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夜放花千树》 作者:紫鸢尾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1 1、初 话 过门 ... 过了正月,济南府渐渐温润起来。 走街串巷的小贩们多了,各家大商行也纷纷挂出新年让利的货牌,筹备新一年的生意,祝福各处和气生财。 大雪霁,城东海军统帅关府内的女眷们相携出游。 闷在府邸整整足月,总算年关一走得以清闲,少奶奶伴着姨太太的,乘着车兜逛了大半个省城方才尽兴。回府时四五个家丁们迎出来才把她们娘几个置办的物件抬进去。 四姨娘铜燕是南方人,原先是唱越剧的伶子,刚到济南府唱了一出“祝英台”,就叫六十多的关老爷子相中。三个姨太太又吵又闹折腾了大半年才总算跌跌撞撞让她过了门。 眼下尚未足一年,府里规矩,不得出门子。但岁数轻,又沾了上房的光,关府对她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铜燕打发着房里家丁去抬自己将将定下的大梳妆台子。 趁着四下里没人,从袖子里抹出一对儿镶翡翠玉镯子来,呼口气,擦一擦,再举到太阳光下,嗯,果然是块上好的,不枉私房钱花了两百多块才偷着弄来。 正在得意之时,院门的帘子突然叫人一掀开,吓了铜燕一大跳。着急忙慌得将玉镯子套在腕子上,瞧见进来的人,转转眼珠子哼一声。 “我倒是谁呐,这不是二少奶奶么?方才喊你出去逛园子你不去,怎的这会儿来串门了?” 进门的女孩子身板素净瘦削,裹了件单袄棉坎肩,头发拢得规整,纤细的手指撑着院帘,娇美却显得苍悴的面庞因为运动而透着红润。她咬了咬唇瓣,眸子里闪着光。 “四奶奶,二奶奶喊您过去,说您若是不累的话,就去打小牌。” “知道呐,回话我这就去。” 铜燕扭着越发福贵的腰身进了房里去,女孩子落下帘子,还没转身,家丁关荣的大嗓门冒出来:“二少奶奶呐?能来搭把手么!” 女孩子急忙应着跑去,与关荣一起抬着一人高的蒸笼架子放进伙房里。 洛孤笙,四月的生日将满十九,祖籍青岛。父亲原是靠运营绸缎庄发家的丝绸大亨袁海舟,母亲秦氏是地道的杭州人,外祖父原为江南制造总局的官头。 只叹家中的丝绸作坊叫德国人一把火烧没了,府邸也变成了德国驻华使馆。父母相继去世,几经沦落,袁家的独生女孤笙投奔到了位于济南府的远方表亲,洛家。 说是表亲,不过是来做做丫头,混口饭吃。 洛家是小家族,同辈中有一双兄妹。哥哥洛平济二十二岁,正在英国留学,妹妹洛霜南与孤笙同年,在市府女子学院读书。 因缘巧合吧。 去年,关家的二少爷关觉非二十有三,早年留学德国,讲一口流利的德语。而且满城皆知的是,他还会操控飞机。 德国佬轰炸青岛的时候,传言正是关觉非帮着翻译引路,保驾护航,这才使他年少便成为了德国人看好的一流飞行员。 只是这样的飞行员,是国民心中千人咒骂万人践踏的“卖国贼”。若不是因为关家势大权重,怕是早有百姓上门人人得而诛之了。 关觉非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又是留过洋,会开飞机的新青年。这样的男子自然是诸多女子的倾心对象。只是碍于那“卖国贼”的帽子,凡是大家闺秀小家碧玉,都纷纷退却了。战乱纷飞,好不容易消停些时日,谁敢把女儿嫁给千夫所指的“汉奸”“狗腿”啊? 无奈的是关家与洛家的上一代人交好,早早定下了媒妁之亲。约定的是关觉非与洛霜南这一辈里的男女孩子要结为秦晋之好。 洛家只有霜南一女,而关家自是不能让这个女子再偷偷“回避”了,便早早下了聘礼,要关觉非择日迎娶洛霜南。 关洛两家结亲的消息不胫而走。喝早茶的,看报纸的,无一例外都在叹那洛家女儿的命苦,居然要嫁给那狗汉奸。 洛霜南趴在房里哭嚎了半个月,宁死也不嫁给关二少爷。万般无奈,洛老爷带着关府的聘礼拜访关家,讲述女儿年幼,再等几年。 洛老爷自关家出来,前脚踏进洛府,后脚便收到了关家的信札。拆开看来,一封结婚书约,外加一颗子弹。 洛家人苦思冥想,饭不知味夜不成眠。素来精明的洛太太拿着婚书左看右看,一拍大腿站起来道:“关洛两家结亲,关家子娶洛家女,洛家女,洛家就只有一个女儿么?” “难道不是一个么?”洛老爷还未说完,便与洛太太相视一笑,一拍即合。 于是袁孤笙变成了洛老爷的义女洛孤笙,被从厨房里请出来,好吃好喝喂养了几天。孤笙生得美,一经打扮更是貌似天仙。 关觉非的生母,关家大奶奶翠馨亲自带了众多丫鬟下人自城东浩浩荡荡向城西洛家来提亲。一眼见到的不是那正牌的千金洛霜南,而正是那临危受命的洛孤笙,居然十分欢喜,声称世间别无二女,关家觉非此生非洛家孤笙不娶了。 只是洛家人上上下下都封了口,绝不提及洛孤笙不是“小姐命”一说。素来温婉善良的孤笙被洛太太洛小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打动了,只得答应嫁过去。 号称济南府内百十年来最为奢华的婚礼即将举行。孤笙坐在花轿中,蒙着盖头,身穿喜服,走向了人生新的开始。 谁知孤笙坐在新房里等了整整一天,传说中的汉奸关二少爷始终未曾露面。关老爷气得四下派人去打听,这才在济南府周边的一个小城里找到他,喝得酩酊大醉,站在一处酒馆的屋中央正耍着酒疯。 醉醺醺地关觉非被几个下人拽了回来,拉着扶着总算是把这天地拜完。 大户人家的喜宴定是要摆上三天的,这闹婚房也要闹个痛快。说是洞房闹得欢了,小夫妻以后的日子才会处得美满。 只是这亲朋好友的一通热乎气儿全被醉得不省人事的关二少浇凉了。再加上各房奶奶们真心的,看笑话的一顿闹腾,喜宴也就匆匆结束,洛家的人更是生怕关府的人察觉出来,马不停蹄地撤回去。 新婚之夜,关觉非四敞八仰着霸占着床铺昏昏睡着。孤笙熬了两日,肚子饿得紧,盖头都没被揭开,还是自己拿下来的。她走到桌边,地上洒了一滩酒水糕点。方才几个丫头扶着关觉非与她喝了合卺酒,吃了大红枣。歪歪斜斜地关二少吃喝下去的都赶不及这落在地上的多。 孤笙拿了块绿豆糕填了下去,满屋子里都是微醺的酒气,让她闻了有些作呕。她找了茶壶和茶叶来,泡了一壶好茶。 漫漫长夜,新郎官在婚床上打呼,新娘子在桌旁吃着绿豆糕就着上好的碧螺春。 第二天天明,几个老妈子敲门要进来收拾床帐。 孤笙揉揉惺忪的睡眼,准备去开门。一起身吓傻了。自个儿居然是跟那关觉非一并躺在床上睡过来的!孤笙低头看看衣裳,规规矩矩的,便松了口气。 关觉非睡在她外侧,孤笙煞是好奇,自己是怎么到床上去的?难不成这大户人家的好茶也能吃得醉?外面的老妈子催得紧,孤笙便应着抓紧穿衣,然后轻轻将一条腿跨过还在打着鼾的关觉非,瘦小的身子骑在他的身上慢慢向外移。 熟料应还在睡梦中的关二少爷竟然睁开眼睛一把将她拉到自己身下,整个英武的身躯紧紧压着她贴在床铺上。 孤笙怕了,侧过头去向里,紧紧闭着眼不敢看他,只听得他阵阵急促的喘息声,触到他滚烫的起伏胸膛。关觉非的身上酒气消散了,居然,还闻到了他的身上,依稀有股那碧螺春的茶叶香。 “进来!” 关觉非突兀地一声吼,身下的孤笙微微睁开眼睛,那几个老妈子进了屋,见了这副情形,慌忙捂了脸扭头,“哎哟!二少爷!老奴们知罪呦!” “不必。”关觉非一下子翻身下了床。晨曦的光穿朱户,散在了孤笙身上。 “初夜没有落红,告诉我爹,我要退婚。” 短短留了一句,就要将孤笙打发走。关觉非拎起衣衫便出了门去,孤笙傻傻呆在床上,自己这一夜未解衣,他怎么知道的?老妈子走上来,恭敬道一声:“新奶奶起床了。” 孤笙便整理好衣衫下了床,老妈子们纷纷涌上去检查着床褥,自然是,“没红!” 新少奶奶一下子被传开了是不贞之身。 三奶奶喜玫素来牙尖嘴利,站在关老爷身后给他捶着肩,“怪不得呀,这洛家这么痛快就答应了,原来不是怕统帅的子弹,是自家闺女办了见不得人的事儿,上赶着送出去呢。” 关大太太两手递着佛珠,闭了眼不去理她。 “呵,自个儿儿子挑媳妇,什么眼光啊,还‘一眼就觉得极好’呢!”喜枚瞧见了众人都等着老太爷发话,自己的音量就小了些。 关老爷瞧一眼跪在地上的孤笙,坐正身子问道:“老二呢?又跑到哪里去了!他说自己娶得媳妇家不洁,这会儿人呢?” 一个下人在关老爷耳边低语了几句,喜玫凑着耳朵听,却没有听着。关老爷听罢骂了声:“混账东西!”屋子里顿时静得可怕。 “孤笙啊,你先回房里去吧。”关老爷站起身来朝她挥挥手,大太太也对她行了个眼色。孤笙便起身行了礼,分给她的服侍丫鬟芦儿便上来扶着她回房了。 “小四来揉揉腿。” “不嘛!老爷,叫她干嘛,我这不给您揉得挺好的么?” “呦,三姐,还不让开呐?” “你得意什么?” “你们还不住嘴啊?” …… 纷繁的大院争风吃醋声此起彼伏,孤笙的身后似就这般刀山火海。她谢过了芦儿,要她下去了。自己做了十年的丫头,还不适应被别人服侍。 孤笙闷在房里,还未想通关老爷怎么就放过了自己一马。房门外芦儿的声音响起来:“二少奶奶,我送小少爷过来见您。” 小少爷?孤笙一惊,还是穿戴整齐坐着,芦儿推门进来,手里牵了个怯生生约莫三四岁的男孩子。 “这是?” “回二少奶奶,这是二少爷的儿子,关家的小少爷,颂扬。” 芦儿的话一说完,孤笙扶着桌子,腿开始发抖。谁也没有告诉过她,这关二少爷早就有了儿子了呀! 后来一打听,这是那关二爷年少时在德国认识的一位同样留学的富家千金,没有婚约便生出了孩子。如今这孩子的亲娘已经去世了,关觉非又是整日在外不做正事,只能孤零零的被大太太留在身边带着。 “带来给您行个礼,然后就送回大奶奶那边去了。”芦儿甜甜一笑,扯扯小少爷的小手:“来,小少爷,快给娘亲磕头,喊声‘娘’。” 小少爷痴痴望着更加痴傻的孤笙,半天没个动静。孤笙见他小脸冻得通红,便走过去,蹲下来,将他的冰冷小手包在自己纤弱的手掌中,“还冷吗?” 这小少爷居然摇摇脑袋,道:“不冷了,娘。”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孤笙拿出所有自己从小给表弟妹和洛霜南讲故事逗闷子的本领来,带着小少爷玩了一下午。 “嗯……那个,我能不能,把他留在身边带着啊?”孤笙试探着问,她是第一次用了主子的口气,还是这般小心。 “这,要等我回问了大奶奶才可以。”芦儿有些为难,孤笙也不勉强。自己毕竟是刚过门的媳妇,婆家怎放心要把未来的命根子给她带着呢? 只是小少爷临走拉着孤笙的一根手指头不松开,孤笙便摸摸他的头,笑着说:“你要是闷了就来找我玩。” 小少爷总算松了手,被芦儿抱走了。孤笙倚在门口,生平里第一次经历婚嫁之事。或许,这一切都是虚幻呢? 她想着,发觉自己整一天又是下跪又是弯腰的,想不到十年还是没有磨去小姐的秉性,此番觉得疲劳酸乏,便向床边走去。 那伟岸的身形不知何时立在门外,在房间中的地面上被夕阳的余晖勾勒了一道精致的金边。 孤笙回过头去,笑一笑,作揖,“您回来了,二少爷。” 作者有话要说:不怕shi滴双坑开始! 晋江写文不满三个月~ 新坑初始能够有人关注~俺已经灰常开心鸟!~谢谢谢谢! 2 2、第二话 伤口 ... 关二少新婚夜里喉咙灼烧的严重,醒来想要倒杯水吃。睁开眼喊丫头才意识到自己刚刚成了新郎官,身边有个俏娘子。 只是那娘子没有乖乖躺在他身边海棠春睡,而是趴在屋中央的喜桌上睡得正香甜。关觉非头疼得厉害,伸手揉着,走过去踢踢孤笙坐着的凳子,但是孤笙睡得深,动一动又侧过脸换个姿势继续睡着。 容颜还带着新妇妆。 喜烛半剩的光芒映着她安恬的睡颜,关觉非瞧着,果然自己的父母会给自己找个俊俏女子的。 “喂。”关觉非又踢了几下,“自己睡成这样,不知晓该要伺候夫君大人睡觉么?” 梦中的孤笙不晓得是梦得了什么好事,嘴角勾起一丝笑容。 “怎么,还敢嘲笑你夫君我?”觉非越发动怒,抄起那桌上的凉茶,咚咚咚灌下几口。嗓子总算舒服些,精神也清醒许多。 想要狠狠教训她一番,便揽起孤笙的腰肢,将她抱上床去。 只是怀中的人儿,为何如此消瘦呢?她不是洛家的千金么,分量这样轻,面庞也尖尖的,哪里有千金小姐的样貌?她的身上有股子淡淡清香,像是夏天荷塘里的莲蓬籽香。不似寻常那些交际女,豪门女,胭脂俗粉的。 困意又上来了,觉非将她向里推了推,生平第一次,拥着一股淡淡的荷香入梦。 关觉非新婚的早上就嚷着要休妻,德国的公使汉克先生约他八点钟会面,他急匆匆地便出了门子。那新娶回来的娘子到底休掉没有还不清楚,只是会面还不到几分钟,便被关老爷子派的人来把公使先生赶跑了 原来是关老爷子生怕关觉非再去与德国人勾搭,背着那“叛国”的帽子一辈子抬不起头来,这才暗自布置了人手跟着他。 孤笙跪在堂下,线子就报来说二少爷又去找德国人了。关老爷子险些没气出病来,马上命人去把关觉非抓回来。 觉非人一进家门,就被召唤到老爷子屋里去挨训。 关老爷子躺在摇椅上,铜燕正帮他捶腿,关老爷时不时还往她红艳的嘴里塞一颗樱桃。关觉非厌烦了这些,道声:“爹,四娘。” “哼,你个兔崽子还知道回来呀!”一见着他,关老爷就没好气了,“你不去管外面人都把你骂成什么样子了啊?你不管我还得管呐!我跟你娘总算是在闭眼前给你娶了人,你倒好,天没亮就要把人家休掉!你当你爹我眼睛瞎啊?无非是你又要出去胡混,这才想把人家打发走!你到底是想着把老关家败坏成什么样哇?啊?说!” 关觉非打个哈欠,“人还没走?” “你!你个胡闹啊你!” 关老爷骂骂咧咧站起来要上来打,铜燕眼明手快拦着了,“哎呀二少爷,老爷就等你一句软话呐,非惹到老爷子呢?” “他就是巴不得我早点死!他好把关家全送到鬼子手里去!”关老爷气喘着,铜燕帮他顺着气儿,“老爷您别气了啊!二爷是无心呐。” 铜燕招呼着觉非:“二爷啊,快别惹老爷子了,你家少奶奶才刚刚过门,传出去不贞,丢得是关家的脸面,还是回去想想咋办吧。” 觉非正发愁如何同公使解释,便草草说声,“劳烦姨娘帮忙劝劝吧,爹我告辞了。” 刚出了门,身后的窗扇上碎了一个明前茶壶。 “可惜。”觉非摇摇头,回房去,关老爷子还在不停地谩骂。 他原以为那洛小姐会哭哭啼啼把他骂个千遍万遍,谁知刚刚踏进自房院子,便见到芦儿抱着许久未曾笑得如此灿烂的颂扬从侧门离开。 房中也并没有他想象中的哭天嚎地,甚至没有那个小巧纤瘦的影子。他走到屋门,见了她正捶着腰向床边走去。 还好,她还在。 一个激灵,关觉非吓了一跳。自己是庆幸什么呢? 孤笙却听见了他,回过身子来,澄澈的眸子一弯,“您回来了啊,二少爷。” 觉非哼一声,进了屋。昨夜里灯光昏黄,还没有看清这娘子的脸面,如今这一望,果然是白皙可人。 孤笙给他倒了杯茶来,长房的丫鬟碧环来请人,“二少奶奶,大奶奶喊您过去呢。” 觉非嗤笑着坐下端过茶来道:“母亲是最忌讳女子不清白的了,怕是要赶你出府。你还是早些收拾着,自己回洛家去罢。我不需要娶妻,母亲真是白白费力了。” 碧环弯腰,道声“二少爷,大奶奶吩咐了,您若是回来了,就一起过去,早上二少奶奶还没有给公婆奉茶,现下是去补上。”又向孤笙一望,“二少奶奶,环儿给您梳洗一番罢。” “有劳了。”孤笙瞧着关二少的脸色不好看,忍着笑道。 “哼……我正巧要去找母亲好好说明,”觉非眯起眼笑着说,“你是如何不贞的。” 孤笙被这句惊到,也不好动怒,只得忍下来。只是再一抬头,关觉非已经出了门去,不在了。 翠馨与二太太华露坐在堂中央,晚饭要开始了,孤笙进门请安,翠馨拉过她道:“先吃了饭,敬茶不敬茶的,也就算了。” 孤笙正觉得这关府家风开放,华露叹口气,“老爷子又去小四房里了,他不在,你也就不必敬茶了。” 孤笙体味到了,也不多言,乖乖坐下来,翠馨见她性子温顺,也就感叹着觉非娶了贤妻。 与两位房的婆婆吃了晚饭,孤笙也算了解些许关府的人情。 大太太翠馨是关老爷的原配,生得两个儿子。除了觉非,大少爷关觉麟帮着关老爷在威海打理着军务。二太太华露是留过洋的大户小姐,可惜了终身未能给关家添个子嗣,这才认命的将觉麟觉非看做己出,与翠馨相处的倒也和睦。三太太喜玫嫁进来还不满三年,生了个小女儿,整日与铜燕争风吃醋,宣称要抢在她之前生个儿子。 孤笙饭罢一个人回房,也辞退了分给她的家丁服侍。华露望着她的背影对翠馨道:“难得如今的大户门第,还能教出来这般自立的女儿。” 只是关府太大,先前跟着碧环时只顾着问询各房称呼礼数,忘记留心看路。孤笙现下站在一处分叉口前,路口各自通向一处别院,让她颇为为难。 正愁绪着,一身戎装的男子站在了她身旁,孤笙见了,只觉得此人的衣着相貌不同于底下人,又见其年轻倜傥,便意会到了。 “您……是觉麟大少爷么?” 关觉麟听闻二弟娶了亲,特地赶了回来,眼下去向母亲请安,正巧见到了迷了路的孤笙。 “正是,想必姑娘应当就是弟妹了罢。” 关觉麟的语气很是亲切,让孤笙一下子感觉不那么紧张了。 “孤笙给大少爷请安了。” “不必如此,一家人,喊大哥就行。” 觉麟笑着说,“是迷路了么?要去哪里,我送你。” 孤笙喜出望外,但是又不好意思提:“不敢劳烦大哥,您一定很累了,快些去歇着,我自己顺着路就可以回房了。” “回房?”觉麟爽朗一笑,“还是我送你吧,你若回房,这两条路都不对。” 只几句话,让孤笙的心一下子暖了。她没有谢绝觉麟的好意,与他散着步一起回房。或许是关觉非的态度太过无情,觉麟的出现,叫她觉得在这关府内,还是有人情味的。 行到觉非住处,孤笙欠欠身子,“请大哥进来喝杯茶吧。” 觉麟抬起头看看那落在屋檐上的半月,孤笙见他似有些倦怠。 “弟妹回去吧,改日,再来讨杯茶吃。” 孤笙不勉强,谢过:“那送大哥了,今日多谢帮我带路。” “一家人。” 觉麟敛笑,转身,行几步,回头,“老二若是让你受了委屈,就来找我,我去教训他。” 孤笙笑一笑,正想再谢,却见他已经走上了廊子,行远了。 刚刚一路上,棉裙子沾满了梅花香,孤笙捏捏棉袄边儿,嗅一嗅,夜晚的气息是这般美好。 丫鬟们虽然被遣走,但是也不忘了为孤笙点上灯,烤上火,温着水。 孤笙进了屋子,不觉得寒冷,十几年来度过第一个温暖的严冬。 关觉非还未回来,芦儿来照应的时候告诉孤笙,二爷不回家是经常的事,叫她不必挂心。孤笙倒也图个自在,不必去操烦这些。 原本她与关觉非便是陌路之人,若不是代嫁进了关家门,她本该留在洛家继续侍奉着表姨父,表姨母。孤笙从不奢望一段美满的爱情,只求一生能安定,有着基本的温饱足矣。 她嫁过来本无怨言,因为不在乎,所以不挂心。关觉非于她,不是外界所唾骂的卖国贼子,不是心爱的此生依靠的夫君,只是她命里遇见的过客,与她有了婚约的过客。 或许也不是她命里的。那关觉非还不知晓她叫什么,姓什么,有着什么样的故事。所以,即使他诬陷她的清白,他要休了她,孤笙都没有半丝伤心。 一个人望着窗外的那半弯月亮,看一会儿,便倒了水想洗把脸。这些日子总是搽着粉儿和胭脂,进了关家之后,太太们还送了她不少高档的外国货,都是之前连听都没听过的。摸的多了,脸上也没见的有多舒服。 摘了戒指洗脸,孤笙发现左手的中指被戒指给划了一道口子。虽然不深,但是很长。那里原本是做活时间久了,磨出来一道茧子。一个多月来没有干活,手居然还养的娇了。 孤笙吸吮了下,血倒是止住了,只是痧痒着疼。她将手指浸在水里,水不热了,但比她之前接触过的刺骨的寒水,还是足够暖和。 浸了一会儿,孤笙伸出手来,见到那血口处泡的胀开了,白白的一个鼓包。她找不到药棉,又不想因为这点小伤而劳烦芦儿。她是做过丫头的,知道这个时候丫头们都想早歇着。 她扯了段干净些的布来包着手,简单擦了把脸。衣服上有梅花的味道,她还不舍得褪下。解开了坎肩,便侧躺着睡下。 只是关二爷神出鬼没的本事她还没领教过。正要进入梦乡,身后便传来他的声音:“从来没有女人敢穿着衣服上我的床!” 一句话将孤笙弄醒,无奈地回身下床,见到似乎刚刚理了发精神十足的关觉非正不满的看她。 “我都跟娘说了,要是留下你,就去偏房住,你怎么还在这。” 孤笙不争辩,将坎肩拿过来穿好,系上扣子:“二爷别生气,孤笙还不知道,这就去另找屋子睡。” 关觉非愣了下,不耐烦地嚷道:“大晚上的去哪?早干嘛去了,今天就这么睡吧。”说罢便开始脱衣服。 孤笙站定,“二爷要洗把脸么?我去给你热水。” 觉非一脸无奈:“呵,我是什么人品,取回来的娘子居然还是个下人命。” 孤笙扰扰头:“喔……我是习惯了。” 习惯了?觉非一阵困惑。他回了家见到自己的二少奶奶一个人脱衣铺床睡觉,连个丫头的影子都没有。现在洗脸她还要自己去热水,真是越看自己的媳妇越没个千金的模样。 觉非想想,干脆一点头,“快些去吧,我累了。” 孤笙应一声,端了脸盆往外走。 “站住。” 关觉非喊住她,将那脸盆扔回架子上。 “你这手是怎么回事?” “喔……戒指划的。” “还真是娇嫩呐。” 觉非不再管她,只是突然拉过她的手。一只白皙的手儿,每一处关节都有大大小小的硬茧子。仔细看,居然能见到几处浅浅的冻疮痕迹。 “这是大小姐的手么,你到底是什么人?” 关觉非冷目看她,死死抓着她的手腕,脆弱的怕是再用力就会折断。孤笙被他一惊,生怕洛家的苦心被拆穿,这下子可要遭殃了。 作者有话要说:求点评喔!!两分收藏大包养啦! 3 3、第三话 名姓 ... “我是洛孤笙,洛府庶出的二小姐,大姐许了人家,只得我来嫁你。” 孤笙咬着牙,撒了这辈子的第一个谎。 “这么说,我娶的还是别人家挑剩下的?”关觉非一脸不爽,松了她,“庶出又如何,不也是自己骨肉,难不成那洛老爷逼着自己女儿干粗活么?” 孤笙不知该如何遮掩,只得说洛老爷都叫她们自食其力,罢黜娇生惯养。觉非听得是半信半疑,孤笙端过脸盆,“我这就去热水来,不耽搁了。” 关二爷瞧着她的腰肢还不及水盆宽,啼笑皆非道“路上慢些,免得栽进去。” 孤笙知道他是笑自己瘦,摸摸肚子,“我瘦但是有力气的。” 关觉非将帕子浸了热水,拧干来敷着脸,时不时瞄一眼身后正在重新铺床的孤笙。放好床帐点了床灯,孤笙收拾利索了,又接过觉非的帕子去晾好。 “二爷早歇着吧。” 孤笙道一声,搬了一床毯子去到屋厅中央的竹沙发上。 觉非瞥了那沙发一眼,“你不怕睡在那上面会冻僵人么?” “我身子硬朗,抗冻。”孤笙熄了屋子的灯,“我睡下了,你也早休息吧。” 她将那毯子铺在沙发上,枕着靠枕,盖上自己的薄袄。觉非瞪着她看了一会儿,掀开床帐进去睡。孤笙听得他睡下了,这才轻轻呼出口气来,幸好他还没有将她赶出去。正要睡,脚边被关觉非丢出来一床被子。 她起身来,听见床里的人不知道在嘀咕着什么,浅浅一笑,伸脚够到那床小被,盖好后终于睡下。 第二天天还未白,孤笙早早起了,轻声整理好屋子,见关觉非还呼呼睡着,便不扰他,自己去向大奶奶请安。 给翠馨上过茶,孤笙被留下来吃早饭。 关老爷带着铜燕出门子听戏去了,说是听戏,其实无非是去近郊的园子里逍遥。 吃了几口粥,翠馨突然咳得厉害,吓得孤笙急忙要去喊人。翠馨拦着她,直摆手:“不妨事,切莫惊动她们。”只叫碧环拿了平喘的药来服下,继续没事一样吃着早点。 孤笙长在洛家,洛老爷只有洛太太一房妻室,所以这些她都不曾经历过。 翠馨毕竟是长房,又生了两个儿子,就算关老爷再冷落她,也会母凭子贵,掌管关家内堂的大小事宜。翠馨是怕被那几房的太太们知道自己的身子不行,还不知会把关家弄成什么样子。 只是孤笙生来便不想融到这妻妾争宠的纷纭里去,她见到这些,倒是突然希望关觉非能与她对抗到底,将她赶回去。 哪怕背着个不贞的骂名。 翠馨还在与孤笙讲着自己的悲惨一生,她也不知道这才新过门的儿媳妇是哪里好了,让自己见了就想吐苦水。 孤笙轻声打断了她,犹豫一声,“大奶奶,二爷昨个儿说,叫我去侧院住,您是不是忘了跟我说。” “啊?”翠馨一想,“那兔崽子的话我怎么会答应?你别挂在心上,安生住着,谅他也不敢把你怎么样。” “大奶奶,这样毕竟不好,二爷他是会恼的。” “孤笙啊,你怎么还张口闭口喊我‘大奶奶’,喊老二‘二爷’呐?不知道该叫妈么?” 叫翠馨这一提,孤笙才醒悟过来,除了自己和关觉非,别人是都认定了她是嫁过来的新少奶奶啊。无论自己再怎么厌倦,洛家总算是在她家最为落魄的时候收留了她的,自己这样子回去了,实在是给洛家抹了黑。 “是,妈,我错了。” 孤笙恭敬喊了一声,她已经就多少日子没喊过这个称呼了呢? 翠馨满意地点头,突然向她背后一望,装作生气道:“这是千佛山刮了哪阵风,我们关二少爷居然这么早来给我请安?” 孤笙这才见到关觉非居然大步流星地迈进来,拉过她身边的椅子坐下。 “给娘请安,顺道来娘这里吃顿早饭。” 丫头们给他添了一副碗筷,孤笙起身来给他乘粥,觉非却一下子站起来,从她手中接过碗来自己舀。 翠馨乐道:“前一日还嚷我,怎的今儿就心疼烫着,自己舀饭了?” 觉非喝一口:“是心疼,她受了伤端不稳,烫着我怎么办?” 孤笙一惊,他居然还记得自己那伤口。 觉非喝着粥,与翠馨逗着乐子,倒是不再提休妻一说。 将要吃完,两人起身告辞。走到门口,觉麟来向母亲请安,孤笙见了他,忙上前打招呼:“大哥,早啊。” 觉麟见了她,也微微笑道:“弟妹起的这样早,娘以后就不缺人陪着吃饭了。”孤笙正想寒暄几句,不想关觉非一步迈开过去,避着觉麟走远了。 孤笙尴尬的不知道该如何说,觉麟点点头,“觉非就是这脾气,我没关系,你快些去吧。”孤笙很是感激,欠个身子便跟上去。 关觉非走得不快,但是步子长,孤笙小跑着,总算是跟上了。试探着问“为何不与大哥讲话呢?” “我娶得媳妇还真是八面玲珑,跟谁都处的好啊。大哥,弟妹,呵,真是其乐融融。” 阴阳怪气的语调让孤笙听着不舒服,“我昨夜迷路,找不回房,是大哥给我带的路。” “是么,关觉麟还真是比我体贴多了。” 觉非加紧了步子,孤笙只得又跟着跑着。谁知他突然就停下来,叫孤笙撞到他的胸膛上去。“哎呦!”孤笙委屈地揉着头,关觉非戳着她的脑袋:“喂,你已经是不贞的女子,所以不许同别的男人再多讲话,省的我被人说三道四,你毕竟是跟了我的。” 孤笙盯着他的眼睛:“我嫁进来的时候,家里人哭天喊地,说我要嫁给个济南府最被人唾弃的公子。这辱我已经受得了,所以不怕你再污蔑我别的。” 话一出换关觉非七窍生烟:“洛古筝!你若是不想让你洛家人把你抬着回去,就给我乖乖的呆在这儿!” 孤笙哭笑不得,“二少爷,我不叫‘古筝’,我叫‘孤笙’,‘孤独’的‘孤’,‘笙箫’的‘笙’。二爷你常年同德国人打交道,汉语都听不惯了么?” “哈,我管你叫什么?绕口死了,土家子气。” “也对,二爷的名字才是官宦人家所为,取得不清不楚。” “什么?不清不楚?我看洛老爷的家教是该要提点高度了吧?我的名字还是一句名言呢知不知道?真是封建闭塞的小姐,我怎么就摊上这么一出!” 关觉非拂袖而去,只是他记下了,她叫洛孤笙,还算好听的一个名字。 孤笙也憋着笑,她念过书,知道他的名字,是那篇渊明的归去来兮,觉今是而昨非。 这日午后,天气阴冷下来,怕是要降雪。 孤笙不舍得去弄亮那电灯,煤油灯与蜡烛又要劳烦芦儿去取。就将窗子挣开,坐在窗下,找了纸笔来写信。 青岛的老家,她还有一个堂弟,比她小半岁,也寄托在别人家里。只是处境比她好些,前年还说了门亲事,娶了个贤惠的农家女孩,生了个儿子。 孤笙一直是不忘记存些钱来给他寄过去,她要让外人知道,袁家的人还没有绝尽。她是女孩子,嫁了人迟早要改姓。但是堂弟是袁家唯一的希望,她不能让他受委屈。 洛家此番给了孤笙一对上好的玉锁,孤笙将它们收好,留着给堂弟寄去,顺便告诉他自己现在的住址。 孤笙换了外衣想出门去寄信,关觉非正巧回来,换身西装,晚上要出席德国人设的晚宴。他已经连着几天没有回来过,也不知他在忙些什么。孤笙见了他,倒是有些意外。 觉非换好衣服,问她,“我出门去,你若是出去,要不要送你一程?” 孤笙不敢教他发现自己是给堂弟寄信,便摆手谢过。觉非也不多说,匆匆出门去了。孤笙见他离开,从抽屉中取出那对儿玉锁,连并着书信装好。出了关府的大门,打听好了邮局的位置。几位拉车的脚夫围上来,纷纷喊她做自己的车。孤笙从来没做过人力车,忙一一谢过。 他们也都是底层的穷人,她不愿意自己坐着享受,他们却奔波着血汗。孤笙很多时候对自己家道中落,沦为丫头的命运觉得庆幸。她没有变得尖酸刻薄,贪图享乐,反而知道贫苦大众们的辛悲,与他们一样受过罪吃过苦,这才觉得人生很真实。 关觉非在邮局门外接几位德国客人一起去参加聚会,提前了些来送个朋友。抬起腕子看表时,居然见到孤笙正远远走过来。他揉揉眼,难不成几日来她的影子时常从脑海里钻出来,这下子都出现幻觉了么? 孤笙迈上邮局的台阶,穿的还是以前的旧棉鞋。那高跟鞋怎么穿怎么觉得脚酸受冷,早早被她装在盒子里,放进床下的大木箱子里了。 那木箱子里面装的都是进了关家门之后收到的各房照应的礼物。孤笙的心里给自己留着条后路,一旦关家识破了她不是洛小姐,只是个丫头,将她赶走,这些还是要还给关家,自己不能留下话柄。 刚刚一抬头,居然见到了呆呆看着她的关觉非。这下子躲不过,孤笙只得解释说,“给老家的堂弟写了封信。” “喔。”觉非答应着,孤笙点头进了邮局。只是擦肩的时候,觉非见着了孤笙手里捏着的那信封上的名字,草草一眼,总感觉堂弟的姓氏不像是“洛”字。 关觉非没看清,也就不多提。 孤笙走出来时,觉非还没离开。 “你要回家了么?” “嗯,请路上小心。” “什么路上小心,你才该路上小心。” “是,我路上小心。” “……” 与她争辩几句,关觉非居然隐隐笑了。连自己都害怕,怎么居然被她弄得笑了。他几日来忙着与公使协商,在沿海投资办厂,忙得不可开交。夜深了回府拿资料,见她乖乖地睡在沙发上,从来都是铺好了床给他留着。 一连几天,乱了魂一样总是无端想起她来。 更要命的是居然会想到他俩新婚之夜那股淡淡的荷香…… “那个,我晚上想回来睡觉。” “欸?” “对啊,我跟你说这干什么……那个,晚上给我留门。” 觉非的脑子一团乱了。 “每天都留着呐。” 孤笙迷糊着点点头,关觉非急忙拉开车门坐进去,“你走吧……快开车。” 司机委屈地说,“二少爷,德国佬不好惹,咱还没接到呢。” “你脑子这样怎么进的我们关家?不会开一圈绕回来啊!”关觉非吼着,司机乖乖的启动了车子。 “行了我走了,你早回去吧。” 孤笙应着,“好。”然后见车子莫名其妙的绕着街心兜了个圈子。 作者有话要说:果然轻松的文写出来就是快啊!~ 4 4、第四话 旗袍 ... 春寒料峭,但济南府的日光却永远这般灿烂。 二太太华露来邀孤笙陪她去做件旗袍,孤笙晓得她没什么亲友,又是自己的婆婆来邀请,便答应下来。 孤笙每月可以去问翠馨领一百元作为零花钱,不够的话可以再问翠馨要。 她这会儿在盘算着,若是与华露出了门子,是不是应当自己也装着些钱,万一要在外面待久了,需吃顿午饭再回来,自己也好请华露吃碗面。 关觉非正难得在家,趴在桌上翻看着什么。孤笙便走过去,见他正专心,便又轻轻走开,怕扰了他又讨骂。 “跑哪去?”觉非敲敲桌子,早早就发现她走来走去,有心事一般,“找我干嘛?” 孤笙不好意思地又走回来,“对不起吵到你……就是,想问问你,去做身旗袍的话,一路上是不是不会花什么钱?要做多久能做完?这会儿出去,午饭能不能回来呀?” 觉非颇为惊喜,“怎么?居然懂得穿些好衣服来讨我欢心了?你早该去做些,省得别人来拜访问我要见新娶的妻室我都连连推辞。” “不是我去做……是陪着二奶奶,喔,二娘去做。” “什么?你为什么不一起做一套?” “我,我穿不惯,还是平常的大褂舒服些。” “管你穿不穿的惯,总之去做几套新的回来,省得都不敢叫你出门见人。” 孤笙这下很是为难,她平日里积攒的钱并不多,还要给弟弟寄去一些。刚来关家还不足一月,也只是领了一次钱,怎么舍得花呢。 “做一身的话……要多少钱?” 觉非本来见她低着头,像是在动着手指数着什么,还疑问着,莫不是她不舍得花钱么?听她又问要花多少钱做一身,更是捉摸不透,洛家的处境很不好了?这洛小姐如此知道节省,难不成是洛家当真濒临绝地? “你从未穿过旗袍么?为何连这些个都不懂?” “啊?”孤笙一下子反应过来,不断地在心中敲打着自己,“喔,都说了是不爱穿……以前都是家里的服侍丫头帮忙去准备,自己从未过问,所以不知晓。” “好的成千上万,差的也要千八百块才能叫关家的人穿出来。” 觉非说的轻描淡写,这下子叫孤笙更加心里没底。几百块呀!她可以攒大半年的!干脆称病不要去好了。 “喔……谢谢二少爷,你快忙吧。” 孤笙想着要去找华露推脱,不免得觉得心中歉疚。都怪自己没有算算钱数就应下来,还真是把自己当成千金了。 “等等。”觉非搁下书案喊住她。 “还有什么吩咐么?” 孤笙愁云满面的问,叫觉非听了更是好气又好笑。 “去做旗袍是不必等上很久的,只是跟着二娘去量量身子,叫那些裁缝记下来,挑好布料跟袖扣就成了。他们会等以后做好了送到府里来,到时候满意才给钱,若是哪里不好,还要再改。” 可是还是会给钱啊。孤笙点点头,“嗯,知道了。” 觉非过来给她一张支票,“去做身回来,关家关照他们这么多年,那布庄每年都会给送些票子来,可以白做几身的,拿着这个去,叫他写上,记在我账上就好了。” “真的不用花钱么?”孤笙这才有了些精神,“多贵的都可以白做?” “是。”关觉非突然诡秘一笑:“记得订做一身红些的回来,要回门时穿。” “回门?!” 孤笙又惊又喜:“你真的是要将我送回去了么?” 关觉非本是要找个回门的借口,去洛家瞧瞧自己的小娘子到底是哪里不对劲。顺便看看孤笙是不是真的被洛家不待见,欺负打骂做粗活。可是刚刚还想着去了洛家如何搅得天翻地覆,孤笙居然有些喜悦地问他,是不是要将她赶回去了? 她当真是日思夜想自己会休了她不要她的么? “不是把你赶回去,是与你一起回去,做个旁人眼里女婿该做的事——新婚回门。” 觉非冷冷甩了一句,将支票丢在桌上背着手出了门去。 孤笙拿起那张支票来收好,虽说关觉非决定不休她了,但是也说不准什么时候变卦又造个谣把她弄得难堪。既然他主动要回门去,不妨跟洛太太商议商议,让她来说通一下,叫关觉非写了休书退了亲,自己也就可以不必整日提心吊胆地呆在关家。 虽说关府上下对她还算不错,但是孤笙心中却始终安定不下。 她原本计划着,等自己长大,就从洛家出来,回去青岛,找堂弟一起,重新经营父亲的行当,销售丝绸。哪怕只是个小作坊,也是属于袁家的。她可以跟弟弟一起白手起家,有父亲先前的旧交,母亲纺丝的技巧,袁家丝绸一定会东山再起。 现下唯一能指望的,便是趁着回门好好拜托洛太太了。她替洛家顶了这门亲事,希望洛太太能够答应她这个忙,哪怕是对着关觉非说尽她的坏话。 过了五日,城中的瑞蚨祥的伙计送来了孤笙与华露订做的旗袍。华露叫孤笙去试衣裳时,恰好喜玫路过瞧见了,冷言冷语道,“孤笙呐,我待你也不薄,怎个喊你来我房里坐坐你都不肯,却答应陪二姐去订衣裳呢?” “三娘误会了,孤笙上次是陪小少爷去书堂了,所以才没能去拜访您,请千万别放在心上,改日孤笙定会去找三娘赔个不是。” “赔不是就不必啦,现在府里头谁不是都嚷着要讨好二少奶奶呀?我可哪里舍得得罪呢。听说洛家也是那名门大户,只盼着将来二少奶奶多多照应着我们母女吧。” “三娘折煞孤笙了,孤笙初来乍到,很多府里的规矩都不懂,且望三娘多多担待。” 孤笙站在华露的院中,只觉得喜玫的眼里阵阵冷风刮过。华露在屋内喊:“孤笙呐,怎么还不进来?” 喜玫这才哼一声,“快些去吧,免得二姐又要怪我说三道四了。” 孤笙瞧着红袖盒子里的包着的旗袍,脸红着不敢在华露面前试穿。华露笑得开心,要她快些回房里换来看看。 孤笙做贼一般躲进屋里去,关紧了门窗。这才将那礼盒盖子取下,露出一袭水红色凤仙领,镶金丝线绣着腊梅的旗袍来。孤笙轻轻捏着旗袍的衣肩,生怕捏坏了,留下印子。她走到衣镜前比一比,好像镜中的自己确实显得精神不少。 换下棉坎肩,解了长袄。只是旗袍好看归好看,但是自己不会穿。生拉硬扯又担心衣裳坏了,只得慢慢地先整个人钻进去,再试着伸出衣袖。折腾了半个多钟头,总算是将这件价值一把名贵紫砂壶的旗袍将就穿下。 小腿露在外面,这让孤笙一直想找件东西盖上。东寻西找也没找见个披风,无奈华露的丫头秀香来催了,她只得将一件小褂包着腿,裹了件棉袄遮遮掩掩的去开门。 门扇一开,风涌进来,直灌裤腿。孤笙跌跌撞撞,落进了正要进门的觉非怀中。只一瞬,孤笙吓得急忙推开他,向后躲闪几步。 关觉非正打外面回来,看见秀香一直趴在窗上嬉笑着,便走过去。秀香见了觉非忙止住笑,道:“见过二爷,我是二奶奶派来催二少奶奶的。” 觉非迈上台阶,刚要叩门,却被一个裹着棉袄的小巧身子撞在怀里。只是她马上便逃了出去,见了他尴尬一笑,“对不起。” 觉非打量她一番,忍不住勾起唇角,“扣子盘错了,不是这样的。” “啊?”孤笙瞧见旗袍领子露在外面,脸一红,低声道:“……我不会穿。” 觉非只觉得这声“我不会穿”说得太可爱,鬼使神差把她拉近了些,伸手去替她将胸口的扣子一个个系回原位。 孤笙又急又羞,但又无可奈何,红透了脸颊任他帮忙将扣子系好。 其实她哪里会知道,关觉非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了之后比她还要羞愤。只是他可以脸不红心在跳地将她往镜子前一推:“喏,这才是了。” 孤笙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果然是比自己先前的样子齐整了些。或许是因为关觉非见识的女子太多,才会这般熟悉吧。 觉非痴了一般看着镜子里的人儿,脸儿跟旗袍一个颜色,都是红润诱人。只是她真的太瘦小了,衣裳还撑不起来,看来是得让她多进补些,不然将来如何为他生养子嗣? 什么什么?自己哪里又不对了,居然想跟着这小女人生养孩子了。关觉非拍打着脑门,快些醒过来吧,你只不过是太想念晴初。 这个女人不会是晴初,也不能是晴初。 可是为什么,她总会这般不经意就闯进心扉呢? 孤笙正在将小褂子遮在腿上,关觉非望着她突然醒悟回来,“把那褂子给我拿开!谁让你盖着腿了?” 孤笙委屈地与关觉非扯着小褂,无奈还是被他一寸寸地将褂子抽出去丢在椅子上。 “很好,可以走了。”觉非满意的见着她白净的小腿,“喔,对了,把那双棉鞋给我也换下来。” “可是……冷啊。”孤笙可怜兮兮地看着他,觉非离她很近了,伸手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递过去。 “穿这个去。” “……二娘会笑我的。” “不会。” 孤笙没辙,只能披着觉非的外衣,换上了高跟鞋,歪歪扭扭地随着秀香出了房。觉非心满意足地望着她,喝口热茶平复着心跳。 门外传来几个家丁过路声:“二少奶奶,长房要我们来送几件家具,您且让一下小心磕着。” 觉非立马拿着那件小褂冲了出去:“还是给我把腿盖上!” 作者有话要说:看官大人们多多给俺留言支持吧(*^__^*) ! 5 5、第五话 同房 ... 孤笙立在门外,很诧异地看着关觉非指使着家丁们一个接一个地向车上搬着贺礼。数一数,已经塞下满满一架马车。 这个样子怎么也不像是要去洛家退婚的啊。 孤笙心里嘀咕一阵,觉非拍拍手,走到她耳畔:“上车吧,娘子。” 这一声喊得孤笙直冒冷汗,关觉非却笑眯眯地拉开后面一辆车门坐了进去。孤笙横下一条心,正要过去,瞧见了觉麟正打外面回来,便站住同他打个招呼。 觉麟见着满满一车子东西,问道:“弟妹这是要回娘家去么?” “嗯……是二少爷说要回门。”孤笙红着脸,别人一定觉得是她往家里拿了这么多婆家的东西。 觉麟玩笑着说:“那是该多向亲家送些礼,不然要说关家怠慢了。本来你们成亲这么久才回门,亲家一定早就抱怨将这么好的女儿嫁过来了吧?” 孤笙更是觉得脸颊子发烫:“大哥说笑了,家父家母都知道大家很是关照我,也邀请多去坐坐呢。” “是吗?那太好了,等忙过这一阵子定去府上拜访。” 觉麟笑盈盈地看她脸颊绯红,觉得很是可爱。 车子不耐烦地“滴滴”响了两声。孤笙听了,知道是在催她,便向觉麟辞别,觉麟看看车子里的关觉非,眼里闪过一丝落寞。但还是恢复笑颜:“弟妹快些去吧,路上小心,早些回来。” 司机给孤笙开了车门,刚一坐进去,就见阴云密布的关觉非怒气冲冲地瞪着她。孤笙知道他是嫌自己磨蹭,便认错:“让您久等了。” “哼哼……不错,还知道道歉说明你还有救。” 孤笙不再与他争论什么,车子一开,便歪了头靠在车窗上盘算着自己等下见了洛太太时要去托付的事。也不忘组织一下家庭关系,怕被关觉非察觉出什么来。 偶尔侧脸偷偷看一下他,见他似乎心情不错,孤笙便多了一份担心,到底能不能让他顺利将自己休掉呢? 洛府知道孤笙要回门,自然是不敢说漏嘴,特地备下了一桌子家宴早早候着。 洛霜南也是暂避去了姨妈家里,将自个儿房里女孩子家的东西都搬去了给孤笙预备下的上房。 关觉非一下车,一把拽住要跑掉的孤笙,硬是牵着她的手迎着洛老爷夫妇。孤笙心中叫苦,又不敢多言,只得由着他亲热的喊:“小婿携笙儿向岳父母大人请安,姗姗来迟,聊表歉意。” 这一声“笙儿”喊得洛府一大家子纷纷扶住额头,更是喊得孤笙胃里不舒服。只是更让她不舒服的是,从进了门到开宴,手一直被他攥着,根本没个单独找洛太太诉苦的机会。 席上,关觉非与洛老爷酒过三巡,还不忘时时向孤笙碗里夹着菜。 “笙儿要多吃些肉哇,看看你瘦的,为夫见了多心疼!” “笙儿要多喝些汤哇,怎么一直咳嗽呢?莫不是身子不舒服?” …… 孤笙几次想要借口去如厕,都叫关觉非的问题给吓住了: “听说我们孤笙是庶出,那么也请她的娘亲出来见一见吧。” “听说孤笙从小都是独立自强,不知岳父大人的教育方式是不是中西结合?” …… 千难万险总算在孤笙与洛老爷夫妇的眼神传递中化解掉,挨到了宴席结束。 洛太太察言观色的能力上佳,道:“觉非呀,孤笙刚刚回来,应该是有很多话想与我说的。她亲娘去世的早,是我一手带大,与我感情颇深,且让她来与我说说私房话,好么?” 孤笙马上领略到了,便摇摇觉非的手臂:“让我与娘说说话去罢。” 关觉非摸摸她的脸颊:“要早些回来啊娘子。” 孤笙终于跟着洛太太进了里屋,一进门便给洛太太跪下来磕了两个头。这下可把洛太太吓得险些没坐在地上:“孤笙呐!切莫行此大礼,若是叫你相公看见了,莫说要扒掉我的皮呦!” 孤笙欲哭无泪:“太太!求求您!劝说下关二爷,将我休了吧!我整日在关府提心吊胆,生怕说漏了嘴连累了洛家,二爷他也十分不喜欢我,还请太太帮我说说,要他写了休书,或者去请什么公证来,办个离婚吧。” “什么?你说那白眼狼不喜欢你?哎呦我的祖奶奶啊!哪只眼看出来他不喜欢你了?孤笙呐,你是帮了我们洛家的大忙,太太我只求你安分的呆在关家,做个风风光光的少奶奶不是很好么?太太相信你不会说出去的,乖孤笙,太太对你也不薄哇!你定不要辜负了我跟老爷的期冀,好好的跟了他,就把自个儿真的当个少奶奶。关家岂是咱们能惹得起的?若是能,老爷他当初收到的聘书里面也就不会塞颗子弹了!” 于是求洛太太联合自己劝说关觉非休妻的计划,最终变成洛太太又哭又闹的求孤笙留下,继续呆在关觉非身边,做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少奶奶。 一下午白忙,孤笙垂头丧气回到住处,关觉非正四下翻看着屋子里的摆设。 “哎呀,我的娘子是叫亲家母骂了?” 孤笙懒得理他那副嘴脸,心事重重坐在床边。求不了洛太太,不如干脆求他? 孤笙想到这里,壮壮胆子问:“二少爷,你觉得我好么?” “什么?”觉非很是疑惑,“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觉得我是不是特别不害臊?被你都说的那么不清白了,还赖在你家里不走?” “你到底想说什么?” 关觉非察觉到她的话里隐含的意思,拧着眉问。 “我想说……你不是说你不需要娶亲,那么,不是要把我休掉么?若真是这样……不妨趁这次将休书给我……我也就不必再回去了。” 孤笙越说越没有底气,说到最后更是不敢抬头。 原来她还是记得自己说过的。觉非心中一凉,他不知道他的小娘子虽然人小但是勇气还是很可嘉的。 “呵,你以为是我不想休掉你么?要不是我爹他不同意,你以为你还能留在关家超过一个月?” 孤笙一听,愣了些许,自己这好不容易说出来的话算是白说了?难道要去求关老爷么?那还成何体统,儿媳妇求着公爹劝儿子把自己休掉,外人听说了不会笑掉大牙么? 关觉非见她的眼睛里透着魂不守舍的样子,气得敲她的脑袋:“你整日里都胡思乱想些什么?洛家的女儿就这么甘心被夫家赶出来?” 这一说叫孤笙猛地清醒,洛家的女儿不甘心,她们袁家更是不会这般受辱。 觉非见她恢复了生气,很是满意,笑道:“所以说你要想尽办法,就是赖着不走,看看能不能将我吃定。” 只是孤笙没有听进去他颇有深意的话,而是在心中默默鼓劲儿,有朝一日,她会凭自己的力量离开关家,大大方方地出门去,重建袁家丝绸。 她的生活里是没有关家,没有关觉非的。 这上房备下的床铺只有一套,孤笙捏着一只枕头站在床边,看着关觉非很是自然的宽衣解带爬进被子里去。 孤笙莫要说与他一床被子盖,连床铺都是不敢睡上去的。 她抱了枕头想再去睡沙发,无奈洛太太敲门,问他们有什么需要的没有,怕他们受凉,又拿来只暖炉。 孤笙只得将枕头放好,开了门。洛太太不方便进来,站在门口,吩咐丫头将炉子端到床边去。 孤笙便坐在床上,假意将被子向自己这边挪了挪。谁知关觉非一个蛮力从被子中钻出来抱住孤笙,嬉皮笑脸道:“多谢岳母大人,让您费心了,早些回去歇着吧。” “哎,哎!”洛太太掩着嘴喊着丫头退出来将门关好。 孤笙听得洛夫人的脚步渐远,便动一动:“娘走了,你可以放开我了。” 身后的人一笑:“娘子怎的忘了,你我二人是拜了天地喝了合卺的夫妻,理当如此啊。” 孤笙一抖:“这床太小,怕影响到二爷休息,我还是去睡沙发好了。” “如此冷的天儿,叫娘子单薄的身子去睡沙发,还是在娘家,这若是传了出去,还叫我关觉非如何在这济南府里混下去?” 传不出去你也早就混不下去了,孤笙心里嘀咕一句。 关觉非打了个哈欠,拉着她齐齐倒下去。孤笙连忙向一边挪着,将脸埋进枕头里。 觉非认定是捉弄到她,心驰神往地准备去梦周公。孤笙的身子上还搭着他的一根胳膊,睡得极不安稳,动了又动才渐渐睡着。 只是孤笙睡着了便转个身子靠了过来,一个小小的身子便缩成一团挤在觉非的胸口。 关觉非被她一翻身,弄得醒了过来,见她一张苹果大小的脸儿圆鼓鼓地埋在自己肩窝,匀速的呼吸一下下吐在身上。 觉非握着拳头,不是要捉弄她的么,怎的现在成了自己心率不齐忐忑难安了? 只是怀中的人儿还不知道身处环境的危险,依然是沉稳的睡着,手还不经意的在他的身上抓几下。 觉非闭着眼,又不敢动弹,怕吵醒了她两人都不好收场,只得一遍遍地背着德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院子里的灯火渐渐熄了,万籁俱寂下,只有他自己那一直不安分的心跳声分外突出。 新婚时是有心赶她出去,加上自己又是半醉,根本不觉得难熬。 可是现在…… 觉非快将一本词典背完,居然还未睡着。 火炉的光焰摇摇起舞,屋子里静谧温暖。 他伸出手来轻轻移开落在她睫毛上的几缕发丝,望着她洁白无瑕的脸庞,悄悄地,谁都不会知道的,在她微微嘟起的嘴巴上,迅速地吻了一下就慌忙闪开。 反正是夜里,没有人会看见他满足地拥着她睡熟。 作者有话要说:嘻嘻~继续有爱~求留言!求支持! 6 6、第六话 女郎 ...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发现俺得了“船后综合症” 改错字~ 飘了一场小雪,洛府的上上下下欢喜着送瘟神一般地铺开红绸,从孤笙的房门一直顺延到了大门口,叫关觉非与孤笙踏着出门,比送嫁那日更为隆重。 觉非睡了美美的一晚是心情大好,还掏出皮夹子来打点了几位与孤笙一起做丫头的下人。更是一早起床拉着孤笙到院子里转了一圈,又陪着洛老爷杀了一盘棋,吃掉了两大碗糯米白饭。 回府的车上,孤笙狐疑地看着他闭目微笑地翘着二郎腿,心下一想,昨晚莫不是他趁自己睡着,偷偷出去使了什么把戏?可是他又能对自己使什么把戏呢? 回了关府,几位客人早早候着了。孤笙一打量,全是金发碧眼的德国女郎,这么冷的天儿还都露着腿穿着皮草,叫她在心里默默替她们觉得发抖。 几人是专程来找关觉非的,有两位还是他在德国念书时的同学。孤笙一一见过,听不懂她们都说了什么,只能客气地笑一笑,点点头,便溜回了房里。 喜玫抓了把瓜子站在外屋一旁磕着,边嗑边同丫头们嚷嚷着:“有了二少爷,咱们府里是绝对的时髦,什么稀罕玩意儿没见过了?怕是这些个幺蛾子里头,搞不好会出来个偏房主子给你们等着伺候呐” 她的大嗓门儿自然传的很广,也落进了孤笙的耳里。 孤笙脱着那身她极其穿不惯的旗袍,倒是若有所思:外国人可不认为关觉非是个“白眼狼”,那样的话,会有女的喜欢他吧?若是真娶进门来个偏房少奶奶,自己就可以全身而退。 孤笙收拾了屋子便去向太太们请安。翠馨告诉孤笙,那些洋人怕是又要叫关觉非干些什么叛国的勾当,也不知道他到底成天都在跟谁混到一起,叫孤笙多打探着,劝劝他走走正途。 虽然嘴上应下了,但是孤笙还从未劝说过什么人,况且又是个与她未曾相干的人。可是名义上嫁做人妇,让孤笙不得不去试着做个好媳妇。 说话间,就见关觉非领着那几位绝色女郎满院子欣赏着。 华露闻见她们身上的那股子香水味便有些作呕,不断地捏着帕子呼扇着。翠馨更是干脆摆手去叫碧环将门窗通通关紧,气得一直念着佛经。 孤笙倒是觉得那些德国女人十分新奇,她们身上的那些衣裳的布料更是没有见过的,心中不断试着画那些图样。 或许是遗传了父母的手艺,孤笙即使在洛家做丫头时,也不忘了偷闲随手记画着些布样,全是为将来重振家业做着准备。 夜里,觉非难得没跟去参加什么宴会,早早回了屋要睡。孤笙给他铺好床被,温好炉子,便去洗漱。 觉非正解扣子,忽然瞥见孤笙的脖颈处有道印子,直直走过去伸手摸一摸。孤笙一个警觉回身将毛巾不慎抽到了他的眼角,顿时叫他捂着眼睛直喊痛。 孤笙这下直觉自己犯了大错,连忙扶他坐下来,拧了热毛巾给他敷眼睛。 觉非只觉得火辣辣难受,不忘了吼她:“你是嫌我近日对你好些觉得不舒服么?” “对不起二少爷!对不起二少爷!”孤笙哭得急,一下子跪下来,“您怎么打我都成,请大夫来看看吧。” 觉非本来没想着说什么,一见孤笙居然跪下来直哭,这下倒是换成他不安起来:“哎呀你哭什么?我又没什么事,怪我自个儿吃饱了撑的去招惹你,赶快起来了!” 孤笙抹抹眼泪站起来:“那叫我看看你的眼睛。” 觉非移开手,孤笙凑上去,左瞧又瞧,眼睛连泛红都没有,知道定是无暇大碍,这才一颗心落下。 觉非憋不住笑出声来,伸手去蹭蹭她脸颊上的泪:“你这一哭,倒是觉得比平日里好看了。” 孤笙忙躲开他,自己把脸又重新洗了一遍。 觉非捏着毛巾在空中甩着:“喂……你刚刚那副样子,摆明了就是个丫头嘛,哪里有一丝小姐的样子。” 孤笙擦着脸,用力掐一掐自己,居然又忘了! 其实,初到洛府时,生怕做错活被赶出去,孤笙不晓得跪了多少回。 有一回,她擦拭大少爷洛平济的书桌时,不小心将一方上好的端砚摔碎了。若不是平济当时替她拦了下来,说是自己不留神打破的,怕是她早就沦落街头。 孤笙擦了脸,便抱了枕头去沙发上睡,觉非问她:“你怎么不涂抹些什么?这天气脸干得很。” “哦?”孤笙摸摸脸颊,“我皮肤硬得很,不需要抹什么的。” 可是明明摸着不舒服啊,觉非十分不甘心,掏出瓶外国货来放在她跟前:“涂这个,省得你看起来脸黑黑的,我那些朋友见了都说呢。” “咦?她们谈到我了?”孤笙坐起来,“说我什么?” “说你丑呗,问我怎得娶了你。” “那,那些德国漂亮女人里面,你有没有喜欢的?” 孤笙问着,眼睛里还冒着期待的光芒,觉非一下子气不打一处来。 下午原本想着叫她醋一醋,故意带着威娜跟贝拉一圈圈绕着母亲的屋子来回参观,为的就是要她看见。 谁知他却看见这小娘子不断地用羡艳的眼神盯着贝拉的衣裙,手还在轻轻画着什么,已经让他顿感挫败。现在居然又问他有没有喜欢的,着实是叫他想教训她。 “有!我全都喜欢呢!”关觉非说得恶狠狠,瞪她一眼爬床去了。孤笙想着,怎么有这样给他纳妾还要骂妻子的男人呢?不都是很希望妻子大度的吗? 觉非躺在床上睡不着,这小娘子是根本没把他当成丈夫,自己居然一时鬼迷心窍地想留她,还兜圈子给她看,真是蠢到家。 翻身望望,孤笙刚刚躺下,觉非撩开帘子:“刚刚……你脖子上的那枚印子,是什么?” 孤笙轻轻碰碰刚才关觉非摸到的印子,其实,那是一道在洛府时,常年背那些水桶罐子,被麻绳磨破一次又一次的伤痕。 她不敢说,身上类似的印子还有几十条,分布在全身各处。所以,她也不敢穿旗袍跟洋装。翠馨给她的衣服都收起来了,因为都能依稀可见一些。 “喔……小时候出疹子,我自己不小心挠得。” 无奈说了第二次慌,孤笙吐吐舌头,依着手臂睡下。 觉非不再问她,知道她心里一定有许许多多的故事。 第二日,那威娜又来了关府,脱了外套与觉非在屋里又跳又唱德文歌曲。这下连下人们都觉得有伤风化,纷纷去禀告上房。 孤笙倒是悄悄走到威娜脱下来的那件外套前,东摸摸西看看,觉得那上面的花纹很是新颖,中西结合。布料的手感也很好,摸摸里子果然十分暖和,怪不得威娜只穿这一件就敢大冬天的露着腿。 “你在做什么?”关觉非一喊,孤笙忙吓得缩回手来,看见那叫威娜的女人正站在他身边一脸怒气地瞧着她。 “实在是对不起,我……我只是想看看这衣服的料子而已,并没有别的意思……” 孤笙知道威娜一定是将自己当成贼了,一下子窘迫不安地垂下头。 觉非马上同威娜解释一番,威娜笑一笑,又嘀咕了几句。 觉非走过来低声道:“你怎地总是看人家的衣服?没见过么!” “是没有见过呀……”孤笙又委屈又羞愤,憋得眼眶子又红起来。 “喜欢么?” “嗯?”孤笙抬起头来:“不……不是……只是想看看……” “我买一件来给你,没事了。” 关觉非说完抱一抱她,孤笙呆在原地动弹不得,这是,怎么了?她刚刚被他抱着的时候,觉得所有的委屈都不见了。 “怎么一回事?这不像样子的女人难不成敢欺负我们府里的少奶奶?” 碧环搀着翠馨一脚踏进门来,本来听闻觉非同这个外国女人又唱又跳就气得不行,这下又见孤笙红着眼圈躲在觉非怀里,更是要上去打那个女人了。 “没……没事的娘!是我不好,不该乱动人家的衣裳。”孤笙连忙上去劝解着翠馨,那威娜又叽里咕噜讲了一大通,听得翠馨更是恼怒:“关觉非!你若是眼里还有我这个娘,就马上把这母洋鬼子给我轰出去!” 跟着进来看热闹的喜玫倒是乐呵呵道:“大姐啊,别把话都说得绝了,改明儿咱二少爷真把她娶进来当了填房,说不定还能给咱生个杂毛,哦不,叫什么‘混血’的的孙子呐!” “放屁!”翠馨将桌子上的一只茶碗顺手抄起来碎在喜玫的脚下,“只要我喘着气儿,我看他敢!让这洋狐狸给我滚出去!” 茶水蹦洒了喜玫一脚,气得她跺跺脚离开。 孤笙只得帮翠馨顺着气,最可怜的是威娜,什么都不清楚地就被惨骂了一顿。 觉非无奈地同威娜解释着眼前发生的事,威娜耸耸肩,拿着外套走出去。觉非招呼了碧环收拾着碎茶杯,拿了大衣去送人。 孤笙只觉得这些都是自己的错,不断地自责。翠馨拍拍她的手:“别怕孩子!娘给你撑腰,他真要是敢胡来,我不等老爷管,我也会亲手打断他的腿!自己的儿子不闻不问,一把年纪了还整日里……” 翠馨气急坐下来喝着芦儿递来的新茶,平复着心气儿。 孤笙能理解她的用心,关老爷已经娶了四房太太,这四太太更是跟觉非一般年纪了。作为深爱着他的原配妻子,自然是最为难过。 觉非回来,站到孤笙一旁,翠馨看了他俩一眼:“明日我叫华大夫来给孤笙瞧一瞧,眼见着快两个月了,身子应该是有动静。这再有了孩子,我看觉非才能安定下来。” “什么?”孤笙一惊:“娘……不用请大夫了,我知道……自己……没有……” “什么你知道,你又不是大夫。” 觉非握着孤笙的手:“好啊娘,我也觉得要给笙儿瞧一瞧身子了。” 孤笙暗中掐了一下他的手,觉非更是猖狂:“笙儿的身子着实弱,经不得几回就累到不行,我更是急又舍不得,娘要多叫大夫开些补药来才是。” 孤笙一下子脸羞得不行,连碧环跟芦儿都暗暗地偷笑。 翠馨十分开心地起来摸摸孤笙:“这就好这就好!夫妻恩爱比什么都好!” 觉非转身望望孤笙:“娘子,看来今夜又要为夫的心疼你了。” 7 7、第七话 情深 ... 孤笙趴在窗下画着图样,怎么想怎么都觉得哪里不对劲。 翠馨拉着自己与关觉非的手,不断地叮嘱着他们要夫妻和睦,早生孩子。这叫孤笙十分困惑,不是早有了颂扬了吗? 虽然颂扬的母亲未曾过门,但是孩子总归是关觉非的,要不然也不会拉来给自己请安磕头。只怕是翠馨对她不放心,觉得毕竟是后娘,会嫌弃不是自己生的。这才将颂扬留在自己身边带着,还是要他们有自己的孩子。 孤笙想来自嘲一下,若是有了孩子,自己该怎么办呢? 前些日子关觉非整日在外奔波,不晓得忙些什么。她一个人在关家,除了每日必去向三房在家的太太请安之外,便是去到颂扬在别院的住处,同他玩闹一番。 芦儿告诉孤笙,小少爷素来内向不爱说笑,见了她,不知缘何倍感亲切,总是喊着要找娘玩。 孤笙苦笑,孩子太小,早早失了母亲,看来是把自己当成亲娘了。觉到欣慰又为难,不舍得伤了孩子的心,只要是留在关家一天,便去照料他一天。 孤笙画完图样,便剪了些窗花,都是些兔子老虎什么的。她素来手巧,剪纸是与生俱来的本事。 她将这些弄好的小动物都放在一边,又裁纸折了些飞机大炮。 觉非陪着母亲在上房聊了一番回来,见到书桌上摆各式的小玩意儿,随手抓起来一只飞机模样的把玩着。 孤笙见他拿着,十分虚心好学的问:“像么?” 觉非皱着眉:“哄哄小孩子还可以,若是真飞机就差得远了。” 孤笙追问:“你当真开过大飞机么?真的会开么?” 觉非颇感得意:“那是自然,想必你应当是听过的,我可是第一批在德国认证的中国飞行员呢。” 接着又把自己在德国的简单生活,飞机的基本构造通通说了一堆。孤笙听不懂,但又不好打断他,怕他生气,只得任他天南海北说着,心中还是十分羡慕的。 “你出过国么?洛老爷……呃,爹他没有送你出去过?” 觉非窘迫地咬咬舌头,他还未认定过洛老爷是他的岳丈,先前回门叫过,突然改口,实在是不适应。 孤笙倒是没有听出他的窘境,摇摇头,“没有,爹没有送我出过国,倒是大哥在英国,已经待了两年多,应该年后就要回来了。” 说着话没留意,纸张的边缘一不小心将自己的手指划破了一道口子。孤笙挤一挤,血流汩汩冒了出来。 自己几个月没有做粗活,手养得这样娇惯,连纸张都能划破了,委实叫她感到自己真是天生穷命,必须要找点事来做才可以。 她正要去找水来清洗,熟料关觉非居然抓起她那根划破的食指,捏着伤口十分自然地送到嘴边吸吮起来。 孤笙被他弄得又是一惊,只觉得一股电流透着手指涌上来,慌忙将手缩回来。 “我……我自己来……” 她跑开去清理伤口,觉非也顿了几秒:自己刚刚是做了什么? 怕是他的心思只有自己才会明白。 孤笙回来,拢一拢额前的头发:“嗯,那个,我要去看看颂扬,你不去么?” 觉非一下子明白过来,方才那些小玩意儿,原来是给颂扬做的。 “你很喜欢他么?” “喔?我觉得颂扬很可爱啊。” “他待人不是很友善的……也不喜欢与生人交流。” “哪有爹这样说自己的儿子嘛。”孤笙小声嘟囔一句:“他愿意同我交流。” 觉非见她一脸固执,轻叹一声:“我随你去,我也很久,没有看过他了。” 孤笙抱着一大把的剪纸玩具,兴冲冲地走在前面。关觉非见她的步子轻盈,时不时还蹦一下,顿时觉得这小娘子实在可爱。 颂扬见了孤笙,扑上来甜甜喊了声:“娘!” 觉非愣一愣,没有想到颂扬会如此接纳她。颂扬看见觉非,怯生生地唤着:“爹。”模样倒是把他认作生人一般。 孤笙抱起颂扬来,暗自笑着觉非,只是觉非并不生气,过来摸摸他的脑袋,背着手进屋去了。 同颂扬玩闹一会儿,孤笙又是累得满头大汗,好在芦儿抱他去睡午觉了,这才得以清闲。 孤笙坐在椅子上不满的看着悠哉读着新报的关觉非:“你为什么不同颂扬玩一会?” “反正他不喜欢我,”觉非搁下报纸,“免得打扰你们母子情深。” “你真的把我看成他的娘了么?” 孤笙心中一阵感动,他如此信任自己,叫她对他的印象一下子有了改观。 只是关觉非心里却暗自心跳着,孤笙这样疼爱颂扬,明摆着就是一心想做个贤妻良母,应当是爱上他了。 “喔,他不是喊你娘么。” 觉非随口找个理由,继续翻看报纸。 晚饭两人留在小院陪着颂扬一起吃完,家丁关荣送来老太太留给小少爷的海南香蕉。 颂扬最爱啃食香蕉,小小的身子蹭着孤笙,孤笙亲亲他,给他掰下来一只大的香蕉塞在手里,剥好皮喂他。 颂扬又蹭蹭她,孤笙笑说:“要吃两根么?刚吃了饭不要吃太多了。” 但小颂扬仍然是不离开,看得一旁的觉非直咬筷子,这小东西这么点就知道在女人面前耍花样了,这一点倒是很像他。 孤笙便又剥好一只递给他,但是小少爷却将那根递到她面前:“给娘吃。” 这一下子叫孤笙快要热泪盈眶,抱着颂扬亲了又亲,想不到他小小年纪如此懂事。 颂扬给的那根香蕉孤笙没舍得吃,一直拿在手里。回去的路上,觉非笑她:“不过是根香蕉而已,宝贝成这般。” 孤笙不理他,只顾着将皮儿又包好,握在手里一阵阵温暖。 快到门院,昏黄的屋光映在二人身上。 觉非搓搓手:“他都不知道给我一根。” 孤笙心想,毕竟关觉非是府里的二少爷,又是颂扬的爹,自己的身份虽然没有说穿,但说到底还是个丫头命。这样的香蕉自己能收着就不错,还是给他吧。 “那给你吧。” 孤笙这样想,就把那根香蕉递过去。觉非抿出一丝笑容来:“不用,你先咬一口,剩下的给我好了。毕竟这海南产的也算是稀罕物,我也吃不得几回的。” “那样……”孤笙不好意思了,那样多不好呀,自己咬下来的,剩下的再给他……“那我掰一块吧。” 孤笙轻轻掰下来一小段,将剩的一大半都给他:“喏。” 孤笙刚刚将那一小段塞进嘴里,还未来得及咬,觉非便扑身下来,蹭着她的嘴巴,咬掉了半块。 “嗯……味道是不错。” 嘴里含着那小块香蕉,手还僵直着伸向他。孤笙就这样呆在了原地,任他笑着咬着香蕉进了房去。 香蕉书香中文网未化,孤笙的心也被一下子触碰地混乱,书香中文网不能平复。 只是让她混乱的事还未结束:房里的沙发被人搬走了。 孤笙指着空出来的一块试探着问:“沙发怎么不见了?” 觉非若有所思:“唔,怕是母亲统一要给换新的了吧。” “不是听芦儿说,这房中的家具摆设,都是结婚前才刚刚换的么?” “是么?那我要去问一问母亲了。” 孤笙很是为难,这下子要睡在地上了。 觉非瞧着她一脸的阴云,不由得生乐,故意装出一副不满的样子:“你是不是我娶回来的媳妇儿?” 孤笙点点头。 “是不是拜了天地喝了交杯?” 孤笙又点点头。 “那,”觉非探到她面前:“为什么不能跟我一起睡呢?” 这一下子叫孤笙傻掉。 是啊,自己就算是认定了要离开关家——但是除了自己谁知道?自己现在身份不正是他的妻子么?还是如此的合情合理合法。 这件事也是关觉非突然意识到的。 自己打自己娘子的主意这不是天经地义么! 于是孤笙认命的看着关觉非把自己的被子跟枕头塞进床里去。 “你不讨厌我了?” “谁说过讨厌你?”觉非想了一圈,好像从来没说过。 “你不想赶我走了?” “……我困了,快上来。” “你还……还说我……不清白……” 孤笙每每想到这里,就觉得他不是好人。 关觉非掀开被子把她拽了上来:“你确实要不清白了。” 然后不容分说,他搂过她吻上那小巧的红唇。 那个在回门的晚上已经偷偷尝过的滋味叫他一直不能忘却。他细细轻轻的咬着,亲着,伸开手去解开她衣裳的盘扣,吻着她白净的脖子,并慢慢随着解开的扣子向下蔓延。 孤笙下意识地捂住胸口,却被他移开,不断地吻细细密密的落在她身上。 孤笙有些迷乱,望着眼前深深吻着自己的人,脑子里冒出个想法:关觉非,他不会是喜欢上自己了? 觉非见她睁着眼睛望着自己,便去吻上她的眼睛:“母亲不是要带你瞧大夫么?这下你就不必害怕了。” 他越来越沉醉地吻她,咬她。 她的身子果然有一抹淡淡荷香,这让他心心念念了许久。 孤笙紧张的捏着床单,不晓得自己该怎么办。 屋外突兀地传来一阵敲门声:“二少爷,少奶奶,睡了么?小少爷做噩梦,吵着要找二少奶奶呢,我们实在没办法了。” 孤笙轻轻搂着睡得香甜的颂扬,安心地哄拍着也跟着睡去。关觉非一脸郁闷得怒视着紧紧贴着孤笙的小颂扬,无奈地伸过手臂去,搂着他们两个一起睡下了。 作者有话要说:哈哈哈!新春要给力呀! 若是明晚来不及更新~就祝福大家兔年行大运!事事都顺心! 感谢支持! 拜年喽! 8 8、第八话 告白 ... 第二日,孤笙为了避免尴尬,偷偷将前几日打扫出来的一间偏房收拾稳妥。那时关觉非喊着要她出去住,就叫芦儿给她找了这间背挨着觉非屋子的房。 若是当真与他一辈子住在一间屋子里……孤笙不敢去想,她害怕,害怕有一天,或许会无法控制得爱上他。而那一天,自己的身份也会被识破。 关家是名门望族,她不想害的两家都名誉扫地。 觉非气愤地堵着门不叫她出去:“你是怎了?作为妻子与自己的丈夫同寝不是理所应当么?你还盼着我冷落你不成!” 孤笙见着他发火,心里很不是滋味,“你……别对我这样。” “什么?”觉非顿一顿:“喔,我不气你了,你把被子放下罢。” “不是……”孤笙为难:“是……别对我……好。” 觉非看着她越发局促不安地小脸,拍拍门框:“我是疯了才会留下你来,我是疯了才会对你好!” 他说罢再也不想见到她,抽起外衣出了门去。 关觉非,你真的是疯子,因为你就想对她好,你就想让她一辈子,不,好几辈子都留在你身边儿! 孤笙望着他愤然离去的背影,第一次觉得有些对不起他。 新屋是间原本搁放旧家具的堂屋腾出来的。 孤笙抱着被子进去,赫然看见那不见了的沙发被丢在了这里。 关觉非又开始了不回家的生活。 翠馨每每听说他又没回来,气得直跺脚,嘴里骂了他再骂关老爷。 只有孤笙心中明了,他是生自己的气,等过些日子,他对自己的感觉不再,或许就会平安无事了吧。 春天即将过境,万物复苏。 孤笙身上的冻疮养护了一个严冬居然奇迹般地消散了。 她不知道自己现下是福是祸,是去是留,不如趁一切还未开始,便早早结束。 孤笙回到洛家,简明扼要同洛夫人提出自己要离开,这代嫁之事实乃权宜之策,如今欲告知天下大白。 只是孤笙还未说完,眼泪珠子也还未如同设计好的掉出来,洛夫人已经一下子昏阙过去,卧床不起。 洛老爷同洛霜南闻讯,也只差没给她跪下来磕头了。 孤笙原本的决绝衍变成了哭笑不得,她无力地坐在洛府的大门外,仰望着暮春微寒的济南天空。 正发着呆,想着如何解决,眼前突然有一张熟悉的面孔放大。孤笙一惊,避开他站起来:“大少爷。” 洛平济自英国打道回府,正准备去青岛工作。 刚一下轮船就听闻母亲生病,未去厂子里看看就马不停蹄的赶了回家。 只是才到门口,便看见丫头孤笙坐在门口发呆,道她莫不是偷懒了,便走过去,故意突然压□子来吓唬她。 “居然不去干活坐在这里偷闲,孤笙,我不在的两年,你怎地学会浑水摸鱼了?” 平济手中还拎着行李箱,孤笙见了习惯性地行礼微笑,忙接过来向屋子里搬:“老爷太太,大少爷回来了!” 只是还未行几步,平济追上来拉住她:“嘘——先莫要惊动爹。” 嗯?孤笙有些诧异,平济冲她一笑:“先让我看看你。” 说完便欲摸孤笙的脸颊,孤笙吓得连忙避开,“大少爷……先去找老爷吧。” 平济有些失望,“怎得两年未见,你从未想过我么?” 这一问叫孤笙不知如何是好,“大少爷,您回来了孤笙很高兴,也时常惦念您是否安康,但是……” 似乎,他们之间还未到“那一步”呀? 平济不管,自从孤笙进到洛家的那一天起,这个倔强又温顺善良的女孩子就住进了他心里去。多少次他见她做着粗活,累到磨破皮扭伤脚,大半夜里帮她挑了水洗了衣服。又是有多少次,她为他打扫屋子时他总想一把抱住她,吻她,安抚她。 这些,都只有他一人知晓。 在英国的两年中,平济的成绩优异,他的几位导师都要留他在英国定居。但是每逢佳节,生辰,脑海里再也容不下除却她之外的所有。 孤笙又怎会知道呢?只是永远对自己客客气气恭恭敬敬,从来与世无争,从来安知天命。 他心念着回家,无非是为了见见她,看她是否无恙,是否平安。 真好,第一个见到的人就是她。 “你从未想过我也好,天天念我也好,”平济把住她的肩头:“我很想你,孤笙。” “小兔崽子你做什么!?” 洛老爷怒斥一声奔出来,将他抓着孤笙的手打掉:“快放开关少奶奶!” “什么?”平济瞪大眼睛:“爹您喊孤笙什么?” “屁呦!孤笙你叫得的啊?她现在是关家的二少奶奶,不可怠慢!” 孤笙心中“当啷”一声,这下子请洛家退婚的希望全白费了。只是平济的心更是“当啷”一声摔个粉碎。 他紧紧盯着孤笙:“你嫁了人?” 关洛结亲,找她代嫁之事,洛府并没有通知平济。本来,这种事就是越少的人知道越好。孤笙磨不开,将前因后果通通倒豆子倒了一遍。 平济的眼神一下子由星光转为凋敝,他慢慢松了手,大吼道:“为什么要让孤笙嫁给那个卖国贼?为什么不告诉我!” 洛老爷踢他一脚:“小点声啊祖宗!你怕关家人听不见么?关家拿子弹威胁你爹啊!你妹妹要抹脖子要上吊,我跟你娘能怎么办?” “为什么,为什么要毁了孤笙的幸福!” 平济越说越是哽咽,推开孤笙进了屋。 孤笙愣着,洛老爷更是愣。 不过孤笙是彻底明白,自己一时半会儿是莫要再想离开关家的事宜。 午膳在翠馨处吃,吃到一半觉非闯了进来,瞥见孤笙,冷哼一声,坐到了离她很远的位子上去。 翠馨拿筷子敲敲他的头:“你还知道回来!弄得灰头土脸的,去哪里鬼混去了?” 孤笙低头咬着筷子吃饭,不去看他。但是关觉非却始终瞪着她:“娘,叫丫头给我盛饭,我饿了。” 翠馨更是敲他:“饿了才找娘!” 饭碗端上来,觉非也一头扎进碗里去扒饭。翠馨皱眉:“你们夫妻二人是不是又闹脾气了?孤笙,他是不是又欺负你了?” 孤笙忙抬头:“没有,娘,您别担心了。” “哼,我又不是疯子……”觉非小声嘟囔,“谁知道她怎么也在这里吃饭。” 声音虽小,但孤笙却听见了。她默默放下碗筷,起身:“娘,您们慢吃,我吃饱了,先回去了。” 翠馨瞧她碗里根本没下去几粒米,颇为担心:“真的没事么?” “没事的娘,那我回去了。” 孤笙几步走出饭堂,心中居然冒出几丝难过。 可是为什么叫自己远离他会有些难过呢?孤笙不想想起他,加紧了步子走着。身子被一股蛮力拽了过去,关觉非正冷冷地怒视着她。 “洛孤笙,你到底要搞什么名堂?” 孤笙紧抿着嘴,“这么快就吃好了?” 觉非看着她,孤笙被他盯得越发没底。 “这些天我叫我自己赶快把你休掉!我说我要是还想你我就去叫大炮轰!我以为我根本不在乎你。”觉非句句坚决,“可是我真的是疯子,因为疯子才爱上你。” 孤笙还未细想,他便粗粗地吻下来,生硬的闯入她的嘴中,翻转吸吮着她的味道,一轮一轮,顶着她的腰肢,忘情地吻她。 孤笙叫他这一番突如其来的表白惊得只得呆在他的怀中,任他在自己的嘴与脖颈上撒野。 身子凌空而起,关觉非将她抱起来:“回房去!” 孤笙“刷”地羞红了脸,“不要……放开我……” “想都别想!” 觉非哪里还忍得住,抱着她就往自个儿屋里去。 孤笙死死搂着他的脖子,将脸埋进去。 觉非觉得一生中还从未如此激动过,一边走着还一边吻着她的额。 快要到院落,门房一声通报:“二少奶奶在吗?您娘家的舅爷来看您了!” 孤笙听闻连忙从觉非的怀里跳出来,果然见到洛平济一脸寒冰地立在屋门外。 觉非捏着孤笙的手,喜笑颜开走上去:“大舅哥?怎么有空过来,都不打声招呼呢?什么时候从英国回来的啊?笙儿提到你很多回了,一直都想见见呢,快屋里坐吧!” 孤笙只觉得直冒冷汗,尽量的想把手抽出来,觉非却歪了头亲她一口:“快点招呼哥哥进去啊!” 平济只觉得世间再无比此更为残忍的酷刑,他努力扶着门,挤出一丝笑容来:“笙儿?呵……你们夫妻的感情,不想不到三月,居然如此和睦。” “大少……哥,您怎么来了,快屋里坐吧!” 孤笙挣开觉非,拉着平济进了屋。 觉非不满嚷着:“娘子……你要带着你相公一齐招呼大哥哇!” 作者有话要说:传说中的男配出场~当当当当~新春继续甜蜜给力~嘻嘻~感谢支持! 9 9、第九话 生病 ... 芦儿上了茶与瓜果便退下去。 平济被觉非按在上座上:“大哥难得来一回,定要小住一番,与笙儿多多聊一聊。” 孤笙是坐立不安,生怕平济一个生气就将事实说了出来,她还没有准备好该如何同关觉非解释。 “大哥……才刚刚回来,怎么不多休息几日……娘……的身体也不好,要多陪陪她才是。” 平济冷哼一声,“关二爷,你可以先出去么,我有话想单独同我这个‘妹子’说。” 孤笙心中一颤,那‘妹子’两个字说得格外突出。 觉非并无他想,自然是答应着,拍拍孤笙的肩膀掩上门出去。 门一关好,洛平济的眼神便锁在她脸上:“孤笙,你想不想离开这里?你若不愿意再待下去,我可以带你走!” 没有人知道自己有多么想要离开,但是,她的心里刚刚被搅乱了一池春水,弄得她十分模糊。她原本认为讨厌她,要休了他的关觉非,居然会承认说他喜欢上自己,这是她未曾预料到的。 现如今要再离开,就要去潇洒地告诉他,自己不是他要娶得洛家小姐,而是个普普通通的穷丫头。 她害怕又迟疑。 那一天早晚会来临,只是她不敢去设想。 此时的孤笙不敢倾心于任何人,她明白平济的心意,但就算自己跟了他走……关洛两家都不会轻易放过他们的。 她对平济,始终充满感激。平济虽说是大少爷,从未对她使过脸色,从未刁难过她。甚至还帮她挡下那么多做错的事,还偷偷给她弟弟寄过钱…… 孤笙是懂得自尊自强的,她不敢奢攀,便不会心动。这样就算有一日,自己果然被厌弃了,也不会觉得痛。 “大少爷,谢谢您的好意,这是我的事情,我想自己来负责,这样对两家都有个交代,不会搞得两败俱伤。” “孤笙……”平济起身来:“你在我身边十年,从未体味到我对你的感情么?你第一次进了洛家大门的那一天开始,我洛平济自问心中再无她人。每天都想去追寻你的身影,怕你吃苦受累,让你来照料我的起居……这些,你都无动于衷么?你这样子就嫁给了别人,要我怎么办?洛家不需要你这个弱女子来帮忙替婚,我会去禀明父母亲,要霜南将你换回来!自己的女儿是亲生的女儿,难道别人的就可以推进虎穴么?” “大少爷,”孤笙咬咬嘴:“好像……关家的人对我都还不错的,算不得是‘虎穴’。” “孤笙,你莫不是爱上了他?” 平济急的不行:“万万不可,谁人不知他是十恶不赦德国人的狗腿!你怎能让自己的名誉这般尽失?” “若是霜南小姐嫁了,不也是么?” “那是她的命,不是你的。” 平济镇静下来,“你自己的人生,不能毁在洛家手里。” 平济是真心为她,这让孤笙觉得更加不可莽撞离开,免得害了他。 “大少爷,容我想想,成么?” “好……你想通了随时来找我,不必管其他人,只为了你自己就好。” 孤笙送走平济,闷头躲在被子里睡了整一天。 晚上关觉非气呼呼找到她,“给我回屋去!” 只是床榻上的被团一动不动,这让觉非心中滑过一丝不安,“孤笙?” 他慢慢将被褥掀开,一股热气伴着荷香扑出,他伸手在她额上试探一下,“你发烧了怎么不叫人?” 孤笙没了力气同他解释,直觉周身烫的难受,还一直头晕。她不敢承认,自己是因为受了惊吓才生病。这几日她苦恼的太多,要消化的也太多。 关觉非唤着芦儿去请大夫,扯过另一床被子来紧紧裹在她羸弱的身子上,将她抱起来回屋:“非要躲我做什么呢……我就是这副臭脾气……” 混混沌沌,只听得这两句,不过倚在他胸口,孤笙很宽心的又迷糊睡去。 又冷又热中醒来,似乎是冷晨。孤笙侧头,床下尽是些药瓶水渍,额上还搭着块湿毛巾。屋子里点着灯,关觉非不在,孤笙又昏沉地向里缩了缩。 她重新回过身子来,居然见到关觉非正睡在床里面,怕她踢被子而压着她的被角。她这下正好窝在他的怀里,孤笙用力捏捏自己的胳膊,发觉不是梦。 她第一次这样近距离的瞧他,一张俊朗的面容没有平日里跋扈的讨厌,反而多了丝孩子般的可爱。 他睡得不深,伸手又将她向怀中圈了圈,孤笙靠的他如此近,还好是生病了,不然脸红成这样,还不是会被他笑死。 睡了一觉起来,觉得身子轻松许多。觉非找来温度计给她试着:“就说要你乖乖地在这里,那该死的偏屋本来就漏风,你不生病才怪。” 他伸手要解她的衣裳扣子给她试表,孤笙闷得脸红,“我自己来就好。” 觉非抿出一丝坏笑:“你哪里有力气抬起胳膊来呢?” 孤笙向后躲:“你不让我自己来我就不试了。” “哼哼……”觉非将她拉回来“昨夜给你擦身子,都看了个遍了。” “什么?你说什么呢!”孤笙眼中噙着泪,“你怎么能这样!” 她紧紧环抱着自己,挨着枕头就要落泪了,关觉非更加胸闷:“喂!你哭什么?我是你丈夫,这种事不是天经地义么?你烧成那样我能怎么办?当然听大夫的给你熬夜抹酒精降温。你倒好!爷不伺候了!” 觉非将那体温计丢在她身边,七窍生烟的出去,不想再多看她一眼。可是刚刚关了门自己又担心她不会使,气得狠狠踹了一下门边。 孤笙见他气急败坏的冲出门去,这下子觉得是误会了他。想来他为了守着自己不敢睡,心中顿生对他的感激。 她拿过体温表来学着伸进腋窝下,此番才发觉脸红地不行。 他居然说……居然说都看遍了……那么…… 孤笙不敢想下去,闷了被子里歇着。 关觉非又推门进来:“量好了没?” 虽然还是不变的臭脾气,但是总算是对待个病人,就不与她一般见识好了。 孤笙点点头:“应该是好了……我不会看……” 觉非嗤笑:“怎么,现在用我帮你了吧?” 孤笙没辙,只得将扣子再解开,取出来那温度表递给他:“这新式的物件虽说灵光,但是我都不会操作。” 觉非看了一下,三十七度整,总算是降下来了,偷着嘘了口气。大夫说孤笙的身子底子太弱,不能再受风寒,怕影响了孕育孩子,这可将觉非吓得不轻快。 “你若是再敢跑去别的地方睡,我就对你不客气。” “嗯……那个,”孤笙躺在床上问他:“颂扬的娘,是怎么去世的啊……能告诉我么?” 这一问引出来觉非心底最不想去触碰到的秘密,他本想绕开,却不知为何,看着孤笙的动人的面容,不舍得隐瞒她。 “生颂扬的时候,难产。” 孤笙没有想到他会痛快地告诉自己,听了有些难过,“喔……你一定很爱她……对不起。” 她见着关觉非的眼中滑过去一丝伤痛,可见他还是记挂着颂扬的母亲的,便不忍再追问。 “其实……母亲没安排人告诉你,是怕你待颂扬不好……”觉非称量着这些话,“颂扬他,并不是我的孩子。” 孤笙瞪大了一双圆眼,但是觉非的样子并不像是在开玩笑。觉非将药箱子收好,走到床边坐下来,为她整整刘海:“以后会慢慢告诉你,现下你要给我赶快好起来。” 他出奇的温柔,叫孤笙的红晕一直未曾退散。 “再睡一会儿罢。”觉非给她掖着被角,无限宠爱地望着她,浅吻一下她的额头。 “关觉非。”孤笙突然叫住他 “怎么了?” “你会娶一个丫头做妻子么?” “你怎地又开始问这些稀里糊涂的了?定是病还未好。” “会么?会喜欢她么?” 觉非整张脸又压下来,“若那个丫头是你,我就娶她。” 最后一个字吐在她的嘴里,觉非在她干燥的唇上舔舔,熄了灯出去了。 “袁孤笙,你不能再欺骗他了。” 孤笙望着门边,嘴上还有他留下的痕迹,“无论如何,要叫他知道,他爱上的这个女子,应该叫袁孤笙才是。” 颂扬听说孤笙生了病,几天没有去同他玩耍,嚷着要芦儿抱他来看看。孤笙很是欣慰,也怕伤风未愈会传染给他,找了只口罩来戴。 芦儿捧着个罐头来:“少奶奶,大夫人说拿这个来给您补补。大夫说您嗓子发炎吃不得什么,兴许这罐头可以吃。” 罐头上印着英文,一看便是进口货。孤笙不知道这罐头值多少钱,但是知道颂扬定是爱吃的。 “娘把这个罐头送给你好么?” “怎么着也得留一块啊!”关觉非说着进屋来:“那是德文,威娜送来的,一个顶好几十只烧鸡呢,你就一块不舍得吃啊?” 好几十只鸡……孤笙捧着这稀罕物,更是舍不得了。 “他还小,多吃些无妨,我吃不吃的也活了这么大了。” 觉非不理她,要芦儿找了只碗来,将那洋罐头启开,倒出块黄桃来。 “剩下的叫小东西拿去吃,咱俩一人一半。” 孤笙突然想起来那日的“香蕉事件”,知道了他的心思,暗自一笑,“好,就一人一半。” 然后便拿着勺子,将黄桃切成两半,递给他一块:“你先吃!” 可是看着他诡秘的笑容,孤笙突然觉得自己又上套了! 他抓着她的肩膀,伸过来探入她的口中,技巧地咬下一口来留在她嘴里,另一半被他得意的嚼着。 “爹爹吃了娘的嘴!爹爹吃了娘的嘴!喔喔!” 颂扬在一旁乐得拍巴掌,孤笙却恨不得找块布来蒙起头。 他他他……怎么就那么坏呢? 作者有话要说:嘻嘻~继香蕉事件之后滴罐头事件! 10 10、第十话 归家 ... 没出几日,翠馨果然约了老中医华大夫来给孤笙瞧身子。孤笙躲也躲不过,偏偏关觉非颇为看笑话一般地出了门子去,留下她一个人应对。 华大夫是位十分和气的老先生,白花花的胡子整洁温顺,像只困极了的猫咪伏在他瘦弱的胸口。 孤笙紧张兮兮地平躺在床榻上,伸出一只纤弱的藕臂放好。华大夫捋着胡子三指号脉,翠馨坐在身后满是期待捏着帕子巴望着。 孤笙无法,只得望着华大夫沟壑纵横面容数着纹路。 一条,两条……都二十几条了,还没有号完。 西洋壁钟当当响起来,约莫一个钟头,华大夫终于收了针袋药箱。 翠馨忙唤他落座,招呼着端茶递帕子。 孤笙也从床上坐起来,她心中知道结果,只是觉得对不起翠馨的一番热忱。 “我这媳妇儿,可有动静了?” 奇?翠馨试探着问,不忘了拉过孤笙的手。 书?华大夫摇摇头:“要让少奶奶多注意身子,底子根本不似寻常大户人家的小姐,弱得很,像是受了十多年的苦累积而成,这样下去怕是将来生育会有风险的。” 网?“什么?”翠馨吓坏了:“哎呀,华大夫,要多给我们笙儿开些补药才是啊!” “关太太莫慌,在下自当是会竭尽全力将少奶奶的身子调理好的。” “华大夫,只要我这儿媳妇能给我顺顺当当生下个大胖孙子,您尽管开口,我们关家能办到的绝对不食言!” 手被翠馨握得紧紧,看着她满是期冀的目光,孤笙的一下子软了。 其实,她是很不容易的,一把年纪了,丈夫不宠,儿子整日不在身边……颂扬又不是觉非亲生,怪不得她这般企盼。 觉非又是几日未回府中,翠馨道:“正好叫孤笙歇一歇,不回来才好!等着孤笙身子养好了,叫他不马不停蹄地往回赶呐!” 孤笙听得脸一红,明白她话中的道理。 翠馨想抱孙子,根本不需要孤笙吃什么补药,而是该叫他们圆房才是。 关老爷带着铜燕终于从近郊的度假院子回来了。 孤笙前去请安时,关老爷累得还在床上躺着,铜燕倒是客气地同她聊了会儿。出来之后,孤笙发现自己的帕子落在铜燕的屋子了,忙回去取。 刚走到门口,听得房里铜燕对丫头说:“这是二少奶奶?不是休掉了么,怎么还没走?” 孤笙愣在门外,这个家,又多了一个要她离开的理由。 连着多日的谈判工作告罄,北平政府终于留住了一批德国的专家在山东投资兴办远洋进出口药物制造厂。 作为翻译员,关觉非功不可没。药厂负责人老吴拍着觉非肩膀不住地赞叹:“年轻人,就是要怀抱远大的理想,投入到使自己的国家更为繁荣的事业中去!” 劳顿多日,会议又是秘密的,觉非此刻只想回家去好好睡一大觉。老吴颇为看透他的心思:“觉非呐,是刚离开新婚不久的妻子,想家了?也难怪,这项工程恰好是在你结婚期间,新媳妇很是抱怨吧?现在我们终于看见希望了,你也立了功,上面奖励给你半个月假期,好好回去陪陪媳妇,回来再努力工作!” 觉非谢过,在公寓里躺了会儿便急速的收拾行李回济南。 天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子急切,难不成真的是因为……想她? 孤笙娇小可爱的脸庞马上出现在脑海中,似乎一伸手,她便可以被自己抓住圈起来。只是……她似乎从来没有抱怨过自己成日不着家,反而很是希望他能将她休掉,甚至三番两次拒绝他。 一想到这里觉非就顿悟,嗯,不是因为思念她才急切要回家,而是因为急着要回去好好捉弄她来解心头那股无名火。 才刚一踏进家门,就看见孤笙一个人站在院子里,一副翘首企盼的样子。 觉非心里一甜,总算是知道想念你丈夫了吧? 才几日不见,换上春装的她似乎更加动人了,觉非甚是欢喜,迎上她:“一个人杵在这里做什么?” 孤笙也欣喜地看他:“回来了,快去屋里歇会儿罢。” 觉非一脸乌云,日思夜想要捉弄的人怎么就给他一句话?说完还继续站着向门口望着。更是叫他胸闷。 “喂,我回来了你没什么表示么?起码应该是喜极而泣才对啊。” “啊?” 孤笙在他眼中捕捉到一丝不悦,自己在这里等了一上午弟弟的信件,不知道他会回来。可是见到他时,居然心中会有些悸动。 “我哭不出来……但是很高兴您回家。” “真的?”觉非的眼睛转了一圈,他的小娘子多日不见走近了看看确实是越发白净可人。 “嗯,欢迎您回来。” 觉非将脸凑过去,抓住她狠狠亲一口,望着她惊慌失措的表情,乐得只差抚掌大笑了。 “哈哈哈……这还差不多。” 抹掉他蹭了一脸的口水,孤笙气呼呼地不再去看他。觉非瞅了她半天,终于温柔一笑:“太好了……我回来,你还在,没有消失掉,真好。” 原来,他会害怕她突然不见。 回到家,偌大的二少爷偏院里,没有那小小的身板,没有那红扑扑的脸蛋,没有那倔强却动人的眼神……空荡荡的,只会留下他之前沉寂的生命。 才不满三个月而已,她已经占据他这样多的心。 他伸手想抱她,孤笙本能的向后一躲闪,他便黯然将手臂缩回来。她还没有原谅自己新婚时的所作所为吧。 觉非这样想着,手臂兜了一圈空气。 孤笙是不明白他要做什么,但见他有些失望的眼神,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捏回他的袖子,轻轻在他胸口靠一靠。 虽然只是她的小脑袋微微贴在心口上,关觉非却傻站着都忘记了先前工作还是旅途的所有疲惫。 她暖暖的身子轻轻靠了一会儿,就要离开了。 觉非一把搂住她,把她圈得紧紧地:“孤笙……” 他如此温柔唤她。 “嗯?” “……没什么,就是冷,在你身上靠靠,暖和。” 看着屋内桌上满满摆着的补药膳食,觉非捂着肚子嬉笑了好一阵子。 “看来我娘她是不知道,这些药没有他儿子压根儿没用么。” 孤笙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急忙想着别的话题:“那个……你前阵子都是在青岛么?” “是啊,怎么?”觉非还是第一次听她关心起自己在外的事情,不由得一阵满意。 “青岛……经营布庄的多么?” “布庄?不怎么留意,你问这些做什么?” “喔……随便问问,没什么的。” 万一去了青岛之后,见到遍地都是布庄,那样子的话,对她而言还是不小的考验。 “那下次再去,帮我看看成么?” 觉非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想问这个做什么呢? “你不说为什么我怎么帮你看?” “喔……只是觉得,那边靠海,同洋人之间有更多的来往机会,布料跟花样会不会都比这边新颖些,想看一看。” 孤笙的话一下子叫觉非有些回想起来,他娘子成天都在画着衣服布料的式样,上回还因为偷偷瞧威娜的衣裳被误会,难不成…… 孤笙见他有些疑惑,连忙解释:“我没有别的想法,只是喜欢看好看的布料,以前在家中就是喜欢翻看的。” 觉非一下子明白了,拎起孤笙的外衣:“跟我出去一趟。” 咦? “去哪里?” 觉非笑而不语,只顾拉着她出门。 车子在洋华堂门口停下,孤笙下了车,见到商场的牌子更是不解:“你要买些什么?不是可以差遣关荣他们来帮你买回去的么?” 觉非不理她,只顾拉着她大步流星迈进去。 商场的经理见是关二少亲自莅临,更是跑前跑后引路,介绍着新到的洋货。 觉非拉着孤笙一路直奔女装区,指着新摆上的裘皮大氅道:“喜欢哪一件自己选。” 孤笙看了眼标价,顿时摆手:“我不要这个。” 觉非握着她:“对不起……上次答应了给你买一件的,如今都春末了,那就买了等冬天再穿!” 猛然记起,上次她最尴尬的时候,他抱着她说:“喜欢么?我给你也买一件,没事了。” 孤笙望着眼前固执却让她感到温暖的人,手还被他紧握,一下子语塞。 “那就浅灰色那件吧!我觉得它更配你。” 觉非叫人取了件浅灰色的裘绒外套来,不由分说给孤笙套上。她瘦弱的身子居然像埋在里面一样,叫关觉非十分心疼。 他刮刮孤笙的鼻尖儿:“回去给我多吃肉,听得了么?” 看她瘦的那个样子,有他也不一定能生出孩子来嘛! 在场的人无不羡慕地看着孤笙,叫她更是越发向衣服里躲着。 这天晚上,孤笙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关觉非洗漱完毕爬上床去,脸又红得不像话。他的心意自己都懂得了,这下子是他认定的妻子,那么…… “还不过来?” 觉非拍拍床板:“你要是再要出去睡我就打你屁股!” 什么?孤笙咬着牙不去理他,但是望望外面越发升高的月儿,还是慢慢将扣子解开褪下衣裳走过去。 望着她一脸紧张的模样,觉非不由自主地笑了,她是那样可爱无暇,甚至叫他今生今世都不舍得放手。 熄了灯,孤笙紧紧捏着被子缩在里面,被关觉非一把拉进怀里去贴着,刚要挣扎,他温润的话语落在她的耳边:“安心睡吧……你不要我不会勉强你。” 顿时,心里生出层层暖流,叫孤笙一下子红了眼眶。抱着她的人收紧了手臂,她与他贴得如此紧密,像是这辈子都不会再分开。 夜深了,觉非睡得安稳。孤笙轻轻下了床,将那件裘皮衣裳,一并放进了床下的大箱子里去。 然后再悄悄地爬回来,继续躲在他的怀中,安然睡下了。 作者有话要说:嗯~俺来研究下虾米时候圆房~欢迎各位亲踊跃给俺意见建议!mua!mua! 11 11、第十一话 打牌 ... 拐角处的路灯倾泻着昏暗的光晕,路边还有些许夜宵的摊贩推着氤氲热气的小车走过,叫卖声已经嘶哑。 孤笙刚刚洗了头发,戴了顶低檐帽,避开府里的人,由侧门而出。 转了角去,果然见得路灯下拉长的那抹熟悉身影。 她便迎上去,唤一声“大少爷。” 洛平济听得她唤,匆匆捏断了那根压根不会吸的洋烟。 他无意间咳嗽几声,孤笙闻见了那股刺鼻的烟味,见到地上一根从中折断的烟蒂,几乎没怎么吸过。 “你来了……”平济看得她的帽檐中还有水珠儿落下,“怎么不擦干呢?” “怕您等急了,不是待会儿的火车么?” 孤笙跑的有些气喘,自从接到了他的电话,哪里还顾得上擦干头发,取了帽子急急忙忙就跑出来了。关觉非追在她身后大呼她也不敢理睬,只顾着快跑。 “您是要去哪儿?” “你……决定了么?” 平济试探地问,像是生怕孤笙的回答会伤了心。 透过薄薄的镜片,孤笙看懂了他眼中的哀伤。 “大少爷,一时半刻,我怕是无法全身而退,请您……继续帮我守住这个秘密罢。我起誓,若是哪一天我招架不住了,一定会去找您请罪的,好么?” “我不需要你请什么罪,”平济抽动着鼻翼:“你是他的人了么?” 孤笙听得身子一僵,迅速地红起脸来:“大少爷……我还没……” “女人一旦给了身子,心怕是也不会远了。” 平济微微一笑,很是坦诚道:“孤笙,我会离开济南府,先去威海,再去青岛。你若想找我,可以回府去问我爹娘,我永远等着你。因为,你都在我心上。” 从十年前到现在,你都在我心上。 一颗豆大的泪滴猝不及防地顺着眼角落了下来,孤笙伸手抹去,“您多保重,您的恩情孤笙记下了。” 她从未奢望过温文儒雅又俊秀临风的洛平济会倾心于自己,这个默默照顾过她多年的少爷,祝福他一生平安。 将两只眼睛仔细地揩拭干净,确认不会余下泪痕,孤笙大口大口吸着气平复心率,这才敢迈进院子去。 果然一进屋就看见关觉非凶神恶煞地抱手瞪着她,孤笙干笑两声:“二爷您还没睡哇。” “我精神着呢!”他哼出一声来,叫孤笙颤抖着不敢靠近。 “门房说二少奶奶正洗着头,过去接了个电话,就匆忙回屋了。你是接了什么电话?头发湿着就往外跑,不怕又会发烧昏过去么?” 孤笙将帽子拿下来,摸摸,果然还在滴水。 “喔……是我大哥的电话,他要去外地了,路过想见见我,跟我道声别。” “喔?大哥么?”觉非一下子笑容满溢:“怎么不把大哥请进来坐坐嘛!” “大哥着急赶车,就不方便进来了。” 觉非此前担忧她感冒的怒气全体消散,只顾着找来干得毛巾给她擦着。偶尔会扯痛她的发根,就急忙用指腹给她揉一揉。 孤笙感激现在生活的安宁,但脑海中浮现出平济离开时落寞的背影,又平添了一份烦忧。 关老爷自从恢复了精神,就号召全府上下开始打小牌。 两张四方檀木桌子立在堂屋,立夏前要好好耍一番,这是历来关家的规矩,谁叫关老爷曾经在巴蜀当过兵呢? 上桌坐了关老爷,翠馨,华露,铜燕,下桌是喜玫,觉麟,觉非。 孤笙不会打牌,只是站在一边看着翠馨那一桌子。连一向不怎的爱与众人交流的华露都乐得这种消遣,着实叫孤笙惊讶。 觉非起身拉她:“不会玩跟着打四圈就好了,你一人站在这作甚,还不如过来给我们补齐人数。” “孤笙新加入,以后可得学着适应呐。”铜燕一边儿笑语,一边搁在桌上一张“北风”,“哎呀自摸儿,今儿个二少奶奶在,我手气顺了不少。” “孤笙,就去坐下来学着玩吧,挺有意思的,我起初也是不会,玩玩儿就上瘾了。” 翠馨瞥一眼觉非:“前几局先别来钱,让着点儿。” 喜玫听得了,满脸的不高兴,“不会玩就先在屋里学着嘛。” “三娘,我记得好像最初,您刚刚嫁进来的时候,也不会玩儿牌,还是硬挤上桌子的吧?” 觉麟一句话,惹得喜玫憋得脸通红。 孤笙心中感激,“谢谢大哥,四娘,三娘,这个我实在是玩不灵的,就不扫大家的兴致了。” “这是什么话,孤笙听我的,就坐下来,哪有进来我们关家门还不会摸牌的媳妇?玩一会玩一会儿!” 关老爷发了话,孤笙自是只能硬着头皮坐下来。 之前在洛家,逢年过节也是见过洛老爷洛太太打牌的,孤笙见了他们在“筑长城”,头就晕,从来都是躲得远远听使唤,沏茶递水也不看桌面一眼。 刚刚坐下,喜玫就无不怨叹:“这位子真是妙,二少奶奶的上家是二爷,对家是大爷,看来二奶奶势必要初战告捷,大吉大利呀。” 孤笙浅笑回应,被觉非按下。 他有意无意起身,袖子扫到桌边的茶碗,霎时汩汩热茶悉数喷洒到了喜玫的衣袍上去。 “哇呀我的天!烫死人了!” 喜玫从椅子上倏得跳起,惊了所有的人。 关老爷还一不小心将牌推倒了半壁江山,更是脸色暗绿:“怎么就你话多?不过是被茶水溅了,老二又不是故意的,你嚎什么!吓翻老子的牌!” “哎呀,三娘都是我不好,您没烫着吧?” 觉非拧着眉一脸歉疚,召唤丫头来,带着又是委屈又是气恼的喜玫下去换衣裳了。 铜燕跟华露都捏着帕子暗暗嬉笑着,孤笙看见觉非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也不禁莞尔。 趁这空挡,觉非先教孤笙认了牌,又教了简单的规矩。关家打的并非川麻的缺一门,全是按照北方玩法。孤笙天资不错,一会儿就记得差不多。 “弟妹不必追寻好的牌技,有时运气才是占了上风。” 觉麟笑着说,举起一张牌来:“有时等半天来不了一张好牌,但有时想不和牌都不行。” “嗯,孤笙明白了,谢谢大哥。” “我教了你这么半天,你怎么都不谢我?” 觉非颇不高兴:“说,‘谢谢相公’。” “老二自从娶了亲呀,整个人变了太多。孤笙,别谢他,小心等下摸牌摸成‘大相公’了!” 铜燕一语叫众人大笑,孤笙更是害羞地埋起头来看着牌面记规矩。 觉非思来想去,自己哪里变了么?倒是他这娘子成日里叫他不顺心,这点让他的脾气变得火大。 还有……好像自个儿的性子是有些软了。 喜玫收拾干净回来,白了觉非一眼,这回倒是乖了许多,一言不发坐下。 孤笙重新倒了杯新茶给她:“三娘,您莫生气,我们直接玩钱的,我刚刚学了些,不必让着我。” “喔?”喜玫诡谲:“二少奶奶如此说,怕是心里有底吧?那好,我就不客气了,不过我这个长辈若是赢光了你的钱,回去可不许找二爷哭鼻子。” “您放心吧三娘,我不会赖账的。” 孤笙只是想让喜玫赢几把,不要将她跟觉非刚刚事情放在心上,毕竟在一个屋檐低下,还是息事宁人的好。 “那好了,各位都给做个见证,若是四圈下来,谁输了,谁就请客去戏园子听戏去!怎么样?二少奶奶?” “呵,你们闹,别太过火,孤笙毕竟是新手,莫要欺负她。”翠馨打圆场,“我看呐,就赌玩一把,孤笙输了呢,去给大家伙做一桌子晚膳!喜玫输了,就请咱们几个包场听戏去罢。” 喜玫虽然不甚乐意,但想想一桌子晚膳也够平息她心中的火气,就拍手立约了。 孤笙悄悄拉一拉觉非的衣襟:“去戏园子包场要多少钱?” 觉非冲她眨眨眼:“我的抠门媳妇儿,听我娘的罢,做饭我去帮你。” 孤笙擦擦额角的汗水,好险好险,差点家当就付之东流。 开牌,觉非轻轻蹭她:“要什么牌跟我说。” 喜玫弯眉笑道:“二爷,不能偏袒的呦。” “哪能啊,要偏袒也得先偏袒三娘才是。”觉非心中骂一句,只愿晚膳孤笙能准备地轻松些。 觉麟先摸了牌,打出一张“南风”。 觉非看着一脸茫然看牌的孤笙,“喂,南风要不要?” 喜玫码着清一色的好牌,得意到了天上去。 孤笙扰扰头:“我……我好像是……” “相公了?” “摸错了?” “哪里不懂?” “都不是……我……”孤笙歉意一笑:“这是不是叫‘天和’?” 说罢将自己面前的牌一张张轻翻开。 喜玫瞪大了眼睛看着孤笙的七对同花牌展开,嘴巴越咧越大。 “我还是第一次见天和。”觉麟探着身子来瞧:“弟妹真是牌仙子!” “真的是和了?”孤笙望望觉非止不住笑意的眼睛。 “我们要去听戏了娘子。” 觉非一下子转过身去抚掌大笑,引得上桌的人也都前来围看关家有史以来第一把天和牌。 喜玫的眼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气得拍桌子站起来。 铜燕唤住她:“三姐,不能不认账的呀?” 喜玫恶狠狠瞪她一眼:“回屋拿钱去我!” 作者有话要说:吼吼~孤笙小宇宙爆发! 12 12、第十二话 听戏 ... 躲在觉非身后的孤笙,觉得十分对不住喜玫,本想好好输给她,叫她开心些,却叫自己稀里糊涂搞了个天和出来。 觉非拉着她的小手:“喂,不知道应当同丈夫走在一起的么?你这样子偷偷摸摸跟在后面,等下进场当心将你轰出去。” “我……我不敢同三娘挨得近了。” “哈,三娘才不敢跟你挨得近呐,早就进去了,我们快些,‘玉堂春’可是难得的名伶班子,早就开场了。” 觉非拎着孤笙在黑压压人头攒动处寻见了关府的预留位子,很是贴心的坐在里面,留出外面的位子来给她,好让自己挡着喜玫那利剑般射过来的眼神。 戏是《拾玉镯》,孤笙以前陪着霜南听过。 那时霜南恋慕一位柳家先生,央求着孤笙陪她来这戏园子同他见面,恰好正是演得这一出。只是那位柳先生已经有了妻室,全是将霜南当做妹妹的。 因为一直嘤嘤落泪的霜南自己没有认真听,这回正好可以补回来了。 孤笙望了望那时坐着的位子,恍如隔世。 “哎呀……”孤笙觉得脸颊吃痛,怒目回头一瞧,关觉非竟然伸手捏她,“你做什么?” “如此好戏,你发什么愣哇?”觉非又揉一揉那块被他捏红的地方:“难不成你还有什么心事?” 孤笙满是委屈:“我只是在找上回来坐的位子,哪有你这样的野蛮人。” “喔?以前来过?跟家里人么?” “嗯,跟二小……喔……跟柳先生来过。” “么?”觉非剑眉迅速拢起:“哪个柳先生?你莫不是来相亲?” 孤笙云里雾里:“什么相亲?只是位走得近的好友,邀我们来听戏的。” “走得近?走得多么近?” 觉非咬着牙,早就听闻洛家的小姐不情愿嫁给他,这下子可被他找到把柄了。 “柳家跟洛家是世交,我只知道这些。” “说不定也指腹为婚过呢!” “咦?你怎么知道?” “什么?当真?我就知道你们洛家会悔婚!” 觉非气得撸起袖子来:“告诉我柳家怎么走?” 孤笙忍不住笑起来:“你又发什么神经?订的是要大哥娶柳家的小姐好不好……只是那位小姐福薄,年纪轻轻就过世了。” 若是柳小姐没有过世,那样大少爷也许就不会…… 觉非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瞪着若有所思的孤笙,敲敲她的脑袋:“不准在我面前走神想别的!” 孤笙无奈看着他,将自己的椅子向前挪一挪,免得又跟他吵。 觉非十分不爽地盯着孤笙留给他的后脑勺,自己刚刚的行为难道是传说中的“吃醋”? 这两个字一冒出来觉非自己都吓得哆嗦,看来真是流年不利,命犯桃花。觉非咽口唾沫,歪歪身子,见孤笙听得入迷,一副痴醉的神情。 凭什么搅得我一团乱麻,自己还能这样子悠然自得! 翠馨隔着座唤着觉非:“老二,顾小姐来了,来跟人家打个招呼吧。” 觉非正在气头上,头也不回:“我管她什么顾小姐张小姐的……” 翠馨顿时尴尬地恼他:“说的什么话啊!快来,等你半天了!顾小姐不要介意啊!” 一旁拎着手袋,穿着一身米色洋装的顾心芝挽着翠馨的胳膊笑道:“伯母别生气,我不介意的,觉非啊就是这脾气。” 觉非一听,这才回过身去,见到自己在德国的同学顾心芝娉娉婷婷倚在母亲身边,含语带笑地看着他。这才起身过去,“这么巧qǐsǔü?你怎么也在?” “这孩子,就不兴顾小姐也来听听戏啊。” 翠馨满是不高兴,这顾心芝原本是她看好的儿媳妇,乃知觉非就是跟她谈不来。 “伯母别这么生疏,叫我心芝就成。” 顾心芝回望下觉非:“二爷肯不肯赏光,与小女子我去楼下咖啡厅叙叙旧哇?” “就是,你们多久没见了,老二,快去吧!” 许久不见,心芝依然那样漂亮大方,这让翠馨满心喜欢。 “那有何不可?”觉非正要走,迟疑一下:“我带孤笙一起,行么?” “孤笙?”心芝一顿,恍然想起,刚回来时城中沸沸扬扬传的关家二少爷终于有人敢嫁了……应当是新娘子的名字吧。 “喔,我妻子。”觉非说的坦然,忽略掉了心芝眼中的失神,“孤笙!快过来!” “嗯?” 孤笙正听得兴起:“又怎么了?” 她回头看去,这才见到觉非已经离得很远,身边站着位妙龄的小姐,正向她挥手。 孤笙走过去,看见通道光照下的顾心芝,礼帽下的面容丝滑细腻,身材更是标致可人。 “哇……这么美的小姐,是哪一位啊?” 心芝浅笑点头:“见过二少奶奶了,我是顾心芝,二爷在德国的同学。” “不敢不敢……心芝小姐您好!” 觉非看见孤笙过来,心中升起一念。 “等下戏散了,你跟着娘回府,我就先跟心芝离开一下了啊。” 心芝疑惑:“咦?不是说要带二少奶奶一起……” “心芝我们走吧!” 觉非接过顾心芝的手袋,向外走着,回头喊道:“心芝?不走么?” 孤笙挠挠头,笑着对心芝说:“快去吧,你们好好聊聊,应该很久未见了吧?” 心芝见觉非走远,点个头道:“这次匆忙,下回一定亲自去府上找二少奶奶聊天。” “嗯。”孤笙应着,看着心芝小跑追上觉非,回头问翠馨:“娘,这位小姐长得真好看,跟二少爷的关系很好吧?” 翠馨轻叹一声,无论如何,孤笙作为儿媳妇,无可挑剔。 “是当时觉非班里为数不多的中国留学生,关系还好,但只是同学,来,跟我坐在这边吧。” 那这位顾小姐,应该会认识颂扬的娘亲吧?会是个怎么样的故事呢?孤笙解不开,还是回到了孙玉姣跟付朋的爱情当中去。 《拾玉镯》落幕,铜燕跟关老爷都没兴致再听,华露也打着呵欠想回去。喜玫做了东,自然是人越少越好。 孤笙还想看接下来的《游龙戏凤》,都说一辈子难得听“玉堂春”的戏呢。只是怕被喜玫说“占便宜”,便依依不舍起身。 翠馨像是看透她的心思:“你们都回吧,我叫孤笙再陪我听下一出。” 喜玫见是翠馨要听,便痛快去交了两份钱,随着关老爷华露纷纷走出戏园子。 翠馨拍拍孤笙:“爱听就安心听罢,我这把老骨头了坐久了不动太累,去找刘太太胡太太她们打打小牌,你看完了便回家就好,我要不要派车来接你?” 孤笙很是感激:“谢谢娘,我走回去没事的,您也路上小心,早点回家。” 翠馨点点头,迎着不远处的刘太太笑盈盈地奔去。 包厢里只有孤笙一人,倒是叫她觉得清静不少,这下子可以安生看戏了。 华灯初上,翠馨回府,迎面撞上站在大院当中来来回回走着的关觉非。 “娘!孤笙呢?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一见着翠馨觉非就上前询问,一下子把翠馨吓到:“孤笙还没回来么?这会儿戏应当是听完了啊?” 觉非来不及问,叫了府里的车直奔戏园子。 空荡荡的戏场徒留几名伙计收拾着瓜子皮核,横东外西的椅子还都没扶正。关家包厢里早早没了人影,觉非心中一凉,突然涌出纷繁不安。 他顺着戏园子回关家的路来来回回找着,到一处便停下车来仔细寻觅孤笙的身影。 偏偏她今日穿着的衣褂是极为不起眼的灰色,越发引得觉非心中急躁难熬。 觉非拍拍车窗,对司机说道:“回府看看,二少奶奶是不是已经平安到家,有没有她都回来找我。” 司机应着开走,觉非松了颗衣衫的领口,满大街的继续搜索着。 这辈子从来没有过这样漫无目的的做过一件事,也让他第一次觉得心里空了一块会这般难受。 思及他小妻子现下的处境,让他闭了眼睛,把心一横,站在街当中唤着:“孤笙!洛孤笙!你在哪儿!” 身份,脸面,通通都不要了,只求你快点出现。 路上的行人纷纷向他头来或鄙夷或不解的目光,觉非不去理会他们,边走边喊着:“洛孤笙!快点出来!” 行到一处拐角,觉非绝望的从开回来的司机口中听到了孤笙仍然未回的消息。 他木然地转过身去,这一生已经失去过一次,不可以再来一次……他为什么要让孤笙吃醋,故意带着心芝离开,其实刚刚下了楼便大摇大摆辞别心芝回府去了。他为什么要留她一个人在戏园子里呢?万一再碰上什么柳先生……万一…… 鼻子酸着,自己都嘲笑自己居然成了今天这副德行。 “洛孤笙!你再不出来我饶不了你!” “关觉非?” 孤笙站在灯笼摊铺门口,诧异的看着一副失魂落魄的关觉非正站在眼前喊着自己的名字。 觉非猛地回头,看见孤笙好端端的站在面前。 那一刻什么都不重要了。 他跑上去将她拥进怀中,狠狠锁住她,也要让她明白窒息地感受。 “关……关觉非……松一点……”孤笙敲打着他的背。 “这辈子不许你再让我找第二次。” 他抵在她的肩膀,字字铿锵。 作者有话要说:出差3天哈!周四恢复!感谢支持! 13 13、第十三话 蜜月(上) ...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不抽了=________=~ 人声熙攘,车水马龙,济南府入夜。 觉非死死拉着孤笙的手腕,穿过比肩接踵的人潮找着关家的车子。 “你生气了么?” 孤笙被他扯得吃痛,见他一脸铁色,只顾朝前走。 “我看完戏就随便溜达了几处,不曾觉察到天色不早了,你莫要生气啊。” 还是不理她。 孤笙心想,自己这回是犯错误了,不该这么晚不回家的,上房定要骂她,真是对不住翠馨一番好意。 眼见到关家的车子就停在路对面,关觉非一下子站住,回过头来看她:“你知不知道你瞎逛了多久?” “啊?喔……可能有,两个钟头?” “你从西城走到东城,腿不累么?” “……对不起,我下次不会了……就是看见那个花灯扎得好看,所以才多看了会儿。” 孤笙的声音越来越小,觉非皱眉:“花灯有什么好看的?正月十五不年年有?” “正月十五还没嫁过来,在家里没有看到过。” 觉非心软:“那等着来年元宵节我带你看个够,这个时候的花灯都是糊弄小孩子的,要他们缠着大人买着玩。” “对的对的!”孤笙眼中放着光芒:“那盏兔子的花灯我就想买给颂扬来着,可惜……身上没有带钱……” 手中包着的那只小手不停地摇晃着,看着如同孩子般的她好端端地还在眼前,这时候的觉非心才完全放下。 “我跟心芝……” “啊!对啦!有没有好好招待人家?你们不是很久没见了么?” “……” “请人家去家里玩吧。” “……” “你怎么了?都不讲话……” 孤笙抿抿嘴唇,觉非笑道:“嘴都干了吧?让你不知道回家。” 他低头抱着她在她唇上舔了两下:“走,我带你去把那兔子灯买回来。” 孤笙只觉得两只眼前都在不停地放着花炮,被他又牵着走回了那家花灯店。 于是在司机很是诧异的眼光里,两个人拎着一大一小两只兔子花灯回来。 看着怀里呼呼睡着的孤笙,觉非总算叹口气,将她搂得紧些。偷鸡不成蚀把米的事下辈子也不干了! 不过还是气不过,怎么能就这样绕了她呢?觉非伸手捏住她的鼻子,看着她皱着眉直摇晃头,这才满意的松开手,又去捏她的嘴巴。 关觉非你没救了,你只能这样整整她……为什么你的火气在见到她平安之后就全部烟消云散了呢? 关老爷子吩咐了些事宜,派觉麟回威海。孤笙有些替他抱不平,自己只顾着如花美眷在府里消遣乐呵,整日派儿子去忙公事。 孤笙一早就起来,亲自去厨房做了些拿手的点心。又去煨了锅粥,连并点心一同装在食盒里让觉麟带着走。 觉麟看着她精心准备的餐食,委实觉得孤笙是如此贤惠温婉。 “弟妹太过辛苦,这些叫他们去准备即可,不用亲自做。” 孤笙不好意思:“只是顿饭而已,没什么的,大哥一路保重。” 她不便在觉麟房中多待,送下东西就走。 西洋座钟还不到七点,觉非揉揉眼,质问着已经坐在桌边画画的孤笙:“你多睡一会儿会食欲不振么?整天闲不住……” 孤笙背着身道:“大哥一早的火车,我去送他了。” “你跟他倒是挺谈得来……”觉非瞪着她穿衣服:“除了我你是觉得人人都和善可亲呐。” “咦?好像是啊!” “洛孤笙!” 嘿,孤笙笑笑:“我给大哥准备的点心,还给你留了一些,你要吃吗?” “洛孤笙,你要离他远一点。” 觉非像泄了气的皮球,“不要跟他走得太近。” 孤笙甚为疑惑,想着之前种种,突然领略到:“你是不是……跟大哥之间,有什么过节?毕竟是一家人,早早解开不好么?” 觉非冷笑:“若是我与他可以解的开,你怕是也进不了关家的门了。” 孤笙一惊,看出他脸色不对,不好再劝解。他们兄弟之间不可调和,何况自己是个外姓人呢。 觉非见她一脸沉闷,轻咳一声:“不是要把兔子灯给颂扬么?” “啊!对!喔,要等一会儿,让颂扬多睡会儿。” 孤笙满是笑容的把那只小一点的兔子花灯折好放在桌上,“点心你不吃的话我也拿去给他了?” “休想!”觉非奔过来将剩下的几只抢过来:“他太小,吃不下这么多,还是给我。” 骤雨初歇,觉非又要出门子,老吴放给他的假期已经用完,这会他应该要早早回去,继续为筹办厂子出一份力。 只是他的小新娘着实让他不舍得,不如…… 虽然不知道他到底在外跟德国佬们忙着什么,但是难得他告诉自己,孤笙就很开心地给他整理着衣物。 觉非若有所思看着她整个小身子都快探进床里去了,敲着桌子问:“先前我不在时,你整日在家都做些什么?” “去给娘和各房请安,陪颂扬玩,画画。” “没了?” “嗯……” 觉非眯起眼睛哈哈大笑,笑得孤笙心中发毛:“你……干嘛?” 他站起来看看床上收拾好的衣物,“那把你的也一起收拾了。” “我的?”孤笙见他满是得意:“为什么?” 觉非敲她一下:“度蜜月啊!” 孤笙吓得坐在床上:“你要带我去?” 我还想趁你不在逃跑呢! “当然,虽然是晚了点……但是也算带你出出门子。” “娘还要我陪她去进香,二娘还要我陪她去逛东关大集……” “我去找她们说道说道,你是我娶回来的又不是她们娶回来的。你就安心跟着我,省得老看着你操心这个操心那个,还整日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孤笙一筹莫展:“娘对我很好的……她不会让我跟你去的。” “放心……”觉非凑到她耳朵边:“她一定是第一个支持你跟着我去的……” 孤笙捂着耳朵:“不听不听……坏人。” 觉非大摇大摆出去:“芦儿,来给二少奶奶收拾行礼!” 孤笙算是从未出过远门,幼年被送到济南府的印象早已模糊。她看着周身拥挤的人潮不禁觉得害怕,两只手紧紧捏着一只碎花小包袱。 觉非要她在一旁等着,自己先去给她买票。回来时看见树下紧张得孤笙,不由得勾起一丝笑容。隔着两派密密麻麻等候的人,他故意慢吞吞地向她挤过去。 孤笙攥着包袱看着觉非可怜兮兮的给她补票,还要挤着这么多的人,有些心疼,便试着自己靠过去。 “该死!你动什么!看不见这么多人么?” 瞧见她瘦小的身子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尤其是那么那么多的男人!觉非眼里直冒火,马上拨开一波波的人群,向她奔过去。 孤笙看见他终于是可以挤过来了,稍稍松了口气,向他笑着挥挥手。看见一个胖乎乎的男人总是在她身边蹭来蹭去,觉非都要气炸了,她还能笑得灿烂得冲他挥手?! 重重人影之下,小巧的孤笙都要淹没在人潮中里,觉非匆匆一瞥,伸出手去抓着了一只凝雪皓腕。 那只手腕的主人像是吓到,僵直不敢再动,觉非终于站在她面前,不偏不倚,还好,我可以在茫茫人海,准确地握住你的手。 “买张票好辛苦,就说不要带着我嘛!”孤笙踮着脚给他擦擦额角的汗水,“热着了吧。” 那些额上因为担心她而冒出的冷汗顷刻烟消云散,还好,我可以抓着你。 “你等下要紧紧跟着我,不要走散了,明白么?” “嗯!” “要紧紧拉着我,不要被别人扯走了!” “嗯……我只跟着你,别人都不认识我,为啥拉我?” 可是看着她像朵娇嫩的栀子一般,觉非叹口气,把她拎到怀里来,两只手臂环住她走。 孤笙脸通红:“放开我……这里人太多了。” “安静走路,不许踩到我。” 觉非凶着她,不知道自己一直在怀里蠕动着对他而言是多么大的考验么? 孤笙一下子静下来,跟着人潮静静走着,身后就是他安稳的依靠,不必担心会被别人冲撞,不必担心会有人抢走她的小包袱,更不必担心会有别人来牵走她的手。 一路上迎着凉爽的微风,孤笙好奇的趴在车窗上,看着这个比电车还要快的东西载着这么多的人笔直的跑着,兴奋地摸摸这里拍拍哪里。 只是一旁的觉非顾不得看她的笑靥,只顾着狠狠盯着对面两个一直直勾勾看着孤笙的男人。 孤笙开心了一会儿,这才意识到,去青岛的话,能不能与弟弟见上一面呢?可是去见弟弟,觉非怎么能不跟着?那样,自己就会真相大白。 与弟弟十多年里只是见过一回,还是洛太太好心接他来住过几日。想念着弟弟,孤笙偷偷抹了一把眼眶。 “风很大么?要关关窗子么?” 觉非看见她胀红的眼眶,将她躲闪的眼神锁定在自己身上:“怎么了?” “没……”孤笙绽开笑容:“我是知道要看见大海了,很激动。” 14 14、第十四话 蜜月(中) ... 作者有话要说:嘻嘻~多少人等不了了?~ 谁说蜜月就得有船~好吧~那就有船吧~! 补了语病~看过滴不用看鸟~ 一路颠簸中,孤笙困意袭来,依着车窗要打盹。但是车窗颤抖得厉害,便揉揉眼睛强打精神。觉非瞥她一眼,将她脑袋靠到自己肩膀上来:“不知道可以倚这边么?” 孤笙嘴角挂着笑,踏实睡着。 觉非倒是只能瞪着眼睛硬撑,都怪她!非要买这廉价的坐票,换了他哪次不去包厢?在这烟雾缭绕三教九流集聚的车厢里受苦,她还能这样坚持,真不晓得她身子里有多强壮。 火车一到站,老吴派了人来接,一路上觉非便呼呼大睡。孤笙很自责的看着他劳累的模样,忘了他是少爷根子,早知道应该让他买上等座位的。 打着盹的他还不忘拉着她的手,吐出一句:“不许一副苦瓜摸样。” 他的脸窝在她怀中,又是这样近距离的看着他,她轻轻碰一碰他耳边的小痣,他就伸手将她不安分的这只也握在手里。 你长得很好看,也是很优秀的……孤笙看得他久了,心中浮过一抹不舍:娶我你真的太可惜了…… 越是站在这座城市的土地上,心中就越发不安。 孤笙偷偷记着每一条街道的路牌,她想见弟弟,太想见了!她不能说出来,只能在压制着胸腔内那颗不安生跳动的心脏。 觉非戳戳她:“愣着干嘛?喊你半天了,快些进去歇会儿。” 孤笙回过神来,已经站在一处公馆门前,“这栋房子好漂亮!是我们住的地方?” “当然。”觉非叫了几个人搬着行李:“左手第二间是我们的卧室,不要站在这里添乱,回屋去。” 孤笙应着,拎着小包袱迈进这件华丽的洋公馆。 她的布鞋在白净的门槛上留下个脏兮兮的脚印,这让她觉得很尴尬,急忙掏出手帕来擦拭着。 公馆的侍从走过来:“您是关少爷带来的人吧?这些事您不用管,交给我们就好。” 孤笙歉意的离开,将两只鞋子脱了下来赤脚进去。 有几位招待的女侍送来她的午餐跟睡衣,孤笙看着闪着光的刀叉跟从未穿过的睡袍,脸蛋涨得彤红。 她不会吃西餐,也不穿睡袍,这些都距离她的生活太远。她推开窗扇,看见关觉非正站在楼下同一对夫妇模样的洋人交流着什么,还会吻一吻那位女士的手背,这些在她看来,都是那样西化。她唯一的梦想,只是想要同弟弟一起重振袁家丝绸,单纯的经营着父亲的手艺,平淡的度过一生,而眼下,却陷入这样的僵局。 对!他不能被自己这样牵绊着,他应当去找个像心芝威娜一般阳春白雪的女子,而不是她下里巴人的袁孤笙。 她将鞋底子擦净,换下一身新的布褂,将包袱打好,留了张字条在梳妆台前:“对不起,莫要牵挂,去去就回。” “一辈子要为自己勇敢一次!”她默默念着,去去不回……他还是会向上次一样担心吧?“真的对不起……” 她不知为何又落了滴泪出来,靠着袖子匆忙抿掉。 觉非还在前院同外国公使聊得兴起,全然不曾发觉孤笙已经悄悄从后门逃了出去。 孤笙奔跑在完全陌生的街道上,心里诵经般祷告着:“夫人老爷对不起……大少爷对不起……小姐对不起……关老爷对不起……关觉非……对不起……” 一直跑到完全见不到那栋白色的洋楼才气喘吁吁停下来,扶着棵法国梧桐,有些茫然看着来时的路:“就这么再见了……” 或许这辈子再也见不到,那就祝福你福寿安康……觅得良人归。 孤笙询问了几位路人,打听到了弟弟的住址,这让她欢欣不已。 弟弟袁纬已经自立门户,这几年同妻子珠儿省吃俭用经营一处裁缝铺,就是为了等与她团聚兴办厂房。想到当年与弟弟的痛苦得分离,孤笙终究摒弃了仁义道德,横下一条心去寻自己的未来。 只是她不知晓,关觉非已经在公馆内发了疯一般地将所有的侍者骂了一通,并联系了所有能联系的新友故交,全城搜寻孤笙的身影。 逼近黄昏,孤笙肚子咕咕叫唤,都怪她粗心,都不曾带些干粮的。阿纬租住的地方很偏僻,地址虽详,但却不易找。 她在一处哨岗电话亭旁,尝试着拨着阿纬留给她的号码。守岗的小战士还十分好心地给她搬了把椅子来,这让孤笙连连道谢。 觉非在车内闭着眼睛,听着司机同向导的谈话,不敢睁开眼,看见空荡荡的车厢只有他自己。 她跑了……她怎么能跑了?她为什么要留那样的字条……为什么都不跟他说一声就要跑掉……他好不容易把心都交给她了,她怎么能撒手不管,走得这样潇洒? 坐在一辆小蓬车里,听着这位好心捎她一程的老乡用家乡话跟她聊天,孤笙觉得生活真实极了。她本该如此,本该平淡一生,找个跟她一样平淡的男人,安生度日。 临近渔村的地方,有处不起眼的小门脸,上悬一方简易的招牌:“阿纬裁衣。” 孤笙看见了那牌匾,一下子哭出来:“弟弟!阿纬!” 店里的一名女子正往门外泼水,见着孤笙,一惊:“是本家姐姐么?” “珠儿?是我!袁孤笙!” 她是弟媳!孤笙急忙跑过去,与她相拥一团,“我没找错……没找错!” 珠儿也喜出望外地将她迎进去,招呼她坐下,端了杯凉茶来与她解渴。 孤笙环视着满是衣架的屋子,只有简陋的起居物品,一张窄小的床板,一张吃饭的木桌,一处裁衣的台子。 “阿纬呢?” “他不晓得姐姐今天来,带着小宝出去玩了,等下就能回来。” 孤笙点头:“寄给你们的东西都能收到么?” 珠儿递给她一块帕子:“能!还要多亏了姐姐救济,我们才能开起来这间铺子。” 孤笙这才欣慰,喝了一大口凉茶,总算歇一歇。 “姐姐怎么突然过来了?不是代嫁在那关家,不会被发现么?” “啊……喔……我是跟着过来玩儿的……” 孤笙支吾着,还不晓得该如何解释自己的“逃离”。 “我自己来找你们的……他知道我出来。” 即将入夜,阿纬同孩子的笑语传进屋子来,孤笙按耐不住出去,见正是弟弟牵着小宝回来。 袁纬见着姐姐,更是按耐不住喜极而泣冲上来抱住她:“姐!姐!” 孤笙激动地说不出话,只是狠狠拍打着他的脊背,嘤嘤哭着。 珠儿牵过小宝,抹抹泪儿:“小宝,快喊姑妈。” “姑妈……”孩子脆生生的一唤,叫孤笙更是暖心。 只是那一瞬,颂扬乖巧的模样却突然出现在眼前。 “洛孤笙!” 咦?连颂扬他爹也都出现在眼前了。 “洛孤笙!”关觉非气冲冲地奔过来,一把将她从洛纬身边拽过来,劈头盖脸一通骂:“你是不气死我不罢休是吧?你为什么要跑?这男的是谁?你就为了逃离我来找他是吧!我都说了不准让我再找你第二遍你居然敢不听!你若当真不愿意跟着我,不用这样折腾我,我会痛快给你自由的!” 他的眼中熊熊燃烧着火气,将孤笙愣是吓住了:“二……二少爷……这你都能找到我?” “哼……坏了你的美事是吧?”他的手指嵌进她单薄的臂膀中,稍一用力就会掐断似的:“天涯海角我都不会让你一个人悠闲好过的!” “姐……这位是……”袁纬同珠儿满头雾水。 “姐?他喊你‘姐’?” 觉非一阵欣喜:“喊你姐?” 孤笙扶额介绍着:“喔……这位是关家的二少爷,我的……丈夫……这位是我的……远房表弟,我是来看望他们的。” 觉非只觉得头昏,一下子栽在孤笙肩头,将她吓了一跳:“关觉非……你怎么了?” “没……”他紧紧搂住她:“我以为再也看不见你了,就是吓坏了……” 一进屋子,就看见地上她留的字条变成了被觉非撕得粉碎的纸片。 刚刚好不容易跟阿纬使了眼色,这才瞒天过海跟着关觉非又回来了。孤笙禁不住压抑:这都能被他再找回来呐? 觉非又眯着眼瞪她,若不是侥幸打到了城防部的电话亭去,恰好哨兵说有个形似的女子刚刚问过路,要不然他怎么可能找见她! 那团火气又冒了上来:“把衣服脱了。” “什么?”孤笙紧护在胸口:“干……干什么?” “你不热么?脱衣服上床睡觉。” “我不热……我睡了!” 孤笙从速洗净了钻进床里去,忐忑着背着身不敢动弹。 “那我给你脱。” 觉非走过来爬上床去,孤笙转过来求饶:“我知道我今儿个错了!对不起!我考虑的不周全,我以为你在忙我不敢打扰你,我就想自己找去的不给你添麻烦,我真没有想跑的意思……” “说完了?” “嗯……嗯?” “说完了就把衣服脱了。” 孤笙可怜兮兮看着他:“不要……你说过你不会勉强我的……” “那怎么办,”他寻了她一天,他害怕她会出意外,害怕她一声不吭就退出自己的生命里去。他解开自己的扣子一把将她贴在自己精壮的胸口上:“我等不了了,再也等不了了……给我吧,孤笙。” 15 15、第十五话 蜜月(下) ... 气氛出乎孤笙意料变得旖旎,她惊吓坏了,抓着觉非的衣襟:“我……我不能……你也不能……” 我不能爱上你,这样离开的时候就不会难过。你也不能爱我,这样我离开之后你会依然过得快活。 “你为什么总要躲着我?”他甚至有些伤心:“你是不是……从来没有爱过我?” “啊?”孤笙被问得害羞:“不是……不是这样……” “那就接受我。”他不想去理她,一边吻她一边去摸索着解她的内衫。 “关觉非……”孤笙有了哭腔,“好……我给你看。” 觉非停滞,看着孤笙如同就义一般一颗颗解下扣子来,褪去那件他日思夜想要褪下的内衫。 可是……一下子让觉非瞠目的并不是她仅剩的肚兜与底裙,而是她臂膀,腰杆,腿足上的伤痕。 那些痕迹都在使力的部位,应当是常年做着苦活留下来的印子。这突然让他忆起,那晚他触碰到她肩处的红痕。 “你……这些是哪里来的?” “是我在过去的十年中积攒下来的。”她说的坦荡,或许因为心中早已没了什么顾忌:“我并不是什么大家小姐,是跟你永远门不当户不对的丫头,现在……你还要我么?” 原以为,会经历一番腥风血雨,但说出来,孤笙的心中变得空前释然。 “你今天见到的我弟弟,才是我的本家弟弟……家道中落,我不到十岁被送进洛家,为的就是等到有一天可以离开,回来找到弟弟,一起重振家业。我从来不知道我会嫁给你,一切都是命吧,大小姐跟太太要死要活,我没了法子,就做了这代嫁之妇。我从不敢去爱任何人,从不敢将自己交给任何人,无牵无挂,就不会难过。对不起……我今日告诉你,是劝你早些悬崖勒马,去找个配得上你的好姑娘罢。请不要怪罪洛家,他们不知道我会说出来……要打要骂,或者把我赶出去……悉听尊便。” 夜色静谧,孤笙的声音纤细有力,在一方斗室中显得并不突兀,相反,十分舒缓。 觉非愣愣听完,不发一语。 孤笙嬉笑着,抹掉不争气流出的泪,将内衫拾起穿着:“我这就去下人房睡,二少爷好生歇息,明天一早,将我赶回去罢。” “有谁知道这件事……”他按住她的胳膊,“除了我,除了洛府上下,还有谁知道?” “没了,只告诉你了。” “那你要装得更像才是。”他抚上她的脸颊,孤笙诧异着躲避,又被他捏过来抚摸:“跟着我,你都露了这些马脚,那么回去之后,要更加小心了。” 孤笙惊恐瞪着眼睛,第一次见着面前的他这样可怕:“你不将此事告诉太太?不把我赶出去么?” “为什么?”他戏弄着她的唇:“你既然嫁了我,我理该笑纳,等吃饱餍足,再去洛家闹个地覆天翻,顺道将那原本属于我的妻子,真正的洛家千金换回来,再将你赶出去也不迟啊?我仁慈的不去将洛家弄得一败涂地,他们就该感激我了。孤笙……那洛家小姐,也会如你这般做出一副可怜模样来去挑逗男人么?” “关觉非……请你不要因为我……不要因为我去报复洛家……都是我的错,你冲我来就好!”孤笙的眼泪啪嗒啪嗒掉着,这么多年她都可以忍耐下来的眼泪,居然会在他面前悉数落尽。 “洛孤笙,你怕是想的太过美好,我不是因为你,我是要去找原本就该嫁给我的洛小姐,不是么?” “不要……太太不知道我会说出来……我是相信你我才会说出来的……” “是么?相信我什么?相信我对你不会有感觉,相信我不会爱你,相信我心慈手软,相信我善待女人么?” “我……我太傻了……居然不晓得,你与其他纨绔子弟一样,冷酷,寡情,没有人性!” “什么?”他凑到她落泪的脸前,“那么你真是说对了,我就是这样的人,现在你后悔了么?” 孤笙咬着唇:“不……不后悔,我可以早些看清你!” 觉非眼中酝酿着一丝凄楚:“这真是最糟糕的蜜月。”他的眼睛看着孤笙死死捏着衣襟的手,轻蔑笑道:“既然如此,莫负了好时光,我怎舍得要我这代嫁的小娘子去睡下人房呢?” “你要做什么?”孤笙绝望:“我不想恨你……原本是我的错……但不要让我恨你!” 他冷笑着堵住她的唇舌,她的泪滴流进他的口中,他全然不顾,只为去肆虐他积攒多时的欲望。 咬着她的胸口,孤笙哭出声来捶打着他:“不要……求求你……” 他将她搂得紧些,“不要怕孤笙……一会儿就过去了……” 孤笙蹙眉,他还会这样低声安慰她么?她想起他的爱怜,想起他给她依靠的臂膀……“你……你停下来……” “孤笙……你真的从来没对我有过感情么?”他停下来看着她,让孤笙一瞬间也懵懂了。她心里,当真完全没有他么? “我不能爱你……” “为何?” “我不是真的。” “呵……”他笑了,“什么不是真的?” “我……我……”孤笙头一回在他跟前败下阵去,刚刚他说,要将她“吃饱餍足”之后再去找霜南……这伤透了她的心,她又怎会对他无心呢? “不要告诉别人……”他吸吮着她的小耳。 “什么?” “不管再娶谁回来……她们都不叫‘孤笙’了,我只要你。” 孤笙哽咽着,“你会委屈的……不能……” 可惜他再也不给她反辩的机会了。 衣衫再次褪尽,此番连肚兜也不留。 他将她轻轻放在身下:“疼就来吻我……” 孤笙要滴出血来的脸颊更让他情难自禁,“我怕是世间最晚圆房的男人。” 当鱼水过境,累得只能依着他朦胧地孤笙撑着精神回想,怎么一下子就翻转了呢? 身边没吃饱的人捏捏她的鼻子:“疼么?” 她埋了埋脸,摇头。 “累么?” 她再摇头,但是见着他贪食的目光,一下子后悔,急忙点头。 可是既然不累,那就接着来吧! 酒足饭饱,孤笙闷在他紧拥着的怀抱里喘不动气,可是她要起来去清洗一下的呀!一想到要去清洗,脸又没头脑的红了。 孤笙直骂自己的没用,居然会变成这副样子,她当真可以同他瞒天过海一辈子么?这个男人的真心,可以存在多少年华? 她轻轻碰碰他,没什么回应,应当是……累着了……那她就自己试着爬出来吧。 孤笙的小身子在他臂弯中渐渐缩下去,脚出去了,腿出去了,很好,腰也出去了! 她轻轻扭着,只是不小心,身子碰着个什么热热的东西。 呀!呸呸呸!她闭上眼捶打着自己,快点快点离开! 一只足以把她重新抓上来的手腕伸过来,前面的努力全白费了。 “本想叫你歇一歇,但你热情过头,我又怎能扫兴呢?” 他如雷神一般的声音出现,孤笙就要痛哭流涕了:“你……醒了?” “嗯……就等着你再送上门来呢。” 他轻吻她动人的眼睛,其实想说,孤笙,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算了,还是留到以后罢。现下只顾着教训叫他憋屈了这么久的小媳妇! 门外守门的侍从们面面相觑,一晚上里面各式各样的动静就没断过!这毕竟是公用的宿舍,麻烦关二爷您控制下好不好? 老吴盯着一脸疲惫的关觉非:“觉非啊?你怎么回去休假之后反而显得更沧桑了?” “是么?”觉非打着哈欠:“舟车劳顿,舟车劳顿!” “这样子不行!你可是栋梁呐!没了你谁给我们翻译那些个字母鬼符?我看我派车去,把你太太接来照顾你,到这项工程圆满完工再说,你不要一趟趟回去了。” “这样?”觉非装出一副思索的表情:“或许是不错的点子。” 但是会更疲惫啊。 果然是沿海的商埠,布料花色品种奇多,让孤笙爱不释手的东看西瞧。觉非十分不满的跟在她身后:“挑几样就得了,让我陪着你逛这个叫别人见了我该怎么活啊!” 孤笙歉疚的缩回他身边去:“对不起,二少爷。” 觉非瞪她:“你再这样叫我我饶不了你。” “可是……” “什么好可是的!” “谢谢你不把我赶出去。” “……” 觉非抿抿嘴:“好了好了,快去挑。” 孤笙笑了,还有,谢谢你喜欢我。 看着她在远洋丝绸行一圈圈的布匹间来回穿梭跳跃,觉非这才呼出一口气,好险,她差点就让自己推开了。 谁管你是什么丫鬟小姐,你只要是我的孤笙就可以了。 念起她身上那股甜蜜味道,觉非终于咧开嘴角,抬头看去,居然人又不见了! “洛孤笙!” 他吓得敛起笑容:“孤笙!” “嘻嘻……” 一只小手扯扯他的衣角:“你瞎喊什么?我不是在你身后,谁叫你只顾着一个人傻笑!” 他没有骂她,也没有再推开她,玩火会自焚的,他妻子要他再给她上一课。 觉非俯身她按在一边,狠狠吻住她。 “人多……不行……不……” 孤笙委屈死了,这回她真的没想跑啊! 咬着她的小舌,觉非又弯起嘴角,反正是洋人商馆,不必避嫌。 作者有话要说:嘿嘿~小船~笑纳~ = =继续错字= =~ 16 16、第十六话 爱国 ... 作者有话要说:杯具滴女二~~额~轻松文就素被俺搞滴酱油了~= =~ 改错字~= =~为毛俺这么多错字= =~~ 作为五千年悠久历史的泱泱大国子民,孤笙素来坚定的认为就算自己平庸朴实,但是一腔热血定要为了中华民族而挥洒! 可是眼前这个人,跟着一圈洋人笑呵呵围在一起,还时不时交换“情报”!孤笙看着心中就有气,她虽然渺小,但是这点情怀还是有的! “关觉非。” “嗯?”觉非正同德国新一任的驻华理事商榷厂址,看见孤笙正瞪着圆眼气呼呼地看着他,“怎么了?”www.sxcnw.org 她以前不在乎,现在怎么能不在乎呢! “我不想在这里陪你,能不能让我先回去?” “什么?”先回去?又想跑么!二爷立马揪着她到一旁:“不是说等下就带你去中式丝绸馆么,你急什么?” “我……我看见你跟洋人串通一气……我觉得很不应当!” “串通一气?”觉非颇为无奈,“哪里是什么‘串通一气’?” “哪里?哪里都是!”孤笙憋得小脸通红:“听见你叽里哇啦说那些东西,就觉得你是在与他们勾结,指不定又要割去多少地!” 怪不得名声这样不好,连我都不想帮你! 觉非压着笑:“嗯,那就串通一气吧,反正你也没办法,就陪着一起串通!洋大爷给了钱,我可以分给你点。” “谁稀罕你的臭钱!”孤笙小小的身子咆哮着:“你和他们都滚出我们国家去!卖国贼!” 孤笙的一嗓子顿时吼住了整间屋子,觉非吓得面色惨白,伸手捂住她的嘴:“你吼什么吼!吓到外宾怎么办!” “外宾?胡扯!就是强盗!我从小就听过的!就知道你是他们的狗腿!” 孤笙愤恨的瞪他一眼就跑了出去,觉非欲哭无泪地同那几位抓耳挠腮想不通这个中国女人怎么那么凶悍的外宾解释一番,匆忙追出去。 “这是有轨电车,要不要坐坐看?” “这是炸螃蟹,很美味的!” “走着多累啊,我们坐洋包车好不好?” “热么?这梨汁儿凉爽甜美,来喝一口解解暑。” “……洛孤笙!” “干嘛?我不想同你走在一起。” 孤笙避开他一尺:“免得那些游行的学生也将我一并抓起来。” “那他们抓了我,你怎么办呢?” “我?我会回家告诉老爷太太的,反正他们早就知道你会被抓进去。” 觉非的脸色比死灰还要难看:“想不到你的胸怀还是如此兼济天下啊。” 孤笙鼓鼓嘴,拉拉他的衣襟:“你能不能不卖国?好么?我们不都是华夏儿女,你为什么不热爱你的国家呢?那些洋人的东西是新潮,是好看,但是如果要我选,我还是爱穿粗布麻衣,吃高粱米饼。不要嫌弃的国家穷,好么?” 他好气又好笑扯扯她的脸:“好!我也去做个激进的新青年去,可以了不?” “少和他们来往,行么?” “……他们不都是坏人,还会提供资金给咱们,帮着咱们建厂呢。” “那也少和他们在一起。” “好,少和他们在一起。” 孤笙弯起眼睛,刚才的气愤全不见了,她的二爷是个爱国的好人:“嗯,那你被抓进去了我就去救你。” 哈气连天地陪着孤笙逛了一下午布料图样,觉非本想拉着她去补个眠。但是小娘子精力旺盛的很,拍着胸脯要去听戏,并说不用他陪着,自己能找得到回去的路。 但是他哪里能放下呐,支起眼皮接着去! 孤笙信誓旦旦要去买票,狐疑看着她笑容满满,觉非还是将钱给了她去。可是一见着她拿回来的戏票觉非就要哭了:《精忠报国》,岳母刺字! “不看这个,成不?” “那我看这个好了,给你你去换别的吧。” “……就看这个吧” 岳母刺字,“精忠报国”。 觉非咬牙切齿又不好发作,这明摆着是点给自己看的嘛!孤笙却能看得入迷,恨不得上去演绎一段。 北伐中,岳飞写下了流传千载的《满江红》。 孤笙跟着戏子饶有兴趣的唱着“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觉非握着拳,忍吧,再忍! 看到宋皇下十二道金牌宣岳武穆回朝,孤笙眼中噙着泪跟着唱着:“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呜……岳将军呐!你若还存世,哪里还敢有外敌内奸当道横行!” 觉非撑着脑袋:“要是当道横行那岳将军还得牺牲……” 曲终人散,孤笙难掩对岳飞将军的崇敬之情,不断地回味:“若人人都有岳将军那般铮铮铁骨,我们会繁荣成什么样子呢!” 觉非只是又饿又困,应承着:“可不是嘛,八国联军早叫咱们吓跑了!” “那你说他为何会有这般的雄心壮志呢?” 孤笙面露笑意,这笑容只教觉非头皮发麻:“呃……将军不是刺字了么,时刻铭记家仇国恨。” “那晚上我也给你刺几个,如何?” “孤笙。” “嗯?” “晚上的事可是我说了算的。” “……” 侍者一脸嫌弃的盯着孤笙手中捏着的两只冒着热气的牛肉包子,这位大婶,这里是高档西餐厅,您能不能出去啃完那两个不上档次的包子再回来啊? “你吃么?”孤笙举起一只来用荷叶包好递给觉非,觉非哼笑拒绝,招呼服务生:“就你们的招牌牛排,两份吧。” 侍者喘口气离开,孤笙很是不满:“听说这里的菜贵得要死,你竟然花钱如此大方,难道会比这灌汤牛肉包子好吃么?” “……注意不要让那油撒到你衣服上去。”觉非扶额:“从来没吃过西餐么?” “没有。” 孤笙坦然啃着包子,她从不因为自己身份低肚子饿穷酸气而自卑。 他爱她这一点,“出门再去给你买几个?” “不用,饱了。”孤笙舔舔油:“你不晓得这包子有多好吃,方才闻到味儿我就害饿了,若不是怕你说,在路上就吃光了。” “牛排比这个更好吃。” “你吃洋墨水吃多了,或许会觉得好吃,我最爱的就是满满肉的大包子,还有以前过年能分到的糖醋鱼。” 嗯,反正会有一辈子的时间去研究你的喜好,觉非歪起唇来:“喝杯红酒如何?” “我不会喝酒。”孤笙避开酒杯,“这杯子挺漂亮,跟咱们那瓷杯子不一样,透明的,洋人就是会偷工减料。” “既然你如此推崇传统文化,再与你去做几身夏天穿的旗袍吧,本来想带你去买几条洋布裙。” “不用的,看你整天给洋人卖力,挣些钱不容易的,我可以自己做裙子穿。” 她自豪地扯起袖边儿:“我还会做花扣呢。” 觉非探过身子:“那你看,邻桌几位洋小姐洋太太们穿得都多时髦,你不羡慕么?” “没有羡慕,只是觉得那些布料好看,想学着纺,但是大夏天的穿这个,哪里会有咱们的麻布舒服?不过就是为了装台面嘛。” 孤笙擦擦手捅捅他:“你怎么一副要流泪的样子呢?哪里不舒服么?” “没有,”觉非指指心脏:“这里被打击了一次又一次,有点闷。” 牛排上来,觉非很难得的先给她将块切好,直接插上叉子给她。 孤笙左看右看,觉非一盘子都要吃下去了,她还是望着那血红丝不敢下口。 “牛排都是六七成熟比较好吃,放心吃吧,不会吃坏肚子的。” “可是这样子总让我觉得这头牛还没死……太可怜了。”她蹙眉搁下刀叉:“你饿了罢?都拿去吃掉好了,我吃不下。” 觉非笑道:“尝一口,保管你喜欢!”他举着叉子递给到孤笙嘴边去。 “二爷与少奶奶,真是羡煞旁人呐。” 闻声抬头,觉非连忙将手缩回来:“心芝?你怎么在这?” 孤笙推开桌子站起来:“顾小姐?” 心芝优雅一笑:“二爷真是只喜家中美眷,我们这些故友的消息是爱答不理了!我父亲早就在青岛了,上次回去只是看看余下的亲戚。” “喔,那顾小姐是一个人么?坐下来一起吃。” 孤笙很是喜欢她,拉着她坐下来。 “少奶奶性子真是讨人爱,我的确是刚来见了朋友,正要回家呢。” “那就一块吃嘛,二爷还没吃完呢,你们多聊聊。” 孤笙想着,自己与弟弟多年不见,有那么多话想倾诉,何况他们是背井离乡这么多年,在国外的乡里乡亲,更是亲切吧。 “心芝,我其实是带孤笙来受受教育的,这洋人餐哪里好吃?她还整日吵着要尝,在家就整天吃,还吃不够呢?我这不是刚切开给她看,全是半熟不熟的肉,恶心死了,哪里比得上门口的包子香!”觉非起身拉起目瞪口呆的孤笙:“我就说吧,非得乱花钱。那个心芝你要是没吃饭就快些回家吧,我们去买牛肉包子去了。这洋人的就是比不得咱们的饭食香啊!” “可是……你不是最爱吃牛排的么?”心芝满脸茫然:“怎的又觉得恶心了?” “不是……我是……”孤笙的嘴被觉非捂上:“我们快点走吧,包子铺要打烊了!” “不好意思啊心芝,孤笙饿了,我们先走了!”觉非抱歉招呼,拉着孤笙跑开。若是心芝问他上次怎么匆匆走了,那可是太没有面子的事情。 顾心芝是抑郁到不行,撅起嘴巴来看看盘子里剩下的牛排:“有这么难吃么?” 二爷拥着孤笙,咬着肉包子回公馆,听着她不断的赞叹,原来热爱自己的国家就是如此简单幸福的一件事啊! 17 17、第十七话 遇险 ... 关府拍了电报,说华露染了风寒,来势汹汹,传染了整座府邸,叫他们二人先不要回家。 孤笙从早上知道内容之后就一直坐立难安,觉非翘着二郎腿看着报纸:“坐下来歇会儿嘛……二娘不会有事的。爹带着我娘她们都去了南部山区的洋公馆,现在府里有上好的中医西医,你这样子焦急也白费力气的。” “二娘比不得年轻人,她同娘差不多年长,这急症有是这样猛烈,真怕会落下病根。” 孤笙皱着眉,趴在窗边遥望着火车站,“真想回去看看她。” “不行……你给我乖乖呆在这里,哪里都不准去。” 他心里因为她还唤着“娘”,“二娘”而开心,她是将他当做亲人的,不会再去说破那个秘密的。 还有,好不容易与她“更进一步”,他才不想带着她这样早就回去了。 “可是我整日在这里闲着,还不如回去照料二娘。”孤笙绞着衣襟,“我很会照顾人的,二娘她待我不错。她生病了,一大家子人居然都躲开,交给下人和医官,这样怎么能行呢?” “谁说你闲着了?”二爷搁下报纸,“不如趁此机会,将你养得圆润些,给我们关家再添个一男半女你看如何?这样子你要有一年都闲不住了。” 孤笙发麻看着他越来越靠近的脸:“不要,我还是闲着好了。” 或许她可以去找弟弟,裁缝铺一定缺人手,又或许,她还可以去找大少爷……告诉他,自己已经决定不走了…… 孤笙越发脑子乱,这趟就不该跟着他出来的。 “喂……你和我两人在这里多好啊!居然还这样一副委屈的表情,”觉非捏捏她:“以后要是去了国外,你不是更难熬?” “国外?”孤笙瞪大眼睛:“我才不要跟你去!我要留在我的家乡。” 那可由不得你了,觉非奸笑:“不去可后悔着呢。” “我才不后悔,我也不会说大毛子的话。” 孤笙一听他整天同那些德国人讲的叽里咕噜的就讨厌。 “听说俄国的诗人多,那俄语应当很好听罢?你会说么?” “当然!我可以会好几国语言呢,只不过俄语不是很精通罢了。” “真的么?那你念一首诗来听听。” “威斯纳,克里斯哇呀威斯纳!” “……这是什么意思……” 觉非擦汗:“春天啊,美丽的春天……” 孤笙扰头:“难听,还不如你整天叽里咕噜的。” “那……这句呢?”觉非凑到她跟前,点点她的鼻尖儿:“维,捏子纳也接,噶可,亚留不留结比亚。” 孤笙委屈的要哭:“这都是什么咒语,鸭子留不留的……哪里有我们的话通俗易懂!我想吃牛肉包子……” “……你难道听不出里面的深情么!”觉非都要气炸,“这句话很美丽的!比春天还美!” 孤笙摇摇头:“是要吃饭的意思么?我只觉得吃饱饭身子健康是最美的事。” 觉非胸闷:“我们去买包子吧。” “那是什么意思?你告诉我罢。” “……牛肉包子很好吃的意思。” 刚一出门,屋里的内线响起铃来,觉非折身回来接起,老吴在里面激动得嚷嚷:“快些准备一下过来,我们的提议被原厂通过了,正需要你呐!” 看着觉非皱眉,孤笙摸摸门框:“没事的,你去忙,肉包子店我知道怎么走,我自己去买回来就行。” 觉非搁下听筒,满是愁绪看她。孤笙会意笑道:“我知道啦,我不走,我保证回来。” 他取下皮夹子来,递给她一些钞票:“路不远,买了就马上回来!若是喜欢别的吃食,就一并买来,但不许走远啊。” “嗯嗯!”孤笙收好钱,“那我走了。” 他一把将她拉回来,亲亲她的额头:“小心车,早些回来。” 孤笙拎着热腾腾的牛肉包,满是幸福地回公馆去。她还特地买了几只梨子,这几天觉非有些咳嗽呢。 街边有个身着破旧浑身脏兮兮的小毛孩蹲在一边翻着垃圾筐里的烂苹果吃。孤笙看见了心软,走过去掏出来一只包子蹲下来笑着问:“小朋友,这些东西不能吃的,给你这个包子吧!” 那小男孩见着一张美丽善良的笑脸伸出来一只包子,一下子痛哭起来:“谢谢……谢谢小姐!您真是好心人!” 孤笙将包子塞给他:“不用谢我了,快吃吧,你定是饿坏了。” “那我……我可不可以再要一个……我想拿去给我娘吃……”小孩子捂着眼睛哭着,孤笙皱眉:“你的娘亲也饿了很久了么?” “嗯……我与我娘相依为命,她现在病得很重,我想出来找点吃的给她……”他哭得更凶,还不忘了咬了口包子。 这个孩子让她又想起了颂扬,孤笙牵起他的小脏手:“带我去看看你的娘亲吧。” “您真是活菩萨呀……谢谢小姐……谢谢小姐!”小男孩露出笑靥,牵起孤笙的手就跑:“我家就在不远处那条小胡同里!” 孤笙气喘吁吁被他拉着:“慢一些呀……我都跑不动了……” 不知是到了什么地方,周围人烟稀少,孤笙看看天色,扯扯小男孩的手:“到了么?你家在什么地方呀?” “到了到了!”小男孩笑着将孤笙带进一处小胡同里,路口是死胡同,有间简易搭起来的茅屋。 男孩进了院子便喊:“娘!有人来看你啦!” 孤笙打量一下这居住的环境,还未反应过来,身边的小男孩居然一下子不见了。她心中有些警觉,见着屋子里走出来个扮相妖娆的女人,身后还跟着两个彪形大汉。 女人叼着个烟袋锅子,露出很是不雅的笑脸:“哎呀,小三子带回来的姑娘是一个比一个俊俏了!姑娘,谢谢您来看我呀!” 孤笙头皮一震,明白过来:“那您安好就好,我就告辞了。” 她说完便转身欲跑,那女人使个眼色,身边的两个壮汉便冲上来钳住她细弱的胳膊。 “到了我家,怎能不坐坐就走啊?”女人jian笑着:“给姑娘换换衣裳,送到刘姐那里去。” 孤笙如何也挣脱不开,她一下子明白自己这是掉进狼窝子里了! 两个男人将她架到一旁的茅屋里,孤笙暗自心想,不要喊叫,省些气力留着逃跑。 那女人笑道:“真是听话,长得也水灵,我都不忍心让她去侍候那帮子烟鬼了。” 孤笙被丢进去,茅屋上了锁,听见外面那个女人唤着:“小三子,姨娘可要打赏你了!这次的姑娘更是漂亮,拿去,买些弹珠儿蛐蛐儿的吧!” 那小男孩的声音冒出:“谢谢姨娘了!” 孤笙心一凉,她不怨自己脑子笨心善,怨恨那女人怎么能教唆这样年幼的孩子去做这些事呢! 待了很久,孤笙伏在窗扇上看着,却什么也看不清。那女人虽然没有绑住她,但却精明的将所有门窗都上了锁。 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只见院里都点了灯。 孤笙坐在地上,不禁流起泪来,她想过要离开关家,想过要离开关觉非,但是却没想过沦落到这里啊! 觉非找不见她,一定又以为她逃跑了,这样怎么办呢?不过……或许过些日子,他会忘了自己罢。忘了这样一个狠心抛下他逃走的女人。他对她是那样好……孤笙抹掉止不住的泪水,她是在意他的吧!要不然会这样想他。 或许再过几十年,她人老珠黄,被这个女人踢出来,残花败柳的再遇见他……那样子,他一定会嫌弃死她的罢。 门陡然开了,又有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姑娘被丢了进来。 那个女孩子泪眼婆娑地望着孤笙,嚎啕大哭起来:“杀千刀的贼人呐!” 孤笙想去安慰,突然就觉得好笑,自己这副德行都自顾不暇了,还能去说些什么呢? 那个女孩子突然站起来狠狠地向门上撞去—— 孤笙惊叫一声,那个女孩子已经头破血流瘫倒在门边。 门开,那两个男人冲进来,骂骂咧咧地将那个女孩子抗走。 孤笙眼见着这或许是她唯一逃跑的机会,便奔上去冲出了门向外飞跑。 “哎呀!那个小蹄子跑了!” 两个男人丢下那名女子便拔腿去追孤笙。 天已经黑了。庆幸自己的身子小巧,腿脚还算灵便,那两名大汉膘肥体胖,追她吃力。 孤笙认不得路,只得拼命的瞎跑。别的人家不敢去求救,只得边跑边找着警署。终于瞥见一家警局,只是那警局是洋人开得。 孤笙犹豫着,但是见着那两人的身影已经越发逼近了,便一股脑的冲入那洋警局里去。 “我……救救我……”她扶着案桌喘着粗气,两名洋警察看看她,又看看里面。 “孤笙?!” 嗯?孤笙抚着胸口一惊,看见屋内走出个她再也熟悉不过的身影,眼泪一下子滚了下来:“觉非……” 自从回去找不见她,觉非就万念俱灰,发誓这辈子也不要再找她了!只是他不甘心,他来到牛肉包子店,描述一番,店主说有印象的,是有个相似的女子来买了十只包子,还去旁边的水果店买了几只梨。 觉非一下子害怕起来,她会买梨子就说明她不是逃走,定是遇上了什么事,或者就是迷了路。 他去所有的警局都报了案,一家家的跑着,满世界寻她,只是都这样晚了,还是无果。他懊恼地撞着桌子,不该去翻译资料让她一个人去买的!不该这样晚才回来的! 只是所有的难熬,所有的担心,在听见她第一次喊他“觉非”,流着泪的小脸连同她瘦削的身子好端端站着他面前时,就什么都过去了。 他没有怪她,没有打她骂她,不去问她究竟遇见了谁,发生了什么,只是紧紧地抱着她,厚实的手掌扣住她因为惊吓还在颤抖的身子。她安心地在他怀里哭着,他什么也没说,就这样一直抱着她。 许久,孤笙探出身子来:“告诉警察,还有很多姑娘都被抓着呢!就在对面的一条小巷子里……” 觉非搂着他,同身边的几位洋人说了些什么,那些洋警官马上组织了一队的人出了门去。 “原来洋人也有好人啊。”孤笙喃喃自语,只是她丈夫再也不给她说话的机会了。觉非低头堵住她的嘴,孤笙委屈地任他这样发泄心中的怨气。 他松开她,孤笙抹掉泪水:“是我错了……所以我不怪你……不怪你……罚我……” “不,孤笙……”他重新搂回她:“我不罚你,你不晓得我有多爱你。” 作者有话要说:稳定下来,恢复更新!感谢大家支持~ 嘻嘻~那句话素虾米意思捏?~吼吼吼~文中最后二爷说了虾米呢?掩嘴笑~~~~~~~~ 18 18、第十八话 宣示 ... 车子平稳停下,觉非同开车送他们回来的德国警官连连寒暄着,孤笙被他紧握着手带下车,她也很是感激地第一次对洋人鞠躬道谢。 等车刚刚开走,原以为觉非会说她的,可他却笑道:“饿不饿?要吃牛肉包么?” 身后是喧嚣的街道,城市的夜还在努力地活跃着。 孤笙看着他满是疲惫却又带着安慰的面容,眼泪又冒了出来,她拉着他的衣襟,第一次将自己主动去贴在他发皱的衬衫上:“谢谢你……谢谢你来找我……” “只是这样?”他磕着她的头顶:“还有呢?” “还有……还有……”孤笙想想:“还有……谢谢你喜欢我。” “没了?”他有些挑衅的笑问:“是不是还要感激我给你买牛肉包子?” “不是……是……”孤笙脸儿通红,算了,还是不说了。 她离开他的怀抱,觉非却不干了,又把她扯回来抱好。 “孤笙,我吓坏了,真的吓坏了,我以为你……你再也……还好没事,你没事,我再也不留下你一个,失去你我如同这夜间的离魂一般,你不能再出事了。” 孤笙蹭着他的下颌,不住地点头。 她不会说什么,只知道她也无法完整割舍掉他。 夜里,觉非将她紧紧搂着倚在床上,孤笙笑语:“你不要再这样用力抱着我了啊,多累的,你都找了我大半天,早些睡吧。” 他还是紧拥着她,“我想起来还是很后怕……还好……还好……我要谢谢你,谢谢你平安无事。” 孤笙贴的他近些:“我也以为我就要从此离开你,被卖到什么骇人的地方去了。” “孤笙,谢谢你把你给了我,谢谢你没有屈服给他们……谢谢你选择相信我,谢谢你嫁了进门,谢谢你没有拒婚……” 他的感想一下子触碰到孤笙心中最不想去提及的事,望着他如此深情的目光,她只能埋下头躲开。 觉非将她的下巴抬起来:“都说过了,不许再躲我。” 他将她向自己身体中揉合着,窒息得吻她。孤笙有些受不住他的专横,微喘道:“不要这样……这样重……” “你今天喊我什么了?” “……觉……觉非。” “以后就喊这个。” “可是……可……”她的身子已经触碰到夏夜微凉的气息,进而又贴合上他炙热的身体。 “不许再说‘可是’。”他顺着她光洁的额头一路吻下去,“到了如今你还要怎么折磨我……嗯?” “我不折磨你了,再也不了!”孤笙连连求饶:“可是……你都不累么……你还有些咳嗽呢,可惜了我的梨子……都被丢在……丢在那个院子门外了。” 一想起那个“院子”,孤笙心中又是咯噔一下。 “你在我身边,不要再去害怕那个该死的地方。”他情迷在她的身子,属于他的孤笙,永远都属于他的,她没有给别人,她的气息都是专属他的。 “我不害怕不害怕……”孤笙羞红了脸:“可是……” “不许再说‘可是’!”他堵上她多事的嘴巴,一会儿管不上她就叽里咕噜吐出一串来影响他。 “可是……你能不能轻一点……” 衣裳褪了,孤笙只能捏着枕巾躲着脸儿。下午被那两个男人扯得胳膊酸痛,这会儿还疼呢。 “喔?”觉非连忙停下,“哪里疼?” 只是望着他全是爱意的眼神,孤笙静下来,心中的担忧、惊恐全都不见,露着笑容道:“没……现在哪里都不疼了。” 捏着票的小手递到检票员跟前,觉非一把拉回来,自己拿过票检票。孤笙不满,真是的,她连检票进站都不会的么! 觉非揉揉她的脑袋,那个检票员一脸凶相,看上去就不是什么好人。 捏着仍是止不住好奇地东看西瞧的孤笙,觉非满是无奈地盯着她,看来自己是要一辈子这样牢牢牵住她的。 回程的票觉非特地瞒着她订下了包厢的座位,这下子可是安心省事多了。这趟“蜜月”让他吃尽了苦头,也总算得到了甜头,划得来不划得来呢? 觉非还在苦思冥想,孤笙已经悄悄将手缩了回去,一步步拉开包厢门。 “跑去哪?”他喝住她:“孤笙……还说再也不让我操心你……看来都是安慰我的!” “没有……”孤笙指指外面的过道笑盈盈问:“你没见那一边有开着的凤仙花么?多美呀!” “凤仙花?”觉非站起来向对面望一望,“好像是有。” “对吧!我没骗你吧!”孤笙看着一片片过境的凤仙花暗自神伤:“小时候就与弟弟去采凤仙花呢……这一别又不知道何时才能见到。” 早上与弟弟辞别时,觉非特地留了名帖给他,要他时常来与孤笙团聚。无论孤笙是谁,总是他决心一辈子要爱护着的小麻烦。 “不许皱眉。”觉非抚平她的皱起的纹路:“不就是要看么,我带你去就是。” 他拉开包厢门,将孤笙圈在怀中走到过道对面的窗前,看着漫山遍野开遍的凤仙花,孤笙总算是忘却忧烦,开心地指着花嚷道:“冬天赏灯,夏天看花,真是美事!” 觉非正要符合什么,感觉到身子一侧有双目光始终未移开他们,便警觉侧目,竟然见着洛平济面色发白地立在车厢门边。 心中一下子浮上来一丝浓烈的不快,觉非盯着他一直看向孤笙的眼神,暗自骂着,早先竟然让孤笙与他还单独见面!这真是他做过的不能再蠢的事情!若是早知道孤笙与他并无血缘,觉非恨不得就把他那双眼珠子挖出来! “大哥?这样巧啊。” 觉非突兀的一声高嗓门儿,同时惊到了孤笙与洛平济。 孤笙转过身来,见了惆怅的平济,一下子愣住:“大少爷?您怎么在这?” “大少爷?”平济艰难开口:“你不再称呼我‘大哥’,想必……你都告诉他了么?” “喔……”孤笙局促不安垂下头去,觉非将她向怀里扯了扯:“大哥?我还是会唤你大哥的。感谢你们洛家如此厚待我们关家,叫孤笙嫁了过来,我是该好好感激一番才是。令妹躲过一劫,现如今是否安泰?” 平济一阵气短,“如果可以,我绝不会叫孤笙替嫁给你。” “哦?不是我,难不成大哥是惦记笙儿很久了么?” 孤笙拉着觉非的衣襟:“别这样说,大少爷是好人,洛家上下都待我不错的。” “别担心,”觉非吻吻她的脸颊:“我这不正在同洛家的人道谢么?” “孤笙……”平济痛苦地唤她:“你不会选择我了,永远不会的,是么?” “大少爷……”孤笙步履维艰:“二爷他待我很好……我……” “你爱他!”平济吼出:“我到底还痴想什么!你早就选择他的!” 平济拉开车厢门便疾速跑离,孤笙落下泪来,她最不想伤害他的。 “不许看他,不许为他哭。”觉非将她转过身来,抹去她的泪痕,“你选了我孤笙,所以你要负责的,只准想我一个人,不准再叫我看见你为了他费神!” 孤笙咬咬唇,都是她的错,全都是她的错,大少爷……对不起!她不知晓以后该如何去面对洛家,该如何去面对关家,这些都是她造成的。 她垂下头,再无心赏花,只盯着自己一双绣着海棠花的鞋面。 “不过……”觉非突然漂移不定的揉揉下巴“你那个大哥刚刚说,嗯,说你爱我……是么?” “嗯?”孤笙抬起头来正好撞着他飘忽不定的目光:“是大少爷问我,是不是因为……爱你才不离开的。” “那你是吗?”他头一回如此期待她的回答。 孤笙心中正不安,他这样一问,更是忐忑起来。 “你都没告诉我,他却先知道。”觉非又忍不住一阵酸意。回想起昔日,洛平济的行为举止都叫他觉得古怪,现在恍然大悟,他竟然这样惦念着孤笙跟他走!那还了得!思及真是叫他不寒而栗。 “他还不知道,我都没有说过。”孤笙望着他,“我选择跟着你,是因为我觉得你值得我依靠。” “那……是吧?” “是,因为我也很喜欢二少爷你,不舍得走,我很喜欢颂扬,不舍得,我很喜欢关家的一切,所以都不舍得。最最因为,我不想伤了你的心,一直不敢承认我的身份,却不知你丝毫不在乎我的出身。所以我决定跟着你,直到……你不要我了的那天。” 这番话她从未想过,如今却这样勇敢地表达了。 已经如此,还怕些什么呢? 他抱着她的时候,那份心安,如果就是爱的话,那么:“我是爱你。” 觉非愣住,忽然觉得整个人都要飞出车窗去停在半空中闻花香了! 他一把抱起孤笙:“不会,我永远都要你,所以你不能擅自离开!孤笙,你以后都不能反悔!” 或许有一天,她会一个人站在远离他的地方流着泪,她都不会后悔今天所说过的话。 一世,唯一一次罢,想告诉他,谢谢你,我也很想留在你身边,很像让你牵着我走下去。前路的荆棘,因为你我都不怕被刺伤。也许一回到家,我就会被赶出去……那样子也不会觉得害怕与孤单,关觉非,原来我也很喜欢你。 作者有话要说:-___-~标题实在是取不出来-____-~内噶~情敌继续酱油~ 嘻嘻~大家来找船! 19 19、第十九话 探病 ... 孤笙看着身侧一直忍不住笑着的人,蹙眉:“你就高兴成这副样子么?” 二爷不语,就是忍不住地笑着,还不忘拉着她的手。 司机看见也乐:“嘿,二少奶奶,自从您过了门,二少爷明显都不一样了,他以前哪里这样开心过啊。” “多事,开你车!”觉非吼他,司机乖乖禁声。 孤笙心中一阵暖意,透过车窗,看着车子似乎不是往关府去,不禁疑惑:“我们这不回家还要去哪里啊?” “南山公馆,府里二娘的病情还未痊愈,大夫说容易传染。” “那我们更要去看看她,我不怕被传染。” “你?”觉非摇头,“还是多回去补补再说罢。” 在青岛的公馆住了些时日,孤笙便习惯在南山的关公馆生活。 去请安时,翠馨不断地问询她这几日的身子状况,觉非在一旁偷笑,孤笙就红透着脸儿说一切都还好。 翠馨看着两人的反应,将孤笙拉近了些,按耐不住地激动:“有没有想吃什么?有没有害喜?” 孤笙垂着小脑袋摇头,翠馨又轻声问:“那……月事还有么?” “还不到时日,没有计算过。”孤笙诚实回答,她不想叫翠馨失望,一想到她还未知自己的身世,若是明了之后,还会不会这样待她呢? 在公馆,各房都是各自吃饭,不必聚到一起。但翠馨格外偏爱孤笙,三令五申要亲眼看着她吞下去补汤和营养的饭食才放下心来。 孤笙被喂到肚儿圆回房,捏捏身子,似乎是比先前丰腴了。这些变化倒是让觉非心里美滋滋,看着孤笙变得圆润些,于他是再好不过的事。 孤笙盘算了许久,终于开口:“我想去告诉娘。” “什么?”觉非一顿,眉宇紧致:“不行。” “为何不行,就算娘不同意,会把我赶出去,那也是应当的啊。” 觉非放下手中的笔,很是郑重地到她跟前:“你就从来没有想过我的感受对吧。” “我想了的。”孤笙笑笑拉他坐下:“我不想瞒着娘一辈子,她是你的母亲,所以我才更不想瞒着她。还有老爷,我也不想瞒他。” “不行,”觉非拥住她:“我一点让你离开的机会都不给。” “娘对我这样好,我不忍心瞒着她,或许她会不在乎叫我留着呢。” “等时候成熟我会去跟娘坦白,无需你多言。” 孤笙只得作罢:“可我还想回去同弟弟一起……” “我知道呐,你不就是思念你那弟弟,把他接来不就得了,或者我们多去。本来女子嫁过门不就是只能盼着归宁么?” 其实,是想与弟弟一起筹办我们袁家丝绸……只是还无法让你为我平添这份忧虑。 天未破晓,孤笙悄声从觉非怀中爬出来,洗漱完毕就去大盒小盒准备了满满当当的补品饭菜。她并不惊动还在酣睡着的仆人们,自己沿着公馆外延伸到路走着进城去。 临近中午,有丫头出来采购,远远见着形似孤笙的女子正边捶腿边走过来,慌忙迎上去,竟然真是她。 孤笙这好不容易回到了关家,走了大半天的路程,快将她的腿都磨酸。 华露正歪在床榻上歇养,听秀香来报,说是孤笙来探病了,一下子便提起精神来。自她病重,关府遇见瘟疫般的通通避走,居然还有人惦念着来看望她,叫她的泪珠子一下子断了线。 孤笙气喘吁吁唤秀香拿盘子来,顾不得华露是病人,大大方方进了屋子。看见华露抹着泪,孤笙一下子心酸:“二娘,您怎么了?好些了么?” 华露伸出手去推脱着:“快莫要离得我近了,病还未痊愈,免得传染给你。” 孤笙笑一笑,搬了把椅子坐在屋中央:“那我坐这里可好?反正现在府中清宁,二娘可以在园中多转转,呼吸下新鲜的气息,不要成日里闷在屋子里。” “好……”华露歉疚道:“你看我也不能招待你吃些喝些什么,这病来得凶神恶煞,染得我这里全是病毒一般。” “二娘不必操劳我,我已经让娘喂得壮实很多了。” “难不成,你是有喜了?”华露撑起身子来:“真的么?” 孤笙脸红:“还没呢……” 华露欣喜:“看你的脸色,应是喜事将近了,好好把握住,我看得出二爷是真心疼你。他前不久还托我去问我那姐妹哪里能订做厚实些的沙发,说你成日愿意在凉塌上打盹,怕你着凉呢。” “是……么?”孤笙念及昔日,他故意将那竹沙发撤走,喃喃:“真是难为他。” “还有呐,”华露回忆着:“还同我说过多次,若是再与你出门子去逛街,记得告诉你是不必花费的,都是他事先垫付给我,喏,还存在我这里好几百块。” 华露翻出来一个铜盒子,开启后里面是几张折叠起签好的支票。 “谢谢二娘……”孤笙抿着唇,“我会好好陪着他。” 华露疑惑,这个还有什么陪不陪的,你又不会走,小夫妻恩爱就好。但见孤笙酝酿在眼眶中的泪痕,还是知道她定是感动了。 “韶华不为少年留,我当年也是如此……只愿你们心善之人会一生平安。” 她话语寂寥,孤笙参透,不多言。 大夫来为华露瞧病,孤笙一个人在外屋转着,翻看到了她年轻时的照片。 那时的华露,妖娆中透着学生气,也是位美貌女子。她还珍藏着与关老爷的拜堂相片,若隐若现红盖头下羞涩面容,新嫁娘的娇羞欲滴。 孤笙看着感慨,岁月仓惶,当真只闻新人笑,不闻旧人哭么?子嗣的延续是这样重要,倘若她不孕,是不是也会沦落这般? 夏日灼人,孤笙趴在堂屋的窗前出神地看屋外的那株芙蓉。 “你也有要等的人么?”她喃喃自语,“你要等的人回来过么……” 孤笙来到华露门外,大夫已经离开,秀香正在侍奉她进食,吃的是自己做的饭菜。华露的嗓子发炎,还是在努力地喝着粥。 回望堂屋见摆的那张合影,孤笙一阵心痛,关老爷从未来看她一眼,却依然能主宰她的生命。 天色渐晚,门房来报,说公馆打了好几通电话,问询二少奶奶是不是在这。华露摆摆手笑道:“二爷担忧,你快些回去罢。下回切莫再走着过来,那叫我如何承受得起,你能记着还有我这个人我已经感激涕零。” 孤笙只得安抚她,让她好些养病。临出门时,秀香追出来,塞给她几瓶预防的药物。孤笙捏着那药瓶子,终究丢弃在门外。 公馆派了车来接,果不其然,一进去门就遭到喜玫的冷嘲热讽。孤笙行礼问安,今天将她累得丝毫提不起精神。 回屋的路上,还能听得喜玫的嗓门儿:“儿媳妇真会做人……赶明儿我也去病一病……” 她不想去理会,低头走着,抬头见着翠馨正站在自己门外。 “娘。”她行个礼:“您找我有事?” “没什么,看看你回来了没有。下次不许一个人擅自去探病,万一将你传染了,我如何去跟大家交代?” “嗯,知道了,下次会小心,只是觉得二娘太孤单,生着病也没有个可以解解闷子的人陪她。” “这府里谁不孤单呐?孤笙,我们都自求多福。”翠馨叹口气,拍拍她的肩膀:“回屋吧,老二折腾了一天,不晓得在干什么,搞得厨房乌烟瘴气,你休息下去看看罢。” 孤笙应下,怪不得今天觉非没有出来骂她一通,在厨房做些什么呢? 她换下衣裳,自己泡在盆中消毒,自己逞强但是不能连累到家中的其他人。 厨房锁了一天,弄得公馆里的人吃饭都是各自出门开灶,芦儿碧环还有关荣他们守在门外,不住地唤着:“二爷……二爷您开开门儿吧!小的们帮您就是了,您到底想吃什么啊?” 看见孤笙来了,众人像见到救星一般围上来,七嘴八舌叨叨:“少奶奶快帮着喊喊吧,二爷闷在里头一天了,还不许我们帮忙,听着声音盘子都碎了两个了,也不知道二爷伤着没有。” 孤笙听闻急忙拍门:“觉非,我是孤笙,你在里面么?快开门吧,在做什么?” “哇呀——!” 门内一声凄厉的惨叫,门外大家集体吓丢了魂儿。 “关觉非!开门!” “二爷!没事儿吧?” “二爷!” 终于见着门锁旋拧,乌烟瘴气中,觉非终于端着个盘子出来。 “呀!二爷您的嘴角!”芦儿惊慌失措,觉非的嘴角摆明了被热油烫伤了一块。 “你到底在搞什么!”孤笙第一次气得发火,“就为了搞这一盘子黑黢黢的东西么?” 觉非十分委屈:“这是糖醋鱼啊,你看不出来么?” “糖醋鱼?”碧环小心翼翼问道,那一盘子东西丝毫看不出有鱼。 众人纷纷茫茫接过盘子去,洗灶间的洗灶间,找药膏的找药膏。唯有孤笙气哭了,看着他烫出泡来的嘴:“你可以叫他们做给我吃……你可以找人帮忙一起做,也可以等我回来呀……傻子……” “嘿……”觉非熏黑的脸一笑,显得牙齿洁白光亮,“娘子终于心疼我了。” 孤笙拍掉他要伸过来摸她脸颊的黑手,扯着他回房去上药。 洗净了脸,觉非乖乖仰头坐着。孤笙轻轻挑了一指獾油,细细在他唇边蘸着,生怕弄到那些燎泡。 觉非忍着不笑,趁孤笙再去抹药的空隙道:“你这样子我有些痒。” 孤笙瞪他,继续小心地涂抹,“还好唇上的伤不深,不然吃饭都要疼了。” 觉非忍不住笑,张开嘴含住她的细指。 “你做什么呢,快些松开。”孤笙不敢用力抽出来,怕碰着他的伤。 可是觉非又耍起了无赖,就是轻咬着不松口,一脸坏笑地看她。孤笙无奈,只得展颜:“我怕了你,快些松开罢。” 觉非这才恋恋不舍松了口,孤笙好气又好笑,故意使了些力气,痛得他哇哇大叫。 夜深,觉非敷了些冰纱布平躺着睡下,孤笙轻轻带上门来到饭厅,搬了把椅子坐下。筷子触到那一盘子“糖醋鱼”,试着咬了一口,险些叫她呕出。 不过鱼难以下咽,孤笙却吃得掩嘴止不住笑,这叫芦儿在一旁越看越是费解。 作者有话要说:完结完结~预告更新会在周五后~下周会日更! 20 20、第二十话 身孕 ... 蝉声聒噪,惹得午后不成眠。孤笙索性牵着颂扬戏泉去,公馆对面便是几处天然泉眼,不必跑远。 孤笙近来身子乏累,总是嗜睡。看着颂扬在水花里扑腾,自己坐下依着山石就要睡去。好在芦儿及时唤醒她,险些叫小颂扬跑到激流中去。 将孩子交给芦儿,孤笙实在困极,打着哈欠回去。翠馨瞧见了暗喜,忙叫了华大夫来给她检查。 华大夫此番不比先前时长,才一会儿就号完脉,问询了孤笙近来胃口,月事,身子情形。孤笙一一详实回答。华大夫继而道喜:“恭喜少奶奶,恭喜大太太了,关府不久便可添丁,只是二少奶奶身子太弱,切莫操劳,注意修养。” “哎呀!”翠馨激动地眼泪滚出:“当真呐!谢谢大夫呦!谢谢菩萨谢谢菩萨!” 孤笙惊闻自己有了身孕,一下子不知是喜是悲。只是看着翠馨双手合十地谢来谢去,又拉着华大夫问询如何调理,丫头们纷纷前来贺喜,她想,嗯,应该是要开心的吧。 翠馨握着她的手交代半天:“夜里不要着凉,记得多吃点,记得要适当运动……” 孤笙一一记下,她摸着自己还平平坦坦的腹部,原来自己已经是要做娘的人,这里面有个生命在静静生长,会是她最亲爱的孩子。 “这个好消息,还要记得告诉亲家母啊!” 翠馨想着笑道:“算了,还是闺女自己告诉妈比较好!” 孤笙应着,一时不知如何同洛夫人说,洛家此番应该是安心了罢。 晚上小憩间,察觉到有温暖的气息逼来,慢慢睁开眼睛,见是觉非正在吻她。 那一瞬似乎有个声音告诉她,眼前的人她不能失去。 “累么?”他见她醒了,轻声问:“我怕吵到孩子。” 两人相识皆笑,孤笙也学着他的声调,小声回答:“不——累,就是总爱睡。” “那就睡,替孩子也睡点。” “嗯,胃口也变大了。” “那可得多吃,不爱吃的有营养的也得吃,让孩子多吃点。” 孤笙点点头,见着觉非总是目不转睛看着她,便脸红地轻捅他:“干嘛这样看我。” “真好……” 觉非探了身来拥着她:“这样就是抱着两个人了,我的孤笙真厉害。” 他轻轻将她仍是小巧的身子拥着,不敢用力,另一只手还不忘握着她的手贴在她的腹部。就这样靠着他的肩头,第一次觉得碰触到幸福。 天刚亮,难得一见的铜燕拎了些稻香村的点心来探望孤笙。前不久老爷刚刚又带着她去了趟京城,这下子更是遭喜玫的白眼。 不过她瞧孤笙倒是顺眼,知道她有了身孕,还特地问老爷买了带回来。 “天气热,若是坏了就别吃了。” 铜燕的脂粉气熏得孤笙有些咳嗽,她更是害热,呼扇着帕子,味道愈加浓烈。 “劳烦四娘记挂我,您刚回来定是还未休息,早些去歇着罢,您心意我收下了。” “我还想与你多聊会儿天呢,”铜燕说着拆开点心来,取了一块搁进嘴里:“嗯嗯!没坏呢,快吃吧,当早饭,叫你丫头来两碗粥。” 孤笙抽抽嘴角,唤声:“芦儿,给四奶奶端碗油茶来。” 觉非正打里屋出来,看见铜燕在,不好多与孤笙亲热,怏怏然拉着孤笙的手捏一捏便同她们告辞。为了下午陪着孤笙逛大明湖,他特地约了来济出差的老吴早些谈事。 油茶端上来,铜燕已经咽下去一只蝴蝶酥,“你怎么不吃呢,来来来!” 她说着递过来一块,孤笙只得道谢接过。 “你与她们不同,”铜燕悄声:“你不比她们狗眼看人低,你是好人。” 孤笙哭笑不得:“那我还要谢谢四娘的抬爱。” 铜燕轻笑:“哼,她们呐,哪个不是明着暗着对我指指点点,嫌弃我的出身。不过我就是有能耐伺候老爷子,她们又能把我怎么样?” 她喝油茶的声响很大,还飞溅到了外边。孤笙见状将抹布递到她碗边,她笑道:“其实我不守着老爷就是这副样子的,我知道你也看不起我,不过没关系,我看你好就行。” 孤笙愣想,原来她也是个真性情。 “啊对,你不要吃得太油腻,不过看你清汤寡水的样子,也就不用担心了。”铜燕将那碗油茶倾覆而下,芦儿进来收碗:“四奶奶,老爷唤人找您,嚷着要带您去吃甜沫逛早市呐!” “真是,一点空都不给人!”铜燕搁下碗,恋恋不舍又嚼了块咸菜根,“但愿待会儿别守着老爷子打饱嗝,你这儿的饭食咋这样好吃呢,呃……” 一个饭嗝涌上来,铜燕仓惶地捂了嘴。 孤笙掩笑:“那等爹不劳烦四娘的时候,就随时欢迎你来吃早饭罢。” 铜燕怔住,哑然失笑:“我这番赖着不走,你都不赶我,还欢迎什么。” 她站起身,招呼了门外的关荣,孤笙看见关荣又搬了些糕点衣料什么的进来。 “这些才是给你的,方才我吃的那些,不过是我自个儿嘴馋留的。”铜燕摸摸孤笙的手腕子,“收着吧,就当是给孙子的。” 香艳的身影扭出屋门,孤笙翻过手腕来,看着那枚铜燕刚刚留下的小银锁:长命百岁,吉祥平安。 她抚着腹部,还在沉睡着的孩子,“就唤你‘长安’,可好?” 碧波荡漾,青山如黛。 画舫摇晃,觉非愤愤然探出头去嚷着船夫:“稳一点!不知道船上坐着孩子呐!” 孤笙慌忙拽他进来:“你莫要声张呢,哪里有孩子,就只有我跟你嘛。” “你肚子里可是我们家宝贝,你跟他加一起比宝贝还宝贝,这船晃成这般,莫要说你,我就受不了!”觉非闷得解开领口,呼扇着纸扇。 孤笙便拿帕子凑过去给他擦拭着:“所以我们不必坐船的,本来只想与你沿着湖边走走的,既然坐了我们就沿路欣赏下也很好啊。” 只是孤笙瞥见他越发苍白的脸颊,急忙捏着他的手问:“关觉非!你是不是晕船?” 这辈子关觉非最丢人的事就是让孤笙焦急着喊船夫将画舫靠岸,被她搀着下了船不说,还趴在一旁狂吐不已。 孤笙蹲在他身边轻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还不停地揩拭他额上的汗珠。 “晕船怎么不早说呢!免得叫你受罪了,都怪我不问问你,好些了么?” “没事,”觉非缓过气来捏着孤笙的手,“就想着和你同湖泛舟来着。” “扑哧——”孤笙笑出来,“会开飞机的二少爷,原来不敢在水上猖狂呀!” “你……”觉非捏着她的鼻子尖儿,紧接着胃里又是一阵扑腾,便又倾□吐起来。 孤笙想到了什么似的跑开,觉非正诧异,看见她又急急地赶回,手里还抓着什么。 “含颗梅子吧!”她展开掌心,露出来两颗话梅。 “哪里来的?” “那儿……”孤笙一指:“问那边那个小少爷要的,他很乖的就送我了。” 觉非含住一颗,将另一颗塞进她的嘴里,顺她的手指方向看过去“喔,小孩子,你哄小孩子是有一套。” 不过还好觉非并无大碍,孤笙稍稍安心,与他牵了手在湖边漫步。 临近傍晚,太阳已经不算毒辣,沿岸柳浪闻莺,送来徐徐微风,好不舒爽。 到了明湖公园的正门,孤笙担心他的身体,提议早回去歇着。觉非不应,好不容易才能与孤笙这样“三口人” 一齐出来散步约会,他可不想就这么早回去,晚上还想带着孤笙去逛舜井夜市呢。 孤笙无法,只得又被他拉回去。 迎面走过来两位熟悉的身影,太太模样的人先唤了出声:“孤笙!” 孤笙一惊,竟然见着是洛夫人与洛霜南刚刚擦肩走过,急忙拉着觉非停了下来。 “夫……娘……姐姐,你们怎么在这里啊?” 孤笙一时矛盾,不晓得该唤什么,虽说觉非已经知晓,但是又怕告诉洛夫人之后让她担忧。 “岳母,姐姐。”觉非很是有礼,洛夫人马上喜笑颜开:“哎呀你们小两口这般恩爱,我们看了就放心了。” 孤笙意识到她们正在盯着觉非还握着她的手看,害羞地低下头去。 “我们很好,岳母就不必惦念了,另外……”,觉非满是幸福的看看孤笙:“孤笙有喜了,感谢岳母给了我这样好的妻子” “什么?有,有喜了?”洛夫人满是激动:“真的么孤笙?” “嗯,只是刚刚才知道的。” “哎呀!太好了,这下我们上下可都总算是放了心。” 霜南扯扯她的衣袖,洛夫人意识到什么,连忙改口:“哎呀你看,我们可不是都放心,你们夫妻恩爱比蜜甜,我们做长辈的也欢欣。” 孤笙无意间一抬头,突然自霜南看着他俩的眼神中觅到一丝……遗憾? “您好……我是洛霜南。” 霜南似挣扎一般地伸出手来指向觉非:“我们还是第一次见面呢,多谢你照料孤笙。” “应该的,客气了。”觉非回握,搂过孤笙来:“母亲姐姐若是想念孤笙大可到府上来做客,家母是希望孤笙在婆家生养的。” “那是那是,还是听府上的,”洛夫人拉着霜南:“那我们也就走了,还要去几位表亲家里走走。” “那小婿不送。”觉非便与孤笙告辞,继续沿湖漫步。 只是过了许久,孤笙都能感觉出霜南的目光一直追随着。 “她就是洛霜南?”觉非漫不经心地问道。 “嗯……原本与你结亲的人便是她,正牌的洛家大小姐。” “喔。”觉非应着,若有所思。 孤笙浅笑,“是不是很漂亮?小姐她是个不错姑娘,只差一步,我与她此刻就该调换了。” “哪有!”觉非突然一副惊悚地模样:“你这是什么眼光呐,你们小姐长了一副克夫相,快别想她了,免得吓到孩子!” 作者有话要说:呃~不得不狗血滴说--____--~~~温馨滴总会遇上挑事儿滴~ 比女二更杯具滴女三正式登台!~ 21 21、第二十一话 沐浴 ... “院子里的这些个树都该松松土啦!”洛夫人回了院子就喊,“早知道就该去湖边儿上拣几颗树苗子来,那儿的树个个儿都漂亮,是不是啊霜南?” 还穿着学生装的霜南随便应着,径自走进屋关上门,将书袋胡乱一丢,便深深趴在床上。捏着颗枕头,死死咬着花边儿。 她今天为什么要约着母亲逛大明湖呢?下了雪就回家不是最好么。 若是,若是当初……孤笙也跟着哭闹不要答应,那她是不是,就会顺从的嫁给他了呢?那个人尽唾弃的“卖国贼”,为什么相貌这样俊朗呢…… “为什么都不曾见过相片呢!” 霜南委屈地落泪,“为什么当时会让她替嫁呢!” 他紧紧握着她的手,说她有身孕了……他们相敬如宾,还会出来散步……他纵然是最被人谩骂的卖国贼,也都是她依靠的丈夫,他会深爱她,宠她…… 丫头来叫门:“小姐,少爷买回来几只板鸭烧鸡,说等下要庆祝姨奶奶生辰,喊您快出来呢!” 霜南红着眼圈,这副德行叫她怎么出门! “回下去,说我下午逛园子累了,早歇着了。” “可是小姐……太太跟少爷都等着您呢!” “你听不见呐!我说不去了!” 霜南厌恶的将枕头丢去打在门上,丫头吓着了,匆匆请罪离开。 不多一会儿,平济轻声叩门:“我的好妹妹,你是怎么了?不舒服要不要请大夫来?” 霜南堵住耳朵:“我没事,你们去吧。” 平济还是担忧:“听母亲说你回来时就闷闷不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哥,别管我了。” “我不管你哪里行!快点出来吧,姨妈都在家等着呢。” “都说了没事嘛!” “霜南,你今天是怎了?” 霜南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打开门,满是泪痕的脸儿闷得殷红:“怎了怎了怎了?还能怎了?不过就是我拱手让给别人的东西,现在我后悔了!我见不得人家幸福了可以吗?” 平济愣了半晌:“霜南……你……什么拱手让给别人呐?” “那袁孤笙怀孕了你知道么!人家现在过得那样幸福,现在谁还在乎关觉非的名声,我悔得肠子都青了可以么!” 她呜咽着幽泣,伏在门边:“真是没用!我早干嘛去了……” 孤笙……怀孕了么? 平济的脑海中只剩下思考这几个字,“你说你后悔了……怕是我早就不知道这两个字怎么写了。” 他轻拍着窗棂转过身去:“擦擦眼泪出去罢。” 霜南蹲在地上哭着,声声在他的心里撕扯着。 她怀孕了,怀孕了,是他的孩子……他抱着她,抱得那么紧,拉着她,牵得那样稳。她很少脸红,却在他面前如一颗含苞初绽的红海棠……她为了他会流泪,流泪说她决定不了,永远回不到从前了…… 沦落到今昔一厢情愿的执念。 只是因为,一次再也无法重演的代嫁。 霜南后悔了……母亲也会跟着后悔……就这样,洛平济,永远推开了袁孤笙。 夕阳渐行渐远,平济痴笑着看着那挣扎在脚底的影子,这一生,都无法再将他的遗憾变得圆满。 “这个不行!”孤笙捂着前襟:“我……我还不需要,我自己可以!” “哎呀,你能不能温顺一次啊!” 觉非晃悠着手中的澡巾:“都说了孕妇洗澡会不安全的,我帮你又怎么了!” “那,那我要芦儿来帮我。”孤笙等着他,早知道就趁他不在家时洗澡,省得他乱操心。 “芦儿毛手毛脚!”觉非颇为不信地摇头:“你不信去问我娘,她不知道打碎过多少碗盏!” 孤笙转过身去:“不管,你若是不放心大可去找别的人来帮忙,不要劳烦你!” “嘿……”觉非紧紧贴上去:“偏不,他爹照顾他娘沐浴不是天经地义的么,我才不要别人帮忙!你看看那浴桶,多深呐!万一你滑倒了没有站稳跌进去了怎么办?呛水了怎么办?伤了孩子怎么办?哎呀呀我岂不会更是心痛啊!” 孤笙抽动着眉角看着他一副“痛楚”模样,龇牙咧嘴地大喊:“不——要!” 门窗管得严禁,觉非撩起袖子试试水温:“嗯……舒服的!”抬头看着委屈的孤笙:“看吧!谁叫你大喊来着,嗓子疼了吧!还不快进来。” 孤笙紧着衣裳:“那你把我扶进去就好了。” “嗯嗯!”觉非微笑:“来吧娘子。” 孤笙握握拳,咬着牙将衣裳脱下放好,遮遮掩掩的走过去。 觉非险些笑出来:“害什么羞,早就该习惯了。”他伸出手臂去轻轻抬起她的身子,孤笙的腹部似比先前圆润了些,叫他忍不住伸过去摸摸:“长安呐,爹就在这啊,帮你娘洗澡呢,你先睡吧!” 孤笙瞪他:“拿开些!” 觉非缩回手去,将孤笙轻抱起放入水中:“试试烫不烫啊。” 一触到水,孤笙便缩下去:“好了,你走吧,我自己洗。” “那怎么行!”觉非趴在桶边:“你看看,万一你那胰子没拿紧怎么办?万一你澡巾够不着怎么办?万一你搓背够不着怎么办?万……” “好啦——!” 孤笙呜咽几声:“那你到一边等着去,我要你帮忙你再过来。” “喔。”觉非应着,搬了把椅子坐在桶边:“嗯,我就在这等了。” 孤笙暗暗怨念,又拿他无法,便这样由着他去。 “娘给你的那些个香皂多么好,你怎都不用呢。” “不习惯。” “都说这睡衣比较舒适,你为何不穿呢。” “不喜欢。” “……”觉非站起来凑过去,“搓背。” “还没好呢。”孤笙缩在下面眨巴着眼睛看他,只是这样叫觉非更加难忍,伸下手去将她轻拎出来。 “哎!”孤笙挣扎着:“唔……以后一定要长重些,叫你抱不动!” “嗯,那太好了!”觉非使坏故意一手搂着她一手给她搓着:“省得我都不敢下手,这般皮包骨头。” 不过虽然被他“生拉硬扯”,但是力道却能刚刚好。 孤笙看看他:“你居然还会给人搓背的。” “嗯,也就给你。” 他认真地在她精细的背上擦拭着,碰到了有那些痕迹的地方就很小心掠过去。 孤笙被他这样爱护着,轻轻蹭蹭他的手背:“谢谢你。” “不行,太少。” “……” 就知道不该对他软下来!孤笙四下看看,火速在他脸上蹭了口。 “嗯——嗯!”觉非摇头,转过她脸来冲着嘴巴亲了一口。 “孤笙……” “嗯?” “我想进去一起洗。” “关觉非!”孤笙照着他的手腕子狠狠咬下一口去。 “妈呀!” 觉非痛得丢开澡巾检查着伤势,“太狠了太狠了!”推开门要去找药抹。 孤笙胜利的洗净了爬出来穿好衣裳,觉非抓住她就拉进怀里挠她。 “二爷呐!”喜玫突然走进来,看见这一幕慌忙捂住眼,“哎呦喂!我说你们倒是把门关严呐!” “三娘!”孤笙慌忙从觉非怀里红着脸逃脱,“您来啦!” “三娘,咋都不敲门的。”觉非颇不乐意嚷道。 “哎呀我哪里知道你们大白天演西洋画啊!哎呦真是,孤笙有孕了,悠着点儿嘛!” 喜玫瞧着一屋子的水气,还有那还氤氲着雾气的浴桶,不禁咽口唾沫。 “您怎么过来了啊?”觉非放下袖子问。 “哎呀瞧我,门房来了电话,找你的,十万火急似的,快去吧。” “嗯?”觉非一愣,便急忙下楼去,不忘了招呼着:“别着凉,穿好衣服啊!” “啧啧,”喜玫瞧着觉非的身影道:“还真是腻歪,到底是新婚,我们比不上的。” 自从孤笙有了孕,觉非很是自觉的在屋内支起另一架小床,生怕头三个月晚上忍不住伤到了孩子,索性忍耐的爬去小床睡。 半夜里孤笙醒了,瞧见对面小床上还没有觉非的影子,让她第一次为他担心起来。 听见门响,孤笙便再无睡意,坐起来,见他正轻手轻脚地挪进来,先脱了衣裳挂好,抹了把脸,拎着凉被踮着脚走过来。 “怎么还没睡!”觉非见着孤笙醒着,皱起眉头来:“快点睡。” “我刚醒的,看见你不在,是不是工作上出了事?” “没事的,就是有一份外带的合同找不见,我帮着去重新译了一篇。” 他坐在床畔,倾□来吻吻她的眼睛:“睡吧。” “嗯,没事就好。”孤笙慢慢闭上眼睛,不一会儿睁开,看见他还在看着她,“怎么了?” “没……孤笙……”觉非拉着她的手:“我不碰你……我睡这儿行么。” 孤笙没说什么,笑一笑,身子向里蹭了蹭,又蹭了蹭,留出一块空间给他。 直到多年之后,每每想起孤笙的这个动作,总会叫觉非的唇角溢满笑容。 他火速地去冲了脚,跑回来爬上床去给她盖盖被子,亲亲额头,然后轻拥着她会周公去。 作者有话要说:内噶~~上榜后不能随便改错字鸟~会攒着发新章的时候修改哈!~谢谢贝比们滴支持! 给俺更多的动力~继续讲述这个温暖滴故事~(*^__^*) ~ 22 22、第二十二话 前尘(上) ... 华大夫来为孤笙检查一番,报告给大家的好消息,胎儿一切正常,留意头三个月就可以进入平稳期。 送走一波波来探望她的人,孤笙正想下床去活动活动。这几日翠馨总拦住她要她好好养身子,怨她太过消瘦,担心她吃苦头,这下子总算放心些。 芦儿去给她搬了把藤椅放在庭院中,日头不算烈,还是撑起把阳伞。孤笙正穿好鞋子出门,瞧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在门边移来移去。 她莞尔笑问:“是谁家的小娃娃在偷看我啊?” 颂扬扒着门边探出个小脑袋来:“是我……” 孤笙便招招手:“过来吧!” 颂扬却没有移动小脚,红着眼圈:“他们说娘有了小宝宝,要我不能来吵你,怕我伤了小宝宝,不让我看娘。” 孤笙走过去抱起他来:“谁说不能看啊,娘这不就是抱着你呢?” “娘有了小宝宝,就不来找我了。” 颂扬很是难过,搂着孤笙的脖子:“我想娘。” “这到底是谁告诉你的,娘去骂他!”孤笙拍打着他的背:“不会的,娘不会不找颂扬。”她心中怨着那伤了小孩子心的人,抱着颂扬陪他去园子中玩一番。 翠馨隔着窗扇见了,皱着眉唤道:“孤笙呐,你都是双身子了,不要再成天抱着个他,挺重的,小心闪着你的腰。” 孤笙吐吐舌头将颂扬搁下来,“我知道了娘。” “嗯,没什么事叫芦儿将他领去先生那儿读书,都要五岁了,也该懂得分寸,哪里能成天找娘撒娇的,还是个男孩子呢!” 翠馨冲芦儿一摆手,芦儿便拉过颂扬,问声:“少奶奶?” 孤笙不好再多言,点点头,慈爱摸摸颂扬的脑袋:“等娘带好吃的去看你啊。” “嗯。”颂扬满是不舍点点头,跟着芦儿离开,一步三回头。 再抬头,翠馨已经不在窗边,孤笙叹口气,本想问翠馨请求将颂扬带在身边的,这下连口风都不必探了。 觉非此前不愿提及颂扬的身世,现在孤笙思及更加心疼起来。她是要做娘的人了,定是能理解娘与孩子间的情愫。颂扬小小年纪没了亲娘,连爹爹也不知到底是谁,这实在叫她割舍不下。 没了兴致,孤笙回屋,路过觉非的书房,突然教她灵光一现:这公馆是关家的旧宅,既然颂扬喊觉非爹爹,那定是会在他的书斋存有关于颂扬的什么秘密罢? 可是她这样偷偷查找,万一叫关觉非发现了,会不会怪她呢? 孤笙来来回回在书房外徘徊着,就是不敢迈进去那一步。 芦儿经过,见孤笙踌躇不前的样子很是奇怪,“少奶奶?您是丢了什么东西么?” “啊?哦,没有……啊不!”孤笙惊喜地点头:“我刚刚不小心将戒指蹦了出去,像是滚进书房去了呢!” “书房么?那我帮您找!” 芦儿应声进去,孤笙一阵窃喜,跟着她推开半掩的房门,第一次进到觉非的书房。 不过才一进去孤笙满心的希冀就全部落空。屋子打扫的一尘不染,空荡的案几上斜插一株白茉莉,除却之外全部蒙上了白布防尘。 “二爷这书房几乎不用,都是我们晨间打扫一遍就带上门的,今儿个兴许是大意了,留了门缝,才叫少奶奶的戒指滚进来。”芦儿趴在地上很是细心地找寻着。 孤笙无力地唤道:“没事的,可能滚到别处了,不要找了,免得将这里弄乱。” “不会的少奶奶!”芦儿站起来笑道:“这里都堆着些旧文件,二爷不用了的,不碍事,弄乱了我来整理就好。” 她说着将一块罩好的布掀开来,映入眼帘的便是成堆叠好的资料纸张。 “都是二爷年轻时学语言的笔记课本,还有些他留学回来时带着的。”芦儿顺手翻起一本:“这些都是二爷的旧资料,有用的都收走了,这些是二爷说留下来做个纪念的。” 孤笙也翻开一本笔记,扉页上歪歪扭扭的笔触写着“关觉非中国”字样,内页尽是些她看不懂的字母单词,那时候的他会是个怎么样的学生呢? “芦儿,你来关家几年了?” “嗯?回少奶奶,四年了,二少爷回国之后来的。” “唔,那你知道颂扬的事么?” “少奶奶!”芦儿一惊:“我什么也不知晓的,太太和少爷从来不曾告诉我,我只是负责照料小少爷而已。” 孤笙浅笑着拉拉她的手:“莫慌莫慌,我就随便问问。” 芦儿低着头道:“少奶奶,二少爷对您是真心的,无论他在外面是什么样的人,您都要相信他才好。芦儿是被人贩子拐出来的,若不是遇见二少爷,可能早就饿死在外面了,他绝对是好人!” “谢谢你芦儿,你是个好姑娘。”孤笙有着同样的丫头经历,她知道沦落的时候有一份帮助是多么的幸福。“我相信他的,就是,就是好奇颂扬的身世罢了。” “戒指”是找不到了,孤笙坐在书房里发着呆。 觉非回来找不见她,看见她缩在书房里,便轻叩几声房门笑问:“夫人是在感受为夫的青葱年少么?” 孤笙回过神来,起身走过去笑着接过他手中拎回来的牛肉包子:“没,我想找张你的照片来着,没找见。” “照片?”觉非迟疑一下:“先吃饭去,我给你找。” 他将孤笙轻推到桌边,刚刚打了电话来说会捎些她爱吃的牛肉包子回来,只是不知道味道比不比得上青岛那家。 孤笙咬着包子,看着他搬进去两把方凳,叠好踩上去在书橱顶上翻索着。 “找不到就算啦!” “那可不成,我当年可是玉树临风潇洒倜傥,你不看看太可惜,看了之后绝对后悔这么晚才嫁给我。” 孤笙笑着,唤人来帮他,合力取下来一只大大的四方盒子。 等擦拭干净了,见是个雕琢漂亮的木盒子。 “前清宫里御赐的锦盒呢!”觉非很是得意,“归了我收罗不必要的物件。” 孤笙好奇的盯着觉非解开扣锁的手,觉非笑着摸摸她:“就这么期待啊!” “快快!”孤笙恨不得帮他一起开。 可惜箱子打开来除了几张相片外就剩下基本经史子集,孤笙又坐回去啃包子了。 觉非挑出来一张最为满意地聚到她跟前:“喏,十五岁,中国摄影馆拍得呢。” 孤笙凑过去看,见是个青涩的男生模样,站在一只大的书柜前摆出个认真思索的表情。孤笙将照片反过来,扑哧一声笑出来,原来还被他自己写了句“当时只道是寻常”。 孤笙捂着肚子笑个不停,觉非气呼呼地甩着照片:“那时候多青涩!笑笑就行啦不许大笑!挤着我儿子怎么办!” “去!”孤笙笑眯眯地望着他:“我想看看你留洋的照片,外国的景物到底有没有传闻中的那般好,你到底会不会开着飞机漫天转悠。” “那段时间……”觉非整理着盒子中的相片,“没怎么照过相,照过也都是合影,都在大院放着了。” “怎么都不照相呢?不是留过洋的都会留影回来炫耀的么?” “不怎么,那段时候我不太会笑。” 觉非的眼中略去一丝忧伤,然后就将箱子合上放了回去。孤笙察觉到他的异常,那段时期不太会笑……是不想笑罢? 夜临,觉非趴在孤笙的肚子上听来听去也听不见声响,轻轻戳戳道:“长安,爹来同你讲话你就这般不理爹呐?” 孤笙笑一阵,觉非就凑上去吻吻她,抱着她睡下。 倚在他胸口,孤笙能感觉到他睁着眼睛没有睡着。 “关觉非……” “嗯?” “你愿意跟我讲你以前的故事么?” “你要听什么?” “嗯……就是……颂扬的爹娘……” 觉非闻言坐起来,“你怎地想问这个了?” “没有……就是好奇。” “不用好奇,你将他当亲生看待就好。” “我自会将他视为己出,可是,”孤笙嗫嚅许久,叫她一直放不下的问题,她实在是想探出究竟:“我只是想知道,是什么样子女子,你愿意将她的儿子留在身边带着。” “甚至……”孤笙突然一阵委屈:“愿意做孩子的父亲。” 觉非移开身子见着孤笙躲避的神色,虽然孤笙在乎他以前的事情叫他觉得开心,但是那恰恰是他最不想提及的。 “以前都没什么,重要的是我好不容易才淡漠掉,我现在只想珍惜你和孩子,其他一切都不重要,你安心留在我身边就好。” “其实……”孤笙揪着心结,她也不知道她会变得这般在乎他,因为爱着他并且怀了孩子么?那个她在意的人,她想了很久很久的人,还有颂扬……“我听见过你唤一个人的名字。” “什么?”觉非无法镇定:“我喊过谁?” “新婚之夜的时候……你醉醺醺地,曾经喊过一个名字……我一直都记着的,不知道怎的也忘不掉的。” 孤笙抬起盈盈雾气的眸子,唇齿开启,艰难地说出两个字:“晴初。” 作者有话要说:5555555555555555有虫就帮俺捉出来哈!感激不尽! 内噶~bobo俺滴小萌物~内噶啥~嫩要出来让俺看看嘛!!=3=! 23 23、第二十三话 前尘(下) ... “晴初。” 孤笙默默地说出她的名字,电光火石间,这个名字同它的主人吻合在一起。那个清丽的,骄傲的,侵蚀过他的心又狠心地离去的女子。 那个,颂扬的母亲……还有…… 觉非突然意识到,孤笙从一开始就知道有这个人的存在,却从未问过他。那么他每次对她好或者坏时,她心里会怎样想?欺负我因为爱着别人,喜欢我因为觉得那个人回不来了么? “孤笙……”他唤她,曾几何时,这个名字早早替代了晴初,成为他梦呓时所有的语言。 孤笙转个身子埋着头向里,“睡罢,是我不好,不该问的。” 觉非却跟着搂住她,将她扯回怀中:“问,我要你问!你有什么是想要知道的,通通问出来,我不闪躲了。” 贴着他的炽热的胸口,孤笙悄悄抹了泪:“我也不知道,我知道她定是你爱的人,或许……或许我猜对了……颂扬是她的孩子,你到如今,还把孩子留在身边……所以,你定是忘不了她,是么?她现如今在何处?你当时那样令我难堪,是为了,为了给她留着位子么?是不是娘觉得孩子不是你的,所以不准她进门才……” “你是这样想的?”觉非紧紧拥着她:“是,我是爱着她,才想法设法赶走你。” “那你为何还……” “她死了。” “什么?”孤笙身子战栗,“所以你才忘了她的么?” “孤笙,每个人心中都会有一个令自己心驰神往却又无可奈何的人,纵然她离开你,背叛你,你也不会将她遗忘掉,只因为你认定了她是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出现过,所以,即使她走了,你也不会将她忘掉。但是,人总会迎来新生。前尘往事随风忘却,留下的就会是你要珍爱的。”他吻着她的发:“你懂么孤笙?不是你替代了她,是在我的心里,早已将你认定是唯一。有时我想,若是晴初还在,那一切都会不一样了。但就是命中注定,我会被你情牵。所以不要怀疑我的真心,不要为了我的以前神伤。” “我不想神伤……”孤笙闭上还挂着泪珠儿的眼睛:“就是觉得,她对你一定很重要,能叫你愿意做她孩子的爹爹,一定是很重要的人。” 她睡下了,觉非还是拥着她无眠。她为他落了泪,他心中是开心的。只是他不想去掀开那一页往事,那段回忆不美,不快乐,却是他抹不去的,他在乎她才不想告诉她。虽然孤笙比其他女子要坚强勇敢,但是舍不得她受伤。 白日觉非出门,看见孤笙坐在床畔缝一只小绣鞋。 “长安的么?” “嗯。”孤笙应声,咬断线头锁边。 “不要太累,那我出去了。” “嗯。” 孤笙不曾抬头看他一眼,直到过了很久,她捏好线扣,悄悄抬起眼来,竟然见着他仍在门外站着没走。 他见着她欲说还休的眼神,笑笑转身:“走了。” 孤笙慢慢放下手中的做活,摸摸腹中的长安,听着窗外蝉声聒噪,竟然也觉得安宁。 晚餐在翠馨屋中吃,难得关老爷与铜燕也在,喜玫也过来凑个热闹。关老爷特地叫人给孤笙预留的位子大些,免得叫她挤着碰着。 铜燕咯咯笑道:“老爷真是体恤人,二爷照顾的可到位了,那轮得到咱们费心呢?” 孤笙仍是谢过上房,将位子向翠馨拉拉坐好。觉非察觉到这点,还是细心地给她盛了饭夹过菜去,埋得满满。 孤笙看他一眼道:“我吃不下的,有长安我也吃不下的。” 觉非一愣,惊喜于她同他讲话,挠挠桌面:“那长安他爹会帮着吃点!” 她转头去笑,翠馨隔着孤笙敲觉非的头:“当爹的人了还守着长辈说这些俏皮话。” 可是吃罢回房,孤笙便闷着头去完成那双小绣鞋,不再出声。觉非看了会儿资料出来,见她一边摇着脑袋一边揉眼睛,然后就低下头去继续缝制。 “身子酸痛么?让你休息会儿的,我来帮你揉揉。”他说着坐下来,将孤笙的腿抬到自己腿上,轻轻敲打着。 孤笙安静地看着他细腻的动作,抿抿唇:“我没事的,我自个儿静静就好了,不用担心我。” 他抬头见她满是真诚的模样,伸手去捏捏她脸颊上的酒窝:“还说没事,你自己都不知道罢,你难过的时候才会有酒窝。” 孤笙怔着,他又戳戳她的鼻尖儿,“不许红。” 孤笙捏着小绣鞋,腿上的酸痛渐渐觉得消散。 “晴初是我最初恋慕的远房表姐,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才不到九岁。” 觉非仍然耐心的捏着她的细软的小腿,却突兀的开了口,对她讲述哪一段岁月。 “我既然要与你分享一生一世,就该与你分享完整的人生。” 孤笙膛目,却将身子靠在枕上安心倾听,她准备好了最大的心怀去容纳他的全部。 觉非的故事开启于他九岁那年的秋天:“姨母牵着她的手走进了关家大门,我与大哥争先恐后地跑出去给她搬行李,不为别的,就觉得她长得好看。初秋时节,她穿着件朴素的小单褂,就这样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她比我只大一岁,比大哥年下两岁,但我们都抢着去帮她做事,端饭,打扫屋子,打水……我一直以为,她寄住在我家的那七年中是我最快乐的时光。我与她,还有大哥,一起度过了最为怀恋的年少光阴。后来……” 觉非有些讲不下去,孤笙便伸过手来握住他,望着她鼓励一般的眼神,他反握着她的手,继续诉说:“……十五岁那年,我知道我喜欢她很久,还偷偷画过她的许多画像压在枕头下面。直到有一天,我看见大哥拿着那张画像,与她在院子中笑得前仰后合,那一刻我握紧了拳头,发誓这辈子都不要去理会他们。然后我便离开了家,远渡重洋去了英国,又去了德国。在国外的时候,我年纪轻,被很多人看不起,每每这个时候,就会把心中的苦闷推倒晴初身上,然后就拼命苦读。十九岁的某一天,突然接到家里的电报,说是出了事,我才回到了阔别思念的家。没想到,证实的确是大哥要娶晴初的消息。过了四年,我居然可以漠然的去祝福他们。不料遭来父母亲的一众反对,说大哥早就定过亲的,是位司长家的千金,与关家门当户对。大哥带着晴初私奔了一周,还是被抓了回来,愣是把晴初赶了出去。谁也不知道,那一周里……晴初就有了身孕。” 孤笙的手指冰冷,她清楚地明白晴初与她的都是一样的……这样,关家一旦知晓,也定是会把她赶出去的。 觉非重新罩住她的手掌,温暖着她凉透的指尖:“不要怕,我不会让这种事再发生在你身上,听累了我们就先说到这好么?” 痛彻心扉的苦痛真的一次就够了。 “不!”孤笙的眼中耀着光芒:“说下去,我可以勇敢听完。” 被他包围着,她拥有了满腔了勇气。 “大哥在家中绝食抗议,但是无果,爹娘都不同意。我找到晴初,她将自己灌的烂醉,我第一次见到她那个样子。就在那一晚,晴初告诉我,她最初爱的人是我,那一刻我整个人都蒙住了。她说若不是我离开了,她会跟我在一起。那个晚上,她脱掉了衣服抱着我,求我要了她。我只觉得活了那么久终于得到我期盼的,疯狂地将她一点点的揉进身子里去……拥着她满心喜悦的睡着,第二天,她却流着泪跪在我面前,告诉我她已经有了身孕,是大哥的孩子。” 觉非停顿,看着听得入迷一般的孤笙:“后面的你会猜到么?” 孤笙点点头:“是不是你就带她回家,说孩子是你的,然后大哥与你分道扬镳?” “是,那时候我怨极了大哥的懦弱,他居然可以麻木的说‘祝福你们’……我带着晴初离家,回了德国,次年大雪夜,她生下了颂扬,难产去世了。我将孩子带了回来,爹娘看在他是个男孩的份上才准他进门,就这样,爹娘不准我自己带他,还一直逼着我相亲。所以我才会厌烦她们,包括起初对你……正巧我的名声也不好,就算是命里遭报应罢,我……” 他未说完,孤笙就轻快地倾身用唇堵住他的嘴巴:“不许再说了,你是好人,好人都会有好报,晴初姑娘在天上也一定会感激你的。” “孤笙……”她第一次主动吻他,将他痛楚的伤口抚平。他紧搂住她的小身子:“原谅我那样对你,原谅我,给你一个那么不好的新婚夜……” “没有关系的,我不去想那个就好了。”孤笙与他彼此依靠着“以后都要告诉我,我想要帮你一起承担。” “嗯……” 他吻着她密密的长发,其实,也是你给了我勇气。 作者有话要说:二爷洗白白咯! 24 24、第二十四话 碰触 ... 过午,孤笙的腹部有小幅的酸痛,将芦儿吓得不轻,报给了上房。华大夫来检查过后,并没有什么大碍,兴许是她最近精神有些紧张才会出现的胎动,是正常的现象,不必惊慌。翠馨惊出一头虚汗,同孤笙聊了半天,让她放松心情,头胎都会有些害怕,以后就好了。 孤笙一一记下,可是到了夜里,小腹的痛楚又来了,还闷了她一头汗。觉非听见她细微的呻吟,急忙开了灯,见她浑身叫汗湿透,还不住地紧捂着肚子微微抽搐。 觉非急忙抱起她,叫了司机开去联合医院。小产的迹象,护士们守了一夜,总算是稳定下来。 清晨,听见微弱的声响,孤笙强打着精神睁开眼来,见自己躺在白茫茫一片的病床上,觉非正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地凝着她,遂沉沉开口问:“我怎么了?” “没事……”他伸手来摸摸她额上的碎发,“都怪我,叫你精神紧张了那么久,还吓到长安了,现在都没事了,安心再睡会罢。” 孤笙见他熬红的眼圈,抬手碰碰他新冒出的胡渣:“长安爹爹要刮胡子了……快去眯一会,我都没事了。” “长安爹爹等他娘睡下再去睡。”觉非笑着浅吻她的手背:“不许再吓唬我了,快点睡。” 孤笙笑着点头,将沉重的眼皮又慢慢蒙上。 在医院躺了两天,确认没事,准许孤笙出院。觉非执意要搀着她,孤笙红着脸颊道:“我的肚子都还没大呢,看起来比你还健康,你这样扶着我,倒叫我不好意思了。” 觉非瞪着旁边走过去的几个人道:“我乐意扶着你,谁敢说什么?不用不好意思。” 孤笙无法,任由他搀着自己的腰身向外走。经过拐角处,孤笙无意间瞥见了正在挂着点滴的霜南。她的气色看上去比自己还差很多,平济正为她举着吊瓶到护士台换药。 “孤笙?”平济也看见了她,唤道:“你怎么也在这里?生病了么?不舒服么?还是……哪里有……”说到后面,平济有些语塞,她定是来产检的罢。 “少爷……小姐……”孤笙一一唤过。 霜南一惊:“少爷?小姐?你……”她看看觉非的脸色,好像十分坦然:“你都说出身份来了么?!” 孤笙万般无奈,点头:“是……对不起霜南小姐,二爷已经知道了。” “知道了?他知道了?”霜南摇着头:“不会的,知道了怎么还会让你留下,知道了你洛家怎么还没来暴风雨!”她看着平济:“你也知道了哥?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呢!” “洛小姐,你恐怕将关家说的太军阀了些,我已经认定孤笙是我妻子,她的一切都是我所爱,我为什么要赶她走?” 觉非十分不快遇见洛家的人,继续扶着孤笙:“我们走。” 孤笙轻轻推一推他,示意他等等,走上前去,望着霜南:“霜南小姐,二爷已经知晓,但是关家上下都还不知道,请告诉太太,都是我不好,说漏了嘴。” 平济安慰道:“怎么会怪你呢,本来就是洛家的不对,跟本不该出这种注意叫你代嫁。” “不……我正是要谢谢贵府出了这种主意,才要我遇见孤笙。”觉非在一旁不耐的看着平济盯着孤笙的眼神:“我们该走了孤笙,母亲还在等你回去。” 平济闻言,心中酸楚不已,还是硬挤出一丝笑意来:“喔,对了孤笙……听说你……你有喜了是么?” “是,还不足三月,有劳大少爷惦念。” “嗯……那就好,多注意身子。” “孤笙!”觉非提高了嗓门。 孤笙只得转身过去,临出门前还转过身来道:“我知道的,谢谢您。霜南小姐,您多注意身体,那我先走了。” “孤笙!”霜南唤她,孤笙便停下来回身看她。 “过几日我与母亲去看你……”霜南的眼神中拂过一丝诡谲:“要不然关家岂不是会怪罪娘家人不懂规矩?女儿有了孕都不知道上门探望的么。” “啊,这是……” “当然,关府随时恭候。”觉非抢在孤笙前回复,“现在我们可以走了么,娘子?” 等二人的车子走远,平济不解:“你要去做什么呢?母亲避之不及,又要生什么事端?” “我倒要看看,她如今幸福成什么模样,这些不都是我们给的么?她理当感激我们才是。” 霜南念着,血管的针头有些回血,平济将吊瓶举得高些,却见她在笑过之后,自己将针头拔了下来。 “霜南!”平济看着滴出的连串血珠:“你到底怎么了!” “洛平济,有点出息,你就不该让自己爱的女人怀上别人的孩子。”霜南吐出一句,头也不回地离开。 平济自始至终对待孤笙的心思全然入了她的眼,只是她不想让这穷丫头配给自己的亲哥哥,而如今,她想错了。 芦儿给孤笙加了个枕头靠着,端了新煮的鸡汤来喂她。孤笙笑着摆手:“我自己来。”“那可不成少奶奶!”芦儿端紧不给她:“太太吩咐,千万不能让您再出岔子了!” 孤笙展颜:“喝个鸡汤而已,能出什么岔子?” “睡个觉而已,不还是出了岔子?”觉非闻声进来,“把鸡汤给我,下去罢。” 芦儿笑着离开,觉非坐在床边,舀起一匙来送到嘴边吹吹,又递过去:“娘子请——” 孤笙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掩笑欠欠身凑过去喝掉。 “孤笙,要跟我讲实话。”觉非慢条斯理地问,“你喜欢过他没有?” “嗯?”孤笙嘴里还咬着切得细碎的鸡肉:“谁?” “那位大少爷,你喜欢过他没有?” 孤笙将鸡肉咽下去,隔了许久才道:“没有的事,你莫要问这些了。” “哪里没有!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喜欢你!”觉非气鼓鼓地搅着碗中的汤:“还在我眼皮子前,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不要这么说,大少爷是好人,以前在洛家,他对我很是照顾。” “照顾?怎么个照顾法?”觉非心中暗急,又怕说出来再叫她动了胎气。 “就是看见我做粗活重活会叫我歇一歇,给我些不累的事情做,我做错了什么会替我担待下来,差不多就是这些。” 每当怀念起从前,孤笙心中还是会对平济充满感激。 “摆明了就是对你心存不轨!”觉非愤愤不平。 “喔?”孤笙故意凑到他眼前去,“这样说来,那好像有个人也对我心怀不轨来着。” 觉非面露愠色:“只准我对你心怀不轨,其他人全都不准!” 孤笙点头:“嗯!就落你的套。” 觉非眯起眼睛笑道:“快把汤喝了,让我亲亲。” “不想喝了,我没什么胃口的。” “太好了,不用喝就可以亲亲了。” 平济堵在母亲房外,拦住正要进去的霜南,“不管你要说什么,就是不许告诉母亲,关觉非已经知道了。” “为什么?那个丫头现在是个祸患,万一被关家老爷子知道了,你认为我们还会平安无事么?” “起码关觉非会保护她不受伤害,你这样一说,万一母亲惊慌失措,那样孤笙的处境会更艰难,她已经代替你去受委屈了,你能不能为了她消停会儿?” “我凭什么为了她!你难道没看见么,她哪里受委屈了?她得意的不得了!” “霜南……你哭了?”平济见她的眼角有眼泪酝酿出来,“你难道是……喜欢上关觉非了?” “我知道我定会被全城的人耻笑死。”霜南任眼角的泪一直流,“袁孤笙也一定会笑死,他也会笑死。” “霜南,一切都是命定,我已经不想争什么,你也放下罢。” 平济拍拍她的肩膀,他不想去让现实再给自己重重一击。霜南的性格不同,她偏执狂傲,生怕她会打碎现下的平静。 关觉非,真的可以给孤笙幸福么?如果是,他定不会让霜南做出什么出格的来。 烈日照射下的园子,花都蔫蔫不堪。孤笙绕过这里去给翠馨请安,顺道拎着壶要浇花。觉非自屋子里追出来:“让你先走一会儿都不成!把壶放下来,碰着凉水怎么办!” 孤笙笑出来:“这样热的天,我倒是想碰碰凉水呢!” “热的话我再帮你洗澡,不许你碰凉水!”觉非将花壶抢过去:“再让我看见你闲的干活,小心我咬你肚子!” 这话一出,孤笙的脸颊马上红到脖子根。那晚觉非给她按摩身子,怕她脚麻,就为她揉着脚腕。一不留神绕到了她的脚心,惹得孤笙笑个不停。觉非怕她闪着腰,就抱着她的腰身:“笑吧,这样就不怕了。” 孤笙却突然停下来,因为……他说话时会吐气在她肚脐儿上,叫她一阵不自在。觉非意识到她脸红了,坏坏地继续抱着她的肚子,贴在上面说:“长安呐,快出来陪陪爹罢!” 孤笙更是扭动着要逃离开,谁知他却轻轻在她肚子上咬了一口:“坏长安,都不理爹,再咬一口!” 听言孤笙急忙要闪躲,却见他在她肚子上深深吻了一下,又爬过来要吻她。 然后……就是那一晚,两个人很小心很小心的……咬肚子去了…… 孤笙捂住耳朵:“听不见!” “听不见?那等我抓着你!” 觉非一把抓住她圈在怀里:“都两个人了还能被我抱过来,叫你这样瘦,咬肚子!” “啊!”孤笙笑着反抗:“不要!” 两人正欢闹着,芦儿一溜烟跑来:“二少爷,二少奶奶!前厅有客人到了,大奶奶让直接过去呐,是二少奶奶的娘家人!” 作者有话要说:希望贝比们一直支持提建议哈!俺都会虚心接受滴!边写边查漏补缺,感谢大家的帮助了! 25 25、第二十五话 探亲 ... 临到屋门,孤笙轻轻抽出自己被觉非握着的手,觉非看了恼她:“干嘛?见了她们更不必守什么规矩。” 孤笙笑着摇头:“没,手心冒汗了,热的。” 其实孤笙心中,有那么一点点介怀。觉非见了那原本应当要娶进门的人,无论他怎样贬低霜南,心中始终会有恨意罢?会不会,为了证明他过得很好,才会守着洛家的人故意对她这样体贴呢?虽然她知道觉非对自己无可挑剔,但总认为是背负了别人的感情在生存。 平济与霜南都已经知道她说穿了,那洛夫人也定是晓得,此次前来,怕她要纸包不住火,前功尽弃。 “觉非……”孤笙低唤着,觉非正要进门,转身见她眉宇间有些失神,握着她的手道:“怎么了?又不舒服了?” “没,”孤笙抬起脸儿来笑语:“如果……如果娘知道了,将我赶出去了,我想我应该会舍不得。” 是一定会舍不得你罢。 “你胡思乱想什么?”觉非气得戳戳她的额角:“我几时准你出去了?我的事情我自会处理,别人都管不着。” “我是说连晴……”孤笙一下子中断,晴初的例子她心中有数,与关家还是远房亲戚,这样比下来,孤笙心中一点底儿都没有:“算了,没事了,我就是胡思乱想来着,华大夫说是孕妇的通病。” 觉非正要笑骂她几句,忽闻屋中翠馨的声音:“小两口门外面腻歪什么呐?还不快进来,要亲家母久等了!” “来啦!”觉非应着,拉好孤笙开了门进去:“大热天儿的门敞着呗!” “还不快来见过你岳母跟霜南呐!”翠馨欢喜招呼着:“孤笙啊快来,亲家母都想坏你了!” 洛夫人冲孤笙点点头,孤笙便走上前去,福个身子:“娘,姐姐。” 霜南轻笑:“快过来坐着罢,你如今身子不一样了。” “这霜南也是个乖巧的姑娘啊!跟孤笙一样,都讨人喜欢。”翠馨不断地打量着身着洋装的霜南,确实比孤笙的样子看上去外向些:“不过霜南呐是像留过洋的小姐,孤笙就是位小家碧玉了,这两姐妹还真是各有千秋。” 觉非拉住欲走到霜南身边坐下的孤笙:“沙发太闷,等我给你搬张椅子来。” 洛夫人看着觉非极为自然地搬了宽椅来让孤笙做好,还为她加了个垫子,不禁大感意外。 翠馨伸手去掐一掐他的耳朵:“瞧你,知道娘家来人了才爱表现的吧!孤笙同亲家好久没见了,也还想坐在一起聊聊呐。臭小子之前还总爱欺负孤笙,现在才知道疼媳妇儿。” 孤笙的脸颊又现酡红,轻声拉拉觉非的衣袖:“你也快坐下罢,不要管我了。” “小两口关系倒还紧密,亲家不用担心,”翠馨拍拍洛夫人的手:“若是他敢欺负孤笙,我定是那第一个不绕了他的!孤笙就像我自个儿的闺女,既体贴又孝敬,真是感谢亲家生养了这么个好媳妇给我。” 霜南闻言,心中五味杂陈,如果……又是那该死的如果……现在会不会是关太太在不断地夸奖她呢? 洛夫人拭去额上的汗珠干笑着:“哪儿啊,我还担心这丫头急脾气,冒犯了您呐!” 孤笙侧目,撞上了霜南冷冽的眼神,她低头收回目光,洛夫人应当已经知晓了,只是还没顾得上训她。 可是霜南的眼神中,倒不像是只是气愤她说漏嘴这样简单,兴许还有些……嫉妒?孤笙有些懵懂,手心不住地冒着汗。 午餐时分,觉非将她拉到一旁,“你怎么都不抬头的,那样母亲会更怀疑了!” “我是本身就觉得有愧……都怪我说漏了嘴。” “哪里有愧,就你说漏了嘴!”觉非一怀念起与她心意相通的那一次,唇角就禁不住地上扬:“让我知道我的娘子是这样与众不同。” 可是这样什么样的与众不同?孤笙又是微皱眉头,觉非用食指不厌其烦的给她抚平。 “你们又在这里整什么景呐?”翠馨突然走出,敲敲觉非的背:“还不快进去,亲家母都等着你们开饭呢。” “是,娘,我们这就去。” 孤笙起步跟着走,翠馨拉过她的手悄悄地在她耳畔道:“我的孤笙还就是好,不是我做娘的偏心,你比你姐姐优秀多了!” 相比霜南的外向大气,率真洒脱,翠馨越发喜爱孤笙的内敛沉稳,温柔体贴。觉非是她的儿子,她明白什么样的女子才会将儿子那颗飘摇不定的心收服。况且经过了晴初那件事,她原本以为觉非已经要同她誓死反抗到底了。谁知道这小小的孤笙居然有这么大的魔力,让他变得回心转意。这样的儿媳妇是她可遇不可求的,当然是爱护极了! 翠馨的话一出,孤笙感动之余觉得肩上的担子更加重了。她反复在心中念着,不能想这些繁琐的事,要为了腹中的长安着想。她一定要开开心心地,要让长安也开开心心! 吃过午餐,翠馨特意留了空给孤笙,让她同母亲说会儿贴己话。洛夫人支开了霜南,只留下孤笙。昨晚霜南告诉她,关觉非已经知道了孤笙的身份,她原本吓得要昏过去,可是今天一见,那卖国贼眼中尽是对她的爱意,仿佛已经认定她就是真正的洛家大小姐了,才叫她长吁了口气。今天来看见孤笙有孕,关太太如此照顾她,一颗大石头总算搬起又放下了。只是霜南随后的意思让她十分为难,说着说着竟然眼圈还红了,今天来还要探探孤笙的口风。 “我们能知道你道出了实情肯定是逼不得已的,这点太太我还是相信你。孤笙呐,有件事儿,你帮着夫人我拿个主意,若是关太太她也知晓了你的身份,会是怎么样?会不会逼着你同霜南换回来?” 孤笙大骇:“夫人您的意思是……要同关太太全说明白么?” “哎呀我就是随口问问罢了,你莫多心,我怎么能说呢!那不是要折我的寿呦!” 她哪里能说,霜南哭嚎了一宿,嚷着后悔代嫁之说呐!况且她还没对觉非的印象改观太大,即使再觉得荒唐,也不会一下子由着霜南胡来。 “其实……我又何尝不是期盼,能同关太太说明了真相,那样就可以坦然地与关家的人相处。就是会怕,关家上下的气愤与谩骂,将我,还有现在,我还有了孩子,一起赶出去。那样子是我的噩梦,不敢去想的噩梦,现下只求孩子可以平安降生,一起只等孩子可以平安出世。”孤笙说得情真意切,她自从遇见霜南以来,每夜都会偷偷掉眼泪。 洛夫人不便再说下去,只是安抚她道:“你莫多心,好生等着孩子降生,我们再从长计议。” 今日阴云密布,屋子里越发闷沉。走廊外,觉非正逗着庭前的花猫,霜南信步走过去,笑道:“如此天气闷得教人难受,二爷还这般好兴致。” “洛小姐,有事?”觉非并不抬眼看她,只顾丢食给正扒他裤腿的花猫。 “怎么,我虽是当初拒绝了你,你也不必将我比的,连这只讨食的猫也不如罢。” 只是霜南故作的高姿态丝毫没引发觉非的一丝兴致。 “直到今日,我仍然感激,洛霜南小姐拒了我的婚。”觉非将食物丢洒在地,依然不看她,花猫马上扑倒将那些小馒头块舔食着,“想必是我与孤笙几世修来的福气才能凑在一起,www.sxcnw.org真是拜你所赐,在下欢喜不尽。” “你……”霜南被噎得脸色渐白:“我不相信你会真心爱那个丫头!” “是么?”觉非笑着站起,从庭下翻身扶着栏杆跃上来:“敢拒绝我的婚事,又亵渎我妻子的身份,若不见你是凑成我们好姻缘的家姐,我定是要请关荣送客了。” 霜南憋着一肚子的火气无处发泄,抬脚踢翻了一只花盆子,盆体碎裂惊吓到讨食的猫,惹得它不断地咪叫抱怨。 “我才不稀罕你们关家的势头,只会拿子弹去吓唬良民!你就是个十足的汉奸坏蛋!亏我还为了你……还……” “还什么?”觉非意会,轻妄笑道:“亏了你还对我抱有过幻想与悔意,试着拆掉孤笙的台,让你重新选择一回么?还瞎了我家一只上好的土窑花盆,真是天谴。” “你……我……”霜南怒火中烧,她万万想不到他会知晓,还拿来这样羞辱她。 “真是浪费掉洛小姐一番美意,谢过你的‘不稀罕’。我这‘汉奸’,就去配个‘丫头’,而你这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就去找个泥塘罢。” 觉非言毕径直绕过她去寻孤笙,越看这洛小姐越发不耐,要赶快见见他那一刻不在就思念的小娘子才能平息强压下的怒火。若不是怕她口不择言伤害了孤笙,早将她一脚踢出去了! 霜南气得在廊子里跳脚,那只花猫不知何时攀了上来,咬着她的鞋跟不放嘴,霜南惊声尖叫,花猫还险些咬了她的脚脖。倾盆的大雨覆下,花猫染了雨水污泥又跑回廊子里,围着霜南蹭来蹭去,霜南大喝一声,抹着眼泪儿跑出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嗯~~俺在考虑要不要将“轻松”改成“正剧”捏~~?觉滴后面走滴不是搞笑路线鸟~ 咳咳~内啥~恁们滴长安一定会平安降临滴哈!怀孕日子上修改了~提前一个月~俺不是后妈~吼吼! 这样就会跟开头不矛盾~~算起来大概不到12月左右孤笙会生产~~拟定现在为七月初,阳历二月正月~三月为“过了正月”~ 感谢给俺提出问题滴贝比们!如有疏漏要继续给俺点出哈!bobo! 26 26、第二十六话 嫉妒 ... 孤笙自屋中出来,听得霜南的声响,见着觉非脸色阴沉地走来,满是疑惑。“你同霜南小姐说了什么?似乎听见她不太对的声音。” “没有,只是淋雨了先出去上车等母亲了。”觉非不想告诉她霜南的意思,怕她又心绪不宁。其实,还有一件事,他也深藏在心中。当初知道孤笙是代嫁之后,他心中或多或少,想起过要报复的念头。只是这个念头在孤笙说接受他之后早已经烟消云散了。既然已经没有,那也就没有告诉她的必要。 袁纬拍了电报来,通知孤笙,已经用节省下的钱物盘下了一家中型的印染作坊,过不了多久便可以开始营业,只是资金还在筹备。 孤笙轻叹,她不能问觉非开口,这样又会觉得自己更加是关家的罪人。同袁纬通电话时,他似乎听出孤笙的难处,笑着安慰她:“姐姐别愁,我可是袁家男子汉,不能总依靠姐姐的救济啊,这重振家业也是有我的一份的!” 孤笙欣慰一阵,袁纬告诉她还没有取店名,等着她的意思。孤笙心中一痛,昔日的袁家丝绸牌子早就被砸烂,那是她书香中文网不能忘怀的场景。 袁纬明了,道:“等着小外甥出世,你们一齐来,我们重新改个门面,要去个蒸蒸日上的名字!” 蒸蒸日上,有朝一日,必定会有这么一天的。 难得七月天里送来雨后的清新凉爽,翠馨带着孤笙去千佛山拜拜神灵,保佑长安能平安出世。碍于孤笙的身子,不敢爬得太急,走走停停,到了山顶大殿已是过午。翠馨本要替她去求个符,但孤笙执意要亲自去。长安对她而言很重要,做娘亲的一定要自己去叩拜神明。 跟随的家丁在她们歇息的时候会送来切好的西瓜块,芦儿试过不凉,才交到孤笙手中。翠馨歇过一番,又拜了神,转眼遇见交往甚好的杜太太,两人一阵寒暄。孤笙见她们二人谈得兴起,也就不好叨扰,打个招呼便唤芦儿陪她逛逛龙泉洞。 难得凉爽天气,又恰逢庙会,人声鼎沸,还好龙泉洞内比之稀少些,过堂风吹拂的人也舒爽。孤笙正欣赏着这洞壁装饰的图样,听见有人唤她,回头过去,见是平济正与几位洋人也在此处游览。 守着芦儿,孤笙不敢唤真实身份,福个身子,道一声:“大哥。” 芦儿也跟着唤声“舅爷。” 平济意会,点点头问:“今日怎的来逛这山了?体力吃得消么?” “不妨事的,大夫说也要适当的运动。” 平济点头道:“我陪同几位同学也来逛逛咱们这名胜,没想到遇见你。” 孤笙浅笑:“是啊,那日母亲与姐姐来,没见到大哥还想问问呢,怎么不一起过来?” 平济沉默,同几位同学先说了些什么,那几位洋人便点头先行。 “我还想问你,那日,霜南没有说些什么罢?” 孤笙闻言,对芦儿道:“先回太太那里等我罢,我有话想对大哥说。”芦儿应着离开。孤笙又道:“没有的,您放心罢。” “可是,母亲她没说想告诉关太太实情么?” 孤笙心里一沉,“提了的,但是念及腹中的孩子,就让我先把孩子照顾好,一切等孩子降生再计议。” 孤笙的神色叫平济心中难受,他不能去握着她的手,只能压抑着心情安抚她:“你放心,我不会让她们伤到你。本来我们就亏欠你,你不必为了我们着想。” 心中一震,孤笙摇头:“不大少爷,你们不欠我什么,当初也是我答应的,真的谢谢你,为了我想了这么多,注定是要欠你了。” 这句话可悲双关,她又何尝不知晓他的心意。不是我欠你就是你欠他,反复无常,人生中命定的轮回。只是平济听下不免又是一阵颓唐。 “啊对了,”他急于脱离这苦海,遂急转话题:“我会长留在青岛,记得你说过想要同你弟弟开布庄的是么?他若有什么需要可以让他去找我,在所不辞。” 孤笙微愣,记忆中也只是有次她在雪地上画着图样被平济看见了,告诉了他心中的梦想,难为他记到现在。 “我会记下,替他先谢谢您,事实上他最近与我的通信中,已经租了店面,白手起家正缺资金与人手。” “那一定要他来找我,你与我之间不必客气,莫要再说‘您’这个字。”平济叹声,看看时间:“改日将你弟弟的联系方式给我,我先走了。” “好,请慢走!”孤笙福身,“会给府上电话。” “那我会留意的。”平济心中酝酿起一份期待,孤笙约他电联,但却又只是为了她的弟弟,又可笑的期待什么呢?她已经怀了身孕,你只能远远祝福她,帮助她而已。让这个坚强的女子,过得更加坚强。 回到南山府邸,孤笙按耐不住地激动,若真的有平济相助,他们的布坊一定会顺利度过开营期。这份喜悦催促她换了鞋子立即就到门房去要电话,连被汗浸湿的衣衫也不顾。 门房的关老爹是跟随了关家三代的老管家,见着孤笙来了马上起身行礼。孤笙正要开口,见着喜玫正在要电话,像是同她的姐妹欢天喜地地在聊着首饰。关老爹歉意的说道:“二少奶奶先等一等罢,若是有急事,那我就去通知下三奶奶。” 孤笙笑语:“不妨,我没有急事,让三奶奶先打罢,我晚些再过来。”关老爹素闻二少奶奶平易近人,这下更是对她充满好感:“那成,等着三奶奶打完我马上去房里通知您,给您留着。” 孤笙只得道谢离开,她或许是激动的过了头,又没有约好是回府就打,说不定平济还没有回去呢。 将预算写下来,孤笙搁笔思索着,不可以太麻烦平济,受了他的恩情也是一定要还的。但置办原料,招雇工人,光这一项的开销就不菲。她委实担忧弟弟劳累,加上还要照顾孩子,他们三口人也不会太好过。 孤笙将月钱悉数存着,全都寄了过去,也只是燃眉之急。这布坊刚刚起步,若是问平济开口太多,怕他会有顾忌。万一出了岔子,更不能连累他。 孤笙趴在桌案旁唉声叹气,果然欠别人人情是件棘手的事情。 “你又在做什么?”觉非刚一进门就见她愁眉不展得拿着纸笔圈画着什么,“又画画呢?没灵感么?” “没有……就是……” “二少奶奶!三奶奶打完了,您可以去了!” 孤笙还没说完,关老爹就来通知她了。 “谢谢您啊!”孤笙应着,“我先去打个电话。” 觉非皱眉:“这是怎么了?不许太累啊!”孤笙冲他咧咧嘴角,抓起桌上的预算就急忙离开了。觉非追出去喊着:“别跑!” “那二少爷我也下去了。”老爹欠身告辞,觉非喊住他:“少奶奶这是跟谁通电话,这么着急?” “回二爷,小的也不知道,只是从下午少奶奶回来就去了,三奶奶在打,所以她才等着呐。” 觉非点头,摆摆手叫他离开了。 这一天不是去拜佛了么,怎么这样着急打电话呢?觉非想不通,芦儿端了水盆进来让他擦脸。 “今天去拜佛少奶奶有什么事么?”他随口问问,毕竟芦儿跟着。 “回二爷,少奶奶跟大太太一天都挺好的,没什么事。” “那……遇见什么人了么?” “喔,在山上正巧碰见娘家舅老爷了,少奶奶同他聊了会儿。”芦儿照实回答。 “洛平济?”觉非敛起笑意,“喔,没什么了,去给二少奶奶烧点水罢,让她洗个澡。” “是。”芦儿端着盆子下去,觉非却更加不悦。这个人还真是哪里都能碰见孤笙,想起他看孤笙眼神觉非脸色就扬起一抹愠色。 那边孤笙联通了平济,还没有估价,平济就直接中肯得答应借给袁纬十万。孤笙意外的张大嘴巴,连连推辞:“大少爷,不必这么多的!我担心运营不稳,怕你吃风险。” 平济似乎同那几位老友吃了酒,兴致勃发地在电话中说:“我愿意吃你的风险。” 孤笙听着,手脚顿时感觉冰凉:“您喝酒了罢,那我们改日再谈。” “不要孤笙!别挂!”平济激动地唤住她:“我就是想告诉你,你就是嫁了人我还是喜欢你,我就是忘不了你……” 他的声音越发混沌,孤笙不想再听下去,匆匆道了别就扣掉了电话。 一转身就看见觉非阴云密布地立在她身后,孤笙吓了一跳:“你怎么在这?” “我不该在这么?”觉非冷笑一声:“他又想找你做什么啊?” “什么?”孤笙一顿,“喔,是我想请大少爷帮忙的。” “帮什么忙?或者说,有什么忙你不能来找我说的?” 觉非坐在电话旁,看见了孤笙忘记拿着的纸张:“预算?是想着离开关家之后,同他一起开你的丝绸店么?你们原来还是生意上的伙伴。” 电话突兀地响起,孤笙知道,定是平济又打了回来。觉非抢她一步接了电话,听见里面平济醉醺醺的声音,怒火中烧地扣下了,将接线扯得乱七八糟。 “没有的,是大少爷他提出来要帮着弟弟前期投资,他近日就要去青岛了,正好可以照应一下。”孤笙急忙解释,察觉到他的怒色,声音轻了许多。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我在青岛似乎比他轻车熟路。” “我不想再麻烦你……”孤笙低下头去:“将来……不会欠你太多。” 觉非气得按住她的肩膀:“什么叫‘将来不会欠我’?你已经怀了我的孩子,你还想着要离开我么?离开我之后,再与洛平济重续前缘么!” “你说什么!大少爷他是外人,我才不会介怀什么,对你我……” 孤笙还未争辩,觉非已经用自己炽热地唇齿堵住她的,狂妄地在她口中肆虐。好久好久,没有这样强吻过她了。 “你是我的女人,我要你只能依靠我懂么?”他发狠的咬着她的耳朵,继续攻陷她的下颌。直到尝到了一股咸涩的味道,觉非猛地移开,见着她委屈地落了泪。 “对不起。”他拥着她,不再说话。孤笙的身子在微微发抖,他搂紧她:“是我不好,我说过不让你再哭了。” 孤笙抽泣着:“我知道你不信我,可我真的没那么想……夫人说或许会告诉娘真想,我已经很多的晚上睡不着了。” 觉非深呼一口气,松开她,抹掉她眼角的泪:“我就是太在乎了,吓到你……你打我好了,要不然,等着长安长大了帮你一起打我!” 孤笙呼扇着眼睑,垂着头不理会他的说笑。觉非拿着她的手向自己打着,孤笙总算收回了手展颜推开他。 觉非拥着她吻掉她眼角又落下的泪水:“以后就算哭了,也只能让我给你擦眼泪。” 作者有话要说:请贝比们都帮着俺支持下新坑哈!《小妖,跟我回宫》~谢谢谢谢谢谢鸟!鞠躬! 感激大家滴支持! 27 27、第二十七话 红线 ... 窗台上的小百合盛开,芦儿知道孤笙喜欢,特地在花园子里采了回来插在水晶瓶里摆放着。孤笙在里面养了几条小鱼,这会儿正咬着花茎看热闹呢! 觉非拉着孤笙的手一直在道歉,只是孤笙总是不愿意看他。觉非想破头逗她开心,只换来孤笙鼓着嘴巴生着闷气。无奈,他索性将背心脱掉,露出精壮的肌肉来,伸展开躺在床上:“来吧!” 孤笙瞪大眼睛:“你要做什么?” “你来咬我肚子啊。”他还伸出一只手来“召唤”她。 孤笙白他一眼:“穿好衣裳,还要吃饭去呢。” “那你还生不生气了?”觉非粘过来:“我保证我下回一定先听你解释完,再也不误会你了,行不?” 孤笙抿抿唇:“好了,原谅你,下次不许再咬我那么狠。”她说的是实情,觉非刚刚都将她的唇角咬破了,这会儿还在疼。 “那我给你揉揉。”他凑到她跟前轻轻舔舔那还有血痕的地方,继而又温柔地将他刚刚欺负过的领土重新“抚慰”一遍。 听见碧环在外面催促了,觉非依依不舍地留恋着妻子的樱唇:“等回去了就好了,我们自己开伙,不必跟母亲一起吃,这样想在屋里腻多久都行。” 孤笙推他一下:“又不正经了,不过二娘的病症都痊愈了,我们何时回去?” “你喜欢大院么?这公馆别院不比那里好?我还想着跟你留在这,让他们回去呢。” 孤笙想想,道:“这里好是好,但是我喜欢大院里那种无拘无束的感觉。以前在洛家,最爱的就是偷闲时在院子里做着一个又一个的梦。” “孤笙……”觉非重新拉住她:“忘了你以前的所有,从现在起不要再记得有关洛府的一切,你只要记得你嫁过来就好,我们会有新生活。” “你……生洛家的气么?我知道你心中一直是怨恨的,因为代嫁的事情。”孤笙越发应证心中的猜测:“你应该是在乎自己的形象,这样被被人戏弄,肯定是要气愤,我可以理解,甚至,你或许要报复。” 觉非哑然,她原来是知道的,他的小妻子究竟可以承受着多少? “我是想过报复,甚至于想把你折磨到痛不欲生,我更想过要去搅得洛府鸡犬不宁,甚至于将洛霜南强换回来。只是我做不到了,你跟他们没关系,我降罪于你也没有用,何况我要定你了,你是我娶回来的妻子,那就是你了。洛家的一切都跟我无关,我会当自己就是娶的袁家的女儿。谁让我会爱上你。你愿意为我怀下这个孩子,让我比任何时候都开心。当我知道洛平济喜欢你的时候,甚至想去杀了他,他的眼神落在你身上都让我觉得难耐。所以我刚刚……可能是嫉妒他,一想到你会跟他在一起那么多年,我就发疯般的嫉妒他,这才叫你忘掉在洛家的日子。” 他讲这番话的时候,坦诚中带着担忧。孤笙笑了,感谢他这样诚实对她,还担心着她会不会伤心。 “如果我会选择他,早就会留在洛府了,也不会是我代嫁,所以……你才是打动了我的。” “是说他不是我的对手么?” “……嗯。” 觉非松了口气:“我以为你会恨透我。” 孤笙的眉毛弯如新月,一抹笑意带过。芦儿为她准备下的热水早已凉澈,她转回身子:“你快些去吃饭罢,我洗洗就过去了,莫要让娘久等。” 望着妻子有孕在身还依然动人的袅娜姿态,觉非越发觉得那遮着浴桶的海棠屏风碍眼,大嗓门一吼:“碧环呐,通知我娘我们不去吃饭了!喊芦儿进来将这屏风给我撤走!” 沿护城河两堤的翠柳如烟,一副盛夏葳蕤的样景。关府的车队浩浩荡荡地沿着堤岸行进,觉非特地交代,与孤笙的车子行得慢一些。车窗摇下,荷香徐徐送来,给原本闷热难耐的济南府暑天多了一丝惬意。 第二次回到关府大院,不知道还会有着什么样子的故事会发生。孤笙看着过境的湖畔,荷香渐渐被亭台遮挡。不再憧憬,低下头慢慢编着手中的红线。觉非看着她纤细的玉指一直在不停地抽丝穿扣,手边还有一团红线。 “月老给的么?”他逗着她。孤笙轻扬嘴角,“是啊,在山上买来的红线,想给长安编一个红绳戴着,保佑他能平安的长大。” “男孩子要戴这个么?” “怎么不行,说不定还是女孩子呢。” 觉非将手臂伸过去:“喏,给我也编个,牢牢缠住你的,也缠住小鬼的!” 孤笙看着他伸向自己的手臂,笑着用双手去圈一圈:“好。” 如果这红线能缠住你一生一世,那一定要绾成死结,就不会分开了。 回到了大院,孤笙先到华露的屋中探望。 几月不见,华露的气色早已恢复,见着大家都回来了,已经偷偷落了几回泪。看见孤笙的腹部已经凸显些,先来她的房中请安,开心地将她迎进来。还没落座,觉非探了头进来:“给二娘请安!”然后冲着孤笙递个眼色:“娘说中午要一起吃饭,等下陪着二娘一起去正厅就好。” 孤笙应着,华露笑着拉着孤笙的手同觉非道:“只顾着找娘子呐,都不来进来我的屋子坐一坐,这样急着走。” 觉非还没应,听见院子里喜玫的嗓门儿又嚷起来:“这鬼热的天搬来搬去累死人啊!小小姐都要中暑了,有没有人接应下啊?偏偏这会子搬,遭罪死了。” “吼什么!就是鬼讲究多!看老子不把你锁屋里!”关老爷的声音跟着响起来,“本来就燥热,你还在这里瞎嚷嚷!麻雀吃多了么?” 三院一下子静谧,几只麻雀恰好扑棱着飞起。 觉非一个忍不住笑出声来,孤笙跟华露也都憋着笑。不过听关老爷的声音像是到二院子来,华露抚平心口的悸动,手腕子一下子冰凉。孤笙意会到,她一定是太久没有见到过老爷了。 果不其然,关老爷来到了华露的门前,拍着觉非的头:“你小子站在门边儿做什么!”等觉非让开,看见孤笙与华露坐着痴痴看着他,满是胡渣的脸面不知是太热还是心中浮躁显得通红。 “爹,您坐。”孤笙起身让开位子,华露也急忙捋捋云鬓站起:“老爷……您怎么过来了?” “喔……”关老爷应着,“孤笙在呐,嗯,你二娘没事了,先跟着觉非歇息去罢。” 孤笙洋溢着笑容,她替华露感到宽心。“是,爹,那我们先走了,二娘您好好歇息,我再来看你。” 觉非也行过礼,拉着孤笙的手离开。 关老爷轻咳一声坐过去,华露稍显得有些不安,招呼着秀香给他添茶。 孤笙跟觉非压根儿没走远,孤笙一直扯着他的衣襟想要听听老爷对华露说了些什么。觉非圈住她将她兜回来又被她逃出去听着,无奈只得跟着她一起“偷听”。 “那个……”关老爷张嘴就支支吾吾,孤笙只能把脸埋进觉非胸口才能忍住笑。“那个……你身子无碍了就好,我们向逃饥荒一样逃出去,的确太伤你的心,我都知道。” 华露捏紧帕子,一字一句得听进心里去,她没想到他会对她坦白。她的病症没有确诊的时候,他带着全家子抛开她避难一般地躲得远远。日日夜夜,她受着病痛的折磨,还有最难熬的心殇。多少回她想到了这么死了才好,她无牵无挂,也不会成为他的负担。 漫漫长夜,每次痛苦袭来,身边只有秀香还忠心地留着陪她。接她呕吐的秽物,为她捶背,拭去咳出的血…… 她熬不过的时候,背着秀香喝下整壶的烈酒,烧灼她的大脑也烧灼掉她几十年孤苦的心。闭上眼全是她初嫁来时的模样,虽然有翠馨,但是也算相处的和睦。他曾亲口对她说,如果不是她没有孩子……她将是他此生最爱的女人…… “你怪我也罢,我别的也说不得,就答应你,下次不会丢下你不管了……”叱咤风云的他甚至不敢去看着她凄苦的眼睛。 “呵……”华露抹掉泪,笑着说:“这或许是你对我说过的……最动听的话。” 他侧过身子看她羸弱的样子,伸过手去握着她的:“……对不起。” 或许有一天我们都老了,或许我不能一辈子坚守在你身边,我知道你要的不多,只是在难过的时候有个肩膀,只是有个愿意来握一握你的手的人,跟你说一句:“这一生真的是辛苦你了。” 孤笙哽咽着,看着华露的泪水还在不停歇地点缀在那素色的前襟上,知道她终于等来这样充满光明的一天,自己的眼眶也湿润开来。 “不听啦?”觉非揉揉她的头,孤笙轻扭他一下,转身离开。觉非笑着追上去拉住她一起走,手中还包握着那枚永远牵连的红绳。被觉非握着,孤笙的另一只手悄悄轻抚着腹部的小长安,原来爱是可以这样延续的。 或许华露与爹爹之间,那红绳早已经绑得太紧太紧,即使磨损太多,也总会被再次缠绕得牢靠,那接口就叫做相濡以沫。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支持~感谢翠宝宝滴捉虫!~!多多给俺意见建议哈!! 28 28、第二十八话 相信 ... 老吴在车站整理着来济的订单,准备坐下午的火车回青岛去。他时而抬头瞄一眼专注盯着自己手腕子傻乐的觉非,叹口气:“有了家室的就是不一样,完全就是换了个人。” 觉非看着腕子上孤笙昨夜亲手给他绑上的红绳,乐颠乐颠地笑不笼嘴。借口陪着孤笙待产,他干脆问老吴请了半年的假。随意一问:“羡慕?那也去娶一房啊。” 老吴甩甩手里的单子:“我什么时候把这些解决好了再找吧,省得人家姑娘见了我这样忙,早就跑了。” 听他一说,这样想来,孤笙最初也是常常见不到自己的啊。思及至此,觉非就总感觉对她有愧疚,不过还好,他们还有那么多的时间可以等他去弥补。 送走老吴,觉非绕过车站想着再去给孤笙买她爱吃的牛肉包。这家包子店还算有名,排队的人很多。包子刚出炉,前面的人就都纷纷聚涌过去。一大笼根本不够卖,瞬间就被抢购光了。觉非看看表,无意间一扫,看见洛平济也拎着行李箱子走过来,像是也要买几个包子。 平济显然也看见了他,走过来看他正黑眸冷色地盯着自己,明白了他定是在怨念那天自己在电话中的言行。 那晚与几位同学喝多了酒,接到了孤笙的电话,一下子就脑子滚烫起来,连自己到底说了什么都不记得了。事后想起,孤笙先挂了电话,他却一下子就想要告诉她自己的心,冲动地又拨了回去…… 觉非排到了包子,要了一笼便转身走开。经过平济身边,本不想理他,却被他在身后喊住:“关觉非……” “怎么?”他旋过身,“大哥还有事?如果没错的话,开去青岛的下一班车还有不到半个钟头了。” 平济的喉咙动一动,见他仍然是厉颜厉色,笑一笑:“是给孤笙买的么?看来,你对她还真是……” “我对她怎样,不需要大哥您来指点,只是希望以后你们家的人都可以离她远一些,让我们过安宁地生活。”觉非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转身就走。 “如果那日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请不要责怪她,都是我的错。”平济猜到孤笙一定是因为自己受了委屈,心中十分歉疚。 觉非笑着停驻:“大哥未免太过于担忧了,孤笙她好得很,我们之间也好得很,劳烦你挂心。” 平济哑然失色,她或许从来都不曾被自己影响过。 结果没走出几步,一声巨响发出,车站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爆炸,惊得人群四处慌乱地逃窜。 喧嚣中居然又连串响起了几声轰响,有人从车站中逃出来,连声高呼:“洋人又在发威了!快逃——!丢炸弹了!” 觉非一惊,回身见着整座车站上空都弥漫着滚滚乌烟,时不时还伴有冲天的火光闪现。又是一阵强烈的如同地震般的轰炸,觉非与平济的站着的位置都可以感受到震撼。人们甚至跑走不稳,纷纷被震得跌坐在地上。 等待波动渐渐平息,大批的军队赶过来,封锁住了现场,人群停止疏散。觉非走到戒严区,高声问道:“为什么不让我们出去?” 带兵的长官阴沉着脸孔看他:“老实呆着,里面的情况查不清楚之前都不许出来!” “枪不是我们开的,火不是我们放的,为什么不让我们走?”平济的车次也停滞不发,这下是想走走不掉,想留留不下,也上前来理论。 被困的人群纷纷抗议,那凶神恶煞的长官开枪鸣警:“不想掉脑袋的都给我闭嘴!刚刚在里面,有我们的人公然挑衅前来友好协商的各国领事,结果引发了对方的反抗,双方死伤数还未查明,只是我们重伤了人家一位重要级的大使,而且嫌犯逃窜。现在人家追究了,我们要确保你们中间没有疑似的嫌疑人才准放行!” “真是一群二傻子,开枪的早就跑了,还等你们来抓!” “就是!这群兵畏首畏尾,跟汉奸没什么两样!” “要我说就应该一把全炸死那帮混蛋才好呢!” “就是,还友好协商,我看是又协商怎么克扣我们的领土吧!” …… 人群继续愤慨着。 “闭嘴!都给老子安静!”长官吹胡子瞪眼,安排驻兵继续封锁住车站外的小广场。 觉非并不在乎盘查,只是他临出门时答应了孤笙,送下人就会马上赶回去。现在已经耽搁了将近一个钟头,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经急坏了,包子也早已经凉透,被他懊恼地丢在一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夜幕降临,没有繁星,想必闷沉的暑天明日又会迎来一场倾城大雨。等候盘查的人们纷纷蹲坐在一旁,觉非与平济无可奈何地相邻挨坐。 不少的百姓纷纷围观过来,有的是被扣锁在里面的家属,他们纷纷央求着卫兵放行,但是通通无果,全被呵斥回去。 关府的车子这时正慢慢开了过来。 下午听到火车站发生了爆炸,又接到觉非被扣押的消息,翠馨两次昏了过去,孤笙也是滴水未进死死握着手腕处的红线等待着。 终于到了晚上,关老爷亲自找到了守备的兵队负责人,要他们放人,这才能派车去接觉非。孤笙执意要去,翠馨与华露都拦不住她,只能同意她与关荣上车,直奔火车站。孤笙心中一直紧张,担心他受了伤,听到有爆炸两个字时她比翠馨还要绝望。 见有车子来,人群纷纷闪开一条路。围栏后的人们也发出一阵骚动,看看是不是有人来放他们走了。 觉非被车灯照的晃眼,避开脸之后仔细一看,见是家里的车牌,急忙站起来过去。竟然看见孤笙从车上带着泪痕下来,他瞬间就气愤地吼着:“给我在车上呆着!不准下来!没见着这么多人么?挤到你怎么办?” 平济见着孤笙来了,也匆忙起身,只是她盈盈的泪光中全都只有那一个人。 关荣为孤笙护着到了前面,孤笙向长官行了礼道:“关府,接二少爷关觉非。” 那长官一见到关府的车牌子,马上咧开嘴:“啊呀!原来二爷被我扣着呐!真是该死该死,来人呐,快把二爷请出来!二爷可是洋大爷门的得力助手,怎么会涉嫌谋害呢?” 觉非懒得再理他,避让着人群走过来,孤笙见得他好好的,眼泪又流出来。 “傻瓜。”他一把抱住她,“谁让你来的,这样我会更加担心啊!没事了,回家了。” 孤笙点点头,看见了他身后黯然的平济,“大少爷?你……”她惊异的望望觉非,觉非点头,同那长官道:“那位是妻兄,请也将他放行罢。” 平济被准许过来,孤笙冲他笑笑,连忙拉着觉非的手:“快走吧,大家都急坏了。” “凭什么他们可以走?有权有势么?” “咦,我早说那人眼熟,那不是那卖国贼么?” “嘘……小声些,这种人还配让我们骂么?” “就是,狼心狗肺的东西!卖国求荣!” …… 觉非死死握着拳,很想回过头去狠狠揪出那些人揍一顿。比他更难受的是正被他护在怀中的孤笙,听着他们在背后的污言秽语,还有吐口水的声音,她知道觉非承受着太多太多。 平济只是跟着他们走在后面,也不想去在乎那些人,他本身也是留洋回来的,所以不去理会这些跟风的俗子。 孤笙突然停下来,松开觉非的手,回过身去。觉非不知道她要做什么,轻问道:“孤笙?怎么了?” “我丈夫没有做过对不起国家的事。”她郑重地冲着身后的那帮人喊道,“他只是比你们有钱,只是比你们多学了几门技艺,只是留过洋,难道这些就是你们骂他的理由么?他是开过飞机,但绝不会是你们谣传的那些事情!他辛勤地奔波于洋人之间,是为了请他们帮助我们发展生产力。我虽然对他所做的事情不了解,但是我亲眼见过,我的丈夫并没有过你们口中的卖国行为!请你们诋毁他的时候尊重一下他人的感受。如若是你们如此被人贬低,相信你们就会明白被狗咬的滋味。” “妇人之见!”人群中有人大喊。 孤笙冷笑一声:“我是妇人还有这样明辨是非,不随风倒,不以讹传讹的见解,那恐怕你是连妇人都不如了!” 人海中还要绵绵不断地质疑辱骂声,但孤笙却笑着紧紧握回觉非的手:“我们回家。” 觉非看见她满眼中全是勇敢与坚韧,笑着吻吻她的额头,坚定地说:“回家。” 平济从未见过这般的孤笙,她原来比他所了解的那个女子还要传奇。看着她眼中充满对觉非的信任与丝毫不理会身后人的戏谑嘲笑,他静静退到一边。 他们的世界早已经填满,原来还未开始,就已经注定了他的凄冷结局。 待孤笙上车时,才看见平济冲她一笑,转身在人潮中隐去了。 觉非上了车,拉过她的手道:“你为何要说那些,我可以忍住的。” 孤笙脸颊上的一对小酒窝又冒了出来:“我只是想为我的男人正名,他们如何说你或许你已经不在乎,但是不能让我听见。” 觉非捏捏那酒窝:“万一我真的给德国人开过飞机到我们国家来呢?” 孤笙毫不迟疑:“那我也没有说错,你又没有帮着他们做杀人放火的事。” 他终于是忍不住地搂紧她笑了:“安心罢孤笙,我从来没有做过那些,我知道那是我的工作,但是我也知道我是个中国人,我拒绝了他们安排我的所有无理的要求,谢谢你相信我。” 孤笙埋在他的肩窝里,这时才敢偷偷蹭掉险些要掉下的泪。她不忍心见着他这样受委屈,他作为一个男人备受争议这样久,一定全都自己存在心底里,还要在家人面前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这样的他心中一定更痛。她只能用自己小小的力量去保护他,哪怕就是那样一点点,也要告诉他,他在她心目中是永远的英雄。 “我信你,永远都是。”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贝比的支持与鼓励~俺都收下啦~继续推荐~俺滴新文:《小妖,跟我回宫》!鞠躬!求评求收养! 29 29、第二十九话 守望 ... 夜半孤笙梦呓,嘤嘤地说了些什么。觉非醒来,坐在她的床边,见她的额上有些汗滴,以为又是胎动,急忙点了灯火。看她只是嘴巴动了动,又歪歪身子睡下,知道她只是做了梦,这才放心的守在她身边,轻轻给她拭着汗。 窗外是倾盆的大雨,屋子里渐渐凉下来,八月天的暑气消弭不少,夜里发寒。觉非担心她睡着的席子凉了,又将自己的凉被搭在她的身上。肚子隆起些不方便,孤笙侧身久了想要翻身,慢慢地挪着。觉非隐隐笑了,轻轻抱起她,帮她翻了身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着。 嗯,觉非欣喜,这回抱着她有些吃力了,总算是长胖了些。 清晨,孤笙大概是晚上做了梦,有些疲惫,多睡了几个钟头。醒来之后看见身边的觉非也还在睡,身上光光的没有被子,蜷缩成一团睡着。她皱眉,起身发现身上盖了两床,明白他定是夜里担心自己受凉,全给自己了。 心中一阵暖,孤笙下了床,给他盖好之后,轻轻摸摸他的眉心。 觉非生得好看……希望长安可以继承父亲的优点,脾气嘛……还是像娘比较好。 “二少奶奶!小心哪!” 院子里一阵阵地惊呼,觉非揉揉眼睛醒来,见已经过了九点钟,身上重新盖了被子,孤笙不在房中,不晓得去了哪里。 “二少奶奶!可以啦!小心孩子的!” 芦儿的声音阵阵传来,觉非抹了把脸清醒过来,“二少奶奶……小心点?”他立马丢下毛巾牙粉冲了出去,竟然见着孤笙一圈圈地在院子中骑着自行车! “孤笙,给我下来!”他生怕吓到她惊了胎,只得拼命压抑着心中的担忧。 芦儿委屈地过来道:“二爷快去吧!少奶奶醒来见着院子里有自行车,好奇地想骑着试试,没想到骑了几圈之后就会了,不愿意停下来,怎么说都没用,急死了!” “我才骑了一会儿呢!”孤笙抱怨着,“我骑得又不快,就是慢慢溜达,伤不到的,” 觉非看准了她骑过来的时机,稳稳地将她接入怀里。车子可怜巴巴地滚到了一边,孤笙敲打着他的肩膀:“啊!怎么就把我抱下来了!我真的只骑了一会儿而已的!” “您还没吃早饭呐!”芦儿都快被她吓死了。 “还没吃早饭?”觉非更是气得偷偷掐了一下她的屁股。“关觉非!”孤笙气鼓鼓地咬他的耳朵。 “芦儿摆饭去。”觉非丝毫不理会她的气愤,芦儿笑着应着:“是了二爷!”进屋去热早饭了。 “我有分寸的,我一直都护着孩子的……真的,我从来没骑过,所以我……” 孤笙闷红了小脸紧捏着他的衣领,小时候每次看见霜南骑车都很羡慕地只能躲在一旁巴望着看,还要照看着她不会有危险。 觉非笑着凑过去咬咬她倔强唇瓣,“先把你跟孩子喂饱,我再护着你骑一圈。” 华露亲手包的小馄饨,留在老爷子哪里一些,其他都送给孤笙。三鲜馅儿的,知道她爱吃海鲜,特地每一只里面都包了虾仁儿。 孤笙见着热腾腾的馄饨,肚子里的长安也跟着喊饿了!她倒了些干辣椒就开始吃,觉非瞅着那一旁冷落的醋瓶子问她:“不想加些醋么?” 孤笙笑笑,倒了一些进去,“我爱吃辣也爱吃酸,你猜猜长安是儿子还是闺女?” “搞不好还是两个,不过‘长安’这个名字改怎么分呢?”觉非憧憬着:“好办,大的叫长,小的叫安呗。” 一个都这样繁琐了,孤笙咽下去一只喝口汤:“不要,一个就很好,老二就慢慢等吧。” “不行!”觉非坐过去抗议:“长安太孤单了,等着长城长久长乐来作伴呢!” “不要。”孤笙想着有一群的小鬼整日里叫嚷,她都抱不过来,现在有长安跟颂扬在一起作伴,她就觉得很好。 “不准!要多生,我跟娘都喜爱孩子!” “不!” “再说不我就抢你的馄饨吃!” “好嘛……” …… 想到华露的处境,孤笙轻磕着下巴坐在窗台前思索着,她意识到在这个家里有后的重要。即使老爷那么爱华露,可最后还是娶了三房,四房……这样的家族都是企盼人丁兴旺的吧?觉非又是长房的二子,自然是被看重去延续香火,如若她也如此,即使翠馨再疼爱她,也会劝说觉非纳妾。 她不禁摸摸腕上的红绳,拉开抽屉,多编了几只手链出来,将它们一个个串好,敬候佳音。 腹部一天天的明显,孤笙看着鼓鼓的肚子发愁,现下她是做什么都要被家里的人死死盯着,不准攀高不准绣活不准画图。整日里咬着梅干儿听觉非给她念唐诗宋词,眼巴巴的望着窗外停歇的喜鹊出神。觉非念得口干了,就咬她含在嘴里的梅子,笑眯眯地继续念。 “长安一定要秀外慧中玉树临风,不早点认识些国学文化怎么行。” “秀外慧中……玉树临风……”孤笙咽下去梅干儿,果然把肚子里的孩子当成龙凤胎看了。 “听话,”觉非见她总是游神,捏捏她还是显瘦的脸颊:“给孩子听些,过几日我们再来听德文和英文诗,你要是喜爱就一并听俄文的。” 孤笙听了越发头疼,还未说出就发觉一阵腥呕,下意识的弯腰捂住嘴巴。 “怎么了怎么了?”觉非急忙搁下书本端来痰盂,孤笙果然害喜,俯□子吐起来。觉非一面稳稳地端着一面帮她顺着背:“好啦好啦,是我不好,不念了不念了,休息会儿带你骑车去。” “真的?”孤笙马上两只眼睛闪着光芒抬起头来,“不许骗人。” “你……”觉非见她的脸色红扑扑,皱眉:“跟着我在屋子里就这么无聊啊,一说要出去就乐得这副样子。” “长安,娘又给你写信啦。今天爹爹带着娘去骑车了,娘装吐吓唬他,爹一下子就紧张了,答应不给娘念那些个枯燥的文本,带娘出去散心。不过他不准娘骑车,而是让我坐在后面抱着他,一路紧紧握着我的手,带着我绕了趵突泉很多圈……” 孤笙在小本子上记录长安的生长,还有……觉非爱着她的证明。 “今天你又长大了呐,三奶奶都知道给你送些洋奶粉来,所以你要好好地成长,我们都在等着你出来呢。爹爹晚上又下厨去了,给娘做我最爱吃的糖醋鱼。不要担心,这次芦儿姐姐会帮着他一起做,娘不会把那些黑黑的的鱼给你吃……” 孤笙甜甜笑着,将红绳夹在本子里合上。 觉非匆匆进房来找着什么,见她收起日记来,撇撇嘴:“不准跟长安告状。” “嗯……你在找什么?” “上次明明抄下来做鱼的菜谱,找不见了……” 觉非摸索着衣服口袋,孤笙悄无声息地溜出去,来到厨房,看见芦儿正站在一堆材料面前发愁。 “我来吧。”孤笙卷起袖子,若是等觉非找到菜谱,长安才是要饿肚子了。 “那怎么行二少奶奶?您快出去吧,这烟熏火燎的!” 芦儿拦着她,孤笙伸出食指贴在唇边来:“嘘……”然后会心一笑,“帮我打下手就好了,不会有事的。” 觉非在门房拨通老吴的电话询问做鱼的方法,老吴颇感无奈:“还以为你要申请来上班了,闹半天还是为了娘子,真的不愿来呐?” “快点说,我这拿笔等着呐。” 夹着话筒,觉非心中不屑,一个单身汉懂什么?要他放下美美的娇妻和即将出世的宝宝去上班,他又不是二傻子! 觉非兴致勃勃地拿着菜单冲进厨房,芦儿笑眯眯问道:“二爷会做了?” “嗯嗯,这回没差了!”觉非将菜谱拍在墙上黏着,认真地对照着生火洗鱼切菜。 芦儿帮他打下手,悄悄回头冲躲在暗处的孤笙点点头。孤笙笑笑出去,在窗外唤着:“觉非……我想听唐诗。” “什么?来啦来啦!”觉非匆匆将鱼丢进锅里,擦着手交代芦儿:“熟了撒点盐撒点糖滴点醋端出去就行了啊,切点蒜末和葱花!” “是。”芦儿捂着嘴巴笑着,看他风风火火出去了,才悄悄把火灭掉,将刚刚孤笙已经做好的糖醋鱼重新煨热。 觉非兴冲冲地翻出来上次没念完的诗书,拉着孤笙做好开始念。孤笙看着他那么认真的模样,围裙都还没来得及脱下,溅在裤子上的油点子串联成线……真好,第一次感激这场错乱的代嫁,让我遇上你,遇上对我和孩子都这样好的你。 “怎么了?”觉非见她一直盯着自己看,头回看她没有走神,“眼眶如何还红了?”他心疼地抚上她的脸颊,温柔道:“好了好了,不要安慰我,我知道你不想听的,我不念了啊。” “没……”孤笙弯眉握着他的手:“我爱听,是因为饿了,想吃你做的鱼了。” 作者有话要说:守望幸福守望长安吧~~祝福孤笙~~标题委实无能= =~5555555有好建议告诉俺哈! 30 30、第三十话 醉酒[改错字] ... 厨子告假,本来关老爷要置办家宴来犒劳孤笙有孕,结果只能从聚福林请了外厨来做饭。一桌子海鲜,孤笙倒是暗喜,只是大家不怎么感兴趣,索性都挑了大的蟹子给她。 觉非去拍电报,回来晚些,顺手捎带回一份新报。坐在孤笙身边,笑眯眯地先摸摸她的肚子:“爹爹回来啦。” “孤笙呐真是有办法,把我们原来那么恶魔的老二改良成爱护妻儿的好男人了。”华露笑着差人将大个儿的螃蟹都送到他们这边来:“快给孤笙拨蟹肉罢。” “那当然了!”觉非在芦儿递过来的帕子上蹭蹭手:“娘子吃几个?” “不用啦,你刚回来,肯定饿了,我自己来就好。” “嗯,我是饿了,那你喂我吧。” 翠馨见他耍无赖,弄得孤笙一脸潮红:“老二,不许欺负孤笙!” “孤笙啊,他要是以后还不正经,就来告诉我,我敲断他的腿!” 这回连老爷子都发话了,觉非不满地答应着,“是!”又轻轻拉拉孤笙的小指头:“现在咱们家你最大!想吃什么就说。” 孤笙又脸红了,索性拿过他刚刚买回来的报纸轻轻挡住脸翻着。突然间,内页的头条新闻将她的眼神吸了过去:“大隐隐于市,昔日烟草大王洛宏奎东山再起”。 洛宏奎是洛老爷的名讳,孤笙微微一愣,继续读下去,连觉非递过来了蟹肉都没有察觉。 “魂儿丢啦?”觉非点点她的嘴巴,孤笙忙应着张大了嘴巴,就被他塞进去了满满一口蟹肉。 孤笙的心思完全没有在嘴里鲜嫩爽滑的蟹肉上,报上说,洛宏奎联合了军警部长万金夫,在济南投建一所大型的烟丝场。万金夫是总统手下的重要大员,这样一来,洛家的声势就会比关家还要显赫。 例行陪着翠馨华露散过步,孤笙一回到房里马上又翻出那报纸来仔仔细细读着。觉非本想给她按摩,看她一脸认真地表情,有些嫉妒那份报纸了。早知道她这样痴迷看报才不要顺手买一份带回来。 “拿过来我给你念,不准你趴在那里太久。” “嗯……”孤笙乖乖应着搁下报纸:“不看了看完了。” 觉非走过去拿过来,翻到她读了几百遍的地方问:“洛宏奎……是洛老爷么?” “是老爷的名字,原来洛家现在又重振旗鼓地开办烟丝场了,我在洛家的时候只知道老爷原来是做烟丝的,从来都没有听他们提及过,这一次好突然。” 孤笙敛笑,不知道这个新闻有着什么样的决定。 “不过是重操旧业罢了,还能如何?傍上位政府要员,他以为就能开办的顺利么?这年头烟丝场十分难做,没有些猫腻儿是拿不下来的,你就不要为他们担心了。” 打心底里排斥那姓洛家的一家子,觉非巴不得这烟丝场出点幺蛾子。 “嗯,我不是担心,就是觉得有些奇怪,他们夫妇二人不像是还想要经商的。” “想不出来不要想,累着脑子,让长安也累着怎么办?” “嗯,不想了……你抱我起来做什么?” “娘子……你很久没有洗过澡了不是么?身上都有味道了。” “哪里有?昨天才洗过!” “那就再洗一次嘛,把长安洗的白白的。” “关觉非——!” 盛装打扮下的霜南,坐在餐桌前笑盈盈擎着红酒杯:“霜南感谢万叔叔这样不辞辛劳从北平特地赶来,这一杯薄酒先敬万叔叔,祝福万叔叔福寿延年,运达亨通。” “霜南呐,你这一口一个‘叔叔’喊得我真是挂不住啊,我就真这么老了?” 政坛商界全都拿捏的来的老油条万金夫坐在对面,色迷迷的眼神直勾勾盯着霜南开襟儿的衣领子。 “哪里哪里,是霜南失言了,万部长莫要同我一般见识,霜南自罚三杯。” 忍着腹中的一阵难受,霜南愣是撑着将三杯烈酒灌下肚去。 看着她干了杯,万金夫拍手叫好:“宏奎的女儿果然海量!当年我同你爹打拼的时候,你还是奶娃子,被你娘抱着呐!那时候就看出来你是个小美人儿,果不其然,出落得这样动人呐。” 看着他油光满面的样子,霜南只想把酒杯摔倒他脸上去。不过为了父亲好不容易挣来的社会地位,她还是忍下来,继续作呕地陪酒招待。 任他的眼珠子在自己身上扫过来扫过去,霜南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里是高档会所,想他也不敢胡来。 酒过三巡,霜南实在体力透支,连眼神也有些恍惚。该死的老东西,居然两瓶烈洋酒都还没把他灌醉。 “霜南?醉了么?”万金夫见她一直在摇晃着脑袋,还不时捶打着脸颊,便放下杯子过去扶她:“我看你真是醉了,我安排车送你回府吧。” “不……不用了万部长,哪里能劳烦您呢,你不必管我,再喝点罢……还……还没表达我们全家对您的感激呢。”霜南强打着精神暗骂,洛平济答应马上就来接应她的,这个时候了还没到! 万金夫一脸横肉一笑起来就堆到了一起:“霜南呐,我可是在老毛子那里上了五年的军校呐,你这点酒怎么能灌饱我呢?倒是你自己,脸都红成这个样子了。”他说着伸手去捏着霜南的脸颊,霜南下意识的避开他:“部长……您也醉了吧,那咱们就回去吧。” 霜南心中默默给自己使劲儿,可是这洋酒着实烈得很,让她四肢都不听使唤的靠在一股狐臭味的肥腻身子上,更加让她胃里翻云覆雨。 万金夫使个眼色,一旁站着的属下马上意会地下楼去开车了。 “来吧霜南,万叔叔今晚就带你回家。”万金夫笑着蹭着她的颈子,半抱着她下了楼去。 外面的风挂在脸上,夜里转凉,霜南警醒了些,推开那个肥硕的怀抱:“万部长,有劳了,我哥已经在路上,等会儿就到……他会接我回家。” “霜南呐,你这就是见外了啊,你这样盛情招待我,我连你喝醉了送你回家都不行么?”万金夫勾起抹阴笑指使着司机,“开门,我送洛小姐回去。” “不……”霜南想要挣脱,但是他的熊臂死死扣住自己的腰肢,根本奈何不得。“不要……”她带着哭腔,意识到这个急色鬼想要做什么,死命地摇着头。 “走吧霜南,跟着叔叔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万金夫一个蛮力就抱起她将她半个身子都塞进了车里去。 “我自己走!”霜南清醒了许多,苦苦用着最后的意识撑住车门。 “小脸儿都哭花了,多难看。”手指令她恶心的滑过自己的唇,霜南连咬破它的力气都没了。 “先生,这位小姐已经说不要了,您又何苦步步相逼呢?” 无畏且透着厉色的声音传来,万金夫松开霜南的手,怒视着坏他好事的年轻男人。 “你是哪里来的臭小子?知道我是谁么?” “如果让所有的人都知道,堂堂万部长,在深夜这间高级会所门外,强押合作伙伴的女儿上车,传出去的话……” “你是哪家的小报的记者!”万金夫火冒三丈:“老子还怕你不成?你就不怕落在我手里?” 男人轻轻笑了,“在下的名声不怕什么,但是部长您就不一样了,请部长回身看看罢。” 万金夫一回头,才看见众多来来往往进出西餐厅的男女都停下脚步围观着他们。 “臭小子,算你今天走运,咱们走着瞧,希望下次你不要犯在我手里。”万金夫将已经醉得不省人事的霜南拽出来:“滚!” 男子接住霜南,冲他抱歉地颔首:“那么后会有期了,万部长。” 霜南只觉得撞进了一个不再肥腻的怀抱,混沌着睁开眼睛,揉一揉,唤道:“关觉非?如何是你呢?” “不想跟着他去就别说话。”觉非轻轻压住她的头,看见万金夫拂袖而去才松开她。 “关……关觉非?真的是你?”霜南离开他的怀抱,既失落又惊喜。“你救我了?” “洛平济在大堂找你,等一下就会下来,你好自为之。”觉非退开一步,“女孩子家喝这么多,真是不自重。” “我要你管我!我爱怎么样就怎么样!”霜南只是想大哭一场,自己险些被侮辱了,还受他的讽刺。 “那么你可以去追,那老流氓的车还没开远。” 觉非冷笑着转身离开,霜南看着他渐渐远离的背影,不争气地落下泪来:“姓关的……你就这么不待见我……可我偏偏想让你看着我,你本来就应该看着我……” 平济风风火火冲下来拉住霜南,气愤地摇她的肩膀一通骂:“你疯了么?谁让你同那个胖子喝酒了?不是让你等着我一起来的么?还好碰见关觉非,要不然,你这女儿家的清白还要不要了?我们洛家若是要拿你的清白去换名胜地位那不是自扇耳光么?还好你没出事,这趟真是白来了!” 霜南始终凝视着觉非离开的路,凝着泪痕的脸颊挂着一抹笑纹:“谁说的白来了?原来今晚这样适合喝醉了酒相遇。” 作者有话要说:本周会日更!紫姑娘在此谢过一直支持俺滴贝比哈!~多给俺意见建议吧!bobo! 31 31、第三十一话 不安[改错字] ... 听了平济的话,洛太太气得一晚上睡不着,当初就不该为了替洛家出口气非得去争什么地位。比不过关家就算了,已经活了这半辈子,未来如何谁还会晓得呢?就是怨念儿女受人欺凌,这才想着要重新去求那个老色鬼故交! 霜南闷在浴盆里,用力地搓洗着那个肥硕的身子碰过自己的地方。不过,她不想洗掉那个救了自己男人的气息。 他冷涩的眸子刮过她吓得冰寒的肌肤,竟然会觉得温暖。他有力的臂弯圈住她,讥笑着那个伤害她的人……浴桶太小,盛装不下她的思念。 入了九月,孤笙身子明显地沉重许多,每日会有轻微的害喜与脚部酸胀感,身子像绑了只大麻袋,看着自己都发愁了。 唯一让她心情大好的便是袁纬给她来的信件。心中详实地报告了丝绸坊的最新情况。孤笙看了很是欣喜,平济往来于济南同青岛,给了店里不少帮助,布店十分平稳地度过了开业期。原本以为他醉酒,忘记了承诺的十万块,结果那次火车站历劫之后,一到青岛袁纬就收到了他寄的邮包,整整十万元现金。 她一直都想要找个时间去谢谢平济,只是碍于现在的身份,或许她已经开始在意旁人的眼光,那个无忧无虑的袁孤笙已经远去,是她留下来所付出的代价。 袁纬在信中说,待她产后会带着小宝来济南探望她,这叫孤笙激动不已。还有一件大事,就是定下来店铺的名字。这个孤笙早已暗暗想好,布庄的名字,等见到了他再告诉他,弟弟一定也会满意。 她太想去看一看自己的布庄,太想去父亲的坟前磕个头,告诉他,袁家丝绸还在,还会永远地繁衍生息。 只是等她生完孩子,觉非就该忙了,老吴照顾他,将他在青岛的工作都转移到了这边,自己不舍得去麻烦他,所以想去一趟比登天还难。 这些天觉非回来的很晚,还是硬撑着帮她按摩完了,接着倒头就睡,看得她很是心疼。孤笙想着,既然帮不上他什么忙,那就不给他添乱,乖乖地等着长安出世。 其实,觉非瞒着她一件事。老吴分给他的订单中有一部分是帮朋友的忙,觉非顺手做了翻译。由于是对外的订单,他译得格外仔细,等到译完才发现,货品不是药物而是烟丝。 后来才知道,老吴那个朋友竟是万金夫的手下,觉非稀里糊涂得成了洛氏烟丝厂对外出口的翻译员,这叫他哭笑不得。不过有利于发展民族生产力的事情,他还是会义不容辞地帮忙。 有时忙到很晚,洛家的人会时常来给工人们送饭,见了觉非在,都会点个头招呼声。觉非厌恶这里,干脆想将文稿拿回府去,又怕孤笙见了心中七上八下,只能盼着长安快快出来,好让他安心地回府。 比如现在,他尽力去忽视坐在他对面紧紧盯着他看的那双催命般的眸子。忍无可忍:“洛小姐,有事么?你这样子做,影响的不是我,而是你们家的生意。” “你承认我影响到你了?”霜南很是开心:“我多带了份饭给你,你趁热吃吧。” 觉非罢笔,摸出怀表来看了一眼:“多谢洛小姐一番美意,若是一年前关某自当是欣喜若狂的愿意陪着你共进晚餐。只是抱歉,八点钟我答应了孤笙陪她去喝清菊茶,若是不嫌弃洛小姐也可以跟来的。” 霜南一阵气短,“你就不能好好说话么?我已经很有耐心了!” “哦?”觉非穿好外套走过来:“我为什么要同你好好说话?你是谁?与我定亲的小姐?不是了……我的主顾?也不是,我只是个来帮忙的,随时欢迎你将我炒掉,我正好多有时间去陪我的妻子。” 觉非微微一笑,摆摆手:“洛小姐晚安,好像隔壁的叫阿全还是阿单的那译英文的人还没吃呢,你可以去找他,祝用餐愉快!” “关觉非!”霜南喊住他:“你别不知好歹,我能后悔是你的福气!袁孤笙能给你什么?能帮你什么?你根本不是真的爱她!” “你问我孤笙能给我什么?”觉非想想:“嗯……的确是个好问题。她似乎什么也给不了我,但我就是喜欢她。喜欢她生气时才会露出的酒窝,喜欢她握着我的手时的温暖与坚定,喜欢她给我和孩子编的手链……不知不觉,她给了我太多,多到我一辈子都付还不起,多到我一永远都想赖着她。洛小姐,关某不是什么好人,与你无缘,莫要再纠缠了。” “你也太自以为是了,”霜南冷哼道:“你凭什么说我纠缠你?我就是看你娶个丫头替你不值罢了。” “那样也好,多谢洛小姐的关心,记住别吃回头草,因为草儿已经繁盛在爱他的人家。”觉非迈步走着,临到门时将译完的手稿连同译所的钥匙一并搁在窗台上,头也不回得离开。 丝绸坊的货送到了布店,袁纬招呼着新雇来的伙计们帮忙卸布。新印染的花色颇受小姐太太们的喜爱,这几日十分走俏。验收完货,车子刚一开走,袁纬看见洛平济笑着立在对面。 “袁老板近来生意可好啊?” “洛大哥!”袁纬连忙招待他进店,“不是听你说回济南忙着本家生意了么?怎么这会儿来了呢!” 接过他递过来的茶水,平济抿了一口:“生意有妹妹在照看,这边还是有工作的,今天顺路,就来你这里看看。” “好好,随意来,姐姐说你可是我们最大的股东。” “那我这大股东,有没有资格参与改店名啊?”平济指指门口空着的牌匾:“一直空着,不是在等人写么?” “啊……”袁纬憨厚的笑笑:“孤笙姐姐已经定了店名的,跟我说暂时保密,就等着找位会写字的给写个。” “孤笙取得么?”平济又想起那个隽秀沉稳的影子来,“那一定会是个好名字。定找个大书法家来给题字,才配得上她取得名字。” 袁纬见他有些移神,给他添了茶:“我们姐弟俩可是要一辈子感激洛大哥了,照顾姐姐又照顾我们,姐姐当初真是送对了好人家,多亏遇见您!” 好人家……遇见我……平济失笑,只有自己晓得其中苦乐,弦断有谁听?平济释然拍拍他的肩膀:“听说你想去探望孤笙?那么跟我联系,我送你们去。她现在有了身孕,应该很想让你见见外甥。” 喜玫大清早就被关老爷吵醒,难得他在自己房中睡下一晚,还走得这样早。留他不成,喜玫抱怨着下床给他穿衣洗脸。 两只手腕子顺着关老爷的衣襟摸索着:“老爷……多待一会儿都不成呐,昨个儿夜里您不是还答应我给我个儿子呢。” “快些拿开,”关老爷厌烦地拨开她的手:“今早总统暗访,召唤我们这些个旧部下通通去报到,哪里敢腻歪?” “海震……”喜玫一激动喊着关老爷字:“那是不是说要给你升官呐!” “升个屁官,老子不被解甲归田就不错了。” 关老爷最后整理一遍仪容,总统这回突然暗来,让他心神忐忑。前日子到的万金夫刚一踏上济南的地就打着总统的旗号大张旗鼓的开厂兴商,这回总统亲自来,不晓得又要助长他兴什么风作什么浪。 孤笙去请安时,难得见着四位夫人都心事重重地聚在一起,倒是让她不必挨个房中跑了。翠馨见她来,忍不住的抹泪儿,“不是叫芦儿告诉你今儿不必来请安了么?” 孤笙着实吓到,连平日里最为张扬的喜玫铜燕都和谐地坐在一边唉声叹气,让她不禁捂着腹部,“家里出什么事了么?” 华露红着眼圈道:“昨一早上老爷被叫去同总统密谈,一夜未回,今天早上刚来的消息,说撤了连同老爷在内的十几位老臣的职,这叫我们一大家子可怎么过哟!” “撤职?”孤笙意识到事态严峻:“府里不是好好的么?爹素来与世无争的,怎么会牵扯到关家来呢?” 铜燕无神的眼睛空洞看着她,脸颊上连胭脂都没擦,孤笙难得见着她的素颜。 “谁也不知道……突然一下子砸下来的消息……老爷子最起码比那些个贪官污吏作风正派,总统这回是铁了心不念旧情了。” 不知为何,孤笙总是想起洛家突然同万金夫联手办厂的消息。商场官场她虽都不懂,但有波澜起伏还是可以理解的。只是太奇怪,仿佛一夜之间,关洛两家乾坤倒戈。 整整一天,关府阴云密布,压抑着人心喘息不动。好在人事调令还未正式下达,女眷们都还怀着期待。 芦儿照料孤笙正要午休,门房来报,说有电话找她。孤笙以为是袁纬,立刻下了床奔波过去。听筒那边的声音许久才传来:“孤笙?我是洛霜南,吵到你休息了么?” “霜南小姐?”孤笙微愣:“没,您找我有事?” “嗯……你身子方便么?想约你出来逛逛,就当陪你散步,可以么?” 霜南的依然声色如同当年在洛家时的清纯甜美,孤笙一下子怀念起陪着她学习生活的岁月。 “好的霜南小姐,我等下就出门子。” 作者有话要说:呃~~表拍俺~夫妇这章打酱油了~- -~内啥~预计长安的出生还有两章哈!感谢贝比们支持!还素那句话~多给建议哈! 32 32、第三十二话 辛苦 ... “一派胡言!”关老爷拍着桌子,“说老子闹内部分裂,这帮龟孙子!” 华露皱眉:“难不成老爷真是遇上小人了?故意在总统跟前胡说?” “老子行得正坐得端,还怕他们说?” “不管怎么样,现在吃亏的是我们,还好总统只是给你记了处分,没有真正的撤职。”翠馨总算松口气:“我还以为要抄家呐,可吓死人了。” “或许是杀鸡儆猴啊,只是不知道是给谁看的。”关老爷叹口气,捶着头进内堂去了。 喜玫跟铜燕急忙齐齐追上去,“老爷,我们侍候你歇息罢!” 华露搓着手在厅中踱步,一抬头见着孤笙换了外装要出门子,便唤她:“孤笙!这是去哪里啊?” 孤笙停下来,见着翠馨与华露都在厅堂中,便行个礼:“家姐约了我出去逛逛,一会儿就回来。” 翠馨追出来道:“觉非还要我跟你说,让你留在屋子里莫要乱走动,今天月底了,等他回来晚些带你去华大夫那里产检呐。” 孤笙笑着应着:“记下了,我会早回来!” 见她出了门子,翠馨书香中文网望着大门,若有所思:“实话说,我见她娘家姐姐面相真是凶,无法,谁叫那是她娘家人,咱也不能阻拦她们见面。” 午后茶楼里座少,孤笙刚刚赶到,就见着霜南一个人正坐在里面发呆。孤笙走过去,道一声:“二小姐。” 霜南缓过神来,见着孤笙已经来了,招呼她坐下,叫了一壶红枣茶。孤笙穿着件白色宽松侧襟长褂,腹部隆起,圆鼓鼓地被她护着。 “什么时候生?” “大概会在十一月底,今天晚些会去做最后一次检查。” “是么……”霜南点点头,茶杯子边缘印了个鲜红的唇印。 孤笙发现她如今的打扮过于成熟,原本属于二十岁的女孩子气息完全被掩盖了。离开洛家时她还是个穿着女学生服的乖巧女孩,如今,不到一年,宛如与她一般的新婚少妇。 “他对你真的好么?” 霜南见她如今的面容气色红润健康,加上有了身孕,多了几分母性的温柔,气质全然不再是那个代嫁的瘦小丫头。 “嗯……很好。”孤笙笑着点头,“家中不必担忧,如今我与他之间还是很融洽的。” 霜南无言的笑了,关觉非怎么会待她不好呢。 “有没有这种可能……他知道了你的身份之后,是故意气你的?等着报复洛家?”霜南意识到自己的激动,忙缓了口气:“我是怕……怕关家要我们换回来。” 孤笙浅笑:“他是说过的……还好,最后没有把我赶回去,要我用一辈子来偿还他,所以你不必害怕,他不会要洛家换人的。” “那你在关家可相处的好?” “嗯……都还好的,几位太太都很照顾我,下人们与我也都很融洽,与觉非兄弟间也都可以的,二小姐不必担忧。” 最让霜南感觉痛心的,是孤笙自然喊出的“觉非”二字。她实在说不出口,孤笙的性格太好,想与身边的发生争执都难。 见霜南大大的黑眼圈和她木然的眼神,孤笙轻轻摸摸她的手:“二小姐,你的脸色不太对,是休息不好么?” “没有,可能是最近厂子里太累了。” “对了,听说家里开了烟丝厂,大少爷往来于济南青岛,是你一个人在操劳么?那一定很辛苦” “没有,哥哥已经回来帮我了,他辞了青岛的事情。” “什么?”孤笙愣着,明明昨天袁纬还打了电话,说平济会派车送他们过来。 “已经辞了半个多月,若不这样我会散架的。” 霜南说的是实话,成日里忙着售货进货,还要应酬着各式各样的男人女人,实在让她一个刚刚休了学的女子应接不暇。 孤笙紧握着手巾,原来平济在青岛只是为了帮助袁纬,或者说,是为了她。 “孤笙……”霜南突然意识到什么:“我时常见着哥哥坐在你的房间里……你该不会不知道哥哥他曾倾心于你吧?” “霜南小姐!”孤笙有些紧张:“我与大少爷之间什么都没有的” “你现在嫁了人,自然是什么都没有的,以前呢?他时常怨念我们擅自将你送出门去,你也是会怨我们的吧。” “二小姐……”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就尽管怪我们吧。” 孤笙不是没有疑惑的:“二小姐,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们啊,当初也是我自愿的。你现在说这些,是为了什么?” 于情于理,她都应当是极力帮着自己与觉非好好在一起的,今日的这番话,着实让自己困扰。 “是你自愿的,你不怪我的,是我不要嫁的……也全是我亲手毁了我自己的……”霜南长叹,不顾孤笙的诧异,搁在桌上几张钞票便起身离开:“回去罢,我们来日方长。” 出了茶座,浅浅的月牙儿挂上树梢。孤笙坐在茶楼一下午都猜不透霜南的意思,见着依稀的月牙才意识到觉非又要发火了。 一辆黄包车停在路边,车夫见着她便笑着迎上来:“太太,坐车吗?” 孤笙对这样的人力车夫始终怀有同情,执意不肯坐。 夜色浓,茶馆地处偏僻,车夫突然逼近她,面露凶相,明晃晃的尖刀亮出来,刀背抵住孤笙的腰:“太太,我不想伤你,就求你赏口饭吃,让我拉你一程,你多给点就是了。” 孤笙头皮发震,下意识地先用手护着腹部,但看着这车夫面相还算憨厚,壮着胆子问:“我回关府,你要多少钱。” 车夫见她不喊不叫,稍稍放了心:“太太,我两个儿子快要饿死了,一天拉不着活,只能这样做,放心,只要你配合,我绝不伤你!” 孤笙的腿有些麻木,还是保持着冷静,点头:“好,我坐你的车。” 车夫拉得很稳,看得出来他是在照顾一个孕妇。 “你的孩子多大了?”孤笙努力地告诫自己不要慌,尽量同他东拉西扯。 “十五个月……”车夫冷涩的声音带着伤悲:“我老婆难产死了。” 额角上不断渗出汗水,孤笙听得“难产”二字,不禁攥紧手心。 “对不起,我可以……可以理解的。” “哼……你们这些官太太才是不会理解的!好吃好喝的被人伺候着,我老婆……我连请人接生的钱都没有……窝囊啊!” 车夫凶狠中带着哭腔:“不说了,你不必担心,收了钱我自然安全放你走。” 车子拐了弯,孤笙认得,果然是向关家行进的路,胸中一块石头落了地。远远见着觉非修长的身影在门外,还有车灯善良的光芒。孤笙敲敲车座:“我丈夫出来寻我了,你莫让他看见,就在这里停吧,我给你钱。” 车夫也见着这是家族大院,听了她的话落了车,还帮着孤笙迈过车把。孤笙的钱袋中没有多少钱,索性通通倒出来都给他:“以后不要再这样做了,我念你是个为了孩子忙于生计的父亲,你放心,我不会报官。以后找份正经差事做,或者,坚定的拉车,有一门手艺在,人就不会饿死,就看你是否执着了。我父亲到死都紧紧护着我家的染布秘方,我相信天道酬勤,只有是正路,一定会熬出头的。” 车夫颤巍巍地接过她递过来的钱,厚实的嘴唇半晌说不出话来。 “孤笙!”觉非见着她站在拐角处,又气又急地跑过来:“怎么又这么晚?你知不知道我都快要吓死了!” 车夫见着觉非,害怕地向后闪躲着,觉非看着他眉宇间闪烁不定的眼神,问孤笙:“你不是从不坐人力车的?” 孤笙笑着握着他的手:“没有没有,我的鞋子坏了,又没有带钱,这位车夫大哥见我怀了孕,说要免费送我的,我说不过他,就坐了。” 车夫抬起眼来感激地望着孤笙,觉非笑道:“哎呀真是太感激了,我妻子就是不让我省心。”他又掏出几十块来塞给车夫:“你也不容易,早些回家吧!” 孤笙轻轻冲他点点头,车夫握紧钞票,冲孤笙鞠了一躬,拉着车跑开。孤笙这才看见他的马褂都已经补了再补,不管他说得是真是假,都为那两个孩子默默祈祷着,起码,你们的父亲还是爱着你们的。 “真是的……”觉非拉过孤笙的手:“怎么总是有各式各样的男人喜欢帮你,我可要把你看得劳一点,有了孕都这般讨人喜欢,不过你这手怎么这样冰?” 他的大掌包着她冰冷的小手,呵着气:“这样就害冷了,到冬天你怎么办?都怪我把你养娇了。” “谢谢你觉非。”孤笙幽幽说着,任他不放开自己的手:“作为一个男人,一个父亲,你真的很完美。” “是么?”觉非很开心:“丈夫可以,父亲嘛……要看小鬼出来跟不跟我抢你才行!” 昏黄的路灯,孤笙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觉得它的光晕是一轮太阳。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长安出世倒计时~~~呃~~错字俺会留到下一章发布的时候改= =~感谢给俺指正滴贝比! 33 33、第三十三话 临盆[改错字] ... 预产期悄悄临近,觉非整日牢牢盯着孤笙的一举一动,生怕她出岔子。孤笙啼笑皆非:“到底是谁怀孕呐,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可是不管她如何抗议,觉非就差没跟着她出恭了,偏偏孤笙连日出现尿频,觉非更是守在门外等着。 夜里孤笙起夜,回到房中几次都被坐起来看她的觉非吓到,无法,就任他去。华露听过总是会叹息,怕是因为颂扬的时候没能好好照顾晴初,才……所以寸步不离也是有情可原,因为害怕再失去了。 日子久了,险些都要忘记晴初。孤笙自责的记挂着她,回到屋中,见觉非正帮她将靠背顺好,安排她午休。觉非捋捋眉间:“你睡罢,我不出声。” 孤笙倚好,却不闭上眼睛,笑着望着他。 “怎么了?”觉非坐在床沿,“我保证我就看着你,真的不说话。” 孤笙拉过他的手,“你可以说话,可以吵我,我都会回答你,让你知道我很平安。” 觉非睁大眼睛,看着小妻子一副甜美的笑容,她是真的明白自己的用心么?孤笙摸摸他的脸颊:“长安爸爸不要害怕,我身子很壮,很结实,长安也会很健康,不会再让你难过了。” 墨色的眸子中饱含着她素色的身影,“嗯……”他应着轻抱着她,怕碰着长安不敢贴着紧她,“还好长安算听话,没让你受太多苦,等他最后出来的时候再看看,若是害你很辛苦,我才饶不了他。” 这几日孤笙的胃口远不如从前,晚上记日记的时候坐的久了也会出现不同程度的害喜。华大夫再三叮嘱她身边一定要有人陪着,怕是稍微的小波动就可能出现早产。不过这一来孤笙倒也觉得轻松,翠馨准她不用请安,其他各房也都纷纷照顾她,有什么事都会到院子里来唤她。 觉非喂她喝紫菜汤的时候,孤笙一下子笑出来,险些喷了他一身。 “我这般都快赶上太后了,太后也没有让太上皇喂饭的时候啊!” “嗯,你也就这个把月的太后了,等小鬼一出来,我可是要连本带利讨回来。”觉非吹着汤递过去:“多喝一口,把刚才喷的补回来。” 院子里的海棠开得娇艳可人,芦儿跟着孤笙在院中小座,呼吸下新鲜的秋末气息。芦儿剪了一枝来递给她,肉质的花瓣鼓鼓诱人,举到阳光下红润润地像宝石般。如果长安是女孩,希望她就能如同这海棠花一般罢。 惬意赏着花,一个小小的海棠就溜了进来。喜玫的小女儿兴宝这几日总爱来觉非的院子里玩,还粘着孤笙陪她玩,好奇这个小嫂子圆鼓鼓的肚子里都装了些什么。 大概是还太小,兴宝不比母亲的泼辣好强,总是垂着小脑袋羞答答地看人。但俗话说三岁看老,想必她长大了也会是个乖巧的女孩吧。 孤笙很喜欢她,总是叫芦儿拿给她许多零嘴。觉非每次见了兴宝,都皱着眉把她抱出去,生怕喜玫见了不高兴。孤笙总觉得可惜,她还太小,哪里懂得大人间的人情世故。 府中的孩子都是内敛的,颂扬初见她也这般怯生。孤笙不禁感叹,她喜欢大院的生活,但是不该这样淡漠,兴宝跟颂扬也可以在一起玩的,等长安出世,也可以在一起欢闹。她招呼着兴宝,小娃娃摇摇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儿站在门口不进来,大概是怕觉非见了又将她抱回去。 孤笙笑着哄她:“你二哥今天不在,放心进来玩吧。” 兴宝抬起小脑袋来,期待的眼神凝着孤笙。芦儿笑道:“少奶奶真是讨小孩子的喜,都爱来找您呢,等着孩子出世,府里一定会更热闹。” 她扶着孤笙起身,进屋去拿点心玩具了。这几日觉非十分生气,买给长安的小物件全被孤笙送了兴宝和颂扬,让喜玫成日嚷嚷:“弄得我们孩子跟没亲娘似的……”占了便宜还不领情!可是孤笙总是笑呵呵地,她喜欢有孩子跟她玩,以前在洛家,管事婆婆们带的表少爷表小姐,她总会羡慕的去瞅瞅,盼望着有一天,也可以抱着自己的孩子。 孤笙走过去拉着兴宝的手:“嫂子不能抱你了,带你看看新开的花好么?”兴宝点点头,闻着孤笙身上清清淡淡地味道,不似她母亲的胭脂香薰,觉得很舒服。 陪她一番,芦儿轻声劝孤笙去午休,让兴宝回房去。兴宝似乎意识到芦儿要赶她走,红着眼圈搁下画画的毛笔退到一旁。 孤笙很为难,拉过她摸摸她委屈的小脸:“兴宝,嫂子要午休了,你过会儿再过来好么?” “少奶奶,您会累着的,三太太那里也是有人照看她,您放心吧。” “可是她也很孤单的,三娘成日不在屋中,很少陪她。” “笙嫂子……”兴宝拉扯着孤笙刚刚给她梳好的辫子:“我不闹……就在你这里待会儿,我不想回去……”房子好黑,丫头都很凶,娘很少逗她,身上的味道也不好闻。 “少奶奶……”芦儿劝着:“可不成,二爷再三叮嘱我看着您好好休息的。” 孤笙鼓鼓嘴巴,毕竟是关府的小姐,见着她这一点的小人儿难过,心又软了。“那就再玩一会儿,大不了我晚起点。” 芦儿执拗不过,只得同意。兴宝也开心地爬出她的怀抱,蹦到廊子里看花去了。 碧环来给孤笙送些进补的食材,传达了一串翠馨交代的话。孤笙听得耳膜痛,拉拉芦儿,让她送碧环回去,顺道回谢。 才一转身,孤笙惊然发现兴宝不见了。她急忙站起来走到廊子里,见着兴宝不知什么时候顺着木头棱子攀了上去,探着身子去够摆在架子最上面的花盘子。 “兴宝,乖!别动,嫂子过去抱你下来!”孤笙急忙赶过去,兴宝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爬得高些,见着孤笙紧张的神色,“哇——”一声哭嚎起来。 孤笙站在花架子下面,兴宝的半个身子踩着廊柱,半个身子已经悬空,小手死死抓着花盆边缘,小脚丫已经支撑不住了。 “兴宝小姐!”芦儿回来见着了也吓了一跳,“少奶奶您快闪开,我去!” “嫂子救命——!” 兴宝应声掉下来,孤笙不偏不倚扑过去一把接住她。惊魂未定的兴宝紧紧抓着孤笙的衣领,芦儿险些吓得瘫倒,虽是个孩子,但是重量也不轻啊!都落在孤笙的身子上能受得了么! “没事了没事了……”孤笙将她抱了一会儿放在地上。 “少奶奶,您还好吧!”芦儿过去紧张地检查着,孤笙笑笑,“没事,我刚刚护着肚子的。” 兴宝抱着孤笙的腿还在哇哇大哭,孤笙只得轻轻弯了腰安抚她。芦儿吓得魂儿都没了一半,忙去搬椅子来给她。 孤笙地脸色有些发白,她察觉到□有些酥痛,轻轻推开兴宝,扶住把手慢慢坐下。芦儿见她眉间紧锁,手还在不停地攥紧,神情也不对了,急忙扶着她问:“少奶奶!您感觉不对了么!” 孤笙咬着发紫的嘴唇,声音有些不稳:“去……去叫大夫罢!” “二少奶奶!您撑着点!”芦儿火速奔出去喊人,兴宝也停止了哭泣,紧紧拉着孤笙的手:“笙嫂子,你怎么啦!” “没事……兴宝乖,先回娘那里去,嫂子……可能要生宝宝了……”下腹一阵接一阵的痛楚袭来,孤笙的身子越发虚脱,一下子痛昏在椅子上。 “笙嫂子!” -------------------------------*-------------------------------*-------------------------------* 翠馨同华露纷纷赶了过来,一进院子就见着觉非凶神恶煞地瞪着缩在一角的兴宝。华露过去将兴宝抱起来:“先等着孤笙生完再说,她也是个孩子,你同她生什么气!” “孤笙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会掐死她。” 觉非的脸色从听得孤笙突然要早产那刻就再也没缓和过。 喜玫战战巍巍道:“是她非要留着兴宝嘛……她……” 还没说完,觉非的拳头已经落在她一旁的柱子上,深深落了个印子,吓得她立刻噤声。 产婆子匆匆忙忙出来换水,翠馨拦住她:“宫缩了么?见红了没?”觉非听不懂,只是知道孤笙在里面受苦,急躁的来来回回奔走。 “不要害怕……我不会再让你难过了……” 孤笙的笑容一直环绕在耳边,可是此刻觉得难过极了,他只是今天离开了一会儿……就…… 芦儿开了门出来,大家纷纷围上去,芦儿红着眼圈道:“婆子说时候不到,怕是难产,大人孩子都危险。” “什么?” 翠馨听了直直要昏过去,华露马上掐住她的人中,吼着芦儿:“那还愣着!还不快进去帮忙!少奶奶出了事你们都得担着!” “难产么……难产……”觉非揉着头发,满脑子都是这两个字。“不行……袁孤笙……你还得拿一辈子陪我呢……你还没给长安绑红绳呢……不行……不能有事……孤笙……”他念着,突然疯狂地冲撞着房门:“给我开门——!孤笙——!开门!” “祖宗啊!你可不能进去啊!”华露连忙安排人手去拦着他,“你要为孤笙加油,你这样瞎喊,她更难过!” 翠馨缓过劲儿来,落着泪道:“孤笙进去的时候都是坚强的,你要比她更坚强,懂么!这就是女人家的命啊!” 觉非一下子蹲坐在门边,不嚷不吵,静候天命。霎时,整座院子都出奇的安宁下来。喜玫转过脸去抹掉了泪,抱紧发抖的兴宝,一起等待着。 良久。园中的花苞一下子盛放。 “呜哇——” 嘹亮的一声啼哭划破了黎明前的黑暗。 屋门吱呀一声打开,觉非险些栽倒。 芦儿挂着泪水激动地冲出来喊道:“母女平安!是位小小姐!漂亮的小小姐!嗓门儿好大的小小姐!” 作者有话要说:匆忙发上来~晚些可能会修改~看过滴不用看啦!~ 感谢翠宝宝~妍姐姐~薇薇贝比~蓉宝滴教导~孤笙顺利产女~~鸢尾有礼啦! 第三十四话 长安 - 安宁的斗室,有桂花的清香徐徐送入。巨痛过后,孤笙沉沉睡下,都还不晓得孩子是否平安。这会儿她朦胧中听得哭声,下意识地摸索着床边要起来。一只熟悉的手掌紧紧握住她,让她的手动不得。孤笙歪头睁开眼睛,见着觉非正撑着头看着她。 “醒了么?”觉非见她睁开眼睛,马上靠过去,“说你身子虚,要你多休息呢。” 身子还是虚弱,孤笙摇头:“长安……” “她很好,在隔壁房中呢。”觉非心疼地摸摸她苍白的脸颊,探身吻吻她:“对不起,辛苦了。” 孤笙笑,“坏人……长安长得漂亮么?我只知道是女孩,好想看看她。” “娘说等你休息好了就抱来给你……嗯……我也没看呢。” “什么?”孤笙撑起身子来:“为什么不看呢!还是……你不喜欢……”不喜欢女孩么……她不敢说出口,怕身子会倒下去。 “你这个脑袋啊……”觉非摇头捏捏手中的玉葱:“你流了很多血,说是难产,我听了已经是半死之人。门一开只顾着奔过来看你有没有事,我还哪有心思看她啊,小没良心的,你为我生孩子我如何会不喜欢。” “那……那让我看看吧……”孤笙想的眼泪都落了出来:“我好想看看她,孩子怎么能不让娘抱抱呢!” “好好……别哭!”觉非起身走到门边换了声,芦儿急忙同奶娘将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小长安轻轻递到他怀中。 觉非左摇右晃生怕跌了她,手忙脚乱地轻轻放在孤笙身旁。掀开遮住的襁褓,觉非盯着这个皱巴巴的小娃娃直挠头:“哪里有一点你的样子,干干瘦瘦的。” 孤笙轻打他:“不许这样说,刚出生的孩子都是这样的,让长安听见了将来长得不好看了就怪你!” 可是……觉非才不相信,孤笙生得白净可爱,如何这祸害了她的小东西长得这样干扁。翠馨跟华露不住地赞叹,说什么“粉嫩的小桃花”,“钟灵毓秀”,“跟孤笙一个模子”……哪有啊? 而且这个小东西都生出来两天了,除了眯着眼睛睡就是睡,连点欢喜来到世界上的表情都没有。不过……嗯……她身子是软软的,倒是跟她娘一样。 孤笙抿着嘴笑:“帮我唤奶娘她们进来,我有事问她们,你先出去吧。” “嗯?干嘛避开我?”觉非摇头:“她们进来,我也要在这里。” 孤笙涨红了脸:“男人家的知道这个做什么……” 嗯?觉非更加疑惑了,不过看他早已红透了脸颊的小娘子,更是叫他心里一热:“嘿……我也有问题要问她们……问问你身子什么时候没事,我可都憋了太久,好容易等着她出来了。”他说着不怀好意的凑过去,多说白费力气,干脆先窃玉偷香再说。 孤笙又伸手打他:“小心碰着长安!” 不出半月,觉非严重地提出对长安的不满了! 自从有了这个宝贝,孤笙一整天都抱着她也不嫌累,都来不及睁眼看他一下,只会对着长安不停地微笑,无论她是否睡着。 觉非恨不得把那个软绵绵的小东西抢过来,好让她看不着,或者干脆再塞回她肚子里去。整日唤他:“给长安拿些尿片来”,“温点热水来”…… 好不容易盼着这日孤笙不在房中,觉非一进屋就瞪着床上那个呼呼大睡的小娃娃,爹爹来了都不知道起来迎接。 他慢慢靠近,弯下腰盯着长安瞧了一会儿。咦?不过才几周,小东西似乎比出生时圆润了不少。他轻轻抱她起来,长安嘟着嘴巴继续睡,丝毫不在意有人吵到了她的好眠。不时会吐吐小巧的舌头,小鼻子粉粉嫩嫩,小耳朵雪白灵秀……一切都好小啊!皮肤白皙如玉,胎发浓密乌黑,小嘴巴一张一合,红红润如出水的樱桃。 觉非看着女儿的睡颜,第一次发觉她生得这样漂亮呐!什么小桃花小仙女都配不上! “长安……长安……”觉非试着轻轻摇晃着她:“我是爹爹,长安……” 小东西突然睁开了眼睛,乌溜溜的眼珠子像极了他的黑眸。她盯着眼前这个庞然大物,小舌头一吐一吐,好像在抱怨着他说过她丑。 “喊爹爹,小乖乖,喊爹爹。”觉非越发爱不释手,怪不得孤笙一抱着她就不放,透着奶香味儿的长安可爱极了。 长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嘴里好像嘟囔着什么。觉非以为她要尿了,便把她放在床上,长安的两颗墨色宝石眼珠儿始终望着他,很久之后,一只粉嫩嫩的藕臂伸了出来,觉非担心她着凉了,想给她重新包好。 刚刚碰着她玻璃般脆嫩的皮肤,觉非就满意的笑了,肤质跟孤笙一样好,好极好极。小家伙的小肉锤在爹爹的大掌里包裹着,手腕子被孤笙松松系上了那枚红绳,小拳头挥舞着,慢慢抓住了觉非的小指,像是得到想要的了,又闭上眼睛睡着了。 觉非大气不敢喘,怕吵醒了她,指头被她握着,油然而生一股幸福感。孤笙进屋,见着觉非痴痴望着睡梦中的女儿,指头还被她拉着。 一个女人一生,不过奢望如此。孤笙立在午后明媚的日光里,将这份美好深深刻在心底。 为了让孤笙的身子尽快复原,觉非义不容辞地接受了看孩子的任务。这几日府上开销控制得节省些,但是对长安都没有亏待,海关进口的高档奶粉、水果露、营养蜜都源源不断地送了来。 孤笙坚持要给长安母乳喂养,觉非无法,每次到了喂奶的时间都站在门外各种理由赶跑奶娘,还不敢被上房知道。觉非丝毫不避嫌地盯着正在大口大口喝奶的女儿,看得孤笙脸颊通红:“你就不能先去做点别的啊……” “为什么?”觉非理所应得坐在旁边,还去摸摸长安的小脸蛋。多说无益,孤笙喂了奶,盖好被子,将长安递给他。这几日他抱孩子的姿势明显进步了许多,起初长安一到他怀里就哭闹个不停,弄得觉非十分委屈“我是你爹,哭什么,乖,不哭了,不哭让你看你娘。” 过了满月,华露来探望孤笙,没见着长安,问她孩子去了哪里,孤笙指指外面:“大夫说孩子可以抱出去了,他就天天抱着长安去园子里转呢。” 果不其然,华露临走时还远远听见觉非一个人在花园里念叨着:“海棠……海——棠,不是吃糖的糖喔……桂花……桂——花,做的点心可好吃了,爹爹到时候天天给你买……水池……以后长安乖乖,不要一个人来这里玩……” 羡煞旁人的父女情怀,孤笙在他心中的地位似乎都被撼动了。长安尿湿了他一裤子都不介意,还是只顾着逗她笑:“又使坏了吧……爹爹咬你呢!”他装着去咬她的小手掌,长安乐咯咯地打他的脸。 有觉非成日守着长安,孤笙忙里偷闲可以绘些图样。慢慢地长安似乎非常乐得跟这个说她丑又说她美的爹爹相处,不哭不闹,还总爱抓他的鼻子玩。抓了鼻子又抓耳朵,然后又扯嘴巴,扯完还会嘲笑他的样子。觉非十分无奈,这小东西的坏坏地一点都不像孤笙,简直就是个小魔王! 孤笙摇头,也不看她爹是谁。 过午喜玫偷偷进来,搁下一包东西就匆匆跑走,孤笙见了急忙唤她:“三娘?走这样急去哪里啊?” 喜玫不好意思地指指那个包裹:“里面是几身小衣服,都是新的,兴宝还没穿过的!给长安留着吧……” 孤笙一阵欣慰,“谢谢三娘,劳您费心了。” “不不……”喜玫干笑着就向外走:“是我不好……没看住孩子,差点让你……让你……咳!说这干嘛!你平安就好。” “没事的三娘,是我不好没有照看好兴宝,我也有责任,我不怪她的。” “别别……她爱找你玩,就是我想着……” “您要是不希望她来找我,可是说给我的。” “不是不是!哎呀……我,我感谢你愿意跟她玩儿,小孩子嘛……还怕你不再待见她,整天趴在屋里哭呢。” “哭了?”孤笙笑着点头:“等长安过了百日,就让兴宝来玩吧。” “好……那我就走了……” 喜玫向外退着,险些栽倒了,孤笙伸手扶着她,一直送到门外。 觉非撇着嘴对长安念叨:“乖乖,还是跟爹好,你娘太受欢迎,陪你的时间不会多的!” 长安乐呵呵的又把手指戳进他的鼻孔里去了,像是在说:“爹爹,明明是你想要娘多陪的嘛……不要打着我的旗号,我娘可疼我了呢!” 孤笙到了喂奶的时间回屋,看见觉非累得躺在床上呼呼睡着,长安乖乖躺在他的肚子上也睡着。取了床小被子给他们搭上,听见觉非的还在迷迷糊糊地哄她:“长安乖……爹累了……你也睡……嗯……长安长得跟孤笙一样,真好……” 孤笙爬上床去,轻轻抱住他们两个,也甜美的睡了。 第三十五话 风声 - 几日来孤笙有些发热,许是变天受了凉。长安被抱到别处,防着传染。虽然不跟女儿一起住让觉非很是舍不得,但是想着又可以跟孤笙二人天地,自然是欢喜的。 屋子里架起药浴桶,孤笙感觉有愧,“这药方子听说是古方,娘自己都不舍得泡的,很费钱是么?” “用在你身上不浪费。”觉非摸摸她的脸颊:“不要想这么多,安心洗吧,早点把身子养好比什么都重要。” “帮我去跟娘说,不要再给我,这个洗一回就行了。” “你也知道这是很金贵的吧?” “嗯。” “所以要好好利用。” “嗯。” “那不如我进来一起洗。” …… 济南府这个冬天预示着严寒。 关老爷离开济南府前去威海接受调查已经数日,有觉麟陪着总归让大家都安心些。鱼缸里新养了几尾十二红龙睛,翠馨喂着鱼,手腕子一直又胀又麻,叫她觉得心里头不踏实。 收到袁纬的电报,平济已经安排他下个月即将带着小宝来探望她,孤笙激动地又是抹泪又是抱着长安笑个不停。又欠了平济一份人情,注定是要还不完。 午后她坐在院中给长安缝制一件小袄,觉非抱着孩子站在门边,不满道:“袁孤笙,你怎地从来就不知道给我做件衣裳啊?” 孤笙捏着针线笑着,习惯了他吃女儿的醋:“二爷您有那么多的丫鬟妹妹,长安就只有我一个娘,自然是要先给她做了。” “你娘就是偏心眼!”觉非刮刮长安的小鼻子:“全偏你身上去了,坏长安!” 长安被他刮得很舒服,不停地咯咯笑着,觉非咬咬她的小手指:“哎,舅舅要来,你更是得意。”转念一想,问孤笙:“上回你说的,是不是洛平济帮着他垫了钱?” “嗯……不过阿纬已经在慢慢还了,大少爷没有催我们的。” 觉非一想起这件事来就满肚子火,又不舍得冲她发作:“下次再敢让他帮你试试看!放着我不求去求他,真是气死我。” “好啦,我都跟你道过歉,大少爷毕竟觉得是对我有愧才这样做,不要多心了。”孤笙搁下活走进来抱过长安:“天气冷了,日头一减就不要站在门口,免得受凉。” 觉非冷眸把长安递过去:“什么对你有愧,明明就是心怀不轨觊觎你多年,若不是听了洛霜南说,我压根儿都不知道他喜欢你整整十年。” “你什么时候跟霜南小姐见的面?” 孤笙不明的问,觉非一时没有转弯就说了出来,暗暗骂着自己。 “喔……其实……我前一阵子帮洛家的烟丝厂翻译过出口资料。济南是自古以来的沿海商道腹地,他们想拓展市场,所以机缘巧合地找到我去翻译。” “洛家这回做的蹊跷,你还是先莫要参与,我担心有事。” “嗯,咱俩都离得洛家远远的,等着长安长大些,我就带你离开这,去一个你不必担惊受怕的地方,那里只有我们一家人,没有人知道你是代嫁过来,没有人知道我该娶的人不是你。” 孤笙莞尔:“我现在很安心,不会觉得害怕,谢谢长安爹爹。” “娘……为什么不进去……” 屋外,抱着兴宝来玩的喜玫慌忙地堵住了她的嘴,屋子里的话完完整整的被自己听见了,一下子喜玫进退两难,手脚吓得冰冷。 “三娘!”孤笙一惊,“三娘在门外?” 觉非安抚她,“不怕不怕,我去看看。”他推开屋门,见着喜玫正急匆匆地抱着兴宝向外走,“三娘!”觉非唤她,“来了怎么不进来坐坐啊?” “啊,没事儿,就是兴宝累了,我们先回了!”喜玫连走加跑地几步抱着兴宝离开,兴宝趴在母亲的肩头,伸着手还在唤:“二哥哥……我想找小嫂子玩……” “三娘全听见了吗?”孤笙放下长安追出来,见着觉非咬牙切齿地盯着院门,一下子都明白了:“娘也会知道了罢……” “无妨,知道了还是最好呢。”觉非拍拍的她的肩膀:“不怕,我早就等着这一天,母亲不一定就会对你怎么样,况且你现在已经生下来长安,我娘是吃斋念佛的人,不会将你赶出去的。” 觉非转身去追喜玫,被孤笙拦住:“关觉非……”她沉默了一会儿,咬咬煞白的唇“如果我真的走了,可不可以,让我带着长安一起离开?” “不可以!”觉非狠狠地抱紧她:“我绝对不允许你带着长安离开,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我会做你们娘俩的车夫,我们一起走。” 一生就一次的认真,我不会再放手了。 晚膳翠馨通知各房一起吃,顺便商议如何让关老爷尽快复职。 觉非拉着孤笙坐在喜玫的对面,喜玫抬眼见了,就速速低下头去。孤笙也心中浮沉不安,握着筷子的手指都是冰冷的。 添过汤,翠馨见着孤笙气色不算好,吩咐将喜玫眼前的乌鸡移到孤笙那边去:“笙丫头,多吃点乌鸡,你瞧你生了孩子还这样瘦,怎么?要让娘家妈来说我虐待儿媳妇啊?快吃些!三妹呐,先自己拨出一点来。” “不不……都给孤笙就好,我不怎么爱吃的。”喜玫闪烁其词,让过来移盘子的碧环通通端过去。 翠馨很是惊奇:“三妹今儿是怎么了?难得看你不同孤笙争呢,笙丫头,还不快谢谢你三娘!” 孤笙听了抬头,看见喜玫恍惚不定又有些尴尬的眼神,浅浅苦笑,道:“谢过三娘。” “不用……”喜玫笑笑低下头去扒拉几口饭,然后起身:“你们慢吃,我约了朋友打牌,先离开了。” 铜燕喝着汤诧异的盯着她:“三姐这是怎么了?说话的语调都明显不同呢。” “懂什么!孤笙刚刚生了孩子,哪里能话重呛着了?”翠馨白一眼铜雀,朝喜玫点点头:“行了你去吧,别整天就在外面打牌,学学孤笙,多陪陪兴宝,省得孩子长大都不认识你。” “是。”喜玫应着退下,华露同铜雀大眼瞪小眼,她今儿个的确不正常。 孤笙抿着唇搁下碗,觉非在桌子下面按住她的手,轻声道:“你做什么?”孤笙冲他摇摇头,起身对翠馨道:“娘,我去洗洗手,蘸到菜汤了。” “还用你去,叫人给你递个帕子来,来,给二少奶奶递个帕子。” “汤洒得多了,我想去洗洗。” “那好,去吧。” “谢谢娘。” “喂!”觉非怕翠馨听见,一直压低着嗓子:“你要去做什么?不是说我来管吗?” 孤笙笑着拍拍他的手道:“不会有事的”,便离开桌子出去了。 喜玫在廊子里凝眉思索着,没想到孤笙会追出来,见着她慢慢走来越发的不自然了。孤笙大方地来到她面前,行个礼道:“感谢三娘没有说出去。” 喜玫左右看看,将她拉到一边:“你真的是假新娘?你不是洛小姐?” “是,我是替洛小姐代嫁的洛府丫头。” “什么?哎呀我还道是我听错了!你好大的胆子啊!”喜玫震惊不小:“和着二爷早就知道,怎么都瞒着不说呢?不怕被老太太老爷子知道吗?” “是……是我们去青岛的时候……他知道的,可能是因为,因为喜欢我,才保护我的吧。”孤笙舒口气道:“我不知道三娘能将这件事保守到什么时候,只是希望,能等到长安满月之后,再让我离开。” “你要走?你舍得走么?”喜玫狐疑着问她,见她眼圈虽红,神色却坚定。 “本不属于我的,我不会去争取,就算舍不得,也要舍得。我始终知道会有这样一天到来,所以我并不害怕。” “没准儿老太太老爷子对你很满意呢,还不舍得让你走了,将错就错。”喜玫打量着她:“你又能生养,搞不好真的能带在关家一辈子做正房太太,二爷又疼你,你还介意什么?我说我看着你就不像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姑娘,闹了半天真是个丫头呐。亏你还能在关家作威作福,喔唷,真是……” “如若孤笙以前有什么得罪过三娘的地方,还望三娘饶过。”孤笙退后一步,冲她鞠了一躬。 “没想到你一个丫头,还学会了能屈能伸。”喜玫看着她,将脸别过去:“你回去罢,无论如何,感谢你救了兴宝,我也不是不近人情。” 孤笙看着她:“您的意思是……?” “你自求多福之,我答应你,你被说穿一定不会是从我嘴里告的密。” “三娘……”孤笙握紧双手:“谢谢您。” 喜玫呼扇着帕子离开,孤笙第一次觉得她也是位不错的长辈。 “谁叫你心地好。” 觉非抱着手站在她背后:“就算换个人,二娘,四娘,你也会过关的。” 孤笙回头,看见他不知何时站在身后。 觉非走过来拉着她:“我不许你说舍得离开我,原来你爱我是一件这么不容易的事情。” 孤笙环抱住他,想痛快地哭一通。关荣急匆匆地从院子外面跑进来,让她不得不止住了眼泪。 觉非喝住他:“什么事这样急?” 关荣气喘吁吁:“二……二少爷,少奶奶……不好了,大少爷来报,老爷被扣……扣押……说……说是咱们府冒犯过万部长……到底是哪个万部长啊?” “万金夫?”觉非一下子回想起遇见洛霜南的那一晚,“真是风声鹤唳。” 第三十六话 鹤唳[改错字] - 院落的桂树稀疏凋敝,惴惴不安地孤笙跟着觉非去上房听消息。 “这个万金夫,难道是跟洛家合资的那位军警部长么?父亲怎么会跟他扯上关系,关家又哪里会冒犯了他呢?” 觉非拧着眉宇,握紧孤笙的手,“我见过他。” “嗯?”孤笙跟着他的步子:“你何时见过?喔……是帮着做翻译的时候么?那……难不成是……你有冲撞过他么?不会的啊……”孤笙越发想不通,只是心中隐隐感觉这事与洛家有原因。 她不想去证实自己心中的猜测,难不成自始至终都是洛府……孤笙不敢想,洛府没有理由如此啊!两家原先还是世交的,无仇无怨,怎会相逼? “孤笙。” “嗯?” 临进屋,觉非喊住她:“有件事我说了你莫要担心,许是我的疏忽也不一定。” “好,你说吧。”孤笙听得他这样迟疑的语气,其实心底是越发不安了。不让他再为自己分心,只好装出一副不怕的样子,其实这样微寒的天气,她的手心里都渗出汗液来了。 “那晚我去配几位多年不见的老友吃饭,在楼下,见着万金夫强抢醉了酒的洛霜南上车……后果可想而知,我便制止住了。” “什么?还好你救了她,不然一定会出事!” “不过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就查到我,说不定真的是我连累了爹。” 孤笙听闻,反而有些宽慰:“你做的是对的,若果真如此,只能说那位万大人是官官相护,就算我们去伸张没有人受理,百姓的唾沫也会将他淹死!只是现在要委屈爹一下,一定会有明镜高悬的那一天。” “让老二快给我进来!”翠馨的怒气传出,碧环吓得匆匆跑出来,见着他们二人正在门外,行个礼道:“少爷少奶奶,快些进去罢,老太太发了好大的火呐!” 孤笙觉得浑身冷意侵袭,直觉告诉她,整件事情,像是早早有人设好了局在等待着他们跳下去。 翠馨单喊了觉非进屋,大概是在意孤笙刚刚做完月子,怕她身子受影响。孤笙执意不肯不肯离开,坐在翠馨的房外书香中文网等候。 芦儿多说无果,只得给她加了件斗篷,陪她一起等着。屋子里时常有着翠馨的骂语夹杂华露的劝解声,觉非的声音很低很小,孤笙明白,他是怕自己担忧,不想去争辩,再去火上浇油。 夜宿黄鹂声啾啾,初冬的晚上已经呵出白烟来,冬天在萧簌落寞中还是来了。 芦儿去给她取来个暖炉,走过来看见她已经依着廊柱睡着了。屋门开启,觉非低着头迈步走出,见着孤笙,还是直起身子来笑着看她。见她睡着了,马上弯下腰去将她轻轻抱起来,让芦儿先回去热上暖炉,自己一步步抱着她走得很稳。 一觉醒来已经是清晨,孤笙惊坐起,见觉非不在房中,长安的屋里也不见他,忙喊芦儿来。芦儿瞒不过。道二爷大清早就被翠馨派去威海了,这让孤笙更加寝食难安。 孤笙抱紧长安坐在床边,长安仿佛也是知道娘亲不开心了,小手一直在轻轻碰着她的脸颊。孤笙亲亲女儿,见着床边的小方几上压了张字条,四字而已:“安心,勿念”,觉非的笔迹。 腕子上的红线还连着你……第一次祈求着上苍,保佑关家可以顺利度过难关,保佑觉非平安无事。 芦儿在门边轻叩门:“二少奶奶,洛霜南小姐在门外等您,我唤她她也不进来,就让人喊您出去呢。” 霜南?孤笙的心又开始忐忑起来,那份不安的感觉又来了。 长安在怀中好好的,突然呜哇大哭起来。这一哭叫孤笙的脚心都触及到冰冷,她应一声,将长安放在摇床中,“长安乖,娘去去就来。” 孤笙将觉非写的字条叠起放入袖中,开了门出去。 院子外面停了辆车,车牌子并不是洛家的。孤笙走到门外,愣愣看着,霜南立在车边,摘下墨镜来冲她笑道:“怎么?不认识了?” 她的打扮的确如同官家太太,上次见时还是垂下的乌发,这回已经烫了卷儿盘起,压在一定宽大的红艳帽子下。 “……霜南小姐。”孤笙迟疑了,她如今变了很多,不知道这次又约自己去哪里了,“瞧我,还总想着你梳两个辫子的时候,还是学生的时候。” “是么,现在这副德行,换了谁谁都跟你一样的表情。”霜南苦笑,拍拍车顶:“上车吧,听说你出了月子,应该兜兜风还是可以吧?” “可是……”这样有着寒风的天气,“不会冷么?” “上车吧。”霜南打开车门,“我开。” 曾几何时,那个与她一起生活了十多年的小姐也已经悄悄由一朵含苞未放的花苞变为现如今的火红的罂粟,她也已经初为人母,那样无忧无虑的日子果然一去不还。 “好……那我就随着小姐转转。”孤笙坐了进去,果然霜南是自己开车来的。这车子像是官家派出的,车牌子也是政府号码,让孤笙越发盯着她看个仔细。 车子驶出关家大院,喜玫正巧回府,今天与她打牌的正是一群官太太,这又看见个官家的车子,还是来接孤笙,让她越发匪夷所思。 ——————*——————*——————*—————— 车子开的不算稳,孤笙记得以前霜南刚刚学会骑自行车的时候也是这样,总爱求她坐自己的车,带着她满院子转悠,往往都是两个人齐齐摔下去,又哭又笑。 “二小姐,你什么时候学会的开车啊?都没听提起过,开得还是不错的,这黑黑的家伙我头回坐的时候还很害怕呢。”孤笙看着街道两旁开始颓唐的梧桐树:“上回出来的时候,这树都还很茂盛的。” 霜南直视着前方:“你的话变得多了,也开朗多了。” “喔……”孤笙不好意思地低头:“最近逗女儿比较多。” “女儿……过百日了么?” “没,才两个月大,对了,你们都还没见过吧,我下次抱给你们看。” “孤笙,”霜南突然靠边停下车,转过头望着她:“我以前待你如何?” “嗯?”孤笙一怔,继而笑道:“二小姐你今天怎么了?”确切说,这最近是怎么了。“你待我很好的二小姐,没有你们的照顾,我如今还不知道会在哪里。” 孤笙诚心的感激,侧脸竟然见着霜南落了泪,惊讶地扶着她的肩膀:“怎么了霜南小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霜南越发哭得悲切:“对不起孤笙……我不想伤害你,我不知道关觉非会爱你……我不知道你愿意留下来还给他生了孩子……对不起……” “霜南小姐……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孤笙懵懂:“别吓我啊……”最近已经那样多的不安笼罩,此刻她的心已经更慌了。 “你愿意离开关家么?”霜南抓住她的手:“孤笙,你离开,我保证你没事,关家都没事!”我已经做了,错了,还怕什么…… 孤笙安恬的芙容上书香中文网泛起不可思议的神色,霜南黯然垂下头去,不敢看她秋水含烟的瞳仁:“或者,你不介意做小。” 握紧的手迟迟没有回应,霜南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儿来,看着早已经是抿着煞白的唇齿默默无语的孤笙,歉疚道:“我知道你一定会嘲笑我,我只恨我当初为何要让你代嫁……是我年少不懂事么……还是,就只是差了一张照片而已。如果我在嫁过去之前遇见他,那样子就不会有你与他这段孽缘……” “孽缘……你说这是孽缘……”孤笙冷笑:“霜南小姐……你未免太伤人了,现在你来跟我说,要我走……原来我真得猜中,全都是你做的。”www.sxcnw.org 孤笙失望地闭上眼,抽出手来,“我等着你来关家拆穿我的那一天。”她打开车门下去,再重重地关上。 “孤笙!”霜南也下车追上她:“我不希望是这样子的……你不知道我有多么不容易,我不想要挟你要挟他的,或许他根本不会多看我一眼……可我不甘心孤笙!我知道我会被人唾弃的,可是我喜欢他……我爱上他了我没办法……我只能让我的家族更强,可以强大到去收服他。我不惜给那些个老色鬼陪酒,甚至于……被轻薄……我知道我沦落了,下作了,也疯了……**是这样可怕的。” “原来你们这样的家庭,真的是自始至终,都不把我们这样的下等人看做人的。”孤笙回眸,凛冽的眼光扫过她:“想怎样支配,就怎样支配……利用完了,你看上了,随时都会再把我扯回地狱。霜南小姐,我对你的记忆,真希望永远都只停留在一年前。” “我只能威胁你!孤笙,你太善良,我只能这样做!”霜南绝望地喊出:“我等你的选择……对不起……”她倏地进了车子,急促的扬长而去。 “好奇怪,”孤笙旋身看着她喃喃自语:“我竟然可以不流泪……” 第三十七话 东窗 - 孤笙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摇床里的长安还睡得香甜,走过去抱起她来亲了亲。推开屋门,立冬之后的迎头风总是无情凛冽的。孤笙将领子立起来,让自己不会觉得浑身颤抖,就向厅堂走去。 洛太太与霜南已经在厅堂等候,翠馨还摸不准她们的来意,只是叫碧环去喊孤笙来。自从洛家同那个万金夫联手之后,翠馨是越发不待见她们。孤笙生了孩子,翠馨甚至从来不提让她回娘家的事情,坐月子理所应当就在婆家。搞不好她们如今是来看关家笑话的,记恨着那时候是如何逼迫孤笙嫁过来。 进屋,孤笙行过礼,翠馨笑问:“怎的没将长安抱出来呐?亲家准是想看看孩子呢。” 孤笙无言,再向二人行礼,洛太太起身扶起她,握着她的手:“孤笙……我们来是想告诉关太太实情的,毕竟要生活一辈子,你也不想永远瞒着老夫人吧。我们当时做错了,现如今,也该与人家道歉,解释清楚了,你说呢。” 孤笙忍不住笑起来,点点头转过身,“娘……我不是您的儿媳妇,是代替霜南小姐嫁进来的,当年她不要嫁给觉非,于是拉我上轿,一直到现在,您真正的儿媳应该坐在对面的洛霜南,现在您知晓了么?一切听从您的发落,孤笙绝无二话。” 翠馨愣一愣,“你们这一家子在唱什么双簧?” 霜南与洛夫人的脸色都已经暗绿下来,万万没有设想孤笙会如此轻松就说了出来。 “你可见还是对关觉非无情,如若有情,你定不会说得这样随意。”霜南起身,向翠馨行个礼道:“关太太,孤笙所言属实,我才是与关家订了亲的人,而孤笙……只不过是我们府中的一个丫头。” 原来全都说开的这一天,是这般难熬。孤笙轻轻握紧小拳头,她不可以先软下,为了长安,为了好不容易做出的决定,为了他…… “笙丫头……”翠馨还没有反应过来:“你刚刚说,你是代嫁而来,其实你就是个洛府的丫头么?” “是……我想……从现在起,我该不能唤您‘娘’了,大太太。” 洛夫人拉拉她的衣袂:“孤笙,还不快跪下请罪呐……” 孤笙勾出一抹嘲笑:“夫人,我先前一直不懂,为什么上等人永远都看不起底层的贫民,现在我懂了,原来本质就是这样,可以为所欲为,不要的随手丢掉,想要了就一定逼着夺回来,一棒子打死他们所有的希望。” “你这是……这是在怨我?孤笙……别忘了,当初若不是我们洛家收留你,你恐怕早就饿死了!”洛夫人捂着胸口:“你始终是我们家的丫头,理所应当要听我们的话。” “所以……你们让我生,我生,你们让我死,我就要死么?” “孤笙!”霜南拉住她的胳膊:“我们今天来只是想向关太太坦白的,你理应认错,如何还这般强硬呢?” 翠馨紧紧锁眉,伸手指向孤笙:“你……你说,你告诉我,你们说的全是真的!” 孤笙哽咽,膝盖一曲跪了下去:“是的太太,我所说的都是真的。” “洛夫人……”翠馨抬头看着她:“那么请问,贵府是真心来请罪的么?” “自然是!”霜南抢先答道:“全凭关太太做主,是将孤笙休回也好,还是将我们换回也好,我们都悉听尊便的。” “洛小姐,无论如何孤笙给关家生了孩子的,我们不会休掉她,关家历来有祖训:育子不休妻。现在老爷跟觉非都不在,我一个妇道人家也不好做决定,这也是我们内家的事情,还是等人都齐全,再做定夺罢。”翠馨低下头,看着笔挺跪着的孤笙:“你给我跪倒祠堂去,莫要在这里。” 孤笙抬头,见着翠馨眼中的闪躲的神色,交握着手拜了一拜,起身拎起裙角向祠堂走去。 “可是……”霜南喊着:“太太不给我们的答复,我们寝食难安呐。” 翠馨捻着佛珠:“那洛小姐可愿意嫁进来赔罪呢?” “自然是愿意,不然怎么叫‘赔罪’?”霜南的声音一下子矮下来:“洛府这回全听关家的话,不敢再使小聪明,整日活在自我谴责的煎熬中了。” “如今我关家陷入低谷,洛小姐反而有此觉悟,实乃年青一辈的典范。就不怕嫁进来受委屈么?” “嫁做人妇,不都是该学习如此么?”霜南更进一步,“与您是迟了一年的婆媳缘分,霜南会从速学习补上的。” “洛夫人不会觉得可惜么?将这样好的女儿再嫁,何况是我关家现在处在风口浪尖的时刻?” 洛夫人笑语:“无论如何,我们还都是亲家的,洛家会帮着关家度过难关,霜南在这方面也比较擅长,相信关家会没事的。我们正是听闻了,才觉得要主动说出来,免得越发觉得亏欠。” “那我,还要替关家上下,感激洛家出手相助了?” “不敢不敢,关夫人真是客气了,本来就是我们失策,竟然欺骗了你们,悔不当初,悔不当初……” “霜南。” “嗯?是!太太。”霜南为翠馨突然唤她的名字而兴奋。 “你愿意让孤笙做小么?” “什么?”霜南怔住,洛太太急忙掐了她的腕子,霜南回神,“我……我不介意……全听关家安排。” “好……”翠馨点头,“我想我懂你们的意思了,实在抱歉,我有些不舒服,今儿就留你们到现在。” “啊……那我们不便叨扰,就先告辞了。”洛太太拉着霜南:“我们先行回去,等候贵府的消息!” 霜南被洛夫人拽上车,狠狠扇了一巴掌:“你懂不懂什么叫‘好马不吃回头草’?你这样简直是丢尽了我们洛家的脸!你要你父亲如何在那些要员面前抬起头来?你居然还会去勾引那帮子色鬼,简直是不要脸了!你以为你就能得到关觉非的心了?霜南,给我醒醒罢!让那个姓万的收手,放过关家,你给我回来好不好?” 霜南忍着脸颊**辣的刺痛:“你怎么知道我就得不到他的心?关觉非是好男人,所以他不会让女人伤心的。大不了……我就让那蠢丫头做小,小,就永远敌不过大。” 洛太太摇着头:“你让我变得不认识了……你还是不是我的乖巧女儿?世上好男人太多了,那关觉非现在的名声也是臭的,你是何苦呦!” 蒲团厚实绵软,孤笙跪在上面,知道翠馨是心疼她,咬着唇,盯着关家历来的祖先灵位,一遍遍数着自己的过错:不该代嫁……不该……不该爱上觉非……不该怀了长安……不该生下她……可是归根到底,这些“不该”,通通都变成了她的挚爱。 “起来。” 翠馨站在她背后道,屏退左右,关上祠堂的门。 孤笙急忙站起,垂着头道:“太太。” “你怎么能凭着我宠爱你,就敢这样欺骗我们呢?”翠馨红着眼眶:“可恨的你……居然惹得老二一片真情,竟然是个冒牌货!” “太太……”听得觉非的,孤笙忍不住抽噎起来:“二爷知道的,三娘也知道……我不小心说出过来,他们是知道我的身份的。” “老二知道?”翠馨惊闻:“他知道多久了?” “在青岛的时候……知道的。” “什么?”翠馨惊呼:“他知道了怎么还……傻儿呦!他对你真是痴了!” 翠馨扯过她的肩膀,让她抬起头来:“你生下长安来,是有愧,还是真爱他?说实话!” 孤笙默默落着泪,紧抿着唇齿。翠馨拭着泪不停地拍打她的肩:“你呦!你呦!教我怎么办呐!叫觉非怎么办!你听见了那个心怀鬼胎的女人说的话了?摆明了实在威胁我们了啊!如今关家落败,谁都想过来踩一脚啊!她们哪里是来帮忙?分明是落井下石!孤笙呐!你让我们怎么办?” “太太……如果您实在为难……就请将我休了罢。”孤笙抹掉眼泪:“不要为了我,让关家难做,我只是个丫头而已,飞上枝头做了几天凤凰。真的凤凰来了,我还是会被打回原形的。我每天都在做着这个准备,随时都可以离开……觉非……本来就该同霜南在一起的,我什么都可以忍……就请太太开恩,让我带着长安走罢!” “你当真能放得下么?”翠馨颤抖着捏着她细弱的肩膀:“等觉非回来,给他的交待再说罢。你要记得,或许无论你愿不愿意,无论觉非是不是只爱你一个,你都要有做小的准备,这是我唯一能保全你跟长安的办法。” 翠馨松开她走到门边:“要记得,还是唤我‘娘’。” 整整一天,二少奶奶是代嫁来的丫头之说传遍了整个关家大院。很多丫鬟仆人都聚在觉非院外指指点点,喧哗的议论着什么。芦儿还是将她视为主子,驱散了一批又一批看笑话的人,心疼地瞅着紧抱着长安发呆的孤笙。 长安似乎要逗娘亲开心一般地,吐着小舌头冲着孤笙做鬼脸。孤笙微微笑着,这样的笑容,几天来芦儿只在她逗着女儿的时候见过。 长安,你愿意陪着娘离开么?没有爹爹……会怪娘么?娘不能让你受委屈,所以……跟娘走……好不好? 第三十八话 纽扣[改错字] - 夜里感到床铺凹陷下去,孤笙恍惚中醒来,见着觉非正坐在床边笑着看着她。 “你回来了?”孤笙惊喜坐起,“冷吗?”她握着觉非凉透的手暖着,觉非看着似乎每次离开再回来总会消瘦的妻子,将她抱在怀中:“我想你了。” 触到他还透着凉意的臂弯,心中却燃起火热。孤笙靠在他身上,就一会儿,就放肆一会儿舍不得罢。 天明,觉非被翠馨叫去了祠堂,惊闻洛府的态度与变故,握着拳头恨不得将他那处乱不惊的小媳妇狠狠揍一顿。 孤笙逗着长安见他阴着脸站在门边,浅浅勾唇:“二爷不进屋来么?外面天寒地冻,莫伤了身子。” “冻着我你开心么?”觉非没有好气地吱声。孤笙笑开:“怎么会开心呢?你是长安的爹爹啊。” “只因为我是她爹爹么?”觉非逼近她,捏捏她的软绵的耳垂:“你个坏心的女人,你若是真允了做小我就天天欺负长安!” “如果是真的呢……”孤笙握着他的手:“如果真的要你另娶霜南,你怎么做呢?” “我不知道,我根本就不会娶她!你不觉得你们家小姐很贱么?”觉非气得骂出脏字,孤笙作势擦擦他的嘴:“不要这样说。” 觉非认真地抓住她的手:“听我说,等爹回了府,我们就去问他的意思。娘是疼你的,虽然现在正在气头上,但是还是会护着你。袁孤笙,你给我记下了,不许先放弃我。就算要受些委屈,受些难堪……也不许放弃……我定要痴缠你一辈子的,算你为了补偿我受过。” “好。”孤笙弯眉点头:“你也不要放弃我。” 为了以示惩戒,翠馨命令在关老爷回府处理之前要孤笙不能上桌吃饭,站到一旁伺候着。孤笙应着站到一旁听候吩咐,可是饭桌上的人似乎都心照不宣地没有给她添麻烦。 喜玫的筷子掉了,居然捡起来蹭蹭衣襟接着使;铜燕最近有了害喜的现象,一个人用帕子捂着,坚持不住了干脆回房去;华露是自始至终都吃不下多少,还是自己离开前倒了盏茶。 更不必说觉非,一副谁敢使唤她谁就跟他结下怨的表情。直到翠馨吃完,才唤孤笙给她递了回帕子就起身离开。觉非连忙召唤芦儿将热着的饭食端过来叫她坐下吃,弄得孤笙反而哭笑不得。 孤笙捏着抹布擦拭着屋子里的桌椅板凳,替芦儿分担些活儿。这几日她十分自觉地与芦儿一起醒睡,虽然上房没有吩咐,但她仍固执地在屋里做着丫头该做的事情。 觉非每每见了都气得夺过她手中的活儿来丢到很远,又总是被孤笙一次次劝下。 “自从嫁了进来,我没有吃苦,没有受委屈,过得很好,全拜托府上人的照顾。我的身份,原本跟芦儿是一样的,充其量,不过是做小的命运。能有这样的对待,我已经充满感激。娘现在虽然只是表面上罚我,但是我知道她舍不得,这叫我很感动了,所以不能让娘难做,让关府的脸面不好看,我忍些没什么的。” 几日过后,关老爷终于风尘仆仆地连同觉麟回到府中。虽然几日没有打理胡须,倒是叫他的脸面显得慈眉善目些。 孤笙坐在屋中等候着关老爷的决定,心中的不安反而少了。 觉非回来与她讲,原来洛家强势之后就反帮着万金夫上演“夺嫡”戏码,先是逼迫了几十位战功卓越的旧臣收为心腹,又威胁到了副总统的手下。关老爷所在的军备处便是他们看上的对象,本来关老爷想着与洛家的连亲可以舒缓下,却不知洛老爷一点情面也不讲,这才听闻了孤笙只是个代嫁丫头的消息,气得火冒三丈。 安静地听完,孤笙垂头捏着给长安做的小鞋子:“在爹面前我会小心的。”觉非叹声气抱着她:“无论如何,要坚持下来这一阵子,等着他们的风头过去,爹娘的气就消了,我们就会好过。” 孤笙应着,还是一个人壮着胆子叩响了关老爷的书斋门。平日里碍于他的威严,孤笙向来不敢同他多讲话,而女眷众多,关老爷也很少过问她。 听到准许,孤笙推开门,见着觉麟正在同他议事,本想告辞出去,却叫觉麟笑着挽留:“弟妹有话跟爹说罢吧,那我先退下罢。”关老爷哼一声,觉麟整理着资料离开,路过孤笙身边,轻轻说了句:“别怕。” 孤笙心中又添了几分勇气,感叹自己遇到了一家好人。 “老子真是想不到,你个胆大包天的小女子竟然敢欺上瞒下这么久啊!”关老爷点了旱烟吸裹几口,指示孤笙靠前站,“我还道就算是老子当初再怎么威胁你爹将你嫁过来,他也不能不念及旧情反参我一本,让我白白在里面禁闭了这么久。闹了半天,你就是个洛家的小丫鬟?” 孤笙垂目,不敢再唤声“爹”:“是……老爷,所有的错我都承担,请您发落罢,只求您不要连累到长安。” “何止是你呐,那帮子烦死人的婆娘还有我那两个儿子全都来说情,看来你真是很能在我府上呼风唤雨。” “孤笙不敢!是几位夫人少爷抬爱了,孤笙愿意听话认错。”听及大家都为她求情,孤笙忍不住哽咽:“孤笙没有那么好,进来关家是我修了几辈子的福气。” “莫要给我贴金。”关老爷磕磕烟杆:“洛宏奎那个老东西,居然还敢记恨老子了……你可知他假好心的要把女儿重新嫁过来?” 孤笙一震:“……是,已经知道了。” “你是如何做想?老子现在虎落平阳呐,不敢反驳,当真让她重新进门,我也是只能保你个妾室。念在你这一年来还是深得大家欢心,又是个不错的丫头,关键是老二一根筋喜欢你,你怕是不想做也没有他法啊。” 见孤笙迟迟不肯抬头,关老爷又点了几颗烟丝:“当然,如若那洛小姐进门来生不下子嗣,你还是会有翻身的机会。你若愿意,我就去允了这门亲。当然,你不愿意……怕也是这样。” 孤笙鞠了一躬:“谢谢老爷,您的苦衷我可以理解,多谢您分外开恩。” “嗯……女人家,有时候就是要大度些。” 当真是要退到共侍一夫的地步么?那样长安会不会受委屈……或许几年过后,连觉非的心也冷了。孤笙紧抱着女儿,默默在日记簿中记着,想要给长安过一个美好的百日,怕都是奢望了。 落日前,听闻洛府会来一起吃个晚餐,孤笙心中明白,怕是要定日子了。为了让她留下,觉非即使千百个不愿意也都要硬撑着头皮去坐席。 孤笙一个人坐在屋中继续完成手中的小鞋子,芦儿见她这几日都没怎么吃东西,心疼地给她煮粥去了。炉火在摇曳着,孤笙越发细心给女儿做着衣裳。 “二少爷!您还不去呐?”碧环的声音在院中回荡,孤笙抬头,见着觉非推了门进来,拎着一个纸包包裹着的袋子,笑嘻嘻放下:“牛肉包子,快,趁热吃。” 孤笙看着他的手上都蘸了油渍,忙给他拧了帕子擦洗着。 “二少爷!您在做什么呐?快些去吧,那么多人都在等您呐!”碧环认定了孤笙是个丫头命,怕是要成为下堂妻,坐在客座的洛霜南才会是以后的二少奶奶,很怕怠慢了,一遍遍催促着。“二少爷,老爷都说了,让您今晚不许陪着少奶奶了,前厅有客人呐!” “这是什么?”觉非盯着她刚刚出神不小心扎破了的地方,还有个深深的红褐色血点。 孤笙放下他的手:“不碍事的,快些去吧,莫让让人等久了。” 觉非抿着唇看着她故作坚强的小脸,碧环走到门边了,露出不满的神色:“二少爷,别磨蹭了。” 手指离开她的触碰原来都会觉得不满足,觉非下意识地摸着了左手袖口边的西服扣子,暗自一使劲儿,生生拽断了一颗下来握在手中。 “催什么?要你多嘴,没看见我扣子落了么?不能让孤笙给我补补?这副样子怎么能见客!” “哎呀二爷您不早说呐!”碧环退了一步:“那我先走,您快跟上来吧,晚些老太太又要骂我了。” 孤笙急忙起身给他换了件西服,将他要补的衣衫放在一旁,要从他手中接过那枚扣子来,上面还团着两根短小的线绳,一看便知,是被人硬生扯断的。 觉非却趁机包住她的手,死死握住,拉过她狠狠吻住她倔强的唇。孤笙试出他的不留情,轻轻地回应他,叫他想更加吞噬她的甜美,吻上了她的脖子。 孤笙喘息着拦住他:“快些去吧,免得又要扯断一颗了。” 觉非咬住她的小鼻子:“为了你扯断所有的衣衫我也愿意。” 第三十九话 是非[改错字] - “娘……娘……” “这边,颂扬看这边!” 午后孤笙在院子里逗着颂扬玩丢球,芦儿拿着帕子在一旁很是担心地劝着:“少奶奶……这几日您的身子骨弱些,又没什么胃口,这样一闹腾肯定出满头汗,小心着凉了。” “娘出汗我给娘擦!”颂扬停下来拿过芦儿的帕子踮着脚伸向孤笙,孤笙弯下腰来让他擦着:“颂扬真乖,娘没事的。” “少奶奶,大少爷来了。”芦儿唤着,孤笙转过身去,见着觉麟拎着几袋子海产站在屋外笑着瞧她。 “大少爷?”孤笙直起身子来,拉拉颂扬:“快喊大伯。” “大伯好。” 颂扬扯着孤笙的棉袄,“大伯又给我带吃了么?” 觉麟将手中的袋子递给芦儿,蹲下来摸摸他的头:“是啊,给你带了些你爱吃的大螃蟹回来。”又抬头看向孤笙:“听说你老家是海边的?怪不得爱吃海产,我这回就叫人多捎了些来。” “大少爷您客气了……我现在是不是少奶奶还不知道呢。”孤笙有些羞愧,抱起颂扬来:“快进屋坐罢,外头天寒。” 觉麟笑道:“现在只有你自己觉得你的身份有异,我们可什么都没说。” 孤笙无言,唯有感激点头。 芦儿将炉火烧得很旺,翠馨吩咐了,无论如何,长安在屋里头,不能凉着。觉麟抱着颂扬看过熟睡中的小妹妹,轻轻出来坐下喝杯热茶。 “长安很乖,都不哭不闹,给你省了不少心。” “嗯……怀她的时候也没吃多少苦头,很懂得孝顺娘。”孤笙欠身递了茶过去。颂扬兴许是玩闹倦了,在觉麟怀中眯着睡着。 日子久了,孤笙看得出,颂扬长得跟觉麟一模一样,尤其是那个鼻梁骨,跟他都有个浅浅地小弧。 “还好是你,不然……我也不会放心让他跟着老二。” “嗯?”孤笙惊异:“大少爷……” “还是喊大哥罢。” “大哥……”孤笙怕吵醒了孩子低语:“大哥都知道?” 觉麟苦笑:“我的孩子,我怎么会认不出呢?” 一下子让孤笙无语凝噎,这多么年来,他是要有怎样的胸怀,才能将这些承受? “孩子抱回来的时候我就知道……”觉麟回想着:“我接受,默许,只是因为那个时候,孩子跟着老二还有留下的希望。我知道晴初的心……她不会背叛我的。老二心里爱她,就一定会对孩子好,不然也不会为了晴初跟家里闹翻。我跟晴初始终都是亏欠他的,还好有你……我的懦弱无能,害得妻离子散,孤笙,老二是个好男人,你跟对了人,不要放弃。” 孤笙噙泪:“我知道,大哥……你心中也定是不好过的……”只要一想到觉麟只能这样来见见孩子,听着他唤的是“大伯”,孤笙就不免为他感到伤心。 觉麟离开后,连着几日,竟然有风言风语传到孤笙耳中。说她是怕失了地位,就同觉麟走得近些,搞不好会跳过二少奶奶,变成大少奶奶。 这样的议论传着,芦儿气得同那些嚼舌根的丫头们打起来,惹到了上房去。孤笙急忙赶去,见芦儿同那个嚼舌根的丫头齐齐跪在地上,翠馨正叫碧环拿着戒尺责打她们。 “在关府兴风作浪,还了得了!给我狠狠打!怎嘛?是不是看着关府不景气你们心里难受啊?” 孤笙走过去跪在芦儿身边,“娘,芦儿是给我打抱不平,不怨她的,您责罚我好了,都是因我而起。” “责罚你?”翠馨气得拍着桌子:“我是还没来得及呐!你瞧瞧你,这才几日,你给我捅了多少漏子?叫我还如何想留你?” 芦儿拉着孤笙急忙求饶:“太太,少奶奶是清白的,是小凤乱造谣,说少奶奶跟大爷暧昧不清,我才气不过同她争了几句,跟少奶奶没有关系的,您千万不要怪罪少奶奶啊!” 翠馨不断地转着佛珠:“以前有过这样的乱子,我早该戒备,你怎么又做出这样的事!” “少奶奶……”芦儿带着哭腔:“您快起来解释啊,别因为我被太太误会了。” “娘。”孤笙依然跪着:“我明白在大户人家,叔伯姑嫂间无可避免会出现些瑕疵。关系远了,被人骂不和,关系近了,又被人说暧昧不清。我做了一年的媳妇,自以为拿捏得很好,没有跟大哥姨娘间闹不和,也没有跟谁扯不清。我以为好,但是还是会有发生。我的承受能力没有那么好,我也有熬不下去的时候。但是今天芦儿因为我跪在这里受您的责罚,我不得不撑着来说几句,我没有,做一丝一毫给关家抹黑的事。这片宅邸,是给了我勇气,温暖,力量的地方,我不会蠢到自掘坟墓,破坏掉心中唯一的憧憬。您如今是信我也好,不信我也好,请您绕过芦儿罢。她自从跟着我,也陪我承受了很多,我当她是姐妹,求您开恩。这尺子打在背上的滋味我也受过,我知道有多疼,我不想因为我让别人也觉得疼。我怎么受委屈都可以,但是我见不得她们替罪。” 翠馨看着她凛然正气的模样轻笑:“说完了?我以前怎么都没发现你也是张利嘴呦。不要以为老二喜欢你你就觉得有恃无恐了。我兴许会是第一个赶你走的!” “孤笙不敢,只是壮着胆子说出心中所想而已,请您责罚。” “我哪里还敢责罚你呐!”翠馨搁下佛珠:“说得是头头是道。来人呐,传下去,谁敢在府里无凭无据乱造谣,绝不姑息,一律撵出府去!你们起来吧,都给我记住喽!” 孤笙连忙扶起芦儿,芦儿抹着泪涕不住地行礼:“谢谢太太,谢谢少奶奶。”孤笙扶着芦儿紧紧抿着唇,越发觉得心中沉闷。 ————*————*————*————*————*————*———— 兴许是气候变化,孤笙这两天身子上长了很多疹子。芦儿检查过这几天的饭菜,思来想去:“少奶奶,您对什么过敏么?” 孤笙摇摇头:“从小到大都没有过的,能吃能睡,还从来没有长过这些红豆豆。” 芦儿担心是天花一类的难疾,忙去请大夫来检查看看。华大夫来望闻问切一番,认定只是湿疹,留了药膏,说屋子里潮气冲,多开开门晒晒看看。 觉非对抹药这一类的活儿是最爱的,天天关起房门来拉着孤笙涂涂这里抹抹那里,渐渐地就不怀好意了。 可是一周过去,痘疤除了消下去一点外还是不见少,无奈只能请了西医来看。洋大夫看了一番,又对孤笙的饮食生活及有无传染的现象做了调查,还是认为只是普通的荨疹而已。 请大夫等于白请,气得觉非整日研究医方,查询类似的病症。好在孤笙身上的痘疹不碰着就不疼不痒,脸上也没有,也就不觉得太难熬。 虽然如此,也还是避开了海鲜,辛辣的食物。 不想这天夜里,孤笙突然发起高烧来,还书香中文网不退。觉非急忙将西医中医通通都请了来,偏方正方靠谱就留着用。折腾了两日,奇迹般地,孤笙身上的疹子悉数消退,又恢复了白白净净的好皮肤。 这病来得快去得也快,觉非还是不敢含糊,执意要洋大夫再检查检查,免得落下什么病根。洋大夫便一一记录下来,答应回去做个研究,,下个月再送来检查的单子。 孤笙看着他记录的洋文,撅着嘴巴:“都说了是疹子,何苦还麻烦人家。”觉非拉着她的胳膊,看着手腕子又恢复了白皙,笑道:“你的病再麻烦都值得,万一落下病根怎么办,留下个印子也不行啊,多难看。” 关家迟迟没有动响,叫霜南坐立难安。洛太太在一旁唉声叹气,“你呀,没有消息就算了,我们话都说出口了,等着他们应下不就行了,你这样老是在我眼前头晃悠,看得我心烦死了。” 霜南拎起包走了出去,洛太太喊着:“你这又去哪儿啊!外头冷!飘雪了!戴上帽子啊!这熊丫头!” 落了雪,芦儿给院子里正忙着敲敲打打的觉非撑了把伞。孤笙皱着眉拿着件厚重地斗篷出来给他披上,觉非撂下锤子将她赶进屋去:“下着雪你还往外跑!” “那你还坐在雪中呢。”孤笙弹着他肩上的雪花:“你又在那里研究什么了?一身的碎木屑渣子,要弄什么不能找别人帮忙么?” “那可不行,我自己弄才放心。”觉非喝了口热茶,搓搓手抓住她亲了一口:“马上就弄完了,等着看,不许出来!” 孤笙无奈,看着他又钻进了漫天雪幕中。芦儿拎进来一筐血橙笑道:“少奶奶别担心了,我给二爷摆了三个大火盆还夹了伞,不会让他受冻。” “火盆子也比不得屋里暖和呀。”隔着凝着雾气的窗户,还能见着觉非边干活边搓手,叫她很是心疼。 芦儿切开血橙来:“少奶奶先来吃块橙子吧,这橙子是洛小姐送来的,太太全让拿来给你,嘿,太太就是故意气她呢。” “霜南来了?”孤笙看着那几个卖相极好的血橙,“记得她是最爱吃这些东西的。” “管她呢少奶奶,反正老爷太太就是不放话,二爷又懒得理她,您也不必去管太多,安心待在这里就成。” “我也很想不去管……”可是我没办法……孤笙黯然望着切好的血橙,猩红的果肉透着水渍,虎视眈眈地看着她。 雪下得更大了。觉非大嚎一声,惊得孤笙下意识地开了门,见着觉非笑嘻嘻地背着手从雪中进屋来,变戏法似的举出来一只婴孩睡觉的摇床。 “长安要长个子了,原先那个不够长还总是吱吱呀呀响,我就亲手给她做了个,可以随意移动呢!” 芦儿止不住地叫好:“二爷您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孤笙看着那磨得光滑地小床,想象着长安长大些睡在里面的模样。觉非,我若不安心,哪里对得起你? 第四十话 真心 - 哄着长安睡着,孤笙在房里转了一圈,还是没找着这几日的报纸。芦儿端了水进来,见她弯着腰在觉非的书架子上翻着什么,便问道:“二少奶奶?您找什么呢?” “不见这几日的报纸,听说青岛那边又有战事了……我担心呢。”孤笙还是在认真翻着,终究找不见,“帮我去买一份回来罢。” 芦儿面露难色,这两天的报纸全都报到着关洛两家要再度联姻的事情,她是有意都收走了,就是怕被孤笙瞧见。 “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么?没关系,我自己去买就可以的。”孤笙见她的脸色不对,走过去摸摸她的脸颊:“发烧么?这几天是冷得不像话,夜里多添床褥子吧。” “没事的少奶奶……我这就去给你买报纸!”芦儿心疼地跑开,大不了就将那几页抽出来。孤笙还在疑惑,就听见廊子里一声“府上的丫头都是这般莽撞的么?” 霜南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孤笙推开门,见着芦儿正低着头不语,地上散落了几只嫣红的苹果。 孤笙走过去,和芦儿一起一个个捡起来,“霜南小姐……是我让芦儿出去买份报纸的,无意冲撞到你,还好么?” “我道她赶着去投胎呢,若是撞着老太太怎么办呢。” 霜南嫌恶地看着那低眉顺眼的样子,仔细数着袋子中的苹果。 芦儿咬着唇懒得去理她,孤笙暗中握握她的手指,芦儿才情不愿地道歉:“对不起洛小姐,我太冒失了。” “算了罢。”霜南不再理她,拉过孤笙的手:“我带了上好的红富士来,给你留几个,余下的送去太太那里。” 孤笙推辞道:“不用的霜南小姐,都拿去给太太就好,我有的吃的。” “你还要同我客气么?”霜南笑着拉着她进屋:“就当我给长安的吧!” 芦儿受不惯她的德行,轻轻唤道:“少奶奶,我去了。” “去吧,你怎么还不走呢?”霜南冷冷看她,芦儿却只等着孤笙的同意,叫她越发讨厌这个丫头。 孤笙拉拉她的手:“去吧,刚下过雪,小心滑。” “真是忠心的丫头。”霜南冷哼,拿过桌子上的小刀来:“切个给你尝尝吧。” 孤笙见状急忙拿过来:“还是我来,哪里能让你动手。” 霜南满是诚恳:“孤笙……你不要担心,不管怎样都是你比我先进门,是我自作自受,我想了很久,我来做小也是可以的。” 手中的刀子一抖,孤笙浅浅抿唇不语,将一串完整的果皮完美地削下。霜南趴在桌子上看着她:“我记得原来也是你这样给我削苹果的,削得真好看,你果然比我适合嫁做人妇,我当初真是选对了……” “吃吧霜南小姐。”孤笙将削好的苹果递给她,自己抹了把手。 霜南食不知味的咬着苹果,瞥见了觉非刚刚刷好漆晾在堂外的摇床,“这是给长安睡的么?真好看。” “嗯……等大些就要住进来了。” 霜南磨砂着那摇床的边缘:“手艺不错的……哪里定下的?等着将来我有了孩子,也想要这么个小床装下。” 孤笙勉强撑着心中那份要憋不住的痛楚,“是……觉非自个儿做的。”霜南也愣住了,心中明白,自己的话伤到了她,但却惹得自己更加不舒服。 “你怎么在这?” 觉非冷眼站在书房门口,孤笙一惊,走去道:“不是说陪着娘去拜访杜太太了么?怎么回来的这样早。” “出去。”觉非没有管孤笙,直直冲着霜南喊着:“我不管你能在这个家作威作福到什么时候,但是这间屋子你永远也不要想踏进来,马上给我出去!” 霜南气得脸儿通红,赛过了桌上的红富士:“关觉非!你不要忘了,恐怕我真的嫁进来,想住哪间屋子是我自己挑吧?” “哼……是么?那也得看我要不要你。依照你的条件,我们府中的关荣关顺跟你还是很般配的。”觉非敞开大门,“关荣!过来见见这位上赶着要投怀送抱的洛小姐,没准儿她就看上你了呢。” 霜南愤而摔了没有吃完的苹果:“你欺人太甚了!枉我一片痴心对你,你就不能原谅我当初骗你么?” “洛小姐,你错了,我非但从未怪过你,反而感激你英明的举动,要我说多少次你才能不这样执迷不悟?我关觉非今生今世,只娶袁孤笙一个人为妻!我爱她,永远爱她,也只爱她,爱她生下的孩子,爱她的一切,你听见了么!?” “够了!”霜南哭红了眼夺门而去,震颤着门扇呼呼作响。孤笙握着他的手:“不要这样,真的惹怒了她对家里不好的,我可以的……” “你到底害怕什么,你到底……有没有在乎过我的感受?”觉非疯了般吼着她反握紧她的肩膀:“你一定要看着别的女人把我抢走你才满意么?你的善良能不能为了我们的未来而收一收?你都不会心痛的么!还是自始至终,你都认定了你只是个替补,从来没有爱过我!?那我要不要感激你的大度,将她娶回来把你赶出门去,还你的自由?你在这里真的是受尽委屈了是么,你每天都在想着怎么样远离我么!” 孤笙摇着头,紧紧闭上眼睛流出泪来,“对不起……” “你是该对不起我……”觉非缓缓松开她,大吼着:“来人呐,给我拦住洛小姐,我去同她道歉,说我愿意考虑娶她。” 觉非狠狠看着她越发惨白的小脸:“我要等着看,你到底有没有心,或者,你当真不在乎我……” 他推开她无力地身子,转过身狠狠带过门出去。 孤笙慢慢蹲下来,细细打扫着霜南丢下的苹果渣子,眼泪一滴滴落在地上,渗透到四肢百骸都酸楚不堪。 芦儿买了报纸回来,在外面小声嚷嚷:“二爷准是又被那丑女人气到了,发了疯一般骂人,哎……”推了门,见着孤笙竟然歪倒在冰冷的地板上,手中还捏着苹果残骸,眼角挂着泪滴还是滚烫的。芦儿吓得大喊:“少奶奶!您怎么了!”蹲下来抱起她呼喊着:“快来人呐!少奶奶昏倒了!快来人呐……” 华大夫细细捏着脉,翠馨不住地在一旁转着佛珠:“这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呦!真是不让我省心。” “太太莫慌,兴许是少奶奶前阵子生病留下的病根儿,一时急火攻心,就有昏厥的现象,不妨事的。”华大夫收了药箱:“让少奶奶多歇着吧,可能是近一段时间心思过于紧张,最好能让她的情绪平稳些。” “谢谢大夫啊,又麻烦您了!不过……会不会是,又有喜了呢?” “哦,这个还暂时没有,眼下让少奶奶多多恢复才是好的。” “好,我们记下了,碧环,送大夫出去领赏。”翠馨唤着,又皱着眉望着昏睡的孤笙:“赶快把老二给我叫回来!这个时候了出什么幺蛾子?” 醒醒睡睡极不踏实,身子上又仿佛压了个重物,憋得胸口难受。孤笙挣扎着睁开眼皮,身上却丝毫不减重量,让她仔细看着,却是觉非正紧紧抱着她睡着。 泪珠儿又不争气地落了,怎的就是不想在他面前露怯呢?孤笙抬抬他压住自己胸口的臂膀,觉非下意识地醒来,看见她挂着泪睁着眼睛看着自己,急忙松开她一些:“我压着你了吗?闷吗?还难受不?” 孤笙摇摇头:“好多了。” 他心疼地抹去她眼角的泪,又抱住她:“我那天是气极了……我没有去找那个女人……我一个人躲在后院嚎了半天,真的!我听见芦儿说你昏倒了我吓得都快死了,生怕你就这么离开我了……孤笙……以后别再吓唬我,我再也不对你凶了……晚上大夫来看你,我都不敢进屋来,就怕大夫说你治不好了……” “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不要说对不起了,”觉非贴着她的脸颊:“我为什么不相信你呢……都是我的错……你若不在乎我,不会为我冒着风险生下长安来的……是我将你对我的感情想的太脆弱,对不起,孤笙。我一想到你有可能不爱我……我……” “我爱你……”孤笙轻轻说着:“故意在你面前装作没什么……怕输给霜南,怕你不要我……怕爹娘赶走我……怕长安长大了问我爹爹在哪里……我也有软弱的一面,我也有我的恐惧,事先没有告诉你,是以为我还可以撑着。你推开我出去的时候,我知道我的心也难过的不行,知道我自己承受不住……这就是我害怕的,我的真心……” 觉非静静听着她说着,细软的声音缓缓流淌在身边,直到她又累得睡着。觉非吻吻她劳累半天的小嘴巴:“这样子就够了孤笙,谢谢你愿意说出来……让你受伤真得对不起……推开你真得对不起……我们会好起来的,一定会好起来的……” 第四十一话 烟花[改错字] - 大开的房门,冷风嗖嗖逼入,洛太太气得进来关上门,骂着丫鬟们没有眼力界。一进房中,见霜南只穿了件单薄的里衣就蹲坐在床畔呆呆望着外面,窗扇也是大开。 “洛霜南!你这数九的天要活活冻死自己不成啊!” 洛太太气急败坏地又去关严了窗户:“我若是晚些进来,怕你早就成冰雕了!”但见霜南空洞的眼神,仍然毫无反应地直视窗外,心又软了下来,将她宠爱的护在怀里。 “妈……”霜南冰冷的身子触到了母亲的温暖的胸怀,“我当真是自己倒贴都没人要的么?一点后悔的余地都不留给我,我白白牺牲了好多,让我觉得我自己很不堪。” “胡说什么!你同你哥哥一样,都是我心中认定的最优秀的孩子。南儿,我都跟你讲过多少回,那关二爷咱们不稀罕,本来就是咱们挑剩下不要的,何苦去自己打自己的脸呐!他的眼光怕也只能看上丫头份儿的,就让他们去吧,我们跟他们再无瓜葛,不是很好的事?还有,让那帮子官僚早点回京去吧,这样做咱们也不积德。娘只盼着你现在能想开,你瞧瞧你现在的样子,人不人鬼不鬼的,比他优秀百倍的男人成天候在府外排着队等你呢,好好打扮打扮,让那不识好歹的人后悔去。” 霜南贴在她的胸口,冷冷望着窗外院子里那株残败的玉兰枝子,一想到自己当初还为他们腾空躲开,让他们睡在自己床上……心中就难熬万分。洛夫人离开后,她将床铺上的东西扯尽撕烂,通通丢到火盆子里去。丫头换一套被她撕一套,无奈只得给她调了屋子。 躲在新屋子里思索整整两日,霜南披头散发出来,笑逐颜开。洛家的人担心她收了什么刺激,不要闷出病来了。霜南却洗了澡换了衣裳,趾高气昂地要坐车去关家退婚。洛太太愁容满面地看着女儿的背影,如今唯有叹息,怎得就与关家有了这段孽缘。 运气差了点,一到关府,芦儿告诉她觉非带着孤笙兜风去了,霜南笑过,坐在厅堂等着关太太礼佛。“知道你们讨厌我,我来不是纠缠的,而是来退婚的,大可放心。” “黄鼠狼给鸡拜年……”芦儿幽幽吐了句退下去。霜南不屑白她一眼,“小人之心。” 等到快正午,关太太有意礼佛久一点似的,左等右等就是不见踪影。她本来是真心想着来道歉,大不了可以同关觉非先做朋友,历久弥香,早晚有一天,说不定自己就能赢得他,也说不准到时候自己早就不在乎他了。可是这一家子人也太不妄自菲薄了!几个时辰过去,只有个来添茶的丫头,其他人压根儿不把她放在眼中一般。要知道她完全可以再让万金夫再把关家整垮一点。 等得久了,索然无味,霜南干脆起身意欲告辞。正想着,见着个洋人模样的人让芦儿迎了进来,欢喜地招待着。他见着霜南在座,便绅士的打了个招呼。霜南侧头,听见芦儿喊他“理查德大夫”,便蹙眉思索,关家谁病了?这样古板的家请来西医,必然是年轻一辈,年轻一辈的话……难不成是关觉非? 芦儿不会说洋文,只能招呼他坐下,去唤觉麟来同他交流。这个洋医生在屋子里打量一圈,对摆在案头的一对乾隆年间的龙凤如意瓶十分感兴趣,东摸摸西看看。霜南懂一些英文,便同他打声招呼。理查德见她懂英文,本来只是同她笑笑,现在便兴致盎然地坐下来同她攀谈,期间大加赞赏中国的瓷器玉器。 霜南表明自己是这家的亲戚,先是同他寒暄几句,继而问到了他的来历。理查德掏出孤笙的化验单子来摆摆手:“夫人没什么大碍,发烧就是因为出疹子,热一退去,湿气就少了,疹子自然就消散,觉非是太过紧张了,对以后的身子也没什么影响,就是近几个月莫要吃得辛辣,等待敏感期过去就好。” 出疹子……霜南反复把玩着这几个字,瞥了一眼那签好字的西医院报告单,诡谲的笑意便涌了上来。 芦儿回来,说觉麟也不在屋中,不如请他留下单子或者改日再来。霜南走上去按住他的手道:“理查德先生,我看这单子是关系到二少奶奶,二爷一定很在意,不如先收起,改日再来同他说明吧?现在,要不要跟着我去看看你欣赏的瓷器?” ————————*————————*—————————*————————— 问询过趵突泉的花灯,要等到正月十五才燃放。孤笙拉拉觉非:“那时候长安都过百日了,带着她一起来也不错。” “带着她就不是我同你两人了。”觉非拉拉她的帽子,给她护住耳朵:“你不是最爱看花灯么?原本今晚还想着带你来先睹为快,这些人真是的,都不懂先预演一次么?我在德国的时候飞行比赛还要预演呐。” “过节的时候多有喜庆的氛围啊,那时候我们再来看,一定很热闹的!本来花灯就要很多人一起看才有味道的啊!” “嗯……”觉非抿出酒窝来:“花灯没有……但是烟花有的!”他笑着走过去问问搬放烟花的工人,果然讨回来一大捧的礼花棒:“喜庆开业,搭梁造桥,一定要放爆竹,问他们要点烟花,肯定有的。” “啊——!”孤笙兴奋地凑过去看:“这个就是飞到天上去那些个很漂亮的花么?” “这些个还不是,只是拿在手里头会开花的,想看么?” “想看!” 布置花台的两个人瞅着那对小夫妻欢欣的样子一直喋喋不休:“多么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牵着手跑。” “就是……一点体统都没有,打扮的倒是还挺考究。” 烟花棍儿插在薄薄的积雪上,觉非点燃了芯子。孤笙躲到他后面捂着耳朵:“响么?”觉非偷笑伸手把她捞到前面来圈在怀里:“很响,所以你可得躲紧了!” “哎呀我最怕响!”孤笙捂紧了耳朵躲在他怀里,看着颗颗烟花棍儿开始“呲呲”的冒烟,一朵朵金灿灿的小花逐渐燃放成了大花苞,孤笙探出头来:“好美啊!可是怎么还不响呢?会不会留在最后啊?” 觉非兜着她转了个圈:“小傻瓜,放开耳朵吧!” 孤笙迟疑的慢慢将手掌放下来,看着那一排金灿灿的花儿很温柔的绽放,不似以前听过的爆竹凶神恶煞,果然不吓人。 “又骗我……”孤笙笑着伸手去抓他的耳朵,“害我躲了那么久,少看了那么久!长安爹爹最坏了!” “嗯……我最坏了,骗了你来还骗了长安来!”觉非跳开躲着她的“侵袭”,“快点来抓我!” 孤笙同他玩闹着,身后的烟花却在这时候放完了,金灿灿的空地瞬间又坠入了黑暗。 “没有了。”觉非检查着,“下回等到过元宵,再来看大的,高的烟花!” “嗯。”孤笙点头,虽然意兴阑珊,却已经知足:“虽然很美,不过就是短暂了些,但我会记住它们最美的样子。” 你是我命定的烟花,我只铭记你盛放的那一刻。 觉非握住她的手:“我想过了……下一回,我们还是带着长安一起去看。” 回到府上已是深夜,两个人悄声地踮着脚尖一路从庭院穿过小跑回院子。翠馨披着外衣站在窗前,看着两人相爱的模样,轻轻摇摇头,熄了灯睡下。 孤笙晨起,昨夜同觉非爬了山,累得脚痛,都怪自己进来缺乏运动。芦儿打了洗脸水来给她:“少奶奶身子健康的很,歇一歇,等小小姐长大了,芦儿天天陪您去大明湖散步。” 孤笙笑语:“怕是等到长安长大,我都已经养成个胖子了。” “那样才好,”觉非穿好衣衫出来:“省得抱着你太轻,我还要多喂养你呢。” “你是将我当做小猪儿来养么?” 芦儿收了脸盆儿递给她帕子:“对了二爷,昨个儿那个洋大夫来送过少奶奶的单子,看他的神情就知道,少奶奶肯定是身子骨好得很,您就莫要担忧了。” “理查德来过?单子呢?” “喔……昨天没等到你们回来,他就先走了。不过那洛小姐也在,就与他一道离开了。” “霜南?”孤笙擦好脸:“霜南有没有说什么?” “没,二少奶奶放心吧,她说她是来道歉的,不再纠缠二爷了呐!” 觉非轻蔑一笑,打着哈欠拉着孤笙去吃早饭:“呦吼,这洛大小姐疯得快痊愈的也快啊,看来我得去感谢她八辈祖宗!还有拜拜各方神明,终于将她收服了去!但愿她莫要惹出来什么事端。再拿父亲来要挟我,我管她勾搭了哪个狗官。” “不要这样说,霜南想开了就好。”孤笙虽不知霜南怎的愿意放手,但她执拗的性子是自己从小就了解的。正是因为太过了解,反而觉得蹊跷。 “又晃神!”觉非顶顶她的额头:“再晃神就多喂你饭吃!”孤笙莞尔,握着他的手去饭堂。 第四十二话 子嗣 - 照例在入正月前关家要集聚祠堂祭祖,同列祖列宗报备一年来的人事,祈求保佑新的一年风调雨顺。 西洋钟不到清晨六点,关老爷为首的关府家眷就准备上香了。新添的孤笙抱着长安同颂扬兴宝跪在后面,前面依次是按照辈分跪列。 孤笙看着一直在打瞌睡的颂扬,爱怜地将他要歪倒的身子下塞了自己跪坐的蒲团。回头过来,前面的觉非也偷偷将自己的蒲团推给她。孤笙淡笑,扯过来跪好,伸手轻轻去握握他,却被觉非抓住不松手。 “放开啦……”孤笙暗语,喜玫听见动静向他们扫了一眼,孤笙连忙低下头动一动:“会叫爹骂的。” 觉非总算意犹未尽绕过她,缩回手去又端正的坐好。 孤笙抱着长安,听着关老爷一个个念着子孙的名字,按理说,长子长孙应当跪倒前面去,只叹颂扬的身世是这般凄凉,不能作为关家的长孙,仿佛是一道特定的印记刻在他的头上。年纪小还好,等到逐渐成熟,他会很难过吧。觉麟跪在灵位下面,耐心的听着父亲向祖先汇报,时不时也会瞄一眼颂扬的方向。觉麟迟迟没有娶亲,也是考虑到了颂扬的吧。以前不知道,原来父子间就算相隔开来也会靠着亲情的本能去寻找对方。 长安至今还未有大名,孤笙心中是有愧的,若不是自己的身份公开,女儿也不会受此冷落。虽然日子还在太平的过着,做娘亲的心中却始终都有亏欠。 祭祖完成,孤笙帮着丫头们在后厅和面剁饺子馅儿。华露过来监工,瞧着孤笙包的饺子个个都像元宝一般可爱,十分欢喜。又见她剁的馅子均匀细碎,比丫头们的简直是鹤立鸡群。回屋去报告了翠馨,直夸这个亲娶得值。不管门第,真是百里挑一的好媳妇。 翠馨点头,喜玫跟铜燕的身世出家也不算好,不是依然可以在这个家好端端存在么?不过,始终是做小的命运。 白日孤笙正在灶房检查着小年夜的饭菜,听得芦儿又气得在外面跳脚,唤她进来切鱼块。芦儿十分抱不平地拿起菜刀冲着案板上的几条上好的带鱼出气,孤笙看着飞溅的鱼肠子急忙按住她:“这又是谁招惹了你,活活糟践这好东西了,快些放心我来吧。” 芦儿搁下菜刀气呼呼道:“少奶奶!您可不知道,那位洛小姐又来了,还说来拜年的,非要拉着老太太认干娘呢!” “认干娘?”孤笙懵住:“看来霜南小姐是真心想要融进来的啊。” “呸!少奶奶,指不定是她又想着怎么勾搭二爷呐,可别把她想好了。” “芦儿!”孤笙捏捏她的脸:“我是对你太放松了,不许瞎说。你好好拾掇这些鱼,免得老太太要骂了,我答应了二娘陪她去做新衣裳,就先走了。” 芦儿气不过的应着,怨自个的少奶奶太单纯太善良,人人都想来欺负。人家都明摆着要进门了,还这般不愠不火。 大年夜,难得一年变迁还可以聚在一起吃顿饭。这一年关家年头忙到年尾,有喜亦有悲。觉非倒是乐得很,长辈们畅叙幽情时就拉着女儿的小手逗她笑。 年初三亲友们开始串门子聚会,觉非正想带着孤笙去明湖赏雪,扯出去年给她买的那件大氅来包裹好,走到前院,看见翠馨同华露也换了新装站在那里。 “不介意我们两个老家伙跟着你们小两口一同出门子游戏吧。” 华露笑眯眯看着孤笙:“长安睡了么?” 孤笙从觉非手中抽出手来笑道:“不介意不介意,人多才有年味儿。长安让芦儿看着呢。” 觉非很是不悦:“还真是巧,订了四人座的船,就怕挤呢。” “你这个臭小子!”翠馨敲他的脑袋:“鞭炮一响,一个儿子白养!有了媳妇就不乐意带着老娘出去玩啦?” 众人一番乐,门房通报有客到。今年关家不景气,来拜年的人少之又少,这会儿是谁来了?觉非一瞥眼,见是西医诊所的伙计拎着几瓶洋酒进来。 伙计登门,将礼盒抱好作揖道:“给老太太少爷奶奶们请安!恭祝新春大吉!我们理大夫回德国去了,年二十九就走了,留下这些个让我给爷送来,并祝福少奶奶身体健康!” “嗯?这洋大夫也赶回去过年呐?”华露看看他怀中抱着的洋酒盒子,还真是漂亮,上面还有个红包,笑道:“瞧着洋人,才待了几天啊,都懂得送红包了!” “去领赏吧。”觉非接过礼盒翻看着,伙计鞠个躬离开。“应当是孤笙看病的单子,我让他给孤笙检查来着。”他说着拆开红包,果然是几张洋钞下面夹着张白色的单子。 “哎呀,芦儿那丫头不是说上回那什么理查理德的来笑眯眯地,笙丫头一定没事了,还劳烦人家特地跑了两趟,真是的。”翠馨摆摆手:“收起收起,咱们去玩,回头给西医所也回点礼。” 孤笙看着觉非的神色不太好,踮起脚尖来看着他打开的报告单子,全是洋文,她看不懂,便问:“我的身子没事吧?” 翠馨见他只顾痴痴皱眉盯着看,便过去捅捅他:“老二,上面写了什么?不是那洋鬼子给咱们要账多加钱吧?怎么脸色这样差?” “呦,居然都在呢?” 循声抬头,霜南俏容站在门边:“给太太少奶奶拜年来了,几位是要出门子么?看来我又是来得不巧了。” “没事的娘,”觉非收起单子来,“孤笙很好,我们先去赏雪罢。” “这混小子,吓唬娘玩儿呐!”翠馨又拍拍他,孤笙却在他眼中寻不到一丝喜悦。 孤笙向霜南行个礼:“小姐过年好。” “洛小姐呐,我们几个去明湖赏雪,您是来的不巧了,也给府上拜年了!” “没关系的二太太,是我没有提前预约。不过二爷的脸色是怎么了,少奶奶身子无恙,你应该开心才是啊。” 觉非冷冷看她一眼道:“我是因为有个不速之客才心情不好。” “老二!”翠馨扯他一把,转身笑道:“霜南小姐,我们就一同走吧。” “好啊老太太,”霜南欲走,却停步道:“不知道二爷请的是哪家西医馆的大夫,家母最近风湿痛得厉害,中医不得治,也想请西医呢。” 翠馨想想,碰碰觉非:“老二,哪一家来着?” 觉非死死握着那张单子,脸色已经铁青下来。 “老二!这熊孩子!”翠馨上去一把扯过来那张单子,觉非大喝:“拿回来!” “越来越不像话了!”翠馨气得打了他一拳:“哪里能跟你娘这样讲话!” 霜南不动声色的拿过翠馨手里的单子去念道:“原来是汉克医馆,二爷真是小气,都不肯把好医院共享么?咦……这孤笙的报告单是不是写错了,这个单词是怎么念来着?啊对了!infertility!不过这意思……不是‘不育’么?” “什么!?”翠馨扯过单子来,“洛小姐,你说这上面写的什么?” “我想肯定是写错了,”霜南浅笑道:“怎么出个疹子给诊断出不孕来了呢,说是兴许服的药物除了岔子,总之就是孤笙现在无法生育孩子了。” “什……什么?”孤笙膛目,手儿捂上腹部,“我不能再生孩子了么?” 觉非咬着牙攥拳,“我会等着理查德回来给我一个交代!在这之前我绝对不信。” “怎么可能!”华露识几个洋文,拿过去仔细看着,“笙丫头不是才生了长安,怎么会给说不育了呢?” “这……这都是为什么……”翠馨只觉得头昏,华露扶着她道:“这事情还不能确定,怎么能凭这个洋人一家之言就认定笙丫头肚子不能生养了呢!” “希望如此……否则我会砍了他。”觉非愤愤念着,看向已经眼神空乏的孤笙,拉着她的手:“等十五一过,天暖医所都开了门,我们就去看医生,我绝对不信,你也要对自己有信心懂么!” 霜南大吸口气,轻轻退出门去,孤笙……对不起,大不了,等到我过了门,就说你的病又治好了,可以生了…… “不能再受孕?”关老爷皱眉:“当真?” “只是那洋大夫所说,加上回国去了,现在正月里诊所都关着门,华大夫也不好查这个,所以只能等等看。” 关老爷装着烟丝,又将烟丝通通倒了出来,“若真的是不能再生育了……” “那我们再疼她也白搭。”翠馨幽幽说道:“无后……觉麟那里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这觉非这里又是这样!哎……我们就算不要那洛小姐,孤笙也势必要大度的接受觉非纳妾。心疼归心疼,充其量也只能让她做大房,只是这孩子心里比想象中的要韧多了,不晓得懂不懂我们的好意。” “这对她而言已经仁至义尽,我们也没亏欠她什么,毕竟关家定要留后才可以,否则我闭眼之后哪里对得起关家历代列祖列宗?她有了个女儿,大不了我们就认了她,列进关家族谱,这对她不错了!她还能怎么样?” 翠馨默默听着关老爷说教,心中一团乱麻,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去向觉非和孤笙开口。都立春了,济南府又落了大雪,这个春天来得晚呐! 第四十三话 元夕[改错字和作者的话] - 摇篮中的长安似乎真的长大了很多,孤笙哄她睡熟,出神地看着她,再过不久,就该换觉非做得大床来睡了罢。喜玫立在屋外说,一个女人也可以活,让她想开了。铜燕送给她许多老爷赏赐的首饰来,安抚她最起码还有个女儿在,不至于沦落的太惨。 翠馨来也过一次,不断地重复着少年夫妻,自然恩爱,但是日子久了就会淡漠了,哪里还去寻什么情爱?能不嫌弃你将你留在身边已然算懂得恩义,女人家,还去求什么?来日还要帮着妾室带孩子呢,她不就是关家最好的例子么?无论背地里如何,不也是同三房太太和睦生活着。临走,翠馨还同她耳语,会保她做觉非的正房,这是谁也抢不走的。 孤笙笑一笑,突然就想到了刚刚搬回来那一日,华露同关老爷的那番话。没有了子嗣,在这样的家庭,纵然觉非再怎样疼爱,她都要大大方方地只闻新人笑。这个时候,只有华露是不会来看她的。来了,又能说什么?同病相怜还是要相互鼓励?这回,自己是一句话也劝不了华露,变得可笑极了。 上房耳提面命多次,要她做好准备迎接觉非的妾室过门,纵然不算威胁,也说过要让长安进到家谱里去。只是一张薄纸上的一个名字而已,她却要承受这样多。自己是从何时开始,把嫁做人妇想象的太过美好了呢?身边这么多例子,怎么能还让自己沉沦了? 好在袁纬确认了来期,出了正月,天暖回春,小宝也健壮些,长安也长大些,总算盼着相聚了。这是这些日子以来孤笙心中唯一的慰藉。 这天夜里她收拾了书斋正要等觉非回来睡下,芦儿在外面咚咚地敲门,慌乱的声音响起:“少奶奶!不好了,老爷刚才打了二爷,您快去看看吧!” 孤笙来不及披上棉衣就跑去堂屋,见觉非正跪在地上,关老爷手中的旱烟杆子裂成两半滚落在地,人正坐在太师椅上生着闷气。 觉非的棉衣脱在一边,背上的单衣露出来血痕。孤笙想象的到那就是眼袋杆子打过的地方,到底是用了多么大的力气!到底是有着多么大的愁怨!她心疼地过去护着觉非,小小的臂弯紧紧拥着他强健的身躯。 “孤笙……”铜燕见她单衣就跑了来,走上去将自己的披肩递给她:“怎么不知道穿衣裳呢,你才刚病了,注意暖着肚子点。” “闭嘴!”觉非吼着铜燕,吓得她手一哆嗦。 关老爷抬脚又想踹他:“混小子!你还敢吼呢!她是你四娘知道么!” “四娘?”觉非冷笑:“她也还没儿子呢,爹你说她是不是也不育啊?没儿子不该轰出去么?要不要降到五姨娘?六姨娘?等着您再娶几房啊。” “觉非!”孤笙陪着他跪下来,“别说了,跟爹认个错我们回去吧。” “为什么要回去!孤笙,拿出点勇气来,你没有犯过任何错,他们凭什么要我再娶?理查还没回来,他回来了亲口说了我才信!就算你真的不能再为我生下一男半女了,我也只要你一个。”觉非镇定地看着她,又转回身子去指着关老爷:“你们听好了,我以前说过,现在依然坚定,我关觉非,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只要她袁孤笙一个。长安就是我的女儿,就是我的香火,无论她是不是女孩。孤笙她是我的孩子唯一的娘亲,要关家延续香火么?那好,父亲,还有大哥,就你们去努力吧,去找你们认定的名正言顺的子孙去吧!跟我关觉非再无牵扯!” “啪——” 翠馨气得甩给觉非一个耳光,一下子堂屋肃穆,觉非愣愣看着她。 “你只要还是这个家的男人,就必须听从我们的话。”翠馨的手不断地发着抖,明黄的佛珠在她的腕子上来回摇晃,掩盖着用力握出的青筋。“除非,老爷他不认你这个儿子了,否则,你一辈子都是关家的人。你是,你也是,长安也是,你们逃不掉的,除非你们死……任命吧儿子。” 孤笙将觉非被打的脸颊抱在怀中,默默听着翠馨的话。再强求,只有死路一条,这绝情的言下之意,她心里懂得。关家是名门望族,这一代,决不能在她手里毁掉。 孤笙长嘘一口气,松开觉非,慢慢转过身子来,给他们磕了个头:“就请爹娘做主,给夫君他寻觅个良家的好姑娘来做填房罢。” “袁孤笙!”觉非吼道:“再说一句我饶不了你!” “觉非……”孤笙落了泪笑着看他:“你不是还要与我一辈子么……我不在乎你有多少女人,为了你,我也愿意牺牲一回,只要你还让我在你身边就好。” “不行……”觉非将她紧紧缩在怀中:“小傻瓜,不用你牺牲……除了你我谁都不要,我们还有机会的,不用理他们。你什么都不许乱想,我们还有一起把长安养大的,什么都不许想……” 月儿藏头,觉非深深将自己埋在她的身上吸取着她的气息:“我不相信……孤笙……我们再生一个孩子来给他们看!孤笙……我是你的……你不能推开我……” 孤笙贴在他的肩头,一点点感受着他落在她身上的体温。只求这样的长夜可以过得慢一些。有生之年我从不奢望能遇见你,既然遇见了,我会爱到底的,请相信我是在乎的,请相信我是努力的……或许水永远遇不见火,但是它们也有交融的时候,觉非,能与你走到现在,我很满足,很幸福,这样可以了,到这里就可以了…… 正月十五,孤笙小心翼翼地抱着长安在拥挤的看灯人潮中挤着,觉非连忙赶了几步将她护在怀里:“小丫头你又乱跑!小心被坏人牵了去!” “嘿……他们就算牵走我你也会找到我的啊。”孤笙笑道,逗着包裹的严实地女儿:“长安,你看看爹,他又把娘当成小孩子了!” 觉非一使劲儿,将她们娘俩都抱了起来,惊得孤笙一手护着孩子一手搂着他的肩膀:“做什么?快些放我们下来,被旁人看了要取笑了!” “谁取笑了?我看谁敢。”觉非抱着这两个他爱的女子,跟随着看花灯的人潮向前走着。孤笙不断地轻拍打他:“你会累的,放我下来吧,我走得动。”觉非不耐瞪她一眼,仍然泰然自若走着。 长安笑眯眯地看着爹娘眉目传情,不停吐着小粉舌,盛开在头顶上的漫天烟花丝毫没有吓到她。觉非一阵得意:“喏,长安胆子大,就是随我。”孤笙无奈笑道:“好处都随你。” “不,”觉非将她们向上抱了些:“长得好看就像你。我第一眼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很好看。” 她的脸颊比天上的烟花还要绚丽,值此一眼,就终生不灭。 觉非紧紧抱着她们,走到了一处较高的观灯台,身下是百十里的花灯长龙,天上是千树万树大团拥簇的银花。天与地也有这样遥相辉映的完美时刻,两个人的心却可以比它们靠的更近。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孤笙浅浅吟诵着:“真美,就是说的现在这幅图景罢。元夕,原来在那么久之前的宋代,辛弃疾已经比我们先看过这么美的景色了” “下阕是什么来着?”觉非看她一对兔子眼睛炯炯有神,只顾出神地看她,忘记了后面的千古名句。想与她对对诗做一回骚客来着,脑筋却这般不争气。 孤笙回头笑着拍拍他的额头:“罚你回去抄写《青玉案.元夕》一百遍!” “是!小的遵命!”觉非揉揉她的脑袋,又伸手去摸摸冲他咧嘴笑的女儿:“爹爹被娘亲罚了,你就这么开心啊!” 孤笙亲亲女儿的笑颜:“长安最乖了,要好好背古诗词才可以。” “哼!”觉非故意撅着嘴巴瞥着她:“若不是爹爹在你还在娘亲肚子里的时候天天给你念这些个听,你将来肯定也记不住!” “好好!都是长安爹爹的功劳,娘亲也是那个时候记下的,我们都要记得爹爹,将来要好好感谢他。”孤笙说着,将怀中的长安抱得更紧。 “那可不,你们不记得我记得谁啊。”觉非满是得意,将两个小人圈住,看着不断变化形状的烟花,轻轻在心中记着:爹爹会许诺你们一生不离不弃。 今年的正月十五没有雪打灯,月儿却包裹在云后迟迟羞赧着不肯露头。来看月亮的很多人都抱怨着,觉非仰头看了半天道:“没关系,我们明年再来嘛,十五济南的月亮都是一年昏一年亮的。” 那一定,要等到月儿肯露头的时候再来……孤笙在心中念着,今天我一点都不觉得遗憾,没有月亮,但是有陪我看月亮的你们,今生有你就值得。 正文 第四十四话 临别(上) - 在线阅读约摸到晌午开饭,翠馨吃着茶,看着丫头们进进出出开始摆桌子了,拿着帕子拭拭嘴角道:“不用铺张,准备我与二奶奶的饭食就好。\\"21中文"书友上传\\”已经很久,觉非小两口没有到上房来与她们一起吃饭,不禁让翠馨觉得冷清。习惯性的摆一桌子等着,来陪她吃饭的只有华露而已。 华露看着她频频放下筷子,一点食欲都没有的样子,也停下了碗,知道她想着什么:“年轻人总归是有些小脾气的,等过一阵子就好了,现在我们也没有逼着二爷这就娶亲啊,过一会儿我去喊孤笙来,她很懂事的,一定理解。” “不用了,让他们躲我们远点罢。”翠馨夹起一口糖醋鱼来看着:“我与你这不也是相处的很好,到老了说不定还是个伴儿呢,自古以来,头亲不能延续香火再娶的事情数不胜数,女人何苦追求什么专一。原本想着今儿个他们该过来了,早上笙丫头请安的时候我有意无意提了句,让厨子兴冲冲做了她爱的鱼,哎。” 华露不好再劝,陪她一起叹息。她也是填房,却跟孤笙的命运一样。没有儿子,夫妻间再相敬如宾也没有用。 出了正月,大雪霁,总算天晴。城里的人恢复了生气,纷纷从暖室出来透气,就如同严酷的冬日从未来过。 孤笙恢复了最为平常的生活。觉非为了拖延,依依不舍离开妻女回青岛工作,府上没有人再提觉非纳妾之事,也仿佛渐渐淡漠掉孤笙的病症。清晨依然早起,看过长安,便去各房问安。吩咐好下人们的工作她自己也会参与其中,上上下下都将她当做自己人,偶尔有的丫头闹情绪了,还会找她来哭诉一番。或者厨子门房缺帮手了,也都会喊她过去,孤笙也乐此不疲。 暖洋洋的午后,关府的太太们出门逛了一圈后劳顿的回来,歇息一番后聚在一起打小牌。孤笙素来对麻将牌没有好感,抱了女儿站在门外看看过往的小贩,走街串巷的叫卖声引得长安一阵好奇。 一阵温和的笑声从对街刚刚停下的车子里传来,夕阳下孤笙愣愣地看着从车上走下来的洛平济,还有他身后,心中最思念的弟弟。 “孤笙,看看谁来了。”平济依然如初见时俊朗非凡,笑着为袁纬拎着行礼走过来。 “姐姐!”袁纬牵着小宝开心地跑过来,孤笙的忍了许久的眼泪珠子簌簌滚下来,紧抱着长安迎上去。{21中文网提供阅读} 平济见他们不便,掩笑将小宝领过来,又把长安从孤笙怀中接过。 “姐姐……”袁纬依然憨厚可爱的笑容,看着又是泪流满面的孤笙,将她拥在怀中道:“姐,怎么每次见了我都要哭呢,看着你过得这样好我真开心,我也很好,你也不要再担心了,快别哭了……” 孤笙只是哭只是不说话,揪着弟弟的衣襟,像个小孩子一般,放声而泣。她以为她可以忍住的,只是在弟弟面前,终于可以卸下伪装来,痛痛快快地释放一回。哪怕会被嘲笑,哪怕会不解,只想这样抱着弟弟哭一场,哭完了,一切就还会是原样。 平济抱着长安,看着恸哭的孤笙,一下子觉得她不过也是个平凡的女孩子,需要安抚,需要臂膀,需要亲人,需要欢乐。看着她的泪靥,让他感到于心不忍。她不是应当跟着关觉非很幸福地在这里做少奶奶么,为什么还会有这样多的泪水。 怀中的女娃儿睁着跟她一样大的眼睛看着流眼泪的娘亲跟舅舅,小身子一动一动,似乎在抱怨她离开自己这样久,还把自己交给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 孤笙哭过一通,起身有些羞涩地背过身去揩拭眼泪,哭过之后的红润倒是让她更显得动人。 重逢过后含蓄一番,孤笙并没有入院子里去通报,只是将长安给芦儿抱着,叮嘱她告诉老夫人,就说自己的弟弟来探亲了,去安排他住下,好不容易团聚,与他多聊会儿。 平济开着车送他们去订下的饭店,一路上孤笙频频道谢,握着袁纬跟小宝的手不松开。到了饭店,孤笙请求同弟弟单独待会儿,平济虽然察觉到哪里有些不对,还是笑着应允开车回府去了。 孤笙抱着小宝送弟弟回房安顿下来,袁纬拉住她道:“姐姐,我怎么都觉得你有心事,是不是姐夫欺负你了?你没有让我们进府去……我就觉得你在闪躲呢,是不是我给你丢人了?” 孤笙抿唇摇一摇头:“傻瓜,胡想什么!见了你,我纵使有再多的忧愁也都烟消云散了,我过得还好,是真的。” “姐,其实一路上都在盛传,洛家是不是为了报复关家使坏呢?我最初一听,都不敢与洛大哥多接触了,早早就将欠他的钱凑够了还给他,他还不肯收,我还是硬塞给他了。” “嗯。”孤笙点头:“做得对,我们本就不该欠人家的债不还,不过平济少爷的的确确是好人。但是,人心总是隔肚皮的,我们虽不好胡乱猜测,但也不好,傻傻地等着受骗。” “受骗?姐,到底你过得如何,告诉我,你还不能信我么?珠儿本来也想念你,只是她又有了孕,所以才没来。” “幸好,若是让她知道了,一定对孩子不好。”孤笙摸摸弟弟黝黑的面颊:“辛苦你了,真的,我没有受骗,只能埋怨自己太过天真罢。还有,命运总是公平的,给了我一个好丈夫,就总会夺去我一部分。好弟弟,见了你我真得很开心,若是不信你,我也不会在你面前哭得失态了。” 袁纬还是一脸焦虑,孤笙看着小宝委屈的表情,笑着拍拍他的小脑袋:“我们先吃饭,小宝跟你一定都饿极了,边吃边聊罢。” 平济刚刚回到自己院子,一进屋门,就看见霜南坐在屋内,直勾勾盯着他。 “你怎的在我房里?”觉非还想着换身衣服泡个澡,旅途的劳顿到让他感激孤笙叫他先走了。 “你见她了?”霜南试探着问:“孤笙她看起来如何?” “你又想做些什么?真得想知道就自己去看。” 平济自从听闻她联合母亲闹到关家主动要换亲,就对这个妹妹彻底失望透顶。在青岛都能被同僚暗地里嘲笑,说他的好妹妹不晓得勾搭上了哪几位高官才换的如今的洛家平步青云鸡犬升天。 “我只是关心下,又没有想别的,你干嘛一进家门就给我脸色看?” “我哪里敢给你脸色看,只求你移驾,我要换衣服了。” “洛平济!你这个窝囊废!喜欢的女人不敢去抢,还成天想法设法讨人家的欢心,回来就知道凶我,没有我舍脸给人家,洛家还是从前那副被人欺压的鬼德行!” “你给我闭嘴!”平济气得重重地将拳头打到门上:“你还有脸说!你居然还有脸敢提!外面谁不知道你是献身给了那个姓万的才换来我们家现在的臭名远扬?做你的哥哥我真是都觉得丢人!没想到你还敢承认了,你以为这样别人就能瞧得起我们了么?洛霜南,我不是窝囊,我是懂得给自己留脸面,你懂么?滚出去!别让我这么大了还要打你。” 霜南一下子跳起来,气得发狂吼道:“谁告诉你我是那么不堪的女人了?我只是陪着他们吃了几顿饭而已!你就这样轻信外人的话不信你亲妹妹是吧?你为了那个穷酸丫头来骂我,听信谣言要打我,我到底哪里惹得你们众人厌恶了?给自己留脸面,说的好听,别往你自己脸上贴金了,人家根本连看都不愿多看你一眼,不然她在咱们家十年,不是应该早就跟你暗度陈仓了么?” “呼啦……”平济将整张桌布通通扯下来,茶杯茶壶悉数碎裂,水渍飞溅。 “哎呦怎么了!?”洛太太听见这屋的动静赶了来站在门外,见着兄妹俩正阴着脸对峙,平济的手臂都爆出了青筋。 霜南甩了头发跑开,还重重撞了洛太太的肩膀。 “小丫头片子!你赶去投胎呐!这又怎么了!刚过了年还不让人消停呐!洛平济,有你妹妹就够我操心了,娘求你让着她点罢!” 平济重重将门关上去,听得门外洛太太又是一阵谩骂,烦躁的踢着脚下的碎片。“瞎了眼的才会选你不选孤笙!哎……” 等到了觉非的电话,孤笙总算安心地回屋,见着华露正坐在屋里烤着火,桌子上还摆着满满一盘子烤红薯。 “回来了?外头天寒,吃块地瓜再睡吧。” “二娘?怎么这样晏还过来坐?”孤笙关好门,检查了炉子才坐下来,看着盘子里个个肥头大耳的红薯笑道:“这样好的果子,又是您的亲戚给的吧,您留着自己吃就好了,不必送我这么多。” 华露试着剥开一只还是滚烫的红薯皮,低头咬了一口道:“是老爷给的,知道我爱吃红薯,他带着铜燕子去了郊外,弄回来一大堆这些个统统给了我,我一个怎吃得完?倒不如拿给你们一同分享。”说着又递给孤笙一只:“趁热吃,烤的外焦里嫩呢!” 孤笙浅笑接过来:“二娘当真给我,我也就不与二娘客气了,这剩下的几个我就收着,我弟弟带着外甥过来,想留给他们的。” “喔,那好那好。”华露边吃边点头:“回头去给丫头说,把剩下的那几十斤都给你送过来!” 45 45、第四十五话 临别(中) ... 孤笙险些噎到:“几十斤……就不必了,他只是来与我团聚几日便走,在车上还要扛着几十斤地瓜不成?” 华露一听也笑了:“我是吃不完怕糟蹋了好东西,想着尽快解决掉呢。”华露见孤笙一直都在反复拨弄着手中的那地瓜皮子,清秀的眉眼中带着浅浅苦涩,不由得生出一道微叹。“什么时候起,就没见过你刚刚那副忍着笑的模样了。” 孤笙一顿,微微笑着将地瓜的皮子扯掉:“哪里,我经常爱笑的,不笑的话,长安也会跟着不开心,那可不行啊。” “其实,你可以这样想的,就算真的到了那一步,说不定,你也能与日后的儿媳妇这样融洽,就跟我与你一样。”华露和蔼看着她:“我想来安慰你,又觉得说不出什么来,怕让你更伤心,二爷现在躲开,或许对你们是最好的保护,但是总要有面对的那一天啊,往好处想想罢,我也是,就这样活过来了。” “二娘……”孤笙蹙眉,鼻子又发酸了:“我害怕……怕……怕就算他再爱我,只要纳了第一个妾,就会有第二个。或许我不够豁达,我的出身能有现在,恐怕早就该谢恩去了。但是我的本家也是名门大户,父母亲若是还在世,也一定会悲愤我如今的处境。等长安大了,也会嫌弃娘亲无能吧。我再向好处想,也不能释怀,可笑我的清高。” 华露苦笑道:“若是人人都似你,世上也就再无哀怨的闺中妇了,我这一出也不知道该去记到哪里。孩子,别想了,你的心我能懂。”她起身披好披肩,摸摸孤笙的肩头:“下个月老二的生辰就要到了,他一定会回来,莫要忘了呦。” 孤笙谢过,见她推了门出去,是什么时候,发现这个家里所有的人都是形单影只呢?这与她最初憧憬的家已经背道而驰,袁孤笙,你不是一直在企盼,能与阿纬一起重建袁家丝绸的么?如果没有觉非,你还留恋什么?月牙渐渐尖细,连看见的月光都奢侈了。 初七,觉非的生辰,上好的日子。孤笙伏在案头思索着,看着一旁还在摇床中伸着小手儿抓抓不肯睡的长安,一只手扶到腹部上,这里,当真不能再怀上他的孩子了么?她不怕孤单,不怕责骂,这里永远都会是她最美的回忆。 因为参加老友的婚礼,觉非提前到家。关老爷一听他回来,马上就将他喊到书房去。孤笙为他整理着行李箱子,进到书房,正巧听见芦儿在窗外嘀咕:“老爷子给二爷物色了几位家室不错又贤良淑德的女子,让他有空去见一见……哼,就说吧,怎么样都不会轮到那洛家的小姐的!” 孤笙故意弄出些声响来提醒窗外口无遮拦的小丫鬟,果然,芦儿一听就急忙禁声,打着哈哈进屋来帮她的忙。 檐下的燕子窝里有了动静,看来春天是真的临了,却为何整个人总是害冷呢? 觉非表面装作什么事都没有,不忘了给孤笙带回来一堆海产,肥美的螃蟹,虾子装满了一兜筐。孤笙数着螃蟹道:“这么多不能我们都留下呀,还是给爹娘送些。” 觉非轻轻移开她,自己过去捡了几只大个的丢进准备好的小笼子里:“这些煮了给你弟弟送过去,怕他来了内陆一下子吃不惯,剩下的你不吃就我吃。” 孤笙见他紧绷着脸颊,笑着用手去戳戳:“好,我会都吃光的,绝对不浪费掉长安爹爹的心意。”觉非轻叹,撑着她的肩膀依着她:“那长安的娘亲也要把这心意记得一辈子。” “嗯,”孤笙抚着他的背,“我会记得一辈子。” 觉非同孤笙陪着袁纬游了城府一圈,回府时疲惫不堪。芦儿给两人准备了热水烫脚,正倒着水,前厅里来通报,说是有位姑娘来了,请二爷过去www.sxcnw.org。芦儿不耐的丢下水壶嘟囔:“怎的那洛小姐又来惹事生非,她一来准没有好事!” “芦儿。”孤笙喊她一声,“又在胡说,快给二爷递个帕子,让他快去吧。”觉非换了衣衫走出来慢条斯理的卷起裤腿子坐在床沿上泡着脚:“做什么?烫完再去,你也给我过来,跑了一天不累么?” 孤笙走过去劝他:“来者即是客,总不好叫她等,还是去罢。” 芦儿从外面笑着端着孤笙的脚盆子进来道:“哎呀,不是洛小姐,是顾小姐来了!正在等着您的,也想见见少奶奶的。” 觉非思索两秒:“顾小姐?心芝?她不是还在青岛么?” “那我们快去吧,顾小姐难得来的。”孤笙蹲下来为他擦好脚又穿好鞋袜,觉非笑着摸摸她的头:“心芝来你就开心了,刚刚虽不说,但是眉头都拧紧了。” 心芝站在厅中,见着两个人相携而出,笑道:“二爷和少奶奶真是好大架子呦,下人们一遍遍催才来,见一面可真是比见总理还难呢!” “真是抱歉,让顾小姐久等了!”孤笙先行施礼,叫心芝一惊:“哎呀呀,少奶奶何须行礼,客气了,我是开完笑的。” 觉非倒是慵懒地伸个懒腰做到一旁去:“来看我的?” “哎,人家大老远来给你拜个晚年,你连招呼都不打一下么?独自坐到一边去,二爷就这么累呐?连陪小女子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么?” 觉非丢给她一颗橙子:“我可是听闻顾大小姐被逼婚呢,哪里还会有时间来找我,老同学早就被你淡漠了吧。” “逼婚?”孤笙惊闻:“顾小姐还好吗?” “扑哧——你听他胡说,还不是我那老爷子天天催我嫁人呢,我是烦了,才借口来给姨妈做个寿,躲避几天。”心芝剥开橙子皮,咂了口茶水道:“咦,好像觉非你的寿辰与我姨母是同一天呢!初七是不是?” “喔……哦,是。”觉非听她说出来,还心有不悦,原本想等着看看孤笙如何给他做寿呢,倒叫她口无遮拦。 “哈哈,那我这脑袋可是真好!你说了一次我就记得了!那还是在汉诺威,我们一齐去参加巴克的婚礼时你说的呢。真快,一晃都这么多年了。”心芝心驰神往:“那时候还就是我们两个在汉诺威待了九个月,真难熬,可回想起来又真是美好。他们还都误认为我们是夫妻,你还记不记得,当时还将我们锁在一间屋子里呢!” “怎么会忘,现在一联系我都会骂他们几句!” 孤笙静静坐在一旁,耐心听着他们渐入佳境的对话,原来心芝是那样了解他,远远超过了自己。觉非对什么东西过敏,喜爱的着装,甚至到领带的颜色……她都不知道,也可以说从来没有去关注过。这样的距离让她觉得不安,仿佛觉非是今日才与她相识。 他们还在回想那一场同学的婚礼,继而又讲起心芝险些被劫,觉非替她打抱不平。这一切孤笙都插不上话,反而让自己对觉非越发陌生。 幸得华露来找她,约她过几日庙会去拜佛求签,孤笙才借口不失风度的离开。聊完,回到屋中孤笙烫了脚,不想去在意却还是禁不住拿起梳子来理理头发,仔细瞧上一番后才去到前厅。 人已经不在,以为心芝离开了,正想嘲笑自己的装扮,听得饭厅有笑声传来便轻轻移过去。见她还在与觉非相坐热火朝天地聊着什么,翠馨从屏风后走出来,热情招呼着留她一起吃晚餐。 心芝的打扮真的较霜南来看素净许多,白色的洋装和微卷的长发显得她青春活力。偶尔两人会低语几句,惹得她脸颊绯红,翠馨更是在一旁掩着笑意暗暗观察着。 上菜的丫头端了盘红烧肘子过来,见着孤笙站着,便唤她:“少奶奶,您不进去么?” 孤笙笑着摇摇头,道:“将里面的茶水都换成菊花茶吧,我见这些菜系都很油腻,老太太吃的多了不太好。” “好,这些都是顾小姐爱吃的,以往她来了我们都是这样准备的。” “以往?” “是呀,顾小姐是咱们府的常客,太太们都很喜欢她的,就是太太吩咐的,让顾小姐来了厨子就做这些个菜。” “好,快去吧。”孤笙让过路,丫头便走进去上菜,接着来了几个人,端着冰糖里脊和什锦排骨。 孤笙裹紧了夹袄,听见觉非的声音传出来:“去唤少奶奶来,开饭了,我们今晚在上房吃。”孤笙急忙快走了几步,丫头出来见着她迎上来道:“少奶奶,进去吧。” “不必了……顾小姐来一回,就与他们多聊聊,小小姐还没有吃过饭,我要回去看看她。” 丫头应着进去回话,孤笙疾步走着回院子,整颗心思都留在了那盘肘子上。而她刚走,厨子就端着糖醋鱼进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友情提示】看到这里滴贝比俺再bobo一次!!距离俺回来还剩下6天啦~~= =~~55555555~~~下一章的存稿时间大约为15号早上10点哈!~~~再bobo一次!!俺下回一定记得多码字存稿= =~~~55555555表霸王俺哇~~~俺回来贴照片嘛~~~~555555555~ 46 46、第四十六话 临别(下)[改错字] ... 看了会儿书,孤笙见着天色不早,左等右等觉非还是没有回房来。或许是天晚要送心芝回家吧,孤笙不作他想,明个一早还约好要带着小宝去游大明湖,便洗了身子去睡。 照例先去看一眼长安,孤笙来到她的小床前,仔细为她添了被子,吻了吻女儿的额头。只是今晚长安睡得有些不安慰,脸儿憋得通红,做恶梦了么?孤笙点了明灯照着,这样小的孩子遇见的梦魇会是娘亲不要她了吗? 只是一点灯将孤笙吓了一跳,长安虽是睡着,但是小嘴一张一合,喘息声比以往大很多,还夹杂着零星的咳嗽。孤笙试了试她的额头,一试惊觉大骇,居然烫的吓人!她立即抱起她穿上外衣就出去喊人,觉非果然是去送心芝回府,只能喊着芦儿去叫来关荣开车送到最近的医所去。 看着长安被护士抱进屋子里去,孤笙贴着拉了帘子的病房门不住地掉眼泪。芦儿喊关荣去找觉非来,回来见着孤笙跪坐在地上哭着,急忙将她扶到一旁的长椅上,这才发现,她的一根鞋带子居然都断了。 “少奶奶……”芦儿将她抱着:“别担心,小小姐福大命大,不会有事的。” 埋缩在她的肩膀,孤笙禁不住地害冷,死死张大了眼睛盯着长安送进去的抢救室大门。她怕,怕一闭上眼,长安就没了。 里面迟迟没有哭声,孤笙的手越发冰冷,每个晚上都会伴着长安的哭声起来看看她的,今天没有,心跟着身子一起寒了。孤笙一遍遍念着,“娘亲在这里,长安不能丢下娘一个人……长安走了,娘真的只剩下一个人了……” 芦儿也跟着她抹眼泪道:“少奶奶,别这么说,您还有二爷呢,二爷多爱您呐!可不能乱讲,小小姐会好起来的。” “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孤笙越想越难受,不住扯着自己的衣襟:“我这几日疏忽了照顾她,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只顾着自己心里不好受就不管她,我不该看着书出神忘了她……我忘了长安,我竟然忘了她!我没有早点发现她发热!我只顾着自己!我不配做她的娘亲……所以我不配做娘……” 孤笙不断地捶打着自己,芦儿只能抱紧她的胳膊:“少奶奶别这样啊!二爷怎么还不来呐!哎呦!这可怎么办呐!阿弥陀佛呦,小小姐一定洪福齐天的……” 关荣急匆匆跑过来,芦儿见了他急忙问道:“找着二爷了么?” “找……找着了!”关荣肥硕的身子喘着粗气:“二爷在顾小姐姨妈家呢,听见消息了,正往回赶呢!” “哎呦,这么晚了,也不跟少奶奶说一声,二爷也真是的!”芦儿忍不住抱怨,看着孤笙蜷缩在一团死死抓着头发,心中又是把觉非骂了千万遍。 第一次觉得心里是空的。孤笙婆娑的泪眼哭干了一般涌不出泪来,唯一的希望就是长安可以听见她心底的呼唤。长安,你没了,娘也没有了……心疼心疼我……别丢下我…… 病房的门有了动静,孤笙反射性的跳起来冲过去贴在门边,大夫开了门,见着哭成泪人的孤笙,安抚道:“这位夫人不用担心,孩子只是有些轻微的肺炎,没什么大碍,烧已经退了。” “啊呀大夫真是谢谢您了!”芦儿拉着大夫千恩万谢,孤笙只顾着跑进去先看看长安。那么小的身子,额头上被针管贴着输液,孤笙不懂这些西洋医馆的治疗方法,只是心疼长安,一遍遍喊着她,摩挲着她的小手,试着她的体温。 守了几个时辰,医生来看过,取了针,叮嘱隔日再来打一次就好了。孤笙抱着长安不断地行礼感谢着,芦儿扶着她们上了车,这才拉着关荣躲到一边问道:“不是说二爷正往回赶呢吗?人呢!” “哎呦!芦儿我哪里敢说啊!”关荣将她拉低些,看着车里的孤笙没往这边看,才放心地跟她说:“二爷跟着顾小姐吃了饭就去洋酒馆里又喝了几杯,这回总算被咱们拖回府去了,还醉着呢!关福关安轮流给他醒酒,希望少奶奶回去前他该清醒了!” “什么!”芦儿气得真想替孤笙去拧他的耳朵:“小小姐病成这样,少奶奶都要吓掉半条命去了,二爷居然还跑去跟别的女人喝酒?都没有告诉少奶奶一声,少奶奶还在房里等到现在呢!” “可不是呐!哎呦芦儿姑娘别气了,咱们快回吧!” 孤笙直直盯着长安的睡颜,贴着她亲了又亲:“娘再也不敢不看你了长安……谢谢你没有抛弃娘。” 芦儿上了车子,强笑道:“咱们回吧少奶奶,小小姐没事真是太好了!” “嗯……”孤笙还带着泪痕,依然看着长安:“让觉非不必赶来了,直接回府就好。” “哦……哦好!关荣大哥……”芦儿递给关荣个眼色,关荣马上应道:“是是是少奶奶,二爷会回府的。” “那就好。”孤笙不再多说,深深抱着长安,感受着这个与自己贴得最近的小生命。只要长安没事,她可以不去想,刚刚她最无助,最绝望的时候,觉非在哪里。 冲天的酒气袭来,孤笙在房门口停下,芦儿瘫了脸急忙进去开窗散气。孤笙唤道:“芦儿,没关系,将窗子关了罢,觉非睡着该觉着冷,我抱着长安回她的屋子,去把那里的炉子生起吧。” “是……”芦儿低低应着,月色下看不清孤笙的脸色,那么大的酒气,她怎么会闻不到呢? 最漫长的一夜过去,孤笙趴在长安的小床前,整夜未敢再阖眼。直到鸡啼了,长安哭着害饿,这才在喂过她之后眯了一小会。 依稀间,觉得背上被人搭了衣衫,孤笙醒来,见是觉非满脸歉疚的站在身后。孤笙没说什么,转过头来又看看长安,确定她没事了,自己才敢撑着身子坐起来。一整夜的劳顿,让她浑身像散了架一样。 孤笙不说话,觉非也不敢先开口。直到天色大亮,孤笙站起来,笑道:“宿醉还是多睡会儿罢,孩子没事了。” 觉非见她的美眸红肿无神,眼角的泪痕还在,心疼地想去为她揉揉,却叫她躲开了。 “我没事,去擦擦脸,改要请安了。”孤笙侧开身子绕过他出了门去,觉非叹口气,重重拍了下自己的脑袋。昨晚不知不觉就同心芝聊久了多喝了几杯,竟然连女儿病重都不知道,真是该死! 翠馨漱了口,吐在痰盂中,碧环为她穿戴整齐,听着外面来报,二少奶奶来请安了。翠馨点头,见孤笙满脸倦容的样子,将她喊着坐下来:“折腾了一夜,本想着说你不必来请安了,早些躺着去吧。长安丫头没事了么?这一出出的真是吓得慌!” “谢谢娘,孩子没事了。” “哎唷,怎么就熬成这副样子了!”翠馨摸摸她的脸颊:“孩子小时候病几场,将来才长得壮实,听我的错不了,莫要后怕了。” “孤笙记下,那我就先告退了。” “哎莫慌!”翠馨喊住她,捏着佛珠有些为难道:“我本来想着今儿个告诉你的,现在看你的样子也不太好,就算了罢,回去好好歇歇,缓几天我们再讲。” 孤笙静静心,听得她的意思,抿抿唇笑道:“娘,我懂得,我会来找您的。”她说完便福个身子出去了,翠馨看着她越发憔悴的身影,叹着气道:“这瘦削的身子,就算能生,也要吃多少苦呦!我是想抱孙子……可又真是舍不得你,哎。” 几日来察觉孤笙总是冷淡些,觉非这下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成日陪着她们娘俩,什么事都不去理。心芝打了几次电话来想约着他一起出门去都被他回绝掉了。 晚间总是守在长安的床边,孤笙没有回房,欹着就睡了。早晨醒来却一定会躺在自己的床上,每天夜里觉非都将她抱了回来。 这一日孤笙又要看着女儿睡下,觉非终于忍不住将她硬抱回屋里。 “孤笙!你这是怎么了?我知道你生我的气,发火发到我身上来就好,不要这样苦苦折腾你自己的身子好不好?” 孤笙摇头:“没有,我没有折腾,只是想起来,新婚的那会儿你说过的一句话,你说,从来没有一个女人敢穿着衣服上你的床……我只是有些累而已。” “那是当时为了赶你走说的胡话!你怎么还不相信我呢?” “我相信的……你不回来我相信,你喝醉了我相信,长安病着了我还是相信的……我只是怕再失去她而已,没有多想别的,让我多陪陪她吧。” 觉非摇着头抱紧她:“我害怕……孤笙我真的害怕,你不要这个样子,你的眼神空洞地让我心慌……对不起,对不起……我保证不会再有让你一个人承担的时候了,好么……” 孤笙靠着他的肩膀,他的手臂在发着抖,孤笙知道他是真心的,可是觉非呀,我被长安吓掉了半个心去,哪里还能再多承受几次,我真的能永远相信你么?或许,我比你还要害怕我自己没了信心。 作者有话要说:【公告】感谢一路相伴的贝比们!今日入v,送上连更3章……π_π存稿用尽……19回归π_π555555表霸王啊!送分滴! 47 47、第四十七话 决定[改错字] ... 初三,千佛山的庙会。孤笙自从嫁到关府是第二次来,上一回还是怀着长安的时候,这一回,她要好好地同菩萨感谢一番,感谢她保佑长安没事。 庙会结束,华露倦了想要回府去午休。体谅孤笙要拜佛的心情,便让她早些回去,自己先下山了。孤笙攀到顶端,让群峰环抱一番,等候庙前那些密密麻麻的善男信女们散开些了才下去,跪在蒲团上静静地拜谢着上苍。 佛香绕梁,香客离散,孤笙还迟迟跪着默默让自己安下心来同住在天上的神明说说话。还有,想跟爹爹和娘亲说说话。 许久,香案的红烛燃起,孤笙叩了首,默默求下一道平安符。或许你不信这些,但我总会是盼着你吉祥如意。觉非,让它留在你身边罢,还有我们的红线,有它们,我们就不会失散。 上房点着灯,翠馨还未歇息。孤笙叩门进去,翠馨见她这几日恢复的好些,也就安心多了。 “初七那天,老二会先到心芝她姨妈家里去庆贺,晚些再回府来,你给他留着寿礼就好,毕竟关家之前受过人家的恩惠,姨妈做寿,我们定是要去的”翠馨拉过她的手来:“孤笙,你觉得,心芝怎么样?” 孤笙浅笑道:“顾小姐身世高贵,性子也开朗善良,与觉非又十分相熟,是好极了的。” 翠馨越发小心翼翼:“那么……你可愿意,让心芝跟了觉非?” 孤笙听进去,虽然事先已经有了准备,但心中还是苦涩难熬。 翠馨见她不语,忙补充道:“那洛家小姐我跟老爷都不满意,但是实话跟你说,心芝是我早就看上的儿媳妇。之前没有与洛家联姻的时候,我还总盼着觉非能与心芝走到一起。无论身世,学历,他们都很般配的。现在……这,哎,我跟老爷的意思就是,让觉非娶了她,你可愿意?” 其实,无论愿意与否,自己都必须要点头罢。孤笙沉默了一番,开口:“好……觉非不反对的话,我便答应。” “老二为了你一定会反对的啊!”翠馨握紧她的手“你想想,与其让那洛小姐跟了觉非,我们都看着不顺眼,还不如让心芝过门,我看你们倒也是处得融洽,所以,你可要帮着劝劝老二啊!” 孤笙忍不住别过眼去,翠馨见她委实难过,不好多说,安排她吃些蜜茶。“我与你的心情是一样的,可是女人走出了这一步,就会觉得也没什么。我这不就是跟你献身说教么?我问过心芝的意愿,她其实一直是喜欢老二的,她也会对你跟长安有礼的,你且安心就好。我会将你们两个都一视同仁,你现在给我个准信吧。” “我知道,心芝小姐会对孩子好。”孤笙点着头:“她是位识大体的小姐,我也看得出,她喜欢觉非。我也一直都认为,觉非与她是很相配的一对璧人。” “正要同你说……笙丫头,”翠馨心思长痛不如短痛,倒不如趁着孤笙松口一股脑儿全说了:“顾家也是有头有脸的家族,所以……心芝进了门,我们实在不好让她做小,可是我又答应了你……所以,请你原谅我们罢。” “本来,我就应当唤心芝小姐一声姐姐的,真的要我做了大房,我怕还承受不起。” “孤笙,你当真是这样想的么?” “是。” “哎呀,我的好孩子!这两天老爷已经在给长安想名字了,女娃入家谱,还是第一次呢!你看看多好!” “那我……要多谢谢您们。”孤笙起身,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翠馨讶然半晌,连忙扶起她来:“你这是做什么,倒叫我越发觉得对不起你,快起来。” 孤笙抹了眼角的泪,翠馨发现她早已将唇角咬破了,鲜明的血痕留在那里:“你这样,是叫老二来怨我吗!”翠馨看着她,认定她是不甘心:“看来你还是怨恨的。” “娘……”孤笙绽开笑颜:“您可不可以,准我离开?” “什么?”翠馨没敢听清:“你说什么?” “娘,求求您,让我带着长安走罢。我是真心的,只求您能给我一份休书。” 似乎,从来都没有发现,她是这样决绝的女子。翠馨回神过来,仍然不敢相信:“你莫不是在威胁我?” “孤笙不敢,求您成全。我可以离开,但请让长安跟着我,除此之外,我当真别无所求。”孤笙死死交握着双手,指甲嵌入肉里去,不听,不想,就不会痛了。 “你这样,有没有想过老二呐,要他怎么办?你舍得他么?舍得孩子将来没有爹爹么?”翠馨看见她咬得煞白的唇,心软下来,“他这样爱着你,也绝对不会让你走的,到头来还是会怪我们将你逼走。” “不会……我与他,本应该是陌路,这错误终身的代嫁,最初就不该发生。我离开,还会有新人来……”就像,晴初一样,要淡漠的,不还是会淡漠掉吗? “可是你离开了,能去哪里呢?” “我会随着弟弟一起,回老家去,爹爹在世时经营一间丝绸坊,我最大的心愿便是可以重新恢复他在时的盛世。” “不行……我做不来这个主,”翠馨起身,将还跪在地上的她扶起来,“我给你三日,三日后你来给我答复,是舍不得老二乐得做小,还是坚持要走。你放心,我暂且还不会告诉他。” 孤笙福身离开,出来关上门的一刹那泪水就决了堤。觉非,你怨我罢,怪我罢。怨我的性子没有那般软弱,怨我不懂得为了你委曲求全,怨我自私拆散你跟长安……或许这会是我此生做的最糟的决定,就骂我年少无知罢。对着清寒的月光,将眼泪流尽了,就莫要再还回来。 洗了脸进屋,觉非正哄着长安,见她进来笑语:“我将长安接进咱们屋子来了,省得你最近总是寸步不离看着她,都不看我,她一出生我被你冷落了。” 孤笙轻轻走过去,觉非将女儿放进小床里,笑着望她:“不过我乐意吃她的醋……不会再嫌弃她叨扰了我们的生活了。” 手儿抚上他的脸,孤笙莞尔,双瞳剪水看着他:“好,我多看看你,比多看还要再多看一眼!将你的模样看进心中去,以后就算看不见了也能拿出来想一想。” “喔?那可得多看看!”觉非将她拉进怀中来,鼻尖抵着她的:“一看看一百年的,不准眨眼,眨眼我就咬你。” 孤笙笑着侧头,被他拨回来,咬了她的唇一口:“一次眨眼,三次就不给你看了。” 今世情缘不负相思意,等待繁花能开满天际,只愿共你一生不忘记,莫回首笑对万千风景。 孤笙凑近他,主动将嘴贴在他的唇上:“我先用完余下的两回再看。” 觉非的手指揉进她的发中让她贴得自己更紧:“怕是你要用不完了。” 并肩躺在床上,觉非握着她的宛如柔荑的手,书香中文网不送开。孤笙侧过头看着他,轻轻问:“如果当初你将我赶了回去,现在会在做什么?” 觉非思索一番笑了:“不断地跟各式各样的女人相亲,烦透了也不能停,或许直到成亲为止才能自由。所以,倒不如留下你,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又透着挑衅,你那时候看我会倔强扬着小下巴,让我忍不住想多逗逗你。不过……到现在依然庆幸,你没被我赶跑,依然庆幸,在青岛的时候你肯对我说出来实话。不然我怕是到现在还要孤家寡人一个,所以孤笙,跟了我就不能后悔,我们没有当初怎么样,有的只会是美好的未来。无论你还能不能生育,你,长安,都是我这一生最最珍贵的人。以前我让你害怕,让你伤心……对不起,以后,我都会慢慢补回来的……孤笙?睡了么?” 书香中文网没有听见她的回应,觉非低下头,见她闭着双眼,似乎已经浅眠,便掖掖被角,拥吻着她的额头:“睡吧。” 觉非抱着她睡着,孤笙慢慢睁开眼睛,在他怀中,似乎永远都没有烦恼,没有忧伤,没有家世,没有子嗣……有的只有这一双会牢牢锁住她的臂弯,为她遮风挡雨,可是,她总是要独立远航,没了你,我怎么办呢? 袁纬为难地看着姐姐,迟迟没有把钱递给售票口的人员。孤笙抱着小宝,向他点点头:“买吧。”袁纬叹息,递了票子过去,换回两张成人票来。 “姐……你这样子跟我走了,姐夫他们家怎么交代啊!” “没事的,我会说我只是想回去散散心。”孤笙拿过自己的票来装进衣袋里:“阿纬,从今天起,我会和你们在一起,我会全心全意为了袁家的丝绸而努力,不会再让琐事牵绊,不会再动摇了。” “姐,你这样,你觉得伯伯在天之灵见了会开心么?” “阿纬,求求你,带着我走罢。”孤笙又带了哭腔,小宝撅起嘴巴来亲了她一口:“姑妈不哭,哭了就不好看了。” “嗯。”孤笙笑着:“从今往后,我都会是笑着!” 作者有话要说:二更完毕,感谢贝比们支持 48 48、第四十八话 分飞(上)[改错字] ... 初七,艳阳高照的好日子。翠馨说,二十四年前的这一天,觉非足足让她哀嚎了半宿才赶在夕阳落下前出世,注定了就是个讨债鬼。 早饭,每个人跟前都摆一碗长寿面,齐齐给觉非做寿。 早膳前,孤笙抱着长安,轻轻捏着她一对小拳头,逗她作揖给觉非:“长安,祝贺爹爹的寿辰吧,愿爹爹永远幸福平安,长命百岁。” 长安似乎懂得娘亲的话,不断地冲着爹爹咧着小嘴巴笑个不停。 觉非开心地抱过她去亲了几口:“明年就能喊爹爹了,乖长安。” 孤笙闻言不语,唯有浅笑着轻拍长安的背。 “你呢?”觉非故作不满地瞅着孤笙:“我要寿礼!” 孤笙望望他,踮起脚尖来浅浅亲了他的面颊:“生辰快乐。” 觉非摇头,指指自己的嘴巴。孤笙便又踮着脚去亲亲他故意突然闭紧了的嘴巴,在她要回去的时候伸手搂住她的腰身,张开嘴包住她的小口。 “太浅太浅,晚上我要大寿礼!”得了便宜还不饶人。 孤笙笑着打他一拳:“还抱着长安呢,小心孩子。” 席上,翠馨乐陶陶向着大家讲着生觉非前做的胎梦:“那时候洋人侵犯进来,建了现在叫做“银行”的东西,百姓都不懂,以为银行就是钱窝,想取多少取多少。我就梦见老二是我排着队去取钱的时候生得。” 铜燕欢欣插话:“哇呀!那是注定了二爷一生富贵呦!” 翠馨饮了口茶水,不紧不慢道:“后来我去银行里瞧了,梦里生了老二的地方,是借贷窗口……” “噗……”铜燕憋不住喷出一口茶来,“二爷岂不是要还债了。” 翠馨点头道:“可不是,老二不知道欠了多少人的债。” 孤笙默默听着,在一旁拿着筷子缠着面,再一点点吃下去,尽量一根吃尽,才是长寿的好兆头。 茄丝,肉丁,鸡蛋,碎菜叶。觉非最爱的面条当做生日面,孤笙起早亲手下的。特地叫了各房的人聚在一起。虽然心中有事,还是可以将融进她悉数爱意的面做得美味。 “可不是,所以我欠下的情债全叫我补偿给孤笙了,弄得我被她抓得牢牢呢。”觉非慢悠悠地吸着面条:“甭管我欠别人钱还是别人欠我钱,这不都生了二十四个年岁了,也没见到有人上门催债,也不见我要去问谁催债,只是给了个孤笙与我,让我一辈子要欠别家女子的债喽。” “啧啧,饭桌子上还这么腻歪,小两口感情好回房去,叫我们怎么还能坐在这里陪你吃顿饭呐!”喜玫笑骂着,喂着兴宝吃面。 众人笑一阵,觉非看着孤笙,安静的性子似那朵佛龛旁吐蕊生叶的君子兰,明黄渐红的苞儿含蓄着一天天生长,几时不见,原来已经分外幽香。 孤笙抬了头,见着觉非痴痴看着她,心神一拧,顺而展颜:“莫要再看我,快些吃吧,生日面若是砣了,一整岁就不吉利了。” “嗯。”觉非将她的笑颜满满塞在心中,大口大口吃着面道:“通通都要吃尽,孤笙的手艺是最好的!” 饭后,孤笙为他换好衣衫,中午要去心芝姨母那边做寿,说不定晚上吃了寿宴才能回来。老人家的寿宴总是要办的讲究些,姨母如今都八十岁,也算是高寿。碍于顾家的地位,城中不少有脸面的人还是会去庆贺一番的。 觉非临出门,笑着搓搓孤笙的手:“我会早回来!” 孤笙点头,抱着长安挥挥小手:“我们跟爹爹说再见罢,说,爹爹我会想你的……” 长安张牙舞爪地扑腾着,吐着小舌头笑得咯咯。觉非越发舍不得去做寿了:“我也是大寿星,还要去给个不怎的熟络的老太太敬礼,真是闻所未闻,哎……” 孤笙为他整顿着领结:“以后会熟络起来的……早去早回。” “好。”直觉告诉他今天的孤笙哪里有些不寻常,但还是弯了腰抱抱妻女,又各自吻过才依依不舍离开。 孤笙抱着长安一直送着他出了大门,见他上了车行得远了,才落下颗泪珠儿来,只一颗,已成魔。 搬出床底下的大箱子来,孤笙仔仔细细将这一年来收下的东西整理好,附了张详单贴在箱柜里面。有各房给的首饰珠宝,有赏得衣裳鞋子。孤笙一一看过,还有她大喜那日穿得喜服喜帕,还有她的第一身旗袍,还有觉非送给她的第一件礼物——裘皮大氅。那被她穿上怎么看怎么不符合身份的裘袍,如今却让她爱不释手。 那是她最初被他打动了心扉的日子。按耐不住碰了威娜的衣服,被人误会而无地自容的时候,他做到了丈夫应有的职责,抱住她,跟她说,没事了,我给你买一件……其实,觉非一直不知道,那时候躲在他怀里,心中没有一点对他的怨,对他的厌,反而只有他有力的臂膀,温暖的胸膛充斥着她自卑无力的心。 袁纬收拾好了行李悄悄来到关府的后门,孤笙接了他与小宝进了院。袁纬环视一圈,诧异的问她:“姐,你的行李呢?” 孤笙淡然一笑:“仅有一个我,还有长安而已。” 袁纬还想说什么,突然转念一想,点头道:“就是!姐,咱们不稀罕他们家的臭钱!” 孤笙摇头:“不是不稀罕,只是想让我的心少留在这里一些。” ————*————*————*————*————*————*———— 翠馨礼完佛出了佛堂,见着孤笙早早坐在外面等候,便支开碧环走过去,叹一声:“你赶在今儿个来回我的话,怕是选择了要让老二伤心的那个吧。” 孤笙起身,拖过身后的箱子来:“这些,请您收回,我只要女儿,剩下的都不会带走。” “可是你会带走我儿子的心。”翠馨搁下佛珠坐下来瞧她:“我不能让老二被你牵绊着消弭下去。” “您要对您的儿子和儿媳的未来有信心,不然,也就不会有我的今天不是么?” “我还没有答应让你走,你要知道没有我的命令关府也不会放你走。” 孤笙展笑,“如果我执意要走,方法只会让他更伤心。” 翠馨看着她,愁苦道:“我没有料到,你的性子会这样绝。” 一丝苦笑挂在唇角,“我也没有料到……我会走到今日……请您多多保重。” “慢着。”见孤笙转身欲走,翠馨唤住她:“这些个劳什子你不带走就算了,这个留着。”她从手腕子上取下来那只她一直戴着的白玉镯来递给孤笙:“真要是走投无路了,我不希望我的孙女饿肚子。” 这玉镯的成色,即使不懂玉的也会看得出,是上好的,极好的,比前几日见着铜燕举着的那只还要名贵。从一进关家的门开始,就看见翠馨的左手腕子上有这只镯子。平日里她的手上只有两样装饰,一串佛珠,一只玉镯而已。 “是我嫁进关家的时候,我的婆婆给我的,让我遇见对的儿媳妇传给她,现在给你罢……随你处置。” 孤笙死死咬着唇,看着那已发浑浊的玉镯,慢慢跪下去磕了个头,取过来戴好。 翠馨点点头,一招手道:“走罢,我会派关荣送你们走,趁着天未黑,我能帮你瞒过几个时辰。” 孤笙无声再拜,起身握着镯子退出去。翠馨看着她离去的纤弱却骄傲的身姿,又捏起了佛珠叹道:“原来是我们配不上你……” 后门车子停好,偏近傍晚,袁纬将小宝抱上车去,回身问孤笙:“姐,都好了么?我是说……你要是……要是……就别跟着我们受苦了。” 孤笙拍拍他笑道:“怎么?嫌弃姐姐了?” “哪儿的话啊!我就是觉得,他们家再怎么欺负你,终归姐夫你要相信他啊。” “我信他,我一直信他的……”所以我知道,有我在,他不会再娶别人啊……我又怎能舍得让他为难呢? 袁纬看着她越发难过的神色叹道:“姐,去抱长安吧,咱们的火车还有两个钟头,关荣大哥刚刚在催了。” 孤笙回了房抱起长安,离开了爹爹做的小床,长安似乎不太乐意,委屈了好一阵子,鼻头一吸一吸,皱着眉眼冲着娘亲发脾气。孤笙拥着她磨砂着她的小脸:“走罢长安,走罢……跟着娘离开……娘亲对不起你……” 抱了长安坐上车,孤笙突然想起来什么,将她递给袁纬匆匆下了车冲回屋子里去,翻箱倒柜找着。终究在自己叠好的衣衫里面找见了那枚求来的平安符,捧在手心里呵护着把丝线缠好,压在写好的字条上:“觉非:我会同它一同保佑你,只愿此生平安喜乐,益寿延年。生辰快乐。孤笙。” 孤笙关好了房门,匆匆走着,迎面撞上一堵胸墙,抬了头,见着觉非笑呵呵瞅着她:“怎么走得这样急,都不看路的。” 孤笙讶异瞪着他:“你怎么……怎么会在?” 觉非挠挠耳后:“嘿……我听见有人在心里唤我早回来啊。”见着孤笙俨然一副吓到了了神情,觉非笑着摸摸她道:“好啦,是那老太太的寿做到一半变成了全城的男人向顾心芝求亲的戏码,我便早早溜之大吉,回来看我的娘子是如何给我做寿的喽。” 孤笙顿了许久,哽咽着让自己笑出来:“那,可不可以,先为我画画眉毛?古人不是夫妻间恩爱两不移,夫君会给妻子画眉毛么?我想让你为我画画眉,可以么?” “画了眉会给我寿礼么?”觉非欠□子来,故意逼近她。 很想很想躲在你怀中哭一场,很想很想就这样拉着你的衣襟再也不松开了……“会……会给寿礼。” “喔?”觉非一阵窃喜,拉着她的手就要重回房去,“快些回!不过就是画眉毛。” 孤笙将手抽出来笑道:“可不可以,帮我去找一只炭笔来,好么?” 觉非虽不大乐意,但是见着妻子一脸期冀,忍不住爱怜道:“好,我快些去拿,你在屋里等我。” 孤笙点着头,伸出手去抱着他,在他伸手回应她之前脱离他的怀抱,转过身进了屋里去。 那一瞬间,觉非望着她,似乎就以为她是只要隐蔽起来过冬的蝶儿,消匿不见,再也不会回到这冷寂的居所。 捏着问铜燕借来的炭笔回到房中,黑漆漆一片,孤笙不知道又跑去哪里了,惹得他不高兴。今儿个他做寿,丫头们都被准许出门子逛游去了,芦儿不在,怪不得孤笙画眉毛还要自己来。平日里不爱上妆,这会儿要画眉毛了,也是懂得女为悦己者容了么? 觉非换了衣裳,用手指比划着画眉毛的姿势,笑一笑,摇摇头坐在书案前,瞥见了孤笙留下的平安符。 “觉非:我会同它一同保佑你,只愿你此生平安喜乐,益寿延年。生辰快乐。孤笙。” 觉非拿起字条来读过,浅笑,将平安符戴在颈上掖进衣里去。外头的灯火迟迟不见点着,孤笙到底去哪里了?觉非推开屋门,昏暗的夜来临,月牙儿露了头出来。他走到长安的屋前推开门进去,头一回这间屋子也没有点灯。 一阵警觉袭来,觉非连忙燃了灯,女儿的摇床空空整整,一旁是叠的整整齐齐的女子衣衫。 “袁孤笙……不可以……绝对不可以!”那个“走”字他不敢说出口,只是发了疯一般地冲出大门去。 那张字条的背面,还印着孤笙留下的一句话……“觉非,你是真诚的,热情的好人。感谢我能与你相处这一年,都将是我终生铭记下最美的回忆,无论何时我在何处,都将会带着你给我最宝贵的女儿,永远为你祈福,祈福你可以,比我在时更要,幸福。” 作者有话要说:3更完毕~~~感谢贝比们支持!!55555555存稿花光~~还是19回来补更!!!!!鞠躬鸟!!!! 49 49、第四十九话 分飞(下) ... 关府驶出的车子一路开向火车北站。 小宝在爸爸的怀里伸出小手来握着孤笙的腕子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她:“姑妈……你怎么哭了?” 长安在怀中睡着,孤笙抹了把泪,破涕为笑摸摸小宝的头:“姑妈是开心,可以跟小宝还有爹爹回家了。” “那小姑父为什么不一起来?” 袁纬抱过儿子,让他莫要再去引惹孤笙的泪。 车窗外的济南城徐徐滑过,十年,原来也可以对一个城市这般眷恋。孤笙出神地望着,一幕幕她熟悉的街景,有那曾让她无限怀恋和悸动的事物。游船画舫,戏园子,花灯街……想着想着,不禁怨骂起自己,变得这样优柔寡断,哪里还是当年勇敢的孤笙。 行到城门,关荣从前面转回头来道:“二少奶奶,小的就送您到这里了,您一路注意安全,早些回来。” 孤笙点头:“谢谢你,有劳。” 等候出城的队伍很长,车子停下来,关荣下车去,不一会又跑了回来:“少奶奶,城门戒严了,恐怕您们出不去了。” “戒严?”孤笙一愣,问道“怎么会突然就戒严了?这个时候还不到封城,我们计算过的啊。” 关荣安排司机继续候着开,他过去问问守城的兵队。 一阵莫名的心悸,孤笙下意识抱紧长安,可是这份心悸不是恐慌,而是……留恋?袁纬摇下车窗探出头去看一看,“姐,他们好像在盘查什么呢。” 关荣一溜烟跑了回来:“少奶奶莫担心,说是城里有位大户宣称家里掉了贵重的东西,怕出了城,报了警,让人先拦着,一一检查过就好了。” “这样啊……那户人家真是太不小心了。”袁纬念叨着:“还当是今天有战事了,吓了一跳。” 只是等候盘查的队伍过长,离着发车不远,孤笙免不了焦急。外头天色阴沉着,月儿藏着不露头,兴许要飘雨。 “快点!再快点!” 觉非拍打着车门嚷着,司机解释道:“二爷,咱们已经很快了,您放心罢,肯定能追上,不是都叫宪兵队去拦着了么?” “啰嗦什么?快开你的车!”觉非剑眉冷立,怒视着夜色中孤笙刚刚行过的路。袁孤笙,你很厉害,你可以这样心狠,我都做不到,你给我等着,我一定饶不了你!你不要我没关系,你让长安也不要我,我居然不知道你会是这样不负责任的女人。这就是你给我的生辰礼物么?我们还有恩恩怨怨纠缠着呢,你休想逃离我逍遥去! 队伍越发长了,等候的车辆和行人都纷纷抱怨开来。孤笙放下长安下了车,看见关荣还在同把守的士兵们讨价还价,就走了过去。 关荣见了她来,迎上去道:“少奶奶您下来干嘛,您们就能出去了,大少爷在这儿哪!” “大哥?”孤笙还没问完,就看见觉麟从一旁的临时驻扎帐篷里走出来,守门的宪兵队长还在同他笑语着。 “弟妹要出城是么?听说是回去探亲?” “喔……是……大哥您怎么在这里?”孤笙吱吱呜呜,生怕被觉麟看出她的不对劲。 “这宪兵队长是我的同学,正巧我在这里同他们相聚呢,我已经跟他们说过了,这就让你们先走。”觉麟转身同那队长说了几句,就见他笑着点头去招呼手下了。 “可以了,你们的车绕行就好。” “大哥……”孤笙越发不敢抬头看他:“真是多谢您,不管是现在还是这一年来,都感谢您对孤笙的照顾,我会记得您的。” 觉麟忍不住笑起来:“弟妹今天是怎么了,这样与我客气,你不是老二的妻子么,唤我声大哥,就永远是你的大哥。” “是。”孤笙忍着泪抬起脸来,看着面前这副与他有很多相似的脸孔:“那么大哥,再见了。” “嗯,一路平安,早去早回。” 孤笙鞠了一躬,转身上了车去,关荣站在觉麟身旁,也向她挥着手道:“少奶奶多保重呀,早点回来!” 车子重新启动,孤笙捂着耳朵将脸儿埋在女儿的襁褓中。袁纬过去些拥着她:“姐,别难过别伤心,咱们回家了。” 小宝也笑着嚷道:“回家了回家了!小宝想妈妈了!小宝和姑妈一起回家了!” 车子还没停稳觉非就打开车门跳下去,险些栽倒在地上。他顾不得什么,一辆辆车子寻过去,遇到看不清晰的还去砸人家的车窗,惹来不少谩骂。 远远地关荣见了他,立即追上来道:“二爷?哎呀还真是您呐!您怎么也来啦?我还说您和二少奶奶吵架了怎么着,她回去探亲您都不送她呢!哎呀二爷您别砸啦!” 觉非一把揪住关荣的领子:“孤笙在哪?说!” “少少少奶奶她已经出城了呀……”关荣头回见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吓得不轻。 “我不是通知了宪兵队给我拦着的么!怎么可能单放她一个人出城?” “老二?”觉麟走过来:“你没同孤笙一起回娘家去么?” 觉非慢慢松开关荣,阴着脸转过去看着他:“为什么……为什么又是你……” “觉非,弟妹出城我只是顺手帮了忙……” “帮忙?你帮忙,帮得我妻离子散么?”觉非冷冷怒视道:“你帮着洛家,帮着爹娘害我也变得过河拆桥,不仁不义么?” “觉非!怎么能这样说?” “你是最没有权力来管我的人,记住了,你已经欠了我两次,晴初的事我说过可以再不与你计较。但是孤笙,绝对不行。”觉非郑重地说完,走回去拉开车门坐进去:“继续追!” 距离开车不到二十分钟,候车区的闸关却迟迟不开。袁纬将他们安置好便去问询,和许多等着回青岛的旅客一样,得到的答案都是再等。 一辆滞停的火车上下来的乘客纷纷四散奔出,边跑边喊着:“青岛开战了!青岛开战了!回不去了!” 顿时候车区乱作一团,孤笙与袁纬紧紧护着两个孩子,跟着川流不息的人焦急地群挤着去调换车票。 赶到火车站,觉非一边四下里寻着那小小的身影一边骂着:“好啊,上回来车票都不会买,这次居然还想着逃跑了!” 听闻人群嚷着青岛开战,发往青岛的车都滞留不开,觉非一阵欣喜,在候车区来回奔波着寻着。 从上海来的车进站,觉非竟然一眼看见了理查德拎着药箱子急匆匆出战,气得冲上去揪住他喊道:“你给我呆在这里别动!我有话问你!” 只是,他喊得是德语,与他相隔不足三步的孤笙正拿着刚刚调换到上海的车票与袁纬抱着长安擦肩而过,听不进他的声音。 心虚的理查德想跑开,被觉非牢牢锁住喉:“不想死就别跑。” 不知是因为人群多吓到了,还是因为要离开爹爹了,怀中睡着的长安“哇——”地一声嚎哭起来,孤笙急忙腾出手来哄着她继续向检票口挤着。 觉非听见了那熟悉的哭声,转过身去,茫茫人海,她们怎么会在去上海的车上呢?理查德又想着要溜掉,觉非只得回转过来继续揪着他拖到人少的地方去。 广播中传来,去往上海的火车即将离站,请没有上车的旅客抓紧时间。 理查德以为觉非已经知道了,自己这回也是偷偷回来收拾行李卷土逃跑的,只能老老实实交代,洛霜南送了他两对上好的青花双龙戏凤瓷瓶,让他动手改了孤笙的诊疗单子。 觉非愣愣听完,果然,孤笙果然是被误会的……她带着这样受伤的心离开了,就这样离开了…… “只是一个谎言而已……”觉非念叨着,“孤笙说得对,洋人都是坏蛋……”他将理查德丢在地上,游魂一般冲到站台上,冲着来来往往的火车不断大喊着:“孤笙……你是被冤枉的!你给我回来啊!我们没事了!再也没事了……快点回来……” 离站进站的火车刹车声如同一阵阵叹息交叠。觉非喊得嘶哑了,坐在地上声嘶力竭:“只是一张单子而已啊……孤笙……你就这样丢下我了……” 关荣同觉麟找见他的时候,觉非已经栽在地上起不来了。 南下的火车上,孤笙一阵心绞痛。袁纬见她脸色苍白紧捂着胸口,不断地抱怨自己带着她要回家,现在还要辗转到上海,跑前跑后找来热水和药喂她吃下。孤笙的痛楚丝毫不见减弱一般,痛得她歪在车厢内,闭着眼睛抱着长安不断地淌着眼泪。只会看见她痛得厉害了会握着手腕子上的红线咬一会儿牙,嘴里念着几句词:“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十日后,青岛解禁,战火平息。 觉非第一时间赶赴青岛,却再无孤笙的消息。关家暂时打消了要觉非再娶的念头,看着日渐消沉的儿子,翠馨不断地跪在佛堂里悔过。 更要悔过的人便是洛霜南。 青岛的战火殃及了洛家的烟丝厂的销量,万金夫在京的六个姨太太找上门,将洛家上下骂得体无完肤。甚至在洛府的大门上涂满了蝙蝠血,一到深夜成千上万只蝙蝠汹涌袭来,不断如同地府的冤魂般撞击敲打着洛府的大门。 有购买了洛家烟丝的人反映,烟丝中疑掺杂了鸦片,此番一出,洛家一夜之间落荒搬离了济南府。总统谴责了副总统与万金夫,并且复了关老爷等一群忠心老部下的职,关家重整河山,再续辉煌。 冬去春来,万物复苏,尘埃落定。 一切都好,院子里的玉兰花都开了,颂扬和兴宝整日聚在门外等你回来,我也在等你,孤笙,如今的你和我们的长安在哪里?过得还好吗?我为她做了只新床,还是摆放在原来的地方。芦儿每天都会去擦拭一遍,整理着你的衣物。还有,你写的日记为什么不带走呢?为什么偏偏留给我,日夜起相思。 红线还在。 我们曾许诺,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在关家的族谱上,长安的大名是觉非亲手取好写上的:关诺生。 作者有话要说:5555555555555555在滴贝比冒个泡吧!!!!!!!555555555555让俺看看嫩们啊!!!!!!!55555555555看看!!!!俺都加更了不是乜~~~~~~~~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冒个泡吧!!!!!5555555555555555555!!!!!!!!!!!!! 50 50、第五十话 经年[改错字] ... (两年后,正月。) 规模堪比远东第一丝绸坊的布店今天揭牌,老板娘金珠儿忙前忙后招待着贺喜的宾客,老板袁纬也在喊着伙计最后打点着柜台,等候姐姐下来亲手揭幕牌匾。 小厮跌跌撞撞跑进来,唤道:“老板,夫人她又带着小姐去看西湖了,不在房里呢!” 袁纬一阵无奈,自打丝绸坊恢复了袁氏的旗号,姐姐便一直不愿意再露面,将家业交与他打理,整日只爱同长安在一起,将西湖同大明湖比较了千万遍了。 “算了,让她静静罢。”袁纬笑着唤着珠儿,“客人们都等着,就让咱们去揭牌吧。” 正月里的鞭炮声不嫌吵,万响过后,丝绸坊的匾额终于千呼万唤始出来,烫金的三个大字浮现:东风斋。 从此春风又绿江南岸,袁氏丝绸在杭州的分店落座。 青岛的总店还是需要人去打理,珠儿同袁纬在这边,无暇□,孤笙便带着长安再回青岛。只是这里没了湖,只有海可以看,那就看海罢。每一条湖泊不都是要汇聚成海,如同相思一般,只会绵延不绝,永不截流。 春节前后前来东风斋定制新衣的顾客络绎不绝,虽说只是刚刚在这块地界开起来的丝绸坊,但凭借价廉物美,花样繁多,中西合璧,手艺精致的优势很快就站住了脚。袁纬跟珠儿打理着杭州的分店,孤笙一个人撑着总店,虽说累些,但是总算看着父亲的遗愿有了着落,心里就跟着踏实了。 新雇来的小伙计叫石头,十五六的样子,孤笙看中了他的老实。别看石头年纪小,力气还是很大的,一口气扛着几十斤的布匹上楼,大气不喘。石头孤苦无依,只有个将他看大的老姑姑要他侍奉。虽然石头大字不识几个,但是会算账,算得还仔细麻利,毫厘不差。虽是男孩子,裁剪的布匹却比雇的另几个小丫头还要规整。最新奇的是,石头是日本攻陷青岛那年生的,还听得懂几句日文。 来者即是客,国泰民安的日子里孤笙很是珍惜,对待外国客人也会耐心精心。只是对于东洋,她心里还是有些顾忌,石头问过她,难不成要挂个牌子,写上不对东洋人销售?孤笙盘算了许久,还是没有提笔。孤笙虽然是掌柜的,但却极少抛头露面,来店里的顾客也很少知道她就是这新兴的丝绸坊老板。既然不愿意招人耳目,也就过得低调随和些。 临近年关,店里雇的伙计丫头们都让孤笙早早打发回老家过年去了。石头同姑母就在本城,便一直留下来帮忙。年间的生意总是最火的。因为家家户户过年的多了,还在营业的店面少,反而会多发年关财。今年袁纬一家子留在杭州没有回来,珠儿的肚子争气,又怀了一胎。一个年过得虽然冷清,但是店里忙碌,孤笙也无暇去感伤。 年初三,城里的店面陆陆续续开张恢复人气,顾客在外地回不来,又赶着后天来拿,孤笙便帮着顾客试着新裁的衣裳。是一件粉白色的莲花底子旗袍,样式虽然普通,孤笙心思缜密的在领口和袖口加了棉絮锁的花边,一下子将衣裳变得新颖高贵,加上一件水红色的流苏披肩,非常适合在这年下穿着。 石头看着孤笙试好的衣裳,忍不住赞叹:“老板,您还不如自己也做一件呢,穿着真是合适极了!” “我不爱穿旗袍。”孤笙笑笑,摸着流苏的前缀,是朵玉兰花形状的扣子。或许再过些日子,那房前的白玉兰应当都要开了罢。 孤笙摇摇头,或许这枚扣子显得突兀了,跟那朵莲花不搭配,还是改了罢。正想着,店里突然进来一队穿着日本军装的人。 孤笙整理好衣裳走过去,见是新驻青岛的日本长官亲自来店选布料,虽然讶异,但是也小心翼翼,石头不知道多少回在她耳边劝解,日本人不好惹,要她小心为妙。最初是有个日本兵在店里拉扯布料,将好端端的布匹毁得不像样子,孤笙忍不住上去理论,被伙计们急忙拦下,后来才见着那人身上还带着枪。 领头的长官孤笙认得,叫伊藤新井,自从他来了,城中整日人心惶惶,对他的“亲民政策”不为所动。不因为别的,就是因为他是贡献青岛的“功臣”。孤笙只要一想到那样多的同胞倒在他腰间的枪下,一阵火气按耐不住涌了上来。 伊藤站定,环视店里一圈,店中其他的顾客马上四散而去。石头暗中扯了一下孤笙的袖子,示意她莫要激动。伊藤吐了几句,身后翻译官模样的人站出来,耐心听完,抬起头来看着孤笙,笑问:“你可是这里的老板么?” 这翻译官并不似孤笙见到的其他东洋人手底下的狗腿,一副刚正不阿的样子,委屈了这样的好人去做日本人的翻译。呵……为什么这样久了,还是不希望有人去做洋人的翻译呢? 孤笙点头:“我是,请问来者贵干。” “他想在你这里给他新娶回去的中国太太做一身棉制旗袍,要你跟着我们走,顺便问问你样式花色。”翻译两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口气也听不出有什么寄人篱下的样子。“价格好说。” 孤笙多看了几眼这位翻译,高高瘦瘦,肤色黑些,但是生得还是英明神武,“我不管他出多少钱,如果要在我这里做衣衫,还是请他的太太来店里罢,我只会亲自去中国人家里量体裁衣,至于东洋人,免谈。” 石头吓得冷汗直冒,孤笙却脸不红心不跳的样子。翻译抿唇笑了半天,“看不出你年纪轻,胆量还是很大的。” “胆子不大,我一个妇道人家,也不会在这里开店了。” “既然在这里开店,不知道该听长官的话么?” “他是日本人的长官,不是中国人的。” 翻译静静听完,若有所思看着眼前这个充满勇气的女子,终究点点头,转身回去跟那位长官翻译:“店里的布匹样子太差,配不上夫人,还是换家店吧。” 伊藤皱眉问道:“不是说这家店最好么?春香还非常喜欢这里的。” “实在是极差,我刚刚询问了她家的布料,面布丝毫比不得我们那里的。” 石头愣愣听着,小声嘟囔:“我们家的布怎么就差了?” 孤笙捅捅他道:“那个翻译官跟那日本人说了什么?” “好像说我们家的布料不怎么好,劝他不在我们这里做。” 孤笙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看着那翻译官还在慢慢解释着什么,伊藤的脸色渐渐变得不怎么好看,腰间的枪呼扇着光,看的人汗毛倒立。 伊藤带着手下气呼呼地离开,那名翻译却留下来,慢慢走到孤笙跟前,俯□子轻声在她耳边笑道:“小姑娘家的开间店不容易,还是要学着将心思藏在心里,莫要轻易就露出来,免得引来杀身之祸。” 那翻译说完就轻笑着转身跟上大部队出门去了,石头在一边谢天谢地:“这翻译还算照顾我们了,谁不知道敢拒绝伊藤的人都是死路一条呐!掌柜的,您可莫要拿命去开玩笑啊,咱们忍一时风平浪静嘛,大不了我跟春梅去给他老婆量衣服嘛。” 孤笙却望着那群人离开的身影默默思索着,为什么,那个翻译愿意帮她解围呢?若真的是他如实翻译了,那现在东风斋是不是不保了?父亲的意愿,自己跟弟弟的心血,还有长安……真得出了事,长安怎么办?!思来一阵后怕,都怪自己太意气用事,险些就连累了一众人。孤笙暗自感谢起那个素不相识的翻译来,他还有点热血,分得清谁是雇主谁是同胞罢。 ————*————*————*————*————*———— 银铃似得欢笑传出来,觉非无可奈何的看着顾心芝歪歪扭扭骑着自行车东摇西晃。这顾大小姐万事皆通偏偏就是这自行车将她害苦,身为留过洋的知识新青年,居然多少年了还不学会骑车子,真是叫她头痛。 果不其然,又是栽倒在地,丫头们急忙跑上去扶她起来。觉非抱着肩膀看她狼狈的样子不禁觉得好笑,这一幕这样似曾相识,仿佛就在昨天,那个倔强的挺着大肚子的小女人还欢喜地骑在上面绕着圈子,委屈地冲他喊:“我再骑一圈就好了,好不好?我真的没事的,小时候看着霜南可以骑总是很羡慕……” “关觉非!”心芝气鼓鼓地不顾满身的泥就冲过来在他发愣的眼前挥着手:“好哇!你就是来看我笑话的是不是!都不来扶我起来!只顾着笑我,坏死了!” “喔,摔伤了没有?你又不是小孩子了,这点都学不会,说出去叫人笑死了。” “你……”心芝说不过他,从以前就说不过他,只能摇摇头:“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你,一点都没变。” 觉非看看她一身泥泞的样子,忍不住又笑道:“顾大小姐,还是先回去换身衣裳罢。你把我喊来给你做挡箭牌,惹得那帮子上门求亲的男人成日见了就虎视眈眈瞪着我,严重影响我去工作了好不好?” 心芝抖抖身上摔得泥水:“烦死了,你都不愿意帮我谁还愿意帮我?得了得了,看着你过个年都要派过来出差的份上,十五请你去城里最好的西餐厅吃元宵大餐还不成?” “行啊,我这劳累半天的,一顿饭,可以了。只盼着德国佬跟小日本早点争论完,我也可以早点回去,我娘近来身子骨不好。” “觉非……”心芝犹豫了些:“你还在……找她么?” 觉非微愣,随即释怀:“不是找,是等。我的妻子,只是回家探亲。两年来,她依然如影随形……”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双更~~二更在20点~~俺都恶补鸟~~55555555霸王滴筒子们呐!!嫩们情何以堪呐!!!!!!!55555555!!! ps~~嘻嘻~俺可是亲妈~~马上就会重逢啦!!!! 51 51、第五十一话 花灯 ... “娘亲娘亲……”一团红彤彤的小球呼喊着扑进孤笙的怀中:“娘亲娘亲,长安饿了,都瘦了。” “饿了吗?”孤笙爱怜将她抱起,捏捏女儿的小脸蛋:“娘亲怎么觉得长安还是胖鼓鼓的?像咱们马上就要吃的元宵一样了呢?” 李嫂从屋子里出来,笑道:“孤笙回来啦,长安非要等你回来才开饭呢!” 孤笙应着,亲亲长安的小脸,从袖中掏出一只绣着大老虎的荷包:“原来长安这样乖,娘亲最喜欢长安了,来,娘亲新给你做的,喜欢么?” “喜欢!”长安拍着肉呼呼的小手掌,兴冲冲跳下去又扑到李嫂怀里:“李妈妈李妈妈,娘亲给我绣的,好好看!” 李嫂看着那精致的荷包赞叹道:“孤笙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巧,叫我这绣娘情何以堪呐!” “您成日忙着绣品还要帮我照看长安,您可是比我厉害多了!” “哎呀快进来洗手吃饭了,忙活了一整天准是累坏了,咱做了你最爱的糖醋鱼呢!尝尝看,比不比得上你的手艺?” “娘亲说长安的爹爹做糖醋鱼最好吃,李妈妈你要早点赶上长安爹爹的手艺!” 长安翻看着荷包拉着孤笙进屋坐下,李嫂看看孤笙的神情,马上岔开话题:“哎呦我这脑子!忘了拿筷子了,我就去拿去!” 孤笙摸摸女儿的发辫,看着桌子上的那盘子糖醋鱼。两年了,那有着他得意的笑的味道总是她眷恋不忘的。 “掌柜的?掌柜的!” “嗯?”孤笙回神,石头已经唤了她好几声,“怎么了?” “有客人来了掌柜的!” 石头向外努努嘴,长安这才抬头看过去,上回那个跟着伊藤的翻译官又来了,正笑着站在柜台外看着她。 “喔,你好,要买些什么么?”见他是一个人,没有跟着伊藤那帮讨厌鬼,又念及他上回有意无意帮了忙,孤笙还是笑着问他。 “你这样的笑容才是对待客人的。” 翻译官答非所问。孤笙抿笑:“难道我该把你当做敌人么?” “你把我当做好人,我很开心。” “是因为你上次替我们解了围,无论如何我要感激你。” 翻译官一直静静看着她,叫孤笙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咳两声:“是来订做衣服的么?” “我叫德川望野,东京人,你的名字是……” “嗯?”孤笙愣了:“你是日本人?” “我的母亲跟你一样是中国女孩,后来去了日本嫁给了我的父亲,所以我会说中文。”德川望野行了礼:“喊我德川也可以,望野也可以,我还有的中文名字,跟着母亲的姓氏自己取的,叫叶。” “叶?只有你母亲的姓么?” “是,不可以么?” “……可以,还是喊德川罢……”孤笙挠挠头,德川不依不饶:“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 “嘿嘿,在中国是不可以随便问女子姓名的。”石头笑道:“德川老兄,你娘不是中国人,怎么这都不懂。” “喔?那怎样才可以问你的名字?” 德川的无知反而让孤笙觉得有些可爱,“没那么多讲究,一个名字而已,我姓袁,名孤笙,你可能记不住,因为有些难念。” “记得的!记得住!”德川点着头:“袁姑娘……孤笙……记得的!” 孤笙莞尔:“你来是就是为了问我的名字么?” 德川黝黑的面庞有些脸红,石头一直捂着嘴笑着瞅他,孤笙回头瞪着石头:“快去招呼客人。” “我来做一身衣服,就做一身你们这里很多男人都爱穿的长袍子。” “长袍么?”孤笙意会,“是现在穿还是等天气暖了?” “现在穿。” 孤笙点头,唤石头来,笑着跟德川指指:“好,跟着我的伙计去那边的量衣间罢,量完他会带着你选花色的样式,我会给你加一层棉絮在里面做衬,免得受凉。冬日里穿长褂是很少见的,还是多加一件外套罢。” 量完衣,石头笑嘻嘻过来轻声道:“掌柜的,您说那日本人会不会是喜欢您呐,刚刚量衣服的时候,他一直盯着您这边看呢。” 孤笙拿着毛笔在他的手臂上轻画了一道:“忙你的去!”石头嬉笑着躲闪开去,孤笙低头认真开好单票,德川站在对面等着,孤笙将单票递给他:“十五日过后便可来试衣裳,看看哪里不合适,我们会抓紧修改。” 德川将那张单子仔细折叠好收进衣兜里,付了订金。孤笙一抬眼,见他还站在面前,笑道:“都好了,你可以回去了。” “喔,我在等你说再见。” 这东洋人讲起礼仪来还真是严谨的很,孤笙笑一笑:“请走好。” “再见!”德川弯腰行礼,转过身走出去。石头冒出头来:“掌柜的,咱们店头回卖给日本人衣服呢,和和气气的,我怎么看他都不像日本人。” 屋子里关紧了门生着火,李嫂帮着孤笙给长安洗澡。长安坐在澡盆子里总爱扑腾着水花,溅到周围一圈水渍。李嫂轻轻搓着她的小胳膊道:“就不能学学你娘亲,性子多安静。” 小胳膊上绑着的红绳早早就告诉了旁人,这样的性子是来自谁的。 李嫂搓到了那根跟孤笙腕子上一模一样的红绳,偷着叹口气,转瞬笑言:“对了孤笙,正月十五要到了呐,过年没歇两天,十五就放个假,咱们带着长安看花灯去罢,你不是最爱看花灯的么,成不?” 长安站在澡盆子里,越发欢腾地扑棱着水波:“看花灯?看花灯!娘亲,长安想去看花灯!” “孤笙,听说崂山下头十五那天有山会呢,石头说有十里的花灯,是这几年来最热闹的一回了,咱们去看看罢,怕晚了可以叫店里的送货车子接咱们的。你成日里不爱出门,这回咱们就去乐一乐,让长安也去见见那人山人海的样子,好不好?” “十里的花灯么……”孤笙想象着那样美丽的花灯长龙蜿蜒的样子,两年,她都不敢去碰触那与他有所牵连的记忆,怕一碰到,又会忍不住难熬一阵子。 “娘亲……”长安咬着唇角,这个动作完全同孤笙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咱们不去么……长安很想看……李妈妈也想看……娘亲也想看的。” 耐不住,孤笙摸摸女儿的脸颊:“好,咱们去看。” “噢噢噢——!长安要跟娘亲看花灯去喽!噢噢噢!”长安抱着孤笙的脸庞使劲儿亲着,弄得孤笙跟李嫂身上都蘸了一身的水。 抱着女儿,听着身旁的欢声笑语,好,就暂时什么都不去想,静静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幸福罢。 新安置的东洋路灯装点得道路宛如白昼,上元佳节,城里的百姓纷纷涌聚到崂山下面赏花灯去,都顾不得欣赏这样明亮的街景。 车子停在西餐厅门口,心芝先下了车,觉非绅士地为她关好车门。一晃神,街口处路灯下似有一位穿着素色棉夹袄的女子经过,分明是孤笙!觉非疾走了几步追过去,空荡的巷子却哪里还有那抹让他魂牵梦萦的身影。 觉非苦笑几声,其实会告诉自己,别再梦想,但还是抱着希望,认定了会在不经意的时候,转过身去,你就好端端地站在眼前了。 心芝盯着一直看向窗外的觉非,刀叉轻轻碰触餐盘的边缘:“二爷,这外面的东洋灯将你的魂儿都收走了么?” 觉非笑着转过脸来道:“不,就是看着这些灯跟天上的月亮一样亮,但是没有月亮好看。” “不妨等一会儿我们也去赏赏月看看灯,过节嘛,总不能见你这样冷清。” “过节……又是元宵节了……”默念着,觉非又看向窗外的明月,盘子里的牛肉根本没动几口。 吃过晚餐,觉非看看表道:“回府罢,不然你父亲又要责骂了。” 心芝看着大好的月光皱皱眉:“这样就要急着送我回去呀?我爹知道我跟你在一起他才不会责骂呢!我想去看看花灯,陪我去看看好么?” 觉非拉开车门:“上车罢,我还有一大堆资料要翻,十五也不给放假,不都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么?真是想看就明天罢,今天确实晚了。” 上元夜,执着的认定,只属于和她的节日。 心芝撅着嘴没了兴致坐进车里去:“那你别熬到太晚,明天可说好了要跟我去看月亮呐!哎,明天哪里还有什么气氛。” 觉非笑笑关上车门,紧紧外套两手插在口袋中离开。心芝隔着车窗见他踽踽独行的样子,一阵酸涩涌上,袁孤笙呐袁孤笙,求你快些放过他罢…… 鱼龙星舞的花灯人潮间,李嫂跟石头带着长安兴奋地东瞧西看,孤笙跟在后面,虽然自己不喜热闹,但看着女儿开心的样子,庆幸今天来对了。 坐落在半山腰上的花灯阁是搭建的赏灯最佳位置,纷纷拥挤的人群不断地汇聚上去,都要抢占一处好位子赏灯赏月。 石头看着孤笙的细弱身板不禁劝道:“掌柜的,不如我们带着小姐上去看灯,您还是在山下等着我们吧,别跟着挤了,当心将您挤伤了。” 李嫂抱紧长安:“可是既然来了,不跟着咱们一起看看灯多遗憾呐。” 眼瞅着登上花灯阁的人潮愈加汹涌,孤笙还是无奈地摸摸女儿的脸颊:“石头说的也是,恐怕我挤上去了也早早变成杆子了,花灯会年年都有的,长安想看你们就去罢,我见过的,就先去山脚下等你们,注意别伤着了。” 长安伸着小手抓着娘亲:“不要……长安想跟娘一起看!” 孤笙抱过她来亲一亲:“乖,长安忘了么,那一年爹爹抱着长安跟娘亲一起看过的,娘亲不遗憾,长安听话,跟着石头叔叔可以看见最漂亮的花灯,好么?” 最美的花灯已经看过,曾经沧海难为水了罢。 作者有话要说:二更完毕~~顺道说声等小妖滴贝比们~~~~明天起恢复更新哈!!!!俺也砸桌子!砸桌子求表霸王!!!!!!!!!!!!!!!!!!!!! 52 52、第五十二话 重逢 ... 鬼使神差,本应当早早回到寓所的觉非却顺着还在不断涌向看花灯的潮流慢慢走向山下的花灯会。 花灯,又是一年的花灯。觉非想要摸一颗烟出来,却发现忘了带烟盒。月下,正想着作罢回去,脑海中无意间浮现出那上阕孤笙念得词来,下阕……下阕是什么来着……两年前他忘记了,怎么也记不起来,如今却早已温习地朗朗上口:“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觉非反复念着,看向身后的星河光流,“灯火阑珊处!” 孤笙看着挥着小手的女儿,笑着也冲她挥着,两年来最愧疚的便是对长安,没有经过她的同意就让她离开父亲,所以孤笙总是尽可能地疼爱她。小小年纪的女儿有时见了她看着腕子上的红绳落泪便会爬过来,举着小胳膊上的红绳递给她看:“娘亲不哭了,长安这里还有一根呢,不怕丢。” 车水马龙的赏灯潮还在拥挤过来,孤笙形单影只的穿梭在其中,总共行不到几十米就会被挤回来一些。她不禁感叹,若是自己多吃些多长肉,也就不会被挤成这样惨。 冲在最前面的往往都是身强力壮的男子,孤笙拼不过,无可奈何的躲到一旁去,向前行不过,向后又退不得,委实叫她发愁,早知道就该老老实实躲在斋里做好汤圆等着长安她们回来吃。 天上落下了小雪花,今年是雪打灯了。孤笙抬头迎着洋洋洒洒落下的雪,一片片都似一个小月亮落在她眼中。人潮纷纷避雪,将她站着的屋檐下也挤了个水泄不通。趁着雪还不大,孤笙抖抖头发上的雪,拉紧了围巾速速走下去。 积雪不深,行人多了却极其易滑。孤笙踮着脚拎着下摆,庆幸小时候娘没有给她裹小脚,好叫她走这雪路稳当些。 可不知是哪里突然蹿出来的一只豢养的小犬,见了雪激动地狂吠一番后扑腾到路上来,在孤笙脚边乱转着,眼看脚下就要打滑,孤笙闭了眼,做好了跌下去的狼狈准备。 或许,不管再过多少年,我依然可以清晰地记起来这一晚,在湍急的人潮间,依然可以,如同那年,准确地握住你的手。只有我,可以握着你的手。 温热熟悉的手掌稳稳握住了她的手,力度宣示着,此生再度携手,定不会再放开!孤笙稳住了重心睁开眼睛来,看见了那个这辈子都永远铭记的人站在眼前,狠狠拉着她的手,眼神中充斥着各种感情,酿出来的有苦涩,愤怒,激动,悲切……还有那可以被她捕捉到的,希望…… 觉非看着眼前依然素净的她,感激今晚的月,感激今晚的雪,还要感激那阙词。他宽大的臂膀可以为她遮风挡雨,不会再看见她无助的在人群中推搡摇摆,此刻她就安稳得依着他,如初见般,清秀,内敛,却带着热情。终于还是可以找到你,终于,你还是我的孤笙。 雪渐渐停歇,月儿又顽强的探出头,引得路人纷纷赞叹今年的月景美不胜收。 百感交集,孤笙任由他拉着手腕,两人同时瞥见了对方手上仍然系着的红绳,这让觉非握得更紧。 “过年好啊……”孤笙抿唇,先笑着打破了这僵局。可是僵局破了又陷入另一个更为长久的僵局里头,因为觉非只是深深锁住她,一语不发。 岁月偷偷地老了,你还是那年模样。 人群散的稀疏了,孤笙的笑终于夹杂了泪花,被他收了手臂抱进怀里去,狠命地紧箍着她依然细软的身子。多少日夜总在奢望着,一伸手就可以再将她拥有,这个狠心的,自私的,绝情的女人,为什么再见到,所有的恨与怨都一笔勾销了呢? 两年,自己是怎么度过的她会知道么?那个充斥着她与女儿欢笑泪滴的屋子,每一晚他有多么煎熬才可以躺在床上入眠?清晨会习惯性地侧过身子去环住那个睡着睡着就会溜到枕头下面去的小身子,每次都扑空是种什么滋味? 看着空荡荡的摇床却总会浮现它会自个儿摇动起来,床里的长安会伸出小手掌来抱住他的拇指含在嘴里去,身旁就站着微笑的妻子……孤笙,你欠了我多少?你可知道戒掉两年的鱼跟包子,可知道每天看着族谱上的你与长安的名字是什么感觉么?你就这样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的人生呢? 被他抓在怀中,孤笙感触到他的害怕,紧张和怨恨,那力道恨不得将她的腰身截断,永远埋进他身体里去。 许久,察觉到孤笙的喘息急促了,觉非才急忙松开手,扶住她苍白的脸颊,贴着自己的额头去试她的体温:“来,快些呼吸。” 孤笙深呼吸了几口,嗅到了夜色中的雪凉跟他的热切,觉非一刻不加停留的吻住她因为寒冷而发青紫的唇,捂热她口中的冷涩,交换着口中的温度。手臂将她又温柔地,带着力度的圈回来与自己更加贴合。 孤笙的泪顺着嘴角落进去,让两个人都尝到那苦涩。觉非轻轻舔化掉,抱紧她吻得更深。偶尔从山上下来的人群路过,会怀着各式各样的目光瞧着这对忘情甜蜜的璧人。 待到花灯会散了,觉非站在东风斋的送布车前,看着小妻子跳到前面去不断踮着脚看着下山的人寻着女儿的身影,心中又是一阵暖热。长安,她会记得自己么?会知道,眼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男人是她的爹爹么? 她的娘亲,会告诉她关于爹爹的事么? 一阵银铃儿串响的声音传来,觉非抬头,见不远处孤笙从一个年长些的妇人手中接过一团红嫩的火球来,抱着她看向自己这边。 然后孤笙轻轻将她放在地上,红娃娃就慢吞吞地,一步三回头的向自己这边挪过来。觉得她走过来的这段时间是那样漫长而又美好,觉非蹲□子来,看着自己的女儿一点点接近,看着不远处笑着鼓励的妻子,不由得也迎着长安慢慢靠近。 长安来到他的跟前,小脚掌在地上转着圈圈,怯生生伸出手腕子去:“娘亲说有这个的是长安的爹爹,长安的爹爹会做床给长安睡,会开大飞机,还会飞到很多国家去。” 觉非将自己腕子上的红绳掀开给她看,笑着摸摸她的小手:“娘亲说错了,爹爹只会开着大飞机,飞到有长安跟娘亲的地方去。” 长安看着他腕子上跟自己一模一样的红绳子,笑得咧开嘴巴:“你会念唐诗么?会给娘亲做鱼吃么?会抱着长安睡觉么?” “会。”觉非哽咽着:“永远都会。” “会不要长安么?” “不会,永远都不会。” “会天天陪着长安么?” “……会。” 长安扭着小身子问了一圈,终于满意点点头:“那你是我的爹爹……你抱抱我吧。” 觉非的眼中溢出泪光来,将女儿紧紧抱在怀里,轻抚着她软绵绵的发,想要将迟了两年的父爱一下子全部补给她。 门外,觉非拉着孤笙的手道:“今日太晚,我也一下子要理清的太多,想信你也是,明日我会来找你,同你好好讲述一番,不许再让我找不到你,听见了么?袁孤笙,如果你再敢拆散我们,关家的列祖列宗都不会放过你。” 孤笙咬了唇:“不要吓唬我……我晚上都是一个人睡的。” 觉非淡笑,吻一下她:“那要我今晚就留下来么?我一点都不介意早些开始对你的惩罚。” 孤笙一下子红了脸:“不行……店里的人都还不知道,我还要跟他们报备……” “你早就该报备,免得成日抛头露面,主里主外,叫他们都觊觎我妻子的美貌。我只要一想到你一个人要打理这样的店面,一定免不了跟那么多男人打交道,心里的火就又上来了!袁孤笙,我们还要慢慢理清两年的恩怨,你要小心些,不许再惹火我了。” 孤笙轻轻垂着头,绞着褂子的边儿:“哦……” 觉非见了她这熟悉的动作,抱着她轻叹:“我真的害怕明天醒来你又不见了……孤笙……你是怎么舍得这样对我的,我太害怕今晚是个梦……这样梦太多,成了梦魇,消磨的我太过苦痛。”觉非松开她,握着她的手拿到胸口来:“明日穿的好看些等着我来,都是老板了,怎么还是这样的打扮呢?虽然,无论你什么样子,都是我唯一爱着的女人……两年也好,二十年也好,只有你可以这样占着我满满的心。” 怕忍不住从今晚开始就粘着你不放手,等待月光晕洒地热烈,我会和你慢慢走下去。其实,你从来就没有离开过我。 作者有话要说:嘿嘿~俺够意思吧~~~少点字~~让贝比们少花点看重逢!!!~~为了感谢贝比们滴支持~~下章考虑撒点肉末灭咔咔咔咔咔~~掩嘴笑~~~~~~~~~继续求表霸王喔~~ 53 53、第五十三话 交颈 ... 欹着床畔,哄女儿睡着,孤笙轻轻捋着那枚红绳,两年来,从来都没有摘下过的,长安也是。觉非,也是。原来再相逢是这样美妙的一件事,只是相逢过后呢? 临走时,觉非将她抱得紧紧,道:“今晚不准想得太久,早些睡,我们还有未来很多的时间要在一起,全部交给我来做,不需要你来伤脑筋……” 如果我当初不伤脑筋,又怎么会离开你呢? 清晨天未破晓,孤笙整夜未眠来到店里开门,睡眼惺忪的石头跟着起来,揉着眼笑道:“掌柜的咱们要改口叫你老板娘喽。” 孤笙丢向他一枚别针,放开门闩开了门,映入眼帘地便是久候多时的觉非笑着在门外望着她。 “开业了么?掌柜的?” 觉非笑一笑,抿起唇看她。俨然如他回家时,那个等候在府中的小娘子,穿着洁素的衣衫,修衬如晨间初绽的百合花。从那时起他就发现,世间没有比她更适合穿着这样清新白色的衣褂更美丽的女子了。 “那请问这位先生,是选布呢?还是要量衣?”孤笙淡笑同他一起周旋。 “想要来应聘,可以么?” “对不起先生,本店暂时不缺人手。” “那可以来应聘掌柜夫人么?” “哧……”孤笙忍不住笑出。 觉非依然一本正经的样子:“还是已经有了人选?” 孤笙敛笑,认真看着他:“是,有了人选。” “喔?是哪一家的公子少爷?我要会一会他。” 孤笙伸出手去环住他的脖子,门槛的高度正好叫她舒服地抱住他:“不必,我只要你一个。” 觉非深呼一口气将她抱下去,埋进她的胸口去汲取她的味道。“这是你说的,孤笙,你要负责的,再也不能就这样丢下我跑掉了。” 孤笙点头,被他抱着的时候是她两年来过得最心安的时刻,就像一剂镇静剂,舒缓了她多日的疲惫枷锁。 觉非松开她,转过身去拎起地上摆着的行李,孤笙瞪着圆眼:“这些是什么?” “当然是我的行李,理应搬进来同你一起住。怎么?难道老板你要让你的夫人住在外面寻花问柳么?”觉非扯着抹坏笑将两只笨重的行李箱拖进来,招呼着石头:“过来搭把手,送到你掌柜的寝房去。” 孤笙哭笑不得看着他“抢占”去自己的卧房,大摇大摆躺上去闭目养神道:“去忙吧,我补个觉,两年了总算可以睡个安稳觉。” 无言,孤笙站在门边看着他扯过被子睡下。你在这里,我也可以安稳了。 将要打烊的时候,李嫂是知道孤笙同夫君团聚,特地准备了一桌子的菜,过来喊孤笙早些收店去吃晚饭。 孤笙应着整理着账簿,准了石头同其伙计丫头提前休工。正要落闩,突然看见上次在店中订了衣衫的德川站在门外,谦逊有礼地问她:“是要关门了么?” 孤笙再把门打开些,迎他进来:“是准备打烊了,德川先生怎么这个时候来了?离您的衣裳做好还得等个两三天呢。” “我知道……”德川局促地低着头,递过来一个纸包:“这是日本的寿司团子,元宵节都吃的。昨天过节,宪兵队归队很晚,没有来得及给你送过来,今天补上,孤笙小姐,元宵节快乐。” “喔!”孤笙颇为惊奇:“你们也过元宵节的?怎么还给我送一份过来呢,太客气了,我都没有准备您的。” 孤笙心中是诧异地,与他不过见了三回面,哪里到了要一起互送过节礼物的地步。 “只是心中想着孤笙小姐,就这么拿来了,你不是还在给我准备衣服么?” “呃,给您准备衣服是应当的啊,您已经付过订金了的。”孤笙看着他依然举着的双手,接过来不是不接也不是,索性硬着头皮摆手推辞:“这请先生拿回去罢,本店不收额外的礼物的。” 德川坚持着举着手:“不是给你们店,是给你的。过节礼物而已,请收下罢。” 虽然不懂日本的礼节是如何,但是对方这样热情,总归是客人呐。孤笙行个礼收下:“那么就谢谢您!我没有准备给德川先生的礼物,会尽力将先生的衣服做得合体美观的。” 德川见她收下,这才舒展开眉角:“请尝尝看吧,是我亲手做的,传统的食物。” “您自己做的么?真是厉害。”对待会下厨的男人孤笙还是有好感的,可以帮助妻子分担些,毕竟在日本,女子不都是谦卑居家的么? “多谢夸赞。”德川今日穿的是日兵的军装,帽子被他拿在手里,笔直的站在夜幕中,保持着军家的风范。“那么请您去享用吧,我先告辞,择日回来取衣服。” 孤笙应着点头,同他行着日本鞠躬礼,德川戴好帽子露出大大的笑容:“再见了孤笙小姐,我会再来。” 孤笙见他行远了才不禁皱眉,不知道哪里觉得不妥,总是感觉这位日本先生看待她的目光太非比寻常。 一进饭堂,觉非拉着长安一起敲桌子了:“掌柜的,做起生意来就不管饭了么!” 孤笙歉疚的笑道,“有位客人送来了佳节礼物,多聊了一会儿耽搁了,这就开饭罢。”说罢搁下那拎寿司去帮李嫂盛饭。 觉非拿过来嗅一嗅:“可以吃么?” “当然。”孤笙端过碗来摆好:“拆开来大家都尝尝罢,是位日本先生做的寿司米团。” 李嫂也好奇的凑过去瞧着觉非拆包:“呦,这年头男人也能做饭呢呐?还是日本男人懂得体恤妻子?” “我也会做饭的好不好!”觉非颇为不悦,长安窝在爹爹怀中笑眯眯嚷:“爹爹做的糖醋鱼好吃,娘亲最爱吃了。” 觉非一听乐起来,心中暖暖,瞅瞅孤笙:“你告诉长安的?” 孤笙不屑,努努嘴:“快些拆开吃饭了,刚刚不是还喊饿。” 觉非笑着将那寿司团子打开,除却叠的整齐的二十只寿司外,还有一张被荷叶包住的小卡片,毛笔字写着:恭祝上元快乐! 李嫂不住赞叹:“这日本男人心思还真是细,包的手也巧,写字也俊俏。” 觉非的眉间立起,将卡片翻转过来,还有小楷书写的八字:所谓伊人,东风阁畔。 “他这是什么意思!”觉非怒然将卡片摔打在了那寿司团上,孤笙一头雾水过来捡起,一看心知肚明,石头当真是猜对了么? 知道觉非误会了,孤笙解释道:“说来奇怪,我与他只是几面之缘,并不觉得有其他想法,他这样突然的送了礼,我也是不知道的。” “这两年来,我不知道这样的事情有多少,”觉非阴沉着脸色:“你可以没《剞》有想法,但是防不住别人的心,我的妻子我懂得她的魅力。孤笙,你有告诉过他们你是有丈夫的人么?为什么我昨晚问了一圈,都没有人告诉我,东风斋的女掌柜是嫁过人的?你是想完全跟我划清界限了罢。” 李嫂顺意将长安抱走,避开两人先去吃饭。 “不是这样的!”孤笙坐在他旁边:“我正是因为想要过平静的生活,这才不愿意抛头露面,这几年也一直如此,从没有哪位先生找过我。这位德川先生也是最近才认识,甚至都不算相熟,上回兵队的人来,是他帮忙化解了,算是帮过我们。后来就在这里做了身衣服,仅此而已,今晚才是第三次见面,我也不明白他的意思,或许也他并不是我们想的这样。” “孤笙,”觉非拉住她的手,目光灼灼:“我到现在都没有已经找到你的踏实感觉,怎么办?我怕你又躲开我,怕你……你知道么,七百多个日夜我最怕最怕你已经嫁给别人了……你知道我是怎么一次又一次被自己吓醒过来的么?” 夜里孤笙哄下长安,回到卧房,见着觉非直直看着她,脸儿一红:“长安每晚都要我讲很久的故事才睡,习惯了晚回屋。” 觉非将她拉过床边坐下,看着她身上穿的绸缎睡衣,笑着抱过她问:“是穿给我看的么?” 孤笙越发脸颊晕红,很久没与他这样贴近了:“没有,是有位顾客订做了之后嫌小了,我舍不得丢,就自己穿了。” “穿了多久了……” “没多久……” 然后孤笙就觉得这件没穿过多久的睡衣整件慢慢地被一双肆虐的大手退下了,羞得她闭着眼只顾埋在他的肩窝里不去看。可是那人却不依不饶将她的脸捧起来,抱着她埋去床里,吻由浅入深,窥探她整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身子。 喘息间,孤笙察觉到他的用力,疼痛间默默回抱住他,知道他在确认这一切都是真的,眼角慢慢酝出一颗泪来,被他吸吮了好久咽下去。他身体的火热急需要她的慰藉,落在她身上的每一处爱意都提醒着孤笙被他拥有的感觉是充盈幸福的。 觉非将她完美的于自己契合,她的身子还是他最熟悉的美好诱人,每一寸肌肤仿佛都是为了等待他而露出鲜美的色泽,让他愈发热烈地投身在上面,不再是午夜惊梦床边空荡,不再是屋子里少了甜美黯然神伤,有的是真实的,美丽的她,此刻正在迎合着他的爱,浓浓的,热忱的味道浓郁不散…… 屋外月色正浓,羡煞床间一对交颈的鸳鸯。 清晨孤笙清醒,身子倦了一晚,瘫在他的臂弯里,能这样醒过来,是十分幸福的。抬起眼睛,居然看见的是觉非正睁着眼睛牢牢盯着她,眼眶中满是疲惫。 “你……你不累么?”孤笙蚊子般细小声音吐出来,红着脸去摸摸他的眼眶。 觉非握紧她的手:“我怕一醒了又是空念,这样看着你我会安心,看着你我不会累。” 孤笙不再多言,倾身去抱着他更紧,知道他又在吻她了,安然的笑容浮上来:“我也不累的。” 作者有话要说:嘿嘿~肉末而已~~~~~贝比们支持就好~~看见嫩们在俺也比较安心~~~so~~给个花吧55555555555 54 54、第五十四话 打烊 ... 过午觉非被急召回翻译所去,合资的场子因为日本人近来的蠢蠢欲动危及到了德国人的利益,急于撤资让中国人自己空干。这一来万一开战,原本充实的药物储备俨然受到威胁。 孤笙一边扫着觉非身上的灰尘一面叮咛着:“大不了我们就改改合同,便宜他们几分,这可是攸关国家和百姓的大事,可要的仔细的!” 觉非回身弯唇瞅她:“你怎么都爱关心起这些了?袁掌柜不愧是经商多年,果然成熟多了,让在下刮目相看呐。” “我是担心你的工作。”孤笙嘟嘟嘴:“这样的时局,失业的老百姓每天都有,虽然我们暂时不必担忧生计,还是未雨绸缪的好啊。” 掌心突然抚上她的面颊,接着便是个在额上的浅吻。孤笙看着满眼爱意的觉非,不知道他突然这样是因为她刚刚说了“我们”两个字。 “孤笙,”刚刚偷袭她成功的人笑道:“跟我回家罢。这里我们可以交给别人打理,我只想你跟我回家,好么?” 回家……孤笙低下头来,静默许久:“这里就是我的家了,不需要依靠什么,是我自己努力建起来的家。” “可是这个家不完整,孤笙,听我说,我们没有危机了,安然跟我回去罢。你忘记我爹娘,但是颂扬他天天在念你,还有芦儿,不想回去么?” 孤笙走出两步,背过身去:“没有……从未想过,想过,也是在恶梦里。我知道这两年来你的煎熬,但是我自己也不好过的。我不知道我再回去会是以什么身份……直到临走的那天,娘都没有替你给过我一封休书,我也是抱定了终生不再嫁的念头,作为个知趣儿的下堂妻离开。你如今找到了我,我不会再推开你,但是我还没有办法说服自己要回去……这个世界,长安跟阿纬就是我的亲人,你,只是我的奢望。” “不会是奢望。”觉非从背后抱过她:“孤笙,娘病得很重了,她一直在等你回去。” “等我……为什么?” “因为你其实……”那样伤害她的迫使与自己分离两年的因由觉非不想再提:“你其实很完美。” 整个下午孤笙趴在柜台上思索着关府的事宜,两年,她其实很想念那里的一草一木,虽然说她的伤痛也留下了,但是苦心孤诣做的一年媳妇还是让她恋恋不忘,不忘翠馨的严慈,不忘华露的顺从,不忘喜玫的刁钻,不忘铜燕的虚荣……正如觉非提及的,她离开都没有跟芦儿和颂扬告别,甚至于没有跟任何人道别。 “孤笙小姐……?” 一声浅唤将孤笙的游思拉回来,德川又彬彬有礼地站在眼前了。 “喔,您好。”孤笙忙起身走出去:“是来取衣服的吧,已经做好了,您试试看罢。”孤笙唤着石头将衣裳取过来,忽略掉德川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 “上次送来的寿司……好吃么?” “啊……好吃好吃,味道很好的。”孤笙笑一笑,转思一念,又道:“我女儿她很是很喜欢,让我谢谢您的。” “女儿!?”不出所料,德川颇感意外,“孤笙小姐……您的女儿么?” 孤笙抿着笑:“是,如假包换,我的亲生女儿,两岁多了。” 德川一下子面色灰白,石头取了衣服来,看见他的脸色吓了一跳:“先生您还好么?怎么面色这样差啊?是不是吃坏肚子了?坐下来歇会儿我给您到杯热茶吧。” “不必了……”德川接过衣服来,从怀中掏出几张钱来放过去:“衣服我很满意……谢谢老板,我告辞了!” “呦,那您慢着点儿啊!”石头怕他栽下去,一直送着他出门。 孤笙看着他的样子,不断反思,自己是不是过分些,毕竟他是个好人。 “不准心软!”觉非拎着外套进来:“就是刚才那个矮冬瓜惦记我妻子?你应当说你丈夫就在门外让他老实点!一对一他可不是我的对手。” 孤笙过去接过他的衣裳递给他水:“回来的好早。人家又没有对我怎么样,还是我的客人呢,喏,还多给了二十块呢。” “多给两千也不为过啊,他们抢咱们的还少么?”觉非将她拉过去握着:“我越来越觉得放你在这里抛头露面太危险,孤笙,你一定要跟我回去。” “不要。” 孤笙逃不开他的大掌,拉一拉:“我好不容易完成心愿了,不想就这样离开。” “那你就舍得我么?你知道我已经去跟老吴说,我好不容易找到我妻子,只想把她带回家团聚,再也不离开,已经准备递辞呈给他。” “我们可以一起在这里啊……”孤笙念出来,瞬而又语塞:“啊对了……娘病了……” “所以你要跟我回去,我一日没有给你休书,你就还是我妻子。你让我等了太久,不觉得要补偿我跟长安么?” “可是……”孤笙噙了泪:“你晓得我……我……只能有长安一个孩子……” 觉非掩住笑将她拉到一旁坐下:“喔……那我们可以去看看能不能医治啊,这两年你都没有去过医馆检查么?” “我这样子病不算病的,去检查了又能如何?可以治好的话……就算回去,你已经娶了心芝……” 这是她的痛,又怎么会张扬呢?觉非捏住她低垂的下巴:“不许这样想,你就认定了我会娶别人么?为什么我就会坚信你不会另嫁他人呢?与我的信任只有这些的话,还给我留下那红绳做什么?不是要绑着我一生一世么,谁准你先放弃的” 孤笙凝噎,“我配不上你……” “果然是这该死的自卑!”觉非摇着她:“你不是那个最能反驳我勇敢的袁孤笙么?怎么也有这自卑感!我还觉得我配不上你呢!你会画画我不会,你会做菜我不会,你会做衣服我也不会,你会生孩子……我……”觉非将半句话咽下去。 “嘿……”孤笙捂着嘴笑出来:“好,我答应你,不让你为难,我会早点收拾好,陪你回去一趟。” “不是一趟,跟了我就得一辈子,不然生生世世我都剥夺你的自由。我不能再一不小心错过你两年。” “嗯……一辈子。” 石头满头大汗地纠结着账簿:“我说掌柜的,您就真不打算回来了?” 孤笙回头冲着他:“嘘——”指指楼上:“莫让他听到,我怎么可能不回来!” “嘿嘿……”石头憨笑:“那就好那就好,我就说嘛,离了您我们还指不定怎么胡来呢!别把您这心血都毁了。” 孤笙笑笑,看过一排排她每天亲自检查摆好的布匹,都是她那样辛苦换来的,父亲在天之灵应当会欣慰了罢。这样的心血怎么舍得舍弃呢?思来她又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腹部,空寂了两年,这里会让什么来才能填得满呢? 晚间觉非出去订票,再三叮嘱孤笙早些打烊回房去等着他。孤笙吐吐舌头俏皮的送走他,明日要回济南府,是该早些打烊收拾行装。 她先遣发了伙计们的月钱,写了张字条贴在门外:“因店家事宜外出数日,暂停营业,择日开张。” 正收了浆糊,瞥见门外蹲坐一个人,将她吓了半晌,定睛一看,竟然是数日不见的德川。孤笙平复了呼吸,道:“德川先生么?您怎么蹲坐在此?啊,正好,您上回多付了我们二十块钱,进店来我退给您罢。” 德川抬起头来,孤笙惊讶于他的仪容,胡渣遍布,憔悴不堪,领扣也松散着,丝毫不比以往的严谨轩昂。 “哦……我不是来要钱的……” “那是衣裳有什么不满意的么?” “不,很满意,很合身,孤笙小姐的手艺真是好。” 孤笙捋捋额角的发丝:“您见笑了,那不是我的手艺,我只缝补了领扣,衣裳是我们店的师傅裁制的,您满意就好。” “嗯……”德川幽幽站起来,拍拍衣裳沾染的灰尘:“对不起,这副样子对你很不礼貌的。” “没什么的……我们快打烊了,您要进来喝杯茶么?” 德川明白孤笙在委婉地逐客,他行个礼,恍然看见门板上新帖的字条,眼眸浑浊:“孤笙小姐出了什么事情么?” “没有,是我要回家一趟。” “是么……什么时候回来呢?” “呃呵……先生您是……” “啊对不起,我有些唐突了,孤笙小姐,我想再做一身衣裳的。”德川皱皱眉,猛地抬起头来:“其实,我是想问,孤笙小姐没有看见我送的寿司中夹着的字条么?我打听过孤笙小姐,是有人说见过您的女儿,但是没有听说过您的夫君,所以我……我冒昧的……冒昧的想说,我思索了几个晚上,我不在乎您是结过婚的女人,我的父母亲也会接纳您的!所以您可不可以……孤笙小姐,我其实……很喜欢您!” 孤笙呆愣着,万万没想到他当真这样子表白,日本男人都是这样直接的么?她笑一笑,极力想化解掉尴尬的氛围:“德川先生,我感激您的错爱。您没有听说过我的夫君,不代表我没有,先前是与他之间有着种种隔膜与误会,现在我们仍然彼此深爱,我明日也是要同他一起回家,与他分开的原因恰恰是我太爱他。我的女儿也爱着他,我们不会分离的,所以很抱歉,您是一位好人,我祝福您可以找到您完美的另一半,如同我与我丈夫一样幸福。” “是么……”德川的表情让孤笙从未见过,苦涩中夹杂着绝望,她不想伤害任何人,德川是善良的,他不同于其他的日本兵一般蛮横无情,这是孤笙愿意三番两次同他打交道的原因。 “对不起……给您带来困扰了孤笙小姐!”德川鞠了一躬,整理着衣装告退:“希望……希望还能看见您的笑颜。” 孤笙凝着他思考着几日来的交际,回神时他已经消失在夜幕中,都忘记说声再会,那就不会再会么? 原来这世界上孤独的人是这样多。相守的人,是不是要太幸福才可以? 55 55、第五十五话 真相 ... 对于火车这个庞然大物可以载着她跟爹娘一起动,长安不安分地在爹爹怀里爬进爬出,东摸摸西碰碰,煞是感觉新奇。 觉非不停地在跟女儿讲着回了家看见长辈要喊些什么,长安笑嘻嘻应着,手儿还时不时去抓抓娘亲袖口的绣花,也不知她究竟听进去多少。 “嗯,你娘亲第一次坐火车也是跟你一样好奇。” 觉非拉过她的小手来:“跟着爹爹再学一遍。‘爷爷 ’,‘奶奶’……” “爷爷……奶奶……”奶声奶气的童音引得车厢内旁人纷纷微笑,孤笙摸摸她的小脸颊,心事重重看着窗外过眼的景物。 一只大手过来覆住她的,孤笙回头,看着觉非笑着,安慰她:“为什么眉头又拧起来了呢?都跟你说过,没有什么要担心的,你只是回家了。” 他揉一揉妻子的发,若是告诉她了事情的真相,一定又要让她害怕怀孕。现在的状况岂不是刚刚好?嗯,没有比现在更为肆无忌惮的了…… “爹爹你看娘亲的眼神有点坏……” “乖长安,这叫爱,懂么?” 关府的车子早早等候在车站,新换的司机恭恭敬敬唤道:“少奶奶,小小姐,欢迎回家。” 孤笙一阵心暖,抱着长安坐了进去。途径洛氏的烟丝厂,孤笙惊讶地看着破旧的大门上依稀贴着封条,急忙摸摸觉非的胳膊:“洛家的厂子出了什么事么?” “少奶奶不知道吧,那洛老头在烟丝里掺大麻被查出来了,厂子早就完了。”司机不知晓孤笙的身世,自然是没有顾忌。 “那现在……他们过得好么?” “孤笙,我们回府去再告诉你。没事的。”觉非笑笑拥过她:“不好的事都过去了。” 车子停下来,下人们蜂拥出来请安,拎过他们的行李箱进去通报:“二少爷少奶奶回来了!二少奶奶回府了!” 觉非抱着长安,一只手牵过孤笙:“欢迎回家,孤笙。” 太过熟悉的景象,一草一木,恍如隔世,她又回到了这个让她遇见幸福,丢失幸福的地方,再度回来,又会发生什么事呢? “少奶奶……”芦儿的声音从屋前那株玉兰树后传过来,孤笙回头,见着她泪眼迷蒙地扑过来,“真的是您么少奶奶!” “是我。”孤笙过去抱着她:“谢谢你芦儿,谢谢你还认得我。” “芦儿怎么会忘了您呐少奶奶!太好了,二爷终于把您找回来了!您不知道这两年他是怎么过来的少奶奶,您可不能再走了!” 觉非走过来点点头:“先去通报上房一声罢,就说我们回来了。” “哎!”芦儿破涕为笑跑出去,觉非过来抹掉孤笙挂着的泪:“梳洗一下,屋子里我已经让她们备了热水,我先带着长安去四处熟悉下。” 孤笙应着,轻轻走上卧房的台阶,推开门来,眼前的一切,竟然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一样到……桌子上那枚护身符同她最后留下的字条,仍然折叠好摆在原处。 还有长安的摇篮跟小床,一大一小都摆在这里,安安静静等候着小人儿回来。孤笙一一拂过,一尘不染。想象着觉非是如何一个人在这间屋子里生活,想象着他一天会多少次看过她留下的东西。 她的梳妆台上安放着那本日记,每一页都被他精心做了记号,下面续写着日期,心事……还有她离开的天数。 梳洗过,芦儿倒了新茶来报,上房今日见着天气好都出门子去了,晚些才回来,让她安心休息会儿。 事实上是觉非担心孤笙的心思,没有通报给长辈们今日就回来,也为了旅途劳顿让她歇一晚再去面对。 孤笙补了一觉,气色好了许多,方才在火车上晕车的症状,现在总算恢复。觉非抱着打瞌睡的长安悄悄进屋来,两个人默契的轻手轻脚将长安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我又得重新给她做个小床了……” 觉非握着她:“去看看我给长安的礼物好么?” “礼物?” “嗯……” 两个人轻轻关了门出去,被他一路牵着来到关氏祠堂。孤笙对这个地方自然是心生畏惧,停下来喊住他:“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啊……难道还要我来给列祖列宗们请罪问安么?” 觉非拉过她指指放在祖宗排位下的族谱,“喏,自己去翻来看看。” “这种东西不是妇人家不得看的么?我怕犯了忌讳……”孤笙对这些祖法训诫是排斥极了。 觉非便松开她过去拿过来翻开到最后:“看看满意么。” 孤笙歪头瞧了一眼,“关觉麟,关觉非,妻室,袁孤笙,女,关诺生。”她的手指触过那最后的三个字,眼眶红了:“很好的名字,谢谢你。” “就只有这一句话给我么?” “我说不出来……就是很感谢你。” “感谢嘛……”觉非突然将她打横抱了起来:“感谢的话就要付出行动啊。” 这可是在祠堂呐!他怎么都不看看地点的……孤笙捶打着他的肩膀:“放下我,回房去再说嘛!” “喔,原来你是嫌这里不好要回房去,可是房里长安在睡着呢,我就觉得这里还是很好的啊!” “……” 孤笙揣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坐在厅中,看见碧环搀着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的翠馨步出,连忙迎上去,那头发花白了许多的妇人依然转着那串佛珠,苍茫的眼神含着笑看着她。 “娘……”孤笙唤道,扶着她坐下来。 “太太这两日咽喉不好,有肿块,开不得口。”碧环说着递给翠馨一杯金桔茶:“太太喝些润润吧,二少奶奶来了,您也安心些。” 翠馨点点头,拉着孤笙的手一直不住地捋摸,仿佛是第一次见到她。 “孤笙!”华露喊着她的名字跟着走出来,掩不住的喜悦:“听他们说你昨日就回来了么?还好吗?长安也还好吗?” 孤笙点头抹掉了泪:“二娘……我很好,倒是你们……还有娘,好像很不好……” “哪里的话,我们都好得很!”华露细细打量着她:“衣裳穿的好看了,却还是那个善良坚强的模样,没变,没变。” “还有三娘,四娘,她们都还好么?” 华露看了眼翠馨,叹口气:“喜玫很好,今个儿跟兴宝住在山上玩,明个回来你就能见着了。燕儿……去年小产……没了,大人孩子,都没了……” “什么?”孤笙一下子捂住嘴,她想象不到那个充满活力的铜燕已经不在。 “老爷难过了一阵子,现在总算平静了,她那间屋子也已经收拾出来,后事都做得妥善了。这样一弄,关府的确没了生气,惨淡的很。” 两年而已,竟然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洛府破产,举家迁移,关老爷复职,颂扬上了学,铜燕……唯有叹一声岁月无常。 “孤笙……”华露扶着她的肩膀:“你与觉非重逢多久了?” 孤笙算一算:“还不到两个月,怎么了?” “那……可有消息了?我们让你背负着那样沉痛的误会离开,实在是罪过!大姐跟我日日夜夜都为你祈福呢,我还怕……你已经另许他人。” “嗯?”孤笙不解:“什么消息?什么误会?” “觉非还没告诉你么?这混小子,还要让我当恶人当多久!”华露气得跺跺脚,连始终带着歉疚神情的翠馨都气得闷哼。“我们当时没带着你去看看别家的医生就只顾着让老二娶妾,你一定恨透了我们……二娘先向你陪个不是!” 华露说着就要向她弯腰,孤笙连忙扶她起来:“使不得二娘!您这样是折煞我了,到底您是要告诉我什么?什么误会?”孤笙问出口,一下子反应过来:“你是说……我的身子……没有问题?” 觉非正在屋子里逗着长安玩“骑马”,听见廊子里一声急唤:“关觉非——”急忙将长安抱下来放到床上躲到床帐后面去。 孤笙推门进来,怒色冲冲喊着:“关觉非,出来跟我说清楚了!”偌大的屋子空空荡荡,只有长安坐在床上不断地看着娘亲笑着。 “长安乖,告诉娘亲爹爹去哪里了?”他才不会将女儿一个人丢在床上就不见。 长安扭着圆鼓鼓的小身子嘿嘿捂着嘴,指指床后面,孤笙笑着亲了她一口,慢慢向床后移去,故作疑惑问:“奇怪了,怎么哪里都找不见他呢?” 然后一把伸向床后,果然抓着了躲在那里的觉非:“好啊,竟然还学着躲我了!那我干脆就不回来,让你一直躲着好了!” 觉非见她动了气,急忙抱着她:“怎么说气就气了,我这不是同你玩闹?” “这件事对我而言有多么重要……”孤笙控制不住哽咽起来:“多少回梦见那张单子我都会惊醒过来,这样的事实怎么能叫我不关心?怎么还会让我觉有玩闹的心情?觉非,这种事对我而言,真的是太重要了,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呢……” 觉非将她的泪靥收在胸前:“对不起……我知道你受的委屈皆来自这些,所以我才怕提及让你伤心,早知道就告诉你了……其实我想着,等你再有了孕,一起都会大白于天下,那个时候再告诉你便是,没想到还是叫你伤心了,对不起……” 孤笙嘤嘤哭着,当她这两年来的分别全部都是可以不发生的时候,真的是需要哭一场来发泄一番。为什么就那么单纯,为什么就那样傻……那时的自卑和懦弱才是罪魁祸首罢。 “那……霜南现在在哪里……”很想去找到她,当面同她对质,只怕是见了她,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害得你这样惨,你还记挂她做什么!”觉非紧紧抱着她不松开:“现在专心一点,我们的任务就是生一堆孩子出来气死她!” 作者有话要说:……对霸王无力~~~~~~~~~埋首苦苦码字存新坑ing~~~希望到时候会见到贝比们不再霸王~~感谢继续支持~~~俺会安心将东风码完~~~~绝不虎头蛇尾~~ 56 56、第五十六话 再孕[捉虫] ... “可是……” “不要可是了,你自己当时擅自的离开,可知道我有多么绝望?当我知道都是洛霜南那个女人搞的鬼,我恨不得可以将整个国家翻转过来把你搜出来,质问你怎么都不给我机会让我帮你查明事实就走。现在好了,她纯属活该,我能这样找到你已经知足,我们也不要再去管旁人生活的如何了。” 孤笙伏在他的肩头,心底里面同情心又在作祟,总想去探望探望洛家。但觉非说得对,去看了又能怎么样?洛家会领情么?不会认为她是来看笑话的吗?况且也不知道他们如今身在何处,去哪里找呢。 思索了许久,孤笙还是将这一念头打消,觉非很是满意妻子终于开了窍,不必担忧不看住她她就跑出去打听洛家了。 这一日晨起,孤笙翻看着觉非在日记里留下的笔迹,正感动着,腹部一阵阵发胀。算算月事,似乎正月的那回就没来,孤笙一阵激动,轻揉着平整的小腹。那里真的已经有了第二个孩子了么? 芦儿打水来给她擦脸,听闻之后急忙大喜地跑去通报给上房。孤笙拦不住她,若是没有那岂不是要大家都失望了。 依然是头发花白的华大夫来问诊,不到半盏茶,华大夫收了药箱子,吩咐芦儿依然按照上回的方子来给孤笙调理,又去翠馨房中道了喜,算是确定了孤笙再度怀孕。 在外面听闻孤笙有孕的消息,觉非是马不停蹄地赶了回来,看见一屋子的家眷围着细小的妻子在不住地道喜叮嘱,显得孤笙如同新嫁的媳妇一般害羞娇小。 敌不过二娘三娘和丫头婆子的嘈杂,觉非隔着人头遥遥冲着妻子笑着点点头。孤笙也见了他,抿唇应着,又被华露拉过去听唠叨。 觉非来到母亲房中,翠馨的嗓子恢复了些,身子还是酸弱,一直半倚在床上。见他一进屋便按耐不住地拉他坐在床边:“见了么?听了么?笙丫头……又怀孕了呐……” “娘……”觉非好笑地握着她的手:“我那么辛苦努力,她又是被冤枉的,若是再没有动静那才是真出问题了。孤笙又不是这就要生了,您不要太激动了,您的身子也很重要。父亲临去威海前再三要我好生照顾您呢,早点恢复了,才有力气抱孙子。” “哎……”翠馨抹抹泪:“我们就是愚昧……能多等几日就好了,说不定这个孩子可以早来两年……我……自从笙丫头回来了,我的身子也好多了,我看见她手上还戴着她走的时候我给她的玉镯子……我这心……心里头就老是有个弯回不过来……万一没找着她,咱们岂不是要亏欠她一辈子啊……” “娘!”觉非劝住她:“可是老天爷让我找着她了娘!证明还是给咱们机会赎罪的,这不都让孤笙又有喜了么?您就别再胡思乱想了,安心养好身子罢。” 晚间觉非总算将兴致高涨的女眷们赶出房去锁好门,兴奋地爬上床去抱着孤笙,不断地贴着她的肚子,似乎比怀着长安的时候还要开心。 “我又得忙了……”觉非幸福地瞅着一脸羞赧的妻子:“忙着做小床,忙着给儿子想名字……” “小床可以用长安用过的啊……” “那可不成!一个孩子一个!” 他凑过来吻吻她的唇:“可惜了……我又要多个跟我抢你的讨厌鬼。” “不许这样说!”孤笙捏捏他的鼻子:“再说我就干脆搬过去跟两个孩子一起住,完全不理你。” “坏心的丫头,没有我他俩哪来的?”觉非又将她抱紧点:“一跟我争就是十个月……哎,也罢也罢,为夫可以忍让。” 孤笙靠着他笑着闭上眼睡着,听着他还在不停地炫耀自己有多么大方,安心睡下。直到确认她睡着,觉非思绪重重地看着那皎洁的面庞,轻轻叹一声:“孤笙……父亲来了电报,说我们要同日本人开战了……怎么办呢……” 下午觉非出去就是去取电报,沿海以山东的威海,青岛为首,向上到大连,向下延伸到上海,日本人终于按耐不住狼子野心,再度回来掀起战波,挑明了战事。 特意给长安做好的小木桌上摆满了识字本,觉非上午出门子的时候把长安抱过来放好跟她讲:“要好好学习,不然等小长安出来了爹娘就不疼你了。” 惹得长安委委屈屈的跟着他念了好久,看见孤笙来了才哭着跑进娘的怀里。这会儿觉非不在,长安反而来了兴致,拉着孤笙坐下来叫她认字。说是认字,还不如说给她看字后面的图画,qǐsǔü花鸟鱼虫的,长安觉得很是有趣。 孤笙正给长安念着百家姓,门外一道阴影透来掩住了外头正暖的日光。抬起头看去,见是心芝立在门外,露出丝难以捉摸的笑容来看着她们。 “心芝小姐?”孤笙站起抱着长安过去:“您怎么来了?” 站到她面前,孤笙终于看出她唇边挂着的是一丝苦笑,怀里的长安也愣愣看着这个不熟识的女人,玩着娘亲的衣领子。 “袁孤笙……真的是你?”心芝磨开一句话,手在不停地发抖。 “是……心芝小姐,我回来了。” “从什么地方回来的?何时?自己回来了么?” 孤笙顿一顿,头一回见着心芝这样急切的模样,一连串的问题到让自己觉得她心思紊乱,不复以往的含蓄可人。 “从青岛,觉非找到了我,将我接了回来,就是上个月。” “上月……那他是什么时候找到的你?” “正月十五,上元夜。” 上元夜!心芝的心碎了一地,就是觉非将她送上车回府之后发生的么?那一晚月圆,他终究是找到她了! 十六那晚,在府里足足等了他一夜,他许诺的,十六会陪她看月亮……原来,从前一天开始就陪在孤笙身边了么? “呵……真是太好了……”心芝哽咽:“祝福……祝福你们团圆,觉非他一直都在等你回来呢……他……你……你们一定会很幸福……” 顾心芝,你怎么就这么傻呢?大老远从青岛跑回来就是看见人家夫妻团圆了么? 孤笙看见了她眼底的泪,心底也一阵不好受,长安摸摸娘亲的脸嚷道:“娘亲,这个阿姨的眼睛红得好厉害。” “长安!”孤笙训斥着,“快叫姑姑,心芝姑姑,是爹爹的……好朋友。” “姑姑好……”长安软软唤道,心芝尴尬地拿帕子抹抹鼻尖儿,笑道:“这就是长安呐,都长这么大了,真是生得跟娘亲一样好看。孤笙,你们一家三口太不容易了。” “是四口……爹爹说娘亲的肚子里已经有长安的弟弟或者妹妹。” “长安!”孤笙忍不住捏她的小屁股:“不许再胡说了!” 心芝看着将小脸埋在娘亲肩窝的长安,黯然失笑,孤笙满是歉疚道:“顾小姐快请屋里坐吧!” “不必了孤笙。我来,就是想问问觉非怎么突然就辞掉了青岛工作回来了,甚至都没有跟我打个招呼,有些担心,现在看见你们很好,那就好了……我也有事,就先跟你说声再见。咱们有机会再好好聊聊,好么?” “当然啊,随时欢迎的顾小姐。” “孤笙,你若不把我当外人,就喊我名字罢……觉非是有福气,才能再遇到你。” “是,心芝,谢谢你,路上小心。” 孤笙拉过长安的小手:“跟姑姑再见。” “姑姑再见。”长安探着身子挥挥手,心芝过来吻吻她的小脸,笑一笑离开了。 孤笙送着心芝出了门,知道她转过弯去就会偷偷抹眼泪,不禁轻叹一声。长安摸摸她的嘴巴:“娘亲她为什么要亲长安?” “因为喜欢长安。” “那她为什么要眼圈红红的?” “因为……她喜欢我们。” 抱着女儿,看着越走越远的心芝,知道她也深深爱着觉非,经年,比自己要久长。 山雨欲来风满楼,一夜之间,沿海告急的消息已经弄得满城风雨。觉非想瞒也瞒不住,只得全盘告诉孤笙,威海青岛恐将不保。 孤笙大惊,想到了东风斋,想到了作坊的伙计丫头……“不……不行,觉非,我要回青岛去!” “这怎么行!”觉非厉色制止住她,“青岛现在岌岌可危,你回去就是凶多吉少!现在那里的人想逃都逃不出来,你居然还想着要回去么!?” “东风斋怎么办!”孤笙哭得满脸泪花:“我熬了十多年才等到这一天!我不可以再眼看见袁家的心血毁于一旦!” “可你回去了又能怎么样?日本人说不定已经开始屠城了,孤笙听我说,只有人还在,就还有希望,人如果没了……再爬起来也不可能!我们不能再分开了,孤笙,决不能。你现在又怀了身孕,我怎么能让你冒险。现在连济南府都不安全了,我们必须找个安宁的地方活下来。青岛……就要看它的造化了。” 觉非抱着失声痛哭的妻子,艰难地开口:“父亲统帅的兵队会跟着大哥前去援助青岛……孤笙,我必须也去……” “不……”孤笙推开他:“不准!你不要我去,我也不会同意你去!你若去,好,带上我!你说的,我们不能再分开了,那好,我与你就不要分开!” “孤笙!”觉非扣住她的肩膀:“你若跟着我去了,长安怎么办?你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关府的一大家子人又能如何呢?我需要你帮着我照料她们,关家的男人都不在……唯有你在会让我安心些,听我的话,乖乖留下好么?” “不好不好不好!”孤笙气愤的甩开头:“你将我接回来就为了让我给你善后么?关觉非你休想,你有本事找到我,我也有本事找到你,你前脚走我后脚也会跟上你!我才不去管孩子还是长辈,你若敢丢下我,我一辈子都不会再见你!” 她的眼神爆发着非同寻常家女子的勇气,毫不迟疑而且那样笃定。觉非笑了,浅吻她的眉心:“你终于回来了,我最勇敢的孤笙。” 作者有话要说:实在不想写到开战= =俺其实还是很理性看待滴= =呃~~~~~~~~~~~~ 57 57、第五十七话 参兵[捉虫] ... 煎好的药搁在案头,碧环如何劝说也不能叫翠馨喝掉。翠馨大清早就憋着气坐在躺在床上,直到孤笙来请安才露出好脸色。 孤笙接过药碗来试一试温度,唤过碧环再去热一热。翠馨见了她递过药碗去喊道:“莫要热了!热来我也不要喝!我这半条命早就叫一对儿子给我吓跑了,还喝这些劳什子!” 碧环迟疑着,孤笙向她笑一笑,碧环明了,端着出去了。 “娘,仗还没打,您不能先泄气啊。”她笑着坐到床边,被翠馨一双久病的眸子凝着。 “这是没打,两个兔崽子全都去参军,老头子一辈子盼着儿子多,儿子多,到头来就为的去上战场么?想我原来也是京族大户,怎么就瞎了眼跟了他!哎呦!”翠馨难熬的欹着靠枕:“老大去了我还有老二,这老二有了你还不消停,嚷嚷着要去!那里是什么地方呐!随时会出乱子的地方啊!哎呦我养的这些孩子呦!” 孤笙敛了笑,这两日她时常与觉非争吵,也终究说不动。 “笙丫头,帮着娘好好劝劝他吧,你这又有了孕,他怎么就舍得离开你去打仗呐!他会么?万一伤了怎么办呐!娘这心里头难受好几宿了……好孩子,你也舍不得的啊!现在有两个孩子了,这仗一开打不知道要打倒哪辈子才停,你们什么时候才能团聚呐!” 这几声抱怨也将孤笙心中好不容易平伏的涟漪又撩拨开来。回了屋子,看着觉非一边逗着女儿一边在收整行装,她无言过去替开他,动手帮他一件件收纳规整。 觉非环抱住她,下巴蹭着她的头顶,闻着她身上的皂角清香笑道:“安定的时候我就给肚子里的小鬼想名字,多想几个预备着。” 孤笙依旧没有开口,默默将行李箱子整理好锁起来。 “家里就靠你了……”他贴着她的耳畔:“我会好好照顾自己,不让自己受伤……” 他抬手想触及她的脸颊,却摸到湿润一片,将她翻过身子来,见着孤笙早已满脸泪痕。 “不要哭,你这一哭我又乱的很了……” “不是不要让自己受伤,你受多大的伤我都会等着你……一定一定……不能……不可以抛下我!你要答应我,时时刻刻记着!” 那个字她不敢说出口,怕是个不吉的兆头,她如鱼刺在梗,报道上这几日连连刊登着新确认的伤亡名单,她看了就会难过一次……她跪在关氏祠堂里,哭嚎了很多次,她不求丈夫可以去完成什么民族大义,她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女人,想跟心爱的男人安宁相守一生的女人!但她不可以去阻拦丈夫为了国家而战斗,她懂得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但是……她只能将泪与担忧一个人吞下去。 “如果可以……我宁愿你找不到我……”她的眼睛荧荧泪光,“可为什么找到我,又要我等你呢?答应我,一定活着回来……一定要活着……”活着,就是她最为奢望的罢! 他拥紧了她,能与她在一起的时时刻刻都变得弥足珍贵。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晚间大戏堂前贴出了兵队最新发布的沿海战况,另外向全民发出热血男儿保家卫国的征兵祈愿书。 觉非联系几位旧友一同报名,孤笙便每日义务地跑到大戏堂前帮他抄写战况和新通知。在面对外敌入侵的时候,相信只要流着炎黄子孙血液的男人都该义无反顾站出来。而他们身后的女人,更应当深明大义的无条件支持。 有军官模样的人过来换榜,围观的市民纷纷涌上去,孤笙也不去挤,等待他们看完再过去抄写。一天一天过去,人群们看见榜单之后的嘈杂声也越来越气愤,失望,焦躁。刚刚贴好,就听见有人在喊:“青岛真的没有人了么?”“还能猖狂多久!”…… 一阵阵担忧笼上心头,孤笙不禁握紧了笔杆。 “明日早八时,第一批志愿军征集去青岛,地点在趵突泉北门。”一阵熟悉的男声传来:“还有什么看不到的,我帮你去看看。” 孤笙正要道谢,侧头一看,竟然是两年不见的洛平济站在眼前! “大少爷!?”孤笙又惊又喜:“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也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平济勾唇浅笑,“过得好么,孤笙?” 两年了,你还是如初见时一样,总能引得我的注意。 街边的小酒馆里,平济简单的要了几个小菜,又温了壶酒,拉着孤笙坐下来好好聊聊。只是孤笙不敢喝酒,这一胎让她吃尽了苦头,害喜症状明显,华大夫要她先尽量吃得清淡些,不要碰辛辣刺激的食材。 平济会意,换了清茶来。 原来洛家出事之后,整个洛府连夜搬迁回了洛夫人的巴蜀老家去。霜南刚开始似得了失心疯一般,疯言疯语,整日在街巷上孤魂一般游走。 后来等她清醒些问之,她还是失身给了万金夫。不过总算日子平静了,她的状况也好多了。平济也回到青岛上班,打听到孤笙出走与弟弟去了杭州,丝绸坊也开了,一直想登门道歉,终无所获。无巧不书,没想到今日是遇上了。 喝了杯热茶,寒暄过两年来各自的辛酸,孤笙试探的问:“你也是想要去参兵的么?” “这是自然。”平济点点头:“听说要开战了我便先回了济南,想买票回成都,却走到半路就听闻青岛快要失守。日本人赶走了德国人不算,现在要把中国人也都连根拔起。我想是个中国人也都不会让他们得逞的。” “是啊……所以我才不能阻拦觉非。”孤笙想来笑一笑,“只能像其他女人一样,守在大后方,给你们做后盾。” 她轻轻握起茶杯来浅饮了一口,平济看见了她怀中握着的本子,封面写着“觉非”二字,低哑笑道:“我从没有想到,转了一圈,你竟然还会回到他身边。” “嗯?”孤笙听懂,笑了:“我也没想到,到了最后,我还是和他在一起了。” 时候不早,孤笙怕觉非担心,歉意地道个别回府。平济知道她如今不方便,自当是送她上了车才走。 孤笙摇下车窗来唤道:“大少爷,您也要多多保重啊!枪火无情,记得好生照顾自己!” “嗯……我会的。”平济向她挥挥手,孤笙又冒出头来:“哪天你准备去报名了,可以来找觉非,你们说不定在一个队里,也好有个照应啊!” “好!”平济喊着,关府的车子开动了,他突然有了种冲动,紧追上几步唤道:“孤笙……你一定得幸福……” “好……大少爷再见了啦!多保重啊……” “孤笙……我喜欢你……”无论是从前还是未来。 “多保重啊……” “孤笙……真的再见了!” 最后,想在离开之前告诉你,奢想你也会在家园为我留一盏守望灯……平济停下步子,看着车子无情地载着她转过街角去,直到再也不见。 清晨的报纸登了第一批全国统招的志愿军大名单,孤笙的眼神落在那小小的“洛平济”三个字上,一下子忍不住掉了泪。只是出征的名单而已……她却认定了那名单会将他抽走一般。 觉非正陪着长安吃早点,突然就看见妻子冲出来紧紧抱着他的腰,落得眼泪瞬间将他的衣衫打湿。 “怎么了?”他知道她从不守着女儿落泪的,爱抚着她还未束好的黑发:“一起床就想我了?” 孤笙只是摇着头,紧紧抱着他,怕一松了手,他也就要飞进那个名单里去了。觉非冲着长安“嘘——”一下,摸摸她让她自己吃,抱起还在撒娇的妻子回房里去了。 安慰了一番,抱着她坐在床边,看见了她刚刚放下的报纸。觉非拿过来,果然也发现了征兵名单上有洛平济的名字。 “觉非……我昨晚帮你去新消息的时候碰见大少爷了……可我不知道他今天就走了……早知道我该同他多聊一会儿的。” “嗯……你做的对。” “什么!都这个时候了你还……” “我是说你该多聊会儿的。” “嗯……” 孤笙窝在他怀里:“我很怕这是最后一次见他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怕!觉非……你不能再让我怕了,我真的会撑不下去……” “好了……不会的……”觉非不断地抱着她吻她:“我不会有事的,有你这样唠叨我我也不会有事的……况且我比他们好些,会有父亲同大哥跟我在一起,你就安心等我回来……好么?” “答应我……答应我……无论我们最后能不能胜利……你都要回来……都要活着回来!” “好……活着回来,等我回来,说不定我们已经有两个孩子了。” 三日后,关府派车,将府中所有的亲眷悉数搬到了南部山区的公馆去。公馆靠近是各国领事区,一旦济南失守,这里还勉强可以保护他们的安全。 七日后,觉非连同一百四十三位热血男儿,作为应援第二批志愿兵前往战火纷飞的青岛。回不去的人纷纷留了下来,心芝连同留守的女眷们,来到公馆内同孤笙喜玫一起为前线的战士们缝制军需物品。 孤笙每每完成一件医疗被单,一双鞋垫,一床被罩……都会在上面缝两个字:平安。在最艰难的岁月里,庆幸有你,值得我在等待。 58 58、第五十八话 变故[捉虫] ... 晨起孤笙开始不断地害喜,脸颊比手中捏着的被单子还要苍白。华露执意派人取走她的活,让芦儿死死看牢她不准她再忙碌。 孤笙呕到有气无力,摸着肚子唤道:“好孩子,帮帮娘……让娘少受点苦……让爹爹多安心一点……” 几个月过去,青岛连通内陆的信号逼临中断,关府内眷与在外的三个男人全然失了联系,甚至都不可以去确认,他们是否还安然无恙。 翠馨的身子也一日不比一日,又几个月收不到前线的消息,让她更是一颗心面临枯竭,滴药不进。 孤笙端了药碗来,两首高举过头顶,对着翠馨跪了下去:“娘,夫君不在,您不喝药,旁人会怎么看待媳妇我?媳妇纵然百口也敌不过街坊四邻的闲言碎语。您若期望爹爹,大哥,觉非能够平安无事的归来,请您也先将身子调理好,媳妇不希望他们回来了,看见您倒下去,将所有的罪责都砸到媳妇的头顶上去,请娘成全!” 翠馨哭着看着她一脸决绝地高擎着双臂跪在床下,摆一摆手,将药碗拿过来一口饮下去。孤笙终于松了口气,翠馨搁下碗拉她起来:“你这个傻孩子,你还有孕呐!怎么能这样!笙丫头……娘知道你不比娘担惊受怕的少,委屈你了……” 只是抱头哭过一番,等待的日子还要继续。 南山留守妇女支援团制出的物资源源不断送到战场上去,又有更多的女孩子们加入她们,使这只后方的自发组织愈加壮大。 每周心芝都会同几个女学生下山去送物资,傍晚再折返回来。这日孤笙在公馆熬了饭等她们回来,一直等到晚上九点多还不见踪影。 华露有些担忧,让关荣开车去找找,走到半路就看见心芝她们搀扶着一位女同胞上山,忙将她们接了回来。 烧了水给那名女子净身,心芝一边哭一边骂,原来她们在城里送物资的时候被日本兵拦截了,千难万险逃出来,看见有个日本兵在侮辱这位姑娘,她们还算人多,又引来不少人,总算救下了她。 孤笙听得心惊肉跳,看着这女孩子流着泪缩在浴盆里际几欲寻死,一次次拦下她,给她注射了镇静剂才让她睡去。孤笙不禁同心芝抱作一团,默默垂泪。心芝的一位女同学小璇抹着泪掏出份报纸来:“关少夫人,这是在城里见着的,几个星期前的伤亡名单……听说在上次的围截战役里,我们很多同胞都遇难了……这些是可以确认姓名的……你们要不要看一看……” “不要!”华露冲过来推开小璇的手:“不要看!不要看!” 孤笙闻言也吓丢了半条命,瘫软在心芝怀中,华露过来抱过她:“笙丫头,不会有事的,咱们不看!上头不会有关家的男人!听二娘的,咱们再等!” 小璇默默攒着报纸,忍不住地抽泣:“我也不该看的……瞥见了上面有心芝的表弟名字……她都……我真是该死!” “心芝……” 孤笙抬出头去,看见心芝也早已经红透了眼圈,却还是撑着笑道:“弟弟是好样的……他牺牲的消息第一时间姨母就知道了……是我们家的骄傲!” 屋内一阵静默,孤笙缓缓站起来,从容地走过去,将那份刊登了长达三页的伤亡名单的报纸拿起来,一点点,用心读过每一个壮士的名字。 华露也双手合十,不断地祈祷着,祈祷觉非他们平安无事。 良久,孤笙每翻过去一页大家的心也都跟着揪紧一点。 不知究竟到了什么时候,孤笙的手砰然一抖,喉咙发涩,膛大的眼睛里滚出颗豆大的泪珠来,啪嗒一声坠在那油墨刊印的纸张上,蔓延而去。 比静默还要死寂,众人不敢喘息地凝着孤笙,华露打着结巴,终究开口:“是谁……” 心芝过去扶住孤笙,怕她一个不稳昏过去。嗓子里打了个结,孤笙抿抿唇:“没事……上面没有他们三人的名字……阵亡的将士与受伤的将士里都没有……算是好消息!” 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华露哭着过来抱着嚎道:“丫头啊你可吓死我们了!” 孤笙靠着她,眼泪却止不住地掉。牺牲的壮士名单里……有洛平济三个字。 如果可以,那晚她不会走得那样匆忙……如果可以,她一定会握着他的手,道一声:“感谢您十年来的照顾,我会永远为您祝福,祝福您一生平安喜乐。” 她一定会,也为他准备个平安符戴在身边。他陪伴了她十多年,幼时的委屈总会有他出来安慰。她一直都知道,他时常会默默看着她,吃到了好的总会为她留一份,还会帮她提她抬不动的水桶……那份一直为了她而滋长的情愫,她一直都懂。 十年,足以变成永远。而今,那个会在除夕夜放鞭炮的时候偷吓得她哭的洛平济,那个会在她弄脏了霜南衣衫的时候站出来说是自己弄得的洛平济……会在她扛不动行李伸出手来接过去,下雨天在外收被子的时候突然头顶冒出来一把油伞的男人,再也唤不回来了…… “竟然……真的是最后一面……” 孤笙紧紧握着那张报纸,闷在屋子里恸哭半晌。她怨过洛家,但从未想过会如此惩罚。平济是洛家唯一的儿子……这样,叫洛太太还怎么活? 那个永夜,他追着她的车子唤着,孤笙,多保重……那么大少爷,也请你,请你也多保重……死得其所,重于泰山这样的话我不想说,只愿你,可以走得安详……在那个没有硝烟的世界,请一定要幸福! 中断了将近半年的信号终于恢复,公馆也在第一时间收到了觉非报平安的电报。现在觉麟在威海的分队支撑着第一火力,已经进入扫尾工作。关老爷子同觉非一直留守在青岛,镇守通往内陆的要道。 很多德国的国际友人也联合中国一致抗日,觉非的翻译生活忙得不可开交。在电报里,觉非无奈地抱怨又有很多人喊他“卖国贼”了,孤笙读到之后终于展露出这些日子以来的第一抹笑靥。 孤笙仍旧每日期盼着前方来的消息,心芝去山下的时候也都会去帮忙收回来所有躲在山上的姐妹们的电报,不管是谁家男人来的消息,大家都会聚在一起看,好消息一起欢呼,坏消息一同安慰。慢慢数着,盼着战争结束的时日。 距离预产期的日子不多,华露执意不肯再让孤笙操劳,每日就只让她在屋内走动走动。小璇同心芝也会每天来公馆跟她说又有多少战士穿到了她们亲手缝补的衣服和鞋子,陪她聊聊天,说笑一番。 如果没有战事,那样现在的生活该有多么美好? 这日还没有完全醒过来,听得外头一片争吵声,孤笙急忙穿好衣裳下了床出去,看见很多一起做活的姐妹们正围堵在公馆外喋喋不休着跟喜玫还有华露争吵着什么。心芝跟小璇也帮着打圆场,只是围着的姐妹太多,她们两个被挤来挤去的,眼看着就要冲进来了。 “出了什么事么?”孤笙扶着已经越发圆沉的腰身走过去,华露急忙过来扶住她:“你出来做什么?芦儿呢?又跑去哪里了?怎么都不看好你!” “我没事的二娘……可是,到底出了什么事?” “你家男人果然是死性不改!”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冒出来这句话,孤笙果断的走过去:“是说关觉非么?到底出了什么事?!” 心芝叹口气,递给她张报纸,“她们兴许是都误会了,我想觉非也不会这样做的!” 孤笙完全懵懂地接过报纸来,抗日专栏下面赫然标注了几个大字:“沉寂多年,卖国贼又开始行动!” 她越看越气愤,报道上说,九个师的兵力全被敌方残杀,但是其中有昔日“卖国贼”的称号的关府二少爷和关老爷居然可以全身而退,避开祸事,躲到德国人的领事馆去。此人不诛不足以平民愤,就算没有在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回来也定会被全城存活下的百姓的唾沫淹死!天上的含冤而去的将士孤魂也不会放过他! 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字眼拷打得孤笙体无完肤,她不忍再看下去,她坚信她的丈夫绝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还在聒噪争吵的女人们一句比一句的言词锋利,在她冰冷的心上又划下一刀接一刀。 “还怀着他的孩子做什么?这种人的种生出来也是叛国的孬种!” “就是!我们还跟着她一起做衣服呢!呸——!” “不会的孤笙!不要听进去!”心芝抱紧她越发虚弱的身子,看见她的脸上不断有冷汗冒出。 初夏,孤笙却浑身发着抖。只觉得下腹痛楚袭来,耳朵里却一直源源不断地涌入不堪的字眼。觉非……我知道的,世界上没有可以比我再了解你的人了……只要你平安就好……平安就好……一切的一切……只等你回来! 华露紧紧捞住她越发下滑的身子,见着已经有羊水流出,焦急地大号:“快来人呐!孤笙要生了!快去找大夫啊——!” 59 59、第五十九话 暗斗[捉虫] ... 夜色虚无,没有一盏灯引路,顺着蜿蜒的小路,隐约可见几处灯火。身旁是轰炸过的废墟,浓郁的血腥味道挥之不散,侵袭入四肢百骸。 “觉非……”她唤着,伸出手去:“你在哪里……听得见我么?” 空荡无人的战地,回应她的永远都只剩悬浮在头顶上凄怨的哀鸣。雾霭中有人影踽踽而来,她揉一揉眼睛,看清了那渐行渐近的人影,欢喜地跑过去:“大少爷……是你么?” 平济穿着白衣,笑着点点头。她走近了,喉咙里堵得难受,想去拉住他的手,却怎么也碰触不到。 “大少爷……我就知道你不会有事的……报纸上的是重名重姓的对么?我就知道你会安然无恙的……” 她笑着望他,似乎回到了十年前的洛府院子。 可是微笑着的平济,白衣上慢慢溢出献血来,由红梅到牡丹,绽开一片一片。她惊吓,平济却依然笑着,直到又在雾霭中退散,再也看不见。 她落在原地哭嚎,脚上有藤蔓羁绊,任她如何也挣脱不开。一双大手伸过来,帮她解开了那些纠缠的荆棘,她抬头,见到是觉非笑着摸摸她的头。她伸出手去抱住他,止不住地哭泣。 “觉非……觉非……”她唤着,泪水都将他的薄衣浸湿,那泪痕逐渐消弭,慢慢地长出来一朵朵殷红的花,就跟刚刚平济身上的一摸一样…… “不——!”她惊呼,松开手,觉非忽然不见了,只留得地上一件开满红花的血衣。 “不要——!觉非!不可以!不——!” “孤笙……孤笙……醒一醒!孤笙?”华露紧张地见她面色苍白,两只手不停地挥舞着,口中绵绵不断地呼喊着觉非的名字,试着将她摇醒。 “不可以啊……觉非——!”孤笙陡然睁开了双眼,光芒刺痛她在黑夜中待得久了的眸子。汗水打湿了她的额发同衣衫,胸膛里沉闷地快叫她喘息不动。 “孤笙!”华露握过她的手:“醒了么?真的醒了么?” 孤笙深吸口气,侧过头去,见着身旁坐着华露,屋里站着喜玫,心芝跟小璇。 “我……”想要开口,喉咙里却烫的难受。 “孤笙,没事了,没事了,只是个梦……孤笙,你又当娘了!”华露磨砂着她的手:“你生了个儿子,很漂亮的男孩,你昏睡了两天了,可把我们都吓坏了!” “孩子?”孤笙缓过来:“在哪里?在哪?” “在这在这!”芦儿出去抱着小婴儿过来:“少奶奶快瞧一瞧,跟二少爷像极了!” 睡得安稳的孩子圈在娘亲的怀里,小鼻子匀速的呼吸着。孤笙贴着他的面颊心疼地落泪,将他抱得紧些。 心芝安慰她:“已经给觉非发过电报,相信他此时一定收到了,正在开心地欢呼呢!” 孤笙看着儿子的小脸不言不语,引得众人一阵担忧。华露拿过帕子来揩拭掉她额上余下的冷汗:“孤笙,给孩子先取个小名儿吧,等到战争结束了,老爷回来,再给想个最好的名字。” “不……要让爹爹给他取小名……”孤笙亲一亲他的额头,眼角又滚落了泪水。 窗外阵雨霏霏,不停敲打着窗扇。 身子恢复了些,孤笙抱着长安坐在儿子的摇篮外。觉非临走的时候,这摇篮还未完成,孤笙找来些木料,摸索着算是将它完工。 “长安……娘亲要给你说个秘密,不可以告诉别人的呦。” “嗯……长安不说。” “娘亲去找爹爹,好么?” “真的么?太好啦太好啦!长安想爹爹呢!” “那……长安帮着娘亲照看弟弟,等着娘亲回来,好么?” 长安睁着大大的眼睛,小手被孤笙紧紧握着:“娘亲不带长安去么?” 孤笙摸摸她的头:“不可以啊,因为路上太远了,长安会累的。” “累的话娘亲会抱着长安的啊。” “那娘亲累了呢?” “爹爹会抱着娘亲的啊。” “爹爹也累了呢?” “这……”长安想不出了,垂着头看着乖乖睡觉的弟弟。 “所以要听娘亲的话,等着爹爹和娘亲回来,好么?” 好好听奶奶的话,好好听阿姨的话……长安,娘亲最亏欠的就是你了,一定要好好的,不要让娘心中的愧疚感再加一层。 天晴,等新一批的物资送下山去,孤笙偷偷收整着行李,准备搭乘下一趟去青岛。 心芝敲门进来道:“孤笙……门外有几个人说来找你,要去看一下么?” 想不出会是谁这时候来,孤笙穿戴好出去,见着厅里竟然站着袁纬一家子。 “姐姐。”袁纬笑着喊她。 孤笙起先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见着珠儿跟小宝都在,怀里还抱着两个孩子,一下子就兴奋地扑过去同她们抱作一团。 都没有跟他打声招呼就回了济南,这一年来发生的事让孤笙对弟弟非常愧疚。袁纬却非常庆幸:“还好姐姐丢下了店铺回来,不然你也会有危险。听闻青岛罹难,我们就想方设法赶过去,可惜道路不通,根本不知道你的安危,好在姐夫找到了你。” “无论如何,不要离开珠儿,不要离开孩子们。”彻夜家常,孤笙一直告诫着弟弟这一句。 袁纬知道她心中是怨着觉非的,却又不可以说出来。这样的风口浪尖,若再说些什么不希望去参战的话,定是又要被围攻了。 袁纬来了之后,联手孤笙将袁氏丝绸的供货纷纷捐出来投放到做给前线战士们的衣服和鞋子里去。 不同与三年前一样的离开,孤笙拉着弟弟的手,将整座公馆拜托给他,遭到袁纬毅然坚决的反对。www.sxcnw.org “姐夫要你安心等他回来,你又怎么能孤身一人去那战火纷飞的地方去呢?万一你没有找到他,再失散了,那样姐夫可怎么办?我们又该如何?姐姐,你如今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怎么能这样不负责任就离开呢?你有没有想过,邻里会如何说你?国难当前,有几个人会相信你是去寻找丈夫而不是撇开这一大家子逃跑?” 袁纬的话不无道理,这叫孤笙顿时陷入两难。夜里,看过两个孩子睡下,交代芦儿几句,便掩上门,来到翠馨屋前。 还未进去,就听见一阵咳嗽声传出。觉非临走的时候拥着她一遍遍嘱托,“照顾好娘,照顾好孩子……这些担子统统都落在了你的肩上,我知道对你而言有多么的不公平,但是我没有比你更可信的人,只有你在这个家里,我才会安心在外……” 如果她走了,他的心怎么会安定呢?就算真的找到了他,觉非一定会将自己骂一顿,说很让他失望罢。 坐在祠堂,孤笙握着手上那根早已磨损了红绳,一遍一遍,念着他的名字。 觉非,再给我点勇气。 几日来工作的繁重,心芝的月事来的异常疼痛。孤笙劝她歇下,吩咐芦儿给她找些益母膏跟温水来,自己接过她的活去城里送物资,顺便去看看有没有新的消息。 袁纬不放心孤笙刚刚生产完,就让珠儿陪着她一起去。到了征兵供需处,负责的军官们都非常欢迎她们,还送了很多缴获的日本战利品,一定要让为了胜利而奋斗的军人家属们一起分享。 寒暄几句,孤笙便叫司机回公馆。车子还未发动,一名军官就急促跑了出来留住她:“夫人,济章交界的地方日本人拦下了我们的车,我们必须前去营救那些物资,就骗他们说是给我们百姓预留的,不是送到前线,我们车子都挂了牌,可不可以,搭乘你们的车?正巧你们也是两位女同志,并不是军人的模样,不会引起他们的疑心。” 孤笙心知那一车物资的重要性,同珠儿商量过便答应了。军官姓杨,为了保障这俩车的安全,他自己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后面还悄悄尾随着一辆护卫车。 来到日本人设的哨卡前,车子跟着前面等候通行的车队慢慢开着。奇怪的是之前从未听说过这条路上有日本人盘查,兴许是越来越多的妇女加入到她们当中,让更多的物资输送到前线,被这些狡猾的敌人察觉到,便来搜查。 远远就看见了那一车被扣留下的物资,杨军官示意她们先在车上不动,叫来副官化成司机保护她们的安全,自己下车过去同他们交涉。 孤笙看见几个日本兵模样的人一直在盘查那车上的物品,杨军官过去给了他们烟抽,笑着同他们拖延。 随后,几个日本人跟着杨军官过来,司机摇下车窗,日本人向里看一看,打量着车牌子。 “这两位都是我的妹子,回乡下去的,这年头,多带着点东西预备挨饿挨冻嘛。”杨军官又在同他们假意周旋,珠儿紧握着孤笙的手轻声道:“姐姐,不会出事的罢。” 孤笙笑着反握住她:“不会的,珠儿,我们的男人在前线战斗着,我们就在这里,为了保障他们能够安心,也要面对各种各样的斗争,比如说现在……坚强些,就不会有事。” 珠儿看着她坚定的目光,也点点头,等着这一次的过关。 “您们看看,我们真的没有别的意思的……” 杨军官随手取下来一床被褥子给他们检查,孤笙目不转睛看着。万幸的是,这一批里面没有鞋子,皮带和军服,只是些被子跟粮食。只是粮食里面藏了盐巴跟前线急需的药物,还有部分火药。 看着日本人依然半信半疑的样子,孤笙将心一横,推开车门假呕起来。珠儿顺着她的意思帮她拍着背喊着杨军官:“大哥,姐姐又害喜了!怎么办呐!” 杨军官马上会意,为难的喊着:“忍一忍啊忍一忍!”转过头来指指她们跟日本兵说:“长官,您们看看,我那妹子都吐成什么样了!这一路颠簸,里头多少东西都被她吐脏了,这换了车还是吐呢!” 日本兵闻言,果然退开车子了几步,瞧瞧孤笙呕吐的样子一直皱眉。 “好了好了,你们过吧,真是的,恶心死了!出了岔子绝对有你们好看!” “是是!多谢长官,多谢长官!”杨军官一边道着谢一边跑回来,冲着司机递个眼色,一摆手,两辆车子都关好门顺利开了过去。 60 60、第六十话 交锋(上)[捉虫] ... “方才多亏夫人的机智,我们才能化险为夷啊!” 杨军官时不时回头打量下有没有人跟踪,一边指给司机:“先走东边的小路,送她们回去。” 孤笙摆手:“不必谢我,非常时期,理当齐心协力。” “不知夫人家中什么人在前线?” “我丈夫,还有爹爹跟大哥。” “那夫人一定很辛苦,老人跟孩子都托付给你了。” “是,这个时候,我也应当为他们多做些事,为的将来重逢的时候会更好。” 杨军官对这样为大局着想的女子深感钦佩,一路护送她们平安回公馆。临走时,杨军官送了一张名帖给她:“如果遇到什么危险,用得着在下的,一定全力以赴。” 孤笙道谢接过来,送他上了物资的车子。袁纬因为她们晚归而心急如焚,出来见她们回来了,才松了口气。瞥见孤笙手中的名帖,问道:“杨景之?前线刚刚退下来的一级战斗英雄呢!” “是么?”孤笙大喜:“那他会知晓觉非现在在哪里么?” “姐夫是德国援助军队的翻译,不知道会不会跟他碰到,但是这个杨军官人脉很广的,问一问应当会打听出来。” 儿子出生的电报发出去已经快足月了,迟迟不见觉非的回音,让孤笙心里一直绷着一根弦儿。 晚餐的时候,吃着日本人献的战利品,整个公馆有了进入战争时期以来的第一次欢呼。孤笙跟珠儿帮着芦儿碧环打下手,将一桌子素材做得美味可口,难得翠馨都多吃了半碗饭。 饭后外面倾盆大雨,雷声阵阵,收音机的信号不好,时时中断。听不清播报的战况,女人们又是跺脚又是争吵。袁纬试着将机盒子上的天线架得高些,总算是清晰点。听闻沿海的战事已经渐入佳境,屋子里又是一阵欢腾。 孤笙喂了奶到大厅去,关荣找见她,道:“少奶奶,有人找。” 下着这样大的雨,又是晚上了,孤笙一阵担忧,交代了珠儿几句走出去,见着院外一位男子正撑着伞等着。孤笙吩咐关荣去开了门,引他进来,这才见着来者是下午的杨景之。 “真是抱歉,这么晚太打扰您了夫人!”杨军官一面抖擞着身上的雨珠一面致歉。 “无妨,杨军官您有什么事么?” “是这样的夫人,日本人记下了我们的车牌号,所以恐怕这两天都要劳烦夫人府上派车帮我们运输点。” “这样,没问题的,我们用车也只是一周一次的,您什么时候需要可以随时来取车。” “真的是劳烦您了!”杨景之敬了个军礼,叫孤笙急忙摆手:“哎呀举手之劳而已,您不要这样客气了。” 杨景之看看手表:“夫人,七点钟会有一批日兵过来查勤,我们有一批货物会在七点二十交接,所以,可不可以请您再帮我们演一出戏?就说是有落下的东西没拿,再回去一趟。我们部里全是配枪的大老爷们,不像是平常人家,您换身衣裳帮帮我们,反正下午离得远,他们也认不出来您,成么?我这临时也实在是找不到个有勇有谋的姑娘来帮忙,所以才来提这个不情之请。您看……要是为难就算了,没关系的!” 孤笙点头:“我可以的,请您等我回去换身衣服来,跟我的家人说一声。” “哎呀!我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景之激动地搓着手:“太感谢您了夫人!” “不会,都是为了国家嘛。” 孤笙疾步走回去换了身洋装,还特地加了一顶礼帽。 七点过一刻,车子准时开到检查口,果然有大批日本兵驻扎在这里一辆辆地盘查过往的车辆。 杨景之掏出一把精致的小匣枪来递给孤笙:“夫人,为了以防万一,这把枪您拿好,里头有三发子弹,说不定您会用得到!” 孤笙握着这个冰冷的家伙,按耐不住地紧张起来:“我从不知,有一天我也会碰触到这个……” “夫人,万不得已的时候,枪不只是开向敌人的,也有可能是自己,您懂么?所以,请您一定要藏好。”杨景之把枪口对向外面:“这里是开保险,然后按住这里,就可以瞄准了。” 孤笙一一记下,她明白杨景之的意思,士可杀不可辱。 雨小了些,景之看一眼身后,七点二十分,果然见着自己的车子打着车灯开过来,检查完枪支之后对孤笙道:“夫人,我们下去罢,如果当真这一劫过不去,我会同我们的司机连同这一车军火死在一起,但是您一定要活着回去!” 孤笙深吸一口气,顿时觉得自己正在做一件伟大的事情,摸摸藏在腰间的那把小枪,郑重地点点头。 “您记得,万一我们蒙不过去了,您就要想法设法逃到咱们来时那个分叉路口,我们的同志会在那里接应您。也就是说,一看事情不对了,您一定要记着快点逃,不要管我们,知道么?” “嗯!”孤笙认真听着,杨景之突然开怀一笑:“冒昧一问,夫人的丈夫叫什么?” “关府,关觉非。” “关觉非?”杨景之念叨着,“人人口中念叨的卖国贼,原来是夫人的丈夫。可是看夫人为人,在下绝对相信他也是个爱国爱民的英雄。祝福你们早日重逢!” 孤笙一阵激动,使劲儿点点头。 杨景之带着她撑伞走过去,马上迎过来几个盘查的日兵。孤笙向后望一望,果然,停着的车是她见过的,运送的是枪火,以水果和蔬菜覆盖。 日本兵又喊来几个人走向那辆车,杨景之马上过去周旋,示意孤笙站的远些。孤笙手中攒了一把冷汗,紧张地盯着那一车枪火。 果然,日本兵打量了一下,只准许他们的小车通过,而大车要全面盘查。 孤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然后透过昏黄的车灯雨幕,见着杨景之向她敬了个军礼。她明白,这是给她让她快点离开的信号。 她无法回应,也不敢回应。风雨中看见他不断向她这边挥着手,催促她快些走。她不能再拖延他的好意。忍着夺眶而出的眼泪对他一鞠躬,孤笙挣扎着转过身子向分叉路口跑开。 “那个女人!别跑!”一个盘查的日本兵见孤笙跑开,吹响了哨子,引来更多的人。杨景之上去抡住他的脖子,招呼着车子上的弟兄们抄起枪下来支援。 听得身后枪响,孤笙回望了一眼,火光,嘈杂生,雨帘浑浊成一片。 觉非也会时刻面临这样的危险么……平济也是这样离开的么……她越发的难过,想要回去看一看,有想到万一她出了什么事,公馆还有那么的人指望她的照料,还有两个孩子……袁纬已经在山口等她,她不可以再冲回去。杨景之最后都要保障她的安危,她又怎么能糟蹋了他好不容易为她争取来的时间呢? 分叉路口,似乎都可以看见接应她的车子。 孤笙紧握着手中的伞柄,咬着发青的嘴唇,伸手去摸到了那把微型手枪,凛然地原路返回! 避开枪炮声的源头,孤笙丢掉雨伞,两手紧紧包着那把手枪,悄悄地从一旁的林子里探了回去。 眼前的景象差点让她尖叫出声来! 杨景之连同两位司机都负了伤歪躺在地上,周围围着一圈的日本兵。 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孤笙死死咬着手腕子,别过眼去不敢再看。 三声枪响,将整夜安宁的雨幕击碎。 孤笙哽咽着回过头来,见着一队的人拖着他们三人的尸体离开。她不能久留,一定有人已经在追她的下落。 绕过林子,孤笙沿着泥泞的山路快速下山。隐约察觉到身后有亮光袭来,就躲在树丛后面避一避。 夜色浓郁,分辨不清南北,怕引来日本兵,孤笙不敢走大路,一点点摸索山路寻着那交叉口。 隐约见着路边停着一辆小型的运输车,孤笙看不清车牌,不敢贸然过去求救。她一直躲在一块大石后面,仔细判断着。车子上下来两个人,紧接着过来一辆日本军车,车子上的三个日本兵下来同他们两个交流一番,那两个人像是点头哈腰的送他们上了车去。 孤笙暗自骂着,那两个人应当就是畏首畏尾的宪兵了。 可是当那三个日本兵上了车去,其中一个人竟然迅速丢进去一颗炸弹,顷刻间一声爆响,日本军车的驾驶舱里升烟起火。两个人躲开到一旁去,继而返回,确认他们都已经死了,火速爬上军车的后面,打开来将里面的货物全部搬下来塞进自己的车里去。 这一看让孤笙傻了眼,她慢慢从石头后面走出来,一个人见了她吓了一跳,险些就举起枪来冲着她开了。 另一个人按住那枪口走过来问道:“你是什么人?” 孤笙按住突突跳着的胸口:“我是要出城的,但是日本人在盘查,所以我就走回来……迷了路……” 那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摘下帽子来笑道:“是您?!那位小姐?” “嗯?”孤笙愣了,“你认识我?” 那个宪兵抹了把脸仔细凑过来:“您不认识我了吧,您还记不记得有一回您坐过我拉的车?” 孤笙的记忆一下子拉回到那个怀着长安的夜晚……“啊!你是那位车夫么?” “是啊是啊!还想着是我认错了,没想到您还记得我呐!”彼时的车夫已经成了眼前的宪兵队长,让孤笙深感意外。 “若不是见你们杀了那几个日本兵,我也鼓不起勇气走出来。没想到遇见了你!” “可不是!夫人,我真感激您那天的帮忙!从那天起我就学着好好做人了,开战之后我跟我大舅子每天都在这里看看能不能为抗日救国做点贡献!” 孤笙一瞬间语塞,她想不到自己那时的小小善举会换来现在的转机。 “夫人,此地不宜久留,我送您回家吧!” 他跟同来的男人说了几句,那人马上收回了枪,热情地为她打开车门。孤笙感激地点点头,急忙坐上车去。 作者有话要说:俺都把孤笙写成女英雄了OMG~~~~~~~~~- -~ 61 61、第六十一话 交锋(下) ... 一路上李姓的车夫都在源源不断地表达着对孤笙的感激之情,听闻觉非去了战场,更加捶胸顿足:“老子去报名参军就是不通过呐!早知道我就多给恩人的丈夫一半力气,上去多杀几个鬼子!” “你那力气也就算是蛮力!还逞能呢。” “你懂什么?老子有使不完的呢!蛮力也好,压死他们!” 孤笙听着他们二人的交流,粗鄙却又热忱,也默默为他们而感动。车子开进市区里,一路向南送孤笙回公馆。正要出城进入南部山区,意外的是今天这里也设了日军临时检查点,且专门检查从东边过来的车。 老李停下车子来,转过头歉意地对孤笙说:“恩人,你看,咱们这车不能送您回去了,车上有这些小日本兵的玩意儿,怕兜麻烦。” “没关系的,今天多亏遇见了您们,要不然我恐怕还在那片山里打转转呢!我进去之后走不了多远就能见着我弟弟,多谢两位大哥,多保重!” 孤笙下了车去,雨停歇了,老李还是追出来递过来把伞:“恩人拿着这把伞吧,万一又下了呢!济南这雨说不准!” 孤笙推辞不过接了过来,“谢过两位大哥,您们快些走罢,莫让他们发现了。” “是啦是啦!恩人也多多珍重!” 那时狰狞的车夫已然变成今日憨厚的老李,感叹着这世道的沧桑变化,孤笙目送他们远去,回过身走向城门。 自战争以来城里就取消了门禁,将要十点,进出城的人还是很多的。孤笙排着队等候审查,不禁又回想起方才历险的那一幕,想起牺牲了的杨景之,身子一阵寒颤。 快要到她的时候,听见几个日本兵扣住了几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女子不断地盘查,心中顿时一沉!他们莫不是追查那个逃走的女人罢!腰间还别着那把枪,这让孤笙一下子头皮发麻。眼看就要到她了,手握着伞柄轻轻碰触到那个金属硬物,越发的心慌。 刺眼的手电筒光扫到她身上,一个日本兵走过来,凶神恶煞地问道:“出城做什么?” “回家,我家住在山区的万国公馆。” 孤笙只能咬紧牙关尽全力保持镇静。 “进城来做什么?” “寄信,弟媳妇在乡下生产了,心里着急,不管能不能送到,还是得写。” “能住在万国公馆那里的女人,还用得着亲自寄信么?” “长官,我只是一户人家的丫头,坐不起车的。” 日本兵狐疑地看了她一番,打个手势准许她通过。孤笙暗自松了口气,弯腰谢过快步走出去。 “慢着!” 那日本兵突然又叫住了她,让孤笙刚刚落地的心又悬了起来。 “长官还有事么?” “你既然是去寄信,就算是在城里耽搁一阵子,况且还拿着伞,衣服怎会会淋湿了?城里的雨可是从八点过就停了,你哪里淋得?” 一阵前所未遇的恐惧袭来,让孤笙汗毛倒立。衣服分明是在济章检查点那里淋得,这一问着实吓惨了她。 “我们在东边设立的检查点落跑了个女嫌犯,她跟她的同伙伤了我们十几个士兵,所以请问,你有没有去过那附近?” 越来越冷厉的声音让孤笙攥紧了拳头,“长官,我只是去城里寄信,看着雨不大就懒得打伞,所以挨了淋,我一个女子,又哪里来的体力可以从东边走到这边呢?真的要是能走的话,我想我得走上一天也说不定呢。” 一个长官模样日本人走过来,同那小兵咕哝了几句日文,大概是在问询关于她的事情。夜色中出城的百姓已经寥寥无几了,孤笙焦急地望着,袁纬还在等着她,她今晚回不去大概一个公馆的人都要睡不着了! 那位军官走过来,大大的帽檐下看不清长相,熟练地中文问道:“这位小姐,你可以保证你所说的话属实么?我们完全可以耗到明天一早去邮局核查您的信息。” 孤笙惊悚地望着他,心一下子虚了。万一与他们真的挨到明早去邮局核实,那自己怕是真的要大祸临头。 “不认识我了么。” 那日本军官的声音突然变得和蔼,让孤笙打了个激灵,他的声音确实听着耳熟。 他慢慢将军帽摘下来,让孤笙大为感叹今晚的不寻常!“德川?” “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德川大喜过望:“我以为再也看不见孤笙小姐了!” 可是今日这样的重逢丝毫不会让孤笙觉得开心,如今的他,成为了不折不扣侵略她国家的罪人。 “是,先生记得我也让我很意外。” 德川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意,“不会意外,我正是打听出来孤笙小姐回了济南,才申请调来的,为的就是有一天,可以在这里,还是孤笙小姐的布庄与你再见。” “不会有布庄了……”孤笙冷冷拒绝他的热情:“我的店面只有一个,在青岛,听说被你们炸得荡然无存。” “那是大日本帝国的旨意,不是我的意思。你们若不反抗,我们也不会轰炸!”德川见着孤笙的脸色,一腔的喜悦霎时被浇得透凉。 他多次回到东风斋,但是伙计们回答他的永远都是掌柜的回家去了,很可能再也不回来。他想见她的心一天比一天高涨,几乎每日都会进店里去,一点点看过她裁剪,比量,摆好的布匹。店里的伙计每次都对他非常无奈,也不买布也不做衣,就是干干在店里站着影响生意。 直到开战了,他来到一片废墟的东风斋门前,发誓说要再找到她。可是他想不到,她见了他,远不比他心中的悸动。 “也许作为一个普通的百姓,我们都对战争太过无能为力。但是无论如何,我同你始终是侵犯与被侵犯国的对立人民。我们怎么会允许外敌侵入而拱手送上我们的领土?德川先生,对于再与您见面,如果没有这个时代背景,我或许会欣然倒杯水酒招待,但是如今,请您快些让您的手下放我通行。” 孤笙言尽于此,心里还是赶紧德川突然冒出来帮她解了围。转过头去看看那个愣在一旁的小兵:“请问我可以通过了么?” “不可以。”德川走过来拦住她:“没有我的命令,他们谁都不敢让你走!” “你是要扣押我么?”孤笙拨开他的手腕:“那好,我等待我们宪兵队来帮我讨个说法。” 德川看着她厌恶自己的眼神,一下子痛心疾首:“我没有想要扣押你……我只想好好看看你,没想到你这样恨我的国家,我真的对你……” “那么,请问您现在要如何对我?将我绑起来,还是直接开枪?” “不——!我从没说过我会杀你!”德川连忙摆手,“我第一次遇见孤笙小姐的时候,我就知道,如果有一天,我与你成为了敌人,我一定杀不了你了。在我帮你解围的那一瞬间,我就知道,我愿意一辈子帮你解围。” 他含蓄的表白让孤笙无法招架:“请放了我罢,我无法回应您,您放了我,或许我还会感激您有点人性。” “我不介意你嫁过人!”他突然地大吼:“你与你丈夫并不幸福!不然也不会分开那么久!他对你一定不是真心的,他一定不爱你才离开你!你跟着他不会快乐的,我愿意带你走,带你回日本,我会马上交出枪械不再参战,我喜欢孤笙小姐,非常喜欢!” 孤笙苍白地摇着头:“我与我丈夫之间,不是因为他不爱我了我才与他离开,恰恰相反,因为他太爱我,我才不忍看他为难,主动离开。现如今,我与他之间的误会早就解除了,我们很幸福,他现在就在战场抵抗你们的侵略,而我非常支持他。所以德川先生,您对我真的是错爱。” 德川懊恼地垂下头去,“你根本不希望见到我……” “确切的说,我不希望在我们国家看到任何一个不怀好意国家的来的人。” 孤笙知道自己伤害了他,毕竟德川对自己而言还是救命恩人的。但是一想到他也很有可能参与了对自己同胞的虐杀,心中就丝毫没有对他的好感。 “请放我回去。” “不……” 德川难过地看着她摇头:“我不想和你分开,我不要让你回到你丈夫身边去!我要带你回日本!” 孤笙对他的执迷不悟无能为力,正要再说,只觉得后脑勺被人重重击打,身子一下子向前倾去,不省人事。德川急忙上去扶住她,怒吼着击昏她的下属:“混账!土野君怎么可以没有我的命令就敢伤害她?” 土野收起拳头来:“属下该死!属下是看少佐喜爱她,她又屡次出言不逊,才出手的,请少佐处罚!” 德川看着面无血色的孤笙,焦急地抱起她上了一旁的车:“快走!回总部!” 颠簸的路程让昏睡中的孤笙渐渐醒来,四下一看,居然发现自己正窝在德川的怀中,吓得她急忙推开他:“你做了什么?你要带我去哪里!?” 德川却面色铁青地看着她,将手中的一把小枪丢在她手上:“果然是你!你要杀了我们么?” “随便你,我只是用来防身的。”不可以透露出她们的目的,孤笙快速收起那把枪,忽然怒视他:“你碰了我?” “如果我碰你,你不会这么早醒过来。”德川依然没有好脸色:“如果我没有将你的枪卸下,你早就死在我属下手里了。” 孤笙咬着牙缝:“你究竟要对我怎么样?” “去战地,找到你丈夫,我要同他争夺你!” 德川的眼神如同黑夜的猎豹,死死守着自己的猎物,突然,他如同嗜血般的扑向孤笙,夜色中的军车狰狞残忍地驶向青岛。 作者有话要说:下集预告:二爷粗来,日本挥挥 62 62、第六十二话 放手[捉虫] ... 浓郁的清酒味道袭来,孤笙情急之中取了枪膛抵住了他的胸口:“我会开枪的……早知道我会在刚刚就开枪杀了你!” 德川一手卡在她的喉咙,粗重地喘息。看着她坚定的眼神,黯然收回了手去,身子也慢慢移开。 “对不起……”他整了军装跪坐好,闭着眼睛拍打着车厢,“加速!” 孤笙心有余悸,确认他不会再过来了,就缩到一角去,枪口仍然是对着他。 “你睡吧,我们还有赶十几个小时,我保证我不会再碰你……”德川拍打着自己的头,转过身去歪在车窗上睡了。 如果不是去见觉非,而是带着她上了船回日本……如果见了觉非,那么……许久,闻见车厢内酒气散了些,孤笙这才紧捂着嘴巴哭起来。 颠簸一整夜,德川揉搓着脸颊醒过来,看见孤笙依然坐在那里红着眼圈默默盯着他看,一惊:“你都没睡一会儿么?我都说过我不碰你了。” “告诉我,到底要带我去哪里,你不说我马上杀了你!” “带你去找他,我要跟他决斗,谁赢了谁带你走。” “你做梦!什么输赢都不可能让我跟你走,德川,你不要让我更加恨你!如果他有事,我永远都不会放过你。” 车子停了,德川打开门下去:“跟上我,不然你会被他们拷起来!” 孤笙进退两难,只得跟着他跳下车,看见一片芦苇水塘边立着一幢小楼,牌子上写着“大日本帝国临时驻扎七号地”。 “这里是我们指挥作战的地方,我昨天已经派人查过了,你丈夫就在离我们7号营地最近的德国领事区,等会儿会让你给他通话确认。” 孤笙警觉的皱眉:“你们是想要通过我帮你们进去么?”果然,德川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孤笙笑出了声:“那样的话就太遗憾了,我就算死在这里也不会带你们进去。觉非如果知道了,也一定会为我觉得骄傲,你们就死了这份心罢。” “起码这样可以保全你,我不能看着你被抓起来。”德川走近她,放柔了语调:“可以保护你的,我不能看着你受伤害。”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现在要么杀了我,要么放我回去。” 德川愤恨地踹一脚车门,脸色僵硬的难看。楼里走出来两个年纪稍长些的日本军官来到他们跟前,孤笙认出来其中一个便是她在青岛时就遇见过的伊藤新井。 “万恶的刽子手……”孤笙暗暗骂着,德川急忙过来拉着她的手,笑盈盈地跟着他们说了些什么。 伊藤思索一番,凑过来,用很生硬的中文问道:“你愿意协助我们?” 孤笙干脆将眼睛闭上不去看他,伊藤马上翻了脸,斥责德川:“这就是你跟我保证的会听话的女人么?我想一枪毙了她!” “不可以!”德川急忙挡在她前面:“请让我来,我保证她会配合,请您给我一次机会!” “德川君,我劝你不要为了个低贱的支那女人就葬送了你的大好前程,等一下她如果还这样不合作,我不会再看你的脸面!” 伊藤跟部下愤然离开,德川立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转过身来看着孤笙,无奈地笑一笑:“有时候我好希望可以回到家去,陪着父亲下棋喝茶。” 孤笙不语,他松开她的手:“你如果不想连累你的家人和孩子,就听我的话,伊藤他是不看一丝情面的,到时候我也就救不了你。你以为他们不会去查你的家庭么?” “你们要查我的家?”孤笙心底的恐惧感又蔓延上来。 “不,如果你肯配合我们,我们绝不会去伤害你的家人。” “你们嘴里会有几句实话?”孤笙脑海中浮现出日本人冲进公馆的模样,不敢再想下去,哽咽狠命摇头:“我会杀了你,一定会杀了你!” 桌子上摆着熏鸡肉跟小米粥,孤笙连看都不想看一眼的坐在一边,想着觉非,想着孩子,眼泪落了再落。 房门被推开,伊藤带着两个兵进来,来势汹汹问道:“我没有德川那么懦弱,就只问你一遍,要不要帮我们?说!” 孤笙抹掉了泪站起来,笑道:“要杀要剐,随你的便!” “该死的女人!”伊藤冲上来狠狠掐住她的脖子:“我就送你这硬气的女人去见鬼!” “伊藤君放开她!”德川奔进来推开伊藤,将脸色青紫的孤笙护在怀里:“您怎么可以趁我不在就擅自来要挟她!” “德川君,我只想提醒你你是我们大日本帝国的优秀军人!你就算护着她一千次一万次,她照样不会记得你的好!”伊藤递个眼色给身边的士兵,一个冲上去拉开德川,一个上去用粗绳子将孤笙捆起来。 “给我带下去扔到水塘里淹着!她什么时候嘴不硬了再将她放出来!” “伊藤君!”德川看着孤笙被架了出去,怒吼道:“她是我看上的女人!她不配合我就带她回日本!” “这样的女人不配登上我们的领土!我奉劝德川君,时刻谨记你是个日本人!你给我好好反思吧!”伊藤转身出了屋子,还在大喊:“把她绑紧点!丢到最深的池子里去!” 夜深,半个身子泡在水里,孤笙又累又乏,还反绑着双手,就要撑不住栽进去了。半轮月亮升上来,晃得她眼皮异常沉重。不知道此刻公馆里会是什么模样,也不知道大家是否晓得她在这里。想起平济,想起杨军官,说不准自己勇敢一点,也就可以见到他们了。 冥冥中听见觉非的声音,一阵一阵传入耳来:“孤笙……不可以睡……再忍一忍,忍一忍就好了!忍一忍,忍一忍就回到我身边了……” “骗人……”孤笙看着梦境中的觉非,哭着骂他:“哪里回去了?我都忍了好久了……觉非……我好想你……”交互束缚的双手紧紧拉着那条红绳。 “孤笙?孤笙?醒一醒!”德川看见孤笙已经昏迷了,急忙跳下水来将她松了绑抱上岸去,“孤笙?醒醒?” “觉非……”总算是又活了过来,嘴里灌下去几口粥。孤笙睁开眼睛,看见德川端了稀饭一点点喂她喝进去。 “走开!”她使出力气推开他,粥碗也碰掉,洒了一地。“你给我喝了什么?” “没事的孤笙,你小声一点!他们都睡了,我找来些粥给你喝,是真的!不信你看!”德川说着将那碗捡起来抿了口剩余的粥:“不骗你。” 孤笙冷眼看他:“你为什么救我?还想劝我帮你们害人?” “不……我放你走。”德川握着拳:“趁着他们没有发觉,我送你出去。” “当真?”孤笙提起精神来,转瞬又猜疑:“你莫不是来取的我的信任,身后还跟着人吧?” 德川将她被伊藤没收的枪放回她手中:“拿着,我说了谎你就杀了我。” 孤笙握着枪,定定看着他:“我真的可以相信你?” 德川看看怀表,将她从地上拉起来:“时候不早了,我们得快!还有十多里路,顺着这条芦苇荡一直走,走到头,就可以看见一个德文的大牌子,那里就是德军援助你们的基地,或许运气好,你的丈夫就在那里等着你。” 见孤笙仍然迟疑,德川拉起她就拨开芦苇丛走着:“你必须走,你若不走,我一定会后悔我放了你!我不想让你恨我……我想看着你笑。” 孤笙一只手紧攥着枪,一只手被他拉着走得极快。 “跟不上也要坚持,伊藤很难缠……”德川说着说着笑起来:“我父亲说,他当年就是这样救了个中国女子,拉着她一直走,逃离了捕杀,将她一直带回日本,结了婚,生了我和妹妹……我好希望,拉着你走到头,会见到有回日本的轮渡,也将你就这样带回去了。” 孤笙一一听着,突然觉得身子不再如方才那样发寒。 “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中国女人……你做的衣服很漂亮,我一直都带着,从来不舍得穿。我要是能早点遇见你就好了……就早点拉着你的手回家去。我父亲一辈子最不后悔的事情就是可以忍受外人的羞辱将我母亲带回去,我也可以的……” “其实,还有很多比我更好的女人的,我……”孤笙还未说完,身后就响起来一阵嘈杂声,中间还夹杂着她最不想听到的枪响。 “糟了!他们发现我放你走了!”德川急忙拉着她跑起来:“快点!再快点!你要是还想活着出去见到你丈夫,就快点!” “你放走了我,他们会不会处罚你啊?” “……你果然是心地善良的女人……不会的,最多就是会把我送回日本,那样我就可以回家去了,还是不错的呢!” “德川先生……对不起……” “别说了,再说我就带你往回跑!再快点!” 孤笙应着,忽然脚底一滑,脱了手,栽在地上。德川急忙折回来扶起她继续跑,听见枪声更近了,撑着她道:“再过一点就是分界了,他们不敢再追,坚持会儿!” “嗯……” 孤笙点头,脚却似乎扭到了,跑步有点踉跄,德川停下来干脆背起她继续跑。 “德川君!你要做我们的叛徒么?!我会送你上军事法庭!你会被整个大和民族所不齿!” 伊藤的嗓门吼起来,德川边跑边安抚着孤笙:“不用担心,还有一点距离就到了!” 孤笙的眼泪落进他的领子里去:“真的谢谢你德川……我不会忘了你的。” 德川会心一笑,加快了步伐。 终于看见芦苇荡上飘摇着一道白线,德川将她放下来,指指前面的小路:“就是这里了,一直走,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向前走,千万不要折回来,大概几个小时的路,就可以到了!” 孤笙点着头看着他,德川笑着摸摸她脸颊上的泪痕:“谢谢你为我掉眼泪,下次见面,或许你可以给我介绍个比你还好的中国女孩,好么?” 孤笙笑着点头,德川看看身后,松开她:“快走!记得千万不要回头!” 她向他鞠了一躬,扯下来洋装上的一枚领扣放在他手中:“这个是我自己做的平安扣,留给你作纪念。” 德川点头,笑着将它收进衣袋里。 孤笙也露出笑容来,看着他,一步一步退后,终于用尽最后的力气跑进去,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抹出那枚精致的扣子,连同你的笑容,我都会永远保留。 德川笑着将平安扣搁在胸口,慢慢掏出枪来抵到自己的太阳穴上…… 作者有话要说:写着写着就收不住了= =~~~~~二爷下章一定一定出场!!! ps~捉虫一定会备注的~~看过滴不用看~ 63 63、第六十三话 旭日 ... “千万不要回头……千万不要回头……” 孤笙默默念着,拨开一片片芦苇杆拼命朝前走,她听见了身后的枪声,但却不可以转过身去。 跑吧,再快一点……意志战胜了体能,终于在一片铁丝网前依稀可见一块厚重的大牌子,上面涂画着觉非时常书写的文字。看着那块牌子后面升起来的新日,孤笙裂开嘴巴笑出声来,都没有发觉自己一直都没有穿鞋子。 直到用尽全身力气触到了那牌子,孤笙才体力透支地瘫在地上,再也没有多余的力气挪动一步。 好像很久都没有睡得这样踏实过。 身子不凉,很温暖。像是儿时娘亲呵护她睡着,口中或许还哼唱着最贴心的歌谣。会不会是自己已经死了?死了,才会有回到家的感觉……鼻尖儿一阵发涩,她微微睁开眸子,被窝暖和地像是觉非紧紧抱着她,再也不会觉得害怕。 耳旁一阵阵她听不懂的洋文流淌,皱皱眉,往枕头里再多一会儿。好累啊,真的好累……这些人太坏了,她这样辛苦赶路,都不准她多睡一会儿的么? 不过这个被窝抱的她好紧,让她有些胸闷了:“闷……”可是喉咙也痛,吐出的字都绵软无力。 “说什么?孤笙?你说了什么?醒了么?” 浑身是芦苇划过留下的血口子,一双白皙的小脚板都被磨得血迹斑斑,已经昏睡了三天了,若不是军医发现了将她带回来,说不定自己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后怕一波接着一波袭上心口,觉非只能从她处理过伤口之后就这样抱紧她不眠不休。 “我……闷……”孤笙哼鸣。 觉非松开她让她躺好,激动地大掌包住她的小手:“谢天谢地!谢天谢地!我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 军医洛克被觉非焦急地喊过来,仔细给孤笙检查一番,取下听诊器告诉觉非:“可以安心了老弟。” 孤笙眯着眼看着觉非不断地跟一个黄头发的男人笑来笑去,撇撇嘴:“他们也都不是好人……说是帮着我们,还不是等着日本人走了接着赖着不走?为什么好不容易在梦里见你一次,还要看你跟洋人逗乐呢?” 还在讲觉非数落着,就看着他慢慢走到自己眼前,凑过来亲亲她,放大的俊颜憔悴了不少,但依然很让她心动,嗯……自己的丈夫还是那样好看。好吧,就原谅你跟洋鬼子说话。真的不想醒啊……醒了连你跟洋人说话都看不见了…… “没事了孤笙……”他爱抚着她的额头:“我知道你受苦了……对不起。” 嗯?声音好清晰呐……一点都不像梦境。孤笙抿抿唇,试着将眼睛张大,嗯,这次我醒了你也没有消失,老天对我真好! “饿不饿?痛不痛?”觉非见她醒过来,开心地抱她坐起:“要不要先喝点水?” “觉非……?”她试着唤他。 “嗯,我在。” “觉非……真的在?”她伸出手去,摸到愈加清晰的面容,眨眨眼睛,红了眼圈:“觉非……觉非!觉非!觉非……是觉非!”她哭出来伸出手去抱住他,“为什么……我好恨你啊……我还能活着看见你……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他紧搂着她,任她发泄委屈跟怨恨,“是……我在……永远都在。” 孤笙哀嚎着,从未像今天这样恸哭过。一睁开眼,做梦都想不到的是她会在觉非怀中,她以为当真再也回不到他身边了。 这是间简易的治疗室,还住着两位刚刚下火线的伤兵,看见他们夫妻两个哭抱成一团,都不禁善意的鼓起掌来。 孤笙这才发觉身处公共场合,急忙收住了情绪,红着脸躲在觉非身后。许久没有见妻子害羞的模样,让觉非分外怀念。他宽厚胸膛护住她,抬起她绯红的脸颊来轻声问:“很久不见我,害羞了?” 孤笙羞着脸推他一把:“不是……”只是这一推让孤笙吓坏了,觉非的左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甚至还印着血迹。 “你受了伤吗?胳膊怎么了!”她心疼地将他的左手捧过来,磨砂着那带血的纱布,“怎么弄的怎么弄的!伤着还抱我……伤着我碰你你都不躲……对不起……” “我的伤还足够我抱着你一辈子。”觉非吻掉她落的泪:“撤退的时候晚了些,中了流弹,现在里面残留了一小块弹片,已经没有大碍了,不要哭了。倒是我看见你的小脚,才让我难过。” “我的伤根本和你的不能比啊!”孤笙靠在他怀里:“中了枪呐!该多疼啊……” 洛克拿着病好的药物进来,看见他们缠绵在一起,摇摇头走到另外两个伤员跟前:“很抱歉,我想,或许他们需要二人世界。” 三人会意,洛克照顾他们拄着拐杖出去,临出门跟觉非比了个唇形:“注意你自己的伤口。” 觉非笑着感谢他出去,这才一把将孤笙拉到眼前,双唇覆上她还有些苍白的唇瓣,辗转反侧,忘情地吮吸,将她好不容易平复的呼吸又烧灼的热烈。蛮悍柔热的舌在她的花唇内抽转播弄,一寸寸倾诉着对她无限的相思与渴望。熟悉的男性气息淹没着她,炽热的唇舌在她嘴里相互盘绕。 一吻方罢,欹着他的胸膛,觉非拥着她吻着她的细嫩耳垂低嘎:“身子要快些恢复才是……” 孤笙听懂了他,知道他是体贴自己身子还虚弱着,泛红的脸儿埋进他的怀中:“觉非,咱们的儿子长得也很好看的,我一直等着你给他取名字……好想他,好想长安……” “好……留到我见了他,一定给他想一个比长安还要好的名字。”觉非抱着妻子,想象着儿子的模样,“孤笙,我们回家。” “嗯?”孤笙抬起眼来看着他:“回家么?” “嗯!原以为来这里是要实现自己的理想跟抱负……其实在收到你又生下孩子电报的那一瞬间,突然就明白,战争,不是你我能左右的,是冷酷的,无情的……忽然就很羡慕那些懦夫。我不是圣人……或许真的是贪生怕死之辈,真的是卖国贼也说不定……只想回家,看着你,孩子,跟娘一切都好,被人唾骂也无妨。人真的是太渺小,渺小到连离你最近的人都不能天天保护着。孤笙,如果我当了逃兵,你会看不起我么?” 听着觉非的话,孤笙贴在他的胸口上,体会着他作为一个男人的不易。 过午,终于可以跟觉非一起吃顿饭,洛克还特地送来一罐沙丁罐头给他们庆祝。 看着简单却又美味的家常菜,孤笙始终心事重重:“我担心那些日本人会查到公馆里去,一家子的安危……如果是因为我,那可怎么办!” 觉非思索了一番,先劝她待在屋里不要慌,自己搁下碗筷出去想想办法。临到半夜,觉非风尘仆仆赶回来,叫醒了靠着床打盹的孤笙,两人一路出了营地,坐上辆德国军车。 “咱们去哪里啊?”看着四周一片迷茫,孤笙不解的问。 “威海。”觉非笑着让她倚在肩膀上:“哥跟父亲在等着我们呢,安下心来,他们已经联系到了袁纬,一家子会有专车送过去。” “威海……”孤笙体会着这两个字:“会是我们安定的地方么?” 远离了青岛,济南,又会有第三个地方等着他们继续生活么? “会,只要我们在一起,哪里都可以随遇而安。孤笙,我跟你绝对不能再分开了。” “可是……这边还需要你留下来翻译么?” “正如你所说,德国人也是侵略者,我会退到威海,跟父亲和大哥在一起战斗。” “大哥……”他刚刚喊了“大哥”!孤笙一下子欣喜起来:“你跟大哥之间,都已经释然了么?” 觉非笑着拍拍她:“是,我跟他巧遇,跟着父亲在威海的一线与日军有了正面冲突。他当时看见我非常气愤,骂我为什么不留在家里照顾你们。他一直知道颂扬是他的儿子,原来是我一直误会了他。他连娶亲当日带着晴初逃婚的计划都准备妥当了,可是却想不到晴初先同我演戏离开他。” “他们都为了彼此着想,却都忘了多等一刻,或许就可以牵到彼此的手,幸福一生。认定了是要共度此生的良人,就该信任彼此,坚定彼此,那样就会消灭掉很多遗憾罢。” 觉非握紧她的手:“那还好,我牵住了你的手,过了这么久,你还一直都在我身边。接下来,就是要一辈子不离不弃了。大风大浪过去,我们还有什么是要害怕的呢?” 偎在怀中的人笑了,无声的抱着他的腰,眼前,是初生的旭日。 两日后,军车开进威海,所幸公馆一切平安,关老爷子安排他们先住在乳山使馆区,等候翠馨她们赶来一家团聚。此时,战事胜负似乎已分,日本人退兵大半,却依然野心蓬勃。 作者有话要说:大结局思考ING~~~~~~~~~~~~~~~~~~~~~~~~~~~~~霸王滴筒子们呐!!!!出来露露面吧!!!!!!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这个时候就表矜持了嘛!!!!!555555555 64 64、最终话 生生世世[附赠作者的话] ... “请帮忙接程公馆,找顾心芝小姐谢谢!” 孤笙从清晨要电话打给留在济南的心芝,可惜一直无法接通。袁纬说心芝一直帮忙照料着公馆,她被日本人抓走之后也帮着多方打听。她不能丢下在济南的亲眷,随关府来的车子离开。 孤笙后来听闻,南山的临时援助基地被日本人查出来,现在留下的姐妹们都生死未卜。电话拨到下午,孤笙已经绝望。 觉非端了碗粥来搁到一旁,整整几日,孤笙有空就会跑到这临时接话处往济南要号。孤笙拉着听筒失魂落魄地蹲在地上,头发也懒得搭理,就这么垂散落地。 他走过去摸摸妻子的小脑袋,孤笙抬起头来,满是委屈地脸上挂满了泪珠。 “觉非……我一直都在想,如果你晚一年找到我,会不会已经娶了心芝了?那样的话,她现在就会跟我们在一起,她一直帮我照顾娘跟孩子……如果能带着她一起走……那也不会就这么……” “如果找不到你,那我谁也不会再娶。孤笙,在一起的人是注定的,就算暂时分开,也会有再相遇的那一天。这就是命里对的那个人,生或死,相依相伴。对于心芝,我只能说,很高兴遇见,但是却不能一辈子相守。” 孤笙倚在他的胸膛,从此以后,只有你是我的生命。 暴雨突袭沿海,雷电交加,孤笙惊醒,起床去看看一双儿女,又仔细检查了门窗,这才回到屋里。 屋门突然阵阵叩响,袁纬在外面大喊:“姐姐姐夫!快些出来!日本人抢滩了!” 觉非火速地起身穿好衣裳,带着孤笙抱起孩子们冲出去,万万想不到,已经败北的日本人杀了回马枪,给了大意的驻军重重一击。 关家一家老小聚在厅堂里,觉麟冒着大雨回来,带着他们坐上车去西边小型飞机场。 “父亲呢?”觉非一把拉住觉麟的胳膊,“还有,又送我们去哪?” 觉麟郑重的拍拍他的肩膀:“好好照顾娘,我跟爹都不走了。” “你说的这是什么鬼话!关家从不拿我当做儿子么?” “觉非,怎么了?”孤笙抱着长安探出头来:“你跟大哥怎么还不上车?雨下得太大了,小心淋了!” “快走!你在娘才不会担心!”觉麟狠狠握着他的手:“我答应你我会好好照顾父亲,请你也替我在娘面前尽孝罢!” “哥……”大雨滂沱,觉非终究还是笑着与他相拥。“对不起……还有,请跟爹说,我从未后悔过做他的儿子。” 回到车上,孤笙不解的问:“怎么不见大哥上车?还有父亲跟娘呢?” “二娘三陪着娘在后面的那辆车上,我们坐这辆车,父亲……和大哥等等就来。”觉非安抚着车上的人,抱紧熟睡儿子,悄悄抹掉了一滴泪。 西边机场的雨势小些,一辆轻巧的飞机停在眼前,觉非和袁纬在下面一个个抱上去,孤笙接过孩子来又跳下去,等着翠馨的车子过来扶着她们:“咱们这是要去哪里?” 觉非过来抱抱她:“这一回,我们是真的要安定下来了。” 车子停好,孤笙撑着伞过去,接喜玫跟华露下车,唯独不见翠馨。 “二娘,娘呢?”觉非确认两辆车上都没有翠馨,这时担忧袭来,“娘还在公馆么?” “大姐说她要跟孤笙坐一辆车,就吵着让碧环扶她下去了。”华露左右打量:“大姐没来么?” “糟了!”孤笙大惊,“难道是跟着父亲他们一起么?” 觉非闻言,手指顿时冰冷下来。 总指挥部灯火通明,关老爷坐在台前,听着属下报告他们还可以撑多久。觉麟敲门进来,向父亲点点头。 关老爷轻笑:“一辈子跟了我都是个苦命,走一些算一些罢!你怎么不走?” 觉麟看着一身戎装的父亲,帽檐下花白的发庄严悲壮。“还好,儿子有觉非照料,那我就当照料我的父亲,陪他,生死在一起。” 侍卫官突然进来:“司令,楼下有人找您。” 关老爷愣一愣,“这个时候了,来找我的要么是看笑话的,要么是跟我儿子一样,陪我到最后的。” 落雨的屋檐,站着位憔悴不堪的妇人。关老爷下楼,看见翠馨依着碧环不住地咳嗽,原来,三十年了,你还是执着在我身边。 翠馨抬起红肿的眼眶子看着他:“年轻的时候就想摆脱我,我可绝对不会让你遂了心愿!死老头,你以为我就会被你抛弃一辈子么?” 觉麟站在回廊,看见父亲扶着倔强的母亲走回作战部去,笑着回眸,海上的火光,此刻也变得比晚霞更美。 等到客机辗转终于落地,关老爷的旧部下亲自迎接一家子人入住香港的新公馆。袁纬在街头的小报上读到,百年威海卫面临失守,日本大肆进军内陆。 觉非连着开了几天飞机,疲惫不堪,躺在床上就昏昏睡下,一家人逐渐适应在香港的新生活。只是再也没有了觉麟他们的消息。 一年后,孤笙抱着儿子去医馆注射疫苗,取到的病历上,姓名栏里填上了觉非新取得名字:关忆海。 等候电车回家的时候,一队朝气蓬勃的医护人员牵着小朋友的手高声喊着救国救民走过去,还能听见他们哼唱着英文的赞美诗,感染者周围的人。 小忆海指指那群好看的护士阿姨,咿咿呀呀还说不清话语。孤笙顺着他的小手指看过去,临在拐角,越发觉得刚刚过去的人中间有两个女子像极了心芝跟小璇。只是追过去,却看不见了。 “你会懂娘亲心里记挂着什么么?”孤笙捏捏儿子的小鼻子,忆海乐得扑过来咬着她的脸,啃得津津有味。 看来,真的跟你爹爹一模一样啊。 或许觉非说的对,留在最后的人,是命中注定要在一起的。像阿纬一家,像娘跟爹,像大哥依然等着晴初,或许此刻已经相见。又像……我们。 脚边依次蹲着兴宝,颂扬,长安,忆海,小宝……还有,来港五年中新出生的五个难缠的小鬼。 觉非想破了脑袋也取不出可以超越长安的名字来,于是呢,一早晨就惹得孤笙不高兴,谁让他要把七个孩子的名字重新取一遍呢? 华露怀中抱着两个,提议:“实在是想不出来,不如就看看词典里,有‘关’的词语都有哪些嘛。” “就是!也总比你取了东西南北中发白好啊!”喜玫这回不说都站到孤笙一边去了。 没错,大清早觉非就宣布,七个孩子的小名就通通按顺序改成东西南北中发白,气得孤笙拉着长安出去逛维多利亚港去了。 七个啊……着实头疼啊!觉非无奈又是跟芦儿学习蒸牛肉包子又是做糖醋鱼的,哄了妻子一天,依然无果。 不过做着饭的时候偷偷看见珠儿,袁纬,长安,华露……都塞了纸条进来,上面写满了给孩子们想到的名字,让他不禁一笑。一张张捡起来读着,“关心,关羽,关云长,关灯,关门,关起来……”让他一个人在厨房里欢喜到不行。 蓦然抬头,看见依然动人的小妻子正歪着头怒怒的望着他:“想好了没有?不想好晚餐孩子们说不准爹爹吃了。” 其实,名字早就想好了,与你的孩子,我怎么会不认真想呢?不过现下看见你,就忍不住的想去逗逗你,或许从第一眼见到你开始,就注定了我会这样依赖。吵吵闹闹,甜甜蜜蜜,一直都在。谢谢你出现在我生命里,从过去,到未来。有你在我身边,无论明天的天气还会不会像今天这样灿烂,在我都是晴天。 “孤笙,东西南北中发白不行,那你看柴米油盐酱醋茶怎么样?” 作者有话要说:2011年1月19日,济南大雪。 在山东省图书馆写完了《子倾歌》的大结局。累了一天,趴在桌上,不经意一抬头,一个傲傲的男孩子大摇大摆走进来,一屁股坐在一个认真看书的女孩子跟前,掏出一杯酸奶来往她跟前一摆,轻声说:“快点喝!”女孩子委委屈屈的看着他,男孩子凶神恶煞地帮她拆开来再递回去:“不爱喝水就喝这个!” 女孩子喝了一小口,男孩子突然过来将她唇角的酸奶抿掉了,笑着说:“味道真好。” 那就是孤笙跟二爷的雏形。 我坐在他们侧边,望着他们轻轻笑了。东风最早只是心中的小小悸动酝酿出来的小故事,计划是篇温暖的短篇就好。没想到一拖再拖,写到如今。不比其他长篇,让我写的很顺利。大概是因为,或许我一直被他们感动着罢。 文章完结了,心里总有不舍。会在之后陆续补上番外篇,弥补戏里的遗憾与不足,送给一直陪伴支持我的人。 感谢蓉宝翠翠贝比的辛苦捉虫~感谢听听豆豆的一路相随~感谢很多很多给过我鼓励的人~~ 新坑《双生不见》,古言虐恋情深,期待与大家的再度相逢,欢迎莅临。 感谢一路陪伴,有缘再会! 紫鸢尾.。.。 新坑地址,点击进入 65 65、【番外】心芝——流年未央 ... 我忐忑不安,坐在新学堂的后排。同学全部是明星画报上见过的金头发,身材较国人而言显得高大,连女孩子都是。 母亲将我送来这里,我才知道原来男子跟女子也可以在一起念书,不必管什么礼教世俗。 虽是突击过德文,但是在漫长的游轮上我吐得七荤八素,早早抛之脑后。甚至在面对他们的时候都不敢开口,只会回答简单的问候。 过午待在异国的宿舍,咬着第一次尝试吃的面包,一切在我而言都是那么的新奇与惊喜。 教授不似国内老夫子的古板,款款而谈,谈笑风生,一下子让我觉得出国来留学是对的。几日下来,课本于我不再生涩,对于德文也更加努力赶上进度。 我的家族虽然家史沉厚,但却不古板。渐渐地,我已经可以与他们成为朋友。 只是在新学年,我从未奢望过的人,会那么突然出现在眼前。关觉非,执意不与我联姻的人,笑着望我,道:“你也在这里。” 顾家素来与关家交好,往来紧密,对关家的长辈我也向来可以讨得欢心。觉非的母亲不止一次会同我说,“心芝,将来可愿同老二结亲,就做我的亲孩子?” 每每我会羞着脸道:“心芝不一直都是您的亲女儿?” 但不一样,我知道我盼着的,是跟长辈们一样的心思。可是觉非却始终对我无意,我心知肚明,他有喜爱的人,比如,现在正站在他身边,温柔娉婷的晴初。 我在国内时早已闻言,今日见了,她果真是美妙的女子。怪不得引得关府乃至全城的轰动,他会将她待到这边来。 我的心是糟了打击了。年少时的美好暗恋,全然变成如今依然成蛊的酸涩果实。第二年夏季,我决心避开他们,辗转到了汉诺威。 离开柏林时,站在他的公寓前,一直一直想去叩门,却笑自己,叩门,能说些什么呢?是道一声珍重,还是祝他们幸福? 拎着在这边有些格格不入的土气柳藤箱,第一次坐上火车,去往位于汉诺威的新学府。在火车上瞌睡的我,无论如何也不敢梦想,他会坐在我的身边,将我东倒西歪的脑袋拨到他的肩膀。 醒来,见了他,我很不争气的在这异国的火车站流眼泪。为已经去世的晴初流,为可怜的小颂扬流,为觉麟大哥流,为觉非流,更为我自己流。 觉非在汉诺威主修飞行技术,他比我早来一年,对这里非常熟悉,也很照顾我。我知道他这几年的辛苦,来往于德国各个城市,也来往于国内国外。 我佩服他的大度跟勇气,他将颂扬视为自己的孩子,多少次见到他在逗着孩子,我会偷偷地憧憬,有一天,会不会我与他一起在逗着我们的孩子。 因为晴初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爹爹跟母亲这几年已经不再催促我与他的连亲。我不知道这是否会预示着我与他之间的缘分太浅。 汉诺威的九个月,是我少女心扉中蕴藏着人生最珍贵宝藏的九个月。我时常会被同学们误认为他的妻子,联欢会,交谊舞,时常会将我们排到一起。而他不比我的悸动,总可以大方的先伸出手来,绅士的同我一起融入进去。 觉非,我做不到这样潇洒的。你握着我的手,我只会越来越喜欢你,怎么办呢? 九个月后,德军进攻青岛的事情在我们中间掀起轩然大波,觉非毅然决然离开德国回去。我因为落了半个学期的内容,只能继续留下。 或许这一次分离,将我们之间最后的缘分也消弭干净了罢。偶尔会听见同学讲说,他回国之后被很多百姓误会成万恶的“卖国贼”。 我掩着笑,想想不到他怒不可言的模样有多可爱。 母亲来了消息,顾家除却程府的姨母留在济南,全部搬去了青岛。我坐在学校的小教堂里,呆呆望着圣母玛利亚的画像,哭了一整天。 生辰的那一天,毕业回了济南府探望姨母,知道了觉非的婚事。本想速速离开,姨母却送了我一张我最爱的戏票,请我去听戏。 坐在大戏院里,任凭周遭喧杂,我还是独自落泪,或许是因为戏里的人结局太美。 他的妻子是一位秀气可人的小女孩。在与觉非母亲见面寒暄之后,看见他满眼在乎的望着她,我从来不知道,觉非会有那样的神情。 只在那一刻,我就输了。晴初离开之后,觉非不是不会爱,而是他没有遇到对的人。我记下了那个改变他心的女子名字,孤笙,你会陪他一生一世么? 我知道,后来的日子他们很幸福。即使他的母亲再度找到我,说了孤笙不可以再孕,让我回到他身边去,他们也依然很幸福。 或许奇女子才与他般配。分分合合数年,相守到最后的人一定是永远不会分开的。 我的爱,或许只在孤笙离开你的那两年里重新燃起过火苗,但是瞬间崩坍。在关府的来接人的车子跟前,我搀扶关夫人上车。我明白,从此以后我会退出你们的生命。夫人拉着我的手,道:“心芝,我其实一直将你看待为媳妇,只是老二他已经有了孤笙,对你,就没有多余的福气了。” 或许他们之间有一个人不坚定我都可以改掉历史,但是谁也没有给我这样的机会。 移居香港也已经要十年,在圣心福利所照料被战争遗弃的孩子们。偶尔会带着他们上街走走,顺带让自己感受着新城市的生活。 会有很多好心太太佣人带着他们的少爷小姐来探望这些孤儿,很多次,佣人们急得满头大汗来问我找玩疯了不爱回家的孩子。当中有叫振国的,有叫阿美的,还有叫阿茶阿米的……真是可爱,谁家的夫人先生会给孩子取这样的名字呢? 我终究错过了你,而你却有比跟我在一起更完美的生活,那样我就是欣慰的。流年未央,我们,各自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