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由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提供下载,更多好书请访问http://www.sxcnw.org/ 手机用户可访问:m.www.sxcnw.org 《世家庶媳》作者:落笔吹墨 文案 总结:男主婚前“虐”女主,女主婚后“虐”男主。 一念之差啊,经过婚前的诸多波折,已许了人家的她还是被这渣渣的条件诱惑了。 允诺将公中一半产业赠与自己作为私人所有,外加不纳妾不要通房不流连烟花场所。这样的条件,即使他有些小渣有些鬼畜还动手抢亲,有些小激动的她觉得也是可以接受的。 哪知婚后才发现,没有小妾通房就意味着自己常常直不起腰、起不来床、双腿发颤、手臂酸麻、膝盖红肿外加腮帮子酸痛舌头麻木。 某日清早,看着虎虎生威在外头穿衣裳的渣渣,她顶着黑眼圈怒吼道:“你丫只剩五百两银子的侯府也好意思学人家来抢亲!” 某人恬不知耻地说:“五百两也是银子啊,我还分你一半呢。” 女主:“感谢谢谢所有站一边看热闹不施援手有异性没人性看我被渣渣的读者妹子们,我没事斗斗极品亲戚,这二百五的日子还挺舒坦。” 一句话文案:虐渣粉碎机宅斗模式,男主凶猛,需女主调剂。剧情分婚前婚后内容一样多的两部分,强迫之情肆虐之爱贯穿始终,咳咳,最后自然是年们劈跨跳坑吧。 内容标签:穿越时空 前世今生 搜索关键字:主角:陈初容 ┃ 配角:好多好多人 ┃ 其它:虐渣、宅斗 ================================== 第一章 法觉寺里遇渣男 顺天府,城门外,官道边,秋日里尘土飞扬。 已近酉时,出城的百姓陆续折返,在城门口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城里出了大事,所以连日来检查得都极为仔细。百姓们渐渐不耐烦起来,性子老实的,垂头等着前头守卫的盘查,性子急的,则不时探头向前张望。 “都给我查仔细了,若是不备叫他溜出城去,咱们全城守卫都得掉脑袋!”一个小头目手按腰间大刀,紧绷着神经吆喝着。 “大人您手上这功夫!只要他敢趁这空当溜出城,保管叫他撞到咱刀口上!”底下一个贼眉鼠眼的守卫趁机上前献媚说道。 “滚!西厂的大人都没你能耐是吧!给我滚回去小心看着,这姓袁的心狠手辣且诡计多端,没本事能在西厂眼皮子底下逃了!”这小头目没心思听那恭维话,一脑门子官司骂道。 贼眉鼠眼的守卫得了个没趣儿,悻悻回到城门边。 城门口一片肃然,守卫们个个绷紧了神经,只等关了城门才能喘口气。 进城队伍一侧的路边,蹲着一个戴了草帽的男子,正捏了一块干粮送入口中,吞咽神色颇为艰难。虽刻意不去在意滋味,但仍觉得干粮粗糙难以下咽,养尊处优的他硬生生将干粮咽下,喝尽了水囊中最后一滴,用力捏扁,狠狠丢到一边,将草帽前沿儿压低后慢慢起身。 他个子很高,偏清瘦,虽身着粗衣却仍难掩一身与众不同的气派,仿佛草原上突兀而生的毒草,又好似归雁中锋芒锐利的鹰鹫,在进城百姓队伍中显得格格不入,仿佛天生就不是循规蹈矩之人,天生就不是好人。 男子走上前,加入进城队伍中,待前头只剩一个人时,慢慢摘下了草帽,露出满脸络腮胡子,脸上还有一道深深的伤疤。 “过!”守卫打发了前头的那人后,又开始盘查他。 “过!”守卫未发现任何端倪,放他进了城。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边走边将手伸到耳下,慢慢撕下了脸上的假胡子,接着撕下了脸上那道假伤疤,露出真面目。 守卫兵士随意瞥了一眼,只觉得眼熟,凝眉一想,忙看向身后的画像,随即又猛地看向他,一时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已经走到城门楼下,却缓缓站住,从怀里掏出一段红线,在腕上缠了三圈打了结。 守卫兵士已经开始骚动,互相告知后均持了大刀谨慎围上来,指向当中的他。所有人都不明白,他本应藏在城中,此番也是要从城内逃出去的,可却出现在城外,且又进了城,他何时出的城?! 他仿如未见,取出怀中匕首,丢到远处后,慢慢向上前方举起了双手。 “还不束手就擒,不然立时叫你身首异处!”小头头带着颤音喊道,随即使眼色叫两个使了长矛的兵士出手。因要留活口,那两人不能刺他,于是将生铁铸就的长矛狠狠抽在他背上,使其堪堪往前迈了一步。 忽地,挨了数十下棍棒的他猛地反臂夹住一根棍子,侧头厉眸斜瞥,阴恻恻说道:“耳下三分颈上半寸,三分力击之,昏而不死。” 话音刚落,只听一声闷响,小头头拿了棍子击打在他后脑。 袁其商随即脑子一沉,仍是站稳了没倒下。此时,只听对面一阵嘶鸣声,抬眼看去,一队鲜衣怒马直奔着自己而来。 长久的骚乱后,锦衣卫指挥使的审讯室里,并无大家所料那般,传来受刑之人的嘶喊,反倒出奇地安静。守着院子的小旗们,不时看向门口,却无人敢靠近。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一整夜过去了,指挥使大人也未出来。晨曦初现,指挥使大人的随从出来点了丰盛的饭菜。看着一盘盘的酒菜送进入,院子里的看守都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当然,再疑惑也是不敢问的。 袁其商再恢复自由身时,已是次日午后。 昨日的粗衣未及换,已属锦衣卫一员的他面色阴霾地往城门而去。如若没有一定把握,他不会冒险返回。锦衣卫指挥使万通拿到想要的东西,且还需仰仗他行事,自然将他这个头号通缉犯保了下来。又上奏了宪宗,得到一道旨意,直接委派其官职。 转出巷子,袁其商出了城,往城外的法觉寺而去。 法觉寺香火鼎盛,往来香客络绎不绝。 千年古刹尽显宗风,九峦环抱的法觉寺庙宇辉煌,掩映在翠柏虬枝之下静观云涌。交错成荫的斑驳逶迤成形,与厚重的红墙和历尽沧桑的青石板砖共谱莲华之音。 寺墙里,是兵部武选司陈大人家的家眷。 今儿来的是陈大太太和七少爷,六小姐初容,以及初容的远房堂姐初尘,她已出嫁,此番上京乃是为了诊看妇人之症,因着心绪欠佳,便跟着一同来此上香礼佛。 初容看着肃穆沉静的古刹风光,不知不觉中,心也跟着慢慢沉静下来。前世也曾多次到庙宇上香,却从不曾有过这种神奇的感觉。都说世间多奇事,直到穿到这具身子里,来到另外一个世界,自己才真正相信。 初容跟着陈大太太进了大殿。 正中是塑了金身的佛像,佛龛下设三个拜垫,佛堂里阵阵檀香。众人前头是知客僧,大约六、七岁年纪,平日里专门接迎女客,双手合十,低眉说道:“女施主,礼佛用的香都在此处。” “小师傅请自便。”陈大太太轻轻颔首,接过丫头手里的金边檀香,恭恭敬敬在右边拜垫上跪下,双目微合嘴唇蠕动,轻轻叩首。 事毕,陈大太太由丫头扶着起身,回头对初容和初尘说道:“你们两个先给菩萨上炷香。” “是,太太。”初容接过丫头手里的檀香,照着方才陈大太太的样子做,边回想边作揖磕头,倒也像模像样。 初尘也接了香,很是熟练地磕了头,慢慢起身后便听得陈大太太说道:“小六,此番你能逢凶化吉,俱是佛祖保佑。此后每逢初一十五,皆需到此上香还愿,一定记着了。” 初容微笑道:“是,女儿记得。”抬眼看去,陈大太太一副慈母模样,但是眼睛里却带着疏离,甚至有一丝冷淡。 这也不奇怪,毕竟这具身子的原主非她所出。前段日子,原主从假山上跌落,昏迷了半个多月才苏醒,成了现在换了芯儿的初容。因怕被人怀疑,她便借着自己头部曾经受伤之故,假称不记得一些往事,倒也遮掩过去了。 养伤期间无事可做,初容旁敲侧击,慢慢了解了陈家的一些情况。 陈大老爷的嫡妻已经故去,只生下自己一个,眼前这位陈大太太是继室,进门不久就生下了七少爷。前头还有庶兄庶姐,初容刚来这个世界不久,不太清楚继母的脾性,也不知道原主和兄姐关系如何,倒是与今天一起上香的堂姐颇为投缘。 “小七,跟着我。”陈大太太说道。 陈七少爷正在换乳牙,一张嘴有些漏风,上前抓住了母亲的手,笑道:“跟着呢。” 一行人上完了香,离开大殿,往后面的厢房而去。 陈大太太有午歇的习惯,吩咐丫头婆子伺候初容和初尘,自己则带着儿子到隔壁禅房歇下,只待晌午过后日头不那么毒,再下山返回。 初尘的情绪一直不高,笑容勉强。 初容知道她的心事,一直没有儿子,丈夫便借此缘由宠妾灭妻。虽说这事叫人痛恨,但是这个年代子嗣是大事,堂姐终归还是要有儿子傍身才行。为了宽解堂姐的心情,初容劝道:“尘姐姐,一定会无事的,大夫都说你身子无碍,此番回去定能早日怀上男胎。” “能生又如何?”接话的是初尘的贴身丫头碧枝,她自小跟在主子身边,很敢说话,心直口快,“一年里,姑爷能在小姐屋子里待上几日?且来了,大都是喝醉过来数落人的……” 话没说完,陈初尘便低声斥道:“碧枝!” 后面的丫头婆子们听了,识趣地慢走两步拉开一些距离。 碧枝一直憋着一口气,尤其是到了京城,听大夫诊断过后不是自家小姐的问题,不免更加气愤了,“小姐,奴婢早就说不是您的问题,果然不是!要怨都怨他,他不来,小姐你怎么怀的上?” 陈初容觉得堂姐心善温柔,颇为投缘,关切道:“尘姐姐,碧枝说的可是真的?” “容妹妹。”初尘摇摇头,黯然道:“此事你就当没听过,不要同旁人说起。 “你呀。”初容真是恨铁不成钢,抱怨道:“你是带着嫁妆进他们家的,明媒正娶的夫人娘子,又不是外头买来的,他凭什么这般待你?他不过是一介穷酸秀才,而且还是附生,有什么资格瞧不起你?瞧不起陈家女?难道兵部武选司陈大人家的侄女,还辱没了他?你就该自己硬气一些。” “谁叫我没有生下儿子呢。”初容神色哀怨,委屈道:“可是如今也让大夫瞧了,不是我的问题。就像碧枝说的那样,他不来我的屋子,我又……,又怎么能怀得上?说来说去,都是我的命不好。”说到此处,忍不住落下泪来。 “堂姐……”初容正要说几句宽慰话,便听树上传来一阵“簌簌”响声,抬头居然瞧见一人,不由大吃一惊,“何人?!” 那人动作利落,“嚯”的一下跳了下来,走到她的面前,身子微微前倾,高大的身形将她严严罩在阴影里。 来人正是袁其商,他眉眼分明而深邃,俊美的脸上透着一丝凉薄,微微勾起的嘴角噙出几分阴毒。身姿挺拔,清冷不羁,半缕散发无意飘散,轻垂肩头。 他上前一步,隐隐透着不容忽视的掠夺气息,虽笑着,仍难掩他骨子里杀伐之气,叫人情不自禁有些惧然。 一看便是来者不善,初容下意识往回走。 “站住!”那男人一声断喝! 初容吓得一回头,只见初尘和丫头婆子们都已躺在地上,不由更是惊吓,那男人居然在短短片刻,将这些人都击晕了。 初容对上他的眼,只觉得心跳加速,不自觉后退着,直到靠上树干。“好汉,我家家丁都在外头守着,你想要多少银子都使得,只不要惊动他们,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若是传出自己被陌生男人劫持,女儿家的名声有碍,麻烦可就大了。 “银子?”袁其商微眯双眼,眸子里挤出一丝毫无感情的笑意,“陈六小姐的胆子,还是大得没边儿啊!”他脸上带了怒气,瞳孔微微放大盯着她。 她肯定是故意的,故意激怒自己。 他上前一步,将她逼到无路可走。脸色微沉,身体前倾不加掩饰地盯着这个女人,一只手抵到她身后的树干上,脸也跟着慢慢靠近。 初容心下虽慌,面上却努力让自己情绪镇定,免得激怒对方。 她却不知,她越是表现的冷静,袁其商的怒火就越大,沉声质问道:“陈初容,怎么不吭声儿?” 两人靠得很近,初容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陌生的、无礼的、霸道的,淡淡的血腥气味,却不似自己受了伤,倒似从人间地狱返回时沾染了旁人的。微微侧头,避开他鼻息扑打在自己额头上,想到对方唤出了自己的名字,莫非认识陈六小姐?可是他一个陌生男子,又不是陈家亲眷,能和一个未出阁的小姐有什么干系?该不会是和父亲结了什么仇,想祸害自己的吧? 初容越发慌了,面上却不显,强撑道:“你若是要多了,我爹也不会给的,你要知道,我在府里可并不受宠。” 听了她的话,袁其商气到极点,这女人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仰头长出一口气,强忍胸口的怒火,问道:“你打量我真不会将你如何?嗯?” 说着,便是一抬手。 初容以为对方要击昏她带走,吓得抱住了头。 “放心。”袁其商被初容这动作气到了,恶狠狠地说:“我从不打女子,更何况……”他的声音顿了顿,“还是未来娘子。” 初容瞪大了眼睛,紧紧咬住嘴唇,这人一定是在胡说八道,自己怎么未听说有这么一个未婚夫?因为不是正主儿,不敢随便搭腔。 袁其商见她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冷哼道:“怎么,你不记得了?”抬手露出手腕上的一段红绳,问道:“你不嫁我还能嫁哪个?”说着,便上前拉她的手。 他的手掌坚实,手劲儿也很大,虽说一身粗衣,手心倒不像是做粗活那般粗粝。肌肤相触,初容浑身一个战栗,以为对方要挟持自己离开,当即瞅准了他的手臂,低头狠狠咬了一口。 袁其商忍痛皱了皱眉,没吭声儿,也没有松手,继续紧紧抓着她的手腕,“陈初容,你就不怕……” 话未说完,便听院子门口传来一阵尖叫。 陈大太太带着陈七少爷站在门口,惊恐地看着院子里的两人,陈七少爷年纪小,本没反应过来这一切,待看清转过头来的袁其商时,那段记忆瞬间浮上脑海,吓得抱住了母亲的腿,惊恐大哭起来。 见此情景,袁其商晓得家丁过一会儿便会进来,便俯身在初容耳边低低说道:“我来这趟是要知会你,我回来了,活着回来了,所以此前的话还作数!等着我来娶你,有什么麻烦事,只管来梁远侯府寻我,那宅子还在。” 第二章 白花继母险露馅 第二章白花继母险露馅 陈大太太也顾不得上香了,忙带着众人速速返回,不敢再多做停留。 初容和大丫头欢沁一起上了马车。 “六小姐,他回来了!”欢沁神色惶急,一脸不安之色,“没想到,他居然连那等滔天大祸都能摆平!这会儿人又回来了,而且还找到了小姐您,这可如何是好?!” 初容并不认识今日挟持自己的男子,不明白欢沁为何这般害怕,又不便随意答话漏了馅儿,只好小心试探,“哦?他回来便回来,又能如何?” “又能如何?”欢沁提高了声调,赶紧往外瞧了瞧,确认车夫不曾听到,方才回头低声道:“六小姐,您不是不晓得,那袁其商可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他惹出来的祸事还少吗?方才他挟持小姐的时候,可说了什么?” 初容蹙眉道:“他说以前的话还作数,让我等着,他要娶我。” “啊!”欢沁顿时脸色惨白,“他还要娶您?还是不肯放过您?” “你怕什么。”初容故作淡然,继续试探道:“我们陈家又不是平头百姓,他说娶,我就得嫁了?他说他的,不理会便是了。” “不理会?”欢沁张大了嘴,继而急道:“小姐啊,您说得轻巧。您忘了,那袁其商可是敢亲手杀人的主儿啊?!不达目的决不罢休,认定了的事,没有办不成的。他既然信誓旦旦的,那肯定是不娶到您不罢休的!” 袁其商竟然这等难缠?初容心下微微惊讶,继而想到方才他走之前,告诉自己有麻烦可以去侯府寻他,却不知是哪个候府?但总之,都是出身公卿候府的大家子弟。 事后回想起来,不得不说,他长相极英俊。 只是那双眼睛,却叫人一看就不敢与其对视,心跳加速。再加上欢沁说他还杀过人,这就……,不太合了。自己总不能嫁给一个凶神恶煞的杀人犯吧?长得好看也不行。 不过看那袁其商对自己的态度,以及手上的信物,显然是认得原来的陈六小姐,不清楚他们之间有何瓜葛,这倒是件棘手的事儿。 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初容虽然有点担忧,但想着父亲是在兵部供职的,就算官阶不高,好歹也是吃皇粮的官宦人家,总不能随便叫人给抢了姑娘。想到这里,稍微放下一点心来。 “小姐。”欢沁担心道:“现在咱们要怎么办啊?” 初容摇摇头,“没有特别好的法子。”还是心里的那个打算,“走一步看一步吧。最近这些日子,我尽量在府里不出门,少惹事,你多替我打听打听消息,有事商量着来。”握住了她的手,“放心,你对我忠心,将来我是不会亏待了你的。” 欢沁蔫蔫的点了点头,“好。” 初容见她不太情愿的样子,揣度着,这丫头必定是被那杀人犯给吓怕了,担心她不好好办事,又安抚道:“莫怕,将来如果我真的要嫁给袁其商,那是我的命,不连累别人,会早早的给你配一门亲事,打发出去的。” 欢沁神色一松,继而又有些赧然,“小姐,奴婢……” “不怪你,哪个不怕杀人犯呢?”初容安慰她,说道:“再说了,也未必就会到那一步啊,咱们先走着看,没准儿我嫁的人是别人呢。” 欢沁忙道:“是的,是的,小姐必定吉人天相。” 初容从荷包里摸出一两银子来,塞给她,“拿着,回头办事总得花销。”自己已经许诺不连累她,又给了银子,让打听点消息也不算过分了吧?没办法,毕竟自己初来乍到,还摸不透身边各人的真面目,加上亲娘去世,如今的大太太是继母,自己这个原配嫡出的六小姐,在陈家的地位可说不上好,不得不小心一些。 很快,陈家一行人回了府。 陈大太太心急火燎的,一进门,就让丫头去请了陈大老爷过来。进了里屋,将今日在寺庙的惊险一幕说了,急道:“老爷,那袁其商又回来了!回来不说,还找上了容丫头,这下子可麻烦大了。”揪了半晌的帕子,“老爷,您倒是拿个主意啊!” “行了,慌什么慌?”陈大老爷心中虽然也急,到底是在官场上混的,面上神色还算沉静,在屋子里转了几个圈儿,站定道:“他是进了锦衣卫的,万通亲自将他招到麾下,待我明日打探打探,再做定夺。” “我怎么能不慌?”陈大太太急得眼里都快冒出火来,“你是不知道,那袁其商今日目中无人的,揽着容丫头说话,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一时心急,脱口而出,“要是跟这样的煞星结了亲,赔了一个女儿也罢了,小七的前途也要受牵连……” “你这是什么话?”陈大老爷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虽心里有数,但却没料到她会说出这句话。“小七是陈家的骨肉,小六也是,他们俩还是亲姐弟呢!” “是,是我气糊涂了。”陈大太太察觉失言,赶忙挽回,拿着帕子假意在眼角擦拭,“我也担心容丫头的,好好的一个大姑娘,怎么能嫁给那种人?原本好好的侯府,就这么败了,他又犯下了大事给袁家招了灾,如今看着是无事,可难保哪日又出什么幺蛾子,到时候保不齐就连累了带亲的,这门亲事万万结不得。”继而又道:“老爷看在伟儿年幼的份上,也替他着想着想。说起来,将来容丫头嫁了人,还不是得靠伟儿这个弟弟给她做臂膀吗?伟儿好了,容丫头有娘家人撑腰,自然也好了。” 陈大老爷稍稍缓了颜色,心里如何思量旁人不知,但伟儿是他唯一的嫡子,自是十分在意的,稳了稳心神,止步问道:“小六呢?” “直接去老太太屋里了。”陈大太太已经换上了一副慈母样,体贴道:“想来这会儿正在老太太屋里请安,我叫丫头送些压惊茶过去,就在老太太屋里喝吧。” 陈大老爷微微颔首,“你想得周到。”又道:“咱们也过去吧。”迈步出了门,直往陈老太太的福寿堂行去。 陈大太太垂下嘴角,赶忙跟上。 福寿堂里,初容规规矩矩给陈老太太请了安。屋子只有陈家五小姐和初容,因为干坐无趣,便想找点闲话来说,瞅着祖母手上的佛珠不错,赞道:“祖母,您的这串佛珠色泽可真好,正配您,戴上去瞧着雍容又富态。” 陈老太太看了看手上的佛珠,不冷不热道:“那是我侄孙有心,不光嘴上说孝敬,还真记得孝敬这个老太婆,连佛珠也是挑顶好的送。” 这话说的,好似陈家的儿孙都不如外人孝敬,屋里的人顿觉尴尬。 初容假装听不懂,又笑:“特别是配了祖母您这身衣裳,谁看了都得说一声贵气。” 陈老太太听了这话,摸摸滑不留手的料子,想起这是大儿媳新近才为自己做的,脸色这才缓和些,这些儿孙们还算有点良心。 陈老太太是陈老太爷的继室,陈大老爷和陈二老爷的亲娘死得早,陈老太太一进门便要照顾两个年幼的嫡子,着实辛苦。而她自己还没来得及生下一儿半女,陈老太爷便过世了,竟无一滴亲生骨血。 当年孤儿寡母被受欺负,幸得族里一位良善的堂兄关照,方才勉强度日。 陈老太太其实是个不错的人,当年带着非亲生的二子,从未想过改嫁之事,奈何越到老,性子越发变得古怪起来,总觉得不是亲生的儿子,就不会真心孝顺她。如今陈家不缺吃不缺穿,老太太便变着法地享受,恨不能一时都吃了用了,全都不留,反正细说起来,陈家儿孙跟自己都没有血缘关系。 陈家人自是晓得老太太的脾气,为着宽慰她,便事事做到无可挑剔,虽说是为着家宅安宁,但更多的也是为着当年的养育之恩,陈家二子不是没良心的。 陈老太太带着陈家二子,靠着祖上的薄产也算走了过来,陈家大老爷如今官居五品,乃兵部武选司郎中,陈二老爷也捐了个官,如今不常出门。 陈家两位老爷有七个子女,其中二小姐和三少爷是二房嫡出,六小姐和七少爷是大房嫡出,其余的便都是大房庶出了,包括大少爷、四小姐和五小姐。 今儿初容一行人回来,虽说刻意不提,但细心人总能瞧出来不妥。初尘是个懂事的,回来后却并未给老太太请安,而是先回了院子。陈大太太则急着找陈大老爷商量,暂时还没有过来,旁人也不知何事。 “六妹妹。”陈五笑了笑,总觉着今儿她们急着回来,不是好事,问道:“今儿你不是跟着母亲去上香吗?怎地这么快就回来了?” 初容才被祖母噎了一下,刚哄好老人家,庶出的五姐姐又来找茬儿了。开口的是陈五,生了一双杏仁儿眼,鸭蛋脸,大头朝下的鸭蛋。陈六抬头看去,只见陈五正一脸娇憨地看着自己。 “怎么着?”陈老太太脸色一沉,“你妹妹早点回来给我请安,不好吗?这也值得问长问短的?姑娘家家的,一点都不贞静。” 陈五立时低了头,不敢言语。 初容心里了然,祖母可不是在帮自己说话,而是单纯地想斥陈五一句。 前几日,陈老太太念叨着睡得不好,说是听人讲,玉枕可以压惊助眠。陈大太太一听便有些笑容僵住,陈五一贯的爱讨好嫡母,刚忙插了一嘴别的事儿,将陈老太太的话头给压过去了。 可是帮了嫡母,却得罪了祖母。 陈老太太那时不便发作,今儿可逮着机会了。 陈五不傻,心下也明白祖母发作的原因。不是自己不肯讨好祖母,奈何对自己来说,将来的出嫁大事都捏在嫡母的手里,只能先顾嫡母,再顾祖母了。 “娘,我来了。”陈大老爷从外面进来,笑容和煦,完全看不出才生了一场气。后面跟着陈大太太。 陈老太太最受用儿孙们的孝敬,特别是做了官的大儿子,亲自过来请安,心里更是说不出的熨烫,听到声音往前倾身看去,当即笑道:“晓得是你,听脚步声儿就是你。” “娘虽然上了年纪,可还是这般耳聪目明的。”陈大老爷拣了好听的说,又道:“儿子衙门上的事一忙完,就赶着过来了。”坐到榻边,看了看陈老太太的衣裳说:“娘这衣裳去年就有了吧?”看向陈大太太,有些不悦,“怎地忘了给母亲多做几身新衣裳?” “是新的。”陈老太太抬起右手袖子,往前递了递,“你瞧,是今年新来的料子。” “儿子好像去年就见过这身儿。”陈大老爷疑惑道。 初容不信,自己的爹会连今年和去年的料子都分不出,情知他是在拐弯儿讨好,赶忙笑着道:“爹,祖母褐红的衣裳有十身儿了,您定是瞧成以前做的衣裳了。祖母常穿的颜色,每色都有几套,您再不仔细看,便是逼着祖母穿从未穿过的桃红的衣裳,才能叫您瞧出来是新做的。” 一席话,逗得大家都笑了。 陈大老爷笑道:“是了,是了,我眼花了。” 陈大太太凑趣道:“不是老爷眼花,是娘不显老,穿什么都好看。” 陈老太太想起自己衣橱里穿不完的新衣,心里一阵舒坦,再听儿媳恭维自己,更是欢喜不已,脸上露出笑容,“算你们有孝心。” 屋里的气氛随之热络起来。 陈五低了头,想起自己方才被斥,用眼角余光看了一眼初容,偏她嘴巧,几句话就哄得祖母和父母的欢心。咬了唇,忍不住暗暗掐了掐自己掌心,心里真是堵得慌。 陈老太太越说越高兴,笑道:“大小子,打小你就是不计较吃穿的,也难怪你看不出这身新的,你瞧瞧,这袖子边上是暗绣的纹路,可与别个不同。” “是儿子眼拙。”陈大老爷说完,叹气道:“娘提到小时候,我就想起当年娘拉扯我和二弟,可是吃了不少苦头。” “是啊,是吃了不少苦头。”陈老太太也觉自己有功,又道:“多亏了你方七哥,要不是有他帮衬着,咱娘三儿孤儿寡母的,早就被人给吃了。” “提到方七哥那头,儿子想了,整好初尘此番来了京城,就叫小六跟着一道回去,替儿子在伯父伯母那里尽尽孝。”陈大老爷说完看向初容,平日里坐视妻妾子女们互使些小伎俩,那也是他不想出手。要知道,只有见过风浪的才能躲避风浪,尤其是今后要出嫁的女儿们,若是没两下子,到了夫家也是被人宰割的命,不如在家里便历练出来。可如今牵扯太大,他少不得出手护着女儿了。 “成,也多年未见七哥七嫂了,合该如此。”陈老太太想了想,无不感慨说道。 初容一听,便知老爹这是要自己去避难了。那人,真的有这么厉害吗?陈家都怕了他! 第三章 堂姐夫渣到极点 第三章堂姐夫渣到极点 依着陈老爹的意思,袁其商乍然返回,又是当今万岁亲自下旨封官,实在是摸不透这人底细。自那日后,袁其商几次三番递了帖子拜访,均被陈大老爷以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拒绝了。 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陈老爹索性决定偷偷将女儿送去老家,对外则称小女自前次摔到后有些抱恙,因此送到庙里静养一段时日。初容得知自己次日夜晚便要启程,便关了门在屋子里,对着祠堂的方向磕了三个头。本想有机会到府内祠堂磕头的,但走得匆忙,初容只好在自己屋子里对着前头的陈大太太尽尽孝道。 初容虽觉有些小题大作,但还是听从陈老爹的安排,同陈初尘连夜启程赶回扬州府老家。 陈初尘到京城诊看病症,得知并无碍之后,也不见些许笑意,只悻悻歪在车里睡觉,初容则有些好奇地掀起帘子偷偷瞧看外头的景色。 人来人往,熙熙攘攘,街市林立,铺幌张扬。好一派江南水乡的缱绻,又一副如水似风的娇柔。 一行人离开顺天府,一路赶往扬州府方向,直到这日才进了城。扬州府里风光无限,一行人却不多作停留便直往扬州府下的宝应县赶去,那里才是陈家宗祠所在。 跟着的李妈妈紧走几步,狠狠瞪了轿帘处露出一指宽脸颊的初容,用力跺了脚。不等李妈妈说话,初容忙放下轿帘,偷偷吐了舌头。这李妈妈是府里有体面的下人,乃前头陈大太太带来的陪房,又是初容的乳母,自知理亏的她虽心痒痒想看这历代繁庶之地,却也没胆再掀帘子了。 无事可做,看了眼一脸倦容的初尘堂姐,初容一声叹息,这年头还有陈初尘的亲爹陈方这种实在人,还真是少见了。陈家在祖籍是个大家族,陈方和陈大老爷同属一族,因品行端正,在族里颇有威望。初容的爹,陈钦儿时丧父随着继室母亲过活,没少受同族人的气,分家时田产上也吃了亏,幸得陈方主持公道,才得以薄田度日,多年后金榜题名娶得娇妻扬眉吐气。 相反的,为人过于厚道的陈方多年来仍是本本分分在老家过活,即使有了麻烦也从不找陈钦帮忙。此番若不是为了小女瞧看病症之事,怕是也不会求到陈钦头上。 陈方的小女初尘出嫁几年,仍未得一男半女,听闻京城有位医术了得的医婆,便送了初尘进京诊看,却只字不提她的婚姻之事。若不是碧枝说起,初容也是不知的。 初容不清楚这里头的前因后果,只听陈老爹和陈大夫人提过,初尘的夫婿当初是受了陈家接济的。 女人难做,出嫁的女人更是难为,也只有闺阁小姐还能过些惬意的日子。 然而古时小姐的日子舒坦是舒坦,就是拘束太多,不过陈初容还是喜欢此处,至少不必起早贪黑准备高考,至少不必朝九晚五公交地铁。锦衣玉食供着,不知这身子的原主怎么了,一命呜呼之后自己便鸠占鹊巢。 萎靡了半月有余,陈初容决定接受现实,就以陈家六小姐的身份生活下去,尽快适应这里的生活,之后顺利出嫁过平淡的日子,一辈子也就这么过了。说到适应,就不得不说古代女子的必修课。诸如刺绣之类的就免了,陈初容即便从现在起早贪黑地练习,也定是收效甚微,于是她转攻当家主母的必修课——管家的学问。都说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初容很是认真,连路上的时间都不浪费,拿了本账册认真来看。 这是陈家历来教授出嫁前小姐管家本事的虚账,虽说是杜撰编就而成,却将府宅一应可能出现的事务详尽反映了出来,是本很实用的古代教科书。别看以前的陈初容看到教科书就头疼,看这账册却很用心,也不见厌烦。 看了一阵,陈初容轻轻合上账本闭目养神,想起管家婆子的话,细细筹划自己的未来。微微勾起嘴角,说起来还有些小羞涩,让陈初容心甘情愿做陈家六小姐的根本原因,不是因为她没旁的法子和出路,而是因为奶母无意中的一句话。还记得那日李妈妈同另一个奶母在厢房提到,当家太太会不会克扣陈初容的嫁妆,陈大老爷又会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坐视不理,无意中提到了五千两银子和一长串的庄子田地。萎靡在床上的陈初容倏地睁开眼,支起上半身偷听,直到血液沸腾。 陈初容出嫁,除了陈府陪送的五千两白银和数不清的田庄,还有她亲生母亲,也就是已故的陈家大太太的嫁妆,加在一起白银怎么着也有一万两,庄子就更不必说了。 既然回不去了,何不在此好好经营活着。陈初容很兴奋,古代女子的嫁妆可都是归本人所有啊,不用倒贴买婚房啊,不用给乡下婆婆盖房子啊,丈夫婆婆都不能碰分毫啊!李妈妈听到声响进来,陈初容忙继续歪下去装虚弱,内心却再也难以平静。 都说除了自由恋爱无真爱,没关系,盲婚哑嫁的夫妻感情这档子事,合则皆大欢喜,不合也可相安无事过日子。他宠他的小妾牵小手风花雪月,咱守着这嫁妆利滚利点燕窝吃一碗倒一碗,好好学了管家学问还可从公中倒腾些银子出来饱私囊,就当男人不存在便是了。现代多少男人出去鬼混不着家,女人没法子忍了一辈子的比比皆是,男人这东西,倒是专一,从古至今都是专一不忠的动物。 教科书版本账册里出现的记账漏洞,是用来警醒当家主母如何防止下人耍滑使奸的,陈初容却触类旁通,另辟蹊径,早早想好如何做假账中饱私囊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陈初容也算是个人才。 一行车轿驶在大街上,轿帘缝隙处看得外头人流如织,好一派繁华鼎盛之地,数代名城的气派,不是一朝一夕成就的。初容忍着好奇不去掀帘子,安慰自己既到了此地,多的是机会出来行走。 行至一处窄巷口,碧枝下意识掀起轿帘,一愣继而挥手招呼初尘。“小姐,小姐,你看。”不知是心里一直有气,还是习惯成自然,初尘虽已出嫁,但牛脾气丫头碧枝仍旧还是闺阁时那般称呼自己小姐,显然是对其夫家很不满意的。 怔忪了一路,陈初尘一脸茫然,待顺着轿帘缝隙看到车行至何处时,这才撑起精神既有些好奇又有些胆怯地看过去。 初容不明所以,也跟着看,只见窄巷里,第三棵老槐树下站了两人,白净斯文的面庞满脸喜色,正伸手抚在一个娇俏妇人的脸上。那妇人微低了头,娇柔地说着什么,前头听不真切,只见白净男又说了一句,那妇人才提高声音娇嗔道:“好好,柔菊等着吕解元回来娶!”说完微微扭了身子一脸崇拜地看着对面的男子。 碧枝狠狠攥紧手里的轿帘,直恨不得扯下来,咬牙切齿道:“还未乡试呢,这便叫其解元了!果然是将那贱人安置在此处了,小姐,这院子还是您的陪嫁呢,姓吕的好不要脸!” 陈初尘见了早已无声落泪,初容忙扶着堂姐坐下,取了帕子为其轻轻拭泪。 “小姐,我早说他是诳你的,哪有那么多乡下来投奔的亲戚!他同你要了这院子就是给这贱人住的!”碧枝气得直掐自己手心,咬着嘴唇说:“老夫人也是晓得的,还合起伙来骗你,真是一家子没脸的!” “碧枝,兴许婆母不知,又或是当时的亲戚住了一段时日走了,相公才又给了她住的。”初尘忍着心里的痛楚,不想叫初容跟着担心。况且自己的爹爹陈方早便交代过,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叫陈家小叔叔跟着操心,凡事不求人。 “小姐!”碧枝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堂姐,这家伙姓吕?就是你那夫婿?”初容感同身受,女人到底同情女人,也问道。 初尘点点头,有些漠然地看着轿帘,车早已驶离那窄巷,方才一幕却一直印在她的心头。初容见初尘不欲再说下去,那不好多问。 一路无话,碧枝因憋着气,也没多说,直到了扬州府下的宝应县。 “妹妹,你先跟着陈管家进去,我得先回去,改日再回来看你。”初尘扶着初容下了车轿,示意陈管家将人迎进陈家,自己却不跟着进去。 想来是怕婆母挑理,初容心说也不好难为人家,出嫁的女子就是这般,要事事做到以夫家为重,连远途归来都得先回去才能返回娘家。不过这也不是必须,只看婆家是否挑理了。 “堂姐自便,你走了这许多日,也该早些回去了。”初容笑道,车上看到那一幕,初容只觉得初尘可怜得紧。初尘是低嫁的,婚后还如此战战兢兢,初容更加相信自己的决定,这年头还是拢住嫁妆银子来得稳妥,男人都是可有可无的,不要太放在心上。 初尘很感激初容的理解,看着她进了门,这才上车离去。 陈方是个中规中矩的人,方正的脸不苟言笑,大约五十上下年纪,早得到下人的回报,亲自迎了出来。初容可以看得出,陈方不是看在陈钦官阶的份上,而是出于一种内在的对亲戚,尤其是晚辈的重视罢了。就如多年前出于正义,帮助陈钦一家孤儿寡母一般,是个实在的好人。 “给大伯父请安。”陈初容笑道。看着陈方此人,比之陈老爹实诚不少。 “好,好,是个好孩子。”陈方话不多,赞美人的词语也很匮乏,只不过一句话,便叫人觉得他是发自内心的喜爱。 陈方往后头看看,没看到初尘,略微有些失望。 第四章 夜半遭遇不速客 第四章夜半遭遇不速客 “初尘堂姐说明日再来看望大伯父,今儿要赶着回去,离家那么久,作为长媳是有许多事要料理的。”初容寻思着要找机会同陈方说说初尘的现状,但却不是此时。初来乍到,又没建立什么深厚的感情,说多了反而令双方难堪。 “应该的,出嫁从夫,尘儿做得对。”陈方虽失望,但却支持初尘这般作为。想来堂姐能有这副包子性子,也是拜这位人品端正的好人所赐,初容心想。 “你伯母过世多年,这是红姨娘,宅里事务都是她在料理。已给你准备了屋子,就在这儿住下。今儿先去歇下,明儿再去见你老祖母。”陈方早已得到陈钦的书信,信里也写明了此番安排六女到老家暂住的缘由。陈方自是无条件帮衬,从不想是否会惹上麻烦。 “一切听伯父安排,多谢伯父,侄女一来就喜欢上这儿了,伯父您这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可真是好看。”一路走来,只见宅子里但凡有空地,基本都种了花草,可见这位伯父是极喜欢园艺的。 “侄女也喜花草?都是伯父闲来无事料理的,不是什么名贵花种,都是些常见的。”谈到自己的爱好,陈方的话总算多了,笑捻着胡须说道。 “伯父不要嫌弃侄女俗人玷污了这灵物便好。”初容说完,便跟着红姨娘往后院行去。 红姨是陈方的姨娘,容貌算是中下等,陈方的夫人过世后,这位伯父就未再娶,但总要有人执掌中馈。陈方的母亲年岁大了,便将府里的一应事务交给这个姨娘打理。 红姨是个健谈的,一般作为家里唯一的妾室,多多少少都会以女主人自居,但她却很有分寸,话语间也不见猖狂。早听初尘提过,这是个苦命的女子,儿时被父母卖进陈家,便在陈方身边做了通房,待到初尘的娘进门后,也是和平共处。两个女子处得很融洽,几年后便由初尘的娘做主给抬了姨娘。 陈方一直只有一妻一妾,多年来不曾再动旁的心思,与夫人感情甚好,与红姨娘也是如亲人般相处。 红姨娘是看着初尘长大的,将初容领到院子里后,便忍不住询问:“六小姐,不知我家尘姑娘如何了?是胖了还是瘦了?” 初容笑道:“先前堂姐是胖是瘦我也不晓得,所以没得比较,不过我瞧着堂姐倒是康健的。” 红姨娘听了脸微微一红,尴尬道:“也是,瞧奴婢人老了,这话也说不好了。” 红姨娘也有四十几岁的人了,看着也不是奸恶之辈,初容便笑道:“红姨可莫要这般说,我以后就叫您红姨,您也莫称自己奴婢奴婢的,容儿受不起。” 红姨娘跟在陈方身边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且因人品好,倒也有些体面。虽说是个妾室,但也生养了儿子,因此在陈家也算有些地位,见京城里的官家小姐都这般说,心里自是高兴。 “六小姐真是和气人,人也长得标致,要说奴婢也见过不少小姐,莫说这宝应地界,便是扬州府里也难找出能与六小姐比肩的,此后定能觅得佳婿。”红姨娘看着虽是良善之辈,但为人却不似陈方和初尘那般老实,说话办事也是个能撑门面的。这也在情理之中,若是一家子都是老实人,岂不是要被外人欺负死了。 可惜只是个妾室,不然倒可以将初尘的情况说与她知,倒也能出出头。 红姨娘留了几个下人伺候着,加上初容带来的四个丫头,不一会儿便将带来的箱笼整理好。打了热水拿了帕子为初容净面净手,待到收拾好了已到晚饭时分,红姨身边的小丫头带了话,问初容可有想吃的饭菜,好叫厨房里特意做了。 初容不觉得累,且到了旁人家,自是要有礼貌。虽说陈方无官无职,但这家人好,且自己又是有求于人,便决定先去给陈方的母亲请安。 问话的小丫头听了初容的意思,微微一愣便带着初容欢天喜地往上房而去。 宅子不算小,陈方家在族里算是殷实人家,一直是宝应的大户,只不过近几年有些没落罢了。到了老夫人院子里,早有小丫头远远看了进屋子通报。 “是容丫头吧?瞧你这一路也累了,何必急巴巴来,明儿再来不是一样?”陈方的娘也是个良善人,初容刚走到厢房便隔着珠帘子看到老太太卧在榻上说道。 “爹爹叫我在老祖宗跟前儿尽孝道,容儿也急着想见老祖宗,便急着赶来了。”陈钦对待陈方一家很是尊敬,初容也不敢怠慢。 “你爹有心了。”陈方的娘七十几岁人,虽说身子还算康健,但到底精力不足。见了初容便由丫头扶着起身,招招手说道:“这京里的小姐就是标致,看这通身的气派,真是难得。” 初容心说多亏了这皮囊,自己虽也多看多学,但大家小姐的气派还真不是一朝一夕能养成的。 “多谢老祖宗夸赞,容儿惭愧。此番给祖母添麻烦了,我爹叫我给你多多告罪。”初容行了礼,上前坐到榻边儿上。 “说什么麻烦,亲戚间不就是互相帮衬,不然还叫什么亲戚,血浓于水,合该如此!祖母也不知那什么权贵,只晓得这世间万事都逃不出个理儿,你且放心住下,想住多久住多久,凡事都有你爹和你伯父给撑着呢。”老祖宗拍拍初容的手背笑道。 “老祖宗说的是。”初容与老祖宗说说笑笑,便到了摆饭时分。见初容是个随和的,老祖宗也不客气,便留了她一同用饭。初容对饮食上不挑剔,便跟着老祖宗用了些易消化的清淡吃食。 “容丫头,我那小孙女可好?”初容与初尘已到回来,老祖宗早知初尘先回了夫家,关切问道。 “好,初尘堂姐身子很是康健,我爹给找了医婆,看了说是没什么需要调养的,一切都好。”初尘对外只称诊看血虚之症,并未特指生育的毛病,初容一个未出阁的小姐更是不能晓得。若不是与初尘待得久了,也不会有人告诉她,还是初尘自己说的。此时初容便也装作不知初尘诊看的最初意图,自当血虚之症回答。 老祖宗听了,慢慢撂下筷子,脸上笑着眼里却是有些忧色。 “老祖宗?”初容明知道老祖宗所忧何事,无奈此时只能装作不清楚,诧异看着她问道。 “好孩子,多吃些,能吃是福,以后福气多多。”老祖宗回过神来,笑着摸摸初容的头,一脸真切的期盼。 “你这么大的时候,那年我到京城还抱过你,一转眼也快找婆家了,可千万要睁大眼睛。”老祖宗微微叹口气,拿手比量着半个枕头大小,说道:“女人啊,投胎是一道坎儿,嫁人也是一道坎儿。嫁人好比再投一次胎,还不兴喝孟婆汤的,马虎不得啊。” 初容晓得老祖宗这叹息的由来,也替初尘担忧。街上看到那一幕,显然是古代版渣男。 “老祖宗,初尘姐姐的夫婿就很好,听说少时便是秀才了,这眼看着也要乡试,想必能一举中的。”不是初容不厚道,实在是她想将话题引到这上面,也好找机会将初尘的情况旁敲侧击给她家人知晓,给初尘堂姐想办法。 老祖宗果然没有喜色,嘴唇微微蠕动,却也没说什么。陈方家的人向来如此,从不给旁人家添麻烦,哪怕陈钦曾经受过他们的照拂,他家也不求回报。 “好孩子,万事不能想得太简单,你还小,此后要听你爹娘的话。这看人啊,还是上了岁数的看得准,不能任性了。”老祖宗笑道。 “是,老祖宗说的是。”初容谦恭说道。 又叙了会儿子话,见老祖宗有些倦意,初容这才回到自己的院子。 虽说出入有车轿,往来都有丫头服侍着,但初容还是有些乏了,便早早洗漱上床歇下。红姨娘给的两个丫头守在外头,初容只留欢沁在屋子里守夜,薰了带来的重瓣黄木香,不一会儿便进入梦乡。 恍惚间仿佛看到初尘堂姐正趴在床上哭,四周站着很多人,皆一脸不耐烦地骂。初容急得想说话,却怎样都张不了口,急得挥舞着双手,却发现被什么人握住了。 一个激灵,初容猛地睁开眼,见一个黑乎乎的人影正坐在床边,握着自己的腕子。 “啊!”初容刚张开嘴,便被那人捂住。 “想叫众人都瞧见有男子闯进陈家六小姐的闺房,尽管大声喊。”是那个袁其商,初容识得这声音。感觉到急促的呼吸扑打在他食指上,热气被挡回反将她捂得难受,初容尽量使自己冷静些。 一时间不明情况,初容镇定地不出声,只看着黑影眨眨眼睛。 袁其商慢慢松开手,陌生的气息暂时远离了自己,指腹划过颊边,不适的感觉稍纵即逝。见初容不再出声,袁其商满意说道:“岳丈动作倒是快,不过也是无用,我还是寻来了。宝应这地界,我更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也不知岳父是有意助我便宜行事,还是低估了他这个未来女婿的本事。” 第五章 袁大无敌咸猪手 第五章袁大无敌咸猪手 初容很紧张,趁着空当转头看了看欢沁的方向,见其一动不动趴在榻上,显然被人弄晕了。不着痕迹地拢了拢身上的红绣小朵金丝木香菊柔纱寝衣后,将手自然地放在枕侧一边,枕头底下就是自己藏的垂银丝流苏翡翠七金簪子。这地方木窗木门,初容极没有安全感,所以每晚都藏着这根合手的簪子在枕下。 “她到天亮才能醒,莫担心。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想坏了你的名声。”袁其商直起身子,看了眼周遭说道:“这地方你也待得下去?侯府的富贵你也见识过,虽说已不如从前,但府邸却还在。乖乖的,你想在此住些时日也成,只不过要明白,你是一定会嫁进袁家的。” 窗外月光渐渐透了进来,照在他头上的乌纱描金帽上,显得他的脸色也柔和了些。飞鱼服上的图案看不真切,但就着淡淡的光线看去,可依稀辩得乃青织金妆花飞鱼过肩罗布料。 随着他的动作,碰到腰间绣春刀发出清冷的声音,初容不禁心里发颤,看着他腰间的鸾带谨慎起身。 初容慢慢起身,紧紧靠着床头看着袁其商,拉紧被头护在胸前,斟酌用语道:“您是侯府的少爷,我爹只是个五品官,要娶什么高门大户的女子不成?何必非得是我?侯府的富贵是好,但我怕自己消受不起。再说您低娶了我,与您脸上也无光啊。” 渐渐适应了屋内黑暗的光线,初容见他本来毫无表情的脸,慢慢浮上一记笑,笑得很浅。“总算肯好好同我说话了,只不过有些不伦不类。我是庶子,且袁家侯位已经被褫夺,如今看来倒是般配了。不过你放心,我早早晚晚挣回来,不必荫袭,我自己便能挣回侯位。”袁其商微微挑眉,微微诧异看着初容。 陈初容心想还不曾打听到这一层,听了袁其商的话,决定明日细问欢沁,先前怕叫人怀疑,这才没有深究细问的。 “强扭的瓜不甜,您何必……”初容话未说完,便见袁其商又露出了腕子。 “这东西都在我这儿,你还想旁的?”夜里看不清颜色,但陈初容看得出是那日见过的红绳。 陈初容不清楚它的来历,心下着急,只好试探问道:“这有何妨?你很在意吗?” 袁其商有些诧异地看了眼初容,逼近说道:“这是你亵衣后的带子!我若张扬出去,你便只能嫁我了。只不过我不想轻易这般对你,但你若是执意不肯,我也就只能出此下策了。” 原来是私密物,怪不得袁其商如此有把握。初容也觉得此物重要,若还是原主,恐怕多半会羞愧难当,但此时早已换了人。他迫近自己,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叫人看了生厌,也触发了初容心底的抗拒。尽量使自己看起来没有一丝慌张,她垂眸想了想,试探说道:“你说是我的,我也可以说不是,这东西又没刻了名字,若是我抵死不认呢?” 初容说完这句话,便见袁其商顿了顿,随即猛地欺身上前将自己按住,拿手去摸耳下处。初容吓得护住自己前胸,又想到应该摸出簪子戳他,却早已腾不出手。他的胳膊轻轻抵在自己胸前,与绵软高耸的两峰肆意摩挲,挣扎间,他在自己耳下来回抚摸。 两人挣扎了许久,袁其商略略停手,不待初容回过神来又伸向她的寝衣。感觉到角度不适,袁其商索性上了床,分开双腿跪骑在初容身上,一手将她两腕并拢举到头顶,一手肆无忌惮地探入寝衣里。 这家伙行事如暴风骤雨,前番瞧着不似下流登徒子,此时却这般肆虐举动。初容想要大喊,刚张嘴便被早有准备的袁其商吻住,只能无力地“呜呜”。上半身被制住,那手很快探入亵衣里,合手握住绵软两团。一下子如触雷般,初容猛地睁大眼睛,恨不得用眼里的怒火烧了这家伙,急得左右挣扎,却只是使得两团在他手上肆意随型。初容急得眼里带了泪,瞅准机会弓起右腿,对准他的下身狠狠踢去,却被其灵巧躲过。 整个人被控制住,喊又喊不出,初容欲哭无泪又急又气,泪便止不住,顺着耳下滚落下来。袁其商本是为了阻止她大喊,这才俯身吻住她,左右都是自己要娶的人,本就不是正人君子的他不认为这有何不妥。 伸手进了她的寝衣,待打消疑虑之后,袁其商这才觉出个中滋味。虽说两人间没有深情厚意,但自然反应却是骗不了人的。因为角度不适外加没什么气力,初容踢向他的腿恰如引诱般抵在那处,更激得他心猿意马。袁其商原本只是堵住她的嘴,趁她张嘴要呼救时,却下意识顺势探舌入了她的内里桃花源,身下一阵悸动便肆意掠夺起来。 初容没想到他一改常态竟做起了这勾当,气得一口咬下去。对方躲得快,但还是被咬到舌尖,血腥味顿时溢了满口。 意识到初容满脸泪痕,外加怒目而视的模样,袁其商停了动作。似心有不甘般,最后舔舐了一下她的唇,这才起身。 见对方不再侵犯,初容慌忙拉着被子往床里缩,也趁乱将簪子摸在手里。 袁其商听了陈初容有些无赖的说词,这才由最初的诧异转为怀疑。难道是被人易容顶替了?所以他按住对方,检查她的脸颊下是否有异样?未发现有易容的痕迹,又探入她胸前,大小手感也是以往般,确定还是她之后,袁其商真的迷惑了。 要说袁其商怀疑,也是正常,还没哪个被拿了私密物的小姐能冷静处之的?多半是又急又羞继而为了名声被迫接受的。可眼前的她竟然毫不在意,甚至还说出了有些无赖的话,袁其商不得不怀疑她是不是真正的陈初容,印象里的那个陈初容。这女人还非常准确地踢向那里,袁其商满脑子疑惑更甚。 “你变了。”袁其商说道。 “人总是会变的,我不可能一直没长进。”陈初容有些紧张,心想这家伙有些怀疑了,看他刚才动作,显然不是想要侵犯自己,而是证实着什么。 袁其商听了,久久未动,过了半晌才说道:“总之不论如何,你都要嫁给我,既然你不在乎这东西,现在我就取了你最重要的东西,看你还如何嫁旁人。”说完便探身上前拉过初容,掀开了她的寝衣,一把扯下亵衣。 初容脑子嗡的一声,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握紧簪子就狠狠向袁其商戳去,踢打了两下说:“不,不要,我死给你看。” 险险躲过两次,脸上还是被簪子戳了一下,顿觉火辣辣地疼。本是怒从胆边生,袁其商听了这话停下手,忽觉好笑促狭道:“六小姐想多了吧,我只要取你的亵衣,这东西上的针线总能证明是你的吧?你方才想了什么?” 初容听了脸一红,羞得无地自容,光着身子忙拉过被子将自己遮好,浑身燥热。 “我本不想逼你,到底如何才肯依我?”袁其商皱着眉头摸了摸脸上的划痕,有些不耐烦地问道。 初容仍将簪子紧紧握在手里,顾不得方才用力过猛已划伤自己的手,不敢放松警惕。只小心地看着袁其商,不发一言。 “仗义每多屠狗辈,读书最是负心人。你看好的我家老五是读书人,可又如何?你有难还不是我帮你!”袁其商大咧咧将亵衣塞进自己的怀里,说道:“我承诺你绝不会像你堂姐夫那般,你再选,多半会碰到他那般的。” “这也不见得。”初容拉紧被子,听对方这话,好似自己跟他的兄弟有些渊源,便就坡下驴说道:“我是觉得你五弟不错,你不会连自家兄弟的人都要抢吧?” 听了此话,袁其商沉默许久,站直了长出一口气。对于初容的回答,他已经怀疑到极点了,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家老五早死了。” 又说错话了,初容心道逃不过他的眼睛,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手心、鼻尖见了汗,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对。 屋内的熏香仍旧淡淡燃着,却无法叫初容平静下来。先是几番予取予夺,已叫自己身心俱疲,此番几句话便露了馅,她骗过陈家所有人,却栽在这个外人面前。屋内静得很,仿佛落发可闻,又好似有无数声音充斥在她脑子里,乱哄哄一片。 感受到他越来越深的寒意,初容慌乱开口,却发现嗓子已经微微嘶哑。“我从假山上跌下来,磕碰了脑子,许多往事已不记得了。” “原来如此,这才对。”听闻初容的话,袁其商这才有些释然,边说边走向门口,回头道:“记不记得不打紧,你只要晓得你需得嫁给我便是了。若你不想,便是我做得不好,我做得更好,你便会乐意了,所以我定会做得更好。这几日我会一直在扬州府的卫所办事,你有事尽管来寻我。你不来找我,我也会去找你。” 袁其商撂下这句话便走了,还轻轻关了门。呆坐了半晌,初容细听了一阵,确定其已走远,这才慌忙下床将门掩好。就当这事没发生过,叫人知晓自己就没法做人了,心砰砰跳着靠在门板上,细细回想方才的一切。 这人显然对自己无情,不然怎会听到她说磕碰了脑子也不关心询问。初容感受不到他有爱意,那么他处心积虑非要娶自己,便是有别样目的了。初容不明白里头的缘由,只能想办法从旁的法子得知,看样子他暂时也不会有什么动作,老爹也不会被动等着,想必会为自己做好打算。此时自己远离家人,少不得暂时忍耐着,待回了京城陈家,就不怕他夜半骚扰了。 再想也无用,初容探了探几人的鼻息,呼吸尚在,估计皆被下药迷晕了。回到床上躺下,想着明日要如何向欢沁解释丢失的亵衣。 话说袁其商离开陈宅,便赶往扬州府而去。扬州府大牢,后三排倒数第二间囚室,阴暗、潮湿,外加不似人声的呻吟。坐在牢室后面旁观审讯的万通腿上一抽搐,手指不禁紧紧攥成拳头,随着袁其商刀尖的划动,眼皮一跳一跳的。 “这回晓得何为锦上添花了吧?这才十一朵,待你咽气儿前还可再开上个十朵八朵的。”袁其商拿着刀尖在那块凸起的肉上划下两条交叉的线,接着用刀尖一挑,下面可见油脂粒儿的皮肉便翻了起来,彷如花朵盛开。 第六章 堂姐夫家极猖狂 第六章堂姐夫家极猖狂 架子上是个血人,早看不清本来面目,浑身用渔网紧紧裹住,网格里便挤出了凸起的肉,正好下刀。 “来,你们两人一起来,沾了辣椒油来。”袁其商一口气割了十多块肉,便唤了旁边一直皱着眉头的人继续上手。 “我说,我……说。”那人用了最后一丝力气,从嗓子眼儿里说出这句话,便昏死过去。 “指挥使大人,这逆贼要招了。”袁其商听了丢下刀子,似笑非笑地走到万通跟前说道。 “贤侄辛苦了,果然是国之栋梁。”万通松了松脸部肌肉,已恢复如常。万通也算是见过世面的,诏狱里的酷刑不胜枚举,按理说这种名为“锦上添花”的刑罚只不过是酷刑中的一种,他观看过甚至也亲手做过,但自己方才为何会如此紧张,万通思来想去才明白,是袁其商行刑时那种神色。 但凡用刑者,其实也是很受煎熬的,能这般谈笑风生甘之如饴地下手,恐怕除了他便是东厂那位,世间仅此二人。 “万指挥使过誉了,下官受之有愧。”袁其商说着,眼睛里带着笑。 待袁其商净了手,两人这才缓步走出大牢。此番万通带着袁其商一道来到扬州府,借了衙门大牢审讯犯人,目前为止还算顺利。 “我已告知贵妃,虽说这不是能急的事,但还是要尽快行事。”万通屏退了四下,认真说道。 “下官清楚,但若欲动树根,怎么着也得从树皮做起,才能伤其根本。”袁其商说完,万通也知确实是这个理儿。 “此外,贵妃说了,只要你立了功,你爹的侯位迟早能回来。”万通背着手,等着看袁其商感恩戴恩的模样。 “指挥使大人请回贵妃娘娘,下官立的功,定会大到给自己挣一个侯位。既然袁家已有过继子,我一个起死回生的庶子,哼!我家老子的前程,下官不管。”袁其商微微拱手,漫不经心说道。前番带回来的龙脉之地的信息,只是抵消自己之前的罪过,若想再官场上再有进益,还需旁的功业。 辞了万通,袁其商直接进了自己的房间,不用下人伺候,自己斟了热茶扬脖灌入。牵动了手上的痛处,袁其商撩起袖子,清晰的牙印被红绳覆盖,若隐若现。 脸上又现了怒意,袁其商心想若不是自己有过承诺,定将这胆子越来越大的女人生吞活剥了。想起方才的事,又不自觉皱了眉,短短时间内,人的性子何以有如此变化。 次日一早,初容趁欢沁未醒,自己找了新的亵衣穿上。待欢沁醒来后,发现初容已经自己换了新亵衣,倒也没说什么。 “小姐,换下来的那件呢,奴婢待会儿拿去洗了。”欢沁问道。 “昨夜太晚了,我穿着那件不舒服,脱下来换了也不记得扔到何处了。咱们先去给老祖宗请安吧,得了空再找。”初容三两句打发了欢沁,主仆两人便往上房而去。 还未到上房,便听院子口几声嘈杂。 “老爷呢,老爷在不在老夫人房里?”碧枝正拉着老祖宗身边一个丫头,急急忙忙问道。 “老爷刚去老夫人房里,这是怎么了?”方老夫人身边的丫头说道。 “小姐,小姐她,老爷快去瞧瞧小姐吧。”碧枝带着哭腔说道。 “你莫急,我这就进去找老爷。”老祖宗身边的丫头不敢细问耽误了时辰,便转身要进房细问。 “这位姐姐,只拿话将伯父唤出来,莫惊动了老祖宗。”初容见此情形,心道莫不是昨日初尘回去质问了姓吕的,两人口角起来,心说这事还是莫叫老祖宗得知,跟着着急别上火病倒,那倒得不偿失了。 “姑娘说得对。”老祖宗的丫头自是晓得老夫人的身子,听此一说也觉得很对,便进了屋子。 不多时,便见陈方随了那丫头出了屋子,边走边问:“何事?容丫头有何事?” “老爷,不是六小姐,是咱们家小姐。碧枝哭着来,奴婢不知何事。本想进去禀报,但六小姐说不能叫老夫人跟着担忧,奴婢这才谎称是六小姐唤您的。”那丫头说完,陈方迟愣了一下,看到初容站在院子口正拉着碧枝问话。 “伯父,初尘堂姐出事了,您快过去瞧瞧吧。”初容已问了个大概,见陈方出来,忙说道。 “好孩子,去陪陪你老祖母,伯父这就出门。”陈方心说初容这孩子看着年纪不大,但做事却极有章法,也面面俱到。自己母亲确实不宜多虑,还是她想得周到。 “伯父快去吧。”初容也不多说,待陈方离开后便往老祖宗屋子里去了。 “小姐,这吕有良也太没良心了吧!”欢沁跟着听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也气得牙根直痒痒。方才听了碧枝的话,才晓得这家伙名叫吕有良。 原来昨日初尘主仆回去后,先是听了顿吕老夫人惯常的冷言冷语,吕老夫人向来喜欢摆婆母的款,初尘倒是习惯了。待吕有良回家后,破天荒去了初尘的屋子,夫妻许久不见没有温存,倒是开口便要初尘嫁妆里的一块价值不菲的玉佩。那是初尘亲娘的嫁妆,以往可以将嫁妆里的田产和铺子拿出来,初尘却舍不得这玉佩,那是已故亲娘给的念想,这给出去就再也看不到了。吕有良见初尘不给,心里不顺便说初尘爱财,两人言语不和发生了争吵。 初尘还想似以往般忍下这件事,见自己拿出那么多嫁妆,却还被姓吕的说成爱财,便赌气说想将原先那院子收回。吕有良仍称那院子给亲戚住着,还说初尘看重钱财不顾亲戚情分,瞧不起他家乡下的亲戚。初尘实在忍不住,便将看到他的事情说了出来,忍不住质问。吕有良听了不但不知羞耻,不提自己做的恶心事却倒打一耙,说初尘跟踪他,是善妒的妇人,扬言要休了她。 初尘气不过,跟着辩解,闹到吕老夫人处,这婆母听了听,却说初尘不贤,跟着数落起初尘来。 碧枝说初尘当时气得跑回自己院子,直到今日也是滴米未进,只躺在床上无声落泪。吕家人不管不问,娘俩在屋子里有说有笑,就跟没这么个媳妇似的。 碧枝见初尘一直闭眼无声落泪,一夜未睡白日里也不睁眼,怕出事便偷偷溜出吕家来找陈大老爷。 初容也只是听了个大概,带着欢沁边走边觉得不放心,随即止步说道:“走,咱们也去吕家瞧瞧。” “小姐,这不妥吧?”欢沁迟疑道。 “没什么不妥,咱们赶紧跟去,做堂妹的去看堂姐,这有何不可?”初容说完,便紧走几步往外去,寻了个丫头带着,赶到门口时见着陈方已坐了车正要出发。 “伯父,我也跟着去吧。”初容跑到车前说道。 “容丫头,也不知道何事,你莫跟着去了,磕了碰了我怎么同你爹交代。”陈方就是这般,永远替人着想。 “伯父,我跟着您去吧,初尘姐姐也不知如何了,我去了只去看看她,不乱走。”初容说道。 陈方心说初容是个稳重的,想的又周全,一时心乱便带上了她,一路往吕家赶去。 到了门口,吕家下人见亲家爹来了,话说吃人嘴短拿人手短,主子每年都从陈家拿那么多银子,连自家少爷一应求学花费都是陈家给的,便不敢阻拦。如今还想着做事要合道理,陈方便先去了上房,没有直接去初尘屋子,初容自去瞧看初尘,他是放心的。 初容知晓陈方是个中规中矩之人,车上听了碧枝的转述,晓得初尘只是气得急了不吃不喝,倒也不是性命攸关,便还是先去了吕家上房。 到了初尘屋子,初容便发现里面跟没人似的死寂,紧走几步来到床前,见初尘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几岁,正僵躺在床上,若不是微弱地呼吸着,就真像是死人了。 “小姐,小姐,容姑娘来了,您睁眼说说话吧,奴婢害怕。”碧枝哭着跪到床前,轻轻拉住初尘的胳膊。 初尘听了此话,果然缓缓睁开眼睛,见是初容,眼睛一酸便涌出眼泪,不断线儿地往下流。“妹……”刚说了一个字,便发现自己早已哑了嗓子,原来这一股火,全都涌了上来,嗓子也哑了。 “堂姐,莫哭了,碧枝已经说了,你受委屈了。”初容心说这年代女人无论受了什么,都会选择忍,若是在自己的年代,她早就劝初尘和离了,可此时却不能开这个口。 “我无事。”初尘说完这三个字,又是默默流泪。 “堂姐,你哭也是无用,吕家人不讲道理,伯父也来了,就在吕老夫人屋里,你有什么委屈都说出来,当着他们的面说。咱们大吵一架,是好是坏都把这事掰开了揉碎了讲个一二三,不能叫他们一直得便宜卖乖。实在不行还有我爹呢,我就不信他连京官都不怕,那可真是奇了!”初容心说这过日子也要讲究策略,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陈家不能一直隐忍,索性就闹开了不给旁人留面子。 陈家一直拿银子接济贫苦的吕家,只是看在初尘的面子上,觉得吕有良文质彬彬是个有才之人,这才一直倒贴,哪想婚后几年却是越来越不像话。可已成婚,陈家又是个厚道的,对于平日里吕老夫人的苛待,陈方还总劝着初尘以孝道为先,不论如何都要忍着,就当亲生父母一般对待。 但吕有良实在不堪,陈家花着银子还要当孙子,实在没有这个道理,不如趁此机会都闹开,也叫吕家晓得陈家不是一味的好欺负。 第七章 渣女婿再秀下限 第七章渣女婿再秀下限 “妹妹,我爹说不想麻烦小叔叔。”初尘可怜兮兮说道。 “堂姐,咱不跟我爹说,就只靠你们家这出银子出力的份上,咱也有底气。你先喝口水吃块糕点,有了力气咱就去前院,痛痛快快将此事说明白了。”初容哄着,将初尘扶起来。碧枝笑着擦干眼泪,麻利地将茶点拿来,看着初尘用了。 吃了东西也有了些精神,初尘以往都是听从陈方的话,只知一味忍让,今番听了初容的话,也不想再忍了,起码要将此事说清楚,出出心里这口恶气。 鼓起勇气,由碧枝和初容扶着,一路往吕老夫人院子行去,远远便听到里头激烈的吵闹声。陈方的声音有些颤,显然是已经气到极点,吕有良的声音极高,夹杂着吕老夫人刺耳的声音。 “你女儿不贤无能,多年无子偏还善妒恶毒,我们吕家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怎么就娶了这么个祸害进门。若是娶个贤的,我儿子早中状元了,还等到如今!”吕老夫人叉着腰,直着脖子摇晃着,过了多年富贵日子,一到激动时还是改不了以往贫贱时泼妇做派,手指着陈方骂道。 “你,你,你这妇人说话怎这般无礼!”陈方还没见过这般泼妇行为,直气得说不出话来。 “说我无礼,我虽是贫家出身,可也不能被人这么说!你是瞧不起我这出身!陈家瞧不起人啊,陈家说我们吕家低贱啊!这是狗眼看人低啊!”吕老夫人说着激动起来,一屁股坐到地上,双手一下下拍打地面大喊,不见眼泪只听带了音调的干嚎,活脱脱泼妇做派。 “说我娘低贱,你们陈家就高贵了!跟布政使司的人都说不上话,还说有京官的亲戚,怕是你们当初就用此骗婚,好生无耻!”吕有良见老娘悲痛欲绝,手指着陈方骂道。 “骗婚!你们才是骗婚!”陈方嘴笨跟不上话,只能指着吕有良和吕老夫人气得直哆嗦。吕有良的手已经指到他的鼻子下,下意识地,陈方将吕有良的手挥开。 吕有良本来心里就没有敬意,挥手便打了过去,将陈方推倒在地,头磕到桌角上。陈方也迷糊了,伸手摸了摸额头,手上沾了血更是分不清东南西北,站起来便要拉着吕有良去见官。 “哎呀,陈家仗着有银子打人啦,我的儿啊,你怎就这般命苦啊,咱们是没银子,咱们是贫苦人,可也不能这么被人欺负啊,天大地大,还有咱命苦人的活路了吗。”吕老夫人见此情景,先下手为强更加卖力哭喊,此时也不虚弱了,骨碌爬起来便拉着陈方撕扯,将儿子吕有良挡在身后。 女婿打老丈人,那是大事,可若是两亲家撕扯,自己还是妇人,这就有舆论优势了。 一时间场面混乱,初容同初尘也进了屋子。 “住手!”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初尘颤着声音喊了一声,屋内人立时愣住看向她。 “这等妒妇,留着何用!我们吕家要休了你,你快滚,这丧门星!没得耽误了我儿的前程!”吕老夫人对初尘向来是想骂就骂,此时骂起来更是手到擒来。 “我女儿不是妒妇,我女儿不能任你这般欺负!”陈方手捂着额头的伤口,爱女心切的他即使再老实,也不能看着亲女被人这般欺负。 初尘扶着陈方的胳膊,转头仔细看了眼吕有良和他娘,出奇的冷静,回头对陈方说道:“爹,带女儿回家,女儿要回家。” 陈方愣了一下,虽说心疼女儿,但也没想过叫初尘这般下场。若是被夫家休了,这以后的日子可要如何!吕有良已是秀才,陈家出银子出人,这几年供着他求学,如今眼看着乡试了,即便这次考不上,总有机会中举。和离了,男子可以再娶黄花闺女,可自己的女儿就悲惨了,陈方犹豫了。 “爹,带女儿回去。”初尘看看陈方,心里忽地轻松了。吕有良宠妾灭妻、常年不进自己屋子、婆母苛待、置外室、掏空自己的嫁妆,这些都可以忍,但当她看到吕有良出手打自己父亲时,初尘一刹那想开了,也决定了。 她再也不想忍了,不能叫生养了自己多年的父亲跟着自己受委屈。就算一辈子在后院不嫁人又如何!就算一辈子青灯古佛又如何!也好过跟这种人过日子。 以往,她觉得婆母只不过是穷苦人出身,为了生存所以不讲道理待人苛责。多年的媳妇熬成婆,想必婆母当年也是这般在她的婆婆手里受气的,所以对于婆母的无理取闹甚至于责骂,初尘都忍下了。但今日看到婆母这般做派,初尘想明白了,回想吕有良种种行为,想必都是拜他母亲所赐,一家子都是没有良心的人。 陈方年纪不小了,双鬓已有白发,吕有良此时能如此对待岳丈,初尘不敢想象,多年之后待陈方再拿不出银子来接济这个女婿之时,或是吕有良功成名就之时,他又会如何对待这个岳丈! 已经叫父亲跟着受了这许多罪,初尘只恨自己,只恨自己当初瞎了眼,怎就为那几首有些小才的诗,就傻傻地属意这样的人。 “滚!你自知便好,快快离了我们吕家,莫脏了我们的地。”吕老夫人跳起来骂道,因初尘这般首先提议要走,吕有良自觉没有面子,虽说他也打算休了这个妻子,但此时还有些早。 “姓吕的,你这般人品,这辈子都没门路见布政使司的大人!”初容气得两手直哆嗦,好不容易有了插嘴的机会,上前指着吕有良骂道。 “哼!门路我已有了,媚儿的妹妹如今嫁了巡抚大人。我对不起人家,人家尚且尽全力为我走动,我这娘子倒好,娶了你,想叫你为我走走门路,你瞧瞧你爹,满脸不乐意。你就没将我这女婿放在心里,以为给那么点子银子就是对我们家大恩大德了,有银子就了不起!”吕有良提到门路,脸上有了得意之色,继续说道:“待我他日高中,你们可莫后悔!到时哭着求我,我都不会看你们一眼!” “门路?我爹是兵部的,倒是有门路,不过幸好没给你,这才看清你这嘴脸!”初容见吕有良这般模样,只觉得多说一句都恶心,也不想多做停留,只想快快叫初尘离了这家,再找机会狠狠报复回去。 “哼!那便走着瞧吧。”吕有良见初容这么说,便知她是陈家传说中的那位京官家的,言语上不再如前咄咄逼人。 “那外室的妹妹,嫁了巡抚?是妾吧?”初尘听了吕有良的话,想了想释然一笑,说道:“原来你已有了旁的倚靠,才这般对我爹的,已有了后招?我就说,你不会做釜底抽薪之事,你向来是想好了前后才做的。” “你这什么意思!你可想好了若是走了可就再不能回来了,此后我加官进爵,凤冠霞帔也与你无关,到时可莫求着我!”吕有良气得脸红脖子粗。 初尘听了这话,无奈摇摇头,看着这个同自己共同生活了多年的夫婿,看着这无论风雨病痛,每早都要过来站着立规矩的熟悉的屋子,嘴角微微勾起,说道:“你我从此恩断义绝,再无瓜葛。”说完扶着陈方就往外走。 “你个贱妇,早走早好!”吕老夫人不想输了气势,冲到门口扶着门框跳脚对着初尘父女大骂。 “去把你家小姐所有的金银首饰,田产地契都拿着,我们在后门马车里等你。”初容不忘这事,忙拉过碧枝偷偷嘱咐。 碧枝也傻了,虽说做梦都想离开这里,但真到了这地步,小丫头一时也未缓过劲儿来。傻乎乎地看着众人,听了初容的吩咐,这才醒过身来,崇拜地看了眼初容,撒腿就往院子里跑。 初尘是彻底的光身离开,此刻的她只不想看那丑陋的嘴脸,只想离开那令人窒息的宅子。待扶着陈方上了自家马车后,情绪这才全部涌上来,抱着头呜呜哭了出来。 “堂姐,哭吧,哭出来就好了。”初容眼睛也是湿润的,抱着初尘的肩膀安慰道。 陈方看着车里的小女,悔恨万分地说:“是爹害了你,爹不该叫你事事忍让,爹也没想过你过的是这样的日子,爹……” “爹,是女儿不孝,是女儿叫爹您跟着……跟着……”初尘和陈方都是不善言辞者说着说着便是哽噎不停。 “伯父,多说无益,咱该回去好好商议了才是。不能叫他们家休了堂姐,咱要挺胸做人,和离,输人不能输阵!”初容说道,将抱头痛哭的父女俩唤醒。 “这?若是他家非要休妻呢!”陈方问道。 陈初容差点被气死,心说陈方一家果然会被狗惦记,原来是包子体质,狗不惦记的话,还真对不起他们。 “伯父,这都好说,咱先尽力挽回损失才是。”初容强忍着没激动,说道。 “此前花费的银子,就当被抢了,初尘的嫁妆也所剩无多,钱财都是身外物,只要小女不再受罪,什么都好。”陈方又是一副包子样。 “伯父,可以走了。”初容算着时辰差不多了,便叫车夫将车赶到后门,果见陈家下人和碧枝正急急等在门口,碧枝还抱着个包袱。 第八章 初容裸身被逼急 第八章初容裸身被逼急 “这?这是?”陈方才想明白,看了初容一眼,便晓得是这个侄女的主意,不禁暗自庆幸将她带过来。 众人回到陈家,仍没敢叫陈老夫人知晓。初尘简单梳洗了,狠上了几层胭脂。初尘回来的事情也瞒不住,因此同初容一同到陈老夫人屋里。 “祖母。”初尘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见了自己祖母仍旧有些哭腔。 初容在其身后轻轻推了推,初尘这才用力笑了笑,轻轻坐到祖母脚前。“祖母,爹爹疼我,亲去夫家将孙女接了回来。去了京城那么久,孙女这回在家多住几日,婆母也应了的。” 路上,三人已商议,暂时只对陈老夫人说初尘回娘家住几日,不提今日发生的一切。 陈老夫人听了,微微点点头,轻轻抚上初尘的鬓角,过了许久才说道:“饿了吧?祖母备了你最喜欢的杏饯儿,只许吃一小碟,不可贪嘴!” 陈老夫人语气轻松,见了初尘心里高兴,脸上不见异色,众人这才松口气。 “祖母,爹爹去庄子上有些事,咱们先用饭吧。”怕陈老夫人问起,初尘先讲明了陈方未到的原因。陈方头上有伤,先去处理了下,一时半会儿不能叫陈老夫人瞧见。 陈老夫人也不多问,拉着初尘和初容到榻上,看着丫头们鱼贯而入摆饭菜,呵呵笑道:“那咱们娘儿几个一道吃,不理他,就叫他混忙去。” 在夫家出奇的冷静,到了家的初尘也很镇定,很快便同陈老夫人说说笑笑,这顿饭吃得很是舒心。 饭后初尘便留在陈老夫人处,这几日也要宿在正房西厢。正好出嫁前的闺房给了初容住,初尘再搬回去住着有些挤。初容觉着也很过意不去,陈老夫人和初尘都说要亲近亲近,即使初容未来,她也不会住回闺房。 陈方家人就是这般,总是好心成全他人,初容很是感激。车上时,三人已经商议,陈方回府后简单处理了伤口就拟了和离书往官府去,早早同那品质恶劣的一家人彻底了断。 歇息了一夜,次日一早初容又到上房请安,见祖母俩正细细叙话,便跟着坐下听着。陈老夫人见到初容,脸上的笑意更盛,说道:“这日子,好,若是日日都这般就好了,孙女都在身边,哪也不去。” “瞧,这丫头不乐意了,放心,老祖宗不敢留你,你可是要嫁人的,只是我的尘儿性子软和,我宁愿当初留她做老姑娘。”老祖宗说着抚上初尘的额角,细细摩挲。 初容总觉得这老夫人人虽老迈,但心思却比谁都通透,那双老眼虽浑浊,却能堪透众人似的。 “祖母,您说笑了。”初尘同初容笑笑,两人一起做了个鬼脸。 “说笑?叫老爷来。”老祖宗说完,深深叹了口气,冲着身边大丫头吩咐。 “祖母,爹他去了庄子里,几日后才回。”初尘有些紧张,不能叫祖母看到陈方头上的伤。 “去什么庄子,你们一个个的都当我泥塑的不成!我老婆子活了这些年头,什么没见过?什么没经历过!”老祖宗慢慢合上酸涩的眼睛,心痛不已地说:“此前姑爷只是贪玩婆母性急罢了,早知你在吕家过得是那种日子,我早接你回来了。咱陈家女并不娇惯,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拿捏的。” “你们还想骗我,昨夜碧枝在我跟前都说了。”老祖宗霍地睁开眼,冲着紧张不已的碧枝说:“去,你去叫了老爷来,快。” 碧枝胆怯地看了眼初尘,此时也顾不得有挨骂的危险,跑出去寻陈方。 不多时,果见陈方来了,见了老祖宗不知说什么好。 “你是个老实的,我且不问旁的,和离书可修好?速速递到县衙,了了这事罢了。”老祖宗问道。 陈方听了一下跪到地上,五十多岁的人了,满脸愧色说道:“不孝子叫母亲跟着忧心了,请母亲责罚。” “我罚你作甚!我老婆子身子骨不中用了,脑子还是清醒的。咱们陈家女,生来不是给人作践的,既然已无缘,好合好散,此前的银子就当破财免灾,但人可得好好的和离回来,我陈家门声端重,不能任人拿捏了。”老祖宗神色虽有些激动,但瞧着身子是好的,众人这才放下心来。 “孙女叫祖母跟着担心了,孙女一切都听祖母的。”初尘见陈方跪下承认,眼圈一红便也跟着跪了,抚着老祖宗的腿抬头泫然欲泣。 一时间,屋子里的人都跪了,初容也跟着初尘跪在一边。 “都起来!来,容丫头坐过来,你是个有主意的,也是个心善的好孩子。多亏了你提点碧枝,财物虽没人重要,可也不能便宜了那腌臜货!”老祖宗忙将初容拉起来。 “和离书可备好,速速拿去县衙,早一日同他家断了,早一日托生。”老祖宗当机立断,说道。 “母亲,他们吕家昨日就将休书递到县衙了,我今日去后,董知县说马上要陪京里来的一位锦衣卫大人去扬州府,待返回后再理事。”陈方老实答道。 “你个呆子,那是董知县故意敷衍你。即便京里来了大人,他顺手收下你的和离书又碍得了什么事!”老祖宗坐在榻上,冷笑说道:“吕家一直以来的吃穿用度,乃至吕有良读书求学花费,用的都是我们陈家的银子。你想想,当初求娶尘儿时,是何等的乖顺!虽说后来你未答应他寻布政使司的门路,他心里气恼,却也没明目张胆闹开,只不过私下里给尘儿眼色看。今番敢递了休书到县衙,昨日发生的事情,当天就递了休书,可见是早有准备的,也定是有十足的把握,董知县会偏他行事!” 陈方听了也没了主意,他只知拿道理讲事,这样搞私底下的猫腻,他是全没头绪的。 老祖宗说完,颤颤巍巍下地,自己走到梨花橱边,也不叫丫头扶着,取了一个锦盒出来,又挪回榻上,打开后摇摇头说道:“祖母老了,行端坐正了一辈子,没想到老了还要做回仗势欺人的事。也罢,是拿回我们自己的东西,不算昧良心。”老祖宗说完,从锦盒里取出一双木筷子。 初尘和初容看了,抬头疑惑地看着老祖宗。 “这是董知县已故的爹,当年留下的。那年闹瘟疫,咱这宝应县也遭了难,先前官府还派人来诊治送药,及至后来久不见好转,索性将宝应封了,里头的人出不去外头的人进不来。”老祖宗回忆起往事,目光落在远处珠帘子上。“能吃的都吃了,董家那时人口多,粮缸先见了底,一家子饿得都没劲儿哭。我娘家就住隔壁,爹不忍,便将自家米缸里的米一分为二接济他家,就这么着,待瘟疫过去官府解禁,他家算是少死了几口。董知县的爹感念这情,便拿了自家的祖传筷子留作信物,说是董家此生都念着陈家的恩,不论何事只要找到他家,子子孙孙都要照办。” “爹不肯要,奈何董知县的爹死活不依,还说若是不要就是要董家现在便报恩,董家一穷二白就只能拿命还了。”老祖宗轻轻抚着这筷子,说道:“这么多年都忘了这档子事,后来晓得了也没想过要人家报恩。瘟疫那年董知县还未出生,也不知晓我便是那家的后人,此时也少不得拿出来,你拿了去县衙,交给董知县便是。” 陈方接了筷子,还欲再说什么,便见老祖宗挥挥手,催其快些去,免得董知县真的离开县衙,再找就麻烦了。 “尘姑娘。”屋子门边,红姨娘一直听着,碍着规矩不敢进来,心里一急便小声说。 初尘回头看,瞧见红姨娘。老祖宗也看到了,说道:“进来吧,乡下人家没那么多规矩,容丫头也不是外人,就如以往便可。” 红姨娘听了赶紧进屋,拉着初尘上下看了看,眼泪湿润道:“好姑娘,委屈你了。” 一时间众人又落泪,初尘更是将事情来龙去脉都细细讲来。 “容丫头是个明白人,到了婆家也不会受屈儿,来来,好孩子。”初尘说到这些年的嫁妆大部分都被吕家东一下西一下诓了去,又想起初容吩咐碧枝收拾了初尘的财物再走,只觉得初容是个不会委屈自己的,便更加喜爱。 陈方回来后,只说董知县收了那筷子,嘴上很是客气。也收下了和离书,并说待陪京里来的锦衣卫大人从扬州府返回后,就办理此事。 老祖宗听了,没说什么。至此,陈家算是消停了几日,初容白日里陪着初尘闲聊。夜晚,初尘仍旧宿在老祖宗处,红姨娘也常去初尘处询问,将这个事情的经过都了解了,恨不能吃了那没良心的吕有良。碧枝当时回去后没寻到嫁妆单子,但吕家可谓是一穷二白的,所以说如今的一切都是陈家的,这个大家心里是有数的。 这日,天刚擦黑,初容便吩咐欢沁备了浴桶香汤,因明日要上公堂,今夜便准备早些睡。 “欢沁,再备些花瓣,这些蔫了。”初容唤了一声,不见外头欢沁进来。耐着性子又唤了一声,还是不见人影。 忽觉有些不安,初容准备自己擦了身子起身,哪想刚一站起来,便见净室门打开,袁其商这贼人大摇大摆走了进来。 猛地坐回去,初容心砰砰直跳,幸好袁其商进来时只看着地面,并未瞧见自己的身子。 “救……”初容话未出口,便听袁其商说道:“还是那句话,若是想叫众人都知晓,你尽可大喊。” “你还有没有礼义廉耻,这般进女子的净室是君子所为吗?”初容说完觉得有些苍白无力,这家伙若是有君子之风,此前就不会那般行事了。 “你是我未来娘子,还需讲什么礼义廉耻,我没直接瞧你,就算是君子了。”袁其商背手大咧咧四处打量净室,说道:“这几日去了扬州府,比之京城虽略逊繁华,但总是几朝名城,稀罕物也不少。我带回件湖丝的亵衣,据说极是名贵,普通人家一年的吃穿嚼用也买不起,待会儿穿上。” 袁其商说完从怀里掏出一件亵衣,放到浴桶旁边的屏风上。 初容看了那亵衣,双臂环在胸前紧张地蹲在桶里,瞪着他说道:“杀人不过头点地,大不了坏了名声做一辈子姑子,你莫要太过分!逼急了我,我可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 袁其商听了这话,慢慢转身走近初容,双手搭在桶沿儿上,俯身挑眉盯着她的眼睛。袁其商身上杀伐之气太盛,他自己可能也意识到,所以面对初容时都尽量弯起嘴角做出笑脸,却仍叫人从心底里发憷。 袁其商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没有想象中应有的羞愧难当,虽也慌张,但却透着一股子倔强。他很不满意,故意拿眼往下瞟,直白地看向她胸前的位置,用男人的目光。 初容忙往后退去,又发现后退的话胸前便没了桶壁的遮挡,在他眼皮底下显露无疑,于是下意识地又往下蹲。 蹲得低了鼻子自然呛到水,又狼狈地起来抓住桶沿儿,远远躲着袁其商。 第九章 公堂之上渣男狂 第九章公堂之上渣男狂 “你也知道狗急跳墙,越老实的人越能做出绝事。”初容说话没有底气,方才是一时激动,此时在袁其商强大气场下又觉得忐忑。冷静下来,初容还是觉得要忍字为上,不然在这山高皇帝远的地界,他若真做了什么,自己可就是追悔莫及。 “六小姐,我这是在讨好你,难道你瞧不出来吗!董知县要赎个头牌送我,我不要,特意叫他备了这一年才出五件的天裳阁的东西,你又要做何绝事!”袁其商促狭地笑,将水里的初容逼到桶边。“再说你也不是什么老实人,在吕家威风着呢。不过无妨,你尽可威风,只要不是篡权谋位之事,出了何事我都替你兜着。” “你也看到了,当年温顺的有情郎,今番转身变作中山狼,你可是喜这般的?”袁其商不依不饶,故意想看初容手足无措的模样,又转到另一侧逼近初容。雾气氤氲,如纱似雾般拢在她的肩头,若是没这些妨碍,瞧看一眼自己未来娘子的娇躯倒是好事,袁其商又瞟了一眼她前胸的位置,朦胧缭绕,却又兴味弥漫。扫眼看向她肩头那几滴晶莹,水珠慵懒地点在香肩上欲坠还休,看着那几滴带了雾气欲滑不滑的水珠,袁其商忽地有种羽毛骚动下身的感觉。 “那种人,和离了便是,自有官府作主!”见袁其商眼神氤氲,初容忙将前胸紧紧贴在桶壁上,免得被他看到起了邪念。 “官府做主?你不知那外室的妹妹进了扬州知府家做小妾吗?董知县会给你们做主!”轻咳两声,袁其商忙皱眉冷笑。 听懂了袁其商话里的意思,初容慢慢抬眼认真道:“我爹不会袖手旁观!” “来不及了,明日午时升堂。你们以为仅凭当年的恩,每个人都会如陈方那般守诺吗?若是我的话早便提前做两手准备。”袁其商见了初容眼里的慌张,得意地站起身抱着肩膀笑道。 初容紧皱眉头,脑子里飞快转着,便见袁其商随手将屏风上的衣衫取下,轻轻披在自己身上,俯下身子笑道:“莫急,不是还有我吗?扬州知府在我跟前儿也是上不得台面的。只要你一句话,我就给你做成这件事。” 初容戒备地拉紧了衣衫,眼珠转转说道:“袁公子能仗义出手,自是你功德一件。” “我可不是什么仗义人,也不稀罕积德,我所做只是为你。若你不想我这么做,我可没闲工夫理这劳什子的事。”袁其商说着,又慢慢靠近初容的脸,看她的表情。薄薄的布料贴上她满是水珠的肩头,晕湿几点,看在眼里愈发的挠人。 “我自是希望你做好事,我希望全天下的人但做善事,莫问前程。”初容想打马虎眼,在袁其商面前却行不通。随了他的靠近,只觉得浑身绷紧起来。满室雾缭,充斥着淡淡的花草瓣叶的香气,加上他身上从外头带进来的微微凉气,冷热交替着,叫人有些抗拒又有些冀怯。 “娘子,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只要你说一句,‘袁哥哥我想要你出手’,我就帮你。你不说,我可就当你不乐意要我出手了。”袁其商促狭笑道,眼眸间也浮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竟好似泼墨山水画般有了些许不合时宜的诗情画意。 初容在心里转了几个弯,心道说了这句话,此后也可以不认。再说为了初尘,自己欠这家伙一个人情也是值得的。想到此淡淡说道:“袁哥哥,我想要你出手。” 袁其商没想到如此顺利,按着陈初容以往的性子,定是心里剧烈挣扎扭捏一番的。也莫说陈初容,便是小户人家的女子,也不会这么轻易跟个外男这般说话。 “占了我的便宜,又不帮了是吧?”初容忍着恶心说了那句话,见袁其商失神不语,心道这家伙方才定是故意占自己便宜。 袁其商回过神来,眼睛一挑说道:“帮,凭你这句话我帮定了!如今且说说,想叫那姓吕的何等下场?只是捞你堂姐脱离苦海任姓吕的自生自灭、或者小小惩戒他一番,还是狠狠折磨他!叫他痛不欲生!” “自是痛不欲生!狠狠惩罚他!”初容秀眉倒竖,咬着牙恨恨道。 “好!这个我最拿手!”袁其商说完退到门口,背对着她说道:“莫问我想娶你的初衷,你只记得我既得了好处,便不会像我父亲那般负于女子便是了。另外,你答应我,你爹是我的岳丈,我自该当恭谨对待;你若不应我,他便不是我的岳丈,到时我会如何做,想必你也能猜得出来。若你觉得当年的韦瑛比不得你父亲有能耐,那你可想想你堂姐家,这家子无权无势的,我是予取予夺的吧?”轻关了净室的门,只留下一言不发的初容。 看样子,原来的陈初容很了解他,但此时自己可是没见识过的,初容虽不知他会如何做,但总算听进去了,左右他暂时也不会有什么动作,不如等老爹想办法。他拿自己父亲和初尘一家威胁,虽说初容不是个为了别人牺牲自己的白莲花,但能帮还是帮一把,况且如今也没有到走投无路的境地,还是先顺着他的意,不要正面交锋。 初容检查了门窗,一夜倒无事,次日一早睡不着了,梳洗了便去老祖宗处。初尘下眼皮青黑,显然一夜未睡。摊上这样的事,自然不能跟没事人似的,就连初容也跟着着急,何况当事人。陈方也收拾妥当,辞了老祖宗后带了管家出门,直奔衙门而去。 “尘姐姐,无事了,昨夜没睡好吧,再去补个觉。等伯父回来就有好消息了。”初容心里有了底,虽说没见识过他的本事,但这人既然进了锦衣卫,想必这点事还是能做成的。 老祖宗淡然不语,昨夜也未睡好,想来也是想了一宿。 “去吧,去榻上躺躺,祖母去佛堂。”老祖宗见初尘也有倦意,便说道。 “是,祖母也多歇歇,孙女去了。”初尘感激地看了眼初容,这才随着丫头去了西厢。 初容辞了二人,便往自己的院子去,此番早早离了上房,也是想着了男装混出去,到公堂上瞧个究竟。 陈方家不比京里的陈家,虽说有些薄产,但也就是个普通的富户。家里的下人也不多,初容若想偷溜出去是不难的,只消瞒住同来的李妈妈便可。 找了借口说身子发痒再泡香汤,初容便留欢沁在净室外假意看守,自己则换了男装趁着无人溜到后院。刚走到门后,便见红姨娘也到了后院。 “六小姐!”红姨娘一身普通农家女子打扮,看着初容的男装,惊讶道。 “红姨娘,你也去公堂外瞧瞧?”初容自是不怕红姨娘的,说着拉着她的手,一起溜出了后门。 “我的六小姐啊,这可使不得。”红姨娘紧张地说道。 “无事的,没人瞧见。”初容不等她再说话,拉着红姨娘抄近路赶往宝应县衙。 仪门大开,熙熙攘攘拥了许多看热闹的人。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等可以当做茶余饭后谈资的新鲜事,是很吸引人的。 初容和红姨娘低调挤进人群,便听堂上早已吵了起来。 “住口!一个个说。”想来上面坐着的便是董知县,正拿了惊堂木用力砸在案上,脸上严肃。“吕有良,你方才说,这吕陈氏忤逆不孝,对令堂非打即骂?” “是,青天大老爷,这陈家女不仅不孝,还无子,平日里也甚为跋扈,仗着娘家有几个钱,嚣张跋扈目无尊长,善妒不贤,吕家一定要休了她!”吕有良白面书生,说起话来脸也不红。因有秀才功名,允许站着回话。 “你信口雌黄!我陈家女谨守妇德,对婆母事必躬亲,晨昏定省风雨无阻,如此还时常招婆母苛责,大人明鉴啊!”陈方脸气得通红,跪着看向吕有良这个人面兽心的人说道。 “我娘如今正躺在床上,当日吕陈氏对母亲破口大骂,我娘一股火上来病倒了,有坐堂的大夫作证。”吕有良说得有板有眼,又道:“当日小生的岳丈还到小生家滋事寻闹,将我母亲打伤,此等仗势欺人的刁民,还望大人给主持公道啊!” “你,你,明明是你推打我这个做岳丈的,你!”陈方气得直哆嗦,看着吕有良一张利口颠倒黑白,已经气得语无伦次。 “大人,吕陈氏无子,小生谨守家规,需得休妻。”吕有良恭敬说道。 “和离,我陈家女无错,要断开也是和离!”陈方还记得初衷,急道。 “你都不进我家姑娘的屋子,哪里能来子!姓吕的昧良心的,你睁眼说瞎话!你们母子合起伙来骗婚,还苛责我家小姐!”红姨娘一个没忍住,冲出去大喊道。初容赶紧低了头,生怕有人认出她。 “大胆!何人!”董知县被红姨娘突如其来的话给打断了,不悦道。 红姨娘只是个姨娘,虽说女子轻易不上堂,但此时也顾不得丢人了,跪下来说道:“大人,奴婢是陈家人,奴婢有话要说啊,这吕家贼子当初为了攀富贵,这才上陈家门求亲。我家老爷看他一介读书人,家境虽贫困还是上进的,就将我家小姐许配给他!这些年来是给银子置家业,宝应县里多处田产都是我们小姐的嫁妆,如今却不知不觉成了他们家的产业,都是平日里诓了去的。就连吕家如今居住的宅子,也是我们老爷当年给的!” “哪里来的泼妇!我吕家产业,在你口里怎就成了陈家的产业!我吕家从外乡来,想在宝应安家,没多久就被这陈家看上,有意结亲。小生当时并不知宝应县陈家底细,瞧着陈家人也算厚道,这才上门提亲。哪知婚后才发现陈家女诸多不堪,自己无法承继香火还善妒不贤,对我的妾室百般虐待,这等毒妇我吕家不能容留,只能休妻!”吕有良心道,从初尘处得来的银钱田地,都已被他母亲转手出卖,又在别处重新买了产业,如今就说是自己转赚来的,陈家只能无凭无据硬吃下这哑巴亏,想到此便底气十足地辩解。 “你两个妾室三个通房,皆是我家姑娘给的,如今都无子。吕相公自己身子有毛病,怎还推到女子身上!”红姨娘一语中的,吕有良听了怒从心头起,回头狠狠剜了眼红姨娘。 吕有良心里有底,心道自己养在外面的柔菊早已生下亲子,自己自是行的。但这话不能说出口,妾室通房都可,柔菊属于外室,说出去会坏名声影响仕途。但听了红姨娘的揶揄,在乡亲们面前丢脸,却也气愤难当,说道:“大人,陈家一个小妾就敢大放厥词,可见陈家家风何等难堪!大人明鉴,我吕家不能留这等毒妇,一定要休妻。” “和离!且我家小姐的嫁妆要如数归还!”红姨娘瞪红了眼睛,高声道。 “当日吕陈氏离开吕家时,已经卷走了她的嫁妆,还拿走了我吕家几张银票,你这贱婢还来提嫁妆,真是可笑至极!”吕有良瞪圆了眼睛说道。吕有良自小丧父,吕老娘寡身带着幼子讨生活,养成了一副泼辣跋扈的性子,也就是这副性子,才带着幼子一路走到如今。吕有良尝过苦日子,自是绝不想再回到从前,因此对钱财看得极重。 一时间又开始吵闹不停,仪门处都是宝应百姓,深知陈家人行事做派,这么些年也看到吕家从一穷二白的孤儿寡母到如今颇有薄产,深知都是陈家资助,便有多人吆喝不停为陈家人助威! 董知县沉默了许久才开口。“住口!肃静!”堂下众人停止吵闹,皆看向董知县。董知县慢慢往回靠去,想起昨夜里锦衣卫袁其商的话,虽知陈家有理,但也得昧着良心办事了。 “休得再吵!吕陈氏犯了七出之条,理当休出吕家,陈家需多加管教,早晚习得《女戒》、《女则》,恪守妇德!嫁妆既已带走,此后不许上吕家门烦恼!”董知县说完便匆匆退了堂,不敢听仪门处百姓的吵闹声。 吕有良脸上得意,匆匆避开众乡亲往外走。 这一转折实在让人难以接受,初容又奇又恼,只觉得脑子都快气炸了。她不像红姨娘是低贱身份,冲上公堂无大碍,她还有理智,只能低着头抬眼瞄着吕有良匆匆离开。 回头看了眼红姨娘和陈方可怜的模样,初容转身几步跟上吕有良,知道打也打不过骂也骂不得,但还是想跟着这个人渣,在他背后骂上两句也能解气。 初容边跟边奇,心道莫不是袁其商没能压得过扬州知府!正想着,便见吕有良拐进了一处胡同,待走近看时,只见这个渣男正站在一人面前,笑着哈腰点头,一脸的感激状。“多谢袁大人出手,小生此后就靠袁大人提携了。” “客气,快些回去吧,我还要去给指挥使大人办差。”袁其商背着手,眯眼笑看着对面的吕有良,微微点头。 初容血往上涌,看到对面的袁其商和已离开的吕有良背影气得说不出话来!只做着口型用恶毒的词语骂了袁其商。 胡同里的袁其商眸子深深,看到胡同口的初容,眼皮一挑紧走几步赶上来。 第十章 事出反常必有妖 第十章事出反常必有妖 初容转身愤而离开,心道自己真是太天真了,怎会相信这畜生的话。 “陈初容!”又是一声断喝,就如两人第一次见面时那般,声音里带了迫人的气势和叫人难以忽视的霸道。 该死,初容心里想的是不理,却不想腿又不听使唤了,脑子一空竟生生站住了。 “你放手!”这一迟愣间,初容感觉到自己的腕子被钳住,回身大骂道。 “你这胆子何时大得没边儿了!以往只当你不懂事,今番竟敢独自在外头乱走!再叫我看到你不好好待在院子里,休怪我不客气!”袁其商已经将初容视为自己的私有物品,自是不能叫自己未来娘子出来抛头露面。 “若不是出来乱走,我还看不到你做的好事!”初容气得直哆嗦,骂道:“你不帮忙就算了,你还加把火!你这畜生不如的东西!” 初容又骂了几句,狠狠泄了心里的火,这才注意到袁其商一直冷冷注视自己,心便有些虚,理智占了上风后甩手说道:“放开我,我不能耐你何,我能走吧。” “不能走!你骂够了,我还未说话。”袁其商仍旧紧紧攥着初容的腕子,俯了身子低头凑近初容的脸,说道:“骂得痛快吧?只不过,你骂错了。是你叫我让吕有良痛不欲生的,这就忘了?” “这叫痛不欲生吗?如今是我伯父家痛不欲生!”初容微微往后躲了躲,避开他的鼻息说道。 “痛不欲生,你选了最厉害的一条。何为痛不欲生?便是登得越高跌得越惨。尝不到繁花簇锦的恣意,哪能体会到跌到泥底的凄惨。如今不叫吕有良高兴两日,何来跌惨时的痛不欲生!”袁其商说话间,眸子里浮上一层阴霾,大热天的直叫人打冷颤。初容错开眸子,不敢再看他的神情。 “你的意思,你还有后手?”初容明白了袁其商的意思,也是想找机会脱身,于是问道。 “自是。”袁其商慢慢勾起嘴唇,厉眸闪过一丝杀意,是那种变态的杀意,说道:“判了他们和离,再叫他们母子还回嫁妆及所有产业光身离开。这还不够惨!远远不是痛不欲生!既然娘子你的意思是叫他痛不欲生,就得等,快了,不会太久。” 初容听了袁其商的话,用力抽回手,说道:“那就走着看吧,堂堂七尺男儿说过的话,不要当没说过就成。” “你放手!”袁其商一把抓住初容的胳膊,拉扯着往外走。初容压着声音抗议,却是丝毫没有作用。 “给我老实回去,若再随意出门,身边连个丫头都不带,我就立时扒了你的男装。”袁其商恶狠狠地说,出了胡同口才略微收敛些,但也是挟着她像拎小鸡似的一直走回陈家后门。 初容不敢再多说,闪身进去便狠狠关上门,看看四下无人慌忙跑回自己院子。 陈方带回的消息使得整个陈家都处于阴云密布之中,因此初容的迟来也无人注意。 红姨娘仍旧气得大哭,初尘则有些茫然,半晌才跪下说道:“都是女儿不孝,叫全家都跟着蒙羞。” “好孩子,起来,咱们就当遇到强盗了,无妨,咱们陈家的人品,乡亲们都是看在眼里的,即便是休妻,又有何人不知你的性子。你只管好生养着身子,咱们陈家输人不输阵!都给我乐呵着,红姨娘这月生辰,给我大摆宴席,叫他们瞧瞧咱们陈家的气度!”老祖宗半晌没说话,这一席话便给众人吃了定心丸。 陈方膝下有一子两女,长女与初尘一母同胞,出阁多年且远嫁外乡,想必此时才得了信。一子带了家眷到庄子里看顾着,因前些日子庄子里出了些事情,这才没有在府上。这个儿子便是红姨娘所出,育有一子如今在扬州府里求学,这等事也就不会叫孙儿知晓分了心神耽误学业。 且如今事已落定,再说什么都是无用,陈家在宝应县里口碑极好,虽说知县判了休妻,但大部分人还是知晓陈家女的品性的。只不过白白便宜了姓吕的,细想起来还是有些憋闷,好在陈家本就不是将银钱放在心上的,也就没那么气。 吕有良犹如破茧而出,当日便找了三两好友,趁兴到了扬州府里的小秦淮河上推杯换盏。恣意潇洒好不风流,几多绵琴软调醉琼红楼。 眼看着乡试快到了,吕有良狠狠玩了几日才消停,终日在家闭门不出,许是狠下功夫要一举中的。 过了半月有余,这日陈家正张罗着红姨娘的生辰,找了县里一个酒楼的管事的商议菜品一事,便见门上小厮来报,说是吕家老夫人上门了。 众人听了这话,半晌没回过神来,就连一向淡定的初容也张大了嘴巴呆住了,不亚于穿来伊始内心的震惊和凌乱。 不久前才打得不可开交,吕老夫人今番上门简直是出乎所有人意料。 “老夫人,不能叫她进来,别是想下什么绊子,到时在我们家里昏倒了或是磕碰了,这是要讹上人呢!”红姨娘想了想,急急劝道。 老祖宗默了半晌,看了眼初容,见其拿眼睛瞄了瞄那酒楼管事的,便道:“不怕,咱们陈家行得端坐得正,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打开场开门见客。再说管事的薛妈妈都在,外人在场也给见证着,我们陈家可没将人怎么着,但请人家进来,瞧瞧有什么话要说。” 老夫人都发了话,众人也就没什么意见,酒楼的薛妈妈自是连连点头。一是此时正做着陈家的生意,二是陈家在宝应县确实口碑极好,薛妈妈是女人,见吕有良如此行事自是感同身受继而愤愤。 “呦,亲家都在啊!媳妇你可瘦了。”吕有良老母一进门便笑道,直奔初尘而去。 初容赶忙上前挡住,心道这老妖婆子莫不是要下蛊,不然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亦或者是脑子被挤了,斗成这般光景她还能跟没事人似的。要搁在现代也算是有业界精英的基本素质了,不得不说,就看这份随心所欲变换面孔的本事,吕老夫人若是在朝为官定能入阁辅政,是个人物!当着外人的面,初容提醒老祖宗要叫人说不出理,受了这般气还能对吕家人以礼相待,方显陈家的大度。老祖宗自是知晓初容的意思,想着有外人在,不怕吕老太太胡搅蛮缠。 “吕家老夫人,敢问所来何事?”老祖宗到底是见过风浪的,这等小鬼儿的伎俩还是吓不到她的,也不叫看茶,只冷冷问道。 “陈家老夫人啊,近来身子骨可好啊。老婆子我今儿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来瞧瞧尘姐儿,到底多年的情分了,虽说尘姐儿做错了事,可还是在我跟前这么多年了。”看得出来,吕老夫人想说些什么,但还是端着架子一副居高临下的模样。无人请坐,自己便寻了绣墩一屁股坐下,还似以往般来亲家时拿腔作势。 众人都无语了,初容也气得笑了,忍不住说道:“吕老夫人话说得真敞亮,可是有什么难处?说出来,到底是多年的情分了。” 初容这话是想先把话说开,叫吕老夫人得个没脸,虽很想说脏话,但顾着身份还是忍住了。 “就是,我家老夫人当初被狗咬了,转身还不叫下人将那狗杀了吃肉,还好端端的养在后院呢,如今老得动不了了,可还是好吃好喝供着,我家老夫人心善,所以身子骨硬朗。”红姨娘也不必拿着大家的款,又是普通富户的妾室,自是什么解恨说什么。 吕老夫人脸色变了变,看得出听了红姨娘的话气得已微微抬起了屁股欲做掐架状,但脑子瞬间冷静下来,还是挤出了笑,慢慢坐回去说道:“是,当初若不是看在陈家也是厚道人家的份上,任我那秀才儿子再如何说,我也是不允这门婚事的。当初多少好人家的女子都惦记我那儿子,他左挑右选啊就是看中尘姐儿了,说来也是缘分,只不知怎就逞一时之气闹到这般田地,现在想想都觉得如坠梦里啊。” “吕家夫人,有何话尽管说吧,我们要给红姨娘商量酒席的事,不好耽误薛妈妈的功夫。”老祖宗不耐烦听吕老太太磨叨,说道。 吕老夫人脸上闪过不悦之色,索性将架子端得更大了,说道:“今儿我来啊,就是为了你们家尘姐儿。这女人被休回家,再嫁肯定就难了,特别是尘姐儿这般年纪了,又不能生育,这辈子可就苦了。” “吕家夫人,我们陈家女今后如何,已与你们吕家无关了。”老祖宗蹙眉说道。 “要说也是无关了,可谁叫我们娘俩心善呢,一夜夫妻百日恩,我这做婆母的也不是铁石心肠。只要尘姐儿改了以往的毛病啊,你们陈家再置一份嫁妆,我们吕家愿意给尘姐儿个活路,再抬回去。今后老老实实做媳妇伺候丈夫,不可再忤逆善妒,这无子一条便罢了,我们家就多纳几个妾室开枝散叶也可。如此一来既给了尘姐儿活路,我们吕家也算做了好事了。” 吕老夫人趾高气昂说完,得意地看着众人,好似给了天大的怜悯似的。 老祖宗听了,不气反笑,手指了指吕老夫人,说道:“吕家老夫人可是玩笑?” 吕老夫人认真道:“自不是玩笑,有良也说了,就当做善事,我们孤儿寡母的最是心善。” “你要清楚,是我们陈家不想同你们吕家再有瓜葛!你们做了手脚做成了休妻,不要以为谁都上赶着赖在你家!”红姨娘气疯了,说着就冲到前面,想起当日吕家人的嚣张状,抬手就要招呼了。 “红姨娘!退下!”老祖宗喝止住,转头对吕老夫人说道:“正如我们家红姨娘所说,是我们陈家瞧不上你们的行事做派,是陈家想与你们断了干系的。话已到此,多说无益,送客!” 第十一章 掌掴婆婆真爽快 第十一章掌掴婆婆真爽快 “呦!我这可是一心为了尘姐儿好,你们别不识好人心。除了我们家傻儿子,哪个还这么好心娶了你!你们家尘姐儿名声算是毁了,还能寻到什么人家,屠狗杀猪的倒是不讲究,你们家也就配那样的人家了。我儿子是秀才,马上就能做解元,今后是要登殿受赏的。” “滚!”老祖宗也动了气,怒火攻心骂道。 “我说吕家的,你就回去吧,莫跟这儿丢人现眼了。全宝应哪个不知谁人不晓,陈家是什么人家,你们刚来时又是什么光景,做人就算不厚道,也得要点儿脸吧。快走吧,别跟这儿遭笑了。”薛妈妈是酒楼里的管事,专门上门商讨酒席事宜的,说话自是带劲儿。几句话加上不屑的表情,将吕老夫人羞了个没脸。 “好啊,到底是狗眼看人低,陈家不就是有几个臭钱吗?待我儿子高中,你们一个个的都得跪下来舔我们吕家!敬酒不吃吃罚酒,还真是上不的台面的人家。”吕老夫人说完,又不死心地对初尘说道:“你也不想想,你这情况还能找个什么样的。我儿子能找家世人品好的黄花闺女,你连给人做填房,人都得掂量掂量,你还拿腔作势的,真是不知深浅!也不知陈家怎么教女儿的,你祖母见识浅薄,你爹也是个拿不起的,这等好事还不知道接着……” “住手!”从吕老夫人进门,初尘便一直静静看着她,看着吕老夫人的一举一动,此时才慢慢站起身,喝住推搡吕老夫人的小丫头,走到她面前。 “唉,以往都不计较了,你若是诚心悔改,我们吕家还能容你!”吕老夫人以为初尘被她说动了,要赶着来讨好她。 初尘使尽全身力气,高高抬起胳膊狠狠落下,一巴掌扇在吕老夫人脸上,嘶吼着骂道:“滚!”由于用力过猛,初尘扇完之后只觉得浑身发颤,手也麻了。 “你!你!你打人!哎呀,没天理了啊,快报官啊!”吕老夫人又是一副泼妇做派,被打愣了,缓过神来才坐在地上双手拍打着地面哭道。 “我打你这一巴掌,是为了我爹。吕有良打我爹,我就打他娘!若再敢来胡闹,我豁出去以我一人的命换你们娘俩,我几刀剁了你们,扔去后院喂狗!”初尘猩红着双眼,目眦欲裂,将这几年所有的憋闷都发泄出来,只觉得顺畅无比。陈方被打之事的心结也解了,她虽是个女子,可也不允许旁人欺负到亲人身上。 吕老夫人被吓到了,从未见过初尘这般模样,只觉得她好像都动了杀机。到底是社会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吕老夫人惯会看人眼色,也懂得见风使舵,觉得坐在地上极不安全,若是初尘一时失去理智,还真能一刀下去。想到此忙爬起来,恶狠狠说道:“我要去报官,你们陈家打人。” “哪个看到了?”初容早已上前扶住了初尘,笑道。 “好,好,你们都是陈家人,可还有……”吕老夫人手刚指到薛妈妈,便听薛妈妈笑呵呵开口了。 “人老了,眼睛也不中用,只听到吕家老夫人上门辱骂,却不曾看到什么。”薛妈妈说着掸掸前襟,抻平了笑道。 “好好,你们等着,待我儿子高中……”吕老夫人咬牙切齿,边说边退了出去,急急出了陈家大门。 “尘姐姐,回去躺会儿吧。”初容担心初尘,忙说道。 “无事,心里畅顺多了。祖母,咱多请几桌吧,哥哥的旧友、姨娘家的亲戚也请来,菜式都要了,薛妈妈荐的菜没错,都要了。”初尘人虽心善,但人情世故是懂的。给红姨娘摆酒,自是请了她的娘家人才算更加给脸。虽说姨娘家的亲戚不算亲戚,但红姨娘在陈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今后他们陈家要好好过日子,一定要好好的。薛妈妈本就同情初尘,见她这番夸赞自己的职业道德,也是喜的,当下又细细敲定了酒席的一应事宜。 今天这一闹,大家心里都畅快了,不知吕家人为何这般行事,大家兴趣也不大,只当是还惦记着陈家的银子罢了。 闹了这一场,晚饭后都有些乏了,初容便早早回去睡了。脱了衣衫爬进床里,初容摸了摸一直藏在褥子下的亵衣,湖丝果然名不虚传。 平日里旁敲侧击问过,这天裳阁的湖丝亵衣算是扬州府最名贵的物件,是由天裳阁当家绣娘所制。这绣娘皆终身不嫁,从十岁上起就进了天裳阁学徒,待到学满之后也是二十岁上下了,绣功了得。 物以稀为贵,每年五件的绣品,一般早已被高门大户或是一掷千金的人物所得。董知县只是个知县,估计也是用尽了关系才得到,这样就是为了讨好锦衣卫大人,怕是为了自家老母都不会费这劲儿的。 初容不敢穿,欢沁是个心眼极多的,自己大病初愈后一些反常的举动,逃得过陈老爹等人的眼睛,却瞒不住日夜跟在身边的她。本来就有许多与以往不同的事,再有这来路不明的名贵亵衣,初容就再难解释了。 好在只是个丫头,初容是她的主子,就算欢沁再怀疑,也不敢去告她的状。但总归还是不要惹太多麻烦才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欢沁已在外头睡下,袁其商许久没有不请自来了,初容打发欢沁去暖阁睡下,自己今晚也好试试这名贵的亵衣。到底是女子,哪有不喜欢衣裳首饰的,初容平日里摸着已是丝滑无比,今儿趁这机会要好好穿上臭美。 屋子里仍旧燃着熏香,月光从窗子外柔柔挤进来,满室凝淡。轻解罗裳,初容在帐子里脱去自己的亵衣,将淡紫撒花重瓣双色芙湖丝亵衣放在手掌上,任其如清风般顺着掌边滑下,感受了几次只觉得果然名不虚传,可真是滑如无物般。 慢慢穿上后,想起这么名贵的东西,若是此后不承认是袁其商送的,此举是否可行。想了想又觉得没有必要,那家伙也没以此要挟自己,他拿走了自己的亵衣,就当这个是赔给自己的就是了。他想娶自己,不论送不送亵衣都是要娶的,自己不论收不收都是要想办法脱离这家伙的。 大不了此后有银子了,赔给他便是,初容想到此,轻轻下了地来到橱柜前,想找一件稍微柔滑些的亵裤换上,也好配这件亵衣。 翻箱捣柜一通,初容找到一件料子最好的,柜门还未关便想转身回到床上换下身上的亵裤,忽觉身后似有呼吸声。虽说极小声,但因离得太近了,初容还是感觉到脖颈后莫名有暖气袭来。心里猛地一惊,刚要回身便听身后人说:“不错,听话。” 初容吓坏了,自己此时的穿着可是最引人犯罪的,薄薄的亵裤只到膝盖上,柔滑如丝的亵衣后面只有一根细细的带子连着,前面因布料过于柔滑,更是无法遮挡住胸前两点。突起就像是没有布锦缎遮盖一般,就如原本形状一样突兀着。 “有时我在想,若是我真的做了那事,你是不是就认命了,就不会再想旁的出路了。”袁其商往前一步,将初容逼到柜子前。 这个柜子分上下两层,下面的柜门关着,初容的腿已经抵到下面柜门上,上面的柜子却开着,初容的身子便被逼到柜子里面。站立不稳,初容双手拄着上面柜子的底部,吓得要开口大叫,却被袁其商捂住了嘴。 袁其商“嘶”了一声,却没抽回被初容狠狠咬住的手。 初容心知这家伙连这都不放手,便放开嘴伸手摸索柜子角落处,她记得里面放了把剪刀。 见初容不再挣扎,袁其商则放了手,但仍不后退,说道:“莫担心,你那丫头叫什么欢乐的,一晚都不会醒,你同我出去一趟,瞧瞧怎么叫吕有良痛不欲生。” 初容见袁其商没有进一步的侵犯,已摸到剪刀的手停了下来,说道:“能放开我吗?你不打算做君子,要彻底做登徒子吗?” 袁其商干笑一声,退后细细瞧看初容盈盈一握的腰身,月光下裸露的肩背和细嫩的小腿,忍不住舔舔嘴唇。方才进了屋子,瞧见佳人在柜子边背对着自己,便不由自主地凑上前去。 初容想了想还是放下剪刀,匆忙在柜子里掏出一套长衫,迅速裹在身上,回头怒视着袁其商说:“袁公子又有何事?” “带你出去一趟,我看你是憋闷得慌,自己竟敢独自外出了。不如我时常带你出去走走,也免得你再做错事。”袁其商大大咧咧坐在椅子上,没有一丝商量的语气,完全是通知罢了。 “我不去。”初容心还砰砰跳着,匆忙穿衣,语气生硬。 袁其商听了没作声,点起了桌子上的火烛,默默站起来。他骨子里带着杀伐之气,行止间叫人望而生畏,他或许也晓得自己不笑时让人看着疏离,便硬扯起嘴角说道:“我带你去。”略带哄人的语气。 “我不去。”女人就是不能惯着,初容暗嘲。以往她不敢这般说话,此时见他好似故意好脾气,便跟着宁性子。 袁其商静静看了初容半晌,慢慢走向初容,眼里已没了笑意。 “等我穿件外衫,夜里外头冷吧,我多穿一件。”初容很没骨气地赶忙说道,也顾不得丢脸,匆匆转身去找衣衫。 第十二章 鬼畜出事诡难辨 第十二章鬼畜出事诡难辨 袁其商慢慢转身,看着初容。他是要娶她的,且有他的目的。虽说不是因情而至,但他能保证,既娶了她,就会做到最好,不会像自己父亲那般丢人。 几次的相处,每番都是匆匆一见,她总是抗拒,他也想好好对她,叫她心甘情愿答应这亲事,自己才好同陈家交涉。可她好像比以往更有主意了,虽说言语上不像以往般拒绝,也不似以往哭哭啼啼,但他看得出,她心里主意正得很。 这样不好,他不喜这般,还是要慢慢来吧,反正如今时机还不到,待到了那时,她若还是不同意,没耐性的他就只有硬娶了。 初容被袁其商带出了陈家,一路上板着脸,在心里骂了无数遍。好在天色暗淡,袁其商看不到初容不时蠕动的嘴唇,不然的话肯定会发现,她在咒骂他。 两人一直来到吕家,袁其商轻巧地带着初容翻了进去,一路寻到吕有良的院子。 吕家已有些不如从前,陈家断了资助,虽说也有产业出息,但因这段时日走动知府的关系,已花去大半。田产出息来得慢,只有裁剪些下人,待年后有了进项再添置了。 “他如今怎样了?”初容小声问道。 “每日读书,快将外室抬进门了。”袁其商边说边找了廊下一处,将花盆搬起来放到一边,用随身带的佩刀挖起来。 初容站在一边,冷眼看他要如何,也懒得问一句。 “你怎不问我要作甚?”袁其商低头忙活,忽地好奇问道。这女子冷静得很,淡定得很,很是随机应变,同以往不同了。莫说同以往,放眼看去还没哪个闺中女子这般的。 初容心想这人真是龟毛,不耐烦地敷衍道:“你要作甚?”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袁其商说完又忙活起来,这才像以前的陈初容,这才像个女子。 初容气得想吐血,目眦欲裂做着口型暗骂,撒了气才见袁其商掏出怀里一样东西,看不清是什么便见他将那东西埋到土里。随即又将泥土掩埋,接着将花盆摆回,这才满意地站起身。 “走吧。”袁其商只是想叫初容知晓,为了她的事,自己是如何夜晚还要做事的,所以才带她来瞧。 但她连问也不问一句,这实在不正常,袁其商很不满意。 两人走到一处院落时,听到有婴儿啼哭声。初容看向袁其商。 “外室的孩子。”袁其商说完,带着初容一路来到上房,吕老夫人还未睡。 “这贱人不识抬举,算了,旁的好的多得是。”吕老夫人受了一肚子气,愤愤对吕有良说。 “母亲,明儿您再去试试。”吕有良劝道。 “今儿那贱人都将我打了,我再去!”吕老夫人气道:“我看她能撑几日!我儿一转头就能娶黄花大闺女,她却连给人家做妾都没资格了。不能生养,年岁也大了,哼!我看她还死撑着,给脸不要脸,还拿缝上了。” 以为吕有良听了自己母亲挨打,会发火恼怒,没想到这厮听了,只是皱皱眉头,眼珠转了转说道:“今儿她消了气,想必明儿就会想开的,母亲,为了孩儿的前程,您明儿再去一趟。” 后头没再听,初容心里无限鄙夷,袁其商也默默无语。 “外室的妹子,被知府发卖到窑子里了。”袁其商带着初容离开吕家,说道。 “为何?”初容心道有底,心想指不定是袁其商的手段,果然是报应不爽。 “那外室出去上香,被伙强人掳了,玩了一夜才被救回来。”袁其商说着,勾起嘴角说:“外室怀了孩子一时不敢说出来,这回知府夫人都懒得动手,知府就先不认这肚里的种了。” “你做的?”两人一路走,一路说话。 袁其商一脸得意,侧头看初容的眼神带了赞许,却没说话。 初容回到自己的屋子,又检查了一遍门窗,实在不知他是如何轻易来去的。气得想踢一脚昏昏欲睡的欢沁,又觉得她也是受害者,他连名字都记不准,就已经迷晕人家几次。想到此也没办法,愤愤回到屋子里,睡下来了。 次日,吕老夫人果然又厚着脸皮上门了,门上的小厮根本没让她进,老太婆在门口喊了几声就离开了。 回到家,吕老夫人大发雷霆,骂道:“再叫你老娘去那地儿受气,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 吕有良早上也出了门,刚回到家,听了老娘的描述,骂道:“不去了,你儿子我找到门路了,不靠柔菊妹子的门路,我也能搭上布政使司的大人。娘,将手里所有的田产铺面都变卖了,要快,最晚这个月底我就得走动了。” 吕老夫人听了,下意识摸了摸胸口的钥匙,柜子里锁着这几年陆续从初尘及陈家处连哄带骗,外加强要来的金银契书,是娘俩所有的财产。“所有的?你昏了头了,若是不成咱们又要去喝西北风!” “娘!不能只顾着眼前,若是你儿子我中了解元,再一路考上去,到时莫说田产铺面,凤冠霞帔也给你披上!”吕有良虽和吕老夫人一般是见钱眼开的,但到底见过世面,晓得钱是该花的时候就得花。 “什么人物?需得这么多银子?”吕老夫人仍旧舍不得,问道。 “布政使司的大人,且以前儿子跟您提过的,锦衣卫一位大人,当初打官司时,人家可是帮着说了话的,今后也少不得用到他,这银子省不得。”吕有良心道袁其商与自己在酒楼偶遇,可谓是一见无故,当时听说自己是扬州知府的亲戚,便多说了几句话。又听闻自己正准备乡试,也算做个投资,也是给扬州知府面子,这才帮着自己在董知县面前说了几句话。 吕有良想着这人以后也是有用的,便在此次的贿赂名单中,又加上了袁其商。而方才同吕老夫人所说的门路,是一个旧时同窗无意中提到的。那同窗缺银子,要吕有良借给他,这才提供了这门路,联系的是布政使司某大人家的管家。只要能同布政使司的大人搭上话,加上自己一番发挥,这乡试中的就十拿九稳了。 “娘!这银子省不得!待儿子做了官,给你捞回来十倍百倍的,都给你锁了可好?”吕有良从小跟着吕老夫人过活,深知娘亲守财的性子,此时少不得哄道。 吕老夫人扭捏了半天,狠下心来,闭着眼睛将柜子里的银票契书拿出来,想了想又将所住屋子的房契及一张银票放回去。“给!仔细了用,这宅子的房契我可不能给你,有个闪失咱娘俩又要回去睡窑洞了。” “自是,自是。”吕有良笑呵呵接过银子契书,白净的脸上带了兴奋的潮红,想来是对那牵线搭桥的门路很有把握。 这宅子的房契他也不会同意典卖的,怎么也算是吕家人安身之所。娘俩能走到这一步,实在不容易,眼看着自己就要走仕途了,这时候什么都不能省。柔菊那边的门路是断了,吕有良同老娘商议,不如回去将初尘找回来,因看着初容这位京官的女儿在陈家,想来陈家是同那京官交情匪浅的,只要再劝得初尘为自己说好话,待搭上这条线后再处置初尘还不是随意的!怎知那贱人不知好歹,这等被休的还拿捏了,吕有良满心的鄙夷,正劝了母亲再去试试,便搭上了同窗这条线,可谓是天助我也!可见老天都是要自己成事的。 吕有良拿着所有的财物离开家,留下吕老夫人心疼不已,但转念一想儿子几年后便可给自己挣回个金山银山的,心里又熨帖一些。她亲眼瞧见过村里里正的家,那只是个上不的台面的官儿,还有那么多人家舔着给送礼,何况自己正经做了官的儿子,到时只要天天坐在家里收礼收银子就成了。 吕老夫人单手支着头,脑海中憧憬着未来的日子以及初尘一家的惨状,恍惚间好像做了诰命夫人。八抬大轿好不威风,回到乡里作威作福,好好尝到了以往欺负自己的那些地主富户,作威作福欺负人的滋味。原来欺负人是这等滋味,怪道那些老爷们这般威风。 忽地一声瓷杯摔碎的声音,吕老夫人从浅梦中被惊醒,看到慌手慌脚捡碎片的小丫头,骂道:“你个死蹄子!端个茶也能给我摔碎了,这个月的工钱没了,养你们一个个的都是废物……” 吕老夫人直骂了好一阵,小丫头才敢红着眼睛退下。 吕老夫人撇嘴不屑,心道这就哭鼻子了,想当初自己被富户主顾家的人骂,可比这狠多了。 日子转瞬即逝,转眼红姨娘的酒席日子便到了,普通富户人家也没什么讲究,陈家庄子里的儿子也赶了回来,另有书生气十足的陈家孙子陈正礼,也从学堂了告了假。 初容打眼看陈方的儿子儿媳,都是老实巴交的人,孙子还是个十岁上下的孩子,看不出性子,不过话不多就是了。这个年纪的孩子也懂事了,在外求学也是艰难,陈家虽只是个富户,但吃穿用度比之扬州府里的人家还是差上许多。难得他还能安心读书,瞧他简单的服饰以及普通的衣衫就看得出,这孩子也是个沉得住性子的。 一应人正吃着,忽见门上有人来报说,有人要请了宝善堂的老大夫去,说是家里孩子得了急症,急着求大夫诊治。 人命关天,这事自是比吃酒重要。宝善堂的徐老大夫是陈家的远亲,此番被请来正想同族里几个要好的叙叙旧,平日里各忙各的总找不到机会闲聊,哪想此番又得离席,便随口一问:“哪家的孩子?” 第十三章 吕家有子险难养 第十三章吕家有子险难养 “是,是吕家的孩子,据说外头刚抱进来的,只不过几个月大。”下人寻思着这人命关天不报不好,却又不想扫了主子们的兴,所以刚才没说是哪家,此时见徐大夫问了,便老实答道。 徐老大夫听了顿住,迟愣了一下看向陈老夫人。两家时远亲,陈老夫人说句话,徐老大夫自会推了不去,虽说医者父母心,但吕家做事实在是太不厚道,老一辈的人都晓得他们娘俩当年是何等光景,此番有了点能耐就翻脸,实在令人不齿。 “徐老哥,去吧,快去快回,明儿再给你备桌酒席,今儿没同徐老大夫喝尽兴的,明儿再来!”老祖宗浑不在意,各家有各家的造化,既然吕家有缘得子,也是人家前世修来的。 暂不提席上的人称赞陈家的气度,先说徐老大夫急匆匆来到吕家,便见屋子里为了许多人。 “徐老大夫,快瞧瞧我这孙儿,这可如何是好!”自从吕有良将柔菊和儿子领进府,吕老夫人就爱得不得了。虽说柔菊身份上不得台面,老子娘都是豪赌吃酒的浑人,但给吕家生了儿子,就是大功臣。 起先能帮着搭上布政使司的门路,吕老夫人自是欢喜的不得了,及至后来得知无法通过柔菊这方面了,也只是给她冷脸,对孙子仍旧爱得不得了。 小孩子春秋易病,这日一早便见几个月大的孙儿发起烧来,两腮通红脖子肿胀,到了下午晌仍旧高烧不退,请了几个大夫,都因孩子太小不敢下手医治,这才去找了宝应最有名的大夫来。 本以为徐大夫是陈家的远亲,且又是在陈家吃酒,不会来,但还是派人去试试,没想到真来了。吕老夫人顾不得其他,紧着叫徐老大夫诊看。 徐老大夫一看就知这病凶险,且男童得之,若医治不当更是会影响日后的子嗣生育。顾不得吕家与陈家有龌龊,忙开了药细细诊看,直在吕家待到后半夜,仍旧不离左右,时刻注意着孩子的情况。 到了快天亮时,总算退了烧,徐老大夫也困乏不堪在吕家睡下了。 吕老夫人直说是佛祖保佑,抱住了吕家的子息。徐老大夫却很纠结,一方面医者父母心,他很希望能救活这孩子,且也使尽了全力,另一方面又觉得吕家做事实在是太龌龊,怎配得这般好结果。 “徐老大夫果真妙手回春,多亏了您,我这孙子也是命好,身子也康健,看他爹就看得出来。我家有良小时也得过这病,得了四回,回回都从鬼门关转了回来。”吕老夫人一方面觉得得说几句话来感激,毕竟徐老大夫救活了自己的孙子,一方面又不敢将他的功劳说得太大,免得自己要多花银子,如今只当普通的医治便是,几个钱就打发了。 夸赞孙子的同时不忘赞赞自己的儿子,吕老夫人见徐老大夫满脸倦意,听了自己的话却眼睛一亮,追问道:“老夫人说,贵公子小时也得过这病症?” “是啊,也就这么大,当时我孤儿寡母的,只能给他灌些药。可那时候哪有银子买好药,灌了下去,后半夜烧退了,本以为就好了,没想到第二日又烧了,我就再给灌药,反反复复的少了好几回。我儿子命大,有贵气,这不现在好好的。”吕老夫人一脸得意之色。 徐老大夫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又忍了回去,回头看看柔菊,接过诊金没说什么便离开了吕家。 徐老大夫离了吕家,没来得及回去休息,便直奔陈家去了。 “徐老哥,这话当真!”老祖宗的声音有些大,显然也是有些惊的。 初容躲在外头,听了徐老大夫描述那孩子的症状,便知是现代的腮腺炎之症。这东西得了,女娃还好,不会有什么后遗症,若是男娃得了,做大人的必须得好好给医治了,万不可大意。 烧起来后赶紧看顾着,尽快退烧。万不可退了烧又烧起来,复发的话对男娃非常不利,现代多少不育的男子,究其根本就是小时候得了此病后没有断根治疗。大人以为退了烧便好,殊不知定要再用药好好稳固才是,若是复发再烧起来,对男子日后的子嗣有很大影响。 这吕有良烧了四次,妥妥的不育。若说碰初尘的时候不多,可后院那几个妾室和通房却是时常承欢的,怎个个都无子? 家里的女人都无子,偏这个外室有子,本就惹人奇,此番听了徐老大夫一番话,初容更是笃定了吕有良不育这件事是极有可能的了。 初尘在屋里头,听了徐老大夫的话,淡淡地没有再多的话,仿佛这个人已经同他没了瓜葛。自从打了吕老婆子那巴掌后,初尘就觉得两人之间的恩恩怨怨都已经清了,他是好是坏都与自己无关了。如今她就想在家里好好尽孝道,白日里同爹爹说说话,夜晚在祖母身边捶捶肩,仅此而已。 “总归是一条命,徐老哥给尽力诊治吧。”老祖宗闭上眼睛,释然道。 “自是,几个月大的,已经退了烧,看了一夜未合眼,不会复发了。”徐老大夫说到此时浑身倦意,人老了到底精气神不中用,身子有些晃。 “老哥就在这儿睡会儿,昨儿答应你的酒席还没应呢,夜晚摆上,还请了几个老哥老姐来,吃完了再回去。”老祖宗笑呵呵道。 “使得。”徐老大夫也不客气,实在是客气不了了,这一夜折腾的,就是个壮年也守不住,何况已有了白发的老者,吕家实在是小气得很。 徐老大夫年纪大了,自是不需避讳,见里面已说完了秘事,初容这才装作刚进屋子,见着徐老大夫笑道:“徐祖父好。” “好好,这就是京城来的六小姐吧,老夫有礼了。”徐老大夫笑道。 “徐祖父莫这么说,这是折寿呢,该是晚辈给您见礼。”初容说完盈盈一拜,一副恭谨模样。 “好孩子,来,叫祖父可不对,论理该叫姨姥爷。”老祖宗笑着拉过初容,对徐老大夫说道:“是不是这个理?” “是是,哈哈。”徐老大夫笑道,两人又理了理这亲戚关系,初容起初试着听了但发现越听越乱,索性都是很复杂的关系,长辈让叫什么就叫什么吧。 徐老大夫自去歇息了,初容则留下来跟老祖宗、初尘两个说笑。 初尘心情好了许多,这日初容便央着老祖宗,同意两人到街上走走。 老祖宗自是不肯,别人家的姑娘在自己家里,若是有个闪失的话可如何是好。刚开始一口回绝,可耐不住初容的央求,心想来了趟老家,若是没去扬州府走一遭也是可惜,想着正好红姨娘的儿子也回来了,倒是可以趁着回庄子前,送陈正礼回学堂的机会,带着初容和初尘到扬州府里逛逛。 想了想,派了二十几个下人跟着,这才叫两个孙女上路。 初容年纪小,辈分大,同陈方近四十的儿子属同辈,自是使得。初尘心情也极好,有机会出门便忍不住掀了帘子看去。 “我嫁进吕家这几年,从未到这扬州府逛过。以往每年还去天裳阁买些小东西,当家绣娘的绣品自是买不起,但手帕之类的,新绣娘练手的绣品还是买得起的。”初尘默默说道:“自从进了吕家,我的首饰银子都给了吕有良,他说需要银子跟同窗吃酒沟通感情,我觉得对,就给了。后来,又是他们在老家的亲戚来投奔,我又将那宅子给了他,叫他给了他亲戚住。” 初尘指着一处窄巷,正是两人来时看到吕有良同个女人站在树下说话的院子。 “我一直以为是给了他老家亲戚住着,后来他说,索性给了他们房契,不然他们住着心里没底。我想着也不值几个钱,就给了,且吕有良说,那家亲戚以前曾帮过他们母子俩,是救命的恩情,要报恩。”初尘仍旧淡淡说道:“没想到都是假的,其实是将那外室安置在这儿了。” “尘姐姐,咱不想了,此后都好好过,定能觅得佳婿,气死那畜生。”初容安慰道。 “这也就是想想了,我这被休的女子,名声早毁了,还能寻到什么好人家,不如就在祖母和父亲身边尽孝,一辈子不嫁了。”初尘默默看着外头,随着马车的移动,眼睛一动不动,好似只是想看外头,却没定在一处。 “那孩子几个月大,算起来那女人有孕之时,还在吕有良求我父亲寻布政使司门路之前,真是可笑至极。”初尘自嘲道:“索性父亲是个明白人,他从不愿求人,自不会求了小叔叔。” “都是命,容妹妹,你一定要睁开眼,好好寻个妥帖人。荣华富贵不算什么,主要是这人的人品要正,甜言蜜语也听不得,主要看他如何做。”初尘转回头,拉着初容的手说:“有担当的男子,不会惦记你的嫁妆,不会只知指责你。” 初容一时失神,想起这段时日纠缠自己的袁其商,心道这类人又算做什么呢! 两人正说着,便听外头有人说话,声音耳熟。初容只是觉得有些耳熟,初尘却一下子听了出来,正是吕有良。 这厮似乎喝醉了,含糊着口齿跌跌撞撞从一个酒楼里走出来,一身酒气。与马车擦肩而过,初尘微微挑起轿帘,只见吕有良正茫然站在街口左顾右盼。马车未停,直往天裳阁而去,初尘也淡然放下轿帘,心湖没有一丝痕迹。 第十四章 春风二度天裳阁 第十四章春风二度天裳阁 “总是睹物思人,倒不是对他还有情,只是回想起以往的种种,心里难过得紧。”初尘理了理鬓发,马上就到天裳阁了。 “尘姐姐,你放心,只要再找到一个情投意合的,你会很快忘记这些烦心事的。”初容根据自己的经验,劝道。 “说的好像你经过似的。”初尘扑哧一笑,点了点初容的额头。 “两位姑母,侄儿这就去了,给姑母见礼了。”想是到了学堂,后头的马车里的陈正礼先行下车,上前对长辈见礼。 “好好跟学生学礼,去吧。”初尘说道。 陈正礼忙应了,极有礼地离开,是个小大人。 马车又驶动,不多时便到了天裳阁,从角门进去,里面是处别致的院子。 天裳阁是扬州府里有名的绣品店,前头店面宽敞,摆着各色样式,供全国各地的绣品店的人前来选样子回去售卖。达官贵人家眷或是稍微有体面的女眷,则到后院专为女子准备绣品的屋子里挑选。 进了天裳阁的院子,处处别致精细,假山前曲水通幽,淙淙流苏,好一派精致园林的景貌。由丫头领着,几人跟着进了一个屋子,打眼便见楠木陈纹小翘头案、盘龙案头四方熏炉、黑漆带雕花六角桌,桌上置霁蓝票口六棱底瓷杯,与下面的轧道绿地粉彩花卉九子盘相辉映,雅致中又不失贵气,从这摆件就可看出天裳阁的绣品价值几何了。 “几位贵人请在此稍后,绣娘这便将绣品取来了。”小丫头笑道,转身出屋子。 因这后院是天裳阁招待女眷的地儿,所以陈方的儿子,也就是陈家大哥不得入内,只好在门口等着自己两个妹子。 “尘姐姐,这真好看。”饶是见过大世面的初容也被天裳阁的绣品惊住了,感叹苏绣果然精致,又是顶尖的天裳阁所出,一针一线都透着精湛的技艺。 “这是五彩绣,还有双面绣,还有多面绣。”初尘笑着说,又对那小丫头说:“将双面绣和多面绣取来一些,帕子、荷包之类的。”初尘虽有些银子,但还是买不起亵衣或是其他大件的绣品,只是叫小丫头取小物件。 小丫头匆匆离开,不多时返回后,手上便多了几样五颜六色的小物件。 “双面绣我懂,正反两面皆成画,已是十分难得,可这多面绣又做何解呢?”初容问道。 初容微微一愣,心道即便苏绣是扬州这边的物事,可在京城的贵女也应识得的。即便不识得,总见过,此番见初容有此一问,也没多想,只当她为了照顾自己的心情这才藏拙的。“多面绣,正反两面皆成画,每一面在不同位置看,也是各成画。如若拿到日头低下瞧,还能瞧出隐含在帕子料子里头的暗影,也有图案的。”说着将一块多面绣的帕子拿到初容面前,慢慢移动帕子的角度。 “奇技!果然是奇技!”初容拿过来,自己移动角度,果见这帕子上的牡丹近水图呈现了不同的颜色,惟妙惟肖,就似雨后彩虹下娇艳欲滴的牡丹。 “在日头下看着更好。”初尘说道。 “那我们快去外头看。”初容拿着那帕子,拉起初尘便出了屋子。因院子里茂树颇多,遮荫蔽日的阻碍了些视线,两人便寻了处假山的高处。 初容举着帕子看着,初尘也玩心大起,仿似回到自己出阁前的年岁。也不奇怪,初尘随意成婚多年,也只不过十八岁,又没做过母亲,身上自然还有童趣。 “我去换一件。”初容看完了手上的这件牡丹近水图,又想着回去取另一件美人浣纱景。初尘手上的还未看够,笑着看小堂妹急着赶回去。 最后看了眼手上的多面绣,初尘垂下了嘴角,心道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如今可要买自己一直心仪的绣品,也给初容买一件。 刚要转身,猛地瞧见远处墙头上站着一个男子,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那男子眉疏目朗,一身朝气,英挺的身子,背着手站在墙头。虽直白地看着女子,却叫人感觉不到猥琐,下意识想到儿时对二郎神的印象。 初尘看过去,那人对上自己的眼神,微微勾起嘴角,礼貌地点点头。 初尘慌忙下了假山,心道这天裳阁里速来不准外男进入,这人怎会出现在此处!可见不是显赫的贵人便是猫狗之辈,总之自己都不宜久留,赶忙回到屋子里去。 “尘姐姐,我再看看这块。”初容拿着帕子就要回到假山上,却被初尘拉住。 “都是一个样,有什么好看的,挑了几块就回去吧。”初尘说道。 见初尘有些异样,初容便也没再坚持。 “你瞧上哪个?堂姐送你。”初尘笑道。 “都喜欢,堂姐都送吧。”初容开玩笑,拿起手里的美人浣纱图,说道:“就这块吧,不过我自己付银子。” “瞧你说的,陈家这点银子还出得起,妹妹来做客怎能叫你破费。”初尘嗔怪说道。 陈初尘在京城陈家,着实叨扰了许久,陈老爹为了陈初尘的病,请医婆就花费了许多银子,更不提托门路的花销。陈方全家都是不喜欠人的,初容觉得这块帕子也不值几个钱,便同意了。直到初尘付银子时,这才睁目结舌道:“八两?一块帕子四两?这么贵?” “不贵了,他们家大一些的绣品,譬如亵衣之类的,那才是有银子也买不到,每年只有五件,多半被京里想也不敢想的达官贵人订走了。”初尘说道。 初容胸口一紧,下意识瞄了眼自己前胸,跟着初尘一路离开天裳阁。 “尘姐姐,是怎地了?瞧你好似有些慌张。”初容关切问道。 “院子里有男子,天裳阁内院从无男子进出的,咱们赶紧走吧。”初尘领着初容上了自家马车,招呼陈家大哥启程。 “大哥,妹子我替你给嫂子带了一件,回去你来给吧。”初尘将买来的帕子递给陈家大哥,笑道。 “这怎使得,叫你破费,大哥给你银子。”陈家大哥红了脸,心道来到天裳阁都不曾记得给自家媳妇买块帕子,还真多亏了初尘自家记得。 “大哥拿着吧,初尘回了娘家给您和嫂子都添麻烦了,就当妹子孝敬你的。”初尘笑道。 “妹子你这是什么话!大哥是不在,若是在的话,早领你回娘家了,咱不受那孙子的气!”陈家大哥说道。 陈家马车在扬州府里转了转,就往宝应赶了,天刚擦黑的时候,这才到了家。 初容初尘刚到上房,便见红姨娘脸色不悦地站在地上,一旁的老祖宗也是淡淡的。 众人之前好似说着什么,见了两人进来后就住了口,红姨娘也挤出笑。“姑娘们回来了,这扬州府可好?这月份还差些,若是再过两月柳絮儿飘着才好看。” “那我就赖着等两个月后,老祖宗,这可是红姨娘自己个儿说的,可不是我硬赖着不走。”初容看老祖宗脸上颜色不好,便故意哄她开心。 “你个丫头,想住多久就住多久。”老祖宗笑着拉过初容的手,又唤了初尘坐过去,问道:“快去洗洗手,吃了晚饭早些休息了。” 初尘应了,赶忙下去洗手,初容则磨蹭着走得慢了些,走到珠帘子下时,听红姨娘忍不住说道:“还不知道谁的种,天天抱出来显摆,这还转到咱们陈家门口了,真是气死人。” “你同那个浑人置什么气,咱们也不好提醒,说了还会被她当做咱们瞎胡诌呢。就当不晓得这事吧,各人自有各人的活法。”想来是吕老夫人抱了那便宜孙子逛到陈家门口气人来了,怪道红姨娘气得够呛。老祖宗似乎也觉得吕老夫人太过分了,真是小人得志。 初容没机会再多听,用了晚饭后回到自己院子,这回将正门及自己屋子的门窗严严实实插好,又叮嘱外头几个丫头警醒着些,这才安心睡下。 一连几日,吕老夫人天天抱着孙子到陈家门口转悠,惹得人来人往地看热闹。陈家人虽厚道深得邻里的尊敬,但也有那起子唯恐天下不乱,见别人出丑就莫名兴奋的人,就故意在陈家门口逗弄着吕家孙子,言语间多有附和吕老夫人的意思。虽说心里也瞧不上吕老夫人的德行,但能揶揄陈家被休的姑娘,倒也有莫名的快感。 陈家忍了又忍,寻思着要是说出去吕有良子嗣难的事,一是吕老夫人和邻里不定会信,二是说出去后恐怕会影响徐老大夫的声誉,便不再作声。 过了几日,红姨娘一早便积极赶来,说是想到办法轰那老婆子走,随即命人准备了一盆子隔夜的剩菜,预备待那吕老夫人来时便泼出去。哪想左等右等也不到,平日里这个时辰是早到了的,哪想今儿却迟迟不见人影。 红姨娘急得不行,平日里厌烦至极,今儿冷不丁不来了,还有些不适应。 第十五章 狗男女窝里横斗 第十五章狗男女窝里横斗 就这么等到晌午也不见人影,初容想了想,撺掇红姨娘派了人出去打听。不多时,下人回来后果然带回了消息,原来吕家孙子又病了,这回是单纯的高烧,并没有两腮肿胀。定是这几日抱出来显摆着了凉,小孩子经不起这般折腾,吕老夫人虽然给孩子捂了好几层,但经了些风还是禁不住了。 红姨娘笑得合不拢嘴,说道:“果然是现世报!这别人家的孩子就是养不住,动不动就病了。” “少些口舌。”老祖宗老神在在,端坐着靠在隐囊上,不动声色说道。 “是,老夫人。”红姨娘收敛了些,但还是忍不住心里的兴奋,低头抿嘴。 初容也很高兴,心想这孩子病了的事不会也是袁其商做的吧?虽说也是解气,但初容还是觉得不该这般对一个小孩子。 正坐着低头纠结,忽听一个小丫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跑到门口时被门槛绊倒,结结实实摔倒在地。 “这猴崽子似的,就不能稳着点儿。”老祖宗笑骂道。 “老夫人,老夫人不好了,吕家出人命了!”小丫头显然吓坏了,哆哆嗦嗦说完又加了一句。“是老管家说的,叫奴婢进来告诉老夫人,说是官府的人来问话了。” “吕家出人命了!到咱家来问什么话!”老祖宗一下子直起身子,惊道。 “老夫人,老夫人,官府的人到了。”陈家的老管家惊慌失措跑进来,也不顾忌内外院有别,直直跑进老夫人屋子里,说道:“老夫人,锦衣卫的人到了,去找咱家少爷问话了。” “问话了?问了何事?”老祖宗一听到锦衣卫,脑门上便见了汗。 “老奴也不知,这先回了老夫人您,再去打听。”老管家说完,又赶忙辞了急匆匆离开。好在是多年的老仆,又上了岁数,所以一时情急进了女眷屋子也没什么大事。 老祖宗又派了丫头出去打听,不多时才回报,原来只是问了陈家大哥,也就是陈诚今日午时之前的行踪。 午时正,吕老夫人披头散发地跑出了宅子后门,路过的人进去瞧,这才看到柔菊衣衫尽开倒在地上,下身**阴部往外流着乳白色的液体,嘴里满是鲜血,双目赤红圆睁突出,死状极其恐怖。 显然死前曾被人用强,具体情况仵作还未给出具体结论,只不过有人瞧见陈诚在午时前曾在陈家后门对街的面铺坐了许久,所以官府来人问话。 陈诚也吓住了,便老老实实说了自己是想去寻吕有良的晦气,因其这般对待自己的妹子,所以想着找他理论一番,结果站了许久才看到吕有良气冲冲离开吕家。陈诚便跟了上去,结果跟丢了,跟到城郊便不见了吕有良的影子,这才回到陈家。 因有面铺小二作证,陈诚一直在面铺里,未曾踏进吕家半步,因此也不会是凶手。所以官府的人问了经过,便也没说太多,只说若是升堂的话兴许还要他的口供,便离了陈家。 算是虚惊一场,老祖宗多念了两遍佛号,众人也松了一口气。 吕家这事,莫说在宝应县,即便在扬州府都是一桩大案。街头巷尾议论了几日,终于等到升堂的日子。 据说连在扬州府办公差的锦衣卫大人,都关注了这案子。仪门处挤了满满登登的人,一时间连个插针的地儿都无。初容又故技重施,着了男装混在人群中,寻思着听完了堂就赶紧回去,不被人发现就成。 “堂下吕有良,如何将死者先奸后杀,速速招来。”董知县一拍惊堂木,厉喝道。 “大人明鉴,大人明鉴,小生并未做此事啊。”吕有良大着舌头吐字不清,身上脸上带了伤,显然是被用了刑。 “大胆!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说!”董知县说道:“死者死前曾有行房痕迹,仵作查明私处无外伤,是自愿而为。柔菊是你新抬进门的妾室,自是愿意同你欢爱的。死者嘴里满口鲜血,死者身上却无伤口,只有勃颈处的掐痕是致命伤,那口里的鲜血显然是咬了凶手所致。你舌根处有伤口,衙役抓到你时还流血不止,岂不正是死者所为!你在死者死时跑出后门,有对街面铺的伙计和陈家少爷为证,岂不正是杀人之后惊慌逃走!给我上刑!” “大人,大人明鉴!”吕有良又含含糊糊地争辩。“当日我与妾室争吵了几句,气急便出了家门去喝闷酒,喝到后来已经不知道东南西北了。夜深了往家走,不小心跌进水沟,待醒来后就发现嘴里流血不止,舌头疼痛难忍,正要去找大夫,便被衙役大哥们抓来了。小生什么都不知啊,什么都不知。” “哼!信口雌黄!连你亲娘都说正在后院看着高烧不退的孩子,听到你屋子里的争吵声,安顿了孩子后便寻过去,却看到死者横尸屋内,你还有何话说!”董知县一声比一声高,又要用刑迫使其签字画押,却听一旁有声音。 “依我来看,这案子另有隐情,吕有良不可能是凶手。”轻咳一声,袁其商悠悠从后面转了出来,说道:“董知县,待本官问他一问,再下决断也不迟。” “自是,请大人问话。”董知县忙欠欠屁股,说道。 锦衣卫有监察百官的职责,便是京里的一品大员都惧怕袁其商这类人,何况他一个小小的县令。此番前来坐堂听记,也是这位锦衣卫大人要求的。 嘴角带了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反剪双臂,袁其商一身锦衣,走动间袍角翩翩,衣襟处往上蔓延到肩头的瑞兽利爪异常狰狞。低了头看着跪在公堂上的男子,袁其商微微眯紧了眼睛,勾起一边嘴角笑问:“吕有良,你说,你是与死者争吵后,才愤而离家的?” 听到袁其商的声音,吕有良便有了底气,仿佛见了救星似的,忙说:“是,是,大人,小生确实不是凶手。” “那你为何同死者争吵?”袁其商微微侧了脸,一字一句问道。 吕有良听了立马闭口,四下看看便低了头不语。 “吕公子,这人证物证的,可对你极为不利,若你还有丝毫的隐瞒或是半句谎话,本官可就没法子救你了。”袁其商见状,微微低了身子轻声说道。 脑门见了汗,吕有良内心挣扎,犹豫再三方才小声说道:“这贱人骂小生。” “骂你何话?你可要如实说来,若是遗漏了一条线索,少说了一个人,秋后问斩的可就是你了。”袁其商走近一步,皂靴就停在吕有良手指前,进一步逼问。 吕有良痛苦地抬起头,眼里似乎带了泪花,看了看袁其商,怕自己有一丝隐瞒的话,就无法洗脱杀人的罪名。但此话有怎能说出口!这还不如杀了自己。 但他不能死,他还有锦绣前程,他还要赴琼林宴。吕有良低头闭眼狠狠咬了咬嘴唇,颤声开口道:“她骂小生是不能生养的,她外头早有奸夫。” “她为何骂你不能生养?这吕家里的孩子,是谁的?”带了一丝迫不及待,袁其商提高音量又问道。 “对,指不定就是那个奸夫杀了她。小生当日就为这奸夫同她争吵,她,她……”吕有良实在说不出那句话,憋得满脸通红。 “她说那孩子是那奸夫的?她说你不能生?”袁其商大声问。 吕有良仿佛又想起那日里被柔菊气得发疯的场景,一时失了理智大喊道:“是,这贱人说孩子不是我的,是奸夫的,她还说我床上挺不住两下,就……” 袁其商听了满意地直起身子,居高临下看着吕有良,长出一口气。仪门处人声嘈杂,夹杂着嗤笑声,吕有良无地自容。 “恩,所以你一气之下愤而离家,你离家时死者还是好好的?”袁其商整个人轻松下来,总结性问道。 “是。”吕有良如只斗败的公鸡,整个人软骨头堆了下去,恨不得将头埋进地底下,浑身颤抖。 “董大人,吕有良不可能是凶手,你还是快些找那奸夫。重点盘查这段时日同吕家来往密切的人,尤其是吕老夫人每日出门后,到回家前这段时日,一切上门的人,卖货郎、修栅栏的、给果树施药的,都要查。”袁其商说完,又回头看着吕有良说:“死者体内有精、口中有血,试问,若是吕有良同死者欢好时被其咬伤了舌头,还能忍着痛继续行那事?定然是半途而废逃走。因此定有人在吕有良之后又去了吕家,行了那事将吕家小妾掐死。” 董知县听了这一大通分析,说道:“大人说得极是,说得极是。” “且,吕有良舌部的伤在根处,假若真是死者咬的,怎会咬到根部?咬也会咬到舌尖处。”袁其商说完,见吕有良急速地点点头,眼里有感激之色。 算是休了堂,宝应县民奔走相告,一传十十传百,吕有良这桩丑事算是传开了。吕有良被放回了家后几日未出门,吕老夫人也病倒了,吕家小儿可怜见地没人管,好在命大,到底退了烧活了过来。 吕有良整日看着这小儿,不知柔菊那日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他无意中看到假装花匠进来同柔菊私会的奸夫,一怒之下同柔菊争吵起来,并说要将她卖进青楼。 本以为赶走了正头夫人,自己会进吕家做正头夫人,却没想到因自家妹子失了势,自己不但做不了正室,连做个妾室都比别人家做得憋屈。吕家婆母是个极难伺候的,只对儿子和孙子有笑脸,对这个没有任何用处的妾室,自然是当做撒气桶。 孝顺的吕有良又一味给吕老夫人撑腰,柔菊痛苦难堪。这日见奸情败露,吕有良又带回了布政使司门路没搭上的消息,柔菊便想羞辱吕有良一番一走了之。若不是因着解元夫人的名分,柔菊早就忍受不了吕有良这三下男,因此便拿言语狠狠折辱于他。 吕有良一气之下为了证明自己的雄风,便强行与柔菊欢好一番,怎奈还是三下收兵,柔菊又拿话激他,他才气得叫嚣着跑出去寻那奸夫理论。再之后,吕有良便不知柔菊如何了。 吕有良不知,袁其商可是晓得的,那奸夫担心两人的事情被发现,又窜回吕家宅子。柔菊气这奸夫见着吕有良返回就匆匆逃走不顾她们娘俩,不是个有担当的,便破口大骂,并说要带着奸夫的儿子给吕有良当儿子,给人家摔瓦罐当孝子贤孙,叫奸夫的种给人家装孙子,气得这奸夫一时失控掐死了柔菊后匆匆逃走。 袁其商当夜又潜进了陈家,将上述经过讲给初容听后,拿起了屋子里做衣裳用的尺子,说道:“脱了裙子,趴床上去!” 第十六章 初容于心实不忍 第十六章初容于心实不忍 正听得聚精会神,感叹袁其商埋线如此巧妙如此深,冷不丁听了他的话,护住腰处看着他。 “莫以为我没瞧见,你今儿又自己个儿跑出院子,还去了仪门外听堂!”袁其商说完了吕有良案子的前因后果,虎着脸拿着尺子逼近初容。 “你要作甚!”初容不自觉往后退,脑海中浮现羞人的一幕。 “罚你!”袁其商说着就要扯初容的裙衫。 “杀人不过头点地,我死给你看!”初容急得面红耳赤,吓得心砰砰跳,被个男人打屁股,这在哪里都是丢死人的事。 见初容挣扎着不配合,袁其商便顺势扯过她的手,摊开了握紧指尖,右手的尺子狠狠抽在上面。“叫你再乱跑出去,你倒是溜得快,还打量我没瞧见,今儿退了堂再捉你就不见人影,你可知这外头人多乱,你个姑娘家家的再乱跑,被歹人拐走拘起来,没人救得了你!” “啊!放手!这与你不相干!”初容疼得泪珠滚滚,只觉这人变态得很,当自己是大家族长似的教训人,起初还想打屁股。 “不相干?好,不给你点教训,你下次还这般大胆,以往还知道带几个丫头溜出去,如今胆大到自己就出去了。我今儿不教训你,叫你知道其中利害,明儿你便敢上房揭瓦!”袁其商说着又狠狠抽了两下。 初容只觉得手掌火辣辣的痛,挣又挣不脱,顾不得外头丫头是否能听到,跺着脚呜呜哭起来。 “六小姐!”陈家给的丫头本守在西厢房里,远远听到声响,匆匆披了衣裳边往窗根走边说道。 “无事,无事,我睡了,别吵着我,回屋去吧。”初容生怕袁其商被人瞧见,自己这名声可就毁了,就必须得嫁他,忙冲着外头说道。 小丫头信以为真,打着呵欠又回去了。 疼得直掉眼泪,只听袁其商问道:“还敢独自离开院子?” “不了,不了,再不了。”见袁其商住了手,初容连忙道。 袁其商虎着脸,将尺子丢到一边,坐下端起茶杯灌了一口。 顾不得擦拭脸上的泪水,初容忙冲着已经红肿的手掌吹气,却仍旧火辣辣地疼。初容不敢说什么,只盼着这家伙快些离开,自己也好上了药睡下。 “这么喜欢溜出去?你不怕?”袁其商总觉得初容性子变了许多,即便不记得以往的许多事,处事也不会这般离谱。 “今儿只不过是想瞧瞧吕有良的下场,这才冒险出去的,再不会了。”初容只好这么说,她不能说她是闲不住,适应不了被当做金丝雀一般圈起来的日子。 袁其商罚过之后,心道她此后可是不敢了,也放下心,说道:“既想看他的惨状,我带你去。” “你说给我听就是了,我……”初容话未说话,便被带出了屋子,无奈只好跟着他一路又去了吕家宅子。 吕家宅子很是冷清,所有的下人都已被辞走了,吕有良拿着大部分财物去打通布政使司大人时起,就只留了一个小丫头伺候着。后来为了给吕家孙子治病,吕老夫人又卖了最后一个小丫头,拿柔菊当丫头使唤,如今可不就剩祖孙三代了。 一路黑灯瞎火的,初容寻思着亲眼看看也好,吕有良的笑柄尽人皆知,吕老夫人据说是一病不起,全家只有一个小孙子还算是正常的。 袁其商带着初容来到吕有良的院子,只见他正拿着酒壶坐在床边,床上是低哀不停的吕老夫人,好似腿上带了伤,正忍着痛睡不着。另一侧的摇篮里,是柔菊的儿子,正沉沉睡着。 吕有良浑浑噩噩,一口口灌着酒,面无表情地看着稚儿。 两人离开窗口,袁其商沿着廊下走。初容紧走几步跟上,看着前头人袍角翩翩,袖角的暗丝抽金纹路迎着月光若隐若现,忽觉有几分美感。“明日官府来人,吕家人全会死。”带着初容离开窗口,来到上次埋东西的花盆处,袁其商说道。 不知为何,起先是恨吕家人入骨,但当看到吕家母子这般光景时,初容又气不起来了。初尘是被这家人害得很惨,但总归不是杀母仇夺妻恨,初容心里不知何滋味,想了想说道:“你不是帮了吕有良脱身,他不是凶手了呀?” “不是杀人之罪,是盗墓之罪,他们盗了岭西前朝王爷的墓,东西都埋在院子花盆底下。”袁其商拿脚轻轻踢了踢脚边的花盆,轻轻闭合了一下眼睛说道:“另有洛阳铲等物,都埋在地底下。” 初容倒吸一口凉气,半晌才说道:“会凌迟的,全家凌迟。” “不,是全族。”袁其商说完得意地看着初容说:“如何?如此才算是痛不欲生吧?” “够了!不必了!就如此吧,他们也够惨了。”初容无法想象养在吕家这个小儿被凌迟是何景象,急道。 “够了?如今这算什么痛不欲生?我还没给他娘吃乌香呢!”袁其商不解,挑眉问道:“你忘了你堂姐?你忘了他们是如何对你堂姐的?” “那孩子无罪啊!”初容一怔,下意识说道。 “那孩子是外室的孽种,其母之罪该由孩子来赎。”袁其商微微仰头,眼里虽然带着笑,却没丝毫暖意。 “他还什么都不懂呢,我说够了就是够了。”初容急道,寻思明儿一早官府就要来人,想必他明日便会去官府报案,今天必须说动他。 “可你当初,叫我使那吕有良痛不欲生。”袁其商低了头,盯着初容的眸子说道。 “我,我改变主意了,小小惩罚他一下就成了。”初容急得拉住他的袖口,生怕他一走了之任这事成真。 “在我眼里,小小惩罚就是当晚找个人割了他的脑袋,叫他走得痛快!”袁其商勾起嘴角说道。 “也不必死,这事就如此吧,两家再无瓜葛,就此了结。”初容认真说道。看来两人对于痛不欲生和小小惩罚的理解不同,初容不禁打了个冷战,心道这袁其商果然是叫人从心里生畏的。看着他飞鱼服上似蟒非蟒的神物,竟觉得这物事比往常狰狞许多,下意识错开眼珠不敢去看它的獠牙利爪。 “受委屈的是你堂姐,你怎好就替她做了决定?”袁其商见初容如此说,问道。 “我晓得我堂姐,她也会这么决定的。”初容已急出了汗,说完后目不转睛看着袁其商。 找了初容多次,今儿是袁其商第一次细细瞧看他要娶的人。月光般柔和细腻的皮肤,精致的眉眼,小巧的鼻子和微翘的嘴唇。样貌虽不甚出众,也不见倾国倾城的绝世美颜,但却叫人舒坦。那眼神,仿佛能钻入人心,好像她头上细丝缠金簪子上的纹路,丝丝缠扣入心似的。忽地想起那夜她只着了亵衣的背影,带着淡淡香气的肩头,袁其商只觉得身上一热。 初容被他看得心慌,往后退了两步收回手。 “你叫我如何,我便需如何,你是我何人?”袁其商见初容低了头,好整以暇地往前一步,温热的气息扑打在她的头顶,惊得她又退了一步。 见初容无言以对,袁其商上前一步,语气里带着三分慵懒七分调戏说道:“这么着吧,你叫一声好相公,我便应了你。” 不过一句话,初容已不是为了这点小事要死要活的那个她了。“好相公,就饶了他们吧。”初容平静地说着,侧身避开袁其商的灼灼目光,装作毫不在意地模样。 越是表现得羞涩难耐,这种人就越会拿言语挑逗自己。若是在自己身上找不到欺负人的快感,这家伙以后就没了兴趣。再说,即使说了这句话,难道就必须嫁给他了吗?天知地知只有两人知,若是日后反悔不承认说过此话,只要脸皮厚一些旁人能耐我何!初容可不是普通意义上的世家小姐,不过是说句话,对她来说丝毫不能造成困扰。 袁其商微微愣住,没想到初容会这么随便,果然少了兴致,心说难道这女子已经认命了!不对,这姑娘与以前大不相同了,袁其商能感觉得到,她的脸皮比自己还要厚,以往怎就没发觉?她根本就不拿这句话当回事,说了就说了,事后不认自己也是没有办法的。 这很麻烦,若是她性子还如先前那般,此举就算不能叫她铁板钉钉成了自己的娘子,袁其商有把握,她心里也是会留下些什么的,可此时她变了性子,虽不知是何缘故,但此举却有些行不通了。她还是她,并非易容,性子却变了,难道磕碰了脑子之后,一个人的形容举止真的会变得如此离谱! “反复无常的女人,麻烦!”袁其商强迫自己不去想,蹲身下去拿了角落里的洛阳铲,搬起花盆挖开,将之前埋在下面的物事拿出来后,说道:“早些回去吧,今晚我还要处理这些东西。” 初容赶紧点点头,待被送回陈家后,只觉寒气从骨头里冒出来。一闭眼,吕有良全家被凌迟的景象就浮现于脑海里,小小的婴儿,身上的肉被一片片切下,直到血肉模糊。吕有良母子虽可恨,但真的叫其被凌迟,初容还是于心不忍的。 这人实在太可怕,仿佛血液里有那种极尽的残忍,他要娶自己!若是自己不从,或是父亲不满足他,他会做出什么!初容不敢想象,也明白欢沁和陈家人为何如此忌惮他!他布局精准巧妙,又是锦衣卫的人,若是对陈家下手,初容还真有些相信他会得手。 躺进被子里许久,初容还觉得手脚发凉,怎么也捂不热。即便自己从了他,嫁进袁家后,哪次没有合他的意,他若惩罚自己,吕有良如今便是自己的将来! 越想越怕,初容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次日初尘约她出去,都悻悻地拒绝了。初容推说来了癸水,初尘只好自己出门。 要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老祖宗因着陈诚前些日子进了衙门一事一直耿耿于怀。虽说只不过是作证人,但还是觉得晦气。 泱泱大明,人们讲究的是生不入官门死不下地狱。前番因着给初尘打官司,陈方回来后都要斋戒三日外加焚香,今番是人命官司,自是更加在意。 老祖宗年岁大了,身子实在动不得,便嘱咐红姨娘和初尘一同前往城郊的寺庙上香,为陈家上下,特别是陈诚祈福。 红姨娘到底身份所限,陈家没有当家主母,初尘作为陈家女,也已不是未出阁的小姐,所以是合适的人选。 当下叫下人备了车,一路往城郊寺庙而去。 初尘是见识过千年古寺那等巍峨气派的,此处自然比不上京城的法觉寺,倒也是殿舍俱全,但在男女之防上却没那么讲究了。初尘上了香,本想早些回去,但红姨娘有意再找师傅为陈家孙子求上一支签,便笑着央初尘再等一等。 初尘说:“姨娘想得周到,我也去。” “姑娘去坐吧,这好久没来上香了吧?瞧你走几步就累得喘,我求好了解了签,回来告诉你。”红姨娘心疼初尘的身子,说道。 “也成。”初尘笑道。听了红姨娘的话,不禁回想,自从自己出嫁后,就极少出门了,每日里不是伺候婆母就是为吕有良的银子奔走,像这种出来花银子的事,吕老夫人是不允的,有这银子还不如留着给他儿子使。 吕老夫人的观念很强烈,初尘既然嫁进了吕家,所有的嫁妆便都是吕家的了,多花一分都是在花吕家的银子。 想当初,自己嫁给吕家时,第二天天没亮就起来伺候公婆,拿丈夫当老爷供着,真正的十指不沾阳春水。所以自己的儿子吕有良,也是要这般的。虽说初尘带来了银子,但还是能少花就少花,因此家里的下人也不多,初尘算是被当做了一个丫头使着。 再说自己儿子可是秀才,小小年纪就是秀才,日后还不得当状元郎!初尘一个小富户之女,能嫁给自己儿子,那是她前世修来的福。自己嫁了那么个没用的短命鬼,且还老老实实伺候着,何况初尘捡了这么大个便宜! 初尘回想着,出神地盯着满地碎叶,也怎都拼不齐往昔回忆,忽听得身后有人唤了自己。“初尘?”这声音很熟,是他。 第十七章 可怜人必是可恨 第十七章可怜人必是可恨 初尘慢慢转身,日头有些刺眼,眯了眯眼才看去。只见高大的寺墙下,吕有良显得那么矮小、落寞,白净的脸上有了淡淡须茬,两眼底青黑,似乎还有些醉意。与周遭年久失修,斑驳了的红墙相比,似乎更落魄些。 “娘子,莫走。”见初尘要走,吕有良带着颤音唤道。 许久未听到这般称呼,初尘心头一颤,随即又恢复了平静。若是立时便没了触动,那是不可能的。猫狗盆栽处久了都有感情,何况一个大活人,作为自己曾经所依靠的男人,初尘还是有些慌乱的。 “娘子,你过得可好?”吕有良问完这句话,只觉得讽刺无比。如今吕家成了全宝应的笑柄,自己乡试又未中,银子被骗光只剩一处宅子,多病暴躁的寡母和似是而非的儿子,自己这般光景,还有谁比自己更惨? “你我已无瓜葛,娘子这称呼,不可再叫了。”初尘淡淡说。 “是,我没资格叫了,我往昔那般待你,你恨我吧?”吕有良眼里浮了晶莹,小心问道。 “我以为会恨你,但今日相见,我忽地不恨了。过往种种,皆是缘,既然缘尽不必多求。你如何待我,皆为你本心,我在你心里不值得珍贵,在我爹我祖母心里值得珍贵就成了。”初尘依旧淡淡的模样。 “母亲病重,吵着要来上香,我瞅着她似时日无多了,怕也是最后的想头。我带了她来,你能看看她吗?”吕有良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鼓起勇气问道。 “不必了吧,天下陌生人多得是,我不能挨个瞧看。既然得了病,就尽早寻了大夫瞧看,我不懂医理看了也是无用。”初尘说完还要走,又被吕有良叫住。 “你还在怪她?”吕有良抬眼看去,她还是那个心地善良的女子吗?他还能说动她吗? “我不该恨她吗?我不该恨你们吗?”初尘只觉得吕有良这句话无聊得紧,叫人听了啼笑皆非。 “我们母子,真的不容易,不然也不会这么要强。你晓得吗?我从记事起就知道要争取,若是自己不去争去要,我永远都只是吃不饱穿不暖!”吕有良眼睛酸涩,带着些回忆的语气,颤着声音说道:“儿时过年时,是我最难过的时候。旁的人都盼着,我却最怕这日子,因为他们都有新衣裳,都有甜面团,都有兔子灯,我什么都没有。他们还要来找我走岁,我没有,他们每次都大笑着跑开。后来我就跟他们出去,我故意将他们的小兔子灯撞坏!待他们哭着回家后,我再返回捡回家,我自己能修好,我娘都说我聪明,他们都不会,只有我会修。” “凭什么富户人家的孩子蠢笨如猪,却还有那么好的衣衫和兔子灯,我却只能用旧的、坏的。”吕有良回忆的同时,眼神慢慢冷下来,说道:“我娘过得也苦,她是寡妇,去做工的富户家主子可以欺侮她,就连那些有爷们有儿子的女下人也可以欺负她,凭什么!” “谁也不能这么对我们母子,我都要报复回去!”吕有良恨恨道。 “这么说,你这般待我,是为着我是富户家的女儿?你觉得我不该有好日子过?旁人欺辱了你,你找那个人说理去,你再欺辱不相干的人,这算什么?”初尘听了吕有良的话,起初还有些触动,听到最后反倒笑了,说道。 “不是,我也想对你好,可每每看着你难过时,我又觉得很舒坦。”吕有良说完,赶忙解释道:“我后悔,我真的后悔。” “那些富户也没对你们母子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初尘真不知道这家伙脑子里装着什么,好似只认死理。 “凭什么那些富户要银子有银子,要宅子有宅子!这不公!”吕有良有些歇斯底里,忽地发了疯一般,脖子上青筋直暴。 “凭什么!我祖父小时吃不饱穿不暖,但他踏踏实实做人老老实实做事,慢慢积攒了地。我爹靠着几块地的租子,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攒出这些铺子。你爹喝大酒打婆姨的时候,你祖父祖母端架子等着媳妇伺候的时候,我爹他在外头办货,为了省车马银子,他不知在山路上摔过多少次!他不知睡过多少无瓦遮头的破庙!”初尘忍不住同他讲话,激动地说。 “如此说来,还是我没投个好胎,我没有个好爹!若是我生在王侯之家,我就是天天坐着等死,过得也赛神仙!”吕有良实在是个奇葩,说来说去竟得出这么个结论。 初尘微微摇头,觉得与这人再多说一句都是无用,转身便要离开。 “初尘,若是我答应此后好好待你,一辈子好好待你,你能回心转意吗?”吕有良几步上前,推开初尘身边跟着的小丫头,拦住她的去路问道。 “不能,我说过,你我再无瓜葛。”初尘冷冷说道。 “若我此时是王爷的儿子,你会答应的,你们陈家都是嫌贫爱富,见我龙游浅水,定然要躲得远远的。”吕有良眼睛里满是不屑,嘲笑道。 “当初你来求亲时,家徒四壁,我陈家可曾嫌弃过?如今你好歹还有所宅子,我陈家又怎会嫌弃?”难以置信地看过去,初尘皱着眉头发笑,冷声道。 吕有良脸上微微泛红,那宅子还是陈家给的,后来却被他们母子强占,说起来还是有些心虚。 “那是因我当时有秀才功名在身,前途无量,你爹想当状元的岳丈,这才花些小银子。如今我稍微落魄些,你爹就变了脸!我还要参加下科乡试,我一定会高中的!”吕有良有些急了,抓着初尘的腕子说:“你可莫后悔!你没人要,你还推三阻四,定是嫌贫爱富!” “那祝你高中。”初尘赶忙甩手,身边的小丫头也帮着拉,却没吕有良力气大。 “佛门净地,哪来的浮浪人!”三人正纠缠间,一个眉朗目疏的公子几步走过来,钳住吕有良抓着初尘的腕子,浅笑着。 吕有良腕上吃疼不已,龇牙咧嘴将自己腕子扯回,看了看对面这公子,又看了看初尘,说道:“怪道,原来是奸夫淫妇!你这奸妇早就与这人勾搭上了!伤风败俗!” 吕有良话未说完,便被这男子一巴掌扇在脸上,立时眼冒金星扑倒在地。 “嘴里不干不净,我替佛祖罚你!再敢出言不逊,我净了你的子孙根!”这公子人生得好,性子却爆得很。 “公子不可!叫他走吧,无赖一个不值得脏了您的手。”初尘向来是和平主义者,又想着吕有良被打得很了,再四处败坏自己名声,也是十分恼火的事。 “我与这位姑娘素不相识,何来你这般污蔑,既然姑娘说不再计较,给我滚!再叫我见一眼,我打一次!”这人喝道,作势还要上前。 吕有良几下爬起来,捂着渗了血的嘴角,对着初尘说道:“待我得了势,凤冠霞帔给了别人披,你莫后悔!”说完三步并作两步跑开。 “多谢公子,小妇人无以为报,本该答谢公子,但男女有别,小女子只能为公子祈福求平安了。”初尘不敢抬头,只看了一眼便觉这人生得极好。见这人称自己为“姑娘”,怕他误会,便自称小妇人来提醒对方。低头看着他的脚尖说道:“不知公子高姓大名,小妇人也好在菩萨前给您祈福。” “姑娘客气了,在下姓赵名都,公子来公子去的听着别扭,就叫我赵大哥吧。”赵都看着初尘的发顶,想到自己的亲姐,想不出这般善良的女子,那个白面书生为何如此不珍惜。方才也听了两人的对话,那个白面书生简直不可理喻,亏得这小女子有耐心应对,若换作他早便揍得对方找不到牙。 “小妇人这厢有礼了,如此有些不便,小妇人不敢污了公子的清誉,这便离了去大殿给公子祈福。”初尘说完忙带着小丫头匆匆离开。赵都则微微抬起了头,瞧着初尘离去的方向,勾起嘴角。 初尘此番没带碧枝,如若不然的话,这敢说敢做的丫头定要撕烂吕有良的嘴。不过好在遇到贵人为初尘解围,她才带着小丫头安全返回。 要说吕有良也是不敢怎样的,但被个男人拉拉扯扯,也是极为不妥。幸得那位公子出手,不然还有好一番计较。 待回到陈家,初尘仍旧心口直跳。早觉得眼熟,初尘这才想起来,这个公子正是那日的天裳阁遇到的男子。他叫赵都,不知是何身份,为何能进天裳阁后院。 今日又出现在寺庙,他是何人?所为何事?初尘想不到,也就抛开不去想,左右不过两面之缘,此后也没有机会再见。 初容经了昨夜的事,愈发觉得自己离这个恐怖的人太近了。怎奈他处处紧逼,进自己房间如入无人之境,每次都是防不胜防。好在他没有进一步的侵犯行为,但仍不能掉以轻心,哪能保证他会一直守礼。 仍能想起吕有良浑浑噩噩、吕老夫人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样子。还有袁其商早便埋了的暗线,初容不敢想象,若是他将这些用到自己身上,用到陈家身上,会是个什么光景。 第十八章 初容兄长不靠谱 第十八章初容兄长不靠谱 他是锦衣卫,要权势有权势,要手段有手段,莫说自己爹只是个兵部武选司的正五品郎中,即便是首辅大人,若是被锦衣卫盯上,也是诸多麻烦的。 初容一想到这里便吃不下饭,原先以为这只是个有些霸道的官宦子弟,对自己这个求而不得的贵女不断骚扰。但从吕有良这件事来看,袁其商绝不仅仅是一般的官宦子弟,他是个自己惹不起的人。 好在自己一个远房姑姑嫁了如今兵部尚书项大人,或许袁其商还能顾忌着。他想娶自己,是因为项大人吗?为了这个助力?初容想不通,穿越真是个麻烦事,穿得差了要受苦做奴才从底层爬起,穿得好了又被人惦记着利用着。 几日过后,初容病了,思虑过度。陈方慌了,忙派人送信给京城的陈钦,徐老大夫每日都来瞧看,也不见好转。好在接陈初容回家的兄长陈彻很快就到了,还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御史家的少爷?那可是大官啊,只可惜是个庶出的少爷。”红姨娘听了方老夫人的话,一脸的艳羡。看着这个六小姐,众人也是真心为她高兴的。 初容有些茫然,那个王公子是何人物,长相如何都还不知,初容有种眼盲心盲的感觉。况且看陈彻的意思,如今只是两家夫人私下里的想头,陈钦还需找机会对王家公子考察一番,王家夫人也要细细瞧看了初容后,这事才能最终落定。 但这年头的婚姻都是这般,好的能在各种宴席上惊鸿一瞥,坏的便是掀盖头前都不知对方是何样貌。 初容不知道说什么,只好低头做娇羞状。 “好了好了,莫羞容妹妹了。御史家的公子,家规定是甚严,人品也差不了,定是稳妥的。虽说是个庶出的,但到底是家中独子,跟嫡出是一样的,所以庶媳和嫡媳都没差的。”初尘笑着拉起初容的手说道:“容妹妹前些日子身子还不爽利呢,这大堂哥一到啊,就好了,可是被喜事给冲的。” 喜事?初容心里忐忑,不知袁其商得知此事后,对于陈家来说还是不是喜事。 初容不知原身与这个兄长是何关系,是否亲密,只晓得兄长是个极擅交际的人。前番在京城陈府时便时常听说兄长常到外头与他家公子走动,如今到了此处,仍能很快同中规中矩的陈方打得火热,可见这人是个能耐的。 陈彻到来之后,老祖宗自然惦记着初容被纠缠一事,毕竟当初来时,就是为了躲避一事,陈彻便将御史家的王公子一事说了个大概。原来自从初容离开京城后,陈钦就逼着陈大夫人开始走动,希望尽早给初容订下一门亲事,也好尽快将这事了了。 为了早日将初容嫁出去,陈大夫人自也是积极的,平日里便时常关注京城官位家世相当人家里的公子,此番抓紧走动,自也是能很快见效的。 正四品的右佥都御史王大人家的公子,据说人品样貌俱佳,且在国子监深受国子监祭酒大人的看重,前途可谓一片光明。 陈钦是五品官,王大人是四品官,但陈家有个兵部尚书的亲戚,所以这门亲事也是般配的。再说陈钦本身是兵部武选司的郎中,这是个极肥的缺儿,因此右佥都御史王大人家也是乐意的。 双方父母极有可能都乐意,只不知对方是否乐意。初容在脑海中补了一下贵公子钟情于青楼奇女子或是卖艺不卖身的清高歌伶,叫正头夫人独守空房的场景,忽然觉得很悲催。 两人没见过面的人就是这般,被一些权势、利益等等因素捆在一起,生活一辈子。只为了家族和别人的要求勉强一辈子,实在可悲。 想了一会儿也就不想了,现在虽是自由恋爱,但也难保婚姻一辈子顺畅。变心的丈夫、出墙的妻子、婆媳矛盾引发的一系列蝴蝶效应、花花世界对于男人的诱惑,实在是有太多让人糟心的事。 现代若是有了小三,正室可是分分钟下场悲惨乃至被抛弃的,古代还好些,休妻之事在大户人家是不会轻易发生的,又可以随意处置贱妾。且出嫁时那份厚厚的嫁妆是归自己所有,初容觉得自己未来的这个公公是朝中的御史,应该不会做出贪墨了儿媳妇嫁妆的天大丑事,因此也不会落得初尘堂姐一般的下场,所以只要将自己的心守住,不叫情情爱爱的缠住自己,也就不会受伤。 就如自己当初所想,他宠他的小妾风花雪月,咱守着嫁妆吃香喝辣。若是心情不好时,大可找个把看不顺眼的小妾通房来罚跪罚站,能与他建立深厚感情倒是好,可若是实在貌合神离或是待自己人老珠黄时被冷弃,自己还是能活得好好的。 瞧自己,怎地就想了这么多,八字还没一撇,就想到此后的安排了。初容忽地又想起袁其商,头疼起来,以这家伙的性格,会否叫自己顺利嫁了旁人? 袁其商可是说过,若是自己嫁了旁人,他也要抢回来的。且,真待那时,陈钦就不是他的岳丈,他会做出什么? 若说喜事,初尘也有一件,只不知算不算了。听说前几日,吕有良将那宅子卖了,得了现银后便带着病重的母亲离了宝应县。有人瞧见,临走时吕老夫人有些神志不清,忽笑忽怒,吕有良则眼睛直直地,没有一丝表情,也不知套了车去往何处。吕家小儿则留在了宝应,吕有良趁着送小子去徐老大夫去看病时,不声响便丢下走了,如此一来这孩子算是没了着落。无奈,徐老大夫便将那孩子送给临县一户年老无子的夫妇抚养,也算是尽了医德。 吕家在宝应根基不深,是外乡来的,加之做人有些不地道,相熟要好的朋友也没有多少,因此也无人知晓其下落。许是觉得没脸再住下去,这才又背井离乡,老祖宗听了只是微微点点头,便又看着初尘静静剪花样子,陈家一如往常。 陈彻到了宝应,先是应了父亲的吩咐,到族里各长辈处走动,当年除了陈方给予了孤儿寡母照顾,还有些常来往的,此番都要一一拜访。 估摸着五日后启程,陈彻将一应都准备好,初容也很期待。这日一早,初容来到老祖宗处请安,问起长兄陈彻,才知其被董知县请去扬州府。 京官的公子,又是宝应陈家出来的,董知县作为一县之长,不论是乡情还是为了攀附富贵,都要与陈彻搞好关系。 前番实在是不敢得罪锦衣卫的袁其商,这才假作给扬州知府面子,昧着良心偏倚了吕有良,事后董知县便带了礼物登门向陈方致歉,并拍着胸脯保证还记着以往的恩情,只要他能做到,今后不论何事都要报了这恩。 陈方是憨厚人,自是不会放在心上,不自觉地就替对方考虑,只道是碍着扬州知府的面子这才不敢主持正义的。陈方一想,董知县若是因此得罪了扬州知府岂不是害了人家,陈家多要回嫁妆产业,人家可是有丢官的危险。 想到此也就释然了,因此这番董知县才好意思上门来邀了陈方及陈彻前往。陈方自然是不去的,陈彻便应邀前往了。 五日后启程回京了,陈彻这个善于交际的公子哥,既能玩乐了又能多认识个官场朋友,自是乐意的。 还有五日就要启程,初容同陈方家处得极好,又有些舍不得初尘这个堂姐,所以大部分时间都腻在老祖宗屋子里,陪着长辈聊天,与初尘闲话。 初尘归家后一直无人问津,直到那日公堂上吕有良为保命说了那话,这才有媒婆登门。子嗣是大事情,任是陈家再和善,初尘再娴熟,若是不能开枝散叶绵延子嗣,仍旧是一盘冷菜无人问津。 吕有良声名狼藉,宝应人这才晓得毛病没出在初尘的身上。不知是经历过事情心已冷,还是初尘看不上介绍来的鳏夫,不论红姨娘怎么劝,初尘都是淡淡不见。 时间过得很快,初容起初也未急,但五日过去后,陈彻还未回,众人便有些坐不住了。明儿就是启程的日子,昨日派去询问的小厮说,陈彻答应今儿早些回,以准备明日出发。但已到了掌灯时分,陈彻还未归,初容有些尴尬。陈方不好说什么,老祖宗更是不能跨房去管教别人家的子孙。陈彻在京城陈府定是不敢的,每每出门交友,夜晚定会返回的,今番做事如此不牢靠,想来也是如自己这般,好不容易有个机会逃脱牢笼,就撒着欢儿地玩了。 正想着,陈彻带来的小厮便返回陈家报信了,说陈彻本是随着董知县到扬州府的小秦淮河上游湖的,偶遇扬州知府杨大人,便一同把酒言欢,晚了便受邀歇在杨知府家。 原来是知府相邀,怪道陈彻有些失礼。陈方和老祖宗都释然,催促着初容快去睡,不必再惦记着。想必歇下后,最早也是明儿回,那么兄妹俩只有晚一天启程。 初容不太了解这个庶兄,唯一的印象便是很喜交际。想必陈彻就如所有的庶子庶女一般,不去争就什么都没有。 第十九章 色字头上有铡刀 第十九章色字头上有铡刀 若说原来的陈彻还算是陈家独子,不必争取就能舒舒服服继承陈家的所有,那么现在就不是这般情景了。陈钦的继室进门后,没多久就生下了陈七少爷,即陈家嫡子。因是嫡子,又年幼,所以深得陈钦喜爱,原本被陈钦寄予厚望的陈彻立时变得尴尬起来。 两人的老爹又是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主,对于后院之事一直是坐视不理的,所以他应该有了危机感,因此更频繁地与京中其他权贵子弟交际,想必一是想丰满自己的羽翼,二也是找好退路,能通过自己的门路谋一个好前程。 不是初容不厚道,而是陈彻不是个笨人,也不会是个安于现状的人。陈彻有本事,也有心思,若是用在歪道上,自然是谋害陈家七少,若是用在正途上,便是努力拓展人脉自谋出路。 一般情况来说,庶子庶女要自己多留个心眼儿,才能活得好。嫡子嫡女因着先天的有利条件,大多有人替他们谋划。 自然有例外,比如自己,初容自嘲地想。这个王公子乃陈大夫人瞧看的,人品家世如何,她未必会尽心。好在自己娘亲去世后,她才进门,若是两位陈家夫人之前有龌龊的话,恐怕此时就会下坏手来给初容使绊子了。 这种儿女亲事之类的内宅之事,当家主母是有很大决定权的。如若陈大夫人寻一门外面看着风光内里有致命性缺点的亲事,自己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陈钦还不是给夫人面子,压制儿女答应。 忽觉自己这日子很苦闷,不似初尘摊上个老爹,起码是真心疼爱她。可转念又想,若是真的摊上了陈方这种老爹,自己想必也会被养成毫无心机和反抗能力的包子,他日一旦出嫁,便如羊入虎口,遇到不仁的婆家,也就是初尘的下场了。 有得必有失,初容释然了,旁人不说,就说自己大哥陈彻,这副八面玲珑的性子的养成,未必没有陈老爹的功劳。 思来想去,初容一个头两个大,只觉得前是狼后有虎,前面的袁其商毫无疑问,是匹很危险的狼,后面的王公子是个什么情况,自是还有待考察。 一夜的胡思乱想,初容早早便起来梳洗,寻思着若是陈彻午后回来,便不赶着大清早回去,立时出发。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妥,说不出的感觉,只想着早早启程,早一天回府早一天安稳些。 初容梳洗完毕,到了老祖宗的屋子时,看到陈方正焦急地在屋里团团转,见着初容后,张了张嘴不知如何是好。 “伯父,出了何事?”初容熟悉陈方这个表情,每当焦头烂额时,他就是这般。 陈方张张嘴,还是不知如何对个未出阁的姑娘启齿。但此事事关重大,若不对陈彻的亲妹子说清楚还真不妥。 “容丫头,过来,过来。你兄长啊……”老祖宗见陈方开不了口,便使了个眼色冲儿子,示意其出去,叫过初容,顿了顿说道:“你兄长在杨知府府上出了些事情,怕是一时走不开,你大堂兄亲送你回京,待你兄长的事了了,他自行回京就是了。” 初容心道果然出了什么事,怪道眼皮跳了一夜,听到此,镇定问道:“老祖宗,到底何事?您同小六讲明了吧,小六不是个见点儿事就被吓得一哭二闹三上吊的。” 老祖宗自知初容性子,但那话却是如何也说不出口的,只好道:“你兄长摊上人命官司了,不过怕是没什么大事,你姑娘家的帮不上忙,先跟着你大堂兄回京。” 人命官司!初容虽与陈彻相处不多,但深知他不是个鲁莽人。作为庶子,陈彻没有当家夫人的袒护,没有身份的倚仗,他也没有鲁莽的资本。在自己印象里,陈彻向来是八面玲珑极会做人的,不可能像其他贵胄子弟般到处惹是生非,莫非遭人陷害! 后背发凉!初容想到了袁其商,难道他晓得王家公子那事了!有种不好的预感,初容听从老祖宗的安排,当日便跟着陈家大堂兄上路了。自己确实使不上什么力,又与陈彻没什么深厚感情,还是赶快回京来得安全。陈方也派人快马送信给陈钦,想必自己那老爹不会不顾这个庶子的。 一方面派了人给陈钦送信,一方面陈方也要到扬州府瞧看陈彻,虽说没有官职在身起不到什么作用,但好歹是陈家长辈,自能说上话,起码在陈钦知晓这事之前,保得陈彻不会被囫囵收拾了。 一路上,陈方都面色阴沉。今早看到杨知府的来信,陈方直羞得脸如猪肝。陈方治家严谨,听到杨知府的小厮说陈彻在教坊司里玩死了一个妓女,当下是说不出话来。 秦淮名妓闻名天下,技艺歌舞叫人流连忘返,还道是被杨知府留在府里,原来昨夜是在秦淮河画舫上眠花宿柳不知返了。陈方心里虽气,但也不得不先替陈钦护住这庶子。 若是自己的亲子,陈方是狠得下心来任其自生自灭的,但此时却不得不厚着老脸进扬州府。 三人一行到了扬州府,已近酉时,只能明日再启程。陈方将初容两人安顿在客栈后,忙去了杨知府府上。 杨知府名成,字成玉,是天顺八年甲申进士,福建闽县人。能做到四品知府的位置,为官之道自是懂的。陈彻虽无官职在身,但他是陈钦的儿子,俗话说打狗还得看主人,按着规矩,陈彻是要被关进大牢的,但是杨成不敢,只将其拘在自己府上以应对有司衙门。且对外称其病重凶险不能移动,只好代为拘在府上。 陈钦见杨成没有为难陈彻的意思,便也放下心来,又听了杨成的描述,惴惴不安地回到客栈。 “爹,这事连锦衣卫都插手了,您还是再给小叔叔去个信儿,免得他老人家不知。”陈家大堂哥担心道。 “为父再派人快马送信,你到了京城也要将此事细细说与你小叔叔听。你堂弟昨夜去了教坊司,醉了便留宿在秦淮河上,招了一个……”陈方实在觉得耻辱,便跳过道:“早上送水的小丫头发现那……被掐死在你堂弟床上,你堂弟还睡着浑然不觉。” “掐死?爹,堂弟怎会做出这等事?”陈家大堂哥又不相信。 “莫问了,杨知府是如此说的。他还说,虽说麻烦些,但本来是可以将此事没下的,但偏不巧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秦纮秦大人途径此地,已得知此事。若不是锦衣卫将这案子接手查办,恐怕你堂弟早被拖出去押入大牢了。那秦大人是个有大义的,好官啊。”陈方由方才的可担忧,转而对秦紘的敬佩。 要说秦紘能得陈方的夸赞,是有缘由的。秦紘时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刚刚被宪宗官复原职。话说去年秦紘受命巡抚山西,发现镇国将军奇涧触犯国法,便严苛查办。要说此番秦紘也算是踩到了老虎尾巴,奇涧的父亲是庆成王,于是这位颇有资历的老王爷反诬秦紘,宪宗下令逮捕将其羁押。 西厂汪直听闻此事,自告奋勇接了此案,并自作主张抄了秦紘的家。都没想到,汪直只收获了几件破衣裳外加两根秃笔。汪直径直将此事上报宪宗,龙颜大惊,万没想到自己治下一个都御使竟穷成这般模样,当下深有所思。 不多时,宪宗改判秦紘无罪且官复原职,并赏赐金银些许以示安抚。另褫夺了奇涧爵位,并将庆成王的俸禄消减三分之一。 朝野哗然,都道汪直此番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怕是本想帮着庆成王行事的,没想到在宪宗眼前讨了个没趣。 人陈亦陈纷纷扰扰,却有明眼人疑惑,堂堂西厂督主怎会不知各官的品行及家资几何? 这个秦石头是朝廷里出了名的刺儿头,宦海沉浮了十几年,每到上任之地便要得罪一帮权贵。从应天府得势的太监到朝中高官的亲眷,就没他不敢碰的! 秦紘每次都被权贵整治得降职查办,每次又能机缘巧合慢慢往上升,可谓是打不死的小强。 汪直权倾朝野,识相的无人敢与之打对台,这个秦紘却屡次三番上书弹劾。 汪直此番即便想找机会报复,也不会蠢到去抄一个明知道家徒四壁的官员的家。怪哉怪哉,如此结果,宪宗看了是定会同情秦紘的,汪直此举实在是不理智。若是落到锦衣卫手里,万通定是安上其他罪状,即便抄家也是事先埋些贵重物,不会这样子冒失行事,可见汪直比之万通做事还是略欠考虑。 对于这些风言风语,汪直一概不在乎,照常做他的督主,照常飞扬跋扈。 手下得力助手做了驸马,又有谁人能比汪直更有资本。 初容躲在窗口偷听,果然是难以启齿的事情,不然父子俩也不会避着自己。初容心下忐忑,回到自己屋子后,任欢沁为自己净面洗漱,郁郁躺回床上思量。 陈彻不是初尘,初容对于这个极有可能被自己连累的兄长没有太多的歉意,一是相处不多,二是觉得陈彻若是把持了自己不去那烟花之地,即便有人想陷害他怕也难。 欢沁见自家小姐郁郁的,便也不多话,站在窗边的案子旁收拾了首饰归入匣子。手一抖,一枚珍珠簪子跌落地上,忐忑望了眼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初容,欢沁忙俯下身子去捡。蹲到地上检查了一遍,没有丝毫损毁,欢沁这才放心站起身。 忽地,欢沁只觉心跳到嗓子眼,那夜在韦府外听到的震天的惨叫声萦绕耳边,脑子嗡嗡响。 第二十章 袁大奉旨逛青楼 第二十章袁大奉旨逛青楼 欢沁对面,袁其商正推开窗扇,手里拿了根小管子,是用来下迷药用的。往常都是这般将欢沁迷晕的,没料到这丫头猛地站起了身,袁其商很意外,欢沁很想死。 “欢快是吧?站到门外去,给你家小姐守着,我说几句话,若是出了事我揪了你的脑袋。”再迷晕已是多此一举,袁其商从窗户进来,冷声对欢沁道。 “欢沁,去吧,他不敢如何。”那边的初容脑子正乱着,见袁其商来了,心里忽地有了计较。 欢沁的腿已经麻了,呆了半晌才醒过神来,瞠目呆脸出了屋子之后,又喜又怕。怕的是如此近距离面对这个人,喜的是他似乎都不清楚自己的名字。自己叫欢沁,他方才叫的是欢快,幸也。 “你兄长出事了,你说一句话,我捞他出来。”袁其商此番得知陈彻出了事,想也没想便将这案子抓到自己手里,为的就是在初容面前邀功。 “好,袁公子怎么将我兄长丢进去的,请怎么将他捞出来。”初容猜想是袁其商搞的鬼,虽说没有法子,但也不想被他耍的团团环,至少叫这人知晓,自己心里是明镜的。 袁其商本是一脸的好整以暇,听了初容的话,微微吐口气慢慢仰头,居高临下看着她说:“你以为是我做的?” “做了也没什么,你承认了我也是无法。”方才已想好对策,初容想将自己婚事这只皮球踢到别处,便笑道:“只是小女子不解,这亲事是王家有意为之,你若是不服自可去寻王家的晦气,拿我兄长这个传话的撒气,实在不是丈夫所为。” 袁其商听了,沉默半晌笑道:“不瞒你说,我还真打算这么做来着。栽了你兄长再救出来,叫他谢我,可事实上没等我出手,就有人对你兄长下手了。” “听你这话,我兄长果真是无辜的?也不是你做的?”袁其商这人虽说有些阴谋诡计,但不像是说谎的。 “我都准备了在外头出手,只等你兄长出了楼便行事,没想到他在楼上就出事了。据我手上已知线索,他多半是被人下了绊子。”袁其商说完坐下,自顾自倒了杯茶,缓缓道:“如此已说开了,接下来你该说说是哪个王家?什么亲事?” 初容见袁其商的脸色,发现其原来不知这事,有些后悔,但又想此事迟早要露出来,于是镇定道:“你大可自己去查,左右若是我爹娘被说动了,应了王家的亲事,我也只能听从父母之言了。”如此一来试一试王家的本事,若是能压制得了锦衣卫袁其商,倒是可以一嫁。若压制不了,早些退散对陈王两家还安全些。 “好,这事不需你来操心,我自有主张。”袁其商捏着茶杯,眯眼看着桌面,初容偷眼看过去,觉得他肩头的飞鱼厉眸都比以往凌厉了些。 “王家公子,你可曾见过?”摆弄了茶杯半晌,袁其商忽问道。 “不曾。”初容忙道。 “那就好,回了京,但凡遇到出门的机会,都给我装病,在府里好好待着。”袁其商说着起身来到初容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坐在床边的她,一贯的吩咐语气。 初容张了张嘴,忍下没说什么,却是一脸的不服气。想了想还是问道:“为何非我不可?为何?”我改还不成吗!这后半句初容没敢说出口。 “非你不可,自有非你不可的缘由。总之你记着,我自会好好待你就是了。“仿佛有意缓和语气,袁其商双手拄着膝盖慢慢俯下身子,对上初容的面庞说道:“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初容下意识往后靠了靠身子,离他远一些。 “你只要老老实实的,就会成为天下最幸福的女子。”袁其商勾起嘴角,尽量使得自己看起来温和些,伸手想抚摸她的下颌,他晓得女人得哄着。 “最幸福的女子?袁大公子会否过于自信?”初容躲开他的首,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见其神色不明,补充道:“母仪天下的都不敢说这话吧?” “母仪天下的,要同他人分享相公,我只娶一人,不纳妾不收通房。”袁其商信誓旦旦说道。 “即使能独占相公,也看这个相公是不是自己心仪的。”初容说完有些后悔,迅速抬眼看看袁其商。 “你中意何样的?”袁其商听了也不气,耐着性子问道。袁其商想好了,既然要娶她,就得叫其心甘情愿,就得叫她高兴着,若是嫁了自己整日郁郁寡欢甚至于哭哭啼啼的,自己答应给她幸福,可就落空了。 初容低头不语,是真的不知该如何回答。如若回答他是有车有房父母双亡的,还真不好开口。 袁其商离开后,欢沁一夜未睡,一闭上眼睛,满脑子的凄惨叫声。仿佛韦家冤魂不敢去寻袁其商,倒寻上自己了。“要寻也是寻小姐,干我何事。”欢沁小声宽慰自己,说完偷偷看了眼帐子里的初容,还是不敢闭眼,直到天亮。 话说袁其商当晚离开客栈,便往小秦淮河而去,岸边有一座临水而建的三层建筑,外面看着普普通通,内里实则别有洞天。这里是天上人间的销金窟,是天下所有男人向往的地方,当然,秦紘、陈方之类的除外。 “呦,这位公子好气派,眼生得很,是京里来的贵人?咱这仙域凡尘楼可少有您这气派的贵人。”门口迎客的妈妈见着袁其商背着手远远而来,打眼便瞧出他的与众不同。 这妈妈常年迎来送往,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任是下里巴人穿了龙袍,还是贵胄高官扮了小民,都逃不脱她的眼睛。虽着了便装,但这妈妈一眼就看出,这人家世绝不俗。 有没有银子暂不提,单这一身的贵气,怕是跑不出公侯伯子爵一类的家世。也有富可敌国的公子前来,简直拿银子当做砖头来丢,举手投足以及言语间也能震住全场,但却如何都没有这位公子通身的气派。 所以说世家大族到底是世家大族,多年传承下来的门风规矩使得家中的子弟,即使纨绔不羁,那也是有档次的纨绔不羁。自小耳濡目染,即使蠢钝如猪,也能不经意带出令人肃然的气派来。 袁其商就是这般,虽说行事不羁且出手狠辣诡计多端,但多年富贵的浸淫,他身上少不了世家大族的味道。 “银子有的是,懂规矩的莫问太多,才能有命花。”袁其商斜瞥过去,妈妈一凛。 “那是自然,贵人这边请。”这妈妈听了此话,不敢再多话,一路引着袁其商上了三楼,领着袁其商进了一间最里头的雅间。 这仙域凡尘楼是个神秘的所在,虽说没有传开,但权贵圈人都晓得,这里是真正的包罗万象应有尽有。不怕你点,就怕你点不出,只要你能说出明目来,都能在这楼里寻到。 官员是禁止**的,但总有些存了侥幸心理的人,做玩火的勾当。因此来此楼的人,富商巨贾自是不缺,便是那当朝高官,也是会私下里偷偷来的。 仙域凡尘楼后台极硬,传说有人竟在此楼里瞧见过应天府礼部教坊司里的名妓,可谓是叫人浮想联翩。可见为了满足客人的需要,仙域凡尘楼是不遗余力的,当然,也是有这个能力的。 “这位公子,老奴也不知您的口味,不晓得您喜清淡雅致的菜式还是色香俱全的?”这位妈妈笑道。 “啰嗦,各色菜式一道上来便是,选了剩下的也有赏银。”袁其商说完,将一锭银子放在妈妈手里。“杨成说这儿各色齐全,照着他来便是。” 这妈妈掂了掂,知道不好拿普通货色来应付,便道:“公子您瞧好吧,保管您满意。”说完乐呵呵出去了。 这妈妈出了门下得楼,寻到一个龟公说道:“去后院叫姑娘,各色叫一个,莫叫普通货色了。” “您这意思?”那龟公听了妈妈的暗语,仍自由些不信问道。 “只叫四位就可,听懂了?”这妈妈伸出四个指头,不耐烦地在龟公面前比划比划。 这龟公忙点点头,许久没遇到这么大手笔的,自然忙不迭往后院跑去。 要说这妈妈也真使力,本想挑了最有名的四位,可偏不巧有个已经被点了,因此只带了三个到袁其商隔壁的屋子里,想了想先领着一个面容端庄的进去。 “公子,这是我们圆俗姑娘。”妈妈说完给这女子使了眼色,示意其快坐到袁其商身边去。 这女子听了也不急,一板一眼走到袁其商身边,坐下后仍旧直着身子,也不见往袁其商身上靠,清高脱俗。 “年芳几何?有何才艺?”袁其商也不似一般猴急的嫖客,只歪头拿眼瞧着这装腔作势的女子。 “入眼皆皮囊,情意自无常,公子瞧着如何便是如何。”这女子说话间仍旧目不斜视,看也不看旁边通身气派的袁其商。 袁其商听了,歪歪嘴角垂下眼皮,摸起这姑娘的手,拿手指摩挲后笑道:“姑娘说入眼皆皮囊,只不知你这皮囊如何?” “公子请自重。”这女子说完抽回了手,仍旧端坐淡然。 “放肆!小爷我拿银子是来做孙子的!个个都活腻了!给我滚!”袁其商心下了然,忽地双目如蓄了毒,拿起一个酒杯狠狠砸在那妈妈的脚边,吓得身边这女子也顾不上装清高脱俗了,慌地跌坐到地上。 “还不快给我出去!不长脸的!”这妈妈一看就知袁其商不喜这种性子的,连扶带拉将这女子拖出去,抿了抿鬓角乱发,眼珠一转便将一个娇小玲珑、秀丽温顺的女子牵了进来。 “这位爷,这是我们的娇婉姑娘,胆子小着呢,您可千万莫吓着这孩子。”说完将娇婉推到袁其商身边。 这娇婉含羞带怯地低了头,又不自觉偷瞧了袁其商,只道这辈子都没见过这般好模样的。富商巨贾多半是脑满肠肥的,高官达贵也是上了年纪的,便是公子类的也少有这般样貌的,若能服侍一晚可谓是欢喜的。 “恩,娇婉果然是人比花娇,有何才艺?”袁其商说完,看了看娇婉嫩滑得能掐出水的脸蛋。 “奴家会和诗,会伴曲儿,还会服侍点乌香。”娇婉说完,又拿媚眼瞧了瞧袁其商。 “好,好,这才像话。还有什么好货色,一起上来,小爷有的是银子。”袁其商说完,又掏出一块银锭子,顺手丢到那妈妈脚下,脸上也现了笑意。 妈妈脸上笑开了花,见多了这种败家子,又领进一名丰乳肥臀的女子。 袁其商打眼一瞧,问了几句话,便道:“我说这位妈妈,行事也太小家子气。泰山姑子、西湖船娘和大同婆姨都上了,怎就偏少了扬州瘦马?是打量小爷出不起银子!” 第二十一章 婆姨口上活计好 第二十一章婆姨口上活计好 这妈妈一听,便知对方是个见过世面的,他说的可都是满天下顶尖的四类娼妓,于是眸子一亮说道:“公子说笑了,我们倒是有个瘦马,可已被个客人包下了。过几日还会再送来一个新的,公子不如那时再尝鲜的,这个就算叫过来了也是别人的冷菜。公子果然是见过世面的,只短短几句话便知这几位姑娘的来历,老奴就更不敢以次充好了。” “那个一脸别人欠了她金子银子扮清高的,定是泰山姑子,这会和诗能伴曲儿,还可服侍点乌香的必是西湖船娘无疑,至于丰乳肥臀的,不是大同婆姨还能是哪个?实话说了吧,我听说你们是新来了两个扬州瘦马的,一个去陪了旁人,不是还有一个吗?我今儿就是专门冲着扬州瘦马来的,你拿大同婆姨这种专门伺候上了岁数的诳我,当我没见过世面!”袁其商说完,气呼呼站起身,方才被这两个浓妆艳抹的女子熏得受不了,赶忙离了那浓浓的脂粉味儿。 “这位公子,恕老奴眼拙了。”这妈妈一听袁其商连自己楼里有什么姑娘,有几个姑娘都如此了如指掌,不禁收了笑脸。 “老奴这里确实有泰山姑子、西湖船娘、大同婆姨和扬州瘦马这四种顶尖的物,也确实各有两人,但昨儿有个瘦马没了,所以今儿才只剩下一个,还请公子见谅。”这妈妈说完,拿眼盯着袁其商。 “罢了罢了,下去吧,扫兴。”袁其商说完,又坐回去,与两人边吃酒边说笑。 这妈妈见了,以为袁其商是普通的纨绔子弟,便也没多想,关了门离开。 “那瘦马怎么没的?”袁其商问那大同婆姨。 大同婆姨因着袁其商方才的话,心里正怕他不喜自己,忙道:“被个公子给掐死了。” “还有这事儿?这人真不懂怜香惜玉。那公子是自己来的吗?”袁其商又问。 “不是,是……”大同婆姨刚要说话,那西湖船娘迅速瞧了她一眼。 “不妨事,说你胆子小你还真是胆子小,说来杨成还是我爹的属下,他什么人物我还不知!”袁其商说完,两名女子信以为真,寻思着也没什么大碍,便打开了话匣子。 “杨老爷带来的,说那公子是京城的贵客,杨家大爷二爷也来了。”大同婆姨说。 “都点了?杨家大的喜欢泰山姑子,杨家老二喜欢西湖船娘,给那公子找了扬州瘦马,至于杨成嘛,当然是寻了大同婆姨,是你伺候的吗?”袁其商为了哄其多说话,拿手捏住了大同婆姨的下颌笑问道。 “公子好坏,竟取笑奴家。”这大同婆姨见袁其商不厌烦自己,赶忙柔弱无骨地贴了上去。“杨大少爷。” “杨老爷如何?这老家伙身子骨还硬朗?”袁其商又问。 “前半夜不行,累得奴家手脚酸麻,后半夜不知吃了什么,好不威风。公子,你是喜在上面还是在下面?威不威风?奴家都使得。”大同婆姨惯会这些手段,说着拿手隔着袁其商的衣衫,捏了捏他的樱桃。袁其商立时有了自然反应,笑着起身去开窗,借此空当清醒下头脑。 前半夜不行,后半夜忽地英猛起来?有这样子的奇事?看来还需派锦衣卫查探杨成是否服食过什么?可之前都已查探,杨成房中显然没有什么特殊的物事。一般上了年纪的都喜大同婆姨这类,就是因为自己身子不行了。大同婆姨自小坐在坛口上练习腰臀之术,床第媚功闻名于世,可以**上雄风已减的老男人颠到云端。 晚风吹来,袁其商瞧了瞧四周,此朝向正是可以看到小秦淮河上的景色。波光粼粼一派醉酒笙歌,看来这妈妈拿自己当大头宰了,这楼类似四合院建筑,由四面围合起来成楼,自己这侧正是对着秦淮河,银子自然也是最贵的。 “公子,您说呀,到底喜在上还是在下。”大同婆姨边说边凑上来,一个转身到了袁其商身前,故意跺着脚,扭动着腰肢便碰到了他的下面。 “如此说来,老杨算是惹了事,我去瞧瞧。明儿再来,你们都等着我,不可伺候了旁的公子。”袁其商说完,摸出两张银票,一人一张。 两人没使把子力便得了银票,眼睛都亮了,待反应过来,袁其商早已离开屋子。 袁其商边走边想,若是再不走的话可要违背自己的诺言了。既然选了陈初容,既然给人家许了诺,就要说话算话。 袁其商想着事情,不提防走错了路,找不到来时的楼梯,回头一看才明白,这楼的构造实在是叫人容易迷失。四面皆是一般模样,每面是十八间屋子,从空中看去就是铜钱里的形状,方方正正。若是不看门上的标识,本是从东面屋子出来的,却回到西面、南面甚至是北面屋子都是有可能的。 离了仙域凡尘楼,袁其商觉得体内欲火不断,又不能找处泻火,只想着要尽快将初容娶进门。 想到此,拯救大舅子行动便迫在眉睫了。 次日,袁其商去了杨知府府上,想单独提审陈彻。已实地考察了仙域凡尘楼,如若明了其中的实情,少不得当事人的口供。 杨成的官职虽说比陈钦高,但一是家世单薄,二是兵部武选司的京官那是一般的地方官不能比的。再说还有一个兵部尚书的亲戚,杨成自不能将陈彻视为一般的疑犯对待。 袁其商到了杨府,杨成早便迎了出来,双手一鞠笑道:“劳袁大人大驾,实在是在下的罪过。” “言重了,你这府里清雅幽致,甚好!岂不比大牢强上许多。”袁其商说着,背着手,眼睛盯着杨成有些心虚的模样。 袁其商笑笑不语,见一个下人来到杨成身后,想说什么又不敢打扰了一般。袁其商抬了下颌,拿眼睛瞧那下人。杨成注意到,回头看去。 “去吧,快去。”杨成说道。 似乎早就吩咐了的,袁其商不知是何事,于是拿眼睛盯着杨成,不语。 会意,杨成道:“北上进京的路阻了,经年的山石松了滚下来。陈大人家的小姐还在扬州府里,这眼瞅着一时半会儿走不了,我夫人就提议派人去请了来,住到官府后宅总比住到客栈稳妥些。商道也不敢走,待官道通了,再上路不迟。” “兵部武选司陈大人家的千金?”袁其商背着手,仰起下颌问道。 “是,还是袁大人见多识广。”杨成说完有些后悔,本是夸人夸习惯,没多想话便出口了,说完才觉不对。对人家千金小姐如此熟悉,可不是君子所为。 本以为袁其商会生气,杨成忙抬头看去,见其并无怒色,便放下心来。 “小心护着,出了事可是你这一方知府担待不起的。”袁其商语重心长地说。 “自是,自是,多谢大人提点。”杨成边说边引着袁其商往里走。 陈彻被安置在杨成外书房侧的一个小院落里,十分隐蔽。一是做样子,二也是怕陈彻逃了或是有个好歹无法交代,院里院外都派了许多下人看守,也是伺候着。 “袁大人,陈彻就在里头。”杨成指了指院子,不知袁其商心思,只好中庸地称呼陈彻。 “恩,死者在衙门?去准备好,待会儿我去看。”袁其商说完,迈步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里头下人多了便显得有些拥挤了。袁其商屏退了门口的杨府下人,独自进了房门,见这里头一应物事俱全,杨知府倒是个懂得深浅的人。 “何人?”陈彻听到声响,本是站在榻边,回头看去是个陌生人,忙下意识地装体虚扶着歪下去。 “陈大公子,能站着,还是站着说话吧。”袁其商瞧了笑笑,进来后坐下将双手相扣放在胸前,两肘架在椅扶手上四下打量。 “这位是?”陈彻生得一脸精明相,拿眼睛上下打量了袁其商,似曾相识。 “好说,锦衣卫袁其商。”袁其商说完,便见陈彻眼睛猛地睁大,人也不自觉坐了起来,精神极度紧张。 这个名字他是听过的,同为京城贵胄子弟,袁其商的名号极为响亮。虽说日常混的圈子不同,但也有几次在别府的酒宴上打过照面,因此有些眼熟。 令陈彻惊讶的不是别的,正是袁其商以往的所作所为。作为梁远侯府的公子,袁其商向来是个特例的存在。及至后来侯府发生的一系列震惊朝野的大事,使这个最后仅存的侯府公子成了众人关注的重点。 梁远侯因此被夺爵,袁府的霉气并未到头,接着被西厂盯上了。梁远侯病故,袁府最后的子嗣做出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之后,便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袁家以为他死在外头了,便从族里过继了一个子嗣,哪想他又孤胆返回,之后更是奇迹般地进了锦衣卫,且宪宗并未追究其做过的那件事。 能做了那样的事,到头来又不被追究的人,袁其商是第一个。他能独善其身,自是他的手段。 那次的事,还卷进了自己的六妹,陈彻虽不知内里的详情,但总觉得这人不简单。 “原来是袁大人,在下失礼了。”陈彻警惕地看着袁其商,面上带上了惯有的圆滑世故。 “不失礼,大牢不是什么好地方,不想进去就得这么着。换我也是如此,陈大少爷。”袁其商将下摆理好,左右打量了屋子的摆设,说道。 第二十二章 妹夫舅兄手拉手 第二十二章妹夫舅兄手拉手 陈彻听了很尴尬,但看得出袁其商并无意为难自己,便放了心。 “你六妹也要进来了,进京的官道阻了,怕是要在这儿住一阵子。你想免了牢狱之灾带着你六妹尽快上京,就老老实实告诉我当夜的情景,我捞你出来。”袁其商看完杨府的布置,心道总算比陈方家好一些,初容住着也方便。 “袁大人,我……”陈彻听袁其商如此说,本想尽快将自己的事情说出来,但心头顾念闪过,立时改了话题。 “我六妹,她住进来正好,我是不放心旁人带她回京的。我这个妹妹性子好得很,我不在身边,怕她有不习惯。也是我倒霉,遇上这种事,我六妹怕是担心死了,还请大人一定叫杨知府一家好好照顾她,待我沉冤得雪了定当记下您这大恩。”陈彻七窍玲珑心,以往也有所感觉,待那日陈大夫人一行从法觉寺归来后,父亲便急着催促陈大夫人给初容定亲,陈彻便猜了个大概。后来逼问下人,原来那日陈大夫人一行,遇上了袁其商,如此说来此事就很耐人寻味了。 陈彻决定赌一把,反正自己关心妹子也是很正常的事。说完便看着袁其商,不放过一个表情。 “你六妹无事,你也会无事。如此,我问你答,只要话无虚言,我保你无事。”袁其商不明神色地看着陈彻,说道:“你到宝应来,是为着接你六妹,你六妹为何到宝应来?你来之前,陈大人又有何嘱咐?或者说……” 陈彻怕袁其商问出自己无法回答的话,忙抢着回答:“家父因着当年的恩情,多年来对伯父家多有照顾。伯父家的一个堂妹此番上京,六妹恰与其性子相投,闹着要跟去瞧瞧,父亲便允其跟着去了,也是到伯父祖母那里尽孝。” “那么你来之前,陈大人可有什么话嘱咐?你六妹……”袁其商听了初容的话,晓得京城的陈家怕是有动作了,因不确定是王家主动上门的还是陈家有意早些寻了人家好摆脱自己,袁其商试探道。 要说陈家兄妹俩其实都是一路人,陈彻眼珠儿一转,心里证实了前番的猜测,皱了眉头道:“唉,御史王家夫人最近常来府里走动,怕是想……御史,不好得罪……” 陈彻说话很有技巧,既没明说御史王家想主动结亲,因为那样会坏了初容的名声。也说出了自家其实不是十分乐意的,不至于得罪袁其商。 陈彻虽印证了自己的猜测,但还是有些疑虑,初容虽说面容姣好,但若说自己的六妹沉鱼落雁,那是不现实的。所以袁其商有此意,怕多半是看中了兵部尚书项忠这一因素,可自家与项家是远亲,且陈钦项忠两人政见向来不和,即使结了亲,怕也是得不到项家这助力。 袁其商细细品味兄妹俩的话,表面看起来毫无破绽,也两相呼应。 “大人,此事与在下此案有关吗?”陈彻装作看不出袁其商的意图,疑惑问道。 “自是有关,若你真是被陷害的,便是有人不想你带着你六妹回京。那就要查查,是何人不想你们兄妹回京,又有何目的。所以,一丝一毫都不能放过。”袁其商说得理所当然。 “大人果然英明,在下如能安然无恙,他日定感谢您的大恩大德。”陈彻肃容说道。 想到初容,袁其商态度上不自觉正式起来。自己是要娶了陈家六女的,那么陈钦就是自己的岳丈,陈彻是自己的大舅哥,自然要给予足够的尊重。想到此,袁其商勾起嘴角说道:“好,我记着这句话,他日还有机会劳您办事,既然陈兄如此说,小弟可当真了。” 陈彻听了忙说:“岂敢岂敢!待回京后,在下定登门造访,平日里也要请大人多多提携,在下也能长长见识。” 庶子就是这般,若想混得好便要会说话。陈彻是个有心思的,自是懂得把握一切时机来为自己铺路。 这人此后是自己大舅子,袁其商自然不能怠慢,说道:“陈兄莫总是在下在下的,咱们是要长久相处的,你长我几岁,称为兄甚好。” 陈彻眼皮不自觉一颤,心道这么容易就搭上这个人,还真是有些意外。“袁大人,逾越了。” 袁其商离开后,陈彻仍旧心有疑虑。倒不是因为袁其商,而是从其话里得到的提示,是何人要陷害自己。 陈彻自己是晓得的,那夜醉酒后,与那瘦马**一番便睡下。睡到后半夜,这瘦马又来了劲儿,自己酒醒了大半,也就起了兴致二度**。再之后就累得睡了过去,直到一觉醒来才发现身边死了人。 自己是不曾杀人的,那么是何人要谋害了自己呢?若只是不想自己带着六妹回京,只拿旁的法子阻了自己的路便是,为何出此毒招。陈彻死来想去,心道也就只有那个人想置自己于死地了。 但是那个人应该是盼着六妹快些回京的,为何此时又是生了波折!莫非这官道被阻一事果真是巧合?应是不会,扬州府虽不是京都,但也是几代名城,治下百姓富庶,对于往来官道更是时检时修,山石怎会无端滚落阻了路!但如果是有意为之的话,是何人不想六妹回京? 陈彻脑子转得很快,又回想了一下方才同袁其商说的话,心道左右自己将实情说出来。莫说自己没做过,便真是自己的做,看样子这位锦衣卫大人都要将自己捞出去。 怕还是借了六妹的光,陈彻暗自揣测。 袁其商离了杨府,立即着人去检查回京的官道,果不其然,那山石滚落确实事出蹊跷。袁其商也不急着催促杨成修路,只想着待将陈彻捞出来后,他送两兄妹一起回京,心里才有底。 袁其商又细细琢磨了陈彻的话,只觉里头大有文章。 据陈彻描述,他是在扬州府逗留了几日的。董知县起初带了他来,四处游玩一番,得知消息的杨成便主动相见。董知县回到宝应之后,陈彻应杨成的邀请,留下来又玩了几日。 出事这日本是陈彻的归期,定好的日子带着亲妹回京,但却被杨成留下来,只好次日再回宝应带了亲妹回京。 盛情难却,陈彻虽是一个读书人,但也是七情六欲俱全的男人,当下便随了杨成去了扬州府上最有名的仙域凡尘楼。推杯换盏,又有极品美人在怀,陈彻酒后留宿了。 杨成是官员,按律不得**,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没人举报,大都会睁只眼闭只眼,只好不出事便好。 可偏偏出了事,还是大事。 同来四人,杨成父子三人,外加陈彻,每人点了一个极品头牌。 杨成长子杨大木讷,选了端庄的泰山姑子,杨二喜识情逗趣儿的西湖船娘,杨成上了年岁,自是青睐大同婆姨,陈彻自领了扬州瘦马。 本来是唱曲儿饮酒的,杨成是官家之身本不欲留宿,打得主意是叫两个儿子留宿,陪着陈彻。可许是把持不住,坐下后就起不来了,大醉之下被大同婆姨扶进了屋子,当下便成了好事。 其他三人不是官身,自然没这顾忌,于是各带着中意的进了屋子。杨成自是品尝了各个中滋味,杨二也少不得放纵一回,至于木讷的杨大是否有胆子,就不得而知了。 陈彻、杨大和杨二按着顺序进了西面第一二三间屋子。楼里的妈妈何等人物,觉着父子离得近了尴尬,便早将杨成安排在了南面第一间屋子。 陈彻说是迷迷糊糊中,早已**后睡下,没想到半夜时分醒来又摸到被子里的人,一时兴起又来了一次。这次可是好好品味了一番,腰肢比之方才柔软许多,想来是一回生二回熟,女子也放开了些。 接着便沉沉睡去,直到天亮后被人发现,这女子已死到自己床上。 陈彻也是陈里雾里,但却信誓旦旦保证,他绝没有杀人。 袁其商是不甚在意他是否杀人的,不论如何,他都得把这个大舅哥捞出来,只是方式方法的问题了。 初容被人接进了扬州知府后宅,进了正中的知府府邸,左右是知州等。 “给杨夫人添麻烦了。”初容虽知杨成有意讨好自己父亲及姑父,但也不会因此而没了礼貌失了分寸。 “素闻陈家六小姐知书达理,今儿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你到了扬州地界儿,自是要我家老爷尽地主之谊,这没什么麻烦的。你兄长之事也是凑巧,想必不日就会无事,姑娘也乏了,不如先去歇着,晚饭时候我再派人请。”杨夫人是个中年妇人,虽衣着华丽,但气派仍显不足。 可能这就是人们口中的小家子气,杨成贫寒出身,靠着本事升了知府,如今接触的虽非富即贵,但发妻却是贫家女,因此行事、态度上略显不足。 “多谢杨夫人好意,小女子想瞧瞧我兄长,多日不见甚为挂念,不知?”陈彻虽说没有关入大牢,但到底是涉案之身,杨成会做事,说陈彻身染重疾不便移动,便免了他蹲大狱,不代表初容可以不识趣,当兄妹俩是在做客。 “自是可以,只不过……”杨夫人想了想,心道左右都是在后宅里,旁人也不晓得,便说:“姑娘请。” 初容跟着那个小丫头离开上房,直奔左侧的院子而去。这个方向是杨成的外书房,之前已有丫头在前开路,为着避开男仆或是男客,但初容还是低了头。 走到穿花长廊尽头,前头小丫头忽地停了下来,初容也跟着止步,抬眼看去,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那院门里走出来。 初容一紧张,赶忙往后缩了缩,千万不能叫袁其商瞧见。话说袁其商离开陈彻的院子,正走着,忽地心下一动回头看向穿花长廊尽头,没看到什么,便回头继续走了。 果然是气势逼人,初容感觉到他停了脚步回头,下意识抓紧了袖口,紧张不已。 第二十三章 兄妹俩革命友谊 第二十三章兄妹俩革命友谊 “六妹妹,六妹妹。”陈彻一脸的关切之色,见着初容进来,抛开方才思量的事情,紧走几步上前握住初容的手,极是亲密。 “大哥。”内外院有别,初容与这个兄长接触不多,但早先相见,也不见他过分亲密,只不过也不差便是了。今儿忽地这番亲近,初容想不出他的用意,便不露声色地随着他进了屋子坐下。 “你去外头守着。”初容叫欢沁到外头守着,想看看这位兄长到底是何念头。 “小六吓着了吧?都是大哥不好,叫你跟着惊心,莫怕,大哥无事的。”陈彻此前因着怕陈大夫人不悦,所以自来面上不会对初容如此亲近,庶子难做,陈彻得看很多人的脸色。相比一个当家的夫人,陈彻自是不会因为一个嫡妹给自己找麻烦。 但仙域凡尘楼发生的这件事,使得他有了警醒。细想之下,想置自己于死地的,恐怕除了陈大夫人也无旁人了。陈七少爷年幼,而陈彻已是成年,且并不是个甘于现状之人,所以陈大夫人找机会出手也是可能的。 如今看来,袁其商是想帮自己脱罪的,且多半是看在这位六妹妹的面子上,所以陈彻决定调整处事原则,从今儿起多多亲近初容。 “无事,大哥无事就好,妹妹瞅着这院子逼仄,委屈哥哥了。”既然陈彻这般亲昵,初容也配合得当。 “衙门后宅大抵如此,到底不是正经的宅子。不委屈,大哥就惦记着你,怕你慌了。好在如今也住进了衙门后宅,我就放心了。”陈彻亲自为初容倒了茶,放心说道。 “是,进京的官道阻了,说是有山石滚落。待清理了路上的大石,还得检查沿路的山石,怕是要些时候了。”初容说道。 “山石滚落?妹妹真以为这是巧合?”陈彻话音刚落,初容机敏地抬起眼皮看他。 陈彻是何等人物,立即从眼神里觉察到这个妹子的变化,以往没这般狡慧的。 “大哥的意思是?”初容没想过此事,此时见陈彻的意思,难道还有人大费周章不叫自己进京?自己是什么大人物不成? “大哥的意思是,以后你也多个心眼儿,五妹妹这人总是叫人琢磨不透,你到底是嫡女,自是不怕,可也难保这种暗箭啊。”陈彻说完又道:“可这事儿也奇了,虽说五妹她平日里总是找你的麻烦,但也不会做出这种事吧?再说她也没这能耐啊!” 陈彻说完这话,自己便疑起来。虽说五妹平日里总是找茬针对小六,但这等毁落山石阻了路的事,怕是连自己都是难办的,何况一个只靠着当家主母眼色过活的小小庶女。 初容早便从丫头口中得知,府里的这些个庶姐庶兄的性子,这陈彻是个滑不留手的,但从未对自己有何恶意,只是个一心想往好了过的庶子而已。但这个五妹却是个奇葩,自己不晓得几斤几两,却总以为很高明。 昔日里初容亲娘在时,她还小,待到继室进门后,她大了,心也大了,为能讨得陈大夫人的欢心,不知是怎么考量的,总是与初容对着干。或许她想的是,陈大夫人应该会讨厌这个嫡女吧,因此暗地里没少给初容穿小鞋。而且,初容看得出来,陈老夫人很不喜自己,思来想去,只可能是被这身子的亲娘连累了,除此外别无其他原因。 其实也算不上什么手段,只不过是装作无意地说些初容的坏话罢了。左右不是自己的孩子,陈大夫人每回都不加理会,这更助长了陈五的气焰,说小话说得乐此不疲。 这种阴刀子,躲是躲不了,打又不想打回去,真是恼火。陈彻虽不时常与内院走动,但耳目却是极为灵通,内院各人之间的关系,他最清楚。 “五姐姐一个闺阁女子,怎做得了这事?”初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陈家该找个同盟,眼前这个圆滑的人倒是可以与之为伍。虽说厚道人相处起来舒坦,也不会担心被反水,但却极易成为猪队友,初容还是喜欢狐狸队友。“大哥我怕,这事怎么瞧怎么透着蹊跷,别是旁的人,咱都不晓得的,要对付我们吧?可我们俩也没得罪什么人,这是怎么回事?” 初容一时慌乱,忙拉扯着陈彻的袖子做小女人状。 陈彻掩饰眼底的得意,心道看样子这妹妹是被自己唬住了。方才听了袁其商的话虽觉山石一事确实蹊跷,但总觉得不会是针对自己六妹的,因为陈大夫人虽有能耐这么做,却是不会这么做的。她应是希望陈初容赶紧嫁出去,而会这么做的人,又没这能耐,因此陈彻只当这事是为着旁人,只不过被自己妹妹恰好赶上了。 但还是要说出来,叫初容同自己信靠自己,两人关系亲密了,以后对自己也有利。 “莫怕,有大哥在呢!待这事儿了了,大哥就带你回京。”陈彻拍拍初容的手背安慰道。他对这个妹妹没有恨意,因为前头的陈大夫人在时,他的姨娘没遭罪,相反过得还不错。可当后头的陈大夫人进门后,他的姨娘就病逝去了。 陈彻那时候只不过是心眼儿多些,但没什么能耐,自出了门见识了大千世界后,这才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儿。虽说没什么确凿证据,但自己还是会忍不住怀疑他姨娘的死因。 陈彻不是个鲁莽的,懂得厚积薄发,而且姨娘的死看起来并无异样,所以他也就半搭不搭地不时想想。 初容回到自己院子后,还在想着,陈彻是个聪明人,此番定是想亲近自己。袁其商刚刚从他处离开,陈彻的改变?只是猜想,初容便也没放在心上,只是心里有个数就是了。初穿之时,未及好好熟悉陈府,便被急着送到宝应来,如今眼看着要回京城了,身边多个盟友好过敌人。 当夜,初容便在自己屋子里用饭了,次日一早,这才去了上房。 杨夫人的两个儿媳妇,并两个总角孙女,早就来到了上房,见初容到了,相互客气一番,这才落座。杨大少奶奶年长些,话不多但是看着是个实诚人。杨二少奶奶活泼些,身边跟着的孩子比杨大少奶奶的小一些,名唤珠儿,杨大少奶奶的女儿名唤荷儿。 杨二媳妇有了身子,杨夫人便准许其坐下,杨大媳妇没这待遇,只好站着伺候,两个孙女陪着杨夫人坐下,初容觉得别扭,总觉得杨大少奶奶站着伺候自己,实在是过意不去。而且既然杨二少奶奶坐了,其实准了杨大少奶奶坐下也是说得过去的。如若是个明理的婆婆,自然不会拿这事为难大媳妇,杨夫人如此做,看来平日里对杨大少奶奶也就那样了。 规矩就是这般,在家做姑娘时还舒服些,一旦出嫁后就是这般光景。初容忽地想到自己以后有可能嫁入御史家,而御史家的家规一般都更严一些,便有些头疼。 初容的初步设想,是守住自己的嫁妆和心,过自己的舒心日子,不在乎男人的心在何处,只要不触到自己的底限,初容乐得逍遥自在。但经过这些事,初容又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仅说这规矩一项,若是婆婆想为难媳妇,那简直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 和男人楚河汉界倒是可以,但若没了男人的后盾,婆婆要是想收拾自己,还不是手到擒来!看来出嫁后,要么讨好了婆婆,要么同男人建立互助的关系,两样总要靠上一样才能活得舒坦。 “陈姑娘,请随意,都是些家常菜,比不得京城的,可莫要嫌弃。”杨夫人极为客气,坐下后先是为初容夹了一道菜。 “杨夫人客气了,初容自己便可。”初容忙客气说道。 “到底是大家出来的,这规矩行事就是叫人看着舒服。”杨夫人又是一顿夸赞,上下看了看初容,心道若不是自己最小的儿子已娶亲,定要试试攀陈家这门亲事。想到此又想陈家是兵部尚书项大人的亲戚,陈家怕是瞧不上杨家这等没根基的人家。 想到此又是一番客气,令站着服侍的杨大少奶奶紧着为初容舀汤。初容忙道谢,又去逗着两个小姑娘。 吃到后面,杨夫人轻轻将汤勺碰了碰碗沿儿,瞪了一眼身侧的大媳妇,眉头紧皱。那媳妇见了忙上前,取了帕子递上来。 杨夫人也没好脸色,拿过帕子冲着自己左手边的珠儿道:“呦,看咱们珠儿,擦擦手。”说着宠爱地为其擦手。杨夫人右边的荷儿,也是吃得脸颊上沾了些米粒儿,此时正艳羡地看向杨夫人给珠儿擦手,看罢尤有些低落地继续吃饭。 两个孩子都不大,就坐在杨夫人两侧,按理说都是自己的孙女,待遇应是一般无二的。但初容从杨夫人的态度就能感觉得出,二房得宠些。 杨大少奶奶忙拿了帕子给荷儿擦脸,小小家伙笑着回头看自己的娘,露出小小的牙,很是可爱。 “坐有坐相,吃有吃相,学学你陈姑姑的气派,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杨夫人听到右侧的笑声,回头看去时正瞧见荷儿回头,便训斥道。 其实上不得台面的是杨夫人,到底是小家子出来的女人,儿女孙子辈的再不堪,都不可当着外人的面训斥。待客人走了,关上门使家法都可,但这般就有些不妥当了。 第二十四章 爱憎分明毒丈夫 第二十四章爱憎分明毒丈夫 人大抵是有同情心的,相比众星捧月的珠儿,不受宠的荷儿更叫初容心疼。“小孩子家家的,杨夫人莫太拘着她,我就看着这般挺好的。拿着玩吧,姑姑送你的。杨大人做官受百姓爱戴,在同僚中也颇有口碑,杨夫人治家严谨,实在是叫人艳羡。”初容说着将腕子上一串彩珠褪了下来给荷儿戴上,拿手抚了抚荷儿的头,笑道。给完了又觉不妥,忙褪下另只手上的镯子给了珠儿。 杨夫人听了此话,也颇有得意,在初容面前建立起了些自信心,但还是没看一眼荷儿,又拉着珠儿的手说道:“瞧,你陈姑姑夸你呢,快谢谢姑姑的礼物。” 珠儿嘴上心不在焉地道谢,眼睛却紧盯着荷儿腕上的彩珠,撅着小嘴。初容见了没说什么,偷偷冲着荷儿挤挤眼睛,逗得这小姑娘捂着嘴笑。 总算吃完了饭,初容打算此后都在自己的小院子里用饭,再不同杨夫人一道用餐。 午饭过后,初容领着欢沁出来散步,转到一座假山下时,见角落里有架秋千空着,小巧玲珑很是别致,便坐到上面荡了起来。 欢沁见着这秋千也是喜欢,便想等着初容荡够了,自己也上去过两把瘾。 初容坐着坐着便乏了,起身便要走。欢沁见了忙厚着脸皮笑道:“小姐,这秋千比咱府上的,哪个好做些啊?” 初容会意,笑道:“你来品品吧。” “遵命!”欢沁乐颠颠坐上了秋千,荡到高处时,看到远处池子边有红绿两色衣衫的小丫头。荡下去,再荡上去时又看到那绿衣裳小丫头伸手抢红衣衫小丫头手里的东西。 不敢玩得太久,欢沁下了秋千后刚想跟着初容走,便听远处传来杨二少奶奶的声音。“荷儿!你怎欺负你妹妹!” “婶娘,我没有。”荷儿怯生生地说。 “还说没有,那我家珠儿为何哭啊?你这孩子小小年纪不学好,祖母怎么跟你说的,要照顾着妹妹,看我不回了你祖母。”杨二少奶奶边说边拉着荷儿。 “这什么人啊,还是长辈呢。”欢沁也看不过去眼了,觉得杨二少奶奶吓唬个孩子实在是不地道。先不说不知两个孩子哪个有错,其实就算有错了,也不必这般对待。 “莫说话,听着。”初容说道,继续躲在假山后头偷听。此时若是出去,会叫杨二少奶奶难堪,自己也尴尬。 “吵吵嚷嚷,吵吵嚷嚷。这又是怎么了?”杨夫人的声音。似乎是在远处瞧见这边的热闹,这才赶来的。 “娘!”是荷儿的声音,方才被杨二少奶奶呵了两句,见着自己亲娘后委屈地跑过去。 “哭,哭。你瞅瞅别家的小姐都是什么样的,你再看看你,上不得台面的。”杨夫人不耐烦说道。 “娘,您先问问荷儿怎么了,再骂她也不迟啊。”杨大少奶奶虽老实,但见自家孩子受了委屈,便陡然生了护犊之心,壮着胆子说道。 “还能怎么着,珠儿也哭了。你是做姐姐的,得照顾着妹妹,把妹妹惹哭了,你自己怎也哭!”杨夫人忙搂过珠儿,为其轻轻擦拭。 “娘,荷儿也只比珠儿大一个月,她也是个孩子啊。”杨大少奶奶声音里带了哭腔,长久的压抑,在看到女儿哭得泪人似的时,直宣泄了出来。 “老大,把老大给我叫过来,看看他这媳妇,都敢顶撞我了,把老大叫过来!”杨大少奶奶说到重点,杨夫人只觉得被下了面子,怒道。 “太太,后院还住着京里的小姐呢,不好动不动叫大少爷进来吧?”身边跟着伺候的老妈妈提醒道。 杨夫人听了,有所犹豫,旁边的杨二少奶奶却接道:“我瞅着陈姑娘在自己院子里呢,这儿离她那院子远着呢,且待会儿叫个人在院子门处看着,若是瞧见陈姑娘过来的话,再叫爷回避也来得及啊。” 杨夫人听了便道:“去叫老大过来,瞅瞅他这妻女。” 初容又往后躲了躲,便见一个小丫头往自己院子方向去了,想来是盯着去的。初容心道,陈彻是跟杨家三父子出事的,既然今日有这机会,不如瞧瞧陈家这三个男人到底是何性子,也许能看出些名堂。只不过这杨夫人着实可恶,初容立时想到袁其商,若是这家伙能出手收拾下这老婆子,该是多好。初容想到此处,不自觉地愣了一下,不知何时起,自己竟会不自觉地想起他。想起那次在净室里求他帮着堂姐,他便伺机占自己嘴上的便宜,此番若是求到他头上,他还不得怎么得寸进尺呢! 不多时,便见不远处来了两个男人,约莫都是不到二十的年纪。 “娘,不知唤儿子来所为何事?”杨大少爷一进来,瞧见杨夫人的面色,以及妻女泪眼看向自己的神色,便问道。 “哼!所为何事!问她们吧。”杨夫人捂着胸口,作势好像被气到一般,扭过头去看向一侧。 杨大转头看了眼,问荷儿:“何事?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 “珠儿妹妹要抢我的珠子,珠子是陈姑姑给我的,是我的。”荷儿瘪着嘴说道。 “不过一串珠子,那是你妹妹,莫说要手珠子,要眼珠子你也得紧着你妹妹啊。”杨夫人听了荷儿的话,不满她指责珠儿抢东西。 “那是陈姑姑给我的,我喜欢得紧。”荷儿小小的人,且只比珠儿大了一个月,哪里能懂得让着妹妹,在她眼里,珠儿也就是同自己一般大小的人儿。 “瞧瞧你闺女说的话,这是个做姐姐该说的话吗?老大媳妇平日里是怎么教孩子的?啊?我平日里同你说的话,你都就着饭吃了吗?”杨夫人见荷儿顶嘴,气得指着杨大喝道。 “荷儿,将手珠给妹妹,听话。”杨大似乎已经麻木般,不假思索对荷儿说。 “爹,我喜欢这珠子喜欢得紧,我不给。”荷儿泪眼婆娑,紧紧攥着珠子往后缩。 杨夫人气得直瞪荷儿,杨二是无所谓的。 杨二少奶奶撇了嘴假意道:“荷儿乖,婶娘回头给你寻了更好的珠子,你将这串借珠儿玩几日可好?” “凭什么给她找好的?我是小的,她就该让着我!”珠儿被宠坏了,撅着嘴表示不满,对自己母亲方才的话极为不悦。 “小小年纪,就这般不懂得爱护妹妹,老大,我从小是如何教你的?你又是怎么教孩子的?”杨夫人只骂着杨大。 杨大对母亲低着头,听了这话转过身子,冲着女儿倒是威风,走过去一把抢过珠子,回身便给了珠儿。 荷儿不依了,见珠子被抢,扯开嗓子便哭。 “还不快带回去!”杨大虎着脸,对气得憋着好大一口气的杨大少奶奶说道。 “好好管教!动不动就哭哭啼啼,这是大家小姐的做派吗?这几日叫你们出来见人,就是学学人家京城小姐的气派,你们可倒好,给我丢脸!明儿不准出来了,在屋里好好寻思寻思!”见大儿媳面有怨气,杨夫人瞪着杨大少奶奶喝道。 “快回屋!”杨大赶忙对着杨大少奶奶说道。 杨大少奶奶气极反倒沉静,失望地看了眼杨大,领着哭啼不住的荷儿走了。 “不是我说你,惯荷儿惯得太过了,这孩子从小不管,大了可就无法无天了。你小时我是如何管你的,你这才出息了。”杨夫人声色俱厉,对大儿子不假颜色,一副严母模样。杨大则低头诺诺称是,对母亲是从心里的尊敬。 “娘,又不是大哥的错,您莫总说大哥。”杨二上前不耐烦道。 “娘,莫气坏了身子。”杨二少奶奶伸手抚了抚杨夫人的背,心疼地说道。 珠儿得了喜欢的珠子,乐不颠地自顾拿着冲着日头看。 “去吧,回去温书,下次乡试老二给我考个解元回来,老大你也得得了名次。”杨夫人冲着两个儿子笑道。 杨大杨二自回了自己的书房,杨二少奶奶则陪着杨夫人返回上房。 “这妮子,得从小教,不然大了不懂得让着妹妹。你瞧你大哥,小时候也是不懂事的,叫我管得,如今事事都知道让着老二。咱杨家就得这般,不然没了章法乱了规矩,还不得叫人笑话死!”杨夫人由杨二少奶奶搀着,边走边说。 杨二少奶奶自是乐意的,但也少不得假惺惺说了句。“娘管家自有一番章法,有媳妇儿学的呢。” 杨夫人因着偏爱小儿子,连带着对小媳妇也是笑脸多多。 “你怎地了?跟这帕子有仇?”初容看了唏嘘不已,回头看到欢沁正揪着帕子,咬着嘴唇大喘气。 “不是,是……”欢沁想说什么,又有些懒怠说了,放下皱巴巴的帕子,低着头看着脚尖。 “有什么就说,若是我能帮到,我肯定帮。”身边的丫头若是有二心,自己这个做小姐的也做不安生。欢沁是个伶俐的,初容很想培养这么个队友。 “奴婢小时候,就得这么让着妹妹,想起那时候的一些事,心里不舒坦罢了。”欢沁说着,似乎带了些鼻音,仍旧不抬头。 “唉,人心都是偏的,这事也没个对错,不过我相信你娘总是在意你的,不然不会三天两头地捎信儿进来。”初容带着有些郁郁的欢沁,往自己院子走。 “那是这几年,起初我小的时候,她打量我不记得事,才懒怠理我。”欢沁不服气道。 “总归是亲娘,还能害了你不成?或许为生活所迫,没心思管你吧?”初容也想到了一些往事,叹口气道。 “还不害我?当年把我卖了,就没想过我能活多久。若不是我讨好了薛婆子,我就得进萧家,萧家每年都死几个丫头的。好在奴婢进了陈家,还跟了六小姐,日子过得也好了。”欢沁眼睛带了晶莹。“别家的父母卖了孩子,起码还私下还掏些银子给薛婆子,托她给找户好人家,就我娘,还跟薛婆子吵嘴,嫌卖的银子少了。若不是我自己机灵,铁定进了萧家,如今还不知裹了席子给扔到哪里了呢。” 欢沁还在絮叨着,看得出来,她这疙瘩还系着,一时半会儿解不开。 初容想到自己前世的一些事,儿时也要让着妹妹,便觉胸口憋闷。都是小孩子,心里的不平可想而知,性子也变得不善言辞。好在自己大了,知道自己克制了,这才好些,若是孤僻些的,就那么一辈子就糟了。后来踏入社会,接触的人多了,每个团队里都有不同性格的人,有的天生的积极主动,有的事事以他人的意见为主,这就是从小习惯了忍让的结果。 方才看杨大的样子,就是忍让惯了的模样,唯唯诺诺不敢有半点意思,脑子已经被同化了。初容不想这种悲剧再出现,荷儿此时还小,若是再被这么教养几年,也会变得同她爹一般,任人欺负。 男子还好,娶妻生子的总算是一家之主,若是个女孩子,嫁了人还是这副软性子,铁定被婆家踩在脚底下。 要说现代都是疼小的,可古代是靠着老大过活的,初容实在难以理解杨夫人这种行为。杨大杨二都是她亲生的,真不知这妇人脑子长了什么。 主仆俩已经回到自己院子,想到此,初容从箱笼里翻了翻,找出一件更鲜艳的手串。初容从家里带了些首饰来,在初尘家也得了不少,虽不是十分贵重之物,但胜在新奇。 “小姐,您是要给那丫头送去?”欢沁问道。 “你呀,这聪明劲儿都要用在正地方上,莫纠结着些不放。事情已经如此,你再难过也是无用,不如自己调节着,想通就好了。日后我给你寻户好人家,将你风光嫁出去,后半辈子好好过,岂不是比什么都强。至于你爹娘呢,你回报了生养之恩,再不多付出一份感情就是了,你不去祈求太多,就不会难过受伤。”初容说着,将箱笼盖好。 “六小姐,奴婢记着您的好。若不是那人实在,实在……”见初容这般说,欢沁到底有些心虚,还记得那日情急之下苦求不想跟着初容嫁到袁家,此后虽后悔有些鲁莽,但见初容待自己更胜从前,放了心却也觉得脸红。 “我晓得,哪个不想好好活着。”初容不放在心上,拍拍欢沁的手背说:“走吧我们去瞧瞧。” 欢沁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以往欺负六小姐这个主子心善,有话都直说,自从这主子大病初愈后,隐隐觉得她倒是有些不同了。此番看来,这主子还如以往般心善。 初容带着欢沁来到杨大少奶奶的院子,由小丫头领着,直走到门口窗下时,听到屋子里头传来杨大的声音。“我能如何?那是我娘,再说大的就得让着小的啊。” “你也是她亲儿子!我们荷儿才多大,凭什么就得让着二房的?你自小处处让着老二,如今生了孩子,就比老二的孩子小了一个月,也得处处让着。”杨大少奶奶哭道。 带路的小丫头有些慌乱,心道此前就叫另个小丫头进来禀报杨大少奶奶了,杨大少奶奶得了信儿怎没支开大少爷?正想着,才看到抱厦里那个前来报信儿的丫头正急着往里探头,想来是早到了,但见了主子俩吵嘴,不敢贸然进去说话罢了。 “好姐姐,你怎还不进去!”给初容带路的小丫头见了那个丫头,急得一跺脚。 那丫头见了也急了,忙不管不顾地进去通通报。给初容带路的丫头也忙领着初容在抱厦里坐下。 果然,里头声音没了,不多时,便见一个人快速离了上房,躲着不叫女客见着。 初容状作没瞧见,转头看抱厦里的摆设,过了一会儿,想来杨大少奶奶补了妆,初容这才跟着丫头进去。 “在院子里拘着发慌,没碍着大少奶奶休息吧?”初容装作没发现杨大少奶奶有些红肿的眼睛,笑道。 “没,怎会呢,早想去妹妹处看了,就怕扰了你休息。”杨大少奶奶刚哭过,嗓子还有些哑。“叫陈小姐看笑话了。” 初容装作没听出来,左右找了找荷儿,问道:“荷儿呢?” “睡下了,刚……”杨大少奶奶寻思了一下,说道:“刚玩累了,出了身汗就睡了,想必这会儿也该醒了,我去叫她。” “不必了,我也是闲着无事这才到处走走。方才回去后翻了箱笼,看到这手串同我送荷儿的那副有些不同,左右我也不戴的,就拿来送了荷儿。杨夫人不晓得的,大奶奶也莫说了,小东西不值当的。”初容笑着,将手里的手串递给杨大少奶奶。 杨大少奶奶连忙推拒,连道:“这如何使得,姑娘破费了,这不能要。” 初容见杨大少奶奶不收,说道:“给孩子的,大奶奶这是瞧不上?” 杨大少奶奶忙说:“陈小姐这般说,我可受不住,那多谢陈小姐了。” 话音刚落,许是朦胧中听到声音,荷儿光着脚跑了出来,一脸的睡眼惺忪。可能方才哭了一场,回来后又气又累便睡了,此时听到声响又跑了出来。 “仔细凉着!”杨大少奶奶忙将荷儿抱到榻上,说道:“快谢谢陈姑姑,这是给你的。” “谢谢陈姑姑,荷儿喜欢。”荷儿人小,气过了不久就忘了,此时见了新的更好的,自是笑着不再计较之前。 “这孩子不会说话,叫陈小姐笑话了。”杨大少奶奶笑道。见了自己孩子不再憋闷,心里也是喜的。 “我倒是觉着荷儿很好。”初容说完,对着荷儿说:“自己拿着,不叫别人看着,夜里看着会发光的。” “恩,不叫妹妹见着。”荷儿听了,很认真地自言自语。 杨大少奶奶听了,皱了皱眉头,却忍着没批评荷儿,心道等陈家小姐走了,才管教荷儿不可说那样的话。 “陈姑姑,我给你摘了花。”荷儿兴奋说道,说完了才想起什么似的,自言自语:“我的花儿呢?我在院子里摘了的。” “是不是方才落在院子里了?不妨事的,荷儿改日再给陈姑姑摘。”在院子里时,初容是见着荷儿手里有花儿的,跟着杨大少奶奶离开时,哭得忘了没有带。原来那花是给自己的。 “陈姑姑给荷儿好看的珠子,荷儿也给陈姑姑好看的花。”荷儿十分乖巧,起码懂得感恩图报,不似有些被惯坏了的孩子,认为旁人对她的好都是应该的。 “好。”荷儿听了这建议,深以为意,自顾拿着珠子玩去了。也许是感同身受,欢沁在一旁也冲荷儿挤眼睛,一大一小两个孩子玩得很好。 初容同杨大少奶奶聊了几句,便带着欢沁回到自己院子。她能做的只有如此了,尽自己全力多给一个女孩些宠爱,希望她能健康成长,快快乐乐。人人都有惜弱的情感,若不是珠儿还只是个孩子,初容都想到要求了袁其商出手整治杨二一家了。 想到此,初容微微愣住,不知从何时起,自己怎地遇到事便想起那个家伙。 “鹰犬鹰犬的,就是这时候用的。”初容安慰自己,并不是离不开他,只是这种仗势欺人的事实在是他的专利。 衙门后宅闹了这么一出,衙门大堂更是热闹。刺头牌大明石头御史,秦紘秦大人来到扬州府衙,将杨成及锦衣卫的人骂了一通。 “案子已一目了然,不知杨大人还有何顾忌?莫非是要官官相护?有人要从中作梗!”秦紘句句如刀,完全不懂得做人留一线事后好相见的道理。骂着杨知府,却看着一旁坐着的锦衣卫袁其商。 袁其商此时正端了茶杯品茶,听了这话忍了又忍,气得眼皮子跳了跳,狠狠嚼着嘴里的茶叶,咬得牙帮子生疼。 此案已交锦衣卫审理,杨成实在是冤枉,但此时也不得不代为解释:“锦衣卫的袁大人觉着还有疑点,还请秦大人宽限几日。” “哼!哪个不知,那人是陈大人家的公子,你们锦衣卫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吗?怎还会惧一个五品官员?莫不是要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吧?”秦紘越说越气,脑补了许多陈钦派人送了银钱给锦衣卫的场景。想到最后已确信了,就跟亲眼所见似的,拍了桌子道:“我不管什么锦衣卫还是你知府,我只说一句话,若是有人敢包庇,视国法如无物,我这把老骨头就算搓成了灰,我也得飘到万岁跟前告御状!这案子我可瞅着呢!我也会派人时时盯着,若是有些许嫌疑,我立时报给万岁!” “我这把老骨头不知在鬼门关转过几遭,从来都是不怕的。不惧你宰了人家家人还能安然无恙,不惧你使了什么手段除去四个兄弟还能稳坐侯府少爷,大不了豁出这条老命!”秦紘越说越气,虽说是看着杨知府,但话里却句句针对袁其商。 杨知府吓得都想自尽了,这些事,背后说的,当着袁其商的面却是万万不能提的。然此时秦紘直白说出来,叫听者都觉得胆战心惊,生怕袁其商发作。 “秦大人,此案确有蹊跷,你也不想冤枉了好人。”袁其商眼冒怒火,手指掐着杯壁,强忍着气抬起头说道。 “自是,自是,还请秦大人宽限几日,就两日。两日后大人若是不满意,再说不迟。”杨知府说完日子,仿佛一下子想到什么似的,忐忑地看了眼袁其商。 杨成属于一下子把话说绝了,给袁其商带来了麻烦,多些时日,自然可以保险些。而如今只有两日,袁其商有些不悦。 “好,两日后,若是叫我抓着什么,我管他有什么后台,只要哪个敢罔顾国法,老夫就不依!”秦紘火爆脾气,什么话都听不进去,说完便走了。 “袁大人,是小的一时急了,这才……”杨成胆怯看着袁其商的脸色,说道。 “无妨,查不到的话,将陈彻交出去便是。”袁其商神色不明,勾起嘴角对杨成说道。 杨成听了,眨眨眼睛也是没别的办法。 杨成走后,锦衣卫一名缇骑走了出来,凑近袁其商问道:“袁大人,这老家伙可要收拾了?” “不,你们哪个也不可动他!”袁其商已经气得肝疼,但还是忍住了。 这缇骑正是赵都,原本以为心狠手辣睚眦必报的袁其商会将秦紘恨之入骨,没想到却听到这番话。细细看了看袁其商,在心中重新审视了他,随即应了自下去做事。 被赵都这一问,勾起了袁其商些许回忆。当年梁远侯于婚事上背信弃义,因着崇王的势,旁人不敢置喙,或是懒怠插手,唯有秦紘契而不舍地上书。虽说最后无济于事,但这事母亲记在心上,所以她的儿子也不会忘。 秦紘的到来,几家欢喜几家愁。平日里手脚不干净的自然担心,盼着秦石头赶紧走,心道这老家伙已扳倒了庆成王,又走了运得以官复原职,可谓是如日中天。此番也是回京复命,在扬州府本只打算逗留两日,谁料官道被阻,秦紘便只得滞留在此。 一时间,秦紘下榻的客栈门庭若市,大大小小的官员争相拜访,自然都被拒之门外。渐渐地,人们也就品出了味儿,知道这秦石头确实不好这口,也就断了那念头。 今日,消停了许久的客栈又迎来两位客人,杨知府的两个儿子。毫无例外地,两人被门上的小厮拒了,悻悻而回。 “大哥,回吧,这秦大人还真是怪脾气。”杨二不耐烦说道。 “好官大抵如此,只可惜你我二人只是想一睹秦大人的风采,却也被当做作那等偷奸耍滑的。你我二人又没有官身,又没带银钱,怎就也拒了呢?”杨大不无叹息道。 “好官,也有架子大的,许是不屑理咱们吧。又或者是因咱二人是知府的家眷,见了会遭人说道吧。”杨二说着,瞅着路边一家文房四宝店,说道:“大哥,我去买套四宝,你先回吧。昨儿爹留的题目,我都做完了,你不是还没下笔呢吗?不必等我。” “不妨事,我等你买完了一道回吧。”杨大憨厚,一直以来也都是以照顾弟弟习惯了的。小时带着弟弟一道玩耍,稍大了些,走到外头也是习惯照顾她的。 “不妨事的,不好耽误大哥的事,我挑完了文房四宝还要去西街买纸扇,顺便想在外头走走,晚些回的。”杨二眼珠儿转转,说道。 “早些回,晚饭时不回,娘要担心的。”杨大向来将杨夫人的话放在心上,杨夫人一个眼神一个语气,他都习惯性地忽略自己的想法。 杨二可就不同了,娘亲担不担心的可不是他想考虑的,主要还是自己舒坦才好,反正自小以来,娘亲都是顺着自己的。担心也就是一会儿,回去不就成了,左右不就一顿饭。 “成,大哥快回吧。”杨二说完,目送着杨大转身离开,赶紧进店买了些笔墨纸砚。 买完后站到门口瞧了瞧,最终确定无人跟着,这才大步流星出了店门,拿着买来的笔墨纸砚沿原路返回。 杨大也没多想,独自往回走,走着走着忽地想起一件事,心道方才在门上时,只说是杨家儿子前来拜会秦大人,却未讲明两人的意图。若是明说二人只是想求学问,想必应该不会被拒绝了吧? 想到此,杨大责怪自己脑子转得慢,忙往回跑。跑到文房四宝店时,却早不见杨二的影子。想起杨二说要去买纸扇,忙跑向西街,待到了卖纸扇的店面时,也不见杨二的影子,西街上所有的摊位都瞧了,也不见自己弟弟。 杨大跑得直喘大气,双手拄在膝盖上不时擦擦额头,心道只有等弟弟回家后,明日再拖他前来了。想到此便往回走,后背浸湿了一大片,被风一吹后打了个呵欠。 杨大紧走了几步,转过一条街才发现已来到客栈的后门,看了眼楼上,心道只有等明日再来了。 正想快走几步回家,却见后门走出来一人。 “小哥不送,多谢了。”杨二笑脸盈盈对着门里的一个人说道。 “杨二公子客气了,我家大人说公子的功底不错,想必假以时日,下科定能中的。”门里的小厮正是秦大人的亲随,杨大和杨二方才被拒时见过的。 “秦大人过奖了,明儿在下会再送了以往做的文章来,还请小哥给递进去。”杨二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就往那小厮手里塞。 这小厮见了忙往外推,连道:“这使不得,叫我家晓得了,能把我的腿打断。” 杨二见这小厮是诚心不收,半真半假说道:“果然是秦大人的人,品性高洁,在下佩服。” 两人又寒暄了两句,杨二这才转头离开。没走几步便愣住了,看着不远处的杨大,一时间尴尬不已。 杨二迅速转了转念头,紧走几步来到杨大面前。“呦,大哥这是想吃独食啊,幸亏小弟也不傻,哼!母亲的话,大哥还真是没听进去,怪道荷儿就那么跟妹妹争,原来大哥早就不顾忌着长幼之分了。” “我只是路过。”杨大的心就跟被戳了一般,看着对面这个自己让了半辈子的人。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小时候,被杨二背后耍的事情多得是。但此时此刻,杨大却觉得极为难受,许是有了自己的孩子后,为人父的感觉更重了。母亲自小要自己让着弟弟,这没什么,但自己的荷儿只比二弟的珠儿大一个月,却也要让着她。 杨大也觉不公,但自己都是习惯了忍让,所以对于发生在女儿身上的一次次的不公,杨大只会习惯性地承受。 “大哥,这个路过可真是凑巧。我是去见了秦大人,还真亏我早就看出大哥你的计,这才先下手的。”杨二虽知错了,但自小跋扈惯了,非得将错推到别人身上。说完大摇大摆地往回走,理也不理杨大。 反正杨大不敢把自己如何,反正杨大过后还会来求着自己和好,反正杨大得让着自己。杨二如此想着,便将念头都放在回去,细想挑哪几篇文章来给秦大人看。 秦大人师从当世大儒陈献章,所以他不仅为官清廉,且文章学问上都是一流的,能得秦紘的指点,于科举仕途上都是极有助益的。 因此,这个机会很重要。 杨大站了许久,收拾心情往回走。 刚一回到家,便见杨夫人板着脸,坐在椅子上耷拉着眼皮,看也不看进来的杨大。 “母亲,孩儿回来了。”杨大看了看旁边站着的杨二,心下怀疑,但还是觉得杨二再跋扈,也做不出恶人先告状的事情。 杨夫人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接过杨二递过来的茶,抿了一口说道:“听说荷儿病了?” 杨大心下一暖,心道自己母亲还是在意荷儿的,毕竟,自己是她的亲子,平日里虽说严厉了些,但总是惦记着的。 “小孩子家家的,病了也是几日,吃服药就好了,有老母亲记挂了。”杨大说道。 “哎,你这对妻女啊,这是下我面子呢。”杨夫人放下茶盏,仍旧耷拉着眼皮,一脸的不悦。 “母亲何出此言?难道她们说什么了吗?”杨大不解,抬头问道。 “大哥这是何意?我和珠儿她娘可没说什么。”杨二一听这话,心虚地说道。 “二弟想差了,我问的是,我家荷儿和她娘是否说了什么惹母亲生气了。”杨大无语,看透杨二那点儿小心思,解释道。 “大哥瞅着憨厚。”杨二说到此,便不再说下去。 “二弟这是何意?”杨大因了今儿之事,心里极不舒坦,追问道。 “你们这是要在我面前做什么?恩?老大,你是做兄长的,要有个做兄长的样子。有好事不能只记着自己,若是被人晓得了,还道我们杨家没规矩,丢的也是你的人!”杨夫人记着杨二的话,说是不想将此事闹大,见杨大似有话说,便道:“都下去吧,莫跟这儿杵着了。老大你回去好好管教荷儿,小孩子家家的,那日只不过说了她几句,回去就装病,此后我这个做祖母的还说不得了!这是下我的面子?” 杨大听了母亲的话,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有无限的失望和伤心。早已习惯被忽视,向来没什么话语权的他再次选择了沉默,左右是自己亲娘,不会因此事谋害自己。 只不过再一次忍下这事,好在都是小事,同父同母的亲兄弟,也就是这些琐碎的事情,吃了哑巴亏也就吃了,总比那些不同娘亲的兄弟自相残杀的好。要知道,当年京城的梁远侯家,嫡庶之间拼得你死我活,最后可是只剩了一个庶子。 杨二先行回去了,杨大被杨夫人叫住,换了语气道:“不是我说你,娘也是为着你好。你二弟有能耐,以后出息了,你还不是能借光?你呀,看老二家的,这又怀上了,可你媳妇肚子还是迟迟没有动静。我身边的小翠给了你吧,早日得了儿子才是正事。” 杨大想推拒,又有些不敢,便诺诺应了,心道回去指不定又要被自家媳妇苦恼了。他实在不想惹这些麻烦,上次媳妇滑了胎,指不定就是因为老太太塞了人,这才忧心所致的。 “还有,回头主动跟你二弟说说话,你是做兄长的,得有个大样。”杨夫人不满地看了看杨大,说道。 “是二弟……”杨大下意识说道。 “我没耐烦给你们断官司!为娘还能活几日,就盼着你们兄弟和睦,你是想气死我!”杨夫人语气激动,拿手捶着自己胸口,痛心疾首状又道:“打小我是如何教你的?啊?你都记到哪去了?当年老二紧跟着你生下了,家里没米少粮,若不是还有个你,粮食不够吃,老二能饿坏了身子骨吗?” 杨大一听这话也对,自己是亏欠了弟弟的,但转念想起自己媳妇的话,心里又是一番计较。杨二因为有了杨大,粮食不够吃所以从小身子弱,杨大又何尝不是因为有了弟弟,吃不饱而耽误了长身子!官字两张口,父母的心又何尝不是没长在正中,杨大也懒怠争辩了,面无表情点点头。 杨大自顾回自己院子,杨夫人身边的老妈妈凑上去说道:“夫人,小翠这丫头不是要给了二少爷的吗?” “我是想着给他,老二媳妇有了身子,如今伺候不了,可那老二不要啊,还一脸为难的模样,我看着就心疼。老二媳妇不敢当面忤逆我,回头虽说不能给我儿子气受,可就算说两句酸话,我那老二身子弱也是受不得那气的。罢了罢了,只要老二过得好,先看这胎是男是女吧,不行再放人。”杨夫人无奈道。 “大少奶奶也不是能忍的,别再想以前闹起来。”都是做过娘的,老妈妈实在是替杨夫人心疼杨大。这孩子是个不善言辞的,觉得为难也是不愿说出口的。其实这老妈妈看得明白,即使杨大说出口,也没人会在意,久而久之也就麻木了。 “老大无事,不学着管教妻女,难道还叫妻女给压了去?放心吧,老大向来无事,不似老二要我操心。”杨夫人说完,有些倦怠起身回了卧房。 袁其商独自离了衙门,直奔着上京的官道去了,路上见衙役带着服劳役的来来回回,想必是忙着清理山石。袁其商也没表露自己身份,到了路口便见一个衙役迎了过来。“回去回去,改走商道,这路阻了。” “是袁大人叫我来的,进去寻个人。”袁其商说道。 衙役一听袁大人的名号,连忙放行。袁其商自顾往前走,看着三三两两的劳役忙活着。忽地,袁其商只觉头上飘来大片尘土,有些洁癖的他赶忙低了头免得迷了眼睛落到身上。接着听到轰隆隆的声音,袁其商拿手护着眼睛,辨识着方向。 好险,原来坡上又滚落了山石,险些砸到袁其商。众人本是躲避着,只有袁其商很快冲了上去,不多时,便见一人滚了下来。 袁其商站在上面,背着手阴着脸看着山坡下那人,待下面的衙役将这人控制住后,他才下了山坡。 赶忙拿了一旁劳役肩头的汗巾子塞进这人嘴里,一脚踩在这人肩膀上,恨恨道:“说,哪个派你来的?” 那人挣扎不止,奈何怎都跑不出去,只好闭上眼睛装死。 “哼!好一把硬骨头,很对我的胃口。”袁其商见这人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撤了脚冲着另个衙役使使眼色,示意其派人将此人押送回去。 劳役们多是附近县乡征调来的,哪见过这世面,纷纷探头好奇看。“哪个?逃徭役的?”众口纷纭。 两名衙役押着这人往回走,袁其商不远不近地跟着,待走到街口时,迎面跑过来一群小乞丐,花着脸拿着破碗直奔他而来。 袁其商身子一凛,本应躲开,但却选择了站着不动。自从山石滚落后,他便觉这一路都有些说不出的怪异。是妖是魔都出来晾晾,与其不知下次是何情况,不如此番便短兵相接。 小乞丐们近了,拥挤在袁其商身前,明显感觉到一道寒气,袁其商迅速偏身,躲过一把尖细的刀。 抬脚踢去,混在小乞丐里的一个矮小的男子摔倒在地。那一脚太过用力,以至于这人挣扎两下,本已爬起来,却还是没能支撑得住。 小乞丐们吓得一哄而散,袁其商几步上前掐住他的下颌使之抬头,微眯了一只眼睛说道:“身手还得再练练,不如投了我门下。” 这人两颊被袁其商钳住,本气愤得想唾对方,无奈只能徒劳。 前面赶回来的衙役将这人控制住,看着袁其商等候指示。“都带回去。”袁其商不着痕迹地看了看四周。 大清早就惹了一身晦气,袁其商自从回到府衙大牢就没露过笑脸,此时正坐在椅子上,看几个衙役清理面前的囚室。 身后站着一个衙役,虽说人高马大,也是这里最凶悍的牢头,但在袁其商身边却还是会不自觉地发抖。虽说也见识过许多酷刑,但今番见这锦衣卫大人的吩咐,想到一会儿即将发生的事,只觉得整个人都不自在起来。 抓获的这两人算是死士,辣椒水老虎凳之类的简直是毫无用处。袁其商也不急,叫人在死牢里准备了一间囚室,将其中一人推到里面,五个衙役跟着他在外头看。 这人看了下四周,不知袁其商何意,但心想大不了一死,既入了这行就没什么可怕的。这人身上带了伤,视死如归地样子。嘴里被塞了破布,双手也被缚在身后,虽动不了,但眼睛却盯着外头的袁其商,满是恨意。 不多时,另一人也被带了来,嘴里依旧堵了破布,想咬舌自尽是不可能的。 “你还是不说?”袁其商平静地问道。 囚室里头那人虽说不了话,但那咒骂人的模样却是能看得出来的。 “莫要后悔。”袁其商说完,抬起一只手轻轻做了个手势,一旁的衙役紧着出去了。不多时,五个衙役各牵着一条眼睛上缚了布条、嘴上套了皮罩的狼犬进来。带头的那个看了看袁其商,在得到其肯定后,依次将狼犬牵进囚室。 里头的人慌乱了,眼神中露出恐惧坐着往后缩,却已是没有机会说话。狼犬嗅觉灵敏,牵绳子的衙役刚一松手,五只畜生便奔着血腥味儿去了。 无人赶忙退了出来,最后一人抖着手锁牢门。一时间惨叫声不断,狼犬撕咬着那人的血肉,不多时便见了带着血丝的骨头。那人身上的绳子以及嘴里的破布已经掉落,虽失了束缚但也没能力逃脱,整整近半个时辰,那人由最初的嘶声惨叫到最后已经发不出一丝声音,只能看着自己的腿手上的肉被狼犬撕去、咀嚼。 周围牢室里的死囚,本来好奇地看着这个椅子上的人,心道不定是哪家贵公子,细皮嫩肉的,虽说看着眼神犀利,但总归是个温柔乡里出来的。试问凶悍,有哪个比得上他们这些杀人越货的江洋大盗或是雨夜屠夫? 但当那狼犬分食了人之后,他们发现椅子上这人一直看着,眼里平静得出奇,便知这人果真是他们比不得的。 令人作呕的味道充斥了整间牢室,袁其商微微皱眉,回头问道:“你还是不说?” 那人早就看得浑身发抖,听了这句问过他同伙的话,吓得一下子堆了下去。 死士是不惧生死的,若是自己首先被用以这酷刑,倒是能一咬牙挺过去。但袁其商却叫自己观看,任是铁打的汉子也受不了这场面。想象着自己即将遭受的滋味儿,这人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袁其商叫人先捏着他的两颊,再抽出他嘴里的破布。 “是,是个叫柔岸的男子,好似京城的贵人,具体身份不知。”那死士此话不假,像他们这种人,只要听从上面的指派即可,至于主顾是何人,他们是无从知晓的。 “掐住!掐住!”掐着那人两颊的衙役听到囚室里那早已死去的人似乎嘤咛一声,吓得手一松。活着的这人便咬舌自尽了,再掐已是晚了。 其实这都是心理作用,那人早已死了,根本没发出什么声音,是吃饱的狼犬的鼻息声。 “大人。”这失职的衙役战战兢兢看着袁其商,面无血色。 “都收拾了吧。”袁其商见已无话可问,起身离开大牢,并未迁怒那衙役。是个男人指使的吗?这男子为何人?不是家里那位嫡母吗?袁其商在心里画了问号。 “柔岸,柔岸。”袁其商边走边自言自语,忽而撇头不屑一笑道:“哼,娘们儿兮兮的。” 袁其商暂时将刺客撂在一边儿,加紧查办陈彻的案子,因伺候陈彻的扬州瘦马已死,所以提审了余下伺候杨家父子的三人。前后并无出入,想来这三人也并未说谎,大同婆姨夜半起身如厕,在后院厕室里撞上了伺候陈彻的扬州瘦马,两人解决完个人问题后便各自回了屋子。 大同婆姨回到屋子里,不小心碰了下睡下的杨成,没想到这家伙立时来了兴致。大同婆姨寻思着得伺候好扬州父母官,两下便又**一番,谁料这杨成跟吃了什么似的,威风得不得了。 之后便睡下,直到次日起来,才晓得伺候陈彻的扬州瘦马被掐死。 袁其商细细思量,总觉得大同婆姨前半夜和后半夜,描述得杨成判若两人,心道还是要问出杨成到底吃了什么,或许才是突破口。 “袁大人说笑了,本官许是休息好了,后半夜这才又压了那婆姨一回。”杨成是官身,不能**,所以恳请袁其商隐瞒他留宿的事实。袁其商倒也同意了,此番问到私密问题上,杨成不禁脸红。 袁其商听了,微微一笑说道:“杨大人,许是我没对你说仔细了,大同婆姨说了,后半夜你是躺着由她伺候的。” 杨成一听面色有异,忙说道:“是是,是本官记差了,是躺着的。” “杨大人,许是我刚才记错了,其实大同婆姨说你确乎是在上面的。”袁其商看着杨成的面色,便知这里头猫腻极大,边说边渐渐冷了脸。 杨成还记得手下衙役回报,袁其商是如何整治刺客的,自从那之后,他再审问死囚犯就顺当多了。起先死不开口的悍匪,此番十分配合交代自己的罪行,给杨成省了不少力气。 “杨大人,实话同你讲了吧,陈家公子我是一定要捞出去的,你看着办。如若没猜错,大同婆姨后半夜伺候的是陈彻,那么瘦马就在你的屋子里!当日大同婆姨和扬州瘦马如厕后,返回时走错了房间,死者是去了你的屋子。虽说我还没找到证据,但相信假以时日,定能寻到。”袁其商心道难怪这家伙假意不慎替自己说了破案时日,原来是与他有关,这才借秦紘的手逼自己尽快结案。 “袁大人饶命!本官后半夜确实没动那婆姨,哪想醒来后发现是瘦马死在了我床上。我是官身本就不能**,若是此事传出去,老夫定会被罢官。再说这瘦马本就是伺候陈彻的,我便偷偷将人挪到了他的屋子里。”杨成颤着嘴唇说道:“本官并非想害陈公子,只不过他有尚书大人这靠山,想必定会无事的。” “自然无事,我说过,我定会将他捞出去的。”袁其商说完,瞥了一眼杨成道:“杨大人看着办吧,你亲自跟秦大人保证的期限就快到了。本来,若是时日够的话,此案还能有个圆满的收场,但杨大人既然给秦大人下了保证,本官也就只有叫你自己做决定了。” 袁其商走后,杨成整个人没了主心骨,堆坐着不知如何是好。没想到这几日就被袁其商使诈撬出了话,实在是出乎意料。秦紘就在扬州府,且盯着这案子,若是晓得自己也留宿的话,定然会上报朝廷。其他三人**却无事,大不了被秦紘上书弹劾,影响以后的仕途罢了。袁其商说过,陈彻,他是定要捞出去的。杨成本想将此事推到陈彻头上,看来此番少不得要牺牲一个儿子的仕途了。谁都知道这扬州瘦马是他们四个叫的,虽说到底伺候了哪一个,仙域凡尘楼的人是不晓得的,但总归是他们四个其中的一个。 杨成咬紧了牙重重呼吸,痛苦地闭上眼睛,唤进一个衙役吩咐道:“去,透出消息,说凶手是使了迷香迷晕死者后将其掐死的。” 手心手背都是肉,但在此情况下也只好舍弃一个,保住自己的官职,就是保住全家的前程。杨成心里难过,一直郁郁坐在衙门里,门后一人一直听了经过,此时匆匆离开出了后门。 杨成这日未回府,只在衙门里思来想去,将整个案子过了一遍,觉得如此这般上报后并无出入,这才打定主意,往后宅去了。 话说袁其商离了杨成处,又去了仙域凡尘楼查看案发现场。楼里的妈妈自然已知晓他的身份,不敢再有半句废话,直接带人上了楼。 推开杨成当日留宿的房间门,袁其商决定再检查一番。上次前来查探时,发现窗扇上好的西粉莲纸上并没有损破的孔洞,屋内也没有可疑的吃食饮水,因此没想到被下了药昏迷的可能。但此番诈了杨成后,袁其商觉得,定然是屋里的人暂时失去了知觉,所以才能解释,扬州瘦马被掐死时,为何本人没有喊叫,而且身边的男人也没有发觉。 袁其商忽地俯身下来,看到门板上有一个极细的孔,此时日头正是老高,光透过孔洞射了进来,形成一道细小浑浊的光束。这孔洞是不是树木自然形成,是人为钻取而成,仙域凡尘楼里尽皆奢华,绝不会用这类劣质木板。袁其商匆匆出了屋子,又到陈彻当夜留宿的房间,门上也有这么一个孔洞,继而去了杨大、杨二的屋子,皆是此模样! 进而细看,袁其商发现门槛上都有一小撮疑似迷药的粉末,小心收到纸里,袁其商揣进怀里。 若这是迷药的话,这小撮粉末的位置,正好是门在关闭时的下方。可以想象,当时有人取了管子往屋内吹迷药,有一些自然会撒到门槛上。 这活计袁其商常做,此番看来是有人在这几个房间都下了迷药。但只杀了一个人,所以在其他房间下药是为了防止临近的人苏醒从而撞破他们行事。 袁其商在屋子里四处转,心想,看来凶手的目的不外乎三种。第一是单纯想杀那扬州瘦马,第二是想陷害杨成,第三是想陷害陈彻。 初步看来,第一种可能性最小,这扬州瘦马从小被养起来,如今才被卖到此处,不曾与人结怨,又是个没什么根基的女子,不像会得罪人,叫人废了这么大的劲来害死她。第二种便是凶手是按照房间下手杀人来陷害的,那么就选了杨成的屋子杀人,这种可能性有,但是也不大,杨成这人因从贫贱起,无家世无根基,在朝中从不敢得罪人,在地方上也是小心做事,又会得罪了什么人!那么第三种就是凶手是按照对象来杀人的,因扬州瘦马是伺候的陈彻的,所以只要杀了扬州瘦马,陈彻就难逃干系,加之四面房间极难辨认,所以就认了瘦马这个人,进了错的屋子杀了人,这种可能性较大,陈彻虽说还未出仕,但袁其商对陈家可谓是再了解不过了。陈家绝对有人想陈彻死! 前番查探后,从楼里妈妈口中得知,楼里最近确有个新来的伙计,只做了几日便离开了。根据口述画了画像,满成张贴后仍旧一无所获,想来早就离开了。 目前也只有找到这个人,才能确定凶手到底是冲着哪个人来的。袁其商盘算着,只要不是冲着自己要娶的人便不打紧,也就没将此事太放在心上。 初容正在杨夫人屋子里,便见两个女娃娃一前一后跑了进来,到底年纪小,后面虽跟着丫头,但也管束不住。 杨夫人见了前面的珠儿,脸上不自觉带了笑,弯起嘴角唤道:“看你跑的,女孩子家家,要稳重些,你瞧你陈家姑姑,这才是大家闺秀的模样。” “祖母,祖母。”小孩子忘性大,几日便不记得被杨夫人训斥的事情,荷儿在后面跟着跑过来,也唤着杨夫人。 “慢着点儿,慢着点儿,瞧你这模样,如何做姐姐的,要记着顾着妹妹。”杨夫人不自觉地眉头皱紧,冲着后面的荷儿说道。 荷儿有些委屈,嘟着嘴站在原地不说话,珠儿则一头撞进杨夫人怀里,孩童般笑着。初容见了心里很不舒坦,身后的欢沁也撅起嘴,似乎也想起了之前的往事。 “娘,您瞧珠儿跟你最亲了,连我这个做娘的都不理,先是跟你您亲近。”杨二少奶奶趁机笑道,忍不住伸手抚上珠儿的头顶,细细摩挲。 杨大少奶奶近几日身子有些不适,今儿就在屋里躺着没出来,初容便冲着荷儿招招手,小家伙这才笑着跑到初容身前,拿着手上的花说:“陈姑姑,这是荷儿送你的。” 初容拿过花,嗅了嗅问道:“荷儿乖,为何送姑姑这花呢?” “因为姑姑送了荷儿手串,黑屋子里会发光的,荷儿喜欢,荷儿也要送姑姑礼物。”荷儿说到此,胡想到初容曾交代其不能说出去,忙掩住小嘴睁圆双眼做忐忑状。 “我也要会发光的手串,我也要。”珠儿听了这话,抓着杨夫人的衣襟摇晃,撅嘴看着荷儿。 荷儿自知说漏了嘴,惹得人家惦记,忙不做声往初容身侧躲了躲,避开珠儿和杨夫人的目光。 “珠儿乖啊,咱们没有会发光的手串,咱们有五彩的手串。都是陈姑姑送的,五彩的更漂亮,听话啊。”杨二少奶奶越哄,珠儿越是不依,想来都是被惯坏了。 “陈姑姑房里还有手串,待会儿送给珠儿。”初容见杨夫人一直没说话,便对珠儿笑道。 “我也要,祖母,我也要。”珠儿见众人都不满足自己,便转而去求杨夫人,眼泪汪汪地看着祖母,嘟着嘴似要哭出来了。 初容很讨厌这种孩子,要说不懂事,可那她同荷儿一般大,其实就是从小被惯坏了,只要是她想要的,就必须到手,不懂得忍让和分寸。初容不喜这种孩子,却觉得责任不在她,而是管教他的大人。每个熊孩子的身后,都有个熊大人。 杨夫人一面哄着珠儿,一面拿眼瞅着荷儿,暗示其要识相。可荷儿也是孩子,想必对杨夫人那日的教诲也都忘了,此时正缩在初容身侧不敢吱声。 “荷儿,你是做姐姐的。”杨夫人见荷儿不作声,忍不住说道:“你看看你们闹得这叫什么样子,叫陈姑姑看笑话了。” 到底是小门小户出来的,这若是在大户人家,作为亲娘的杨二少奶奶早就挨斥了,可杨夫人爱屋及乌,将珠儿时常带在身边,便也肩负起了教导的责任。越是缺乏教养,越是想要表现出自己在这方面的极有规矩,所以杨夫人按照自己的理解,大的关照小的就是极有规矩极有教养的家教,并乐此不疲地奉行此道,殊不知最不懂规矩的就是她自己。 初容一个外人不好说什么,只好忍着气拍拍荷儿的手,假装哄劝两下。 荷儿见初容都这么说了,只好委屈地点点头,垂眸掉了几滴眼泪。 屋内里这才松了口气,杨二少奶奶嘴上抹了蜜,说道:“还是荷儿有个做姐姐的样子,眼看着就是大姑娘了,咱杨家的女儿都得像个样子,就似你们陈姑姑这般就好了。” 荷儿仍旧委屈地低着头,珠儿却是一脸的开心,本想立马拉着荷儿去拿手串,却被杨夫人拉住了。这般急吼吼的,跟没见过东西似的,实在是丢人,杨夫人出身低贱,实在不想叫人瞧不起,当着初容的面肯定不依。 好容易散了,初容带着荷儿走到廊下,忙说道:“莫哭了,随便找个手串,就说是姑姑送你的,给了珠儿。反正她也不知是哪串。” 荷儿睁大了双眼,恐怕在她的世界里,还没弄虚作假这个概念。 初容忽觉自己这是在教坏孩子,可又一想,在这种家庭里,若是不会些保护自己的招数,就只能活活被气得吐血,便说道:“对待合得来的人,自然是以诚相待,对待总是欺负你的人,你就耍些小聪明也无妨。咱要做的是出淤泥而不染的荷蓬,就不是什么人都能亵玩焉的!” 荷儿似懂非懂正在发愣,听到身后珠儿的声音,忙点点头。不等珠儿追上来,便跟着丫头往自己院子跑了。身后的珠儿路过初容身边,也不知跟人打招呼,直接跑过去找荷儿要手串了。 杨大垂头丧气出了杨二的院子,往杨夫人的院子走去。他自小听从母亲的话,听从父亲的教诲。 为了上次的事,杨大又得按着母亲的意思,主动与杨二道歉,算是兄弟和睦。虽说有些不服气,但早已经习惯了忍让的杨大,再一次麻木了自己的神经。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道歉就道歉了,不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杨大不想闹得人人不痛快,只想息事宁人。只要再忍一次,就可以换来平静,杨大习惯性地忍了。 轻轻叹了口气,来到杨夫人正房,却见门口没什么人。以往都有丫头服侍着的,今儿却破天荒地瞧不见人影。杨大有些疑惑,倒也没多想,往里走去。 “你这该天杀的,都是你在外胡搞,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我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杨夫人带着压抑的哭腔骂道。杨大听了这话,下意识止步,回头看到杨夫人身边的大丫头正站在抱厦里冲自己招手。 想来是杨老爷和杨夫人有私密话要讲,这才屏退了所有下人。又要安排人守着正房门,却不料身边的丫头没看住杨大,这才叫其进了正房。 不知为何,杨大虽知此举不妥,但仍想听听父母到底在说什么,于是冷眼喝住那丫头,不叫其出声,并示意其走远。 那丫头不敢不从,又想杨大是杨家大少爷,两个主人谈的私密事,旁人听不得,自己儿子自然听得,便退下了。 “如今说这些还有何用!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没有我在外应酬,哪来你穿金戴银!当初你吃的是什么!用的是什么!还有下人伺候!此前你隆冬腊月都得自己洗衣,现如今过了几天好日子,就不知天高地厚了!你当我想给人赔笑脸,赔小心!你当我想去那花银子跟打水漂的地儿?”杨成一直憋闷着,今儿终于想好妥善处理的法子,毕竟涉及到两人的亲子,于是到后院来跟杨夫人说一声。 杨夫人忽闻此事,犹如晴空炸雷,听得杨成的话,气得拿帕子直打他,怪其带着儿子去那腌臜地儿惹来这麻烦。 杨成推开杨夫人,气得跌坐在椅子里只喘粗气,手也抖得厉害。“陈家虽只是五品官,但人家跟尚书有亲,他到了扬州府,我自是要撑起十二分精神打点。我能坐上这位置,你可晓得我一路如何走来?他们二人日后也是要出仕为官的,不晓这官场深浅如何使得?我这才带了他们一同招待陈彻,哪成想……” “若是你不留宿,哪来这些祸事!你个没良心的,你一穷二白时我跟了你,给你生儿育女为你操持家务,不眠不休侍奉双亲,不敢有半点懈怠。你能专心读书应试,是我半夜天不亮就起来做活,就靠你们家那几亩地,连你爹娘都养不活,你就这么对我,呜呜,你这没良心的。前些日子不会从哪里弄的小娼妇进门为妾,到头来在外头被个山贼给污了,好不好给杨家丢了这么大个脸,如今又去那腌臜地,杨家的脸面 第二十五章 独会轻握裸足腕 第二十五章独会轻握裸足腕 欢沁此时好似忘了哪个才是自己的主子,慌张跑向门口守门。不等初容说话,袁其商便拉着她的腕子一路往园子角落里的影壁墙后。跟不上他的脚步,心里又十分抵触的初容,脚下连连跌撞。 两人到了墙后,袁其商上下看看,确定无人发现后,这才盯着初容看。 “晓得我为何来寻你吗?”袁其商冷着一张脸,生硬问道。 “晓得,我不该不会水,还妄想去救人。”初容斟酌用语,想到用这招来应付袁其商的疑心。 果然,袁其商听了之后,脸色才缓和些,还往初容跟前进了一步。初容下意识往后退,未穿罗袜的脚底触到青石板砖,适应不了凉意忙抬起脚悬空藏到裙子底下。不能引人犯罪,这里的人,见着女子的脚都能引起坏心思。 自是逃不过袁其商的眼睛,他低了头看着雪白胖乎的小脚,小小的一团匆忙缩回裙下,不觉心下一痒。 回身四下寻找,才看到远处鹅卵石甬道上的绣鞋,小跑几步过去拾了起来。待回到影壁墙后时,看到初容板着脸伸手来接,正要下意识将鞋子递到她手里,却又改了主意。 初容见其玩味一笑,深觉不妙下意识往后缩,却听他说:“你平日里不穿罗袜的?” “不合脚,就是一个布口袋,穿着不舒坦。”初容边说边瞅准机会想抢回自己的鞋子。 袁其商何等身手,自然不会给她机会,拿在面前看了看,说道:“这针线也是你的,就如你那日送我的亵衣上的针线一样。赶明儿给我做个荷包,旁的公子都有的,戴出去威风些。” 初容在心里暗骂,那明明是他自己无耻抢走的,却说成自己送的。两人心知肚明,他此时这般说辞,实在叫人无语。再说旁的公子带戴着的,也都是自家姐妹送的,看来他和妹妹间关系是差的,所以无人给他做针线。 看初容一脸官司,袁其商深觉不能如此下去。女子的人易得,心却难求,前几日已想通,此时眉眼便刻意带了笑,心中已有一番思量。想起前几日打定主意要哄着她,叫其顺了心意跟着自己,于是趁其转头不屑时蹲下身,一手便捏住她的脚踝。 “你放手!光天化日的!”初容拼命往回缩,一只脚站立未免不稳,身子摇晃不支呈摔倒之势。袁其商人高马大,蹲下后也是到了初容胸下位置,一抬手便扶住了她。 “光天化日的,就不许给自家娘子穿鞋?”袁其商说完,自觉语气很温柔,也想从心底里哄着她,低头看着她的脚又道:“坊间,是有我一些传言,有些真有些假,不过你莫怕,我对家人是好的,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待你。” 说完这话,不顾初容怔忪的模样,又捉住她的脚丫,将雪白一团塞向绣鞋。那小脚柔嫩细白,脚趾头白里透着粉,捏在手里叫人忍不住想咬一口。 初容带了抵触情绪,虽然微微挣扎着,但晓得没有作用,便极不情愿地顺着他的力道穿上鞋子。 他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看着初容,若是平视,她还看不到他的胸口,此时离得这么近,只有抬了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然这动作实在有些不安,好似比之弱了许多。初容忙往后又挪了几步,看着他脚上的皂靴不语。方才他为自己穿鞋,带了明显示好、哄宠的意思,脚腕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手的温度,有些不适。 “此后可得穿罗袜,不然会着凉。这季节日头大,待入了秋就晓得厉害了。”袁其商说完,又道:“方才我去瞧你兄长,刚要走便见你来了,怎不同你兄长多聊几句?这么快就走了?” 初容只摇摇头不说话,侧脸看着墙角处拱出的青苔。不是初容不会敷衍,实在是不晓得说些什么才好。 “怎对那孩子那般好?”袁其商晓得,女人得哄,便耐着性子逗她多说话。若是能叫她心甘情愿嫁进袁家,总比强取豪夺的好。 “荷儿可怜,他祖母偏疼杨二,连带着杨大的女儿,荷儿也跟着不招人待见。”初容边说边看外头,不晓得这家伙到底要说些什么。 “偏疼老二?那想必是要舍出老大了。”袁其商自言自语,随即得意说道:“你兄长不日便会无事的,到时候在扬州府里再逗留几日,我送你们上京。” “什么舍出老大?”初容不想接他的话,实际上自己的意思不重要。他想送她上京,她反对了有作用吗?所以不如当做没听见,消极对待。 “哦,事出紧急,找个替死鬼来先将这案子顶下,将你大哥换出来。”袁其商说得轻松,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是一件冤假错案。 “我大哥果真杀了人?如今是找人顶罪?”最后如何处理暂且不论,初容想知道事情真相。 “你大哥没杀人,至于真正凶手,我还没功夫查。左右都是姓杨的搞的事,叫他自己收拾。”袁其商见初容还欲问,便道:“外头的事不是你个姑娘家该问的,你只记得你想要什么结果,我给了你这结果就是了。” 初容被他一顶,不再说话。又想若是自己跟他提荷儿可怜的那件事,他是否会仗着机会提些过分的要求,想到此处便是一皱眉。 “怎么着?我说你你还不服?你晓得你胆子多大吗?一人跑去公堂抛头露面!你忘了手板疼了是吧?”袁其一直好性哄着,见初容虽然嘴上恭敬,但眼神里却满是抗拒,不满道。 “是,袁大公子教训得是,我不敢了。”还想起那晚,这变态的家伙竟想打自己屁股,实在是异类。 “你嘴上应着,心里却不服气,你打量我瞧不出!”袁其商想好好待她,但她的态度却每每叫他恼火。为了她,袁其商昨晚还特特在黄金屋里寻找答案,却仍不得其法。哄人也是门功夫,袁其商没哄过女子,只能看着书里的话本故事来闭门造车。 “袁大公子要不要剖了我的心,再换一颗?”初容很是无奈,心道管天管地还得管别人的想法,真是霸道至极。他这般强取豪夺,又屡次三番强迫于自己,除非她是傻子,不然怎么可能没点意见。 “那你到底想要何样的?哦,你说过想要斯文的,虽然我已经比较斯文,但我以后可以再斯文些。还有,你还想要何样的?虽然我觉得我如今这般已很好,但你可以说来,我就当随便听听。”袁其商一方面想哄着她,叫其心甘情愿跟了自己,一方面又觉得不能太丢面子,于是矛盾地说道。 初容本想沉默对待,但转念一想,何不趁此机会为自己找些保障。既然这厮内里流氓偏想做君子,不如以此来约束他,于是说道:“斯文的,大丈夫,能为我,为我们陈家摆平一切,总之什么都能做到的。”此番下来虽说看着简单,但却极难掌握分寸。何谓摆平一切?是否摆平了还不是自己说的算,而且标准还是自己制定的。 “成,没问题。”袁其商不假思索答道。又想起书里提到的,书生都是比较温柔,于是欲抬手为其揩去头顶的落叶,表示一下自己斯文的一面。 初容见其要动手,忙说:“还有,自是君子,起码是守礼的。” 悻悻放下手,袁其商心道书里的白面书生动手动脚,怎小姐都不反感?想起昨夜分析了唐代温庭筠貌丑,却能赢得芳心,应是会写情诗说情话。憋了半晌,袁其商终于鼓起勇气说出昨夜翻书找的几句酸情话。既然要对方心甘情愿,就得拿点本事出来哄她,所以特特找了前人的唯美诗句。“总之,我娶了你自会待你好,我会视你为胸口砂,心头肉。你真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肉麻的话,袁其商还是头遭说,毕竟语气不自然,初容听了也觉头皮发麻,半是惊诧半是鄙夷地往后仰头抬眼拧眉看,见袁其商面上也有些许不适。听了声音倒还罢,见着他的脸更觉浑身跟起了鸡皮疙瘩似的,心道你还是欺负死我吧,你说这种话是想恶心死我。 见初容这鄙夷的表情,本是有些尴尬的袁其商,自尊心立时很受伤,大咧咧道:“总之,你只要记得我会对你好,就是了。给我老实些,才有你好日子过,不然的话……” 初容听了这话,心道这厮果然是狗改不了吃屎,鄙夷外加不屑地看向一旁,说道:“袁大公子是能耐人,有本事去寻了王家的晦气。” 袁其商忽觉自己前功尽弃了,后头不该说那些话,于是忙控制了情绪,说道:“自是,此事不需你担心,你只记着不许见那王家公子,也不许想有的没的就是了。” 看着初容带了丫头匆匆离开后,袁其商仍旧缓不过劲儿来。下定决心下回要控制了性子,不过是个小女人,哄哄就是了。可袁其商从未哄过女人,多少有些不习惯,再想哄的是自家娘子,没什么好丢人的。自己一定会对她好,若她心甘情愿嫁了自己,岂不是两厢皆好。 “六小姐,六小姐。”欢沁看初容脸色不好,晓得她是恼自己方才将袁其商的话奉为圣旨。但自己哪敢不听,就是六小姐她本人,不是也没言语吗? 但此话不能说,欢沁想了想,说道:“六小姐,方才奴婢是怕外人瞧见那厮跟着你,奴婢才赶着去守门的。” “果真是个忠心护主的,我还没发话呢,你就晓得去守门了。”初容被袁其商纠缠许久,心里正恼,欢沁又撞到枪口上,自是不悦。 “六小姐,是奴婢的错,奴婢也是……”欢沁看出初容生气,低头紧跟着她,心里惴惴。 “好了,不怪你,连我也不敢不从。好在他只是同我说几句话,并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初容想到方才自己的脚被他捏在手里,耳下一热,便此地无银说道。 “六小姐心疼奴婢就好。”欢沁当下赔了笑脸,跟着初容一路回了院子里歇下。晚饭,初容是在自己院子里用的,她推脱身子不爽利,不想走动便在院子里吃了。实则是晓得杨家今儿出了珠儿和荷儿的事,大家必定忙得很,若是自己去了,杨家人不好不顾着自己,打扰他们就不好了。 见初容脸色一直阴沉,欢沁不敢多话,将窗户关好插严,燃好了重瓣黄木香,将初容的衣衫摆在八宝金绣屏风上,小心凑到坐在床边发呆的初容面前,说道:“六小姐,该安置了。” “你自去歇息吧,茶水摆好了就成,夜里我渴了自己喝。”初容向来不喜欢睡觉时有人陪着,欢沁也习惯了睡在外头服侍。 欢沁应了下去,见初容不是会因为这点事迁怒自己,便也放心睡了。 日里刚同袁其商相见,今晚他应不会来,可以睡个安稳觉,初容觉得很是轻松。下了床,坐到椅子上端起茶杯,品着带来的九锦蜀山绿茶,齿颊留香。 日里,他说自己兄长无事,看来是十拿九稳的。初容虽觉杨家人顶罪有些不公,但听袁其商的意思,怕是杨家人自作自受,那就怪不得谁了。初容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倒是觉出袁其商的不平常,陈彻能脱身,看来他是功不可没。 那么他定是使了什么法子,或是真的找到陈彻冤枉的证据,或是如同惩治吕有良那般直接做了冤假错案。且不论是何缘由,他都是个难以捉摸,不好对付的人。初容头一次有些纠结,袁其商就是个想要躲得远远的,但有时又觉得必不可少的人。 如若摆脱这个人,想必只有靠外人了。不知陈家寻的那个王家公子是何许人也,能否压得住袁其商。如若能令袁其商有所忌惮,自己嫁入家教严谨的御史家,想必也能安安稳稳过一辈子。若是压不住袁其商,那自己未来的路还很远。 胡思乱想了许久,忽听外头人声嘈杂,似乎从前衙方向传来。初容起身走到窗口,轻轻推开窗扇,顺着清冷的月光看去,却什么都看不到。 大半夜的,莫非抓到什么大盗,不然的话不会这般折腾。前衙方向似乎有火光,听着声音又不是在打斗,想必只是衙役们拿着火把而已。 关窗睡下,初容回身睡下,躺在床上还在回味着日里的情景,心里不知是何滋味。轻轻咬了嘴唇,脚不自觉往回缩,想起日里他殷勤模样,心里愈发没底。 能看得出来,他是故意为之的,必是想讨好自己。他究竟为了什么?莫非就是简单的为了兵部尚书的权势?想着想着,初容一觉到天亮,听到外头丫头的声音。 “这怎么可能?”杨夫人派来伺候自己的一个丫头说道。 “就是,真是,莫不是弄错了。”另一个丫头附和。 觉出有些不寻常,初容连忙起身,唤进欢沁为自己梳洗,整理之后如往常般往上房去。 刚走到杨夫人的院子门口,便见杨夫人身边大丫头急急走来,说道:“陈小姐,我家夫人今儿身子有些不适,特特叫奴婢去跟陈小姐说。是奴婢迟了一步,叫陈小姐白跑了一趟。” 隐约听到里头哭嚎的声音,初容自是晓得出了大事,便大大咧咧说道:“无妨,早起出来走走也是好的。既然杨夫人身子不适,那我改日再来。” 杨夫人的丫头连连致歉,看着初容走远后,忙又回到屋子里。 杨夫人已经脱了形,半夜便折腾起来,此时也未梳洗,整个人跟失了魂似的,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此时正抓着杨大的袖子说:“这到底为何?你说,这到底为何?怎会是你二弟?不是他啊,不能是他!” 杨大也被杨夫人抓着折腾了半宿,此时是浑身疲惫,期间听了几番下人的回禀,对于杨二被抓一事也是毫无头绪。 “娘,孩儿怎知?这事还是爹娘告诉我的。”杨大满脑子委屈和不解,对于杨夫人的哭嚎也是头大如斗。 “就是你,就是你,姓秦的老糊涂,怎么就抓了你二弟。不是你二弟啊,你爹都答应了,拿你去顶啊。”杨夫人哭得哑了嗓子,一手抓着杨大的手用力摇,一手拿帕子边抹抹眼泪边拍打大腿,如同乡村老妪。 “怎就是我,我都应了随父亲顶这罪,秦大人抓了他干我何事!”杨大听了杨夫人这无礼又偏心的话,气得说道:“怕是老天开眼,怜悯我这没爹娘疼的。” 杨夫人一肚子的气正无处发,听了杨大的话,好似抓到证据了一般,跳将起来指着杨大骂道:“你这没良心的,就是你,定是你。你二弟自小身子弱,你就这么害他,你这畜生,杨家没你这样的子孙,我要开了宗祠将你逐出杨家。” “随意,孩儿总是要听母亲的吩咐。”听了杨夫人的话,杨大眼圈泛红,忍着没落泪,死心说道:“只是母亲莫后悔才是。” “你休想!我养大你,给你吃给你穿,你还没报生养之恩,你倒是想一了百了。果然是娶了媳妇忘了娘,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杨夫人见杨大这么说,又是气急。 “那母亲要孩儿如何还?只要母亲一句话,就是要了这条命,孩儿也还。只是孩儿还了之后,我妻女可就再不欠杨家什么。”杨大想了一夜,越想越觉得憋屈伤心,辗转反侧难成眠。头昏昏沉沉睡不下去,却听丫头急急来找自己,原来是杨成那头出了事。 以为要提前将自己交给秦紘,谁想到了上房,杨成正匆匆离去,杨大只听得杨夫人哭嚎连天。问了旁人才晓得,原来杨二被抓,是秦紘亲自带人抓的,据说与仙域凡尘楼里命案有关,且人赃并获。 杨夫人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晓得爱子被抓,心就跟被狠狠揪起一般,先是对着杨成痛骂一番,见着杨大又将气撒到他身上。小时候打骂惯了,杨夫人习惯性地拉着杨大骂了一夜。 杨成去了前衙,不时派了人来通消息,直到天亮后久久不见再派人,杨夫人本是消停了一会儿,此时又来了力气痛骂。 “你,你去前衙同秦大人说,是你杀的人,你将你二弟换回来。”杨夫人站起来,推开身边扶着自己的丫头,推着杨大往外去。 杨大的泪彻底流了出来,抬头冷冷看着杨夫人。杨夫人见此情景,也清醒了许多,看着杨大慢慢跪在地上。 “娘的吩咐,孩儿自会去。孩儿会说,是孩儿的错,不干二弟的事。从今后,孩儿怕是不能再侍奉双亲,请母亲多保重。”杨大说完,苦笑一声转身往外走。 “相公,不可啊,相公,你叫我和荷儿如何?”杨大少奶奶听了下人的回报,鞋跑丢了都不知,来到上房门口抱住杨大,哭得撕声裂肺。 “我欠了杨家的,我还了,你们母女就有好日子过了。”杨大一是心里堵着一口气,魔怔一般为了杨夫人这句话要去跳火坑。二是长久以来的憋闷,想着活活糟蹋了自己,就不信杨夫人无动于衷,哪怕她有一丁点儿的心疼,他也觉得解了气。 “都是十月怀胎生的,婆母您怎就这么心狠啊。我家老大到底做了什么,就是入不了你的眼啊,自己子嗣,何必往死里逼他啊。”杨大少奶奶死死抱着杨大,冲着杨夫人大吼,似乎要将所有的情绪都发泄出来,一解这么多年来的憋愤。“老大实诚,听您的话,您就这么往死里逼老实人啊。老二嘴尖油滑,怎就不见您说他半分啊,您老摸摸良心想想,他哪里有我家老大孝顺。都是您的亲生孩儿,您怎就怎么心狠啊,老大没了,我跟荷儿也不活了,我们一家三口都死在您这堂屋里,要死要活在一块儿。” 杨夫人整个人摇摇欲坠,此时似乎也清醒许多,方才只是心疼老二,这才说了许多胡话。此时听了杨大少奶奶一番话,也觉心里有愧。但大儿子一贯听话,大儿媳妇也是从不敢忤逆自己,此时竟当众说出这番话叫自己没脸,一时间有些接受不了,便指着杨大少奶奶骂道:“你这小娼妇,自从娶了你,我儿就不是我儿了。我儿以往听话孝顺,如今竟也跟我冲了!我休了你这小娼妇,我杨家才得安宁啊!” “我该休了你!好好的家都叫你给搅散了!”杨成猛地掀了帘子,双眼赤红指着杨夫人大骂。 杨夫人一愣,不顾脸面忙上前拉着杨成袖子说:“快把老二救出来啊,他如何会杀人,他受不住牢里的刑啊。他连虫子都不敢踩,他怎敢杀人啊!” “都是你宠出的逆子,老二是出不来了,秦大人亲自带人抓的,人赃并获!”杨成说到此便是脑子嗡嗡响,半夜去了前衙见着秦紘,碍着他的面子只得生生将杨二押进大牢。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啊!”杨夫人顾不得其他,拉着杨成不放。“你去问问老二,亲口问问老二,到底为何,定是有人 栽赃嫁祸啊!” “栽赃嫁祸?是栽赃嫁祸,只不过他是想栽赃嫁祸给旁人!”杨成气得直哆嗦,颌下的胡子仿佛也跟着微微抖动。想起在秦大人面前丢了这么大个脸,便是气不打一处来。 原来杨二昨日黄昏前出门,再回来时便被秦紘安排在门口盯梢的人拦住了,二话不说上前搜身,发现他怀揣着五石散。 杨成之前发出消息,杀扬州瘦马的人当夜是带了五石散进去给妓子服食,妓子发癫之际,被这人失手所杀。那么,有五石散的人便是凶手无疑。秦紘不知从而得来消息,昨晚刚派了人监视杨家,没几个时辰便在门口将杨二当场抓获并带到衙门。 杨成满心惊疑,下意识问了杨二为何如此,没想到他却招供说,自己是想买了五石散回去塞到杨大屋子里,以达到栽赃嫁祸的目的。 秦紘自是不信,但听到杨二言辞,对杨成也极为鄙夷。杨二被抓当场,杨成本说此事怕是有隐情,秦紘认定杨成是想包庇亲子,只道要上报朝廷待上头派人细查。 杨成不敢将事闹大,只好将杨二暂时收押,且保证由秦紘监审,这才回到上房。 杨夫人哭声震天,杨大仍旧如坠梦里,杨成则斗大如斗颜面尽失。 “我同老大与你商议之事,老二怎会知晓?还晓得买了五石散来栽赃嫁祸!”回过神来,杨成喝问道。 杨夫人见杨成如此眼色,慌张道:“可不是我说的,没他的事,我怎会同他讲?” “是你!老大,是你同你弟弟说了什么?”杨夫人忽地转头拉着杨大,问了两句便上手捶打。 杨大少奶奶心疼自己相公,忙挡在中间替杨大挨了几拳。杨大见媳妇挨打,又忆起往日里母亲的偏心,一股无名之火涌上来,扯过杨大少奶奶在身后,对着杨夫人吼道:“应了这事,我急着回院子跟妻女亲近还来不及,我怎会同他讲!同他讲有何用?看他幸灾乐祸?看他暗自庆幸?” 杨成问到此话,忽见杨夫人身边一个大丫头名唤杏儿者的面色慌张。到底是一任知府,虽说于刑狱上不甚精通,总计审过许多人犯,立马喝道:“杏儿,还不从实招来!” 听主子们提到杨二为何知晓此事,杏儿正心下慌张,被这忽然一喝,吓得扑通跪在地上,连道饶命。 杏儿跪下后,才发现自己是慌乱了,若是矢口否认,主子们也不会如何的,但此时已是无法,只好在杨成一再逼问下道出实情。“二少爷,平日里吩咐奴婢,有什么事就,就……” “就通风报信!好个逆子,这本事倒是有。”杨成气得直哆嗦,看着杨夫人骂道。 杨夫人见杏儿这般说,自觉打了爱子的脸,忙骂道:“小娼妇,给我滚出去,叫你浑说!” “你听到什么了?就跑去同那逆子说?”杨成不管杨夫人,心道自己同杨大的谈话,是由杨大顶了这事,杨二为何多此一举? “奴婢只听说老爷遇到难事,说什么要找个人顶了那事。”杏儿吓得花枝乱颤,一双眼里满是泪花,说道:“奴婢听的断断续续,奴婢也不知。” 如此,也不必再消细说,杏儿听得只言片语,对杨二转述时又是断章取义。杨二一直关注这案子,一听杏儿的话,只道是父亲商议舍出一人。见父亲只同杨大商议,就疑心是要拿了他自己顶罪,于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先下手为强,却不料被秦紘抓个正着,可谓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自作自受!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杨成呼啦起身,背着手闭上眼,慢慢说道:“此事只能如此,先如此定案,待秦大人走了,我再巧立名目,老二吃不了几天牢饭!” “叫老大去顶了吧,这都说好了的。”杨夫人还不死心,拉着杨成的袖子阻止他离开屋子。 “混账!娶你进门真是家门不幸!如今事已至此,再将老大抛出去,岂不是多此一举!你当秦大人是好性儿的!他眼里揉不得沙子,定会以为我从中作梗。罢了罢了,慈母多败儿,都是你将老二宠的,如今都会兄弟相残了!”杨成大力将杨夫人甩倒在地,愤而离去。 杨夫人哭得死去活来,屋子里的丫头又都被清了个干净,此时只有杨大夫妇俩。杨大少奶奶见状要上前去扶,却被杨大拉住。 “母亲需要静养,你我还是回房吧。”杨大说得很平静,面上也无一丝表情,说完头也不回拉着杨大少奶奶离去。 “你!”杨夫人止住哭声,看着杨大的背影,一口气憋在胸口,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扑的一口鲜血涌出来,杨夫人只觉得眼前一黑,接着便重重栽了下去。这一倒,一辈子就没再起来,她疼爱的小儿子也没在床前尽孝半日,只有丫头前前后后服侍着活死人的杨夫人。杨大还未伤心几日,杨成便纳了新的小妾。 接下来的事情不消细说,杨家人虽不会给陈家兄妹脸色看,但终究住得尴尬。好在上京的官道通了,于是陈彻两日后便带着初容启程。 “大少爷,大少爷。”欢沁掀起轿帘,冲着车外坐着的陈彻唤了两声。 陈彻回头,见欢沁的神色,没说什么便进了车厢。亲兄妹,又是出门在外,陈彻本是有自己的车轿,但应初容的要求,便跟着妹妹一车同行了。虽然袁其商私下里给兄妹俩准备了上好的车轿,但三人长时间坐于其中,还是不如屋子里舒坦,略显逼仄。陈彻为了叫初容舒坦些,便坐到外头看风景。 “六妹何事?”陈彻见初容的神色有异,问道。 “大哥,后头有辆车,一直跟着,不远不近的,怕有来头。”初容猜想是袁其商,但又不敢肯定,便拉了陈彻进来询问。 陈彻伸手掀起厚实的轿帘,看了看放心道:“无妨,怕是一同上京的车轿。这路又不是咱陈家开的,咱走得,人家走不得?”陈彻笑着拍拍初容的手,拿过一旁隐囊说:“靠着这一路颠簸不少,莫到了家你再躺下起不来,跟小时候上香回来哼哼唧唧一整日似的,那可丢大人了。” 陈彻戏谑中带着宠溺,笑着说起儿时往事,初容虽不曾经历过,但听了他的话还是有些许感同身受。初容虽知这个兄长是个七窍伶俐人,但仍是很受用,她是独生女,忽地有了这么个兄长,样貌不俗看着养眼,自是不厌烦。 “大哥你也歇歇,若是累着了岂不是妹妹的不是。本来你倒可以自顾歇着,是妹妹心里没底这才唤了哥哥同车,大哥你再委屈了自己,妹妹可不敢厚脸皮了。”初容投桃报李,也关心起陈彻来。 “你大哥我虽不是武状元,可也不是那般弱不禁风的。你不提,我也得跟着你的车,虽是官道,但带着姑娘家上路,小心些总是好的。”陈彻拿过欢沁手里的杯子,递到初容手里说:“想喝就喝,有大哥在,不怕停车。” “还是大哥最疼小六,姐姐们,唉。”初容故意叹了口气,迅速看陈彻的面色。 “有大哥疼你就是了,你二姐嫁得早,在夫家过得也不甚如意,自没心思惦记家中姐妹。你四姐是个目下无尘的,你不喜诗词歌赋,同她聊不来也是有的。你五姐是个糊涂人,你莫跟她一般见识,且看日后她就晓得谁是亲谁是远了。”陈彻说着,凑近初容小声道:“只是你也学聪明些,得了祖母的欢心比什么都强。你虽是嫡女,但是老太太不喜,你也难受不是?老太太也是个糊涂人,你心思得通透着。” “大哥说得极是,小六受教了。”初容笑道。她离家到宝应来之前,也从丫头婆子,以及不多的几次家人相见中瞧出些端倪,对各人的理解与陈彻所说差不离,心下也就更有底了。 “说什么受教的话,一家子兄妹,打断骨头连着筋。你我虽不是一母所出,但大太太当年待我姨娘如何,大哥也是记得的。那时大哥虽小,却也记着大太太是个性子极好的,我也没像别家的庶子受气,过了几年好日子,大哥记得。”陈彻说到此,似要说如今的陈大夫人,却又停了话头,抬眼看初容说:“平日里多去大哥屋里走动走动,你嫂子性子也好。” “大哥不嫌我聒噪就好。”初容也细细分析过家中各人之事,以往不晓得自己亲娘是否与陈彻极其姨娘有什么龌龊,如今见他如此说,便打消了疑虑。此盟友可交也。 兄妹俩又闲聊几句,陈彻便出了车厢,马上要到驿站了,他需在外指挥下人。 初容往车厢壁靠去,轻轻掀起后面的轿帘,只露一条缝看去,那辆车仍旧不紧不慢跟着。定是袁其商无疑了,不然陈彻不会那般放心,连一丝的怀疑都无。 想起那日影壁墙后,他的指腹划过自己脚腕,当时的不适感已经记不得了,此时只觉得那感觉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杨家乱作一团,杨夫人根被抽了魂似的,连自己去了她的屋子辞行,都睁不开眼了,显然是真的病了。多多少少也打听了些,原来杨成本想叫杨大顶罪的,但不知为何,却成了杨二。杨二被抓得太突然,也实在令人咋舌。所有人都相信杨二是凶手,只有初容暗暗觉得,这里头怕是有袁其商的插手。人虽说是秦紘抓的,但绝对少不了袁其商的事,起码,他通风报信了。 对袁其商的恐惧,更添了一层,前面的轿帘被风吹起,隐约可见坐在近前的陈彻。与自己有几分相仿的相貌,满眼的精明,举手投足间也很是通透。陈七少爷年幼,陈家只有这一个成年的男嗣,可就是他,也不见得及袁其商万分之一。 初容深深觉得,自己的路还很长。忽地想起王家公子,她又升起一丝希望,若是这御史家的公子是个能顶事的,倒是可以与袁其商一抗。正想着,忽觉车厢一阵猛烈晃动,似是被什么阻到了。 原来已到驿站,兄妹俩前头的车子猛地停了下来,初容所乘自然就跟着立时停住。陈彻探身看看,回头对初容说:“在车上好生待着,大哥去瞧瞧何事。” “大哥小心。”初容倒不害怕,此处是官家驿站,后面又有哪个活阎王,应不会有什么意外发生。 第二十六章 陈大舅子难伺候 第二十六章陈大舅子难伺候 陈彻跳下马车,几步来到近前,瞧见自己前头车子前趴着父女俩,灰头土脸好不狼狈。见了锦衣华服的陈彻,吓得忙起身往后坐,一面退一面说:“是小民阻了大爷的路了,小民该死。” 陈彻虽是个官家子弟,但作为庶出的他从小就没人宠着护着,自是没有呆霸王的性子,也不会仗势欺人。 陈彻正要安慰两句,便听对面停着的马车里有人说道:“光天化日的,官道驿站里,还是有王法的。” 陈彻很不喜,但多年来养成了隐忍性子,于是不加理会,只对这对父女说道:“老汉,快起吧,没碰着吧?”说着叫一旁的家丁上前去扶。 这父女俩战战兢兢,看看对面的马车,再看看陈彻,正不知所措间,见陈彻摸出几块碎银子。“是我这家丁莽撞了,老汉拿去做汤药费吧。” 这父亲不敢接,直往后退了几步,那小女孩也紧紧拉着她父亲的胳膊,一脸惊慌。 “你看你堵在这儿,车都进不来了。先等着,车进来你们再进来。”老驿丞闻声出来,见着门口的混乱,对这父女俩急道。 “哎,哎。”这父女见了老驿丞,忙往墙根退。陈彻看了看对面的马车,车里的人还未露面,只好示意车夫先将车赶进去。出门在外,陈彻心里明镜的,不能逞一时之气,方才出言不逊的人的马车是从对面驶来的,同自己正好是对头,到了驿站门口,遇着这父女俩,便都被堵住了。 “这位公子先请。”对面的车夫往后靠了靠,似乎听了自己主子的吩咐,对陈彻说道。 “承让了。”陈彻双手抱拳,说完后也不推辞,指挥着自家马车往里走。 初容轻轻撩起一条缝,看到墙根底下站着的父子俩,浑身灰土。这父亲满脸朝天褶,一把枯柴须,双目浑浊面露菜色,样子也极是邋遢得紧。臂弯挎着的女儿七八岁年纪,如受惊的小鹿般,不断揉搓自己的小腿,想是方才撞得不轻。满眼的惊恐,全然不见这个年纪该有的天真烂漫。 自己托生在衣食无忧的官家,初容很庆幸,对底层庶民自然也很是同情。“大哥,这对父女可怜得紧,方才怕是摔着了,又不似讹人的,你还是给他们些许银子吧。”老驿丞为兄妹俩安排了屋子,又跑去招呼方才随后进来的车马。陈彻扶着初容下了车,她想了想还是说道。 “成,方才怕是吓到了,待会儿我叫人再送去。旁的咱就不管了,此处山高路远的,门道多着呢。”陈彻典型的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从小只顾着自保,自然没多少闲工夫理会旁人。 初容不再多话,随着陈彻进了事先定下的屋子。陈彻四下查看,觉得一切妥当后对欢沁说:“好好伺候你们家小姐,我就宿在对面的屋子里,有事嚷嚷几声都能听到。” 欢沁忙应下,为初容整理床铺,摆弄箱笼。屋内还算整洁,但总比不上小姐闺房,欢沁取了带着的重瓣黄木香。 “不必了,凑合一宿吧。”初容见欢沁要燃薰香,忙说道。 “屋子久不住人,潮气重。还是点上好些,去去散气,你睡得也香。”陈彻看着欢沁忙活,见初容如此说,便劝道。 “屋子有香气,怕旁人不晓得这屋子里住了小姐吗?”初容说完,冲着陈彻使使眼色。 “小鬼头,越大越精灵。”陈彻瞬时明白初容的意思,虽说此处是官家驿站,但能低调还是好些的。 “我多留几个下人在我门口守着,如此旁人还以为我那屋子里住的是小姐呢。又可迷惑人眼又可兼顾你屋子,你大哥不俗吧?”陈彻笑道。 “大哥最是心疼妹妹,自是不俗的。”初容说完,见陈彻脸有倦意,便说:“大哥早早歇下吧。” “不打紧,你安置了我再安置。”陈彻倒是不困,只觉得在车上窝了一整日,腰酸背痛。 兄妹俩一番闲话,袁其商跟着陈家的车子进了驿站,也不另表身份,只混在下人中领了间房。早先便同陈彻讲好,因此倒也不必再说。袁其商的说辞是,此番上京不想闹得众人皆知,所以跟着陈家行走。陈彻心里自是有另一番计较,心道袁其商如此卖力气为陈家,虽说嘴上不承认,但怕就是为着这个刘妹妹。既然有人一路护行,他自是乐意,便假作未察觉。 袁其商等了片刻,出了屋子后来到走廊拐角,瞧见陈家下人将初容的箱笼抬到院子里的库房处,另派了个人看守。处于职业病,他四处看了看,随后进来的另家马车就停在院子另一侧,车上人早已离开,许是进了自己的屋子,只留个车夫在拾掇缰绳。 那人的马车虽看着朴素,但不论是马匹还是车子木料,都看得出是上乘。能有这样的马车,又是从京城方向而来,非富即贵。 正看着,忽见院子里一人走向马车,对那车夫说:“我有块玉佩落在你家少爷车上,你可瞧见了?” “哎,瞧见了。”那车夫说着探身进了车厢,摸出一块玉佩说道:“袁相公,您瞧可是这块儿?” “正是,翻了个遍也不见,原来真是落在车上了。”那人说着将玉佩戴好,转身往回走。 这人转过身之后,袁其商才看到他的面貌。四方脸壮实身材,黝黑皮肤一脸憨相,离开院子后便往厢房走去。 “看着点,这是湖州锦缎,踩脏了你赔得起!”还未离开院子,袁其商便听到那位袁相公的声音,带着满满的鄙夷。 “是,是小民瞎眼了,请大爷莫要怪罪。”是方才在驿站门口的父女,此时正慌张地道歉。 “滚!多看你们一眼都是脏了我的眼。”这位袁相公很是气愤,甩袖而去。 袁其商微微往前探身,见这父女此时正抱着个瓦罐子匆忙走到院子里,几步来到门口处。闲着也无事,袁其商跟了出去,看看四下无人便往门外走。 “儿啊给你娘磕个头。”这位老父亲将那瓦罐子置于墙根处,按着小女孩的头往下磕。 小女孩动作很不标准,但却是真情流露,几下起来后便是眼泪汪汪。“娘,我跟爹好好的,娘,咱就快回家了。” 原来是带着亲人的骨灰返乡,那瓦罐子原本是用来装桐油的,或是为路上行走方面,或是买不起旁的,父女俩就用它来装亲人的最后一点儿念想。 女孩起身后,跟着父亲抱着瓦罐子往回走,擦擦泛红的小脸。 袁其商掩身起来,忽看到先前的袁相公正站在门口瞧着父女两人。“晦气!你们带这玩意儿进驿站?” 不等这对父女再说什么,这位姓袁的相公已经回身走了,满脸的不悦。 见这相公没说什么,这对父女也就老老实实回了自己屋子没再出来。待众人走后,袁其商瞧瞧转回院子,走到初容的屋子门口前,听到里头两个女孩子的声音,弯弯嘴角前行几步回了自己屋子。 他的屋子就在初容隔壁,这也是陈彻安排的。陈彻想的是,袁其商既然对陈家示好,自己自然也希望有这么个妹夫。坊间听闻他的事情,陈家人虽然唯恐避之不及,但陈彻想的却是另一头。 他犯下那等大事后,仍能安然无恙重返京都,还进了锦衣卫,这人定是有能耐的。至于他的品性,恕陈彻还没那么高的境界,任何事,他首先考虑的皆为是否对自己有利。只要这个妹夫有能耐,他这个做大舅哥的自然能借光。至于过日子,又不是他跟袁其商朝夕相处。 但初容仍旧是他的妹子,适当的通融可以,若是对初容,有损陈家面子的事,他是不能做的。所以他得在对面屋子里守着,只要守住了门口,袁其商即使来了,自己也能及时出来制止。 陈彻一方面是护着妹子护着陈家的尊重,一方面也晓得只有拥有尊重的女子,出嫁后才能得到夫家的尊重。如此吊着袁其商,自己妹子越有尊重,自己这个大舅哥将来在妹夫面前也就越有地位。 驿站里都是来往的路人,每到此借宿时,俱是人困马乏,不到入夜四处便静悄悄,偶有硕鼠窜过,树枝不时也沙沙作响,人们睡得都熟,也无人在意。 初容躺在床板上,翻来覆去。即便在陈府里,都觉得木窗木门不甚牢靠,枕下都藏着簪子,更何况此处驿站。来往人杂,又是在官道上,若是有山贼江洋大盗,自己岂不是就遭殃了。 夜深之时不可胡思乱想,越想越是难以成眠。 初容自己吓自己,胡乱想到强盗便再也不敢闭眼了。 躺着头痛,穿戴整齐的初容起身,抹黑下地自顾倒了杯茶,手指肚摩挲杯壁出神。袁其商在驿站里,应是无事,初容想到此人,才觉出他还有些用处。 虽也厌烦着他,但心里总算是觉得妥帖了些,脚下发凉,便准备上床睡下。 还未盖好被子,便听外头忽有人喊道:“走水啦!走水啦!” 心里忽地一惊,初容心道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第二十七章 袁大小子炸毛啦 第二十七章袁大小子炸毛啦 袁其商总觉得夜里有些不妥,因此待繁星初上之刻便出了屋子。上了顶楼,四下查看整个院子的情形,只觉万籁俱静,似乎一切都已沉睡。 然,总有些见不得光的事情。就在方才,袁其商瞧见一个黑影窜到白日里那对父女屋门口,用刀撬开了房门,进去后不消片刻便悄悄出来。 这对父女已是穷困潦倒,袁其商不明白,这鼠盗狗偷之辈还能有什么收获。只见这黑影手里拿了一个瓦罐子,就着月光看去,正是那装置骨灰的罐子。 这人将瓦罐子放到地上,打开盖子后起身站好。解了汗巾子后扶稳对准,一时间便听水流之声。袁其商皱紧眉头,此等行为绝对算的上是阴损至极了。 那人方便完后,提着裤子仰头笑了笑,袁其商这才看得清,正是白日里同自己一个姓氏的袁相公。袁其商立时觉得他辱没了自己的姓氏,正想下去教训其一番,便听库房那头传来呼救声。“走水啦!走水啦!” 那人赶忙穿戴整齐,也顾不得瓦罐子,匆忙跑回自己屋子,想必是要抢出自己的财物。袁其商更是没工夫顾这些,忙跑向初容的屋子。 漫漫官道上,只见一处火光冲天,便是驿站的所在。 初容一时听得起火,不假思索赶紧唤醒了在外间的欢沁。早便观察好了地形,火光在前头,初容不想冒失跑出去被人踩死,便猛力推开窗户。好在没有脱了衣衫,不然此时可就要衣冠不整地狼狈现于人前了。 “欢沁,随我从后窗跑!”初容将椅子摆到窗下的案子前,搭成阶梯状以便攀爬。 “小姐,您先爬,奴婢在后头扶着您。”欢沁衣冠不整,此时敞开着襟子来不及穿戴整齐,急忙扶着初容说道。初容是主子,自然是要等主子安全了,自己才能逃。 “好,你随后。”此时性命攸关,再说火光离这屋子也远些,初容便不客气了。再说自己也不是圣母转世,自是先顾了自己。 初容几下蹬上椅子,又跪到案子上,调整姿势站好后将双脚踩稳案面上。“好了,你放手吧,我跳下去就是了。”欢沁双手正扶着初容的脚腕,听了她的话,忙松手。 初容作势便要往下跳,谁料这案子本就单薄,又是驿站里木料简陋做工粗糙的,自己一用力蹬去,案子便一个摇晃。欢沁觉得不稳,下意识便又攥住初容的脚腕,于是惨烈的一幕出现了。 初容身子跃出了窗户,脚下却被欢沁再次攥住,整个人便失去了平衡,倒栽葱般趴在窗下。 欢沁见此情景,吓得便手要跟着跳出去,哪想越急越笨,竟被案子压在自己头上,昏了过去。 初容晓得欢沁本意是好的,自是不会迁怒于她。然此时浑身疼痛,只能手脚并用地将身子撑起来,脸上沾了黑漆漆的泥巴,初容觉得自己惨到家了,狼狈抬头看去,见一人正站在自己面前。 就着月光看去,初容呆住了,那是一张瓷白无瑕的脸,仿佛精致到每一个毛孔都是干净的、通透的、无暇的。 他身材颀长单薄,着一袭绣暗金纹的白衫,外罩一件亮绸面黑色披风,腰间白玉带温润莹柔,脚上白鹿靴纤尘不染。乌黑的发在头顶梳着整齐的发髻,套在一个精致的白玉发冠之中,尊贵脱俗。他的肌肤上隐隐有光泽流动,眼睛里闪动着百转琉璃的光芒,叫人不忍移目。 真称得上细如丝、温如玉,谦谦君子,凤仪隽秀。宗之独隽好儿郎,举觞留眸舍青天,皓如琼枝临风前。遥遥若高山之独枝,堪堪如溪流之静袭,巍巍似玉山之将映。 他就这么静静看着初容,不带一丝情绪。按理说这般袖手旁观并非大丈夫所为,但初容丝毫没有气,反倒觉得自己此时的境况简直粗鄙至极,被其瞧见深觉尴尬不已。 “袁大人,还请您止步!舍妹想必衣冠不整,还待我先行进去。”身后好似陈彻的声音,想必正阻挠袁其商。 “事出紧急,我袁其商也顾不得这么多了,她不能出事!”袁其商说着一把推开陈彻,便要进里室。 “小姐,无碍吧?”这谪仙般的人终于说话了,温柔清澈,伸出手来扶初容。脚已扭伤,膝盖也是痛到极点,初容一时间心神出窍般,被他扶起来,只能结结巴巴地道谢。 “小姐客气了,无事便好。”这谪仙般的人说完松了手,俨然是守礼的君子风范。“走水了,此处不宜久留。在下是当今右佥都御史之子王清瑕,绝非浪荡之徒。小姐若不弃,请随在下移步,先去那妥帖之地,再等候小姐的家人前来可好?” 他这一番说辞无可挑剔,初容一是觉得不能在这等清风霁月的人面前显得小家子气,二是觉得陈彻和袁其商都到了,想是没什么危险。于是回头冲着窗子里说道:“大哥,我在屋子外头,你们进来吧,我穿戴整齐了。” 说完便跟着王清瑕往外走了走,但仍旧可以看到屋子里的情形。初容看着对面的火光,确定那火烧不到自己的屋子,便也没开口要求王清瑕救欢沁。 不着痕迹地偏头看去,余光看到自己身侧的王清瑕侧脸更是精致。他就是自己有可能议亲的人?初容不禁心神微动,说不出的悸动不定,夹杂着些许尴尬。还好他不知自己是陈家人,不然的话更加尴尬。 “六妹。”陈彻一进了屋子,便见窗下的欢沁,吓得几步跑过去扶起她,才看清是欢沁。 “大哥,我在这儿。”初容尽量保持淑女状,轻唤了一声。 后进来的袁其商也跟上前,见不是初容,抬头看去时,却见她跟个男子站在一处。 眸子骤然一凛,袁其商跳出窗子,几步来到两人面前,浑身气场骤烈,只盯着王清瑕。初容心跳到嗓子眼儿,抬头看去时,却见王清瑕没有丝毫惧意,只静静盯着袁其商,如隐忍不发的冰窟般,似静谧如初的湖水。 “小六,你无事吧?”陈彻抱着欢沁出了窗子,也很快到了初容面前。上来不及顾着两个人之间的暗潮涌动,只上来拉着初容的腕子问道。 “大哥,我无事,多亏了这位公子相助,小妹才能捡回一条命。”初容想化解这两人可能发生的冲突,便假意道。 “多谢这位公子相助,我乃京城陈家,舍妹一介女流不好久露人前,待明儿无事,在下再诚谢公子。”陈彻说着拉着初容,便要往无人的、确定烧不到的屋子行去。 “陈公子客气了,请便。”王清瑕说话声音很清澈柔和,一身的气派将此时浑身王八之气的袁其商,堪堪比了下去。 初容的救命恩人,袁其商若是再找对方的茬,就显得太小肚鸡肠了,传出去也是笑掉人的大牙。 见兄妹俩走开,袁其商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翩翩如玉的贵公子,人也跟着冷静下来。也不说话,微微一抱拳,袁其商也跟着陈彻去了。 看着三人远去的方向,王清瑕微微抬了下颌,轻轻眯起了眼睛。 “小六,你无事吧?摔着了?”陈彻领着初容到了无人的屋子,这才看到她腿上的伤,血已经渗了出来,染红了裙摆一角。 “快去,去库房的箱笼里找些膏药,我备着的。”陈彻一方面是真的怕初容出了事自己担待不起,二也是做给袁其商看的。 “不必了,到我屋子里去取吧,想必这火不会烧到咱们这侧。”袁其商边说边盯着低了头不语的初容,说道:“那火起在库房处,你们所有的箱笼想必都给烧了个精光。” “库房怎会起火?”陈彻不解,他还是派了人守着的。正说着,便见一个下人来报,说库房的火势是被遏制住了,但所带的箱笼就全都烧没了。 “蠢货!许是又吃酒误事了!”陈彻骂道。 “少爷息怒,那火起得奇,一眨眼功夫就烧起来了,咱几个紧着救火,也来不及了。”那下人说完紧张地站着,不敢抬头。初容低了头不去看袁其商,陈彻则是一脑门子官司。袁其商郁闷方才之事,一心认定那翩翩公子绝不是个好人。 “快去快去,能抢出了一箱是一箱。”陈彻倒不是心疼那些东西,只不过出门在外,若是没有也不便,现买也要费些功夫。 “火起得又急又猛,又没有烧在住人的屋子,定是有人不想你们上京。烧了你们的细软,你们置备就要花上许多功夫,也就不能上京了。”袁其商站在门口处,回头看了看院子里王清瑕方才站着的位置,早已不见了人影,一字一句说道:“这驿站住的都是不相干之人,方才那公子对这火毫不在意,且又是从京里来的,怕就是他不想你们尽快上京。” “这如何可能!”初容刚想说那人便是有可能要与自己议亲之人,话到嘴边立即收了回去,说道:“我们陈家与人无冤无仇,我又是深闺不出的。” 袁其商闻听此言,深深眸子盯在初容身上,不再言语。 第二十八章 袁大跟人掐架啦 第二十八章袁大跟人掐架啦 陈彻不认得王清瑕,但也感觉到袁其商的气场,只道他不喜初容同个男人说话,便道:“那人看着来路不明,还是少接触为妙,六妹妹,他没欺负你吧?” 初容暗骂陈彻软骨头,见风使舵之人,但她自己何尝不是不敢反抗,便道:“并无,他救了我,起火了,我爬不出窗子,是他救了我。” “他可有说姓甚名谁?”袁其商拧紧眉毛问道。 “不曾,我没问。”初容越说越低了头,装作不在意状,反问道:“这位公子是?” “哦,他是袁大人,此番恰好同咱们入宿一间驿站。同为兄也算是几面之缘,此番为兄的案子,这位袁大人费心费力,这才得以沉冤昭雪。”陈彻不晓得袁其商已与初容几番相见,原先还以为他俩只在法觉寺里见过一面,但听初容方才的话,好似并未相见似的。左右装作什么都不晓得才是稳妥,于是便道:“小六,此番听了起火,袁大人也是顾不得其他就帮着为兄找你,还不多谢袁大人。” “多谢袁大人。”初容说得很勉强,说完皱了眉头捂了小腿。 陈彻会意,对袁其商说道:“袁大人,舍妹未嫁之身,不好与外男相见。” “我去查查库房,你们在此吧。”袁其商说完,最后看了一眼初容便离开了。 一夜狼狈,来不及收拾,次日一早,众人便动身上路了。袁其商唤过身边一人,交代几句后带上欢沁先行骑马上路。那人带着欢沁乃是去往下一个县城提前采买些衣物,好在初容逃出来时穿了一身齐整的,屋子里也有一些备用,暂时倒有换洗的,但时日长了还是要准备新衣及一系列随身之物。 回头看去,王清瑕的车也跟在了后头,几辆马车一路往下个县城而去。满脸阴霾,袁其商总觉得此人来历蹊跷,想想还是派了人去查探才是。 一路颠簸,初容一直想着昨夜之事,那谪仙般的人,好比天空最亮的星灿,看一眼便再难拔出来。初容不是个以貌取人的,若是敌不过袁其商,长得再好也是无用的。 袁其商是锦衣卫的,锦衣卫指挥使万通是万贵妃的兄弟,初容是知晓万贵妃的下场,万贵妃一党如今看着风光,几年后就是遭殃了,所以初容是绝不想与袁其商有什么瓜葛。至于这个王清瑕,也要看他是否是太子一党,是的话最好,不是的话也不打紧,安安稳稳做个中立派,许是也能平安度过这个政权更替的难关。 这年头,升斗小民便罢了,在朝为官就要考虑这许多因素,不然就是一招错满盘皆输。在追求更高层次的前提下,还是先保住命要紧。 “大哥,昨夜那人说过,他叫王清瑕,那是何人?大哥可曾听过?”初容自然晓得那是右佥都御史家的,但此时想套了陈彻的话,自是不会说太多。 陈彻正想着路上的事情,听得初容如此说,忙回头道:“他就是王清瑕?那是……”王家之事,陈彻为了安陈方一家的心,这才些微透露,却并不曾与初容提起,此时也只当她不知。 初容同初尘交好,听其透露几分。老祖宗为了安初容的心,这才简单说了些,因此初容晓得右佥都御史家的事。 “那是右佥都御史王大人家的公子,王大人膝下唯有一子,便是这庶出的王清瑕。”陈彻想了想,觉得王清瑕人品样貌出众,恐怕自己父亲见了也会满意,到时兴许就成了这门亲事,便斟酌用语说道:“他在国子监,听闻风评不错。” 再不多说,陈彻心里还是属意袁其商的。毕竟一个右佥都御史家的公子,人品样貌俱佳是不错,想必婚后也当琴瑟和谐。但若论到自己能否借力,还是有个锦衣卫妹夫做靠山才是稳妥。 “王家在朝中地位如何?”初容心里痒痒,不自觉多问了一句,看到陈彻有些许觉察,忙说道:“唉,也不知何时到下个县城,所有的衣物都烧了。” 陈彻只当初容小女儿无意问的,也就没再往上说,便道:“不急,袁大人已经派了人带欢沁先行采购,待到了就有新的了。要说还是袁大人细心,处处想得周到,样貌自是一等一的,人品也……”陈彻本想在初容面前夸赞袁其商几句,说到样貌还能泰然处之,说到人品时,只觉得实在虚伪得很,便找了个旁的话题跳过。 初容何等通透,心道陈彻这七窍伶俐的人都无法说出夸赞袁其商人品的话,可见这厮果真是个人人憎恶的。 袁其商在自己车里暗自思量,一脸的阴晴不定。前头车里,初容同陈彻闲聊着,不多时便到了下个县城。 这县城虽小,但因着连通前后城镇州府,所以往来行人颇多,自也是一番繁盛景象。一行人决定在此落脚,待次日再上路。 寻了一处客栈,将车马安置后,陈彻便将初容送进了屋子。 下了楼,瞧见袁其商一脸霾色,对面站着欢沁和派去的那个人,忙走了过去。 “袁大人,何事?”陈彻见欢沁两手空空,便觉有些异样。 “回少爷的话,城内只有两间成衣铺,皆无衣可售。”若是对着陈彻一人,欢沁也不会如此害怕,成衣铺无衣可售只是成衣铺的事,责任不在欢沁。可如今看着袁其商一脸的阴晴不定,欢沁说话也结结巴巴起来。 “怎会无衣可售?”陈彻不解,问道。 “定是有人事先扫空了货,怕就是与那场火有关。今夜小心行事,不妨事,我早已另派了人去上一个县城备买成衣,明早有新衣到。”袁其商说完,便见一个小厮走近几人。 那小厮看看几人,问道:“敢问哪位是陈家少爷?我家公子说在驿站有一面之缘,此番又投在同一客栈。” “在下就是。”陈彻拿余光瞟瞟袁其商,回答。 “陈公子,我家少爷因知晓一场大火烧了许多箱笼,想必随身所用之物一时间定备不齐,因此特命小的问清了陈少爷下榻房间,待会儿自会亲自相送。”那小厮说道。 “若是有诚意,自当亲自来问,遣个下人来是何意?”袁其商不屑说道。 “袁大人说得极是,在下方才与送衣裳的人交涉,一时急着便遣了下人来问,是在下的不是了。”王清瑕仍旧一身风光霁月,白日里看着更是光彩翩然。人未到声先至,叫人听着便是舒心畅怀。“陈兄,在下在王清瑕,在京城多年,早知陈兄声名,可惜只是神交而已,不想如今在途中相遇,可谓是有缘。昨夜大火,陈兄箱笼定然所剩无几,是以小弟略备些应急之物,还望陈兄赏脸。” 王清瑕说完,从身后人手中取了一个包袱,双手递向陈彻。 袁其商一把接过,几下打开后看到粉红一角,立马掩好说道:“王公子也算出自诗书之家,怎不知礼义廉耻!” “这位便是锦衣卫佥事袁大人吧?久仰大名,作为万岁的传奉官,袁大人怎到了此地?”传奉官是当时人们称呼那些不经吏部,不经选拔、廷推和部议等选官过程,由皇帝直接任命的官员。作为清流一派,多以为不齿,本人也多是讳莫如深,视其为自己的污点。 但袁其商全不在意,自己回到京城来,若想做官唯此一途。 此话一出,众人皆变色,一时间都看向袁其商。都以为他会与王清瑕口角,没想到他淡淡一笑。 陈彻不想此事闹大,忙解围道:“昨夜还未谢这位公子搭救之恩,今儿既在此相会也是缘分,不如就由在下做东,袁大人和王公子可都要赏脸。” 王清瑕一脸的轻视之色,陈彻只当没瞧见,只希望不要再惹怒了袁其商。偷眼看去,见袁其商并未发火,只看着王清瑕冷笑。 一行人找了间屋子,点了酒菜之后便落座。陈彻头大如斗,只怕两人再起争执,只好不住挑起话头,只不想叫两人有对话的机会。 “话说,王公子也真是救人如救火,这镇子上两间成衣铺皆已售罄,不知王公子这救急之物从何而来?”袁其商话里有话,目不转睛盯着王清瑕,拿手指用力点点包袱问道。 “来时经过这镇子,瞧见那成衣铺老板需银子救急,这才发了善心全部买下。”王清瑕这理由有些牵强,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再看那清澈的眼眸,由不得人不信。 “那王公子为何去而复返?昨日已从这镇子离开,今日又返回?这其中有些蹊跷啊。”袁其商继续拿话揶揄。 “本是去那扬州府下宝应之地,途中变了主意,此番便折返回京。”王清瑕笑着说道:“不知这位袁大人,可是已被褫夺了侯位的梁远侯府的大公子?” 两人你一言我一句,陈彻心里急得很,却也插不上嘴。听得王清瑕说要去宝应,此番又立即折返,心下便是咯噔一声。偷眼看袁其商,见其仍只勾着嘴角却无笑意。 “如此说来,王公子是无功而返?可惜,不如放眼看,世间不如意之事十有**,此乃常意。”袁其商盯着陈彻,话却是对着王清瑕说的。 “算不上是无功而返,倒不如说是恰到好处。正所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世间之事多凑巧,也是奇缘。”王清瑕却是看着袁其商说。 “奇缘?就怕终究只是孽缘!”袁其商话音刚落,陈彻随即插嘴道:“上菜了,袁兄王兄赏脸,此番一路上可是收获颇多,能结识两位自是我陈某的福气,此番回京后还需多多走动。” 两人不再斗嘴,话题就此别过。 “这道菜清淡可口,想必陈兄的令妹会喜欢。”王清瑕指着刚端上来的一道菜,对陈彻说道。 袁其商瞬间落了下乘,暗恨自己方才只顾着同他斗嘴,脸色微微有变。 “说的是,方才袁大人也提醒了在下,舍妹一路上也受了惊,还是再备些压惊茶。”陈彻这话说得恰到好处,袁其商听了略略得意。他确实说过这话,此时由陈彻说出来,自己脸上显然也有光。再次看看这个大舅哥,袁其商觉得此人越来越顺眼了。 众人正说着话,便见王清瑕的下人匆匆前来,趴在其耳朵上说道:“少爷,袁家相公收到家中急信,已先行回京了。” 王清瑕略微挑眉,随即点点头。 一顿饭吃得极是尴尬,一个是锦衣卫,一个是御史之子,两个人,陈彻哪个都惹不起。好容易熬到饭毕,陈彻才松了口气,回房安置了初容后,这才回到自己屋子歇下。 初容晚饭前瞧见陈彻模样,不知发生了何事,见其一脸疲惫便也没多问。 此处是县城客栈,自是比官道驿站安全多了。初容身上乏极了,由着欢沁备了热水擦拭了全身,这才倚着隐囊靠在床上,细细思量这两日之事。 不知王清瑕是否知晓两家夫人私底下的走动,若是知晓,此番相见可谓是多有尴尬。若是知晓,不知他见了自己那狼狈相,心里是否有了厌憎。初容自嘲一笑,管他是否厌憎,他这般出众的相貌,定会有前仆后继的女子看中,拿来做相公可谓是极不让人放心的。 人品样貌出众,家世前程无限,此一等一的人叫自己遇上了,初容心里还真有些担心能否驾驭得了。初容的前世,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孩,中等的家世、中等成绩、中等样貌,就连工作后也是普通白领一枚。虽羡慕小说里的爱情,但却从不敢奢望能得人上任的狼君,此番到了此处,王清瑕这种人,可谓是真正意义上富二代中的杰出人才了。 心痒痒,下地坐到妆台前,看了看镜中的脸,越看越觉得顺眼后,初容这才满意上了床。 自己狼狈趴地之时,他先看了一会儿,并无相扶之意。过了一会儿才扶起自己的,初容忽地想到这点,心里又飘忽起来,他为何会如此?他也同自己车驾来到这县城,是顺路吗? 初容忽地觉得自己很无奈,在心里细细思量,倒不是多喜欢他,只不过这人有可能成为自己未来的夫婿,这才多加留意罢了。而此时患得患失,实在是不该。初容早已打定主意,稳稳守住自己的心,即便有可能同这人结为夫妇,他身边也定会有妾室通房。如自己不想受伤,只有将他当做上司一般对待便是了,不动心才不会伤心。 想到此,初容这才轻松许多,靠着绵软的隐囊,看着地上的欢沁归拢细软,想到这东西还是王清瑕送来的,顿觉此人心思细腻,若是他在意之人,想必定能得其备至关怀。 忽觉四周一凛,初容忽地想起袁其商,抬眼看,这厮不知何时果然又进了自己的屋子。 第二十九章 陈五损人不利己 第二十九章陈五损人不利己 因了昨日之事,初容心里猜到他定会不请自来,且无人能阻拦。以为是在深夜,却没想到是在此时。 欢沁一下子僵住了,只觉得头皮发麻四肢不听使唤。 “欢乐,晓得要做什么吗?”袁其商带着一肚子气来的,见了这僵僵的小丫头更是气大。 欢沁磕磕巴巴的,支支吾吾差点咬到舌头说道:“去,去,去,去外头守着。” 袁其商听了这话,见欢沁还是呆站着不动,急道:“那还不去?” 见欢沁吓得魂不守舍地出了屋子,初容起身定定坐好,穿戴整齐,看着袁其商的脸色,问道:“袁公子又有何事?” 袁其商二话不说,将初容身后的隐囊拿走,换上带来的千禧纹遍绣菊桑缎面隐囊,说道:“你大哥没同你说?那是姓王的送来的?” “哪个姓王的?”初容在袁其商面前假称自己不认得王清瑕,此时自是诧异道。 “就是设局烧了你箱笼,又救你出来的那个白脸小子。”袁其商没好气,将王清瑕的隐囊掷到地上。 “他就是王家的?”初容故作一脸诧异。余光看到王清瑕送来的隐囊在地上滚了滚,好不可怜。 “你兄妹都不知?”袁其商玩味一笑,也不再追问,只道:“他同你说了什么?你又同他说了什么?” “哪有功夫说话,我险些没了命,逃出来后你们就到了。”初容说完,袁其商脸色这才缓和些。 “这就好,如此我将他的隐囊丢回去,臊他个没脸,看他还恬不知耻送东西。”袁其商说着作势去捡那隐囊,初容忙急得下了地。 若是袁其商将隐囊丢回去,一是王清瑕必定以为自己对他极为厌恶,二是岂不是叫他知晓,袁其商可随意进自己的屋子?名声尽毁不说,若是自己真的作为两家政治联姻嫁入王家后,此时心有芥蒂的王清瑕会如何看自己?自己在王家又将如何自处? “你疯了,你叫我如何自处?”初容慌忙去抢。 袁其商听了初容的话,眸子骤然间蒙上一层晦暗不明的神色,抓紧初容伸过来的腕子,将其慢慢拉近自己,居高临下看着她。他不发一言,却是令人不由得紧张万分,他眉头慢慢拧紧,迫近初容问道:“如何自处?你一个袁家媳妇,为何要在王家公子面前自处?” 初容情急之下的话表露了自己心思,骤然觉得袁其商果真是心思缜密可怕得紧,若是与他生活在一起,每日里斟酌用语都能将自己累死。 “不论如何,总有人说道,女子贞洁大过天,莫非我就躲在一个院子里一辈子不出门!不见客!不去别府赴宴!”被他紧盯着,浑身不自在,初容用了抽了腕子后退两步有些激动,声音陡然提高。 袁其商听了这话,才些微缓和一些,说道:“他送来的东西,你一样都莫碰。我派的人已回来,一应物事都送到你大哥处,若有什么急需的,你大哥自会送来。” 初容不置可否,索性坐在床上不语。 对于王清瑕的出现,袁其商极是不悦,此番听了初容的话,得知两人并未说什么话,心里这才稍微舒坦了些。想起早先想好的,要和顺对她,叫她心甘情愿依了自己,于是放柔声音说道:“我派人快马加鞭返回扬州府,到天裳阁采买了些随身物事,你若穿着称心,我再叫人采买一些。” 袁其商态度强硬倒还罢了,初容已经有些习惯,忽地如此和声细语,倒有些不适,浑身仿起了鸡皮疙瘩,只点点头。 袁其商见初容的神色,不知其见了王清瑕后有何心思,便道:“姓王的不会是你的佳婿,你不可有旁的心思,若是有半点差池,你和你们全家,都小心了。” 头皮一紧,初容心头升起一阵厌恶,按着自己在心里设计好的路数,急道:“有本事去寻了王家晦气!王家主动相处,难道要我父母给人家脸色看!没本事跟我女流之辈逞什么英雄,撂什么狠话!” “他若有不该有的念头,自也是死无葬身之地!”袁其商见初容猛地提高声音,自己也跟着吼道。说完了又想起自己起初的想法,便耐着性子放轻了声音说:“总之,我以后会好好待你,我之前承诺过的,一辈子作数。” 初容一愣,一时间没想起来他承诺过何事,待回过神来,袁其商已经离开。细细思量,这才想起他承诺过只自己一人。初容不甚在意,心道先不说他说话是否算数,单说即便他自己不想纳妾,到时婆母赏了人,上司赏了人,他假意推辞后再笑纳,米已成炊,难道自己要寻了长辈说理去!而且他本不就是自己的良人,他是否有的宠妾,对自己来说根本就是不在意的。就好比你就是不喜这道菜,做菜的作料是否下的足,对你来说是没什么意义的。 初容首要考虑的是,自己在婚后守着自己的心,守着嫁妆能否过得舒坦。所以王清瑕也罢,旁的公子也好,这年头这家世的人怎会不纳妾室?当初容是三岁孩子,男人的甜言蜜语最是信不得。 至于袁其商,这人充满了危险气味,根本不在初容的考虑范围之内。守住自己的心又如何,到时守不住脑袋也是白搭。所以还是寻个正常男人,正常家世,自己能过正常生活才是。 一路风尘仆仆,好在再未出任何意外,一行人吊着心回到京城陈府。另两人看着陈家兄妹的车马进府后,互不理睬分道扬镳。陈彻总算放了心,离了自己跟前,这两人再如何别苗头,也不干他何事了。 虽说是自己的家,但初容乍到此地后一直在自己院子里养伤,好容易可以出来见风了,哪想第一日出来请安,第一次出门进香便遇到那冤家,是以回到陈府次日便着急忙慌启程去了祖籍宝应。 所以,府里的一草一木,除了自己院子里还见得多些,旁的院子她是很陌生的。停车上轿,初容跟着陈彻由着下人抬到了陈老太太院子口,这才下轿。 陈老太太居于陈府正院,院内布置妥当,老太太居住的正房更是富贵。穿花廊过小径,初容由窦妈妈引着走,一路进了上房。窦妈妈是陈老太太身边的第一人,跟在老太太身边许多年,莫说在下人面前,即便在其他主子跟前儿,也是有体面的。 “窦妈妈,祖母最近身子可好?”初容边走边问。 “好着呢,听着少爷小姐回来啊,今儿早上还多吃了一碗粥。”窦妈妈笑道,脸上的褶子更重了。 初容笑笑,心道窦妈妈还是这般会说话,要知道,陈老太太关心的只有她自己。 门口的丫头黄莺挑起帘子,云彻、初容便同窦妈妈进了上房。进了暖阁,抬眼看去,屋子里一派富丽堂皇,屋中铺有驼地凤凰戏牡丹毯,上置盘龙案头四方熏炉,袅袅生香。侧面有红漆描金彩绘五屏风式镜台,烨烨闪亮,旁置黄花梨多宝格,上陈貔貅麒麟等稀罕物。窗下榻上,坐着一个板着脸如风皱菊皮的老太,手搭在旁边的红木雕灵芝卷草纹福庆有余翘头案上,目光顺着初容头顶看过去,挤出笑意。 陈彻同初容一起向陈老太太及陈大太太、陈二太太见礼,随即冲着众姐妹点头示意。“快,今儿可算齐了,你三弟七弟待会儿也过来,你老子还未下朝,不拘什么的,兄弟姐妹都在一处说说话。”陈老太太说着抬起手,招呼两人过去。众人都晓得老太太凉薄,她却只当旁人瞧不出来,只做着慈爱祖母状。 “祖母瞧着愈发精神了,可是服了什么灵丹妙药,也叫孙儿们跟着尝尝。”陈彻自小会察言观色,亲娘是行事谨慎的庄姨娘,一直到了七岁上才记到前头的陈大太太名下。前头的陈大太太嫁入陈家多年无子,前些年还硬撑着,不听陈老太太的吩咐不肯要这庶子,无奈多年无所出,日日看老太太的脸色,加之二房连出一女一子,连陈大老爷陈钦的妾室也生下庶女,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将陈彻记入自己名下。 哪知刚收了这庶子,陈大太太便怀了身孕,一时间又喜又忧,喜的是终究能有孩儿傍身,忧的是,若自己此胎是男嗣,嫡长子之位岂不是被庶子占去了。十月怀胎一朝分娩,陈六小姐出世了,陈老太太晓得陈大太太月子里的心思,平日里便看这媳妇不顺眼,于是在月子里给了她几一通排头,听了酸言酸语的陈太太以泪洗面。 陈大太太一时羞愤,月子里哭了几回,之后便落下病根,初容未到周岁,陈大太太便去了。 之后陈钦娶了继室进门,就是如今的陈大太太。陈大太太到了陈家,多年无子。至此,陈钦便只有陈彻一子,哪知多年后生下陈七少爷,也算是立住了脚。陈彻的地位便尴尬起来。 前头的陈大太太虽说不愿将陈彻记到名下,但却不曾动过歪心思。后头的陈大太太看着也是良善人,但陈彻却愈发夹起尾巴做人。 “祖母身子安好,小六便放心了。”初容也跟着笑道。 陈老太太凉薄,但对孙辈们面子上还是过得去的,却唯独不喜初容。大家都道是她不喜前头的陈大太太,这才连带着不喜初容,只不知陈老太太为何不喜原来的陈大太太。 “嗯。”陈老太太脸上挂着笑,点点头算是应了初容。陈老太太着驼底团花杭绸褙子,头戴鎏金花托包镶橄榄形阳绿翡翠长簪,笑中带着疏离。 陈彻见此情景,忙道:“祖母,父亲今日可好?孙儿还有些学问要请教。” 陈彻是为初容解围,此话一出,初容便留意到陈大太太看了一眼陈五姑娘。陈五姑娘会意,随意道:“父亲好着呢,今日说是晚些归家,好似去吏部的董大人家吃酒。” 陈老太太不听则罢,一听脸色便骤然冷了下来。陈二太太看看陈大太太,又瞧瞧陈五,露出鄙夷神色。 陈彻脑门见了汗,自己在扬州府惹下的事,陈钦是托了吏部的董大人的。虽说董大人只不过是给昔日的下属杨成递了话,真正起作用的却是袁其商,但众人显然不知袁其商的事,只以为是董大人的功劳。毕竟是家中丑事,众人本不约而同地尽量不去提及,奈何陈五此番猛地提起,陈老太太一是觉得脸上无光,二也是气陈彻惹了这祸事。 初容也知董大人,心道这陈五果真是损人不利己的,不由得看去。 陈五一脸娇憨模样,坐在黄花梨方杆四出头椅上,此时正状似浑然不觉地看着众人。她头戴绿玉凝华拧金丝簪,耳下梅花垂珠耳环,欢沁说过,那都是陈大太太赏的。狗腿子也不是白做的,初容想到。 陈彻不敢再说话,初容见其为自己竟将火引到他身上,也觉过意不去。 第三十章 首战后各有损伤 第三十章首战后各有损伤 陈二太太是乐得看大房的好戏,大房的庶女四小姐一身的清高出尘模样,此时正挺直了脊背眼观鼻鼻观心。初容看不过去,岔开话题说道:“祖母,老祖宗身子骨也硬朗,还念叨着何时再来同祖母您相见呢。” 提起这个昔日的恩人,陈老太太不再板着脸,笑道:“老姐姐是个有心的,若非当初,咱们陈家也不会有如今模样。” “初尘姐姐也很好,如今在家里孝敬祖母和伯伯,乐得自在。初尘姐姐还说,今番得了祖母的照拂,此后每逢初一十五都要去庙里上香,给祖母您抄经祈福。”初容晓得陈老太太知道了初尘的事,便说道。 “是个有心的好孩子,难为她了。”陈老太太越老越怕死,听到初尘为自己抄经,心里自是熨帖。 余光看到陈五又看向陈大太太方向,果见其又开了口:“初尘姐姐也是命苦,因着那夫婿,竟连累得全家鸡犬不宁。女子家,本就不能为娘家开枝散叶,再为父兄平添这些腌臜事,可就是不该了。不过初尘姐姐也是个苦命人,自是遇人不淑。” 这话明说初尘,暗指初容惹来的祸事,看来陈大太太已经将此事告诉了陈五。陈老太太听了不觉心头堵得慌,冷冷看了眼初容,眼中有不满之色。方才不曾说到此事,如今有人提到了,自是勾起往日的不悦。 “五姐姐说得对,初尘姐姐谨守闺礼,此番也是被坏人惦记上,这才毁了一辈子。”初容晓得陈五的性子,是个对着陈大太太摇尾乞怜的。她晓得陈大太太喜什么,不喜什么,每每做了损人不利己的事,说了坑人不长脸的话,为的就是讨好陈大太太。以往是自己口拙,虽然有嫡女的气派,但长幼有序,陈家的家规在此,她在言语上扳不回局面,自是不能仗着身份拿捏她。 然此时初容已经换了人,且不会被人随意拿捏了,于是冲着陈老太太开口道:“若是出尘姐姐做姑娘时多口舌也就罢了,惹来这姓吕的不足为怪,可怜初尘姐姐那么个和善人,真是无妄之灾了。小六此番跟着初尘姐姐一道,更知女儿家需谦恭守礼,虽替初尘姐姐不平,倒也从不在人前议论吕家。祖母,小六不敢说的话,您就说说,在菩萨面前奏那姓吕的一本。”初容说到“做姑娘多口舌和从不再人前议论吕家”两句时,着重了语气,紧盯着陈老太太。 果然,陈老太太意识到了陈五话里的不妥,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竟然当着全家人的面议论这等事,实在是有些不妥,于是将冷冷目光移向陈五。 陈五一愣,往日里的初容都是吃哑巴亏的,没想到出了趟远门后,回来嘴角倒是伶俐了。一时间没有准备好说辞,便生生忍下了。 “做事要有规矩,行事也需谨慎。你们父亲在朝为官着实不易,朝中之事风云诡计,哪个也瞧不出来头,你们不能为父解忧,就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家中,少惹些祸端才是!”陈老太太狠狠板起脸,方才的好心情也无了,说完后瞪了一眼陈彻和初容,说道:“都去吧,我今儿也乏了,早些休息了,明儿早些去跟你们父亲请安问好!” 众人见陈老太太没了兴致,便都陆续退出了上房。 初容随着陈大太太出了院子,回头看了一眼陈彻,两人心照不宣地微微点点头,便各自回了院子。 “小六,一路累了,回去歇着吧。”陈大太太回头笑道,随即对身边的大丫头渡春说:“跟着去六小姐的院子瞧瞧,有短的少的便来寻我,紧着给置备上。另外,六小姐回来了,还得跟着四小姐和五小姐一道去跟先生上课,先去跟先生说一声。” 初容谢过了陈大太太,便往自己院子行去。 “欢沁,带我到祠堂去。”初容一直惦记这事,自从到了此处,还未拜祭过原主的亲娘。不知为何,许是天生有血缘关系,初容总想着前头的陈大太太。 本想劝着主子休息了再去,但自从跟了初容许久,愈发觉着她是个有主意的,便老实带了初容往祠堂去。一路小径幽深,祠堂所在的院子往常无人走动,显着有些萧条,甚至有几分清冷之意。欢沁不由得有些头皮发紧,初容却是不怕,若细论起来,自己同那里头的牌位上任一样,都已作古了。 祠堂门上了锁,平常日子是不会打开的,初容只能站在外头。只要晓得前头陈大太太的牌位在里面供着便好,初容只想在这儿站站。“我在这儿没有娘,您就是我的娘了。”初容在心里默默念叨,想象着原主的娘亲的模样,随即双膝跪下,冲着祠堂的方向磕了个头。 其身后站了许久,初容在心里默默念叨,一定会好好护了这身子,好好过一辈子。这也是她能做的唯一的一件事,也是给前头陈大太太最好的回报。也不多话,回身返回院子,进了卧房,欢沁看着初容的脸色,不说话只顾低头收拾着她的物事。 “欢沁,我那时候年纪小不记得了,你说说我儿时那阵儿有惹过大太太吗?”初容忽地问道。 欢沁手上一顿,立马换上笑脸道:“六小姐说什么呢,大太太进门时六小姐还小,说什么惹不惹的。况大太太怎么说也是个大人,即便比不上前头大太太宽宏大量,也不会跟总角孩童计较。” “欢沁,你可以有你自己的小心思,虽说你为奴籍,但要一个人毫无私心地忠心为主,也是不太可能的。你跟在我身边儿,我不求你生死危机时刻舍命救我,但求你能说心里话。我还有三个大丫头,不是非得重用你,只不过瞧在你跟着我走了这么远的路,心里伶俐些罢了。若我连句真话都听不到,我索性将你冷落起来,若我真的嫁入袁家,就带你一起过去,反正那厮见了你几面都不曾讨厌,想来也不会对你如何的。”初容起初觉得有个聪明的队友很重要,但如今回到陈府,第一日便遇到陈五下绊子,深知得有个得力助手。这助手不一定非得狡猾机警,但一定得听自己的话。 “六小姐,您可莫吓奴婢啊,奴婢什么都听您的。”欢沁也不敷衍了,扑通跪下抱住初容的腿,眼泪说来就来。 “你起来,或许我以前心软好哄,但如今出了趟远门见了这许多事,可再不会如从前了。你跪上一夜也无用,主要还是你自己开窍。我愈发大了,也愈发看得出来身边的人,你不是个笨人,想必也能瞧得出来。”初容也不伸手去扶,只看着欢沁说:“你慌什么,我又不是想跟哪个对着干,可我总得明白吧?稀里糊涂的日子我可过不下去。” 欢沁听得初容的话,止住哭声微微垂眸,想了想之后说道:“小姐您是说,今日五小姐针对你一事?” “连你都听出来了,旁人更是明白,看来我回她这一顿排头,回的没错。”初容看向屋里正中的钮缠枝花卉鎏金铜胎掐丝珐琅熏炉。 “六小姐,要奴婢说,您就当五小姐是个浑人吧。她是个说话没把门的,在府里哪个不知,她跟她那个姨娘都是浑人,脑子拎不清的。”欢沁劝道:“您是嫡出小姐,若是跟她争执起来,岂不降了身份!那是个什么东西,奴才肚子里钻出来的,不值当您费心费神。” “你要我当她是个浑人,也就是说,你也看得出来她不是个浑人。她给旁人的印象都是嫉妒我嫡出身份,嫉妒四姐姐才貌出众,这才时时做那损人不利己的事,但却并不尽然。”初容说到此,低头看向欢沁说:“回到方才话题,我儿时可有得罪过大太太?” 欢沁见初容又问起,自知她看出陈五所做之事所说之话都是为着讨好大太太,便知不能再装傻自保了。“六小姐,奴婢长您几岁,五岁上跟了您,起初在外院。这几年年岁大了才进里屋服侍您,要说大太太,奴婢还真觉得有些不解。在奴婢看到的,小姐并无得罪过大太太,大太太向来也是没有过多与小姐您亲近的,哪里有机会就得罪了。大太太不喜小姐,怕是因着她只喜七少爷吧?” 初容找不到原因,暂时也如欢沁这般以为,但她总觉得,陈五能处处给自己下绊子,定是大太太不喜自己。就如陈五给大哥陈彻下绊子,那是因为陈大太太肯定不喜陈彻。强壮的庶子早些年已计入前头的大太太名下,多年后她有了一个年幼的嫡子,忌惮陈彻自是情有可原。可陈大太太为何会厌烦自己?若是普通情感,陈五应不会为了讨好陈大太太来处处揶揄自己。 “六小姐,您不消担心,总计您是嫡出,哪个都越不过您去。五小姐就是再生事,还能把您怎么着?”欢沁劝道。 “话不能这么说,虽说不是冲我丢石头,但总这么给白眼,我也是不能忍的。她今日敢处处给我下绊子,见我忍了,明日她就敢上房揭瓦拆了我的院子。人,不能惯着,虽说大太太那里才是源头,但水已到了近前,我怎么着也得挖条沟引开去。”初容说完,笑道:“你早去歇着,也不必日日在屋里伺候。荷蓬管文房四宝、出外一应的物事,梅花管我饮食以及约束下头的小丫头,这两处不变。至于以后的近身伺候梳洗之类的活计,就给了原先管我珠钗月银的菊盏。” “六小姐,您恼我了?”欢沁听闻此话,战战兢兢抬头问道。 菊盏在外头摆弄初容带回来的箱笼,里头样样都是新的。正不知如何处置,便想着到卧房里问问初容。 刚走到门口,便听到里头初容说:“出去,莫再我跟前碍眼。” 菊盏挑帘子的手顿了下,不知该不该进去,却见欢沁虎着脸出来,站到门口看了眼菊盏,狠狠瞪了她一眼,一扭便出了上房。 “菊盏,你来得正好,清点清点我的珠钗首饰。”初容看到菊盏,忙招手说道。 “六小姐,奴婢正想问您呢,前头离家时带走的几副珠钗饰环,怎都不见了。箱笼里的这些个,都是新的,小姐您在外头置备了?”菊盏是专管初容财物首饰的,是个再厚道不过的人,手脚干净做事谨慎,从未出过岔子。 此番离京走得急,且又不想大张旗鼓,所以初容只带了欢沁一个大丫头离开,其他三个都留在了府中。“别提了,这一路实在是凶险,原先的衣物收拾都给烧了,我差点也没命。” “啊?”菊盏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初容,吓得上下打量了几番,确定初容身子无碍后,这才微微放了心,但还是大张了嘴。 “路上遇到驿站失火,原先的都烧了,箱笼里的都是大哥新送的。这事儿不要说出去,免得大哥要受罚。也是无法的,驿站失火与大哥无关,就不要声张出去了。”初容暗暗松口气,袁其商起先送的亵衣丢了可惜,带回来被其他丫头发觉可是麻烦事。如今正有借口,身边人就不会疑心了。以往只有欢沁跟着自己,还能勉强瞒住,此番回了陈府,光自己就有四个一等丫头四个二等丫头,另有十几个院子里做活洒扫的,再想有点秘密就难了。 “六小姐,您身子无事吧?”菊盏走近几步,柔声问道。菊盏胆子小,听了初容的话,早就吓到了,此番只顾着问初容是否受伤。 第三十一章 故地重游心依旧 第三十一章故地重游心依旧 “腿磕碰了,都是欢沁那死丫头,不说护着我,倒是因着她受了伤!左右都这么大了,我也不忍心赶她出去,就这么着吧,此后你来近身伺候我起居,不用那毛手毛脚的丫头了。”初容说着揉揉小腿,那里真的伤得很重。 “六小姐,欢沁虽有些不稳当,但总是伺候了您这么多年,没有功劳还是苦劳。”菊盏不忍,到了这么大年纪被赶出去的丫头,别房是不会要的,多半是草草配个不像样的小厮,这辈子就毁了。 “所以我才没赶她出去,我只是不想叫她伺候了,你是觉着管了珠钗再管我的起居,累着了?”初容侧头看着菊盏。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菊盏一到心急就说不出话来,脸涨得通红忙摇手,但是心地不坏。 “好了,我晓得,将我带回来的衣物珠钗收拾妥当,列个明目我瞧瞧,另外我有多少银子?”初容坐直了,看看自己平日里放银子的柜子。 “还余一百二十七两七钱,另有五串散的。”菊盏管家认真,此时被问起是娓娓道来,说道:“另有五副头面,七支……” “余下的我晓得了。”初容打断菊盏,她关心的只有银子。袁其商后来送了自己这许多衣物首饰,她可不想白拿,她想用自己的银子还回去。路上已经粗略算过,天裳阁的衣物,打造精致的首饰,怎么着也得三百两往上了。就算取个整数还他三百两,手头银子也是远远不够,这可如何是好?菊盏不解,但也不问,自顾去整理初容带回来的衣物首饰。 “天裳阁的东西有价难求,江南首饰别致精巧。”初容略微思量一下,忽地起了个念头。 袁其商目送着陈家兄妹回府后,狠狠勒了缰绳,看了一眼路上一直跟自己别苗头的王清瑕的马车,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掉头往袁家府邸去了。就算再不想回去,也得回去,既然回了京城,就得回府。 袁其商之父乃昔日的梁远侯,深得万岁看重,然因着去年那场震惊满朝的大事,梁远侯位被褫夺了,又一病不起人事不省。一朝荣宠今夕不再,万岁震怒,虽褫夺了他的侯位,却不曾动其根本,虽收回大量功臣田充作皇庄,但至少还留着梁远侯府邸及些许薄田。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已被褫夺了侯位的袁家苦苦支撑,靠着积攒下的基业勉强度日。如今的袁府虽是先前的宅邸,但却已大不如从前,除了通往正房的西路,东路和中路上的大部分园子都已关了门子不再走人。 没有法子,袁夫人起初倒还想留着些体面,毕竟习惯了骄奢淫逸的生活,猛一潦倒度日心极不平,然开了园子就需要银子,袁府如今一应必要开销都捉襟见肘,更何况那些享乐之所。 再次回府的袁其商,特意从西路走上东路,再顺着中路去了主院。府邸占地广袤,袁其商步行自然花去不少时候,不知不觉落了雨,淅淅沥沥,落在人脸上痒痒的,寞寞的。 不必去看,也晓得四周的萧条,东路上有京都权贵啧啧称奇的大戏楼,每到阖府宴请宾客,那里都是侯府引以为豪之处。中路的园子是府中少爷小姐邀请好友前来共叙怡情之所,不提园中其他,单是正门后摆着的高宽丈余的太湖石,便是千金难求之物,而今早已拖了出去偷偷卖掉。 还有杯莫亭、梯云坡,都是侯府里极别致的景致,而今都封了,往事不堪回首,但袁其商从不曾后悔过。 也不打伞,袁其商大步流星往前走,身后的下人小碎步跟跑着,不时看向前头的主子。那番大事过后,这位主子受不住欺侮,竟做下那大事,以至于流落在外,大家都以为他死了。 他死了,袁家再无男嗣,于是袁夫人从族里寻了一个旁支的男子,过继到膝下。哪曾想过了几个月,袁其商又活着回来了,回京后立马进了锦衣卫,在府里住了几日又出京公干,一直无机会与袁府过继的继子相见,此番公干返回,想必定有一番计较,满府人都惴惴不安,尤其是袁夫人。 正房里,袁夫人着一身大红底万字不断头纹的褙子,大红色焦布比甲,头戴白玉嵌红珊瑚珠子双结如意钗,腕上硕大的红玉手串。物是好物,料子也是极贵的,但若是细心瞧去,便能看出首饰的款式已经过时,袖口也有些许磨损。 袁夫人微扬了下颌,一脸的骄傲和坚强,手搭在黑槐猫儿工翘头案,听着屋檐下水滴落下滴答作响,不禁微微咬住了嘴唇。听得下人报说袁大少爷到了,立时下意识攥了拳头暗暗使力,连指甲嵌进了掌心也不知,待一旁的继子看向自己,这才觉出疼痛。 “给太太请安。”袁其商大步流星进了屋子,仿佛飓风袭来般,袁夫人咽回一口气,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气势又弱了下去。虽穿着名贵的衣衫戴着御赐的首饰,但袁夫人还是觉得对面的袁其商气势逼人,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 袁其商看向袁夫人,许久未见分外眼红,互相看不顺眼。她整个人似老了十几岁,再不是记忆里那个养尊处优模样,再不是跟祖母一唱一和气势凌人的模样。 袁其商乃庶出,亲娘是已故的商姨娘。袁其商有机会被记到袁夫人名下,但他不肯,所以至今仍是庶子,庶长子。他不是不在乎名分,但一是记着母亡之仇,二是袁夫人也不会同意将这庶子记到名下,于是两人的关系愈发紧张。直到那件事后,袁夫人可谓是对袁其商恨之入骨。 去年,袁夫人膝下三个嫡子接连亡故,庶出五少爷伏法,侯爷病倒后瘫软昏迷不醒,整个侯府败了。 五少爷伏法,袁夫人从此却将一股子恨意都记到袁其商身上,有人不解有人不敢说道,袁其商认为,袁夫人并未记错了仇。 自己的娘出自将门之后,虽说突逢巨变,可也是京中勋贵之家。若不是这个女人,自己的娘才是正头夫人,袁其商盯着对面的袁夫人,又想起了往事。 形式上的母子间四目相对,暗潮涌动,一旁的继子不自觉轻咳了一声。 “这是袁裴,他的事想必你也知晓了,此后他就是府里正经嫡子。”袁夫人只觉气势上被袁其商渐渐压住,忽地回过神来说了这句话后,一脸得意地看着袁其商。 “好。”袁其商看了看袁裴,认出这正是驿站里看到那人,只不解他竟与王清瑕有了来往。先前故交还是后来相识?怕是后头认识的,袁裴出自袁家旁支,本是上不得台面的,怎会与王清瑕相交? 袁夫人见袁其商未有异议,有些不痛快,又道:“你做下那事,虽说万岁也不再追究,但终究是有辱家门。此后他行大,你行二。” “太太,年岁上孩儿还是小了两岁,孩儿还是行二吧。”袁裴一脸憨厚相,听了袁夫人的话,不想自己刚到袁府就被其当枪使,赶忙说道。 袁夫人果然不悦,瞪向袁裴,却见其冲自己眨了眨眼睛。 袁夫人使些女人间的手段倒还可以,涉及到大事上却是不明智的,见袁裴这模样,便没说什么应下了。 “太太若无事,我先回了,还要写折子给指挥使大人。”袁其商不想看这两人,拱拱手不待袁夫人说话便离了上房,自顾往自己院子行去。 “太太,何必逞一时之快?如今他是锦衣卫,太太要以大局为重。”袁裴上前劝道。 能哄得袁夫人属意,将他这个成年男子过继到膝下,袁裴自不像他样貌那般憨厚,至少是善言的。 “锦衣卫又如何?我是她嫡母!他能越得过我去!”袁夫人狠狠捶着案子,直到手腕发痛。连丧三子,袁夫人没有一命呜呼已属坚强,此时,她只有一个信念,报仇。 “自是不能,但锦衣卫乃何地?那是窝豺狼虎豹,蝇营狗苟之辈。太太既信得过孩儿,孩儿自当全力侍奉您,太太的事就是孩儿的事。”袁裴自小家境贫困,几岁上便死了爹娘,活到这么大是受了许多苦的,自也有了这副心思。闻得昔日的侯府要寻了族里人来过继,便使银子托门路联系上袁夫人身边人,促成此事。 虽说已被褫夺了侯位,但对于袁裴来说,依旧是想也不敢想的富贵。他知晓袁夫人所想,自是百般逢迎。 暂时安抚了袁夫人,袁裴疾步往袁其商的院子行去,得到通报,进了书房后,瞧见袁家庶长子正坐在太师椅里。 做工考究的书案,整齐的文房四宝,自己孩提时梦里都不敢想的物事,如今就这么摆在他面前。闻得袁家此子是个不学无术的,真是糟蹋了这金贵物,不吝于煮鹤焚琴。 袁其商头靠在椅背上,挑眉看着袁裴,双手十指交叉在胸前,右手十指不经意地敲动着,面色慵懒中带着叫人无法忽视的凌厉,随意的装扮中尽显富贵浸淫下的气度。 他一个庶子,通身的气派是自己这个嫡子骑着千里马都追不上的,袁裴不由得有了一丝自卑。 自己是合乎礼法的!想到此,袁裴眼中现出一丝不忿,但面上却是无比的恭谨,首先说道:“大哥,小弟自从进了府,就日盼夜盼您回来。前番有事出了趟门,不曾与大哥相见,此番在母亲处匆匆一面也是不尽兴,这才追了来,也好同大哥亲近亲近。” “好说好说,二弟快坐,一家子骨肉,说什么外道话。”带了嗔怪的语气,袁其商忽地热情起来,叫人摸不着头脑。 没想到对于自己这个占了他位置和继承权的人,袁其商竟无一丝敌意。方才在袁夫人处,也没有丝毫的异议,袁裴不觉得这是袁其商和善好说话,想到他定是有什么筹谋。 袁裴见袁其商给了好脸,又道:“大哥,小弟才疏学浅,又没见过什么世面,还请大哥多多教诲。若得空,还望大哥多多提携,时时带着小弟出门见识见识,也不至丢了袁家的面子。” “好说,只不过为兄我结交之辈都是些人神厌憎的。比如国公府那个喜好城中纵马的孽根祸胎,比如大将军府中那个专好小倌的**,我怕贤弟不屑与我们为伍。”袁其商笑道。 第三十二章 袁大奏是大变态 第三十二章袁大奏是大变态 “大哥说笑了,既是大哥交好的,定不会差。”袁裴说着,心里想的却是果然名不虚传,看来坊间对他评价实在无虚。但自己一介草根猛上了台面,若无人提带,也难打入权贵圈。 “好说。”袁其商几句话已经大概了解这人的脾性,无意再多费唇舌,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以示送客。 袁裴也知晓其意,忙起身说道:“多谢大哥厚爱,小弟就不打扰了。只是小弟还想求大哥一句话,大哥见多识广,小弟初来乍到不知深浅,还请大哥赐些教诲。” 袁其商听得他这话,想了想放下茶盏,慢条斯理道:“教诲谈不上,既是一家子骨肉,大哥自是有话直说。” 袁其商顿了顿,见袁裴也抬起头看向自己,一脸恭敬等待。 “这府里有几只死鬼,怕是死不瞑目,白日里倒不妨事,夜晚可不敢随意走动。”袁其商见袁裴眼里慢慢浮上了不安之色,得意戏谑道:“不妨事,万事有为兄顶着呢,要寻仇也轮不到你。” 袁裴知晓袁其商何意,去年听来之事犹如亲历,听得人一身鸡皮疙瘩。大戏楼、杯莫亭、梯云坡和袁四少爷的住所,四条人命,震惊朝野。 虽说凶手已伏法,但明眼人总觉得有些蹊跷。 “多谢大哥提点,小弟自当谨记。”袁裴只觉得后背见了汗,竟是有些怯意。 这袁其商神鬼莫辨,怪道袁夫人见了他也是浑身不自在,袁裴只想尽快离开,于是边说边走向门口,退身正要关门,却听袁其商又道:“为兄还有一句话。” 袁裴硬着头皮笑道:“大哥有何教诲?” “你进我袁府,倒不是不可以,只不过……”袁其商调整了坐姿,慢慢俯身向前,紧盯着对面这个面相憨厚的人,想起驿站那夜他对父女俩的瓦罐子做的事,一字一句笑道:“为兄只有一句话!做我袁家人,可以阴狠,可以阴险,可以阴毒,甚至可以阴柔好男风,却不可阴损!” 袁裴听了这话,一时间不解何意,但见袁其商一脸认真,忙笑道:“大哥教诲的是,小弟谨记!小弟谨记!” 看着袁裴关了门退出,袁其商仍旧保持着前倾的姿势,嘴角的笑却已凝滞。 王清瑕独立拱桥上,看着水里的游鱼,掷下最后一把鱼食。轻抚双手,姿势何其优雅,站立一旁的小厮观棋见了,更觉主子果然是人中龙凤,阴柔中带着一丝刚硬,坚韧中又夹几分俊美。 他样貌出众,女人见了无不倾心,国子监里一等一的人物,京城富家子弟里的佼佼者,任哪家说起,都是以他来做正面典型的。 这样的人品,这样的家世,观棋觉得没有哪个女子能配得上自己主子。放眼如今的富家子弟,多半耽于淫乐,家里管得严的还罢了,若是有些溺爱的,娶正妻之前便不知宿了多少丫头。 自己少爷如此人品,从不对自己丫头多看一眼,全无京城权贵子弟的恶习。而不知怎地,路遇陈家小姐之后,回来便时常发愣。观棋虽未见过陈家小姐,但想想自家少爷,便觉没人配得上。 “观棋,唤了初晴来,哦不,此后初晴改作晚晴。”观棋听得主子吩咐,一愣,想不通主子为何这般吩咐。倒也不敢违逆,忙不迭去了。 “主子叫我?”初晴奇道。 “哪个晓得,你若是得了垂青,可莫忘了我啊。”观棋笑呵呵打趣。 “你莫玩笑了。”初晴心里虽喜,但也不太相信王清瑕会看上自己。要知道,王清瑕可是个一等一的人物,若只是学业家世一流也就罢了,偏还洁身自好,全无半点淫乐之心。 “此后,你改叫晚晴。”陈初容,这名字是她的。他的丫头不能翻了她的忌讳,因此要改名。 赶来见主子的初晴不解,但也点头应了。站了许久,不见王清瑕出声,忍不住抬眸偷看,只见王清瑕正怔怔出神看着地上,一时间不觉呆了。要说晚晴起初到王家身边伺候时,也起了些羞人的念头。那时已故的王老夫人说得好,自己是给王家少爷开脸的,只要伺候得很,又是从小的情意,日后稳稳做个妾室。 晚晴兴致勃勃来到王清瑕身边,时日久了才发觉自家少爷是个只顾正事的,对身边的丫头不会多看一眼。晚晴是个有追求的丫头,自知道幸福是争取来的,所以使劲了浑身解数,哪知只换了王清瑕一句话。若是再折腾,立时撵了出去配小子。晚晴这才灭了这心思,再不敢想东想西。 虽说早已不再惦记做他的通房,但每每见了他总会脸红心跳。他人才出众,相貌更是叫人见了不忍移目,晚晴只觉脸上微红,忽见王清瑕抬头来,忙低了头。 “你们女子,闲来无事都喜什么?”王清瑕抬头看去,想了想问道。 晚晴听得此话,见王清瑕语气很是清冷,觉出并非她和观棋所想,便道:“闲来无事,奴婢自是收拾少爷您的物事,奴婢最喜看少爷的字帖。” 琢磨半天,王清瑕意识到自己问错了人,笑叹。“罢了,不同人,喜的自是不同。”王清瑕讪笑,心道她是小姐,晚晴只是丫头,问了也是无用。 想到此,心想自己的妹妹倒是可以一问。两人都是小姐,且日常兴许见过几面,便是前番去那昔日的梁远侯府,他依稀记得,陈初容也是去了的。虽说日常并未听得自家妹妹提起陈初容,但都是京城名媛,定是见过面的。 想到此,起身离开,直往自家妹子,王清艺院子行去。 右佥都御史王家,当世的清贵之家,虽说家资富足且多蒙万岁看重,但家中子弟多凭自己本事考科举入仕途,从不接受祖荫。如今的王老爷当年如是,如今的王清瑕亦如是。 王清瑕走出自己院子,缓步来到王清艺院子口。门上有两个婆子,见了王清瑕,连忙将手里的果壳藏到身后,笑着见礼。 不知为何,无论是何人,只要见到王清瑕,都会收了懒散的模样。王清瑕一身雅致高贵气派,所以初容首次见他时,会对自己那一身狼狈样感到羞愧。 王清瑕微微勾起嘴角点了头,一路往里走去,前头早有丫头瞧见了,进屋子禀报王小姐。“小姐,少爷来了。”王家所有下人都乐意瞧见王清瑕,不仅仅是赏心悦目,还在于他温文儒雅,从不曾苛待他们。若是得知哪个下人有了难处,还时常尽力相帮。 王小姐也很喜欢自己唯一的兄长,听了此话放下手里的笔,几步绕出书案。 “都是大姑娘了,有个小姐的样子。步子迈那么大,小心叫人家瞧见了,没人敢娶你过门。”王清瑕和妹妹的感情甚好,两人自小便是时常走动,大了也没太多避讳。御史家规矩多,那都是在明面上,当着外人是一回事,私底下两兄妹相交甚好,王清瑕也经常到王清艺处坐坐。 “大姑娘如何?我巴不得一辈子在家里陪着爹娘,陪着哥哥。”王清艺上前拉住王清瑕,拖到书房旁,说道:“哥哥,快瞧瞧我近几日临摹的字帖,可有长进?” 王清瑕文采出众,于书法上更是出类拔萃,看了眼王清艺,笑着拿起桌上的字帖,细细看了。“陈献章乃当世大儒,他的作品笔力劲挺、龙骧豹变,行笔中有蕴意,收笔处留弦引,可谓是处处有初写黄庭之势,时时有恰到好处之意。虽好,但不适女子临摹,一是女子臂力不够,极易脱腕而春蚯秋蛇,二是笔法易摹胸襟难学,若是画虎不成反类犬,便是贻笑大方了。” “哥哥就没句好话,我才不听。女子又怎了?怎就写不出这种气势磅礴的来?哥哥此言极不中听。”王清艺抢过自己的字帖,撅了嘴。 王清瑕习惯了自家妹子的脾气,笑道:“是哥哥的不是了,妹妹的字颇有进益,可喜可贺。” 王清艺怎会真生气,笑着放下字帖,挽住王清瑕的胳膊,挤挤眼睛说:“哥哥此番回来,可晓得一件事?” “何事?”王清瑕侧脸,优雅地斜瞥过去,不知这个包打听的妹子又得到什么消息。 两兄妹都是庶出,却是两个姨娘所生。王家家规甚严,王太太进门十载,熬死了婆母,也未诞下一男半女。无法,王大人这才收了两个妾室,却是一朝得了一子一女,跟宝贝似的 因着家规甚严,是以王家人丁单薄,好在个顶个品貌出众,倒也算得上是优生优育。 两兄妹虽是同父异母,但因有着同样的庶出身份,所以合得来。王小姐此时见书房里无人,便凑近王清瑕耳边说:“哥哥可晓得,近日太太时常去陈家闲坐?便是日常共赴别家的宴请,太太也是常与陈大太太说在一处的。” “晓得,太太有意结亲。”王清瑕还道是何事,这事他早便知晓,所以才会去那扬州府下的宝应。也正是那次,与陈家兄妹和袁其商相见后,他改了主意后跟着返京。“你个姑娘家,好的不学倒关心起这事?可是急了?” “哥哥!人家是为着你好!你可晓得太太为何会属意陈家?”王清艺是王家的包打听,她的消息来源不容小觑。 作者有话要说:婚后的某一天,夜半,幔帐微晃。 容容极其不满地将袁大小子踹到脚边,拉过被子盖上说道:“说,是不是在外头吃野食了?怎么就这么两下就不行了?” 袁大小子仰面躺着不动,待喘匀了气,哑着嗓子说道:“全年无休,一周七夜,每夜五次,每次不得少于一个时辰,我想去外头吃野食也吃不下啦!” 容容怒瞪圆目,骂道:“怎么着?你还想过吃野食!” 袁大小子只觉得眼前一黑,对于这种无耻的栽赃已经没有力气反抗。 第三十三章 莫非袁大小报告 第三十三章莫非袁大小报告 “这有什么为何?尽一个嫡母的职责,待我的事成了,就轮到你了。”王清瑕说道。 “才不是,她是看中陈家太太与她一个念头!”王清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看着王清瑕说道:“陈大太太是继室,自是不想多给陈六小姐嫁妆,哥哥也不是太太肚子里出来的,自也不想为你多出彩礼。” 王清瑕听了,面色没有一丝变化,红白之物于他来说不是最重要的。对他最重要的,已经不在了。“放心,省了我娶亲的银子,到时不就可以多给你些嫁妆。”王清瑕还有心情揶揄王清艺,一副丝毫不上心的模样。 “哼!我才不在乎,再说,她又怎会多给我些,怕是也如陈六小姐那般。”王清艺嘀咕,见王清瑕看着自己笑,便道:“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哥哥你怎就对何事都云淡风轻的样子!” “不然如何?找上陈家门叫其多要彩礼?或是找了太太叫其多要嫁妆?”王清瑕见王清艺不再言语,收起神色正色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们为人子女的,听命便是。” “哥哥以往可不是这般的,去年时你一听到婚事,还一百个不上心呢。哦,是不是瞧见了什么人?开了窍啦?”王清艺是包打听,与王清瑕亲密,与其身边的下人自也是常走动的。 “讨打!”王清瑕说到此,打住又道:“你们女子家,平日里都喜什么?” “哥哥问得可是蹊跷了,这是另有所图吧?”王清艺笑道:“我与那陈六小姐倒是见过几面,也简单寒暄过,但却并不曾深交。她喜什么,这个妹妹确实不知,不过可以探查一番,相信妹妹定能带回令哥哥满意的答复。” 王清瑕低头轻咳,掩饰自己的笑意,说道:“如今咱们府上不仅有包打听,还多了个装明白。” “我是装明白,哥哥就是装糊涂了。”王清艺一脸“你知我知”的模样。 见王清艺心里明白,王清瑕也不遮掩,直接问道:“去年上,你曾去原来的梁远侯府里做客,那次,陈六小姐也去了吧?” “去了,不过她与关小姐交好,我们素来没多少话的。那次她也是与关小姐两个人躲到园子里闲聊,未与我们作诗。”王小姐对陈初容只是点头之交,没有过多交集。 “你与袁七小姐还有来往吗?她们袁家……现今如何了?”与袁家已故的四少爷袁任相交一场,王清瑕想了想,还是问道。 “我倒是去了几次,如今的袁家可是萧条了,袁七今年都没做衣衫呢,首饰也少了几件。”王清艺与袁七交好,却不喜袁六小姐,说道:“袁六倒是伶俐,她们家这般光景了,穿戴还是短不了她的,也就是袁七老实,没有袁六活泛。” “总之,也收收你的脾气,袁六也好,袁七也罢,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不可使性子。还有……”王清瑕话未完,便被打断了。 “还有陈六小姐!我明白哥哥的意思。这个陈六,原先我对她还没什么想法,如今怕也是个见风使舵的。” “何出此言?”王清瑕笑问。 “原先跟关小姐好得跟什么似的,如今却许久不见了。”王清艺说:“我听人说,关小姐嫁了人之后,给她递了几回帖子,她都没去。不就是嫁了个上不得台面的人吗?陈六定是嫌丢人!若是我,袁七不论嫁了哪个,我们俩都是一辈子的好姐妹。” 王清瑕听闻,想起关家小姐关碧儿是嫁了西厂的王取,想必陈初容是顾忌这点。“总之,你大了,待日后就晓得,小儿女时的情意,是最难得的。” 闻听此言,王清艺不自觉抬头看去,点点头。认真的神色,精致的眉眼,令人看一眼便难拔出眼的人物,若不是自家兄长,自己都会倾心的。 陈初容与陈彻在陈府前书房外等候,不觉狠狠打了个喷嚏,忙四下看看。 大家闺秀讲求的是笑不露齿,打喷嚏更是不雅中的大不雅。可方才鼻子酸痒竟是忍也忍不住,这才狠狠打了出来。好在此时无外人,只有陈彻同自己一起等着陈老爹。 初容下意识侧头看去,见陈彻似乎并未注意到自己的失态,此时正皱了眉头低头,似乎很是紧张。 一路上并不太平,在扬州府上又出了那等大事,陈彻定是害怕陈老爹。毕竟不是什么光彩事,所以陈府里都很忌讳这事,虽说最后陈彻洗脱了嫌疑,但难免有人觉得这是走了董大人的门路做了假的。 陈老太太是陈家继室,陈大老爷陈钦和陈二老爷并不是她所出,都是前头正室留下来的。陈老太太嫁进门,一辈子没有亲子女,陈老太爷不久去世后,她也就更没指盼了。陈家无论有多少子嗣,对她来说意义都不大,总之只要她活着,陈家但凡有一口吃的,陈家子嗣就得供着她。渐渐地,陈老太太性子愈发凉薄,倒是对娘家的几个子侄更上心些。 陈家子嗣对此倒不在意,陈老太太没多少嫁妆,她想如何贴补都由着她,只要不生事比什么都强。陈老太太一面换着法地享受,一面紧紧捂着自己的嫁妆,不时还能从公中拾掇些,日子就这么过着。 但是,陈老太太再凉薄,若是陈家没了面子,她这个老太太也不舒坦。因此,对于陈彻之事,陈老太太是极为忌讳的。不仅自己不提,也不许家下人议论,同陈大老爷一般,都想淡化了此事。 淡化并不代表不计较,陈彻一番好打是跑不了的。初容见陈彻如此模样,也不自觉为其捏把汗。 “大少爷,六小姐,老爷吩咐老奴带您进去。”陈钦身边的陈大总管轻手轻脚出来,略带同情地看着两兄妹。方送走了一个客人,陈钦此时心情显然不佳,已经叫人备了家法,因此陈大总管晓得此事怕是轻易不能了。 陈彻慌忙抬头,看了眼初容,点点头带着妹妹进了书房。 陈钦为人低调,在兵部向来如透明人一般。前番项忠提了尚书一职,未免这远房亲戚的关系多有不便,他是递了折子请辞的。谁料,宪宗不允,于是陈钦更是兢兢业业做事,不敢有半点错处叫人抓住把柄。不论是堂上还是堂下,将项忠都当做普通的同僚,不露半分亲近或是疏远,只当没这门亲。 宪宗深知项忠也是个忠的,所以,放心叫两人任职。 项忠是不会做结党营私之事,陈钦是不敢,万岁不允他的辞呈,他做这兵部武选司郎中一职,更是小心。许多时候,为表自己公正严明,还特特表示出于项忠不同的政见,宪宗乐得看两人这般。 在兵部武选司里任职是个肥缺,因此即使陈钦小心再小心,还是不知不觉置下这份大家业。越是在风口浪尖上,越是要小心,虽有兵部尚书这个靠山,但却是不顶用的。项忠是个铁面无私的,任是哪个都不成,他心里只有朝廷。 “跪下!”陈钦坐在太师椅上,对着两个儿女道。 陈彻很是熟练地直挺挺扑通跪下,初容反应了一下,实在是没有这些经验。愣了一下也跟着跪下,低头看着地面不作声。 陈钦慢慢踱出书案,来到初容面前,说道:“是为父平日里太宠你,你这才不知天高地厚!” 初容不解,若是要罚,应是罚陈彻的,毕竟自己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啊,想到此不解抬起头。自从到了此地,自己不曾见过这个父亲几次,为数不多的几面,他都是和颜善目的,此时看起来极是骇人! “小六,你可知错!”陈钦见初容一脸的懵懂,愈发气了,吼道。 “小六错了。”好汉不吃眼前亏,初容虽不解,但见了陈钦气红了眼,也不敢顶嘴。 “啊!”初容没想到陈老爹二话不说,抓过自己的手掌,摊开后拿起陈大管家递过来的戒尺,使足了力气抽了一下。 顿时疼得彻骨钻心,眼泪也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错在哪里?”陈钦毫无怜惜之色,停住问道。 “女儿错了,错在不该,不该给大哥添了这麻烦。”初容思来想去,只有因着陈彻这事,陈钦才会如此暴怒。 “啊!”初容又挨了一戒尺,只觉得整个手掌已经似起了火,火辣辣疼得弯了腰往回抽手,却如何也抽不回去。 “错在哪里!”陈钦见初容意识不到自己的错处,气得大吼。 “女儿,女儿错在不该,不该不听父亲的话。”这是句万金油,但凡做错了事,定是没有按照别人的想法来做。 “啊!”初容又尖叫了一声,听得一旁的陈彻和陈大管家不禁也揪了心。 “你个姑娘家,抛头露面的,跟着你伯伯去吕家倒也罢了,竟跑去公堂!哪个给你吃了这胆子!你是不想做小姐了是吧?正好,我送你去家庙里,由着你疯!”陈钦气得胸脯一起一伏。 “爹,爹息怒,六妹知错了。”陈彻听得此话,忙磕头冲着陈钦求饶。初容也知女子被关进家庙意味着什么,但毕竟只是听说,没有多大亲身感受。此番见陈彻脸都变了色,自知此事严重。 作者有话要说:袁大小子欠儿欠儿地说:“就是我告诉你爸爸的,你来打我啊打我啊。” 第三十四章 岳丈心思不易收 第三十四章岳丈心思不易收 “有你磕头的时候。”陈钦见初容已经哭得花了脸,便放了手,一脚踢开陈彻,骂道:“家里是没为你娶亲还是怎地?你这辱没门风的畜生,做出这等事来!礼义廉耻你都读到狗肚子里了!” 陈钦别的倒罢了,只此事不好,好当着一个孩子责罚另个孩子。虽说此举不太妥当,但效果却大,杀鸡给猴看这招,历来有效果。 看着陈彻挨了那一脚,便见他扑倒在地一时竟没起来。初容有心相求,却知此时已是“戴罪之身”,开口只会火上浇油,只好跪着低头忍着。 陈彻缓了缓,爬起来继续跪着,连连道:“是孩儿的错,是孩儿不孝,孩儿虽想着同扬州知府交好,以便办成父亲交代之事,没想到却惹出这等大事来。若是晓得会有这祸事,孩儿便是冒着得罪了扬州知府的风险,哪怕办砸了父亲交办的事,也不会应了杨大人。父亲请莫气大伤了身子,孩儿这就以死谢罪,绝不辱没陈家门风。”说着竟是要出去,似去寻死。 “给我滚回来!”陈钦听了陈彻一番貌似请罪实则辩护的说辞,果然气消了些,骂道。 “孩儿回来,请父亲息怒,莫伤了身子,那便是孩儿的大不孝了,即便做了鬼,在下头跟姨娘在一处,也无颜面对陈家列祖列宗。”陈彻哭着跪行回来,抱着陈钦的腿说道。 初容听得呆了,捂着手板带了敬佩的眼神看向入戏太深的陈彻,在心里为其竖了大拇指。果然,陈钦在听到“姨娘”两字时,面色明显地不忍起来。莫不是陈彻的亲娘,庄姨娘有些什么往事,令陈钦对其一直觉得亏欠,以至于顺带着多怜惜了陈彻。 “起来,都起来!一群索命的孽胎,倒不如一个没有,落得清闲自在。”陈钦回身,几步走回书案后,带着怒气坐下。 “生养之恩大过天,父亲即使再气,也莫说这般伤人的话。孩儿不孝,是孩儿鲁莽了,可孩儿惦记着大伯父。那姓吕的着实欺人太甚,竟对他丈人这般忤逆。初尘姐姐又是个老实的,我是看着急啊,这才偷跑出去瞧看,想着乡下地方也不计较这个,就大意了。孩儿再不敢了,我是见姓吕的忤逆丈人,实在是大不孝,若是咱家姑爷,若是小六此后嫁了人,相公敢这般对爹爹您,小六宁可不活了,也要同他拼个你死我活!”初容何等人,得了陈彻的提示,晓得陈钦好这口,便哭得声嘶力竭,也不起来跪行着往前,边哭边说。 “起来,地上凉!”陈钦果然有了不忍状,起身特意将初容扶起来,看了两兄妹直摇头,心里却是熨帖多了。他的儿女,就是得有这般临场发挥的能耐。 陈彻已经半场休息,见六妹接棒打了下半场,不由得看过去,略带诧异。要知道,这个妹子此前可是倔强的很,此番能这般乖巧,可真是奇了。细看不似作假,那就是大了懂事了。 “都收起来吧,你也下去。”陈钦看看一侧的家法,一根腕粗的棍子,两头镶着铁皮。看来是不打算打陈彻了,陈大管家早有心理准备,这个大少爷,自小虽说也犯错,但从未真被打过。倒不是有人护着他,实在是他太会做人说话。 见陈大管家下去后,陈钦端起茶杯抿了口,问道:“此番回宝应,族长什么意思?” 陈彻见父亲当面问起,看了眼初容。 “不妨事,此后到了夫家,这些乌杂事少不了,叫她听听也可。”陈彻明白陈彻的意思,这都是父兄之事,初容一个小姐是不便听的。 “幸不辱父亲之命,族长起先是不允的。孩儿也不多说,只每日同知县和杨知府游玩。族长挨了几日,便亲自寻了孩儿说道,说是族里人丁兴旺,另立一支也可,同族各宗。”陈彻不忘解释自己逛青楼乃是为了正经工作。初容暗暗佩服,这位兄长玩得一手好牌,倒是四两拨千斤了。“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陈钦似有心理准备般,问道。 “族长又说了些族中子嗣愈多,生计自不必说,就连家塾都快办不下去了。”陈彻小心抬头看陈彻的脸色。 “哼,料到了,只认银子不认人的,他历来如此!”想起以往潦倒时被欺负的往事,陈钦面露不屑,说道:“些许碎银倒是可以施舍,只是不能再拖着这一大群没良心的过活。建立家塾,他开了多大的口?” “族长狮子口,当时说是一千两,孩儿立时给了他个没脸。此事不急,先晾他两日,孩儿同宝应知县谈得来,待孩儿寻了好的由头再同他谈。”陈彻话中有话说道。 “恩,也不可闹大。”陈钦心知陈彻要弄些事端,只装作不知,全权交由这个办事灵活的长子。 陈钦交代了陈彻,又问初容:“你老祖宗,大伯父可好?” “老祖宗身子都好,大伯父家经了那事,之后就一切都好了。”初容手掌心疼得厉害,说话也带了颤音。 “下去吧。”陈钦见初容这般模样,摆摆手说道。 “是。”初容见陈彻还留下,不知两人要说些什么,只觉得是自己不能听的。 菊盏在门口等着,见初容红着眼睛出来,忙上前扶住,见了主子藏着手掌,便知挨了戒尺,忙道:“六小姐,快回院子吧,奴婢给你敷药。” “小声。”初容觉得很丢人,比那晚被袁其商打板子还丢人。 说到袁其商那晚打了自己手板,可比今儿轻多了,初容不由得想起那个家伙了。看样子他也没使劲全力,若是再加几分力,比自己父亲强壮许多的他,还不得打得自己昏过去!不对,初容忽地停住脚,自己去公堂一事陈老爹怎会知晓!红姨娘定不会无聊到跟陈老爹告自己的状,欢沁更不敢说这事,她是同谋!那么就只有袁其商了,莫非是这家伙!这厮果然是下贱!初容想到此,觉得他的嫌疑很大。 “爹,您有话?”陈彻见陈钦忽地支走了初容,心领神会问道。 “爹收到一封信,是先前梁远侯的大公子送的。”袁其商在法觉寺惊了陈家人的事,在陈府内部已不是秘密,陈老太太虽不许人提及,但不代表不能私下里说。 陈彻一惊,没想到袁其商竟给陈老爹写信了。“爹,还有一事。”陈彻思来想去,虽不敢告诉陈钦,袁其商干预了自己的案子,但他随着兄妹俩一路上京的事,还是先说为妙,不然日后陈老爹从旁的渠道知晓了可就麻烦了。 “何事?”陈钦骤然皱眉问道。 “孩儿带着六妹回京,路遇那袁其商,虽说没有一起上路,但却是一条路走来,投宿同一驿站,落脚同一客栈。孩儿也无法,总不能不叫人家住店。”陈彻抬起眼皮偷看陈彻面色。 “这厮到底意欲如何!”陈钦只觉十分棘手,说完后自嘲,这厮可不就是惦记自己六女,很明显。 “你同他见过几面,觉着那人到底如何?”陈钦提起此人头皮就是一紧,袁其商做下的那件事,给满朝文武的印象太深了,人人谈之色变。 “孩儿不曾同他深交,只不过数面之缘,倒是觉着他不如坊间传言那般嗜杀成性,至少是有脑子的。”陈彻斟酌用语,又道:“且,他如今是得了万岁旨意入了锦衣卫的,可见其了得。此等人,一般人不敢沾惹,但若是真的有了相连,也未尝不是件坏事。至少,旁人若想找咱们的晦气,都得先掂量掂量。” “可这厮是个鬼神莫辩的,反受其害也是有的。”陈钦想到此,想到那件轰动满朝的事,还是觉得不能接受这种人做女婿。 陈彻是个有心的,自是属意袁其商,但见陈钦此时的态度,只好住了口不再多话。 “他给为父来信,为父才知小六在宝应这般大胆,实在是……”陈强你说到此,气又上来了。他对这个女儿多有偏爱,也给予了厚望。毕竟是嫡女,日后说亲时可以找一门登对的,不说能给陈家多些助益,便是她自己,陈钦也是希望她过得好的。 “你知晓右佥都御史王家的公子吧?平日里可有见过?”陈钦问道。 “此前不曾见过……”陈彻话还未说完,便被打断。 “如此一等一的人物,你该多多结交才是,怎不曾见过!整日里也不知做些什么,你三弟也是读书上进,你怎就不长脸!”其他方面,陈钦对陈彻还算满意,唯不喜其不事科举。 “此番路上遇到了,孩儿此后就同王公子多多走动。”陈彻头大如斗,他总觉得,与其数九寒冬考科举,不如以旁的法子入仕。 “遇上了?甚好,为父也听过此人,竟是京中你们这辈中难得的。你得了空与人多方打探了,此人到底品性如何。”陈钦心道自己问的人,都是父亲辈的,或许问不出真话来,若是陈彻去问,想必同辈人之间会知无不言的。 第三十五章 袁大打了小报告 第三十五章袁大打了小报告 陈家父子俩在书房这一番谈话,初容自是不知晓的。虽有疑问,但初容也不敢确定袁其商如此缺德,竟告自己的状。他定是觉得自己不听话,便叫陈老爹来约束自己。可陈钦对他印象不好,他如此只怕也得不到好脸。初容不知,袁其商自是知晓不会得到好脸,便选择书信方式,否则当面冲陈钦说“你闺女在外抛头露面被我抓到了”,岂不是要遭一通好骂! 若是旁人,袁其商自是加倍还回去,可那是自己未来岳丈,自是不能得罪。所以,既然不能还回去,不如不去讨那个晦气。 “四姐姐,你说六妹妹她还真是看不出来啊。表面上跟人家好的什么似的,一旦关小姐嫁了那个人,这就立马划清界限,真是寒心啊。”陈五正俯了身子冲着陈四说:“若是咱们俩嫁得不好了,或是她觉得给她丢人了,这还不得一辈子都不见了啊。” 陈四端坐着,见陈五亲昵地凑过来,也不配合。优雅地轻拈一枚果脯入了口,说道:“都是自家姐妹,六妹妹不会的。” “四姐姐就是心善,怎就不会,你瞧此番回来,傲得跟什么似的,当咱们不知她是出去躲祸了!”陈五越说越来劲儿,一把拉住陈四的手腕又道:“四姐,你说她惹哪个不好,怎就惹了那么个人!我听袁家八小姐说,她最是怕他大哥的,说她大哥从小挨的板子不计其数,每次都是犯了大错。你说这么个人,沾上了就是麻烦,六妹妹怎么会惹上他?你说他们私底下是不是见过面?” 陈四是京里有些许名气的才女,身边绿叶越多,她自是高兴。方才还一脸的事不关己,听到最后撂了脸子,正色道:“老五,你跟小六别苗头,我不管。可你说话可得有点分寸,若是坏了我们陈家女的名声,我便回了老太太!”事关自己的名声,陈四认真了。她知晓陈大太太不甚在意,陈二太太的独女已经出嫁,但陈老太太和陈大老爷肯定在意。 “四姐姐说哪里去了,我也就是这么一说,哪能就败坏了。只不过在府里说说,我在外头可没说过。”陈五有些心虚,忽地想起自己可是过了。若是陈六名声不好,自己和陈四也好不到哪里去。 陈四陈五在凉亭里闲话,初容带着菊盏正好走过,听了个大概。 见菊盏紧紧攥着自己,初容晓得她是怕自己冲动跑出去吵起来,便一路走开,说道:“放心,我又不是炮筒,但这人得敲打敲打,不然她会坏了脑子。” 菊盏见初容不似以前般容易冲动了,这才放下心来。 回到自己院子,初容这才发现,双手已经肿胀如馒头般,竟然都无法握拳了。菊盏看着心疼,忙去取了药膏来,细细地涂抹。带了薄荷味道的药膏,滑滑凉凉的,触到掌心却是钻心的痛。 “小姐,您忍着些。”菊盏是个心软的,见了初容这般模样,不觉眼睛带了泪花。 “不妨事,快涂吧,早涂好早痛快。”初容是个能忍的,只想快些涂好,因为怕痛而断断续续的,受苦的是自己。 觉得自家小姐比以往坚强了些,菊盏只道是人年纪大了,也更懂事了。 “菊盏,你也晓得,我这一病,痊愈后好些都不记得了。”初容琢磨半晌,问道:“关小姐是何人?我以往同她很要好吗?” 菊盏是个胆小的,即使觉得自己有异,也只会藏在心里。听了初容的问话,果然有些战兢地抬头,看初容一脸认真模样,说道:“小姐您与关小姐极是要好,几岁上就玩在一处了。那时关小姐的父亲是钦天监的,后来她家遭逢变故,她爹丢了官,许多小姐们都不跟她来往了。” 初容忽觉很丢人,自己一是不晓得哪个是朋友,二是觉得自己换了个人,若是与以往相熟的交往过多,被识破就遭了。所以没人寻自己,自己也就没有主动寻了以往的闺中友来。可今儿听到陈五的话,觉得她会这般想,保不齐旁的官家小姐也会这般想。 被人识破是小事,初容是个极爱惜自己名声的人。这名声不是旁的,是指自己的品行,若是旁人觉得自己因为一点儿小事就抛弃朋友,这比打了自己的脸还难受。 “菊盏,待我好了,我去关小姐家坐坐。”初容想到此,说道。 “小姐,您还是莫去了。”菊盏听得此话,面有犹豫。 “为何?”初容不解,忽地想到,关小姐是嫁了人的,莫非去不得? “关小姐嫁了王大人啊,西厂的王大人,您去了,不好吧。”菊盏见初容仍是一脸的不解,又道:“六小姐您连这忘了?王大人是……宦官。” 原来如此,初容听了此话,什么都明白了。陈五口口声声说自己因着一点事就不理昔日密友关小姐,可自己若是真的去了,怕是她第一个不乐意。 平常人家倒罢了,与个阉人有往来,是极坏名声的,何况还是个未出阁的小姐。想必王大人是西厂的,旁人不敢明说,但背地里就不知晓了。 “不怕,我是去看我姐妹的,又不是去见外男的。”初容说到此,又想起一事,不觉勾起嘴角一笑。自己的好姐妹是西厂大人的夫人,看那个锦衣卫鹰犬还敢嚣张! 自己有这么个靠山,竟一直不晓得!若是早些知晓,还怕那厮!初容越想越觉得自己幸运,兴奋得跟什么似的。“六小姐?”菊盏不解,没见过挨了手板肿成这般模样,还能笑得出来的人。 仔细上了药,初容忍着痛,含笑睡了过去,几日后,手上的肿才消退。 这日,陈家三姐妹同乘一辆大车往右佥都御史府上而去。王夫人庆生,请了京中交好的夫人,应王夫人相邀,陈大太太兴致勃勃带着三女前往。 王夫人自乘一辆车,三姐妹同乘一辆车。作为最有油水的四个衙门之一,陈钦是颇有些家底的,但他出身旁支贫苦,家资不应过于雄厚,为了不被人说道,所以处处不敢铺张浪费。因此旁家小姐都是各乘一辆,唯有陈家如此。 各自的丫头坐在后面服侍,陈五此时殷勤地问道:“瞧六妹妹脸色如常,今儿可好些了?” “好些了。”初容笑道。既然陈五装作无常,自己也不必激动。 “四姐姐,你瞧六妹妹的新簪子,样式别致得很。”陈四是陈大老爷宠妾,春姨娘所出,虽说是庶女,但一应穿戴倒比初容还好些。有娘的孩子是个宝,春姨娘但凡手里活泛些,都花在了这个女儿身上。文房四宝、钗环珠黛,陈四本人也是出众,再一打扮更是个中翘楚。 虽说有陈大老爷看顾,陈大太太不敢对其苛刻,但也就是正常水平,不见奢侈。初容返回后才发觉,若不是袁其商送了这许多金贵物,自己就是普通水平。 初容同陈彻商量好,只说这些均为扬州知府和知县相送,所以陈四陈五倒也不能说什么。 然说是不说,见了还是觉得不平。陈四是个拔尖的,总觉得自己才情样貌都优于初容,只不过身份上差了些,但以往从不曾发觉有何不同。此番忽见初容得了这许多饰物,不由得心理不顺。 好歹是做姐姐的,陈四心里不悦也只是忍着,晓得陈五是故意挑起事端,好惹的自己嫉妒,继而针对初容,便优雅地斜瞥看去笑道:“你可是想要了?漂亮的多着呢?你羡慕得过来吗?” 陈四教训陈五是常事,陈四虽讨好陈大太太,但究其根底,陈大太太是不太在意她的。陈五的亲娘是鲁姨娘,陈大老爷不大去她屋里,连带着陈五也没多高地位。陈四就不同了,一是自身条件好,陈家觉得陈四可以嫁个好人家,又有春姨娘的缘故,所以陈五不敢惹她。 要说也是奇了,春姨娘算是夺了陈大太太的宠爱,她该讨厌陈四才对,陈五也该针对陈四才对,可却不见陈五如此。而前头的陈大太太早已故去,且与如今的陈大太太并无嫌隙,陈五又为何看到如今陈大太太的脸色,处处针对初容呢? 女人心海底针,初容想不明白,不表示永远不明白,看来陈大太太此人很是有趣。 “说什么呢,自家姐妹,妹妹早该拿出来送姐姐们,可一怕姐姐们瞧不上眼,笑话我那什么都当好的。二是怕姐姐们觉着我显摆,既然姐姐喜欢,待回了府去我院子里挑。”初容心道,自己待会儿做的事,是避不开这两个姐姐的,不如先拿了东西堵住她们的嘴,也好些事端。 陈五没多少好东西,是个眼皮子浅的,见初容如此说,便暂时变得亲昵了。 说说笑笑,便到了王家。众人进了角门,上了轿子又往正院去。王家家世清贵,祖上历出名臣,不计身居要职甚至入阁为辅的,单单四品以上的官员就是不胜枚举。王家子弟,小姐俱能诗会画,少爷至少都有举人出身,读书蔚然成风。 到了这代,王清瑕是族里青年才俊辈的佼佼者,身积厚望。陈四进了王家正院,愈发恭谨起来,不敢多行一步路,不敢多说一句话,举手投举都是细细思量过的,每个笑容都是恰到好处,不敢有一丝的懈怠。 王清瑕名声在外,自是引得一众女儿家相思,哪怕没有羞人的心思,也是不愿在这等人面前现拙的。 陈五就是后一种人,进了这王家,也不再没规矩了,端端正正站在陈大太太身后,起身迎王家太太。初容是见过王清瑕的,那般人物的母亲竟似这般,虽说王夫人也是一身的气派,但眉眼间却无半分相似。 美男带给初容的震撼,没几日便渐渐消退了,她是个现实的人,如今开始思量起现实问题。相公美若天仙,自己婚后日子过得不痛快,也是会减寿的。那般人物,初容觉得自己没能力驾驭得了,或者是,觉得自己没心理能力承受得了。 虽说初容已做好准备,这年头的男人都是要纳妾的,但总是越少越好。容貌好的,自己看着是赏心悦目,说出去了也是人人羡慕,但惦记的女人也多,且容易遇到真爱小三。 若是个普通男人,起码外界的诱惑少些,奔来的女人图的是银子,自己也好过些。王清瑕这人虽说是难得的青年才俊,但试问除非公主,哪个女人能招架得了。 “这就是你们家小六吧?果然是个难得的人儿,身子可大好了?”王夫人同陈大太太寒暄几句,眼睛一亮好似看到个绝世美人般,伸手牵过初容的手,边上下打量边啧啧称赞。 很假,初容虽然觉得自己模样不错,但在京中诸多待嫁小姐中,实在算不得出类拔萃的。远的不说,但是自己的四姐陈初荷,才情模样就强过自己。 初容温婉一笑,谢过王夫人的夸赞,在一旁做幕布般存在。 大家小姐讲求的是端庄,被夸了不骄,被贬了要一笑而过,这才是气度。 作者有话要说:袁大小子也不知道在干啥,媳妇都被人相看了,他还没事人儿似的呢。 袁大小子:“我在干啥,不告诉你们,嘿嘿。” 第三十六章 女子生财有暗招 第三十六章女子生财有暗招 初容站到一边不语,拿余光瞟去,果见陈四脸上的清凉之色更浓,微微抬起了下颌,显见地是觉出自己庶出身份被轻视了,但又要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初容再看陈五,见其眼珠转转,不知又有了什么歪心思。初容告诉自己,再忍一次,若是这人再不知进退,就莫怪她不客气了。 “太太,您唤我。”王清艺风风火火进来,扫了一眼屋内众人。 “这孩子,慢着点儿。陈家几位都到了,你不是说有好茶吃吗?快带去你院子吧,待开了席再叫婆子接你们。”王夫人笑着冲王清艺招手。 “是,太太。”王清艺看了陈家三姐妹,转去牵了初容的手说道:“初荷初雪上月还来了着,倒是初容你总是缺席,今儿可得好好吃我几口茶。”王清艺是个直肠子,先前以为初容是个对朋友不义的,这才颇有微词。待今儿见了关碧儿,才知初容是有递了帖子的,是关碧儿说初容到自己府上不好,正好有王家这档子事,便约在此相聚了。 话说初容自那日得知自己还有这么个好友后,便递了帖子要去关碧儿处。哪想关碧儿回了话,说是到她府上多有不便,便趁着王家之请到此来叙。初容虽不了解关碧儿,但见其如此行事,便知她是个有心人。应是考虑到王取的身份,自己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怎好坑了密友。 不知怎地,进了王清艺的屋子,初容打眼看了一圈,便觉那个女子就是关碧儿。虽说她着了妇人装扮身份明了,但即使她穿了小姐服饰,初容觉得自己也会认出她来。 关碧儿独自坐在一边,另有些小姐围在王清艺桌边,看着桌上的字画。 “陈家三位都到了,还是老规矩,大家喜做什么就做什么,莫拘了。”王清艺说完便不再招呼初容三人,自顾凑到桌前,看着上面的字画。屋里的小姐看到陈家三人,俱都友善笑笑,初荷自是喜诗词书画,便跟着王清艺凑了上去,老四陈初雪附庸风雅,没兴趣也要跟过去。 初容几步走到关碧儿身边,盯着她看了一阵儿。关碧儿子早便看到初容,上下打量了她,扑哧笑了,看了看那些小姐们,小声道:“身子可大好了?听说你前阵子去了老家,我还不晓得呢。” 初容不知如何开口,踌躇半天挨着关碧儿坐下,小心说道:“我起先躺在床上起不来,后来好不容易能起身了,跟着太太去了趟法觉寺,回来后就立即起身去了老家。前几日回来,我这才得空递了帖子,并非刻意疏远,你可信我?” 初容觉得自己这借口太令人难以相信了,说到后来都有些难为情了。 “信,我信你。你忘了,我出嫁前咱们说好的,平日里少来往,有这种聚会才相见。你莫听几句人家的酸话就坐不住了,我岂会疑你?那日你递了帖子来,我就奇了,思来想去还是你先不信我的。”关碧儿气色很好,远不如自己想象的那般形容枯槁,郁郁寡欢。 初容觉得这才是真正的闺蜜,几句话便知此人可交,也不知是原来主子的情感还在,抑或自己与她有缘,只觉得她是个良善人。思来想去,与其日后被猜疑,不如现今说个明白,于是凑近了耳语道:“其实,是我磕碰了脑子,醒来后好多事都不记得了。此后又去了趟老家,回来后这才影约想到你,所以递了帖子。” 关碧儿听了收起笑脸,神色认真地抚上了初容的头,问道:“如何?可还有旁的症状?可瞧了大夫?大夫如何说?不如我叫相公请了太医来为你再诊治一番。” 一连串的发问,听得初容愈发心虚,但只能这般说辞,若是告诉她自己的来历,岂不是要吓死她。“无事了,就是不记得之前的些许事,若是有什么不妥的,你莫笑我就是了。” “你个死丫头,没忘了我就成。”关碧儿见初容确实无事,也知医得了病医不了心思,或许初容就是暂时的忘些事,也是有的。 “也不知公主何时回来,我明年要跟着他出趟门,若是赶不上见着公主,还不知何年能见。”关碧儿说到此,托腮沉思。 初容愣住,不知如何接话。 意识到初容的窘态,关碧儿笑道:“你个丫头还算有良心,记得我不记得她。她也是我们的好姐妹,是如今的大公主,瞧见了,你就晓得她的好了,最是个和气的。原先她还不是公主的时候,我与她有缘,后来咱们一处玩得好,又到后来,才知她原来是公主,咱们的情意还没变。” 初容仔细听着,听得关碧儿细细讲来,原来这流落在外的公主原先是西厂一位大人的婢女,关家几番犯了事,都是这位大人负责查案的,也就因这机缘,关碧儿同公主有了最初的情分。及至后来公主身份大白于众,几人的情分仍未变。 如今的公主已随着她的夫婿,也就是当年的那位西厂大人,如今无官无职的驸马去了南边游玩,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的。 “你要去何处?”初容很是羡慕,自己去了趟宝应,只不过看了升堂,回来就被陈老爹打了个手肿馒头。何时可以如关碧儿和公主这般,可以随着夫婿畅游大江南北,才是人间美事。忽地想起王清瑕,这个极有可能成为自己夫婿的人,初容又冷静思量了下,确定若是嫁了他便绝无可能。御史家家世谨严,怎会如此? “你们又在咬耳朵!”王清艺忽地抬起头,冲着两人嗔怪道。 “就是,咬个没完,也不见你们厌。”另个小姐,生得虎头虎脑的,也笑道。 “叫她们两个咬去吧,咱们去我书房里看,我从哥哥那里淘来的。”王清艺笑道,便带了初荷初雪离开厢房。 初荷看了初容一眼,没说什么便跟去了。 “初容,你这簪子别致,听你五姐说你前些日子回了趟老家,可是从扬州府那边带来的?”一个眼睛晶亮的小姐瞧见初容头上的簪子,也不看画了,几步来到近前问道。 初容正不知如何回答,关碧儿晓得她不知这小姐姓甚名谁,便道:“你个工部员外郎家的小姐,果然知晓得多啊。扬州府是好,可哪比得过咱们京城的样式。” 随后对初容说:“这蕙娟啊,最是个眼尖的,你有好东西都逃不过她的眼。” “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首饰倒是其次,我倒有几件稀罕物,都是天裳阁带回来的。”初容险些忘记自己此番来的目的之一,发家致富还袁其商的债。见初荷初雪暂时离开,正好开口。 “天裳阁的?都有什么好东西?”虎头虎脑的小姐也凑了上来。果然,衣衫首饰之类的物事,不论何朝何代,对女人的吸引力都是巨大的。 “帕子,荷包之类的。也有几件小衣,只不过不是当家绣娘做的。”初容试探道,不了解这些物事是否有市场。 “当娘绣娘的,那自是不敢想。可即便不是当家绣娘,也是难得啊。可惜我家在扬州府处无人,我从小到大拢共才得了两件。”虎头虎脑的小姐失落道。 “英男,你爹是大将军,派人掳了来。”关碧儿玩笑道。 “将你掳了来,跟我作伴儿。”这虎头虎脑的罗英男小姐轻推了一把关碧儿,歪头笑道。 “初容,卖给我可好?我出两倍银子。”慧娟说道。若是派人去买,路上花费也不止一倍的价钱,所以两倍银子自也是划得来的。但初容不能直接收银子,如此显得太丢人。 “说什么银子不银子,你喜欢,我送了你便是。”初容笑道。 “这可不好,那不是笔小数目,咱们可不能这般。”慧娟父亲是工部的,掌管全国工程,自是有银子。 “莫提银子,太生份了,若是真喜欢得紧,赶明儿我都带来,你们挑选,有看得上眼的就拿去。你们给我留个念想便是,不计珠钗环饰都可。”初容见众人执意如此,便也“勉强”答应。 小姐们出手都是不俗的,且是交换物事,谁能拿了差的充好的,为了脸面也好,不计银子也罢,左右初容不会亏,又闹了好名声。直白做生意,若是传出去,陈老爹会打死自己。 陈四陈五跟着王清瑕去了书房,即便对王清艺哥哥的兴趣比书画大,但初荷还是忍着,听王清艺念叨陈献章的字。 屋中余下的几个小姐,与初容说好下月在罗英男家中相见,各自带了回赠礼物来换她的天裳阁小玩意,自不再提。英男家里下月摆酒请戏班,为的是罗秉忠大将军打了胜仗,届时定会请了陈大人家眷前往,人多杂乱正是自己行事的好时机,初容想到。 “我给你留了几件,不许给我回赠。”初容得空冲着关碧儿小声道。 “你要,我也不给,我就是明抢了你的。”关碧儿拿手指点了初容的额头,两人笑作一团。 将自己带回来的钗饰帕包,先换得别人的首饰,再典卖出去换了银子。应该会价值翻倍,到时就可以还了袁其商。初容设计得很好,莫说款式别致的扬州饰钗,便是天裳阁的物事,都能高价卖出好价钱。所以,这笔买卖做得值!将银子还了袁其商,再明明白白告诉他,自己有西厂大人夫人做闺蜜,叫其离自己远着些!此后努力结交各家小姐,好好觅个夫婿,过地主婆似的生活,抱着嫁妆守住心,安安稳稳一辈子。 初容这边好一番打算,同关碧儿聊了许久,直到开了席之后才各自入座。期间不消细说,自是要扮淑女吃不饱,所以上了自己车轿还空着肚子。 不小心肚子叫了一声,初容瞧瞧初荷,见其一脸优雅,正鄙夷地看着自己。正要说话,便听初荷肚子也不自觉叫了一声,初容没忍住笑。 初荷自觉没了面子,不悦道:“你今儿跟别人张扬了?不就是从扬州府带回几件物事,也值当你见个人便说,不知的还以为咱们陈家人没见过好东西呢。” 初容觉得这个姐姐很是虚伪,既然想做才女就要目下无尘,何必在意旁人的态度。如若贪念那些虚的,喜欢被人哄着,就明明白白地。 假意不在乎,心里又酸得不得了,真是叫人喜欢不起来。“妹妹就说带回来的都是小玩意儿,怕姐姐瞧不上,果然是不该拿出来显摆的。妹妹回去这就将那些物事都锁起来,更不敢拿到两位姐姐面前。” 作者有话要说:呼叫读者冷苍冽君酱,你之前说过,买了我《重生之东厂相公》的定制书,但是没收到,显示的是被别人签收了。 我当时建议的是,你再问下保安或者前台之类的,是否签收了你的书,或者再等两天,看看快递收到了没。 如果还是收不到,我把我自己收藏的一套寄给你。 我想问的是,你现在收到那本书了吗?如果还是没收到,我把我的寄给你。 找不到你,只有在这里留言了。 第三十七章 贱人就是爱矫情 第三十七章贱人就是爱矫情 陈四是姐姐,教训妹妹是理所应当,再说初容没有亲娘,虽说是嫡女,但她觉得春姨娘在陈钦面前的作用,还是不容小觑的。陈大太太和陈老太太都不会护着自己,真闹的大了,到了长辈面前还是讨不到好。 初容虽然不能同两人明着来,但不代表会忍气吞声,此时说话更是面无表情。话虽说的客气,但她眼里的气势却是不减。 陈四愣住了,初容这忽地一变,陈四陈五都有些不习惯。要知道,以往的初容受了陈四的硬话,多半会顶嘴。陈五会在一旁帮腔,若是闹到老太太处,多半是批评初容。可如今初容会软刀子顶回来了,两人明面上占了上风,内里却是被打得措手不及。 初容带回来的天裳阁的物事和扬州府江南款式的首饰,是陈彻买给妹子的,若是只有初容有,陈四和陈五没有,岂不是就说明两个庶女不受宠?岂不是会被他府小姐瞧不起? 陈五倒是好些,平日里都是看着陈大太太行事,从而得几副能带得出去的首饰撑场面,素来也是不敢跟陈四和初容比的。初容虽没了亲娘,但在外为官的舅家却时常送了礼物来,因此初容倒过得不错。陈四有春姨娘帮衬,自然也是舒坦的。 陈五倒没大所谓,陈四可是受不了的。她自来以陈家最出色的小姐自居,怎能容忍旁人说道,她是最出众的,府里人自当将她与嫡女一般对待,将来嫁得即便不比初容,也是要平齐的。 陈四听得初容不再如先前答应的,将天裳阁的物事送给自己,心里急得不行,但也不好立时说了好话。事实上,她从不曾与哪个说好话,更何况是初容这个嫡女。几多夜半无人时,点墨润香之际,她都为自己深深不平,初容不过是仗着自己嫡女身份,若然论个人来说,自己才情和相貌上都比她好过百倍,为何自己要劳心劳累练才艺、谨品行,才能有机会嫁得如她般。 还不就因初容是嫡女!这两个字是初荷心里的痛,是她最在意的东西,也是她最不愿提及的。 轿内气氛一时间冷了下来,各自看着别处不再言语,直到了陈府后不欢而散。 日子平淡无奇,初容返回后再次清点了自己带回来的物事,准备赴慧娟的邀请。 春日快过去了,日头越来越热,这日陈钦休沐在家,在上房里听陈大太太唠叨。 “那王家公子果然是个出众的,我前番赴王家的宴,瞧了那么一眼,行事品貌都是一等一的。”陈大太太不喜初容,但也不会害她。这门亲事可以少出些嫁妆,至于初容是否嫁得好,她是不甚在意的。说白了,陈大太太只不过乐意看陈五不时给初容下绊子,却没想到真将她如何。 “此事不急,瞧瞧再说。”陈钦坐在椅子里,头靠在椅背上往后靠去,闭目养神。朝廷不太平,如今太子虽已出阁读书,但万贵妃仍不死心,不时撺掇宪宗废其重立。自从太子现于人前,一直对后宫得宠的妃子和怀孕的女子斩草除根的万贵妃,不知是断了这个心思还是想明白了什么,从此再不做这些事,是以宪宗接连得了几子几女。 废了如今的太子,还有可以选择的对象,宪宗多番动心,即使有太后的反对,也是无济于事。成化十三年,多番地震天灾,成化十四年,本以为已经太平,却不想有连番几次地震天灾。如今的大公主险些因此丧命,东厂一位大人却是死于此祸,朝野哗然,大臣联名上书,直称此乃天怒人怨,宪宗这才熄了废太子的心。 万贵妃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如今朝中自成两派,朝事风云诡计,谁也不敢保证最终花落谁家。如今右佥都御史王大人公然支持太子太后一党,这亲事若是成了,假若太子能平安即位倒也罢了,若是万贵妃翻了盘,那么陈家…… “这可是你不急的,我可是尽力了。王家公子人品出众样貌少有,多少人家等着结亲。也莫说我这后娘不上心,这般好亲事都看不上,我也没那能耐再寻了更好的了。”陈大太太无可无不可,陈钦不乐意更好,她还不希望初容觅得这般好郎君呢。 “知了,我去书房了。”陈钦听了陈大太太的话,不耐烦起身,直往外书房而去。项忠拥护太子一党,这派的亲戚已经够了,若是需要的话,再有一门支持万贵妃的亲戚才好。如此一来,无论此后何等光景,陈家都将处于不败之地。 陈钦边想边来到书房,初容早已等在一处。“小六啊,待会儿去罗府,可准备停当了?” 初容一惊,心道莫非自己带了些许饰物去换,被陈老爹知晓了?不怕,即便说出去,也只不过是小姐妹间互赠礼物罢了。待换了饰物回来,偷着转头卖掉便是了,陈老爹也拿不到自己的错处。“收拾妥当了,女儿这身打扮可合时宜?” 陈老爹细细看了眼初容,眉眼间隐现已故的陈大太太的影子,不觉怅然。虽说没有多么深情厚谊,但到底是多年的夫妻,难免有所悸动。又想起昨夜春姨娘在自己耳边暗自哀怜,想了想说道:‘小六,你从老家此番回来,身子康健多了,性子也活乏了。” 初容眨眨眼睛,见陈钦欲言又止,猜到个几分。也不说破,只道:“女儿大了,自是有长进的,也不枉爹爹此番教诲,此后更会谨慎行事,不给陈家丢脸。” 陈老爹连连点头,捻须笑道:“今儿这身鲜亮得很,是从扬州带回的?”陈彻和初容对外说,是因路上丢了行李,所以陈彻送了初容些许衣裳饰品,对陈老爹则称是扬州知府所送,因此陈老爹是知晓的。 “多谢父亲夸赞,女儿拾掇得得体,也是父亲的脸面。”初容暗道陈四这下作的家伙,果然是忍不住下手了。想到此,上前站到陈老爹身边,伸出拳头为其捶肩。 “也得,各个女儿得体才是。”陈老爹犹豫再三,还是觉得不好意思开口。 “那是,姐姐们都比小六生得好,爹,您偏心,将好的都给了姐姐们。”初容嗔怪道,想了想又觉得不好再装傻,心道好在将欢沁放养,这才能耳目通神,便换了语气说道:“爹,您瞧,小六将扬州府带来的首饰送了些给两位姐姐,她们戴上后都比小六好看,也喜欢得紧。起先姐姐们还说小六跟王家小姐提到这首饰,是在显摆,此番戴上了也说,这果真是样式别致。小六今儿带了些送给罗小姐、王小姐她们,好不好?” “好,乖女儿。”陈钦听了此番话,只觉昨晚春姨娘的话不尽其实,原来不是初荷喜欢首饰不敢要,而是其起初瞧不上。 暗猜这些妻妾儿女间的龌龊事,陈钦自是心里有数的,但却从不顾着谁。他想的是,若在自家时连这点内宅手段都不会,以后出嫁了也是被人算计的命。只要不出大事,任她们闹去,谁赢了是谁的本事,也是谁日后安身立命的手段。“甚好,莫小看如今的小姐妹,日后都是你常走动的人家。许多朝堂大事,男子在外有时不好明说,有许多地方用到内宅女子。你既生在这样的人家,就应知晓这其中的道理。” “女儿明白。”初容听了这话,心道陈钦对自己期望还是蛮大的。也难怪,古代富贵之家盘根错节一荣俱荣,就是由不断地联姻实现的。 初荷与初雪到来,陈钦简单交代两句后,便先行出门前往罗府。三姐妹跟着陈大太太随后前往,仍旧如前番乘车。 罗府处处奇石嶙峋,到底是武官之家,不见雅致景处,粗狂之意倒是时时尽显。罗英男性子憨直,怕也是受了其父的影响,初容想到。 到了正房,依旧是厮见了罗府太太,这才往罗英男院子行去。菊盏一路跟着初容,到了花厅,只见一众小姐早都等得不耐烦了,见了初容,忙上前寒暄。 “你可来了,快拿来瞧瞧。”罗英男急不可耐,拉着初容笑道。 初容笑笑,不顾初荷初雪在场,反正已经报备了,自己此番是小姐妹间的互赠礼物。 一阵风卷残云,初容强压住内心的欢腾,保持面上的“无奈”状,说道:“姐妹们真是太客气了,不过些小玩意儿,不值当的。” “那可不成,你这钗饰件件精致,定是价值不菲,我们怎好白要了你的。再说了,姐妹间互赠礼物也是有的。”慧娟看着手上一件天裳阁的帕子,喜欢得不得了。 初容不再虚伪,低头看着菊盏怀里的东西暗自欣喜。 镂空狮子舞绣球和田青白玉带通天孔小玉蝉、老黄种翡翠双面花卉小坠子、银鎏金模印花卉带陈永和双款大银簪、和田青白玉瓜果玉蝉青花小玉佩、和田碧玉带沁巧雕镂空厚实大藕路路佩、八卦猪年黄铜鎏银子八锁佩。件件价值不菲。想来过段时日将其典卖出去,应可还了袁其商的债。 再不相欠,他若是再想骚扰自己,只管抬了关碧儿出来。他是锦衣卫,可也得顾忌西厂,初容就不信,真没法子治他了! 收回心思,初容看了眼初荷头上的簪子,心道这人如今还摆出一副清高样,实在是叫人恶心。 陈五坐在陈四身边,虽说心里羡慕,但还是不自觉坐直了身子伸头看。 初容收获颇丰,离开席的时候还早,便拉了关碧儿一处说话。过了一会儿,又有人建议去园子里走走,初容便拉着关碧儿跟着去了。 小姐妹三三两两凑在一处,初容和关碧儿故意慢走了几步,与其他人拉开些距离。 “王大人最近可忙?”初容问起关碧儿恩德夫君,西厂王取。 “他总是忙的,冷大人走了,他更忙了。不过只要得空就回府陪我,你们都莫担心了,我如今过得很好。”关碧儿一脸的滋润,不似作假。 初容听了,也放下心来,本想再问两句,忽听身后有响动。不自觉回身,心一下子跳到嗓子眼儿,虽说身边有关碧儿作伴,又是在大将军府上,不必担心他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但不知为何,一见了他还是慌得不得了。 “如何?王夫人何故惊慌?想当初本官还救过你呢。”袁其商将目光从初容身上移开,看了看关碧儿微张的嘴,问道。 第三十八章 袁大竟然虐幼童 第三十八章袁大竟然虐幼童 初容别提多失望了,本还以为关碧儿可以给自己做主,没想到她比自己还怕。 关碧儿见了袁其商,虽知他已回京,有了心理准备,但还是有些不安。略微惊慌后,摆出一副臭脸,哼了一声拉着初容便要走。 “王夫人且慢,在下有话要同六小姐讲。”袁其商几步上前,拦住两人的去路。 “姓袁的,莫以为哪个都不能将你如何!你虽进了锦衣卫,可也应该知晓我夫君王取是西厂的。”关碧儿想到王取,立时有了底气。 “王夫人好生无礼,即便不记得当日在法觉寺我救了你们,也该对我礼貌些吧。”袁其商背着手,宽大的肩背将对面的阳光挡住,两个女子紧紧拉着手,谨慎盯着他。 “好,当日你救了我们,我自当记着你的好处。可如今你想缠着初容,我却是无论如何也不允的。”关碧儿厉声道:“此处是后园,你怎敢随意到此?你还有没有点脸面!” “好,当日我救了你们三个。六小姐、你和公主各欠我一次。她们二人该如何回报,我还未想好,你呢,此时走开就是了,就当你报了恩。”袁其商往前一步,慢慢逼近二人,继续道:“哼!我能进了这后园,自是有道理的,你们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后园,不可随意走动,万不可去前院戏园,可听明白了!” 关碧儿只觉胸口发紧,初次相见这厮,那种被紧紧压迫的感觉又再升起。 “姓袁的,你再无礼我可就大喊了。”初容不忍关碧儿独自作战,将其拉到身后,如斗鸡般摆好架势对视袁其商双眼。这种人,只有比他更强势,才能从他的阴影里走出来。 “何人!不许欺负我两位姐姐!”一个脆生生的男童声音,从右上方树上传来。 袁其商不觉抬头,一道厉眸射向那处。初容趁着他分心的空当,拉着关碧儿一溜烟儿跑了。 再回头,两人已经不见踪影,袁其商也不能追过去,便暂时作罢。 被这小鬼头搅了好事,袁其商心下不气也是有些不悦。“小鬼头!给我下来!” “豆子哥哥,快下来,要听大人的话!”一个软软糯糯的声音,袁其商看处,是个粉妆玉琢的女娃娃,正冲着树上喊道。 “我不下去!”树上的男童梗着脖子说道,手里还拿着一只雏鸟,看样子是给树下的女娃娃捉鸟。 “给我下来!你这没胆子的!”袁其商背着手,骂完笑道:“若是怕了就算了,也不知哪家的熊孩子!” “哪个怕了!我姐姐是公主!本少爷岂会怕你!”树上的孩子不服气,果然中了计,几下子利索下了树,将雏鸟塞到女娃娃手里说道:“你先回去,待我料理了这家伙就去寻你。” 袁其商被这话气乐了,几步走到两个孩子面前,拿手扣住男童的脑顶,故作冷声道:“你姐姐是公主?那你可是指你是太子?你小子不要命了!” 男童果然怕了,这可是掉脑袋的大罪,解释道:“我姐姐是公主,但我不是太子哥哥,我是小豆子……我表哥是驸马。” 袁其商立时明白,这孩子就是当今驸马收养的孤儿,认作表弟的。当年公主身份不明时,是跟在这驸马身边做丫头的,许是那时起,这孩子混叫,此时改不了口。 “管你是哪个!日后给我老实些,不然我见你一次收拾你一次!”袁其商觉得这虎头虎脑的男童很对胃口,笑着使力按了按小家伙的脑门。 小豆子好面子,又有罗家小妹子瞧着,只好顺势抓住袁其商的手臂,瞪着他不放手。袁其商觉得有趣,抬起手臂将他悬空,笑问:“可还皮!小鬼头!皮痒痒了!” 小豆子无法,只好打肿脸充胖子,虽怕也不放手,抱着袁其商的手臂双脚乱蹬,奈何腿短无力,只轻轻踢到他的下摆。 “放了豆子哥哥吧,求求你大哥哥,放了豆子哥哥吧。”女娃娃很乖巧,抱住袁其商的大腿,一笑弯起嘴角眼角,抬起头懦懦说道。 袁其商低头看了眼女娃娃,不知为何,心里忽地一动。有正事要做,便不与这男童玩闹了,放下这小鬼头,笑着拿手拍了他的屁股骂道:“滚回园子去!丫头妈妈呢!也没个人跟着,就带你妹妹乱窜!不可随意乱走!” 小豆子吃了亏,自觉不是对手,拉着那女娃娃跑开去。 “真是人渣!欺负两个娃娃!”初容得了机会,慌忙逃开,待回想起来方才的声音是个孩子,才知是冷大人家的。两人便又往回跑,远远看着袁其商将男童“拎起”,接着又“打了他的屁股”。不等两人跑近,见男童已跑开,便也不再过去,远远绕开才是。 “跟上英男她们吧,不理这人!”关碧儿见此情景,不想多耽搁便拉着初容往前走。 “关姐姐,这厮救过我们?”初容边走边问。 “当年在法觉寺,我们被人冤枉杀了人,是他解的围。”关碧儿此时不便细讲,只简单说了。 “关姐姐,你……”初容不解,关碧儿怎会如此怕他。她是王取的夫人,又是个性子硬的,就算袁其商骇人,也不至于这般。但也不能直问令其尴尬,初容话说到一半便咽了回去。 看出初容的疑惑,关碧儿叹口气,犹豫再三说道:“从咱们在法觉寺与那厮初次见面,他就惦记上你了。此事本不想告知你的,怕你与那厮牵扯太深,哪想他竟愈发过分,我没想到他还继续纠缠你。有件事不得不说,我从公主处听来的,你此后如有可能,万不可接近此人,切记!” 顿时觉得事态严重,初容正色问道:“我本就不想与他纠缠,姐姐快说,到底何事?” “你也晓得袁家接连死了四个少爷,只剩他一个了。”关碧儿说到此,左右看看放低声音道:“我夫君是西厂的,若是寻常锦衣卫,咱们自是不必顾忌。但此人却不可小觑,因他实在太过奸狡,且……没有人性。” 关碧儿思索半晌,终于说出最后四个字。见初容仍旧不解,只好说道:“他四个弟弟的死,虽不是他所杀,却也许是他一手摆布的。” “就是说,他不是凶手。”初容愣愣问。 “不是更可怕吗?他想杀的人,不必他动手,他会寻了人来做提线木偶!”关碧儿说到此,摇摇头说:“不说此事了,我也只是听公主简单说起,至于姓袁的如何做到的,也就只有冷大人知晓了。” 不再说这个话题,两人急急赶上前面的小姐妹,远远见着罗夫人被人扶进园子。罗英男此时哭得花了脸,抱着罗夫人哭喊着。 一众婆子围了上来,将母女二人扶进上房,另请了余下的小姐们去往最近的一所屋子,留下十几个丫头婆子伺候。 好似被软禁起来似的,初容同关碧儿都有此等感觉。 “死了人,关我们作甚!我要回府!”慧娟站在门口,冲着婆子发脾气。 “小姐,求您莫难为老奴了!”门口一个看着极有体面的婆子说道:“我们老将军突遭横祸,锦衣卫的大人说了,哪个都不能离府!” 慧娟怕的也就是死了人,此时见这婆子面上威严,不觉露了怯,下意识退了回来。 “算了,稍等片刻,待咱们爹娘脱了身再带我们回府。此时出去也是不妥,乱哄哄的一团冲撞了如何是好!”另个小姐忙上来劝阻,似是与慧娟平日里交好的。 慧娟只好坐回去,紧张地等着外头的消息。 听着屋内众人议论,原来罗将军横死,大家虽不知具体情况如何,但府中乱作一团,且锦衣卫插手此案,定不是正常死亡。 这些小姐被拘在此处,怕也是因为他们的父母在前头,一时间脱不了嫌疑无法脱身。初容与关碧儿不多话,见陈四和陈五也紧张地等着,不时看向门口。 “此处不得进!这都是小姐们,你们冲撞了担待得起吗?”忽地,门口婆子的一声断喝,惊得屋内小姐心跳到嗓子眼儿。 “滚开!你这婆子长了几颗脑袋,我们指挥使大人的令!都给我闪开!”一个男人的声音,厉声喝道。 门口的婆子被吓住了,便听脚步声嘈杂,影影绰绰似看到那些锦衣卫已走到门口。 “滚!去别处搜!”是袁其商的声音,看来是稍后赶到的。 “是!”又是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一群人离开了。 门口鸦雀无声,初容走到屏风前,顺着门上木格子空隙看出去,见一个隐约似袁其商的人正看向屋内,问道:“屋里都有哪家的小姐?” “都在,各家小姐都在。”婆子战战兢兢答道。 “如此慌乱,你可数了?个个都数了!”袁其商自是不满意这回答,方才乱作一团,婆子也就是看着一大群小姐进了屋子,缺一个少一个,老眼昏花又不识得这些人,岂会注意到! 婆子果然不做声了,袁其商急了,方才在园子里瞧见了初容二人,那时是与其他小姐落了单的,此时极有可能不在屋子里。若是还留在园子里,被这些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冲撞了就不妙了! 虽说他们此番是奉旨前来搜查罗府的,锦衣卫们也不敢对小姐动手动脚,但多看两眼或是将人吓到,也是不妥的。 袁其商急得走下去,想到园子里再寻寻,走了两步狠狠心,又跑上台阶对门口的婆子小声道:“去里头问问,陈家六小姐可在?” 婆子一愣,回过神来忙推门进去。小姐们都躲到了屏风后,婆子探头问道:“陈家六小姐可在?陈大人特意派人来问。”能在府里有体面,自是有一番能耐,最起码会察言观色。婆子是个伶俐人,方才见一个外男如此问,瞬时便明了,进来后自己多加了一句,算是没给初容惹麻烦。若是果真照着袁其商的说法问了,日后若坏了这位陈六小姐的名声,那凶神恶煞的锦衣卫大人岂不是要了自己这条老命。 “我在,请告知父亲大人,我们三姐妹都在。”初容怀疑是袁其商问的,但也只能顺着这婆子的话风说。初容明白,那婆子明白,可是陈家另两个小姐不明白,只见陈四正冷了脸,袖子下的手指紧紧掐进掌心。 第三十九章 王大人成事不足 第三十九章王大人成事不足 陈老爹一直是最疼自己的,凭什么只问初容,而不问她!初荷越发觉得不忿,若说之前对初容只是讨厌和嫉妒,此时便有了些许恨意。 她占了名分,凭什么再抢去自己的疼爱!初荷低了头斜瞥过去,暗暗咬紧牙根。 婆子很快出去回报,一阵细细的声音传来,听不真切。初容又特意顺着屏风缝隙看去,门口人影攒动。 “好生守着!如无我吩咐,外面的人不得进!里面的人不得出!”袁其商留下几个手下,一打手带了几人离开,匆匆前往前院。 今日本是来赴宴的,哪知大家到了之后,却不见罗将军出现。家下人也觉奇怪,问起罗将军的小厮,竟是今早便不见了。罗将军有早起练刀的习惯,今儿过了时辰,也不见罗将军返回用早餐。眼见客人们要到了,家下四处寻找,也不见人影。 客人们按照约定时辰到了,罗家还未寻到人,罗夫人也派了人寻找,依然无所获。眼见无法收场,便见人来回禀,说是在临时搭起来的戏台上,发现了罗将军的尸首。 袁其商前往查看,只见罗将军仰面躺在戏台子上,一根小指粗的铁钉,从戏台子木板下,由下而上,贯穿了罗将军的颈后,从嘴中钻出。 昔日英武的罗将军着一身水袖戏袍,化了小生的戏妆,双睁圆目神色凛然,仿佛上阵杀敌时面对千军万马时的神态。 因俱是在朝为官者,袁其商调来锦衣卫,变相限制了在场众人。因着职业习惯,派到罗将军书房里搜寻的锦衣卫,发现了大量往来书信,细查之下竟有边地屯田之事。于是加派了人手到后院搜查,袁其商也就是那时来到园子里,看到初容跟着关碧儿。本想叫其老实到屋子里躲着,以免冲撞了,哪想还是没说上话。 好在看到两人急急跑了,想来不会再乱走。 罗将军屯田之事应错不了,只看上面如何治罪了。当朝大将军骤死于府内,这事却不能草草了结。 仵作已经做了判断,罗将军死于寅时正,乃铁钉贯穿颅内致死。那时各位宾客还未到,因此今日到来的客人,均无嫌疑。 “只管下去说,罗府出了此事,叫他们各自带了家眷回去。”袁其商吩咐身边一个百户道。 未等身边人回报,便听外头有人高声说:“两位大人留步,我们大人正在审问,不便相见。” 袁其商皱皱眉,不想在这个时候同外头的官员相见。 “大胆!你们这群鹰犬,难道就没有王法了吗?罗将军惨死,你们不紧着查案,却趁着此空当搅得罗府鸡飞狗跳,是何道理!老夫既然在,就不允你们如此妄作非为!”右佥都御史王大人高声道。 袁其商听了,对身边百户道:“出去,先是警告他!若是再生事,给我绑起来,到时就说与罗将军屯田有关,先关他两日再说!” “是!”这百户素知袁其商秉性。 “若是再不收手,惊扰了罗府人,我等一定联名上书。”王大人好似挣扎一下,继而说道:“兵部陈大人,工部鲁大人皆在此,我看你们敢如何!” “慢着!”袁其商忽地喝住,皱起眉头问着已走到门口的百户:“瞧瞧,是不是兵部武选司的陈钦大人。” 那百户顺着门缝看去,回头说道:“是,正是陈大人,还有好些个大人都来了。” 袁其商为难了,若是旁的大臣,只管不理,或是将个别刺头抓进牢里关两日,可未来老丈人却是动不得的。 袁其商倒不是与陈钦有多么深厚的感情,只不过是觉得既然是自己的岳丈,自然就得敬着。“出去应付着,不能抓人,我从后门走。”说着绕出书案,从后门出去,直奔戏台子。 惹不得,能躲得。袁其商快步来到戏台,罗将军的尸首早已被移走,戏台上仍有一滩血迹。 请来的戏班子人员正一溜站在墙根儿,等着袁其商的盘查。 袁其商先是走到那滩血处,见贯穿了罗将军咽喉的铁钉还钉在木板上,罗将军已被拔出运走。铁钉留下的孔洞周围已经被血染红了,虽清洗过可还是森然斑斑。 罗将军一身戏子打扮,死于戏台上,若非夜半梦游,便是疯傻了。 “来来,过来个人。”袁其商挥手冲着那群戏子道。 一个班主模样的颠颠跑来,头也不敢抬,瑟瑟发抖。 “瞧见了罗将军的扮相了吧?那是出什么戏目?”袁其商问道。 “水,水擒庞德,扮相是周仓。”班主哆嗦着答道。 “你们班子里,哪个演的,装扮上了给本官演一出。”袁其商说完一撩下摆,坐在戏台子下面的座位上。 班主赶紧回去布置人手,不多时,便见一个英俊小生上了台。 “唱着,就如以往般,不必多想。”袁其商吩咐道。 台上的小生稳了稳心神,一旁的胡琴、三弦、月琴、鼓板、大锣、小锣开唱,这便开始了。这小生知下面坐着的是锦衣卫大人,自是心慌意乱,开始时有些荒腔,脚下也不禁走板,但唱了一会儿,便投入到自己的角色中去,渐入佳境。 他的唱腔有板有眼,字正腔圆。唱念做打四功扎实,手眼身法步五法样样可见其真功夫。风搅和鱼咬尾处处处理得完美,果然是台柱。 袁其商不懂戏,却也被其感染。目光移下去,见着那枚铁钉一直钉在台上,位置并不偏,这小生却每每都会避开,想来铁钉不在走位之上。 目光愈发冷然,小生不似故作避开,实在是那枚铁钉不在走位之上。 袁其商慢慢站起来,走到台边上看去,那小生已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唱到□处,手执长戟面色亢然,双目圆睁似要突起,手指前方连连高亢。戏目里似是有箭自远方来,只见这小生被“刺中后”突然两眼一闭,人如同一根木头倏然仰后跌下来。 袁其商直盯盯看着这小生,再去看下面的铁钉,在其将近地面时,迅即伸手接住他。细细看去,若然他直接跌下来,定然如罗将军般,被铁钉贯穿致死。这是一个高难的技艺,业内名为“僵尸跌”,一般是戏中人在戏目的安排下,遭受了外来伤害时,骤然跌倒仰后,制造出来的戏台效果。 “将戏园子里的人,都给我关起来,分开关押。”那小生猛然清醒,慌忙跪下,班主也上前来,战战兢兢不知袁其商何意。听了袁其商的吩咐,这才跟着锦衣卫下去,吓出了一身冷汗。 袁其商吩咐了身边的人,说道:“这戏台子搭建时,众人看着,定然不会有这枚铁钉。搭建好之后,一直到罗将军遇害之时,有哪个来过戏台附近,都给我找出来。” 凶手定是懂戏之人!所以才能寻到精准的位置,钉上铁钉。唱这出戏的时候,前番走位时绝不会踩到铁钉,只等在台上之人做那“僵尸跌”的台步落下后,骤然丧命!若非懂戏之人,岂会如此迅速找到精确的位置! 白日里尚且不会太在意,罗将军清晨昏暗之时,定是没有留意到这铁钉,酣畅淋漓之时,完成了僵尸跌这动作,骤然丧命。 想到此,袁其商快步走出院子,只待一一询问与这事有关的一干人等。刚走到门口,便听到外头吵吵闹闹,紧皱眉头,出了门后,迎头便被一中年男子堵住。 “青天白日,目无王法!罗将军骤然被害,你既负责此案,不紧着缉拿凶手,却在此听戏嘻乐。不紧着保护其他罗府人,却纵着手下肆意□将军府,你是胆大包天了!罗将军为人耿直,老夫再了解不过,怎能任你们欺侮孤儿寡母,老夫定然奏你一本。”王大人义愤填膺,在朝文官数载,做的又是都御史的官职,连万岁都拿这人无法,自也养出了他不计后果的性子。 得罪了权贵更好,大不了被拿住廷杖,或是给捉进大牢,正可流芳千古。 袁其商上下打眼瞧了瞧王大人,脸上肌肉耸动,牵连着嘴角一抽说道:“王大人,罗将军在边地大量屯田,吃空饷动摇国之根本,既然你全然知晓且了解他为人,就回诏狱走一趟吧。” “这不可能!定是有小人栽赃陷害!”王大人听了,自是觉得定是锦衣卫栽赃的。要知道,锦衣卫指挥使万通素来与罗将军不睦,怕是正要趁此机会除了眼中钉以绝后患。 “是栽赃陷害,还是确有其事,不是你个右佥都御史定的。”袁其商说着一挥手,便有左右两侧人等上前擒住王大人。 “袁大人不可,王大人乃一时心急,怎会与屯田之事有干系!再者罗将军是否屯田,还有待考证,袁大人不可随意抓人。且罗将军一事暂未有定数,还请善待功臣家眷。”陈钦本不想出头,但方才见了锦衣卫派了大量人等进了罗府后宅,便觉实在过分。又有王大人这个向来耿直不阿的,一群御史台的、给事中等人凑到一处,你一言我一语,便觉得定要在此时护罗家孤寡周全。于是便上演了,由王大人为首的指摘派,直奔袁大人而来。 其他官阶较高的,都觉出这里头的诡异,不愿趟这浑水,连罗将军的亲家耿大人都立时带了家小离开,也就只有王大人会做出头鸟。 作者有话要说:据说,梅兰芳大大都没练成这招“僵尸跌”哦。 第四十章 陈老爹有口难辩 第四十章陈老爹有口难辩 陈钦也想找个由头,带了三个闺女离开,却被正与自己闲谈的王大人一把拉住,另有一群比自己还低职位的给事中拥着,由院子外追到院子里。到了院门口,听到里头丝乐齐奏,王大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于是上演了接下来的一幕。 眼看着王大人已被锦衣卫控制住了左右膀臂,陈钦硬着头皮也得上前说两句。至于是否有效,他就不管了,总计不能做缩头乌龟,不然就不是趟不趟浑水的问题了,而是会被全体文官集团鄙视一辈子。 袁其商早就见着了后头站着的陈钦,也晓得他定会出言阻止。听得陈钦说了话,立时将背后的手放下来,垂到两侧做了恭谨状,微微低了头说道:“既然陈大人说话了,本官给这个面子。”说罢挥手将人放了,又道:“本官还要去审问嫌疑人等,失陪了。” 陈钦虽知袁其商骚扰自己女儿,但却万没想到会给自己这么大的面子,一时间只觉背后道道锐利的目光,直刺得自己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倒不如叫袁其商给自己好一顿没脸,也好过此时气氛尴尬。 出言相帮,只不过是非说那么一句不可,没想过要拼死了为王大人解围,立时有了成效,却是骑虎难下了。袁其商如此给陈钦面子,一时间众人各自猜测。有的想到的是陈钦与锦衣卫狼狈为奸,看着平日里一个不偏不倚的陈钦,没想到有这么硬的后台。有的想到的是,日后若有自家人被锦衣卫抓了,只需求得陈钦,便可令锦衣卫放手了。 王大人倒没多想,失了锦衣卫的控制,只道是这群鹰犬瞧见众大臣齐心协力,怕了他们这才答应的。 陈钦低了头,紧着寻了几个话题,将这事没过去,心里却是暗骂这厮果然是传说中的祸胎,这才初相见,就给自己找了这么大个麻烦。断断不能与此人有交集,才能永保平安。 各大臣各自带了家眷回去,袁其商却不得闲,寻了个空屋子,叫人带着罗夫人前来。 罗夫人到来时,怀里抱着一个浅睡的女娃娃,正是先前在树下等着的稚童。 “袁大人,我这孙女吓坏了,离了我就睡不踏实。”罗夫人骤然失了相公,一时间有些难以接受,但冷静下来后,还是撑着过来见袁其商。 作为此案的负责人,罗夫人自是敬重袁其商的。一群群的锦衣卫在府里搜查,罗夫人还以为是查探罗将军之死,并未想到旁处去。袁其商低头抿了口茶,看了看那女娃娃,心道不过是个稚童,也不怕听了去,便开口道:“罗夫人有诰命在身,本官得罪了。” 罗夫人系出名门,娘家爹也是当朝的悍将。只不过寿终正寝后,家中已无争气的男嗣,这才渐渐没落了。 “袁大人言重了,还要仰仗大人查出我家将军之死。”罗夫人与罗将军是少年夫妻,家中虽有几个妾室,但还算夫妻和睦。且罗将军常年在外领兵镇守,她也没受过多少丈夫与小妾花前月下的刺激,是以还算是恩爱。 “罗将军,可会唱戏?”袁其商问过此话,在心里画了个问号。外表看起来孔武粗壮的罗将军,难不成还好这口? 罗夫人听了此话,不觉紧张起来,貌似极不愿谈起此事。“不,不会,我家将军怎会做那等事。” “罗夫人,若有所隐瞒,想必罗将军之死真相就难以查到了。”袁其商补了一句,说话声却是惊醒了罗夫人怀中的女娃娃。 小女娃揉揉眼睛,到底年纪小,方才乱哄哄一片虽被吓到了,但此时好似忘了似的。听到大人间的谈话,也辨不清是梦是醒,下意识开口道:“祖父最喜欢唱戏了,就趁没人的时候去唱,还不许我看。” 罗夫人再阻止已是来不及,见罗将军的事被小孙女说破,不觉恼了起来。“浑说什么!你这孩子!”戏子是下九流的,世人虽以能赏戏为情趣,却以戏子为耻,更莫提亲自上台了。罗将军是一代悍将,更不能有此污点。 女娃娃哇地一声哭了,许是记得袁其商,滑下罗夫人的臂弯便奔着他跑来。 袁其商一愣,待女娃娃扑到自己怀里后,这才松了松自己紧绷的面皮,尽量柔和些。女娃娃生得粉粉嫩嫩,哭起来更是惹人怜,袁其商从未怜爱过小孩子,仅有的一次还是在树下“教训”冷家小子,此时犹豫着伸手为其擦眼泪。“莫哭了。” 女娃娃果真不哭了,抬起头直愣愣看着这个比画上的人还漂亮的哥哥。 “你不怕我?”袁其商觉得好笑,自己这副面孔,若是不笑时,稚童见了可是拔腿就跑的。 “不怕,我祖父就是这样的,还会骂我哥哥呢。”女娃娃说道。 也难怪,武将之家的孩子,自然见惯了大人冷脸严肃的模样。阴毒类型的袁其商,在女娃娃眼里,恐怕还不及自己祖父可怕。 “快回来,也不懂道理!”罗夫人几步上前,将女娃娃抱了回来,歉意地冲着袁其商说道:“大人听了,还是莫要张扬,我家老爷确实喜欢戏目,闲来无事也是亲自扮上了唱几出。” “此事,府上都有哪个知晓?”袁其商问道。 “无人知晓,将军他常年不在府上,我也是最近才知。这丫头也是跟我在一处时无意中瞧见的,老爷自知如此有伤大雅,怎会叫人瞧见,俱是趁了无人时,或早或晚偷偷去的。”罗夫人说到此,又是抹起了眼泪。女娃娃很懂事,伸手为其擦拭,祖孙俩叫人怜。 袁其商看着女娃娃,又觉极是可爱。 险些忘了自己的初衷,袁其商收回目光,生硬站起身便离开了。 询问了罗夫人,袁其商又去了戏台子的院子,也不问话,提了一个出来,先是一番好打,再叫人死死揪着头发踩到腰眼上问话。 戏子们虽说不是什么体面的身份,但总是不用出苦力讨生活的,自是受不住这番折腾。这么一问,才知罗将军实在是死得冤枉。 因今日有贵客到,因此罗府昨日便请了这戏班来,预备今日待客。而方才为袁其商唱戏的那个台柱,得罪了戏班子里一人,于是,凶手便寻了精准的位置,钉上铁钉,只待今日那台柱在台上演到“僵尸跌”时,一跌下去送了小命。 若说凶手也是经过精心准备的,原本还想着如何巧舌如簧与官老爷周旋。不过死个戏子,将军府为免麻烦多半会草草结案,谁想却被清早天未明时来过戏瘾的罗将军遇上了,真是捅了马蜂窝。 罗将军暗好这口,却不敢在人前享受,只好于清晨无人时前来过把瘾。罗将军虽是一介武夫,于戏目上却是痴迷得很,于是乎在精准地走了前面的台步后,于最后一处“僵尸跌”时战死戏场,也算了了心愿。 戏班一众人皆被斩首,罗府人也不好过。早就想找罗将军茬的万通,此番听得他在边地屯田,吃空饷的事后,便欲大做文章。 罗将军虽有军功,但在私德上却是着实不正,查出此事后,自然是身败名裂。 此后,袁其商便没再负责此案,万通命人接手后,也不知如何摆布。 日子慢慢过去,初容随后将换得的首饰典卖,狠狠赚了一笔。心道只待将银子还了他,才好挺直腰板说话。 这夜,消停了几日的袁其商竟偷偷来到陈府,惊得初容不知如何是好。 好在已经准备好了银子,初容也可以直接亮底牌了。 “这是五百两,你给我买的礼物,这回算是都还你了,互不拖欠。”初容将准备好的包裹撂到桌子上,正色道。 袁其商看了看桌子上的银子,玩味笑道:“你哪来的银子?” “你管呢,我堂堂个小姐,难道连这点银子都没有?”初容心虚,错开他的目光说道。 “堂堂小姐只有出嫁了才能有嫁妆傍身,未出阁时还真的不应有这么多银子。”袁其商拿起钱袋,在手上掂量掂量,忽地说道:“我送你的那些首饰衣衫呢?拿出来我瞧瞧。” “这是何道理,你给我就是我的了,难不成还想要回去!”初容因着关碧儿的干系,又回到了京城陈府,此番自是有了底气叫板。 “我家几个妹妹虽不出门了,但也有交好的姐妹上府里探看,有的还送了些物事给她们。”袁其商放下银子,慢慢走近初容,将其逼到床边,说道:“我瞧见我七妹妹头上的钗饰,正是我在扬州府选的。” “是,我是送了几件给交好的小姐,这也有错?至于她们有送给了谁,我哪管得着!”初容强装镇定,往前走了一步想要逼退他,却见他丝毫不动。 “这么几个月,就叫你倒腾出来这许多银子,还真是个难得的,看来我是一定得将你娶进府了。”袁其商心道如今袁家光景,心道若不是初容要嫁给自己,袁夫人定会很喜欢她。 “你果真不把我们陈家当回事,原先在外头也就算了,此番回了陈府你也敢到我闺房!你把我们陈家当什么!你把我爹当什么!”初容睡得早,想必厢房里的丫头已被其迷晕了。 “此话可是不实了,你去打听打听,除了给你爹面子,我还给过哪个面子!”袁其商略微觉得有些不平,面上也有了不悦之色,心里却仍旧好兴致。 “你想何事,只管经了正途做,你这般私下里闯女子闺房,是觉得我不值得你正经对待,是觉得我连青楼女子还不如吗?青楼女子不喜,那些才子还不会硬闯呢!”初容说完这些,见袁其商故作冷脸。 “你晓得还真多,竟拿自己跟个青楼女子比,讨打!”袁其商心里不气,嘴上却是冷声道。 “你也知晓,我同关小姐交好,我若是有什么事,西厂王大人不会放了你。袁公子,想必不必我提醒你,你不是个蠢人!”初容虽听了关碧儿的话,但左右没有亲眼瞧见,自不知袁其商的能耐与可怕之处。 “西厂?能耐我何!当年我还不是全身而退!”袁其商说着,带了玩味地欺身逼近初容,笑道:“好好的不行吗?我自会待你好,你还求什么?待你过门之后,我会待你如珠如宝,给我生个女儿。” 第四十一章 袁其商硬起心肠 初容觉得浑身不舒坦,每个毛孔都透着不安和战兢,一把推开袁其商说道:“你承诺待我,我就得感恩戴德吗?姓袁的我告诉你,有本事经了正途来,叫我家人看重你,叫王家人改了主意。三番两次骚扰我们陈家算什么!是觉着一定比不起王家,所以想用下流手段来出其不意!” 已经回到陈府,初容胆子也大了,若是在宝应陈家,还真是不敢如此强硬。 “罢了罢了,我今儿还有事,待回来再寻你。我没有轻慢你爹的意思,更没有轻慢你的意思,我是想着娶了你好好待你的,如此你爹便是我岳丈,陈家的事也就是我的事。”袁其商不想将两人关系闹僵,也是存了心思好性哄她,耐着性子说完便离开了陈府。 话说袁其商今儿白天得了万通的信,说是晚上要去诏狱,怕是有任务。自从那次迅速查明罗将军之死真相后,他便歇了几日,一直在办自己的事。 到了诏狱后,衙门里外人来人往,见着万通正在院子里,面前站了几个人。 “袁大人到了,指挥使大人等着您呢,下官给您带路。”锦衣卫总旗黄三是个惯好溜须拍马的,万通就在院子里,袁其商也认得路,何须他来带路。 在不想除去小人的时候,就不能给小人脸色看,袁其商勾勾嘴角,作为万通眼前红人的他已习惯了这些人吹捧。 “指挥使大人,下官来了。”跟着黄三来到万通面前,袁其商扫了眼四下忙碌的人,问道:“大人,这是?” “今儿去城郊办件大事,万岁的旨意。”万通似乎心情不错,说完这句话便问黄三:“都挖好了吗?” “大人,都好了,只等上路了。”黄三笑着答道。 “走,边走边说。”万通拍拍袁其商的肩膀,几人一起上了门口的马,一路往城郊而去。高头大马,锦衣华服,锦衣卫向来是嚣张待人,跋扈行事。 锦衣卫办事向来如此,不喜提前通知,若是耳目灵通的,倒能有些消息,但再灵通的也不能保证全部都知晓。且锦衣卫里事务繁多,也无人能全盘知晓。自从前番被万通招到麾下,袁其商便被其重用,遇到何事都喜欢带上他,可谓是左右手的位置。 “姓罗的狗贼边地屯田一事已经查明,且还吃空饷,万岁震怒,便叫罗家人拿出贪墨的银两十万两。罗家人拿不出,万岁下令将罗家人坎瘗奉天门!”万通说着,嘴角带了笑,身子随了马蹄碎踏,也跟着一摇一摇,相当得意。 袁其商也是无可无不可,坎瘗便是活埋,这等刑罚在自己使过的锦上添花以及犬噬之刑面前,简直是小儿科。 既是小儿科,袁其商便没多大兴趣,兀自想起方才与初容说过的话,他还真想要个女儿。以往只是想着娶了初容,方才不知为何,竟脱口而出要她生个女儿这句话。 万通不在意袁其商是否搭腔,兴致勃勃地说:“万岁此番是动了大怒,几个御史求情,皆被赐了廷杖,再无人敢置喙。万岁发了话,哪个若再求情,要夷了他的族。此番王大人怎不出头?想来这老家伙也不是真的一根筋的,哼!” 袁其商听了这话,也跟着万通附和了几句。心道宪宗轻易不动气,若是真动了气,是无人敢忤逆的。这个皇帝沉迷炼丹之术变得喜怒无常,多年来花空了自己的私库,罗将军贪墨银两正是触了他的逆鳞,因此勃然大怒。 伴君如伴虎,罗将军屯田吃空饷自是不该,但宪宗全不念以往的功勋,如此行事也是叫人心寒。袁其商不理会这些,自是跟着万通一同前往城郊。 虽是暖春,但夜晚的郊外仍旧冷风阵阵,树叶沙沙作响。放眼看去,乌压压一群人,早已站在一个大坑边沿上。 低低的哭声,夹杂着男人蛮横的质问,绝望的气息弥漫着方圆几里。 袁其商看了眼前头的大坑,自知一会儿便要有无数人活活被憋死,却无一丝儿触动。正如他以前对初容说过,他不是什么仗义人,也不稀罕积德,进了锦衣卫,也没机会积德了。 万通看了眼罗府众人,大声道:“一个个问,不说的,就推到里头埋了。” 本来只是压抑着声音,听了万通的话后,一时间释放了哭声,响彻郊野。 “贤侄,你也去,怕是人手不够。”万通说道。 “是,大人。”袁其商听了,也知这等事不好派了大量锦衣卫前来,今夜也只是寻了平日里忠心办事的。 袁其商对这种低程度的刑罚不感兴趣,慢慢走到坑边,只见黄三拿着刀在一个老奴模样的人面前比比划划。“说,罗家将银子都藏到哪儿了?” “老奴真的不知,真的不知啊。”岁月堆积了满脸的褶子,此时已被泪覆盖,泪不断地流,被风干了又有一串泪滚下,来不及擦拭。 “啊!”黄三将这老奴捅死,一脚踹进大坑里。着了灰色衣裳的干巴巴的身体滚下去,一动不动。 黄三效率极高,一个个地盘问着,随后将人踢到坑里。“你!”黄三颇有些狠辣,小小年纪做了骇人的神色,也为自己壮胆。袁其商打眼看去,只觉其像极了以前的自己,为了活得更好,经常逼迫自己竖起浑身的刺,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并觉得如此甚好,无人敢惹自己。 “啊!”一声声凄厉的惨叫,伴随着噗噗声,一个个鲜活的生命滚落坑底,不久之后,他们都将尘归尘土归土,虽说赤条条来,好在能穿着衣裳离去。 “鹰犬!不得好死!我家老爷拿了些银子又如何!总是上战场拿命换来的,总比你们这群鹰犬狗仗人势,强取豪夺地好!”一脑满肠肥的公子模样的人,极其嚣张地冲着黄三吼道,活脱脱的二世祖。那公子也是认得袁其商的,见着黄三后面的他,失心疯地大吼:“一个庶子,不过得了些势,姨娘肚子里爬出来的下贱种,跟这儿充大头蒜,你算哪门子侯府少爷!” 袁其商晓得此人,正是罗将军不争气的小儿子,平日里仗着其父的事,没少做欺男霸女的事。此前也多次跟着袁家三个嫡出的少爷,与自己动过几次手,没想到此时还是一根筋地看不清局面。 黄三气得不行,又得了万通嘱咐,对于罗家主子要多问几句,因为这等大事,罗家主子知道的可能性极大。“他不晓得,你莫问了。” 黄三这才注意到袁其商,回身恭敬说道:“袁大人,不问了也不能留下活口,万岁的旨意是全部活埋。” “晓得,不过,在活埋前我送这兄弟个礼物。”袁其商说着,拿了黄三手里的刀,直插到罗家公子嘴里,旋转一圈后,一脚将人踢下去。凄厉瘆人的惨叫伴随着身子滚落坑底的声音,惊得周围的罗家人和锦衣卫的注意,纷纷看向这边。 万通瞥过来一眼,眼里带了笑。他就是需要这样的人,才更能与东西厂抗衡。此时的锦衣卫有万贵妃撑腰,但东西厂是万岁信任的,万通想独霸,却难以斗败东西厂。如今有了袁其商这个狠辣决绝,且诡计多端的人,他也就有了左右手。 “还是袁大人高,下官若有机会跟着您学学,也是几世修来的福。”黄三一激灵,心道难怪袁其商能闯出名堂来,原来靠的就是一个“狠”字。有机会拍马屁,他是绝不放过的,马上凑上前来笑道。 “赶紧干活,早完早回去。”袁其商丢了黄三的刀,摸出帕子边擦手边想走到车上寻了水来清洗。他有些洁癖,虽说惯用酷刑,却不喜这股子血腥味儿。 “哥哥。”黑灯瞎火的,离得远了只能瞧出黑乎乎的轮廓,袁其商回身,刚迈开步子便觉腿上被什么抱住了。低头看去,抱着自己大腿,扬起小脸笑着看自己的竟是罗家的女娃娃,罗夫人的孙女。 袁其商心头微微一动,好似心底什么东西被轻轻触了一下。看着这粉妆玉琢的女娃娃,一时间心里涌起了无数个念头。 她定会求自己放了她,自己要如何做?自己与罗家没有任何干系,罗家也未曾有恩于自己,自己没有责任去趟这浑水。不过两面之缘,也无更多瓜葛,袁其商渐渐恢复了理智,宪宗暴怒,谁沾了此事就是嫌命长了。 不带一丝表情的,冷着脸的袁其商慢慢伸手去掰开女娃娃的小手推到一边,他的手上还沾了血迹,黏黏腻腻的极是不舒坦。 “哥哥,求求你把我埋得浅一些。”袁其商的手忽地僵住了,本已恢复如常的脸霎时间丰富多彩,心中更是翻江倒海。 “祖母说我们家的人都要在这里玩捉迷藏,祖母和娘都下去躲着了,祖母说哥哥们一会儿也要送我下去躲着,祖母叫我不要怕。我是不怕,我最懂事了,可我有些冷,我想早些回家吃糕糕。哥哥你把我埋得浅一些,这样子祖母就能快些寻到我了,我就可以早些回家了。”女娃娃有些不解地看着袁其商,她以往扑向他,他都没推开自己的,今儿却用力甩开自己。 黑洞洞的郊外,原来是凄厉一片,可此时却是空洞洞的。袁其商看着对面的女娃娃,只觉得眼界里只有这么个孩子,锦衣卫也不见了,罗家人也不见了。软软糯糯的女娃娃就站在自己对面,怯生生带着笑看着自己。 忽地一道尖利的叫声传来,惊醒了他,定是又一个罗家人被踢入坑里了。瞬时间涌上无数个念头,袁其商微低着头,斜瞥向左看去。锦衣卫办事效率极高,坑里尸横遍野,罗家人已经差不多被杀净了,多数无事可做的锦衣卫正拎着大刀看向自己这边。 微皱了眉头,袁其商又向右看去。万通似乎要出发了,正往自己这边走,想来是要与自己一道而行。待着用力收回目光,袁其商硬起心肠,冲着女娃娃吼道:”哪来的杂种!听着,老老实实,爷送你回老家!”说罢将身上佩刀取下,也不拔刀,用刀鞘一端找准她后颈,击打之后,拖着抓起她的脚腕,将一动不动的女娃娃丢到坑边。 第四十二章 袁大霸王硬上床 第四十二章袁大霸王硬上床 “给我!”袁其商显着十分生气,抢过黄三手里的铁锹,戳了两铁锹土扬在女娃娃身上。 “走,爷请你们吃酒,这大半夜折腾许久也不见银子下落,晦气!”袁其商将铁锹丢到一边,冲着其他锦衣卫大声道。 “不妨事,罗家的亲戚,一家家的轮着搜,不愁寻不到。”万通已走到袁其商近前,对他的表现很满意。 “大人,这大半夜的,我带兄弟们去乐呵乐呵,您一道去吧。”袁其商笑道。 “不了,温柔乡英雄冢,你小子也给我轻省着些。”万通哈哈一笑,拍拍袁其商肩膀说:“带小子们去乐乐吧,待为万岁寻到了银子,还有乐子。” “拖拖拉拉的娘们儿似的,都给我上马!晚了姑娘们可不伺候你!”袁其商说着,紧着招呼走在后面的给坑里人补刀的锦衣卫赶紧上马往回赶。 “这人啊,要做清官就做个透亮,干干净净的,你像秦紘,他再是得罪人,可人家正经干净,紧要关头还不是没事了!”万通仍在高谈阔论,袁其商则不时回头瞧看。 “就是,姓罗的就是寻死,动国本的事儿他也敢干!”黄三凑趣说道,说完一摸自己腰间,慌忙道:“我玉佩呢,恐是落下了,待下官回头寻寻,寻了就跟来。” 袁其商心头一动,忙道:“你这龟孙子,我去吧,那坑里都是死鬼,别吓尿了你个怂货!” “自叫他去,你来同我说说这罗家的亲眷,要如何动作。”万通拉住袁其商的腕子,是真的急着要商议事情。 “待下官去去就回,大人稍等。”袁其商抽回腕子,见万通脸上现了狐疑。 “罢了,你个孙子且回头去,可小心了,寻到玉佩就紧着回来。那地儿现在凶得很,可正是阴魂不散猛鬼四伏之时,你独自一人快去快回。”袁其商见万通有了疑心,心道若是自己折返,他定会跟着。 黄三忙应了,忧心忡忡回头,不多时便消失在夜色里。袁其商放慢马速,好容易等到黄三返回,见其没说什么,便放了心。 万通自行回府,袁其商带着一众锦衣卫去了妓院,因官身不得,是以众人是不声张的。 点了几个姑娘,几大杯酒下肚后的袁其商算着时辰,瞧见差不多了,一把拉开坐在自己怀里的姑娘,骂道:“小娘们儿你轻着点儿,想弄死你老爷我!”说着将一直凑到自己怀里,伸手乱摸自己下面的姑娘推开,“醉醺醺”站起身。 “袁大哥,怎了?”黄三将头从怀里姑娘的胸脯上抬起来,问道。 “这姑娘下死手,若不是看在你是个女子的份上,老子埋了你!”袁其商气急,边捂着下面边说道:“还是正经人家的姑娘好,你乐着,我去寻了家花来。” “家花没有野花香。”黄三一笑露出满嘴大黄牙,舍不得怀里的大胸脯,也不说跟着去。 袁其商跌跌撞撞离开妓院,牵过自己的马,打着酒嗝往外走。被风一吹,酒劲更消了,袁其商强忍着慢慢走到拐角处,赶紧将马栓到一处树上,谨慎看看四周无人跟踪,便开始拼了命地往城郊跑。白里日人来人往,骑着马尚且引人注意,静夜纵马狂奔的话,怕是不等自己到城郊,便会被人发现。 腿脚总比马蹄慢,即便袁其商使尽了全力,累得胸腔跟火烧似的,还是跑了小半个时辰。 城郊依旧静悄悄的,眼前就是埋人的大坑,没有野狗出没,袁其商怕的也就是这个。他只使了一分力,且击在女娃娃耳下三分颈上半寸处,她只是昏厥,身上也只是被他撒了层薄薄的土,仅能覆盖身子,却不妨碍喘气儿。只要自己在女娃娃醒来前,将她抱出来,女娃娃都不会害怕,还道是睡了一场呢。 唯一担心的,也就是野狗出没,嗅到血腥味的话,将昏迷不醒的女娃娃吃了就糟了。眼前大坑仍旧被土覆盖,没有野狗的痕迹,袁其商心里一高兴,急速跑到掩埋女娃娃的地方便累得跪了下来。 自己几次回头,为的就是记得那个位置,此番很顺利便寻到了。不自觉地,袁其商发自内心地笑了,徒手快速扒土,很快便摸到女娃娃的衣衫。大坑里全是死人,血腥味浓重,将仍旧一动不动的女娃娃抱出来后,袁其商来不及顾其他,抱着孩子便快速跑到远处隐蔽的树下,防止被人发现。 袁其商跑到大树下,这才顾得上喘口气。已经跑了小半个时辰,拼尽全力地跑,一刻也不停歇,只觉得嗓子眼儿都冒烟了,仿佛耗尽了浑身的力气。 女娃娃仍旧很乖巧,瞧着时辰差不离儿了,也该醒了,袁其商喘着粗气轻唤道:“醒醒,醒醒,囡囡。” 女娃娃一动不动,似具木偶般,随着袁其商的手劲儿轻轻摇晃。袁其商心下一怕,心道莫不是已经死了! 不会的,自己只使了一分力,且所击位置只会使女娃娃昏厥,绝不会伤其性命,女娃娃绝不会死! “囡囡醒醒,哥哥带你吃糕糕,哥哥上树给你抓鸟。”袁其商是真的怕了,从出生以来,还未有过这般忐忑和不安。 女娃娃还是一动不动,袁其商手上一凉,继而后背发凉,整个人都僵住了。边唤醒女娃娃,袁其商边按到她的腹部,一阵黏腻、一阵湿凉。移目下去,暗黑色的一片,绽放在女娃娃浅色的衣衫上。虽看不到红色,但袁其商也晓得,那是血,本已有些干涸了,经自己这么一按,愈发流了些出来。 慢慢将手指探到女娃娃鼻子下,感觉不到半分气息,袁其商只觉得心猛地一抽,揪得发紧,疼得难忍。 袁其商也算见惯了悲惨之事,从未动心过。也曾亲自用刑,不论是锦上添花还是犬噬之刑,从来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如今却是说不出的痛,痛在心里,痛在深处。 猛地拔出腰间佩刀,用尽全力往地上插去,震得虎口剧痛。怀中的女娃娃也随了这动作,险些被甩到地上。 袁其商稳稳抱住她,只觉得五脏六腑都似被人活活掏了出来,又零零碎碎地塞回去般,生不如死。忽觉眼里有什么涌动,忙仰了头生生忍回去。 夜风习习,吹动着城郊的各种活物死物,发出诡异的、飘忽的、令人难以辨识的声音,仿若女娃娃的笑,又似女娃娃的哭。 好比一直珍视着的物件,拿在手里后忽地瞬间零碎,没有任何征兆的,没有丝毫预警的,叫人从心里发狂,只想生撕了自己。 袁其商抱着慢慢冰冷下来的孩子,呆呆坐了许久,直到被风吹醒。 “囡囡,你说想埋得浅一些,哥哥告诉你啊,埋得深了才好,浅了会被野狗找到,不好。”袁其商抱着孩子,自言自语往大坑走,边走边说:“放心,你娘和你祖母都在里头,哥哥送你一家团聚啊,下辈子莫托生在这种人家。小户人家还好些,若是还托生在官宦人家,记着寻个会做官做人的爹。” “还有啊,莫与旁人说认识哥哥,他们都恨死哥哥了,知道了会不理你的。”袁其商用刀挖了个深坑,将女娃娃放到坑里后,又将土掩埋回去。 蹲着静了静心思,随即站起身拍掉身上的泥土,袁其商又恢复如常,整个人从里到外愈发阴冷。“老子再不做好事!”说完这句话,头也不回地往城里走。定是有人补了刀,先前那些补刀的,都被自己急着叫上了,自己也一直盯着,无人再靠近那处,除非是黄三!再度返回的黄三!无意中触了自己逆鳞的黄三! 静悄悄的街道,缓慢的脚步声,被拉长的身影,枯凉冷寂的月光。袁其商不想回府,便来到陈府外,一纵身便潜了进去。躲过各处守门的婆子,进了初容的院子。 初容觉着这厮已来了一次,今夜是可安稳熟睡的了,没想到迷迷糊糊中又觉得浑身不自在。翻来覆去睡不着,初容索性下床自去倒茶喝。 坐在桌前,猛地看到屋子角落里站了一人,已经被吓习惯了,待看清了是袁其商后,初容气得低声骂道:“你想要我命吗?你再如此的话我不是被你欺负死的,是被你吓死的!” “我就待一会儿,待一会儿就走。你莫赶我,惹急了我,我今夜就将你办了。”袁其商说着坐到椅子上,抢过初容手里的茶杯,仰头灌进嘴里,又去取了茶壶倒上。 初容本想再骂,待看到其脸色异于寻常,又闻到阵阵血腥味儿,便生生忍住了。觉出气氛不妙,初容偷眼看去,觉着他似乎变了,比以往更加阴冷。 “你怎么了?”两人坐了许久,初容的脚都有些凉了,袁其商却只是一口口喝茶,也不说话,气氛静得可怕。初容实在忍不住,也不见往日的厌憎,开头低声问道。 袁其商听得此话,放下茶杯,语气冷的可怕,慢慢转头说道:“好好的不行吗?我娶你便定会对你好。吕有良当年温存软语,到最后还不是变作中山狼。姓王的也不是个好的,你嫁不了他。” 初容不再说话,聪明人此时不会顶着他。 “你……”袁其商伸手将初容抱过去,初容不敢反抗,但见其并无侵犯的动作,只是抱着自己。 “不,不必……”袁其商将初容的脚捉住,大手紧紧握着为其捂热。初容忍着心中不适,闻到其身上的血腥味,也不敢说什么。 “我不会将你怎么样,我就待会儿。”袁其商抱着初容往床边走,吓得初容慌忙挣扎。袁其商见其挣扎,就说了这么一句,便再无话。 初容再不敢说话,被其放到床上。袁其商跟着上了床,也不脱衣,就靠边躺在外侧。初容赶忙往里躲,却被其从后头抱着,拖了回去。 他似乎很疲惫,抱住初容后,也没什么动作,这是将下颌抵在她的头顶,呼吸均匀。 袁其商并非想侵犯初容,只不过觉得心里空空的,想抱个人在怀里。从郊外回来这一路,只觉得浑身冷冰冰的,透着丝丝缕缕的寒气儿。不能去寻了烟花女子过夜,便来寻他要娶之人。初容战战兢兢等着,等他自行离开,却不想其一直这么躺着,不动也不说话,更没有任何旁的动作。 第四十三章 小表哥忠犬一枚 第四十三章小表哥忠犬一枚 过了许久,他仍一动不动,心慢慢放下来,不觉眼皮一沉,便睡去了。梦中,袁其商死命地拉着自己,对岸是自己中意的郎君,却无法靠近。初容回头咬去,狠狠咬这厮,却仍旧脱不开他的钳制。他就如恶魔般,时时刻刻缠着自己,叫人透不过起来。 忽地腹部微痛,初容梦里不禁哼哼起来,又感觉一只大手抚上去,顿觉舒坦。 天亮了,初容朦朦胧胧醒来,听得外头丫头说话声,猛地惊起。急急看向身后,袁其商早已不见了。还好,若是两人都睡死了,被丫头瞧见后,就难以收场了。 腿间黏湿,掀开被子一看,有血迹。“啊!”定是这厮趁自己熟睡,做了那事!初容的惊叫声吓坏了丫头,菊盏慌忙进得屋内,急急来到床边。 初容此时已经冷静,暗道自己就算睡得再实,也不至丝毫无察。莫非被其下了药!初容顿觉后背发凉,暗道自己是非嫁他不可了。 “小姐莫怕,您是来了月事了,这是好事,待奴婢回了大夫人,今儿就不去请安了。”菊盏看看初容腿间,放心笑道:“待奴婢给您备了水,令煮些姜汤来,小姐莫怕。” 初容听了此话,也觉出原来是月事,一时间放松下来,重重躺了回去。 莫非被这家伙瞧见了!初容只觉得羞得想跳河,蒙着被头做了一通鬼脸,横下心来,心道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不必害羞! 菊盏端了热水进来,掀开被子一看,只见床上外侧也沾染了些许血迹,心道这六小姐睡觉时定是随意翻滚了,不然的话怎会蹭得到处都是。 看到菊盏的眼神,初容猜到她所想,也不解释,便跟着起了身,先是拿巾子敷了手脸,待身子热乎了些,便去了净室泡浴汤。 “姑娘就是大人了,不是奴婢多嘴,姑娘行事合该更稳妥些。”菊盏是管着初容首饰的,见其偷偷拿了许多去卖,对此虽不敢言,但也觉得不踏实。 水气氤氲,暖雾熏人,初容趴在桶沿儿上,胳膊下垫了绵软的巾子,闭着眼睛享受菊盏的服侍。下面泡在热水了,肚子暖了,便也没了不适感。“菊盏,自去拿了四两银子,其中二两自己存起来当嫁妆。” “六小姐,奴婢不是为了这个,您,您不会以为我是得您的赏赐才,才……”菊盏指的是初容偷卖首饰一事,见其似要拿了银子堵自己的嘴,羞得不得了。 “才忠言直谏的……我晓得,这院子里哪个对我好,哪个对不我好,我都看得清,你快起来。”初容说着,抬头透过氤氲看向门口,荷蓬正走过去,似往书房方向去了。 “六小姐,您晓得奴婢就好。”菊盏忐忑,见初容不似假意,便放心起来,继续为其揉按后背。 “你也晓得,我以前统共也就一百多两,虽说一年四季吃穿都是府里的,可想着打点些就是不够的了。”初容调整了一下姿势,将头转向一边继续趴在桶沿儿上,说道:“你们跟了我许久,对我的好我自是晓得。如今有银子了,哪能忘了你们,你取了四两,二两偷偷给欢沁。” “六小姐,您不恼欢沁啦?”菊盏很是高兴,笑着问道。 “还有些恼,就叫她继续在外头吧,也不管她,她还是我院子里的丫头,只是莫叫我瞧见她。”初容说着起了身,打了个呵欠说:“去给祖母请安吧。” “您今儿就莫去了,奴婢已经派了小丫头去回了老太太,说你成人了,身子不爽利。”菊盏怕初容累着。 初容上辈子是成人了的,自是有这经历。初潮对她来说不算什么,也不耽误做事。“不爽利了,还去给老太太请安,这才是出彩的时候。” 菊盏愣了愣,随即有些心疼地说:“若是前头的大太太还在的话,小姐也不至于这般。” “我亲娘在的话,老太太想给我脸色看还是照样给的,这年头,做婆婆的给媳妇添堵,那是再容易不过的事了。”初容懒懒起身,由菊盏为自己擦身子穿衣。 收拾整齐后,已过了请安的时辰,但去了总比不去的好,初容便带着菊盏往陈老太太所在的福寿堂去了。 暖春景色宜人,日头暖熏熏罩在自己身上,就跟昨晚肚子上那种感觉一般,初容不禁暗自思量。着实恼火,昨夜初潮竟被那厮遇上,真是恶心得紧,不再想,初容只觉得脸上暖暖的痒痒的,很是舒坦。穿过前头的园子,走过几条弯曲的小径,便能瞧见福寿堂了。 “是奴婢瞎眼了,窦七爷莫怪。”初容听得这声音,是老太太身边的大丫头黄莺。转过密枝的遮挡,瞧见黄莺正端了托盘,地上有碎裂的瓷碗。 “是我没瞧见,只顾着看这草,黄莺姐姐不必如此。”黄莺面对着初容,那名为窦七爷的男子背对着她。只见窦七爷说完便俯身帮着黄莺捡碎瓷片,雪青色的袍角触地,仍旧一尘不染。 “多谢窦七爷,奴婢还得……”黄莺起身,瞧见初容后忙道:“六小姐怎不在屋里头歇着?老太太吩咐奴婢给你送了……送了汤药来,您怎就出来了?” 怕是初来月事的调养品,古代贵族的生活其实很讲究。初容见黄莺话说到一半,看了眼窦七爷,便没明说是何药。 窦七爷闻得此言,回头看去,雪青色的衣衫在日头下显得温润儒雅,叫人看着就舒坦。 能在陈府后花园里行走的,且黄莺见了还不驱赶的,肯定是陈家的亲戚。听其姓窦,怕就是陈老太太的侄孙,窦柏洲。 “六小姐,这位是老太太的侄孙,窦七爷。”黄莺忙为两人介绍。 以往只是听人说起,这位窦七爷此前是在老家的,初容去往宝应那段时日,他才初次登了陈家门,因此两人未曾见过。 “是六妹妹吧,起先一家子兄弟姐妹都见了,就未曾见过妹妹。”窦七爷脸上微微泛红,笑得如和煦春风,叫人一看就觉得是个好人。 窦七爷说着有些僵硬地双手作揖,袖角间带起阵阵药香。 “见过窦七哥。”初容按着年纪称呼。 “其实不妨事的,多走动走动,散了寒气才好。”窦柏洲说完,忽见黄莺满脸通红。一时间想起自己是大夫忘了忌讳,可女孩子家却是羞的。 “是我鲁莽了,我指的是,我指的是……”窦柏洲不太会撒谎,想寻个借口将自己方才的话盖过去,假意不晓得初容乃何症,一时间却又寻不到借口,此时脸才微微红了。 “窦七哥说得对,妹妹晓得了。”初容一见此人便不是那种故意在嘴上占便宜的,只不过是出于一个行医者的天性罢了。 初容晓得,这个窦柏洲是陈老太太娘家哥哥的幺孙,自小喜好医理,也懂得钻研,小小年纪便有些名头。陈老太太颇顾娘家人,便将这侄孙接到京城来,逼着陈钦寻了太医院的院判廖大人,收下作为徒弟。 廖大人起初也就是卖陈钦面子,只想着见见这孩子,便做了冷处理。没想到见了窦柏洲之后,短短一个时辰的问答,便决定传其衣钵了。廖大人膝下无儿,唯有一女也是病病歪歪不能继承衣钵,因此早有寻个传承人之意,此番见了品貌皆优的窦柏洲之后,便决定收了做关门弟子。所以窦柏洲从黄莺洒落的药汁上判断初容的症,自是不难。 其实陈钦只不过搭个桥,还是窦柏洲自己争气,陈老太太精神了,不论见了哪个都夸赞不已,吆喝着满府都晓得窦家儿郎个个成才,其实真正出息的也就是窦柏洲一个,旁的大都吊儿郎当不成样子。 “妹妹……”窦柏洲见初容大大方方,倒觉着自己小气了。 初容余光里看到左侧树后影影绰绰似有个丫头,便说道:“窦七哥还要在此处?那妹妹先过去老太太处请安了。”初容对窦柏洲印象很好,不止是对方行至有度,也是因为他的眼神。 他穿着素淡雅然,一身的药香更是叫人安心,除此之外,还有他的眼神,很是清澈。眼睛是心灵的窗口,老祖宗实不欺人,观人眼便知其心。 所以自己昨晚不敢顶撞,连些许的硬话都不敢说,正是因为初容从袁其商眼里看到了从未看过的东西。压抑着的火气,令人生畏的寒意,彷如即将迸发的火山,与之前的咄咄逼人不同,与之前的阴毒更不同,昨夜的眼神,初容见了便从心底里不敢出声,不敢激怒他。 初容笑笑,带了菊盏便往福寿堂去了。翩然转身,窦柏洲目送着初容的背影,消失在翠柏掩映的小径尽头,眼神清澈如水。 初容离了这个表哥,便进了福寿堂。还未走到上房,便听得里头笑声连连。再一看,除了陈家的太太小姐,还有两个男子,初容记得,是陈老太太的侄孙和陈大太太的侄子。 “呦,小六,你怎来了?”陈大太太在多数时候,是很热情的。老太太也不差,虽说凉薄自顾自己,但该关心的时候次次不落。不仅是为了好名声,也是为了油水。 老太太每个月的吃穿嚼用,陈钦每到月底几天都会嘱托陈大太太再送些。老太太能用多少,多半是攒下给了娘家人。但是这事做得,却说不得,所以老太太便说都用在了陈家子嗣身上了。比方说方才给初容的药,那里头就有许多上好的药材,其实呢,抽减几样谁又能晓得。 “来,见过你松四哥。”老太太此时心情正好,见了初容后便招手说道。窦松洲排行老四,生得一双眯眯眼,看着就很黏人的感觉,初容对其向来没什么好印象,简单见了礼便作罢。 见了礼,初容趁势坐到老太太脚边,又听老太太道:”老七怎还不回,这孩子一听园子里有几株新栽的奇草,就不管不顾地去了。就没见过这个六妹妹,这又错过去了。””方才我丫头见着六妹妹在园子里跟窦七哥见着了,好说了好一阵子话,祖母您不必着急。六妹妹,那便是窦七哥,你起初不曾见过的,可说了什么悄悄话不叫我们姊妹晓得。”陈五又不合时宜地开口了,虽说看似亲昵热络,但却暗里针对初容。 第四十四章 陈老太无赖一只 第四十四章陈老太无赖一只 表兄妹说两句话不算什么,但陈五故意指出来,却有些没意思得紧。 这回是表哥,下次若是个外男,岂不坏了自己的名声。初容平静抬起头,也热络地说:“妹妹我本不认得窦七哥,待听了黄莺说是窦七哥,妹妹这才知晓。也没说什么,只是窦七哥一直夸赞五姐姐待他和气热络,想来窦七哥有些嗔怪我不亲近,祖母,小六可不是如此的。” 陈五讨了好大的没趣,正要开口再说,便听窦松洲接口道:“小七肯定不是那个意思,定是看着妹妹好,便说两句逗你呢。” 自从初容进屋后,窦松洲的眼睛便没离了她身上。初容是见过这人两面的,虽说是一家子表亲,但这般眼神却极是叫人不喜。窦松洲也确实有些小心思,初容是陈家嫡女,他自然是想了些旁的,但他一介白身屡试不第,总计是配不上陈家女的,但却一直觊觎着。 “祖母,我瞅着窦七哥也是好的。怎地祖母家的表哥都是有才的,窦七哥对医理很是精通呢,怕是不比太医差。”初容一半是真一半是假,大家自然也知是在哄老太太,老太太虽然晓得大家伙敬着她,但听了也是极熨帖的。 “四哥我就惭愧了。”窦松洲听得初容的话,自嘲道。 “今番不成,下届再考,状元也不是一口吃成的,我窦家儿郎怕什么!”陈老太太给窦松洲鼓气道。 “自是,窦四哥只要底子在,下科总能一举得中。”陈五很忙,一面要看陈大太太的眼色,一面要不失时机地给初容难堪取悦陈大太太,一面还要哄着老太太。换个心眼转得慢的,还真是顾不过来。 初容淡淡看了她一眼,见其移开目光看向别处,便也没再说什么。 “老太太是有福气的,莫说窦家的孝顺,时常来看姑母,便是陈家的子嗣也是孝敬得紧,老太太一看就是个有福的。”此时说话的是陈大太太的侄子,名叫马景腾的,是个不学无术专会钻营的,也不见他做正经营生,但却从不缺银子。 陈大太太有自己的亲子,也不见时常接济娘家,自是比不得陈老太太的娘家子侄油水大,但却是常来。马景腾生得一副精明相,衣着鲜亮上乘,大拇指上的扳指玉石通体翠绿莹莹。初容对翡翠有些研究,打眼看了便知不是俗物,远着瞧,还有丝丝的沁,怕是古物。 也不知为何,老太太听了这话却是挂了脸子,看来方才自己未到之时,发生了什么事。 屋内一时间没人说话了,齐刷刷低了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一口。 “姑太,这天儿越来越热了,侄孙叫爹爹从老家给您寻了无骨扇来,爹说姑太在家那会儿,最是喜欢这玩意儿。”窦松洲见冷了场,轻咳两声准备扯开话题。 “还是松洲兄弟孝顺,晓得老太太喜好什么。什么是孝顺,叫老太太舒心才是孝顺。”马景腾好似觉得热闹还不够,又加了一嘴。 陈大太太忍不住了,回头极富深意地看了自己侄子一眼,马景腾这才悻悻垂首喝茶。 “老了,不中用了,你何必花了银子哄你姑太。”陈老太太哼哼两声,慢慢往左侧靠去。初容见多了,知道这老太太又来了脾气,怕是又想借着称病来要什么,满足自己的。 老小老小,老人老到一定程度,性子就跟小孩似的,说好听了是糊涂,说难听了就是不要脸面了。反正我是长辈,我是老太太,你们不叫我满意,你们就是不孝。也不管要求是否合理,总之你们就得想着法儿地给我弄来。 初容恰好在陈老太太左侧,赶忙将其扶着歪下来,脸上表情紧张不已,心里却是暗骂这老蛀虫的,不知又要啃哪里。 “老太太,您看您说的,我们这不是商议吗。”陈大太太挂不住脸了,此时也顾不上瞪自己的侄子,上前揪着帕子说道。 “是,商议,你们自顾商议去吧,我老婆子身子骨不行了,要歇下了。你们最好商议到我入土,你们就没这麻烦了。”陈老太太边说边哼哼,又道:“黄莺,叫厨房不必准备饭菜了,人老了吃什么都是糟蹋粮食。” 又要以绝食装病来逼迫陈家人做出让步,初容不知老太太到底所求何事,但见陈家所有人都不喜的样子,怕是动的是公中的银子,且数额巨大。 “快,快叫窦七爷来,就说老太太身子不爽利了。”府里有现成的大夫,且还是老太太的娘家侄孙,自然是将其请来,大家伙也好商议商议。陈大太太吩咐过后,便带着众人暂时退了出来。 “不是我说,大嫂您这侄子,可真是回回不走空啊。”众人走出屋子,陈二太太一脸鄙夷,待众人都退到了抱厦里时,阴阳怪气地冲着陈大太太说道。 “景腾也只是那么一说,谁叫老太太就上心了呢。景腾也是见多识广,见识多了说的也就多了,二太太这话可有些不中听了。”陈大太太看这样子也是恼了马景腾的,但此时却不能示弱,不然便是打了自己的脸。 “大嫂如此说,可是要独自出那三四千两?”陈二太太讥讽道。 “老太太是大家伙的老太太,没得我一个人强出头。”陈大太太刚说到此处,便见窦柏洲急匆匆而来,手里还抓了一把不知何草,看样子真是个医痴。 也不多话,窦柏洲便进了老太太屋子,自家人瞧看自家人,陈大太太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陈二太太已经走了,陈大太太此时才回过头来说道:“三四千两!你一句话我就得出三四千两!就为了那副玉塞!” “姑母,侄儿也是一时说漏了嘴,也就那么一提。”马景腾此时不好细说,但他可绝不是只提了那么一嘴,竟是句句往上引,直说的老太太觉得没脸了,觉得陈家人不拿她当回事了,这才下狠耍泼装病的。 “玉塞?可是百年后入土塞到七窍里的?”初容插嘴问道。 “可不就是,要说这东西可不是俗物,竟是前汉的古玉。”马景腾见初容似是内行人,便兴冲冲说道。 古人对玉有一种近乎迷信的崇拜,总认为玉能使活人平安,使死人不朽,所以死后用“九窍玉”堵塞或遮盖在死者的身上。 所谓“九窍”便是指人的眼耳口鼻外加□和□,“九窍玉”即塞在这些部位的玉器:眼塞两件,鼻塞两件,耳塞两件,口塞一件,□塞一件,□塞一件。 其中眼塞又称眼帘,圆角长方形;鼻塞略作圆柱形;耳塞略作八角棱形;口塞如新月形,内侧中端有三角形凸起,口塞不能全部含在口中,与下面所讲的“含玉”不同;□塞为椎台形,两端粗细不同;□塞男性为一短琮形,一端封闭,女性为一短尖首圭形。 幸好要的不是金缕玉衣,不然陈家可真得大出血了,初容首先暗暗松口气。 但这么一套玉塞,也是价值不菲的。方才已经听到,怕是要三四千两银子。先不说陈家人舍不舍得这银子,便是陈钦的官职,也是不好因此奢靡行径被人诟病的。所以陈家人都不同意,但又不能明着反对,便装傻充愣企图将这事不了了之,哪想马景腾多番提起,终是叫老太太动了心。 此事也不奇怪,马景腾定是倒腾这些物事的,不然也不会穿金戴银。 “人老了,不中用啦。”屋里声音又响,陈老太太此番是豁出去了。事实上,陈老太太经常豁出去,她没有亲子,不会想着给陈家省钱。唯一顾忌的是陈家的名声,但陈家人比她还顾忌,所以她才敢用此拿大,处处要挟了儿子媳妇就范。 “太太,不如去寻了父亲说说吧。”初容想了想,心里已有了计较,便对陈大太太说道。 听了初容的提示,陈大太太才想起来,此事是该与陈钦说道说道,出了事自己也少些责任,于是便出去了。陈四不愿理这乌泱泱的乱事,便带了丫头走了,马景腾自觉无趣,带着陈七少爷去园子里躲着了。 “窦四哥请到厢房稍坐吧,有窦七哥在此,祖母无事的。”见窦松洲似要开口套近乎,初容忙道。 窦松洲想给初容好印象,自是谦谦君子样,忙应了,三步一回头地走了。 “六妹妹,还不去祖母跟前儿守着。”陈五略带讥讽地说,意指初容方才说话讨好老太太。 “小六的事不劳五姐姐挂心,大太太此时也不在跟前儿,您还是合计合计今后如何行事说话吧。”初容忍无可忍,虽说癞蛤蟆扑到脚面上不会有什么危险,但看着恶心人。 “六妹妹这是何意?”陈五没想到初容反应会这么激烈,怔住问道。 “五姐姐,明人不做暗事,我们都说亮话吧。”初容上下打量了陈五一番,虽名贵但却略有磨损的袖角,明显有改动痕迹的价值不菲的披肩。 陈五被初容的眼神盯着,浑身极不舒坦,就跟外表鲜亮内里着了破烂亵衣般,被人撕开外衫后的丢人样。 “毕竟你是姐姐,做妹妹的不比姐姐见多识广,可也懂得些许道理,愿与五姐一起琢磨琢磨。”初容将目光停在陈五脸上,这个平日里就喜欢隔靴搔痒般针对自己的可怜人,冷冷地一字一句道:“我们这种人家的小姐,一比的是命,好比我,占了嫡,一辈子差也不会差到哪去。” 陈五听了此话待要反驳,初容却不给她机会,接着道:“二比的是才,好比四姐姐,虽说是庶出,但有模样有才气,所以慢慢挑着也能遇到好人家。” ”若是不幸无命无才,安安分分老老实实博个贤惠名,也还是使得的。若是无命无才再不安分,那就危险了。”初容说到此,有些许不忍。见陈初雪已经红了眼眶,却忍着咬嘴唇不语。若真论起来,陈五是不敢跟初容对着干的,姑娘家以后得寻婆家,可是不能闹开了坏了自己的名声,所以这是两败俱伤的做法。 第四十五章 陈五一口血难咽 第四十五章陈五一口血难咽 “五姐许是一时间想不明白,小六也就直说了,就算你让大太太乐上了天,你也不见得嫁得多好,因为不是大太太娶媳妇。你就算让大太太不喜了,她也不会蠢到故意给你使绊子叫你嫁的不好,毕竟日后咱们也是小七的臂膀不是?”初容说完,释然道:“当然,除非你做了什么叫大太太恨到骨子里的事。但这是不可能的,莫说你,便是我也不敢跟太太如何。” “出嫁了,你我同是陈家姑奶奶,也能互相帮衬着,五姐何苦做这损人不利己的事?”初容心道,陈五这人,一定得给他几句硬话,不然的话她还会一意孤行,所以不如趁这机会将事说开了。 “六妹妹这是瞧不起人呢。”陈五涨红了一张脸,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以往她为着讨好陈大太太,又能从欺负嫡女的事情上获得短暂的快感,自是乐此不疲做着这事。怎料初容此番话一出,自己就好比被剥光了丢到大街上一般,想要反驳却不知该说什么好。 “若想叫人看得起,首先得做叫人看得起的事!”初容面容紧绷,说完后微微缓了颜色说道:“从此后,我不求着你帮我,只求你老老实实些。你不动我!我不动你!” 说完后便带了丫头往陈老太太屋子里去,留下陈五一人咬着嘴唇眼眶沾泪。 “姑太,您身子无事,何必……”窦柏洲带了丝羞愧地低声说道。 陈老太太本是睁着眼睛,面色也狰狞得很,一脸的恨铁不成钢,刚要斥责窦柏洲几句,见了初容进来,忙继续虚弱地说:“我老了,不中用了,你们一个个的都不把我的命当回事儿。” “姑太……”窦柏洲是个有自尊心的,祖上显赫,如今父亲只做了个小官,但平日里从不像窦松洲似的从陈老太太这儿拿好处,受了陈钦的惠泽,也是三不五时寻了由头回报,此时晓得陈老太太想趁这机会逼陈家两位老爷讨要陪葬的玉塞,便觉得脸上火烧似的,实在丢不起这人。 “祖母,您莫气了,不吃饭怎使得,会病的。”初容一副乖巧样,扑到陈老太太榻边,忍着心里的不适,伸手为其捋了捋鬓角的碎发。 陈老太太缓缓睁开眼,虽装着虚弱,但初容看得出她的眼神,有不解和疑惑,略带警惕。“都莫管我,老婆子一个,已是无用之人。我这辈子为陈家操心操力,那时候咱们大房被二房压着,是我苦苦撑着,如今你们一个个的都大了,也用不到老婆子了。” 陈老太太之所以敢用绝食来威胁大家,无外乎知晓大家都不想她死。若是她死了,陈钦便得丁忧返乡,兵部武选司炙手可热的位置,待自己几年后回来,怕是便再无容身之地了。 “祖母,您莫哭,大太太如今支撑这个家,也是无法。满府人都盼着祖母您康健,但凡有的都想给祖母尽孝,可如今实在是光景不好,大太太也是无法的。”初容假意劝道。 “什么无法,她是都给她儿子攒着呢。”陈老太太说到气愤时,不觉提高了音量,反应过来后忙又做出虚弱状,哼哼唧唧起来。 “既然姑太无碍,侄孙先告辞了。”窦柏洲实在丢不起这人,涨红了一张俏脸也不敢看初容,此时若是有个地缝儿都能钻进去。说这话也是不想“同流合污”,于是跟初容道明陈老太太身子并无碍。 “是,是,我多大的病都不是病,我就跟墙根儿的猫儿狗儿似的,死了就死了。”陈老太太见窦柏洲不配合,怒其不争地哭道。 “窦七哥此话不妥,祖母即便身子无大碍,心里头也是病着呢。都道病从忧来,祖母胸闷郁结,在小六看来就是了不得的大病,比头疼脑热地都严重。”初容正色道,看着窦柏洲怔忪的模样,忍住笑继续说道:“祖母,您放心,您定能达成所愿。” 陈老太太也愣了,这个平日里脾气倔强的孙女,此时可谓是脱胎换骨舌灿莲花,连演技派的老太太都不禁看愣了。“祖母,不就是三四千两银子吗,孙女出了。” 陈老太太听得此话,只道又是一句空话,初容一个月月例只有二两,拿什么买那套陪葬的玉塞。刚想到此处,便觉心里隐隐有些计较。 “祖母,我亲娘还有嫁妆呢,孙女也不知多少,但就算全了变卖了,孙女也要给您买了那套玉塞。”初容复又蹲下,拉着陈老太太的胳膊,好声好气承诺道。“待孙女管着亲娘的嫁妆了,莫说一套玉塞,便是旁的什么都舍得给祖母您置备了。” 原来跟这儿等着自己呢,陈老太太闭着眼睛迅速思量了一番,觉得这笔买卖可以做。初容亲娘的嫁妆,暂时在陈大太太处管着,若是自己叫其将嫁妆交出来给初容,便可得一套玉塞。若是那嫁妆仍在大媳妇处管着,自己是一纹银子都沾不着光。 “祖母晓得你的孝心,祖母不图你的孝敬,祖母晓得你这孩子是个好的。”陈老太太打定主意,仿佛看空一切了似的,接着说:“祖母还能活几日,你也大了,合该学着管账,赶明儿祖母便叫大太太将你亲娘的嫁妆给你,你也学着管管,莫到了夫家后一问三不知,给陈家丢人。” “祖母教训得是。”初容低着头,紧紧攥着陈老太太的胳膊,嘴角不禁勾起。 一个老女人,一个小女人,联手一台戏,看得一旁的窦柏洲半天没回过神来,待听明白后还觉得这一出祖慈幼孝的戏目好感人,顿时便觉初容更是难得的好女子。 陈老太太有了计较,便不再大闹,但也不肯起身吃东西,一直躺在床上哼哼唧唧,整个陈府的人大气也不敢出,若是在这关头撞到枪口上,还真是冤了。 初容同窦柏洲一起离开屋子,打眼瞧见一个丫头极是眼熟,细想起来是陈五院子里洒扫的。看那衣衫,在园子里小径上看到的身影也是她。忍着不悦,初容心到今儿算是跟陈五讲明白了,想必她以后也不会派个影子处处跟着自己了。 “六妹妹,在下告辞了。”窦柏洲一张俊脸因着方才的羞愧,还泛着红,低着头作揖不敢看初容。此时就算再想看她一眼,也没脸抬头了。 初容倒不是多喜欢他,但觉得一个人既然有脸面,且晓得进退有良心,便是值得交的。无缘无故的她也不会给他没脸,相反见了他的局促,还想着如何为其解困。 “窦七哥,祖母身子不好,您要常来瞧看着。”窦松洲那种一看就厌烦的还是少来,这种品格不错的倒是可以常走动。毕竟,穷亲戚只是暂时的穷亲戚,谁能保证人家就一辈子潦倒?特别是这种有本事的,且又有良心懂得知恩图报,多交一个便是给自己,给陈家多一个助力。 窦柏洲本以为初容会看不起自己,没想到她会如此真诚,下意识抬起头,看着这个陈家六小姐,张了张嘴也不知该说什么。 “窦七哥师从廖太医,想必医术了得,得空了还请窦七哥给小六把把脉,不耽误您便好。”初容随口一提,是想为其解了尴尬,没想到窦柏洲当真了。 “何须改日,今儿就可。”窦柏洲觉得这妹妹大方得很,也不由得想亲近,也辨不清自己是何念头,但听她有什么要求,便想着满足。 初容见窦柏洲是个实在人,一愣,想到给人瞧看一番也不是坏事。在这缺医少药的地方,能防患于未然总比得了大病后不治的好。 就在福寿堂厢房里,旁人也没什么说道,窦柏洲为初容号起脉来。或许是初容的解围起了作用,或许是到了自己专业这一块儿,人便会镇定下来,窦柏洲也不拘谨羞愧了,正色将手指搭在初容的脉搏上细细瞧看。 初容的腕子忽地一紧,窦柏洲的手指微微带了暖意,搭在自己腕子上极是舒坦。人都是以貌取人的,若是遇到自己不喜的,定会觉得厌烦,可窦柏洲面貌清秀灵玉,只觉得暖暖的叫人想亲近,初容便也不烦了。 只见窦柏洲手指搭在初容的腕子上,不时抬起又落下,眉头微微皱起。这可不是好兆头,初容的面容也跟着冷了下来。试想,一个大夫为人瞧看时,不时露出担忧悲哀的神色,当事人该多恼火。 “哦,无事,妹妹身子好得很。”窦柏洲将手抽回,瞧见初容担忧的神色,立马意识到自己方才的态度吓到她了。“方才为兄只不过是觉得,你这脉象起初有些乱,但是后来便好了。” 初容松了一口气,正要细问,便见陈彻急匆匆赶来。 “六妹,祖母如何了?”陈彻更是一级实力派,此时神色很是紧张,一副孝子贤孙的模样。 初容了解这个大哥,但乐意配合他,便上前拉着陈彻的胳膊,阻止其进陈老太太的屋子,说道:“祖母睡下了,大哥不必担心。这是祖母的侄孙窦七爷,方才也为祖母瞧看了,无事的。” “见过大少爷。是,姑太身子好得很,无事。”窦柏洲是个自尊心极强的,逮着机会便给陈老太太拆台。 陈彻这才松了一口气,同初容一样,虽听过窦柏洲却未曾见过,忙客气道:“一家子骨肉,叫什么大少爷。我痴长你几岁,跟小六一样叫我大哥吧。”说着还自来熟地拍拍窦柏洲的肩膀。 “这是我大哥,最是和善不过的了。”初容笑着说道:“大哥,这是窦七哥,如今师从廖太医,你们多走动走动。” ”都是陈大人举荐,在下实在愧不敢当。”窦柏洲晓得知恩图报,此时听了初容的话,更不好意思在陈彻面前托大。”哎!这是哪里话,爹若是跟廖太医举荐我,廖太医能几棍子将我打出去。”陈彻一仰头,极其诚恳地说:”是兄弟你自己有能耐,若是池中物,任是哪个在廖太医面前说破了夭,廖太医也是不买账的。来来,父亲刚回府,怕惹了老太太生气便忍着在前书房里等着,如今正好随了我去,父亲听了你的诊断也好放心。” 第四十六章 陈家兄妹老实人 第四十六章陈家兄妹老实人 窦柏洲见兄妹俩都是和善的,愈发觉得亲近了些,于是“三个”老实人一路走一路说,到了陈钦的书房前,两位哥哥已是如胶似漆相见恨晚了。 初容很佩服陈彻,心道自己还是嫩了一些,于是举手投举间都细瞧陈彻行事,也能有些进益。 “叫贤侄看笑话了。”陈钦已听了陈大太太的转述,心里正恼火着,老太太又装病,虽晓得这个娘亲此番多半也是假病,却不得不做做样子询问。正巧,是窦柏洲瞧看的,于是唤来了窦家小七询问。 “表叔言重了,是姑太小题大做,表叔不必担心,姑太无事,身子无碍。”窦柏洲这种人,是个极有气节的,可在陈老太太那里,显然属于猪队友一类的存在。 陈钦自是晓得窦柏洲的性子,听了此话气道:“娘亲身子向来弱,此番这些不肖子孙又惹了娘亲不快,看我明日定拿了这些忤逆的。” “表叔不可,是姑太的不是,与他人何干。”窦柏洲听了陈钦的话,脸上愈发火烧。 初容都看不下去了,陈钦虽然比不上陈彻滑不留手,但也不是个吃素的,久在朝堂周旋,自是比窦柏洲这个单纯痴医的狡猾多了。 “爹,估摸着祖母也醒了,您去瞧瞧吧。”初容出言打断大小两只狐狸。 “是,是,若是未醒,我便在外头等等也成。”陈钦听了此话忙道。 “如此,小侄就不打扰了,这就寻了我四哥回去。”窦柏洲已被陈家父子高贵的品格所折服,觉得自己姑太此举简直是太不该了。 “七弟何急?在家里用了饭再走。”陈彻也热情地劝道。 陈老太太还在装病,窦柏洲怎好意思留下,陈家父子便不好再留,只得将人送走。 三人又回到书房,陈钦终于现了真表情,一脸苦恼地坐回太师椅里,长出一口气。 “父亲,祖母那里其实是为了……”陈彻瞅着陈钦的脸色小心问道。 “已晓得了,你母亲已来说过。”陈钦心烦地将桌上的镇纸往里推了推,皱眉道:“银子是小事,官声是大事。” 陈彻听了此话,自是晓得陈钦的顾虑。陈钦的位置油水颇丰,多少人惦记着,无事时,有些人还能搅起千层浪,更何况真的花这么一大笔银子添置一套陪葬品。银子是哪里来的?言官们的口水能淹死陈钦。 陈钦倒不心疼银子,平日里搭在陈老太太娘家窦家上的银子,也不在少数,只是此番若是给言官们落了口实,自己可就愈发被动了。 “小六,方才你是最后陪着你祖母的,你可瞧出来你祖母到底是何心思?此事是否还有转旋余地?”陈钦叹了口气,问向一直站着不语的女儿。 “祖母一心想着那套玉塞,想来是信极了大太太侄子的话,心心念念要寻一套,说是死了能瞑目了。”初容说这话时一脸的镇定,丝毫没有初次陷害人时的慌张。“女儿看,祖母心意已决,若是因这事气到了,或是不吃饭闹病,爹,此事可就大了。” 陈彻低着头,斜瞥了眼初容,不准备接话。 陈钦想了半晌,眉头更紧,心道若是陈老太太真的饿病了死了,自己就得丁忧,比被言官弹劾更加不利。想了半晌,终于下了决心,释然开口道:“如此,不得不……” “父亲莫急,女儿倒有法子,解了父亲的难处。”初容等了许久,就等陈钦走投无路时才开口。 陈钦一愣,抬头看去,一脸的不解。 陈彻也一愣,侧头看向初容,正要开口,便听初容说:“父亲,女儿听马家表哥说了,那套玉塞得个三四千两。不如,这银子女儿出了,私下里叫马家表哥以马家名义送来,父亲就不会被言官盯上了。” 陈钦和陈彻听了此话,一时间没回过神来,但爷俩到底是聪明人,立时便明白了初容的意思。 心下思量了再三,陈钦既有些期待又有些不忍说道:“那都是你娘的嫁妆,都是要给了你的。” “能为父亲解忧,莫说几千两银子,便是再多也是值得。”初容一脸乖巧上前,拉住陈钦的袖子说:“女子在家从夫,即便出嫁了也是靠着娘家的扶持过活的。若是爹爹和哥哥有难,女儿有再多的银子都守不住,女儿懂得这个道理。所以女儿思来想去,也就只有这个法子牢靠些。” “用府里的银子给你马家表哥,再以他的名义孝敬回来也是使得的。”陈钦仍旧有些不好意思,花亡妻和女儿的嫁妆,陈钦还是做不出来的。 “不可,如若动用了公中的银子,牵扯人众怎能瞒得住?还是用娘亲的嫁妆银子稳妥些。”初容可谓是一石三鸟,既能由此机会要回亲娘嫁妆,还能博个好名声,最最关键的是,陈钦不会白拿了自己银子,待到自己出嫁时,心有愧疚的他定会多给自己些银子以补偿此事。若是此事办成了,初容就是里子面子赚得足足的。 果然,陈钦听了此话,也知初容的法子更稳妥些,便道:“也只有如此了,待你出嫁时,爹爹定给你份厚厚的嫁妆。” 初容一脸诚恳,正色道:“父亲,咱先不提此事了,先把面前的难处了了再说。” 陈彻一直看着初容的面色,也不知这妹子到底是忽然间吃了灵丹妙药,还是真的懂事到极致,只觉得有些看不透了。 兄妹俩出了陈钦的书房,一直走到二门处,才准备分开回自己的院子。 “大哥,马家表哥,平日里做什么营生?”初容好奇问道。 “不求功名,不事生产,也不见他做些什么正经营生,倒是好像常去袁府等几个公侯显贵人家走动。平日里倒腾的宝贝,怕是多从这几个府里弄到的。”陈彻说完,又道:“六妹妹不必理会,他是大太太的侄子,咱们还是不要多事的好。” “多谢大哥提点,今日是爹爹有难处,他日大哥有需要妹妹的地方,妹妹也会尽全力。”初容觉着这个大哥人不坏,虽说人精明了些,但只要不害自己,她就乐意结交。 “看妹妹说的,我这做大哥的大的能耐没有,能护着妹妹的时候定是不藏着的。”陈彻笑道。 “自是,咱都流着陈家的血,打断骨头连着筋。”初容说到此,小声道:“大哥,马家表哥也不见得就多听大太太的话。若是听的话,就不会逆着大太太的意思,几次三番同老太太提那玉塞了。” “原来如此。”陈彻听了此话,倏地抬眼看了一下初容,会意笑道。两人心照不宣,算是互通消息,也只有如此,才好过单枪匹马作战。 辞了陈彻,初容便带着菊盏往自己院子行去。到园子门口时,瞧见又是一个熟悉的人影,细瞧之下正是陈五的丫头。之前几次三番遇到,初容很是恼火,但这次这丫头却不是跟踪自己的。院子拐角处,陈大太太正往老太太上房而去,那丫头似乎与陈大太太擦身而过,便往相反的方向而去。 “六小姐,您还要去老太太处吗?”菊盏问道。 “不去了,去多了反倒不好。”初容心道既然与陈老太太达成共识,还是少见面的好,若是叫陈大太太觉察到什么,怕是会坏了自己好事。 初容边走边想,大太太去了老太太处,想必老太太若真想要那套玉塞的话,就该出手了。在初容的概念里,陈大老爷就好比曹操,是有实权的,而陈老太太则好比汉献帝,虽说不是掌舵人,但关键时刻说句话,还是能影响陈家的。 因地制宜,分而用之,借力打力隔山打牛,初容在不利的境地中,只能左右逢源。 “哼!在外人跟前儿装着好性子,背地里却是另副面孔,我才不稀罕。嫌我一路上伺候得不好,真是难伺候。”欢沁的声音,在小径另一头。 初容忽地慢了脚步,微微侧身看去,欢沁正与陈二太太跟前的一个丫头走着,应是出来找地方偷懒,便寻了个僻静地。 “六小姐,您今晚想吃什么。”菊盏怕欢沁说出什么来,惹了初容不高兴,于是在欢沁还未说出到底对哪个不满的时候,大声与初容说话,也算是变相出言警醒两人。 果然,欢沁与另个丫头一激灵,慌忙站好。 初容板着脸走过去,上下打量了欢沁,冷笑道:“果然是闲来无事,人一闲起来就易生事。闲着也罢,只不过嘴上应有些尺度,我院子里不养八哥。” 欢沁不敢抬头,咬着嘴唇眼里不服,一旁的小丫头偷偷抬眼看,觉着这位六小姐是真的不悦了,自然也不敢多嘴。 初容也不多话,带着菊盏便丢下两人,一路板着脸走回院子,边走边说道:“就这么不识抬举,你说说,是我多事吗?你去问问她,若是想好好的,就给我管住嘴,若是不想好,我立时回了大太太撵她出去。” 菊盏听了紧张,忙道:“不过是懒散些,同别个小丫头闲话儿,六小姐莫气啊。” ”闲话?确实是在说别人闲话。”初容猛地停步,转头对菊盏说:”你们打量我还是以前的六小姐?哼。i、转头就走小姐,六小姐。”菊盏见初容真的动了气,不禁为欢沁担优,见初容气呼呼,便紧着跟上。 第四十七章 一番算计却落空 第四十七章一番算计却落空 初容很早便歇下了,一直想着亲娘的嫁妆,心道陈大太太把持这么多年,估计也贪墨了不少,所以定要尽快拿回来。 趁此机会,舍了四千两能换回所有的嫁妆,未尝不是件好事。想到此,初容便放心睡下了,只待陈老太太发难,自己便坐收渔人之利。 次日一早,初容早早便起床了,梳头时还在想着请安时,若是陈老太太提起话头命陈大太太还嫁妆,自己是该婉拒几次还是该立马接受免得夜长梦多。陈大太太娘家单薄,且是继室进门,没有多少嫁妆傍身,常年把着那么一大份嫁妆在手,不眼红那是假的,尤其陈大太太还有些小家子气,跟陈老太太有的一拼,是个极看重钱财的。冷不丁叫其交出嫁妆,怕是有一百个不乐意。但不乐意归不乐意,只要陈老太太趟这趟浑水,陈大太太也是无法的。 想到此,初容便激动。要知道,这里的男子可以考功名,可以外出谋门路赚银子,可是女子这辈子的依靠就是这个嫁妆了。有一份厚厚的嫁妆,就好比男子考上了进士举人,这辈子过得不会太差,不然就前途堪忧了。 到自己出嫁时,即便陈钦想多给些,但有陈老太太和陈大太太两个小气的在,多半不会顺利。可前头陈大太太的嫁妆却完完全全应该属于她的孩子的,因此,这份嫁妆是初容的根本。 想到此,初容已带着菊盏进了陈老太太的屋子。一家子人随后陆续也到了,陈老太太虽说已经起床,但神情仍是蔫蔫的。初容看了眼,心下有些激动,觉得陈老太太这是要出手了。 又看了眼一旁端着燕窝粥的陈大太太,初容面上带着笑,心里却为其“担忧”。不知她一会儿猛地晓得要交出嫁妆,脸上是何颜色。初容最不喜这种,作为后母,她可以不喜自己,甚至可以苛待自己,因为毕竟不是亲生的,有新思想的初容觉得陈大太太没义务对自己好。 但是,既然陈大太太没义务对前头太太的女儿好,就请交出嫁妆,不要贪前头太太的便宜。又想占便宜又不愿付出,天底下哪有这办好事。 陈大太太此时神色如常,初容也敛住心神,静等陈老太太开口。 “歇着吧,我晓得你是个孝顺的。”陈老太太对陈大太太说道,言语间多有夸赞,神色里也带着满意。 不知为何,初容心头一动,一种莫名的不踏实感涌上心头。 陈大太太随即坐下理了理衣角帕子,神色如常。陈五迅速瞟了眼初容,陈四仍旧端坐着。初容看了眼众人,继续低头等着老太太开场。 “这一大早的,我身子骨不舒坦,本想叫你们各自在院子里吃了,可这人老了就越是念旧,就越想看看孩子们。孩子们满屋这么一坐啊,身子虽也是支撑不住的,待那我这心里头就敞亮。”陈老太太算是个小奸之人,说的话多半都能叫人看出真假来。大奸之人自然就是将人卖了,人家还为他数银子的。 陈老太太说到此处,顿了下假意咳嗽两下,一旁的黄莺忙上前将其扶住,塞了个隐囊到身后。 屋内人一时间忙纷纷表态,自是喜同祖母在一处的意思,就好像在老太太身边多待一会儿,就真的能多吸一口长生不老气儿似的。初容跟着也说了两句,因不想叫人觉出自己同陈老太太私下有了首尾,便没做得太积极。 “老太太福气大着呢,咱们这做晚辈的,恨不得整日介跟老太太在一处,也是我们的福气。”陈大太太此时才多说了句话,情真真意切切,边说边拉过身边的陈七少爷,说道:“这小子如今刚去学堂,也是整日里心不在焉的,总惦记着祖母,说是祖母身子不好,追着跟先生寻医书,要学会了亲自给祖母医治呢。” 陈七少爷毕竟人小,有些不太配合,听了陈大太太的话,愣神的功夫胳膊上挨了轻轻一下,忙点点头。 “好孩子,都是好孩子。祖母这把年纪,能瞧着这么一屋子的孩子,也就知足了。”陈老太太似乎心情很好,又夸赞了屋内众人。 陈五有些不安,陈四仍旧一副挑不出毛病的神情和坐姿,连笑容都是丝毫不差的。接着,屋内众人又开始闲聊起来,陈大太太几次提到老太太的病,都是满心的担忧。 初容见老太太和大太太的情形,有些看不明白了,便看向老太太的眼睛。老太太此时也在瞧着初容,这么一触碰赶忙躲开,似乎是不想与她对视似的。 初容感觉到有些不对劲儿,便开始坐着不语,希望今儿早些过去,待细细查过之后再说。 “老太太,大夫都说了,您这是不足之症。媳妇这就去寻了好的老参来,府里的都差了些,待寻到上好的老参,老太太这病就无事了。”老太太愈发萎靡,陈大太太笑着上前安慰道。 耳根一热,初容只觉得有些不妙,果然又听老太太说道:“都这把老骨头了,还费那银子作甚,府里有什么就拿什么讲究就是了。你们的孝心,我晓得便是。”说着又是一阵猛咳。 “那可不成,老太太您这身子就是陈家的宝,自是要仔细了。府里的虽说也都是几百两的,但媳妇总觉着还是差了。前头姐姐的东西里有一支千年老参,媳妇见了就觉着好,待媳妇仔细寻了人,比着这老参买了,才敢给老太太用。”陈大太太此话一出,一屋子人都看向初容。 前头姐姐,指的便是初容的亲娘,前头姐姐的东西,便是暂时由陈大太太保管的,初容亲娘的嫁妆! 果不其然,原来在这儿等着呢!初容低头自嘲一笑,又听陈老太太说道:“不可!去外头另买了,叫人瞧见觉着老爷奢靡,被人参了一本不说,便是真的不顾忌,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寻到的。不可,不可!” 初容心头生了深深的厌恶感,若说自己先头与老太太的心知肚明的协议,是有来有往的话,如今老太太这临时倒戈便是厚着脸皮占便宜了。府里上好的参,都要几百两,看样子自己亲娘嫁妆里的老参,起码值个千两了。 “可惜媳妇娘家单薄,媳妇也没个拿得出手的嫁妆,若是媳妇有这么一支参,定给老太太用上。”陈大太太又加了一把火,一屋子人纷纷说话,自是赞叹陈大太太孝顺的意思。 算是阴沟里翻了船,若是自己不舍出这支千两银子的老参,之前做的努力怕都是白费了。众人还在客套着,初容已经抬起头,一脸的担忧说:“大太太说,娘亲嫁妆里有支老参,那赶紧拿出来给祖母吧,省得在外头买,费了银子不说,也不知到底值不值。” “姐姐嫁妆里的那支老参,起码值个一千两呢。”陈大太太怕初容不晓得价值,不经意说道。 一屋子人都不说话了,心里也确实觉得这参太贵了。老太太却是两眼放光,一副欲一口吞下的模样。 昨日刚对着陈钦表露自己肯出银子为老太太买玉塞的意思,若是此时退缩,日后想要再要嫁妆,便难了。 “银子是小事,任是再多,孙女也觉得值得。娘亲虽说不在了,但娘亲在世时是极孝的,想必娘亲晓得了也会同意的。大太太,您就赶紧去库里挑了来吧,祖母的病耽搁不得。”初容心在滴血,面上却是不显。 一屋子人顿了顿,纷纷跟着附和起来,直夸得初容母女俩上了天。初容听着这些话,心里明镜地,定有人觉着自己是冤大头。 又是一阵欢声笑语,老太太得了极品老参,心情顿时抑制不住地喜悦,虽刻意装着虚弱,但仍能看出精神头十足。 到了散的时候,陈四起身来,略带高傲地看了眼初容,眼里却是浓浓的嫉妒。谁不想出风头,可也得有那个资本,她的姨娘春姨娘虽得宠,但将整个人砸吧砸吧卖了,也是拿不出这么一支老参的。 既有幸灾乐祸,又有自卑,平日里建立起来的自信,被初容这一举动给撞了一下,旋即又逼着自己鄙视她。不过是支老参,不就是有银子吗?她陈初荷的资质,她个嫡女是学都学不来的。 初容顾不上看别人的脸色,神色如常地辞了众人,便带着菊盏往自己院子行去。果然还是低估了内宅女人的实力,以往看的小说里,重生之后呼风唤雨称霸后院的戏码,都是骗小孩子的。 昨夜还志在必得,如今看自己就是个笑话。此番不但要不回嫁妆,还白白损失了两千两,初容憋屈得想吐血。 菊盏跟在后头不敢出声,主仆两人走到花园小径时,跟对面而来的一个丫头走了个顶头。这丫头眉眼熟悉得很,正是昨日连着两次跟在自己身边的,陈五院子里洒扫的丫头。 “我是不知了,这陈府里头,外院洒扫的丫头,何时可以四处乱窜了,五姐没教你吗?还是教得太多了。”初容一口气憋着,见了这丫头瞬时明白了。昨日自己与老太太的话,怕是被这丫头听到了。她听到之后便告诉了陈五,陈五这个狗腿子又告诉了大太太。于是大太太先出手了,许诺与老太太演一出好戏,将初容亲娘嫁妆里的老参鼓捣来。 如此一来,陈家既不用出公中的银子,又可以安抚老太太,最主要的是可以欺负初容。陈大太太打得一手好算盘! 比起死后用着的玩意,老太太更想要可以续命的极品滋补物,于是一切都很明显了。老太太毫无廉耻地倒戈,大太太趁虚而入打了场漂亮的反击战。这一切固然有初容行事不周密的缘故,可导火索却是陈五这根搅屎棍! 初容正说着这洒扫的丫头,便听到后头陈五的声音,于是给菊盏使了个眼色,命她看住这洒扫的丫头。 初容笑容可掬地回头,说道:”五姐姐,今日无事,咱们二人到后头坐坐吧。"陈五有些警惕地看着初容,昨日被其一番羞辱的记忆还在,此时自是没什么好心情。‘’我身子有些不适,改日吧,妹妹。” 第四十八章 重整旗鼓再来战 第四十八章重整旗鼓再来战 初容不顾行止,上前便拉起陈五的胳膊,往园子后头避人处而去,边走边说:“你们都莫跟来!” 菊盏不知何意,但已无时间再问,便看着陈五的丫头,使得陈五陈六两人径直去了后面。 “六妹何事?”陈五行五,但却只比陈六大几个月。虽说两人都是纤纤少女,但有火在心头,且好动的陈六能生生将陈五拉走。 趁着机会,陈五赶忙将胳膊抽出来,有些诧异地看着初容。 初容二话不说,拔出头上簪子将陈五逼到墙根,忽想起袁其商的语气,狠狠说道:“若是想脸上划个大口子,你就大声喊!” 陈五哪经过这个!虽说是庶出,但也是娇惯养着的。素来受的教育都是温文尔雅,平日里练的也都是温婉动作,忽地见初容将簪子抵到自己脸上,已惊得说不出话来。 “五姐此时倒是知情识趣,只不知昨日还做了那损人不利己的事,妹妹一番话,五姐都听到狗肚子里去了吗?”初容觉得,若是再不给陈五些苦头吃吃,自己还会再被她使绊子,这才一边壮着胆子一边算是笃定陈五是个娇弱小姐,这才如此的。 “六,六妹这是何意?何事这么大的气。”陈五已经惊得花容失色,此时正瞪大了眼睛看向脸颊边上的簪子,锋利的一端靠近自己的脸,似乎冒着凉气。被这么一吓,陈五一时愣住不敢说话也不敢动,感觉到眼里一酸便蓄了泪,说话声音都带了颤音。 “何意?我亲娘的老参,给了老太太入药,你连药渣都吃不上,你上蹿下跳个什么劲!”初容想到此又说:“嫁妆对于女人来说,就好比男人的功名,和谋生的功夫。你动我嫁妆,就等于动我的功名,动我的前程!你觉得,你动了我的前程,我还能不气吗?” 陈五此时也回过神来,急急辩道:“六妹何出此言,我何时动了你的嫁妆?” “你是没动,但你派了你院子里洒扫丫头跟着我。然后到大太太处报信,你当我不知!陈五,我已说过,咱们明人不做暗事,既然你依旧我行我素,就莫怪我不客气了!”初容又将簪子逼近了些,只想吓吓她,并不是真的要毁其容貌。 “你疯了!”陈五声音陡然提高,激动道:“你伤了我的脸,你也莫想好过!” “你觉着,陈家会为了一个已经伤了脸的小姐,再损失一个小姐吗?”初容赌的就是陈五听了自己的话会怕。当然,若是真的伤了陈五的脸,自己少不了一顿责罚,若是陈家保密工作做得不好的话,自己名声受损,也会有被关进家庙的危险。 陈五慌乱了,未加细想便信了,颤着声音说:“我虽叫个丫头跟着你,但昨日你同我说过话后,我当时便叫那丫头从此后在院子里待着,不去了。而且,就算我起初叫个丫头跟着你,也只是心里有数。做日,那丫头并未与我说什么,我也从没告诉大太太什么,更未安排丫头去通信,真的没有。” 初容见陈五神色不似说谎,心里也打起了鼓,但此时仍旧恶狠狠地说:“做过与否,此时也不重要了。我想说的是,此后别再做便是了,毕竟姐妹一场,我也不想把事做绝!我最后同你说一句,你不动我,我不动你!” 说完,猛地松开陈五,便见其吓得靠着墙根儿堆缩下去,抱着肩膀不听颤抖。忽地听到左侧有声音,初容下意识看过去,只见一抹墨绿色的颜色一闪而过。应是男的,那衣衫的颜色很熟悉,陈家没几个人喜这颜色,陈钦向来只穿赭色的,陈七少爷还小,只剩下陈彻可以在园子里走动。 想到此,初容不好再说什么,忙走到等在远处的几个丫头面前,说道:“你家小姐在园子里头看到了耗子,吓着了,去好生服侍着吧。” 那丫头听了,低了头避过初容骇人的目光,跑进了园子里头。 没法子,对付这种人,就得强硬些,才能奏效。初容心道,若是陈五此番后还是恶习不改,自己可就真的没了法子,只能花精力与其周旋了。 初容郁结于胸,此时已经发泄出去,一路往回走一路细想,心道若不是陈五通风报信,还会是哪个!窦柏洲自是可以不必考虑,莫非老太太精到会以自己说的话去同大太太谈条件?初容越想越觉得兴奋,感觉这里的生活实在是有趣得很。 起初生气,并不是单纯因为银子,而是因为这个跟斗自己跌得实在是猝不及防。本来志在必得的事,却生生有了这样令人恶心的变化,实在是憋屈得很。 同时,在这件事上,初容也意识到自己的差距。虽有些小聪明,但跟这些内宅人精来比,估计实在是不值一提。她需要时间,需要时间回去细细琢磨筹划,下次出手定要打个漂亮仗。 此时想到这些,便熄了方才的怒火,想着赶紧回去细细思索一番,如何在现有的败局中寻到一丝转机。 初容回到自己院子后,看到欢沁正懒散地倚在墙角,便道:“又去哪里疯了,给我进来!” 欢沁板着脸,低了头不服气地跟着进了上房,菊盏不敢进去触霉头,忙将一众小丫头挡在屋外,自顾做了自己的事。 “六小姐,奴婢昨儿瞧见五小姐院里洒扫的丫头跟着你。后来您进了老太太的上房,她还装作寻五小姐,进去了。”欢沁见无人,忙上前低声说道。 初容拉过欢沁坐下,低声问:“然后呢?” “后来那丫头慌忙从屋里出来,就跑去寻大太太了。再然后,大太太又去了老太太屋子,好一会儿才出来。”欢沁只能看到各人的动向,却不晓得她们说了什么。 初容慢慢坐回去,嘴角勾起一笑说道:“要么是陈五之前就嘱咐过,听到何事便直接告诉了大太太,要么是陈五身边,已被安插了大太太的人。”想到此,不禁打了一个冷战,将自己院子里的人在心里过了一遍。 欢沁消息灵通,小心问道:“六小姐,我听那起子碎嘴子的说了,先大太太的嫁妆,她们也好意思惦记!” “吃了多少,此后都得给我吐出来!”初容说完,拉起欢沁的手说:“在外人面前,我……难为你了。” “六小姐您这是何话?奴婢又没少块儿肉,不过些冷眼,有的傻妮子还当我可怜,处处给我行方便呢!”欢沁得意地说。 “欢沁,须得晓得,人心换人心。虽说你使了些花头,但人家对你好,并不代表人家笨,而是人家善良,不踩低捧高,你得感恩着。”初容见欢沁这副心思,便是不喜,于是说道:“事事心存感恩之心,处处做到宽仁律己,若是如此再被人欺负到头上,就狠狠还击回去,叫对方不得翻身!” 看着初容的目光,欢沁也不知听没听得进去,只小心点点头。 初容起身,到了柜子前,摸出几块碎银子,那是自己平日里偷偷放着的,连菊盏都不晓得。“除了平日里叫菊盏这个嘴严的给你的,这是另外的,此后我但凡手里有旁人不晓得的,我都给你。” 欢沁见了银子眼睛发亮,接过来之后假惺惺说道:“六小姐对奴婢真好,平日里的花销已经够了,奴婢怎好再要。” “攒起来做嫁妆。”只要有所求便好,怕的就是油盐不进,没什么欲求的,这样子的人若是无法交心,还真的难以利用了。 “去吧,记得做出被训了一通的模样。”初容笑道。 “哎,六小姐您再打奴婢一巴掌,就左脸吧。”欢沁说着将脸凑了上去。 “我打你作甚!”初容哭笑不得,无奈笑道。 “更真一点儿啊!”欢沁好似很喜欢这种无间道的角色,做起来也是甘之如饴,是个极上道的姑娘。 初容觉得浑身不舒坦,自己还没习惯这么对待别人,虽说对方是个下人,虽说是对方主动要求呃。嗔怪说道:“疯丫头!不必了,去吧。” 欢沁见初容不配合,只好自己想法子。“那奴婢自己来吧。” 初容还未说话,便见欢沁狠狠心,照着自己脸颊啪地打了一下,打完后揉了揉,哭丧着脸说:“小姐,果然很痛。” 初容既觉得欢沁可怜,又觉得她实在是个可塑之才。这里的人,不论是做小姐还是做丫头,没点头脑和魄力是不成的,欢沁这般心思通透的,过得定不会差了。见欢沁为了帮自己行事,讨自己欢心竟不顾自尊,初容又觉得她实在是可怜。可再想,自己虽是个小姐,可活得却不见得比欢沁轻松,要低头的时候得低头,要受委屈的时候只能忍着。自己何尝不是可怜的呢? “欢沁,还是那句话,你待我的好,我都晓得。”初容不知说什么好,只想着日后定给她寻个好人家。就算这院子里别的丫头,即便没给自己做出额外贡献的,也上心给她们寻个好前程。 欢沁很开心,谢过初容后便出去了。刚一出门,立马换上了一副苦脸,捂着泛红的脸颊愤愤走了。 有适当的善心,有适度的怜悯心,有足够的良心,再有合适的反击能力。在这里好好活着,想必已经够了。就好比吕有良母子,初容如今还会时不时想起,却不知从何说起。 初容坐下后,拖着脸颊细想,如今可谓是境地两难。最坏的打算便是丢了两千两,换得老太太和大太太的满意,却为他人作了嫁衣裳。 再坏还能如何呢?初容想了许久,菊盏进进出出好几回,她都未发现。忽地脑子里灵光一闪,初容都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但谁叫老太太先不仁,就怪不得自己不义了。对待敌人的仁慈,便是对自己的残忍,初容不想自虐,于是下定决心,就按着自己所想去做。自己不曾沾了旁人的便宜,旁人也莫想欺到自己头上,这便是初容做人处事的原则。至于行事分寸,只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便是了。 有了个雏形,初容仍旧放心不下,一晚上都想着这事,心道此番定要打个像样的翻身仗,不然连这点小儿科都诊治不了,以后被宰割的机会还多的是。菊盏瞧着初容一晚上不说话,好像在心里思索着什么似的,虽不解,但也不敢问。初容则暗自将自己的计划整理一番,只待明日开始布置。 第四十九章 陈老大驭内有道 第四十九章陈老大驭内有道 一夜未睡好,次日早起的初容盯着两只浮肿的眼睛,坐在梳妆镜前犹自打着瞌睡,萎靡不振。 “六小姐,您昨儿晚上翻来覆去的,可是哪里不舒坦?”菊盏问完这话便有些后悔,昨日自己是跟去了福寿堂的,当时初容亲娘的嫁妆被那群无耻之人讹去的时候,菊盏都忍不住想破口大骂了,更何况六小姐。 “无事,想来是白日里睡多了,今儿不睡午觉了,不然晚上又是无眠。”初容自然不能告诉菊盏,自己在心里演练了无数次说辞,又前前后后预估了可能发生的情况,做了十足的准备,即便再有差池,也不会后悔了。 菊盏张了张嘴,看着镜中初容有些淤青的下眼皮,又扑了一层粉,这才满意道:“小姐今晚上可要早些睡。” “自是。”初容笑笑,看着眼底的青黑,心道今晚是该好好睡了 选了乳云纱对襟衣衫,下着软银轻罗百合裙,戴了支鎏金掐丝点翠花卉小簪,整个人才精神许多。 收拾妥当,初容带着菊盏出门,一路出了自己院子,来到一处园子时,听到两个丫头说道:“大少爷待咱们雯姨娘可真是好,昨儿特意送了支钗来,说是在外头得的。就那一支啊,就给了咱们雯姨娘,还告诉姨娘不能跟人说,说是怕大少奶奶晓得了没脸。” 另个丫头说道:“那自是,也不瞧瞧咱们姨娘是谁家的。有大太太这个远房姑妈做靠山,人又水灵,大少爷自然疼着护着,处处待咱们姨娘与别个不同,连大少奶奶都得靠边站呢。” “莫声张,大少爷说过,偷偷晓得就好了,总之咱们跟着雯姨娘有好日子过就是了。”先头的丫头说着,四下看看,端着一盅炖品急忙往陈彻的姨娘,雯姨娘院子去了。 陈彻是府里的大少爷,娶的正室是陈老太太娘家窦家的一个姑娘。婆媳之间为此暗地里多番较劲,最终结果自然是老太太胜出,于是大太太属意的人,马家旁支一个姑娘,马茹雯便做了陈彻的妾室。 雯姨娘是良家出身,家里父兄不着调,吃喝嫖赌不成样子。但因着大太太的关系,在府里算是比一般妾室体面许多,又有陈彻护着,自是没什么气受。 初容听了两个丫头的话,心道摸清了陈彻的喜好也好,免得此后说错了话。初容对陈府的事情,还有很多不了解,自是要多加注意。暗暗在心里记下雯姨娘与别个的不同,初容一路往陈钦书房走。 “拿去给大少奶奶用了,就说这是我在外头求爷爷告奶奶得来的,本想亲自送去给她的,可父亲唤了我有事相商。惦记着她早些用早些好,这才命你先拿了去,待我一会儿应付了父亲,立马去她院子亲自看她。”陈钦书房院子门口,陈彻正拿着一小罐瓶子,里头不知装了什么宝贝,献宝似的小心交到一个丫头手里,反复叮咛道。 “奴婢晓得,大少爷请放心。”待初容看清,才知是陈彻正室大少奶奶的丫头。 “原原本本传话,一句别落了!另嘱咐你们院子里的丫头嘴风紧一些,我偏着你们大少奶奶,叫大太太晓得了,可是不妥的。就说我一回来就紧着问她,就这么说。”陈彻很是重视,生怕那丫头漏了话似的。 初容见陈彻如此这般,忽然明白许多,暗暗在心里竖起大拇指,心道陈彻在外滑不留手,在家也是驭内的高手,分而治之,各自温存软语,几招就将几个老婆安抚的服服帖帖。或许,在陈彻心里还没精力细想到底喜欢哪个,但每个女人必定会以为,自己的相公待自己是不同别个的。女人的心满足了,就会暗自欢喜,也就少了生事、别捏、互相算计的心思,如此,家宅岂能不宁! 那丫头听了,很信服地点点头,随即弯着嘴角往回走了。 陈彻正目送那丫头走开,瞥见初容到了,微微一笑道:“六妹妹来了?可是寻父亲有事?这个时候没外男去父亲书房,六妹妹可趁这空当去说了,若是再晚些,免不了撞见外男,不如为兄暂时在外头等着,你先进去吧。” 初容正要感谢,忽地顿住了,瞅瞅四处无人,想了想说道:“大哥,六妹有些想头,今儿也是与父亲商量的。大哥是妹妹敬重之人,如若不嫌弃的话,请一同前往,妹妹若是说的不妥,还请大哥指教。” 陈彻听了初容的话,垂眸说道:“前头太太的嫁妆,早晚会给妹妹的。” 见陈彻说了亮话,初容索性也不掖着藏着了,说道:“早给总比晚给好。” 陈彻忽地抬眼,看着这个妹妹,觉得她似乎一夜间便长大了,再不是以往那般印象。 “大哥,我想要回嫁妆,你若能助我,我定不会亏待你。”初容早有了全盘的计较,此时见了陈彻,忽地临时有了决定,多一个人行事,总比自己单枪匹马来得稳妥些。 陈彻见初容对自己说了这话,短暂眨了眨眼睛,说道:“六妹妹,只要大哥能帮得上忙的,大哥一定不遗余力。只不过莫提什么亏待不亏待的了,一家子骨肉,以后有的是互相帮衬的时候。” “谢大哥。”初容说完,两人便心有灵犀地进了陈钦的书房。 书房里,陈钦正伏案提笔,不知在写些什么。两兄妹进来后,也不见其抬头。初容看陈老爹的面色,时而皱眉时而叹气。 “来了。”陈钦抬头看见陈彻,略微舒展了眉头。再一看初容,微微一愣。 “小六来了,来来,今儿为父休沐,考校考校你的学问。”前日,陈钦听了初容的话,本已打定由着初容的主意办事,但昨儿又听事有变化,竟是将前头大太太的老参拿出来,算是了了这事。 不是银子的问题,是觉着亏欠了女儿的问题。用太太的陪嫁,也只有这个老太太能做得出来,且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陈钦很是无语,然事已至此,再反对已是无法,便想着此后多给初容些补偿便是。再者,他也想看看,自己的儿女将会如何应对。 “爹,您好不容易休沐一日,就叫女儿好好陪您说说话吧。学问的事,此后再说也可。”初容心道自己这两下子,若是被考校了肯定露馅,索性装傻上前拉着陈钦的袖子说道。 “哈哈,还是这副性子。”陈钦指着初容,对陈彻笑道:“以往看着书本就头疼,如今还是这样。” 陈彻也笑,说道:“懂得为人的道理便是,女子读书太多,有时也不是好事。” 陈钦听了此话,慢慢敛住笑容,说道:“是啊,罗将军的女儿惠妃,可算得上是文能作诗武可御敌,可此番因着罗将军一事,也被打入冷宫,刚出生的小公主跟着惠妃也是无人看护。王大人连着几人要上书给万岁,寻到我头上,还真不知该不该署这个名啊。” 初容听了此话,心道陈钦怕是就为的此事,所以寻了陈彻来商议。 陈彻虽不是官身,但脑子灵活看事通透,自是陈钦看重的,平时遇了什么事也就常寻来商议。因为看重这个女儿,所以陈钦便也不背着她。这个嫡女多半会嫁入同自己相等的人家,早晚会接触这些事情,做姑娘时若不熟悉,待到了夫家也难以给相公出谋划策。就算不指着女人运筹帷幄,但若是晓得多了,在外头与别家夫人应酬时,也能说话得体,至少不给夫家惹麻烦。 “爹,还是署名得好。”陈彻略加思索,便道:“万岁子嗣单薄,虽说只是个公主,但也是皇室血脉。如今因着罗将军一案,万岁动了大怒,保不齐过几日气消了,便将惠妃同公主放出。所以说父亲署这个名,应是无事。” “再者说,王大人看似行事鲁莽,但细细想来,不论是顶撞万岁还是旁的事,他竟无一失策,您瞧见王大人何时受了罚?”陈彻转转眼珠说道:“这不是王大人运气好,实在是会看万岁的心思,能摸得清龙气。” 陈钦怎不知这些,听了陈彻的话,愈发肯定了自己的想法,不住点头。打定主意后,也放松了许多,便捻须对初容道:“小六,莫小瞧内院之事,有许多朝堂大事,不好在明面上说的,都是由内宅女人行事。我们陈家儿女,不求他才高八斗,最主要是会做事。你祖母,呃,那老参一事,为父都晓得了,你是个孝顺的孩子,懂得取舍,为父不会亏待你的。” 初容笑道:“父亲怎说这些,这都是女儿该做的。不为别个,能为父亲分忧解难,便是女儿的福气了,只不过……” “尽管说。”陈钦听着初容的话,见其顿住,眉头一挑便说道。 “女儿总觉着,祖母是心病。”初容做了一副忧愁状,又道:“若是心病不解,此时算是无事了,可难保明日又有什么事端,父亲每日里为着家宅一事便煞费心思,怎能安于朝堂之事。” “继续讲。”陈钦听了此话,颇觉有深意,便似笑非笑点点头说道。 ”父亲,请恕女儿鲁莽。”初容退了一步,正色低头。”但说无妨,此处都是你亲兄亲爹。”自从初容病好之后,又在宝应游历一番回府后便好似长大了许多。从几次谈话中,陈钦更觉平日里颇为看重的女儿,果然是秀外慧中。陈钦见初容似有话要说,便鼓励道。 第五十章 冠冕堂皇又如何 第五十章冠冕堂皇又如何 “父亲,那女儿就说了。”初容稳了稳心神,说道:“父亲,您不是祖母亲出,祖母未免有些想法。” “即便不是亲出,但她是你祖父抬进门的,咱们陈家何曾亏待过她?”陈钦故作不解,自己虽不是这个继室陈老太太所出,但却是幼年丧母后便由她带大的。虽说不上母子情深,但却也不比一般的亲生母子差。陈钦还算是个有良心之人,又极爱惜官声,自是待陈老太太极为恭敬,但有些时候,陈老太太是实在太过分了。 “父亲,这个道理,咱们都明白,祖母也明白,可人老了,就会有这样那样的担忧,也是人之常情。”初容上前一步,轻轻搭上陈钦的胳膊,说道:“父亲待祖母,比一般的亲子都孝顺,祖母何尝不知?但老小老小,人老了就跟孩子似的,就得哄着,父亲应该听过这个道理。” “哄着?若是处处都依着老太太的心意,咱们陈家被参个百次都不为怪。”陈钦想起陈老太太以往给自己出的难题,便是一脑门子官司。 “所以,父亲不如下记狠药,索性叫祖母看个清楚,明白父亲的心意,一定会好好孝敬她。祖母心里释了疑,自然就不会担心这担心那,也就不会不放心自己今后,也就不会再给父亲添麻烦了。”初容随手为陈钦敲起肩,盯着陈老爹的面色。 “哦?怎么一记狠药?”陈钦抬起头,问道:“此番买下那套玉塞?” “不可。”初容忙道:“祖母要什么,您才给什么,哪能显得出来咱们孝顺。您要给,是祖母还未开口要的,才好。” 见陈钦皱眉,初容也不卖关子了,说道:“父亲,祖母平日里的吃穿用度都是上乘的,她唯一惦念的就是身后事,若是父亲连祖母身后事都妥妥地备好,祖母自然不再担心,心一宽,气一顺,自然也就长命百岁。” 陈钦听了此话,也觉有理,便道:“按理说,也该备下了,只不过这么些年瞧着老太太身子康健,也就没着急,只慢慢寻合适的木头。” “许是祖母就看着您不着急,便觉着咱们不重视她。如今就要紧着办了,最好是将这事作为头等大事操办。左右早备下早好,也能给祖母宽心。另外一应寿衣寿材,咱们都往好了寻,既要急,又要选好的,祖母见了自然就欢喜了。”初容见事情很顺利,拉着陈钦的袖子说道。 “老大,你的意思?”陈钦面色不明,抬头问向一直站在原地不言语的陈彻。 “六妹妹所言,孩儿觉得甚好。”陈彻迅速看了一眼初容,便说道:“祖母见一应物事都齐备了,就无担心之事了,自然就不折腾了。只是……父亲若是置备了好东西,明着还请遮掩着不叫祖母晓得,祖母定会起疑心,届时派了人去问,再晓得是上好的东西,心里会更喜。若是父亲张罗着叫祖母晓得,祖母还道父亲有什么旁的想头呢。” 高,实在是高,果然有一个好队友,办起事来也利索了些。 陈钦见陈大和陈六如此说,一方面觉着可行,另一方面又有些不踏实,还有些看不透这兄妹俩,但也说不出哪里有异。因手头上有公务,便将此事记下,打发了两人自行出去。 初容跟着陈彻走到书房外的院子,回头道:“多谢大哥,庄姨娘的母亲身子不适,那老参,妹妹定会想法子弄了回来给您送去。” 陈彻虽是个滑不留手的,但却极为孝顺,庄姨娘是他的亲娘,这么多年来,他一直从自己不多的体己里拿了银子接济庄姨娘的娘亲。 陈彻听了初容的话,心下一喜,但面上却不显,说道:“六妹妹不必如此客气,不过一句话的事,大哥自然帮得。只不过,不知妹妹接下来要如何行事,若是一个不慎……总之妹妹需谨慎了。” 陈彻不信初容的能耐,这也是正常,初容此时虽有全盘计划,但也不能有把握一定如愿。但若是一直畏首畏尾,可就永无翻身之日了。如今只是在娘家,算破了天也不会有性命之忧,不论出了何事,陈家长被还是会护着自己。若是此后到了夫家,出了纰漏,那可就是千人踩万人捏的命了。 见陈彻很是上道,初容索性凑近了他的耳朵,说了几句话,便见陈彻又重新看了看初容,随即迅速眨了眨眼睛,似乎一时难以接受六妹妹的改变,又或是在心里掂量她的主意是否可行。 不多时,陈彻前思后想,觉得即便此事出了纰漏,也殃及不到自己身上,便点头同意了。 兄妹俩就此别过,暂且不提,话说从这天起,初容白日里无事便腻在老太太屋子里,问这问那,缠着老太太讲讲陈家以往的光景,当年孤儿寡母是如何艰难度日。老太太虽说心窄了些,但提起这些事情,还是颇有感触的,此时便沾着眼泪说:“你爹是个孝顺的,三四岁上便晓得家境艰难,在外头得了什么好吃的,都拿回来给我。” 老太太虽说没有亲子,但有母性,提到自己一手带大继子,忆往昔看今朝,自是欣慰得很。此时已经得了老参,心里头暂时也敞亮了,见初容尤不提此前的事,还道果然是孩子心性,看来那日自己是错会了她的意,这个小孙女并不是想谋图什么,这是单纯地想孝顺自己罢了。不然的话,如今得不着嫁妆,又损了一支千年老参,怎还跟没事儿人似的,日日腻在自己这里。 “爹爹果然孝顺,私下里还叫小六多与祖母亲近,说是人生最悔不当初的事,就是子欲孝而亲不在。”初容说到此处,忙作不甚状,岔开话题说:“祖母长命百岁,孙女就这么一直腻在您这儿,您莫嫌烦就是了。” 陈老太太正在投入地回忆着,忽听初容这话,心头不禁不喜,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见初容又说了旁的,也就没在意了。 “祖母,您喜欢什么颜色?”初容天真问道。 “大红的,祖母年轻那会儿想穿大红的衣裳,可是家境艰难,哪还能挑!自是有什么穿什么。”老太太如今的装扮,也多以暗红为主,看来是颇喜欢喜庆的颜色。 “大红的?这儿不成,哪有用大红的来做……”初容说到此处,忙轻咳两声又说:“祖母,您想吃什么,我听爹爹说,前些日子宫里又放出了几个御厨,爹爹叫我没事就问问祖母想吃什么,他好跟着请了来。那御厨可不是样样都会的,有的拿手的是点心,有的是卤菜。” “你爹愈发孝顺了。”老太太笑着摸上初容的头,眼里的笑意却是有些勉强了。 见好就好,初容又开始说些旁的事,就跟真的喜欢在老太太处待着一般,只忍到了掌灯十分,才带着菊盏回去了。 前头有几个婆子引路,菊盏在旁边拿着灯笼,偷眼瞧了瞧初容的面色,实在是搞不清自己的主子到底为何如此行事。不解归不解,菊盏自是不敢问的。 灯笼的光忽明忽暗,映得初容的面色,也变得不清不楚。走到角门处,初容停住脚,看了看库房边上的几口大箱子,问道:“那是新送进府的吗?” “许是,前儿个还不见呢。”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婆子看了看,回头答道。 “恩,你们瞧见了就瞧见了,莫要告诉祖母。”初容说完,便继续赶路,一路往自己院子行去。 这婆子姓窦,是当年老太太进门时带过来的陪房,自是老太太的心腹。送了初容回去,掉转头立马回去禀报老太太。“老太太,方才黑灯瞎火的,奴婢在东角门库房外头瞧见几口大箱子,六小姐不叫奴婢跟您说。” 老太太心眼儿小,又是个眼浅的,嘱咐了手下婆子瞧见什么都得告诉自己。这窦婆子是第一个卖力的,也不管有用没用,回到老太太跟前都一股脑倒给主子。 老太太一听,以为有什么好东西避着自己。心道这小丫头也是装的,还做出一副孝顺模样,实则不知藏了什么小气的心思。于是命窦婆子出去打听,一定要探知,府里到底买了什么,几口大箱子也装不下。 窦婆子领命,也不歇息了,抹黑就出去了。屋里跟着的另个得力的妈妈上前道:“老太太,早些歇着吧,身子要紧。” “我身子好着呢,再活个一百岁都使得。六丫头看着倒孝顺,今儿几句话说的,我听着却是不顺。”老太太指的是初容白日里说的话,就跟没几天相处日子了似的,真晦气。 “是是,老祖宗长命百岁。”这妈妈哄惯了老太太,忙边哄着边服侍她睡下。 老太太一觉睡得迷迷糊糊,醒来后越发觉得气闷,嗓子也是干得很。早起后喝了清凉茶,便见窦妈妈进来了。 窦妈妈进来后,避着人上前咬耳朵。 “你可问清了?”老太太微微一愣,问道。 “问清了,看库房小子的小子是老奴闺女的小叔子。”窦妈妈面色凝重地看着老太太,一言不发。 “以前也没见多急,怎地如今都备好了?才一个月功夫?”老太太越想越觉得憋闷,心里总觉不落地儿,犹自想了半晌,才道:“怪道那丫头说话怪里怪气的,莫不是……” “老太太,这也不定,许就是凑巧。六小姐孩子家家不懂事,兴许就那么一浑说。然后呢,府里凑巧就遇着相当的,合适的寿材,就给您置办下了。” 老太太是个心眼儿小的,这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立时生根发芽了。特别是对于一个年衰的,好享乐的,怕死的老人来说,自是胡思乱想起来。 如此光景,府里陆续多了许多物事,虽说刻意避着老太太,但只要老太太派人偷偷一问,总能打听出来。每到大家都来请安时,便听那个说话都似有深意似的,陈老太太不淡定了。 “小六啊,你瞅着祖母还能活多久啊?”众人都离了,老太太便假作不在意地问初容。 初容“心下一愣”,随即“硬堆起笑”,说道:“自是长命百岁,祖母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初容越说得信誓旦旦,老太太越是起疑,当下也就没再提。又过了月余,这期间不论自己提什么要求,儿子媳妇都件件满足,哪怕再无礼也是如此。两个媳妇又轮番去庙里上香,去观上打醮,老太太撑不住了,叫窦妈妈寻了窦家两个侄孙过府叙话。 得到消息的初容知道,关键一步到了。 这日,窦家两位少爷到了,偏巧老太太在午歇。陈彻见了窦柏洲,笑着将其引到自己院子,亲热地闲聊起来。 早有陈彻院子里的丫头报了信儿,初容便带着菊盏做的荷包,一路往陈彻的院子行去。 “大哥,小六来了。”初容前脚进了屋子,后脚看着窦柏洲在,忙道:“晓得今儿窦七哥要来,可不是应该先去祖母屋子里吗?” “祖母午歇呢,我就把你七哥拉来了。上次还多亏了你七哥的方子,你大嫂的病症有了起色,果然是名师出高徒啊。”陈彻一脸自然,跟初容两人珠联璧合,一旁的窦柏洲见了初容前来,已是心里长草,自然注意不到旁的。 第五十一章 老实人必中圈套 “初容妹妹。”窦柏洲局促站起身,虽说是表亲不必设防,但也有些不自在。不知为何,每当见着初容,心里都是慌慌的。 “窦七哥快坐,那你们聊着,我来的不是时候。”初容便欲离开。 “来都来了,一起坐着,待会儿一道去见了祖母吧。”大哥发了话,做妹子的自然没有不从的道理。 待初容坐下后,窦柏洲也低着头坐了,只觉得脸上微微泛了燥热,忙说道:“今儿这天儿有些热。” 陈彻是男人,还是个极精明的男人,自是注意到了窦柏洲的拘束模样,不禁兀自一笑,也不做声,只待初容发挥。 “快上冰梅子汤。”初容忙吩咐陈彻院子里的小丫头,又对着窦柏洲说:“窦七哥,今儿可又得了空?祖母的事,烦劳窦七哥了。” “初容妹妹言重了,这是我该做的。”窦柏洲听了初容的话,只轻声说道:“其实,姑太身子无碍,只循序调理便是,甚至不需用药。” “窦七哥说的是,可父亲和大哥还是不放心,小六也惦记着,因怕府里现有的几百两的参成色不好,便拿了母亲嫁妆里的极品老参来,为祖母调理入药。窦七哥只管看着开方子,只要祖母的身子能康康健健的,什么都使得。”初容说得一脸诚恳。 一旦提到自己在行的东西,窦柏洲便放开了些,听得初容提到极品老参,自知定是上等的药材,便说:“姑太身子本就无碍,莫说极品老参,便是府里现有的人参,也无须多用。这么说吧,若是用府里的人参,可得七成的话,用了极品老参才也就只得七成半。只这半成,却多花了许多银子,实在不值得。哦,对了,这半成一事,不要同姑太说起。”窦柏洲深知姑太的性子,但凡对自己身子有一丁点益处,她都是要往自己身上堆的。反正只管享乐便是,陈老太太没有为子孙筹谋的心思。 “窦七哥,祖母身子重要,莫说娘亲嫁妆里价值上千两的老参,便是再珍贵,只要能对祖母的身子有助益,也是使得的。”初容听得窦柏洲的话,愈发坚定自己的意思,又道:“极品老参,到底是比府里的人参好些,也会对祖母身子更好些的吧?” “姑太身子康健,且滋补讲究的是量入为出,若是不需那么多滋补,硬补也是补不进去的。”窦柏洲摆摆手说:“不必用极品老参,府里的人参也要慎用,免得燥了身子反倒不好。” “还是不妥,用了极品老参,祖母瞧着心里也舒坦些。”初容说着,起身道:“想必祖母也起了,窦七哥,待会儿到了祖母跟前儿,您就多说说宽心的话,祖母听着也舒坦。” 窦柏洲见陈家人执意孝敬,也就不再多事了,跟着陈家兄妹去了福寿堂。陈老太太精神有些萎靡,见了窦柏洲,心里这才有了底。初容冲陈彻递了个眼色,两人便寻了个借口到外头等着。 两兄妹边说边等,便听里头窦柏洲的声音时断时续。“无事,姑太的身子确实无事,只管好生将养着便是。” 陈老太太似乎又说了什么,窦柏洲仍旧那副说辞。初容看了眼陈彻,陈彻便心领神会地说道:“大哥,您叮嘱了窦七哥了吗?” “放心,叮嘱了。”陈彻瞥见暖阁里的窦妈妈正低头做针线活,便小声道。 窦妈妈眼神不济,起身冲着窗户比量了一下,身子却往兄妹俩这头凑了凑。 不多时,窦柏洲出来了,走到初容跟前。初容抬眼笑笑,只闻得一身药香。 初容装作未发现窦妈妈下意识的动作,凑近了窦柏洲小声道:“窦七哥,关于七成和七成半的事,真的不要告诉了祖母吗?”前头几句话声音很小,到了“真不要告诉祖母吗”这句是时,却是有意放大了声调。 “不可说。”窦柏洲很是严肃,刚要说什么,便被初容打断了话。 这三个字足矣!初容忙打断窦柏洲,深怕其说出下面的事,便拉着他边往外走边说:“窦七哥,那就不说了,这件事你也莫再提,旁的事也不提吧。” 窦柏洲只觉得身子微微一僵,不自觉跟着走了出来,脸上微微一红忙低了头,说道:“自然,为兄不会说的。” 陈彻走上前来,问道:“窦七弟,走走,去我院子叙叙,也给我夫人把把脉。” 初容笑道:“果然是体贴人,大哥最是心疼大嫂了。我就不跟去凑热闹了,大哥你可得留着窦七哥用饭,好好招待人家。” 陈彻笑着拿手指点点初容,笑道:“快回去歇着吧。” 兄妹俩自知成了事,你一言我一语,窦柏洲插不上嘴,只得跟着陈彻走。边走边回头瞧了几眼,也不知道心里是何念头。 初容离了两人,犹豫一下又往福寿堂而去,门上的窦妈妈正从里头出来,见着初容忙道:“六小姐,老太太身子不舒坦,歇下了,您,您改明儿再来吧。” “那劳烦窦妈妈,好生伺候着祖母。”初容心里一喜,面上却是浮上了深深的忧色。 带着菊盏往回走,到了无人之地时,初容不自觉勾起嘴角,又连忙压了下去。不能得意忘形,前番失策保不住就是自己不沉稳所致。 回到自己屋子,便有大太太送来的帖子,原来是王清艺邀了初容到府上相聚。 陈府依旧,老太太如往常般,只是少了些笑容。过了几日,初容便出门了,直往王清艺府上而去。 王清艺帖子上说的是,邀了初容过府赏花,只邀请她一人,并未提到陈四和陈五。还不知两个人要如何想,初容觉得想了也是无用,便不再想,总之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陈五本就不如陈四那般自恃清高,针对自己的行为也是处于自卑。陈四却是向来以才女自觉,习惯了众星捧月般被对待,不知此番落了单,要如何生气憋闷。 王清艺这人,虽说性子也是好的,但初容总觉得与她聊不到一处。想必王清艺也是与自己不甚合得来的,只不知此番单独约了自己是为何。 到了王家,初容便跟着婆子进了王清艺处,远远瞧见院子当中一处敞轩。王清艺正坐在轩中,见了初容,忙起身不自然地笑道:“初容来了,我闲着无聊,约了你来一起赏花。” “怎没邀了旁的姐妹?”初容见只有自己,寻思两人平日里也不甚熟稔,便问道。 “旁的姐妹,唉。”王清艺谈及此,一改方才的做作,坐下叹气道:“自从上次那事,都不怎么愿意出门了。” “何事?”初容心道莫不就是上次在罗府上被冲撞了一事? “那日过后,罗家就,就被坎瘗,坎瘗奉天门。”王清艺是个敢说话的人,说到此面上也带了惧意。 “什么是坎瘗奉天门?”初容不解。 “就是活埋,活埋在奉天门。”王清艺晓得初容是不晓得这事,便解释道。 初容听了只觉得浑身一颤,并不是惧怕那刑罚,只是想起罗英男,心里一阵阵的难过。“英男她?” “莫说了。”王清艺此番是为了王清瑕的嘱托,无事便寻了初容来好好亲近。刚开始还觉得有些不自然,此番说到罗家,小女孩子家心思重,又有往日里交好的姐妹遭难,自是心有戚戚然。 两人一时间陷入沉默,初容脑海里自是浮现了英男的影子,一个鲜活的生命,就这么不见了。 “就定罪了?”半晌,初容不甘心问道。 “定罪了,说是在边地屯田,吃空饷。爹爹说,这事是真的,英男他爹,并非冤枉的。”王清艺说到此,只觉得心里难受。若是罗家是冤枉的还好,她还能义愤填膺地骂上两句。可偏偏是证据确凿,王清艺只觉得好似吞了只苍蝇般,恼也不是不恼也不是。 “那日是锦衣卫查的案,就这么定罪了?”初容想起袁其商,心道还不知他是如何定了罗将军之死一案的。不过如今看起来已经不重要了,哪怕没死,也要被活埋。 “是啊,我爹说,是锦衣卫行的刑,就在奉天门,被……”王清艺说到此,已不愿提起。 回想起那晚,袁其商满身染了血,来到自己的屋子,莫非就是那晚行了刑?初容只觉得有些恶心,对这个人也生出了难以名状的感觉。只想着远远躲了,但若是时间长了不出现,又觉着心里不落地儿。 “这世道,做女人真难,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要因父兄之事被罚。命不好的,生在小门小户,许就被家人卖了抵债,命好的,生在富贵人家,也保不齐因父兄宦海沉浮,跟着遭殃。”初容跟着感慨,随即释然笑道:“也罢了,平日里受父兄的照看,有吃有穿不必担心,到了关键时候与家族自然是分不开的,也叫有得有失。既然有所得,就得有所失。” 第五十二章 街角狗贼胆包天 第五十二章街角狗贼胆包天 “初容,你好似变了个人似的,你以往可没这么多话的。”王清艺本来自己叨叨着,听了初容的话,觉得颇有道理,便饶有兴致地说道:“你说这话极在理,我哥哥也常这般说。” 初容听王清艺提到王清瑕,想起那夜的狼狈相,脸上微微一红。他风姿绰约,朗如冷月,即便好好站在他跟前,都会有些局促,更何况是那般落魄样。 “初容,你晓得我哥哥吗?”王清艺心思浅,忍不住问道。 “自是晓得,慧娟每次来都惦记着。”初容笑着点点王清艺的鼻子,掩饰自己的不安,努力做出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 “哦,咱们去赏花吧。”王清艺不懂得欲速则不达,也不知循序渐进的道理,见初容好似对自己大哥并不在意,便没了兴致,应付着拉了初容去花园。 王家清贵,实在没什么可以显摆的东西,细细瞧看,竟是与自家一般不显山不露水。虽无多少高岩奇景,却处处鸟语花香,花草侍弄得很仔细。 王清艺显然也是心不在焉,拉着初容东走走西逛逛,不多时便来到园子深处。 “小姐,太太有事唤您。”一个小丫头急急走来,冲着王清艺和初容福了福,说道。 “唤我何事?我陪着人呢。”王清艺与王太太并无多少感情,听了丫头的话撅嘴说道。 “清艺你去吧,我自己个儿赏赏花,坐坐等你。”既然主人家有事,自己自是要开口的。 “那初容你坐坐,我去去就回。”王清艺虽说与初容不甚投缘,但总是常走动的闺中姐妹,此时失礼有些不好意思,便笑着说道。 初容点点头,目送着王清艺走远,便沿着荷池看花。看得无聊,便往园子深处走去,只觉得那里景致更加别致些。感叹女子生活的无聊,每日里无事可做,赏花便是一种很重要的生活情趣了。怪道这么喜欢宅斗,实在是精力太过旺盛。初容想到此,忽地轻笑出来,已经走近了荷池边,忽听头上有声音。“六小姐止步,这荷池边石土松了,还不及垒实。” 初容抬头看去,只见斜上方的高石处,立着一人,正是那日在驿站相遇的王清瑕。自那丫头来唤了清艺走后,初容便觉着有些预感。低头看去,脚边果然有些碎石,若是再靠近,怕是真有可能滑倒。 初容见了王清瑕,稳了稳心神谢意地点了头便往回走,却见他已走下来,在身后唤道:“不知六小姐到了府上,冒昧了,若非事出紧急,在下也不会贸然打扰。” 不知才怪!虽说这借口不足为信,但被这么一个出众人物设计相遇,初容自是觉着十分受用。王清瑕就好比冷风霁月般,叫人一看就觉得自己粗鄙到泥土里。 “我与清艺相约赏花,清艺被王太太唤去有事,是我冒失了,不该随意走动。”初容说着,低了头敛裾说道。 “六小姐莫这般说,是清艺这丫头不知待客之道,岂能丢下客人不理!这荷池边的土松了,本是今日修缮的,奈何清艺她有客人,想着此处偏僻不会有人靠近,便也没急着修。”王清瑕仍旧一身云淡风轻的气派,举手投足间都叫人寻不出半点毛病,可谓是京中一众少女的梦中情人。还记得为数不多的几次姐妹机会上,虽有许多小姐不喜王清艺的脾气,但却都耐着性子与之交好,其目的不言而喻。 “清艺很好,我们这样的姐妹不必在意这些。”莫说御史家的公子,便是有体面的人家,也不好就这么跟个妹妹的客人说话。初容本想揶揄王清瑕几句,却开不了这个口,一瞧见王清瑕的神色和气派,就好似至清无暇般,只能是旁人多想了。 “六小姐大度不计较,在下甚慰。”王清瑕估摸着火候也差不多了,便道:“如此,就不妨碍小姐赏花了,在下无意冲撞,这就告辞。” “王公子?”王清瑕刚说了此话,便听方才的高石处,马景腾正唤道。 初容抬头看,见是自己表哥,再看看王清瑕,有些不明所以。 “哦,说起来,马兄还是六小姐的表亲,此番也是到我府上闲坐。”王清瑕见初容面色有异,便解释道:“我们家有两个园子,这高石上面是东园,舍妹待客在西园,两处就由此处隔着。在下晓得是在西园,于是选了东园,只没想到六小姐走到此处,我以为只是在东园中间的敞轩处。冒犯了,实是不该。” 初容听得这番解释,也不能说什么,见了高石上的马景腾,心道自己还愁着寻不到她,这便在此相遇了,便笑着点点头。 见王清瑕已经下来了,马景腾也跟着下得高石来,走到初容跟前儿说道:“不知六妹妹在此,前番在府上一见,这已有月余了,不知老太太跟太太身子可好?” “祖母和母亲都安好,谢表哥挂心。”初容笑着施了礼,想找机会与马景腾说句话,王清瑕在旁却是不妥,心道保不齐得另寻了机会了。 “我去寻了舍妹来,这孩子愈发不懂事了,有客在府却离得这么久。二位在此稍坐片刻,待在下寻回了舍妹,再与马兄细谈。”王清瑕何等人物,心思通透又将心思放在了初容身上,见了便找借口离开。 王清瑕离开后,初容看准机会忙说道:“表哥,不如去亭子里坐坐吧。” “好,与六妹妹说说话也是好的。”马景腾靠着倒腾宝贝过活,游走在各显赫门第官家府宅中,虽是为了银钱,但对玉石珍玩一类却颇有些小痴。此番见了初容,自觉与其志趣相投,便很乐意相谈。 “表哥,前番见你提到的玉塞,小六回去还翻找了古书,若果真是前朝古物,怕是价值不菲呢。”初容刚坐下,兴奋地说道。 马景腾见初容与自己英雄所见略同,带了兴奋和惋惜地说:“可不是,那可真是好东西啊。唉,如今再惦记也无用了,我已经转手给了别家了。” 初容听了此话,问道:“表哥是从哪个府上得来的?” “就是原本的梁远侯府上,如今境况大不如从前,袁夫人是崇王之女,极看重体面,也就偷偷将府上一些珍稀玩意儿卖了撑门面,奈何也是拆了东墙补西墙。”马景腾唏嘘道,末了又说:“这京中的权贵人家,多得是这般,稍有不慎便是起起伏伏。” “已寻到买主了?可惜了。”初容说到此,饶有深意地看了一眼马景腾。 马景腾虽是陈大太太的侄子,但两人却并不是铁板一块。陈大太太有亲子傍身,并非陈老太太般,心里只想着与娘家亲近。马景腾总是好说歹说,陈大太太也不会做这等挖自己儿子墙角填补侄子腰包的事儿,因此不乐意马景腾提议的玉塞一事。 在陈大太太眼中,这陈家的一切都将是自己儿子的,所以,也就兢兢业业地看护着陈家产业。 马景腾本以为有这门亲戚,能多些油水,但每每总不能如愿。前番因着玉塞一事,叫陈大太太好生着恼,也得了没脸,也就两月都未上门了。 “可是可惜了,真真的好东西啊,想当初梁远侯府何等兴旺,若不是因着如今的落难,哪里会低价出手了这套宝贝。”马景腾提到此事便有气,到手的银子险些没得赚,好在寻到旁的门路。 “菊盏,你去那里给我摘几朵花来。”初容有话要说,便支走了菊盏。菊盏一听便知初容有事要私下里与马景腾说,便远远走开,一边看着初容何时说完,一边为两人把风。 一盏茶的功夫,王清瑕派了个小丫头来请马景腾。马景腾心领神会地与初容点点头,便跟着那小丫头走了。 不多时,王清艺回来了,初容又与她闲聊了一阵儿,心不在焉地看着院中的花草,到了时辰便回府了。 小巧的马车行驶在街上,到了一处偏僻地儿,被前头几辆马车阻住了。几辆马车挤到一处,都想先从窄道中先行,竟是不肯避让。 菊盏忙下了车上前瞧看,车夫则拿着鞭子往前张望,却见前头是愈演愈烈,竟是动起了手。呼啦一下多了许多人,闹哄哄的挤了上来,车夫想将车往后赶,却已是来不及。 几声高喝,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伙人,哈喝着挤到陈家马车附近。车夫被挤得身子摇晃,一下子滑到车下,待起身后忙又坐回车前,稳稳护着马匹。周围人还拥挤在自己身边,车夫也是无法,只看住车里的小姐,不叫人冲撞了才好。慌忙间,马车被挤到墙角,车门正对着墙的一侧。话说初容坐在轿子里,一路想着心事,盘算着前前后后的环节。忽地外头吵吵嚷嚷,接着车子摇晃,再看,袁其商一撩轿帘便钻了进来。 第五十三章 父子俩几番思量 第五十三章父子俩几番思量 “陈初容!”袁其商低声喝道,一双眼睛也瞪着她。 刚要往车外钻,便被其喝住了。该死的,初容又恨自己不争气,怎地听了他的呵斥便立时顿住了。猛然见着他,以往的一幕幕又涌上心头。 袁其商用力将下巴往里头点,初容只好乖乖地坐回去。如此闹出来,自己可就成了大笑话了。闺阁女子的马车,钻进一个大男人,那是天大的事。 还未开口,便被他牵住了手。 “放手!”初容压着声音往回抽手,想要摆脱袁其商大掌,却仍是无用。 “莫动!”袁其商轻喝了一声,随即想起什么似的,放缓了语气说道:“前番给你的首饰,你这胆子,都给我几经转手卖了!这只是我特意寻来的,你若是再卖,我……”声音故意冷下来,“你且试试看。” “大街上人来人往,你这是不想我活了吗?”初容带着怒意,忽觉腕子上一阵痛,那镯子便滑进了自己的腕子。因镯子圈口对于手掌来说过于窄小,所以戴起来十分吃力,幸好初容当时的注意力都在袁其商身上,若不然的话还要一番好痛。 “放心,我都安排妥当了,你只要不喊,就无事。”袁其商说着,看着初容狠命往外脱镯子,却是毫无办法。“哼!此番寻个窄小的,你这辈子都脱不下来。” “既然你觉得在外头相见不妥,那我此后都去你闺房里见你。”袁其商见初容拔不出腕子,气呼呼看着自己,也不加在意说道。 初容狠狠呼出口气,将头扭向一边,此时不想多说,一是怕外头的车夫听到声音,二是觉得自己说什么都是无用,他若是想来,自己说什么都是无用。 袁其商见初容这副模样,放下交叉的双臂,将手拄在膝盖上,往前探身近距离盯着她的双眼说道:“成人了,此后要懂事了。” 初容猛地想起那夜的初潮,脸腾地火热起来,一把推开他的肩膀,咬着嘴唇瞪着他。虽说不至于羞愧难当,但看着他的眼睛却是极为尴尬。 “你放手!”忽地,袁其商上前抱住了她。初容下意识捶打他的后背,腿脚也不老实,却是伤不到他分毫。 “莫动!”袁其商低声说道,又将她紧紧抱了抱,自言自语道:“得多吃些,还是瘦了些。” “放手!”初容挣脱不过他,只能冷冷说道。 袁其商忽地想到,自己还未亲过她。犹豫了一下,想到书上所写的桥段,袁其商想也不想便侧头亲上她的脸颊。 这吻一是来得匆忙,二是初容料定他也不敢喊,于是狠下心肠张嘴咬上他的下巴。袁其商算是为了这吻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只觉得下巴处一阵剧痛,却是生生忍住没有喊出来。 趁机推开袁其商,初容有些后悔,立时说道:“我说过,你有能耐去寻了王家的晦气!光明正大争到你想要的,无端来羞辱我是作甚!你,你怪不得我。” 袁其商拿手轻轻捂着下巴,也不气,想起书上所说,第一次多半会被姑娘家气恼,但对方回去肯定会辗转难寐,继而催发了不一样的心思。 袁其商觉得初容会有些反抗,但没想过会这般伶牙俐齿,本来不气,但想起一事来却是有些不悦,说道:“你,此后无事莫要去王家。我听我三个妹妹说了,你此前与王家小姐不甚熟稔,此番她竟单独约你,你不觉着奇怪?” 初容自是晓得,估计便是王清瑕的意思,但嘴上却道:“闺阁家女子,来来往往之事你也要管!你真的不像个男人啊!” 这话说得严重,在袁其商听来便是有些撒娇的模样,更不气了,看着被气得直跺脚的初容,笑着轻敲车壁,便觉外头又是一阵骚乱。袁其商趁乱一掀轿帘钻了出去,袍角翩翩而去,一切又都恢复如常了。 初容捂着那边被他亲过的脸颊,狠狠擦了擦,心还是跳个不停。 不多时,便见前头几辆车子三开,初容所乘的车轿也开启,一路往陈府而去。 都说男人的初夜,对男人来说是极为害羞和不愿提起的,因为那记录着他生疏的记忆。相对的,女人的初潮便是她的死穴,不知旁人如何,第一次癸水便被人发现,或许还蹭到了他的身上,那种无地自容的滋味,初容算是尝到了。 这该死的家伙!自己对他就是没有法子,只能次次气恼。他就好比楼上令人厌烦至极的第二声皮鞋响,不愿他来,可若是长时间没出现,心里便惴惴的难安。 进了府门,初容一路往自己院子行去,待到一处亭子前听到陈四的声音:“六妹妹回了,今日这花赏得可好?” 初容停住脚步,看着陈四陈五都在,便道:“还好,两位姐姐今日可好?” 初容只是随口客套一句,不然显得太突兀,没想到本就心里憋着气的陈四听了这话,便觉得初容是在故意气自己,揪着帕子站起身,咬着嘴唇。陈四短暂的气恼后,想起身边的陈五,便道:“自是好的,五妹妹,你说呢?” 陈五看看陈四,笑道:“坐久了有些不适,四姐、六妹,我先回房了。” 陈四有些诧异,看陈五不出头,便不加理会,走下亭子到了初容近前,既想做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又是心里百爪挠心,说道:“六妹妹,今日去了王家,可见着什么人?” “自是王家人。”初容晓得陈四的意思,偏偏不提这茬。 陈四无意中看到初容腕上的镯子,通体翠绿,底水绝佳的翡翠镯子。定是王家太太送的!陈四只觉得心里在滴血!高傲微抬了头,微微蠕动了嘴唇,却未说话。目送着初容的背影,陈四将帕子揪得紧紧的,自从晓得初容被王清艺请去后,这一日都不能安心。 平日里投其所好,与王清艺几多交好,为的就是能时常往王家走动,却不想王清艺却是单独请了她,初荷咽不下这口气。 暗骂了王清艺是个不会做人的,这般请人,岂不是打自己的脸。但初荷又不能怎样,偏偏日后还要忍着气多与王清艺交好。 自从几月前,王夫人便时常往府上走动,作为三姐妹中最大的一个,初荷定然觉得是冲着自己来的,在平时也更加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原本只是在心里想想,自己虽说人品样貌都是数一数二的,但就差在身份上。同样人品样貌数一数二的王清瑕,自己也是有些配不上的。就在自己快要相信这一馅饼砸到自己头上之后,那日却在王家遭了打击。 初荷很敏感,见着以往对自己和陈五没有丝毫差别态度的王夫人,竟然多说了初容几句好话,自是在心里暗自气恼。 陈家三姐妹年岁虽不大,但议亲一事也该摆上日程了。哪个女子不怀春,陈四很憋闷,也很着急。当下跺了脚,气呼呼往春姨娘院子里去了。 日子过得飞快,初容料理了所有的事,只静静等着。每日里不是下棋就是练字,并将大部分时间都放在钻习账册上,颇有心得。 没办法,这都是吃饭的家伙,将账册看通透了,可以敛财明哲保身。学会下棋,可以在漫漫长日里有事可做。练字,自然是不想做睁眼瞎,此后也能放着人算计了。 陈府前书房里,陈老爹正背着手踱步,看似心思重重,一旁恭敬立着的陈彻不敢言语,只待老爹发话。 陈老爹一直低着头,手指交叉在背后,烦乱地弹动着。陈彻将目光投到父亲书案上,一尊通体墨绿的玉雕泰山摆件,观之不俗。 忽地,陈钦立在书案前,微微仰头长出了一口气,背对着陈彻说道:“彻儿,依你之见,王家可堪良配?” 陈彻眼皮微微抬起,斟酌说道:“孩儿日常同交好友人往来,竟是听得一事。” 陈钦听了陈彻不答反说了旁的话题,便知此子是有话要说的,只默然不语盯着面前的墨玉泰山摆件。 “父亲晓得,如今邵贵妃已诞下皇五子。”陈彻此话说的很有水准,直接挑开父子俩所有废话,直达中心,盯着陈钦的后背说道:“最近,邵贵妃与万贵妃走得极近。” 陈钦听得此事,眉头皱得更紧,伸手把上这墨玉摆件。虽说玉质极佳.肠叫卜弓户。,触手生津,但陈钦看来,却是烫手山要说陈钦心烦,也是有道理的。自从那日在罗府上,袁其商给了自己十足的脸面后,自己在朝中同僚面前就愈发伏渺起来。有耿直不阿的,见了自己不似以往般热情,也有善于钻营的,竟有些事托到自己头上来。陈钦自然是表示办不到,但转天,这事总会被锦衣卫办成。 第五十四章 初容早就有准备 第五十四章初容早就有准备 真是坐在家中有横祸,避入深山难逃亲,陈钦感觉到,自己是有嘴说不清,只好在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中,对袁其商愈发的冷淡和不屑。然,独孤求辱的陈钦终不能如愿,袁其商是一百个恭敬,旁人看着就好似小女婿在老泰山跟前儿似的,愈发的有嘴说不清。 今日,这上等墨玉泰山摆件,就是袁其商派了人送的。精细的雕功,不可多得的玉质,栩栩如生的泰山,其意不言而喻。陈钦只能装傻,一是自己觉得强硬拒绝,怕会惹恼了这个人,要知道,当年之事还历历在目,朝中人此时还在谈论着,陈钦不想激怒于他。二是陈钦觉得,已今非昔比的袁其商,或许也不失为一门良配。他的靠山是万贵妃,如今邵贵妃育有皇四子和皇五子,邵贵妃此番与万贵妃走得极近,莫不是? 如若宠冠后宫的万贵妃,若得一个皇子过继到膝下,今后这江山,还真不一定会落到如今太子朱佑樘身上。 项忠是坚定的太子一党,王御史也是太子一党,若是将女儿嫁入王家,自家也就是彻底的太子一党了。一旦朝廷变了天,陈家连转圜的余地都无,顷刻间就有可能覆巢无完卵!可若是将女儿嫁入袁家,那么,无论哪一方得势,至少可保得全家性命。 但是,袁其商此人太过乖张,行事也过于阴狠,叫人生生不能靠近。西厂的韦瑛,当年查办袁家一案,便落得个妻亡身残的下场。如此深仇大恨,现今还在西厂供职的其弟韦瓒岂能善罢甘休! “此事委实难办。王大人也在我跟前提过几次,话里话外是有意结亲的。”陈钦叹道。 “父亲,孩儿又不是只有一个妹妹。”陈彻脑子转了转,那日看到假山石后的初容,强势得将陈五逼到墙角,自己当时是未出面阻拦的。事后细想了想,深觉这个六妹妹性子极强,若是与同样为人的袁其商相处,怕是针尖对麦芒,不一定会有好结果。 此时听了父亲的难处,便想着结这两门亲,也不失为一条好计。 方才在脑子过了一遍,若是将陈四许给袁其商,也不算辱没了他。如今两家算是没什么差别,一个被褫夺了侯位的袁家,或许还不如自家,起码有尚书这门远亲。论长相样貌,陈四也算得上是小有名气,两人同为庶出,如今袁家有了个过继子,袁其商的地位极其尴尬。 “可你也晓得,那日他去法觉寺,是奔着小六去的。”陈钦听得此言,提醒道。 陈彻细细琢磨,说道:“袁其商不过是为了陈家的势,娶哪个都是一样,应不会不喜。” 如此一来,舍出一个女儿,就算日后袁其商这条线用不上,也不必太过可惜。 陈钦陷入沉思,良久说道:“拖着看吧,待情形明朗些,再做决定。好在他父亲已不省人事,与其嫡母关系已近冰点,暂时无人会替他张罗亲事。他即便再想,我们也是有理由推拒的。” 陈彻说着,又加了一句。“如今太子养在周太后膝下,也莫小瞧了。当年若不是文华门哭谏,只怕太后都能将祖制改了!” 明朝在英宗以前,只有嫡后才能与皇帝合葬,英宗且下诏只愿与钱皇太后合葬。钱太后死后,周太后阻挡其与英宗合葬裕陵,二百余名官员齐跪在文华门,这才使得宪宗委曲宽譬,最后钱太后才得以合葬。 周太后性子强悍,朝堂之事最终花落谁家,还真无定数。 父子俩头疼不已,陈家女眷也是各有心思。这日,趁着媳妇孙女请安的功夫,陈老太太斟酌了几日的话,终于说出口了。 “老大媳妇,这些日子也难为你了,为着我这病没少奔波。”陈老太太喝了一口茶,慢慢放回手边的小几上。 “看老太太说的,这都是媳妇该做的。只要老太太身子好,媳妇做什么都是应该的。”陈大太太这几日应着陈大老爷的吩咐,将老太太一应物事都准备好,心说要是老太太晓得了,心气儿顺了就好了,只要不再折腾陈家人,累些也值了。 这陈老太太是个性子怪的,要是心气儿不顺,不仅折腾人不说,还糟蹋银子,这些日后可都是自己儿子陈七的,陈大太太虽不敢忤逆陈大老爷的意思,但挡不住心疼。 陈老太太看了眼陈大太太,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心道都是女人,还是活了这么多年的女人,谁又不知谁的心思呢。前番种种迹象表明,自己这身子都是不成的了,连侄孙都说不必用极品老参,自己强行进补也是无济于事,不如那套玉塞来得实用些。 这段时日,马景腾也多次到访,给自己送了些稀奇的玩意,言语间提到这玉的来历,竟是前朝的古物,老太太又心动了。随着日子的推移,老太太愈发觉得身上不爽利,思及此,陈老太太叹道:“人老了,身子骨虽不济,心却是闲不下来。” “是呢,前番窦七爷不是也说了,叫老太太放宽了心,有事没事地找了事来做做,人一忙起来,日子过得也快。”陈二太太端坐着,凑趣儿说道。陈二太太是陈二老爷的正室,陈老太太和陈大太太是继室,所以自觉自己是正经的嫡媳,自己的儿子又是正经的陈家嫡长孙。奈何陈老太太也是继室,而且,陈老太太是个极小心眼之人,所以,陈老太太不喜她。 婆媳间大抵多有龌龊,早些年,因初容亲娘无意中一句话,陈老太太便记恨了一辈子。当时初容的娘亲对陈大老爷说的是,她是明媒正娶的正室,陈老太太无意中听到了,因自己是继室,于是便恨上了初容亲娘,处处更加刁难。 “是呢,几个孩子都大了,媳妇寻思着,请个宫里出来的嬷嬷教规矩。老太太是世家大族出来的,还得您老人家给把关,仔细斟酌着选人,日后也考校姑娘们的进益。”陈大太太虽舍不得银子,但此时为了转移老太太的注意力,少不得出血了。再说陈家女嫁得好了,日后也是陈七的臂膀。 老太太听得陈大太太提到自己是世家女的话,心里自是熨帖极了,却想不起来,自己只是个不受宠的姨娘所出,不然也不会嫁到当时不甚体面的陈家来做继室。 陈二太太听了,微不可见地撇撇嘴,想起自己闺女出嫁时,这两个女人的小气样,便是气不打一处来。若不是自己贴补了私房,陈家二小姐的嫁妆可就真是太寒掺了。 如今自家闺女过得不好,陈二太太将一切都算在了这两个目光短浅的女人身上,打定主意,长嫂不叫自己好过,自己也不会叫长嫂好过。 “那都是小事,府里也有教养嬷嬷,你若是觉得不合适,自己瞧着办就是了。女子家无才便是德,学那些个花活,不如会管家。”陈老太太见陈大太太一直装傻,将茶盏往旁边推推,茶杯茶壶相碰的声音清脆作响,说道:“她们三个,不可将精力都花在那些个琴棋书画上,要多学些庶务。小四小五倒罢了,只看府里的那本虚账,要细细品味。小五既有亲娘的嫁妆,就得学着管管。老大媳妇,这么多年来,你管着也着实辛苦,如今小六也大了,你将她亲娘的那份交出来,我手把手教小六,如何管她亲娘的那些产业。” 听得老太太将“亲娘”两字咬得极重,陈大太太脸上一僵,随即又恢复如常,陈二太太则是一脸的幸灾乐祸,端起茶盏轻轻抿着。 初容一直听着,到了此时,才真正感叹宅斗的高难度。 小说里出现的情节,女主刚一到了大宅院里,便所向披靡大杀四方的场景,为何在自己身上不曾出现。自己也是多番算计的,自认为手段不亚于那些穿越同辈,却是几多艰难。如此也好,若是刚开始就太过顺利,自己也许会轻敌,也许会放松警惕,那么一旦出现大事,一败涂地的话就惨了。如今晓得万事没这么容易,初容此后做事也会更加用心。 前番,初容自经历了败于陈大太太之手后,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也提前想了许多可能发生的变故,所以,此时只有感叹,并无惊诧。 其实,细论起来,如今这局面,虽说是老太太横来一刀,但对自己倒是最有利的。陈大太太把持自己亲娘嫁妆多年,自是有许多见不得光的事,若是这嫁妆直接到了自己手上,一个晚辈,难不成还拿着亏空去寻了陈大太太质问? 如今到了陈老太太手中,账目只要有不清楚的地方,大可寻了陈大太太来对账。果然,陈大太太被老太太这一招打得措手不及,支吾两句说道:”老太太,您这身子骨……” 第五十五章 初容以退乃为进 第五十五章初容以退乃为进 陈二太太心里痛快,说道:“老太太年岁也大了,虽老当益壮,但到底不能太费神。” 陈大太太听得此话,正疑惑陈二太太何时为自己说起话来,便听其又道:“不过大嫂那么仔细一个人,管着前头大嫂的嫁妆产业,自是账目条理分明的,想来老太太只不过接手过来,平日里多说几句话教导小六罢了,也费不了多少事。又不是乱账,糊涂账,哪费得了什么神儿。” 左右是归还初容亲娘的嫁妆,与陈二太太没有利益冲突,她自是不在意。她在意的,是自己亲子亲女的那份,既然陈家已经亏欠了亲女的嫁妆,那么就要在亲子那头补齐。陈家嫡长孙,应该多分一份。 陈二太太冷嘲了自己,作为嫡女的她,本来不是这般爱计较的性子,但嫁进陈家后,整日同老太太和陈大太太相处,不经意的竟也斤斤计较起来。 陈大太太满脸黑线,却不得不挤出笑,连连点头。 “就这么着,都下去吧。老大媳妇,这几日准备准备,将账册和嫁妆单子都交到我这儿来。我打算叫小六先熟悉着京里和京郊的几处铺子,待年底庄头上来时,再教她田庄的事。”老太太一挥手,众人便离开了。 “小六,要好生学着,这都是前车之鉴。你二姐姐出嫁后,在夫家用到的都是庶务,那些个琴棋书画啊,都是些姨娘学的。做正室的,得大气,爷们儿才放心把整个家交给你。”众人走到外头,陈二太太回头语重心长地说道,余光瞄了瞄陈大太太。 陈大太太一时憋闷,她是姨娘养大的,陈二太太这话听来极其刺耳。论身份上,自己也是不如陈二太太嫡女出身,自己能嫁进来做长房媳妇,也是因为这是个继室。 陈四听了此话,也是不忿的,因着年纪小,到底不如陈大太太喜怒不形于色,矮矮身福道:“太太,婶娘,若无事,小四先回去了。” 陈四一举一动都极有美感,态度上也是谦恭的,陈大太太说道:“回去吧,准备着。” 陈二太太向来不喜小妾,母亲当年没少在这群人上受屈,所以,陈二太太是从心里瞧不起老太太和陈大太太的。虽说不该对一个晚辈存偏见,但看着陈四陈五的做派,陈二太太便会想起未出嫁时家中的庶出姐妹,就是这么一副上不得台面的性子。整日里只知道扮娇柔妩媚状,恨不得被人说了一句立马就能哭出来似的。 如今看着陈四的模样,定是春姨娘教的,整日里行事做派皆以才女自居,上不得大场面。好在陈四对钱财上不计较,不然可就活活像足了陈大太太了。 “谢婶娘指教,小六记着了。”初容笑道。 “你们也都回去吧,这几日还是跟着嬷嬷学,待有了新的嬷嬷再说。”陈大太太心里有事,来不及跟陈二太太置气,便打发了众人之后往自己院子走。 刚回了院子,便命身边大丫头渡春取了库房钥匙和账目来,皱紧了眉头急想对策。 初容神色如常,不漏半分异色,辞了众人后便往自己院子行去。菊盏以为自家小姐会有不悦,没想到,初容回到院子后,什么都没说,倒是好兴致地叫管着她文房四宝的莲盅,准备好一应物事准备写字。 莲盅多半时间都是被冷落着的,因初容不似初荷般走才女路线,因此负责庶务的菊盏倒是常服侍在跟前。 莲盅忙准备了上好的笔墨纸砚,在一旁服侍着。初容拿起毛笔,忽想起自己这字实在是拿不出手,便说道:“莲盅,你来写几个字,我瞧瞧你进益如何?” 莲盅一听,脸羞得通红,笑道:“六小姐,您就莫取笑奴婢了,奴婢不过一个丫头,字哪上得了台面。” “所以要勤加练习啊,无妨,关起门来写着逗趣儿的,我还能笑话了你不成?”初容只知道莲盅在自己众多丫头里面,字是最好的。其他丫头虽也识字,但也只是粗通。 “奴婢遵命。”莲盅见初容坚持,便拿了笔来,问道:“六小姐,写什么好呢?” 经了今日之事,初容不觉气恼,反倒有些气吞山河之感,想了想说道:“东海广且深,由卑下百川;五岳虽高大,不逆垢与尘。” 莲盅听了,晓得这两句话,刷刷刷提笔写下。初容觉得,能在众多窄眼界儿人中间,做到“东海广且深,由卑下百川;五岳虽高大,不逆垢与尘”,着实不易。 看了莲盅的字,初容愈发觉得惭愧起来,决定在偷偷练好字之前,绝不在人前显露自己这丢人的事。 “去吧,我自己个儿随便写写。”初容拿起莲盅的字,说道。 “是,小姐。”莲盅不明就里,便退出了屋子。 初容看着人都走了,便坐下来拿起毛笔,想起白日里跟先生学的,取了一副字帖临摹起来。虽说自己学这些已晚了,但却不得不学,写出来的字起码能见人才行,不然就闹大笑话了。 尽人事,知天命。自己能做的都已做了,如今该做的只有见招拆招。穿越前辈的经验委实害人,哪来的穿越女大杀四方,在这暗潮涌动的深宅大院,有的只是慢慢历练。初容对自己的成绩很是满意,老太太看似从中截胡,但初容却觉得这是她在为自己扫清障碍。后院之事,从来都不是一城一池的得失,而要放眼全局。初容再不会为了几千两的银子气急败坏地寻陈五晦气,她要学会心胸宽广,要有嫡女的气派。 陈四回到自己院子,身边一个丫头便跟了上来。“四小姐,这是春姨娘叫丫头送来的,说这样式配您。” 陈四低头看去,是一支翠滴碎珠簪子,价值不菲。“你们都下去,不要跟过来。” 陈四心里烦乱,进了书房后屏退了丫头们,压抑着情绪走到桌边,精致的五官此时已没有任何暖意。她生得极美,就如她的亲娘春姨娘那般,莫说男人,便是女人,看了一眼都不忍移目。虽然她继承了亲娘的美貌,却没继承春姨娘的脾性。 她从小就好强,琴棋书画,样样都要做到最好。她事事按着嫡女的标准要求自己,她希望自己既有姨娘们吸引男人的资本,也希望自己能有正室太太那般端庄得叫人尊敬的气派。 她觉得她做到了,她是小有名气的才女,她在家里也从不听从姨娘的撺掇,不会拉下面子去跟陈大老爷讨要什么。她也从不会像陈五那般,跟着陈大太太看脸色,她觉得自己很完美,但是,她还少一样。 就如今日在老太太屋里发生的事,她希望自己不去在意,但还是会不自觉地拿自己与陈六比较。这就是嫡女,有亲娘的嫁妆,自己的亲娘春姨娘有什么?她只有拉下脸面跟陈大老爷陪尽好话,才能得到些好处。 可悲,她既羡慕陈六,又强迫自己不去想。她既晓得春姨娘一片爱女之心,又觉得这种事情让自己难堪。她既觉得作为一个品格高尚的人不应该在意身外之物,又无法克制自己,去想陈六亲娘留下的嫁妆。 她以后会做正室,她的子女便是嫡出,她不会再让自己的儿女受这种白眼,受诸如陈二太太那般言语。 初荷渐渐平静下来,慢慢坐到桌边,自己动手研了墨。随着腕子的旋转,墨香渐渐荡出来,充斥了满屋子。 这是上好的沉香墨,是陈大老爷给的。陈大老爷常在春姨娘屋子里歇下,每每服侍后,春姨娘总会提到初荷,提她的长进。陈大老爷对这个女儿是给予厚望的,也知初荷出众,听到春姨娘说初荷的字又有了长进,转天便赏了这上好的沉香墨来。 初荷起初很是高兴,待得后来晓得春姨娘提到这事,心里便不知是何滋味。 按理说,自己父亲给东西,也不是丢人的事,但是初荷就是觉得不舒服。想到春姨娘温纯软语的模样,初荷心里就难过。 陈四这头回到自己院子,当下心内五味杂陈,那边的陈大太太回去后也是愁眉不展。 她是庶女,出嫁时没有丰厚的嫁妆,好在执掌陈家中馈多年,又管着初容亲娘的嫁妆,这才从末微开始,一点点左手倒右手,一针一线地陶登出来一笔数目不小的银子。这银子,陈大太太都是要留给自己儿子的,作为自己的私房。 陈家公中的银子,一来数目有限,二来有那么多人盯着,基本很少有做手脚的地方,唯有初容亲娘的嫁妆,白放着的银子和每年都有大笔出息的庄子、铺子,都是自己一个人说的算。这么些年来,庄头和铺子掌柜的,只要是原本初容亲娘的人,都被自己以各种理由换掉了。 第五十六章 陈老太另有心思 第五十六章陈老太另有心思 每年从这些产业中倒手出来的银子,就是一大笔数目,如今眼看着要交出去,陈大太太只想呕一口血出来。 白花花的银子,就这么断了进项,陈大太太越看账册越是眼红。奈何老太太此事提得快、要得急,本以为那番舍出一根极品老参,老太太已是不想闹了,只不知又怎地想起此事! 事已至此,陈大太太也无法,便不甘心地将自己平日里做的花账取了出来,关起房门细细对过,哪怕老太太问起,自己都能一一对答之后,这才松了口气。 这日,众人请安离去后,陈大太太将账册恭恭敬敬递上,又取了初容亲娘的嫁妆单子附上。本想留下来等老太太问话,却不料这位难伺候的婆婆一挥手,歪了歪说道:“今儿乏了,先放着吧,你是个仔细人,又会经营,我还能信不过你!想来这么些年,小六她娘那些上好的水田和旺铺,也能出息不少。” 陈大太太一肚子想好的说辞堵在肚子里,老太太却不接茬。若是当场对着讲了还好,自己这一离开,老太太看着账上的数目,生起气来,自己再解释就晚了。再说,老太太方才将话说得太满,好似这账目若是不漂亮,就是怪事似的。 事实上,这账若是不好,也确实是自己做了手脚。陈大太太还欲再说,便见老太太已经歪下去了,只好退下。一路忐忑回到自己院子,一直几日后都没什么动静,陈大太太愈发不安了。 这日,陈大太太到了福寿堂时,便听里头欢笑声不断。 “你个促狭的丫头,就拿你表哥逗趣儿,小心你表哥恼了你。”老太太笑出了眼泪,指着初容说道。 初容见老太太心里头高兴,跟着说道:“表哥才不会恼我,表哥性子最好了。” 祖孙俩说得开心,一旁的窦柏洲则微微低了头,抬眼偷看初容的侧脸。少女的皮肤莹莹有光,一颦一笑似乎都带了那么一股子惹人怜的模样。窦柏洲只看了一眼,赶忙低了头。 陈老太太最喜这个侄孙,一眼瞟见他的眼神,笑容便顿了一下,随即又笑得更开怀。此前还不曾多想,如今自从拿到初容亲娘的嫁妆之后,陈老太太才算动了心。五千两银子,外加上好的水田和旺铺,若是都成了窦家的,那该多好! 窦家祖上也曾兴旺过,如今却是有些日薄西山之势,好在这个侄孙是有出息的,眼看着必有成就。若是能亲上做亲,也算为窦家添了臂膀,初容若是能将嫁妆带进窦家,日后窦家子孙便是受益颇多了。 想到此,老太太笑着伸手,一手拉住一个孩子的手,笑道:“你们啊,祖母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哪能说笑就笑,家里规矩多着呢。就你这皮猴子似的,少不得关到戒台寺里吃斋去。” “怪不得祖母现在这么爱笑,可是以往笑的少了?”初容不是无知少女,一直盯着老太太,见其眼中一闪而过的神色,便觉有些不妥,但却没露半分疑色。 “祖母,戒台寺还在修缮吗?”初容赶紧转了话头。老太太平日里对初容从来都是冷淡的,此番因着玉塞一事倒是亲近了些,可也没到亲昵拉手的程度,初容下意识瞥了眼窦柏洲。 “是呢,前几日听太太说,快修好了。”老太太说完,便觉是说曹操到,曹操就到了。 “都在呢,窦家七爷也来了?老太太还念叨你呢,这可不就来了。”陈大太太心里有事,一进了屋子见着窦柏洲,便是心头一松。窦柏洲是老太太最喜欢的侄孙,有他在,老太太心情差不了。 窦柏洲忙起身给陈大太太见礼,刚要退下,便见陈大太太说道:“不妨事的,你才多大,坐吧。” 自见着陈大太太,老太太的橘皮老脸便有些不悦之色了,听得此话,才算微微有些暖意。 “老太太,媳妇给您寻了上好的陈皮,是我娘家那头来人送的。”陈大太太殷勤道:“老太太,您还想用什么吃什么,只管跟媳妇说,这不,窦七爷也在,虽说还有几个月,可也说说有什么是老太太有益的,我早早地寻了人备下,免得到了年根儿底下寻不妥当。” “姑太一切都好,不必刻意进补,只消少心事多休息才好。”窦柏洲信以为真,对陈大太太一片孝顺之情颇为感动。 老太太听了忍不住便要说,初容赶紧起身拿过一个果子说道:“祖母要听窦七哥的,叫您少心事就要少心事,来,孙女给您剥了吃。” 陈大太太看出这意思,老太太定是对自己管着的账目不满意。当初自己接手时,初容亲娘的嫁妆是五千两白银和田庄铺子,如今自己交上去的账目还是五千两银子和那些田庄铺子,老太太应是不悦了。 这么些年来,刨去灾荒或是收成不好的年头,出息怎么着也不能一分不剩。所以,不应是五千两银子。 陈大太太也知这不正常,所以早想好了说辞,见今儿提到这当口上,心道总是不提也不好,便说道:“唉,莫说老太太了,便是媳妇也是操碎了心。不说府里的这些事,便是前头姐姐的那些庄子铺子也是不好管呢。前头姐姐的田庄和铺子上的管事的,趁了姐姐不在了,奴大欺主私下里没少做昧良心的事,媳妇也是几年后才发觉,赶紧着换了人,但也是晚了,有好些个亏空。好在最近几年慢慢经营着,也算填补上了,这才不负姐姐所托。” 初容在心里冷哼,心道现银没涨那就是亏了,要知道这么些年,现银的利息就不能一文没有,更何况还有产业的出息。奈何管事的都已换了,初容此时不能跟着起哄,只好装好人似的,再行唆使老太太就是了。 初容面上一片感激之色,起身说道:“太太辛苦了,小六自幼丧母,幸得祖母和太太。” 陈大太太心里自是不会全信,但也瞧不出丝毫的不妥,便起身应下了,又说了几句安慰初容的话。陈老太太却是怒其不争,看了眼初容,心道也不知这孩子是实诚还是傻。窦柏洲却是妥妥地信了,站在原地心里怜惜,却是不好上前做什么。 “好了,这不都好了吗。”老太太看着陈大太太就气,唤住娘俩,四人又细细说了些话,窦柏洲这才离去。 初容也走了,老太太果然叫住大太太,从隐囊下头摸出账册,一下子摔到陈大太太脚前,冷哼一声:“你这做账的法子,可真是高明。” 陈大太太脸上变了色,赶忙跪下,问心无愧地说:“老太太,您真是何话啊,媳妇不懂” 老太太也不看她,只想着初容好糊弄,自己可不是那般没见识的。翻了个身背对着大太太,也不见其站起来。大太太说了这句话,便见老太太不搭理自己,不多时,竟想起了微鼾声。 大太太跪得膝盖都酸了,当年生儿子的时候落下了病根,膝盖不能弯得太久,此时是起也不是不起也不是,实在是遭禁人。 老太太仍旧平缓地呼吸着,大太太心一横,试图站起来,却猛地听老太太说道:“我也不管你旁的,你也莫跟我说这说那,账册上的猫腻,莫跟我打哑巴缠。好不好的,当年五千两的现银,此番怎么着也得有八千两了,少了这个数,你莫怪我不客气了。” 大太太一听这话就揪心,自己这么些年,从初容亲娘嫁妆上抠出了也有五千两了,此番老太太一开口的意思就要自己填补回去三千两,这好比拿刀剜她的肉的一般。 大太太一急,跪着往前几步说道:“老太太,您这可是冤枉媳妇了,这年景……” 老太太向来是不跟你讲理的,有这么个身份,还需跟人掰扯讲理吗?认定了她做了手脚,只要压她就是了。“我就这一句话,明儿嫁妆现银里,得有八千两,若是少一个子儿,我就得问问我那好儿子,这个家到底是怎么当的。” 辞了老太太,初容自己往回走。走过花园,路过小径,心下思量。 可以说,陈大太太做账的手段极是高明,老太太看了几遍都寻不出破绽。虽说明知不对,却也无法。之所以不叫老太太提起,是想将自己摘出去借刀杀人。老太太定不会善罢甘休,自己只管坐享渔人之利便是了。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初容心下已有了一计,若是陈大太太只归还了一部分,那么余下的那部分,只消时候到了,自己便能使陈大太太从自己亲娘嫁妆里赚得银子双倍奉还。还是那句话,尽人事知天命,初容暂且将此时放下,打定主意每日里缠着老太太多熟悉亲娘的产业,才是正事。 这日,按照之前的打算,马景腾带来了老太太想了许久的物事,一套玉质上乘的玉塞。 檀褐色的缎面盒子,精致古铜色的锁套,钥扣微碰,发出沉沉的声音。打开盒子后,老太太的眼睛顿时亮了。 “老太太,这可是上等的好东西,百年后就陪着您。”马景腾将盒子移到老太太跟前,笑道。 “好东西。”老太太眼珠不错地看着,随即伸手摸了摸,玉质沁凉,细腻如缎。 “老太太好福气,陈家儿女都孝顺。”马景腾看了眼初容,配合着说道。 老太太心情正好,小心地摸了个遍,又仔细盖上盒子锁好,生怕被人碰到了,这才说道:“我这孙女是有心的。” 老太太自也是受用的,原本以为初容既花费了一千两银子,又没得到亲娘嫁妆的掌管权,怕是会不喜。哪想初容一如往常,并未有些许的不悦,老太太恍惚地就觉着初容怕是真的没有旁的打算,只不过是想着孝敬自己罢了。 “祖母高兴就好。”陈大太太交出嫁妆后,不等老太太说什么,初容便特意提出,从嫁妆银子里拿出一千两银子。先前提到的那套自然是错过了,这套是马景腾另寻了来的,虽比原先的价值低了些,但也是上等的稀罕物了,老太太仍旧很高兴。 第五十七章 奸兄妹投机倒把 第五十七章奸兄妹投机倒把 屋内气氛十分融洽,马景腾见老太太极是喜欢,就打算离开了。 初容理所应当送马家表哥,便辞了老太太出去。 两人行至二门口处,马景腾这才停了下来,回头说道:“表妹,那……” “表哥你见多识广,应该识得玉质如何吧?”初容止住马景腾话头,问道。 马景腾本想说话,见初容似乎有些警惕,将话扯到别处,便跟着配合道:“那自是,表哥别的本事没有,看玉还是在行的。” “这根是我新买簪子,表哥给看看价值几何,若是值得五两银子,那就说明我买得不亏。”初容说着随意从头上拔下一根玉簪,拿到马景腾手上。 马景腾拿着玉簪看了半晌,说道:“玉质是不错,但还不值五两,若是信得过表哥,表妹日后买这类物事,问过表哥才好。”说着双手垂下,手掩在袖子里动了动,便抬手将簪子递到初容手里。 “那就麻烦表哥了,我自是信表哥的,表哥想来也信我。”初容伸出手,在马景腾手下接过了物事。 两人心照不宣,待得马景腾离开后,初容才带着菊盏一路回了自己院子。 回到自己屋子后,初容将袖子里的银票取出来,整整四百两。他人不仁,就怪不得自己不义了,初容此番与马景腾私下里这么一折腾,就折腾出来九百两。 两人商议好,报说这套玉塞为一千两,实则只花费了一百两,余下的九百两,初容答应给马景腾五百两,余下的四百两便进了自己腰包。 此时的花费,陈老爹已经答应过了,此后要补偿给自己。所以暂且算作不亏的。那么今儿这得的这四百两,就是额外多得的了。至于老太太处,就当做是她摇摆不定背信弃义的代价吧。说到底,老太太如何都是不亏的,所以也不算是代价。 与陈老爹那里,解决了这个麻烦,使自己不至于被御史弹劾,届时补偿给自己的那些银子,也算是花得值了。 多得这四百两还是小事,初容高兴的是,可以趁着这机会接触到亲娘的嫁妆单子和账册,能早些在旁盯着,就算在老太太手里也不怕,自己盯着呢,老太太也做不了什么手脚。 以往在大太太处,自己可就没这机会了,所以大太太做了这许多猫腻,自己都是没有法子的。初容只晓得大太太从自己亲娘嫁妆里抠了不少银子出来,却不知具体数目,此番坐下来细细想了想,随即弯起嘴角,似是有了打算。 寻了个旁的机会,初容将这四百两银票,外加袁其商不收的那几百两银子放到了关碧儿处妥善保管,自此,这笔小财才算是悄没声息地入了口袋,初容心里踏实了。另外,老太太果然不负众望地为自己寻回了三千两,虽说还差一定数目,但初容觉得对陈大太太已经是极大的打击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便是月余了。怎么说也是损失了五百两银子,初容却没放在心上。这些日子跟着老太太学习管理铺子和庄子的事,渐渐地发现老太太的精神头似乎愈发差了。 许多病,多半是心情所致,老太太自以为命不久矣,做什么看什么都是没趣儿,多半时间都是摩挲着那套玉塞发呆。 初容发愁了,眼看着老太太似乎变了,心里便是没底。老太太的身子虽然无碍,但架不住整日里忧思,若是因此憋闷出什么病来,自己良心上怎过意得去!虽说老太太不守信用在先,但初容还未想过要她死。 若是老太太有个好歹,初容一是不忍,还有另一件事是她不想看到的,便是陈钦会跟着丁忧。离开肥缺几年,再回来定是物是人非,可以说,前途也就废了。于陈家,于初容自己都是有百害而无一利的。 打定主意,初容这日便去了陈钦的书房请安。 休沐之日,陈钦仍旧带回了一堆折子。本是伏案细想,见了初容进来,便展了笑脸问道:“小六来了?过来,好孩子懂事,爹都记在心里。” 陈钦指的还是那套玉塞之事,以女儿亲娘嫁妆名义买的玉塞,即便日后御史发现,也是不管自己的事的。 “爹,小六做这些不是为自己,都是为了爹,为了咱们陈家。”初容几步走过去,轻轻挽住陈钦的胳膊,略带了愁眉说道。 “怎地了?还皱了眉头?”陈钦注意到初容的表情,正色问道。 “小六觉着祖母近几日来精神有些不济了,怕是人老了就喜欢多想。”初容说着,往桌上瞟了一眼,是兵部的折子,只看到“琉球”二字,旁的都被压到下面了。 “你祖母向来多思,你多多陪着就是了。”陈钦对老太太的心思见怪不怪,心道自己都做了这么多,若是老太太还是猜忌自己,那就真的没法子了。 前番那些计策都是初容所出,此番少不得再做补救了,于是道:“父亲,祖母怕是在家里闷着了,不如请祖母去庙里上上香,回来就好了。”初容想的是陪着老太太去求签,给足了香火银子,自然是上上签,那时候再解出一个“向天再借五百年”的好兆头来,叫老太太相信自己命数未尽,另行寻了旁的御医来诊治,老太太的心病便解了,初容也就能安心了。 “好啊,过几日就是戒台寺开寺之日,也是佛诞日,届时会有浴佛大会,叫太太和老太太带着你们去讨个彩头吧。”陈钦向来不拘着家眷,他信奉的是朋友多了才好走路,时常叫大太太多与京中贵妇交往,也鼓励儿女多与手帕之交往来,似这种盛事,自是京中权贵不可缺的活动。 戒台寺在京郊,比之法觉寺更加历史悠久。 自成化十三年起,也就是前年起,由朝廷出资,再次对戒台寺大殿等主要殿堂进行了修缮。 几日前已完工,宪宗十分重视此事,应司设监的奏请,写下敕谕,为戒台寺划定了四至,明令对戒台寺进行保护,此外还加封戒台寺的住持德令律师为僧录司右觉义,并将敕谕镌刻成碑,立于寺中,将戒台寺直接置于皇家的保护之下。 佛诞日还未到,全国的大部分僧人便从各地赶来,只为一睹千年古刹的风采。俗世之人也争相前来,京里的人近水楼台,自是不可缺席的。况且,如此大的盛事,若是窝在家里不出来,旁人见了还道是家中出了什么大事呢。 “爹,琉球,就是别的国家吗?他们的人生得什么样?”初容自然晓得琉球是何国家,但此时得装作不懂,手指着露出来一角的折子上的字问道。 “女子家家的,闲事莫问。”陈钦嘴上虽是斥的,但脸上却带了笑,说着便将压在折子上的纸张拿开,初容才看清楚,竟是要出使琉球的折子。 “女子家家的,也有保家卫国的责任呢。”初容微微带了娇嗔,摇着陈钦的袖子说:“爹爹若真是想要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女儿,那女儿便不问了。” “怎地?你还想听听窗外事?”陈钦闻听此言,侧脸挑眉问道。 “当然,听了什么事,也好同父亲说说,早作打算嘛。”初容故意挤了挤眼睛,一副你知我知的模样。 陈钦不是个迂腐的,心道女儿懂得些时政也好,此后出了门子,在夫家能与女婿相扶相帮,于人于己都有好处,便道:“你这丫头,若是个男儿身,就该叫万岁派了你去出使琉球,一张嘴惯会说道。” “出使琉球啊,爹,琉球是不是也时常派了人来朝贡?”初容问道。 “是啊,一年要来上个十几次。”陈钦语气里带了不屑,也难怪,天朝向来自有气派在。朝贺的附属国前来,多半是带了土特产,天朝给的东西价值却要比之朝贡的多得多,所以周边小国是乐此不疲地派了人来,一年里也能赚上一笔不小的数目。此等做法虽得了里子,但也多少叫人瞧不上眼。 “爹,女儿懂得您的意思,咱们大明多花的银子也不是白花,安抚了周边小国,我们也能安枕不是?”初容笑道:“就好比这琉球,与我朝可谓是唇齿相依。嘴唇肥厚些,磕了碰了,牙也不会那么疼。” 陈钦自是晓得其中道理,此番听得初容的话,回味一下笑道:“你这话,话糙理不糙,正是这个理儿。我爱女尚有如此胸襟,可叹有些男儿却不懂这其中道理,妇人之见。” 初容拿过折子来看,见写的是琉球国的继任者尚真,原为久米中城王子,前年接受了其叔父的禅位,于是派遣长史梁应、使者吴是佳、通事梁德等至我朝,以尚圆王讣告,请求袭封其为琉球国王。 既然要派了使节前往册封,想必便要带上许多物事,可能是有的大臣心疼了。 第五十八章 初容是个明白人 第五十八章初容是个明白人 初容听得此话,眨了眨眼睛问道:“怎么?爹爹您还有同僚不赞成此事?” 陈钦点点头,将折子合上说道:“琉球此前多番派了使节前来,每次都是满载而归。其实,前几次都可不重视,但此番是为着册封而去,因此不可小器了,这尚真是何人物还不知晓,实该趁此机会多番考察才是。” “不过,万岁还是下了旨意,派了兵科给事中董旻和行人司司副张祥出使琉球,他二人堪当此任,尤其是董旻,我知他能耐。”陈钦不知不觉说了许多,回头看向初容,问道:“小六可能听得明白?” “明白,如果想将自己的产业交给庄头搭理,自是要了解这庄头的人品性子。”初容想了想,便举了例子回答。 陈钦笑着点点头,说道:“自己个儿琢磨,我陈家女,此后定不会进入寻常人家,这些个门道你都得懂,起码不会说错话给自家夫君惹麻烦。” 父女俩相处甚为融洽,不几日,便到了佛诞日。老太太虽说心里有事,但还是对这日很是期待的,早早地便睡不着了,洗漱好后待众人前来,便一同出府往京郊的戒台寺而去。 戒台寺位于京西门头沟区马鞍山上,陈家的马车直行了半日,到了晌午过后,才算摸到山脚下。 车里垫了厚厚的毡毯,上铺一层缎面软绒褥,另有两只隐囊,一路上,除了几处颠簸外,初容倒未觉得如何不适。 初容所乘的马车停了下来,只等着后头老太太的车到了,才一并换了软轿上山。 到底上了年岁,老太太的车几次缓行滞后,只顾着她的身子不敢过快。 菊盏不着痕迹地挪了挪身子,主仆俩窝在车里已有半日,菊盏身子发酸,有些撑不住了。初容倒好,可以靠着倚着,或是扶了隐囊卧下,菊盏一路都是伺候着她,自然乏得很。 “出去松泛松泛吧,瞧瞧主母的车子到了,咱们就换了软轿上山。”初容看了菊盏的模样,放下茶杯说道:“还有,瞧瞧可有王家的马车。” 这等盛事,关碧儿自也是要出门的,初容早便与她约好了,想必有缘可以在此地见上一面。待哄得了老太太释怀后,或许还有机会与她坐下来细聊一番。 初容又拿了小几上的冰翠蓝釉浅口茶杯,细细抿了一口,听着外头李妈妈的声音似乎远了,这才悄悄掀起帘子往外看去。即便有数辆马车隔着,透过空隙依然能瞧见往来行人不断。 戒台寺,因寺中建有最大的戒坛而闻名于世,该戒台可授佛门最高等级的戒律,菩萨戒的戒坛,因此也得名为“天下第一坛”。 据说,戒台寺里的千年古木、百年奇花比比皆是。整个建筑依山势层层高升,错落有致,寺内景致古朴清幽,既有古刹寺庙的巍峨宏伟,又兼江南园林的精致清雅。春来山花纷繁,争相吐艳;夏至松涛连绵,云蒸雾罩;秋及天高云淡,层林尽染;冬临银装素裹,分外妖娆。 此时正是入夏,想必可以观赏到松涛绵海之景,又赶上佛诞之日,所以才吸引了更多的善男信女以及多方游僧前来。 初容抬头看向山上,触目只是绿荫茂盛,想必到了山顶俯瞰而下,才能真正感受千年古刹的气派吧。 初容正顺着轿帘看去,忽地忙撂了帘子,退回到车里坐定,这才回过神来,方才是看到了袁其商。那脚踩皂靴,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人,正是袁其商。 这家伙正骑着高头大马,一肘拄着马颈微微低身侧了头看向自己这一边。幸好还未瞧见自己,想必只是约莫着大概的方向罢了。他怎也到了此地?还能接近官家女眷的马车周围?莫非也是奔着戒台寺来的?细想之下,袁家虽有些没落,但在这日也是要凑个热闹的。袁夫人出自崇王府,平日里在银钱上已经捉襟见肘,还要打肿脸充胖子,在这种日子里也定是要出门的。 “袁大人,这头没什么可疑的,都是京城来的马车。”锦衣卫的黄三此时骑了马来到袁其商身边,回禀了情况。 袁其商打眼扫去,目光在陈家马车上停了停,又看向其他车辆。听了黄三的话,袁其商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说道:“打点起十二分精神瞧着,不可出乱子。”锦衣卫负责此番戒台寺盛会的治安工作,所以袁其商一早便带了一队人马先行来到山脚下,袁夫人带了媳妇小姐是在后徐徐才到的。 虽然明日才是佛诞日,但瞧着这势头,此时聚来之人已经是越来越多了。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种日子也不例外,人们多为求的是自家平安人丁兴旺,求的也是富足,也就是一个利字罢了。 袁其商看了眼陈家几辆马车,见没什么大事,便骑了马往别处维持秩序。由于此番来人众多,所以要徐徐上山。 整个马鞍山,以往的清幽不见了,霎时间热闹起来。马鞍山上沿古香道两侧搭起了一眼望不到边的芦棚,做生意的、进香的人们摩肩接踵,热闹非凡。普通人家的可以徒步上山,初容这种官家小姐自是要由人抬着软轿行进的,因此只等着老太太到了后,众人才一同往山上去。 老太太的车到了之后,好不容易寻了个空隙才挤进陈家车队里,却发现上山之人实在太多,只好稍作休息再出发。 下人们准备了软轿,窦妈妈几次三番出去瞧看,还是回来沮丧道:“老太太,这人太多,怕是一时半会儿都不得的。莫说咱们的软轿上去,便是挤进个人都难,人挨人的,插根针都难。” 老太太听了此话,似乎心下早有预料,说道:“就是这么个光景,前番戒台寺未修缮之前,人也不少。修了两年,此番重开,又赶上佛诞日,自是这番光景。不急,若是今儿走不上,就赶在明儿一早上路,那时人定会少些。” 还莫说,鹰犬虽说素来风评极差,但办起事来却不含糊,按着事先的安排,一眼看不到头的善男信女及游僧都慢慢有序起来,陈家也准备了软轿出发了。 袁其商骑着马前后查看,看到陈家的软轿上了古香道,便慢慢跟了上去,保持着一定距离。 百年不遇的盛事,百姓的积极性空前高涨,人人都想早些上山讨个彩头。马鞍山古香道由山石铺就而成,因形似马鞍得名,所以因着鞍势陡峭,加之行人众多,难免颠簸些许。 忽地,袁其商心里一跳,眼看着自己一错不错盯着的初容的轿子晃了下,似是旁边几个游僧赶路太过疲倦,不小心往轿夫身上歪了一下,连带着轿子也不稳。 袁其商赶忙上前,却见轿子被个男子扶住了。这男子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一张方正的脸微微黝黑,一双大手也很是厚实,一把就扶住了那个被撞的轿夫,另只手则扶住了轿子。 袁其商打马上前,顺着因轿子晃动而微微掀起的轿帘看去,里头的初容正扶着自己的簪子整理妆容。 因轿帘有了缝隙,这男子也往里看去。但凡晓得分寸的,都不会如此大胆朝里看,就比如袁其商,想看还得做了样子斜眼瞧,当着众人可不能明目张胆瞧看女子,这是规矩。 这人好生无礼,袁其商心里十分不爽,将马鞭两端握住,另一头便形成了一个绳套,伸出去勾住那男子的手。 这男子此时也注意到了袁其商,手依然扶着轿子,只侧脸看向这个鲜衣怒马之人,瞧着他脸上愈发不悦的颜色,不见一丝慌张。 袁其商拉住马鞭,慢慢将这人的手拉开,一肘慢慢拄向马颈,俯了身子上下瞧看这男子。“哪来的?” “从来的地方来。”这男子生得结实,口音也有些别扭,却极会说空话。 “本官没工夫同你打哑巴缠,你是想吃牢饭不成?”袁其商没了耐心,慢慢直起身子,便准备拔腰间绣春刀。 “大人,这人总算救了我,并无恶意,还请不要……”初容听得外头的声音,心道这袁其商不知又抽什么风,不过是被这陌生男子扶了下轿子,难不成这也是罪过! 袁其商看向轿子,此时帘子已经垂下,看不见里头人的神色。“起轿!好生抬着,再出差错,仔细你们的脑袋!”袁其商大言不惭,初容无话可说,心道这人好霸道,轿夫是陈家的,何时轮到他来教训! “大人,这位大人,这是琉球国的使臣大人。”正在两人对峙间,从外头挤进来一个人。走到这男子身边,看向对面马上的锦衣卫大人,虽不知什么官职,总归是惹不起的。后挤进来的这人扶了扶被挤歪的帽子笑道:“这位大人,下官是行人司司副,此番是陪同琉球国使臣行游到此,是小官失职走散了,冒犯了大人,还请大人恕罪。” 袁其商的刀已抽出了一截,听闻此话又慢慢按回去,看着对面这壮实的使臣,却是冲着行人司司副说道:“不是什么热闹都能看得的,滚!” 第五十九章 袁大小子出手了 第五十九章袁大小子出手了 行人司司副听了这话,忙拉着那使臣往前走,嘴里叽里咕噜说个不停,似乎在为这个使臣讲解方才发生的一切。当然,这司副自然美化了袁其商的话,司副不晓得这使臣能听懂汉语,但袁其商看了那使臣眉眼里心知肚明的神色,自是晓得这司副被蒙了。 轿子继续前行,初容回头贴近后头看去,只见袁其商骑了马慢慢跟了上来,一直保持着一定距离。 就如梦魇般存在,到了跟前就厌烦,叫人浑身不舒坦,可若是时间久了不出现,心里又没底似的。就好像晓得他不定何时就会出现一般,总也摆脱不了。 陈家的软轿终于上了戒台寺,由着知客僧引着,众女眷沿着一条两侧都是繁枝茂树的路往前走,一路清芳。 终于站到了高处,初容极目望去,黄昏之下的戒台寺叫人心旷神怡。整个寺院坐西朝东,中轴线上依次排列山门殿、钟鼓二楼、天王殿、大雄宝殿、千佛阁、观音殿和戒台殿。其中戒台是中心建筑。殿宇依山而筑,层层高升,甚为壮观。 来时已经看到,戒坛设于西北院,高高的汉白玉方台雕刻精美。环坛雕刻百尊一尺多高的戒神,坛上供奉释伽牟尼坐像。另有千年香樟木雕弥勒佛,宽额大腹笑看尘世,些微末枝都入不了他的法眼。 戒台寺内有一座大钟亭,原是地藏院的附属建筑。钟亭为卷棚顶,四根支柱呈八字形叉开斜立,式样别致。 初容微微闭了眼睛,感受着古寺里清幽的气息,再睁眼时看到陈四正挺直了腰背,不闻声音只是嘴唇蠕动,似乎是在祈祷着什么。 陈四这人心气儿极高,想来定是力争上游的愿望了。其实,人比人气死人,能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做到最好就是无憾了。若总是瞧着前头的人,比对着自己,那是没个头的。 总会有人比自己过得好,总会有人拥有自己不曾拥有的东西,焉能圆满? 此时已到黄昏,一行人在寺里专门为客人准备的客房里歇下,另有斋菜妥当,大寺自有大寺的气派。 用过饭后,关碧儿身边的一个小丫头凑到门口,菊盏见了忙拉住说道:“好妹妹你可来了,我家小姐念叨几回了。” “菊盏姐姐,我家小少爷闹腾着不吃饭,这好不容易哄好了,才得了空使我来请六小姐。”这小丫头跑得一头汗,拉着菊盏的腕子笑道。 “有子万事足,你家夫人也是太宠着了。这小胖子定是不喜吃素。”初容与关碧儿关系极亲密,当面也敢这么说。 小丫头见了初容,福了福道:“六小姐快别这么说,这回可是冤枉我家小少爷了。公主家的小少爷也跟着来了,两个孩子到了一处就只顾着玩闹,哪还有心思吃饭,我家夫人好哄着,这才硬喂了几口。” “我同祖母说过了,咱们这就走吧。”初容笑着,带了菊盏和这小丫头往关碧儿的院子行去。 往来官眷众多,陈家所在的院子与关碧儿所在的院子不同,但也是挨着的。初容还未进关碧儿的屋子,便听到鸡飞狗跳的声音,定是小豆子和胖豆子两个要上房揭瓦了。 “下来,仔细摔着。”关碧儿正揪着帕子,冲着桌子上的小豆子急道。桌子下面,胖豆子因为身材所限,正艰难地往上爬。 “都下来!皮猴似的,仔细我打你们屁股!”初容对孩子可没耐性,特别是这种五六岁破坏力极大的男童。 小豆子见了初容,极神气地仰脸唤了声:“陈姐姐好。” 小豆子虽不着调,但该有的礼数还是有的,只是质量上差得太多。小豆子不愧是小豆子,扑通一下就跳到地上,稳稳扎了个马步。 反观下面的胖豆子则狼狈得紧,一醋溜便滑了下来,坐了个腚墩后抬头说道:“容姨姨好。” 每当听到胖豆子口齿不清地唤自己,初容便庆幸自己是个小姐,若是个下人,上了年岁还不得被人叫做“容嬷嬷”。 “快起来,地上凉。”关碧儿心疼得什么似的,忙俯身抱起了胖豆子。 初容晓得关碧儿夫妻的心思,得了这么个宝贝自是心尖尖疼着,况胖豆子也确实比小豆子可爱。 “怎将这两个魔头凑到一处了?”初容伸手兜住胖豆子的下颌逗弄,只觉得暖暖的软软的呃一坨肉肉,手感很不错。 “他那驸马表哥不在,他就是扎根儿在我府里的。”关碧儿见小豆子又风风火火出了屋子,忙抱着胖豆子站起来喊道:“仔细喝了风,你们快跟上啊。” 关碧儿还未说完,屋里有个丫头忙跟了出去,腿脚甚是麻利。 “也就是这个丫头,别的都追不上这孩子。”这一忙活,关碧儿便是一鼻子汗。胖豆子见小豆子走了,拱了拱圆滚滚的身子滑下来,扭着肥肥的屁股,抻着两根小短腿也挪了出去。 “都跟了去,看好了。”关碧儿已是筋疲力尽,只能嘱咐丫头婆子看顾好了。 “你瞧个什么?莫急,待你成婚后有了自己的娃,也是这么操心。”关碧儿拿帕子点了点鼻尖说道。 “我有了娃,可不敢放到你这,一准儿被这两个大魔头给带成了小魔头。”初容戏谑道又说:“王大人没来?” 关碧儿一脸幸福,想起今日王取送娘三到了山下,这才派了人护送她们上山,说道:“他说这寺庙,他不想来,来了就是浑身不舒坦,另有督主的差事,就先回去了。”关碧儿同初容是闺中密友,自是言无不尽。 厂卫自来就是这样,也许,王取还算是有良心的,到了这寺庙才会觉得心里不安。那个姓袁的家伙就不会了,一点羞耻心都无,瞧着是什么都没想似的。 “想什么呢?那姓袁的?”关碧儿对初容最熟悉不过,一看她的神色便是想到了那个冤家。“他还缠着你吗?” “还是跟魂似的跟着,搞不懂他到底想要如何?”初容对关碧儿也是和盘托出的,能有这么个说心事的好姐妹,初容觉得很欣慰。 “这个人,总之你还是小心着些吧。”关碧儿想了想说道:“他再是诡计多端又如何?昔日的梁远侯如今瘫在床上人事不省,那个袁夫人视他为眼中钉,他的舅舅又早被发配到边疆,他就是想娶你,也得有长辈给他提不是?这事儿不怕,来明的,你爹不是吃素的,来暗的,西厂怕过谁!再不济,待公主回来了也能给你撑腰!” 关碧儿此时说得威风,待一见到袁其商便会不自觉矮上三分,初容嘴上笑这个姐妹纸老虎,心里却晓得,恐怕还真得这个未曾谋面的公主闺蜜来搭救了。 两人正说着话,便听外头人声嘈杂,初容起身走到门口,只听到“走水”两个字。关碧儿紧跟着来到门口,瞧见不远处有火光,一下子慌了神,结结巴巴急道:“两个孩子,两个孩子在院子里吗?” 院子里人来人往,也住了其他官家的家眷,此时见着火光,都站在院子里瞧看,不知是该离开此处还是留在院子里。火光毕竟还有一定距离,一时半会儿还烧不到此处。 “定是跑远了,我得去找。”关碧儿边说边提了裙子往外跑,一不留神踩到裙角狠狠摔倒。 “莫急,你这跑出去就是跟着添乱,待我回我院子里去派了人去找,你先回屋。”关碧儿一介女流,又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不似初容,虽说身子也是娇贵的,但总归是上着体育课长大的,自是比她麻利多了。 “不,我去,我要去。”关碧儿怎能放心自己待着,挣扎起来便跌跌撞撞不知往哪里跑。 初容紧跟着拉住她,此时乱跑就是寻死。关碧儿急了,力气也比以往大,初容正跟她拉扯间,便见身后伸过一条手臂,击在关碧儿颈后处。关碧儿被这一击,立时瘫软了下去。 初容吃力地扶着关碧儿回头看,这人正是袁其商。乱哄哄的院子,人们跑来跑去,他就这么定定站着,对面是忽明忽暗的火光,映着他的脸,神色不明。 “这是什么地儿,还没头苍蝇地乱跑,给我回去!”袁其商抓住两人,提溜着就回到了关碧儿屋子里。 “这火烧不到这儿,你俩给我老实待着。”袁其商说完便要出去,却被初容拉住。 “两个孩子不见了,我得去找,你帮帮忙,王大人和公主定会记着你的好。”初容自知自己和关碧儿都没什么大能耐,要说此时还是男人管用。 “我稀罕他们记着我的好!”袁其商慢慢转身,挑了眉头故意不紧不慢,低了头凑近初容的额头,一副登徒子模样。不知为何,袁其商愈发觉得逗弄她有趣了。 “人命关天的,你!”初容没心思跟他*,一把推开他,走到门口时遇到关碧儿的丫头,吩咐道:“看好你家夫人!” 第六十章 王大小子动手了 第六十章王大小子动手了 初容不理袁其商,跑出院子便四下寻找两个孩子的影子。拎桶的,寻人的,手足无措的,初容这一路上被几个人撞到,眼看着前头似有两个小孩子,便看也不看跑过去,却不料走到墙角时撞上对面的人。 初容与这人撞了个满怀,明显感觉到对方的抗拒,似要赶忙推开自己。对面这人高瘦,胸膛冷冷的,初容刚抬头,便见这人停了动作。 “六小姐?”是王清瑕,他抓着初容的两臂正要推开,见了是她便一下子顿住了。 “没撞疼吧?与丫头走散了吗?莫怕,我送你回去。”王清瑕微低了头,看着初容微红的眼睛,温柔说道。 初容是急得眼红,两个孩子是关碧儿的命根子,可不能出事。那可恨的家伙不当回事,自己去找就是了,不必费时间求他。 “我找孩子,王大人家和公主家的两个小少爷。”初容一时心急,顺手抓住王清瑕的小臂,拉着说道:“王公子,求你帮着找找。” 初容是一时心急,抓住王清瑕小臂,这才觉出不妥。正要撤手,却见他伸手扶住自己,目光也跟着温柔下来。 王清瑕慢慢低了头,柔声道:“陈小姐不必急,无事的,我这就去寻。” 陈家与王家私交甚密,也是有结亲的意思的,此时初容有些不好意思,忙将手缩了回来。“多谢王公子,王大人和公主也会感谢你的。” 王清瑕自也是守礼的,向来洁身自好的他还是头一回央了王大人大力促成此事,奈何陈家这是以初容年纪尚幼为由,也不见些许主动。 “说什么谢不谢的,便是平常人家的孩子,我能见死不救吗?”王清瑕说完,皱眉又道:“我不识得这两个小少爷,六小姐带我去寻吧。” 初容自是感激不尽,便跟着王清瑕挨个院子寻人,却是一无所获。初容跑得脚跟都软了,此时才有些怕了,除了那失火的院子,其他院子都寻过了,莫不是? 初容心急如焚,跟着王清瑕寻到一处沟坡旁。王清瑕先跃了过去,初容穿着裙衫,却是跳不过的。 王清瑕早已回身,瞧了一眼沟坡,伸出双手说道:“陈小姐,莫怕,你跳过来,我接着你。” 初容怎好意思,便试着撩起裙摆迈下沟渠,却发现这沟实在是太深,若是自己下去了,可就更上不来了。 王清瑕略有些着急,诚恳道:“陈小姐,事出紧急,若是误了时辰,孩子可就危险了。” 王清瑕没有一丝猥琐之色,直叫初容觉得自己多想了,扭捏了。若是平时肯定不会这般,但想到两个孩子生死不明,便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瞧瞧左右无人便跟着跳了过去。 初容自是跳不到对面的,王清瑕伸手在半空中接住她。一下子,王清瑕揽住她的双臂抱起来,初容便撞到王清瑕怀里,明显感觉到自己胸前那里抵住了他的胸,初容已被王清瑕搂住,一下子带了上去。 初容的脸紧紧贴在王清瑕胸口,整个人也被他抱起来,放到身后的地上。两人松开,初容一直低着头,只觉得脸上火烧。胸口衣襟处被他腰间的玉佩挂了一下,微微扯开了。 王清瑕这个人是个君子,即便是出格的举动,也叫人恼不起来,何况还是这么个清风霁月的人物。初容心里说不上喜欢,但也并不厌烦,此时虽有些尴尬,但想着要急着救人,便也没工夫细细琢磨了。 王清瑕有些许的慌乱,见自己的玉佩挂到她的衣襟,进而扯开了些,忙道:“在下实在是,实在是,陈小姐。” 初容脸上火烧,忙道:“王公子不必多说了,救人要紧。”说完便转身走开,一路走一路看向两侧,寻找两个孩子的踪影。 王清瑕顿了顿,跟着初容在后头走,过了半晌说道:“是在下的不是,在下愿用一辈子来偿还。明儿家父就会到府上提亲,以全小姐的名声。” 初容听了转身忙道:“公子大可不必,不是什么大事。”说完又觉得这种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但自己是总计不会因为这事就赖上一个男人的。王清瑕听了此话,眸子里微微有些许光芒在闪动,便跟在后头。 两人寻到最偏僻的一处院子,仍旧不见两个孩子的踪影。“莫急,你待在这儿,我去失火的院子寻寻。”王清瑕说着将初容扶坐下,下意识伸手用手背为其拭去额头细汗。 初容自是没有准备,王清瑕做完这一切也有些不好意思,忙道:“发了汗,不可着凉,你在这儿坐一会儿,我去去就回。” 王清瑕向来仙人之姿,如今忽地对初容这般体贴,初容有些尴尬,心下也有些诧异。初容忙微微低了头,便要见王清瑕转身离开。 初容忽听得身后山上似有哭声,忙站起身看去,黑压压的一片看不真切,却听出是胖豆子的声音。 王清瑕也停了脚步,与初容对视一眼后,便随手牵了她往上走。初容注意力都在胖豆子身上,没有发现王清瑕的小动作。宽大的衣袖也将两人的手遮住。 “都给我闭了嘴!我现在下去寻人,你们老实跟着我,听到了没!”袁其商正背对着初容两人,吼着前面的两个孩子。 “我要找我娘!”胖豆子哭得声嘶力竭,圆滚滚地坐在地上。 “你休管!我们爱去哪就去哪!”小豆子依旧气势满满,直着脖子冲袁其商说道。 “小鬼头,欠揍了是吧!我现在去找我娘子。这儿不安全,你们得跟着我,若是不听话,看我不打烂你屁股!”袁其商说完一手夹了一个孩子,转身下山时却见初容同王清瑕站到一处,脸色登时变了又变。 “六姐姐!”小豆子此时晓得初容的好处了,拱了拱逃出袁其商的臂弯,拉起胖豆子跑向初容。 “不哭了,走,咱们回去。”虽说袁其商也是为了带孩子下山,但这种简单粗暴的对待方式,初容还是鄙视的,白了他一眼后便要带两人下去。 “不许走!给我在这儿待着,下面形势不明,待消停了再下去。”袁其商几步走到初容跟前,拉住她的胳膊,厉眸扫过王清瑕,咬着牙说道。 方才从关碧儿院子里出来后,袁其商没着急,以为初容会先回到自己院子寻了下人一起找,哪想待自己到她院子后,却不见她的人影。袁其商急得四下找,却在这山头处瞧见两个娃娃。 “你放手!”初容见袁其商在众人面前拉着自己,死命甩开他往后退了一步。 王清瑕就势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中间,虽说不曾横眉冷目,却也是暗潮汹涌,淡淡扫过袁其商的眼睛,问道:“如若在下没猜错的话,这火是歹人放的,就是混进游僧中的那群人?” 袁其商见初容躲到王清瑕身后,愈发憋着一口气,也不理,一把推开他便要拉她。初容又再躲,胖豆子却被他一把抓住抱在怀里。 袁其商脸色铁青,抱着胖豆子就往回走,初容见此不得不跟回去,急道:“袁大人,您到底想如何?这黑灯瞎火的待在这没人的地儿好吗?” “本官再重复一遍!此处暂时是最安全的!只待下面消停了,再下去!”袁其商将小胖墩往树下一放,不便对着初容发火,便对着胖豆子恶狠狠说道:“再乱跑,我可就不客气了。” 初容一脸的无语,对袁其商更是敢怒不敢言。这家伙此前还好些,总算能说得通,可不知今儿怎么了,莫名地不近人情起来。 定是看到自己跟王清瑕在一处,心里不爽快。初容此时不便说什么,也是有些怕袁其商秋后算账的。琢磨了一下,便对王清瑕说:“公子,多谢您的好意,孩子也寻到了,就不麻烦您了。想必清艺在院子里也怕得紧,不如您赶回去安抚她吧。”初容嘴上如此说着,眼睛里却满是胆怯,话毕还谨慎地看了眼袁其商的背影,状尤叫人怜。 王清瑕听罢,也不看袁其商,面色温柔。“算了,还是暂时待在此处。这两个小家伙也需要人顾着,舍妹有家人照看,应是无事的。此次佛诞日所来的游僧里混进了贼盗,那火定是为了制造混乱而放的。此时下去不安全,还是待在此处静待吧,锦衣卫想必很快便能将这群贼盗擒拿。”王清瑕说完,冲着初容点头笑了笑,眼神里满是安慰的神色,一副“有我在莫要怕”的意思。 初容这才松了口气,冲着王清瑕笑笑,却是不敢再说什么,免得被袁其商听到。 第六十一章 袁老大被鄙视了 第六十一章袁老大被鄙视了 此时的袁其商一直背对着两人,看着树下张了大嘴哭个不停的胖豆子使劲儿。王清瑕说完前番那些话,见胖豆子哭个不停,一撩下摆上前抱住小胖墩哄道:“你叫什么?这一哭还真是底气十足。” “他叫胖豆子,嗓门最大。”小豆子最是镇定,此时见大人们已经决定待在此处,也只好认命。 “好孩子,莫哭了,你猜猜哥哥有什么?”王清瑕温润如玉,哄起孩子来也是极有耐心,将满脸泪痕的胖豆子抱在怀里,一手从腰间解下玉佩,就着盈盈的月光愈发莹亮,打眼看就是好东西。 无奈小胖子是个视金钱如粪土的,在他的概念里只有吃的才是好东西,这种石头一样的东西家里多得是,根本看不上眼,仍旧扯着脖子哭嚎。 袁其商心情不好,又被这小鬼吵得闹心,便恐吓道:“你再哭,我把你关起来,不给你饭吃。” 胖豆子听了这话,吓得打了个嗝,果然闭了嘴,惊恐地看着袁其商。不给饭吃,这简直太恐怖了,胖豆子暂时辨不清状况,可怜兮兮地看着众人。 王清瑕此番见胖豆子好不容易安静下来,忙想了办法转移其注意力,说道:“来来,胖豆子喜欢什么?不如哥哥给你讲个故事吧。” “好。”胖豆子看着袁其商的脸色,吓得把头缩到王清瑕怀里,也不知是真的在听他讲故事,还是想了旁的。 王清瑕想了想,还是得讲一个跟吃食有关的故事,于是说道:“胖豆子是好孩子,话说汉朝也有一个好孩子,名叫王祥。王祥性至孝顺。亲娘早年去世,继母朱氏不慈,经常可待他,渐渐地,他的父亲也不喜欢他了。于是经常叫他干重活,还不给他饭吃。”小豆子听到此,眼睛明显一紧,随即又低了头不动弹。“他的父母亲病了,王祥还是衣不解带地服侍着,每每熬了药还要亲自尝试。他的继母病了想吃鱼,大冬天的没有鱼,他便脱了衣衫卧到冰上,待冰融化了才捉了鱼,带回家给继母吃。故事讲完了,胖豆子听了可有什么想法?与哥哥说说。” 胖豆子未吃晚饭,此时听了这故事便渐渐感了兴趣,眨巴着小眼睛看着王清瑕,认真地舔了舔嘴唇。“哥哥,王祥带回家的鱼,是如何做法?清蒸还是红烧?” 这不是重点好不好!初容在心里暗吐了一口老血!王清瑕也是一脸黑线,但好修养的他还是忍住了,抽搐了两下嘴唇后说道:“呃,兴许是清蒸的,因为他们家穷。” 眼见胖豆子还要再问,王清瑕及时制止了他,说道:“哥哥再给你讲个孔融让梨的故事吧……所以说,胖豆子也是个好孩子是不是?若是跟小豆子在一处的时候,是不是也会把大的梨子让给小豆子?” 王清瑕一脸期待地看着胖豆子,胖豆子也未叫其失望,十分认真地考虑一下,说道:“哥哥,那要看吃什么梨子。我家有香水梨、大南梨、大白梨、小酸梨和南国梨。吃南国梨的时候,我会把大的让给小豆子,因为南国梨子小的才好吃。” 王清瑕彻底崩溃了,看着胖豆子认真的模样,脸上渐渐浮现了一副“看来袁其商骂你就骂对了,老子也忍不住要抽你了”的神情。 顿了片刻,到底是涵养极好的王清瑕,将自己的情绪生生忍下,依旧一副爱怜的模样,拿手指点点胖豆子的鼻头,擦去其脸上方才的泪水,又说起了旁的故事转移他的注意力。 胖豆子暂时不哭不闹了,初容也松了口气,寻了一处老树根坐下。 胖豆子憨态可掬,若是不听他说话,倒还真是个好孩子。月下的王清瑕如斯伊人,对孩子的耐心举动,霎时为他加了分,初容一时间觉得这画面美好极了。如月皎洁的人,品质高洁的人,耐心地哄着小豆子,父爱满满,登时美好许多。 初容竟有那么一瞬的失神,心道若是有这么个相公,即使他的外貌会招惹很多女人,即使他有旁的女人,但是有这么一副好心肠,又是这么个风光霁月的人物,想必坏也不会坏到哪里去。 袁其商今晚事事不顺,没了胖豆子聒噪,便下意识看向初容,见其正面带笑容地看着王清瑕,瞧见自己看过去,便忙移开了目光。此举不言而喻,袁其商见了,心里的火比底下院子里烧的还旺。不知为何,瞧见初容看眼旁的男主,自己就会心烦,愈发的不痛快。 可自己又能如何?抓住她质问一番?抑或逮了王清瑕一顿胖揍?没什么借口,此时自己也不好发火,闹开了倒叫王清瑕得了初容的同情。 再说初容也是为了寻两个孩子才与王清瑕遇上的,若是自己早先不打趣她,此时与她在这月下的就只有自己了。袁其商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要如以往那般考量,好好哄着她。 忍下这口气,袁其商狠狠呼出口气,却见一旁的小豆子似乎比自己还焦躁,一屁股坐到地上,拿了一块大石头就开始挖地。 袁其商将心里的火压了又压,想起此前的决定,还是要慢慢哄了初容才是。本来此前已经尽量在做了,岂料今日被这姓王的占尽了风头。 哄娃娃讲故事,看初容的脸色,想来极是欣赏这一套。女子嘛,都是易被这虚的骗过,袁其商虽觉着王清瑕这人很是虚伪,但谁叫女人就喜欢这套呢。 袁其商心里不屑,却晓得少不得也得如此做。意识到问题,袁其商赶忙补救,胖豆子已经在王清瑕怀里了,袁其商看着小豆子眼睛一亮,轻咳两声蹲□说道:“小豆子莫怕,哥哥给你讲故事。” 惊恐抬起头,看着袁其商的样子,小豆子眼神里尽是“你是认真的”的神情。 “咱不讲吃食,哥哥给你讲个催人泪下的亲情伦理故事。”袁其商故意将音量略微放大,暗指王清瑕的故事没水准。 见袁其商盘腿坐下就要开讲,小豆子登时有种“怎么会这样”的感觉,哭丧着脸想起学堂里先生喋喋不休的讲解,简直生不如死。 “从前有只癞蛤蟆,它要找娘……”袁其商想了想,想到儿时老下人给自己讲的故事,脱口而出。 小豆子烦得很,在学堂里就最讨厌先生讲这种喋喋不休的故事,一听就头疼。 小豆子不想听,又不好直说,只好挑刺,一脸怒其不争地说道:“你哄小孩呢?能不能讲个正经点儿的故事?癞蛤蟆是何物?乡野里的叫法?” 袁其商不自然地轻咳两声,咬咬腮帮子说道:“从前有只蟾蜍……” 小豆子崩溃,没好气说道:“我不想听什么亲情论理故事,我想听历史故事。” 袁其商又被打断,忍着上前掐死小豆子的冲动,深呼吸两次,耐着性子说道:“从前在汉朝,有只蟾蜍……” 小豆子好想死一死,接着用力拿石头挖地,每到背不下书时,他就这般闹心。 “你喜欢我六姐姐,不要拿小孩子来做伐子。”小豆子终于忍不住,暗暗瞥了一眼初容,压低了声音对着袁其商说道。 袁其商此时已经气得满脸通红,心想如今四五岁的孩子都这般早熟了吗?又想两人方才的话音比较低,初容应该不会听到,但也是羞愤难当。“你信不信,我打烂你屁股!” 小豆子脑门一紧,想起自己表哥发火时对自己用了家法,屁股上便是一疼。想了想此时语重心长地说:“我真是听不下去,若不然,你也学他,随便给我件价值连城的玉佩什么的哄我,这也是使得的。” “你听不下去,就闭嘴,做出一副配合的模样便是。玉佩我没有,玉鞭你要不要,仔细我抽你!”见袁其商土匪头子般的模样,向来能屈能伸的小豆子忍下了,心说这也就是罗家小妹妹不在,这才给这个土匪些面子。若是罗家妹妹在,他肯定不会忍下!又见初容看向自己这边,忙扯着袁其商的袖子,认真地点头做出一副仔细倾听的模样。 王清瑕一副君子模样,此时因哄着小豆子,散发着浓浓的父爱光芒,看得初容极是熨帖。女子向来挡不住这种人,模样上乘家世绝佳的人物,又这么有爱心,初容对其好感度再一次飙升。移开目光,再看袁其商,此时正摸着小豆子的脑门,也很是好脾气的嘛?倒叫初容有些意外。 初容正看着袁其商,冷不丁对方回头看过来,两人一对上眼,便见袁其商淡然一笑。 初容忙看向别处,山下的火光渐熄,想来应是无虞了。 还不错,看样子是被自己感动了,袁其商满意地回过头,看小豆子也顺眼不少。 “你喜欢这种的?六姐姐好凶的。”小豆子一副好心肠地提醒袁其商,认真眨了眨眼睛。“还是我罗家小妹好,性子好,模样也漂亮,就是不知为何关姐姐不叫我去找她玩了。六姐姐虽说长得也还算过得去,但脾气大着呢,经常揍我。” 听得小豆子前一句话,袁其商本是无语,待听得他提到罗家小妹子,便晓得是自己险些救成的女娃娃,胸口不禁一阵憋闷。 迟愣一下,袁其商大手又用力按了按小豆子的发顶,扯出一丝笑。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看在袁大小子被鄙视的份上,给些鼓励吧。 第六十二章 夜半又有蹊跷事 第六十二章夜半又有蹊跷事 五人在山上也没逗留多久,待下头渐渐安静了,王清瑕与袁其商便一人背着一个豆子下了山。初容走在两人身边,既不能离得袁其商太远,免得其迁怒于自己。又不想离得王清瑕太远,没有安全感,于是就这么走在两人中间。 “袁大人,袁大人,人都抓住了,就关在小院子里。”众人走到山下时,远远见着黄三跑过来,低头哈腰冲着袁其商笑道。 “分开关押,我要一个个问。”袁其商正说话间,便见黄三贼眉鼠眼地朝着他身后看了看,虽说是夜里,但也能看得清初容。 袁其商心头顿起杀意,歪了嘴角长长呼出一口气,拿眼睛死瞄着黄三,直到其回过神来忙恭谨地站到一边。 “去救火,火不灭,不可出来。”袁其商早就想收拾这家伙,此时没好气地冲着他说。 黄三一愣,不知为何,自从那次“一起嫖过娼”之后,他对自己就是这般冷冷的态度,无论自己如何讨好,都是无济于事,此番还叫自己去做苦差事。 “袁大人。”黄三不解其意,有些不安地搓搓脚板。 “怎么着?还等着我请你去?”袁其商微微直起了身子,害得背上的小豆子险些滑了下来。小豆子忙抓紧了袁其商的肩头,自己往上窜了窜,不悦地瞪了眼黄三。 待黄三不情不愿地走后,袁其商才将几人送回院子。一夜暂且不提,丫头婆子都吓得睡不着觉,只有初容一人很是安稳,不一会儿便进入梦乡。 不知为何,初容觉得只要有他在,就不会出什么大事。因为能搞事的正是他,既然他不想自己出危险,自己自然是无恙的。 次日一早,便听外头钟声响起,佛诞正式开始了。虽说昨夜有些小插曲,但所幸并未造成人员死伤,如此盛事,是一定要继续的,因此一应仪式照常进行。繁琐的仪式暂且不提,众人都曾来过这等古刹,自是不会大惊小怪,唯有戒台寺的舍利子叫众人啧啧称奇。 也不知是哪朝哪代的高僧,圆寂后火化而成,一枚鹅卵石大小的舍利子烨烨生辉,摆在大殿里的佛龛上,有五彩的颜色。 初容在现代世界便晓得这舍利子的存在,却不曾亲眼见过,如今近距离瞻仰,顿觉造物主的神奇。这舍利子属于高僧火化后所成,坚硬五彩,许是由于高僧平日里所摄入的吃食有关,俗世之人火化后就不会形成这种坚硬五彩的舍利子。 但是,寺庙里其他的僧人也是素食,为何不会形成舍利子,就叫人费解了。莫非高僧已经得道,所以才会形成舍利子? 初容正出神,便见小豆子雄纠纠气昂昂过来了,身后还跟着胖豆子。 初容故意慢走几步,待前头的陈老太太和陈大太太走远一些后,问道:“何事?你娘又放你出来了?”昨晚,袁其商将各人送回去后,初容又偷着溜到关碧儿处安慰一番。关碧儿醒来后,见到两个豆子安然无恙回到身边,自是搂着两个孩子心啊肝啊的唤着,看得初容好生羡慕。 初容本还有些不放心,待关碧儿逼着自己回去,才带了菊盏回到自己院子。 “六姨姨,我娘说今儿我们就要下山了,还叫你也早些回去,说是有坏人。”胖豆子腆着圆滚滚的小肚子,奶声奶气地说道。 “晓得了,你们两个也莫乱走,跟紧了姐姐妈妈。”初容看了眼两个孩子身边护着的一众丫头婆子,心道此番是不会丢了,便也放了心。 关碧儿自知自己的身份,为了不给初容找麻烦,从来都是私下里与之相交的,在这人来人往的场合,自也是不会露了脸来寻人的。 两个豆子传了话,便跟着丫头婆子走了。初容也知昨夜之事实非偶然,但老太太和两位太太不说离开,自己自是不好开口的。 老太太求了签,意料之中的,得了一箩筐好话。下山后进了自家马车,初容趁着等后头的软轿的空当,进了老太太的车子里撒娇。 “就说祖母是福大寿大,孙女瞅着这么多老封君,也就祖母您看着最神清气爽了。”方才上香时,陈家人还看到兵科给事中董旻家的祖孙几人来上香,也不知是心里有事,还是确实不如陈老太太身子康健,董老太太看着恹恹的。 旁人不知,初容是晓得的,前番在陈钦书房里看到的折子,便是朝廷要派董旻和行人司司副张祥出使琉球。虽说我泱泱大国,周边小国俱不敢慢待了,但终究是远离故土,漂洋过海去那远方之地,谁知路上会有何凶险呢,所以董家人自是担忧的。 董小姐年芳十四,搀着董老太太上香求签,只远远看了初容一眼,两人拿眼睛打了招呼后便各自行事了。闺中密友不许多,只消三两足矣,待了这许多日,初容也瞧出来了,除了那个还未见过面的公主,便是关碧儿了,其他人都是点头之交。 老太太心里也是打鼓,起先看着各人的光景,自己怕是时日无多了。自己最信任的侄孙窦柏洲,是自家人,自是事事会为自己考虑,他既然叫陈家人不可说“这事”,就是怕自己晓得了真相而忧心。陈家人陆续准备了棺椁等一应后事之物,不是自己即将驾鹤西去还会是为何? 可如今戒台寺的签文…… “祖母还不信,这戒台寺的香火最是灵验了,再说七表哥也说了您身子无碍,您若真是不信,少不得叫父亲请个太医来为您诊治了。”初容正哄着老太太,忽听外头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 沙哑的声音,略带了急促。“贫僧云游四方,今儿实在是走不动了,还望施主捎段脚程,自是感激不尽。” “师傅,这车里都是女眷,不好叫您上车。”窦妈妈似乎很尊敬对方,但也有些为难的样子。初容听得此话,下意识正要伸手撩起帘子去看,却被老太太一伸手拍了手背。 “姑娘家家的,坐到里头去。”老太太轻斥了初容后,便听远处一声马鸣嘶嘶,随即便听外头的男子好像跑到两人所乘之车轿的方向。 砰的一声,初容心跳到嗓子眼儿,就在以为外头这莫名的男子要闯进来之时,忽听那男子闷哼一声便倒在了车前。 第六十三章 护花使者就是他 第六十三章护花使者就是他 窦妈妈一声惊呼,只见一人一马已经窜到自己跟前,这游僧打扮的人见了瞬间变了脸色,丢了钵跑向老太太的车轿,便知事情不妙。 然她一个妇人,反应也慢,动作也僵,待自己跟过去时,眼前那人背后已中了一箭,倒在了车前。 接着,那怒马上鲜衣之人已经跃下来,一把拎起这游僧,便抽出腰间绣春刀抵到其颈下。这是要杀人!窦妈妈吓得尖叫起来,车里的初容也惊得掀起帘子,只看到袁其商正冷脸冷眼地眯起双眼欲要下刀。 袁其商见帘子撩起,抬眼看了看,手上的绣春刀顿住了。 慢慢按回刀,袁其商一把拎起这人,冲着车外的窦妈妈及一众家丁说道:“紧着回去,此处不太平,我会派几个锦衣卫护着,只管放心上路。路上也不要搭理僧人打扮的,歹人扮了游僧四处行骗为非作歹的,已有数起。” 陈家其他软轿都已下了山,此番自是紧着上车往回赶,初容放下帘子,索性就待在老太太车里没出来,一众车轿慌忙往回驶。 袁其商拎着这被击昏的游僧,看着初容的车子走远后,伸手摸进他的衣衫里,果然摸到了那物。 原来这外头的男子不是游僧,只是扮了游僧模样的歹人,前番混进戒台寺后趁乱盗得镇寺之物舍利子,此番正是慌张下山之时,便被随后追来的袁其商击倒,束手就擒。 自此,在锦衣卫的看护下,戒台寺盛事算是有惊无险,然游僧滋事一事却是震惊朝野。监察御史上书,自成化二年至十二年共度僧道十四万五千余人,而私造度牒者尚未知其数。此辈游食在下,奸盗诈伪,无所不为,不早为处置,大则聚集山林谋为不轨,小则兴造妖言煽惑人心,为患极大。苏州等屡获强盗,多系僧人,乞敕所司禁约。礼部复奏,命通行天下禁之。 一同被奏准的,还有大明派兵科给事中董旻及行人司司副张祥出使琉球,册封尚真为琉球王一事,却并未答应其恢复朝贡次数的请求。 原来在成化九年,在福州发生了一起琉球国使臣参与杀人、放火案件。次年,作为对肇事国的严惩,明朝将琉球朝贡次数减少至两年一贡。 支撑着琉球的繁荣的一个主要原因便是它和其他国家相比,能获得格外多的朝贡次数,为此,尚真王即位伊始便诚心请求明朝将朝贡次数恢复至一年一次,然之前之事性质太恶劣,朝中重臣均持反对意见。 朝中大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两个使臣也上路了,如无意外的话,明年便可返回故土。人人都道是一场普通的出使,却不知,在不久的将来,此行将会给某人带了不小的麻烦。 国事即家事,家事亦如国事,兵部暂无变化,陈家倒是迎来了一桩大事,经过几番交涉,陈钦许了些银两,族里终于同意陈钦的意思,陈家另立了祠堂祭拜,算是同族各宗。 府上本就有一个祠堂,此番便大肆修缮一番,另立祠堂,另修了族谱,将陈钦这辈往上三代祖先的牌位供奉了,香火不断。 这日,陈钦一落了衙,便往后院去了。一进家门,陈大太太便派了小厮请陈大老爷,想来有事要叙。 府里另立了祠堂,这是大事,当家人几日来都是忙个不停,虽说一应事有下人忙活着,但作为当家主母,陈大太太必然事必躬亲。 陈钦脱了官服,换上宝蓝色杭稠袍子,腰坠和田碧玉带沁巧雕镂空厚实大藕路路佩,进了上房便坐在榻上,接过陈大太太递上的君山银针,轻抿一口后微微皱眉,冷热还是不称心。 陈大太太见了陈钦脸色,心下一个不踏实,但也没说什么。她不太会伺候人,或者说心思不够用。自小,她就是不讨喜的,姨娘不受宠,嫡母看不上自己,她就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还记得,那个讨人喜欢的闺蜜,处处都做得妥当,时时都惹人喜欢。相比自己这么个普通的,简直是云泥之别。 她不甘心,她为何就不能嫁得那样好的夫婿!老天有眼,有一日,她得知自己竟然要嫁这个夫婿,欣喜之余又是一阵不平,也就只有这个闺蜜故去了,自己才能以填房的身份嫁进来,若是正室,自己是绝无资格的。 起初,她也是满腔春心,然论样貌和夫婿的喜爱,自己比不上那个春姨娘,论嫁妆,自己也是薄得不能再薄。还是银子来得实在,她不再奢望别的,得了一子之后,她将全部心思都放到银子和儿子身上,旁的都要靠边站。 许是长久的被忽略,她很快适应了夫君另有宠爱小妾的事实,不似先头的那个闺蜜,郁郁而终。 陈钦自是不知陈大太太这些心思,将茶盏端在手上,抬头问道:“事情都料理妥当了?” 陈大太太样貌普通,穿一身桃红间银白吴棉衣裙,头戴半月型镶珊瑚玳瑁蜜蜡簪子,一副赤金嵌红宝石石榴花耳坠叮叮作响,听了陈钦的话,挨着坐下来,将炕桌上的桂花糖蒸新栗粉糕往陈钦面前推推,说道:“妥当了,只待日子到了就上梁。簇新的缎子,我都取了出来,到时候再装点祠堂,现时先不放,免得旧了又要换新的,糟蹋了东西。” “我陈家虽说不宜铺张浪费,可也不能小家子气了,府里的不用了,你另去采买了好的,没得丢了我的人。”陈钦一听这话,便是不悦。也不知这个陈大太太性子怎就这么难改,若说以前是个庶女,没见过好东西,可嫁进陈家也有许多年了,怎就还是这副小家子气! 陈钦面有不悦,话说得重了,说完后又觉不妥,补充道:“我知你是为着府上着想,也是不想给我添麻烦。但这事祭祀大事,即便我再铺张些,也没人会说什么的,你只管使银子便是。” 陈大太太听了陈钦的话,本是面上一热,待听得他后来的话,才稍稍缓和了些,诺诺称是。 “族谱也修好了,按着老爷此前的意思,往上三代来的。”陈大太太说着便要吩咐丫头去取了来,却见陈钦摆摆手。 “修好了就是了,我就不看了。牌位都要用上好的金丝楠木料便是,其他的你看着办,这事儿上,银子省不得。”陈钦有些倦了,近几日朝中诸事繁杂,又有个王大人时时来吵着自己,实在是招架不住。 王大人这人是个忧国忧民的,整日里不想旁的,就是琢磨着怎么给万岁添堵,给陈钦找麻烦。每每寻了件事,便大做文章,上疏奏报些圣意不明之事,还喜欢拉上陈钦一起署名,叫人哭笑不得。 就好比近几日,王大人又写了份奏折,要上疏建议各地官员上朝进表汇报地方利弊。这种事,要看万岁的心情,也要看不同时日朝中大事的走向。陈钦这回看不透了,但是王大人找上门来,自己不给个说法也是行不通的。 陈钦觉得这种事,也算不上大事,而且有多名官员联名,想必自己也不是太突兀,所以就想着签了名便是,哪想今日落衙后,却接到袁其商的一张纸条,竟是劝自己不要签名。 纸条上并未多说,但陈钦隐隐觉得,这里头确有大文章,锦衣卫消息灵通直达圣听,怕袁其商就是为了讨好自己,才送来小道消息。 陈钦每想到此事,脑仁就疼,袁其商此人,自己现在还不想多交,谁晓得这是福是祸!如今的陈家,太子一党定然是不会找自己麻烦,另一个皇子的母妃是邵贵妃,若是从这方面着手搭上一条不远不近的关系,想必也是不必讨好了万贵妃的。 陈钦历来的为官之道,不求飞黄腾达,只消稳稳当当做个不倒翁便是,稳扎稳打才是晋身之道。然,袁其商这种处处示好死缠烂打的人,沾上了也是麻烦。 陈钦不知是否该听袁其商的话,正烦躁间,看一眼陈大太太,心说不如将此事简单说与她听,有时候内宅妇人的见识更是独到些,比他们这些整日里琢磨朝事的大男人,往往更能将复杂的事情简单化。所以,他从不小看内宅女眷,对子女的教导,也是放养型的磨砺模式,不经跌打,怎晓得如何站稳。只要不翻出大浪花,他乐得看妻女们各显神通。 “王大人,最近上疏建议各地官员进京直言地方时弊,夫人以为,这种事可为不可为?”陈钦一手捏着茶盖,轻刮浮在上面的茶叶,假作随意问道。 “各地?那可是一大笔银子,若是每个人都上京来,这花费可不小。可广开言路也是好事,瞧着怎么能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既能省了银子又可广开言路,岂不是更好。”陈大太太性子显露无疑,张口就是银子,陈钦听了暗吐了口老血,心道这不是重点好不好,重点是在此事上,你的夫君该否附议。 陈钦没了再讨论下去的兴致,将茶盏往桌上一放,无奈道:“这几日,老太太精神头如何?” 第六十四章 过府做客生了事 第六十四章过府做客生了事 “想是好的,每日里能多吃了半小碗梗米粥呢。”陈大太太自觉自己方才的意见很是英明,随口答道。 “定要好好孝敬着,母亲独自一人带大我和二弟,鸟禽尚知反哺之恩,何况人乎?”陈钦说着,见陈大太太不能感同身受,虽说一脸的恭谨,但总觉得她没完全放到心上,索性对症下药说道:“若是丁忧,我这官运也就到头了,你和伟儿也就得跟着喝西北风了。” 此话果然管用,陈大太太平日里也知这道理,此番听了陈钦的提点,自是又注意了。 陈钦觉得高处不胜寒,他也不求能得个为自己官场之事出谋划策的夫人,但大可不必这么脱戏。微叹一声,起身道:“你自己吃吧,我去老太太处待会儿。”陈钦本还有件事想说,见陈大太太的见识,便没了兴致。 “老爷,今儿袁家送来了帖子,是袁夫人五十寿辰宴请了京中各家,我要不要去呢?”陈钦是说完了事,陈大太太还有事未商议呢。 陈钦听了一惊,细细想来便道应该是袁夫人自己行事。袁其商与这嫡母向来不和,虽说没有什么大事,但明眼人拿膝盖想也是能料到的。 若说起初,袁家是因为袁其商生死不明,这才过继了一个子嗣,那么待袁其商回来后,袁家就该解除这关系,再不济也是冷落了过继子,但袁夫人却时时抬举这过继子,显然,袁其商与嫡母之间多有嫌隙。 昔日,袁家诸子相斗,竟闹出了自相残杀的丑事,万岁大怒,褫夺了已经被气得瘫在床上不能言语的梁远侯。 事情始末已明,乃是袁家老五设计连杀二三四子,独留袁大一人成为侯府独子。按理说,作为二三四子亲母的袁夫人该恨死袁五才对,然人们却发现,这个妇人最恨的却是袁大。这就耐人寻味了,但是不等人们细细分辨,便出了韦瑛抄袁家的事情,继而又有一连串的陷害,及至后来,袁大突至韦家,杀其妻妾数人,继而远走京城。 不几日,韦瑛犯事,被宪宗流放塞外,自此,韦瑛算是彻底败了。但是宪宗对袁其商的追捕却继续,为的好像是他已知的一个秘密。 陈钦只打听到这些,细节他就不得而知了。袁其商孤胆返回,想来是满足了宪宗,继而被万通保下,进了锦衣卫。 种种迹象表明,袁其商是个不能碰的人物,但此番是袁夫人相邀,想来就是满京城都发了帖子,并非袁其商意思,所以不去反倒不好,显得突兀了。 思及此,陈钦边走边说:“你瞧着看吧,若是多数人都去了,你也去。” “还有件事。”陈大太太说着,见陈钦要走,忙拘谨上前一步,又道:“老爷既说了另立宗祠是大事,在银子上不能省了,妾身便想着,不如将去年的五个庄子拨进祖产中,也不叫人笑话了。咱陈家虽说底子薄,但细细经营着,想必几年后便可如那等世家大族般,家资厚实,人丁兴旺呢。” 拿了公中的产业,放到族产中,最得利的是日后继承陈家之人,便是陈大太太的嫡子,陈七少爷。陈钦微不可及地翘翘嘴角,心道陈大太太旁的事没什么慧根,在搂银子这事上却是不需他操心的。这事触犯了多人的利益,得益的只有他和嫡子,也就只有陈大太太能做出这事。 思来想去,觉得此事对于自己来说是有利而无害,陈钦便无可无不可地应了。 “你瞧着办吧,总计先拟了单子,还得老太太过目呢。”陈钦拿眼睛看了看陈大太太,想来她自是知道这话的意思。哄好了老太太,她一点头,这事就成了一半了。 陈大太太得了这句话,便也不甚在意了,陈钦向来不在自己院子里用饭的,多半是到老太太屋里吃,夜了也是歇在春姨娘处。 陈大太太过门后,着实记恨了春姨娘一阵,如今的陈大太太只觉得,能靠得住的只有银子和儿子,所以这两样,她把的是死死的。 也无多在意,陈大太太送走了陈钦,忙回到厢房里,拿出自己的小账册,细细计算她和儿子的私房。 日子一天天过去,初容深深觉得,老太太不是个值得可怜的人。不过,初容还是不想老太太有个病有个灾的,毕竟,她的存在也是陈钦能继续在官场的保证。 “祖母,昨夜孙女细细看了看这些庄子铺子,您说要不要换一批掌柜的。”初容觉得自己学得也差不多了,老太太再舍不得,想必也没理由和脸面把着亲娘的嫁妆不放了,这日里又旁敲侧击提到此事。 “多年的老仆了,你怎说换就换,这不是做主子的该做的事,不急,待年根儿上他们到府里,细细考校过才是。”老太太满不在意,一副心安理得的模样。 初容面上不显,心里却是九曲十八转。老太太得了一套玉塞,心里对自己寿命的怀疑又尽消,立马便化身了葛朗台,重新将注意力转移到自己亲娘的嫁妆上。 自己已经清楚了解亲娘嫁妆的每处庄子和铺子,虽说老太太没机会贪墨了银子,但她是不是伸手拿东西却是很叫人厌烦的。绸缎之类的不说,但是亲娘嫁妆里一处玉石铺子,就连遭她揩油。 初容到也不在乎这些小银子,但银子不在自己手上,总是心里没底的。 无法,初容又缠着老太太讨问看账册的门道,极为认真。 “老太太,窦四爷和窦七爷到了。”窦妈妈一脸喜色,就跟自家少爷回府了似的,忙不迭进了屋子。 “我就觉得该来了,这俩孩子就是孝顺。”老太太本是没什么兴趣,有一眼没一眼嗲那看着初容手里的账册,应付着初容的求问,听了此话立马来了精神,直起身子笑着拍拍手边的小炕桌,脸上的皱纹都活泛了许多。 “表哥来了。”初容一半是真,一半是为了讨好了祖母。要知道,老太太对这两个侄孙是极为喜爱的,倒也正常,若按血缘来说,窦家两个少爷倒是比陈家人,与老太太更亲近些。 另外,初容也真是对那个窦七很有好感。文质彬彬的一个人,说话从来都是和声细语,走动间带着药香,一脸的无害。只有另一个窦四,初容就持保留意见了。 这人最喜到陈家来,每每见到初容,都是没话找话,一双眼睛更是想要黏在她身上一般。 窦家起初家世颇丰,及至窦家老太爷从京官任上致仕后,窦家便没什么在朝的大官了,唯几个地方官,在这寸土寸金的京城里,实在算不上什么。 “这丫头。”老太太见了初容一脸的欣喜,心里别提多熨贴了,笑看了一眼这个孙女。 “姑太,给您请安了,姑太最近又吃了什么稀罕物,竟比前番来时,愈发爽利许多。”窦四是个嘴上抹油的,跟陈彻不相上下,但却比陈彻讨人厌。也许是初容存了偏见,总之看到这个表哥便是浑身不舒坦。但是,碍着老太太的面子,初容少不得强作亲近。 “窦七哥,来了。”初容尽量不去看窦四的那双眯眯眼,转头冲着随后跟进来的窦柏洲行礼。 “来了,妹妹快起。”窦柏洲想要上前扶初容,手伸到一半却又停住了。这一行动,初容便闻到一股药香,极是舒坦。 “窦七哥,今儿摆弄的可是三七这味药?”初容鼻子尖,展颜一笑,冲着窦柏洲得意说道。 “妹妹聪敏。”窦柏洲脸上微微一热,局促说道:“我也没旁的本事,就喜鼓捣些草药,叫妹妹见笑了。” “这有什么见笑的,你鼓捣这些草药,也算鼓捣出了名堂,这就是你的本事,你妹妹羡慕还来不及呢。”老太太不喜窦柏洲这般谦虚的模样,看着初容正色说道。 “就是,任他升斗小民还是九五至尊,都得用到窦七哥,这就是本事,妹妹是羡慕得紧。”初容确实对这个窦七哥印象很好,看看老太太,又瞧瞧窦柏洲,一本正经说道。 “小六说话就是明白,这些个孩子,我是越看越喜欢得紧。”老太太说着,一手一个牵起初容和窦柏洲,笑着左看看右看看。 初容笑着垂下眼皮,心里自然清楚这位祖母的心思。她是想撮合自己和窦柏洲,想必若自己真的成了窦家的人,她才会把嫁妆归还,不然总计是舍不得的。 初容自问自己不是个如陈方般仁义之士,但也晓得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自己是很想要回亲娘的嫁妆,但是却不可用这个法子。 初容何等通透,刹那间便觉可以利用一下个中关系,若是叫老太太觉得,自己是属意窦柏洲的,那么想必不会再败坏嫁妆,并且会尽快将嫁妆归还到自己名下管理。 但窦柏洲是个好人,初容不想害他。 第六十五章 情窦初开为哪般 第六十五章情窦初开为哪般 莫说太医院院判的高徒,便是院判廖大人本人,在袁其商面前也是个渣渣,初容不想窦柏洲因此惹上祸端。 再说,自己对窦柏洲也只是有好感,既然对人家无意托付终身,就不要无耻地利用了他,去谋取自己的利益。 窦柏洲见老太太这般,已是羞红了脸,想要抽回手却又有些舍不得,低着头瞄了瞄一旁的初容,就如拿了根羽毛骚动他心头似的,说不出的熨帖和微痒。 “姑太,七弟争气,想必他日定能坐上太医院首席,侄孙也必不会落人于后,他日金榜题名时,给您和娘亲都挣一个诰命来。”窦松洲自是看不惯窦柏洲与初容亲近,忙上前打断老太太的话。一是表明窦柏洲虽然看着风光,但最好也就是坐上太医院院判之位,自己可是有登殿受封的可能的。 老太太心里高兴,回头看着窦松洲说:“成,你们个个都争气,我窦家儿郎,就得有这个志气。”虽说陈老太太不可能沾上窦松洲的光,得个诰命,但是听了此话还是觉得高兴。 窦柏洲趁机抽回了手,心头微微悸动,又看了眼初容。对着女子本就羞荏的他,见老太太明里暗里有此意,更是拘谨得很。 初容打定主意不接老太太这个茬,若是自己表露出同意的意思,这老太太怕是会仗着祖母的身份,与陈老爹提这件事,若是见自己无意,老太太才不会肖想此事。想到此,初容看也不看窦柏洲,只做没什么心思般,跟着窦松洲凑趣说起了旁的。窦柏洲见此,心头微微有些低落,却也没说什么。 “自是,四哥自是个能的,下科考场定能搏个功名回来。”初容迫不得已,此时只好跟窦四凑趣来转移老太太的注意力。 窦四见初容破天荒搭理了自己,心里一喜,正要再说什么,便听窦妈妈在门帘子后说了声:“老太太,大太太来了。” 初容保持着笑容,待陈大太太进屋后,忙与窦家老四和老七站起身,给陈大太太见礼。 “都坐,媳妇听着窦家两位爷到了,这就赶过来了。”陈大太太说笑着,先给老太太见了礼,又上下打量了窦四说道:“都说腹有诗书芳自华,怪道古人这般,媳妇每次见了窦家这两位少爷,也觉怎么看怎么喜欢。小七总说呢,日后也要学着四表哥,读书明理。” 这类话,即便陈大太太说得口不由心,老太太也是乐意听的。方才见初容没往深里想自己的话,老太太心里正不舒坦呢,此时陈大太太来了,正好将这事暂且揭过去。“你这事倒是个明白人,平日里也要紧着小七的功课,虽说刚开蒙,可也得时时敲打着。” “是呢,媳妇晓得。”陈大太太应了这事,与老太太简单说了下祠堂的布置一事,便道:“媳妇这一忙,险些忘了前几日早想好的事。今儿正好小四和小七到了,媳妇就跟老太太说说。” 众人听了此话,都看向陈大太太,只见其坐在椅子上,往前挪了挪说道:“媳妇寻思着,这京城米珠薪桂的,小四和小七若是还住在外头,未免不值当了。不如还是搬到府上,虽说吃食住行不见得多金贵,总是舒坦些。小四和小七两个大小子,平日里不晓得顾着身子,带着几个老仆上京,也是不熟悉这地儿,伺候得想必不尽人意。所以媳妇想着,还是叫这两个孩子住到府上来,咱们也都放心了。” “多谢太太好意,这实在不妥……”窦柏洲听得陈大太太旧事重提,忙不迭拒绝。他们兄弟二人已经得了陈家许多照拂,实在是没脸再麻烦人家了。 窦柏洲话未完,便见窦松洲迅速看了眼自己。窦松洲看完了窦柏洲,又去看老太太。 “这没什么不妥的,都是自家人,陈家还有几门亲?不过是礼数到了罢了。你们俩还是孩子,怎好叫你们住到外头?先前你说是不想叫太医院的人瞧出你与陈家有亲,所以才不住进来。我和老太太就依了你了,可如今都瞧出来了,你打量这些为官作宰的都如你一般老实性子?个个心思通透着呢。况且如今你可不是靠着陈家,那是你自己的本事,才得廖太医的青眼,所以住进来也没什么打紧得了。”陈大太太说了一通,不似先前客套般的相邀,看得出,此时是诚心实意的。一通话说得窦柏洲插不上嘴,陈大太太抿了口茶水,忙又道:“如今你住到陈家来,往常去太医院也省了脚程,你四哥呢,去王家家学也方便,且每日里挑灯夜读的,也能喝上口热茶不是?好好温习着,明年就是乡试了,你说这省了路上的时辰,能背多少书呢?是不是这个理儿?” 老太太越听越高兴,看陈大太太也觉顺眼许多。陈大太太说完了窦家两个人,又看向老太太说:“老太太此番便不要托词了,老太太是咱家的祖宗,窦家自也是咱家的正经亲戚。自己孩子不关照着,谁还能去关照着。老太太,媳妇连院子都收拾出来了,您快说说两个孩子。” 陈大太太刚一开口说这事,初容便知,她铁定又有什么事需要老太太撑腰了,就如最开始争嫁妆管理权一事,自己就是栽在这上头的,不禁微微一笑。 扫了眼众人,老太太自是乐意的,要不是开始时窦柏洲极力拒绝,老太太早就将两个侄孙叫进府了。窦柏洲是个知道深浅的,且懂得报恩,当时多半是不想太过麻烦陈家,这才找出那么个借口来拒绝。老太太一听,怕窦柏洲因是陈钦介绍的,在太医院被人排挤,便也就同意了。此时听得陈大太太一番说辞,便觉立时便该搬进陈府来。 初容瞟了窦松洲一眼,心道窦家也就是一个窦七算是好的,窦四跟老太太一样,又便宜不占白不占。方才陈大太太那番话,窦四听了是极力压制着笑意,嘴角却还是带出了些微的弧度。见窦七开口拒绝,初容能明显感觉到窦四的焦虑。窦四猛地看了眼窦七,也就是要阻止其继续“不识好歹”。 “你是当家太太,这些小事我不管,年岁大了,也管不过来了。”老太太心里欢喜,面上却是极不在意,只转头拉着初容的手,貌似与孙女亲热。 也看出了陈大太太的万分“诚意”,窦四假惺惺站起身,施了礼便道:“大太太实在是宽厚人,想得周到。我兄弟二人此番上京,麻烦了姑太许多,实在是……” 窦四故意停顿了下,陈大太太急切地插嘴说:“有心的孩子就是好的,咱们一家子亲戚,不说这个。你们好好奔前程,此后也帮衬着你伟兄弟就是了。” “就是,早该住进来,平日里跟你熙兄弟常常一处说说学问,这是好事啊。”陈大太太话音刚落,便听门帘子外头有人远远说了句话。陈二太太的儿子名唤陈熙,不是在书院读书,便是在自己屋子里温习,是个书呆子类型的,因此不常出来走动。 按理说,此番不进屋便开口说话,有些失礼了。但这种博名声的事,陈二太太既然晚了一步,就不能连个炕沿儿都不搭的,只要抢着说道。 陈二太太走得有些急,进了屋后带进一阵风,先给老太太见了礼,又受了几个孩子的礼,这才开口说:“大嫂这一忙就忙了许久,若不然在两个孩子刚进京时,就该备好院子的。两个孩子刚进京时,我就收拾好了院子,就在我家熙儿院子旁。哪想那时候两个孩子并未住进来,我也不好开口,这院子还准备着呢,两个孩子就住进来吧,笔墨纸砚的都是齐齐的,熙儿也盼了许久呢。” 软中带刀的话,初容听了只想笑。虽不知陈大太太此番主动与老太太示好所为何事,但总计是不能那么顺利的了。陈二太太匆匆赶到,怕也是得了风声,内宅女人,眼线最重要,初容由此一事更觉如此。 “这两个孩子拧脾气,那时候死活不答应,此番我可不依了,若是再不答应你姑太,可就是瞧不起我们陈家了。”陈大太太笑着看陈二太太,笑容里恨不得带上几把刀。 陈二太太只当没瞧见,又道:“紧着这几日日头好,就搬吧。眼瞅着入秋了,这要是刮起风来,人走到哪都是一脸一头的灰。” 窦家两个小子在陈家两个妇人的明争暗斗中,就这么敲定了进府的日子。窦松洲自是乐意的,下意识又看向初容,心头痒痒的。 窦柏洲只觉得有些难堪,此时已开始想了日后如何回报陈家。下意识也看了一眼初容,见其正饶有意味地看着陈大太太,有些不解。 第六十六章 陈家有了新成员 第六十六章陈家有了新成员 初容此时无暇想自己的事,只看好戏似的看着陈大太太,但看她接下来如何行事。陈大太太主动示好,无非是有求于老太太,至少是需要她做靠山的。如无意外,她提了窦家二人进府之事以后,定会提自己的要求,但此时陈二太太来了,向来唱对台戏的两人凑到一处,不知陈大太太要如何提这个事。 两人又开始说了闲话,老太太也是个人精,反正她的好处已经拿到了,她才不管陈大太太是否能收回成本,挥挥手便道:“行了,这事儿你们俩都有心了,待祭祖那日一过,两个孩子就搬进来吧。你们也回去歇着吧,别总跟我这儿立规矩了,一家子骨肉不计较这些个。” 陈大太太心里急啊,自己要说的话还未说上,陈二太太又死赖着不走,此时老太太又催促,眼见今日不说,明日再说的话未免老太太那里不进油盐,心一横说道:“媳妇还有件事,这族谱也修好了,祠堂也修缮的差不离儿了,可就还有一件事,请老祖宗示下。”说完看了眼初容及窦家两人。 “六丫头带着你两个表哥,先去熟悉熟悉他熙兄弟的院子。”老太太很是淡定,就晓得天下没有白得的好处,端起茶盏幽幽道:“讲来便是。” 初容很想留下来听,无奈老太太发话了,只好起身离开。不觉间便放慢了脚步,待走到厢房里时,故意站下揉了揉腿,能多待一阵儿是一阵儿。 刚站定,便见窦四从后头走上几步,说道:“六妹妹,这是怎地了,快坐下。” 初容此时也不厌烦窦四了,自觉还是聪明人懂聪明人的心思。初容作势扶着厢房的门边儿,皱眉道:“许是坐久了,这腿有些麻,我站着缓缓就是了。” 窦柏洲听了,几欲上前看初容的腿,却又觉得不好,一脸的纠结。老实人也好,起码不会探得自己的小心思,初容心想。 初容扶着门站好,只听里头的声音。 窦四也轻声说两句,以表示三人并非刻意偷听。 三人离开后,陈大太太微转了身子,用余光看了看陈二太太,义正言辞说道:“老太太您也晓得,咱这是从族里分出来的,那族谱也只是往上修了三代,看着未免单薄了些。媳妇也常在京城各家走动,人家都是世家大族的,光族谱就好长一串,族里的产业更是叫人艳羡。媳妇是想,既然咱们陈家这族谱此时单薄,不如就在族里产业上多下些功夫,将来给老三娶亲,给几个姑娘说亲时也风光些。咱陈家也不比人家差,族里产业多了,在京城这些个人家里走动,也是有体面的,所以,不如拨几个庄子到族里作为祖田。” 陈二太太竖起全身的耳朵听着,陈大太太话未说完,便见她轻声冷笑。“大嫂,还真是一心为着陈家啊。” 陈大太太这事虽好听,但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产业一旦进了族里,日后便是族长一人所有,在外头还能是陈家诸子分取。若是往族里放了过多的产业,那以后都是陈七的,就等于从陈二太太的亲子陈三,和庶子陈大手里抢了财物的。陈彻没有亲娘,陈三有陈二太太,自是要提的。 “做陈家媳,自是要为陈家着想。”陈大太太听了脸上一热,但还是义正言辞说道。 “当初,我家初妍出嫁时,大嫂说,嫁妆置备得丰盛了,大老爷和二老爷的官声未免有碍。陈家底子薄,若是非要撑脸面,叫御史弹劾了官声事大。于是,我家初妍就带着几千两出嫁了,此番轮到小七的日后,大嫂又说要装点门面了,未免贻笑大方了。陈二太太火爆脾气,索性直接说出了口。 “妹妹这是何意?我也只是跟母亲提提此事,成与不成,自是由母亲做主!你这般说是何意?”陈大太太提高了声音。 初容站够了,也听得了详情,再站下去未免叫窦七这个老实人都看出端倪,便将脚放到地上笑道:“好了,两位哥哥还请随妹妹去三哥院子里瞧瞧。” “不急,六妹妹你且坐一坐,待为兄为你把个平安脉。”里头隐隐约约听不真切,但刻意为之的初容和窦四都听够了,窦七却提了这要求。 初容还记得他每每为自己号脉,都是一副叫病人揪心的脸色,心里虽说不想,但还是不好意思推拒。又想听听里头的声音,便就势坐到桌边,伸出腕子由着窦七。 初容索性不去看窦七的脸色,心道每次都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待问到他时,他又说无事。 想来也是无事的,自己能跑能跳没病没灾,月事也是正常,应无什么大碍。 “天眼瞅着凉了,六妹妹此后不可再光脚穿鞋子了。”窦七又是紧皱眉头,低头间看到初容的裙底,脱口说道。 初容就是这么个习惯,听了窦七的话,忙将脚缩回去,用余光看了眼窦四的目光,嗔怪道:“窦七哥!” 窦七才觉出自己方才鲁莽了,忙拍了下自己的头,说道:“不说了,不说了,只是妹妹定要记着,不可贪凉,不可吃生冷……” “晓得了,窦七哥你都说了不下十遍了。”每每为自己号脉,窦柏洲都要唠叨上个十遍八遍的,初容忙阻止道。 窦柏洲离了初容的腕子,不好意思一笑,又道:“六妹不可当了玩笑,一定记着按时服用我给你带的药。” 初容听了一吐舌头,心道那药苦的很,奈何既然是窦七带来的,只好按时煎了喝,反正他也不会害自己,既然他说了是养颜健体的,按时喝了便是有好处。 “好了,是药三分毒,六妹妹也悠着点喝那药,四哥虽不懂这些个医理,但还是晓得这身子主要还是饮食上调理。”窦松洲看不得窦柏洲在初容跟前显摆,上前说道。 “都下去吧,这事儿再议。”里头传来老太太的声音,初容三人听了,便站起身往门外去,免得撞见了陈大太太和陈二太太尴尬。 三人一路来到陈三少爷陈熙的院子,里头是鸦雀无声。 陈二太太管得严,陈熙院子里丫头的长相都是比较惊人的,初容看着一个面盆脸丫头走过来,问道:“我三哥呢?还在书房里吗?” 陈熙极少出来,初容对他也不是很熟悉,只晓得他时常待在书房里。 “回六小姐的话,三少爷在书房。”面盆脸丫头粗着嗓子说道。 “你去忙吧,我去瞧三哥。”初容笑道,便同窦四和窦七往陈三的书房而去。 平日里,除了那个面盆脸丫头前前后后端茶倒水,陈二太太是不允许旁的丫头靠前的。初容三人往书房走去,一路上不见人,到了门口也听不得半分声音。 轻唤两声,初容推开书房门,入眼便见一堆叠得高高的书本。以为无人,待细瞧,才看到书本上露出来的一撮头发。 陈家三少爷陈熙,是个闷声不语的,整日里就知读书做学问,也打定了主意明年下场应试,更是不浪费一分一毫的时间,除了睡觉出恭及用餐,基本都是坐在书房里。 “三哥。”初容很少见到这个哥哥,心说陈家能出了陈彻和陈熙这两个性子截然相反的少爷,也真是难得。 书本后面的那小撮头发动也未动,初容再往前一步,才看到陈熙正聚精会神地翻动着书页,才算发出了一丝声响。 “三哥。”初容站到书案前,越过堆得高高的书本看过去。陈熙听了声音,这才猛地抬头,用力闭了闭酸涩的眼睛,这才看到初容。 “六妹。”陈熙一坐就是一整日,闷头看书许久,许久不说话了,冷不丁开头便听喉咙里一咕噜,自觉有些失礼,尴尬一笑。 初容很是同情这个三哥,在现代里也有很多学霸,那种长时间看书过后有些缓不过来的眼神,就如陈熙此时的神情。 “三哥,窦家四哥和七哥来了,二婶娘叫我带来瞧瞧您院子旁的院子,此后四哥和七哥就住到咱府上,四哥也同你一同备考呢。”初容感觉到窦松洲从后头走近自己,忙转到书案后,站在陈熙左侧拉起他。“三哥快起来走走,也歇歇眼睛吧。” 初容这话不单纯是为了拿陈熙做幌子躲着些窦松洲,也是为着这个三哥着想。应该是用眼过度,陈熙正常看人时总喜欢眯眯眼睛。当然不是如窦松洲那般好色,初容估计陈熙是近视了。 陈熙再是书呆子,也晓得人情世故,听了这话忙站起身,冲着随后进来的窦家二人笑道:“一家人,早该进府的。” “此后还给三哥添麻烦了。”陈三略长于窦四,因此窦四如此称呼。“三哥学问是极好的,此后少不得麻烦三哥指教。” 第六十七章 陈三是个书呆子 第六十七章陈三是个书呆子 “哪里哪里,互相切磋。”陈三脑子里只有圣贤书,脑经恨不得都拧成八股的,说了两句客套话便不知再说什么了,倒不是他不好客,实在是觉得任何人和事都会浪费他读书的时间。 初容自是晓得陈三的心思,但此时也少不得拿他做伐子脱身。“窦四哥学问也是极好的,明年就是乡试了,窦四哥你与三哥两个先切磋着,我请窦七哥去大哥房里,给大嫂请个平安脉。” 初容不等窦四说什么,忙不迭舍下两人。窦七自是听初容的,对着两人拱拱手便退了出去。窦四向来以读书人自居,此时自是不好舍了陈三跟着初容走,便不自然地扯了扯嘴角在后头说道:“那好,我是有篇文章要与三哥请教了,待会儿再去大哥院子寻了你们两个。” 初容仗着年纪小,又是在两个表哥面前,些微不注意分寸也没人会说什么,话说情人眼里出西施,初容便是再不规矩些,窦家两个人眼中那也是率真可爱的表现。 初容和窦七离开陈三的院子,窦四还未与陈三说上几句话,便见老太太身边的丫头来找,说是要问问窦四,现租居的宅子还有几月到期。 窦四自是不愿与陈三说话的,陈三见窦四要走,也松了一口气。 “姑太有事,那小弟就先行去了,此后有的是机会同三哥请教。”窦四拱了拱手,十分恭谨地模样。 “那自是,自是。”陈三也没什么丰富的语句,见窦四要辞了,起身忙不迭相送。 窦四转身离了院子,陈三忙又一屁股坐回书案后,拿起方才的书本继续背诵。由于长时间的伏案读书,他的脖子已经习惯性地伸得老长,一整日下来,经常是脸上泛了油光也不觉的。 窦四一路往福寿堂去了,进了老太太的屋子,见陈家两位太太多已经离开,便上前接过陈老太太手里的粥碗,拿过自己的帕子上前给她拭嘴角。“姑太,都是小事,侄孙怎好劳您挂心。左右就是几个下人,几箱子破书罢了,也没什么值银子的。那宅子租了半年的,这到月底正好到期了,那侄孙就不再住了?” 窦四小心翼翼地看着老太太的神色,心道谁晓得方才有何变故,若是自己和窦七不好住进来,好样子还得再等。 “那自是小事,你们紧着收拾了,到日子我派人去接你们进来便是。你俩莫战战兢兢的,咱窦家也是大家了,又不是打秋风的亲戚,你和老七此后都有出息,到时陈家还不得沾了你们的光!”老太太对窦四这副小心谨慎的样子很不喜,随后大大咧咧地说:“自管进来住便是,有我在,你们就放心住着。虽说一个姓陈一个姓窦,可若不是当年窦家不嫌弃他们陈家微末,将我嫁进来补了他们的运数,他们也不见得有今日的脸面。老七日后就是太医院的,你明年再给姑太争气,考个功名回来,此后朝堂上还不是互相帮衬着!再说我在陈家这么些年,还不值当他们此番对窦家人?” 窦四听了窃喜,如今的窦家已大不如从前,虽说自己老爹做着官,但在京城却没宅子。租住的院子自然比不上陈家舒坦,若是能住进姑太家,那才算又回复到在家时养尊处优的日子。 “姑太说的是,侄孙瞧着大太太和二太太都极为孝敬的,这也是陈家该做的。”窦四轻轻为老太太捶着肩膀,心里开始计划着明年乡试,陈钦是否能通主考官说上话。 “小七去彻儿院子了?”丫头回来报时,老太太便已知晓,此时不过念叨一句,又说:“也罢,他是个憨厚人,不如问了你。你方才可知老大家媳妇和老二家媳妇所说何事?” “这侄孙怎晓得?”窦四自是不承认,一本正经蹙眉说道。 “你个猴精,打量我不晓得你们在厢房里?”老太太回头笑瞪了一眼。 “哦,老七说要给六妹妹号脉,我就在门口等了等。”窦四眼珠一转,手上却没停,继续轻重缓急地捶着。 老太太笑着回头,也不在意窦四话里的真假,说道:“老大媳妇想将公中的五个庄子划到族产里,老二媳妇自是不乐意的,你个猴精说说,我该应哪个的?” 窦四自是听到了陈家两个太太的争执,手上继续面色不变,心里却是瞬时转了十八个弯。这事与自己毫不相干,但是自己若是住进陈府,就不能得罪当家的陈大太太,于是说道:“唉,姑太,侄孙昨日看了句话,颇觉有理。” “只管说,就你鬼道。”老太太清楚这个侄孙的性子,说道。 “亲朋道义因财失,父子情怀为利休。急缩手,且抽头,免使身心昼夜愁;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与儿孙作远忧。”窦四说完,见老太太不动也不语,又道:“姑太不如不管不问,没得为着这档子小事惹麻烦。左右不计怎么处置,最后都归到陈家人手里,您只管养好身子,长长久久做您的老祖宗便是。” 老太太听了此话,颇觉有理,微不可及地点点头,便打算不插手此事,就叫陈大太太折腾去。说到此,想起初容亲娘的嫁妆,又是一阵泛酸。怪道当年初容亲娘敢说她是明媒正娶的正室之类的话,不说旁的规矩,便是这嫁妆,便是她们这些作为填房嫁进来的女子比不得的。 轻轻闭上眼睛,老太太在心里转了几个弯,还是觉得这个好事该给窦七。这个侄孙虽不善言语,也没有窦松洲这般会讨自己欢心,但自己就是更加喜欢这个后辈。 老太太和窦四这里各自心思,陈彻院子里,窦柏洲正在给陈家大少奶奶号脉。陈大少奶奶静躺在拔步床里,幔帘轻垂,只露了一只皓腕在外,因着轻咳不时带动腕子微动。屋子里立了三个丫头,陈彻和初容也站在旁边瞧着。 窦柏洲是个实在人,虽说时常为陈大少奶奶号脉,但每次还是十分认真。 初容见窦柏洲一脸认真地模样,便拿眼看了看陈彻之后便出了屋子。要说两人都是一路的,陈彻余光瞟到初容,也不用言语交流,随后便跟了出来。 “大哥,大太太要把公中的五个庄子划到族产里,今儿刚到祖母跟前提了,二婶娘去了之后吵了几句,就不知这事还能成不成。”机会难得,初容便不卖关子,见陈彻跟过来,跟前又没旁的丫头,凑近了小声说道。 陈彻很自然地靠近初容,低头听了此话,眉头一皱之后挤出一个笑,却是有些无措。 “大哥,这事儿你要早作打算。”公中的产业,陈彻还能分到,若是划到族产里,陈彻就半分也捞不着了。五个庄子,不是笔小数目。 “爹,同意了吗?”陈彻顿了顿,问道,心说初容提到的五个庄子,其中三个是自己帮着操持产业得来的,陈老爹应不会如此做吧。 “爹不同意,太太会到祖母跟前提这事儿吗?”初容心说陈彻是一时糊涂还是抱着侥幸心理,怎还问出这般问题。要知道,陈钦向来在内宅之事上不会助着任何一人,似乎是故意放任似的,初容每每感觉到,陈钦是觉着只要不闹出大事,妻妾儿女们自可亮出招子斗。 似这种事情,若是陈彻不予动作,陈钦也懒得为其争取。如此也好,万事靠自己,陈家子嗣因形势所需养成了七窍玲珑的性子,无论放到何处都是一等一的高手,起码不能被外人算计了去。 陈三被陈二太太保护的极好,学问也是极好,可一旦到了朝堂上,是龙是虫就未可知了。 陈彻最近一脑门子官司,正妻三天两头病着,妾室又不安生,陈大太太又使出这阴招。 陈家能另立宗祠一事,还是陈彻一人跑前跑后促成的,此番却是为他人做嫁衣,他焉能不气。 “早作打算,也没什么法子。”陈彻心思转了转,也没什么好主意,正蹙眉发愁间,便见初容离自己更近了些。 聪明人和聪明人办事,痛快得很,陈彻会意,忙俯□子凑近了听。 初容用余光看了看四周,屋子里只有两人,便凑近了陈彻耳朵说:“大哥,这事,父亲和祖母都不管,怕是要成的,咱们是无能为力,但是旁的事却可以。大太太手里必然有些银子,他猛失了我亲娘的嫁妆,没了额外的营生,应是急闷得很,我瞧不如这样……” 陈彻边听边睁了睁眼睛,眼珠四下看了看,待初容说完后,直起身子笑道:“此事为兄来办吧。” 这事还真得男子来办,初容再有通天的法子,不能随意外出,也是诸多局限了。 初容还未说话,便听外头丫头说道:“大太太。” 第六十八章 兄妹俩一样奸诈 第六十八章兄妹俩一样奸诈 兄妹俩不必眼神交流,初容忙坐到厢房榻上,陈彻则急急进了卧房。 “大太太。”见陈大太太进了屋子,初容忙站起身相迎。 “晓得窦七爷来给颖儿号脉,雯姨娘也惦记着,我俩在门口就遇上了,小六也在啊。”陈大太太心里有鬼,自是觉得有人在背地里鼓捣些什么。 “恩,窦七哥要来给大嫂号脉,小六就带着他来了,大哥和窦七哥都在屋子里呢。”跟着陈大太太同时进来的,还有陈大少奶奶的丫头,初容忙对其说:“还不赶紧给大太太打帘子。” 雯姨娘打扮得妖妖娆娆,此时一双眉眼正往帘子后面瞟,待陈大太太提到她,这才回头一笑给初容见礼。“六小姐出落得愈发玉人一般。” “多谢雯姨娘。”初容有些瞧不上妾室,陈大少奶奶久病缠身,她是愈发不安分了,以为自己会被扶正,殊不知陈钦是绝不会叫这种事发生在陈家的。 陈大太太瞧不出初容面色有何异样,便带着雯姨娘进了陈大少奶奶的卧房。初容也不必再假作什么,便也跟了进去。 屋子里,陈大少爷正听着窦柏洲说话,见陈大太太进来,忙见了礼。 “彻儿不必多礼,我来瞧瞧颖儿。”陈大太太说着,看了眼帐子里头的陈大少奶奶,转头问向陈彻。 “有劳太太了,颖儿一切都好。”陈彻再是八面玲珑,也不好在此时与雯姨娘眉来眼去,只好假作不见,只与陈大太太说话。 “恩,一家人,说什么外道话。需什么药材,只管到寻了我来,库里没有的,要好早早去外头备下。”陈大太太说完,又看向窦柏洲,换了笑脸说道:“有劳窦七爷了,此后住进来,我看不是陈家行方便,是窦七爷给我们陈家行方便才是。” “大太太客气了,合该如此。”窦柏洲一听这话,顿觉有些愧疚,陈家给窦家那么多照拂,窦柏洲是十万分个感激的。 “如此,彻儿要好好谢了窦七爷,我后院还有些事,就不打扰了。彻儿你看着,定要留了窦家两位公子用晚饭,待老爷回来,一道坐坐。”陈大太太说完,看了眼初容。 初容忙道:“我跟大太太回去了,大哥好好招待窦七哥。” 雯姨娘还想再多待一会儿,无奈看了眼陈大太太的眼色,只好依依不舍地跟着离开。陈彻假作不知,平日里他可以两面哄着,但陈大少奶奶病着,雯姨娘再这般没眼色,就叫人厌烦了。 三人出了陈彻院子,走到分岔路口处时,雯姨娘仍旧心有不甘,随着脚步跟着陈大太太。 “太太,那女儿就回去了。”初容带着菊盏,辞了陈大太太后,走了几步听到后头陈大太太轻斥。 “那是什么场合?收起你的那小心思,给我规规矩矩的,想爷们儿,待他去你屋里再缠着,在外头给我收敛着!”陈大太太也是见了雯姨娘在陈大少奶奶屋子里的模样,若是平时还好,当时窦柏洲在场,陈大太太估计也是觉得不妥了,这才斥责了雯姨娘。 初容假作听不到,带了菊盏一路回到自己院子。前番在老太太屋子里听到陈大太太提了五个庄子的事,她便晓得,机会到了。 她一个内宅女子,想得到不一定做得到,但若是有外援就不一定了,就如这次。 入夜后,菊盏等伺候的人都退去了,初容这才坐到桌子前,取了方才备好的毛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初容来到此处许久,还是不习惯这种粗大的字体,特别是此时要写一些私密的事时,更是觉得写到纸上那么大几个字很是招眼。无奈,此处只有毛笔,只好将就着,好在已特意打发了菊盏早早去睡,不怕被人瞧见。 初容拿着陈家教授未出阁女子的账册,开始琢磨里头一个例子。结合到自己放到关碧儿处的那近一千两银子,心说内宅女子想要倒腾出银子来,其实不是难事。 陈大太太从自己亲娘嫁妆里赚差价已经习惯,冷不丁失了这发财的好机会,定是极不适应,因此她想了那个法子,自己却无法运作。 陈彻是能运作,但一是人没被侵犯了利益,陈彻不一定会与自己合谋做这事,二是做了此事也是有风险的,若没个人帮着兜着,陈彻不一定会冒这风险。 所以初容一直在等,直到今日五个庄子事件,她知道,时机到了。果然,陈彻绝非会忍气吞声之人,也是个有脑子的,两人几句话便将此事定下了。 如无意外,陈彻明日便会出去寻了自己提到之人,商议那事。 马无夜草不肥人无外财不富,何况习惯了大笔捞银子的陈大夫人,自是忍不住上钩。 初容用着不习惯,索性拿着毛笔往上提,轻轻用笔尖描描画画,忽地听到窗口下面有细微的声响。 “混蛋!”莫不是那家伙又来了!初容只觉得脑门一紧,血往上涌,心却放下了。另只皮鞋落下了,这家伙总算来了。 自从戒台寺一别,袁其商就再未出现,初容以为他次日便会来寻了自己要说法,却没想到一复一日的,他始终未到。 那日,自己是同王清瑕一起出现的,袁其商怎会不问! 想到此,初容脑子一乱,起先想好的说辞瞬间都记不起来了。慢慢走到窗口,侧耳细听外头声响,却是再无什么动静。 轻手轻脚走回桌子前,忐忑坐下,却如何都放不下心来。似有若无地,外头仿佛又有声响。“该死!”初容霍地起身,又走到窗口下,将耳朵贴在窗框边细听。 “是我。”真不拿自己当外人,好像跟初容很是亲近了似的。 初容气得吐血,装作不知死不做声。 默了默,外头的人见里头没动静,轻声说道:“今儿我没下药,你若是想叫人发现我,我可就大声唤你了。” 气得脑子疼,没奈何,初容只好打开窗。 轻轻推开窗扇,一股微凉的风吹进来,院中两边厢房灯火皆息,对面的罩房也是零星一点烛光。往旁边看去,黑夜里,袁其商浑身黑衣,唯有两颗眸子闪着,嘴角似乎还带了笑意。 “拿着。”初容还未来得及细看,袁其商便将什么推到了她的怀里。一股奇怪的味道传来,初容猛地往后仰,皱紧了鼻子屏住呼吸。 袁其商一手扶着窗台,整个人便闪进了窗子,带进一阵凉风。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果然是特务出身,初容早将怀里的东西丢到地毯上。 “臭吧,我三天没换靴子了,刚赶回来就寻你来了,没带蒙汗药来,所以你这回小声些,引来了什么人,我可就当你想早些过门。”袁其商回身将窗子关好,自顾自走到桌上,拿起茶壶便咕嘟咕嘟灌了一肚子。 “你穿上,我这屋子若有怪味,明儿丫头会发现的。”初容离那靴子远远的。 “穿上就穿上,方才想着脚步声轻些,这才脱了的,我平日里是很注意体面的。”袁其商光着脚也不习惯,喝饱了拿起靴子,站着穿鞋免不了不稳,单脚跳着穿好后,看着桌上的纸笔,又凑了过去。 “我混写的,莫看了,你有何事说了赶紧走。”初容抢过纸笔,几下便叠了塞进柜子里,背对着袁其商冷声说道。 见初容如此嚣张,袁其商上前一把抱住她,附在她耳边低低说道:“我还未审你呢,你倒是拿捏上了。”不知怎地,以往来去都没什么特别的想头,此番长久未来,却是真的想了。 初容被他猛地抱住,急得脑门见了汗,却不敢大声说话,生怕吵醒了外头的丫头,只能小幅度地挣扎。 “那日在戒台寺一别,我就奉命去缉捕贼人了,戒台寺里的舍利子被盗,都是那些个混进来的鸡鸣狗盗之辈做的。我一个都没留情,该杀的杀该逮的逮,不听话都拿进大牢了事。”袁其商似是在解释,又是在哄吓初容,温热的气息扑到她的颈间。 初容耳下痒得很,似温热的羽毛骚拨在心头,心底火热面上却是厌烦得很,小声急道:“你好好说话便是,抱着我作甚!” “因为你不听话,我说过不许跟姓王的在一处,那日你怎会同他在一起?”袁其商收紧了双臂,想起那日的事便是气上心头,呼出的气息也重了。 “那日我急着寻两个孩子,哪个叫你见死不救!路上人乱哄哄的,他撞伤了我,自是要礼貌性地问我做什么。我便说了寻人,人家乐于助人便帮着寻,这也怪到我头上了?”初容尽量说得义正言辞,将一切都推到袁其商身上。 袁其商听了也觉是自己失策了,心里后悔嘴上却不认,心一横将手摸上她的胸,边摸边问:“他撞到你哪里了?是这儿吗?” 初容只觉得胸口一热,浑身便是一僵,没想到袁其商竟敢如此动作。以往的他虽也时常动手动脚,初容却能感觉得出,那不带一丝的男女之情,里头有他刻意为之的意思。然此时,他的手…… “你放手!他没撞那里!”初容急得跳脚,又不敢大声喊,只能压抑着声音急得脸红脖子粗。“那撞这儿了?”袁其商边说,手便往下移。 作者有话要说:墨导演:“咔!停!灯光,音响,道具,都休息了吧,明儿再拍。” 男主角袁大小子鼻血都出来了,怨念地看着墨导演欠揍的背影…… 傲娇的墨导娇羞乱扭着飘过,明天决定断更一天,后天决定断更一天,怎么地,除非大家强烈呼唤袁大小子的粗线。 禁约游僧 成化十五年(1479)十月十八日,监察御史陈鼎上言:自成化二年至十二年共度僧道十四万五千余人,而私造度牒者尚未知其数。此辈游食在下,奸盗诈伪,无所不为,不早为处置,大则聚集山林谋为不轨,小则兴造妖言煽惑人心,为患极大。今苏州等屡获强盗,多系僧人,乞敕所司禁约。礼部复奏,命通行天下禁之。 第六十九章 陈六被咸猪手了 第六十九章陈六被咸猪手了 初容脑子一片空白,袁其商的手又快,初容只觉得胸前的手慢慢下移,似要往那桃花源处去。待神经跟着前面的手往下移后,又觉得身后腰臀之上有个什么软中带硬的东西越发顶着自己。 初容自然晓得那是什么,一时间腹背受敌,肚里有千言万语却说不出一句话,一急便低头咬上他环在自己颈前的小臂。 因着心里发慌,脸上燥热,初容这一口咬得不实。而且,初容从心里不敢惹袁其商,因此便留了几分余地。 袁其商小臂上一疼,就如那次在法觉寺里,不避也不动。“怎么着?舍不得咬了?” 说完,袁其商将初容打横抱起,自己坐到椅子上,将她侧放到自己腿上。“我以往小瞧姓王的了,没想到竟给我来这么一手,你说,你对他可有了旁的心思?” “能有什么心思,当我是个没见过男子的?见一个就爱一个?”初容本是表明自己不曾动心的话,说完后便有些后悔。 “当你是个没见过男子的?难不成你还见过很多男子?”袁其商抓住她话里的破绽,将脸逼近她的脸,看着又急又气的初容,心里一阵好笑。 “自是,我爹,我二叔,我大哥三哥,我表哥堂哥。”初容心里慌,脸上却不显,挣扎着要起来,却被袁其商圈得紧紧的。“还有你这么个爬墙头的,再什么人能叫我开眼!” “如此说来,除了你家里人,你只熟悉我了?”袁其商听了此话,心里说不上的熨帖。 此番在外办差也有许多时日了,一回到京城便急着来寻她,也许是习惯成自然,也许是心之所趋。除去这些,还有那么一股子惩戒她的意思。那日竟同王清瑕在一处,袁其商当时不便发作,随后又紧着出去办差,此番回来便直奔陈家来了。 “那自是,除了我爹,我哥我二叔都不来我院子。”初容见他的手不动了,心放下之余便没好气地说道。 “这就对了。”袁其商完全意识不到自己的猥琐,大言不惭说完,又道:“那事儿不提了,此后你有什么事只管来寻我,你的事不需假手旁人,我一人就能做得过来。” “不敢劳您大驾!”初容还记得他当时故意抻着不帮忙寻孩子。 脸上被他猛地亲住,温热的唇死死贴着她的脸颊不离开。“滚!”初容脱口而出,用力拧动着身子。 “说,说你以后只找我办事!”袁其商松开唇,低声说道。 初容气得发疯,这一晚上被他胸袭吻脸,还险些被摸了桃花源。气得想吃了他,可自己此时在人家手上,又不敢大声呼救,只能盼着这家伙赶紧走人,深呼了两口气,只好说道:“我以后只找你办事。” “说,姓王的不是好人。”袁其商嗅着初容颈间的香味,心里的喜爱又多了一分。 “姓王的不是好人。”初容恨得牙痒痒,一字一句说道。 袁其商听了很是满意,此时下面已经没了方才的激情,但仍想逗逗她,便道:“你再与旁的男子这般亲近,我就不会如今日一般轻轻放过你了。唉,不行,我还是不放心,不如今晚就成了好事,你就没得想了,我也不必担心了。” “你信不信我咬舌自尽!”初容听他这话,不知真假,真的怕了。 “就亲亲嘴儿不做旁的,那次在陈方家太匆忙,还不知何趣儿。”袁其商心里好笑,也怕她真的做了傻事,忙解释道。 “你信不信我咬舌自尽!”这种人就是给三分颜色就要开染坊,不能给袁其商丝毫好欺负的感觉,初容借着方才的狠劲儿,语气愈发生冷,一副豁出去的模样。 “罢了罢了,你歇着吧,今儿来了癸水要好好歇着。”瞧见初容似真的恼了,袁其商说着便松了手臂,笑着站起身看着初容又羞又惊的面色,解释道:“前番在你屋子里过夜,你都蹭到我身上了,我自是记得你的小日子。莫羞,我不嫌弃,自家娘子的癸水,怕什么。” 初容气得说不出一句话,看着袁其商慢悠悠出去后,用力关上窗子,走到床边狠狠扑到上面,用力捶打被子。 袁其商心满意足离开,躲过几个看园子的婆子和下人,险些被人瞧见,一晃三晃这才翻墙离了陈府。 此前几次来探初容,都不如这次心动。离了这许久,再来时竟有些小小的期盼,她也比以往更有趣儿了,袁其商恨不得日日这般逗着她。 袁其商自回了锦衣卫处自己的屋子,只待次日才回袁府。初容却是一夜未睡,说不出的憋闷和气恼,焦躁及不忿,想着想着,隐隐约约竟还有那么一丝娇羞。 次日,盯着两只黑眼圈的初容便寻到陈老爹处,假说自己昨夜似听到野猫野狗叫唤,话里话外地提醒陈老爹要加派了人手巡视。 陈老爹当即便嘱咐了陈大太太,夜里多派了几个婆子巡视。野猫野狗的虽说无害,但若影响休息了,那是不得不管着些的。 又过了几日,陈家子孙齐聚府里东北角一处新扩出来的大院落,那是陈家祠堂所在。 院落较大,屋舍俱全,是三井三进式的。里头门口、参亭。祠堂的最后是享堂,按照宗祖、基祖、派祖、堂祖、房祖、支祖的顺序,左昭左穆的古制排放神祖位,享堂左右厢房存放祭器,祠堂头门按照左钟右鼓的规矩设有钟鼓。 好容易从原来的族里分出来,陈钦脸上喜气洋洋,陈二老爷鲜少露面,此番也少不得出了院子,长久不出院子的缘故,看什么都有些茫然,此时更是脸色苍白弱不禁风。 陈钦神清气爽,陈彻看不出心思,陈七还小,陈三则略带了不耐,似乎多逗留一份都会占了他宝贵的温书时间一般。 陈家初立宗祠,只供奉了往上三代的祖宗,现有的陈家子孙也不多,因此仪式并不十分冗长,但也是面面俱到便是了。 初容此时正待在陈老太太的上房里,想象着那院子的建筑,心道亲娘的牌位在里头供奉着,也只有出嫁时才能拜上一拜,此番府里女眷都不得去祠堂。 另头的祠堂里,陈家子孙陆续出了院子,打头的陈钦心情很是愉悦,忽地想起什么似的,同身侧的陈二老爷说道:“二弟,就如此吧,我说与你的那事儿,定是能办成的。” 陈二老爷猛见陈钦转头,心里忽地一跳,脸上微惊说道:“就依大哥的。” 陈钦看了眼陈二老爷,心里微叹了口气,心道他这个毛病还是不见起色,看样子这个兄弟是彻底废了。 陈钦就不明白了,陈二老爷怎就忽地给吓得这般模样。思来想去,还是觉得那袁其商不是个好惹的,不然也不会将在韦瑛家做客的陈二老爷吓成这般模样。 “大哥,我就不去娘那里了,我身子不舒坦。”陈二老爷苍白的面上有些许青须茬,走到路口处轻声说道。 陈钦已经习惯了他这般,想了想说道:“去吧,总计那事儿我能办成,也跟弟妹说声。” “是。”陈二老爷得了陈钦的话,忙不迭准备回自己院子去。 “熙儿,你随大伯去给祖母请安。”陈钦见陈三也有要回去的意思,不悦道。陈二太太因那五个庄子的事跟大房置气称病不出来,陈三若是再不去,显得太不像话了。 陈三看了眼父亲的背影,蠕蠕嘴唇便跟着陈钦往福寿堂去了。 陈二老爷的院子里,一如往常般安静,只有陈二太太屋子方向有轻微的声响。陈二老爷人走到抄手游廊尽头,本想赶回自己的屋子去,却见二太太身边一个小丫头正守在拐角处,见了二老爷便小心翼翼上前。“二老爷,二太太命奴婢请您过去一趟。 府里人都是陈二老爷不喜吵闹,连人说话声大了都受不得,所以这小丫头便站得远远的小声说话。 陈二老爷见躲不过,只好随着那小丫头往陈二太太的屋子去了。还不等进门,便听里头茶杯摔到地上碎裂的声音,心头便是一颤。 “你还走!如今你夫人和儿子都被欺负到头上了,你还不说一句话,这个家到底还有没有咱们二房立足的份儿!今儿你给句话,若还是这么过日子的话,我明儿便带了熙儿回娘家,咱们眼不见心静!”陈二太太眼尖,瞧见门口的陈二老爷似有往回折返的意思,霍地站起身骂道。 屋里丫头见状忙囫囵收拾了地上的碎瓷片退出去,待陈二老爷进屋后,丫头们便将门掩了退得远远地。 “你闹够了没?”陈二老爷一听到剧烈的声响便是浑身不舒坦,心头突突突地跳,此时见陈二太太一副张牙舞爪样子,更是脑仁疼。 “我闹够了没有?你怎不问你那便宜大嫂?她出的事也叫人做的?”陈二太太气得脸红墨子粗,双手微垂在身子两侧,颤着嘴唇看着陈二老爷。 作者有话要说:咸猪手咸猪嘴 第七十章 陈二老爷最无用 第七十章陈二老爷最无用 “事已至此,你再闹还有何用?”陈二老爷一见陈二太太斗鸡般的模样,脑仁儿便是一疼,扶着椅子坐下后,不去看她的神色,说道:“不过五个庄子,族里的产业也是陈家的产业。” “你是真呆了还是假呆了!你整日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我看你是痴傻了!族里的产业,那以后都是大房的,都是陈家老七的,我们二房能得到一丁点儿的好处?”陈二太太这阵子气得够呛,见陈二老爷一副懦弱样,气鼓鼓走到他面前,在他头顶上就开始噼里啪啦。“哼,要说我们二房也不是一星半点儿也沾不上光,是呢,族里的产业出息可以修缮祠堂,到时候你我二人的牌位可以多些香火是吧?那五个庄子本来是公中的产业,到时候分家了我们二房有机会分得一两个,此时硬生生挪去族里,这叫什么,这叫狼嘴里扯肉!” 陈二老爷听了头顶的怒吼,身子不禁微微发颤,又想起那日的情形来,只觉得四周皆是寒意。 “我嫁进你们陈家,图的什么?不就是你这么个人!当初你求娶我时,是如何与我父亲说的?再看看你如今,整日里缩在书房里,你早先那股子上进心呢?我真是瞎了眼!你连欺负到头上的事儿都不敢吱声,我还能指望你什么!”陈二太太越说越气,一时心急抓起陈二老爷的袖子,就要往外扯。“走,趁着今儿大家伙都在,你给我到老太太跟前说道说道,就没这么个欺负人的法了。” “你放手!你瞧瞧你成个什么样子!我不去。”陈二老爷颤着甩开陈二太太的手,忙道:“大哥说了,这事儿是大嫂做的过了,但事已至此,大哥也不好在说什么!你也晓得大嫂的性子,进了肚子的肉她能再吐出来!没得吵起来大家都不安生!熙儿明年不是就要下场了吗?大哥说了,他给寻寻门路,管叫得个好名次!” 陈二太太一听提到陈熙,声音顿时小了一些,顿了顿冷笑道:“我家熙儿的学问,还需他给寻了门路?又不是他那个不长进的儿子,我们家熙儿凭自己本事也能得了名次!” “你这话说得可就差了,多少有本事的,不就差在这门路上吗?”陈二老爷已经不胜其烦,见陈二太太似乎往心里去了,便道:“你也不想想,那五个庄子算个什么,熙儿的前程才是正经!此后做了官,少不得大哥在官场上下打点着,你以为凭自己个儿就能翻云覆雨?” 陈二太太犹自气得不行,但考虑到陈熙的事,一时间也是无法。 陈二老爷见势忙往外走,边走边说:“这事儿就这么着吧,你也莫整日躺着了,不去那边盯着,你晓得什么事又瞒了你?” 陈二太太听了陈二老爷的话,颇觉有理,待回过味来便见他已经走远。“你又缩回去,你!” 陈家暂时又恢复了平静,二房两个爷们儿继续将自己圈在书房里,二太太不知疲倦地打点起精神来盯着大房。窦家两位爷住进了陈府,老太太自是高兴,连带着瞧陈大太太也顺眼许多。陈大太太占了个大便宜,自己走路时都掩不住嘴角的笑意。陈四陈五都以为她是因为那五个庄子落袋的缘故,初容和陈彻却晓得,她真正高兴的是另一件事。 这日一早,收拾妥当的三姐妹便齐聚陈大太太的屋子里,准备出发去袁家赴宴了。 得了陈大老爷的话,陈大太太瞧见袁家是满京城贵门撒帖子的,也就准备去了。袁夫人出自崇王府,虽说此时的娘家有些败落,袁家也早不如从前,但也不好驳了人家的面子。且人们大都有猎奇心理,风闻袁家母子不和,似还有些难以名状的阴私,所以也都抱着好奇心理想去瞧瞧。 初容得知这个信儿,三天前便想法子了,奈何泼凉水穿单衣,夜晚开了窗户吹风,自己都没得风寒,初容便知这是老天不叫自己糟蹋身子了。 想想就算了,若是真的病了,这地方缺医少药的,因风寒丧命都是有可能的,不能因小失大。 自己此番是随着陈大太太出门,到了袁家又是待在女眷堆里,难不成袁其商还能硬挤进来!如若真是那样,那初容就认命了,这人是个疯子,她是如何都逃不出的。 “六妹妹怎蔫蔫的?可是哪里不舒坦?”陈四一身挑丝双窠云雁装,十二破留仙的长裙极衬肤色,望仙九鬟髻上只插了一支赤金累丝垂红宝石的步摇,简单中带了别样的气质,端的是脱俗的美人。 她自然不是真的关心初容,只不过是记着前番初容得了王夫人的镯子,心里不痛快罢了。 “并无,只不过早起有些不爽利便是了。”初容冷冷回看了陈四,余光看到陈五正偷眼瞧着自己,待自己目光游离时,见陈五又赶忙移开视线。 “六妹妹若是身子不适,不如就在家中休息吧,不过一户败落了的人家,不去也罢。”陈四自然是不想初容去袁家的,因为今日王清艺必定会去。 想到王清艺单独邀了初容,陈四便是心中不忿,此番更是不想两人再有过多牵连。 “四姐姐这话就不对了,莫非四姐姐结交闺中密友的标准,就是看中对方家世?”初容听了陈四的话便是心里不悦,心说此时不先敲打着她,难保陈四不会像陈五一般起刺儿,于是讪笑了下又道:“再说了,四姐姐要将眼光放长远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姐姐晓得哪日里,这家就起来了?就是咱们陈家,二十年前在京城不是也无人问津吗?可如今呢?爹爹为官有道,太太治家有方,哪个提起咱们陈家,不是要赞一声?” “对,小六这话说得好,你们都记着,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当年的梁远侯袁家是何等的荣耀,结果一遭错满门皆损。陈家女,即便日后到了夫家,也得谨记这个理儿。”陈钦一脚迈进门,将两人的话听了个大概,未及去衙门的他先到了上房里为的就是想嘱咐初容几句。 听了初容这番话,陈钦觉得还是不需多言了,暂时先瞧着光景,袁其商还是不会有什么动静的。若想求娶,总得有人给他张罗。袁夫人与他势同水火,他的舅家也在千里之外,自是没有什么合适的人为其提这事的,所以陈钦也没太在意。 陈四胀了个脸红,以往她也是不会以对方家世区别带人的,此时只不过想拿话阻止初容去袁家,却不想被陈老爹听到了。 “爹爹。”三个女儿站起身见礼,陈大太太听到声音也从里头出来了。 陈大太太已穿戴完毕,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她今日着了新衣,是翠蓝金枝绿叶百花曳地裙,也戴上了那副紫玉雕云纹玲珑头面,笑盈盈地福了福,说道:“老爷今儿怎还不去衙门?倒过来看我们娘几个。” 陈钦昨夜歇在春姨娘屋子里,早起后便奔着上房来了。“还有些时辰,顺脚过来了,瞧瞧你们收拾妥当了,在外头要跟着太太,不可使了小性子。” 陈大太太听了笑道:“孩子们都听话呢,老爷放心吧。” 陈钦点点头,又道:“小七也起了吧?” “早就去书院了。”王家满门清贵,又是京城的世家大族,多年来荫泽不断,族中便办了书院供族中子弟就学。只要关系不是很差的朝中同僚,也都会将家中子弟送到书院里,陈家就是其中之一。 陈七今年才开科启蒙,对亲自寄予厚望的夫妻俩,对待陈七的学业是很重视的。 陈钦见一切妥当,也就没什么话了,嘱咐几句便离了上房,自乘了马车赶往衙门。 陈四暗吐了几口老血,恨死了初容又不能发作,及至跟着陈大太太到了袁家,还是郁结于胸。此番再初容身上结结实实栽了个跟斗,一向被长辈称赞有加的陈四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四小姐?”陈四身边的丫头点墨轻唤,提醒陈四该下车上轿了。 陈四一愣,这才将手搭在点墨腕子上,随后下了车。 抬头看去,昔日风光无限的府邸,虽说也是净水泼街,门口狮子都被洗刷得焕然一新,但仍透着隐隐的衰败之象。 众人上了软轿,由下人抬着一路往里去。 陈四不禁怅然,前番来袁家做客,还不是这般光景呢。 想当年,梁远侯可谓是京中一顶一的权贵勋爵,经营多年的府邸更是气派非凡。然因治家不严,多年前埋下的祸事一触即发,转眼间便被夺爵夺田,随着昔日的老侯爷瘫倒在床之后,整个袁家算是败了。 第七十一章 袁大家里做客去 第七十一章袁大家里做客去 袁家的宅邸位于城东,分为中、东、西三路,贯穿着多个四合院组成。进角门,一般来往宾客一皆从西路上了软轿,路过中间的三间敞轩,行过怪石假山,曲廊亭榭,池水草木,亭轩廊回。 宅内风景雅致,掩映在奇花异树、怪石修竹之间,巧夺天工,美可入画。 东路有闻名的大戏楼,是三券勾连搭全封闭式结构。厅内南边是高约一米的戏台,厅顶高挂宫灯,地面方砖铺就。 由东路转向中路后,便是花园正门。正门五开间,门前蹲着一对石狮,进门后是一块高宽皆约丈余的太湖石,大厅是主人招待客人的地方,后头建筑是梯云坡、万蝠厅,还有那杯莫亭是消夏纳凉的好地方。 这些精致院落都已关闭,因为袁家已经没有多余的银钱开启这些院落,府中人丁稀少,也不需这许多的消遣了。 此番来赴宴,与以往相比冷落不少,陈四自是有比较的,定了定神,便由着点墨扶着下了软轿。 众人下轿进入大厅,早有袁府管事的相迎,问清了身份之后,一一迎到大厅里。 初容一进大厅,便听到里头笑声不断,虽说声音大,但却略显不足。初容跃过陈大太太的肩头看去,只见一个眉眼间略有衰败的妇人着一身大红底万字不断头纹的褙子,大红色焦布比甲,头戴白玉嵌红珊瑚珠子双结如意钗,腕上硕大的红玉手串。 初容虽不太懂珠宝,但却晓得这都是上等好物,料子也是极好的。 看来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袁家再是衰败,那也是骄奢淫逸惯了的,根本没有自己想象中的寒酸样。 怪道袁其商一出手就是置办天裳阁的物事,还有那些珠宝,想来也是使银子使惯了的主。初容微微一顿,心道自己怎就莫名又想起那人,真是厌烦至极。 又想起昨夜他的手,初容便觉脸红心跳起来,胡思乱想间便听方才那妇人笑道:“陈夫人,别来无恙。” 陈大太太笑道:“袁夫人,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袁夫人的寿辰,一众人忙接过话来道贺。初容瞧着围在袁夫人身旁的几位夫人不似京中权贵人家的,正想着,便听袁夫人给陈太太介绍了,原来是族里的几个远房。袁家虽已败落,但仍是这些个族里末枝人家比不上的。若不是败落了,想必袁夫人还没工夫理会这些个族亲呢,初容想到。 袁夫人很是享受众人的贺词,眼睛虚飘飘看过去,盯着初容笑道:“这是你家小六吧?倒是愈发标致了。” 袁夫人眼神让人有些不舒坦,初容心里一顿,暗道莫非袁夫人很熟悉自己?也不奇怪,京中一应女眷都是常来常往的,即便陈家与袁家不熟悉,总会有机会见上一面的,因此袁夫人识得自己也是正常。 “初容给袁夫人祝寿,祝袁夫人福寿天齐。”初容忙见了礼,规规矩矩站到陈大太太身边。 “陈家女个个都是好模样。”袁夫人笑着说完,又道:“我家几个姑娘都在后头呢,你们自顾去寻了说话吧,没得在这儿枯站着。” 陈大太太听了,看了几眼三人,笑道:“去吧。” 初容三人得了陈大太太首肯,见了礼便跟了袁府一个丫头往后走。初容总觉得袁夫人的眼神有些内容,走到花厅门口时不自觉回头看了一眼,果见袁夫人正盯着自己,两人四目相对,初容赶忙装作不在意地转回头。 袁家个个都是神经质,初容暗骂。一个袁其商倒罢了,又来一个袁夫人,眼神里总叫人觉得有些不适,也说不上哪里不适。 未及多想,三人便到了后头,远远听到王清艺的笑声。 “我说小七,你这是红配绿,这也不搭啊?”王清艺边笑边指着一个女孩头上的簪子说道。 那女孩脸色微红,想要跟着笑笑却又没心情似的,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很勉强的笑。 王清艺性子直爽,虽说大大咧咧一个人,但此时也瞧出不对劲儿来,见陈家三姐妹进来后,咳嗽两声便道:“你们可来了,满京城就属你们府上离得最近,怎还来的最晚?” 还不待初容说话,陈四便往前一步,轻声道:“父亲与六妹说了几句话,就耽搁了些时辰,你来得倒是早。” 王清艺与陈四陈五算是熟悉的,说到此便热络地又说了些闲话。 初容是不认得袁家三位小姐的,从进屋后,便看出袁家三位小姐与自己身子原主也是不熟的。双方客气点头笑笑,初容便瞧见方才与王清艺说话的女子眼眶似乎带了微微氲气,忙装作瞧不出看向别处。 王清艺最嘴快,不曾瞧出这位小姐到底因何搭配不当。许是她眼光不好,又或许是家里败落了,连应季的衣衫首饰都置备不齐,所以没有合适的衣裳配现有的首饰。 初容想到此,不禁微微叹息,来前已探知袁家没有嫡女,那三个都是庶女,看样子便是因这缘故了,庶女不得宠。 初容再看向一边眼睛晶晶亮的一个小姐,穿着却很是鲜亮,一身月白色绣竹梅兰襕边挑线裙子,白玉嵌红珊瑚珠子双结如意钗一看便是价值不菲,相比方才被王清艺说笑的那个小姐,打扮要好上许多。 王清艺记得兄长的嘱咐,与陈四陈五说了几句话,便转头拉住初容到刚才被说得搭配不合适的那个小姐前。“锦绣,你不是念叨着上回的簪子别致吗?就是初容带回来的,你今儿怎没戴出来?戴了那件才配你这身衣裳。” 袁如意听了此话,下意识瞥向一旁眼睛晶晶亮的那个小姐,接触到对方眼神后立马低了头。 “如意,你可是又贪了你七妹的东西了?”王清艺家世好,又有个众千金仰慕的兄长,旁人自是捧着她说话。 初容立时便分辨出来,被王清艺说笑搭配不当的是袁家七小姐袁锦绣,那个眼睛晶晶亮的是袁六小姐袁如意。早先为放着露馅,初容便与关碧儿询问了京中一向来往的小姐们的闺名及大致喜好和性子。袁七单纯极易相信人,袁六最是个狡猾的,没几人喜欢这个身上藏了千个心眼儿的人,袁八名唤袁儒画,则是个胆小如鼠的。 初容余光看到一旁跟个泥人似坐着的,身量略小的小姐,便知那是袁八了。 袁如意自是不想与王清艺交恶,尴尬笑了两声问袁锦绣:“我哪有贪你东西,我贪你东西了吗?” 袁锦绣傻乎乎地说道:“六姐不曾贪我的东西,是我自己拿了那簪子去换的。” 王清艺不喜袁六,也敢说话,又道:“那是我送给袁七的,你也要换?” “七妹妹喜欢我的,那我就换了。”袁六耐着性子忍着气,跟王清艺解释道。 初容实在看不下去,若是吵起来岂不是丢人,她不在此处就管不了了,她在此处,传扬出去未免失真,影响了自己,影响了陈家的姑娘就不好了。 “清艺,我送你的簪子,你倒送了旁人,还说呢,看我下次还送不送了。”初容为了转移王清艺的注意力,上前扯过她的袖子说道。 王清艺愣了愣,随即尴尬一笑,说道:“哎呀,初容是个好性子的,自是不在意这事的。” “我是不想在意,可你也太不该了,怎好拿别人精心挑选带回的礼物,转眼又转送了旁人?”初容话音刚落,便听花厅外头不远处一声嗤笑。 不禁头皮一紧,这声音太熟悉了,初容只觉得脸上火热。 “大少爷,夫人在前头呢,您这边请。”一个老下人的声音,说的自是袁其商无疑了。 “不妨事,我在此等等老二便是。”袁家的过继子行二,因此袁其商如此称呼袁裴。 老下人自是无可无不可,便跟在后台伺候着。 屋内一众小姐听得外头的声音,霎时间噤若寒蝉,就连呆坐着的袁八都一凛,微微直起了腰四下不安地看着。 袁其商是有多么恐怖,连自家妹妹都怕成这般模样,初容定了定神,暗自想到。 王清艺是不怕的,见大家都不做声,便冲着袁六说道:“说话啊,若是一点儿声音都无,万一你大哥以为这花厅里无人,闯了进来就不好了。” 袁六转转眼珠,似乎觉得跟自己没多大干系,便道:“我大哥虽说洒脱了些,可还是晓得不会随意进太太待女客的花厅的,清艺放心吧。” 王清艺听得袁如意这般形容袁其商的品质,撇撇嘴说道:“洒脱?我看是不羁吧。” 陈四目光虚瞟了瞟外头,凑近了小声道:“唉,清艺你兄长自是难得的人才,你不要寻个人就同你大哥比较啊。” “四姐,你倒是火眼金睛。”初容说完这句话便后悔了,在外人面前不该这般叫陈四下不来台,单点出她话里的内容,于陈家名声也不好,但方才就是一时没忍住。 是讨厌陈四为人才这般,绝不是为了袁其商说话,初容在心里念叨着。 作者有话要说:初容掐腰:“只有我才能骂袁大小子!” 明天暂时不更,后天更,调整下思路和节奏,望大家见谅。 第七十二章 猥琐至极陈老太 第七十二章猥琐至极陈老太 陈四听了此话,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便听外头一个憨厚的声音传来。 “大哥,您怎还在此呢?”来者想必便是袁家过继子袁裴,听得出他一路小跑着,见袁其商在前头等着,更是不敢怠慢。 “等你一同进去给太太祝寿,跑哪儿去了?”袁其商问道。 “方才见着王家公子,就多聊了两句。”袁裴微喘着气回答。 只听袁其商冷哼了声,没说什么便往前厅走去。花厅里又恢复了方才的气氛,别人不晓得,初容是看出袁其商心里对王清瑕的厌恶的。 众人在花厅里又是一番闲话,直到了宴席时间,这才陆续去到外头。初容一见了陈大太太,便觉对方神色有些不对,虽说还是往常般说话,但细心的初容看出了些许的诡异。 袁家的宴席没什么两样,大戏楼及杯莫亭都未开放,也没什么可以游玩的地方,因此席散后,众人便陆续回府了。 初容到了家,去老太太处请安,便见窦四和窦七也在。 窦家两位少爷搬进来几日了,除了每早晚请安之时,窦七是要去太医院的,即便无事在府上,也不会随意出来,倒是应该一心温习的窦四常到老太太屋里走动,一张巧嘴哄得老太太笑声不断。 此时,窦四又在,陈大太太和三个小姐见了礼之后边坐下来闲话。 初容听了召唤,坐到老太太跟前儿,心道不定又是想要自己娘亲嫁妆里的什么物事了,总计老太太不会这般亲近的。 老太太询问了袁家近况,无不唏嘘,将目光投到远处地上说道:“想你们爹爹刚做了官时,我们家在京中还是不起眼儿的,与一些贵人更是说不上话,倒是你娘亲与梁远侯府的商姨娘颇为投缘,好像是手帕交呢。” 初容大惊,没想到还有这层关系! 初容不想自己亲娘的事情被这么多人知晓,便不搭话,只想着待无人之时,再寻了老太太拉呱。“祖母,咱家先下可是人人不敢轻视的,莫说爹爹为官作宰的,单说祖母您窦家的威望,就没人能小瞧了。” “那自是,怪道姐姐常说自己是明媒正娶的正室,原来跟侯府的商姨娘还有这么层关系,想来做姑娘时也是众星捧月的。”陈大太太不遗余力地给初容亲娘拉仇恨,听得初容暗自咬了牙根。 初容猜想过,老太太之所以不喜自己亲娘,怕就是因为心眼儿小的她觉得自己继室的身份比不得正室。此番陈大太太提起这话头,想来是深知老太太的性子,才这般说的。 初容装作不经意看向老太太,果见其脸色淡了淡,心说嫁妆还在她手上,看来还是要早些要回来,免得这对阴晴不定的婆媳又使什么花招。 陈五是不再多嘴的了,陈四见了很是解气,挺直了腰板坐在抿了抿嘴,藏不住眼底的笑意。 窦四轻咳了声,插嘴道:“手帕交,同窗谊,最是难得的。如今侄孙在书院里结识了王家公子,颇觉投缘。王家公子人品俱佳……”本来是为着初容解围,也是显示自己结交之人高洁,说到此处时忽觉不好将旁的男子夸得太过,于是继续说:“王家公子常寻了侄孙探讨学问,侄孙想着哪日邀了他到府上与大哥、三哥聚聚,此番多结识了人,日后到官场上也能互相照应着。” 老太太听过王清瑕,自知那是京城一等一的人物,见那等人物都与自己的侄孙交好,更是高兴,笑道:“合该如此,你寻了日子给人下帖子吧,叫熙儿也出来透透气,莫整日介躲在书房里,用功不在一时。” 陈大太太见这话被岔了过去,挑挑眉没说什么,又叙了几句闲话,这才先行离去了。 老太太身份在那里摆着,只要她不高兴了,是不会顾虑旁人的心思,初容明显感觉到祖母的疏离。 此前还好些,因着得了那么大一个便宜,老太太对初容态度还算好。平日里把着初容亲娘的嫁妆,也不会如何下手,可如今……初容了解老太太的性子,怕她会因着性子败霍。 老太太还记着窦四方才的话,笑道:“我这侄孙,也就是你和老七了,老七日后在太医院自是有出息的,你也争争气,明年下场丁给我拿个名次回来。” 窦四瞧了瞧初容,转向老太太笑道:“借姑太吉言,侄孙定当尽力。” 老太太一心觊觎初容亲娘的嫁妆,本来想将初容配给窦七的,奈何初容几次三番不见一丝意思,这样的话自己提出来,也会被陈钦驳回去。此番不经意看到窦四的神色,心下便是有了一番计较。 “尽力是尽力,你也常与哥哥妹妹们聚在一处,若是以后如朝为官,哪还有这日子相处。”老太太说着,一手牵起了初容的腕子,一手牵起了窦四的腕子。 初容恶心至极,心里转了几个弯。窦七是个极好的人,初容自是不会拿他做了筏子,但窦四这种人,初容算计起来是毫无压力和罪恶感的。 先稳住老太太才是,总之尽快将嫁妆取回来才是正经。想到此,初容眉眼弯弯看向老太太,又故意蜻蜓点水般瞟了眼窦四,这才低了头。 老太太是过来人,自是晓得这代表着什么,暗想这丫头原来不是个榆木疙瘩,也不是瞧不起窦七,原来是对窦四有好感。一时高兴,又说了一会儿子话,几人这才散了。 初容离福寿堂,边走边想,如此一来,老太太有了念想,应是不会败霍自己亲娘的嫁妆了,刚想到此,便听后头窦四追了来。 “六妹妹,这是要回院子了?正好为兄也要回去了。”窦四和窦七所居住的院子与初容的院子在陈府的两个方向,两人从福寿堂出来后只能共行一小段路,便要分开各自回去了。 说话间,两人便走到路口处,窦四竟要送初容回去,初容赶忙道:“窦四哥紧着回去温书吧,明年下场应试是正经。窦四哥是个学问好的,小六还等着窦四哥金榜题名,好沾沾喜气呢。”初容笑着说道,听得窦松洲一脸欣喜。 三言两语打发了窦松洲,初容暗骂这对无耻的人,真不知同是流着窦家的血,做人的差距怎就这般大?与窦七相比,窦四和老太太简直猥琐到极点。 亲娘嫁妆是自己安身立命的资本,初容定要夺回来。这事儿是指望不上陈老爹,那是个放养孩子的主,还得自己想法子。 初容回到自己院子,思量了几日,还是打定主意先利用了窦四稳住老太太。 这日傍晚,在外头溜了一整日的欢沁回到院子后,打碎了一个花瓶。 初容听了此事,当下决定将欢沁唤到屋子里来。 “你们都出去吧。”欢沁跪到地上,低了头不敢说话。初容则屏退了菊盏等人,一脸阴沉地坐在椅子上。 菊盏晓得初容的性子,再不是以前那个容易被劝住的了,也不敢多话,怒其不争地看了一眼跪着的欢沁,出去后小心带了门。 “欢沁,你这是在我这院子待腻了?”初容故意大声问道。 欢沁边大声说了两句“再不敢了”,便跪着行到初容脚前。初容忙去扶欢沁,哪想欢沁却不动,只趴在初容膝盖上低声说:“小姐,我瞧见大太太院子里渡春的表哥进府了,太太见了那人。” “所为何事?”初容见欢沁神色郑重,便问道。 欢沁压低了声音,眼睛滴溜溜说道:“这不知,她表哥是天琢坊的学徒,也不是什么人物,奴婢就是瞧渡春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觉得这事儿有些奇,才跟小姐说一说的。” 初容听了这话,皱了眉头细想,忽地心头一凛,忙道:“天琢坊是京城最大的古董玉石店?” 欢沁说道:“正是,莫说在京城是最大,据说在其他地界也是有好几十个分店的。” 初容没有心思揣度天琢坊的规模,思来想去也不知陈大太太此番行事有何用意,琢磨一会儿心里猛地一惊,随即对欢沁说:“你能否打听来,渡春的表哥所来还见了何人做了何事?” 欢沁听了得意说道:“这不难,那厮一进园子来眼睛就四下看,色中饿鬼似的,奴婢还有几分颜色,找机会跟他说上话,能问得出来。” 初容一听这话,心下一顿,说道:“欢沁,若是要你出卖色相,那就算了,不值当的。” 欢沁蛮不在乎说道:“这有什么,奴婢也不是蠢的,还能叫他占到便宜!小姐放心,这事儿就包在奴婢身上了。” 初容还欲再说什么,见欢沁急着要出去堵渡春的表哥,便提高音量训斥了她毛手毛脚的事儿,当下便将人赶了出去。 欢沁走后,菊盏小心翼翼进屋,见初容坐着不语,紧皱了眉头似是有心事,便也没敢为欢沁求情。 在大家看来,欢沁实在太不像话,整日里游手好闲,若不是六小姐好性儿,早赶出去了事了。 不多时,还不等初容理出个头绪来,便见欢沁匆匆返回了。听了欢沁的叙说,初容这次是真的急了。 第七十三章 初容狗急跳墙了 第七十三章初容狗急跳墙了 欢沁不知初容为何微微变了色,不敢再说什么便退了出去。 初容听了欢沁的话,心说大太太之后带着渡春表哥去了老太太处,还请出了那套玉塞观看,莫非在袁家听了什么? 她和马景腾倒腾的那套玉塞是从袁府里出来的,难道! 一夜辗转未睡好,若是此事闹出去,老太太恼羞成怒不说,怕是陈钦也会下狠手整治自己。以往建立起来的形象将毁于一旦,老太太正可趁此机会冷落自己,亲娘的嫁妆就危险了。 虽说待自己出嫁时,亲娘的嫁妆还会归还自己,但到了那时,自己失了老太太的意,平日里没有机会接触庄子铺子以及一应管事的,到了自己手里,真正该剩下多少,自己就是两眼一抹黑了。 财物上的损失还是其次,关键是自己日后在这个家要如何生活下去,初容不敢想象。 这事若是被陈钦捂住了,自己在府里也是没脸了的,若是捂不住的话,自己这名声也就毁了。 思来想去,初容次日便带了菊盏去了王家。此前在王家与马景腾相遇,那时达成共识之后,马景腾便撂了话,若是有事的话不方便直接寻他,就去王家寻了王清瑕,请他代为去马景腾的宅子寻人便是。 初容跟老太太递了话,说是在袁家赴宴那日,王清艺邀自己次日便去王家一同绣花。老太太无可无不可,也没多说什么,初容也瞧不出她神色有异。 也许陈大太太只是叫渡春表哥在旁观看,瞧出了什么端倪后并未当场揭穿?陈大太太何意?难道欲待时机成熟再一并踢爆此事?打自己个措手不及! 是了,渡春表哥毕竟是学徒,一个学徒的话自是可以随时扳盘的。那么,她这是要寻了妥帖懂行之人再揭穿?马景腾是她侄儿,这是要舍了一个侄儿坑害嫡女的节奏? 自己做了手脚收回嫁妆,陈大太太一个周旋于内宅的妇人,定是看在眼里明在心里的,她定是不甘心。 初容来到王家,王清艺奇道:“你怎来了?想了我吧?在袁家还没见够?”王清艺是个心思简单的,以往与初容不熟悉,得了兄长的吩咐要多多亲近初容,之后便多说了几句话。初容不是个古怪人,如此一来,王清艺倒也不讨厌她。 初容心道也不好只说出口,便旁敲侧击了说:“是呢,我来了之后就想着,我马家表哥是否在你府上。记得前番就是在园子里遇到了马家表哥,就是你撇了我自顾离去那会儿。” 王清艺听得初容的话,脸一红说道:“那事儿就莫提了,你还真是小家子气。”王清艺有些心虚,前番是听了兄长的话,将初容带到园子里后,便寻了几会离开一会儿子的,没想到这时又被初容提起,虽说初容不晓得里头的事情,但王清艺还是觉得脸上有些热。 初容心说还是要慢慢提才是,便道:“好了,不提了。前番在袁家,咱们也没多说上话,我进花厅时,怎么瞧着你正欺负袁七呢。” 王清艺听得此话,略带悔意说道:“我哪想到啊,本来只是说句话玩笑话的,说完了才猜到,莫非是袁家如今境况不济,她们连应季的衣裳都置备不齐了,所以才没衣裳配首饰。” “袁家如今这般光景了?”初容语气里带了难以置信。 王清艺撇嘴笑道:“袁家毕竟是世家大族,虽说败落了,可也还能支撑。只是庶女过得不好罢了,她们几个都是庶女,亲娘早都死了,若是袁家风光时,家里花销时手指丫溜出去的就够她们体体面面的了,可如今园子大部分都关了,那便是开不起了,可不就在她们几个身上短省了!” 初容听了此话,心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不禁想到若是自己穿到袁家小姐身上,该是一番怎样的境况呢。 初容跟着唏嘘一番,又道:“也不尽然吧?我瞧着袁六穿戴不错的。” 王清艺一脸的不屑,说道:“她啊,哪个吃亏她都是不会吃亏的,滑着呢。你还问,你还不晓得她的性子?” 初容默默在心里记下了,见铺垫差不多了,就问道:“我马家表哥今儿可来寻你大哥了吗?有些日子没见着了,我祖母还念叨着,马家表哥也不说去家里坐坐。” 王清艺一脸欠揍的模样凑过来,歪了头笑道:“初容是真的问你家表哥吗?还是想问旁的人?” 初容心说王清艺也就是没遇到个没生养的嫡母,若是嫡母有自己的子嗣,哪怕是个女儿,也不会容忍她这般的。敲打几次,吃了几次亏,她就晓得管好自己的嘴,小心做人了。 初容倒不讨厌王清艺,至少与单纯的人相处,自己不累。初容拿指头顶着王清艺的额头,往外推去说道:“你个妮子,说话也不晓得在心里过上几过,你再如此戏弄人,我再不来了。” 王清艺以为初容真的恼了,忙道:“别介啊,我错了还不成吗?是我不该了,我再也不说了。初容你想寻你马家表哥,我是不晓得的,不如你在此等候,我去问问我大哥吧。” 王清艺是个急性子,说完便起身。 初容说道:“你使个丫头去问就是了,还自己个儿跑过去。” 王清艺说道:“我也有事儿跟我大哥说,赶上他今儿在家不去书院,我整好跟他说说。” 初容心说王清艺这点小性子,一看就是想跟王清瑕私底下说些悄悄话,怕就是与自己有关。 初容还记得那日在戒台寺,对王清瑕好感度飙升,心说若是王家能压得过袁其商,倒也可以一嫁。不计日后两人感情将如何,在这种人家里就好过,到底是谨慎人家,总比袁家那种乱哄哄的好。 王清艺出去了,初容在她屋子里随意看了看,瞧见墙上挂了一幅画,虽说不懂画工,但初容还是觉出这画带出的恬静和野趣儿。这是幅田园春色图,颜料柔和纸张略旧,想必已经挂了一阵子了。 习惯性地,初容看向落款处。“茅山道士?”初容看到落款处的字,喃喃自语。心道谁会给自己起个这样奇怪的名字,怕是这人也有些怪吧。 王清艺不久便回来了,想来是一刻也没耽搁,进来后就坐到椅子上说道:“我给你问了,你马家表哥去了云南,临走时说要带回几块翡翠籽料,怕是没个三两月是回不来的。” 初容听了王清艺的话,略微烦躁地说:“赌石?三两月才回?” 王清艺听了愣了愣,说道:“你这形容还蛮贴近,我缠着大哥多问了几句,大哥才说是要去买几块石头回来。买时看不到里头什么模样,带回来剖开是好是坏,都是自己兜着,可不就是赌吗?” 初容不时信口开河,自是晓得这就是后世的赌石行为,此时也没工夫感叹马景腾的能耐,只顾着想自己的事了。 “我大哥还说了,你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只管跟他说了便是。”王清艺喝了口茶,又补了一句。 初容在心里过了几遍,心说此事还是越少人知晓越好,而且王清瑕虽是男子,但在此事也是帮不上忙的,说了也是白说。 再说此事怎好叫旁人知晓,初容是没那个脸,见马景腾这头指望不上,只好闲聊了几句便辞了王清艺。 王清艺有王清瑕的嘱咐,见初容好似心里有事,便问道:“你真无事吗?不打紧的,我大哥人很好,你若有事的话,只管说与他知,他能帮得上忙的。” 初容已打定主意,随意笑道:“无事,我就是奇怪马家表哥怎还需去那般久。”初容已经恢复如常,笑着辞了王清艺,便往正阳门而去。 马车驶过街角,待到一处僻静地时,忽觉马车摇晃了一下,轮子竟是歪了。 车夫赶紧下来查看,皱着眉头挠鬓角,心说离开家时好好的,怎地这会儿子就坏了。车上是小姐,在外久了不好,于是赶紧修起来。 初容听得菊盏的汇报,心说只能等等,又想家里的事,便坐下理理头绪。 “可是陈家马车?”初容在车里,听到外头一个声音,忙叫菊盏去瞧。 菊盏回来后,才知是王清瑕偏巧带人路过,瞧见便过来了,此时正命人帮着修车,而王清瑕本人也过来了。 王清瑕走到车帘前,轻声道:“陈小姐,许是车轮久了,脱了轴,不忙,一会儿就修好了。” 初容自然不是傻的,虽说没有什么真凭实据,但是也感觉到是他搞的鬼。思来想去,他还是想接近自己,以博个好感罢了,初容是既不厌烦也不欣喜,因此也不出来,只在里头说道:“多谢王公子。”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更上来了,*好了。 第七十四章 王公子关怀备至 第七十四章王公子关怀备至 两人在戒台寺有过接触,初容对这人印象也不错,虽说没有什么感情,但想起他月下对胖豆子的耐心哄劝,心头便有了好感。虽说没有感情,但应该是个合格的父亲和相公吧。 王清瑕说完这话,只站在一旁等着,想了想又道:“陈小姐,今儿寻了你马家表哥,是否有什么难事?” 初容不想将此事告诉他,便道:“无事,只不过随口一问,我马家表哥近日可有到公子府上?好几日不见了,我家祖母还念叨着呢。今儿可巧来寻了清艺,便问问。” 王清瑕听了初容的话,默了默冲着菊盏挥挥手,示意其走开。 菊盏自是不能听他的话,透过薄纱车帘看进去。 初容见王清瑕形色有异,想了想点点头,示意菊盏站开些。 此时,只有王清瑕站在车旁,于是压低了声音道:“陈小姐可是有什么难事?只要我能帮得上忙,只管说来便是。” 初容心里发虚,嘴上却道:“王公子这话说得奇了,我能有什么难事?” 王清瑕见初容不说,只好道:“马兄前些时日去了云南赌石,方才陈小姐在府上时,我也以为马兄未归。待小姐离开我家后,我才听说马兄昨儿就回了,还带回几块翡翠籽料。我一早派人去他府上,本是约他今日到府上一叙,却听说,今儿一早他便应了你母亲的邀约,去了你家。” 王清瑕说完这话,将目光移向车帘,静等初容。 初容一听这话,心说陈大太太动作真是快,自己这是扑了个空! 王清瑕见初容面色有异,心思缜密的他便更加印证了自己的猜测,上前道:“所以说,我方才相问,陈小姐是否有什么难事。” 马景腾已经进了陈家,不知陈大太太是有意不告诉自己,还是无意的,左右初容此时状况艰难。将此事告知了车外这人,是否有用呢?他会鄙视自己的吧,况且鞭长莫及,即便他是御史的儿子,也管不到陈家家务事。 王清瑕见初容不语,貌似还有些紧张,上前一小步,低声道:“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想必陈小姐也有所耳闻,家父与陈伯父乃至交好友,也曾多次提到你我二人的婚事。再过几个月,就是你及笄的日子,咳咳,在下不是孟浪之人,但看到你有难事,自也不会袖手旁观。小姐请相信我,我虽做不到让你做天下最开心的女人,但我会做到与你至亲。既然如此,也请小姐有难处就说出来,只要是我能办到的,在所不辞。” 初容有些许的感动,两人虽不曾有过海誓山盟,但她看得到他的用心。自己只不过那么一问,他便想了这许多,实在是个有心人。 但是,此事还是不能告诉他。他是个风光霁月之人,他会瞧不起自己。 自己若是嫁了他,这么桩丑事败露,他会如何看她?若是嫁不成他,有这么个把柄被他知晓,初容也是不自在的。 总而言之,他心虽好,但是她还是不能告诉他。 初容心头闪过一人,只有将此事告诉这人,她才没有任何压力,因为这点子小事,在他所做的事中,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况且,他总会有法子的,有时,恶人需要恶人磨,就是这个理。 初容平复了心情,带了些许羞涩,低头说:“多谢王公子一番肺腑之言,初容确实没有什么难事。” 王清瑕见初容不说,只好作罢,那边厢,车子也修好了,于是陈家马车继续上路。 马车行了一阵儿,初容忍不住回头,只见街角处,他还站在原地。 王清瑕站在原地,似乎看到车里的初容回头看,待到陈家马车驶离后,他神色不明地上了马,直往宫门而去。 直到看不到王清瑕,初容才回过头,不禁叹了口气。这事儿,一般正经人是没得法子的,真得是袁其商这类人物能摆平。 如此,求了他,他会趁机提出什么条件?初容心里没底,想着还是先将人邀了来,谈过之后再做决定。 菊盏不明就里,听初容叫人将车赶往正阳门方向,不解问道:“小姐,这条路就远了,饶了小半城才回府的。” 初容看了看菊盏,心说这么个老实人,也不会说出去,便道:“不妨事,不过绕个远,待会儿你下车帮我买点儿东西,咱们再回府,你再帮我做件事。”说着,便唤了菊盏靠近自己,低声嘱咐几句。 马车驶到了正阳门附近停了下来,不多时,便见菊盏下了车,匆匆往一个胭脂铺子去了。又一会儿,铺子门口蹲着玩耍的一个孩童好似听了什么人的叫唤,进了铺子。 又过了一会儿,那孩童蹦蹦哒哒出了铺子,又到对面锦衣卫衙门口,逮住个人说了几句话,便等在门口了。 菊盏回到车上,凑近了初容说:“小姐,都办妥了。” 初容轻撩起帘子往外看,不多时,果见袁其商大步流星出来,见了那孩子便按着他的脑袋,自己则抬头四下里瞧看。 初容心里一惊,忙吩咐车夫往回赶。马车驶动起来,初容抓心脑肝地掀起车后的帘子,果见袁其商一臂将那孩童夹在胳膊下,走到大街上往自己车子离去的方向张望。 初容忙放下帘子,心里有些后悔这般联系袁其商,又觉不寻他的话,这事儿还真是没了法子,总不能坐以待毙。 菊盏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得蹊跷,坐在一旁小心盯着初容。 初容心说此事也瞒不住菊盏,便放低了声音说:“今儿这事儿,你就当从未听过吧。” 菊盏胆子小,做事又谨慎,此番听了吩咐叫个孩子去传话,不得不听命。为主子做完了事又是忐忑不安,听了初容的话更是不明就里,连连点头。“小姐,您可千万要思虑周全了。”菊盏到底不想初容出事儿,提醒道。 初容想了想,说道:“自是,我省的,方才不过是戏弄那人罢了。他是袁七小姐的兄长,我那日跟袁七打赌来着,说是我能将她大哥诓骗出来,她就输我一副耳环。” 菊盏虽说有些老实,但是不傻,听了初容这番说辞,自是半信半疑,但也不好再说什么,如此一路回到了陈府。 初容回到家,想了想又提笔给关碧儿写了封信。她的事自然瞒不过关碧儿,于是又将此时的困境详说了一番,盼着关碧儿能想法子。 欢沁揣了信,只等着次日再出府,将这信交给关碧儿处。 做完这一切,初容才歇下。演练了可能发生的事,初容心说最坏的结果便是失了陈老爹的意,倒不一定会坏了名声。毕竟,陈家不会为了此事而牺牲一个嫡女。 往好了说,到底是父女情深,孩子犯了错,教训一番便是。往坏了说,养了这么大,花费银子无数,就这么跌了份儿,岂不是得不偿失。 想到此,初容又忐忑起来。 既想见他,又不想见他。 作者有话要说:居然更上了 第七十五章 袁大提出猥琐事 第七十五章袁大提出猥琐事 晚饭过后,初容便早早嚷着要睡下了,将丫头们都支到外间去,自己抱了本书坐在椅子上,穿戴极是整齐,面上平静心里却如长草了似的。既想见他,又有些忐忑,那夜他霸道的所为,实在是叫初容难以忘记。 灯烛微晃,在罩子里发出微黄的光,将屋子染上一层柔和的韵味。初容的屋子很是宽敞,墙东置了一张拔步床,上罩藕荷色的帐子,轻垂下来。西面是一张楠木梳妆台,镜梳盒架极为精致,上摆一个大的首饰盒,里头是日常戴的饰物。 小巧的绣墩置于梳妆台前,日常,初容都是坐在上面由着菊盏打扮的。她本已由着菊盏服侍着卸了首饰换了寝服,待菊盏去到外间后,忙又换上了外头的衣裳,鞋袜俱全。 墙南有张百宝阁,上设些小玩意,又有蓄了水的花瓶,里插傍晚刚摘得的月季,含羞带怯。北面是衣柜,分上下两层,里头是初容本季的衣裳,另有不当季的衣裳无数,都在西厢房里存着。 初容样子是在看书,然却一个字都进不到心里。不觉捂住嘴打了个呵欠,时辰已经不早了,这家伙怎还不来!莫不是她以为自己只是想去看他一眼吧?初容有些恼火。 若不是有求于他,自己才不会主动去寻了他,想起那夜被他上下其手,初容便是浑身不自在。好在今日穿得多,亵衣就穿了两件,外头还罩了披肩,任他再动手动脚,也能抵挡一些。 这年头没有文胸,那么一层薄薄的亵衣,大手抚上去之后还真是如若无物,初容很聪明地在里头垫了几层帕子,权当文胸的作用吧。不自觉低头瞧了瞧,初容觉得此番下来应是可以的了,只要不被他剥光了就无事。又想着待他来了之后,可以将书一直拿在手里,若是有什么事还可以挡住胸口。左右再不要被他占了便宜,初容怨念地想到。 初容又打了个呵欠,活动了下腕子,正焦躁间,便听外头有了声响。 想也不想,初容忙起身走到窗口下,将耳朵贴在旁边轻声咳嗽了一下。 外头的人似乎轻笑了声,小声道:“是我。” 初容来不及去想袁其商的无耻,忙推开窗子。 柔柔的月光洒在院子里,东西面和对面的罩房的人都已歇下,院子里静悄悄的。初容四下里瞧瞧,确定只有袁其商一人之后,这才放了心。她前番跟陈老爹说院子里有野猫野狗叫唤,所以陈家增派了婆子受院子,初容还真怕袁其商不备,被人给跟上。 初容方才还惦记着,此番见了袁其商,板起脸侧过身。 袁其商也不吭声,好似两个偷情偷得极有默契的人,心照不宣的模样。袁其商一闪身进了屋子,回头将窗子关好,打量了初容一下,眼睛霎时亮了。 这妮子可是吃了什么,怎两天光景不见,那里就大了许多?初容拿着书走回桌子前,一脸的傲娇,在心里转了千遍,自以为这个开场白不至于落了下乘。“那孩子与你说什么了?你怎晓得是我?” 袁其商眼睛舍不得离开初容的胸前,不时瞟上两眼坐到桌子旁,说道:“有良人做无良事,说的可不就是吕有良吗?不是你还能是哪个?说吧,可是有什么事儿求我?” 初容面上一滞,微微低了头斟酌用语。 袁其商又瞟了眼初容“今非昔比”的两团,不及去想到底是何缘由,只想着前次来时手上的感觉了。 袁其商正拿眼瞟着,冷不防初容抬起头来,忙端起茶杯掩住方才的目光,说道:“说吧,什么事儿都可。” 初容想了想,觉得还是老实交代的好,便说:“马家表哥从你们家买过一套玉塞,给死人陪葬用的。买的时候是一百两,我和马家表哥合计了一下,假称花费了一千两银子,余下的九百两,我俩分了。这事儿,恐怕被大太太晓得了,她应是会将此事揭穿,我想……” 袁其商一下就听明白了,放下茶杯略微诧异地看了眼初容。“这主意,是哪个想出来的?” 初容见袁其商一脸不敢置信的神色,默了默说道:“是我想出的,马家表哥也是个胆大的,就与我成了此事。我家老太太想要那套玉塞,大太太舍不得银子置备,我正好趁着机会先将我娘的嫁妆淘登些回来。她们把着我娘的嫁妆不放,此番我也是答应了老太太,用我娘嫁妆里的银子置备这套玉塞,如今多花的也是我娘的嫁妆。” 初容见袁其商静静听着,又说:“左右这事,虽说是我的理儿,但被大太太抓着这小辫子,也不是我的理儿了。她定会将此事宣扬出去,所以我想请你……” 袁其商趁着她说话间又瞄了眼胸前两团,待其停顿住,便接话道:“叫我如何?” 初容暗骂了一句趁人之危,心说自己都讲述得如此详细了,他还明知故问。那玉塞是袁家的,他是袁家大少爷,若是想摆平此事,自是有法子的。初容故意话到一半,便是要他自己想法子。 “替我摆平此事。”咬了咬嘴唇,初容说了一个万金油的法子。 袁其商近距离看着初容,低头的侧脸肤如凝脂,小巧的耳朵在灯烛映照下似是半透明般,微皱的眉头极是好看,微翘的嘴唇叫人忍不住想亲一口。再往下瞧,光滑的颈子如同瓷器般闪动着淡淡的莹莹的光泽,映衬着小巧的下颌更加娇俏,整个人就好似蒲公英飞起的毛絮飘到心头,似有若无。 初容见袁其半晌没说话,为防他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便先拿话堵住他说道:“我还有千把银子,若是你想要提条件的话,我只有这么多银子。” 袁其商听了讪笑,语气里带了越来越浓的意味,微微凑近了初容说道:“我怎会要你的银子?” 初容心头微惊,立马说道:“难得你是个助人又不求人回报的,我此前是看错你了。” 袁其商见初容这般激自己,坐直了摆出一副小人的模样,贱贱地说道:“你可别把我想得太好,帮你是可以,但我可是有条件的。” 若是他故意如此,初容晓得也是无法的,只好硬着头皮问道:“那你欲如何?” 袁其商此时不说话了,慢慢将茶杯放下,讨人厌地清了清嗓子,在椅子上侧过身将双腿打开,拍了拍自己大腿根说道:“我的条件嘛,就是这,只要我心满意足了,就替你办成此事。” 初容一见袁其商如此,气得血往上涌,这不就是想要自己给他用嘴…… 她有猜过他的条件,大不了有可能提出肌肤相亲的要求,没想到却是如此! 初容的小火山爆发了,只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似乎一个小火山瞬间要喷发了似的。看着对面的袁其商,只觉得世上就没人比他还猥琐下流的了。 这厮还笑着,自己越气他越笑,笑得是那样可恶! 初容的脸登时红了,圆睁双目叱道:“你怎这般无耻,你这混蛋!趁人之危就算了,还提这种要求!无耻!” 第七十六章 初容你思想龌龊 第七十六章初容你思想龌龊 初容平日里会骂人,但此时只觉得一团怒火堵在胸口,竟是只能想到一个词。 袁其商愣了愣,心道那夜的所作所为,看来真是气到她了。但想了又想,心说这也不算是很过分,自己还未提出要她陪着过夜呢,因此不服气道:“怎地?我就算强迫你如此,你又能如何!” 初容忍着气,心说若是他来硬的,自己还真的难以反抗,便吓唬道:“你若是强迫我如此,我便一口咬断你的子孙根!”胆小的怕胆大的,胆大的怕不要命的,初容是豁出去了。 放狠话!死瞪着袁其商,初容此时也忘记伪装大家闺秀了,只希望自己这副拼了命的样子能吓到这个胆大妄为的人。 若是真被他强迫了,按住头去做那事,就太屈辱了,初容是死都不能做的! 初容满意了,只见袁其商一脸猥琐的笑忽地僵住,耸起的两颊慢慢放下,随即无语地咽了咽唾沫,满眼的“失魂落魄”。 袁其商是呆住了,不就是要她坐在自己腿上吗?不就是要她将头靠在自己肩上做做小鸟依人状吗?怎么能咬到那里呢?嘴也伸不到那里啊?“纯洁”的袁其商脑子暂时短路了。 看她恶狠狠地模样,眼中似乎都带了毒箭,袁其商听到那句“咬断子孙根”的话时,只觉得两腿间一凉,那里不觉一凛,下意识地便并拢了双腿。 忽地,“聪明”的袁其商霎时猜到初容方才为何那般激动了,这妮子莫不是以为…… 袁其商抬头看仍做斗鸡状的初容,实在憋不住笑,右手拍着桌子,左手微微扬起后又攥了拳头垂在自己左腿上,说道:“你,想什么呢?我只是叫你坐到我腿上来。你自己瞧瞧你做上来之后,嘴巴再长也够不到那里啊。” 初容整个人崩溃了,瞧着袁其商前仰后合的,又怕外间的丫头们听到,憋着声音的模样便是崩溃了。 袁其商这人真是混蛋!是混球!是天下最猥琐无耻下流的贱人!初容的脸比之方才更红了,气得站起来死瞪着袁其商,双手紧紧握拳垂在身子两侧,胸口跟装了炮仗似的。 初容的怒火已经到了顶,想起那夜他的猥琐行径,今番又遭他嗤笑,已经失去理智的她挥拳便要上前捶他。 用尽了全身力气,初容这一拳出去却被其快速钳住,紧着整个人便被他带进了怀里。 初容力气小,身子骨又弱,在袁其商怀里还不是任人拿捏的份,还未及说话,他的唇便下来了。 带了霸道意味的掠夺和侵占,初容只觉得呼吸都困难了,只能无力挣扎着。 他的舌探了进来,将初容逼得毫无退路,只能勉强呼吸。他的手也不老实了,前后左右似乎都被占领了,初容一时间顾得了嘴处顾不得娇臀,顾得了前胸顾不得后背,顾得了上面顾不得下面,顾得了前面顾不得后面,只觉得自己好似被生吞活剥了一般,脑子霎时间乱了,只能忙乱地挣扎。 也不知是用力角度不对,还是初容辩错了方向,她刚一抬起手臂去推这个讨人厌的家伙,便觉胸前腋下失了防守,被袁其商大手抚住,接着便麻利地顺进左右襟儿的缝隙,钻到了里头。 袁其商的大手在里头胡乱摸了摸,有些慌不择路,但稍作适应后便找出了法门,推开帕子直奔着两团而去。 不等初容得意自己塞了帕子这招英明,此处的设防便已形同虚设,只隔了亵衣的大手将其中一团握住,时而收紧时而放开地逗弄着,搅得初容身子骨好似忽地有些软了。许是长久的呼吸不畅引起了脑子僵硬,又或是男人的气息叫初容失迷了,初容只觉得力气越来越小,潜意识里竟有些放弃挣扎的念头。也不知是羞愤还是什么,初容心头说不出的感觉,只觉得天旋地转了一般,又觉得这感觉是实实在在的,是真实的。 袁其商正笑得前仰后合,见初容一拳过来,瞥见了她胸前的模样,心中忽地好似万马奔腾,身上某处也好似痒了起来,心一横便将佳人揽到怀里,接着便做了想了许久的事。 那夜的他,虽说也想这般一亲芳泽,但却没有机会,上下其手了好一番,见这妮子如此模样,便有些舍不得强吻了。 而此时的初容,竟将自己的意思曲解,还曲解成那般,袁其商心中直道这真是个妙人!又见其一副傲娇得意故意耍狠的模样,忽觉世间女子最合心意的也不过如此了,竟是猛生了一股发自心底的喜爱。 此前在法觉寺的相遇,之后再宝应陈家的几番夜探,二人都是疏离的,如今却紧紧抱在了一起。 在扬州府知府府上时,他是刻意存了宠哄之意,也尽量做到了柔声细语和宠爱对待,然,实话说却是没多少爱意的。 之后在客栈里,他见了初容同个外男在一处,心头的气意更只是单纯的不悦罢了。待知晓那人正是王清瑕时,他的想法也只是怕初容对王清瑕有好感。 再然后就是罗府一见了,他的担心只是对于自己女人不许外人冲撞到。无关感情,他的东西就是要护好,他答应给她的幸福和安康,一定要做到。 不知何时起,他有了不开心,会立时想到初容。于是,那日罗家小女孩死去后,他一腔的憋闷无处诉说,便来寻了她。 他把她当作娘子,所以对她的一切都很在意。戒台寺月下山上,她看了旁的男子,他会生气,所以他办了差事刚回到京城之后就来寻了,并狠狠地抱了她。 如今又揽住佳人,袁其商把这些日子对她想做的事都做了,带了浓浓的情意,绝非此前简单的男女*。 他探进了她的口,只想完全塞满她,只想完全占领她。觉出她呼吸微微有些困难,便有些舍不得地放慢了速度,手上却是不会留情的。 他先摸到她的臀,握在手里弹软非常,另只手又抚上她的胸,来不及细细品味便顺进了衣襟里,却发现多了重重阻碍。 待摸到这许多丝绸布料之后,袁其商发自心底又多了几分喜爱,这妙人竟想出这法子防范自己,不觉嘴上又狠狠怜爱了她。快速推开那几块恼人的帕子,袁其商将手抚到了她隔着亵衣的胸前,才发现大小还是那般,原来此前看到的假象都是那几块帕子惹的祸! 肆意揉捏着她的两团,袁其商觉得自己整个人都燥热了起来,身下更是万分难耐。她的呼吸重了,他的呼吸也重了。 他的手游走在亵衣外面,似寻寻觅觅找入口,又似留恋着在外头彷徨的感觉,嘴上更是与初容紧紧结合在一起,不愿有半分的空隙。 世间再美妙之事不过如此,他只觉得自己好似被压着许久的烟火就快升起来了,又觉身下人似乎渐渐软了,连挣扎都是带了浓浓的挑逗劲儿,好似树梢柳枝头轻抚了刚走过树下的人儿脸庞一般,叫人身上心上都有股难以说出口的意味。 她身子软了,袁其商心里也跟着软了下来,那里却是硬了。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本不想做这事的他猛地抓开她的亵衣,大手便覆了上去。忽觉身下人好似僵住,接着便又是漫步目的的挣扎。 袁其商心说一不做二不休,抱着她起身就往床边走。 初容彻底懵了,此时也恢复了些许清明,见袁其商抱起自己,脑子里下意识想到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 心里觉得这是不可以的,身上却已是没了力气。本来与他挣扎了许久就已耗费了大半精力,此时被紧紧抱起后,仍是使不上半分力气。 心里一急,下意识咬向他的舌头,却不敢太过用力。也许是对他有天生的畏惧感,又或是怕咬急了他会疼得叫出来被人听到,总之初容总能寻到借口。 初容挣扎不已,袁其商站起后只好将之放到桌子上,便迫不及待地去解自己的鸾带,那里已经不堪束缚了。 初容仍被他一手环住,嘴上仍被他紧紧吻住,心一横便下了力气咬去。 袁其商一疼,下意识腾出那只解鸾带的手,轻轻掐住初容的两颊,喘着粗气说道:“就今晚,明儿我便跟你爹提亲,就今晚。” 初容被他掐住两颊,气得呜呜不语,一急便猛地那额头去撞他。哪想他正捏了自己的两颊,嘴重又吻了上来,自己正好合了他的意,初容后悔不已。 袁其商的手重又摸进了初容已经微敞的衣襟内,将衣襟撑得更敞了,嘴也不满足于如此,慢慢下移到了颈子上也不多停留,竟似要再往下。 嘴上已经没了阻碍,初容又羞又恼,还带着那么一丝似有若无的慌张,低声道:“你信不信我死给你看!” “我先死吧,死在你这儿就成。”袁其商边吻边说,见初容又挣扎起来,一个用力便抱起了她,此番是打定了主意到床上的。 第七十七章 可怜袁大小纯洁 第七十七章可怜袁大小纯洁 一是注意力不在这上头,二是低头忙活的他没注意到脚下,袁其商一抬脚竟踢翻了初容方才坐着的椅子,猛地响动立时惊醒了屋外的菊盏。 菊盏听得声音,忙下地跑向初容卧室,边跑边唤了一声。“小姐,奴婢来了,可是要下地喝茶?” 初容又惊又怕,生怕菊盏贸然进来。一时间浑身颤抖不敢说话,便听菊盏竟推了推门。 幸好早已插好门栓,菊盏用了两下力之后推不开门,急道:“小姐,您在屋子里头吗?您是要下地吗?” 初容顾不上旁的,一把推开袁其商,跑去窗子出打开窗扇,回头瞪着他。 袁其商也恢复了理智,此时也晓得要赶紧离开才是,几下便从窗户跃出去,回头似有话说,却被初容紧着关上的窗户扇子夹到了手。 袁其商忍着手上的痛,从窗缝里看着初容说:“不必怕,被人晓得了也不必寻死觅活的,我定会娶你。” 初容已经气疯了,低吼道:“滚!” 袁其商手上吃痛,又紧着说道:“那事我来摆平,你莫急。” 初容气得眼冒金星,用力关合窗扇,骂道:“滚!” 方才是一时兴起,此时觉出事情不妙来,便有些后悔了。若是初容因为自己这件事想不开,又或者被丫头什么的发现,继而被府中长辈发现,她会不会寻死觅活? 袁其商来不及细想,只听得厢房里似有声音,想来丫头们听到初容屋里的声音都起来了。为免被人看到,袁其商连忙趁着夜色的掩护溜走了。避着府里的婆子们,一口气翻墙出了陈府后,半路上打定主意,明日再到陈府来。 初容久久不应,菊盏有些慌了,急急敲门。 来不及想旁的,初容赶忙脱着外衫赶忙说道:“不妨事,自去睡吧,我无事。” 菊盏自是不放心,站在门口犹豫说道:“小姐,您莫吓我,快开门叫奴婢进去瞧了才放心。” 初容语气已经平缓,带了气意说道:“不妨事,我方才想起欢沁的事,一时气急踢翻了椅子。看我明儿不罚了她月银。你若再气我,我明儿连你一起罚!” 菊盏听得初容如此解释,这才信了。毕竟,方才听到椅子倒地的声音,若是初容只说无事,菊盏自是不信的。 菊盏小声劝道:“小姐莫气了,待明儿奴婢与欢沁说道说道,若她再不改了这性子,您再罚她吧。” 初容有些急,满脑子的混乱,于是急道:“我想安生看会儿子书,你莫烦了我!” 菊盏听得初容语气里的不悦,忙告了罪退下。 厢房里赶来的丫头婆子们听了菊盏的转述,晓得无事便也都退去了,外头的人各自回去歇着,初容却睡不着了。 胡乱脱了衣裳丢到一边,身上似乎还留着他的味道,颈间耳畔,都是他的味道。初容心跳如鼓,双手捧着脸暗暗生气,身上脸上跟火烧的烫人,许是方才被菊盏吓得,亦或是被他气得,定是如此。 钻进被窝里的初容,将被头盖过头顶,在被子里仍旧心乱如麻。 为何是此等结果!自己穿了这许多防范,还是逃不过他的魔掌!想起他方才的激吻,又想起那怎么都捉不住的大手,初容便是气愤难当,若是此时再见了他,定要生吞活剥了他! 活了两辈子,初容从未见过这等叫人恨透了的人。他就是那副猥琐模样,还怪自己想歪了吗?他拍着自己的大腿根,不就是要自己做那等事吗?结果自己倒装的跟个人似的,最可恨的还是嘲笑自己。 果然,这厮的狼尾巴露了出来,若不是菊盏惊醒,看来他都要真的下手了。 初容暗想还是将此事告知陈钦,不然的话真出了事,一切就都来不及了。 想到此,筋疲力尽的初容想闭上眼睛休息,脑海里便浮现袁其商那张可恶的脸,只好睁开眼暗暗置气。 若是他日有机会,定要咬烂他的手,看他还规矩不规矩。初容想到此,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前胸,忽觉隐隐有些异样。定是自己方才被他揉得太用力了,想到此,初容恨不得现在便冲出去寻了他拼命。 又想起自己方才的不争气,初容不禁脸红,方才力气小,根本就挣扎不起。及至最后时刻,竟是有些放弃挣扎了,初容心说自己何时变得这般懦弱了?若是被他得手,还讲什么名声,就铁定要嫁他了,所以根本不必害怕丫头们听到。 此时才反应过来的初容,暗骂自己方才脑子一乱就不知所措了,下次见了他定要镇定些。 初容在被窝里憋得难受,将被子微微掀起了条缝儿,寝衣划到唇边,不禁又想起了他肆无忌惮的侵占。 比之在宝应那次初吻不同,这回的感觉显然缠绵悱恻许多。那次他只是阻止自己喊出声,与这回的紧紧纠缠大不相同。 脑子跟炸了似的,初容心跳得厉害,呼吸也不顺畅了。将被子拉下来,这才觉出好些,如此一夜无眠,直到天微微亮时,才迷迷糊糊睡去。 未及合眼多久,便听菊盏敲门了,是时辰起来梳洗了。初容虽困倦至极,但却少不得打起精神来,这几日陈大太太必定要动作了,自己不能大意了。 他会来的吧?初容被菊盏扶着坐起来穿衣,这才想起他在窗外时说的话,心说他占了便宜,若是不办事,那可真就是无耻之极了。 恍恍惚惚坐到梳妆镜前,初容看向铜镜里的自己,眼底青黑,带了掩饰不住的疲倦。 菊盏心里着急,但也不敢多说,只道是初容还在恼着欢沁。匀了粉,菊盏为初容上了厚厚的一层胭脂,也只是遮住少些眼底的疲倦。 匆匆梳洗后,初容便如往常般去了老太太处请安。碰到陈大太太,初容留神瞧看了一番,见其似乎与往常并无什么不同。 内宅行事,不论心里如何,面上都不可流露半分,初容如此想。 回到自己院子后,一夜未睡的初容精神不济,便倒下睡了个囫囵觉,接近傍晚时分被菊盏唤起,准备补了妆后去老太太处用晚饭。 主仆两个正忙活着,便听外头传来脚步声。 “小姐,这是大少爷给您送来的书,说是你前二个跟大少爷提起的。大少爷寻了几个铺子才寻到,是孤本。”初容正想着一会儿再到上房老太太处探听些虚实,便见管着自己文房四宝的莲盅在帘子外头说道。 初容纳闷儿,自己并未与陈彻提过什么书,也并未托其代为寻找,这是…… 心里一惊,这是另有旁事! 初容扭过头,牵动正给自己梳头的菊盏的梳子,扯得头发一紧。“拿来!”菊盏忙松手,小心瞧着初容那儿的头发,见其好似并未疼痛,这才放了心。 菊盏正疑惑初容何以如此急躁,便听主子说:“是哪个送来的?人呢?” 莲盅生得一脸寡淡模样,带着一个捧着一本书的丫头,说道:“是大少爷身边的丫头春联送来的。” 初容接过书,拿在手里却没展开,心说不定有什么重要的事,不然春联直接将书给了莲盅便是,以往送些不重要的东西的时候,大都是给了莲盅便是,一个丫头没必要见主子小姐。 春联将书给了初容后,这才福了福说道:“是大少爷命奴婢给小姐的,说是这孤本不易寻,特别是里头最后一页的写的极好,小姐要认真看看。” 初容心里有了数,叫菊盏将春联和莲盅带下去,给她拿两个银馃子,趁着屋里无人忙展开最后一页,只看到一张纸条,上书几个字。 初容见了这几个字,便知陈大太太今儿便要出手了。陈彻自是不晓得初容这件事,但是却从陈大太太异常的举动中觉出些什么来,所以跟初容分享了。 原来陈大太太买了下人,且送到了陈老爹书房里伺候着。 此时府里下人充裕,若说陈大太太买人是凑巧,那么偏偏要买那个被袁家卖了的下人,就耐人寻味了。 陈彻在府里耳目很灵通,得知这事之后觉得有些难捉摸,便细细打听,才知此番买人还是寻的另个人牙子,并未寻自家常用的。再一打听,买来的这人将派到陈钦书房,陈彻觉得这事该与初容说说,毕竟,牵扯到了袁家。而袁其商对自己妹子的骚扰,他是看得明明白白的。 初容看了这纸条,忙唤进菊盏为自己继续梳头,草草梳了个朝云髻后,便带着菊盏离开院子直奔老夫人的福寿堂。 一路上,初容已经冷静下来,想好了说辞。若是陈大太太踢爆此事,自己便随机应变。该死的马景腾凑巧外出赌石,这事儿透着蹊跷,初容暗笑,假如是马景腾算计了自己,那么自己就按照此前早想好的计策,倒打一耙。 第七十八章 初容盼着袁大来 第七十八章初容盼着袁大来 他不仁,自己不义,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但是假若马景腾是被陈大太太舍弃了,自己要如何行事呢?抛弃队友大丈夫吗? 初容走得见了汗,一路来到园子时,抬眼看旁边的小山坡,心说昨夜的那个家伙答应了要帮自己的,他会不会及时想到法子? 初容也不说话,直往小山坡走。 菊盏在后头,见初容改了方向,喊道:“小姐,六小姐,您这是?” 初容不应,走到小山坡高处时,就可远远见着角门通往外书房处的路。若是那家伙到了的话,自己是可以瞧见的。 自己昨日才与他说着这件事,他会来得及想法子吗?那个下人已经被袁家卖了出来,袁其商还会有对策吗?初容心里没底。 站了一会儿,傍晚的秋风习习,身后的菊盏担心地唤道:“小姐,这风大,咱还是快些去老太太处吧。” 初容仍不死心地看向那远处,心说陈老爹落衙后,陈大太太必定将新买的人唤到他面前瞧看,怕就是要在那时踢爆此事。 若是来不及等袁其商,自己要如何?装病暂且躲过此事?还是抵死不认?亦或全部推到外出未归的马景腾身上? 该死的袁其商,初容在心里骂道,心说这家伙就是个吃完了不擦嘴的。自己既然与他说了这事,就是急的。他若是寻思着不急在这几日,自己可就吃了大亏了。白白被人强吻,还一点儿好处都无,实在是郁闷之极。 过了好久,直到老太太身边的大丫头黄莺走到园子里,一抬头瞧见初容正站在山顶。 黄莺晓得老太太唤初容所为何事,心中虽有不忍但也无法,只好硬着头皮上了小山坡,近了才道:“六小姐,老太太命奴婢带您过去。” 初容这才回过神来,听得黄莺的话,心里的石头终究重重砸在心口,暗道大事不妙。 初容心里打定主意,到时见机行事,此时便保持冷静,转头笑道:“麻烦黄莺姐姐了,我正要去祖母处呢。” 初容跟着黄莺一路到了福寿堂,进了上房便听里头鸦雀无声,与往常大不同。 黄莺在前头挑了帘子,初容调整了表情进去,刚要扯起嘴角跟老太太及大太太问好,便看到马景腾坐在一旁低了头,似是很纠结的模样。 初容心中暗道坏了大事,莫非马景腾跟陈大太太并非貌合神离,而是趁此机会将自己算计进去!不可能,初容做这事也是经过前后思量的,是瞧出了马景腾并非实心实意对陈大太太这个姑姑,这才与之谋算的。 或者是陈大太太逼问马景腾此事的?初容来不及细想,此时不能露了怯,忙上前给老太太见了礼,又给一旁似笑非笑的陈大太太见了礼。 初容似往常般说话,却见老太太耷拉着嘴角,似乎是对自己不满。初容不清楚方才发生何事,也就没敢开口。 屋子里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老太太堵着气似的不发一言,马景腾低着头不知在琢磨什么,陈大太太则精神头十足地满脸带笑。 陈大太太见人都不说话,便清清嗓子,将手里的帕子捏到鼻端轻轻点了点。“小六来了,你这丫头,可知错?” 初容心下一惊,但面上却不显,略微懵懂地看向陈大太太,不解地眨眨眼睛,随即释然道:“啊,小六错了,该快些过来的,在路上耽搁了些时候。小六路过园子里时,瞧着秋叶纷纷煞是好看,就贪玩慢走了几步。” 陈大太太嘴角弯的高高的,眼里却无笑意,见初容不上当,这才端着架子说道:“不是这事儿,是你前些时候给老太太买的玉塞的事儿。你倒是好意,可引着出了这些事,倒是给老太太添堵了。” 初容心里冷笑一声,心说方才那句话果然是诈自己呢,若是胆子小的或是没准备的,一下子就跪下请罪,可就省了她的事了。偷眼瞧了一眼马景腾,果见其似乎也松了口气,便知他还未“招供”。 初容听了陈大太太这席话,略微皱了眉头,随即有些委屈地说:“孙女,孙女不知给祖母惹了什么事儿添堵?”初容心说只好见招拆招,今日的福寿堂,陈四陈五以及二房的人都没来,估计就是老太太想单独处理这事儿。 老太太终于忍不住了,将自己身后的匣子往前一推,带了怒气说道:“这套玉塞,不是好东西,天琢坊的师傅都给看了,顶多值个一百两!” 初容略微惊讶,难以置信地说:“这怎么可能,这可是从袁家买出来的,他们家不至于拿了次品充贵物吧?” 陈大太太瞧见初容的神色,心底暗道好一个丫头,此前瞧不出还有这副心思。干笑一声,深呼吸一口气,便道:“小六,这有何不可能的?人心隔肚皮,瞧着不会做出那事儿的人,还真就有可能做了那事儿。” 说完便抬了抬手,渡春得了眼色忙掀帘子出去了。初容瞧见马景腾一直低着头,心道定是方才陈大太太已经就此事训了他一顿。就算他还未承认那件事,但陈大太太也可就着他办事不利责骂他。 想到此,初容忙上前,凑近了老太太说道:“祖母您莫急,许是弄错了,这如何可能,袁家不会做这事的。” 老太太惯会翻脸不认人,方才听了陈大太太一席话,刚开始是觉得袁家办事不地道,奈何听了新买来的那个袁家出来的下人的话后,又听了陈大太太一番话,自己砸吧砸吧味儿,此时倒觉得许是这孙女做了什么手脚。 虽做不得准,但心下一旦怀疑,便不愿再给初容好脸子看。见其上前说话,只慢慢垂了垂眼皮儿,抬抬下巴示意其坐好。 初容心说果然是陈大太太搞的鬼,看来今儿这事是不能善了了。 最坏的结果,自然是她和马景腾两个合谋之事败露,在陈家无立足之地,即便不被送到庄子上去,也是匆匆嫁人了事。 其次的结果,便是陈家寻了袁家说项,到时两家各执一词,陈家心里虽怀疑初容做了手脚,但为着面子不去深究,总归心里也是有疙瘩的。 最好的结果?当然是袁家承认高价买了不值一千两银子的玉塞,但初容觉得不可能,袁家被冤枉,自是不能承认的。 正想到此,陈大老爷匆匆进来了,陈大太太一看,上前几步说道:“老爷,若不是大事儿,也不会命人去前头寻你。” 陈钦摆摆手,有些不耐地说:“寻也对了,不然在前头被那个瘟神缠住,就不好收场了。”说着抬起头,看初容也在,便没再继续。 他说过今日来府上提亲,莫非正是这事儿叫陈钦为难了?陈钦定是觉出袁其商的意思,心里正急,如果等他说出口,还没有好借口的陈钦还真的不好办。 所以,陈大太太派下人去寻陈钦,倒也帮了陈钦的忙。 陈大太太这时候聪明了,转转眼珠说道:“那姓袁的跟老爷开口了?” 此事陈家人都晓得了,也就没有避讳的必要,且初容又不是她的亲闺女,陈大太太自是不在意的。 陈钦扶额,说道:“倒是还未开口,不过他今日在朝堂上可是帮了我一个大忙,所以回来时就一起邀进了府,不好再拒绝。在书房里,他几次将话引到上面去,我瞅着不对劲儿就几次闪开,哪想,他竟说一会儿万指挥使要来,我料想他是请了万指挥使来保媒,这事儿就难办了。” 陈大太太没想到有这么个变故,原本想着将这玉塞一事踢爆,即便叫初容没了脸,但自己也少不得在陈钦这里落得个心思歹毒的嫌疑,如今送上门的良机,陈大太太兴奋了。 陈大太太见陈老太太不语,初容更是低了头不说话,便道:“不妨事,老爷不如趁如今他还未开口,咱们家先将这么一军!” 陈钦抬头看,问道:“如何?” 陈大太太一副为陈家着想的模样,又将新买来的袁家下人一事说了一遍,末了假惺惺道:“哼!袁家做出这等事来,拿了下等的玉塞充好的,白赚了我们陈家九百两银子,绝不能就这么罢了!老爷,不如将这事摆到台面上,叫他姓袁的给我们陈家一个说法,不能就这么哄骗了我侄子和初容啊!”说着瞥了眼初容,见其仍旧不动声色。 陈钦一惊,诧异道:“有这事儿?” 陈大太太掩不住喜色,信誓旦旦道:“千真万确,袁家下人都说得清楚明白了!” 说着便叫人将新买来的袁家下人带进来,初容则不得不避进屏风后头。 陈老太太一见那下人,心里头更气,陈钦只当看不到,总之这个母亲经常看不顺眼,他们做什么,也难保她万全顺心。 陈钦听完了那下人的叙说,捻须间,便听外头说,万指挥使造访。 第七十九章 各路孩儿齐上阵 第七十九章各路孩儿齐上阵 陈钦脑子一热,心里一急,急道:“这事儿,你可查好了?可是千真万确?” 陈钦的意思,这时候他也来不及核实了,得赶紧出去应付袁其商和万通。若是陈大太太不曾落实此事,自己保不住就得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所以还是要慎重。 陈大太太见陈钦动心,心说,反正自己说的都是事实,只不过猜想的不是事实罢了,在陈大太太心里,并非袁家以次充好,而是初容从中做了手脚。但是,这事要是闹出来,陈钦最后恼的也只会是陈初容,而不是自己这个同样被这死丫头蒙在鼓里的。 届时,这事儿一露,陈初容声名扫地,袁家怕是也不会再执着要娶初容了,那么初容出嫁就只能捡着寒门,抑或是王家那种同样给不出优厚彩礼的人家,那么就能给自己儿子省一大笔。 陈大太太正色,胸有成竹道:“老爷,这事儿妾身查得清清楚楚这套玉塞确实不值一千两,只不过一百两罢了。袁家敢如此行事,老爷正是要以此敲打,以断了姓袁的结亲之念。” 陈老太太心里不喜,插嘴道:“就照老大媳妇说的办,就让那姓袁的进来吧,当面说清楚。我都是半截埋土的人了,也不怕见人,好不容易有件像样的物事,寻思着死也死得瞑目,救出这档子事儿,晦气!我得亲口问问,这到底是要怎么行事!” 陈钦见陈老太太动了气,心说在袁其商面前,若是一言不合,有老人压阵,也可叫他没脸,便叫人去请袁其商了。 说做就做,陈老太太总觉得眼皮直跳,但也说不出什么。默默看了一眼初容,没好气道:“站到屏风后面去听着吧,没看到你爹要寻了人来吗?” 初容抬眼看,陈老太太翻脸不认人,心里便是一阵冷哼,但也规规矩矩站到屏风后,只等着袁其商到来。 屋内气氛一时间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初容透过屏风空隙,看到陈钦正低着头,想是在思量待会儿要如何以此给袁其商没脸,拒绝了他的要求。陈大太太则是为了一雪之前的憋闷,在暗喜。马景腾最可怜了,双手紧抓着椅子扶手,有些破罐子破摔地闭了眼睛,只等着人家揭穿他罢了。 过不多时,便听外头说,袁其商到了。 陈大太太见人来了,一福身便进了屏风后,跟初容坐到了一处。“莫怕,咱们家也不是那等没能耐的,敢贪墨了女儿你的银子,定叫那姓袁的没脸。” 初容回以一个笑,便等着袁其商了。 陈钦起身,将袁其商迎进来后,便道:“哎呀呀,先是派人请了袁大人来,不想稍后就有人报说,万指挥使大人来了。本该一并去见的,但此处有些事情,还是不叫外人晓得的好,就看袁大人的示下了。” 袁其商背着手,眼皮一撩屋内众人,一个嘴巴撅得能挂油瓶子的老太婆,一个紧张不已一言不发的马景腾,再看屏风处,隐约可见裙角,便知是初容了,于是笑道:“陈伯父见外了,有事尽管说。” 哪个是你伯父,自来熟套近乎的,不要太简单粗暴。陈钦心里想着,嘴上却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家母呢,有件事。” 陈老太太见陈钦吞吞吐吐,索性道:“这还不是大事!于你们来说不是大事,于我就是天大的事!人这一辈子能死几回,就不叫我舒心!你是袁家小郎吧,做事不能不地道,袁家怎么也算是世家大户,虽说爵位被褫夺了,可做事也不能没了章程,叫人白白嗤笑呢。”陈老太太虽疑初容做了手脚,但到底不愿相信,也不希望这是初容的问题,只存在侥幸心理,想要诈一诈袁其商。 袁其商微微一笑,看了眼陈钦,说道:“伯父,看样子,是在下哪里做错了?” 陈钦见袁其商这般说,心里便有数了,心说多半是这袁家以次充好,那此时正好拿这事挤兑袁其商,顺便拒绝亲事,合情合理。 陈钦让袁其商坐下,捋了捋胡子道:“是这样的,前些时日,我夫人的子侄花费一千两银子,给家母寻了一套玉塞,家母甚为欣喜,哪想正巧遇到夫人的一个丫头,表哥是玉器坊的学徒,就给看了看,竟是不值那个银子,这事儿,袁大人得给我们陈家一个说法了。” 见袁其商脸色微变,陈钦便知袁其商是晓得那套玉塞是袁家的,便道:“其实呢,银子倒是小事儿,只不过这事儿一出,袁大人您提到事儿,就不好再讲了。您看万指挥使也上门了,这可如何是好?还得袁大人您去料理吧。” 袁其商听了此话,便道:“听陈大人的意思,有此事,那就不好再提,若无此事,就可提了?” 陈钦一时语塞,陈大太太看得急,忙从屏风后头使了眼色,叫陈钦提那袁家下人出来。 陈钦一面叫人将那袁家下人带出来,一面说:“袁大人,想必你也是不知,都是家里人做的勾当。实话说了吧,那套玉塞是贵府卖出来的,当时收了我们一千两银子,可那套玉塞却只值一百两,这事儿,袁大人得给我们个说法。” 陈大太太窃喜,心说袁其商这副性子,必不肯守这冤枉。 袁其商顿了顿,看向陈钦道:“陈大人,那套玉塞的事儿,本官晓得,我们也确实收了你们一千两银子。” 陈大太太呆住,这绝不是她要的答道,一着急走了出去,说道:“袁大人,这事儿你可得想仔细了,那都是家下人做的事儿,您怎地如此清楚?” 袁其商看着一脸急色的陈大太太,笑道:“那是我亲娘的陪嫁,我怎不晓得?只不过拗不过我家太太,之后一想能给高寿之人享用,也不枉我亲娘在天之灵。” 陈大太太心说,这件事情,她问的清清楚楚,就是只收了马景腾一百两银子,怎地袁其商就说是一千两呢! 既然这姓袁的不按套路来,那她就让他晓得这事儿的厉害!“袁大人既然认了这事儿,那就给我们陈家个说法吧。这套玉塞只值一百两,为何说收了我们陈家一千两!” 袁其商看着陈大太太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笑道:“这套玉塞确实不值一千两,我家太太确实不该只卖一千两,到底是嫡母,我也不好说什么,背着我做的事也不少,这也不是第一件,更不会是最后一件,所以叫陈家太太失了算盘了。” 陈大太太见袁其商有所指,不依了,便道:“袁大人说来说去,就是不肯给我们个说法。” 袁其商一笑,说道:“这套玉塞,若是我来卖的话,该卖五千两的。” 陈大太太一听此言,心里冷笑,寻思着这是袁其商想和初容互赢呢。想到此,面上却不显,说道:“五千两?袁大人这是打量我们不懂玉呢?我们可是有天琢坊的师傅为证,你这玉只值一百两!” 说完,陈大太太命人将渡春的表哥带进来。“回陈大太太的话,这玉,小的验过了,确实只值一百两!” 接着,陈大太太又觉不够,便将从袁家出来的下人带进来。“是,那套玉塞确实是袁家的,袁家夫人说过,确实是一百两银子。” “啪”的一声,袁其商狠狠将茶盏摔到地上,一脚踹向那袁家下人:“狗贼!吃里扒外的东西,在袁家就多生是非,如今出了府又去祸害旁人家!” 陈大太太给吓了一跳,心说袁其商果然是京城里传说中的祸根孽胎,在人家家里就敢这般鲁莽行事,陈家是定不能与这种人结亲的,没得连累了她的儿子。 陈钦不依了,忽地站起身,吼道:“袁大人!这就过分了!我们陈家也不是好欺负的!” 袁其商比陈钦还气,道:“陈大人,我袁其商诚心结亲,奈何您几次三番推诿,可是瞧不起我们袁家!瞧不起万指挥使!推诿也就罢了,没得拿这种事来埋汰在下!陈大人,今日你定当给个说法!不然就算我依了,万指挥使大人也不会依!” 陈钦见袁其商比自己人还气愤,一时间闹不清状况,陈大太太适时接道:“袁大人,旁的莫说,你只将这事儿说清楚才是!”不是想给陈初容遮掩吗,那就得牺牲一个。 袁其商看看陈钦,脸色黑的可怕,说道:“好,那我就给你们个说法!”说着唤进自己随身带来的下人。 袁其商对自己的下人说:“你自己说吧。”说完坐下喝茶,气得又摔碎了一个茶盏。 陈老太太懵了,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明明理亏于人,却又好像受了委屈似的。 渡春表哥一见那下人,立时蔫了,低了头。 那下人看了眼袁其商,冲着陈家人说道:“小的是天琢坊的师傅,摆弄玉石古玩也有三十几年了,如今受袁大人的请托,到贵府来,说是有件玉器要甄别。” 陈大太太傻眼了,这袁其商到底想如何?早早将人带进来,这是晓得要被问到玉塞的事? 陈钦也懵了,心里隐隐有一丝不安。初容一直躲在后面,原本以为他只不过是想将这件事拦在身上,若是出了事,他就一力承担,此时竟也不知道袁其商要如何了。 第八十章 袁大惊天大逆转 第八十章袁大惊天大逆转 陈大太太只那么一瞬的不安,随即就放了心,心说想莫说渡春表哥验了说是只值一百两,即使她这个外行来看,也不过就是一件质地普通的玉石罢了。 就算他袁其商再跋扈,还能将黑的说成白的?到时候闹出去,叫大家都来瞧瞧,这么件普通的玉石,怎就值了一千两! 看到陈钦绷着面色,陈大太太仍旧不知死活的模样。袁大好整以暇,看着陈大太太说:“既然陈大太太,一口咬定我们袁家以次充好,那就请天琢坊的大师傅来验验,这套玉塞到底价值几何!” 陈大太太有底气,接道:“验就验!” 袁其商眯起双眼,笑道:“若是我袁家被冤枉了,你们陈家就得答应我一件事!” 陈大太太胸有成竹,随口道:“成!” 陈钦再是阻拦也来不及,只能狠狠瞪了眼那不知死活的婆娘。 袁其商带来的天琢坊的师傅姓古,老实巴交的模样,在众人说话间,就已拿起那套玉塞,挨个细细端详了一番,随即松口气说道:“这套玉塞,确实不值一千两。” 陈大太太喜形于色。 古师傅接着说:“怎么也值个五千两。” 陈大太太脸色大变,急道:“古师傅,天琢坊在京城也算是响当当的,你可不能自砸饭碗!” 古师傅有些脸红,辩解道:“在下虽只是个手艺人,但也晓得有义有信,天琢坊能得如此赞誉,也是辛苦经营几百年得来的。天琢坊不会以次充好瞒骗客人,天琢坊的师傅也不会说谎话。” 陈大太太耸耸肩冷笑,又道:“古师傅,这位是你们天琢坊的小师傅吧,他说这套玉塞只值一百两。虽然您是大师傅,可我这外行也看得出,这套玉塞值不了一千两,您可不能睁眼说瞎话啊!” 古师傅回头看了眼渡春的表哥,平静道:“他还未出师,不过能看出一百两,也算是入了门了。” 陈大太太不管这些,起身道:“古师傅,你怕被牵连,我们陈家不怕。别是有什么人拿到架着你脖子,你才说这些谎话的吧?” 陈大太太直指袁其商,说话间也拿眼瞟着他。袁其商霍地站起身,看着陈钦说:“万指挥使就在前院书房等着了,不如速速了解此事。陈大人,今儿这事儿,说实话,在下恼火得很。想必你们陈家也晓得我的为人,现在我就叫你们心服口服,余下的,咱们再算!” 袁其商说完,冲着古师傅点点头,古师傅便拿出了随身携带的工具包,将玉塞拿到一处。 陈大太太问:“这是要如何?这是我们陈家的东西。” 说话间,袁其商抽出一张一千两的银票拍在桌子上,怒道:“东西坏了,我赔!” 陈钦自觉地不对,忙给陈大太太使眼色,她才闭了嘴。 古师傅到底是三十几年的老师傅了,手艺精湛,不多时,便像变戏法似的将一枚莹莹翠绿的玉塞拿了出来。 此时的陈大太太已经瞠目结舌,只见古师傅每拿起一件玉塞,用锉刀和粗石打磨几下后,这件普通的玉塞就变成了莹莹翠绿的稀罕物。 这是极难得的、种水色绝佳的翡翠,莫说五千两,便是一万两,惜货人也是会买的。 陈大太太看了半晌,才缓过神来,说不出话来。 马景腾也不装死了,下意识凑上前来,细细摩挲着那枚经过古师傅雕琢的玉塞后,激动地说:“老坑翡翠!老坑翡翠!” 袁其商拿起那枚翡翠,透过玉体,清晰可见对面陈大太太一脸的惊慌,陈钦对陈大太太满满的恨意,以及马景腾亮闪闪的眼睛。“马公子识货,你来说说,这套玉塞,到底价值几何?” 马景腾结巴了两下,看了眼陈家人,说道:“若是惜玉之人,你开价一万两,都是有人买的。没想到这么一件普通的玉石里,竟藏有千秋。我们常去赌石的,也只不过是看看皮来分辨内里的质地,没想到这经过打磨后的玉石,再经打磨一层,还是有无价之宝的。” 陈老太太一直憋着气,见事情出现戏剧性的变化,忙叫小丫头将那套玉塞拿回来,自己死死抱在怀里,急道:“这可真是捡到宝了,捡到宝了!还是我那孙女运气好啊。”言下之意,你袁其商不会后悔吧。 袁其商晓得此意,也不说破,只回头问陈钦。“如何?今儿这事,是陈家欠了我们袁家的吧?我们好心好意,只收了一千两银子,将这套玉塞卖与你们陈家,没想到却又得了陈大太太此番奚落。陈大人,在下实在意难平,若是不将陈大小姐嫁与我,我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陈钦恨死了陈大太太,奈何此时也是骑虎难下,心说自家这档子事好像掉进袁其商挖的坑里了,便愈发地不想与这袁其商有什么牵连。“袁大人,这事儿是我们陈家的不是,但是……” “但是,表妹已许与我为妻,陈家只能以旁的方式来赔罪了。”陈钦正语塞,便听外头进来一人。来人正是窦柏洲,后头跟着窦松洲。 窦松洲低着头,他是肖想过初容,但却不敢跟袁其商对着干。也就只有窦柏洲这么个一心一意的,才会不顾自己的安危,挺身而出。 要知道,锦衣卫做事毒辣,说不定转头就将窦柏洲给杀了埋了。袁其商慢慢回头,看着对面走来的文弱书生,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说道:“这事儿,你兜不住,再说,即使你想,陈家也不会同意。” 袁其商说完后,转头对陈钦说:“岳父大人,这事儿你应也得应,不应也得应,我也不想兜兜转转卖关子了,你若是不应,次日泼天的大祸就到了,岳父不会如此不顾陈家人的死活吧。” 话里是满满的威胁,想到有窦柏洲作掩护,陈钦也不客气道:“袁大人只管罗织些罪名,我陈某人,还能支应一二。” 袁其商低头笑笑,随即看着陈老太太说道:“你们陈家买来的那套玉塞,是一品诰命夫人才使得的。袁家大太太是一品诰命夫人,所以她使得,也无事,只不知陈家老太君是几品诰命,若是差之一丝一毫,陈大人,不必我罗织罪名,万岁就会降罪下来。哦对了,这些时日,万岁正恼火先帝下葬一事,对这类越级购置殉葬品一事极为敏感,前番刚惩治了几个无视法纪的皇亲贵胄,不知陈大人还是否有信心支应一二。” 陈钦心里一惊,心说袁其商不仅挖了坑,还挖的如此深,看样子自家若是不应了这门亲事,他怕是就要抖落出这件事来。 袁其商见陈钦不语,便道:“若是陈大人应了这门亲事,我自可收回这套玉塞,就当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若是不应,陈家就与我非亲非故,我可不是什么善心之人。” 陈钦恨极了陈大太太,见此时的她已经吓得不知说什么好,只低头站在一边,心下便有了了断,看样子只有将初容嫁过去了。 狠狠心,陈钦说道:“袁大人客气了,如此,就依了你,这玉塞?” 袁其商笑笑,心里一阵痒痒,想起昨夜的事,也是心急了才做的这般急。怕得罪了陈钦,又好声好气说道:“岳父大人放心,小婿这就收回,就当没这回事。” 说完,偏头看向一脸无奈的窦柏洲,说道:“早就说过,这事儿你摆不平!” 窦柏洲紧握着拳头,奈何也是无能为力,陈老太太见心爱之物要被收回,急得不放手。 袁其商上前,手抚上玉塞盒子,笑道:“老太君,莫急,待孙女婿帮岳丈大人给您挣回个诰命来,到时亲手奉上这套玉塞,如何?” 陈老太太又能如何,只好麻木自己,去相信袁其商的话,陈大太太已经缩到一角,还是没能逃过袁其商的眼睛。“陈大太太,你放高利贷那件事儿,已经败露了,不过,小婿给你压下了。那人就在我牢里押着,已经供出了与京城几家的龌龊事,别家的我都照实报了上去,单留了岳母大人的。” 陈钦一听这话,怒道:“这可是真的?” 陈大太太偷鸡不成蚀把米,一下子愣住,不会说话了。 袁其商笑道:“岳父大人,想来岳母是缺银子了,可也不能这么不顾忌官家的声誉,实在是德行有亏啊。” 陈钦只觉今日被狠狠打了脸,在袁其商面前丢尽人,一气之下唤了来下人,只说陈大太太身子不适,叫扶下去养着。 屏风后头的初容心思也是百转千回,短短半个时辰的时间,就发生了惊天大逆转,初容只觉得自己是无论如何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了。 袁其商还是一脸得意,拿着那套玉塞走到陈钦面前,说道:“如此,岳丈,您看我明日就下定,如何?” 陈钦已经气得头昏脑涨,心说以后不了只当没生过那个女儿。叹口气,强撑出笑脸道:“好。”话音刚落,就听外头下人报,说是皇太后宣初容进宫。 初容一愣,心说自己从未见过这个太后,怎会宣自己进宫?莫非是关碧儿求了太后,看在公主的面子上,替自己解围? 初容此时心情复杂,忽地有些不想再挣扎了,若是嫁了他,其实也不见得很糟糕,若是劝得他弃暗投明,早早弃了万贵妃,或许以后也不会被牵连掉脑袋。 作者有话要说:在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一块赌石是“和氏璧”。 赌石或赌货是指翡翠在开采出来时,有一层风化皮包裹着,无法知道其内的好坏,须切割后才能知道质量的翡翠。 珠宝界有一句行话:赌石如赌命。赌赢了,十倍百倍地赚,一夜之间成富翁;赌垮了,一切都输尽赔光。与赌石交易相比,股票、地产等冒险交易均属温情而相形见绌。 传说缅甸玉石商人赌石后,当真正切开加工时,一般不敢亲自在场,而是在附近烧香、求神保佑。如果切开的赌石内有许多水灵剔透的翠绿,一夜之间便可成为富翁;如果切开赌石后其本质是一块外绿内白的灰沙头,一夜之间就会倾家荡产。 一块翡翠原料表皮有色,表面很好,在切第一刀时见了绿,但可能切第二刀时绿就没有了,这也是常有的事。离开翡翠矿山的地方,赌涨的只占万分之一(指色料〉,在翡翠矿山赌涨的机会率要高得多。赌涨一玉,一夜暴富,但绝大多数以失败 而告终。忠告玩玉者赌石要慎重。 第八十一章 袁大小子抢亲啦 第八十一章袁大小子抢亲啦 陈钦一愣,忽又觉得事情有了转机,他现在虽不知太后宣自己女儿进宫所为何事,但总好过现在就叫袁其商给顶死。“不知太后宣小女进宫所为何事,这,袁大人你看?” 袁其商算到了所有,却没算到这个,脸上的笑容愈发清冷,冷笑道:“无妨,陈大人自管行事,明儿小婿就来下定。” 说完,袁其商看了眼屏风方向,背着手耸耸肩,也不用陈钦相送,自出了陈府。 一夜无话,及至次日,袁其商竟隐隐听得风声,原来是太后下了旨,将初容嫁去琉球之地,以结两盟之好。 袁其商次日依旧将彩礼送入陈府,也不管陈钦如何说,只当没这回事。反正太后还未正式下旨,这也算不得什么。 初容也是晕晕乎乎,进了宫只见了周太后一眼,就被告知要嫁去琉球。按理说,怎么着也得问问当事人的意思,可周太后似乎并没有这个想法,只是告知的语气,接着留了初容在宫里过了夜,次日才送出宫,另派了宫人紧跟着送旨。 初容不能反抗,只盼着关碧儿或是王清瑕,哪怕是袁其商也行,赶紧想法子。但是恐怕也没法子,周太后这副强势的性子,任是哪个人能扭转乾坤呢。 初容有些后悔,早知如此不如就嫁了袁其商,也好过嫁去那不毛之地,日后的子孙也是偏颙一角。 初容在轿子里,心说冲着外头的欢沁说:“快去,去寻,去寻袁其商,叫他想法子。”初容想了想,还是觉得袁其商比其他两人靠谱些。 欢沁一听这名字,虽说也有些惧怕,但见初容情急,便也准备去了。 陈家的轿子正急匆匆往府里去,冷不丁前头横了一马,正是袁其商。“停轿!锦衣卫缉拿逃犯!” 陈家下人慌了,这抓逃犯抓到小姐轿子里了,若是被他得手,他们也不用活了。 欢沁看向对面的人,结结巴巴冲着轿子里的初容说:“小姐,是,是袁公子。” 初容忽地紧张,不知袁其商什么打算。外头的袁其商见陈家下人不动,拿眼风一扫两侧的随从,上前就将轿子围住,绑了陈家下人。 轿子停了下来,又被抬起,这回的初容有些急了,心说这是要做什么,闹出来可就是天大的丑事。“袁其商,你要做什么!” 袁其商来到轿子旁边,低声说:“做什么?缉拿逃犯!”说完一挥手,四个锦衣卫抬起轿子便往诏狱的方向而去。 “住手!”轿子行驶在路上,忽地前头又来一人,初容听出是王清瑕。“光天化日,就这么抢人了吗?” 袁其商拿着马鞭看向对面的人,冷笑道:“是你从中作梗的吧?还真是……阴毒。说吧,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 王清瑕面色不改,不答反说:“袁大人这般对陈家小姐,就是得罪我了。” 袁其商狠狠一夹马腹,奔到王清瑕马前,说道:“我在缉拿逃犯,王公子这是要阻拦锦衣卫办事吗?” 王清瑕冷冷看了眼轿子,说道:“谁都晓得那轿子里的是陈小姐,并非什么逃犯。” 袁其商听后呵呵一笑,说道:“看来,你还真是故意与我做对,若是我没猜错的话,你应该是在为我四弟打抱不平呢。无妨,放马过来,不差你一个了。” 袁其商提到四弟时,王清瑕的嘴角明显微微一怔,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轿子继续前行,初容微微掀起帘子,只见袁其商已经与王清瑕动起了手。 他也来解救自己了吗?可他又有什么法子,初容虽感激王清瑕,但总觉得这事儿,不是他能摆平的。 轿子好似进了一处宅院,接着便落到了地上,四周人好似极有默契似的,很快便散了去,只留初容一人在此。 四周应该皆是锦衣卫的人,初容不敢随便出来,便耐着性子躲在里头。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初容坐不住,想要掀了帘子偷眼瞧看时,轿帘子被猛地掀开,袁其商探头进来。 初容打眼看过去,险些未看清他的面貌。额角青了,嘴角也挂了血珠。“走,进屋去。”袁其商大手拉着初容出了轿子,只见面前是一座空屋子。 初容虽然不想嫁去琉球,但也不想就这么被抢上了,于是挣扎着不肯去。袁其商也不多话,扛起她便往屋里走。 进了屋子,将挣扎不已的初容往床上一扔,说道:“若是不想去琉球那鬼地方,就老实待着莫动。不过,你也可以大声喊叫,越大声越好这样子,所有人都晓得我对你做了什么了。” 初容立马闭嘴,心说就算好端端走出去,也得被人说道不止,更何况是大声张扬,人们想象力更是会像黄河泛滥一般不可收拾,到时候说不定什么丢人的话都会被传出去。“那你想如何?说是抓逃犯,实则就是想生米做成熟饭吧?” 袁其商见初容不说话,擦擦嘴角说道:“做成熟饭又如何?除此之外还有别的法子吗?还有,你道是有周太后护着你,可不知,是王清瑕那小子使的坏给太后出主意,叫你嫁去琉球。” 初容听袁其商说的有鼻子有眼,心中便信了一半,但还是有些犹豫,问道:“他为何要这样?” 袁其商揉揉额头,说道:“为何?为了找我寻仇喽。” 初容听后不置一词,被人抓了来,本应惊慌的,可不知为何,竟不怕。看看袁其商挂了彩,心说没想到王清瑕身手这么好?于是故意带了一丝鄙夷看了袁其商一眼后,又看向屋子四周。 袁其商察觉出初容的戏谑,说道:“你当他好过?一根肋骨许是断了,我才挂了这点伤。” 初容心说此时不是说闲话的时候,就故意问道:“周太后要将我嫁去琉球,想必此时圣旨已在路上了,你为官作宰的不易,不要趟这趟浑水了。” 袁其商说着就脱了衣裳,一下子将初容扑倒在床上,说道:“不怕,我已叫人在路上阻着了,你我赶紧做成了好事,到时候太后就不会将个残花败嫁去琉球了。” 袁其商如饿虎扑食一般,随着他在床上脱衣解衫的动作,木床咯吱咯吱响了起来。初容大惊,心里明白这也是个法子,但此时猛地被他压在身下,还是有些紧张,羞道:“你走开,这是你们锦衣卫诏狱吧,床响了,人来人往的被人听到。” 袁其商脱去了自己的衣衫,一下子将初容逼在身下,坏笑道;“待会儿你大声喊起来,别人就听不到这木床响了。” 初容气急,一下子拱起腿踢向他下面,却被其拿手臂稳稳挡住,说道:“还来这招?第一次我没中招,第二次也不会。” 初容被他压制住,脸上红彤彤一片,说道:“你可以说,已经把我那个了,何必真的那个?” 袁其商手用力将初容两腿分开,又贴近她几分,说道:“那个?哪个?万一太后验你的身呢?为保万一,还是今儿就成了事吧。你乖乖的,我的人阻不了几时,咱们得赶紧把事做成了,才来得及。” 初容满心抑郁,心里美好的初夜难道就在这空屋子里发生,还是这种匆忙猥琐的时候,真是万万没想到。 袁其商还穿着中衣,趴身下去,虽隔着初容的衣衫,但仍能感觉到她私密处的温热。“你想要温柔些的,还是直爽些的?” 初容羞得要死,即便是个现代人,也禁不住这等调戏,恶狠狠瞪了一眼身上的人。 袁其商做了然状,点点头说:“还是温柔些的吧。那么,接下来是要先亲嘴巴,还是先亲额头?” 初容气得要死,骂道:“你滚开。” 袁其商也不气,嘻嘻笑道:“原来两样都不喜欢,那就是喜欢亲这里了?”说着将手伸向她的前襟,灵巧地探了进去,只捏向樱桃处。 胸前一阵酥麻,异样的感觉袭满全身,初容又气又羞,拼命挣扎用手去推他。“这是你故意布的局吧?就像我家里那套玉塞,你这人好生阴险。” 袁其商仍旧摆弄着初容的那处,笑嘻嘻道:“娘子还真瞧得起我,这事后的枝节,确实不是我做的,而是那王清瑕使的绊子。不过,我一样能摆平,娘子今日只管好生服侍了我,咱们将好事做成了,你也不必去琉球了。” 初容自是不信,袁其商前科累累,心说不定就是他设的局,自己被他侮辱了,还得对他感恩戴德。 初容愈发挣扎,袁其商上下其手,一下子掀开了衣衫,露出里面粉嫩的亵衣。初容逮住袁其商手,用力一口咬下去便不放了。 袁其商忍着痛,脸上还带着笑,一下子吻住她的唇。初容不得不松了嘴,免得叫他如入无人之境。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开始密集对手戏。 第八十二章 袁大小子窦娥冤 第八十二章袁大小子窦娥冤 初容想起自己那日的窘相,就想要生生撕了袁其商,本以为就这么被他糟践了,哪想等自己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闭着眼睛一副大义凛然状,等着他进一步脱掉亵衣时,这厮却倒在一旁笑个不停。 接着,衣衫不整的她就被袁其商送回了家,接着,万指挥使就上报说锦衣卫缉拿逃犯,误将陈家小姐给掳了去,还与袁其商这个外男同处一室。 事已至此,袁其商明说了不会做事不地道,就紧着走了程序,将初容迎娶进门。 原来,周太后本为琉球王尚真指派了另一个官家女子,但那女子的祖母突然过世,所以不得不守孝三年,不得婚娶。 情急之下,恰逢关碧儿来寻周太后,周太后又经人提醒,就指派了初容,结果还是被人劫了胡。眼看着日子也到了,周太后正一筹莫展,结果锦衣卫查得京郊有人犯了事,竟然是琉球使臣醉酒后行凶杀人,于是朝廷顺利成章地将琉球一撸到底,不仅取消了婚事,还将琉球的进贡次数改为两年一次。 琉球地处偏僻之地,就靠着原来每年两次的进贡机会,学习大明文化及提高国内生产力,此番被罚影响很大,尚真又多次到大明来求饶。 此乃后话,话说这日的初容,已被换上了衣裳上了轿。 陈钦来到轿门口,感慨道:“小六,事已至此,到了夫家要上孝下躬,帮扶相公理家行事。” 初容是不想嫁给袁其商的,旁的不说,他这人身上的诸多毛病还是可以忽略的,但是他跟着万贵妃。初容晓得,万贵妃生前风光,可死后却是一朝倾塌的。到时候,万贵妃一党就会遭到打击,袁其商这种人,保不齐就是第一批掉脑袋的。 初容自然不希望他死,更不希望自己被牵连成寡妇,甚至自己以后的孩子也被降罪流放。所以,既然如今不得不嫁了他,那就改变他,早些叫他弃暗投明或者做个两不靠的人吧。 因为私放高利贷之事,暴怒的陈钦已将陈大太太关进后院,勒令不得出来半步。陈老太太痛失那套玉塞,悔不当初,早知道就不该听信陈大太太的话,将人都找过来对峙。若是那套玉塞没有被天琢坊的大师傅打磨出来,只当个普通的随葬了自己,那该多好。 但此时是决计不能用那东西了的,即使用了,现在没人说,待事情露出来,也得叫人给挖坟掘墓,陈老太太一病不起。 为了堵住袁其商的嘴,陈钦特意又多给了初容嫁妆,除却一应银两、田庄、商铺,还多封了五千两银子,加上初容亲娘的嫁妆,陈家嫁女是十里红妆,直抬进了袁府。 外人自是啧啧称赞,府里的袁大太太则是心情复杂。如今府里境况艰难,袁大太太死死盯上了大儿媳的嫁妆,打起了主意。 送嫁队伍一路到了袁府,府门大开,府内也是热闹非凡,重新了当年梁远侯府的风光,前来吃酒的人无不慨叹,当初的梁远侯府的盛况,已是多年不见,如今竟有机会重见。 大戏楼,据说当年死了一个袁家子,如今重新布置后,早寻不见当年的一丝痕迹,梯云坡上依旧繁花簇簇。 初容只觉得累得半死,才被送入洞房,瞧瞧掀了盖头看去,一屋子喜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前头的喜宴声依旧,回想起方才敬茶时,袁大太太带了恶意的脸,初容便是一阵不适。 看来传闻是真的,袁大太太的三个嫡子,外加一个庶子之死,真的与袁其商有关? 怪道袁大太太拿袁其商当仇人,宁可从外头过继个儿子,也要防着他。自己是袁其商的娘子,从今后也该防着些。 正想着以后在吃食上派了人去厨房上,便听外头脚步声,门口守着的欢沁一哆嗦,看到袁其商后,结巴道:“姑爷,姑爷来了。” 袁其商一嘴酒气,冲着欢沁说:“欢悦是吧,赶紧备水。” 欢沁生得一双月牙眼,瓜子脸皮肤微白,嘴角翘起,下巴处还有一颗痣。看来他还不记得自己名字,真是人生之大幸啊。 因初容嫁得急,还未来得及给欢沁寻了人家,只好带走。初容知晓欢沁的心思,答应她到了袁家后就给她寻了人嫁出去,欢沁这才安心跟着初容出嫁。 欢沁欢快地跑去备水,嘴角的痣也跟着欢快起来,初容却有些拘谨,方才想好的对策,就看待会儿如何叫他相信了。 待人都散了,袁其商走到初容面前,挑了盖头笑道:“相公伺候娘子梳洗。” 初容连说不必,自己就撸了袖子准备净面,冷不防却被他捉住了手。又是一阵酥麻感,初容有些不适应这种接触。 初容甩开袁其商的手,心说能晚些怀孕就晚些,万一这家伙不听劝,自己又生下孩子,岂不是活活等着跟他遭殃。“我今日,来了癸水。” 袁其商吐了一口老血,心说洞房花烛夜,好比登高后猛地跌下,白白看着却吃不成,急煞人也。“那也得洗了再睡,成,等你好了再说。”一口气泄了出来,脸上现了难以言表的神色,要知道,他等这天可等了许久,连方才酒席上都是心不在焉的。 说着,袁其商帮初容净了面,一下子抱起她上了床。“莫急,不做什么的。”见初容挣扎,袁其商忙道。 两人躺在床上,袁其商将初容抱在怀里,说道:“你可晓得,你周岁那年,长得可真是丑啊,鼻涕流了老长,我娘跟你娘还说订什么娃娃亲,唉。好在你现在变了样,不然我可要哭了。” 初容听他这么说,抬头问:“你娘和我娘定了娃娃亲?” 袁其商见初容怀疑,便道:“恩,好像是前时的姐妹吧,我娘死得早,我也无从考证了。只是记得你娘带你来看我娘,当时在屋子里说说的。所以,一方面因为你爹,一方面也是因为……” “唉,谁叫我当时点了头的,就这么着吧。”袁其商心里高兴,脸上却故意带出一副将就的样子。 初容正想着心事,冷不防感觉到臀部一热,忙拿手去挡。“你做什么!” 袁其商嘿嘿一笑,说道:“瞧你可是说谎。” 原来是摸那里,看是否是真的来了癸水。好在初容早就做了准备,垫了东西在那里。袁其商摸到了,也就信了。 两人再未说话,也是累得紧,相拥睡了。 一连几日过去了,两人婚后生活还算平静。这日一早,袁其商就去万指挥使大人家做客了,说是尽量早些赶回来。 初容头大,已经拖了几日,再也没借口了,若是今晚他要求,自己就得满足他了。 急了一日,到了晚间时候,便见醉醺醺的袁其商被人抬了回来。初容心放下,心说这是在万指挥使大人家喝醉了,看样子今晚可以躲过一劫,但是明日呢》明日还得照样履行做妻子的责任。 看着在床上倒头就睡的袁其商,初容忽地有了一计,叫欢沁将她自己的胭脂拿了来。 欢沁不知所以,将胭脂给了初容后就退了出去,只留两人在屋里。 初容将门窗都关了,为袁其商宽衣解带,露出胸前一大片皮肤。狠狠心,用欢沁的胭脂涂了嘴唇,一下子吻上袁其商的前胸樱桃处,另在其他位置也印上了这“罪证”。 做完之后,初容暗暗心慌,心说若非逼不得已,也不会这么冤枉他。转念一想,他在外头喝的宁酊大醉,保不齐就左拥右抱的,这样也不算冤枉。 偷偷将他衣衫拢好,初容心说一不做二不休,为能尽量拖延些时间,初容又脱去了他的裤子。 尽量不去看那处突起,初容又抹了一些胭脂,在他大腿内侧来了几下,之后满意地点点头,心说谁叫这家伙一直欺负着自己,如今只不过小惩大诫。 做完这一切,初容便在袁其商身边睡下了,直到次日一早,忽觉这家伙的手又摸上了自己的前胸。 初容一推他,问道:“昨夜大醉,定是去哪里喝花酒了,你莫碰我。” 袁其商心里有数,说道:“哪有,就在万指挥使大人家喝的,没有女子作陪。我想着昨晚可以回来找你,一时高兴多喝了几杯,谁想就醉了。万指挥使大人家的百年陈酿,果然够劲儿。娘子,既然昨晚我不成事,不如今早就办了吧,此事拖不得。”说着就要上下其手。 初容假意顺从,娇羞着低了头,待袁其商自己脱了衣衫后,立时大叫一声。“这是什么?还说没去喝花酒!” 袁其商一愣,低头看去,只觉得脑子一片混沌。 第八十三章 袁其商打反转战 第八十三章袁其商打反转战 已经盘算了一夜,初容早就把话在心里来来回回算计了无数次,此番见着袁其商“惊慌失措”的模样,心下更有了底气。 袁其商何其冤枉,本来酒后醒来,脑子就不清不楚的,此时忽然见着身上的胭脂唇印,心里有许多话,可嘴上却一句都不说出来,直愣愣地抬头看着初容。 袁其商:“我……” 陈初容:“我算看透你了,恶心死人。” 袁其商:“你……” 陈初容:“你可闭了嘴吧,多说一句,都叫人恶心。” 袁其商:“这……” 陈初容:“这就是你的甜言蜜语,昨儿说的话还没忘呢,今儿就喝花酒玩女人,你对得起我啊。” 袁其商越说越懵,越说越不明所以,初容见着更加得意,想起以往被他欺负,被逼得在浴桶里躲着,被他强搂在怀里揉按,气就不打一处来。此番得了理儿,自是不肯放过,越说越激动,越说越觉得袁其商好似真的做了对不起自己的事。 为了躲过同床之事,初容也不管不顾了,装模作样指着他鼻子骂道:“口口声声说拿我当宝,不过是这几日身上不爽利,你就忍不得了。还说以往从不沾花惹草,我真是蠢得可以,竟信了你的话,就你这种几日都忍不住的,以往那十几年还能管住你自己?怕是那花街柳巷都走了遍了。” 袁其商越听越冒汗,但仍插不进嘴,一张嘴就被初容堵回去,只能干瞪眼说不出话来。脑子暂时空白了一阵之后,袁其商好容易逮着初容喘气儿的功夫,急道:“我被人算计了,定是有人阴了我!” 初容本就心虚,方才也是装出来的气盛,听了这话立时弱了声音,恍惚一下又找回方才的气势,拿起枕头就砸他,边砸边说:“有人算计你,算计有何用?你倒是说说啊。怎没人算计我呢,拿美色你就上钩,你出去,从此不许上这床睡觉,恶心着呢。” 袁其商招架不住,只好狼狈下了床,又不能去推去搡,只好拿手臂挡住脑袋被赶出了屋子。 初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还听到外头袁其商不忿的声音,显然他被冤枉了,定然咽不下这口气。左右先保住了自己的清白,管他冤不冤枉,战战兢兢听着外头的人走远,初容才放了心。 这种事,哪个说得清,身上的胭脂唇印是明明白白的,他如何辩白?反正那种场合在外头吃酒,总少不了有女子作陪,若是一个女人都没有,袁其商早就大呼冤枉了,看来如今他就算是没过夜,那也是叫人陪着喝酒了的。 想到此,初容心里竟有些不舒坦,原本还有的一丝过意不去,竟消失不见,只多了几分气闷。渣男,趁这机会好好拾掇拾掇他,也算是为女子报了仇的。 袁其商狼狈回到自己书房,越想越不解,末了将自己那日带去的小厮叫过来,细细问过之后,仍旧是自己喝醉了,被人扶下去后在客房里歇息了一阵,这小厮也没跟着去,自是瞧不到。 袁其商纳闷了,努力回想着昨夜之事,就是记不起何时碰过女人。就连在席上吃酒时,都没看身边坐着陪伴的女子,又怎会在客房里做那事呢? 自此,袁其商再没敢进上房去招骂,整日里便忙着查找那日害他之人。想到万通府上,应该无人记恨他,再说就算记恨了,送他个女人算什么报复?袁其商发现自己并未有什么身体损伤,难道是万通的好意? 又细细探查,每日里只在上房外头露露脸,免得叫初容看到了,又是一阵发飙。 袁其商自觉理亏,虽说自己觉得不曾办过那事,但也怀疑是酒醉不醒之时被人算计了,也就没怪初容这般发作,只每日里在外头问问丫头,初容心情可好。 待得知自己的新婚夫人该吃吃该睡睡后,袁其商这才松了口气,这日又踱到上房,打眼看着欢沁好似躲着自己似的,就唤住。 走过去,上下打量了欢沁,愣是没想起叫什么名字,也就不想了。正要擦身走过,忽闻到一股子什么香气,总觉得有些熟悉。再看欢沁嘴唇颜色,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似的。 欢沁忙压低了头,只想钻进地缝里,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 袁其商挥挥手:“下去吧。” 待欢沁走后,袁其商这才闭了眼睛细想,半晌也没想到什么,只背着手回到自己外书房去睡了。 过了两日,初容正在上房里用晚餐,便听到外头丫头报说,袁其商来了。 就等着他呢,再怎么解释都不管用,只管狠狠骂了他,他就是百口莫辩。初容立刻将自己的情绪调整到高点,一下子站起来,看到袁其商后,不等自己说话,便听他开口了。 初容心说这家伙还是要赔罪,自己只咬死一口,不原谅他的行为就是了。“几天不见,您这满口仁义道德,却做了那等下流事的人,总算是回来了。” 袁其商面有愧色,几步走上前,就要去拉初容的腕子。被她甩脱了之后,陪着笑道:“娘子,夫人,不如这事就这么算了吧,我也不追究了。” 初容一听这话,心里一惊面上却是不显,说道:“你倒不追究了,你也真说得出口。” 袁其商说着,拿出袖子里的胭脂盒子,放到初容面前的桌子上,说道:“这胭脂,就是我那日身上的颜色,也是我那日身上的味道。我已细细查了,这胭脂的主人,想必就是陷害我之人。” 初容眼皮一跳,心里大骂欢沁不知死活,她明明叫这丫头将胭脂扔掉,怎会到了袁其商手里。对了,只要打死不认,他也不晓得是谁的胭脂。“你就凭这个胭脂,就想不了了之?” 袁其商看到初容,心里就痒痒的,哪还有心思断官司,只想着她服个软就是了。说罢坐到一旁的榻上,就想速战速决,一挥手张了嘴,说道:“就是那个什么,叫什么来着,欢?” 欢沁跪在外头地上,本来有些紧张,待听得袁其商又忘了自己的名字,不禁嘴角勾起。 袁其商想不起那名字,索性不想了,说道:“就是那个嘴角有痣的丫头,给我进来。” 欢沁的笑容僵在脸上,周围的丫头都看向她。 袁其商继续说:“如此,定是那丫头陷害了我,剥光了扔出去,夫人伱还我一个清白。” 初容眼见着事要露馅,心说要是逼问了欢沁,她定说出来。自己是袁夫人,倒是没事了,欢沁免不了要失了性命。“你左疑心右疑心,单凭一个胭脂,就拿我丫头说项。” 说完又对着外头的欢沁说:“不必进来了,你回自己屋子收拾下,袁家容不得我们主仆俩,咱这就回去。” 袁其商本是疑心,但见初容这般慌张,就知这事儿确有蹊跷了。一把将初容拉到自己怀里,咬着牙说道:“成,长本事了,竟会算计我了。” 初容一口咬在他手上,心说回回都被他识破,今儿好不容易能算计他一番,哪想几日后就被这般杀了个回马枪。 袁其商嘶着气抽回手,痛得厉害也舍不得大声呵斥,只好对着外头丫头们说:“都给我出去。” 欢沁捡回一条命,连滚带爬跟着一众丫头出了屋子,末了还体贴地关了门,立时便背叛了初容。 初容被他抱得紧紧,也使不上力气,正要抬头再骂,只见袁其商已经压低了头下来。“成了,我也不计较了,你今儿乖乖地就是了。” 当下两人便滚作一团,袁其商将初容压在身下,眼见着就要失守,初容大呼自己重活一世,难道还要不得善终。袁其商拥护万贵妃,待不几年后,万贵妃与成化帝相继而去,自己岂不是就要跟着他遭殃。 袁其商已经抚上她的脸,只等下一秒就要吻了上来。 初容挣扎不已,却仍是无可奈何,又想丫头都退了出去,屋子里只有两个人,还不是任人宰割。 初容见他就要压下来,急道:“你这是作甚,要来强的不成?” 袁其商见初容终于肯说话,笑道:“自己媳妇,还要强的?你陷害我,我还没拿你说事呢,我都不计较了,你被我抓了把柄反倒更硬了?天下有你这么不讲理的吗?” 初容索性说开,瞪着他说:“我就是气你那日出去吃酒,怎么了,你在外头还能管住自己,我才不信。” 袁其商压着笑,说道:“如此说来,你是吃醋了?知道吃醋就好,我还以为你惦记着谁而不想叫我碰呢。别是你那个表哥吧?傻头傻脑的,整日里只晓得磨药。” 初容不想将窦柏洲连累进来,忙道:“表哥也是为了我好,谁都知道你性子不好,他自是听了父亲的话,假装出来说有了亲事的。” 袁其商笑笑,说道:“如此最好了。”说着又低了头,直奔着初容的唇而去。 第八十四章 夫妻双双把招想 第八十四章夫妻双双把招想 初容急得冒汗,用力去推也不见效,眼见着今儿就要失了身,忽觉下面有股热流,心下便是一动。 袁其商嬉笑着,将手伸进下面,不多时脸上的笑就僵了。初容没想到他会真的伸进去,脸一下子红到耳朵根底下,咬着嘴唇看着他的脸色变了又变。 袁其商的笑愈发诡异了,本来是眉开眼笑,不多时便带了哭丧之色,嘴唇微微抖动,说道:“你这回是真的来了。”说着丧气地往后躺去,也不管手上还沾着红色可疑液体,想死的心都有了。 这样看来,上回初容是骗了自己,说是来了月事。今儿才是真的来了月事,害得他被浇了一头冷水。 初容面红耳赤,看到袁其商一脸丧气,也不顾手上的秽物,只觉得羞到地底下,连忙跑到地上拿茶壶里的茶水浸了帕子,急忙上榻为其擦去手上的红色。 袁其商刚才觉得万念俱灰,此时已经反应过来,一把将初容按到榻上,说道:“你歇着吧,今儿就饶了你,待过了这几日,我看你还拿什么敷衍我。” 说完下了地,边叹气边出了屋子。 初容连忙唤进了丫头,洗漱一番歇下后,以为袁其商不会再来了,哪想半夜里,他又来到上房,脱衣上了床,从后面抱着自己就睡过去了。 次日,初容醒来后,早不见了袁其商的影子,想来是去衙门了。梳洗一番,初容就往袁夫人处请安了。 前几天,袁夫人都借口身子不适,不见初容。初容每回都在外头等上几个时辰,末了才被告知,今儿不见了。 今儿,初容也以为,袁夫人会接着晾着自己,哪想却被唤进去了。 自从那次婚礼上,初容还未再见过袁夫人,此番进来后,见着袁家几个未出嫁女在这儿,皆低眉顺眼在旁站着。 袁夫人打眼看了下面的初容,忽地一脸热络,说道:“还习惯吧?我们袁府不比寻常人家,规矩大,府邸也宽敞,你刚来,有什么不适应的就说,有什么事也可与你几个妹妹说,都是一家人。”说着指指身边几个人,笑了笑。 初容看了看袁七,袁家三个小姐里,也就跟她熟悉一些,因此笑了笑,道:“多谢太太关心。” 屋内人正说着话,就叫袁太太身边的妈妈进来,报说珍宝斋的人来收银子。 初容听了一阵子,才晓得是袁太太从珍宝斋选了几套头面,如今人家是按着日子来收银子了。 袁太太说道:“去支了银子给人,大热的天,再给师傅些碎银子,叫他跑这一趟。” 那妈妈不紧不慢,好似准备好了话似的,接着道:“太太,您忘了,前几日请了人来算看,您今日不宜往外流财,说是不吉利。” 袁夫人恍然大悟,啊了一声,继而为难道:“这可如何是好?真叫我给忘了,也是这几日病得糊涂了,本想着买几副头面给几个孩子日后备了嫁妆,才知会珍宝斋的今儿来收银子,忘了忘了。” 那妈妈说着略微回头,状似无意,实则将目光掠过几人,说道:“此时再叫人家回去,也是不好的了。” 袁夫人见初容不接话,有些不悦,又说:“我也是为着老大面子上好看,我这一病,他连看都不看,叫外人晓得了,还道是他不孝忤逆呢,这才上珍宝斋选了几套头面,且说是老大给我置备的。” 初容算听明白了,今儿给了她这个座,是为着要银子的。初容听了此话,对袁太太说道:“既如此,就叫夫君他出这个银子,也是他的孝心。” 袁太太哪能从袁其商那里要得银子,打得主意就是见初容刚进门,脸皮薄,这么一说就会主动将银子拿出来,于是冷了脸,说道:“也是,那就叫珍宝斋的去寻了老大要银子吧。不过,老大在外头,先不必打搅他,这银子还是先从媳妇你这里出吧。” 不等初容再说话,袁太太索性撕破脸,说道:“这么说吧,咱们袁家的规矩大,女子无私产,你带过来的那些嫁妆,都算做是袁家所有,如今都拿出来给了你夫君。既然这银子算是老大出的,你就紧着先给了那珍宝斋的吧。” 果然是穷山恶水出刁民,袁太太一个世家贵女,如今手上银钱短缺,就连脸面都不顾了。女子无私产,按理说嫁妆是不能自己所有的,但法理之外还有情理,于是世世代代下来,没有哪家会这么直接说出来,叫媳妇交出自己的嫁妆。也就是说,袁太太此时的做法,是合法理,却不合情理。 但她若是执意而为,也是十分棘手的,只要袁太太不要脸,别人也不能耐她何。 初容冷静下来,在心里盘算一下,笑道:“不必急着唤夫君回来,媳妇这就先将这银子出了,也是我们两个对太太的一片孝心。” 说着叫欢沁回去取银子,先把这事儿按住再说。 袁七和袁八有些不好意思,都低着头,觉得这事儿做的实在太不地道,只有袁六想着此番买的头面,都是她们以后的嫁妆,心里就欢喜。 如今的袁府已经入不敷出,袁太太还要装大方,袁六心眼多,早就为自己的嫁妆担忧了。此番见着袁太太几下就置备了这许多,哪还管是谁出的血,只要她有嫁妆就行。 离开袁太太的上房后,初容心里憋着气往回走,到了晚上,就见袁其商回来了。 初容可不想把这事跟袁其商说了,若是这家伙得知袁太太说了那话,还不顺水推舟没收了自己的嫁妆。 袁太太不要脸面,怕是这袁其商也不是什么爱惜名声之人。 袁其商见初容闷闷不乐的样子,想了想也没说什么,只做不知状,当夜又睡在一处,但也没做什么。 如此过了十几日,袁其商每回回府都很累似的,倒未再提同房一事,直到这日傍晚。 初容晚饭陪着袁夫人吃的,出人意料的,这婆婆竟主动将那日的银子还给了自己。 初容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先时还说是夫妻俩的孝心,哪想这婆婆竟死活不收。 初容琢磨着,回到自己屋子后,见着袁其商正大咧咧坐在榻上,看到她后,拍拍身边的榻,说道:“来来,今儿夫君可是帮了你大忙,要怎么酬谢我?” 初容不明白,站到他面前,问道:“你帮了什么大忙?” 袁其商一脸自豪,说道:“帮你要回嫁妆银子啊,千两的数目,没得白白便宜了那老东西。我叫人透信儿给了她娘家,她不要脸,她娘家还得要脸,她娘家还有闺女要嫁呢。” 初容一下子明白,怪道袁夫人死活把银子还了回来,原来是娘家来人说道了。 袁其商一下子把发愣的初容拉到怀里,压低声音说道:“今儿身上可是大好了?” 初容脑子一热,知道他想说什么,自知总是避不过去,紧张道:“你想做那事也成,可得答应我一件事。” 袁其商只觉得浑身发热,笑道:“莫说一件,件件都应。” 初容这几日想了想,她实际并不讨厌袁其商,只不过因着他拥护万贵妃的缘故,总想着要逃开。 她不讨厌他,相反,一遇到什么事,还总会第一时间想到寻他。此时被他紧紧箍在怀里,心就跳个不停,半晌动了动喉咙,也觉出面上火热,只结结巴巴道:“你不要再护着万贵妃,这天下总是以后的皇上的,若是你还跟着万贵妃,你要跟着遭殃的。” 袁其商细细瞧看初容的眼睛,问道:“这就是你一直不愿靠近我的原因?” 初容别过头,说道:“自是,若是早知未来的夫君会身首异处,不如开始就不去想,不去爱。” 袁其商微微叹了口气,说道:“我答应你,如今呢,你对我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初容听得袁其商这话,心一下子松了下来,却又立时紧张。连最后一层顾虑都不在了,就要做那事吗?初容很紧张。 袁其商压了下来,轻轻吻到她额头,接着又抬起头,问道:“如何?这我都答应你了,还有什么顾虑?” 初容摇摇头,她是没什么顾虑了,她也感激他一次次的出手相助,帮她省去了许多麻烦。 也许是兜兜转转还是逃不出他的手掌心,初容忽觉很放松,索性想到,不如就这么一辈子算了。 正胡思乱想着,脸颊就已绯红,袁其商瞧着这颜色,一下子没忍住,俯身下去。 满室暖意,屋外的丫头纷纷噤了声,轻轻退出去。 几声嘤咛,丝绢摩擦声,床椅吱呀声。 第八十五章 夫妻双双把心交 第八十五章夫妻双双把心交 时光流转,这日的初容,从娘家出来后,车轿一路往袁府而回。 如今的陈家,除了陈大太太仍旧被关在后院里终日不得出,其他人都平平淡淡地生活着。 初容的车马到了胡同口,忽然停住。初容掀了帘子看,见着不远处竟是王清瑕。 之后细细想来,初容虽不全信袁其商的话,但还是对王清瑕的行为有些疑惑的。若是他肯拼了命,也不会叫袁其商得手的吧。 想到此,初容心里有了微微暖意,想到袁其商那副性子,慢慢勾起嘴角。 王清瑕就站在不远处,貌似不是与初容说话,实际就是与她说的。“前事种种,皆是我私心重,为着一己私欲,如今想来,深觉惭愧,如今我要去东林庵求学,就此别过,愿你一世和乐美满。” 初容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也状似自言自语,在轿里说道:“你,可是为了夫君的兄长?” 王清瑕默了默,过了许久,才慢慢冲着初容车轿方向微微一笑,随即转身上马,离开了。 初容还要再问,却见轿帘子一掀,袁其商气冲冲进来了。 这家伙,临走还不忘气袁其商一下,初容暗道不好。 袁其商进了车子,眉头紧皱,说道:“你还问他做什么?你不信我的话?” 初容几日前刚被他拿下,脸皮子还有些薄,此时索性扭过身子,不去理他。 袁其商是听到看到了的,两人没有什么接触,初容也不曾表现得亲近,方才只是因为看到王清瑕,这才带了不悦的,此时见着初容小身子一扭,心里这气就消了大半,凑上前说道:“算了,我不计较了,今儿晚上我们再好好亲近亲近。” 车轿已经行进起来,初容一摇晃就摇进了袁其商的臂弯,鬓角触碰到他的下颌,那种酥麻的感觉又来了。 初容嘴里说着:“你放开我。”身子却不动,任由他抱着。 两人就这么一路回到袁府,用了晚饭后,初容又被抱到了床上。 以往的袁其商,似乎是憋了多年,都是三两下就把初容衣裳剥光,今儿却好似有好兴致似的,一件件脱来。 初容面子薄,拿小臂挡住脸,不叫他瞧见。 袁其商今儿兴致好,笑着将她的手臂拿开,压下去问道:“你还晓得羞呢?” 初容没好气说道:“我怎么就不知羞呢,我羞我趁人家沐浴就闯进去,我羞我形骸放浪不知所谓。” 袁其商拿手指勾住初容亵衣后面的绳扣,一下子拉开,笑道:“娘子说这些,我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谁人这么真性情。” 初容被气笑了,说道:“这叫真性情?这叫无耻。” 袁其商又压下几分,说道:“我就喜欢无耻,无耻总比假君子的好。”初容只觉得他身子火热,好似要将自己融化似的。 如此过了几年,陈四陈五都已许了人家,皆是京城里与陈钦官位相当的人家的庶子。许是年纪大了,众人也没以往那样争强好胜的心,都安安分分过起了日子。 袁其商和初容的小豆丁也已两岁,这日,已经听了初容的话,渐渐不管锦衣卫之事的袁其商,又被万通叫了去。 初容等了一日,才见着袁其商回来,带着孩子细问了才知,原来万贵妃病重,万通又想四处活动了。 初容问道:“你怎么说的?” 袁其商看了看初容面色,笑道:“放心,我没理,左右不管我的事了。” 初容这才放了心,以为没事,却不想当夜,宫里就传来消息,说是万贵妃没了。之后,东厂来人将袁其商带走。 本来正与妻子在花园里哄孩子玩的袁其商,见来人气势汹汹,忙用手捂住孩子的眼睛,塞到惊慌失措的初容怀里,说道:“莫怕,总有这一招,我去去就回。” 初容哪信,拉住一个东厂的人就问:“为何带走我相公?” 那东厂的人看了眼初容,抽回自己的袖子说道:“这就要问咱太后了,是上面的旨意。” 袁其商被带走了,初容心里没了底,立马回陈家寻了父亲,陈钦也是急得团团转,生怕袁其商连累了自己。又想自己一直没站队,想必这回还是不会被连累的。 想到此,又催初容赶紧回袁府。初容回到袁府后,抱着孩子直等了一日,傍晚才见着袁其商回来。 初容急忙上前,袁其商则抱起地上的孩子,拉着初容的手说:“太后只是叫我去说说话,看把你吓的。” 初容不信,上下看了看他,不见其受伤,问道:“太后必定恨死了你,怎会放了你?” 袁其商抿着嘴,笑道:“其实,我为太后办事,早在万贵妃之前。” 初容惊了,问道:“你是卧底?” 袁其商一愣,没听明白妻子的话,赶巧怀里的孩子哭了,忙低头哄了起来。 初容总算放了心,只要不被事后清算就成。 看着抱着孩子的袁其商,初容只觉得这日子,也不错。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袁大不幸福,也没招,谁叫他被总菊打搅了一下,害得我都没灵感详细写了。不过男女主一旦交心,也就定了,基本没什么可抓人的了。 本文由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提供下载,更多好书请访问http://www.sxcnw.org/ 手机用户可访问:m.www.sxcnw.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