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笑浮图 作者:雪原幽灵   第一卷:声名鹊起 陌生的世界   墨非疑惑地环视四周,有点想不通自己怎么会忽然出现在一片树林里,刚才不是还在前往考古队的路上吗?怎么刚转个岔口就进了一片林子?回头看了看,身后哪里还有什么岔道口?那里只剩下一座暗青色的石壁,爬满了绿藤,带着一种经年累月的斑驳。   难道遇到了传说中的鬼打墙?   作为从事考古工作的墨非来说,经常会遇到一些科学难以解释的奇怪事件,所以她个人算是个有神论者,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也还能保持冷静。   一直待在这里显然不是什么好主意,墨非决定往前查探一番。周围的树木十分茂盛,甚至还有不少上百年的珍稀古树,这在21世纪的现代都市中实在是不可多见,起码她在十分钟前才刚达到A市边区,那里就绝对不可能有保存如此完善的原始树林。   行了大约数十分钟,墨非隐约听到前方似有人声,她心中一喜,加快了脚步,在小心地拨开挡在面前的一根树枝之后,一支奇怪的队伍出现在她眼前。   人数大概上百人,男女老少都有,他们一身褴褛的古装,纶巾束发,个个面容憔悴、风尘仆仆,或挎着包袱或推着板车,缓缓的朝一个方向行进着。   墨非第一个想法是:在拍戏?然而下一刻她便发现不可能,以她的专业眼光来看,这些人无论衣着打扮还是随身携带的物件都透着古朴和原始,更重要的是那疲惫、凄苦和茫然的神态太真实,她还没发现哪个摄影剧组的群众演员们能做到这样的专业水平。   深吸了一口气,墨非暗想难道自己终年考古结果真的把自己考到古代来了?默默地看着远去的队伍,她决定跟上去,心中无数的疑惑总要自己去寻找答案。   刚走了几步便看见前方不远倒着一个男人,她快步走到近前,伸手扶起他,才发现此人已经死了,看他面色铁青,嘴唇干裂,一手还紧紧捂着左胸口,似乎是得了什么急病。   暗叹一声,虽然墨非经常会跟尸体打交道,但那都是上百年上千年的古尸,时代久远,也没多少心理障碍。但是面前这个却是刚死不久的人,身体似乎都还有些温热,感觉十分不舒服。   墨非站起来,暗道了声:“请安息”就准备继续行路,结果走了几步又转了回来,她费力地把男人尸体拖到林子里,咬牙把他的外衣脱下来换上。目前的状况她还没搞清楚,所以最好先融入人群中,起码衣着打扮不能引人注目。   这套粗布男装穿在身上似乎有些怪异,倒不是胸部的原因,墨非每次考古时都会穿上一件束胸马甲,能使胸部平坦紧致,完全不用担心影响工作。真正不协调的是她这一头不过耳的短发,还有皮肤虽然不像明星那么白皙,但是比起刚才那些平民要光泽细腻很多,尽管穿着粗糙,也一点不像穷苦人。   对此墨非也没办法,只能在脸上摸了点泥土,背起自己的帆布包包,又朝面前死去的男人拜了拜便匆匆朝那个队伍追去。   专心赶路的平民对于墨非的加入都没表现出太多的关注,最多朝她的短发瞥上了几眼。   墨非放下心来,可是很快她又苦恼了,因为这些人的对话她居然听不懂,不知道是不是方言,墨非只能偶尔听清其中一两个字。这可不好办了,学习语言可不是一两天的事,这样她怎么尽快弄清目前的处境呢?   一直走到黄昏,为首一人吆喝一声,队伍便停了下来,休息的休息,用餐的用餐,生火的生火。   墨非环视一周,此处不过是个偏僻的山谷,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有一条小溪潺潺流动。看众人的动作,显然今晚要在这里过夜了。   对此墨非倒没什么不适,毕竟以前考古时经常露营,只是这里没有帐篷,要辛苦不少。   看了看正在吃着干粮的众人,墨非感觉自己也饿了起来,她从背包中拿出一个面包和一瓶矿泉水默默地吃着,同时暗自庆幸自己为了这次考古准备了不少吃的,由于大多数考古的区域都比较偏僻,购物和饮食不太方便,所以她总会自带一些食物。   也不知道这个队伍要走多久,墨非不敢敞开了吃,若节省一点,她的食物应该能维持六、七天。   草草吃过东西,墨非坐在角落静静地观察着周围的人,他们大多数穿着窄袖粗衣,短褐襦裙,有的则是一身广袖长袍,戴着福巾或长冠,衣服布料也要好上许多。这明显是士与民的区别,光看衣着十分类似汉代的特点,但是一些细节方面又有点不同,比如他们的饰物和所用的漆器似乎又有唐宋的特点。墨非越看越疑惑,伴着疲惫和寂静的夜色慢慢睡去。   一夜无梦,次日天还未破晓,众人便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上路。   墨非在小溪边草草地梳洗了一下,看看自己的双手,又抹了一把污泥才跟上大部队继续行走。   这回她有意识地去听别人说话,开始学习他们的口音。一路上磕磕绊绊地默念着,进展缓慢,就在她有些苦闷时竟然捡到了半卷残破的竹简。   竹简?自蔡伦改进了造纸术之后,纸才开始慢慢普及,而如今这个时代还在用着竹简,也就意味着目前应该还处于南北朝以前,至于前到什么时候就还需要再看看了。   展开竹简,入眼的是一片笔势飞动的隶书。墨非心中一喜,这字十分像汉隶,她完全能阅读。然而很快她就失望了,这竹简不但没为她解惑,反而给她带来了更多的困惑。   竹简上写着:尚宁三年,太尉辛绰上书,批评虞国国风之奢靡。世家一日三餐,耗资万千,以麦糖水洗锅,以白蜡做柴,以石脂涂墙,以花椒抹壁……君臣以奢侈相尚,王公以比富为乐……奢侈之费甚于天灾。   尚宁?这是哪个朝代的年号?虞国又是哪个时期的国家?   墨非仔细回想着脑中所熟知的历史,可是始终对这竹简上提到的几个字眼十分陌生。   “算了,以后再研究,起码这里的字我还认识,算不幸中的万幸了。”墨非一边把这破损的竹简收起来一边自我安慰着。   正在这时,前方忽然出现了一阵骚动,随后队伍停顿了一会又继续前行。   随着大部分人远去,墨非才看见停在路中间的两个人。一个中年男人仰躺着,一个少年则跪坐在旁边焦急地喊着什么。   墨非快步走上去,蹲下身查看了一下,只见此人面色潮红,呼吸急促,还伴有轻微抽搐,看起来像中暑的症状。墨非连忙招呼那个少年把这人移到旁边的阴凉处,然后把他的衣领松开,并喂了几口清水,又拿出背包里的毛巾浸上水不停给他降温。   还好只是轻度中暑,不多时这人便从昏迷中清醒过来。这是个年近四十的男子,面有长须,目光精睿,头束福巾,广袖长衫,看起来是个颇有学识的士人。   旁边的少年又哭又笑地对他说了什么,然后这人便坐起身来对墨非拱手道:“多谢小兄弟出手相救。”   尽管听不太懂,但墨非也猜得出对方在道谢,她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中年士人见此也不在意,只是继续道:“在下卫宣,字文仲,不知小兄弟如何称呼?”   “对不起,我听不懂。”墨非只能这么淡淡地回了一句。   卫宣微微一愣,完全没想到竟然不能沟通,眼前这个少年不仅头发短的奇怪,口音也十分奇怪,甚至气质也同样奇怪。他脸上虽然带着污渍,但卫宣细细一看就发现这少年虽然衣着粗劣,但背脊笔挺,目光平直,绝对不是普通平民。   目光不经意看到少年脖子上挂着的玉符,上面刻着两个篆字:浮图。   “浮图?小兄弟可是叫浮图?”   “浮图”二字墨非听清楚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玉符,这是她在鬼市中买到的,听说是盗墓贼从一座无名古墓中捣鼓出来的,她当时一眼就喜欢上,也没讲价便买了下来。   显然眼前这个中年士人把这个当作她的名字了。   墨非想了想,伸手指了指他说:“卫宣,文仲。”又指向自己说:“浮图。”   卫宣立刻笑着点了点头。   几人休息了一会便起身继续赶路。墨非现在又有了新的事情做,那就是跟着中年士人卫宣学习这里的语言。   三人加快步伐赶上了队伍,然后一路上聊聊写写,墨非学话的进展加快不少。   从卫宣那里她也大概了解了一些事,比如这群人都是前往炤国避祸的虞国百姓,如今虞国战火纷飞,强盗横行,百姓们饱受折磨,不得已只能背井离乡,来到相对安定的炤国重新开始。   听说炤国国君划出了整个弥郡用来安置各国的难民,这个时代的五个国家景、虞、炤、幽、庆相互制约,时有战争,特别是虞、幽、景三国之间的征伐,几乎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以至于弄得如今民不聊生,引发大量平民迁移。   到这时墨非也终于明确自己穿越到了一个陌生的时代,至少不是历史中有记载的时代。   “啊!到了,终于到弥郡境内了。”前方以人忽然兴奋地叫嚷起来,然后人群立刻骚动起来,众人面上都透出了喜色。   墨非心情也飞扬起来,这段枯燥的旅程终于到尽头了。   一旦有了个暂时的安身之所,她就能开始慢慢研究这个陌生的时代了。   这里到底是哪里?为什么会来到这里?是否还有机会回原来的世界?   第一卷:声名鹊起 疾病   这是一个废弃不久的村落,墨非跟着队伍来到这里没多久就有一个自称“主薄”的人过来为众人进行登记,并分发少量粮食。听卫宣说过,炤国国主将弥郡周围空废的村庄都用来安置流民,不但分地分屋还会在一段时间内发放食物和种子。   弥郡是炤国南境的一个小郡,因为时常受到战火波及,所以这里的土地大部分空置着,原村民都迁移到别出去了,不过最近虞、幽、景三国混战,相对之下炤国南境反而安定了不少。   但是这里显然也不是久留之地。墨非一边暗暗地思量着,一边与其他流民一样在主薄那儿登记了名字,依旧用“浮图”二字,由于没有可以证明身份的符牌,墨非最后只分到了一个暂住的木屋而没有土地。这倒没什么,反正她一来不擅农事,二来也没打算在这里定居,虽然她本来是想尽快找个安身之所,但一个随时可能陷入战乱的地方可不是她的选择。   “浮图,浮图。”墨非刚将屋里的被褥拿出来晒就听到一个少年的声音在唤她,转头一看,正见卫宣的书童闲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怎么了?”墨非拍了拍晾在竹竿上的被子随口问了句。这些天一直和卫宣学说话,因为类似中文方言,所以大部分都能听懂了,只是自己说起来还有些不流利。   闲子缓了缓气,着急道:“浮图快去看看我家先生吧!他从昨天开始就不舒服。”   “请大夫看了吗?”   “哎哟!”闲子气苦道,“这里哪里去请大夫?就是弥城也没有啊!”   墨非默然。这是多落后的时代,多偏僻的乡野啊!压下心中的感叹,他跟着闲子前往卫宣暂居之所。   卫宣分到了一座相对整洁宽敞的木房子,可能是因为他是一名文士,地位比一般平民要高很多。   走进屋内,墨非一眼就看到躺在床上的卫宣,此时他眉头紧皱,面色潮红,一副难受的样子。墨非伸手摸上他的额头,果然发烧了。   “浮图来了。”卫宣睁开眼,冲墨非苦笑了一下,“身子虚,让你见笑了。”   墨非听他声音沙哑,问道:“身体哪里不适?咽喉痛,发热,腹泻吗?”   卫宣忙点头:“是的,前天开始就觉得有些畏寒发热,头痛,腹泻了多次,咽喉倒不是很疼。”   墨非沉吟了一会,想到刚遇到这人时就中过暑,如今这摸样似乎是得了热感,庆幸的是情况应该还不算严重。   他转头对闲子说:“家里有葱白、生姜、红糖、盐之类的东西吗?”   “葱白、生姜和盐倒是有,但是没有红糖。”   墨非想着也是,流民们目前都只有最基本的物资,食盐可能还是因为卫宣的身份才额外发送的,至于什么糖之类的东西就不用想了。   “那这样,你先用沸水煮碗姜茶给文仲先生喝,然后平时多吃葱蒜粥,若能弄到白菜或者萝卜的话,就做点菜汤。”想了想,墨非又道,“屋里湿气很重,你尽量打开门窗保持屋子干燥通风,所有餐具等日用品尽量用开水烫一遍,衣服被褥也要烫洗暴晒一遍。”   她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想到古代病菌的传染多数是因为不注重卫生,有时候一个小小感冒都有可能害死不少人。更何况这里经常陷入战乱,时有人死亡,疫疠之气很重。她的身体素质虽然好,但也不能保证完全不被感染,要知道在这落后的时代随便生一场病都是很严重的事。   为此,她实在有必要事先预防一下。   闲子一一记下墨非的吩咐,在他看来,眼前这名男子和他先生一样是个有本事的人,和一般平民不一样,所以对“他”的话深信不疑。   “浮图,在下又麻烦你了。”卫宣一脸感谢。   “好好休息。”墨非淡淡地说了这句话后便起身离开。   卫宣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又开始猜测起“他”的身份,记得第一次看到“他”洗干净的脸时,其端正细腻的五官和光洁的皮肤又一次说明了“他”的出身不凡,同时“他”识字,似乎还略懂医,但奇怪的是,“他”说话的口音不同于任何一个国家,“他”的解释是一直与师傅隐居于杳无人烟的山野,难道其师是位不世出的高人?   揉了揉发疼的额头,卫宣不再多想,先养好身体,有什么疑惑将来总有机会弄清楚的。   正在大搞卫生的墨非并知道,这批流民中其实早已经出现了不少感染风热的人,刚开始没有人重视,可是随着生病的人越来越多,病情越来越重,众人才开始慌乱起来,甚至以为出现了瘟疫。   主薄也大为紧张,立刻让人把生病的人隔离起来,希望病情不再扩撒。可惜,由于照顾病人的人都没有防护的意识,所以受到感染的人依然持续在增加。直到第六天的时候,这批流民差不多有三分之一都被感染了,甚至还出现了一个死者。   最后主薄不得不下令暂时封锁此处,在疾病彻底消失之前任何人不得离开此地。   从闲子那里得知这个消息的墨非皱了皱眉,她不是个喜欢管闲事的人,虽然早知道村里有人和卫宣一样生病了,但她也没想过主动去帮忙。毕竟她不是医生,谁又能肯定那些人都只是得了感冒呢?若真是感冒,一般情况下过两天就能自愈,似乎用不着她出这个头。但她显然高估了这个时代的人的免疫力,在饥饿、疲累、焦躁之下,病情只会逐步加重。   “浮图,你可有方法救助那些病人?”经过几天休养,身体已经大好的卫宣问道。   “我不是大夫。”墨非表情一如既往的淡漠,眼睛看着远处那个隔离病人的院子。   “但在下的病都是多亏了浮图你。”卫宣也望着那个方向道,有些迟疑道,“我去那边看过,病况似乎与我十分相像。”   墨非沉默了一会,淡淡道:“那么,就麻烦文仲先生按照我之前所说的方式去试试吧。”   “浮图为何不亲自去看看?”若此事能得到解决,于声名有莫大助益。在这样一个世界,声名就能代表一个人的地位。   墨非想了想道:“好吧,我们一起去看看。”   刚走进病人集中的院子,一股难闻的异味便扑面而来,闲子立刻用袖子捂住了鼻子,卫宣也皱了皱眉,余光看到墨非毫不变色,心中不由得叹服。   其实,墨非只是天生面瘫,即使心里有什么感觉也无法表现在脸上……   大院里面躺着一排病人,大概有十来人,咳嗽声、低泣声、呻吟声交织在一起,听起来有些杂噪。廊道中不时有人走动,负责给这些病人端水送饭。   缓缓在屋里转了一圈,墨不笑浮图 作者:雪原幽灵   第一卷:声名鹊起 陌生的世界   墨非疑惑地环视四周,有点想不通自己怎么会忽然出现在一片树林里,刚才不是还在前往考古队的路上吗?怎么刚转个岔口就进了一片林子?回头看了看,身后哪里还有什么岔道口?那里只剩下一座暗青色的石壁,爬满了绿藤,带着一种经年累月的斑驳。   难道遇到了传说中的鬼打墙?   作为从事考古工作的墨非来说,经常会遇到一些科学难以解释的奇怪事件,所以她个人算是个有神论者,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也还能保持冷静。   一直待在这里显然不是什么好主意,墨非决定往前查探一番。周围的树木十分茂盛,甚至还有不少上百年的珍稀古树,这在21世纪的现代都市中实在是不可多见,起码她在十分钟前才刚达到A市边区,那里就绝对不可能有保存如此完善的原始树林。   行了大约数十分钟,墨非隐约听到前方似有人声,她心中一喜,加快了脚步,在小心地拨开挡在面前的一根树枝之后,一支奇怪的队伍出现在她眼前。   人数大概上百人,男女老少都有,他们一身褴褛的古装,纶巾束发,个个面容憔悴、风尘仆仆,或挎着包袱或推着板车,缓缓的朝一个方向行进着。   墨非第一个想法是:在拍戏?然而下一刻她便发现不可能,以她的专业眼光来看,这些人无论衣着打扮还是随身携带的物件都透着古朴和原始,更重要的是那疲惫、凄苦和茫然的神态太真实,她还没发现哪个摄影剧组的群众演员们能做到这样的专业水平。   深吸了一口气,墨非暗想难道自己终年考古结果真的把自己考到古代来了?默默地看着远去的队伍,她决定跟上去,心中无数的疑惑总要自己去寻找答案。   刚走了几步便看见前方不远倒着一个男人,她快步走到近前,伸手扶起他,才发现此人已经死了,看他面色铁青,嘴唇干裂,一手还紧紧捂着左胸口,似乎是得了什么急病。   暗叹一声,虽然墨非经常会跟尸体打交道,但那都是上百年上千年的古尸,时代久远,也没多少心理障碍。但是面前这个却是刚死不久的人,身体似乎都还有些温热,感觉十分不舒服。   墨非站起来,暗道了声:“请安息”就准备继续行路,结果走了几步又转了回来,她费力地把男人尸体拖到林子里,咬牙把他的外衣脱下来换上。目前的状况她还没搞清楚,所以最好先融入人群中,起码衣着打扮不能引人注目。   这套粗布男装穿在身上似乎有些怪异,倒不是胸部的原因,墨非每次考古时都会穿上一件束胸马甲,能使胸部平坦紧致,完全不用担心影响工作。真正不协调的是她这一头不过耳的短发,还有皮肤虽然不像明星那么白皙,但是比起刚才那些平民要光泽细腻很多,尽管穿着粗糙,也一点不像穷苦人。   对此墨非也没办法,只能在脸上摸了点泥土,背起自己的帆布包包,又朝面前死去的男人拜了拜便匆匆朝那个队伍追去。   专心赶路的平民对于墨非的加入都没表现出太多的关注,最多朝她的短发瞥上了几眼。   墨非放下心来,可是很快她又苦恼了,因为这些人的对话她居然听不懂,不知道是不是方言,墨非只能偶尔听清其中一两个字。这可不好办了,学习语言可不是一两天的事,这样她怎么尽快弄清目前的处境呢?   一直走到黄昏,为首一人吆喝一声,队伍便停了下来,休息的休息,用餐的用餐,生火的生火。   墨非环视一周,此处不过是个偏僻的山谷,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有一条小溪潺潺流动。看众人的动作,显然今晚要在这里过夜了。   对此墨非倒没什么不适,毕竟以前考古时经常露营,只是这里没有帐篷,要辛苦不少。   看了看正在吃着干粮的众人,墨非感觉自己也饿了起来,她从背包中拿出一个面包和一瓶矿泉水默默地吃着,同时暗自庆幸自己为了这次考古准备了不少吃的,由于大多数考古的区域都比较偏僻,购物和饮食不太方便,所以她总会自带一些食物。   也不知道这个队伍要走多久,墨非不敢敞开了吃,若节省一点,她的食物应该能维持六、七天。   草草吃过东西,墨非坐在角落静静地观察着周围的人,他们大多数穿着窄袖粗衣,短褐襦裙,有的则是一身广袖长袍,戴着福巾或长冠,衣服布料也要好上许多。这明显是士与民的区别,光看衣着十分类似汉代的特点,但是一些细节方面又有点不同,比如他们的饰物和所用的漆器似乎又有唐宋的特点。墨非越看越疑惑,伴着疲惫和寂静的夜色慢慢睡去。   一夜无梦,次日天还未破晓,众人便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上路。   墨非在小溪边草草地梳洗了一下,看看自己的双手,又抹了一把污泥才跟上大部队继续行走。   这回她有意识地去听别人说话,开始学习他们的口音。一路上磕磕绊绊地默念着,进展缓慢,就在她有些苦闷时竟然捡到了半卷残破的竹简。   竹简?自蔡伦改进了造纸术之后,纸才开始慢慢普及,而如今这个时代还在用着竹简,也就意味着目前应该还处于南北朝以前,至于前到什么时候就还需要再看看了。   展开竹简,入眼的是一片笔势飞动的隶书。墨非心中一喜,这字十分像汉隶,她完全能阅读。然而很快她就失望了,这竹简不但没为她解惑,反而给她带来了更多的困惑。   竹简上写着:尚宁三年,太尉辛绰上书,批评虞国国风之奢靡。世家一日三餐,耗资万千,以麦糖水洗锅,以白蜡做柴,以石脂涂墙,以花椒抹壁……君臣以奢侈相尚,王公以比富为乐……奢侈之费甚于天灾。   尚宁?这是哪个朝代的年号?虞国又是哪个时期的国家?   墨非仔细回想着脑中所熟知的历史,可是始终对这竹简上提到的几个字眼十分陌生。   “算了,以后再研究,起码这里的字我还认识,算不幸中的万幸了。”墨非一边把这破损的竹简收起来一边自我安慰着。   正在这时,前方忽然出现了一阵骚动,随后队伍停顿了一会又继续前行。   随着大部分人远去,墨非才看见停在路中间的两个人。一个中年男人仰躺着,一个少年则跪坐在旁边焦急地喊着什么。   墨非快步走上去,蹲下身查看了一下,只见此人面色潮红,呼吸急促,还伴有轻微抽搐,看起来像中暑的症状。墨非连忙招呼那个少年把这人移到旁边的阴凉处,然后把他的衣领松开,并喂了几口清水,又拿出背包里的毛巾浸上水不停给他降温。   还好只是轻度中暑,不多时这人便从昏迷中清醒过来。这是个年近四十的男子,面有长须,目光精睿,头束福巾,广袖长衫,看起来是个颇有学识的士人。   旁边的少年又哭又笑地对他说了什么,然后这人便坐起身来对墨非拱手道:“多谢小兄弟出手相救。”   尽管听不太懂,但墨非也猜得出对方在道谢,她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中年士人见此也不在意,只是继续道:“在下卫宣,字文仲,不知小兄弟如何称呼?”   “对不起,我听不懂。”墨非只能这么淡淡地回了一句。   卫宣微微一愣,完全没想到竟然不能沟通,眼前这个少年不仅头发短的奇怪,口音也十分奇怪,甚至气质也同样奇怪。他脸上虽然带着污渍,但卫宣细细一看就发现这少年虽然衣着粗劣,但背脊笔挺,目光平直,绝对不是普通平民。   目光不经意看到少年脖子上挂着的玉符,上面刻着两个篆字:浮图。   “浮图?小兄弟可是叫浮图?”   “浮图”二字墨非听清楚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玉符,这是她在鬼市中买到的,听说是盗墓贼从一座无名古墓中捣鼓出来的,她当时一眼就喜欢上,也没讲价便买了下来。   显然眼前这个中年士人把这个当作她的名字了。   墨非想了想,伸手指了指他说:“卫宣,文仲。”又指向自己说:“浮图。”   卫宣立刻笑着点了点头。   几人休息了一会便起身继续赶路。墨非现在又有了新的事情做,那就是跟着中年士人卫宣学习这里的语言。   三人加快步伐赶上了队伍,然后一路上聊聊写写,墨非学话的进展加快不少。   从卫宣那里她也大概了解了一些事,比如这群人都是前往炤国避祸的虞国百姓,如今虞国战火纷飞,强盗横行,百姓们饱受折磨,不得已只能背井离乡,来到相对安定的炤国重新开始。   听说炤国国君划出了整个弥郡用来安置各国的难民,这个时代的五个国家景、虞、炤、幽、庆相互制约,时有战争,特别是虞、幽、景三国之间的征伐,几乎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以至于弄得如今民不聊生,引发大量平民迁移。   到这时墨非也终于明确自己穿越到了一个陌生的时代,至少不是历史中有记载的时代。   “啊!到了,终于到弥郡境内了。”前方以人忽然兴奋地叫嚷起来,然后人群立刻骚动起来,众人面上都透出了喜色。   墨非心情也飞扬起来,这段枯燥的旅程终于到尽头了。   一旦有了个暂时的安身之所,她就能开始慢慢研究这个陌生的时代了。   这里到底是哪里?为什么会来到这里?是否还有机会回原来的世界?   第一卷:声名鹊起 疾病   这是一个废弃不久的村落,墨非跟着队伍来到这里没多久就有一个自称“主薄”的人过来为众人进行登记,并分发少量粮食。听卫宣说过,炤国国主将弥郡周围空废的村庄都用来安置流民,不但分地分屋还会在一段时间内发放食物和种子。   弥郡是炤国南境的一个小郡,因为时常受到战火波及,所以这里的土地大部分空置着,原村民都迁移到别出去了,不过最近虞、幽、景三国混战,相对之下炤国南境反而安定了不少。   但是这里显然也不是久留之地。墨非一边暗暗地思量着,一边与其他流民一样在主薄那儿登记了名字,依旧用“浮图”二字,由于没有可以证明身份的符牌,墨非最后只分到了一个暂住的木屋而没有土地。这倒没什么,反正她一来不擅农事,二来也没打算在这里定居,虽然她本来是想尽快找个安身之所,但一个随时可能陷入战乱的地方可不是她的选择。   “浮图,浮图。”墨非刚将屋里的被褥拿出来晒就听到一个少年的声音在唤她,转头一看,正见卫宣的书童闲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怎么了?”墨非拍了拍晾在竹竿上的被子随口问了句。这些天一直和卫宣学说话,因为类似中文方言,所以大部分都能听懂了,只是自己说起来还有些不流利。   闲子缓了缓气,着急道:“浮图快去看看我家先生吧!他从昨天开始就不舒服。”   “请大夫看了吗?”   “哎哟!”闲子气苦道,“这里哪里去请大夫?就是弥城也没有啊!”   墨非默然。这是多落后的时代,多偏僻的乡野啊!压下心中的感叹,他跟着闲子前往卫宣暂居之所。   卫宣分到了一座相对整洁宽敞的木房子,可能是因为他是一名文士,地位比一般平民要高很多。   走进屋内,墨非一眼就看到躺在床上的卫宣,此时他眉头紧皱,面色潮红,一副难受的样子。墨非伸手摸上他的额头,果然发烧了。   “浮图来了。”卫宣睁开眼,冲墨非苦笑了一下,“身子虚,让你见笑了。”   墨非听他声音沙哑,问道:“身体哪里不适?咽喉痛,发热,腹泻吗?”   卫宣忙点头:“是的,前天开始就觉得有些畏寒发热,头痛,腹泻了多次,咽喉倒不是很疼。”   墨非沉吟了一会,想到刚遇到这人时就中过暑,如今这摸样似乎是得了热感,庆幸的是情况应该还不算严重。   他转头对闲子说:“家里有葱白、生姜、红糖、盐之类的东西吗?”   “葱白、生姜和盐倒是有,但是没有红糖。”   墨非想着也是,流民们目前都只有最基本的物资,食盐可能还是因为卫宣的身份才额外发送的,至于什么糖之类的东西就不用想了。   “那这样,你先用沸水煮碗姜茶给文仲先生喝,然后平时多吃葱蒜粥,若能弄到白菜或者萝卜的话,就做点菜汤。”想了想,墨非又道,“屋里湿气很重,你尽量打开门窗保持屋子干燥通风,所有餐具等日用品尽量用开水烫一遍,衣服被褥也要烫洗暴晒一遍。”   她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想到古代病菌的传染多数是因为不注重卫生,有时候一个小小感冒都有可能害死不少人。更何况这里经常陷入战乱,时有人死亡,疫疠之气很重。她的身体素质虽然好,但也不能保证完全不被感染,要知道在这落后的时代随便生一场病都是很严重的事。   为此,她实在有必要事先预防一下。   闲子一一记下墨非的吩咐,在他看来,眼前这名男子和他先生一样是个有本事的人,和一般平民不一样,所以对“他”的话深信不疑。   “浮图,在下又麻烦你了。”卫宣一脸感谢。   “好好休息。”墨非淡淡地说了这句话后便起身离开。   卫宣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又开始猜测起“他”的身份,记得第一次看到“他”洗干净的脸时,其端正细腻的五官和光洁的皮肤又一次说明了“他”的出身不凡,同时“他”识字,似乎还略懂医,但奇怪的是,“他”说话的口音不同于任何一个国家,“他”的解释是一直与师傅隐居于杳无人烟的山野,难道其师是位不世出的高人?   揉了揉发疼的额头,卫宣不再多想,先养好身体,有什么疑惑将来总有机会弄清楚的。   正在大搞卫生的墨非并知道,这批流民中其实早已经出现了不少感染风热的人,刚开始没有人重视,可是随着生病的人越来越多,病情越来越重,众人才开始慌乱起来,甚至以为出现了瘟疫。   主薄也大为紧张,立刻让人把生病的人隔离起来,希望病情不再扩撒。可惜,由于照顾病人的人都没有防护的意识,所以受到感染的人依然持续在增加。直到第六天的时候,这批流民差不多有三分之一都被感染了,甚至还出现了一个死者。   最后主薄不得不下令暂时封锁此处,在疾病彻底消失之前任何人不得离开此地。   从闲子那里得知这个消息的墨非皱了皱眉,她不是个喜欢管闲事的人,虽然早知道村里有人和卫宣一样生病了,但她也没想过主动去帮忙。毕竟她不是医生,谁又能肯定那些人都只是得了感冒呢?若真是感冒,一般情况下过两天就能自愈,似乎用不着她出这个头。但她显然高估了这个时代的人的免疫力,在饥饿、疲累、焦躁之下,病情只会逐步加重。   “浮图,你可有方法救助那些病人?”经过几天休养,身体已经大好的卫宣问道。   “我不是大夫。”墨非表情一如既往的淡漠,眼睛看着远处那个隔离病人的院子。   “但在下的病都是多亏了浮图你。”卫宣也望着那个方向道,有些迟疑道,“我去那边看过,病况似乎与我十分相像。”   墨非沉默了一会,淡淡道:“那么,就麻烦文仲先生按照我之前所说的方式去试试吧。”   “浮图为何不亲自去看看?”若此事能得到解决,于声名有莫大助益。在这样一个世界,声名就能代表一个人的地位。   墨非想了想道:“好吧,我们一起去看看。”   刚走进病人集中的院子,一股难闻的异味便扑面而来,闲子立刻用袖子捂住了鼻子,卫宣也皱了皱眉,余光看到墨非毫不变色,心中不由得叹服。   其实,墨非只是天生面瘫,即使心里有什么感觉也无法表现在脸上……   大院里面躺着一排病人,大概有十来人,咳嗽声、低泣声、呻吟声交织在一起,听起来有些杂噪。廊道中不时有人走动,负责给这些病人端水送饭。   缓缓在屋里转了一圈,墨非有了个大概的了解,除了极个别不知道是什么病症之外,其他的都应该是感染了风寒,有几个还特别严重。更让人皱眉的是,这些病人平时喝的是凉水,所用的碗筷茶杯居然还和其他人一起共用,被褥席子也很脏,地板上污渍无人清理,在这样的环境下,再小的病也会转重。   “浮图,你如何看?是瘟疫吗?”卫宣询问道。   墨非摇头:“应该不是。”   卫宣一喜,继续问道:“那可有治疗办法。”   “按照我之前说的做就可以了。平时多喝姜茶、稀粥和温水,病人用过的东西都要分开,否则就要全部用沸水烫一遍再用。另外最好让这些人的亲人给他们换上干净的席子和被褥,清理周围的污渍……”   卫宣仔细记下墨非的话,末了又问了句:“如此就可控制病情?”   墨非沉默了一下才开口说:“尽人事听天命吧!这里缺医少药,只能做最简单的处理了。其中有几个病情十分严重,估计……”   卫宣也沉默了,随后他轻叹一口气,转身吩咐闲子去寻找主薄大人。   根据墨非的建议,再加上卫宣和主薄的调度,病情果然得到了一定的控制,一些症状比较轻的人在几天后都好得差不多了。只是因为没有药物,也没有充足的食物,不久之后还是死去了三、四个。   这些背井离乡的人们,经历了战祸和家破人亡,如今刚有个暂时的安身之所,却又迎来了疾病。   墨非第一次发现,小小感冒竟然真的是如此严重的疾病。以前研究古代历史时,虽然也研读过古代医疗水平的发展史,知道一些小病也能置人于死地,甚至在几百年前的西方,发个烧竟然用放血来治疗,治死过不少人。可那只是书本上的东西,与直接面对这种现实感觉完全不一样。   如此古老而落后的时代,她到底为什么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见证这些百姓的苦难和死亡吗?   与墨非的低落不同,原本焦虑的主薄大人倒是心情不错,证实了此次疾病并非瘟疫,即使死了几个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了。主薄大人一声令下,原本的封锁令也解除了。   只是为了防止这几个病死的人还会传染疾病,所以不允许直接下葬,而是直接火化。   火化当日,所有人都来了,即使他们很多并不相熟,但大同小异的际遇,都流露着难以掩藏的悲哀。   看着眼前的大火,听着周围人的啜泣,墨非忍不住双手合拢,闭目念诵起心经。   这是承自她导师的习惯,每次挖掘古墓前,导师都会念诵一段心经或者金刚经,作为考古专家,导师执拗地认为不论什么原因打扰死者的安宁都是一种罪过,所以总是以这样的方式来寻求一种安慰。   看得多了,墨非有时也会跟着念诵,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因素,感觉每次念完,心都能宁静不少。   这个时代没有佛教,人们也不知道心经是何物,墨非用普通话念诵着,他们甚至听不懂“他”在念什么,但看着墨非庄重的表情,听着“他”平和无波的声音,周围的人不由得都被吸引了,哭泣渐止,偌大的平地中寂静无声,只余下火焰燃烧的声音和那带着节奏的诵詠……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   第一卷:声名鹊起 良籍   度过了最艰难的几天,原本精神萎靡的流民们开始正式安定下来,墨非也准备离开这个小村落,她不擅长农事,对这个世界一知半解,无论如何也应该出去看看。   正在墨非计划着出行时,卫宣意外地过来邀请她一起去炤国国都堑奚。这正合她意,原本她还担心因为不熟悉环境而走错路,或者误入了战乱之地,如今有个领路之人,这可要方便多了。   几人于是收拾行囊,告别主薄后便一起离开了这里。   卫宣年轻时就经常周游列国,对各地形势了如指掌,一路上给墨非介绍了不少奇闻趣事。墨非仔细听着,甚少发言,从卫宣的一字一句中慢慢推敲着这个时代的状况,原本枯燥的旅途也因为聊天而显得愉快不少。   到第二天的时候,几人幸运地遇到了一支三十来人的商队,这才结束了艰难的步行,搭上了前往炎竺城的顺风车。   在这个时代,文士武者都是倍受尊重和关注的人,那商队领队在见过卫宣的符牌之后,连路费都没要就同意了他们的加入。商队领队是个是十来岁的中年男子,姓许,人称“许掌队”,有双细小而精锐的眼睛,留着短须,总是一脸笑呵呵的样子。   在他将卫宣的符牌交换之后,目光不由得多次看向了墨非。实在是墨非的模样在一群五大三粗的汉子中太过显眼,一头爽利的短发附贴在脸庞,五官俊秀,剑眉凤眼,皮肤洁净无暇,比之一般女子更加细致,却又多了一般女子所没有的飒然,孑孑独立,即使衣着粗劣,也掩盖不了“他”的丰采。   生活在战乱时代的人,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一种阴郁之气,而一般生活于中下层的百姓更是时常表现出卑怯和惶惶,可是眼前这个少年不同,“他”的气质异常的干净,有如清晨的甘露般晶莹透彻,仿佛丝毫未曾沾染人间的尘垢,即使混杂于人群之中,最先让人注意到的绝对是“他”。   “咳,能在此处遇到文仲先生真是许某的荣幸。”许掌队冲着卫宣报了抱拳,目光又移向墨非,问道,“不知先生身后这位公子是……”   卫宣看了看这人的眼神,有些了然地笑道:“这位是在下的小友,名为浮图。”   墨非学着卫宣的样子,两掌相叠地微微行了个礼,却没有说话。   许掌队见卫宣的介绍如此简单,那少年的回礼也如此略略,便在心底猜测“他”或许出身不凡,有着一般人没有的傲气,便压下了心中的心思,仔细地招呼着。   “许掌队,是不是该动身了?我还想尽快去明楼放松一下呢!”一个男子的声音忽然传来,打断了几人的交谈。   循声望去,来人年约二十来岁,一身青色劲装,身材健硕,长发斜斜绑束在一边,容貌俊逸,唇边挂着懒懒的笑容,手上还抓着一把长剑,走路无声无息却又带着一种气韵,显然是个身手不错的练家子。   许掌队还没回应,那男子的目光就被墨非给吸引了,他毫不掩饰对“他”的兴趣,几步走到近前,有些无礼地上下打量,在卫宣忍不住斥责时开口问道:“这是你的家仆吗,尊下?”   卫宣不悦道:“这是敝人的小友,非仆役。”   男子也不在意卫宣的态度,继续问道:“那是平籍还是良籍?”   墨非心下有些疑惑,却并未随便开口,卫宣沉默了一会答道:“非平籍。”   男子这才有些失望地叹了一声,不过片刻又自我介绍道:“某炎竺孤鹤,是武士行馆的一等武士,不知道少年如何称呼?”   “浮图。”墨非的声音低沉而带着几分磁性,和她的外貌一样,没有一般女子的柔美,却同样让人感觉舒服。   武者孤鹤邪笑道:“看来你们是要与我们一起同行,某一定会多加关照的。”   说完又看了墨非一眼便转身离去。   卫宣皱眉道:“他是武士行馆的人?难怪如此无礼。”   许掌队抱歉道:“虽无礼,但确实有几分本事,还请文仲先生和浮图公子不要介意。”   “算了,还是要多谢许掌队愿意搭我们一程。”   “不必客气,不必客气。车队要出发了,委屈几位乘坐载货的马车。”说着把几人领上了马车后便吆喝队伍启程了。   看近处没有什么人,墨非询问:“刚才是怎么回事?”   卫宣看了看“他”,叹息道:“你的模样还是太过出彩了。”   墨非皱眉,她实在不认为自己这种中等偏上又丝毫没什么打扮的样子有多出彩,顶多只是让人看着顺眼而已。再说她现在在别人眼里是个男人吧!   卫宣继续道:“你应该知道,各国贵族士人之间时兴男风之好,一般相貌姣好的年轻男子都容易惹人觊觎,再加上你如今飘零在外,又没有一个镇得住他人的身份,稍不留心就有可能被他人欺辱。”   墨非面上淡然无波,让卫宣以为“他”已经了然于胸,谁知“他”正在冒冷汗,同时庆幸自己与卫宣同行,否则说不定还没出这个郡就落个悲惨收场。   卫宣抬头望了望队伍前方的武者孤鹤,随后问道:“浮图,你真的没有符牌吗?”   墨非摇头。   “那可就有点难办了。”卫宣抚了抚须道,“没有一个好的身份,你恐怕早晚会有麻烦,而且你的身份还不能只是平民。符牌有五种,奴、平、良、贵、王,前两种没有丝毫特权,生死都被贵族们掌握着,而文士武者属于良籍,可以出相入仕或成为世家大族的客卿幕僚,有一定的地位和名望,像刚才那个许掌队和孤鹤开始都对你有些心思,但知道你不是平籍时才收敛了一点,否则就有可能直接要人了。”   墨非心下危机感顿生,看来得尽快解决身份问题了。她大概知道这个古老时代的等级森然,律法粗暴,平民百姓连告状的地方都没有,只能在强权下卑微地活着,但求温饱就满足了。可是她绝对受不了被人随意欺辱,她愿意尽量地适应环境,可也不能完全认同这个时代的规则,若不想成为悲剧就只能努力寻求可以自保的力量了。   “你也不用太担心。”卫宣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我去堑奚是为了进入大王子内府,一旦成功,我便有机会为你办个户籍,良籍虽然有些困难,可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如此便多谢了。”墨非对他报了抱拳,真心对眼前这个人充满感激。   卫宣点点头:“只是这些日子你要谨慎些,即便你真是良籍,那个孤鹤也不一定对你死心了。”   墨非抬头朝前面看去,正好与忽然转身的孤鹤对了个正着,那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便冲她露出一个邪邪的笑容,惊得她立刻转过视线。   商队的行进速度并不慢,可要到达炎竺城还有两天路程,待太阳下山,队伍便寻了个适当的地方扎下营。   墨非跟着卫宣坐在一辆马车边,她的背包里还有几袋老婆饼,可以勉强充饥。卫宣则带着闲子做的干粮,看着都没什么胃口,可也不得不吃。   早先跟着流民领到过一些粗粮,尽管墨非也是个可以吃苦的人,可那些东西实在太过劣质,用来煮出来的粥只能勉强入口,连续数十天都吃着这样的东西,她几乎快忘记肉的味道了。   就在她想着红烧肉吃着老婆饼的时候,一只烤得黄橙橙的鸡腿出现在眼前,墨非抿了抿嘴,转头看去,只见那个叫“孤鹤”的男人正一脸笑容地蹲在她身旁。   “少年,给你。”晃了晃手中的鸡腿,似乎十分热情诚恳。   墨非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鸡腿,面无表情地垂下凤眼,淡淡回绝:“我有吃的,多谢好意。”   孤鹤挑了挑眉,从“他”表情上看不出什么想法,这时远处传来一阵稀稀疏疏的笑声,他斜眼瞟了一下,不以为意,只是把手中的鸡腿硬是塞入墨非的手中,不容拒绝道:“只是一些吃的,你不要就扔了吧!”   说完起身头也不回地朝刚才发出笑声的几人走去。   墨非看着手中的鸡腿,犹豫着吃还是不吃。   卫宣在一旁道:“食物都是珍贵的,别浪费了,一个鸡腿而已,不用在意。”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墨非也就不再多想,专心吃起来,虽然没啥盐味,但数天没吃过肉的她还是满足了一把。只是她没注意到远处的孤鹤在见到她吃下自己送的食物之后,露出了一个十分愉悦的表情。   “我说孤鹤,你真对那少年感兴趣?”一男子搭着孤鹤的肩膀笑道。   “当然。”孤鹤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表情,“我孤鹤看上的人,怎么能轻易放掉。”   “可是人家可是良籍,又是名男子,不是那么容易得手的。”另外一人也道。   “这我知道。”孤鹤又朝墨非的方向看了看,“少年不凡,看来得花些心思了。”   “那倒是,我还从没见过如此出众的男子,看‘他’的皮肤,细腻如绸缎,摸起来肯定比女人还舒服。”   “哈哈,说的是。”   孤鹤哼了一声:“这可是我的人,别随便调笑。”   “你先得手再说吧!若你不行,我们可上了。”   “要不要现在就比划一下?”孤鹤扬了扬手中剑,挑衅道。   其他男人立刻消停了。   不知道自己成了他人调笑的对象,墨非在吃饱喝足之后,便在离卫宣不远处找了块平地铺上席子,仰躺着和卫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待到睡意来袭,便在偌大的星幕下徐徐入睡。   活了二十几年,即使在数十年前就成了孤儿,她也从没过过像这些天一样的艰苦生活,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嗯,深以为然。但愿这样的日子有个尽头,她不需要享受荣华,但她渴望安逸。   第一卷:声名鹊起 中途遇险   次日天刚破晓众人便先后醒过来。   墨非随手整了整头发,然后从包里拿出毛巾去小河边梳洗。   此时小河边已经来了好些人,墨非也没在意,先用清水漱了漱口,然后浸湿毛巾仔细地擦拭脸和手臂。专心清理自己的墨非没注意到周围不少人都在偷偷看她,那不经意露出的手臂洁白细滑而线条优美,在晨光的映照下隐现瓷玉般的色彩,分外诱人。   看到这般光景,不少长时间没抱过女人的大男人们都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即使不好男风的人也有了点遐思,刚才还“豪迈”的动作更是不由得“斯文”下来。   众人倒没因此怀疑她的性别,一来她的动作太自然,表情太淡定,二来也没想到有哪个女子会这么大方地露出手臂。   正在墨非梳洗完毕准备起身时,一块小石子突然被投入水中,溅起一片水珠。   墨非回头望去,只见孤鹤正抱胸站在她身后,一脸似笑非笑道:“少年,你真的很可人,某心慕之,你愿意接受某的追求否?”   墨非微愣,这是在公然示爱?她垂下眼,站起身来淡淡道:“抱歉,我不好此道。”   孤鹤走到她身边探身在她耳边轻声道:“欢愉不应该被拘束,只要少年愿意试试就知道个中滋味。”   停下脚步,墨非斜睨了他一眼冷冷道:“请不要再调戏于我,我虽微薄却也不容他人轻辱。”   孤鹤勾起一抹邪邪的笑容,没再纠缠任“他”离开,刚才竟然觉得那凤眼一瞥也透出了别样风情,至于“他”说的话,他自动略过。以他的个性,怎会因为几句话就放弃?   “孤鹤,又失败了?”旁边传来起哄声。   孤鹤兀自得意地驳道:“高崖之花岂是那么容易攀折的?”   “哈哈,那可别摔下去了。”   孤鹤耸了耸肩,也不理笑闹的众人径自走开。   “怎么?孤鹤找你了?”卫宣看了看马车不远处问道。   墨非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武者都是傲气而肆意的人,你这两天千万要留心,只要到了炎竺城便可分道扬镳。”   “我知道。”这个时代的人奔放不羁,没有过多的世俗规束,言语大胆,笑闹由心。她倒不讨厌这样的民风,只是有点困扰于他们男女通吃的嗜好。   看来以后行事需要更加谨慎,她不能再把原来的行事方式带到这个时代,即使是男子之姿也依然会招来是非。   车队缓缓行驶,墨非继续跟着卫宣练习说话,顺便听他谈论时事。   旅程是枯燥而漫长的,在烈日之下行路,每个人都汗如雨下,动作迟缓,精神也显得有些萎靡。   墨非有了个大概的了解,除了极个别不知道是什么病症之外,其他的都应该是感染了风寒,有几个还特别严重。更让人皱眉的是,这些病人平时喝的是凉水,所用的碗筷茶杯居然还和其他人一起共用,被褥席子也很脏,地板上污渍无人清理,在这样的环境下,再小的病也会转重。   “浮图,你如何看?是瘟疫吗?”卫宣询问道。   墨非摇头:“应该不是。”   卫宣一喜,继续问道:“那可有治疗办法。”   “按照我之前说的做就可以了。平时多喝姜茶、稀粥和温水,病人用过的东西都要分开,否则就要全部用沸水烫一遍再用。另外最好让这些人的亲人给他们换上干净的席子和被褥,清理周围的污渍……”   卫宣仔细记下墨非的话,末了又问了句:“如此就可控制病情?”   墨非沉默了一下才开口说:“尽人事听天命吧!这里缺医少药,只能做最简单的处理了。其中有几个病情十分严重,估计……”   卫宣也沉默了,随后他轻叹一口气,转身吩咐闲子去寻找主薄大人。   根据墨非的建议,再加上卫宣和主薄的调度,病情果然得到了一定的控制,一些症状比较轻的人在几天后都好得差不多了。只是因为没有药物,也没有充足的食物,不久之后还是死去了三、四个。   这些背井离乡的人们,经历了战祸和家破人亡,如今刚有个暂时的安身之所,却又迎来了疾病。   墨非第一次发现,小小感冒竟然真的是如此严重的疾病。以前研究古代历史时,虽然也研读过古代医疗水平的发展史,知道一些小病也能置人于死地,甚至在几百年前的西方,发个烧竟然用放血来治疗,治死过不少人。可那只是书本上的东西,与直接面对这种现实感觉完全不一样。   如此古老而落后的时代,她到底为什么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见证这些百姓的苦难和死亡吗?   与墨非的低落不同,原本焦虑的主薄大人倒是心情不错,证实了此次疾病并非瘟疫,即使死了几个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了。主薄大人一声令下,原本的封锁令也解除了。   只是为了防止这几个病死的人还会传染疾病,所以不允许直接下葬,而是直接火化。   火化当日,所有人都来了,即使他们很多并不相熟,但大同小异的际遇,都流露着难以掩藏的悲哀。   看着眼前的大火,听着周围人的啜泣,墨非忍不住双手合拢,闭目念诵起心经。   这是承自她导师的习惯,每次挖掘古墓前,导师都会念诵一段心经或者金刚经,作为考古专家,导师执拗地认为不论什么原因打扰死者的安宁都是一种罪过,所以总是以这样的方式来寻求一种安慰。   看得多了,墨非有时也会跟着念诵,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因素,感觉每次念完,心都能宁静不少。   这个时代没有佛教,人们也不知道心经是何物,墨非用普通话念诵着,他们甚至听不懂“他”在念什么,但看着墨非庄重的表情,听着“他”平和无波的声音,周围的人不由得都被吸引了,哭泣渐止,偌大的平地中寂静无声,只余下火焰燃烧的声音和那带着节奏的诵詠……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   第一卷:声名鹊起 良籍   度过了最艰难的几天,原本精神萎靡的流民们开始正式安定下来,墨非也准备离开这个小村落,她不擅长农事,对这个世界一知半解,无论如何也应该出去看看。   正在墨非计划着出行时,卫宣意外地过来邀请她一起去炤国国都堑奚。这正合她意,原本她还担心因为不熟悉环境而走错路,或者误入了战乱之地,如今有个领路之人,这可要方便多了。   几人于是收拾行囊,告别主薄后便一起离开了这里。   卫宣年轻时就经常周游列国,对各地形势了如指掌,一路上给墨非介绍了不少奇闻趣事。墨非仔细听着,甚少发言,从卫宣的一字一句中慢慢推敲着这个时代的状况,原本枯燥的旅途也因为聊天而显得愉快不少。   到第二天的时候,几人幸运地遇到了一支三十来人的商队,这才结束了艰难的步行,搭上了前往炎竺城的顺风车。   在这个时代,文士武者都是倍受尊重和关注的人,那商队领队在见过卫宣的符牌之后,连路费都没要就同意了他们的加入。商队领队是个是十来岁的中年男子,姓许,人称“许掌队”,有双细小而精锐的眼睛,留着短须,总是一脸笑呵呵的样子。   在他将卫宣的符牌交换之后,目光不由得多次看向了墨非。实在是墨非的模样在一群五大三粗的汉子中太过显眼,一头爽利的短发附贴在脸庞,五官俊秀,剑眉凤眼,皮肤洁净无暇,比之一般女子更加细致,却又多了一般女子所没有的飒然,孑孑独立,即使衣着粗劣,也掩盖不了“他”的丰采。   生活在战乱时代的人,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一种阴郁之气,而一般生活于中下层的百姓更是时常表现出卑怯和惶惶,可是眼前这个少年不同,“他”的气质异常的干净,有如清晨的甘露般晶莹透彻,仿佛丝毫未曾沾染人间的尘垢,即使混杂于人群之中,最先让人注意到的绝对是“他”。   “咳,能在此处遇到文仲先生真是许某的荣幸。”许掌队冲着卫宣报了抱拳,目光又移向墨非,问道,“不知先生身后这位公子是……”   卫宣看了看这人的眼神,有些了然地笑道:“这位是在下的小友,名为浮图。”   墨非学着卫宣的样子,两掌相叠地微微行了个礼,却没有说话。   许掌队见卫宣的介绍如此简单,那少年的回礼也如此略略,便在心底猜测“他”或许出身不凡,有着一般人没有的傲气,便压下了心中的心思,仔细地招呼着。   “许掌队,是不是该动身了?我还想尽快去明楼放松一下呢!”一个男子的声音忽然传来,打断了几人的交谈。   循声望去,来人年约二十来岁,一身青色劲装,身材健硕,长发斜斜绑束在一边,容貌俊逸,唇边挂着懒懒的笑容,手上还抓着一把长剑,走路无声无息却又带着一种气韵,显然是个身手不错的练家子。   许掌队还没回应,那男子的目光就被墨非给吸引了,他毫不掩饰对“他”的兴趣,几步走到近前,有些无礼地上下打量,在卫宣忍不住斥责时开口问道:“这是你的家仆吗,尊下?”   卫宣不悦道:“这是敝人的小友,非仆役。”   男子也不在意卫宣的态度,继续问道:“那是平籍还是良籍?”   墨非心下有些疑惑,却并未随便开口,卫宣沉默了一会答道:“非平籍。”   男子这才有些失望地叹了一声,不过片刻又自我介绍道:“某炎竺孤鹤,是武士行馆的一等武士,不知道少年如何称呼?”   “浮图。”墨非的声音低沉而带着几分磁性,和她的外貌一样,没有一般女子的柔美,却同样让人感觉舒服。   武者孤鹤邪笑道:“看来你们是要与我们一起同行,某一定会多加关照的。”   说完又看了墨非一眼便转身离去。   卫宣皱眉道:“他是武士行馆的人?难怪如此无礼。”   许掌队抱歉道:“虽无礼,但确实有几分本事,还请文仲先生和浮图公子不要介意。”   “算了,还是要多谢许掌队愿意搭我们一程。”   “不必客气,不必客气。车队要出发了,委屈几位乘坐载货的马车。”说着把几人领上了马车后便吆喝队伍启程了。   看近处没有什么人,墨非询问:“刚才是怎么回事?”   卫宣看了看“他”,叹息道:“你的模样还是太过出彩了。”   墨非皱眉,她实在不认为自己这种中等偏上又丝毫没什么打扮的样子有多出彩,顶多只是让人看着顺眼而已。再说她现在在别人眼里是个男人吧!   卫宣继续道:“你应该知道,各国贵族士人之间时兴男风之好,一般相貌姣好的年轻男子都容易惹人觊觎,再加上你如今飘零在外,又没有一个镇得住他人的身份,稍不留心就有可能被他人欺辱。”   墨非面上淡然无波,让卫宣以为“他”已经了然于胸,谁知“他”正在冒冷汗,同时庆幸自己与卫宣同行,否则说不定还没出这个郡就落个悲惨收场。   卫宣抬头望了望队伍前方的武者孤鹤,随后问道:“浮图,你真的没有符牌吗?”   墨非摇头。   “那可就有点难办了。”卫宣抚了抚须道,“没有一个好的身份,你恐怕早晚会有麻烦,而且你的身份还不能只是平民。符牌有五种,奴、平、良、贵、王,前两种没有丝毫特权,生死都被贵族们掌握着,而文士武者属于良籍,可以出相入仕或成为世家大族的客卿幕僚,有一定的地位和名望,像刚才那个许掌队和孤鹤开始都对你有些心思,但知道你不是平籍时才收敛了一点,否则就有可能直接要人了。”   墨非心下危机感顿生,看来得尽快解决身份问题了。她大概知道这个古老时代的等级森然,律法粗暴,平民百姓连告状的地方都没有,只能在强权下卑微地活着,但求温饱就满足了。可是她绝对受不了被人随意欺辱,她愿意尽量地适应环境,可也不能完全认同这个时代的规则,若不想成为悲剧就只能努力寻求可以自保的力量了。   “你也不用太担心。”卫宣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我去堑奚是为了进入大王子内府,一旦成功,我便有机会为你办个户籍,良籍虽然有些困难,可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如此便多谢了。”墨非对他报了抱拳,真心对眼前这个人充满感激。   卫宣点点头:“只是这些日子你要谨慎些,即便你真是良籍,那个孤鹤也不一定对你死心了。”   墨非抬头朝前面看去,正好与忽然转身的孤鹤对了个正着,那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便冲她露出一个邪邪的笑容,惊得她立刻转过视线。   商队的行进速度并不慢,可要到达炎竺城还有两天路程,待太阳下山,队伍便寻了个适当的地方扎下营。   墨非跟着卫宣坐在一辆马车边,她的背包里还有几袋老婆饼,可以勉强充饥。卫宣则带着闲子做的干粮,看着都没什么胃口,可也不得不吃。   早先跟着流民领到过一些粗粮,尽管墨非也是个可以吃苦的人,可那些东西实在太过劣质,用来煮出来的粥只能勉强入口,连续数十天都吃着这样的东西,她几乎快忘记肉的味道了。   就在她想着红烧肉吃着老婆饼的时候,一只烤得黄橙橙的鸡腿出现在眼前,墨非抿了抿嘴,转头看去,只见那个叫“孤鹤”的男人正一脸笑容地蹲在她身旁。   “少年,给你。”晃了晃手中的鸡腿,似乎十分热情诚恳。   墨非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鸡腿,面无表情地垂下凤眼,淡淡回绝:“我有吃的,多谢好意。”   孤鹤挑了挑眉,从“他”表情上看不出什么想法,这时远处传来一阵稀稀疏疏的笑声,他斜眼瞟了一下,不以为意,只是把手中的鸡腿硬是塞入墨非的手中,不容拒绝道:“只是一些吃的,你不要就扔了吧!”   说完起身头也不回地朝刚才发出笑声的几人走去。   墨非看着手中的鸡腿,犹豫着吃还是不吃。   卫宣在一旁道:“食物都是珍贵的,别浪费了,一个鸡腿而已,不用在意。”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墨非也就不再多想,专心吃起来,虽然没啥盐味,但数天没吃过肉的她还是满足了一把。只是她没注意到远处的孤鹤在见到她吃下自己送的食物之后,露出了一个十分愉悦的表情。   “我说孤鹤,你真对那少年感兴趣?”一男子搭着孤鹤的肩膀笑道。   “当然。”孤鹤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表情,“我孤鹤看上的人,怎么能轻易放掉。”   “可是人家可是良籍,又是名男子,不是那么容易得手的。”另外一人也道。   “这我知道。”孤鹤又朝墨非的方向看了看,“少年不凡,看来得花些心思了。”   “那倒是,我还从没见过如此出众的男子,看‘他’的皮肤,细腻如绸缎,摸起来肯定比女人还舒服。”   “哈哈,说的是。”   孤鹤哼了一声:“这可是我的人,别随便调笑。”   “你先得手再说吧!若你不行,我们可上了。”   “要不要现在就比划一下?”孤鹤扬了扬手中剑,挑衅道。   其他男人立刻消停了。   不知道自己成了他人调笑的对象,墨非在吃饱喝足之后,便在离卫宣不远处找了块平地铺上席子,仰躺着和卫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待到睡意来袭,便在偌大的星幕下徐徐入睡。   活了二十几年,即使在数十年前就成了孤儿,她也从没过过像这些天一样的艰苦生活,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嗯,深以为然。但愿这样的日子有个尽头,她不需要享受荣华,但她渴望安逸。   第一卷:声名鹊起 中途遇险   次日天刚破晓众人便先后醒过来。   墨非随手整了整头发,然后从包里拿出毛巾去小河边梳洗。   此时小河边已经来了好些人,墨非也没在意,先用清水漱了漱口,然后浸湿毛巾仔细地擦拭脸和手臂。专心清理自己的墨非没注意到周围不少人都在偷偷看她,那不经意露出的手臂洁白细滑而线条优美,在晨光的映照下隐现瓷玉般的色彩,分外诱人。   看到这般光景,不少长时间没抱过女人的大男人们都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即使不好男风的人也有了点遐思,刚才还“豪迈”的动作更是不由得“斯文”下来。   众人倒没因此怀疑她的性别,一来她的动作太自然,表情太淡定,二来也没想到有哪个女子会这么大方地露出手臂。   正在墨非梳洗完毕准备起身时,一块小石子突然被投入水中,溅起一片水珠。   墨非回头望去,只见孤鹤正抱胸站在她身后,一脸似笑非笑道:“少年,你真的很可人,某心慕之,你愿意接受某的追求否?”   墨非微愣,这是在公然示爱?她垂下眼,站起身来淡淡道:“抱歉,我不好此道。”   孤鹤走到她身边探身在她耳边轻声道:“欢愉不应该被拘束,只要少年愿意试试就知道个中滋味。”   停下脚步,墨非斜睨了他一眼冷冷道:“请不要再调戏于我,我虽微薄却也不容他人轻辱。”   孤鹤勾起一抹邪邪的笑容,没再纠缠任“他”离开,刚才竟然觉得那凤眼一瞥也透出了别样风情,至于“他”说的话,他自动略过。以他的个性,怎会因为几句话就放弃?   “孤鹤,又失败了?”旁边传来起哄声。   孤鹤兀自得意地驳道:“高崖之花岂是那么容易攀折的?”   “哈哈,那可别摔下去了。”   孤鹤耸了耸肩,也不理笑闹的众人径自走开。   “怎么?孤鹤找你了?”卫宣看了看马车不远处问道。   墨非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武者都是傲气而肆意的人,你这两天千万要留心,只要到了炎竺城便可分道扬镳。”   “我知道。”这个时代的人奔放不羁,没有过多的世俗规束,言语大胆,笑闹由心。她倒不讨厌这样的民风,只是有点困扰于他们男女通吃的嗜好。   看来以后行事需要更加谨慎,她不能再把原来的行事方式带到这个时代,即使是男子之姿也依然会招来是非。   车队缓缓行驶,墨非继续跟着卫宣练习说话,顺便听他谈论时事。   旅程是枯燥而漫长的,在烈日之下行路,每个人都汗如雨下,动作迟缓,精神也显得有些萎靡。   墨非环视周围,左边是高山峭壁,山壁上藤蔓交织;右边是片茂密的林子,绿意盎然。   这是原本世界难见的风景,青山绿水,十分适合郊游。正这么想着时,胸口突然一烫,她忙把挂在脖子上的玉符拿出来,入手生热,还隐隐闪着微光。   这是怎么回事?玉符竟然在发热?这可是以前没出现过的情况。   正在茫然不解时,不远处遽然传来一声惨叫。   “有埋伏!大家小心!”示警声刚落,就见右边林子中冲出一群气势汹汹的男人,手上或拿刀或拿斧头地喊杀着。   “是山贼。”卫宣低呼一声,面色惨白。   一边的闲子也抱着包袱发起抖来。   墨非心中一颤,动作迅速地从背包中拿出自己的军用匕首,紧紧握在手中,目光警惕地注视场中的情势。   围杀过来的山贼大概有七十来人,而商队除了雇佣了五个武士行馆的武者之外,其他有战力的不过十来人,剩余的都只是普通家仆,这些人连一两回合也招架不住便被山贼杀死杀伤。   不过数分钟,商队就死伤一片,惨嚎声不绝于耳。那五个武者虽然身手不凡,但也没法顾全所有人,只能优先保护许掌队和几个重要人员。   这时有一个山贼举着刀朝墨非等人的马车冲来,几人立刻下车躲避。   面前一刀直劈而下,墨非斜身一躲,眼见刀身从鼻前划过,她紧接着扬起匕首切过山贼拿刀的手臂,在他还没来得及痛叫之前又伸腿踢向他的下腹。动作虽然还算敏捷,可惜力气不够,只不过将人踢退了几步而已。   “他nnd!”山贼抹了抹冒血的手臂,又面色狰狞地向她砍来。   糟了!墨非心中一紧,这回躲不过去了。   眼见刀光闪来,她只能屏息僵立,正在危机之时,只听见“锵”的一声,旁边突然伸出一把剑,将砍向墨非的刀猛力挡开。   “嘿,少年,还好吗?”孤鹤举着剑对墨非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墨非面无表情,只是眼神隐约透出一丝安然。   山贼自然不是孤鹤的对手,几个回合便被斩杀在地,鲜血洒了一地,看得墨非有些想吐。   “少年,好样的,临危不惧,颇有勇者风范。”孤鹤收剑夸道。   她哪里是临危不惧?她天生面瘫而已……一直生活在安逸环境下的她,哪里遇过这样的杀戮场面?她袖子下的手现在还在微微颤抖。   “小心点。”叮嘱一声之后,孤鹤又冲向其他山贼。   此时商队的人已经死伤大半,而山贼还有数十人,几名武者也开始疲累,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   正在形势岌岌可危之时,身后隐约传来轰隆声。   墨非忙回头看去,只见远处道路上突然出现了一队骑兵,气势如虹地朝这边快速奔驰而来。   正在酣战的两队人马不约而同停下来,直直地看着那队骑兵离这边越来越近。   这是一队身着黑色铠甲,阵容整齐,浑身散发着肃杀之气的骑兵,他们如一阵风般从墨非眼前奔过,掀起尘土一片。   紧接着耳边传来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待灰尘散去,墨非惊诧地发现原本还有数十人的山贼竟然已经全部砍杀在地,前方站着的只有商队剩余的人以及那一队威风凛凛的骑兵。   墨非见到商队众人都在给骑兵们行礼,而骑兵对他们视而不见,连马都没下,只是有几名骑兵游走在尸体中,遇到还没死的山贼便补上一枪,直到确定人都死绝了才转身离开。   场中寂静一片。   墨非心中不由得冒起了一丝凉意,这是何等狠厉的队伍!   不单是她,连那几名武者也都大气不敢喘一下,商队掌队更是连上前道谢的勇气都没有,只是一直拱手行着礼。   墨非站得比较靠后,也没有跟着行礼,她抬头便看到了那个像是骑兵首领的男人,同样身着黑色铠甲,只是与其他骑士不一样的是,他的铠甲上雕刻着暗金色的华丽纹饰,身披赤红色的披风,一头长发紧紧绑束在脑后,面容看不太清,但浑身森冷凛然,只是那么坐在马背上,就让人感觉到偌大的压迫感。   忽然感觉对方的视线在她身上扫了一下,在她骤然发冷时,那男人却已经收回目光,带着人马轰轰然驰骋远去,只留下一片尘土。   “呼,吓死我了!”一人突然吁了一口气。   “是啊!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炤国黑铁骑,这回也多亏他们路过救了咱们一命。”   “万幸万幸!幸好这是咱们国家的骑兵,若是敌人,那我宁愿被山贼给杀了。”   “说什么晦气话呢!还嫌我们死的人不够多。”   果然,这么一看,商队还活着的只有十四人了,其中还包括了墨非三人。   “浮图,可有受伤?”卫宣不知道从哪里走过来关心地问道。   墨非摇头:“无事。”   “那就好。”卫宣放心地笑笑,随后又叹道,“想不到刚好遇到黑铁骑。”   “那些骑兵很厉害。”他们阵容整齐,气势肃杀,且骑术精湛,墨非注意到他们的坐骑全都没有装配马蹬,可能马蹬还没被这个时代的人广泛使用,但尽管如此,这些骑兵依然能灵活自如地驾驭战马,可以说个个都身手不凡。   “当然厉害!”卫宣颇有些自豪地说道,“你可知为何炤国能在各国混战中安稳如故?皆是因为黑铁骑的存在,他们被称为五国最强骑兵,行动如风,杀伐果决,无人敢触其锋芒。”   墨非饶有兴致地听着,不过心下也有些嘀咕,卫宣不是从虞国流亡到炤国的吗?怎么对炤国的骑兵如此推崇?   卫宣语带振奋地继续道:“黑铁骑是三十年前由赫连老将军所创,但真正显示其威势的却是如今的大将军巫越,此人年仅二十八、九,通晓兵法,治军严谨,十几岁时就带领黑铁骑踏平了西边游族,将炤国的国土扩大了一倍有余。数年间抵御外敌,征伐冲杀,无人敢当,在诸国中威名赫赫,被成为不败鬼将。”   “鬼将?”   “是啊!巫越此人才能卓绝,但手段狠厉,对敌时很少留活口,所以其凶名与之威名同样响亮。你没见刚才黑铁骑一来,无人敢说一句话。”   墨非了然地点点头。   这时死里逃生的许掌队恢复过来,吆喝着众人收殓死去的随行人员的尸首,然后整顿队伍准备离开。   墨非这才注意到周围尸横遍地的景象,原本压下的恶心感有隐隐冒了出来。   “唉,如今战火不息,各地贼寇猖獗,普通百姓真是越来越难生存了。”卫宣低叹着,“何时会出现一位能平息战祸的圣主……”   说到后面,声音已经低不可闻。墨非也没注意,她此时心中既为能探知这个时代的面貌而欣喜,又为不可度测的前路而惴惴。   第一卷:声名鹊起 考虑   经过那场杀戮,商队幸存的人全都没了刚开始轻松的心情,一路上气氛低沉地埋头赶路,连经常会来和墨非调笑的孤鹤都沉默了。好在之后的路程都比较顺利,商队不到两天就到了此次的目的地——炎竺城。   比起小城小镇,这炎竺城才算得上是大城市,因为占据着南北交通要地,四通八达,是各地商人云集的地方。   许掌队在进入炎竺城之后就邀请卫宣等人同他一起暂住行馆,待他交接完货物,就能一起前往堑奚。许掌队的商队隶属堑奚连家,乃炤国闻名的大家族,他之所以如此礼待卫宣等人,估计也有着为家族招揽人才的想法,即便招揽不到,拉好关系也是必要的。   卫宣想到前两天的乱战,心有余悸,也感觉同商队一起行动比较好,便顺应着答应下来,决定在炎竺住上几日。   墨非一个人待在许掌队派人给她准备的房间里,静静地思考着今后的去路。她现在没有身份凭证,又身无分文,离开卫宣几乎寸步难行,可是她总不能一直依附着他,尽管卫宣颇有才学,但依然只是个普通文人,没有自保能力。况且她也不想把自己的未来交给别人,所以必须有所打算。   如今符牌暂时是办不到,那么至少需要给自己筹备点钱银。   她打开自己的背包,把里面的东西一一拿出来。一套牙刷牙膏,一条毛巾,一面化妆镜,两套内衣,两套外衣裤,两包卫生巾一包护垫,两瓶消毒止血药水,两捆绷带,一盒创口贴,一个小型手电筒,一个打火机,一把军用匕首,一面指南针,一支圆珠笔一袋笔芯,一本笔记本,其余还有身份证钱包之类的基本没什么用,而原来带的吃的东西也消耗完了。   细细数了数这些东西,当拿到卫生巾时,墨非有些纠结了,作为女人,每个月一次的麻烦事这回可真麻烦了,一旦这两包用完,她还得想办法自制干净合用的东西,要是手艺不过关,侧漏什么的就丢人了。丢人还是小的,若被发现女儿身,她还不得被人给生吞活剥了?要知道这时代可没什么男女平等,连最起码的人权都没有。   晃了晃头,这个暂时先不想了,目前最迫切的是钱。目光一一略过几案上的东西,墨非看到了自己的化妆镜。这是一面折叠式的圆形镜子,外面镂雕着精致典雅的花纹,正中间镶嵌着一颗人工宝石,炫彩耀眼。打开盒盖,一边是镜子,另一边则放着一把晶莹剔透的弧形小梳子。这东西在现代也就上百元,但在这古代,无论做工还是那清晰的镜面都是绝无仅有,不说价值连城,但应该也能换不少钱。   她很喜欢这面镜子,可是为了生存,不得不忍痛割爱,一旦卖掉可真的就要不回来了。   墨非把其他东西收回背包里,化妆镜则放进了怀中。她决定明天就去找那位许掌队,以他的身份应该认识不少出得起价的人,再加上他如今要交好卫宣,估计也不至于为了一面镜子而生出歹意。   正在思考中,耳边突然传来敲门声,墨非开门一看,是卫宣。   她忙请卫宣进屋,顺便给他倒了口茶水。   “浮图,昨日休息得可好?”   “很好。”墨非道,“托文仲先生的福,一切安好。”   卫宣呵呵笑了几声说:“许掌队说三天之后就出发前往堑奚,大概六七天的路程,估计还得辛苦一下。”   “辛苦倒没所谓,只要不再遇到贼匪就好了。”   “是啊。”卫宣感概道,“但愿一切顺利,看到那些死去的人,在下心中难受的同时也不得不庆幸自己还能活下来。”   墨非默然。   “对了。”卫宣又道,“记得你以前在为那几个病亡的流民送葬时,曾诵读过一段文字,在下一直好奇,想知道那是什么?”   墨非微愣了一下,回答:“我念诵的是佛教的经文之一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佛教?心经?”卫宣惊异道,“在下知道律教、德教等,却从未听说过佛教,不知这佛何解?是何人所创?”   墨非暗想,介绍下佛教应该没什么大碍,毕竟这个世界有没有佛教都是未知数,即便有,等到传入的时候她估计都作古了。   于是她便道:“佛教是位名为‘释迦牟尼’的智者所创,传说释迦牟尼在菩提树下得正觉,彻悟了宇宙人生的根本道理。所以佛也就是觉者,一个觉悟的人,具有大智、大悲、大能。佛教编写了很多佛经经义,心经就是其中一篇,是我为死者超度而诵读的,‘照见五蕴皆空,渡一切苦厄’‘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即是说,要用自心的“般若智慧”从烦恼生死的这一边把自己渡到安乐解脱的那一边,回归每个人本有的清净之心,寂静之心,光明之心。不要在乎那些虚妄的受想行识,得失荣辱。”   说到这里,墨非突然想到自己脖子上挂着的刻有‘浮图’二字的玉符,佛又被译为“浮屠”“佛陀”“浮图”,这与她的玉符是否有关?记得上次贼匪出现前,它异常的发热,莫非是在示警?   卫宣听得有些沉吟,过了一会他才道:“在下对各种教义都甚有兴趣,听君几句便觉得颇有深意,也不知这佛教何时能流传列国?”   “可能……无法广为传播。”墨非淡淡道,“我也只是从我老师那儿知晓点皮毛,暂时未曾听闻有人立教。”   卫宣有些惊诧,暗想难道浮图的老师或者其师的先辈便是释迦摩尼,是佛教的开创人?所以这个教派至今无人知晓?浮图一直对其师讳莫如深,连名字也不愿意透露,但这位神秘的长者,绝对是个有大智慧的人,看浮图平时的一些言行举止即可知。但显然此人隐居已久,否则浮图不可能对现今的时局一知半解。   墨非若知道卫宣竟然猜测她是释迦摩尼的学生,必然会哭笑不得。   卫宣也不再多做打探,只是再次说:“上次你诵读时所用的语言在下听不懂,不知能否请浮图抄录一份心经给在下参阅?”   “乐意之至。”墨非爽快地答应下来。   待送走卫宣,她便叫人拿来几捆竹简和笔墨。心经是佛经中字数最少的一篇,抄录起来花不了多少时间,但是她得用古隶书写,这就需要点时间了。虽然她受老师的影响,经常练习各种字体的书法,但临摹是一回事,自己书写又是另一回事,她还要注意不把字写错,所以不得不一字一字地慢慢写。她想,以后多练练,只要彻底熟悉了古隶的书写,速度便能提高了。   正在她一心专注地书写心经时,没注意门外出现了一个男子的身影,那人正是武者孤鹤。   他默默地立在门边,注视着那个端正地跪坐在桌案前书写的人,对面窗口照进几束夕阳,洒在少年身上,透出一圈光晕,宁静而温柔,令人舍不得移开目光。   孤鹤突然感觉眼前的人有些遥不可及起来,也许“他”一直被他看低了,自己真的能追得上“他”吗?   “啊,孤鹤公子。”刚写完心经的墨非抬头便看到了靠在门边的孤鹤,她起身招呼着。   孤鹤又挂起笑容,几步走进来四周打量了一下,挑剔道:“这里还真简陋。”   墨非边给他倒茶边回道:“飘零在外,能有遮身之所便万幸了。”   “所以说,”孤鹤大咧咧地盘坐在铺垫上,“你应该跟着我,我好歹是一等武者,有屋有田,绝对养得起你。”   墨非扬了扬眉没有说话。   孤鹤也不在意,端起茶喝了一口,然后拿起墨非刚才写的东西看了看,奇怪地问:“这是什么?”   “一种经文而已,没什么大用。”墨非随口答了句,她相信孤鹤不会对这个感兴趣的。   果然孤鹤不再多问,只是说:“某今天来是想告诉你,某已经答应许掌队的再次邀请,一直护送你们到堑奚,之后的数天咱们还有的是时间相处。”说着,脸上还露出愉悦的笑容。   墨非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道了句:“那就要请多多关照了。”   孤鹤无趣地撇撇嘴,突然凑到她耳边轻声说:“你总是一脸淡然,也不知何时能看到你惊慌或者喜悦的神情。难道……在床上也是如此?”   墨非眉头一皱就要开口斥责,但孤鹤先一步起身大笑道:“某还有其他事,先走了。”   待这人快走出房门时,墨非突然叫住他:“等等。”   孤鹤意外地回身,看着墨非走到内间,不过一会又走了出来,她把手上的东西递到孤鹤面前道:“上次你救了我,实在不知如何感谢,只能用这个权当谢礼。”   “这是何物?”孤鹤好奇地接过墨非递过来的两样东西,一样是个半透明的从未见过的瓶子,一样是捆白色的纱布。   墨非回道:“这个瓶子里装的是止血药水,对外伤有奇效,另外的是包扎伤口的绷带。我想你作为武者,常有受伤的时候,这个应该会对你有用。”   “呵。”孤鹤饶有兴趣地把玩着手中的瓶子,心想光这瓶子就价值不菲了。   “请务必保管好,这药水的效果绝对超过其他任何伤药,说不定还能救你一命。”   “哎。”孤鹤将东西收进怀中,笑呵呵道,“虽然某比较中意你用以身相许来报答,但还是不忍忤了你的好意,就先收下了。”此时孤鹤还不知道这个药水的重要性,对于医术落后的时代,外伤没处理好都有可能丢掉性命,能够及时消毒止血是非常必要的事情。   对于这个男人时不时的口花花,墨非只能尽量无视,她见东西送完,便做了个送客的姿势道:“那走好,不送了。”   “真冷淡。”孤鹤状似不满地嘀咕了句,转身准备离开,走了几步他又停下脚步看向墨非,平静道,“浮图,将来若有一天你出人头里,声名彰显,是否愿意让某做你的护将?”   墨非一愣,看了他半晌才道:“若真有那么一天,请务必来找我。”   孤鹤这才笑开,哼着不知名的歌谣大步离开。   第一卷 声名鹊起 初入堑奚   第二日,墨非将写好的心经交给卫宣,在他屋中正好遇到了许掌队。他们二人相谈甚欢,墨非也不好打断,只能放了心经之后便退出了屋子,走到在院子中的石亭中耐心地等待。   没过多久,闲子将许掌队送出了门,墨非立刻站起来。   “许掌队,能否借一步说话。”   忽然被叫住,许掌队先是微微愣了一下,转头见是墨非,忙笑着迎上去。   “不知浮图公子叫在下有何事?”   “许掌队是大忙人,在下不到万不得已,也不会打扰您。”   “浮图公子太客气了,有何事但说无妨。”许掌队对“他”的请求颇为好奇,在他的观察中,这个少年沉稳而寡言,似乎不是轻易会求人的人。   墨非道:“在下孤身飘零,屡遭祸乱,为求能有个立足之地,不得不筹些钱银。许掌队是大商人,交游广阔,在下想请您帮我找个买家。”   许掌队惊异,暗道难道这个少年想卖身?那么以“他”的姿容气质,绝对能卖个高价。想到这里,他心中都有些萌动了。   不待许掌队回话,墨非从怀中取出化妆镜,轻轻放在石桌上继续道:“请许掌队看看这个。”   许掌队还在浮想联翩,目光随意扫向桌上的东西,只一眼便被那圆盒上精美的雕纹吸引住了。他拿在手中,手指抚摸着正中的宝石,一脸惊叹。雕刻精美的东西他不是没见过,但如此小巧还如此巧夺天工的物件却是少见,再加上这颗镶嵌闪闪夺目的宝石,确实能让人一见心喜。   墨非见他拿着镜子翻来覆去的看了半天也没打开,不由得开口道:“此物是一面镜子。”   “镜子?”许掌队愕然,又仔细看了看,完全没想到这是镜子。   墨非将化妆镜拿过来,按下镜盒边缘的一个突起,镜盒立刻打开,她又把打开的镜子递到许掌队面前。   许掌队看着这面清晰无比的镜子,瞬间被震住了。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镜子。接着他又伸手取出盒子中的小梳子,晶莹剔透,也是从未见过的精美。   他内心叹息:这套小巧的物件,简直是价值连城啊!   “浮图公子是想卖掉这个物件?”   墨非点头:“是的,烦请许掌队估个价,然后再帮在下找个买家。”   许掌队沉吟了一会,又问:“不知这物件从何而来?”   “此乃家师生前所制,是世间绝无仅有的宝物。若非到了窘迫之时,我绝不会将其拿出来。”   “原来如此。”许掌队继续问,“不知公子是否知道此物的制作工艺?”   “许掌队。”墨非淡淡道,“若在下知道制作工艺,那如今也就不再此处了。”   许掌队一愣,马上明白过来,笑道:“是在下孟浪了。浮图公子放心,此物价值难以估量,低于300银锭都不用考虑。”   墨非想了想,1银锭大概是1200钱,100银锭就能买个小宅子,一般平民百姓一年的花费都用不到10银锭,300银锭已经不少了。   墨非感叹,有钱人真是阔啊!   许掌队犹豫了会道:“此物确实稀罕!在下有个不情之请,能否让在下率先预定此物,公子不要再将其出售给他人,待到堑奚,在下一定会给公子一个满意的价格的。”   “许掌队想自己买下此物?”   “是的。”许掌队回道,“我连家主母即将寿辰,在下尚不知送什么贺礼,此物却是再适合不过了。”   墨非沉默,目光在化妆镜上流连着。   许掌队见墨非面无表情,以为“他”嫌价格低,忙又道:“公子请放心,在下虽说不上大富贵之人,但尚算有点家底,相信还是能买得起这件东西的。”   墨非这才点点头道:“在下当然信得过许掌队,这些日子多受你的照顾,在下还不知如何感谢呢?如今这样的小事,在下怎会不答应?”   “那就多谢了。”许掌队立刻笑逐颜开地抱了抱拳,“明天在下就先奉上50银锭的定金,待到堑奚,在下再跟公子商量个合适的价格,将此物买下来。”   墨非自然没有意见,此事其实越少人知道越安全,价格能卖多高反而不是最重要的。   两人谈妥,相互拜别。   之后剩下的几日,墨非都一直待在了行馆中没有出去,不是她对这个时代的街市没有兴趣,而是如今没有身份没有地位却偏偏又有点姿色,几乎不用去细细比较,她也感觉得出自己的模样在这个时代有些特别,看到她的人都忍不住会多看上几眼,这当然不是说她真的长得有多俊美,而是……嗯,一种非这个时代应有的气息吧!   墨非是如此想的。正因为如此,她才忍住心中的好奇,没有贸然出门闲逛。在这个时代,稍有点姿色的人若非本身家世雄厚,那么大多都会被权贵豢养。这种事太平常,甚至有一些平民会主动将家中相貌姣好的子女献给大家族,以换取庇佑和一定银两的贴补。   在这个时代,权贵享有一切特权,抢几个美人杀几个冲撞他们的平民都跟吃饭一般简单。墨非暂时还没有挑战这个时代法则的想法。为了能安稳地生活……不,是生存下去,除了要有些钱财之外,更重要的恐怕就是要有权力和地位。   突然想起卫宣去堑奚似乎是准备投奔大王子的,墨非也开始考虑这个选择……   休整了几日,许掌队那边的事情都办好了,再补充了足够的人手之后,一队人马又踏上了路途。   这次行程倒是很顺畅,一路上都没有遇到什么波折,天气也异常的好,热是有点热,但远没有前些日子的暴晒,以至于墨非经常坐到马车外欣赏沿途的风景。除了山地之外,她最关注的是农田,开始两天还多为稻田,可是越接近堑奚,开始慢慢转变为旱地,广泛地种植着麦和粟。看这些农作物的生长情况,墨非自然不能把原来世界的情况拿来比较,只能以这个时代发展水平来推论,算是不错了。   在借宿村镇时,墨非还着重研究了这个时代的农具,除了锹、锄、镰、犁、刀、斧和凿等物之外,还发现了一些简单的灌溉工具,显然,这个时代已经开始采用精耕细作,虽然各方面还很原始,但这应该正是农业开始发展的时期。春耕、夏耘、秋收、冬藏,除草、松地、培土、排水灌溉,可以想象农民在这类原始农活上花费的时间和精力有多大。   墨非一边观察着,一边暗暗分析着,然后慢慢整理出一些有用的资料。   她可能别的才能没有,但自从父母双亡而被导师收养之后,她就一直在考古导师的耳濡目染下,对各个时代的经济、文化、政治、军事、农业、艺术等方面的发展有比较深的了解,这大概也是她将来能否立足于这个时代重要依据。   一路兼程,在六天之后,众人终于到达了炤国王都堑奚。   作为王都,堑奚自然不是一般城镇所能比拟的,就算是那座商人云集的炎竺城也无法与之相提并论。无论从建筑规模、人口、经济以及政治地位等等,都是炤国之最。   以卫宣的评述,堑奚是五国七大名城之一,汇聚了来自各国的文人墨客、武者侠士和商人贵胄。   当然,对于见惯了现代大都市的墨非来说,这种程度的繁华还不足以令她惊异,真正让她震撼的是这雄厚古朴的气势和如同《清明上河图》般的热闹景象。那一砖一瓦,一石一木都透着一种古韵,石桥、小河、楼亭林立,商铺井然;百姓往来行走于街市,小商小贩吆喝叫卖;偶尔可见华丽的马车穿梭而过,衣着光鲜的达官贵人们也随处可见……即使已经粗略见识过炎竺城的墨非,此时仍然被吸引了。   到了城内,墨非和卫宣等人拒绝了许掌队的邀请,在一家客栈暂时落了脚。许掌队也不强求,在知道他们的落脚处之后便会家族复命去了。而护送任务结束的孤鹤等人也没有时间多做停留,他们还有其他事情要忙,只能跟墨非打了声招呼便离开了。   孤鹤离去前留下话:“少年,以后某一定会来找你的,别太早把自己许出去。”   对此,墨非只能默然无视之。   “浮图,你真的不跟在下去大王子府?”在休整了几日后,自觉状态不错的卫宣正式准备前往大王子府。   墨非摇头:“不了,先生若有闲暇就来看看我吧!我身上还有些银钱,生活上不会有多少困难。”   “那好吧。”卫宣叹息一声道,“此去若一切顺利,那在下一定想办法帮你办理好符牌,让你能自由地行动。”   “多谢。”墨非行了行礼,语气诚恳地道谢。这位先生真的对她非常照顾了,将来若有机会必然回报。   “那好,就此告辞。”语毕,卫宣便带着闲子一起离开了。   看着他们的背影,墨非默默祝福。   这个时代还没有科举制度,选拔人才一般只有三个途径,一是由权贵或德高望重之人举荐,二是自荐,三则是由显贵门阀公开悬赏选拔。卫宣此次去大王子府就是要参与第三种,因为炤国两位王子经常会公开选拔人才,通过考试的人,不但能入府成为食客或者客卿,还能获得一笔赏银。   这里可没有什么所谓的党羽之嫌,实在是人才稀缺,一个连纸和印刷术都没有的时代,知识传播有多困难可想而知,光是识字的人都不多,更别提别的。而且据她所知,这里连一个成规模的学校都没有,教育模式一般是请文人私授,或者拜入博士或者有学问的人名下。   这里所谓的博士,是指学识渊博或武艺高强又无意官场的人才,他们传道授业多年,声名远播,朝廷别会封其为“博士”,没有实权却享有一定的俸禄。而有“博士”之称的人挑选学生的要求也非常高,因为这些学生一旦学业有成,便可获得博士们的直接举荐,进入官场。可想而知,博士的地位有多高,一般平民是不用想入博士的门庭。   各国博士的数量十分稀少,所以一些有学问和有声名的良士也颇受尊重。他们若没有成为贵族官宦的客卿或食客,那么大多会选择收徒讲学,只要有真学识,出名还是比较容易的。   墨非仔细琢磨着这个时代的一些情况,心中也有了个大概的打算。   第一卷:声名鹊起 成功自荐?   没过几日,许掌队来到客栈拜访,正是为了前阵子说好关于购买化妆镜的事情。   当许掌队进到房间时,不由得多看了墨非几眼。前段时间这个少年穿着粗鄙仍难掩其风华,如今洗去尘埃与疲色,换上整齐雅致的长袍,顿时如雨后睡莲,澄净秀致。   徐掌队再次暗道声:可惜!若“他”只是个平籍自己都有办法弄到手。   整了整神色,许掌队对墨非行了行礼道:“几日不见,公子的气色甚好。”   “这也是托了许掌队的福。”这倒不是恭维,若非许掌队主动给了定金,她现在恐怕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更别说购置一些衣物笔墨什么的了。   “呵呵。”许掌队笑着说,“听说文仲先生正式投入了大王子府,在下还没来得及祝贺呢。”   墨非淡淡道,“先生学识过人,前途不可估量。若许掌队要约见先生时,请顺便替在下道贺。”   “举手之劳,乐意之至。”   许掌队又客套了几句才说到正题:“关于那面宝镜,在下愿意出800银锭,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许掌队能出800银锭已是非常不错了。”墨非淡淡地回道。   由于墨非完全不懂声色,许掌队也琢磨不出“他”这话到底是出自真心,还是只是应付而已。因此他不得不补充道:“当然,若又达官贵人们出价必然更高,只是以在下的身价,800银已是在下所能出的最高价格了。”   墨非当然不会以为对方说的是真的,作为一个行商多年的人来说,议价时绝对不会轻易露底牌的。她敢说若这镜子拿出去卖给其他贵人,少说2000银锭的价格都有可能。只不过她意不在此,800和2000银对如今的她而言,意义都是一样的,没有足够的背景,钱再多也只是招祸的东西。   于是她点头道:“许掌队对在下帮助颇多,区区一面镜子而已,800便800吧!”   许掌队立刻喜笑颜开,忙说着感谢的话。   墨非起身从包中拿出那面镜子,轻轻地摸了几下,这才递给了许掌队。   许掌队双手接过,宝贝似的不住打量着,虽然已经看过一次,但再次见到还是忍不住惊叹。   墨非想了想又道:“此物世间仅有,请好好保存,若要送人也不要说出在下的名讳,以免多生事端。”   “公子说的是。”许掌队忙收敛神色,他这才察觉这个少年其实并不是不知道这面镜子的真正价值,只是不把这些钱财看在眼里而已,否则也不会对着上千的银锭淡然处之。   这恐怕真的不是个简单的人物。一直只注意其色的许掌队开始自我反省了一回。   这次许掌队的动作很迅速,马上叫人把银锭送来过来,足有一箱子。事毕后也不停留,告辞一声便离去了。   墨非送走许掌队,然后也没查看便把银锭收入了背包中,这可真够重的。   了解了这件事,墨非坐到书案边,摊开早已准备的空白竹简——这些东西连同衣物都是托小二帮忙购置的,她依然没有出过门,在这随便一石头都能砸到一个贵人的王都,行事需要更加谨慎。直到自己有了真正的身份和符牌,她才能放心地行走于街市。而她现在要做的,就是为自己谋求庇佑。   在卫宣决定投奔大王子之时,她也做了同样的打算,只是她没有符牌,若与卫宣同去,却不能参考,只能以其家仆身份入内,这未免会给人看轻。所以最好的办法是自荐,写一篇建议简书来引起大王子的重视,同时力求一个正式身份。相信以她从其他人打听到的大王子的为人,应该不会吝啬于帮她这个小忙。   目光看向竹简,墨非默默地在心中回忆了一遍。对于这个时代各国的局势和战争,她没有亲眼见到,也就不做评论了,免得弄出笑话。但是无论战火如何持续,有一项绝对是最重要的——那就是粮草。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是谁都明白的道理,而农业是否发展决定着一个国家是否有足够的后援支持,也在异地过程度上决定了战争的最后走向。   她既然被动地选择了这个国家,那么她希望能够主动地提高这个国家的国力,增加其在混战中得以稳固的筹码。当然她也知道自己力量微薄,可是总比什么也不做要好。   “圣王在上而民不冻不饥者,非能耕而食之,织而衣之,力开其资财之道也。夫寒之于衣,不待轻暖;饥之于食,不待甘旨。饥寒至身,不顾廉耻。一日不再食则饥,终岁不制衣则寒。夫腹饥不得食,体寒不得衣,慈母不能保其子,君亦安能以有民?”墨非开篇先引用了汉代政治家晁错的话。   “要在安民,富而教之。一农不耕,民有饥者;一女不织,民有寒者。”接着,墨非开始在这个时代的农业基础上,将一些先进的耕种方式叙述了出来,根据南北土壤和气候的不同,进行不同的论述,从选种育种、耕种技术、施肥、水利等方面细说,“凡耕之大方:力者欲柔,柔者欲力。息者欲劳,劳者欲息。棘者欲肥,肥者欲棘。急者欲缓,缓者欲急。湿者欲燥,燥者欲湿。”   最后比较重要的就是农具的介绍7腔肥又芪В蟊呤歉呱角捅冢奖谏咸俾恢挥冶呤瞧艿牧肿樱桃獍蝗弧   这是原本世界难见的风景,青山绿水,十分适合郊游。正这么想着时,胸口突然一烫,她忙把挂在脖子上的玉符拿出来,入手生热,还隐隐闪着微光。   这是怎么回事?玉符竟然在发热?这可是以前没出现过的情况。   正在茫然不解时,不远处遽然传来一声惨叫。   “有埋伏!大家小心!”示警声刚落,就见右边林子中冲出一群气势汹汹的男人,手上或拿刀或拿斧头地喊杀着。   “是山贼。”卫宣低呼一声,面色惨白。   一边的闲子也抱着包袱发起抖来。   墨非心中一颤,动作迅速地从背包中拿出自己的军用匕首,紧紧握在手中,目光警惕地注视场中的情势。   围杀过来的山贼大概有七十来人,而商队除了雇佣了五个武士行馆的武者之外,其他有战力的不过十来人,剩余的都只是普通家仆,这些人连一两回合也招架不住便被山贼杀死杀伤。   不过数分钟,商队就死伤一片,惨嚎声不绝于耳。那五个武者虽然身手不凡,但也没法顾全所有人,只能优先保护许掌队和几个重要人员。   这时有一个山贼举着刀朝墨非等人的马车冲来,几人立刻下车躲避。   面前一刀直劈而下,墨非斜身一躲,眼见刀身从鼻前划过,她紧接着扬起匕首切过山贼拿刀的手臂,在他还没来得及痛叫之前又伸腿踢向他的下腹。动作虽然还算敏捷,可惜力气不够,只不过将人踢退了几步而已。   “他nnd!”山贼抹了抹冒血的手臂,又面色狰狞地向她砍来。   糟了!墨非心中一紧,这回躲不过去了。   眼见刀光闪来,她只能屏息僵立,正在危机之时,只听见“锵”的一声,旁边突然伸出一把剑,将砍向墨非的刀猛力挡开。   “嘿,少年,还好吗?”孤鹤举着剑对墨非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墨非面无表情,只是眼神隐约透出一丝安然。   山贼自然不是孤鹤的对手,几个回合便被斩杀在地,鲜血洒了一地,看得墨非有些想吐。   “少年,好样的,临危不惧,颇有勇者风范。”孤鹤收剑夸道。   她哪里是临危不惧?她天生面瘫而已……一直生活在安逸环境下的她,哪里遇过这样的杀戮场面?她袖子下的手现在还在微微颤抖。   “小心点。”叮嘱一声之后,孤鹤又冲向其他山贼。   此时商队的人已经死伤大半,而山贼还有数十人,几名武者也开始疲累,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   正在形势岌岌可危之时,身后隐约传来轰隆声。   墨非忙回头看去,只见远处道路上突然出现了一队骑兵,气势如虹地朝这边快速奔驰而来。   正在酣战的两队人马不约而同停下来,直直地看着那队骑兵离这边越来越近。   这是一队身着黑色铠甲,阵容整齐,浑身散发着肃杀之气的骑兵,他们如一阵风般从墨非眼前奔过,掀起尘土一片。   紧接着耳边传来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待灰尘散去,墨非惊诧地发现原本还有数十人的山贼竟然已经全部砍杀在地,前方站着的只有商队剩余的人以及那一队威风凛凛的骑兵。   墨非见到商队众人都在给骑兵们行礼,而骑兵对他们视而不见,连马都没下,只是有几名骑兵游走在尸体中,遇到还没死的山贼便补上一枪,直到确定人都死绝了才转身离开。   场中寂静一片。   墨非心中不由得冒起了一丝凉意,这是何等狠厉的队伍!   不单是她,连那几名武者也都大气不敢喘一下,商队掌队更是连上前道谢的勇气都没有,只是一直拱手行着礼。   墨非站得比较靠后,也没有跟着行礼,她抬头便看到了那个像是骑兵首领的男人,同样身着黑色铠甲,只是与其他骑士不一样的是,他的铠甲上雕刻着暗金色的华丽纹饰,身披赤红色的披风,一头长发紧紧绑束在脑后,面容看不太清,但浑身森冷凛然,只是那么坐在马背上,就让人感觉到偌大的压迫感。   忽然感觉对方的视线在她身上扫了一下,在她骤然发冷时,那男人却已经收回目光,带着人马轰轰然驰骋远去,只留下一片尘土。   “呼,吓死我了!”一人突然吁了一口气。   “是啊!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炤国黑铁骑,这回也多亏他们路过救了咱们一命。”   “万幸万幸!幸好这是咱们国家的骑兵,若是敌人,那我宁愿被山贼给杀了。”   “说什么晦气话呢!还嫌我们死的人不够多。”   果然,这么一看,商队还活着的只有十四人了,其中还包括了墨非三人。   “浮图,可有受伤?”卫宣不知道从哪里走过来关心地问道。   墨非摇头:“无事。”   “那就好。”卫宣放心地笑笑,随后又叹道,“想不到刚好遇到黑铁骑。”   “那些骑兵很厉害。”他们阵容整齐,气势肃杀,且骑术精湛,墨非注意到他们的坐骑全都没有装配马蹬,可能马蹬还没被这个时代的人广泛使用,但尽管如此,这些骑兵依然能灵活自如地驾驭战马,可以说个个都身手不凡。   “当然厉害!”卫宣颇有些自豪地说道,“你可知为何炤国能在各国混战中安稳如故?皆是因为黑铁骑的存在,他们被称为五国最强骑兵,行动如风,杀伐果决,无人敢触其锋芒。”   墨非饶有兴致地听着,不过心下也有些嘀咕,卫宣不是从虞国流亡到炤国的吗?怎么对炤国的骑兵如此推崇?   卫宣语带振奋地继续道:“黑铁骑是三十年前由赫连老将军所创,但真正显示其威势的却是如今的大将军巫越,此人年仅二十八、九,通晓兵法,治军严谨,十几岁时就带领黑铁骑踏平了西边游族,将炤国的国土扩大了一倍有余。数年间抵御外敌,征伐冲杀,无人敢当,在诸国中威名赫赫,被成为不败鬼将。”   “鬼将?”   “是啊!巫越此人才能卓绝,但手段狠厉,对敌时很少留活口,所以其凶名与之威名同样响亮。你没见刚才黑铁骑一来,无人敢说一句话。”   墨非了然地点点头。   这时死里逃生的许掌队恢复过来,吆喝着众人收殓死去的随行人员的尸首,然后整顿队伍准备离开。   墨非这才注意到周围尸横遍地的景象,原本压下的恶心感有隐隐冒了出来。   “唉,如今战火不息,各地贼寇猖獗,普通百姓真是越来越难生存了。”卫宣低叹着,“何时会出现一位能平息战祸的圣主……”   说到后面,声音已经低不可闻。墨非也没注意,她此时心中既为能探知这个时代的面貌而欣喜,又为不可度测的前路而惴惴。   第一卷:声名鹊起 考虑   经过那场杀戮,商队幸存的人全都没了刚开始轻松的心情,一路上气氛低沉地埋头赶路,连经常会来和墨非调笑的孤鹤都沉默了。好在之后的路程都比较顺利,商队不到两天就到了此次的目的地——炎竺城。   比起小城小镇,这炎竺城才算得上是大城市,因为占据着南北交通要地,四通八达,是各地商人云集的地方。   许掌队在进入炎竺城之后就邀请卫宣等人同他一起暂住行馆,待他交接完货物,就能一起前往堑奚。许掌队的商队隶属堑奚连家,乃炤国闻名的大家族,他之所以如此礼待卫宣等人,估计也有着为家族招揽人才的想法,即便招揽不到,拉好关系也是必要的。   卫宣想到前两天的乱战,心有余悸,也感觉同商队一起行动比较好,便顺应着答应下来,决定在炎竺住上几日。   墨非一个人待在许掌队派人给她准备的房间里,静静地思考着今后的去路。她现在没有身份凭证,又身无分文,离开卫宣几乎寸步难行,可是她总不能一直依附着他,尽管卫宣颇有才学,但依然只是个普通文人,没有自保能力。况且她也不想把自己的未来交给别人,所以必须有所打算。   如今符牌暂时是办不到,那么至少需要给自己筹备点钱银。   她打开自己的背包,把里面的东西一一拿出来。一套牙刷牙膏,一条毛巾,一面化妆镜,两套内衣,两套外衣裤,两包卫生巾一包护垫,两瓶消毒止血药水,两捆绷带,一盒创口贴,一个小型手电筒,一个打火机,一把军用匕首,一面指南针,一支圆珠笔一袋笔芯,一本笔记本,其余还有身份证钱包之类的基本没什么用,而原来带的吃的东西也消耗完了。   细细数了数这些东西,当拿到卫生巾时,墨非有些纠结了,作为女人,每个月一次的麻烦事这回可真麻烦了,一旦这两包用完,她还得想办法自制干净合用的东西,要是手艺不过关,侧漏什么的就丢人了。丢人还是小的,若被发现女儿身,她还不得被人给生吞活剥了?要知道这时代可没什么男女平等,连最起码的人权都没有。   晃了晃头,这个暂时先不想了,目前最迫切的是钱。目光一一略过几案上的东西,墨非看到了自己的化妆镜。这是一面折叠式的圆形镜子,外面镂雕着精致典雅的花纹,正中间镶嵌着一颗人工宝石,炫彩耀眼。打开盒盖,一边是镜子,另一边则放着一把晶莹剔透的弧形小梳子。这东西在现代也就上百元,但在这古代,无论做工还是那清晰的镜面都是绝无仅有,不说价值连城,但应该也能换不少钱。   她很喜欢这面镜子,可是为了生存,不得不忍痛割爱,一旦卖掉可真的就要不回来了。   墨非把其他东西收回背包里,化妆镜则放进了怀中。她决定明天就去找那位许掌队,以他的身份应该认识不少出得起价的人,再加上他如今要交好卫宣,估计也不至于为了一面镜子而生出歹意。   正在思考中,耳边突然传来敲门声,墨非开门一看,是卫宣。   她忙请卫宣进屋,顺便给他倒了口茶水。   “浮图,昨日休息得可好?”   “很好。”墨非道,“托文仲先生的福,一切安好。”   卫宣呵呵笑了几声说:“许掌队说三天之后就出发前往堑奚,大概六七天的路程,估计还得辛苦一下。”   “辛苦倒没所谓,只要不再遇到贼匪就好了。”   “是啊。”卫宣感概道,“但愿一切顺利,看到那些死去的人,在下心中难受的同时也不得不庆幸自己还能活下来。”   墨非默然。   “对了。”卫宣又道,“记得你以前在为那几个病亡的流民送葬时,曾诵读过一段文字,在下一直好奇,想知道那是什么?”   墨非微愣了一下,回答:“我念诵的是佛教的经文之一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佛教?心经?”卫宣惊异道,“在下知道律教、德教等,却从未听说过佛教,不知这佛何解?是何人所创?”   墨非暗想,介绍下佛教应该没什么大碍,毕竟这个世界有没有佛教都是未知数,即便有,等到传入的时候她估计都作古了。   于是她便道:“佛教是位名为‘释迦牟尼’的智者所创,传说释迦牟尼在菩提树下得正觉,彻悟了宇宙人生的根本道理。所以佛也就是觉者,一个觉悟的人,具有大智、大悲、大能。佛教编写了很多佛经经义,心经就是其中一篇,是我为死者超度而诵读的,‘照见五蕴皆空,渡一切苦厄’‘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即是说,要用自心的“般若智慧”从烦恼生死的这一边把自己渡到安乐解脱的那一边,回归每个人本有的清净之心,寂静之心,光明之心。不要在乎那些虚妄的受想行识,得失荣辱。”   说到这里,墨非突然想到自己脖子上挂着的刻有‘浮图’二字的玉符,佛又被译为“浮屠”“佛陀”“浮图”,这与她的玉符是否有关?记得上次贼匪出现前,它异常的发热,莫非是在示警?   卫宣听得有些沉吟,过了一会他才道:“在下对各种教义都甚有兴趣,听君几句便觉得颇有深意,也不知这佛教何时能流传列国?”   “可能……无法广为传播。”墨非淡淡道,“我也只是从我老师那儿知晓点皮毛,暂时未曾听闻有人立教。”   卫宣有些惊诧,暗想难道浮图的老师或者其师的先辈便是释迦摩尼,是佛教的开创人?所以这个教派至今无人知晓?浮图一直对其师讳莫如深,连名字也不愿意透露,但这位神秘的长者,绝对是个有大智慧的人,看浮图平时的一些言行举止即可知。但显然此人隐居已久,否则浮图不可能对现今的时局一知半解。   墨非若知道卫宣竟然猜测她是释迦摩尼的学生,必然会哭笑不得。   卫宣也不再多做打探,只是再次说:“上次你诵读时所用的语言在下听不懂,不知能否请浮图抄录一份心经给在下参阅?”   “乐意之至。”墨非爽快地答应下来。   待送走卫宣,她便叫人拿来几捆竹简和笔墨。心经是佛经中字数最少的一篇,抄录起来花不了多少时间,但是她得用古隶书写,这就需要点时间了。虽然她受老师的影响,经常练习各种字体的书法,但临摹是一回事,自己书写又是另一回事,她还要注意不把字写错,所以不得不一字一字地慢慢写。她想,以后多练练,只要彻底熟悉了古隶的书写,速度便能提高了。   正在她一心专注地书写心经时,没注意门外出现了一个男子的身影,那人正是武者孤鹤。   他默默地立在门边,注视着那个端正地跪坐在桌案前书写的人,对面窗口照进几束夕阳,洒在少年身上,透出一圈光晕,宁静而温柔,令人舍不得移开目光。   孤鹤突然感觉眼前的人有些遥不可及起来,也许“他”一直被他看低了,自己真的能追得上“他”吗?   “啊,孤鹤公子。”刚写完心经的墨非抬头便看到了靠在门边的孤鹤,她起身招呼着。   孤鹤又挂起笑容,几步走进来四周打量了一下,挑剔道:“这里还真简陋。”   墨非边给他倒茶边回道:“飘零在外,能有遮身之所便万幸了。”   “所以说,”孤鹤大咧咧地盘坐在铺垫上,“你应该跟着我,我好歹是一等武者,有屋有田,绝对养得起你。”   墨非扬了扬眉没有说话。   孤鹤也不在意,端起茶喝了一口,然后拿起墨非刚才写的东西看了看,奇怪地问:“这是什么?”   “一种经文而已,没什么大用。”墨非随口答了句,她相信孤鹤不会对这个感兴趣的。   果然孤鹤不再多问,只是说:“某今天来是想告诉你,某已经答应许掌队的再次邀请,一直护送你们到堑奚,之后的数天咱们还有的是时间相处。”说着,脸上还露出愉悦的笑容。   墨非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道了句:“那就要请多多关照了。”   孤鹤无趣地撇撇嘴,突然凑到她耳边轻声说:“你总是一脸淡然,也不知何时能看到你惊慌或者喜悦的神情。难道……在床上也是如此?”   墨非眉头一皱就要开口斥责,但孤鹤先一步起身大笑道:“某还有其他事,先走了。”   待这人快走出房门时,墨非突然叫住他:“等等。”   孤鹤意外地回身,看着墨非走到内间,不过一会又走了出来,她把手上的东西递到孤鹤面前道:“上次你救了我,实在不知如何感谢,只能用这个权当谢礼。”   “这是何物?”孤鹤好奇地接过墨非递过来的两样东西,一样是个半透明的从未见过的瓶子,一样是捆白色的纱布。   墨非回道:“这个瓶子里装的是止血药水,对外伤有奇效,另外的是包扎伤口的绷带。我想你作为武者,常有受伤的时候,这个应该会对你有用。”   “呵。”孤鹤饶有兴趣地把玩着手中的瓶子,心想光这瓶子就价值不菲了。   “请务必保管好,这药水的效果绝对超过其他任何伤药,说不定还能救你一命。”   “哎。”孤鹤将东西收进怀中,笑呵呵道,“虽然某比较中意你用以身相许来报答,但还是不忍忤了你的好意,就先收下了。”此时孤鹤还不知道这个药水的重要性肮び破涫拢叵壤淦鳌保飧鍪贝丫脊惴菏褂锰┚撸皇谴蠖嘈什惶摺T谡饫锬亲胖鼗嬷屏饲纭Ⅰ锍怠⑼屏⒐沉④下笃鞯龋⒃谂员咦隽俗⒔狻O肓讼耄怯植股狭艘桓蓖担按罂上氯笥谇辏呖煞闪饔诎俪撸苤蛟洞铮ㄖ蚯蓖ǎ兰湮薏痪戎模厣嫌锌尚酥辍!闭馐翟谑且喔鹊囊淮罄鳌   至此,此篇书简算是完毕,墨非除了农田的改进,至于畜牧、林木、蔬菜等等都只做了简单的叙述,毕竟一下子写全了也没有必要,只是在结尾留个引子便好。   重新看了几遍,确定没有错字错漏之类的,墨非这才呼了口气,余下的事情才是最重要的,养好精神择日拜会大王子厉宸。   次日,墨非有些心神不宁地在客栈雅间用饭,手不时地摸向口袋中的竹简,目光却望向窗外的马路,脑中不住地演练着自己进到王子府之后所应有的表现。这可不是演戏,做不好可以重来,她只有一次机会,必须得成功。   这时,小二敲门进来奉茶,墨非依然看着窗外,这时只见一辆华丽的马车从眼前缓驰而过。   小二笑着说:“大王子又出游了。”   “大王子?”墨非这才回神,准头问道,“大王子在哪?”   小二走到传遍指了指马车的方向道:“喏,那就是大王子的专用马车,车顶上雕着金龙兽,很好认的。”   墨非忙凑过去张望,远去的马车顶上果然有一金色的雕饰在闪闪发光。   “咦,停下来了。”小二忽然又道。   “大王子到这个地方干什么?”墨非问。   “噢,应该是去照松园喝茶下棋了。”小二回道,“照松园是博士闾丘所建,是达官贵人们才能去的园林,大王子偶尔也会去那里休息下。若大王子在,那其他人恐怕是暂时不能去了。”   墨非眼中一亮,这不是天赐良机吗?   她结了账,又给了小二几文赏钱,便匆匆朝照松园走去。   确认了马车,又看了看门口肃立的两个侍卫,墨非平了平气,上前行礼道:“庶民浮图,持简书拜见,望大王子殿下恩准入内详叙。”   两侍卫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说了句“稍等。”便进去通报。   不多时,那侍卫出来对墨非一摆手:“我家主人有情。”   好,第一步顺利。   墨非面色淡然地跟随侍卫进到园内,转过回廊,就见不远处一凉亭内坐着两名男子,一名五十来岁的长须长者,一名二十来岁的锦衣男子。前者可能是园林主人闾丘,后者显然便是此次的目标人物——大王子厉宸。   墨非也不敢多看,低首默默地行到凉亭外,双手托起竹简微微躬身地对亭中两人行礼道:“庶民浮图,拜见大王子殿下。”   低头的墨非没有发现亭中老者表情有些似笑非笑,男子倒是没什么反应,不过亭外站立的侍卫目光有些冷。按理来说,以墨非的身份拜见皇族,是要行跪拜礼的,可是墨非实在是跪不下去,只能这样表现了。她现在还不知道,此时只要主人一不高兴,她的膝盖可要被一剑柄打弯了。   “庶民浮图?见本王何事?”男子的声音传了过来,冷浑而低沉。   墨非有些奇怪,不是听说大王子是个温文尔雅的人吗?怎么给人的感觉如此有压迫感?莫非是贵气逼人……   赶紧甩去其他心思,她回道:“浮图乃一异乡游子,身无所依,游走各地,对齐民之农法略有所悟,故特此持其拜见殿下。若殿下觉得言之有物,便请殿下赐浮图一个良籍之身,从此浮图将抛却过去,一心为殿下谋。”   男子沉默了半晌,似乎在打量墨非,一会才道:“呈上来吧。”   侍卫立刻从墨非手中拿过竹简,男子缓缓翻阅着。   墨非一直默默等待着,面上神色虽是一如既往的平淡,可是心里其实已经在打鼓,感觉时间真的过得好慢。   过不多时,男子将手中的竹简交给旁边的老者:“闾老也请看看。”   老者接过来一一阅览,稍有动容,轻声道:“确实是个人才。”   男子点点头,转头看向墨非,淡淡道:“这份简书似乎未有言尽,望阁下日后能将其补全。”   墨非心中一动,道:“殿下的意思是……”   “你今日回去收拾行囊,明日来府中报备。”   墨非还来不及谢恩,那男子又道了句:“不过不是去大王子府,而是戎臻王府。本王是戎臻王巫越。”   墨非顿时石化,戎臻王巫越?巫越不是那个黑铁骑大将军吗?怎么又变成戎臻王了?又怎么会坐着大王子的马车?   她猛地抬起头,果然见凉亭中的锦衣男子有些眼熟,上次匆匆一瞥虽然没看清面容,但这身形气势却十分相似。   她……真的搞错对象了……   “哈哈。”那名老者大笑起来,一副十分愉悦的样子,调侃道,“想不到你巫越也有人认错啊!”   巫越不甚在意,只是不再看向墨非,只是淡淡道:“你下去吧,明日到戎臻王府来。”语气虽轻但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大人,她要拜见的是大王子啊!您这位大尊,小女子真心抗不住啊!   能不去吗?   显然,这是不可能的。墨非有些情绪低落地跟着侍卫出了门。   目光扫向一边的马车,心中欲哭无泪。为什么这位大将军会坐大王子的马车啊!   后来墨非才知道,原来当日巫越刚从大王子府出来,大王子见其马车不在,便派自己的马车送他。   如此阴错阳差,原本要入大王子府的墨非,却进入了戎臻王府。   日后大王子若知道此事,也不知该如何后悔这马车借得太煞笔……   第一卷:声名鹊起 入府   次日,墨非整理好自己背包便来到戎臻王府,在仆人带领下走进一座独立的小院子。   在墨非的想象中,向巫越这样有身份的人,府中的客卿和食客应该不少才对,可是她看到的却是一片冷清,一路行来,这偌大的府中,除了侍卫和仆人,几乎没见到几个像是文士的人物。   难道……莫非……自己是第一个?   其实这个猜测也是有根据的,以巫越“不败鬼将”的赫赫凶名,有多少个思维正常点的人会来投呢?   心中淌泪,但是事已至此,墨非也没有回头路了,至少巫越很强大,这正是她需要的。   进到这座分配给自己的院子,便看到一个跪拜在地的仆役,领路的仆人介绍道:“这个是负责照顾公子起居的仆人,若公子有何需要,只管找他便可。”   墨非点头,领路仆人便躬身离开。   “你起来吧。”墨非边往屋子里走边说道。   跪着的仆役应声之后便站了起来,墨非这才看清他的模样,年约不过十五、六岁,相貌清秀,还是个孩子而已,就那么静静得站着,垂着眼不敢直视她。   墨非把目光移向房间,里面摆设相对简单,左边是书案,书案后墙角立着一个漆架香炉;正中偏左开着一扇窗,窗下摆着一个长形盘榻,榻上还放着一张小茶几;再往右边则交错立着两面屏风,将房间隔开。缓缓走进去,屏风这边便是睡房,最里边摆着一张雕木床,整齐地铺着被褥;床边有个矮柜,然后依次是衣柜、梳妆案台和置物架。   除此之外便没有其他多余的物件了,但看得出经过了细心地打扫和整理,很干净。将背包放在床头矮柜上,墨非发现左边还有一个小房间,走过去一看,里面放着木桶和墙架,架子上还摆放着毛巾和皂角模样的东西。墙角落还有排水口。   嗯,这是洗浴间。   视线继续前移,洗浴间那边还有一道门,墨非猜测应该是茅房,想了想还是过去打开了门,出乎意料的,门外是个过道,过道左边的小屋子才是茅房,过道右前转折则连着厨房。   墨非好奇地问:“饭菜是由自己做吗?”   一直跟在她身后的小仆人回道:“不是,公子的饭菜由府中配送,这个厨房是为了给公子晚上饿的时候做夜宵的。”   墨非恍然地点点头,看这厨房虽简陋,但油盐酱醋什么的都还算齐全,以后可以自己开火。来这个时代这么久,她对这里的食物实在无爱,可能是主配料粗糙的原因,比如盐,由于提炼技术的落后,盐都是呈淡黄的硬块状,味道带着苦涩,用这种盐做出来的食物味道便可想而知了。   看来以后为了自己的口福,也得想办法将粗盐提精,这个倒不是很难,有条件的情况下可以做做。   参观完自己的住所,墨非这才问起这个小仆役的名字:“你叫什么?”   “小奴木奚。”   墨非看着这个恭敬垂首的小男孩,道:“不用太拘谨,我不吃人。”   她本意是想表现得随和点,但配上她平板的表情和不愠不火的语气,实在是效果大减。   木奚本来站着没动,听到她这句话却不着痕迹地退了小半步。   墨非默然,过了半晌才又问:“木奚,给我介绍下这府里的情况吧!比如有何规矩和忌讳什么的。”   “是。”木奚偷偷看了“他”一眼,认真地回道,“公子是王府的客卿,地位崇高,平时进出自由。若有要事,可以让小奴先行通报,但若无要事则不能随意在府中闲逛。”   墨非心中一动:“这府中有多少客卿?为何我所住院子周围都没什么人出没的样子?”   木奚道:“府中目前有八位食客,都住在南边小院。而客卿包括公子在内是三名,就住在隔壁两个院子。”   “这么少?”她可是听卫宣说过,大王子府中光食客就有上百人。   木奚抬头奇怪地看了墨非一眼,又回道:“看来公子不是本国人,主人是炤国唯一拥有封地的诸侯王,封地在荣臻。主人真正的城府也在那里。”   墨非心中惊诧。唯一的诸侯王?这个巫越到底是什么身份?仅仅只是一名骁勇善战的将军,就能封王封地?   看来有必要彻底地了解一下了,毕竟这位大人可是她未来的衣食父母!不过不适合在府里打听,等以后找个机会和卫宣见个面再说吧。   用过午饭,墨非想着昨天奉上的简书还只写了上半部,趁着有时间正好把它完成,免得下次见面时被问起。   她想着今天刚入府,巫越应该暂时不会召见她。   不过晚饭过后,墨非的猜测失误了,巫越派人叫她去书房谈话。   “浮图公子请进。”一仆人将墨非迎进书房,然后带上了房门。   房中几处都点着灯,但光线是昏黄的,怎么也显得有些模糊。   墨非行进几步便看到了正在书案前翻阅什么的巫越。这应该是第三次见面了,第一次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那杀人如疾风的狠绝给她留下了太深的印象;第二次是昨天的觐见,不用再多说,挺囧人的;这次相隔距离不过数米,墨非才真正看清他的面目,大气的轮廓刚毅的五官,目光如利剑,俊美如雕刻,但给人的感觉只有两个字——冷峻。冷在那久经沙场的杀意,峻在那居于上位的气势。不得不说,这真的是个不好亲近的人。   “浮图见过戎臻王殿下。”依然只是拱手躬立,没有跪拜。   巫越轻轻放下书简,看了“他”半天才开口道:“你……对本王将你带入府中很不满?”   “不敢,浮图并无不满。”一滴冷汗,这是要秋后算账,清算她认错人的罪过?   “那么,作为本王的客卿,你该如何称呼本王?”   称呼?叫殿下有什么不对吗?墨非心中疑惑。   巫越眯起眼,手指轻轻磕了磕书案继续道:“本王知道你原本是要去大王子府的,但你如今已经来了这里,就不能再有二心。”   墨非淡淡道:“殿下多虑了。”   “是吗?”巫越细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少年,年纪似乎不大,气度却不凡,很少有人面对他时还能如此从容淡定。另外,这个少年还给他一种很特别的感觉。   “既然如此,本王希望你以后称本王为‘主公’。”   原来如此,主公!墨非躬了躬身:“是,主公。”   “今日本王叫你来是为了你递上来的书简,其中尚有些不明之处。”   “主公但问无妨。”   巫越点点头,指着一边道:“坐。”   墨非也不客气,谢过之后便走到旁边的软垫上跪坐下来。   巫越目光微闪,心中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涌了出来,不过脸上丝毫未动,开始询问起书简上的一些内容。   这正好是墨非所熟悉的,倒也对答如流,一问一答间,她慢慢放下原本的紧张,仿佛又回到从前正在跟自己的导师在探讨问题一般,自然而专注。   不知不觉中夜已深,在听到门外仆人的提醒之后,两人这才结束谈话。   浮图起身告退,临走前还把下午写好的后半部奉上。   巫越也没多作留难,派人送“他”回了院子。   待房门再次合上,巫越突然开口道:“如何?”   接着,从屏风后竟然走出一名中年男子,他先行了个礼,然后才回道:“谈吐不凡,见解独到。”   巫越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这少年刚才能在他面前侃侃而谈,光这一点就值得称道。   中年男子又道:“只是令眀翰不解的是,以这位公子的才识品貌,怎会一直默默无名?”   “本王曾见‘他’在连家商队里出现过。”   “哦?连家?”中年男子目光有些涣散,低声嘀咕着什么。   巫越瞥了他一眼,拍了拍手上的书简道:“这个你派人送去荣臻,先将新式农具打造出来,然后划出几个地方进行试种。若成功便推行。”   说着便长身而起,边往外走边又道:“‘他’的事就交给你了,没大问题就带回荣臻。”   墨非一回院子,木奚便打来热水,她洗洗之后就扑到了床上。刚才面对面时还不觉得,这会结束了才有种疲惫的感觉。   没想到随便谈谈也花了这么长时间,除了开始有些忐忑,中间过程她竟然一点都没紧张?看来要在这府中立足,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那位“鬼将”大人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相处,脾性似乎与自己的导师有些像,撇开那强大气场不说,只要言之有物,很多细节他都不那么在意,比如她的行礼方式。   只是,巫越那样的人,竟然会跟她讨论农田水利的问题,实在是太不和谐了……   这么胡思乱想着,墨非慢慢地进入梦乡。   第一卷:声名鹊起 书阁   墨非一边用饭一边询问着立在一边的木奚:“府中的食客和客卿平时需要做什么?”   “若主人没有召见或者布下任务,食客们平时会抄录书简,或是聚在一起谈古论今,然后将其言论记录下来交给主事。至于客卿,比食客们更加自由,只要主人没其他吩咐,客卿可以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   墨非点点头,这和她所想的差不多,就像春秋战国时期,很多名门贵胄都养着众多食客,有些食客甚至到死都没为主家献过一策,完全是如米虫一般的存在。   当然,这种情况在荣臻王府中可能不会出现,一来客卿食客数量少,二来以巫越的个性,应该也不会为了图名而养些无用的人。可是作为刚入府的客卿,她肯定参与不了府里重要的议事决策,那么她平时该干些什么?   正在墨非沉思间,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木奚上前开门,立刻行礼。   接着,墨非便看到一个年约三十来岁的男子缓缓走进来,发髻高束,头戴长冠,青衣广袖,相貌中上,一双笑眼锐利细长,给人一种和善又精干的矛盾感觉。   “浮图公子安好?在下荣臻府主事鄢乔,特来拜会阁下。”男子落拓地行了个平交礼。   墨非忙站起来回礼:“鄢主事有礼了。”   鄢乔先是不着痕迹地打量了墨非一会,接着才说:“本来昨日便该来拜访,但无奈有些要事处理,故才来晚。”   “鄢主事客气了。”墨非边请对方上座边吩咐木奚上茶。   鄢乔阻止道:“公子别忙,在下今日前来尚有一小事,办妥便会离开。”   “何事?”   “公子是否曾请主公帮忙重新办一户籍?在下今日便是为此事前来。”说着,他从袖中拿出一片薄简递过来,“还请公子将你的生辰、祖籍、姓名、字号等资料写下来。”   墨非心中一喜,终于要有个明确的符牌了。于是她接过薄简道:“劳烦鄢主事了。”   拿着薄简坐到书案边,提起笔来却停住了。墨非心中一跳,现在是什么年份?记得上次跟随流民时在路上捡到过一个竹简,上面的年号是“尚宁”,但那是虞国的年号,卫宣提过炤国的年号是“启戌”,不过似乎并没有说过如今是启戌几年。显然这个问题也不能就这么直接问,否则太引人猜疑了。   对了,她曾看过卫宣的符牌,上面写的是启戌九年,初步估计他今年四十岁,那么如今大概是启戌四十九年左右,减去二十四,她应该可以写上“启戌二十五年。”这么说来,其实卫宣原本应该炤国人才对,怎么会从虞国逃难回来呢?   这个心念一闪而过便没再深入思考,墨非下笔写上自己的名字“浮图”,字……额,她哪来什么字号?想了想手抽地写下“墨子”二字,接着写到祖籍……   墨非皱了皱眉,停笔道:“鄢主事,在下从小居无定所,祖籍所在早已难寻,这个是否能不写?”   鄢乔道:“如此,公子便空下吧!既然公子有意抛却过去,那么就由在下帮公子安排一个新的籍贯。”   “多谢了。”墨非站起来将写好的薄简递还给他。   鄢乔接过来看了看,笑道:“公子二十佳龄,果然是年轻有为。”   二十?墨非心中顿了顿,也就是说如今是启戌四十五年,卫宣其实只有三十六岁,真是很成“熟”……   鄢乔见事情完成便准备告辞离开,墨非忙又叫住他:“鄢主事请稍等。”   “不知公子还有何吩咐?”   “在下想借阅些书简,不知府中可有书阁?”   “原来如此。”鄢乔笑笑道,“府中确实有一书阁,不过需要有钥匙才能进入。一把钥匙在食客卢言手中,平常食客们要借阅书简都会找他。不过公子是客卿,完全有资格自由出入书阁,所以,这把钥匙便交给公子吧。”   鄢乔从怀中掏出一串钥匙,从中解下一片。   “多谢。”墨非面上虽平静,但心中喜悦。她想更深入地了解这个时代,就必须尽可能多地查阅各种书籍。但是这个时代的书籍非常珍贵,买都买不到。如今既然入了这戎臻王府,她如何能不好好把握机会。   送走了鄢乔,墨非便立刻让木奚带她去书阁。   书阁处于大书房的另一边回廊,转两个弯便到了。不过如果不是要去书阁,这一边平时基本没太多人走动。   用钥匙开了锁,偌大的书阁内那堆积如山的书简深深震慑了墨非一把。   初步估计大概有上千的数量。若是纸质的书本,那这数量根本不算什么。但是书简厚重,如此摆放在一起真是十分的壮观。   墨非在书阁里转了一圈,开始苦恼了,这书简查阅起来可真是不方便,若不展开根本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内容。随手看了看外围的几捆书简,有史书,有传记,也有诗赋,可以说分类杂乱,想针对性地找些资料,估计是费时又费力。   皱了皱眉,看来在研究这些书简之前,必须得先将它先整理一遍。   墨非沉思了一会,然后便带着木奚离开了书阁。   “哦?那位公子只在书阁转了一下便走了?”此时正在自己房中看书的眀翰听到仆人的汇报淡淡地说了句。   一旁的鄢乔嬉笑:“莫非被那丰富的藏书量给吓到了?”   “再看看吧。”眀翰的目光又移到手上的书简。   “唔……眀翰似乎对那位公子颇感兴趣?”   “约莫有些。”眀翰不置可否地回了句。   “呵呵。”鄢乔拿起写了墨非一些简单资料的薄简,嘀咕道,“一个不知身份背景的年轻的俊美才士……”   眀翰瞥了他一眼,又继续看他的书。   回到自己住所的墨非从书案上拿出一片干净的薄简,来回看了看,然后取来军刀将其切成几段,招呼木奚在上面穿孔,再用细绳穿起来,做成一片片小吊牌。   她满意地点点头,将吊牌递到木奚面前道:“木奚,你能找人做些这样的东西吗?”   木奚先是一愣,随后点头回答:“可以,做这个花不了多少时间,府中有不少仆役都能做。”   “那好,你去找人做上一千来片。”   “一千?”   “是的,只能多不能少。能做到吗?”   “可以,估计不要两天就能做好。”   “既然如此,你们做了多少就先送过来多少,然后你一一拿到书阁来。”   “遵命。”木奚虽然心有不解,但依然听话地吩咐下去。   待到拿到了数百片吊牌的时候,墨非再次来到书阁,开始一部一部地查阅书简,然后分别在吊牌上写上类别、书号和书名,再由木奚穿绑在相应的书简上。   没错,墨非现在做的就是对书籍进行简单的分类和索引。竹简书写确实太过原始,她将来必定要弄出造纸术。作为中国四大发明之一,造纸术是她深入研究过的东西,并不算复杂。可是目前她觉得还不是时候,首先她立足未稳,过于出挑没什么好处。再次这个王府并非巫越的久居之地,她要等,等那个男人决定将她带回他的封地。没去之前,她都只是个可留可弃的人。   连续三天,墨非除了吃饭睡觉之外,其余时间都花在了书阁中。虽然只是大略看过,但如此大量的书简也需要花费不少时间和精力。好在她以前就已经习惯了这种需要耐心的工作,要知道在随导师参与考古工作时,有时为了还原一件古物,连续十天半个月重复做同一件事都是常有的。她如今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和耐心。   不过奇怪的是,这些天竟然没有其他人来书阁借阅书籍,也不知是有人刻意吩咐了什么,还是那些食客们这几天刚好不需要新书。无论怎样,没人打扰正合她意,所以也就不需要过多地追究原因了。   “眀翰,本王不在这些天,府中一切可好?”刚从城外营地回来的巫越一边将脱下的披风丢给仆人一边随口询问。   “一切安好。”眀翰淡淡地回答,“不过……”   “不过?”张开手臂任由仆人帮他解盔甲的巫越抬头看向他。   “这几天书阁中倒是发生了些有意思的事。”   “书阁?”巫越疑惑,“书阁中会有何事发生?”   “主公亲自去看看就知道了。”眀翰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那位浮图公子,确实有趣。”   与那个少年有关?巫越脑中浮现出那人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在换上便装之后,巫越尚未沐浴便先决定去书阁看看。   走进书阁,巫越第一感觉便是:似乎整洁了不少?接着他便被那一片垂在书简上的吊牌吸引了,一排排一列列,显得十分显眼。走近随手翻看一片,上面写着“史十五,简史通义。”抬头看了看,这一堆书简的木架边钉着一块小木板,写着“史学”。   又往里走了几步,木架上依次是农家、政书时令、地理志、传记、卜算、文学、杂学等等,而每个分类中的书简都用吊牌标出了书名号码,想查找什么格外方便,连是否借出或缺失都能一目了然。   巫越看着这如同变了个样的书阁,深邃的眼眸中闪过几抹精光。这看似只是小小的变动,但心思巧妙,作用非凡,至少以前就未曾有人想过如此整理藏书。   “这是‘他’做的?”   “然。”眀翰点头。   巫越没再说什么,只是又看了书阁一眼便跨步离开,同时派人叫鄢乔来书房见他。   “主公,您唤鄢乔?”鄢乔进到书房拜见道。   巫越问:“浮图的符牌办了吗?”   “鄢乔刚让人重新整理了一份新的户籍证明,还未去办理。”   巫越没有说话,拿出一张布帛铺在书案上,提笔写了几个字,然后盖上私印递给旁边的仆人。   鄢乔从仆人手中接过布帛,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四个字:戎臻上卿。   鄢乔心中一震,抬头飞快看了巫越一眼,见其低头查阅书简不再理他,他只好压下心中的疑惑和惊讶告退出来。   戎臻上卿,有此殊荣之人,即使是一般贵族也不能轻易冒犯或处罚,而有了这个,浮图的符牌将不需要仔细审查,直接便可办理,并且会特别标刻这四个字,这代表的是一种身份和对其才能的一种肯定。能给予他人“上卿”称谓之人,不超过五个,所以说意义非同小可。   在戎臻王府目前有此称号的人仅眀翰一人,看来如今又该多一位了。   鄢乔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淡淡的羡慕和嫉妒。   第一卷:声名鹊起 才士论会(一)   “主公此次进宫发生了何事?”眀翰见巫越回来便沉思不语便开口询问道。   此时书房中坐着五人,巫越在首位,眀翰次位,依次下来是鄢乔和两名武者打扮的男子。   巫越道:“王上有意让我去远安边城驻防。”   “哦?远安?”眀翰低喃一语,目光又有些涣散起来。   对于眀翰一思考就呆愣的模样众人早见怪不怪,鄢乔开口道:“远安地处虞、炤、景三国交界,王上这个时候派主公前往,是为了防止那两国的战争波及我国吗?”   旁边一名武者接口:“不可能,若只是守城,炤国那么多大将,何必派主公?”   “可是,若非守城,难道王上是打算坐收渔翁之利,趁他国混乱分上一杯羹?”另一名武者也猜测道。   巫越没有说话,只是看向眀翰。   眀翰道:“此时加入战圈显然是不智的,王上恐怕是想分化主公的兵权了。”   巫越垂下眼,目光移到手中的茶杯上。   “不是吧?”鄢乔惊道,“在这非常时期分化主公的兵权?这不是自断臂膀吗?”   “正因为是非常时期才有机会收回兵权。”眀翰徐徐道,“王上大概是在为立储做准备了,在新王登基之前,他必然要为其解决隐患。”   鄢乔皱眉:“立储暂且不提,新王登基估计还需要数年吧?”   眀翰点头:“是,不过这个时候开始计划再合适不过。如今虞、幽、景三国正在酣战之中,庆国短时间内肯定也只会隔岸观火,如此一来,王上有的是时间慢慢分化主公的力量。”   其余人皆面露惊异,脑中仔细琢磨也觉得确实如此。   眀翰看向巫越继续道:“只是不知道王上目前是先动黑铁骑还是普通兵力。”   巫越开口:“王上想让鱼琊暂领黑铁骑,允我三万守军。”   眀翰哼笑:“王上还算谨慎,没有贸然动黑铁骑。三万?差不多是主公一半的兵力了。”   两名武者之一说:“以主公的才能,三万兵力足以守稳远安,甚至还有机会获得更多的战绩,王上此举如何消弱主公的力量?”   “朔尤将军,事情恐怕并非如此简单。”另一武者道,“无论攻守,军队都少不了粮草,只要在粮草上动动手脚,主公就得陷入困境。”   “另外,”眀翰补充,“王上离开封地太久也不利于封地的发展。此时正是积蓄力量的大好时机,主公绝不能去边城。”   “可是,”鄢乔皱眉,“一旦王上下旨,主公难道还能抗命不成?”   眀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转向巫越道:“大王子三日后会举办才士论会吧?”   巫越点头。   “主公参加吗?”   巫越看了看眀翰:“本王常年在封地,从未参加过这样的聚会,此事不是向来由你和鄢乔处理的吗?”   鄢乔点头:“以往的才士论会,戎臻王府都会派一两名食客参加。在堑奚,我们内府才士的名声向来不张显。”   “这里是天子脚下,内敛是必要的。”眀翰道,“但是这次,主公最好参加,并且还要大张旗鼓地参加。”   “为何?”   眀翰笑道:“为了让人主动接下去边城的任务。”   众人都望向他,可后者却没有揭开这个谜底的打算。   巫越摸了摸杯沿,淡淡道:“只是参加即可?”   “然。”   “好,本王这次就亲自去看看。”   眀翰行一礼:“主公放心,只要您参加了这次聚会,此次危机必然能迎刃而解。”   “本王信你。”   眀翰微笑,其余人则面面相觑,心底都不由得再次腹诽起来。作为戎臻第一谋士,眀翰做事向来诡秘,往往在别人还未反应过来时就把事情算计好了,甚至连巫越都不见得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   眀翰太过我行我素,尽管才能卓越,但天马行空的行事方式往往不讨上位者的欢心,但巫越却给予了他极大的信任,可能也正因为如此,眀翰才愿意留在这里为他谋事。   如果说巫越是戎臻最狠厉的人,那么眀翰就是最可怕的人。   “对了,”鄢乔忽然道,“主公这次要亲自参加,那么要带上哪位才士?”   眀翰恢复老僧入定的姿态,而另外两个是武者,也不用考虑了。至于鄢乔本人,擅长处理内务,才学略有欠缺,何况他是府中主事,不可能丢下正事去参加什么聚会。   府中如今只有八位食客,似乎都不太镇得住场面。可惜这是在堑奚,若是在戎臻,又何愁找不到人才?   “那,就浮图吧。”巫越低沉的声音传来。   鄢乔一愣:“浮图?主公,那位公子才入府不过几日,其才学尚未显露多少,年纪又轻,是否……”   巫越眯起眼看向他,后者心头没由来地一凛,忙低下头。   巫越收回目光,淡淡道:“一个敢直视本王、并且能在本王面前侃侃而谈的年轻人,无论才识如何,光凭这份从容淡定就足以值得称道了。”   鄢乔俯首道:“鄢乔明白了。”   “明天你便知会‘他’,并且再从食客中挑一个,三天后随本王去参加才士论会。”   此时,正待在书阁研究古籍的墨非还不知道,自己即将以才士“浮图”的身份正式进入炤国的上层。   第二日,鄢乔将做好的符牌交给墨非,后者拿过那块暗青色的符牌,心中喜悦,总算不再是黑户了,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行走在街上,不用担心因为容貌而被人觊觎了。   墨非行了一礼:“浮图谢过鄢主事。”   “不用,要谢便谢主公好了。”这块符牌上多出的“上卿”二字足以让任何才士文人欣喜若狂,可是眼前这个男子竟然毫不动色,难怪连主公也另眼相看,确实有几分气度。   不过鄢乔没想到的是,墨非根本不知道那多出来的字有何意义,当然,以她天生面瘫的脸,即使再高兴也不会喜形于色。   面瘫,实在是能让人随时随地都保持深沉淡定如绝世高人的强大利器……   “另外,”鄢乔又道,“二日后大王子会举办才士论会,主公决定带你和食客卢言参加。”   “才士论会?”墨非道,“主公为何会带我?浮图入府时日尚浅,恐怕……”   “此事是主公决定的,你好好准备下吧。”   也就是说没得改。墨非暗自嘀咕,这所谓的才士论会是什么?这个时代的才士交流大会?   墨非正想询问下论会的具体情况,却不想鄢乔已先一步告辞离去。   她沉默了半晌,转头问木奚:“木奚,你知道才士论会吗?”   木奚回答:“那是权贵氏族和才学之士才能参加的聚会,小奴从未见过。不过……”   “不过?”   “大王子和二王子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举办这样的论会,小奴曾听食客们谈论过,每次论会都会设几个论题,然后围绕论题展开辩论或是用笔作文,出彩者可获得不同的彩头。”   “那你知道以往出过一些什么样的论题吗?”   木奚想了想,道:“小奴记得几个,有‘君臣鉴戒’、‘刑法究议’、‘山川作赋’、解字等等。”   墨非用手指点了点额头,她才刚接触这个时代的典籍,对其知识体系和各种著作基本毫无认识,就算做命题作文,完全不引用这个时,对于医术落后的时代,外伤没处理好都有可能丢掉性命,能够及时消毒止血是非常必要的事情。   对于这个男人时不时的口花花,墨非只能尽量无视,她见东西送完,便做了个送客的姿势道:“那走好,不送了。”   “真冷淡。”孤鹤状似不满地嘀咕了句,转身准备离开,走了几步他又停下脚步看向墨非,平静道,“浮图,将来若有一天你出人头里,声名彰显,是否愿意让某做你的护将?”   墨非一愣,看了他半晌才道:“若真有那么一天,请务必来找我。”   孤鹤这才笑开,哼着不知名的歌谣大步离开。   第一卷 声名鹊起 初入堑奚   第二日,墨非将写好的心经交给卫宣,在他屋中正好遇到了许掌队。他们二人相谈甚欢,墨非也不好打断,只能放了心经之后便退出了屋子,走到在院子中的石亭中耐心地等待。   没过多久,闲子将许掌队送出了门,墨非立刻站起来。   “许掌队,能否借一步说话。”   忽然被叫住,许掌队先是微微愣了一下,转头见是墨非,忙笑着迎上去。   “不知浮图公子叫在下有何事?”   “许掌队是大忙人,在下不到万不得已,也不会打扰您。”   “浮图公子太客气了,有何事但说无妨。”许掌队对“他”的请求颇为好奇,在他的观察中,这个少年沉稳而寡言,似乎不是轻易会求人的人。   墨非道:“在下孤身飘零,屡遭祸乱,为求能有个立足之地,不得不筹些钱银。许掌队是大商人,交游广阔,在下想请您帮我找个买家。”   许掌队惊异,暗道难道这个少年想卖身?那么以“他”的姿容气质,绝对能卖个高价。想到这里,他心中都有些萌动了。   不待许掌队回话,墨非从怀中取出化妆镜,轻轻放在石桌上继续道:“请许掌队看看这个。”   许掌队还在浮想联翩,目光随意扫向桌上的东西,只一眼便被那圆盒上精美的雕纹吸引住了。他拿在手中,手指抚摸着正中的宝石,一脸惊叹。雕刻精美的东西他不是没见过,但如此小巧还如此巧夺天工的物件却是少见,再加上这颗镶嵌闪闪夺目的宝石,确实能让人一见心喜。   墨非见他拿着镜子翻来覆去的看了半天也没打开,不由得开口道:“此物是一面镜子。”   “镜子?”许掌队愕然,又仔细看了看,完全没想到这是镜子。   墨非将化妆镜拿过来,按下镜盒边缘的一个突起,镜盒立刻打开,她又把打开的镜子递到许掌队面前。   许掌队看着这面清晰无比的镜子,瞬间被震住了。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镜子。接着他又伸手取出盒子中的小梳子,晶莹剔透,也是从未见过的精美。   他内心叹息:这套小巧的物件,简直是价值连城啊!   “浮图公子是想卖掉这个物件?”   墨非点头:“是的,烦请许掌队估个价,然后再帮在下找个买家。”   许掌队沉吟了一会,又问:“不知这物件从何而来?”   “此乃家师生前所制,是世间绝无仅有的宝物。若非到了窘迫之时,我绝不会将其拿出来。”   “原来如此。”许掌队继续问,“不知公子是否知道此物的制作工艺?”   “许掌队。”墨非淡淡道,“若在下知道制作工艺,那如今也就不再此处了。”   许掌队一愣,马上明白过来,笑道:“是在下孟浪了。浮图公子放心,此物价值难以估量,低于300银锭都不用考虑。”   墨非想了想,1银锭大概是1200钱,100银锭就能买个小宅子,一般平民百姓一年的花费都用不到10银锭,300银锭已经不少了。   墨非感叹,有钱人真是阔啊!   许掌队犹豫了会道:“此物确实稀罕!在下有个不情之请,能否让在下率先预定此物,公子不要再将其出售给他人,待到堑奚,在下一定会给公子一个满意的价格的。”   “许掌队想自己买下此物?”   “是的。”许掌队回道,“我连家主母即将寿辰,在下尚不知送什么贺礼,此物却是再适合不过了。”   墨非沉默,目光在化妆镜上流连着。   许掌队见墨非面无表情,以为“他”嫌价格低,忙又道:“公子请放心,在下虽说不上大富贵之人,但尚算有点家底,相信还是能买得起这件东西的。”   墨非这才点点头道:“在下当然信得过许掌队,这些日子多受你的照顾,在下还不知如何感谢呢?如今这样的小事,在下怎会不答应?”   “那就多谢了。”许掌队立刻笑逐颜开地抱了抱拳,“明天在下就先奉上50银锭的定金,待到堑奚,在下再跟公子商量个合适的价格,将此物买下来。”   墨非自然没有意见,此事其实越少人知道越安全,价格能卖多高反而不是最重要的。   两人谈妥,相互拜别。   之后剩下的几日,墨非都一直待在了行馆中没有出去,不是她对这个时代的街市没有兴趣,而是如今没有身份没有地位却偏偏又有点姿色,几乎不用去细细比较,她也感觉得出自己的模样在这个时代有些特别,看到她的人都忍不住会多看上几眼,这当然不是说她真的长得有多俊美,而是……嗯,一种非这个时代应有的气息吧!   墨非是如此想的。正因为如此,她才忍住心中的好奇,没有贸然出门闲逛。在这个时代,稍有点姿色的人若非本身家世雄厚,那么大多都会被权贵豢养。这种事太平常,甚至有一些平民会主动将家中相貌姣好的子女献给大家族,以换取庇佑和一定银两的贴补。   在这个时代,权贵享有一切特权,抢几个美人杀几个冲撞他们的平民都跟吃饭一般简单。墨非暂时还没有挑战这个时代法则的想法。为了能安稳地生活……不,是生存下去,除了要有些钱财之外,更重要的恐怕就是要有权力和地位。   突然想起卫宣去堑奚似乎是准备投奔大王子的,墨非也开始考虑这个选择……   休整了几日,许掌队那边的事情都办好了,再补充了足够的人手之后,一队人马又踏上了路途。   这次行程倒是很顺畅,一路上都没有遇到什么波折,天气也异常的好,热是有点热,但远没有前些日子的暴晒,以至于墨非经常坐到马车外欣赏沿途的风景。除了山地之外,她最关注的是农田,开始两天还多为稻田,可是越接近堑奚,开始慢慢转变为旱地,广泛地种植着麦和粟。看这些农作物的生长情况,墨非自然不能把原来世界的情况拿来比较,只能以这个时代发展水平来推论,算是不错了。   在借宿村镇时,墨非还着重研究了这个时代的农具,除了锹、锄、镰、犁、刀、斧和凿等物之外,还发现了一些简单的灌溉工具,显然,这个时代已经开始采用精耕细作,虽然各方面还很原始,但这应该正是农业开始发展的时期。春耕、夏耘、秋收、冬藏,除草、松地、培土、排水灌溉,可以想象农民在这类原始农活上花费的时间和精力有多大。   墨非一边观察着,一边暗暗分析着,然后慢慢整理出一些有用的资料。   她可能别的才能没有,但自从父母双亡而被导师收养之后,她就一直在考古导师的耳濡目染下,对各个时代的经济、文化、政治、军事、农业、艺术等方面的发展有比较深的了解,这大概也是她将来能否立足于这个时代重要依据。   一路兼程,在六天之后,众人终于到达了炤国王都堑奚。   作为王都,堑奚自然不是一般城镇所能比拟的,就算是那座商人云集的炎竺城也无法与之相提并论。无论从建筑规模、人口、经济以及政治地位等等,都是炤国之最。   以卫宣的评述,堑奚是五国七大名城之一,汇聚了来自各国的文人墨客、武者侠士和商人贵胄。   当然,对于见惯了现代大都市的墨非来说,这种程度的繁华还不足以令她惊异,真正让她震撼的是这雄厚古朴的气势和如同《清明上河图》般的热闹景象。那一砖一瓦,一石一木都透着一种古韵,石桥、小河、楼亭林立,商铺井然;百姓往来行走于街市,小商小贩吆喝叫卖;偶尔可见华丽的马车穿梭而过,衣着光鲜的达官贵人们也随处可见……即使已经粗略见识过炎竺城的墨非,此时仍然被吸引了。   到了城内,墨非和卫宣等人拒绝了许掌队的邀请,在一家客栈暂时落了脚。许掌队也不强求,在知道他们的落脚处之后便会家族复命去了。而护送任务结束的孤鹤等人也没有时间多做停留,他们还有其他事情要忙,只能跟墨非打了声招呼便离开了。   孤鹤离去前留下话:“少年,以后某一定会来找你的,别太早把自己许出去。”   对此,墨非只能默然无视之。   “浮图,你真的不跟在下去大王子府?”在休整了几日后,自觉状态不错的卫宣正式准备前往大王子府。   墨非摇头:“不了,先生若有闲暇就来看看我吧!我身上还有些银钱,生活上不会有多少困难。”   “那好吧。”卫宣叹息一声道,“此去若一切顺利,那在下一定想办法帮你办理好符牌,让你能自由地行动。”   “多谢。”墨非行了行礼,语气诚恳地道谢。这位先生真的对她非常照顾了,将来若有机会必然回报。   “那好,就此告辞。”语毕,卫宣便带着闲子一起离开了。   看着他们的背影,墨非默默祝福。   这个时代还没有科举制度,选拔人才一般只有三个途径,一是由权贵或德高望重之人举荐,二是自荐,三则是由显贵门阀公开悬赏选拔。卫宣此次去大王子府就是要参与第三种,因为炤国两位王子经常会公开选拔人才,通过考试的人,不但能入府成为食客或者客卿,还能获得一笔赏银。   这里可没有什么所谓的党羽之嫌,实在是人才稀缺,一个连纸和印刷术都没有的时代,知识传播有多困难可想而知,光是识字的人都不多,更别提别的。而且据她所知,这里连一个成规模的学校都没有,教育模式一般是请文人私授,或者拜入博士或者有学问的人名下。   这里所谓的博士,是指学识渊博或武艺高强又无意官场的人才,他们传道授业多年,声名远播,朝廷别会封其为“博士”,没有实权却享有一定的俸禄。而有“博士”之称的人挑选学生的要求也非常高,因为这些学生一旦学业有成,便可获得博士们的直接举荐,进入官场。可想而知,博士的地位有多高,一般平民是不用想入博士的门庭。   各国博士的数量十分稀少,所以一些有学问和有声名的良士也颇受尊重。他们若没有成为贵族官宦的客卿或食客,那么大多会选择收徒讲学,只要有真学识,出名还是比较容易的。   墨非仔细琢磨着这个时代的一些情况,心中也有了个大概的打算。   第一卷:声名鹊起 成功自荐?   没过几日,许掌队来到客栈拜访,正是为了前阵子说好关于购买化妆镜的事情。   当许掌队进到房间时,不由得多看了墨非几眼。前段时间这个少年穿着粗鄙仍难掩其风华,如今洗去尘埃与疲色,换上整齐雅致的长袍,顿时如雨后睡莲,澄净秀致。   徐掌队再次暗道声:可惜!若“他”只是个平籍自己都有办法弄到手。   整了整神色,许掌队对墨非行了行礼道:“几日不见,公子的气色甚好。”   “这也是托了许掌队的福。”这倒不是恭维,若非许掌队主动给了定金,她现在恐怕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更别说购置一些衣物笔墨什么的了。   “呵呵。”许掌队笑着说,“听说文仲先生正式投入了大王子府,在下还没来得及祝贺呢。”   墨非淡淡道,“先生学识过人,前途不可估量。若许掌队要约见先生时,请顺便替在下道贺。”   “举手之劳,乐意之至。”   许掌队又客套了几句才说到正题:“关于那面宝镜,在下愿意出800银锭,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许掌队能出800银锭已是非常不错了。”墨非淡淡地回道。   由于墨非完全不懂声色,许掌队也琢磨不出“他”这话到底是出自真心,还是只是应付而已。因此他不得不补充道:“当然,若又达官贵人们出价必然更高,只是以在下的身价,800银已是在下所能出的最高价格了。”   墨非当然不会以为对方说的是真的,作为一个行商多年的人来说,议价时绝对不会轻易露底牌的。她敢说若这镜子拿出去卖给其他贵人,少说2000银锭的价格都有可能。只不过她意不在此,800和2000银对如今的她而言,意义都是一样的,没有足够的背景,钱再多也只是招祸的东西。   于是她点头道:“许掌队对在下帮助颇多,区区一面镜子而已,800便800吧!”   许掌队立刻喜笑颜开,忙说着感谢的话。   墨非起身从包中拿出那面镜子,轻轻地摸了几下,这才递给了许掌队。   许掌队双手接过,宝贝似的不住打量着,虽然已经看过一次,但再次见到还是忍不住惊叹。   墨非想了想又道:“此物世间仅有,请好好保存,若要送人也不要说出在下的名讳,以免多生事端。”   “公子说的是。”许掌队忙收敛神色,他这才察觉这个少年其实并不是不知道这面镜子的真正价值,只是不把这些钱财看在眼里而已,否则也不会对着上千的银锭淡然处之。   这恐怕真的不是个简单的人物。一直只注意其色的许掌队开始自我反省了一回。   这次许掌队的动作很迅速,马上叫人把银锭送来过来,足有一箱子。事毕后也不停留,告辞一声便离去了。   墨非送走许掌队,然后也没查看便把银锭收入了背包中,这可真够重的。   了解了这件事,墨非坐到书案边,摊开早已准备的空白竹简——这些东西连同衣物都是托小二帮忙购置的,她依然没有出过门,在这随便一石头都能砸到一个贵人的王都,行事需要更加谨慎。直到自己有了真正的身份和符牌,她才能放心地行走于街市。而她现在要做的,就是为自己谋求庇佑。   在卫宣决定投奔大王子之时,她也做了同样的打算,只是她没有符牌,若与卫宣同去,却不能参考,只能以其家仆身份入内,这未免会给人看轻。所以最好的办法是自荐,写一篇建议简书来引起大王子的重视,同时力求一个正式身份。相信以她从其他人打听到的大王子的为人,应该不会吝啬于帮她这个小忙。   目光看向竹简,墨非默默地在心中回忆了一遍。对于这个时代各国的局势和战争,她没有亲眼见到,也就不做评论了,免得弄出笑话。但是无论战火如何持续,有一项绝对是最重要的——那就是粮草。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是谁都明白的道理,而农业是否发展决定着一个国家是否有足够的后援支持,也在异地过程度上决定了战争的最后走向。   她既然被动地选择了这个国家,那么她希望能够主动地提高这个国家的国力,增加其在混战中得以稳固的筹码。当然她也知道自己力量微薄,可是总比什么也不做要好。   “圣王在上而民不冻不饥者,非能耕而食之,织而衣之,力开其资财之道也。夫寒之于衣,不待轻暖;饥之于食,不待甘旨。饥寒至身,不顾廉耻。一日不再食则饥,终岁不制衣则寒。夫腹饥不得食,体寒不得衣,慈母不能保其子,君亦安能以有民?”墨非开篇先引用了汉代政治家晁错的话。   “要在安民,富而教之。一农不耕,民有饥者;一女不织,民有寒者。”接着,墨非开始在这个时代的农业基础上,将一些先进的耕种方式叙述了出来,根据南北土壤和气候的不同,进行不同的论述,从选种育种、耕种技术、施肥、水利等方面细说,“凡耕之大方:力者欲柔,柔者欲力。息者欲劳,劳者欲息。棘者欲肥,肥者欲棘。急者欲缓,缓者欲急。湿者欲燥,燥者欲湿。”   最后比较重要的就是农具的介绍,“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个时代已经开始广泛使用铁农具,只是大多效率不太高。在这里墨非着重绘制了曲辕犁、耧车、推镰、钩镰、芟麦器等,并在旁边做了注解。想了想,墨非又补上了一副铜车,“大可下润于千顷,高可飞流于百尺,架之则远达,穴之则潜通,世间无不救之四,地上有可兴之雨。”这实在是引水灌溉的一大利器。   至此,此篇书简算是完毕,墨非除了农田的改进,至于畜牧、林木、蔬菜等等都只做了简单的叙述,毕竟一下子写全了也没有必要,只是在结尾留个引子便好。   重新看了几遍,确定没有错字错漏之类的,墨非这才呼了口气,余下的事情才是最重要的,养好精神择日拜会大王子厉宸。   次日,墨非有些心神不宁地在客栈雅间用饭,手不时地摸向口袋中的竹简,目光却望向窗外的马路,脑中不住地演练着自己进到王子府之后所应有的表现。这可不是演戏,做不好可以重来,她只有一次机会,必须得成功。   这时,小二敲门进来奉茶,墨非依然看着窗外,这时只见一辆华丽的马车从眼前缓驰而过。   小二笑着说:“大王子又出游了。”   “大王子?”墨非这才回神,准头问道,“大王子在哪?”   小二走到传遍指了指马车的方向道:“喏,那就是大王子的专用马车,车顶上雕着金龙兽,很好认的。”   墨非忙凑过去张望,远去的马车顶上果然有一金色的雕饰在闪闪发光。   “咦,停下来了。”小二忽然又道。   “大王子到这个地方干什么?”墨非问。   “噢,应该是去照松园喝茶下棋了。”小二回道,“照松园是博士闾丘所建,是达官贵人们才能去的园林,大王子偶尔也会去那里休息下。若大王子在,那其他人恐怕是暂时不能去了。”   墨非眼中一亮,这不是天赐良机吗?   她结了账,又给了小二几文赏钱,便匆匆朝照松园走去。   确认了马车,又看了看门口肃立的两个侍卫,墨非平了平气,上前行礼道:“庶民浮图,持简书拜见,望大王子殿下恩准入内详叙。”   两侍卫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说了句“稍等。”便进去通报。   不多时,那侍卫出来对墨非一摆手:“我家主人有情。”   好,第一步顺利。   墨非面色淡然地跟随侍卫进到园内,转过回廊,就见不远处一凉亭内坐着两名男子,一名五十来岁的长须长者,一名二十来岁的锦衣男子。前者可能是园林主人闾丘,后者显然便是此次的目标人物——大王子厉宸。   墨非也不敢多看,低首默默地行到凉亭外,双手托起竹简微微躬身地对亭中两人行礼道:“庶民浮图,拜见大王子殿下。”   低头的墨非没有发现亭中老者表情有些似笑非笑,男子倒是没什么反应,不过亭外站立的侍卫目光有些冷。按理来说,以墨非的身份拜见皇族,是要行跪拜礼的,可是墨非实在是跪不下去,只能这样表现了。她现在还不知道,此时只要主人一不高兴,她的膝盖可要被一剑柄打弯了。   “庶民浮图?见本王何事?”男子的声音传了过来,冷浑而低沉。   墨非有些奇怪,不是听说大王子是个温文尔雅的人吗?怎么给人的感觉如此有压迫感?莫非是贵气逼人……   赶紧甩去其他心思,她回道:“浮图乃一异乡游子,身无所依,游走各地,对齐民之农法略有所悟,故特此持其拜见殿下。若殿下觉得言之有物,便请殿下赐浮图一个良籍之身,从此浮图将抛却过去,一心为殿下谋。”   男子沉默了半晌,似乎在打量墨非,一会才道:“呈上来吧。”   侍卫立刻从墨非手中拿过竹简,男子缓缓翻阅着。   墨非一直默默等待着,面上神色虽是一如既往的平淡,可是心里其实已经在打鼓,感觉时间真的过得好慢。   过不多时,男子将手中的竹简交给旁边的老者:“闾老也请看看。”   老者接过来一一阅览,稍有动容,轻声道:“确实是个人才。”   男子点点头,转头看向墨非,淡淡道:“这份简书似乎未有言尽,望阁下日后能将其补全。”   墨非心中一动,道:“殿下的意思是……”   “你今日回去收拾行囊,明日来府中报备。”   墨非还来不及谢恩,那男子又道了句:“不过不是去大王子府,而是戎臻王府。本王是戎臻王巫越。”   墨非顿时石化,戎臻王巫越?巫越不是那个黑铁骑大将军吗?怎么又变成戎臻王了?又怎么会坐着大王子的马车?   她猛地抬起头,果然见凉亭中的锦衣男子有些眼熟,上次匆匆一瞥虽然没看清面容,但这身形气势却十分相似。   她……真的搞错对象了……   “哈哈。”那名老者大笑起来,一副十分愉悦的样子,调侃道,“想不到你巫越也有人认错啊!”   巫越不甚在意,只是不再看向墨非,只是淡淡道:“你下去吧,明日到戎臻王府来。”语气虽轻但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大人,她要拜见的是大王子啊!您这位大尊,小女子真心抗不住啊!   能不去吗?   显然,这是不可能的。墨非有些情绪低落地跟着侍卫出了门。   目光扫向一边的马车,心中欲哭无泪。为什么这位大将军会坐大王子的马车啊!   后来墨非才知道,原来当日巫越刚从大王子府出来,大王子见其马车不在,便派自己的马车送他。   如此阴错阳差,原本要入大王子府的墨非,却进入了戎臻王府。   日后大王子若知道此事,也不知该如何后悔这马车借得太煞笔……   第一卷:声名鹊起 入府   次日,墨非整理好自己背包便来到戎臻王府,在仆人带领下走进一座独立的小院子。   在墨非的想象中,向巫越这样有身份的人,府中的客卿和食客应该不少才对,可是她看到的却是一片冷清,一路行来,这偌大的府中,除了侍卫和仆人,几乎没见到几个像是文士的人物。   难道……莫非……自己是第一个?   其实这个猜测也是有根据的,以巫越“不败鬼将”的赫赫凶名,有多少个思维正常点的人会来投呢?   心中淌泪,但是事已至此,墨非也没有回头路了,至少巫越很强大,这正是她需要的。   进到这座分配给自己的院子,便看到一个跪拜在地的仆役,领路的仆人介绍道:“这个是负责照顾公子起居的仆人,若公子有何需要,只管找他便可。”   墨非点头,领路仆人便躬身离开。   “你起来吧。”墨非边往屋子里走边说道。   跪着的仆役应声之后便站了起来,墨非这才看清他的模样,年约不过十五、六岁,相貌清秀,还是个孩子而已,就那么静静得站着,垂着眼不敢直视她。   墨非把目光移向房间,里面摆设相对简单,左边是书案,书案后墙角立着一个漆架香炉;正中偏左开着一扇窗,窗下摆着一个长形盘榻,榻上还放着一张小茶几;再往右边则交错立着两面屏风,将房间隔开。缓缓走进去,屏风这边便是睡房,最里边摆着一张雕木床,整齐地铺着被褥;床边有个矮柜,然后依次是衣柜、梳妆案台和置物架。   除此之外便没有其他多余的物件了,但看得出经过了细心地打扫和整理,很干净。将背包放在床头矮柜上,墨非发现左边还有一个小房间,走过去一看,里面放着木桶和墙架,架子上还摆放着毛巾和皂角模样的东西。墙角落还有排水口。   嗯,这是洗浴间。   视线继续前移,洗浴间那边还有一道门,墨非猜测应该是茅房,想了想还是过去打开了门,出乎意料的,门外是个过道,过道左边的小屋子才是茅房,过道右前转折则连着厨房。   墨非好奇地问:“饭菜是由自己做吗?”   一直跟在她身后的小仆人回道:“不是,公子的饭菜由府中配送,这个厨房是为了给公子晚上饿的时候做夜宵的。”   墨非恍然地点点头,看这厨房虽简陋,但油盐酱醋什么的都还算齐全,以后可以自己开火。来这个时代这么久,她对这里的食物实在无爱,可能是主配料粗糙的原因,比如盐,由于提炼技术的落后,盐都是呈淡黄的硬块状,味道带着苦涩,用这种盐做出来的食物味道便可想而知了。   看来以后为了自己的口福,也得想办法将粗盐提精,这个倒不是很难,有条件的情况下可以做做。   参观完自己的住所,墨非这才问起这个小仆役的名字:“你叫什么?”   “小奴木奚。”   墨非看着这个恭敬垂首的小男孩,道:“不用太拘谨,我不吃人。”   她本意是想表现得随和点,但配上她平板的表情和不愠不火的语气,实在是效果大减。   木奚本来站着没动,听到她这句话却不着痕迹地退了小半步。   墨非默然,过了半晌才又问:“木奚,给我介绍下这府里的情况吧!比如有何规矩和忌讳什么的。”   “是。”木奚偷偷看了“他”一眼,认真地回道,“公子是王府的客卿,地位崇高,平时进出自由。若有要事,可以让小奴先行通报,但若无要事则不能随意在府中闲逛。”   墨非心中一动:“这府中有多少客卿?为何我所住院子周围都没什么人出没的样子?”   木奚道:“府中目前有八位食客,都住在南边小院。而客卿包括公子在内是三名,就住在隔壁两个院子。”   “这么少?”她可是听卫宣说过,大王子府中光食客就有上百人。   木奚抬头奇怪地看了墨非一眼,又回道:“看来公子不是本国人,主人是炤国唯一拥有封地的诸侯王,封地在荣臻。主人真正的城府也在那里。”   墨非心中惊诧。唯一的诸侯王?这个巫越到底是什么身份?仅仅只是一名骁勇善战的将军,就能封王封地?   看来有必要彻底地了解一下了,毕竟这位大人可是她未来的衣食父母!不过不适合在府里打听,等以后找个机会和卫宣见个面再说吧。   用过午饭,墨非想着昨天奉上的简书还只写了上半部,趁着有时间正好把它完成,免得下次见面时被问起。   她想着今天刚入府,巫越应该暂时不会召见她。   不过晚饭过后,墨非的猜测失误了,巫越派人叫她去书房谈话。   “浮图公子请进。”一仆人将墨非迎进书房,然后带上了房门。   房中几处都点着灯,但光线是昏黄的,怎么也显得有些模糊。   墨非行进几步便看到了正在书案前翻阅什么的巫越。这应该是第三次见面了,第一次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那杀人如疾风的狠绝给她留下了太深的印象;第二次是昨天的觐见,不用再多说,挺囧人的;这次相隔距离不过数米,墨非才真正看清他的面目,大气的轮廓刚毅的五官,目光如利剑,俊美如雕刻,但给人的感觉只有两个字——冷峻。冷在那久经沙场的杀意,峻在那居于上位的气势。不得不说,这真的是个不好亲近的人。   “浮图见过戎臻王殿下。”依然只是拱手躬立,没有跪拜。   巫越轻轻放下书简,看了“他”半天才开口道:“你……对本王将你带入府中很不满?”   “不敢,浮图并无不满。”一滴冷汗,这是要秋后算账,清算她认错人的罪过?   “那么,作为本王的客卿,你该如何称呼本王?”   称呼?叫殿下有什么不对吗?墨非心中疑惑。   巫越眯起眼,手指轻轻磕了磕书案继续道:“本王知道你原本是要去大王子府的,但你如今已经来了这里,就不能再有二心。”   墨非淡淡道:“殿下多虑了。”   “是吗?”巫越细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少年,年纪似乎不大,气度却不凡,很少有人面对他时还能如此从容淡定。另外,这个少年还给他一种很特别的感觉。   “既然如此,本王希望你以后称本王为‘主公’。”   原来如此,主公!墨非躬了躬身:“是,主公。”   “今日本王叫你来是为了你递上来的书简,其中尚有些不明之处。”   “主公但问无妨。”   巫越点点头,指着一边道:“坐。”   墨非也不客气,谢过之后便走到旁边的软垫上跪坐下来。   巫越目光微闪,心中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涌了出来,不过脸上丝毫未动,开始询问起书简上的一些内容。   这正好是墨非所熟悉的,倒也对答如流,一问一答间,她慢慢放下原本的紧张,仿佛又回到从前正在跟自己的导师在探讨问题一般,自然而专注。   不知不觉中夜已深,在听到门外仆人的提醒之后,两人这才结束谈话。   浮图起身告退,临走前还把下午写好的后半部奉上。   巫越也没多作留难,派人送“他”回了院子。   待房门再次合上,巫越突然开口道:“如何?”   接着,从屏风后竟然走出一名中年男子,他先行了个礼,然后才回道:“谈吐不凡,见解独到。”   巫越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这少年刚才能在他面前侃侃而谈,光这一点就值得称道。   中年男子又道:“只是令眀翰不解的是,以这位公子的才识品貌,怎会一直默默无名?”   “本王曾见‘他’在连家商队里出现过。”   “哦?连家?”中年男子目光有些涣散,低声嘀咕着什么。   巫越瞥了他一眼,拍了拍手上的书简道:“这个你派人送去荣臻,先将新式农具打造出来,然后划出几个地方进行试种。若成功便推行。”   说着便长身而起,边往外走边又道:“‘他’的事就交给你了,没大问题就带回荣臻。”   墨非一回院子,木奚便打来热水,她洗洗之后就扑到了床上。刚才面对面时还不觉得,这会结束了才有种疲惫的感觉。   没想到随便谈谈也花了这么长时间,除了开始有些忐忑,中间过程她竟然一点都没紧张?看来要在这府中立足,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那位“鬼将”大人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相处,脾性似乎与自己的导师有些像,撇开那强大气场不说,只要言之有物,很多细节他都不那么在意,比如她的行礼方式。   只是,巫越那样的人,竟然会跟她讨论农田水利的问题,实在是太不和谐了……   这么胡思乱想着,墨非慢慢地进入梦乡。   第一卷:声名鹊起 书阁   墨非一边用饭一边询问着立在一边的木奚:“府中的食客和客卿平时需要做什么?”   “若主人没有召见或者布下任务,食客们平时会抄录书简,或是聚在一起谈古论今,然后将其言论记录下来交给主事。至于客卿,比食客们更加自由,只要主人没其他吩咐,客卿可以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   墨非点点头,这和她所想的差不多,就像春秋战国时期,很多名门贵胄都养着众多食客,有些食客甚至到死都没为主家献过一策,完全是如米虫一般的存在。   当然,这种情况在荣臻王府中可能不会出现,一来客卿食客数量少,二来以巫越的个性,应该也不会为了图名而养些无用的人。可是作为刚入府的客卿,她肯定参与不了府里重要的议事决策,那么她平时该干些什么?   正在墨非沉思间,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木奚上前开门,立刻行礼。   接着,墨非便看到一个年约三十来岁的男子缓缓走进来,发髻高束,头戴长冠,青衣广袖,相貌中上,一双笑眼锐利细长,给人一种和善又精干的矛盾感觉。   “浮图公子安好?在下荣臻府主事鄢乔,特来拜会阁下。”男子落拓地行了个平交礼。   墨非忙站起来回礼:“鄢主事有礼了。”   鄢乔先是不着痕迹地打量了墨非一会,接着才说:“本来昨日便该来拜访,但无奈有些要事处理,故才来晚。”   “鄢主事客气了。”墨非边请对方上座边吩咐木奚上茶。   鄢乔阻止道:“公子别忙,在下今日前来尚有一小事,办妥便会离开。”   “何事?” 〈奈木湟参疵馓晷铝⒁炝艘坏恪8慰龌挂氡鹑私斜缏郏袅苑教岢龅穆劬莩鲎阅睦锒疾恢溃衷趺捶床等思遥   唉,这事怎么就轮到她头上了呢?看来只能见机行事了,能不开口最好不要开口。   之后两日,墨非继续泡在书阁翻查古籍,如今担心无用,保持冷静见招拆招吧。   很快,论会的日子到了。   大王子府外马车长排,来自各大氏族的才士们或随其主子或同源结伴应邀而入。   此次应邀人数大概有六十多人,真正参与论学的才士大约三十余人。   很多人已经不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聚会了,所以一进到大厅中便相互招呼问好,颇为淡定自若。在聚会还未开始前,贵族官员们会先在内堂休息,才士们也不会贸然入座,必须先等主人们都安坐好之后才各就各位。   不多时,几名仆人将数十个贵人领到各自的座位,刚才还在谈笑的才士们立刻回到各自主公身侧,而那些主公未到或还未有主公仅凭自己的名声受邀的才士则会在稍靠后的位置坐下。   “大王子、二王子到。”仆人高声报道。   声音刚落,厅中顿时安静下来,众人纷纷拜首,迎接主人。   门外徐徐走进数人,为首的一人丰神俊朗,锦衣博戴,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在众人的注视下缓步前行。   紧随而入的男子穿着同样华丽,只是比起前者少了几分温和多了几分张狂,英气逼人的脸上挂着若有似无的讽笑。   再之后则是几名文士,他们跟随两位王子各自落座。   大王子厉宸环视一周,开口道:“诸位请安坐。”   众人这才直身端坐。   “此次又到了新一轮的才士论会,犹记前次,众多名士唇枪舌战,风采过人,屡有发人深省之高论,本王受益良多。望此次论会更胜前次,尽显诸位之才华。”   诸人纷纷附和谦让。   在相互客套了一阵之后,厉宸再次笑道:“此次依然是四题,第一题是……”   话未说完,一仆人匆忙进来禀告:“殿、殿下,戎臻王到了。”   “巫越来了?”厉宸眼中闪过惊异,厅中其余人也小声议论起来,谁也没想到不败鬼将巫越会来此,要知道这位大尊可从来不会参加这种聚会的!   在惊讶过后,厉宸心头一喜,立刻叫人将其请进来。   而一旁的二王子厉骁却面色略变,心中惊疑不定起来。   第一卷:声名鹊起 才士论会(二)   巫越一身暗青色精绣长袍,腰束金边绛红鳞纹,博带轻垂,虽作贵士打扮,但龙行虎步,气势煞人,目光凛冽如刀,尽管没有露出什么狠厉的表情也没做出任何让人畏惧的动作,仅仅只是进入大厅便令众人下意识的屏息。   虽慑于巫越的威势,可是很奇异地,众人的目光依然注意到了巫越身后的男子,实在是“他”太特别了,一头利落的短发,秀眉凤目,相貌俊俏,皮肤如象牙般透着光彩,身穿浅色的文士服,整个人带着一种令人如沐春风的澄净气质,与森寒煞气的巫越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一个如黑石,一个如清云,这样截然不同的两人走在一起,却意外的和谐。   “大殿下,二殿下安好。”巫越站定,微微行了行礼。   大王子厉宸愉快地笑道:“巫弟你能来真是让为兄惊喜万分,来人,置案。”   一边的仆人立刻在大王子身侧加了一套桌案。   巫越正要入座,谁知一个声音突然响起:“巫弟,你带的人果然不同寻常啊,连行礼也行得如此奇特。”   敢在这时挑事的人,现场除了大王子便只有二王子厉骁了。“你身后那位年轻公子看着眼生的很,第一次来连跪礼也不愿意行吗?是不是太不把王兄放在眼里了?”   巫越没有回身,连表情都没变化,只是对着厉骁淡淡说了句:“二殿下不如直接质问‘他’吧。”说完也不管身后的人便径自入了座。   在场众人都觉得有些冷飕飕,心想难怪巫越府中人才稀落,像这样一个不管手下死活的主子谁愿意追随啊!   而厉骁到底不敢真的挑衅巫越,只不过想找个由头给厉宸和巫越之间制造点疙瘩而已。   原来在刚刚见礼的时候,墨非如往常一般只行了托手礼,一来是因为实在跪不下去,二来也因为她知道,在跟随像巫越这样位高权重的主子一起拜见贵人时,她可以省略跪礼,这是贵族间一种被允许的默契。   所以她这么一拜原本是可以顺利过去的,但偏偏在她身边的卢言却驾轻就熟地下跪了,这样一跪一立,想不显眼都难。   待巫越准备移步入座,跪在地上的卢言立刻颤颤巍巍地跟了上去,只留墨非一人在场。   这个煞笔的卢言!   大王子先是看了厉骁一眼,然后对着墨非笑道:“这位先生不知如何称呼?”   “在下戎臻府客卿浮图。”如今处于众目睽睽之下的墨非尽管心里有些忐忑,但面色依然如常,说话也不急不缓。   “哦?客卿?”厉宸饶有兴味道,“巫弟府中收人素来严谨,浮图先生能入得他的眼,显然才能卓越,不知先生有何所长?”   “浮图末学后进,在诸位前辈面前不敢自夸。”   厉骁哼笑:“阁下虽年纪轻轻,但似乎颇有傲气,敢见王族而不跪,显然必有所依,何不就在此一展其才?”   墨非淡淡地看了那位二王子一眼,没有回话,只是又对厉宸道:“敢问大殿下,您举办学士论会的目的是什么?”   厉宸微微愣了一下,回答:“求才。”   “既然如此,那么,请允许浮图用一个故事换取不跪之礼。”   “哦?”此话一出,不仅厉宸,在场所有人都好奇起来,不少人还在心里暗道此人胆量可真不小。   “先生请说,本王洗耳恭听。”   墨非先是行了行礼才徐徐道来:“有一张姓牧羊人和一李姓牧羊人,某天天黑,他们在把羊群回家赶之时,惊喜地发现每家的羊群头数都多了十几只,原来一群野山羊随着家羊跑回来了。   “张姓牧羊人想着到嘴的肥肉不能丢呀。于是扎紧了篱笆,牢牢地把野山羊圈了起来。   “李姓牧羊人则想待这些野山羊好点,或许能引来更多的野山羊。于是给这群野山羊提供了更多更好的草料。   “第二天,张姓牧羊人怕野山羊跑了,只把家羊赶进了草原。而李姓牧羊人则把家羊和野山羊一起赶进了草原。到了夜晚,李姓牧羊人的家羊又带回了十几只野山羊,而张姓牧羊人的家羊连一只野山羊也没带回来。   “人才难得易失,古人云:‘大节是也,小节是也,上君也。大节是也,小节一出焉,一入焉,中君也。大节非也,小节虽是也,吾无观其余矣。’做大事者应不拘小节,亦不能因小失大,‘狂夫之言,圣人择焉。’也是种气魄,只有给予人才足够的尊重和自由,才能得到更大的回报。殿下求才若渴,但是否能做到‘以人为贵,鄙陋弃之’呢?”   “以人为贵,鄙陋弃之”这是何种魄力?场中顿时陷入短暂的沉默,众人无不惊诧地看向正中独立的男子,“他”竟然敢面不改色地直问王子。   “哈哈哈,先生的故事大妙。”半晌厉宸才大笑,“本王受教。”   “那么,”墨非淡淡问,“这个故事是否能换取一个不跪之礼呢?”   厉宸笑意盎然地看着“他”:“当然,浮图公子有资格不跪。不仅如此,本王决定今后,不,从此次才士论会开始,所有才士皆可暂免跪礼,只行站立。”   众才士听毕,面上皆大喜,纷纷谢恩。这是所有才士之幸,代表了人才的地位又有了一种提升,而这一改变居然只是因为某人的一个故事。   “大王子贤明。”   总算对付过去了。墨非安然入座,刚才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是松懈了下来。原本还想着低调再低调,谁知一出场就被抓包,还好这位大王子果然如传闻中那么和善贤明。她为了化解麻烦说了这个故事算是她反应快,而厉宸却能很快将其更大化的利用,趁机博得其余才士的好感,这就是他的本事了。   这么想着,墨非不由得看向正位上的厉宸,这个男人确实尊容华贵,气度过人,更难得的是看人的目光温和诚挚,让人有种倍受重视的感觉。这个便是原本她准备投靠的人,可惜阴差阳错,失去机会了。   正在沉思的墨非并未注意到一边的巫越眼中闪过几丝欣赏和笑意,原本他不管不问是为了不和两位王子冲突,刚才那种情况,不管他怎么说都不合适。为了一个手下向王子求情不合他的性格也不合他的身份,而要厉宸主动给他人情更非他所愿。   同时,他也有心看看浮图的应变,即使应对失仪,厉宸看在他的面子也不会过多的为难,只不过是让其他才士看看笑话而已,这对堑奚的戎臻府没有什么坏处。但是没想到的是,浮图不但自己化解了麻烦,还应对自若,不卑不亢,大出风头,还给了厉宸一个招揽人心的机会。   可是接着,他不经意看到浮图对着厉宸出神,想到刚开始“他”原本是要去投靠厉宸的,这会又见他这般模样,心里不由得有些不快起来,眼神也转冷,不过既已入得他府,便不会再给“他”离开的机会了。   厉骁的脸色却不大好,阴狠的目光直看向浮图,后者面色平和,端坐如山。那沉静如渊的气度和俊雅的容貌,让不少人都为之心折。即便心里不痛快的厉骁在看了“他”半晌之后,一肚子火气竟然也莫名的消散了大半。突然有些心痒,生出一种“这个人是自己的就好了”的念头,此念头一出,便再也挥之不去……   在耽误了这么一会后,才士论会继续,厉宸揭开了今日的第一题:用人。   形式采取自由答辩的方式,角落还有几名录言官进行记录。   厉宸问:“王者须为官择人,不可造次即用。用得正人,为善者皆劝;误用恶人,不善者竞进。是以,识人难为,贤能与否,何以可见?”   众人小声议论着,不多时一中年男子越众而出:“我国取士,皆行著乡里,州郡供之,然后人用,故号为多士。然才能高低,难以分辨。在下认为真正的贤能,其仁德与智慧必须兼备,知而不仁不可,仁而不知不可。故选才第一为德……”   随着第一人的论述完毕,之后又接连走出几名才士大胆发言。   其中有些言论很有道理,比如“按名督实,选才考能,令实当其名,名当其实……”   还有人说到“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亲贤人远小人”什么的,皆是良言。   其他人或许觉得受益匪浅,但对墨非来说,这些道理在她原来的时代,连小孩子也明白,只是没他们这么会说而已。她倒没有什么轻视之心,这些才士以自身的阅历总结出来的学识,比起后人拾遗更显得弥足珍贵。只是局限于时代的落后和见识的不足,无法很快地跳出这个圈子。   这个时代没有系统的选才方式,也没有相对完善的官制,谈起举贤任能难免空乏,除了靠才士的品性道德任贤举贤之外,就没有一种具体可行的举措了,以至于很多人才被埋没。除此之外,知识传播的困难也是造就人才匮乏的一大原因。   尽管明白这些,墨非此时也没有出风头的打算。她所会的,将来只能用于帮助巫越。在这个群雄逐鹿的时代,该思考的已经不是要不要争霸的问题,而是如何争霸的问题。其他国家发展如何,她可以不管,但作为已经打上“戎臻”标签的她,只有让巫越拥有足够的实力,才能确保自己的安全。   若巫越只是个普通贵族也就罢了,偏偏他却是个诸侯王,将来必然很难容于炤国上层。而解决的办法只有两个,一是巫越愿意放弃自己的封地和兵权,做个闲散王;可是这样做依然不能保证能全身而退。二则是拥有令人畏惧的实力,割据一方。   很显然,以巫越的性格,让他苟且偷生,那还不如以死一搏。他的冷或许只是表面,但傲却是深入骨髓的。   就像这次参加这个聚会,墨非肯定其中必有原因,虽然相处不长,但这个男人绝对不是个会做无聊事的人。   才士们的议论还在进行,墨非只是专注地聆听。她想就这么过去就好了,相信巫越来此的目的应该已经达到了,至少让厉宸名声更响,压了厉骁一头……等等,难道这就是巫越来此的目的?给他人一种支持厉宸的错觉?   他想加剧两位王子的矛盾!墨言微微垂首敛目,不着痕迹地掩去眼中流转的光芒。   正在这时,突然听到有人说了句:“不知浮图先生有何看法?”   第一卷:声名鹊起 才士论会(三)   “不知浮图先生有何看法?”   一个男子的声音打断了墨非的沉思,她微微抬头,只见众人都朝她望过来,而站立在正中央的一个身材矮小的男子显然就是刚才开口之人。   糟糕,他们说到哪了?不过才出了一会神,讨论的话题似乎已经换了。   轻轻吸了一口气,墨非神色平静道:“浮图学识浅薄,深觉诸位先生见解独到,吾不如。”   矮小男子笑了几声:“浮图过谦了,刚才虽未发一言,但我等皆不敢小觑于汝。在下浅见,国以人为本,人以衣食为本,古者尚力务本而种树繁,躬耕趣时而衣食足,故农兴,则国富而民安。而商贾大者积贮倍息,小者坐列贩卖,因其富厚,交通王侯,力过吏势,以利相倾,亡农夫之苦。此商人所以兼并农人,农人所以流亡者也。故今之法律应贱商人,尊农夫。不知浮图先生是否认可?”   原来已经开始在讨论“农商”这个话题了。只是这人的观点不是典型的重农抑商?虽不赞同,但浮图并不打算反驳,正当她准备敷衍几句时,另一个男子已先一步反驳道:“贤圣治家非一宝,富国非一道。农故为国之根本,却不可因农而抑商。纵观诸国,商遍天下,诸殷富大都,无非街衢五通,商贾追利乘羡,可累万金,使国家富强。故抑商完全不可取。”   “阁下是?”矮小男子盯着那人问道。   “堑奚连家安慈,赵涵兄有礼了。”   被称为“赵涵”的矮小男子哼笑:“原来是连家之人,难怪如此推崇商贾?商之兴其实来源于民嗜欲。当年民朴贵本,安愉寡求时,那些奇淫巧技根本无处可发挥。人心不古,以至商贾有了逐利之便。商贾不事生产,却聚富于身,生活奢靡,低买贵卖,品行低下,伤农而利己。长此以往,国未必可富,然必将损其国本。”   那名叫“安慈”的男子一时语塞。   墨非也承认,这个时代商人势大,很多世家都是以商起家,他们结交权贵,四处敛财,富可敌国,甚至还能影响朝政,这里可没有官不可从商的规定,很多权贵同时也是大商贾。   那个赵涵敢在这种环境下提出“重农抑商”的观点,不得不说是勇气可嘉。   这时墨非身边的卢言开口说:“赵涵兄之言未免偏颇。观虞之云鼎,庆之谛珀,富冠海内,皆为天下名都,非有助之耕其野而田其地者,居五诸之冲,跨街衢之路。故物丰者民衍,宅近市者家富。富在术数,不在劳身;利在势居,不在力耕也。”   卢言之意是国家富裕不在农耕而在通商。   “虞之云鼎?”赵涵大笑,“如今的虞国是何模样,不必在下多说诸位皆明。虞国富冠海内,商贾云集,可也正因为如此,彼国奢侈成风,贵族成日享乐,兵不精练,政不通达,是以招致如今之祸。卢言兄以此为例,是存有让炤国步其后尘之意否?”   卢言面色一变,目光飞快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巫越。   “哈哈哈。”二王子厉骁道,“巫弟该好好盘查下府上的食客了,若是养了些不轨之徒,巫弟恐受其所累啊!”   巫越看也没看身旁有些瑟瑟的卢言,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多谢二殿下提点了,越自有分寸。”   卢言这时又面色发白道:“赵涵兄严重了,卢某怎会对炤国忠心不二,怎会存有不轨之心?”   “哼哼。”赵涵不依不挠继续说,“虞国商业兴盛,然风气败坏坏而竞于淫靡,女极纤微,工极技巧,雕素朴而尚珍怪,钻山石而求金银,没深渊求珠玑,张网罗求翡翠,交万里之财,旷日费功,无益于用,甚至引来灭国之祸。鉴于此,难道我国不该引以为戒?”   不得不说,这个赵涵是个能说会道的强人,口若悬河能把人说得□。   他的几次成功辩驳,让原本还有些不以为然的大王子都开始接受这个观点。炤国兴武重文,商业的发展虽比不上虞、庆两国,但氏族商贾的生活同样奢侈,更有不少以权谋私的事情发生。在之前所有人都认为这是理所当然,但经赵涵这么一说,厉宸立时慎重起来,同时也决定一定要将此人招入自己府中。   不同于众人的思虑万千,墨非在一边倒是听得津津有味。这可是真实的古代辩论直播。虽然觉得卢言有些可怜,但是她并没有为其出头的打算,毕竟在这里大出风头没有任何意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虽然墨非这么想,可是偏偏有人不让她安生。在场所有人都一脸沉思,唯独墨非安然自若,想不被注意都难。况且赵涵本身对“他”也很兴趣,所以在注意到“他”的置身之外般的淡然之后,赵涵再次问向“他”:“浮图先生,在下见你似乎另有所得,不知能否赐教一番?”   墨非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说:“阁下高见,浮图没有可赐教的。”   “浮图太过藏拙了。”赵涵笑道,“贵府卢言刚才所言,浮图先生是否也赞同否?”   这话问的,不是设个陷阱给她钻吗?刚才卢言一时不查被他抓住话柄,只是驳斥抑商却被这人上升到误国的高度了。她这时若赞同,那就不是等着被奚落吗?但是她若表示不赞同,那么一来会和卢言产生矛盾,影响和谐,二来会更增添他的气焰,让戎臻府的人落了下乘。   虽然她不欲出头,可是也不想让人欺到面上。   于是她点头:“卢言先生适才所说并无大错。”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赵涵更是满脸笑意:“浮图先生竟然赞同?莫非吾国应学虞国,大力发展商业,助长奢靡之风?”   墨非道:“为何不能发展己国之商业,而助长他国之奢靡?”   赵涵一愣:“何解?”   “赵涵先生是否注意过炤国商贾与他国交易的最多是哪种物品?”   赵涵思考了一下,回答:“所易物品过多,难以细数。”   “是粮食。”这还是听卫宣和许掌队聊天时说起过,应该与实际情况相差不大。   “粮食?”   墨非点头:“炤国商贾用大量奢华而不实用的贵重物品,换取虞国的粮食、民生物品以及各种工具等。虞国氏族攀比成风,好华服美饰,故炤国商贾投其所好,以末易其本,以虚荡其实,在助长其奢侈之风的同时,增加了本国的实力,储备了充沛的资源。如此看来,虞国的祸乱,难道没有炤国商贾一份功劳?”   墨非并未纠缠于农与商孰轻孰重的问题,只是反驳赵涵刚才借虞国的祸乱来打击卢言的说法,但是只是这一点就让赵涵哑口无言。不是说虞国是因为兴商才奢侈的吗?没错,虞国是奢侈,但那是因为炤国商贾用奢侈品引诱的,炤国的商贾兴不兴商,兴。可是人家奢侈的是敌国,谁敢说这不是功?谁敢说这样的商贾无益于国?   赵涵面色微变,心思急转,却没想到什么理由驳斥“他”。   过了一会他才重燃斗志问:“那么浮图先生是认为炤国应该兴商而不惜损国之根本?”他打算和这个如玉般的男子好好舌战一场。   此问题一出,在场众人也都集中精神,准备再听高见。   谁知墨非却只说了一句:“这个问题太有高度,浮图见识浅薄,就不在此大放厥词了。”   赵涵嘴角似乎有些抽搐,原来他刚才说了那么多都是在“大放厥词”。浮图小儿,还能更损点吗?   其余正在等更多精彩言论的人,也是一脸失望,这不是刚到□就歇菜,刚蹲茅房就便秘吗……   “如此,赵涵受教了。”几个字说得咬牙切齿,赵涵脚步重重地走回自己的座位。虽说他被墨非打击了一下,但依然不掩其风采,其辩才确实无人可及。墨非也正是知道这一点,所以她才见好就收,真和他再扯下去,自己估计能把后世的一些理论都给搬出来,那还不是自找麻烦。   大王子厉宸目光炯炯地看着墨非道:“适才听几位才士精彩绝伦的辩论,本王受益良多,望下次还有机会聆听高见。”   有赵涵等人专美于前,其余人也没敢再就这个话题继续发言,于是论会继续进行下一论题:礼乐。   这个可真是墨非的弱项了,她连这个时代有什么乐器都不知道,那自然更不可能有什么“高论”了。   庆幸的是,赵涵对此也没有多大兴趣,故这一论述过程,都只充当了听众。   “做的不错。”巫越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   墨非微微一愣,完全没想到这个男人会夸她,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沉默以对。   她倒是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可夸的,比起高谈阔论,她更喜欢埋头做研究。   余光不经意瞥到旁边卢言,这人此时一副心神不宁、坐立不安的模样,低垂着头,看都不敢看巫越一眼。巫越亲临的论会,他表现奇差,想起巫越的行事作风,他怕自己会被踢出戎臻府,更怕被直接砍杀了。   墨非自然不清楚他对巫越的畏惧,在她看来,偶尔水平发挥失常是正常的,最多让主子不高兴几天。但是以巫越的性格,会在乎这个吗?   所以她认为卢言的胆子实在应该再练练。   这场才士论会一直持续到傍晚才结束,过程起伏跌宕,各种人才涌现,精彩答辩无不让人意犹未尽。   墨非也不觉得这样的论会枯燥,如果只是旁听,那还真是趣味横生。   在准备离开时,不少才士竟然主动来和她打招呼,多说些敬佩仰慕之类的话语。   经此一次,“戎臻客卿浮图”之名,很快将传遍整个堑奚的上层。虽然只发了两次言,但第一次就用一个故事让大王子免除了今后才士论会的跪礼;第二次只是短短几段对话,便让以辩才闻名的赵涵哑口。   这样的风采,怎能不让她名声大显?   参加过这一次论会的人,都记住了那个容貌俊雅,气质澄净,言谈举止间都透着过人风采的男子。   浮图,字墨子,戎臻府上卿,美姿容,擅巧辩,多智,内敛。   第一卷:声名鹊起 谋定   回到戎臻王府,卢言的面色依然惨白,墨非与他谈话他也心不在焉。巫越真的让他这么害怕?不就是发挥失常吗?戎臻府在堑奚向来不以文专长,巫越的武力足以盖过一切。所以论会中表现不突出反而对他们有力,相比之下,墨非反倒觉得自己高调了一点。其中固然有自保的念头,但更重要的是想得到巫越的认可,以换取信任和重视。   她认为可以做的事便会大胆地去做,这可能也是她与这个时代不同的一点,上位者的权威并不能令她心生敬畏,最多不会自以为是,并时常告诫自己要谨言慎行,可是她骨子里有点文人的清高,又接受了与这里完全不同的教育以及平等思想的影响,有些事她只要能坚持依然会坚持,比如下跪。   跪天跪地跪先辈,却唯独不能习惯对权贵屈膝。她也知道这种坚持在这个时代毫无意义,但至少让她暂时保留这一点。   巫越骑马,早先一步就回到了府中,而墨非也在一处廊院与卢言分开,她准备去书阁借一册书简再回住处。   她最近看的都是与历史有关的书籍,想好好生存下去,认清这个时代的背景是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当墨非选好书往回走时,在拐角处不巧遇上了刚准备去书房的巫越。   墨非行礼问安,摆着姿势等他离开,谁知这人竟然停在她面前沉默了好一会。   大人,您有事吗?没事就请赶紧走吧,这么僵着难受啊!墨非忍不住抬眼偷瞄了他一眼。   “会下棋吗?”巫越终于开口问了这么一句。   “略懂。”   “骑马呢?”   “不精。”   沉吟了一会,巫越道:“那你明日找鄢乔去马厩选一匹马,有空多练练,再过几日,你随本王一起回封地。”   “……诺。”   巫越离开。墨非先是呆了一会,随后大喜,她的期望终于达到了,只要能去戎臻,自己就能放心地发挥长才,为今后的生存积蓄更多的力量。   墨非一路心情愉快地回到住处,之后几日她什么也不用做,专心研究书简就好了。   不过巫越开始为什么问她会不会下棋?难道去封地还要会下棋……   “想不到这回的论会如此有意思。”书房中,眀翰抚须直笑。   “这浮图确实有些急智。”鄢乔点头,语气颇感叹。   “这可不单只是急智。”眀翰道,“一般来说,年轻而气盛,才识越高越渴望表现,做事大胆却思虑不缜。可是吾观此子数日,丝毫未发现‘他’恃才傲物,张显求名。除了投入府中时所作农简书以及这次论会上不得已出头,其余时候‘他’内敛而自持,沉着而稳健,做事往往恰到好处。若‘他’已过而立之年尚不足称奇,然此子不过弱冠,甚至还能称之为少年,这份心性足以让众多才士汗颜。”   巫越点头。其余人亦表示惊叹,难得眀翰如此夸赞一人,浮图确实令人刮目相看。   “本王已经决定将‘他’带回封地。”   “眀翰不反对。”   鄢乔却说:“然浮图身份不明……”   “‘他’的身份应该并无多大可疑。”眀翰道,“‘他’曾说过自己一直随老师隐居偏地,后来才出外游历,四海为家,此话我信上八分。”   “为何?”鄢乔问。   “诸位是否有留意过‘他’的言行举止?有才识却不通世情,谦和却不精礼仪,行事稳妥却淡视权贵,举止矜持,显示受过良好的教导,然衣食质朴不似出身世家。这样的人,眀翰实在想不出除了隐士高人之外,还有何种人能培养出来。”   若墨非在这里,必然会被这一番话惊呆,这个人可以说将她分析得十分透彻,就像认识了她很多年一样。   鄢乔也听得呆然,再次悲叹自己与眀翰智力上的巨大差距。   “对了,”这时武将朔尤道,“某记得眀翰先生说过,只要主公参加了这次论会,被派往远安的问题就可迎刃而解,不知先生有何计策?”   此问一出,书房里的众人皆看向眀翰。后者笑道:“计策已经开始实效,诸公耐心等待便可。”   朔尤颇为不爽:“先生总喜欢故弄悬殊。”   眀翰也不理,只是悠然地喝起茶来。   “说到这个,”鄢乔也道,“先生只说让主公参加即可,但不知浮图的意外出彩是否会影响先生的布局?”   “呵呵。”眀翰摸了摸杯沿,淡淡道,“我刚才说过,浮图做事总是恰到好处,‘他’这次表现亦是如此。诸位且候,不出几日必有结果。”   ……   此时二王子府却是另一番景象。厉骁一回到府中就召集所有谋士,把在论会发生的事说了一遍,特别提到巫越的出现和浮图的出道,末了他急切问计:“你们说,巫越是否已经决定支持厉宸了?不然以他的性情,怎会亲自现身于厉宸的论会。”   众谋士小声议论,其中一人道:“殿下莫急,属下认为事情必有隐情,需要耐心查探。”   “耐心?”另一人立刻说,“我们有的是耐心,却没有时间了。”   不少人附和:“是啊,眼看王上即将立储,殿下无论是长幼还是人望,皆略逊大王子一头。如今若是再有戎臻王的支持,那……”   厉骁一把扫掉桌案上的书简,怒道:“这还用你们说?本王要的是办法,解决困局的办法!”   书简哗啦落满一地,众谋士一时噤语。   这时忽有一人开口道:“殿下,属下觉得大王子被立为储君已是目前难以改变的事实,然只要大王子尚未登基,那么殿下都还有机会扳回来。”   “哦?”厉骁看向说话之人,模样实在太普通,以至于他一时叫不出这人的名字,“你说说看,本王还有什么机会?”   “论长幼,殿下不及;论声望,殿下亦不及。然决定最后胜利的,往往不是这些,而是……兵权!”   “兵权?”厉骁眼睛一亮。   那人点头继续道:“原本若戎臻王不参与进来,殿下大可控制王城周围的禁卫军,以殿下母妃家族的势力完全可以做到这些。可是如今出现了变数,戎臻王的主要兵力虽然不在王城,但他在这里的影响力也不可小觑,若真与大王子联合,殿下几乎毫无胜算。与其等着最坏局面的来临,殿下不如先一步做出布局。”   “如何布局?”   “如今虞、幽、景三国正在交战,吾国虽然采取观望策略,然未必不能从中取利。”   “如何取利?”   “那就是加兵远安。此地位于三国交界,易守难攻,殿下若主动请缨,驻守此城。那么,一来可以拥有更大的兵权,二来也可获得战功,增加军中威望。如此一来,即便大王子被立为储君,将来也未必能坐上王座。”   “那么巫越呢?他若支持厉宸,本王即使有了兵权恐怕也难以抗衡。”   “殿下忘了吗?戎臻王有自己的封地,不可能驻守王城,王上也不会让他带重兵来此,所谓远水救不了近火,一旦殿下控制了大局,又有重兵在手,如此又何惧其他?”   厉骁摸了摸下巴,眼中精光闪烁。   “你们觉得这个提议如何?”他问向其余人。   其余众人面面相觑,大多数表示赞同,毕竟兵权是厉骁能获得的最大筹码。   见众人都未反对,厉骁一拍桌案,大喝:“好,就这么定了。”   末了又问向刚才出谋的文士:“你叫何名?何时入府的?”   “属下江冉,三年前便已入府。”   “好,江冉,以后你就是本王的一等谋士,随本王一同前往远安。”   “诺。”   其余人开始热烈讨论请战的事宜,却未曾注意那名叫“江冉”的男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次日,墨非正准备去选马时,木奚却递了一封用帛书写的信件过来,展开一看,赫然写着:未时奇秀楼,卫文仲。   是卫宣相约。这么说起来,自那日一别之后便再未见过,墨非曾受其不少照顾,确实应该好好感谢一番。于是她让木奚找人回了个信,表示会准时赴约。   因为有了约会,墨非便没去选马,只是在房中研究书简。   待到午饭过后,她带着木奚一同去赴约。   本来她想只身前往的,但对位置不熟,所以只好带上木奚。   有木奚带路,两人很快到了奇秀楼。这是一座古朴雅致的两层楼阁建筑,墨非一入内便有小二过来热情招呼。   显然卫宣之前已经提过,所以墨非只是说了个名字小二便带着她来到二楼雅间。   推门而入,这是一间古意盎然厅房,雕花案几,双耳净瓶,青铜香炉,祥瑞屏风……处处透着一个“雅”字。   卫宣正端坐在窗边,见墨非进来才起身相迎。   “多日不见,浮图精神甚好。”   “先生的风采也更甚从前。”墨非注意到他并没有带闲子,于是便让木奚去门口候着。   两人坐定,煮茶叙旧,浅谈着前些日子经历的一些事情,有感叹,有后怕,也有感怀。   茶喝过半壶,卫宣忽然问:“浮图为何会选择戎臻王府?”   此问一处,原本和谐的气氛顿时有些凝滞。   墨非早知道卫宣会问这个问题,只是没想到这时才问出口。她心底琢磨了一下,回答:“大概是……一种缘分吧。”   第一卷:声名鹊起 下棋   “缘分?何解?”卫宣疑惑。   对了,“缘”是梵语,这个时代还没有所谓因缘际会的说法。   墨非回答:“还记得我给先生抄写的心  肮邮欠裨胫鞴锩χ匦掳煲换Ъ吭谙陆袢毡闶俏耸虑袄础!彼底牛有渲心贸鲆黄〖虻莨矗盎骨牍咏愕纳健⒆婕⑿彰⒆趾诺茸柿闲聪吕础!   墨非心中一喜,终于要有个明确的符牌了。于是她接过薄简道:“劳烦鄢主事了。”   拿着薄简坐到书案边,提起笔来却停住了。墨非心中一跳,现在是什么年份?记得上次跟随流民时在路上捡到过一个竹简,上面的年号是“尚宁”,但那是虞国的年号,卫宣提过炤国的年号是“启戌”,不过似乎并没有说过如今是启戌几年。显然这个问题也不能就这么直接问,否则太引人猜疑了。   对了,她曾看过卫宣的符牌,上面写的是启戌九年,初步估计他今年四十岁,那么如今大概是启戌四十九年左右,减去二十四,她应该可以写上“启戌二十五年。”这么说来,其实卫宣原本应该炤国人才对,怎么会从虞国逃难回来呢?   这个心念一闪而过便没再深入思考,墨非下笔写上自己的名字“浮图”,字……额,她哪来什么字号?想了想手抽地写下“墨子”二字,接着写到祖籍……   墨非皱了皱眉,停笔道:“鄢主事,在下从小居无定所,祖籍所在早已难寻,这个是否能不写?”   鄢乔道:“如此,公子便空下吧!既然公子有意抛却过去,那么就由在下帮公子安排一个新的籍贯。”   “多谢了。”墨非站起来将写好的薄简递还给他。   鄢乔接过来看了看,笑道:“公子二十佳龄,果然是年轻有为。”   二十?墨非心中顿了顿,也就是说如今是启戌四十五年,卫宣其实只有三十六岁,真是很成“熟”……   鄢乔见事情完成便准备告辞离开,墨非忙又叫住他:“鄢主事请稍等。”   “不知公子还有何吩咐?”   “在下想借阅些书简,不知府中可有书阁?”   “原来如此。”鄢乔笑笑道,“府中确实有一书阁,不过需要有钥匙才能进入。一把钥匙在食客卢言手中,平常食客们要借阅书简都会找他。不过公子是客卿,完全有资格自由出入书阁,所以,这把钥匙便交给公子吧。”   鄢乔从怀中掏出一串钥匙,从中解下一片。   “多谢。”墨非面上虽平静,但心中喜悦。她想更深入地了解这个时代,就必须尽可能多地查阅各种书籍。但是这个时代的书籍非常珍贵,买都买不到。如今既然入了这戎臻王府,她如何能不好好把握机会。   送走了鄢乔,墨非便立刻让木奚带她去书阁。   书阁处于大书房的另一边回廊,转两个弯便到了。不过如果不是要去书阁,这一边平时基本没太多人走动。   用钥匙开了锁,偌大的书阁内那堆积如山的书简深深震慑了墨非一把。   初步估计大概有上千的数量。若是纸质的书本,那这数量根本不算什么。但是书简厚重,如此摆放在一起真是十分的壮观。   墨非在书阁里转了一圈,开始苦恼了,这书简查阅起来可真是不方便,若不展开根本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内容。随手看了看外围的几捆书简,有史书,有传记,也有诗赋,可以说分类杂乱,想针对性地找些资料,估计是费时又费力。   皱了皱眉,看来在研究这些书简之前,必须得先将它先整理一遍。   墨非沉思了一会,然后便带着木奚离开了书阁。   “哦?那位公子只在书阁转了一下便走了?”此时正在自己房中看书的眀翰听到仆人的汇报淡淡地说了句。   一旁的鄢乔嬉笑:“莫非被那丰富的藏书量给吓到了?”   “再看看吧。”眀翰的目光又移到手上的书简。   “唔……眀翰似乎对那位公子颇感兴趣?”   “约莫有些。”眀翰不置可否地回了句。   “呵呵。”鄢乔拿起写了墨非一些简单资料的薄简,嘀咕道,“一个不知身份背景的年轻的俊美才士……”   眀翰瞥了他一眼,又继续看他的书。   回到自己住所的墨非从书案上拿出一片干净的薄简,来回看了看,然后取来军刀将其切成几段,招呼木奚在上面穿孔,再用细绳穿起来,做成一片片小吊牌。   她满意地点点头,将吊牌递到木奚面前道:“木奚,你能找人做些这样的东西吗?”   木奚先是一愣,随后点头回答:“可以,做这个花不了多少时间,府中有不少仆役都能做。”   “那好,你去找人做上一千来片。”   “一千?”   “是的,只能多不能少。能做到吗?”   “可以,估计不要两天就能做好。”   “既然如此,你们做了多少就先送过来多少,然后你一一拿到书阁来。”   “遵命。”木奚虽然心有不解,但依然听话地吩咐下去。   待到拿到了数百片吊牌的时候,墨非再次来到书阁,开始一部一部地查阅书简,然后分别在吊牌上写上类别、书号和书名,再由木奚穿绑在相应的书简上。   没错,墨非现在做的就是对书籍进行简单的分类和索引。竹简书写确实太过原始,她将来必定要弄出造纸术。作为中国四大发明之一,造纸术是她深入研究过的东西,并不算复杂。可是目前她觉得还不是时候,首先她立足未稳,过于出挑没什么好处。再次这个王府并非巫越的久居之地,她要等,等那个男人决定将她带回他的封地。没去之前,她都只是个可留可弃的人。   连续三天,墨非除了吃饭睡觉之外,其余时间都花在了书阁中。虽然只是大略看过,但如此大量的书简也需要花费不少时间和精力。好在她以前就已经习惯了这种需要耐心的工作,要知道在随导师参与考古工作时,有时为了还原一件古物,连续十天半个月重复做同一件事都是常有的。她如今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和耐心。   不过奇怪的是,这些天竟然没有其他人来书阁借阅书籍,也不知是有人刻意吩咐了什么,还是那些食客们这几天刚好不需要新书。无论怎样,没人打扰正合她意,所以也就不需要过多地追究原因了。   “眀翰,本王不在这些天,府中一切可好?”刚从城外营地回来的巫越一边将脱下的披风丢给仆人一边随口询问。   “一切安好。”眀翰淡淡地回答,“不过……”   “不过?”张开手臂任由仆人帮他解盔甲的巫越抬头看向他。   “这几天书阁中倒是发生了些有意思的事。”   “书阁?”巫越疑惑,“书阁中会有何事发生?”   “主公亲自去看看就知道了。”眀翰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那位浮图公子,确实有趣。”   与那个少年有关?巫越脑中浮现出那人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在换上便装之后,巫越尚未沐浴便先决定去书阁看看。   走进书阁,巫越第一感觉便是:似乎整洁了不少?接着他便被那一片垂在书简上的吊牌吸引了,一排排一列列,显得十分显眼。走近随手翻看一片,上面写着“史十五,简史通义。”抬头看了看,这一堆书简的木架边钉着一块小木板,写着“史学”。   又往里走了几步,木架上依次是农家、政书时令、地理志、传记、卜算、文学、杂学等等,而每个分类中的书简都用吊牌标出了书名号码,想查找什么格外方便,连是否借出或缺失都能一目了然。   巫越看着这如同变了个样的书阁,深邃的眼眸中闪过几抹精光。这看似只是小小的变动,但心思巧妙,作用非凡,至少以前就未曾有人想过如此整理藏书。   “这是‘他’做的?”   “然。”眀翰点头。   巫越没再说什么,只是又看了书阁一眼便跨步离开,同时派人叫鄢乔来书房见他。   “主公,您唤鄢乔?”鄢乔进到书房拜见道。   巫越问:“浮图的符牌办了吗?”   “鄢乔刚让人重新整理了一份新的户籍证明,还未去办理。”   巫越没有说话,拿出一张布帛铺在书案上,提笔写了几个字,然后盖上私印递给旁边的仆人。   鄢乔从仆人手中接过布帛,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四个字:戎臻上卿。   鄢乔心中一震,抬头飞快看了巫越一眼,见其低头查阅书简不再理他,他只好压下心中的疑惑和惊讶告退出来。   戎臻上卿,有此殊荣之人,即使是一般贵族也不能轻易冒犯或处罚,而有了这个,浮图的符牌将不需要仔细审查,直接便可办理,并且会特别标刻这四个字,这代表的是一种身份和对其才能的一种肯定。能给予他人“上卿”称谓之人,不超过五个,所以说意义非同小可。   在戎臻王府目前有此称号的人仅眀翰一人,看来如今又该多一位了。   鄢乔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淡淡的羡慕和嫉妒。   第一卷:声名鹊起 才士论会(一)   “主公此次进宫发生了何事?”眀翰见巫越回来便沉思不语便开口询问道。   此时书房中坐着五人,巫越在首位,眀翰次位,依次下来是鄢乔和两名武者打扮的男子。   巫越道:“王上有意让我去远安边城驻防。”   “哦?远安?”眀翰低喃一语,目光又有些涣散起来。   对于眀翰一思考就呆愣的模样众人早见怪不怪,鄢乔开口道:“远安地处虞、炤、景三国交界,王上这个时候派主公前往,是为了防止那两国的战争波及我国吗?”   旁边一名武者接口:“不可能,若只是守城,炤国那么多大将,何必派主公?”   “可是,若非守城,难道王上是打算坐收渔翁之利,趁他国混乱分上一杯羹?”另一名武者也猜测道。   巫越没有说话,只是看向眀翰。   眀翰道:“此时加入战圈显然是不智的,王上恐怕是想分化主公的兵权了。”   巫越垂下眼,目光移到手中的茶杯上。   “不是吧?”鄢乔惊道,“在这非常时期分化主公的兵权?这不是自断臂膀吗?”   “正因为是非常时期才有机会收回兵权。”眀翰徐徐道,“王上大概是在为立储做准备了,在新王登基之前,他必然要为其解决隐患。”   鄢乔皱眉:“立储暂且不提,新王登基估计还需要数年吧?”   眀翰点头:“是,不过这个时候开始计划再合适不过。如今虞、幽、景三国正在酣战之中,庆国短时间内肯定也只会隔岸观火,如此一来,王上有的是时间慢慢分化主公的力量。”   其余人皆面露惊异,脑中仔细琢磨也觉得确实如此。   眀翰看向巫越继续道:“只是不知道王上目前是先动黑铁骑还是普通兵力。”   巫越开口:“王上想让鱼琊暂领黑铁骑,允我三万守军。”   眀翰哼笑:“王上还算谨慎,没有贸然动黑铁骑。三万?差不多是主公一半的兵力了。”   两名武者之一说:“以主公的才能,三万兵力足以守稳远安,甚至还有机会获得更多的战绩,王上此举如何消弱主公的力量?”   “朔尤将军,事情恐怕并非如此简单。”另一武者道,“无论攻守,军队都少不了粮草,只要在粮草上动动手脚,主公就得陷入困境。”   “另外,”眀翰补充,“王上离开封地太久也不利于封地的发展。此时正是积蓄力量的大好时机,主公绝不能去边城。”   “可是,”鄢乔皱眉,“一旦王上下旨,主公难道还能抗命不成?”   眀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转向巫越道:“大王子三日后会举办才士论会吧?”   巫越点头。   “主公参加吗?”   巫越看了看眀翰:“本王常年在封地,从未参加过这样的聚会,此事不是向来由你和鄢乔处理的吗?”   鄢乔点头:“以往的才士论会,戎臻王府都会派一两名食客参加。在堑奚,我们内府才士的名声向来不张显。”   “这里是天子脚下,内敛是必要的。”眀翰道,“但是这次,主公最好参加,并且还要大张旗鼓地参加。”   “为何?”   眀翰笑道:“为了让人主动接下去边城的任务。”   众人都望向他,可后者却没有揭开这个谜底的打算。   巫越摸了摸杯沿,淡淡道:“只是参加即可?”   “然。”   “好,本王这次就亲自去看看。”   眀翰行一礼:“主公放心,只要您参加了这次聚会,此次危机必然能迎刃而解。”   “本王信你。”   眀翰微笑,其余人则面面相觑,心底都不由得再次腹诽起来。作为戎臻第一谋士,眀翰做事向来诡秘,往往在别人还未反应过来时就把事情算计好了,甚至连巫越都不见得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   眀翰太过我行我素,尽管才能卓越,但天马行空的行事方式往往不讨上位者的欢心,但巫越却给予了他极大的信任,可能也正因为如此,眀翰才愿意留在这里为他谋事。   如果说巫越是戎臻最狠厉的人,那么眀翰就是最可怕的人。   “对了,”鄢乔忽然道,“主公这次要亲自参加,那么要带上哪位才士?”   眀翰恢复老僧入定的姿态,而另外两个是武者,也不用考虑了。至于鄢乔本人,擅长处理内务,才学略有欠缺,何况他是府中主事,不可能丢下正事去参加什么聚会。   府中如今只有八位食客,似乎都不太镇得住场面。可惜这是在堑奚,若是在戎臻,又何愁找不到人才?   “那,就浮图吧。”巫越低沉的声音传来。   鄢乔一愣:“浮图?主公,那位公子才入府不过几日,其才学尚未显露多少,年纪又轻,是否……”   巫越眯起眼看向他,后者心头没由来地一凛,忙低下头。   巫越收回目光,淡淡道:“一个敢直视本王、并且能在本王面前侃侃而谈的年轻人,无论才识如何,光凭这份从容淡定就足以值得称道了。”   鄢乔俯首道:“鄢乔明白了。”   “明天你便知会‘他’,并且再从食客中挑一个,三天后随本王去参加才士论会。”   此时,正待在书阁研究古籍的墨非还不知道,自己即将以才士“浮图”的身份正式进入炤国的上层。   第二日,鄢乔将做好的符牌交给墨非,后者拿过那块暗青色的符牌,心中喜悦,总算不再是黑户了,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行走在街上,不用担心因为容貌而被人觊觎了。   墨非行了一礼:“浮图谢过鄢主事。”   “不用,要谢便谢主公好了。”这块符牌上多出的“上卿”二字足以让任何才士文人欣喜若狂,可是眼前这个男子竟然毫不动色,难怪连主公也另眼相看,确实有几分气度。   不过鄢乔没想到的是,墨非根本不知道那多出来的字有何意义,当然,以她天生面瘫的脸,即使再高兴也不会喜形于色。   面瘫,实在是能让人随时随地都保持深沉淡定如绝世高人的强大利器……   “另外,”鄢乔又道,“二日后大王子会举办才士论会,主公决定带你和食客卢言参加。”   “才士论会?”墨非道,“主公为何会带我?浮图入府时日尚浅,恐怕……”   “此事是主公决定的,你好好准备下吧。”   也就是说没得改。墨非暗自嘀咕,这所谓的才士论会是什么?这个时代的才士交流大会?   墨非正想询问下论会的具体情况,却不想鄢乔已先一步告辞离去。   她沉默了半晌,转头问木奚:“木奚,你知道才士论会吗?”   木奚回答:“那是权贵氏族和才学之士才能参加的聚会,小奴从未见过。不过……”   “不过?”   “大王子和二王子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举办这样的论会,小奴曾听食客们谈论过,每次论会都会设几个论题,然后围绕论题展开辩论或是用笔作文,出彩者可获得不同的彩头。”   “那你知道以往出过一些什么样的论题吗?”   木奚想了想,道:“小奴记得几个,有‘君臣鉴戒’、‘刑法究议’、‘山川作赋’、解字等等。”   墨非用手指点了点额头,她才刚接触这个时代的典籍,对其知识体系和各种著作基本毫无认识,就算做命题作文,完全不引用这个时代的文句也未免太标新立异了一点。更何况还要与别人进行辩论,若连对方提出的论据出自哪里都不知道,她又怎么反驳人家?   唉,这事怎么就轮到她头上了呢?看来只能见机行事了,能不开口最好不要开口。   之后两日,墨非继续泡在书阁翻查古籍,如今担心无用,保持冷静见招拆招吧。   很快,论会的日子到了。   大王子府外马车长排,来自各大氏族的才士们或随其主子或同源结伴应邀而入。   此次应邀人数大概有六十多人,真正参与论学的才士大约三十余人。   很多人已经不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聚会了,所以一进到大厅中便相互招呼问好,颇为淡定自若。在聚会还未开始前,贵族官员们会先在内堂休息,才士们也不会贸然入座,必须先等主人们都安坐好之后才各就各位。   不多时,几名仆人将数十个贵人领到各自的座位,刚才还在谈笑的才士们立刻回到各自主公身侧,而那些主公未到或还未有主公仅凭自己的名声受邀的才士则会在稍靠后的位置坐下。   “大王子、二王子到。”仆人高声报道。   声音刚落,厅中顿时安静下来,众人纷纷拜首,迎接主人。   门外徐徐走进数人,为首的一人丰神俊朗,锦衣博戴,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在众人的注视下缓步前行。   紧随而入的男子穿着同样华丽,只是比起前者少了几分温和多了几分张狂,英气逼人的脸上挂着若有似无的讽笑。   再之后则是几名文士,他们跟随两位王子各自落座。   大王子厉宸环视一周,开口道:“诸位请安坐。”   众人这才直身端坐。   “此次又到了新一轮的才士论会,犹记前次,众多名士唇枪舌战,风采过人,屡有发人深省之高论,本王受益良多。望此次论会更胜前次,尽显诸位之才华。”   诸人纷纷附和谦让。   在相互客套了一阵之后,厉宸再次笑道:“此次依然是四题,第一题是……”   话未说完,一仆人匆忙进来禀告:“殿、殿下,戎臻王到了。”   “巫越来了?”厉宸眼中闪过惊异,厅中其余人也小声议论起来,谁也没想到不败鬼将巫越会来此,要知道这位大尊可从来不会参加这种聚会的!   在惊讶过后,厉宸心头一喜,立刻叫人将其请进来。   而一旁的二王子厉骁却面色略变,心中惊疑不定起来。   第一卷:声名鹊起 才士论会(二)   巫越一身暗青色精绣长袍,腰束金边绛红鳞纹,博带轻垂,虽作贵士打扮,但龙行虎步,气势煞人,目光凛冽如刀,尽管没有露出什么狠厉的表情也没做出任何让人畏惧的动作,仅仅只是进入大厅便令众人下意识的屏息。   虽慑于巫越的威势,可是很奇异地,众人的目光依然注意到了巫越身后的男子,实在是“他”太特别了,一头利落的短发,秀眉凤目,相貌俊俏,皮肤如象牙般透着光彩,身穿浅色的文士服,整个人带着一种令人如沐春风的澄净气质,与森寒煞气的巫越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一个如黑石,一个如清云,这样截然不同的两人走在一起,却意外的和谐。   “大殿下,二殿下安好。”巫越站定,微微行了行礼。   大王子厉宸愉快地笑道:“巫弟你能来真是让为兄惊喜万分,来人,置案。”   一边的仆人立刻在大王子身侧加了一套桌案。   巫越正要入座,谁知一个声音突然响起:“巫弟,你带的人果然不同寻常啊,连行礼也行得如此奇特。”   敢在这时挑事的人,现场除了大王子便只有二王子厉骁了。“你身后那位年轻公子看着眼生的很,第一次来连跪礼也不愿意行吗?是不是太不把王兄放在眼里了?”   巫越没有回身,连表情都没变化,只是对着厉骁淡淡说了句:“二殿下不如直接质问‘他’吧。”说完也不管身后的人便径自入了座。   在场众人都觉得有些冷飕飕,心想难怪巫越府中人才稀落,像这样一个不管手下死活的主子谁愿意追随啊!   而厉骁到底不敢真的挑衅巫越,只不过想找个由头给厉宸和巫越之间制造点疙瘩而已。   原来在刚刚见礼的时候,墨非如往常一般只行了托手礼,一来是因为实在跪不下去,二来也因为她知道,在跟随像巫越这样位高权重的主子一起拜见贵人时,她可以省略跪礼,这是贵族间一种被允许的默契。   所以她这么一拜原本是可以顺利过去的,但偏偏在她身边的卢言却驾轻就熟地下跪了,这样一跪一立,想不显眼都难。   待巫越准备移步入座,跪在地上的卢言立刻颤颤巍巍地跟了上去,只留墨非一人在场。   这个煞笔的卢言!   大王子先是看了厉骁一眼,然后对着墨非笑道:“这位先生不知如何称呼?”   “在下戎臻府客卿浮图。”如今处于众目睽睽之下的墨非尽管心里有些忐忑,但面色依然如常,说话也不急不缓。   “哦?客卿?”厉宸饶有兴味道,“巫弟府中收人素来严谨,浮图先生能入得他的眼,显然才能卓越,不知先生有何所长?”   “浮图末学后进,在诸位前辈面前不敢自夸。”   厉骁哼笑:“阁下虽年纪轻轻,但似乎颇有傲气,敢见王族而不跪,显然必有所依,何不就在此一展其才?”   墨非淡淡地看了那位二王子一眼,没有回话,只是又对厉宸道:“敢问大殿下,您举办学士论会的目的是什么?”   厉宸微微愣了一下,回答:“求才。”   “既然如此,那么,请允许浮图用一个故事换取不跪之礼。”   “哦?”此话一出,不仅厉宸,在场所有人都好奇起来,不少人还在心里暗道此人胆量可真不小。   “先生请说,本王洗耳恭听。”   墨非先是行了行礼才徐徐道来:“有一张姓牧羊人和一李姓牧羊人,某天天黑,他们在把羊群回家赶之时,惊喜地发现每家的羊群头数都多了十几只,原来一群野山羊随着家羊跑回来了。   “张姓牧羊人想着到嘴的肥肉不能丢呀。于是扎紧了篱笆,牢牢地把野山羊圈了起来。   “李姓牧羊人则想待这些野山羊好点,或许能引来更多的野山羊。于是给这群野山羊提供了更多更好的草料。   “第二天,张姓牧羊人怕野山羊跑了,只把家羊赶进了草原。而李姓牧羊人则把家羊和野山羊一起赶进了草原。到了夜晚,李姓牧羊人的家羊又带回了十几只野山羊,而张姓牧羊人的家羊连一只野山羊也没带回来。   “人才难得易失,古人云:‘大节是也,小节是也,上君也。大节是也,小节一出焉,一入焉,中君也。大节非也,小节虽是也,吾无观其余矣。’做大事者应不拘小节,亦不能因小失大,‘狂夫之言,圣人择焉。’也是种气魄,只有给予人才足够的尊重和自由,才能得到更大的回报。殿下求才若渴,但是否能做到‘以人为贵,鄙陋弃之’呢?”   “以人为贵,鄙陋弃之”这是何种魄力?场中顿时陷入短暂的沉默,众人无不惊诧地看向正中独立的男子,“他”竟然敢面不改色地直问王子。   “哈哈哈,先生的故事大妙。”半晌厉宸才大笑,“本王受教。”   “那么,”墨非淡淡问,“这个故事是否能换取一个不跪之礼呢?”   厉宸笑意盎然地看着“他”:“当然,浮图公子有资格不跪。不仅如此,本王决定今后,不,从此次才士论会开始,所有才士皆可暂免跪礼,只行站立。”   众才士听毕,面上皆大喜,纷纷谢恩。这是所有才士之幸,代表了人才的地位又有了一种提升,而这一改变居然只是因为某人的一个故事。   “大王子贤明。”   总算对付过去了。墨非安然入座,刚才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是松懈了下来。原本还想着低调再低调,谁知一出场就被抓包,还好这位大王子果然如传闻中那么和善贤明。她为了化解麻烦说了这个故事算是她反应快,而厉宸却能很快将其更大化的利用,趁机博得其余才士的好感,这就是他的本事了。   这么想着,墨非不由得看向正位上的厉宸,这个男人确实尊容华贵,气度过人,更难得的是看人的目光温和诚挚,让人有种倍受重视的感觉。这个便是原本她准备投靠的人,可惜阴差阳错,失去机会了。   正在沉思的墨非并未注意到一边的巫越眼中闪过几丝欣赏和笑意,原本他不管不问是为了不和两位王子冲突,刚才那种情况,不管他怎么说都不合适。为了一个手下向王子求情不合他的性格也不合他的身份,而要厉宸主动给他人情更非他所愿。   同时,他也有心看看浮图的应变,即使应对失仪,厉宸看在他的面子也不会过多的为难,只不过是让其他才士看看笑话而已,这对堑奚的戎臻府没有什么坏处。但是没想到的是,浮图不但自己化解了麻烦,还应对自若,不卑不亢,大出风头,还给了厉宸一个招揽人心的机会。   可是接着,他不经意看到浮图对着厉宸出神,想到刚开始“他”原本是要去投靠厉宸的,这会又见他这般模样,心里不由得有些不快起来,眼神也转冷,不过既已入得他府,便不会再给“他”离开的机会了。   厉骁的脸色却不大好,阴狠的目光直看向浮图,后者面色平和,端坐如山。那沉静如渊的气度和俊雅的容貌,让不少人都为之心折。即便心里不痛快的厉骁在看了“他”半晌之后,一肚子火气竟然也莫名的消散了大半。突然有些心痒,生出一种“这个人是自己的就好了”的念头,此念头一出,便再也挥之不去……   在耽误了这么一会后,才士论会继续,厉宸揭开了今日的第一题:用人。   形式采取自由答辩的方式,角落还有几名录言官进行记录。   厉宸问:“王者须为官择人,不可造次即用。用得正人,为善者皆劝;误用恶人,不善者竞进。是以,识人难为,贤能与否,何以可见?”   众人小声议论着,不多时一中年男子越众而出:“我国取士,皆行著乡里,州郡供之,然后人用,故号为多士。然才能高低,难以分辨。在下认为真正的贤能,其仁德与智慧必须兼备,知而不仁不可,仁而不知不可。故选才第一为德……”   随着第一人的论述完毕,之后又接连走出几名才士大胆发言。   其中有些言论很有道理,比如“按名督实,选才考能,令实当其名,名当其实……”   还有人说到“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亲贤人远小人”什么的,皆是良言。   其他人或许觉得受益匪浅,但对墨非来说,这些道理在她原来的时代,连小孩子也明白,只是没他们这么会说而已。她倒没有什么轻视之心,这些才士以自身的阅历总结出来的学识,比起后人拾遗更显得弥足珍贵。只是局限于时代的落后和见识的不足,无法很快地跳出这个圈子。   这个时代没有系统的选才方式,也没有相对完善的官制,谈起举贤任能难免空乏,除了靠才士的品性道德任贤举贤之外,就没有一种具体可行的举措了,以至于很多人才被埋没。除此之外,知识传播的困难也是造就人才匮乏的一大原因。   尽管明白这些,墨非此时也没有出风头的打算。她所会的,将来只能用于帮助巫越。在这个群雄逐鹿的时代,该思考的已经不是要不要争霸的问题,而是如何争霸的问题。其他国家发展如何,她可以不管,但作为已经打上“戎臻”标签的她,只有让巫越拥有足够的实力,才能确保自己的安全。   若巫越只是个普通贵族也就罢了,偏偏他却是个诸侯王,将来必然很难容于炤国上层。而解决的办法只有两个,一是巫越愿意放弃自己的封地和兵权,做个闲散王;可是这样做依然不能保证能全身而退。二则是拥有令人畏惧的实力,割据一方。   很显然,以巫越的性格,让他苟且偷生,那还不如以死一搏。他的冷或许只是表面,但傲却是深入骨髓的。   就像这次参加这个聚会,墨非肯定其中必有原因,虽然相处不长,但这个男人绝对不是个会做无聊事的人。   才士们的议论还在进行,墨非只是专注地聆听。她想就这么过去就好了,相信巫越来此的目的应该已经达到了,至少让厉宸名声更响,压了厉骁一头……等等,难道这就是巫越来此的目的?给他人一种支持厉宸的错觉?   他想加剧两位王子的矛盾!墨言微微垂首敛目,不着痕迹地掩去眼中流转的光芒。   正在这时,突然听到有人说了句:“不知浮图先生有何看法?”   第一卷:声名鹊起 才士论会(三)   “不知浮图先生有何看法?”   一个男子的声音打断了墨非的沉思,她微微抬头,只见众人都朝她望过来,而站立在正中央的一个身材矮小的男子显然就是刚才开口之人。   糟糕,他们说到哪了?不过才出了一会神,讨论的话题似乎已经换了。   轻轻吸了一口气,墨非神色平静道:“浮图学识浅薄,深觉诸位先生见解独到,吾不如。”   矮小男子笑了几声:“浮图过谦了,刚才虽未发一言,但我等皆不敢小觑于汝。在下浅见,国以人为本,人以衣食为本,古者尚力务本而种树繁,躬耕趣时而衣食足,故农兴,则国富而民安。而商贾大者积贮倍息,小者坐列贩卖,因其富厚,交通王侯,力过吏势,以利相倾,亡农夫之苦。此商人所以兼并农人,农人所以流亡者也。故今之法律应贱商人,尊农夫。不知浮图先生是否认可?”   原来已经开始在讨论“农商”这个话题了。只是这人的观点不是典型的重农抑商?虽不赞同,但浮图并不打算反驳,正当她准备敷衍几句时,另一个男子已先一步反驳道:“贤圣治家非一宝,富国非一道。农故为国之根本,却不可因农而抑商。纵观诸国,商遍天下,诸殷富大都,无非街衢五通,商贾追利乘羡,可累万金,使国家富强。故抑商完全不可取。”   “阁下是?”矮小男子盯着那人问道。   “堑奚连家安慈,赵涵兄有礼了。”   被称为“赵涵”的矮小男子哼笑:“原来是连家之人,难怪如此推崇商贾?商之兴其实来源于民嗜欲。当年民朴贵本,安愉寡求时,那些奇淫巧技根本无处可发挥。人心不古,以至商贾有了逐利之便。商贾不事生产,却聚富于身,生活奢靡,低买贵卖,品行低下,伤农而利己。长此以往,国未必可富,然必将损其国本。”   那名叫“安慈”的男子一时语塞。   墨非也承认,这个时代商人势大,很多世家都是以商起家,他们结交权贵,四处敛财,富可敌国,甚至还能影响朝政,这里可没有官不可从商的规定,很多权贵同时也是大商贾。   那个赵涵敢在这种环境下提出“重农抑商”的观点,不得不说是勇气可嘉。   这时墨非身边的卢言开口说:“赵涵兄之言未免偏颇。观虞之云鼎,庆之谛珀,富冠海内,皆为天下名都,非有助之耕其野而田其地者,居五诸之冲,跨街衢之路。故物丰者民衍,宅近市者家富。富在术数,不在劳身;利在势居,不在力耕也。”   卢言之意是国家富裕不在农耕而在通商。   “虞之云鼎?”赵涵大笑,“如今的虞国是何模样,不必在下多说诸位皆明。虞国富冠海内,商贾云集,可也正因为如此,彼国奢侈成风,贵族成日享乐,兵不精练,政不通达,是以招致如今之祸。卢言兄以此为例,是存有让炤国步其后尘之意否?”   卢言面色一变,目光飞快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巫越。   “哈哈哈。”二王子厉骁道,“巫弟该好好盘查下府上的食客了,若是养了些不轨之徒,巫弟恐受其所累啊!”   巫越看也没看身旁有些瑟瑟的卢言,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多谢二殿下提点了,越自有分寸。”   卢言这时又面色发白道:“赵涵兄严重了,卢某怎会对炤国忠心不二,怎会存有不轨经吗?那是佛教经义,而‘缘’之说便是一种佛语。佛语云:世间万物皆因缘而生,因缘聚则物在,因缘散则物灭。浮图能结识先生是一种缘分,后来先生投入大王子府中,受先生影响,浮图亦准备前往,然而因缘际会,巧合使然,浮图先遇到了戎臻王。”   卫宣愣了愣,忙道:“既然如此,浮图起初应该尚有转投的余地啊!”   墨非喝了口茶,淡淡道:“转投?为何要转投?”   “缘分一说固然巧妙,然这是关乎自身未来的选择,浮图怎能尽由天定?况且你原本便是想入大王子府的,虽不知你如何先结识了戎臻王,但这却并非你所愿。而且戎臻王太过冷傲绝决,虽是国之猛将,却不是好主公。他待人严苛,杀罚由心,浮图你入了他府,岂非整日提心吊胆,难以一展其才?更有甚者,将来若不小心冲撞了戎臻王,性命都难保。”   “若浮图现在弃戎臻府而去,那才是性命不保。”墨非可不认为巫越能容忍这样的事发生,“与其游移不定,不如随遇而安。”   “或许文仲可以请大王子……”   墨非打断:“浮图的老师曾经给浮图讲过一个故事,先生有兴趣听否?”   “……请讲。”   “有一名年轻学子准备离乡远游,临行前拜见族长,请求指点。族长给他写了三个字:不要怕。然后对他说:‘人生秘诀有六个字,今日先告诉你这三个字,供你半生适用。’待三十年后,当年年轻的学子已届不惑,获得了一些成就也多了很多烦忧,他回到家乡,又去拜访那位族长。可惜族长已过世,其家人拿出一封密信告诉他:‘这是先生生前留给你的,他知道你一定会回来’。   “那名学子这才想起,当年族长只给了他人生一半的秘诀,还有另外一半未曾告之。于是他打开密信一看,上面赫然又是三个字:不要悔。”墨非平和地望着卫宣,“先生,可知浮图之意?”   “不要怕,不要悔……”卫宣喃喃自语。   浮图没再说话,只是望着窗外天空上漂浮的云朵,恬静淡然。   “真的能做到不惧不悔?”卫宣问。   “先生是否又能?”墨非反问。   两人皆沉默,室内只余下淡淡茶香萦绕。   在这乱世中,局势每天都在变换,没有人能预见自己的未来,也许名动四方,也许惨淡收场。谁人又能肯定自己一生都不会出错,不会害怕,不会后悔?   卫宣看向眼前这个少年,端坐如山,气度如渊,脑中蓦然浮现四个字:名士之风。   他遗憾:“良璞授于贱工,器之陋也;伟才任于鄙识,行之缺也。”   墨非答:“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之智。”   卫宣慨然而笑。   两人于是不再谈此事。   看了窗外的天色,墨非起身行礼道:“昔日文仲对浮图多般照顾,浮图在此谢过。”   卫宣忙起身回礼:“浮图客气了,文仲还受过浮图的救命之恩呢。”   “如此,浮图就此告辞了,以后有机会再煮茶畅谈。”   卫宣摇头:“今日一别,恐难再见,浮图保重。”   “文仲亦是。”   刚走到门口,卫宣的声音又传来:“今后各为其主,然初衷不改,友谊依旧。”   墨非顿了一下,点点头后便带着门口的木奚缓步离去。   就在墨非离开不久,从屏风后走出一名男子,贵气俊雅,赫然便是大王子厉宸。   “殿下。”卫宣朝他行礼。   厉宸望着门口,一脸遗憾:“可惜。”   “殿下适才为何不现身?若由殿下亲自招揽,浮图必然能被说动。”   厉宸笑道:“文仲未见‘他’随身带着巫越府中的下人吗?仅此一点,便可看出‘他’的意思。”   卫宣恍然。不得不说,有时候聪明人心思就是多……   厉宸又道:“这次来虽未招揽到一个人才,却也并非毫无收获,那个故事却是不错。”   “殿下说的是,文仲认识‘他’这么久,也是昨日才知道他擅长用故事说理。”   “这次巫弟算是招到了一个人才,但愿他善待于‘他’,将来……”   将来如何厉宸并未再说下去,但卫宣大概能猜出来,将来天下都是大王子的,浮图亦是。   回到住处,墨非一下扑到床上,对着有些目瞪口呆的木奚说:“我累了,晚点再叫醒我,晚膳也迟点吃。”   木奚点头告退。   墨非这一觉睡得很是舒服,竟然就这么一直睡到了第二天清晨才起来。   她抱怨:“木奚,为何晚上都不叫醒我,晚饭没吃我现在可饿坏了。”   木奚有些幽怨地看了她一眼:“小奴叫过了,但公子睡得太沉,小奴如何唤也唤不醒。”   “哦。”墨非心里有些不好意思,怎么自己会睡得跟猪一样。   饱饱地吃过木奚准备的饭菜,墨非又折腾着木奚烧了一桶热水,清清爽爽洗了个澡,把昨天没做的补回来。   穿好衣物,墨非这才让木奚带着她去找鄢乔,该选匹马了。   虽说她骑马的次数不多,但以前总算是学过一段时间,基本驾驭之术还是会的。但是当她把选好的马牵出来之后就有些纠结了。   她怎么忘了,这个时代的马没有马蹬!   没有马蹬,以她笨拙的身手,估计连上马都困难。   墨非面无表情地看向鄢乔:“鄢主事,今日暂时先不练习了,浮图还有些东西要准备。”   鄢乔疑惑:“有何要准备的?告之鄢某即可。”   墨非想了想道:“请鄢主事稍等,待浮图回去把图样绘出,再请鄢主事找人打制。”   需要打制的东西?鄢乔带着疑问离开。   墨非立刻回到屋里,拿出一张白帛,细细地绘制起来。   马蹬是骑马必备,有了它便能更好的控制平衡,也能更方便双手对武器的使用。马蹬可以说是匈奴最伟大的发明之一,虽然构造简单,但作用巨大,起码能提高骑兵三成的作战力。   图案画好之后,墨非让木奚将它拿给鄢乔。木奚是看不懂这是什么,但鄢乔不一样,只看了一眼,他立刻就明白这个东西的意义,于是他将之呈给了巫越。   巫越可是名震天下的黑铁骑将军,从小就在马背上征伐四方,自然知道御马时会遇到些什么困难和滞碍,而眼前这个小小的马蹬,却让从来冷情的他都不由得兴奋起来。   虽然那个少年已经给了他不少惊喜,但不得不说,‘他’身上似乎还藏着无数的惊喜,只待日后慢慢发掘。   “去,多打制几副,这次本王带来了百名骑兵,那……就打上一百多副,让这些骑兵先试用一下。”   “诺。”   墨非虽然知道马蹬的重要,却没想到会给巫越带来多大的冲击。   在将图纸交出去之后她便没再多想,只是马蹬没做好之前,她都没法练习起码,只能继续研究书简,偶尔也会出门逛一逛,了解下这个时代的商业民生。   两天后的一个午后,墨非没等来自己的马蹬,反而等来了巫越的召唤:请她去书房下棋……   下棋……想起上次巫越问过她会不会下棋,难道去封地真的需要会下棋?   抛开这奇怪的想法,墨非随着仆人徐徐走进了书房。   此时巫越已经坐在了内间的桌案边。   墨非行礼问安。   巫越示意她坐,她也没推辞,自然地就坐在了他对面。   巫越看了“他”一眼,在抓棋之后,两人的棋局便开始了。   庆幸这个时代的围棋规则和原来世界差不多,只是行子颇为古式。   墨非的棋艺虽然不太精,但好在以前经常看导师和别人对局,她的导师是个围棋高手,往往会有妙招,每次棋局完后还会给她讲解,所以她的优势是剑走偏锋,出其不意。   巫越白子先下。   这个时代的围棋执白先行。   墨非见他一字落下,心神仿佛又回到了和导师对弈时的情景,一旦拿起棋子,心中就平静一片。   她执棋落子,棋子落下发出一声轻轻的脆响。   巫越眼神一闪,墨非执子的姿势标准而优雅,黑色的棋子在“他”修长而白皙的手指间仿若带着灵气。   围棋,此时还只是贵族间的娱乐,尚未大面积地流行起来。但看“他”的动作却有种习以为常的从容,看着十分的赏心悦目。   受其吸引,巫越原本准备要说的话,都暂时隐回去了。   两人一子一子徐徐下着,幽静中带着有节凑的落子声。窗外光芒撒下,在两人身上添加了一层柔美的光晕。这一深一浅、一刚一柔两个身影,如幻影般,美如画卷。   不远处伺候的仆人们都忍不住偷偷看去。眼前这人真的还是他们的主子,号称不败鬼将的巫越吗?原本冷杀的气息,此时竟然完全消失不见,那张俊美的脸在减去严苛之后,才彰显出难以形容的魅力。   墨非虽然没注意,但那些下人们却都呆住了。   巫越转着棋子看向墨非,又是这种感觉。在“他”入府那天书房见面时,他也有这种感觉,很特别,也很舒服,就如在扶风赏云一般,令人心旷神怡。   以往与人下棋,对方无不是束手束脚,心神不宁。除了眀翰之外,还没有人能在他面前安然自若,但与眀翰下棋,斗智斗勇,如临战场,不全身心投入就会输棋。   可是浮图……   轻轻放下一子,巫越第一次认真品味一个人。   第一卷:声名鹊起 骑马   两人就这么下棋下了一下午,直至仆人通知晚膳了才结束。   墨非告辞离开,而巫越依然坐在棋盘边,默默地看着这盘赢了1目半的棋局,心里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他竟然享受这样下棋的感觉,以至于连原本要问的问题都没再问出口?   浮图昨日去奇秀楼会友,而当天大王子厉宸也出现在了那里,他本要借这次下次试探一下“他”,谁知……   也罢!巫越丢下手中摩挲的棋子,起身跨步离开书房。如今这些已不再重要,浮图没有机会再投身他处了,除非他死!   昨天下棋的时候没想起来,后来离开墨非才开始疑惑,难道巫越找她真的只是单纯的下棋?   她一边看马夫将刚才送来的马蹬装配好,一边继续想着昨天的事。她猜测巫越找她无非两件事,一是马蹬,一是会友。前者很好说。而后者,她见的朋友如今是大王子府的客卿,这样的身份估计也足以引起巫越的注意了。可是奇怪的是,那个男人竟然什么也没问。难道只是用这种方式敲打她一下?   呃,有点说不通吧……   “大人,马蹬装好了,您试试?”马夫的声音打断了墨非的臆想。   她回神,把想不通的事情暂时抛诸脑后,开始打量起自己挑选的坐骑。这是一匹通体浅灰色的骏马,体格健硕,目光有神,只是左眼下有块青色的斑纹,有如美玉上的一点瑕疵。   她伸手摸了摸它的鬃毛,问道:“这马有名字吗?”   “没有。”马夫回答,“府里的马除了主子的坐骑叱刃之外,其余马匹都没有名字。”   “那我能给它起名吗?”   “自然可以,这马以后便是大人的了。”   呵呵,她如今也是有座驾的人了!该取了什么名字呢?   目光又留意到马儿左眼下的那块青斑,墨非眼睛一亮:“好,从此就叫你‘瑕玉’。”   把马牵到空地,墨非试骑了一下,感觉还算稳当。瑕玉显然是一匹性情温顺的好马,驾驭起来很容易。   墨非问:“这附近有地方可以骑马吗?”   马夫回答:“府邸附近皆是高门大户,要骑马最好去城外。”   墨非从马上跃下来,对木奚道:“木奚你给我带路吧。”   木奚有些为难:“公子身娇体贵,小奴可不敢独自将您带去城外,还是叫上几个侍卫一起吧!”   “这样……”墨非正待同意,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传来:“浮图想骑马,不如由本王作陪?”   墨非闻声转身便看到巫越等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这里。她徐徐行礼,而木奚和马夫则跪倒在地。   巫越也没看他们,只是对着墨非道:“如何?”   还能如何?您一身劲装,马也牵来了,她还能拒绝不成?墨非的嘴角不着痕迹地抽了抽。   “主公有闲,浮图自然乐意之至。”   巫越从仆人手中牵过自己的坐骑,这是一匹黝黑高壮的骏马,那一身桀骜萧杀的气势与其主人还真是相得益彰。   “主子不带几名侍卫吗?”正在巫越骑马准备欲行时,一旁的鄢乔忙开口询问。   “在这里有谁敢动本王?”巫越头也不回地说了句。   墨非立刻跟上,鄢乔上前几步对她说:“小心照顾着点。”   呃,若真遇到危险,该被照顾的是她才对。   虽是这么想,墨非还是认真地点点头。   不过巫越虽说不要带侍卫,但她估计鄢乔也会叫人暗暗相随的。   巫越原本就准备试试马蹬的效果,恰好碰到墨非,于是想也不想地就叫上了“他”。   出了城门,他招呼了墨非一声便率先纵马奔驰起来,速度如风驰电掣一般。   脚踩马蹬,御起马来果然轻松无比,单手也可以操控自如,真是说不出的畅快。   奔了半柱香的时间,巫越这才停下来,正奇怪身后怎么连马蹄声都没有,回头一看,来路空无一人。   他皱了皱眉,想了想竟然破天荒地在原地等候。   过了好半晌,那个熟悉的人影才姗姗来迟,竟然只是骑马小跑着,如闲庭信步般悠哉无比,难怪被他落下这么远。   待那一人一马及近,巫越不悦道:“浮图还真是悠闲,可让本王好等。”   浮图道:“让主公久等浮图真是罪过。”嘴上这么说,可是巫越硬是没从“他”脸上看出一丝“罪过”。   只听浮图继续说:“浮图文弱,骑术不佳,第一次骑这匹马,所以需要先和它交流一下感情。”   “哦?那交流得如何了?”   “嗯,已经建立了初步的友谊。”   听到这话,原本还有些不悦的巫越忽然有种大笑的冲动,可是多年冷漠的形象让他最终只是抽了抽嘴角。   “主公放心,接下来浮图可以骑马奔驰了。瑕玉既温顺又聪明,甚合我意。”   “瑕玉?”   “是浮图给这匹马取的名字。”   “为何为它取名‘瑕玉’?”巫越饶有兴趣地问。   墨非回答:“主公看它眼下的这块青斑,不就像美玉微瑕吗?宁有瑕而为玉,毋似玉而为石。浮图认为这个名字与它真是绝配。”(“宁有瑕而为玉,毋似玉而为石”此话意为宁做一块有杂斑的美玉,也不做一块似玉的石子。)   “‘宁有瑕而为玉,毋似玉而为石’。瑕玉,果然是绝配。”巫越看了看墨非的坐骑,又看向墨非,心道若这匹马是有瑕之玉,那么“他”便是无暇美玉。   墨非又道:“主公的马叫‘叱刃’是否又有何意义?”   “浮图认为呢?”巫越道,“取这个名字不过一时兴起,也许浮图能为其加上深意。”   墨非想了想,道:“主公身份尊贵,天生立于万人之上,百战不提刃,双眼蔑群容,注定睥睨天下。”   “哈哈哈。”巫越终于还是大笑出声,“好一个‘百战不提刃,双眼蔑群容’。好,随本王骑马到山顶,这次可不要落下了。”   话毕,他率先骑马而去。   墨非立刻跟上,勉强只落后几个马身,这大概还是巫越有意放缓速度的结果。   一路飞驰到山顶。   墨非拉住缰绳,目光看向那个坐马立于崖顶的男人,长发扬动,衣袖展风,余晖之下,如神祗一般。   她御马靠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方,整个堑奚都在脚下,雄伟、辽阔。   看到此景,墨非不用问也知道巫越此时在想着什么。   天下英雄出我辈,王图霸业谈笑中。乱世男儿,谁不想做那第一人?   这时代是男人的天下,她,是否又能为自己闯出一片天?   “浮图,你认为本王……”   这个问题才说出半句便略过了,墨非能猜出他的后半句,可是却并没有回话。   两人就这么默默地看着远处很久。   直到巫越说了句“跑跑马吧。”两人于是策马至平地上御风飞驰。   墨非第一次如此放纵的骑马,以前在马场学马时哪有如今的畅快,四周青山环绕,绿草如茵,空气清新还带着一股花香,风在耳边飞速掠过,扬起她的短发,她感觉自己仿佛飞起来了。   这个时候,她真想放声大笑,可是她做不到,天生面瘫让她情绪难以外露,最多只能轻轻微笑。   不知骑了多久,墨非终于尽兴,同时体力也有些不支了,下得马来,双腿都有些酸软。   巫越定定地看了那张因为运动而泛红的脸半晌才淡淡道:“纵使文人,你的体力也太弱了,以后有机会便多练练吧。”   “诺。”唉,这是事实。   回去的时候,巫越又破天荒下马和墨非一起牵马慢行。   墨非真有些受宠若惊,她还以为这个男人会自己先骑马回去呢!   尽管疑惑,墨非自然不会不识时务地去询问,有人陪着一起慢慢散步也不错,此时没有所谓的主仆,只有两个颇有游兴的行客。   正在墨非享受着这难得的悠闲时,自己的脖子突然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伸手一摸,竟然摸到一支半开的鲜花。转头看去,赫然见溪边一群少女正推推搡搡地冲这边笑闹着。   显然花就是她们扔的。墨非算是第一次看到这个时代的少女,以前在街上很少有年轻貌美的女子出现。眼前这几名少女,姿色虽算不上上等,但胜在年轻有朝气,笑起来时,双目冉冉生辉,分外可爱。   就在她看得出神时,忽然感觉手中的鲜花被一只手抽出来,扔到了地上,不远处的少女立刻发出阵阵失望的呼声。   “这种姿色的女人也能入你的眼?”巫越冷冷的声音传过来。   墨非看了他一眼,回道:“她们挺可爱的。”   巫越抿了抿嘴,目光看向前方,冷笑:“若是喜欢,本王送你几个。”   呃……“不,不用了,浮图暂时没这个需要……”   “哼!”巫越忽然翻身上马,“本王先回府了,你自己跟上。”说完,就这么绝尘而去。   墨非有些莫名地看着那个远去的身影,心里奇怪这人的心情怎么像天气一样说变就变?   摇了摇头,墨非也跨上了马背,小跑着朝回路奔去。   此时墨非还不知道,她在巫越心中已经慢慢有了不同的定位,不仅只是才士,也不仅只是属下……   不久之后,巫越还真的送了墨非数名美女,将她纠结得不行,只是这些美女没留多久便又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第一卷:声名鹊起 怒斩   墨非回到戎臻府时已经过了饭点,自从她来到这个时代开始便没像今日这么畅快放松过,巫越独自离开后,她一路走走停停,一边欣赏风景一边悠悠漫步,不知不觉便逛到了傍晚。   “公子,您总算回了。”刚将马带到马厩,墨非便看到木奚匆匆走过来。   “怎么了?”墨非摸着“瑕玉”的鬃毛,随意问道。   木奚小声说:“刚才主子派人来问过几次。”   墨非微愣:“有说何事吗?”   “那倒没有,只是问您回来没。”   “没说让我去见他?”   “没有。”   “哦。”墨非拍了拍“瑕玉”的脑袋,然后转身朝自己的住处走,“既然什么也没说,那就不管了。我很饿,木奚你先去给我把饭菜准备好。”   木奚“喏”了一声便小跑着离开。   墨非边走边揉了揉自己有些酸痛的肩膀,虽说这么骑马是很畅快,但没受过训练的身体就得遭罪了。   心不在焉地走着,突然在转角时与人撞了一下。   墨非向后酿跄了几步,刚站定便说了句:“不好意思。”   对方看似人高马大,却也被撞退了好几步。   “没长眼珠子吗?”那人口气不善道,“怎么走路的?”   墨非微微皱了皱眉,眼前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士,五官还算周正,但目光浑浊,衣衫不整,身上还散发出一阵浓烈的酒气。   原来是个醉鬼。墨非不欲跟他计较,侧身便准备绕过他离开。   谁知那人竟然突然拽住了她的手臂,恶声恶气说:“你撞了本大人就想这么走?”   墨非想将手挣开,却不想对方虽然烂醉如泥,力气却奇大,拽得她生疼。   “放手!你太无礼了!”墨非冷声斥道。   “哈哈,我无礼?”那人大笑,“你知道本大人是谁吗?本大人是戎臻王的一等食客,你得罪得起吗?”   墨非心底冷笑,不过只是个食客,口气居然这么大?巫越竟然会留下这样一个人?   “我再说一遍,放手!”   男人不但没放,反而把墨非拉得更紧,并且放肆地打量她,然后脸上露出一个怪笑:“你是新来的仆役吗?长得真不错,今夜到本大人房里来,好好伺候大人我。”   “你!”这人看似人模人样,竟然也是个心思龌龊的人。这个时代虽然男风盛行,但依然多受文人的诟病与鄙夷,只有武者才会无视戒条,率性而为。   “放手!”墨非忍住怒气,使劲想挣脱对方的桎梏。   谁知这人竟然得寸进尺,拉起墨非的手凑近自己的鼻子,一脸猥笑:“皮肤真不错。”   墨非第一次如此生气,脸上虽然依旧是一如既往的平淡,但是眼中闪烁着怒火,挣扎的动作却反而停了下来,她冷冷道:“你最好放手,否则后果自负。”   “哈哈,我倒是要看你如何让我后果自负!走,现在就跟本大人回去!”   “你确定?”墨非看着这个喝醉酒就色相毕露的男人,生气之余开始思考如何处理他。要知道食客的地位低于客卿,以下犯上,少不了几顿板子,严重点的甚至会直接驱逐出府……   就在墨非与那人纠缠之时,巫越正带着鄢乔往这边行来,正准备拐入书房时,突然听到那边传来熟悉的说话声:“再给你一次机会,只要你现在放手,我可以既往不咎。”   另一个男声大笑:“你?就凭你一个小小仆役?”   “我乃戎臻府客卿浮图。”   “浮图?”那人微微愣了一下,似乎在想“浮图”是何人,不过一会他嗤笑几声,“听都没听过!”   墨非木然,是这人醉糊涂了,还是自己真的一点名气都没有?不能够吧,好歹前几日还风头了一把。这人是不是没关心过时事啊?   “小奴,想出人头地跟着本大人就好了,本大人会好好疼你的!”   “该死!”一个冰冷的声音突然传来。   接着就见白光一闪,刀起刀落,原本拽着墨非胳膊的那只手臂应声而断,鲜血瞬间喷洒。   一切发生得太快,墨非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动作,就看到一只断臂挂在了自己胳膊上,然后胳膊一轻,那只断臂又飞快被人拿开。而那个中年文士开始也没反应过来,一脸呆滞地看着自己少了半截的右手臂,直到有人将那截断臂砸到他身上,他才猛然惊醒地发出一阵刺耳的惨嚎。   “把他给本王丢出府去。”巫越收剑站定,看也没看那个被侍卫架走的男人。   “你没事吧?”   “没……没事。”墨非神色木然地回答。   “那就好。”巫越看了看她身上染了血渍的衣服,微微皱眉道,“回去梳洗之后就把这衣服扔掉,脏了。”   “……诺。”   “看来本王府中的食客也需要好好梳理一下了。”巫越眼中寒意渗人,刚才看到浮图被人拉扯调戏,他不悦,非常之不悦。那个男人竟然敢出言轻薄,竟然敢对浮图有非分之想?他配吗?   如此狂人,死不足惜!   墨非望着巫越,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本来想说那人不过是个醉徒,即使要处罚也不必如此暴烈。可是话到嘴边,她却没有说出来,事已至此,她说了还有什么用?这就是强权时代,生死只在上位者的一念之间。   巫越不知墨非在想什么,只是叮嘱一句:“浮图今日应该累了,好好休息吧!”便带着表情惊异的鄢乔等人离开。   直到巫越的身影消失,墨非才重重地吸了一口气,她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可是袖子里的手却在微微颤抖着。   好可怕!   墨非浑浑噩噩地回到自己的住处,原本肚子很饿的她只吃了几口饭菜便没了胃口。   叫木奚打来热水,把自己浑身上下都擦洗干净,原本穿的那件衣服也让木奚给扔了。并不是因为巫越的命令,而是因为看到它,墨非就会想到那截断掉的手臂。   晚上辗转难眠,一闭上眼,耳边就响起那人的惨叫声,还有那只不时浮现在脑中的血淋淋的手臂。   也许这几天的相处,让她感觉巫越并非如传闻中那么狠厉,只是对敌时才会表现出绝决。然而如今亲眼见到这么血腥一幕,她真的有些心惊胆战了。   原本白天还愉快的心情,一瞬间就消失殆尽,这大起大落的转折真让人难以适应。   她真的能在这样的世界安稳地活下去吗?   墨非轻轻抚摸着那只被拽过的手臂,那处仿佛被寒气缠绕般,僵硬麻木。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下意识的,墨非又诵读起心经,随着经文的念诵,心也慢慢平静下来。   墨非并未发现,在她念诵经文时,她脖子上挂的那块玉符发出了淡淡的光芒,点点渗入她的身体中。墨非感到整个人仿佛放松下来,最后终于慢慢地睡去……   受了那日的刺激,墨非行事更加低调起来,巫越几次叫她下棋她都以身体不适拒绝了,实在拒绝不了的话,她面对巫越时也比以前拘谨了许多。   以巫越的敏锐,自然察觉了“他”的变化,只是并没有说破。但他心中压着一团火,对浮图的改变十分不满意,只待什么时候爆发出来。   而巫越愈显冷煞的气息也让戎臻府上下噤若寒战。他为上卿浮图怒斩食客手臂的消息很快传开,浮图之名更盛,只是这次带上了些许暧昧的色彩。   就在这种古怪的气氛中,眀翰的策略终于成功,二王子厉骁主动请缨,代替巫越前往远安。   启戌四十五年夏末,二王子被派守远安,掌兵五万。   同时,戎臻王巫越率黑铁骑返回封地,非令不得轻入王城。   行路中,墨非回头看向堑奚的方向,这一走,不知道再次回来又是什么光景,但愿那时候她还活着。   这次巫越只带上了墨非,至于眀翰和鄢乔,一个要继续留意王城的形势以便更好地布局,一个是堑奚戎臻府的主事,负责对外交际,都不能离开。   也正因是唯一的一个,墨非的存在十分醒目,特别是在一群黑甲骑士中出现这么一个轻衣少年文士,想不被人注意都难。   其他黑铁骑对“他”也非常好奇,但行止之间,巫越似乎有意无意地表现出了对“他”的重视,以至于无人敢对“他”不敬。巫越对这些骑士来说就如同神一般的存在,他所看重的人,自然不会是寻常人。   只是墨非俊雅的相貌和巫越不同以往的亲近,也让很多骑士产生了古怪的猜想……   一行人就在这种略显沉默的气氛中不停赶路,日夜兼程数日,终于到达了巫越的封地——戎臻。   墨非的未来,也将从此地开始起步。   是成,是败,是生,是死……皆难预料。   第一卷:声名鹊起 入府生波   戎臻与墨非想象中有点不一样,没有堑奚的繁华,反而有种朴实祥和的感觉。土地平旷,屋舍俨然,各种农作物涨势极好。黑铁骑所过之处,行人路人无不停步行礼。看得出来,戎臻的百姓对巫越除了畏惧之外,更多是敬仰和爱戴。   墨非没想到,巫越在戎臻的威望如此高,与在堑奚时完全两样。这种情况在进到封地王府时更加清晰,这里可不是像堑奚王府那样,客卿三两个,食客数十人。来迎接巫越的人除了仆人之外,文士武将粗略算过便有四五十人。   “欢迎主公回城。”当先一名四十来岁的文士上前行礼。   “百里先生。”巫越一边向府内走一边询问,“进来府中可一切安好?”   “主公毋须挂怀,一切皆好。”说话间,百里默看向了一边的墨非,眼中闪过几丝精光,问道,“主公,不知这位是……”   “浮图,本王的上卿。”   百里默表情一动,上卿?要知道巫越府中得封上卿的名士不超过五人,其中还包括了在堑奚王府的眀翰。眼前这个少年看起来不过二十,相貌倒是均好,气度也颇为不凡,但如此年轻又有何能耐得此虚荣?   周围数人无不带着审视的目光打量起墨非来。   墨非面不改色,稳稳地跟随巫越进入王府。   到大堂,巫越道:“沈薄,你把镜院安排给浮图,再派两个仆役伺候起居。”   被唤作“沈薄”的中年人上前应是,目光中带着些许讶异。   “那么浮图,”巫越对墨非道,“你先随着沈薄去休息,晚上再聚会,正式与本王府中的诸位才士见个面。”   浮图也不多言,微微行了行礼便随沈薄离开。   她这一番作为,给人一种云淡风轻的感觉,在外人看来未免有些轻傲。   “主公,这位……”百里默想问些什么,结果巫越一摆手打断:“其他事暂且搁下,本王先去梳洗,你让其他人先散了,晚上聚集杯莫厅。”   封地王府比堑奚王府要大上许多,无论从格局还是装饰,都显出一派古朴大气。这里的客卿食客们都居住在西面,南面是大堂、议事厅、会客厅、内阁等等,正北是巫越的居所,而东面住的是他的妻妾女眷。除此之外,府中还林立着数座水榭楼阁,分置着怡人的花园湖泊。更特别的是,这个府邸似乎是建在一座矮山上,呈阶梯状耸立,与山峦连接在一起,颇有气势。   巫越安排给墨非的镜院是十分靠近巫越主卧室的一处独立院落,府中门客众多,住所的安置就能看出亲疏,越接近主屋越显尊贵,而有些门客甚至只能被安排在王府外的别院。所以当沈薄等人听到巫越的安排时才会表现得那么吃惊。   在将墨非安置好后,沈薄又给她调来了一男一女两个仆人,一个叫“悦之”,一个叫“惜之”,都不过十五六岁,长得白净可爱,但偏偏中规中矩,少了孩子该有的活泼灵动。   似乎这个时代经常造就这样的人。墨非也无礼改变什么,只能等相处久了,再慢慢改变,她可不想每天让人卑躬屈膝地对待着,就像她自己也不愿意对别人卑躬屈膝一般。   待到戌时,悦之过来提醒她参加聚会,已经休息好的墨非这才精神饱满地前去赴约。   可能墨非算是最后一个到场的了,当她进来时,连巫越都在首座坐了多时。当然他们也没刻意等谁,只是今晚是墨非第一次露面,如此迟缓未免有些傲慢了些。   巫越对此倒是丝毫不以为意,他介绍时也十分简洁:“这位是来自堑奚的名士浮图,字墨子,乃本王府的上卿。”   虽然早先听巫越说起过,但如今再确实,诸人心中疑惑有之,不满有之。   一人开口问道:“堑奚名士?属下倒是从未听闻。”   巫越悠然地端起酒杯,并不打算介入众人间的“交流”。   “先生是?”   那人回答:“在下客卿孟泉,三年前才投入主公门下。”   呵,这是想比资历吗?   墨非不动声色道:“原来是孟泉先生,久仰。”   “不知浮图公子有何长项?在下精于术数,虽称不上大家,但也算个中翘楚。”   “先生大才。”墨非淡淡道,“在下末学后进,才疏学浅,与诸位前辈相比,实在没什么可自夸的。”   “浮图是主公承认的上卿,实在毋须如此妄自菲薄。”   又是上卿?墨非用手指捏了捏自己腰上挂的符牌,不用细想也知道“上卿”之名在门客中的地位必然非同一般,当初巫越怎么会想要给她这个名头呢?   心里如此想着,墨非却并未打算显摆,只是轻轻回了一句:“浮图从不妄自菲薄,确实无甚才能,请诸位先生见谅。”   她不是不想尽快在这里站稳脚跟,但她现在最想要做的是试探巫越对她的容忍度。自从见过他的冷酷之后,墨非便有了这种想法,她不想总是生活在提防中,她需要摸清这个男人的底线。至于其他,她早有计划。   听到墨非如此不咸不淡的一句回应,不仅孟泉,其他人皆面露异色,小声议论起来。   巫越眼中也闪过一丝疑惑,偏头看了墨非一眼。少年面色平和,完全看不出心思。巫越心中微动:且看你想做什么?   可是之后众人的讨论,墨非丝毫没有参与,仿若局外人一般。   诸人见“他”姿容秀美,又得巫越的重视,心中本就有些暧昧的猜测,可是巫越从来不近男色,那这少年应该是有些本事的,谁知“他”竟然一言不发,对其余人的试探左顾而言他,丝毫未曾显露一点才智。如此一来,原来那种猜测又有了冒起的苗头,只是没人敢在巫越面前表露出来。   巫越默默沉吟:这少年到底打什么主意?他门下的才士们与堑奚那些人可不一样,他们确实都有真材实学,敬才而鄙愚,浮图若一直如此低调,那么必然会遭受其余人的排挤和轻慢。这是“他”想要的结果吗?   巫越浅饮一杯酒,你既不言不语,那本王也暂且不闻不问。   墨非第一次的亮相,在众文士中留下了一个不太好的印象。   之后数天,墨非白日出府闲游,晚上会参与众文士的聚会,只是期间依然不回应任何问题,在巫越的议事中,也不发表任何意见。可是偏偏巫越不但没有疏离,反而隔三差五地请她喝茶下棋。如此,诸位才士无不心中嘀咕,对待墨非也越加的轻视。   这原来不是一个才士,只是一个以色侍君的佞人。在这士族横行的时代,豢养女奴男宠是种时兴,攀比收藏品也是种突显身份发娱乐,可是这种行为却受到文人们的鄙弃。相比之下,巫越的行事作风反而值得称道,他虽然狠绝,但用人果断,雷厉风行,生活习性上佳,近女色却不沉沦,也无特殊癖好,故在众人心中是个十分合格的主子。   可是如今却出现一个浮图,此人虽不跋扈,但“他”的存在会给巫越的名声带来不良影响。那些畏惧巫越的贵族们,可能都会想,这个男人再强势,还不是和他们一样喜欢玩男人?只是人家玩得高档一点,是个“上卿”名士。   为此,百里默还时不时隐晦地提及墨非的问题,即使只是撤去“他”上卿的头衔也好啊!一名上卿男宠,这是众文士所不能容忍的。   然很可惜的,巫越丝毫没有处理的打算,这让许多人都产生了不满的情绪。   “你到底有何打算?”巫越边下棋边淡淡地问。   终于还是问出口了吗?墨非捏着棋子看了他一眼,回答:“主公是否对浮图不满?”   “若不满,浮图早就不在此处了。”   “浮图……似乎让主公名声受损了。”墨非落下一子,“如此,主公也不怪罪浮图?”   “本王的名声是杀出来的,对于他人的猜度,本王从不在意。”只不过那些人竟然猜测浮图是他的男宠。男宠?巫越又看了看对面的少年,依然沉静如水,洁肤如玉,相处时总有种如沐春风的感觉。若有个这样的男宠,似乎也不错……   巫越眯起眼,对自己这个突入而来的想法惊了一下。   “那么,即使浮图有生之年再也不献一策,主公也不怪罪?”   “呵,光凭浮图献的农书,也值得本王养你一世了。”养“他”一世?这个说法真不错。巫越觉得自己有些不对劲了。   墨非垂下眼,她安心了,之前的些许阴影消失无踪。眼前这个男人外表虽冷酷,然重才惜才,对待人才有着非凡的忍性。即便损及名声,他竟然也能一笑而过。没有责问,没有怒斥,也没有追究原因,甚至对他人的疑惑也不做任何解释,在过了这么久才云淡风轻地问了一句“有何打算”。   好吧,她不再迟疑了,这个男人信任她,她也愿意给予他自己的诚意。   第二日,在众人讨论完正事之后,一直充当人形雕塑的墨非出乎所有人意外地站起了身,她在众人目光中行至中央,对着巫越行了个90度大礼,缓缓道:“主公,浮图有一事相请。”   “且说。”   “请主公在府外空置一座宽敞的院子,再派给浮图数十人供差遣。”   众人哗然。这……这是想金屋独立吗?不带这么明目张胆的吧!还在议事厅公然提出来。   巫越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但他并没有拒绝:“这个事情不难,但是浮图有何说法?”   “主公对浮图的信任,浮图无以回报。只是这座院子的作用,请允许浮图暂且保密。一个月之后,浮图将送主公三份大礼。”   第一卷:声名鹊起 三份大礼(一)   一个月的约定让巫越府中的众门客都惊异不已,他们好奇一直无所作为的墨非,能有何惊人之礼。在巫越拨给“他”一座空院子和数十名仆役后,很多门客都想进去探查一番,可惜无不被挡在门外,即使是巫越,墨非也有言在先,一个月之内,不得入内。   于是,人们只看到仆人们从外采购一些奇怪的东西进去,什么青檀树枝,草料草灰,桑皮等等,都是些寻常廉价的东西。有人询问用途,仆人们也无可奉告,一是确实不知道,二是被严令不许泄漏。所以到最后,外人也未曾获得什么有用的信息。看来只能等数天之后的答案揭晓了,人人都想知道这少年公子是真的毫无作为,还是内藏锦绣。   东院内,一名容貌艳丽的歌姬正在给躺在床上闭目养神的巫越按摩,而不远处尚有一歌姬在弹奏妙曲。房中烛影摇曳,纱幔轻拂,暗香缭绕,一派旖旎之色。   比起其他贵族,巫越在享乐方面算是很节制了,不放纵不沉迷,只是作为一个精力旺盛的男人,正常舒解是必要的。除非在军中,那时的他就是个冷欲铁血的人。   巫越收的宠姬有数十人,其中大多是别人送的歌姬舞姬,没有品位,也就是说可以随意赠送的。   一曲听罢,巫越摆了摆手,那名弹曲的歌姬无声退下。   “啊!”   巫越一翻身,将身边的歌姬压在了身下,引得对方轻呼一声,不过很快她便配合巫越的动作摆动起来。   “殿下……”歌姬呻吟中带着愉悦,忍不住叫唤出声。   “不对,叫‘主公’。”巫越低哑着声音纠正。   歌姬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很快从善如流地唤了一声:“主公。”   “……”这次巫越说了什么,歌姬没有听清楚,只是感觉冲撞更加的粗野,令她惊喘连连,□……   片刻后,巫越的动作突然顿住,他一手勾住歌姬的下巴,看她双颊娇艳,双目迷离,说不出诱人。可是巫越原本充满欲望的眼中,却闪过一丝莫名的光芒。   他从女人的身体中抽离出来,仰身躺到一边,看也不看那歌姬一眼,只是淡淡道:“你退下吧!”   歌姬愣了愣,似乎还没从激情中恢复过来,片刻她贴过身去,轻唤:“主公……”   “砰”地一声,歌姬被巫越踢下了床,只听他冷声道:“‘主公’也是你叫的吗?给本王滚。”   那歌姬吓傻了,看到这样的巫越,她心惊胆战,一句话也不敢说,立刻捡起衣物,草草披上就匆匆退走。虽然她不明白刚才明明是他主动让叫的“主公”,怎么这会又因此发怒了?但是有一点很明确,她不敢拿小命去揣度那个男人。   巫越也没去管那个仓皇离去的女人,只是陷入沉思,刚刚他竟然把那歌姬当成了浮图,这简直……难道是因为太久没见到那个少年了?自从“他”提出一个月的约定,他已经有二十来天没见到“他”了,连他召见也被推拒,那个家伙就是敢挑战他的容忍度,偏偏他对“他”的容忍还真的是超越了其他人。   如今更有甚者,他竟然将承欢的人当作了“他”,原来……自己对“他”真的有这种欲望?一个男子?   巫越皱了皱眉,他可从来没对男人有过想法,可是对浮图的感受,却如此强烈,只因为是浮图?   这……可有点难办啊。   不提巫越的矛盾,一个月时间眨眼即到,这天门客们都收到了消息,浮图终于要“出关”了。   于是这天的议事过程显得与往常不一样,气氛十分诡异,众人皆有些心不在焉,甚至还时不时往门口瞄上几眼。他们都没发现他们对那个少年公子的关注似乎过多了点……   待到议事快结束时,门外终于传来了期盼已久的通报:浮图公子到了。   众人无不闭气凝神,注视着那个缓缓从门外走进来的少年,依然是那么清雅淡然,在“他”身后,跟着三名捧着什么东西的仆人,东西被布遮盖着,看不出是什么,只是前两样显然体积小,放在了托盘里,而最后一样是个长木匣。   “浮图拜见主公。”墨非行了行礼。   “不用多礼。”巫越看着“他”,“一个月未见,本王可是挂念非常。”   “多谢主公挂念了,浮图不敢当。”墨非淡淡道:“好在幸不辱命,三份大礼如约送到。”   巫越这才把目光移向“他”身后道:“如此,浮图便让本王开开眼界吧。”   墨非点头应允,转身从最右边那名仆人手中接过托盘对巫越道:“这第一份礼,体似薰兰渥,身如白雪澄,可承百年业,福泽后世人。”   众人哗然,“可承百年业,福泽后世人”,这话未免夸大了吧!   巫越立刻命人将托盘呈上,掀布一看,入眼的是一叠整齐而雪白的薄页,若是墨非那个世界的人,随便哪一个都能认出这个东西,那就是——纸。   巫越拿起一张仔细看了看,接着眼中精光一闪,飞快去来一支笔,蘸墨书写,一行刚劲有力的字跃入眼中,在白色的纸面上显得格外醒目。   两边的众人无不引颈注视,在看到巫越在上面写下字来时,都不由得惊呼出声。   巫越忙问:“这是何物?”   “此物名为‘纸’,用于书写,薄、轻、软、韧、细、白,吸性强,不变形,防虫蛀,寿命长。”   巫越不着痕迹地吸了一口气,以他的见识,很快想到了这东西出现的意义。   “主公,能否容属下等人细看一下?”百里默忍不住出声,其余人也纷纷附和。   巫越于是让人给在座众人都发下一张。   沈薄惊叹:“这真是好东西。”   孟泉问:“此物成本如何?制作困难否?”   这个问题显然问到重点了,其余人都凝神细听。   墨非回答:“成本低于帛七、八成,大量制作并不困难。”事实上,墨非还做了一种麻纸,原料更廉价,纸质不如这种檀纸,正好可用来当厕纸,这次就没拿出来了。   墨非的话一出口,厅中就响起阵阵吸气声。要知道这个时代知识传播不便,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竹简的笨重,有时一个文书说不定要用到一车的竹简,存放占空间不说,还可能发霉生虫,缺陷十分明显。   可是这纸就不一样了,虽然防蛀什么的还未经证实,可是轻、软、薄,便于书写和携带,这是显而易见的。这东西的出现预示着一个书写新时代的到来。   “从此,竹简无用矣。”百里默感叹。   “成本如此之低,这是条大财路。”负责财务的孟泉一脸喜色。   接着百里默长身而起,对墨非行礼道:“此物确实当得起‘福泽后世人’之赞,我等惭愧,初时对先生无礼,还请多多见谅。”   其余人也纷纷表示歉意。   “诸位不必如此,浮图自认才疏学浅,只不过有些奇思怪想罢了,算不得什么大才。”墨非不会因此高看自己,她多的不过是前人积累的知识和智慧,她以这些先贤为荣,却不能自以为是,能谦虚还是尽量谦虚吧。   其他人听此言却更加惭愧。   巫越这时道:“浮图真是给了本王一个大惊喜,只此一礼就不枉本王等待一月了。不知另外两样是何物?”   听巫越这么一问,众人纷纷坐好,这第一礼就如此惊人了,另外两样恐怕也不简单吧!   墨非也不多言,从仆人那里接过第二个托盘:“这第二份大礼,是浮图用纸写的一份折子,安邦七策。”   安邦七策?众人一愣,这名头大点也没什么,但是在座的都是大能,平时议事没少献策,而浮图不过二十出头,能有何卓越见解?本来若是平时提出来,众人还不觉得什么,只是一开始见过了纸的出现,所以对后面抱有极大期待,却不想只不过是献策而已,难免有些失望。   墨非也不管众人的表情,将托盘交给巫越的近侍之后,徐徐道:“安邦七策第一策,组建临时内阁。”   在初入府时,墨非看似无所事事,实际上她是在观察戎臻的环境和研究府内外的人事结构。她虽然不太懂政治,但至少知道只有精良的团队,才能发挥最大的效率。府中的门客大多有真才实学,起码比起现代的公务员,要尽心尽力得多。   只是巫越门客结构有些松散,职务不够明确,很多工作有重复性,有些事情则需要九转八弯,效率低下。所以墨非献的第一策便是组建临时内阁,重新划分职能,用了现代的一些管理知识,改良了管理层的结构。   至于为什么称“临时内阁”,则是因为考虑到戎臻毕竟只是封地,巫越也只是诸侯王,不能堂而皇之地像朝廷那样组建一个完全的官员机制。   众人听着墨非一一叙述,表情由原本的不以为然逐渐到慎重以对。   墨非的七策分别是:组建临时内阁,重新划分职能;改革田制,以授田和奖励开荒来吸引大量流民,发展农业;造仓储粮,不单只在戎臻境内,在炤国各地都秘密建立粮库;招贤纳士;发展商业;建立情报网(这一点墨非没有公开叙述很多,重点都写在了折子里);改良税制。   这七点是墨非结合戎臻的各种情况而制定的,同时也考虑到会否触动其他阶层的利益。策略不需要太多,能产生实际意义才是最重要的。墨非很庆幸巫越的威信在戎臻无可比拟,即使是其他贵族富商恐怕也不敢抵其锋芒,所以只要不伤筋动骨,这些人多半不会反对。   这七策一出,与会的众人无不开始热议,不少人向墨非提出疑问,而墨非也一一回答。这一次,戎臻的各位才士总算是见识到了墨非能言善辩的一面,无论是善意的请教还是恶意的刁难,“他”总能应对自如。   那独立于中央的俊雅少年,此刻真是舌战群雄,风采夺目。   巫越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看着……   这一讨论一直持续到了黄昏,直到巫越开口阻止,意犹未尽的众人才发现时间竟然已经过了这么久了。   他们看着正中的那个少年,此刻没有人再轻视于“他”,相反,多数人都表示心悦诚服,自此之后,不会有人再敢诋毁于“他”,这一位,确实受得起“上卿”二字。   “刚才与诸公讨论得过于畅快,都不知时间流逝。那么让浮图在此献上这最后一礼吧!”   第一卷:声名鹊起 三份大礼(二)   “刚才与诸公讨论得过于畅快,都不知时间流逝。那么让浮图在此献上这最后一礼吧!”   墨非捧过最后的那个长木匣,这次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做出呈上的动作。   近侍上前接过,谁知双手一沉,可能没想到这个匣子这么重,待拿稳后才送到巫越的桌案上。   巫越好奇地看了看眼前这个普通的木匣子,然后伸手准备打开,谁知这个匣子竟然是上锁的。   “浮图,这匣子的钥匙呢?”   墨非回答:“浮图还未曾打造。”   巫越和众人都愣了一下,前者又问:“为何?”   “因为这木匣还不到打开的时机。”墨非淡淡道,“浮图的这第三份礼,需要看将来主公是否愿意打开,如今即使打开了也无用,故请主公暂时保管,待时机到了,浮图自然会协助主公将其打开。”   巫越看了“他”半晌,似笑非笑道:“既然如此,浮图为何不待以后再献给本王呢?真的不担心本王私下打开?对此物本王可是好奇得紧。”   墨非回道:“浮图之所以现在就献上这份礼,是因为主公已经具备了拥有它的资格,只是是否使用它还得看将来。另外一点,浮图也想看看,主公是否能信守暂不开启此物的承诺。”   诸人倒吸了一口气,谁人敢这么跟巫越说话!   然出乎所有人意外,巫越不但未曾发怒,反而欣然应诺。“好,本王就许下这个承诺,不到时机绝不开启。”   墨非行了行礼:“浮图该做的已经做完。”   到最后,诸人期待的第三份礼依然是个秘密,他们皆在心中猜想这匣子里的东西到底是何物,可惜毫无头绪,只能等待开启的那一天了。与刚开始不同,这回没有人再小看墨非,他确实可当得上“上卿”之名。   巫越门下门口众多,得“上卿”之名的原本就不过五人,可是这五人的身份都很隐秘,其他人所知道的只有正在堑奚的鬼才眀翰和戎臻城外练兵的智将鱼琊,而墨非则成了显世的第六人。因其对面的字号是“墨子”,故现在私下有人称之为“墨君”。   在之后数天,巫越又多次召众才士议事,将墨非所献的“安邦七策”进行完善和细化,最终成为了戎臻的战时国策,也因为这份国策,戎臻开始了稳定而迅速的发展。   与此同时,造纸营开始正式兴建,无论从选地、材料运输到焙房的修建等,巫越都派了侍卫全程监控,任何闲杂人等不得靠近,否则当场格杀。造纸术是惠泽天下的奇术,总有一天会传播出去,但绝对不是现在,戎臻要靠它积累财富和声望,所以一段时间的保密是众中之重。   就在戎臻逐步走向兴盛之时,幽、虞、景三国的战争却依然如火如荼,不过大多数有识之士都猜测虞国离灭国不远了。虞国一灭,接下来将迎接格局变动所产生的各种情况,首先就是戎臻国内的权利之争。   这些都暂且不提,话说到墨非因献礼而名声初显后,府中才士们对其态度大变,见面时友善招呼,平时聚会时也会积极邀请,虽然墨非发表言论的次数依然不多,但再也无人敢轻辱之。   各种应酬虽然多而杂,但还在可控范围内,真正令墨非头痛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大人,门外有一位邱先生请求接见。”小仆悦之通报道。   “邱先生?”墨非疑惑问,“悦之可知道此人身份?”   悦之回道:“此人出示的是戎臻大富王家的符简。”   戎臻大富王家?她认识吗?   “那请他进来吧。”墨非放下笔,心中琢磨着来人的身份和目的。   不多时,进来一名有些发福的中年文士,面目虽算不上可憎,但总给人一种不舒服的感觉。   那人行了个大礼,道:“不才邱鸿见过浮图大人。浮图大人果然如传闻中那般风神俊秀,仪表不凡,一看即知为不世出之贤士,邱某敬服。”   墨非一脸漠然,嘴角微微抽动了下,问:“不知邱先生找浮图有何贵干?”   邱鸿笑容满面道:“邱某此次前来是为一件大喜事,家主王老爷有一千金,貌美贤良,乃戎臻名女,与浮图大人可谓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故邱某受家主之托前来拜访,以缔结这一段良缘。”   居然是来说媒的!墨非一时无语,她完全没想过会有人来给她说媒。也对,她对外年龄是二十,别人在这个年纪早生娃了,而她却还是孤家寡人。更何况她如今也算是个小有名气的青年才俊,如此一黄金单身汉,想不被关注都难。只是……这感觉怎么会这么微妙呢……   墨非轻咳了一声:“多谢王家大人的美意,浮图暂时没有娶亲的打算,实在抱歉。”   “浮图大人请不要急着拒绝。”邱鸿犹不放弃道,“大人不如先考虑几日,王家小姐美名在外,大人可以寻人打听,邱某还可安排大人与小姐见上一面。”   “不用了,浮图目前确实无此打算,还请先生回吧!”   邱鸿还待再说,旁边悦之已经做出了送客的姿态。   邱鸿无法,只得离开,走前还说了句:“请大人务必考虑下,邱某三日后再来拜访。”   墨非呼了口气,不说她是个女的,就算她真是男人,估计也不会考虑这桩婚事,单看这毫无技巧的说媒方式就让人愉快不起来。   悦之偷偷看了看墨非,小声道:“这王家虽是大富之家,但欲与大人结亲,确是妄想。”   “呵,我拒绝可不是因为人家地位不高,而是我并不打算成家。”起码在恢复女儿身之前不会考虑。   悦之奇怪:“大人正值好年华,难道不想有个良女相伴?”   他自小为奴,见惯了名士显达的风流,二十岁未成婚的男子不是没有,但连1个宠姬都没有的那真是凤毛麟角。   墨非摇了摇头,没有说话,拿过毛笔正准备书写时突然抬头问:“对了,说到这个,我竟然还不知道主公的夫人是何人,悦之给我说说。”   悦之脸色一变,喏喏地没回一句话。   墨非看了他一眼,然后不在意道:“若是不方便说就算了,我也并不是非得知道不可。”   “也……不是不可说。”悦之轻声道,“主公原来有一夫人宛氏,膝下还有两子一女。在五年前,一群不明人士趁主公征战在外,派刺客刺杀了宛夫人,同时被杀的还有主公的一子一女。主公威名赫赫,死于他刀下的人不知凡几。那些人惧怕主公却又不甘于族人同伴被杀,故才出此狠招。”   “那主公后来……”   “后来?”悦之笑道,“主公将这些刺客连同他们的族人无论老弱妇孺全部杀死了。”   墨非顿觉脊背一凉,却没有多说什么。   反倒悦之又开口道:“之后再也没人敢来刺杀主公的妻妾子女,不过为防万一,主公将唯一活下来的小公子送至别处养育,府中无人知道小公子的去向。如今算起来,小公子应该有10岁了。”   原来还有这样一段过往,可以想象当初巫越该是如何的暴怒。   “如此说来,主公自此再也不曾娶正妻?”   悦之点头。   “相比主公对他的夫人应该用情至深吧。”墨非感叹,这样一个男人动情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请恕她想象无能。   兀自思量的墨非却没有发现悦之眼中的不以为然……   所谓跟风之流不可小觑。还未消停几天,继邱鸿之后,又陆续来了数名说媒的人,其身份还一个比一个高。墨非从最初的勉强应对,到后来的避之惟恐不及,即便她早对外明言自己不成家,也依然阻止不了这些人的热情。更有甚者,有些人不说亲,而是直接了断地送美女。这亲结不上,也得攀上点裙带关系嘛!   无奈,墨非最后只好使出杀手锏,有事没事就躲进了巫越的议事房,积极地为其整理文书奏章或者抄录一些典籍什么的,连带巫越都配合着加长了工作时间,而其余议事的大人们,却反而加快了议事的进程,然后个个神色诡异地快速离开,只留下这两人独处。   “听说浮图最近艳福不浅。”巫越放下手中的文简淡淡问。   “主公别取笑浮图。”墨非无奈,“主公府中名士无数,未成婚的也有不少,为何就浮图享受这种待遇呢?”   巫越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戎臻民风开放,爱美好才,你之才貌正是众人所喜。”   真是悲剧!墨非不觉得自己是个美人,不然也不会到现在还没人识破她的性别,她身高虽有一米七几,但比起一般文人尚显清瘦,更别说和武人比了。好在的是她声音和相貌都很中性,行为举止亦不显女气,再加上面瘫,情绪不外张,看着确实有几分风雅。   但,这还不至于一下子成为万人迷吧!要知道当初她被传成“男宠”时可是完全无人问津,看来,还是受名声所累。她终于知道为什么六名上卿多数要隐其身份名字了,实在是有先见之明。   “也许,我是该收几名宠姬了。”那些人不就是看她孤家寡人吗?若是她有了欢宠,起码那些隔三差五就来献美女的人该消停一会了吧。   巫越眼中笑意隐去,问道:“浮图喜欢什么样的美女?”   “嗯……温柔可人,善解人意吧!”墨非随口回道。   巫越捏了捏书简,心底不愉快,十分的不愉快。他对浮图有欲望,这已经是不可辩驳的事实了,可是他并不打算放纵自己,因为他珍惜这个少年的才华,不想扼杀了“他”。然而成全了“他”,自己却得忍受“他”与其他女人的欢愉。   与其如此,不如早点断了这份念想。   “上次浮图献礼,本王还未给予赏赐,那么不如就让本王送你几名宠姬吧!”   墨非一愣,事实上巫越不是没赏赐,相反,他赏了她不少财物。如今这会又要赏美女,不会就是您东院里的那些吧?真心不想要啊!   巫越也不管墨非在纠结些什么,只是继续说:“作为本王的上卿,确实不能连个伺候枕席的女人都没有。前段时间刚好有人送了本王数名南方佳丽,个个妩媚动人,没有戎臻女子的开放,却多了几分柔美,正符合浮图的要求。”   “呃……”墨非很想拒绝,不过要收宠姬是她自己刚才说的,如今巫越开口送了,她若不要似乎不妥。   于是她只得行礼谢恩。   很快,浮图获得巫越赏赐美女数名的消息传播开来,很是让一些人扼腕。要知道巫越赏的女人必然是品相极高,一般庸脂俗粉哪里比得上?正因此,前来敬献美女的人总算少了许多,说媒献美之潮也终于慢慢退去,浮图总算是得以安逸。   这宠姬,收得值!   第一卷:声名鹊起 汤   一片落叶从窗外飘进来,落在了墨非的桌案旁。   原来不知不觉已是深秋,不知道导师身体可好?她这么突然的失踪,肯定会让他老人家焦虑难受。可是,她找不到回家的路,也许这一生都只能活在这个陌生的时代了。   墨非出神地看向窗外漆黑的夜晚,心中涌起一阵酸酸的感觉。   “大人,云姬和郦姬求见。”门外传来惜之的通报声。   墨非回神道:“进来吧。”   不多时,两名容貌秀丽的女子款款而入,对着墨非行了个跪礼。   “两位美姬找我何事?”   云姬回答:“天渐转凉,奴家与郦姬特地为主公缝制了几套冬衣。”   墨非这才注意到她们两人手中捧着的衣物,想到自己确实很久没添置新衣了,上次巫越赏赐的布帛丝棉,她拿出一半赏了那些收进来的美女,眼前这云姬和郦姬便是其中两名。   看来她们用那些布帛为她做了衣服,想博她欢心,可惜她这假男人无福消受女人恩,最多只能让她们过得舒适点,待以后有机会再把她们配给合适的人家。   不过她们送上来的衣服,墨非倒不打算拒绝。   “拿过来我试试。”墨非边说便起身。   两名美姬眼中闪过喜色,连忙起身走过去。   郦姬为她宽衣,云姬则把新衣按循序一一陈列开。   好在现在穿的衣服比较厚,只是脱两层衣服,墨非不担心被发现什么。   “天气冷,里衣就不换了。”墨非阻止郦姬的动作。   两女于是拿起新衣一人一边为墨非穿戴起来。   张开双臂的墨非暗想,难怪男人们都喜欢左拥右抱,这有美女服侍就是不一样,连她这假男人都觉得自己腐败了。   这个时代的冬衣是三重或多重衣,里衣绸,中衣帛,外衣锦。贵族富庶们的冬衣中用的是精棉,衣料讲究,宽袖长袍,带着富贵镶边,虽刺绣还不发达,但衣服晕色技巧非凡,层层叠叠张显华贵。   正在郦姬为墨非系束腰带时,门外惜之的声音仓促传来:“大人,殿下驾临……”   墨非微愣,还来不及让两女退到一边,就见一身华服的巫越跨步而入。   他在看到屋内情形时,脚步略微顿了一下,然后才走进来。   两女慌忙附跪在地,刚才她们同时感觉到一股杀意,仿佛下一刻就会身首异处一般。   墨非拿着刚才从郦姬手中落下的束腰博带,缓缓向巫越行了行礼。   “不知主公驾临,浮图失礼了。”   巫越看了看跪在地上的两女,淡淡道:“看来本王赏的这些美姬,甚合浮图的新意。”   墨非点头:“她们心灵手巧,善解人意,确实不错,浮图再次多谢主公的赏赐。”   巫越嘴唇绷了绷,心里怎么有种自作自受的感觉?   “主公请上座。”墨非一边招呼巫越,一边转头对两女道,“你们先下去,叫惜之奉茶。”   两女如蒙大赦地应声退去。   巫越坐定,目光却一直盯着墨非,半晌才说:“你穿上这身衣服甚好。”以往他所见的墨非,从来都是穿着朴素,如今乍然换上这华衣锦袍,雅致明秀,更显俊逸。   “多谢主公夸赞。”墨非看了看手中的束腰带,有些不好意思道,“浮图衣着不整,请允许我入内穿戴整齐。”   巫越微微点头。   墨非于是转到屏风后绑束博带。   屏风呈半透明,隐约可见那边晃动的人影,耳边听到衣料摩擦声,目光又移向盘蹋上墨非刚才换下的散放着的衣物,这让巫越有种错觉,那人其实是在为他宽衣解带。这种想法一出现,心中便仿佛有只野兽想脱笼而出。   不多时,墨非走出来,正巧见惜之端茶入内。   “惜之,把盘蹋上的衣服收拾一下。”吩咐完,墨非又对巫越道,“如此凌乱,实在失礼了。”   “无妨,过来坐。”巫越垂下眼,藏起那不可言说的心思。   墨非坐下后问:“不知主公深夜造访,有何要事?”   这是巫越第一次进她的院子,虽然她住的地方离他的主卧室不远,但一直以来,巫越都没来过。   “也无大事,只是清夜难眠,便突然想来找浮图小酌一番。”巫越喝了口茶,淡淡地回答。   喝酒?墨非酒量其实还不错,但她从来不轻易在人前喝酒,这是自我保护也是一种谨慎。   她想了想说:“喝酒伤身,主公若不介意,便和浮图一起喝几口汤如何?”   “喝汤?”   墨非点头:“浮图喜欢煲汤,特别是天气日渐寒冷,喝汤可健身暖胃,故每晚浮图都会在自己的厨房里煲上一盅汤。”   “浮图亲自煲的汤?”巫越颇有兴趣,这个时代虽然没有君子远庖厨的说法,但一般男子是不屑于厨事的,当然,大多贫困百姓不讲究这些。   “是的。”墨非询问,“如何?主公愿意尝尝吗?”   “当然。”   墨非这才吩咐惜之去盛汤。   今晚做的是莲藕排骨汤,做法简单,但味道不错。前段时间她特意叫人制作了提炼精盐的工具,虽然不能大量提炼,但只是制出自己要用的还是足够了。所以尽管墨非没有太高的厨艺,但是用精盐做出汤菜还是很美味的。   一口汤下肚,顿时感觉浑身一暖,巫越有些意外这味道的香浓,原本有些躁动的心竟然因为一碗汤而慢慢平和下来。   “想不到浮图的厨艺如此高超。”巫越夸道。他吃过的美味佳肴多不胜举,却从没像今天这般愉悦。   “主公过奖了。浮图也只是为了一饱口腹之欲,除了煲汤,其余菜肴可就不擅长了。”   巫越道:“刚才浮图说每晚都会煲汤?”   “诺。”   “那浮图是否介意多加一人份?”   “主公的意思是……”不是吧?不是吧?您老人家想天天来?   “浮图所做的汤甚合本王胃口,本王每晚处理完公事后时常会感觉饥肠辘辘,而厨房里那些菜色,本王都吃腻了。”   “呃……浮图可以将这些汤的做法交给主公的厨子。”重点也就是盐的不同而已……   巫越目光一凛,道:“浮图这是在拒绝吗?”   墨非沉默了一会才说:“既然主公不嫌弃,那浮图必整席以候。”面上平静无波,心底却在捶胸顿足,刚才和他喝酒不就得了,喝什么汤啊!   “如此甚好。”巫越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第二日,巫越派人送了不少食材,还让人告之,但有所缺,直报便可。同时,他还找来了戎臻最好的裁缝为墨非量身做衣,挑的是最好的布料,用的最贵的香料。虽然还称不上奢华,但绝对是其余人没有的特殊待遇。   上卿浮图得此恩宠,再次风头无两。   如果墨非知道一碗汤会引发这样的后果,那么打死她也不会再撺掇巫越喝什么汤!以后巫越让她喝酒她绝对不喝汤!   现在每晚巫越来时最先问的一句肯定是:“今晚喝什么汤?”   墨非会做几十种汤,平时总会换点花样,所以巫越也跟着刁嘴了。   当然,除了喝汤之外,巫越还会找墨非下棋品茶,或研究书法,或讨论时局。两人和谐的“夜生活”就这样展开了,巫越十分享受这种轻松,每次从墨非这里回去,他都能安然入睡。而墨非也从一开始的勉强,到后来的淡然处之。   事实上,与巫越相处也没想象中那么难熬,在慢慢熟识之后,墨非有时甚至连礼节都省了,时常将这个手握重权的男人当作了普通人。   不管其他人看着是否惊世骇俗,但起码巫越很满意如今与墨非的亲近。两人都没发现这样的状态已经超过一般君臣的距离,巫越是不在意,墨非则是已经习以为常,结果反而忽略了。   最了解情况的大概就是巫越和墨非两人的贴身奴仆,他们对这方面十分敏感,那两人之间越来越浓郁的暧昧实在太明显。巫越那炽热的目光在私下里几乎不加掩饰,可是墨非却依然毫无知觉,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她对此都没有一点经验。她在导师严厉的教育下长大,除了学习还是学习,平时几乎没有多余的时间谈情说爱。   惜之和悦之都看出来了,他们不时用某种莫名的眼神看着她,却没人点破。   “冬季临近,各国会开始休兵,戎臻也进入休养期,浮图认为目前有何可发展的?”巫越一边品茶一边问。   墨非用袖子挡住带着困顿的哈欠,回道:“主公不如开办学舍吧。”   “开办学舍?”   “主公门下才士众多,其中大多数闲置,不如开办一所公学,大量吸收学童,以那些才士为师,传道授业。如今造纸又有了一定的规模,教材编撰更加简便。人才的培养是未来的重点,主公何不先行一步?”   “好主意。”巫越轻磕桌面一下,又问,“浮图是否已有了具体规划?”   “嗯……校舍选址,先生选拔,学生招募,招募条件,教材编撰,考核方式……”墨非跪坐在盘蹋上,上身却斜靠着窗台,一手支在额边,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声音也越来越低。   “浮图?”巫越轻声唤了一声。   墨非呢喃几声,闭上了眼睛,似乎已经挡不住睡意。   最近巫越离开的时间越来越晚,所以导致她时常睡眠不足,后来慢慢放下心防,所以睡意一来她也没多做抵抗。   迷迷糊糊间,感觉自己被拦腰抱起,然后被放到熟悉的床榻上。   墨非下意识抱过被褥,嘴角微微扬起。   这种满足的表情可是难得一见,因为面瘫,墨非的脸上从来不会出现过于夸张的表情,连微笑都很少有过。然而笑容却在此时出现了,带着一种说不出慵懒,让人的心都跟着柔软了。   巫越看得出神,那眉那眼那唇,无不吸引着他。   他俯身靠近,轻轻吻上了那渴望已久的唇,细细品尝,舌齿相触。   随着慢慢深入,巫越的气息越加粗重。他的唇沿着脸颊,缓缓朝脖颈而去,一只大手也抚上“他”袖中的臂肘……   “嗯……”墨非突然呻吟一声,无意识地拉过被褥,将脑袋藏入其中,也将巫越的进攻挡住。   巫越动作一顿,身下少年如罂粟般,令他心中欲念狂炽。可是看到“他”身上的男子服饰,他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以他的身份地位,谁也拒绝不了他的欢宠,可是这个少年才华出众,他若强硬地将其占有,很可能会毁了“他”。“他”的才,他想要,“他”的人,他亦想要。两者却难以兼得。   “浮图,本王该拿你怎么办?”巫越侧躺在墨非身边,轻轻自语。   这次他停下了,可是他还能忍耐多久?他第一次对自己的定力产生了怀疑。   浮图,不要背叛他,也不要离开他,否则……   第一卷:声名鹊起 商辩   第二天醒来,墨非感觉有些腰酸背痛,伸伸懒腰,发现自己穿着昨天的衣服睡一晚。皱了皱眉,她回想着昨天是怎么睡着的?本来还在和巫越聊天,似乎说到了开办书舍什么的,然后……   然后她就睡着了?当着巫越的面就这么睡着了?   墨非默然。   “大人,您醒了。”惜之端着一盆水进来,照常服侍墨非梳洗。她偷偷打量着自己的主子,墨非的作息很规律,再晚睡觉都能按时醒来,只是没想到昨夜陪了殿下一晚,“他”依然起得来……   墨非洗漱完毕,坐到镜台边,惜之自然地取过梳子为她整理头发。   “大人的头发又柔又顺,若是长长,必然很美。”惜之一脸羡慕道,“只是大人的头发似乎长得很慢?”   墨非心中一动,这个问题她以前也注意到了,只是没太在意,但是随着时间推移,不仅她的头发不再生长,连女人每月一次的好事都慢慢停止了。虽然不用再为卫生巾烦恼,但没有了这个,她还是个正常女人吗?不会某天醒来,她就变成了一个真正的男人吧!   若是如此倒也好,起码她不用担心性别被曝光了。可是,若不能找出变化的原因,她心中始终不踏实。   无厘头的事情还是先搁着吧,她穿越本身就是件离奇的事,再多一件也无所谓。   “惜之,我昨晚可能有些失礼,主公生气了吗?”   “生气?”惜之奇怪道,“殿下怎会生气?他清晨离开时看起来心情不错。”   “清晨离开的?”墨非一顿,迟疑地问,“主公昨晚在这里过夜?”   “是啊,您就是殿下抱回房间的。”惜之用暧昧的眼神看了看墨非,心底绝不相信殿下昨晚什么也没做。   “那……那……”墨非不知道该问什么了。她今早起来全身完好,显然没被怎样,但是和巫越同床共枕一晚上总有点怪异,“那……还有人知道主公在这里过夜吗?”   她和巫越之间本来就有一些不清不楚的流言,若是再被人知道两人过了一夜,那还不知被传成什么样子。   惜之回答:“应该只有殿下的贴身奴仆知道。”只是暗中有没有关注就不得而知了。   显然墨非也想到了这一层,不过如今已成事实,她也不想再浪费时间苦恼这个,只要以后注意一点即可。巫越是个颇有能力的男人,与他聊天往往会有不少启发,谈性一来,就忘记上下级别了。   这时,悦之过来通报:“大人,殿下请您去议事厅。”   墨非重新换了件外袍,整理完好便前往议事厅。不过心中奇怪,以往议事前不会有人特意来催,因为时间都是固定的。难道今天有什么特别的事吗?   “这群该死的商贾,真当本王拿他们没办法吗?”   还未走进议事厅就听到巫越狂怒的声音,墨非顿了顿,缓缓跨步而入。   此刻厅中不过十人,个个正襟危坐,身体紧绷,气氛十分诡异。而巫越则背对着大门站在桌案前,地上散落着一册书简。   墨非将书简捡起来看了看,原来是几大商贾联名上书放宽盐铁、粮草、皮毛等几大产业的经营。   “你们说说!”巫越突然一转身,正好看到墨非。   墨非微微行礼:“主公息怒,这些无礼的要求何必理会?”   巫越顿了顿,神色慢慢平静下来,冷道:“如果只是这样便也罢了,可是他们竟然将戎臻的粮食高价卖给别国商人,这不是重蹈虞国的覆辙吗?”   本来有墨非献上的农策,巫越划分出来的大片试验田收成大涨,农具的改良也使得耕种收割效率大大提高。谁知那些唯利是图、目光短浅的商人却借此敛财,丝毫不将巫越事前的警告放在眼里。   见巫越缓和下来,沈薄开口道:“这些商贾确实愈加放肆,主公有必要整治一番。”   “不可。”孟泉忙道,“戎臻的商人无数,若处理不当,很可能导致商人反感,甚至大量迁离,这对我们的发展大为不利。”   百里默皱眉:“然,商人的势力确实过大,若不及早控制,将来必然影响戎臻的稳定。”   从他们的讨论中,墨非基本了解的事情的原委。这个时代的商人地位虽不高,权利却不小,很多高官同时也是大商贾,也难怪上次在堑奚的才士论会上那名叫“赵涵”的文士会提出重农抑商的言论。这时期就像秦汉,没有清楚的政商划分,以商从政,以政入商的事情多不胜举,中国历史上就有一个著名的人物吕不韦,以一商贾的身份,用“奇货可居”换来了后来万人之上的相国之位,其影响力可见一斑。   可是抑商却非完善的解决之道。后世人都知道,商业的发展可以快速地增加一个国家的财力和国力,农为山石,商为流水,两者缺一不可。   “没错。”沈薄又道,“主公若不处理,他们还会继续向外兜售粮食,如今战事频频,粮食价格可是往年的数倍。”   “这得看处理是否得法了,既要压制商人的气焰,又不能招致他们的怨恨。”百里默沉思道,“显然仅凭严惩是不行的。”   巫越坐回自己的位子,看向若有所思的墨非,问:“浮图,你的安邦七策中便有发展商业,你是否有想到商人坐大的后果?这个政策还能否继续施行下去?”   墨非回道:“为何无法施行下去?商人重利,只要我们给予他们足够的利益,他们就会心甘情愿地拥护主公。”   “你的意思是继续放宽商业政策?”巫越皱眉。   百里默第一个反对:“这肯定不行,过度放纵将导致动荡。”   “完全放纵当然不可行,主公需要在给予甜头的同时辅以商法,浮图提议创立商部的作用便在于此。”   “商法?”   “商人逐利,我们便给他们提供赚钱的路数,除去盐铁等重要物资的经营权必须把握在主公手中之外,其余皆可便宜行事,比如纸,技术在主公手中,却可以将经营权出售给那些商人。不过,他们想要获得赚钱的项目,就必须遵从商法的规范,市面之兴衰,出入之多寡,价格之起伏,税收之高低,月有稽,岁有考。虑其不专,则设立商学以启牖之;恐其不奋,则悬金牌以鼓励之;商少或有不足,多出国帑介导之;商本或虞过重,则轻出口税扶植之,立法定制必祥必备,引善抑恶,如此何愁商业不兴,商贾难控?”   如此一番话语,立刻将在场数人震住,他们皆是通达之士,稍一提点便活络开来,相互点头附议。   缓了缓气,墨非又继续道:“要设立完备的商法,需了解商务,把握商情,否则一切皆是空谈。”   “言之有理,言之有理。”孟泉大为赞同地点点头。   墨非还想说什么,却只是动了动唇没有说出来。   巫越显然看出了她的犹豫,道:“浮图似乎言之未尽,但说无妨。”   “诺。”墨非环视一周,直言道,“浮图建议,将来所有从商者都不得晋升高位。”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又是一阵哗然,虽然此时不过数十人,但其中一半都有私产。   “为何?”孟泉询问。   “是啊!浮图先生此项提议未免太过无理!难道从商之人便无安民之心、治国之才吗?”那几名有私产的客卿无不反对。   “非也。”墨非面色平静道,“官派行互,位尊而权重,得以专擅其事,难免假公济私,在场诸位,有几人敢说自己未曾利用权势之便,以行盈利之举?”   众人默然。   “又有谁敢说,自己未曾以势压人,剥削位卑权轻者之利益?”   墨非目光扫视之人,无不低首以避之。   “即便浮图从未行过商,也知道商场讲其‘公平’二字,若身居高位者都不能以身作则,那商法又有何威势去规范他人?诸位既有惠民之心,那为何在享受尊崇的同时,还要与民争利呢?”   一番话说得其余人哑口无言。   这时,墨非突然起身,朝在场诸位行了一礼:“浮图无状,若有狂言,还请见谅。浮图最后还有一言,广厦三千,不如留名千古。”   “好。”巫越大声道,“浮图之言,众卿可有异议?”   诸位面面相觑,神色有些复杂,却无人再出声反对。   “如此,本王决议,即日起开始编订商法。”巫越看向墨非道,“此事由你提议,不如就由你主事如何?”   “浮图领命。不过此事不能马虎,浮图必须花不少时间了解戎臻的商情,再根据实际情况制定策略,一个人难免疏忽,请主公多指派几名熟悉商务之人共同行事。”   “准。”   此次议事内容,巫越严禁他人外泄,在商法未制定之前,一切以维稳为主。   而墨非,则开始游走于市井,穿梭于商人聚集之地,往来于戎臻各地,了解民情,收集商情。上至大商巨户,下至货郎小贩,无有遗漏。   如此忙碌了近两个月,在数位商才的协助下,墨非终于对戎臻的商业发展情况有了足够的认识。这是个充满活力的市场,却因为没有合理的导向而成长畸形,一旦将其规范,必然能使戎臻超越其他城市,富冠宇内。   启戌四十五年冬至,戎臻第一部商法编订完毕,这部商法在后世被奉为经典,以后所有商法编修皆以此为鉴。   第一卷:声名鹊起 青桐树下   冬至前后,宜安身静体,百官绝事。在编订完商法之后,墨非和其余门客都获得了数天的假期。   从温暖的被窝里爬起来,身体立刻打了个冷颤。梳洗完毕的墨非走出屋子,才发现外面已是银装素裹。   院子中的梅花朵朵绽放,为雪色天地增添了几分艳丽,远处楼亭层层叠叠,如水墨画般,清雅幽静。   墨非深呼一口气,带进阵阵凉意,精神却分外舒畅。   “大人。”一个声音打断了墨非的沉思。   转头看去,只见悦之提着扫帚正要行礼。墨非摆手说:“不用行礼了,你忙你的吧。”   “诺。”悦之转身准备到院子中清扫积雪。   墨非心中味动,又开口道:“庭院中平时少有人走动,暂时就这样吧。”   如此说着,墨非却抬步踩进了院子,在这片洁白无垢的雪地上留下一排脚印,或弯曲,或回转,直到整个院子的积雪都被脚印占领之后,她才在梅花树下停下来,看着自己的杰作,墨非心情格外愉快。   回廊上的悦之呆呆地注视着她的举动,神色古怪。平时多稳重高雅的一人啊,这会居然无聊到这地步。   嗯,今天不如出府骑马踏雪。墨非心中突然冒出这样一个想法。   “悦之,我出去骑会马。”墨非边到屋里拿了条围脖寄上边往外走。   悦之一愣:“大人,天寒地冻,您……要去骑马?”   墨非摆摆手去马厩找她的“瑕玉”了。   悦之无奈,立刻将此事通报给了院外巡守的侍卫,巫越早有命令,只要墨非出府,就必须有人暗中保护。   墨非牵着瑕玉走在街道上,虽然时间尚早,但市集上已经出现了不少忙碌的百姓。   一路行来,不少人主动对她行礼打招呼。前段日子为了编撰商法而四处奔波,倒是让不少氏族商贾以及普通百姓认识了她。她如今在戎臻的名声,如日中天,隐隐有了第一客卿的称谓,只是碍于太过年轻,缺少了点震服士林的资历。   不多时,行到西城门边。戎臻平原多,山地少,出了西城门不远,就有一片广袤的空旷之地,足够她驾马驰骋了。那里,此刻应该尚无人踏足,白皑皑一片雪地,光想想就十分壮观。   墨非心情愉快地想着,目光之心?”   “哼哼。”赵涵不依不挠继续说,“虞国商业兴盛,然风气败坏坏而竞于淫靡,女极纤微,工极技巧,雕素朴而尚珍怪,钻山石而求金银,没深渊求珠玑,张网罗求翡翠,交万里之财,旷日费功,无益于用,甚至引来灭国之祸。鉴于此,难道我国不该引以为戒?”   不得不说,这个赵涵是个能说会道的强人,口若悬河能把人说得□。   他的几次成功辩驳,让原本还有些不以为然的大王子都开始接受这个观点。炤国兴武重文,商业的发展虽比不上虞、庆两国,但氏族商贾的生活同样奢侈,更有不少以权谋私的事情发生。在之前所有人都认为这是理所当然,但经赵涵这么一说,厉宸立时慎重起来,同时也决定一定要将此人招入自己府中。   不同于众人的思虑万千,墨非在一边倒是听得津津有味。这可是真实的古代辩论直播。虽然觉得卢言有些可怜,但是她并没有为其出头的打算,毕竟在这里大出风头没有任何意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虽然墨非这么想,可是偏偏有人不让她安生。在场所有人都一脸沉思,唯独墨非安然自若,想不被注意都难。况且赵涵本身对“他”也很兴趣,所以在注意到“他”的置身之外般的淡然之后,赵涵再次问向“他”:“浮图先生,在下见你似乎另有所得,不知能否赐教一番?”   墨非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说:“阁下高见,浮图没有可赐教的。”   “浮图太过藏拙了。”赵涵笑道,“贵府卢言刚才所言,浮图先生是否也赞同否?”   这话问的,不是设个陷阱给她钻吗?刚才卢言一时不查被他抓住话柄,只是驳斥抑商却被这人上升到误国的高度了。她这时若赞同,那就不是等着被奚落吗?但是她若表示不赞同,那么一来会和卢言产生矛盾,影响和谐,二来会更增添他的气焰,让戎臻府的人落了下乘。   虽然她不欲出头,可是也不想让人欺到面上。   于是她点头:“卢言先生适才所说并无大错。”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赵涵更是满脸笑意:“浮图先生竟然赞同?莫非吾国应学虞国,大力发展商业,助长奢靡之风?”   墨非道:“为何不能发展己国之商业,而助长他国之奢靡?”   赵涵一愣:“何解?”   “赵涵先生是否注意过炤国商贾与他国交易的最多是哪种物品?”   赵涵思考了一下,回答:“所易物品过多,难以细数。”   “是粮食。”这还是听卫宣和许掌队聊天时说起过,应该与实际情况相差不大。   “粮食?”   墨非点头:“炤国商贾用大量奢华而不实用的贵重物品,换取虞国的粮食、民生物品以及各种工具等。虞国氏族攀比成风,好华服美饰,故炤国商贾投其所好,以末易其本,以虚荡其实,在助长其奢侈之风的同时,增加了本国的实力,储备了充沛的资源。如此看来,虞国的祸乱,难道没有炤国商贾一份功劳?”   墨非并未纠缠于农与商孰轻孰重的问题,只是反驳赵涵刚才借虞国的祸乱来打击卢言的说法,但是只是这一点就让赵涵哑口无言。不是说虞国是因为兴商才奢侈的吗?没错,虞国是奢侈,但那是因为炤国商贾用奢侈品引诱的,炤国的商贾兴不兴商,兴。可是人家奢侈的是敌国,谁敢说这不是功?谁敢说这样的商贾无益于国?   赵涵面色微变,心思急转,却没想到什么理由驳斥“他”。   过了一会他才重燃斗志问:“那么浮图先生是认为炤国应该兴商而不惜损国之根本?”他打算和这个如玉般的男子好好舌战一场。   此问题一出,在场众人也都集中精神,准备再听高见。   谁知墨非却只说了一句:“这个问题太有高度,浮图见识浅薄,就不在此大放厥词了。”   赵涵嘴角似乎有些抽搐,原来他刚才说了那么多都是在“大放厥词”。浮图小儿,还能更损点吗?   其余正在等更多精彩言论的人,也是一脸失望,这不是刚到□就歇菜,刚蹲茅房就便秘吗……   “如此,赵涵受教了。”几个字说得咬牙切齿,赵涵脚步重重地走回自己的座位。虽说他被墨非打击了一下,但依然不掩其风采,其辩才确实无人可及。墨非也正是知道这一点,所以她才见好就收,真和他再扯下去,自己估计能把后世的一些理论都给搬出来,那还不是自找麻烦。   大王子厉宸目光炯炯地看着墨非道:“适才听几位才士精彩绝伦的辩论,本王受益良多,望下次还有机会聆听高见。”   有赵涵等人专美于前,其余人也没敢再就这个话题继续发言,于是论会继续进行下一论题:礼乐。   这个可真是墨非的弱项了,她连这个时代有什么乐器都不知道,那自然更不可能有什么“高论”了。   庆幸的是,赵涵对此也没有多大兴趣,故这一论述过程,都只充当了听众。   “做的不错。”巫越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   墨非微微一愣,完全没想到这个男人会夸她,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沉默以对。   她倒是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可夸的,比起高谈阔论,她更喜欢埋头做研究。   余光不经意瞥到旁边卢言,这人此时一副心神不宁、坐立不安的模样,低垂着头,看都不敢看巫越一眼。巫越亲临的论会,他表现奇差,想起巫越的行事作风,他怕自己会被踢出戎臻府,更怕被直接砍杀了。   墨非自然不清楚他对巫越的畏惧,在她看来,偶尔水平发挥失常是正常的,最多让主子不高兴几天。但是以巫越的性格,会在乎这个吗?   所以她认为卢言的胆子实在应该再练练。   这场才士论会一直持续到傍晚才结束,过程起伏跌宕,各种人才涌现,精彩答辩无不让人意犹未尽。   墨非也不觉得这样的论会枯燥,如果只是旁听,那还真是趣味横生。   在准备离开时,不少才士竟然主动来和她打招呼,多说些敬佩仰慕之类的话语。   经此一次,“戎臻客卿浮图”之名,很快将传遍整个堑奚的上层。虽然只发了两次言,但第一次就用一个故事让大王子免除了今后才士论会的跪礼;第二次只是短短几段对话,便让以辩才闻名的赵涵哑口。   这样的风采,怎能不让她名声大显?   参加过这一次论会的人,都记住了那个容貌俊雅,气质澄净,言谈举止间都透着过人风采的男子。   浮图,字墨子,戎臻府上卿,美姿容,擅巧辩,多智,内敛。   第一卷:声名鹊起 谋定   回到戎臻王府,卢言的面色依然惨白,墨非与他谈话他也心不在焉。巫越真的让他这么害怕?不就是发挥失常吗?戎臻府在堑奚向来不以文专长,巫越的武力足以盖过一切。所以论会中表现不突出反而对他们有力,相比之下,墨非反倒觉得自己高调了一点。其中固然有自保的念头,但更重要的是想得到巫越的认可,以换取信任和重视。   她认为可以做的事便会大胆地去做,这可能也是她与这个时代不同的一点,上位者的权威并不能令她心生敬畏,最多不会自以为是,并时常告诫自己要谨言慎行,可是她骨子里有点文人的清高,又接受了与这里完全不同的教育以及平等思想的影响,有些事她只要能坚持依然会坚持,比如下跪。   跪天跪地跪先辈,却唯独不能习惯对权贵屈膝。她也知道这种坚持在这个时代毫无意义,但至少让她暂时保留这一点。   巫越骑马,早先一步就回到了府中,而墨非也在一处廊院与卢言分开,她准备去书阁借一册书简再回住处。   她最近看的都是与历史有关的书籍,想好好生存下去,认清这个时代的背景是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当墨非选好书往回走时,在拐角处不巧遇上了刚准备去书房的巫越。   墨非行礼问安,摆着姿势等他离开,谁知这人竟然停在她面前沉默了好一会。   大人,您有事吗?没事就请赶紧走吧,这么僵着难受啊!墨非忍不住抬眼偷瞄了他一眼。   “会下棋吗?”巫越终于开口问了这么一句。   “略懂。”   “骑马呢?”   “不精。”   沉吟了一会,巫越道:“那你明日找鄢乔去马厩选一匹马,有空多练练,再过几日,你随本王一起回封地。”   “……诺。”   巫越离开。墨非先是呆了一会,随后大喜,她的期望终于达到了,只要能去戎臻,自己就能放心地发挥长才,为今后的生存积蓄更多的力量。   墨非一路心情愉快地回到住处,之后几日她什么也不用做,专心研究书简就好了。   不过巫越开始为什么问她会不会下棋?难道去封地还要会下棋……   “想不到这回的论会如此有意思。”书房中,眀翰抚须直笑。   “这浮图确实有些急智。”鄢乔点头,语气颇感叹。   “这可不单只是急智。”眀翰道,“一般来说,年轻而气盛,才识越高越渴望表现,做事大胆却思虑不缜。可是吾观此子数日,丝毫未发现‘他’恃才傲物,张显求名。除了投入府中时所作农简书以及这次论会上不得已出头,其余时候‘他’内敛而自持,沉着而稳健,做事往往恰到好处。若‘他’已过而立之年尚不足称奇,然此子不过弱冠,甚至还能称之为少年,这份心性足以让众多才士汗颜。”   巫越点头。其余人亦表示惊叹,难得眀翰如此夸赞一人,浮图确实令人刮目相看。   “本王已经决定将‘他’带回封地。”   “眀翰不反对。”   鄢乔却说:“然浮图身份不明……”   “‘他’的身份应该并无多大可疑。”眀翰道,“‘他’曾说过自己一直随老师隐居偏地,后来才出外游历,四海为家,此话我信上八分。”   “为何?”鄢乔问。   “诸位是否有留意过‘他’的言行举止?有才识却不通世情,谦和却不精礼仪,行事稳妥却淡视权贵,举止矜持,显示受过良好的教导,然衣食质朴不似出身世家。这样的人,眀翰实在想不出除了隐士高人之外,还有何种人能培养出来。”   若墨非在这里,必然会被这一番话惊呆,这个人可以说将她分析得十分透彻,就像认识了她很多年一样。   鄢乔也听得呆然,再次悲叹自己与眀翰智力上的巨大差距。   “对了,”这时武将朔尤道,“某记得眀翰先生说过,只要主公参加了这次论会,被派往远安的问题就可迎刃而解,不知先生有何计策?”   此问一出,书房里的众人皆看向眀翰。后者笑道:“计策已经开始实效,诸公耐心等待便可。”   朔尤颇为不爽:“先生总喜欢故弄悬殊。”   眀翰也不理,只是悠然地喝起茶来。   “说到这个,”鄢乔也道,“先生只说让主公参加即可,但不知浮图的意外出彩是否会影响先生的布局?”   “呵呵。”眀翰摸了摸杯沿,淡淡道,“我刚才说过,浮图做事总是恰到好处,‘他’这次表现亦是如此。诸位且候,不出几日必有结果。”   ……   此时二王子府却是另一番景象。厉骁一回到府中就召集所有谋士,把在论会发生的事说了一遍,特别提到巫越的出现和浮图的出道,末了他急切问计:“你们说,巫越是否已经决定支持厉宸了?不然以他的性情,怎会亲自现身于厉宸的论会。”   众谋士小声议论,其中一人道:“殿下莫急,属下认为事情必有隐情,需要耐心查探。”   “耐心?”另一人立刻说,“我们有的是耐心,却没有时间了。”   不少人附和:“是啊,眼看王上即将立储,殿下无论是长幼还是人望,皆略逊大王子一头。如今若是再有戎臻王的支持,那……”   厉骁一把扫掉桌案上的书简,怒道:“这还用你们说?本王要的是办法,解决困局的办法!”   书简哗啦落满一地,众谋士一时噤语。   这时忽有一人开口道:“殿下,属下觉得大王子被立为储君已是目前难以改变的事实,然只要大王子尚未登基,那么殿下都还有机会扳回来。”   “哦?”厉骁看向说话之人,模样实在太普通,以至于他一时叫不出这人的名字,“你说说看,本王还有什么机会?”   “论长幼,殿下不及;论声望,殿下亦不及。然决定最后胜利的,往往不是这些,而是……兵权!”   “兵权?”厉骁眼睛一亮。   那人点头继续道:“原本若戎臻王不参与进来,殿下大可控制王城周围的禁卫军,以殿下母妃家族的势力完全可以做到这些。可是如今出现了变数,戎臻王的主要兵力虽然不在王城,但他在这里的影响力也不可小觑,若真与大王子联合,殿下几乎毫无胜算。与其等着最坏局面的来临,殿下不如先一步做出布局。”   “如何布局?”   “如今虞、幽、景三国正在交战,吾国虽然采取观望策略,然未必不能从中取利。”   “如何取利?”   “那就是加兵远安。此地位于三国交界,易守难攻,殿下若主动请缨,驻守此城。那么,一来可以拥有更大的兵权,二来也可获得战功,增加军中威望。如此一来,即便大王子被立为储君,将来也未必能坐上王座。”   “那么巫越呢?他若支持厉宸,本王即使有了兵权恐怕也难以抗衡。”   “殿下忘了吗?戎臻王有自己的封地,不可能驻守王城,王上也不会让他带重兵来此,所谓远水救不了近火,一旦殿下控制了大局,又有重兵在手,如此又何惧其他?”   厉骁摸了摸下巴,眼中精光闪烁。   “你们觉得这个提议如何?”他问向其余人。   其余众人面面相觑,大多数表示赞同,毕竟兵权是厉骁能获得的最大筹码。   见众人都未反对,厉骁一拍桌案,大喝:“好,就这么定了。”   末了又问向刚才出谋的文士:“你叫何名?何时入府的?”   “属下江冉,三年前便已入府。”   “好,江冉,以后你就是本王的一等谋士,随本王一同前往远安。”   “诺。”   其余人开始热烈讨论请战的事宜,却未曾注意那名叫“江冉”的男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次日,墨非正准备去选马时,木奚却递了一封用帛书写的信件过来,展开一看,赫然写着:未时奇秀楼,卫文仲。   是卫宣相约。这么说起来,自那日一别之后便再未见过,墨非曾受其不少照顾,确实应该好好感谢一番。于是她让木奚找人回了个信,表示会准时赴约。   因为有了约会,墨非便没去选马,只是在房中研究书简。   待到午饭过后,她带着木奚一同去赴约。   本来她想只身前往的,但对位置不熟,所以只好带上木奚。   有木奚带路,两人很快到了奇秀楼。这是一座古朴雅致的两层楼阁建筑,墨非一入内便有小二过来热情招呼。   显然卫宣之前已经提过,所以墨非只是说了个名字小二便带着她来到二楼雅间。   推门而入,这是一间古意盎然厅房,雕花案几,双耳净瓶,青铜香炉,祥瑞屏风……处处透着一个“雅”字。   卫宣正端坐在窗边,见墨非进来才起身相迎。   “多日不见,浮图精神甚好。”   “先生的风采也更甚从前。”墨非注意到他并没有带闲子,于是便让木奚去门口候着。   两人坐定,煮茶叙旧,浅谈着前些日子经历的一些事情,有感叹,有后怕,也有感怀。   茶喝过半壶,卫宣忽然问:“浮图为何会选择戎臻王府?”   此问一处,原本和谐的气氛顿时有些凝滞。   墨非早知道卫宣会问这个问题,只是没想到这时才问出口。她心底琢磨了一下,回答:“大概是……一种缘分吧。”   第一卷:声名鹊起 下棋   “缘分?何解?”卫宣疑惑。   对了,“缘”是梵语,这个时代还没有所谓因缘际会的说法。   墨非回答:“还记得我给先生抄写的心经吗?那是佛教经义,而‘缘’之说便是一种佛语。佛语云:世间万物皆因缘而生,因缘聚则物在,因缘散则物灭。浮图能结识先生是一种缘分,后来先生投入大王子府中,受先生影响,浮图亦准备前往,然而因缘际会,巧合使然,浮图先遇到了戎臻王。”   卫宣愣了愣,忙道:“既然如此,浮图起初应该尚有转投的余地啊!”   墨非喝了口茶,淡淡道:“转投?为何要转投?”   “缘分一说固然巧妙,然这是关乎自身未来的选择,浮图怎能尽由天定?况且你原本便是想入大王子府的,虽不知你如何先结识了戎臻王,但这却并非你所愿。而且戎臻王太过冷傲绝决,虽是国之猛将,却不是好主公。他待人严苛,杀罚由心,浮图你入了他府,岂非整日提心吊胆,难以一展其才?更有甚者,将来若不小心冲撞了戎臻王,性命都难保。”   “若浮图现在弃戎臻府而去,那才是性命不保。”墨非可不认为巫越能容忍这样的事发生,“与其游移不定,不如随遇而安。”   “或许文仲可以请大王子……”   墨非打断:“浮图的老师曾经给浮图讲过一个故事,先生有兴趣听否?”   “……请讲。”   “有一名年轻学子准备离乡远游,临行前拜见族长,请求指点。族长给他写了三个字:不要怕。然后对他说:‘人生秘诀有六个字,今日先告诉你这三个字,供你半生适用。’待三十年后,当年年轻的学子已届不惑,获得了一些成就也多了很多烦忧,他回到家乡,又去拜访那位族长。可惜族长已过世,其家人拿出一封密信告诉他:‘这是先生生前留给你的,他知道你一定会回来’。   “那名学子这才想起,当年族长只给了他人生一半的秘诀,还有另外一半未曾告之。于是他打开密信一看,上面赫然又是三个字:不要悔。”墨非平和地望着卫宣,“先生,可知浮图之意?”   “不要怕,不要悔……”卫宣喃喃自语。   浮图没再说话,只是望着窗外天空上漂浮的云朵,恬静淡然。   “真的能做到不惧不悔?”卫宣问。   “先生是否又能?”墨非反问。   两人皆沉默,室内只余下淡淡茶香萦绕。   在这乱世中,局势每天都在变换,没有人能预见自己的未来,也许名动四方,也许惨淡收场。谁人又能肯定自己一生都不会出错,不会害怕,不会后悔?   卫宣看向眼前这个少年,端坐如山,气度如渊,脑中蓦然浮现四个字:名士之风。   他遗憾:“良璞授于贱工,器之陋也;伟才任于鄙识,行之缺也。”   墨非答:“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之智。”   卫宣慨然而笑。   两人于是不再谈此事。   看了窗外的天色,墨非起身行礼道:“昔日文仲对浮图多般照顾,浮图在此谢过。”   卫宣忙起身回礼:“浮图客气了,文仲还受过浮图的救命之恩呢。”   “如此,浮图就此告辞了,以后有机会再煮茶畅谈。”   卫宣摇头:“今日一别,恐难再见,浮图保重。”   “文仲亦是。”   刚走到门口,卫宣的声音又传来:“今后各为其主,然初衷不改,友谊依旧。”   墨非顿了一下,点点头后便带着门口的木奚缓步离去。   就在墨非离开不久,从屏风后走出一名男子,贵气俊雅,赫然便是大王子厉宸。   “殿下。”卫宣朝他行礼。   厉宸望着门口,一脸遗憾:“可惜。”   “殿下适才为何不现身?若由殿下亲自招揽,浮图必然能被说动。”   厉宸笑道:“文仲未见‘他’随身带着巫越府中的下人吗?仅此一点,便可看出‘他’的意思。”   卫宣恍然。不得不说,有时候聪明人心思就是多……   厉宸又道:“这次来虽未招揽到一个人才,却也并非毫无收获,那个故事却是不错。”   “殿下说的是,文仲认识‘他’这么久,也是昨日才知道他擅长用故事说理。”   “这次巫弟算是招到了一个人才,但愿他善待于‘他’,将来……”   将来如何厉宸并未再说下去,但卫宣大概能猜出来,将来天下都是大王子的,浮图亦是。   回到住处,墨非一下扑到床上,对着有些目瞪口呆的木奚说:“我累了,晚点再叫醒我,晚膳也迟点吃。”   木奚点头告退。   墨非这一觉睡得很是舒服,竟然就这么一直睡到了第二天清晨才起来。   她抱怨:“木奚,为何晚上都不叫醒我,晚饭没吃我现在可饿坏了。”   木奚有些幽怨地看了她一眼:“小奴叫过了,但公子睡得太沉,小奴如何唤也唤不醒。”   “哦。”墨非心里有些不好意思,怎么自己会睡得跟猪一样。   饱饱地吃过木奚准备的饭菜,墨非又折腾着木奚烧了一桶热水,清清爽爽洗了个澡,把昨天没做的补回来。   穿好衣物,墨非这才让木奚带着她去找鄢乔,该选匹马了。   虽说她骑马的次数不多,但以前总算是学过一段时间,基本驾驭之术还是会的。但是当她把选好的马牵出来之后就有些纠结了。   她怎么忘了,这个时代的马没有马蹬!   没有马蹬,以她笨拙的身手,估计连上马都困难。   墨非面无表情地看向鄢乔:“鄢主事,今日暂时先不练习了,浮图还有些东西要准备。”   鄢乔疑惑:“有何要准备的?告之鄢某即可。”   墨非想了想道:“请鄢主事稍等,待浮图回去把图样绘出,再请鄢主事找人打制。”   需要打制的东西?鄢乔带着疑问离开。   墨非立刻回到屋里,拿出一张白帛,细细地绘制起来。   马蹬是骑马必备,有了它便能更好的控制平衡,也能更方便双手对武器的使用。马蹬可以说是匈奴最伟大的发明之一,虽然构造简单,但作用巨大,起码能提高骑兵三成的作战力。   图案画好之后,墨非让木奚将它拿给鄢乔。木奚是看不懂这是什么,但鄢乔不一样,只看了一眼,他立刻就明白这个东西的意义,于是他将之呈给了巫越。   巫越可是名震天下的黑铁骑将军,从小就在马背上征伐四方,自然知道御马时会遇到些什么困难和滞碍,而眼前这个小小的马蹬,却让从来冷情的他都不由得兴奋起来。   虽然那个少年已经给了他不少惊喜,但不得不说,‘他’身上似乎还藏着无数的惊喜,只待日后慢慢发掘。   “去,多打制几副,这次本王带来了百名骑兵,那……就打上一百多副,让这些骑兵先试用一下。”   “诺。”   墨非虽然知道马蹬的重要,却没想到会给巫越带来多大的冲击。   在将图纸交出去之后她便没再多想,只是马蹬没做好之前,她都没法练习起码,只能继续研究书简,偶尔也会出门逛一逛,了解下这个时代的商业民生。   两天后的一个午后,墨非没等来自己的马蹬,反而等来了巫越的召唤:请她去书房下棋……   下棋……想起上次巫越问过她会不会下棋,难道去封地真的需要会下棋?   抛开这奇怪的想法,墨非随着仆人徐徐走进了书房。   此时巫越已经坐在了内间的桌案边。   墨非行礼问安。   巫越示意她坐,她也没推辞,自然地就坐在了他对面。   巫越看了“他”一眼,在抓棋之后,两人的棋局便开始了。   庆幸这个时代的围棋规则和原来世界差不多,只是行子颇为古式。   墨非的棋艺虽然不太精,但好在以前经常看导师和别人对局,她的导师是个围棋高手,往往会有妙招,每次棋局完后还会给她讲解,所以她的优势是剑走偏锋,出其不意。   巫越白子先下。   这个时代的围棋执白先行。   墨非见他一字落下,心神仿佛又回到了和导师对弈时的情景,一旦拿起棋子,心中就平静一片。   她执棋落子,棋子落下发出一声轻轻的脆响。   巫越眼神一闪,墨非执子的姿势标准而优雅,黑色的棋子在“他”修长而白皙的手指间仿若带着灵气。   围棋,此时还只是贵族间的娱乐,尚未大面积地流行起来。但看“他”的动作却有种习以为常的从容,看着十分的赏心悦目。   受其吸引,巫越原本准备要说的话,都暂时隐回去了。   两人一子一子徐徐下着,幽静中带着有节凑的落子声。窗外光芒撒下,在两人身上添加了一层柔美的光晕。这一深一浅、一刚一柔两个身影,如幻影般,美如画卷。   不远处伺候的仆人们都忍不住偷偷看去。眼前这人真的还是他们的主子,号称不败鬼将的巫越吗?原本冷杀的气息,此时竟然完全消失不见,那张俊美的脸在减去严苛之后,才彰显出难以形容的魅力。   墨非虽然没注意,但那些下人们却都呆住了。   巫越转着棋子看向墨非,又是这种感觉。在“他”入府那天书房见面时,他也有这种感觉,很特别,也很舒服,就如在扶风赏云一般,令人心旷神怡。   以往与人下棋,对方无不是束手束脚,心神不宁。除了眀翰之外,还没有人能在他面前安然自若,但与眀翰下棋,斗智斗勇,如临战场,不全身心投入就会输棋。   可是浮图……   轻轻放下一子,巫越第一次认真品味一个人。   第一卷:声名鹊起 骑马   两人就这么下棋下了一下午,直至仆人通知晚膳了才结束。   墨非告辞离开,而巫越依然坐在棋盘边,默默地看着这盘赢了1目半的棋局,心里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他竟然享受这样下棋的感觉,以至于连原本要问的问题都没再问出口?   浮图昨日去奇秀楼会友,而当天大王子厉宸也出现在了那里,他本要借这次下次试探一下“他”,谁知……   也罢!巫越丢下手中摩挲的棋子,起身跨步离开书房。如今这些已不再重要,浮图没有机会再投身他处了,除非他死!   昨天下棋的时候没想起来,后来离开墨非才开始疑惑,难道巫越找她真的只是单纯的下棋?   她一边看马夫将刚才送来的马蹬装配好,一边继续想着昨天的事。她猜测巫越找她无非两件事,一是马蹬,一是会友。前者很好说。而后者,她见的朋友如今是大王子府的客卿,这样的身份估计也足以引起巫越的注意了。可是奇怪的是,那个男人竟然什么也没问。难道只是用这种方式敲打她一下?   呃,有点说不通吧……   “大人,马蹬装好了,您试试?”马夫的声音打断了墨非的臆想。   她回神,把想不通的事情暂时抛诸脑后,开始打量起自己挑选的坐骑。这是一匹通体浅灰色的骏马,体格健硕,目光有神,只是左眼下有块青色的斑纹,有如美玉上的一点瑕疵。   她伸手摸了摸它的鬃毛,问道:“这马有名字吗?”   “没有。”马夫回答,“府里的马除了主子的坐骑叱刃之外,其余马匹都没有名字。”   “那我能给它起名吗?”   “自然可以,这马以后便是大人的了。”   呵呵,她如今也是有座驾的人了!该取了什么名字呢?   目光又留意到马儿左眼下的那块青斑,墨非眼睛一亮:“好,从此就叫你‘瑕玉’。”   把马牵到空地,墨非试骑了一下,感觉还算稳当。瑕玉显然是一匹性情温顺的好马,驾驭起来很容易。   墨非问:“这附近有地方可以骑马吗?”   马夫回答:“府邸附近皆是高门大户,要骑马最好去城外。”   墨非从马上跃下来,对木奚道:“木奚你给我带路吧。”   木奚有些为难:“公子身娇体贵,小奴可不敢独自将您带去城外,还是叫上几个侍卫一起吧!”   “这样……”墨非正待同意,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传来:“浮图想骑马,不如由本王作陪?”   墨非闻声转身便看到巫越等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这里。她徐徐行礼,而木奚和马夫则跪倒在地。   巫越也没看他们,只是对着墨非道:“如何?”   还能如何?您一身劲装,马也牵来了,她还能拒绝不成?墨非的嘴角不着痕迹地抽了抽。   “主公有闲,浮图自然乐意之至。”   巫越从仆人手中牵过自己的坐骑,这是一匹黝黑高壮的骏马,那一身桀骜萧杀的气势与其主人还真是相得益彰。   “主子不带几名侍卫吗?”正在巫越骑马准备欲行时,一旁的鄢乔忙开口询问。   “在这里有谁敢动本王?”巫越头也不回地说了句。   墨非立刻跟上,鄢乔上前几步对她说:“小心照顾着点。”   呃,若真遇到危险,该被照顾的是她才对。   虽是这么想,墨非还是认真地点点头。   不过巫越虽说不要带侍卫,但她估计鄢乔也会叫人暗暗相随的。   巫越原本就准备试试马蹬的效果,恰好碰到墨非,于是想也不想地就叫上了“他”。   出了城门,他招呼了墨非一声便率先纵马奔驰起来,速度如风驰电掣一般。   脚踩马蹬,御起马来果然轻松无比,单手也可以操控自如,真是说不出的畅快。   奔了半柱香的时间,巫越这才停下来,正奇怪身后怎么连马蹄声都没有,回头一看,来路空无一人。   他皱了皱眉,想了想竟然破天荒地在原地等候。   过了好半晌,那个熟悉的人影才姗姗来迟,竟然只是骑马小跑着,如闲庭信步般悠哉无比,难怪被他落下这么远。   待那一人一马及近,巫越不悦道:“浮图还真是悠闲,可让本王好等。”   浮图道:“让主公久等浮图真是罪过。”嘴上这么说,可是巫越硬是没从“他”脸上看出一丝“罪过”。   只听浮图继续说:“浮图文弱,骑术不佳,第一次骑这匹马,所以需要先和它交流一下感情。”   “哦?那交流得如何了?”   “嗯,已经建立了初步的友谊。”   听到这话,原本还有些不悦的巫越忽然有种大笑的冲动,可是多年冷漠的形象让他最终只是抽了抽嘴角。   “主公放心,接下来浮图可以骑马奔驰了。瑕玉既温顺又聪明,甚合我意。”   “瑕玉?”   “是浮图给这匹马取的名字。”   “为何为它取名‘瑕玉’?”巫越饶有兴趣地问。   墨非回答:“主公看它眼下的这块青斑,不就像美玉微瑕吗?宁有瑕而为玉,毋似玉而为石。浮图认为这个名字与它真是绝配。”(“宁有瑕而为玉,毋似玉而为石”此话意为宁做一块有杂斑的美玉,也不做一块似玉的石子。)   “‘宁有瑕而为玉,毋似玉而为石’。瑕玉,果然是绝配。”巫越看了看墨非的坐骑,又看向墨非,心道若这匹马是有瑕之玉,那么“他”便是无暇美玉。   墨非又道:“主公的马叫‘叱刃’是否又有何意义?”   “浮图认为呢?”巫越道,“取这个名字不过一时兴起,也许浮图能为其加上深意。”   墨非想了想,道:“主公身份尊贵,天生立于万人之上,百战不提刃,双眼蔑群容,注定睥睨天下。”   “哈哈哈。”巫越终于还是大笑出声,“好一个‘百战不提刃,双眼蔑群容’。好,随本王骑马到山顶,这次可不要落下了。”   话毕,他率先骑马而去。   墨非立刻跟上,勉强只落后几个马身,这大概还是巫越有意放缓速度的结果。   一路飞驰到山顶。   墨非拉住缰绳,目光看向那个坐马立于崖顶的男人,长发扬动,衣袖展风,余晖之下,如神祗一般。   她御马靠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方,整个堑奚都在脚下,雄伟、辽阔。   看到此景,墨非不用问也知道巫越此时在想着什么。   天下英雄出我辈,王图霸业谈笑中。乱世男儿,谁不想做那第一人?   这时代是男人的天下,她,是否又能为自己闯出一片天?   “浮图,你认为本王……”   这个问题才说出半句便略过了,墨非能猜出他的后半句,可是却并没有回话。   两人就这么默默地看着远处很久。   直到巫越说了句“跑跑马吧。”两人于是策马至平地上御风飞驰。   墨非第一次如此放纵的骑马,以前在马场学马时哪有如今的畅快,四周青山环绕,绿草如茵,空气清新还带着一股花香,风在耳边飞速掠过,扬起她的短发,她感觉自己仿佛飞起来了。   这个时候,她真想放声大笑,可是她做不到,天生面瘫让她情绪难以外露,最多只能轻轻微笑。   不知骑了多久,墨非终于尽兴,同时体力也有些不支了,下得马来,双腿都有些酸软。   巫越定定地看了那张因为运动而泛红的脸半晌才淡淡道:“纵使文人,你的体力也太弱了,以后有机会便多练练吧。”   “诺。”唉,这是事实。   回去的时候,巫越又破天荒下马和墨非一起牵马慢行。   墨非真有些受宠若惊,她还以为这个男人会自己先骑马回去呢!   尽管疑惑,墨非自然不会不识时务地去询问,有人陪着一起慢慢散步也不错,此时没有所谓的主仆,只有两个颇有游兴的行客。   正在墨非享受着这难得的悠闲时,自己的脖子突然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伸手一摸,竟然摸到一支半开的鲜花。转头看去,赫然见溪边一群少女正推推搡搡地冲这边笑闹着。   显然花就是她们扔的。墨非算是第一次看到这个时代的少女,以前在街上很少有年轻貌美的女子出现。眼前这几名少女,姿色虽算不上上等,但胜在年轻有朝气,笑起来时,双目冉冉生辉,分外可爱。   就在她看得出神时,忽然感觉手中的鲜花被一只手抽出来,扔到了地上,不远处的少女立刻发出阵阵失望的呼声。   “这种姿色的女人也能入你的眼?”巫越冷冷的声音传过来。   墨非看了他一眼,回道:“她们挺可爱的。”   巫越抿了抿嘴,目光看向前方,冷笑:“若是喜欢,本王送你几个。”   呃……“不,不用了,浮图暂时没这个需要……”   “哼!”巫越忽然翻身上马,“本王先回府了,你自己跟上。”说完,就这么绝尘而去。   墨非有些莫名地看着那个远去的身影,心里奇怪这人的心情怎么像天气一样说变就变?   摇了摇头,墨非也跨上了马背,小跑着朝回路奔去。   此时墨非还不知道,她在巫越心中已经慢慢有了不同的定位,不仅只是才士,也不仅只是属下……   不久之后,巫越还真的送了墨非数名美女,将她纠结得不行,只是这些美女没留多久便又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第一卷:声名鹊起 怒斩   墨非回到戎臻府时已经过了饭点,自从她来到这个时代开始便没像今日这么畅快放松过,巫越独自离开后,她一路走走停停,一边欣赏风景一边悠悠漫步,不知不觉便逛到了傍晚。   “公子,您总算回了。”刚将马带到马厩,墨非便看到木奚匆匆走过来。   “怎么了?”墨非摸着“瑕玉”的鬃毛,随意问道。   木奚小声说:“刚才主子派人来问过几次。”   墨非微愣:“有说何事吗?”   “那倒没有,只是问您回来没。”   “没说让我去见他?”   “没有。”   “哦。”墨非拍了拍“瑕玉”的脑袋,然后转身朝自己的住处走,“既然什么也没说,那就不管了。我很饿,木奚你先去给我把饭菜准备好。”   木奚“喏”了一声便小跑着离开。   墨非边走边揉了揉自己有些酸痛的肩膀,虽说这么骑马是很畅快,但没受过训练的身体就得遭罪了。   心不在焉地走着,突然在转角时与人撞了一下。   墨非向后酿跄了几步,刚站定便说了句:“不好意思。”   对方看似人高马大,却也被撞退了好几步。   “没长眼珠子吗?”那人口气不善道,“怎么走路的?”   墨非微微皱了皱眉,眼前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士,五官还算周正,但目光浑浊,衣衫不整,身上还散发出一阵浓烈的酒气。   原来是个醉鬼。墨非不欲跟他计较,侧身便准备绕过他离开。   谁知那人竟然突然拽住了她的手臂,恶声恶气说:“你撞了本大人就想这么走?”   墨非想将手挣开,却不想对方虽然烂醉如泥,力气却奇大,拽得她生疼。   “放手!你太无礼了!”墨非冷声斥道。   “哈哈,我无礼?”那人大笑,“你知道本大人是谁吗?本大人是戎臻王的一等食客,你得罪得起吗?”   墨非心底冷笑,不过只是个食客,口气居然这么大?巫越竟然会留下这样一个人?   “我再说一遍,放手!”   男人不但没放,反而把墨非拉得更紧,并且放肆地打量她,然后脸上露出一个怪笑:“你是新来的仆役吗?长得真不错,今夜到本大人房里来,好好伺候大人我。”   “你!”这人看似人模人样,竟然也是个心思龌龊的人。这个时代虽然男风盛行,但依然多受文人的诟病与鄙夷,只有武者才会无视戒条,率性而为。   “放手!”墨非忍住怒气,使劲想挣脱对方的桎梏。   谁知这人竟然得寸进尺,拉起墨非的手凑近自己的鼻子,一脸猥笑:“皮肤真不错。”   墨非第一次如此生气,脸上虽然依旧是一如既往的平淡,但是眼中闪烁着怒火,挣扎的动作却反而停了下来,她冷冷道:“你最好放手,否则后果自负。”   “哈哈,我倒是要看你如何让我后果自负!走,现在就跟本大人回去!”   “你确定?”墨非看着这个喝醉酒就色相毕露的男人,生气之余开始思考如何处理他。要知道食客的地位低于客卿,以下犯上,少不了几顿板子,严重点的甚至会直接驱逐出府……   就在墨非与那人纠缠之时,巫越正带着鄢乔往这边行来,正准备拐入书房时,突然听到那边传来熟悉的说话声:“再给你一次机会,只要你现在放手,我可以既往不咎。”   另一个男声大笑:“你?就凭你一个小小仆役?”   “我乃戎臻府客卿浮图。”   “浮图?”那人微微愣了一下,似乎在想“浮图”是何人,不过一会他嗤笑几声,“听都没听过!”   墨非木然,是这人醉糊涂了,还是自己真的一点名气都没有?不能够吧,好歹前几日还风头了一把。这人是不是没关心过时事啊?   “小奴,想出人头地跟着本大人就好了,本大人会好好疼你的!”   “该死!”一个冰冷的声音突然传来。   接着就见白光一闪,刀起刀落,原本拽着墨非胳膊的那只手臂应声而断,鲜血瞬间喷洒。   一切发生得太快,墨非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动作,就看到一只断臂挂在了自己胳膊上,然后胳膊一轻,那只断臂又飞快被人拿开。而那个中年文士开始也没反应过来,一脸呆滞地看着自己少了半截的右手臂,直到有人将那截断臂砸到他身上,他才猛然惊醒地发出一阵刺耳的惨嚎。   “把他给本王丢出府去。”巫越收剑站定,看也没看那个被侍卫架走的男人。   “你没事吧?”   “没……没事。”墨非神色木然地回答。   “那就好。”巫越看了看她身上染了血渍的衣服,微微皱眉道,“回去梳洗之后就把这衣服扔掉,脏了。”   “……诺。”   “看来本王府中的食客也需要好好梳理一下了。”巫越眼中寒意渗人,刚才看到浮图被人拉扯调戏,他不悦,非常之不悦。那个男人竟然敢出言轻薄,竟然敢对浮图有非分之想?他配吗?   如此狂人,死不足惜!   墨非望着巫越,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本来想说那人不过是个醉徒,即使要处罚也不必如此暴烈。可是话到嘴边,她却没有说出来,事已至此,她说了还有什么用?这就是强权时代,生死只在上位者的一念之间。   巫越不知墨非在想什么,只是叮嘱一句:“浮图今日应该累了,好好休息吧!”便带着表情惊异的鄢乔等人离开。   直到巫越的身影消失,墨非才重重地吸了一口气,她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可是袖子里的手却在微微颤抖着。   好可怕!   墨非浑浑噩噩地回到自己的住处,原本肚子很饿的她只吃了几口饭菜便没了胃口。   叫木奚打来热水,把自己浑身上下都擦洗干净,原本穿的那件衣服也让木奚给扔了。并不是因为巫越的命令,而是因为看到它,墨非就会想到那截断掉的手臂。   晚上辗转难眠,一闭上眼,耳边就响起那人的惨叫声,还有那只不时浮现在脑中的血淋淋的手臂。   也许这几天的相处,让她感觉巫越并非如传闻中那么狠厉,只是对敌时才会表现出绝决。然而如今亲眼见到这么血腥一幕,她真的有些心惊胆战了。   原本白天还愉快的心情,一瞬间就消失殆尽,这大起大落的转折真让人难以适应。   她真的能在这样的世界安稳地活下去吗?   墨非轻轻抚摸着那只被拽过的手臂,那处仿佛被寒气缠绕般,僵硬麻木。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下意识的,墨非又诵读起心经,随着经文的念诵,心也慢慢平静下来。   墨非并未发现,在她念诵经文时,她脖子上挂的那块玉符发出了淡淡的光芒,点点渗入她的身体中。墨非感到整个人仿佛放松下来,最后终于慢慢地睡去……   受了那日的刺激,墨非行事更加低调起来,巫越几次叫她下棋她都以身体不适拒绝了,实在拒绝不了的话,她面对巫越时也比以前拘谨了许多。   以巫越的敏锐,自然察觉了“他”的变化,只是并没有说破。但他心中压着一团火,对浮图的改变十分不满意,只待什么时候爆发出来。   而巫越愈显冷煞的气息也让戎臻府上下噤若寒战。他为上卿浮图怒斩食客手臂的消息很快传开,浮图之名更盛,只是这次带上了些许暧昧的色彩。   就在这种古怪的气氛中,眀翰的策略终于成功,二王子厉骁主动请缨,代替巫越前往远安。   启戌四十五年夏末,二王子被派守远安,掌兵五万。   同时,戎臻王巫越率黑铁骑返回封地,非令不得轻入王城。   行路中,墨非回头看向堑奚的方向,这一走,不知道再次回来又是什么光景,但愿那时候她还活着。   这次巫越只带上了墨非,至于眀翰和鄢乔,一个要继续留意王城的形势以便更好地布局,一个是堑奚戎臻府的主事,负责对外交际,都不能离开。   也正因是唯一的一个,墨非的存在十分醒目,特别是在一群黑甲骑士中出现这么一个轻衣少年文士,想不被人注意都难。   其他黑铁骑对“他”也非常好奇,但行止之间,巫越似乎有意无意地表现出了对“他”的重视,以至于无人敢对“他”不敬。巫越对这些骑士来说就如同神一般的存在,他所看重的人,自然不会是寻常人。   只是墨非俊雅的相貌和巫越不同以往的亲近,也让很多骑士产生了古怪的猜想……   一行人就在这种略显沉默的气氛中不停赶路,日夜兼程数日,终于到达了巫越的封地——戎臻。   墨非的未来,也将从此地开始起步。   是成,是败,是生,是死……皆难预料。   第一卷:声名鹊起 入府生波   戎臻与墨非想象中有点不一样,没有堑奚的繁华,反而有种朴实祥和的感觉。土地平旷,屋舍俨然,各种农作物涨势极好。黑铁骑所过之处,行人路人无不停步行礼。看得出来,戎臻的百姓对巫越除了畏惧之外,更多是敬仰和爱戴。   墨非没想到,巫越在戎臻的威望如此高,与在堑奚时完全两样。这种情况在进到封地王府时更加清晰,这里可不是像堑奚王府那样,客卿三两个,食客数十人。来迎接巫越的人除了仆人之外,文士武将粗略算过便有四五十人。   “欢迎主公回城。”当先一名四十来岁的文士上前行礼。   “百里先生。”巫越一边向府内走一边询问,“进来府中可一切安好?”   “主公毋须挂怀,一切皆好。”说话间,百里默看向了一边的墨非,眼中闪过几丝精光,问道,“主公,不知这位是……”   “浮图,本王的上卿。”   百里默表情一动,上卿?要知道巫越府中得封上卿的名士不超过五人,其中还包括了在堑奚王府的眀翰。眼前这个少年看起来不过二十,相貌倒是均好,气度也颇为不凡,但如此年轻又有何能耐得此虚荣?   周围数人无不带着审视的目光打量起墨非来。   墨非面不改色,稳稳地跟随巫越进入王府。   到大堂,巫越道:“沈薄,你把镜院安排给浮图,再派两个仆役伺候起居。”   被唤作“沈薄”的中年人上前应是,目光中带着些许讶异。   “那么浮图,”巫越对墨非道,“你先随着沈薄去休息,晚上再聚会,正式与本王府中的诸位才士见个面。”   浮图也不多言,微微行了行礼便随沈薄离开。   她这一番作为,给人一种云淡风轻的感觉,在外人看来未免有些轻傲。   “主公,这位……”百里默想问些什么,结果巫越一摆手打断:“其他事暂且搁下,本王先去梳洗,你让其他人先散了,晚上聚集杯莫厅。”   封地王府比堑奚王府要大上许多,无论从格局还是装饰,都显出一派古朴大气。这里的客卿食客们都居住在西面,南面是大堂、议事厅、会客厅、内阁等等,正北是巫越的居所,而东面住的是他的妻妾女眷。除此之外,府中还林立着数座水榭楼阁,分置着怡人的花园湖泊。更特别的是,这个府邸似乎是建在一座矮山上,呈阶梯状耸立,与山峦连接在一起,颇有气势。   巫越安排给墨非的镜院是十分靠近巫越主卧室的一处独立院落,府中门客众多,住所的安置就能看出亲疏,越接近主屋越显尊贵,而有些门客甚至只能被安排在王府外的别院。所以当沈薄等人听到巫越的安排时才会表现得那么吃惊。   在将墨非安置好后,沈薄又给她调来了一男一女两个仆人,一个叫“悦之”,一个叫“惜之”,都不过十五六岁,长得白净可爱,但偏偏中规中矩,少了孩子该有的活泼灵动。   似乎这个时代经常造就这样的人。墨非也无礼改变什么,只能等相处久了,再慢慢改变,她可不想每天让人卑躬屈膝地对待着,就像她自己也不愿意对别人卑躬屈膝一般。   待到戌时,悦之过来提醒她参加聚会,已经休息好的墨非这才精神饱满地前去赴约。   可能墨非算是最后一个到场的了,当她进来时,连巫越都在首座坐了多时。当然他们也没刻意等谁,只是今晚是墨非第一次露面,如此迟缓未免有些傲慢了些。   巫越对此倒是丝毫不以为意,他介绍时也十分简洁:“这位是来自堑奚的名士浮图,字墨子,乃本王府的上卿。”   虽然早先听巫越说起过,但如今再确实,诸人心中疑惑有之,不满有之。   一人开口问道:“堑奚名士?属下倒是从未听闻。”   巫越悠然地端起酒杯,并不打算介入众人间的“交流”。   “先生是?”   那人回答:“在下客卿孟泉,三年前才投入主公门下。”   呵,这是想比资历吗?   墨非不动声色道:“原来是孟泉先生,久仰。”   “不知浮图公子有何长项?在下精于术数,虽称不上大家,但也算个中翘楚。”   “先生大才。”墨非淡淡道,“在下末学后进,才疏学浅,与诸位前辈相比,实在没什么可自夸的。”   “浮图是主公承认的上卿,实在毋须如此妄自菲薄。”   又是上卿?墨非用手指捏了捏自己腰上挂的符牌,不用细想也知道“上卿”之名在门客中的地位必然非同一般,当初巫越怎么会想要给她这个貌痪饧淦车匠敲沤锹淠且慌偶蚵牟寂瘢偈便蹲。挪揭餐A讼吕础   那一排布篷全是用几根木头架起来的,盖上几块七拼八凑的麻布便成了住所。布篷周围有不少衣衫褴褛的人进进出出,有的人正用大锅煮着什么吃的,有的人在啃干粮,还有几个则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在这寒冷的冬天,如此情景,真是难以形容的苦。   墨非猜测,这大概是今年最后一批难民,前几批都已经做好安排,虽然生活艰苦,但至少有了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可是这批难民来得太晚,恐怕得等明年开春才能分配好。   这是戎臻王城啊!在王城尚且还有如此多的难民,其他城镇又是何种模样?   “哥哥,这个好硬,丫丫咬不动。”   墨非刚走近难民营,耳边就传来一个小女孩略带委屈的声音,循声望去,只见角落蹲着一男一女两个小孩,年龄都不过十一、二岁。   男孩拿过女孩手中那块黑黄的东西小心地放入怀中,说道:“太硬没关心,哥哥把它放在怀里暖暖就不硬了。”   “哦。”女孩乖巧地点点头,一边紧盯着男孩怀中的食物,一边用右手从地上挖雪团往嘴里塞,显然饿急了。   两个孩子紧挨在一起,身体微微发颤,小手都冻得通红。   墨非心中一酸,想了想转身到远处食铺买了几个热窝头。   “给,吃吧。”墨非蹲在他们身边,把窝头递了过去。   女孩看着热腾腾的窝头,眼中发亮,想伸手拿又有些胆怯。而男孩则拉住妹妹的手,看着墨非不说话。   墨非见状,主动往他们手中塞了个窝头。   女孩迫不及待地吃起来,男孩犹豫了一下也张嘴咬了一口,同时问:“这位大人,为什么要给我们吃的?”他虽然小,但还分得清穿着的好坏,从来没有这样的大人给过他们东西。   墨非摸了摸男孩的头,说:“我想找人说说话,所以顺便给你们拿了些吃的。孩子,你们的父母呢?”   男孩回答:“爹爹去打仗了,娘亲在青桐树下睡着了。”   睡着了……   墨非顿了顿又问:“你们的家乡在哪里?还有没有其他亲人?”   男孩摇头:“我们没有亲人了,也不知道家乡叫什么名字,但是,我们总有一天还会回去的。”   “不知道家乡的名字,将来如何回去?”   女孩吞了吞嘴里的食物,抢先回道:“我娘说过,我们的家乡种满了青桐树,只要顺着有青桐树的路走,就能找到我们的家,而娘亲会在第五十四棵青桐树下等我们。”   男孩默然。   墨非也默然,心仿若被什么揪住一般,酸涩难受,原本还有的游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缓缓起身,看着眼前的一切。这个时代,饥饿、死亡、疾病无处不在,她不是圣人,没有消除天下苦难的伟大理想,她也只是乱世求存的普通人。然而,若是在她能力范围之内,她也应该做些什么。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墨非眼中闪过坚定。这段时间她积攒了不少钱粮,除了上次卖镜子的钱,还有巫越的赏赐以及作为客卿的月例,平时的生活用度基本不需要花钱,所以她如今也算小有积蓄,拿出大半帮助这些难民度过冬季还是可以办到的。   只不过别处的难民她估计就兼顾不到了,但也并非毫无办法。   这里的冬季严寒而漫长,若置之不理不知会死多少人。那么,能救多少就救多少吧!   想到这里,墨非牵着马就打道回府。   “主公,属下有事禀告。”沈薄行礼道。   “何事?”巫越头也没抬地继续查阅奏章。   “是关于浮图大人的。”   巫越动作一顿,抬头问:“‘他’怎么了?”这几天刚向外公布了一些商法条例,各方商贾纷纷上书表决,他需要尽快批阅,所有也就没去找“他”了。   “前日浮图大人带着数名仆役采购了大量粮食和衣物。”   “采购粮食和衣物?何用?”   “接济难民。”   巫越眉头微皱:“那些难民不是都有安置吗?”   “入冬之后的难民尚未安排,因为霜冻,各地丈地不便,房屋亦需重造。”   巫越点点头,不在意道:“既然如此,随‘他’去吧,看‘他’向库房支了多少银钱,记录下即可。”   沈薄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浮图大人未曾向库房支一文钱,买粮用的都是‘他’自己的积蓄。”   “什么?”“他”能有多少积蓄?那点钱能救得了多少人?“他”为何不找自己帮忙?   种种疑问涌上心头,巫越也说不清心中是何滋味。那个生活节俭的家伙,第一次大把花钱竟然是为了别人,那些平民值得“他”如此付出吗?   “‘他’买了多少粮?购置了多少衣物?”   “粮食约莫70石,衣物……大概有好几车。”   巫越沉默,以现在的粮价,70石大概需要将近100银,再加上几车衣物,“他”不是将自己所有积蓄都花了吧?   巫越并不知道墨非还有卖镜子所得的银钱。   “另外,”沈薄又道,“浮图大人是以主公的名义接济难民。”   “……”   西城边缘出现了一个济民台,这里的难民们每天都能从此处领到两份热腾腾的免费食物,同时每人还获得了一套冬衣和被褥,这让原本死气沉沉的地方出现了几分生气。   有人问:施粥赠衣的善人是何人?   答曰:戎臻王。   于是,戎臻王巫越除了“不败鬼将”的威名之外,又多了一个济民于难的善名。   比起分配了房屋和土地的难民,这些被直接从生死边缘拯救回来的人,更有感恩之心。从此,原本名声不显的戎臻开始脱颖而出,各方才学之士以及无家可归的人向此聚集……   “为何要以本王的名义?”巫越对于占他人之誉没有丝毫兴趣。   “以主公的名义远比以浮图的名义要适当得多。”   “那为何要花自己的钱?此事与本王商议,本王怎会不同意?”巫越其实并非十分爱民的主子,他只是不希望浮图为了不相干的人倾其所有。   墨非沉默了一会,道:“主公的钱尚有大用,轻易不能动。而浮图的钱却留着无用,在主公门下,浮图毋须为吃穿发愁,故不如将它们用来救济那些难民。”   巫越因为那句“在主公门下,浮图毋须为吃穿发愁”而心情转好。   “而且,”墨非又道,“浮图并非打算一人承担济民的任务。王城的难民浮图尚且无法全部兼顾,更何况整个戎臻的难民呢?”   “哦?浮图此举还有深意?”   “深意与否尚且不知,须等几日才能见分晓。但是,有一件事必须得到主公的首肯。”   “何事?”   “建立书舍。”   巫越恍然,上次浮图昏昏睡睡间就提到过,他十分赞同:“此事大善,本王全力支持。”   墨非却又说:“并非如此简单,浮图希望主公答应,将戎臻所有十二岁以下的孤儿都收入书舍。”   “!”   第一卷:声名鹊起 好客   “这个提议,我有异议。”   书房中,百里默如此说道。刚才巫越将墨非的打算提了出来,各人议论纷纷,第一提出反对的便是百里默。   他说:“浮图先生有此善心,百里佩服。然而此事不可行,开办书舍是培养人才的好办法,但若要将那些孤儿全部收入其中,这笔花费将是无底洞。更何况戎臻正是发展时期,内银紧张,我们怎能将钱花到旁处?”   “百里先生言之有理。”孟泉点头,“书舍开办十分必要,戎臻师者极少,很多大户子弟皆是聘请闲散才士作为教学先生,然而先生才识高低不一,甚至有不少误人子弟者。若主公开办这么一所书舍,集中招收学子,师长德才兼备,学生亦可互为增长,此举必然受到世人支持。然而这些学子的身份必是非富即贵,一般平民怎能混杂其中,甚至还要由公府教养?”   其余人亦纷纷附和,在他们的观念中,贵贱有别,等级分明,万不能相提并论。即使是才士之间亦有高低之分,好比墨非,虽是上卿,但出身不明,在贵族眼中也只是一名寒士。巫越门下客卿或富或贵,完全靠才学上位的寒门子弟甚少。盖因大多数平民读不起书,请不起良师,结果便造成了“大才皆贵士,寒门无上品”的局面。   墨非对此深有体会,故也没打算说什么“人人平等”的和谐言论。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突然开口道:“主公,新的商法已经公布数日了吧?”   众人一愣,没想到她突然转换了话题。   巫越点头:“已有六、七日了。”   “众商贾有何反应?”   “大多赞同。”   “浮图猜想,他们更关注的是几项商品的经营权吧?”   “哼。”巫越冷笑一声。   为了让商法顺利推行,墨非和其余才士搜拢了一些原本由官方专营的商品和技艺,挑选其中几项进行竞价,价高者可获得数年的专营权。这等于就是垄断,其中利润自不用言说。其中纸的经营权更是最受关注的一项。   故此法一出,不单戎臻的商人纷纷涌动,即便是外地商人也为之心动,他们固然是没资格参与竞价,不过却是有机会与中标者合作。   “浮图问此话是何意?不妨直说。”百里默皱了皱眉道。   墨非环视一周,淡淡道:“为了获得专营,商人们必有所动。不知最近几日,有哪些大人家中的访客遽增?”   此话一出,书房中至少小半数人脸色僵了僵,其中甚至还包括财务大人孟泉。   巫越眼中寒光微闪,静静地看着房中的诸人。   “诸位大人不要误会,浮图并无他意。”墨非面无表情。   其余人看在眼里,心里要有多别扭就多别扭,丫这还叫“无他意”?纯属故意的吧!   墨非又道:“嗯,其实浮图最近颇为空闲,偏偏寒屋冷寂,无人造访,诸位大人若是再有客人,不如都请他们来浮图住处一叙,亦为浮图家中添些人气。”   诸人立时一脸呆滞,连巫越似乎都有些抽动的样子。   “浮图此言可并非玩笑,浮图可是十分好客的。”墨非一脸认真道,“当然,诸位大人亦可不必理会浮图的请求,浮图不介意,真的不介意。”   能别一脸冷漠地说着“不介意”吗?   “只是浮图若无客可待,那只能经常去诸位院中叨扰了,诸位往来之客,浮图亦会一一记录,以便日后邀请。”   这是红果果的威胁!   “咳,浮图有此盛意,相信我等的‘客人’皆乐意前往。”孟泉神色不自然道。   “是啊是啊,浮图闻名戎臻,何人不仰慕?”其余人纷纷点头。   “过奖了。”墨非淡然道,“那浮图这几日便恭候贵客了。诸位大人可听仔细了,浮图这几日只招待‘贵’客。”   “是是,我等明白,明白。”众人神色十分诡异,有几个嘴角甚至抽搐不停,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百里默皱眉,忍不住出口道:“刚才不是在讨论学舍之事吗?浮图是否还坚持要收留那些孤儿?”   众人见有人终于把话题转回来了,心中都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嗯,是啊,这可是个问题,到底要不要收留呢?”墨非敲了敲桌案,作深思状。   这回连休养很好的百里默都有点想暴走的冲动。今天这个少年是专门来玩人的吗?   “不如过些时日再讨论吧。”墨非说道,“诸位大人皆不同意,浮图自然要反省一下,若能想到两全其美的办法再提不迟!”   见墨非总算退了一步,众人心中总算平衡了一点,只是百里默怎么想都感觉有些不对劲。刚才“他”绝对不是无缘无故说那些话,“他”到底想干什么?   是啊!墨非到底想干什么?这也是巫越心中的疑问。刚才他还以为“他”想用其余人私相授受的事情做威胁,以便令其妥协,可是后来却又主动要求那些商人前来拜见,巫越绝对不相信“他”是想收好处。   那么……   “浮图到底有何打算?”巫越晚上找到墨非如此询问。   “直路不通,只能绕路了。”墨非如此回答。   次日议事结束之后,墨非院中果然迎来了第一位大商贾。   此人姓赵,其财力在戎臻可排入前五。他此次前来送上了名贵药材和珠宝若干,神态也表现了足够的谦和。   “听闻浮图大人十分好客,故赵某冒昧前来打扰,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墨非看他神色还算正常,显然未曾从其他人那里听说什么,再看看摆在面前的礼物,他淡淡道:“听说你前几日去拜访了黔大人,也是送的这些吗?”   “呃,”赵某脸上尴尬一闪而逝,笑道,“大人说笑了,黔大人怎及得上大人。”   “其实你送了其他人什么,我并无兴趣知道,只是你得知道,要想在此次竞拍之中脱颖而出,其余大人的决定皆不可作数,最后定夺的是我……和戎臻王。”   赵某惊叹:“原来竟是大人,小人真能是失礼了。”   墨非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哎呀。”赵某立刻心颤颤道,“小人糊涂,大人如此得宠,自然不同凡响,小人的薄礼实在拿不出手了。”   “那就不用拿了。”   赵某一惊,正准备说些什么。   墨非又道:“我只问你,想胜出否?”   赵某咬咬牙,点头:“想。”   “那好。”墨非道,“我给你指出一条明路,此次竞价不单只是看谁的出价高,更要考察竞价者之名声。”   “名声?”   “没错,若光以名声论,贵府有信心胜过其余人吗?”   “这……”赵某先是苦恼,然后看看墨非平静的表情,立刻请教道,“不知大人有何教我?”   “这段时间难民大量涌入,因为入冬,大多没有安身之所,赵兄仁善,必不忍看这些百姓饱受饥寒之苦吧……”   赵某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恍然:“噢……大人说的极是,赵某虽无大才,但亦有悯人之心,明日开始,赵某就派人去施粥行善。”   “赵兄果然是热心人。”   “赵某在此谢过大人的提点,小小礼物有些轻了,明日再奉上厚礼。”   墨非摇头:“不用了,就这些吧,为官者,须廉洁奉公。”   廉洁,您太廉洁了!   赵某神色诡异地离开。   “悦之,将这个贴在礼品上。”墨非用笔写下了送礼人的名字,然后交给旁边的悦之。   之后几日又陆陆续续来了数名大商人,墨非皆以此话应之,只是提议各有不同,或说要救济灾民,或说要资助办学,又或建屋修桥……总之,列举了一系列的善事。当然,她也是挑人的,她对戎臻各大商人的情况早有了解,谁为富不仁,谁欺男霸女,谁品性低下,她心中都有数。这样的人,她一般应付几句便打发了,也不收礼。   但是其余入眼之人送的礼,她却一件不纳地收下了,连推辞的意思也没有,因此不可避免地在众多数商人眼中留下了“贪财”的印象。不过很快,他们就意识到自己大错特错了。   近日,戎臻突然出现了不少大善人,他们铺路修桥,免费施粥,捐钱建学……种种举动获得了百姓们的交口称赞,同时也带动了一大批人主动捐赠,一时间戎臻风气大善,即便在这清冷的冬季,也透出了一股暖人的火热。   本来那些商人还因为感觉被忽悠了而心有不忿,可是当他们听到自己的名字被众人夸赞时,才隐隐察觉其深意。   与此同时,墨非将所收的礼品全部换成银钱和衣物,以各个送礼人之名义捐赠给了难民或是孤寡老人,如此一来,因此获益的商人们无不心生惭愧和佩服。   浮图之名,经过此次,真正的名扬四野!   第一卷:声名鹊起 鱼琊   “那个浮图太厉害了,这种办法都能想到。”某院中一客卿如此道。   “是啊,如今学舍的具体章程都还未出,钱银竟然已经筹集足够了,公库居然连一文钱也不用出。”另一人也道。   “看来这次招收孤儿之事,百里先生等人想不答应都不成了。”   “那也不一定,毕竟贵贱有别,要那些贵族子弟与贫民求学于同一山门,恐有微词。”   “呵,看浮图大人的行事,估计早有打算吧!”   “且看这书舍如何创办……”   “哈。”巫越突然笑了一声,想到那日众人的表情,他就忍俊不禁。   他这一笑没关系,却让旁边服侍的仆从露出了惊悚的表情。主子向来以冷酷著称,平时在府邸也很少见他和颜悦色,这会居然莫名其妙地发起笑来,不是癔症了吧……   巫越似乎也察觉了一丝不妥,敛了敛容,继续看手中的文书。   这是墨非呈上来的关于学舍的筹划事宜。   她将学舍分为了左部和右部,左部主要招收交得起束修的贵富子弟,一些稍有资产的平民也可列入其中;右部则专收无父无母的孤儿,免费培养。这也是为了缓和贫富矛盾而不得已的措施。人们的观念不是一朝一夕能化解的,只有让更多的人开蒙启智才能慢慢转变。   除了分开教学之外,两部学子的课程基本相同,国教、史事、地理、算学、博弈、书画、礼乐、骑射等,学识教授由潜入深,又分小学、中学和大学。若要升学,需定期参加考核,考核优异者赏之。另外,增设农田水利、织染、冶炼、建筑等选修课,这其实是墨非专为孤儿们所筹划的,这些孩子不可能人人都能成为才子,多掌握一门技术,将来也可自力更生。   同时墨非还规定,右部学子年满十二岁,无论男女,皆须勤工俭学。公府不可能一直白养着这么一大群人,他们的未来完全得靠他们自己,为了能保证右部延续下去,这里的孩子必须付出比其余人更多的努力。   除了以上这些,学舍还有个特别的部院——韵秀院,所有成绩优异者或是天资聪颖者都将被送入此院,此院学子有机会受到大才们的专授,增长更多的见识。可是此院的竞争也是最激烈的,考核每月一次,三次未通过或成绩极差者将会被退回原来的学部,只有努力进取,没有后门可入。   这个章程出来之后,在才士中也引起了不小的轰动,这种分科细致、有教无类的综合学院可谓前所未见,但是很多人不得不承认,这是个大量培养人才的好办法,若能办好,名留青史也不是不可能。如此一来,原本对执教还有些兴趣缺缺的才士们都有了心思。   可是令他们惊愕的是,请愿授课还要考核。墨非提出的建议是,按照各自的特长,根据办学的科目选择、收录或编写教材,教材编得好的才有机会成为授业之师。   “功名不能显达于世,但桃李满天下亦是名扬天下之壮举。”墨非如此说道。   于是府中一些名声不响,却又自认才识不凡的人开始憋着一股劲,狠命地搜集资料,精研编修,一时间王府中的书库往来者剧增。   如此忙忙碌碌,一个冬天就过了大半,雪断断续续地下着,整个戎臻依然在一片白色的覆盖中,虽冷,但是人人都能明显感觉到这一年的不同,多了人气,多了生机,多了热闹。在外面还是战火纷飞的局势下,戎臻的兴欣向荣几乎是种奇迹。   墨非披着披风,站在一座大宅子前,静静地看着很多百姓朝里面搬运木材、沙石等材料。   这就是即将成为第一所综合学院的宅子,靠近主城中心区,面积很大,环境清幽,原本是一位大富商的私宅,但是因为要博个好名声,故以极低的价格卖给了官家。此处以住宅来言,几乎不用再装修,但是若要做学院,就必须重新布置了。   因为这次善举风潮,以至于很多百姓都前来义务帮忙。这些朴实的百姓对才士们有种潜移默化的尊崇,都希望自己的孩子有朝一日能成为读书人。虽然现在只收交得起束修的富家子弟和无家可归的孤儿,但是既然连孤儿也收了,其他贫苦之家的孩子说不定也能上得起学。百姓们都如此期待着。   墨非也确实有这个打算,待时机成熟,她就要将这种办学方式推广开来。也许不用她推广,有了这个开头,在不久的将来,应该会有大批私塾公学冒出来吧!   “浮图。”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叫唤声。   墨非回头一看,只见一身深蓝色锦袍的巫越骑马而来,幽冷的男人配上黝黑的骏马,在点点雪花之下,还真像一副料峭凛然的水墨画。   在巫越身后还跟着两名骑马的武士,是偏将朔尤和步恒。   墨非行了行礼道:“主公,您这是要出游吗?”   “不。”巫越静静地注视着她,“本王要去见一个好友,浮图也一起去如何?”   墨非回道:“多谢主公美意,浮图未曾骑马出门,恐耽误主公的时间。”   巫越也不说话,驾马上前几步,手一伸,就将墨非拉上了马。   墨非面瘫惯了,但此时也忍不住微露愕然,挤坐在巫越身前,她身体僵直,原本清瘦的身体在这个男人怀中更显娇小。   巫越身后的两人也都是错愕不已,不过他们也算是明白墨非的受宠程度,所以很快平静下来,朔尤最是搞笑,原本张着嘴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在伸手往脸上搓揉几下后,立刻一本正经起来。   巫越也不待墨非出声拒绝便低喝一声策马疾驰,让刚嘴的墨非吸了好大一口寒气,一时间也说不出话来。   巫越一手执着缰绳,一手紧紧环住墨非的腰身,嘴角边不经意地挂着一抹浅笑。   骑马速度太快,路边的人也没多注意这两人共乘一骑的情景。当然,即使注意到了,百姓们也不会有多惊异,因为他们也见过不少携男宠出游的贵人,不足为奇了……   “咦?那是戎臻王和……浮图?”一男子站在楼阁窗边,看着刚才马匹绝尘而去的方向低喃一句。以马的速度,平常人最多看个影子,可是这个男子竟然连坐在巫越身前的墨非都认出来了,其眼力可见一斑。   唔,不太妙啊!男子摸了摸下巴,莫非他还是来晚了?   也不知跑了多久,马匹的速度慢慢降下来,墨非眯着眼看向前方,只见白茫茫的一片大地上,出现了一个营地。   营地?这是哪里来的营地?墨非敢肯定,在一个月前这里都没有这个营地的存在。   巫越等人还未跑近,就见里面奔出一赤马武将。   “哈哈,主公。”赤马武将奔到眼前,一个利落的动作跃身下马,单膝跪地。   “鱼琊不必多礼。”巫越也下得马来,将武将扶起。   鱼琊?原来这位就是巫越府中六上卿之一的“智将”鱼琊。墨非连忙下马,只见此人不过二十五六岁,面白无须,一身铠甲,腰系长刀,目光有神带着几分睿智,他立在巫越身边,气势竟然丝毫不弱。更特别的是,他左眉尾端有一个形如紫藤的胎记,原本俊朗的脸,因为有了这个胎记而显出了几分妖冶。   鱼琊显然也注意到了一旁的墨非,他心底讶异巫越竟然会与人共乘一骑?待看清墨非时,他心中有些了然,这确实是个让人一见难忘的人。一头在寒风中缭乱的短发,一双仿若能直透人心的凤目,一身干净如莲的气质……这样的男子,清如水,煦如风,对于长年浴血的战士,实在有莫大的吸引力。   “鱼琊,这是本王府中的上卿浮图。”巫越向鱼琊介绍道。   “上卿?”鱼琊微微有些吃惊,但片刻后又露出笑容道,“浮图先生有礼了。”   墨非回礼道,“一直只是听闻鱼琊将军的大名,不想今日竟然有幸见到。这次来得有些仓促,若浮图有失敬之处还请多多包含。”   “浮图先生客气了。”鱼琊又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然后领着巫越等人进了营地。   一路上无论将领士兵都纷纷行礼,动作利落,井然有序。   入得大帐,待巫越坐定,鱼琊才道:“过几日鱼琊便会回府拜见主公了,主公何必亲自来一趟?”   “本王在府中待得时日太久,甚是想念军中生活,听闻你回城,便忍不住出来看看。”   “哈哈。”鱼琊道,“主公一生戎马,即便身份尊贵,也始终离不开战场啊!”   这时有侍卫送上酒水。巫越举杯闻了闻,道:“你在军中喝这么烈的酒?”   鱼琊不在意道:“如今天寒地冻,不喝烈酒,人都要僵了。”   “那士兵呢?”   “我领头了,他们还能不喝?”鱼琊笑道,“主公放心,戎臻的男人都是好酒量,不会误事的,况且军中藏酒并不多,能偶尔喝两口就不错了。”   巫越点点头,没再多说,对于鱼琊他还是很放心的。   接着他又问起驻兵的情况,两人谈起正事,朔尤和步恒也间或会插上几句话,只有墨非只能做个听客。   对于行军打仗,她还真是了解不深,即便看过几本兵法,那也只是纸上谈兵,没什么大用,在场都是身经百战的将军,她可不打算打肿脸充胖子。   听他们聊天能更了解现今的局势,虞国灭国在即,幽、景两国开始争夺战国;庆国依然不动声色,但练兵不辍;炤国二王子在远安也是蠢蠢欲动……如今即便见识不广的人也看得出来,明年将是大变之年。   与此同时,墨非也发现这个鱼琊将军和巫越的关系非同一般,至少她在府中就没见过能与巫越这么自然相处的。虽然举止间依然带着恭敬,但绝不显卑怯。   外面寒雪飘飘,帐内两人喝着烈酒,聊着天下大事。墨非忽然间有些恍惚,这种场景似乎在哪看到过,是……传说中的煮酒论英雄……噗!错觉。   第一卷:声名鹊起 独钓   几人聊兴尽了,鱼琊突然道:“此处平时常有野兽出没,主公是否有兴致冬猎一番?”   巫越眼中微亮,长身而起道:“那还等何时?”   鱼琊与其余人也连忙起身,吩咐侍卫拿来几套弓箭,在看到墨非时,鱼琊问:“浮图先生是否一同前往?”   巫越正在试弓的力度,听此言立刻看向墨非。   墨非摇手道:“不了,浮图骑射不佳,恐怕会扰了几位的兴致。”   鱼琊看向巫越,后者又将注意力转到手中的弓箭,口中淡淡道:“那你便在此等候,晚点定让你尝到本王亲自弄的野味。”   您亲自弄的野味,谁敢吃?其余人脸上表情有些怪异,墨非也是心中一突,不知道是该作何表示。   目送他们几个全副武装地驾马而去,她其实很有兴趣去观摩一下狩猎过程,但是自知跟不上他们的速度,要是中途走散,然后再遇上什么野兽,那她不是狼狈死。与其倒是丢人,那还不如乖乖留在营地等。   墨非又坐回原来的地方,一名侍从给她倒了杯茶。   她随意问道:“你们平时都是如何训练的?”   侍从显然没料到墨非会突然和他说话,他愣了一下才回答:“平时破晓出操,然后练习力量、速度、武艺和队列,骑兵的话还需要训练骑射。”   “骑兵?是黑铁骑吗?”   “不是,黑铁骑大多还留在戎臻边城,这次回来的只是两个营的步兵。”侍从回道,“每年入冬,士兵都能轮流回来探亲,即使不回家的人也能获得几日的休假。”   “原来如此。”墨非喝了口茶,目光不经意看到帐篷角落立着一个钓鱼竿,奇怪道,“鱼琊将军喜欢钓鱼吗?”   侍从笑道:“不单鱼琊将军喜欢钓鱼,营地不少士兵都喜欢钓鱼。如今正是冬闲,平时训练量减半,在没有轮到自己休假之前,我们有时间便会去不远处的湖泊钓鱼。”   墨非点点头,她虽没体验过古代的军旅生活,但可以想象必然清苦,若非冬闲,恐怕也不会有时间做别的。   “对了。”侍从突然提议道,“大人有没有兴致去冰钓?”   “冰钓?”墨非心中微动。   “是啊,湖泊就在不远处,那是一片很大的深水湖,我们在西面已经做过了窝,应该有鱼活动,而且现在士兵们还在训练,无人打扰会打扰大人。”   墨非看到外面不过稀稀落落飘了点细雪,也没刮什么风,那么去体验下冬钓也不错。   于是,这个热心的侍从为她准备好钓具和鱼饵,然后又抱着团席子就领着她朝那片湖泊走去。   这确实是个很大很大的湖,一望之下,几乎看不到边,远处山峦起伏,隐约若现,天空明朗如洗,湛蓝幽静的湖面与洁白的大地连为一片,人站在这天地之间,仿佛变得十分渺小。   墨非有种心灵被洗涤的感觉,实在太美了!   “大人,东西已备好,您随时可以开始垂钓。”侍卫的声音将她的心神带了回来。   墨非盘坐在席子上,接过侍从手中已经上好饵料的鱼竿,轻轻甩了出去。   侍从见她神情专注,便安静地退开。   这样垂钓,墨非还是第一次,迎着微微的寒风,坐在白雪皑皑的天地之间,看着湖面粼粼波光,空中雪花飘舞,四周寂静无声,天上地上仿佛只剩下她一人。   这种感觉很奇妙,仿佛一下子入定般,连身上刚开始的那点寒意都慢慢消失不见,宁静,清远,空明……   墨非就这么静坐湖边,感觉不到外界时间的流逝,有如与天地合一。   当那几个外出狩猎的男人回来时,看到的就这么一个画面:广袤天地之间,千雪无垠,青衣少年,冰湖独钓,那种仿佛超脱于世的明,那种仿佛能涤荡人心的净,令人心如止水,见之难忘。   “哒哒哒”几声,尽管放缓了速度,马蹄踏雪的声音仍然打破了这片宁静。   墨非微微动了一下,从悠远的意境中脱离出来。她回眸望去,目光仍有些迷离,刹那风情,有如一颗石子投入其余几人心中,泛起点点波纹。   墨非见到来人赫然正是巫越等人,忙放下钓竿站起来。   “主公,你们就回来了?”   “‘就’回来了?”鱼琊笑道,“我们出去起码有一两个时辰了吧。”   “是有了。”朔尤附和,“太阳都下山了。”   墨非朝远处看了看,天边果然隐现霞光。她心中有些惊异,怎么随便坐坐就这么长的时间了?   “让我看看你的收获如何?”朔尤大咧咧地走过来,朝木桶看去,里面清水一片,竟然连一尾鱼也没有。   “不是吧?浮图大人,您钓了一下午什么也没钓到?”   墨非面色淡然道:“我享受的是钓鱼的过程。”其实心里郁闷得不行,她呆坐这么久也就算了,反正腰不酸腿不疼,可是她竟然没发现自己呆坐了这么久。她魂游天外了吗?   巫越深深地看着她,没有说话。刚才他竟有种难以形容的空寂感,仿佛与她相隔万里,再也抓不住。   “好了,我们先回去吧!”鱼琊又出声道,“今天我们的收获不错,浮图先生有口福了。”   墨非这才注意到他们几人的马背上都挂着些猎物,除了几只野兔,竟然还有一头鹿和一只狐狸。   她忙回身准备收拾渔具,谁知那个侍从不知道从哪里跑过来,主动接下活计。   几人于是一同朝营地走去。   篝火升起,巫越等人围坐在离其余士兵较远的地方,打来的野味都被下面的人处理好,此时正架在火堆上烤着,旁边朔尤和步恒时不时翻转着,香气渐浓,还能听到嗞嗞声。   墨非确实饿了,被勾地馋虫大动,目光直盯着烤架上的美味。   巫越看“他”一脸认真的表情,心底泛起笑意,平时处事时一本正经,这会对着食物依然是一本正经,有趣。他一边喝酒,一边目不转睛地观察着“他”,那目光几乎没有掩饰。   鱼琊来回看了几眼,嘴角微微勾起,主公对这个少年似乎真的……这可不太好办啊!   “浮图先生。”鱼琊突然开口唤道。   墨非将视线挪到他身上,问:“鱼琊将军有何见教?”   “见教不敢当。”鱼琊笑道,“听闻浮图先生才能卓越,其他姑且不论,前段时间的马蹬似乎便是先生所发明的?”   “浮图骑术不佳,只好弄个物件来补缺。”   “呵呵,浮图这一补缺可是给咱们的骑兵带来了莫大的好处。黑铁骑号称五国最强,但是谁又知道,要训练这些精兵需要花费多大的精力?如今一个小小马蹬,就节省了大半的训练时间,并且将战力提高了数倍,这可是一件了不起的创举。”   “将军过奖了。”墨非一脸淡然。   鱼琊眼中闪过几丝赞许。此人年纪轻轻,却稳重自持,兼之才学出众,难怪主公会对“他”另眼相看。嗯……不光只是另眼相看,从来不好男色的主公这回恐怕也要把持不住了。可是此人似乎还无所察觉,若是挑明,“他”会委身于下吗?不会。即便没有从朔尤和步恒那里打听过,鱼琊大概也能猜出“他”的性子,柔中带刚,思虑清明且不畏权贵。观“他”对待主公的态度即知,状似恭敬实则淡然。   这两人……   “烤得差不多了。”朔尤的声音传来,他先取下一只兔子递给巫越,然后由取下一只递给了墨非。   “谢谢。”墨非礼貌地接过,伸出一根手指试了试温度,烫。   “嘿嘿,光一只兔子不管饱,待会鹿肉也快熟了,不急。”朔尤皮厚肉粗,竟然也不怕烫,就这么吃起来。   显然行军时众人也经常这么用餐,即便巫越都不在意。   其实这烤兔子的味道也没多好,没放多少佐料,也就吃个香。但是墨非确实饿了,吃得倒是津津有味。   “喝口酒。”一个酒壶递到面前。   墨非转头看了看巫越,犹豫了一下,接过酒壶。这个……不就是他刚才用过的酒壶吗?要她就这么喝?抬眼瞥了他一眼,那个男人直盯着她,大有“你敢不喝试试看”的意味。   算了,不就是共饮一壶酒吗?他也不像有传染病的样子。墨非淡定地饮了一口,嘴中的兔肉带着酒味一起滚入肚腹,这股热辣倒是驱散了不少寒意。   墨非刚放下酒壶,就看到对面的朔尤和步恒面色呆滞地望着她。她心头一突,又见鱼琊一脸似笑非笑,眉毛略挑,那左眉处的紫藤在火光映照下越显妖冶。   不太对劲!墨非转头朝巫越望去,心一窒,那是什么诡异的眼神!能移开点吗?这么看着她,实在有点……   墨非有些胆战心惊,视线迅速收回,也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原因,身体微微发热。   “多谢主公。”墨非强自镇定,将酒壶递回。   巫越缓缓抬手,手指夹住壶口将酒壶拿走,期间目光仍然留恋在她身上。   周围安静一片,只听见柴火发出的“哧哧”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士兵的谈笑声。   墨非沉默了半晌,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主公,刚才浮图是否做了什么不合时宜的举动?”   巫越饮了口酒,淡淡道:“并无。”   “那就好。”墨非面上恢复平静,默默地吃起手中的兔肉,待吃了大半时,她突然对着鱼琊道,“将军,浮图吃得有些干涩了,能借酒一饮否?”   鱼琊面色一变,步恒动作僵住,朔尤嘴里的烤肉更是掉了出来。   “呵呵,抱歉,我的酒已经饮完。”鱼琊嘴角有些抽搐地回答,目光还时不时瞟向另一边,背脊寒意直冒。   骗鬼!刚才你丫就没喝几口!墨非眯着眼看着他,直到面前又递上来一个酒壶将她的视线阻断。   她转过头,只听巫越一字一句道:“喝了本王的酒,就不能再喝别人的酒。”   第一卷:声名鹊起 故人来   “说吧,刚才是怎么回事?”吃完那顿烧烤大餐,墨非在外面转了一阵便来到朔尤休息的帐篷里。此人,墨非在堑奚就已认识,后来又随同一起回到戎臻,相互也算比较熟识了。   “什么什么回事?”朔尤挪啊挪,挪到了离墨非比较远的角落,一脸无知状。   “朔尤将军。”墨非面无表情道,“别装,我知道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事,刚才就你的表情最扎眼。”   “咳,我也就小小的吃惊了一下。”   “为何吃惊?”   朔尤奇怪地看了墨非一眼,反问:“浮图大人原来不是炤国人。”   墨非点头:“我从小随师隐居,并不知祖籍何处。”   “那就难怪了。”朔尤先是恍然,然后又用一种诡异莫名的眼神望向墨非,道,“你不知道,可是主公知道。”   “知道什么?”   “咳,其实也没啥大不了的。”   “嗯,说说看,浮图洗耳恭听。”墨非好整以暇地坐在席子上,等候下文。   朔尤揉了揉脸上的表情,解释道:“咱们炤国男儿,不会随便与人用同一酒杯或是同一酒壶喝酒,若是关系很好的友人,那么拿对方的酒壶喝酒时,嘴唇也不会碰到装酒的器具。”   “碰到了又怎样?”   “那就说明……”朔尤的声音忽然压低道,“说明这人对那人有意思。”   “……”   帐内沉默了一阵,朔尤突然大笑起来:“哈哈哈,骗你的。”   “……”墨非眯起眼。其实你一直以来的粗狂无知的形象都是装出来的吧!   “哈哈哈,浮图大人不用太在意,那只不过是表示亲近而已,以你与主公的关系,亲近亲近是正常的。”   “是吗?”墨非一脸平静道,“那么麻烦您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别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行吗?”   朔尤神色一僵,打着哈哈道:“没有没有,本将军从不幸灾乐祸。”   “这个笑话不好笑。”   “……”   “继续刚才的话题。”墨非道,“主公说我不能再喝别人的酒又有什么含义?只是因为我与他共用了一个酒壶?”   这就足够了啊!朔尤走过来坐在她身边,犹豫了会才说:“浮图大人其实毋须烦恼,主公对你宠幸有佳,不会薄待你的。”   “我知道,但是身为臣下,过于受宠也并非幸事。”   朔尤看向帐顶:“不会的,浮图大人不一样,主公从来不会将自己用过的酒壶递给别人,你是第一个。而浮图大人也接受了,还唇沾酒器地喝了主公的酒。”   “这代表什么?”   “……代表……代表主公将你当作了心……腹,你喝了酒,也就表示愿意一生追随,永不背叛。”   “所以主公才说不能再喝别人的酒?同僚的也不行?”   “是的是的。”朔尤忙不迭地点头,“为了他人性命着想,以后你可别再和主公以外的人同壶同杯喝酒了。”   墨非紧盯着他看了半晌,才道:“好吧,姑且相信,多谢将军为浮图解惑了。”   说完,便告辞离去。   见人终于走了,朔尤才呼了口气。   “母亲大人,请原谅孩儿,孩儿刚才竟然说谎了。”朔尤小声忏悔,但双眼却是贼亮贼亮的。   事实上,刚才朔尤说的基本没错,只不过没说完全。若是平级之间,那问题不大。但若是身处高位的人将自己用过的酒器递给地位稍低的人,这就是一种求爱的暗示,同杯同饮,同心同意。因为比较隐晦,所以多用于两个男人之间的探试。若对方的唇触到了酒器,就代表同意;若只是悬空喝或是干脆不接,那就代表拒绝。   而墨非不但接了,还直接了断地喝了。无论她事先知不知道,巫越此时恐怕都已经将她当作自己的人了。   这……还真是不好说……   墨非回到自己的帐篷,心中一只有些不踏实,朔尤肯定还有话没说,若只是一种宠幸的表示,那他们那时候的表情不是太过了点吗?而巫越的眼神也不对劲,那哪里是在看下属的眼神?难道……真是她猜想的那样?   看了看自己一身男装,虽然这个时代男风颇盛,但巫越……不像啊。若说他发现了自己的女儿身,那更不可能,以巫越的性格,一旦发现此事,绝对不会至今还如此风平浪静。   这么说,他其实也喜欢男人?是个双?这可不是好兆头,她如今表面上风光,可是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在没有完全把握自己能全身而退之前,她绝不能放弃这个身份。   看来,要好好考虑下对策了,即便这次真是她误会,可不能担保将来不会出现类似的情况,她赌不起。   第二天,巫越等人离开营地,随行的还有鱼琊。这次墨非事先从军营借了一匹马,免于再与巫越共乘一骑的麻烦。巫越倒也没说什么,只是略有深意的看了她一眼。   一路上墨非还在为巫越的事思考对策,但一回到府中就不得不忙碌起来。部分编纂好的教材被呈递上来,墨非必须开始和其余负责人进行审核筛选校正,这是个十分枯燥而耗费精力的事情,一旦全心投入,也就没时间想别的事了。   对于工作她向来严谨认真,同时也正好借口减少与巫越单独相处的时间。   在别人都休息时,她还会带着书册回自己的院子继续审阅。对这个时代的文学典籍和知识结构,她知之甚少,如今有这么好的学习机会,她又怎么会放过?   连续看了这么多古籍,墨非心中倒是有了一个不错的构想,待忙过这一段时间,或许就能提上议程了。   “殿……”正要给墨非送茶水的惜之猛地看到一个身影伫立在窗边,差点惊叫出声,待看清竟然是巫越时就想下跪行礼。   巫越一摆手,冷道:“噤声。”   惜之立刻退跪到一边,目光小心地瞥向巫越,心中奇怪主子为何不进去,平时不也经常晚上来这院子品茶喝汤吗?   巫越只是静静着看着屋内的人,昏黄的烛光下,少年表情专注而认真,短发轻轻搭垂,一手杵在颊边,一手翻阅书册,间或还会因为寒冷而搓搓手指。在那一圈光照之下,仿佛自成一个世界,令人不忍打扰。   所以,巫越停在了这里。   这个人,必将是属于他的,这一点他确定无疑。特别是“他”还接了自己的酒壶,从此他不用再压抑自己的欲望,可以完完全全拥有“他”。然而,看到这样的“他”,他又犹豫了,或许比起满足身体的欲望,他更希望保持“他”的美好。即使只是这么静静地看着,他也能感觉一种慰籍。   不如,暂时就这样吧。他不想随便委屈“他”,以“他”如今的声望,若入了他的帐,恐怕……   微微叹了口气,巫越朝一边跪着的惜之道:“别告诉浮图本王来过,透露一字,杀。”   “诺。”惜之忙应允。   巫越一连数日都没来找过墨非,这让她有些奇怪的同时,也彻底放下心来,看来那天的举动不过是误会而已,以巫越的身份地位,哪会对自己的得力臣子下手?这不是自找非议吗?   墨非合上手上的书册,伸了伸懒腰。教材的筛选定案已经进入尾声,只待书院那边修整完毕即可正式开课。在这之前,报名的学子已有近百名,未免出现混乱,左部第一批学子人数暂定为一百二十人,而右部没有限制。她考察过,目前戎臻十二岁以下的孤儿不超过三百人,学院绝对有能力接纳。   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一个响亮的书院名字,这个任务,估计只能交给戎臻之王巫越了。   “大人,门外有一武者求见。”悦之禀报道。   “武者?何人?”   “来人并未告之姓名,只说是大人故友。”   故友?墨非心中一动,让悦之将人请进来。   不多时,一个熟悉的身影阔步而入。   果然是他。昔日一别,言说他日成名再会,如今竟然真的应诺而来。   “炎竺孤鹤特来拜见。”孤鹤依然是一身落拓武士的打扮,肩背包袱,腰跨长刀,行止随性,即便是行礼,脸上也带着嘻笑。   墨非忙站起身来相迎:“数月不见,孤鹤别来无恙。”   “托浮图的福,一切安好。”   墨非请他入座,并吩咐悦之上茶。   孤鹤坐下之后四处打量了一番,笑道:“浮图如今名声在外,居处却如此简陋?”   “简陋?”墨非一愣道,“此处可是王府,怎会简陋?”   孤鹤不以为然道:“屋中连一点像样的摆设都没有,还不简陋?戎臻王未免太薄待浮图了吧!”   “孤鹤莫要胡言。”墨非道,“我向来不喜奢华,此处幽静,我很满意。”   “那浮图介不介意多养一个护将?”   “何言介意,求之不得。”这么一个强力保镖,她有什么理由拒之门外?虽然此人对她有几分歪心思,但不失为一个磊落之人,必然不会做出强人所难的龌龊举动。   孤鹤露出一个愉快的笑容。接着,他突然从自己的包裹里取出一样东西,赫然正是当初墨非送给他的药水,只是瓶中已经空空如也。   “这不是……”   “正是浮图赠某的伤药,就在数月前,救了某的性命。”   “发生了何事?”   孤鹤徐徐道:“两月前,某接到一个任务,帮人押送一批货物到夏启,结果半途遇到强匪,商队死伤惨重,与某同行的武者几乎全部被杀,某也身中数刀,差点性命不保。幸好此药止血及时,才得以活命。故某刚养好身体,便前来找你了。”   “世道凶险,孤鹤能保得性命真是大幸。”   “孤鹤在此谢过浮图的赠药之恩,此药甚有奇效,必然珍贵异常,某感激不尽。”孤鹤难得收起了玩世不恭的表情,慎重地对墨非行了一礼。   墨非忙阻止道:“当日孤鹤亦曾救过我的性命,所以毋须多礼。”   “作为武者,有恩必报。孤鹤在此承诺,除非浮图亲口驱逐,否则孤鹤将终生护卫左右,不离不弃。”   第一卷:声名鹊起 风云变换   “啊!你是谁?”一声女子的尖叫从偏房传来,然后是一阵混乱的杂噪声。   墨非起身前去查看,刚走出房门就见郦姬跑了过来,后面还跟着好几个人。   “怎么回事?”墨非奇怪地问。   郦姬先是行了个礼,然后拍拍胸口道:“偏房外出现了一名陌生男子,行迹十分可疑,奴家们都被吓到了。”   墨非默然,她们说的不会是……   “都说了,某不是什么可疑人物。”一脸无辜的孤鹤晃荡过来。   墨非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向几名姬妾介绍道:“这位是武者孤鹤,以后便是这里的护将。”   众女这才平静下来,纷纷好奇地打量他。   “一、二、三……五,浮图,别告诉我,这些都是你的女人。”孤鹤用挑剔的眼神一一扫过,语气有些不可置信。   “咳。”墨非平淡道,“都是主公赏赐的南方佳丽。”   “确实很‘南方’。”孤鹤嗤笑道,“一个个弱不经风,还胆小如鼠。”   众女原本对这个武者还颇有兴趣,不想却听到这样的评价,无不怒目以视,只是碍于地位差距而不敢发作。   墨非道:“她们很好,孤鹤你别轻言辱之。”   孤鹤耸了耸肩,不再多言。   待众女离去,他才又道:“没想到你连姬妾也留在王府中,怎么不安置到你的私宅?”   经孤鹤这么一提醒,墨非才猛然发现自己一直忽略了这件事,好歹也是戎臻上卿,如今竟然连个房产也没有,府中的门客还有比她更寒酸的吗?   “呃……我还没置办私宅。”墨非道。   孤鹤一听,果然露出惊异的表情,半晌才说:“戎臻王原来如此苛待臣下?”   “非也,主公平时赏赐丰厚,只是我平时忙碌,也就忘记了这回事。”   “是吗?”孤鹤疑惑道,“我听说戎臻王对臣下十分慷慨,有功之人必赏。浮图身为上卿,竟然连宅邸也不赐一座,这也能称之为丰厚?”而且,巫越居然会赐美女给“他”!那个男人是怎么个想法啊?   “这都无所谓,我可以自己置办。”墨非不甚在意道,“以后屋里人若再有增加,全部留在王府中确实不妥。”上次救济难民花去了大半积蓄,剩下的钱买栋宅子应该还是没问题的。   “那好,此事就交给我吧!”孤鹤主动道,“这两天我就出去找房子,选好几座合适的再由你定夺。”   “如此便辛苦你了。”墨非补充道,“房子不需要太大,环境清幽点的即可。”   孤鹤点头表示明白,然后又询问几句之后便转身离去。   “你要买宅子?”议事之后,巫越单独留下墨非,问道。   “是。”墨非回答。   “不喜欢现在住的院子?”   “不是,浮图屋中的人越来越多,也是时候置办一点家业了。”   巫越沉吟了半晌,道:“你那个院子确实小了点。”   “浮图自己倒不在乎大小,只是如今有了姬妾,不久前又有一故友来投,这才发现不太方便。”   “故友?是何人?”   “是浮图以前认识的一个武者,名孤鹤。”   巫越点点头,未再多问,只是暗自记下了此人。   两人边走边聊,闲步至花园。   巫越看了看远处的飞檐楼阁,淡淡道:“你不必另外再买屋了,本王明日便赐你一座。”   “无故厚赏,浮图不敢受。”   “本王的赏赐,浮图有何不敢受?”巫越停步,定定地望着“他”。   “所谓无功不受禄,浮图自知主公偏爱,平时赏赐不断,已心有不安,如今更不敢妄自接受主公所送的宅子。”   巫越道:“本王偏爱你是理所当然,你何须不安?”   “理所当然?”墨非平静道,“请恕浮图直言,为君者,当以天下为公,无私于物,若因偏爱而有失公允,必遭非议,浮图亦难辞其咎。”   巫越不悦道:“如此言之,本王竟连宠爱一人也不能?”   “亲贤臣,厚谏士,自然当可,然赏罚须分明,不可依个人喜好而恣意为之,否则主公又何能威慑于他人?”   “浮图,你!”   墨非无视巫越的气怒,继续道:“浮图身为主公的臣下,必须得正己身,若今日接受了主公的宅子,他日再接受主公的金银,无功而受禄,无为而获利,长此以往,主公不在乎他人的非议,难道就不怕浮图恃宠而骄?”   “浮图品性,本王十分清楚。”   “日久才能见人心啊,主公。”   巫越气结:“有你这么贬低自己的吗?卿为本王所作的,难道还不足以抵一座宅子?”他说得有些咬牙切齿,暗道送个东西怎么就这么艰难呢?   “主公,您已经赏赐过了。”墨非淡淡道,“浮图献上三礼时,主公就赏赐了钱粮和田地,后来每月又陆续有各种财物的封赏,较之他人,浮图已宠之过甚。”   “可是,田地被你低价租赁给了贫民,财物被你换成粮食衣物救济难民,你自己还能留下多少?”   “对浮图而言,主公的恩已领,至于那些财物如何使用,应属浮图个人的事,即便浮图花光了所有积蓄,亦不该由主公费心。”   “你!你真是不知好歹!”巫越首次产生了一种有力无处使的感觉。   “主公谬赞。”   “……”巫越纠结地望着“他”。   墨非面瘫依旧。   如此一来一往,巫越也息了送宅子的打算,只是末了却如此说道:“本王知道你向来节俭,以后买了宅子,估计也养不起那么多人。如此,本王就把那几个美姬都收回来好了,卿没意见吧?”   “……没有。”   宅邸问题就此揭过。   孤鹤的动作很快,不过两天就在戎臻主城找到了好几幢不错的宅子,墨非亲自去看过之后,选择了靠南城的一僻静庄院,此处离离市集中心稍远,但离戎臻王府却不过数十分钟的路程,来回很方便。更重要的是,这个庄园环境清幽,布局雅致,兼之大小适中,价格也在预算之内,所以墨非毫不犹豫地买下来了。   之后,孤鹤又为庄院定制了一块匾额,取名“墨君府”。从此,她也算是有房一族了。   只是这房子,她估计不会常住,作为巫越的门客,在未获得朝廷正式册封之前,她都只能算是私臣,可有屋宅,却不能自立门庭。   与此同时,戎臻第一座综合学府也已修葺完毕,巫越笔书“戎臻书院”四个大字,以此作为这座学府的匾额。   书院的第一批学子将在来年开春正式入学,授课之师有四十二人,囊括了国学、术数、礼乐、史学等数个领域的达者,其规模可谓古无来者。   启戌四十七年初春,景国军队攻入虞国王都云鼎,斩杀虞王,俘虏其王女王子数十名。虞国大片城池亦被幽、景两国占领,自此,虞灭。   趁此之机,驻守远安的炤国二王子厉骁武力威逼,令原本就已元气大伤的幽国军队疲于应付,未免动摇国本,幽国君主不得已退让,用虞国三城以及劫获的虞国王女王子两名换得和平盟约。然,幽王对炤心生怨结,仇恨种子就此埋下。   渔翁得利的二王子厉骁名声大盛,其威势在远安无人能及。   同年三月,炤国大王子厉宸被立为太子,正式入主东宫。为巩固其位,太子笼权贵,礼下士,大肆收揽人心,同时暗中打压二王子在王都的外戚势力,一时间,王都暗涛涌动。   然,二王子远在边城,鞭长莫及,若不做打算,王都堑奚将彻底被太子揽入其中,一旦地位稳固,再难回天。   正当此时,隐于堑奚戎臻王府的上卿眀翰,巧施离间计,前往远安散播谣言,言说太子欲谋害炤王,以便及早登基,后又假以炤王的圣谕,秘密召二王子回都护驾。而其实,炤王已重病在床,无暇他顾,亦为眀翰的离间计提供了有力条件。   至于炤王之病从何而来,便不得而知了……   远安城——   “哼!好一个厉宸!”厉骁将手中的密令往地上一扔,狠声道,“表面一派君子,实则内里龌龊,竟然敢谋害父王!”   一旁的江冉道:“大王子太过急躁,反而弄巧成拙。”   “哼哼!”厉骁大笑,“本王正愁没名义回王都,他倒是帮了个大忙。”   “这恐怕也是因为殿下您在远安的声望日隆,令大王子自危,才不得不兵行险招。只是他行事不够隐秘,竟然让王发现了端倪。”   厉骁嘲讽道:“他竟然要自掘坟墓,本王怎能不成全他?传本王令,集合人马,两日后前往堑奚。”   堑奚——   “什么?”厉宸惊道,“你确定?”   “是的。”一名武将道,“属下的探子打听到有人在四处散播不利于殿下的流言,说殿下有谋害陛下之嫌,此事在坊间迅速流传,对殿下的声誉影响甚大。”   厉宸一脸愤然,在厅中来回走动,然后道:“你尽快派人抓捕散播谣言的人,再想办法抑制谣言扩散,三人成虎,若此事传到父王耳中,即便不是事实也可能成为事实。”   “诺。”武将正准备退下,厉宸又叫住他道:“等等,派人留意厉骁的动向,此事蹊跷,除了他,本王想不出还有谁会施此歹计。另外,再派人前往戎臻,请巫越整兵蓄力,随时准备援助本王。”   “诺。”   虞国灭,幽、景、炤、庆四国各据一方,战火初息。   而炤国内部,却开始风云变幻……   第一卷:声名鹊起 番外一:信善公主   信善公主,名“沁瑶”,乃炤王之妹,自小聪颖貌美,与炤王感情甚笃。   炤王尚未继位时,其兄弟数人为王位明争暗斗,各种阴谋诡计频出,当时炤王相对势弱,其处境凶险万分。   沁瑶十五岁时,炤王遭遇刺客袭击,沁瑶为保护其兄,挺身挡刀,几乎丧命。炤王一边心怒王妹之伤,一边又借此机打压其余王子,先后取得了太后、文武重臣的支持,后终如愿登上宝座。   炤国初登基不过一年,便将原本的兄弟一一囚杀,连同其子女旁亲皆没有放过,独有沁瑶依然得享尊位。当时的舍命相护,换来了日后的平安。   沁瑶养伤半年,得以痊愈。   炤王掀起的一段腥风血雨,虽然解决了王位的其余争夺者,却也给政局的稳固埋下了祸根,一时间朝中上下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兼之境外游族不断骚扰,引得民声怨道,局势动荡。   正当此时,有一武者强势崛起,整合乡勇抗击外敌,辗转数战,皆大获全胜,其威名竟比正规军更加响亮。   炤王闻之,立刻派人对其进行封赏,并想招其为国之上将。   不想此人甚是桀骜狂狷,言说除非炤国亲自来请,否则拒不受命。   炤王大怒,无奈此时正是用人之际,这种难得的军事人才,他实在不想放过,只是碍于颜面,一时左右为难。   沁瑶得知此事,主动请缨,由她前往游说。   炤王大喜,欲派一队人马护送,然沁瑶婉拒,仅带了几名侍从便轻身前往。   那名武者原本对炤王此举甚感不忿,然在接触过沁瑶之后,他终被打动,心甘情愿地接受了朝廷的赐封。但是他提出了一个要求,那就要娶沁瑶为妻。   若这个要求事先被炤王得知,必会断然拒绝。这名武者虽是良籍,且颇有家财,但与公主地位悬殊,又已年届四十,而沁瑶却正是花样年华,无论如何,都不是这个武夫能配得上的。   然沁瑶不过考虑了一天,便亲口应允了这个要求。   此时炤国无大才可用,内忧外患,若不能及时稳定局势,便随时可能被他国趁虚而入。故,沁瑶毅然地做出了这个选择,她心中先有国家和兄长,最后才是自身。   武者巫褚,受封炤国上将,并迎娶炤王之妹沁瑶为妻,权贵与美人兼得,羡煞世人。   然巫褚并未有负自己所获得的荣宠,他骁勇善战,带兵横扫四野,一一将蛮横游族驱逐出炤国国土,迅速平息了祸乱,同时他还为炤国提拔了很多优秀的将领,使得炤国整体军事实力得以快速提升。   就在局势平定的第二年,沁瑶为巫褚生下一个男孩,取名“巫越”。   两个年龄性格相差甚远的男女,因为孩子的出生而感情愈浓。   然,巫褚天生桀骜不驯,行事招摇,又因功绩赫赫,在朝中势力日渐庞大,有时甚至连炤王的命令也阴奉阳违。此是为臣大忌,锐气过甚易招忌恨。   沁瑶为此多方劝说,无果。她又几次安抚自己的兄长,希望能缓解君臣两人的关系。然,炤王并非是个有容忍之度的人,而巫褚的势力也已经威胁到了他的权威。   在巫越九岁时,炤王终于下定决心要铲除巫褚。但是巫褚武力过人,若直接冲突,不但会引来朝中之人的非议,而且必然损失惨重。于是他暗地给沁瑶下一个命令,要她找机会刺杀巫褚。   沁瑶惊惧,她敬爱的兄长竟然要她亲手杀死自己的夫君?   炤王态度强硬,言说若沁瑶同意,起码她的孩子还能保全;若她不同意,那么他们一家人及其亲朋党羽都将会被安上谋逆的罪名,最终只有死路一条。   沁瑶迎来了一生最艰难的选择,一方是她敬爱的兄长,一方是她的丈夫和孩子。无论怎么选择,她都将成为罪人。   在痛苦煎熬了一个月之后,她选择了向自己的夫君举起屠刀。她很清楚王兄的决心和狠辣,即便她和夫君共进退,最终也只能含恨而亡,若没有孩子的牵挂,这个结果她或许会欣然接受。然而,她不能不为孩子考虑。   美丽的东西往往带着危险,沁瑶为夫君准备了下了迷药的毒酒,巫褚毫无防备,他大概从来没想过,勇武无敌的他,有一天竟然会死在无知无觉的睡梦中,死在自己的心爱的妻子手中。   当刀插入巫褚的胸口,沁瑶泪如泉涌,心却渐成死水。   上将巫褚,先被迷药至昏,后被刺客直插胸口而亡。   沁瑶用巨大的代价换来了孩子的未来。她希望,她的孩子将来能成为偏安一隅的诸侯王,获得一块远离王都的封地,即使地处偏远也无所谓,炤王有生之年都不得削除他的爵位。   这个协议,炤王应允,同时要求沁瑶必须将它带入坟墓,永不得外泄。   从此,沁瑶深居府邸,不问世事。   而其子巫越早慧,且性格坚韧,分别拜了两位当世大能为师,练武习文,刻苦不辍。后又随同老将军进入黑铁骑中进行实战演练,年纪不足弱冠时,就已勇冠三军。   巫越十六时,炤王不顾众臣反对,封其为诸侯王,赐“戎臻”为其封地。自此,巫越成为了炤国唯一拥有封地的诸侯王。   就在巫越获得封号的三天后,沁瑶第一次从府中走了出来,她徒步行了数十里,来到夫君巫褚的墓前,自杀身亡。   炤王追封谥号——“信善”。   第一卷:声名鹊起 溃兵   石亭中,巫越和鱼琊对坐闲聊。   “招兵的事情进展如何了?”巫越问道。   “异常顺利。”鱼琊回答。   “哦?”   “属下也甚感奇怪,往年募兵时,应者了了,然而这次却大不一样,应征者甚为踊跃,不过数天,人数便已招满。”   巫越喝了口茶,淡淡道:“这大概就是浮图所说的‘人心所向’。”   “人心所向?”鱼琊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认同,“没错,确实是人心所向。”   巫越还有句话没说,那就是“得人心者得天下”。浮图与他闲聊时,曾经无意中说起过,他牢记于心。在他还未行动前,浮图竟已替他做了许多。   正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回廊转角出现,赫然正是刚刚惦念的人,“他”身后还跟着一名武者。   墨非并未注意到石亭中的两人,径自远去,而巫越的目光却一直尾随。   鱼琊也看到了浮图,他嘴角带笑,开口道:“浮图确实是个大才,若非亲眼所见,我实在难以相信戎臻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变化如此之大,而这些变化或多或少都跟“他”有关。”   巫越点头,收回目光,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   “如此才士,主公可要好好对待。”鱼琊状似随意道。   巫越瞥了他一眼,道:“这个自然,本王是不会薄待‘他’的。”说到这个,他又想起浮图拒绝接受赏赐的情景,心下突然有些无奈。他到底该如何亲近“他”呢?从前因为爱才而压制了欲望,如今更因为莫名的感觉而却步。这种容忍和犹豫是他从未有过的。   鱼琊拿起茶杯遮住嘴边的笑意,主公或许自己都没察觉,只要那人一出现,他浑身的冷意便会缓缓消散,这种变化十分微妙,那人在主公心中不可侵犯。否则以主公的性格,不会至今都未对“他”出手。而浮图显然也还未重视主公对“他”的特殊。他们一个是强势威猛、桀骜不驯的王者,一个是惊才绝艳、品性高洁的上卿,一旦这两人走到一起,呵,那些满口礼教的文士不知该做何种反应?   墨非和孤鹤骑马来到戎臻边缘的一个村庄,主要是为了考察一下新的耕种方式的施行情况。去年巫越已经做过部分试验,今年开始推广,很多新型农具已经开始流行,只是一些大型的灌溉器械需要根据实际情况进行架设。   “不得不说,虽然戎臻算不上富饶,但绝对是最有生气的地方。”孤鹤看着眼前一亩亩整齐规划的田地,心中感慨。   墨非道:“戎臻境内的贼匪都被巫越清理干净,百姓不必担心受到骚扰,可以安稳的生活,他们大多勤劳而知足,所以才能有如今的景况。”   孤鹤笑道:“某看不只如此吧。浮图你致力于安民,鼓励开荒,花尽心思为他们减税,他们愿意在此安居乐业,多是你的功牢。”   墨非不在意道:“如今戎臻的库收大部分来自于商业,农民减负是必然。”   两人沿着道路边走边聊,一路遇到的农民无不向他们行礼。   正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一头牛在路上横冲直撞,引得周围人惊吓不已,更让人惊奇的是,牛背上竟然还趴着一个人。   孤鹤目光一凛,飞身向那一人一牛奔去。   “喝!”解下腰边未出鞘的剑,狠狠朝牛腿劈去,疯牛一个酿跄,翻到在地,而孤鹤乘机将牛背上的人一捞而起。   这一动作利落快速,周围人无不拍手称道。   墨非快步走过来,蹲下来查看孤鹤怀中的人,这是个年约四十的中年汉子,皮肤黝黑,一身粗制麻衣,身上血渍斑斑。   “看他的模样,应该只是个普通百姓,怎么受此重伤?遇到强盗了吗?”孤鹤询问。   那耕头呢?   心里如此想着,墨非却并未打算显摆,只是轻轻回了一句:“浮图从不妄自菲薄,确实无甚才能,请诸位先生见谅。”   她不是不想尽快在这里站稳脚跟,但她现在最想要做的是试探巫越对她的容忍度。自从见过他的冷酷之后,墨非便有了这种想法,她不想总是生活在提防中,她需要摸清这个男人的底线。至于其他,她早有计划。   听到墨非如此不咸不淡的一句回应,不仅孟泉,其他人皆面露异色,小声议论起来。   巫越眼中也闪过一丝疑惑,偏头看了墨非一眼。少年面色平和,完全看不出心思。巫越心中微动:且看你想做什么?   可是之后众人的讨论,墨非丝毫没有参与,仿若局外人一般。   诸人见“他”姿容秀美,又得巫越的重视,心中本就有些暧昧的猜测,可是巫越从来不近男色,那这少年应该是有些本事的,谁知“他”竟然一言不发,对其余人的试探左顾而言他,丝毫未曾显露一点才智。如此一来,原来那种猜测又有了冒起的苗头,只是没人敢在巫越面前表露出来。   巫越默默沉吟:这少年到底打什么主意?他门下的才士们与堑奚那些人可不一样,他们确实都有真材实学,敬才而鄙愚,浮图若一直如此低调,那么必然会遭受其余人的排挤和轻慢。这是“他”想要的结果吗?   巫越浅饮一杯酒,你既不言不语,那本王也暂且不闻不问。   墨非第一次的亮相,在众文士中留下了一个不太好的印象。   之后数天,墨非白日出府闲游,晚上会参与众文士的聚会,只是期间依然不回应任何问题,在巫越的议事中,也不发表任何意见。可是偏偏巫越不但没有疏离,反而隔三差五地请她喝茶下棋。如此,诸位才士无不心中嘀咕,对待墨非也越加的轻视。   这原来不是一个才士,只是一个以色侍君的佞人。在这士族横行的时代,豢养女奴男宠是种时兴,攀比收藏品也是种突显身份发娱乐,可是这种行为却受到文人们的鄙弃。相比之下,巫越的行事作风反而值得称道,他虽然狠绝,但用人果断,雷厉风行,生活习性上佳,近女色却不沉沦,也无特殊癖好,故在众人心中是个十分合格的主子。   可是如今却出现一个浮图,此人虽不跋扈,但“他”的存在会给巫越的名声带来不良影响。那些畏惧巫越的贵族们,可能都会想,这个男人再强势,还不是和他们一样喜欢玩男人?只是人家玩得高档一点,是个“上卿”名士。   为此,百里默还时不时隐晦地提及墨非的问题,即使只是撤去“他”上卿的头衔也好啊!一名上卿男宠,这是众文士所不能容忍的。   然很可惜的,巫越丝毫没有处理的打算,这让许多人都产生了不满的情绪。   “你到底有何打算?”巫越边下棋边淡淡地问。   终于还是问出口了吗?墨非捏着棋子看了他一眼,回答:“主公是否对浮图不满?”   “若不满,浮图早就不在此处了。”   “浮图……似乎让主公名声受损了。”墨非落下一子,“如此,主公也不怪罪浮图?”   “本王的名声是杀出来的,对于他人的猜度,本王从不在意。”只不过那些人竟然猜测浮图是他的男宠。男宠?巫越又看了看对面的少年,依然沉静如水,洁肤如玉,相处时总有种如沐春风的感觉。若有个这样的男宠,似乎也不错……   巫越眯起眼,对自己这个突入而来的想法惊了一下。   “那么,即使浮图有生之年再也不献一策,主公也不怪罪?”   “呵,光凭浮图献的农书,也值得本王养你一世了。”养“他”一世?这个说法真不错。巫越觉得自己有些不对劲了。   墨非垂下眼,她安心了,之前的些许阴影消失无踪。眼前这个男人外表虽冷酷,然重才惜才,对待人才有着非凡的忍性。即便损及名声,他竟然也能一笑而过。没有责问,没有怒斥,也没有追究原因,甚至对他人的疑惑也不做任何解释,在过了这么久才云淡风轻地问了一句“有何打算”。   好吧,她不再迟疑了,这个男人信任她,她也愿意给予他自己的诚意。   第二日,在众人讨论完正事之后,一直充当人形雕塑的墨非出乎所有人意外地站起了身,她在众人目光中行至中央,对着巫越行了个90度大礼,缓缓道:“主公,浮图有一事相请。”   “且说。”   “请主公在府外空置一座宽敞的院子,再派给浮图数十人供差遣。”   众人哗然。这……这是想金屋独立吗?不带这么明目张胆的吧!还在议事厅公然提出来。   巫越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但他并没有拒绝:“这个事情不难,但是浮图有何说法?”   “主公对浮图的信任,浮图无以回报。只是这座院子的作用,请允许浮图暂且保密。一个月之后,浮图将送主公三份大礼。”   第一卷:声名鹊起 三份大礼(一)   一个月的约定让巫越府中的众门客都惊异不已,他们好奇一直无所作为的墨非,能有何惊人之礼。在巫越拨给“他”一座空院子和数十名仆役后,很多门客都想进去探查一番,可惜无不被挡在门外,即使是巫越,墨非也有言在先,一个月之内,不得入内。   于是,人们只看到仆人们从外采购一些奇怪的东西进去,什么青檀树枝,草料草灰,桑皮等等,都是些寻常廉价的东西。有人询问用途,仆人们也无可奉告,一是确实不知道,二是被严令不许泄漏。所以到最后,外人也未曾获得什么有用的信息。看来只能等数天之后的答案揭晓了,人人都想知道这少年公子是真的毫无作为,还是内藏锦绣。   东院内,一名容貌艳丽的歌姬正在给躺在床上闭目养神的巫越按摩,而不远处尚有一歌姬在弹奏妙曲。房中烛影摇曳,纱幔轻拂,暗香缭绕,一派旖旎之色。   比起其他贵族,巫越在享乐方面算是很节制了,不放纵不沉迷,只是作为一个精力旺盛的男人,正常舒解是必要的。除非在军中,那时的他就是个冷欲铁血的人。   巫越收的宠姬有数十人,其中大多是别人送的歌姬舞姬,没有品位,也就是说可以随意赠送的。   一曲听罢,巫越摆了摆手,那名弹曲的歌姬无声退下。   “啊!”   巫越一翻身,将身边的歌姬压在了身下,引得对方轻呼一声,不过很快她便配合巫越的动作摆动起来。   “殿下……”歌姬呻吟中带着愉悦,忍不住叫唤出声。   “不对,叫‘主公’。”巫越低哑着声音纠正。   歌姬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很快从善如流地唤了一声:“主公。”   “……”这次巫越说了什么,歌姬没有听清楚,只是感觉冲撞更加的粗野,令她惊喘连连,□……   片刻后,巫越的动作突然顿住,他一手勾住歌姬的下巴,看她双颊娇艳,双目迷离,说不出诱人。可是巫越原本充满欲望的眼中,却闪过一丝莫名的光芒。   他从女人的身体中抽离出来,仰身躺到一边,看也不看那歌姬一眼,只是淡淡道:“你退下吧!”   歌姬愣了愣,似乎还没从激情中恢复过来,片刻她贴过身去,轻唤:“主公……”   “砰”地一声,歌姬被巫越踢下了床,只听他冷声道:“‘主公’也是你叫的吗?给本王滚。”   那歌姬吓傻了,看到这样的巫越,她心惊胆战,一句话也不敢说,立刻捡起衣物,草草披上就匆匆退走。虽然她不明白刚才明明是他主动让叫的“主公”,怎么这会又因此发怒了?但是有一点很明确,她不敢拿小命去揣度那个男人。   巫越也没去管那个仓皇离去的女人,只是陷入沉思,刚刚他竟然把那歌姬当成了浮图,这简直……难道是因为太久没见到那个少年了?自从“他”提出一个月的约定,他已经有二十来天没见到“他”了,连他召见也被推拒,那个家伙就是敢挑战他的容忍度,偏偏他对“他”的容忍还真的是超越了其他人。   如今更有甚者,他竟然将承欢的人当作了“他”,原来……自己对“他”真的有这种欲望?一个男子?   巫越皱了皱眉,他可从来没对男人有过想法,可是对浮图的感受,却如此强烈,只因为是浮图?   这……可有点难办啊。   不提巫越的矛盾,一个月时间眨眼即到,这天门客们都收到了消息,浮图终于要“出关”了。   于是这天的议事过程显得与往常不一样,气氛十分诡异,众人皆有些心不在焉,甚至还时不时往门口瞄上几眼。他们都没发现他们对那个少年公子的关注似乎过多了点……   待到议事快结束时,门外终于传来了期盼已久的通报:浮图公子到了。   众人无不闭气凝神,注视着那个缓缓从门外走进来的少年,依然是那么清雅淡然,在“他”身后,跟着三名捧着什么东西的仆人,东西被布遮盖着,看不出是什么,只是前两样显然体积小,放在了托盘里,而最后一样是个长木匣。   “浮图拜见主公。”墨非行了行礼。   “不用多礼。”巫越看着“他”,“一个月未见,本王可是挂念非常。”   “多谢主公挂念了,浮图不敢当。”墨非淡淡道:“好在幸不辱命,三份大礼如约送到。”   巫越这才把目光移向“他”身后道:“如此,浮图便让本王开开眼界吧。”   墨非点头应允,转身从最右边那名仆人手中接过托盘对巫越道:“这第一份礼,体似薰兰渥,身如白雪澄,可承百年业,福泽后世人。”   众人哗然,“可承百年业,福泽后世人”,这话未免夸大了吧!   巫越立刻命人将托盘呈上,掀布一看,入眼的是一叠整齐而雪白的薄页,若是墨非那个世界的人,随便哪一个都能认出这个东西,那就是——纸。   巫越拿起一张仔细看了看,接着眼中精光一闪,飞快去来一支笔,蘸墨书写,一行刚劲有力的字跃入眼中,在白色的纸面上显得格外醒目。   两边的众人无不引颈注视,在看到巫越在上面写下字来时,都不由得惊呼出声。   巫越忙问:“这是何物?”   “此物名为‘纸’,用于书写,薄、轻、软、韧、细、白,吸性强,不变形,防虫蛀,寿命长。”   巫越不着痕迹地吸了一口气,以他的见识,很快想到了这东西出现的意义。   “主公,能否容属下等人细看一下?”百里默忍不住出声,其余人也纷纷附和。   巫越于是让人给在座众人都发下一张。   沈薄惊叹:“这真是好东西。”   孟泉问:“此物成本如何?制作困难否?”   这个问题显然问到重点了,其余人都凝神细听。   墨非回答:“成本低于帛七、八成,大量制作并不困难。”事实上,墨非还做了一种麻纸,原料更廉价,纸质不如这种檀纸,正好可用来当厕纸,这次就没拿出来了。   墨非的话一出口,厅中就响起阵阵吸气声。要知道这个时代知识传播不便,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竹简的笨重,有时一个文书说不定要用到一车的竹简,存放占空间不说,还可能发霉生虫,缺陷十分明显。   可是这纸就不一样了,虽然防蛀什么的还未经证实,可是轻、软、薄,便于书写和携带,这是显而易见的。这东西的出现预示着一个书写新时代的到来。   “从此,竹简无用矣。”百里默感叹。   “成本如此之低,这是条大财路。”负责财务的孟泉一脸喜色。   接着百里默长身而起,对墨非行礼道:“此物确实当得起‘福泽后世人’之赞,我等惭愧,初时对先生无礼,还请多多见谅。”   其余人也纷纷表示歉意。   “诸位不必如此,浮图自认才疏学浅,只不过有些奇思怪想罢了,算不得什么大才。”墨非不会因此高看自己,她多的不过是前人积累的知识和智慧,她以这些先贤为荣,却不能自以为是,能谦虚还是尽量谦虚吧。   其他人听此言却更加惭愧。   巫越这时道:“浮图真是给了本王一个大惊喜,只此一礼就不枉本王等待一月了。不知另外两样是何物?”   听巫越这么一问,众人纷纷坐好,这第一礼就如此惊人了,另外两样恐怕也不简单吧!   墨非也不多言,从仆人那里接过第二个托盘:“这第二份大礼,是浮图用纸写的一份折子,安邦七策。”   安邦七策?众人一愣,这名头大点也没什么,但是在座的都是大能,平时议事没少献策,而浮图不过二十出头,能有何卓越见解?本来若是平时提出来,众人还不觉得什么,只是一开始见过了纸的出现,所以对后面抱有极大期待,却不想只不过是献策而已,难免有些失望。   墨非也不管众人的表情,将托盘交给巫越的近侍之后,徐徐道:“安邦七策第一策,组建临时内阁。”   在初入府时,墨非看似无所事事,实际上她是在观察戎臻的环境和研究府内外的人事结构。她虽然不太懂政治,但至少知道只有精良的团队,才能发挥最大的效率。府中的门客大多有真才实学,起码比起现代的公务员,要尽心尽力得多。   只是巫越门客结构有些松散,职务不够明确,很多工作有重复性,有些事情则需要九转八弯,效率低下。所以墨非献的第一策便是组建临时内阁,重新划分职能,用了现代的一些管理知识,改良了管理层的结构。   至于为什么称“临时内阁”,则是因为考虑到戎臻毕竟只是封地,巫越也只是诸侯王,不能堂而皇之地像朝廷那样组建一个完全的官员机制。   众人听着墨非一一叙述,表情由原本的不以为然逐渐到慎重以对。   墨非的七策分别是:组建临时内阁,重新划分职能;改革田制,以授田和奖励开荒来吸引大量流民,发展农业;造仓储粮,不单只在戎臻境内,在炤国各地都秘密建立粮库;招贤纳士;发展商业;建立情报网(这一点墨非没有公开叙述很多,重点都写在了折子里);改良税制。   这七点是墨非结合戎臻的各种情况而制定的,同时也考虑到会否触动其他阶层的利益。策略不需要太多,能产生实际意义才是最重要的。墨非很庆幸巫越的威信在戎臻无可比拟,即使是其他贵族富商恐怕也不敢抵其锋芒,所以只要不伤筋动骨,这些人多半不会反对。   这七策一出,与会的众人无不开始热议,不少人向墨非提出疑问,而墨非也一一回答。这一次,戎臻的各位才士总算是见识到了墨非能言善辩的一面,无论是善意的请教还是恶意的刁难,“他”总能应对自如。   那独立于中央的俊雅少年,此刻真是舌战群雄,风采夺目。   巫越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看着……   这一讨论一直持续到了黄昏,直到巫越开口阻止,意犹未尽的众人才发现时间竟然已经过了这么久了。   他们看着正中的那个少年,此刻没有人再轻视于“他”,相反,多数人都表示心悦诚服,自此之后,不会有人再敢诋毁于“他”,这一位,确实受得起“上卿”二字。   “刚才与诸公讨论得过于畅快,都不知时间流逝。那么让浮图在此献上这最后一礼吧!”   第一卷:声名鹊起 三份大礼(二)   “刚才与诸公讨论得过于畅快,都不知时间流逝。那么让浮图在此献上这最后一礼吧!”   墨非捧过最后的那个长木匣,这次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做出呈上的动作。   近侍上前接过,谁知双手一沉,可能没想到这个匣子这么重,待拿稳后才送到巫越的桌案上。   巫越好奇地看了看眼前这个普通的木匣子,然后伸手准备打开,谁知这个匣子竟然是上锁的。   “浮图,这匣子的钥匙呢?”   墨非回答:“浮图还未曾打造。”   巫越和众人都愣了一下,前者又问:“为何?”   “因为这木匣还不到打开的时机。”墨非淡淡道,“浮图的这第三份礼,需要看将来主公是否愿意打开,如今即使打开了也无用,故请主公暂时保管,待时机到了,浮图自然会协助主公将其打开。”   巫越看了“他”半晌,似笑非笑道:“既然如此,浮图为何不待以后再献给本王呢?真的不担心本王私下打开?对此物本王可是好奇得紧。”   墨非回道:“浮图之所以现在就献上这份礼,是因为主公已经具备了拥有它的资格,只是是否使用它还得看将来。另外一点,浮图也想看看,主公是否能信守暂不开启此物的承诺。”   诸人倒吸了一口气,谁人敢这么跟巫越说话!   然出乎所有人意外,巫越不但未曾发怒,反而欣然应诺。“好,本王就许下这个承诺,不到时机绝不开启。”   墨非行了行礼:“浮图该做的已经做完。”   到最后,诸人期待的第三份礼依然是个秘密,他们皆在心中猜想这匣子里的东西到底是何物,可惜毫无头绪,只能等待开启的那一天了。与刚开始不同,这回没有人再小看墨非,他确实可当得上“上卿”之名。   巫越门下门口众多,得“上卿”之名的原本就不过五人,可是这五人的身份都很隐秘,其他人所知道的只有正在堑奚的鬼才眀翰和戎臻城外练兵的智将鱼琊,而墨非则成了显世的第六人。因其对面的字号是“墨子”,故现在私下有人称之为“墨君”。   在之后数天,巫越又多次召众才士议事,将墨非所献的“安邦七策”进行完善和细化,最终成为了戎臻的战时国策,也因为这份国策,戎臻开始了稳定而迅速的发展。   与此同时,造纸营开始正式兴建,无论从选地、材料运输到焙房的修建等,巫越都派了侍卫全程监控,任何闲杂人等不得靠近,否则当场格杀。造纸术是惠泽天下的奇术,总有一天会传播出去,但绝对不是现在,戎臻要靠它积累财富和声望,所以一段时间的保密是众中之重。   就在戎臻逐步走向兴盛之时,幽、虞、景三国的战争却依然如火如荼,不过大多数有识之士都猜测虞国离灭国不远了。虞国一灭,接下来将迎接格局变动所产生的各种情况,首先就是戎臻国内的权利之争。   这些都暂且不提,话说到墨非因献礼而名声初显后,府中才士们对其态度大变,见面时友善招呼,平时聚会时也会积极邀请,虽然墨非发表言论的次数依然不多,但再也无人敢轻辱之。   各种应酬虽然多而杂,但还在可控范围内,真正令墨非头痛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大人,门外有一位邱先生请求接见。”小仆悦之通报道。   “邱先生?”墨非疑惑问,“悦之可知道此人身份?”   悦之回道:“此人出示的是戎臻大富王家的符简。”   戎臻大富王家?她认识吗?   “那请他进来吧。”墨非放下笔,心中琢磨着来人的身份和目的。   不多时,进来一名有些发福的中年文士,面目虽算不上可憎,但总给人一种不舒服的感觉。   那人行了个大礼,道:“不才邱鸿见过浮图大人。浮图大人果然如传闻中那般风神俊秀,仪表不凡,一看即知为不世出之贤士,邱某敬服。”   墨非一脸漠然,嘴角微微抽动了下,问:“不知邱先生找浮图有何贵干?”   邱鸿笑容满面道:“邱某此次前来是为一件大喜事,家主王老爷有一千金,貌美贤良,乃戎臻名女,与浮图大人可谓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故邱某受家主之托前来拜访,以缔结这一段良缘。”   居然是来说媒的!墨非一时无语,她完全没想过会有人来给她说媒。也对,她对外年龄是二十,别人在这个年纪早生娃了,而她却还是孤家寡人。更何况她如今也算是个小有名气的青年才俊,如此一黄金单身汉,想不被关注都难。只是……这感觉怎么会这么微妙呢……   墨非轻咳了一声:“多谢王家大人的美意,浮图暂时没有娶亲的打算,实在抱歉。”   “浮图大人请不要急着拒绝。”邱鸿犹不放弃道,“大人不如先考虑几日,王家小姐美名在外,大人可以寻人打听,邱某还可安排大人与小姐见上一面。”   “不用了,浮图目前确实无此打算,还请先生回吧!”   邱鸿还待再说,旁边悦之已经做出了送客的姿态。   邱鸿无法,只得离开,走前还说了句:“请大人务必考虑下,邱某三日后再来拜访。”   墨非呼了口气,不说她是个女的,就算她真是男人,估计也不会考虑这桩婚事,单看这毫无技巧的说媒方式就让人愉快不起来。   悦之偷偷看了看墨非,小声道:“这王家虽是大富之家,但欲与大人结亲,确是妄想。”   “呵,我拒绝可不是因为人家地位不高,而是我并不打算成家。”起码在恢复女儿身之前不会考虑。   悦之奇怪:“大人正值好年华,难道不想有个良女相伴?”   他自小为奴,见惯了名士显达的风流,二十岁未成婚的男子不是没有,但连1个宠姬都没有的那真是凤毛麟角。   墨非摇了摇头,没有说话,拿过毛笔正准备书写时突然抬头问:“对了,说到这个,我竟然还不知道主公的夫人是何人,悦之给我说说。”   悦之脸色一变,喏喏地没回一句话。   墨非看了他一眼,然后不在意道:“若是不方便说就算了,我也并不是非得知道不可。”   “也……不是不可说。”悦之轻声道,“主公原来有一夫人宛氏,膝下还有两子一女。在五年前,一群不明人士趁主公征战在外,派刺客刺杀了宛夫人,同时被杀的还有主公的一子一女。主公威名赫赫,死于他刀下的人不知凡几。那些人惧怕主公却又不甘于族人同伴被杀,故才出此狠招。”   “那主公后来……”   “后来?”悦之笑道,“主公将这些刺客连同他们的族人无论老弱妇孺全部杀死了。”   墨非顿觉脊背一凉,却没有多说什么。   反倒悦之又开口道:“之后再也没人敢来刺杀主公的妻妾子女,不过为防万一,主公将唯一活下来的小公子送至别处养育,府中无人知道小公子的去向。如今算起来,小公子应该有10岁了。”   原来还有这样一段过往,可以想象当初巫越该是如何的暴怒。   “如此说来,主公自此再也不曾娶正妻?”   悦之点头。   “相比主公对他的夫人应该用情至深吧。”墨非感叹,这样一个男人动情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请恕她想象无能。   兀自思量的墨非却没有发现悦之眼中的不以为然……   所谓跟风之流不可小觑。还未消停几天,继邱鸿之后,又陆续来了数名说媒的人,其身份还一个比一个高。墨非从最初的勉强应对,到后来的避之惟恐不及,即便她早对外明言自己不成家,也依然阻止不了这些人的热情。更有甚者,有些人不说亲,而是直接了断地送美女。这亲结不上,也得攀上点裙带关系嘛!   无奈,墨非最后只好使出杀手锏,有事没事就躲进了巫越的议事房,积极地为其整理文书奏章或者抄录一些典籍什么的,连带巫越都配合着加长了工作时间,而其余议事的大人们,却反而加快了议事的进程,然后个个神色诡异地快速离开,只留下这两人独处。   “听说浮图最近艳福不浅。”巫越放下手中的文简淡淡问。   “主公别取笑浮图。”墨非无奈,“主公府中名士无数,未成婚的也有不少,为何就浮图享受这种待遇呢?”   巫越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戎臻民风开放,爱美好才,你之才貌正是众人所喜。”   真是悲剧!墨非不觉得自己是个美人,不然也不会到现在还没人识破她的性别,她身高虽有一米七几,但比起一般文人尚显清瘦,更别说和武人比了。好在的是她声音和相貌都很中性,行为举止亦不显女气,再加上面瘫,情绪不外张,看着确实有几分风雅。   但,这还不至于一下子成为万人迷吧!要知道当初她被传成“男宠”时可是完全无人问津,看来,还是受名声所累。她终于知道为什么六名上卿多数要隐其身份名字了,实在是有先见之明。   “也许,我是该收几名宠姬了。”那些人不就是看她孤家寡人吗?若是她有了欢宠,起码那些隔三差五就来献美女的人该消停一会了吧。   巫越眼中笑意隐去,问道:“浮图喜欢什么样的美女?”   “嗯……温柔可人,善解人意吧!”墨非随口回道。   巫越捏了捏书简,心底不愉快,十分的不愉快。他对浮图有欲望,这已经是不可辩驳的事实了,可是他并不打算放纵自己,因为他珍惜这个少年的才华,不想扼杀了“他”。然而成全了“他”,自己却得忍受“他”与其他女人的欢愉。   与其如此,不如早点断了这份念想。   “上次浮图献礼,本王还未给予赏赐,那么不如就让本王送你几名宠姬吧!”   墨非一愣,事实上巫越不是没赏赐,相反,他赏了她不少财物。如今这会又要赏美女,不会就是您东院里的那些吧?真心不想要啊!   巫越也不管墨非在纠结些什么,只是继续说:“作为本王的上卿,确实不能连个伺候枕席的女人都没有。前段时间刚好有人送了本王数名南方佳丽,个个妩媚动人,没有戎臻女子的开放,却多了几分柔美,正符合浮图的要求。”   “呃……”墨非很想拒绝,不过要收宠姬是她自己刚才说的,如今巫越开口送了,她若不要似乎不妥。   于是她只得行礼谢恩。   很快,浮图获得巫越赏赐美女数名的消息传播开来,很是让一些人扼腕。要知道巫越赏的女人必然是品相极高,一般庸脂俗粉哪里比得上?正因此,前来敬献美女的人总算少了许多,说媒献美之潮也终于慢慢退去,浮图总算是得以安逸。   这宠姬,收得值!   第一卷:声名鹊起 汤   一片落叶从窗外飘进来,落在了墨非的桌案旁。   原来不知不觉已是深秋,不知道导师身体可好?她这么突然的失踪,肯定会让他老人家焦虑难受。可是,她找不到回家的路,也许这一生都只能活在这个陌生的时代了。   墨非出神地看向窗外漆黑的夜晚,心中涌起一阵酸酸的感觉。   “大人,云姬和郦姬求见。”门外传来惜之的通报声。   墨非回神道:“进来吧。”   不多时,两名容貌秀丽的女子款款而入,对着墨非行了个跪礼。   “两位美姬找我何事?”   云姬回答:“天渐转凉,奴家与郦姬特地为主公缝制了几套冬衣。”   墨非这才注意到她们两人手中捧着的衣物,想到自己确实很久没添置新衣了,上次巫越赏赐的布帛丝棉,她拿出一半赏了那些收进来的美女,眼前这云姬和郦姬便是其中两名。   看来她们用那些布帛为她做了衣服,想博她欢心,可惜她这假男人无福消受女人恩,最多只能让她们过得舒适点,待以后有机会再把她们配给合适的人家。   不过她们送上来的衣服,墨非倒不打算拒绝。   “拿过来我试试。”墨非边说便起身。   两名美姬眼中闪过喜色,连忙起身走过去。   郦姬为她宽衣,云姬则把新衣按循序一一陈列开。   好在现在穿的衣服比较厚,只是脱两层衣服,墨非不担心被发现什么。   “天气冷,里衣就不换了。”墨非阻止郦姬的动作。   两女于是拿起新衣一人一边为墨非穿戴起来。   张开双臂的墨非暗想,难怪男人们都喜欢左拥右抱,这有美女服侍就是不一样,连她这假男人都觉得自己腐败了。   这个时代的冬衣是三重或多重衣,里衣绸,中衣帛,外衣锦。贵族富庶们的冬衣中用的是精棉,衣料讲究,宽袖长袍,带着富贵镶边,虽刺绣还不发达,但衣服晕色技巧非凡,层层叠叠张显华贵。   正在郦姬为墨非系束腰带时,门外惜之的声音仓促传来:“大人,殿下驾临……”   墨非微愣,还来不及让两女退到一边,就见一身华服的巫越跨步而入。   他在看到屋内情形时,脚步略微顿了一下,然后才走进来。   两女慌忙附跪在地,刚才她们同时感觉到一股杀意,仿佛下一刻就会身首异处一般。   墨非拿着刚才从郦姬手中落下的束腰博带,缓缓向巫越行了行礼。   “不知主公驾临,浮图失礼了。”   巫越看了看跪在地上的两女,淡淡道:“看来本王赏的这些美姬,甚合浮图的新意。”   墨非点头:“她们心灵手巧,善解人意,确实不错,浮图再次多谢主公的赏赐。”   巫越嘴唇绷了绷,心里怎么有种自作自受的感觉?   “主公请上座。”墨非一边招呼巫越,一边转头对两女道,“你们先下去,叫惜之奉茶。”   两女如蒙大赦地应声退去。   巫越坐定,目光却一直盯着墨非,半晌才说:“你穿上这身衣服甚好。”以往他所见的墨非,从来都是穿着朴素,如今乍然换上这华衣锦袍,雅致明秀,更显俊逸。   “多谢主公夸赞。”墨非看了看手中的束腰带,有些不好意思道,“浮图衣着不整,请允许我入内穿戴整齐。”   巫越微微点头。   墨非于是转到屏风后绑束博带。   屏风呈半透明,隐约可见那边晃动的人影,耳边听到衣料摩擦声,目光又移向盘蹋上墨非刚才换下的散放着的衣物,这让巫越有种错觉,那人其实是在为他宽衣解带。这种想法一出现,心中便仿佛有只野兽想脱笼而出。   不多时,墨非走出来,正巧见惜之端茶入内。   “惜之,把盘蹋上的衣服收拾一下。”吩咐完,墨非又对巫越道,“如此凌乱,实在失礼了。”   “无妨,过来坐。”巫越垂下眼,藏起那不可言说的心思。   墨非坐下后问:“不知主公深夜造访,有何要事?”   这是巫越第一次进她的院子,虽然她住的地方离他的主卧室不远,但一直以来,巫越都没来过。   “也无大事,只是清夜难眠,便突然想来找浮图小酌一番。”巫越喝了口茶,淡淡地回答。   喝酒?墨非酒量其实还不错,但她从来不轻易在人前喝酒,这是自我保护也是一种谨慎。   她想了想说:“喝酒伤身,主公若不介意,便和浮图一起喝几口汤如何?”   “喝汤?”   墨非点头:“浮图喜欢煲汤,特别是天气日渐寒冷,喝汤可健身暖胃,故每晚浮图都会在自己的厨房里煲上一盅汤。”   “浮图亲自煲的汤?”巫越颇有兴趣,这个时代虽然没有君子远庖厨的说法,但一般男子是不屑于厨事的,当然,大多贫困百姓不讲究这些。   “是的。”墨非询问,“如何?主公愿意尝尝吗?”   “当然。”   墨非这才吩咐惜之去盛汤。   今晚做的是莲藕排骨汤,做法简单,但味道不错。前段时间她特意叫人制作了提炼精盐的工具,虽然不能大量提炼,但只是制出自己要用的还是足够了。所以尽管墨非没有太高的厨艺,但是用精盐做出汤菜还是很美味的。   一口汤下肚,顿时感觉浑身一暖,巫越有些意外这味道的香浓,原本有些躁动的心竟然因为一碗汤而慢慢平和下来。   “想不到浮图的厨艺如此高超。”巫越夸道。他吃过的美味佳肴多不胜举,却从没像今天这般愉悦。   “主公过奖了。浮图也只是为了一饱口腹之欲,除了煲汤,其余菜肴可就不擅长了。”   巫越道:“刚才浮图说每晚都会煲汤?”   “诺。”   “那浮图是否介意多加一人份?”   “主公的意思是……”不是吧?不是吧?您老人家想天天来?   “浮图所做的汤甚合本王胃口,本王每晚处理完公事后时常会感觉饥肠辘辘,而厨房里那些菜色,本王都吃腻了。”   “呃……浮图可以将这些汤的做法交给主公的厨子。”重点也就是盐的不同而已……   巫越目光一凛,道:“浮图这是在拒绝吗?”   墨非沉默了一会才说:“既然主公不嫌弃,那浮图必整席以候。”面上平静无波,心底却在捶胸顿足,刚才和他喝酒不就得了,喝什么汤啊!   “如此甚好。”巫越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第二日,巫越派人送了不少食材,还让人告之,但有所缺,直报便可。同时,他还找来了戎臻最好的裁缝为墨非量身做衣,挑的是最好的布料,用的最贵的香料。虽然还称不上奢华,但绝对是其余人没有的特殊待遇。   上卿浮图得此恩宠,再次风头无两。   如果墨非知道一碗汤会引发这样的后果,那么打死她也不会再撺掇巫越喝什么汤!以后巫越让她喝酒她绝对不喝汤!   现在每晚巫越来时最先问的一句肯定是:“今晚喝什么汤?”   墨非会做几十种汤,平时总会换点花样,所以巫越也跟着刁嘴了。   当然,除了喝汤之外,巫越还会找墨非下棋品茶,或研究书法,或讨论时局。两人和谐的“夜生活”就这样展开了,巫越十分享受这种轻松,每次从墨非这里回去,他都能安然入睡。而墨非也从一开始的勉强,到后来的淡然处之。   事实上,与巫越相处也没想象中那么难熬,在慢慢熟识之后,墨非有时甚至连礼节都省了,时常将这个手握重权的男人当作了普通人。   不管其他人看着是否惊世骇俗,但起码巫越很满意如今与墨非的亲近。两人都没发现这样的状态已经超过一般君臣的距离,巫越是不在意,墨非则是已经习以为常,结果反而忽略了。   最了解情况的大概就是巫越和墨非两人的贴身奴仆,他们对这方面十分敏感,那两人之间越来越浓郁的暧昧实在太明显。巫越那炽热的目光在私下里几乎不加掩饰,可是墨非却依然毫无知觉,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她对此都没有一点经验。她在导师严厉的教育下长大,除了学习还是学习,平时几乎没有多余的时间谈情说爱。   惜之和悦之都看出来了,他们不时用某种莫名的眼神看着她,却没人点破。   “冬季临近,各国会开始休兵,戎臻也进入休养期,浮图认为目前有何可发展的?”巫越一边品茶一边问。   墨非用袖子挡住带着困顿的哈欠,回道:“主公不如开办学舍吧。”   “开办学舍?”   “主公门下才士众多,其中大多数闲置,不如开办一所公学,大量吸收学童,以那些才士为师,传道授业。如今造纸又有了一定的规模,教材编撰更加简便。人才的培养是未来的重点,主公何不先行一步?”   “好主意。”巫越轻磕桌面一下,又问,“浮图是否已有了具体规划?”   “嗯……校舍选址,先生选拔,学生招募,招募条件,教材编撰,考核方式……”墨非跪坐在盘蹋上,上身却斜靠着窗台,一手支在额边,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声音也越来越低。   “浮图?”巫越轻声唤了一声。   墨非呢喃几声,闭上了眼睛,似乎已经挡不住睡意。   最近巫越离开的时间越来越晚,所以导致她时常睡眠不足,后来慢慢放下心防,所以睡意一来她也没多做抵抗。   迷迷糊糊间,感觉自己被拦腰抱起,然后被放到熟悉的床榻上。   墨非下意识抱过被褥,嘴角微微扬起。   这种满足的表情可是难得一见,因为面瘫,墨非的脸上从来不会出现过于夸张的表情,连微笑都很少有过。然而笑容却在此时出现了,带着一种说不出慵懒,让人的心都跟着柔软了。   巫越看得出神,那眉那眼那唇,无不吸引着他。   他俯身靠近,轻轻吻上了那渴望已久的唇,细细品尝,舌齿相触。   随着慢慢深入,巫越的气息越加粗重。他的唇沿着脸颊,缓缓朝脖颈而去,一只大手也抚上“他”袖中的臂肘……   “嗯……”墨非突然呻吟一声,无意识地拉过被褥,将脑袋藏入其中,也将巫越的进攻挡住。   巫越动作一顿,身下少年如罂粟般,令他心中欲念狂炽。可是看到“他”身上的男子服饰,他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以他的身份地位,谁也拒绝不了他的欢宠,可是这个少年才华出众,他若强硬地将其占有,很可能会毁了“他”。“他”的才,他想要,“他”的人,他亦想要。两者却难以兼得。   “浮图,本王该拿你怎么办?”巫越侧躺在墨非身边,轻轻自语。   这次他停下了,可是他还能忍耐多久?他第一次对自己的定力产生了怀疑。   浮图,不要背叛他,也不要离开他,否则……   第一卷:声名鹊起 商辩   第二天醒来,墨非感觉有些腰酸背痛,伸伸懒腰,发现自己穿着昨天的衣服睡一晚。皱了皱眉,她回想着昨天是怎么睡着的?本来还在和巫越聊天,似乎说到了开办书舍什么的,然后……   然后她就睡着了?当着巫越的面就这么睡着了?   墨非默然。   “大人,您醒了。”惜之端着一盆水进来,照常服侍墨非梳洗。她偷偷打量着自己的主子,墨非的作息很规律,再晚睡觉都能按时醒来,只是没想到昨夜陪了殿下一晚,“他”依然起得来……   墨非洗漱完毕,坐到镜台边,惜之自然地取过梳子为她整理头发。   “大人的头发又柔又顺,若是长长,必然很美。”惜之一脸羡慕道,“只是大人的头发似乎长得很慢?”   墨非心中一动,这个问题她以前也注意到了,只是没太在意,但是随着时间推移,不仅她的头发不再生长,连女人每月一次的好事都慢慢停止了。虽然不用再为卫生巾烦恼,但没有了这个,她还是个正常女人吗?不会某天醒来,她就变成了一个真正的男人吧!   若是如此倒也好,起码她不用担心性别被曝光了。可是,若不能找出变化的原因,她心中始终不踏实。   无厘头的事情还是先搁着吧,她穿越本身就是件离奇的事,再多一件也无所谓。   “惜之,我昨晚可能有些失礼,主公生气了吗?”   “生气?”惜之奇怪道,“殿下怎会生气?他清晨离开时看起来心情不错。”   “清晨离开的?”墨非一顿,迟疑地问,“主公昨晚在这里过夜?”   “是啊,您就是殿下抱回房间的。”惜之用暧昧的眼神看了看墨非,心底绝不相信殿下昨晚什么也没做。   “那……那……”墨非不知道该问什么了。她今早起来全身完好,显然没被怎样,但是和巫越同床共枕一晚上总有点怪异,“那……还有人知道主公在这里过夜吗?”   她和巫越之间本来就有一些不清不楚的流言,若是再被人知道两人过了一夜,那还不知被传成什么样子。   惜之回答:“应该只有殿下的贴身奴仆知道。”只是暗中有没有关注就不得而知了。   显然墨非也想到了这一层,不过如今已成事实,她也不想再浪费时间苦恼这个,只要以后注意一点即可。巫越是个颇有能力的男人,与他聊天往往会有不少启发,谈性一来,就忘记上下级别了。   这时,悦之过来通报:“大人,殿下请您去议事厅。”   墨非重新换了件外袍,整理完好便前往议事厅。不过心中奇怪,以往议事前不会有人特意来催,因为时间都是固定的。难道今天有什么特别的事吗?   “这群该死的商贾,真当本王拿他们没办法吗?”   还未走进议事厅就听到巫越狂怒的声音,墨非顿了顿,缓缓跨步而入。   此刻厅中不过十人,个个正襟危坐,身体紧绷,气氛十分诡异。而巫越则背对着大门站在桌案前,地上散落着一册书简。   墨非将书简捡起来看了看,原来是几大商贾联名上书放宽盐铁、粮草、皮毛等几大产业的经营。   “你们说说!”巫越突然一转身,正好看到墨非。   墨非微微行礼:“主公息怒,这些无礼的要求何必理会?”   巫越顿了顿,神色慢慢平静下来,冷道:“如果只是这样便也罢了,可是他们竟然将戎臻的粮食高价卖给别国商人,这不是重蹈虞国的覆辙吗?”   本来有墨非献上的农策,巫越划分出来的大片试验田收成大涨,农具的改良也使得耕种收割效率大大提高。谁知那些唯利是图、目光短浅的商人却借此敛财,丝毫不将巫越事前的警告放在眼里。   见巫越缓和下来,沈薄开口道:“这些商贾确实愈加放肆,主公有必要整治一番。”   “不可。”孟泉忙道,“戎臻的商人无数,若处理不当,很可能导致商人反感,甚至大量迁离,这对我们的发展大为不利。”   百里默皱眉:“然,商人的势力确实过大,若不及早控制,将来必然影响戎臻的稳定。”   从他们的讨论中,墨非基本了解的事情的原委。这个时代的商人地位虽不高,权利却不小,很多高官同时也是大商贾,也难怪上次在堑奚的才士论会上那名叫“赵涵”的文士会提出重农抑商的言论。这时期就像秦汉,没有清楚的政商划分,以商从政,以政入商的事情多不胜举,中国历史上就有一个著名的人物吕不韦,以一商贾的身份,用“奇货可居”换来了后来万人之上的相国之位,其影响力可见一斑。   可是抑商却非完善的解决之道。后世人都知道,商业的发展可以快速地增加一个国家的财力和国力,农为山石,商为流水,两者缺一不可。   “没错。”沈薄又道,“主公若不处理,他们还会继续向外兜售粮食,如今战事频频,粮食价格可是往年的数倍。”   “这得看处理是否得法了,既要压制商人的气焰,又不能招致他们的怨恨。”百里默沉思道,“显然仅凭严惩是不行的。”   巫越坐回自己的位子,看向若有所思的墨非,问:“浮图,你的安邦七策中便有发展商业,你是否有想到商人坐大的后果?这个政策还能否继续施行下去?”   墨非回道:“为何无法施行下去?商人重利,只要我们给予他们足够的利益,他们就会心甘情愿地拥护主公。”   “你的意思是继续放宽商业政策?”巫越皱眉。   百里默第一个反对:“这肯定不行,过度放纵将导致动荡。”   “完全放纵当然不可行,主公需要在给予甜头的同时辅以商法,浮图提议创立商部的作用便在于此。”   “商法?”   “商人逐利,我们便给他们提供赚钱的路数,除去盐铁等重要物资的经营权必须把握在主公手中之外,其余皆可便宜行事,比如纸,技术在主公手中,却可以将经营权出售给那些商人。不过,他们想要获得赚钱的项目,就必须遵从商法的规范,市面之兴衰,出入之多寡,价格之起伏,税收之高低,月有稽,岁有考。虑其不专,则设立商学以启牖之;恐其不奋,则悬金牌以鼓励之;商少或有不足,多出国帑介导之;商本或虞过重,则轻出口税扶植之,立法定制必祥必备,引善抑恶,如此何愁商业不兴,商贾难控?”   如此一番话语,立刻将在场数人震住,他们皆是通达之士,稍一提点便活络开来,相互点头附议。   缓了缓气,墨非又继续道:“要设立完备的商法,需了解商务,把握商情,否则一切皆是空谈。”   “言之有理,言之有理。”孟泉大为赞同地点点头。   墨非还想说什么,却只是动了动唇没有说出来。   巫越显然看出了她的犹豫,道:“浮图似乎言之未尽,但说无妨。”   “诺。”墨非环视一周,直言道,“浮图建议,将来所有从商者都不得晋升高位。”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又是一阵哗然,虽然此时不过数十人,但其中一半都有私产。   “为何?”孟泉询问。   “是啊!浮图先生此项提议未免太过无理!难道从商之人便无安民之心、治国之才吗?”那几名有私产的客卿无不反对。   “非也。”墨非面色平静道,“官派行互,位尊而权重,得以专擅其事,难免假公济私,在场诸位,有几人敢说自己未曾利用权势之便,以行盈利之举?”   众人默然。   “又有谁敢说,自己未曾以势压人,剥削位卑权轻者之利益?”   墨非目光扫视之人,无不低首以避之。   “即便浮图从未行过商,也知道商场讲其‘公平’二字,若身居高位者都不能以身作则,那商法又有何威势去规范他人?诸位既有惠民之心,那为何在享受尊崇的同时,还要与民争利呢?”   一番话说得其余人哑口无言。   这时,墨非突然起身,朝在场诸位行了一礼:“浮图无状,若有狂言,还请见谅。浮图最后还有一言,广厦三千,不如留名千古。”   “好。”巫越大声道,“浮图之言,众卿可有异议?”   诸位面面相觑,神色有些复杂,却无人再出声反对。   “如此,本王决议,即日起开始编订商法。”巫越看向墨非道,“此事由你提议,不如就由你主事如何?”   “浮图领命。不过此事不能马虎,浮图必须花不少时间了解戎臻的商情,再根据实际情况制定策略,一个人难免疏忽,请主公多指派几名熟悉商务之人共同行事。”   “准。”   此次议事内容,巫越严禁他人外泄,在商法未制定之前,一切以维稳为主。   而墨非,则开始游走于市井,穿梭于商人聚集之地,往来于戎臻各地,了解民情,收集商情。上至大商巨户,下至货郎小贩,无有遗漏。   如此忙碌了近两个月,在数位商才的协助下,墨非终于对戎臻的商业发展情况有了足够的认识。这是个充满活力的市场,却因为没有合理的导向而成长畸形,一旦将其规范,必然能使戎臻超越其他城市,富冠宇内。   启戌四十五年冬至,戎臻第一部商法编订完毕,这部商法在后世被奉为经典,以后所有商法编修皆以此为鉴。   第一卷:声名鹊起 青桐树下   冬至前后,宜安身静体,百官绝事。在编订完商法之后,墨非和其余门客都获得了数天的假期。   从温暖的被窝里爬起来,身体立刻打了个冷颤。梳洗完毕的墨非走出屋子,才发现外面已是银装素裹。   院子中的梅花朵朵绽放,为雪色天地增添了几分艳丽,远处楼亭层层叠叠,如水墨画般,清雅幽静。   墨非深呼一口气,带进阵阵凉意,精神却分外舒畅。   “大人。”一个声音打断了墨非的沉思。   转头看去,只见悦之提着扫帚正要行礼。墨非摆手说:“不用行礼了,你忙你的吧。”   “诺。”悦之转身准备到院子中清扫积雪。   墨非心中味动,又开口道:“庭院中平时少有人走动,暂时就这样吧。”   如此说着,墨非却抬步踩进了院子,在这片洁白无垢的雪地上留下一排脚印,或弯曲,或回转,直到整个院子的积雪都被脚印占领之后,她才在梅花树下停下来,看着自己的杰作,墨非心情格外愉快。   回廊上的悦之呆呆地注视着她的举动,神色古怪。平时多稳重高雅的一人啊,这会居然无聊到这地步。   嗯,今天不如出府骑马踏雪。墨非心中突然冒出这样一个想法。   “悦之,我出去骑会马。”墨非边到屋里拿了条围脖寄上边往外走。   悦之一愣:“大人,天寒地冻,您……要去骑马?”   墨非摆摆手去马厩找她的“瑕玉”了。   悦之无奈,立刻将此事通报给了院外巡守的侍卫,巫越早有命令,只要墨非出府,就必须有人暗中保护。   墨非牵着瑕玉走在街道上,虽然时间尚早,但市集上已经出现了不少忙碌的百姓。   一路行来,不少人主动对她行礼打招呼。前段日子为了编撰商法而四处奔波,倒是让不少氏族商贾以及普通百姓认识了她。她如今在戎臻的名声,如日中天,隐隐有了第一客卿的称谓,只是碍于太过年轻,缺少了点震服士林的资历。   不多时,行到西城门边。戎臻平原多,山地少,出了西城门不远,就有一片广袤的空旷之地,足够她驾马驰骋了。那里,此刻应该尚无人踏足,白皑皑一片雪地,光想想就十分壮观。   墨非心情愉快地想着,目光不经意间瞥到城门角落那一排简陋的布篷,顿时愣住,脚步也停了下来。   那一排布篷全是用几根木头架起来的,盖上几块七拼八凑的麻布便成了住所。布篷周围有不少衣衫褴褛的人进进出出,有的人正用大锅煮着什么吃的,有的人在啃干粮,还有几个则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在这寒冷的冬天,如此情景,真是难以形容的苦。   墨非猜测,这大概是今年最后一批难民,前几批都已经做好安排,虽然生活艰苦,但至少有了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可是这批难民来得太晚,恐怕得等明年开春才能分配好。   这是戎臻王城啊!在王城尚且还有如此多的难民,其他城镇又是何种模样?   “哥哥,这个好硬,丫丫咬不动。”   墨非刚走近难民营,耳边就传来一个小女孩略带委屈的声音,循声望去,只见角落蹲着一男一女两个小孩,年龄都不过十一、二岁。   男孩拿过女孩手中那块黑黄的东西小心地放入怀中,说道:“太硬没关心,哥哥把它放在怀里暖暖就不硬了。”   “哦。”女孩乖巧地点点头,一边紧盯着男孩怀中的食物,一边用右手从地上挖雪团往嘴里塞,显然饿急了。   两个孩子紧挨在一起,身体微微发颤,小手都冻得通红。   墨非心中一酸,想了想转身到远处食铺买了几个热窝头。   “给,吃吧。”墨非蹲在他们身边,把窝头递了过去。   女孩看着热腾腾的窝头,眼中发亮,想伸手拿又有些胆怯。而男孩则拉住妹妹的手,看着墨非不说话。   墨非见状,主动往他们手中塞了个窝头。   女孩迫不及待地吃起来,男孩犹豫了一下也张嘴咬了一口,同时问:“这位大人,为什么要给我们吃的?”他虽然小,但还分得清穿着的好坏,从来没有这样的大人给过他们东西。   墨非摸了摸男孩的头,说:“我想找人说说话,所以顺便给你们拿了些吃的。孩子,你们的父母呢?”   男孩回答:“爹爹去打仗了,娘亲在青桐树下睡着了。”   睡着了……   墨非顿了顿又问:“你们的家乡在哪里?还有没有其他亲人?”   男孩摇头:“我们没有亲人了,也不知道家乡叫什么名字,但是,我们总有一天还会回去的。”   “不知道家乡的名字,将来如何回去?”   女孩吞了吞嘴里的食物,抢先回道:“我娘说过,我们的家乡种满了青桐树,只要顺着有青桐树的路走,就能找到我们的家,而娘亲会在第五十四棵青桐树下等我们。”   男孩默然。   墨非也默然,心仿若被什么揪住一般,酸涩难受,原本还有的游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缓缓起身,看着眼前的一切。这个时代,饥饿、死亡、疾病无处不在,她不是圣人,没有消除天下苦难的伟大理想,她也只是乱世求存的普通人。然而,若是在她能力范围之内,她也应该做些什么。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墨非眼中闪过坚定。这段时间她积攒了不少钱粮,除了上次卖镜子的钱,还有巫越的赏赐以及作为客卿的月例,平时的生活用度基本不需要花钱,所以她如今也算小有积蓄,拿出大半帮助这些难民度过冬季还是可以办到的。   只不过别处的难民她估计就兼顾不到了,但也并非毫无办法。   这里的冬季严寒而漫长,若置之不理不知会死多少人。那么,能救多少就救多少吧!   想到这里,墨非牵着马就打道回府。   “主公,属下有事禀告。”沈薄行礼道。   “何事?”巫越头也没抬地继续查阅奏章。   “是关于浮图大人的。”   巫越动作一顿,抬头问:“‘他’怎么了?”这几天刚向外公布了一些商法条例,各方商贾纷纷上书表决,他需要尽快批阅,所有也就没去找“他”了。   “前日浮图大人带着数名仆役采购了大量粮食和衣物。”   “采购粮食和衣物?何用?”   “接济难民。”   巫越眉头微皱:“那些难民不是都有安置吗?”   “入冬之后的难民尚未安排,因为霜冻,各地丈地不便,房屋亦需重造。”   巫越点点头,不在意道:“既然如此,随‘他’去吧,看‘他’向库房支了多少银钱,记录下即可。”   沈薄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浮图大人未曾向库房支一文钱,买粮用的都是‘他’自己的积蓄。”   “什么?”“他”能有多少积蓄?那点钱能救得了多少人?“他”为何不找自己帮忙?   种种疑问涌上心头,巫越也说不清心中是何滋味。那个生活节俭的家伙,第一次大把花钱竟然是为了别人,那些平民值得“他”如此付出吗?   “‘他’买了多少粮?购置了多少衣物?”   “粮食约莫70石,衣物……大概有好几车。”   巫越沉默,以现在的粮价,70石大概需要将近100银,再加上几车衣物,“他”不是将自己所有积蓄都花了吧?   巫越并不知道墨非还有卖镜子所得的银钱。   “另外,”沈薄又道,“浮图大人是以主公的名义接济难民。”   “……”   西城边缘出现了一个济民台,这里的难民们每天都能从此处领到两份热腾腾的免费食物,同时每人还获得了一套冬衣和被褥,这让原本死气沉沉的地方出现了几分生气。   有人问:施粥赠衣的善人是何人?   答曰:戎臻王。   于是,戎臻王巫越除了“不败鬼将”的威名之外,又多了一个济民于难的善名。   比起分配了房屋和土地的难民,这些被直接从生死边缘拯救回来的人,更有感恩之心。从此,原本名声不显的戎臻开始脱颖而出,各方才学之士以及无家可归的人向此聚集……   “为何要以本王的名义?”巫越对于占他人之誉没有丝毫兴趣。   “以主公的名义远比以浮图的名义要适当得多。”   “那为何要花自己的钱?此事与本王商议,本王怎会不同意?”巫越其实并非十分爱民的主子,他只是不希望浮图为了不相干的人倾其所有。   墨非沉默了一会,道:“主公的钱尚有大用,轻易不能动。而浮图的钱却留着无用,在主公门下,浮图毋须为吃穿发愁,故不如将它们用来救济那些难民。”   巫越因为那句“在主公门下,浮图毋须为吃穿发愁”而心情转好。   “而且,”墨非又道,“浮图并非打算一人承担济民的任务。王城的难民浮图尚且无法全部兼顾,更何况整个戎臻的难民呢?”   “哦?浮图此举还有深意?”   “深意与否尚且不知,须等几日才能见分晓。但是,有一件事必须得到主公的首肯。”   “何事?”   “建立书舍。”   巫越恍然,上次浮图昏昏睡睡间就提到过,他十分赞同:“此事大善,本王全力支持。”   墨非却又说:“并非如此简单,浮图希望主公答应,将戎臻所有十二岁以下的孤儿都收入书舍。”   “!”   第一卷:声名鹊起 好客   “这个提议,我有异议。”   书房中,百里默如此说道。刚才巫越将墨非的打算提了出来,各人议论纷纷,第一提出反对的便是百里默。   他说:“浮图先生有此善心,百里佩服。然而此事不可行,开办书舍是培养人才的好办法,但若要将那些孤儿全部收入其中,这笔花费将是无底洞。更何况戎臻正是发展时期,内银紧张,我们怎能将钱花到旁处?”   “百里先生言之有理。”孟泉点头,“书舍开办十分必要,戎臻师者极少,很多大户子弟皆是聘请闲散才士作为教学先生,然而先生才识高低不一,甚至有不少误人子弟者。若主公开办这么一所书舍,集中招收学子,师长德才兼备,学生亦可互为增长,此举必然受到世人支持。然而这些学子的身份必是非富即贵,一般平民怎能混杂其中,甚至还要由公府教养?”   其余人亦纷纷附和,在他们的观念中,贵贱有别,等级分明,万不能相提并论。即使是才士之间亦有高低之分,好比墨非,虽是上卿,但出身不明,在贵族眼中也只是一名寒士。巫越门下客卿或富或贵,完全靠才学上位的寒门子弟甚少。盖因大多数平民读不起书,请不起良师,结果便造成了“大才皆贵士,寒门无上品”的局面。   墨非对此深有体会,故也没打算说什么“人人平等”的和谐言论。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突然开口道:“主公,新的商法已经公布数日了吧?”   众人一愣,没想到她突然转换了话题。   巫越点头:“已有六、七日了。”   “众商贾有何反应?”   “大多赞同。”   “浮图猜想,他们更关注的是几项商品的经营权吧?”   “哼。”巫越冷笑一声。   为了让商法顺利推行,墨非和其余才士搜拢了一些原本由官方专营的商品和技艺,挑选其中几项进行竞价,价高者可获得数年的专营权。这等于就是垄断,其中利润自不用言说。其中纸的经营权更是最受关注的一项。   故此法一出,不单戎臻的商人纷纷涌动,即便是外地商人也为之心动,他们固然是没资格参与竞价,不过却是有机会与中标者合作。   “浮图问此话是何意?不妨直说。”百里默皱了皱眉道。   墨非环视一周,淡淡道:“为了获得专营,商人们必有所动。不知最近几日,有哪些大人家中的访客遽增?”   此话一出,书房中至少小半数人脸色僵了僵,其中甚至还包括财务大人孟泉。   巫越眼中寒光微闪,静静地看着房中的诸人。   “诸位大人不要误会,浮图并无他意。”墨非面无表情。   其余人看在眼里,心里要有多别扭就多别扭,丫这还叫“无他意”?纯属故意的吧!   墨非又道:“嗯,其实浮图最近颇为空闲,偏偏寒屋冷寂,无人造访,诸位大人若是再有客人,不如都请他们来浮图住处一叙,亦为浮图家中添些人气。”   诸人立时一脸呆滞,连巫越似乎都有些抽动的样子。   “浮图此言可并非玩笑,浮图可是十分好客的。”墨非一脸认真道,“当然,诸位大人亦可不必理会浮图的请求,浮图不介意,真的不介意。”   能别一脸冷漠地说着“不介意”吗?   “只是浮图若无客可待,那只能经常去诸位院中叨扰了,诸位往来之客,浮图亦会一一记录,以便日后邀请。”   这是红果果的威胁!   “咳,浮图有此盛意,相信我等的‘客人’皆乐意前往。”孟泉神色不自然道。   “是啊是啊,浮图闻名戎臻,何人不仰慕?”其余人纷纷点头。   “过奖了。”墨非淡然道,“那浮图这几日便恭候贵客了。诸位大人可听仔细了,浮图这几日只招待‘贵’客。”   “是是,我等明白,明白。”众人神色十分诡异,有几个嘴角甚至抽搐不停,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百里默皱眉,忍不住出口道:“刚才不是在讨论学舍之事吗?浮图是否还坚持要收留那些孤儿?”   众人见有人终于把话题转回来了,心中都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嗯,是啊,这可是个问题,到底要不要收留呢?”墨非敲了敲桌案,作深思状。   这回连休养很好的百里默都有点想暴走的冲动。今天这个少年是专门来玩人的吗?   “不如过些时日再讨论吧。”墨非说道,“诸位大人皆不同意,浮图自然要反省一下,若能想到两全其美的办法再提不迟!”   见墨非总算退了一步,众人心中总算平衡了一点,只是百里默怎么想都感觉有些不对劲。刚才“他”绝对不是无缘无故说那些话,“他”到底想干什么?   是啊!墨非到底想干什么?这也是巫越心中的疑问。刚才他还以为“他”想用其余人私相授受的事情做威胁,以便令其妥协,可是后来却又主动要求那些商人前来拜见,巫越绝对不相信“他”是想收好处。   那么……   “浮图到底有何打算?”巫越晚上找到墨非如此询问。   “直路不通,只能绕路了。”墨非如此回答。   次日议事结束之后,墨非院中果然迎来了第一位大商贾。   此人姓赵,其财力在戎臻可排入前五。他此次前来送上了名贵药材和珠宝若干,神态也表现了足够的谦和。   “听闻浮图大人十分好客,故赵某冒昧前来打扰,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墨非看他神色还算正常,显然未曾从其他人那里听说什么,再看看摆在面前的礼物,他淡淡道:“听说你前几日去拜访了黔大人,也是送的这些吗?”   “呃,”赵某脸上尴尬一闪而逝,笑道,“大人说笑了,黔大人怎及得上大人。”   “其实你送了其他人什么,我并无兴趣知道,只是你得知道,要想在此次竞拍之中脱颖而出,其余大人的决定皆不可作数,最后定夺的是我……和戎臻王。”   赵某惊叹:“原来竟是大人,小人真能是失礼了。”   墨非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哎呀。”赵某立刻心颤颤道,“小人糊涂,大人如此得宠,自然不同凡响,小人的薄礼实在拿不出手了。”   “那就不用拿了。”   赵某一惊,正准备说些什么。   墨非又道:“我只问你,想胜出否?”   赵某咬咬牙,点头:“想。”   “那好。”墨非道,“我给你指出一条明路,此次竞价不单只是看谁的出价高,更要考察竞价者之名声。”   “名声?”   “没错,若光以名声论,贵府有信心胜过其余人吗?”   “这……”赵某先是苦恼,然后看看墨非平静的表情,立刻请教道,“不知大人有何教我?”   “这段时间难民大量涌入,因为入冬,大多没有安身之所,赵兄仁善,必不忍看这些百姓饱受饥寒之苦吧……”   赵某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恍然:“噢……大人说的极是,赵某虽无大才,但亦有悯人之心,明日开始,赵某就派人去施粥行善。”   “赵兄果然是热心人。”   “赵某在此谢过大人的提点,小小礼物有些轻了,明日再奉上厚礼。”   墨非摇头:“不用了,就这些吧,为官者,须廉洁奉公。”   廉洁,您太廉洁了!   赵某神色诡异地离开。   “悦之,将这个贴在礼品上。”墨非用笔写下了送礼人的名字,然后交给旁边的悦之。   之后几日又陆陆续续来了数名大商人,墨非皆以此话应之,只是提议各有不同,或说要救济灾民,或说要资助办学,又或建屋修桥……总之,列举了一系列的善事。当然,她也是挑人的,她对戎臻各大商人的情况早有了解,谁为富不仁,谁欺男霸女,谁品性低下,她心中都有数。这样的人,她一般应付几句便打发了,也不收礼。   但是其余入眼之人送的礼,她却一件不纳地收下了,连推辞的意思也没有,因此不可避免地在众多数商人眼中留下了“贪财”的印象。不过很快,他们就意识到自己大错特错了。   近日,戎臻突然出现了不少大善人,他们铺路修桥,免费施粥,捐钱建学……种种举动获得了百姓们的交口称赞,同时也带动了一大批人主动捐赠,一时间戎臻风气大善,即便在这清冷的冬季,也透出了一股暖人的火热。   本来那些商人还因为感觉被忽悠了而心有不忿,可是当他们听到自己的名字被众人夸赞时,才隐隐察觉其深意。   与此同时,墨非将所收的礼品全部换成银钱和衣物,以各个送礼人之名义捐赠给了难民或是孤寡老人,如此一来,因此获益的商人们无不心生惭愧和佩服。   浮图之名,经过此次,真正的名扬四野!   第一卷:声名鹊起 鱼琊   “那个浮图太厉害了,这种办法都能想到。”某院中一客卿如此道。   “是啊,如今学舍的具体章程都还未出,钱银竟然已经筹集足够了,公库居然连一文钱也不用出。”另一人也道。   “看来这次招收孤儿之事,百里先生等人想不答应都不成了。”   “那也不一定,毕竟贵贱有别,要那些贵族子弟与贫民求学于同一山门,恐有微词。”   “呵,看浮图大人的行事,估计早有打算吧!”   “且看这书舍如何创办……”   “哈。”巫越突然笑了一声,想到那日众人的表情,他就忍俊不禁。   他这一笑没关系,却让旁边服侍的仆从露出了惊悚的表情。主子向来以冷酷著称,平时在府邸也很少见他和颜悦色,这会居然莫名其妙地发起笑来,不是癔症了吧……   巫越似乎也察觉了一丝不妥,敛了敛容,继续看手中的文书。   这是墨非呈上来的关于学舍的筹划事宜。   她将学舍分为了左部和右部,左部主要招收交得起束修的贵富子弟,一些稍有资产的平民也可列入其中;右部则专收无父无母的孤儿,免费培养。这也是为了缓和贫富矛盾而不得已的措施。人们的观念不是一朝一夕能化解的,只有让更多的人开蒙启智才能慢慢转变。   除了分开教学之外,两部学子的课程基本相同,国教、史事、地理、算学、博弈、书画、礼乐、骑射等,学识教授由潜入深,又分小学、中学和大学。若要升学,需定期参加考核,考核优异者赏之。另外,增设农田水利、织染、冶炼、建筑等选修课,这其实是墨非专为孤儿们所筹划的,这些孩子不可能人人都能成为才子,多掌握一门技术,将来也可自力更生。   同时墨非还规定,右部学子年满十二岁,无论男女,皆须勤工俭学。公府不可能一直白养着这么一大群人,他们的未来完全得靠他们自己,为了能保证右部延续下去,这里的孩子必须付出比其余人更多的努力。   除了以上这些,学舍还有个特别的部院——韵秀院,所有成绩优异者或是天资聪颖者都将被送入此院,此院学子有机会受到大才们的专授,增长更多的见识。可是此院的竞争也是最激烈的,考核每月一次,三次未通过或成绩极差者将会被退回原来的学部,只有努力进取,没有后门可入。   这个章程出来之后,在才士中也引起了不小的轰动,这种分科细致、有教无类的综合学院可谓前所未见,但是很多人不得不承认,这是个大量培养人才的好办法,若能办好,名留青史也不是不可能。如此一来,原本对执教还有些兴趣缺缺的才士们都有了心思。   可是令他们惊愕的是,请愿授课还要考核。墨非提出的建议是,按照各自的特长,根据办学的科目选择、收录或编写教材,教材编得好的才有机会成为授业之师。   “功名不能显达于世,但桃李满天下亦是名扬天下之壮举。”墨非如此说道。   于是府中一些名声不响,却又自认才识不凡的人开始憋着一股劲,狠命地搜集资料,精研编修,一时间王府中的书库往来者剧增。   如此忙忙碌碌,一个冬天就过了大半,雪断断续续地下着,整个戎臻依然在一片白色的覆盖中,虽冷,但是人人都能明显感觉到这一年的不同,多了人气,多了生机,多了热闹。在外面还是战火纷飞的局势下,戎臻的兴欣向荣几乎是种奇迹。   墨非披着披风,站在一座大宅子前,静静地看着很多百姓朝里面搬运木材、沙石等材料。   这就是即将成为第一所综合学院的宅子,靠近主城中心区,面积很大,环境清幽,原本是一位大富商的私宅,但是因为要博个好名声,故以极低的价格卖给了官家。此处以住宅来言,几乎不用再装修,但是若要做学院,就必须重新布置了。   因为这次善举风潮,以至于很多百姓都前来义务帮忙。这些朴实的百姓对才士们有种潜移默化的尊崇,都希望自己的孩子有朝一日能成为读书人。虽然现在只收交得起束修的富家子弟和无家可归的孤儿,但是既然连孤儿也收了,其他贫苦之家的孩子说不定也能上得起学。百姓们都如此期待着。   墨非也确实有这个打算,待时机成熟,她就要将这种办学方式推广开来。也许不用她推广,有了这个开头,在不久的将来,应该会有大批私塾公学冒出来吧!   “浮图。”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叫唤声。   墨非回头一看,只见一身深蓝色锦袍的巫越骑马而来,幽冷的男人配上黝黑的骏马,在点点雪花之下,还真像一副料峭凛然的水墨画。   在巫越身后还跟着两名骑马的武士,是偏将朔尤和步恒。   墨非行了行礼道:“主公,您这是要出游吗?”   “不。”巫越静静地注视着她,“本王要去见一个好友,浮图也一起去如何?”   墨非回道:“多谢主公美意,浮图未曾骑马出门,恐耽误主公的时间。”   巫越也不说话,驾马上前几步,手一伸,就将墨非拉上了马。   墨非面瘫惯了,但此时也忍不住微露愕然,挤坐在巫越身前,她身体僵直,原本清瘦的身体在这个男人怀中更显娇小。   巫越身后的两人也都是错愕不已,不过他们也算是明白墨非的受宠程度,所以很快平静下来,朔尤最是搞笑,原本张着嘴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在伸手往脸上搓揉几下后,立刻一本正经起来。   巫越也不待墨非出声拒绝便低喝一声策马疾驰,让刚嘴的墨非吸了好大一口寒气,一时间也说不出话来。   巫越一手执着缰绳,一手紧紧环住墨非的腰身,嘴角边不经意地挂着一抹浅笑。   骑马速度太快,路边的人也没多注意这两人共乘一骑的情景。当然,即使注意到了,百姓们也不会有多惊异,因为他们也见过不少携男宠出游的贵人,不足为奇了……   “咦?那是戎臻王和……浮图?”一男子站在楼阁窗边,看着刚才马匹绝尘而去的方向低喃一句。以马的速度,平常人最多看个影子,可是这个男子竟然连坐在巫越身前的墨非都认出来了,其眼力可见一斑。   唔,不太妙啊!男子摸了摸下巴,莫非他还是来晚了?   也不知跑了多久,马匹的速度慢慢降下来,墨非眯着眼看向前方,只见白茫茫的一片大地上,出现了一个营地。   营地?这是哪里来的营地?墨非敢肯定,在一个月前这里都没有这个营地的存在。   巫越等人还未跑近,就见里面奔出一赤马武将。   “哈哈,主公。”赤马武将奔到眼前,一个利落的动作跃身下马,单膝跪地。   “鱼琊不必多礼。”巫越也下得马来,将武将扶起。   鱼琊?原来这位就是巫越府中六上卿之一的“智将”鱼琊。墨非连忙下马,只见此人不过二十五六岁,面白无须,一身铠甲,腰系长刀,目光有神带着几分睿智,他立在巫越身边,气势竟然丝毫不弱。更特别的是,他左眉尾端有一个形如紫藤的胎记,原本俊朗的脸,因为有了这个胎记而显出了几分妖冶。   鱼琊显然也注意到了一旁的墨非,他心底讶异巫越竟然会与人共乘一骑?待看清墨非时,他心中有些了然,这确实是个让人一见难忘的人。一头在寒风中缭乱的短发,一双仿若能直透人心的凤目,一身干净如莲的气质……这样的男子,清如水,煦如风,对于长年浴血的战士,实在有莫大的吸引力。   “鱼琊,这是本王府中的上卿浮图。”巫越向鱼琊介绍道。   “上卿?”鱼琊微微有些吃惊,但片刻后又露出笑容道,“浮图先生有礼了。”   墨非回礼道,“一直只是听闻鱼琊将军的大名,不想今日竟然有幸见到。这次来得有些仓促,若浮图有失敬之处还请多多包含。”   “浮图先生客气了。”鱼琊又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然后领着巫越等人进了营地。   一路上无论将领士兵都纷纷行礼,动作利落,井然有序。   入得大帐,待巫越坐定,鱼琊才道:“过几日鱼琊便会回府拜见主公了,主公何必亲自来一趟?”   “本王在府中待得时日太久,甚是想念军中生活,听闻你回城,便忍不住出来看看。”   “哈哈。”鱼琊道,“主公一生戎马,即便身份尊贵,也始终离不开战场啊!”   这时有侍卫送上酒水。巫越举杯闻了闻,道:“你在军中喝这么烈的酒?”   鱼琊不在意道:“如今天寒地冻,不喝烈酒,人都要僵了。”   “那士兵呢?”   “我领头了,他们还能不喝?”鱼琊笑道,“主公放心,戎臻的男人都是好酒量,不会误事的,况且军中藏酒并不多,能偶尔喝两口就不错了。”   巫越点点头,没再多说,对于鱼琊他还是很放心的。   接着他又问起驻兵的情况,两人谈起正事,朔尤和步恒也间或会插上几句话,只有墨非只能做个听客。   对于行军打仗,她还真是了解不深,即便看过几本兵法,那也只是纸上谈兵,没什么大用,在场都是身经百战的将军,她可不打算打肿脸充胖子。   听他们聊天能更了解现今的局势,虞国灭国在即,幽、景两国开始争夺战国;庆国依然不动声色,但练兵不辍;炤国二王子在远安也是蠢蠢欲动……如今即便见识不广的人也看得出来,明年将是大变之年。   与此同时,墨非也发现这个鱼琊将军和巫越的关系非同一般,至少她在府中就没见过能与巫越这么自然相处的。虽然举止间依然带着恭敬,但绝不显卑怯。   外面寒雪飘飘,帐内两人喝着烈酒,聊着天下大事。墨非忽然间有些恍惚,这种场景似乎在哪看到过,是……传说中的煮酒论英雄……噗!错觉。   第一卷:声名鹊起 独钓   几人聊兴尽了,鱼琊突然道:“此处平时常有野兽出没,主公是否有兴致冬猎一番?”   巫越眼中微亮,长身而起道:“那还等何时?”   鱼琊与其余人也连忙起身,吩咐侍卫拿来几套弓箭,在看到墨非时,鱼琊问:“浮图先生是否一同前往?”   巫越正在试弓的力度,听此言立刻看向墨非。   墨非摇手道:“不了,浮图骑射不佳,恐怕会扰了几位的兴致。”   鱼琊看向巫越,后者又将注意力转到手中的弓箭,口中淡淡道:“那你便在此等候,晚点定让你尝到本王亲自弄的野味。”   您亲自弄的野味,谁敢吃?其余人脸上表情有些怪异,墨非也是心中一突,不知道是该作何表示。   目送他们几个全副武装地驾马而去,她其实很有兴趣去观摩一下狩猎过程,但是自知跟不上他们的速度,要是中途走散,然后再遇上什么野兽,那她不是狼狈死。与其倒是丢人,那还不如乖乖留在营地等。   墨非又坐回原来的地方,一名侍从给她倒了杯茶。   她随意问道:“你们平时都是如何训练的?”   侍从显然没料到墨非会突然和他说话,他愣了一下才回答:“平时破晓出操,然后练习力量、速度、武艺和队列,骑兵的话还需要训练骑射。”   “骑兵?是黑铁骑吗?”   “不是,黑铁骑大多还留在戎臻边城,这次回来的只是两个营的步兵。”侍从回道,“每年入冬,士兵都能轮流回来探亲,即使不回家的人也能获得几日的休假。”   “原来如此。”墨非喝了口茶,目光不经意看到帐篷角落立着一个钓鱼竿,奇怪道,“鱼琊将军喜欢钓鱼吗?”   侍从笑道:“不单鱼琊将军喜欢钓鱼,营地不少士兵都喜欢钓鱼。如今正是冬闲,平时训练量减半,在没有轮到自己休假之前,我们有时间便会去不远处的湖泊钓鱼。”   墨非点点头,她虽没体验过古代的军旅生活,但可以想象必然清苦,若非冬闲,恐怕也不会有时间做别的。   “对了。”侍从突然提议道,“大人有没有兴致去冰钓?”   “冰钓?”墨非心中微动。   “是啊,湖泊就在不远处,那是一片很大的深水湖,我们在西面已经做过了窝,应该有鱼活动,而且现在士兵们还在训练,无人打扰会打扰大人。”   墨非看到外面不过稀稀落落飘了点细雪,也没刮什么风,那么去体验下冬钓也不错。   于是,这个热心的侍从为她准备好钓具和鱼饵,然后又抱着团席子就领着她朝那片湖泊走去。   这确实是个很大很大的湖,一望之下,几乎看不到边,远处山峦起伏,隐约若现,天空明朗如洗,湛蓝幽静的湖面与洁白的大地连为一片,人站在这天地之间,仿佛变得十分渺小。   墨非有种心灵被洗涤的感觉,实在太美了!   “大人,东西已备好,您随时可以开始垂钓。”侍卫的声音将她的心神带了回来。   墨非盘坐在席子上,接过侍从手中已经上好饵料的鱼竿,轻轻甩了出去。   侍从见她神情专注,便安静地退开。   这样垂钓,墨非还是第一次,迎着微微的寒风,坐在白雪皑皑的天地之间,看着湖面粼粼波光,空中雪花飘舞,四周寂静无声,天上地上仿佛只剩下她一人。   这种感觉很奇妙,仿佛一下子入定般,连身上刚开始的那点寒意都慢慢消失不见,宁静,清远,空明……   墨非就这么静坐湖边,感觉不到外界时间的流逝,有如与天地合一。   当那几个外出狩猎的男人回来时,看到的就这么一个画面:广袤天地之间,千雪无垠,青衣少年,冰湖独钓,那种仿佛超脱于世的明,那种仿佛能涤荡人心的净,令人心如止水,见之难忘。   “哒哒哒”几声,尽管放缓了速度,马蹄踏雪的声音仍然打破了这片宁静。   墨非微微动了一下,从悠远的意境中脱离出来。她回眸望去,目光仍有些迷离,刹那风情,有如一颗石子投入其余几人心中,泛起点点波纹。   墨非见到来人赫然正是巫越等人,忙放下钓竿站起来。   “主公,你们就回来了?”   “‘就’回来了?”鱼琊笑道,“我们出去起码有一两个时辰了吧。”   “是有了。”朔尤附和,“太阳都下山了。”   墨非朝远处看了看,天边果然隐现霞光。她心中有些惊异,怎么随便坐坐就这么长的时间了?   “让我看看你的收获如何?”朔尤大咧咧地走过来,朝木桶看去,里面清水一片,竟然连一尾鱼也没有。   “不是吧?浮图大人,您钓了一下午什么也没钓到?”   墨非面色淡然道:“我享受的是钓鱼的过程。”其实心里郁闷得不行,她呆坐这么久也就算了,反正腰不酸腿不疼,可是她竟然没发现自己呆坐了这么久。她魂游天外了吗?   巫越深深地看着她,没有说话。刚才他竟有种难以形容的空寂感,仿佛与她相隔万里,再也抓不住。   “好了,我们先回去吧!”鱼琊又出声道,“今天我们的收获不错,浮图先生有口福了。”   墨非这才注意到他们几人的马背上都挂着些猎物,除了几只野兔,竟然还有一头鹿和一只狐狸。   她忙回身准备收拾渔具,谁知那个侍从不知道从哪里跑过来,主动接下活计。   几人于是一同朝营地走去。   篝火升起,巫越等人围坐在离其余士兵较远的地方,打来的野味都被下面的人处理好,此时正架在火堆上烤着,旁边朔尤和步恒时不时翻转着,香气渐浓,还能听到嗞嗞声。   墨非确实饿了,被勾地馋虫大动,目光直盯着烤架上的美味。   巫越看“他”一脸认真的表情,心底泛起笑意,平时处事时一本正经,这会对着食物依然是一本正经,有趣。他一边喝酒,一边目不转睛地观察着“他”,那目光几乎没有掩饰。   鱼琊来回看了几眼,嘴角微微勾起,主公对这个少年似乎真的……这可不太好办啊!   “浮图先生。”鱼琊突然开口唤道。   墨非将视线挪到他身上,问:“鱼琊将军有何见教?”   “见教不敢当。”鱼琊笑道,“听闻浮图先生才能卓越,其他姑且不论,前段时间的马蹬似乎便是先生所发明的?”   “浮图骑术不佳,只好弄个物件来补缺。”   “呵呵,浮图这一补缺可是给咱们的骑兵带来了莫大的好处。黑铁骑号称五龊鹤用娲趴郑⒆呕卮穑骸笆恰抢1莨睦1!   “虞国的溃兵?”墨非与孤鹤面面相觑。   这时,有好心的农民送来一碗水,汉子喝了之后气色好了不少,他继续道:“太可怕了!他们一进村子就烧杀抢掠,除了粮食牲口和财物,其余东西全部破坏,连同我们这些村民也一个不留。我的妻女和母亲也……呜……”说到这里,大汉忍不住悲泣起来。   周围的众人听完,皆面露同情。   墨非神色一敛,问:“你是哪个村子的?”   “潞城平维村。”   “潞城?”身后一人惊道,“离这里不过数十里,很近。”   “天啊,那伙人不会跑来这里吧!”其余人都开始担忧起来。   孤鹤道:“不是戎臻的封地范围。”   墨非点头,站起来道:“大家不要太过慌张,此事我会立刻回报戎臻王,以他的威名,流寇必然不敢前来此地胡作非为。”   众人这才平静下来,不过脸上依然有些不安。   墨非又对孤鹤道:“把他带上,我们回府。”   “浮图,你来得正好,看看这个。”刚进议事厅,就见几个重要客卿都在,巫越将一封信件交给她。   “……自虞国兵败,溃兵万余人流窜各地,炤、幽、景乃至庆皆有出没,或数十人,或数百人,或数千人,所到之处,无一活口,极尽血腥之能事,其恶行骇人听闻。粗略估计,死于溃兵刀下的百姓不低于三千之数……”   墨非倒吸一口气:“竟然如此严重!”   百里默点头道:“我等都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这群无能之辈,保家卫国时胆小怕事,如今更是贱作流寇,四处烧杀抢掠。”巫越冷声道。   “还好,戎臻境内尚且无恙。”孟泉如此道。   “恐怕并非如此了。”墨非淡淡道,“浮图刚才在尧村遇到一名从潞城平维村逃过来的平民,他们村子刚刚遭受洗劫。”   “什么?”在场诸人都惊异起来。   巫越忙让人将那人带过来,仔细询问情况。   听起描叙,果然是那群溃兵无疑,他们用的都是军队的制式兵器,这是很好辨认的。   平维村三百七十余人,除了逃出来的这名大汉,其余村民估计都凶多吉少,而这股溃兵人数不过百人。   巫越双目含冰,浑身透出凛然杀意,却没有过激的动作,只是静静地坐着。   孟泉皱眉道:“城守都在干什么?让这群流寇如此轻易进入炤国内地。”   鱼琊道:“恐怕这群人专门走野路,翻山涉水,人数又不多,守卫很难发现。”   巫越想了想,道:“步恒,你派人驻守戎臻边城几个村子,日夜巡逻,一旦发现贼影,但杀不误。”   “诺。”   朔尤嚷道:“主公不如让属下直接带几十人去剿灭这伙流寇吧?”   巫越淡淡扫了他一眼。   鱼琊道:“这群人尚未进入戎臻境内,不该由我们插手。况且戎臻大多是平原,他们要么不来,一来必死无疑,所以毋须太过在意。”戎臻的铁骑天下闻名,那伙人除非脑袋坏掉了,否则断然不可能进入戎臻的。   朔尤哼哼几声,没再说话。   “我现在担心的是,这伙流寇将会造成的影响。”鱼琊沉吟道。   “影响?”众人一同看向他。   巫越目光中闪过了然,静默不语。   鱼琊道:“虞国刚亡,幽国与景国还在整理战果,民心不稳,能否完全平定局势尚是未知之数。在此之时,虞国溃兵四散,观来报,多数溃兵逃亡至幽国和庆国,一路腥风血雨,罪行累累。幽国若想安抚民心,必然要出动兵力解决这股祸害,然而这不是攻城战,溃兵最大的优势是流动性,很难捕杀。更何况幽国不同戎臻,山地丛林众多,更易于藏身。这股溃兵再不济,也比一般莽夫要精于战术,与幽国军队周旋数月甚至数年都有可能。”   在坐诸人陷入沉思。   “如此一来,”鱼琊笑道,“随着村落一个个被血洗,民怨日深,幽、庆、景几国恐怕都将动乱。”   朔尤撇嘴道:“只是几股流寇而已,能造成国家动乱?”   “若只是这几股流寇,当然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影响,但,若有人乘乱挑起祸端呢?”   朔尤瞪起眼睛,没有说话。   墨非淡淡道:“假流寇之名,动摇民心,掀起叛乱。”   鱼琊笑着点点头。   百里默也明白过来,他问:“那么,会假流寇之名的,是谁?”   “呵呵。”鱼琊似笑非笑,“是啊,会是谁呢?”   议事结束,墨非回到院中,心情有些低落。   生活在和平年代的人,无法了解战争的残酷。她见过那些流亡百姓的凄惨,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带着茫然的表情,一日一日的煎熬。这仅仅只是战乱之后的所见,那些死于乱刀之下的人又是何种的悲哀呢?   墨非无奈也无力,身在这个时代,没有改变一切的力量,就只能在所波逐流中寻求港岸。   也许刚开始她只是想明哲保身,可是越是深入,越是觉得自己该做些什么。   这个时代的当权者将战争当作实现最高权威的手段,她阻止不了战争,那么只能期望战争尽早结束,然后再用自己的知识,改变战后的世界,给大多数人提供一个安定的生活环境。   她能做的,仅止于此。知易行难,路途艰辛,吾不悔不惧。   第一卷:声名鹊起 揽才造势   墨非默默地看着摊在桌面上的地图,戎臻地处堑奚偏西,面积比堑奚大了三分之一,却并非富庶之地。在二十几年前,这里甚至还只能称之为蛮地,游族肆掠,百姓凄苦,土地大量荒废。直至分封予巫越,在他黑铁骑的杀伐之下,游族一扫而空,戎臻领地得以安稳,这才吸引了一些商贾和百姓来此定居。经过数年的发展,终有如今的景况。   可是,戎臻在整个炤国乃至天下的影响力并不大,除了黑铁骑的威名,其余乏善可陈。而她目前要做的,就是提高戎臻的影响力。一般来说,要达到这个目的需要从政治、军事、经济、文化等几个方面考虑。   政治方面有眀翰,他的布局已经开始奏效,两个王子为争夺王位,互不退让,如今更是势均力敌,一场政变在所难免。墨非猜想,巫越这个渔翁直接篡位的可能性不大,但在这场政变中他必将能获得最大的势,而她要做的,就是呼应眀翰的布局,趁着两个王子兵戎相见、闹得民怨四起之时,尽快发展戎臻,为巫越造势。   戎臻的军事实力大概是墨非最放心的一面,巫越门下的优秀将领众多,其黑铁骑更是天下闻名。虽然数量上比不了王都的兵力,但若论精锐,绝对是各城之首。再加上如今正在秘密扩充兵力,新晋士兵向心力极强,经过一段时间的训练,必然又是一股强大的势力。即使正面对抗王军,恐怕也无所畏惧。   至于经济方面,墨非目前也不太担心。戎臻虽无丰富的物产,可是交通便利,土地众多,又无强匪骚扰,随着纸的流通和人口的增加,这里必将吸引越来越多的商人。只要有人,有地,有商机,政策开明,有法有度,再加上四通八达的地利,其经济发展势不可挡。   除开这三个方面,最后只剩下“文化”一途。这大概是戎臻最薄弱的一面,以武立威的戎臻,民风彪悍,武重文轻,大多数文人都不愿意来此发展,这对人才的吸纳和平衡极为不利,同时也代表戎臻在士林中几乎没有地位。虽然她开办学院的计划,也造成了一定影响,可这远远不够,起码短时间内不会改变大多数文人对戎臻的印象。   如此,她的另外一个计划应该可以开始施行了,那就是召集天下有才之士,共同编录异时代版的《四库全书》。历史上的《四库全书》,是乾隆初年起编的一部规模宏大的藏书典籍,耗费十余年,收录了大量的古籍文献,对后世影响极其深远,绝对称得上是国之瑰宝。只是后几经战乱,现已保存不全。   而她准备做的,就是借用《四库全书》中经史子集的分类方式,召集各方名士,搜罗天下典藏,共同进行这场盛事。这将是一个旷日时久的大工程,很可能一个时代继一个时代的编录下去。这个时期可不是乾隆年间,知识传播缓慢,典籍数量远远比不上盛世,故编录的周期会更长,但这也有其优势,若能历经数个时代,将能更详实且同步地记录当时真实的社会文化传承,其意义恐怕比原来历史上的《四库全书》更加重大。而所有参与者也将名留青史,墨非不相信这都不能将众多才士吸引过来。   同时,她还能借此将戎臻书院周围的地方都利用起来,将文人们引入其中,逐步形成一个学术圈,进而再推动商业的发展,纸的推广速度也必将因此加快,简直是一举数得。   如今两位王子正在争权夺利,无暇他顾;各国局势不稳,内部混乱,戎臻全面发展的契机已经到了。   墨非眼中闪过几抹光芒,叠起地图,再铺开一张白纸,提笔挥毫……   “太子殿下希望本王出兵支援?”巫越端坐在厅堂正位,面无表情地望着跪在中间的使者。   使者道:“正是如此,太子得到情报,二王子未得诏令,正私自带兵回都,意图不轨。王都守军虽有数万,然派系繁杂,恐难挡锋锐。故请戎臻王派兵援助,以解太子目前的危机。”   巫越淡淡道:“使者应当知道,本王没有炤王圣谕,是不得率兵入都的。”   使者忙道:“如今王上病重,诸事皆交由太子全权处理,太子之令应该足以代表王上了。”   一旁的百里默笑道:“使者之言恐怕有误吧?据我所知,炤王陛下虽抱恙,却并非完全失去行动力,太子固然已开始处理朝政,但一纸诏令还是可以请到吧。”   使者神色变换,沉默半晌才道:“事有缓急,太子或许考虑不周,还望戎臻王能权宜行事,助太子一臂之力。”   “毋须多言。”巫越冷言拒绝道,“若太子希望本王援助,那么就得请出炤王圣谕,否则本王轻率出动,将来一个谋逆之罪,本王可担待不起。”   巫越心中冷笑,炤王是绝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召他回都的,两个王子你争我夺,最终无论谁胜谁败,都依然是他厉家的天下。可是他巫越就不一样了,盘踞一方,手握精兵,一旦得势,随时可能篡位。炤王早有削弱他的念头,如今更不可能让他插足权利斗争。想来太子是要不到那纸诏令了。   堑奚,他会去,不过不是现在。   使者张口还待再说,巫越已自顾自地起身离去。   百里默看了看一脸呆滞的使者,开口道:“如今局势难明,我家主公亦须谨慎行事。太子的难处主公略有了解,请使者尽快回都向炤王请旨,如此主公便能名正言顺地派兵前往了。”   使者无言,最后也只能黯然离去。   等拿到诏令,王城都不知道成什么样子了……   堑奚的使者来了又去,墨非并不知晓,她将《四库全书》的计划和编修目录的整理写成折子后,呈给了巫越等人。   众人观之,无不被这个意义深远的计划所惊住。收录天下典籍,这是何等气魄?此令一出,天下所有才士都将意动,戎臻顷刻间将成为人才汇聚之地,这比任何招揽都有用。更重要的是,墨非选的时机实在太好,几乎没有人能阻其势,防其锋。   “浮图大人真是智略过人,吾不如。”百里默感叹,想当初他还十分轻视这个年纪轻轻的男子,但从“他”献三礼之后,就开始表现其卓越的才能,行事不拘一格,思虑深远,为人更是高风亮节,堪称贤者。   作为巫越门下资历最深的客卿,百里默深感颓然,他与墨非的差距,不是学识上的,而是大局上的。   墨非看了看对面神色复杂的百里默,沉思了一会,道:“百里大人,此事重大,浮图自知威信不足,难以服众,故望大人能助一臂之力,再联合几位有名望的才士,共同商办此事。”   百里默眼中微微一亮,深深看了墨非一眼,道:“浮图大人所请,百里必竭诚以助。”   巫越嘴角轻轻上扬,看向墨非的眼神带着赞赏和无法言喻的欣然。   “如此,那就烦请百里大人去邀请几位名望之士,一起商讨细节,务必将此事做到最好。”   百里点头应允。   巫越这时拍板:“此事就交给百里与浮图两位全权负责,一切人手调动,皆可便宜行事。”   不久之后,出自戎臻的招贤令被快马带至炤国各地,此令一出,士林震动,无数才士蜂涌而至。   戎臻学院周围大片地区都被巫越空出来,用来招待来自各地的才士,很多有眼力的商人则租下了学院附近的房屋,开起商铺。如此众多的才士肯定不可能全部由王府供养,只有献书者,才可根据书籍的好坏给予相应的奖励。若是参与编修之人,则可获得一定的薪俸。   同时,墨非从学院中开辟了几个讲学院,鼓励外来的才士参与学院的讲学活动,原本有些师资不足的学院,因为众多才士的参与,开始进入快速发展阶段。   《四库全书》在尚未正式开始编录时,其所带来的影响就已显现,戎臻学院周围逐步形成一股士林流派,真正做到了往来无白丁,出入皆学士。众人以文会友,或激辩,或比拼诗文,相互增长,很是出了一批大才。   一年后,此处被称为“明雅坊”,明辨天下是非,雅会八方贤士,被一众文人当作了访学圣地。   此是后话,暂不多做论述。   在招贤令之初,固然惊动士林,可人们更多的是关注《四库全书》的编录。从审阅官的选拔,到四大藏书阁的建立,再到各种奖励制度、人员分配等各种事宜,墨非等人可以说从招贤令公示第二个月开始就忙得不可开交。   “浮图,你也该歇歇了吧?”孤鹤这阵子一直跟进跟出,可算是认识到墨非的拼命程度了。一做起事来就全心投入,几乎都不知道疲劳为何物了。   墨非手下动作顿了顿,头也不抬道:“在府中我很安全,孤鹤你实在毋须一直跟随。”   孤鹤耸耸肩道:“我也有经常出门好吗?浮图你太专注手上的事,我何时出现何时离开,你哪里注意得到?”   “哦。”墨非目光炯炯地看着桌案上的书册,以往考古钻研的势头又冒了出来,这些可全是这个时代的经典啊!不同于她所熟知的历史,经义学派迥异,却又感觉有所联系,其中各家之言,是了解这个时代文化背景的重要依据,这怎能不令她痴迷?   嗯,或许她做出这个计划为巫越造势的同时,也有着一览天下典籍的心思,不矛盾,不矛盾。   孤鹤无奈,这人又入魔了。算了,这个时候的“他”,神情专注,即便他故意亲近也毫无反应。嘿嘿,也挺招人的……   第一卷:声名鹊起 途中   巫越看着手中的信件,这已经是太子厉宸这个月以来的第三封求援信了。显然如今王都的局势十分紧迫,二王子持着“圣谕”要求面见炤王,而太子则将其拒之城外,两方人马一直僵持。一部分城守开始加入战局,支持二王子与太子的各占一半。不过二王子坚称太子谋害炤王,舆论上对太子十分不利。   “主公,看来是时候前往堑奚了。”鱼琊开口道。   百里默也表示赞同:“估计此时,太子和二王子已然交战,待主公兵马到达,决定胜负之机便到了。”   巫越点头,也不多言,挥手道:“朔尤,你尽快去调集兵马,后日随本王一同领兵前往堑奚。”   朔尤一阵欢喜,大声领命而去。   巫越又对鱼琊和步恒几人道:“鱼琊,你继续留在戎臻操练新兵,步恒注意戎臻警戒,不要让那些流寇偷入戎臻杀掠百姓。”   而他,要前往堑奚了。巫越目光突然移向另一边的墨非,心中有些意动,想将“他”带在身边。可是很快又把这个念头压了下来,墨非不谙武艺,心慈悲悯,他实在不该将“他”带入血腥战场。   墨非仿佛察觉到什么,待抬头看向这边时,巫越已经收回了目光。   二日后,巫越率领三千黑铁骑与三万人马浩浩荡荡地朝王都堑奚前进。   巫越作为将帅,时常不在戎臻府,众人早已习惯,又因为对其勇武的信任,却是没人担心此战不力。待其离开,各人继续开始手中的工作,如今大批文人涌入堑奚,正是忙碌之时。   巫越这一走,墨非也放松许多,不需要再每天参加议事,她可以专心研究古籍了。   是夜,墨非收拾好各种资料,提着油灯准备进屋休息。   灯光摇曳,四周寂寥无声,古时代的夜晚总是如此冷清。墨非随意将外衣脱下,只余下一身宽松单薄的中衣,她钻进被窝,刚准备松松束胸时,却猛然看到床边立着一个高大的人影。   墨非心头一紧,差点惊呼出声。她倏地坐起身,低喝:“谁?”   虽然孤鹤住到了墨君府,但外面还有悦之守夜,这里又是王府,谁能这么无声无息闯进来?   “是我。”来人回道。   墨非面色一呆,这声音,竟然……竟然是巫越?他不是一早就带兵离开了吗?这会又怎么会突然三更半夜地跑回来吓人?   “主公,您……这是?”她迟疑地问着,双手不着痕迹地把被子拉上了一点,心里万幸自己睡觉时一直很谨慎,只是偶尔会解开束胸投一下气,平时即便是睡觉也会保持原状。   巫越沉默了一会,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觉得他的视线在她身上流转着。   “起来穿好衣服,尽快收拾一下行囊,跟本王走。”   “……去堑奚?”   “是。”   墨非纠结:“主公,您返回就是为了带浮图一起前往堑奚?浮图在这方面恐怕帮不了主公,甚至可能成为拖累啊!”   “本王不会让你提刀上阵的,你跟在本王身边即可。”   “可是府中还有不少事情需要处理,《四库全书》的编录也才刚开始。”   “百里默他们都会处理好的,你毋须担心。”   她不担心!她只想知道巫越为什么一定要带着她?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心中狂躁着,墨非依然坐在床上没动。   巫越显然有些不耐烦了,他上前一把掀开墨非的被子,差点把她带出床榻,然后又拿起一旁的外衣,对墨非淡淡道:“需要本王亲自帮你更衣否?”   “不。”墨非连忙起身道,“我自己来。”她一把接过巫越手中的衣物,以从来没有的速度穿着起来。   一边穿还一边挣扎着:“主公,浮图能不去吗?”   “不能。”   “浮图去了有何用?”   “没用。”   “……”   墨非穿戴整齐,心里踏实不少,她又道:“主公,不给浮图一个解释,浮图坚决不去。”   “也就你敢向本王要解释。”   “给个解释也能让臣下死个明白。”   “……”   两人对视半晌,巫越道:“不会让你死的,本王想带着你,所以决定带着你。”   这是解释吗?这是吗?墨非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前这人其实是某个外星生物伪装成巫越来调戏她的吧?   巫越目光一凝,命令道:“收拾东西。”   抗议无效,墨非只能认命。她动作利落地收拾几件衣物和梳洗用品,然后把军刀贴身放好,这次没有用她原来那个背包,毕竟现代的东西,有点扎眼,能不用就尽量不用。   巫越一直靠在一边静静地看着,直到她收拾完毕。   “稍等,我得留个信,不然府中的人都不知道我的去向。”   “不用了。”巫越拉住她,道,“本王已经告之沈薄了。”   也就是说,您刚才还去吓了沈大人一大跳?   回自己家,用得着跟做贼一样吗?墨非腹诽着,一路跟着巫越来到马厩,把瑕玉牵了出来。期间倒是遇到了几拨王府守卫,只是在巫越的命令下都保持了沉默。他们估计会在心里嘀咕,这位主子到底是唱得哪出?整得跟私奔似的。   两人就这么踏着夜色,一路赶追前方的大部人马,直到天将破晓时才追上。   一夜赶路,墨非实在是疲倦得不行,趁着还有一点时间,墨非也没多做计较,便到巫越帐内和衣睡下了。   清晨,士兵们收拾装备,准备继续出发。   朔尤来到巫越身边,看了看他身后的简易帐篷,奇怪道:“主公,您的近卫怎地还不给您收拾帐篷?”   巫越淡淡道:“待其余人都整理完备再收拾。”   朔尤摸摸后脑,心中越发奇怪。   正在这时,帐篷突然从里面被掀起,一人揉着太阳穴探身而出。   朔尤瞪大眼睛,惊愕道:“浮图?”   墨非动作一顿,面色淡然地冲他点了点头,才睡了一个多小时,她脸色还有些疲惫。   “你……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从主公的帐篷出来?朔尤指着她,一脸不敢置信。   事实上昨晚巫越驾马出营的事,也只有他的近卫和营地巡守之人知道,而睡得死沉的朔尤自然是不清楚的。   接着他突然恍然道:“难道你一直被主公藏在披风下?”   你脑袋被门夹了吗?墨非鄙视地看了他一眼,这个傻大个,有时候就喜欢搞怪。   “嘿嘿嘿嘿。”朔尤一脸怪笑,不再说话。   巫越看向墨非,问道:“待会赶路时若是坚持不下,便让本王载你。”   “没事,浮图能坚持。”墨非想也不想便拒绝。   事实上很多人对墨非的出现都感到好奇,不过没人敢当巫越的面议论,就是看向墨非的眼神透着古怪。武人不同于文人,他们大多率性放达,所以墨非对于他们暧昧的猜测也不甚在意。   既然都已经来了,就放宽心体验下军旅生活吧,顺便亲眼看看这个时代的战争,即便她心有抵触。   数万人的部队,行军速度自然不比上次随同百多黑铁骑去戎臻时,日行大概30里左右,到达堑奚至少需要半个月。   好在一路平地,天气也十分晴朗,整个队伍的行程并无多少耽误。   穿过潞城地界一直行到日暮,待到进入延阳时,墨非突然用袖子捂住的口鼻,心底一阵压抑,她竟然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不,不应该说是闻到,而是感受到,就像是她大脑中直接冒出的提示。   同时,她脖子上的玉符也在微微发热。   巫越注意到墨非的不对劲,奇怪问道:“怎么了?”   “前面,前面可能有些不对劲,我似乎闻到了血腥味。”墨非皱着眉头闷闷道。   血腥味?巫越仔细闻了闻,却没有任何发现。但是他还是摆摆手,命令士兵停下,然后朝一旁的偏将问道:“前面探路的士兵还没回来吗?”   “出去有一会了,应该很快就能回来。”   巫越点点头,环视一周,这附近虽有山林,可是大多低矮稀疏,也无天险,并不利于埋伏。那么浮图到底发现了什么呢?   正待他想再问清楚时,探路的士兵跑了回来。   “报告主公,前方发现一个村庄,村内数百名村民都被杀死,无一活口。”   巫越目光一凛,又问:“有发现行凶之人吗?”   “并未发现其他可疑人迹,不过在村子附近找到了一些散乱的脚印,一路还有财物粮食之类的东西残留,估计是贼匪洗劫。”   “贼匪?”巫越冷笑。   大队人马来到探子所说的村落,还未接近百米内,就闻到一股腥臭。墨非一直捂着口鼻,面色苍白,心底那股不舒服感越发浓烈。   待到村中,眼前的场景让这些见惯杀戮的士兵们都惊怒不已。   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村民,无论男女老少,全部被乱刀砍杀,地面上血迹斑斑,空气中弥漫着令人晕眩的死亡之气。   墨非看到一个不过7、8岁的小女孩,整个身躯被砍成两半,无力地挂在篱笆上;不远处一名妇女,手伸向女孩的方向,脸上还带着焦虑和恐慌,人却被一把鱼叉钉死在地上……   太残忍了!墨非眼中闪过惊惧和怒意。她或许可以接受在战场上的死亡,可是绝不能接受这样无耻的杀戮。   巫越目光含冰,握住缰绳的手青筋毕露。   “混蛋!”朔尤大怒,“到底是什么人,手段如此狠辣?”   巫越下马,从一个屋墙缝隙中抽出一支箭,冷道:“果然是他们。”   “谁?”   “那股虞国溃兵。”   “是他们?”朔尤叫道,“就是前阵子在潞城洗劫了一个村子的那股流寇?”   巫越点头,隐含怒意道:“显然潞城城守并未将这股流寇消灭,让其窜到了延阳,又洗劫了一个村落。”   “这群没用的混蛋!”   “朔尤,明天你带上一百名黑铁骑,沿着痕迹追踪,务必将这股流寇消灭。”顿了顿,巫越又道,“若遇到延阳城卫,但有质问,格杀勿论。”   “诺。”   此刻日已西斜,巫越让士兵在此安营,然后又派出数人将这些村民一一收殓,放入坑中进行火化。   第一卷:声名鹊起 地窖   火焰熊熊燃烧起来,那噼啪之声仿佛死者在哀泣,映照着天边血红的夕阳,让人感觉无比压抑。   墨非静静地立在一旁,眼中似乎也有一团火焰在燃烧,她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玉符,感觉太阳穴在隐隐作痛。   是这些死者怨气依然残留人间不能安息吗?   墨非不信神,却相信人有魂,一个人生前若带着难以消除的执念,死后执念便会转变成一种特殊的力量,一直游离在人间。活人或许看不见,却能感受到。特别是当她接触考古之后,更笃信这种认知。   记得在数年前,有两个考古队分别在两个不同的陵墓中挖掘到了一男一女两尊陶瓷人偶,出土时品相完好,颜色如新。经过断代以及制作工艺、上色方式、大小等各个方面的比较,众专家都认为这两尊陶瓷人偶应该是一对,于是最后决定将它们放入同一家藏馆。然而,就在将其摆放到一起的瞬间,原本完好的陶瓷人偶突然化为了灰烬,与此同时,空中仿佛还响起了两声轻吟,就好像分离千年的恋人终于重逢,那种喜悦,深深地刻入她的心中,令她有种想流泪的冲动。   她不知道当时在场的人有没有感受到,但她却是实实在在地受到了冲击。也正是这次之后,她开始理解为什么导师每次在考察古墓时,都会念诵几遍经文,那是对死者的一种尊重和安慰。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几乎是下意识的,墨非两掌相合,再次念诵起心经。   火焰依旧在燃烧,寂寥的埋骨之地,多了一个平和的诵詠声。   巫越缓步走了过来,停在离墨非不过五米的地方,静静地注视着“他”。   无悲无喜,如山如渊,明明就在眼前,却又仿佛相隔天涯。   墨非一直诵詠了七遍才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空,心头感觉舒畅了很多。   愿,死者安息。   微微回身,余光刚好看到静立在不远处的巫越。她行礼道:“主公。”   巫越点头:“就快开饭了。”   墨非愣了一下,道:“是,这就去。”   巫越跨步走在前面,墨非缓缓跟随。   “你……刚才念的是什么?”巫越突然开口问。   墨非回答:“是让死者安息的经文。”   巫越沉默了一会,又问:“是否怪本王强行将你带出来?”   “为何要怪主公?”   “因为让你遇到了这些。”   “主公,”墨非淡淡道,“既然身在这个乱世,那么随时都有可能遇到这些,浮图……明白。况且,主公执意将浮图带出来,不就是为了让浮图尽快熟悉这些吗?没有经历祸乱,就不知人间疾苦,浮图不想做个身无尘垢的无知之辈。”   她一直清楚,自己与这个时代的人最大的区别就是太过干净,无论是经历还是气质,少了战火苦难的洗礼,终究只能游离于世人之外。或许这对他人来说是种特别,但对她来说却不是件好事。   巫越停下脚步,倏地转身看向墨非,目光深邃难明。   他将“他”带出来可不是为了让“他”经历这些,他只是希望“他”待在自己身边,被他保护,被他珍惜,如此足矣。可是浮图不明白?“他”竟然不明白?甚至以为他是有意为了让“他”亲历这些杀戮?   巫越胸闷不已,原本还只是怀疑,现在他几乎可以肯定了,原来浮图真的不清楚那壶酒的含义,“他”对自己完全只有主仆之义,是他想当然地将其视为了所有物。难怪“他”一直谨守本分,未曾表示过丝毫亲昵,甚至有时还会刻意疏离。   双手下意识地握了握拳头,巫越心中莫名出现一阵焦躁。他从来不是好男色之人,但是浮图的出现却让他第一次有了想亲近一名男子的冲动,在“他”喝下他的酒时,他真的感觉满心欢喜,自以为此事必将水到渠成,至于世俗陈规对他来说都不是问题。然而,“他”原来并没有那个意思。   浮图,是一名贤士,是一名洁身自好的贤士。如果“他”不愿意,即便他是王,也不能轻率地折辱“他”。   这家伙真是大事精明,小事糊涂。连朔尤那个莽夫都看出来的事,他竟然懵懂不知,或是……装作不知?   “主公?”墨非奇怪地看向巫越,感觉他投注到她身上的目光分外慑人,仿佛带着怒意,又仿佛隐含失落。   巫越深深地看“他”半晌,最终只是说了句“走吧”便阔步而去。   墨非皱了皱眉,心下略有所动,却不及深思,只是提步跟上。   饭后,墨非回到小兵为她扎好的帐篷里休息,而巫越等人还在火堆便与其他将士议事。   出门在外,什么事都不方便,连梳洗也只能草草了事,她甚至已经做好了十几天不洗澡的准备,毕竟她的性别不能暴露,所以只能忍着一身脏了。   躺在草席上,疲累的墨非很快入睡。   【……帮帮我,请帮帮我……】   迷迷糊糊中,仿佛听到来自天边的求助声,时断时续,字字哀凄。   “谁?”睡梦中的墨非皱起眉头,无意识地回应着。   【救救我的孩子,救救我的孩子……】   “你的孩子?你的孩子在哪里?”   【就在村中第七座屋院的地窖中,请快些将他救出来……】   “第七座屋院……”   【请不要忘记了……我的孩子……我要走了……】   “等等,你是谁?”   ……   墨非猛地睁开眼,四周一片寂静,除了她之外再无他人。帐外透进几丝光亮,原来已经天光了。   揉了揉有些疼痛的额头,自己似乎做了个奇怪的梦,梦里的人说了些什么?不太记得了,只是似乎很重要……   墨非整理好衣物走出帐篷,营地的其余人基本已经起来,她四周看了看,然后随同其余人一起去溪河边清洗了一下。   军队里没有吃早餐的习惯,整装完毕之后,就准备拔营。   墨非行礼少,也没什么需要收拾的,她趁着其余人还在打点时,又独自走进了村子。   原本火化死者的地方已经被掩埋填平,昨天还如地狱般的村落,此时只余下了萧索。   “浮图。”巫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墨非回身行礼道:“主公。”   “别看了,准备启程吧。”   “诺。”墨非最后又回头望了一眼,然后便跟随巫越一起朝村外走去。   第七座屋院……   就在即将到达村口时,脑中突然浮现这么一个信息。   第七座屋院?   墨非停下脚步,目光一一扫过一边的房子,下意识地数过来。   是这里。她忍不住移步到这个屋院的外面,神色有些恍惚。   “浮图?”巫越见身后的人突然不见了,仔细看去,才发现“他”竟然不知何时走到了一座村屋边。   巫越走过来问道:“怎么了?”   “里面……有人。”   巫越皱了皱眉,示意身边的亲卫进去查看。昨天收敛尸体时,士兵在村子里里外外都搜过了,应该不会有什么遗漏。浮图为何会认为这里面还有人?“他”甚至都没进过屋子。   不多时,亲卫走出来禀告:“屋内空无一人,没有特别发现。”   巫越于又看向墨非。   墨非目光逐渐清明,她淡淡道:“地窖是否查看了?”   亲卫一愣,在巫越的默许下,又去翻找地窖,不过一会那边就传来亲卫的叫声:“主子,这里有个孩子。”   巫越墨非两人刚走进几步,就见亲卫抱着一个7、8岁的孩子跑了出来。   这个孩子浑身污渍,嘴唇干裂,呼吸时有时无,显然已经虚弱到极点。   亲卫道:“恐怕是流寇来袭时藏起来的,大概两天没吃没喝了。”   这时,孩子似乎清醒了,他先是迷茫地看了看周围几人,然后眼中露出惊恐,一边无力地挣扎一边用沙哑的声音叫喊着。那名抱着他的亲卫怎么安抚都不能让他安静下来。   墨非正待上前,巫越已经先一步抬手朝孩子的后脑拍去,顿时就将其拍晕过去。   墨非呆了一下,也顾不上腹诽他的野蛮,先过去查看孩子的状况。   “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墨非让亲卫将孩子抱到营地,然后小心地喂他喝了小半碗水,再从一个小兵那拿了些干粮,化到水中,一点点地喂他吃下。   巫越一直在旁边看着,待墨非喂完食物,他才问:“你是如何知道那地窖中有人?”   墨非顿了一下,回道:“浮图听到了一些动静。”   巫越对这个回答不甚满意,以他的耳力都未曾听到丝毫声响,完全不会武艺的浮图竟然能听到?就像昨天,也是“他”先闻到血腥味,那时与村子相隔近一里,普通人哪里可能闻到什么?再想起“他”念诵经文的庄严,总觉得“他”并非一般人。   浮图,他的上卿,到底是什么人?   心里存着疑问,巫越却没有再问,他知道继续问也问不出什么,只要“他”一直待在他身边,任何秘密总会有知晓的一天,他不急。   此时,墨非表面上虽然依然平静,内心却已是惊涛骇浪。   昨晚的那场对话原来不是梦,是这个孩子已死的母亲在向她求救。她竟然能与死者沟通?这是通灵吗?虽然她相信人死后会因执念而化为魂灵,但是真正直面接触,这感觉还真是复杂。   忍不住又摸了摸脖子上的玉符,墨非觉得自己身上所发生的一切,都跟这枚玉符有关。   它到底是什么?   第一卷:声名鹊起 宫中   朔尤领着百名黑铁骑追踪流寇而去,而巫越等人则继续启程赶往堑奚,在距离堑奚不过四十多里时,他收到了来自眀翰的信。   “……王都风云变幻,二王子已攻入王城,占据优势,太子被俘,其亲信亦被清理一空,众臣面似臣服,实则心怀怨怼。二王子进驻王宫,禁军哗变,不服统领,撤往王城西门扼守……主公,此时正是收网之大好时机,西门禁军将为主公开道,只待主公到达,眀翰的暗棋将正式启动……”   巫越嘴角勾了勾,将此信收入怀中,手一挥,命令军队加快速度前行。   行进中,他又回头看了看不远处的墨非,此时“他”正与一个小男孩同乘一骑,两人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应该是墨非在说,而那个孩子在听。从两天前再次醒来后,这个孩子就没有开口说过话,也不知是因为受了刺激而不愿意说,还是因为天生就是哑巴。   原本巫越要派人把这个孩子送去书院右部,但他紧拽着墨非的衣服死不放开,那可怜害怕的模样实在让人不忍心再强迫他,况且他目前身体虚弱,不适合奔波劳累,跟着队伍缓行军反而能受到照顾。于是,他就这样被留在了墨非的身边。   墨非并不会哄小孩,再加上面瘫,从小就没有孩子缘。但这个孩子却意外地喜欢粘她,尽管不会说话,不过墨非帮他取名为“墨伤”时,他也只是乖巧地认可,毫无抵触。   巫越的人马正在行军中暂且不提,此时,在炤国王宫中,二王子厉骁一脸志得意满地看着被捆束的太子厉宸,他调笑道:“王兄,你这太子之位不好坐吧?”   厉宸面带疲倦,完全没了昔日的光鲜,他狠狠地瞪着厉骁,冷道:“成王败寇,我无话可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哈哈。”厉骁绕着厉宸走了几步,凑近他的耳朵道,“我的好王兄,你应该知道上次幽国君王除了送上三城之外,还送了前虞国王子王女两名吧?”   “那又如何?”厉宸冷笑,“你浑水摸鱼,得了这些好处就得三番四次地拿出来说道吗?”   “不,不。”厉骁道,“我想说的是,你是否知道那两名王子王女的下场?”   “呵,以你的荒淫,那名王女还能有何下场?”   “哈哈,你可真了解我。”厉骁突然压低声音道,“可是王兄恐怕并不知道,其实你王弟我更中意那名王子,才十五岁,清秀可人,比女人更有味道。”   “你!简直无耻!身为王族,脸都被你丢尽了!”   “你刚才也说了,成王败寇,我即为王,谁敢非议?”   厉宸气的说不出话来,深呼吸几次,面色平静下来,淡淡道:“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炫耀你的荒淫无耻吗?”   厉骁露出一个暧昧的笑容,用手指挑起厉宸的下巴,邪邪道:“若你保得住你的太子之位,那么这一切都与你无关,但是如今你却成了我的阶下囚,你说,你会怎么样?”   厉宸先是愣了一下,随后露出惊骇的表情,他有些颤抖道:“你……你难道想……”   “王兄,王弟可是觊觎你很久了,不知王兄的滋味如何?”   厉宸浑身颤栗,咬牙道:“你敢!你可要知道,王城外面还有数万禁军,有时间在这里折辱我,还不如想想如何平了他们?”   “数万禁军而已,本王尚不放在眼里。”   “那巫越呢?”   厉骁面色沉了沉,不过一会又笑道:“巫越的骑兵或许威名赫赫,但是在这城中,我就不信他的士兵还能飞檐走壁?况且,我手上不是还有你吗?”   厉宸面色铁青,一时说不出话来。他真后悔,当初为什么心软没有派人及早解决了他,结果闹得如此下场。   突然,厉骁伸出舌头在他耳朵上舔了一下,轻声道:“王兄,这些事,都不需要你操心了。”   厉宸忍不住挣扎起来,恼羞成怒道:“我宁愿死,也不会受你侮辱。”   “哦?”厉骁直起身来,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的惊慌,缓缓道,“你敢寻死,那我立刻叫人处死你的孩子。”   厉宸身体一僵,吼道:“我的孩子,你把他们怎么样了?”   厉骁可是把太子党的人几乎都清理掉了,他还会对他的孩子心慈手软吗?   “放心。”厉骁道,“目前还只是囚禁在你的太子府,若你把我服侍好了,我或许会考虑放他们一条生路。”   厉宸面若死灰,眼中闪过羞愤、矛盾、挣扎、仇恨等等各种情绪,最后他偏过头,再不言语。   “哈哈!”厉骁突然一把扛起厉宸就往内室走去……   “末将兰溯见过戎臻王。”一名禁军打扮的武将对着巫越单膝跪地。   “免礼,给本王说说目前的情况。”巫越也不多言,直接进入正题。   “太子被二王子囚禁在宫中,生死不知,而其余不服二王子的大臣多数被控制,暂时性命应该无忧。”   “那炤王陛下呢?”   “陛下身体虚弱,时睡时醒,估计无法主事。”兰溯面色沉重道,“二王子不但假诏圣旨,还利用武力逼宫,我等禁军皆不齿其行,故把守西门,就是为了等待戎臻王前来救援,也幸好此处巷道书香中文网,二王子一时也奈何我等不得。如今戎臻王既已赶到,末将相信定能扭转局面。”   “你们做的很好。”巫越用手指敲了敲桌案道,“兰溯,你且密切关注宫中的动向,余下的就交给本王吧。”   “诺。”兰溯告辞离开。   “主公,我们下一步如何行动?”一名偏将询问道。   “暂时不急。”巫越道,“耐心等待。”   如今王城因为两位王子的争斗而人心惶惶,虽然二王子进驻了王宫,可是炤王未改谕令,他依然是名不正言不顺,朝中大半重臣都不服,除非他彻底平定局势,坐上那万人之上的尊位。   然而他想坐稳王座,首先要解决的就是禁军和巫越的军队。在人数上,厉骁占据优势,可是论精锐,他绝对比不上巫越。即便在城内巫越的骑兵实力大打折扣也不容轻视。   事实上,厉骁原本也没想到会如此发展,他自以为手握圣谕和兵权,可以很轻易地逼太子下位,但谁知,圣谕竟然是假的,炤王在清醒时就曾澄清过。结果兵临城下,却师出无名,他不得不孤注一掷,一不做二不休地以武力威逼,否则厉骁无论如何也逃不了死路一条。   是夜,整个王城都仿佛陷入沉睡,安静无比。   此时,炤王所处的寝宫,一条黑影缓缓靠近床榻。   原本正在沉睡的炤王似有所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他原本还有些茫然的表情,在看到床边的人影之后,忽然变成惊异。   “巫越!你……你怎么来了?”炤王勉强吐出这几个字。   “越为何不能来?”巫越立在床边,面色漠然道。   “谁让你来的?”炤王想坐起身,无奈身体虚弱,撑了几下也没撑起来。   巫越嗤笑:“您的太子可是发了三封急信才将越招了过来。”   “咳,咳,这个蠢东西。”炤王面色潮红,怒声骂了句。他之所以不愿意召巫越入都,就是不想他介入这场王位之争,谁知厉宸却蠢笨至此,连这层深意都想不明白。   “您也不要责怪太子。”巫越冷眼看着他,道,“比起越,二王子对他的威胁更大,看到如今的光景即知,太子太过心慈手软,完全不敌二王子。您作为他们的父王,居然丝毫没有主持大局的意思?”   “哼。”炤王喘了一下道,“历来成王败寇,谁胜出谁就是王者,孤没必要插手。即便是孤的孩子,孤也狠得下这个心。”   “就像您当年踏着自己兄弟的血上位一般吗?”巫越嘲讽般道。   炤王瞥了他一眼,道:“当年你母亲亦助益良多。”   巫越目光一寒,双手撑在床榻边,冷冷道:“可是你却让我母亲亲手杀了我的父亲。”   炤王面露骇然:“你……你……”   “别以为这是个秘密,我早就知道了。”   “咳咳咳!你……你母亲,竟然违背诺言,将此事告诉了你!”   巫越哼笑一声道:“我母亲确实什么都没说,在你逼迫我母亲杀我父亲时,我就躲在橱柜里。你们的对话,我都听见了。只可惜当年我还不懂事,以为只不过是吵闹之言而已,直到我父亲突然被杀死……”   “想不到你,你竟然早就知道!”炤王眼中闪过悔意,当然不是后悔杀了巫越的父亲,而是后悔养虎为患。   “从那时开始,我就发誓要报仇。”巫越也不管炤王变换莫定的表情,继续道,“为了这个目的,我布局了十年。”   炤王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无论是宫中,还是厉宸、厉骁的府中,都有我的人,甚至包括禁卫以及众大臣,多半都被我所控制。”   “你……你!如此说来,此次的政变……”炤王声音有些颤抖。   “没错,是我一手策划。”巫越淡淡道。   炤王呼吸急促起来,喘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最后好不容易平缓下来,他才开口道:“你的心机竟然如此深沉,孤真是太低估你了。”   巫越没有回话,只是冷漠地看着他。   炤王又问:“你打算如何对付孤的孩子?”   “还用我对付吗?”巫越讽道,“您恐怕还不知道您的二王子是如何对待您的太子的吧?”   炤王偏过头:“不就是一死吗?还能如何?”   “哼,厉骁并没有杀死他,只不过是将他压上床了而已。”   “什么?”炤王一阵其怒攻心,嘴角渗出血来。他们是兄弟啊!厉骁竟然连自己的兄长都……   “这……这个逆子!”   “这不正是你纵容的结果吗?冷眼看他们自相残杀,自以为这是王道,却忽略了为君者最重要的品性。以厉宸的宽厚,做一个明君还是足够的。若非如此,我也不可能这么快进驻王城。”   炤王已是心死若灰,半晌他才沙哑着声音道:“别说了,这厉家的天下,你尽管拿去吧!你要的不就是这个吗?”   巫越也不再多言,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根长长的金针,手起手落,金针快速插入他的头颅之中,同时他口中说道:“当年的罪,今日偿还。”   这一针并未杀死炤王,而是让他彻底陷入沉睡,直到慢慢睡死过去。   接着,巫越又从怀中拿出一道圣旨丢在床上,再次看了看形如枯槁的炤王,他扬长而去……   断袖   墨非一身清爽的从房中走出来,十几天没洗澡,她都觉得自己快发霉了。   她现在所在的地方是西城一座偏院,也不知道户主是谁,总之巫越直接就下榻此处。   缓步走入大厅,赫然见眀翰独坐在桌案边。   “眀翰先生。”墨非忙行礼打了声招呼,对巫越门下这位第一谋士,她真是挺佩服的。   眀翰站起身来回了个礼,捻须笑道:“浮图公子,又见面了,去年堑奚一别,晃眼数月,汝风采依旧啊!”   墨非谦语了几下,两人分别入座。   眀翰问:“如何?此次来到堑奚有何感受?”   墨非沉默了一会,回答:“原以为会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不想却是‘风平浪静无波澜’。”   “哈哈。”眀翰大笑,“浮图果然有所察觉。”   墨非好奇地询问道:“浮图有些不明白,二王子为何毫无动静?主公似乎也无出兵的打算?”   “二王子不动,是因为他目前尚无把握胜过主公,他在拖延时间,等待其他可能前来的援助。然可笑他犹未觉察,再不可能有兵来援。他自以为占据了优势,却不想早已在主公的算计之下。”   “那主公打算何时对付二王子呢?”   眀翰一派从容,道:“呵,主公根本不需要动手,不出三天,定有结果。”   墨非眼中闪过疑惑,到底是怎样?   宫中,太子厉宸被囚之殿。   一身单衣、披头散发的厉宸呆坐在床边,一脸无知无觉的模样,眼中毫无生气。   “太子殿下。”这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厉宸一动不动,仿佛没听见一般。   来人缓步绕到他的前面,行礼道:“在下江冉,见过太子殿下。”   厉宸微微抬了抬眼,冷冷道:“本王认识你,你是厉骁门下的客卿。你来这干什么?是厉骁派你来看本王的笑话?”   “不,太子殿下不要误会。”   “不要再叫本王‘太子’,本王早已不是‘太子’了。”   江冉笑了笑,从善如流道:“好吧,殿下,江冉此次前来确实是想看看昔日高贵温雅的大王子,如今究竟落得何种下场?”   厉宸眼中闪过恨意,刺向江冉的目光像是要将其千刀万剐。   江冉毫不在意,继续道:“在下不明白,傲气如您,受此侮辱为何还要苟且偷生呢?”   厉宸死死地咬住牙齿,不过片刻,嘴角竟然渗出血渍。他一字一句道:“你、给、本、王、滚!”   “在下会走。”江冉笑道,“只是殿下真的甘愿带着这样的耻辱活下去?您真的认为如此委曲求全,就能保住自己的血脉?”   厉宸眼神一利:“你是什么意思?”   “以而王子的暴虐,他会心慈手软吗?”   “不然还能如何?”厉宸突然怒道,“一个阶下之囚,还能做什么?”   江冉弯身低语道:“您还有选择。”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轻轻放在厉宸的手边。   厉宸看了看匕首,又看了看江冉,警惕道:“你到底是谁?”   “在下是二王子门下的客卿,您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你当本王是傻子吗?”厉宸冷笑。   “这么说吧。”江冉道,“在下不齿二王子的无耻行径,亦不忍殿下受此侮辱。况且戎臻王已到了王都,殿下未必没有最后一搏的机会。”   “巫越已经到了?”   “正是。”   厉宸看向匕首,沉默下来。   “如何选择,皆由殿下自己决定,在下告辞。”江冉行了行礼,告辞离去。   这已是来到王都的第四个晚上,表面上似乎依然平静无波。墨非不知道巫越的下一步行动,也不知道眀翰有何计策,只是有时候觉得这群古人其实挺可怕的。   提着灯笼,墨非缓步朝自己房中走去,路过庭院时,突然发现亭子中坐着一人,正是月下独酌的巫越。   墨非并不打算上去打招呼,转身就想悄然离开,谁知巫越却是头也没抬地叫住了她:“浮图,过来。”   顿了顿,墨非认命地走到亭子中,行礼道了声:“主公。”   “坐。”   墨非依然坐下,这才发现石桌上摆着三个酒杯,除了巫越手中的那只之外,另外两只盛满了酒静静地放在两边。   “主公约了人?”墨非问。   巫越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道:“你不正是?”   墨非默然。   “来,陪本王喝几杯酒。”巫越拿过另外两个酒杯中的一个递给了墨非,然后和她对碰了一下,一口喝下了手中的酒。   这个时代的酒度数并不高,可是像巫越这么喝法也很容易醉吧!   墨非轻酌一口,默默地看着巫越。这个男人今天似乎有些反常,眉宇间竟然带着几抹哀伤。   墨非收回目光,没有开口询问什么。她估计巫越肯定不是在为王都的局势而烦恼,看眀翰那么胸有成竹,显然一切都在掌握中。那么唯一让其伤怀的,只有可能是他个人的隐私。   他人的隐私,特别是巫越的隐私,她最好不闻不问。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对坐着,巫越一杯接一杯的狂饮,往往墨非才喝了半杯,他就已经灌下了半壶。看那石凳上摆放的数十个酒壶,在她没来之前,巫越恐怕已经喝了不少。   实在忍不住,墨非劝道:“主公,酒喝多了伤身。”   “今夜不一样。”巫越淡淡道,“唯有今夜,本王想醉。”   他眼神中流露出太多情绪,与往日的冰冷完全不一样,看得墨非都有些难受了。   这样一个男人,恐怕背负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吧!她并不知道,就是今晚,巫越独自去王宫见了炤王,了却了他十多年的仇恨。   墨非心中叹息了一声,跟着巫越喝了口酒。   也许是夜色太美,周围太静吧,两个孤单的人,无声地传递着悲伤……   两人就这么有一杯没一杯的喝着,直到酒全部喝完,巫越已经醉趴在了石桌上。如此自律的一个男人,竟然毫无防备地醉倒在墨非面前。   墨非却喝得很克制,最后也不过才喝了两三杯而已。   她叫来侍卫,准备扶巫越回房去休息。谁知她刚起身就发现自己的袖子被巫越紧紧地拽在手中,用力扯了几下,没成功。不得已,墨非只好先和侍卫一左一右搀扶着巫越回房。   把他放在床上躺好,墨非对侍卫道:“你去叫两个仆人过来伺候主公。”   “诺。”侍卫应了声,离去前还古怪地看了看墨非被拽住的衣袖。   看房中没其他人了,墨非蹲下来用力掰了掰巫越的手指,无奈,简直跟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总不能让她陪在这一晚上吧!或许,把外袍脱下来?呃,外面侍卫仆役一大堆,众目睽睽之下,她一身单衣从巫越房中走出来……   墨非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视线又移到被拽的衣袖,她又想,还是割了吧。她身上正好带着军刀。墨非飞快从怀中掏出军刀,抽出来就想下手。   等等,这是……断袖?动作突然顿住,在这个不合时宜的时候,她竟然没由来想起“断袖”的典故,传闻汉哀帝因为不忍打扰枕着他衣袖睡觉的董贤,于是拔剑将自己的衣袖给割断了,这是怎样一种情意啊!   看了看手中的军刀,墨非暗自嘲笑,自己不过想脱身而已,想那么多七七八八的干什么?何况,这个时代根本不知道“断袖”有何意义,她真是庸人自扰。   想到这里,墨非也不再犹豫,一刀将被拽住的那截衣袖割了下来。   少了一截衣袖,总比要被迫留在这里过夜或是穿着内衣出去现世强吧!   刚收回军刀,就见两名仆役走了进来。   墨非吩咐道:“主公醉了,你们好好照顾。”   “诺。”两人应道。   墨非点点头,转身就准备离开,突然耳边传来一声呢喃般的轻唤:“浮图……”   墨非回过头去,只见巫越依然还在沉睡中,只是眉头紧皱,一副极为不舒服的模样。停了一会,墨非见他没其他动静,就摇了摇头,离开了他的睡房。   “咦?主子手上拽着何物?”一名仆人小声道。   “这是哪里撕下来的布料吧。”   “看颜色纹饰,似乎是浮图大人衣服上的……”   “你这么一说……我刚才好像看到浮图大人衣袖上缺了一截。”   “啊?难道是主公撕下来的?”   “很有可能,主公与浮图大人……”   “哎呀,不说了不说了,小心祸从口出。”   “说的是……”   两人虽不再多说什么,但那神色却依然是暧昧异常。   墨非大概怎么也不会想到,异时代版的“断袖”,会因为她与巫越而千古留名……   启戌四十六年春末,太子厉宸因不堪囚禁受辱,愤然将二王子诛杀于床榻之上。   同时,宫中中常侍发现炤王诏旨,废太子,贬二王子为庶民,并将帝位传给厉宸之幼子厉衢,戎臻王巫越代为摄政。   大王子厉宸得知意旨,欣然赴死。身受极辱,不堪留世。   自此,炤国立时数月的政变彻底结束,六岁的厉衢承袭帝位,而巫越成了王中之王。   所有有识之士都明白,厉家天下其实已经名存实亡。   选择   厉衢登基之后,巫越正式把持朝政,一方面清理厉骁的余党,一方面尽快恢复王都的秩序。在此次政变中,炤国的国力其实并未遭受重大损失,起码巫越的实力保存完好。除开少部分保皇派和中立派,朝中其余大臣皆倾向于他。故,一些政策执行起来尚算顺利,炤国亦很快恢复的稳定。   “这就是幽国送上的三城?”巫越一边看地图一边问道。   江冉回道:“正是。”   自二王子身死之后,作为暗棋的他也回到巫越门下,只是暂时不适宜现身,他依然保持着低调。   眀翰冷笑一声。   浮图好奇地上前看了看,只见在地图左下有三块地方被勾画了出来,分别是“赱永”、“娄厝”、“广玄”,这三城位于炤国西南,隔着一条大河,与国境相距百里之遥,期间还得绕过现今已经归属幽国的原幽国城池。   巫越皱眉道:“江冉,当初为何会收下这几座城池?厉骁丝毫未质疑?”   江冉道:“当初的交接事宜乃二王子亲自处理,待冉知晓时,已成定局。”   巫越冷哼一声:“愚蠢。”这骂的自然不是江冉,而是那个容易得意忘形的厉骁。他虽然已经死了,却留下这么个麻烦。   眀翰摸了摸下巴,眯着眼睛沉吟了一会,才道:“嗯,幽国根本无意送我们这几座城。”   “眀翰先生有何良策吗?”巫越问道。   眀翰淡淡道:“让我们把三城还回去肯定不行,既然不能还,那就把附近的城池都收为己有好了,如此一来国土连成一片,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书房众人都看向眀翰。   江冉有些迟疑道:“目前炤国刚经历政变,民心不稳,正是恢复之时,贸然发起战争似乎不妥吧!”   眀翰淡淡道:“眀翰敢肯定,幽国早就在计划夺回那三城。”   “何以见得?”   “因为二位王子的内斗,在幽国看来,这正是发难的大好时机,他们未必知道我国国力并未耗损,只会趁机浑水摸鱼。”   巫越冷笑:“他们这是找死,比起景国和庆国,幽国的实力本王还不看在眼里。”   “主公不要大意。”眀翰道,“幽国瓜分了虞国半壁江山,以其一贯的作风,虞国大多壮丁可能都被充入了军队,不算战斗力,其人数恐怕超过炤国很多。”   “即是说,这场仗不想打也得打?”巫越敲了敲桌案。   眀翰“呵呵”笑着,没有说话。   巫越看着地图,目光中射出精睿的光芒。   “报!”门外突然传来侍卫的声音,“王,朔尤将军回来了。”   “快让他进来。”   “诺。”   不多一会,朔尤那壮实的身影出现在门外,他跨进书房行礼道:“主公,属下回来了。”   “朔尤辛苦了,此行可顺利?”巫越一边示意他入座,一边询问道。   “幸不辱命。”朔尤回答,“他们虽然小心,可是毕竟不如我们熟悉地形,不过数日便被我们截杀。”   “干得好。”巫越点了点头。   朔尤摸了摸脑袋,又道:“不过,这群人有点奇怪,他们身上装备精良,不像是溃逃的游兵散将。”   “哦?”巫越问,“有带回活口吗?”   “呃,无一活口。”   巫越顿了顿,又问:“还有其他疑点吗?确定他们是虞国士兵?”   朔尤点头:“这点倒是可以确定,属下怀疑可能还有其余几股溃兵潜伏我国。”   “何以见得?”巫越面上慎重,眀翰也略略睁开了他半眯着的眼睛。   “属下发现了他们用来连络的吹烟,若只是内部联络的话,完全用不着这些,可是他们却几乎人人都配备了几份。”   巫越神色一凛,眀翰则饶有兴趣道:“这倒有点意思了。”   江冉沉吟了一会道:“在下听说在景国、庆国、幽国都出现了好几股溃兵,血洗了数个村落,死伤百姓不计其数。这莫非是有人背后推手?”   眀翰目光恍惚了一会,仿佛在神游天外一般,熟悉他的人却知道这是他正在思考时的表情。   半晌他才道:“哦……原来如此。”   墨非看他这个样子,十分好奇,忍不住询问道:“眀翰先生想到什么了?”刚才一直听着众人讨论事情,她因为不太熟悉各国时局,也就没有冒然插嘴,但是该明白的也大概明白了。   眀翰自语般道:“这天下,恐怕又要乱了吧……”   这位大叔到底想到什么了?在场数人脑中都同时浮现类似的疑问。可是眀翰最喜欢玩神秘,不想说的时候,即便是巫越也套不出什么。   “我说,眀翰先生,”朔尤不满地嚷嚷,“别一个人嘀咕啊,给我们说说情况吧!”   眀翰仿佛睡醒了一般,说道:“啊,其实也没什么,至少对炤国对主公来说不算坏事。在下亦不想多论,很快就会有变动的,诸位还是耐心等待一阵吧。”   巫越大概是习惯了,没有丝毫表情,可是其余人却是对他腹诽不已。   二日后,景国使者来到堑奚求见炤王厉衢与巫越。   在朝堂中,景国使者告之来意,希望与炤国结盟,共同对付庆国。   炤国重臣皆有些哗然,景国可是刚刚才停战,正是需要时间休养生息的时候,为何又要发动战争?   “……景国境内出现大股虞国溃兵,游走于山林,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这也就罢了,我国军队尚能对付,然,他们居心叵测,竟然挑起庆国与我国的矛盾,假借景国的名义,用景国的兵器大量残杀庆国百姓,导致庆国向我国宣战。”   众人这才恍然。   使者又道:“与庆国开战虽是局势所迫,然庆国兵强马壮,亦是贵国最大的威胁,与我国联盟,此乃双赢之举,望炤王陛下与戎臻王同意此次结盟。”   炤王厉衢年纪幼小,自然无话可说。   巫越道:“使者舟居劳顿,请暂入驿馆休息。此事且让我等商讨一番,再作答复。”   使者离开,朝中众大臣立刻热烈地商讨起来,同意结盟的只有少数,反对者多是保守一派,他们认为炤国目前应该休养生息,隔岸观火,待他们两败俱伤再作打算不迟。   巫越只是静静地听着,并未发表任何意见,最后此事只能拖后再议。   回到府中,巫越立刻召集了几个亲信,把景国使者的来意大概陈述了一遍,末了才问:“诸位如何看?”   江冉目光一亮,道:“自然是结盟,这不正是对付庆国的大好时机吗?”   眀翰未发一语,浮图亦若有所思。   目前在堑奚,巫越门下的亲信大多不在身边,所以他看向其余人,想听听在场每个人的意见。   “打!”朔尤扬了扬拳头。   其余几名武将亦是表示赞同。   眀翰又有如梦游般,一脸恍惚。   而浮图犹豫了会,开口道:“浮图不建议结盟。”   “为何?”巫越问。   “庆国国力强盛,仅靠景国,肯定难以匹敌,即便与我国结盟,胜率亦只在五五之数。更重要的是,炤国西面还有一个幽国在虎视眈眈,一旦我国兵力投入东南,幽国很可能趁机发难,到时我们就背腹受敌了。”   江冉露出沉思的表情。   朔尤不在乎道:“幽国算什么?派给几万人马固守边境,他们想打也打不进来。”   “未必。”江冉道,“浮图大人说的对,刚才是在下轻率了,庆国固然是我国的威胁,却也不能忽略了西面的幽国。那么,只能坐山观虎斗?”说到后面,声音渐渐转低。   “眀翰?”巫越又望向眀翰。   眀翰摸了摸胡须道:“这两个,眀翰都不赞同。”   众人立刻露出疑惑的表情。   “若不同意联盟,我国固然可以休养生息,可是一旦庆国吞并了景国,其实力将更加壮大,将来恐怕连炤国亦要避其锋芒。若同意联盟,那正如浮图所言,我国可能背腹受敌。故,二者都不可取。”   “那眀翰的意思是?”   “这个联盟我们不结也罢,但炤国亦不能无所作为,在下主张集中兵力,先对付幽国。”   “对付幽国?”   眀翰露出他那仿若正在算计什么的笑容继续道:“幽国国君心胸狭窄,当初二王子从他手中抢下三城时,必然已让其怀恨在心,同时他亦是个颇有野心的君主,只要有机会,就不会甘于蛰伏。炤国与幽国早晚要有一战,眀翰估计,幽王可能已经在准备谋夺失去的那三城了。即使现在无力大举出兵,对抗我国,可是幽国可是拥有地利的,灰河与死亡平原既是难以逾越的险地。”   众人皆是面色一肃。   灰河尚且不论,那死亡平原可是赫赫有名。墨非曾经特意查阅过,死亡平原在百年前就已闻名于世,那里方圆数十里,寸草不生,活物不存,人只要进去就很难再活着出来,偏偏此地没有沼泽也没有瘴气,空旷一片,任何东西都能一目了然。   墨非琢磨了很久也没想明白,那里为何会无法踏足?   正在墨非沉思中,又听眀翰说:“幽国就像鞋中的一粒石子,看似小,却令人难以行走,不将其清除,总要磨破脚的。”说此话时,他眼中精光微闪,笑吟吟地望着巫越。   江冉谨慎道:“幽国兵力固然不如我国,但要与其作战,亦须付出莫大的代价,如此还不如先发展自身,待实力更加壮大,再做计较。”   眀翰笑几声,不再说话。   巫越沉吟了一会,淡淡说了句:“此事本王要慎重考虑一下,今日暂时就到这里吧!”说完,就起身离开了。   墨非看了看巫越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一脸诡笑的眀翰,心中暗自思量:这恐怕是决定炤国未来的一个选择……   是固守一方,还是剑指天下?巫越,你的选择会是什么呢?   煮茶定策   清夜无眠,巫越行至墨非所住院落,刚跨步而入,便闻到一股茶香,原来墨非正在煮茶。   墨非似乎对巫越的到来并不意外,只是微微行了个礼,请巫越上座便继续手中的事。   这个时代的茶与直接用开水冲泡就可以喝的茶完全不同,茶叶被做成茶饼,要喝时,需要碾碎煎煮,再添加各种佐料,最后成品带着酸甜苦涩,墨非初时很不适应,后来有时间时便亲自动手煮过几次,去掉了好几种佐料,最后才调合出适合自己的清茶。   煮茶的步骤并不复杂,可是墨非做起来却别有一番韵味,或许是下意识地加入了一些茶道的境界。收养她的导师是个十分传统的人,虽然未曾要求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但对个人修养和礼仪要求很严,行要正,坐要直,进退有度,执事谨敬。表现在茶道上,就是宁静而致远,清心而涤尘。   看到这样的墨非,巫越将原本要说的话暂时压了回去,只是静静体会这份特别的宁静,似乎任何时候,只要在“他”身边,自己就能自然而然地放松。   墨非将泡好的茶端放在巫越面前,开口道:“主公,请喝茶。”   巫越也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来细细地闻着。墨非所调的茶,味道总是如此清香,巫越觉得也许这才是真正的茶味。   见巫越眉头松开,墨非才问:“主公,因何而烦心?是战事不决?”   巫越放下茶杯,淡淡道:“其实,当眀翰提出集中兵力对付幽国时,本王就已经有了决定。”   “那主公还有何犹疑?”   “本王征战多年,对幽国边陲的地理环境十分清楚,那条横穿东西的灰河,水流湍急,河宽百丈有余,炤国军队水上作战经验少,要渡过此河甚是困难。但若从死亡平原行进,那更是有去无回,此地生灵勿入,极为诡异。若非如此,本王的骑兵将能发挥最大的优势。要直入幽国内地,这两处险地必择其一,否则就必须绕行千里,将战线拉长,此兵家大忌,本王宁愿不出兵也不愿行此一招。”   墨非点点头,也就说只要解决这个问题,就能立刻筹备作战。   墨非道:“浮图虽然从书中了解过死亡平原的一些情况,可依然对此困惑不已,实在不知此地为何会如此凶险?”   “这件事恐怕无人能解,至今成谜。”   “若是……若是浮图能亲眼去看看就好了。”墨非喃喃自语。对这个地方,她突然很感兴趣。   巫越心中一动,道:“这倒不难。筹备军力需要一段时间,你可以先随本王回戎臻,然后再前往死亡平原。”   墨非一愣:“主公马上要回戎臻?”   巫越点头:“本王的军队大部分都在戎臻,很多事情需要回封地处理,王都局势基本稳定,有军队留守,出不了大事。”   “眀翰先生会留下吗?”   “不,他此次随本王一同回封地,将来出兵,他便是本王的军师。”   墨非沉吟了一会,她突然感觉巫越还未从一个封地之王彻底转变了一国之主,除了武力震慑之外,更重要的是整合朝中势力,统一规划,提高国力,收揽民心。   为君者可以不善治国,但必须懂得用人。巫越行事不拘成规,什么人都敢用,但为人有些孤傲,看不上眼的往往冷眼待之。这可不是个好性格。   墨非想了想,开口道:“主公,您与眀翰先生都离开了,朝中是否有威望甚高的大臣为您坐镇?”   巫越道:“朝中半数都是本王一派。”   “不。”墨非摇头道,“浮图的意思是,有没有德高望重、足以震住其余大臣的贤能?”   巫越沉默,凝神细思。   “朝中大臣皆是良才,这一点浮图不敢诋辱。”墨非徐徐道,“若是主公您一直居于朝中,那自然毫无问题,可是您要带兵亲征幽国,朝中少了镇山之石,权利倾轧之下,很容易造成乱局,此必非主公所乐见。”   “浮图有何高见?”   “攘外必先安内,主公要征战天下,那么必然要有一个稳固无忧的后方,整合朝纲是第一要务。浮图建议提拔一名名声显赫且才能卓越之人为相,再以丞相为首,对朝中官职进行一次调整,以制约、监督为要义,避免一方坐大或是各自为政。”   巫越面色慎重,仔细听浮图一一叙述。   “炤国重武轻文,此风气已不可取。主公须总揽各方人才,‘简能而任之,择善而从之,智者尽其谋,勇者竭其力,仁者播其惠,信者效其忠’,人尽其用,再施之开明政策,达到政通人和。主公既意在天下,那么就须心怀天下。天下得失既主公得失,天下富足则主公富足,天下安定则主公安定。”   巫越露出惊容,目光灼灼地看着墨非。   墨非继续道:“浮图自知年轻识浅,不敢自称贤能,但浮图愿为主公竭其所能,将所学悉数奉上。”   “浮图大才,勿要妄自菲薄,何有所教,本王愿听其详。”巫越端坐正色,肃容以待。   墨非又为巫越斟满茶,与之浅谈为君之道、治人之道以及炤国国策的优劣,再结合炤国目前的形势,提出了改革总方略。   言谈中,墨非还以讲故事的方式,将中国古代一些明君名臣轶事叙述了出来,或发人深省,或忍俊不禁,或荒谬怪诞,没有开始的严肃,两人如朋友般轻松愉快地聊着。   茶换过多次,聊性正浓的两人,不知时间流逝。   直到墨非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巫越才惊觉夜已深。   他深深地望着墨非,心中有些不舍,这种感觉太令人眷恋。   若“他”能日夜相伴该多好,那他就不必总是独自离去。   末了,墨非突然像想起什么了的说道:“主公,您虽然决定出兵幽国,但对庆国也未必毫无作为。”   “哦?此话怎讲?”   “任何国家,内部不安都是大患。主公不如找一些机警之人潜入庆国,散播谣言也可,离间大臣也可,挑起民愤也可,尽可能地造成庆国内部的混乱。”   这可真是好计!巫越有些诧异地看向墨非,以“他”的仁善,竟然也有如此阴损的时候?   “主公?您不同意?”见他没回应,墨非疑惑地问了句。   “不,此计甚好。”巫越毫不犹豫地点头。   “如此,本王也该走了。”   墨非忙起身相送。   巫越缓缓走了几步,突然停下道:“本王与浮图领甚欢,不如今夜同蹋而眠,再好好促膝长谈一番?”   “……”墨非面无表情道,“主公明日尚有政务处理,浮图不敢耽误主公的休息,请主公保重。”   果然拒绝了。巫越眼中闪过一丝遗憾,最后也只能讪讪离开。   行到门口时,他又回头道:“浮图,望你能一直伴我左右,为我出谋划策,安邦定国。”   “君不弃,浮图不离。”面不改色地说谎,墨非完全没有终生相佐的意思,一来她的真实性别是个定时炸弹,二来当天下安定时,她存在的意义也不大了。   “今日的话,本王记住了。”若你离本王而去,天涯海角,本王都要将你抓住,到时……   闾丘,字显问,照松园之园主,现年七十有余,少聪颖,性高洁,十五岁时便已名动四方,辩学天下。十八岁时炤王亲自召见,有意授予高官厚禄,丘辞,不久寻得幽静之所,开山授学,收学生数名,十年精心教授,所教学生或位列人臣,或彰名士林,无一不成贤能。丘因此获得“博士”之名,受世人尊崇。   五十余岁时,他移居堑奚,开设照松园。氏族显达多次请其为师,皆拒。然,他却将巫越收之门下,此乃丘晚年所收的唯一学子。   丘几十年间,先后著书十余部,为士林争相抄录,奉为经典,亦奠定了士林之首的崇高地位。   然而并没有知道,早在数年前,闾丘便成为了巫越的上卿,位列六上卿之首。   “老师,请助我一臂之力。”因墨非滇醒,巫越此次前来正式请闾丘出山。   闾丘抚须而笑道:“想到启用老夫,这不似你的作为啊!”   巫越崇尚以武治国,对于朝臣统御趋于严酷,怀柔之策完全不是他的风格。   巫越淡淡道:“此乃越门下上卿浮图之谏。”   “浮图?”闾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此子给老夫印象甚深,无论举止气质皆异于常人,犹记当初‘他’将你当作了厉宸,前来自荐,哈哈。”   巫越面色有些讪讪。   闾丘又道:“只是老夫亦没想到,当初一面之缘的少年,竟然有此大才,在戎臻的种种举措,老夫不得不赞一声‘好’!越之,你能机缘巧合将其招入府中,真是你之大幸。”   巫越点点头,眼中闪过一抹柔光。   闾丘看在眼里,心下微微有些吃惊,对那名浮图公子亦愈加好奇起来。   巫越起身行礼道:“老师,还请”   闾丘笑了笑,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   晋新初年(厉衢继位,改国号“晋新”),任闾丘为相,统领百官。闾丘之德才,无人不心悦臣服。   两书   晋新初年夏,炤国太上皇在睡梦中驾崩,举国致哀。巫越亦假借此事推辞了景国使者的结盟请求。   当此之时,庆国已正式向景国宣战,两国都在筹备中,大战在即,炤国隔岸观火,内部动作暂且不提。   堑奚事宜处理妥当,巫越携墨非、眀翰等人一起回到戎臻时,已到夏中。   戎臻与往年相比,变化极大,在农法推广之下,不但原居此地的百姓得以获利,后迁徙逃亡而来的人亦很快安居乐业,恢复生产;商法的颁布,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商人大肆敛财且容易坐大的局面,同时亦为商人们提供了更多赚钱的机会,各地商人纷沓而至,戎臻的人口迅速增加,集市所在随处可闻熙攘人声。   若说农、商之法尚可复制全国的话,《四库全书》的编录则成为了戎臻独有,大量才士云集于此,彻底改变戎臻武风太盛的局面。纸出戎臻,亦让这些才士们欣喜若狂,他们开始摈弃原来的竹简,以极快的速度熟悉纸的书写。   只不过供不应求,目前纸的推广仅限于戎臻附近,其余城市都只有少量出现。   巫越一行回到戎臻地界,在距离主城尚有十余里时,巫越与百余黑铁骑连同眀翰一起先赶往军营,而墨非与几名文士则直接前往主城。   行至城内,墨非很快感受到这里的变化,心中喜悦之余,亦不免有些自豪,自己所学在这个时代,也是能够有所作为的。   若墨非只是欣喜的话,她身后的几个文士则是惊讶了,对于戎臻的情况,他们大多清楚,地广而人稀,民风彪悍,经济平平,这还是巫越封王后才慢慢好转的,但也仅能堪比一般城市,谁能想到不过短短一年,变化竟然如此之大?   这些,都是眼前这名男子的功劳?   “咦?那马上的短发公子莫非就是传闻中的浮图先生?”这时,不远处传来一个惊疑声。   “哪呢?啊,确实是浮图先生,他回来了。”   “是浮图先生?”   “浮图……”   周围立刻一阵骚动,众文士打扮的男子纷纷探过身来想一睹名士风采。   墨非没料到自己的名声会这么响,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也有被围观的一天,还好她面瘫,任何时候都能保持沉着淡定,否则还真怕镇不住场子。   她身后的那几人就有些不自在了,虽然看的不是他们,但众目睽睽之下,压力忒大了。   墨非想了想,突然从马上跃下,一一向四周才士们见礼。   刚刚在外城,多是平民百姓,他们可不会注意路过的人是谁,也不会那么看重礼仪,所以墨非可以行止随意。但这些才士们不一样,他们大多学有所成,性格中带着傲气,讲究颇多。如此一来,她一直高坐马上就有些不妥了。   墨非这一番做派,让周围的才士们顿时觉得受到了尊重,不由得心生好感,即便那些对墨非不以为然的人,也不得不为其风度所折服。   回到戎臻府,又是一番交际应酬,百里默等人纷纷过来问候,并希望她尽早加入《四库全书》的审阅中,对于墨非的突然离开,几位心中可都有些腹诽,只不过碍于巫越的作风,他们也不敢多说什么。   “浮图,你这次太过了!”一个声音从屋外传来。   刚想好好休息一下的墨非只得叹了口气,看向来人。   孤鹤一脸忿忿,走过来重重得坐在墨非身边,道:“你怎能一声不响地就消失呢?你这样,让身为护将的某,情何以堪?”   “抱歉。”墨非无奈,“确实是太过突然,我没来得及通知。”   孤鹤犹自气愤:“你可知,若不是从沈薄那得到了消息,某已经千里追踪去了。”   墨非给他倒了杯水,说:“天热,消消火。”   孤国最强,但是谁又知道,要训练这些精兵需要花费多大的精力?如今一个小小马蹬,就节省了大半的训练时间,并且将战力提高了数倍,这可是一件了不起的创举。”   “将军过奖了。”墨非一脸淡然。   鱼琊眼中闪过几丝赞许。此人年纪轻轻,却稳重自持,兼之才学出众,难怪主公会对“他”另眼相看。嗯……不光只是另眼相看,从来不好男色的主公这回恐怕也要把持不住了。可是此人似乎还无所察觉,若是挑明,“他”会委身于下吗?不会。即便没有从朔尤和步恒那里打听过,鱼琊大概也能猜出“他”的性子,柔中带刚,思虑清明且不畏权贵。观“他”对待主公的态度即知,状似恭敬实则淡然。   这两人……   “烤得差不多了。”朔尤的声音传来,他先取下一只兔子递给巫越,然后由取下一只递给了墨非。   “谢谢。”墨非礼貌地接过,伸出一根手指试了试温度,烫。   “嘿嘿,光一只兔子不管饱,待会鹿肉也快熟了,不急。”朔尤皮厚肉粗,竟然也不怕烫,就这么吃起来。   显然行军时众人也经常这么用餐,即便巫越都不在意。   其实这烤兔子的味道也没多好,没放多少佐料,也就吃个香。但是墨非确实饿了,吃得倒是津津有味。   “喝口酒。”一个酒壶递到面前。   墨非转头看了看巫越,犹豫了一下,接过酒壶。这个……不就是他刚才用过的酒壶吗?要她就这么喝?抬眼瞥了他一眼,那个男人直盯着她,大有“你敢不喝试试看”的意味。   算了,不就是共饮一壶酒吗?他也不像有传染病的样子。墨非淡定地饮了一口,嘴中的兔肉带着酒味一起滚入肚腹,这股热辣倒是驱散了不少寒意。   墨非刚放下酒壶,就看到对面的朔尤和步恒面色呆滞地望着她。她心头一突,又见鱼琊一脸似笑非笑,眉毛略挑,那左眉处的紫藤在火光映照下越显妖冶。   不太对劲!墨非转头朝巫越望去,心一窒,那是什么诡异的眼神!能移开点吗?这么看着她,实在有点……   墨非有些胆战心惊,视线迅速收回,也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原因,身体微微发热。   “多谢主公。”墨非强自镇定,将酒壶递回。   巫越缓缓抬手,手指夹住壶口将酒壶拿走,期间目光仍然留恋在她身上。   周围安静一片,只听见柴火发出的“哧哧”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士兵的谈笑声。   墨非沉默了半晌,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主公,刚才浮图是否做了什么不合时宜的举动?”   巫越饮了口酒,淡淡道:“并无。”   “那就好。”墨非面上恢复平静,默默地吃起手中的兔肉,待吃了大半时,她突然对着鱼琊道,“将军,浮图吃得有些干涩了,能借酒一饮否?”   鱼琊面色一变,步恒动作僵住,朔尤嘴里的烤肉更是掉了出来。   “呵呵,抱歉,我的酒已经饮完。”鱼琊嘴角有些抽搐地回答,目光还时不时瞟向另一边,背脊寒意直冒。   骗鬼!刚才你丫就没喝几口!墨非眯着眼看着他,直到面前又递上来一个酒壶将她的视线阻断。   她转过头,只听巫越一字一句道:“喝了本王的酒,就不能再喝别人的酒。”   第一卷:声名鹊起 故人来   “说吧,刚才是怎么回事?”吃完那顿烧烤大餐,墨非在外面转了一阵便来到朔尤休息的帐篷里。此人,墨非在堑奚就已认识,后来又随同一起回到戎臻,相互也算比较熟识了。   “什么什么回事?”朔尤挪啊挪,挪到了离墨非比较远的角落,一脸无知状。   “朔尤将军。”墨非面无表情道,“别装,我知道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事,刚才就你的表情最扎眼。”   “咳,我也就小小的吃惊了一下。”   “为何吃惊?”   朔尤奇怪地看了墨非一眼,反问:“浮图大人原来不是炤国人。”   墨非点头:“我从小随师隐居,并不知祖籍何处。”   “那就难怪了。”朔尤先是恍然,然后又用一种诡异莫名的眼神望向墨非,道,“你不知道,可是主公知道。”   “知道什么?”   “咳,其实也没啥大不了的。”   “嗯,说说看,浮图洗耳恭听。”墨非好整以暇地坐在席子上,等候下文。   朔尤揉了揉脸上的表情,解释道:“咱们炤国男儿,不会随便与人用同一酒杯或是同一酒壶喝酒,若是关系很好的友人,那么拿对方的酒壶喝酒时,嘴唇也不会碰到装酒的器具。”   “碰到了又怎样?”   “那就说明……”朔尤的声音忽然压低道,“说明这人对那人有意思。”   “……”   帐内沉默了一阵,朔尤突然大笑起来:“哈哈哈,骗你的。”   “……”墨非眯起眼。其实你一直以来的粗狂无知的形象都是装出来的吧!   “哈哈哈,浮图大人不用太在意,那只不过是表示亲近而已,以你与主公的关系,亲近亲近是正常的。”   “是吗?”墨非一脸平静道,“那么麻烦您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别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行吗?”   朔尤神色一僵,打着哈哈道:“没有没有,本将军从不幸灾乐祸。”   “这个笑话不好笑。”   “……”   “继续刚才的话题。”墨非道,“主公说我不能再喝别人的酒又有什么含义?只是因为我与他共用了一个酒壶?”   这就足够了啊!朔尤走过来坐在她身边,犹豫了会才说:“浮图大人其实毋须烦恼,主公对你宠幸有佳,不会薄待你的。”   “我知道,但是身为臣下,过于受宠也并非幸事。”   朔尤看向帐顶:“不会的,浮图大人不一样,主公从来不会将自己用过的酒壶递给别人,你是第一个。而浮图大人也接受了,还唇沾酒器地喝了主公的酒。”   “这代表什么?”   “……代表……代表主公将你当作了心……腹,你喝了酒,也就表示愿意一生追随,永不背叛。”   “所以主公才说不能再喝别人的酒?同僚的也不行?”   “是的是的。”朔尤忙不迭地点头,“为了他人性命着想,以后你可别再和主公以外的人同壶同杯喝酒了。”   墨非紧盯着他看了半晌,才道:“好吧,姑且相信,多谢将军为浮图解惑了。”   说完,便告辞离去。   见人终于走了,朔尤才呼了口气。   “母亲大人,请原谅孩儿,孩儿刚才竟然说谎了。”朔尤小声忏悔,但双眼却是贼亮贼亮的。   事实上,刚才朔尤说的基本没错,只不过没说完全。若是平级之间,那问题不大。但若是身处高位的人将自己用过的酒器递给地位稍低的人,这就是一种求爱的暗示,同杯同饮,同心同意。因为比较隐晦,所以多用于两个男人之间的探试。若对方的唇触到了酒器,就代表同意;若只是悬空喝或是干脆不接,那就代表拒绝。   而墨非不但接了,还直接了断地喝了。无论她事先知不知道,巫越此时恐怕都已经将她当作自己的人了。   这……还真是不好说……   墨非回到自己的帐篷,心中一只有些不踏实,朔尤肯定还有话没说,若只是一种宠幸的表示,那他们那时候的表情不是太过了点吗?而巫越的眼神也不对劲,那哪里是在看下属的眼神?难道……真是她猜想的那样?   看了看自己一身男装,虽然这个时代男风颇盛,但巫越……不像啊。若说他发现了自己的女儿身,那更不可能,以巫越的性格,一旦发现此事,绝对不会至今还如此风平浪静。   这么说,他其实也喜欢男人?是个双?这可不是好兆头,她如今表面上风光,可是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在没有完全把握自己能全身而退之前,她绝不能放弃这个身份。   看来,要好好考虑下对策了,即便这次真是她误会,可不能担保将来不会出现类似的情况,她赌不起。   第二天,巫越等人离开营地,随行的还有鱼琊。这次墨非事先从军营借了一匹马,免于再与巫越共乘一骑的麻烦。巫越倒也没说什么,只是略有深意的看了她一眼。   一路上墨非还在为巫越的事思考对策,但一回到府中就不得不忙碌起来。部分编纂好的教材被呈递上来,墨非必须开始和其余负责人进行审核筛选校正,这是个十分枯燥而耗费精力的事情,一旦全心投入,也就没时间想别的事了。   对于工作她向来严谨认真,同时也正好借口减少与巫越单独相处的时间。   在别人都休息时,她还会带着书册回自己的院子继续审阅。对这个时代的文学典籍和知识结构,她知之甚少,如今有这么好的学习机会,她又怎么会放过?   连续看了这么多古籍,墨非心中倒是有了一个不错的构想,待忙过这一段时间,或许就能提上议程了。   “殿……”正要给墨非送茶水的惜之猛地看到一个身影伫立在窗边,差点惊叫出声,待看清竟然是巫越时就想下跪行礼。   巫越一摆手,冷道:“噤声。”   惜之立刻退跪到一边,目光小心地瞥向巫越,心中奇怪主子为何不进去,平时不也经常晚上来这院子品茶喝汤吗?   巫越只是静静着看着屋内的人,昏黄的烛光下,少年表情专注而认真,短发轻轻搭垂,一手杵在颊边,一手翻阅书册,间或还会因为寒冷而搓搓手指。在那一圈光照之下,仿佛自成一个世界,令人不忍打扰。   所以,巫越停在了这里。   这个人,必将是属于他的,这一点他确定无疑。特别是“他”还接了自己的酒壶,从此他不用再压抑自己的欲望,可以完完全全拥有“他”。然而,看到这样的“他”,他又犹豫了,或许比起满足身体的欲望,他更希望保持“他”的美好。即使只是这么静静地看着,他也能感觉一种慰籍。   不如,暂时就这样吧。他不想随便委屈“他”,以“他”如今的声望,若入了他的帐,恐怕……   微微叹了口气,巫越朝一边跪着的惜之道:“别告诉浮图本王来过,透露一字,杀。”   “诺。”惜之忙应允。   巫越一连数日都没来找过墨非,这让她有些奇怪的同时,也彻底放下心来,看来那天的举动不过是误会而已,以巫越的身份地位,哪会对自己的得力臣子下手?这不是自找非议吗?   墨非合上手上的书册,伸了伸懒腰。教材的筛选定案已经进入尾声,只待书院那边修整完毕即可正式开课。在这之前,报名的学子已有近百名,未免出现混乱,左部第一批学子人数暂定为一百二十人,而右部没有限制。她考察过,目前戎臻十二岁以下的孤儿不超过三百人,学院绝对有能力接纳。   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一个响亮的书院名字,这个任务,估计只能交给戎臻之王巫越了。   “大人,门外有一武者求见。”悦之禀报道。   “武者?何人?”   “来人并未告之姓名,只说是大人故友。”   故友?墨非心中一动,让悦之将人请进来。   不多时,一个熟悉的身影阔步而入。   果然是他。昔日一别,言说他日成名再会,如今竟然真的应诺而来。   “炎竺孤鹤特来拜见。”孤鹤依然是一身落拓武士的打扮,肩背包袱,腰跨长刀,行止随性,即便是行礼,脸上也带着嘻笑。   墨非忙站起身来相迎:“数月不见,孤鹤别来无恙。”   “托浮图的福,一切安好。”   墨非请他入座,并吩咐悦之上茶。   孤鹤坐下之后四处打量了一番,笑道:“浮图如今名声在外,居处却如此简陋?”   “简陋?”墨非一愣道,“此处可是王府,怎会简陋?”   孤鹤不以为然道:“屋中连一点像样的摆设都没有,还不简陋?戎臻王未免太薄待浮图了吧!”   “孤鹤莫要胡言。”墨非道,“我向来不喜奢华,此处幽静,我很满意。”   “那浮图介不介意多养一个护将?”   “何言介意,求之不得。”这么一个强力保镖,她有什么理由拒之门外?虽然此人对她有几分歪心思,但不失为一个磊落之人,必然不会做出强人所难的龌龊举动。   孤鹤露出一个愉快的笑容。接着,他突然从自己的包裹里取出一样东西,赫然正是当初墨非送给他的药水,只是瓶中已经空空如也。   “这不是……”   “正是浮图赠某的伤药,就在数月前,救了某的性命。”   “发生了何事?”   孤鹤徐徐道:“两月前,某接到一个任务,帮人押送一批货物到夏启,结果半途遇到强匪,商队死伤惨重,与某同行的武者几乎全部被杀,某也身中数刀,差点性命不保。幸好此药止血及时,才得以活命。故某刚养好身体,便前来找你了。”   “世道凶险,孤鹤能保得性命真是大幸。”   “孤鹤在此谢过浮图的赠药之恩,此药甚有奇效,必然珍贵异常,某感激不尽。”孤鹤难得收起了玩世不恭的表情,慎重地对墨非行了一礼。   墨非忙阻止道:“当日孤鹤亦曾救过我的性命,所以毋须多礼。”   “作为武者,有恩必报。孤鹤在此承诺,除非浮图亲口驱逐,否则孤鹤将终生护卫左右,不离不弃。”   第一卷:声名鹊起 风云变换   “啊!你是谁?”一声女子的尖叫从偏房传来,然后是一阵混乱的杂噪声。   墨非起身前去查看,刚走出房门就见郦姬跑了过来,后面还跟着好几个人。   “怎么回事?”墨非奇怪地问。   郦姬先是行了个礼,然后拍拍胸口道:“偏房外出现了一名陌生男子,行迹十分可疑,奴家们都被吓到了。”   墨非默然,她们说的不会是……   “都说了,某不是什么可疑人物。”一脸无辜的孤鹤晃荡过来。   墨非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向几名姬妾介绍道:“这位是武者孤鹤,以后便是这里的护将。”   众女这才平静下来,纷纷好奇地打量他。   “一、二、三……五,浮图,别告诉我,这些都是你的女人。”孤鹤用挑剔的眼神一一扫过,语气有些不可置信。   “咳。”墨非平淡道,“都是主公赏赐的南方佳丽。”   “确实很‘南方’。”孤鹤嗤笑道,“一个个弱不经风,还胆小如鼠。”   众女原本对这个武者还颇有兴趣,不想却听到这样的评价,无不怒目以视,只是碍于地位差距而不敢发作。   墨非道:“她们很好,孤鹤你别轻言辱之。”   孤鹤耸了耸肩,不再多言。   待众女离去,他才又道:“没想到你连姬妾也留在王府中,怎么不安置到你的私宅?”   经孤鹤这么一提醒,墨非才猛然发现自己一直忽略了这件事,好歹也是戎臻上卿,如今竟然连个房产也没有,府中的门客还有比她更寒酸的吗?   “呃……我还没置办私宅。”墨非道。   孤鹤一听,果然露出惊异的表情,半晌才说:“戎臻王原来如此苛待臣下?”   “非也,主公平时赏赐丰厚,只是我平时忙碌,也就忘记了这回事。”   “是吗?”孤鹤疑惑道,“我听说戎臻王对臣下十分慷慨,有功之人必赏。浮图身为上卿,竟然连宅邸也不赐一座,这也能称之为丰厚?”而且,巫越居然会赐美女给“他”!那个男人是怎么个想法啊?   “这都无所谓,我可以自己置办。”墨非不甚在意道,“以后屋里人若再有增加,全部留在王府中确实不妥。”上次救济难民花去了大半积蓄,剩下的钱买栋宅子应该还是没问题的。   “那好,此事就交给我吧!”孤鹤主动道,“这两天我就出去找房子,选好几座合适的再由你定夺。”   “如此便辛苦你了。”墨非补充道,“房子不需要太大,环境清幽点的即可。”   孤鹤点头表示明白,然后又询问几句之后便转身离去。   “你要买宅子?”议事之后,巫越单独留下墨非,问道。   “是。”墨非回答。   “不喜欢现在住的院子?”   “不是,浮图屋中的人越来越多,也是时候置办一点家业了。”   巫越沉吟了半晌,道:“你那个院子确实小了点。”   “浮图自己倒不在乎大小,只是如今有了姬妾,不久前又有一故友来投,这才发现不太方便。”   “故友?是何人?”   “是浮图以前认识的一个武者,名孤鹤。”   巫越点点头,未再多问,只是暗自记下了此人。   两人边走边聊,闲步至花园。   巫越看了看远处的飞檐楼阁,淡淡道:“你不必另外再买屋了,本王明日便赐你一座。”   “无故厚赏,浮图不敢受。”   “本王的赏赐,浮图有何不敢受?”巫越停步,定定地望着“他”。   “所谓无功不受禄,浮图自知主公偏爱,平时赏赐不断,已心有不安,如今更不敢妄自接受主公所送的宅子。”   巫越道:“本王偏爱你是理所当然,你何须不安?”   “理所当然?”墨非平静道,“请恕浮图直言,为君者,当以天下为公,无私于物,若因偏爱而有失公允,必遭非议,浮图亦难辞其咎。”   巫越不悦道:“如此言之,本王竟连宠爱一人也不能?”   “亲贤臣,厚谏士,自然当可,然赏罚须分明,不可依个人喜好而恣意为之,否则主公又何能威慑于他人?”   “浮图,你!”   墨非无视巫越的气怒,继续道:“浮图身为主公的臣下,必须得正己身,若今日接受了主公的宅子,他日再接受主公的金银,无功而受禄,无为而获利,长此以往,主公不在乎他人的非议,难道就不怕浮图恃宠而骄?”   “浮图品性,本王十分清楚。”   “日久才能见人心啊,主公。”   巫越气结:“有你这么贬低自己的吗?卿为本王所作的,难道还不足以抵一座宅子?”他说得有些咬牙切齿,暗道送个东西怎么就这么艰难呢?   “主公,您已经赏赐过了。”墨非淡淡道,“浮图献上三礼时,主公就赏赐了钱粮和田地,后来每月又陆续有各种财物的封赏,较之他人,浮图已宠之过甚。”   “可是,田地被你低价租赁给了贫民,财物被你换成粮食衣物救济难民,你自己还能留下多少?”   “对浮图而言,主公的恩已领,至于那些财物如何使用,应属浮图个人的事,即便浮图花光了所有积蓄,亦不该由主公费心。”   “你!你真是不知好歹!”巫越首次产生了一种有力无处使的感觉。   “主公谬赞。”   “……”巫越纠结地望着“他”。   墨非面瘫依旧。   如此一来一往,巫越也息了送宅子的打算,只是末了却如此说道:“本王知道你向来节俭,以后买了宅子,估计也养不起那么多人。如此,本王就把那几个美姬都收回来好了,卿没意见吧?”   “……没有。”   宅邸问题就此揭过。   孤鹤的动作很快,不过两天就在戎臻主城找到了好几幢不错的宅子,墨非亲自去看过之后,选择了靠南城的一僻静庄院,此处离离市集中心稍远,但离戎臻王府却不过数十分钟的路程,来回很方便。更重要的是,这个庄园环境清幽,布局雅致,兼之大小适中,价格也在预算之内,所以墨非毫不犹豫地买下来了。   之后,孤鹤又为庄院定制了一块匾额,取名“墨君府”。从此,她也算是有房一族了。   只是这房子,她估计不会常住,作为巫越的门客,在未获得朝廷正式册封之前,她都只能算是私臣,可有屋宅,却不能自立门庭。   与此同时,戎臻第一座综合学府也已修葺完毕,巫越笔书“戎臻书院”四个大字,以此作为这座学府的匾额。   书院的第一批学子将在来年开春正式入学,授课之师有四十二人,囊括了国学、术数、礼乐、史学等数个领域的达者,其规模可谓古无来者。   启戌四十七年初春,景国军队攻入虞国王都云鼎,斩杀虞王,俘虏其王女王子数十名。虞国大片城池亦被幽、景两国占领,自此,虞灭。   趁此之机,驻守远安的炤国二王子厉骁武力威逼,令原本就已元气大伤的幽国军队疲于应付,未免动摇国本,幽国君主不得已退让,用虞国三城以及劫获的虞国王女王子两名换得和平盟约。然,幽王对炤心生怨结,仇恨种子就此埋下。   渔翁得利的二王子厉骁名声大盛,其威势在远安无人能及。   同年三月,炤国大王子厉宸被立为太子,正式入主东宫。为巩固其位,太子笼权贵,礼下士,大肆收揽人心,同时暗中打压二王子在王都的外戚势力,一时间,王都暗涛涌动。   然,二王子远在边城,鞭长莫及,若不做打算,王都堑奚将彻底被太子揽入其中,一旦地位稳固,再难回天。   正当此时,隐于堑奚戎臻王府的上卿眀翰,巧施离间计,前往远安散播谣言,言说太子欲谋害炤王,以便及早登基,后又假以炤王的圣谕,秘密召二王子回都护驾。而其实,炤王已重病在床,无暇他顾,亦为眀翰的离间计提供了有力条件。   至于炤王之病从何而来,便不得而知了……   远安城——   “哼!好一个厉宸!”厉骁将手中的密令往地上一扔,狠声道,“表面一派君子,实则内里龌龊,竟然敢谋害父王!”   一旁的江冉道:“大王子太过急躁,反而弄巧成拙。”   “哼哼!”厉骁大笑,“本王正愁没名义回王都,他倒是帮了个大忙。”   “这恐怕也是因为殿下您在远安的声望日隆,令大王子自危,才不得不兵行险招。只是他行事不够隐秘,竟然让王发现了端倪。”   厉骁嘲讽道:“他竟然要自掘坟墓,本王怎能不成全他?传本王令,集合人马,两日后前往堑奚。”   堑奚——   “什么?”厉宸惊道,“你确定?”   “是的。”一名武将道,“属下的探子打听到有人在四处散播不利于殿下的流言,说殿下有谋害陛下之嫌,此事在坊间迅速流传,对殿下的声誉影响甚大。”   厉宸一脸愤然,在厅中来回走动,然后道:“你尽快派人抓捕散播谣言的人,再想办法抑制谣言扩散,三人成虎,若此事传到父王耳中,即便不是事实也可能成为事实。”   “诺。”武将正准备退下,厉宸又叫住他道:“等等,派人留意厉骁的动向,此事蹊跷,除了他,本王想不出还有谁会施此歹计。另外,再派人前往戎臻,请巫越整兵蓄力,随时准备援助本王。”   “诺。”   虞国灭,幽、景、炤、庆四国各据一方,战火初息。   而炤国内部,却开始风云变幻……   第一卷:声名鹊起 番外一:信善公主   信善公主,名“沁瑶”,乃炤王之妹,自小聪颖貌美,与炤王感情甚笃。   炤王尚未继位时,其兄弟数人为王位明争暗斗,各种阴谋诡计频出,当时炤王相对势弱,其处境凶险万分。   沁瑶十五岁时,炤王遭遇刺客袭击,沁瑶为保护其兄,挺身挡刀,几乎丧命。炤王一边心怒王妹之伤,一边又借此机打压其余王子,先后取得了太后、文武重臣的支持,后终如愿登上宝座。   炤国初登基不过一年,便将原本的兄弟一一囚杀,连同其子女旁亲皆没有放过,独有沁瑶依然得享尊位。当时的舍命相护,换来了日后的平安。   沁瑶养伤半年,得以痊愈。   炤王掀起的一段腥风血雨,虽然解决了王位的其余争夺者,却也给政局的稳固埋下了祸根,一时间朝中上下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兼之境外游族不断骚扰,引得民声怨道,局势动荡。   正当此时,有一武者强势崛起,整合乡勇抗击外敌,辗转数战,皆大获全胜,其威名竟比正规军更加响亮。   炤王闻之,立刻派人对其进行封赏,并想招其为国之上将。   不想此人甚是桀骜狂狷,言说除非炤国亲自来请,否则拒不受命。   炤王大怒,无奈此时正是用人之际,这种难得的军事人才,他实在不想放过,只是碍于颜面,一时左右为难。   沁瑶得知此事,主动请缨,由她前往游说。   炤王大喜,欲派一队人马护送,然沁瑶婉拒,仅带了几名侍从便轻身前往。   那名武者原本对炤王此举甚感不忿,然在接触过沁瑶之后,他终被打动,心甘情愿地接受了朝廷的赐封。但是他提出了一个要求,那就要娶沁瑶为妻。   若这个要求事先被炤王得知,必会断然拒绝。这名武者虽是良籍,且颇有家财,但与公主地位悬殊,又已年届四十,而沁瑶却正是花样年华,无论如何,都不是这个武夫能配得上的。   然沁瑶不过考虑了一天,便亲口应允了这个要求。   此时炤国无大才可用,内忧外患,若不能及时稳定局势,便随时可能被他国趁虚而入。故,沁瑶毅然地做出了这个选择,她心中先有国家和兄长,最后才是自身。   武者巫褚,受封炤国上将,并迎娶炤王之妹沁瑶为妻,权贵与美人兼得,羡煞世人。   然巫褚并未有负自己所获得的荣宠,他骁勇善战,带兵横扫四野,一一将蛮横游族驱逐出炤国国土,迅速平息了祸乱,同时他还为炤国提拔了很多优秀的将领,使得炤国整体军事实力得以快速提升。   就在局势平定的第二年,沁瑶为巫褚生下一个男孩,取名“巫越”。   两个年龄性格相差甚远的男女,因为孩子的出生而感情愈浓。   然,巫褚天生桀骜不驯,行事招摇,又因功绩赫赫,在朝中势力日渐庞大,有时甚至连炤王的命令也阴奉阳违。此是为臣大忌,锐气过甚易招忌恨。   沁瑶为此多方劝说,无果。她又几次安抚自己的兄长,希望能缓解君臣两人的关系。然,炤王并非是个有容忍之度的人,而巫褚的势力也已经威胁到了他的权威。   在巫越九岁时,炤王终于下定决心要铲除巫褚。但是巫褚武力过人,若直接冲突,不但会引来朝中之人的非议,而且必然损失惨重。于是他暗地给沁瑶下一个命令,要她找机会刺杀巫褚。   沁瑶惊惧,她敬爱的兄长竟然要她亲手杀死自己的夫君?   炤王态度强硬,言说若沁瑶同意,起码她的孩子还能保全;若她不同意,那么他们一家人及其亲朋党羽都将会被安上谋逆的罪名,最终只有死路一条。   沁瑶迎来了一生最艰难的选择,一方是她敬爱的兄长,一方是她的丈夫和孩子。无论怎么选择,她都将成为罪人。   在痛苦煎熬了一个月之后,她选择了向自己的夫君举起屠刀。她很清楚王兄的决心和狠辣,即便她和夫君共进退,最终也只能含恨而亡,若没有孩子的牵挂,这个结果她或许会欣然接受。然而,她不能不为孩子考虑。   美丽的东西往往带着危险,沁瑶为夫君准备了下了迷药的毒酒,巫褚毫无防备,他大概从来没想过,勇武无敌的他,有一天竟然会死在无知无觉的睡梦中,死在自己的心爱的妻子手中。   当刀插入巫褚的胸口,沁瑶泪如泉涌,心却渐成死水。   上将巫褚,先被迷药至昏,后被刺客直插胸口而亡。   沁瑶用巨大的代价换来了孩子的未来。她希望,她的孩子将来能成为偏安一隅的诸侯王,获得一块远离王都的封地,即使地处偏远也无所谓,炤王有生之年都不得削除他的爵位。   这个协议,炤王应允,同时要求沁瑶必须将它带入坟墓,永不得外泄。   从此,沁瑶深居府邸,不问世事。   而其子巫越早慧,且性格坚韧,分别拜了两位当世大能为师,练武习文,刻苦不辍。后又随同老将军进入黑铁骑中进行实战演练,年纪不足弱冠时,就已勇冠三军。   巫越十六时,炤王不顾众臣反对,封其为诸侯王,赐“戎臻”为其封地。自此,巫越成为了炤国唯一拥有封地的诸侯王。   就在巫越获得封号的三天后,沁瑶第一次从府中走了出来,她徒步行了数十里,来到夫君巫褚的墓前,自杀身亡。   炤王追封谥号——“信善”。   第一卷:声名鹊起 溃兵   石亭中,巫越和鱼琊对坐闲聊。   “招兵的事情进展如何了?”巫越问道。   “异常顺利。”鱼琊回答。   “哦?”   “属下也甚感奇怪,往年募兵时,应者了了,然而这次却大不一样,应征者甚为踊跃,不过数天,人数便已招满。”   巫越喝了口茶,淡淡道:“这大概就是浮图所说的‘人心所向’。”   “人心所向?”鱼琊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认同,“没错,确实是人心所向。”   巫越还有句话没说,那就是“得人心者得天下”。浮图与他闲聊时,曾经无意中说起过,他牢记于心。在他还未行动前,浮图竟已替他做了许多。   正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回廊转角出现,赫然正是刚刚惦念的人,“他”身后还跟着一名武者。   墨非并未注意到石亭中的两人,径自远去,而巫越的目光却一直尾随。   鱼琊也看到了浮图,他嘴角带笑,开口道:“浮图确实是个大才,若非亲眼所见,我实在难以相信戎臻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变化如此之大,而这些变化或多或少都跟“他”有关。”   巫越点头,收回目光,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   “如此才士,主公可要好好对待。”鱼琊状似随意道。   巫越瞥了他一眼,道:“这个自然,本王是不会薄待‘他’的。”说到这个,他又想起浮图拒绝接受赏赐的情景,心下突然有些无奈。他到底该如何亲近“他”呢?从前因为爱才而压制了欲望,如今更因为莫名的感觉而却步。这种容忍和犹豫是他从未有过的。   鱼琊拿起茶杯遮住嘴边的笑意,主公或许自己都没察觉,只要那人一出现,他浑身的冷意便会缓缓消散,这种变化十分微妙,那人在主公心中不可侵犯。否则以主公的性格,不会至今都未对“他”出手。而浮图显然也还未重视主公对“他”的特殊。他们一个是强势威猛、桀骜不驯的王者,一个是惊才绝艳、品性高洁的上卿,一旦这两人走到一起,呵,那些满口礼教的文士不知该做何种反应?   墨非和孤鹤骑马来到戎臻边缘的一个村庄,主要是为了考察一下新的耕种方式的施行情况。去年巫越已经做过部分试验,今年开始推广,很多新型农具已经开始流行,只是一些大型的灌溉器械需要根据实际情况进行架设。   “不得不说,虽然戎臻算不上富饶,但绝对是最有生气的地方。”孤鹤看着眼前一亩亩整齐规划的田地,心中感慨。   墨非道:“戎臻境内的贼匪都被巫越清理干净,百姓不必担心受到骚扰,可以安稳的生活,他们大多勤劳而知足,所以才能有如今的景况。”   孤鹤笑道:“某看不只如此吧。浮图你致力于安民,鼓励开荒,花尽心思为他们减税,他们愿意在此安居乐业,多是你的功牢。”   墨非不在意道:“如今戎臻的库收大部分来自于商业,农民减负是必然。”   两人沿着道路边走边聊,一路遇到的农民无不向他们行礼。   正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一头牛在路上横冲直撞,引得周围人惊吓不已,更让人惊奇的是,牛背上竟然还趴着一个人。   孤鹤目光一凛,飞身向那一人一牛奔去。   “喝!”解下腰边未出鞘的剑,狠狠朝牛腿劈去,疯牛一个酿跄,翻到在地,而孤鹤乘机将牛背上的人一捞而起。   这一动作利落快速,周围人无不拍手称道。   墨非快步走过来,蹲下来查看孤鹤怀中的人,这是个年约四十的中年汉子,皮肤黝黑,一身粗制麻衣,身上血渍斑斑。   “看他的模样,应该只是个普通百姓,怎么受此重伤?遇到强盗了吗?”孤鹤询问。   那个汉子面带慌恐,喘息着回答:“是……是溃兵,虞国的溃兵。”   “虞国的溃兵?”墨非与孤鹤面面相觑。   这时,有好心的农民送来一碗水,汉子喝了之后气色好了不少,他继续道:“太可怕了!他们一进村子就烧杀抢掠,除了粮食牲口和财物,其余东西全部破坏,连同我们这些村民也一个不留。我的妻女和母亲也……呜……”说到这里,大汉忍不住悲泣起来。   周围的众人听完,皆面露同情。   墨非神色一敛,问:“你是哪个村子的?”   “潞城平维村。”   “潞城?”身后一人惊道,“离这里不过数十里,很近。”   “天啊,那伙人不会跑来这里吧!”其余人都开始担忧起来。   孤鹤道:“不是戎臻的封地范围。”   墨非点头,站起来道:“大家不要太过慌张,此事我会立刻回报戎臻王,以他的威名,流寇必然不敢前来此地胡作非为。”   众人这才平静下来,不过脸上依然有些不安。   墨非又对孤鹤道:“把他带上,我们回府。”   “浮图,你来得正好,看看这个。”刚进议事厅,就见几个重要客卿都在,巫越将一封信件交给她。   “……自虞国兵败,溃兵万余人流窜各地,炤、幽、景乃至庆皆有出没,或数十人,或数百人,或数千人,所到之处,无一活口,极尽血腥之能事,其恶行骇人听闻。粗略估计,死于溃兵刀下的百姓不低于三千之数……”   墨非倒吸一口气:“竟然如此严重!”   百里默点头道:“我等都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这群无能之辈,保家卫国时胆小怕事,如今更是贱作流寇,四处烧杀抢掠。”巫越冷声道。   “还好,戎臻境内尚且无恙。”孟泉如此道。   “恐怕并非如此了。”墨非淡淡道,“浮图刚才在尧村遇到一名从潞城平维村逃过来的平民,他们村子刚刚遭受洗劫。”   “什么?”在场诸人都惊异起来。   巫越忙让人将那人带过来,仔细询问情况。   听起描叙,果然是那群溃兵无疑,他们用的都是军队的制式兵器,这是很好辨认的。   平维村三百七十余人,除了逃出来的这名大汉,其余村民估计都凶多吉少,而这股溃兵人数不过百人。   巫越双目含冰,浑身透出凛然杀意,却没有过激的动作,只是静静地坐着。   孟泉皱眉道:“城守都在干什么?让这群流寇如此轻易进入炤国内地。”   鱼琊道:“恐怕这群人专门走野路,翻山涉水,人数又不多,守卫很难发现。”   巫越想了想,道:“步恒,你派人驻守戎臻边城几个村子,日夜巡逻,一旦发现贼影,但杀不误。”   “诺。”   朔尤嚷道:“主公不如让属下直接带几十人去剿灭这伙流寇吧?”   巫越淡淡扫了他一眼。   鱼琊道:“这群人尚未进入戎臻境内,不该由我们插手。况且戎臻大多是平原,他们要么不来,一来必死无疑,所以毋须太过在意。”戎臻的铁骑天下闻名,那伙人除非脑袋坏掉了,否则断然不可能进入戎臻的。   朔尤哼哼几声,没再说话。   “我现在担心的是,这伙流寇将会造成的影响。”鱼琊沉吟道。   “影响?”众人一同看向他。   巫越目光中闪过了然,静默不语。   鱼琊道:“虞国刚亡,幽国与景国还在整理战果,民心不稳,能否完全平定局势尚是未知之数。在此之时,虞国溃兵四散,观来报,多数溃兵逃亡至幽国和庆国,一路腥风血雨,罪行累累。幽国若想安抚民心,必然要出动兵力解决这股祸害,然而这不是攻城战,溃兵最大的优势是流动性,很难捕杀。更何况幽国不同戎臻,山地丛林众多,更易于藏身。这股溃兵再不济,也比一般莽夫要精于战术,与幽国军队周旋数月甚至数年都有可能。”   在坐诸人陷入沉思。   “如此一来,”鱼琊笑道,“随着村落一个个被血洗,民怨日深,幽、庆、景几国恐怕都将动乱。”   朔尤撇嘴道:“只是几股流寇而已,能造成国家动乱?”   “若只是这几股流寇,当然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影响,但,若有人乘乱挑起祸端呢?”   朔尤瞪起眼睛,没有说话。   墨非淡淡道:“假流寇之名,动摇民心,掀起叛乱。”   鱼琊笑着点点头。   百里默也明白过来,他问:“那么,会假流寇之名的,是谁?”   “呵呵。”鱼琊似笑非笑,“是啊,会是谁呢?”   议事结束,墨非回到院中,心情有些低落。   生活在和平年代的人,无法了解战争的残酷。她见过那些流亡百姓的凄惨,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带着茫然的表情,一日一日的煎熬。这仅仅只是战乱之后的所见,那些死于乱刀之下的人又是何种的悲哀呢?   墨非无奈也无力,身在这个时代,没有改变一切的力量,就只能在所波逐流中寻求港岸。   也许刚开始她只是想明哲保身,可是越是深入,越是觉得自己该做些什么。   这个时代的当权者将战争当作实现最高权威的手段,她阻止不了战争,那么只能期望战争尽早结束,然后再用自己的知识,改变战后的世界,给大多数人提供一个安定的生活环境。   她能做的,仅止于此。知易行难,路途艰辛,吾不悔不惧。   第一卷:声名鹊起 揽才造势   墨非默默地看着摊在桌面上的地图,戎臻地处堑奚偏西,面积比堑奚大了三分之一,却并非富庶之地。在二十几年前,这里甚至还只能称之为蛮地,游族肆掠,百姓凄苦,土地大量荒废。直至分封予巫越,在他黑铁骑的杀伐之下,游族一扫而空,戎臻领地得以安稳,这才吸引了一些商贾和百姓来此定居。经过数年的发展,终有如今的景况。   可是,戎臻在整个炤国乃至天下的影响力并不大,除了黑铁骑的威名,其余乏善可陈。而她目前要做的,就是提高戎臻的影响力。一般来说,要达到这个目的需要从政治、军事、经济、文化等几个方面考虑。   政治方面有眀翰,他的布局已经开始奏效,两个王子为争夺王位,互不退让,如今更是势均力敌,一场政变在所难免。墨非猜想,巫越这个渔翁直接篡位的可能性不大,但在这场政变中他必将能获得最大的势,而她要做的,就是呼应眀翰的布局,趁着两个王子兵戎相见、闹得民怨四起之时,尽快发展戎臻,为巫越造势。   戎臻的军事实力大概是墨非最放心的一面,巫越门下的优秀将领众多,其黑铁骑更是天下闻名。虽然数量上比不了王都的兵力,但若论精锐,绝对是各城之首。再加上如今正在秘密扩充兵力,新晋士兵向心力极强,经过一段时间的训练,必然又是一股强大的势力。即使正面对抗王军,恐怕也无所畏惧。   至于经济方面,墨非目前也不太担心。戎臻虽无丰富的物产,可是交通便利,土地众多,又无强匪骚扰,随着纸的流通和人口的增加,这里必将吸引越来越多的商人。只要有人,有地,有商机,政策开明,有法有度,再加上四通八达的地利,其经济发展势不可挡。   除开这三个方面,最后只剩下“文化”一途。这大概是戎臻最薄弱的一面,以武立威的戎臻,民风彪悍,武重文轻,大多数文人都不愿意来此发展,这对人才的吸纳和平衡极为不利,同时也代表戎臻在士林中几乎没有地位。虽然她开办学院的计划,也造成了一定影响,可这远远不够,起码短时间内不会改变大多数文人对戎臻的印象。   如此,她的另外一个计划应该可以开始施行了,那就是召集天下有才之士,共同编录异时代版的《四库全书》。历史上的《四库全书》,是乾隆初年起编的一部规模宏大的藏书典籍,耗费十余年,收录了大量的古籍文献,对后世影响极其深远,绝对称得上是国之瑰宝。只是后几经战乱,现已保存不全。   而她准备做的,就是借用《四库全书》中经史子集的分类方式,召集各方名士,搜罗天下典藏,共同进行这场盛事。这将是一个旷日时久的大工程,很可能一个时代继一个时代的编录下去。这个时期可不是乾隆年间,知识传播缓慢,典籍数量远远比不上盛世,故编录的周期会更长,但这也有其优势,若能历经数个时代,将能更详实且同步地记录当时真实的社会文化传承,其意义恐怕比原来历史上的《四库全书》更加重大。而所有参与者也将名留青史,墨非不相信这都不能将众多才士吸引过来。   同时,她还能借此将戎臻书院周围的地方都利用起来,将文人们引入其中,逐步形成一个学术圈,进而再推动商业的发展,纸的推广速度也必将因此加快,简直是一举数得。   如今两位王子正在争权夺利,无暇他顾;各国局势不稳,内部混乱,戎臻全面发展的契机已经到了。   墨非眼中闪过几抹光芒,叠起地图,再铺开一张白纸,提笔挥毫……   “太子殿下希望本王出兵支援?”巫越端坐在厅堂正位,面无表情地望着跪在中间的使者。   使者道:“正是如此,太子得到情报,二王子未得诏令,正私自带兵回都,意图不轨。王都守军虽有数万,然派系繁杂,恐难挡锋锐。故请戎臻王派兵援助,以解太子目前的危机。”   巫越淡淡道:“使者应当知道,本王没有炤王圣谕,是不得率兵入都的。”   使者忙道:“如今王上病重,诸事皆交由太子全权处理,太子之令应该足以代表王上了。”   一旁的百里默笑道:“使者之言恐怕有误吧?据我所知,炤王陛下虽抱恙,却并非完全失去行动力,太子固然已开始处理朝政,但一纸诏令还是可以请到吧。”   使者神色变换,沉默半晌才道:“事有缓急,太子或许考虑不周,还望戎臻王能权宜行事,助太子一臂之力。”   “毋须多言。”巫越冷言拒绝道,“若太子希望本王援助,那么就得请出炤王圣谕,否则本王轻率出动,将来一个谋逆之罪,本王可担待不起。”   巫越心中冷笑,炤王是绝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召他回都的,两个王子你争我夺,最终无论谁胜谁败,都依然是他厉家的天下。可是他巫越就不一样了,盘踞一方,手握精兵,一旦得势,随时可能篡位。炤王早有削弱他的念头,如今更不可能让他插足权利斗争。想来太子是要不到那纸诏令了。   堑奚,他会去,不过不是现在。   使者张口还待再说,巫越已自顾自地起身离去。   百里默看了看一脸呆滞的使者,开口道:“如今局势难明,我家主公亦须谨慎行事。太子的难处主公略有了解,请使者尽快回都向炤王请旨,如此主公便能名正言顺地派兵前往了。”   使者无言,最后也只能黯然离去。   等拿到诏令,王城都不知道成什么样子了……   堑奚的使者来了又去,墨非并不知晓,她将《四库全书》的计划和编修目录的整理写成折子后,呈给了巫越等人。   众人观之,无不被这个意义深远的计划所惊住。收录天下典籍,这是何等气魄?此令一出,天下所有才士都将意动,戎臻顷刻间将成为人才汇聚之地,这比任何招揽都有用。更重要的是,墨非选的时机实在太好,几乎没有人能阻其势,防其锋。   “浮图大人真是智略过人,吾不如。”百里默感叹,想当初他还十分轻视这个年纪轻轻的男子,但从“他”献三礼之后,就开始表现其卓越的才能,行事不拘一格,思虑深远,为人更是高风亮节,堪称贤者。   作为巫越门下资历最深的客卿,百里默深感颓然,他与墨非的差距,不是学识上的,而是大局上的。   墨非看了看对面神色复杂的百里默,沉思了一会,道:“百里大人,此事重大,浮图自知威信不足,难以服众,故望大人能助一臂之力,再联合几位有名望的才士,共同商办此事。”   百里默眼中微微一亮,深深看了墨非一眼,道:“浮图大人所请,百里必竭诚以助。”   巫越嘴角轻轻上扬,看向墨非的眼神带着赞赏和无法言喻的欣然。   “如此,那就烦请百里大人去邀请几位名望之士,一起商讨细节,务必将此事做到最好。”   百里点头应允。   巫越这时拍板:“此事就交给百里与浮图两位全权负责,一切人手调动,皆可便宜行事。”   不久之后,出自戎臻的招贤令被快马带至炤国各地,此令一出,士林震动,无数才士蜂涌而至。   戎臻学院周围大片地区都被巫越空出来,用来招待来自各地的才士,很多有眼力的商人则租下了学院附近的房屋,开起商铺。如此众多的才士肯定不可能全部由王府供养,只有献书者,才可根据书籍的好坏给予相应的奖励。若是参与编修之人,则可获得一定的薪俸。   同时,墨非从学院中开辟了几个讲学院,鼓励外来的才士参与学院的讲学活动,原本有些师资不足的学院,因为众多才士的参与,开始进入快速发展阶段。   《四库全书》在尚未正式开始编录时,其所带来的影响就已显现,戎臻学院周围逐步形成一股士林流派,真正做到了往来无白丁,出入皆学士。众人以文会友,或激辩,或比拼诗文,相互增长,很是出了一批大才。   一年后,此处被称为“明雅坊”,明辨天下是非,雅会八方贤士,被一众文人当作了访学圣地。   此是后话,暂不多做论述。   在招贤令之初,固然惊动士林,可人们更多的是关注《四库全书》的编录。从审阅官的选拔,到四大藏书阁的建立,再到各种奖励制度、人员分配等各种事宜,墨非等人可以说从招贤令公示第二个月开始就忙得不可开交。   “浮图,你也该歇歇了吧?”孤鹤这阵子一直跟进跟出,可算是认识到墨非的拼命程度了。一做起事来就全心投入,几乎都不知道疲劳为何物了。   墨非手下动作顿了顿,头也不抬道:“在府中我很安全,孤鹤你实在毋须一直跟随。”   孤鹤耸耸肩道:“我也有经常出门好吗?浮图你太专注手上的事,我何时出现何时离开,你哪里注意得到?”   “哦。”墨非目光炯炯地看着桌案上的书册,以往考古钻研的势头又冒了出来,这些可全是这个时代的经典啊!不同于她所熟知的历史,经义学派迥异,却又感觉有所联系,其中各家之言,是了解这个时代文化背景的重要依据,这怎能不令她痴迷?   嗯,或许她做出这个计划为巫越造势的同时,也有着一览天下典籍的心思,不矛盾,不矛盾。   孤鹤无奈,这人又入魔了。算了,这个时候的“他”,神情专注,即便他故意亲近也毫无反应。嘿嘿,也挺招人的……   第一卷:声名鹊起 途中   巫越看着手中的信件,这已经是太子厉宸这个月以来的第三封求援信了。显然如今王都的局势十分紧迫,二王子持着“圣谕”要求面见炤王,而太子则将其拒之城外,两方人马一直僵持。一部分城守开始加入战局,支持二王子与太子的各占一半。不过二王子坚称太子谋害炤王,舆论上对太子十分不利。   “主公,看来是时候前往堑奚了。”鱼琊开口道。   百里默也表示赞同:“估计此时,太子和二王子已然交战,待主公兵马到达,决定胜负之机便到了。”   巫越点头,也不多言,挥手道:“朔尤,你尽快去调集兵马,后日随本王一同领兵前往堑奚。”   朔尤一阵欢喜,大声领命而去。   巫越又对鱼琊和步恒几人道:“鱼琊,你继续留在戎臻操练新兵,步恒注意戎臻警戒,不要让那些流寇偷入戎臻杀掠百姓。”   而他,要前往堑奚了。巫越目光突然移向另一边的墨非,心中有些意动,想将“他”带在身边。可是很快又把这个念头压了下来,墨非不谙武艺,心慈悲悯,他实在不该将“他”带入血腥战场。   墨非仿佛察觉到什么,待抬头看向这边时,巫越已经收回了目光。   二日后,巫越率领三千黑铁骑与三万人马浩浩荡荡地朝王都堑奚前进。   巫越作为将帅,时常不在戎臻府,众人早已习惯,又因为对其勇武的信任,却是没人担心此战不力。待其离开,各人继续开始手中的工作,如今大批文人涌入堑奚,正是忙碌之时。   巫越这一走,墨非也放松许多,不需要再每天参加议事,她可以专心研究古籍了。   是夜,墨非收拾好各种资料,提着油灯准备进屋休息。   灯光摇曳,四周寂寥无声,古时代的夜晚总是如此冷清。墨非随意将外衣脱下,只余下一身宽松单薄的中衣,她钻进被窝,刚准备松松束胸时,却猛然看到床边立着一个高大的人影。   墨非心头一紧,差点惊呼出声。她倏地坐起身,低喝:“谁?”   虽然孤鹤住到了墨君府,但外面还有悦之守夜,这里又是王府,谁能这么无声无息闯进来?   “是我。”来人回道。   墨非面色一呆,这声音,竟然……竟然是巫越?他不是一早就带兵离开了吗?这会又怎么会突然三更半夜地跑回来吓人?   “主公,您……这是?”她迟疑地问着,双手不着痕迹地把被子拉上了一点,心里万幸自己睡觉时一直很谨慎,只是偶尔会解开束胸投一下气,平时即便是睡觉也会保持原状。   巫越沉默了一会,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觉得他的视线在她身上流转着。   “起来穿好衣服,尽快收拾一下行囊,跟本王走。”   “……去堑奚?”   “是。”   墨非纠结:“主公,您返回就是为了带浮图一起前往堑奚?浮图在这方面恐怕帮不了主公,甚至可能成为拖累啊!”   “本王不会让你提刀上阵的,你跟在本王身边即可。”   “可是府中还有不少事情需要处理,《四库全书》的编录也才刚开始。”   “百里默他们都会处理好的,你毋须担心。”   她不担心!她只想知道巫越为什么一定要带着她?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心中狂躁着,墨非依然坐在床上没动。   巫越显然有些不耐烦了,他上前一把掀开墨非的被子,差点把她带出床榻,然后又拿起一旁的外衣,对墨非淡淡道:“需要本王亲自帮你更衣否?”   “不。”墨非连忙起身道,“我自己来。”她一把接过巫越手中的衣物,以从来没有的速度穿着起来。   一边穿还一边挣扎着:“主公,浮图能不去吗?”   “不能。”   “浮图去了有何用?”   “没用。”   “……”   墨非穿戴整齐,心里踏实不少,她又道:“主公,不给浮图一个解释,浮图坚决不去。”   “也就你敢向本王要解释。”   “给个解释也能让臣下死个明白。”   “……”   两人对视半晌,巫越道:“不会让你死的,本王想带着你,所以决定带着你。”   这是解释吗?这是吗?墨非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前这人其实是某个外星生物伪装成巫越来调戏她的吧?   巫越目光一凝,命令道:“收拾东西。”   抗议无效,墨非只能认命。她动作利落地收拾几件衣物和梳洗用品,然后把军刀贴身放好,这次没有用她原来那个背包,毕竟现代的东西,有点扎眼,能不用就尽量不用。   巫越一直靠在一边静静地看着,直到她收拾完毕。   “稍等,我得留个信,不然府中的人都不知道我的去向。”   “不用了。”巫越拉住她,道,“本王已经告之沈薄了。”   也就是说,您刚才还去吓了沈大人一大跳?   回自己家,用得着跟做贼一样吗?墨非腹诽着,一路跟着巫越来到马厩,把瑕玉牵了出来。期间倒是遇到了几拨王府守卫,只是在巫越的命令下都保持了沉默。他们估计会在心里嘀咕,这位主子到底是唱得哪出?整得跟私奔似的。   两人就这么踏着夜色,一路赶追前方的大部人马,直到天将破晓时才追上。   一夜赶路,墨非实在是疲倦得不行,趁着还有一点时间,墨非也没多做计较,便到巫越帐内和衣睡下了。   清晨,士兵们收拾装备,准备继续出发。   朔尤来到巫越身边,看了看他身后的简易帐篷,奇怪道:“主公,您的近卫怎地还不给您收拾帐篷?”   巫越淡淡道:“待其余人都整理完备再收拾。”   朔尤摸摸后脑,心中越发奇怪。   正在这时,帐篷突然从里面被掀起,一人揉着太阳穴探身而出。   朔尤瞪大眼睛,惊愕道:“浮图?”   墨非动作一顿,面色淡然地冲他点了点头,才睡了一个多小时,她脸色还有些疲惫。   “你……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从主公的帐篷出来?朔尤指着她,一脸不敢置信。   事实上昨晚巫越驾马出营的事,也只有他的近卫和营地巡守之人知道,而睡得死沉的朔尤自然是不清楚的。   接着他突然恍然道:“难道你一直被主公藏在披风下?”   你脑袋被门夹了吗?墨非鄙视地看了他一眼,这个傻大个,有时候就喜欢搞怪。   “嘿嘿嘿嘿。”朔尤一脸怪笑,不再说话。   巫越看向墨非,问道:“待会赶路时若是坚持不下,便让本王载你。”   “没事,浮图能坚持。”墨非想也不想便拒绝。   事实上很多人对墨非的出现都感到好奇,不过没人敢当巫越的面议论,就是看向墨非的眼神透着古怪。武人不同于文人,他们大多率性放达,所以墨非对于他们暧昧的猜测也不甚在意。   既然都已经来了,就放宽心体验下军旅生活吧,顺便亲眼看看这个时代的战争,即便她心有抵触。   数万人的部队,行军速度自然不比上次随同百多黑铁骑去戎臻时,日行大概30里左右,到达堑奚至少需要半个月。   好在一路平地,天气也十分晴朗,整个队伍的行程并无多少耽误。   穿过潞城地界一直行到日暮,待到进入延阳时,墨非突然用袖子捂住的口鼻,心底一阵压抑,她竟然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不,不应该说是闻到,而是感受到,就像是她大脑中直接冒出的提示。   同时,她脖子上的玉符也在微微发热。   巫越注意到墨非的不对劲,奇怪问道:“怎么了?”   “前面,前面可能有些不对劲,我似乎闻到了血腥味。”墨非皱着眉头闷闷道。   血腥味?巫越仔细闻了闻,却没有任何发现。但是他还是摆摆手,命令士兵停下,然后朝一旁的偏将问道:“前面探路的士兵还没回来吗?”   “出去有一会了,应该很快就能回来。”   巫越点点头,环视一周,这附近虽有山林,可是大多低矮稀疏,也无天险,并不利于埋伏。那么浮图到底发现了什么呢?   正待他想再问清楚时,探路的士兵跑了回来。   “报告主公,前方发现一个村庄,村内数百名村民都被杀死,无一活口。”   巫越目光一凛,又问:“有发现行凶之人吗?”   “并未发现其他可疑人迹,不过在村子附近找到了一些散乱的脚印,一路还有财物粮食之类的东西残留,估计是贼匪洗劫。”   “贼匪?”巫越冷笑。   大队人马来到探子所说的村落,还未接近百米内,就闻到一股腥臭。墨非一直捂着口鼻,面色苍白,心底那股不舒服感越发浓烈。   待到村中,眼前的场景让这些见惯杀戮的士兵们都惊怒不已。   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村民,无论男女老少,全部被乱刀砍杀,地面上血迹斑斑,空气中弥漫着令人晕眩的死亡之气。   墨非看到一个不过7、8岁的小女孩,整个身躯被砍成两半,无力地挂在篱笆上;不远处一名妇女,手伸向女孩的方向,脸上还带着焦虑和恐慌,人却被一把鱼叉钉死在地上……   太残忍了!墨非眼中闪过惊惧和怒意。她或许可以接受在战场上的死亡,可是绝不能接受这样无耻的杀戮。   巫越目光含冰,握住缰绳的手青筋毕露。   “混蛋!”朔尤大怒,“到底是什么人,手段如此狠辣?”   巫越下马,从一个屋墙缝隙中抽出一支箭,冷道:“果然是他们。”   “谁?”   “那股虞国溃兵。”   “是他们?”朔尤叫道,“就是前阵子在潞城洗劫了一个村子的那股流寇?”   巫越点头,隐含怒意道:“显然潞城城守并未将这股流寇消灭,让其窜到了延阳,又洗劫了一个村落。”   “这群没用的混蛋!”   “朔尤,明天你带上一百名黑铁骑,沿着痕迹追踪,务必将这股流寇消灭。”顿了顿,巫越又道,“若遇到延阳城卫,但有质问,格杀勿论。”   “诺。”   此刻日已西斜,巫越让士兵在此安营,然后又派出数人将这些村民一一收殓,放入坑中进行火化。   第一卷:声名鹊起 地窖   火焰熊熊燃烧起来,那噼啪之声仿佛死者在哀泣,映照着天边血红的夕阳,让人感觉无比压抑。   墨非静静地立在一旁,眼中似乎也有一团火焰在燃烧,她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玉符,感觉太阳穴在隐隐作痛。   是这些死者怨气依然残留人间不能安息吗?   墨非不信神,却相信人有魂,一个人生前若带着难以消除的执念,死后执念便会转变成一种特殊的力量,一直游离在人间。活人或许看不见,却能感受到。特别是当她接触考古之后,更笃信这种认知。   记得在数年前,有两个考古队分别在两个不同的陵墓中挖掘到了一男一女两尊陶瓷人偶,出土时品相完好,颜色如新。经过断代以及制作工艺、上色方式、大小等各个方面的比较,众专家都认为这两尊陶瓷人偶应该是一对,于是最后决定将它们放入同一家藏馆。然而,就在将其摆放到一起的瞬间,原本完好的陶瓷人偶突然化为了灰烬,与此同时,空中仿佛还响起了两声轻吟,就好像分离千年的恋人终于重逢,那种喜悦,深深地刻入她的心中,令她有种想流泪的冲动。   她不知道当时在场的人有没有感受到,但她却是实实在在地受到了冲击。也正是这次之后,她开始理解为什么导师每次在考察古墓时,都会念诵几遍经文,那是对死者的一种尊重和安慰。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几乎是下意识的,墨非两掌相合,再次念诵起心经。   火焰依旧在燃烧,寂寥的埋骨之地,多了一个平和的诵詠声。   巫越缓步走了过来,停在离墨非不过五米的地方,静静地注视着“他”。   无悲无喜,如山如渊,明明就在眼前,却又仿佛相隔天涯。   墨非一直诵詠了七遍才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空,心头感觉舒畅了很多。   愿,死者安息。   微微回身,余光刚好看到静立在不远处的巫越。她行礼道:“主公。”   巫越点头:“就快开饭了。”   墨非愣了一下,道:“是,这就去。”   巫越跨步走在前面,墨非缓缓跟随。   “你……刚才念的是什么?”巫越突然开口问。   墨非回答:“是让死者安息的经文。”   巫越沉默了一会,又问:“是否怪本王强行将你带出来?”   “为何要怪主公?”   “因为让你遇到了这些。”   “主公,”墨非淡淡道,“既然身在这个乱世,那么随时都有可能遇到这些,浮图……明白。况且,主公执意将浮图带出来,不就是为了让浮图尽快熟悉这些吗?没有经历祸乱,就不知人间疾苦,浮图不想做个身无尘垢的无知之辈。”   她一直清楚,自己与这个时代的人最大的区别就是太过干净,无论是经历还是气质,少了战火苦难的洗礼,终究只能游离于世人之外。或许这对他人来说是种特别,但对她来说却不是件好事。   巫越停下脚步,倏地转身看向墨非,目光深邃难明。   他将“他”带出来可不是为了让“他”经历这些,他只是希望“他”待在自己身边,被他保护,被他珍惜,如此足矣。可是浮图不明白?“他”竟然不明白?甚至以为他是有意为了让“他”亲历这些杀戮?   巫越胸闷不已,原本还只是怀疑,现在他几乎可以肯定了,原来浮图真的不清楚那壶酒的含义,“他”对自己完全只有主仆之义,是他想当然地将其视为了所有物。难怪“他”一直谨守本分,未曾表示过丝毫亲昵,甚至有时还会刻意疏离。   双手下意识地握了握拳头,巫越心中莫名出现一阵焦躁。他从来不是好男色之人,但是浮图的出现却让他第一次有了想亲近一名男子的冲动,在“他”喝下他的酒时,他真的感觉满心欢喜,自以为此事必将水到渠成,至于世俗陈规对他来说都不是问题。然而,“他”原来并没有那个意思。   浮图,是一名贤士,是一名洁身自好的贤士。如果“他”不愿意,即便他是王,也不能轻率地折辱“他”。   这家伙真是大事精明,小事糊涂。连朔尤那个莽夫都看出来的事,他竟然懵懂不知,或是……装作不知?   “主公?”墨非奇怪地看向巫越,感觉他投注到她身上的目光分外慑人,仿佛带着怒意,又仿佛隐含失落。   巫越深深地看“他”半晌,最终只是说了句“走吧”便阔步而去。   墨非皱了皱眉,心下略有所动,却不及深思,只是提步跟上。   饭后,墨非回到小兵为她扎好的帐篷里休息,而巫越等人还在火堆便与其他将士议事。   出门在外,什么事都不方便,连梳洗也只能草草了事,她甚至已经做好了十几天不洗澡的准备,毕竟她的性别不能暴露,所以只能忍着一身脏了。   躺在草席上,疲累的墨非很快入睡。   【……帮帮我,请帮帮我……】   迷迷糊糊中,仿佛听到来自天边的求助声,时断时续,字字哀凄。   “谁?”睡梦中的墨非皱起眉头,无意识地回应着。   【救救我的孩子,救救我的孩子……】   “你的孩子?你的孩子在哪里?”   【就在村中第七座屋院的地窖中,请快些将他救出来……】   “第七座屋院……”   【请不要忘记了……我的孩子……我要走了……】   “等等,你是谁?”   ……   墨非猛地睁开眼,四周一片寂静,除了她之外再无他人。帐外透进几丝光亮,原来已经天光了。   揉了揉有些疼痛的额头,自己似乎做了个奇怪的梦,梦里的人说了些什么?不太记得了,只是似乎很重要……   墨非整理好衣物走出帐篷,营地的其余人基本已经起来,她四周看了看,然后随同其余人一起去溪河边清洗了一下。   军队里没有吃早餐的习惯,整装完毕之后,就准备拔营。   墨非行礼少,也没什么需要收拾的,她趁着其余人还在打点时,又独自走进了村子。   原本火化死者的地方已经被掩埋填平,昨天还如地狱般的村落,此时只余下了萧索。   “浮图。”巫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墨非回身行礼道:“主公。”   “别看了,准备启程吧。”   “诺。”墨非最后又回头望了一眼,然后便跟随巫越一起朝村外走去。   第七座屋院……   就在即将到达村口时,脑中突然浮现这么一个信息。   第七座屋院?   墨非停下脚步,目光一一扫过一边的房子,下意识地数过来。   是这里。她忍不住移步到这个屋院的外面,神色有些恍惚。   “浮图?”巫越见身后的人突然不见了,仔细看去,才发现“他”竟然不知何时走到了一座村屋边。   巫越走过来问道:“怎么了?”   “里面……有人。”   巫越皱了皱眉,示意身边的亲卫进去查看。昨天收敛尸体时,士兵在村子里里外外都搜过了,应该不会有什么遗漏。浮图为何会认为这里面还有人?“他”甚至都没进过屋子。   不多时,亲卫走出来禀告:“屋内空无一人,没有特别发现。”   巫越于又看向墨非。   墨非目光逐渐清明,她淡淡道:“地窖是否查看了?”   亲卫一愣,在巫越的默许下,又去翻找地窖,不过一会那边就传来亲卫的叫声:“主子,这里有个孩子。”   巫越墨非两人刚走进几步,就见亲卫抱着一个7、8岁的孩子跑了出来。   这个孩子浑身污渍,嘴唇干裂,呼吸时有时无,显然已经虚弱到极点。   亲卫道:“恐怕是流寇来袭时藏起来的,大概两天没吃没喝了。”   这时,孩子似乎清醒了,他先是迷茫地看了看周围几人,然后眼中露出惊恐,一边无力地挣扎一边用沙哑的声音叫喊着。那名抱着他的亲卫怎么安抚都不能让他安静下来。   墨非正待上前,巫越已经先一步抬手朝孩子的后脑拍去,顿时就将其拍晕过去。   墨非呆了一下,也顾不上腹诽他的野蛮,先过去查看孩子的状况。   “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墨非让亲卫将孩子抱到营地,然后小心地喂他喝了小半碗水,再从一个小兵那拿了些干粮,化到水中,一点点地喂他吃下。   巫越一直在旁边看着,待墨非喂完食物,他才问:“你是如何知道那地窖中有人?”   墨非顿了一下,回道:“浮图听到了一些动静。”   巫越对这个回答不甚满意,以他的耳力都未曾听到丝毫声响,完全不会武艺的浮图竟然能听到?就像昨天,也是“他”先闻到血腥味,那时与村子相隔近一里,普通人哪里可能闻到什么?再想起“他”念诵经文的庄严,总觉得“他”并非一般人。   浮图,他的上卿,到底是什么人?   心里存着疑问,巫越却没有再问,他知道继续问也问不出什么,只要“他”一直待在他身边,任何秘密总会有知晓的一天,他不急。   此时,墨非表面上虽然依然平静,内心却已是惊涛骇浪。   昨晚的那场对话原来不是梦,是这个孩子已死的母亲在向她求救。她竟然能与死者沟通?这是通灵吗?虽然她相信人死后会因执念而化为魂灵,但是真正直面接触,这感觉还真是复杂。   忍不住又摸了摸脖子上的玉符,墨非觉得自己身上所发生的一切,都跟这枚玉符有关。   它到底是什么?   第一卷:声名鹊起 宫中   朔尤领着百名黑铁骑追踪流寇而去,而巫越等人则继续启程赶往堑奚,在距离堑奚不过四十多里时,他收到了来自眀翰的信。   “……王都风云变幻,二王子已攻入王城,占据优势,太子被俘,其亲信亦被清理一空,众臣面似臣服,实则心怀怨怼。二王子进驻王宫,禁军哗变,不服统领,撤往王城西门扼守……主公,此时正是收网之大好时机,西门禁军将为主公开道,只待主公到达,眀翰的暗棋将正式启动……”   巫越嘴角勾了勾,将此信收入怀中,手一挥,命令军队加快速度前行。   行进中,他又回头看了看不远处的墨非,此时“他”正与一个小男孩同乘一骑,两人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应该是墨非在说,而那个孩子在听。从两天前再次醒来后,这个孩子就没有开口说过话,也不知是因为受了刺激而不愿意说,还是因为天生就是哑巴。   原本巫越要派人把这个孩子送去书院右部,但他紧拽着墨非的衣服死不放开,那可怜害怕的模样实在让人不忍心再强迫他,况且他目前身体虚弱,不适合奔波劳累,跟着队伍缓行军反而能受到照顾。于是,他就这样被留在了墨非的身边。   墨非并不会哄小孩,再加上面瘫,从小就没有孩子缘。但这个孩子却意外地喜欢粘她,尽管不会说话,不过墨非帮他取名为“墨伤”时,他也只是乖巧地认可,毫无抵触。   巫越的人马正在行军中暂且不提,此时,在炤国王宫中,二王子厉骁一脸志得意满地看着被捆束的太子厉宸,他调笑道:“王兄,你这太子之位不好坐吧?”   厉宸面带疲倦,完全没了昔日的光鲜,他狠狠地瞪着厉骁,冷道:“成王败寇,我无话可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哈哈。”厉骁绕着厉宸走了几步,凑近他的耳朵道,“我的好王兄,你应该知道上次幽国君王除了送上三城之外,还送了前虞国王子王女两名吧?”   “那又如何?”厉宸冷笑,“你浑水摸鱼,得了这些好处就得三番四次地拿出来说道吗?”   “不,不。”厉骁道,“我想说的是,你是否知道那两名王子王女的下场?”   “呵,以你的荒淫,那名王女还能有何下场?”   “哈哈,你可真了解我。”厉骁突然压低声音道,“可是王兄恐怕并不知道,其实你王弟我更中意那名王子,才十五岁,清秀可人,比女人更有味道。”   “你!简直无耻!身为王族,脸都被你丢尽了!”   “你刚才也说了,成王败寇,我即为王,谁敢非议?”   厉宸气的说不出话来,深呼吸几次,面色平静下来,淡淡道:“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炫耀你的荒淫无耻吗?”   厉骁露出一个暧昧的笑容,用手指挑起厉宸的下巴,邪邪道:“若你保得住你的太子之位,那么这一切都与你无关,但是如今你却成了我的阶下囚,你说,你会怎么样?”   厉宸先是愣了一下,随后露出惊骇的表情,他有些颤抖道:“你……你难道想……”   “王兄,王弟可是觊觎你很久了,不知王兄的滋味如何?”   厉宸浑身颤栗,咬牙道:“你敢!你可要知道,王城外面还有数万禁军,有时间在这里折辱我,还不如想想如何平了他们?”   “数万禁军而已,本王尚不放在眼里。”   “那巫越呢?”   厉骁面色沉了沉,不过一会又笑道:“巫越的骑兵或许威名赫赫,但是在这城中,我就不信他的士兵还能飞檐走壁?况且,我手上不是还有你吗?”   厉宸面色铁青,一时说不出话来。他真后悔,当初为什么心软没有派人及早解决了他,结果闹得如此下场。   突然,厉骁伸出舌头在他耳朵上舔了一下,轻声道:“王兄,这些事,都不需要你操心了。”   厉宸忍不住挣扎起来,恼羞成怒道:“我宁愿死,也不会受你侮辱。”   “哦?”厉骁直起身来,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的惊慌,缓缓道,“你敢寻死,那我立刻叫人处死你的孩子。”   厉宸身体一僵,吼道:“我的孩子,你把他们怎么样了?”   厉骁可是把太子党的人几乎都清理掉了,他还会对他的孩子心慈手软吗?   “放心。”厉骁道,“目前还只是囚禁在你的太子府,若你把我服侍好了,我或许会考虑放他们一条生路。”   厉宸面若死灰,眼中闪过羞愤、矛盾、挣扎、仇恨等等各种情绪,最后他偏过头,再不言语。   “哈哈!”厉骁突然一把扛起厉宸就往内室走去……   “末将兰溯见过戎臻王。”一名禁军打扮的武将对着巫越单膝跪地。   “免礼,给本王说说目前的情况。”巫越也不多言,直接进入正题。   “太子被二王子囚禁在宫中,生死不知,而其余不服二王子的大臣多数被控制,暂时性命应该无忧。”   “那炤王陛下呢?”   “陛下身体虚弱,时睡时醒,估计无法主事。”兰溯面色沉重道,“二王子不但假诏圣旨,还利用武力逼宫,我等禁军皆不齿其行,故把守西门,就是为了等待戎臻王前来救援,也幸好此处巷道书香中文网,二王子一时也奈何我等不得。如今戎臻王既已赶到,末将相信定能扭转局面。”   “你们做的很好。”巫越用手指敲了敲桌案道,“兰溯,你且密切关注宫中的动向,余下的就交给本王吧。”   “诺。”兰溯告辞离开。   “主公,我们下一步如何行动?”一名偏将询问道。   “暂时不急。”巫越道,“耐心等待。”   如今王城因为两位王子的争斗而人心惶惶,虽然二王子进驻了王宫,可是炤王未改谕令,他依然是名不正言不顺,朝中大半重臣都不服,除非他彻底平定局势,坐上那万人之上的尊位。   然而他想坐稳王座,首先要解决的就是禁军和巫越的军队。在人数上,厉骁占据优势,可是论精锐,他绝对比不上巫越。即便在城内巫越的骑兵实力大打折扣也不容轻视。   事实上,厉骁原本也没想到会如此发展,他自以为手握圣谕和兵权,可以很轻易地逼太子下位,但谁知,圣谕竟然是假的,炤王在清醒时就曾澄清过。结果兵临城下,却师出无名,他不得不孤注一掷,一不做二不休地以武力威逼,否则厉骁无论如何也逃不了死路一条。   是夜,整个王城都仿佛陷入沉睡,安静无比。   此时,炤王所处的寝宫,一条黑影缓缓靠近床榻。   原本正在沉睡的炤王似有所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他原本还有些茫然的表情,在看到床边的人影之后,忽然变成惊异。   “巫越!你……你怎么来了?”炤王勉强吐出这几个字。   “越为何不能来?”巫越立在床边,面色漠然道。   “谁让你来的?”炤王想坐起身,无奈身体虚弱,撑了几下也没撑起来。   巫越嗤笑:“您的太子可是发了三封急信才将越招了过来。”   “咳,咳,这个蠢东西。”炤王面色潮红,怒声骂了句。他之所以不愿意召巫越入都,就是不想他介入这场王位之争,谁知厉宸却蠢笨至此,连这层深意都想不明白。   “您也不要责怪太子。”巫越冷眼看着他,道,“比起越,二王子对他的威胁更大,看到如今的光景即知,太子太过心慈手软,完全不敌二王子。您作为他们的父王,居然丝毫没有主持大局的意思?”   “哼。”炤王喘了一下道,“历来成王败寇,谁胜出谁就是王者,孤没必要插手。即便是孤的孩子,孤也狠得下这个心。”   “就像您当年踏着自己兄弟的血上位一般吗?”巫越嘲讽般道。   炤王瞥了他一眼,道:“当年你母亲亦助益良多。”   巫越目光一寒,双手撑在床榻边,冷冷道:“可是你却让我母亲亲手杀了我的父亲。”   炤王面露骇然:“你……你……”   “别以为这是个秘密,我早就知道了。”   “咳咳咳!你……你母亲,竟然违背诺言,将此事告诉了你!”   巫越哼笑一声道:“我母亲确实什么都没说,在你逼迫我母亲杀我父亲时,我就躲在橱柜里。你们的对话,我都听见了。只可惜当年我还不懂事,以为只不过是吵闹之言而已,直到我父亲突然被杀死……”   “想不到你,你竟然早就知道!”炤王眼中闪过悔意,当然不是后悔杀了巫越的父亲,而是后悔养虎为患。   “从那时开始,我就发誓要报仇。”巫越也不管炤王变换莫定的表情,继续道,“为了这个目的,我布局了十年。”   炤王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无论是宫中,还是厉宸、厉骁的府中,都有我的人,甚至包括禁卫以及众大臣,多半都被我所控制。”   “你……你!如此说来,此次的政变……”炤王声音有些颤抖。   “没错,是我一手策划。”巫越淡淡道。   炤王呼吸急促起来,喘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最后好不容易平缓下来,他才开口道:“你的心机竟然如此深沉,孤真是太低估你了。”   巫越没有回话,只是冷漠地看着他。   炤王又问:“你打算如何对付孤的孩子?”   “还用我对付吗?”巫越讽道,“您恐怕还不知道您的二王子是如何对待您的太子的吧?”   炤王偏过头:“不就是一死吗?还能如何?”   “哼,厉骁并没有杀死他,只不过是将他压上床了而已。”   “什么?”炤王一阵其怒攻心,嘴角渗出血来。他们是兄弟啊!厉骁竟然连自己的兄长都……   “这……这个逆子!”   “这不正是你纵容的结果吗?冷眼看他们自相残杀,自以为这是王道,却忽略了为君者最重要的品性。以厉宸的宽厚,做一个明君还是足够的。若非如此,我也不可能这么快进驻王城。”   炤王已是心死若灰,半晌他才沙哑着声音道:“别说了,这厉家的天下,你尽管拿去吧!你要的不就是这个吗?”   巫越也不再多言,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根长长的金针,手起手落,金针快速插入他的头颅之中,同时他口中说道:“当年的罪,今日偿还。”   这一针并未杀死炤王,而是让他彻底陷入沉睡,直到慢慢睡死过去。   接着,巫越又从怀中拿出一道圣旨丢在床上,再次看了看形如枯槁的炤王,他扬长而去……   断袖   墨非一身清爽的从房中走出来,十几天没洗澡,她都觉得自己快发霉了。   她现在所在的地方是西城一座偏院,也不知道户主是谁,总之巫越直接就下榻此处。   缓步走入大厅,赫然见眀翰独坐在桌案边。   “眀翰先生。”墨非忙行礼打了声招呼,对巫越门下这位第一谋士,她真是挺佩服的。   眀翰站起身来回了个礼,捻须笑道:“浮图公子,又见面了,去年堑奚一别,晃眼数月,汝风采依旧啊!”   墨非谦语了几下,两人分别入座。   眀翰问:“如何?此次来到堑奚有何感受?”   墨非沉默了一会,回答:“原以为会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不想却是‘风平浪静无波澜’。”   “哈哈。”眀翰大笑,“浮图果然有所察觉。”   墨非好奇地询问道:“浮图有些不明白,二王子为何毫无动静?主公似乎也无出兵的打算?”   “二王子不动,是因为他目前尚无把握胜过主公,他在拖延时间,等待其他可能前来的援助。然可笑他犹未觉察,再不可能有兵来援。他自以为占据了优势,却不想早已在主公的算计之下。”   “那主公打算何时对付二王子呢?”   眀翰一派从容,道:“呵,主公根本不需要动手,不出三天,定有结果。”   墨非眼中闪过疑惑,到底是怎样?   宫中,太子厉宸被囚之殿。   一身单衣、披头散发的厉宸呆坐在床边,一脸无知无觉的模样,眼中毫无生气。 鹤一口饮尽,继续说教:“大人,可不要再有下次,否则某这护将也可以撤了。”   墨非点头,转移话题道:“墨伤的情况如何了?”   那个被墨非救回来的孩子,在渡过最初的惊恐之后,在她身边逐渐恢复了些生气,虽然依然没有说过话,但起码不那么害怕陌生人了,所以后来被巫越派人提前送回了戎臻。   说到墨伤,孤鹤眼睛一亮,道:“这小鬼虽然瘦弱,但根骨很好,是天生学武的好料子。”   “哦?”墨非饶有兴致道,“你准备收他为徒吗?”   “有这打算。”孤鹤又给自己倒了杯水。   “那是这孩子的福气。”   “嘿嘿,自然。”孤鹤一脸得意状。   墨非突然道:“孤鹤男女不拒,可不要对那个孩子下黑手。”   “咳!”孤鹤冷不防被水呛到,他一脸幽怨地看向墨非道,“某的心都给大人你了,怎么可能看上一个孩子?你这么说,真是太伤我的心了。”   墨非在心中翻了个白眼,她起身道:“长途跋涉,有些累了,我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孤鹤这才停止闹腾,告辞退去。   第二日,墨非前往汇文阁,还未就听到里面传来吵闹声。   “这个绝不能入库!看看它写了些什么?‘治世严以法,定国酷以刑’,这简直是亡国之论,靠严刑酷法来治国,岂不是招致民怨?不可取,不可取。”   “乱世之中,必用重法。戎臻以武兴国,以法治民有何不可?如你推崇之礼治,以‘仁’教化世人,然匹夫知礼吗?他们粗鄙愚昧,目不识丁,如何与之说理?唯有强法束之,安能治世。”   “一派胡言!”   听到这里,墨非走进文汇阁,众人停止争吵,一致看向她,同时行礼。   “发生何事了?”墨非看着刚刚正在争吵的向乙和卢谦,这两人亦是巫越门下的客卿,平时关系还算不错,却不想如今竟然争得面红耳赤。   “浮图大人来得正好。”卢谦忙把墨非让了进来,道,“你来评评,这两份书稿,哪份可以入库?”   墨非接过卢谦手中的东西,然后随众人一起入座。手上两份稿子皆是用纸重新抄录过的,字迹清晰,颇为赏心悦目。   一部为《法治》,一部为《明义》。   墨非分别翻阅了几页,而后抬头,看屋中众人似乎都在等待她发表看法,她淡淡道:“浮图只是大略地看了一下,暂时无法妄论优劣。”   众人闻言,不由得露出失望的表情。   “不过,”墨非又道,“浮图想问诸位,你们认为《四库全书》收录著作之标准为何?”   向乙道:“自然是必须合乎正统。”   “何为正统?”墨非直视他道。   “炤国以武立国,法及天下。”向乙毫不犹豫道。   “胡说!”卢谦立刻反驳,“前国就是因为酷刑遭致覆灭,我炤国莫非还要重蹈覆辙?”   向乙冷笑:“前国覆灭是因制法不全,行法不公,并非因酷刑的存在。”   “你……”   “两位,”墨非打断道,“你们都未曾理解浮图的真意,浮图提出编录《四库全书》,秉持的是收集天下经典,以传后世,供后人研读究议。《四库全书》以‘经史子集’为总纲,囊括诗、礼、医、农、术、杂、史、政、法等各个方面,包罗万象,故主修者应有海纳百川的气度,对各种著作给予公正的评价,务要将所谓‘正统’作为收录标准,浮图希望看到的,是学术兴行、百家争鸣的盛景。”   真正的《四库全书》虽是国之瑰宝,但其中参杂了太多的政治因素,乾隆为了自己的统治地位,对于所谓“异端学说”进行了严厉的打击,甚至篡改了大量文献,导致很多珍贵典籍被销毁,所以墨非不希望在这个风气比较开放的时代,出现这样的情况,以致使《四库全书》失去真正的意义。   在场诸人皆露出深思的表情。   墨非又道:“浮图主张言论自由,虽不免有人妄论朝政或传播谬论,然利大于弊,我们要做的便是广览兼听,择善而从之,不善而改之,其行之对错,自有后人评说。然珍贵典籍,却不可失之。”   众人听罢,皆不觉有理,向乙与卢谦更是露出受教的表情,对墨非行了一礼。   墨非忙起身,这两人随便一个都是爷爷辈,她尊敬都来不及,哪敢受这一礼?   这时一直在旁听的百里默笑道:“浮图气度确非一般人可比,如此说来,有一事浮图必有兴趣参与。”   “何事?”墨非好奇问。   “既是这两书的作者,将在明日未时,于讲学堂进行辩学,以决定何人之作能入选四库。”   “哦?”听此一说,墨非还真敢兴趣起来。   为了旁听明日的辩学,墨非回到院子之后,就仔细参阅其《法治》与《明义》两书。前者著作者为归兹,后者为宣佲。   这是代表不同学派的两种学说,一种宣扬以“法”立国,强调君权□,就像法家所倡导的“方寸之机正而天下治,故一言正而天下定,一言倚而天下靡”,君王“握法处势”,以法断事,专法于前。   而《明义》恰恰相反,它主张仁义礼教,无论善恶,皆可以道德感化。   若说前者过于专横,那么这后者又过于理想化了。   墨非仿佛看到了异世版的法家与儒家学说,心中不由得期待明日的辩学,不知这时代的文士是何种风流?   辩学   “公子,午时将至,不如进这酒楼歇歇脚,顺便吃点东西。”一个仆从打扮的少年对着前方的男子道。   男子停下脚步,微微点点头,转身走进了旁边一座酒楼。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二楼,小二立刻上前招呼,那仆从吩咐了几声,便伺候男子坐下。   男子的目光落到楼下,静静地看着那熙熙攘攘的街道,仆从也不敢打扰。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名男子的声音,道:“百年前,邺国逢大旱,百姓饥乏,时粮食充盈,却不许赈给,惜仓储而罔顾百姓,甚至计算天下积蓄,自诩富饶,所以奢华无道,遂致亡国。凡治国者,须积攒人心,而非仅仅在于仓廪是否充实。”   “此言大善。”另一男子附和道,“古人云:‘得众则得国,失众则失国’,掌国者若不能保得百姓温饱,必遭致怨毒。”   闻听此对话,楼上的男子偏头看向楼下,下面食客多为文人,三五成群,细声谈论,而刚才说话的两人声音略高,受到了不少人关注。   “炤国的文人竟然如此言语无忌?”仆从忍不住开口说道。   男子笑笑,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细听着下方蹈论,眼中时不时露出异彩。   “韦贺兄,咱们速度快些,到未时,讲学堂的辩学就要开始,这场辩论可不容错过。”   “金兄说的极是,在下对宣佲先生甚是仰慕,希望一睹他舌辩风采。”   辩学?男子闪过饶有兴味的光芒,心中立刻做出要去观摩一番的决定。   这戎臻,还真有些意思……   未时,墨非整了整衣装,带着孤鹤就前往讲学楼。   当她到达时,此处已围满了人,原本以防人多拥挤,百里等人限制了参加人数,却不想依然有这么多。   墨非被仆从领往讲学堂的隔间,这里是专门为戎臻府的客卿们准备的。   进到里面,墨非先与众人一一问好,坐定后透过窗口看向外堂,堂中大约坐了数百文人,分排两边,而正前方两张桌案边坐着的就是今天辩学的归兹和宣佲。   “……国无常强,无常弱。奉法者强则国强,奉法者弱则国弱。能去私曲就公法者,民安而国治;能去私行行公法者,则兵强而敌弱。故审得失有法度之制者,加以群臣之上,则主不可欺以诈伪……昔日骊国,自诩宽仁,奸而不惩,恶而不罚,位高者气盛,卑微者无忌,秩序混乱,国又何安?如今正是乱世,流民匪寇四起,氏族强势,朝政不清,更应用重法……”   “这位便是归兹。”百里默小声道。   墨非点点头,归兹是名三十岁左右的男子,皮肤有些黝黑,双眼精利,言语犀利大胆,直接就针砭时事了。   “……何为人君?曰:以礼分施,均遍而不偏。何为人臣?曰:以礼侍君,忠顺而不懈。何为人父?曰:宽惠而有礼。何为人子?曰:敬爱而致文。何为人兄?曰:慈爱而见友。何为人弟?曰:敬诎而不苟……君者,民之原也;原清则流清,原浊则流浊。故有社稷者而不能爱民,不能利民,而求民之亲爱己,不可得也……骊国之乱,非法不得利,而是君者假仁德而纵恶行,上无君仪,下无高品,国风无存,故招致亡国。”   宣佲侃侃回应,一派从容。   此人长须博冠,宽袖长衣,颇有风范。   在两人一来一往间,周围的文士或点头认同,或皱眉沉思,或小声议论,皆若有所得。   “如何?”百里默小声问道,“这两人最近在士林中声名鹊起,倍受尊崇,见解各有千秋。”   墨非点头:“确实是难得的人才。”作为学派先行者,不论其思想是否会被后世人所传承,都值得被尊重。更何况,这两人皆是能言善辩之辈,其主张也颇符合这个时代的背景,造成影响是必然的。这一点墨非感受比其余人更加深刻,对比她所知道的法、儒之学,殊途同归。   归兹与宣佲继续辩论着,间或还会回答周围其他才士滇问,进退有据,对答如流,让其余人大开眼界,各有支持者。   而作为此次辩学的主持者,向乙和卢谦更是一脸赞赏,虽然早已决定将两部著作都收入文库,可是毕竟心有偏颇,对各自认同的见解有了更深的理解。   辩学进行了近一个多时辰,待到日以偏西,两派学说终究谁也没能辩倒谁,反而演变成更多人的热议。   临近结束,向乙起身做了总结,对归兹与宣佲两人赞许有加,并就其作品给予了很高的评价,却始终没有没有给出谁人能入选的答案。   归兹和宣佲作为当事人,固然焦急,却不好直接询问。可是周围的人没有顾虑,其中一名二十上下的青年就直接开口问道:“向先生,不知归兹与宣佲两位先生,谁的著作能入《四库》?”   向乙和卢谦对视一眼,后者笑道:“原本我等亦为此事争论了许久,一直犹豫不决,然前日归来的浮图先生对我等说过一番话,终让我们做出了最后决定:那就是将两部学说都选入文库。”   众人哗然,而归兹、宣佲两人更是面露喜色。   先前那个提问的青年又问:“不知浮图大人说了什么?两位先生能否告之?”   此问一出,周围人皆露出凝神细听的神色。   向乙道:“诸位都知道,《四库全书》的编录乃是浮图先生所倡导,‘他’言:《四库》的编录意在收集天下经典,以传后世,其内容包罗万象,集众家之所长,大成之书,必须大成之气。浮图先生希望成就学术兴行,百家争鸣的盛景。”   学术兴行,百家争鸣!   这是何等气魄?   在场众文士皆露出倾倒的深情。   有人甚至立刻开口道:“不知今日辩学,浮图大人是否到场?我等希望能一睹其风采。”   周围人皆是点头不止,一时间求见之声此起彼伏。   隔间中,墨非心中苦笑,而百里默却眼带羡慕地说:“浮图可谓是声名远播矣。”   这时,一仆役走进来,对墨非行礼道:“卢大人让小人询问大人,是否要出去与众人会面?”   墨非想了一会,点头同意,然后向周围几人告罪一声,便随同那名仆役走出了隔间,身后众人无不露出钦羡的神情。   卢谦对众人笑道:“浮图先生亲至,诸位可如愿。”   众人无不兴奋,皆引颈以待。   须臾,只见一白衣男子款款而入,其貌俊雅,步伐从容,气度不凡,而那一头短发和那一双凤目,更是其特有的标志。   “他”身上仿佛有种特殊的魅力,一入场就令众人声息渐止,呈现一种奇特的安静。   墨非行至向乙等人身边,自然地对众人见了一礼,道:“今日有幸闻听归兹与宣佲两位才士的精彩辩学,倍感欣喜。我炤国果然人才济济,博学之人不知凡几。”   归兹宣佲两人忙谦语几句,他们对眼前这名年轻的男子闻名已久,如今亲眼见到,心中无不感叹,其风采确实不同凡响。   或许连墨非都未曾注意到,做上卿日久,她身上已慢慢形成了一种上位者的气场,即便不言不语,也能让人心生敬畏。   墨非又道:“《四库》藏书,意在广博,无分高低贵贱,只要言之有物,见解独到又或专精有术,皆有机会入库。书乃增长学问、传承后世之珍物,无论著作者还是编修者,皆须秉持严谨之风,不虚妄,不急躁,尽心竭诚,时久持之。《四库》开此先河,集天下之慧智,以穷古今之变换。忌墨守陈规,以致遗漏偏颇,泱泱之国,须有渊海之气度。故浮图在此诚言,望众贤才不吝其学,立书传道,以惠及后人,留名千古。”   众人听得聚精会神,眼中不由得露出火热的光芒。墨非这番话,其影响非常深,以致后来四方才士争相涌入,甚至出现了“天下经纶,皆出戎臻”的盛誉。   墨非环视一周,继续道:“另外,浮图将来欲建书库,定期开放,以供诸人阅览抄录。”   众人听此言,表情已不只是兴致盎然,而是异常兴奋了。要知道这个时代的书籍十分珍贵,即便以后纸书普及,一般人也难得珍品,导致阅读量匮乏。若是书库建立,将让大批才士得益。   之后,墨非又对此次辩学的两部著作赞誉了一番,便告辞离去,留下一大片激动异常的人。   这就是浮图?角落处,一男子露出饶有兴趣的表情,他见墨非离开,也连忙跟上。   墨非随同孤鹤一起缓缓朝戎臻府走去。孤鹤一路默默无语,回想着刚才墨非在堂中的风采,心中既喜欢又有些失落。这个一年前被他看上的落魄少年,如今已是高不可及。   “浮图先生。”正在此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墨非回头,只见一身着浅黄长衣的男子缓缓而来,此人容貌俊美,剑眉朗目,浑身带着一种士族特有的贵气与一种旷达清朗的侠气,这两种气质同时出现在一个身上,还真有些奇特。   更让墨非侧目的,是他的笑容,真诚无垢,让人不由得产生好感。正像身处黑暗的人总光明,天生面瘫的她,从小就笑容。   “浮图先生。”男子及近,微微向她行了一礼,道,“在下栖夙,见过浮图先生。”   “栖夙……栖夙公子找在下何事?”墨非心中奇怪,她所走的这条路是偏道,从学院中间穿越,可以避免被人拦挡,也不知眼前这人是如何追到她的?   “在下仰慕先生已久,想邀请先生闲暇一叙。”这句话说得自然而然,竟然并不觉得突兀。   墨非看着他的笑容,心中有些意动,可是最后还是拒绝道:“在下平日难得闲余,恐怕无法应公子之邀了。”   栖夙也不在意,只是笑道:“是在下唐突,只是在下手中有几部先贤留下的典籍,十分珍贵,故想先请先生一睹。”   听到这个,墨非微顿,先贤的典籍,她还真有兴趣。   犹豫了片刻,她道:“如此,浮图倒真无法拒绝了。”   “在下现居大苧搂,先生闲暇时,可使仆人约见。”   墨非点头,告辞离开。   转身前,她还特地多看了一眼这名男子的笑容,真的很美……   对弈   “主公,今日议事吗?”沈薄询问道。   巫越一边用膳一边道:“不了,明日再开始。”他昨晚深夜归府,并未惊动他人,连日奔波劳累,铁人也需要喘口气了。   用过膳,他随口问道:“浮图在吗?”   “在。”沈薄回答,“他今日有访客。”   “访客?何人?”   “是一名为‘栖夙’的游子。”   巫越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在仆役的伺候下梳洗了一番之后,便朝墨非的院落走去。   待到院门口,忽听到一个陌生男人的笑声,巫越皱了皱眉,阔步走了进去。   院子中的树下摆放着一个桌案,墨非正与一杏衣男子并排而坐,两人相距很近,时不时谈论着什么,墨非拿着一卷书简,神色专注地望着那名男子,那眼神,让巫越感觉十分不舒服。   他走近几步,发现正与墨非说话的男子微微抬起头,视线越过墨非的头顶看向了他,仅仅一眼便又低下头去,仿佛视他如无物一般。   巫越目光深沉,浑身隐隐透出了杀意。   墨非似有所觉,她回过头来,看到不远处的巫越,忙起身行礼。   “主公,您回来了?”   巫越微微点头,目光却如刀芒般刺向那名杏衣男子,不想竟是如此俊美的一人。浮图与他……   他淡淡问:“这位是?”   栖夙大方地行礼道:“游学栖夙,见过戎臻王。”   “哦?”巫越冷冷地看着他,道,“区区游士,见到本王为何不行跪礼?”   栖夙笑道:“夙久闻戎臻王爱才敬士,想来不会因此而罪责于在下吧。”   巫越勾起一抹冷笑,正想说话,墨非忙上前道:“栖夙先生游学四方,见闻广博,主公不妨与其畅谈一番。”她很了解巫越的脾气,若真的惹到了他,杀人不过弹指间。   巫越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那名为“栖夙”的男子。此人虽作文人打扮,可是呼吸绵长,目光锐利,手指间生有厚茧,显然身负武艺,且擅长射箭,而且一身贵气,完全不似一般文士。刚才他虽隐含杀意,但也没想过真的动手,只是见浮图有意维护,心有不畅。   “不知栖夙先生是何方人士?似乎从未在士林中听闻过栖夙先生之名。”巫越询问道。   栖夙答:“在下久居东方偏地,最近才游学至此,殿下未曾听闻亦属正常。”   “哦?”巫越继续问,“先生有何长才?”   “天文地理,兵法术数,无一不精。”说话间,竟带着一种外方的傲气。   如此狂妄!巫越心中冷笑。莫非是自己高估他了?还是他有意为之,观其面相,不似一个虚浅之人。   正琢磨着,又听栖夙笑道:“殿下若怀疑在下虚言,可随时考校在下的学问。”   巫越面无表情,盯着他默然无语。   墨非左右看了看这两人,正想打个圆场时,巫越已开口道:“考校暂且不提,本王突然棋性大发,先生不如陪本王手谈一局如何?”   “殿下相请,荣幸之至。”栖夙笑得云淡风轻。   巫越又对墨非道:“可否请浮图给本王煮茶?”   “……诺。”   目送两人离开,墨非突然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刚才不知怎么回事?硬是感觉格外压抑。   摇了摇头,她收拾好桌案上的书简,然后吩咐惜之等人准备桌案和煮茶用具。   一切备妥,当墨非来到凉亭外时,巫越与栖夙两人的棋局已经开始,乍看之下似乎一派祥和,两个风采各异的男子,在花园中捻子对弈,如此画面,古意盎然。然而,他们的动作虽悠然随意,但墨非却觉得这两人周围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   细细观察了一会,墨非缓步走进亭中,轻轻落座于一旁,也不出声打扰,只是专心开始煮茶。   先将用具依次摆好,然后拿起竹夹将选好的茶饼夹出来,置于炉子上方来回烘烤,茶叶之香渐渐浮动。待火候差不多,墨非将茶饼放置在一旁的托盘上,然后将茶壶放上炉子,壶中的水选用的是山泉之水,平时有人定期送来,其味十分甘醇。   茶饼冷却,放入茶盅,细细碾压,水烧一沸,加入少量精盐,水烧二沸开始煮茶,均匀搅动,于漩涡中放入茶末……   “噹!”巫越突然拿着棋子轻轻敲了敲桌案,将对面栖夙的注意力引了回来。   原来栖夙刚才竟然在不经意间被墨非煮茶的过程给吸引了,那行云流水般的动作,意境甚美,他从不知道,煮茶也能如此雅致,光看着就是一种享受。   栖夙笑道:“失礼了,浮图先生煮茶,动静相宜,温雅怡然,令人如沐春风,在下亦不由得失神忘形。”   巫越目色暗沉,捻子的手紧了紧。   墨非动作一顿,淡淡道:“栖夙先生过奖了,做一事专一事。我家主公棋艺高超,公子莫要分心旁顾,否则可要棋差一招了。”   “浮图先生说的是。”栖夙笑了笑,没再说话,将注意力又转移到棋盘上。   原本巫越对栖夙对墨非的注意颇有些不悦,后听他之言,心情又好了起来,周身的冷意顿时少了不少。   两人于是又专注于棋局,耳边听着水沸声,鼻中萦绕着茶香,一时间竟有种安然闲适的感觉。   待茶煮好,墨非帮两人斟好茶,亲自端上桌案。   巫越和栖夙同时放下棋子,端茶细品,谁也没有开口说话。亭台楼阁,清风疏影,品茶对弈,竟仿佛如至交好友一般,原本有些肃杀之气,也因此荡然无存。   墨非似乎天生有种让人平和的气场,如风如水,只要她静下来,周围的人也会跟着静下来。   棋局一直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期间,墨非为他们续了几次茶,如此长的时间,竟然无一人开口打破这种宁静。   棋局结束,巫越赢了半子,抬头略略看了看对面之人,心中对他的评价重新定义。此人确实非同一般,言语似乎狂傲,但走棋时却意外的稳健,他对棋局的掌控得心应手,粗看棋风正统,却隐含杀机。巫越甚至觉得此局的结果也许早在他的意料之中,此人就像一把未出鞘的剑,锐气暗藏,让人不得不防。   他,到底是何人?   不知为何,他对此人隐隐有些疑虑。   这时,栖夙起身行礼道:“今日能有幸与戎臻王对弈一局,在下实在是受益良多。”   巫越淡然道:“先生棋艺非凡,本王领教了。”   “殿下过誉了。”说着,栖夙状似看了看天,道,“时辰不早,在下须告辞了。”   墨非起身相送。   栖夙婉拒道:“浮图先生留步,有仆人领路即可。今日有劳浮图亲自煮茶,栖夙感激不尽,盼日后闲暇能再与浮图一叙。”   “栖夙先生学识渊博,浮图欢迎之至。”   栖夙又向巫越微微行了一礼,然后便在仆人的陪同下施施然离去。   墨非立在亭中,目送他离开。   “浮图对他颇感兴趣?”巫越突然问道。   “主公难道不觉得他是一个人才吗?”墨非回道。面对巫越还能如此从容的人,可是少见。   “固然是人才。”可惜不能为他所用,此人身份绝不简单,看模样也无意效命于人,而且浮图对他似乎颇有好感,仅凭这以点也足以让他将其拒之门外了。   “既然是人才,浮图自然要为主公结交了。”   巫越面色缓和,浅笑道:“是为本王?”   墨非点头道:“既是为主公,也是为浮图。此人见多识广,浮图觉得他是个可以结交的朋友。”   巫越沉默了一会,然后起身走至他身边,用一种复杂难明的眼神地望着他,手抬了抬又停下,最终什么动作也没有,就这么甩袖离去。   墨非皱了皱眉,感觉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   “公子,你可出来了。”留守在后门的仆从上前相迎。   栖夙冲他点了点头,并未多说什么。在即将踏上马车时,他又回头看了看戎臻府。   巫越,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敏锐冷肃,深如海,沉如夜,他第一次对某个人心生颤栗,尽管刚才表面一派从容,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为那个男人的气势而心惊。   抿了抿唇,栖夙上了马车,脑中突然又浮现那个煮茶的身影,仅仅见过一面尚不能感其真正的风采,今日这次交际,才知此人比传闻中更加特别,清、雅、智,如皎月般宁静无垢,仿佛能洗涤人心,这世上竟有这样的男子!   巫越,真是好运道!   死亡平原(一)   自那日之后,墨非的工作似乎多了起来,连平时不归她管的一些事情也被巫越丢给了她,若有闲,他便会找她下棋、喝茶或是去军营观摩,以至于栖夙递过的好几次邀约都只能被推掉了。   对此,墨非也无话可说,谁叫人家是主公呢?   “大人。”悦之进来禀告,“沈薄大人来了。”   “快请。”墨非放下手中的书,看向门口。   不多时,沈薄跨步而入,行礼道:“浮图大人。”   “沈薄先生不用多礼,请坐。”   “不了,沈薄此次前来是为了告之,主公明日将去死亡平原查探,特嘱大人今天准备一下,须时怕要两三日。”   死亡平原?墨非眼中亮了亮,上次巫越说过,他征战幽国的最大阻碍就是灰河和死亡平原,其中死亡平原尤为诡异,至少墨非就没听过有哪个地方进去就是死,那里还空旷一片,即便是有矿物辐射也不可能立刻置人于死地。对此,她十分感兴趣。   当即她便点头道:“多谢沈大人,浮图知道了。”   沈薄于是告辞离去。这位内事大管家,似乎从来都是言简意赅。   墨非简单地收拾了包袱,也算驾轻就熟了。次日清晨,她被人领到巫越所在处,此次前平原的除了二十骑兵之外,还有鱼琊和眀翰先生,前者是征战主力自是不说,后者作为总军师,自然也要尽量收集战场的信息。而她则带着孤鹤,毕竟上次事出突然没有通知,这次再将他落下,估计他真的要暴走了。   几人简单地打了招呼,便各自上马启程。   听眀翰说,骑马大概也要申时才能到,期间包括了休息时间。   尽管有过几次长时间骑马的经验,但墨非依然感觉有些吃不消,在现代时她经常需要跋山涉水,自以为身体条件不错,可是真正与这里的男人相比,差距立分,看来以后也需要多锻炼一下了。   墨非突然皱了皱眉,太阳隐隐作痛,这种感觉……   此时即将到达死亡平原,可是随着距离越近,墨非越发觉得气闷。初时以为是赶路靛力不支,再加上天气比较热,有些不适也是正常的。可是再仔细感受才发现不对,不单头痛,连脖子上的玉符似乎都发出了微热。   “到了。”忽听前方鱼琊喝了一声。   众人整齐地停了下来,目光纷纷望向前方那一望无际的广阔平原。   不是说此地寸草不生吗?为什么她所见的却是一片绿茵?墨非心中奇怪,同时也将这个疑问问了出来。   鱼琊回道:“越靠近平原中心,草木越少,那里才是真正的死亡之地。”   墨非于是朝远处望去,突然,她的眼神眼神变了变,那是什么?平原的中心地带似乎笼罩着淡淡的黑色雾气,时隐时现,即便是明艳的阳光也趋之不散。   这时,巫越的声音响起:“记得数年前,本王带领黑铁骑将游族追杀至此,游族走投无路逃入死亡平原中,当中心地带时,本王就看到他们突然发狂且自相残杀,不过半个时辰便尸横遍地,连同坐骑也如受惊般嘶鸣四窜。”   眀翰摸了摸下颌,眯着眼看向前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巫越继续道:“后来本王找来一批罪奴,将他们赶至平原深处,谁知其中大部分人竟然都平安无事,只有少部分人才发狂而死。”   墨非几人皆露出好奇的神色。   眀翰问:“那几个发狂而死的人以前是何种身份?”   巫越看了他一眼,回道:“他们是别国的士兵。”   “噢,”眀翰呢喃道,“原来只对上过战场的人有影响吗?”   墨非心中一动,又看向远处。   巫越点头:“没错,若是普通百姓则畅通无阻,若是战士则入之必死。”   眀翰又道:“虽说君子正道在心,不语怪力乱神,可此处邪怨暗生,难以寻常待之。”   众人一时无语,稍稍在四周游走片刻后便寻得一处休息起来。   只有战士才受影响,不知她能不能过去?那层黑雾,似乎其余人都看不到,以玉符的反应来看,应该是……   “明日本王带你靠近查看一下。”巫越的声音忽然从身边传来,打断了墨非的思路。   墨非回神,看向盘膝在一旁的巫越,他目光幽深,默默地眺望远方,越过死亡平原,那里就是未来的战场。   人类历史其实就是一部波澜壮阔的战争史,胜与败,往往取决于天时地利人和,巫越已拥有了最重要的人和,粮草、兵力、良将、民心……无一或缺,在如此条件下,谁也无法阻止他扩张的脚步,即便是眼前这片充满死气的偌大平川也不能。   墨非估计,若是无法找到通过死亡平原的方法,巫越肯定会再前往灰河查看,比起无法以常理抗之的诡异,巨浪惊涛显然更容易征服。   旷野的夜晚,空阔而寂静,夜风习习,虫鸣蠹语。   疲惫的墨非,在帐中沉睡,忽然,她竟然毫无征兆地张开了眼,眼中光芒闪过,脖子上的玉符也在黑暗中透出荧光。   她起身,一脸漠然地离帐而出,悄然无声地朝死亡平原深处行去,连守夜的士兵都没发现。   独行于漆黑空旷的原野,墨非的意识是清醒的,可是行动却不由自主,仿佛被什么牵引一般。   耳边传来阵阵宛如哭啸的风声,充满着悲伤与怨恨。墨非第一次如此真实地感受到来自灵魂的怨气,几乎已形成实质,寒意直透心底。   好恨啊……   杀,将他们统统杀光……   好怨啊……   人心为何如此卑鄙……   墨非脚步停止,原来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来到了草原中心,眼中所见,是阵阵翻腾的黑雾,比起白天更加浓烈。   她周身微微泛起光芒,在黑夜中尤为明显。   这股怨力好强烈!   为什么?是什么原因让你们徘徊人间,不得安息?   墨非眼中光芒一闪而过,眼前画面突变,仿佛穿越了空间一般,她看到了一个生活在贫瘠土地上的族群,他们艰难困苦,却很团结勇敢,恶劣的气候也无法令他们放弃对美好生活的希望。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开始面临生存的考验,这片土地已不再适合他们居住。   “族长,你真的要答应烮国的请求,发动全族战士去为他开疆拓土?”   “烮国国主答应了我,胜利后,会将北方大片草原划归我族,那里土地肥沃,能让族人更好的生活。”   “可是,烮国要争霸天下,灭六国,这必然是一场旷日时久的战争,我族勇士将牺牲大半。”   “战士的意义,便是保家卫民,若我们此时不战,数百年后,族人将断绝生机。”   ……   你们怕死吗?   不怕。   为了族人的未来,敢于战吗?   敢!   那么,就让我们鲜血,换取一个完全属于我们自己的美好家园吧!至死而无悔。   至死无悔!   勇敢无畏的声音响彻天地,数万战士为了同一个理想而浴血奋战,为烮国夺取了大片领地,其勇武令众国闻风丧胆。   两年后,六国灭,烮国大统。   在最后一战胜利之后,烮国部将在草原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庆宴。   怀着对未来美好生活想往的战士,激动地饮下了那代表喜悦的美酒,然而,迎接他们的却是残酷的背叛。   一夜之间,战士们全部被毒酒迷昏,而后,被烮国士兵坑杀于原本承诺给予他们的土地之下……   原来,烮国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将草原分给他们,他只是利用他们……   为何要背信弃义?   为何要残忍至此?   为何连一片生存的空间也不愿意给予?   战士,应该死于战场之上,而不应落得如此下场。   人类啊,何其卑劣!   好恨!好怨!   烮国国主鸠荣,我族将用千百年的怨恨,诅咒你生生世世!   墨非深深叹了一口气,这真是一段悲哀的历史,难怪如此怨气滔天。   但是,沉重的怨恨除了增加你们的痛苦与罪恶,还能为你们带来什么?可敬的战士们,何不离去?   四野骤然狂风大作,如哭如诉。   无家可归,该去向何处?   可怜的族人,都死于烮国的残杀之中。   这世上,哪里是安息之所?   墨非突然有种落泪的冲动,为这群战士而悲哀,为他们的无助而凄然。   眼中再次闪过光芒,脑中隐现一段诵读之音,墨非又陷入朦胧状态中,嘴中无意识地念诵出脑中浮现的文字。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忉利天,为母说法。尔时十方无量世界,不可说不可说一切诸佛……一切众生未解脱者,性识无定,恶习结业,善习结果。为善为恶,逐境而生……”   声音悠远绵长,流转于天地之间,涤尘安魂。   战士们,请安息吧!   四周的黑雾突然猛烈翻腾,而后渐渐淡薄,最终消失于天空中。   原本被遮挡的夜空,此刻繁星点点,清晰可见。   念诵持续了近一个时辰,可是墨非却无疲惫之色,脖子上玉符白光流转,仿佛比以前更加晶莹透彻。   墨非此刻终于真正感受到了玉符的力量,如此浓厚的怨气也能超度,显然并非经文之功,而是玉符的佛力。   这世上真是充满了惊奇!只是不知道这玉符将自己带来这个世界,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为自己找了一个目标,那就是辅助巫越开创一个盛世。然而,这也是玉符所要的结果吗?   墨非暗叹一声,正准备离去,刚转身,她愣住了……   41、死亡平原(二) ...   出现在墨非眼前是一团若隐若现的黑雾,悬浮在半空中,如有生命般。   竟然还有一个没有被超度?   “……你的族人都已经走了,为什么你还不离去?”墨非问。   【我的族人都需要安息,唯我不能。】   “为什么?”   【当年正是因为我的一意孤行,而将族人带入万劫不复。】   原来,眼前这个就是虚像中出现的那名族长。   “可是滞留人间,你将无处容身。”   【我身负仇恨与罪孽,宁愿忍受万世的折磨。】   “何苦呢?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得到安息?”   【不饮尽仇人的鲜血,便无法洗涤我满身的仇恨。】   “数百年过去,你的仇人早已归于尘土,你该如何复仇?”   【我能感觉到,他的后人犹在,鸠荣身上流淌着被我族诅咒的鲜血,诅咒不消,他的血脉便依然不绝。】   墨非静静地看着这团黑雾,脑中回想着在虚境中所见的那名族长,相貌已模糊,但依稀还记得似乎很年轻。他背负着全族的未来,一心一意为族人谋求更好的生活,甚至不惜洒尽献血,然而却导致了灭族的后果。   她无法说出什么“冤冤相报何时了”的话,任何人处在他的立场,都难以平复心中的怨恨。   “那我该如何帮你呢?”她问。   【带我离开这里,去寻找那个人的后代。】   “我如何带你离开?”   【为我找一件托魂之物。】   墨非想了想,伸手摸向脖子上的玉符,道:“这块玉符如何?你能附身其中吗?”   【玉符内含有无比宏大而纯净的力量,我一进去,就会被渡走,不可。】   墨非又想了想,突然眼中一亮,从怀中拿出那把军刀,每次出远门,她都会随身携带。   将其抽出,捧到跟前,问道:“这个呢?”   【刀很锐利,可惜没有灵气。】   呵,现代机械的产物,哪有灵气可言。   【不过就这个吧,刀为杀器,正好适合如今的我。】   说到此处,黑雾忽然如流水般涌动起来,然后缓缓进入刀身。   【你,叫什么名字?】   “浮图。”   浮图,吾名——湛羿。   随着声音的消失,黑雾全部进入刀中,然后墨非惊奇的发现,原本光洁的刀面竟然由内而外透出“湛羿”两个暗红色的古体字。   墨非将刀举起,在黑夜中,刀身似乎闪烁着异常美丽的光华。   这把毫无灵气的军刀,居然成为了一把拥有战魂的神兵,神兵——“湛羿。”   湛羿,就让我带你去寻找归途,完结你的仇怨吧!   将刀插回刀鞘中,墨非刚将它贴身放好,准备离开时,脑中忽然一阵晕眩,眼前一黑,就这样昏倒在空旷的野地之中……“昨晚谁守的夜?”巫越怒吼之声响在营地之中。   一名士兵跪在地上,颤抖着认罪道:“是小人。”   “好,好的很!”巫越眼含杀意地看着他,冷声道,“一个大活人,居然能在你眼皮底下失踪?你最好祈求浮图没事,否则,杀、无、赦!”   “小人知罪,甘受任何处罚。”   “哼,暂时留着你的命,待找到浮图再行处置。”   “谢将军。”   巫越也没再纠缠这件事,而是开始吩咐手下四处寻找。   这时,不远处传来马的嘶鸣声,巫越循声望去,只见孤鹤正牵着墨非的坐骑“瑕玉”走过来。   他道:“瑕玉有些不对劲,刚才一直躁动。”   巫越眼中微亮:“将它放开,也许它能找到浮图的下落。”   孤鹤点头,手刚放开缰绳,瑕玉便朝着某个方向小跑起来。   见状,众人立刻跟上。   不过一会,瑕玉竟然跑进了死亡平原的中心地带,那里寸草不生,有进无出。   巫越正想跟上,鱼琊阻止道:“主公,前方就是传说中的死亡之地,不能再冒进了。”   身后的骑兵都停了下来。   巫越看了看越去越远的瑕玉,淡淡道:“动物对危险的感知远远高过人类,瑕玉既然能毫无顾及地进入,那我们也能。”   “主公,”鱼琊依然劝道,“不如先让属下去看看。”   “不用了。”巫越一摆手,“本王今日倒要亲自去见识一下这死亡之地。”   说着,“驾”地一声便朝瑕玉跑走的方向直追而去。   孤鹤想也不想立刻跟上。   鱼琊等人对视一眼,咬咬牙也尾随其后,倒是眀翰在走之前吩咐了几名骑兵留在原地,一个时辰后,众人若没有回来,就立刻赶去最近的城市,带一批平民来寻。   追了没多久,巫越很快看到了已经停下的瑕玉,它正低头看着一个躺在地上的人。   巫越心头一紧,没由来感到一阵恐惧。浮图,千万别出事!   不待坐骑停下,巫越已经从马背上一跃而下,迅速奔至昏倒在地的那人身边。   果然是浮图!巫越呼吸一窒,伸手将人扶起。   双手透过衣物,感觉到怀中之人身上的温热。   太好了,还活着!   巫越狠狠将人抱住,心中涌起一种无法言喻的喜悦。   “浮图大人没事吧?”孤鹤的声音传来,他走近两人,用异样的目光地观察着巫越的反应。   巫越大略检查了墨非全身上下,似乎没有什么外伤。   “浮图,浮图,醒醒。”他试着唤了几声。   墨非眼睫动了动,巫越一喜,继续唤着他的名字。   这时,身后的众人也追了上来,看到巫越怀中的墨非,既松了口气又疑惑到底出了什么事。   终于,墨非从昏迷中苏醒过来,眯着眼发现周围似乎围着不少人,待适应了光线之后,她突然奇怪道:“怎么回事?大家怎么都在这里?”   其余人顿时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他们家主公刚才都要杀人了,始作俑者竟然还问“怎么回事”。   “浮图,你怎会跑到这里来?又怎么会昏倒?”巫越问道,“身上有受伤吗?”   墨非经过最初的迷糊之后,终于注意到现场的环境,她语带歉意道:“主公,让您担心了,浮图没事。”   她撑住地面,想离开巫越的怀抱站起身来。   巫越目光暗了暗,用手勾住他的腰,将他扶了起来。   这时,眀翰突然问道:“浮图昨晚有何奇遇吗?为何会只身出现在这死亡之地?”   墨非沉默了一会,回道:“浮图也不知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可能是梦游,让大家受惊了,实在不好意思。”   “梦游?”巫越挑了挑眉,在王府中这么久,浮图可从来没“梦游”过!   在场所有人都露出古怪与将信将疑的表情。   倒是眀翰仿若没听到墨非的话一般,自顾自地打量着四周,然后只听他喃喃道:“奇怪,这便是死亡之地?似乎并无特别之处啊。”   众人这才醒觉,他们所处的可是传说中有进无出的死亡之地,可是站了这么久,居然什么事也没发生。   墨非淡淡道:“可能传闻言过其实了。”   此话一出,一些人脸上还真露出了认同的表情,只有巫越等人心中疑惑。   “既然浮图没事了,那我们回去吧!”巫越看了墨非一眼,如此说道。   眀翰却说:“既然此地无险,不如趁机四处查探一番。”   巫越问向墨非:“你可无恙?需要回去休息吗?”   “不用了,浮图没事。”   巫越点点头,转身命令士兵分路查探,务必确定此地再无危险。   墨非伸手摸了摸怀中的军刀,感受到刀鞘中那股庞大而冰寒的魂力。   湛羿……昨晚一切果然不是梦!   她抬起头,看到巫越正静静地注视着她。   她知道自己刚才的说词肯定过不了巫越这一关,若是什么都不交代,必然会引起他的猜疑,可是完全实话实说更不妥当。   想了想,墨非走到巫越身边,道:“主公必定心有疑问。”   “没错,本王在等你主动托出。”   “浮图之所以不说,是因为此事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   “说说看,如何的匪夷所思?”巫越倒是有点兴趣。   此刻他周围只有眀翰和孤鹤,这两人墨非也没什么好顾忌的,她道:“昨晚有人托梦给浮图,告之此处之所以煞气浓郁,生人勿进,是因为此地埋葬了大量无家可归的战士。主公知道,浮图常常会为死者诵经,于是浮图便抱着宁可信其有的心情来到此地,为亡者超度。”   巫越眼中露出讶异。以前听浮图诵经还以为只不过是为了静心安神,却不想原来这些经文真的可以度死者往生?即是说,死亡之地之所以没了传闻中的诡异,皆是因为浮图?   看到众人的表情,墨非补充道:“可别把浮图当作什么圣人,浮图诵经是为了求得一分宁静,并非什么大神通。正像眀翰先生所说,君子不语怪力乱神,此事可能不过是个巧合而已。”   “巧合与否,待会让人挖开看看就知道了。”巫越淡淡道。   待其余人先后回来,在得知一切无恙时,巫越便命士兵开始刨土。   士兵们心中疑惑,不知道这是要干什么,直到他们挖出了——累累白骨!   众人无不倒吸了一口凉气,死人白骨他们见惯了,可是一下子见这么多却是第一次,好像这整片大地之下都是白骨一般,无论从哪个方向挖,最终都能在底下发现大量白骨。   “这些都是什么人?”巫越喃喃自语。   然后几人都看向墨非。   墨非迟疑了会,摇头:“浮图也不知。”湛羿说过,鸠荣的后人还在世,虽然已时过境迁,但是此事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   这时,怀中的刀似乎微微颤栗起来,墨非隔着衣物压住它:湛羿,你的族人已经安息了,不要再让过多的痛苦折磨你。   “浮图,你有时真让人倍感惊奇。”巫越目光炯炯地看向墨非。   “主公,浮图只是一介凡人,并无太过奇特的地方。”墨非有些无奈,不是说古人都是迷信的吗?这种事应该司空见惯才是啊,也正因为如此,她才敢假借托梦来释疑,要真的说她能看见鬼魂,那不是更招人侧目?   “托梦之说由来已久,却不想浮图有此机缘,此是浮图之福,亦是主公之幸。”眀翰露出浅笑,眯着眼看向墨非,眼中光芒意喻不明。   “浮图之福倒未必,但必定是主公之幸。”墨非接口道,“主公,远征幽国的最大障碍已经不在了。”   巫越眼中一亮,原本还在浮图身上的心思立刻被转移,他看向幽国的方向,嘴角露出一抹惊喜。   42、剑与誓言(一) ...   从死亡平原回到王府后,巫越待在军营的时间长了起来。   墨非知道,为了远征,他必须加快士兵的训练和军队的整顿,最迟明年,大战就将展开。   而墨非一回来就开始寻找有关烮国的历史,以前在堑奚时就研读过一些,她知道数百年前,这里有一个统一的帝国,那就是烮国,这个国家只用了两年时间就完成统一,成就了一代霸业,然而这个统一却维持了不到十年,就因为国主的猝死而分崩离析,分裂成了数十个小国,后又经过漫长的吞并战争,最终变成如今的四国。   统一的趋势一直存在,只是各国势均力敌,数百年来征战不断,至今都未曾再出现第二个统一的帝国。   也许,这个契机已经出现了。   姑且不论这些,墨非查找资料是想知道一些关于湛羿所在族群的信息,结果翻遍了史料都毫无收获,看来当年烮国国君为掩其罪行,将所有关于这个族群的记录都销毁了。果然,历史都是胜利者书写的。她现在所见的这些,又有多少是真实的呢?   卷起书简,墨非暗叹一声。   正在这时,惜之禀报:“眀翰先生来访。”   墨非微愣,眀翰?还真是稀客。   她起身相迎,与缓步走进来的眀翰相互见礼之后,各自入座。   “不知眀翰先生今日来找浮图是为何事?”   眀翰先是四处打量了一番,然后笑道:“浮图果然如传闻中那样节俭。”   “先生过奖了。”事实上,她觉得自己非常富有,周围全是价值连城的古董,这对于古物爱好者来说,实在是能羡慕死所有现代同行。   眀翰笑笑,端起惜之奉上的茶喝了一口,余光看到墨非合到一半的书简,道:“浮图为何突然对烮国的历史感兴趣了?”   “烮国是历史上第一个统一的国家,浮图想,有些经验或许可以借鉴一下。”   眀翰不置可否地“哦”了一声。   墨非心头一动,询问道:“眀翰先生,不知你可听过‘秦族’?”   “秦族?”眀翰眯起眼,道,“在下从未听闻,浮图为何突然问起这个族群?有何特别的吗?”   “噢,只是曾听老师说起过,这是数百年前的一个民族,骁勇善战,后来却不知因何缘由突然消失,史书毫无记载,而当时正值烮国统一的时期。”   眀翰沉吟了一会,突然道:“浮图所说的秦族,不会就是那些被坑埋于死亡平原的亡者吧?”   墨非一脸平静地看向眀翰,内心却在惊异:您还能更聪明一点吗?   眀翰也没纠缠这个问题,只是道:“对于烮国,眀翰也曾经研究过,史书上记载的烮国国君是个雄雌大略之人,然而仔细揣摩其当政时的一些举措,严苛有余,怀柔不足,沃土千里,故战备无忧,而令其快速完成统一的最大原因,是他拥有远胜过其余六国的强大兵力,整体实力估计与主公的黑铁骑战力相当。”   墨非暗想,湛羿的秦族战力恐怕才是致胜的关键。   “可是鸠荣或许善于开疆拓土,却绝不善于治国。其帝国仅仅统一不过十年便分崩离析,期间也未曾留下多少值得称道的政绩。眀翰觉得,他的统一只是一个偶然。”   墨非点头表示赞同。   “与之相比,主公显然更具备统一的条件。”眀翰笑道,“兵力强大,粮草充沛,在朝有贤师闾丘,在野有墨君浮图。”   墨非一愣:“眀翰先生过誉了,浮图怎可与闾丘大人相比?先生才是能与之齐名的高才。”   眀翰摇头道:“眀翰擅长的是计谋,而浮图拥有的却是安国之才,主公能得你之助,可当半壁江山。”   墨非被夸得不好意思,只是面上依然平淡。   眀翰再次为他的宠辱不惊而暗自赞许,他继续道:“故眀翰此次前来有一事相商。”   “先生但说无妨。”   “眀翰希望远征幽国时,浮图能随主公一起出征。”   墨非眼中闪过讶异,道:“眀翰先生刚才也说了,浮图擅长内政,于战场并无大用。”   眀翰笑道:“在下可不认为浮图只擅长内政,浮图乃主公之福臣。”   “福臣?”   “可为主公带来胜利与安定之人,非浮图莫属。”   墨非皱了皱眉,沉默不语。   “浮图不必急着应允,但眀翰希望你能跟随在主公身边。”   “此事浮图会好好考虑的。”事实上她从来没想过要上战场,她自认不是全才,就算看过再多的兵法战策,那都只是纸上谈兵,她又不善武艺,上战场去当花瓶吗?   嘴上虽那么说着,可是心底打定主意不去。   两人又说了一会,眀翰才告辞离开,行远之后,他又回身看向墨非所在的院落,嘴角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不论浮图答应与否,他都不会让结果产生另外的变化。正像他所说的,浮图能给巫越带来胜利与安定,这并未夸赞之词,而是因为巫越有一个最大的缺点,以往他不曾想到解决办法,而现在却有人能将其化解了。   为了未来的一统,浮图必须跟随在巫越身边。   眀翰竟然提议他带着浮图一起出征?刚从军营出来的巫越一边骑马而行一边沉思着。他确实想一直将浮图留在身边,可是战场凶险,生死难料,他一方面不想置浮图于险地,一方面又因为眀翰的提议而心动,实在令人举棋不定。   重点是,他能保护好浮图吗?   正想着,巫越不经意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心中想念的人——浮图。他此刻正坐在一家茶楼中,与一男子品茶畅聊。   那男子巫越认识,正是曾与他有过一棋之缘的栖夙。   巫越眯起眼眸,掩去眼中一闪而逝的寒光。   原来在他忙于兵事时,他却在这会友?那男子值得浮图如此上心?   巫越紧紧握住缰绳,身上杀意沸腾,忍住想立刻上前将浮图拉走的冲动,冷冷注视了良久之后,才忿忿离开。   不知道为什么,他在那名叫“栖夙”的男人身上感到了威胁。   该死!   墨非回府时已经很晚,下午与栖夙聊得太过投机,他竟然猜出巫越即将远征幽国的计划,言谈间,他将他游历幽国时的一些见闻都细谈了一番。   墨非当时就想,若是此人能协助巫越,那此次征途必然事半功倍。   于是墨非向他发出了邀请,栖夙并未给出明确的答案,但她觉得应允的可能很大。   刚踏进自己的院子,墨非就愣住了。   “主公?”没想到巫越会在这里等她,他来了多久了。   巫越冷声问:“去哪里了?”   墨非回答:“与栖夙先生相约在茶楼饮茶。”   巫越看了看墨非手中的书简,又问:“你手上的是何物?”   “是栖夙先生借阅给浮图的先贤典籍。”   栖夙先生,栖夙先生,又是栖夙先生。他在这里等了他一个时辰,他就在外面跟别的男人畅谈抒怀!   巫越倏地站起身来,几步跨到墨非面前道:“那个栖夙就如此得你重视?”   墨非道:“栖夙先生见多识广,言谈风趣,确实是个不错的朋友。”   “你喜欢他?”巫越声音透出几分危险。   喜欢?墨非脑中浮现那人的笑容,与其说是喜欢不如说是羡慕,她很希望自己有一天也能有那样的笑容。   看墨非如此神情,巫越再也忍不住心中的酸意,他突然一把将墨非手中的书简抢过来朝地上掷去。   墨非回神,一边去捡拾书简一边惊道:“主公,你做什么?”   小心地将地上的书简捡起来,心中心疼不已。这可是世上独一无二的典籍啊,目前仅此一册,在未来可能会流通于世,但若不小心保管,也容易失传。   不待墨非仔细查看,只见一道白光闪过,她手上的书简顿时四分五裂。   墨非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待看到地上破损不堪的书简后,她脾气再好也忍不住生气了:“主公,你太过分了!”   “过分?”巫越狠狠拽住墨非的手,冷声道:“听着,浮图,本王命令你,从今往后再也不见那个男人。”   墨非愤怒了,她一字一句道:“恕、难、从、命。”   巫越今天到底是在抽什么风?真当她是用来撒气的吗?泥人也有三分火!   目光又看向地上“阵亡”的书简残骸,墨非使劲挣开巫越的钳制,逐客道:“主公,浮图今日累了,请主公回吧!”   “你竟然敢这样和本王说话?”就为了那破书简!还是为了那个栖夙?   墨非也没去看巫越的表情,而是自顾自地将地上的东西收拾好,想着以后只能另外抄录一份了。   收拾好东西,墨非径自朝内室走去。   刚越过屏风,就听到身后响起一道劲风,不待墨非反应,她整个人被拉入巫越怀中,然后唇齿被夺——巫越竟然狠狠地吻住了她!   墨非的大脑有瞬间空白,直到舌头侵入口中,她才想起反抗,无奈巫越身强体壮,一手箍住她的腰,一手紧扣她的后脑,令她动弹不得。   “唔!”墨非觉得自己快窒息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巫越才松开一些禁制。墨非趁机将他推开,却不想撞到身后的屏风,身体不受控制地朝后摔去,巫越伸手拉住他,却没有使力,而是随她一起摔落在地,整个身躯都压在他身上。   巨大的声响惊动了屋外的人,悦之正想进来查探情况,谁知刚跨进一步就看到巫越射来的寒光,吓得他又退了出去,甚至还顺便把门给关了。   一时间屋内寂静无声,只有两人略显急促的喘息声。   墨非在心中不停叫自己镇定,半晌,她才缓声道:“主公,可否让浮图起身?”语调轻缓,就怕引起对方的反弹。   巫越沉默不语,只是炽炽地盯着他。   完了!他来真的?他想捅破这层关系?   墨非一动也不敢动,只希望身上这个男人突然悔悟。   可惜,巫越不但没有移开的打算,反而低头再次吻向他的唇。   墨非头一偏,淡然问:“主公,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本王十分清楚。”   “浮图是男子,且身为主公的上卿,自认未曾有过行差就错,为何主公要如此侮辱?”   “侮辱?”巫越捏住他的下巴,狠声道,“你把本王的宠爱当作侮辱?”   “哪个臣子能消受主公如此宠爱?主公将浮图当作男宠一般对待,难道不是侮辱吗?”   巫越禁抿双唇,眼中闪过挣扎。   43、剑与誓言(二) ...   “主公,放开浮图,浮图就当今晚的事从未发生过。”   “这样还能当作未曾发生过?”巫越嗤笑,“浮图,你有时候真的很狡猾!”   这从何说起!墨非绝不承认这个指责。   他道:“主公,浮图以为主公更看重的是浮图的才华。”   “浮图的才华举世无双,本王自然看重,若非惜才,浮图恐怕早已成了本王的卧榻之宾了。”   “既然如此,主公为何不继续珍惜浮图之才?”   “本王可以纵容你任何事,唯独不能容忍浮图倾心于他人。”   “倾心于他人?这从何说起?”墨非感觉自己有点冤。   “栖夙。”巫越嘴中突出两个字。   墨非叹了口气,道:“主公,栖夙先生与浮图只是普通朋友,身为男子,如何倾心于另一个男子?”   “有何不可?”巫越用拇指摩挲起他的下唇,道,“本王就倾心浮图。”   墨非心头一紧,不知道如何回应。说实话,除了刚开始时有些没反应过来之外,她对今天这个情况其实并不意外,巫越对她的另眼相看,再迟钝的人也该有点知觉了,只是墨非一直觉得巫越是个比较理智的人,他不会轻易屈从于内心的欲望,然而……是什么原因让他放出心头那只野兽?仅仅因为嫉妒?   巫越又道:“本王即将出征,不知归期,不看住你,如何让本王安心?”   浮图对自己的魅力还毫无所觉吗?无论男女,主要浮图有意,恐怕都很难不被他吸引。   这是战前躁郁症吗?墨非静静地看着巫越,忽然道:“主公,您要知道,浮图早晚有一天要成家的。”   巫越目光微寒,冷冷吐出四个字:“本王不准。”   “主公不觉得这个命令太无礼了吗?”   “对浮图,本王不想再保持王者的风度。”巫越沉声道,“在见到你昏倒在死亡平原时,本王曾经以为要失去你了,那时本王就非常确定,浮图这辈子都只能属于本王一人的。”   “主公,浮图是不会以男子之身雌伏于另一个男子之下的。”   “若本王执意要你呢?”   “那主公将失去一名上卿,浮图也再不会为主公做任何事,从此,浮图将彻底死去,这就是主公希望看到的吗?”   巫越一手钳住墨非的肩膀,似乎在压抑着什么,整个人都散发出令人颤动的煞气。   “主公,”墨非忽然缓声道,“还记得浮图所献的三礼吗?”   “当然记得,那正是浮图为本王创下如今盛况的开始。”   “其中还有一礼依然未曾开启,主公想知道是何物吗?”   “浮图说过那需要适当的时机才可开启,如今时机以到?”   墨非点头,道:“请让浮图先起身。”   巫越看了他半晌,终于放开对他的压制,一手将他拉了起来。   墨非暗自吁了一口气,第一关——过去。   她走到内室,从一个锦盒中拿出一把钥匙,然后回身问道:“请主公带浮图去放置此物之处。”   巫越心中涌出好奇,默默朝门外走去,墨非立刻跟上。守在门外的惜之等人突然看到里面的人出来,都露出惊异的表情,一边下跪一边暗想:主子就这样出来了?   巫越将东西放在了自己的寝宫之内,这也是墨非第一次进入巫越的寝宫,整个房间以暗金色为主调,陈设简单大气,与其主人的性格倒是相得益彰。   仆人将长木匣小心摆放在桌案上便退了出去。   巫越与墨非分别跪坐于木匣的两边。   墨非轻轻抚了抚木匣表面,淡淡道:“主公,浮图要将它开启了。”   巫越点头。   墨非将钥匙插入锁孔,只听得“咔嚓”一声,她缓缓将盒盖打开。   看到里面放置的东西,巫越愣住了:“木剑?”   “这并非普通木剑。”墨非道,“这是用天下最坚硬的木之精华所铸的王者之剑。”   “王者之剑?”巫越看向盒中这把木剑,通体漆黑,毫无饰纹,只有剑身上那四个刚劲有力的古体字——王者之剑。   巫越不解:“木剑再坚硬,也无铁剑的杀伤力,本王要如何用此剑杀敌呢?”   “王者之剑,可不是用来杀敌的。”   “何解?”   “用强兵勇将与仁义智慧作剑锋,用江山社稷作剑柄,用民心与国家财力做剑鞘。此剑倚天而立,所向无敌,上可斩浮云,下可断江水;此剑,一经启用,可以平定诸国,一统天下。此即为——‘王者之剑’。”   巫越听得眼中异彩连连,他再次看向盒中这柄漆黑的木剑。   墨非将木剑从盒中拿出来,双手托于巫越眼前,慎重道:“主公,得此剑者,可得天下。”   巫越缓缓将木剑接过来,入手颇沉,明明是木质,掌心却感觉到了阵阵凛冽之气。   “王者之剑……”巫越抚摸着剑身,眼中光芒流转不停。他从小用过无数把剑,只知剑乃杀器,可杀敌斩首,攻城掠地,却不知世上还有此剑。精兵、仁义、智慧为锋,江山国土为柄,民心、财力为鞘,果真是举世无双的王者之剑!   “主公,请将此剑剑意铭记于心,无论前路有何障碍,主公都将披荆斩棘,所向披靡。”   “浮图之言,本王谨记。”巫越一脸慎重,再不复刚才的躁动。   墨非相叠,对着巫越行了一礼。   不待她将手放下,巫越已经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道:“浮图,本王……”   “主公想说什么?”   “本王不会放开你。”巫越定定道,“本王需要你。”   “浮图会一直辅佐主公,见证主公成就一代霸业,以‘上卿’之名。”   以“上卿”之名……巫越心中泛起苦涩,他道:“浮图,你应该知道,本王若执意要你,你也拒绝不了。”   “主公是要开创盛世的王者,必然不会因小失大。”   “真不可两全?浮图真无法接受本王的触拥?”   墨非垂下眼,掩去眼中透出的无奈。若在现代有这样一个男人追求,她必然心动。可是这是在乱世,她无根无凭,身为女子,最终的结果就是成为某个男人的玩物。特别像巫越这样立于万人之上的男人,也许现在待你百般宠溺,可是将来一旦失宠,其结局必然凄凉。她不想做那以男人为天、如浮萍般活着的弱女子,她要为自己铺就一条不一样的道路。   “主公,浮图有一是相求。”   “你说。”   “未来无论主公居于朝堂,还是征战天下,浮图都将陪伴左右,但求主公,以贤士之礼待之。”弄了半天,还是得如眀翰之意,将来跟随巫越上战场,这实在时间无奈的事。巫越既然不想她离开他的视线之外,那她就如他所愿,寸步不离。这样总好过时时被他猜度嫉妒,然后再来个饿狼扑食,她躲得过几次?   听此言,巫越沉默起来。   墨非又道:“主公,天下霸业与浮图孰重孰轻,您应该非常清楚。王者,不该拘于私欲,而应放眼天下。”   巫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待到睁开时,眼中已恢复清明。   他说:“好,本王答应你,从今往后,只以‘贤士之礼’待之,不会再轻薄于你。”   墨非心中一松,行礼道:“多谢主公。”   “先别忙着谢恩。”巫越深深看了他一眼,继续道,“此诺,有个前提。”   “前提?”墨非愣住。   “浮图一生,不得成家,更不可倾心于他人,浮图只能是独属于本王的近臣。”语气霸道,不容置疑。   墨非一脸平静地与他对视了半晌,忽然伸出一掌道:“君无戏言,我们击掌为誓。”   巫越眼光深邃,似乎要看进他的心底深处,沉默了片刻之后也举掌重重地拍到他的掌心。   终于得到这个男人的承诺,姑且不论效用有多长,但在未来几年都应无虞了。以她对巫越的了解,他也算是个言而有信的男人。   墨非刚准备收回手掌,却不想被巫越一把抓住,然后猛地将他拉坐到他怀中,抬起他的后脑就狠狠吻住。   吻如烈焰,灼得人仿佛要融化一般。他手上力道也极大,压得墨非生疼。   墨非浑身一僵,同时心头大惊:他不是这么不讲信用吧!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久,巫越才恋恋不舍地放开墨非的唇,他沙哑着声音道:“浮图,记住你今日的选择。”   墨非边喘息边愣愣地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若被本王发现你有了别人,无论男女,本王必不轻饶!”巫越抚摸着墨非的脸,凑近他的耳边轻声道,“而你,也将彻底成为本王的人,这便是誓言的代价。”   墨非突然心中一寒,眼前这个男人确实不是个好相与的人物,稍有不慎,自己可能真的会万劫不复。   原以为自己能将此事处理好,却再次低估了上位者的强势,巫越算是对她足够隐忍了。   今后,一切谨慎。为了尊严与自由,她已经将终身都赌了进去,再无退路,她唯一要做的,便是勇往直前而不悔。   44、伊始 ...   晋新初年秋,庆、景两国正式开战,景畏于庆国的实力,采取坚守不出的策略,派出重兵把守各个要道,务求将庆拖入耗时战,再伺机反攻。   当庆、景两国僵持之时,炤国在稳定的社会秩序之下,大力推行各种政策,民生经济迅速恢复与发展起来,朝中有贤师闾丘坐镇,巫越将重心放在了军务之上,训练士兵,制作攻城器具,储备粮草等。   适逢丰年,炤国完全拥有了远征的基础。而此时,幽国国君率先破坏协议,将原本送与炤国的三座城池占为己有,其对虞国一战的胜利,令之自信膨胀,更对刚刚才经历政变不久的炤国产生了轻蔑之心。   晋新二年春,准备充足的巫越率领十五万大军,悄悄通过死亡平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先后攻占了幽国五座边城。幽国上下震动。趁其反应不及时,巫越乘胜追击,仅用数万人就占领了幽国东南战略要地——芈关,截断了边城与幽国腹地的连通,自此,炤国军队以东南地区为根据地,进可攻,退可守,开始有计划地蚕食幽国其余国土。   幽国仗着有死亡平原与灰河的屏障,自以为东南无忧,却不想炤国竟然能平安通过死亡平原,连番突袭,幽国受此重创,悔之不及。幽国国君这才惊惶起来,迅速派出重兵前往东南各城进行防守,原本失去的城池,他已经不寄望能夺回来,只希望能够抵御住炤国的继续入侵。   此时,正是晋新二年春夏交替之际。   “主公,为何在此停止下来?”朔尤嚷道,“我军气势如虹,正是乘胜追击的大好时机!”   巫越淡淡瞟了他一眼,手上摸着一枚印章没有说话。   鱼琊笑道:“朔尤总是这么急躁,我军连番大战,也是需要休息的。”   “有何好休息的!”朔尤瞪着虎目道,“我的士兵武器都还没握热呢!”   眀翰淡淡道:“朔尤将军稍安勿躁,幽国腹地地形复杂,在未探明虚实之前不宜贸然出兵。”   朔尤喏喏地嘀咕了几声,没再说话,对于眀翰,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鲁汉子也得畏惧几分。   “不过,”眀翰又道:“虽说暂时休整,但也并非什么都不做。”   朔尤眼睛一亮,立马拍胸脯道:“军师有何计划,尽管吩咐末将!”   眀翰眯了眯眼,笑着点点头道:“好,这个任务便交给朔尤将军了。”   “必不辱命!”朔尤中气十足地回答,接着立刻询问,“不知是何任务?”   一旁的墨非略有些同情地看着这个大个,他难道不会先听完任务内容再自告奋勇?眀翰向来以“阴险”著称啊……眀翰道:“芈关向西便是泰延,此地守将褚志胆小而无谋,如今依附城池地利坚守不出,我军要强攻而下恐怕须时不短。故朔尤将军的任务便是夜夜派兵前去骚扰,无论是敲锣打鼓也好,还是投石放火也好,方法可以无所不用其极,务必弄得声势浩大同时不能浪费我军的箭矢。”   朔尤张着嘴巴,愣愣地看着眀翰。   “天天受到骚扰,此人必定疑神疑鬼,精力疲乏,心中畏惧之际必然向其余城池请援。”   “呃?若是有援军,我军岂不是更难攻破此城?”朔尤不解地问。   “呵。”眀翰意喻不明地笑笑,“无所谓,因为我军的首要目标本来就不是泰延。”   “啊?”   “时机一到,主公与鱼琊将军将兵分两路,一路朝西南奔袭源州,一路往西北攻占凤岭,从两路包抄中都。”   朔尤露出恍然的表情。   鱼琊也点点头:“眀翰先生果然厉害,先将其余城池的兵力引向泰延,再从旁突袭薄弱之地,这样必令幽军首尾难顾。”   “故,我们必须先将地形探索详实,否则贸然深入腹地,恐生变故。”   巫越这时开口道:“不急,他很快要来了。”   在场除了鱼琊和眀翰面露喜色之外,其余人都是一脸好奇。   “他”是谁?   墨非捏了捏耳边的头发,看巫越等人的神色,似乎这个“他”是个不得了的人物,能得上卿重视的人,恐怕也只有其余上卿吧!   巫越现有的六上卿,目前所知的是“贤师”闾丘,“鬼才”眀翰,“智将”鱼琊以及她,“墨君”浮图,剩余的还有两位依然神秘,不知道巫越所等之人是不是其中之一。   墨非对此抱有极大的兴趣,这个时代才士辈出,她一点不敢小觑,看得越多,越是觉得自己需要不断进步,在这乱世,随波逐流只会被彻底淘汰。   墨非的心愿很快实现,巫越口中的“他”来了。在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被士兵给架着送进了府中。   第一眼看到时,以为是哪里来的流浪汉,披头散发,胡子拉杂,一身破破烂烂的衣服,脚上踏着一双草鞋,腰上还绑着四、五个酒葫芦,当他被架进来时,已经醉得晃晃悠悠。   鱼琊呵呵笑了几声,马上命人煮上醒酒汤。   巫越也不急,让他就这么醉倒在坐蹋边,鼾声大起。   墨非面上虽然面无表情,心中却已经冒起一排的“囧”字。   “呃,主公,这位是?”墨非忍不住问道。   “‘酒客’陸藏,本王的六上卿之一。”巫越难得笑了一下。   还真是六上卿之一。墨非仔细地打量那名“醉汉”,可惜无论怎么看,都无法从那乱糟糟的胡子中看出他的真实面目,于是这就是他的高明之处,藏锦绣于须发之中?   须臾之后,仆人送来醒酒汤,伺候陸藏喝下。陸藏挪动了几下,突然扬了扬手大叹一声:“大梦先觉醒……”   “……”屋中数人都是一脸无语。   陸藏终于艰难地睁开了眼睛,晃头晃脑地看了众人半晌才如梦初醒般醒悟,只见他歪歪斜斜冲着巫越行了个礼:“主公,陸藏见过……”   “……”众人继续无语地看着他。   接着他又一一向眀翰等人问好,甚至连墨非都没落下,这让墨非很奇怪,这人认识自己?   “酒醒了吗?”巫越喝了口茶,淡淡问,“需要再喝几碗醒酒汤吗?”   “不,不,不。”陸藏连忙摇手道,“那汤味道跟毒药一般,再喝几口就醒不来了。”   “如何?一路游历还尽兴吗?”巫越又问。   “太尽兴了。”陸藏愉快道,“这幽国别的不行,酒确实不错,幽君宫中的藏酒更是美味,若非被我喝光了,我还真想再待一阵子。”   “……”巫越抬眼瞥了他一眼,沉默。   “咳。”鱼琊开口道,“陸兄,不知此次收获如何?”   “嗯,除了南北,还有东西。”陸藏这么回答了一句。   在场除了墨非有些糊涂之外,其余几人都露出喜悦的神色。   接着就见陸藏摸摸索索地从怀中掏出一块破布一样的东西,几步上前,摊开在巫越的桌案上。   墨非和其余人凑前望去,原来竟是一张地图?   墨非很快反应过来,这必然是幽国的地域图,图上详尽地绘出了幽国的山川地理和各城的分布,其中几处险地要地都标识了出来,以墨非看来,这份地图的详实程度几乎不亚于现代地图了。   “好,太好了!”巫越摸着地图一脸惊喜。   片刻又抬头对陸藏道:“辛苦你了,陸藏。”   “嘿嘿。”陸藏席地而坐,摆了摆手道,“不算辛苦,权当游山玩水了。”   墨非再次小心地看了看这个人,从外表完全看不出年纪,但绝对又是个怪才,“才”先放下,“怪”绝对是十足十。   就在墨非观察对方时,对方竟然也似有感觉般转头冲她笑了笑,除了看到他胡须颤动了几下,墨非依然没看清这是个怎样的笑容。   眀翰这时开口道:“有了这份地图,我们的征途可以继续了。”   鱼琊笑道:“琊早已迫不及待了。”   巫越点点头:“只待泰延将部分兵力吸引过来,我们便出兵。”   “不。”眀翰摇了摇头,“我们大可不必等敌援到达再走,鱼琊可先秘密带兵北上。主公暂时要吸引敌兵,不能离开,不过一些安排也可以先行做好了。”   巫越赞同,接着他看向墨非道:“浮图,你便留在芈关。”   墨非正要点头,眀翰打断道:“主公,将浮图待在身边吧!”   其余人都奇怪地看向他。   眀翰也不解释,只是说:“浮图身负奇才,必然能在关键时候帮主公一把,故眀翰希望主公将浮图带在身边。”   巫越若有所思地看了看眀翰,虽然不知原由,但他明白眀翰此举必有深意。,只是浮图……墨非见这么多人都望着她,心中虽不愿,但若是如此拒绝,必会让人低看一眼,所以她应道:“好,浮图就随主公一起参战。”   巫越深深看了他一眼,记起当日他说过的话“未来无论主公居于朝堂,还是征战天下,浮图都将陪伴左右”,他心有所动,说道:“浮图放心,本王必保你周全。”   墨非不着痕迹地移开了眼神,余光瞄到眀翰一脸眼观鼻鼻观心的入定神态,而鱼琊开始“专注”桌上的地图,至于陸藏则用手指挠了挠下巴,嘴中发出几声意喻不明的“哼哼”……巫越主公,能把态度端正一点吗?墨非有种吃了黄莲都苦不出来的表情……   45、埋伏 ...   泰延城守在遭受朔尤每晚各种惨无人道的骚扰之后,终于在临近崩溃之前向临城求援,原本幽王为抵御巫越的大军,已经派出了大批兵马前来支援,可是泰延并非军事要地,驻守兵马不过两万,其战斗力更是无法与巫越的兵马相比,唯一可依托的便是城池。   可是城池并非铜墙铁壁,总有被破的一天,除非能彻底解决身旁的威胁。   与泰延褚志的担惊受怕不同,巫越所在的阵地却是井然有序,鱼琊在之前已经趁夜带领数万人向西北而去,而巫越等人也在紧锣密鼓的准备着。眀翰将暂时留守芈关,等待炤国后续军队进驻这些已攻占的城镇,同时以作后援。而酒客陸藏却不知何时离开了,他不仅给巫越等人带来了地图,还有各城守将以及谋士的一些资料,这对此次征讨的意义不可谓不大。   半个月后,巫越终于收到援兵将至的消息。他再次与眀翰推敲了几遍作战细节,确认无误之后,便带着墨非以及五万兵马踏着夜色悄然离开,而芈关依然摆出大军驻守的姿态,早已成惊弓之鸟的泰延守将,根本没发现炤国的主力已经不在。   墨非第一次参与这样的行军作战,夜色沉沉,队伍却丝毫不乱,五万人竟然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杂噪声,只有利索的脚步声和树叶的沙沙声,而战马的蹄子全都被包上了麻棉,行走起来声响也极小。   这段路巫越早已让人查探过好几遍,所以行军速度丝毫没有停滞。待到天将破晓,队伍离泰延已有数里之远,寻到一个隐蔽处,巫越命令众人休整半个时辰。   墨非找了一块平整的大石块坐下,并将肩上的包袱取了下来,这个包袱是墨非根据她原来的背包样式,用韧性比较好的皮革缝制的,样式比较简单,但很方便装物,也没有现代那个的背包那么显眼,她将剩下的药水绷带以及打火机之类的东西都带上了,也许什么时候就会用到。   “浮图,给。”孤鹤走过来,递了一块面饼给他。   墨非接过,道了声谢。   孤鹤随意地席地而坐,问道:“某始终不明白,为何浮图要跟随进入战场?”   墨非艰难地咽下面饼碎,淡淡道:“既然已经来了,原因便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活下来并且取得胜利。”   孤鹤静静地看着他,然后耸耸肩,也不再多问,只是往后一躺,望向天空道。   半晌,他才道:“无论如何,我都会保护你的。”   “谢谢你,孤鹤。”墨非慎重道,“你实在为我做了很多。”   孤鹤洒然一笑:“我可是一直在等大人看上小人我啊!”   墨非偏过头继续吃东西,当作没听过这句话。   孤鹤也不在意,余光瞄到不远处的巫越,见他视线时不时落到这边,孤鹤心中暗笑,即便再高的地位,恐怕也难以获得这颗珍珠般的心吧!   “报!”这时,斥候回来禀告,“前方十五里处发现了幽国军队,约三万人。”   “三万?”巫越微顿了下,问道,“从哪个方向来的?”   “从西面而来,预计是从洛州出发前往泰延的援军。”   巫越沉吟,此次他们的目标是源州,洛州亦是攻向中都的必经之地,如今他们出动三万人马,显然并非只是守城这么简单,如今芈关也不过只有三万的兵力,再加上来自宜城的两万,泰延可谓兵力雄厚了。   他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按照计划,不惊动这股敌军,让他们前往泰延,而他则趁其兵力空虚,尽快攻占源州与洛州。可是这样的话,这出乎预料的三万兵力很可能会对芈关造成极大的威胁,这是他不得不顾及的情况。   而另外一个选择,则是想办法将这三万人马灭杀在这里,并且要一个活口也不留,否则消息走漏,对他攻占源州会造成极大障碍。   巫越把几名谋士召集过来,商量对策,这次他仅仅带了包括墨非在内的四名文士,虽谋略不如眀翰,但亦是多智之辈。   其中两人都赞同不惊动敌军,按照计划进行。另一人则道:“敌军尚不知我军绕过泰延,直攻源州,如此必然不设防,他们为了尽快赶至泰延,必然急速行军,士兵疲惫,我们何不占据有利地形,以逸待劳,攻其不备?”   “可是要要全歼,难度极大。”   “不趁机消灭这股兵力,芈关就有危险了,那里是我军的战时军略要地,不可丢失。”   “芈关易守难攻,以我军的战力,坚守一两个月都没问题。”   “但是……”   几人争论不下。   巫越忽然问向墨非:“浮图有何看法?”   墨非原本正在专注地查看地图,听巫越开口问,他才抬头道:“按照计划行事的话确实比较保险。”   不待其余人点头,墨非又道:“不过浮图在地图上发现一个特别的地方。”   “哦?”巫越等人凑上前看去。   “这里。”墨非指着一处道,“这个山谷,是源州、洛州前往泰延的必经之路,浮图虽然没亲眼见过,可是上面有陸藏先生的特别标记,显然此处别有玄机。”   巫越立刻将斥候叫过来,询问地图上的山谷形势。   斥候道:“此处道路狭长,山壁高耸,林叶茂盛,易进难出。”   这岂不是天然的奇袭之地?   巫越也不多话,立刻整军出发,以最快的速度赶到那个山谷。果然如斥候所说,此处确实是设置埋伏的极佳地点。   原本反对节外生枝的几人也沉默了,若是利用得当,以巫越兵马的战斗力,全歼敌人也并非不可能。   巫越行事也是果断,既然有了决议,便命令士兵找好地方埋伏起来,剩下的五千骑兵则被巫越安排至山谷外围的密林,以便切断敌军  “太子殿下。”这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厉宸一动不动,仿佛没听见一般。   来人缓步绕到他的前面,行礼道:“在下江冉,见过太子殿下。”   厉宸微微抬了抬眼,冷冷道:“本王认识你,你是厉骁门下的客卿。你来这干什么?是厉骁派你来看本王的笑话?”   “不,太子殿下不要误会。”   “不要再叫本王‘太子’,本王早已不是‘太子’了。”   江冉笑了笑,从善如流道:“好吧,殿下,江冉此次前来确实是想看看昔日高贵温雅的大王子,如今究竟落得何种下场?”   厉宸眼中闪过恨意,刺向江冉的目光像是要将其千刀万剐。   江冉毫不在意,继续道:“在下不明白,傲气如您,受此侮辱为何还要苟且偷生呢?”   厉宸死死地咬住牙齿,不过片刻,嘴角竟然渗出血渍。他一字一句道:“你、给、本、王、滚!”   “在下会走。”江冉笑道,“只是殿下真的甘愿带着这样的耻辱活下去?您真的认为如此委曲求全,就能保住自己的血脉?”   厉宸眼神一利:“你是什么意思?”   “以而王子的暴虐,他会心慈手软吗?”   “不然还能如何?”厉宸突然怒道,“一个阶下之囚,还能做什么?”   江冉弯身低语道:“您还有选择。”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轻轻放在厉宸的手边。   厉宸看了看匕首,又看了看江冉,警惕道:“你到底是谁?”   “在下是二王子门下的客卿,您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你当本王是傻子吗?”厉宸冷笑。   “这么说吧。”江冉道,“在下不齿二王子的无耻行径,亦不忍殿下受此侮辱。况且戎臻王已到了王都,殿下未必没有最后一搏的机会。”   “巫越已经到了?”   “正是。”   厉宸看向匕首,沉默下来。   “如何选择,皆由殿下自己决定,在下告辞。”江冉行了行礼,告辞离去。   这已是来到王都的第四个晚上,表面上似乎依然平静无波。墨非不知道巫越的下一步行动,也不知道眀翰有何计策,只是有时候觉得这群古人其实挺可怕的。   提着灯笼,墨非缓步朝自己房中走去,路过庭院时,突然发现亭子中坐着一人,正是月下独酌的巫越。   墨非并不打算上去打招呼,转身就想悄然离开,谁知巫越却是头也没抬地叫住了她:“浮图,过来。”   顿了顿,墨非认命地走到亭子中,行礼道了声:“主公。”   “坐。”   墨非依然坐下,这才发现石桌上摆着三个酒杯,除了巫越手中的那只之外,另外两只盛满了酒静静地放在两边。   “主公约了人?”墨非问。   巫越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道:“你不正是?”   墨非默然。   “来,陪本王喝几杯酒。”巫越拿过另外两个酒杯中的一个递给了墨非,然后和她对碰了一下,一口喝下了手中的酒。   这个时代的酒度数并不高,可是像巫越这么喝法也很容易醉吧!   墨非轻酌一口,默默地看着巫越。这个男人今天似乎有些反常,眉宇间竟然带着几抹哀伤。   墨非收回目光,没有开口询问什么。她估计巫越肯定不是在为王都的局势而烦恼,看眀翰那么胸有成竹,显然一切都在掌握中。那么唯一让其伤怀的,只有可能是他个人的隐私。   他人的隐私,特别是巫越的隐私,她最好不闻不问。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对坐着,巫越一杯接一杯的狂饮,往往墨非才喝了半杯,他就已经灌下了半壶。看那石凳上摆放的数十个酒壶,在她没来之前,巫越恐怕已经喝了不少。   实在忍不住,墨非劝道:“主公,酒喝多了伤身。”   “今夜不一样。”巫越淡淡道,“唯有今夜,本王想醉。”   他眼神中流露出太多情绪,与往日的冰冷完全不一样,看得墨非都有些难受了。   这样一个男人,恐怕背负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吧!她并不知道,就是今晚,巫越独自去王宫见了炤王,了却了他十多年的仇恨。   墨非心中叹息了一声,跟着巫越喝了口酒。   也许是夜色太美,周围太静吧,两个孤单的人,无声地传递着悲伤……   两人就这么有一杯没一杯的喝着,直到酒全部喝完,巫越已经醉趴在了石桌上。如此自律的一个男人,竟然毫无防备地醉倒在墨非面前。   墨非却喝得很克制,最后也不过才喝了两三杯而已。   她叫来侍卫,准备扶巫越回房去休息。谁知她刚起身就发现自己的袖子被巫越紧紧地拽在手中,用力扯了几下,没成功。不得已,墨非只好先和侍卫一左一右搀扶着巫越回房。   把他放在床上躺好,墨非对侍卫道:“你去叫两个仆人过来伺候主公。”   “诺。”侍卫应了声,离去前还古怪地看了看墨非被拽住的衣袖。   看房中没其他人了,墨非蹲下来用力掰了掰巫越的手指,无奈,简直跟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总不能让她陪在这一晚上吧!或许,把外袍脱下来?呃,外面侍卫仆役一大堆,众目睽睽之下,她一身单衣从巫越房中走出来……   墨非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视线又移到被拽的衣袖,她又想,还是割了吧。她身上正好带着军刀。墨非飞快从怀中掏出军刀,抽出来就想下手。   等等,这是……断袖?动作突然顿住,在这个不合时宜的时候,她竟然没由来想起“断袖”的典故,传闻汉哀帝因为不忍打扰枕着他衣袖睡觉的董贤,于是拔剑将自己的衣袖给割断了,这是怎样一种情意啊!   看了看手中的军刀,墨非暗自嘲笑,自己不过想脱身而已,想那么多七七八八的干什么?何况,这个时代根本不知道“断袖”有何意义,她真是庸人自扰。   想到这里,墨非也不再犹豫,一刀将被拽住的那截衣袖割了下来。   少了一截衣袖,总比要被迫留在这里过夜或是穿着内衣出去现世强吧!   刚收回军刀,就见两名仆役走了进来。   墨非吩咐道:“主公醉了,你们好好照顾。”   “诺。”两人应道。   墨非点点头,转身就准备离开,突然耳边传来一声呢喃般的轻唤:“浮图……”   墨非回过头去,只见巫越依然还在沉睡中,只是眉头紧皱,一副极为不舒服的模样。停了一会,墨非见他没其他动静,就摇了摇头,离开了他的睡房。   “咦?主子手上拽着何物?”一名仆人小声道。   “这是哪里撕下来的布料吧。”   “看颜色纹饰,似乎是浮图大人衣服上的……”   “你这么一说……我刚才好像看到浮图大人衣袖上缺了一截。”   “啊?难道是主公撕下来的?”   “很有可能,主公与浮图大人……”   “哎呀,不说了不说了,小心祸从口出。”   “说的是……”   两人虽不再多说什么,但那神色却依然是暧昧异常。   墨非大概怎么也不会想到,异时代版的“断袖”,会因为她与巫越而千古留名……   启戌四十六年春末,太子厉宸因不堪囚禁受辱,愤然将二王子诛杀于床榻之上。   同时,宫中中常侍发现炤王诏旨,废太子,贬二王子为庶民,并将帝位传给厉宸之幼子厉衢,戎臻王巫越代为摄政。   大王子厉宸得知意旨,欣然赴死。身受极辱,不堪留世。   自此,炤国立时数月的政变彻底结束,六岁的厉衢承袭帝位,而巫越成了王中之王。   所有有识之士都明白,厉家天下其实已经名存实亡。   选择   厉衢登基之后,巫越正式把持朝政,一方面清理厉骁的余党,一方面尽快恢复王都的秩序。在此次政变中,炤国的国力其实并未遭受重大损失,起码巫越的实力保存完好。除开少部分保皇派和中立派,朝中其余大臣皆倾向于他。故,一些政策执行起来尚算顺利,炤国亦很快恢复的稳定。   “这就是幽国送上的三城?”巫越一边看地图一边问道。   江冉回道:“正是。”   自二王子身死之后,作为暗棋的他也回到巫越门下,只是暂时不适宜现身,他依然保持着低调。   眀翰冷笑一声。   浮图好奇地上前看了看,只见在地图左下有三块地方被勾画了出来,分别是“赱永”、“娄厝”、“广玄”,这三城位于炤国西南,隔着一条大河,与国境相距百里之遥,期间还得绕过现今已经归属幽国的原幽国城池。   巫越皱眉道:“江冉,当初为何会收下这几座城池?厉骁丝毫未质疑?”   江冉道:“当初的交接事宜乃二王子亲自处理,待冉知晓时,已成定局。”   巫越冷哼一声:“愚蠢。”这骂的自然不是江冉,而是那个容易得意忘形的厉骁。他虽然已经死了,却留下这么个麻烦。   眀翰摸了摸下巴,眯着眼睛沉吟了一会,才道:“嗯,幽国根本无意送我们这几座城。”   “眀翰先生有何良策吗?”巫越问道。   眀翰淡淡道:“让我们把三城还回去肯定不行,既然不能还,那就把附近的城池都收为己有好了,如此一来国土连成一片,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书房众人都看向眀翰。   江冉有些迟疑道:“目前炤国刚经历政变,民心不稳,正是恢复之时,贸然发起战争似乎不妥吧!”   眀翰淡淡道:“眀翰敢肯定,幽国早就在计划夺回那三城。”   “何以见得?”   “因为二位王子的内斗,在幽国看来,这正是发难的大好时机,他们未必知道我国国力并未耗损,只会趁机浑水摸鱼。”   巫越冷笑:“他们这是找死,比起景国和庆国,幽国的实力本王还不看在眼里。”   “主公不要大意。”眀翰道,“幽国瓜分了虞国半壁江山,以其一贯的作风,虞国大多壮丁可能都被充入了军队,不算战斗力,其人数恐怕超过炤国很多。”   “即是说,这场仗不想打也得打?”巫越敲了敲桌案。   眀翰“呵呵”笑着,没有说话。   巫越看着地图,目光中射出精睿的光芒。   “报!”门外突然传来侍卫的声音,“王,朔尤将军回来了。”   “快让他进来。”   “诺。”   不多一会,朔尤那壮实的身影出现在门外,他跨进书房行礼道:“主公,属下回来了。”   “朔尤辛苦了,此行可顺利?”巫越一边示意他入座,一边询问道。   “幸不辱命。”朔尤回答,“他们虽然小心,可是毕竟不如我们熟悉地形,不过数日便被我们截杀。”   “干得好。”巫越点了点头。   朔尤摸了摸脑袋,又道:“不过,这群人有点奇怪,他们身上装备精良,不像是溃逃的游兵散将。”   “哦?”巫越问,“有带回活口吗?”   “呃,无一活口。”   巫越顿了顿,又问:“还有其他疑点吗?确定他们是虞国士兵?”   朔尤点头:“这点倒是可以确定,属下怀疑可能还有其余几股溃兵潜伏我国。”   “何以见得?”巫越面上慎重,眀翰也略略睁开了他半眯着的眼睛。   “属下发现了他们用来连络的吹烟,若只是内部联络的话,完全用不着这些,可是他们却几乎人人都配备了几份。”   巫越神色一凛,眀翰则饶有兴趣道:“这倒有点意思了。”   江冉沉吟了一会道:“在下听说在景国、庆国、幽国都出现了好几股溃兵,血洗了数个村落,死伤百姓不计其数。这莫非是有人背后推手?”   眀翰目光恍惚了一会,仿佛在神游天外一般,熟悉他的人却知道这是他正在思考时的表情。   半晌他才道:“哦……原来如此。”   墨非看他这个样子,十分好奇,忍不住询问道:“眀翰先生想到什么了?”刚才一直听着众人讨论事情,她因为不太熟悉各国时局,也就没有冒然插嘴,但是该明白的也大概明白了。   眀翰自语般道:“这天下,恐怕又要乱了吧……”   这位大叔到底想到什么了?在场数人脑中都同时浮现类似的疑问。可是眀翰最喜欢玩神秘,不想说的时候,即便是巫越也套不出什么。   “我说,眀翰先生,”朔尤不满地嚷嚷,“别一个人嘀咕啊,给我们说说情况吧!”   眀翰仿佛睡醒了一般,说道:“啊,其实也没什么,至少对炤国对主公来说不算坏事。在下亦不想多论,很快就会有变动的,诸位还是耐心等待一阵吧。”   巫越大概是习惯了,没有丝毫表情,可是其余人却是对他腹诽不已。   二日后,景国使者来到堑奚求见炤王厉衢与巫越。   在朝堂中,景国使者告之来意,希望与炤国结盟,共同对付庆国。   炤国重臣皆有些哗然,景国可是刚刚才停战,正是需要时间休养生息的时候,为何又要发动战争?   “……景国境内出现大股虞国溃兵,游走于山林,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这也就罢了,我国军队尚能对付,然,他们居心叵测,竟然挑起庆国与我国的矛盾,假借景国的名义,用景国的兵器大量残杀庆国百姓,导致庆国向我国宣战。”   众人这才恍然。   使者又道:“与庆国开战虽是局势所迫,然庆国兵强马壮,亦是贵国最大的威胁,与我国联盟,此乃双赢之举,望炤王陛下与戎臻王同意此次结盟。”   炤王厉衢年纪幼小,自然无话可说。   巫越道:“使者舟居劳顿,请暂入驿馆休息。此事且让我等商讨一番,再作答复。”   使者离开,朝中众大臣立刻热烈地商讨起来,同意结盟的只有少数,反对者多是保守一派,他们认为炤国目前应该休养生息,隔岸观火,待他们两败俱伤再作打算不迟。   巫越只是静静地听着,并未发表任何意见,最后此事只能拖后再议。   回到府中,巫越立刻召集了几个亲信,把景国使者的来意大概陈述了一遍,末了才问:“诸位如何看?”   江冉目光一亮,道:“自然是结盟,这不正是对付庆国的大好时机吗?”   眀翰未发一语,浮图亦若有所思。   目前在堑奚,巫越门下的亲信大多不在身边,所以他看向其余人,想听听在场每个人的意见。   “打!”朔尤扬了扬拳头。   其余几名武将亦是表示赞同。   眀翰又有如梦游般,一脸恍惚。   而浮图犹豫了会,开口道:“浮图不建议结盟。”   “为何?”巫越问。   “庆国国力强盛,仅靠景国,肯定难以匹敌,即便与我国结盟,胜率亦只在五五之数。更重要的是,炤国西面还有一个幽国在虎视眈眈,一旦我国兵力投入东南,幽国很可能趁机发难,到时我们就背腹受敌了。”   江冉露出沉思的表情。   朔尤不在乎道:“幽国算什么?派给几万人马固守边境,他们想打也打不进来。”   “未必。”江冉道,“浮图大人说的对,刚才是在下轻率了,庆国固然是我国的威胁,却也不能忽略了西面的幽国。那么,只能坐山观虎斗?”说到后面,声音渐渐转低。   “眀翰?”巫越又望向眀翰。   眀翰摸了摸胡须道:“这两个,眀翰都不赞同。”   众人立刻露出疑惑的表情。   “若不同意联盟,我国固然可以休养生息,可是一旦庆国吞并了景国,其实力将更加壮大,将来恐怕连炤国亦要避其锋芒。若同意联盟,那正如浮图所言,我国可能背腹受敌。故,二者都不可取。”   “那眀翰的意思是?”   “这个联盟我们不结也罢,但炤国亦不能无所作为,在下主张集中兵力,先对付幽国。”   “对付幽国?”   眀翰露出他那仿若正在算计什么的笑容继续道:“幽国国君心胸狭窄,当初二王子从他手中抢下三城时,必然已让其怀恨在心,同时他亦是个颇有野心的君主,只要有机会,就不会甘于蛰伏。炤国与幽国早晚要有一战,眀翰估计,幽王可能已经在准备谋夺失去的那三城了。即使现在无力大举出兵,对抗我国,可是幽国可是拥有地利的,灰河与死亡平原既是难以逾越的险地。”   众人皆是面色一肃。   灰河尚且不论,那死亡平原可是赫赫有名。墨非曾经特意查阅过,死亡平原在百年前就已闻名于世,那里方圆数十里,寸草不生,活物不存,人只要进去就很难再活着出来,偏偏此地没有沼泽也没有瘴气,空旷一片,任何东西都能一目了然。   墨非琢磨了很久也没想明白,那里为何会无法踏足?   正在墨非沉思中,又听眀翰说:“幽国就像鞋中的一粒石子,看似小,却令人难以行走,不将其清除,总要磨破脚的。”说此话时,他眼中精光微闪,笑吟吟地望着巫越。   江冉谨慎道:“幽国兵力固然不如我国,但要与其作战,亦须付出莫大的代价,如此还不如先发展自身,待实力更加壮大,再做计较。”   眀翰笑几声,不再说话。   巫越沉吟了一会,淡淡说了句:“此事本王要慎重考虑一下,今日暂时就到这里吧!”说完,就起身离开了。   墨非看了看巫越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一脸诡笑的眀翰,心中暗自思量:这恐怕是决定炤国未来的一个选择……   是固守一方,还是剑指天下?巫越,你的选择会是什么呢?   煮茶定策   清夜无眠,巫越行至墨非所住院落,刚跨步而入,便闻到一股茶香,原来墨非正在煮茶。   墨非似乎对巫越的到来并不意外,只是微微行了个礼,请巫越上座便继续手中的事。   这个时代的茶与直接用开水冲泡就可以喝的茶完全不同,茶叶被做成茶饼,要喝时,需要碾碎煎煮,再添加各种佐料,最后成品带着酸甜苦涩,墨非初时很不适应,后来有时间时便亲自动手煮过几次,去掉了好几种佐料,最后才调合出适合自己的清茶。   煮茶的步骤并不复杂,可是墨非做起来却别有一番韵味,或许是下意识地加入了一些茶道的境界。收养她的导师是个十分传统的人,虽然未曾要求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但对个人修养和礼仪要求很严,行要正,坐要直,进退有度,执事谨敬。表现在茶道上,就是宁静而致远,清心而涤尘。   看到这样的墨非,巫越将原本要说的话暂时压了回去,只是静静体会这份特别的宁静,似乎任何时候,只要在“他”身边,自己就能自然而然地放松。   墨非将泡好的茶端放在巫越面前,开口道:“主公,请喝茶。”   巫越也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来细细地闻着。墨非所调的茶,味道总是如此清香,巫越觉得也许这才是真正的茶味。   见巫越眉头松开,墨非才问:“主公,因何而烦心?是战事不决?”   巫越放下茶杯,淡淡道:“其实,当眀翰提出集中兵力对付幽国时,本王就已经有了决定。”   “那主公还有何犹疑?”   “本王征战多年,对幽国边陲的地理环境十分清楚,那条横穿东西的灰河,水流湍急,河宽百丈有余,炤国军队水上作战经验少,要渡过此河甚是困难。但若从死亡平原行进,那更是有去无回,此地生灵勿入,极为诡异。若非如此,本王的骑兵将能发挥最大的优势。要直入幽国内地,这两处险地必择其一,否则就必须绕行千里,将战线拉长,此兵家大忌,本王宁愿不出兵也不愿行此一招。”   墨非点点头,也就说只要解决这个问题,就能立刻筹备作战。   墨非道:“浮图虽然从书中了解过死亡平原的一些情况,可依然对此困惑不已,实在不知此地为何会如此凶险?”   “这件事恐怕无人能解,至今成谜。”   “若是……若是浮图能亲眼去看看就好了。”墨非喃喃自语。对这个地方,她突然很感兴趣。   巫越心中一动,道:“这倒不难。筹备军力需要一段时间,你可以先随本王回戎臻,然后再前往死亡平原。”   墨非一愣:“主公马上要回戎臻?”   巫越点头:“本王的军队大部分都在戎臻,很多事情需要回封地处理,王都局势基本稳定,有军队留守,出不了大事。”   “眀翰先生会留下吗?”   “不,他此次随本王一同回封地,将来出兵,他便是本王的军师。”   墨非沉吟了一会,她突然感觉巫越还未从一个封地之王彻底转变了一国之主,除了武力震慑之外,更重要的是整合朝中势力,统一规划,提高国力,收揽民心。   为君者可以不善治国,但必须懂得用人。巫越行事不拘成规,什么人都敢用,但为人有些孤傲,看不上眼的往往冷眼待之。这可不是个好性格。   墨非想了想,开口道:“主公,您与眀翰先生都离开了,朝中是否有威望甚高的大臣为您坐镇?”   巫越道:“朝中半数都是本王一派。”   “不。”墨非摇头道,“浮图的意思是,有没有德高望重、足以震住其余大臣的贤能?”   巫越沉默,凝神细思。   “朝中大臣皆是良才,这一点浮图不敢诋辱。”墨非徐徐道,“若是主公您一直居于朝中,那自然毫无问题,可是您要带兵亲征幽国,朝中少了镇山之石,权利倾轧之下,很容易造成乱局,此必非主公所乐见。”   “浮图有何高见?”   “攘外必先安内,主公要征战天下,那么必然要有一个稳固无忧的后方,整合朝纲是第一要务。浮图建议提拔一名名声显赫且才能卓越之人为相,再以丞相为首,对朝中官职进行一次调整,以制约、监督为要义,避免一方坐大或是各自为政。”   巫越面色慎重,仔细听浮图一一叙述。   “炤国重武轻文,此风气已不可取。主公须总揽各方人才,‘简能而任之,择善而从之,智者尽其谋,勇者竭其力,仁者播其惠,信者效其忠’,人尽其用,再施之开明政策,达到政通人和。主公既意在天下,那么就须心怀天下。天下得失既主公得失,天下富足则主公富足,天下安定则主公安定。”   巫越露出惊容,目光灼灼地看着墨非。   墨非继续道:“浮图自知年轻识浅,不敢自称贤能,但浮图愿为主公竭其所能,将所学悉数奉上。”   “浮图大才,勿要妄自菲薄,何有所教,本王愿听其详。”巫越端坐正色,肃容以待。   墨非又为巫越斟满茶,与之浅谈为君之道、治人之道以及炤国国策的优劣,再结合炤国目前的形势,提出了改革总方略。   言谈中,墨非还以讲故事的方式,将中国古代一些明君名臣轶事叙述了出来,或发人深省,或忍俊不禁,或荒谬怪诞,没有开始的严肃,两人如朋友般轻松愉快地聊着。   茶换过多次,聊性正浓的两人,不知时间流逝。   直到墨非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巫越才惊觉夜已深。   他深深地望着墨非,心中有些不舍,这种感觉太令人眷恋。   若“他”能日夜相伴该多好,那他就不必总是独自离去。   末了,墨非突然像想起什么了的说道:“主公,您虽然决定出兵幽国,但对庆国也未必毫无作为。”   “哦?此话怎讲?”   “任何国家,内部不安都是大患。主公不如找一些机警之人潜入庆国,散播谣言也可,离间大臣也可,挑起民愤也可,尽可能地造成庆国内部的混乱。”   这可真是好计!巫越有些诧异地看向墨非,以“他”的仁善,竟然也有如此阴损的时候?   “主公?您不同意?”见他没回应,墨非疑惑地问了句。   “不,此计甚好。”巫越毫不犹豫地点头。   “如此,本王也该走了。”   墨非忙起身相送。   巫越缓缓走了几步,突然停下道:“本王与浮图领甚欢,不如今夜同蹋而眠,再好好促膝长谈一番?”   “……”墨非面无表情道,“主公明日尚有政务处理,浮图不敢耽误主公的休息,请主公保重。”   果然拒绝了。巫越眼中闪过一丝遗憾,最后也只能讪讪离开。   行到门口时,他又回头道:“浮图,望你能一直伴我左右,为我出谋划策,安邦定国。”   “君不弃,浮图不离。”面不改色地说谎,墨非完全没有终生相佐的意思,一来她的真实性别是个定时炸弹,二来当天下安定时,她存在的意义也不大了。   “今日的话,本王记住了。”若你离本王而去,天涯海角,本王都要将你抓住,到时……   闾丘,字显问,照松园之园主,现年七十有余,少聪颖,性高洁,十五岁时便已名动四方,辩学天下。十八岁时炤王亲自召见,有意授予高官厚禄,丘辞,不久寻得幽静之所,开山授学,收学生数名,十年精心教授,所教学生或位列人臣,或彰名士林,无一不成贤能。丘因此获得“博士”之名,受世人尊崇。   五十余岁时,他移居堑奚,开设照松园。氏族显达多次请其为师,皆拒。然,他却将巫越收之门下,此乃丘晚年所收的唯一学子。   丘几十年间,先后著书十余部,为士林争相抄录,奉为经典,亦奠定了士林之首的崇高地位。   然而并没有知道,早在数年前,闾丘便成为了巫越的上卿,位列六上卿之首。   “老师,请助我一臂之力。”因墨非滇醒,巫越此次前来正式请闾丘出山。   闾丘抚须而笑道:“想到启用老夫,这不似你的作为啊!”   巫越崇尚以武治国,对于朝臣统御趋于严酷,怀柔之策完全不是他的风格。   巫越淡淡道:“此乃越门下上卿浮图之谏。”   “浮图?”闾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此子给老夫印象甚深,无论举止气质皆异于常人,犹记当初‘他’将你当作了厉宸,前来自荐,哈哈。”   巫越面色有些讪讪。   闾丘又道:“只是老夫亦没想到,当初一面之缘的少年,竟然有此大才,在戎臻的种种举措,老夫不得不赞一声‘好’!越之,你能机缘巧合将其招入府中,真是你之大幸。”   巫越点点头,眼中闪过一抹柔光。   闾丘看在眼里,心下微微有些吃惊,对那名浮图公子亦愈加好奇起来。   巫越起身行礼道:“老师,还请”   闾丘笑了笑,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   晋新初年(厉衢继位,改国号“晋新”),任闾丘为相,统领百官。闾丘之德才,无人不心悦臣服。   两书   晋新初年夏,炤国太上皇在睡梦中驾崩,举国致哀。巫越亦假借此事推辞了景国使者的结盟请求。   当此之时,庆国已正式向景国宣战,两国都在筹备中,大战在即,炤国隔岸观火,内部动作暂且不提。   堑奚事宜处理妥当,巫越携墨非、眀翰等人一起回到戎臻时,已到夏中。   戎臻与往年相比,变化极大,在农法推广之下,不但原居此地的百姓得以获利,后迁徙逃亡而来的人亦很快安居乐业,恢复生产;商法的颁布,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商人大肆敛财且容易坐大的局面,同时亦为商人们提供了更多赚钱的机会,各地商人纷沓而至,戎臻的人口迅速增加,集市所在随处可闻熙攘人声。   若说农、商之法尚可复制全国的话,《四库全书》的编录则成为了戎臻独有,大量才士云集于此,彻底改变戎臻武风太盛的局面。纸出戎臻,亦让这些才士们欣喜若狂,他们开始摈弃原来的竹简,以极快的速度熟悉纸的书写。   只不过供不应求,目前纸的推广仅限于戎臻附近,其余城市都只有少量出现。   巫越一行回到戎臻地界,在距离主城尚有十余里时,巫越与百余黑铁骑连同眀翰一起先赶往军营,而墨非与几名文士则直接前往主城。   行至城内,墨非很快感受到这里的变化,心中喜悦之余,亦不免有些自豪,自己所学在这个时代,也是能够有所作为的。   若墨非只是欣喜的话,她身后的几个文士则是惊讶了,对于戎臻的情况,他们大多清楚,地广而人稀,民风彪悍,经济平平,这还是巫越封王后才慢慢好转的,但也仅能堪比一般城市,谁能想到不过短短一年,变化竟然如此之大?   这些,都是眼前这名男子的功劳?   “咦?那马上的短发公子莫非就是传闻中的浮图先生?”这时,不远处传来一个惊疑声。   “哪呢?啊,确实是浮图先生,他回来了。”   “是浮图先生?”   “浮图……”   周围立刻一阵骚动,众文士打扮的男子纷纷探过身来想一睹名士风采。   墨非没料到自己的名声会这么响,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也有被围观的一天,还好她面瘫,任何时候都能保持沉着淡定,否则还真怕镇不住场子。   她身后的那几人就有些不自在了,虽然看的不是他们,但众目睽睽之下,压力忒大了。   墨非想了想,突然从马上跃下,一一向四周才士们见礼。   刚刚在外城,多是平民百姓,他们可不会注意路过的人是谁,也不会那么看重礼仪,所以墨非可以行止随意。但这些才士们不一样,他们大多学有所成,性格中带着傲气,讲究颇多。如此一来,她一直高坐马上就有些不妥了。   墨非这一番做派,让周围的才士们顿时觉得受到了尊重,不由得心生好感,即便那些对墨非不以为然的人,也不得不为其风度所折服。   回到戎臻府,又是一番交际应酬,百里默等人纷纷过来问候,并希望她尽早加入《四库全书》的审阅中,对于墨非的突然离开,几位心中可都有些腹诽,只不过碍于巫越的作风,他们也不敢多说什么。   “浮图,你这次太过了!”一个声音从屋外传来。   刚想好好休息一下的墨非只得叹了口气,看向来人。   孤鹤一脸忿忿,走过来重重得坐在墨非身边,道:“你怎能一声不响地就消失呢?你这样,让身为护将的某,情何以堪?”   “抱歉。”墨非无奈,“确实是太过突然,我没来得及通知。”   孤鹤犹自气愤:“你可知,若不是从沈薄那得到了消息,某已经千里追踪去了。”   墨非给他倒了杯水,说:“天热,消消火。”   孤鹤一口饮尽,继续说教:“大人,可不要再有下次,否则某这护将也可以撤了。”   墨非点头,转移话题道:“墨伤的情况如何了?”   那个被墨非救回来的孩子,在渡过最初的惊恐之后,在她身边逐渐恢复了些生气,虽然依然没有说过话,但起码不那么害怕陌生人了,所以后来被巫越派人提前送回了戎臻。   说到墨伤,孤鹤眼睛一亮,道:“这小鬼虽然瘦弱,但根骨很好,是天生学武的好料子。”   “哦?”墨非饶有兴致道,“你准备收他为徒吗?”   “有这打算。”孤鹤又给自己倒了杯水。   “那是这孩子的福气。”   “嘿嘿,自然。”孤鹤一脸得意状。   墨非突然道:“孤鹤男女不拒,可不要对那个孩子下黑手。”   “咳!”孤鹤冷不防被水呛到,他一脸幽怨地看向墨非道,“某的心都给大人你了,怎么可能看上一个孩子?你这么说,真是太伤我的心了。”   墨非在心中翻了个白眼,她起身道:“长途跋涉,有些累了,我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孤鹤这才停止闹腾,告辞退去。   第二日,墨非前往汇文阁,还未就听到里面传来吵闹声。   “这个绝不能入库!看看它写了些什么?‘治世严以法,定国酷以刑’,这简直是亡国之论,靠严刑酷法来治国,岂不是招致民怨?不可取,不可取。”   “乱世之中,必用重法。戎臻以武兴国,以法治民有何不可?如你推崇之礼治,以‘仁’教化世人,然匹夫知礼吗?他们粗鄙愚昧,目不识丁,如何与之说理?唯有强法束之,安能治世。”   “一派胡言!”   听到这里,墨非走进文汇阁,众人停止争吵,一致看向她,同时行礼。   “发生何事了?”墨非看着刚刚正在争吵的向乙和卢谦,这两人亦是巫越门下的客卿,平时关系还算不错,却不想如今竟然争得面红耳赤。   “浮图大人来得正好。”卢谦忙把墨非让了进来,道,“你来评评,这两份书稿,哪份可以入库?”   墨非接过卢谦手中的东西,然后随众人一起入座。手上两份稿子皆是用纸重新抄录过的,字迹清晰,颇为赏心悦目。   一部为《法治》,一部为《明义》。   墨非分别翻阅了几页,而后抬头,看屋中众人似乎都在等待她发表看法,她淡淡道:“浮图只是大略地看了一下,暂时无法妄论优劣。”   众人闻言,不由得露出失望的表情。   “不过,”墨非又道,“浮图想问诸位,你们认为《四库全书》收录著作之标准为何?”   向乙道:“自然是必须合乎正统。”   “何为正统?”墨非直视他道。   “炤国以武立国,法及天下。”向乙毫不犹豫道。   “胡说!”卢谦立刻反驳,“前国就是因为酷刑遭致覆灭,我炤国莫非还要重蹈覆辙?”   向乙冷笑:“前国覆灭是因制法不全,行法不公,并非因酷刑的存在。”   “你……”   “两位,”墨非打断道,“你们都未曾理解浮图的真意,浮图提出编录《四库全书》,秉持的是收集天下经典,以传后世,供后人研读究议。《四库全书》以‘经史子集’为总纲,囊括诗、礼、医、农、术、杂、史、政、法等各个方面,包罗万象,故主修者应有海纳百川的气度,对各种著作给予公正的评价,务要将所谓‘正统’作为收录标准,浮图希望看到的,是学术兴行、百家争鸣的盛景。”   真正的《四库全书》虽是国之瑰宝,但其中参杂了太多的政治因素,乾隆为了自己的统治地位,对于所谓“异端学说”进行了严厉的打击,甚至篡改了大量文献,导致很多珍贵典籍被销毁,所以墨非不希望在这个风气比较开放的时代,出现这样的情况,以致使《四库全书》失去真正的意义。   在场诸人皆露出深思的表情。   墨非又道:“浮图主张言论自由,虽不免有人妄论朝政或传播谬论,然利大于弊,我们要做的便是广览兼听,择善而从之,不善而改之,其行之对错,自有后人评说。然珍贵典籍,却不可失之。”   众人听罢,皆不觉有理,向乙与卢谦更是露出受教的表情,对墨非行了一礼。   墨非忙起身,这两人随便一个都是爷爷辈,她尊敬都来不及,哪敢受这一礼?   这时一直在旁听的百里默笑道:“浮图气度确非一般人可比,如此说来,有一事浮图必有兴趣参与。”   “何事?”墨非好奇问。   “既是这两书的作者,将在明日未时,于讲学堂进行辩学,以决定何人之作能入选四库。”   “哦?”听此一说,墨非还真敢兴趣起来。   为了旁听明日的辩学,墨非回到院子之后,就仔细参阅其《法治》与《明义》两书。前者著作者为归兹,后者为宣佲。   这是代表不同学派的两种学说,一种宣扬以“法”立国,强调君权□,就像法家所倡导的“方寸之机正而天下治,故一言正而天下定,一言倚而天下靡”,君王“握法处势”,以法断事,专法于前。   而《明义》恰恰相反,它主张仁义礼教,无论善恶,皆可以道德感化。   若说前者过于专横,那么这后者又过于理想化了。   墨非仿佛看到了异世版的法家与儒家学说,心中不由得期待明日的辩学,不知这时代的文士是何种风流?   辩学   “公子,午时将至,不如进这酒楼歇歇脚,顺便吃点东西。”一个仆从打扮的少年对着前方的男子道。   男子停下脚步,微微点点头,转身走进了旁边一座酒楼。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二楼,小二立刻上前招呼,那仆从吩咐了几声,便伺候男子坐下。   男子的目光落到楼下,静静地看着那熙熙攘攘的街道,仆从也不敢打扰。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名男子的声音,道:“百年前,邺国逢大旱,百姓饥乏,时粮食充盈,却不许赈给,惜仓储而罔顾百姓,甚至计算天下积蓄,自诩富饶,所以奢华无道,遂致亡国。凡治国者,须积攒人心,而非仅仅在于仓廪是否充实。”   “此言大善。”另一男子附和道,“古人云:‘得众则得国,失众则失国’,掌国者若不能保得百姓温饱,必遭致怨毒。”   闻听此对话,楼上的男子偏头看向楼下,下面食客多为文人,三五成群,细声谈论,而刚才说话的两人声音略高,受到了不少人关注。   “炤国的文人竟然如此言语无忌?”仆从忍不住开口说道。   男子笑笑,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细听着下方蹈论,眼中时不时露出异彩。   “韦贺兄,咱们速度快些,到未时,讲学堂的辩学就要开始,这场辩论可不容错过。”   “金兄说的极是,在下对宣佲先生甚是仰慕,希望一睹他舌辩风采。”   辩学?男子闪过饶有兴味的光芒,心中立刻做出要去观摩一番的决定。   这戎臻,还真有些意思……   未时,墨非整了整衣装,带着孤鹤就前往讲学楼。   当她到达时,此处已围满了人,原本以防人多拥挤,百里等人限制了参加人数,却不想依然有这么多。   墨非被仆从领往讲学堂的隔间,这里是专门为戎臻府的客卿们准备的。   进到里面,墨非先与众人一一问好,坐定后透过窗口看向外堂,堂中大约坐了数百文人,分排两边,而正前方两张桌案边坐着的就是今天辩学的归兹和宣佲。   “……国无常强,无常弱。奉法者强则国强,奉法者弱则国弱。能去私曲就公法者,民安而国治;能去私行行公法者,则兵强而敌弱。故审得失有法度之制者,加以群臣之上,则主不可欺以诈伪……昔日骊国,自诩宽仁,奸而不惩,恶而不罚,位高者气盛,卑微者无忌,秩序混乱,国又何安?如今正是乱世,流民匪寇四起,氏族强势,朝政不清,更应用重法……”   “这位便是归兹。”百里默小声道。   墨非点点头,归兹是名三十岁左右的男子,皮肤有些黝黑,双眼精利,言语犀利大胆,直接就针砭时事了。   “……何为人君?曰:以礼分施,均遍而不偏。何为人臣?曰:以礼侍君,忠顺而不懈。何为人父?曰:宽惠而有礼。何为人子?曰:敬爱而致文。何为人兄?曰:慈爱而见友。何为人弟?曰:敬诎而不苟……君者,民之原也;原清则流清,原浊则流浊。故有社稷者而不能爱民,不能利民,而求民之亲爱己,不可得也……骊国之乱,非法不得利,而是君者假仁德而纵恶行,上无君仪,下无高品,国风无存,故招致亡国。”   宣佲侃侃回应,一派从容。   此人长须博冠,宽袖长衣,颇有风范。   在两人一来一往间,周围的文士或点头认同,或皱眉沉思,或小声议论,皆若有所得。   “如何?”百里默小声问道,“这两人最近在士林中声名鹊起,倍受尊崇,见解各有千秋。”   墨非点头:“确实是难得的人才。”作为学派先行者,不论其思想是否会被后世人所传承,都值得被尊重。更何况,这两人皆是能言善辩之辈,其主张也颇符合这个时代的背景,造成影响是必然的。这一点墨非感受比其余人更加深刻,对比她所知道的法、儒之学,殊途同归。   归兹与宣佲继续辩论着,间或还会回答周围其他才士滇问,进退有据,对答如流,让其余人大开眼界,各有支持者。   而作为此次辩学的主持者,向乙和卢谦更是一脸赞赏,虽然早已决定将两部著作都收入文库,可是毕竟心有偏颇,对各自认同的见解有了更深的理解。   辩学进行了近一个多时辰,待到日以偏西,两派学说终究谁也没能辩倒谁,反而演变成更多人的热议。   临近结束,向乙起身做了总结,对归兹与宣佲两人赞许有加,并就其作品给予了很高的评价,却始终没有没有给出谁人能入选的答案。   归兹和宣佲作为当事人,固然焦急,却不好直接询问。可是周围的人没有顾虑,其中一名二十上下的青年就直接开口问道:“向先生,不知归兹与宣佲两位先生,谁的著作能入《四库》?”   向乙和卢谦对视一眼,后者笑道:“原本我等亦为此事争论了许久,一直犹豫不决,然前日归来的浮图先生对我等说过一番话,终让我们做出了最后决定:那就是将两部学说都选入文库。”   众人哗然,而归兹、宣佲两人更是面露喜色。   先前那个提问的青年又问:“不知浮图大人说了什么?两位先生能否告之?”   此问一出,周围人皆露出凝神细听的神色。   向乙道:“诸位都知道,《四库全书》的编录乃是浮图先生所倡导,‘他’言:《四库》的编录意在收集天下经典,以传后世,其内容包罗万象,集众家之所长,大成之书,必须大成之气。浮图先生希望成就学术兴行,百家争鸣的盛景。”   学术兴行,百家争鸣!   这是何等气魄?   在场众文士皆露出倾倒的深情。   有人甚至立刻开口道:“不知今日辩学,浮图大人是否到场?我等希望能一睹其风采。”   周围人皆是点头不止,一时间求见之声此起彼伏。   隔间中,墨非心中苦笑,而百里默却眼带羡慕地说:“浮图可谓是声名远播矣。”   这时,一仆役走进来,对墨非行礼道:“卢大人让小人询问大人,是否要出去与众人会面?”   墨非想了一会,点头同意,然后向周围几人告罪一声,便随同那名仆役走出了隔间,身后众人无不露出钦羡的神情。   卢谦对众人笑道:“浮图先生亲至,诸位可如愿。”   众人无不兴奋,皆引颈以待。   须臾,只见一白衣男子款款而入,其貌俊雅,步伐从容,气度不凡,而那一头短发和那一双凤目,更是其特有的标志。   “他”身上仿佛有种特殊的魅力,一入场就令众人声息渐止,呈现一种奇特的安静。   墨非行至向乙等人身边,自然地对众人见了一礼,道:“今日有幸闻听归兹与宣佲两位才士的精彩辩学,倍感欣喜。我炤国果然人才济济,博学之人不知凡几。”   归兹宣佲两人忙谦语几句,他们对眼前这名年轻的男子闻名已久,如今亲眼见到,心中无不感叹,其风采确实不同凡响。   或许连墨非都未曾注意到,做上卿日久,她身上已慢慢形成了一种上位者的气场,即便不言不语,也能让人心生敬畏。   墨非又道:“《四库》藏书,意在广博,无分高低贵贱,只要言之有物,见解独到又或专精有术,皆有机会入库。书乃增长学问、传承后世之珍物,无论著作者还是编修者,皆须秉持严谨之风,不虚妄,不急躁,尽心竭诚,时久持之。《四库》开此先河,集天下之慧智,以穷古今之变换。忌墨守陈规,以致遗漏偏颇,泱泱之国,须有渊海之气度。故浮图在此诚言,望众贤才不吝其学,立书传道,以惠及后人,留名千古。”   众人听得聚精会神,眼中不由得露出火热的光芒。墨非这番话,其影响非常深,以致后来四方才士争相涌入,甚至出现了“天下经纶,皆出戎臻”的盛誉。   墨非环视一周,继续道:“另外,浮图将来欲建书库,定期开放,以供诸人阅览抄录。”   众人听此言,表情已不只是兴致盎然,而是异常兴奋了。要知道这个时代的书籍十分珍贵,即便以后纸书普及,一般人也难得珍品,导致阅读量匮乏。若是书库建立,将让大批才士得益。   之后,墨非又对此次辩学的两部著作赞誉了一番,便告辞离去,留下一大片激动异常的人。   这就是浮图?角落处,一男子露出饶有兴趣的表情,他见墨非离开,也连忙跟上。   墨非随同孤鹤一起缓缓朝戎臻府走去。孤鹤一路默默无语,回想着刚才墨非在堂中的风采,心中既喜欢又有些失落。这个一年前被他看上的落魄少年,如今已是高不可及。   “浮图先生。”正在此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墨非回头,只见一身着浅黄长衣的男子缓缓而来,此人容貌俊美,剑眉朗目,浑身带着一种士族特有的贵气与一种旷达清朗的侠气,这两种气质同时出现在一个身上,还真有些奇特。   更让墨非侧目的,是他的笑容,真诚无垢,让人不由得产生好感。正像身处黑暗的人总光明,天生面瘫的她,从小就笑容。   “浮图先生。”男子及近,微微向她行了一礼,道,“在下栖夙,见过浮图先生。”   “栖夙……栖夙公子找在下何事?”墨非心中奇怪,她所走的这条路是偏道,从学院中间穿越,可以避免被人拦挡,也不知眼前这人是如何追到她的?   “在下仰慕先生已久,想邀请先生闲暇一叙。”这句话说得自然而然,竟然并不觉得突兀。   墨非看着他的笑容,心中有些意动,可是最后还是拒绝道:“在下平日难得闲余,恐怕无法应公子之邀了。”   栖夙也不在意,只是笑道:“是在下唐突,只是在下手中有几部先贤留下的典籍,十分珍贵,故想先请先生一睹。”   听到这个,墨非微顿,先贤的典籍,她还真有兴趣。   犹豫了片刻,她道:“如此,浮图倒真无法拒绝了。”   “在下现居大苧搂,先生闲暇时,可使仆人约见。”   墨非点头,告辞离开。   转身前,她还特地多看了一眼这名男子的笑容,真的很美……   对弈   “主公,今日议事吗?”沈薄询问道。   巫越一边用膳一边道:“不了,明日再开始。”他昨晚深夜归府,并未惊动他人,连日奔波劳累,铁人也需要喘口气了。   用过膳,他随口问道:“浮图在吗?”   “在。”沈薄回答,“他今日有访客。”   “访客?何人?”   “是一名为‘栖夙’的游子。”   巫越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在仆役的伺候下梳洗了一番之后,便朝墨非的院落走去。   待到院门口,忽听到一个陌生男人的笑声,巫越皱了皱眉,阔步走了进去。   院子中的树下摆放着一个桌案,墨非正与一杏衣男子并排而坐,两人相距很近,时不时谈论着什么,墨非拿着一卷书简,神色专注地望着那名男子,那眼神,让巫越感觉十分不舒服。   他走近几步,发现正与墨非说话的男子微微抬起头,视线越过墨非的头顶看向了他,仅仅一眼便又低下头去,仿佛视他如无物一般。   巫越目光深沉,浑身隐隐透出了杀意。   墨非似有所觉,她回过头来,看到不远处的巫越,忙起身行礼。   “主公,您回来了?”   巫越微微点头,目光却如刀芒般刺向那名杏衣男子,不想竟是如此俊美的一人。浮图与他……   他淡淡问:“这位是?”   栖夙大方地行礼道:“游学栖夙,见过戎臻王。”   “哦?”巫越冷冷地看着他,道,“区区游士,见到本王为何不行跪礼?”   栖夙笑道:“夙久闻戎臻王爱才敬士,想来不会因此而罪责于在下吧。”   巫越勾起一抹冷笑,正想说话,墨非忙上前道:“栖夙先生游学四方,见闻广博,主公不妨与其畅谈一番。”她很了解巫越的脾气,若真的惹到了他,杀人不过弹指间。   巫越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那名为“栖夙”的男子。此人虽作文人打扮,可是呼吸绵长,目光锐利,手指间生有厚茧,显然身负武艺,且擅长射箭,而且一身贵气,完全不似一般文士。刚才他虽隐含杀意,但也没想过真的动手,只是见浮图有意维护,心有不畅。   “不知栖夙先生是何方人士?似乎从未在士林中听闻过栖夙先生之名。”巫越询问道。   栖夙答:“在下久居东方偏地,最近才游学至此,殿下未曾听闻亦属正常。”   “哦?”巫越继续问,“先生有何长才?”   “天文地理,兵法术数,无一不精。”说话间,竟带着一种外方的傲气。   如此狂妄!巫越心中冷笑。莫非是自己高估他了?还是他有意为之,观其面相,不似一个虚浅之人。   正琢磨着,又听栖夙笑道:“殿下若怀疑在下虚言,可随时考校在下的学问。”   巫越面无表情,盯着他默然无语。   墨非左右看了看这两人,正想打个圆场时,巫越已开口道:“考校暂且不提,本王突然棋性大发,先生不如陪本王手谈一局如何?”   “殿下相请,荣幸之至。”栖夙笑得云淡风轻。   巫越又对墨非道:“可否请浮图给本王煮茶?”   “……诺。”   目送两人离开,墨非突然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刚才不知怎么回事?硬是感觉格外压抑。   摇了摇头,她收拾好桌案上的书简,然后吩咐惜之等人准备桌案和煮茶用具。   一切备妥,当墨非来到凉亭外时,巫越与栖夙两人的棋局已经开始,乍看之下似乎一派祥和,两个风采各异的男子,在花园中捻子对弈,如此画面,古意盎然。然而,他们的动作虽悠然随意,但墨非却觉得这两人周围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   细细观察了一会,墨非缓步走进亭中,轻轻落座于一旁,也不出声打扰,只是专心开始煮茶。   先将用具依次摆好,然后拿起竹夹将选好的茶饼夹出来,置于炉子上方来回烘烤,茶叶之香渐渐浮动。待火候差不多,墨非将茶饼放置在一旁的托盘上,然后将茶壶放上炉子,壶中的水选用的是山泉之水,平时有人定期送来,其味十分甘醇。   茶饼冷却,放入茶盅,细细碾压,水烧一沸,加入少量精盐,水烧二沸开始煮茶,均匀搅动,于漩涡中放入茶末……   “噹!”巫越突然拿着棋子轻轻敲了敲桌案,将对面栖夙的注意力引了回来。   原来栖夙刚才竟然在不经意间被墨非煮茶的过程给吸引了,那行云流水般的动作,意境甚美,他从不知道,煮茶也能如此雅致,光看着就是一种享受。   栖夙笑道:“失礼了,浮图先生煮茶,动静相宜,温雅怡然,令人如沐春风,在下亦不由得失神忘形。”   巫越目色暗沉,捻子的手紧了紧。   墨非动作一顿,淡淡道:“栖夙先生过奖了,做一事专一事。我家主公棋艺高超,公子莫要分心旁顾,否则可要棋差一招了。”   “浮图先生说的是。”栖夙笑了笑,没再说话,将注意力又转移到棋盘上。   原本巫越对栖夙对墨非的注意颇有些不悦,后听他之言,心情又好了起来,周身的冷意顿时少了不少。   两人于是又专注于棋局,耳边听着水沸声,鼻中萦绕着茶香,一时间竟有种安然闲适的感觉。   待茶煮好,墨非帮两人斟好茶,亲自端上桌案。   巫越和栖夙同时放下棋子,端茶细品,谁也没有开口说话。亭台楼阁,清风疏影,品茶对弈,竟仿佛如至交好友一般,原本有些肃杀之气,也因此荡然无存。   墨非似乎天生有种让人平和的气场,如风如水,只要她静下来,周围的人也会跟着静下来。   棋局一直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期间,墨非为他们续了几次茶,如此长的时间,竟然无一人开口打破这种宁静。   棋局结束,巫越赢了半子,抬头略略看了看对面之人,心中对他的评价重新定义。此人确实非同一般,言语似乎狂傲,但走棋时却意外的稳健,他对棋局的掌控得心应手,粗看棋风正统,却隐含杀机。巫越甚至觉得此局的结果也许早在他的意料之中,此人就像一把未出鞘的剑,锐气暗藏,让人不得不防。   他,到底是何人?   不知为何,他对此人隐隐有些疑虑。   这时,栖夙起身行礼道:“今日能有幸与戎臻王对弈一局,在下实在是受益良多。”   巫越淡然道:“先生棋艺非凡,本王领教了。”   “殿下过誉了。”说着,栖夙状似看了看天,道,“时辰不早,在下须告辞了。”   墨非起身相送。   栖夙婉拒道:“浮图先生留步,有仆人领路即可。今日有劳浮图亲自煮茶,栖夙感激不尽,盼日后闲暇能再与浮图一叙。”   “栖夙先生学识渊博,浮图欢迎之至。”   栖夙又向巫越微微行了一礼,然后便在仆人的陪同下施施然离去。   墨非立在亭中,目送他离开。   “浮图对他颇感兴趣?”巫越突然问道。   “主公难道不觉得他是一个人才吗?”墨非回道。面对巫越还能如此从容的人,可是少见。   “固然是人才。”可惜不能为他所用,此人身份绝不简单,看模样也无意效命于人,而且浮图对他似乎颇有好感,仅凭这以点也足以让他将其拒之门外了。   “既然是人才,浮图自然要为主公结交了。”   巫越面色缓和,浅笑道:“是为本王?”   墨非点头道:“既是为主公,也是为浮图。此人见多识广,浮图觉得他是个可以结交的朋友。”   巫越沉默了一会,然后起身走至他身边,用一种复杂难明的眼神地望着他,手抬了抬又停下,最终什么动作也没有,就这么甩袖离去。   墨非皱了皱眉,感觉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   “公子,你可出来了。”留守在后门的仆从上前相迎。   栖夙冲他点了点头,并未多说什么。在即将踏上马车时,他又回头看了看戎臻府。   巫越,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敏锐冷肃,深如海,沉如夜,他第一次对某个人心生颤栗,尽管刚才表面一派从容,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为那个男人的气势而心惊。   抿了抿唇,栖夙上了马车,脑中突然又浮现那个煮茶的身影,仅仅见过一面尚不能感其真正的风采,今日这次交际,才知此人比传闻中更加特别,清、雅、智,如皎月般宁静无垢,仿佛能洗涤人心,这世上竟有这样的男子!   巫越,真是好运道!   死亡平原(一)   自那日之后,墨非的工作似乎多了起来,连平时不归她管的一些事情也被巫越丢给了她,若有闲,他便会找她下棋、喝茶或是去军营观摩,以至于栖夙递过的好几次邀约都只能被推掉了。   对此,墨非也无话可说,谁叫人家是主公呢?   “大人。”悦之进来禀告,“沈薄大人来了。”   “快请。”墨非放下手中的书,看向门口。   不多时,沈薄跨步而入,行礼道:“浮图大人。”   “沈薄先生不用多礼,请坐。”   “不了,沈薄此次前来是为了告之,主公明日将去死亡平原查探,特嘱大人今天准备一下,须时怕要两三日。”   死亡平原?墨非眼中亮了亮,上次巫越说过,他征战幽国的最大阻碍就是灰河和死亡平原,其中死亡平原尤为诡异,至少墨非就没听过有哪个地方进去就是死,那里还空旷一片,即便是有矿物辐射也不可能立刻置人于死地。对此,她十分感兴趣。   当即她便点头道:“多谢沈大人,浮图知道了。”   沈薄于是告辞离去。这位内事大管家,似乎从来都是言简意赅。   墨非简单地收拾了包袱,也算驾轻就熟了。次日清晨,她被人领到巫越所在处,此次前平原的除了二十骑兵之外,还有鱼琊和眀翰先生,前者是征战主力自是不说,后者作为总军师,自然也要尽量收集战场的信息。而她则带着孤鹤,毕竟上次事出突然没有通知,这次再将他落下,估计他真的要暴走了。   几人简单地打了招呼,便各自上马启程。   听眀翰说,骑马大概也要申时才能到,期间包括了休息时间。   尽管有过几次长时间骑马的经验,但墨非依然感觉有些吃不消,在现代时她经常需要跋山涉水,自以为身体条件不错,可是真正与这里的男人相比,差距立分,看来以后也需要多锻炼一下了。   墨非突然皱了皱眉,太阳隐隐作痛,这种感觉……   此时即将到达死亡平原,可是随着距离越近,墨非越发觉得气闷。初时以为是赶路靛力不支,再加上天气比较热,有些不适也是正常的。可是再仔细感受才发现不对,不单头痛,连脖子上的玉符似乎都发出了微热。   “到了。”忽听前方鱼琊喝了一声。   众人整齐地停了下来,目光纷纷望向前方那一望无际的广阔平原。   不是说此地寸草不生吗?为什么她所见的却是一片绿茵?墨非心中奇怪,同时也将这个疑问问了出来。   鱼琊回道:“越靠近平原中心,草木越少,那里才是真正的死亡之地。”   墨非于是朝远处望去,突然,她的眼神眼神变了变,那是什么?平原的中心地带似乎笼罩着淡淡的黑色雾气,时隐时现,即便是明艳的阳光也趋之不散。   这时,巫越的声音响起:“记得数年前,本王带领黑铁骑将游族追杀至此,游族走投无路逃入死亡平原中,当中心地带时,本王就看到他们突然发狂且自相残杀,不过半个时辰便尸横遍地,连同坐骑也如受惊般嘶鸣四窜。”   眀翰摸了摸下颌,眯着眼看向前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巫越继续道:“后来本王找来一批罪奴,将他们赶至平原深处,谁知其中大部分人竟然都平安无事,只有少部分人才发狂而死。”   墨非几人皆露出好奇的神色。   眀翰问:“那几个发狂而死的人以前是何种身份?”   巫越看了他一眼,回道:“他们是别国的士兵。”   “噢,”眀翰呢喃道,“原来只对上过战场的人有影响吗?”   墨非心中一动,又看向远处。   巫越点头:“没错,若是普通百姓则畅通无阻,若是战士则入之必死。”   眀翰又道:“虽说君子正道在心,不语怪力乱神,可此处邪怨暗生,难以寻常待之。”   众人一时无语,稍稍在四周游走片刻后便寻得一处休息起来。   只有战士才受影响,不知她能不能过去?那层黑雾,似乎其余人都看不到,以玉符的反应来看,应该是……   “明日本王带你靠近查看一下。”巫越的声音忽然从身边传来,打断了墨非的思路。   墨非回神,看向盘膝在一旁的巫越,他目光幽深,默默地眺望远方,越过死亡平原,那里就是未来的战场。   人类历史其实就是一部波澜壮阔的战争史,胜与败,往往取决于天时地利人和,巫越已拥有了最重要的人和,粮草、兵力、良将、民心……无一或缺,在如此条件下,谁也无法阻止他扩张的脚步,即便是眼前这片充满死气的偌大平川也不能。   墨非估计,若是无法找到通过死亡平原的方法,巫越肯定会再前往灰河查看,比起无法以常理抗之的诡异,巨浪惊涛显然更容易征服。   旷野的夜晚,空阔而寂静,夜风习习,虫鸣蠹语。   疲惫的墨非,在帐中沉睡,忽然,她竟然毫无征兆地张开了眼,眼中光芒闪过,脖子上的玉符也在黑暗中透出荧光。   她起身,一脸漠然地离帐而出,悄然无声地朝死亡平原深处行去,连守夜的士兵都没发现。   独行于漆黑空旷的原野,墨非的意识是清醒的,可是行动却不由自主,仿佛被什么牵引一般。   耳边传来阵阵宛如哭啸的风声,充满着悲伤与怨恨。墨非第一次如此真实地感受到来自灵魂的怨气,几乎已形成实质,寒意直透心底。   好恨啊……   杀,将他们统统杀光……   好怨啊……   人心为何如此卑鄙……   墨非脚步停止,原来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来到了草原中心,眼中所见,是阵阵翻腾的黑雾,比起白天更加浓烈。   她周身微微泛起光芒,在黑夜中尤为明显。   这股怨力好强烈!   为什么?是什么原因让你们徘徊人间,不得安息?   墨非眼中光芒一闪而过,眼前画面突变,仿佛穿越了空间一般,她看到了一个生活在贫瘠土地上的族群,他们艰难困苦,却很团结勇敢,恶劣的气候也无法令他们放弃对美好生活的希望。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开始面临生存的考验,这片土地已不再适合他们居住。   “族长,你真的要答应烮国的请求,发动全族战士去为他开疆拓土?”   “烮国国主答应了我,胜利后,会将北方大片草原划归我族,那里土地肥沃,能让族人更好的生活。”   “可是,烮国要争霸天下,灭六国,这必然是一场旷日时久的战争,我族勇士将牺牲大半。”   “战士的意义,便是保家卫民,若我们此时不战,数百年后,族人将断绝生机。”   ……   你们怕死吗?   不怕。   为了族人的未来,敢于战吗?   敢!   那么,就让我们鲜血,换取一个完全属于我们自己的美好家园吧!至死而无悔。   至死无悔!   勇敢无畏的声音响彻天地,数万战士为了同一个理想而浴血奋战,为烮国夺取了大片领地,其勇武令众国闻风丧胆。   两年后,六国灭,烮国大统。   在最后一战胜利之后,烮国部将在草原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庆宴。   怀着对未来美好生活想往的战士,激动地饮下了那代表喜悦的美酒,然而,迎接他们的却是残酷的背叛。   一夜之间,战士们全部被毒酒迷昏,而后,被烮国士兵坑杀于原本承诺给予他们的土地之下……   原来,烮国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将草原分给他们,他只是利用他们……   为何要背信弃义?   为何要残忍至此?   为何连一片生存的空间也不愿意给予?   战士,应该死于战场之上,而不应落得如此下场。   人类啊,何其卑劣!   好恨!好怨!   烮国国主鸠荣,我族将用千百年的怨恨,诅咒你生生世世!   墨非深深叹了一口气,这真是一段悲哀的历史,难怪如此怨气滔天。   但是,沉重的怨恨除了增加你们的痛苦与罪恶,还能为你们带来什么?可敬的战士们,何不离去?   四野骤然狂风大作,如哭如诉。   无家可归,该去向何处?   可怜的族人,都死于烮国的残杀之中。   这世上,哪里是安息之所?   墨非突然有种落泪的冲动,为这群战士而悲哀,为他们的无助而凄然。   眼中再次闪过光芒,脑中隐现一段诵读之音,墨非又陷入朦胧状态中,嘴中无意识地念诵出脑中浮现的文字。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忉利天,为母说法。尔时十方无量世界,不可说不可说一切诸佛……一切众生未解脱者,性识无定,恶习结业,善习结果。为善为恶,逐境而生……”   声音悠远绵长,流转于天地之间,涤尘安魂。   战士们,请安息吧!   四周的黑雾突然猛烈翻腾,而后渐渐淡薄,最终消失于天空中。   原本被遮挡的夜空,此刻繁星点点,清晰可见。   念诵持续了近一个时辰,可是墨非却无疲惫之色,脖子上玉符白光流转,仿佛比以前更加晶莹透彻。   墨非此刻终于真正感受到了玉符的力量,如此浓厚的怨气也能超度,显然并非经文之功,而是玉符的佛力。   这世上真是充满了惊奇!只是不知道这玉符将自己带来这个世界,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为自己找了一个目标,那就是辅助巫越开创一个盛世。然而,这也是玉符所要的结果吗?   墨非暗叹一声,正准备离去,刚转身,她愣住了……   41、死亡平原(二) ...   出现在墨非眼前是一团若隐若现的黑雾,悬浮在半空中,如有生命般。   竟然还有一个没有被超度?   “……你的族人都已经走了,为什么你还不离去?”墨非问。   【我的族人都需要安息,唯我不能。】   “为什么?”   【当年正是因为我的一意孤行,而将族人带入万劫不复。】   原来,眼前这个就是虚像中出现的那名族长。   “可是滞留人间,你将无处容身。”   【我身负仇恨与罪孽,宁愿忍受万世的折磨。】   “何苦呢?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得到安息?”   【不饮尽仇人的鲜血,便无法洗涤我满身的仇恨。】   “数百年过去,你的仇人早已归于尘土,你该如何复仇?”   【我能感觉到,他的后人犹在,鸠荣身上流淌着被我族诅咒的鲜血,诅咒不消,他的血脉便依然不绝。】   墨非静静地看着这团黑雾,脑中回想着在虚境中所见的那名族长,相貌已模糊,但依稀还记得似乎很年轻。他背负着全族的未来,一心一意为族人谋求更好的生活,甚至不惜洒尽献血,然而却导致了灭族的后果。   她无法说出什么“冤冤相报何时了”的话,任何人处在他的立场,都难以平复心中的怨恨。   “那我该如何帮你呢?”她问。   【带我离开这里,去寻找那个人的后代。】   “我如何带你离开?”   【为我找一件托魂之物。】   墨非想了想,伸手摸向脖子上的玉符,道:“这块玉符如何?你能附身其中吗?”   【玉符内含有无比宏大而纯净的力量,我一进去,就会被渡走,不可。】   墨非又想了想,突然眼中一亮,从怀中拿出那把军刀,每次出远门,她都会随身携带。   将其抽出,捧到跟前,问道:“这个呢?”   【刀很锐利,可惜没有灵气。】   呵,现代机械的产物,哪有灵气可言。   【不过就这个吧,刀为杀器,正好适合如今的我。】   说到此处,黑雾忽然如流水般涌动起来,然后缓缓进入刀身。   【你,叫什么名字?】   “浮图。”   浮图,吾名——湛羿。   随着声音的消失,黑雾全部进入刀中,然后墨非惊奇的发现,原本光洁的刀面竟然由内而外透出“湛羿”两个暗红色的古体字。   墨非将刀举起,在黑夜中,刀身似乎闪烁着异常美丽的光华。   这把毫无灵气的军刀,居然成为了一把拥有战魂的神兵,神兵——“湛羿。”   湛羿,就让我带你去寻找归途,完结你的仇怨吧!   将刀插回刀鞘中,墨非刚将它贴身放好,准备离开时,脑中忽然一阵晕眩,眼前一黑,就这样昏倒在空旷的野地之中……“昨晚谁守的夜?”巫越怒吼之声响在营地之中。   一名士兵跪在地上,颤抖着认罪道:“是小人。”   “好,好的很!”巫越眼含杀意地看着他,冷声道,“一个大活人,居然能在你眼皮底下失踪?你最好祈求浮图没事,否则,杀、无、赦!”   “小人知罪,甘受任何处罚。”   “哼,暂时留着你的命,待找到浮图再行处置。”   “谢将军。”   巫越也没再纠缠这件事,而是开始吩咐手下四处寻找。   这时,不远处传来马的嘶鸣声,巫越循声望去,只见孤鹤正牵着墨非的坐骑“瑕玉”走过来。   他道:“瑕玉有些不对劲,刚才一直躁动。”   巫越眼中微亮:“将它放开,也许它能找到浮图的下落。”   孤鹤点头,手刚放开缰绳,瑕玉便朝着某个方向小跑起来。   见状,众人立刻跟上。   不过一会,瑕玉竟然跑进了死亡平原的中心地带,那里寸草不生,有进无出。   巫越正想跟上,鱼琊阻止道:“主公,前方就是传说中的死亡之地,不能再冒进了。”   身后的骑兵都停了下来。   巫越看了看越去越远的瑕玉,淡淡道:“动物对危险的感知远远高过人类,瑕玉既然能毫无顾及地进入,那我们也能。”   “主公,”鱼琊依然劝道,“不如先让属下去看看。”   “不用了。”巫越一摆手,“本王今日倒要亲自去见识一下这死亡之地。”   说着,“驾”地一声便朝瑕玉跑走的方向直追而去。   孤鹤想也不想立刻跟上。   鱼琊等人对视一眼,咬咬牙也尾随其后,倒是眀翰在走之前吩咐了几名骑兵留在原地,一个时辰后,众人若没有回来,就立刻赶去最近的城市,带一批平民来寻。   追了没多久,巫越很快看到了已经停下的瑕玉,它正低头看着一个躺在地上的人。   巫越心头一紧,没由来感到一阵恐惧。浮图,千万别出事!   不待坐骑停下,巫越已经从马背上一跃而下,迅速奔至昏倒在地的那人身边。   果然是浮图!巫越呼吸一窒,伸手将人扶起。   双手透过衣物,感觉到怀中之人身上的温热。   太好了,还活着!   巫越狠狠将人抱住,心中涌起一种无法言喻的喜悦。   “浮图大人没事吧?”孤鹤的声音传来,他走近两人,用异样的目光地观察着巫越的反应。   巫越大略检查了墨非全身上下,似乎没有什么外伤。   “浮图,浮图,醒醒。”他试着唤了几声。   墨非眼睫动了动,巫越一喜,继续唤着他的名字。   这时,身后的众人也追了上来,看到巫越怀中的墨非,既松了口气又疑惑到底出了什么事。   终于,墨非从昏迷中苏醒过来,眯着眼发现周围似乎围着不少人,待适应了光线之后,她突然奇怪道:“怎么回事?大家怎么都在这里?”   其余人顿时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他们家主公刚才都要杀人了,始作俑者竟然还问“怎么回事”。   “浮图,你怎会跑到这里来?又怎么会昏倒?”巫越问道,“身上有受伤吗?”   墨非经过最初的迷糊之后,终于注意到现场的环境,她语带歉意道:“主公,让您担心了,浮图没事。”   她撑住地面,想离开巫越的怀抱站起身来。   巫越目光暗了暗,用手勾住他的腰,将他扶了起来。   这时,眀翰突然问道:“浮图昨晚有何奇遇吗?为何会只身出现在这死亡之地?”   墨非沉默了一会,回道:“浮图也不知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可能是梦游,让大家受惊了,实在不好意思。”   “梦游?”巫越挑了挑眉,在王府中这么久,浮图可从来没“梦游”过!   在场所有人都露出古怪与将信将疑的表情。   倒是眀翰仿若没听到墨非的话一般,自顾自地打量着四周,然后只听他喃喃道:“奇怪,这便是死亡之地?似乎并无特别之处啊。”   众人这才醒觉,他们所处的可是传说中有进无出的死亡之地,可是站了这么久,居然什么事也没发生。   墨非淡淡道:“可能传闻言过其实了。”   此话一出,一些人脸上还真露出了认同的表情,只有巫越等人心中疑惑。   “既然浮图没事了,那我们回去吧!”巫越看了墨非一眼,如此说道。   眀翰却说:“既然此地无险,不如趁机四处查探一番。”   巫越问向墨非:“你可无恙?需要回去休息吗?”   “不用了,浮图没事。”   巫越点点头,转身命令士兵分路查探,务必确定此地再无危险。   墨非伸手摸了摸怀中的军刀,感受到刀鞘中那股庞大而冰寒的魂力。   湛羿……昨晚一切果然不是梦!   她抬起头,看到巫越正静静地注视着她。   她知道自己刚才的说词肯定过不了巫越这一关,若是什么都不交代,必然会引起他的猜疑,可是完全实话实说更不妥当。   想了想,墨非走到巫越身边,道:“主公必定心有疑问。”   “没错,本王在等你主动托出。”   “浮图之所以不说,是因为此事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   “说说看,如何的匪夷所思?”巫越倒是有点兴趣。   此刻他周围只有眀翰和孤鹤,这两人墨非也没什么好顾忌的,她道:“昨晚有人托梦给浮图,告之此处之所以煞气浓郁,生人勿进,是因为此地埋葬了大量无家可归的战士。主公知道,浮图常常会为死者诵经,于是浮图便抱着宁可信其有的心情来到此地,为亡者超度。”   巫越眼中露出讶异。以前听浮图诵经还以为只不过是为了静心安神,却不想原来这些经文真的可以度死者往生?即是说,死亡之地之所以没了传闻中的诡异,皆是因为浮图?   看到众人的表情,墨非补充道:“可别把浮图当作什么圣人,浮图诵经是为了求得一分宁静,并非什么大神通。正像眀翰先生所说,君子不语怪力乱神,此事可能不过是个巧合而已。”   “巧合与否,待会让人挖开看看就知道了。”巫越淡淡道。   待其余人先后回来,在得知一切无恙时,巫越便命士兵开始刨土。   士兵们心中疑惑,不知道这是要干什么,直到他们挖出了——累累白骨!   众人无不倒吸了一口凉气,死人白骨他们见惯了,可是一下子见这么多却是第一次,好像这整片大地之下都是白骨一般,无论从哪个方向挖,最终都能在底下发现大量白骨。   “这些都是什么人?”巫越喃喃自语。   然后几人都看向墨非。   墨非迟疑了会,摇头:“浮图也不知。”湛羿说过,鸠荣的后人还在世,虽然已时过境迁,但是此事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   这时,怀中的刀似乎微微颤栗起来,墨非隔着衣物压住它:湛羿,你的族人已经安息了,不要再让过多的痛苦折磨你。   “浮图,你有时真让人倍感惊奇。”巫越目光炯炯地看向墨非。   “主公,浮图只是一介凡人,并无太过奇特的地方。”墨非有些无奈,不是说古人都是迷信的吗?这种事应该司空见惯才是啊,也正因为如此,她才敢假借托梦来释疑,要真的说她能看见鬼魂,那不是更招人侧目?   “托梦之说由来已久,却不想浮图有此机缘,此是浮图之福,亦是主公之幸。”眀翰露出浅笑,眯着眼看向墨非,眼中光芒意喻不明。   “浮图之福倒未必,但必定是主公之幸。”墨非接口道,“主公,远征幽国的最大障碍已经不在了。”   巫越眼中一亮,原本还在浮图身上的心思立刻被转移,他看向幽国的方向,嘴角露出一抹惊喜。   42、剑与誓言(一) ...   从死亡平原回到王府后,巫越待在军营的时间长了起来。   墨非知道,为了远征,他必须加快士兵的训练和军队的整顿,最迟明年,大战就将展开。   而墨非一回来就开始寻找有关烮国的历史,以前在堑奚时就研读过一些,她知道数百年前,这里有一个统一的帝国,那就是烮国,这个国家只用了两年时间就完成统一,成就了一代霸业,然而这个统一却维持了不到十年,就因为国主的猝死而分崩离析,分裂成了数十个小国,后又经过漫长的吞并战争,最终变成如今的四国。   统一的趋势一直存在,只是各国势均力敌,数百年来征战不断,至今都未曾再出现第二个统一的帝国。   也许,这个契机已经出现了。   姑且不论这些,墨非查找资料是想知道一些关于湛羿所在族群的信息,结果翻遍了史料都毫无收获,看来当年烮国国君为掩其罪行,将所有关于这个族群的记录都销毁了。果然,历史都是胜利者书写的。她现在所见的这些,又有多少是真实的呢?   卷起书简,墨非暗叹一声。   正在这时,惜之禀报:“眀翰先生来访。”   墨非微愣,眀翰?还真是稀客。   她起身相迎,与缓步走进来的眀翰相互见礼之后,各自入座。   “不知眀翰先生今日来找浮图是为何事?”   眀翰先是四处打量了一番,然后笑道:“浮图果然如传闻中那样节俭。”   “先生过奖了。”事实上,她觉得自己非常富有,周围全是价值连城的古董,这对于古物爱好者来说,实在是能羡慕死所有现代同行。   眀翰笑笑,端起惜之奉上的茶喝了一口,余光看到墨非合到一半的书简,道:“浮图为何突然对烮国的历史感兴趣了?”   “烮国是历史上第一个统一的国家,浮图想,有些经验或许可以借鉴一下。”   眀翰不置可否地“哦”了一声。   墨非心头一动,询问道:“眀翰先生,不知你可听过‘秦族’?”   “秦族?”眀翰眯起眼,道,“在下从未听闻,浮图为何突然问起这个族群?有何特别的吗?”   “噢,只是曾听老师说起过,这是数百年前的一个民族,骁勇善战,后来却不知因何缘由突然消失,史书毫无记载,而当时正值烮国统一的时期。”   眀翰沉吟了一会,突然道:“浮图所说的秦族,不会就是那些被坑埋于死亡平原的亡者吧?”   墨非一脸平静地看向眀翰,内心却在惊异:您还能更聪明一点吗?   眀翰也没纠缠这个问题,只是道:“对于烮国,眀翰也曾经研究过,史书上记载的烮国国君是个雄雌大略之人,然而仔细揣摩其当政时的一些举措,严苛有余,怀柔不足,沃土千里,故战备无忧,而令其快速完成统一的最大原因,是他拥有远胜过其余六国的强大兵力,整体实力估计与主公的黑铁骑战力相当。”   墨非暗想,湛羿的秦族战力恐怕才是致胜的关键。   “可是鸠荣或许善于开疆拓土,却绝不善于治国。其帝国仅仅统一不过十年便分崩离析,期间也未曾留下多少值得称道的政绩。眀翰觉得,他的统一只是一个偶然。”   墨非点头表示赞同。   “与之相比,主公显然更具备统一的条件。”眀翰笑道,“兵力强大,粮草充沛,在朝有贤师闾丘,在野有墨君浮图。”   墨非一愣:“眀翰先生过誉了,浮图怎可与闾丘大人相比?先生才是能与之齐名的高才。”   眀翰摇头道:“眀翰擅长的是计谋,而浮图拥有的却是安国之才,主公能得你之助,可当半壁江山。”   墨非被夸得不好意思,只是面上依然平淡。   眀翰再次为他的宠辱不惊而暗自赞许,他继续道:“故眀翰此次前来有一事相商。”   “先生但说无妨。”   “眀翰希望远征幽国时,浮图能随主公一起出征。”   墨非眼中闪过讶异,道:“眀翰先生刚才也说了,浮图擅长内政,于战场并无大用。”   眀翰笑道:“在下可不认为浮图只擅长内政,浮图乃主公之福臣。”   “福臣?”   “可为主公带来胜利与安定之人,非浮图莫属。”   墨非皱了皱眉,沉默不语。   “浮图不必急着应允,但眀翰希望你能跟随在主公身边。”   “此事浮图会好好考虑的。”事实上她从来没想过要上战场,她自认不是全才,就算看过再多的兵法战策,那都只是纸上谈兵,她又不善武艺,上战场去当花瓶吗?   嘴上虽那么说着,可是心底打定主意不去。   两人又说了一会,眀翰才告辞离开,行远之后,他又回身看向墨非所在的院落,嘴角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不论浮图答应与否,他都不会让结果产生另外的变化。正像他所说的,浮图能给巫越带来胜利与安定,这并未夸赞之词,而是因为巫越有一个最大的缺点,以往他不曾想到解决办法,而现在却有人能将其化解了。   为了未来的一统,浮图必须跟随在巫越身边。   眀翰竟然提议他带着浮图一起出征?刚从军营出来的巫越一边骑马而行一边沉思着。他确实想一直将浮图留在身边,可是战场凶险,生死难料,他一方面不想置浮图于险地,一方面又因为眀翰的提议而心动,实在令人举棋不定。   重点是,他能保护好浮图吗?   正想着,巫越不经意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心中想念的人——浮图。他此刻正坐在一家茶楼中,与一男子品茶畅聊。   那男子巫越认识,正是曾与他有过一棋之缘的栖夙。   巫越眯起眼眸,掩去眼中一闪而逝的寒光。   原来在他忙于兵事时,他却在这会友?那男子值得浮图如此上心?   巫越紧紧握住缰绳,身上杀意沸腾,忍住想立刻上前将浮图拉走的冲动,冷冷注视了良久之后,才忿忿离开。   不知道为什么,他在那名叫“栖夙”的男人身上感到了威胁。   该死!   墨非回府时已经很晚,下午与栖夙聊得太过投机,他竟然猜出巫越即将远征幽国的计划,言谈间,他将他游历幽国时的一些见闻都细谈了一番。   墨非当时就想,若是此人能协助巫越,那此次征途必然事半功倍。   于是墨非向他发出了邀请,栖夙并未给出明确的答案,但她觉得应允的可能很大。   刚踏进自己的院子,墨非就愣住了。   “主公?”没想到巫越会在这里等她,他来了多久了。   巫越冷声问:“去哪里了?”   墨非回答:“与栖夙先生相约在茶楼饮茶。”   巫越看了看墨非手中的书简,又问:“你手上的是何物?”   “是栖夙先生借阅给浮图的先贤典籍。”   栖夙先生,栖夙先生,又是栖夙先生。他在这里等了他一个时辰,他就在外面跟别的男人畅谈抒怀!   巫越倏地站起身来,几步跨到墨非面前道:“那个栖夙就如此得你重视?”   墨非道:“栖夙先生见多识广,言谈风趣,确实是个不错的朋友。”   “你喜欢他?”巫越声音透出几分危险。   喜欢?墨非脑中浮现那人的笑容,与其说是喜欢不如说是羡慕,她很希望自己有一天也能有那样的笑容。   看墨非如此神情,巫越再也忍不住心中的酸意,他突然一把将墨非手中的书简抢过来朝地上掷去。   墨非回神,一边去捡拾书简一边惊道:“主公,你做什么?”   小心地将地上的书简捡起来,心中心疼不已。这可是世上独一无二的典籍啊,目前仅此一册,在未来可能会流通于世,但若不小心保管,也容易失传。   不待墨非仔细查看,只见一道白光闪过,她手上的书简顿时四分五裂。   墨非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待看到地上破损不堪的书简后,她脾气再好也忍不住生气了:“主公,你太过分了!”   “过分?”巫越狠狠拽住墨非的手,冷声道:“听着,浮图,本王命令你,从今往后再也不见那个男人。”   墨非愤怒了,她一字一句道:“恕、难、从、命。”   巫越今天到底是在抽什么风?真当她是用来撒气的吗?泥人也有三分火!   目光又看向地上“阵亡”的书简残骸,墨非使劲挣开巫越的钳制,逐客道:“主公,浮图今日累了,请主公回吧!”   “你竟然敢这样和本王说话?”就为了那破书简!还是为了那个栖夙?   墨非也没去看巫越的表情,而是自顾自地将地上的东西收拾好,想着以后只能另外抄录一份了。   收拾好东西,墨非径自朝内室走去。   刚越过屏风,就听到身后响起一道劲风,不待墨非反应,她整个人被拉入巫越怀中,然后唇齿被夺——巫越竟然狠狠地吻住了她!   墨非的大脑有瞬间空白,直到舌头侵入口中,她才想起反抗,无奈巫越身强体壮,一手箍住她的腰,一手紧扣她的后脑,令她动弹不得。   “唔!”墨非觉得自己快窒息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巫越才松开一些禁制。墨非趁机将他推开,却不想撞到身后的屏风,身体不受控制地朝后摔去,巫越伸手拉住他,却没有使力,而是随她一起摔落在地,整个身躯都压在他身上。   巨大的声响惊动了屋外的人,悦之正想进来查探情况,谁知刚跨进一步就看到巫越射来的寒光,吓得他又退了出去,甚至还顺便把门给关了。   一时间屋内寂静无声,只有两人略显急促的喘息声。   墨非在心中不停叫自己镇定,半晌,她才缓声道:“主公,可否让浮图起身?”语调轻缓,就怕引起对方的反弹。   巫越沉默不语,只是炽炽地盯着他。   完了!他来真的?他想捅破这层关系?   墨非一动也不敢动,只希望身上这个男人突然悔悟。   可惜,巫越不但没有移开的打算,反而低头再次吻向他的唇。   墨非头一偏,淡然问:“主公,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本王十分清楚。”   “浮图是男子,且身为主公的上卿,自认未曾有过行差就错,为何主公要如此侮辱?”   “侮辱?”巫越捏住他的下巴,狠声道,“你把本王的宠爱当作侮辱?”   “哪个臣子能消受主公如此宠爱?主公将浮图当作男宠一般对待,难道不是侮辱吗?”   巫越禁抿双唇,眼中闪过挣扎。   43、剑与誓言(二) ...   “主公,放开浮图,浮图就当今晚的事从未发生过。”   “这样还能当作未曾发生过?”巫越嗤笑,“浮图,你有时候真的很狡猾!”   这从何说起!墨非绝不承认这个指责。   他道:“主公,浮图以为主公更看重的是浮图的才华。”   “浮图的才华举世无双,本王自然看重,若非惜才,浮图恐怕早已成了本王的卧榻之宾了。”   “既然如此,主公为何不继续珍惜浮图之才?”   “本王可以纵容你任何事,唯独不能容忍浮图倾心于他人。”   “倾心于他人?这从何说起?”墨非感觉自己有点冤。   “栖夙。”巫越嘴中突出两个字。   墨非叹了口气,道:“主公,栖夙先生与浮图只是普通朋友,身为男子,如何倾心于另一个男子?”   “有何不可?”巫越用拇指摩挲起他的下唇,道,“本王就倾心浮图。”   墨非心头一紧,不知道如何回应。说实话,除了刚开始时有些没反应过来之外,她对今天这个情况其实并不意外,巫越对她的另眼相看,再迟钝的人也该有点知觉了,只是墨非一直觉得巫越是个比较理智的人,他不会轻易屈从于内心的欲望,然而……是什么原因让他放出心头那只野兽?仅仅因为嫉妒?   巫越又道:“本王即将出征,不知归期,不看住你,如何让本王安心?”   浮图对自己的魅力还毫无所觉吗?无论男女,主要浮图有意,恐怕都很难不被他吸引。   这是战前躁郁症吗?墨非静静地看着巫越,忽然道:“主公,您要知道,浮图早晚有一天要成家的。”   巫越目光微寒,冷冷吐出四个字:“本王不准。”   “主公不觉得这个命令太无礼了吗?”   “对浮图,本王不想再保持王者的风度。”巫越沉声道,“在见到你昏倒在死亡平原时,本王曾经以为要失去你了,那时本王就非常确定,浮图这辈子都只能属于本王一人的。”   “主公,浮图是不会以男子之身雌伏于另一个男子之下的。”   “若本王执意要你呢?”   “那主公将失去一名上卿,浮图也再不会为主公做任何事,从此,浮图将彻底死去,这就是主公希望看到的吗?”   巫越一手钳住墨非的肩膀,似乎在压抑着什么,整个人都散发出令人颤动的煞气。   “主公,”墨非忽然缓声道,“还记得浮图所献的三礼吗?”   “当然记得,那正是浮图为本王创下如今盛况的开始。”   “其中还有一礼依然未曾开启,主公想知道是何物吗?”   “浮图说过那需要适当的时机才可开启,如今时机以到?”   墨非点头,道:“请让浮图先起身。”   巫越看了他半晌,终于放开对他的压制,一手将他拉了起来。   墨非暗自吁了一口气,第一关——过去。   她走到内室,从一个锦盒中拿出一把钥匙,然后回身问道:“请主公带浮图去放置此物之处。”   巫越心中涌出好奇,默默朝门外走去,墨非立刻跟上。守在门外的惜之等人突然看到里面的人出来,都露出惊异的表情,一边下跪一边暗想:主子就这样出来了?   巫越将东西放在了自己的寝宫之内,这也是墨非第一次进入巫越的寝宫,整个房间以暗金色为主调,陈设简单大气,与其主人的性格倒是相得益彰。   仆人将长木匣小心摆放在桌案上便退了出去。   巫越与墨非分别跪坐于木匣的两边。   墨非轻轻抚了抚木匣表面,淡淡道:“主公,浮图要将它开启了。”   巫越点头。   墨非将钥匙插入锁孔,只听得“咔嚓”一声,她缓缓将盒盖打开。   看到里面放置的东西,巫越愣住了:“木剑?”   “这并非普通木剑。”墨非道,“这是用天下最坚硬的木之精华所铸的王者之剑。”   “王者之剑?”巫越看向盒中这把木剑,通体漆黑,毫无饰纹,只有剑身上那四个刚劲有力的古体字——王者之剑。   巫越不解:“木剑再坚硬,也无铁剑的杀伤力,本王要如何用此剑杀敌呢?”   “王者之剑,可不是用来杀敌的。”   “何解?”   “用强兵勇将与仁义智慧作剑锋,用江山社稷作剑柄,用民心与国家财力做剑鞘。此剑倚天而立,所向无敌,上可斩浮云,下可断江水;此剑,一经启用,可以平定诸国,一统天下。此即为——‘王者之剑’。”   巫越听得眼中异彩连连,他再次看向盒中这柄漆黑的木剑。   墨非将木剑从盒中拿出来,双手托于巫越眼前,慎重道:“主公,得此剑者,可得天下。”   巫越缓缓将木剑接过来,入手颇沉,明明是木质,掌心却感觉到了阵阵凛冽之气。   “王者之剑……”巫越抚摸着剑身,眼中光芒流转不停。他从小用过无数把剑,只知剑乃杀器,可杀敌斩首,攻城掠地,却不知世上还有此剑。精兵、仁义、智慧为锋,江山国土为柄,民心、财力为鞘,果真是举世无双的王者之剑!   “主公,请将此剑剑意铭记于心,无论前路有何障碍,主公都将披荆斩棘,所向披靡。”   “浮图之言,本王谨记。”巫越一脸慎重,再不复刚才的躁动。   墨非相叠,对着巫越行了一礼。   不待她将手放下,巫越已经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道:“浮图,本王……”   “主公想说什么?”   “本王不会放开你。”巫越定定道,“本王需要你。”   “浮图会一直辅佐主公,见证主公成就一代霸业,以‘上卿’之名。”   以“上卿”之名……巫越心中泛起苦涩,他道:“浮图,你应该知道,本王若执意要你,你也拒绝不了。”   “主公是要开创盛世的王者,必然不会因小失大。”   “真不可两全?浮图真无法接受本王的触拥?”   墨非垂下眼,掩去眼中透出的无奈。若在现代有这样一个男人追求,她必然心动。可是这是在乱世,她无根无凭,身为女子,最终的结果就是成为某个男人的玩物。特别像巫越这样立于万人之上的男人,也许现在待你百般宠溺,可是将来一旦失宠,其结局必然凄凉。她不想做那以男人为天、如浮萍般活着的弱女子,她要为自己铺就一条不一样的道路。   “主公,浮图有一是相求。”   “你说。”   “未来无论主公居于朝堂,还是征战天下,浮图都将陪伴左右,但求主公,以贤士之礼待之。”弄了半天,还是得如眀翰之意,将来跟随巫越上战场,这实在时间无奈的事。巫越既然不想她离开他的视线之外,那她就如他所愿,寸步不离。这样总好过时时被他猜度嫉妒,然后再来个饿狼扑食,她躲得过几次?   听此言,巫越沉默起来。   墨非又道:“主公,天下霸业与浮图孰重孰轻,您应该非常清楚。王者,不该拘于私欲,而应放眼天下。”   巫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待到睁开时,眼中已恢复清明。   他说:“好,本王答应你,从今往后,只以‘贤士之礼’待之,不会再轻薄于你。”   墨非心中一松,行礼道:“多谢主公。”   “先别忙着谢恩。”巫越深深看了他一眼,继续道,“此诺,有个前提。”   “前提?”墨非愣住。   “浮图一生,不得成家,更不可倾心于他人,浮图只能是独属于本王的近臣。”语气霸道,不容置疑。   墨非一脸平静地与他对视了半晌,忽然伸出一掌道:“君无戏言,我们击掌为誓。”   巫越眼光深邃,似乎要看进他的心底深处,沉默了片刻之后也举掌重重地拍到他的掌心。   终于得到这个男人的承诺,姑且不论效用有多长,但在未来几年都应无虞了。以她对巫越的了解,他也算的后路。   墨非静静地藏在暗处,心脏有些不规律地跳动,对于即将来临的战争紧张不已。   不多时,不远处有几个斥候前来探路,未免被发现,巫越一开始让士兵藏得很深,离那段狭长山谷比较远,一般斥候很难发现。   墨非远远看着斥候匆匆离开,然后又看到巫越组织士兵开始搬运石头,准备好箭矢。   不过一个时辰,众人等待的敌军终于出现在视线中,他们的行军速度很快,在这烈日下小跑着,看起来格外疲惫。若是一般情况下,领军之人应该会再派人进山谷查看一下,并且分几批通过,可是这次竟然直直地就冲入了山谷。   巫越眼中一厉,示意旁边的偏将发出进攻暗号。   只听“砰砰砰”地落石声响起,山谷两侧的士兵精神一震,杀生四起,然后便是轰轰滚石,如雨箭下。   幽国兵马顿时一阵混乱,惊叫、痛呼、怒吼交杂,更多的人仓惶朝山谷外逃去,连领军的喝令也听不到了。不过比起谷内的士兵,留在山谷外的人更加凄惨,巫越的黑铁骑可不是浪得虚名,五千兵马如利剑般插入敌群,刀刀见血,步兵毫无抵抗之力,完全是一面倒。   敌军瞬间失去了战意,如待宰羔羊一般做着垂死挣扎。   巫越带领士兵将剩余的敌兵彻底堵杀于山谷,这场袭击战不过持续了半个时辰,就以巫越的大胜落幕。   三万敌兵,全灭。   浓烈的血腥味让墨非感觉分外难受,她忍住捂鼻的冲动,静静地看着士兵们清理战场。这还只是一场小型战役,墨非在山谷之上,甚至没怎么看清血肉横飞的杀戮场景,但光听那阵阵厮杀声与惊恐声就足以令人心惊胆战了。   墨非不断提醒自己,这是乱世,自己要适应杀戮,适应血腥,适应这个强者为尊的时代。   看看周围的人,即使是年纪不过十七、八岁的小士兵也习以为常。   “呵。”孤鹤笑道,“戎臻王的士兵果然厉害,即便不偷袭,恐怕也能很快将这股敌军消灭。”   墨非面无表情,一语不发。   她内心的想法完全没有表现在脸上,孤鹤自然也无从得知,在他或周围人看来,这样的表情反而是正常的。   一切处理完毕,已是黄昏时分。巫越带领部队穿入林中,寻到合适的地方安营扎寨,准备好好休息一晚,明天加速行军。   墨非独坐在帐篷中,摸着玉符默念了七遍心经,待内心平静之后,她重新走出了帐篷。   外面士兵升起了篝火,正在烹饪食物,他们笑谈着今日的战绩,脸上带着一种骄傲。   “浮图,过来。”巫越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墨非转身朝他看了看,然后慢步走了过去。   杀戮,这仅仅只是开始。就让她好好看看这个时代的战争吧!生命如草芥,她唯一能把握的是自己的心!   生可辉煌,死亦不悔。   46、偷袭 ...   前往泰延的三万援军消失得无影无踪,趁着幽国其余城池还未得到消息,巫越带领人马以极快的速度突袭源州以及临近几座城镇,直打得幽军节节败退,在逼近洛州的过程中,有几座小城的守军竟然弃城逃跑或是主动投降,对于投降的士兵,巫越并未赶尽杀绝,但所有试图反抗或者逃跑的军民则会被全部斩杀。   征途比想象中更加顺利,接下来只要打下洛州,就能与鱼琊遥相呼应,左右夹攻中都,中都一旦被破,代表幽国的半壁江山都将被巫越割占。   如此一来,今年的远征计划便可完成,之后只需稳固战果,整顿军力,待到明年开春,再一鼓作气将幽国覆灭。   在距离洛州不过二里的地方,巫越的兵马已驻扎了两日。巫越打算明天就开始进攻,只要占领了洛城,中都就不远了,连番胜利让他颇为兴奋,战意高昂。   是夜,他与几名偏将和谋士围坐在火堆边说着话,这时,一名士兵来报:“将军,探子发现有一万兵马刚从洛城离开,逃往中都方向。”   巫越神色不变,他身边一名偏将嗤笑:“这是第几波弃城而逃的幽军了?”   巫越站起身来道:“召集铁骑,准备追击!”   “诺!”几名偏将兴奋地应道。   一旁的墨非皱了皱,心头突然有些不安。她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没说,毕竟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前面几次,巫越也是这样追击逃兵的,以黑铁骑的战斗力,对于一万多步兵真的很容易。   看到巫越已经跨上了战马,墨非心中越加不安,她忍不住上前道:“主公,一切小心!”   巫越对他点点道:“放心。”然后挥了挥手,喝令一声,便率先冲出了营地,扬尘而去。   墨非站在营地边,静静地看着这队骑兵逐渐消失在夜色中……巫越等人循着踪迹,一直朝逃兵的方向追去。本来不过一万人马,大可任其逃跑即可,然,前方便是中都,与其余小城不同,此地易守难攻,守备森严,巫越不会让任何兵力再加入中都,能削弱一分便削弱一分。   夜晚的黑暗给追击带来不少困难,但好在一路官道,也不怕这群人插翅飞了。   正在这时,巫越等人眼前出现一条河。   “停!”巫越下令停止追击,然后派人前去检查前方的木桥。   “木桥很坚固,周围也没有人马埋伏。”士兵很快回报。   巫越这才带着骑兵过桥继续追击。   待到又追击了半柱香时间,后方忽然火光隐现,巫越一拉缰绳,回身望去,那里正是刚才经过的木桥所在处。   巫越心中一突,迅速下令调转马头。   这时,空中飞箭之下,然后丛林中冲杀出一队人马。巫越身上戾气一生,大喝一声与他们战作一团,他身边的骑兵亦提刀前冲。黑铁骑装备精良,战力超群,对付这样一伙敌军有如砍瓜切菜一般简单,他们的偷袭也并未给骑士造成什么伤亡,只是耗费了一些时间。   待巫越等人回到河边时,他们刚刚通过的那座木桥已经被大火吞噬……巫越双目赤红,心中唯一的念头便是:中计了!   他也不再多想,带领骑兵便沿河而上。显然,这种时候他不可能冒险涉水而过,若对岸还有埋伏,那任他有三头六臂,在水中也只有待宰的份,他只能去寻找另外的桥梁。在地图上,这条河上游二十里处应该还有一座桥,这段距离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但绝对足够给敌军偷袭营地的时间了。   浮图!千万别出事!本王马上就回来!   营地中,自巫越离开之后,墨非心头的不安越来越明显,脖子上的玉符竟然隐隐在发热。   她开始确信有危险临近,于是找到留守的将军,让他们加强警备,以防敌人偷袭。   那将军连连应是。可是墨非看得出对方的态度颇为敷衍,虽然墨非在文人心中的地位很高,但在军中,她几乎毫无威信可言,大概很多人都将她视为巫越的近宠,表面恭敬,内心却不以为然。再加上炤军一路势如破竹,无一敌手,产生懈怠亦属正常,即便是墨非也不得不说他们的战力真的很高。   所以墨非也无法,只能心绪不宁地朝自己的帐篷走去。   “浮图,怎么了?”孤鹤走过来问道。   墨非沉默了一会,道:“我感觉危险临近。孤鹤,你今晚尽量别睡,随时保持警惕。”   孤鹤虽不明所以,但还是认真地点点头。   墨非回到帐篷中,拿过自己的包袱仔细整理了一下,把一些衣物、钱币和干粮都收拾妥当,在确定没有遗漏之后,她才吁了一口气。   但愿自己的预感是错误的……很可惜,老天似乎并未听到墨非的祈祷,她所预感的危险如期而至。   就在丑时,人处于最困乏的时候,营地中忽然火光大盛,喊杀声、刀剑声四起,接着从黑夜中冲出无数的敌人,他们来势汹汹,攻击迅猛,将营地中的炤军打了个措手不及,有几名谋士甚至连喊都没来得及喊一声就被乱箭波及而亡。   墨非在听到动静的第一时间就背上包袱,冲出了帐篷。   “浮图,小心!”孤鹤提剑将一支飞向墨非面门的箭矢砍开,然后抓着她的手就朝马厩跑去。   此时马厩的马匹大多都被放了出来,正四散逃跑,孤鹤拦住一匹,一边警惕地看向四周,一边催促墨非赶紧上马。   墨非看了看那一片混乱的营地,也来不及细想就跨上了马背。   孤鹤在砍杀了几名冲杀过来的敌人之后,也翻身上了马背,拉起缰绳就朝东南方向逃去。   墨非的玉符这时又发起热来,她心头一突,连忙道:“我们换个方向跑!”   “为何?”孤鹤不解道,“这边不远便是达城,是我军刚占领的地方,那里还有我们的守军。”   墨非急急道:“敌人肯定知道我军若败逃,并会前往达城,沿途恐怕有埋伏。”   孤鹤恍然,猛地一拉缰绳,掉头便朝西北方向跑去。   “等等,我们得通知营地的其余士兵。”   “来不及了!”孤鹤道,“我们好不容趁乱逃出包围,再进去便是自寻死路,我倒还好,你可是手无缚鸡之力,况且你没看到我们后面还有几个追兵吗?”   还有追兵?   墨非回身望去,果然见到有几人骑马追来。   “你放心。”孤鹤安慰道,“炤军不会那么容易被灭杀的,他们起码能有半数活下来。”   可是一旦他们逃往达成,那很可能再次遭到偷袭,到时……墨非紧紧拽住马儿的鬃毛,心头担心不已。营地遭受了袭击,是不是意味着巫越那边也不妙?只要他没事,炤国依然占据着优势,但他若出了什么意外,那此次远征恐怕就要就此终结了,这对炤国来说,绝对是个巨大的打击。   “哼。”突然,孤鹤闷哼一声。   墨非一惊,忙问:“怎么了?”   “呵,没事。”孤鹤沉吟了一会道,“一匹马载两个人,速度太慢了,估计后面的追兵很快会追上。”   “那怎么办?”   “你一个人先跑,我身手好,隐入林中谁也找不到。”   墨非想了想,没有她这个累赘,孤鹤确实比较容易逃跑。于是她点点头道:“好,你小心。”   “嗯,你……也要保重!”说完这句,孤鹤翻身跳下了马,跳下之前还用力蹬向马屁股,让其更加快速的蹦跑。   墨非坐在马背上频频回头,直到看不到孤鹤的身影为止。   孤鹤直直地站在路中,静静地注视着他远去,而他后背,赫然插着一支箭矢。   随手抹去嘴角的鲜血,孤鹤提剑回身,冲着追来的几名士兵冷笑:“就凭你们几个也想要某的命?来吧!”   墨非已经不辨方向,只顾着夺路狂奔,不知跑了多久,她发现不远处有火光隐现,而耳边也传来了水流声。   她一拉缰绳,身后早已没了追击的声音,她估计是孤鹤为她解决了追兵。而前方明显有变故,她不能就这么跑过去。   想了想,她跳下马,将马赶往另一边的林地,而她也钻入了林中。   墨非此时并不知道,她逃跑的方向正是巫越追击幽军的方向,只是一个在河的这边,一个在河的那边。   林中漆黑一片,行路十分艰难。墨非从包中摸索出自己的手电筒,这是个迷你手电筒,亮度可以调节,只要不太亮,倒不会太显眼,这样至少能让她看清周围两米的地方。   马儿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她也没打算去追,毕竟现在藏好自己才是重点。   不多时,她寻到一个凹形的石洞,不过半米深,紧紧能让她贴进去半身。   目前环境不明,她打算等天明再看看情况。墨非关掉手电光,四周立刻陷入漆暗。为了不让自己胡思乱想,她开始琢磨起这次突如其来的袭击。   按照巫越的情报,洛州的守将并非什么大才,再加上兵力空虚,他们会弃城而逃完全在意料中。可是现在看来,这股敌军不但没有逃,还利用这一点将巫越引出营地,然后进行偷袭。以他们出动的兵力来看,完全不似兵力空虚的样子。   洛州守将其实是个极其善于谋略的人吗?不,巫越的情报应该不会错,那么,是谁设下了这个局呢?   调虎离山,再趁着炤军松懈时偷袭营地,而后阻断后路。一环扣一环,其心思之细密,几乎可以与眀翰相比了。墨非甚至怀疑,先前的一系列退败,都在这人的计划之中,只是为了佯败骄敌,否则他的时机与地点不会选得这么好。   也就是说,对方用数城的败退,来换取这一次契机。   要知道,一旦巫越抵达中都,与鱼琊形成合围之势,那么中都无论如何坚守,估计也避免不了被破的结局。同时,炤军将化零为整,占据幽国半壁江山。而如今,合围之势出现了裂口,待巫越回援,仅靠那数千骑兵,估计短时间内再难挽回局势。   若这个计划在巫越夺取源州之前就开始了,那么制定此计之人,必然是个善于隐忍且谋略超群的厉害角色。不将此人找出来,巫越肯定还会吃亏,有心算无心,防不胜防。   唉,现在想再多也没用,还是先等天明,寻到巫越的人马再说,但愿他们大多能活下来。   47、遇见 ...   清晨,墨非睡梦中醒来,一晚上维持着蜷缩的姿势,整个人都有些僵硬了。   她酿跄着站起来,仔细地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眼前这片葱郁的树林不知有多大?昨夜跑地慌忙,也没仔细辨认方向。   墨非将地图铺开,然后从包中拿出自己的指南针,打开盖子平放在地图上方,慢慢估测自己的位置。   往西南是源州的方向,而往西北则是洛州和中都的方向,以目前的情况来说,源州的路段肯定被幽军截断了,那么她反不如潜入洛州或中都,只要谨慎一点,自己目标这么小,一般人都不会注意。当然,前提是她这头短发必须隐藏,现在这个发型几乎已经成了炤国上卿浮图的标志了。   想到这里,墨非把东西都收拾好,快步朝西北方向走去,而就在她起步的同时,在林子外面,一队黑色骑兵刚好呼啸而过,与她奔向了相反的方向。   且说巫越连夜赶路,返回营地时,见到的却是一片狼藉和遍地尸体,他双目冰寒,浑身散发出凛冽的杀机,连原本站在他身边的将士都忍不住后退了几步。   片刻之后,巫越才道:“去找找,有没有浮图与几位偏将的踪迹。”   “诺。”翻找半个时辰,三名偏将死了一名,而四名文士死了两名,其中并没有浮图。   巫越稍稍松了口气,下令道:“放火,将营地和死去的战士一起焚烧掉。”   所有士兵立刻行动起来。待大火燃起,其中一个将士才问:“主公,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巫越看了看源州的方向,眸子中闪出一道寒光,半晌才道:“绕过中都,我们去和鱼琊汇合,西南战线,暂时放弃!”   不过,总有一天,他会将这些都夺回来。幽国的士兵们,你们最好祈祷浮图没有死于你们刀下,否则他必用整个幽国为他陪葬!   墨非走了大约两个时辰,终于发现了一个小村庄,村庄里的人大多是些老弱妇孺,不少人正在收拾行礼,准备前往中都城内避难,毕竟谁也不知道会不会遇到溃兵流寇洗劫。   墨非用身上的文士衣装,跟一名老人换了一套粗制麻衣,又用几文钱买了一顶斗笠,农民们平时都会戴斗笠遮阳,而墨非则用它隐藏自己的短发,接着她在手上和脸上摸了一层黄泥水,混在人群中,倒不会轻易引起别人的注意了。   幽国中都是一座十分繁华的城市,占地面积仅次于幽国首都碧川,其经济实力雄厚,粮草充足,守军七万,由上将狄轲统领,易守难攻,是巫越进军幽国首都的最大障碍。   中都周围一里各有四个暗哨,能很快发现敌踪,一般情况下,想偷袭都很难做到。   墨非就这样跟随着村民从小西门进入了这座难以逾越的中都城。   与她所见过的其余小城不同,中都内部似乎并未因为炤国大军的来袭而显得慌乱,街道上秩序井然,平民脸上或许有些阴郁,但日常生活并未受到多大的影响,倒是常见到一些文士三五成群地讨论着现在的局势。   其中就有人大加夸赞了中都这次奇袭,以数万人的牺牲破坏了炤军的整体布局,保住了西南战线。   墨非坐在角落,静静地听着他们的讨论,心里最想知道的却是主导此次计划的是何人?在巫越的情报中,似乎并未发现有这样的谋士,否则巫越必然不会如此快进,想速战速决,结果反而失去了先机。   “不知此计是出自何人?”终于有人问到了这个问题。   一人回答:“此人在下亦不知名讳,只知是狄轲将军前几个月新收入的谋士。”   周围顿时发出一阵失望的嘘声,纷纷表示希望能一睹其风采。   这时又有一人道:“要见此人其实不难,听说他今日会参加狄将军的宴会,到时诸位若有闲,不如前去将军府外坐等。”   当下便有几人兴致高昂地应和。   将军府?墨非默默地记下。   待到傍晚,她便尾随着几名才士一起前往将军府。众人走进距离将军府不过百步的雅阁中,各自找好位置,引颈以待。   墨非却进不去,因为她此刻一身平民打扮,满脸污渍,乍看之下有如乞丐一般,雅阁侍仆如何会放她进去。当然,即便能入内,墨非也不打算进去,她这一身邋遢,混在平民中自然是如灰尘般不起眼,可是混在文士中,那也忒非主流了,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她找了个角落,就这么席地而坐,倒也颇有丐帮风范……不多时,数辆马车先后而至,原本安静的将军府外围,顿时热闹起来。雅阁二楼的文士们,边看边津津有味地讨论着什么。可惜坐在外面的墨非什么也听不到。   “来了。”不知是谁突然喊了一声,“就是那辆马车,我曾听我好友说过,狄将军将自己的鹰腾马车送给了那名谋士,以示尊崇。”   墨非抬起头,凝神望去。   只见前方不远,一辆刻有神鹰图腾的马车停在了街道边,侍从上前掀开布帘,从内跨出一名长袖浅衣的俊雅男子,眉目含笑,气质不凡。   周围众人无不惊叹,而墨非却呆愣静止。眼前这人,竟然是——栖夙!   他,竟然是幽国人?那么当初他前往戎臻其实是为了打探虚实?亏她还准备将他推荐给巫越,幸好巫越拒绝了,否则她真是引狼入室了。   这个人的笑容,曾是她无比羡慕的,可是他的笑容竟然并非出自真心?   墨非心里有些不舒服,皱了皱眉,她转身隐入巷道。   如今虽然知道幕后出谋划策的人是谁,可是她对栖夙的为人品性已经无法判断,当初的交往有几分为真,又有几分是假,她实在无法分辨。   “想不到天下闻名的浮图先生,竟然也有如此落魄的时候。”   正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墨非脚步一顿,身体僵直。   “怎么?才数月不见,浮图就已忘记在下了?”身后之人一边说着,一边缓步朝墨非靠近。   墨非暗自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一脸平静地看着来人。   栖夙的笑容一如既往的美,他笑起来会让人感觉很真诚,眼底都透着春风般的笑意。   墨非问:“你是如何发现我的?”   栖夙指了指自己的眼角道:“在下眼力非同一般,尽管浮图衣着褴褛,可是在下依然一眼便认出了你。浮图的出现可是让在下好一阵惊喜!”   当初巫越第一次见到他时,就已经发现他擅长弓箭,一般弓箭手,眼力都比寻常人高,而栖夙尤为优异。   “原来如此。”墨非又道,“数月时间眨眼即逝,浮图当初认可的友人,却在这样的情况下相见,更不想你竟然是效力于幽国的谋士。”   “呵呵。”栖夙笑道,“各为其主,各谋其事而已。”   “那么,你打算如何处置在下?”墨非淡淡问。   “浮图不必担心。”栖夙走到墨非身边道,“浮图才华过人,在下怎么会忍心加害于你。”   墨非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栖夙正待再说什么,只听巷外传来侍从的声音:“公子,将军府的人在催了,我们是否该入府了?”   栖夙笑笑,回了句:“告诉将军,栖夙临时有事,今天便不去了。”   “这样恐怕……”   “你尽管如此回话便可,狄将军不会怪罪的。”   “诺。”接着就听见巷外的脚步渐远。   “请浮图移步在下的寒舍。”栖夙做了个请的姿势。   墨非心中奇怪他为何不直接将她交给狄轲?要知道,她也算是炤国的重要人物了,以她作为人质或是直接砍杀皆属正常。   马车从将军府外移到了巷道边缘,栖夙很有礼地将浮图请上了马车。   一直在街道外留意栖夙的数名文士都在心中嘀咕,怎么这位大人来了又走了,他们都没看到栖夙向一名衣着褴褛的“贫农”行礼,否则必然又是一阵骚动。   栖夙的居所是一座幽静的小庄院,尽管布置清雅,很符合他文士的身份,可是墨非却觉得这里与他的气质不太合。在她的猜想中,栖夙应该是个出身高贵的人。   栖夙亲自将浮图带至厢房,庄子里的几名仆役都十分好奇,不明白这个脏兮兮的人,如何能得主人如此看重?   接着,栖夙吩咐人准备热水,让墨非沐浴。同时还低声和一名侍女耳语了几句,女仆表情有些诧异,频频朝墨非看去。   墨非奇怪,待那名侍女离开,她才问道:“你刚才与她说了什么,为何她看我的表情如此惊异?”   栖夙笑了笑,回道:“浮图待会就知道了。”   不多时,仆人将热水都准备妥当,侍女也把衣物摆放到了一旁,然后恭敬地退下。   栖夙道:“这一身衣物实在不适合浮图,还是请浮图先梳洗一番吧!”   数天没洗澡,墨非确实浑身不舒服,于是也就没反对,反正都成了阶下囚,急也没用,还不如养足精神,再好好应对接下来的局面。   栖夙也走了出去,临出门前还问了句:“浮图需要侍女服侍否?”   “……不用了。”   栖夙笑笑:“那好,若有需要,只管叫人便可,仆人就在门外。”   说着,顺手为墨非关上了门。   墨非随手放下了门栓,在确定屋内只有自己一个人时,才稍微放下心来。   她放下包袱,缓缓褪□上的衣物,在看到胸口的裹胸布时,她动作顿了顿,而后还是解了开来,大概也只有这种时候,她才会正视自己是女人的事实。   温热的水抚慰着自己的肌肤,原本的疲惫仿佛渐渐被洗去,这种舒服感令人昏昏欲睡。   可是墨非并不敢耽误太长的时间,在仔细清理了一番之后,她迅速用毛巾擦干身体,然后从包中翻出一条新的裹胸,用力地裹了几层,这会她庆幸自己不是十分丰满的女人,否则还不得憋闷死。   套上里衣裤,墨非伸手拿起刚才侍女摆放在一旁的衣物,刚刚披在身上就感觉有些不对劲,低头看去,墨非脸色一变,这竟然是一套女装!   栖夙难道已经发现她的性别了?不可能,她与巫越朝夕相处都没被发现,栖夙才与她见过几次面?墨非握紧拳头,压下心头的紧张,然后从自己包中翻出另一套男装,穿戴整齐好,就将门打开。   栖夙竟然就站在门外,他看到墨非的打扮,先是一愣,然后笑问:“浮图,为何不穿上在下为你准备的衣物?”   墨非冷声道:“你是在羞辱我吗?”   “浮图严重了,在下绝无此意。”栖夙朝屋内拱了拱手,示意进屋谈。   墨非让开,栖夙跨进屋来,顺手将门关上。   48、“男”扮女装 ...   “为浮图准备女装,绝非在下有意羞辱。”栖夙坐下后如此说道。   “哦?那是为何?”墨非不置可否,心底倒是放心了,起码对方并不是发现了她的女儿身。   栖夙笑笑:“浮图的容貌气质都非同一般,在下能认出来,那么其余人也有可能认出来,更何况浮图这一头与众不同的短发,稍不留意就会被发现。”   墨非沉默。   栖夙又道:“故在下希望浮图暂时委屈一下,作女子打扮,戴上假发,敷粉添妆,如此一来,即使遇到见过浮图之人,必然也认不出本尊。”   墨非看了他一眼,有些奇怪道:“栖夙为何会想帮我掩饰身份?抓住我不是大功一件吗?”   “呵呵。”栖夙摇摇头道,“在下可舍不得将浮图交出去,这大功不要也罢。”   “那么,这女装要穿多久呢?总不能要浮图以后一直以女装示人吧?”   “自然不会,浮图不用担心,时机到了,浮图便能恢复身份。”   时机?栖夙所说的是什么时机?他难道希望她降了幽国?若是这样的话,与其冒着窝藏敌臣的危险,为何不干脆先上报,再请求劝降呢?毕竟她只是一名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士,幽国不至于太过忌惮她。   墨非道:“这样做对你来说,似乎有些多此一举。栖夙公子,你若不给浮图一个解释,那么请恕浮图拒绝作女子打扮。”   “浮图便是浮图,即使身处险境依然冷静如常。”栖夙露出赞赏的笑容,“其实说出来亦无妨,在下并非幽国人,亦无意为幽国谋事。”   墨非直视他道:“可是你却用计破坏了我军西南战线,让戎臻王不得不推迟进军中都的时间,这便是你所说的无意为幽国谋事?”   “呵呵,浮图果然打探清楚了。”栖夙整整衣袍,似是而非道,“在下说过,各为其主。”   墨非心中一动,开口道:“莫非你是庆国人?”   “在下是哪里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浮图亦不想被狄轲的人抓住吧?”   虽然没有获得栖夙正面的回答,但墨非心中倒有八成把握确定他是庆国人,就像她以前向巫越建议的那样,趁机派人去庆国内部捣乱,显然庆国也有此打算,并且已经付诸行动。   如此想来,墨非倒也释然,对栖夙想保住她的行为也不再奇怪,估计他是想将她带回庆国。只是如今有栖夙在中都,巫越的行动将会受到极大的阻碍,有时候一个聪明的谋士在特定的环境下,甚至可以左右战局。   栖夙,他会帮幽国到何种程度呢?   “浮图,浮图?”栖夙的叫唤将墨非从沉思中惊回,“如何?浮图是否愿意穿上女装,委屈数日?”   墨非沉默了一会,便点头同意了。她如今在中都不能再随意行动,连向外传递消息亦做不到,语气如此,反而不如暂时安身于此,见机行事,若可能,她甚至想将栖夙逼离此地,彻底解决这个可能影响巫越攻占中都的变数。   “那么,就让在下看看浮图穿上女装是何种风采吧!”栖夙起身将侍女叫了进来,叮嘱她好好为墨非打扮,然后便带着促狭的笑容离开了房间。   其实,这个男人让她换女装,除了为她掩饰身份之外,也是为了满足一下他的恶趣味吧!   墨非见到栖夙出去时表情,心中如此想着。   栖夙出来之后也没走远,就在院子里坐着。其实他对浮图的女装倒没有特别的期待,事实上他见过不少女装打扮的男子,在庆国,就有不少长相秀美的男子喜欢作女子打扮,他们涂脂抹粉,举止妖娆,有些甚至比真正的女子更加美丽,可是他对此却颇为不屑,堂堂男儿却自甘下作,实为人所不齿。   他很看重浮图的才华,但目前为了保住他,不得不出此下策,在他心中,勉强浮图作女子打扮,确实如他所说,是“委屈”了浮图。   正在这时,仆人来报:“公子,狄将军来访。”   栖夙面露诧异,这个时候,狄轲不是应该还在招待宾客吗?   心中嘀咕着,口中却不得不让人将人请进来,准备去厅堂招待他。   谁知才刚起身就听见院子外的笑声:“哈哈,栖先生,本将军久候你不至,只好亲自来拜访了。”   声音刚落,就见一名三十来岁的壮硕男子大步而入。   栖夙笑脸相迎,将他引入院中的石桌边坐下。   “将军,在下临时有事,让将军久候实在罪过。”栖夙朝狄轲行了行礼。   “无妨。”狄轲摆了摆手道,“其实本将军只是不耐烦应酬,若非太守的要求,本将军也不会举办这次宴会。这不,找了个借口,就躲到你这来清静了。”   栖夙微笑不语,对于眼前这名男子,他心中还是欣赏的,若非立场不同,倒是值得一交。   仆人送上茶点,狄轲看了看便道:“如今夜色正好,怎能不喝上几杯呢?”   “将军说的是。”栖夙又叫仆人上酒。   两人小酌了几杯,狄轲感叹道:“此次真是多亏了栖先生。”   “将军过奖了。”栖夙谦和道,“巫越大军来势汹汹,在下的计策亦不过是拖延了些许时间,若要将其赶出幽国领地,还需将军的勇武。”   狄轲摇头不语,眼中隐含忧虑。   栖夙很理解他的难处,别看中都守备森严,可是内部却有各种矛盾,其中最大的便是太守对他的猜度与忌惮。   栖夙端起酒杯,掩去嘴角的笑意,冷眼看他国的明争暗斗,倒是一种不错的消遣。   “眼前中都正临险境,还请栖先生继续为我出谋划策。”狄轲敬酒道。   栖夙正待答话,一仆人上前道:“美人已梳妆完毕,公子是否要见一见?”   “美人?”栖夙尚未答话,狄轲先行开口道,“原来不好风月的栖先生家中亦藏有美人?”   栖夙不着痕迹地扫了那名仆人一眼,笑着回道:“呵呵,将军说笑了,哪有男儿不好风月的?在下亦爱美人。”   “哦?”狄轲一脸兴味,“能让栖先生倾心的,必然是风华绝代的佳人,栖先生不介意让本将军一睹芳容吧?”   在这个时代,除了正室,一般的姬妾都可作为陪客之用,故没有所谓的男女之防,若客人喜欢,甚至可以直接索要。   刚才仆人禀告时说的是“美人”而不是“夫人”,这样就直接将墨非的身份定位为地位低下的姬妾,这也引得栖夙心中恼怒,却又不能表露出来。   狄轲要求见一见“美人”的要求合情合理,他还真无法拒绝。   无奈,他只好让仆人将“美人”请出来。   咳,但愿浮图的女装不至于吓到这位大将军,更希望他不会露出什么破绽……栖夙心神不定地继续和狄轲说笑着,这时,面前的狄轲的声音突然消失,视线直直得落在某个方向。   栖夙心中一动,缓缓回过头去,然后他也呆住了。   只见不远处,一名女子缓缓行来,她上身穿着浅粉染花广袖衫,交领镶边,微露里襟,□为绛红襦裙,细腰垂带,行步摇曳,带着一种动人的雅致。女子身材高挑,比她身后的侍女高出了近一个头,孑然而立,脸上不施粉黛,却无丝毫瑕疵。更让人惊异的,是她那一身不同一般的脱俗气质,仿若寒雪白梅,洁净无垢,偏偏她又有一双凤目,于清雅中带着几分妖娆,抬眼时,那沉静如水的目光,似乎能洗涤心中的烦忧。   栖夙也惊住了,他完全没想到女装打扮的浮图竟然比男装更加特别,或许不是最美,却绝对是独一无二。而且,长发竟然如此适合她,掩去了几分俊朗,多出了几分柔美,尽管身上没有任何饰物添彩,但有一种高雅是由内而外浑然天成的,或许,佩戴饰物反而会破坏她的气质……墨非见到栖夙身边竟然还有一个陌生人,心中有些惊讶,脸上却淡然无波,她上前行礼,有一瞬间她差点用了文士礼,还好及时止住,只是微微福了福。这样的礼节,对于一个地位地下的姬妾来说,是有些逾距的,但是在场几人都没感觉到失礼,反而自然而然地接受了。   “咳!”狄轲回过神,笑道,“难怪栖先生对中都的美人毫无兴趣,有如此佳人,本家军亦不会再看那些女子一眼。”   “呵呵,将军又说笑了,中都美女各个妖娆动人,岂是在下家中这位可比的?”栖夙现在后悔了,真不该让浮图出来见人,原本想借女身隐藏她,谁知适得其反。他以前所见的女装男子明明那么扭捏,怎么到浮图这里就变了样了?   狄轲看了栖夙一眼,状似无意道:“栖先生若是对此女子无意,不如送与本将军如何?本将军就用五名‘妖娆动人’的中都美女来换。”   栖夙心中一突,笑道:“在下可消受不起,有一美人足矣,就不劳将军费心了。”   墨非听着他们在这里对她品头论足,心中颇为不悦。原本她出来只是让栖夙看看这身打扮有没有什么问题,谁知竟然会遇到这样的局面。   她行了个礼道:“公子有客在,浮……浮儿就不打扰了。”   好险,差点脱口说出“浮图”二字,好在及时改成了“浮儿”,可是怎么听着这么别扭?   “原来你叫‘浮儿’。”狄轲笑道,“不忙着走,留下陪我们一起喝酒赏月吧!”   听到浮图称自己为“浮儿”,栖夙差点喷笑,但是后面又听到狄轲要留她陪酒,心中又各种抵触,毕竟在他心中,浮图是天下闻名的贤士,要一位贤士降尊屈就来侍酒,实在是种莫大的侮辱。   此时,他不得不开始质疑起自己让浮图“男”扮女装究竟是否明智了?   49、风云中都 ...   墨非还未回话,栖夙率先道:“将军,栖夙想与您讨论一下接下来的守城策略。如此……”   狄轲顿了顿,道:“好吧,正事要紧。”   栖夙向墨非示意了一下,后者微微点点头,退了下去。   事实上刚才听到栖夙说要讨论守城策略,她倒是想留下来了,不过以她现在的身份,显然不能有这样的要求。对于栖夙的计划,她总有机会探查清楚的,况且这个男人也并非真心帮助幽国。   墨非转身离开,而她身后的狄轲一直看她的背影消失才收回目光……栖夙送走狄轲之后便来到墨非的房间,此时墨非正端坐在桌案边用餐,从被栖夙带到这里之后就没吃过东西,她实在饿得不行。   栖夙走到墨非身边坐下,墨非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便继续专心吃饭。   “刚才真是委屈浮图了。”栖夙歉意地笑了笑。   墨非道:“你让浮图扮作女子,就该想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栖夙上下打量了墨非几眼,笑道:“在下可未曾想到穿上女装的浮图会如此风华绝代。”   “栖夙先生说笑了。”墨非一脸淡然。   “在下可不是说笑。”栖夙仔细看着墨非,身姿秀雅,容貌俊丽,气质更是万中无一,他心中不由得产生这样的怀疑:眼前之人莫非真的是女子?天下哪有男子有如此丰姿?   如此想着,口中竟然下意识地问出来:“你,本是女子吧?”   墨非心中微惊,面上却毫不动色。她轻轻放下手中的箸,凤目瞥向他,问:“我是谁?”   栖夙愣了一下,一时没明白他问此话的意思。   墨非又问了一句:“栖夙,我,是谁?”   “你……你自然是浮图。”   “是,吾名浮图,乃炤国上卿,享誉士林的贤才墨君。”墨非一字一句道,“你却认为这样的人是女子?”   栖夙怔然。   “莫以为浮图穿上女装便失了锐气,栖夙,浮图永远都是浮图,即便因为身处逆境而不得不暂时委曲求全,可是吾心藏锦绣,矢志不改!莫要被表象所迷惑,你的轻言便是对浮图的侮辱!”说到后面,墨非的语气加重了几分。   不得不承认,栖夙有那么一瞬间被眼前之人的气势所折服,他直视的目光,似乎能透入他的心底,令他屏息。   栖夙沉默了半晌,忽然施礼道:“是在下冒犯了。”   墨非见此,也不再咄咄逼人,她将目光移向桌案上的饭菜,询问道:“今晚那人便是中都上将狄轲?”   栖夙点头。   墨非又道:“你与他相交甚笃?”   “尚可。”栖夙笑道,“除去其他因素,此人倒是个值得相交之人。”   墨非看了他一眼,心中嘀咕:与阁下相交还真不是件好事。   “那,他是否会对我起疑?”墨非又问。   栖夙顿了一下,回道:“应该不会,此人行事磊落,用人不疑,若说缺点的话,大概便是好酒好美人。他或许不会疑心于你,却有可能倾心于你。”   墨非闻言,捏了捏耳边的头发,沉默不语。   栖夙继续道:“浮图且放心,狄轲风评极佳,不会做出强人所难之事。”   是吗?浮图眼睫微垂,掩去眼中的一抹狡色。栖夙,但愿你不会后悔……显然,狄轲对浮图那匆匆一瞥印象极深,回府之后便和几名至交夸赞起栖夙家中的美人,称其“姿色天然,绝世脱俗,涟涟弄月如神女”,言语间带着无比的倾慕。   所谓言者无心听着有意,尽管狄轲未曾到处宣扬,但口口相传,不过数日,中都的中上层都知道了美人“浮儿”的存在,以至于其后但凡见到栖夙的人,说不上几句话便会问起“浮儿”,弄得栖夙笑脸都快维持不下去了。   幽国美人天下闻名,稍有权势的人都喜欢谈论美人,甚至经常斗美,即是相互攀比自己收藏的美人,赢家可以与输家的美人共度良宵。若是主子为人宽厚还好,美人输了也不会被惩罚,但若遇到心气大的主子,输了的美人其命运便极为悲惨了。   近来幽国大敌临前,又连遭败绩,故斗美之风稍敛,士族间也许久未曾再有新的美人出现。而今好不容易胜上一局,中都之人在松口气的同时,又开始有了娱乐之心。   作为中都上将,狄轲的威信极高,再加上他亦好美人,其眼光是出名的高,连他也夸赞的美人,怎能不让众人好奇?于是没过几日,栖夙收到了来自各方的请帖,希望他带美人参加宴会。   看着桌案上大堆请帖,墨非好奇道:“如今炤国的兵马就在数十里之外,他们怎么还有这样的闲心?”   栖夙讽笑道:“这些人哪会担心战况?中都破不破与他们关系并不大,不过就是换个领主、损失点钱财而已。除非遇到喜欢屠城的敌将,否则他们还真无性命之忧。”   墨非想了想,还真是这么回事,每次攻占一城,大多都是以劝降为主,灭杀为辅,对敌方谋士与将领尚且如此,更不用说那些并未直接参战的士族了。   “那么,这些宴会,你打算全部推了?”墨非问。   栖夙沉默了一会,道:“其中多数可以推掉,可是有几个还真不好推。”   “哪几个?”   “一是太守何愈,一是世子邬晟。”   “世子?”   栖夙点头:“即是幽王幼弟之子,此次被派往中都作督军。”   墨非恍然地点点头。   栖夙犹豫了会,道:“在下没想到狄轲一言会引起这许多麻烦,浮图你可能不得不出席了。”   墨非道:“只要行事谨慎些,应该不会遇到太大问题吧?”   栖夙苦笑:“看来浮图不太了解幽国的风俗,士族间经常拿美人来比试,输者要……”   “要什么?”   “要陪赢方宾主欢愉一宿。”   墨非默然。   栖夙细细看了看墨非的表情,可惜什么也没看出来,他只能继续道:“所以此事并不好办。”   “若是不出席会如何?”   “若不出席,这些人将会更加好奇,手段也会变得狂放,兴致来了甚至会派高手来偷人。”   “偷人?”墨非有些理解无能。   栖夙点头:“他们称之为‘窃玉’,成功窃到者不但能享用美人,还能蔚为美谈,只要事后将人送还并且添上厚礼便可。”   “这,这简直是……”墨非一时想不出适当的词语,只能问,“这样做不会得罪美人的家主吗?”   “所以这种事,只会由上而下,上层拥有绝对的豁免权。”栖夙徐旭道。   “也即是说,避无可避?”   “是。”栖夙无奈地摆摆手,“而且美人比试你还不能输。”   墨非有种被噎住的感觉,她问:“比些什么?”   “才与貌。”   墨非吸了一口气,道:“栖夙认为,我如何才能比得过那些美人?”   “不知。”栖夙突然笑了几声。   “为何浮图会觉得栖夙你在幸灾乐祸呢?”墨非不善地瞥了他一眼。   “没有,没有。”栖夙忙摇手道,“在下只是认为,以浮图之才,对付几名女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要谈经论文,浮图自然不惧,可是要浮图与女子比歌舞琴色,这哪有赢的可能?”   栖夙脑中突然浮现出浮图身着女装翩翩起舞的模样,不知不觉竟然有些呆滞。   “栖夙!”墨非出声打断他的遐想,道,“此事由你开始,便该由你结束,以你之智,必然想到了对策。”   “咳。”栖夙不自然地咳了一声,道,“浮图不必太担心,只要顺其自然便可。”   顺其自然?怎么个自然法?   墨非皱了皱眉,虽然她有意借此逼得栖夙在中都无法立足,可是若将自己陷于不利之地就危险了,她可没想过要娱乐那些奢靡荒唐的士族们。   问题是,她能相信栖夙吗?他真的保得住她吗?   同时,她也想深入了解中都的上层,以便获得更多的情报。中都确实是座难以攻破的城池,若能找到其内部的矛盾并且适当的利用,说不定能给巫越创造契机。只是……这可真是一个没有退路的赌注!   云烟衫,雾染纱,发如锦,肌如玉,轻描娥眉,淡点唇。   墨非端坐在镜子前,铜镜映像模糊,她看不清自己此刻的模样,但从侍女惊艳羡慕的目光中,就能大概猜到是何种效果。   女人,她几乎都快忘记自己是女人了。若是这一次都能够顺利过关,那么她将不用再担心自己的女子之身会曝光了。   暗叹一口气,她在侍女搀扶下起身,缓步走出了房间。   正在门外等候的栖夙在见到她的一瞬间便呆住了……墨非走了几步,发现栖夙没有跟上来,便回身唤道:“大人,该走了。”   “啊!哦!”栖夙压下心中的躁动,几步跟了上去。若说素颜的浮图是清雅佳人的话,那么此时淡点红妆的浮图,便是气质美貌兼备的高贵名媛。   他有些后悔了,尽管他确定自己有办法保浮图无事,可是她实在是太出彩了。   身为男子,名动天下,难道变身女子,也要掀起风云吗?   走到门口,墨非接过侍女递来的纱帽,遮住了姿容。栖夙见不到她的模样,心也渐渐平静下来。既然已经做出了决定,就按照计划进行吧!   两人上了马车,一同前往太守府。   50、风云中都 ...   到达太守府,栖夙将墨非扶了下来,在仆人的带领下走进府中。   墨非头上依然带着纱帽,看不清四周的环境,只是问候声、谈笑声不绝于耳,同时还感觉有数道视线在她身上转了几转。   来到一座厅堂侧门处,栖夙停下来道:“待会你便跟着侍女进去,静观其变即可。”   静观其变即可?墨非表示怀疑,不知道栖夙在打什么主意。但她也没多问,转身跟着侍女离开。   不多时,墨非被带到一座由屏风架设的小隔间中,里面放着一张桌案,桌案上摆放着茶点,除此之外周围再无其余陈设。   在来之前,墨非就听栖夙讲叙过幽国的斗美宴会,斗美宴会又称摘花宴,美人如花,花落谁家?所有参加的宾客都必须携带一两名美人,以作比斗之选。而宴会的主人则会准备五名佳人,并且不能参与主斗,只能被选斗。   比斗时,所有美人都会被带至小隔间,然后每人发一枝时下开放的鲜花,美人的主人只知道自己美人的花名,而不知道其余人的花名,若想摘花就得先猜中其中一种花名,猜错者则会失去一次摘花的机会,猜对的话,此人的美人将由选斗人选变为主斗人选,与他点到的美人进行比斗,赢了便抱得美人归,输了便得赔上自己的美人。   墨非眼中眼中闪过几丝怒意,这个时代的女子何其可悲,简直如物品一般,喜则收之,不喜则送之,如今更是拿来当赌注,让女人为自己男人换取新欢,还有比这更无耻的吗?   她现在很庆幸自己去的是炤国,这个国家的男人对女人虽然也不见得有多爱惜,但起码不会公然戏玩。她更庆幸自己一开始就扮作了男儿,免去了被当作器物的悲哀。往后,除非遇到不可抗力,否则她绝不能泄露自己的性别!   不知等待了多久,隔间外,原本杂噪的大厅,在一声“太守到”的通报之后,逐渐安静。墨非知道,宴会开始了。   太守说了些什么,墨非没怎么听清,只是没过一会,就见一侍女捧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掀开绸布,托盘上赫然放着一枝娇嫩的花朵。   墨非伸手拿过,眼中闪过些许诧异,因为她手上的这朵花并非时下常开的夏花,而是一朵只在春季盛开的紫陌,乃前虞国的国花。   如此看来,幽国灭掉虞国之后,将紫陌移植到了本国,更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加长了它的花期。   原来是这样!墨非终于知道栖夙的打算了,给她分配这样的花,谁又能点到她的花名呢?如此一来,她便免去了上场献丑的麻烦了。   呵,确实了得!   墨非此时终于放下心来,开始细细听起外面的动静。   “濯濯涟(莲)漪点泪兮。”不知何人率先点花名。   “莲花一朵。”一仆人高声呼应,接着报道,“莲花者,乃伯君家美姬,请姜大人家兰花美人先出阁献艺。”   随着仆人的声音落下,墨非听到隔间某处发出细小的呼声,然后衣料摩挲,显示有人正移步而出。   不多时,琴声响起,时急时缓,如蝴蝶翻飞,悠然灵动。   墨非不善音律,但也觉得此琴音十分悦耳,如流水般潺潺清淌。不过,这屋中的男人有几人专注于这婉转琴音?   一曲完毕,喝彩声四起,赞叹声不断。太守似乎说了几句溢美之言,然后便是莲花美人出场。   此女歌声一绝,起唱之初便惊动了全场,那天籁般的嗓音,时而低吟,时而高亢,时而婉转,时而舒缓,伴随着动人的琵琶之音,真是令人闻之难忘。   显然,莲花美人的呼声高过了兰花美人,此次伯君获胜,得到了兰花美人陪宿的机会。   不得不说,这个时代的女子在歌舞技艺方面确实出类拔萃,墨非自叹不如。   可是多好的花儿,却都给这些男人给糟蹋了!   接下来又是一番争奇斗艳的比斗,各种美人轮番上场,令在场男子大饱眼福。当然,也有不少没有猜到花名的,只能错失抱拥新美的机会了。   墨非独坐在隔间,沉默地倾听着外面的动静,正如她所猜测的那般,果然没有人点到她的花名。   直至宴会宾客都点斗完毕,外面的气氛才逐渐缓和下来,男人们品评着各个美人的优劣,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大概便是伯君家的莲花美姬。   虽然墨非看不到,可是从那断断续续地夸赞声中可以听出,这位美人才色双绝,惊艳全场,博得了一片仰慕者。   这时,忽有一人道:“栖先生,近来常听闻你家美人之名,可惜此次斗美竟然无缘点中,如今斗美已毕,是否该请你家美人出场一见了?”   此言一出,立刻获得响应。太守于是道:“阁中尚有几名美人未曾点到,不如就一起请出来吧!”   众人哪会有异议,纷纷点头应许,栖夙自然也不会反对,比斗已过,浮图暂时无事了。   在场数人对栖夙家的美人可是好奇不已,能得狄轲的盛赞,其人必有过人之处,可惜栖夙一直藏着掖着无缘得见,神秘往往最是挠人,千盼万盼,如今总算能见其真容了。   不多时,从屏风后先后走出几名盛装女子,每报一个名字,便有一名女子上前见礼。   “栖家美姬,浮儿。”听到这声通报,原本还有些心不在焉的众人立刻精神一振,凝目望去,只见一高挑女子缓步行来。   乍看一眼,彷如春风拂面,雅致静仪;再视时,乌发蝉鬓,凤眼流光,肤如美玉透亮,身姿绰约,行止间带着一种特殊的韵律;第三眼,如拨云见日,铅华弗御,一身澄净超俗的气质,令人见之忘俗。   这,便是“姿色天然,绝世脱俗,涟涟弄月如神女”的浮儿?果然非同一般。   墨非双手平叠,微微朝前方行了一礼:“浮儿见过太守与诸位大人。”   墨非自来到这个时代以后,便未曾给人行过跪礼,此次亦不例外。可是奇怪的是,在场竟无人出声指责,反而觉得这个礼节更加赏心悦目,行、立、躬几个简单的动作竟然也能做得如此从容自然,仪态天成。   直至墨非走到栖夙身边坐下,在场众人才缓缓回神。   浮儿一出,场中美人竟然有种黯然失色的感觉,这并非美貌的差距,而是气场与气度的高低。就连刚才被连番赞誉的莲花美姬在与浮儿视线接触的一瞬间,竟然下意识地偏过了头去。她的目光并不锐利,却有种直透人心的魔力。   美人再美,在男人眼中亦不过是赏玩之物,随时可享之,随时可弃之。然而,浮儿却不一样,这是个让人难以忽视的女子,虽**不动,却深远如渊,气质如雪,淡然如云。   一时间,众人猛然发现自己有些穷词,不知该如何称赞这名女子,仿佛任何赞美之词都有些无力,都是种轻辱。   她的美,已经远远区别于他人,仿佛不似这世间之人。   这惊鸿一现,给人留下了何其深刻的印象!今日过后,浮儿之名必然风动中都。即便她一艺未献,一才未展……栖夙拿起酒杯挡住嘴边的笑意,余光看向身旁面色如常的墨非,他若是女子,那必然是帝王的女人,一般男子哪有比之匹配的气势?   冷场片刻,太守开口道:“斗美已然结束,诸位今日可在府上夜宿,美人在怀,尽享欢愉。”   太守竟然也略过墨非,未曾轻言对之,不过他眼中却闪过一丝惊喜。   墨非并未注意到这些,只是听栖夙小声道:“今晚我们留下来。”   “非得留下?”   栖夙点头:“你认为我如何让太守同意给你发那枝紫陌?”   “为何?你与他谈了什么条件吗?”   “确实有条件,你待会即知。”栖夙露出一抹诡异的微笑。   墨非瞥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夜深,与会众人相继离开大厅,跟随仆人进入各自的睡房。   酒气散尽,喧哗渐息,墨非感觉这一晚比平时连日工作都累。一来她看不惯这些男人的**,二来刚才萦绕在她身上的炽热目光,也让她极度不适。她发誓,待她自由,她以后便再也不穿女装了!   墨非走进客房,栖夙吩咐侍女好好服侍她之后,便转身离开。   她原本以为栖夙会与她同房,毕竟这样的宴会便是男人的温柔乡,哪会讲究男女分房的礼数?   栖夙恐怕另有美人在怀吧?毕竟她在他眼中可是个假美人……如此想着,侍女已经为墨非准备好了热水。墨非并未打算在这个地方沐浴更衣,她走到屏风后,打算换下外衣,再随便擦洗一下了事。   谁知刚褪下外衫,屋中的烛光便突然熄灭,墨非心头一突,刚打算说话,便感觉嘴巴被一只大手从后面捂住,然后整个人被拖到柜柱后的狭缝处。   这……是怎么个情况?   “别出声,也别乱动。”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热的气息直扑耳内,引得墨非微颤。   栖夙?这家伙搞什么鬼?深更半夜跑来吓人?   “别出声。”栖夙又低声道,“就这样安静地藏着,你待会就知道原由了。”   墨非稳了稳心神,放缓身体,静观其变。   栖夙感觉到怀中之人的变化,便放开了捂住她嘴巴的手,改为环住她的腰身。   两人所藏之处十分狭窄,身体紧贴才刚好掩住身形。   四周黑暗一片,又寂静无声,只听得到两人略显压抑的呼吸声。   墨非感受到了栖夙那心脏跳动的节凑,与他胸膛紧贴的背部更是湿热无比。来到这个时代,这大概是她第二次与男人如此亲密。   她很想开口问问目前是个怎样的状况,顺便转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可是栖夙神秘兮兮的模样,让她也不由得慎重起来,不得已只好继续忍受这异常的亲昵。   比起墨非的不适,栖夙更觉心悸。他没想到抱着墨非的感觉竟然如此奇妙,虽然看不到,可是身体的契合让他躁动不已,环住墨非腰身的手臂也僵硬着,不敢随意乱动,生怕自己做出什么不合时宜的举动来。   他只念,怀中这人是男子,是男子!千万不能有任何遐想!   两人便在这静默的暧昧中,慢慢等来了该来的人……   51、风云中都 ...   墨非屏息静听,外间的门打开又关上,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浮儿姑娘,为何不点灯?姑娘睡了吗?”   墨非心头一动,来人竟是太守何愈。她微微偏头,瞥了身后的栖夙一眼。   正当墨非以为房中没有其余人时,竟然有一女子回应了太守:“太守大人,浮儿羞敛,请莫要点灯。”   “呵呵,在下明白,明白。沉夜暗香,更显情怀。”太守笑得颇为猥琐,听得墨非连连皱眉。   接着他又说了不少淫词艳语,将“浮儿”夸得天上有地下无,不多时便传来衣服的摩擦声,亲吻声,呻吟声……墨非不自在地动了动身体,引得身后的栖夙闷哼一声,然后腰上的手收紧了一些,墨非被勒得有些生疼,忍不住用手肘撞了撞身后的人。   栖夙似乎低叹了一声,放松了力道。   这时,外间呻吟声断断续续传来,期间还夹杂着男人的低喘。   “浮儿,你真是个妖精……”   墨非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眼中冒出怒火,虽然知道床上的人不是自己,可是她却有种被侮辱的感觉。想到此处,她用力踩上栖夙的脚……栖夙自然知道墨非在借此表达自己的不满,他只能生生忍住,片刻后才低头凑到她耳边低语:“别。”   耳朵感觉一阵瘙痒,墨非停止了发泄行动。   “啊……别……”   “美人儿,我忍不住了……”   接着是连续不断的“啪啪”声,显然战况已经进入激烈时刻。   该死!墨非心中忍不住骂了句,赶紧结束!   栖夙也有些扛不住了,怀中抱着美人,耳边听着那么销魂的呻吟声,是个男人都该有反应了。   与他身体紧贴的墨非立刻感觉到腿间被一个硬物抵住,她浑身僵直,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栖夙挺尴尬的,一向自诩颇有自制力的他,竟然在此时有了冲动。   “啊……啊……大人……”   “美人儿,咱们换个姿势……”   去死!墨非和栖夙两人在心中同时骂道。   这个男人哪来那么多精力!还换个姿势!该死的怎么不干脆站着做算了!   谁知这个想法刚刚闪过,就听见外面传来女子惊呼:“大人,这可真是太羞人了……”   “没事,这样甚好,来……”   “嗯……好,好深……”   噗!墨非有种脑冲血的感觉,不知道这两人用了什么姿势?   显然身后栖夙脑中也是各种遐想,□的反应越加明显。   墨非忍不住又踩了他一脚。   栖夙苦笑,他这会口干舌燥,欲火浑身,找不到人解决也就罢了,更惨无人道的是还得继续听旁人欢爱。   外间的战况愈来愈激烈,撞击声、呻吟声、低吼声此起彼伏。   这位太守大人还真是人不可貌相,御女神功练到了极致,不但持久还花样百出,弄得那女子娇喘声声。   正在墨非准备默念清心决时,脖子上忽然被什么温湿的东西擦过,然后是脸侧,耳垂……她心头一跳,身体下意识往旁边缩了缩,可惜地方狭窄,又能缩到哪里去?   好在那温湿的东西似乎只是无意擦过,蜻蜓点水般移开,只是那颤栗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黑暗中,传来几不可闻的低叹一声……不知过了多久,外间的男女终于停止动作,那太守似乎满足了,不多时便传来阵阵鼾声。   墨非和栖夙同时嘘了一口气。   又等了片刻,确定外面没有了其他响动,墨非立刻离开栖夙的怀抱,然后转身狠狠瞪了他一眼,可惜黑暗中没什么都看不见。   栖夙不用猜也知道墨非此刻必然怒气滔天,他摸了摸鼻子,然后才低声道了句:“回去再解释。”   解释?还需要解释吗?墨非终于知道栖夙是用什么条件来交换那朵紫陌,居然是要“浮儿”陪睡一宿,然后暗地换了替身,她该庆幸自己在栖夙眼中是男子吗?   这时,屏风外转出一个黑影,对着两人施了一礼,并未开口说话。   栖夙打了个响指,那个黑影便退了出去,然后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悄然离开了房间。   墨非知道,这个应该便是刚才与太守翻云覆雨的女子。   那女子离开后,墨非才小声道:“现在怎么办?”   “待会趁太守还没醒,我们先离开太守府。”   墨非看了看窗外,离天明不过一个时辰了,不得不再次感叹,太守大人的持久力真是……“我先离开了,你看着时候差不多,便让仆人领着出府,我就在府门外候着。”   墨非点头。   栖夙这才从窗口跃了出去。   墨非缓步走到外间,室内弥漫着一种欢爱后的气息。她皱了皱眉,立刻返身回到屏风后,把外衫重新穿好,静静地等待天空泛白。   从来没觉得时间过得这么慢……直到窗外终于透出光线,墨非这才迫不及待地开门离开。   上了栖夙的马车,墨非一路上都沉默着。   栖夙看了她好几眼,终于忍不住开口道:“浮儿,在生气吗?”   “别叫我‘浮儿’!”墨非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咳,不叫你浮儿又该叫什么呢?”栖夙用眼睛看了看马车外,示意周围可能有眼线。   墨非这才没有再说话。   栖夙深深地看着她,脑中想起暗室中那段旖旎的经历,心中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他,为何不是女子?真的不是女子?   自己莫非真的对一名男子有了欲望?   不,不会的,定然是那迷乱的气息造成的。栖夙如此安慰自己。   不多时,两人回到宅院。   墨非快步走到自己的房间,将假发取下,然后又换了件男装,看也不想再看那些女子所用之物。   栖夙犹豫了一会,还是走进来道:“委屈浮图了。”   “不是委屈,是屈辱!”墨非坐在桌案边,双拳紧握。   “是,是。”栖夙笑道,“喝口水,缓缓气。”   墨非暗暗压了压心中的郁闷,表情也渐渐恢复了平静。   “此时确实是在下考虑不周。”栖夙一直注意着墨非的神色,见她缓和下来,便说,“只是在当时的情况下,在下实在想不出更好的方法。”   墨非不得不承认栖夙说的没错,他的这个偷龙转凤之计,让她顺利渡过了这次危机,可是想起那太守一边唤着“浮儿”一边做着那样的事,她就像吞了小强一样恶心。   “说这些都没用了。”墨非道,“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我实在不想再参加这样的宴会。”   栖夙点头:“在下也不想再让浮图被人如此品头论足,只是……”   “只是什么?”   栖夙上下打量了墨非几眼,道:“这女装你还是得换上,如今已骑虎难下,我们必须继续隐藏下去。”   “还要多久?”   “直至入冬。”   墨非沉默下来,入冬?原来栖夙想将战局拖延至明年,在入冬前,若巫越还未将中都攻下,那么就意味着今年都不可能攻占中都了,这对炤军来说是非常不利的。   巫越等不了那么久,她也等不来这么久!   墨非垂下眼,突然问道:“你上次不是说,还有一场宴会无法推脱吗”   “世子邬晟。”栖夙道,“此人在中都亦颇有影响力,确实很难推脱。昨日宴会他也在场,浮图恐怕不曾注意,那位世子也对你甚有好感。”   何止好感,那眼神仿佛要吃人一般。栖夙颇有些不渝地想着。   “哦?”墨非问,“他与太守的关系如何?”   “泛泛之交,不过他似乎与狄轲交情不错。”   “他的邀约在何时?”   栖夙一愣:“莫非你打算参加?”   “是。”   “为何?浮图刚才不是还对此事深恶痛绝吗?”   墨非道:“已经人尽皆知了,亦不在乎再多一次。”   栖夙无言。   “只是,”墨非看向他道,“世子的宴会还是摘花宴吗?”   “那倒不是。”栖夙回道,“这次是比较平常的赏花宴,世子酷爱名花,刚来中都便搜集了大量奇花异草,如今正值花季,他便举办了这次赏花宴。”   墨非舒了口气,如此一来,她还真得去看看。   “浮图真打算出席?”栖夙又问了一次。   “是,我既然参加了太守的宴会,这世子的宴会也不好推掉了。”   栖夙沉思了一会,道:“在下原本也是希望浮图参加的,可是……罢了,既然浮图同意,在下亦不多言了,依然是那句话,在下定能保得浮图无恙。”   你的保证还真得打个折扣,若再来次偷龙转凤,再听次墙角,她真怕自己产生心理阴暗。想到这个,她又不由得记起那时两人的尴尬,好在双方都没打算提及。   “浮图想来也累了,待会让仆人准备热水梳洗一下,再好好睡一觉,在下就不打扰了。”说着,栖夙就打算起身离开。   突然,墨非拉住了栖夙的衣领,凑到他面前沉声道:“栖夙,此次浮图扮作女子之事,你永远不得说出去,在你身边的这个只是‘浮儿’,待一切事了,‘浮儿’便再也不存在了。卿士浮图与美人‘浮儿’毫、无、关、系!”   栖夙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笑道:“如你所愿。”   可是浮图,浮儿之名恐怕没那么容易被人忘怀啊……正如栖夙所想的那样,一场摘花宴,让仅仅惊鸿一现的浮儿名响中都,光华居然盖过了其余美人。   栖家有美人,清雅美姿容,凤目且生辉,一眼数万年……   52、风云中都 ...   趁着有余暇,墨非向栖夙打听了中都一些权贵的信息,以及世子宴会上需要注意的细节。   栖夙倒没什么隐瞒,能说的都说了,后面他还特别提了一句:“世子宴会上可能会邀请美人献艺。”   又献艺?墨非心中对此深恶痛绝,这个时代的男人实在是太有优越感了,想怎么取乐就怎么取乐,女人完全没有说“不”的权利。   墨非想了想,道:“那帮我准备一支笛子吧。”   栖夙眼睛一亮:“浮儿会吹笛?”   “只是稍懂,勉强能应付一下场面。”墨非的导师对她的教导十分传统,琴棋书画样样都得学,可惜她对音乐兴趣不大,后来左挑右选,学了笛子,只因为笛子造型古朴简单便于携带。不过由于精力有限,她也就练熟了几首曲子,好在导师并未多加指责,学习这些只是为了陶冶情操,若是一味强迫,也就失去原本的意义了。   好在这里也有笛子这种乐器,只是刚刚兴起不过数年,女子大多不喜,而男子也只有少数懂得吹奏,最受欢迎的依然是传统琴瑟,众人熟悉的笛曲屈指可数,所以墨非正好可以借此应付一二。   栖夙倒是颇有兴趣,很快就派人为她搜罗了几支竹笛。墨非一一试音,最终选择了一支棕黄色的中长笛。   而后墨非拒绝了栖夙想一饱耳福的要求,只是妥善将笛子收了起来。虽说她只会吹奏几首曲子,但那几首基本都烂熟于心,信手拈来不在话下,所以她并不担心。若是宴会上不用献艺,她大概都不会为别人吹奏。   几天过去,距离中都数十里外的炤军依然毫无动静,但墨非知道巫越必然已经有所行动,在动乱发生前的这段时间,她必须先保存自己,若还有余力,还可以见机行事。   待到宴会当天,又是一阵费力的梳妆打扮。此次宴会与上回不同,多了一份雅致,少了一分淫俗,参与宴会的亦多为文人雅士。所以栖夙为墨非准备了一套相对素雅的衣装,虽少了几分艳丽,却更突显了她干净的气质。   两人来到世子暂住的别庄,一仆人上前道:“请栖先生先至厅堂,而浮儿姑娘请随侍女前往花园。”   栖夙看了墨非一眼,便随着仆人离开,而她则被侍女带往另一边。   转过廊道,前面是一片姹紫嫣红。花园中石路蜿蜒,假山湖泊,石亭青松,最引人瞩目的是那一盆盆争相盛开的鲜花,颜色绚烂,姿态各异,引得蝴蝶翩翩起舞,将原本幽静的园林点缀得生机盎然,一阵清风拂过,带来阵阵花香,沁人心肺。   不得不说这位世子是位爱花之人,园中这些花儿不但被照料得很好,而且摆放也十分讲究,品种虽多,却无杂乱的感觉。   墨非一边欣赏一边走到了石亭中。此时亭中已经坐了数名女子,显然是那些大人带来的美人。她们原本正在热烈地谈论着什么,可是一见墨非走过来便都安静下来。   墨非也不在意,淡然地对她们点了点头,便找了个位置坐下。   众女见她如此态度,心中不由得觉得此人颇为傲慢,看她的目光也不善起来。   这时有一红衣女子道:“这位可是近日美名远播的浮儿姑娘?”   “美名不敢当,我便是浮儿。”要墨非自称“奴家”那是绝对不可能的,而她这样回话更是让众女觉得她很傲慢。   于是又有人发难道:“确实也没多美,不知诸位大人为何会对你青睐有加?莫非有何特殊手段?”   如此一说,众女中便有几人暧昧地笑了出来。   墨非也不生气,只是淡然回了句:“浮儿自然是比不过众位美人。”   那名女子听着有点不对味,却不知哪里不对,只能哼笑:“还算有点自知之明。”   “咳,”旁边一名蓝衣女子忙说,“都说美人如花,各具姿色,大家实在不必相互较劲。”   墨非看了这名女子一眼,没再说话。   倒是这女子又说:“提到花,大家觉得这花园中哪种花最美?”   “当然是‘雪阳’,洁白无瑕,芳香四溢,世子收藏的这几株更是极品。”先前那名红衣女子抢先道。   “奴家觉得‘彩翼’更为华贵。”一黄衣女子驳道。   “‘彩翼’未免美得俗了点,比不上青兰的雅致。”   众女纷纷发表各自的看法,倒是把先前的那段不愉快给略过了。   墨非乐得自在,她实在不想与这群女孩逞口舌之争。   这时有人突然问向墨非:“浮儿姑娘觉得呢?这满园花儿,哪一株可当得今日的花王?”   墨非将赏花的目光移到说话之人身上,道:“花王?诸位美人觉得应该如何评比花的优劣?”   众女愣了愣,蓝衣女子道:“不就是看花貌?”   “刚才姑娘不是说,美人如花,各具姿色吗?”墨非道,“每种花都有其美态,光看花貌,实在难分高下。”   “哦?不知姑娘有何高见?”蓝衣女子好奇道。   其余女子或感兴趣,或露不屑。   墨非倒并不在乎她们的目光,只是随意道:“简而言之,可从形、色、香、品来赏鉴,比如‘雪阳’,植株挺立,叶似碧竹,花色洁白,姿态优美,香气清新,正因为它花无异色,洁白无垢,故给人一种超凡脱俗,矜持含蓄的气质,这便是它的‘品’。再说这‘锦焰’,形似绣球,花瓣叠生,花色繁多,有的如雪映朝霞,有的如碧湖凝露,‘国色朝酣酒,天香夜染衣’,品相雍容华贵,富丽无双,足可称得上‘国色天香’。”   “那么青兰呢?”有人忙问。   “青兰与别的花不同,首品其香,清而不浊,香远益清,超凡脱俗;其色清雅淡素,其形独特别致,仙姿傲骨,故可将其比作君子,高洁淡雅,‘本然俱足花欲开,淡染浓抹随心裁,损益美丑凭人去,绽蕾吐艳自然来’。青兰便是花中君子。”   众女听得饶有兴致,而墨非也在不知不觉中将花园中的花一一点评了一遍,只是最后都没明确说哪一株可称“花王”。   于是有人便又问到这个问题。   墨非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浮儿曾经听过一个故事,在很久以前,有一君王携美出游,时令百花争相开放,唯独锦焰含苞不开,君王大怒,下令一把大火将其焚烧,经历火劫,锦焰浑体焦黑,却枝干不折,于寒霜中傲然挺立,直至来年,烈焰之下,花开绚烂。天下无双艳,独立人间第一香。”   此言一毕,身后就传来一阵拍掌声。   墨非与其余女子同时转身,只见不远处走来数名华衣男子,为首之人便是世子邬晟。   众女忙行礼迎接。   “哈哈,想不到刚入花园便听到如此妙论,浮儿姑娘好文采。”邬晟大笑着走过来,面带赞赏。   “世子过奖,此乃浮儿一家之言,望诸位大人不要见笑。”墨非淡然回道。   “浮儿姑娘太谦虚了。”邬晟道,“在下自诩爱花,却在此时才知如何去品花,实在是惭愧。听姑娘之言,今日这花王恐怕非那株‘国色无双’的锦焰莫属了。”   周围的男子纷纷点头表示认同,旁边的女子则多露出不渝之色。   “上次惊鸿一瞥,在下对浮儿姑娘印象深刻,却不想姑娘竟然还是内藏锦绣的才女。此次赏花宴有姑娘参与真是增色不少,待会若有暇还请姑娘不吝赐教。”邬晟目光炯炯地盯着墨非。   墨非面色无波地躬身虚应了一声。   邬晟于是又转身对众人道:“此次只为赏花品茶,不谈国事,诸位随意莫要拘谨。那边已准备了茶水糕点,棋盘桌案,诸君可自行赏玩。众美人亦请自便,不用拘礼,有任何需要只管吩咐下人。”   众人应诺。   随后他又看了墨非一眼便率先朝后园走去,其余宾客亦相继跟随,离去前还有不少人的目光在墨非身上转了几圈。   要知道此次来的可大多是文人雅士,对墨非这样颇有才学、气质淡雅的女子自然心有好感。   “浮儿姑娘。”   墨非刚想四处转转便被一人叫住,回身看去,赫然是那日见过的狄轲将军。   “不知将军有何吩咐?”墨非问。   “听姑娘谈吐,似乎颇有学识。”   “只是识得几个字而已。”   “姑娘谦虚了,敢问姑娘可会下棋?”   墨非犹豫了一会,点头:“略知一二。”   狄轲喜道:“甚好!在下想邀姑娘对上一局,不知姑娘是否愿意?”   “这……”墨非抬眼看向站在不远处没有离开的栖夙。   狄轲立刻对栖夙道:“栖先生不介意吧?”   “呵呵,当然,就让浮儿陪将军下下棋吧!”栖夙微笑。   “如此便多谢了。”说着,狄轲朝墨非做出了一个请的姿势。   墨非斜了栖夙一眼,便跟随狄轲一起前往摆设棋盘处。   看着两人离开,栖夙摸着下巴,眼中射出隐晦不明的光芒。   后园面积很大,左边有一个人工湖,湖边怪石嶙峋,往右数米的草地上,整齐地摆放着几排桌案和坐垫,桌案上放着茶酒吃食;再右边有一座石亭,亭子颇大,大概可容纳数十人,亭中有一张石桌,桌上同样摆着食物茶水,环形石座上则摆放着几堆书简,供众人翻阅。   在亭子更右边的大榕树下,摆设有四张石桌,每张石桌相隔数十米,其上各有一副棋盘。   在一片姹紫嫣红和凉凉树荫之中下棋,亦是一种享受。   墨非与狄轲各自入座。   狄轲笑问:“需要在下让子否?”   “毋须。”   “那好,姑娘先请。”狄轲把白子交换给她(这个时代白子先行)。   墨非亦没有推辞,摸着棋子,看着棋盘,心下立刻一片宁静。   捻起一粒棋子,“啪”地一声落下。   墨非下棋的动作十分漂亮,落子干脆利落,看得狄轲微微一愣,原本有些玩闹的心思顿时少了几分。   他看了看对面端坐静怡的女子,心中忽然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疑惑之下,抬手也在棋盘上落下了一子……   53风云京都   与墨非下过数子,狄轲才知她的棋艺并非只是花架子,而是实实在在的实力。   他望着棋盘,突然开口道:“前日太守将他手上的兵马借给了在下。”   嗯?墨非心中奇怪,抬眼看向他。   狄轲又道:“就在姑娘参加完摘花宴之后。”   “将军说笑了,此事与浮儿有何关系?”墨非垂下眼,手指捏了捏棋盒。   狄轲微笑着落下一子:“在下与太守素来有隙,自在下进驻中都以来,处处掣肘。后来栖先生曾答应会很快帮在下解决这个问题,而果真在那次宴会之后,太守松口了。若此事没有浮儿之助,在下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的。”   原来如此,墨非心中怒火腾升,又被栖夙算计了一把!这家伙真会将计就计。若说他原本要她扮女装,一来有戏弄之心,二来是为了掩饰她的身份,原本可能是想让她装作他的夫人,只是因为浦人的错口,被狄轲宣扬了出去。后来传到了太守耳中,被狄轲看中的女人,他自然有兴趣,于是顺理成中发出了邀请。   墨非估计,栖夙肯定有办法推脱,可是他依然要求自己参加,并且借偷龙转凤之计以“浮儿”之名取悦太守。太守自以为此狄轲的示弱之举,虚荣心满足之余甚至同意将兵力借给狄轲。   而栖夙的目的便达到了,让狄轲能够彻底整合中都的兵力,自此中都便有了统一调配!以狄轲的能力,必能让中都守备提高数倍。   墨非捻起一颗棋子又放下,几次之后,心慢慢平静下来。她一边落子一边道:“将军高看浮儿了,浮儿愚钝,岂能左右太守的决定?这其中原由恐怕得问我家大人。”   狄轲听闻此言,笑而不语,显然心中早有定论。   两人又沉默下来,只听见落子之声。   不多时,狄轲状似无意道:“不知栖先生是否割爱,将浮儿送予在下?”   “将军府中必然美女如云,浮儿何德何能得到将军青睐?将军莫要取笑浮儿。”   “并非取笑。”狄轲正色道,“在下是真的为姑娘心动矣,为姑娘,在下愿意付出足够的诚意。”   “浮儿相信我家大人不会舍得将浮儿送给他人的。”   “那倒未必,恐是诚意不够。”   墨非沉默了一会,道:“将军,您可知女子除了才貌之外,还有什么是最动人的?”   “哦?是什么?”   “忠贞。”   “忠贞?”   “美人于乱世之中,如柳絮随风摆,命运不由人,今日从他,明日从你,直至年华老去,境遇坎坷。”墨非缓缓道,“正因为如此,乱世美人真心难付,只求安身。将军,您坐拥美人无数,可有一人为您忠贞不渝?”   狄轲微愣,陷入沉思。   墨非又道:“将军是正人君子,必不会强人所难,浮儿受我家大人之恩,只盼今生永随,不违本心。”   狄轲静静的望着眼前的女子,眼中闪过几抹复杂的光芒,半晌他才苦笑道:“在下真的羡慕你家大人了。”   “将军何须羡慕?将军英伟不凡,将来必有女子为您倾心以待,到时还请将军务必珍惜,此实乃世间千金难换、动人至极的宝物。”   狄轲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不过多时,墨非放下棋子,道:“将军,您输了。”   狄轲闻言,仔细看向棋盘,果真已至绝路。   “想不到姑娘棋艺如此高超。”   墨非淡然道:“并非浮儿棋艺高超,而是将军心神动摇。”   狄轲自嘲一笑。   这时,仆人来禀:“午膳以备妥,请将军移步前厅。”   狄轲于是道:“如此,在下先行一步了。”   墨非行了行礼:“将军请便。”   狄轲深深看了看墨非一眼,转身正准备离去。   墨非忽然状似无意地说了句:“将军保重,小心太守。”   狄轲顿了顿,然后大步离开。   墨非一边收拾棋子一边思量,太守虽然将自己的兵力借给了狄轲,但是必然心生顾忌,暗地监视。此时狄轲心知肚明,她这么说一句,只不过是加深他对太守的防备而已,具体有多少左右便不得而知了。   身后走来一名侍女,要带墨非去内厅用膳。   墨非缓缓起身,缓步跟随在侍女身后。   在经过湖边时,墨非脑中忽然闪过“危险”的预警,她立刻做出反应,脚步一顿,身体猛地侧后半圈只见身边一个粉色身影擦过,因为墨非意外地转身,以至于那个身影失去目标,自己反而朝湖中倾去。   墨非想也不想,伸手拉住了那名粉衣女子,将她拉入怀中。   旁边的湖水并不深,这名女子恐怕是想让她出丑,若掉进去,必然一身污泥,这个年就丢定了。   怀中女子不过十五六岁,还是最俏丽的年纪。墨非忽然低头凑近这名女子,勾起她的下颌,低声道:“看看,竟然是如此可爱的小女孩儿,坏事可不是女该做的。以后莫要再做这种事了,知道吗?”   粉衣女孩愣愣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凤目,听着那低沉柔和的声音,下意识地点着头。   墨非又拍了拍她的前额,这才转身离开。   而粉衣女子一直呆立在原地,书香中文网未动。不多时,她身后走来数名女子,她们纷纷追问起刚才的情况。   粉衣女子忽然伸手捂住脸颊,声音颤颤道:“刚才我竟然觉得……觉得浮儿姑娘好俊!”   “……”   ……“呵。”   墨非刚转过回廊,就见栖夙靠在柱边,一脸促狭地笑着。   他凑近她耳边低语道:“浮儿,你现在可是‘女子’!”   墨非斜了他一眼,没有回话。她现在对栖夙好感全无,稍不注意自己就可能落到他的局中。   这时,栖夙忽然猛地抬头,望向某一个方向。   墨非奇怪的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那边除了几名仆役和零散的宾客之外,并无其他异状。   于是她问:“怎么了?”   栖夙皱眉:“刚才似乎有人……算了,可能是错觉,你先去用膳吧!”   墨非看了他几眼,没再多问,跟着侍女就离开了。   栖夙又朝那边看了看,依然没发现什么特别之处,只好暂时放下心中的疑惑,朝前厅走去。   待两人都离开,一个身影从树后露了出来……世子府的膳食十分丰盛,因为男女分开,在场的女子都相对轻松,气氛还算和谐。   墨非看到那名在湖边遇到的粉衣女子也进了来,她偷偷看了墨非几眼,竟然有些羞涩。   这可爱!墨非心中暗道。虽说女子间勾心斗角屡见不鲜,可是这么明目张胆的恶作剧,显然不是什么心机重的女孩能做出来的,她恐怕也是被人撺掇的。   正安静吃着东西,忽然前厅传来一阵喧哗声,然后就是有些杂乱的脚步声。   屋中的其余人显然也发现了不对劲,她们面面相觑,然后叫侍女去看看情况。   不多时,侍女回报,前厅有一位大人忽然晕倒,世子已经去请大夫了。   “哪位大人昏倒?”立刻有女子询问,在场大多是其余人带来的女宾,自然担心昏倒的是谁。   “是曾先生。”侍女回答。   “曾先生?”一名女子惊呼出声,“快,带我去看看。”   侍女迟疑道:“诸位大人皆在场,姑娘此时去恐怕不妥。”   那女子咬了咬唇,重新坐下,只是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忧虑。   她旁边一位女子询问道:“你家大人平时身体如何?”   “甚少生病。”那女子回答,“奴家跟随大人一年多,都未曾见过他生病。”   其余女子都感觉奇怪,一时无语。   墨非是事不关己,坐在一边静观其变。只是心里暗道;今日这场宴会恐怕要提早结束了,正好。   不多时,前厅又是一阵骚动。   那名女子立刻让侍女去查看。   侍女再次回来时,脸色有些难看,回禀时声音还有些颤抖:“回……回姑娘,曾大人此时浑身滚烫,皮肤上生出大片红疹,情况甚是不妙,连大夫一时也束手无策。”   女子脸色一白,顿时六神无主。像她这样的女子,只能依附男人而生存,一旦失去依托,前景难料。   其余女子皆露出同情的神色。   众人都没了胃口,或小声议论,或陷入沉思。而墨非倒是吃饱了,默默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这时,一仆人来报:“水姑娘,世子请你移步客房,照顾你家大人。”   那女子立刻站起来,匆匆跟随侍女而去。   而仆人又对其余众人道:“还请诸位姑娘安心用膳,此事自有大人们处理。”   一顿食不知味的午膳过后,此次宴会也提早结束。那位曾大人是中都极为重要的一位才士,颇受太守和世子的重视,他如今突然发病,众人自然玩兴全无。   回程时,墨非问道:“那位曾大人怎样了?”   “不知。”栖夙沉吟道,“大夫还在寻找病因。”   这个时代的医术,墨非不报期望,简单地风寒都有可能要人性命,更何况是这种连病因都查不出来的疾病。   只是墨非此时并不知道,这个意外并非小小插曲,而是一场动乱的开始……   54、风云中都 ...   这天,墨非正在花厅纳凉,就见栖夙面色凝重地走了进来。   “怎么?发生何事了?”墨非询问道。   栖夙沉吟了会,道:“上次在世子宴会上突发疾病的曾先生,浮儿是否还记得?”   墨非点头:“记得,他的病情如何了?”   “他的病情我不清楚,但最近几日却连续有好几人都出现了同样的病况。”   “哦?发病的莫非都是上次参与过世子宴会的人?”   “正是如此。”栖夙道,“当初皆以为只是某种急病,如今看来却是未必。”   “你如何看?”墨非放下茶杯,端坐在他面前。   “此事有些蹊跷。”栖夙看了墨非一眼,道,“需要再观察几日,但愿并非我所担心的那样。”   墨非沉思起来,心想:难道是有人下毒?亦或是某种传染病?   “发病的都是哪些人?世子呢?”墨非突然问。   “世子倒是无事,发病者有文士,有贵族,亦有武者,很难局限范围,而且发病时间各不相同,这也是让在下觉得十分奇怪的地方。”   墨非明白他的意思,若是中毒,没理由发病时间会相隔这么久,而且下毒者的目标驳杂,这样随意的做法实在令人费解。但若并非中毒,那……栖夙迟疑一会,道:“上次参加宴会的人,恐怕都有可能发病。”   “你是说我们……”   栖夙点头:“目前城中几名大夫都聚在一起寻找病源,希望会有成效。”   比起栖夙的担忧,墨非反而平淡很多,作为现代人,从小注射各种疫苗,然后在污染废气之中□地活下来,其对病毒的抵抗力绝对高出古代人数倍,恐怕这个时代一般的毒药都毒不死她……这一点,她坚信不疑。   咳,不过暂时不是关注这个的时候,正像栖夙刚才所说,如今下结论为时尚早,且观察几日再说。   之后几日,情况似乎愈演愈烈,原本还只是上次参与宴会的人发病,后来竟然连平民中也出现了几个相同的病例。   找不到病因与病源,发病前毫无征兆,暂时只能推测出是因为某种食物引起的。虽然尚无人死亡,但发病时情状可怖,发热出疹,间或还会呕吐,甚是折磨人。大夫们搜集了病人吃过的所有食物,可惜都没发现任何可疑之处。更可怕的是,这种疾病似乎还在不断扩散。即便将病人隔离,也时不时会出现发病者。   整个中都城内,慢慢弥漫起一种人人自危的恐慌气息。   瘟疫!大夫们最后无奈地做出了这样的定论。   心中惊惧的太守立刻下令彻底清查城中所有发病之人,务必将其隔离起来,可是这项命令执行得困难重重,一来中都人口众多,一一清查甚是耗时;二来这种疾病似乎有潜伏期,发病时间不定,往往刚刚查探还毫无异状之人,在下一刻就有可能发病;三来,执行任务的官兵,多为粗暴,有些只是病状相似的病人也被纳入隔离之列,以至原本还只是在某个范围内产生的恐慌,很快影响了整个中都。   百姓们对于瘟疫的恐惧,绝不亚于对战争的惊怕,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过半月,就有不少人开始收拾行李,准备离城逃难。可是中都之外有强敌虎视眈眈,入城容易出城难,更何况是大批的逃难队伍。   于是太守又下令禁闭城门,不允许一人出城。如此一来,中都百姓躁动,时有变乱,各种可怕的流言更是甚嚣尘上。   作为中都守将,狄轲刚刚整合手中的兵力,原本以为能保中都万无一失,不想如今竟然发生这样的变故。即便他派出大部分士兵安抚民心都无济于事,不单一般平民希望离开中都,甚至还有不少贵族都开始不安定起来。   “瘟疫?真的是瘟疫?”墨非一脸沉思。   栖夙轻喝了一口茶道:“今日狄轲还向我问计,可是这种突如其来的变故还真是难以应付。”   墨非看了他一眼,奇怪道:“你似乎一点都不急?”   “呵呵。”栖夙笑道,“确切地说起来,中都的存亡干我何事?”   “你不是想将炤军挡在中都之外吗?”   “没错,在下原本是有这个计划。”栖夙放下茶杯,淡笑,“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在下亦毫无办法。”   墨非斜眼看着他,对这个男人的没心没肺又多了一层认识。比起巫越的杀伐狠厉,此人对世事的冷酷随性更令人心寒。   “看来,这中都咱们是待不了多久了。”栖夙颇有些感叹。   “如今全城戒严,你打算如何脱身?”   “呵。”栖夙笑看着墨非,道,“很简单。”说了这三个字,他便再无下文。   墨非虽然很想离开这里,但绝不是跟着栖夙一起离开。可是目前似乎也没有其他办法了,暂时走一步看一步吧!   很快,墨非便知道了栖夙所说的“很简单”的脱身办法,他以安定中都局势为名,让狄轲趁夜清空中都所有想要离开的百姓,包括一部分贵族。这样一来,既方便归拢发病之人,又能彻底解决中都的不安定因素,待瘟疫过去,再将百姓迁回不迟。这招釜底抽薪,不能不说是兵行险招。   狄轲并未立刻同意,而是说要考虑几日,毕竟若这个行动被发现,中都将迎来灭顶之灾。   墨非原本也不知道栖夙想到的是这个办法,后来狄轲几次来找栖夙,她从他们的谈话中隐约猜出了个大概,也知道狄轲最终同意了这个计划。这可真是炤军的大好机会,可惜目前很难将这个消息传递出去。   正在墨非一筹莫展之时,一个意外之客出现在她面前。   看着眼前这个身材魁梧的男子,二十来岁,相貌清朗,衣着粗陋,浑身散发着一种惫懒之气,他就这么随意坐在墨非面前,似乎丝毫不觉得自己深夜偷入别人房中是种失礼的事。   墨非仔细看了看他的相貌,确定自己以前未曾见过,却奇怪地有种熟悉感。   男子咧嘴一笑:“浮图先生,多日不见,您真是越加光彩照人啊!”   墨非望门外看了看,道:“你是谁?如何进到这里来的?”墨非知道,栖夙这个庄院藏着暗哨,一般人不可能随意进出。   “呵呵。”男子道,“放心,屋外几个高手被栖夙招进了书房,否则在下也没法顺利进来。”   “那阁下是?”   “不过是剃了胡须,浮图大人便忘记在下了?”男子做出伤心状。   墨非又仔细看了看他,突然心中一动,道:“你是酒客陸藏?”   “对了。”陸藏又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说真的,若非声音和身形有些印象,又有胡须的提示,她还真的很难将眼前这个男子与那日所见的形同乞丐的男子联系在一起,她当时还以为陸藏起码有四十来岁了。   墨非心中微喜,问:“陸藏先生如何找到在下的?”   “呵呵,美人浮儿惊艳中都,在下如何能不知?”陸藏脸上出现一抹戏谑,顺便还上下打量了一番墨非的装束。说真的,他还真的挺适合女装,若非他的才华与气度实在不似女子,否则他真的会怀疑他的性别,目前暂且先放下这种怀疑吧。   墨非皱了皱眉,沉声道:“先生不要取笑浮图了,如今时间紧急,还请先生道明来意。”   “好吧。”陸藏收起玩世不恭的神情,徐徐道,“在下此次前来是想告诉浮图,我军很快会攻破中都,请浮图先生莫要担心。”   “这么说,你们已经知道中都的变乱了?”   陸藏笑道:“怎能不知?”   墨非放心了。   陸藏又道:“现在只能委屈浮图先生继续待在此处了,在下一人之力,实在很难将你带走。”   “浮图明白。”墨非沉吟道,“只是,浮图很可能等不到主公的到来了。”   “为何?”   “栖夙向狄轲献计,三日后的子时会将中都大批百姓送出去,而浮图亦将随同。”   陸藏沉思起来,喃喃道:“这么说,这也是我军最好的一次机会?”   墨非点点头:“是的,此次正是突袭的大好时机。”   “哼!”不过片刻,陸藏忽然冷笑道:“这个栖夙真厉害。”   “他确实厉害。”   “不,在下不了解他平日如何厉害,但只凭此计就知他居心叵测。”   “何以见得?”   “浮图认为他的目的是什么?为中都平息动乱?非也,他是以整个中都为诱饵,想借此引我军攻占此地。”   墨非面露不解:“这样对他有何好处?”   “好处便是一旦我军进驻中都,也就意味着必须直接面对这场突如其来的瘟疫。如此一来,那我军很可能像中都守军一样陷入混乱,然后他再在暗中派人扩散病情,煽动民心,到时不需动用他们一兵一卒,我军也只能暂时困守中都。”   墨非忍不住倒吸一口气,那个男人一开始就做好了这样的打算?既能借此脱身,又能一箭双雕?他还能更可怕一点吗?   “那我军接下来如何行动?”墨非问道。   “呵呵。”陸藏笑道,“既然他送了这么好的机会给我军,我军怎能错过?”   “可是城中……”   陸藏挑了挑眉道:“他机关算尽,可惜始终棋差一招。”   “何解?”   “事实上,中都的‘瘟疫’全是眀翰先生一手策划。”   “如此说来,这……这场瘟疫全是假的?”   “没错,原本只是为了从内部瓦解中都守备,我军好浑水摸鱼,却不想那栖夙竟然为我军制造了这么好的机会。”   墨非无语,她不得不对这些古人的智谋表示叹服了,真是一个比一个奸,她这现代人在他们面前简直就是小绵羊。   “至于浮图离开中都的事情,在下会派人留意,到时必能趁乱将你带走。”   墨非还能说什么,只能点头应允。   陸藏见事情完毕,便准备离开。墨非突然叫住他,迟疑了一会才道:“陸藏先生,浮图能请求您一件事吗?”   “请讲。”   “莫要将浮图在中都扮作女子的事宣扬出去,最好连主公都不要提及。”   陸藏先是一愣,然后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点头应允:“今日之后,在下绝不向其余人提及闻名天下的浮图先生曾经扮过女子的事情。”   不过可惜,主公大人似乎早知道了……完全不知道陸藏腹黑的内心活动,墨非放下心来,只待离开的日子来临。   55、风云中都 ...   “换上这个。”栖夙拿来一套男装和一顶文士帽,对墨非道。   墨非看了他几眼,并未多说什么,只是拿着衣物就转到了屏风后。   重新穿回男装,墨非感觉舒服很多,整了整帽子,她一边走回厅中一边问道:“今晚就走吗?”   栖夙点点头:“是的,你收拾下自己的行李,到时我会派人带你离开。”   “你呢,不一起走?”   栖夙笑了笑,道:“毋须担心我,浮图的安危可比我重要多了。”   墨非一脸淡漠地询问道:“你打算把我带去哪里?”   “总之不能让你回巫越身边便是了。”   墨非沉默了半晌,道:“浮图对行军打仗一窍不通,少了我也影响不了战局,栖先生执意留下在下,实在令人费解。”   “呵。”栖夙定定地看着墨非是个言而有信的男人。   墨非刚准备收回手掌,却不想被巫越一把抓住,然后猛地将他拉坐到他怀中,抬起他的后脑就狠狠吻住。   吻如烈焰,灼得人仿佛要融化一般。他手上力道也极大,压得墨非生疼。   墨非浑身一僵,同时心头大惊:他不是这么不讲信用吧!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久,巫越才恋恋不舍地放开墨非的唇,他沙哑着声音道:“浮图,记住你今日的选择。”   墨非边喘息边愣愣地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若被本王发现你有了别人,无论男女,本王必不轻饶!”巫越抚摸着墨非的脸,凑近他的耳边轻声道,“而你,也将彻底成为本王的人,这便是誓言的代价。”   墨非突然心中一寒,眼前这个男人确实不是个好相与的人物,稍有不慎,自己可能真的会万劫不复。   原以为自己能将此事处理好,却再次低估了上位者的强势,巫越算是对她足够隐忍了。   今后,一切谨慎。为了尊严与自由,她已经将终身都赌了进去,再无退路,她唯一要做的,便是勇往直前而不悔。   44、伊始 ...   晋新初年秋,庆、景两国正式开战,景畏于庆国的实力,采取坚守不出的策略,派出重兵把守各个要道,务求将庆拖入耗时战,再伺机反攻。   当庆、景两国僵持之时,炤国在稳定的社会秩序之下,大力推行各种政策,民生经济迅速恢复与发展起来,朝中有贤师闾丘坐镇,巫越将重心放在了军务之上,训练士兵,制作攻城器具,储备粮草等。   适逢丰年,炤国完全拥有了远征的基础。而此时,幽国国君率先破坏协议,将原本送与炤国的三座城池占为己有,其对虞国一战的胜利,令之自信膨胀,更对刚刚才经历政变不久的炤国产生了轻蔑之心。   晋新二年春,准备充足的巫越率领十五万大军,悄悄通过死亡平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先后攻占了幽国五座边城。幽国上下震动。趁其反应不及时,巫越乘胜追击,仅用数万人就占领了幽国东南战略要地——芈关,截断了边城与幽国腹地的连通,自此,炤国军队以东南地区为根据地,进可攻,退可守,开始有计划地蚕食幽国其余国土。   幽国仗着有死亡平原与灰河的屏障,自以为东南无忧,却不想炤国竟然能平安通过死亡平原,连番突袭,幽国受此重创,悔之不及。幽国国君这才惊惶起来,迅速派出重兵前往东南各城进行防守,原本失去的城池,他已经不寄望能夺回来,只希望能够抵御住炤国的继续入侵。   此时,正是晋新二年春夏交替之际。   “主公,为何在此停止下来?”朔尤嚷道,“我军气势如虹,正是乘胜追击的大好时机!”   巫越淡淡瞟了他一眼,手上摸着一枚印章没有说话。   鱼琊笑道:“朔尤总是这么急躁,我军连番大战,也是需要休息的。”   “有何好休息的!”朔尤瞪着虎目道,“我的士兵武器都还没握热呢!”   眀翰淡淡道:“朔尤将军稍安勿躁,幽国腹地地形复杂,在未探明虚实之前不宜贸然出兵。”   朔尤喏喏地嘀咕了几声,没再说话,对于眀翰,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鲁汉子也得畏惧几分。   “不过,”眀翰又道:“虽说暂时休整,但也并非什么都不做。”   朔尤眼睛一亮,立马拍胸脯道:“军师有何计划,尽管吩咐末将!”   眀翰眯了眯眼,笑着点点头道:“好,这个任务便交给朔尤将军了。”   “必不辱命!”朔尤中气十足地回答,接着立刻询问,“不知是何任务?”   一旁的墨非略有些同情地看着这个大个,他难道不会先听完任务内容再自告奋勇?眀翰向来以“阴险”著称啊……眀翰道:“芈关向西便是泰延,此地守将褚志胆小而无谋,如今依附城池地利坚守不出,我军要强攻而下恐怕须时不短。故朔尤将军的任务便是夜夜派兵前去骚扰,无论是敲锣打鼓也好,还是投石放火也好,方法可以无所不用其极,务必弄得声势浩大同时不能浪费我军的箭矢。”   朔尤张着嘴巴,愣愣地看着眀翰。   “天天受到骚扰,此人必定疑神疑鬼,精力疲乏,心中畏惧之际必然向其余城池请援。”   “呃?若是有援军,我军岂不是更难攻破此城?”朔尤不解地问。   “呵。”眀翰意喻不明地笑笑,“无所谓,因为我军的首要目标本来就不是泰延。”   “啊?”   “时机一到,主公与鱼琊将军将兵分两路,一路朝西南奔袭源州,一路往西北攻占凤岭,从两路包抄中都。”   朔尤露出恍然的表情。   鱼琊也点点头:“眀翰先生果然厉害,先将其余城池的兵力引向泰延,再从旁突袭薄弱之地,这样必令幽军首尾难顾。”   “故,我们必须先将地形探索详实,否则贸然深入腹地,恐生变故。”   巫越这时开口道:“不急,他很快要来了。”   在场除了鱼琊和眀翰面露喜色之外,其余人都是一脸好奇。   “他”是谁?   墨非捏了捏耳边的头发,看巫越等人的神色,似乎这个“他”是个不得了的人物,能得上卿重视的人,恐怕也只有其余上卿吧!   巫越现有的六上卿,目前所知的是“贤师”闾丘,“鬼才”眀翰,“智将”鱼琊以及她,“墨君”浮图,剩余的还有两位依然神秘,不知道巫越所等之人是不是其中之一。   墨非对此抱有极大的兴趣,这个时代才士辈出,她一点不敢小觑,看得越多,越是觉得自己需要不断进步,在这乱世,随波逐流只会被彻底淘汰。   墨非的心愿很快实现,巫越口中的“他”来了。在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被士兵给架着送进了府中。   第一眼看到时,以为是哪里来的流浪汉,披头散发,胡子拉杂,一身破破烂烂的衣服,脚上踏着一双草鞋,腰上还绑着四、五个酒葫芦,当他被架进来时,已经醉得晃晃悠悠。   鱼琊呵呵笑了几声,马上命人煮上醒酒汤。   巫越也不急,让他就这么醉倒在坐蹋边,鼾声大起。   墨非面上虽然面无表情,心中却已经冒起一排的“囧”字。   “呃,主公,这位是?”墨非忍不住问道。   “‘酒客’陸藏,本王的六上卿之一。”巫越难得笑了一下。   还真是六上卿之一。墨非仔细地打量那名“醉汉”,可惜无论怎么看,都无法从那乱糟糟的胡子中看出他的真实面目,于是这就是他的高明之处,藏锦绣于须发之中?   须臾之后,仆人送来醒酒汤,伺候陸藏喝下。陸藏挪动了几下,突然扬了扬手大叹一声:“大梦先觉醒……”   “……”屋中数人都是一脸无语。   陸藏终于艰难地睁开了眼睛,晃头晃脑地看了众人半晌才如梦初醒般醒悟,只见他歪歪斜斜冲着巫越行了个礼:“主公,陸藏见过……”   “……”众人继续无语地看着他。   接着他又一一向眀翰等人问好,甚至连墨非都没落下,这让墨非很奇怪,这人认识自己?   “酒醒了吗?”巫越喝了口茶,淡淡问,“需要再喝几碗醒酒汤吗?”   “不,不,不。”陸藏连忙摇手道,“那汤味道跟毒药一般,再喝几口就醒不来了。”   “如何?一路游历还尽兴吗?”巫越又问。   “太尽兴了。”陸藏愉快道,“这幽国别的不行,酒确实不错,幽君宫中的藏酒更是美味,若非被我喝光了,我还真想再待一阵子。”   “……”巫越抬眼瞥了他一眼,沉默。   “咳。”鱼琊开口道,“陸兄,不知此次收获如何?”   “嗯,除了南北,还有东西。”陸藏这么回答了一句。   在场除了墨非有些糊涂之外,其余几人都露出喜悦的神色。   接着就见陸藏摸摸索索地从怀中掏出一块破布一样的东西,几步上前,摊开在巫越的桌案上。   墨非和其余人凑前望去,原来竟是一张地图?   墨非很快反应过来,这必然是幽国的地域图,图上详尽地绘出了幽国的山川地理和各城的分布,其中几处险地要地都标识了出来,以墨非看来,这份地图的详实程度几乎不亚于现代地图了。   “好,太好了!”巫越摸着地图一脸惊喜。   片刻又抬头对陸藏道:“辛苦你了,陸藏。”   “嘿嘿。”陸藏席地而坐,摆了摆手道,“不算辛苦,权当游山玩水了。”   墨非再次小心地看了看这个人,从外表完全看不出年纪,但绝对又是个怪才,“才”先放下,“怪”绝对是十足十。   就在墨非观察对方时,对方竟然也似有感觉般转头冲她笑了笑,除了看到他胡须颤动了几下,墨非依然没看清这是个怎样的笑容。   眀翰这时开口道:“有了这份地图,我们的征途可以继续了。”   鱼琊笑道:“琊早已迫不及待了。”   巫越点点头:“只待泰延将部分兵力吸引过来,我们便出兵。”   “不。”眀翰摇了摇头,“我们大可不必等敌援到达再走,鱼琊可先秘密带兵北上。主公暂时要吸引敌兵,不能离开,不过一些安排也可以先行做好了。”   巫越赞同,接着他看向墨非道:“浮图,你便留在芈关。”   墨非正要点头,眀翰打断道:“主公,将浮图待在身边吧!”   其余人都奇怪地看向他。   眀翰也不解释,只是说:“浮图身负奇才,必然能在关键时候帮主公一把,故眀翰希望主公将浮图带在身边。”   巫越若有所思地看了看眀翰,虽然不知原由,但他明白眀翰此举必有深意。,只是浮图……墨非见这么多人都望着她,心中虽不愿,但若是如此拒绝,必会让人低看一眼,所以她应道:“好,浮图就随主公一起参战。”   巫越深深看了他一眼,记起当日他说过的话“未来无论主公居于朝堂,还是征战天下,浮图都将陪伴左右”,他心有所动,说道:“浮图放心,本王必保你周全。”   墨非不着痕迹地移开了眼神,余光瞄到眀翰一脸眼观鼻鼻观心的入定神态,而鱼琊开始“专注”桌上的地图,至于陸藏则用手指挠了挠下巴,嘴中发出几声意喻不明的“哼哼”……巫越主公,能把态度端正一点吗?墨非有种吃了黄莲都苦不出来的表情……   45、埋伏 ...   泰延城守在遭受朔尤每晚各种惨无人道的骚扰之后,终于在临近崩溃之前向临城求援,原本幽王为抵御巫越的大军,已经派出了大批兵马前来支援,可是泰延并非军事要地,驻守兵马不过两万,其战斗力更是无法与巫越的兵马相比,唯一可依托的便是城池。   可是城池并非铜墙铁壁,总有被破的一天,除非能彻底解决身旁的威胁。   与泰延褚志的担惊受怕不同,巫越所在的阵地却是井然有序,鱼琊在之前已经趁夜带领数万人向西北而去,而巫越等人也在紧锣密鼓的准备着。眀翰将暂时留守芈关,等待炤国后续军队进驻这些已攻占的城镇,同时以作后援。而酒客陸藏却不知何时离开了,他不仅给巫越等人带来了地图,还有各城守将以及谋士的一些资料,这对此次征讨的意义不可谓不大。   半个月后,巫越终于收到援兵将至的消息。他再次与眀翰推敲了几遍作战细节,确认无误之后,便带着墨非以及五万兵马踏着夜色悄然离开,而芈关依然摆出大军驻守的姿态,早已成惊弓之鸟的泰延守将,根本没发现炤国的主力已经不在。   墨非第一次参与这样的行军作战,夜色沉沉,队伍却丝毫不乱,五万人竟然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杂噪声,只有利索的脚步声和树叶的沙沙声,而战马的蹄子全都被包上了麻棉,行走起来声响也极小。   这段路巫越早已让人查探过好几遍,所以行军速度丝毫没有停滞。待到天将破晓,队伍离泰延已有数里之远,寻到一个隐蔽处,巫越命令众人休整半个时辰。   墨非找了一块平整的大石块坐下,并将肩上的包袱取了下来,这个包袱是墨非根据她原来的背包样式,用韧性比较好的皮革缝制的,样式比较简单,但很方便装物,也没有现代那个的背包那么显眼,她将剩下的药水绷带以及打火机之类的东西都带上了,也许什么时候就会用到。   “浮图,给。”孤鹤走过来,递了一块面饼给他。   墨非接过,道了声谢。   孤鹤随意地席地而坐,问道:“某始终不明白,为何浮图要跟随进入战场?”   墨非艰难地咽下面饼碎,淡淡道:“既然已经来了,原因便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活下来并且取得胜利。”   孤鹤静静地看着他,然后耸耸肩,也不再多问,只是往后一躺,望向天空道。   半晌,他才道:“无论如何,我都会保护你的。”   “谢谢你,孤鹤。”墨非慎重道,“你实在为我做了很多。”   孤鹤洒然一笑:“我可是一直在等大人看上小人我啊!”   墨非偏过头继续吃东西,当作没听过这句话。   孤鹤也不在意,余光瞄到不远处的巫越,见他视线时不时落到这边,孤鹤心中暗笑,即便再高的地位,恐怕也难以获得这颗珍珠般的心吧!   “报!”这时,斥候回来禀告,“前方十五里处发现了幽国军队,约三万人。”   “三万?”巫越微顿了下,问道,“从哪个方向来的?”   “从西面而来,预计是从洛州出发前往泰延的援军。”   巫越沉吟,此次他们的目标是源州,洛州亦是攻向中都的必经之地,如今他们出动三万人马,显然并非只是守城这么简单,如今芈关也不过只有三万的兵力,再加上来自宜城的两万,泰延可谓兵力雄厚了。   他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按照计划,不惊动这股敌军,让他们前往泰延,而他则趁其兵力空虚,尽快攻占源州与洛州。可是这样的话,这出乎预料的三万兵力很可能会对芈关造成极大的威胁,这是他不得不顾及的情况。   而另外一个选择,则是想办法将这三万人马灭杀在这里,并且要一个活口也不留,否则消息走漏,对他攻占源州会造成极大障碍。   巫越把几名谋士召集过来,商量对策,这次他仅仅带了包括墨非在内的四名文士,虽谋略不如眀翰,但亦是多智之辈。   其中两人都赞同不惊动敌军,按照计划进行。另一人则道:“敌军尚不知我军绕过泰延,直攻源州,如此必然不设防,他们为了尽快赶至泰延,必然急速行军,士兵疲惫,我们何不占据有利地形,以逸待劳,攻其不备?”   “可是要要全歼,难度极大。”   “不趁机消灭这股兵力,芈关就有危险了,那里是我军的战时军略要地,不可丢失。”   “芈关易守难攻,以我军的战力,坚守一两个月都没问题。”   “但是……”   几人争论不下。   巫越忽然问向墨非:“浮图有何看法?”   墨非原本正在专注地查看地图,听巫越开口问,他才抬头道:“按照计划行事的话确实比较保险。”   不待其余人点头,墨非又道:“不过浮图在地图上发现一个特别的地方。”   “哦?”巫越等人凑上前看去。   “这里。”墨非指着一处道,“这个山谷,是源州、洛州前往泰延的必经之路,浮图虽然没亲眼见过,可是上面有陸藏先生的特别标记,显然此处别有玄机。”   巫越立刻将斥候叫过来,询问地图上的山谷形势。   斥候道:“此处道路狭长,山壁高耸,林叶茂盛,易进难出。”   这岂不是天然的奇袭之地?   巫越也不多话,立刻整军出发,以最快的速度赶到那个山谷。果然如斥候所说,此处确实是设置埋伏的极佳地点。   原本反对节外生枝的几人也沉默了,若是利用得当,以巫越兵马的战斗力,全歼敌人也并非不可能。   巫越行事也是果断,既然有了决议,便命令士兵找好地方埋伏起来,剩下的五千骑兵则被巫越安排至山谷外围的密林,以便切断敌军的后路。   墨非静静地藏在暗处,心脏有些不规律地跳动,对于即将来临的战争紧张不已。   不多时,不远处有几个斥候前来探路,未免被发现,巫越一开始让士兵藏得很深,离那段狭长山谷比较远,一般斥候很难发现。   墨非远远看着斥候匆匆离开,然后又看到巫越组织士兵开始搬运石头,准备好箭矢。   不过一个时辰,众人等待的敌军终于出现在视线中,他们的行军速度很快,在这烈日下小跑着,看起来格外疲惫。若是一般情况下,领军之人应该会再派人进山谷查看一下,并且分几批通过,可是这次竟然直直地就冲入了山谷。   巫越眼中一厉,示意旁边的偏将发出进攻暗号。   只听“砰砰砰”地落石声响起,山谷两侧的士兵精神一震,杀生四起,然后便是轰轰滚石,如雨箭下。   幽国兵马顿时一阵混乱,惊叫、痛呼、怒吼交杂,更多的人仓惶朝山谷外逃去,连领军的喝令也听不到了。不过比起谷内的士兵,留在山谷外的人更加凄惨,巫越的黑铁骑可不是浪得虚名,五千兵马如利剑般插入敌群,刀刀见血,步兵毫无抵抗之力,完全是一面倒。   敌军瞬间失去了战意,如待宰羔羊一般做着垂死挣扎。   巫越带领士兵将剩余的敌兵彻底堵杀于山谷,这场袭击战不过持续了半个时辰,就以巫越的大胜落幕。   三万敌兵,全灭。   浓烈的血腥味让墨非感觉分外难受,她忍住捂鼻的冲动,静静地看着士兵们清理战场。这还只是一场小型战役,墨非在山谷之上,甚至没怎么看清血肉横飞的杀戮场景,但光听那阵阵厮杀声与惊恐声就足以令人心惊胆战了。   墨非不断提醒自己,这是乱世,自己要适应杀戮,适应血腥,适应这个强者为尊的时代。   看看周围的人,即使是年纪不过十七、八岁的小士兵也习以为常。   “呵。”孤鹤笑道,“戎臻王的士兵果然厉害,即便不偷袭,恐怕也能很快将这股敌军消灭。”   墨非面无表情,一语不发。   她内心的想法完全没有表现在脸上,孤鹤自然也无从得知,在他或周围人看来,这样的表情反而是正常的。   一切处理完毕,已是黄昏时分。巫越带领部队穿入林中,寻到合适的地方安营扎寨,准备好好休息一晚,明天加速行军。   墨非独坐在帐篷中,摸着玉符默念了七遍心经,待内心平静之后,她重新走出了帐篷。   外面士兵升起了篝火,正在烹饪食物,他们笑谈着今日的战绩,脸上带着一种骄傲。   “浮图,过来。”巫越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墨非转身朝他看了看,然后慢步走了过去。   杀戮,这仅仅只是开始。就让她好好看看这个时代的战争吧!生命如草芥,她唯一能把握的是自己的心!   生可辉煌,死亦不悔。   46、偷袭 ...   前往泰延的三万援军消失得无影无踪,趁着幽国其余城池还未得到消息,巫越带领人马以极快的速度突袭源州以及临近几座城镇,直打得幽军节节败退,在逼近洛州的过程中,有几座小城的守军竟然弃城逃跑或是主动投降,对于投降的士兵,巫越并未赶尽杀绝,但所有试图反抗或者逃跑的军民则会被全部斩杀。   征途比想象中更加顺利,接下来只要打下洛州,就能与鱼琊遥相呼应,左右夹攻中都,中都一旦被破,代表幽国的半壁江山都将被巫越割占。   如此一来,今年的远征计划便可完成,之后只需稳固战果,整顿军力,待到明年开春,再一鼓作气将幽国覆灭。   在距离洛州不过二里的地方,巫越的兵马已驻扎了两日。巫越打算明天就开始进攻,只要占领了洛城,中都就不远了,连番胜利让他颇为兴奋,战意高昂。   是夜,他与几名偏将和谋士围坐在火堆边说着话,这时,一名士兵来报:“将军,探子发现有一万兵马刚从洛城离开,逃往中都方向。”   巫越神色不变,他身边一名偏将嗤笑:“这是第几波弃城而逃的幽军了?”   巫越站起身来道:“召集铁骑,准备追击!”   “诺!”几名偏将兴奋地应道。   一旁的墨非皱了皱,心头突然有些不安。她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没说,毕竟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前面几次,巫越也是这样追击逃兵的,以黑铁骑的战斗力,对于一万多步兵真的很容易。   看到巫越已经跨上了战马,墨非心中越加不安,她忍不住上前道:“主公,一切小心!”   巫越对他点点道:“放心。”然后挥了挥手,喝令一声,便率先冲出了营地,扬尘而去。   墨非站在营地边,静静地看着这队骑兵逐渐消失在夜色中……巫越等人循着踪迹,一直朝逃兵的方向追去。本来不过一万人马,大可任其逃跑即可,然,前方便是中都,与其余小城不同,此地易守难攻,守备森严,巫越不会让任何兵力再加入中都,能削弱一分便削弱一分。   夜晚的黑暗给追击带来不少困难,但好在一路官道,也不怕这群人插翅飞了。   正在这时,巫越等人眼前出现一条河。   “停!”巫越下令停止追击,然后派人前去检查前方的木桥。   “木桥很坚固,周围也没有人马埋伏。”士兵很快回报。   巫越这才带着骑兵过桥继续追击。   待到又追击了半柱香时间,后方忽然火光隐现,巫越一拉缰绳,回身望去,那里正是刚才经过的木桥所在处。   巫越心中一突,迅速下令调转马头。   这时,空中飞箭之下,然后丛林中冲杀出一队人马。巫越身上戾气一生,大喝一声与他们战作一团,他身边的骑兵亦提刀前冲。黑铁骑装备精良,战力超群,对付这样一伙敌军有如砍瓜切菜一般简单,他们的偷袭也并未给骑士造成什么伤亡,只是耗费了一些时间。   待巫越等人回到河边时,他们刚刚通过的那座木桥已经被大火吞噬……巫越双目赤红,心中唯一的念头便是:中计了!   他也不再多想,带领骑兵便沿河而上。显然,这种时候他不可能冒险涉水而过,若对岸还有埋伏,那任他有三头六臂,在水中也只有待宰的份,他只能去寻找另外的桥梁。在地图上,这条河上游二十里处应该还有一座桥,这段距离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但绝对足够给敌军偷袭营地的时间了。   浮图!千万别出事!本王马上就回来!   营地中,自巫越离开之后,墨非心头的不安越来越明显,脖子上的玉符竟然隐隐在发热。   她开始确信有危险临近,于是找到留守的将军,让他们加强警备,以防敌人偷袭。   那将军连连应是。可是墨非看得出对方的态度颇为敷衍,虽然墨非在文人心中的地位很高,但在军中,她几乎毫无威信可言,大概很多人都将她视为巫越的近宠,表面恭敬,内心却不以为然。再加上炤军一路势如破竹,无一敌手,产生懈怠亦属正常,即便是墨非也不得不说他们的战力真的很高。   所以墨非也无法,只能心绪不宁地朝自己的帐篷走去。   “浮图,怎么了?”孤鹤走过来问道。   墨非沉默了一会,道:“我感觉危险临近。孤鹤,你今晚尽量别睡,随时保持警惕。”   孤鹤虽不明所以,但还是认真地点点头。   墨非回到帐篷中,拿过自己的包袱仔细整理了一下,把一些衣物、钱币和干粮都收拾妥当,在确定没有遗漏之后,她才吁了一口气。   但愿自己的预感是错误的……很可惜,老天似乎并未听到墨非的祈祷,她所预感的危险如期而至。   就在丑时,人处于最困乏的时候,营地中忽然火光大盛,喊杀声、刀剑声四起,接着从黑夜中冲出无数的敌人,他们来势汹汹,攻击迅猛,将营地中的炤军打了个措手不及,有几名谋士甚至连喊都没来得及喊一声就被乱箭波及而亡。   墨非在听到动静的第一时间就背上包袱,冲出了帐篷。   “浮图,小心!”孤鹤提剑将一支飞向墨非面门的箭矢砍开,然后抓着她的手就朝马厩跑去。   此时马厩的马匹大多都被放了出来,正四散逃跑,孤鹤拦住一匹,一边警惕地看向四周,一边催促墨非赶紧上马。   墨非看了看那一片混乱的营地,也来不及细想就跨上了马背。   孤鹤在砍杀了几名冲杀过来的敌人之后,也翻身上了马背,拉起缰绳就朝东南方向逃去。   墨非的玉符这时又发起热来,她心头一突,连忙道:“我们换个方向跑!”   “为何?”孤鹤不解道,“这边不远便是达城,是我军刚占领的地方,那里还有我们的守军。”   墨非急急道:“敌人肯定知道我军若败逃,并会前往达城,沿途恐怕有埋伏。”   孤鹤恍然,猛地一拉缰绳,掉头便朝西北方向跑去。   “等等,我们得通知营地的其余士兵。”   “来不及了!”孤鹤道,“我们好不容趁乱逃出包围,再进去便是自寻死路,我倒还好,你可是手无缚鸡之力,况且你没看到我们后面还有几个追兵吗?”   还有追兵?   墨非回身望去,果然见到有几人骑马追来。   “你放心。”孤鹤安慰道,“炤军不会那么容易被灭杀的,他们起码能有半数活下来。”   可是一旦他们逃往达成,那很可能再次遭到偷袭,到时……墨非紧紧拽住马儿的鬃毛,心头担心不已。营地遭受了袭击,是不是意味着巫越那边也不妙?只要他没事,炤国依然占据着优势,但他若出了什么意外,那此次远征恐怕就要就此终结了,这对炤国来说,绝对是个巨大的打击。   “哼。”突然,孤鹤闷哼一声。   墨非一惊,忙问:“怎么了?”   “呵,没事。”孤鹤沉吟了一会道,“一匹马载两个人,速度太慢了,估计后面的追兵很快会追上。”   “那怎么办?”   “你一个人先跑,我身手好,隐入林中谁也找不到。”   墨非想了想,没有她这个累赘,孤鹤确实比较容易逃跑。于是她点点头道:“好,你小心。”   “嗯,你……也要保重!”说完这句,孤鹤翻身跳下了马,跳下之前还用力蹬向马屁股,让其更加快速的蹦跑。   墨非坐在马背上频频回头,直到看不到孤鹤的身影为止。   孤鹤直直地站在路中,静静地注视着他远去,而他后背,赫然插着一支箭矢。   随手抹去嘴角的鲜血,孤鹤提剑回身,冲着追来的几名士兵冷笑:“就凭你们几个也想要某的命?来吧!”   墨非已经不辨方向,只顾着夺路狂奔,不知跑了多久,她发现不远处有火光隐现,而耳边也传来了水流声。   她一拉缰绳,身后早已没了追击的声音,她估计是孤鹤为她解决了追兵。而前方明显有变故,她不能就这么跑过去。   想了想,她跳下马,将马赶往另一边的林地,而她也钻入了林中。   墨非此时并不知道,她逃跑的方向正是巫越追击幽军的方向,只是一个在河的这边,一个在河的那边。   林中漆黑一片,行路十分艰难。墨非从包中摸索出自己的手电筒,这是个迷你手电筒,亮度可以调节,只要不太亮,倒不会太显眼,这样至少能让她看清周围两米的地方。   马儿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她也没打算去追,毕竟现在藏好自己才是重点。   不多时,她寻到一个凹形的石洞,不过半米深,紧紧能让她贴进去半身。   目前环境不明,她打算等天明再看看情况。墨非关掉手电光,四周立刻陷入漆暗。为了不让自己胡思乱想,她开始琢磨起这次突如其来的袭击。   按照巫越的情报,洛州的守将并非什么大才,再加上兵力空虚,他们会弃城而逃完全在意料中。可是现在看来,这股敌军不但没有逃,还利用这一点将巫越引出营地,然后进行偷袭。以他们出动的兵力来看,完全不似兵力空虚的样子。   洛州守将其实是个极其善于谋略的人吗?不,巫越的情报应该不会错,那么,是谁设下了这个局呢?   调虎离山,再趁着炤军松懈时偷袭营地,而后阻断后路。一环扣一环,其心思之细密,几乎可以与眀翰相比了。墨非甚至怀疑,先前的一系列退败,都在这人的计划之中,只是为了佯败骄敌,否则他的时机与地点不会选得这么好。   也就是说,对方用数城的败退,来换取这一次契机。   要知道,一旦巫越抵达中都,与鱼琊形成合围之势,那么中都无论如何坚守,估计也避免不了被破的结局。同时,炤军将化零为整,占据幽国半壁江山。而如今,合围之势出现了裂口,待巫越回援,仅靠那数千骑兵,估计短时间内再难挽回局势。   若这个计划在巫越夺取源州之前就开始了,那么制定此计之人,必然是个善于隐忍且谋略超群的厉害角色。不将此人找出来,巫越肯定还会吃亏,有心算无心,防不胜防。   唉,现在想再多也没用,还是先等天明,寻到巫越的人马再说,但愿他们大多能活下来。   47、遇见 ...   清晨,墨非睡梦中醒来,一晚上维持着蜷缩的姿势,整个人都有些僵硬了。   她酿跄着站起来,仔细地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眼前这片葱郁的树林不知有多大?昨夜跑地慌忙,也没仔细辨认方向。   墨非将地图铺开,然后从包中拿出自己的指南针,打开盖子平放在地图上方,慢慢估测自己的位置。   往西南是源州的方向,而往西北则是洛州和中都的方向,以目前的情况来说,源州的路段肯定被幽军截断了,那么她反不如潜入洛州或中都,只要谨慎一点,自己目标这么小,一般人都不会注意。当然,前提是她这头短发必须隐藏,现在这个发型几乎已经成了炤国上卿浮图的标志了。   想到这里,墨非把东西都收拾好,快步朝西北方向走去,而就在她起步的同时,在林子外面,一队黑色骑兵刚好呼啸而过,与她奔向了相反的方向。   且说巫越连夜赶路,返回营地时,见到的却是一片狼藉和遍地尸体,他双目冰寒,浑身散发出凛冽的杀机,连原本站在他身边的将士都忍不住后退了几步。   片刻之后,巫越才道:“去找找,有没有浮图与几位偏将的踪迹。”   “诺。”翻找半个时辰,三名偏将死了一名,而四名文士死了两名,其中并没有浮图。   巫越稍稍松了口气,下令道:“放火,将营地和死去的战士一起焚烧掉。”   所有士兵立刻行动起来。待大火燃起,其中一个将士才问:“主公,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巫越看了看源州的方向,眸子中闪出一道寒光,半晌才道:“绕过中都,我们去和鱼琊汇合,西南战线,暂时放弃!”   不过,总有一天,他会将这些都夺回来。幽国的士兵们,你们最好祈祷浮图没有死于你们刀下,否则他必用整个幽国为他陪葬!   墨非走了大约两个时辰,终于发现了一个小村庄,村庄里的人大多是些老弱妇孺,不少人正在收拾行礼,准备前往中都城内避难,毕竟谁也不知道会不会遇到溃兵流寇洗劫。   墨非用身上的文士衣装,跟一名老人换了一套粗制麻衣,又用几文钱买了一顶斗笠,农民们平时都会戴斗笠遮阳,而墨非则用它隐藏自己的短发,接着她在手上和脸上摸了一层黄泥水,混在人群中,倒不会轻易引起别人的注意了。   幽国中都是一座十分繁华的城市,占地面积仅次于幽国首都碧川,其经济实力雄厚,粮草充足,守军七万,由上将狄轲统领,易守难攻,是巫越进军幽国首都的最大障碍。   中都周围一里各有四个暗哨,能很快发现敌踪,一般情况下,想偷袭都很难做到。   墨非就这样跟随着村民从小西门进入了这座难以逾越的中都城。   与她所见过的其余小城不同,中都内部似乎并未因为炤国大军的来袭而显得慌乱,街道上秩序井然,平民脸上或许有些阴郁,但日常生活并未受到多大的影响,倒是常见到一些文士三五成群地讨论着现在的局势。   其中就有人大加夸赞了中都这次奇袭,以数万人的牺牲破坏了炤军的整体布局,保住了西南战线。   墨非坐在角落,静静地听着他们的讨论,心里最想知道的却是主导此次计划的是何人?在巫越的情报中,似乎并未发现有这样的谋士,否则巫越必然不会如此快进,想速战速决,结果反而失去了先机。   “不知此计是出自何人?”终于有人问到了这个问题。   一人回答:“此人在下亦不知名讳,只知是狄轲将军前几个月新收入的谋士。”   周围顿时发出一阵失望的嘘声,纷纷表示希望能一睹其风采。   这时又有一人道:“要见此人其实不难,听说他今日会参加狄将军的宴会,到时诸位若有闲,不如前去将军府外坐等。”   当下便有几人兴致高昂地应和。   将军府?墨非默默地记下。   待到傍晚,她便尾随着几名才士一起前往将军府。众人走进距离将军府不过百步的雅阁中,各自找好位置,引颈以待。   墨非却进不去,因为她此刻一身平民打扮,满脸污渍,乍看之下有如乞丐一般,雅阁侍仆如何会放她进去。当然,即便能入内,墨非也不打算进去,她这一身邋遢,混在平民中自然是如灰尘般不起眼,可是混在文士中,那也忒非主流了,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她找了个角落,就这么席地而坐,倒也颇有丐帮风范……不多时,数辆马车先后而至,原本安静的将军府外围,顿时热闹起来。雅阁二楼的文士们,边看边津津有味地讨论着什么。可惜坐在外面的墨非什么也听不到。   “来了。”不知是谁突然喊了一声,“就是那辆马车,我曾听我好友说过,狄将军将自己的鹰腾马车送给了那名谋士,以示尊崇。”   墨非抬起头,凝神望去。   只见前方不远,一辆刻有神鹰图腾的马车停在了街道边,侍从上前掀开布帘,从内跨出一名长袖浅衣的俊雅男子,眉目含笑,气质不凡。   周围众人无不惊叹,而墨非却呆愣静止。眼前这人,竟然是——栖夙!   他,竟然是幽国人?那么当初他前往戎臻其实是为了打探虚实?亏她还准备将他推荐给巫越,幸好巫越拒绝了,否则她真是引狼入室了。   这个人的笑容,曾是她无比羡慕的,可是他的笑容竟然并非出自真心?   墨非心里有些不舒服,皱了皱眉,她转身隐入巷道。   如今虽然知道幕后出谋划策的人是谁,可是她对栖夙的为人品性已经无法判断,当初的交往有几分为真,又有几分是假,她实在无法分辨。   “想不到天下闻名的浮图先生,竟然也有如此落魄的时候。”   正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墨非脚步一顿,身体僵直。   “怎么?才数月不见,浮图就已忘记在下了?”身后之人一边说着,一边缓步朝墨非靠近。   墨非暗自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一脸平静地看着来人。   栖夙的笑容一如既往的美,他笑起来会让人感觉很真诚,眼底都透着春风般的笑意。   墨非问:“你是如何发现我的?”   栖夙指了指自己的眼角道:“在下眼力非同一般,尽管浮图衣着褴褛,可是在下依然一眼便认出了你。浮图的出现可是让在下好一阵惊喜!”   当初巫越第一次见到他时,就已经发现他擅长弓箭,一般弓箭手,眼力都比寻常人高,而栖夙尤为优异。   “原来如此。”墨非又道,“数月时间眨眼即逝,浮图当初认可的友人,却在这样的情况下相见,更不想你竟然是效力于幽国的谋士。”   “呵呵。”栖夙笑道,“各为其主,各谋其事而已。”   “那么,你打算如何处置在下?”墨非淡淡问。   “浮图不必担心。”栖夙走到墨非身边道,“浮图才华过人,在下怎么会忍心加害于你。”   墨非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栖夙正待再说什么,只听巷外传来侍从的声音:“公子,将军府的人在催了,我们是否该入府了?”   栖夙笑笑,回了句:“告诉将军,栖夙临时有事,今天便不去了。”   “这样恐怕……”   “你尽管如此回话便可,狄将军不会怪罪的。”   “诺。”接着就听见巷外的脚步渐远。   “请浮图移步在下的寒舍。”栖夙做了个请的姿势。   墨非心中奇怪他为何不直接将她交给狄轲?要知道,她也算是炤国的重要人物了,以她作为人质或是直接砍杀皆属正常。   马车从将军府外移到了巷道边缘,栖夙很有礼地将浮图请上了马车。   一直在街道外留意栖夙的数名文士都在心中嘀咕,怎么这位大人来了又走了,他们都没看到栖夙向一名衣着褴褛的“贫农”行礼,否则必然又是一阵骚动。   栖夙的居所是一座幽静的小庄院,尽管布置清雅,很符合他文士的身份,可是墨非却觉得这里与他的气质不太合。在她的猜想中,栖夙应该是个出身高贵的人。   栖夙亲自将浮图带至厢房,庄子里的几名仆役都十分好奇,不明白这个脏兮兮的人,如何能得主人如此看重?   接着,栖夙吩咐人准备热水,让墨非沐浴。同时还低声和一名侍女耳语了几句,女仆表情有些诧异,频频朝墨非看去。   墨非奇怪,待那名侍女离开,她才问道:“你刚才与她说了什么,为何她看我的表情如此惊异?”   栖夙笑了笑,回道:“浮图待会就知道了。”   不多时,仆人将热水都准备妥当,侍女也把衣物摆放到了一旁,然后恭敬地退下。   栖夙道:“这一身衣物实在不适合浮图,还是请浮图先梳洗一番吧!”   数天没洗澡,墨非确实浑身不舒服,于是也就没反对,反正都成了阶下囚,急也没用,还不如养足精神,再好好应对接下来的局面。   栖夙也走了出去,临出门前还问了句:“浮图需要侍女服侍否?”   “……不用了。”   栖夙笑笑:“那好,若有需要,只管叫人便可,仆人就在门外。”   说着,顺手为墨非关上了门。   墨非随手放下了门栓,在确定屋内只有自己一个人时,才稍微放下心来。   她放下包袱,缓缓褪□上的衣物,在看到胸口的裹胸布时,她动作顿了顿,而后还是解了开来,大概也只有这种时候,她才会正视自己是女人的事实。   温热的水抚慰着自己的肌肤,原本的疲惫仿佛渐渐被洗去,这种舒服感令人昏昏欲睡。   可是墨非并不敢耽误太长的时间,在仔细清理了一番之后,她迅速用毛巾擦干身体,然后从包中翻出一条新的裹胸,用力地裹了几层,这会她庆幸自己不是十分丰满的女人,否则还不得憋闷死。   套上里衣裤,墨非伸手拿起刚才侍女摆放在一旁的衣物,刚刚披在身上就感觉有些不对劲,低头看去,墨非脸色一变,这竟然是一套女装!   栖夙难道已经发现她的性别了?不可能,她与巫越朝夕相处都没被发现,栖夙才与她见过几次面?墨非握紧拳头,压下心头的紧张,然后从自己包中翻出另一套男装,穿戴整齐好,就将门打开。   栖夙竟然就站在门外,他看到墨非的打扮,先是一愣,然后笑问:“浮图,为何不穿上在下为你准备的衣物?”   墨非冷声道:“你是在羞辱我吗?”   “浮图严重了,在下绝无此意。”栖夙朝屋内拱了拱手,示意进屋谈。   墨非让开,栖夙跨进屋来,顺手将门关上。   48、“男”扮女装 ...   “为浮图准备女装,绝非在下有意羞辱。”栖夙坐下后如此说道。   “哦?那是为何?”墨非不置可否,心底倒是放心了,起码对方并不是发现了她的女儿身。   栖夙笑笑:“浮图的容貌气质都非同一般,在下能认出来,那么其余人也有可能认出来,更何况浮图这一头与众不同的短发,稍不留意就会被发现。”   墨非沉默。   栖夙又道:“故在下希望浮图暂时委屈一下,作女子打扮,戴上假发,敷粉添妆,如此一来,即使遇到见过浮图之人,必然也认不出本尊。”   墨非看了他一眼,有些奇怪道:“栖夙为何会想帮我掩饰身份?抓住我不是大功一件吗?”   “呵呵。”栖夙摇摇头道,“在下可舍不得将浮图交出去,这大功不要也罢。”   “那么,这女装要穿多久呢?总不能要浮图以后一直以女装示人吧?”   “自然不会,浮图不用担心,时机到了,浮图便能恢复身份。”   时机?栖夙所说的是什么时机?他难道希望她降了幽国?若是这样的话,与其冒着窝藏敌臣的危险,为何不干脆先上报,再请求劝降呢?毕竟她只是一名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士,幽国不至于太过忌惮她。   墨非道:“这样做对你来说,似乎有些多此一举。栖夙公子,你若不给浮图一个解释,那么请恕浮图拒绝作女子打扮。”   “浮图便是浮图,即使身处险境依然冷静如常。”栖夙露出赞赏的笑容,“其实说出来亦无妨,在下并非幽国人,亦无意为幽国谋事。”   墨非直视他道:“可是你却用计破坏了我军西南战线,让戎臻王不得不推迟进军中都的时间,这便是你所说的无意为幽国谋事?”   “呵呵,浮图果然打探清楚了。”栖夙整整衣袍,似是而非道,“在下说过,各为其主。”   墨非心中一动,开口道:“莫非你是庆国人?”   “在下是哪里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浮图亦不想被狄轲的人抓住吧?”   虽然没有获得栖夙正面的回答,但墨非心中倒有八成把握确定他是庆国人,就像她以前向巫越建议的那样,趁机派人去庆国内部捣乱,显然庆国也有此打算,并且已经付诸行动。   如此想来,墨非倒也释然,对栖夙想保住她的行为也不再奇怪,估计他是想将她带回庆国。只是如今有栖夙在中都,巫越的行动将会受到极大的阻碍,有时候一个聪明的谋士在特定的环境下,甚至可以左右战局。   栖夙,他会帮幽国到何种程度呢?   “浮图,浮图?”栖夙的叫唤将墨非从沉思中惊回,“如何?浮图是否愿意穿上女装,委屈数日?”   墨非沉默了一会,便点头同意了。她如今在中都不能再随意行动,连向外传递消息亦做不到,语气如此,反而不如暂时安身于此,见机行事,若可能,她甚至想将栖夙逼离此地,彻底解决这个可能影响巫越攻占中都的变数。   “那么,就让在下看看浮图穿上女装是何种风采吧!”栖夙起身将侍女叫了进来,叮嘱她好好为墨非打扮,然后便带着促狭的笑容离开了房间。   其实,这个男人让她换女装,除了为她掩饰身份之外,也是为了满足一下他的恶趣味吧!   墨非见到栖夙出去时表情,心中如此想着。   栖夙出来之后也没走远,就在院子里坐着。其实他对浮图的女装倒没有特别的期待,事实上他见过不少女装打扮的男子,在庆国,就有不少长相秀美的男子喜欢作女子打扮,他们涂脂抹粉,举止妖娆,有些甚至比真正的女子更加美丽,可是他对此却颇为不屑,堂堂男儿却自甘下作,实为人所不齿。   他很看重浮图的才华,但目前为了保住他,不得不出此下策,在他心中,勉强浮图作女子打扮,确实如他所说,是“委屈”了浮图。   正在这时,仆人来报:“公子,狄将军来访。”   栖夙面露诧异,这个时候,狄轲不是应该还在招待宾客吗?   心中嘀咕着,口中却不得不让人将人请进来,准备去厅堂招待他。   谁知才刚起身就听见院子外的笑声:“哈哈,栖先生,本将军久候你不至,只好亲自来拜访了。”   声音刚落,就见一名三十来岁的壮硕男子大步而入。   栖夙笑脸相迎,将他引入院中的石桌边坐下。   “将军,在下临时有事,让将军久候实在罪过。”栖夙朝狄轲行了行礼。   “无妨。”狄轲摆了摆手道,“其实本将军只是不耐烦应酬,若非太守的要求,本将军也不会举办这次宴会。这不,找了个借口,就躲到你这来清静了。”   栖夙微笑不语,对于眼前这名男子,他心中还是欣赏的,若非立场不同,倒是值得一交。   仆人送上茶点,狄轲看了看便道:“如今夜色正好,怎能不喝上几杯呢?”   “将军说的是。”栖夙又叫仆人上酒。   两人小酌了几杯,狄轲感叹道:“此次真是多亏了栖先生。”   “将军过奖了。”栖夙谦和道,“巫越大军来势汹汹,在下的计策亦不过是拖延了些许时间,若要将其赶出幽国领地,还需将军的勇武。”   狄轲摇头不语,眼中隐含忧虑。   栖夙很理解他的难处,别看中都守备森严,可是内部却有各种矛盾,其中最大的便是太守对他的猜度与忌惮。   栖夙端起酒杯,掩去嘴角的笑意,冷眼看他国的明争暗斗,倒是一种不错的消遣。   “眼前中都正临险境,还请栖先生继续为我出谋划策。”狄轲敬酒道。   栖夙正待答话,一仆人上前道:“美人已梳妆完毕,公子是否要见一见?”   “美人?”栖夙尚未答话,狄轲先行开口道,“原来不好风月的栖先生家中亦藏有美人?”   栖夙不着痕迹地扫了那名仆人一眼,笑着回道:“呵呵,将军说笑了,哪有男儿不好风月的?在下亦爱美人。”   “哦?”狄轲一脸兴味,“能让栖先生倾心的,必然是风华绝代的佳人,栖先生不介意让本将军一睹芳容吧?”   在这个时代,除了正室,一般的姬妾都可作为陪客之用,故没有所谓的男女之防,若客人喜欢,甚至可以直接索要。   刚才仆人禀告时说的是“美人”而不是“夫人”,这样就直接将墨非的身份定位为地位低下的姬妾,这也引得栖夙心中恼怒,却又不能表露出来。   狄轲要求见一见“美人”的要求合情合理,他还真无法拒绝。   无奈,他只好让仆人将“美人”请出来。   咳,但愿浮图的女装不至于吓到这位大将军,更希望他不会露出什么破绽……栖夙心神不定地继续和狄轲说笑着,这时,面前的狄轲的声音突然消失,视线直直得落在某个方向。   栖夙心中一动,缓缓回过头去,然后他也呆住了。   只见不远处,一名女子缓缓行来,她上身穿着浅粉染花广袖衫,交领镶边,微露里襟,□为绛红襦裙,细腰垂带,行步摇曳,带着一种动人的雅致。女子身材高挑,比她身后的侍女高出了近一个头,孑然而立,脸上不施粉黛,却无丝毫瑕疵。更让人惊异的,是她那一身不同一般的脱俗气质,仿若寒雪白梅,洁净无垢,偏偏她又有一双凤目,于清雅中带着几分妖娆,抬眼时,那沉静如水的目光,似乎能洗涤心中的烦忧。   栖夙也惊住了,他完全没想到女装打扮的浮图竟然比男装更加特别,或许不是最美,却绝对是独一无二。而且,长发竟然如此适合她,掩去了几分俊朗,多出了几分柔美,尽管身上没有任何饰物添彩,但有一种高雅是由内而外浑然天成的,或许,佩戴饰物反而会破坏她的气质……墨非见到栖夙身边竟然还有一个陌生人,心中有些惊讶,脸上却淡然无波,她上前行礼,有一瞬间她差点用了文士礼,还好及时止住,只是微微福了福。这样的礼节,对于一个地位地下的姬妾来说,是有些逾距的,但是在场几人都没感觉到失礼,反而自然而然地接受了。   “咳!”狄轲回过神,笑道,“难怪栖先生对中都的美人毫无兴趣,有如此佳人,本家军亦不会再看那些女子一眼。”   “呵呵,将军又说笑了,中都美女各个妖娆动人,岂是在下家中这位可比的?”栖夙现在后悔了,真不该让浮图出来见人,原本想借女身隐藏她,谁知适得其反。他以前所见的女装男子明明那么扭捏,怎么到浮图这里就变了样了?   狄轲看了栖夙一眼,状似无意道:“栖先生若是对此女子无意,不如送与本将军如何?本将军就用五名‘妖娆动人’的中都美女来换。”   栖夙心中一突,笑道:“在下可消受不起,有一美人足矣,就不劳将军费心了。”   墨非听着他们在这里对她品头论足,心中颇为不悦。原本她出来只是让栖夙看看这身打扮有没有什么问题,谁知竟然会遇到这样的局面。   她行了个礼道:“公子有客在,浮……浮儿就不打扰了。”   好险,差点脱口说出“浮图”二字,好在及时改成了“浮儿”,可是怎么听着这么别扭?   “原来你叫‘浮儿’。”狄轲笑道,“不忙着走,留下陪我们一起喝酒赏月吧!”   听到浮图称自己为“浮儿”,栖夙差点喷笑,但是后面又听到狄轲要留她陪酒,心中又各种抵触,毕竟在他心中,浮图是天下闻名的贤士,要一位贤士降尊屈就来侍酒,实在是种莫大的侮辱。   此时,他不得不开始质疑起自己让浮图“男”扮女装究竟是否明智了?   49、风云中都 ...   墨非还未回话,栖夙率先道:“将军,栖夙想与您讨论一下接下来的守城策略。如此……”   狄轲顿了顿,道:“好吧,正事要紧。”   栖夙向墨非示意了一下,后者微微点点头,退了下去。   事实上刚才听到栖夙说要讨论守城策略,她倒是想留下来了,不过以她现在的身份,显然不能有这样的要求。对于栖夙的计划,她总有机会探查清楚的,况且这个男人也并非真心帮助幽国。   墨非转身离开,而她身后的狄轲一直看她的背影消失才收回目光……栖夙送走狄轲之后便来到墨非的房间,此时墨非正端坐在桌案边用餐,从被栖夙带到这里之后就没吃过东西,她实在饿得不行。   栖夙走到墨非身边坐下,墨非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便继续专心吃饭。   “刚才真是委屈浮图了。”栖夙歉意地笑了笑。   墨非道:“你让浮图扮作女子,就该想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栖夙上下打量了墨非几眼,笑道:“在下可未曾想到穿上女装的浮图会如此风华绝代。”   “栖夙先生说笑了。”墨非一脸淡然。   “在下可不是说笑。”栖夙仔细看着墨非,身姿秀雅,容貌俊丽,气质更是万中无一,他心中不由得产生这样的怀疑:眼前之人莫非真的是女子?天下哪有男子有如此丰姿?   如此想着,口中竟然下意识地问出来:“你,本是女子吧?”   墨非心中微惊,面上却毫不动色。她轻轻放下手中的箸,凤目瞥向他,问:“我是谁?”   栖夙愣了一下,一时没明白他问此话的意思。   墨非又问了一句:“栖夙,我,是谁?”   “你……你自然是浮图。”   “是,吾名浮图,乃炤国上卿,享誉士林的贤才墨君。”墨非一字一句道,“你却认为这样的人是女子?”   栖夙怔然。   “莫以为浮图穿上女装便失了锐气,栖夙,浮图永远都是浮图,即便因为身处逆境而不得不暂时委曲求全,可是吾心藏锦绣,矢志不改!莫要被表象所迷惑,你的轻言便是对浮图的侮辱!”说到后面,墨非的语气加重了几分。   不得不承认,栖夙有那么一瞬间被眼前之人的气势所折服,他直视的目光,似乎能透入他的心底,令他屏息。   栖夙沉默了半晌,忽然施礼道:“是在下冒犯了。”   墨非见此,也不再咄咄逼人,她将目光移向桌案上的饭菜,询问道:“今晚那人便是中都上将狄轲?”   栖夙点头。   墨非又道:“你与他相交甚笃?”   “尚可。”栖夙笑道,“除去其他因素,此人倒是个值得相交之人。”   墨非看了他一眼,心中嘀咕:与阁下相交还真不是件好事。   “那,他是否会对我起疑?”墨非又问。   栖夙顿了一下,回道:“应该不会,此人行事磊落,用人不疑,若说缺点的话,大概便是好酒好美人。他或许不会疑心于你,却有可能倾心于你。”   墨非闻言,捏了捏耳边的头发,沉默不语。   栖夙继续道:“浮图且放心,狄轲风评极佳,不会做出强人所难之事。”   是吗?浮图眼睫微垂,掩去眼中的一抹狡色。栖夙,但愿你不会后悔……显然,狄轲对浮图那匆匆一瞥印象极深,回府之后便和几名至交夸赞起栖夙家中的美人,称其“姿色天然,绝世脱俗,涟涟弄月如神女”,言语间带着无比的倾慕。   所谓言者无心听着有意,尽管狄轲未曾到处宣扬,但口口相传,不过数日,中都的中上层都知道了美人“浮儿”的存在,以至于其后但凡见到栖夙的人,说不上几句话便会问起“浮儿”,弄得栖夙笑脸都快维持不下去了。   幽国美人天下闻名,稍有权势的人都喜欢谈论美人,甚至经常斗美,即是相互攀比自己收藏的美人,赢家可以与输家的美人共度良宵。若是主子为人宽厚还好,美人输了也不会被惩罚,但若遇到心气大的主子,输了的美人其命运便极为悲惨了。   近来幽国大敌临前,又连遭败绩,故斗美之风稍敛,士族间也许久未曾再有新的美人出现。而今好不容易胜上一局,中都之人在松口气的同时,又开始有了娱乐之心。   作为中都上将,狄轲的威信极高,再加上他亦好美人,其眼光是出名的高,连他也夸赞的美人,怎能不让众人好奇?于是没过几日,栖夙收到了来自各方的请帖,希望他带美人参加宴会。   看着桌案上大堆请帖,墨非好奇道:“如今炤国的兵马就在数十里之外,他们怎么还有这样的闲心?”   栖夙讽笑道:“这些人哪会担心战况?中都破不破与他们关系并不大,不过就是换个领主、损失点钱财而已。除非遇到喜欢屠城的敌将,否则他们还真无性命之忧。”   墨非想了想,还真是这么回事,每次攻占一城,大多都是以劝降为主,灭杀为辅,对敌方谋士与将领尚且如此,更不用说那些并未直接参战的士族了。   “那么,这些宴会,你打算全部推了?”墨非问。   栖夙沉默了一会,道:“其中多数可以推掉,可是有几个还真不好推。”   “哪几个?”   “一是太守何愈,一是世子邬晟。”   “世子?”   栖夙点头:“即是幽王幼弟之子,此次被派往中都作督军。”   墨非恍然地点点头。   栖夙犹豫了会,道:“在下没想到狄轲一言会引起这许多麻烦,浮图你可能不得不出席了。”   墨非道:“只要行事谨慎些,应该不会遇到太大问题吧?”   栖夙苦笑:“看来浮图不太了解幽国的风俗,士族间经常拿美人来比试,输者要……”   “要什么?”   “要陪赢方宾主欢愉一宿。”   墨非默然。   栖夙细细看了看墨非的表情,可惜什么也没看出来,他只能继续道:“所以此事并不好办。”   “若是不出席会如何?”   “若不出席,这些人将会更加好奇,手段也会变得狂放,兴致来了甚至会派高手来偷人。”   “偷人?”墨非有些理解无能。   栖夙点头:“他们称之为‘窃玉’,成功窃到者不但能享用美人,还能蔚为美谈,只要事后将人送还并且添上厚礼便可。”   “这,这简直是……”墨非一时想不出适当的词语,只能问,“这样做不会得罪美人的家主吗?”   “所以这种事,只会由上而下,上层拥有绝对的豁免权。”栖夙徐旭道。   “也即是说,避无可避?”   “是。”栖夙无奈地摆摆手,“而且美人比试你还不能输。”   墨非有种被噎住的感觉,她问:“比些什么?”   “才与貌。”   墨非吸了一口气,道:“栖夙认为,我如何才能比得过那些美人?”   “不知。”栖夙突然笑了几声。   “为何浮图会觉得栖夙你在幸灾乐祸呢?”墨非不善地瞥了他一眼。   “没有,没有。”栖夙忙摇手道,“在下只是认为,以浮图之才,对付几名女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要谈经论文,浮图自然不惧,可是要浮图与女子比歌舞琴色,这哪有赢的可能?”   栖夙脑中突然浮现出浮图身着女装翩翩起舞的模样,不知不觉竟然有些呆滞。   “栖夙!”墨非出声打断他的遐想,道,“此事由你开始,便该由你结束,以你之智,必然想到了对策。”   “咳。”栖夙不自然地咳了一声,道,“浮图不必太担心,只要顺其自然便可。”   顺其自然?怎么个自然法?   墨非皱了皱眉,虽然她有意借此逼得栖夙在中都无法立足,可是若将自己陷于不利之地就危险了,她可没想过要娱乐那些奢靡荒唐的士族们。   问题是,她能相信栖夙吗?他真的保得住她吗?   同时,她也想深入了解中都的上层,以便获得更多的情报。中都确实是座难以攻破的城池,若能找到其内部的矛盾并且适当的利用,说不定能给巫越创造契机。只是……这可真是一个没有退路的赌注!   云烟衫,雾染纱,发如锦,肌如玉,轻描娥眉,淡点唇。   墨非端坐在镜子前,铜镜映像模糊,她看不清自己此刻的模样,但从侍女惊艳羡慕的目光中,就能大概猜到是何种效果。   女人,她几乎都快忘记自己是女人了。若是这一次都能够顺利过关,那么她将不用再担心自己的女子之身会曝光了。   暗叹一口气,她在侍女搀扶下起身,缓步走出了房间。   正在门外等候的栖夙在见到她的一瞬间便呆住了……墨非走了几步,发现栖夙没有跟上来,便回身唤道:“大人,该走了。”   “啊!哦!”栖夙压下心中的躁动,几步跟了上去。若说素颜的浮图是清雅佳人的话,那么此时淡点红妆的浮图,便是气质美貌兼备的高贵名媛。   他有些后悔了,尽管他确定自己有办法保浮图无事,可是她实在是太出彩了。   身为男子,名动天下,难道变身女子,也要掀起风云吗?   走到门口,墨非接过侍女递来的纱帽,遮住了姿容。栖夙见不到她的模样,心也渐渐平静下来。既然已经做出了决定,就按照计划进行吧!   两人上了马车,一同前往太守府。   50、风云中都 ...   到达太守府,栖夙将墨非扶了下来,在仆人的带领下走进府中。   墨非头上依然带着纱帽,看不清四周的环境,只是问候声、谈笑声不绝于耳,同时还感觉有数道视线在她身上转了几转。   来到一座厅堂侧门处,栖夙停下来道:“待会你便跟着侍女进去,静观其变即可。”   静观其变即可?墨非表示怀疑,不知道栖夙在打什么主意。但她也没多问,转身跟着侍女离开。   不多时,墨非被带到一座由屏风架设的小隔间中,里面放着一张桌案,桌案上摆放着茶点,除此之外周围再无其余陈设。   在来之前,墨非就听栖夙讲叙过幽国的斗美宴会,斗美宴会又称摘花宴,美人如花,花落谁家?所有参加的宾客都必须携带一两名美人,以作比斗之选。而宴会的主人则会准备五名佳人,并且不能参与主斗,只能被选斗。   比斗时,所有美人都会被带至小隔间,然后每人发一枝时下开放的鲜花,美人的主人只知道自己美人的花名,而不知道其余人的花名,若想摘花就得先猜中其中一种花名,猜错者则会失去一次摘花的机会,猜对的话,此人的美人将由选斗人选变为主斗人选,与他点到的美人进行比斗,赢了便抱得美人归,输了便得赔上自己的美人。   墨非眼中眼中闪过几丝怒意,这个时代的女子何其可悲,简直如物品一般,喜则收之,不喜则送之,如今更是拿来当赌注,让女人为自己男人换取新欢,还有比这更无耻的吗?   她现在很庆幸自己去的是炤国,这个国家的男人对女人虽然也不见得有多爱惜,但起码不会公然戏玩。她更庆幸自己一开始就扮作了男儿,免去了被当作器物的悲哀。往后,除非遇到不可抗力,否则她绝不能泄露自己的性别!   不知等待了多久,隔间外,原本杂噪的大厅,在一声“太守到”的通报之后,逐渐安静。墨非知道,宴会开始了。   太守说了些什么,墨非没怎么听清,只是没过一会,就见一侍女捧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掀开绸布,托盘上赫然放着一枝娇嫩的花朵。   墨非伸手拿过,眼中闪过些许诧异,因为她手上的这朵花并非时下常开的夏花,而是一朵只在春季盛开的紫陌,乃前虞国的国花。   如此看来,幽国灭掉虞国之后,将紫陌移植到了本国,更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加长了它的花期。   原来是这样!墨非终于知道栖夙的打算了,给她分配这样的花,谁又能点到她的花名呢?如此一来,她便免去了上场献丑的麻烦了。   呵,确实了得!   墨非此时终于放下心来,开始细细听起外面的动静。   “濯濯涟(莲)漪点泪兮。”不知何人率先点花名。   “莲花一朵。”一仆人高声呼应,接着报道,“莲花者,乃伯君家美姬,请姜大人家兰花美人先出阁献艺。”   随着仆人的声音落下,墨非听到隔间某处发出细小的呼声,然后衣料摩挲,显示有人正移步而出。   不多时,琴声响起,时急时缓,如蝴蝶翻飞,悠然灵动。   墨非不善音律,但也觉得此琴音十分悦耳,如流水般潺潺清淌。不过,这屋中的男人有几人专注于这婉转琴音?   一曲完毕,喝彩声四起,赞叹声不断。太守似乎说了几句溢美之言,然后便是莲花美人出场。   此女歌声一绝,起唱之初便惊动了全场,那天籁般的嗓音,时而低吟,时而高亢,时而婉转,时而舒缓,伴随着动人的琵琶之音,真是令人闻之难忘。   显然,莲花美人的呼声高过了兰花美人,此次伯君获胜,得到了兰花美人陪宿的机会。   不得不说,这个时代的女子在歌舞技艺方面确实出类拔萃,墨非自叹不如。   可是多好的花儿,却都给这些男人给糟蹋了!   接下来又是一番争奇斗艳的比斗,各种美人轮番上场,令在场男子大饱眼福。当然,也有不少没有猜到花名的,只能错失抱拥新美的机会了。   墨非独坐在隔间,沉默地倾听着外面的动静,正如她所猜测的那般,果然没有人点到她的花名。   直至宴会宾客都点斗完毕,外面的气氛才逐渐缓和下来,男人们品评着各个美人的优劣,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大概便是伯君家的莲花美姬。   虽然墨非看不到,可是从那断断续续地夸赞声中可以听出,这位美人才色双绝,惊艳全场,博得了一片仰慕者。   这时,忽有一人道:“栖先生,近来常听闻你家美人之名,可惜此次斗美竟然无缘点中,如今斗美已毕,是否该请你家美人出场一见了?”   此言一出,立刻获得响应。太守于是道:“阁中尚有几名美人未曾点到,不如就一起请出来吧!”   众人哪会有异议,纷纷点头应许,栖夙自然也不会反对,比斗已过,浮图暂时无事了。   在场数人对栖夙家的美人可是好奇不已,能得狄轲的盛赞,其人必有过人之处,可惜栖夙一直藏着掖着无缘得见,神秘往往最是挠人,千盼万盼,如今总算能见其真容了。   不多时,从屏风后先后走出几名盛装女子,每报一个名字,便有一名女子上前见礼。   “栖家美姬,浮儿。”听到这声通报,原本还有些心不在焉的众人立刻精神一振,凝目望去,只见一高挑女子缓步行来。   乍看一眼,彷如春风拂面,雅致静仪;再视时,乌发蝉鬓,凤眼流光,肤如美玉透亮,身姿绰约,行止间带着一种特殊的韵律;第三眼,如拨云见日,铅华弗御,一身澄净超俗的气质,令人见之忘俗。   这,便是“姿色天然,绝世脱俗,涟涟弄月如神女”的浮儿?果然非同一般。   墨非双手平叠,微微朝前方行了一礼:“浮儿见过太守与诸位大人。”   墨非自来到这个时代以后,便未曾给人行过跪礼,此次亦不例外。可是奇怪的是,在场竟无人出声指责,反而觉得这个礼节更加赏心悦目,行、立、躬几个简单的动作竟然也能做得如此从容自然,仪态天成。   直至墨非走到栖夙身边坐下,在场众人才缓缓回神。   浮儿一出,场中美人竟然有种黯然失色的感觉,这并非美貌的差距,而是气场与气度的高低。就连刚才被连番赞誉的莲花美姬在与浮儿视线接触的一瞬间,竟然下意识地偏过了头去。她的目光并不锐利,却有种直透人心的魔力。   美人再美,在男人眼中亦不过是赏玩之物,随时可享之,随时可弃之。然而,浮儿却不一样,这是个让人难以忽视的女子,虽**不动,却深远如渊,气质如雪,淡然如云。   一时间,众人猛然发现自己有些穷词,不知该如何称赞这名女子,仿佛任何赞美之词都有些无力,都是种轻辱。   她的美,已经远远区别于他人,仿佛不似这世间之人。   这惊鸿一现,给人留下了何其深刻的印象!今日过后,浮儿之名必然风动中都。即便她一艺未献,一才未展……栖夙拿起酒杯挡住嘴边的笑意,余光看向身旁面色如常的墨非,他若是女子,那必然是帝王的女人,一般男子哪有比之匹配的气势?   冷场片刻,太守开口道:“斗美已然结束,诸位今日可在府上夜宿,美人在怀,尽享欢愉。”   太守竟然也略过墨非,未曾轻言对之,不过他眼中却闪过一丝惊喜。   墨非并未注意到这些,只是听栖夙小声道:“今晚我们留下来。”   “非得留下?”   栖夙点头:“你认为我如何让太守同意给你发那枝紫陌?”   “为何?你与他谈了什么条件吗?”   “确实有条件,你待会即知。”栖夙露出一抹诡异的微笑。   墨非瞥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夜深,与会众人相继离开大厅,跟随仆人进入各自的睡房。   酒气散尽,喧哗渐息,墨非感觉这一晚比平时连日工作都累。一来她看不惯这些男人的**,二来刚才萦绕在她身上的炽热目光,也让她极度不适。她发誓,待她自由,她以后便再也不穿女装了!   墨非走进客房,栖夙吩咐侍女好好服侍她之后,便转身离开。   她原本以为栖夙会与她同房,毕竟这样的宴会便是男人的温柔乡,哪会讲究男女分房的礼数?   栖夙恐怕另有美人在怀吧?毕竟她在他眼中可是个假美人……如此想着,侍女已经为墨非准备好了热水。墨非并未打算在这个地方沐浴更衣,她走到屏风后,打算换下外衣,再随便擦洗一下了事。   谁知刚褪下外衫,屋中的烛光便突然熄灭,墨非心头一突,刚打算说话,便感觉嘴巴被一只大手从后面捂住,然后整个人被拖到柜柱后的狭缝处。   这……是怎么个情况?   “别出声,也别乱动。”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热的气息直扑耳内,引得墨非微颤。   栖夙?这家伙搞什么鬼?深更半夜跑来吓人?   “别出声。”栖夙又低声道,“就这样安静地藏着,你待会就知道原由了。”   墨非稳了稳心神,放缓身体,静观其变。   栖夙感觉到怀中之人的变化,便放开了捂住她嘴巴的手,改为环住她的腰身。   两人所藏之处十分狭窄,身体紧贴才刚好掩住身形。   四周黑暗一片,又寂静无声,只听得到两人略显压抑的呼吸声。   墨非感受到了栖夙那心脏跳动的节凑,与他胸膛紧贴的背部更是湿热无比。来到这个时代,这大概是她第二次与男人如此亲密。   她很想开口问问目前是个怎样的状况,顺便转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可是栖夙神秘兮兮的模样,让她也不由得慎重起来,不得已只好继续忍受这异常的亲昵。   比起墨非的不适,栖夙更觉心悸。他没想到抱着墨非的感觉竟然如此奇妙,虽然看不到,可是身体的契合让他躁动不已,环住墨非腰身的手臂也僵硬着,不敢随意乱动,生怕自己做出什么不合时宜的举动来。   他只念,怀中这人是男子,是男子!千万不能有任何遐想!   两人便在这静默的暧昧中,慢慢等来了该来的人……   51、风云中都 ...   墨非屏息静听,外间的门打开又关上,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浮儿姑娘,为何不点灯?姑娘睡了吗?”   墨非心头一动,来人竟是太守何愈。她微微偏头,瞥了身后的栖夙一眼。   正当墨非以为房中没有其余人时,竟然有一女子回应了太守:“太守大人,浮儿羞敛,请莫要点灯。”   “呵呵,在下明白,明白。沉夜暗香,更显情怀。”太守笑得颇为猥琐,听得墨非连连皱眉。   接着他又说了不少淫词艳语,将“浮儿”夸得天上有地下无,不多时便传来衣服的摩擦声,亲吻声,呻吟声……墨非不自在地动了动身体,引得身后的栖夙闷哼一声,然后腰上的手收紧了一些,墨非被勒得有些生疼,忍不住用手肘撞了撞身后的人。   栖夙似乎低叹了一声,放松了力道。   这时,外间呻吟声断断续续传来,期间还夹杂着男人的低喘。   “浮儿,你真是个妖精……”   墨非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眼中冒出怒火,虽然知道床上的人不是自己,可是她却有种被侮辱的感觉。想到此处,她用力踩上栖夙的脚……栖夙自然知道墨非在借此表达自己的不满,他只能生生忍住,片刻后才低头凑到她耳边低语:“别。”   耳朵感觉一阵瘙痒,墨非停止了发泄行动。   “啊……别……”   “美人儿,我忍不住了……”   接着是连续不断的“啪啪”声,显然战况已经进入激烈时刻。   该死!墨非心中忍不住骂了句,赶紧结束!   栖夙也有些扛不住了,怀中抱着美人,耳边听着那么销魂的呻吟声,是个男人都该有反应了。   与他身体紧贴的墨非立刻感觉到腿间被一个硬物抵住,她浑身僵直,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栖夙挺尴尬的,一向自诩颇有自制力的他,竟然在此时有了冲动。   “啊……啊……大人……”   “美人儿,咱们换个姿势……”   去死!墨非和栖夙两人在心中同时骂道。   这个男人哪来那么多精力!还换个姿势!该死的怎么不干脆站着做算了!   谁知这个想法刚刚闪过,就听见外面传来女子惊呼:“大人,这可真是太羞人了……”   “没事,这样甚好,来……”   “嗯……好,好深……”   噗!墨非有种脑冲血的感觉,不知道这两人用了什么姿势?   显然身后栖夙脑中也是各种遐想,□的反应越加明显。   墨非忍不住又踩了他一脚。   栖夙苦笑,他这会口干舌燥,欲火浑身,找不到人解决也就罢了,更惨无人道的是还得继续听旁人欢爱。   外间的战况愈来愈激烈,撞击声、呻吟声、低吼声此起彼伏。   这位太守大人还真是人不可貌相,御女神功练到了极致,不但持久还花样百出,弄得那女子娇喘声声。   正在墨非准备默念清心决时,脖子上忽然被什么温湿的东西擦过,然后是脸侧,耳垂……她心头一跳,身体下意识往旁边缩了缩,可惜地方狭窄,又能缩到哪里去?   好在那温湿的东西似乎只是无意擦过,蜻蜓点水般移开,只是那颤栗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黑暗中,传来几不可闻的低叹一声……不知过了多久,外间的男女终于停止动作,那太守似乎满足了,不多时便传来阵阵鼾声。   墨非和栖夙同时嘘了一口气。   又等了片刻,确定外面没有了其他响动,墨非立刻离开栖夙的怀抱,然后转身狠狠瞪了他一眼,可惜黑暗中没什么都看不见。   栖夙不用猜也知道墨非此刻必然怒气滔天,他摸了摸鼻子,然后才低声道了句:“回去再解释。”   解释?还需要解释吗?墨非终于知道栖夙是用什么条件来交换那朵紫陌,居然是要“浮儿”陪睡一宿,然后暗地换了替身,她该庆幸自己在栖夙眼中是男子吗?   这时,屏风外转出一个黑影,对着两人施了一礼,并未开口说话。   栖夙打了个响指,那个黑影便退了出去,然后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悄然离开了房间。   墨非知道,这个应该便是刚才与太守翻云覆雨的女子。   那女子离开后,墨非才小声道:“现在怎么办?”   “待会趁太守还没醒,我们先离开太守府。”   墨非看了看窗外,离天明不过一个时辰了,不得不再次感叹,太守大人的持久力真是……“我先离开了,你看着时候差不多,便让仆人领着出府,我就在府门外候着。”   墨非点头。   栖夙这才从窗口跃了出去。   墨非缓步走到外间,室内弥漫着一种欢爱后的气息。她皱了皱眉,立刻返身回到屏风后,把外衫重新穿好,静静地等待天空泛白。   从来没觉得时间过得这么慢……直到窗外终于透出光线,墨非这才迫不及待地开门离开。   上了栖夙的马车,墨非一路上都沉默着。   栖夙看了她好几眼,终于忍不住开口道:“浮儿,在生气吗?”   “别叫我‘浮儿’!”墨非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咳,不叫你浮儿又该叫什么呢?”栖夙用眼睛看了看马车外,示意周围可能有眼线。   墨非这才没有再说话。   栖夙深深地看着她,脑中想起暗室中那段旖旎的经历,心中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他,为何不是女子?真的不是女子?   自己莫非真的对一名男子有了欲望?   不,不会的,定然是那迷乱的气息造成的。栖夙如此安慰自己。   不多时,两人回到宅院。   墨非快步走到自己的房间,将假发取下,然后又换了件男装,看也不想再看那些女子所用之物。   栖夙犹豫了一会,还是走进来道:“委屈浮图了。”   “不是委屈,是屈辱!”墨非坐在桌案边,双拳紧握。   “是,是。”栖夙笑道,“喝口水,缓缓气。”   墨非暗暗压了压心中的郁闷,表情也渐渐恢复了平静。   “此时确实是在下考虑不周。”栖夙一直注意着墨非的神色,见她缓和下来,便说,“只是在当时的情况下,在下实在想不出更好的方法。”   墨非不得不承认栖夙说的没错,他的这个偷龙转凤之计,让她顺利渡过了这次危机,可是想起那太守一边唤着“浮儿”一边做着那样的事,她就像吞了小强一样恶心。   “说这些都没用了。”墨非道,“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我实在不想再参加这样的宴会。”   栖夙点头:“在下也不想再让浮图被人如此品头论足,只是……”   “只是什么?”   栖夙上下打量了墨非几眼,道:“这女装你还是得换上,如今已骑虎难下,我们必须继续隐藏下去。”   “还要多久?”   “直至入冬。”   墨非沉默下来,入冬?原来栖夙想将战局拖延至明年,在入冬前,若巫越还未将中都攻下,那么就意味着今年都不可能攻占中都了,这对炤军来说是非常不利的。   巫越等不了那么久,她也等不来这么久!   墨非垂下眼,突然问道:“你上次不是说,还有一场宴会无法推脱吗”   “世子邬晟。”栖夙道,“此人在中都亦颇有影响力,确实很难推脱。昨日宴会他也在场,浮图恐怕不曾注意,那位世子也对你甚有好感。”   何止好感,那眼神仿佛要吃人一般。栖夙颇有些不渝地想着。   “哦?”墨非问,“他与太守的关系如何?”   “泛泛之交,不过他似乎与狄轲交情不错。”   “他的邀约在何时?”   栖夙一愣:“莫非你打算参加?”   “是。”   “为何?浮图刚才不是还对此事深恶痛绝吗?”   墨非道:“已经人尽皆知了,亦不在乎再多一次。”   栖夙无言。   “只是,”墨非看向他道,“世子的宴会还是摘花宴吗?”   “那倒不是。”栖夙回道,“这次是比较平常的赏花宴,世子酷爱名花,刚来中都便搜集了大量奇花异草,如今正值花季,他便举办了这次赏花宴。”   墨非舒了口气,如此一来,她还真得去看看。   “浮图真打算出席?”栖夙又问了一次。   “是,我既然参加了太守的宴会,这世子的宴会也不好推掉了。”   栖夙沉思了一会,道:“在下原本也是希望浮图参加的,可是……罢了,既然浮图同意,在下亦不多言了,依然是那句话,在下定能保得浮图无恙。”   你的保证还真得打个折扣,若再来次偷龙转凤,再听次墙角,她真怕自己产生心理阴暗。想到这个,她又不由得记起那时两人的尴尬,好在双方都没打算提及。   “浮图想来也累了,待会让仆人准备热水梳洗一下,再好好睡一觉,在下就不打扰了。”说着,栖夙就打算起身离开。   突然,墨非拉住了栖夙的衣领,凑到他面前沉声道:“栖夙,此次浮图扮作女子之事,你永远不得说出去,在你身边的这个只是‘浮儿’,待一切事了,‘浮儿’便再也不存在了。卿士浮图与美人‘浮儿’毫、无、关、系!”   栖夙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笑道:“如你所愿。”   可是浮图,浮儿之名恐怕没那么容易被人忘怀啊……正如栖夙所想的那样,一场摘花宴,让仅仅惊鸿一现的浮儿名响中都,光华居然盖过了其余美人。   栖家有美人,清雅美姿容,凤目且生辉,一眼数万年……   52、风云中都 ...   趁着有余暇,墨非向栖夙打听了中都一些权贵的信息,以及世子宴会上需要注意的细节。   栖夙倒没什么隐瞒,能说的都说了,后面他还特别提了一句:“世子宴会上可能会邀请美人献艺。”   又献艺?墨非心中对此深恶痛绝,这个时代的男人实在是太有优越感了,想怎么取乐就怎么取乐,女人完全没有说“不”的权利。   墨非想了想,道:“那帮我准备一支笛子吧。”   栖夙眼睛一亮:“浮儿会吹笛?”   “只是稍懂,勉强能应付一下场面。”墨非的导师对她的教导十分传统,琴棋书画样样都得学,可惜她对音乐兴趣不大,后来左挑右选,学了笛子,只因为笛子造型古朴简单便于携带。不过由于精力有限,她也就练熟了几首曲子,好在导师并未多加指责,学习这些只是为了陶冶情操,若是一味强迫,也就失去原本的意义了。   好在这里也有笛子这种乐器,只是刚刚兴起不过数年,女子大多不喜,而男子也只有少数懂得吹奏,最受欢迎的依然是传统琴瑟,众人熟悉的笛曲屈指可数,所以墨非正好可以借此应付一二。   栖夙倒是颇有兴趣,很快就派人为她搜罗了几支竹笛。墨非一一试音,最终选择了一支棕黄色的中长笛。   而后墨非拒绝了栖夙想一饱耳福的要求,只是妥善将笛子收了起来。虽说她只会吹奏几首曲子,但那几首基本都烂熟于心,信手拈来不在话下,所以她并不担心。若是宴会上不用献艺,她大概都不会为别人吹奏。   几天过去,距离中都数十里外的炤军依然毫无动静,但墨非知道巫越必然已经有所行动,在动乱发生前的这段时间,她必须先保存自己,若还有余力,还可以见机行事。   待到宴会当天,又是一阵费力的梳妆打扮。此次宴会与上回不同,多了一份雅致,少了一分淫俗,参与宴会的亦多为文人雅士。所以栖夙为墨非准备了一套相对素雅的衣装,虽少了几分艳丽,却更突显了她干净的气质。   两人来到世子暂住的别庄,一仆人上前道:“请栖先生先至厅堂,而浮儿姑娘请随侍女前往花园。”   栖夙看了墨非一眼,便随着仆人离开,而她则被侍女带往另一边。   转过廊道,前面是一片姹紫嫣红。花园中石路蜿蜒,假山湖泊,石亭青松,最引人瞩目的是那一盆盆争相盛开的鲜花,颜色绚烂,姿态各异,引得蝴蝶翩翩起舞,将原本幽静的园林点缀得生机盎然,一阵清风拂过,带来阵阵花香,沁人心肺。   不得不说这位世子是位爱花之人,园中这些花儿不但被照料得很好,而且摆放也十分讲究,品种虽多,却无杂乱的感觉。   墨非一边欣赏一边走到了石亭中。此时亭中已经坐了数名女子,显然是那些大人带来的美人。她们原本正在热烈地谈论着什么,可是一见墨非走过来便都安静下来。   墨非也不在意,淡然地对她们点了点头,便找了个位置坐下。   众女见她如此态度,心中不由得觉得此人颇为傲慢,看她的目光也不善起来。   这时有一红衣女子道:“这位可是近日美名远播的浮儿姑娘?”   “美名不敢当,我便是浮儿。”要墨非自称“奴家”那是绝对不可能的,而她这样回话更是让众女觉得她很傲慢。   于是又有人发难道:“确实也没多美,不知诸位大人为何会对你青睐有加?莫非有何特殊手段?”   如此一说,众女中便有几人暧昧地笑了出来。   墨非也不生气,只是淡然回了句:“浮儿自然是比不过众位美人。”   那名女子听着有点不对味,却不知哪里不对,只能哼笑:“还算有点自知之明。”   “咳,”旁边一名蓝衣女子忙说,“都说美人如花,各具姿色,大家实在不必相互较劲。”   墨非看了这名女子一眼,没再说话。   倒是这女子又说:“提到花,大家觉得这花园中哪种花最美?”   “当然是‘雪阳’,洁白无瑕,芳香四溢,世子收藏的这几株更是极品。”先前那名红衣女子抢先道。   “奴家觉得‘彩翼’更为华贵。”一黄衣女子驳道。   “‘彩翼’未免美得俗了点,比不上青兰的雅致。”   众女纷纷发表各自的看法,倒是把先前的那段不愉快给略过了。   墨非乐得自在,她实在不想与这群女孩逞口舌之争。   这时有人突然问向墨非:“浮儿姑娘觉得呢?这满园花儿,哪一株可当得今日的花王?”   墨非将赏花的目光移到说话之人身上,道:“花王?诸位美人觉得应该如何评比花的优劣?”   众女愣了愣,蓝衣女子道:“不就是看花貌?”   “刚才姑娘不是说,美人如花,各具姿色吗?”墨非道,“每种花都有其美态,光看花貌,实在难分高下。”   “哦?不知姑娘有何高见?”蓝衣女子好奇道。   其余女子或感兴趣,或露不屑。   墨非倒并不在乎她们的目光,只是随意道:“简而言之,可从形、色、香、品来赏鉴,比如‘雪阳’,植株挺立,叶似碧竹,花色洁白,姿态优美,香气清新,正因为它花无异色,洁白无垢,故给人一种超凡脱俗,矜持含蓄的气质,这便是它的‘品’。再说这‘锦焰’,形似绣球,花瓣叠生,花色繁多,有的如雪映朝霞,有的如碧湖凝露,‘国色朝酣酒,天香夜染衣’,品相雍容华贵,富丽无双,足可称得上‘国色天香’。”   “那么青兰呢?”有人忙问。   “青兰与别的花不同,首品其香,清而不浊,香远益清,超凡脱俗;其色清雅淡素,其形独特别致,仙姿傲骨,故可将其比作君子,高洁淡雅,‘本然俱足花欲开,淡染浓抹随心裁,损益美丑凭人去,绽蕾吐艳自然来’。青兰便是花中君子。”   众女听得饶有兴致,而墨非也在不知不觉中将花园中的花一一点评了一遍,只是最后都没明确说哪一株可称“花王”。   于是有人便又问到这个问题。   墨非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浮儿曾经听过一个故事,在很久以前,有一君王携美出游,时令百花争相开放,唯独锦焰含苞不开,君王大怒,下令一把大火将其焚烧,经历火劫,锦焰浑体焦黑,却枝干不折,于寒霜中傲然挺立,直至来年,烈焰之下,花开绚烂。天下无双艳,独立人间第一香。”   此言一毕,身后就传来一阵拍掌声。   墨非与其余女子同时转身,只见不远处走来数名华衣男子,为首之人便是世子邬晟。   众女忙行礼迎接。   “哈哈,想不到刚入花园便听到如此妙论,浮儿姑娘好文采。”邬晟大笑着走过来,面带赞赏。   “世子过奖,此乃浮儿一家之言,望诸位大人不要见笑。”墨非淡然回道。   “浮儿姑娘太谦虚了。”邬晟道,“在下自诩爱花,却在此时才知如何去品花,实在是惭愧。听姑娘之言,今日这花王恐怕非那株‘国色无双’的锦焰莫属了。”   周围的男子纷纷点头表示认同,旁边的女子则多露出不渝之色。   “上次惊鸿一瞥,在下对浮儿姑娘印象深刻,却不想姑娘竟然还是内藏锦绣的才女。此次赏花宴有姑娘参与真是增色不少,待会若有暇还请姑娘不吝赐教。”邬晟目光炯炯地盯着墨非。   墨非面色无波地躬身虚应了一声。   邬晟于是又转身对众人道:“此次只为赏花品茶,不谈国事,诸位随意莫要拘谨。那边已准备了茶水糕点,棋盘桌案,诸君可自行赏玩。众美人亦请自便,不用拘礼,有任何需要只管吩咐下人。”   众人应诺。   随后他又看了墨非一眼便率先朝后园走去,其余宾客亦相继跟随,离去前还有不少人的目光在墨非身上转了几圈。   要知道此次来的可大多是文人雅士,对墨非这样颇有才学、气质淡雅的女子自然心有好感。   “浮儿姑娘。”   墨非刚想四处转转便被一人叫住,回身看去,赫然是那日见过的狄轲将军。   “不知将军有何吩咐?”墨非问。   “听姑娘谈吐,似乎颇有学识。”   “只是识得几个字而已。”   “姑娘谦虚了,敢问姑娘可会下棋?”   墨非犹豫了一会,点头:“略知一二。”   狄轲喜道:“甚好!在下想邀姑娘对上一局,不知姑娘是否愿意?”   “这……”墨非抬眼看向站在不远处没有离开的栖夙。   狄轲立刻对栖夙道:“栖先生不介意吧?”   “呵呵,当然,就让浮儿陪将军下下棋吧!”栖夙微笑。   “如此便多谢了。”说着,狄轲朝墨非做出了一个请的姿势。   墨非斜了栖夙一眼,便跟随狄轲一起前往摆设棋盘处。   看着两人离开,栖夙摸着下巴,眼中射出隐晦不明的光芒。   后园面积很大,左边有一个人工湖,湖边怪石嶙峋,往右数米的草地上,整齐地摆放着几排桌案和坐垫,桌案上放着茶酒吃食;再右边有一座石亭,亭子颇大,大概可容纳数十人,亭中有一张石桌,桌上同样摆着食物茶水,环形石座上则摆放着几堆书简,供众人翻阅。   在亭子更右边的大榕树下,摆设有四张石桌,每张石桌相隔数十米,其上各有一副棋盘。   在一片姹紫嫣红和凉凉树荫之中下棋,亦是一种享受。   墨非与狄轲各自入座。   狄轲笑问:“需要在下让子否?”   “毋须。”   “那好,姑娘先请。”狄轲把白子交换给她(这个时代白子先行)。   墨非亦没有推辞,摸着棋子,看着棋盘,心下立刻一片宁静。   捻起一粒棋子,“啪”地一声落下。   墨非下棋的动作十分漂亮,落子干脆利落,看得狄轲微微一愣,原本有些玩闹的心思顿时少了几分。   他看了看对面端坐静怡的女子,心中忽然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疑惑之下,抬手也在棋盘上落下了一子……   53风云京都   与墨非下过数子,狄轲才知她的棋艺并非只是花架子,而是实实在在的实力。   他望着棋盘,突然开口道:“前日太守将他手上的兵马借给了在下。”   嗯?墨非心中奇怪,抬眼看向他。   狄轲又道:“就在姑娘参加完摘花宴之后。”   “将军说笑了,此事与浮儿有何关系?”墨非垂下眼,手指捏了捏棋盒。   狄轲微笑着落下一子:“在下与太守素来有隙,自在下进驻中都以来,处处掣肘。后来栖先生曾答应会很快帮在下解决这个问题,而果真在那次宴会之后,太守松口了。若此事没有浮儿之助,在下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的。”   原来如此,墨非心中怒火腾升,又被栖夙算计了一把!这家伙真会将计就计。若说他原本要她扮女装,一来有戏弄之心,二来是为了掩饰她的身份,原本可能是想让她装作他的夫人,只是因为浦人的错口,被狄轲宣扬了出去。后来传到了太守耳中,被狄轲看中的女人,他自然有兴趣,于是顺理成中发出了邀请。   墨非估计,栖夙肯定有办法推脱,可是他依然要求自己参加,并且借偷龙转凤之计以“浮儿”之名取悦太守。太守自以为此狄轲的示弱之举,虚荣心满足之余甚至同意将兵力借给狄轲。   而栖夙的目的便达到了,让狄轲能够彻底整合中都的兵力,自此中都便有了统一调配!以狄轲的能力,必能让中都守备提高数倍。   墨非捻起一颗棋子又放下,几次之后,心慢慢平静下来。她一边落子一边道:“将军高看浮儿了,浮儿愚钝,岂能左右太守的决定?这其中原由恐怕得问我家大人。”   狄轲听闻此言,笑而不语,显然心中早有定论。   两人又沉默下来,只听见落子之声。   不多时,狄轲状似无意道:“不知栖先生是否割爱,将浮儿送予在下?”   “将军府中必然美女如云,浮儿何德何能得到将军青睐?将军莫要取笑浮儿。”   “并非取笑。”狄轲正色道,“在下是真的为姑娘心动矣,为姑娘,在下愿意付出足够的诚意。”   “浮儿相信我家大人不会舍得将浮儿送给他人的。”   “那倒未必,恐是诚意不够。”   墨非沉默了一会,道:“将军,您可知女子除了才貌之外,还有什么是最动人的?”   “哦?是什么?”   “忠贞。”   “忠贞?”   “美人于乱世之中,如柳絮随风摆,命运不由人,今日从他,明日从你,直至年华老去,境遇坎坷。”墨非缓缓道,“正因为如此,乱世美人真心难付,只求安身。将军,您坐拥美人无数,可有一人为您忠贞不渝?”   狄轲微愣,陷入沉思。   墨非又道:“将军是正人君子,必不会强人所难,浮儿受我家大人之恩,只盼今生永随,不违本心。”   狄轲静静的望着眼前的女子,眼中闪过几抹复杂的光芒,半晌他才苦笑道:“在下真的羡慕你家大人了。”   “将军何须羡慕?将军英伟不凡,将来必有女子为您倾心以待,到时还请将军务必珍惜,此实乃世间千金难换、动人至极的宝物。”   狄轲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不过多时,墨非放下棋子,道:“将军,您输了。”   狄轲闻言,仔细看向棋盘,果真已至绝路。   “想不到姑娘棋艺如此高超。”   墨非淡然道:“并非浮儿棋艺高超,而是将军心神动摇。”   狄轲自嘲一笑。   这时,仆人来禀:“午膳以备妥,请将军移步前厅。”   狄轲于是道:“如此,在下先行一步了。”   墨非行了行礼:“将军请便。”   狄轲深深看了看墨非一眼,转身正准备离去。   墨非忽然状似无意地说了句:“将军保重,小心太守。”   狄轲顿了顿,然后大步离开。   墨非一边收拾棋子一边思量,太守虽然将自己的兵力借给了狄轲,但是必然心生顾忌,暗地监视。此时狄轲心知肚明,她这么说一句,只不过是加深他对太守的防备而已,具体有多少左右便不得而知了。   身后走来一名侍女,要带墨非去内厅用膳。   墨非缓缓起身,缓步跟随在侍女身道,“浮图虽无治兵之能,却有强国之才,在下非常希望浮图能为庆国一展才华。”   “栖先生实在高看浮图了。”说完这句,墨非便不再开口。   栖夙看他如此反应,便大概能猜测他的想法,于是他道:“浮图暂时心有不甘亦无妨,待随在下去到庆国,自然会改变主意。”说到这里,他忽然又凑到墨非耳边低声道:“若不能为我国所用,其下场如何浮图也该明白。”   “你这是威胁?”墨非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无关威胁。”栖夙退开,笑道,“浮图是在下钦慕之人,无论如何,在下也不希望浮图受到任何伤害。”   墨非这次没有回应,只是转过身去,她实在不想再看他的笑容,明明那么美丽,却表里不一,让人难以辨别真假。   栖夙看着他的背影,眼中却露出复杂难明的神色……这夜,注定是中都的不眠之夜,城中半数百姓被集中起来,带往北城门处,从此城出去之后,便是前往鸠望城的方向。   中都四方皆有暗哨,这也是狄轲愿意兵行险招的原因,在方圆两里之内,敌人很难偷袭。可是他失策之处是低估了巫越身边的高手实力,他们早在之前便摸清了暗哨的换防时间、人数以及信号传递方式。   在狄轲收到一切正常的信号之后,他派人打开了城门,分批将百姓放了出去。   正在一切似乎都很顺利时,突然从城外两侧杀出大队人马,他们行动迅速,在一片混乱中冲杀进城内,占据城门要道,以待后面的大军突进。   这突袭而至的奇兵,令狄轲面色突变,他急忙下令士兵迅速前往北城门支援,不想巫越又派人从另外一边翻上了城墙,正是兵力薄弱之处,战况瞬间呈一面倒。   栖夙独立于城墙一角,也不管下面喊杀不绝,只是遥遥看向某处。   中都城外百米处,有一队气势冷煞的骑兵静静地伫立在那里,为首之人便是巫越。   不多时,城中逃出大队幽国士兵,巫越一扬手,带着铁骑如猛虎般冲杀了过去,他的目的是要全歼此城的守卫,自然不能放过任何一人。   然而他并未注意到,就在中都城上,有一人正拉满长弓遥遥地指向他。   栖夙目光凛冽,原本的温和变成了凛冽的杀意,他在弓箭上搭上了两根箭矢,只听“嗖嗖”两声,箭矢如闪电般朝巫越直射而去。   刚刚砍翻一名士兵的巫越似有所觉,横刀一扫,挡开了直扑面门的一箭,可是却没有挡住尾随而后的另外一箭。那箭穿透铠甲,狠狠地插进了巫越的左肩,箭尾竟然还有微微颤抖。   巫越哼也为哼一声,冰冷的目光直刺发箭之人。只见那人一脚踏在城墙边,高高立于夜色之中,虽然看不清表情如何,但那人拿弓箭的手竟然朝这边招了招——巫越,这是在下临行前送给阁下的礼物,请笑纳!   栖夙!巫越眼中闪出冷焰,浑身杀意狂炽。不待他有所行动,城墙上的栖夙已帅然地转身离去,迅速消失在夜色之中。   巫越一手紧握缰绳,一手挥刀连杀几名敌兵,那插进左肩的箭矢似乎完全没有对他造成影响。   巫越明白自己此刻肯定不能放下大队人马去追击他一人,也正是如此,他心中更是怒火难平。   就是这个男人掳走了浮图,更是他逼浮图穿上了女装,让他被中都那些男人轻贱。该死,栖夙,总有一天本王要将你碎尸万段!   也不知陸藏所派的人有没有将浮图安全救出来,但愿一切顺利,否则……耳边隐隐传来喊杀声,墨非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竟然正躺在一辆马车之上。   来不及细想,墨非就被马车外的骚乱所惊动,她撩起车帘,小心地朝外面望去,只见马车外有几人正在与大批幽国士兵对战,幽国士兵少说有上百,而护着马车的人却只有七八个,虽然个个身手不凡,但双拳不敌四手,败退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看到这样的情景,即使墨非再傻,也知道那少数几人是在保护她。   可是她怎么会出现在这?墨非摸了摸额头,她最后的记忆是在自己收拾好包袱,准备跟栖夙的人一起出城的时候,那时……对了,就是那时,她突然被敲昏了。而后她便被带到了这里,接着又遇到中都逃兵?   陸藏曾说过会派人暗中保护她。那么,外面那几人是栖夙的人还是巫越的人?   车外惨叫声此起彼伏,墨非也知道此刻不是发呆的时候,她抽出怀中的军刀,紧紧握住,然后凑到窗边,又朝外看去。   外面一片混乱,血肉横飞,腥气逼人。墨非手心全是汗,握刀的手也有些颤抖。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暗道:这样不行,以她这样的状态,如何握得住武器?墨非咬了咬牙,拿出一条绷带将握刀的手死死地绑住。如今情况危机,若想活下来,她无论如何都得搏一搏。   闭上眼,深呼一口气,墨非轻轻道:“湛羿,你在吗?帮帮我。”   黑色的刀面平静一片,墨非心中隐隐有些失望,却不想片刻后,刀身暗红色光芒忽的一闪而逝,墨非立刻感觉右手中似乎涌入了一股奇特的热流,而她的眼中也似有一抹红光闪过。   墨非还来不及高兴,就听到“嚓”地一声,一把大刀穿透马车,险险地从她脸边几厘米处擦过。   墨非倒吸了一口气,心脏差点停顿。   这时,外面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急急道:“浮图先生你醒了吗?”   “我醒了。”   “那太好了,请您赶紧逃吧,我们快顶不住了。”   “你们是谁?”   “我们是陸藏大人派来的,原本顺利从敌人手中将先生救了出来,谁知却在回程时遇到了幽军。他们数量实在太多,我们已经死了好几人了,待会我们给先生开路,掩护先生逃走。”   墨非心中一阵难受,她道:“多谢诸位了。”   说着,她快速从车中跳出来。   天色已经微亮,马车周围死尸累累,一股呛人的血腥之气直扑而来。墨非忍住不适,朝马车前看去,只见原本拉车的缰绳已经被砍断,难怪只能停在这被围攻。   “小心!”一人上前挡住从旁边冲杀而来的敌兵。   墨非回神,把刀横在身侧,警惕地看向四周。   刚才那人道:“先生请紧跟在下,在下带您杀出去。”   “多谢。”墨非简单地应了一声,看周围起码还有四五十名围兵,她心中对逃出生天不抱太大希望。   那勇士听到墨非的答复,便大喝一声,奋力朝外冲杀而去。   墨非紧紧地跟在他身后,看他浑身是血,却依然忠心护卫,墨非心中涌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作为生活在和平年代的人,她从没体会这样的心情,一群陌生人,竟然可以毫不犹豫地为她牺牲,无论是命令也好,责任也好,这都深深地触动了她的心。或许这正是这个时代的魅力,上令守,勇往而直前,誓死而不却。   正在这时,护着墨非的那名勇士被敌兵一刀劈中,他怒叫一声,回身就给了对方一击,将其砍杀。可是防住一边,另一边的刀却直接透身而过。   鲜血洒溅到墨非身上,那名勇士最后看了她一眼,轰然倒地。   那眼神带着绝望、悲哀与一丝留恋。   墨非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呆住,根本无视旁边直劈而下的凶刀。   忽然,她眼中红光一闪,右手诡异地一旋,刀身擦着对方的刀锋直直地刺入了那人的心脏处。   那人一脸不敢置信,原本以为一刀就能轻易解决的人,竟然反而将他刺杀了。   墨非将刀抽出,冷漠地看了看正在滴血的刀身——杀戮,才刚刚开始。   斜身错开另外一边的大刀,右手横抹,瞬间割破了敌人的脖子;轻轻一个回旋,军刀直插入另一人的后颈……那动作灵动如风,行云流水,不带一丝凛冽。她闲步于敌群之中,一闪一躲,一勾一抹之间,都能带走一条性命,敌人的鲜血如花般绽放,周围的砍杀声、惊吼声仿佛都已消失,只余下那绚烂的死亡之舞……整个世界都成了血色,一身洁然的浮图,在这一刻,彻底陷入了令人绝望的杀戮之中……   56、锁魂扣 ...   一个个敌兵在墨非眼前倒下,不过几分钟,她已经收割了数十条人命。刚刚还凶狠异常的围兵,此刻竟然都升起了退却的念头。明明对方只剩下了三人,虽有心取其首级换取军功,可是他们个个身手不凡,连这个看起来瘦弱的文士都诡异的厉害,比起还剩下那两个勇士,更令人生畏。   这时,围兵中有一人大吼:“还呆着干甚?我们已经牺牲了如此多的兄弟,不解决了这几人,回去也是个死,还不如拼上一拼!”   围兵闻言心头一震,是啊,原本他们奉命分批退离中都,谁知中途遇到这几人,以为是块肥肉,谁知一拥而上的后果竟是损兵折将,死伤惨重,如今若不能拿下这些人,他们也没法回去复命了。   如此一想,周围还有些犹豫的士兵立刻吼叫着冲向墨非等人。   第十二个!墨非将刀从一人的脖子中抽出来,回身闪过后侧劈来的长刀,手上军刀从敌人左腋横刺心脏……第十三个!   为了活下去,她选择拿起屠刀,刀尖滴下的鲜血,犹如她心底的眼泪,痛苦而无奈……就在这时,仅剩下的两名勇士又有一人被砍杀,活着的也已伤痕累累,眼看着就要坚持不住了。   “嗖”地一声,一支箭矢突然飞至,将正准备偷袭那名勇士的士兵射了个对穿。   那勇士回头一看,惊喜地发现不远处正有一队骑兵赶过来,看那气势便知是巫越所率领的黑铁骑。   与那勇士的喜悦不一样,围兵却是心胆俱裂,若说刚才还有一拼之力,现在却是毫无生机。   不待那队骑兵奔至,剩下的数十围兵纷纷向林子中逃去。   为首的巫越手一挥,令手下去追击,而他则飞快朝墨非奔去,不待将马勒停便纵身跃下马背。   巫越刚跑到距离墨非不过三米的地方,就见原本背对着他的墨非猛然回身,用刀直直地指向他。   “浮图……”巫越停下脚步,心中震撼,看着眼前这个孤身立于一片尸首之中的男子,他浑身是血,表情冷漠,明明刚刚经历杀戮,却完全感觉不到杀意,反而有种仿佛要流泪的悲伤。   巫越缓步向他靠近,伸手拉住他绑着军刀的手,感受到他轻微的颤抖。   “浮图,本王来晚了。”说着,轻轻抱住了他。   墨非靠在他怀中,闻着他身上同样的血腥之气,眼眶有些发热,缓缓闭上了眼,待再次睁开时,她已经平静下来。   轻轻推开巫越,她道:“主公,我没事。”   “还好你没事。”巫越静静地注视着他,若是再晚上一刻钟过来,真不知道会是怎样的情景?如此一想,刚才发现浮图竟然身负武艺的惊异,也远不及他心中的后怕。   正在巫越还想说什么时,一个骑士走过来禀报:“将军,敌人已全部诛杀。”   巫越点了点头,对墨非道:“中都已经被攻占,我们先回城。浮图和本王共乘一骑吧?”   墨非犹豫了会,看着自己有些发颤的手,也就同意了,只是说了句:“请让浮图坐主公身后。”   巫越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便率先朝自己的坐骑走去。   经过一个晚上的战斗,中都终于被炤国攻占了下来,杀敌两万,俘虏数千,其余敌军则撤离了中都,除了太守等人之外,狄轲与世子邬晟都逃了出去。   墨非随着巫越等人回到中都,进驻太守府,此次再次踏入此地,感觉截然不同。   巫越命人给她准备了一间安静的房间,道:“你先梳洗一下,待会本王叫大夫给你包扎伤口。”   “多谢主公,浮图并未受伤。”   巫越一愣,看他一身血渍,显然经过了一场恶战,谁知竟然未曾受伤?   “你……”巫越原本还想问些什么,但看到他一脸疲惫,也就暂时放下了心中的疑惑,只是叮嘱他好好休息便离开了。   将房门紧锁,墨非整个人都泡入温水中,她身体放松,脑中却仍然不时浮现不久前所发生的事。   十五人,她一共杀了十五人!   看着自己的双手,她愣愣出神。今日之事对她冲击非常之大,为了活命,她并不后悔奋起反击,只是没想到得到湛羿之助的她,竟然能那么轻松地收割别人的性命。这是一个人命如草芥的时代,杀人不过点头间,她可以冷眼旁观世人的杀戮,但当自己拿起屠刀时,那种感受真是异常难受。   她真正认识到,自己也成为了这个时代的一员,无论愿意与否,她都只能继续前行。若是她还有机会回去,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保持本心。为生而杀,为世而伐,只要心不浊,她依然能够继续走下去。   “谢谢你,湛羿。”沐浴之后的墨非,抽出军刀轻声道。   刀身红光微闪,却并未发出任何声音。   墨非也不在意,只是将刀轻轻摆放在床头柜上,双掌相合,开始做起从来到这个时代后便常做的功课,念诵心经:“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愿死去的战士,来生能够生在和平世界。   专注于诵经的墨非并未注意,军刀上湛羿隐隐闪现,默默地听着她平和轻缓的声音……诵经完毕之后,墨非便躺在床上沉沉睡去,一直睡到傍晚才起来。   她向给她送饭的仆人询问道:“主公休息了吗?”   “尚未。”仆人答道,“主人刚才正与鱼琊将军等人商议大事,待会大夫还要去给主公换药。”   墨非点点头,觉得应该去跟巫越见个礼,毕竟一场仗打下来,她总不能比那些将士更加惫懒。   于是饭后她便朝巫越所在的书房走去。   仆人通报之后,她缓缓进到房中,正好看见巫越半裸着上身,让一旁的大夫为他包扎伤口。   看那伤口似乎是箭伤,除此之外,他健硕的身体上还有大大小小各种旧伤。墨非微微垂下眼,行礼道:“主公。”   “坐。”巫越问道,“看浮图的气色似乎不错。”   “托主公的福,浮图本无大碍。倒是主公,伤势可严重?”   “呵,无事。”这点伤对巫越来说确实不算什么,可是让他愤怒的是,这伤是那个叫“栖夙”的男人送上的。此事他自然是不会说给浮图听的。   这时大夫已经给巫越重新包扎了伤口,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之后便退了出去。   巫越一挥手,把仆人也打发了出去,然后随意将衣服披上。   他迟疑了会,道:“浮图,本王说过会好好保护你,可惜并未做到。”   “主公,浮图不希望自己的安危影响到主公的心志,大局才是主公应该关注的。”   巫越眯了眯眼,定定地看向墨非。   墨非起身,给巫越倒了一杯茶,淡淡道:“主公是否觉得浮图有些不知好歹?”   巫越端起茶杯晃了晃,道:“你说呢?”   “主公认为是便是吧!浮图只须做好自己的本分便可。”墨非也算摸清巫越的性情了,说起话来也不转弯抹角。   巫越笑了一声,正打算询问墨非这段时间所发生的事,抬眼却发现他左耳上似乎挂着什么东西。   他皱了皱眉,道:“浮图你靠过来一些。”   “主公何事?”墨非微愣,并未移动。   “你左耳上挂的是何物?”   左耳?墨非奇怪地伸手摸了摸,赫然发现上耳廓竟然扣着一件小巧的饰物,摸着感觉像个雕琢的金属圈。   这是什么?她连耳洞都没有,也不戴耳环,更不用说在上耳廓上钉个东西。   “过来本王看看。”巫越又道。   墨非犹豫了一会,还是走了过去,她也很奇怪耳朵上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巫越伸手在那物件上摩挲了一会,这是一个银质的耳环,宽约半寸,环身分为三节,节节相扣,环边雕刻着连续的龙临花纹,十分精致。   巫越目光深寒,捏住耳环的手忍不住用了点力。   墨非轻呼一声:“主公?”   “谁给你戴上这东西的?”巫越冷声问道。   “浮图亦不知。”墨非回道,“若非主公提醒,浮图甚至还没发现耳朵上戴着这个东西。”   先前沐浴时,她思虑万千,竟然也没注意。   “栖夙!”巫越咬牙切齿地吐出一个人名。   “栖夙?”墨非坐直身子,回想一下,会做这件事的,除了他还真不做他想。   墨非喃喃道:“栖夙给我戴个耳环做什么?”   巫越道:“这种耳环名为‘锁魂扣’,设计复杂,环上每一节都是一道锁,需要相应的钥匙才能打开。你的这个锁魂扣更是有三道锁,轻易不能取下,否则很可能将耳朵弄破。”   墨非皱眉,心中越加奇怪。   巫越又道:“这锁魂扣乃庆国贵族专属,而且非大匠师无法制作。三锁魂扣,情缚三生,那个男人是在向本王挑战吗?”   “挑战?”   巫越拉住墨非的手臂,冷声问:“那个男人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没有。”墨非看了看被拽住的手臂,回道,“他虽然心机深沉,但对浮图尚算客气。”   “是吗?”巫越冷笑,“他让你穿女装愉悦其他男人,这也算客气?”女装的浮图,他都未曾见过,那个男人竟然敢这么做,简直是不可饶恕!   巫越也知道这件事了?那个酒鬼真是靠不住。   墨非暗叹一口气,直视巫越道:“此事乃浮图之耻,请主公不要再提及了。”   “本王不提,难道此事就未曾发生过?”巫越继续道,“本王甚至听说,‘浮儿’与中都太守有一、夜、之、欢。”   这也知道?   墨非淡定道:“传言而已,浮图男儿之身,何以与那太守翻云覆雨?”   “哼!本王自然知道是假的,否则那太守早被五马分尸了,哪容得他至今还苟延残喘?”巫越放开墨非,面无表情道,“那栖夙给你戴上这锁魂扣,其不轨之心昭然若揭。”   “浮图不这么认为。栖夙想将我掳走不假,但绝不涉及私情,与他相处这段时间,浮图丝毫未曾感觉到他对我有任何绮念。”墨非断然否定,巫越的占有欲有多强她深有体会,千万不能让他误会。   “看来你与他这段时间相处得十分愉快?”巫越的声音透着危险。   “主公!”墨非严肃道,“您一定要将浮图视为如此不堪之人吗?专靠男色迷惑他人?”   巫越沉默,他确实是在以己度人,浮图之才貌他视若珍宝,其余人自然也不难被其吸引。故每次看到有人与他亲近,他都忍不住心中的怒意。可能正因为未曾得到,所以才患得患失。   “好。”巫越缓了缓气,道,“此事本王不再提及,至于你耳上的锁魂扣,本王会找人除去。”他如何能容忍浮图身上戴着其他男人的专属之物。   墨非并未反对,她心中也对栖夙的险恶深恶痛绝,那个男人给她钉上这个东西会安什么好心?能去掉再好不过。   之后她也没心情再跟巫越讨论其他事情,只得起身行礼告辞:“请主公早些休息,浮图告退了。”   巫越动了动唇,挥手道:“下去吧!”   墨非微一躬身便转身离开。   巫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沉思良久……   57、安中都 ...   墨非走在中都城的街道上,经过昨日那场激烈的攻城战,城中伤亡惨重,尽管尸体都被运走,但街面和墙壁上还残留着斑斑血迹。   城内的百姓,虽然对战争已经司空见惯了,但是巫越的赫赫杀名依然令他们十分畏惧,而炤军在清理战场时,偶尔会对某些人动用暴力,这是这个时代每个军队都会出现的状况,所以战败城的百姓大多战战兢兢,轻易不敢出门,生怕触怒炤国的士兵。   相比外城的残破,内城的损毁倒是不甚严重,只是城中各大士族比平时收敛了很多,街上行走之人寥寥无几,不单因为战祸,也因为瘟疫的风波仍未过去。   墨非知道此次瘟疫皆是眀翰一手策划,他利用某种能引起人身体过敏的毒草,再加上流言的引导,弄得中都城内人心惶惶。这种毒草虽然不至于要人性命,但持续时间将近一个多月,体质稍差的人很可能扛不过去,出现死亡亦在所难免,不过对眀翰等人来说,能以极少的牺牲换来战争的胜利,那是绝对值得的。   也万幸这场瘟疫是假的,若为真,那么炤军攻占中都未必是好事,这大概也是狄轲最后弃城的原因,他想看着瘟疫在炤军中蔓延,以削弱他们的实力。   可惜,他们终是算差一招。   一路行来,墨非细细地观察着中都目前的情况。与其余小城不一样,中都作为幽国最为繁华坚固的城池之一,人口众多,士族势力强大,其中有几族更是拥有一呼百应的威信,或许无法抗衡炤国兵力,但掀起几场变乱那是绝对没问题的。   这也是墨非待在此城月余所了解到的信息,其他城镇或许可以靠武力威慑,但这里却并非如此简单,此城战略位置极其重要,亦是巫越继续征伐的据点,不能等闲视之。   正在思考中,一名士兵跑过来禀道:“浮图大人,主公请您回去议事。”   “知道了。”墨非淡淡回了句便往太守府走去。   进到议事厅时,已有数十人到场,巫越亦在正位端坐。   墨非行礼完后,在巫越的示意下入座。   巫越开口道:“此战比本王预期得要顺利,虽然西北战线有失,但只要夺得此城,我军接下来的行动便可继续进行。”   一将军立刻道:“我军正是气势高涨之时,主公何不乘胜追击,将周围几城攻下?”   鱼琊笑道:“池将军莫操之过急,且听眀翰先生如何安排。”   巫越与众人都看向眀翰,眀翰一副半睡半醒的模样,似乎完全没听到众人的谈话一般,兀自发呆,直到巫越都想再次开口询问时,才缓缓道:“此事不急,不急。”然后便没了下文。   众人面色古怪,等了半天就等了这么一句,要不要这么高深啊!   巫越对他的性情知之甚深,他既然不想说,恼也无用。于是他看向鱼琊道:“鱼琊,你有何看法?”   鱼琊回道:“中都城虽然打下来了,可是我军需要时间整顿一番,清点伤亡,补充军力,顺便与后续援军达成统一。”   巫越点点头表示认同:“如此,便暂时先休整半月,半月之后再决定征讨方略。”   墨非皱了皱眉,开口问道:“那城中那些中毒的百姓如何处理?”   巫越眯起眼,没有说话。倒是旁边一个将领笑道:“那毒不过个把月便可复原,哪里还需要处理?”   “是啊!”又有一名将领附和道,“我军刚刚占领中都,重点是要尽快恢复军力,稳定治安,以防中都出现变故。至于那些百姓,何必浮图大人费心?”   这群视百姓如无物的莽夫!真以为占领了城池就万事大吉了吗?她虽然不懂得行军打仗,可是对稳定民心却极其看重。   墨非缓缓道:“主公,中都之重毋须浮图多言,此城之得失直接影响之后的行动。如今初得此城,恢复我军实力固然重要,然对百姓的安抚亦不可忽视。”   鱼琊赞同道:“浮图言之有理,我军向来秉持不扰民不掠民的策略,亦安排了人手尽快恢复城内秩序,相信不久之后就能稳固此地。”   “尚不够。”墨非直言道,“浮图在城中视察了一番,发现不少士兵依然有欺民辱民之举,中都百姓摄于炤军的威势而不敢反抗,然心中若有积怨,必不安于我国的统领。”   “哦?那么浮图有何良策?”   “民为邦本,若想安治必先安民,只有令其不惧不怨才可使其归心。刚才浮图问及那些中毒的百姓,便是这个原因。在场诸位皆知此次瘟疫为假,可是中都百姓却不知,他们依然处在对恶疾的恐惧之中。若在此时,我军能派出大量人手对这些百姓悉心照顾,一旦疾病过去,他们必然对我军感恩戴德。要知道当初中都守将可是无人敢接近这些疑似得了‘瘟疫’的百姓。”   众人听得专心,偶有几人还轻轻点了点头。   墨非又继续道:“此为安民策略之一。第二,中都士族势力庞大,威信奇高,他们掌握着此地的经济、情报以及言论,不将这些人收服,中都便存有无穷后患。浮图建议,先安抚中都各大士族,再请出中都最有威望的几名士族大家,给其封赏,命其引导百姓恢复生产,各安其业。同时,暂时不改变幽国的令法,让各大家族行事如常。”   巫越目光微亮,直直地看着侃侃而谈的墨非,而眀翰亦微微睁开了半眯的眼。   “第三,下达禁杀令,以军法规范我军士兵的行为,不得对百姓恶言恶性,更不允许杀人、掳掠、□等无耻之行,违令者杀无赦!”   墨非此言一出,原本对她还另眼相看的几名将领立刻道:“浮图大人何出此言?我等治军严谨,绝对不可能出现你所说的那种情况。”   “诸位将军爱护属下之心浮图十分理解。”墨非淡淡道,“也正因为这种爱护之心,使得一些士兵有恃无恐,再加上诸位将军对敌国百姓毫无眷顾之意,打杀一两人又有何大错?在这种认知之下,将军们又怎么会为了几个敌国百姓而惩罚自己的亲兵呢?”   在场几名将军沉默不语。   墨非又道:“诸位应该知道,主公的黑铁骑天下闻名,除了其强大的战斗力之外,严号申令亦是原因之一,不恃众而欺弱,不以宠而作威,浮图未曾见过任何一个黑铁骑兵公然在城中欺凌百姓。若诸位将军皆能以黑铁骑为表率,严治军,明赏罚,炤国军队必将成为天下最强,没有之一。”   众武将皆露出沉思的表情,虽然墨非说得他们心中有些不舒服,但不可否认,除了巫越和鱼琊的亲兵,其余大将所统领的士兵都存在各种各样的恶习。   墨非没有再评议此事,只是继续不紧不慢道:“做好以上三点,中都必能很快恢复秩序。如今已入秋,正是庄家成熟之季,中都很多百姓远逃,大片田地被弃,主公可派士兵分批帮助剩余的百姓抢收粮食。粮草丰足亦是我军远征的重要保障,不容有失。”   巫越嘴角溢出一抹笑意,微微点头。   眀翰突然笑道:“浮图所说的第二点似乎还未言全?”   墨非看向他。   “除了封赏那些愿意归顺的士族之外,对于不愿诚服之人,必须铲除。”   墨非默然。   巫越先瞥了眀翰一眼,然后对墨非道:“眀翰所言有理,不能姑息有异心之人。”   墨非道:“此事全凭主公做主,浮图并无异议。”   “那么,浮图是否还有何良策?请继续言之。”   墨非想了想,道:“若能安定中都局势,为主公争得大好名声,那么……”   “那么如何?”   “那么便可使人游说中都周围几城的官吏百姓归顺炤国,比起中都,其他城镇守军人数少,城防低,他们未必愿意拼死抵抗。如能令城中百姓认可炤国的统领,那么说服他们也并非不可能。”   “大好。”鱼琊突然拍桌道,“若能成事,竟不需动用一兵一卒就能获得敌城,真是好计策。”   巫越淡笑一声:“浮图常说不通行军打仗之事,今日听君一言,却是不俗。”   “主公过奖了。”墨非一脸平淡,面瘫式的宠辱不惊真是让在场诸人佩服不已。   “如此,浮图仔细写一份凑呈,我们再讨论一下细节,便开始按计划执行。”   众人皆齐声应是。   两日后,感染“瘟疫”的百姓集中之地,受到了炤国士兵的照顾,每日送水送饭,清理污物,言行之间毫无厌恶之态,此举令中都上下大受震动,无人不对炤国士兵心生感激。   受此影响,巫越对中都士族的招安行动亦十分顺利,大部分士族都愿意归顺,并且推举出几名颇为威信之人,安抚中都其余百姓,在其号令之下,百姓迅速恢复了生产和生活秩序。   同时,士兵行为受到极其严厉的规范,欺辱百姓的事情慢慢变少,直至完全消失之时,炤国军队在中都的威信已基本巩固。比起幽国太守的治理,炤国的统领显然更加得民心,仅仅不到一个月,炤军就得到了中都百姓的认可,其中治疗“瘟疫”之举功不可没。   虽说神也是炤国,鬼也是炤国,可是百姓总是很难看清政治上的龌龊,往往无知也是一种幸福……   58、武 ...   对于中都士族的招安,墨非并未亲自参与,毕竟前不久她才以女装在他们之间游走了一圈,这会又以男装出现,即便只有其中几人认出她,都能引出不少麻烦。她想,至少在离开中都之前,她都不想面对中都的显贵了。   趁着这段时间,她去拜祭了上次因保护她而死去的几名勇士,然后又去看望了那唯一活下来的勇士。   勇士恢复得不错,他对墨非的到来感到有些意外和感动,神色恭敬地行了行礼。   墨非询问道:“勇士如何称呼?”   “鄙人华永。”   “华永兄,在下多得你们拼死相护才保得性命,实在是感激万分。”   华永忙道:“我等既受命于身,自当万死不辞。只是力有不逮,险些令大人落入敌手,幸在大人身手不凡,于敌群中游走自如,挥手间取人性命,鄙人佩服不已。”   “过奖。”当初她脑中一片空白,也没具体去体验那杀人的身手,除了看着周围的敌人一个个倒在自己面前之外,她就没做别的。   华永又道:“观大人身手,鄙人实在猜测不出您的武艺出自何派?不知大人是否愿意为鄙人解惑?”   “呃,”墨非回道,“此乃传自祖上,并无具体门派。”   “原来是家传武艺,鄙人失敬失敬。”   墨非担心他继续追文武艺的事,于是聊了几句之后便告辞了。   回去途中,她开始考虑一个问题,身处在乱世之中,她怎能毫无自保的能力呢?只是一味靠他人保护并非长久之计。   站在院子中,墨非摸了摸怀中的军刀,然后将它抽出来,慎重道:“湛羿,能否教我武艺?”   刀中缓缓冒出一团青雾,雾中传出幽冷的声音:【可以。】   墨非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爽快,喜道:“多谢,从今天起你便是我的师傅。”   【莫要叫我‘师傅’,你的体质文弱,我没法教你太高深的武功,唯有巧和快能稍稍补拙。】   “巧和快?”   【诺,我会教你一套简单的招式,利用身体的柔软和灵巧,经过千百次的练习,达到运用随心,快速出招,取人性命于弹指之间。】   墨非明白地点点头。   【你看好,牢记!】说完这句话,他慢慢凝成人形,轻雾时隐时现,有如水墨幻影一般。   湛羿的灵魂,别人是无法看到的,所以墨非也不担心这一幕吓到别人,外面的侍卫即使注意到,也只不过是以为她在院子中发呆而已。   湛羿先以普通速度演练了一遍,然后一招一式拆解,第三遍时又缓慢地将动作连贯起来。   与上次的感觉不同,这回墨非站在了局外,也正因为如此,才发现这套动作有种特殊的美感,若说杀人也是一种艺术,那么这套专为杀人而创的武艺便是一种优雅与冷肃兼具的艺术。   演练完毕,湛羿淡淡道:【是否记住了?】   墨非道:“记住了,动作并不复杂。”   【虽不复杂,可是要真正体会其中的奥义,非一朝一夕,你需勤加练习,直到收发自如为止。】   “是。”   【在初时半年,不能求快,只能求慢,慢到你能彻底熟悉每一招每一式。半年之后,你再自行斟酌。】   “是。”   说完这些,湛羿又化作一团青雾慢慢隐入刀身之中,消失之前,墨非似乎还听到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谢谢你,湛羿。”墨非轻轻道了一声,然后闭上眼回想刚才的招式,说也奇怪,湛羿刚才的动作似乎刻在了她脑中一般,清晰无比。   片刻之后,墨非拿起军刀,缓慢地将那套招式演练了一遍,只是看的时候觉得简单,可是真正练起来才发现,若是身体不能达到协调一致,就会有种机械般的凝滞感。   墨非又将速度放慢了几分,待到又练习了五六遍之后,她才慢慢有了一点心得。   武艺对墨非来说,无疑是新奇而充满吸引力了,她的专注让她彻底沉浸于这种练习之中。   夜色清幽,一抹白色的身影在院中独自舞刀,那动作柔中带刚,慢中带巧,一举手一投足间都带着一种轻灵的节奏,如凌波跃动,清魅不可方物。   当巫越走进院子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他伫立不动,生怕打扰到他。   这便是浮图的武艺?与其说是武艺,还不如说是舞蹈,一种充满韵味的刀舞,浮图便是用这样的武艺杀死那些敌人的?   巫越感觉浮图身上充满了谜团,每当他觉得已彻底看透他时,他又会给他带来惊喜,仿佛一座挖掘不尽宝藏,这样的他,叫他如何放手?   他曾与浮图击掌为誓,他以终生孤独换取了他的永不亵渎,原以为这就够了,浮图会孑然辅佐他一辈子,自己永远会是他心中最重要的人。可是到现在,他第一次对自己的信用产生了怀疑,当初的承诺,莫非束缚的只有他自己?他不仅要得到浮图的才,还有他的心啊……院中的身影终于停了下来,他抹了抹汗,抬头便看到了院门口的巫越。   “主公,您怎么来了?”墨非收起军刀走了过来。   “刚处理完一些杂事,过来走走。”巫越看着他的短发浸染着汗渍贴在额间,随口道。   “那真是失礼了。”墨非用手背蹭了蹭额头道,“浮图一身汗渍,实在不好招待主公。”   “无事,你去梳洗一下,本王有事和你详谈。”   听巫越这么说,墨非也不好拒绝,便请他入屋稍待,自己则匆匆去擦了一把脸,换了身干净的衣服。   “主公找浮图何事?”墨非一边帮巫越倒上茶一边询问道。   “刚刚你在院中练的是……”巫越没有直接说正事,反而问起这个。   墨非回道:“主公见笑了,浮图是在练武。”   “便是你杀死那群幽国士兵的武艺?”   “正是,只不过练习时速度缓慢,所以看着可能不像武技。”   “为何以前不曾见你练习?”   “浮图不喜杀戮,而且以为在内阁不需要这些,故一直弃之未用,然乱世之中,有一护身之技还是必要的。”   巫越面色有些冷硬,他看着茶杯缓缓道:“是本王将你置于险地。”   “主公千万不要如此说。”墨非忙道,“浮图对主公是心存感激的,若非主公的护卫,浮图早已身首异处。就像这次,您派来的八名勇士,拼死将浮图救回来,浮图都不知如何回报。”   “这是他们应该做的。”巫越直言道。   墨非点点头,也没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说到护卫,她突然想到孤鹤,按理来说,他若无事早该到中都来了,不知为何至今不见人影。以他的身手,墨非绝不相信他会遇到什么危险。   “你在想何事?”巫越见他沉思,开口问道。   墨非回答:“当日孤鹤护着浮图离开大营,中途他下马拦截几名追兵,至此之后就音信全无,浮图有些担心。”   巫越眯着眼道:“孤鹤乃武士行会第一武者,你毋须太过担心。”   “浮图明白。”墨非沉默了一会,才又问道,“是了,主公今日找浮图何事?”   巫越看了他一眼,道:“上次浮图不是建议派遣使者去游说其他城池归顺我国吗?”   “是的,主公有何疑虑?”   “是人选问题。”巫越道,“如今本王帐下有胆识与辩才的人只有你和眀翰,本王自然不能让你二人以身犯险,所以这个人选是个难题。”   “主公为何只看身边之人?”   “哦?”巫越感兴趣道,“浮图有‘身外之人’引荐?”   墨非道:“中都的士族能有如今的影响力绝非庸俗之辈,他们肯定与其他各城的势力都有来往,主公既然已经收服了他们,为何不从他们之中选出一两人去做这说客呢?”   巫越眼中一亮。   墨非又道:“主公大可承诺,谁能成事,便扶植其为中都第一家族。当然,这话只能隐晦点拨,相信那些人都是通透之人,不动心者恐怕只是少数。”   巫越一脸赞同,心中亦豁然开朗:“浮图果然心思敏捷,当时提出游说之言时,是否便已看好了中都的士族?”   “可以这么说。”墨非淡然道,“浮图之所以提议先将他们收服的原因便在于此,这些盘踞此地的士族势力,其用处自不须多言。”   “如此说来,本王倒要好好挑选一番了。”巫越摸着下巴喃喃道。   墨非端起茶杯刚想喝一口,又仿佛想起什么一样停下动作,道:“对了,主公。”   “何事?”   “不知主公能否帮浮图搜集一下有关幽国律法、行政之类的书籍?浮图想研究一下。”   巫越顿了一下道:“太守府的书阁没有吗?”   墨非眼中难得闪过一丝鄙夷,回道:“这个太守显然是个不学无术之辈,书阁中虽书简如山,但无人打理,早已腐坏发霉不能翻阅了。浮图有心派人重新整理,可惜太过耗时。”   巫越应诺道:“此事不难,本王会派人帮你搜罗,相信不过三日便有收获。”   “如此,浮图先谢过主公了。”墨非端起茶杯敬道。   “你呀,似乎总是能找到很多事做。”巫越拿起杯子静静地看着他,眼中透出连他自己也未曾发现的柔和。   何时,自己才能成为他专注一心的人呢?   59、灾 ...   巫越对几座城镇的游说工作进行得比较顺利,一个月内,几名士族利用其影响力,相继让壁牙、淳留、黔璞等地归顺了炤国。可是在接触鸠望时,却遭到了严词拒绝。   当初中都守将狄轲败退,便领兵进入了鸠望,与鸠望本部军队合为一股,之后他们一直在观望炤军的动向,以为瘟疫的蔓延会令中都混乱,可惜,此疫竟然在巫越处理下得以解决,炤军更是借此获得了中都上下的推崇,这就令狄轲的突袭计划流于空想。然作为幽国的忠将,他是绝对不会向炤国投降。   鸠望无望和平收并,巫越等人开始筹备军力,准备进行一场恶战。   墨非突然从睡梦中惊醒,环视四周,确实自己正在房间,可是刚才的恶梦彷如真实,虽然现在具体回想却又想不起自己做了什么梦,可是脑中总是回荡着很多人绝望的哀嚎,那种恐惧与痛苦令她心惊不已。   她再次有了一种不详的预感,若在以前,她或许只会将这当作一场恶梦,可是多次领略了玉符的神奇,她确定这绝对是一种示警。   可是,到底是什么呢?   墨非一边揉着额头一边披衣走下床,来到桌案边点起油灯,窗外天空只是微微泛起青白,显示此时天才初亮。   目前中都情况良好,只是最近天气阴沉,炤国的士兵这几天都在帮助中都百姓抢收粮食,希望赶在下雨之前将粮食都收割完毕。同时,那些中毒的百姓也在士兵照顾下慢慢康复,炤军在中都声望愈浓,要说会出现民乱,墨非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的。   若不是内部,那就是外敌了?   再过几日,巫越就将带兵攻打鸠望,而鱼琊则早已出兵西南,清理幽国在那边的残余势力。后者问题不大,那么真正有危险的便是即将攻打的鸠望?   想到此处,墨非拿出地图,平整地铺开在灯下。鸠望,地处平原,面积比中都小了近三分之一,无天险,只有一条净河穿城而过,目前守备加上狄轲的军队大概五万人,即便幽君增派了援军,其实力应该仍然不足以抵御巫越的大军。   思前想后,墨非始终不觉得巫越此次的攻城计划有何危险。   难道栖夙又插手其中,想出了什么歹毒的计策?   这并未不可能,他是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此次中都攻略失算,为眀翰的计划做了一次嫁衣,想必不会轻易放弃。   墨非闭上眼睛,使劲回忆刚才梦中的情景,可是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片刻之后,她只好无奈放弃。看来此次原本不用一起同往的她,也得主动请缨一回了。   “什么?后日的行动你也要参与?”巫越微感奇怪,浮图不是一向希望远离杀戮战场的吗?   墨非点头:“希望主公应允。”   “为何?”   墨非想了想道:“浮图想多随主公学习一下领军作战。”   “呵。”巫越笑道,“莫非浮图亦有将军之志?将来想做如鱼琊一般的智将?”   “主公说笑了,浮图可做不了将军,只是想熟悉军务,以便研究军事改革的策略。”   “军事改革?”   “请主公莫要以为浮图不自量力。”浮图行了行礼道,“浮图希望将来能著录一部军事兵法的总论,其中包括将才之优良善恶,兵家之虚实奇正,布兵之周密变化,器械之精粗巧拙,地形之攻占要义等等,这些自然不是浮图一人可成,除了集众将帅之经验与兵家思想之外,亲身经历亦是必不可少的。故浮图请主公待浮图参与这场战争,鸠望虽不如中都,但也是幽国要地,相信若想要攻克此地亦非易事。”   巫越再次被浮图的想法给震撼,在此之前,从未有过完备的兵法学说,若浮图此书能成,必是兵**典。   浮图理由如此光面堂皇,巫越还真想不出拒绝的理由,同时心中也开始期待浮图成书的那一天,一部前无古人的兵家著作对武将谋士的诱惑显然是巨大的。   可是原本的行动因为骤然而至的大雨耽搁了,大雨一直下了四天才停止,巫越又等待天气放晴数天之后,才率领九万人马向鸠望开拔,墨非自然随行。   只是奇怪,一路上她竟然再未收到任何警示,心中不由得怀疑起自己的判断,莫非警示的并非此次的军事行动?   带着这种疑惑,墨非跟着大部队进入了鸠望的领地范围,在距离城池不过半里的地方驻扎下来。   墨非站在营地中,打量四周,正如地图上所描绘,此处为平原地带,视野开阔,无险无阻,若是能将守军引出来,以巫越骑兵的威力,狄轲绝对不是对手。当然,对方肯定也明白这个事实,必然会死守不出。炤军大概会先围困骚扰,然后断了他们的粮道,逼他们决战,若不成,再考虑强攻。   休整了两日,巫越一面派人断其粮道,然后试着进攻了几次,观察对方的守备与战力。   在经过几次试探之后,巫越感觉有些奇怪,为何鸠望不像有五万守军的模样?守城时兵力调度困难,有种疲于应付的慌乱。难道在示敌以弱?   眀翰沉吟了半晌,道:“有诈,一定有诈。”   “眀翰有何看法?”   “目前有几种可能,一,鸠望确实兵力空虚,狄轲将大部队调去了其他城池,此地不过是用来拖住我军的诱饵。二,幽军在故布疑阵,想引诱我军攻入城中,而他们在城中安排了巨大的陷阱。三,狄轲的主力躲藏在外,准备伺机偷袭我军。主公认为哪种推测更有可能?”   巫越沉吟道:“狄轲想偷袭并非易事,本王觉得第三种最不可能。至于第二种,城内会有何种置我军于死地的陷阱?虽说城中巷战牵制了骑兵的力量,可是本王步兵之战斗力亦非同一般,除非兵力过于悬殊,否则要将我军困死,绝无可能。如此说来,第一种猜测是目前看来最为可能的。”   眀翰道:“据探子来报,鸠望近日确实有几股人马的调动,狄轲是否带兵离城不详,但估计城中确实不足五万守军了。”   巫越眯了眯眼,思考了片刻之后,果断下令:“明日强攻,务必将鸠望攻下!”   墨非在一边默默地听着,心中对眀翰的推测颇为认可,可是自己的太阳穴开始隐隐作痛,那种危机感又出现了。   她欲言又止,半晌没想出一个理由阻止巫越攻城。犹豫了一会,心道:警示还不明显,且待明日再看看。墨非不相信有什么战术能瞬间将巫越的大军灭杀。   可是巫越第二日的攻城计划并未成行,因为当天夜晚他的营地遭到了偷袭,损失虽不严重,但让巫越与眀翰心中疑虑重重,幽军这哪是来偷袭的,明明是来送死的,仅仅不到一千人马,连大帐都没接近就被外营的炤军消灭了,而且无一活口,并非炤军不想留,而是那些被俘虏的敌兵全部自杀而忘。   这样的狠绝,让巫越暂停了第二日的强攻,而是再次进入观望,与眀翰不停得研究幽军到底有何阴谋?   “他们是在拖延时间?”自诩聪明的眀翰此时也不由得困惑起来。   “若狄轲放弃了鸠望,又何必派死士来拖延时间?这岂非无谓的牺牲?”巫越一脸不解。   眀翰又陷入迷茫状态,半晌才道:“他们必然在拖延时间,因为他们的陷阱需要时间准备。”   “什么样的陷阱?”   “不知。”眀翰定定道,“但眀翰确定,我们必须尽快攻占鸠望,不能再给他们多余的时间。”   巫越点点头,冷声道:“明日就将其攻克,本王倒要看看他们为本王准备了什么陷阱。”   待到真正攻城,已是原计划的第三日,巫越派兵开始强攻,利用登城梯悍不畏死地往城楼上冲。   墨非和眀翰在后方远远地看着,果然发现对方抵抗力度并不强烈,城墙上的守军粗粗看去,似乎还不足几千。   眀翰微微皱眉,喃喃道:“幽军到底藏着什么阴谋?为何有种不详的预感?”   墨非站在一边默然不语,连眀翰都有了不好的预感,而她也越加不安起来。   不过两个时辰,鸠望的城门被顺利攻破,城内守军乱成一片,很快被巫越的军队消灭。城中的百姓纷纷闭门不出,在收拾完敌兵之后,城内竟然有种诡异的安静。   巫越骑马行在街道上,所到之处似乎并无异状,刚才派遣大量斥候穿城走巷,也没发现其余抵抗的敌兵,鸠望的城守亦很快被擒,此人已被吓得不能成言,拷问了半天才知道狄轲的军队只不过在城中待了半个月便不知去向。   眀翰忽然问:“几天前你派了死士来偷袭我军营地?”   “死士?”城守一脸茫然,喏喏道,“我哪敢派什么死士去偷袭戎臻王?当初狄轲离开时告诉在下只要坚守不出,他必有办法为我化解危机。谁知他带走了我的几万兵马不说,敌军临境都未出现。”   巫越与眀翰面面相觑,心中同时闪出一个念头:鸠望城守只是狄轲的牺牲品?用意是骗取他的人马?   可是,为何又要派出死士来偷袭呢?   这完全是多此一举啊?城中什么陷阱也没有,他拖延时间的目的是什么?   墨非不知巫越等人的疑惑,她走到门口才发现外面已经下起了雨,看着阴霾的天空和连绵秋雨,她觉得自己很不舒服,从进入这座城开始,她就有种仿佛要窒息的感觉,如今看到这场雨更有说不出的难受。街上偶尔有几名鸠望百姓匆匆走过,墨非脑中慢慢恍惚,耳边似乎又传来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啊!”墨非突然捂着额头蹲□子。   正在与眀翰谈话的巫越立刻一惊,忙冲过来扶住墨非,询问道:“怎么了?”   墨非说不出话来,也听不见巫越急切的声音,眼前似乎一片黑暗,脑中只余下许多人的哀嚎。   那是怎样恐怖的声音,放入怪物般欲将人吞噬……巫越将墨非的脸抬起来,看他紧闭双眼,脸色惨白,一副痛苦欲死的模样。他的心脏猛地一缩,想也不想就横抱起他,边朝房内走边吩咐眀翰赶紧派人找大夫过来。   “浮图,浮图,你怎样了?醒醒!告诉本王哪里难受?”巫越半抱着墨非坐在床上,不停地在他耳边说话。   “主……公。”墨非低喃一声。   巫越惊喜,道:“你怎样了?别急,大夫马上就来。”   “大夫?”墨非的神志顿时清醒了不少,她摇头,“我没事,不需要大夫。”   “你这还叫没事?”巫越不悦,勾起他的下颌道,“看你脸色有多难看?”   墨非感觉这样的亲昵有些不妥,稍稍离开了巫越怀抱,轻声道,“只是突然心悸,不是什么大毛病。”   巫越不信道:“本王从未见过你如此痛苦的模样。”   墨非想起刚才那充满恐惧的感觉,她拉住巫越衣袖道:“主公,我们赶紧离开这座城吧!”   “为何?”巫越不解。   “浮图亦不知如何解释。”墨非一脸坚决道,“请主公相信浮图,尽快离开这里,不但我军要离开,连同鸠望的百姓都必须离开!”   巫越更加疑惑,迟疑了一会,道:“鸠望起码有二十几万的百姓,本王如何让他们离开?”   墨非也不清楚会发生什么事,但她肯定若继续待在这里必然会造成莫大的伤亡,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忘记那千万人的哀嚎。   沉默了半晌,墨非突然向巫越行了一个俯礼,慎重请求道:“请主公相信浮图,迅速将鸠望的百姓带离鸠望,无论用何种理由,只要离开此地即可。”   巫越皱了皱眉,不待他回答,眀翰刚好带着大夫走进来,看到浮图行此大礼,表情微愣。   “发生何事了?”眀翰问。   巫越道:“浮图请求本王迅速离开鸠望,并且还要赶着鸠望的百姓一起离开。”   眀翰看向墨非,问道:“为何?”   墨非道:“浮图感觉有一场大祸即将来临。”   眀翰目光有些涣散,整个人陷入魂游状态,半晌突然道:“走!主公,我们立刻走!”   巫越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眀翰道:“本来一直觉得狄轲有阴谋,我军夺得鸠望太过轻松,他若放弃此地就不应该再派死士来拖延时间,可是他这样做了,显然是在谋划着什么。”   “他谋划的是什么?”   “眀翰暂时猜不透,但绝对是能令我军伤亡惨重的大阴谋!”眀翰肯定道,“再加上浮图的警示,眀翰觉得无论有何原因,此地都不宜久留!”   巫越也是果断之人,竟然两个亲信都如此说,他没理由不信,一城失去了可以再夺,可是若因为大意而损兵折将便得不偿失了。他起身便道:“既然如此,事不迟疑,我们立刻离城。”   墨非忙道:“主公,鸠望的百姓呢?”   “浮图,”眀翰道,“我们如何驱动得了如此多的百姓?即便可以,这将是十分耗费时间的,我们不能为了这些不相干的人而令士兵陷入险境。”   墨非咬咬牙,道:“那么请让浮图留在此城说服其他人离开!”   “胡闹!”巫越怒道,“你一个人能成什么事?本王不会同意的!”   墨非发态度亦十分坚决,那恐怖悲哀的感觉时时揪住她的心,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但她知道,若就此离开,她会后悔一辈子。   人,有时候有所为有所不为,她或许不是博爱的人,但也绝不是漠视生死的人。   “即便主公不同意,浮图也非留下不可。”   巫越冷哼一声,上前一步,以极快的速度拍了墨非颈项一下,在他软到在地之前将他抱起,然后对眀翰道:“走!”   虽说没想管鸠望的百姓,但巫越想着浮图最后的坚决,还是派出大量士兵在城中吆喝了一阵,以“天灾将临”的理由,通知这些百姓离开,而后又对鸠望城守道:“你若还有一点担当,就带着你的城民尽快离开此地。”说完这句便抱着墨非,带领军队火速离开了这座刚刚打下的城池。   行过三、四里,雨势越来越大,巫越便决定先找个地方扎营。   这时,墨非从昏迷中醒来,迎着雨水看到近在咫尺的巫越,她很快想起事情的经过,再看看周围,显然炤军已经离开了鸠望。   她冷冷道:“你就这么放着那么多人不管了?”   “你这是在质疑本王吗?”巫越淡淡道。   墨非偏过头,拳头握得紧紧的,本想发几句狠话,谁知太阳穴又隐隐作痛起来。   她心头一凛,问道:“我们离开鸠望城多远了?”   “约莫三、四里吧!”巫越回答,“这雨越下越大,本王正要找个地方扎营。”   “不。”墨非立刻道,“继续赶路,加快速度!”   巫越看着他,从进入鸠望开始,浮图总是说一些令他困惑的话,没有理由,没有征兆,似乎全凭一种难以解释的预感,而更奇特的是,连眀翰也相信有危险。   墨非叹了一口气,淡漠道:“既然已经出来了,主公不妨再信浮图一次,加快速度赶路,危险仍在。”   巫越也不多言,发出军令,奔跑前行。   几万炤军心中充满疑惑,虽有怨言却不敢宣诸于口,只能认命地在雨中行路。   待又到跑了数里之后,远处突然传来轰隆之声。巫越等人不禁停下步伐,一齐朝发声处望去,由于视线昏暗,什么也看不到,只能听到阵阵惊天动地的轰隆之声。   “发生何事了?”巫越皱眉喃喃道。   墨非急道:“别停下,快跑!”   她脑中警铃大作,手指微微颤抖,耳边仿佛听到了无数的哭喊声。   炤军不管不顾,继续在巫越的带领下加速行军,可是那声音竟然越来越大,仿佛巨大的石轮在大地上滚动,轰轰震响。   众人心中都惊骇不已,实在难以想象到底是何种灾难有如此威势?   此时也毋须巫越多言,所有士兵都狠命地跑。   “天啊!”突然有人惊呼,“快看!”   正在跑步士兵群中一阵骚动,纷纷朝后望去,只见远处铺天盖地地涌来一股洪流,夹杂泥石和各种杂物,一层一层推滚而来。   士兵们顿时一阵混乱,喊叫着狂奔起来。   墨非坐在巫越身前回头望去,只见那洪水汹涌如猛兽,势不可挡。不用想,这必然是净河之水,刚刚涨了大秋汛,却被人掘开了河道,放任大水奔流而下,淹没整个鸠望。可是净河竟有如此水势?居然可淹没数十里。   何人出此毒计?竟然不惜牺牲如此多的无辜百姓!   狄轲?还是栖夙?   很快,洪水赶上了正在奔跑的士兵,将人大片的滚入水流之中,黑铁骑的速度要快一点,超出了步兵一两里才被洪水赶上,此时洪水高度仍有数米,而且势头很猛,冲散了不少骑兵。   巫越紧紧抱着墨非,俯身在马上,周围都是在水中沉浮的士兵,他眼中寒光直闪,心中对狄轲等人恨之入骨。   正在这时,后方突然冲来一截断木,狠狠地砸在马股上,顿时让马背上两人失去平衡,一同掉入水中。   “咳咳。”墨非猛喝了好几口污水,腰身依然被巫越紧紧抱着。   巫越拉住马的缰绳,冷硬道:“别怕,本王会拉着你。”   看巫越僵硬的动作,墨非迟疑地问了句:“主公,您莫非不会游泳……”   巫越抿了抿嘴,没有回话。   墨非嘴角抽了抽,不合时宜地安慰句:“没关系,我会。”   净河藏水丰沛,又逢秋汛,再加上鸠望所在平原的湖泊、支流、地下水众多,以至于引起如此大的灾难。估计不止鸠望,一直到净河中下游都将受到波及,而巫越的人马刚好是朝下游的方向行军,所以无可避免的被淹没。庆幸的是,他们离开鸠望城已有数十里,水势缓了很多,相信大部分士兵都能活下来。可是鸠望城的百姓,就不知道有多人能幸免于难。   待到大雨停止,巫越和墨非等人终于爬上了一处高地,跟随的还有数百名士兵。众人脱离水面,咳嗽的咳嗽,呕吐的呕吐,场面无比狼狈。   墨非看着眼前一片**,水中还隐约漂浮着几具尸体,远处似乎还有人在挣扎。   她忙道:“还有人活着,我们得去救人。”   巫越冷着脸,没有说话,而周围其他人都对着那**望而生畏,再也不想下去喝泥水。   墨非并不奇怪这些士兵的迟疑,要他们上阵杀敌,他们不会有丝毫犹豫,因为死亡不过就是一刀的事,可是这淹水的滋味却是一种生不如死的煎熬。   墨非朝鸠望城的方向看了看,不知那多么人最后能逃出多少。她无法释怀当时被巫越打昏的事,也许她留下来也救不了多少人,甚至有可能搭上自己的性命,可是那是她的选择,她不会后悔。   谁知巫越却帮她做了选择,她再无力改变已经发生的事,可是眼前那些还在挣扎的人,她非救不可。   想到这里,墨非也没打招呼,就扑地一下跃入了水中,连一旁的巫越都没来得及阻止。   “该死!”巫越低吼一声。   墨非朝最近的一人游去,托着对方使劲地往岸上游。待到将人救上,手臂就被巫越拉住,他冷冷地看着墨非半晌,突然下令道:“所有懂水性的人,都给本王下去救人。”   岸上数百名士兵面面相觑,巫越冷眼一扫道:“难道你们要看着一个柔弱文人独自救人吗?”   士兵们自然也是有担当的,当下便有数十人应了一声跳下了水去。   巫越将墨非拉上来,道:“你老实待着!若让本王再看到你下水,回城之后,本王就让你侍寝!”   如此威胁一番之后,他竟然纵身跳入了水中。   墨非惊道:“你不是不会游泳吗?”   巫越回答她的是一个半露在水中的脑袋……居然会游泳?那他当时那难看的脸色是怎么回事?   墨非看着那些在水中挣扎的人,犹豫了一会,最后还是冲了下去,毕竟目前人手本就不够,多一个算一个,巫越那个“侍寝”的威胁就当放屁吧!   也不知道这场洪水,到底淹死了多少无辜的生命?   而引发这场灾难的人,就等着承受幸存者的怒火吧……   60、危局 ...   过了将近两个时辰,巫越等人又救回了数千名士兵,加上后面陆续自己爬上岸的人,最后整合了不到两万的人马以及千匹战马,不算其他被冲散到别处的士兵,巫越目前直接损失了一千骑兵,四万步兵,粮草更是毁于一旦,若非每人都随身携带了一些干粮,否则不到两天就得饿死一片。   鸠秃蟆   在经过湖边时,墨非脑中忽然闪过“危险”的预警,她立刻做出反应,脚步一顿,身体猛地侧后半圈只见身边一个粉色身影擦过,因为墨非意外地转身,以至于那个身影失去目标,自己反而朝湖中倾去。   墨非想也不想,伸手拉住了那名粉衣女子,将她拉入怀中。   旁边的湖水并不深,这名女子恐怕是想让她出丑,若掉进去,必然一身污泥,这个年就丢定了。   怀中女子不过十五六岁,还是最俏丽的年纪。墨非忽然低头凑近这名女子,勾起她的下颌,低声道:“看看,竟然是如此可爱的小女孩儿,坏事可不是女该做的。以后莫要再做这种事了,知道吗?”   粉衣女孩愣愣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凤目,听着那低沉柔和的声音,下意识地点着头。   墨非又拍了拍她的前额,这才转身离开。   而粉衣女子一直呆立在原地,书香中文网未动。不多时,她身后走来数名女子,她们纷纷追问起刚才的情况。   粉衣女子忽然伸手捂住脸颊,声音颤颤道:“刚才我竟然觉得……觉得浮儿姑娘好俊!”   “……”   ……“呵。”   墨非刚转过回廊,就见栖夙靠在柱边,一脸促狭地笑着。   他凑近她耳边低语道:“浮儿,你现在可是‘女子’!”   墨非斜了他一眼,没有回话。她现在对栖夙好感全无,稍不注意自己就可能落到他的局中。   这时,栖夙忽然猛地抬头,望向某一个方向。   墨非奇怪的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那边除了几名仆役和零散的宾客之外,并无其他异状。   于是她问:“怎么了?”   栖夙皱眉:“刚才似乎有人……算了,可能是错觉,你先去用膳吧!”   墨非看了他几眼,没再多问,跟着侍女就离开了。   栖夙又朝那边看了看,依然没发现什么特别之处,只好暂时放下心中的疑惑,朝前厅走去。   待两人都离开,一个身影从树后露了出来……世子府的膳食十分丰盛,因为男女分开,在场的女子都相对轻松,气氛还算和谐。   墨非看到那名在湖边遇到的粉衣女子也进了来,她偷偷看了墨非几眼,竟然有些羞涩。   这可爱!墨非心中暗道。虽说女子间勾心斗角屡见不鲜,可是这么明目张胆的恶作剧,显然不是什么心机重的女孩能做出来的,她恐怕也是被人撺掇的。   正安静吃着东西,忽然前厅传来一阵喧哗声,然后就是有些杂乱的脚步声。   屋中的其余人显然也发现了不对劲,她们面面相觑,然后叫侍女去看看情况。   不多时,侍女回报,前厅有一位大人忽然晕倒,世子已经去请大夫了。   “哪位大人昏倒?”立刻有女子询问,在场大多是其余人带来的女宾,自然担心昏倒的是谁。   “是曾先生。”侍女回答。   “曾先生?”一名女子惊呼出声,“快,带我去看看。”   侍女迟疑道:“诸位大人皆在场,姑娘此时去恐怕不妥。”   那女子咬了咬唇,重新坐下,只是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忧虑。   她旁边一位女子询问道:“你家大人平时身体如何?”   “甚少生病。”那女子回答,“奴家跟随大人一年多,都未曾见过他生病。”   其余女子都感觉奇怪,一时无语。   墨非是事不关己,坐在一边静观其变。只是心里暗道;今日这场宴会恐怕要提早结束了,正好。   不多时,前厅又是一阵骚动。   那名女子立刻让侍女去查看。   侍女再次回来时,脸色有些难看,回禀时声音还有些颤抖:“回……回姑娘,曾大人此时浑身滚烫,皮肤上生出大片红疹,情况甚是不妙,连大夫一时也束手无策。”   女子脸色一白,顿时六神无主。像她这样的女子,只能依附男人而生存,一旦失去依托,前景难料。   其余女子皆露出同情的神色。   众人都没了胃口,或小声议论,或陷入沉思。而墨非倒是吃饱了,默默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这时,一仆人来报:“水姑娘,世子请你移步客房,照顾你家大人。”   那女子立刻站起来,匆匆跟随侍女而去。   而仆人又对其余众人道:“还请诸位姑娘安心用膳,此事自有大人们处理。”   一顿食不知味的午膳过后,此次宴会也提早结束。那位曾大人是中都极为重要的一位才士,颇受太守和世子的重视,他如今突然发病,众人自然玩兴全无。   回程时,墨非问道:“那位曾大人怎样了?”   “不知。”栖夙沉吟道,“大夫还在寻找病因。”   这个时代的医术,墨非不报期望,简单地风寒都有可能要人性命,更何况是这种连病因都查不出来的疾病。   只是墨非此时并不知道,这个意外并非小小插曲,而是一场动乱的开始……   54、风云中都 ...   这天,墨非正在花厅纳凉,就见栖夙面色凝重地走了进来。   “怎么?发生何事了?”墨非询问道。   栖夙沉吟了会,道:“上次在世子宴会上突发疾病的曾先生,浮儿是否还记得?”   墨非点头:“记得,他的病情如何了?”   “他的病情我不清楚,但最近几日却连续有好几人都出现了同样的病况。”   “哦?发病的莫非都是上次参与过世子宴会的人?”   “正是如此。”栖夙道,“当初皆以为只是某种急病,如今看来却是未必。”   “你如何看?”墨非放下茶杯,端坐在他面前。   “此事有些蹊跷。”栖夙看了墨非一眼,道,“需要再观察几日,但愿并非我所担心的那样。”   墨非沉思起来,心想:难道是有人下毒?亦或是某种传染病?   “发病的都是哪些人?世子呢?”墨非突然问。   “世子倒是无事,发病者有文士,有贵族,亦有武者,很难局限范围,而且发病时间各不相同,这也是让在下觉得十分奇怪的地方。”   墨非明白他的意思,若是中毒,没理由发病时间会相隔这么久,而且下毒者的目标驳杂,这样随意的做法实在令人费解。但若并非中毒,那……栖夙迟疑一会,道:“上次参加宴会的人,恐怕都有可能发病。”   “你是说我们……”   栖夙点头:“目前城中几名大夫都聚在一起寻找病源,希望会有成效。”   比起栖夙的担忧,墨非反而平淡很多,作为现代人,从小注射各种疫苗,然后在污染废气之中□地活下来,其对病毒的抵抗力绝对高出古代人数倍,恐怕这个时代一般的毒药都毒不死她……这一点,她坚信不疑。   咳,不过暂时不是关注这个的时候,正像栖夙刚才所说,如今下结论为时尚早,且观察几日再说。   之后几日,情况似乎愈演愈烈,原本还只是上次参与宴会的人发病,后来竟然连平民中也出现了几个相同的病例。   找不到病因与病源,发病前毫无征兆,暂时只能推测出是因为某种食物引起的。虽然尚无人死亡,但发病时情状可怖,发热出疹,间或还会呕吐,甚是折磨人。大夫们搜集了病人吃过的所有食物,可惜都没发现任何可疑之处。更可怕的是,这种疾病似乎还在不断扩散。即便将病人隔离,也时不时会出现发病者。   整个中都城内,慢慢弥漫起一种人人自危的恐慌气息。   瘟疫!大夫们最后无奈地做出了这样的定论。   心中惊惧的太守立刻下令彻底清查城中所有发病之人,务必将其隔离起来,可是这项命令执行得困难重重,一来中都人口众多,一一清查甚是耗时;二来这种疾病似乎有潜伏期,发病时间不定,往往刚刚查探还毫无异状之人,在下一刻就有可能发病;三来,执行任务的官兵,多为粗暴,有些只是病状相似的病人也被纳入隔离之列,以至原本还只是在某个范围内产生的恐慌,很快影响了整个中都。   百姓们对于瘟疫的恐惧,绝不亚于对战争的惊怕,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过半月,就有不少人开始收拾行李,准备离城逃难。可是中都之外有强敌虎视眈眈,入城容易出城难,更何况是大批的逃难队伍。   于是太守又下令禁闭城门,不允许一人出城。如此一来,中都百姓躁动,时有变乱,各种可怕的流言更是甚嚣尘上。   作为中都守将,狄轲刚刚整合手中的兵力,原本以为能保中都万无一失,不想如今竟然发生这样的变故。即便他派出大部分士兵安抚民心都无济于事,不单一般平民希望离开中都,甚至还有不少贵族都开始不安定起来。   “瘟疫?真的是瘟疫?”墨非一脸沉思。   栖夙轻喝了一口茶道:“今日狄轲还向我问计,可是这种突如其来的变故还真是难以应付。”   墨非看了他一眼,奇怪道:“你似乎一点都不急?”   “呵呵。”栖夙笑道,“确切地说起来,中都的存亡干我何事?”   “你不是想将炤军挡在中都之外吗?”   “没错,在下原本是有这个计划。”栖夙放下茶杯,淡笑,“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在下亦毫无办法。”   墨非斜眼看着他,对这个男人的没心没肺又多了一层认识。比起巫越的杀伐狠厉,此人对世事的冷酷随性更令人心寒。   “看来,这中都咱们是待不了多久了。”栖夙颇有些感叹。   “如今全城戒严,你打算如何脱身?”   “呵。”栖夙笑看着墨非,道,“很简单。”说了这三个字,他便再无下文。   墨非虽然很想离开这里,但绝不是跟着栖夙一起离开。可是目前似乎也没有其他办法了,暂时走一步看一步吧!   很快,墨非便知道了栖夙所说的“很简单”的脱身办法,他以安定中都局势为名,让狄轲趁夜清空中都所有想要离开的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