个七品县令上奏章,谁看呀?袁熙去江州找孙守仁,孙守仁摇头,朝廷责令你与程督军建造水军,我虽是知府,也不能胡乱插手。 水柔看他皱眉烦恼,心里的不自在也就没跟他说。转眼又是七月十五,她和尤青说好去西林寺,十四日下午备了各式斋菜,第二日一早禀告了公婆正要出发,苗春花追上来,说是同去。 水柔一路照料婆母,也没顾上和尤青说话,到了西林寺,惠能方丈照例将她们请进大殿,奉了斋菜后,看她们上了香,说笑了几句,直到她们告辞,也没有拿出签筒来,只是笑着嘱咐说:“常言说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二位女施主最近如有忧心之事,诸事随缘就好,万不可伤人伤己。” 尤青和水柔想起各自的心事,心里都是咯噔一下,苗春花自进了大殿看着须发皆白的住持大师,就双手合什,嘴里不停说是活佛,也不敢正眼瞧惠能方丈,这会儿眼看要告辞走了,忙过去施礼说:“活佛,小妇人有一请,想要请一尊送子观音回去,厚着一张老脸请活佛开光。” 惠能方丈微微一笑:“既是袁大人的母亲有求,老衲自然要允的。只是这送子观音供奉有些不同。” 苗春花喜道:“多谢活佛,这个我知道,要每日三炷香供奉,每月十五用御守盐调了清水清洗神龛神像,每月十八祈愿求福,在御守宣上写了心愿,然后在香炉前焚化。只是这御守盐和御守宣家里没有。” 惠能方丈双手合什道:“阿弥陀佛,看来女施主有备而来,御守盐和御守宣老衲一起奉上就是。” 回去的路上,苗春花将送子观音像用红布裹了,让水柔恭恭敬敬双手捧着,尤青看着水柔苦笑,好不容易到了家,水柔两手酸麻,刚要放下观音像,苗春花让她站着别动,自己忙碌着收拾干净正房朝南的桌子,御守盐清洗了神龛,让水柔清洗了观音像,燃了三炷香恭恭敬敬拜过,才放她回房。 水柔回到屋中累得一头倒在卧榻上,叹着气揉着手腕,苗春花在门口喊了一声就进来了,她忙爬起来迎接,苗春花悄悄说:“水柔啊,刚刚忘了嘱咐你了,以后同房前,去送子观音前上了香,把心愿写在御守宣上,在香炉前焚了,再回来啊。” 水柔没有说话,苗春花忙说:“乖水柔,娘也是为你好,这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熙儿又做了官,如果没有子嗣,将来我和你爹九泉之下怎么去见袁家列祖列宗。” 水柔只得说了声好,苗春花才笑着走了,到门口又折回来嘱咐:“这事别跟你爹和熙儿提起,他们男人粗心,万一在菩萨面前说了不敬的话,我们娘俩的苦心就白费了。” 水柔答应着看婆母出了房门,回床上闷闷躺着,此时真正感受到为人妇的无奈,依她的性子自是不能由着苗春花摆布,可也不能因为这点事和婆母翻脸,婆母要闹起来,又是鸡犬不宁,袁熙本就忧心,哪舍得让他回家再不得安宁,又想起方丈大师说的话,诸事随缘万不可伤人伤己,心中决意忍耐。 她抚着自己的肚子,成亲不久就有过孩子,她一直深信和子昭会有一大群儿女,可一直不见动静,是不是要找大夫把脉看看,也许那年小产落下病了,疑惑时又想起年初去西林寺抽的签,不是说目下有求难遂意,海中高树有仙桃吗?那就是早晚会有孩子,又想起尤青的话来,红着脸想是不是和子昭房事过频了些...... 夜里袁熙回来,进了正房向父母亲请安,一眼看见桌上的送子观音,就疑惑是小元晖走了,母亲又心焦抱孙子,如此柔儿心中定不自在,刚要开口问,袁守用笑说:“我也疑心是你母亲请来的,怕水柔不痛快,说了她几句倒是冤枉她了,原来是水柔今日去西林寺请回来的,我也见着了,水柔一路捧回来,到家后也捧着不动,等你母亲擦了桌子洗了神龛,才恭敬磕头上香。” 袁熙笑笑与父母亲闲话了几句家常出来,回屋时水柔正恹恹躺着,见他进来也没起身,袁熙跟她笑笑去净了手脸,过来蹲在床前捉过她手腕揉捏着,笑说:“不是说子早子晚命中招,且自安心不用焦吗?我们早晚会有一大群儿女的,柔儿不用烦忧,母亲没有逼迫你什么吧?” 水柔懒懒说道:“母亲倒没有逼迫我什么,只是说每次房事前要去观音前焚御守宣。” 袁熙皱皱眉说:“这都想得出来,柔儿看这样好不好,那天心情好了就去焚上一张,至于有没有同房母亲又不知道。” 水柔噘了嘴道:“万一母亲在院里偷听,回头又说我们心不诚所以不灵。子昭,我要不要找大夫把脉看看。” 袁熙笑道:“不是每月月信都很准时,也没有腹痛不舒服什么的,看什么大夫。” 睡下后水柔窝在他怀中又问:“是不是我们过频了?要不以后子昭休沐时再......” 袁熙堵了她嘴说:“柔儿再不老实睡觉,我这会儿就......” 水柔忙噤了声息乖乖闭上眼睛,袁熙抱住她笑说:“柔儿不用忧心,该有孩子自然会有,胡思乱想只会自寻烦恼于事无补,我最近外面忙些,家里顾不了多少,柔儿有心事就跟我说,不要自己忍着。” 水柔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想要说是婆母着急抱孙子,心思辗转间,耳边传来袁熙均匀的呼吸,月光下看着他微皱的眉头和双眼下微微的青色,叹了一口气自顾想着心事,过了很久才朦胧睡去。 第二日一家人接到乐笙的喜讯,因麦宁贵妃寿辰,矜鹏国遣使来贺,使臣就是阿提拉,以往矜鹏国使臣都说汉话,这位使臣却执意只说胡语,大裕朝臣面面相觑,鸿胪寺更是狼狈不堪,麦宁贵妃凤颜不悦,太子向皇上抱怨,自己虽懂胡语,也不能亲自上阵任译官,皇上有些薄怒,这时阿提拉装作无意向太子透露,定远人林乐笙曾在王庭汉学堂做过一年多汉学先生,精通胡语,太子向皇上举荐,皇上招林乐笙进京,由麦宁贵妃用胡语亲自考问其才学,麦宁贵妃问着就绽开笑颜,皇上一高兴,赐了林乐笙鸿胪寺少卿,官至五品。 一家人都为乐笙和璎珞高兴,苗春花更是得意得合不拢嘴,暂时忘了急着抱孙子之事,水柔也松了口气。 袁熙拿着家信装作无意忘在书案上,程同周一见是乐笙写的,果然按捺不住好奇,拆开一看林乐笙竟官至五品,如此一来,极有可能见到长公主,万一旧事重提,自己又该如何是好,而且袁熙也在朝中有了依靠,琢磨一通后对袁熙态度大变,看袁熙进来笑眯眯说道:“水军大营选址就依着袁大人,我想来想去,还是不要扰农碍渔,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嘛。” 袁熙一笑说好,知道他是心中有鬼,心想早晚要揭穿你冒认军功之事。只是自己又得忙碌,要赶在秋收前督造好水军大营,秋收后征赋,然后土地上冻,一入冬就不能动工了,可是水军之事他也不懂,只能让程同周上表兵部,邀淮扬通判傅山前来帮忙。 水柔趁着心情轻松去了姚府,想找尤青说说话,偷偷找位大夫把把脉,谁知尤青一见着她就哭成了泪人...... 作者有话要说:送子观音的供养和一般的神像供养不同 ,除去每天三炷香的香火供养外,每月十五,应该用“御守盐”调和清水为神像、神龛清洗。“御守盐”为佛教特有的祈福 、结印、开光、用的盐本身具有很强的灵性,可以沟通天地神灵,所以定期用御守盐清洗神像、神龛是很需要的。每月农历十八日、或者特别大事来临前需要祈愿求福时,应该在“御守宣”写上愿望,之后放在香炉上焚化。“御守宣”是一种符咒纸,在符咒纸上写愿望焚化 ,可以很好的和神灵沟通,这样经常和神交流才能更好的得福。 69 69、茕茕白兔 ... 袁熙天未亮就走,回来时父母已歇下,房中灯倒是亮着,水柔闷闷不乐歪在床上,听见门响眼皮也没抬一下,袁熙叫她一声也不答应,自去洗漱后过来看她眉头紧蹙,捏捏她脸问:“柔儿怎么了?心里不痛快?” 水柔啪得一声打开他手,扭身脸冲着墙不理他,袁熙笑笑说:“这些日子我忙了些,这会儿累得恨不能倒下就睡,柔儿有什么心事就跟我说说,别自己生闷气。” 水柔不动也不理他,袁熙扳过她肩膀瞅瞅她脸:“是不是璎珞走了,柔儿有些闷,白日里去找素歆说说话,顺便看看云家二老,也好些日子没去了,家里人手也足够,禀报一声父母亲,他们定答应的。” 水柔还是不理他,袁熙笑道:“柔儿不理我,我睡了,日日在江边督造大营,比那会儿乡下种田还累,腰酸腿疼得难受。” 水柔脸虽绷着,心疼他早出晚归,起身跪着为他揉捏,袁熙趴着心中偷笑,就知道她心软,一喊累就不忍心不理他了,脸埋在枕上说:“真舒服,这劳累一下去了大半,柔儿,最近有没有见着尤青?” 不提尤青还罢,一提尤青水柔在他腰上重重拧了几下,疼得袁熙倒吸几口凉气,捂着腰委屈得埋怨:“柔儿真下得了手,这又是哪出?” 水柔气哼哼说:“你当初怎么答应我的?你说姚县丞纳妾一定拦着,如今在外面养了一个叫秋萍的,已珠胎暗结。” 袁熙愣了愣:“如今极少在县衙呆着,和姚县丞多日未碰面,程同周什么都不懂,又急于建功,傅山迟迟未到,他就日日粘着我,什么都要我做主,哪里还能知道姚县丞的家事,这位仁兄也真是的,几天不打野食就难受,如玉的事也才过去半年,怎么就又......” 水柔低低说了今日见到尤青的事,尤青一看见她就哭成了泪人儿,这次做得秘密,偷偷养在外面,直到怀上了才回来禀报二老,原先二老总是骂他的,姚老爷虽也有几房侍妾,可都是良家女子,不像姚县丞,专喜欢烟花之地,还振振有词说,风尘女子中尤物倍出,多有色艺双绝的奇女子。 这次姚家二老一听那秋萍孩子都有了,怎么也是姚家的子孙,就点头首肯了,姚老夫人一直向着尤青,这次也劝她说:“就算她进了门,一辈子只是个侍妾,你永远是姚府少夫人,看在未出世孩子的面上要宽容大度一些,才有当家主母的风范。” 公婆都如此,姚县丞又铁了心,尤青在姚府孤立无援,想来想去鼓起勇气去见了秋萍一面,这秋萍一股子狐媚之气,面上对她还算恭敬,一开口可就冷嘲热讽的,刚坐下就说:“怎么?姐姐这次不会又想过来探探虚实,再找个帮手来打败我吧?大人去冬迷上了如玉的琴,找个弹琴好的容易,如今大人是迷上了我的房中术,姐姐又能找谁去?别人也得愿意才是。” 尤青气得起身就走,回府对姚县丞说了这些话,姚县丞当时就摇头:“我知道小青心里不痛快,可秋萍不是这样的人,她都跟我保证过了,进门后定敬着你服侍你,处处听你的话。” 尤青心里更不痛快,秋萍竟是这么个妖媚女子,什么话都敢说出口,进门后再恃宠而骄还了得,虽说姚府一向规矩甚严,可架不住这样两面三刀的人在中间挑唆,姚县丞这人又是个不爱操心的,公婆日日笑眯眯诸事不管,家里都是尤青里外上下操持,如今府里进来这么一位,岂不是忙中添乱吗?可人家有孩子了,又不能不允...... 尤青白日里对着公婆儿女强颜欢笑,夜里独自泪流不已,想起新婚时两人耳鬓厮磨无比甜蜜,夫君也发誓说过此生得她一个足矣,如今成亲十年刚过,就已闹了两次纳妾,这次如此计划周详,定是志在必得,一次两次拦得住,十次八次呢?她心中叹息着准备认命。 认命又不甘心,想去找水柔说说话,知道她如今也是一大家子烦恼不断,那日从西林寺回来,奉婆母之命一路僵直坐着虔诚捧着那尊送子观音,唉,为人妇为人媳竟如此不易吗?但愿袁大人是个一心一意的...... 虽心中已主意笃定接纳秋萍进门,可一见到水柔还是没止住泪水涟涟,水柔急得劝她止了泪水才知道她是为何,可事到如今也没了办法,秋萍又是一心要进大户人家甘愿作妾,不若如玉清高自许只为一个情字,水柔凝神想想问尤青怎样打算。 尤青抹泪叹气道:“只能认命下了官文纳她进门了。” 水柔蹙眉说道:“这个秋萍听起来不好想与,青姐姐也别太好脾气,在公婆面前自是不好闹,在房中总要和姚县丞闹上一闹哭上一哭,让他知道你并不情愿,姚县丞虽不专情,也是爱重你的。” 尤青苦笑道:“原来只是回来得晚,自从家里知道后,夜里竟不回来了。” 水柔想想说:“璎珞那会儿怀孕,大夫曾嘱咐三月前不能同房,那秋萍如今刚有身孕,姚县丞为何还宿在她那儿?怕是心中愧疚,不敢回来吧?” 水柔一说,尤青想起他这几日傍晚回来时,总要回屋来坐一会儿,只是眼神躲闪着不怎么看她,尤青心里有气也不怎么理他,他就讪笑着走了。尤青想着他讪笑的神情,心中一软更多的却是恨,咬牙说道:“才不要管他愧疚不愧疚,我恨不得他在外面永不回来才好。” 尤青为人一向和气,脸上总是带着温暖的笑意,水柔看她这会儿咬着牙一腔恨意,心中就是一叹,这么好的女子,姚县丞竟不懂珍惜,微笑着劝慰道:“有一次我和子昭受人挑拨闹了别扭,差点一气之下离他而去,走到半途才突然明白,既然我还在乎他,心里有他,就不能不战而退,如果有朝一日他心里没有我了,我自然会离去不会纠缠。青姐姐一向顺着姚县丞,如今不妨跟他赌赌气。” 尤青擦擦眼泪:“好个不能不战而退,为了一双儿女,我就搏上一搏。” 水柔才放心告辞,离去时正好碰上姚县丞回来,讪讪看着尤青,也不怎么敢看水柔,匆匆打个招呼就躲进书房里去了,水柔在大门外悄悄对尤青说:“这不回来了吗?说不定是一时迷恋,就若上次对如玉那般,青姐姐还是要想法子才是,那秋萍既不好想与,最好留在外宅不要进府,如此方能两头清静......” 一路上往回走着,心里直替尤青不值,劝慰归劝慰,如果事情到了自己头上,怕是不能这般冷静,想起尤青说刚成亲时姚县丞也曾发誓只要她一个,如今却一门心思闹着纳妾,难道天下间男儿都这般薄幸吗?越想心中越气愤,一口气堵着怎么也下不去,晚饭胡乱吃了几口,就回房歇下了。 袁熙听到这儿也为尤青无奈,笑着对水柔说:“柔儿这会儿可消气了?姚县丞纳妾我就是知道,也只能是劝阻,律法并不禁止纳妾,就算我是县令,也不能把他怎么样,反倒是总干涉属官家事,传出去不利官声。” 水柔气道:“律法就不能禁止开设妓院吗?民间都说那是无良之地,官府却从来不管。这些烟花女子也真是,什么样的男子不好找,专找有了家室的,还有你们这些臭男人,家里的贤妻不知珍惜,跑到外面去拈花惹草......” 袁熙愣愣看着絮叨不停的水柔,她一向是非分明,从来不会因一事牵扯众人,自从认识如玉,也总是叹息烟花女子的无奈和可怜,如今却大有一竿子打翻一船人的架势,姚县丞纳妾,连自己也落了埋怨,心里体谅她是关心尤青,有些口不择言,抱住她亲了亲说:“柔儿睡吧,事已至此,我们着急也于事无补,听起来那秋萍不好相处,让尤青设法让她呆在外宅才是,免得阖府上下不得安宁。” 水柔一听他和自己想得一样,竟怔怔落下泪来,袁熙越哄劝这眼泪越止不住,袁熙本就困倦不堪,又与她说了这么多话,看着她泪流不止,劝着劝着心里就有些焦躁,既然哄劝无用只得躺下来,想着她哭过也就好了。 水柔哭着哭着转头看一眼袁熙,竟香甜睡着了,心里一阵委屈,刚要止住的眼泪又落下来,直到鼓敲二更,哭得全身僵直咽喉发干,起来喝了几口水才平静下来,坐在桌边发愣,自己这是怎么了?怎么莫名其妙和子昭发脾气,心里觉得又烦躁又委屈,唉,都是这花心的姚县丞闹得,尤青今夜也不知怎么样了...... 尤青送走水柔回到屋中看着姚县丞,姚县丞讪讪躲避着她的目光,她一叹走过去手搭在他肩上:“今夜还去那边吗?” 姚县丞心中一喜:“小青不赶我走了?我并不想去的,是怕小青生我的气。” 尤青眼泪就流下来边哭边说:“我自然是生气了,你三天两头在外面寻花问柳,我都忍了,可是你半年闹两次纳妾,父亲那几房姬妾,虽有母亲威严压着,尚常常惹出事端,你就不想想,我们一家子好好的,偏要惹是生非鸡犬不宁才罢休不是?” 姚县丞忙擦着她眼泪:“我不是,小青知道的,我那些朋友都有姬妾,常常拉我去含香院喝酒,我心中可怜这些风尘女子,先是如玉如今是秋萍,她们应该有个好人家......” 尤青就嚎啕大哭:“你可怜她们,怎么不可怜我和孩子?成亲头几年你怎么说的?你说是今生有我一个足矣,如今呢?你的誓言都是哄我的吗?你再这样逼我,我就到尼寺削发去。” 姚县丞从未见过这样的尤青,且哭且说句句带着指责,慌忙抱在怀中哄劝:“这个秋萍也是一时新鲜,过了新鲜劲儿想送她回去时,偏偏有了身孕,为了我姚家的骨肉只能如此了,小青,我心里只有你一个的,小青,你就信了我吧。” 尤青偏不依不饶哭闹不休,姚县丞想起昨日去秋萍那儿,要了银子要珠宝,要了首饰要新衣,心中烦乱不堪,以前一家人和和美美的,如今真是自寻烦恼...... 百般哄劝尤青才安静了,抱到床上却不让他碰,逼着他发誓,那秋萍可以下官文纳为妾室,却不许进姚府大门,将来孩子自是可以回来,尤青会视若亲子,姚府二老那儿由姚县丞去说,姚县丞只得允了。 尤青这才搂着他脖子,软软笑着说:“还有一个要求,既是纳了秋萍,日后不许再去找别的女子。” 姚县丞看她头发散乱泪眼朦胧,想起这些年来和她情深意重,心头一阵怜惜,抱住她笑着答应了...... 作者有话要说:亲亲们,这章码得真艰难,坐十分钟站起来走两分钟床上躺几分钟,断断续续的,医生嘱咐不可一个姿势呆太长时间,唉,痛苦... 70 70、杳无音信 ... 次日一早袁熙听见鸡叫就起,坐起身揉着太阳穴,昨夜怎么就睡着了?那柔儿她......忙往身侧一看,睡得正香,亮了灯凑到脸上一看,两只眼睛红肿着,睡梦中还不时抽泣一声,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心疼那双晶亮的眼眸,她极注重仪容,过会儿起来一照镜子,又不痛快,好笑是柔儿一向万事淡然,如今怎么跟个孩子似的,昨夜哭起来竟没完没了...... 洗漱着就想,昨夜自己疲惫不堪竟睡着了,不知柔儿会不会感到委屈,如今自己早出晚归,璎珞走了,尤青家里不安宁,也没人陪她说话,是不是太过孤单了,就盼着傅山尽快前来,好逮出空来陪她到城外走走。 洗漱完看水柔还是睡得香甜,以往都是比他早起,为他备好饭菜,看来今早没得吃了,笑着过去俯身亲亲她的额头,手指轻柔拂过她脸颊,抬脚往门外走去。 却看见郭大嫂在门外候着,见袁熙出来笑说:“昨日夜里都二更了吧,夫人去敲奴婢的门,说是怕早上醒不来,说这几日不知怎么有些贪睡,嘱咐奴婢早起为老爷准备爱吃的饭菜,临了还万分抱歉,说是扰了奴婢睡觉,夫人真是好性子,对老爷真是体贴。” 袁熙心里暖暖的,就如这盛夏日的清晨般,微热中带着习习凉风,他笑笑指指书房:“饭菜端去那儿吧,省得扰了她睡觉。” 用过饭菜临走时,去房门外转了一圈,想进去又怕扰她清梦,不进去心里又猫抓一般,真想抱她在怀中好好亲亲,隔着窗户想象着她酣睡的容颜,笑着出门走了,心里想着还是抓紧些,忙碌完水军大营的事,设法打发了程同周,就能轻松些,就有了功夫陪着她。 水柔醒来时太阳已爬得老高,慌忙起来洗漱,没有去伺候公婆用早饭,想出去赔罪看着镜子中红肿的双眼,又忙拿帕子凉敷,拼命眨眼睛盼着能好些,这时候苗春花喊了一声进来,手上托盘中青花瓷碗里是刚蒸了晾好的鸡蛋羹,端了碗在水柔手边笑眯眯说:“乖水柔,娘为你蒸了两个鸡蛋,放了少许盐和香油,洒了些许葱花,前年你在定远老家坐小月子时最爱吃的,快吃吧,不冷不热正好。” 水柔心中一热,自从婆母来了豫章,从没有这样亲近过,忙接过去笑说:“有劳母亲了,今日不知怎么贪睡到了这会儿,心里正惭愧呢,郭大嫂怎么也没叫我?” 苗春花笑道:“是熙儿早上走时嘱咐她不要叫你的,还让她在角门那儿候着,我想过来都不让,乖水柔,昨夜你们是不是......事前有没有去送子观音前上香?” 水柔心中一阵烦乱,赌气一般仰脸看着婆母:“我们是吵架了,母亲看我这眼睛,他这些日子早出晚归的,我们好些日子都没有同房了。” 苗春花瞅瞅她的眼睛去拧了帕子过来:“快敷一敷,熙儿这小子是不是欺负你了,是不是在外面忙了就回来撒气,这可不行,夜里等他回来,我骂他,再不行,让你父亲象他小时候那般家法伺候,打得他嗷嗷叫唤......” 水柔没想到婆母没在意她说的多日没有同房,倒是向着她骂袁熙,心里一酸又滴下泪来,苗春花好一通哄劝,心里想着刚刚是哄水柔的,这么看来还真得骂袁熙一通,要不是被欺负狠了,依水柔的性子也不会在她面前流泪,袁熙可太不像话了,就算他爹老对自己看不上眼,也没有这么惹她哭过。 水柔流了几滴泪忙止住了,香甜吃了鸡蛋羹,冲着婆母直笑,连说好吃。苗春花收拾了碗匙,嘱咐她再歪会儿,说家里没什么事,睡醒了就出去走走,别在屋里闷着。过一会儿郭大嫂又端了银耳粥过来,水柔喝了一碗,才觉饱了,眼睛也不怎么肿了,换了衣服梳好发髻,想着去姚府看看尤青。 出了院门尤青微微笑着迎面而来,水柔笑问:“怎么?青姐姐昨夜成了?” 尤青点点头,二人就笑起来,笑声中尤青叹着气:“这也是眼下最好的法子了。” 水柔瞅见她衣领中脖子上一点淤痕,为逗她开心打趣说道:“啧啧,瞧瞧,这老夫老妻的,姚县丞怎么馋嘴猫似的,青姐姐这脖子可疼吗?身上也不知什么样了?” 尤青忙红着脸拉了拉衣领啐着水柔说:“那你呢?眼睛都肿了,一夜未睡还是怎样?” 两人就相互瞅着吃吃笑,尤青说:“事已至此,我们去看看素歆吧?我也离开这府里一日,眼不见心不烦。” 两人上了马车水柔就安慰她:“如此看来,姚县丞的心还是在青姐姐身上,青姐姐一哭,他不是什么都答应了吗?” 尤青苦笑道:“话是这么说,心在我身上,却总是拈花惹草,唉,也许是我贪心,他昨夜虽答应纳了秋萍就不再去找别的女子,可这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水柔拉住她手笑说:“青姐姐,我们说些开心的。” 二人就聊些闺阁趣事,马车中渐渐传出开心的笑声,说笑中到了云府大门外,云府管家看见水柔跟看见救星一般,连忙说:“正要送请柬到县衙去,夫人就来了,夫人快救救我家小姐吧。” 水柔一愣,急忙问:“素歆怎么了?” 管家看看她身后的尤青说:“小姐的事,我一个做下人的不该胡乱说话,两位夫人快随小人去见老太爷和老夫人。” 云家二老看见水柔就叹气,云老夫人老泪纵横,尤青看他们欲言又止忙要告辞,云阁老摆摆手:“姚夫人在豫章的名声我们都知道的,不是不愿意当着你说,实在是有些说不出口。” 二人扶着云老夫人到了素歆房中,门窗紧闭帘幕低垂,短短数日,素歆人比黄花瘦,脸色苍白头发松散,看见她们强撑着从床上坐起,未开口就扑簌簌落下泪来,水柔心知她这样定跟那小工匠有关,上前去拉开帘幕开了窗户,为素歆净了脸手梳了发辫,嘱咐她的小丫鬟去熬碗清粥来,尤青扶了老夫人说:“我去陪老夫人说说话,水柔陪陪素歆吧。” 素歆紧紧抓住水柔的手,水柔就问:“可是跟那小工匠有关?” 素歆点着头不停得哭,水柔就说:“素素在我眼中是出类拔萃的女子,怎么有了事情不想法子,倒紧闭房门作践自己?” 素歆哭出声来:“我也不想,我也想赶快好了找他去,当面问清楚怎么好好的,不声不响就走了,再不见人影,可是我管不住自己,我想起他这心就扯着疼,我看见园中那秋千架,就恨不能过去亲手拆了当柴烧,可又舍不得,我......我真恨自己如此无能,我也恨他,明明每日下午在溪边相见,吟诗作赋弹琴唱曲,都很开心,他还做了会飞的木蜻蜓木蝴蝶给我看,又说总有一日做了会飞的大鸟......可我刚说要禀报父母亲,随他浪迹天涯,他转身就走了,再没回来过,我盼啊盼,吃不下睡不着......” 水柔从她断断续续的哭诉中听明白了事情原由,心中一叹说道:“素素自是没把门第差别放在心上,可看来他是明白的,两个人再好,要成就姻缘终非易事,所以离开了,只是既然明白,当初就不该招惹素素。” 素歆拼命摇头:“我都不在乎他在乎什么,父母亲那么疼我,我求他们几次自然会答应,他竟然如此......柔姐姐,我从不怪他当日在后墙外等我,我此生非他不嫁,我和他在一起时,这心里从未有过的舒坦快乐,能忘了一切,不觉得冷不觉得热,有几次下雨了都不知道,还是跟他在小溪里淌水,他也一样,他也一样的,怎么说走就走了......” 水柔喂她吃了清粥,扶她到秋千架下坐了,劝说道:“傻丫头,既然想他,就不要折磨自己,身体康健方能找到他呀,他是何方人士姓甚名谁?” 素歆刚止住的眼泪又流下来:“我也想过找他去,可我不知道他是谁,我看见他就高兴得忘乎所以,从来没有问过他这些。” 水柔心中一叹,一个小工匠竟会吟诗作赋弹琴唱曲,又能让高傲的素歆如此倾心,他的真实身份恐怕并不是工匠,是不是有意隐瞒,到处渔色也说不定,这些话又不能对素歆说,只能劝慰道:“素歆先养好身子,人我们慢慢寻找,他既是工匠,定要去各地找活做,我回去就跟子昭说,让他托了同僚,在江州府仔细寻找,素歆作一副他的画像给我。” 素歆到房中下笔毫不犹豫,一会儿的功夫,一位眉目清俊又带着几分调皮的男子跃然纸上,素歆看着画像又泪流不止,水柔拍拍她脸说:“这双漂亮的眼睛要哭坏了,日后见着他如何是好?” 素歆忙止了眼泪卷起画纸给水柔,递到她手里又拿回来:“他那个人虽身份低微却傲气十足,如果把他的画像悬挂在各处,他该生气了。” 水柔笑道:“素素的心上人,自然要秘密寻找,哪能闹得众人皆知呢?素素不放心姐姐吗?” 素歆才把画纸又给了她,水柔让人喊了尤青过来,三个人在素歆房中说话,尤青向来惯于说笑,微笑着把自家的事情一说,素歆又同情又担忧,水柔也说了婆母盼着抱孙子的事,素歆忙劝慰她慢慢来一切随缘...... 二人看素歆情绪好转,约好明日再来看她,告辞回去了。 水柔又在姚府陪尤青坐了会儿,往家走时天已黑下来,袁熙正在院门外等着,看见她身影迎过来笑说:“今日想着早些回来陪你,你倒不见了人影。” 水柔手里拿着小工匠的画像,看见他气不打一出来,咬牙切齿说:“你们这些臭男人。” 袁熙笑道:“又怎么了?还记恨我昨夜先睡着了?我实在是太累了,今日一进门,就被母亲劈头盖脸骂了一通,说是我欺负你。” 水柔一听他挨骂了,又听他声音里满是委屈,扑哧一笑道:“啊?挨骂了?我可没有告状,是娘看着我眼睛红肿,自己猜的。” 袁熙没说话,拉她进了房门,紧紧抱她在怀中低低说:“今早上就想好好抱抱柔儿,又怕扰了你清梦,这些日子没空陪你,是不是有些烦闷?” 水柔环住他腰说:“先去向父母亲请安吧,该吃晚饭了......” 话未说完,唇就被堵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嘿嘿,又难产了一章,我扶着腰挺有成就感,比前几天好多了:) 71 71、丫鬟小蝶 ... 袁熙昨夜与水柔缱倦贪欢,早上起晚了些,与父母妻子一起用了早饭,又回屋与水柔说笑了一会儿,安慰她别为素歆的事忧心,自己定吩咐驿丞在江州秘密找寻,这才换衣戴帽出了屋门,郭大嫂迎面走过来,冲他恭敬叫了声大人,袁熙答应一声匆匆走了。 他走得匆忙,没看见郭大嫂身后跟着一位姑娘,一身浅蓝色布衣,发辫乌亮脸庞秀丽,身段玲珑,落落大方看着袁府青堂瓦舍,粉彩的廊下青色竹帘淡绿纱窗,廊前花圃里繁花缤纷...... 这位姑娘随着郭氏叫老爷的声音,目光落在袁熙身上,心中忽的一跳,一直以为做大人做老爷的,不是留着山羊胡子的老头,就是满身肥肉的中年胖子,可眼前这位县太爷,厚底皂靴官袍玉带,看上去高大英挺,乌纱帽下玉颜星眸带着和气的笑意,怎么看都象是书中的人物。 她叫小蝶,是赵氏的小姑,虽出身庄户家里贫寒,却从小倔强要强,事事都有主意,稍大一些后家里大半的事都得听她的,昨日侄子病了,整夜哭闹不休,哥哥忙着请大夫去了,父母亲不敢到县太爷府上来,小蝶自告奋勇一早来了。 到了这儿一看挨着的几户都是高门大院,倒也没有露出怯意,虽说嫂子与县太爷家立了一年契约,可孩子病了,他们总得允吧,官老爷也得讲理不是,又想想刚刚看见的袁熙,心里又一跳,他准得是讲理的人。 到了正房,韩大叔跟袁家二老一说,苗春花就热心问道:“打发你一个姑娘家来接,可是家里有了难事?” 小蝶微微笑着说:“回禀老夫人,是小侄子病了,昨夜不停哭闹,想让我嫂子回去。” 苗春花知道赵大嫂有个一岁多的儿子,一听说病了,又哭了一夜,就想起外孙子元晖来了,忙说:“是这个理,快回去吧。” 袁守用在旁边说:“郭氏去叫夫人来,知会她一声,赵氏如果走了,家里会不会缺了人手。” 郭氏过去一看说是夫人出门去了,苗春花这才想起刚刚水柔进来说是要去云府一趟,看看袁守用说:“这可怎么办?孩子也怪可怜的。” 正好老韩回来,袁守用叫他过来问:“你是管家,你说说吧。” 老韩看看小蝶说:“赵氏是立了一年契约的,夫人心善,又预支她半年的工钱,如果赵氏因孩子非得回去,你们把银钱还上就行。” 小蝶皱了眉头,小侄子病了,家里正需要银子,当下一咬牙说:“这样吧,如果老太爷老夫人不嫌弃,小蝶留下就是,让嫂子先回去,孩子实在可怜。” 老韩知道袁熙和水柔不主张用年轻女子,说是大多轻佻爱惹事不踏实,刚要说话,苗春花看着小蝶粉嫩的脸亮亮的双眸,还有倔强皱着眉头的样子,就想起璎珞来了,当下开口说:“我看好,不过就别浆洗了,厨房如今不是太忙,还有位帮厨的妇人,郭大嫂看她闲了,让她浆洗就是,小蝶就陪着我四处逛逛,夫人要是需要了,就陪着她。” 老韩不好再说什么,袁守用看她一眼,这不是在家里添一个闲人吗?当着几位下人又不好说她,也没说话,谁知小蝶看看老太爷和管家的脸色,脆生生说:“浆洗我来做,保准洗的又快又干净,闲了就陪着老夫人和夫人。” 小蝶留了下来,上午麻利洗了衣裳,午后在房中为苗春花打着扇子陪她说话,过一会儿看她乏了,就给她捶腿揉肩,苗春花心里高兴,璎珞和水柔从来没这样对她好过,跟小蝶絮叨着家里的事,不到一个时辰,袁府里外上下的事,小蝶就全明白了。 水柔回来时,小蝶站在廊下看见款款来了位美貌女子,漫天彩霞映照下,周身好似围绕着光环,再看乌亮发髻上一支丹凤珠钗,双耳下银灿灿的坠子,粉白上衣浅紫罗裙,精致的绣花鞋更显莲步姗姗,嘴里恭敬叫着夫人,心下却感叹,真是同人不同命,听老夫人说,这夫人也是乡野出身,又是父母双亡的孤女,就因大人科举中了探花,就跟着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水柔站住微笑着刚要问她是谁,她已机灵得福了下去:“禀告夫人,奴婢名叫小蝶,赵氏是我家嫂子,因侄子生病了,奴婢就来代替嫂子服侍老太爷老夫人老爷夫人。” 水柔点点头往屋里走,小蝶忙为她挑起竹帘,进了屋看水柔笑着和苗春花说话,眼睛在她衣饰上打转,真正是佛靠金装人靠衣装,那样的衣裙要穿在自己身上,该有多漂亮。 过一会儿袁熙回来,看见蹲身施礼的小蝶也是一愣,苗春花指着小蝶笑说:“这是小蝶,日后就在我身边,跟我说说话陪我逛逛,我挺喜欢她呢,要不认个干闺女?” 袁熙和水柔无奈对视一眼,正好袁守用从姚府老太爷那儿回来,听见苗春花的话瞪了她一眼斥道:“无缘无故的,这干闺女是能随便认的吗?” 小蝶笑着说:“多谢老夫人厚爱,小蝶可高攀不起,能跟在老夫人身边服侍老夫人就是小蝶的福气。”www.sxcnw.org 袁熙这才正眼看了看小蝶,起身说回屋换衣,水柔也站起身,两人进了房门,袁熙脱了官衣笑说:“这小蝶倒是挺机灵的,只一日就讨了母亲的欢心,仔细一看不知那儿有些象几年前的璎珞。” 水柔为他换上常服说:“我怎么不太喜欢这个小蝶,是不是太机灵了些,我倒喜欢忠厚笨拙的人。” 袁熙捏捏她脸说:“什么人能轻易入了柔儿的眼,今日又去云家了?素歆好些没有?” 水柔有些倦怠斜躺在卧榻上说:“看着好些了,一腔心思只怕没那么容易放下。” 这时门外小蝶喊了一声,听见袁熙应声才进来,端着一盘去了皮切成小块的西瓜,不慌不忙进来放在几案上,弯着的腰抬起时,眼角余光打量着屋里的摆设,并非她想得那般华贵富丽,而是清新雅致,还隐隐有一股淡淡的幽香,站起身恭敬出了房门。 出了房门却没走,而是侧身站在台阶上透过竹帘看着屋内,要是听见有别人的脚步声,转过头下台阶就是,屋内袁熙端了西瓜放在卧榻旁几案上,坐在水柔身侧俯□,一手拿汤匙舀了送到水柔口中,一手在她唇边接着,水柔就笑着把西瓜子吐在他手里,袁熙与她说笑着什么,说着话嘴唇时不时扫过她的脸颊。 小蝶心跳着下了台阶往后院走,在乡下那些男子都对妻子吆三喝四,偶尔还要拳脚相加,从未见过这么亲密的夫妻,她自认为心灵手巧相貌也好,不甘心象几个小姐妹一般,稀里糊涂就许了人,心下庆幸早起来袁府找嫂子回去,竟无意之中见了世面长了见识,以前父母亲也说过让她去大户人家做丫鬟,可她说:“穷就穷过,总好过低三下四为人奴婢。” 如今一日之间,倒有些后悔应该早几年出来。 第二日水柔过来禀告,说是要去云府一趟,袁守用去了江边,苗春花心下嘀咕,这是怎么了?都连着三日往云家跑了,抬眼看见立着的小蝶笑着对水柔说:“人家都有丫鬟贴身服侍,我们家儿媳也不能受了委屈,到那儿都是一个人,今日让小蝶陪着去伺候你。” 水柔并不乐意身后总跟着一个人,这个人又不熟悉,不过听起来婆母一片好意,也不能当着下人的面拒绝,就笑着说好。 苗春花看看小蝶身上的布衣:“只是这衣服不太好,水柔可有合适的旧衣给她穿?” 水柔蹙了蹙眉:“我身量高些,只怕小蝶穿了不合适。家里下人们每年两套冬衣两套单衣,小蝶昨日刚来,来不及做呢。” 苗春花想起什么来,去衣橱中翻找出两件绸衣说:“这是璎珞出嫁前穿的,如今胖了些,穿不上了,这可派上用场了。” 看着小蝶穿上笑说:“这下更有些象璎珞,去吧。” 小蝶微微笑着道了谢,水柔无奈往外走,到了院子里,小蝶怯生生说:“夫人,小蝶能不能回屋梳一下头发,免得丢了袁府的人。” 看水柔点头,回了屋中气闷得想,真是做下人的,穿人家的旧衣,还得称谢说好,走到镜子前又笑出来,这绸衣穿在身上还真是好看,要让那几个小姐妹见着了,肯定得羡慕眼红,她们都没穿过呢。想着在屋里兴奋得转了几个圈,梳好头出来到门外上了马车。 尤青一见笑说:“怎么?府里来了位小姐?” 小蝶听见这位夫人说她是位小姐,心里更高兴,笑着说:“奴婢叫小蝶,昨日刚来服侍老夫人和夫人的。” 尤青看一眼水柔,指指小蝶身上的衣服,水柔笑笑说:“还没来得及做。” 尤青又让车夫掉转马头回了姚府,挑一个身量和小蝶差不多的小丫鬟,找来一套衣服让小蝶穿上,小蝶心里不高兴,脸上还是带着笑谢过尤青,尤青偷偷在水柔耳边说:“你们府中如今下人慢慢多了,要立规矩才是。” 水柔悄悄说:“婆母给她穿上的,我也不好说什么。” 这时小蝶换好衣服出来,水柔笑说:“那两套绸衣你留着,回家看望父母亲时穿吧。” 小蝶这才眉开眼笑,到了云府,看见素歆心里又是一番艳羡,和另两个丫鬟站着,看水柔尤青素歆在房中笑语嫣然弹琴唱歌绣花写字,想起自己在家中日日田间劳作,回去后浆洗做饭,帮忙看孩子,心中又感叹又不甘,自己哪儿比人差了,生来就该做下人吗? 作者有话要说:亲亲们,俺的腰好多了,不像老太太也不像孕妇,基本恢复正常了:) 72 72、兔子咬人 ... 过了些日子,水柔借口说给云家小姐带了些礼物,马车上坐不下,就没让小蝶跟着,小蝶气得心里直咬牙,不过想想先把老夫人哄好了再说,夫人看着面善,有时候那眼光就跟含着刀锋一般,好似能看穿她所有的心思,在她面前都不敢正眼看她。 她与苗春花说着话,苗春花就感叹:“这成亲都两年多了,一直也怀不上孩子,邻居的老夫人们都有孙子孙女了,就我没有,也有人出主意说,让熙儿纳了妾室,妾室要能怀上,说不定水柔跟着就能怀上,就象有些人家多年无所出,先抱养一个女儿,慢慢得就能招来弟弟妹妹。” 小蝶心里一动,想起水柔和尤青开素歆的玩笑,说是邹邦彦状元公那风趣诙谐的性子,其实和素歆极配,只是可惜状元公一心喜欢从小服侍自己的丫鬟,也真是个情种,她原本不敢奢望,可是丫鬟配了状元公的事,让她开了心花。当下甜甜说道:“是啊,老夫人,是这个理,我们乡下也有抱养了女儿后,就能怀上的。” 苗春花看了看供着的送子观音:“只是水柔眼睛里是揉不得沙子的,她一翻脸,我这手脚就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熙儿又处处护着她,小蝶你不知道,那年在定远老家,就因为招待几个老姐妹,让水柔剥了几颗瓜子,袁熙这小子竟然凶神恶煞出来,一脚就把瓜子踢翻了,那是头一次咬着牙跟我说话,我那会儿就想,真是有了媳妇忘了娘。” 小蝶笑道:“那就是老爷的不是了,孝顺孝顺,又得孝又得顺,父母高堂说什么就是什么,是不能违逆的。” 苗春花听了这话心里无比舒坦,抚着小蝶的手说:“难得你这孩子有这等见识,做丫鬟真是委屈你了。你说这事该怎么办?” 小蝶在她耳边说:“可以先试探一下......” 苗春花疑惑道:“怎么试探?” 小蝶就如此这般...... 水柔出了门,尤青站在马车前笑说:“今日怎么没跟班的了?” 水柔笑笑:“我不习惯有人跟在身后,有意无意拿眼睛瞄我,让她陪老夫人去了。青姐姐今日是怎么了?装扮得如此漂亮讲究,好象还比平日晚了些” 尤青拉她上了马车笑说:“今早先理了一桩家事,说给你听听,你也看看我长进些没有。” 水柔笑着听她说,原来一早尤青坐着马车到了保和堂门外,请许大夫上了马车往姚县丞的别院而去。 许大夫在马车中一脸为难看着尤青:”昨日姚夫人前来,我也是费尽思量,从医者济世救人才是根本......” 尤青一笑:“我也不是要加害她肚子里的孩子,只是让她小心些,我们阖府上下对这孩子非常看重,不能有任何闪失,许大夫在医嘱上再周密些再小心些,不也是为了她和孩子好吗?” 许大夫笑笑:“姚夫人如今不太一样了,算了,我既然上了马车,就是想明白了,看在与姚府几世交情上,唉......” 马车停在一处僻静的小院外,芳儿扶了尤青在前,许大夫在后,芳儿啪啪扣着门环喊道:“夫人来了,里面的人还不快来迎接?” 里面有人开了门,三人进了屋,秋萍穿金戴银描眉画眼歪在榻上懒懒说:“姐姐来了,请恕我不能起身迎接,近几日这身子乏得不行,一起来就腰酸腿疼。” 尤青也不理她,招呼许大夫坐下笑说:“这位是保和堂的许大夫,你应该听说过,听说你身子不好,特意找来豫章医术最高明的许大夫,给你把脉看看,免得你不会调养,伤了我们姚家的子嗣。” 秋萍看看尤青,今日和上次竟大不同,上次衣饰平常面目和善,今日却精致考究多了几分贵气,脸上虽微笑着,说话却不冷不热不容置疑,芳儿过去一把搡开她身旁的小丫鬟,扶她坐了起来,说是扶其实是推,她揉着腰瞪了芳儿一眼,尤青说话了:“芳儿,也不小心扶着姨太太,看看,抻了腰了不是?” 芳儿低声嘟囔道:“这才刚怀上,就这样了,夫人生了两胎,七八个月挺着大肚子还不是府上里里外外操心,真是的,比主子还娇贵。” 尤青喝了声芳儿大胆,转头对许大夫说:“看来姨太太身子有失调养,还请许大夫给把把脉。” 芳儿低着头偷笑,夫人凶起人来竟也有模有样的,这时许大夫过来为秋萍把脉,秋萍看他神情凝重沉吟不语,急忙问道:“许大夫,可是有什么不妥?” 许大夫抬起头道:“依我看来,姨太太定是长期服用伤身避孕之药,这次有孕纯属侥幸,还是要多加调养才能保证胎儿平稳,呆会儿我开了方子,姨太太日日服用就是。” 许大夫开了方子,秋萍又仔细问了许多,许大夫告辞前又叮嘱说:“生产前万不可再同房,以防伤及胎儿。” 说完逃一般走了,尤青在身后嘱咐芳儿说:“让车夫先送许大夫回保和堂,再过来接我们。” 尤青坐着喝茶也不说话,一向大胆泼辣的秋萍看着尤青,心里惴惴不安,她怎么如此好心,请了豫章最好的大夫来为我诊脉,难道就是为了让我和大人不再同房,可许大夫说的有理,之前在含香院确实是一直服用浣花草以防有孕,姚县丞接她来了这院里,她才偷偷停服的,没想到天遂人愿真怀上了,为了腹中胎儿平安来到世上,还是要听许大夫的。 秋萍主意既定,心里去了忐忑,笑着问道:“姐姐,怎么多日没见老爷过来?” 这时芳儿进来说道:“姚府的规矩,夫人就是夫人,侍妾就是侍妾,姐姐妹妹乱叫,是要家法伺候的。” 秋萍脸色一滞,尤青笑道:“反正你也不会进姚府,我日后也不会常来,规矩不规矩的,你心中明白就是。你刚刚说老爷多日没来?唉,我们做女人的就是可怜,你不是说他迷恋你的房中术吗?如今刚怀上,他还来做什么?对了,刚刚许大夫说生产前都不能同房,那你这十月怀胎他都要来得少了,不过你放心,吃的用的服侍的人,我都会放在心上,不会让你受了委屈,许大夫也会隔一阵子就来为你把脉,再怎么着,孩子生下来后,老爷也得来看看你们。” 秋萍愣愣看着她,直到她走了,才跳起来把尤青用过的茶杯摔在地上,还是不解气,又把屋里的一套青花茶具砸得稀烂,谁知过几日小丫鬟去姚府要茶具,没见着尤青,芳儿拿出一本账册来,一一念给小丫鬟听,这些东西你们院里都是有的,如今怎么又来要?莫不是要给姨太太娘家也备一份?小丫鬟回来一说,秋萍气得直咬牙,可那套茶具是姚县丞钟爱的,他来了要是问起,就是说失手摔了也不能一套都摔了不是,戳着脑门把小丫鬟骂了一通,无奈拿私房又去买一套一样的,这都是后话。 水柔听了尤青的话笑道:“青姐姐还真是厉害,竟想出这样的法子,别人偏又无漏可寻,只怕夜里回去姚县丞还得说你贤惠。” 尤青一脸惭愧:“阿弥陀佛,我竟也做了这种口是心非的恶人。” 水柔笑笑:“又没有害人,再说了,他人伤你在前,理应反击。” 尤青刚在水柔劝说下缓和过来,水柔拿出一本书翻开给她看,她只瞄一眼就面红耳赤,指着那副画半晌口不能言,水柔就看着她笑:“那秋萍不是说房中术厉害吗?青姐姐照着这本书学过,只怕姚县丞都得想不起她来。” 尤青揉着胸口连连说:“罪过罪过,这可羞死人了,太难为情了。” 水柔看她一边说罪过,一边瞄着图看,就笑着给她一页页翻过:“青姐姐有什么难为情的,夫妻床第之间还需守礼吗?” 尤青红着脸偷看一眼念一声罪过,直到水柔合上书才说:“怪不得不让那个小蝶跟来,原来准备给我这个。” 水柔打趣道:“青姐姐那么害羞,看都不敢看,那敢再给你呢,让你看看就再拿回去。” 尤青一把抢过塞进衣袖,水柔瞅着她吃吃笑,附耳将月郡主的话说给她听:“夫妻间床第之事极为重要,感情浅了能增进感情,感情深了这又是最好的表达,女子呢,不要一味顺从承受,要从中体验乐趣,偶尔呢也要主动,很多事在床上说,夫君答应起来要痛快得多,比白日里讲一箩筐道理都有用的。” 尤青听到那句“女子不要一味顺从承受,要从中体验乐趣,偶尔也要主动”,脸上刚褪去的血色又涌上来,忸怩说道:“怪不得他有时候说我扭手扭脚,坏了他的兴致,这话倒是从未听过,出嫁前母亲也只嘱咐些贤惠啊顺从啊什么的......” 说着说着又捂上脸,水柔看一向落落大方的尤青羞红着脸忸怩不安,只觉分外可爱,打趣道:“姚县丞要看见青姐姐这副样子,怕得吃了你才是。” 尤青脸就更红了...... 夜里她在灯下忸怩着羞羞答答把那本书拿到姚县丞面前,姚县丞没顾上看书,看着她通红的脸庞,想起洞房花烛之夜,她就是这般推拒着,身子就着了火一般与她在床褥间厮缠。 事毕才想起那本书来,拿过去在灯下一看,眼眸晶亮亮抱住尤青:“这好东西哪来的?小青怎么一下子开了窍了,听说今日带许大夫给秋萍把脉去了,日后那边就交给小青照应,我是极放心的,袁大人今日突然找了我去,说是最近忙得焦头烂额,听说我尚有闲心纳妾,属官忙着寻花问柳,他自己却早出晚归,说要把一些事务交给我来做,看来日后不得闲了......” 尤青就不住得笑,心想忙了好呀,省得你闲来总惹是非。 73 73、三个媒婆 ... 又过几日水柔去看素歆,尤青这日府里忙碌,没跟着她来,谁知到了云府,云家二老歉然看着她,云阁老说:“小柔啊,这十多日,你如此费心,几乎天天来,谁知素素这丫头还是想不通,竟然非要去西林寺,今日天不亮就走了,唉,这是她留给你的书信......” 水柔接过来一看,素歆说老劳烦她过来,看她一日比一日疲惫,父母也日日忧心,自己只是去佛尊前静静心,不会想不开做傻事,过些日子定健健康康回来,她也不准备去寻那个人,他有心自会回来,大不了今生陪伴父母膝下尽孝。 水柔抬头冲云家二老笑道:“素歆这是想开了,去西林寺也好,在清幽山林中平心静气,又有惠能大师开解,比在府中更好,过几日二老想去探望,我定陪着去。” 云老妇人抹着泪说:“好孩子,难为你了,就和若雪一样善解人意,素歆若能象你这般懂事,我们就省心了。” 水柔笑说:“我痴长素歆几岁不是?过几年她嫁了人再做了母亲,为二老生了外孙子外孙女,也就再不用操心了。” 云阁老笑道:“小柔这孩子象极若雪的性子,意谦又倔强又不羁,可一点也不像他。” 要是袁熙在,定会在心里摇头,她可能象母亲,但更象父亲,倔强着呢,那象你们看见的那般温柔可亲。 云家二老邀水柔用过午饭再走,水柔推辞说累了,向云家二老告辞回去,多日里为素歆悬着的心这才放下,心情一轻松就觉困倦不堪,回到家倒头就睡,睡得正香甜被敲门声惊醒,坐起身问是谁,郭氏在门外懦懦说道:“夫人,突然来了三个媒婆,说是老夫人让她们来的,轰都轰不走。” 水柔迷迷糊糊说:“既是老夫人让她们来的,让她们去老夫人房里就是。” 郭氏说:“可是老太爷老夫人刚刚出门去了,都不在家。” 水柔烦乱说:“让她们在东厢等着。” 自己起来洗把脸才清醒了些,心头一清明,就想,刚刚回来时,公婆分明在家,既是找了媒婆上门,怎么就出去了?莫非这几个媒婆是冲着自己来的?心中一冷,这该来的还是来了,且去看看再说。 慢腾腾精心梳洗装扮了,进东厢时三个妇人一看她这气派,都连忙站起来,水柔坐下,郭氏奉了清茶,水柔慢慢喝着不说话也不让她们坐,三个妇人相互推搡着,谁也不先开口。水柔喝了半盏茶才看看她们说:“怎么还坐着呢?快坐吧,也不给大娘们倒些水喝?郭大嫂,快倒茶。” 三个人推让着坐了,水柔才问:“谁让你们来的?为何而来?” 其中一个笑说:“是老夫人让来的,说是县太爷子嗣艰难,想要纳个妾室带些儿女福气。” 水柔手中茶盏砰的一声放在桌上,声音清冷冷说道:“是吗?我是县太爷夫人,这事我怎么不知道,你们是不是看见老夫人出门,故意上门来骗些银两?” 其中一位连忙陪笑说:“我们哪里敢啊?这是那儿我们能不知道吗?县太爷府上,那敢跑上门来挨板子,确实是老夫人让我们来的。” 水柔问道:“老夫人派哪个去的?真的是我们府上人吗?” 那个胆子大些的就说:“一个姑娘陪着老夫人亲自去的,老夫人让我再找两个媒婆,刚刚我正在家闲坐,那个姑娘来了,让我们这会儿就来。” 水柔微微笑道:“老夫人给你们多少银子?” 那个妇人说一人二两,水柔拿出三个五两的银锭子站起身说:“那好,既是老夫人找你们来的,你们就在这儿等着,老夫人回来再说,银子你们收着,我点头了你们再走。” 三个妇人喜笑颜开不住点头,水柔出了房门吩咐郭氏好吃好喝招待着,自己回屋看书去了。 午时水柔听见院子里公婆说话的声音,掀开竹帘笑道:“父母亲回来了?东厢有三个媒婆正等着,说是母亲去找她们,要为子昭纳妾。” 苗春花没想到三个媒婆在家呆了一上午,本想回头探探她们口风,看水柔说些什么,是喜是怒,这么一来袁守用知道了,又得发作她,心里琢磨着呆愣愣不知说些什么,袁守用已经气呼呼大踏步往东厢房走去,头也不回厉声说:“你也过来。” 走到门口又和气对水柔说:“水柔啊,你也过来一下。” 小蝶倒是机灵,一转身走了,说是到厨房帮忙去。袁守用坐下指指苗春花对三个媒婆说:“我们府上的大小事情都由儿媳说了算,我们两个老的只管呆着吃饭,诸事不管,尤其是这个老太婆,以后说什么都不用理她,她隔三差五脑子不清不楚。你们尽管去告诉豫章城所有媒婆,日后谁敢再上门,谁敢再说给我儿子纳妾,我就大板子打了出去,你们不要为了几两银子,就谁家的门都敢进。” 三个媒婆唯唯诺诺忙往外走,苗春花不干了,抖着手指着袁守用说:“你这个死老头子,说我脑子不清不楚,我不也是为了袁家有后吗?你们袁家可是三代单传。” 袁守用手掌重重击在桌子上:“那是子昭和水柔夫妻间的事,你最好安分些,不要兴风作浪,否则我......” 苗春花梗着脖子说:“你要把我怎么样?还休了我不成?” 袁守用叫住三个要走的媒婆说:“都给我回来,我得贤妻如此,真是三生有幸,你们来的正好,我如今贵为县太爷的父亲,房里只有一位老太婆,不够气派,你们为老夫寻三位年轻貌美的侍妾来,过几日下了官文,老夫也三妻四妾享受一下,再为子昭添几个弟妹,为袁府添几名男丁。” 三个媒婆也不敢说话,水柔看着公公,差点笑出声来,忍着笑对三个媒婆说:“快走吧,今日的事......” 三个媒婆齐声说:“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 水柔说:“老太爷吩咐你们的话......” 三个人连忙说:“这就去对全城的媒婆说去。” 水柔看她们走了,回到西厢,苗春花正坐在地上哭天抹泪,袁守用也不理她,水柔扶苗春花起来,淡淡说:“儿媳今日有些累,也有些烦乱,先去县衙歇息会儿,夜里再回来。” 说完转身走了,苗春花怯怯看一眼袁守用,含着泪追出去,水柔也不管她,自顾走得飞快,苗春花忙大声喊来小蝶:“快去,去跟着夫人,小心伺候。” 小蝶答应着追出门去,袁守用拂袖自顾回了正房,苗春花回去也不是不回去也不是,在东厢房独自坐着流泪,直到郭氏过来说:“老夫人回去用饭吧,老太爷等着呢。” 这才颤巍巍回到正房,饭也没吃几口,袁守用看看她一声长叹:“我要纳妾,你是怎样的心情?” 苗春花流泪到:“跟了你这么多年,你竟然如此薄情,这么大岁数了,竟然......” 袁守用哼了一声道:“这么大岁数了,你都无法接受,子昭和水柔夫妻情深,再让子昭纳个妾室,你有没有想过水柔的心情,再想想璎珞,如果乐笙纳妾,她又是怎么的心情,水柔自过门后对你怎样,对这个家怎样,你怎么就不明白,总要生事呢?万一水柔又走了,你看看子昭还认不认你这个母亲。” 苗春花哭道:“他敢......” 袁守用道:“自小读圣贤书,他自是不能把你怎么样,不过那就是表面上的了,心里还能尊敬你孝敬你吗?他们成亲不过两年多,前年也怀过,你怎么就急成这样?你再惹事,我们就回定远去,你日日田里劳作回家做饭,忙了就能消停些。” 苗春花抹抹眼泪可怜巴巴说:“老头子,我知道错了,水柔生气了可怎么办?老头子你真要纳妾吗?” 袁守用笑笑:“那我们说好,日后家里大小事由水柔做主,你就养鸡种菜,闲了去邻里几个老夫人家里说说话,可好?” 苗春花忙都答应着:“可是水柔万一不回来了怎么办?” 袁守用叹口气:“只能子昭去哄她了,就算你过去,估计这会儿看着你也碍眼。” 苗春花想起在定远那会儿,袁熙的表姨带女儿婉茹上门,死活要给袁熙做妾,她没答应,水柔抱着她在她脸上亲她,那会儿就跟亲女儿一般,想想水柔日后万一总对她冷冰冰的,璎珞又隔着千里,儿子忙得也不怎么能见着,又流着泪说:“老头子,我身边就你一个亲人了,你真要纳妾吗?” 袁守用看看她说:“我一个老头子,纳什么妾,你这一个都不让我省心,这妾室一辈子都是半主半奴,我们对下人都客气可亲,怎么能让家里有了一辈子矮人三分的小妾,自己生了儿女都不能叫娘亲,只能叫姨娘,这不是造孽吗?” 苗春花懵懂问道:“这小妾原来有这么多讲究,我不知道。” 袁守用叹口气:“老太婆你记住,纳了妾室定家无宁日,若不是水柔一心为着子昭为着家里,你连一个儿媳都收服不了,何况再来一个。” 老两口说着话,饭后也没有歇息,这时小蝶回来说道:“夫人在后衙用饭后,云府派马车来接,夫人说是要去云府小住几日,这几日就不回来了。” 苗春花也不敢看袁守用,打发了小蝶出去,袁守用点点头:“也好,省得看见你心烦。” 苗春花更不敢说话,过一会儿又说:“老头子,夜里子昭回来可怎么说?” 袁守用来到床上躺下说:“你自己说去。” 说完睡去了,苗春花那里睡得着,就去小蝶房中与她念叨,小蝶笑笑说:“老夫人,怎么跟老爷说,就交给我吧,老夫人今夜早早歇下,别让老爷进屋就是。”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双更,七八天没出家门了,明日出去见见新鲜空气,就不更了哈:) ....... 水柔这次没跑啊,且听下文分解:) 74 74、摸到床边 ... 傅山到了豫章,就奇怪袁熙对他不冷不热的,装作不认识,下午程同周回了江州,督军府家仆过来说是两个姬妾互相打骂,非让他回去,要不就上吊,他急急忙忙回去了,袁熙才笑嘻嘻跟傅山说:“傅兄见谅,这招是跟邹兄学来的,万不能让程同周看出我们关系亲密,又得上奏章告黑状。” 傅山板着脸说:“我哪有你们两个演戏的本领,让我演戏不是为难我吗?” 袁熙笑说:“想来傅山兄上任也一年有余,要没些本事,夹在凤阳王和圣上之间,到今日还能安全无虞吗?” 傅山嘿嘿一笑:“我这是大智若愚。” 袁熙嘴里的酒差点喷出来,一直以为傅山为人刻板,原来是装傻充愣,就埋怨傅山迟迟不来,害得他日日忙得脚不沾地,傅山就笑:“谁让你那么忙碌的,我们三个里就你实心眼儿,你想想,那程同周诸事不懂,朝廷只让你督造,又没让你监管,你派个懂些建造又机灵的人去盯着,你每日来看上一看,然后在县衙一坐,程同周有了难事,自会跑去找你,该忙的是他才是。” 袁熙愣愣道:“要说油滑的还是你们这些官宦士绅子弟,我这个乡下种田的,可不就事事亲历亲为,都快把自己累死了,县衙里的姚县丞倒好,还有功夫寻花问柳,这不刚刚纳了妾室。” 傅山说:“那就让他在江边盯着,出了纰漏拿他是问。看来兵部知道程同周是个饭桶,给他找你这么个替罪羊。有了功劳是他的,有了罪责你来担着。” 袁熙一叹:“傅山兄何苦淌这趟浑水?” 傅山一瞪他:“谁给你出的主意找我过来?是邹邦彦吧?凤阳王逼着我动身,我敢不来吗?” 看袁熙呆愣愣的,他就说:“你不知道吧?老凤阳王薨了,小王爷凤林岐刚刚袭了爵位,其实我不是怕事不来,是因为这阵子忙着老王发丧新王封爵,刚忙完新王就催我动身,你跟他有何渊源?他处处护着你。” 袁熙呵呵一乐:“他护着我了吗?我怎么没觉得? 傅山笑道:“袁兄小看了邹兄的本领,他从豫章返回国都时,在淮扬盘桓几日,在舍下小住,就推敲琢磨袁兄和凤阳王的渊源,后来他断定是缘起嫂夫人身上。嫂夫人姓水,老王爷当年有一位才色双绝的表妹梅落雪,嫁给大才子水意谦,对也不对?” 袁熙气哼哼说:“是你们两个一起推敲的吧?既有如此本领,怎么不去刑部做提刑官,有了你们多少悬案都得告破。” 傅山呵呵笑道:“那袁兄就是承认了,有这等皇亲国戚,你不攀附着,倒恨不能推个干净。小弟就佩服袁兄这等骨气。” 袁熙瞅瞅他:“管你的话是真是假,反正你来了,日后我就是甩手掌柜,好好陪陪我家娘子。” 傅山就看着他摇头:“你家娘子有人陪了,我家娘子却在淮扬日日盼我回去,算了,这个忙我帮定了,入冬前定把水军大营建好,建好我就走,如果程督军英勇无匹,非要带兵去攻打慕容山庄,你就装聋作哑由着他去送死。” 袁熙说那是自然,二人说笑至深夜方散,袁熙回到家中时,看见屋中没有亮灯,心里有些奇怪,以前无论多晚,水柔就算困倦睡了,也要给他留着灯的,角门那儿转出一人来,举着纱灯甜甜叫了声老爷。 袁熙一惊问道:“谁呀?” 小蝶把灯笼举起来照着自己的脸笑道:“是奴婢呀,老爷,小蝶。” 袁熙哦了一声抬脚往房中走,小蝶追在身后给他照着亮,嘴里说着:“老太爷和老夫人歇下了,夫人今下午被云府马车接走了,说是要去住几日,让我跟老爷说一声。” 袁熙心想可能素歆想要水柔陪她几日,点点头说:“知道了。” 看小蝶跟在他身后,他淡淡说:“小蝶回去歇息吧。” 小蝶笑道:“我给老爷照点亮。” 袁熙说:“有星光呢,你回去吧。” 小蝶偏跟他进了屋笑说:“我来给老爷掌灯伺候老爷洗漱吧。” 袁熙摆摆手:“我不习惯有人伺候,你回去吧,你应该知道,夫人和我都不喜欢有人进我们的屋子动我们的东西。” 小蝶只得走了,袁熙身边没有水柔,翻来覆去睡不着,想念那个绵软馨香的身子,只得将水柔的枕头抱在怀中,勉强才睡着,夜里伸出胳膊总抱个空,一夜睡得都不踏实。 天不亮起来,要去驿站与傅山一起用饭,打开门一看又是一惊,小蝶笑着侯在门外,看他出来笑说:“老爷,早饭准备好了,老爷用饭吧。” 袁熙走着说:“今日不在家中用饭,这些郭大嫂都想着呢,你只管伺候好老太太就是。” 小蝶咬着嘴唇看着袁熙的背影,五更天起床,精心梳洗装扮了,搽了前几日在璎珞住过的房里找来的胭脂水粉,趁着早起院子里没人,穿了老太太给的绸衣,袁熙都没正眼瞧她,说话也很冷淡,好象在说她多管闲事。 夜里袁熙回来比昨日早些,小蝶又举着灯笼在门口等着,袁熙刚要说话,小蝶笑着说:“老太爷老太太乏了,今日早早歇下了,忘了跟老爷说,是夫人走时嘱咐过的,让小蝶照顾好老爷饮食起居。” 袁熙这才瞅她一眼笑笑说:“难怪呢,她总是不放心我,小蝶明日跟老太爷老太太说,过两日我就不用再这么早出晚归的,改为晚出早归。夫人有没有说要住几日?” 小蝶的心突突直跳,晚出早归,老爷要是闲了,能不去云府接夫人回来吗?那样岂不是露馅儿了?小蝶跟在袁熙身后,半天没说话,看他上了台阶要进屋,才笑着说:“夫人没说几日,只说是不定那天就回来了,让老爷夜里留着门呢。” 袁熙又笑:“她可真是,就这么几步路,还想着夜里回来,明日下午我骑马接她去。” 小蝶的心跳得更厉害,强笑着说:“老爷吩咐的话,小蝶会跟老太爷老太太说,老爷歇着吧。” 袁熙点点头开门回屋,要插上门闩时想起小蝶的话,一笑心说,就她那性子,也许想我了,今夜真回来也不一定,云府自会安排人手护卫,这门闩就不插了,给她留着门,窗幔也不拉上。 躺下自然又睡不着,头枕着手想着水柔的身姿容颜一颦一笑,想着她说过的话,那曾想王媒婆家那一见,她就永远刻在心上了,高兴了想与她一起,不悦了怕惹她不快,累了想起她就解乏,烦了想起她就去忧......想着笑着,她这两日想我了没有?不会只顾与素歆玩乐把我抛在脑后吧?不行,明日下午早早去接她回来,也顾不得云府众人笑话,打定主意抱了她枕头,嗅着她独有的馨香,才迷糊睡去。 睡梦中水柔回来了,蹲在床边小心翼翼抚摸他的眉眼,袁熙鼻翼传来一阵浓浓的脂粉香,被呛得大大打了个喷嚏惊醒过来,一个激灵坐起身,床前有个人扑上来死死抱住他,袁熙一把推开跳下床,窗前的帷幔低垂,屋里黑漆一片,袁熙一把扯开窗幔,借着隐约的星光看向床边,那个人身子抖颤着捂着脸,他也看不清是谁,一把上去掐住脖子拖到门口,打开屋门松开手大叫来人,过一会儿前院住着的几个男女下人都披衣打着灯笼跑了进来,嘴里都嚷嚷着:“老爷出什么事了?可是有贼了吗?” 袁熙缓和一下胸中的怒气,指着跌坐在门口的女子沉声说道:“这个女子半夜闯进本官房中,各位做个见证,头发未乱衣服齐整,本官可没有动她分毫。” 郭大嫂把手中灯笼举到那女子脸上,惊叫一声说:“呀,竟然是小蝶。” 袁熙盛怒中根本没看来人是谁,这时定睛一看心里就明白了,冷哼了一声,一直没说话的小蝶突然跪下说道:“是老夫人让奴婢去服侍老爷的,求老爷明察。” 袁熙愣了愣,袁守用和苗春花听见动静正巧出来,苗春花听见小蝶的话抖着手说:“你这个丫头,天地良心,我哪里说过让你去熙儿房里了?” 袁守用没有说话,小蝶磕着头说:“老夫人嫌夫人迟迟没有孩子,把姑小姐的旧衣和脂粉给了我,让奴婢打扮了,趁着夫人不在,夜里去老爷房中服侍老爷,说是回头生米煮成熟饭,再将奴婢纳做妾室。” 袁熙看着母亲问道:“母亲说一句话,她说的话可是真的?” 苗春花连连摇头:“我没有,熙儿,天地良心,我没有说过。” 袁熙看着小蝶冷笑道:“好啊,我这个县太爷如今断案断到自己家中来了,我母亲的性子,做了错事只会害怕认错,不会推脱否认,我们就连夜升堂问案。” 小蝶磕着头说:“你们一家子,我一个做奴婢的,自然任人宰割。” 袁守用斥道:“好个刁奴,既为奴仆,性命都在我府手上,来人乱棍打死就是。” 小蝶吓得缩了缩,突然想起什么,抬头说道:“跟贵府下了官文的是我嫂子,我只是临时顶替,你们休想要我性命。” 袁熙看看她温和说道:“那小蝶想要怎么样?” 小蝶看着他:“下了官文,纳我为妾。” 袁熙一笑吩咐郭大嫂说:“暂时将她关在房中,派两个人看着,明日再说,都睡去吧。” 郭大嫂忐忑说道:“万一她想不开寻了短见。” 袁熙笑笑:“小蝶姑娘想要的还没到手,怎么会轻易弃了性命。” 袁守用看着苗春花一叹:“都是你惹出的好事。” 苗春花也不敢看儿子,低声说:“昨日来三个媒婆给熙儿纳妾,我就知道错了,那还再敢惹事,我真的没有让小蝶这么做,老头子,熙儿,你们要相信我。” 袁熙一听三个媒婆纳妾,拧眉追问道:“什么来三个媒婆?什么纳妾?”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回来得早,又码一章:) 75 75、挨了板子 ... 袁熙听父亲说母亲嫌水柔迟迟不孕,找来三个媒婆要为他纳妾,看看桌上供着香火的送子观音,想起水柔那日双手从西林寺捧回来,累得手腕都疼,只要在家就一日三次上香,方明白这是母亲的主意,怪不得她这些日子倦怠嗜睡容易激动,原来都是母亲在逼她,心下一阵疼惜,突然双膝跪地,朝父母亲磕了三个响头说道:“父亲母亲原谅儿子不孝,就算柔儿这辈子不能生儿育女,儿子也只要她一个,绝不会为了延续香火就纳妾进门,害柔儿伤心难过。” 苗春花听了他的话呆愣愣坐在椅子上一句话也说不出,袁熙又说:“如果她这次负气走了,儿子定要去找她回来,如果她不回来......” 苗春花的眼泪涌出来,颤声说:“不回来你要怎样?也跟着她不回来吗?为了她连爹娘都不要了?” 袁熙朗声说道:“儿子自然会回到父母膝下侍奉尽孝,不过今生再不娶妻孤独终老。” 苗春花哭着求助看向袁守用,袁守用温和说道:“子昭先起来,我看前日水柔没怎么生气,她只是说乏了,想去后衙歇息会儿,说夜里就回来,她和老韩媳妇感情好,是不是去和她说说话也不一定,如今看来这个小蝶的话很难相信,水柔那日上午刚从云府回来,怎么下午就又去了?” 袁熙起身就往外走,说是要去云府看看,袁守用忙叫住他:“你看看外面天还没亮,怎么好去打扰人家,明日一早再去不迟。” 袁熙头也不回说道:“在家里也是心焦,我去后衙问问韩大娘去。” 到了后衙门环叩得又急又响,老韩一家三口从睡梦中惊醒,听见是袁熙在喊若望,忙开门迎他进来,袁熙叫韩大娘进屋,仔细问她水柔那日午时过来有没有生气,做些什么说些什么可曾用过午饭...... 韩大嫂看他面沉似水,仔仔细细回答他的问话,那日过来就嚷嚷着饿,韩大娘午饭正好做的是她爱吃的野菜鸡蛋馅的饺子,谁知她吃了两口就索然放下筷子,说是想吃葱花香油汤面,韩大娘忙去煮了面,她笑嘻嘻吃了两碗...... 袁熙知道水柔一向饭量较小,不置信问道:“吃了几碗?” 韩大娘说:“两碗啊,本来还想吃的,我给劝住了,我说夫人过会儿要歇息,吃得太饱可不好,夫人才作罢。” 水柔用过饭弹了会儿琴,就躺下歇息,这时候外面有人敲门,韩大娘开了门是小蝶,说是老夫人不放心夫人,让她过来看看,韩大嫂笑道:“都来好一会儿了。” 小蝶噘了噘嘴:“本来想跟来的,可想想后衙也没有准备我的午饭,就在府里吃了过来的,夫人没事吧?” 韩大娘不太喜欢这个小蝶,袁家人都对这些下人客气可亲,小蝶跟她说话却盛气凌人带着几分主子的语气,淡淡让她进了门,指指原来郭大嫂住过的屋子说:“夫人刚歇下了,你别去打扰,就去那屋歇息会儿吧。” 小蝶就笑着问:“韩大叔不是管家吗?韩大娘一家怎么不去府里住?怎么住在后衙?” 韩大娘假装没有听见自回屋去了,小蝶在后衙转了一圈,又去家门角门那儿朝着前衙张望一会儿,才喜孜孜进那屋去了。 水柔起来后想去江边坐坐,韩大娘说陪着她去,小蝶跑出来热心说要陪着,韩大娘说不用她陪,她就说是老夫人让她来的,水柔笑笑对韩大娘说都一样,小蝶就跟着水柔出了门,夜里再没过来,韩大娘以为水柔回府去了。 袁熙听着韩大娘的话,心直往下沉,急忙问道:“没有云府打发马车来接夫人?” 袁熙见韩大娘摇头,抬脚就走,韩大娘追在身后问:“大人,还有几句话要问,夫人的身子最近可有不适?” 袁熙有些不耐烦道:”韩大娘,这些回头再说。” 韩大娘在身后大声说:“夫人有些贪嘴嗜睡,我疑心她是不是有了,我也是夫人走后才琢磨明白,若望都这么大了,早忘了怀他那会儿......” 袁熙住了脚看着韩大娘,脑子里嗡嗡乱成一团,忍住满心的焦躁慢慢说道:“她最近挺贪睡的,早上总懒得起来,还有些......有些爱哭,那日夜里我没惹她,她突然就哭起来,怎么也哄不住......“ 韩大娘喜道:“就是这样,可不就是怀上了,哎呀,我这个老糊涂,没想起来提醒夫人,看来夫人并不知道......” 袁熙大喊着若望拔脚就走,人到了门外,风把他的话音送到韩大娘耳中:“多谢韩大娘,等我接柔儿回来给你磕头。” 袁熙纵马疾驰,疼惜担忧惊喜焦灼不安恼怒齐齐袭上心头,到了家中一脚踢开关着小蝶的房门,咬牙问道:“夫人去了哪儿?” 小蝶摇了摇头:“奴婢不知道。” 袁熙怒不可遏:“你不是说夫人去了云府吗?” 小蝶悠悠看着他:“那日到了江边,初始还看见夫人在一棵树下坐着,后来一转眼就不见了,我回来怕受责怪,只好说云府派人接她走了,夫人不是无父无母的孤女吗?又没娘家可回,也许在姚府也不一定......” 袁熙手中的马鞭呼啸到小蝶头上,小蝶吓得一缩,再一看袁熙又收了回去,仰头冲袁熙甜甜一笑:“奴婢就知道大人下不了手。” 袁熙咬了咬牙:“打你是本官自降身份。” 说着喊了若望过来,把鞭子扔给他,若望嘟囔道:“大人,虽然这个女子该打,我恨不能把她打死,可好男不跟女斗,再说了,打她岂不污了大人的鞭子。“ 若望看小蝶气咻咻说不出话来,冲她眨了眨眼睛:“要不把小蝶弄到县衙刑房里,那些刑具挨个让她试试,看她说不说实话。竹签刺进指甲里或者滚滚钉板扎成个筛子,到时候小蝶姑娘这漂亮的脸蛋上到处都是窟窿,那些铁绣刺进肉里,脸就一点点烂掉了,窟窿里流着脓水,哎呀,不只是嫁不出去,一出门就得吓死人......” 小蝶的身子抖了抖,捂着脸说:“夫人......夫人在江边坐着时,来了一辆马车,上面下来一对夫妇,跟夫人说了几句什么,夫人就随他们上马车走了。” 若望手中的鞭子擦过她的脸问道:“可有口信或书信留给大人?” 小蝶颤声说:“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再逼我我就咬舌自尽,死在这里......” 袁熙心中厌恶之极,再懒得问她,转身回屋连夜给傅山和姚县丞留了书信,仔细叮嘱好若望,天一亮去云府问过,得知水柔并没有来,素歆前日一早去了西林寺,到驿站要了快马奔江南凤阳王府而去。 逢驿站稍事歇息换马,第二日傍晚到了凤阳王府,离府门还有老远就被人拦下,喝令不得再靠近,袁熙下了马带着笑给了银子,客客气气说求见凤阳王,一个兵丁头目过来问道:“阁下何许人也?” 袁熙笑说是江州府豫章县的县令,兵丁头目令他等着,去府门口禀报管事,过会儿回来挥挥手说:“王爷今日正忙着,不见。” 袁熙笑道:“下官有急事求见,烦劳通禀一声。” 头目不耐烦道:“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见王爷能有何急事,走走走,快走。” 袁熙怒道:“耽误了朝堂大事,就怕你吃罪不起。” 兵丁头目见惯低三下四阿谀奉承,看他小小县令横眉立目的,诧异之余犹豫了一下说让他再等等。 过会儿门口管事过来倨傲问他何事,袁熙奉上更大的银锭说:“朝堂机密,不可说。” 管事狐疑看着他,其实袁熙不知道,凤林岐轻易不会允许官员进入王府,有事都是他去别人府上,如今看袁熙执意要进王府,就知道他不明白凤林岐的行事习惯,怀疑他别有用心,看了袁熙一会儿越看越疑,此人只身骑马风尘仆仆,连个随从都没有,哪有半点做官的派头,一挥手那些兵丁过来围住袁熙,正要下令抓他,袁熙一个箭步上去扣住管事的咽喉,沉声对兵丁头目说:“快为我通传,否则我掐死他。” 嘴里说着手下用力,管事挣扎着摆手示意,兵丁头目一溜小跑进了王府,过一会儿出来说是王爷请来人进去。 袁熙这才松了手,兵丁头目一挥手,过来两个小兵缚住袁熙双臂,拿绳子捆得结结实实,推搡着他进了王府,袁熙忍着手臂上钻心的疼心想,只要能进了王府见着柔儿就好,绑了就绑了吧。 进了凤阳王府厅堂,凤林岐正翘腿坐着,一看见他眯了眯眼睛,悠然吩咐道:“先拖下去打二十下板子。” 有人就低声说:“好在是二十下板子,要是二十大板,非把这小子打个半死不可。” 袁熙就冲着凤林岐喊道:“你打我我认了,只要让柔儿出来就好。” 凤林岐一挑眉说:“再加十下。” 袁熙本就鞍马劳顿累不勘言,板子打在身上疼得直冒冷汗,打着打着眼冒金星,麻木得感觉不到疼,只觉得口干舌燥,一阵气血翻涌晕了过去。 凤林岐来到他身边在他脸上拍了几下,捏着下巴说:“竟然真的晕过去了,真是不经打,算了,打太重了,柔柔还得埋怨我,来人,赶快找大夫来,看门的管事为保小命,扰了本王清静,打二十大板。” ...... 76 76、慕容小姐 ... 袁熙醒来坐起身看着金碧辉煌的屋子发愣,门口进来一人笑说:“这么快就醒了,还好,没有本王想得那般文弱。” 袁熙看见他才想起挨板子的事,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急切问道:“柔儿呢?怎么不见柔儿?” 凤林岐不紧不慢摇着手里的象牙折扇不理会他,袁熙起身冲到他面前:“凤林岐,你打也打了,怎么不让柔儿出来见我?” 凤林岐慢条斯理坐下说:“许是柔柔不想见你吧?” 袁熙有些急躁:“柔儿要知道我来了,又被打得晕了过去,不会不见我的。她有了身孕,自己也不知道,如此长途跋涉的,她的身子......” 凤林岐啪得合上折扇站起来沉声问道:“你说什么?柔柔有了身孕?” 见袁熙点头瞪着他咬牙切齿说:“她既然有了身孕,你还在这儿做什么?还不快去找。” 袁熙愣怔着被他推出门外:“柔柔没有来这儿,快去找去,要是她有个三长两短,本王灭你九族。” 袁熙往前走了几步才明白过来,转身疾步回到屋中,一把揪住凤林岐衣领问道:“你是说柔儿根本没来这儿?你白白耽误了我找她的时间,她要有个三长两短,我还跟你没完呢。” 凤林岐想拨开他的手,怎奈袁熙怒气升腾中使出全身力气揪着他不放,扇了扇扇子说道:“柔柔会无故离家吗?反正不是你,就是你们家人欺负她了,不打你几板子你就长不了记性。” 袁熙嗤笑道:“回头我跟柔儿一说,凤阳王不问青红皂白,拿板子招待我,你猜柔儿会怎么样?还能认这个娘家,认你这个兄长吗?” 凤林岐愣了愣拨拨他手:“先松开先松开,有话好好说。” 袁熙这才松开手大喇喇坐下笑了笑:“是你求着我要帮我的,我可没有求你。” 凤林岐坐下叫人上茶,点头说:“好好好,我求着你要帮你忙的,快说,什么事。” 袁熙把家中情况一说,倒是没有任何隐瞒,连小蝶的事都说了,凤林岐听得直发愣:“我以为只有我们这王府中藏污纳垢怪事多多,这小门小户竟也这么热闹,有意思。” 袁熙也笑:“这就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谁家都一样,柔儿肯定不是生气走的,江州有慕容山庄坐阵,肯定不会是遭人挟持,既然没来你们家,定是故人相邀,我就是问问你,柔儿和我成亲之前,都认识些怎样的人,除了这个王府,她还能去哪儿?这个人她肯定很在意,要不也不会匆忙就走了。她应该留了书信或口信,可那个小蝶满口谎话,我一心以为她肯定来了凤阳王府,所以也没有逼问她,就自己来了。” 凤林岐笑眯眯看着袁熙,袁熙心中直发毛,凤林岐问道:“你跟那小蝶真的没有......是怕柔柔不要你了吧?” 袁熙笑笑:“柔儿会相信我的......” 凤林岐突然说:“柔柔很在意的人,天下间恐怕只有那个男子了。” 袁熙的心突然跳了一下随即坦然道:“那个男子只能是我袁熙袁子昭,我有信心。” 凤林岐饶有兴味问道:“如果那个人是前任大相国崔光呢?” 袁熙愣愣看着他说:“怎么可能.....” 凤林岐打开扇子轻摇着笑问:“这会儿可还有信心吗?” 袁熙从愣怔中明白过来笑道:“若是与崔大相国比试智慧才学,我自然不行,要说与柔儿的感情,就是在崔大相国面前,我也同样有信心,这种信心是与柔儿成亲后,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 凤林岐笑嘻嘻道:“我给你讲一件旧事,那年在国都从冯家小院里到了相国府,商谈一甲人选,女皇认为钦定的状元榜眼太好女色,就你袁子昭对她视若未见,其实我知道,你只因为看见了我,对也不对?不过我没有揭穿你,论理该你是状元,可我想想水柔的性子,喜爱清静不爱出风头,你又没有根基需要磨练,第四名的邹邦彦是左都御史之子,他的父亲当时也在场,官家子弟做了状元就会被人恭维,而你做了就是众矢之的,所以说你出身寒微不适宜状元及第,崔大相国马上反对,后来开了夜宴,崔大相国听着宫中乐师琴声笑说,要说听过的琴声之最,非水柔莫属,我惊讶之余抓住机会在他耳边说,袁熙袁子昭就是水柔的夫君,他疑惑看向我,我说水柔是大才子水意谦之女,他点头说,怪不得,凤阳王府和水家是有些渊源的,水柔性子清淡不愿出头,你说的有理,所以,委屈你做了探花。” 袁熙笑笑:“本来就该我是探花,没什么好委屈,邹兄和傅兄才学确实在我之上。你哪来这么多废话,我知道你和柔儿相认后,肯定会彻底了解她的过往,你快说,她究竟可能去了哪儿?” 凤林岐扇着扇子说:“我是让你知道水柔这两个字在崔大相国心中的分量。” 袁熙豁得站起身说:“那是他的事,与我和柔儿何干,你要不说,我现在就走,先去国都找月郡主问问。” 凤林岐点点头:“你早就该想到月郡主,除了月郡主,谁又能让柔柔不告而别。” 袁熙气愤看着悠然而笑的凤林岐,又坐下说:“我忧心柔儿的身子,恨不能马上见到她,你还在这儿试探我,看来你知道些什么。” 凤林岐悠然而笑:“你这小子倒是出息了,忙而不乱,烦忧中不失冷静,看来柔柔没找错人,月郡主有了身孕,近几日临产。” 袁熙把脚就走:“我这就去国都找她去,见到她安好我才放心。” 凤林岐叫住他:“等等,找月郡主去国都做什么,人不就在慕容山庄吗? 袁熙又愣住了:“慕容山庄?月郡主为何会在慕容山庄? 凤林岐哈哈大笑:“你不知道?柔柔嘴可够紧的,看来她认识这些人的事都没让你知道,怕惊着你。月郡主是慕容山庄少庄主慕容非离的妻子,你在江州为官,竟对慕容山庄一无所知,还督造水军大营,看来皇上要给慕容山庄练练兵,你和那个程什么周就是炮灰。” 袁熙鼻子里哼了哼:“不跟你废话了,我这就去慕容山庄找柔儿去。” 凤林岐笑笑:“我劝你等等,除了慕容山庄的人,没人过得了山庄前面的湖水,你怎么进去?柔柔有了身孕,慕容家世代神医,看都能看得出来,你就放心吧。” 袁熙执拗道:“我不放心,见不到柔儿我没法放心。” 凤林岐看看他:“好吧,我叫人备快马给你,就看你的造化了。” 袁熙骑马走了,凤林岐又追上来:“你要被慕容山庄给杀了,柔柔还得怪我,这样吧,如果你有性命之忧,就说是凤阳王派你去见慕容非离的。” 袁熙点点头,挑衅说道:“我就不信威名赫赫的慕容山庄,会胡乱杀人。” 凤林岐摇摇头:“好,就是我都不能保证手下个个规矩听话,何况是慕容山庄,而且眼下水军大营建在豫章,慕容山庄守军会以为你是朝廷派去探听虚实的。” 看袁熙犹自必以为然,只得摆手说:“走吧,是生是死看你的造化,我可是提醒你了,是你非要去的,要不这样吧,你立个字据,回头你要是丢了性命,柔柔不要怪我就好,你的孩子,本王会视如己出的......” 话没说完,袁熙一掠缰绳纵马而走,凤林岐无奈转身,嘴里嘟囔说:“这小子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跟本王一口一个你,偏偏看在柔柔的份上,奈何他不得。” 回到王府,只得亲手放信鸽给慕容非离,信上说最近有个小县令要硬闯慕容山庄,不过不是朝廷派去的,是为了他的妻子,月郡主的好友水柔而去的,拜托慕容非离不要伤了他的小命。 袁熙一日两夜风餐露宿,清晨时到了慕容山庄所在的崇仁县,向人打听慕容山庄所在,都警惕看着他摇头说不知,他心中苦笑,去找县衙或者驿站吧,走时没带官凭,几日奔波在凤阳王府又挨了板子,早上路过一条小溪边净脸整发,在清澈的溪水里看见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看起来颇为狼狈,去官府被当成骗子也说不定,无奈之余想起去年中秋为水柔买琴的店铺,牵马过去一说,掌柜的还认识他,给他斟了茶水,详细告诉他慕容山庄的路线。 这时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带着几个随从进了店铺,说是要挑琴,袁熙谢过掌柜告辞离去,小姑娘也不看琴,双眼咕噜噜看着袁熙的背影,随便买了一把琴就跟出门去。 出了城门沿着官道骑马一个多时辰,袁熙被茫茫水面挡住,隔岸望着湖对面依山傍水层层高起的慕容山庄一筹莫展,水面上一艘船也没有,这时身后来了一辆马车,车夫一声唿哨,湖面上一艘船飞一般由远而至,马车上跳下一位小姑娘正要登船,袁熙心中一动,这个小姑娘在豫章城外见过,正是慕容非离的女儿。 他想着快步过去笑嘻嘻一揖说:“这位可是慕容小姐?” 小姑娘扬起纯真的小脸看着他:“是啊,这位公子有事吗?” 袁熙笑着说:“在下想去慕容山庄找人,慕容小姐能不能允许在下搭船?” 小姑娘一笑说:“自然可以。” 袁熙连忙道谢,小姑娘甜笑着说:“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袁熙心想真是意料不到的顺利,看来是凤林岐太过紧张,他也许是被慕容山庄的名声吓得......正想着时船已行到湖中央,小姑娘笑嘻嘻看着他说:“来人,把他给我绑了。” 袁熙吓一跳,挣扎着说:“慕容小姐为何要绑在下,在下并无恶意。” 小姑娘微微笑着说:“哼,我们素未谋面,你怎么知道我是慕容小姐,每位前来我们家的客人都有爷爷或爹爹的请柬,你冒然闯来,在琴铺打听慕容山庄所在,在湖边徘徊良久,还说没有恶意。” 袁熙还要说话,嘴巴已被堵上,小姑娘一噘嘴指着他:“就因为要跟着你,害得我没有给柔姨买上合适的琴,你这个坏人。” 袁熙猜想她说的柔姨就是水柔,挣扎着要说话,小姑娘不耐烦看着他:“你再动,再动把你扔到湖里喂鱼。” 袁熙以为她说说而已,挣扎得更厉害,小姑娘一声令下,就要将他扔到水里,他惊得一声冷汗,心想这下完了,自己又不会水,从没想过此生会丧命于一个四五岁的女童之手。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更晚了,昨天夜里睡着了,不好意思,问问亲们,下章先让夫妻见面还是先收拾小蝶,等着亲们的意见啊:) 77 77、公输氏聿 ... 小姑娘的随从适时说话了:“摘星,少夫人刚刚生产,她的心地柔软善良,万一这个家伙不会水,扔下去岂不是杀生吗?少夫人要知道了,该生气了。” 袁熙虽然对他口中的杀生两个字不以为然,说的他好象动物似的,不过还是投去感谢的目光,摘星眼睛骨碌一转,扯下堵在袁熙口中的布问道:“喂,你会水吗?” 袁熙忙摇头,眼看那块布又要塞在口中,本想说我是水柔的夫君,可着急之下脱口来了句:“我是豫章县令......” 摘星手中的布塞回他嘴里粲然一笑:“还是个当官的,等等,你说是豫章县令,就是建水军挑衅我们家的那个县令?好,不会水是吧?把他扔下去。” 那个随从又说话了:“摘星,朝廷命官更不能杀,那样就会落下口实,他们就会发兵攻打我们,虽然他们必死无疑,可起了战事劳民伤财,是有违家训的。” 刚刚还口口声声我们家的慕容摘星笑说:“爹爹说了,我可以不遵家训,天下皆知我的亲生父亲是矜鹏大王於夫罗。” 袁熙目瞪口呆看着这个小姑娘,这哪里是四五岁的女童,分明是个小魔女,慕容摘星瞅着他笑了会儿,看着他额头上渗出细汗才笑道:“怕了?怕了就好,今日先饶了你,娘亲刚生了弟弟,爹爹说她气血两亏,我不能让娘亲生气,这样吧,关到牢里好吃好喝养着,你先别高兴啊,等养胖了拿他做药人,跟爹爹学习医术。” 说话间船到了岸边,摘星一挥手,蹦蹦跳跳进了一处叫做星月轩的院落,嘴里喊着:”娘亲,柔姨,我回来了,爹爹在家吗?小弟弟睡了还是醒着?” 几个随从把袁熙关进一个耳房,袁熙无奈得心想药人就药人吧,总好过送了命,又一想水柔也在这个院子里,心里踏实不少,舌头顶着那块布努力半晌只是徒劳,慢慢挪到靠墙的硬板床上,想起小摘星说要给他好吃好喝,吃喝的时候总得把嘴里的布拿掉吧,再说不是等养胖了才做药人吗?自我安慰着竟滚倒在床上侧身睡着了。 他没想到摘星早把遇见他的事抛在脑后,进了门一头扎到慕容非离怀中,让爹爹抱着进里屋去看娘亲和弟弟,水柔正坐着和月郡主说笑,摘星跑过去靠在水柔身上说:“柔姨,我今日去县府买了张琴,昨夜听见柔姨说要回去,我好生不舍,偷偷哭了一夜,那张琴送给柔姨做礼物。” 水柔看着她泪汪汪的眼睛搂住她笑说:“柔姨也舍不得摘星,可是总要回去的,摘星想柔姨了,可以去豫章住些日子。” 摘星扭股糖一般缠着水柔,月郡主看着直笑:“摘星竟如此喜欢小柔,对我都没这般亲近。” 门外有人要见少庄主,慕容非离出去嘱咐那人说:“午后务必盯着湖边,有人来访,问清楚是袁熙袁子昭的话,就派船载他进来,不可为难。“ 慕容非离收到凤林岐飞鸽传书后,算算袁熙今日午后应该到了,又怕水柔担心,也没告诉她,只等来了再说。 下午没等来袁熙,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姑表弟弟公输聿,公输聿扛进来一只大木箱,打开木箱扬声喊着摘星,摘星大叫着公输叔叔跑出来,公输聿拿出一个到摘星腰部那么高的木车马,前面由木人驾御,一扭机括,木人木马就在地上跑起来,遇见墙角还会拐弯,摘星拍着手看着直笑。 又拿出两窜五颜六色的小木鸟,其中藏有木哨,悬挂在窗口处,有风吹过就会如鸟叫一般啁啾作响,嫌吵了就挂在床顶,木鸟旋转时,双翅支起放佛展翅欲飞,叫过摘星说这个给她刚出生的小弟弟。 又拿出一个朱画其内墨染其外的木漆圆形妆盒,不同的是盒盖上牡丹花描了金边,嵌了松石遮盖了开盒的机括,头也不回递给身后的慕容非离说:“这个给表嫂。” 慕容非离拿在手里拍拍他头说:“过会儿再献宝,好些日子不见,又去招惹哪家千金去了?” 公输聿意兴阑珊摇头说没有,慕容非离笑道:“只要你痴迷这些木头,就改不了本性。” 原来这公输聿生于木匠之家,从小痴迷木工,长大后就扮成工匠出入古迹寺庙豪门大族,皇宫相府也多次去过,因为这些地方才有新奇的木工活计,他在开眼界的同时磨练技艺,木工越来越出神入化。有一次进了一个大户人家做工,因他诙谐风趣,又会吟诗唱歌,引得那家的小姐心折不已,公输聿也深坠情网,可一到谈婚论嫁,人家因他的身份就翻脸止步,他受此打击后常常故意勾引那些千金小姐,逢场作戏一番就悄然离去。 慕容非离看他兴致不高又笑道:“以前每一场情事都津津乐道,这次怎么了,动了真情了?” 公输聿依旧摆弄着那些木头不语,这时里屋传来叮咚的琴声,正是一曲平沙落雁,他在悠扬的琴声中拿出几只木蜻蜓放飞到屋中,又拿出一只与大雁一般大小的大鸟来到院子外,大鸟御风而起沿着湖面扶摇直上在空中盘旋不去,慕容非离看着点头惊叹,连声喊摘星出来,摘星跑出来仰着头嚷嚷:“柔姨,你的琴声真的引来大雁了。” 叫嚷声中,月郡主抱着小婴儿和水柔也出来抬头看,慕容非离说是木鸟,众人皆惊叹不已,水柔的目光从空中落在公输御身上就冷了脸说:“是你?” 公输聿正看着水柔啧啧赞叹:“以前表嫂一个美人就令我满目生辉,如今又来一个,两人站在一起,一个华美若牡丹,一个清丽若芙蓉,这才是真正的美人。” 那料到水柔看过来的目光冰冷中带着刺,问了声是你,慕容非离就嬉笑道:“你竟然招惹小柔去了?你的兴趣竟然从千金小姐转到了有夫之妇?” 公输聿尚未答话,月郡主就娇嗔道:“非离又胡说了,公输御自然能看上小柔,小柔又哪能看得上他。” 慕容非离哈哈大笑:”说的有理,非常有理。” 公输聿红着脸说:“表嫂如今怎么也爱调侃人了?这就是近墨者黑。” 水柔盯着他说:“你叫公输御是吗?你可认识豫章云府的小姐云素歆?” 公输聿低了头呐呐说道:“她,她如今可好吗?” 水柔确信素歆日日思念的小工匠就是他,就问月郡主:“月姐姐,这公输聿是何来头?” 月郡主看向慕容非离:“你们家净出些妖孽之人,你跟小柔说吧。” 慕容非离看向公输聿:“你说还是我说?还是我说吧。” 简短说了公输聿的事,水柔过去冲着他左右开弓就是两个耳光,公输聿被打得眼冒金星,惊疑得看向水柔,水柔咬牙说:“这两巴掌是替素歆打的,你从一开始就有意戏弄她是不是?害她为你伤心憔悴不成人形。” 公输聿听到素歆伤心憔悴不成人形,黯然神伤颤声问道:“她如今,如今......” 水柔冷冷说:“她伤心之下已到尼寺削发,如今日日与青灯为伴。” 公输聿呆愣愣坐在地上,喃喃说:“素歆,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我一个工匠,你父母亲不会点头的,我不想让你为难才离去的,素歆,我对你是真心的。” 水柔弯腰看着他脸上的泪水疑惑问道:“他真的只是一个小工匠吗?” 慕容非离笑道:“公输家世代能工巧匠辈出,积累的财富数不胜数,他只是爱木成痴,总认为自己就是个小工匠,这几年四处流浪,都忘了是名门之后了。” 水柔看着他:“公输聿,快去西林寺找素歆去,然后到豫章找云阁老提亲。” 他依然喃喃得说:“可我只是一个小工匠。” 慕容非离过来踢他一脚说:“快去,再不去那个素什么真成尼姑了,拿上你的木鸟到云府报上姓名,云阁老自然知道你是公输家的少爷,提亲后回家住上一阵子,好好想想自己究竟是谁。” 公输聿指指天上:“既飞上去了,不过三日掉不下来。” 慕容非离拣起一粒石子弹向空中的飞鸟,飞鸟应声落在湖面上,慕容非离一招手,湖水拐角处来了一艘船,他推着公输聿上了船说:“快去吧。” 公输聿上了船神情恢复如常,抬起头带着几分调皮冲水柔一揖:“多谢这位姐姐点拨指教。” 众人遥望他走远,才说笑着回屋。 耳房里酣睡的袁熙被一阵悠扬的琴声叫醒,他听出是水柔的琴声,兴奋得再睡不着,坐起身靠墙听着,过一会儿听见有什么东西破风而起,一个男子连声喊着摘星快来,摘星喊着说柔姨的琴声招来了大雁,然后琴声停了,水柔在门外冷冷质问着什么,正担忧时又听见两记响亮的耳光...... 袁熙不知什么事,一颗心狂跳不已,听到有杂乱的脚步声路过门口,忙挪步过去拼命用肩膀撞门,一行人听见动静停下脚步,慕容非离问道:“这是什么声音?耳房里不是没人吗?” 摘星吐了吐舌头说:“忘了跟爹爹说,今日上午女儿到琴铺买琴,碰巧听见一个男子向掌柜打听慕容山庄所在,一路跟踪他到了湖边,他竟然搭讪着套近乎要搭船,船到了湖心就把他绑了,本想扔到湖里,又怕娘亲生气,就把他带回来了,他长得高大健康,女儿觉得适合做药人。” 月郡主板着脸看着这对父女,慕容非离心想,这小子来得竟如此快,只怕是日夜兼程赶来的,又怕房中之人不是袁熙惹水柔担心,试探着问摘星:“可知道他的身份?爹爹如今已不再用药人试药了,知道吗?” 月郡主这才缓和了神情,摘星知道娘亲生气,上前去抓住月郡主的手轻抚两下才说:“娘亲放心,那个人是个大坏蛋,他说他是豫章县令。” 慕容非离和月郡主歉然看着水柔,水柔已疾步冲到门前,慌张推着那扇门,却怎么也推不开...... 作者有话要说:这几天更新没规律,对不起亲们,我尽了最大努力,亲们谅解,九十度鞠躬:) 忘说了,鲁班名叫公输般,公输是鲁班的姓氏,现在这个复姓已没了继承人,沉淀在历史长河了:) 话说这个“御”字一般人能叫吗?所以改了,不好意思:) 78 78、一生一世 ... 水柔双手用力往里推,袁熙肩膀使劲往外抗,那扇门被两个人推拒着门板哗啦啦响动,却怎么开不了,慕容非离和月郡主也着急看着,摘星哈哈笑道:“门锁着呢,怎么开?” 几个大人这才看见门上了锁,慕容非离上去用力一掰,铜锁断裂开来,水柔喊了声子昭,里面袁熙喊着柔儿,两个又同时使劲,月郡主着急说:“非离,你倒是帮帮忙,怎么还是不开?” 摘星又笑:“一个往里推一个往外推,自然开不了门了......” 月郡主一笑又绷上脸:“你闭嘴,豫章县令是柔姨的夫君,你绑了他,去台阶上罚站。” 摘星乖顺去了,月郡主有些不忍心,却没看她。这时水柔已打开门冲进去,拿出塞在袁熙嘴里的布团,抖着手去解紧绑在他身上的绳索,绳结结着死扣怎么也打不开,看着绳子在袁熙肩上背上勒破了衣衫,露着鲜红的血痕,眼泪就扑簌簌往下掉,袁熙笑道:“柔儿别哭,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你的身子没事吧?” 水柔哭着说:“都这样了,还笑得出来,信上不是跟你说了吗?呆几日就回去,你怎么还赶了来?你也知道,这儿不是那么好进的。” 袁熙苦笑道:“柔儿果然给我留了书信,只是我没看到,韩大娘说你八成有了身孕,我这不是着急吗?” 慕容非离拿着一把匕首进来,利落割断袁熙身上的绳索,听见袁熙的话仔细察看水柔的面色,过来搭住她的手腕笑道:“还真是有了身孕,从脉象看,大人孩子都挺好的,袁兄放心吧,我替小女赔个不是。” 袁熙抹着水柔的眼泪笑嘻嘻说:“要不是摘星我也进不来,我不会在意的,柔儿别哭了,听见了吗?神医说你有了身孕,老哭对孩子不好。” 慕容非离笑说:“袁兄去水柔住的客房吧,依我听来,你们夫妻两个有什么误会,应该好好说说话。” 摘星咬着唇站在廊下,看见慕容非离出来,眼巴巴看着他乞求得叫了声爹爹,慕容非离有些心软,看看袁熙身上的血痕,没有理她。摘星抽抽搭搭哭起来,越哭声音越大,边哭边说:“我罚站是应该的,谁让我绑了柔姨夫,罚我站到天亮我都愿意,我伤心的是柔姨再也不会喜欢我了......” 哪知水柔此时眼里只有一个袁熙,扶着他手臂透过泪眼紧张得从头到脚看着他,袁熙眼里也只有一个水柔,抹着她眼泪连声说自己没事,让她别担心,都没听到摘星哭诉......摘星没了主意,一眼看见月郡主拿着金疮药从屋里出来,上去一把抢在手里,哭着说:“都是我闯的祸,应该我给柔姨才对。” 走到水柔面前眼泪汪汪将金疮药递到她手里,水柔看着她惊问:“摘星怎么了?怎么哭了?” 摘星又恭恭敬敬向袁熙鞠躬说:“柔姨夫,都是摘星不对,柔姨夫不生摘星的气吧?” 袁熙和水柔被她那声柔姨夫逗得都笑了,水柔跟月郡主说:“月姐姐,摘星还小,我们不怪她的。” 摘星破涕为笑,低着头偷偷眨眼睛,月郡主看看她说:“回到刚才的地方站着去。” ...... 进了屋中,袁熙抵住门一把抱住水柔:“让我好好抱抱,这几天都想疯了......” 水柔环住他腰吻吻他的唇喃喃说:“我也想子昭,夜里总梦见你,可从没想过你这么狼狈出现在我眼前,你这是何苦呢?” 袁熙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别哭了,虽勒出些血痕,又不怎么疼,柔儿都要做娘亲了,以后不要动不动就哭了。” 水柔呆呆看着他:“子昭说什么?什么要做娘亲?” 袁熙亲亲她脸:“刚刚慕容非离为你把脉,说你怀孕了,柔儿没听见吗?那天韩大娘说你八成有了,我恨不能插了双翅飞到你身边,可又不知道你去哪儿了。” 水柔破涕为笑:“怪不得最近贪吃嗜睡,原来是......子昭没有看到我留的书信吗?” 袁熙摇头说:“小蝶什么都不肯说,她说没有书信也没有口信。我就先骑马去了凤阳王府。” 水柔又落下泪来:“这才短短几日,你就去凤阳王府打个来回,又来到这里,你又没日没夜骑着快马赶路是不是?你还不知道我吗?经过那一次,我还会无缘无故不告而别吗?月姐姐快要临产,想念与她亲如兄妹的师兄崔大相国,常常不由自主哭泣,慕容非离派人四处寻找,可崔相国带着妻子在外云游,没有找到,月姐姐又埋怨他说,谁让你找崔师兄了,我是想水柔了,他们找到我的时候,说是已经开始腹痛要生了,我来不及回家禀报父母亲,怕小蝶说不清楚,就留了封信给你,你......” 嘴里絮叨着,拉他到床上解开衣衫,轻轻得一点点上药,抹到后背时“啊”了一声:“后背怎么有这么多青紫?不像是绳子勒出来的。” 袁熙忙说是骑马太快给摔的,水柔仔细看着说:“不是摔的,是不是岐哥哥命人打你了?岐哥哥真是的,不问青红皂白就打人,下次见着他不理他了。” 袁熙舒服趴在床上笑道:“柔儿真不理他了?那我这顿板子挨得真值。” 水柔笑着去吻他下巴上的胡茬,袁熙拉她过来手抚着她的肚子,耳朵靠在她肚子上听,正闹着时,摘星在门外喊了声柔姨,袁熙忙穿上衣服坐起,摘星端着饭菜进来放在桌上说:“柔姨夫饿了吧?快吃饭,这是我娘亲吩咐人做的,我娘亲的厨艺冠绝天下,这是我爹爹说的,我不那样认为,我觉得柔姨的厨艺才更胜一筹。” 说着话眼睛骨碌碌看着袁熙和水柔,看着夫妻二人都笑了,这才跑出房门,袁熙看着门外说:“真是一个小魔女,竟然说要我做药人,我们要生个女儿,可不能象她......” 这时门又开了,摘星探头说:“柔姨夫你说我坏话,你那么怕死,怎么不跟柔姨说说?我说要把你扔到水里,你吓得汗都下来了,哼,柔姨这么个大美女,竟嫁了个胆小鬼......” 袁熙一句话说不出来,摘星又说:“哼,怕你的孩子学我是吧?你们要生个儿子,我就嫁到你们家做儿媳,气死你,要生个女儿,就与她结拜姐妹,天天带着她四处玩儿,哼......” 水柔揽住袁熙的腰笑着对摘星说:“人都怕死呀,我也怕死的,摘星难道不怕吗?我的夫君爱惜性命并没有错,他不是胆小鬼,我爱他胜过爱自己的性命,这辈子都要跟着他,再苦再难都不离不弃。” 袁熙紧紧抓住她的手,鼻子有些发酸,摘星点点头说:“也是,人都怕死,只不过多数人不敢承认罢了,柔姨夫你放心吧,我长大要嫁给阿提拉哥哥,不会嫁给你儿子的,你女儿我要喜欢就和她玩,不过我没长性的......” 袁熙抽抽鼻子笑笑说:“摘星,我叫袁熙字子昭,你能不能不叫我柔姨夫?” 摘星点点头说:“好吧,袁姨夫,其实你长得还不错,虽然比不上我爹爹和阿提拉哥哥。” 摘星说着出去了,袁熙一把抱住水柔躺倒在床上,小心翼翼避开她的肚子,埋头在她肩窝处,水柔感觉到几点热热的湿意落在肩上,诧异道:“子昭怎么了?可是怪我了吗?” 袁熙半天没有说话,过一会儿带着些鼻音说:“柔儿,我只是有些饿了......还有,我想说......我想告诉柔儿,不只这辈子,下辈子我都要跟柔儿在一起。” 水柔捧起他的脸轻抚过他的眉眼:“父亲说过人没有下辈子的,所以我才说这辈子,如果真有来世,我自然也要和子昭一起度过。” 袁熙眼角眉梢都绽放出笑来,轻轻得吻上水柔的唇,辗转厮磨到她胸前,水柔轻喘着连声唤着子昭,袁熙唇舌滑到她腹部时,意乱情迷中想起什么,绷直身子从床上滚落下来,跑到桌子前端起已凉了的茶水猛灌一气,水柔过来抱住他问:“子昭怎么了?” 袁熙忙避开她:“柔儿别靠近我,要不我控制不住,柔儿有身孕了,我不能碰柔儿。” 水柔也明白过来,笑看着他说:“子昭忍耐两个月,月姐姐说过了三个月就可以......子昭不是饿了吗?先吃饭吧。” 袁熙瞅着她不停傻笑:“柔儿说的是真的?过了三个月真的可以?” 水柔点着头笑着喂袁熙吃饭,看他汤足饭饱笑问:“小蝶为何不把我的书信给你?看上你了?” 袁熙脸有些红:“第二日夜里就进了我们屋......” 水柔好笑看着他,袁熙把经过告诉她,最后懊恼的说:“本来想掐死她的,就说她进屋中偷盗,可在星光下看着她脸憋得紫涨,舌头也吐出来一小截,活像母夜叉一般,吓得我手一抖就松开了,如今一口咬定是母亲指使的,还得想想怎样处置她才好。” 水柔沉吟道:“最好让她不能再害人才行。” 袁熙认真看着她:“取了她性命?” 水柔笑说:“看你,都想那儿去了。” 袁熙笑问:“母亲找来三个媒婆试探你,你真的没生气?” “自然有些生气。”水柔一噘嘴,又是一笑:“可父亲为了气母亲,竟然让那三个媒婆为他找几房年轻貌美的侍妾,说是身为县太爷的父亲,只有一个老妻不够体面,又说要给你添几个弟妹,我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再生气也烟消云散了,我跑到后衙是想跟韩大娘要点好吃的,睡了个好觉,睡醒了到江边就碰上慕容山庄的马车了。“ 袁熙又摸摸她肚子笑说:“韩大娘说了你吃了两大碗,还想吃被她劝住了。” 水柔就吃吃笑着拉袁熙到床上躺下,解了衣衫接着抹药,袁熙在她轻柔得触碰中酣然入眠...... 作者有话要说:上一章竟然没有见面,熬夜码了一章:) 79 79、王爷驾到 ... 苗春花这几日过得心神不宁,饭吃不下觉睡不着,整个人瘦了一圈,路过关着小蝶的房门,就觉得胆战心惊,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进去和小蝶说话,小心翼翼说道:“小蝶啊,我一向待你不薄,你怎么能反咬我一口,说是我指使你进熙儿屋里的,这要是水柔回来还不恨死我,小蝶啊,你看这样好了,我认你做干闺女,那样你就是县太爷的干妹子,回头再给你说门好亲事,你看好不好?” 小蝶笑笑说:“老夫人这是哄我呢,除了老爷,别的男人我都看不上。” 其实小蝶心里想的是,我半夜被他从屋里拖出来,这院子里上上下下可都看见了,我要是轻易改了口,就勾引老爷这一项罪名,轻则挨板子下狱,重则流放发配终身为奴,所以她攀咬苗春花不放,她是县太爷的娘,有她在身后垫背扛着,袁熙就不能治她的罪。 苗春花再说什么,她都扭着脸不理,苗春花回到屋中恹恹躺下,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睡梦中一会儿是小蝶脸色发紫吐着舌头揪着她不放,一会儿看见水柔在她前面快步走着,怎么喊也不理,袁熙骑马从身后追上去,和水柔一起上马离去,正伤心时身后有人叫娘,欣慰得回过头,好在还有乖女儿璎珞,可璎珞和她中间隔着茫茫水面层层云雾,看不清彼此,过会儿叫声也越来越小直至消失,她哭着往家里走,只有老头子陪着她了,可进了屋几个年轻貌美穿红着绿的女子围着袁守用,揉肩的捶腿的,她过去喊了一声说,都给我让开,我才是老夫人,我为袁家生了一双儿女,那些女子笑着说,就你会生吗?我们也会,门外跑进来几个小孩儿,有男有女,都冲着袁守用叫爹爹...... 袁守用进屋看见苗春花躺在床上,双手捂在胸口上,神情痛苦挣扎,知道她做噩梦了,就轻轻拍了拍她,苗春花一激灵睁开眼睛看着老头子嚎啕大哭:“你这个老东西,还真不要我了,娶了那么多小老婆,生那么多孩子,我不活了......” 袁守用拍着她肩哄劝:“做梦了,不是真的......” 苗春花抽泣着说:“放那个小蝶回家吧,我实在受不了了,年纪轻轻的一个小丫头,怎么看人的时候放着冷光,跟小刀子一般,我路过那屋子就害怕。” 袁守用摇摇头:“若望说了,子昭离家前嘱咐过,先关着她,有些事情还没有弄清楚,两日前她家嫂子来过了,说是要换她回去,我都没答应。等子昭和水柔回来处置小蝶吧。” 苗春花惊疑得问:“水柔她还肯回来吗?她定是不回来了,子昭也不要父母了。” 袁守用拍拍她手:“你就放宽心,以后啊每天都高高兴兴的,万事不操心,家里的事都交给水柔,我们就养好身体,等着抱孙子就行了。走吧走吧,到江边走走去。” 老两口一起出了大门,隔壁那家听说是在外做官,只留一对老夫妇看守宅子,这会儿却府门大开,有几十位兵丁忙着往里搬箱子,再一看靠墙放着的朱红色大木箱一直绵延到巷口,箱子个个一般大小,顶盖上都有一只气势逼人的四爪金龙。 苗春花看得直咋舌,这等排场,不知这新邻居是何等来头,袁守用悄悄说:“敢用朱红的必是皇亲国戚或朝廷大员,从那四爪金龙来看,应该是位王爷。www.sxcnw.org 巷口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苗春花也不走了,站在门口看热闹,那些兵丁很快将箱子搬了进去,整队两列站在大门外,明晃晃的甲胄直射苗春花的眼睛,她啧啧赞叹着,听到巷口处传来开道的锣声,细数着是十二下,锣声刚歇就鼓乐吹笙,远远一行人簇拥着一匹白马,上面端坐着一位年轻公子,由远而近时看得清楚,一袭白衣上绣着四爪金龙,面如冠玉眸若晨星,苗春花啧啧称赞:“这不是天下下凡的神仙吗?怎么看都不象凡人。” 正赞叹时,白马竟在袁府门口停下,那位神仙一般的公子下了马朝袁守用和苗春花一揖,脸上带笑说道:“给亲家翁和亲家母见礼了,今日刚到豫章,待安顿下来再去府上拜望。” 袁守用和苗春花懵懂着连忙还礼,人都走过去进了隔壁站满兵丁的大门,苗春花还望着说:“老天爷,这通身的气派,怎么还跟我们作揖,叫我们亲家翁亲家母,一定是认错人了,我们哪能有怎么富贵的亲戚。” 袁守用拉她回了家,在房中说:“你看那位王爷象个糊涂的吗?都是你惹出的事,八成是水柔的娘家人为她撑腰来了。” 苗春花就笑:“水柔无父无母的,哪来的娘家人?” 袁守用摇摇头:“你也不想想,就算父母双亡,还能没个亲戚族人吗?他们一家是从江南迁到定远的,水柔要没些能耐,她写的信能到了矜鹏国吗?乐笙能平安回来吗?你个不知事的老太婆,总认为水柔高攀了我们家,这下好了,来了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爷,天下只有皇上比他大些,皇上出行鸣锣十三下,一品官十一下,他是十二下,皇上穿五爪金龙衣裳,他的是四爪金龙,回头他问起水柔哪里去了,我看你怎么回答。” 苗春花虽有些不信,又有些害怕,万一那神仙一般的王爷没认错人,来家里探望水柔,知道她这个做婆婆的把水柔气走了,会不会杀头灭九族啊...... 袁守用看她忧心忡忡,自去院中摆弄花草,水柔走后都是他在照料花圃,一边往花上洒水,一边看着苗春花慌张收起那尊送子观音,就忍不住笑,其实他也觉得那王爷认错人了,就算水柔有些族人,也不至于这么大来头,只是吓唬一下苗春花,省得她日后找水柔的麻烦。 韩大叔回到袁府门口时,旁边府门外的兵丁早散了,只站着一位老仆人,看见韩大叔过来作揖笑道:“老哥是袁府管家?” 见韩大叔点头就伸臂朝府内请,说是刚来到这里,人生地不熟,主人有些事情请教,进了屋刚刚坐下,就看见老婆韩大娘和儿子若望也进来了,正诧异时,一位白衣公子笑着进来说:“请你们一家人来,是有些事要问,千万莫慌,知道的说给我就行。” 老韩一家听见他问袁府的事,三个人齐齐闭上嘴巴一言不发,那公子和和气气问话,又拿来几个金锭子,一家人依然三缄其口,公子笑着收起金子说:“忠心可嘉,我是袁府夫人的娘家哥哥,只不过是出于关心,这下能说了吧。” 若望说:“夫人娘家早没人了,休想骗我们,别想让我们告诉你一个字。” 公子亮出随身玉佩给若望看:“这下可以说了吧。” 若望一看是凤阳王,吓了一跳,脖子缩了缩依然坚持:“王爷又怎么样?王爷更不能是夫人的娘家哥哥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凤林岐挑眉笑着,这时傅山从外面匆匆进来,若望自然认识傅山,忙上前说:“傅大人救我们来了。” 傅山先给凤林岐下跪行礼,然后对老韩一家说:“凤阳王千岁确实是袁夫人的表哥,本官可以作证。” 老韩一家这才相信了他,凤林岐把傅山打发走,让一家三口坐了,上了香茶,和颜悦色笑着与他们慢慢聊着家常,一下午把袁熙和水柔到豫章后的经历了解得清清楚楚,尹兰漪的事春赋的事姚县丞纳妾的事素歆的事,如今外有程同周内有小蝶给他们添堵,凤林岐听着心里对袁熙还比较满意,知道处处护着水柔,只是袁熙的母亲总要无事生非,这会儿水柔有了身孕,听起来这老太太不是坏人,估计以后婆媳间会越来越好。 黄昏时分,凤林岐换了浅青色常服,让若望背了一个沉甸甸黑漆木箱,由若望领路进了袁家大门,若望刚要喊府中众人前来拜见,凤林岐止住他进了正房,袁守用苗春花正要开饭,若望进来对他们说这位是凤阳王千岁,是夫人的娘家表哥,二人唬得慌忙就要下跪,凤林岐忙扶住了,让他们坐下笑着说:“林岐前来只是见见亲家翁亲家母,水柔成亲时,我还没有找到她,在国都遇见她后,又忙了些,一直未能前来拜望,二老莫要见怪。” 袁守用连说不敢,苗春花忙让若望去喊厨房做饭菜,凤林岐笑说:“不用了,添副碗筷就好,我和二老吃着饭话话家常。” 坐下吃了两口,简短说了他和水柔的关系,自然也说了从小订亲的事,袁守用一听水柔竟是大才子水意谦的女儿,心下惭愧,心里对水柔更添了几分疼爱,苗春花则是惶恐,她没有听说过水意谦,但知道水柔不只是凤阳王的亲戚,还与他从小订了亲,凤阳王又至今未娶,那他不会是来抢人的吧?一想水柔要离开心里万分舍不得,当下急得脱口说道:“我们家袁熙和水柔可是三媒六聘下了官文的,你就是王爷也不能把人抢走。” 凤林岐一笑:“听说亲家母要给袁熙纳妾,那必是对水柔不满意,所以我接她回去住一阵子。” 苗春花急忙说:“谁说我不满意了?我非常满意。” 把水柔嫁过来后所有的好细数一遍,还真没发现有什么不好,苗春花说着心里惭愧后悔,水柔这么好,我还总是给她添堵,和已过世的婆婆没什么两样。 凤林岐笑眯眯听完并不放过她:“既这么好,为何还要纳妾?” 苗春花小声说:“不是迟迟没有怀上吗?所以想着纳个妾室,带点儿女福气,这都是我糊涂了,都是我的不是,日后我们家大大小小的事,都由水柔做主,我是万事不管,舅老爷可满意吗?” 凤林岐笑笑说:“先吃饭。” 袁守用惶恐说:“粗菜淡饭,还请王爷不要嫌弃。” 凤林岐笑说:“今日来的不是什么王爷,只是水柔的娘家人,亲家翁太客气了。” 他自是说笑着吃得轻松,袁家二老紧张无措,也没吃几口,苗春花心惊胆战,就怕他问起怎么不见水柔和袁熙,谁知道一直到吃完要告辞,也没有提一句。 松口气把他送到院子里,凤林岐扇子敲了敲头:“可不是糊涂了,竟忘了一件事。” 苗春花以为他要问水柔,心就突突跳,谁知是喊来若望问了句箱子呢?若望忙抱过来,凤林岐打开来给袁家二老看过,两人齐齐吸气,里面竟是金银玉加珍珠的四色妆奁,凤冠珠钗耳坠项圈手镯戒指都是一样四色,在月光下琳琅满目照亮了整个院子,凤林岐笑说:“这是我为水柔补的嫁妆,请二老收下。” 袁守用忙摆手:“这太贵重了,我们不敢收。” 凤林岐笑说:“既是满意水柔这个儿媳,娘家补的嫁妆岂有不收之理?” 两人只得诚惶诚恐收下,凤林岐走到角门处问若望:“那个小蝶关在何处?我见见去。” 苗春花一听又慌了神,要阻拦时凤林岐已经推门进去,小蝶刚悠悠然吃完饭,在灯下照着镜子,凤林岐在身后一笑:“小蝶姑娘挺爱美的吗?” 小蝶转过身惊得说不出话,要说袁熙是书上才有的人,那这位就是画上下来的,也许是天上下来的,凤林岐坐下笑道:“小蝶姑娘如今还一心要做袁大人的姬妾吗?” 小蝶转了转眼睛说:“你又是谁?是他们家人派来诓我的吧?” 若望在旁边说:“这位是凤阳王,是袁夫人的娘家哥哥。” 小蝶一惊笑道:“吓唬谁呢?夫人能有个王爷哥哥,谁信呀?” 凤林岐笑笑说:“本王还没有王妃,小蝶姑娘愿不愿意......” 小蝶惊喜得看着眼前这位龙章凤姿的男子,竟高兴得连连点头...... 80 80、小蝶挨打 ... 凤林岐好笑说道:“小蝶可认字吗?” 小蝶摇头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不会认字。” 凤林岐哈哈一笑:“那好,我写两张字据,你摁上手印,心里想的事可就成了。” 回头吩咐若望拿来纸笔,刷刷几下写就,递给小蝶,小蝶疑惑道:“我怎么知道你写的什么?” 凤林岐说:“那本王给你念念可好?” 小蝶看看若望说:“不行,让他念。” 若望倒着拿过去一字字念着,说是小蝶姑娘贤德无双身家清白,凤阳王纳小蝶姑娘为王妃云云,其实都是借用的一些袁熙判案的判词,小蝶数拿过去数着字数,还真是一字不差,小蝶就笑嘻嘻摁了手印,冲着凤林岐甜笑,凤林岐没有理她,回头对若望竖着大拇指说:“好小子,真是好样的,袁子昭教的不错。” 然后头也不回背对着小蝶说:“今日方知天下竟有这等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真是大开眼界。柔柔的家事她自己处置吧,本王权当看热闹。” 说着开门走了,若望指着小蝶说:“你听好了,一张是你自愿到袁府为奴的官文,还有一张是你半夜潜入大人房中勾引大人的供词。这下看你再攀咬老夫人,等着被卖到妓院或者脸上刺了字发配千里吧。” 小蝶呆愣愣坐着,若望出了门,她才跳起来疯了一般拍着门,叫骂不休,若望在门外说:“再喊,再喊这会儿就在你脸上刺字。” 小蝶噤了声息瘫坐在地上,头一次感到害怕,发着抖哭到半夜,第二日早起战战兢兢等着袁府处置她,到了下午不见有人来,难道昨夜是做梦了?正自我安慰时,外面开了门锁,袁府上下众人簇拥着袁守用苗春花进来,水柔最后一个缓步进来站在她面前,清冷冷瞅着她说“我来问你,我走前让你带给老爷的书信呢?” 小蝶拼命摇头:“哪有什么书信,夫人记错了吧?” 水柔问道:“确实没有?” 小蝶说确实没有,水柔说你再想想,小蝶说没有就是没有,水柔叫人拿进来一根拇指粗细的柳条,咬牙照着小蝶的后背狠狠抽打下去,老韩在旁边数数,小蝶一开始咬牙忍着,后来就开始喊疼哭叫,后背上渐渐渗出血来,水柔丝毫没有手软,想着袁熙后背上的血印一下狠似一下,她本想拿马鞭打小蝶的,问过慕容非离说是马鞭掌握不好力道会打死人,就改用柳条,老韩数到四十下,水柔停了手坐下喝茶,小蝶哭喊着,屋内众人毫无表情看着她,袁守用和苗春花只坐着,苗春花看着水柔面色沉静,心里有些哆嗦,正哆嗦时接触到小蝶的目光。 小蝶指着苗春花说道:“是老夫人,是老夫人让我不要把书信给老爷的,老夫人让我烧了” 水柔冷笑一声:“刚刚我可问过你,你说是没有书信,屋中众人都听见了。” 小蝶嘶叫道:“这都是你们府上的人,自然替你们说话。” 这时有人在门外说:“谁说只有袁府的人,我们都听见了。” 众人让出门口,水柔说:“这些都是豫章县府士绅家的夫人们,来为我处置家事做个见证。” 小蝶咬牙说:“你们自是官官相护,欺负我一个弱女子,我不服。” 水柔笑道:“不服是吧?你再看看,门外有你认识的人吗?” 小蝶看时,正是她们村上的甲长保长,小蝶低了头突然大声喊道:“老夫人嫌你不孕,巴不得你不在家,她逼着我半夜到老爷房中,说是生米煮成熟饭就纳我为妾。” 水柔淡淡说:“我怎么听说是你进我屋中偷盗不成就反咬一口呢?你再看看门外还有谁?” 小蝶抬头看去,她的几个相好的小姐妹都在,鄙夷得看着她,她犹自不甘争辩道:“我说的句句是实,你们仗势欺人,我也没有法子。” 水柔喝了口茶说:“那好,既然你是被逼的,我们就找来豫章县府有名的两个稳婆查验,你身上有无伤痕,还有就是你是否仍是黄花闺女。” 小蝶仰着头恨恨说:“查验就查验。” 水柔笑道:“你再看看门口,确信要这么做吗?” 小蝶看过去时,是爹娘兄嫂,嫂子怀中还抱着小侄子,小侄子依依呀呀冲着她喊着姑姑,爹娘老泪纵横进来屋中,她的娘指着她说:“袁夫人待我们不薄,今年春上你爹病重,家里没有银子,多亏你嫂子和袁夫人预支了半年工钱,家里才请了郎中,为你爹治了病,你怎么如此不知好歹,在袁夫人家里惹是生非?” 小蝶此时心里有了几分悔意,可如果认了错,爹娘兄长几个小姐妹还有甲长保长都听见了,也看见她挨打,万一都招认了,日后回去无颜见人,就抬起头说:“确实是老夫人......” 水柔过来重重打了她几记耳光说:“好个不知好歹的蠢货,今日众人都听到了,谁是谁非自有公断,我若罚得重了,休怪我无情。” 众人摇头散去,水柔命人锁上房门,小蝶的爹娘兄嫂跟她磕头央求,水柔一叹让她的父母兄嫂放心回去,说是不会对小蝶赶尽杀绝。 袁守用回屋看着有些发颤的苗春花说:“这下知道儿媳的厉害了吧?只因心里当你是一家人,对你和气,你以为她是好欺负的呢?” 苗春花说道:“阿弥陀佛,比你母亲还厉害了不知多少,熙儿断案怕也没有她想得周全,竟请来这么些人。子昭怎么还不回来?哪个王爷呢?” 原来袁熙午时和水柔到了家门口,嘱咐水柔回去歇息,让她不用搭理小蝶,他心中有数,就骑马往县衙去了,水柔到了公婆屋中说了声这几日有事出门,如今回来了,苗春花讪讪想说什么,水柔只说累了就转身到院子里,喊来几个下人分头去请人,然后用过饭躺下歇息,刚睡醒收拾好人就都到齐了,说了声烦劳各位见证一桩家事,就到了小蝶屋中。 在她心里小蝶只是一个缺少见识的乡下姑娘,教训过她也就是了,只是子昭挨的板子小蝶必须加倍奉还,谁知小蝶被抽打过,又见了那么多人,在父母兄嫂面前依然冥顽不灵,水柔回屋躺着一边歇息一边凝神想着。 夜里一个人去了小蝶屋中,小蝶看见她就瑟缩了一下,水柔问她想明白没有,小蝶强硬说道:“我要见官。” 水柔笑笑:“你要知道官官相护,今下午又有诸多人证亲耳听见你出尔反尔,就凭你一个乡下女子,你要到哪儿去说理?谁又会相信你?” 见小蝶低头不语,对她说:“如今你认与不认都不重要,本想下午你要认了就让你跟着爹娘兄嫂回家,没想到你一心找死,这就怪不得我,如今你有两条路,一条送你去见官,我家夫君自然会避嫌,送你去州府见知州吧,轻则入了娼门,重则流配,还有一条是我来处置你,我看你也没脸回家,就去城外尼寺带发修行吧,过上一阵子风声过去,你再找人嫁了就是。” 小蝶心中惊惧,又放不下脸面,又不想在水柔面前认输,想着既是带发修行,又没有什么损伤,硬着头皮说:“我愿意去尼寺修行。” 水柔问道:“事到如今,还不承认自己胡乱攀咬老夫人吗?” 小蝶摇头:“我没有,就是老夫人指使的。” 水柔再没理她,出了门叫来老韩,吩咐他连夜将小蝶送到城外永泰寺,并让他把一封书信带给住持...... 袁熙午时一进县衙,就看见凤林岐悠然坐着,若望在一旁奉茶,劈头冲凤林岐说:“你怎么来了?” 凤林岐摇着折扇道:“来看柔柔不行吗?不只来了,就住在你们家隔壁,也见过了亲家翁和亲家母。” 袁熙怒道:“拿你王爷的排场来吓唬我老实的父母是吗?” 凤林岐笑道:“柔柔身世确实如此,确实有一个做王爷的表哥,怎么?你害怕你们家人知道?” 袁熙无奈看着他,他又问:“那个小蝶可不是一般的不知天高地厚,而且确实有些心计,你打算怎么处置?” 袁熙坐下喝了口茶:“依我的主意,用刑让她说了实话,判个终身为奴就是。” 凤林岐笑笑:“让她这样的去别人家为奴,岂不是害人吗?” 袁熙想想说:“也是,那就判个流刑,入娼门也行,只是柔儿心善,太过狠了她怕是不乐意。” 凤林岐拿出两张纸递给他:“这个给你,算是给你的见面礼,我可没有用刑,只说了几句话,人你随便处置就是。” 袁熙看了看笑道:“真有你的。不过你无缘无故打了我板子,柔儿万分心疼,不停抹泪,她说再不会理你了。” 凤林岐笑笑:“先去水军那儿看看,回头再说。” 夜里袁熙带着凤林岐进了家门,见过父母来到屋门口,袁熙让凤林岐先进去,凤林岐想想万一水柔真的不理他如何是好,就让袁熙先进去探探口风,袁熙答应着一把将他推进屋去,水柔听见门响抬头看着他,凤林岐小心陪着笑脸叫了声柔柔。 水柔欣喜跑过来甜甜叫着岐哥哥,凤林岐一脸得意冲着门外喊了声:“怎么样?听见没有?” 袁熙板着脸进来说:“柔儿,我后背又疼了。” 水柔看看凤林岐嗔怪道:“岐哥哥你也真是的,怎么不问青红皂白就让他挨了板子,他独闯慕容山庄你也不拦着,若是拦不住也该给慕容少庄主传个信呀。” 凤林岐坐下笑笑:“瞧瞧,真是女生外向,竟然都成了我的不是。” 袁熙看看水柔问:“不是说再不理他了吗?” 水柔笑道:“一时的气话罢了,我就这么一个娘家人了,能不理吗?” 凤林岐得意得哈哈大笑,袁熙无奈叹口气:“看来我挨打是白挨了。” 凤林岐正色道:“水柔嫁过来两年多,你多多少少让她受了委屈,就算好多时候不是你的本意,也是你呵护不周,你说该不该打。” 袁熙只得说:“舅兄说的有理,确实是该打。” 凤林岐对水柔说:“柔柔你看,他自己都觉得该打,我打他能有错吗?” 水柔笑笑说:“以后骂他几句就是了,不要动不动就打板子。” 袁熙一腔委屈看着水柔,水柔却不理他,只是与凤林岐说笑。 作者有话要说:双更了,亲们看个痛快,俺去歇歇老腰:) 81 81、天造地设 ... 凤林岐闲坐了会儿告辞走了,走前关照水柔养好身子,转身折扇在袁熙头上一敲说:“照顾好柔柔和本王的外甥,如果有了差池拿你是问。” 说着往外走,袁熙跟在身后送他,揉着头嘟囔说:“马上中秋了,还拿着把扇子四处乱晃,真是不可理喻。” 凤林岐回头又敲他一下笑着走了,袁熙回到屋中蹲□往水柔怀里一靠委屈道:“柔儿,他出了门又拿扇子敲我一下,我头疼。” 水柔抚着他脸说:“委屈了?还是那句话,皇帝在丈人面前都要矮三分,我无父无母的,岐哥哥就是我娘家人,你要让着他。再说了,他那么忙,还想着来看我,对我比亲哥哥都好,子昭不高兴吗?” 袁熙嗤笑道:“他忙什么?皇上如今对凤阳王放松警惕,就是因为他不若老王爷那般有野心,一心只想做闲散王爷,正事不管。” 水柔笑道:“你明知道岐哥哥是装糊涂,收敛锋芒以求自保罢了。” 袁熙嘟囔道:“你就是处处向着他。” 水柔捏捏他脸:“子昭,我累了,我想早些沐浴睡觉。” 袁熙一听她累,忙喊人备好洗澡水,解了水柔衣衫抱她去洗浴,水柔靠在浴桶中笑说:“今日总算把子昭挨的板子双倍讨了回来。” 袁熙听她一说今日的事就急了:“本来一早从慕容山庄回来颠簸劳累,你又操这些心叫那么多人来,打她四十下,使那么大力气,万一动了胎气怎么办?不是说了我心中有数吗?” 水柔忙说:“你又急了,我向慕容非离请教过,他教我打人怎么使巧劲又不费力,他说女子有孕后使点力气可以缓解郁结之气,我怕你手段过狠,那样虽解眼前之气517Ζ,毕竟是害人呀,我这样对小谍也算仁至义尽,可她依然不思悔改,我只好让她到佛尊前,听听永泰寺住持的教诲,住持师太可是修行极高的。” 水柔没敢说慕容非离还说过打人不可超过十下,免得动了胎气,她本来想着打小蝶几下,就让郭大嫂动手的,可小蝶一叫唤,她一心烦就想起当日袁熙的狼狈样,心里又疼又怒,就没收住手,袁熙抱她到床上为她擦着头发说:“好好好,别提她了,柔儿爱怎么样都由你。” 水柔笑着说:“我还向慕容非离请教了一个难题,你先去洗澡,然后我告诉你。” 袁熙看她头发差不多干了才去,洗完回来时,水柔已经裹着薄被睡着了,袁熙轻轻把她挪到床里,躺下抱着她香甜睡去。 第二日醒来水柔不停埋怨自己怎么就睡着了,袁熙笑说:“困了就睡,还硬撑着吗?” 水柔拿出一个瓷瓶说:“你不知道,这个是慕容非离给我的,他说我在你冻脚上抹的药配方是没错的,白芨花椒姜末捣碎成膏状,不过治疗的时机却不对,这个需要冬病夏治,夏日里抹药,到冬日准好。白日里抹了怕你熏着别人,只好夜里抹,昨夜睡着了,今夜再说吧” 袁熙答应着抱着她亲了又亲,才去到父母屋里,笑嘻嘻跟父母亲说:“有桩喜事告诉父母亲,水柔有了身孕。” 袁守用笑着连声说好,苗春花呀的叫了一声,跳起来就跑到水柔屋里,拉着水柔的手问她可有不舒服,想要吃些什么,水柔笑着说都挺好的,这会儿也不想吃什么,末了苗春花含着眼泪说:“都怪娘糊涂,你不怪娘吧?日后这家里大小事由你做主,不过这些日子你别累着,别太操心,有什么事我来问你的主意就是。” 水柔笑着说:“都是一家人,娘怎么跟我见外呢?我没有生气。” 苗春花笑着出去到厨房蒸了鸡蛋给水柔端过来,看她吃了才笑着出去。又在院子里转了两圈,想起水柔昨日操心劳累,打发老韩去请许大夫来为水柔把脉,许大夫过来把脉后说:“有些动了胎气,需要静养安胎。” 袁熙正准备去江边,听见许大夫的话又焦躁起来,忙打发人跟着许大夫去保和堂拿了药回来,自己看着水柔躺着陪她说话,什么也不让她做。苗春花煎了药来,袁熙端着药碗喂水柔喝下去,水柔刚睡着,若望就来了,说是程同周在江边跟傅山和姚县丞理论,说袁熙未经授命擅自离开豫章多日未归,他要上报吏部。 袁熙让母亲帮着照顾水柔,出门上马往江边而去,一路想到程同周上任后不停给他添乱,最终把水军大营建在豫章,劳民伤财麻烦不断,心里打定主意,到了江边看也不看程同周,笑着和傅山姚县丞说:“家中又添一桩喜事,所以来晚了些,长公主的儿子奉皇命学习胡语,我家妹婿林乐笙被请去做教习,一见长公主说是当年在芦洲见过。” 程同周听完脸色煞白,借口头疼走了,傅山问袁熙,这又是哪一出,袁熙把程同周搭救长公主立了军功的事一说,傅山说确实可疑。 下午袁熙去了凤林岐住的院子里,跟他一说程同周之事,凤林岐摇了摇扇子说:“这江州水军日后只怕形同虚设,这里涉及一桩旧事,月郡主是圣上在民间隐姓埋名时的结发妻子,夫妻二人非常恩爱,后来阴差阳错月郡主被休再嫁慕容非离,圣上登基后,想让月郡主回到他身边做皇后,月郡主对他说人生若只如初见,哪来秋风悲画扇什么的,执意离他而去跟了慕容非离,圣上的皇后之位一直为月郡主留着,对慕容非离恨得咬牙切齿,所以非要打压慕容山庄,如今月郡主为慕容非离生了儿子,皇上看再无挽回余地,又投鼠忌器,所以啊,不怎么理会这江州水军之事喽。” 袁熙喜滋滋道:“真是天助我也,过不了几日就把这小子打回原形。” 凤林岐瞄着他说:“你倒是够狠,可柔柔太过心软,刚刚我过去看了看,竟因为小蝶动了胎气,这个小蝶交由我来处置吧。” 袁熙把水柔的话一说,凤林岐点头说就依着她吧。 过了几日水柔身子养好迎来中秋节,凤林岐和袁府一起热热闹闹过节,老韩一家也过来,阖府上下喜气洋洋,拜月后水柔就问凤林岐:“岐哥哥,你怎么还不娶亲呢?” 凤林岐看看袁熙说:“本来我订亲了,不是被人抢走了吗?” 袁熙就看着他笑,水柔笑说:“岐哥哥你又气他,你是不是因为老王爷和王妃......” 凤林岐点点头:“父王野心勃勃,对府中诸事不管,就知道隔三差五带回美貌姬妾,母妃受此打击一心念佛,我是长子,十三四岁就开始管家,府中姬妾争风怪事迭出,我都麻木了,一直对成亲提不起兴趣,不过这些日子看到子昭和你,倒是觉得还有些意思,娶亲之事明年再说吧。” 第二日,凤林岐带着一队兵丁骑马到了永泰寺,亲自问住持师太小蝶怎么样,主持师太摇头说:“阿弥陀佛,袁夫人写信来说教化小蝶,这几日过去,贫尼深感无能为力。” 原来小蝶到后,原本风平浪静的永泰寺,因她挑拨,几个年轻的尼姑间风波不断,凤林岐摇头,看来柔柔一番苦心是白费了,还是本王快刀斩乱麻吧。 小蝶进到住持师太的屋子看见凤林岐就有些怕,这次的他和上次不同,上次云淡风轻笑着,这次却端坐着不怒自威,身后穿着甲胄的兵丁过来一摁她肩膀,她腿一软就跪下了,凤林岐沉声说:“本王为你寻了一桩好姻缘,对方是从五品督军,尚未娶亲,你觉得如何?” 小蝶害怕又遭戏弄,磕头说:“我宁愿削发明志,非袁大人不嫁。” 凤林岐说了声好,住持师太带着两个小尼姑进来,拿着明晃晃的剪刀一剪子下去,小蝶看着地上的一绺青丝哭道:“我都听王爷的就是。” 凤林岐让住持师太看好她,回到袁府跟袁熙一说,袁熙笑说好事,打发郭大嫂回去跟小蝶爹娘提亲,凤林岐亲自去程同周府上,正碰上两个姬妾争风互相叫骂,程同周塞着耳朵在书房中踱步,凤林岐进去自报家门,程同周慌忙下跪见礼,凤林岐说为他说了一门亲事,包准身家清白美貌袅娜,程同周诚惶诚恐说道:“王爷赐婚,下官不敢不应,可是父母亲人远在定远,得禀报过再说。” 本来程同周的姑母程氏忧心侄子婚事,连说了几门亲给他,可程同周一来为搭救公主之事心虚,二来到江州寸功未建,都推脱了,如今凤林岐亲自过来,他也不知何意,又不敢拒绝,只能以未禀报过父母亲来推脱。 凤林岐笑说:“程督军这话有理,三日后我们再议。” 三日后程同周接到父亲和姑母家信,凤阳王亲自赐婚,这是莫大的荣幸,焉能不从?小蝶家里正为她发愁,一听要嫁给从五品的督军,马上点头,双方三媒六聘下了官文,此事就成了。 洞房花烛夜程同周和小蝶互相看着,都觉得满意,倒也郎情妾意了一阵子,过几日小蝶看到他姬妾众多,程同周也听说袁府之事,双方就偶有口角,那几房姬妾欺负小蝶的出身,小蝶就拿凤阳王赐婚打压,督军府里日日鸡飞狗跳,小蝶找个由头,趁着程同周不在,拣姬妾里最软弱的开刀,栽赃说她偷盗逐出府去,这个姬妾是程同周最近纳的,新鲜劲儿还没过,回来听说后暴跳如雷,扇了小蝶两记耳光,小蝶却不示弱,过几日又赶一个出去,别的姬妾老实下来,只是程同周回府却少了。 水柔听说此事后,不解问凤林岐:“岐哥哥这是何意?看不出是帮她还是害他。” 袁熙笑道:“那日看你因小蝶动了胎气,他有些怒,所以才费心费力想了这么一出。” 凤林岐也笑:“这两个人都不是好鸟,凑在一块儿最好,免得害了别人,如果日后两人都能醒悟最好不过,其中一人醒悟,日子勉强可过,两人都死不悔改,那这辈子就互相拖累纠缠不休。其实悄悄勒死那个小蝶省事,可是又怕柔柔责怪我心狠手辣,所以想了这么个法子。” 水柔笑道:“由着他们去吧,与我们何干。” 又过一阵子,被府里乌烟瘴气搞得焦头烂额的程同周,听见袁熙无意中说:“我家妹婿无意中和公主提起昔年在芦洲救过一家人,前后经过一说,公主起了疑心,说是不日就找来三方对质。” 程同周回去连夜收拾行装,第二日提出家乡父亲年迈,母亲墓前无人扫墓,出于孝心辞官回乡,兵部如今换了尚书,也不深究他的来历,念他一片孝心准了。 程同周携家眷回到定远,程氏极其不喜小蝶,初始念在王爷赐婚,还没有怎么理她,后来听说王爷只是一时兴起,与她并无任何关系,就骂她是扫把星,进门没几天就坏了夫君官运,稍不如意就家法伺候,让几个嬷嬷掌嘴,小蝶常常被打得头发散乱鼻青脸肿,程同周看着更为不喜。 小蝶本想逃回豫章,开头舍不下程家的富贵,后来有了儿女,就更舍不下孩子,夹在程氏之威程同周之庸中,终日磕磕绊绊吵吵闹闹,想起那年夏日看到袁熙和水柔恩爱甜蜜,叹着气又悔恨又向往,程同周隔几年纳一门姬妾,她饱尝丈夫纳妾的辛酸,多年后程氏故去,小蝶回到豫章探望父母亲人,去袁府给苗春花和水柔磕头,认了当年的错,水柔经苗春花提醒才想起她是谁。 程同周中年后,因没了姑父姑母撑腰,绸缎铺生意日渐惨淡,没有儿女的姬妾们不甘贫苦,渐渐离他而去,有儿女的和他分家别过,只有小蝶带着儿女陪伴着他,他心生感慨之余,与小蝶开始有模有样过起了贫穷的小日子。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三更,八十一章了,九九归一,然后来个万字大结局,此文完结,亲们别只顾看文,记得给俺花花:) 另外岐岐该找个什么样的王妃,广泛征求亲们意见:) 82 82、细水长流(结局) ... 中秋节后,水柔神清气爽的,袁熙日日晚走早回,早起陪她到江边走走,傍晚陪她说话,怕她劳力不让抚琴绣花,怕她累心不让下棋,府中一应事务由老韩操心,碰上不能做主的,就去问袁守用,苗春花是再不肯拿一点主意,没事就琢磨着给水柔做好吃的,她的厨艺不好,常常把韩大娘叫过来,在旁边学着做。 夜里袁熙就难熬了,不抱着水柔怀中空虚睡不安稳,抱着又欲/火难耐,水柔有时候手指头一碰到他身子,他都突然转过身去背对着她,水柔少不了隔三差五拿手帮他,有时候就画消寒梅图,袁熙怕累坏水柔总是推三阻四,可画不了几下又耐不住央求...... 凤林岐中秋后住了一阵子,袁熙去衙门时他就陪着水柔,八月底向袁府辞行,王府诸事繁忙又上有高堂老母,不回去不行了,袁守用苗春花一听他要走,忙把那四色妆奁拿出来,依然说太贵重不敢收,心意领了,水柔看了看笑说:“父亲母亲,既是岐哥哥的心意,就收下吧,对我们家来说是贵重了些,对他不过九牛一毛。” 袁熙也笑说:“留着吧留着吧,是舅兄对水柔的一片心意,日后放在我们家做镇宅之宝。” 凤林岐拍拍他肩膀:“这还差不多。” 他走后,水柔自然伤感流泪,袁熙忙抱在怀里耐心哄劝,说是生了孩子定带她去江南,水柔又忧心凤林岐没有婚配,身边没个贴心人,袁熙说姻缘这事急不得,他那人又太过通透,寻常女子也看不上,早晚会遇见让他心动的女子,说不定到时候就忘了有水柔这个妹子,水柔才破涕为笑。 过了几日素歆来看水柔,水柔见她满面春风的,笑问和小工匠怎么样了,她红着脸仔细讲给水柔,水柔听着不住笑。 公输聿到了西林寺见到素歆,又哭又笑语无伦次,素歆却冷冷淡淡不理他,公输聿傻呆呆在素歆门外站了一夜,第二日素歆依然不理他,他又在门外呆了一日一夜,第三日夜里下了一场大雨,早上素歆一开门,他依然站在那儿,从头到脚淋得湿透,素歆流着泪拉他进屋,公输聿发高烧大病一场,病好后清明了许多,跟素歆说了他以往的事,也不再说自己是小工匠,而是公输家第二十八代传人公输聿。 不过他对木工依然热情不减,香客少的时候,素歆陪着他在寺院里到处转悠,琢磨西林寺各处的建筑,香客多的时候,他陪着素歆在山间听风看雨看树看花,弹琴下棋吟诗作画自在逍遥。中秋节素歆收到家信,心中挂念父母想要回家,公输聿吩咐素歆的小丫鬟天亮后收拾行装,随车夫回去,拉起素歆在圆月映照下往山下跑,说是要结伴走回豫章,天亮时走到到了彭泽县和豫章县边境,素歆累得再也走不动了,公输聿一路背着她回来,对路人的目光视若不见,素歆埋头在他肩上不管不顾,有多事的问起,公输聿就说背的是自家妹子,腿上有疾,人们反倒同情唏嘘,素歆看着人走远就笑着拧他,笑闹着到了豫章,公输聿看着素歆进了院门,转身回了阔别几年的家。 又过了几日,公输家请了媒婆上门提亲,云家二老一听是公输家,素歆又笑着点头,自然乐呵着首肯,双方交换了生辰八字,此事就成了,公输聿本想亲自上门,素歆和他约定成亲前暂不见面,不见又难解相思,媒婆每次都在二人之间传递只有他们两个看得懂的书信。 水柔一高兴,夜里腻着袁熙不放,悄悄在他耳边说,已经三个月了,袁熙忍着体内乱窜的火苗说:“我掰着手指头数着呢,还差些日子。” 水柔就瞅着他笑:“你说什么?怎么数的?” 袁熙脱口手:“掰着手指头啊......” 说完才明白水柔在取笑她,捏着她脸笑:“不行不行,为了咱们的孩子,我忍得住。” 两人闹了一会儿才睡,过了几日眼看够了三个月,水柔开始害喜,看见荤腥就干呕不止,吃什么都没胃口,人瘦了些脸色也发黄,袁熙心疼不已,找来许大夫把脉,许大夫笑说多数都要这样,过些日子就好,苗春花变着法得给水柔做好吃的,水柔却只想吃清粥野菜,有时候吃了清粥野菜也吐,袁熙急得问了韩大娘问尤青,都笑着跟他说过几天就好了,由着她就是。 过了几日不怎么呕吐了,胃口也好了些,闹着要吃酸的,眼前一碟酸枣一碟梅子,一会儿就津津有味吃下去,袁熙看着牙床直泛酸,问水柔酸吗?水柔说一点不酸,还想吃些,袁熙就又去洗了来,试探着拈一颗放进嘴里,酸得龇牙咧嘴,又跑去问许大夫,水柔会不会有些问题,许大夫笑说没事他才放下心。苗春花更是在每顿饭菜里加了镇江香醋,心里喜滋滋想,酸儿辣女,总是个大胖孙子。 快四个月的时候肚子微微有些凸显,也不害喜了,突然就胃口大开,什么饭菜都吃得香甜,人也丰腴了些,一日夜里袁熙抱着她笑说:“别人大了肚子就憔悴三分,柔儿除了害喜那些日子脸色黄些,这些日子竟越来越好看了,怎么看怎么美,满脸都是莹润的光泽,看着就像咬上一口。” 水柔趴在他胸口笑说:“尤青说怀了儿子就变丑,怀了女儿就变美,看来是个女儿。” 袁熙笑道:“女儿好,我喜欢女儿,模样漂亮嘴巴又甜,等大些会说话了把我哄得晕头转向,骑在我脖子上带着她到处玩儿。 水柔笑着去解他的衣衫:“子昭怎么好些日子没有......没有夜里上火了......” 袁熙挠挠头:“前一个月你日日清粥野菜,有时候又呕吐,我上火也是给急的,没顾上那些心思了。” 水柔的唇凑过去喃喃说:“子昭,人家想了,怎么办?” 袁熙愣愣看着她,水柔抓起他的手放在胸前,袁熙触手觉得饱满绵软,怎么好象比以前大了一圈,勉强克制住心猿意马缩回手来说:“不行,母亲前些日子专门嘱咐过了,从现在开始到孩子百天,都不能同房。” 水柔就笑:“你真的信啊?月姐姐说的还能有错,慕容老庄主可是妇科圣手。” 袁熙头摇得拨浪鼓一般说:“不行,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小心驶得万年船。” 水柔看他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样子,觉得分外可爱,更是腻在他身上不放,手在他身上撩拨着说:“我就是想,要不睡不着。” 袁熙小心翼翼抱过她轻轻揉捏着,在她耳边说:“不能压着你肚子,明日我要问问许大夫......” 水柔被他揉捏得意乱情迷,跨坐在他身上,闭着双眼享受他的温存体贴...... 第二日袁熙一早跑到保和堂,涨红着脸悄悄问许大夫,许大夫笑说:“没事,只是要小心些,不要过频,不过生产前后严禁......” 袁熙点着头道了谢跑了,从此后心情放松,加上水柔有身孕后反而比以前更为敏感热情,头发乌润浓密身子莹白丰腴,夫妻二人闺房之乐有增无减,后来水柔肚子日渐隆起,袁熙对那日益隆起的肚子迷恋不已,白日里怎么也看不够,夜里怎么也摸不够。 入冬后老韩早早备好了铁炉子和木炭,第一场小雪下来的时候,屋里燃起暖暖的火苗,水柔自是惦记着问县衙里冷不冷,袁熙笑说若望都备好了,让她放心,果然那冻脚的毛病再没犯过,这时候孙守仁邀属官家宴,庆贺尹兰漪为孙府添了一位千金,水柔替袁熙准备了金项圈前去道贺,夜里袁熙回来见水柔有些心不在焉,问她可有心思,摇头说没有。 水柔懒懒得问尹兰漪如今可好,袁熙说:“她如今儿女双全,十月怀胎这些日子,孙府上下也照顾得周全,可孙知府多是住在娇娇那边,她生下女儿后,孙知府一高兴有些日子没去,再过去时娇娇哭红了双眼,说是思念远在国都的儿子,今日孙知府悄悄跟我说,过两年他就到了知天命之年,准备向朝廷告老辞官,和娇娇住到国都去,离儿子近些,他知道以尹兰漪的性子,定不会跟着去,也不知如何跟她说,原来一直觉得愧对娇娇母子,如此一来又觉得愧对尹兰漪和一双儿女,叹息不止,鬓边也添了些白发。” 水柔叹气道:“各人自有各人的造化,子昭,我想.....” 袁熙笑道:“想什么就说,跟我还有不能说的吗?看你心事重重得,惹我着急不是?” 水柔咽了咽口水说:“子昭,我今日看见郭大嫂抱着一个冬瓜,不知道怎么就想起西瓜来了,特别想吃,都想了一整天了,子昭,我是不是太馋嘴了?” 袁熙哭笑不得看着她:“我以为柔儿有多大的心事呢?不就是个西瓜吗?明日我去......” 说着说着一拍脑袋说:“忘了是冬天了,姑奶奶,想吃西瓜按理不是什么大事,可眼下天寒地冻的,我去哪儿给你找去?” 水柔赖在他怀里咽着口水说:“可人家就是想吃,子昭......” 袁熙抱住她说:“乖柔儿,先睡吧,也许睡一觉明日起来就忘了。” 水柔点头说好吧,谁知第二日早上醒来,睁开眼沮丧看着袁熙说:“子昭,我梦了一夜的大西瓜,切开来绿皮红瓤黑子的,想吃两口解解馋,却怎么也吃不到嘴里......” 袁熙看她眼巴巴得看着自己,咬着牙说:“不就是个西瓜吗?我想办法。” 说着话早早走了,前两日接到兵部文书,解散江州水军,一早去县衙与傅山和姚县丞相商,让若望和姚县丞一起给兵士发足饷银,让他们在过年前回家,水军大营的房子给住在船上的渔民居住,空余的留给无家可归之人,慢慢的江边形成一个村落,村民们感念袁熙的恩德,村口竖了石碑,详述村子形成经过,取村名叫做熙恩村这是后话。 三人相商完正是喝茶谈笑,袁熙就问哪儿能找到西瓜,傅山想起妻子怀孕时的趣事,知道是水柔要吃西瓜,就调侃袁熙说:“天下之大,这西瓜总是有的,据说一直往南,隔着茫茫大海有个岛国,四季花开不败,这会儿定有西瓜。” 袁熙却真的感了兴趣,问道:“可有人去过吗?” 傅山笑道:“书上说的。要不袁兄划个小船去试试,估计西瓜拿回来,嫂夫人也生了。” 袁熙瞪他一眼看向姚县丞,姚县丞沉吟说:“记得内人有身孕那会儿,也是没什么想吃什么,不过过几日就好了,大人要真不忍心,要说这江州府富豪莫过慕容山庄,也许会窖藏一些夏季的果蔬......” 袁熙摇头:“慕容山庄虽富可敌国,日常生活却简单朴素,估计不会有这些过奢之举。” 傅山笑道:“要说这过奢,袁兄不就有一过奢的舅兄吗?” 袁熙想想也是,凤林岐来豫章呆了不到一月,装东西的箱子就有好几马车,可不是爱奢侈爱享受到极致,想想写了封书信让若望送到驿站。 凤林岐接到书信,看水柔做梦都想吃西瓜,也犯了愁,少不得找身旁幕僚和下人来问,有一位幕僚小心说:“前阵子家母七十寿辰,什么都不想要,闹着要吃桃子,下官四处找人打听,城外有一处农家,那家一个小子专门把夏秋的果蔬窖藏了,等到冬天来卖,因奇货可居,要价也高,就是不知道有没有西瓜,要不王爷......” 凤林岐亲自骑马去了,一路打听到这家农户,进了院子里问声有人吗,院子里出来一个半大小子,凤林岐久经花丛,一眼看出是一位着男装的女子,也不揭穿,笑问她可有西瓜,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珠转着上下打量凤林岐,凤林岐满怀希望等了半天,那女子才说了声没有。 凤林岐满心失望转身就走,那女子在他身后抬高声音说:“不过有西瓜瓤。” 凤林岐欣喜转身看着她,那女子让他等等,走到背阴的角落,咬牙揭起盖在地窖上的青石板跳了下去,过一会儿举着一个陶罐上来,递给凤林岐说:“这是夏日里挖了西瓜瓤,在地窖中放凉了,盛到陶罐里泥巴封了口,又藏在地窖里直到今日的。” 凤林岐眉眼弯弯笑问:“多少银子?” 那女子说:“一百两。” 凤林岐掏出一百两银子递过去,那女子翻翻白眼说:“一百两黄金。” 凤林岐挑了挑眉说:“虽然奇货可居,也不能漫天要价。” 那女子把陶罐夺回去说:“不要拉倒。” 凤林岐连忙说:“要要要,一百两就一百两。” 那女子又说:“虽然我设法保鲜,可西瓜不比萍果梨桃,难免会变味儿,依往年窖藏的情形看来,三罐里能有一罐保留原汁原味,稳妥起见,最好一次买三罐。” 凤林岐刚要说话,她又说:“不要拉倒。” 凤林岐没带那么多金子,又着急把西瓜给水柔,无奈之下把玉佩押在人家那儿,说好回头拿金子来换,那女子在阳光下看看那玉佩说:“也行,这玉佩很贵重吧?” 凤林岐说:“自然贵重了......” 话没说完,那女子笑笑说:“这么贵重的东西得好好保管,再来时加收二百两黄金保管费,一共五百两黄金。” 凤林岐哭笑不得抱着五百两黄金买来的三陶罐西瓜走了,心里想,这个小妮子,要这么多金子做什么?如此贪财的女子倒是头一次见,真是奇了。 谁知他煞费苦心派人六百里加急将陶罐送到豫章,袁熙兴冲冲打开来舀到小碗里,水柔看着面前的红瓤黑子吃了两口,推给袁熙说:“早就不想吃西瓜了,子昭吃吧。” 袁熙拿汤匙盛了喂到她嘴里咬牙说:“不想吃也得吃,因你一 82、细水长流(结局) ... 个梦就劳师动众的,都赶上杨贵妃吃荔枝了。” 水柔只得乖乖吃了些,袁熙又有些担忧:“这从夏日放到如今,吃了不会不舒服吧?还是少吃些。” 水柔正不想吃,忙说子昭说的有理,袁熙又盛了两碗送到父母亲房里,苗春花眼睛瞪得溜圆惊讶道:“这季节竟然会有西瓜?快去给水柔吃吧,有身子的人嘴馋。” 袁守用笑着过来说:“我尝尝鲜,你以为水柔要是想吃,这小子能想到我们吗?” 袁熙就嘿嘿笑,苗春花说:“那不是应该吗?水柔有了身子,如今家里就她最大,吃穿用度都先想着她才是。” 袁守用看看她说:“你如今倒是越发知事了,再告诉你一件好事,璎珞知道水柔有了身孕,说是在国都的宅院都安顿好了,找了个玉莲那样性子的婆子管家,这婆子死心塌地只听她的,刘金凤来住了几日觉得憋气,就又回乡下去了。乐笙负责矜鹏邦交,矜鹏的春节是二月初一,是以乐笙有两月休沐,过年后一家三口过来,乐笙先回去,璎珞和元晖住到水柔生了再走。” 一家人欢欢喜喜迎来了小年,袁熙也开始休沐一月,带着水柔去城外东山脚下看那两棵梅树,一红一绿映衬着含苞待放,袁熙揽着水柔得意说:“我们可有下一代了,你们还是只有孤单单两个。” 水柔就笑,过一会儿水柔指着两棵梅树中间惊喜叫了一声,袁熙看去时,离两株梅树根部稍远处有两株挨着的小树,还没到袁熙膝盖那么高,上面淡淡的嫩芽一红一绿,袁熙笑道:“柔儿,还是他们厉害,不只有了,还是双胞龙凤胎。” 两人笑着回去,水柔在路上想起他去年写春联的事,袁熙笑说:“今年交给若望了,这小子没少挨戒尺,总算有了长进,那字凑合能看,我呢,年前什么不做,就陪着柔儿。” 谁知到了二十六,若望气喘吁吁过来说:“后衙巷子里排了长队,根本不买我的帐,好多都说是去年在亲戚家看见县太爷亲笔写的春联,今年专程远道而来。” 袁熙赌气一般说不去,水柔笑说:“谁让你是父母官呢,就去吧。” 袁熙看着她想了想说:“这样吧,若望去收过来,我在家写,让他们明日找你拿,柔儿你得帮我想一些。” 夫妻两个二十六这日开始在书房中,水柔有一搭没一搭想两个,袁熙坐在书案前写,袁守用也过来凑趣,到了除夕又忘了自家的春联,苗春花听老韩一说,跑进来埋怨,袁熙忙把笔递给父亲说:“父亲来吧。” 袁守用也不推辞,端坐着执袖提笔,水柔过来一看称叹说:“父亲的字比子昭还要好。” 袁熙笑说:“就是嘛,没想起来,明年这些春联都交给父亲了。这下好了,我总算轻松了。” 袁守用笑说:“写也可以,不过子昭来想我来写。” 袁熙看着水柔瘪瘪嘴说:“唉,这事摆脱不了了。” 水柔笑道:“都是自找的,怨得了谁?” 笑声中迎来春节,由于袁熙年前嘱咐过,属官们都不敢来拜年,一家人清清静静过了元宵节,十六这日璎珞一家到了,璎珞下了马车,袁家人眼前就一亮,如今得璎珞眼神笃定,又添了端庄贵气,只是看见父母兄嫂连喊带叫跑过来,仿佛还是那个没出嫁的懵懂丫头。 一家人安顿下来,苗春花带着小元晖蹒跚学步,小元晖嘴里咿呀喊着爹娘,在院子里跌跌撞撞到处跑,苗春花弯腰在后面扶着,璎珞和水柔在屋里说话,水柔问她怎么变了一个人似的,璎珞笑说:“我还是我,只是要管束乐笙,就学着嫂子的样子,如今认识的官夫人多了,有时也得她们指点,乐笙可不比哥哥,他骨子里是个野性的,万一犯了浑谁都拦不住,趁着他头些年对我和元晖心存愧疚,把他管得死死的。” 水柔笑说她出息了,也提醒她不要太过了,璎珞点头说是,又说:“原来那么怕我婆婆,看见她心里就有些抖,如今看着她也就是一个寻常老太太,孝敬是要孝敬,再想让我如以前那般顺从,是万不可能。” 夜里水柔和袁熙一说,袁熙笑说:“这丫头真是长大了。” 过了二月二,乐笙先行回国都去,走前突然想起程同周来,袁熙笑笑说:”他呀,都把他忘了,让我诓走了。“ 乐笙听他一说就笑:“舅兄越发老练了,我在国都连长公主头发丝都没见着,她的儿子倒是真跟着我学胡语,不过那是麦宁贵妃一声令下,让我在鸿胪寺辟出一间屋子做了学堂,几个皇亲国戚的孩子过来学学。” 三月十八这日水柔和袁熙成亲整整三年,水柔经过五个时辰撕心裂肺的痛苦,生下她和袁熙的女儿,产房里孩子哭声一起,袁熙拨开众人冲了进去,他在房门外听着水柔忽大忽小忽有忽无的呻吟,早就担忧得心力交瘁,要不是苗春花一早吩咐过璎珞和郭大嫂死命拦着,他早就冲进去了。 他进去冲到水柔床前,第一句话问道:“夫人挺好的吧?” 接生婆忙说:“挺好的,就是产后体虚,要好好将养。” 第二句话问道:“孩子没有缺胳膊少腿,没有什么毛病吧?” 虚弱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的水柔睁开眼睛瞪了他一眼,他只是盯着接生婆,接生婆说:“小小姐一切都好,老爷放心吧。” 袁熙凑到她臂弯里看了一眼说:“啊?是个女儿?她也太丑了,这么丑的姑娘,将来嫁的出去吗?” 水柔奋力睁开眼睛,带着怒气喊了声袁子昭,袁熙忙到她床前抓着她手问:“柔儿怎么了?可是不舒服?” 水柔虚弱得小声说:“抱女儿过来我看看,不许你说她丑。” 袁熙小心翼翼抱过女儿放在水柔臂弯里,水柔歪头看着女儿笑说:“她多漂亮呀,眉毛眼睛鼻子都象你。” 袁熙怕水柔生气连声说是,心里想着我有那么难看吗?这时苗春花端着红糖水进来把袁熙推到一边说:“去去去,添什么乱呀,水柔啊,快喝些红糖水。” 一家人欢天喜地给街坊邻里送喜汤,苗春花见屋里没人,微微叹口气对袁守用说:“早就算过命了,说是个孙子的,水柔又一直爱吃酸的,怎么就成孙女儿了?是不是接生婆给换了?不可能啊,我一直在旁边看着呢,对了,是不是吃错了什么东西,本来是孙子,后来又变成孙女儿了?” 袁守用指指她:“又生事不是?水柔身子还虚着,你不要给她添堵。名字我都取好了,孙女儿怎么了?过两年还生呢,先开花后结果不挺好吗?” 苗春花一听先开花后结果又笑起来,说道:“在水柔面前我可什么没说,不就是悄悄跟你说说吗?我们孙女儿长得和熙儿一样,老头子,你取得什么名?” 袁守用为孙女儿取名芳菲,小芳菲一天一个样,半个月后身上脸上褪去黄色透出白来,胖嘟嘟的小脸蛋儿白里透着粉,袁熙没事就跑到床边逗她,快满月时,袁熙拨弄着床顶吊着的铃铛逗她,突然就咧开小嘴冲袁熙一笑,袁熙心花怒放,抱起芳菲跟水柔说:“冲我笑了,女儿冲我笑了,我是头一个看到她笑的吧?” 水柔笑说:“是,你是头一个见到的。“ 袁熙凑过去亲亲女儿脸蛋儿,一本正经说道:“柔儿,有件事嘱咐你,将来你可不能和芳菲说......” 水柔奇怪问:“不能说什么?” 袁熙挠挠头一脸担忧:“就是,就是她刚生出来,我说她丑的事,姑娘家不是都喜欢别人夸她漂亮吗?如果她知道我说她丑,会不会恨我?” 水柔忍着笑严肃得说:“那自然会了,最起码会讨厌你。” 袁熙恳求水柔:“那柔儿千万别告诉她,我要知道她一天比一天好看,也不能那么说,不过话说回来,她刚生下来可真丑啊,我是实话实说。” 芳菲满月前一日,慕容山庄和凤阳王府都悄悄送来了贺礼。满月那天,袁府宾客满园,云家二老带着素歆也来了,水柔问素歆成亲的日子可定了,素歆红着脸说是就定在一个月后。 水柔招呼着客人问璎珞和素歆,尤青怎么没来?快到中午时,尤青才匆忙过来,悄悄对水柔说了秋萍的事,秋萍三月前生了个女儿,姚家人满月去过一次后再没去过,姚县丞本就对她没了新鲜,又因忙碌水军事务去得极少,秋萍难耐寂寞,竟偷偷和一个外乡男子勾搭上了,昨夜把院子里值钱些的东西席卷一空,抛下三个月大的女儿和那个男子跑了,一早丫鬟抱着孩子过来,孩子胳膊下压着一封书信,信里拜托尤青将女儿养大,说是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她。尤青问姚县丞要不要告官,姚县丞叹口气摆了摆手,尤青好一顿劝慰,才蔫头耷脑和尤青过来袁府道贺。 姚县丞受此打击,再没动过纳妾的念头,偶尔去烟花之地,回来看到秋萍留下的女儿就万分后悔,后来就再不去了,守着尤青和儿女过日子,孩子取名冬缡,和袁家芳菲一起长大,是无话不谈的好友,秋萍曾经回来找过冬缡,东缡淡淡说,我只有一个母亲,秋萍哭着问她是不是恨自己,她笑说,无爱亦无恨,尤青知道后狠狠责打她,怪她不认生母,她坦然受了,忍着疼搂着尤青的肩膀反过来安慰她,尤青无可奈何得为秋萍叹息几声。 芳菲百日后,璎珞带着学会走路的小元晖回了国都,元晖三岁时,璎珞生下女儿,一直到三十岁再无所出,刘金凤逼迫乐笙纳妾,乐笙不置可否,璎珞生平第二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乐笙想起昔年在豫章袁府门外重逢的情形,对璎珞发誓终身再不提纳妾之事,再后来璎珞又生一儿一女,乐笙一生致力于中原和矜鹏国的邦交,官职不升不降,任鸿胪寺少卿到白头告老。 小芳菲慢慢长大,苗春花爱若珍宝,常常带在身边,早忘了当初因生了孙女儿,自己心里还有过些许的遗憾,芳菲性子开朗大方,吃得香睡得香,常常是水柔阻止她说:”乖芳菲,少吃些,别撑着了。“ 袁熙在旁边说:“就是,吃成了小胖子,大了嫁不出去。” 苗春花在旁边说:“什么话,就没见过芳菲这么漂亮的小姑娘,人见人爱。” 袁守用也呵呵笑着说:“还非常聪明,我看是个神童。” 夜里总粘着水柔,要和妈妈睡,袁熙怎么哄劝都不行,只能看她睡得熟了,才能和水柔亲热,还不忘过一会儿看看芳菲的动静,总跟水柔抱怨不能尽兴。 芳菲三岁时自己在小床上睡,袁熙和水柔方恣意了些,不久又有了身孕,芳菲看着水柔日渐隆起的肚子,夜夜挤在父母中间,还总是问:“娘亲肚子里是弟弟还是妹妹?有了他,你们是不是不要我了?” 水柔和袁熙连忙向她保证,有了弟弟妹妹会更爱芳菲,芳菲还是不放心,一直到弟弟皓辰呱呱坠地,过去看着他说:“他可真丑,爹娘不会不要我的。” 看家人直笑,她又说:“丑是丑,可他是我弟弟,他多可爱啊,他那么小,一动不动躺着,你们都不能欺负他。” 一日好几次轻手轻脚跑到弟弟床边,亲亲他脸摸摸他手,问水柔:“娘亲,他怎么总是睡觉啊,他什么时候起来跟我玩儿?” 袁熙抱起芳菲在水柔床边坐下,轻抚着儿子的脸,在水柔耳边说:“对我来说,天底下最重要的都在这儿了。” 水柔看着他嫣然而笑。同一年孙守仁告老辞官,和娇娇去了国都,尹兰漪带着一双儿女留在江州,孙守仁两边牵挂两头奔波,三年后,尹兰漪看着他斑白的双鬓不胜唏嘘,终于带儿女随他到国都安家。 吏部应孙守仁推荐,提拔袁熙为江州知府,袁家从豫章搬到江州,年月如缓缓流淌的溪水般悠然而过,两人在后来的日子里从无吵闹争执,常常一个眼神一个微笑就彼此心领神会,袁熙多次固辞再度升迁,只因水柔在得知朝廷要提拔他为正四品湘州知府后,看他犹豫不决,指着一本书的几句话给他看: 终日奔波只为饥,方才一饱便思衣。 衣食两般皆具足,又想娇容美貌妻。 娶得美妻生下子,恨无田地少根基。 买到田园多广阔,出入无船少马骑。 槽头扣了骡和马,叹无官职被人欺。 县丞主薄还嫌小,又要朝中挂紫衣。 作了皇帝求仙术,更想登天跨鹤飞。 若要世人心里足,除是南柯一梦西。 袁熙深以为然,在江州任知府直到告老,为官清正造福一方,水柔孝敬公婆相夫教子,日出日落斗转星移花开花谢云卷云舒,每日里一看见对方就心满意足,在相视而笑中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