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世情缘》 作者:醉寂寞   前世篇 卷一 美人如此多娇 第01章 断了缘分   我叫姜凌安,是音乐学院的一个学生。   自小,我就有一个奇怪的使命论,为此,我没少被朋友们取笑。   纵然如此,我依然对那份使命论深信不已。   人活于世,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自己的信仰。   有人信仰宗教,有人信仰权力,有人信仰金钱,有人信仰爱情……而我的信仰,便是那与生俱来的使命论。   我还记得12岁那年的夏天,不知怎么的,我接连一个星期难以入睡,一天深夜疲惫于默数着羊儿,便站到窗台前发呆,随后,我看到一个男人手持短刀,脸戴面罩,纵身翻进对面房子,我慌乱地报了警,犯人最终成功被抓,而他正是当时肆虐犯下无数起抢劫强奸案的恶徒。   自那以后,我便不再失眠,每天吃好睡好。   我深信,上天让我失眠站在窗口,为的就是抓住那个歹徒,这个就是使命。   16岁那年,我由于打瞌睡而过了站点,当我匆忙跳下地铁,才发现自己来到了荒无人烟的郊区,却是机缘巧合,救了一个心脏病突发而又无人顾及的老人。   是巧合还是命运的安排?   我不曾多想,我只告诉自己,这也是使命。   一年年过去,我一日日长大,经历了许许多多的事情,让我对自己的使命论更是深信不已。   18岁那年,我没能如愿考入世界顶尖的茱莉亚音乐学院,只进了国内颇负盛名的音乐学院,我曾伤心过,也曾懊恼过,但更多的,我鼓励着自己,命运盘旋着车轮让我来到这里,一定有什么使命在等待着我。   我喜欢音乐,音乐是一种灵魂的陶冶。   我喜欢在宽旷的音乐教室独自弹奏钢琴,我喜欢在清风明月相伴时抚着古琴,我也喜欢在月落城西之夜吹着呜咽洞箫,那是种精神享受。无论是西方乐器,或是中国的传统乐器,都是人类丰富情感的结晶,蕴藏着优雅清新的神韵。   21岁那年,我遇到一个男人——木晟。   他有着山峦一般深刻的轮廓,大海一般幽深的眼睛。   我苍白的人生画板因为他的出现而绚烂不已。   我深刻地意识到,与他相遇,是我人生中最伟大、最甜蜜、最具有诱惑性的使命。   曾经,我问木晟:“呐,你说两个人要跨越多少距离才能走到一起?”   木晟笑着回答:“爱若极致,纵是时光漫漫,道路坎坎,总会有相遇的时候。”   我遗憾地晃着脑袋:“是吗?老天可真是让人爱得辛苦啊!”   “那是老天想让他们爱得更深。”木晟微笑,一如春日慵懒洒下的阳光,卸去了浮躁,荡漾着温暖。   那时,我暗自笑道,原来老天也有他的使命啊!   只是我没想到,老天的使命在不久之后的某一天,突如其来地降临在我的身上。   那一天的阳光格外明媚,而白云的阴影却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被医院的一通电话叫了过去,告之木晟陷入了莫名的昏迷。   我颤抖着唇问道:“医生,我男朋友他怎么了?”   “目前情况还不明,身体检查和脑部扫描都很正常,先留院观察几天吧。”医生漫不经心地回答。   我默默守在病床旁,我每日叨叨徐徐地说着过往的甜蜜,希望能带给木晟力量,其实,更多的,是在驱散自己的不安。   人应该相信奇迹,不是麽?   所有奇迹的创造,不是往往来自于最真诚的爱的呼唤?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木晟依旧静静地躺着,年轻俊朗的脸庞沐浴着金灿的阳光,清晰透彻,仿佛只是睡着了,随时都会醒来……   我每天陪着他说话,然而,他始终都未曾睁开双眼,未曾应我一声,注入的营养液愈渐无用,他的脸色愈渐苍白,医生们开始叹息摇头。   日月轮回,星斗变迁,我的呼唤,在一次次的失望中变成了低泣,所谓的奇迹,在时间的蹉跎下沉淀得虚无缥缈。   人在绝望无助之时,便会为脆弱的心灵寻找寄托,就如同现在的我,在人来人往的万安寺,驻首瞻仰着佛祖的神容。   佛祖满眼慈悲,普度众生。   我想起木晟曾说:老天让世人爱得辛苦,是为让他们爱得更深。   我不由哽咽,老天,你是认为我们还不够,所以来考验我们吗?   鼎盛香火,袅袅白烟,度来一道沧桑的声音:   “女施主,今生你与那位施主的缘分已断,只要你们不再强求,那位施主就会醒来。”   我回过头,看到香炉一旁站着一个老和尚,满脸皱纹,风霜扑面。   我心中闪过惊讶,问道:“大师,您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你们本有两世情缘,前世定情,今生续缘,只是可惜……”老和尚叹息。   “可惜什么?”   “可惜前世,有人逆天而行,断你缘分,所以今生,你俩尘缘尽了,只因你们太过强求,那位施主才会陷入昏迷。”   “这……”我不敢置信地摇头,喃喃道:“我不信……你这都是一派胡言!”   “一切自有定数,万事皆有安排,这是贫僧赠予施主的,望施主好自珍重!”   老和尚晃着他那仙骨似的脑袋,递给了我一串红色玛瑙串成的佛珠,便挥袖而去。   我站在原地,失魂落魄,以至于未曾看见那老和尚暗暗回首望我,嘴角扬着诡异的笑。   我回到了医院,坐在病床前默默怔怔发愣。   木晟,离开你,放弃你,你就会醒来吗?   我咬牙,狠狠地擦掉懦弱的眼泪,握着木晟的手道:   “既然有人毁了我们的缘分,我就把这缘分找回来,天无绝人之路,所以我们都不放弃好不好?”   回应我的,只有满屋子的死寂。   前世篇 卷一 美人如此多娇 第02章 迷失记忆   夜,万籁俱寂,群星寂寥。   那一夜,我做了一个梦。   梦如雾,飘飘渺渺,看不清脸的男子幽幽地低唤:“你在哪里,为什么我找不到你?”   梦如电,划过长空,我猝然惊醒,眼角斑斓的泪痕告诉我,悲伤的不仅仅只是一个梦。   “你醒了,感觉好点了没?”耳边响起一道微粗哑的声音   我侧过头,迎上一个老妇的堆满笑容的老脸。   我惊坐而起,戒备地看着出现在我房间内的陌生人:“你是谁?”   视线扫过,很快地我便发现,这里并非是我的房间,而是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古朴的摆设让我觉得陌生,却又带着熟悉之感,一景一物,在昏黄烛火的跳跃下,阴暗变换。   我是真的醒了,还是犹在虚无飘渺的梦里?   我暗自拧了自己一把,随着鲜明的疼痛感的袭来,心便一点点地沉沦下去。   我开始意识到,我正在经历一件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   “这是哪?”我垂头问道。   “小姐莫急,老奴这就请管家来。”老妇宽慰几声,便快步离去。   约莫半会,一个中年男人推门进来,一袭淡灰衣衫,头发束在脑后,以帆布缠绕,鬓发点缀着丝丝沧桑。他的面容平淡无奇,而眼睛却是炯炯有神。   他进来后,半响都不曾说话,那双略带忖度的视线在我的周身来回游走。   被他生生看得难受,我不由瞪了他一眼。   他浑身一震,恍如梦醒,摸着自己胡子,不可思议地摇头,啧啧出声:“难以置信,像,实在是太像了,就连眼神都……”   “请问这是哪里,你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问道极力掩饰内心不安,佯装轻松地问道。   “这里是相国府,我是相国府的管家陆元明,今个儿早……是……相国大人早朝回来救了昏倒在路边的姑娘。”陆元明回答。   我见他言辞闪烁,心中闪过怀疑。   手腕莫名地灼热,我俯首一看,竟是当日那老和尚所赠的玛瑙佛珠,珠子颗颗赤色浑圆,在昏黄的烛光下隐隐闪着妖艳的红光。   一切自有定数,万事皆有安排。   我想起老和尚的话,不由苦笑。   这就是他所谓的安排吗?安排我莫名其妙地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   我站起身来,腿脚浑然无力,踉跄了几步便跌坐回床上。   “看来姑娘体质尚虚,如若不嫌弃,就在这里休养几天吧。”陆元明一脸担忧。   我犹豫半会,苦笑道:“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麻烦,姑娘就安心休息吧,我先告辞了。”陆元明作揖,合门而去。   我静静地躺在床上,怔怔看着幔布缠绕的床顶,心头泛酸。   木晟,我离开了,你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医院里,会寂寞麽?   疲惫感漫天袭来,我沉沉睡去。   “这药有效吗?”   房间内响起陌生的声音,我微微转醒。   “大人,绝对有效,我已经找人试过。”是管家陆元明的声音。   “服药后是什么效果?”   “回大人,此药能使人丧失记忆忘记自己是谁,可有些东西会像本能一样难以抹去,我怕……”   “无妨,药效是多久?”   “多则三个月,少则两个月。”   “三个月,足够主上实施计划,快给她服药吧。”那人命令道。   “是!”   察觉有人朝我走来,我用力撑开沉重的眼皮,便见陆元明在床榻旁,手中拿着一个白瓷药瓶。   猝然与我对上视线,陆元明不由得楞在那里。   我道:“你们想做什么?”   陆元明整了整神色,愧然道:“小姐,对不住了,我们需要的是沁心小姐。”   “还等什么,快动手!“身后传来一声怒喝。   “是。”   陆元明应声,随即扣住我的牙关,将药物倒进我的口中。   失去记忆……忘记木晟……   不……   我不住地摇头,眼泪源源落下,却是四肢无力,挣扎了几下,再度沉睡过去。   前世篇 卷一 美人如此多娇 第03章 未来丈夫   清晨,阳光明媚,鸟鸣婉转,我幽幽转醒,粉色幔布映入眼帘。   “太好了,小姐终于醒了!!”   我抬头一看,只见一个妙龄少女站在床边,约莫十六岁,穿着草青色长裙,梳着双丫髻,脸袋粉粉,眼睛大大圆圆。   “你……”我闷哼一声,轻微的动作牵痛了我每一根神经。   脑中一片空白,阵阵发痛。   我痛苦地抱着头,想不起自己身在何处,甚至于想不起自己究竟是谁。   少女见我言行异常,便快步出去,半刻后带着大夫前来,须臾之际,又有两人大步跨进房门,自称是我的爹爹与娘亲。   他们告之,我名唤伊沁心,是当朝相国伊东闵的千金,因昨日不慎摔下马背,摔伤了脑袋,今日方醒,却不料失去了记忆。   我隐隐觉得怪异,却又说不出哪里奇怪,见娘亲哭红了双眼,父亲一脸担忧,便一时不忍,出言安慰。   自此,我便如同初生婴儿一般,用着一双好奇而倍感新奇的双眼,打量着世间的一切。   翌日,我醒来,坐在床头抱着双腿书香中文网不语。   我竟是梦见一个黑袍男子在对我深情呼唤,正待我要看清他的脸时,便从梦中惊醒过来,心犹在隐隐作痛。   “小姐,翠儿服侍你梳洗。”翠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清脆得如同铃铛。   我轻声问道:“翠儿,我……之前是否有着一个至关重要的人……”犹豫半会,踟蹰道:“比如……一个男人……”   “小姐,你可是想起了什么?”翠儿欣喜道。   我迷茫地抬眼,摇了摇头:“没有,我只是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穿着黑衣服的男人……”   翠儿的神情带着挣扎,随后一扫沉郁,咯咯笑道:“小姐什么都不记得了,却还念念不忘未来姑爷。”   “未来姑爷?”我困惑出声:“我已经许人了麽?”   翠儿笑道:“小姐年芳十八,正是待嫁好时光,前几日,皇上下旨,将小姐赐婚于睿王爷,三日后完婚,而黑色衣物乃皇族专属,小姐所梦之人,莫不是未来姑爷还能有谁?”   “三日后?会不会太快了?”我俯首喃喃自语,随后探寻:“那个……睿王爷是什么样的人?”   “睿王爷乃当今圣上之兄长,权倾朝野,睿王爷更是文武双全,风雅俊朗,是整个木琉国名门小姐心目中的如意郎君呢!皇上的那道旨意啊,不知道让多少人哭红了眼睛,羡慕小姐您呢!”翠儿一脸崇拜的神情,赞美之言不绝于口。   闻言,我的心中不由宽慰了许多,便让翠儿为我梳妆打扮,略带雀跃地出了府。   前世篇 卷一 美人如此多娇 第04章 以琴会友   热闹长街人来人往,各式各样的店铺比肩挨着,吆喝声,讨价声,不绝于耳。   木流国国风开放,女子亦可不输于男,豪爽地吆喝,招揽着生意。   我亦步亦趋地走着,晃着脑袋,贪婪地看着这满眼的新奇。   “快快快!听说今天张家小姐来了!”一伙人匆匆朝着长街的一头涌去。   我朝翠儿询问,翠儿道,今日乃是“以琴会友”大典,是为皇城中尚未婚配的公子小姐们寻觅知音之举,但凡半年一次,故而每每此时,皇城便会格外热闹。   我贪着热闹好玩,便随着人流,来到一个擂台前。   擂台上铺着红色地毯,整齐地摆着四架古琴,皆是两两相对。   擂台中间挂着一块赤色绸缎,绸缎上题着“天涯觅知音”五个大字,以金墨龙飞凤舞地挥洒而就。   擂台下方摆满方桌圆椅,皆已坐满了人,素衣伙计们有条不紊地上着茶点,口中不时几声吆喝。   看客们驻首翘盼,公子风流,小姐娇媚,笑声朗朗,一派热闹景象。   “翠儿,为什么台上要放着四架古琴啊?”我奇怪地问。   翠儿回答:“古琴左右皆为二,男子坐左边,女子坐右边,若两位男子仰慕同一女子,则同坐于左边斗琴,直至一方认输,女子亦是一样,直到男女双方最终都没有挑战者,他们再共奏一曲,琴音相弥,那便成了。”   “哦,原来如此啊。”我了然点头。   话语之间,只见一个红衣女子缓步走上擂台,在右边琴架前坐下,旁边的位置空悬良久。   翠儿道,那名女子姓张,名清云,是大将军张康年之女。   张康年赐封为威远将军,官拜正一品,手握兵权,就连权势遮天的睿王爷也几欲拉拢于他,他在朝中地位,可见非一般而语。   而张清云是为张康年之爱女,众人自当不敢得罪,而张清云又生得国色天香,才艺冠绝,众女子更是无颜坐在她的身旁与她一争。   只见张清云端坐身姿,十指扣弦,挥手一曲,便震惊四方,随后又见她扬声高歌,歌声婉婉缭绕,如若天籁之音,靡靡回旋在天地之间。   全场顿时一片寂静,众人已是神魂痴醉。   相较于右边的冷寂,左边的位置显得分外热闹,各个风流俊朗的公子们开始竞相斗琴,为博佳人垂青,使出浑身劲儿。   一个白衣男子缓缓走上擂台,全场顿时哗然,我定眼瞧去,但见他身形伟岸颀长,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刚毅,只是神情过于冷清,淡漠的眸中闪过一丝不情愿。   “他!”翠儿一声惊呼,随之小心翼翼地看向我。   “怎么,翠儿认识他吗?”我好奇道。   翠儿沉默许久,愣是没有应答,我见那张清云见到白衣男子,神情瞬息激荡,双颊竟是泛起红晕,便暗暗觉得有趣,也没去在意翠儿的异常。   白衣男子朝着张清云淡淡行了一个礼,便在她对面端坐下来,双手扣于琴弦之上,闭气凝神,指尖跳动,白色袖袍随着他的动作,在半空中优雅飘动,动人旋律蜿蜒而出。   在他出现的一瞬间,擂台上原先蠢蠢欲动的那些公子哥们,早就一个个识趣地离开了,此刻擂台上,便仅有他与张清云两人而已。   张小姐深深凝视着眼前男子,眼眸流转,娇羞一笑,俯首弄琴,而那白衣男子也开始和着她的琴音,双双合奏,情意绵绵缭绕。   男子英气逼人,女子妩媚动人,这本是多么唯美的一幕,然而,这动人的情景却是被一阵哗然破坏,我回过神,却见自己已然走上擂台,而翠儿在台下惊呼。   “我……”我茫然地站在擂台中间不知所措,红色地毯逼眼的鲜艳,让我一阵晕眩。   听着他们的合奏,我竟是觉得脑海中一些失去许久的东西正慢慢回来,朝着我呼唤。   面对台下的轰响声,我红着脸愧然道:“对不起,我走错了。”   台下众人闻言,再度一阵哗然。   “既然来了,何不弹上一曲,以筹知音。”一记清朗的声音响起。   我侧身,只见那白衣男子下巴微扬,冷清的眸子落在我的身上,眼底闪过一道奇异的情绪,转眼即逝。   “沁心小姐,清云对你慕名已久,今日有幸见面,敬请赐教。”张清云的神情涌上几分哀怨。   张清云她……认识我?我心中诧异。   转眼又想,既然我的父亲于她父亲同朝为官,同是官宦之家,见过面也不无奇怪,便没再深思。   前世篇 卷一 美人如此多娇 第05章 神秘男子   我挣扎了一下,在张清云的身旁坐下,随手叮叮咚咚地拨了几下,便有一个旋律浮上脑海,弄琴须臾之际,渐渐地,越来越顺手,兴致上来,和琴唱道:   “拈朵微笑的花   想一番人世变换   到头来输赢有何妨   日与月互消长   富与贵难久长   今早的容颜老于昨晚   眉间放一字宽   看一段人间风光   谁不是把悲喜在尝   海连天走不完   恩怨难计算   昨日非今日该忘   浪滔滔人渺渺青春鸟飞去了   纵然是千古风流浪里摇   风潇潇人渺渺快意刀山中草   爱恨的百般滋味随风摇”   琴消歌罢,心中顿觉舒畅,我捏起袖袍,拭去额头细汗,却见那白衣男子脸色苍白,一脸悲绝地望着我,心酸、悲伤、痴迷、挣扎……复杂的情感在他眼中纠结,转眼便乍如梦醒,别过头不再看我,眼中慢慢澄清。   “昨日非今日该忘……”他轻叹道:“果真是好曲好调。”   张清云神色不定,朱唇轻颤,复杂地看了我一眼,美目布满哀痛。   正当我心中纳闷,不懂她为何会如此失魂落魄之际,张清云站了起来,缓缓走到我的面前,俯首欠身:“输给沁心小姐,清云心服口服,望小姐惜取眼前人,清云就此拜别。”   张清云的语气不卑不吭,神情带着高傲,最后望向白衣男子,见他神色恍惚,她眼中的痛楚尤甚,便毅然扭头离去,身姿婀娜,衣袂飘扬。   我本欲随张清云一同离开,正待此时,另已年轻男子走上擂台,身穿一袭紫金锦袍,白玉冠束顶,脸庞俊美如铸,修眉星目,笑容温和,让人如沐春风。   他走到我面前,眸子定落我身,微微作揖,“姑娘有礼。”便转身在白衣男子身旁坐下,侧首,朝着白衣男子眨了眨眼睛,笑道:“兄台,请多多指教!”   语罢,眉眼半垂,唇角含笑,修长手指附于琴弦之上,袖袍微微轻扬,音符便如行云流水般,从他的指尖潺潺流出。   风徐徐吹过,吹动他的衣摆,和着他那头漆黑的长发,在风中优雅飞扬。   白衣男子的表情有点奇怪,乍见紫衣男子时,眼底闪过错愕,随即便不再言语,面无表情地端坐,纹丝不动,如老僧入定。   我心中暗想,他们是否相识?   紫衣男子一曲方休,白衣男子便站起来,说了一些“琴艺高超,自愧不如”之类的话,便作揖拜别,看也不曾看我一眼,便踏风而去。   在我看来,白衣男子与紫衣男子的琴艺皆在伯仲之间,不解他为何如此轻言服输。   心中涌上莫名怒意,他可是认为我不如那张清云,根本不值得他为之一搏?   对于自己的愠怒,我哑然失笑。   或许,这只是身为一个女子的通病。   我起身,不顾紫衣男子的诧异和满堂的烦杂声,朝着白衣男子离开的另一侧,相继离开。   我大步地走在前头,翠儿在后头喊道:“小姐,等等我啦!!”   我停下脚步,翠儿跑至我的身旁,已是气喘吁吁,仍然压抑不住一脸的兴奋。   “小姐,你刚才好厉害,那曲子翠儿一次都没听你弹过,真是好听极了!”   “那我以后经常弹给你听,可好?”我淡笑。   “在下真是羡慕翠儿姑娘的好福气呢!”一个爽朗的声音从半空传来。   我侧过身去,看见方才那紫衣男子追赶而至,站在河畔旁,举手轻轻掠开嫩绿的垂柳。   依依杨柳,清风微徐,翩翩少年郎,嘴角含笑,笑容温和,如春风拂面柔情。   好一个温润如玉的男人!   我侧首问道:“你有什么事吗?”   他摆摆手,一脸遗憾道:“姑娘方才匆忙离去,都未曾留下芳名,着实叫人挂心不已。”   我掩嘴轻笑:“公子难道不知道麽?欲知他人姓名,理应先自报名讳,才显诚意。”   紫衣男子微愣,随即仰面大笑,“是在下的疏忽,在下端云,敢问姑娘芳名?”   “我叫——”   “嗯哼!!”   我尚未说出名字,便被翠儿一声干咳打断。   “我叫——”   “啊咳咳!!”翠儿再度一阵大咳。   我斜着眼睛睨了翠儿一眼,暗暗好笑,想来她是不愿我将姓名告之陌生人。   紫衣男子轻挑眉梢,嘴角一勾,期上身来,靠着我的耳边低语:   “在下已显诚意,而今,可是姑娘有失诚意。莫非小姐的芳名不可向在下道来?”   我感觉到一股热气在耳边吹过,酥酥麻麻的,耳根不由地泛红,暗自嗔怒,此人方才还是个谦谦君子模样,怎么转眼就成了登徒子?   “谁说的!”我数退几步,瞪着端云,鼓着羞红的脸蛋怒道:“听好了,本小姐姓倪,名娘!青山会改,绿水不流,我们后会无期!”   说完,随手拉着小翠一溜烟地跑了。   “倪娘……倪娘……你娘!?”端云低念几声,骤然顿悟,随后便仰面大笑起来,笑声浑厚爽朗,书香中文网悬于半空。   良久,他慢慢止住笑声,站直身姿,脸上笑容依旧不退,他随声道:“真是个有意思的姑娘,你认识她是不是?”   从大树后面漫步走出一白衣男子,双眉微蹙,随即快速地淡开,他面无表情地回答:“她是伊相国的女儿伊沁心。”   紫衣男子原本微笑的脸骤然僵硬,温和的笑容快速褪去,阴翳慢慢浮起……——   作者的话:   文中歌曲为《俩俩相忘》   前世篇 卷一 美人如此多娇 第06章 成亲前夜   待我和翠儿回到家中,已是日落黄昏,彩霞在天边靡靡留下最后一抹红。   世间万物开始倦怠休憩,而相国府却是一片忙碌,家丁们来来往往,披红绸,挂彩灯,贴喜字……忙乎不已。   我亦步亦趋地走着,心中不由唏嘘,是啊,过几日我即将嫁人了呢。   “你还知道回来!”   我抬头一看,只见父亲坐在大堂上,满脸怒气,陆元明惶恐地站在一侧,待见到我便欣喜地迎了上来:   “哎哟,我的小祖宗啊,你可回来了,你再不回来,老奴的这条命可得搭进去了!”陆元明捏着袖口擦着额头的细汗。   我暗自重重地拧了手臂一下,吃痛闷哼,泪眼涌出。   “爹爹,女儿知道即将嫁人,所以今日专程去庙里上香请愿,求佛祖保佑爹娘身体安康,保佑女儿得夫家宠爱,没知会爹爹一声,请爹爹责罚。”我扑通一声跪在父亲面前。   对上我泪眼神情,父亲失神半响,轻叹一声,脸色缓了下来,眼中闪过不舍与怜惜,半步上前,将我扶起:“沁心,我的好女儿……”   “爹爹!”   “沁心!”   大堂内,两父女互持,泪洒天地,真情无限。   “好了,累了一天了,先回去休息吧!”父亲叹息。   “是,女儿告退。”   我欠身,漫步离开,待我走到大堂合上门的那一刻,听到了父亲痛心的呢喃:“沁心……我的女儿……”   当时,我只是在想,父亲是舍不得我嫁人,殊不知……——   是夜,分外宁静。   睡意浅薄的我坐在窗台前,窗外,皎洁明月悬挂半空。   更深月色半人家,北斗阑干南斗斜。   对着清新夜色,我的心头却是空荡荡的,待嫁女儿心,不见丝毫羞涩,倒是苦涩无边。   恍惚间,一个黑影快速闪过,无声无息地落在我的身后。   月光透过窗栏,静静地流淌在他的脸上,轮廓鲜明坚毅,眸子漆黑冷清。   他桀然立在月光下,冷冷的如同满地的银光。   他,竟是今日抚琴的白衣男子!   “是你!你怎么会在我房间?”我惊呼。   “伊沁心,你又在玩什么把戏?”   他双手负背,看着我,冷目凝结,房间内的温度因他的出现而急剧下降。   我忍住森冷的感觉再度道:“你是谁?!你再不说我就要喊人了!”   “喊人?”他一把将我拽到面前,揽住我的腰,扣起我的下巴,“你不是天天盼我来吗?怎么,今天我来了,你却在这里装矜持?”   见他强势无礼,我的心中冒出无名的火来,将头用力一撇,下巴脱了他的掌控,快速地抓起他的手,狠狠地一口咬下。   他吃痛放开我,神情紧绷,眼中浮过一丝惊讶。   “你——”   我忿然道:“不管我以前是不是认识你,但是现在的我不认识,如果你再这样无礼,别怪我不客气!”   “失忆?原来是真的……”他沉吟,“难怪今日你浑然不识得我,我还以为你是在恨我。”   还唱着什么“昨日非今日该忘”,当真唱疼了他的心。   他俯淡笑,笑容渐渐升起一丝暖意,不消半刻,眸心蕴起薄怒:“端木澈当真可笑,以为娶了你,我便会任他摆布吗?”深深吸气,一挥衣袖,“无妨,纵然他娶了你,你只需时时念我,他便会对你索然无味,你暂且不必害怕,我自会为你再想办法。”   我一声冷哼:“不知所云。”   随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喊道:“来人——唔——”   话语瞬间消失在他柔软的唇瓣上。   我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忘了所有动作。   半响,他不舍地放开我,拇指抚着我的唇,哑着声音道:“记住,我叫暮子铭。”   说完,在我的额头轻吻一下,便鬼魅般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中,只有皎洁的月透过雕花的窗栏,在地上洒了满地银光。   前世篇 卷一 美人如此多娇 第07章 新婚之夜   夜幕慢慢降临,皇城华灯初上。   我身穿凤冠霞披,静静坐着。   时间慢慢地流逝,只待王府的花轿过来,迎我入门。   门外,爆竹“噼里啪啦”地直响,渲染着浓浓的喜庆,而我的心却是不可遏止地惆怅。   我即将离开这个陌生的家,转而进入另一个更加陌生的家,就像浮萍,飘飘荡荡,没个着落。   苍白的记忆,可真是让人恐慌。   “来了——花轿来了——”门外传来报喜声。   媒婆赶紧为我戴上红头盖,和翠儿一同搀扶着我,慢慢地走到大堂。   我步上东阶,向父亲微微鞠躬,听候父亲告诫。   “今后要时刻小心、恭敬、谨慎,不要违背你夫婿的意愿。”   我颔首,随手接过父亲的告诫之物交予翠儿。   接着又步上西阶,微微鞠躬,听候娘亲告诫。   “日后要凡事勤勉、恭敬,好好帮助夫婿持家。”   我颔首,举手接过母亲的告诫之物亦交予翠儿。   “好了,吉时到了,快上轿吧。”父亲嘱咐道,语气夹杂着不舍。   我在媒婆与翠儿的搀扶下步入大红花轿内,花轿的最前面的是开道的队伍,紧随的是执事的、掌灯的、吹鼓奏乐的,前呼后拥,好不气派。   花轿起,四平八稳地朝着睿王府前行。   迎亲队伍沿路吹吹打打,一路上热闹不已。   我静静地坐在花轿内,凤冠上的宝珠流苏随着轿子的颠簸,左右晃着,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我的手指反复纠结着衣角,心中惶惶不安。   到了王府,媒婆背我下轿,跨马鞍,过火盆,送入洞房。   我静静地坐在喜床上,等待着盖头被掀起的那一刻,心想,这是多么令人羞怯而又喜悦的时刻?而我内心的不安又是为何?   我的手指不由覆上双唇,想起了那晚那个一身清冷的男子。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雕着金花的一对花烛烧得“劈啪”直响。   似乎等了很漫长的一段时间,终于,喜房的红门被推开了,我听到一个声音淡淡地响起,浑厚带着慵懒:“你们都退下吧。”   “是。”满屋子的婢女都已慢慢退出。   一双黑鞋出现在我的眼前,金线内嵌蟠龙。   好久,房间里没有声响,而来人亦静静站着,纹丝不动。   到底揭不揭盖头?不知道凤冠很重吗?   我忍不住在红盖头下扯动嘴角,无声暗骂。   正当我咬牙咧嘴之时,眼前突然一亮,盖头被骤然揭开。   我一脸错愕,抬头,对上一张同样错愕的脸。   那张脸在一阵错愕以后,眉眼舒展,淡然一笑,转身在圆桌前坐下,右手放在大腿上,左手拖着下颔,饶有兴趣地看着我。   我目不转睛地看向他,那可是我的夫君,是我要相伴一生的人呐。   只见他身穿皇家专属的黑色锦袍,袍上五龙腾云盘旋而居,头上扣着紫金冠,那双狭长的眼睛微微细眯,薄薄的嘴唇正抿成一道完美弧线,举止之间华贵透着慵懒。   我不由得看出了神,他,生得可真是好看……   端木澈笑道:“好看吗?”   心声被他道出,我不由怔怔点头。   “原来不可一世的暮子铭好你这一类啊!”他低笑出声,笑声温润浑厚。   “什么,暮子铭?”我错愕。   “靖安侯暮子铭,怎么,不要告诉我你连自己情郎的名字都不记得了?”端木澈扯着嘴角,眉目半垂。   靖安侯?暮子铭?我暗自吃惊,原来那夜的采花大盗大有来头啊!   “或者,你现在更愿意伺候本王?”端木澈眉梢微扬,风华点缀。   “……你误会了,我跟那个暮子铭并不熟识。”我耐着性子解释,我可不希望一嫁到夫家,就被误认为红杏出墙。   “并不熟识?”端木澈神情一敛,笑容淡去,“不日前月下相会,何其浪漫,今日却成了陌路之人?”   端木澈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我,声音一沉,“还是你认为本王是傻子?”   我神情一怔,突然无言反驳。   他……为何会对相国府发生的事了如指掌?   房间顿时变得死寂,空气逐渐凝结。   昏黄的烛火跳跃不停,映得端木澈的那张脸忽明忽暗,邪魅异常。   端木澈望着我,神情微微松动,眼底涌出一丝柔光,“夜深了,你就寝吧。”   语罢,转身离去。   “你去哪里?”我慌忙唤道。   端木澈侧身淡然道:“你这是在邀请我,还是在试探我?”   “我……”我觉得无措,眼前这个刚刚成为我丈夫的男人,让我心慌。   “放心吧,除非将暮子铭从你心里永远驱逐,否则你的人……本王不屑碰之。”   语说完,他便跨出门榄,大步而去,徒留我一人,不安地坐在满眼通红的喜房内满眼迷茫。   或许第二日,整个王府便会传开,王妃在新婚之夜,便被抛弃在了新房。   前世篇 卷一 美人如此多娇 第08章 玩火上身   清晨的阳光透过紧致雕花的窗栏,慢慢洒在我的床头,我幽幽转醒。   翠儿上前,身后立着一群婢女,等着伺候我梳洗。   我透过菱花镜,看到为我梳着发髻的翠儿神情憔悴,脸色透着铁青。   “怎么了翠儿,是昨夜个儿没睡好吗?”我关心道。   “小姐,翠儿……”翠儿没说几句,便哽咽不止。   我心疼道:“怎么了?我的好翠儿,谁让你受委屈了,我为你做主!”   “是小姐受委屈了!翠儿是在为小姐不值……”翠儿抽咽着。   “我怎么受委屈了?”我困惑道。   “小姐别瞒翠儿了,今个儿早,西厢那房侍妾如烟逢人便说昨晚王爷在她房中过夜,昨夜儿明明是小姐的新婚之夜,王爷怎么可以这样对小姐……”   我神情微微一愣,不由苦笑,叹了一口气,收拾起凌乱的情绪,扬起笑脸逗翠儿开心。   翠儿天性单纯,一下子便随我嬉笑开来。   今日本应随端木澈进宫晋见太后,端茶表孝。   但端木澈一直没来找我,我也乐得清闲,便与翠儿寻门而出,在睿王府中随意闲逛。   园子绮丽非凡,白玉雕栏,玉石红瓦;满园奇异花草,香气氤氲;碧波池水,粼粼荡漾,水中鱼儿嬉戏,好不自由;半空悬挂镀金鸟笼,笼内黄莺婉转。   漫步其中,视觉,嗅觉,听觉都获得了莫大的享受,人生如斯,自是快活自在。   正当我陶醉不已的时候,蜿蜒长廊的对面迎头走来一个妖娆美人,身穿梅红纱裙,披着粉色单肩,梳着双螺髻,发髻上别满珠花,妆容艳丽,眼含春风,走起路来左右扭动,自是风情万种。   她拿起丝巾微微擦着嘴角,眼光远远地瞄到了我,便扬声朝她身边的丫鬟吆喝道:   “哎呦,你这个死丫头,给我好生扶着,昨夜儿啊,我们王爷热情着呢,可把奴家累得整个骨架都散了……”   闻言,翠儿的脸蛋骤然地垮下了,蹙着柳眉,嘟着嘴巴,一脸忿然。   看到翠儿的神情,我便知道来人是谁,不外乎是昨夜深受恩泽的西厢那房侍妾,如烟。   如烟于我,本无喜恶之感,睿王宠爱她,那是她的事情,只是……   只是不知为何,我愣是看着她高兴不起来,而后又见她随手甩了身边丫鬟一记耳光,道:“你这个不长眼的东西,看我以后怎么收拾你!”   她这是在指桑骂槐,我心中更是不高兴了。   我眉目一沉,一把抓住如烟的手腕,“够了,你再打下去,想让她毁容吗?”   如烟冷哼:“我在管教自己的丫鬟,与你何干?”   我嘴角一扬,嘲讽道;“我乃王爷明媒正娶的王妃,而你只不过是一个小小侍妾,你可管教你的丫鬟,我自然可以管教你!”   “你……”   “放肆!你该尊称我一声王妃,行三扣跪拜之礼,这王府难不成都没了规矩?”我怒喝。   如烟一闻王府规矩,脸色大变,变得异常恭顺,连忙朝着我叩拜。   待如烟走远,我笑逐颜开,“怎么样,我这个王妃还做得像不像?”   翠儿用力地点头,脸蛋笑得通红,随即,又一脸忧虑,“小姐,翠儿听说那如烟很得王爷宠爱,万一她向王爷说小姐的不是,那可怎么办啊?”   “她若真要去说就随她去罢了,反正我本不讨王爷欢心,再被他讨厌,又能如何?”我随口道。   眸光一动,便瞧见不远处的白玉桥上站着一道黑色身影,双手负背,临风而立,嘴角似有若无地微扬,似乎正看完一场愉快的好戏。   察觉到我的目光,他便大步朝我走来。   我的眼睛忽悠地转了一圈,暗笑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抬头,挺胸,收腹,便学着如烟那样,左扭扭,右扭扭,风情妖娆地朝他走去。   端木澈愣在原地,眉头不由蹙紧。   看到端木澈的神情,我笑得更加妩媚,腰身扭得愈发的厉害,随手将手上的丝巾轻轻地甩到他的脸上,魅声嗲道:“哎呦,我的王爷,可见着您了!昨夜个儿,您把妾身一人留在房里,让妾身独守空房,妾身可真是寂寞难耐,万般伤心……”   我为自己的声音暗自打了一个寒战。   只见端木澈川眉愈发紧蹙,反手挡开我的丝巾,粗声道:“你在搞什么鬼?”   我再度朝他抛去一个媚笑,身子转了半圈,顺势倒进他的怀里,像八爪鱼一样紧紧粘着他不放,翘起食指不停地在他宽厚的胸膛上打圈圈,再嗲:“妾身这不都为了王爷您啊!谁叫我们风流潇洒的王爷好这一类呢,妾身这是在讨着您的欢心呢!”   端木澈沉默,好久没有声响。   我困惑地皱了一下眉,打圈圈的手指也逐渐地泛酸。   正在我犹豫着怎么继续下去的时候,突然被人拦腰抱起。   一抬头,对上一双慵懒而幽深的笑眼,一股淡淡的熏香透过华贵的黑袍,幽幽地飘进我的鼻间。   端木澈笑道:“既然王妃如此盛情邀请,本王又岂能拂了美人的好意。”   大笑几声,抱着我大步走向卧房,把早已满脸通红的翠儿远远地丢在了身后。   端木澈一脚踢开房门,快步走到锦绣卧榻前,一把将我扔在柔软的榻上,随后便整个人压了上来。   一股属于男性的浑厚鼻息,扑面而来。   “慢,慢着……”我神情慌乱不已。   “王妃还有何事?”端木澈的慵懒的眸子逐渐涌上一股激情,声音也随着变得低哑。   “我……我方才是跟你闹着玩的,你……你可千万别当真啊!”   “本王已经当真了。”   说完,他捧起我的脸,一个炽热的吻激烈地落下,舌尖划过贝齿,深深探入我的口中,纠结缠绕。   湿润的唇顺着下巴的弧线蜿蜒而下,修长的手娴熟地卸去我的衣衫,吻不断落在颈部,锁骨,直达绵软高耸的胸脯。   “住手!你不要碰我,我心里爱的是暮子铭,你别……”慌乱间,我想起暮子铭的话,脱口喊道。   身上的动作戛然停止,许久之后,床榻一动,被褥已然覆盖在我半裸的身上,而端木澈早已跳下床榻,摔门而去。   前世篇 卷一 美人如此多娇 第09章 仗义之举   我已好几日未曾见到端木澈,听翠儿说起,说是西厢那房的如烟被他遣出了王府,附带其余几个侍妾一并遣走。   而今王府上上下下看到我,皆是唯唯诺诺,毕恭毕敬。   我的心生生憋出一口恶气。   端木澈这是在做什么?可是在极力塑造我恶婆娘的形象?   人们常说,女人心,海底针;这端木澈的心,就像是海里的一滴水。   这针虽细,犹可寻,这一滴水啊,比比皆是,又比比皆非,让人无处可寻。   “小姐,我们这是去哪啊?”   “出去逛逛,再呆在这里我就要发霉了!”我没好气地应道。   我带着翠儿来到城南的一家天仙楼。   这天仙楼,大有来头,皇帝御赐金匾,天下第一楼,王公贵胄常来光顾。   我一进去,一个长相清秀的小二热情地迎了上来。   我随他走到二楼,指着中间窗口的那个座位说道:“我就坐那。”   小二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快速恢复,堆上满面的笑容扬声道:“这位客官,今个儿真是不好意思,这个座位早就让一位爷给包了,您看这儿怎么样?”   我顺着小二所指的方向看去,正是隔壁那个位置,虽然靠窗,视野不及方才的来得开阔,但也不坏。   店家开门做生意,不好诸多为难,我微微点头,径直坐了下来,随口点了一些天仙楼的招牌菜。   等待上菜的那会,我半般无聊地走到窗户前,便听见对面传来阵阵嬉笑。   “我说翠儿,对面那是什么地方啊?”我随声问道。   “小姐,这对面是春风得意楼。”   “哦,那是做什么来着?怎么这般热闹?”我再度问道。   “那个……是……”翠儿吞吞吐吐,脸蛋红得像个小虾米,“……那是男人找乐子的地方!”   “哦,原来就是窑子啊,名字倒是起得不错,春风得意,啧啧……”我摇头感叹,“改日咱换个男装,也进去乐乐!”   “菜来咯——”小二吆喝,酒菜上桌,“客官,您慢用。”   我拿起筷子逐一品尝过去,满意地点头,滑而多汁,鲜而不腥,肥而不腻。   天仙楼,果然名不虚传。   待我吃到一半的时候,视线微微扫过,发现隔壁的圆桌前已然坐着一个人,背对着,玄色锦衣绝好料子,定是出身不凡。   他身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棕色衣袍,腰挂金色宝刀,负背而立,很是了得。   正在我啧啧称奇的时候,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响起,我抬头一看,只见数十个彪悍大汉噔噔而来,个个身穿灰色布衫,手持长刀。   一个汉子上前粗声大喊:“没错,大哥,就是他!”   人群中漫步走出一个约莫四十岁来岁的男人,长相平凡,唯独那双眼睛细小闪着精光。   他上前抱拳道:“在下乃鬼门白虎堂门人笑长春,若阁下能交出昨日劫走的那名女子,江湖上都是朋友,在下保证不与阁下为难。”   “那女子我家主人早就送她回老家去了,你们就死了那份心!”中年男人应道。   “格老子的!大哥,还跟他啰嗦个屁,就算我不要那小妞,也要出出心头这口恶气!”汉子挥着手中长刀,粗声吼道。   笑长春眼中闪过阴狠:“兄弟们,给我上!”   见他们以多欺少,我不由的脑子一热,热血冲了上来,拍案道:“慢着!”   笑长风回头看我,一脸忖度,“敢问姑娘何人?”   我嘴角一勾,举手道:“好说,在下乃南海神尼门下首席弟子,江湖上人称玉面女神龙伊沁心是也!”   话刚说完,便听见后头传来“噗”的一声,回头一望,竟是那优雅坐着的玄衣男子不优雅地喷了一口酒水。   他别过头不停地笑,整个肩膀颤抖不已。   良久,他终于止住笑声,抬起头,脸上犹且挂着笑容,睨了我一眼,嘴角抽搐了几下,又别过头大笑,随着微颤的肩膀,漆黑的长发丝丝滑落。   我的脸一层层地黑了下去,有这么好笑吗?   待他终于笑够了,回过头,我终于将那张脸看清。   “是你!”我惊叫出声:“你是端云!”   前世篇 卷一 美人如此多娇 第10章 如期之约   端云看着我,俊朗的脸上淡开一层红晕,嘴角扬起,扯出一个温和的笑,“倪娘姑娘,看来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们如期相会了。”   我困窘了一下,心中暗骂他小心眼,昔日我的轻巧之言,今日被他如数奉还。   抬眼,但见笑长春等人脸色怪异,怕是恼羞成怒了。   “南海神尼?玉面女神龙?臭丫头,你耍老子啊!!”汉子的粗暴的声音如炮似的对着我狂轰。   我正琢磨着怎么反驳,却见一灰衣男子上前,在笑长春耳边说了几句,笑长春立马神色大变,脸上血色尽退。   他慌忙迎上前,对我恭敬道,“原来是女神龙,失敬之至!这都是一场误会,一场误会!我们就此拜别!”   我一脸错愕,生生愣在那里。   他……转得未免太快了吧?   “我们走!”笑长春一声令下。   “大哥!!”大汉心有不甘,不满地喊道。   “闭嘴,畜生,这是门主亲自下的令,今咱哥两都要完蛋了!!”笑长春一声怒吼,便挥袖而去。   待众人都已离去,我仍是不明所以,却见端云看着我,一脸深思。   “没想到姑娘的名号如此响亮,连鬼门门人听了也敬上三分。”   “好说,好说!”我干笑附和。   “呃……这鬼门到底是什么来头,怎么生得如此嚣张?”我困惑道。   “鬼门乃十年前横空出现的神秘门派,以燎原之势迅速扩展势力,旗下产业遍布天下,囊括镖局,酒肆,钱庄,客栈,妓院,赌坊,势力庞大,富可敌国。”   “你知道的可真多!”   端云淡笑,“不是在下知道的多,而是姑娘所知甚少。”他停顿了一下,继续笑道:“在下对姑娘前些日子所唱的曲子可是念念不忘,今日既然有缘相会于此,可否有那个荣幸听姑娘再奏一曲??”   我犹豫道:“可以是可以,只是现在没有琴……”。   “那有何难?”端云笑若松间明月,举手轻拍两下,便有人将一把上好的古琴呈上。   端云微笑,发随风动,似一抹从容云迹,他举手微微示意,我便在圆桌前坐了下来,调了调琴音,音色圆润,是把上好古琴。   我端坐姿势,目光落得遥远,指尖回旋于琴弦上,琴音流淌,和乐而唱:   拈朵微笑的花   想一番人世变换   到头来输赢有何妨   日与月互消长   富与贵难久长   今早的容颜老于昨晚   眉间放一字宽   看一段人间风光   谁不是把悲喜在尝   海连天走不完   恩怨难计算   昨日非今日该忘   浪滔滔人渺渺青春鸟飞去了   纵然是千古风流浪里摇   风潇潇人渺渺快意刀山中草   爱恨的百般滋味随风摇   曲罢情不止,俗世纷扰,且行且远,唯情之真真,乃人间至圣。   端云眼神幽暗起来,喃喃道:“好一个‘日与月互消长,富与贵难久长’若世人皆知如此,又何须活得那般苦累,‘昨日非今日该忘’,的确该忘……”   “端云似乎心事颇多啊!”我侧首笑道。   端云仰面大笑,荡气回肠,“人之心事千千万万,何足道哉?倒不如依你曲中之意,眉间放一字宽,看一段人间风光也好。”   “可惜现在没有皓洁明月,不然与沁心姑娘一同共赏夜月,琴瑟和弦,畅谈心事,岂不畅快?”   我愣了一下,随即呵呵地笑开,这端云有时傻的可爱,朗朗乾坤,竟是想起皓洁明月来了。   “那简单啊,十日后东市有个元宵灯会,你我相约东市侧门的来去亭,到时候就可以赏花,赏月,赏灯笼了!”   端云沉默半响,如墨的眸子淡淡扫过我的脸,纠结的痛一闪而过,微微颔首成约。   我看向窗外,已是日落黄昏,倦鸟也该归林了,便笑道:“我该回去了,元宵夜,来去亭,不见不散!”   “好,不见不散。”   端云望着远去的背影,神情苦楚凸显,忍不住低语:   “为什么你是伊沁心……”   前世篇 卷一 美人如此多娇 第11章 迷乱之夜   待我回到睿王府推开房门,便见端木澈背对着我端坐在圆桌旁,手中正端着酒杯仰面一饮,昏黄的烛火不住跳跃,将他宽厚的背衬得不太真实。   我吐了吐舌头,朝他做了个鬼脸,准备默默退出房间。   酒杯砰地砸向桌面,一个声音慵懒地响起:“一回来又想去哪?”   我的脚步停住,不由苦笑,只觉得他的背后长了眼睛,于是僵硬地转过身去,微微吐了一口气,扬声嗲道:“哎哟,这不是我家王爷嘛,好些时日不见了,可把妾身给想的……”   我狂扭着水蛇腰,手上丝绢甩啊甩地朝屋内走去。   端木澈再度抿了一口醇酒,下巴微扬,睨着我,一脸似笑非笑。   我被他看得毛骨悚然,嘴角扯着僵硬的笑,“你……做什么这样看我!”   端木澈站起来,高大的身影遮住房间内昏黄的烛光,在我的脸上投下阴影。   我踉跄地后退几步,却被他一把拦腰拉回,捏着我的下巴,一股带着酒香的鼻息,吹过我的脸颊,和着他淡淡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   “你要怎么玩是你的事,但是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是本王的妻子,是堂堂睿王妃,做事要有个分寸,知道吗?”   他的语气明明那么轻柔悠扬,却让我觉得犹如午夜袭来的一阵寒流,身上顿时凉呈呈的。   我就着干涩的喉咙,生生咽下口水,重重地点了点头。   端木澈深深地望了我一眼,放开我转身便走。   我冷哼一声,对着他的背影挤眉弄眼,但见他停下脚步,没有回过身,只是淡然地说道:   “那些表情真不适合你,还是少做的好。”   我傻在原地……他的背后真的长眼睛了……——   是夜,万籁俱寂,群星闪着耀眼寂寞的银光,和着大地上的声声虫鸣,将天与地拉得更为宽阔。   我坐在窗前,叮叮咚咚地拨着琴弦,微微叹息,抬头望了望窗外,明月皓洁,悬挂于空,一阵风吹过,吹到脸上苏苏软软,兴致大起,抚琴自娱。   此时,远处传来一阵琴音,与我遥相呼应,我起彼落,我落彼起,余音不绝于耳,飘绕于夜空,直奔遥遥星河,为河汉儿女倾诉相思。   我笑了笑,便视对方为知音人,取来玉箫,和着远处悠扬的琴声缓缓吹起,   琴,铮铮而响,箫,呜呜而鸣,万千思绪,尽寄此中。   风声,树声,琴声,箫声,虫鸣声,于天,于地,于人,于心……   自此,每夜我一抚琴,远处必有琴音相和,而我也渐渐习惯在宁静的夜晚,等待与远处之人共寄心事。   我开始对抚琴者充满了好奇,曾走出房门,寻声而去,可每次我一停,远处琴音也罢,让人无处可寻。   今夜,我定要见一见那抚琴之人是何模样。   于是,我以玉箫相和,寻音一路找去。   一曲休罢,我回过神来,已然来到一个花园中,夜晚的花园别样风情,月光透过枝叶,落下满地斑驳;红花绿草,千娇百媚,含羞欲滴;风影摇动,月影倾斜,自是一番人间天堂。   我抬头一望,便见花园中间的凤凰亭内,端坐着一个伟岸的身影,一架古琴横于石桌上,想必琴音来于此处。   待我看清那张俊朗华贵一如玉铸的容颜时,不由得暗自吃惊,没料近日夜晚,与我一同抚琴共寄心事的知音者,竟是睿王端木澈。   风吹过,园子内骤然香气横溢,树影摇动,沙沙响个不止。   今夜的端木澈少了平日那丝难以接近的贵气,多了一份撩人心动的温柔。   也许是夜的蛊惑,或许是明月的迷梦,我仿佛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强烈而有力。   “你……”我不由脱口。   “想不到王妃除了琴艺妙绝,更能吹出如此动人箫声,着实让本王钦佩不已。”端木澈淡笑,眉梢风华点缀。   清风明月,渡来端木澈沉稳浑厚的声音,竟是出奇温柔。   我抚着胸口,掩饰着狂跳不已的心,深深地呼吸,媚笑道:“哎呦……我的王爷——”   “罢了,你还是用正常的声音与本王说话吧,也不怕煞坏风景!”   话音被端木澈生生打断,他一脸肃容,看向我却是眼含笑意,嘴角一动,便笑了起来。   我从未见他如此笑过,纵然平日里他嘴角微扬,眼神依旧慵懒森冷,而今夜之笑,却是柔情镌刻,彩霞丹枫水云间。   原来端木澈,也有这般风情啊……   我茫然地立在花园中间,突然手无举措。   端木澈站起来,漫步至我的身旁,牵起我的手来到凤凰亭内,我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那是种难以言语的温暖。   是的,是温暖……   他示意我坐下,接过我手中玉箫,俯首低语:   “今晚月色如此宜人,沁心不如与本王再奏一曲,这次换本王吹箫,可好?”   端木澈第一次唤我名字,心不自觉地漏了一拍,唯恐被他看穿心事,快速地重重点头。   这真是个迷乱的夜啊,乱了的是风中的云,草丛的花,树中的叶,还是我的心?   前世篇 卷一 美人如此多娇 第12章 看尽天下   新月如钩,云雾氤氲,我闭目呼吸,吐纳夜的芬芳,尘埃荡涤,身心清扬,便有一个旋律盘于脑中,我眉眼半开,侧首笑道:“王爷,沁心就奏上一曲,不知王爷能否跟上?”   端木澈的嘴角带着闲逸浅笑,黑眸烟笼轻柔,“哦,沁心是在考验本王吗?”   我玩心一起,悄然一笑,“不知王爷可否与我赌一局?”   端木澈饶有兴趣,“如何赌?你且说来听听。”   “沁心有一曲乃是琴箫合奏,沁心抚琴,若是王爷能以箫声相和则赢,若不能凡则输。输的一方要为赢的一方做一件事,终生不得有悔,如此可好?”   端木澈黑目深沉,看了我良久道:“好,沁心请抚琴。”   我满足而笑,轻轻舒了一口气。   或许,我并非想与他比出个什么,只是开始贪恋起他眼中的那抹不可多见的柔情,竟是想把它留住。   而我并不知道,我对这份柔情的执着,究竟意味着什么……   我双手抚琴,琴音悠扬,恰似月光流淌,一如细水长流,侧首看向端木澈,只见他闭目聆听,剑眉微蹙,随即嘴角一扬,双目清明。   只见他将手中玉箫附于唇前,嘴唇微微合翕,箫声便从他口中呜咽而出,和着我的琴声,缓缓如烟飘袅,奔腾如断帛裂天。   曲罢,尚未回神,端木澈久未言语,半响才缓缓道:“如何,本王可让沁心失望了?”   “失望,失望透顶了!”我神情气馁,嘟囔道:“不能驱使堂堂睿王爷为我做事,真是叫人好生失望!”   端木澈闲云浅笑,随手掬起我的长发附于鼻尖,“那本王岂不是可以驱使沁心了?”微微侧身,遥遥望向明月,脸上竟是添了几分寂寥。   “刚刚所奏之曲,激情豪迈,不失缠绵悱恻,是何曲名?”   我淡笑道:“笑傲江湖。”   “沧海一笑,傲视天下;日月斡旋,尽握手中;儿女情长,藏于心窝。”端木澈桀骜回首,朗朗笑道:“果真是好曲,好名!”   我望着眼前这个窥测天地的男人,心中一叹,我岂能忘了,他是端木澈,是那个权倾朝野的睿王爷,他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仅一言即可定人生死。   “夜色已深,我送王妃回去吧。”端木澈的眼中,已敛去狂野,被素来的慵懒覆盖。   我微微颔首,由他为我披上披肩,牵起我的手,慢慢地走在夜间的花园小径上。   待我回房合上房门之时,端木澈低语:“方才赌约,沁心是否还记得?”   “自然记得,愿赌服输,王爷有什么要求尽管道来,若是力所能及,我必为你做到,终生不悔。”   我倔强地昂起头,决计不让他小瞧。   端木澈抿嘴一笑,“好,等本王完成心愿,要你终身相伴,看今天下。”   我一阵错愕,却发现端木澈早已转身离去,暗色背影,桀然孤傲。   我不知如此地位尊崇的他还有什么心愿,我只知他方才说的话,乱了我的心。   那番话究竟意味着什么?   我是不是可以把它当做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许下的承诺?   我躺在床上难以入眠,脑中竟是不由自主地浮上端木澈的每个神情,每个动作。   我捧着火热的脸蛋羞然道:“莫不是喜欢上人家了?”   我笑得恣意盎然,这个认识似乎并不让人讨厌。   他本是我的夫君,不该是我相伴一生的人麽?   我开始期待明日能见到他。   期待,是滋生在甜蜜中的情感,婉约轻柔。   我满足地合上眼睛,慢慢睡去。   黑暗中闪出一道白色身影,望着那个在睡梦中笑得一脸幸福的女人,不由握紧拳头,他缓缓抬手,指尖掠过她的脸颊,神情压抑不住痛苦,“沁心,你当真什么都不记得?”   前世篇 卷一 美人如此多娇 第13章 春风得意   “翠儿,王爷现在在哪?”翠儿进门,我便拉起她的小手问道。   “王爷至今还在书房议事尚未出来。”翠儿回答。   我的脸骤然垮下,失望地坐了下去,想来今日,我已问翠儿不下百次了,得到的回答都是如此。   “你说翠儿,他今个儿一整天都关在书房,是在做什么啊?”我困惑道。   “翠儿不知,王爷自早朝回来后便与诸位大臣匆匆进书房议事,刚刚翠儿去送茶的时候好似听到风璃国,貌似边境出事了。”   “这样啊……”我沉吟,抬首看向窗外,天色渐暗,百鸟归巢,也不知道他还要忙多久。   我百般无聊,沉寂一天的花花肠子又开始挪动,眼珠子一转,嘴角扬起,对着翠儿说道:“翠儿,你快给我准备一件男装。”   “小姐,要男装做什么?”翠儿不解。   我手一甩,俏然道:“人不风流枉少年,烟花巷里寻风流。”   翠儿诧异道:“莫非小姐是……”   “正是!”   “可是……”   我眉目一沉,“可是什么,可是想家法伺候了不成?”   翠儿一脸委屈,此后我着装。   经过一番梳洗打扮,我对着镜子满意地点头。   镜中之人一身长袖白袍,银带束腰,腰上挂着蓝田宝玉,黑发上挽,以白玉簪相扣,脸庞俊美,眉目分明,唇红齿白,手持纸扇,很是风流倜傥。   我对镜暗叹,好一个风度翩翩的少年郎啊!   “翠儿,今晚我可能晚点回来,你帮我守房,若王爷来了问起,就说我睡下了”我随声吩咐,摇着扇子,大笑而去——   “哟——金爷,您可来了,把奴家给想的——”   “瞧,这不就是王员外嘛,怎么这么久都不来了,小红念你可念得紧啦——   “哎呀——这位官人,您好坏啊——”   燕语酥软媚骨,时时掠过耳朵,我站在春风得意楼前,摇首感叹。   原来这就是男人最爱的女人啊……瞧那粉涂的,瞧那酥胸露的,瞧那声音嗲的,瞧那腰扭的。   我不由响起自己在端木澈面前的那一套,与之相较,简直就是丢人显眼。   我摇着扇子,亦步亦趋地走了进去。   楼内更是华美不已,彩灯高高挂起,流水楼谢,亭台楼阁,蜿蜒而至,莺莺燕燕,满眼纷飞,靡靡之音,不绝于耳,吆喝声,嬉戏声,调笑声,此起彼落……   好一个春风得意楼,果真让男人春风得意的很!   “哟——瞧这位小相公面生的很,第一次来吧?”   我回过身,只见一张血盆大口对着我媚笑,我吓得数退几步,才把来人看清。   那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浓妆艳抹,脂粉掩饰不了岁月的痕迹,只能依稀在眉眼间,看出她曾经的风华。   那人对着我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随后谄媚招呼:   “这位相公是初次来吧,我是这春风得意楼的老鸨,要不我给你介绍几个好姑娘?”   我摇摇手中的扇子,鼻孔朝天,扬声道:“我要这里最好的姑娘!”   老鸨随声笑道:“这位小相公,您可有所不知啊,我这春分得意楼出了名的可是那九大台柱,花魁青衣不用说,那可是艳冠群芳,还有小洁,小碟,春儿,笑笑她们,可都是让人一掷千金亦难求的啊,她们全都是我这边最好的姑娘,敢情您要点哪位啊?”   “呃……那就花魁吧!”要点就点最好,何必委屈了自己?   “这个……”老鸨面露难色,“您今个儿可不凑巧了,青衣这丫头最近被一位爷给包了,那爷我们可得罪不起,您还是就换个吧!”   “这样啊,那就小洁姑娘好了。”我随口道。   事先已经探寻过这青楼的习惯,我从衣袖中掏出一张银票递给老鸨。   她接过银票呵呵直笑,眼睛笑得像开了花似的。   “我还要一间上好的厢房。”   “好好好,没问题,随我来。”   我随着老鸨来到一间厢房门前,却听隔壁厢房传来一阵琴声,抑扬顿挫,余音袅袅,让人顿时忘乎所以,我不自觉地失了神。   半响,我回头问老鸨:“隔壁抚琴之人可是你这里的姑娘?”   “正是我们这儿的花魁青衣。”   我微微颔首,心中暗暗地想,改明儿,定要见一见那传说中的花魁!   前世篇 卷一 美人如此多娇 第14章 月下舞姿   我坐在厢房的雅座上喝着酒水,饶有兴趣地四处观望。   “昂——”房门被推开,一位身穿蓝色衫群的姑娘漫步进来。   我抬头细看,见那姑娘五官出众,丹凤眼,小翘鼻,红樱唇,眉目间笑带春风,婀娜身姿,娉婷妖娆,待走进三丈内,便有淡淡梅花香气从她身上氤氲弥漫。   她对着我妩媚一笑,曼妙身姿转了半个圈,便径直坐到我的大腿上,勾起我的脖子,靠在我的耳朵旁,娇媚地说:“奴家便是小洁,这位小相公怎么称呼?”   言语间,她不时地将那半裸的酥胸若有若无地摩擦着我的手臂,我顿时满脸通红,心中暗道,这个姑娘好生大胆啊!   我闷声回答:“我姓伊。”   “哦,原来是伊公子啊,您生得可真是俊俏,让奴家看了好生喜欢。”   柔软的朱唇舐舔着我的耳垂,我仿佛听到她不经意间狡黠的笑,笑声一闪而过,一个香吻正朝着我的双唇靠来。   我急忙用手挡住她那嘟起的嘴巴,别开脸恼怒道:“小洁姑娘请自重!”   小洁微微错愕,随即哈哈笑开,笑得花枝乱颤,头上的步摇也随之上下晃动,在烛火下闪着耀眼金光。   她笑道:“伊公子可真是会说笑,来我们这儿的爷可不喜欢我们自重。”   说完一把将我扑倒在卧榻上,整个人压在我的身上,双手开始不停游走,慢慢向垮下探去。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推开她,连滚带爬倒退数步,拉起被她卸了一半的袍子,涨红着脸羞愤道:“够了,我不需要你服侍了,你下去吧。”   我快速地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银票,管它是多少,胡乱丢到她怀里。   她站起来,深意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拿起银票放在嘴边轻轻一吻,朝我抛了一个媚眼,便含笑婀娜地离开。   直到她关门离去,我才无力地跌坐在地上,拍拍自己狂跳不已的心肝,一阵后怕,大口灌了一口酒水,为自己压惊。   不由感慨,美人恩,最难消……   正当我叹气时,门外幽幽传来一阵低泣声,我推门出去,只见门口院子的大树下坐着一个姑娘,脸埋在膝盖上,哭得正是伤心时。   我不由地上去问道:“这位姑娘为何在这里哭泣?”   小姑娘抬起了头,清秀的脸上还挂着两行清泪,眼睛通红,看到我竟是忘记了哭,脸上泛起微微羞涩,没有答话。   “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何在这里这般伤心呢!”我半蹲下去,含笑地望着她。   小姑娘被我这么一问,原先止住的眼泪又哗哗往下流,她哽咽道:   “这位公子有所不知,小女名叫特泱,前些日子被爹爹偿还赌债卖到了这春风得意楼,刚开始总是哭哭啼啼不愿做这羞人的事,后经楼中姐姐开导,也便想开了,纯当是自己的命不好,姐姐们说的对,来到了这,与其整天怨天尤人,何不展现技艺笑颜对人,日后若是被哪家爷看中了,收去做个偏方那也是个福气……”   “恩,说的不错。”我颔首,“那你为何……”   “可是我自小家中贫苦,身无所长,几日后便是榭台表演开苞之日,若是不成,只怕以后日子苦不堪言,我正是为此难过不已。”   “哦,原来如此啊……”我了然道。   人们常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可谁有看到,那些莺莺燕燕的世界里,笑容的背后也是一段血泪史。   我笑道:“这有何难,今日我就帮你过眼前之难,日后你再好生学习,不要再这般难过了。”   特泱停止抽噎,一脸惊讶地看着我。   我淡然一笑:“你可看好了!”   我站了起来,在原地迈开脚步,衣袖轻扬,漫步起舞,和着自己的动作清唱: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州;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特泱怔怔地看着眼前翩然起舞的白衣公子,在倾泻流淌的月光下形影摆动,衣袂飘飘,便觉得像是看到了九天之外的谪仙,随时要弃世登仙而去。   却见他舞了一段,对她回眸一笑,万千星辰顿时黯然失色,又见他转身唱到: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歌消舞罢,院子里静悄悄的,仅剩一袭白衣,翩然而立,清风邀明月,斜林凝翠烟。   突然一阵掌声划破了宁静的夜空,我回头,看见一个身穿银白锦袍的男子站在院子的阶梯上,身形挺拔,容貌俊朗,清冷的眸子在乍见之时,如春水初融,蕴含怡然和煦。   如此男子,若是其他女子看了难免会芳心暗许,而我看了只会咬牙切齿。   此人便是当日偷偷溜进我的房间,占我便宜的轻薄之徒,端木澈误会我红杏出墙,也都拜他所赐。   叫什么名字来着……是的,他叫暮子铭!   前世篇 卷一 美人如此多娇 第15章 暗夜遇袭   眸光一转,我便看见暮子铭的旁边站着一个绝色美人,体型修长,身姿绰约,头发蓬松地挽成飞云髻,余发倾泻而下,如三千瀑布,一袭青色绫罗长袖衫,在夜风中徐徐飘动,犹如九天玄女欲要飞天。   好一个美人胚子!我心中暗叹。   对于我失神的凝视,她回一笑,笑容百媚千娇,风情万种。   “这位公子如若不嫌弃,请到厢房一聚。”她的声音略微低哑,让人不由全身酥软。   我暗暗苦笑,没料今日,我竟然为一个女人而倾倒……   我与特泱拜别,便随暮子铭进入隔壁的厢房,方知那女人是春风得意楼的花魁,名唤青衣。   暮子铭在我身侧的案前坐下,端起酒杯,浅浅地抿了一口酒,斜着眼睛睨着我,嘴角一勾,戏谑道:   “想不到你有如此癖好。”   我的脸“轰”地红了,耳根火辣辣的烫,想来被人捉奸在床的感觉,也不外乎如此!   我咳嗽两下,鼻孔朝天,冷哼一声,索性不再理他,专心与我的青衣美人培养感情。   谈及音律,便发现青衣音律造诣极高,很知我心,心中便油然生起相见恨晚的感觉,视她为知音。   正当我们聊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暮子铭像拎小鸡一般一把抓起我的衣领,侧首对青衣说道:   “我们今天有事,先告辞了。”   青衣错愕地回视他,眼中一抹情绪一闪而过,很快便笑道:“恭送两位公子。”   “青衣姐姐,我会时常来看你的,你要等我啊!!”我一边被暮子铭拖着往外走,一边不时回头朝着青衣叫道。   青衣神情一愣,绝色的容颜缓缓扬起一道浅浅的笑,朝我微微颔首:“青衣恭候公子大驾。“   待我被生生地拖出了春风得意楼时,我的衣领都被暮子铭扯得七斜八歪了,我白眼一翻,一把打掉暮子铭的手:“喂,干什么呢?”   “你又在干什么?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暮子铭冷清的眸子中涌出两撮火焰。   “我知道,不就是你们男人找乐子的地方嘛,怎么,只许你有贼胆,就不许我有贼心啊!”我咧嘴回应。   “你!!”暮子铭的脸变得僵硬,随后嘴巴扯动几下,别过脸低声道:“你别误会,我不是去寻花问柳。”   “哦,去春风得意楼不是去寻花问柳,难道是去赏花赏月赏秋香啊?”我信他有鬼!   “你……我懒得跟你解释。”   “哎呀,我有叫你解释吗?我求你解释了吗?你要解释什么?你能解释什么?你为什么要解释?你有什么好解释的?最主要的是,你干嘛要跟我解释?”我一口气将话说完,脸颊已经憋气憋得通红。   暮子铭怔怔地看着我,嘴角抽搐了几下,硬生生地愣在那不说话,白袍衬托下的那张俊脸,莫名浮上淡淡的红晕,在月光下看上去竟然是如此的……秀色可餐。   我浑身一个激凌,猝然回神。   暮子铭拉起我的手,转头就走。   “喂,你要带我去哪?”   “辰南酒楼。”他闷声回答。   “去那里做什么啊?”   “赏花赏月……”暮子铭回过头,噙着淡淡的笑看着我:“……赏沁心。”   面对暮子铭少有的笑,我的心不由得落跳了几下,他笑起来可真是好看。   “呃,要喝酒怎么不去天仙楼?”我困惑道。   天仙楼不就在春风得意楼对面吗?又何必舍近求远?   暮子铭淡然应道:“那不是个好地方。”   “啧,是您嫌贵不带我去吧!”我扁嘴道:“想不到堂堂靖安侯暮子铭暮大人竟是这般小气。”   暮子铭的身体停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端木澈跟你提起过我?”   “是啊,我还正想问你呢,为何我一提起你的名字,他就不搭理我?”想起那天被端木澈抱回房间的情形,我不由得羞红了脸。   “端木澈此人何其自负,他看上的女人,绝不容许她心中尚有他人,否则他碰都不会碰。”   “这么了解他?你们是好朋友吗?”我困惑地问。   “朋友?”暮子铭闻言冷笑:“在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人往往不是你的朋友,而是你的敌人。”   夜深人静,暮子铭冰冷的声音犹如突然袭来的一阵寒流,让我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   “那我走了,我不和我家王爷的敌人喝酒……”我搓着发冷的双臂。   “你家王爷?”   暮子铭黑眸微微细眯,噙着一丝寒光,我微微后退,却被他一把拉到了跟前。   “伊沁心,你才嫁过去几天,心就往他那边搁了?”   “关你屁事!我喜欢他,他也会喜欢我,这是我们夫妻间的事,还轮不到你说三道四!”   “你说你喜欢他?”暮子铭眉目一沉,扣住我手腕的手掌不断握紧,“你说你喜欢他?恩?”   “暮子铭,你发什么神经,快点放开我!”我吃痛喊道,另一只手不停地敲打在他胸膛上。   “怎么,是不是男人对你好点,你就动心了?”暮子铭的脸上如同覆盖着三尺寒霜,慢慢地贴近我的脸上,寒气逼面而来,“你以为端木澈会喜欢你?简直可笑!你充其量不过是一颗棋子,一颗喂食他狼子野心的棋子!”   “住口,我不听你胡说。”我甩开他,忿然转身。   待我走了三丈左右,又不由得退了回来。   阴影投射的黑暗角落慢慢走出十几个黑衣人,黑布罩面,眼神赤红嗜血,手上长刀霍霍,闪着森冷的银光。   我无助地后退,一个白色的背影挡在了前面,将我紧密地护在身后。   靠着暮子铭宽厚的背,我的心中涌上一股难以言语的心安。   黑衣人亮起长刀,围攻上来,我抓着暮子铭背后的衣服,紧闭双眼,心里默念:暮子铭,我的身家性命就全靠你了,你要顶住啊!   一只手环住我的腰,将我拉离原地,我慌乱抬头,对上一双含笑的眼,暮子铭键腿一扫,踢掉欺身上来的黑衣人,回首笑道:“你方才不是很大胆的吗?现在怎么害怕成这样了?”   我忍不住白了他一眼,都大难临头了,他还有心情取笑我。   “啊!!”我对着暮子铭身后尖叫。   暮子铭提着我转了半圈,躲开身后的攻击,加深我腰上的力度,贴近我的耳朵低语:“怕什么,有我在呢。”   “暮大爷,求您别玩了,先把他们解决了再说!!”我忍不住吼道。   暮子铭不搭理我,在我的唇上轻轻地琢了一下。   “你!!”我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他竟然在这个时候还要吃我豆腐,难道他脑袋是豆腐做的不成!   他轻笑道:“这是报酬,等我解决了他们,再跟你要利息。”   前世篇 卷一 美人如此多娇 第16章 鬼门暗使   黑衣人将我们团团围住,慢慢移动,蓄势待发。   暮子铭放开我,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软剑“锵”的一声,在寂静的夜色中铮铮而鸣,是对饮血发出的沉吟,而暮子铭静静地侧身而立,神情倨傲。   其中一个黑衣人举起长刀,以眼神示意,其余的黑衣人默契地从四面八方向暮子铭砍去,暮子铭一手环住我的腰,一手挥舞软剑,兵刃交接声“乒乒乓乓”直响,刀光剑影在我的脸上一闪而过,我吓得不敢睁开双眼,只知道半刻不到的时间,便听见呜呜哇哇几声,再度睁开眼睛,数十黑衣人已纷纷倒地,抚着伤口哀嚎不止。   暮子铭将我护在怀里,按住我的头埋向他的胸膛,不让我看到任何血腥。   “滴答——滴答——”鲜血顺着剑身滴落,在死寂的夜里,竟是如此清晰。   暮子铭正欲给他们补上最后致命的一击,我终究不忍心,拉住他的衣角,低声说道:“算了,他们都这样了,我们还是快走吧。”   “你知不知道,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暮子铭的声音徐徐响起,淡淡的,却是毫无温度。   我当然知道他说的并无道理,可是要我眼睁睁地看着有人在我面前死去,我本能地抗拒。   我反驳不了他的话,只能祈求地看着他。   暮子铭眉头微蹙,微微叹息,正要收起软剑,突然头转向一侧,眼中精光乍现,他对着黑暗的角落冷冷说道:“出来,不要藏头露尾的!”   黑暗中隐隐走出三个人影,紧身黑衣泛着暗红的光,三尺长剑悬挂在腰上,脸上戴着白色面具,面具的额头处有着猩红色的“鬼”字。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伫立,冷目而视,虽是三人,气势犹胜方才那数十人,仿佛他们天生就是为黑暗而生,幽黑凌厉的杀气仿佛网丝般从他们身上奔腾而出。   杀气,在黑暗中滋长蔓延;杀气,在黑暗中厉声尖叫。   我紧张地抓住暮子铭的衣角,察觉到他骤然僵硬的身体,我的手心变得冰冷粘稠,心中更是惶惶不安。   原先倒地了的黑衣人挣扎而起,快速地撤离。   而一直久不发言地立在中间的面具黑衣人微微抬起右手,便见两个黑影一闪,两侧的黑衣人瞬间消失,转眼出现在十丈外,生生地截住了数十黑衣人的去路,他们单脚跨前,手握剑柄,做出拔剑的姿势。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们便越过数十人停下了动作,姿势依旧不变,单脚跨前,手握剑柄,却是收剑的动作。   他们站直身子,数十黑衣人全部倒下,鲜血蜿蜒流出,汇集成一条赤色的暗河。   黑影一晃,两人重新回到原位,中间的面具黑衣人朝着我们微微作揖,不知是对暮子铭还是对我,随后便无声地消失在夜色中,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我愣愣地站在那里,吃吃地问:“发生什么事了?”   暮子铭拿出锦帕试擦软剑的血迹,重新把它绕于腰上,淡淡应道:“你没长眼睛看吗?”   我的火气“轰”地上来了,刚才所受的惊吓全都变成了怒火喷涌而出:“混蛋暮子铭,你招惹了谁不要连累我,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他们要杀的是你。”   “啊?”我惊叫出声,“什么,杀我?为什么杀我?”我一不杀人,二不放火,三不奸淫掳掠,大恶不做,小善为之,这么本本分分的老实人,世间少有,能有谁要杀我?   “我有事先走了,你自己回去吧。”暮子铭看了我一眼淡然道。   “不可以,你走了如果又有人来杀我,那可怎么办啊!”   “放心,你现在很安全。”说罢,他转身欲走。   我一把抓住暮子铭的衣角,不敢置信地大叫:“不是吧,你就这样把我给丢下?你是不是男人啊!”   暮子铭身形一顿,回过头看着我,狭长的眼睛细眯,噙着危险的寒气:“我是不是男人?你要不要试试看!”   试试看?怎么试?我骤然睁大眼睛,双臂护胸,遮住关键部位:“你无耻!下流!我警告你……你……你别给我乱来啊……”   暮子铭轻挑剑眉,嘴角一勾,揽过我的腰俯首便是一吻,“我现在有要事,我们改天再试。”说罢,风一扬,人便失去了踪影。   我不敢置信地看着空无一人的街道,那个混蛋在吃完我的豆腐之后,就这样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暮子铭,不用试我都知道,你绝对不是个男人!!   我怒吼一声,抱着头朝着睿王府快速逃窜——   “你为什么派人袭击她?”   “啊,这么快就来质问我了?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快。”   “别岔开话题,说,为什么?”   “为什么啊?我先想想……啊,对了,是这个样子的,我只是想弄清楚三件事而已。”   “哪三件事。”   “第一,弄清楚她的周围都有谁在保护。不赖嘛,竟然是传说中的鬼门暗使。”   “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事啊,就是弄清楚她在端木澈心目中的地位。原来还是有点分量。”   “最后一件事又是什么?”   “这第三件事嘛,当然是弄清楚那个人对她的感情。”   “那个人是谁?”   “靖安侯暮子铭。”   “哦,是什么样的感情?”   “爱她,深入肺腑。”   “这就是今晚牺牲了数十人得出的结论?”   “是啊。”   “无聊至极。”   “啊,你怎么就走了,我话还没说完呢,你别走啊!”   回应他的,只有一阵风和满屋子的死寂。   他苦笑一番,寂寞地靠着墙壁,沉沉叹息:“走得这么快,是恼羞成怒了吧……”   前世篇 卷一 美人如此多娇 第17章 离别之际   我拍拍狂跳不已的心,一阵后怕,随手推开房间的门,却见翠儿站在门口对着我挤眉弄眼。   “翠儿,你的眼睛怎么了?”我关心道。   翠儿嘴角一抽,丢了一记“你自求多福”的眼神给我。   我的脊背突然一阵恶寒。   “舍得回来了?”一个慵懒的声音如期响起。   我扁了一下嘴巴,努力扬起一个媚笑:“哎呀,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竟然在这里遇到王爷了,真是太巧了……”   “这里是我们的卧房,自是日夜都能相逢。”端木澈眉眼半阖,淡淡应道,俊朗的脸上似笑非笑,看不出任何喜怒。   “翠儿,你先退下吧。”   “是,王爷。”翠儿恭敬合门退出。   “呃……那个……其实我是去……”我支支吾吾。   端木澈却对我的去向丝毫不在意,慢慢地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举手拔掉我束发的白玉簪,头发一下子倾斜而下,慢慢地落在了我的肩头。   他一手掬起我的长发附于鼻尖,眼神渐渐迷离。   “虽然你着男装别有风味,但本王还是喜欢你女装的模样,娇艳可人。”   他的话如同拂柳而过的春风,在我的心中吹起了一阵阵涟漪,我不由得羞红了脸,默默地低头说不出话来。   端木澈淡笑,牵起我的手,将我引至琴架前,叹息:“沁心,为本王抚一曲吧,本王怕是有些日子要听不到了。”   “什么?为什么?”我惊讶道。   “今日早朝,皇上下旨命我去北方边境平定与风璃国的战事。”   “啊!”我惊呼,“你什么时候要出发?”   “三日后。”   我哑然,怔怔地坐在椅子上,失了魂。   当我明了自己的心意,想与他好好相处的时候,他却突然要离开。   出征?那是多么危险的事情?我的心里充满恐慌。   肩膀被人轻轻揽过,我侧首,在端木澈的黑眸里,看到幽幽柔光。   “不用担心,本王戎马半生,定会平安回来。”   随即,他嘴角一扬,“更何况有一个娇羞美人每日都在翘首盼着本王,本王定会火速结束战事,回来陪伴佳人。”   “谁……谁会等你啊……”我嗔怒一声,脸上火辣的烫。   对于我的心口不一,端木澈淡而笑之。   突然,暮子铭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你只不过是他狼子野心的一颗棋子!”   我的心被狠狠地抽痛,望向端木澈,神情纠结。   “怎么啦,沁心?”   端木澈,你喜欢我吗?我在你心中,到底是什么?   这句话,我终究没有问出口。   而我也明白,感情的世界,谁的心先沦陷了,就注定为对方所牵引。   我收起心绪,淡笑道:“王爷,就让沁心为你弹一曲吧!”   情动了,心痛了……   我叹息,垂眉低唱:   让青春娇艳的花朵绽开了深藏的红颜   飞去飞来的满天的飞絮是幻想你的笑脸   秋来春去红尘中谁在宿命里安排   冰雪不语寒夜的你那难隐藏的光彩   看我看一眼吧,莫让红颜守空枕   青春无悔不死,永远的爱人   让流浪的足迹在荒漠里写下永久的回忆   飘去飘来的笔迹是深藏的激情你的心语   前尘红世轮回中谁在声音里徘徊   痴情笑我凡俗的人世终难解的关怀   看我看一眼吧,莫让红颜守空枕   青春无悔不死,永远的爱人   端木澈静静凝望眼前正在轻声吟唱的女人,乌黑的发丝柔和地贴着她的脸颊,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的饱满,美目流转,顾盼生风,那双眸子,在昏黄的烛光下看向他时,幽幽的,带着悲伤……   他心中某个冰冷的角落正在逐渐融化,慢慢柔软……   一个真正的强者,应该绝情绝爱。   曾经,他以为他能够做到。然而此刻,他开始怀疑自己。   她的那句“看我看一眼吧,莫让红颜守空枕”不可遏止地唱痛了他的心。   心痛了,情动了……   前世篇 卷一 美人如此多娇 第18章 再度遇袭   “青衣姐姐,你真漂亮”看着眼前俯首奏琴的美丽女人,我由衷赞美。   “多谢伊公子盛赞,就让青衣为你再奏一曲吧。”青衣淡笑,风华万千。   我听着幽幽的琴声,抿着酒水,闭着眼睛安然享受着。   其实今日,我本想与端木澈多些相处,离别之际,其心戚戚不得而语,奈何他一如昨日,与一堆臭老头在书房内唧唧歪歪,备受冷落的我,只得出来寻找美人慰藉心灵。   想来这青衣也着实了不得,方才我只是随意拨弄几下琴弦,她便听出我琴音中的落寞之声,随后为我弹奏两曲,第一曲呜呜而鸣,如诉如泣,牵引出我心底落寞的悲伤,共鸣之下,忍不住红了眼睛。而后,她便弹起第二首曲子,铮铮而响,铿锵有力,时而明朗流畅,与人于乐;时而气势激昂,壮人心智。我不由得转悲为喜,身心愉悦。   曲罢,青衣了然地看着我,星目含笑。   我着实感动了一把,心想这青衣不愧是春风得意楼的花魁,竟有如此玲珑之心,莫怪满皇城的王孙贵胄不惜一掷千金,只求红颜一笑,求之不得,辗转反侧。倒是便宜了暮子铭那厮,成了青衣姐姐的入幕之宾,不知道羡慕死多少公子哥。   青衣一曲方休,见我犹在神游太虚,便揶揄道:“想来青衣琴技拙劣,竟害伊公子乏味了。”   我回神慌乱摆手:“不不不,青衣姐姐的琴弹的真是好听极了!”   我随手握住那双软若无骨的玉手,靠在她的肩膀。   青衣的身体骤然僵硬,坐在那里良久不语,想来是以为我在轻薄她。   我淡笑:“青衣姐姐勿恼,我只是喜欢你的紧,把你当姐姐一般,绝无亵渎之意,这不,我是在向你撒娇呢!”   闻言,青衣扑哧笑出声来,身子也随之柔软下去,一只手轻柔地摸着我的头,而我也开始得寸进尺起来,一脸满足地往她怀里蹭了蹭。   青衣微微叹息,带着宠溺,也带着无奈,任由我靠在她的肩头,随手再度为我抚起琴来。   琴声骤停,我困惑地抬起头,便见五个黑衣人从悬梁上跳了下来,目露凶光手中长刀银光森冷。   我心中了然,必然他们与昨夜的那帮黑衣人是一伙,只是没料他们如此大胆,朗朗乾坤,竟然敢入室行凶。   我侧身挡在青衣身前,“你们要抓的人是我,不要伤害其他人。”回首对着身后的青衣安慰道:“青衣姐姐莫怕,我会保护你的。”   为首的黑衣人一刀向我砍来,我闭上眼睛,本能伸出双手抵挡,心想,这次是死定了,真是银白刀下死,做鬼也下流啊,屁股尿流的流……   疼痛感迟迟不曾落下,却听见黑衣人“哇”的发出一声惨叫。   我小心翼翼地睁开双眼,只见黑衣人已然飞至三丈之外,口中吐血不止。而其他四个黑衣人皆是倒退几步,唯一露在外头的眼睛已经被惊讶与惶恐填满。   我一脸懵然,全然不知发生何事,抬头却见黑衣人早已消失,而青衣则是一脸害怕地跌坐在地,绝美的脸袋苍白得犹如摇曳在暴风雨中的梨花。   我不禁心生怜惜,半蹲在她的身侧,轻抚她的背安慰道:“青衣姐姐莫再害怕了,坏人已然被我赶走。”   青衣反手搂住我的腰,靠在我的胸口,肩膀微微颤抖,双眉微蹙,楚楚可怜。   半响,她才幽幽道:“伊公子武功了得,青衣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哪里哪里,雕虫小技而已!”我摸摸后脑勺,笑得心虚,心中更是不明所以。   青衣靠在我的怀里,微微摇手,柔柔低语:“不,公子如此少年英雄,岂会是雕虫小技?这救命之恩总是要报的,青衣愿以身相许。”   “什么!?”我惊叫出声,一把推开了青衣,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青衣跌倒在地,头发凌乱垂在脸颊上,却是贴了几分媚骨柔情。她抬首看向我,眼中噙着细泪,似乎悲痛万分:“青衣自知出身卑微,配不上公子,是青衣越礼了,望公子见谅。”   “不不不,青衣姐姐,你误会了”我急忙摆手,“我从来没有嫌弃过你什么!”   “当真?”青衣眼露惊喜。   “真如金石!”我笃定应道。   “那公子可欢喜青衣?”青衣别过头低问,含羞带笑,娇媚万千。   “喜欢啊!”   “既然公子与青衣郎情妾意,心意相通,青衣愿意一生一世追随公子,服侍公子。”青衣拉住我的手腕,手一用劲,我重心失力,倒在了她的身侧,青衣顺势期身上来,双手抵住地板,压在我的身上,青丝顺着她的肩膀滑落,发梢落在了我的脸上,一阵酥痒。   “青……青衣姐姐……你,你误会了,其实我……”   青衣的手指拂住我的双唇,阻止我再度说下去,随后她俯首,一阵柔软便贴在我的唇上,舌尖撬开我的贝齿,滑入我的口腔,舐舔我的唇瓣。   我骤然睁大眼睛,难以相信眼前的事实,我……竟然被一个女人给吻了去……   “不要!”我一把推开青衣,夺门而出,狼狈离去。   我用力擦了擦嘴巴,快速地奔跑在风里,耳根与两颊早已火热燃烧。   前世篇 卷一 美人如此多娇 第19章 宫廷宴席   我原想明日再去找青衣姐姐,向她坦言实情,将误会冰释,没料隔日黄昏之际,宫中来旨宣端木澈进宫,说是皇上在宫中设宴为他北伐饯行,端木澈让我回房准备一番,随他一同入宫,我无奈,只好将青衣的事情暂且搁下。   入宫前,翠儿为我穿上一件金线内嵌的黑色宫装,红色内底,头梳盘桓髻,别上金凤步摇,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画上眉娥烟熏妆,眉心用红霞粉绘着一朵栩栩如生的红莲。   妆罢,我站起身来,微展双臂,长袖如舞,腰身轻曼,抬首望向菱花镜,但见镜中女子峨眉顾盼,雍容华贵,嘴角微扬,百媚千娇。   “小姐真是好看极了!”翠儿欢喜道。   “是翠儿的手巧。”我俯首低笑。   侧首却见端木澈立于门口,凭栏而立,头戴嵌宝紫金冠,身穿紫黑锦衣长袖炮,袍上五龙盘旋,衣领处镶着纹雕白龙,衬得他那张俊脸愈发的华贵,幽黑的双目不见平日的慵懒,显得熠熠生辉,性感的薄唇微微上扬,饶有兴趣地凝视着我。   他浅笑一声,走到我的身边,牵起我的手俯首低语:“想不到本王的王妃竟是如此倾城之姿。”   我低头,脸上淡开红晕,只听见他笑声朗朗。“那我们就出发吧。”   端木澈牵着我的手步入马车,马车金顶宽敞,麒麟香炉白烟袅绕,香气氤氲弥漫。   我正襟危坐,心中筹措不安,第一次进宫,些许期待,些许慌乱。   手背被一双温热的手轻拍,我抬头,看到一双含笑的星目,一种感动无声地蔓延,心中舒畅开来。   半刻后,我们便到了宫门,端木澈扶我下了马车,我抬头一望,天色已落下帷幕,偌大的皇宫巍然地立于夜幕中,庄严雄伟。   我跟在端木澈身侧,在雕栏白玉长廊上目不斜视地走着。   “睿王爷,睿王妃到——!”   我随着端木澈步入大殿,前脚刚跨进殿内,便有一群人蜂拥上来。   “哎呀,睿王爷,您可来了!”   “睿王爷几日不见,身体是否安好?”   “睿王爷与王妃可真是才子佳人天作之和啊!”   “是啊是啊!真是天上少有,人间仅有啊!!”   ……   我斜着眼睛睨着眼前堆满一脸笑容的文武百官,觉得好玩得紧,却见端木澈半垂着眉眼,不温不火,淡淡地点头应对,我仿佛在他眼中看到了一抹淡不可见不耐烦,可面对众人的滔滔不绝,他依然神色不变,皮笑肉不笑地听着。   这官场之事我是不懂,今日看来,端木澈也真是不容易。   目光扫过众人,在人群中看到了父亲,我高兴地迎了上:“爹爹!”   父亲朝着微微颔首,随后对着我身后的端木澈抱拳作揖:“睿王爷,近日可好?”   端木澈嘴角微扬,微微颔首,“托相国大人的福,一切安好。”   “靖安侯暮大人到——”   我回首望去,看到金花浮雕的红木殿门走入一抹白色身影,身穿银丝内嵌五莽官袍,脸俊如铸,剑眉星目,眸光冷清,神情淡薄。   暮子铭刚进入殿内,已然有一批大臣上去寒暄。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乍见我,神情一愣,素来冷清的眸子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便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我想起了那天晚上被他丢在漆黑夜里的无助,肚子莫名窝火,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   殊不知这样的对视,在他人眼中,竟成了眉目传情。   原先热闹的大殿安静了下来,气氛突然变得诡异,文武百官的视线在我和暮子铭身上扫来扫去,又不时小心翼翼地端倪着端木澈的神情,一阵窃窃私语声传入我的耳内:   “早听说这睿王妃出阁前与暮大人有一段往事,今日之见果然不假。”   “可不,睿王爷与暮大人的朝堂之争已不是一两日的事了,没想到连女人也……”   “嘘,小声点,你难道不知道这是睿王爷强行让皇上赐的婚吗?”   “啊,皇上不是早许诺暮大人……”   “以睿王爷今日之权势,皇上也不得不敬他三分,顺了他的意。”   “哎,可惜了,我至今还能记得当日宫门之事呐!”   ……   我的头开始隐隐作痛,这文武百官乃国之栋梁,奈何生得长舌妇一般模样?这宫门之事又是什么?是否与我和暮子铭相关?想问却问不得,心中顿时难受。   我微闭双目,缓缓吐了一口气,收整情绪,侧首暗自窥视端木澈,只见他笔直站着,下巴微扬,眼睛细眯,神情慵懒,一脸似笑非笑,倒是看不出喜怒哀乐。   他越是这样,越让我的心发慌。   “皇上驾到——!”   一声通传在殿堂响起,文武百官纷纷回过神来,慌忙跪下,齐声喊道: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跟着众人下跪行礼,听见上方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众卿家平身,都就坐吧。”   “谢皇上!”   我站直身姿,俯首暗想,堂上坐着的就是木琉国现今地位最尊崇的男人啊,不知道他们兄弟俩长得像不像?   随着滋长的好奇,我挑着眼皮儿偷偷看向高堂,只见明黄的案台后面端坐着一个年轻男子,身穿日月缎绣云龙袍,金龙宝冠束顶,红缎自金冠两侧垂落至肩,面容俊秀风雅,黑目清明有神,嘴角含笑,笑容温润如玉。   这一看,令我生生地愣在了原地,如失神魂。   是他?怎么会是他?我难以置信。   他明明是端云,怎么会成了当今圣上?   端云……端云……竟是木琉国的当朝国君,上元帝,端木流云!   前世篇 卷一 美人如此多娇 第20章 何谓知己   端木流云的视线透过百人落在了我的身上,我慌忙地低下头,立在原地不知所措,心中浑然不是滋味。   “沁心,你怎么了?”端木澈的声音在头上响起。   我抬头,只见端木澈的手正僵硬在半空中,幽黑的眸子紧紧地锁在我迷茫的脸上。   我恍如梦醒,将手放到他的掌心,随着他入座。   端木澈领着我在高堂左侧的第一张金色案台前坐下,与对面的暮子铭遥遥相对。   案桌上摆满佳肴美酒,我俯首浅尝,却是食无滋味。   我隐隐感到三道目光不时在我身上扫落,一道来自高堂上座,一道来自对面,一道则来自我身侧这个笑得一脸深意的男人。   我头皮愈渐发麻,手脚逐渐冰凉,纵然眼前摆着山珍海味,又如何吃得下去?   “睿王即将出征在即,朕在此预祝睿王旗开得胜,凯旋而归!”端木流云高举金樽,笑声朗朗。   “祝睿王爷旗开得胜,凯旋而归!”文武百官纷纷举起酒杯,齐声应和。   “谢皇上!”端木澈金樽一扬,仰面饮尽,豪气万千。   宴至半酣,端木流云便离席,离去前吩咐百官各自尽兴,端木流云离开后,百官更是放开,音乐靡靡,舞女妖娆,很是热闹。   我不敢抬头,每每抬头,总会不经意对上那双冷清的眸子,在觥筹交错间,视线闪烁,隐晦而又鲜明。   端木澈的心情似乎别样愉悦,嘴角一直噙着笑意,酒杯添满又落空,眼神愈渐慵懒,薄酒上面,颊若桃花。   “王爷今夜真是好兴致啊!”我侧首赔笑。   “岂止是好兴致,心中更是有说不出的痛快。”端木澈睨了我一眼,放下金樽,侍女再度将酒樽添满。   “哦,不知为何?”   “本王的王妃有如此倾城之姿,竟让满朝文武皆能不惧本王威严,冒死暗自窥视,本王岂能不痛快?”说罢,仰面大笑。   “呵呵呵……”我捏起袖袍覆唇低笑,嘴角不时抽搐。   一袭暗蓝长袍的宦官弓腰至我们案前,恭敬地朝端木澈行礼,垂眉恭顺道:“睿王爷,芸妃娘娘听闻睿王妃今日进宫,说是思念表妹得紧,想请睿王妃前去续聊,以解姐妹相思之苦。”   端木澈的酒樽停在唇前,眸光一闪而过,随即淡笑:“既然是芸妃娘娘有请,沁心,你就随德公公去吧。”   “我……”我踟蹰犹豫,芸妃娘娘?表姐?记忆依旧苍白,没个印象。   “快去快回。”端木澈言于我,慵懒双目却紧锁着德公公,德公公低咳一声,头重如石,甸甸垂下。   “哦。”我离开坐席,绕过金案,越过那双冷清的眸子,再度看了端木澈深意的笑脸,随着德公公漫步出了大殿。   幽暗的长廊,每隔三丈高挂着薄纱灯笼。   我静静地尾随着德公公,德公公依旧弓着腰身,迈着细碎脚步,不时拿着袖子试擦额头的细汗,大口吐着郁气,像是被端木澈给压得犹未回魂。   我暗暗心想,他为何那般畏惧于端木澈?敢情端木澈是个面目可憎的妖怪不成?   我不由扑哧低笑,若端木澈真是妖怪,也是个生得出奇好看的妖怪!   “睿王妃,就是这儿了,您自个儿进去吧,奴才告退了。”德公公尖细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浮想联翩。   我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然置身在靡靡斑斓的花园中,满眼红红绿绿,不时散发出幽幽芳香,一座凉亭被百花簇拥,赤色飞檐,银白薄纱倾泻而下,随风飘扬,曼舞妖娆,如少女婀娜身姿。   薄翼银沙,花团锦绣,将整座凉亭笼罩在迷幻中,朦胧不似真实。   待我走进,亭内传来一阵琴音,旋律十分熟悉,是我弹奏过的《俩俩相忘》。   我轻手拨开纱帘,待看清抚琴之人,心中暗暗吃惊。   只见端木流云正端坐在石桌前,手中拨弄着琴弦,他的神情平和,双目半阖,冠上红缎和着漆黑发丝随风轻扬。   一盏绯色莲花灯悬于凉亭一侧,将他的身影托上一层昏黄迷光,一举一动,愈发风流不羁。   琴声消停,我随之回神,端木流云双眸含笑,静静凝望,摄人心魂。   “沁心……”他轻唤道。   “皇上圣安!”我垂眉行礼,言语淡然。   “沁心,这里只有你我二人,大可不必如此拘谨。”端木流云徐徐而道,声音轻柔,如风吹拂。   “沁心不敢。”我纹丝不动。   头上传来微微轻叹,恰似午夜呢喃,淡得无处可寻。   “沁心是在怪朕对你隐瞒身份吗?”   “沁心不敢。”我俯首低声回答。   他是天下至尊,而我只不过是他长袖之下小小的臣民,纵然我真有所怨,又哪敢跟他计较?   “朕没料皇兄会带你出席,皇兄心比天高,何曾将人看入眼里?”眸光一闪而过,即刻恢复清明。   “如此说来,若是我今日不来,端云就永远会是端云了?”闻言,我脱口嘲讽,话一说出我便心生后悔,马上俯首垂眉,装傻充愣。   端木流云闻言,却是大笑出声:“朕是怕你知道了朕的真实真实身份,倒失了真性情。这宫里,怕朕的,巴结朕的,阿谀奉承的人,何患不多?沁心,你可知道,朕想找一个知心的朋友是何其不易?”   端木流云的神情抑郁,温和的笑容沾染苦涩,他的话就像一根细针,扎在我的心头,微微犯痛。   我叹息,脱口道:“皇上可知,跟天子做知心朋友,也是何其不易?”   “沁心,你……”端木流云眼中浮上惊喜。   我咧嘴一笑,屁股一蹲,便在石凳上咧咧坐下,举手轻敲发酸的颈椎,扬眉笑道:“你都说到那份儿了,我再装愣岂不是太矫情?这不易之事啊,我今日就做上一件!”我袖袍一扫,随手拾来案上糕点往口中送去,继而含糊说道:“不过我今日还得跟你要块免死金牌,要是哪天我这知心朋友一不小心拔了龙须,那玩意就留着保我小命一用!”   端木流云一阵错愕,随即仰面大笑:“好!沁心!这才是朕所识得的沁心!”   我呵呵笑着,嘴巴咂巴咂嚼着糕点。   方才宴席食无滋味,虐心不可虐胃,我毫不廉耻地将满碟子的精致糕点一扫而光。   抬首对上端木流云盎然的笑意,憨憨赔笑,随即问道:“皇上,你拖芸妃娘娘之名找我所为何事啊?”   “朕是怕沁心误会,心中暗自恼朕。”   闻言,我低笑出声,这端木流云一如当日的端云,总是透着一股赤子劲儿。   他既是皇帝,九五之尊,御行天下,又何必在意我这个小女子恼不恼?既然他将我放于心上,视我为知心者,我又何必在意他是谁?他是名叫端云的风流公子哥儿也好,是名唤端木流云的少年帝王也罢,他便是他!   “放心,我既当你是知己好友,又怎么会跟你计较这般小事。”我笑得豪气万千。   端木流云的眸子幽深了几分,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沁心可知何谓知己好友?”端木流云问得随意,却是一脸认真。   “快乐,相互分享;悲痛,共同承担。是为知己者。”   端木流云微微摇头,“此为小爱,而非大爱。”   “哦,什么才是大爱?”我困惑道。   “沁心,朕给你说一个故事,可好?”端木流云俯首低问。   我颔首,侧耳细听。   “不时之日,赵的好友乾落于悬崖,赵大惊以手拖之,奈何单薄之力,怎可拖起二人?二人皆有落崖之险。乾苦口婆心,劝赵放手,欲一人赴死。”   “士为知己者死,这就是你说的大爱啊。”我顿悟。   端木流云但笑不语。   “那后来赵是否放手?”我继而问道。   “若沁心置身为乾,可是希望赵放手?”端木流云单手靠案拖颔,眉眼半阖,嘴角轻扬,一脸温和,却是不掩风流。   “若我为乾,自然是希望赵放手,自己命危,又何必拉上挚友一同赴死。”   端木流云默默不语,大风扬起,将薄翼白纱拂动,如暗涌波涛。良久,他才叹息:“朕得知心者如此,足矣。”   温和的笑逐渐淡去,我看着端木流云寂寞寥寥的侧脸,正欲发问,却听外头传来德公公的声音。   “皇上,宴席即将结束,睿王爷让奴才接睿王妃回去。”   端木流云身形一僵,随即淡开双目,温和笑容将寂寥深埋。   “既是如此,沁心就随德公公回去吧,我们改日再续。”   我站起身来,拍掉裙上糕点的碎末,笑道:“那我先告退了。”   走出凉亭三丈,便被身后的端木流云轻声唤住。我回过头,端木流云手挽着纱帘,迎风而立,眸子漆黑,似乎言未道尽。   “还有什么事吗,皇上?”我困惑道。   端木流云的嘴角扯动了几下,最终幽幽说道:“元宵夜,来去亭,终生成约。”清徐夜风送来端木流云的声音,飘渺不似真实。   我颔首:“好,元宵夜,来去亭,不见不散。”咧嘴一笑,转身随德公公离去。   端木流云立于原地,久未动一丝半毫,华贵的帝王黑袍隐于夜幕苍茫中,衣袂寂寞飘扬。他看着她渐渐消失的背影,想起她方才的巧笑倩兮,神情浮上悲痛,他叹息:   “沁心,若是朕推你下崖,你可还会甘愿为朕赴死?”   满园香气四溢,却是被夜风所恼,肆虐将其吹散,而那声叹息,淡得没了痕迹……   前世篇 卷一 美人如此多娇 第21章 沉溺爱意   待我回去之时,端木澈正负手立于长廊的转角,看到我露出和煦的微笑。   “有劳德公公了。”   “王爷言重了,言重了。”德公公哈着腰,大气也不敢多喘。   我看他也怪可怜的,于是挽上端木澈的手笑道:“王爷,我们这就回去吗?”   端木澈俯首望我,淡笑,眸子闪过宠溺:“不,本王带你去一个地方。”   说罢,他牵起我的手,大步离去,经过一片梨花树林,我隐约仿佛看到白色花树中侧立着一道白色身影,形影落寞,让我的心不由生生抽痛。   等我回过神的时候,端木澈已经一把揽起我的腰身,跨步骑上一匹黑色骏马,黑马快速地奔跑,疾风在耳边呼啸而过。   “王……王爷……”我脸色微微苍白。   “别怕,沁心,有我在呢。”身后传来端木澈低沉的声音,平日里,他总是自称“本王”,让人遥不可及,第一次他是如此的细声耳语,让我安心不已。   马蹄在长道上嗒嗒而过,扬起一记黄尘,我能真实地感受到身后那温热的体温,脸亦不自觉地羞红在风中。   黑马在一小山坡停下,端木澈扶我下马,牵着我的手慢慢地朝前走,夜晚的山坡冷风四溢,让人生的寒冷,我不由紧握端木澈的手掌,他回过头对着我笑了笑,露出一口银牙皓齿,随手剥开一层层厚厚的枝叶,再度走了十丈之遥,眼前豁然出现一片亮丽的风景。   我瞪大了眼睛,不由惊叹出声:“好漂亮啊……”   眼前俨然是一勾幽幽山谷,杨柳依依,柳枝随风轻扬,碧波镜湖静静躺在山谷中间,映照天上皎洁明月,泛起粼粼银光,湖中银光与漫天星辰遥遥相对,似诉说情语的痴儿。   “沁心,喜欢这儿吗?”身后传来端木澈的醇厚低问。   “喜欢,喜欢极了!”我回过头,压抑不住满脸的兴奋。   端木澈凝视着我,黑目幽深,一如碧波荡漾的镜湖,他淡笑,笑若初春暖风。   他伸手一揽,搂住我的腰身,携我飞至柳树的粗枝上。   脚下碧波莹莹,头上星河皎皎,熠熠华光,全都映照在我的眼中,侧首,发现自己亦映照在端木澈的眼中,更胜万千华光。   我想我是醉了,无酒亦可自醉,醉在这满山的美景中,醉在端木澈缱绻柔和的眸光中。   “这里是我小时候无意中发现的,每当心情不好,便会独自一人来此处静思。”端木澈搂着我的腰徐徐说道。   “今夜你也心情不好了吗?”我抬眼望他。   “不,今夜我只想与你共赏美景。过往,这满山银光看在我眼里无趣得很,今夜有沁心相伴,竟是如此美不胜收。”端木澈嘴角含笑,眉目生风。   “王爷……”   “唤我名字吧,沁心。”端木澈道。   “澈……”我低唤。   端木澈满足笑开,怔怔望着我默默不语,竟是几分近似孩童。   “怎么了?”   端木澈道:“沁心的眼睛跟母后真像。”   “当今太后吗?”   “那女人何德何能,配做我的母后?”端木澈神情阴鸷,随即轻叹一声,缓缓道:“我与皇上乃异母兄弟。”   我暗自懊恼,想来自己对端木澈的事情所知甚少,不是一个合格的妻子。   “那澈的母后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轻靠在他的肩膀,细声问道。   “母后她……是个温柔善良的人。”端木澈僵硬的神情逐渐柔和下来。   我由衷道:“真好啊,澈有这么好的母亲,真想见见她。”   闻言,端木澈泛起一丝苦笑,眼中浮上悲痛,“一点也不好,沁心,你可知在这偌大的皇宫里,善良意味着什么?善良意味着是毒药,不是毒死别人,而是毒死自己。”   端木澈抬首望天,群星顷刻黯淡,恰如他的悲伤,顷刻深沉。   他收整了情绪继而道:“我永远忘不了那天,当我匆匆赶回来,见到的却是母后冰冷的尸体,母后静静地躺在那里,像睡着了一样,她的脸一如往日,美丽恬静,可是我怎么都叫不醒她。母后再也不会睁开眼睛了,再也不会温柔地望着我,再也不会用那双温暖的手抚摸的我头,再也不会亲切地唤我澈儿了……再也不会……”   “澈……”我的心狠狠抽痛,为眼前这个一脸落寞的男人。   他人只看到他的光鲜荣耀,却看不到他所经历的迷离苦楚。   端木澈看向我,扯出一道安慰的笑容,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神情一敛,恢复往日模样,仿佛方才的脆弱,只是我一时的错觉。   端木澈道:“等我完成心愿,要与沁心一同看尽天下。”   当他再次对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终究不可遏止地沉溺在他缱绻的柔情里。   我想,沉溺在一个人的温柔中也好,沉溺去爱一个人也罢,既然开始沉溺了,为何不让这种沉溺继续下去?哪怕有一天,这种沉溺化成了刺,扎进心里成了一种痛,那就痛吧,这样就永远不会遗忘爱的感觉。   我只是一个女人,我的想法一直都很简单,爱人,被人爱,如此而已。   我笑道:“我会永远在你身边。”   一句话,回应一个承诺,成了另一个承诺。   这一夜,万千星辰都见证了我们的承诺,只是承诺开在时间里,是开成硕壮的果实牢牢地长在枝头,还是最终被时间打落。   他不知,我亦不知,也许只有漫长的时间,才会慢慢沉淀出结果……——   端木澈出征那天,我在城头看他清点三军,整装出发。   我永远忘不了那场面,黑压压的士兵森列成一片,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肃杀之气,眼神定定,视死如归。   天地仿佛被感染了这种气氛,风云疯狂流转,变幻莫测。   我看到端木澈端骑在彪悍战马上,一身银白玄天战甲,衬得他愈发的英姿飒爽,副将钦点完毕,端木澈抽出腰上长剑,仗剑指天,一声“出发”,豪气干云天。   我骄傲地看着城墙下那个男人,那是我的丈夫,我的良人。   他是一个英雄,一个保家卫国的大英雄。   端木澈隔着万千的人群,遥遥地朝城墙看了一眼,然后扯着缰绳,马首扭转,策马而去。   我看着他愈渐缩小的背影,眼泪终于忍不住,如启闸的泉水,哗哗而下。   “你一定要平安回来啊,端木澈……”我不由低语。   “看不出你与他倒是情深意重。”背后传来一声冷哼。   我回过头,看到暮子铭孑然而立,白衣胜雪,纤尘不染。   前世篇 卷一 美人如此多娇 第22章 敌国奸细   女人素爱记恨,尤其是我这样的女人。   当日被暮子铭毫无义气地抛弃在诡异的夜色中,今日又被他撞见我哭鼻子的模样,新仇旧恨一股脑涌上心头,我忍不住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把你那恶心的眼泪鼻涕擦擦吧。”暮子铭虽是一脸嫌弃,从怀中掏出白色锦帕递于我。   我错愕地接过锦帕,随即不由笑开。   原来这是他表达温柔的方式啊,想来他只是冷面不冷心。   暮子铭脸上浮上暗红,横着脸道:“你笑什么?”   我道:“突然觉得你跟我家王爷是一个世界的,皆将情感藏于心窝。”   暮子铭神情一变,冷哼道:“我何德何能,能与你家王爷相提并论?”   听出他语中嘲讽之意,我心中暗恼,鼻孔朝天扬声道:“那是,我家王爷英雄了得,你自是不如。”   暮子铭的脸色骤然难看,素来冷清的眸子浮上怒意,“英雄了得?好一个英雄了得!!”怒极反笑,“怕是英雄气概反成狼子野心,不世才能倒成祸国殃民,最后落个不得善终的下场!”   我面目一沉,气的浑身发抖,一把将锦帕甩在他的身上,“我不听你疯言疯语,你与他政敌多年,自然恨不得他死!”语罢,挥袖离去。   暮子铭望着那道忿然离去的娇俏身影,悲苦罩面,喃喃低语道:“沁心,你当真忘了昔日情分,只专情于他了吗?你可知,恨不得他死的不是我,而是高坐庙堂之人啊。   暮子铭静静伫立,久不言语,半刻后,才对着空气淡然道:“按计划行事,记住,别伤害她。”   一阵风吹过,几道人影闪过,如风过无痕——   天色渐近黄昏,我想起自己尚欠青衣姐姐一个解释,于是换了衣衫,来到春风得意楼。   “青衣姐姐……”我俯首难以直视她的眼睛。   “伊相公,奴家以为你再也不会来了呢。”头上传来青衣哀怨的叹息声,“你可知,多少公子哥儿仰慕青衣,青衣皆是不屑一顾,没想今日,唯独钟情于你,反惹来嫌弃……”   “不是的,青衣姐姐,我从来没有嫌弃过你!”我抬头,对上青衣悲痛欲绝的脸,心一横,一把扯下束发的玉簪,青丝倾泻而下。   “你……”青衣明艳的眸子闪过惊讶。   “如青衣姐姐所见,我乃红钗裙,并非男儿郎,让青衣姐姐情意错投,都是我的错……”我不由唏嘘,抽搐着酸红的鼻子道:“青衣姐姐,你不要恼我,我真的不是有意瞒你,当初我扮儿郎来这春风得意楼,原是图个新鲜,贪个好玩,后来遇到了你,是真心欢喜你,把你当亲姐姐一般……”   我小心翼翼地斜着眼睛睨了青衣一眼,只见她静静站在那里,绝色容颜已敛去惊讶,只是神色依旧不定,看不出喜怒哀乐,半响,她才重重叹了一口气,漫步到我的身侧,搂着我的肩膀道:“好了,你别哭,我不会恼你,我……”   青衣停顿了良久,继而道:“对不起,沁心……”   “什么?”   我尚不及反应过来,便觉背后一痛,眼睛一黑,昏了过去。   待我幽幽转醒,发现自己已躺在马车上,马车左右颠簸,快速奔驰中。   青衣俯首低语:“你醒了。”   我眯了眯酸痛的眼睛,抬首细看,只见青衣端坐在横榻上,一袭藏青男装,漆黑长发在脑后扎成一束,卸掉妆容,不见丝毫红妆娇态,一把黑剑横放在盘腿之上,一副俊朗公子的模样。   “你……”我沉吟出声。   青衣衣袖一挥,扶我坐正,淡笑,一脸无害。   “青衣姐姐,为什么?”我眼神暗了下来,房间只有我和青衣二人,打昏我的人不是她又能是谁?   青衣愧疚道:“沁心,对不起。”   “为什么,青衣姐姐!”   青衣道:“因为你是伊沁心,是他唯一动了感情的女人。”   “他是谁?”   “木琉国玄甲大军主帅,睿王端木澈。”   “你!?”我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你是谁!?”   “我乃风璃国三殿下座下第一谋臣,颜无霜。”   风璃国……若是我没记错的话,端木澈此番前去北方边境,正是与风璃国交战。   “你是风璃国潜伏在木琉国的奸细!”我惊呼。   无霜看着我不语,算是默认。   “你要带我去哪里?”   “风璃国战营。”   “你为什么要带我去那里!”我心绪一动,随即恍然大悟,“你们想抓我去威胁端木澈?”   无霜沉默,算是一种默认。   我冷笑:“你凭什么这么做?”   无霜看着我,眼神幽深,“就凭他对你动了感情。”   闻言,我大笑出声,笑得嘲讽,“那又如何?”   “一个人一旦动了感情,就会有弱点,而你,就是他的弱点。”无霜往后一靠,仰面叹息,而后便闭目养神,不再与我说话。   我静静坐了一会儿,眼珠翻转,想着怎么逃离。   我自然不会傻傻地让她将我带至风敌军战营,我也不会让自己成为拖累端木澈的包袱。   我正琢磨着要不要跳车逃跑,待我刚触碰到马车的垂帘,便听见无霜淡然说道:“沁心,若不想断胳膊少腿,我劝你别想着跳马车,也别想着逃跑。”   我吃惊地回过头看向无霜,只见他依然双腿盘坐,闭目养神。   我忿然放下垂帘,告诉自己稍作待整,而后再伺机而动。   前世篇 卷一 美人如此多娇 第23章 暗生情愫   “我要小解!我要小解!!”我在车内大喊。   “又要小解?半个时辰前不刚……”无霜蹙眉道。   “鄙人将所有委屈的泪水都往肚子里吞,自然是需要排解。”我厚颜无耻道。   无霜微微叹息,眼中竟是略带宠溺,我不由暗自冷哼,而今我不过是个囚徒,不需她如此假惺惺。   无霜对着驾车的车夫吩咐道:“福伯,先停一下。”   马车应声停下,无霜跳下马车欲扶我下马,被我挥袖甩开。   她无奈地苦笑了一下,也并未计较。   我埋首于草丛中,偷偷睨着守在三丈前的无霜,心里暗暗盘算如何逃脱。   “好了没有?”无霜问道。   “催什么催,这事情,能催的吗?”我吼道。   无霜红着脸别过身去,我借着高竖的芦苇遮盖身形,慢慢地遁出她的视线,使出浑身的劲儿飞速奔跑。   待我跑了足足半个时辰,全身筋疲力尽地瘫倒在地之时,竟发现身前站着一道青色人影,是那杀千刀的无霜!   无霜走道我的面前,朝我伸出手来,“沁心,别顽皮了,跟我回去。”   顽皮?!我豁出命的逃亡,在她眼里我只是在顽皮?我有种人格受到侮辱的感觉,不可遏止地怒视她。   无霜走到我身边,无视我的怒目相向,摇了摇头,揽住我的腰,步伐移动,半刻不到,竟然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我花了半个时辰的路程,她竟然只需眨眼的功夫!   纵然如此,我依旧不放过任何一个逃跑的机会,只是而后的数次逃亡,都还是以我的失败而告终。   是谁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我逃跑不下六次,已然身心疲惫。每次没命地跑,都有一个青色的影子跟在你后面,明明可以一把将你抓住,可她偏偏不,待看到你浑身无力趴倒在地的时候,才像拎小鸡一样将你带回,如此周而复始,乐此不疲。   我开始怀疑这无霜是不是蓄意如此,喜欢玩猫捉老鼠的游戏,而我,就该死的扮演着那个“小吱吱”的角色!   “我累了,我要休息,我要出去散散心!”我大喊道。   无霜叫停了马车,睨了我一眼,仿佛在说,这次你想怎么跑?   我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之后,便跳下马车,随意地在周遭闲逛起来,无霜在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   待我看到前方有个清澈湖水之际,心中顷刻间大喜。   数次逃跑,我的衣衫早被汗渍浸染,让人难受的很。   我快步跑了上去,便开始宽衣解带。   “你……你做什么?”无霜侧首,绝美的脸上浮起暗红。   我白了她一眼,心里嘀咕,大家都是女人的,她害羞个什么劲?难道是怕我那凹凸有致的玲珑身材,把她的给比了下去?   “洗澡,要不要一起来啊?”我心情大好,跟她搭上几句。   “不了,你快点,我们还等着赶路呢。”无霜背过身去。   我朝着她的背吐了一个舌头,便“扑通”下了水。泉水冰凉舒爽,荡去了我身上粘稠的不适感,顿觉得身心愉悦无比。   忽然,我感觉到小腿边上被某个挪动溜滑的东西缠住,是蛇!!   “啊——救命啊——”我厉声尖叫。   无霜大惊,朝我快速跑来,轻功一扬,如蜻蜓点水掠过湖面,一把将我提到岸上,手中黑剑一挥,蛇既成数半,她俯首查看我腿上淡青的伤口,重重舒了口气,对着惊慌失措的我安慰道:“别怕,只是普通水蛇,没有毒,腿麻痹半个时辰就会恢复。”   眸光流转,触及全身赤裸的我,无霜的脸骤然通红,一如彩霞映照的晚夕,衬得那张倾城绝色的脸更是娇艳不已。   她手忙脚乱地脱下身上的长袍将我裹住,随后将我打横抱起,朝着马车走去。   一番大惊后,我方方收回心神,待看到无霜的胸膛后,再度大惊一场。   我的手不自觉地摸上去,平坦的,竟是平坦的!!山峰呢?胸前的山峰呢?作为女性骄傲的象征哪里去了?   我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向无霜,只见她僵硬着通红的脸,眼睛怔怔地看着前方。   “你……你……”我已然语无伦次。   谁来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堂堂春风得意楼的花魁,眼前这个娇艳无比的人间绝色,竟然是个七尺儿郎?   无霜将我抱到马车内,把我的衣衫丢了进来,哑着声音说道:“换上。”   我换好衣服,把青色长袍递给车外的无霜,无霜披上袍子后才回到马车,一言不发,径自盘腿打坐,黑剑横放腿上,眼睛微闭,没有搭理我。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我望着无霜绝美的容颜,敛去乍知他为男子时的诧异,稍稍回笼了心神,便想起当初那个为我抚琴只为逗我一笑的青衣姐姐,不由地心酸。   “青衣姐姐,你可曾真心待我?”   问他,更像在安慰自己,失去记忆的人,第一次打心眼里喜欢上一个姐姐,换来的竟是这样的结果,叫人情以何堪?   我叹了一口气,折腾了一整天,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半靠着马车,沉沉地睡去。   无霜缓缓地睁开双眼,看着眼前这个一脸疲惫的人儿,心头如掏空般抽痛不已。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眼睛总是不由自主地看着她?   或许,刚开始只是一直在想,那两个不可一世的人同时爱上的女人会是什么模样?虽然漂亮,但是称不上绝色,只是有点调皮,有点天真烂漫。   渐渐地,觉得她很可爱,所以忍不住逗她玩,扮着我见犹怜的女人模样去亲吻她,却不由地投入了感情,开始喜欢上她发亮的眸子,喜欢上她明媚的笑容,喜欢她明明害怕得不得了却倔强地挡在他面前保护他的模样,喜欢她腻在他的肩头唤他“青衣姐姐”的娇羞,他甚至开始觉得,就这样让她依靠一辈子,他都情愿。   当他意识到自己的改变时,他已然抽不回这种奔走的情感。   就在她当着他面拔掉发簪,三千发丝骤然落下的那一刻,有个声音在他脑中回旋:他喜欢她,他要得到她……   他千般不愿以这种尴尬的方式与她相识,看着她眼里原先属于青衣的依赖逐渐变成陌生与戒备,他的心慌了。   然而,他有他的身份,他的立场。   最终只得长叹一声,命运堪苦弄人!   就算如此,他亦不忍看她难过,她方才的那声低问,问疼了他的心。   沁心,不管是青衣还是无霜,都是真心待你的……他心中黯然道,提手想拭去她眼角未干的泪痕,却被她梦中的呓语生生打住。   “澈……”她唤得柔情无比,亦让他的心刺痛无比。   他不自觉的握紧拳头,神情布上痛苦,他终于知道,纵然天之骄子如他,也会有一种感情,叫做嫉妒……   前世篇 卷一 美人如此多娇 第24章 心生妒意   马车接连跑了三天三夜,已然离京城百里之遥,无霜端坐,闭目养神,一路上不言不语。   一声嘶叫,马车猛然杀住,我不由向前倒去,无霜伸手揽住我的腰,一阵擂鼓般的心跳声传入耳内。   意识到自己撞入无霜坏中,我尴尬地将他推开,他睨了我一眼,然后朝福伯问道:   “怎么回事?”   “有人拦路。”福伯回答。   无霜揭开马车的卷帘,五个黑衣人映入眼帘,腰挂长剑,脸带面具,面具瓷白,额头闪着红色的“鬼”字,竟是那晚神出鬼没的鬼门暗使。   莫非他们是前来救我的?我面露喜色。   无霜将我扯到身后,食指微曲附于嘴角,一声口哨洪亮响起,便有无数黑衣人从四方涌出,将鬼门暗使团团围住。   “继续赶路。”无霜吩咐道。   卷帘放下,马车快速驶出,打斗声也越来越远。   “这么快就追上来了。”无霜冷哼,睨了我一眼,“看来端木澈对你不错。”   我怒视无霜,双手死命挣扎却无法将他甩开,心中焦急不已。   半刻后,马车再度停住,福伯道:“公子,前方有一批人马正朝这边而来。”   “何人?”无霜问道。   “木琉国睿王,端木澈。”   闻言,无霜黑目寒光一闪,一把扯开卷帘,拉着我下了马车。   不远处马蹄声嗒嗒而响,扬起漫天滚滚黄尘,中间为首策马者身着紫金华服,蓝田羽冠,正是端木澈!   我心中大喜,惊呼道:“王爷!”   嘴巴被无霜一把捂住,抬首,只见无霜那双狭长的眸子中正不断涌出凌厉的杀意。   “福伯,下马,让马车朝左边小路跑去。”无霜道,随后便压着我埋首在杂乱的草丛中。   端木澈的人马在十丈停了下来,有人呼道:“王爷,那里有一辆马车!”   “你带一队人马去追那辆马车,其余的人跟本王在附近继续搜!”端木澈命令。   见端木澈未中无霜之计,我不由面上喜色。   手臂握力骤然加重,我吃痛蹙眉,便见无霜附在我的耳边哑着嗓子低问:“见到他你很开心吗?今天,我就让你瞧瞧,他是如何死在我手里。”   说罢,无霜手指一点,我便不能言语,他随手将我交于福伯扣押,青色袖袍一扬,便有数十黑衣人出现在他的身后,各个动作矫捷地掏出背上弩弓,匍匐前行,如同草原觅食的猎豹,蓄势待发。   眼见端木澈一行人等被暗中团团围住却浑然不知,我心中焦急难安,却是不能言语,而手脚又被福伯死死扣住,眼泪没出息地落了下来。   无霜颔首,百支弓箭“嗖嗖”从四面八方向中间射去。   “王爷小心!有埋伏!”   围困在中间的数十人马开始乱成一团,而无霜的弩弓已然死死地对准了端木澈。   端木澈,小心啊,那些弓箭都是掩盖,真正致命的那一箭正对准了你!我恨不得大喊出声。   “嘭——”箭笔直地射了出去,正中端木澈的胸口,端木澈神情一滞,跌落下马,而我眼前一黑,昏死了过去。   待我幽幽转醒,已是晚上,一开眼,便见满天的星辰,侧首,看到无霜坐在岩石之上,拿着枯枝翻挑着烧得通红的柴火,枯枝烧得“噼里啪啦”直响,火焰翻滚,犹如红莲盛开,照得无霜那张绝色的容颜忽明忽暗。   “你醒了?”无霜淡然道,没有看我,依然怔怔对着火堆。   记忆逐渐涌上心头,我瞪大了眼睛忿然道:“你把他怎么了?”   “箭入左胸,就算侥幸不死,也必成重伤。”无霜道。   闻言,我全身的血液骤然倒抽一般,知觉逐渐麻痹。   我颤抖道:“不……你骗我,他不会有事的……”   无霜走到我的身旁,正欲扶我起身,被我一把推开:“你别碰我!王爷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是不会原谅你的,我死都不会原谅你!”   无霜神情冷凝,扣着我的手腕一个翻转,将我压在身下,漆黑长发在风中凌乱飞舞。   “伊沁心,他有什么好的?就如此讨你喜欢?”   我咬牙反吼道:“是!我喜欢他,我爱他!他什么都好,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在我眼里,他就是天地的精华,万物的灵长,耀眼过旭日光辉,夺目过万千星辰,在他面前,你卑微的尚不及一粒尘土!”   无霜怒极反笑:“你说你爱他?你可知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就算他是个十恶不赦的人,死后要下修罗炼狱,我伊沁心都会随他去!”   “你!!”无霜的眸子愈渐森冷,浮上几分嗜血,“你闭嘴!”   “我偏要说,我喜欢他,我爱——唔——”   嘴巴被无霜疯狂地以吻封住,我一阵错愕,回神后羞愤地用力一咬,无霜停顿了一下,舌尖犹未退出,反而更加肆虐地侵占进来,口腔内顿时充满了血腥的味道。   此时,空中传来一阵叶笛的鸣叫声,无霜神情一变,放开了我,点了我的穴道,我便昏死过去——   “无霜,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我要她。”   “不行!”   “我要她!”   “无霜,你疯了!”   “是的,我疯了,我爱她!”   “你!”   “我助你完成大业,条件是,我要他!”   “此事稍后再议,别忘了你现在的任务!”   话音一消,身影快去离去,只留下一阵风,和浓浓的化不开的叹息……   前世篇 卷一 美人如此多娇 第25章 敌方军营   “你快解开我的穴道!!”我忿然道,怒视着那个背对着我的青色身影。   无霜转过身来望我,发丝随青袍风中飘扬,超尘脱世,蓝天白云顿时成为了他所有的陪衬。   我不由呼吸一窒,怔怔地望着他,不得不承认,纵然他身为为男儿身,依然能让整个天地黯然失色。   察觉我的失神,他的嘴角优雅轻扬。   我暗自懊恼,用力地别过脸,他依旧淡笑不语,俯首将我横抱起身。   “你要做什么!”   “该出发了,还有半天的路程。”无霜的目光触及在远处。   “你放开我,我不要去那里!”   无霜侧首望我,眸光幽深,最终都化为一声长叹。   无霜抱着我在葱绿的树林间疾速奔走,我便感觉自己在无霜的怀中腾空起飞,如白驹过隙,草木皆如影晃过,风声亦急急呼啸而过。   好快!我愣得说不出话来。   只见无霜足足飞跑了三个时辰,犹未见气喘,而一个彩旗飘扬的兵营正不断逼近。   兵营口子处一字排开数十侍卫,各个手持红缨长枪,银灰色的头盔在太阳下闪着晶亮的光。   一列巡逻队操练而过,为首副将一看到无霜,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迎上来,单膝跪下抱拳道:“无霜公子!”   无霜微微颔首,越过他们,身影一晃,便入了左侧最里头的帐篷,他将我缓缓横放在榻上,俯首低语:“你先在这里躺着,我很快就回来。”   我冷哼一声,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便转身揭了帐帘走了出去。   “无霜公子,三殿下有请。”   “好,带路。”   就在无霜走了半刻不到,帐篷的卷帘被揭开,便有一个身穿紫金华服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站在榻前,俯首冷眼望我。   “你就是伊沁心?”男人道,口气满是不屑。   我朝他翻了一个白眼便闭目养神,懒得搭理。   反正端木澈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我索性眼不见为净。   衣领被无礼地抓住,一道力量将我狠狠地甩到了地上,我痛得咬牙咧齿,无奈被无霜封了穴道动弹不得。   我怒道:“你做什么!”   “做什么?”男人冷笑一声,“你一个阶下囚胆敢对我如此无礼,你说我该如何惩罚你?是……砍了你的手脚让你生不如死,还是把你赏给我的下属们做个人尽可夫的婊子?”男人眼神阴翳,字字让我心惊。   “你这个心肠歹毒的混蛋,你敢!”   “我心肠歹毒?男子脸色一变,看向我,眼睛闪着森冷的光,“我再怎么歹毒也比不上端木澈那个恶贼!”   “你莫要胡说!”我忿然反驳,端木澈那么温柔的一个人,怎么会是心肠歹毒的人!   “我胡说?你知道端木澈对我们风璃过做了什么吗?”男人的神情出现悲痛,双手死命紧握,继而道:“两年前,他攻占我风璃国十二个城池,三十二个县镇,五十四个村庄,所到之处,无不屠城三天。年轻的女人们被抓去作了军妓,毫无反抗之力的老人小孩们全部活活坑杀,强壮的男丁们都被关在城门内,然后放了一把火要将他们活活烧。他还命人包围方圆百里,要是谁逃了出来,便一刀砍下头颅悬挂在城墙之上曝晒七日!”   我听得失了神魂,不敢置信地摇头,却听他接着道:“端木澈这个恶贼还秘密命人协助茹妃那个贱人,设计陷害我的母后,将她活生生地做成人棍,什么是人棍你知道吗?就是砍了手脚,割了鼻子嘴巴,剜了眼睛,剁下耳朵,生生泡在坛子里!你可知我母后是谁?母后是木琉国的公主,是他的姑姑!他连自己的亲人都不放过,他简直不是人!”男人越说越激动,拳头咯咯直响,眼睛逐渐布满血丝。   我怔怔说不出话来,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他口中所说的那个人真的是端木澈吗?那个温柔地说要与我相伴一生、看尽天下的端木澈?   男人深深吸了一口气,收拾起失控的情绪,僵硬着一张脸道:“我根本不信端木澈会为了区区一个女人受我胁迫,既然流云说你有用,我就姑且信他一回。”   “流云?”我惊叫出声,“端木流云!?”   “怎么,听到这个名字让你很吃惊吗?”男人冷笑,“告诉你也无妨,这个世上最恨端木澈的不是我,而是他那亲爱的弟弟,木琉国的当朝国君端木流云,哈哈哈,真是报应啊,报应!”   男人走到我的身旁半蹲而下,一把扣住我的下巴,挑着眉毛道:   “长得倒有几分姿色,难怪流云都动了心,不让我为难你。”说罢,他便开始解我衣衫上的盘带。   “你……你要做什么!”我慌张道。   “反正事后,你若落到流云手中,也不过是供他玩乐,何不现在让我爽快一下?我倒要看看,端木澈的女人有什么与众不同的!”   男人纵声大笑,不断加快手上的动作,衣衫已然被卸去了大半,一双粗硬的手在我的身上来回游走,慌张,惶恐,厌恶,无力,填满我整个身心……   “不!你不要碰我!”我大喊,眼泪止不住流下。   “哗啦”一声,帐篷的垂帘被快速地揭开,无霜大步地迈了进来,气息紊乱,待看清帐篷内的情形后,俊朗的脸上已是铁青一片。   无霜冷冷道:“殿下,无霜等了你好久,原来你在这里。”   男人的身子颤了一下,眼睛微眯,马上站起身来整理衣服,笑道:“啊,让无霜公子久等了,是我的不是。我这就回帐中恭候公子大驾,公子也莫让我久等才是。”   男人挥了挥衣袖,转身离去。   无霜默默地从榻上拿出毯子包在我的身上,抱着我低语道:“沁心,对不起……”   我靠在他的肩头,嚎嚎哭个不停。   “好了,沁心,你别哭了。”无霜叹息,轻拍着我的背。   我红着眼睛狠狠瞪了他一眼,他说的倒是轻松,差点失身的又不是他!   无霜无奈道:“端木澈没有死。”   闻言,我不由止住了哭,脸上大喜,“当真!”   “嗯。”无霜僵硬着脸点了点头。   “真是太好了!”   “不哭了?”无霜揶揄道,嘴角噙着柔柔的笑。   我的脸浮上窘迫,便不再说话,心中不由对无霜少了几分恨意。   比起方才那个混蛋,无霜自是可爱得多。   无霜将我抱回榻上,俯首道:“风璃国的人仇恨端木澈,你还是事事小心的好。”   “我身陷险地,还不是拜你所赐,不用你猫哭耗子假慈悲。”   无霜的的手停了一下,随后继续为我盖上被褥,动作仔细轻柔。   看见他委屈的神情,我的心中竟是浮上愧疚,只得尴尬道:“刚刚那个人是谁?”   “他是风璃国三王子风辄昔,两年前吃了端木澈一场败仗后,就受大王子一党的诸多攻击。他母后又爆出宫廷丑闻,导致现今皇上偏爱大王子。事后他查出他母后之事乃端木澈一手策划,所以对端木澈更是恨之入骨,你在这里要时时小心谨慎。”   “哦。”我颔首。   “你先休息吧。”无霜准备离开。   “等等,你先解开我的穴道,万一又有人进来企图害我怎么办?”   “放心,我这里没人敢随意进来。”无霜道。   “啧,刚刚那个叫什么风辄昔的狗屁三王子不是进来了!”我嘀咕。   无霜脸色骤变,无奈叹息,袖袍一挥,便解了我的穴道。   “不要指望逃出这里。”无霜留下这句话后便离开了帐篷。   我心中暗道,笑话,你叫我不要逃,我就不逃了吗?我伊沁心才没那么傻!   前世篇 卷一 美人如此多娇 第26章 静夜来袭   我偷偷揭开垂帘的一角,外面重兵把守,不由心生懊恼,若我有无霜那飞天遁地的本事便是好的,此时只得一声长叹,本事用时方恨少!   “在想什么?”有人问道   我顺口回答:“在想着怎么离开这里。”   话一出,我即刻呆住,僵硬转过身子,看到一双深邃的眸子透着一丝笑意。   “哦,那你可得好好想了。”无霜盎然道。   听着他的揶揄,我神情颇为尴尬,清着嗓子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这儿是我的帐营。”无霜扑拍青袖长袍,端坐于榻上。   我脸色微变,“你不要告诉我,晚上你要跟我一起睡在这里?”   无霜侧首笑道:“有何不可?”   我道:“你……你……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你懂不懂?”   “亲也亲过了,看也看光了,再谈授受不亲,沁心不觉得太晚了?”   我不敢置信地瞪着他,他不应该叫无霜,他应该叫无耻!   却见无霜脸上荡开一层红晕,笑道:“放心,我尚未娶妻,我会对你负责的。”   负责?负什么责?谁要他负责了!他尚未娶妻?不好意思,本姑娘早已嫁人了!   我一声冷哼:“不用了,您的负责我担当不起,您还是随便找个地方把我扣押着吧。”   无霜眉梢微扬,眼睛细眯,“哦,你确信?”   我用力点头:“是的,坚定不移!”   无霜道:“那好,出了这个帐篷,你若是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别来怨我。”   “什么?”我诧异抬头,对上无霜清润的眸子,这才想起他之前提醒过我的话。   我的心里不由嘲讽,他们恨端木澈如此无情对待风璃国,他们风璃国的将士又何尝不曾残杀我木琉国无辜百姓?今日他们奈何不了端木澈,必然找我出气。   我心绪一动,便笑道:“我来回想着,觉得这里宽敞,东西也是最好的,住着一定会很舒适。”   无霜轻笑出声:“坚定不移?”   我忿然道:“我移了还不成吗?”   回应我的是一阵清朗笑声——   夜,分外寂静。   帐外,杂沓脚步声夹杂着兵甲碰撞的声音,一阵又一阵地传来;帐内出奇的安静,只剩下蜡烛烧得“噼啪啪啦”的响声。   我坐在榻上,双手抱腿,百般无聊地看着无霜。   无霜正坐在案几前,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捧着兵书,昏暗的烛火将他的身影放大地投射在帐篷上,随着烛火的跳跃不停晃动。   我对无霜涌上一股好奇,心中困惑开始无边蔓延。   他隐藏在春风得意楼那段时间,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发现他的身份?   暮子铭既是他的入幕之宾,为何什么都不说?是不能说,还是不想说?   他虽自称是风辄昔的谋臣,为何风辄昔却是敬怕他?   他看上去文质彬彬,却又身怀绝技,他精通音律,熟晓兵书,他到底还有什么本领?   正当我想得出神之际,无霜猛然抬头,袖袍一挥,一记暗器飞向帐篷顶端。帐篷破出一个大洞,一个黑衣人轻巧落下,白色面具上猩红的“鬼”字摇曳着诡异的红光。   “又是鬼门的鼠辈,这次倒是来了个老朋友。”无霜静坐,微微扬起下巴,左手轻轻掠过脸庞的垂发,神情淡然,却是绝色倾城。   鬼门暗使道:“哦?你知道我是谁?”   “你在我身边监视了那么久,我一直想不明白你是谁的人,没料竟是鬼门暗使。”无霜道。   鬼门暗使问道:“你是如何认出我来?”   无霜淡然道:“香味,一道来自苦寒的梅香,一个人能隐藏容颜,遮盖气息,身上的香气却是牵引缭绕,不可散去。”   闻言,鬼门暗使仰面大笑:“好!不愧是无霜公子,除了门主,你是第一个能让我闾洁佩服的人。”   “端木澈给了你们什么好处,让你们如此助他?”   “那是门主的事,我们做属下的从不过问,只接受命令。”   无霜站起来,缓慢地走到我的面前,高大的身影挡住烛光,在我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他问道:“什么命令?”   “杀风辄昔,救睿王妃。”   “哦,就凭你?”无霜淡笑,风华绝代。   闾洁静静伫立,面具后的眼睛犀利得如同刀子。   “来人,有刺客,保护三王子!”帐外传来一阵呼声,随即便响起一阵短兵相交声,哀嚎声一片。   闾洁道:“无霜公子,不再去救你的主上,就不怕他有生命危险?”   无霜长眸细眯,淡然道:“此人死了,倒也清静。”   我跟闾洁不由怔住,而后便见无霜的手指在空中随意一划,我便变得动弹不得。   闾洁脸色一变,“卞机上人李源清是你何人?”   无霜道:“正是家师。”   闾洁的眼神闪过阴鸷,单脚跨前半曲,慢慢握住剑柄,做出拔剑的姿势,无霜举手于半空,五指微曲,挂在墙上的黑剑便骤然飞入他手里。   无霜道:“既知我师出何门,还敢与我一斗,是勇气可嘉,还是愚蠢,且让我会你一会便知。”   闾洁眉目一沉,仗剑挥向无霜,但见凌厉黑剑在半空快速转了一圈,不费吹灰之力,便挡住闾洁竭尽全力的一击。无霜轻蔑一笑,黑剑出鞘,反手一挥,剑在半空划出一道清绝白光,闾洁苍茫后退,躲避不及,白色鬼字面具骤然两半,慢慢滑落,露出了一张美艳的容颜。   是她!!我不由倒抽一口气,没想到竟然是她!   前世篇 卷一 美人如此多娇 第27章 救出敌营   “是你,小洁姑娘!”我惊叫出声。   此人正是当日我去春风得意时楼盘点的姑娘,没料她竟是鬼门暗使!   这春风得意楼是个什么地方,藏的尽是高人?   闾洁妩媚笑道:“些许时日不见了,伊相公倒成红妆了!”   我的脸微窘,想起当日被她扑倒之事,以及她不经意间戏谑的笑意,想来她早就知道我的身份,却是在逗着我玩。   闾洁收起笑意,美目怒视无霜,两人隔着三丈距离,以静制动,蓄势待发。   突然,一滩污血溅到帐篷之上,帐篷便被剑捅出一个巨大的窟窿,两道黑影顺势闪了进来。闾洁微微颔首,来人便架起我的双臂准备撤离。   无霜神情一变,眼神卸去散漫,杀气徒然升起,青色袖袍一挥,便听见“霹雳”两声,架着我左右两侧的暗使皆吃痛松手,手腕上鲜血淋漓。   无霜袭向闾洁,不似方才的随意,却是招招见狠,闾洁见招拆招,愈渐力不从心,黑剑沉吟,剑锋飞舞,似狂风万破,一记掌风打在闾洁肩上,闾洁狼狈地狂退数步,生生吐了一口污血。   闾洁啐了一口赤血,朝着另外两人吼道:“还愣着干嘛,速速带睿王妃离开!”   那两人恍如梦醒,尚不及行动,便见一个青色身影瞬间消失在数丈前,眨眼的功夫,又鬼魅地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巴拉”一声,青色长袖一挥,一股诡异的风扬起,无霜的五指微微张开,放于他们的眼前,我依稀闻到一股奇异的香味,随即又快速消散。却见那两个鬼门暗使的眼神逐渐混沌,变得呆滞。   无霜的手一扬,青色袖袍舞了一个绝美弧线,那两个鬼门暗使就像发疯了似的朝闾洁攻击。   我傻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诡异一幕,没想到无霜还会控制人的意识和行动。   无霜揽住我的腰,在我的耳后轻声道:“谁都不能将你带离我的身边。”   无月之夜,冷风吹袭,黄尘滚滚,沾染血腥。   这俨然是个修罗炼狱,兵器碰撞,哀嚎遍野,理智丧失,唯有杀戮方能对抗杀戮……   此时,半空飘来一阵箫声,在夜色中荡涤着清扬,我感觉到无霜全身肌肉骤然僵硬,似乎在抵抗着什么,不由发出一声闷哼。而原来丧失心智的鬼门暗使慢慢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行为,皆是满眼震惊。   箫声止,夜空飘来一道白色身影,体型颀长,手持白玉箫,白色鬼字面具半遮脸庞,露出一张薄而有型的菱唇,黑色长发随意在脑后扎成一束,几措凌乱的发丝落下,随风飘扬,显得狂放不羁。   他轻巧落地,嘴角噙着浅笑,白影一闪,快速越过人群,拎起被人严密护在中间的华服男子,身形晃动,便来到了无霜面前。   情势逆转,众人皆停止厮杀,在冷风中无声对峙。   众多鬼门暗使快速地聚拢,跪在白衣男人面前恭敬道:“门主!”   白衣男子道:“闾堂主,你好的很。”   闾洁身形一顿,俯首请罪:“属下办事不力,请门主责罚!”   “无妨,是我小看了这位名满天下的无霜公子,你们暂且退下。”   “是。”   众人站起身来,身形矫捷地退到白衣男人的身后。   “无霜,救我!!”风辄昔神情慌张,脸色苍白如灰,好不狼狈。   白衣男人一手扣住风辄昔的咽喉,戛然打断了他的求救声。扬头看向无霜,笑得淡然。   无霜扬声问道:“阁下就是鬼门门主秦涵钦?”   “正是在下。”   “果真百闻不如一见。”   “彼此彼此,无霜公子亦让在下大开眼界。”   无霜道:“不知秦门主为何事事要与我等作对!”   秦涵钦淡笑道:“受人之托,与人方便罢了。”   无霜亦笑道:“不知秦门主可否与在下方便?”   “当然,拿你手中之人换我手中之人,大家皆可方便。”   无霜久不答话,冷面如霜。   狂风扬起,卷起黄沙,四周温度急剧降低。   秦涵钦道:“无霜公子,若三王子现在有什么损伤,你何以向他交代?”   “你——”无霜神情一滞,诧异快速闪过,继而恢复平静,唯独那双搂着我腰身的手,正不断加重手劲。   无霜在我耳边说道:“沁心,你记住,没有人能把你从我身边带走,就算此刻我放你离去,总有一天,我还会再来找你。”   一股奇异的香味一闪而过,便听见无霜道:“好,数到三,我们相互换人。”   三声一到,我便被无霜扔至半空,秦涵钦在扔出风辄昔后越到半空,安然将我接下。   秦涵钦大笑道:“多谢无霜公子,就此拜别!”语罢,便抱着我,领着众多鬼门暗使,在夜色中快速撤离。   我回头,看到那道青色身影越来越小,一动不动地摇曳在冷风中,凄艳悲绝……   前世篇 卷一 美人如此多娇 第28章 熟悉之感   风在耳边呼啸而过,两旁的树木疾速后退,我隐隐听到一阵擂鼓般的心跳声,抬头看着秦涵钦,一道完美的曲线蜿蜒出一个坚毅的下巴,漆黑的头发在风中肆虐飞扬,那被面具遮住的面孔,成了一种莫名的诱惑。   察觉到我的视线,他俯首望我,面具后的眸子温润深沉,如清风明月,道不尽风情。   我的心不由漏了一拍,一种熟悉感悄然而生。   半刻后,秦涵钦在一间草屋前停了下来,他推门进去,将我横放于榻上,袖袍一挥,门外众鬼门暗使便瞬间消失。   “……你可否解开我的穴道?”我迟疑道。   秦涵钦站在床榻前俯首看着我,回答道:“无霜的点穴可不是一般人能解的。”   我的脸骤然垮下,却听秦涵钦淡笑出声:“在下又岂是一般人?”   说罢,指尖在我身上轻轻一点,我便可行动自如。   “你先在这里休息几天。”秦涵钦衣袖一甩,正欲负背而去。   我焦急道:“等等,你不带我去见我家王爷吗?”   闻言,秦涵钦冷哼道:“见他?你有几条命去见他?”   “什么意思?是不是他出什么事了?”我惊呼。   秦涵钦那双琉璃色的眸子扫落在我的身上,良久才叹息道:“三天,你且在这里静候三天,他自然会来接你。”   说罢,不等我问话,便和门而去。   我躺在榻上,辗转反侧,心中牵挂端木澈,终究不得入眠。   屋外幽幽传来箫声,我起身和衣,推门而去,便见一个白色的身影昂然立在大树之下,修长的手指在玉箫上优雅跳动,双唇微微合翕,动人旋律蜿蜒而出。   察觉身后动静,他回转身来,“吵醒你了吗?”   看着那双清澈的眸子,如同清风掠过的秋潭,一种熟悉感再度袭来,我扯动了嘴角,脱口问道:“……我们,是否在哪里见过?”   秦涵钦俯首低笑出声:“哦,睿王妃何出此言?”   我困窘道:“你别误会啊,我只是觉得你给我的感觉很熟悉,又说不上来在哪里见过你。”   “熟悉?是像王妃熟识的某人吗?”   “是的,就是这种感觉!”我欣然道。   秦涵钦仰面大笑,“莫不是睿王妃的旧情人?”   “你……你莫要胡说,你才不是暮子铭!”我的脸色微变。   秦涵钦的身形一晃,昂首道:“我为何不可是他?”   我看着那张面具,徒然生出一种冲动,伸手欲将其摘掉,却被秦涵钦扣住了手腕。   “睿王妃对陌生男子一向都是如此热情的吗?”秦涵钦笑声低沉,顺势揽住我的腰将我带到他的怀中。   “你——”我酱红着脸推开他,转身快步地跑回房间,关上房门,抵在门后重重喘息,心跳得剧烈,似乎要生生跳出胸膛。   我躺回榻上,屋外又传来了轻扬的箫声,在宁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动听,如同三月拂面的微风,清爽和煦。   我闭上眼睛,随着箫声渐渐入睡,依稀间仿佛做了一个美妙的梦,而屋外的箫声也似乎吹了整整一夜……——   我转醒,天已大亮,推门出去,门口只站着一道婀娜的身影,是闾洁。   闾洁妩媚笑道:“伊相公,你醒了?”   我扯着僵硬的嘴角道:“小洁姑娘,你还是唤我沁心吧!”听着她唤我伊相公,总觉得她在揶揄我。   闻言,闾洁咯咯而笑。   “小洁姑娘,为何这里只剩下你一人?其他的人都去了哪里?”我问道。   “众兄弟随门主办要事去了,我奉命留下来保护你。”闾洁走到屋栏旁,跨腿坐下。   “……你们门主……”我的脸上一阵纠结,不知如何开口。   “门主怎么啦?”?洁将长剑系于腰上,抬头不解地看向我。   “你见过你家门主的脸吗?”   闾洁摇头,我再度问道:“可曾有人见过?”   “有啊!”   我欣喜道:“是谁?”   闾洁笑得灿烂,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九泉下的亡灵。”   闻言,我全身抖索了一下,识趣地闭上了嘴巴,在屋檐下的石阶上坐了下来,抱着膝盖看着茅屋前的盎然绿意。   三天,只要再等三天,便可见到端木澈了!我满足地扬起了笑容。   然而,让我始料未及的是,再度的相见换来的竟是那样的结局,如若早知如此,我宁可永不相见……   前世篇 卷一 美人如此多娇 第29章 劫后重逢   三日后   哒哒的马蹄声如响雷般不断靠近,似一曲雄壮的破阵子,回响在天地之间。   我微笑,仿佛听到在了这世间最动人的旋律——那是归人的马蹄声呐!   闾洁道:“睿王爷已到,在下任务完成,就此告别。”说罢,失去了身影。   我推开房门,快步地跑出去,一眼的绿意扑面而来,就在那青山绿水处,归人衣袂飘扬。   “王爷——”我倚门而立,终于忍不住泪眼盈眶。   他没死!他是安然无恙的!上苍是何等地善待我们!   赤色骏马人立厮叫,端木澈一袭紫金华服,笑着拍了拍马儿的脖子,翻身下马,大步朝我走来。   “沁心!”他的头发有点凌乱,他的声音有点嘶哑,他的神情有点疲惫,但是,他看着我的眼神,依然光彩夺目。   端木澈将我高高抱起,“哟呵”一声,原地打了个圈,随后紧拥着我,口中反复念着我的名字。   整个世界都在旋转,端木澈便是唯一的支点,重逢的喜悦,浓浓地涌上了心头。   “沁心,对不起,害你受苦了。”端木澈的下巴摩擦着我的头顶。   我摇了摇头,我想,我应该感谢这样的经历,人总是在经历一些事情之后,才会恍然大悟,正如此番遭遇,方知彼此的思念深沉,方知情根早已深种。   端木澈将我抱上马,用力揽住我的腰,马缰一挥,朗声道:“出发——”   赤色骏马健步如飞,遥先奔跑,身后跟着数百将士,扬起了漫天黄尘,在空中舞得放肆。   “王爷,我们这是去哪?”我靠在端木澈怀里轻声问道。   “我们回家。”头上传来他沉厚的声音。   “可是,跟风璃国的战事……”我迟疑道。   “已经结束了。”   事后我才知道,朝中有人将军情卖给风璃国,欲置端木澈于死地。端木澈挂心着我,无奈被无霜困在乌木山下,动弹不得,战况对他非常的不利。不料三日后,风璃国的大军突然撤兵。   后来,从风璃国传来消息,说是风璃国国君骤然病倒,日不久矣,风辄昔赶着回去与大王子一党做帝位之争。   一切太过巧合,巧合得如同蓄意的安排。   而事实究竟是如何,终究无人得知。   端木澈嘲讽道:“每个国家必然会有这样的女人,为了权利和欲望,不择手段。”很久之后,我才知道,他说的是风璃国的茹妃,却又不是在说她。   回到睿王府,才知家是最好的。   我一进屋,翠儿便迎上来抱着我呜咽痛哭。   “小姐,你没事真的太好了,翠儿以为……再也见不到小姐了……”   “呸呸,你这个臭丫头,想诅咒你家小姐啊!”我生气地敲了一下翠儿的脑袋,眼圈却没出息地红了。   家中的仆人开始一阵忙碌,为回来的两位主人洗尘。   我惬意地躺在洒满花瓣的浴桶里,哼着不知名的曲调,洗去一身的疲惫。   白色蒸汽袅袅升起,氤氲缭绕,布满了整个房间,哗哗的水声清澈悦耳,我的心情也随之好上了几分。   “翠儿,帮我把单衣拿过来。”我拂了一下颈部半湿的头发,对着屏风外的翠儿叫道。   翠儿应声而来,将单衣递给我,我伸手去拿,衣服却被她骤然收了回去,我困惑地回头,对上端木澈含笑的眸子。   “啊——”我惊叫一声,马上埋身于水下。   “沁心,出来,你想溺水吗?”端木澈笑道。   “我咕噜咕噜……不,咕噜咕噜,咳咳咳……”我一开口,洗澡水便朝嘴巴里灌来,我不由地一阵大咳。   “你啊……”端木澈叹息,一把将我从水中提起,水声“哗啦”地响个不停。   “你……咳咳……你……”不知是因为剧烈的干咳,还是因为身子赤裸裸地曝光在端木澈的面前,我的脸憋成了酱红色。   “……不许看!”我大声叫道。   我被他拥入怀中,双臂将我整个人圈住,头上传来他低沉的笑声:“这样就看不到了。”   我将脸埋在他的怀里,闻到他身上一道淡淡的熏香,闷闷地哼了一声,便察觉他的手开始在我的背上肆意游走,一股热气轰得溢上脑袋。   “你做什——唔——”   话语消失在端木澈激烈的热吻中,半响,他放开我,粗声地喘着气,眼神愈渐迷离,身子骤然被他打横抱起,朝着内室快步走去。   “你,你脱衣服做什么!”一到床上我便拉上被褥遮盖光裸的自己,朝着那个优雅地脱着衣服的男人喊道。   端木澈好笑道:“我衣服都被你弄湿了,穿着不好。”   语罢,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笑得不怀好意。他跪坐在床上扯掉我当作救命稻草的被褥,一把将我拉至眼前,捧着我的脸又是一阵激烈的吻,吻得我头昏目眩。我的意识越来越单薄,而他游走在我身上的手也越来越放肆。   “唔……”我沉吟出声,被端木澈的指尖拂过的地方,变得酥酥痒痒的,奇异地泛起了疙瘩。   “舒服吗,沁心?”端木澈的声音低沉沙哑,我本能的点头,满脸醉红在他深意的笑容中。   “王爷!”管家张叔让在门外唤道。   端木澈的眼神暗了下来,不悦地道:“什么事?”   “启禀王爷,有人求见。”   “叫他滚!”   “……是相国大人……”张叔让迟疑道。   是父亲!!迷离的意识顿时澄清,我推来端木澈,埋首进棉被中,觉得羞涩难以见人。   “沁心,出来,你这样怎么呼吸?”端木澈企图拉开被子,却被我死命攥住。端木澈无奈叹息:“我这就去见你父亲,你快出来。”   我不应声,听见一阵着衣的??声和离开的脚步声之后,才从棉被中露出头来,脸上依旧红火不已……   约莫一个时辰后,端木澈回到房中,我早已穿好衣服,穿得比平时还多,外衣包上一层又一层,端木澈乍见,俊朗坚毅的脸开始变形,我知道他是在拼命忍着笑意。   他走到我的身边,牵起我的手走到前厅,在圆桌前坐下,桌子上摆满各种佳肴。   端木澈只是一杯又一杯地喝着酒,饶有兴趣地看着脸闷头苦吃的我,笑容深了一圈又一圈。他伸手擦了擦我嘴角的油渍,我的脸骤然红了,他竟然舔了刚刚试擦我嘴角的指尖!没错,他舔了,我看到了!!   饭后,一群门客侯在外头,端木澈准备出门,他回过头对着我笑道:“沁心,晚上不能再继续方才的事,要让你失望了。”   我脸色骤变,僵硬着嘴角道:“不,您走好,不送了。”   端木澈眉梢微扬,大笑而去,留我一人在原地直跺脚。   那晚,端木澈宿夜未归,翌日,大街小巷都在讨论着,哪位大臣被抓了,哪位大臣莫名地死在自己的府第。   我的心里开始惴惴不安,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前世篇 卷一 美人如此多娇 第30章 爱其所有   我坐在天仙楼的角落,默默地喝着茶。   今天的天仙楼格外热闹,但凡人多的地方都会热闹,而热闹则会聚集更多的人,而时下热闹的话题则成为了他们消遣的去处。   “听说了吗,昨夜儿礼部侍郎陈录荣,大司马卜长英,大鸿胪成目名都被抓进大理院了。”一个中年男子压低了声音道。   “据说还牵扯出不少大大小小的官,约莫有上百人来着!”马上就有人附和道。   “听说他们是犯了通敌叛国的罪。”   “通敌叛国!那可是灭九族的大罪啊!”   “这成目名就算了,可礼部侍郎陈录荣和大司马卜长英平时广为善事,是个有良心的好官啊。”有人困惑道。   “嘿哟,做官的你能知道多少?常言道,做官的讲良心,就好比妓女讲贞洁!”   “就是,就是。”   “我还听说昨晚还有不少大臣死在自己的府第,这又是怎么回事?”   “出了这等大事,要么畏罪自杀,要么被杀人灭口了。”   ……   我不由蹙眉,脑袋一阵阵发痛,不远处的讨论声时起彼落,却让我觉得遥远。   “翠儿,我们回府。”我将一锭银子放在桌上,迈步出去。   回睿王府的路上,还是时不时地听到人们讨论着昨晚发生的事。   事态似乎颇为严重,城中百姓,朝中百官,人人皆惶惶不安。   回到府中,我朝着房间走去,经过书房,里面传来了阵阵交谈声,我将食指附于唇前示意了翠儿噤声,便缓步走到书房前。   “王爷,我等知您与王妃情深似海,可事已至此,请王爷以大局为重!”一个年迈的声音响起,过于激动的情绪使声音显得丝丝颤抖。   与我有关?我的心中咯噔了一下,便将耳朵贴近房门,仔细聆听。   “是啊,王爷,对方已然开始行动,我等不可坐以待毙,我等数十年心血不可毁于一旦啊!”   “王爷,请您想想先皇,想想您的母后!男儿当志在四方,切不可儿女私情呐!”   “请王爷以大局为重!”众人纷纷下跪,齐声呼道。   书房内突然变得安静,我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唯恐微微地叹息都会惊扰屋内的众人。   一个浑厚有劲的声音响起:“王爷,大局为重!”   我浑身一震,是父亲!   半响,书房内传来了端木澈的叹息:“本王自由打算,你们都先回去吧。”   我快步离开书房,跑回房间,关上房门,抚着胸口粗声喘息。   心中不安开始蔓延,端木澈,到底在计划着什么……   端木澈推门进来,看着我笑道:“沁心,你回来了。”随后走到我身边,摸着我的脸颊道:“饿了吗?我叫下人为你准备些吃的。”   我用力摇头,他淡笑不语,拉起我的手走到琴架前。   “那且为我弹奏一曲吧,我已经好久没有听你抚琴了。”   我看着端木澈,想从他脸上看出端倪,而他的眼神太过幽深,我没有看出什么,却不由地沉浸在他的眸光里。   回过神,便见端木澈一脸担忧地看着我,“沁心,你有什么心事吗?”   我沉默,便听到他无声的叹息,“是不是今日在外头听到了什么?”   我闷闷地点头,轻声问道:“王爷,他们都是你抓了去的吗?”   端木澈没有回答我,只是捧着我的脸道了一句话:“沁心,你什么都不要听,什么都不要问,你只要相信我就好了。”   我随之一怔,回视着他,“王爷,我……可以相信你吗?”   “恩。”端木澈点头。   我笑道:“就让沁心为你弹奏一曲吧。”   我深深地呼吸,凝了凝神,将十指扣于琴弦上,扬声唱道:   “山川载不动太多悲哀   岁月禁不起太长的等待   春花最爱向风中摇摆   黄沙偏要将痴和怨掩埋   一世的聪明情愿糊涂   一身的遭遇向谁诉   爱到不能爱聚到终须散   繁华过后成一梦啊   海水永不干天也望不穿   红尘一笑与你共徘徊”   端木澈,我不是看不到你的迟疑和眼中的犹豫,但是,我只是一个女人,我的想法一直都很简单,爱人,被爱着的人爱,红尘一笑与你共徘徊,只是这样而已……   所以,我选择相信你,我只能相信你……——   是夜,宁静的夜,蜡烛昏暗的光将屋子照的有点寂寥,我坐在屋内发着呆,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大喊:   “有刺客!”   杂沓凌乱的脚步声不断响起,兵刃相交的声音“乒乒乓乓“响个不停。   我推开房门,门口已然站着数十个护卫。   “王妃,外面不安全,请您回屋子里边去,有小的在,您尽可放心。”领头的护卫对我抱拳恭敬道。   我尚未来得及回话,就听见夜空中传来一阵大骂:“端木澈,你这狼子野心的乱臣贼子!你不得好死!我家侯爷忠君爱国,天地可鉴!我李权今日被你抓住,就没想着活着出去!”   随后,便听见端木澈慵懒地笑道:“哦,原来暮子铭还有这么一条忠心的狗啊,只可惜是条愚狗,你今日所做之事,本王皆会同他一一算来。”   “畜生,今夜行刺,都是我李权一人所为,与我家侯爷无半点关系!”李权慌张大喊。   我心中暗自吃惊,没想到连暮子铭都被抓了!   李权的谩骂声越来越远,我推开拦门的护卫跟了上去,随后便在侧院看到端木澈端坐在白虎皮椅上,冷眼望着下方,李权正被两名护卫狠狠扣押,跪在端木澈的跟前,另外有两名护卫手上拿着细长的银针,剥了李权的靴子,一根根生生地扎进李权的手指与脚指内。   李权脸色苍白如死,额头冷汗直流。   “说,是谁指示你的。”管家张叔让在一旁喝道。   李权怒视着端木澈,脱口便是谩骂,无非就那几句“不得好死”“人人得而诛之”之类的。   端木澈眼睛细眯,面无表情,一手托颔,一手轻轻地敲打这椅子的扶手,半响,他淡然道:“剜了他的右眼。”   张叔让拿起匕首笔直地捅进李权的眼窝,便听到一声凄厉的惨叫,我捂住嘴巴,遏制不住浑身的颤抖,眼前的血腥让我害怕,眼前的端木澈让我恐惧……   “王爷,李权咬舌自尽了。”张叔让对着端木澈说道。   端木澈道:“把他扔到十里坡喂狗。”   端木澈迈步出门,看到门榄旁的我一怔,随即道:“沁心,你……”   我看到他将手伸向我,不由后退了一步。   端木澈的手尴尬地僵硬在半空中,随后,他扬手一甩,打了我身旁的护卫一巴掌,生生打出血来。   数十护卫唰唰下跪,“属下该死!”   “自行了断吧。”端木澈垂下眉眼,声音冷得没了温度。   “谢王爷责罚!”说完,一个个皆拔出腰上佩刀,准备朝脖子上抹去。   “住手,不要!”我大喊,连忙抓住身旁那个护卫手上的长刀,对着木澈哀求道:“求你,不要,我这就回去。”   端木澈神色大变,喊道:“沁心,你这是做什么,快放手!”他一把扯过我的手,撕下自己的衣角帮我包住手上的伤口,鲜血渗透布料,滴滴往下落。   端木澈朝着张叔让怒喝:“还愣着干嘛!快去请大夫来!”   张叔让如梦醒,大步跑了出去。   “王爷……”我继而哀求道。   “都退下吧。”端木澈说道。   “谢王爷,谢王妃!”数十护卫齐声叩谢,便井然有序地离开。   端木澈将我抱回房间,沉默在彼此之间蔓延。待我包扎好伤口,众人皆已离开,房间依然是一片死寂。   良久,端木澈才低声道:“沁心,还疼吗?”他朝我伸出手来,却生生地在半空打住。   “我没事,只是怕好些日子不能为王爷抚琴了。”我轻轻触碰他僵硬在半空的手,淡淡微笑。   我在他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感动,他一把抱住我,埋首在我的颈窝道:“你要相信我,不要怕我……”   我忍不住哽咽,我知道方才无意间的回避伤害了他,我伤害了他,这个让我深爱的男人。   既然我已决定爱他,就该爱他的全部,如果我只爱他光鲜的皮囊,那还算什么样的爱?我爱他,爱他的一切,他的温柔,他的慵懒,他的残忍,他的冷酷无情……   我回手拥抱他,歉然道:“对不起,王爷,我相信你,我不怕你,我……爱你……”   端木澈的身子僵硬了一下,更加用力地将我拥住,恨不得揉进身体里去。   之后,我每每想起此刻情形,都会遏制不住地心痛,我想,如果当时没有说爱他,对他来说会不会好受一点?   前世篇 卷一 美人如此多娇 第31章 悲痛往事   今日,睿王府中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却又似乎在意料之中。   当日被无霜挟持之事,端木澈只字不问,我便没说什么。我有时候甚至觉得,其实他什么都知道。所以我更加的不明白,这一对兄弟的心里在想些什么……   “臣不知皇上驾到,有失远迎,请皇上赎罪。”   我在端木澈身后朝着端木流云行礼,端木流云连忙上前扶起端木澈,笑道:   “朕今日只是微服出巡,皇兄不必多礼。”   端木流云在上座坐下,抿了一口茶,然后对着我们随便聊着家常,像是御花园的墨兰开了何等漂亮,邀请端木澈一同观赏;像是哪位才子做了一首诗,何等文采出众,与端木澈一同鉴赏……而端木澈唇含浅笑,一搭一搭地应和着,兄弟间其乐融融。   然则,看在我眼里,他们皆是皮笑肉不笑,令人森冷的很。   我自是明白,端木流今日来睿王府不可能只是拉着端木澈聊聊家常,果然,几盏茶的功夫过去了,端木流云才缓缓问起:   “听说这些日子,皇兄已然抓了数位朝中大臣?”   “正是。”   “哦,不知何故?”端木流云旋转着拇指上的玉扳指,垂眉低问,问得很随意。   端木澈眉头微蹙,随即快速淡开,答道:“事情缘由臣已然详细地写在今日早朝所上奏折之上。”   闻言,端木流云轻拍额头,恍然大悟道:“哎呀,瞧朕这记性,朕想起来了,他们是有着通敌叛国的嫌疑,是吧?”   “正是。”端木澈颔首。   “如若朕没记错的话,名单上头还有靖安侯暮子铭的名字。”端木流云侧首道。   “是,当日风璃国三王子座下谋臣颜无霜偷偷潜入木琉国,化名青衣隐身于春风得意楼,暮子铭是青衣的入幕之宾,嫌疑重大,臣正在审讯。”   “可否招供?”   “尚未,但臣已然查出,暮子铭乃风璃国人士,是风璃国隐士卞机上人的第二个徒弟,颜无霜的同门师兄。”   我心头暗吃一惊,抬头却见端木流云一脸平淡,似乎毫不惊讶。   “莫非皇上早已知晓?”端木澈讶然道。   端木流云再度垂眉应,令人看不清脸上神情,只见他随口道:“是,朕当日决定重用他时便已知晓。”   端木流云抿了一口茶,微微叹息,“暮子铭乃风璃国前大将暮成天之子,暮成天为人厚实,战功卓著,深得百姓爱戴,却也招致朝中大臣嫉恨,惹来灭门之祸,暮家上百人皆人头落地,唯暮子铭侥幸逃出,逃至木琉国。当日朕救下他时,他已然奄奄一息。”   闻言,我的心头莫名一痛,没想到那个总是一身白衣,落得纤尘不染的男子,竟是深藏着一段悲痛往事。   端木澈静静听着,神色未定。端木流云见我神情哀痛,露出一道深意的笑,继而道:“朕爱惜他是个人才,许诺他若为我所用,定为他报灭门之恨。”   “可他毕竟还是风璃国的人……”端木澈沉吟。   “为君之道,任能纳贤,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暮子铭为官这几年,外定胡虏,内平叛乱,修建水利,革新制度,可所谓鞠躬尽瘁。皇兄,他是怎样的人你应该是最了解的。”   我突然想起暮子铭说过的话:最了解你的往往不是你的朋友,而是你的敌人。   端木澈沉默半响,缓缓颔首道:“是,臣自当秉公办案,如若真是冤枉了他,臣即刻放他离去。”   端木流云满意点头,站起身来扑拍身上尘埃,道:“朕出宫多时,是该回去了。”   端木流云离开后,端木澈望着他的背影神情莫测,良久才道:   “暮子铭他自是无罪,若真要论通敌叛国,第一个要抓的怕是皇上你吧。”   我心中一凛,端木澈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之后,端木澈便进了书房没再出来,我知道,书房里还有数十位朝中大臣在,也包括我的父亲。   我没有再去靠近书房,我选择相信端木澈,便是完全的信任。   可是,如果真能这样,又该多好?——   待我回到房中,便被人从背后点了穴道,那人抱起我飞檐走壁,神不知鬼不觉地出了睿王府。   自昨夜李权行刺之后,王府的守卫更加森严,此人还能带着尚不能行动的我来去自如,必然有通天本领。   来到郊外,他将我放下,顺手解了我的穴道,我回头一看,神色大变。   “皇……皇上……”   “沁心,好久不见了。”端木流云笑容温和,如三月朝晖。   我看着那丝似乎永远挂在他嘴角的温和的笑容,第一次觉得彻骨的寒冷,想来他竟会武功,而身边却无一人知晓,他的城府究竟有多深?   “皇上若想见沁心,尽管召见即可,何必做这小人行径。”我僵硬着面孔。   端木流云并不介意,随意笑道:“想见你的不是我。”   “是谁?”我困惑道。   “你随朕来便可知晓。”   语罢,端木流云为我披上一件黑色斗篷,遮住半张容颜,他自己也套上了相似的斗篷,领着我来到大理院。他对着守门人亮出了一道金牌,守门人脸色大变,急忙转身通传,半响不到,便有一人连滚带爬地跑出来,跪在端木流云跟前慌乱道:“下官不知皇……”   端木流云长袖一挥,制止他讲下去,只是淡然道:“带路。”   “是是是,您请,这边请……”那人一路哈腰,毕恭毕敬地为我们引路,半刻后,便来到一座硬石砌成的牢房前。   “退下吧,别让任何人进来。”端木流云吩咐。   “是。”   那人领旨离去,端木流云便领着我进了石牢。   牢房很大,很空旷,一旁红炭焚烧,放着无数刑具。有一个男人被铁链扣着,挂在墙上,看似乎受过极其严重的刑罚,原先白色的里衣已然血迹斑斑。   待我看清他的脸后,不由倒抽一口冷气,惊呼:“暮子铭!”   前世篇 卷一 美人如此多娇 第32章 滔天野心   “沁心……”暮子铭抬起疲惫的眼睑讶然看我,随后羞愤呼道:“你走!谁让你来这的!”   “是朕。”端木流云走上前去,“朕昨日来看你时,你已然昏死过去,口中反复念着沁心的名字,朕今日就带她来见你。”   暮子铭看着端木流云,冷清的眸子细眯,“皇上想做什么?”   “暮爱卿此言差矣,你可是我木琉国的股肱之臣,更是朕的得力帮手,朕是真心为你着想,绝无其他意思。”端木流云笑得依旧温和。   闻言,暮子铭淡然一笑,“想必皇上已见过端木澈,对这个结果可否满意?”   端木流云仰面笑道:“朕就是喜欢暮爱卿这等聪明,结果让朕非常满意,只是苦累暮爱卿了!”   我一脸困惑,不懂他们打什么哑谜,眼见暮子铭受如此刑罚,眼圈微红,不由道:“皇上既知暮子铭无罪,为何任由他被人折磨成这般模样!”   端木流云道:“把他折磨成这样的并非朕,而是皇兄。再说,皇兄要抓的人,朕也无可奈何。”   我脱口道:“你是皇帝,岂会无可奈何?”   “皇帝?”端木流云嘲讽一笑,“朕这皇帝做的着实窝囊,夜不能寐,食无滋味,还要时时防范着背后欲要扣朕咽喉的黑手,何其狼狈!”   “你……”我望着这个木琉国地位最尊崇的男人,竟然觉得他有点……可怜……   端木流云别过我,躲过我的眼神,对着暮子铭道:“他快要行动了。”   暮子铭脸色一变,“这么快?”   “朕尚未确定,不过三日后他就要迎娶张康年的女儿,等虎符一到手,怕是要动手了。”端木流云神色凝重。   暮子铭摇头道:“不可能,以他的性格,没有万全的准备是不会轻举妄动的!”   端木流云苦笑:“朕不日前的行动被他察觉了,他才想先发制人。”   暮子铭的脸变得僵硬,“皇上可是在为此事后悔?”   端木流云凝望着我,而后叹息:“大丈夫行事,何来后悔?只是朕未料他在风璃国皇室中也安插了棋子,是朕的失算。”   我困惑道:“是谁要娶亲?”心头开始隐隐不安。   端木流云扬起一道奇异的笑,“沁心确信要知道?”   “是谁?”手心开始粘稠,心跳得生痛,我竟是害怕从端木流云口中听到回答。   端木流云抓起的我手臂,一把将我提到身前,贴着我的脸,逐字逐句缓缓道出:   “是我木琉国权倾朝野的睿王爷,要娶威武大将军张康年之女张清云,三日后完婚!”闻言,我如五雷轰顶般,全身失去了知觉,只得喃喃道:“不……可能,你骗我……”   “朕骗你?”端木流云可怜地望着我,“沁心,你以为你嫁的是什么人?当日他能为你父亲手中的权势娶你,今日就能为张康年麾下的二十万大军而娶张清云。女人在他眼中,充其量不过是卑微的棋子!”   “不……他说要陪我看尽天下……他不会骗我……”我脸色苍白,泪苍然落下。   “看尽天下?”端木流云扣住我的手腕,冷冷道:“是的,他是要你陪他看尽天下,看尽他怎么从朕手中夺取的天下!”   “你……”我讶然地望着端木流云扭曲的脸。   “你还不明白?你心爱的王爷是个乱臣贼子,他在窥视朕龙椅,他要高坐庙堂,他要坐拥朕的锦绣江山,他还要朕的项上人头,这样说你可明白?”   我无力瘫坐在地,晃着头不停念着“不是”二字,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否认什么,是端木澈的狼子野心,还是自己仅是棋子的可悲下场?   “端木流云,你在做什么!”暮子铭骤然怒喝。   “哦,看来暮爱卿是心疼得紧啊,都直呼朕的名讳了。”端木流云不以为意地淡笑,“朕也是为她好,将实情告知她罢了。”   暮子铭嘴角抽动,随后对着我吼道:“伊沁心,你这个笨女人,若非亲眼所见,你怎么可以随意相信他人!”   我不知素来冷静的暮子铭为何突然对我怒吼,而他的话却让我猛然惊醒,是的,我答应过端木澈,什么都不听,只要相信他便是!   端木流云扬起一道深意的笑,“暮爱卿,你此番言语若是让朕误以为你是他的人,又该如何是好?”   暮子铭道:“皇上不会。”   “朕当然不会,朕只会觉得暮爱卿之计更深于朕!”端木流云拉起我,笑道:   “走吧,沁心,朕这就如暮爱卿之意送你回去,让你亲自去证实,你心目中的王爷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暮爱卿就暂且在这里委屈几日,等计划成功了,朕自当救你出来。”   语罢,端木流云拉着无力的我走出石牢,对着守门人道:“今日可有人来过?”   守门人一怔,立马哈腰恭敬道:“无一人来过!”   “很好。”端木流云满意道。   “您慢走,慢着点……”   嗒嗒的脚步声在阴暗潮湿的长廊回旋,冷冷地传入我的耳中,让我浑身战栗——   “出来吧。”暮子铭淡然道。   一阵风吹过,一个男人出现在暮子铭面前,青色身影,风姿卓越。   “你现在的样子还真狼狈,为了你的计划,你可什么都能忍!”   暮子铭沉默,并不答话。   “你应该知道他带沁心来见你的目的吧?”男人问道。   暮子铭微微颔首。   “既然如此,方才你为何阻止我?”   暮子铭回答:“我不能让你坏了我的计划。”   男人不由冷喝:“为了你的计划,你要负她几次?你根本没有资格爱她!”   而后,男人化风离去,只在原地残留一丝冷风。   暮子铭在男人离开后一动不动,呼吸轻得没了痕迹,良久,他才嘲讽道:“我没资格,难道你就有?”   前世篇 卷一 美人如此多娇 第33章 真实谎言   端木流云躲过睿王府的守卫,将我安然地送回房间,离去时笑道:   “想知道朕是否骗你,去西苑一看便知,好自珍重,沁心。”   我朝着西苑走去,越靠近西苑,来往忙碌的下人就越多,一个个见到我弯腰行礼,而我也在他们的眼中看到了一种近似可怜的情感,我不知道这种可怜,是源于他们小心翼翼的态度,还是我逐渐变得敏感的心?   我怔怔地站在西苑前头,黑瓦红墙,玉器雕栏,水榭楼台,蜿蜒长廊,好不气派。   正当我要进去的时候,却被两个护院生生拦住。   “王妃请赎罪,此处您不可进去。”   “为何?”我下巴微扬,眉目一沉。   “是王爷亲自下的命令,请王妃不要让小的为难。”其中一个汉子抱拳朝着我恭敬道,态度却是不容拒绝。   我的心渐渐冰凉,我不能去的地方?为什么我不能去?   怒火攻心,我不由喝道:“让开。”   两名护院正欲阻拦,我再度喝道:“谁敢碰我,我叫王爷剁了他的手!”   闻言,他们急忙抽回手,如见洪水猛兽。   我昂起头,大步走进西苑,待走到大厅前,生生停了下来,终于迈不动沉重的脚步。   红色的绸缎高高挂在大堂上方,垂落在地上勾露出一条条流水褶皱,绸缎上用金墨龙飞凤舞地题着“百年好合”四个大字,精心裁剪的“囍”字工工整整地张贴在窗栏上。   满屋子的红火,充斥着我的眼睛,纠结着我的心。   我迈着沉重的脚步跨过门栏,只身一人站在这个通红的喜堂内,怔怔望着那象征着幸福美满的“百年好合”,仿佛已然看到三日后将在这里举行的成亲仪式,泪,终于遏制不住地奔涌而出……   王爷,这就是你给我的回答?这就是你赋予我的信任吗?你的亲事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了,而我,却是那最后一个……   凌乱的脚步声传来,一袭紫黑长袍的端木澈骤然出现在厅堂门口,他那漆黑的头发有点凌乱,幽深的眼睛夹杂着恐慌,待看到泪流满面的我,顿时神情苦楚。   记忆中的他似乎从不曾这样,总是荣辱不惊,今日,可是为那苍白的谎言被猝然揭开才失了分寸?   我回过头望他,他背后那一方蔚蓝的天似乎一下子把他的身影拉得好远……   “沁心……”端木澈朝我走来,呼吸紊乱。   泪,模糊了我的眼睛,也模糊了他那张华贵俊朗的脸,啜泣变得苍白无力。   “沁心……”端木澈拭去我眼角的泪,紧紧地拥我入怀。   我听着他那擂鼓般的心跳声,却再也感觉不到往日的温暖,那高高悬挂的“百年好合”,对此刻相拥的我们而言,就像是一种,讽刺……   “对不起,沁心。”端木澈愧然道。   我轻轻推开他,笑道:“王爷言重了,您位高权重,风雅俊朗,自然应该娇妻美妾长伴左右,又何错之有?”   端木澈眼神逐渐暗下,目光落在我的身上,轻声道:“沁心,你在生气。”   我回答:“不,王爷,沁心没有生气。”   “既然如此,沁心又为何哭得如此伤心?”   “沁心不是伤心,而是替王爷高兴,沁心在这里预祝王爷与清云妹妹,永结同心,百年好合。”   “沁心,你不要这样,你……可以责备我。”端木澈眉头紧蹙,素来慵懒的眸子逐渐弥漫起一层雾气,我知道,那是他生气的预兆。   我突然觉得可笑,他为什么生气?我的成全与祝福,难道不是他所想要的吗?   我欲转身离去,却被端木澈扣住手腕,他掌心的温度灼伤了我的手,亦灼伤了我的心。   “沁心,你要去哪?”   我没有回头,闷声淡然道:“去一个没有王爷的地方。”   我用力甩开手腕上的那道灼热,快步跑了出去。   “给本王拦住她!”身后响起一声怒喝。   侍卫们刷刷出现,两把佩刀十字交叉,“砰”地一声挡在了我的前面。   我转过身,看到端木澈昂首负背,桀然地站在通红的大堂内,墨色眸子凝视着我,神情倨傲,他道:“除了我身边,你哪儿也不能去。”   终于,苦苦压抑的情感瞬间决堤,我苦楚地摇头道:“王爷,对于你来说,沁心到底是什么?”   一阵风扬起,吹皱了满屋子的红段,也吹散了端木澈低沉的回答:   “你是我此生唯一的妻。”   我凄楚一笑,那真是我听过最美丽的谎言……如果这是他要告诉我的,纵然是谎言,我都会相信……   而不久之后我才知道,正是今日,我逼端木澈走上了一条凶险的道路,为此,我们都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王爷,这是我亲手做的桂花糕,你尝尝好不好吃!”我笑道。   端木澈没有接过手,只是俯首将我手中的糕点吃下,随后轻轻地吸允着我的手指。   我抽回手,羞红着脸道:“好吃吗?”   “恩,好吃。”端木澈颔首,继而道:“尚不及沁心的纤纤玉指。”   语罢,便拾起我的手放在嘴角亲吻,抬头看到我的困窘,笑得春风和煦。   我欲将手收回,却被他牢牢抓住,端木澈轻轻抚着我的手道:“就是这双手,总能弹出那些动人的曲子来。”   我笑道:“那沁心就为王爷弹一首可好?”   端木澈颔首,我便在琴架前坐了下来,想了一下歪着脑袋道:“王爷想听什么曲子?”   端木澈淡笑,“只要是沁心弹的,什么都好听。”   我回以微笑,便和琴清唱。   时间缓缓流逝,窗外更深露重,端木澈站起来道:“天色不早了,沁心暂先就寝吧。”   我垂下眉眼,心不由抽痛,待听到他离去的步伐,一咬牙快速地跟上去,从背后紧紧抱住他,仿佛用尽全身的力气道:   “王爷,今晚留下来吧。”   头上传来端木澈浅浅的叹息,“沁心,相信我,等我完成心愿之后,定会给你一个永生难忘的洞房花烛夜。”   说罢,端木澈挣开我的手臂,在我的嘴角落下一吻后,便转身离去,离去前淡淡说道:   “明日,鬼门的人会来接你,你先去别处住几天,我过段时日就会接你回来。”   门合上,我靠着门榄跌坐在地上,痛哭失声。   王爷,明日是你的成亲之日,你要沁心走,是不想让沁心难过,还是沁心的存在,让你为难了?   夜,很安静,静得只剩下呜咽的恸哭……——   后记:   票票~~~别忘记了哟~~~~   前世篇 卷一 美人如此多娇 第34章 风云暗涌   我睁开疲惫的双眼,顿觉得头痛欲裂。   “小姐,你醒了。”   我回过头,看到翠儿端着水盆,眼眶红红。   我道:“翠儿,你怎么了?”   翠儿咬着下唇,眼泪滴答下滑,哽咽道:“小姐,你若是心里难受,可以告诉翠儿,不要再喝闷酒了,宿醉伤身……”   我按着发痛的额头,只记得昨夜端木澈离去后,我端起他用过的酒杯,也学着他那样一杯一杯地喝着,而后的事便全然不记得了。   “是你扶我到床上去的吗?”我揭开被子,漫步下床。   “不,是王爷,他照顾小姐一个晚上了。”翠儿回答。   我的手抖动了一下,愣愣地接过锦帕试擦着脸。   “翠儿,现在是什么时辰?”   “回小姐的话,已经是酉时了。”   “已经这么晚了……”我沉吟,想来我已睡了整整一天,难怪窗外早日入幕黄昏。   “新妃……来了吗?”我迟疑道。   “花轿方才已到王府门口了。”翠儿一边回答,一边为我梳着头发。   我茫然看向镜中的自己,突然对眼前这个脸色苍白,神情疲倦的女子感觉到陌生,眸光一动,便在镜中看到悬梁上挂着一个黑影,是闾洁。   我想起昨夜端木澈的话,想来她是来接我的吧。   我对翠儿道:“翠儿,你先退下吧。”   翠儿迟疑半会,朝着我欠了欠身,便缓缓离开。   悬梁上的黑影飘落至我的身旁,“睿王妃,跟我走吧。”   闾洁拦起我的腰,快速地离开睿王府,在迟暮的夜色中飞奔。   夕阳早已消失在苍穹的尽头,只在昏暗的天边留下最后一抹暗红,红得犹如浓稠的赤血,仿佛在祭奠着天地一场腐朽华丽的盛宴,充斥着喧嚣与不安。   我的心头莫名涌上一股恐慌,似乎闻到风中淡不可见的血腥味,心生生跳得厉害。   “你要带我去哪?”我看着逐渐逼近的皇城,困惑道。   “……去皇宫。”闾洁道。   “皇宫?去那里做什么?”我不解道。   闾洁道:“到时候你自然就会知道。”   闾洁带着我矫捷地躲过宫中巡逻的侍卫,闪进一个房间,躲在明黄色的幕帘后面。   “皇上……”我低呼出声。   端木流云身着帝王锦绣黑袍,袍上九龙盘旋,紫色玉冠束在脑上,黑檀似的长发流水垂下。此刻,他正端坐在案前看着手中的奏折,眉头微皱,少了平日素来清扬的温和,多了一份凛然沉稳,德公公静静地伺候在一侧。   我困惑地望向闾洁,她微微摇了要头,示意我噤声,而后便垂下眉眼,没再说话。   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从外头传来,端木流云蹙眉问道:“发生什么事了?为何如此喧哗?”   德公公弯腰恭敬道:“奴才这就去外头看看。”   德公公尚未来得及打开房门,门便骤然被推开,几百号士兵手持兵刃快速地跑进来,呈八字张开。书房外边也已被人重重包围,一个个手上举着火把,在夜色中“噼里啪啦”地响着,格外地刺耳。   一个熟悉的身影在人群中大步迈进,挺拔的身姿,倨傲的神情,慵懒的眼神,他就静静伫立,面无表情地看着端木流云。而我的父亲站在他的身旁,眼底含着沉沉的冷光。   “王爷?”我惊呼,便被闾洁捂住了嘴巴。   我不敢置信地摇头,心中大骇。本该在睿王府与张清云行成亲之礼的端木澈突然出现在这里,而且是以这个阵势,我不是傻子,自然看得出他要做什么,他要逼宫!   端木流云神色动,合上奏折笑道:“皇兄,今夜是你的洞房花烛夜,为何会出现在朕的御书房?”   端木澈没有回话,随手一扬,父亲便跨步上前,在端木流云的书案前展开一张明黄色锦布。   端木流云俯首轻念出声:   “上元二年,内阁奉上谕:伊东闵等奏称,国本动摇,人心不定。朕深居宫禁,民生国计,久未与闻。是又将以政权之争致开兵衅,实朕之大过。年来我民疾苦,己如火热水深,何堪再罹干戈重兹困累。言念及此,辗转难安。朕断不肯私此政权,而使生灵有涂炭之虞,愧对祖宗庙宇。睿王端木澈,乃朕之兄长,承天文德,可堪国之大任,朕意欲退位于睿王,以靖人心,而弭兵祸。钦此!”   御书房一片死寂,唯独端木流云的声音沉沉回响,显得格外地清晰。   念完之后,端木流云神情大变,拍案而起,厉声道:“皇兄,你这是什么意思?”   端木澈身子微侧,负背而立,慵懒的抬起眼睑,淡淡说道:“如你所见,这是退位诏。”   端木流云踉跄了一步跌坐在龙椅上,痛心地望着端木澈,“你最终还是……最终还是……”   “睿王爷,圣上待你不薄,你竟然敢造反!”德公公冲到端木澈面前,声音因为尖细而显得刺耳。   端木澈神情一敛,眼底寒霜冷凝,随手抽出身旁侍卫的佩刀一挥而下,德公公的头便骤然落下,在红色的地毡上滚了几圈,停在端木流云跟前。   端木澈冷冷道:“造反?简直可笑,本王是顺应天命,取回理应属于本王的东西。”   “胡说,这是朕的皇位,朕的天下,是属于朕的!”端木流云大喊。   端木澈扬起一道嘲讽的笑,抬着下巴冷眼睨着端木流云,“不,我亲爱的皇弟,那从来不属于你,而是你那阴险毒辣的母后用与本王如出一辙的方式为你夺来,如今,你只需完璧归赵而已。”   端木流云的脸色瞬间仿佛失去所有颜色,嘴唇微颤道:“你……你何时得知?”   “本王一直知晓。”端木澈淡然回答。   端木流云问:“为何你一直都装作毫不知情?”   端木澈眼中寒光乍现,“因为本王在等,本王忍住所有的恨就是为了等到有一天,将你从最高的云端拉下,让你摔得粉身碎骨。”   闻言,端木流云竟然开始仰面大笑,笑声书香中文网回旋在御书房,异常诡异。   “你在笑什么?”端木澈问道。   端木流云止住笑容,扯着嘴角道:“朕只是觉得人生实在可笑。”   端木澈道:“有何可笑?”   “因为朕也在等,忍住所有的恨也为了等着有一天,将你从最高的云端拉下,让你摔得分身碎骨!”   端木流云嘴角噙着浅笑,眼中大有睥睨天下之感——   后记:   票票,留言,我对你发出爱的呼唤~~~   前世篇 卷一 美人如此多娇 第35章 饮恨而终   端木澈嘲讽道:“以你目前的处境,你有什么本事让本王粉身碎骨?”   端木流云淡笑:“朕乃真命天子,自然金口玉言,朕说出口的话,从来不会是空话。”   语罢,随手击掌两下,原先对准端木流云的兵刃全部倒戈相向,刷刷对准了端木澈。   端木澈神情一愣,却见端木流云道:“伊爱卿,做的好,朕自当重重有赏!”   我看到父亲快速地越过端木澈,跪在端木流云跟前,垂眉恭敬道:“臣,谢主隆恩!”   “很好,很好!”端木流云大笑,笑得意气风发。   端木澈的黑目闪过阴鸷,冷冷道:“伊东闵,你背叛本王!”   父亲站起来,退至端木流云的身旁,淡然回答:“我永远效忠于皇帝陛下。”   端木澈静静伫立在冷兵寒枪中,一言不发,眸心的寒光犀利。   我望着孤立无援的端木澈,心中揪痛不已,恨不得跑至他的身旁,与他共对天下。无奈被闾洁捂住嘴巴,扣住手脚,浑身动弹不得。   端木澈沉默良久,不怒反笑,“好!端木流云,算本王平日小瞧了你!你认为凭这些人就可以绊倒本王?简直愚蠢之极!”   端木流云淡然道:“朕当然知道这区区几千精兵是无法困住卞机上人的关门大弟子!”   端木流云的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快速平淡,“你如何得知?”   “是啊,朕是如何知道的啊?连你的同门之人尚且不知,朕深居宫中又怎么会知道呢?”端木流云困惑道,一脸沉思之状。半刻后他轻拍额头,恍然大悟道:“啊,朕想起来了,是父皇告诉朕的的啊!”   端木澈神色不变,笃定道:“绝不可能。”   端木流云嘴角笑意骤然敛去,仿佛内心深处的伤口被生生撕裂开来,情绪猝然失控,“住口!父皇为什么不能告诉朕?朕也是父皇的儿子,为什么从小到大,父皇的眼中只看得到你,为什么!?”   待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端木流云扑拍袖袍,继而道:“你气数已尽,还是束手就擒吧。”   端木澈一声冷哼:“你既知我师出何门,竟然还敢口出狂言,简直不自量力。”   端木流云道:“朕说过,朕乃真命天子,朕的话,从来不会是空话。”   话音刚消,端木澈便浑身一震,踉跄了半步,捂住胸口生生吐出了一口黑血。   端木澈拭去嘴角的血渍,神色大变,“千日红!你什么时候下的毒?”眼神凌厉扫向端木流云,眸中闪过太多不解。   “你很惊讶吗,皇兄?”端木流云大笑:“是啊,你时时小心谨慎,想让你中毒还真不容易啊,可是,有一个人却可以让你轻而易举地中毒。”   端木澈一怔,脸色猝然苍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是她……”   “哦,想来皇兄已经知道是谁了?这个事实让你很难接受吗?”端木流云的脸上闪过莫名的快感,神情变得异常的兴奋,“朕说过要将你从最高的云端拉下,让你粉身碎骨,朕今日就让你死得明明白白!”   黑色袖袍一扬,闾洁便扣着我走出幕帘。   “沁心……”端木澈看到我,摇了摇头,神情俱损。   “王爷,你没事吧!”   我欲朝端木澈跑出,却被端木流云扣住手腕,揽腰拉至身旁,“皇兄,沁心就在这里,她的背叛让你觉得很痛苦吧!被最心爱之人下毒的滋味如何?”端木流云笑得癫狂。   我不敢置信地望向端木流云,他在说什么?他……污蔑我!   我厉声喊道:“不!王爷,我没有!”   端木澈冷眼看我,眼中的痛渐渐磨出一种恨,“沁心,没想到真的是你!”   “不是的,王爷,不是的,我没有!”   端木流云骤然扣住我的脸,狠狠吻住我的唇,吻得激烈,血腥的味道在口腔中蔓延开来,他放开我,对上端木澈猩红的眸子,笑道:“朕以后位许诺沁心,沁心自然心甘情愿地为朕做事。”   我从来不知端木流云竟可如此的无耻,竟可面不改色地说着如此不堪的谎话!我唯一希望的是端木澈能相信我,只要他能相信我……   “王爷,你相信我,我没有!”   “住口!你这个贱人!”端木澈怒喝:“枉费本王真心待你,你们父女竟然联合起来背叛我!”   崩溃的情感,腐蚀着绝望的躯体,端木澈身心悲绝,生生吐了一口污血,跌坐在地。   “王爷!”我用力挣来端木流云,扑倒端木澈的身旁,却被他毫不留情地甩开。   “滚,你这个贱人,不要碰我!”   血不断地从端木澈的口中流出,染红了他那华贵的长袍,一滴滴落在地上,盛开出妖艳莲花,悲痛凄绝。他无力地跌坐在地上,犹如一头受伤的野兽,不允许任何人靠近。每当我想将手伸向他时,都被他凶狠的目光挡了回来,他的眼中有太多我看不懂的情感,而恨,却是如此鲜明,将我的心扎得千疮百孔。   我揪心地望着他独自忍着剧毒的痛,在偌大的宫殿中间浑身抽搐,颤抖不已,如同风中凋零的枯叶,祭奠着残碎不堪的生命,恨意,在他漆黑的眼中,如同暗色漩涡,不停扩展。   他恨我……他竟然恨我……   过往的甜蜜恩爱涌上心头,将他的恨化成荆棘,狠狠勒出我全部彻骨的痛。我终于明白,我承受着他的爱,却承受不起他的恨。他的恨是万丈深渊,足矣让我粉身碎骨。   眼前的一切若只是一场噩梦该有多少?   我哽咽不已,反复地呼唤着他,求他相信我。   他的眼睛猝然睁得铜圆,朝着我喷了一口血水。红色的液体还带着滚烫的温度,犹如肆虐而下的红雨,全都落在了我的脸上。   眼神逐渐空洞,意志开始涣散,满面的污血,满手的污血……   端木澈慢慢倒下,寂寞地躺在华光万千的宫殿中间,一动不动……他的眼睛痛苦地睁着,不甘,恨……那么的明显,唯独不再有爱……   “王爷……”我将手伸向他,终于,他没再推开我,只是静静地躺着任由我将他拥抱。   我吃吃笑开,他没有推开我,他没有!他还是相信我的,他不恨我,他……爱我!   父亲走到我的身边,手指往端木澈鼻息一探,摸了摸他的手脉,转身朝端木流云恭敬道:“启禀皇上,端木澈已然中毒身亡!”   我浑身一震,厉声喊道:“你们不许胡说,他只是睡着了——”   是的,他们在胡说,端木澈只是睡着而已,睡醒后他还会温柔地唤我的名字,还会眼含笑意地听着我抚琴,还会柔情缱绻地对我说“你是我此生唯一的妻”……   他一定会的,他说要带我看尽天下,像他这样的男人,从来不会骗人,从来……   我低头温柔地望着他,想要为他拭去嘴角的污血,却发现越是拭擦着他的脸,血迹就越多,我颤抖地翻开自己的掌心,全部都是血,红得发黑的血。   我不明白,是这个世界疯了,还是我疯了?血,为什么是黑色的?——   后记:   更文晚晚的醉醉没票票吃,泪奔~~~   前世篇 卷一 美人如此多娇 第36章 情爱痴癫   端木流云静静而立,一言不发,神情缓缓涌上悲恸。   纵然亲眼目睹,他依然难以相信,皇兄真的死了……   昨夜凤凰花开,今日仅存残枝败柳。生命亦如是,恰如手间莲花,一捏即碎。   睿王端木澈,曾经是何等的风光?他文可治国,武可平天下;他一手遮天,挥手间风生水起;他承接着先皇所有的高贵,沐浴着先皇所有的恩泽和宠爱,是何等的幸福?   在他光鲜荣耀的背后,谁曾看到,那个不被宠爱的小王子总是偷偷地躲在暗处,远远地看着他的背影,敬爱,崇拜,还有……羡慕。   什么时候,这种敬爱变成了刺骨的恨?   是啊,从他在父皇眼中看到了遮掩不住的厌恶开始,恨,开始滋生在他心中阴暗潮湿的角落,每天不断地蔓延蹒跚,揪住他煎熬的魂。   他的骄傲不允许他懦弱,在别人舍弃他之前,他要先舍弃别人!   终于,他做到了,父皇死了,皇兄也死了,只剩下他还孤独地活着,从此星沉日落,不再有恨,爱,亦无踪……   “皇上。”父亲小心翼翼地唤道。   端木流云猝然回神,却发现自己已潸然泪下,他摸着自己湿润的眼角,神情一敛,朗声说道:   “伊爱卿,计划实施得如此成功,靖安侯暮子铭当领头功,你就拿朕的旨意去大理院接他出来。”   “臣遵旨。”   端木澈颔首,接着说道:   “端木澈虽已伏诛,但他在朝中的党羽和驻守在边关的二十万大军仍然不可小觑,朕给你十天时间去劝说他们,如若不降,皆以叛逆之罪杀之。”   “可是,皇上……”父亲踟蹰。   “你还有什么疑问,伊爱卿?”端木流云淡淡地问。   “端木澈的旧部皆忠心于他,且多为国之栋梁,全部诛杀,臣恐怕……”   “那就要看伊爱卿的本事了。”端木流云神色不动,似笑非笑地,“若不为朕所用,乱我木琉国大好河山,纵然是不世之才,也只是个祸害,留有何用!”   “是,臣定幸不辱使命!”父亲叩首。   “很好。”   端木流云望向闾洁,闾洁从方才就一直这样面无表情地站着,一言不发。   端木流眼底沉沉,叹息道:“闾姑娘,你有何要求尽管向朕道来,朕一定会如你所愿。”   闾洁没有回话,怔怔地走到端木澈身旁朝着他的尸体再三叩首,头扣在地板上“咚咚”直响,额头已是红肿一片,血迹斑斑。   我抬起失魂的眉眼,嘲讽道:“你不用惺惺作态了。”   闾洁看着我,紧绷的脸终于松动,明艳的脸上浮起一道苦涩哀艳的笑,“睿王妃,我不求你的原谅,但是,我也有我必须要做的事情,我也有我誓死要保护的人。”   我嗤鼻冷哼。   闾洁摇了摇头,抽出腰上长剑,余光快速扫过端木流云,便一剑刺入自个儿心坎,鲜血从嘴角蜿蜒而出。   我吃惊地望着她,只见她痛苦地纠结着脸缓缓倒下,被苍然迎上的端木流云拥入怀里。   端木流云脸色一变,痛心道:“你这是做什么!”   “闾洁……愧对门主,有负门主栽培之恩,唯有以死,以死谢罪……”闾洁说得很慢,每个字如同山一般沉重。   端木流云眉头紧蹙,“你这又是何必,如果你不愿意,朕绝不会勉强你!”   “不……我,不许任何人……伤害……你,我……宁可拿我的命来,换你的……我要你好好地……好好地活着……”眼泪从闾洁的眼角不断地流出。   端木流云的神情凄楚,眸中含悲如秋,他不停地擦着闾洁眼角的泪,喃喃低语:“你不要死,朕不许你死。留在朕的身边,朕封你为贵妃,朕会好好对你,所以你不要死……”端木流云抬头大喊:“快去请御医来,快啊!”   闾洁吃力地摇着头,缓缓抬起手想去触碰端木流云的脸颊,呼吸突然变得急促。   端木流云覆上闾洁的手背,“你想说什么?”   “端云……为什么,你不是……端云……如果你是端云……该……”话不及说完,闾洁的头猝然倒向一边,手无力地落下,眼睛缓缓闭上,只留下最后一滴泪灼热地落在了端木流云的掌心。   情爱痴癫,你笑我哭,你生我死,人生长恨,如水长东……   宫殿内,端木流云抱着闾洁的尸体一动不动,书香中文网不言不语。半响,他缓缓地放下闾洁,走到我的身旁,抓住我的手一把将我提起,我欲反抗却被他点住穴道,动弹不得。   “伊爱卿,将闾姑娘以忠妃之名风光下葬,至于端木澈,就拂了太后之意,帮他找块宝地也好好葬了吧。”端木流云的眼神幽暗,沧海桑田,瞬间变迁。   “臣遵旨。”   端木流云颔首,抱起我欲转身离去,却被父亲迟疑叫住:“皇上,小女沁心……”   端木流云回过头俯瞰脚下跪拜之人,淡然道:“朕说过要立她为后,伊爱卿有什么疑问吗?”   “这……这礼法不和。沁心乃乱臣端木澈之妻,莫说成为要成为皇后,就算是留在宫中都……”   父亲的头垂得很低,话尚不及说完便被端木流云打断:   “从今日开始,她不再是伊沁心,伊爱卿还有什么疑问吗?”端木流云的声音很低,不急不缓,却不容置疑。   爹爹一听,浑身一震,跪在地上书香中文网答不出话来。   “此事就不需要伊爱卿如此费心了,你还是好好地去操办朕吩咐下去的事情。”   “是,臣遵旨,臣恭送皇上!”   父亲恭敬匍匐在地,那模样刺痛了我的眼睛——   端木流云将我抱回寝宫,一路上的宫女太监见到满面污血的我皆是一脸吃惊,随后瑟瑟地跪下,惊慌呼道:“皇上圣安!”   端木流云快速地越过他们,抱着我大步地走着,如疾风而过。   不远处匆匆走来一个雍容华贵的女人,神色慌张,待看到端木流云后便快速地迎了上来。   “皇上!您没事吧……你,你是沁心!”她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不由惊呼出声。   “芸妃,你好大的胆子,没朕的允许你胆敢直闯墨阳宫!”端木流云面无表情地喝道。   芸妃一怔,收拾起慌张地神情,仪态端庄地朝着端木流云行了一个礼,垂眉谨言,“请皇上赎罪,臣妾方才听闻睿王爷带兵闯入御书房,臣妾是担心皇上才乱了心神。”   端木流云下颔微扬,“朕没事,你回去吧!”   “是,臣妾恭送皇上。”芸妃欠身。   端木流云越过芸妃快速地离去,我看到芸妃一身华服,只身伫立在苍茫的夜色中,神情黯然——   后记:   票票,来吧~~   前世篇 卷一 美人如此多娇 第37章 人生长恨   端木流云将我放在明黄色的床榻上,对着寝宫内的宫娥罢手,“全都退下吧。”   “是。”众人齐声应道,弯着腰缓缓地退出。   端木流云拧干锦帕,试擦着我脸上早已干涸的血迹。他的神情专注,动作轻柔,仿佛是在为一件稀世的珍宝拂去尘埃一般,倾注了全部的心魂。   无力感漫天袭来。   我从未觉得自己是如此地无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端木澈在我的面前含恨而死,一如现在,无法反抗地任由端木流云为所欲为……   我瞪大眼睛,怒视端木流云。   端木流云视若无睹,在擦完我的脸后翻开我的掌心继续地清洗血渍,他温和地笑道:“沁心,朕可从来没有如此伺候一个人过,全天下唯独你有这个荣幸。”   我的脸因为愤怒而涨的通红,这个厚颜无耻的男人,我宁可被他千刀万剐,也不要这种荣幸!   待擦完掌心后,端木流云俯首看我,“沁心,你的衣袍也都是血渍,朕为你脱去吧。”   无法言语的我只能只能将眼睛睁得更大,却见端木流云笑道:“你不说话朕就当你默许了。”   说罢,端木流云便解开我的裙带,卸去我的衣衫。   我顿时羞愤不已,眼泪没出息地在眼眶不停地打转,只剩下仅存的倔强不让眼泪流下。当我全身只剩下亵衣的时候,端木流云拉过锦被为我盖好,坐在一旁微微叹息。   “沁心,该死的人终于都死了,朕应该觉得轻松的,为什么还这么疲惫?”   “沁心,你心里是不是在怪朕杀了皇兄?你恨朕吗?”   “沁心,你恨朕吗?”   “你为什么总是不说话?”   “对啊,你被封了穴道……”   偌大的寝宫,灯火辉煌,华光万千,却只有端木流云的声音在幽幽地回响。他低头看着我,平日素来温和的笑慢慢地浮上了一丝悲哀。   他伸手,解开了我的穴道。   我立刻拉过被子蜷缩到床角愤然道:“是,我恨你!我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生唾其肉,以慰我家王爷在天之灵!”   端木流云听了淡笑道:“沁心,杀他之人并非是朕,而是你啊!他,是为你而死的!”   “你胡说!”   “我胡说?朕告诉你好了,皇兄若想夺朕皇位必须有强大的军队做后盾,但他的兵马都在百里之外,汇聚京城至少要十天的时间,而朕的大军却只需三天,所以他必须在三天内获得威武将军张康年的支持,唯一最快的方法就是娶他的女儿张清云。”   “王爷不是娶了她吗?”我哀痛道。   “不,他没有。”端木流云笑得嘲讽,“当初他要朕下旨赐婚娶你,本想拉拢你爹继而痛击暮子铭,没想到反而给自己制造出了一个弱点,报应,果真的报应啊!”   “你……什么意思?”   端木流云眼底沉沉,深意地望着我,“朕的意思你还不懂吗?皇兄为了你拒绝娶张清云,放弃仅一步之遥的胜利,选择了最为凶险的道路,他只能倚仗你爹手头的五千精兵,他在赌,赌你爹对他的忠心。而朕也在赌,拿朕的千秋万代来赌,赌他对你的感情。朕赢了,他输了,成王败寇,血骨偿还。朕将开创一代盛世,名垂千史,而他,最终只能化为一抹黄土,湮灭无痕。这样说你可明白了吗,沁心?”   “不,你胡说,不是我,不是我害了他的,不是……”我捂住耳朵不停地摇头,竭尽全力地否认着端木流云所说之事,但脑海里却不断地回旋着一个场景,在通红的喜堂内,端木澈那一句被风肆虐吹散的话,如今一遍又一遍地在我耳边响起。   “你是我此生唯一的妻。”   “你是我此生唯一的妻。”   “你是我此生唯一的妻。”   原来,那不是谎言,那是他对我的誓言,是他的誓言啊……   是谁爱着谁?是谁恨着谁?又是谁出卖了谁?   是我!!是我害死他的,是我……   “王爷——王爷——”眼泪终于不可遏制地涌出,埋首在锦被中痛哭失声。   早知道今日他会为我送去性命,我宁可当日永不与他再见;我宁可揪着痛得快要死去的心,看他娶别的女子;我宁可他无情无义视我为棋子;我宁可他,不爱我……   我只是希望他能活着,活在这个世界,哪怕不能相见,至少可以呼吸同样的空气;哪怕不能相知,至少可以立于同一片苍穹之下;哪怕不能相守,至少能共赏同一轮明月,只要他还活着。   而现在,为什么会成了这样?生命如若是一场苦旅,为何不能在一番苦痛后享受重逢的喜悦?如果一定要用生命才能证明爱得深沉,那么,伊沁心,死的为什么不是你?你为什么还活着?   王爷,你一个人在下边寂寞吗?别怕,沁心这就下来陪你,与你共打油纸伞,同走黄泉路。   我擦掉所有的泪,凄绝一笑,朝着金雕纹龙的床架狠狠地撞去,却撞上端木流云宽厚的胸膛,我一咬牙,又被端木流云紧紧地扣住了牙关。   我怒视着他,便听他怒喝:“沁心,你这是做什么!”   我企图挣开他,拳头疯狂地打在他的身上,而他的依然无关痛痒,手一扬,穴道再次被他封住,我软躺在他怀里,无力地怒视。   “……沁心,你想死吗?不为皇兄报仇了?”端木流云俯首看我,神情冷凝,一如寒松雾林,冷清戚戚。   我骤然睁大眼睛,瞳孔收缩。端木流云的话犹如一颗石子,在我死水般的心中激起了轩然水波。是的,我还不能死,就算要死,也要为端木澈得到大仇后再死,不然,我有什么面目去下边见端木澈?   端木流云的目光定定落在我的身上,酸楚一笑而过,随即嘲讽道:   “你认为你有这个本事为他报仇吗?就凭你,恐怕还没靠近朕的身边,就已经被皇宫内的侍卫乱刀砍死了,你还能报什么仇?”   我不甘心地握紧拳头,我知道他说的都是实话。   端木流云坐在我的身侧,抚着我的头发,声音出奇的温柔:“要不要朕告诉你如何才能杀了朕?”指尖缓缓滑向我的脸颊,笑得落落寡欢,“留在朕的身边,做朕的皇后,让朕爱上你,不再防备你,然后再趁机用最残忍地方式杀了朕。沁心,你不觉得这个方法很好吗?”   闻言,我深深地望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端倪。   “是不是想问朕为何这么做?“端木流云嘴角一勾,“因为朕相信,沁心最后会爱上朕,不舍得杀了朕,而朕也会为你深深着迷!”语罢,俯首而下,封住我的唇。   我一咬牙,血腥在口腔中四溢,端木流云吃痛起身,我软坐在榻上,他的拇指擦掉嘴角的血渍,随后解开我的穴道淡然道:   “别再想着寻死了,你若死了朕就让你们伊家上下几百口人都为你陪葬。”   “你敢!”我睁大了眼睛。   “朕有什么不敢的?朕是皇帝,朕甚至愿意拿命来赌你的爱,朕还有什么不敢?”端木流云衣袖一甩,笑得不羁。   “你做梦!我死都不会爱上你!总有一天我会杀了你,将你挫骨扬灰!”我怒吼道。   端木流云对着我摇了要头,“沁心,你若是想杀一个人,永远不要露出仇恨的表情,你要笑,笑得无害,然后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给他致命的一击。”   “朕不会让你死的,朕舍不得你死,而你,也会爱上朕。”端木流云俯首望我,眸光深渊漆黑,不可见底。衣袖一挥,转身离去了,只留下一脸迷茫的我,在金碧辉煌的宫殿里,悲痛欲绝……   端木流云走出宫殿的转角,慢慢地摸上受伤的嘴角,暗暗低语:   “沁心,如果我说我爱你,你信吗?”   夜,深得没有痕迹;低语,亦淡得没有痕迹……——   后记:   端木澈虽死,奥运精神永存,大家,不要拿票票威胁我啊,泪奔……   前世篇 卷一 美人如此多娇 第38章 无霜之心   迷红的圆月低垂在夜空,云层掩去璀璨星光,天地孤寂苍茫。   黑暗中,两个身影在半空中快速移动。   云雾袅袅淡开,月色逐渐亮呈,映照出一白一青的身影,衣袂飘扬。   白衣人风雅俊朗,青衣人绝色倾城,只是他们的神情有如霜雪积压,深沉冷凝。   白衣人挡在青衣人面前,截住了他的去路,“无霜,你给我站住!”   修眉一横,无霜怒喝:“让开!”   “我不许你去!”   无霜绝美的容颜浮上一层阴翳,漆黑长发风中张扬,让人身心畏寒。   白衣人无甚在意,依然寸步不移。   无霜冷目而视,从牙缝间挤出一句话来:“我不管你什么计划,也不管你的雄图霸业,我只知道,我现在要去救她!”   “救她?你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岂容你说去就去得了的!”白衣人不由喊道。   “就算是龙潭虎穴,我也会救她出来。”无霜推开白衣人的手,转身即走。   白衣人伸手阻拦,尚未搭上无霜的背,便见无霜身形一闪,手中黑剑出鞘,剑气苍然四溢,径直袭向白衣人。白衣人抽出腰上软剑缠绕住黑剑的攻势,却被无霜骤然而至的掌风狠狠打中,落在三丈之外。   “别再阻拦我,否则别怪我手下无情。”冷风拂过,无霜身形一晃,便在百丈之外。   白衣人捂着发痛的胸口缓缓站起身来,怔怔地望着无霜离去的方向,神色变幻莫测。   大树后走出一个人,面具半遮,白袍飞扬,正是鬼门门主秦涵钦。   只见他淡淡地问道:“你还尚未将我们的计划告知他?”   白衣人伫立原地,纹丝不动,半响才面无表情地回答道:   “无霜虽智勇双全,但是太过感情用事,全部告诉他未必是好事。”   白衣人回过头看着秦涵钦,嘲讽道:   “说来还得感谢你调教出来的好手下,若不是她,无霜也不至于如此冲动。现在,你不会也为了一个女人再次改变计划吧?”   “不会,她在那尚且安全。”秦涵钦半遮的脸看不出表情,声音不急不缓,所有的情绪,让人无处可寻。   白衣人微扬着下巴,轻挑眉眼,接着嘲讽道:   “说得也对,毕竟端木流云可从来没有对一个女人如此用心,跟了他,沁心自然不会吃亏。”   秦涵钦沉默,空气骤然凝结,唯独一阵风吹过,吹乱了落叶,扬起满地黄尘。   “怎么,说中你的痛处恼羞成怒了?”白衣人神色不变,继续讥讽。   秦涵钦没有回答,不着痕迹地说道:   “风璃国那边的计划进行得很顺利,等风辄昔和风慕朝斗得两败俱伤的时候,就该是你大展宏图了,二殿下。”   白衣人一改淡漠的神情,仰面大笑:“好!真是太好了!我等这一天整整等了十年了!”   “你先别高兴得太早,没有我的协助,你什么都做不了。”秦涵钦道。   “放心,我的计划一定会成功,只要这十天内不要再出什么纰漏。”   “就这样放任无霜,你确保无事?”秦涵钦问。   “无霜谋略武功,皆在你我之上,他若认真起来,你我都不是对手,你不也曾两次险些命丧他手?只是端木流云城府极深,怕他也占不了多少先机。”白衣人望天,眼中落寞风华,失了真实,“如若他真能救出沁心,带她远走天涯,也未尝不好。”   “我以为你对沁心至少有爱,没想到也不过如此。”   “爱?”白衣人冷哼:   “你我这样的人,谈爱,太过奢侈。你今日所做之事,与我又有何区别?”说罢,便不再看秦涵钦,踏风离去。   白衣人离去后,秦涵钦依然原地伫立,书香中文网不语,半响,他一掌打在一旁的树身上,树骤然两半,他痛苦地低喝:“你懂什么!”——   夜静得没了声响,漫天的星辰默然地敛去了光华,只剩下墨阳宫的灯火,孤独地照亮着含悲的夜。   端木流云走后,我苦苦撑起的骄傲骤然崩溃,端木澈死去前最后的眼神在我的脑海里不停地回放,那股鲜明的恨意搅乱了我所有的心神,眼泪似乎没有停止过,连带着呼吸都变得疼痛。   “王爷……”我埋首在锦被中,痛苦煎熬。   “沁心。”头上响起一声呼唤。   “王爷!”我满怀期待地抬起疲惫的眼睑,待看清眼前的人之后,失望的情绪将我身心抽离……   不是端木澈,不是他……我怎么忘了,端木澈死了,是被我害死的……   无霜看着眼前无声落泪的女子,脸上血色尽褪。   那个总是笑容明媚的她,如今头发凌乱,眼神空洞,泪痕决裂地爬满苍白的脸颊,绝望的痛如同她裸落在锦被外的肌肤,难以遮掩。   无霜痛心地踉跄了一步,双拳紧紧握出血来。心中慢慢浮上来的念头让他整个人都充斥着愤怒。   该死的端木流云,竟然对她做出如此禽兽之事!   “无霜……”我疲惫唤道。   无霜大步上前,用力地抱住我,哽咽着颤抖:“沁心,对不起,我来晚了,对不起……”   “无霜,王爷死了,是我害死他的。”低语清淡如风,沉重如山,一如剜心般的痛。   无霜浑身一震,更加用力地抱我,下巴摩擦着我的头顶,一阵冰凉在头皮上淌过——他哭了吗?   “沁心别怕,你不要哭,也不要难过,你还有我,我永远会在你身边!”   “无霜,王爷死了,是我害死他的。”   “沁心,我这就带你走,离开木琉国,离开风璃国,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我天天为你抚琴逗你开心,你说好不好?”   “无霜,王爷死了,是我害死他的。”   无霜一拳砸在金色床榻,愤怒地低吼:“端木流云,我要你不得好死!”   “哦,朕倒是好奇了,你怎么让朕不得好死?”端木流云的声音在清冷的宫殿中骤然响起,只见他负背而立,桀骜地站在殿门口,也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他随手一挥,数百侍卫骤然出现,团团地将无霜围住。   “端木流云!”无霜冷目如电,扫向端木澈流云。   端木流云无甚在意,扬着素来温和的笑“朕料想无霜公子定会出现,只是没想到出现得如此迅速,如此大胆啊!”   “端木流云,你这个背信弃义的小人,当初你是怎么答应我的!”无霜一声怒吼,内力宣泄而出,将靠近他的几个侍卫狠狠地撞飞倒地。   “朕乃天子,自然会信守诺言,当初朕许诺,若事成之后,沁心愿意跟你走,决计不会阻拦。”端木流云垂着眉眼回答。   无霜脱下青色长袍,披在我身上,悉心将我抱起,“我现在就要带她走!”   端木流云摇头浅笑,眸底深沉,“哦,你确定沁心会愿意跟你走吗?”   无霜俯首柔声问道:“沁心,我带你走好不好?”   我尚不及回答,便听端木流云道:“沁心,你可知当初皇兄是怎么中毒的?”   “是你下毒害死王爷!你却诬陷给我,让他带着对我的恨死不瞑目,是你,是你!!”情绪骤然失控,我厉声怒吼,声嘶力竭。   端木流云黯然摇了摇头,“不,沁心,毒的确是你下的。”   “胡说,我没有,我没有!”   “朕今晚就告诉你所有事情的缘由……”端木流云尚未说完,便被一声怒喝打断。   “住口!”无霜长袖一挥,青色袖袍在半空舞了一道完美弧度,两道银色暗器便笔直地射向端木流云。   端木流云的贴身侍卫陆德骤然挡在他的面前,长剑旋转,白光如日,打掉无霜猝然而至的暗器。   事后,陆德恭敬地退到端木流云身后,端木流云继续说道:   “毒的确是你亲手所下,只是你自己不知道而已,因为你中了无霜公子的摄魂术,对自己所做之事浑然不知。”   闻言,我如被雷击,全身顿时失去了知觉。我摇了摇头,不敢置信地望向无霜,只见他绝美的脸上阴鸷浮现,狭长的眸子因为愤怒浮上红光……——   后记:   对票票发出爱的呼唤~~   前世篇 卷一 美人如此多娇 第39章 情意何堪   呼呼风中,传来谁家缱绻蜜语?   “王爷,这是沁心亲手做的桂花糕,你尝尝,好不好吃?”   “恩,好吃,但不及沁心的纤纤玉手。”   当时他的眼神幽柔似水,笑语曼妙似歌,而今想起,为何却是如此痛彻心扉?   我竟是在那时亲手为他服下毒药!   他为我徒走险路,画地为牢,而我心如蛇蝎,竟将他送上寂寞黄泉,生生长恨。   现实残忍如斯,身心皆已残破,这落了满地的悲伤,叫我如何面对?   我握紧双拳,眼泪失控落下,荡不清满腔的爱恨。   尘世绝望于我,我亦绝望于天!   “放开我!”我挣开无霜,冷冷道。   “沁心!”无霜凝望着我,眸中惶惶不安,正欲上前握我的手,却被围攻上来的侍卫团团绊住手脚……   “都给我滚开!”无霜怒喝,黑剑在半空张扬挥下,侍卫纷纷四方倒落,兵器哐啷掉了一地。   我盯着落在我身前的长刀,俯首去拣。   无霜衣袖绝然挥洒,纵然百人皆已倒地,依然神色不变,唯独眸中慌乱泄露此刻浮躁的心,待察觉身后有人靠近,他举起掌风正要出手,却在转身后看到那张笑靥如花的容颜,不由得怔住。   “沁心!”无霜欣然唤道。   “无霜。”我微笑回应。   “沁心,你——”无霜神情蹙紧,骤然小心翼翼,“你不恨我好麽?”   我含笑点头,“恩。”   “我现在就带你走,可好?”期待的火苗爬上漆黑的双眸,竟是微微湿润了眼角。   “好。”我柔顺地回答。   无霜焕然一笑,如华光拂照,纵是墨阳宫何等金碧辉煌,都偃息成为那道笑容的陪衬。   端木流云的脸色骤然苍白,不敢置信地望向我,“来人,给朕拦住他们!”   殿外再度涌进数百侍卫。   “唔——”   无霜一声闷哼,整个宫殿的人都停住了动作,怔怔望着宫殿中间猝然发生的一幕,世界寂静,如同死去……   无霜回过头,讶然望我,绝美脸上浮上不解和哀怨,“沁心,你……”   我浑身颤抖,失魂地望着被我亲手插入无霜胸口的那把长刀,恍如遭遇一场噩梦,猝然惊醒,惧怕地后退数步。   “沁心,为什么?”细汗在无霜的额头冒出,脸上血色随着胸口缓缓流出的鲜红快速褪去,一丝残破的希望犹在眼底痛苦挣扎。   “为什么,沁心……”无霜摇头再度低问。   “为什么?”我喃喃自语,神情骤然悲愤,“无霜,你很痛苦吗?可是,王爷他比你更痛苦!”   无霜黯然垂下眼帘,“沁心,你对我笑,说不恨我,说要跟我走,难道都是在骗我?”   “没错。”   “沁心,你……想要我死?”无霜望着我,脆弱的希望奄奄一息。   “是。”   痛苦骤然凸显,眼角的湿润落寞而下,“可是我爱你啊,沁心……”   “你爱我?”我冷冷一笑,“那你就为我去死吧!”   飘渺的希望终于熄灭,鲜血从他嘴角蜿蜒流出,滴滴没入胸口衣袍,无霜仰面大笑,笑得癫狂,剑指苍天怒吼:   “端木澈,你听到了没有!沁心说要我死!沁心为了你要我死!”   内力一扬,佩刀从他的身体嗖然飞出,红色液体喷射而出,再次灼热地浸染了我的脸,宛如曾经遭遇的那场噩梦。   我愣在原地,失了魂魄。   无霜黑剑挥下,将半空落下的刀刃劈成两半,刀刃断裂,清脆落地。   刀可两断,情意何堪?   无霜神情凄绝,纠结地望了我一眼,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中。   陆德上前问道:“皇上,要不要追上去?”   “不用了。”端木流云神情恍惚,“全都退下吧。”   侍卫们纷纷离去,宫殿显得愈发的空荡,死寂逐渐在残存的悲绝中厉声尖叫。   脸上覆盖一阵冰凉,我抬头,只见端木流云拿着湿巾轻轻试擦着我的脸。   端木流云无奈道:“沁心,你真是叫人一刻也放心不下啊。”   我静静凝视他温和的脸,笑道:“皇上。”   端木流云动作一滞,猛然扣住了我的手腕,一用劲,匕首哐啷落地。   他的眼底沉沉悲哀,叹息声绵绵延长,“沁心,同一个方法不要在同一个人面前使用两次。”   我依然淡笑,笑得无害,仿佛所有的事情仅仅如同破晓残梦,梦醒消散。   端木流云凝视着我的笑,一阵失神,叹息声再度响起。   “朕会唤宫女来服侍你沐浴,你好生休息吧。”   说罢,端木流云漫步走出殿门,他望着躲藏在云层背后的红月,一番苦笑:   “毫无防备的时候补上致命的一击吗?沁心,你学得可真快……”——   偏远的小屋上方零星残存,无霜跌跌撞撞推门而入。   白衣人讶然,“无霜,你受伤了!是谁伤了你?”   “沁心……”   “她怎么了?”   “沁心被端木流云那个禽兽给侮辱了……”   “不会,他不会如此对她的,不会的……”白衣人拎起无霜的衣角道:“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   无霜神情涣散,意识逐渐退去,口中喃喃道:“沁心要杀我……她为了端木澈要杀我……”   “无霜,你醒醒,给我说清楚!”   望着昏死过去的无霜,白衣人眉头禁蹙,随即将无霜扶到床上,封住流血的穴道,他朝着空荡的屋子说道:“出来帮忙。”   风影移动,秦涵钦鬼魅般出现在白衣人的身后,冷冷地说了一句话:“我要将计划提前。”   “无霜疯了,难道你也疯了?你的人马至少要十天才能到达京城!”   “我知道。”   “我早就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女人果然是祸水。你想怎么样?”   “娶张清云,在最短时间取得张康年的信任,拿到他手中的虎符。”   “你以为现在再娶张清云还行得通吗?”   “不,不是我娶她,而是你。”   “你!”   白衣人不敢置信地望着秦涵钦,只见秦涵钦双拳紧握,牙关咬紧,竟是咬出血来。   前世篇 卷一 美人如此多娇 第40章 风乱云心   夜晚,旧梦频频缭绕,梦醒了,泪湿枕褥,心口生痛,窒息难熬。   我拂上眼角,发现泪痕被人拭干,压抑着狂跳的心,快速揭开被子,对着寂寞的宫殿呼喊:“王爷——是你吗——是你回来了吗?”   回应我的只有无边无际的死寂。   我终究忍不住捂面痛哭,我怎么能忘了,他死了啊,就算我再怎么想念他,他都不会再回来了……——   “沁心?沁心?”   “恩?”   我抬头,对上芸妃关切的目光。   她今天已然陪了我整日,从她的谈话中,我隐隐知道了大概,她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姐,进宫前是与我无话不谈的闺中密友。   我怔怔地看着她华贵的容颜,渴望寻找到曾经的记忆,却显得徒劳无力。听着她讲着我们以前的事情,就像在听着一个陌生人的故事,闲云清淡。   “芸妃娘娘,你还是叫我玉夫人吧,不然让皇上听到了又要责怪你了。”我轻叹。   自昨日起,端木流云就命宫中众人都唤我玉夫人,为求时日一久,待大家都淡忘了我睿王妃的身份,便可以名正言顺地立我为妃。   我该感激他的用心良苦,还是该感叹他的心机深沉?而我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我手中的刀可以轻易地刺进无霜的胸膛,却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芸妃娘娘宛然一笑,“没关系,反正现在只有我们姐妹两。”她握住我的双手,眸中幽幽悲伤:“我可怜的沁心妹妹,你的命怎么就那么苦……”   我的命苦吗?我从未觉得,至少在端木澈还活着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最幸福的女人。   我抬头,看到她的眼中隐含的眼泪,心中不由一软,她是一个好女人,嫁给端木流云,跟着这么多女人分享一个男人,真是可怜了她。   芸妃俯首,目光触及我手腕中的赤色佛珠,脸色微变。   “沁心,这串佛珠你还戴着啊?”芸妃慢慢扬起一道苦涩的笑。   我困惑道:“这串佛珠怎么了?”   自我失忆来,这串佛珠就一直戴在手上,从未拿下过。   “你当真什么都忘了?”芸妃凝视着我。   我摇了摇头,她失望别过脸,幽幽道:“一年前你曾陪我去万安寺求签,那时候你遇到一个儒衣隐士赠你佛珠,并说你天命华贵,是皇后之相。没料后来却是我被选进宫。再后来我听宫女们说起宫门之事,只暗笑那是江湖术士之言,今日看来,果真一位得道高人啊。”   我的脸色微变,芸妃摇了摇头,继而道:“沁心啊,也许冥冥中自有安排,皇上乃天地至尊,地位尊崇,对沁心又是用情至深,我自入宫以来,可从没见皇上对哪个女人如此用心,沁心,你又何必这般苦累自己?”   我望着眼前一脸认真地游说我的女人,突然觉得她可怜乃至可悲。我并非没看见方才谈及端木流云时,她脸上滑过的浓浓柔情和淡淡心酸。   我闭上眼睛,不忍再在她的脸上看到宿命流连的痕迹,只得轻叹:   “芸妃娘娘无需多言,我心中自有想法。”   叹息声变得沉重,微风拂过,吹散满园芳香。   纵然是再迷人的香气,却抵达不了心的彼岸,就犹如倔强的我,不愿沉淀在宿命的深渊中。   半响,我终于忍不住心中困惑,迟疑问道:“芸妃娘娘,你方才所说的宫门之事是……”   芸妃看了我一眼,无奈摇头:“想不到你连暮大人也忘得一干二净了。”   “芸妃娘娘……”   “这事也是我刚入宫那会儿听宫女们说起的,那天……”   “你们在聊什么聊得这么投入,朕也来听听。”芸妃的话被猝然而至的声音打断。   端木流云大笑而来,后面浩浩荡荡跟着一大堆人。   芸妃脸色一变,立刻站起来整理裙摆,端正仪态,恭顺地朝着端木流云行礼:   “臣妾叩见皇上,皇上圣安!”   “奴才(奴婢)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花园内顷刻间跪了一地的人。   端木流云摆手,示意众人平身,随后朝着我泛起温温笑意。   芸妃苦涩笑着立在一侧,只见端木流云侧首道:“芸妃,朕方才过来的时候听闻略儿起了烧,刚唤御医去看了,你也去瞧瞧吧。”   芸妃脸色大变,满眼担忧,急忙朝着端木流云跪安,便匆匆离去。端木流云并未在意她的失礼,毕竟略儿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   “都退下吧。”端木流云随意道,众人便纷纷离开,只剩下几个宫娥远远地伺候着。   “沁心,方才都在与芸妃聊些什么?”端木流云俯首笑问。   “没什么,只是听芸妃娘娘随便说说小时候的事情。”我淡淡回答。   端木流云挽起我的手,被我不留痕迹地抽回,他苦笑了一下,随之扬手轻拍两下,便有三人手捧红案缓缓上来,案上放着百鸟朝凤霞衣,东海夜明珠,和碧玉夜光杯,皆是稀世罕宝。   端木流云笑道:“今日朝堂之上,周边附属邻国上缴贡品,我挑了几样,想着沁心可能会喜欢,便为你带来了。”   我的目光淡淡地扫过那些贡品,浅浅道了句“谢谢”便不再搭话。   失望的神色在端木流云的脸上一闪而过:“沁心是不喜欢吗?那沁心想要什么,告诉朕,朕定会为你寻来。”   如果我说我想要你的命,你会给我吗?我沉默不语。   端木流云眸心卷起波涛,径直执起我的双手,我欲抽回却被他更加用力地握住。   “沁心,你跟我来。”   端木流云拉着我走出花园,漫步在石阶之上,最后来到一方碧色池水旁,两个粉衣宫娥缓缓地敛开明黄色垂帘,帘后的景色骤然映入眼帘。   亭子傍水而依,赤柱黑瓦,亭上悬挂金色牌匾,题字为“来去亭”,亭侧挂满形形色色的花灯,花式千样,莹莹闪着柔光。   我突然想起曾经有个笑容温和的男子对着我柔柔地说:   “元宵夜,来去亭,终生成约。”   看着眼前的情景,我的神情开始变得恍惚。那仿佛是很久以前的事情,那时候的我,似乎是个心无忧虑的人。   曾几何时,美满幸福,竟成了一种仰望的奢侈?   “沁心,你可记得,你曾与朕相约,元宵之夜,与朕一通赏花,赏月,赏灯笼,共寄心事。”端木流云的眸子熠然生辉,掩盖不住对于往事的追逐。   是的,我记得。   而我也明白,人可在,景可造,而心已不可再。   今日的伊沁心不是当日的伊沁心,今日的端木流云,亦不再是当日的端木流云。   往事历历在目,人面早已全非。   端木流云眸心靡靡,沉浸着昔日的言笑晏晏,犹未察觉我突变的神情,径直道:“沁心,你是否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见的情景?”   我默然,自是难以忘记,那是两个月前的“以琴会友”大典,那时候的我还尚未出阁,尚未遭遇那场绚烂如同烟火的爱情,尚且无忧如同孩童。   两个月的时间改变了什么?为何感觉漫长得犹如百年孤寂。   “那天,朕与暮爱卿微服出游,听闻张康年之女张清云要上台比试琴技,便命暮爱卿前去。那时,朕尚不知你是伊相国的女儿,见你盈盈走上台去,幽幽唱着‘眉间放一字宽,看一段人世风光,谁不是把悲喜在尝’朕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你撼动了。朕高坐庙堂多年,看过多少的人世浮沉?其心飘渺却为你一曲而豁然开朗。朕当时在想,那是谁家女子,怎生得如此俏丽?竟能唱出如此动人之音?朕不由随你上台,欲与你琴音相弥,共寄心事。后来朕得知你是伊相国的女儿,是皇兄未过门的妻子,你可知当时朕的心里有多难受……”   端木流云缓缓而道,神情欣然,落寞,痛苦,不舍,一一纠结而过。   我沉默不语,不知如何回应。这样的话如今听在我的耳里,仿佛是在对我的一种讽刺。   端木流云引我来到亭内,指着石桌上的古琴柔声道:“沁心今日可否为我再唱一曲。”眼中布满了小心翼翼的期盼。   我的心中不由一痛,他平日高高在上,如今这般为我,叫我如何面对?   端木澈的脸快速地在我脑中浮现,恨意冲刷了脆弱浮起的彷徨,我冷着脸淡然道:   “请皇上赎罪,沁心昨夜偶感风寒,今日嗓子疼痛,怕是要扫了皇上的雅兴。”   闻言,端木流云担忧道:“现在是否感觉难受?朕命御医来为你诊治。”   “不用,沁心回去休息一下便可,不劳皇上操心了,沁心先行告退。”我转身离去,走得仓促而绝然。   我突然害怕面对端木流云满眼的柔意,我怕自己会心软。   我不能心软,我心软了,那满腔的恨意该如何宣泄,端木澈所受的痛苦,又该由谁来偿还?   灯花悬浮半空,红黄蓝绿,千姿百态,却是道不尽悲伤。   端木流云只身站在孤独的来去亭内,望着决然离去的背影,笑得苦涩。   繁花纷飞殆尽,来去亭旁,来来去去,再也不会有那颗赤子之心为它而停。   风吹过,吹皱了他黑色的长袍,也吹皱了他那颗隐隐作痛的心……   前世篇 卷一 美人如此多娇 第41章 宫门之事   近日午夜惊醒,眼角泪痕都已被人拭干,一分微薄的希望在心头浮起,我竟然开始害怕。   害怕……是的,我惧怕着这种希望,我怕希望过后的失望,换来的只会是漫无边际的绝望……   “沁心,你尝尝这个,这是朕特命御厨为你做的,能润喉养脾。”端木流云说道。   我看着端放在我面前的枣花蜜,收回心绪,俯首默默地吃着。   “启禀皇上,威武大将军张康年求见。”一个太监碎步跑来,恭敬地跪在端木流云跟前。   “他?”端木流云单手拖着下颔,沉吟了一下,随后道:“宣。”   “宣——威武大将军张康年晋见——”   “宣——威武大将军张康年晋见——”   声音一层层地传远,半刻后,一个约莫而立之年的中年男子快步走来,身材高大,体型宽胖,皮肤黝黑,下巴凌乱地长着一把胡子,一双眼睛睁得铜圆,虎虎生威。   他的身旁跟着一位妙龄少女,身着红底金边的彩云水袖衫,瀑布般的头发挽成飞天髻,眉若远黛,唇红朱陶,侨美不已。   待两人走进便在堂下下跪,俯首恭敬道:   “微臣张康年叩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女张清云叩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端木流云袖袍一挥,“平身。”   “谢皇上。”两人齐声道。   “张爱卿有何要事欲与朕奏来?”端木流云旋转着手上的玉扳指,含笑问道。   “这——”张康年立在一侧,黝黑的脸上竟然浮上一抹红,整个人却是扭捏起来了。   端木流云不由神情一怔,笑出了声:“张爱卿有话不妨直言便是。”   “是。其实微臣如此匆忙来找皇上是不得已而为之,实乃是为小女之事。”张康年一声长叹,神情颇为无奈。   “哦,张小姐有何要事?”   我看着堂下容颜俏丽的张清云,心里一阵激荡,她本是要嫁于王爷的啊!当初王爷若是娶了她,就不会……我的眼睛微酸,却发现张清云也在看着我,一脸的探究。   张清云上前一步,谨然叩首:“启禀皇上,清云今日求见,是有一事相求。”   端木流云嘴角微扬,闲淡往后一靠,“哦,张小姐有何事相求?”   张清云深深吸了一口气,站立身姿,抬起胸,眼神变得坚决,双腿一曲,跪在端木流云跟前,“清云请求皇上为我赐婚。”   “朕还当是什么事呢,原来是这事啊!”端木流云大笑,“说来是我们端木家有负张小姐,张小姐看中哪家公子,朕自当为你做主。”   “清云请求皇上赐婚清云于靖安侯暮子铭!”张清云欣喜道。   端木流云神情一滞,望着张清云,眼底透着深意的探究:   “张小姐为何执意要嫁于靖安侯?”   张清云跪在原地,久未答话,肩膀微微颤抖。   端木流云叹息,“张小姐起来回话吧。”   “是。”张清云站起身来,目光定定落在了我的身上:“沁心小姐,清云曾见过你一面。”   端木流云一直含笑的脸骤变,嘴角敛去了大半笑容,我心头一跳,急忙答道:   “是,两个月前,沁心曾与清云小姐在‘以琴会友’大典当日见过。”   “不,是更早以前。”清云无视其父在旁频频示意的眼神,继而道:“半年前,清云曾在宫门前就见过沁心小姐了,也许沁心小姐并非看见清云,因为清云一直坐在马车内。清云还清楚地记得那时候的宫门外,总是会停着许多华丽无比的马车,众多皇亲贵胄家的女儿们总是会暗暗地躲在垂帘后面,只为偷偷看一眼我朝风雅俊朗的睿王爷和靖安侯。那时清云也是其中一位,清云每日摸早等在宫门外只为了见暮大人早朝出来走出宫门的那短短一刻。”   张清云陷入了深沉的回忆之中,眼神逐渐迷离起来。   “清云!”张康年不由厉声喝道。   “无妨,张小姐请继续说下去。”端木流云托着下颔淡然道。   “清云还记得那日,是个风和日丽的清晨,清云像往常一样坐在宫门外的马车内等着暮大人下朝。终于,朝殿的钟鼓敲响,文武百官们慢慢走出宫门,清云一下子就看到了暮大人的身影,随后,便见一位彩衣少女挡在暮大人的面前,当着满朝数百文武百官的面,用一种清脆而又坚定的声音说道:‘暮子铭,你给我听着,我伊沁心此生非你不嫁,无论你去哪,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跟定你了,至死不休!’那个时候的她,眼神是那么的耀眼,夺目过当时初升的旭日;她的脸颊醉红,犹如夕阳晚归的红霞;她的神情何其笃定,可比铮铮不断的磐石。当时在场的文武百官和满城躲在垂帘后的少女们,无不发出惊叹,而我也在暮大人总是冷清的眼中看到了一种近似于疯狂的震撼。我知道,沁心小姐已然走进他常年紧闭的心门之中。此后,宫门之事传遍了整个皇城,有人说沁心小姐不知羞耻,更多人惊叹沁心小姐的勇敢无谓,敢爱敢恨。是的,那个时候的沁心小姐在清云心中宛然就是一位奇女子,清云心中敬佩着沁心小姐,从此,便没有再去宫门。”   张清云的脸如同晨色中寂静绽放的花儿,美丽,惆怅。   却见她神色微变,眼中酸楚微红,“但是清云没想到几个月后便听闻沁心小姐要嫁于他人的消息,清云为暮大人万分心痛。没料竟然在‘以琴会友”当日见到他,那时清云便想,这是上天赐予清云的缘分。然而,清云亦也在那日见到了沁心小姐,可是沁心小姐竟然浑然不识暮大人。看到暮大人望着你那揪心的眼神,清云自知比不过你,不是清云的琴技拙劣,而是清云在暮大人心中的地位。清云就此黯然离开,后来爹爹欲将清云许配给睿王爷,清云点头同意,也当断了自己心头的那份痴念。可是,清云最终没有嫁成,所以清云告诉自己,这一次,清云也要勇敢地追求自己的幸福,做一个不输于沁心小姐的女子,一个能站在暮大人身旁的女子!”   “清云请皇上满足清云这一心愿,清云自当感恩戴德以报皇上的大恩!”张清云再次跪下,清风吹动她的衣衫,衬得那道娇小的身影是如此的羸弱,却也铮铮不屈。   “这——”端木流云为其所感,一时说不出话来。   “请皇上成全!”张清云再次叩拜。   端木流云的手指抵住额头,沉吟道:“张小姐,你可曾问过靖安侯的意思?”   “是,暮大人曾直言告之清云,他已心有所属,绝不会娶清云。”张清云幽然回答,神情落寞,世界顷刻寂寥。   “既然如此,你这般又是何苦?”端木流云摇头叹息。   “不,清云深信,纵然心比磐石,也未尝不可转移。就算他现在心中没有清云,清云也愿意用全部的情感倾注他身,总有一天,他会看到清云,接受清云!”张清云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坚定。   端木流云回过头看着我,我在他眼中看到了一种近似共鸣的感动,我别过脸,躲开他灼热的眼神,也躲开他一晃而过的失望。   却听见他说道:“好!朕就赐婚张小姐于靖安侯暮子铭,即日完婚!”   “清云谢皇上恩典,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张清云脸上已然挂满了欣喜的泪痕。   张康年父女离去后,端木流云书香中文网不曾说话。   我的心中不免浮上了淡淡的悲哀,那抹悲哀源于自己苍白的记忆。明明听着张清云说着自己往日的事情,依然如同在听他人的故事。心头被莫名的东西堵得发慌,我站起来说道:“皇上,沁心身子有点不适,先行告退。”   身后传来端木流云的微薄的低语:“沁心,张小姐对暮爱卿之心,正如朕对你之心。”   我闭眼,扬长而去,不可避免地听到了他遗落在风中的叹息……   前世篇 卷一 美人如此多娇 第42章 狂风之夜   风吹得肆虐,透过雕栏檀木窗,扬起了整个宫殿的纱帘,紫色薄翼纱帘在空中疯狂飞舞,卷起千层波浪。   我茫然站在窗栏旁,苍白单衣风中颤抖,青丝顷刻乱于风中。   九天之外,月色冷清,云层烟雾稀疏,被风吹得四处流窜。   纵然我抗拒命运,却不得不承认,命运就如同那肆虐狂风,驱散云雾一般,吹散着人世间的悲欢离合。   欢尽合散,悲来人离,方知爱比恨更难救赎,生比死更难宽恕。   当命运挥动他那强悍的臂膀,面对死别,王爷,你告诉沁心,我该如何承受?   然而,王爷又该如何告诉沁心?他已经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纵使我是如此地想念他……   眼泪被拭干了,我幻想着是他回来了,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香味,我幻想着他还在身边。   我明白,甚至清楚地意识到,这一切都只是我太想念他而繁衍出来的脆弱的幻觉。   狂风之夜,天地间孤寂,仅存只影戚戚。   远处梨园梨花怒放,凄绝如雪,摇曳在靡靡风中,落了满地的苍白。一个黑色人影立于雪白中,黑袍风中飞扬,坚毅的脸在看向我时绽放出思念的温柔。   我不敢置信地捂住嘴巴,顷刻间泪流满面。   是他吗?真的是他吗?   是他!真的是他!   “王爷!”我推门而出,朝着他狂奔而去。   花瓣苍乱飞舞,散落在他的发间,肩头,衣角,失了真实。   我颤抖着身躯,踏过花瓣的残骸,缓缓抚上那日夜思念的脸。   “王爷,终于回来了!沁心好想你……好想好想……”我扑倒在他怀里,不可遏止地痛哭。   “沁心……朕像皇兄吗?”   呼呼风中,度来他沉沉的声音,冲散了花的芬芳,仅存梦的碎片。   我僵硬着身子推开他,痛心地后退……   不是他……不是端木澈……   纵然他们是兄弟,纵然他们的眉宇间是如此的相似,然而,我又怎么可以把端木流云看成他,我怎么可以!!   受伤的神情一闪而过,端木流云的眼底逐渐森冷,肩膀被他一把提起:“沁心,朕像皇兄吗?”   我收整情绪,摇头淡然道:“不,完全不像。”   他笑了,笑容不再温和:“的确不像!一个已死之人岂可与朕相提并论!”手腕被他猝然拎住,“所以在这双在抚着朕的脸时,朕不想再从你的口中听到别的名字。”   我看着端木流云,一言不发,风将他严谨的束发吹得松弛,在额头垂下几撮凌乱的碎发,狂野而危险。   我看着他过分认真的脸,突然觉得他十分的可笑。   我笑道:“好的,皇上。”   是的,我不会再在他身上寻找端木澈的影子,我不能,而他,也不配!   端木流云的神情骤然松散失控,紧紧抱着我喃喃低语:“沁心,不要再想皇兄了,他死了。朕会对你好,给你想要的一切,你能不能只想着朕?”   是风太过寒冷,还是对于这个怀抱太过抗拒?我忍不住浑身颤抖。   端木流云苦涩道:“沁心,什么时候朕抱着你,你才不会害怕?”   “皇上,你知道梨花为什么是白色的吗?”   “为什么?”   “那是因为它忘记了自己的颜色。”   “沁心,你想说什么?”   我推开端木流云,看着他发慌的脸,最终什么都没有说,转身离开。   梨花忘了自己的颜色,正如我忘记了爱的感觉。   我的爱,死了……   白色的梨花,永远不会成为相对的黑,而我死去的爱,亦不会在端木流云的身上复生——   我开始期待夜晚,期待在梦中与他相见。   端木澈看着我,眸光柔柔映照万千华光。   “沁心,你知道梨花为什么是白色的吗?”   “那是因为她忘记了自己的颜色。”   “不,那是因为她要捍卫自己的颜色。”   我凄楚地摇头,“没有你,我再也捍卫不了自己的颜色了。”   “不,沁心,我从未离开,我一直都在你身边,一直……”   雾气升起,端木澈的身影慢慢远去,我慌张地抓住他的手,哭道:“你别走,你说过会在我的身边,你说过的……”   “我不会走,我只是离开一段时间。”端木澈凝望着我:“沁心,若是你的心一直坚定,我就会回来。”   衣袖一挥,人影消散。   我猛然惊醒,宫殿内一片寂静,只有肆虐的风声,敲打着寂寞的阑珊。   我神情一凛,在昏暗中对上了一双幽深的眸子,鬼字面具遮掩不住眼中一闪而过的慌张。   “你——”我惊呼出声,诧异地望着秦涵钦。   秦涵钦沉默半响,哑着嗓子道:“放开。”   我俯首,方才意识到自己竟是紧紧抓着他的袖袍不放。   我没有松手,坐起身来戒备地望着他:“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端木澈临死前曾将你托付于鬼门,我自当会对你的安全负责。”秦涵钦的声音如同沉寂的死水,波澜不惊……   “住口,是你背叛了王爷,你们鬼门的人都不是好人!”   我忿然抽出藏于枕下的匕首,笔直扎向秦涵钦。   手被扣住,一股力道将我往前一拉,竟是被他死死拥住。   “你,不要这个样子……”秦涵钦的淡然失了平衡。   “端木流云该死,无霜该死,沁心该死,你也该死!所有对不起王爷的人都该死!”我失控道。   “你——”他的声音愈发的嘶哑,一句“抱歉”轻的失去了所有的重量。   一股熟悉的熏香透过他的衣衫传入我的鼻息,我的心头一震,匕首不由哐啷落地,已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前世篇 卷一 美人如此多娇 第43章 得见太后   “你……”我睁大了眼睛,双唇颤抖。   秦涵钦放开我,眼中逐渐恢复了澄清,他淡淡道:“你放心,端木澈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闾洁之事着实出乎我的意料,相信我,我绝对不会伤害你。”   “为什么之前都不来带我离开?”我看着他深沉的眸子,渴望从那里看出真实,最终却只是徒劳。   “时候未到,我不能打草惊蛇。”秦涵钦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   我突然有种股冲动想冲到他面前,摘掉他那张面具,看看面具后的脸到底是什么样的表情,怎么可以漫不经心地说出那样的话?   暗藏在袖子地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我垂眉遮掩住眼中奔走地情绪:“你准备什么时候带我走。”。   “两天内,你只需再等两天,我必带你走。”秦涵钦答道。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头看他,“王爷最后可曾让你为我带话?”   秦涵钦回视我,眼神逐渐幽深,似一股激流涌过,他道:   “端木澈要我告诉你,汲汲于生,汲汲于死,生生死死,你都是他唯一的妻。”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不高不低,在偌大的宫殿幽幽回旋,而后便道了一声“珍重”,化风离去。   我赤脚站在原地,泣不成声。   汲汲于生,汲汲于死,生生死死……   是生,还是死?   秦涵钦走后,我彻夜未眠,脑中思绪混乱,心中滋味百般。   我在黑暗中疯狂地喝着水,最终都化为眼泪宣泄而出。   而我终于明白,饮水与饮酒的区别。   酒越喝越暖,却越喝越迷茫;水越喝越寒,却越喝越清醒。   我重重地放下手中的杯子,擦掉所有的眼泪,看着窗外风起凌乱的夜,笑得酸楚——   清晨,吹了一夜的风终于消停,而另一场风暴似乎正在酝酿,即将难以抗拒地席卷而来。   我推开支支响了一夜的窗栏,抬眼望去,院子里早已落花成冢。   我徒然生出一种伤感,落花总是无法明白流水的追求,黯然乘风化淤泥,恰如尘世间的女儿们,总是无法理解男人的世界,孤首翘望成只影。   也许,燕雀并非不知鸿鹄之志,而是不想知罢了……   “你就是伊沁心?”一个声音在背后徒然冰冷地响起。   我回过头,看到一个老太监站在我的身后,扬着尖细地下巴,眯着狭小地眼睛,略带不屑地望着我。   见我没有回答,他再度冷言道:“怎么,耳朵聋了不成?没听到咱家的问话?”   “是,我是伊沁心。你又是谁?”我抬起头直视着他。   我明白他并非墨阳宫的人,墨阳宫众人见端木流云溺爱我,皆是对我毕恭毕敬,从来不曾这般与我说话。   话刚说完便见那太监泛起一丝冷笑,扬声说道:   “带走。”   便有两个侍卫从他身后走到我的两侧,架起我的双臂往外走。   “你们要做什么?”我惊恐道。   “做什么?”太监睨了我一眼,甩着手中拂尘,态度傲慢不已,“等会儿你自然会知道,带走!”   “放开我,我自己会走!”我甩开两侧侍卫,忿然道。   “哟,还真有几分脾气!也罢,谅你也不敢耍花样,跟咱家走吧!”说完又甩了两下拂尘,转身离去。   侍卫粗鲁地推了推我的肩膀,我横着嘴角,心不甘情不愿地跟了上去。   走出墨阳宫,一路上只见众人皆对着那个太监哈腰,恭敬唤他“福公公”,我心里暗笑,就他那干煸模样,是该自求多福了。   约莫走了半刻,我随着他来到木槿宫,若我没记错地话,木槿宫乃是当今太后地寝宫。   太后找我?   我心里冷哼,无非是为了端木流云。   我跟着福公公走进大殿,越过仕女仕女贴花屏风图,来到了内殿。   殿内有四个女人,三人上坐,一人下跪。   坐在中间上方的女人一身绫罗锦衣,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虽年过四旬,但驻颜有术,面容依然美艳动人,只是眼角略微松弛的细纹,昭示着韶华不再的青春。   她十有八九就是太后了。   而坐在左侧的年轻女子,身着金锣彩蝶服,头梳盘云髻,头戴彩蝶金帽,柳长眉,丹凤眼,红唇星点,出落得娇俏动人,只是眼中戾气过重,倒失了几分美艳。坐在右侧的女子着紫底金边华服,梳着垂环髻,别着紧致的流云珠钗,皮肤白皙,眉目生风,嘴角含笑,笑靥明媚。   我想起宫中当下最受宠的蝶妃和笑妃。   只见福公公快步地上前,对着坐在上榻的那个女人恭敬地说道:   “启禀太后,人带到了。”   “恩,很好。”太后抬起了懒散地眼睑,慢慢的扫落在我的身上。   “大胆,见到太后还不给我跪下!”福公公吊高着嗓子喝道。   我如梦方醒,慌张下跪:“见过太后,太后金安!”   “你就是伊东闵的女儿伊沁心?”太后懒懒地问道。   “是。”我俯首回答。   此时方才看清身侧的下跪之人,不由一惊,诧异道:“芸妃娘娘!”   芸妃抬头看我,脸上已是泪痕斑斑,她愧然道:“沁心,对不起,对不起……”   我不明所以,不知她为何事歉然,却听蝶妃冷笑道:   “哟,芸妃,你倒是跟这个小贱人姐妹情深啊,难怪方才太后对你用刑了都不说只字,可再深的姐妹情也终是敌不过骨肉情啊!”   说罢,蝶妃大笑,笑得很是得意。   芸妃脸色骤变,对着上堂高坐着的太后哭道:“太后,您想知道的臣妾都已经说了,您把略儿还给臣妾吧,再怎么说他都是您的长孙啊!”   芸妃此话一出,蝶妃神情沉了下来,大步走到芸妃跟前,甩手就是一个巴掌。   “贱人,不要以为云哥哥宠着你,让你蒙受恩泽,德怀子嗣,你就可以做起皇后的春秋大梦了,别忘了你只是一个小小的答应,能被封妃是你祖上积的德,少动不动就把长孙什么的挂在嘴边,听了真教人不爽。”   “不,我没有……”芸妃垂泪摇首,凄楚不堪。   “潇丫头,退下。”太后的声音还是懒懒的,只是眉宇间聚积了不悦。   蝶妃踱着脚,嘟囔着嘴巴:“姨娘!”   “给哀家退下!”太后一声低喝。   “是。”蝶妃不情愿地坐回位置,对上对面笑妃深意的笑,脸色变了变,冷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我看到芸妃哭倒在地,手上似被用过刑,已然血迹斑斑。   我心里愧然,看来是我连累了她啊……   “早些日子就听闻相国府出了一个不得了的女儿,视礼仪孝廉为无物,今日见了,倒还是一副狐媚模样。”太后看着我冷冷道。   面对太后如毒蛇般森冷地凝视,我不由打了一个寒战。   前世篇 卷一 美人如此多娇 第44章 独爱一人   视礼仪孝廉为无物?狐媚模样?我一阵苦笑,这罪名扣得我可真是莫名其妙。   太后说道:“近日,哀家听闻皇上久未恩泽各宫,原来是在墨阳宫藏了人。”眼神凌厉扫过我的脸,继而道:“若是寻常女子,哀家或许会遂了皇上的心,没想到此人竟是人妻,而且是乱臣贼子之妻,皇上岂能做出如此糊涂之事!”太后怒不可遏,一掌重拍案几,头上珠花随之乱颤。   福公公哈腰说道:“太后息怒,怒极伤身。皇上年轻气盛,难免会一时迷惑。”   “没错,姨娘,一定是这个贱人勾引皇上的,墨阳宫怎么可以让她就这样住着!”   太后看了一眼蝶妃,淡淡地说:“潇丫头,你可知皇上为何总不去你那?你该学学人家笑妃,说话知个轻重。”   “反正人家就是不及笑姐姐会讨云哥哥的欢心!”蝶妃嘴角挪动,神情颇为不甘,笑妃依旧浅笑,默默不语。   太后对着蝶妃无奈地摇头,看向我时神情一变,怒喝:“伊沁心,你可知罪!”   我沉默久了,心里倒是生出了一种无畏,便昂首回答:“启禀太后,沁心不知何罪之有。”   “不知?好,哀家来告诉你,你不守妇道,乱了伦常,就算皇上能容你,哀家也容不得你!”   “太后此言差矣,沁心留于宫中,实乃为人所迫,请太后明察。”   “你的意思是哀家冤枉了你?”太后声音一沉。   “太后若想治沁心的罪,又何需理由,直接说了便是。”   我侧首,便见芸妃苍白着脸对我拼命地摇头示意。   “好,好一张伶牙俐齿,哀家今日就遂了你的愿,来人啊,掌嘴!”   两名侍卫应声上来,扣住了我的双肩,一个老妈子从旁侧走出,手中拿着勺状木片,走到我身旁,冷笑,拉起我的头发,木片唰唰地打在了我的脸上,火辣辣的痛。   “不要停,继续打!”   约莫数十下打下来,我的脸已然红肿一片,嘴角渗出血丝,抽刮声依然不止,尖锐地在大殿内回响,狞笑的脸随着世界在我的眼前来回旋转。   芸妃抱着太后的腿脚为我苦苦哀求,却被太后一把拖倒在地。   “皇上驾到——”   通传声刚消,便见端木流云快速地越过仕女屏风,待看清殿内情形,不由脸色大变,怒喝道:“住手,给朕住手!”   “继续,不准停!”太后跟着喊道。   老妈子的手犹豫了半刻,再次狠狠抽刮下来。   端木流云大步上前,扣住老妈子的手,随即甩出一巴掌,老妈子生生倒在了地上。   “云儿!”   “皇上!”   “云哥哥!”   众人纷纷惊呼。   端木流云阴沉着脸看了他们一眼,俯身扶起我。   “沁心,你……”端木流云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硬是说不下去,别过脸,不忍看我的脸,沉沉道:“沁心别怕,朕这就带你离开。”   我的脸颊红肿,口腔内早已血肉模糊,痛得我不能说话,只能两眼瞪着眼前这个男人。我能有这个荣幸被太后这老妖婆虐待成这幅模样,还真是托了他的福。   “皇上,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太后怒拍案几,站起来厉声喝道。   “朕非常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端木流云回视太后,淡漠回答。   “皇上糊涂啊,此女乃逆贼睿王正妃,纵然睿王谋逆处死,他仍是你皇兄,此女就是你皇嫂,叔嫂相通,有悖伦常,你贵为天子,将以何颜面对群臣,面对百姓,面对天下!”太后声声厉斥,双目怒极生威。   端木流云扬起下巴,神情不变,“朕并未糊涂,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来得清醒,朕就是喜欢沁心!太后所说之事,朕自有打算,不劳太后费心。”   “皇上!”太后不由朝前走了几步,神情颇为痛心:“皇上若要寻喜欢女子,哀家择日就为你广罗天下美人,扩建后宫,燕环肥瘦,姹紫嫣红,你欢喜谁便欢喜谁!”   端木流云俯首凝视着我,摇了摇头:“四海列国,千秋万载,沁心就只有一个。被世人朝拜百年,不及独爱沁心一晚。”   众人脸色纷纷大变,而我看到他眼中突显的柔情,心中也不由一痛。   端木流云双臂一揽,将我打横抱起:“沁心,朕这就带你回去。”侧首对着陆德道:“你带芸妃和略儿回丽朝宫,叫上御医好生照顾。”   陆德抱拳领旨:“遵命。”   “云儿!”太后神情悲痛,不敢置信地摇着头:“难道你要跟先皇一样重蹈覆辙?”   端木流云身形一顿,眼中逐渐爬上痛苦:“母后,儿臣不是父皇,也不会成为父皇。你要儿臣做的事情儿臣皆已为你做到,从今往后,儿臣要为自己而活,也请母后好好在木槿宫安享晚年。”   端木流云转身迎风离去,太后悲痛地踉跄了一步,被苍然迎上的蝶妃和笑妃端扶着,三人脸色苍白,茫然地望着端木流云离去的背影。   我躺在端木流云怀中挣扎了几下,却被他用力地拥得更紧,“沁心,不要动,让朕好好抱着你,一次也好。”   心再次生痛,不自觉地放弃了挣扎,端木流云温和地笑了笑,笑容中有说不出的满足。   回到墨阳宫后,端木流云拿着冰块敷着我的脸,为我抹上凝血消肿的雪脂膏,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薄荷的清香。   端木流云的神情认真,动作轻柔,幽深的眼睛在渗透进窗栏的阳光下染上金黄,竟是折射出迷幻的色彩。   “沁心,还痛吗?”   我嘴角挪动,心里暗道,你去被打成这样试试看,看你痛不痛!   端木流云无奈摇头,“朕一心想把你留在身边,没想却害你受苦了。”   我沉默,对上端木流云的眸子摇了摇头,扯出一道僵硬的笑容。   “沁心,你!”端木流云一惊,有讶然,有喜悦。   “沁心,今天的你给朕的感觉变了!”端木流云欣喜道,“是眼神,你看着朕的眼中已经不再有恨,沁心,你是不是不再恨朕?你不恨了,是不是?”   我垂下头,再度沉默。   是的,我不恨了,而你,也是个可怜人……   欣喜焕发着整张容颜,端木流云抓起我的手附于胸前,“沁心,你是不是被朕感动了?开始喜欢上朕了?”   我瞪大眼睛,诧异地望着端木流云,却见他咧嘴而笑,脸上浮起一层红晕,眸光盈盈含着湿润。   心,顿时纠痛不已。   “是不是,沁心?”端木流云再次欣然询问。   一阵风吹过,送来一道熟悉的香味,我的心一动,扬起一抹浅笑,回握着端木流云的手,脉脉凝视着他,轻轻点头。   “沁心!”端木流云不敢置信地惊呼一声,袖臂一展,紧紧拥我入怀。   我靠在他的肩头,酸楚一笑,心中暗道:流云,对不起了……   “皇上,相国大人求见,正在御书房等您。”殿外管事太监恭敬地请示。   端木流云放开我,笑容温温和煦,“沁心,朕先离去一刻,等会回来看你。”   我微微点头,端木流云吩咐宫女们好生照顾我,不舍地离开。   端木流云离开后,我挥手让宫女们都退下,等殿门关上,一回头,便见一道颀长的身影立在身后,眼含怒意——   后记:   喜欢的话多多投票,有票票,有动力哇~~~   前世篇 卷一 美人如此多娇 第45章 试探的心   秦涵钦笔直而立,一言不发,面具下的嘴唇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下巴蜿蜒出深刻轮廓,而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瞳孔明灭着两道火焰,昭示着他此刻焦躁的情绪。   我回视着他,却不得已狼狈地别过脸,我那刚刚消肿的脸,不太好看……   “你现在这样子还真是一点也不值得同情。”秦涵钦冷冷道。   我哑然失笑,原来他的嘴巴可以这么恶毒啊……   手臂被人一把扯过,我抬眼,对上秦涵钦幽深的眸子,却听他道:“端木澈才死了多久,你就勾三搭四,跟他的仇人卿卿我我?伊沁心,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我不语,甩开他的手,转身走到案几前,拿起笔管,抽出一张宣纸,在上头龙飞凤舞地写道:关你什么事!   “关我什么事?”秦涵钦的眼底慢慢地弥漫起一层雾气,“枉费睿王对你一往情深,你这样可对得起他!”   我再度写道:他死了,日子还得过下去。   秦涵钦的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声音冷了几分:“如果他还活着,你还有什么脸面来面对他!”   我俯首在纸上快速地写:那等他活过来了再说。   我将白纸提到秦涵钦面前,满眼期盼地望着他。   秦涵钦快速扫了白纸一眼,攸然转过身去,背对我而立。   我失望地将收回手,跌坐在椅子上怔怔摇头。   “为了你,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秦涵钦双拳紧握,话语卡在了咽喉,形影淡去了繁华,顷刻间落寞。   我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一件非常残忍的事情,我将那些漫不经心的话化为犀利的兵刃,狠狠伤害了一个人的心……   双手微微颤抖,渴望抚上他那受伤的背影,却被他那生冷的声音止住了动作。   “明日戌时,我会派人带你离开,你——好自珍重!”   见他欲要离去,我一阵心慌,急忙脱口喊道:“赞(站)住!”   口腔内伤口破裂,霎时痛得我泪眼直流。   眼见那白色的背影停了一下,我心中不由大喜,快步迎了上去,却见他又要扬步离去,慌忙间死死地攥住他翩然荡漾在风中的袖袍。   “放手!”声音似乎压在嗓子下,竟是微微颤抖。   “不……”我摇头。   袖袍被用力地扯了回去,又被我用力地扯了回来,“巴拉”一声,裂帛断天,震住了两个人的心神。   素日的委屈骤然涌上心头,我忍不住呜咽痛哭:“你憋(别)走,不要走!你好不容易回来,不要砸(再)丢下沁心了,求你了……网(王)爷……”   “你!?”秦涵钦猝然回身,俯首望我,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惊讶。   被那双日夜思念的眸子凝视着,连日来憋在心头的委屈难以遏制地涌出,我一头扎进他的胸膛,嚎嚎大哭。   他欲推开我,却被我死死攥着衣领不放,胸口处顿时衣衫凌乱。   他沉默良久,最终无奈叹息,用力按住我的脑袋贴近他的胸膛。   那是他的心跳,那是他的香味,那是他活着的证明!   我满足地闭上了眼睛,眼泪却是止不住地流下。   “沁心,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声音敛去了遮掩,恢复了端木澈特有的温润嗓音。   我俯首应道道:“昨也(夜)便知。”   “昨夜?”端木澈摇了摇头,不解道:“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香味,你喜患(欢)在房间内点上熏香,所以亦(衣)服上会沾上淡淡的香味,沁心每次背(被)你抱着多(都)会闻到。”   端木澈一怔,随即顿悟,不由仰面大笑起来。   “沁心,这世上也就只有你能认出我!”   我的脸红了几分,他的弦外之音是不是指他只会那么地拥抱我一人?   端木澈抚着我的头发笑道:“沁心,你为何总是低着头?”   我闷声回答:“沁心现在很臭(丑),不好看。”   头上传来清朗笑声,脸颊被端木澈捧起:“在我心里,沁心永远都是最好看的。”吻轻柔地落下,恰似春日杨柳,抚风掠水,道不尽的柔情。   我醉红着脸凝视着他幽亮的眸子,不自觉抬手,想要摘掉他的面具。   手腕即被端木澈扣于半空,他摇了摇头,叹息:“当日假死之后,我便发誓,除非愿望达成,否则永不以真面目示人。”   愿望?我沉默,失望地将手从他的掌心中抽回。   他果然还放不下执念,他还是要君临天下……   端木澈深意望我,半刻后轻微一叹,随手轻抚我的脸颊,柔声问道:“痛吗,沁心?”   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痛,尚不及心痛……   在他的心里,我永远不是第一。   他的心太大,我的世界太小;他要的是宏图霸业,我拥有的只有爱情;他那颗意欲要高飞的心一如硕大的翅膀,足矣撑破苍穹,而我渴望相守的心却如浮萍,随波逐流。在他的面前,我太过渺小……   见我郁郁寡欢,端木澈的眼神暗了下来:“沁心,你且放心,今日你所受的委屈,他日我定让柳如眉那个贱人十倍偿还。”   我摇了摇头,对上他那决意的眼神,最终无力地放弃。   我岂能忘记,他是端木澈啊!就算他对我再怎么温柔,他还是那个有仇必报,从不心慈手软的端木澈啊……   端木澈离去前抚着我的头柔声道:“沁心别怕,我暂先回去处理一些事情,晚上再来看你。”   我不舍地放开手,却见他走了几步转身道:“以后莫再跟别的男人太过亲近,就算是假装骗我也不行。”说罢,清风微扬,身影骤然消失。   我傻傻愣在原地,原来他都知道的啊……   端木澈离开后,我静坐在案前发呆,嘴角难掩喜悦——   端木流云朝着墨阳宫大步走去,方才伊东闵所奏之事乱了他的心,他迫不及待地想回到墨阳宫,迫不及待地想看到她,仿佛这样,才觉得安心。   他扬手阻止了宫女的通传,大步跨进殿内,便看到一个娇小的身影靠在窗前发呆,眸心秋水盈盈,笑容恬淡满足。   她此刻的笑太过耀眼,狠狠灼伤了他的眼睛,却又难以抗拒地摄住了他全部的心魂。   他失神停下了脚步,怔怔将她凝望,如果可以的话,他愿这一眼能望尽一世。   然而,他却是在惶恐。   人世之事往往如此可笑,越得不到的,越想得到;越想得到的,越得不到。   就如同此刻她的笑容,他想真实地拥有,却仿佛离他天地之遥。   她微微侧首,似乎看到了他,又不自然地别过身去,他顿时变得更加的失望。   “沁心,在想什么呢,那么的入神。”端木流云微笑,笑容温和。   似乎他早已习惯这样,哪怕心再痛,依然要维持着波澜不惊的笑。   只是这一次,他突然无力地觉得,笑容,竟是如此的沉重。   她俯首,沉默地摇了摇头,脸颊上的红肿刺痛了他的心。   端木流云拾起她的手放在嘴角,低声问道:   “沁心,如果回到当日,朕跟皇兄之间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你希望是谁?”   这个问题像根刺一般扎在他心里很久了,今日,终于遏制不住地脱口而出。   他在她眼中看到了紧张和惶恐,心,逐渐地冰凉下去……——   后记:票票,为醉献上神圣的票票吧~~   前世篇 卷一 美人如此多娇 第46章 心酸笑容   阳光温温,度来端木流云的声音,竟是丝丝冰凉。   “沁心,如果回到当日,我与皇兄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你希望是谁?”   手心渗出湿汗,心头忐忑不已。   我不知道这个问题只是端木流云一时的心血来潮,还是他察觉了什么?我不敢想象。   我已不想再去承受失去挚爱之痛。   我抬头,只见端木流云目光戚戚,哀莫更胜心死,心中顿时纠结:“我希望大家多(都)活着。”   端木流云的神情微愣,随即浅笑,如释重负。他抬头看向窗外,日渐晌午,阳光渐胜,让人不甚视之。   端木流云淡淡道:“沁心,皇兄死了,朕还活着,你要永远留在朕的身边,与朕俯首对花影摇动,朝风吟露成双人,莫要负朕。”   我正欲开口,却被端木流云挥手阻止,他笑道:“你伤口未好,还是少说话为好。”   随手拿出雪脂膏为我敷药,面对我诧异神情,便轻笑出声:“沁心且放心,雪脂膏除了消肿祛瘀,还有美颜焕肤之效,时常敷用效果会更好。”   爱美之心,天下女人皆一般。   我乐着正欲接过瓷瓶,却被端木流云挡住。他袖袍一扬,便在我身前坐下,侧首望我,星目含笑,微风吹起了他脸侧鬓发,划过细致嘴角,遮住了半边的温和。   清新芬芳,汨汨流淌,脸上触觉,冰冰凉凉,冰凉的是雪脂膏,亦是端木流云指尖的温度……   端木流云俯首浅问:“沁心,现在觉得好点了吗?”   我点了点头。   端木流云轻舒微叹:“沁心,你别怪母后,她是个可怜人。”   我一怔,太后那恶狠狠的模样,我可看不出她哪里可怜。待我看到端木流云眼中难以遮掩的痛楚时,不由地沉默了。   端木流云嘴角微微一扯,缓缓收起药瓶,我一见案几侧旁叠放的字帖,心中大惊,那是方才我与端木澈笔谈之物,若被端木流云见到,恐会起疑,我怎生得如此糊涂!   “怎么了,沁心?”端木流云顺着我的视线望去。   “皇上!”我惊呼一声,立刻扳过端木流云的脸,让他正面向我。   端木流云的手覆盖上我的手背,眼睛乌黑呈亮,笑容温温欣喜,“沁心,朕相信总有一天,你眼中看到的,口中呼唤的会是朕的名字。”温和的脸上竟是一闪而过的羞涩,“沁心,朕想听你唤朕的名字。”   我纠结了一下脱口唤道:“流云。”   “再唤。”端木流云咧嘴笑得满足。   “流云。”   话音刚消,便被拥入一道宽厚的怀抱中,头上传来他难以压抑而显得微微颤抖的声音:“沁心,原来这个世上还有一样事情能让朕如此欣喜,沁心,这全都是因为有你……”端木流云抱得我生紧,“沁心可知,朕从来不相信人世情爱,再不舍的感情,再深沉的牵挂,终究敌不过生死。然而因为你,朕信了,那恰恰是朕对你的感情!”   他那纠痛的凝视,在我不甚慌乱的心中,不可忽视地留下了深深的辙痕,双手迟疑地覆上他突显单薄的背,静静沐浴在日渐苍白的光辉下,心痛了一边又一边……   端木流云放开我,眼带愧疚:“对不起,朕太用力了,有没有弄疼你?”   我摇了摇头。   端木流云敛去了素日温和的笑,俊朗的脸上逐渐潜伏一丝孤独,眼神逐渐飘远,喃喃对我说道:   “沁心可知,朕从小就不讨父皇喜爱,并非朕天资愚钝,而是因为父皇厌恶母后。父皇挚爱惠妃,却不得不立母后为皇后,乃源于舅父是八十万禁军的总教头,手握重兵。舅父戎马一生,立下无数汗马功劳,持的是对皇家的一片赤胆忠心。奈何舅父生性耿直,不通官道,多次在朝堂上与父皇政见不合,更是在文武百官面前触犯天威。父皇乃当朝天子,再大的度量也容不得一个属臣再三有损他的威严。父皇将所有的不满出在了母后的身上,对她日渐冷淡。母后是个生性好强的女人,与父皇的关系也日益恶化。那时候,三千后宫父皇独爱惠妃一人,惠妃是皇兄的生母,是个婉约如同水一般的女子,父皇恨不得将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送到她的面前。当父皇提出要立皇兄为太子之时,遭到了舅父为首的群臣反对,父皇怒之极致,终于与舅父陷入水火之势。舅父发难,父皇那稳若泰山的帝位已然飘渺风雨之中。姑姑昭阳公主为了父皇,为了木琉国的大好河山,与群臣联名上表,奏请父皇以淫乱后宫之名赐死惠妃。父皇不得已赐死所爱之人,连夜将皇兄送出皇城,而后立朕为太子,却从此再也不曾正眼看朕。”   端木流云微微地吐了一口气,神情依稀淡薄,眼底痛楚沉沉浮浮,他接着说道:   “朕当时总是自我宽慰,只要朕肯用心,总有一天父皇会对朕另眼看待。所以,太傅说的话每一句话,朕都用心记着,每日靠着烛火学至深夜,隔日再摸早起来习武,只为了能成为皇兄那样文武全才的人,一个能让父皇觉得骄傲的儿子。然而,父皇总是吝啬一句夸赏,或是面无表情地冷哼:‘如果是澈儿的话’……澈儿……父皇总是如此和蔼地唤着皇兄,却从未叫我一声云儿——不,十岁那年,他曾是如此温柔地唤过朕的名字……”   端木流云的声音开始微微颤抖,眼中痛处凸显深沉:“朕还清楚地记得那是个风和日丽的早晨,天空很高很蓝,偶尔会飘过几朵云。父皇靠着亭台温和地唤朕的名字,示意朕过去,朕当时受宠若惊,怔怔站在父皇面前不知所措。父皇含笑抚着朕的头道:‘啊,云儿都已经这么大了啊,父皇一直疏忽你了啊!’那时候,朕拼命地摇头,为了这份迟来的父爱,甚至感动地哭了出来。父皇为朕擦了眼泪道:‘云儿,男儿有泪不轻弹,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永远都不要再哭了。’朕用力地点头,接过父皇含笑递过来的糕点,小心翼翼地捧回寝宫,放在案上一直看着舍不得吃,却被窗外飞来的鸟儿琢去了一口,而鸟儿当场抽搐而死。”   “啊!”我不敢置信惊呼出声。   端木流云看了我一眼,声音幽幽失去了重量;“那一日,朕终于明白,父王不是讨厌朕,他是恨朕,无论朕做什么,做的有多好,他永远都不会喜欢朕。朕首次感受到了父爱,却是在同一天永永远远地失去。朕曾经无数次蜷缩在黑暗里寂寞地问自己,为什么父皇那么恨朕,为什么父皇要朕——死!”   “你……”我难以想象,十岁的端木流云如何能承受那样的痛苦,恰如眼前的他,我仿佛觉得下一秒,他就要哭出来一般。   却听到他说道:“那个时候,朕看着鸟儿的尸体,想起了父皇说过的话,朕告诉自己不能哭。从此,朕将眼泪彻底尘封,从此没有再流一滴。朕要自己笑,就算再难过也要笑,笑着去拿回属于朕的一切。爱,从此不再奢望……”   “流云,你别哭……”   “沁心,朕没哭,是你哭了。”端木流云看着我微笑。   我从未见过一个人的笑可以如此的心酸,比眼泪还让人揪痛万分。   “流云,你别笑了……”   端木流云抱着我,将头埋进我的颈窝,一股冰冰凉凉渗透进衣衫,却灼伤了我的肌肤。   “沁心,朕还有你,这世上至少还有你,所以你,不要负朕,永远……”   往后很漫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会想起今日,想起眼前这个肩膀微微颤抖的男人,然后怀着愧疚,唏嘘不已……——   后记:   哎呀呀,貌似我虐流云虐上瘾了,欲罢不能啊~~~~   恩恩,应小天使亲亲滴要求了,下一章就让暮子铭和无霜哥哥出场,撒花~~   前世篇 卷一 美人如此多娇 第47章 一半的血   云层慢慢被风吹远,天空万里蔚蓝通透。   半空飞来一个白色身影,袖袍飞扬,发丝飘逸,面具半遮的脸上扬着一丝浅笑,昭示着他此刻愉悦的心情。   他轻巧落于城郊外的废弃小屋前,摸着嘴角残存的温情,不由俯首浅笑。   半响,他整理了情绪,随即抬头,漫步走进小屋。   小屋似乎荒废已久,破墙残垣爬满了蛛网,杂乱的稻草堆放一地,积得厚厚的灰尘弥漫着岁月的风霜。   他站在一道破了大半角的残墙前,静静地伫立,随后抬起右手,食指微微一扣,一记石子打中墙上毫不起眼凹点上,墙的另一侧便有一扇石门缓缓打开。   他迈步走入石门,融入黑暗中,石门关闭,小屋内恢复原样,依旧破烂不堪,依旧毫无起眼。   他在黑暗中拾阶而下,走在暗无边际的长廊上。他没有吹起火折,也没有点亮墙上的火把,只是在黑暗中昂首阔步地走着。   有时候看清脚下的路,不是用眼睛,而是用心。   长廊终于到了尽头,他推开横在眼前的一扇石门,步入房间。   房间依然漆黑,他不甚在意,只是静静负手而立。白色的身影在黑暗中成了一个定点。   半刻后,房间内的另一道暗门打开,一个白色身影应门而入,他亮起火折,点燃石桌上的油灯,房间里顿时明亮起来。   “你来晚了。”端木澈淡淡道。   晚来的白衣人神色不动,一如深秋寒潭,波澜不惊,声音亦是冷冷清清:“避开端木流云派来监视的人,花了点时间。”   “他还是那么谨慎,就连你新婚大喜也毫不松懈。”端木澈长袖一挥,嘴角微扬,“我还没跟你说声恭喜呢,二殿下。”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就算我不娶张清云,也不会强求沁心……”   话不及说完,便见端木澈神色一变,身形快速移动,闪过背后袭来的黑剑。黑剑在半空旋转了几下,在一个绝色男子翩然落地后,稳然飞回到他的手中。青色袖袍,划出完美弧线。   “无霜,你这是做什么!”白衣人喝道。   “暮子铭,你给我住口!枉费我视你为知己,不惜利用沁心助你完成大计,没想到你却是在利用我!”无霜的脸上浮上愠色,脸色显得愈发苍白。   暮子铭轻皱眉头,嘴角扯动了几下,无奈道:“我从来没有利用过你。”   “没有?为什么不将你的计划事先告之我?难道在你心里,我们自儿时的情谊都比不上这个人来得可靠?”无霜黑剑怒指端木澈。   “无霜,不告诉你是为你好,日前在边境我便发现你对沁心用情过深,不想你为难罢了。”   “闭嘴!你没资格提沁心!如果不是你们为了所谓的大计而不顾沁心,沁心就不会……”无霜声音哽咽,眼神一沉:“你们都给我听着,从今往后,谁若再伤沁心分毫,休怪我手中黑剑无情!”说罢拂袖而去。   无霜走后,密室内陷入了死寂,空气一阵冷凝。   低沉的笑声在死寂中荡漾开来,幽幽回响,竟显英雄丝丝寂寞。   笑声持续了很久才渐渐消停,端木澈正身缓缓道:“无霜可真是个幸福的人啊……”   “你想说什么?”暮子铭眉眼低垂。   “从无家仇国恨,心中只有乾坤,仗剑少年郎,情意比天高!何其幸福的人啊,幸福得可真教人嫉妒。”端木澈摇头浅笑。   “你……”   “怎么,别告诉我你从未如此想过?无拘无束,做想做的事,说想说的话,爱想爱的人,你敢说不曾羡慕?”端木澈慵懒地扬起下巴,望着暮子铭的眸子失去了几分真实。   暮子铭没有搭话,神情松动,眼中浮上落寞,他握紧拳头,很快又松开,眼神逐渐沉静:“人只有在变得强大以后,强大到可以夺取自己想要的,保护自己喜欢的,才有资格自由,才有资格说爱。”   端木澈一愣,嘴角扬起,“哦——这种话我还是第一次听你说起。”   “废话少说,谈正事。”暮子铭别过头,在石桌前坐下:“十万大军明晚可达皇城之外,各方人马也已准备就绪,只待你明晚一声令下了。”   端木澈眸光乍现,“如此甚好!”   “如果端木流云不中计又该如何?”   “不中计?那我们就等着全军覆没吧。”端木澈笑得随意。   “你何苦冒这样的风险,这么多年都等下来了,你可以再多等五日,时机便可成熟。”   “不,我不可以等。”端木澈摇头。   “是你等不了,还是沁心等不了?”暮子铭直视端木澈。   端木澈沉默没有回答,暮子铭叹息:“你何时出发?”   “明日晌午。”   暮子铭站起来,轻抚衣角,随声说道:“好,但愿一切依计行事。”说罢转身走向暗门,意欲离开。   “风璃国传来消息,老皇帝大概坚持不了一个月了。”   暮子铭身形停顿,没了声响。   “怎么,不伤心吗?他毕竟是你的父皇。”   “从未有情,何来伤心?不过是身上流着他一半的血罢了。”暮子铭淡淡说道,慢慢消失在暗门之后。   暮子铭走后,端木澈静静而立,空气中传来他幽幽浅语:“一半的血吗?这可真是天大的讽刺。”——   “启禀皇上,伊相国有事启奏,正在御书房敬候面圣。”殿外传来通报。   端木流云的眼神变得幽暗,随后垂下眼睑遮住了所有的情绪,“知道了,退下吧。”   “是。”   每次听见父亲的名字,我的心情都会变得复杂,仿佛好久没见过父亲了。今日父亲频频入宫,竟是让我的心头隐隐浮上不安。   如果父亲知道端木澈还活着,还想要争夺天下,父亲是否还会与端木流云一同与他为敌?到时候我又该怎么办?一个是我的亲身父亲,一个是我要相守一生的丈夫。两个都是我生命中重要的男人,到时候,叫我情以何堪?   端木流云站起身来,拾起我的手放在嘴角:“沁心,今日不能陪你了,你好好休息养伤。”笑容温热如玉。   我点头,不漏痕迹地将手抽回,端木流云俯首凝视,脉脉不语。   一阵风吹过,吹落了案几上成叠的白纸,在地上落了一地。   我起身慌张拾取,一双修长白净的手将一张白纸递给我。   我愣了一下,怔怔接过白纸,上面写着:等他活过来了再说。   我的脸色骤然苍白,惊慌地抬起头看着眼前的男人。   “沁心,你的字写得真好看。”端木流云微笑,笑容依然温和。金色的阳光倾泻在他的身上,毫无杂质。   我望着他的脸,想从他眼中寻出端倪,最终一无所获。   “朕先离开了,沁心。”说完,端木流云转身离去,却在殿门口停了下来,书香中文网不语。   “怎么了?”我迟疑地问。   他没有转过身,只是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背着我淡淡道:“沁心,你莫要负朕,否则……”   语未尽,便大步走出殿门,缓缓消失在葱翠欲滴的风景中。   我傻傻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前世篇 卷一 美人如此多娇 第48章 风雨欲来   端木流云走后,我茫然跌坐在案几前怔怔发呆,心情复杂,等我回过神的时候,已是暮入黄昏。   脸上的红肿退下大半,说话不再那么的困难,然而整个人却突觉疲倦,不是身累,而是心累。   我问身旁的粉衣宫女:“你知道今日伊相国来找皇上都是为了什么事吗?”   “启禀主子,奴婢不知。”小宫女低头回答,面部的表情很是麻木。   早知道问了也白问,我无趣地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随意用了餐,觉得毫无胃口,便让她们把饭菜全部撤下。   宫娥摇曳着曼妙身姿,步步如莲花绽开,空气中弥漫浓郁的芬芳,纱灯逐一点亮,金黄色的光幽幽地照亮房间,温暖却寂寞。   挥退了众人,我只身一人孤零零地站在空荡的宫殿中间,心中茫然。   我低声浅问:“王爷,你在吗?”   一转身便被拥入一个宽厚的胸膛,闻到熟悉的味道,我满足地闭上了眼睛,心中的疲倦稍得舒解。   “王爷,你什么时候带我回家?”鼻子微微泛酸。   端木澈稍许沉默,半响后回答道:“沁心,明天晚上我就派人接你出宫,你再忍耐一下。”   我问道:“你不亲自来接我吗?”   “我也想,但是我还有要事,我不能……沁心,抱歉。”   我默然,心无声抽痛,无力漫天袭来。   我不该奢望,成为他的第一……   我摇了摇头淡淡道:“不,沁心不在意。”是的,我不在意,我告诉自己。   “沁心切记,明天晚上一定要逃出皇宫,就算出不去,也要躲起来别让任何人找到,尤其是端木流云。”   “为什么?”我不解。   “明天晚上,皇宫即将大乱。”   闻言,我的心骤然一惊,却听端木澈继而道:“我不希望你受到任何伤害。”   “王爷,你会有危险吗?”   “我答应你,一定会平安地回来见你。”   我沉默半会,迟疑地问:“那……他会死吗?”。   “他?”端木澈松开我,神情复杂:“端木流云?”   “恩。”我俯首不敢看他的眼睛。   “沁心,我问你,如果我跟他只能有一个能活下来,你希望是谁?”端木澈的眸子定定落在我的身上   我身形一顿,顿时说不出话来。   不久前,端木流云也这样问过我,就连眼神,语气,姿态都是何其的相似?   只是端木流云的脸似乎更加的苍白,如同失去世界一般……   面对我的沉默,端木澈的眼底幽深沉沉,失望,痛心,瞬息而过。素来慵懒的眸子难掩怒意。   怒意逐渐消褪,仅留下遮掩不住的痛,“沁心,因为他,你对我的爱动摇了吗?”   我骤然睁大眼睛,摇头道:“不,我的爱不会因为任何人而动摇,我的爱根本不可能会动摇。因为我是一棵树,一棵只能把根扎在你心里才能活下去的树!”   是的,我不会动摇,我告诉自己。哪怕我在端木澈的心中成不了第一,那又如何?他要天下霸业又如何?他要端木流云死,又……如何!只要他爱我,我也爱他,这便足矣!   端木澈静静凝望着我,脸上坚毅的轮廓顷刻间柔软。   “好,沁心,记住你今日说的话,你是我的妻子,是我要相伴一生的女人,冬雷可震,夏雪可飘,而你的心,绝不可动摇!”   “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   “沁心……”   端木澈紧紧将我拥住,恰如我们的心,紧紧地靠在了一起——   隔日,城郊外,金安寺。   鼎盛的香火缭绕着层层白烟,弥漫着整个佛堂,一尊金身神像手掌朝前,满眼慈悲地望着众生。   神像前立着一个白色身影,翛然负背伫立,抬头仰望神容。   氤氲烟雾,朦胧着他的背影,失去了几分真实。   端木澈走进佛堂,走到他的身旁却不曾看他,也学着他负背而立,抬头仰望。   端木澈淡淡道:“没想到你还会求神拜佛啊。”   暮子铭纹丝不动,回答道:“只要一来到这里,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会很平静,虽然我并不是虔诚的信徒。”   端木澈微微扬起眉梢,嘴角划出弧度:“我就不太适应这个地方,我不是那种会瞻仰神像的人。”   “哦,那你为何会来这里?”   “一时兴起吧。”端木澈的眼中涌过激流:“如果佛祖的一时兴起让我能再次夺回属于我的一切,那么,我就一定要感谢他。”说罢双手合十,朝着神像三拜。   “这还真像你的风格。”暮子铭的神情肃正:“你该出发了吧?”   “是的,军队如今已然暗中驻扎在京城三里外,只待夜幕降临,由你为先锋大将,率兵攻城。”端木澈微微一滞,继而道:“端木流云在京畿处有八万精兵,攻下皇城也绝非易事。”   暮子铭道:“我们来个瓮中捉鳖,堵住城门,断绝水粮,不出十日,皇城自然不攻自破。”   “但是端木流云还有驻守在青龙山的五万骁骑大军,赶到京城只需三天时间。”   “所以你率领两万精锐部队在通往皇城的道上伏击他们,然后变装成他的骁骑大军来京解围,等端木流云中计让你进城,我们就可以来个里应外合,杀他个措手不及。”暮子铭素来冷清的脸上浮上了一丝红晕。   “到时候,杀进皇城,夺下皇宫,登上金銮大殿,皆如囊中取物,易如反掌。”端木澈仰面大笑。   “事成之后,别忘留你许诺过我的事情。”   “放心,我一定会借你十万大军,助你登上风璃国的皇位,报暮家灭门大恨。”说罢,端木澈转身离去。   暮子铭在端木澈的身后喊道:“你最好祈祷沁心能安全出宫,否则……我不会再让任何人阻扰我的大计。”   端木澈停下脚步,微微抬起下巴,朗朗说道:“我的妻子,无需你担心。”话消,大步离去。   暮子铭望着端木澈离去的背影,神情萧然落寞,身旁两侧不自觉双拳紧握,“你的妻子……明明是我先爱上她的,明明是我……”   呢喃声压抑着痛苦蹒跚在整个佛堂的烟雾中,只有佛祖看到他的痛苦,满眼慈悲。   黑暗的角落里走出一个棕色人影,神情凝重,身形一闪,便化风离开,朝着皇宫快速地飞去。   万里晴空逐渐布满浓浓黑云,天空狠狠低垂而下,昭示着——风雨欲来!   前世篇 卷一 美人如此多娇 第49章 兄肥弟瘦   乌云在天边翻滚,“轰”的一声雷响,将我的整颗心都惊起。   我捂着胸口,抬眼看向那个黑袍华贵的男人,只见他抬头遥望狼烟翻滚的阴霾,神情变幻莫测。   “天地不仁,视万物为刍狗。”端木流云低语,回头望我,星目深深沉沉,“当年朕发誓,他日我若为天,定当建立千秋大业,一统天下。没想今日,心愿未了,反起同室操戈。人生若是如梦,还真是一场欢愉寥寥的噩梦。”   “你……”我不知道他何故突然说出这番话来,只是在感慨旧殇往事,还是若有所指?   对于我的惊慌失措,端木流云只是淡然一笑,清风闲淡,随后便在我的身旁坐下,握过我的手放在掌心漫不经心地把玩。   “沁心,你知道兄肥弟瘦的故事吗?”端木流云淡笑,笑容浮上慵懒,竟与端木澈几分相似。   我心头忐忑不安,懵然摇头:“不知。”   “那朕说给你听,可好?”   我点头。   端木流云笑意深深浅浅,眸光冷冷清清。   他缓缓道:“古时,天下大乱,寸草不生,饿殍满地,众人皆以人相食。有个人名叫孝,他的弟弟礼被饥饿的盗贼抓获,欲食之,孝闻之将自己捆绑至饿贼面前,说,弟弟礼久饿羸瘦,不及孝肥饱,请食孝而放礼。恶贼一听,大惊之余,为其所感,遂放二人。”   我顿时戚戚然,不知如何是好,想必端木流云心中必定难受不已。不其然,他侧首一笑,笑容落寞夹杂着悲伤:“礼何其幸运,有长兄如此。奈何对朕而言,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春;兄弟二人不相容。”   我俯首沉默,心中纠结煎熬,心痛的感觉,如浪淘沙。   此时,陆德跪在三丈外,神情肃穆。端木流云慢慢敛去笑容,眼底覆上阴翳。随手一挥,陆德便颔首退下。   端木流云站起身来,笑道:“沁心,朕有事先离去,一会儿便回来陪你。”   我道:“流云,你若是忙大可不必来陪我。”   端木流云摇头:“不,今日朕定要与沁心畅谈心事,把酒言欢至天明,沁心不会扫了朕的兴致吧?”   我心中暗惊,今夜端木澈便会派人接我出宫,他若一直与我一起,叫我如何离开?   我随即道:“流云,今夜恐怕是雷雨之夜,谈心应选个花好月圆之时,那才是不扫雅兴!”   “沁心此言差矣,纵然风雨交加,你我相谈甚欢,亦可是良辰美景。”   “可是……”   “莫不是沁心有什么难言之隐,不便今夜与朕畅谈?”   我心中一慌,脱口道:“是!你我男女有别,怕是有损我的名节!”   端木流云错愕,随即大笑道:“原来如此啊,那又有何难?”说罢便揽起我的腰低头一吻,“沁心若是觉得此事为难,朕今夜就与你行夫妻之礼,明日便可封你为妃,一切水到渠成。”   我不敢置信地望着他,满脸涨红地摇头,“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端木流云抬手示意我无需多言,一脸我知你心意的表情,便大笑而去,徒留我一人在原地,哭笑不得——   窗外雷声大作,雷雨迟迟不肯落下,翻滚的浓云犹如我此刻翻滚的心潮。   “现在是什么时辰?”我问身旁的宫女。   “回主子,现在已是酉时。”   我心中暗暗思量,还有一个时辰,就到约定的时间了,而端木流云也快来了。   我心一沉,咬牙道:“来人,备酒席,恭候皇上圣驾。”   半刻后,满桌酒菜端放在大殿中间,我坐在案桌旁,盯着酒壶,心不由狂跳。   “皇上驾到——”   殿外通传声响起,便见身着九龙悬袍的端木流云大步迈进殿内。   端木流看着早已准备好的酒宴,心中微微惊讶,沁心从不曾如此为他费心……待看到立在案桌旁笑得惶惶不安的女人,顿时百感交集。   “沁心,你这是?”端木流云垂眉沉吟。   “流云要与沁心彻夜畅谈,岂可无美酒佳肴?”我淡笑,心头捏着石头般沉重。   端木流云嘴角一勾,“还是沁心想的周到。”说罢便大步一跨,在我身旁坐下。   “你们都退下吧。”我对着殿内众人道。   他们不语,静静低头,端木流云衣袖一挥,他们方才慢慢退出殿内。   我回过身,只见端木流云双手放在案桌上,凝视着我,笑得一脸深意,眼中激流翻滚,讳莫如深。   我被他看得愈发的不安,摸着脸颊迟疑道:“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烛火摇曳,殿内暗影浮动。   端木流云俊朗的脸上阴晴不定,他微笑,笑容素来温和,“没事,只是觉得今夜的沁心分外美丽。”   我尴尬地立在原地,手无举措。   端木流云拉起我的手,引我坐下,一手托颔,一手把玩着我的手指。他拇指上的玉扳指似乎带着灼热的温度,在我的掌心烙下了印痕,我惶恐地抽回手来,他不甚在意,淡淡道:“沁心,你可还记得当日朕说过的话?”   “什么话?”   “朕说过,你永远不可负朕,你可还记得?”   我颔首,不安却如同漩涡,无边扩散。   “记得便好。”端木流云点了点头。   我提起酒壶将酒樽倒满,随后拿起酒樽送到端木流云面前:“流云,请。”   端木流云没有接过手,只是静静地望着我,眼底幽深,如秋夜深潭,波澜不惊。   “沁心,你确信要朕喝?”   我一怔,随即僵硬着脖子点头。   端木流云笑容深刻:“那就让沁心喂朕饮下这杯美酒吧!”   我双手一颤,溅出几滴酒水,在圆桌上荡漾开水印,我怔怔注视,心中起起落落。   “怎么了,沁心?”端木流云困惑道。   “没事,沁心却之不恭了。”说完,我缓缓地将酒樽送至端木流云的嘴边。   端木流云静静凝视着我,慢慢地将酒饮下,我紧张地望着酒一点一滴地被饮尽,心中不安稍许放下。   “果然是好酒!朕此生从未饮过如此美酒!”端木流云仰面大笑,随后一把扯过我的手腕,在我的掌心落下一吻:“因为这是沁心亲自为朕端上的琼浆玉液!”   我尴尬地笑着,不时地为他倒酒添菜。   端木流云脸上的笑越来越大,眼神也越来越迷离,半响后便昏睡过去。   我站起来,看着趴倒在桌案前的端木流云,愧疚道:“对不起。”   回应我的只有打翻的酒水溅落的声音,恰如泪下。   我深深望了端木流云一眼,毅然地转身离去。   雷还在天上轰轰响着,我大口地喘着气跑出墨阳宫,耳边响着端木澈的声音:   “听着,沁心,墨阳宫守卫森严,我派的人恐怕难以进去,明晚戌时一到,你想办法离开墨阳宫,来北侧庭院假山后,我派的人会在那里等你,这是我给你的迷药,以备不时之需,切记,万事小心。”   北侧庭院……北侧庭院……我心中只剩下这四个字,脚步快速地奔跑,风呼呼地从我耳边掠过,心跳剧烈地震动着。   “呼——”我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跑进北侧庭院的假山后面,果然有一个黑影立在那里,我大喜迎了上去:“你就是来接我的人吗?”   对方没有回答我,只是架起我的手臂,便快速地带着我离开原地。   “不对,这不是出宫的路,你走错了!”我说道,回过头待看清他的脸后,脸上血色尽褪。   前世篇 卷一 美人如此多娇 第50章 血染夜色   一记雷电闪过,让我将那张脸看得愈发的清晰,那是张饱经沧桑的脸,岁月将风霜深深地镌刻在他的脸上,却磨不平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此人竟是端木流云身边的贴身护卫,陆德。   “你……”我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陆德没有应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快速地朝着墨阳宫原路返回。风肆虐而起,将庭院的枝叶扫落一地,而我的心也逐渐一点一滴地往下沉。   “启禀皇上,微臣已经将沁心主子带回。”陆德跪在殿门口说道。   我推门进去,看到本应昏睡过去的端木流云端坐在案桌前,殿内一片狼藉,酒菜凌乱地砸了满地,守在殿门口的几个宫娥太监们个个脸色苍白,四肢不住地直打抖索。   “滚!都给朕滚!”   众人瑟瑟地颤抖着快速退出,我也正准备跟着出去,却被身后一记怒吼喝住:“站住,谁准你走了!”   我回过身笑得苍白:“方才不是流云让沁心滚的吗?”   端木流云站起来一掌拍在案桌上,桌子的四脚骤然断裂,整张桌子“啪啦”地瘫痪在地上。他大步朝我走来,一扫平日的温和,整张脸隐藏着狂风暴雨。   “沁心,你让朕好生失望。”端木流云一把扯过我的手臂,将我拉到他的面前,贴着我的脸冷冷地说道,他的气息温热的还带着丝丝酒香。   我想起刚才离开墨阳宫后一路的畅通无阻,顿时后生知觉,不由得苦笑:“原来流云早已知晓,是在试探沁心啊。”   端木流云黑目眯起,含着森冷,那一抹痛心被他掩藏得深刻而又单薄,他的声音变得压抑:“若不是如此,朕怎知沁心狠心至此,可以毫不犹豫地喂朕喝下毒酒,可以走得如此决绝,没有丝毫留恋!”   我神色大变,吃惊地说道:“毒酒?不,那只是普通的迷药!”   “普通迷药?”端木流云仰面大笑:“好一个普通迷药!朕当日就是用这个普通迷药毒死皇兄,这么说,沁心可明白?”   我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摇着头脸色更加的苍白:“不可能,不会的!”   “若不是朕自小服食毒药,方才又及时服下解药,搞不好现在已经当场毒发,命丧黄泉了!”   我望着端木流云,果然他的脸还泛着一丝铁青,双唇毫无血色,我的心中顿时仿佛被闷雷击中一般,痛苦不堪,我不敢再看那双寒冷揪着伤心的眼睛,低头闷闷地说道:   “既知如此,你又何苦将毒酒饮下,你大可不必……”   “沁心,只要是你给朕的,哪怕是穿肠毒药,朕也甘之如饴。”端木流云扣起我的下巴,逼着我直视他:“朕疼你,爱你,惜你,敬你,与你一直以礼相待,朕恨不得将天下瑰宝尽数呈你面前,只为博你一笑;为了你,朕可以不管天下人怎么想,也要封你为后,要你与朕一同共享千秋万载,只要你心中以朕为重,这便足矣!可是,伊沁心,你又是怎么对朕的?”   端木流云的一字一句将我逼得无路可退,只能无助地摇着头,却听他又说道:   “朕真是恨不得挖出你的心来,看看是什么模样,怎会如此铁石心肠。你用甜美的笑容,动听的声音欺骗了朕,你的誓言不会比露水更长久,你负了朕,你将朕的满腔柔情当作笑话,你将朕的一片真心全部践踏……伊沁心,伊沁心,你到底是怎样的女人,怎么可以生得如此无情?你怎可负朕,怎么可以!!”   端木流云按着我的肩膀疯狂地摇晃,整个世界仿佛都在震动,而眼前这个男子的癫狂斥责,让我整个人痛苦不已,只能不停地说着“对不起”,眼泪止不住地宣泄而出。   “对不起?”端木流云大笑:“你一句对不起你就可以将一切弥补?朕生平第一次相信天地有爱,第一次这么的爱着一个人,到头来换的却是如此下场,真是可笑之极,可笑至极!”   “流云,你别这样。”话刚说完,便被端木流云打横抱起,朝着内殿大步走去。   “你,要做什么?”我惊恐地问道。   “做什么?”端木流云看着我,敛起暴走的狂怒,面无表情地回答:“朕对你以礼相待,你却毫不领情,朕又何必再做着谦谦君子。”   “你……”   整个人被他毫不留情地扔在明黄的床榻上,随后便见端木流云重重地压了上来,明黄的床单顿时泛出一条条凌乱的褶皱。   端木流云将我的双手扣在头顶,反复地摩擦着我的脸颊,低迷地说道:“给你万千恩宠你不要,就别怪朕翻脸无情,既然不要做皇后,就做一个给朕暖床的下贱女人好了。”   说罢,吻疯狂地落下,没有怜惜,没有柔情,有的只是如同野兽般的吭咬,衣服被凌乱地撕碎,冰冷的双手在我的身上不断的游走,手掌掠过的地方不由地竖起汗毛,那种感觉让我害怕极了,心中的恐惧像深渊一样不断扩大,我哭道:“流云,求你了,不要……”   “不要?”端木流云从我的颈部抬起头,眼神灼热,滚烫的鼻息喷吐在我的脸上:“可是你的身体并不是这么说的,沁心……”   “唔——”我骤然睁大眼睛,体内异物进入的不适感让我不由得闷哼出声。   端木流云舐舔着我的耳朵低笑:“怎么,只是手指就受不了了?”   我推开端木流云光裸的胸膛,不住地后退,哭着哀求道:“流云,不要,不要……”脚腕却被端木流云一把抓住托回到身下。   “沁心,难道皇兄没教过你如何服侍男人吗?”端木流云居高临下地望着我:“放心,朕会让你觉得更加地舒服,舒服到从此离不开朕的身子。”   说罢,端木流云缓慢地抬起我的大腿,我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眼泪湿透了床单。   突然,一阵轰响震彻了整个宫殿,凌乱的床榻都随着晃动了一下,端木流云停住了动作:“哼,开始攻城了吗?皇兄还真会挑时间。”   我不敢置信地睁开眼睛看着端木流云,他,知道……   “怎么,被我知道皇兄还活着让你很吃惊吗?”端木流云淡笑,脸上的红潮尚未退下,而眼中的温度却早已冷却:“说来还真是得感谢沁心。”   端木流云放开我,站起来床侧俯视着我冷冷地说道:“为朕更衣。”见我迟疑,他扬起下巴轻挑眉梢:“还是说你想继续方才的事情?”   我慌忙跳下床,拿起衣架上黑色的九龙纹袍,忍着赤裸的羞耻感,颤抖着双手为端木流云更衣,端木流云一直不语,沉默地望着我。等我终于为他穿戴整齐后,端木流云一把揽过我的腰身,俯首就是一个激烈灼热的吻,良久,他放开我低喘:“沁心……朕该拿你怎么办……”   仿佛想到了什么似的,端木流云的眼中闪过激凌,神情一变,一把将我推到在地,随后将一件粉色女衫扔到我身上,我慌乱地穿起衣服,听见端木流云对着外殿问道:   “陆德,前方可曾传来消息?”   “启禀皇上,张副将飞鸽传书,计划进行得非常顺利,已在五里坡成功劫杀伏兵,为首者是一个身穿白袍头戴面具的男子。”殿外,陆德恭敬地回答。   我神色大变,心头跳得剧烈而疼痛,有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端木流云看到我的反应泛起一丝冷笑,继续朗声问道:   “哦,那男子现在如何?”   “身首异处,血洒黄土。”   “不——不会的——”我面色死灰,跌坐在地上。   “沁心,你在哭什么?”端木流云走到我面前,半蹲而下,拭去我眼角的泪低笑:“反正此人已然死过一回,再死一次又有什么好值得难过的?”   说罢拉起我的手大步地朝着殿外走去,陆德紧紧地跟随在他的身侧。   “你带我去哪里?”   端木流云回过头望着我,笑得温和:“带你去看看朕是如何整死你心中之人的余孽,让他们永远难以东山再起!”说罢对着陆德吩咐道:“备马,去北门城墙。”   “微臣遵旨。”   远处的轰响声再次响起,引发出了天边无数声雷鸣,血,即将染红夜色——   后记:   5555,终于更好了,为了满足小天使亲英雄救美和梦幻65亲风花雪月的要求,我滴脑细胞真是剧死啊~   那段H文虽然很少,足足卡了我一个小时,人家还是边拿纸巾擦着鼻血边痛苦地码出来的,哎,梦幻65亲啊,为了你滴要求,害我不轻啊~~   沁心被不是澈澈滴男人碰了,小伊伊看到了的话一定又要来抽我了,我得赶紧拿起锅盖速度逃窜~~   前世篇 卷一 美人如此多娇 第51章 北门之战   端木流云将我拽下马,拉着我的手臂朝着前方大步走去,城墙四周卫兵森列,兵器含着冷冷的银光,铁骑踏蹄,战马嘶鸣,城墙上头布满弓箭手,一个个严守以待。城门两侧,每十步立着一个火盆架,火盆内的木炭烧得“噼里啪啦”直响,熏红了漆黑的夜。   “微臣恭迎皇上,皇上万岁!”我看到爹爹跨步迎来,叩拜在端木流云跟前,身后卫兵跪倒一片。   端木流云手一挥,黑森森的一片人井然有序地站起来,战甲和兵器的碰撞“乒乒乓乓”地响。   “伊爱卿,现今情况如何?”端木流云一边问道,一边大步地朝着城墙上方走去,陆德领着一队骁骑卫紧随其后。   爹爹也快步跟在端木流云的身侧,深意地看了我一眼,随后对着端木流云回答道:   “启禀皇上,反贼已然鸣鼓两次,等三次鸣鼓,敌军士气萎靡之时,只待皇上一声令下,便可出城迎战。”   “很好,敌军如今主帅是何人?”   “回皇上,是靖安侯暮子铭。”   端木流云脚步一停,我感觉到手臂吃紧,疼得我不由闷哼出声,端木流云的脸上变幻莫测,随即继续拾着城墙的阶梯而上。站在城头上方,城外情景尽收眼底,只见百丈外黑压压地站满了上万个人,夜空中彩旗飘扬,打的是睿王和威武将军的旗帜,一身银白戎装的暮子铭笔直地骑在黑甲战马上,身旁立着的是当日有一面之缘的威武大将军张康年。看到张康年,端木流云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便听到张康年在城墙下朗声叫嚣:   “伊东闵,你这缩头老儿,我等鸣鼓两次,你都不出城迎战,莫不是吓得躲到你老娘的裤裆里打哆嗦去了!?”紧接着便是一阵哄笑。   端木流云越过人群走上前去,卫兵们一个个快速让出路来,端木流云扶着灰色泥墙,扬声对着下头的张康年说道:   “张将军,你好大的胆子,尔等食君俸禄,理当报效朝廷,而今却助反贼图谋叛乱,尔等将以何颜面面对天下苍生?”   张康年脸色微窘,随即朗声回道:“睿王乃皇位正统继承者,某将是为树正皇室威严,顺应天命而已!”   端木流云仰面大笑:“张将军,睿王已死,你今日所举已毫无意义,何不悬崖勒马,回头是岸,朕保证,过往之事,既往不咎,你若护国有功,朕还会对你加官进爵,封你为护国公,子孙世代,富贵荣耀!”   “这……”张康年面露迟疑。   暮子铭一惊,冷言道:“端木流云,你莫巧言舌黄,乱我军心。睿王乃天命所归,真龙天子,自有神明护体。你若再不出兵迎战,我等便强行攻城,到时候死伤惨重,自是在你的生死簿上徒增几笔罪孽!”   “哦,那睿王此刻又身在何处?为何不现身让众人瞧瞧?”端木流云一把将我扯到身前,朗声道:“此女乃睿王正妃,睿王早已伏诛,家眷皆已擒获,尔等还有何怀疑?”   城下的数万人全都望向我,个个目光如炬,天地一时鸦雀无声。风冷冷地吹着,吹在我的脸上像刀割似的。漫天的黄尘肆虐飞扬,徒增悲壮的苍凉。   “拿弓来!”   一声怒吼打破了平静,暮子铭接过副将递上的玄天弓,拉开弓弦,低语道:“沁心,原谅我……”   我惊讶地望着暮子铭,只见他一脸悲愤,三箭齐发,箭箭皆朝我射来。端木流云也是愣了一下,慌张地将我搂入怀中,而在此之前,早已有一青色身影掠空而过,在城墙三丈前追上三支飞箭,袖袍翻转,手中黑剑一挥,箭成六段落在了地上,青色身影随箭落下,迎风而立,长袍飞扬,风华绝代。   众人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气,不仅为他的鬼魅身手,更是为了他的绝色容颜。   “无霜,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暮子铭怒喝   “我知道。”无霜回过身站在城墙下抬头看我,眼中有着悲痛:“她可对我无情,我不可对她无义。”   无霜的声音幽幽地被风吹到了我的耳边,望着他那犹且苍白的容颜,想起了往日的自己曾毫不留情地用兵刃刺伤他的身心,愧疚感不由得浪涌而来。   暮子铭横眉扫了无霜一眼,随后凝视着张康年的眼睛扬声说道:“开弓没有回头箭!城墙女子并非睿王妃,而是与睿王妃姿容相似的后宫嫔妃。来人,鸣笛击鼓,准备攻城!”   众人皆见到方才端木流云对那女子的保护之举,心中便不再怀疑,随着笛鸣和轰轰而响的鼓声,摇旗呐喊。天边乌云翻滚,将夜色拉的更低,黄沙如尘烟飞扬,兵器乒乒乓乓地发出争鸣,昭示着一场即将来临的血战。   端木流云放开怀中女子,看着她受惊吓而显得仓皇的脸,不由得苦笑,方才他本能的行为让原先的计划微微凌乱,他叹了一口气,随即正色道:   “虎啸将军李广天何在?”   “末将在!”一个身形彪悍的中年男子出列跪在端木流云跟前。   “你带五万精兵从北门出城迎战。”   “末将遵命!“李广天抱拳领命,目光如炬。   端木流云颔首,接着说道:“右郎将木欣然,左门都尉张世杰上前听命!”   “末将在!”两个年轻的少将金甲裹身,齐步上前,抱拳单膝跪地,神情肃穆。   “你二人领三万人马兵分两路,从西门和东门而出,协助李将军包抄叛军。”   “末将遵旨!”   三人皆领旨而去,马蹄声撼动整个城池,勾动天雷,此时天边乌云翻滚地愈发地汹涌,仿佛将要压倒大地。   端木流云望着天,神色阴翳:“伊爱卿,援兵何时会到?”   “回皇上,五万骁骑大军三天前已经出发,除去在五里坡劫杀伏兵的时间,约莫还要三个时辰便可到达京城。”   “三个时辰吗?”端木流云淡笑:“绰绰有余了。”   此时城墙突然一阵骚动,数十个弓箭手朝着凌空而来的青色身影百箭齐射,无霜旋转着手中黑剑,挡掉飞驰而来的弓箭,左手袖袍挥舞,卷住左侧飞来的十几支长箭,袖袍再挥,长箭原路返回,便见十几人全数中箭,呜哇倒地。无霜不做停留,仗着黑剑快速地朝着端木流云袭去,端木流云神情淡然,抬起右手双指夹住黑剑,左手聚集掌风朝着无霜的胸口打去。无霜大吃一惊,抬起左手苍茫对上袭来的掌风,两人都退后了几步,端木流云负背而立,神情不变,无霜踉跄地倒退一步,捂着胸口,双唇血色尽退,鲜血逐渐地渗透青色长袍从他的指缝间流出,那里正是我当日刺伤他的部位,我不由得惊呼道:“无霜,你没事吧!”   无霜看着我,眼中浮上惊喜,苍白的脸顿时红润起来:“沁心,你……”无霜站直身体,淡笑:“沁心不用担心,只是旧伤复发而已,并无大碍。”   我怎么能不担心……他的伤是我给刺的……我看着他沉默地摇着头,却是说出不话来。   “没想到你还会武功。”无霜神色一敛,朝着端木流云冷冷说道。   说罢再度提起黑剑朝着端木流云袭去,端木流云纹身不动,闲看风云,在黑剑快要此到他胸膛的时候,一个棕色的人影出现在端木流云身前,化去无霜所有的攻击。   陆德说道:“请皇上保重龙体,暂先回宫,这里就交给微臣吧!”   此时,李广天已然出城迎战,城下已是厮杀一片,端木流云拉起我的手转身离开。   “沁心!”无霜欲追赶而上,却被陆德拦住了去路,隔着数百人焦急地望着我。   我回望着无霜,无奈身子被端木流云越拉越远,而那抹混战在人群中的青色身影,也变得越来越遥远——   后记:   我滴神勒~~今天这章,比写H还累,果然,还是风花雪月来得好写,某人手脚抽搐~~~   前世篇 卷一 美人如此多娇 第52章 突变   远处的厮杀声犹在耳边,喷涌而出的鲜血浸染黄尘,千千万万的人在瞬间死去,而墨阳宫却依旧静静地灯火辉煌。   “这黑云翻滚多时,迟迟不见落雨,看来会是一场暴雨啊,你说是不是,沁心?”端木流云隔窗望天。   书香中文网未听到我的答话,端木流云转过身来看着坐在圆桌前沉默不语的我,温和地笑:“沁心是在恼朕吗?还是,沁心又想杀朕了?”   我抬起下巴直视他,笑得轻蔑:“杀你?我为何要杀你?”   “你心爱之人再次为朕所杀,难道你就不恨?”   “不恨。”   “哦,这话可真叫人意外……”端木流云挑眉轻笑。   “王爷未死,我又何需恨你?”我神情笃定。   端木流云闻言错愕,随即仰面大笑:“未死?沁心,真不知道说你天真,还是说你可怜的好,当日他假死,你信以为真,今日他真的死了,你却在自欺欺人。”   “王爷答应过沁心一定活着来接我,在百年之后让沁心先他而去,绝不再让沁心伤心难过,他从来不会骗我。”我神情未变。   “不骗你?”端木流云温和的笑容开始变形,放声大笑:“沁心,你还真是单纯,他是什么样的人朕最清楚,我们是兄弟,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   “他自然不是你这样的卑鄙小人!”   “小人?好!说得好!朕要做就做个真小人,也绝不会做一个伪君子!”   “他不是伪君子!”我生气地反驳。   “哼,他先前既然活着,为什么不来救你出去?”端木流云大步朝我迈近,面对我的语塞他又说道:“因为在他心中,第一个想到的不是你,而是他的霸业,是他身后的一帮逆贼,是他那驻守在百里外的几十万大军,为了这些,他甚至可以舍弃你!”   端木流云句句都说中了我心中的痛处,脸色苍白地喊道:“住口,你胡说?”   “沁心,你有没有想过,当初若是朕没有及时制止你自尽,后果会怎样?”端木流云一把提起我拉到他的面前:“后果是,你伊沁心将会一个人孤零零地独走黄泉路。”   “不是的……不是的……”   “但是朕不会,为了你,朕可以不顾天下,朕宁可那几十万的人全都死光,也要你伊沁心一人活着!”   “你……”我看着端木流云半响,终于忍不住捂着发痛的胸口大笑出声,笑得眼泪直流。这个世界真是可笑,你想要的爱,你爱的人给不了,你不爱的人却要强硬地奉上。   端木流云看着眼前这个笑着大哭的女人,顿时身变枯枝,心变烈火,仿佛要将他活活烧死。   “流云,这个世上的事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如梦一场。是真小人也好,是伪君子也罢,沁心只求爱过一场,也便足矣。他端木澈若是爱我,哪怕只有分毫,我也会愿意随他海角天涯,若他心中未曾有我,我伊沁心也绝不强求,从此离开,陌路两人。”我站直身子,止住笑,擦掉眼角的泪正色道。   端木流云苦笑:“好一个真真假假,如梦一场,沁心是在说自己,又是在说给朕听……”突然,端木流云神色一凝,喃喃低语:“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张康年,飞鸽传书,白袍面具……”   我困惑地望着端木流云奇怪的举动,只见他神色大变,惊呼:“不好,朕中计了!”   端木流云连忙冲到窗前对着夜空放了一支响箭,响箭“砰”地一声闪亮地划破夜空。端木流云转过身来,脸上瞬息万变:“沁心,如你所愿,皇兄未死。”——   无霜在城头苦战,奈何怎么也摆脱不了陆德,身边又不断有无数侍卫围攻上来,旧伤不止,久战劳疲,就算一人可敌万夫的无霜也不由得节节败退,落下了城池。暮子铭越过人群将他截下,无霜含怒地推开暮子铭意欲再过城头前去皇宫救沁心,却被暮子铭狠狠地一拳打到在地:“颜无霜!”暮子铭怒声吼道:“你莫再任性!再等一个时辰,若是还不能攻下北门,你要去送死,我绝不拦你!”   说罢,手中软剑愤然用力一挥,身后意欲偷袭的敌军骤然倒地,尸身血流如注,断头滚到足足十丈之远。   此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震天动地,数万大军正快速地朝皇城逼近,漫天黄尘肆虐飞扬。   暮子铭扬起一道奇异的笑:“看来不需一个时辰了。”   与此同时,城墙上头的陆德也开始对着身后的将士大笑道:“援兵已到,打开城门,我们即刻全数出城迎战,前后左右围攻,劫杀叛军!”   陆德大步走下城墙,跨上战马,手中长刀霍霍,伊东闵不远不近地看着他,脸上扬着深意的笑。此时,火盆里的煤炭烧得正浓,“啪”地溅起火星,弹跳在伊东闵的官袍上。伊东闵扑拍袖袍,朗声说道:   “开城门——!!”   两个将士大步上前,拉开左右两个大腿般粗大的门栓,城门“咿呀”地缓慢打开,待城门半开之时,天空突然一记响箭划过,在浓烟翻滚的夜空尤为显眼。陆德脸色大变,随即高声大喊:“且慢!速速关上城门!”   两个将士困惑了一下,正要将城门合上,左右两侧却突然涌出一列卫兵,将两人砍杀,继而大开城门。   “你们!?”陆德眼睛睁得铜圆,一脸震怒。只见又一批卫兵涌上来,将他身旁的人马瞬间袭杀。   四周卫兵拿起长矛,将陆德团团围住,陆德就骑在马上,虎目生威,他看着站在不远处淡笑的伊东闵,冷冷地从牙缝间说道:   “伊东闵,没想到你也是叛军一党!”   伊东闵淡笑不语,手一挥,周围的卫兵将手中长毛同时向陆德刺去,陆德凌空一跃,百杆长矛瞬间将战马捅出数百窟窿来,马声嘶叫彻天,陆德脚尖踏过长矛杆柄,踩过卫兵头顶,越空而去,把伊东闵等人狠狠地抛甩在了身后——   后记:   忍不住,偷偷地上来更文,啊,被人抓包了~~还好不是偶滴妈妈,素小天使亲~~   嘘,小声点~~你们都要装作没看见我噢~~偶蹑手蹑脚地传了文就离开……在偶妈妈发现之前,立马拿起参考资料做认真状~~嘿嘿~~   前世篇 卷一 美人如此多娇 第53章 兵败   端木流云在放完响箭之后神色不定,坐在圆桌前一言不发,半响,他才朗声大笑道:   “好!好一个金蝉脱壳,好一个连环计中计,皇兄,你好深的心计!”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虽然深信端木澈还活着,待得到亲口的证实,我还是不由得欣喜万分。   端木流云冷眼望着我的喜悦淡淡地说道:“当日朕为张清云的真情所动,许诺她下嫁暮子铭,事后朕便心生后悔,张清云实乃普通女子,只是其父并非寻常人家,奈何朕一言九鼎,只好派人密切监视靖安侯府,前日探子来报,靖安侯与一白袍面具男子暗中频繁见面,此男子正是鬼门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门主秦涵钦,朕当时心生疑惑,便派两拨人马跟踪暮子铭,第一拨人马实为诱子,真正监视之人是暗随其后的陆德,不知何故,陆德露出了马脚,为他们察觉,而他们却不拆穿,依然将全部计划和盘托出。”   “他们为何这么做?”我一脸不解,这不是拿石头砸自己的脚?   端木流云眉目一沉,冷哼道:“他们要将计就计,引朕上钩,让朕以为一切竟在掌握之中,因而掉以轻心,疏忽大意,他们还利用朕对陆德的信任,请君入瓮,以两万精兵为诱饵,灭朕五万骁骑大军,断我虎翼,朕早该想到,张康年手中十五万大军,而城头之下最多只有十万,两万为诱饵,而其余三万却横空消失,实则埋伏在暗中,冷眼看着朕的伏兵,朕真是糊涂!”端木流云一掌拍在圆桌上:“张副将是个小心谨慎之人,若有消息则多派亲信探子来报,极少用飞鸽传书,朕当时骄傲自负,麻痹大意,却不曾察觉这么明显的的破绽,他们真是算准了朕的心思,真假参半,以假乱真,混淆朕的视听,其心可诛!”   “这么说,王爷他真的平安无事了!”我欣喜地笑道。   端木流云神情阴翳,横眉冷目,一把将我扯到怀中扣着我的下巴,低沉地说道:   “伊沁心,你现在觉得很高兴吗?你以为你心爱的王爷胜券在握了?告诉你,只要他们进不了皇城,朕有的是办法绝地反击,皇城易守难攻,国库粮草充裕,他们想瓮中捉鳖?简直痴人梦话,时间一久,他们后备粮草供应不及,到时候士气低落,朕自可将他们一网打尽!”   “你……”   看到我苍白了脸,端木流云满意地扬起一个温和的笑,他的拇指摩擦着我的脸,眼中浮起情欲,我的心中大惊,正恍然不知所措时,宫殿的们骤然被推开,陆德浑身狼狈满面污血的进来,长刀垂地,跪倒在端木流云面前说道:   “皇上,城门已破,叛军很快便会杀到皇宫,请皇上速速退离。”   端木流云放开我一脸不敢置信:“不可能,就算骁骑大军没来救援,城门也不可能会这么快失守!”   “伊东闵实为叛军一党,是他大开城门,意欲引叛军进城,现在李将军等人誓死抵抗,是为给皇上赢取时间,请皇上快速随微臣离开!”   端木流云脸上血色尽褪,不由得踉跄一步,跌坐在椅子上,半响说不出话来,他低着头口中喃喃说道:   “好一个伊东闵……好一个身在曹营心在汉……枉费朕机关算尽,到头来却是兵败如山倒,浓雾迷城一场空……”   端木流云失神地摇着头,眼前的事实让他难以接受,他站起来,缓慢地走到我面前,握着我的肩膀嘶声问道:“为什么……天下人都要负朕,朕到底哪里做错了?朕哪里不如皇兄,为什么你们都要负朕,暮子铭,伊东闵,还有你,还有你,沁心!!”端木流云的眼中猩红。   “流云……你……”这样的端木流云让我觉得陌生,曾经,他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请皇上随微臣离开吧!”陆德眼中开始浮上焦急。   “离开?”端木流云苦笑地放开我,随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度睁开眼睛,已是神情倨傲,他凌然地站在华光万千的宫殿中间正色道:   “朕乃当朝国君,岂有弃城而逃的道理?”   “皇上!”   “云儿!”此时,太后从殿门口快速地走进,一脸惊慌失措:“云儿啊……”   太后脚步因为慌张而显得凌乱,几乎要跌倒在地,被左右紧随而来的笑妃和蝶妃慌忙扶住,芸妃就跟在她们的身后,脸色也是极其苍白,怀中襁褓中的婴儿更是呜呜哇哇地哭个不停,无论芸妃怎么哄抱,哭声依旧不止,在整个宫殿内显得尤为刺耳。   “云儿,城门就要破了,叛军马上要杀进皇宫,你快想想办法啊!”太后哭喊道,眼中充满着恐惧。   面对着太后的无措,端木流云神情却显得极为平静。   “母后,事已至此,请母后先上路吧!”端木流云转身从墙上抽出宝剑,指着太后淡淡地说道。   殿内众人大惊,太后更是无力地跌坐在了地上,不敢相信地望着端木流云:   “云儿……你要杀母后?”   端木流云垂眉,脸色神情似真似幻:“母后,以皇兄的性格,你若落入他的手中定会受到百般凌辱,生不如死。你是朕的母后,是木琉国当朝太后,不能任人凌辱,与其如此,还不如带着尊严死去。”说罢,端木流云朝着太后慢慢地走去。   听完端木流云的话,太后挣扎了一下,原先的惊慌恐惧慢慢退去,她毅然抬起头,脸上油然升起一种皇族的骄傲,她缓慢地站起来,整理自己的华袍和妆容,顷刻间仪态万千。   “好,云儿,哀家绝不贪生怕死,我们皇室血脉,就算是死,也要死得高贵。”   端木流云淡笑,笑容痛苦得深刻:“放心,母后,儿臣亲自送你上路,很快的,不会有太多痛苦。”   我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幕,心中颤抖得厉害,我是不懂他们皇室的尊严,我只知道生命何其可贵。   我不由得挡在了太后面前说道:“住手,流云,她可是你的亲生母亲啊!她怀胎十月,忍足痛苦将你带来这个世界,寸草之心,报得三春之辉,流云,你怎么忍心!”   端木流云浑身一震,手中长剑“啪啦”落地,神情消损,悲苦罩面,潸然泪下:   “母后,是儿臣不孝,还要害你晚年受累……”   看着眼前杀意消退的端木流云,我心中暗暗舒了一口气,却见太后走上前来,温和地抚着端木流云的脸轻声地说道:   “云儿,母后不惧生死,但母后还有一个心愿未了,云儿可否为母后做到?”   “母后请说。”   “母后要你处死这个乱臣贼子之妻,用她被鲜血浸染的尸身来迎端木澈那狗贼,以消母后心头大恨!”太后阴狠地看向我,声音森冷——   后记:   看到小天使亲和来自远方亲的留言了,感动得我眼泪鼻涕一把一把的,马上面壁更文来了~~   前世篇 卷一 美人如此多娇 第54章 问情   我怔怔地望着太后因恨扭曲了的脸,不由地摇头,而我也终于明白,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什么叫强出头的鸟儿被弹弓打!说的不就是我?   “母后……你……”端木流云迟疑。   “若是皇上不忍心,就让哀家来为皇上代劳吧!”太后眉目一抬,厉声喝道:“笑妃,为了你在城头苦战的父亲,也为了你自己,替哀家杀了这个贱人!”   话语刚消,我还来不及反应过来,便见一个绯色身影瞬间闪到我的面前,单手扣住了我的脖子,手指用劲,将我往空中不断提高。我顿时觉得呼吸困难,脑中淤血上扬,我用力地抓着扣住我颈部的手掌,企图获得顺畅的呼吸,而那只手依旧纹丝不动。没想到笑妃看似文弱的手掌竟然如此有劲,我的几番挣扎都显得徒劳武功,而笑妃那张明艳的脸脸仍然微笑着,笑得柔和,笑得牲畜无害。我心中升起一种恐怖,这个女人真是可怕,居然可以笑得一脸无辜地杀人!   难道我伊沁心今日要死在这里?我心里痛苦地哀嚎。   不,我不能死!端木澈就近在咫尺,他就快要来接我了,如果他看到我死了,他会很难过很伤心的!曾经那种痛失爱人的滋味,我不想让他也去经历,我不能死!在场的那么多人,只有一个人能救我,只有他……   我涨红着脸痛苦地望着端木流云,颤抖着双手伸向他,吃力地说道:“流……云……救……救我……”   端木流云望着我,神色一变:“住手,笑嫣!”   笑妃看向端木流云,手劲微松,随后便听太后说道:   “笑妃,你的父亲虎啸将军李广天忠君爱国,而今可能已经战死在北门,这全都拜这个贱人的夫君所为,你切不可心慈手软。”   我看到笑妃脸上的笑渗进几丝阴狠,手劲又开始不断地加重。   端木流云眉目一沉,大步地迈到我的身旁,一手挥掉笑妃的手掌,将我拥入怀中。重新获得呼吸的不适感让我忍不住地干咳。   “云儿……你让母后好生失望啊……为了这么一个对你无情无义的女人,你……”太后不停地摇头,脸上已是老泪纵横。   端木流云的声音变得沙哑:“母后,纵然她负了儿臣,儿臣也不想负她。”   我不停干咳的身体一僵,心中无比酸楚。   “云儿,当日母后让你将端木澈的尸首行五马龟裂之刑,你为了不让这个贱人多恨你几分,不听母后的话反给他好生安葬,如今他诈死重生,夺你江山,为了这个女人,你将整个天下都给丢了,你怎么到现在还执迷不悟啊你!”太后声声厉喝,句句痛心。   “儿臣不后悔。”   “好!好一个不后悔!你们端木家的男人一个个全都是痴情的种!”看着端木流云,太后像是在看着另一个人,厉声喝道。   端木流云沉默,走到宫殿的一侧,按了墙上浮雕金龙的眼睛一下,有一道暗门打开了。   “此暗道通往城外木崖之巅的皇陵,你们就从此处离开。”端木流云从怀中拿出一青色瓷瓶:“此乃关中剧毒将邪,服下一粒即刻便死,死时毫无痛楚。如若你们有谁不幸被抓,就……好过深受凌辱……”端木流云的声音变得哽咽。   太后深深地看了端木流云一眼,在蝶妃的搀扶下负气朝暗门走去。笑妃那差点将我掐死的魔掌现今温柔地拂上端木流云的脸颊,眼中深情似水:   “皇上,您呢?”   “朕还有事未做,等办完了事就会跟上你们,你们先行。”端木流云淡淡地说道,随后抓住笑妃的手,把青色瓷瓶放在她的掌心:“众人当中就只有你会武功,你好好保护太后,好好照顾大家。”   端木流云又拿出一个锦囊递给笑妃:“出去后按照里面写的去一个地方,到了那里你们暂时就会安全了。”   “恩,臣妾遵旨。”   端木流云看向在一侧痛哭失声的芸妃,手掌轻轻抚摸已经哭累熟睡的端木略的头,低声地说:   “芸儿,你别哭,好生照料自己,如果略儿能抚养成人,别告诉他真实的身份,就让他以普通人的身份好好地活下去,娶妻生子。”   “是,皇上。”   “好了,你们快离去吧,再不然就晚了。”端木流云催促。   芸妃和笑妃跪在端木流云面前,神情凄楚:“皇上多多保重,臣妾衷心期盼皇上事成之后平安回来。”   端木流云点头,再次催促他们离开。待暗门关上后,宫殿内只剩下我,陆德和端木流云三个人了,端木流云看向陆德说道:   “你也快逃命去吧,当日你所欠的都已还清,无需再为朕白白送去性命。”   陆德羞愤地跪在端木流云跟前扬声说道:“当日微臣发誓永远效忠皇上,报恩为其一,忠心为其二,此心誓死不变,皇上此番话,是在对微臣的侮辱!”   端木流云神情动容,不由唏嘘:“天下人皆负朕,唯陆德不会!”说完神情一凛,正色道:   “御前侍卫统领陆德听令!”   “微臣在!”   “朕命你亲自将沁心平安护送到皇兄身边,不得有误!朕等你的好消息。”端木流云淡笑,笑容一如往常般的温和。   陆德浑身一震,随后说道:“微臣领命,微臣随后便亲自来向皇上禀报!”   端木流云满意地点头,看向我:“沁心,朕心中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现在,朕只问你一次,你要好好回答,绝不半点欺瞒。”   我点头:“恩。”   “你对朕可曾动心过。”   “不曾。”我摇头,也许有过心痛,但从未心动。   “好!好个不曾!”端木流云仰面大笑,笑声凄楚:“从今往后,你我如若还能再见,从此陌路两人!沁心,好自珍重!”   说罢,陆德拉起我的手,快速地走出宫殿,我回头,看到端木流云只身站在灯火辉煌的宫殿中间,笑得一脸温和,他就这样静静地伫立在那望着我离去,那个画面,狠狠地刺伤了我的眼睛——   后记:   现在深深觉得码字是何其的幸福,比起……5555,大家都54我吧……此人已被申论逼疯了   前世篇 卷一 美人如此多娇 第55章 死为鬼雄   端木流云站在宫殿中间,静静地无声无息地。   人生何其苦短,一瞬间足够他回忆自己漫长而仓促的人生。刀光剑影,鼓角争鸣,早已离他远去,他停驻在先皇的画像前,喃喃低语:   “父皇……你可在天上看着儿臣?儿臣若是去见了你,你是否会唤儿臣云儿?你可否疼爱儿臣如皇兄那般?”   周围一片安静,画像中的男子依旧一脸肃容,眼中藏着朗朗乾坤。   端木流云笑得苦涩,眼前骤然闪过的是那一张娇笑的容颜,他的脸上涌上了一股柔情。   曾经,她在唱:拈朵微笑的花,想一番人世变换,到头来输赢有何妨。是的,他输了,江山美人,一夜尽失。   曾经,她在哭:流云,你别哭。眼泪早已爬满她那苍白的脸。他感动了,感动缠绕着心动,酝酿出一种让他撕心裂肺的情感。   曾经,她在说:流云,你别笑。所以,他哭了。那时候他终于明白,卸下防备的哭比全副武装的笑来得幸福,那是因为有她。   曾经,他在想,伤害她也好,被她伤害也好,如果让她觉得恨,就让恨的伤痛如同烙印一样残存下来,这样的话,她就不会忘了他。   曾经,他在问,为什么会那么爱她?他也不知道。“爱”,这样的感情到底是什么?终究,她没有告诉他。   端木流云拾起火把,将垂帘下角慢慢点燃。他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他的一生都被禁锢在这偌大的皇宫内,他在这里出生,也终将在这里死去。只是,曾经被他羡慕过的那些云,是否还自由地飘在天空的上方?是成双成对的,或是孤零零的一个?   端木流云坐在凌乱的床榻上,这里有她残留下来的痕迹,他将被褥附于鼻尖,呼吸她的芬芳,红色玛瑙佛珠落地,他捡起来放到手心,紧紧地握住,像在握着她的双手,终于,他不可遏止地痛哭失声:“沁心……”   火越烧越旺,熊熊的烈火像莲花般盛开,犹如他轰轰烈烈的人生。   宫殿里红光漫天,他的声音幽幽地响起:   “沁心,假如我今生无缘再遇见你,就让我对你念念不忘,就让我永远无法释怀,你不曾属于我。我不向你求什么,我只是想问问,端木流云会是你的谁?”   “假如真有来世,就让我化作一片云,飘过你的天空,如果你不曾在意,就让我们从此擦肩而过;如果你曾想起,可否抬头,这样我便不再感到恨不相逢……”   “沁心,我……”   那句“我爱你”,最终被哽咽在咽喉中,揪心地吞到肚子里,化为精血,流入心里,揉进灵魂里,从此再也没有说出——   陆德带我飞出墨阳宫百丈外,我再次回头,却发现墨阳宫红光满天,浓烟翻滚而上,直逼似要坍塌的夜空。   “陆德,快点回去,流云还在墨阳宫,他要引火自焚啊!”我焦急大喊。   “皇上心比天高,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陆德面无表情,平静地回答,眼角含着湿润。   “你……”我不敢相信地望着他风霜扑面的脸,却看到一种近似生死纠结的痛,“你快放开我!我要回去!流云他……流云他……”我无法理解他在想什么,只能焦急朝着墨阳宫回望。   端木流云他真心待我,我虽不爱他,也绝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他就这样含恨而终!   陆德看着我冷冷说道:   “沁心主子,带着尊严死去是皇上最后的心愿,我不会让任何人前去打搅,就算你是皇上最爱的人也一样。”   “住口!他是端木流云啊!他不可以就这样死了……”我对着陆德怒喝,是的,他不可以,那个笑得一脸温和,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男人,怎么可以就这样地……   “随我走吧,沁心主子,皇上唯恐您在半路为叛贼误杀,所以命我亲自护送你去睿王身边,这是皇上对你的一片爱护之心,请你莫要辜负。”   “正是如此,我更加不能弃他而不顾!”说罢,我推开陆德意欲重回墨阳宫。   此时,大批兵马涌入皇宫,京畿处的精兵被一队人马打着倒退,为首的男子手持弯月长刀,骑在赤血战马之上,横眉冷目,形似杀神,黑色五龙纹袍因为他的嗜杀随风疯狂飞扬。   “王爷……”我低呼出声。   却见陆德脸色大变,回头望着墨阳宫的方向低语:“不够,还不够……”   不够?我困惑地望着陆德,什么还不够?只见他眉目一横,咬牙提起手中长刀朝着端木澈飞奔而去。   “沁心!”端木澈看到了我,脸上浮上惊喜,纵马快速朝我跑来。   “呀啊——!!”陆德一声怒吼,双手紧握刀柄迎马奔去,长刀一挥,赤色战马的前蹄骤然两断,战马嘶叫倒地,端木澈凌空而起,翩然落下,立马举起手中弯月长刀挡住瞬间迎面而上的攻击,陆德再度狂吼一声,长刀抵着端木澈的兵器用力往前冲去,端木澈咬牙足足倒退了十丈有余,地上也裂出一条长长的断痕。   两人就在宫门前大战上百回合,无人能够靠近,只要有人一靠近,便被他们身上横溢而出的内力碰撞至数丈外,端木澈的亲卫兵们只能手拿长矛,围成内径10丈有余的大圈,以备伺机待发,保护睿王安全。   “唔哇——!”陆德突然一声凄厉惨叫,被端木澈打出大圈之外,落在地上生生地吐了数口污血,他捂着胸口挣扎地站起来,大口地喘着气。   “沁心!小心!”随着端木澈的一声大叫,便见陆德闪到我的身后,一把长刀已然横在我的脖子前方,陆德用很低的声音在我耳旁说道:   “失礼了,沁心主子,请你为皇上做最后一件事情吧。”   我心生困惑却听陆德对着前方大喊:“除了睿王,你们全都给我退下!”   众将士手握兵器挡在端木澈前方纹丝不动,端木澈一声怒喝:“全都给本王退下!”待众人退开之后,端木澈抬头冷面说道:“说吧,你想怎么样?”   陆德冷笑:“在下只要睿王立在原地,其余的人全都退到宫门之外即可。”   端木澈挥手,众将士再度退离,远远地朝着宫门内观望。   “然后呢?”端木澈负背站立,黑色长袍随风飘扬。   陆德没有回答,冷眼望着端木澈,两人就这样不言不语地在冷风中站着,足足对峙了半个时辰。陆德再度朝着墨阳宫的方向看了一眼,用一种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喃喃着:   “可以了……这样就可以了……”   我心中凌然一惊,顿时恍然大悟,陆德他……他是在拖延时间啊,他是在为端木流云拖延时间!   我正要大喊出声,却被陆德一把提起朝着端木澈扔去,手中长刀随即朝我后背跟上,他算准了端木澈会来救我,他,要端木澈的命!   端木澈慌忙接住我,以其身为我挡刀,我心中大骇,却听见长刀“乒乓”落地,远处传来一身喝令:“弓箭手准备!”,百丈外,一身银色玄天战甲的暮子铭站在一排严守以待的弓箭手身后,冷面如霜:“放箭!”   “不要!不要杀他!”我厉声大喊,随即骤然面如死色,数百只长箭顷刻间将陆德射成刺猬一般。陆德神情呆滞,立在原地踉跄了一步。   “皇上,陆德……幸不辱使命,而今……终于没有人能来……打扰您了,陆德这就来……向您复命……陆德永远……效忠于您,誓死不变!”   万箭穿心依然屹立不倒的陆德跌跌撞撞地走了几步,朝着墨阳宫的方向跪下,远处的红光映照着满面污血,神人动容。他仰天长啸:   “皇——上——万——岁——!!”   天庭雷闪,大雨疯狂地落下,那个赤胆忠心的儿郎,垂头静静地跪在风雨中,他,只跪天跪地跪父母,还有他心中至高无上的帝王!   人何其一生,只为成全一句: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   后记:   应花花滴要求,去更正文,但是最近番外写上瘾了,人家要酝酿酝酿正文滴情绪嘛……   话说,别家滴亲亲都柔情似水的,我家滴亲亲怎么一个豺狼似虎,偶就偷懒了那么一天,就让偶写检讨书,泪奔~~~~~~   前世篇 卷一 美人如此多娇 第56章 称帝   漫天暴雨倾斜而下,狠狠捶打着大地,冷风骤起,蚀人心骨。   端木澈将我拦腰打横抱起,纵身跃入宫门前殿,他拾起袖袍细擦着我被大雨淋湿的额头,眼中藏着心痛,声音显得愈发的低沉:“沁心,你受累了。”   我微微地摇头,突然神色一变,紧张地在端木澈身上摸索,查看他的伤势:“王爷,你没事吧……”   抬头,却见端木澈双目含笑,嘴角轻扬,头发微微凌乱,增添了几分狂野,而袍上血迹已然干涸变成暗黑。   我颤抖的双手摸上他衣袍上的血迹,却被他一把抓住贴近他的胸口,掌心透过衣袍感觉到他肌肤的灼热,还有那强而有力的心跳,心稍稍安下。   端木澈抚着我的背轻声地说:“沁心不需担心,那些都是别人的血。”   我仍是心有余悸,想起他为我挡刀的那一幕,胸口痛得像要停止跳动似的,“王爷,你以后不要再让沁心担心,不要了……”   “若为沁心,就算再死几次又何足挂齿?”端木澈的眉梢风情点缀,嘴角洋溢着和煦春光。   我的面目一沉,这句话俨然触动了我心中的如荆棘般缠绕的痛,那样的事情,为何要如此轻易地说出?   察觉到我的不开心,端木澈苦笑:“我错了,沁心莫要生气。”   我心中一动,望着眼前纵马御风前来救我的男人,心中再多的郁结也豁然开朗:“王爷,为何你为沁心生受一刀却毫发无伤?”   端木澈仰面笑道:“我身着金丝软甲,刀枪不入,若不如此,前些日子怕是早已命丧无霜公子之手了。”   此时,一干人马快步走进大殿,在暮子铭身后紧随而来的无霜听到此言,黑着那张俊朗绝色的脸立在一侧愣不说话,他的目光如电,冷冷地扫过端木澈,看到我平安无事原是一脸   欣喜,而后见我靠在端木澈的怀里,眼神更是一沉。   暮子铭走上前来,淡淡地望了我一眼,随后朝着端木澈正色道:   “李广天等人全数诛杀,皇城四大城门皆已拿下,皇宫已在掌握之中,只等你一声令下了。”   “很好!”端木澈仰面大笑,豪气云天。   “流云!”我惊呼一声:“王爷,流云还在墨阳宫内,你快点去救他!”   “我已派人前去查探过,墨阳宫火势滔天,纵然天降大雨,也难以熄灭,端木流云恐怕……”暮子铭眉头微蹙,随即快速展开,一脸平淡地说道。   我的脸上顿时血色尽失,难以接受地摇着头,浑浑噩噩地走到殿门口抬首遥望,心中顿时凄苦不堪,那个笑容如同春风一样的男人,就这样地随着命运的脚步离开了吗?   流云……流云……若他真是那漂浮的云,又最终被风吹到了哪里?   “柳如眉那妖妇呢?”端木澈询问,声音顿时冷冽几分。   “我派人搜遍整个皇宫,太后,王子略和端木流云的几个嫔妃都已失去踪影,怕是趁乱逃出宫去了。”   端木澈走到我的身边,将外衣披在我的肩膀上,随意地问道:“沁心从墨阳宫出来之时,可曾看到他们?”   我身子一僵,垂下眉眼低声答道:“当时我心中恐慌,不曾留意任何人,抱歉,无法为王爷分忧了。”   对不起,端木澈,我不能让你找到他们,他们是流云的妻儿老母,我不能……这是我唯一能为流云做的事情。   端木澈笑着掠开我额头纠结的湿发:“只要沁心平安就好。”随后抬头扬声道:   “传令下去,在皇城方圆百里内搜捕一干人等,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靠在端木澈的怀里默默不语,静静地望着远处半红的天,雨中的墨阳宫比往日更加的辉煌,在天地边际间水火交融,犹如在淋漓中绝望地展现它最后的绚烂。   大雨冲刷了刚刚结束的血腥劫难,红色的血混合着水,蜿蜒出一条条赤色的水痕,而这场大雨,却始终浇不灭那一场爱恨纠结的火焰。   墨阳宫的火在大雨中肆虐地燃烧,烧了整整一晚,似乎意犹未尽。   金碧辉煌的墨阳宫,在绚烂过后,一夕间化为灰烬,爱恨,从此湮灭——   上元二年,睿王端木澈手持先皇遗诏,以肃正皇室之名,举兵围攻皇城,上元帝兵败,自焚墨阳宫中,尸骨不存,享年二十四岁。   隔日,先皇遗诏公告天下:   朕膺天命三十有一年,忧危积心,日勤不怠,务有益于民。纵然通古人之博知,好善厌恶,不及远矣。今得万物自然之理,其奚哀念之有。大皇子端木澈仁明孝友,天下归心,宜登大位。内外文武臣僚同心辅政以安吾民。丧祭仪物,毋用金玉。孝陵山川因其故,毋改作。天下臣民,哭临三日,皆释服,毋妨嫁娶。诸不在令中者,推此令从事。   此诏一出,满城哗然,群臣俯首,只字不语,纵然对遗诏心存疑虑,畏于睿王倾天权势,无人敢直言半句。   不日,文武百官纷纷上表,国不可一日无君,催促睿王顺应天命,早日登基。   三日后,睿王端木澈称帝,改国号德昭,登基大典择日举行——   后记:   撒花撒花,卷一落下帷幕~~~   卷二即将开始,咱们的沁心要做皇后勒,心口小鹿乱撞滴说~~~   今日争取二更,哇哈哈哈,疯狂码字去~~~~   番外 阴差阳错【一】   “伊家有女初长成,才貌双全美如花,如若此生不得见,英雄长恨泪湿襟。”   一个身着粉色长袖流云衫的少女捧着一块白色锦布低声念着上面的情诗,念完后坐在圆桌前“咯咯”直笑,肩膀微微地颤动,发髻上的珠花也随之晃动,衬得那张小脸更加的明艳。   此女便是当朝权臣伊东闵唯一的掌上明珠,伊沁心。   伊沁心今年芳龄十八,正是最好年华,清风明月的洗礼,衬得她愈发的光彩照人,她那黑眸,如同星儿一般明亮,她那肌肤,如同水润的脂膏一般吹破可弹。上天的垂爱,赋予她美丽的容貌;不凡的家世,赋予她高贵的气质;她的天真烂漫,赋予她少女诗一般的情怀。随着一封封接连不断送来的洋溢着热情诗信,她那少女的心,盛开得如同莲花一般,含羞欲滴。只是这颗心呀,不日后便被打击得七零八落。   那一日,她被一首诗文给打动了,那首诗句句挑动了她的心弦,诗文的落名是淮阴侯的世子卜长青。那会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她心里暗暗地想。能写出那么美妙的诗句来的,想必一定是个才华横溢的少年郎。于是他们相约在天仙楼二楼的雅座内叙谈。只是这一见,吓得伊沁心当场说不出话来。倒不是那卜长青长得有多难看,其实他还是一副人模人样的,只是他穿得跟孔雀似的招摇过市,华丽无比,直逼得人睁不开眼睛。对于他衣着的品味,伊沁心实在难以恭维。而后她暗暗地想,一般才子或多或少都有些怪癖,就扯着牵强的笑与他在雅座内坐下。点了天仙楼的招牌菜,伊沁心默默地吃着,而卜长春则一直滔滔不绝,口沫横飞。害得伊沁心要不时地拿出锦帕试擦脸上被喷得满面的口水,对着满桌的美食顿然失去了胃口。   伊沁心暗自猜想,眼前这个举止鄙夷,谈吐粗俗,满脑肥肠,毫无品味的男子,会是写出那些动人诗句的人吗?而后经过她一番试探,才得知那些诗句都是别人写的,而他竟然厚颜无耻地拿来引为己用。伊沁心顿时恼羞成怒,正欲拂袖而去,便见不远处的暗巷内有一个男人在调戏良家妇女,她的凌然正义突然暴涨,却听卜长春说道:   “此等闲事沁心小姐又何需去管呢,再说那人乃皇城出了名的恶霸,天生神力,还是少惹的好,且不说那个小美人跟了他还是她的福气呢!”卜长春露出一脸色相。   伊沁心终于忍不住拿起桌上的酒杯往他脸上狠狠一泼,无视他错愕的表情扬长而去,前去代表正义消灭楼下那恶贼。只是那恶贼果如卜长春所言,天生神力,当着她的面一拳捶在墙壁上,墙壁就出了一个大窟窿。而后那恶贼放了原先的小美人反而对她毛手毛脚起来。正当她不知所措的时候,从天而降五把飞刀,四把飞刀将那恶贼的四肢死死地定在泥墙之上,最后一把则正好落在恶贼的裤裆下,而恶贼的脚下慢慢地流出一滩水来,竟然是吓得屁股尿流了。   伊沁心回过头,只见一个白色身影快速闪过,便失去了踪影。   回到家中后,伊沁心愤愤地哼道:   “哼,什么风流才子,我看根本就是个无能的胆小鼠辈!我伊沁心以后要嫁的夫君,一定要是个风雅俊朗的侠士,武功高强的英雄!”   而后,伊沁心便对那些表达爱慕之情的诗信兴致缺缺,偶尔无聊拿来看一下,看完后便“嘻嘻哈哈”地笑个不停。就如同现在,那首“伊家有女初长成,才貌双全美如花,如若此生不得见,英雄长恨泪湿襟。”,已然让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小姐,表小姐来了。”婢女翠儿推门进来,林曼芸紧随其后。   “哎呀,芸姐姐,你来了!”伊沁心站起来高兴地迎了上去。   “什么事情惹我们家的沁心小姐笑得如此开心啊?”林曼芸含笑地托起伊沁心的手,随后看到她手中的锦布便了然地调笑道:“哦,原来是哪家公子的浓浓爱意,让我们的沁心春心大动了!”   伊沁心佯装嗔怒地瞪了林曼芸一眼,随后便扑哧笑开:“那些公子哥儿啊,我算是看清他们了,一个个酒肉肥肠的,我才不要喜欢呢!你看这诗,此人见都没见过我,就说我美如花。是,美如花,什么花?昙花啊?一开就谢!还有还有,你看,他还厚颜无耻地自称为英雄,我呸!我看八成是狗熊!”   “是是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林曼芸应和:“好了,沁心,咱们走吧。”   “走?去哪里?”伊沁心手一甩,将手上的锦布丢到了一旁。   “哎呀,你这个死丫头,昨天还答应我陪我去万安寺求签的,今日就给抛到脑后了?”林曼芸美目怒睁。   “啊!”伊沁心一手拍在额头上:“瞧我那记性,人还未老,脑子怎么就不中用了。”   伊沁心焕然笑开,拉着林曼芸的手朝着外头走去。   林曼芸无奈摇头,眼中带着宠溺:“你这丫头。”——   “沁心,你在这里等我,我先去解签。”林曼芸眼中带着迫不及待。   伊沁心斜着眼睛深意地望着她:“我的好姐姐,怎么不让小妹我陪你去啊?”   “这个……这个……”林曼芸羞羞答答,支支吾吾。   伊沁心大笑:“行了,就你那破事,我还不知道?去吧去吧,去问问那个神秘翩翩少年郎跟你的缘分什么时候来,我就不跟着去取笑你了。”   林曼芸嗔怒娇哼了一声,跺了几下脚便转身离去,伊沁心留在原地呵呵地笑个不停。   一阵风徐徐吹过,吹得她心里凉呈呈的,周围人来人往,都是些善男信女,这万安寺啊,香火可真是鼎盛。   “沁心?”身后传来声迟疑的呼唤。   伊沁心回过身,看见一个身穿月牙色儒衫的隐士站在身后,约莫三十有余,他的面容俊朗,只是眼中带着沧桑,灰色的袖袍在风中优雅地飘着,似有谪仙之感。   “沁心……真的是你……”隐士的眼中闪过喜悦夹杂着惆怅,犹如日夜的顾盼在漫长岁月的等待中沉淀下来的思念……   伊沁心一脸困惑:“敢问这位先生可与沁心相识?”   隐士身形一顿,神情微愣,眼中浮上了失望:“不,尚未相识。”   “为何先生知道沁心的名字?”   隐士淡笑,笑容温和,让人如沐春风:“我自然知道你的名字,我能知人未来。”   “真的?”伊沁心瞪大了眼睛,语气带着雀跃。   隐士点头,只见伊沁心大步上前,脸上浮上兴奋的红晕:“那沁心未来的夫君是谁先生可知道?”   隐士点头,笑容浅薄。   “他可是个风雅俊朗的男儿?”   “是。”   “他是否武功高强?”   “是。”   “他可是个盖世英雄?”   隐士迟疑。伊沁心看着着急:“怎么了?”   “他是个不世枭雄。”隐士叹息。   伊沁心愣了一下,暗想,枭雄?算了,枭雄就枭雄,反正都有一个“雄”字。伊沁心突然心情大好,笑容愈发明媚:“先生怎么称呼?”   “望心。”隐士回答。   “遗忘的忘?”   “不,盼望的望。”   “这真是个好名字。”伊沁心笑道。   就在伊沁心告辞欲要离去的时候,望心叫住了她。   “望心先生还有什么事情吗?”   望心从怀中拿出一串红色玛瑙串成的佛珠交给伊沁心:“这原本是你的东西,现在物归原主。”   “这不是……”伊沁心正要说什么,却被望心给打断了。   “你天命华贵,是皇后之相,你会是这个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望你好自珍重,告辞了。”   说罢,望心便越过她的身旁,踏风走远了。   “真是个古怪的人。”伊沁心嘀咕,随后便听见一阵笑声。   “呵呵,我们家的沁心要做皇后啊?这事可大着了,我回去得跟舅父舅母说说去。”林曼芸捂着嘴巴娇笑。   “你少耍贫,我不就取笑了你一回,怎么,心爱的情郎有没有消息啊?”伊沁心咧嘴一笑。   林曼芸姣好的脸上浮上一朵暗云,低着头声音羞答:“缘分将至。”   “哎呀!这可真是恭喜芸姐姐了!”伊沁心由衷高兴。   “沁心,刚刚那位儒衣隐士……”   “他怎么了?”   “我好像在哪见过他。”   “得了,芸姐姐,你心里除了你那翩翩少年郎,你还能记得谁啊?”   “哎呀,你这死丫头,你又取笑我!”   夕阳西下,少女铃铛般的笑声,与落霞齐飞——   后记:   醉醉光荣回归~~~~   d0v0b亲么么,保证你病病全都飞走了~~~~   雪沙亲也么么,谢谢你滴留言,让我看了心中温暖,会更加努力滴~~~   小天使和小魔快过来,醉醉抱抱你们,你们感动死我了……如果每天都把票票砸给偶滴话,偶就会更感动滴,哇哈哈~~   恩,还有天使伊人亲,时常来为我鼓励,怎一个感动了得?   安安来来来,也勉强赏你一个大大滴KISS好了~~   还有yy123456亲亲,还有……   哎呀……我索性开一个黑名单列表好了,将大家一网打尽,哇哈哈哈~~~~   番外 阴差阳错【二】   斜阳晚归,皇城华灯初上,点点迷光,自是醉人香梦。   端木澈轻拂了一下额头凌乱的垂发,拿起一旁的白袍披在身上,慵懒地下了床榻,走到窗户旁,微微吐了一口气。   凌乱的床榻,躺着一个身形姣好的美人,全身赤裸,肌肤白皙,双颊尚未褪去的醉红,昭示一场刚刚消停的欢爱。   美人睁开迷雾般的醉眼望着窗前那个伟岸的身影,芳心暗动。她久经欢场多年,有过无数恩客,却无一人能让她如此动情。他温柔透着冷漠,慵懒带着华贵,这是怎样一个男人,怎生得如此俊俏?她在欢爱中总是轻易地迷失神智,而他却从来神情淡漠,有时候她会在想,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才能被这样的男人爱上?   美人立起身来,披上薄翼般的纱衣,美丽的身形若隐若现,她走到窗户旁,从背后轻轻地抱住他的腰。   “爷……”这一声呼唤,用尽她所有的温柔。   端木澈扣住美人手腕,将美人拉入怀中,俯首吻向红唇,美人娇吟一声,眼神迷离。端木澈的嘴角扬起一道邪魅的笑,放开美人,在圆桌旁坐下,淡淡地说:   “退下吧,这里没你的事了。”   “爷,让奴家来伺候你吧!”美人仰慕地望着他,娇羞地说道。   “恩?”端木澈垂下眉眼,笑容慵懒,声音冷冽了几分。   美人仿佛从迷梦中惊醒,俯首说道:“奴家失礼了,奴家告退。”   美人和门离开后,端木澈端起酒水抿了一口,淡淡地说道:“暮大人,来了就现身吧。”   身形一晃,一个白色的身影已然出现在厢房内,一身银线内嵌白袍,纤尘不染,冷清的眸子,淡漠的神情,犹如午夜里吹过的一阵冷风。   “没想到暮大人爱做梁上君子啊,还喜欢偷看他人欢爱,这可真是奇怪的癖好。”端木澈淡笑。   “自是不如你懂得享受。”暮子铭毫不在意端木澈的嘲讽,径直坐到端木澈前方,自得其乐地喝起酒来。   “人生得意须尽欢,既然是来了这春风得意楼,暮大人何不尽己所欢啊?”端木澈仰面大笑。   “这就是你约我来这里的目的?虽然这是鬼门的的产业,但是你应该知道,这里并不安全……”   “就是因为不安全,才最安全。”端木澈不以为然。   暮子铭轻挑眉梢,并不反驳,随后说道:“无霜要来木琉国了。”   “哦,原来是风璃国名门颜家少主,我那名满天下的小师弟要来了啊。”端木澈低笑。   “他虽为风辄昔座下谋臣,实则为我所用。风辄昔与端木流云暗中勾结,派无霜前来木琉国寻你弱点,无霜不知你真实身份,你还是小心的好。”   “我的弱点?我倒是也很想知道。”端木澈笑得嘲讽:“这风辄昔还真是脓包一个,难怪端木流云要扶他做风璃国的皇帝,以后拿下风璃国就如囊中取物了。”   “是人都会有弱点,更何况无霜是师傅最得意的门生,你还是小心点为好。”   “那好,就安排无霜来春风得意楼吧,听闻他外貌俊美更胜女子,不来我这春风得意楼岂不可惜了他?”   “你……”暮子铭眼中闪过一丝为难,这无霜从小最恨的就是别人拿他比作女子。   “小师弟好不容易来木琉国一趟,我这个做大师兄的自该好好招待他,至于说辞嘛,就交给暮大人你准备一番了。”端木澈笑得好不开心。   此时,厢房的门突然被推开,两人脸色一变,杀意骤起。   只见一个穿得鲜华如同孔雀的男人醉醺醺地走了进来,一边打着酒嗝一边断断续续地说道:   “好你个伊沁心,敢拿酒泼本少爷……别以为……额……别以为你爹是相国大人我就怕你……今夜少爷我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抓你过来……好好疼爱你一番……让你明白……什么叫……男欢女爱……额……”   “是他?”暮子铭低语。   “你认识他?”   “他这样的小人物你这个高高在上的王爷自然不识得。”暮子铭淡淡地说:“他是淮阴侯那没出息的孽子,前几日缠着我要去几首诗文,烦人得紧。”   卜长英跌跌撞撞地走到圆桌前,双手搭在暮子铭和端木澈的肩膀上,哼哼说道:   “李兄,钱兄,我交代你们去办……额……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伊沁心那……小妞给抓来了没有……”   暮子铭向来厌恶他人随意碰触,一脚将卜长英踹倒在地。卜长英倒在地上,眯了眯眼睛,呵呵说道:“哎呀,是暮兄啊……暮兄怎么也来了……”   “你走错房间了。”暮子铭冷冷说道。   “走错房间……”卜长英爬起来走到厢房门口又呵呵地笑道:“是啊……我走错房间了,不是这间,是那间!”卜长英跌跌撞撞地走进隔壁的厢房内。   暮子铭回头,只见端木澈拖着下颔淡笑道:“伊东闵的女儿啊……看来这闲事得管管了。”   随后,端木澈身形一闪,已然出了房门,只听见“唔”“哇”“啊”三声惨叫,隔壁厢房内的三人已被打晕过去。   “你……”被下了迷药的伊沁心瘫坐在地上,困难地撑起眼皮,只见一个白色伟岸的背影立在她的前方,他是来救她的吗?他是谁?   眼皮过于沉重,她最终没看到那人的脸,就陷入昏迷,只感觉到有人过来将她抱起,她依稀闻到他身上一股很好闻的熏香……   “哦,原来她就是伊东闵的宝贝女儿啊。”端木澈淡笑。   “你见过她?”暮子铭立在厢房门口。   “是啊,前几日我在旁边的暗巷里救了一个正义感过剩的少女,没想现在又救了她一次。”端木澈啧啧地摇着头,抱着伊沁心走到门口,一把将伊沁心丢到暮子铭怀里。   暮子铭慌乱接住伊沁心,神色一变:“你这是做什么?”   端木澈扬起下巴,笑道:“我跟伊东闵现在不宜走得太近,端木流云可不是这么好骗的。还是你送她回去吧。”   说完,端木澈身形一晃,已然离去。   暮子铭僵硬着身子看着怀中的少女,一股淡淡的幽香扑鼻而来,他历来面无表情的脸上不自觉地浮上暗红,突然觉得窘迫而手无举措,他“啧”了一声,端木澈让他做的事情果然没有一件是好事。   他转身,抱着伊沁心快步离去——   清晨,伊沁心幽幽转醒,对上自己熟悉的床幔,记忆慢慢地回笼。   她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那个救了她的人呢?   伊沁心惊坐起来,身旁响起翠儿欢喜的声音:   “啊,小姐,你醒了!!”   “翠儿,昨晚我……”伊沁心沉吟,突然不知从何说起。   翠儿粉嫩的脸上浮起一股愤怒,整个小脸蛋都垮了下来:“小姐请放心,这淮阴侯的公子敢对小姐如此无礼,老爷一定会为你讨回一个公道的!”   “翠儿,你可知道昨夜我是如何回来的?”伊沁心小心翼翼地问道,唯恐让人发现她现在跳得剧烈的芳心。   “恩,是一位身穿白袍的公子救了小姐,送小姐回来的。”翠儿没想其他,乖乖地回答。   “啊!”伊沁心突然涌上一股喜悦:“你可知道他是谁?”   翠儿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回答道:“翠儿昨夜个好像听到老爷称呼他为暮大人,是谁翠儿就不知了。”   伊沁心抱着被子羞羞地想,他姓暮,原来他姓暮啊……   几日后,伊沁心便知道他是谁了,只要她出去随便打听一下,哪家公子姓暮的,在朝为官,素穿白袍,人人皆道,是名满京城的贵公子,靖安侯暮子铭是也。   “翠儿,吩咐下去,备马车,我要出去。”   “这么早,小姐这是去哪?”翠儿困惑地问。   “去宫门。”伊沁心的眼睛幽幽发亮。   伊沁心静静地坐在马车的垂帘后面,透过垂帘偷偷地望着朱丹玉砌的宫门,她发现清晨的宫门似乎格外的热闹,一辆辆装点得豪华的马车比肩继踵地蜿蜒排列,事后她才知道,大家都是怀着跟她一样的心情等待在马车里。   此刻,她再次掠开垂帘,朝着宫门观望,小手不停地缭绕这衣角,心儿如小鹿般乱跳。   终于,钟鼓敲响,文武百官逐一走出宫门,她看到一个身穿银丝官袍的年轻男子被众星捧月般地围着,漫步而出,一声声“侯爷”,一句句“暮大人”,恭维声此起彼落,那人走在初升的旭日下,神情倨傲,白袍飘扬,眼中藏着海阔天空。   他就是暮子铭,他就是我的救命恩人啊……伊沁心按住狂跳心房看得出神。   试问,靖安侯暮子铭何许人也?   少年才俊,年少有为,雄才大略,风雅俊朗……   伊沁心那颗少女的心,再度盛开得如同莲花一般,含羞欲滴——   后记:   哎呀呀,我写前传写上瘾了,我滴神勒~~~   前世篇 卷二 英雄自古风流 第57章 爱若深沉   冷雾里独看夜空星黯淡,风过后凄清只见月半弯。   我苦笑了一番,曾经何时,我变得如同怨妇一般,整天对着寂寥的夜空发呆?   一切都还得回到我刚被救出墨阳宫那晚,端木澈抱着我回到房间,原是一番耳鬓厮磨,浓情蜜意。   他将我放在软塌上抱紧,紧得生痛,冰凉的唇吻过我的耳垂,热气拂过耳根,声音低迷沙哑:“沁心,这样抱着你才真实,有你,真好……”   他的呼吸逐渐变得沉重,慵懒的眸子染上激情,吻不断地落下,额头,眉角,脸颊,鼻子,嘴唇……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最终在厮磨的双唇间,变得激烈而又狂野……   我的脸滚烫地像烧着的一把火,随着他的手指轻微地掠过,不由地泛起一层细密的疙瘩,低吟出声。   衣衫被他娴熟地褪去,灼热的肌肤触到凉凉的空气,全身的汗毛都变得敏感。我将通红的脸深埋在枕头内,羞怯得不敢看他的脸。   身上的动作突然停止,浓稠的空气转眼冷却凝结,我困惑地抬头,却不经然地对上端木澈骤然冷清眸子,那张俊脸阴沉夹杂着痛。   他放开我,拿起一旁的长袍披在身上,转身跳下床榻,随后便是门栓旋转的声音。   “王爷……”我有点无措,对着他的背影焦急地唤道。   端木澈停顿了一下,没有转过身,语气平淡地如同一滩死水:“我还有事情要去处理,沁心先好好休息吧。”门砰地关上了。   我怔怔地愣在那里,胸口起伏不定,榻上的热气尚不及退去,心头却觉得冰冰凉凉的。我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还是,我做错了什么?   当我坐到那面鸳鸯浮雕花翎镜前时梳着凌乱的头发时,才看清残留左边胸口上的印记,淡淡的绯红在白皙的肌肤上静静地躺着,像一朵盛开的梅花……   我的脸逐渐变得迷茫起来,那……是端木流云烙上的痕迹,正好在心口的上方……   我捂上胸口,心抽搐般地疼痛起来,想起了那抹温热如玉般笑容,浓浓的愧疚让我变得难以呼吸。   耳边响起他最后问我的那句话:沁心,你对朕可曾动心过?   当时,我为何没看到他眼中的万念俱灰?我还那么决绝地回答他……他最后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埋身在火海里?   我不由得哽咽……此生,是我负了他啊——   自那以后,端木澈就没有再在我房中过夜,总是一人坐在御书房,拿着折子,孤灯长伴。   我终于明白,我胸口上的痕迹,俨然成为他心头上的刺。   我冷笑,就因为我被其他的男人碰过,我脏了,所以他嫌弃我,不屑于碰我?   他可曾想过,如果真是如此,那也是拜他所赐,若不是他为了所谓的宏图霸业而弃我不顾……如果……   是的,那仅仅是如果……纵然我想告诉端木澈,我跟端木流云其实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会信吗?每当我对上端木澈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时,最终什么都说不出口。   端木澈还是每天都会来看我,从未间停,纵然这几天他很忙,忙着肃杀立威,忙着登基称帝。   而今,端木澈已然称帝三日,明日也将举行登基大典,胸口上的痕迹慢慢褪去,而心口上的痕迹却在日益深刻。   搜捕太后等人的事还在严谨地进行着,只是一直都没有消息,我暗暗地舒了一口气,又隐隐地觉得不安。   登基大典过后,端木澈即将借十万大军给暮子铭,助他登上风璃国皇位,我怎么也想不明白,暮子铭怎么一下子从暮家遗子突然变成了风璃国的二殿下,而男人的世界太复杂,我也不想明白,至于暮子铭此人,我死都不会忘记他在北门城墙那会拿箭射我的一幕,虽然我知道他是为了大局着想,但是女人是爱记恨的,尤其是我这样的女人。   期间,端木澈提起要重建墨阳宫,我极力反对,唯恐墨阳宫的暗道会被发现。   端木澈问我原因,我随口说是不想再回忆起那里发生的事情。端木澈的脸色突然变得苍白,抱着我一直地说着“对不起”。   此后,墨阳宫就变成了一座废墟。人们也渐渐地遗忘了,那里曾经是多么的金碧辉煌,就如同渐渐地在遗忘,那里曾经有一个笑容温和的的男人。   一切都随着那抹笑容的消失,慢慢地被时间的车轮碾碎,永恒沉淀——   夜晚,群星变得寂寥,我将试穿完毕的百鸟朝凤袍换下,让宫女们全数退出,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顿觉得舒心了许多。   我看着镶满金石宝玉的宫殿,突然怀念起睿王府来,家变得大了,心却越来越小,我开始羡慕过往无忧无虑的生活,我开始想念翠儿……当日端木澈假死之后,睿王府就被查封,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是生还是死?   “沁心……”身后响起熟悉的声音。   我回过头,看到端木澈笔直地站在屏风旁,一身帝王黑袍,领口内嵌金线纹龙,衬得他那张俊脸愈发的贵气。他本来就是个华贵俊朗的男人,如今君临天下,更是昂然桀骜。   “王爷……”我停顿了一下,眉毛纠结:“皇上……”这段时间,我似乎一直都在适应,却依然难以习惯,不习惯已经改变了的环境,还有人的身份和称谓。   端木澈微微一笑,慵懒的眼神折射出一丝柔和:“无妨,只有我们二人时,沁心还是唤我名字,我也不以‘朕’自称,可好?”   “好。”我低语回答。   端木澈满意地点点头,“沁心,明日就是登基大典,也是你的封后大典,会有很多繁琐的仪式,怕你有的累了,今晚早些歇息吧。”   之后,他又说了一些琐碎的事情,便颔首准备离去。   我不明白,他来看我,难道只是为了嘱咐我好生休息?很多事情,他可以问的,为什么从来都不问?是他不在意,还是根本没有放在心上?但是我的心情,他可曾想过?多日来的   委屈,顿时涌上了心头。   “等等”我急忙叫住他。   端木澈回过身看着我,双眼深沉幽暗:“沁心还有何事?”   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毅然地睁开眼睛:“我问你,若是你珍爱的东西脏了,不再干净,你可会在意?”   心剧烈地跳着,手心都因为等待着他的答案而变得粘稠。   端木澈垂下眉眼,我在他眼中看到一闪而过的晦暗,心顿时纠结。   端木澈淡笑,声音低迷:“我所珍爱的永远都不会脏,脏了的只是这个世界。”说罢,一把扣住我的后脑,吻激烈的落下,“而沁心是独一无二的。”   他放开我,深深地凝望了我一眼,淡笑,双手负背,大步离去。   我望着他伟岸的背影,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拂上发烫的唇,我不由得笑了,心中领悟:他是在意的,因为他爱我!他是不在意的,因为他爱我!!   “爱”这样的话,他从未跟我说过,又何需非要言明?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难道不足矣道明一切?   我想,这样也好,误会总会冰释,云开总有月明。   我不怕福薄,只怕爱浅。   若是爱得深沉,又何惧日月轮回?——   后记:   锵锵锵锵~~~~今日二更献上~~~~~~   近来很多亲留言,为流云可惜,认为澈澈心中天下第一,没有流云痴情。   其实,我就素要塑造这样滴一个澈澈,他有野心,有心机,为人阴狠,不择手段,他也许不是一个完美的英雄,用小天使的话来说,他不会为了完美而完美,而是真实地忠于自己的心,他要权势,要天下,也要所爱的女人。因而我深信,端木澈之心,依然可窥天地。   (说那么多废话,不是在暗示澈澈就是沁心要寻找滴人啦,只是针对最近较多的留言啰嗦一下,至于沁心要找滴人是谁,说实话,我自己也还没想好,啊,表PIA飞我,我闪~~~)   其实我很稀饭流云,从他在文中出现的频率大家自然可以看出。但是流云非死不可啊,他不死,故事继续不下去了捏,所以流云兄啊,为了醉醉的伟大事业,你就先死一段时间吧,让暮子铭和无霜哥哥出出风头,哇哈哈哈……某醉无良滴飞走~~~~   前世篇 卷二 英雄自古风流 第58章 登基大典   百鸟朝凤袍黑底红边,金线内嵌,上面织着祥云金凤似乎要乘风起舞,点缀在金凤羽毛上的玉石是木琉国稀世宝石,耀眼过璀璨的星光。   我身着凤袍,头戴凤冠,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地直响,晶亮的汉白玉地面铺盖着红色的地毯,我缓缓地走在上面,长袍在红毯上足足拖了三尺有余,就算宫女们左右地挽着我的手,我仍然觉得走路是如此的艰辛。难怪昨晚端木澈说今日有的我累了,顶着这么繁琐沉重的妆扮一直要到登基大典结束还不止,还要到木崖之巅的皇陵祭祀祖宗庙宇,这哪还是人做的事情?   我端着万千的仪态在文武百官的注目礼下默默地走着,心中却在暗暗地叫苦。   红色地毯铺过汉白玉地面,拾阶而上,一直通到金銮殿上。   红毯的尽头站着我要相伴一生的男人,远远望去,他身着黑袍,束着紫金腰带,袍上九龙腾云盘旋,冕冠上十二道白玉珠长垂而下,却无法遮住他眼中睥睨天下的霸气。   待到阶梯前,宫女们放开我的手默默地退到一边,我缓步踏上被绵绵红毯遮盖的阶梯,向那个站在世间最高端的男人走去。   端木澈看着我,微笑,朝我伸出手来,黑色绵长的袖袍在半空落了一道完美弧线。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自己的手放到他的手中,回过身去,与他比肩而立,俯首看着脚下跪拜的万人,从此实践我对他的誓言,与他相伴一生,看尽天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脚下万人叩拜,呼声洪亮地回旋在整个皇城的上空。   我的身子不由得一颤,手心变得粘稠,心中慢慢涌上一股恐慌。   突然,手被握紧,我微微侧过头看着端木澈,而他没有看我,依旧似笑非笑地望着前方,而我的手却再次被他握紧,仿佛在告诉我,别怕,有我在。慢慢地,心安定了下来。   我的右手与端木澈的左手紧紧相握,左手随着端木澈的右手笔直伸到前方,让袖袍悠然垂地,然后随着他的动作慢慢地将手臂移到一侧。   礼官摊开手中锦布朗声宣读,圣旨下了一道又一道,新帝登基,大赦天下,有功劳者,加官进爵,皇城百里内,免赋税三年。   宫内百官齐呼,宫外百姓齐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那天,震耳欲聋的呼声一直回响着,传遍了整个木琉国的大好山河——   “累吗,沁心?”端木澈俯首看我。   我摇了摇头,头上的宝珠流苏叮叮咚咚地直响,端木澈笑了笑,牵起我的手步上雕玉皇辇。   皇辇上方镶满了各色金玉珠宝,车轮车轭全用朱丹画上漂亮的花纹,前车装饰着龙凤图案,整个车看上去就象一座金碧堂皇的小宫殿;车身四周还安有百子铃,车行之际,叮咚和鸣,令人心旷神怡;驾车的牲畜是附属国进贡的青毛骈蹄牛,行走起来快如马又稳似驴。   “沁心,我知你疲倦,再忍耐一会,等皇陵祭祀结束后,就可以好好休息一番了。”端木澈俯在我耳旁轻声说道,声音柔柔的。   我红着脸微微点头,嘴角洋溢着笑容。   皇辇被侍卫和宫女们前后拥着,文武百官紧随其后,浩浩荡荡地从皇宫出发,朝着城外木崖之巅的皇陵走去。宫女们一路洒满鲜花,为皇辇开路,沿途香气氤氲,缭绕不散,溢满了整个皇城。   约莫一个时辰,皇辇已然停在木崖山下,端木澈挽起我的手步下皇辇,我停在皇陵脚下目瞪口呆。   皇陵建在木崖之巅,傍悬崖而立,周边白雾缭绕,汇集着天地灵气。数百白玉石阶蜿蜒而上,足足高达百尺有余,石阶约莫十尺之宽,两侧立着浮雕游龙白玉栏,石阶中间早已铺盖好红色地毡,直通皇陵大殿。   看到眼前情景,我虽惊叹皇陵的宏伟庄严,也不由得为自己苦叹一番,我这身行头,再这么地走上去,岂不是要搭进半条命去?   看着我骤然垮下的小脸,端木澈低笑,随后一把打横抱起了我。身后众人不由得惊骇哗然,端木澈冷目一扫,众人骤然禁声,头垂得低低的。   “皇上……你,你做什么?”我吃惊问道。   “这数百级阶梯若是累坏了我的皇后,朕会心疼的,朕抱你上去。”端木澈星目含笑,嘴角扯出优美的弧线。   我脸暗红,弱弱地说:“你还是放下我吧,我没事,这样抱着与礼不合。”   端木澈再度看向身后百官,朗朗地说着:“谁敢当着朕的面说,朕就赐他子孙世代荣华富贵。”他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在场所有的人都听见。   文武百官个个沉默,一个个脑袋压得如同沉甸甸的石头。   端木澈满意地点点头,俯首看我,笑得如同孩童:“沁心你看,朕用荣华富贵为由鼓励他们直言,却无人能说上一句,所以那些子虚乌有的礼节,你无需在意。”   我不由地翻了白眼,他这哪是鼓励,根本就是拐着弯的威胁……我苦笑,想不到端木澈也有如此任性的一面。   端木澈抱着我踏上红毯,朝着皇陵大殿走去,蓝天白云,巍峨山峦,尽收眼底,而我的眼中,只有他……   文武百官跟随在端木澈的身后拾阶而上,一个个严谨地跪在大殿前方,祭祀官将明黄卷轴恭敬地递给端木澈,端木澈走到香烟缭绕的金色巨鼎前,缓缓地摊开卷轴,祭天颂德。   风中传递着他的声音,回响在整个天地之间,我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洋溢着骄傲,那是我的夫君,我的良人,是我要相伴一生的人——   皇陵暗处,立着两个人影,一青一白,衣袂随风飘扬。   青衣人神情悲痛,双拳紧握,绝美的脸上扬着道不清的凄苦。   “明知看了只会徒增伤心,你又何必一路随她而来。”暮子铭看着无霜淡淡地说道。   无霜沉默,拳头松了又握紧,依然痴痴望着远处笑得一脸幸福的女人。   “她如今已然贵为一国皇后,你该断了那份痴念。跟我回风璃国助我完成大业,你乃颜家少主,何患无娇妻美妾。”暮子铭说得淡然。   “我原以为你对沁心用情深入肺腑,没想到竟然是如此的浅薄。”无霜面无表情地说道。   暮子铭脸色一变,嘴角扯动几下最终化为冷哼:“我自然不会为了一个女人忘记自己该做的事情。”   无霜看了一眼暮子铭过分苍白的脸和那双不再冷清的眸子,转头继续看向远方,淡淡地应道:“哦,是吗?”   云遮住了空中那轮红日,天地突然阴沉下来,冷风渐起,瑟瑟地吹着,吹在人的脸上如同刀割一般。   他们二人突然脸色大变,那不是一般的冷风,那是杀气。   抬头却见皇陵不远处有数十个黑衣人伺机而动,目标正是站在大殿上方的那两个人——   后记:   小天使亲和点点玲珑亲曾经问起,问沁心什么时候恢复记忆,嘿嘿,某醉可是专门拿了一张纸计算了一下时间的,一切尽在醉醉的安排之下,至于恢复记忆嘛,快勒~~~到时候也该知道谁是木晟滴前世了吧,哇哈哈哈!   最近暮子铭大人很被看好啊?恩,不错,我也很看好他哟(坏心地笑~~)   撒花撒花,临走前呼吁一下,我要票票啊,拿票票砸我吧!   o(∩_∩)o……醉醉华丽丽飘走~~~~   前世篇 卷二 英雄自古风流 第59章 生死契阔   天地忽然扬起一阵狂风,将我的凤袍吹乱,我看了一眼渐暗的天际,忍住莫名发慌的心,慢慢收拢微乱的衣袍,抬眼继续凝望着正在诵读祭文的端木澈。他冕冠上那十二道白玉珠亦被风吹得左右晃动,“砰砰”地发出清脆的响声,和着他那浑厚沉稳的声音,传入我的耳中,让我听得出神。   又一阵风扬起,从半空传来森冷的厉喝:“端木澈,你这个狗贼,纳命来!”   只见数十个黑衣人从大殿的悬梁上御风落下,个个黑布罩面,手持长剑,兵刃银光寒冷,剑锋凌厉,趁着众人尚不及回神,便从四面八方向端木澈刺去。   “皇上,小心!”我惊呼,脸上血色尽褪。   端木澈神色不变,冷目微眯,怒喝一声,便有一股凌然之气从他的身上喷发而出,形成漩涡气流,似有气吞山河之状。帝王黑袍临风而动,端木澈的眸子里,霸气横溢。   数十黑衣人为内力所慎,提起兵刃护于胸前,依然被强悍之气退至五丈外,手臂衣衫纷纷破出数道口子。   “有人行刺,保护圣驾——!”   随着一声呼喝,一群侍卫涌入大殿,以身为盾,将端木澈护在中间。   端木澈神色微变,喝道:“站住,全都不许进来!”   然而为时已晚,大殿已被围得水泄不通,我不由得朝着另一侧后退,与端木澈的距离拉得越来越远。   端木澈隔着人群寻找我,眼中闪过慌张,原先阴冷的脸突然大变,厉声喝道:   “保护皇后!快去保护皇后!”   不及众人反应过来,已然有一双魔掌扼住我的咽喉,提起我的衣领快速地飞出皇陵,而端木澈被数百人围困在中间动弹不得,眼看我离得越来越远,眼中慌乱愈发明显,眸中戾气骤生。   御前副将李念望着空中持人远去的黑衣人慌乱间发令:“弓箭手准备,射……”   话不及说完,李念便被人一刀砍下头颅,端木澈冷冷地望着那个早已断头的尸身,手中长刀鲜血滴答往下落。   “该死的奴才,伤了沁心,拿你十条贱命都弥补不了!”   端木澈望向早已失去人影的天际,神情阴翳,全身透着寒气。他此时恨不得将眼前挡他去路的众人全数杀尽,管他敌我,只想快点追上前去,夺回那个笑容娇羞的女人——   风在耳边呼呼吹过,吧啦吧啦地响着十分刺耳。   黑衣人扼住了我的喉咙,令我呼吸困难,我眼睁睁地望着不断远去的皇陵,心中恐慌不已。   “嗖——”一把黑剑划破长空,朝黑衣人快速飞来,黑衣人伺机逼闪,不得已而落地,黑剑笔直地插落在黑衣人的脚前,生生截住黑衣人的去路。两个身影从天而降,翩然落在三丈之外,青袍者绝色倾城,白袍者风雅俊朗,青山白云,顿失色彩。   我抬眼一看,心中大喜,是无霜和暮子铭!!   无霜五指微曲,黑剑便破土而出,飞入他的手中,他仗剑指着黑衣人,眼神凌厉而寒冷:“放了她,留你活命。”   黑衣人不语,袖袍翻转,两把飞刀从袍中飞出,以迅雷之势射向无霜,“乒乓”两声,飞刀断裂落地,。   “不自量力!”无霜的青衣长袍骤然疯狂飞扬。   黑衣人眼中闪过恐慌,再度朝着无霜和暮子铭射出飞刀后,趁着空挡,押着我朝着相反方向快速飞离。   半刻后,黑衣人突然停下了脚步,我听到他苍茫的抽气声,定眼一看,前方已然没有去路,一个无底深渊的断崖横在眼前,黑衣人转过身,无霜和暮子铭早已追赶而至。   “我劝你束手就擒为好,你已经无路可退。”暮子铭轻启薄唇,声音波澜不惊,表情也很平淡,而我似乎在他总是冷冷清清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慌乱,只是那丝慌乱太过淡薄,淡薄得让我以为那只是我的错觉。   相对与暮子铭的平静,无霜的愤怒凸显,他那张绝色的脸变得青黑,眼睛微微细眯,紧握着剑柄的手“格格”直响。   “沁心——!”熟悉的呼声从不远处传来,我看到身穿九龙腾云黑袍的端木澈相继追来,素来慵懒的眼中夹杂着慌张。   端木澈的身后跟着一大队侍卫,脚步声,兵甲摩擦声由远及近,肃杀之气逼面而来。   扼住我咽喉的手掌加重了力道,黑衣人在看到端木澈后浑身开始颤抖,我不知道,这颤抖是源于他的恐惧,还是不可遏制的,恨?   “你的同党已然全数被诛,若你放了沁心,朕留你一条活路。”端木澈黑目冷凝,华贵的黑袍随风肆虐而动。   黑衣人冷哼:“端木澈,你这狗贼,你何时变得如此天真!我千方百计才抓住这个贱人,又岂会轻易将她放了!”   黑衣人的声音让我听着十分熟悉,我思索半响后,不由大吃一惊,是她!没想到是她!   端木澈剑眉微蹙,随即快速淡开,他抬起慵懒的眼睑,双目藏着狂风暴雨:“你是何人?”   黑衣人左手一扬,卸掉罩面的黑布,露出一张娇媚容颜:“狗贼,你可还记得我是谁?”   端木澈眉梢微扬,淡笑,笑容淡薄:“自然识得,你是威远将军李广天的女儿李笑嫣,上元帝端木流云的笑妃。”   端木澈的答话让李笑嫣的神情恍惚了一下,记忆仿佛一下子飘到了很远。   “笑妃……笑妃……”李笑嫣痴痴地念着自己的封号,声音听起来却是凄苦万分:“一个不能再笑了的笑妃,何用……没了他,这世上还有什么值得我为之一笑?没了,没有了……我只想对着他一个人笑,我的一生都是为了他……我只为他而笑啊……”   风扬起,将一阵湿润打到了我的脸上,我心中泛起阵阵揪痛,那是李笑嫣苍然落下的眼泪,是对端木流云日夜思念而沉淀下来的苦楚,是揪心无望了的爱……   她的一生情,只为长相守,换来的却是离人泪,这离别,若是千山万水,总有相见之时,奈何却是阴阳相隔,终身长恨……无言,无笑,无望了的爱,让人虽生犹死……   悲至极致,恨亦至极致,李笑嫣悲红的眼中杀气骤起,怒视端木澈:“你害死了我最爱的人,你夺走了我一生的笑容,我恨你,恨得撕心裂肺,我恨不得拔你的皮,喝你的血!!”   “既然你恨朕就冲着朕来,放了沁心!”端木澈下巴微扬。   “放了她?我为什么要放了她?你让我痛失所爱,生不如死,今日,我也要让你尝尝这种滋味,我要你后悔,我要你绝望,我要你生生世世都承受着非人的煎熬!!”李笑嫣的声音凄厉无比,在断崖山谷间尖锐地回响。   话语刚消,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只听见众人惊呼一声“沁心”,便被李笑嫣一掌打出断崖,我神魄尽失,苍茫间只看见端木澈苍白如同死去的脸。   李笑嫣的三千青丝疯狂飞扬,只身站在肆虐而起的大风中笑得癫狂,如同恸哭……   爱,若是悲痛绝望,神佛皆堕成魔,奈何俗世痴人?   而我至死也想不到的是,那个总是冷冷清清的白色人影,会毅然地随我一同跳下,眼含深情……   刹刹风中,谁在言曰:生死契阔,与子成说?——   后记:   今日二更双手献上~~~   5555555,我疯狂地码字,累得只剩半条小命了,票票和留言可千万别落下啊……   果然,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明知封推,却没有存文,只能多吃苦头。   文文都是醉醉刚刚码出滴,新鲜出炉,还热腾腾的呢,哇哈哈哈哈~~~   恩恩~~感觉这章在写武侠小说似的……搞不好哪天我真改行了,哇哈哈哈~~~   前世篇 卷二 英雄自古风流 第60章 落崖   风云在绝壁之巅疯狂流窜,光与影在大地上如光束般折射,尖锐的笑声蔓延在激流的空气里,而端木澈,怔怔地站在那里,如失神魂,口中不停地念着“沁心”二字。   李笑嫣看到端木澈的神情,心情更是痛快,对着漫天流窜的云大喊:“皇上,你在天上看到了吗?你喜欢伊沁心,臣妾就送她来陪你!!从此,你便不再寂寞,臣妾这就随你而来!”   说罢,李笑嫣从怀里取出一颗赤色药丸,往口中送去,那是当日端木流云交予她的剧毒将邪,她今日敢来,就没想着活着回去,太后他们现在已在安全的地方,她也算不负皇上所托,如今可以得偿所愿,随心爱之人而去,死后再结连理……   李笑嫣终于笑了,笑得绝美,纵然天地万千光华,都不及她嫣然一笑。   然而,赤色药丸尚不及送入口中,便被一个闪电般的身影夺取,李笑嫣全身顿时不得动弹,俨然已被人封住了穴道。   只见端木澈的脸阴鸷诡异,眼眸狠戾森冷:“想死?没那么容易!朕要你为今日所做之事付出代价!”   话刚说完,一个青色人影快速地闪到端木澈的前面,一手扣住李笑嫣的脖子,将她提在半空,手劲不断加重,五指骨骼格格直响。   “你该死,你该死,你该死……”无霜狭长的双眸布满血丝,眼中尽是阴狠。   “住手,无霜!”   无霜转头看着端木澈,眼中恨意尤盛,他一把将李笑嫣狠狠地仍往地上,仗剑凌厉挥向端木澈,招招狠绝,欲置端木澈死地。   “颜无霜,你疯了!”端木澈被无霜逼得步步后退,不由得怒喝。   无霜的长发随着衣袍肆虐飞扬,紧咬着牙关像是忍住蚀骨的痛,竟是生生咬出血来:   “是,我是疯了,我当初应该带她走,哪怕她不情愿,哪怕她再在我胸口刺上十几二十刀,我都应该带她走,如果我带她走了,她就不会一次次地为你受尽苦难,今日亦不会为你送去了性命!我是疯了,我真是个疯子!!我为什么不带她走,为什么!!”无霜厉声怒吼,黑剑一挥,顿时地动山摇,轰的一声响,地上裂出三丈裂痕。   “端木澈,你不配拥有她,你更不配爱她!从今往后,不管沁心是生是死,我颜无霜也绝不会让你碰她一根手指!”   无霜收起黑剑,青色身形一闪,飞出木崖之巅,朝着渊底寻路而去。   端木澈双拳紧握,脸上浮上痛苦:   “你算个什么东西?她伊沁心生是我的妻,死是我的妻,生生世世都是我的妻!”   端木澈深深吐了一口气,神情一敛,黑色袖袍用力一挥,正色道:   “姚副将,带上五百精兵随朕入木崖底渊寻人!”   “微臣领旨!”   “柳乘风!”   “臣在!”一儒衣年轻男子上前半跪。   “将那女贼带回你廷尉大牢好生伺候,留下半条贱命即可,等朕回来问话!”   “微臣遵命。”   端木澈仰天望着翻滚的流云,神情变幻莫测。   肆虐狂风,卷起滚滚黄尘,吹得帝王黑袍巴巴直响。   他笑了,笑容至冷:“没有人能将她从我身边带走,包括你!”   语罢转身大步离去,徒留断崖之巅,漫天苍凉——   我幽幽转醒,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被人死死地抱在怀里,我动了几下,依然挣不开那双臂膀,抬头,不期然地对上了暮子铭那张俊俏的脸,只见他双眼紧闭,眉头微蹙,脸上有着无数伤痕,血迹早已干涸淤结,唇上毫无血色。   记忆慢慢地回笼,我回想起被李笑嫣打下悬崖那会,暮子铭随我一同跳下,将不知所措的我护在怀中,下坠的速度随着气流而变得凛冽,而暮子铭一直将我的头重重地按在他的胸膛上,不让我直面丝毫恐惧,我只听得到风声在耳旁呼啸而过。   快要落到崖底的时候,暮子铭左手将我拦腰紧抱,右手一直拖着陡崖快速下滑,待落地约莫三丈前,奋然一跃,右脚以左脚为支点,驾着娴熟的轻功,在半空翻了几个跟头,最后以自身为垫,让我落在他的身上。落地时激烈的冲撞,让两人双双昏迷。   此时,我心中不免大惊,从那么高的悬崖落下,我竟然毫发无伤!!   我用力地挣开他的左臂,探了探他的鼻息,确信他还尚有呼吸,重重舒了一口气。   “暮子铭,暮子铭!!你醒醒!”我拍了他脸颊数下,不见他有任何反应,无力地跌坐在地上。   我见他的右手白袍一片褴褛,缓慢地摊开他的右臂,检查他的伤口,一见,不由“嗤”地倒抽一口冷气,暮子铭原本健硕的臂膀此时已是血肉模糊,臂腕上大块肌肤被划出血盆大口,肉被钝石大块割掉,血色暗红,已然可见森森白骨,白袍残破,血迹斑斑,已与血淋淋的烂肉绞缠一起,他右边的腹腔被锐石刺出了一个窟窿,地上已然流了一滩污血,我立马拿着衣袍捂住伤口,却发现他左边大腿正被尖锐枯枝贯穿,血肉已和枯枝凝结成一块。   我浑身颤抖,眼泪没出息地嗒嗒下落,我的毫发无伤,究竟是他用什么换来的?   我红着眼睛瞪着那个尚在昏睡的男人,心里直骂他笨蛋。他暮子铭不是一向冷漠无情吗?当初他拿箭射杀我的时候都不见有丝毫犹豫,现在为何又要拼死救我?   我咬牙,用力地擦了眼泪,环顾四周。周遭怪石嶙峋,灌木丛生,将我们所在的那块空地团团围绕,山林岩石间飘袅着薄烟,让人觉得几分荒凉。   我脸上生出一丝绝望的神情,这种绝壁,就算我一人都难以走出,更何况现在又多了一个身受重伤的人……   此时,天空几声轰雷后,便哗哗地下起了大雨。   我暗自苦笑一番,这可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老天爷性格何其恶劣,好事不会多你一件,坏事也不会少你一件,在你倒霉的时候,还要来个雪上加霜。   我慌张地四处张望,发现不远处有一个山洞,心中大喜,使出浑身的劲,背起暮子铭,如背大山一般,朝着山洞走去——   后记:   中秋节快乐~~~~~让我们永远团团圆圆~~~~~~~~~~   o(∩_∩)o   前世篇 卷二 英雄自古风流 第61章 似曾相识   山洞很浅,一眼就可望到头,我吃力地将暮子铭背进山洞,小心地让他平躺在中间的空地上。   血液的流失让暮子铭的脸色显得格外苍白,双唇干裂泛白,坚毅的眉头此时紧皱着,像是忍着剧痛,雨水从他的发梢滴落,沿着脸部轮廓往下划,素来纤尘不染的白袍已然破碎不堪,染上一层狼狈的乌灰,被雨水冲刷后紧紧地黏在他身上,他不由自主地低吟一声,眉头又皱紧了几分,痛苦也加深了几分……   我犹豫了一会,快速地为他脱去湿透的上衣,撕下衣角为他擦拭身体,当拂上他健硕的胸膛时,不由自主地红了脸,我暗斥自己不知羞,口中一边滔滔不绝地念着“非礼勿视”,一边红着脸为他拭去身上的水汽。   而后,我用荷叶般大的树叶曲卷接来雨水,小心翼翼地清洗他溃烂的伤口。华贵的百鸟朝凤袍早已被我撕成一片片条状,全都包扎在他的身上。暮子铭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我都逐一仔细地处理过去,只有大腿上的伤不敢轻易碰触,唯恐碰了之后血流不止,无奈只好听之任之。   待一切处理完毕之后,我发现自己的头发已是凌乱湿透,雨水和汗水早已变得模糊,我重重地吐了一口气,用袖袍胡乱地擦了一把湿脸,随后脱下百鸟朝凤袍,将干爽的那一面披在暮子铭身上,最后终于无力地瘫坐在地。   外面雷电鸣闪,山洞内也随着忽明忽暗,我怔怔地望着暮子铭那张苍白却不失俊朗的脸,不由得看出了神。   我早知他生得十分好看,只是他平日里素来冷漠,让人不敢直视,今日才真正地将他的五官看清。他的眉毛凌乱却出奇好看,那双紧闭的眼睛若是睁开,眸子里定是透着冷清淡漠,鼻子坚挺,薄唇性感,下巴坚毅。   我暗暗赞叹,难怪他和端木澈两人会被整个皇城的少女们视为如意郎君,如此翩翩少年郎,足矣触动万千芳心,更别提他的满腹才干,权极一时。   对着暮子铭的脸,我不由得发起愣来,待回过神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拂上他的脸颊。   我心中一惊,快速地抽回手放到胸口,心跳剧烈,我睨着眼睛偷偷看他,像是做了什么坏事怕被发现一般。只见他依然静静地昏睡着,才舒了一口气,眼睛却又不自觉地瞄到他那张俊俏的脸上,一种朦胧的熟悉感涌上心头,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淡薄而深刻……   突然,一阵呓语将神游的我拉了回来。   只见暮子铭像是做了噩梦似的不停摇着头,口中喃喃自语:   “爹……娘……不,不要杀他们,不要……”   我担忧地摇着他的肩膀:“暮子铭,你怎么了?你醒醒,你是在做噩梦。”   “沁心……”   听到他唤我的名字,心中大喜,以为他清醒过来,俯首,却见他依然双眸紧闭,眉头深锁,口中不住地低语:   “沁心……沁心……对不起……你原谅我……原谅我……”   我叹息,既然当初都决定拿箭射我了,今日又何必耿耿于怀,愧疚在心里呢?我虽说要记恨你一辈子,但没想过真的去恨你什么,如今你这般救我,别说恨你了,怕是欠了你一份情啊……   我手的手掌覆上他的额头,为他抚平紧蹙的眉头,耳语细声,“恩,我不怪你了。”   暮子铭的川字眉头终于松开,呼吸变得匀称,显得踏实了许多。   而早已疲惫不堪的我,也不由得趴在他的身旁,沉沉睡去——   我低吟了一声,睁开朦胧的睡眼,不期然对上一双冷清的眸子,我骤然睁大眼睛,睡意尽褪。   “啊,你醒了!”我惊喜地大叫。   “这是哪里?”暮子铭的声音沙哑,神情疲惫,唯独那双淡漠的眸子依然凌厉。   “这里是木崖底端的山洞。”我望着暮子铭:“当初你为救我,随我一同跳下悬崖,你忘了吗?”   暮子铭没有回答,挣扎地想起来,却因虚弱而倒了下去,我急忙上前扶住,缓缓地将他平躺,“你现在多处受伤,身子很虚弱,还是不要乱动的好。”   我抬头,不经然对上暮子铭专注凝视我的黑眸,耳根一热,不自然地别过头去。   山洞内一阵安静,气氛变得尴尬。   “谢谢。”暮子铭看了一眼身上被包扎好的伤口,淡淡地说道,声音低沉浑厚,略微沙哑。   “不……不客气。你救了我,我这也是应该的。”   我看着暮子铭过分苍白的脸继而安慰道:“放心,端木澈一定会来救我们的,我们一定可以平安出去。”   暮子铭垂下眉眼沉默没有搭话,过分的安静让我有点无措,我站起来说道:   “啊,那个,肚子饿了吧!我之前进来的时候发现洞口的树上长着果子,我去摘来给你吃。”   说完,不等暮子铭回话,便快速地跑了出去。   我摘了五个青色的果子回到山洞,果子是我没见过的,形状有点像青枣。   待我走进山洞的时候发现暮子铭已经半坐起来,光着胳膊靠着后边的洞壁,向来严谨束在头上的黑发此时凌乱地垂下,丝丝垂落在他健硕的胸膛前,凤袍覆盖在他的腰身,流云似水,洞壁爬满了青苔,映着他的身姿,宛如一幅醉人迷画。   我上前,拿起凤袍遮盖住他的肩膀:“你身子现在很虚弱,不要着凉了。”   眼睛触及他的胸膛,脸没出息地红了。   暮子铭的黑眸淡淡地掠过我微红的脸,随后指着我手中的青果:“拿来。”   “哦。”我乖乖地递了一个果子给他。   “全部都给我。”暮子铭抬眼看我,眼眸幽深。   我嘴角扯动了几下,这人……真是贪心,至少也该给我留一个吧!我扁扁嘴巴,还是乖乖地将果子全部交到他手里。只见暮子铭将果子捏在指尖,前后翻转观摩,随后附于鼻尖淡闻,轻咬一口,咀嚼吞下。   一系列动作完成后,他才将果子递给我,淡笑,那双素来冷清的眸子在看着我的瞬间,如坚冰在阳光下绽裂一般,呈现出春水初融的清澈与温柔:“可以吃了。”   我傻愣愣地接过果子,顿悟,他方才是在为我查看果子是否有毒啊……   看着他那张鲜少柔和的俊脸,我的心莫名一动,他……是个温柔的人啊,却是在用冷漠武装自己——   后记:   答应了贝壳亲,要两更。   今日一更献上,十六的月儿别样圆,我们继续团团圆圆~~~~o(∩_∩)o……   至于二更————额~~~等醉醉明日睡醒后再接着码吧,现在哇,某醉只想倒头就睡~ZZZZZZ~~~   唔唔——我滴神勒——   果然通宵码字,万分痛苦,眼皮跟大山一样的重,实在熬不住了,泪奔~~   摸摸,快去睡觉吧,不然就成不了美女了~~~   大家,晚安~~~   梦中呓语:票票和留言不要落下哇……恩……不要……ZZZZZZ   前世篇 卷二 英雄自古风流 第62章 沉默之爱   我站在洞口看着外面漫天而下的大雨,心中郁结,回身看到暮子铭靠壁坐着,双目半闭浅寐,头微微低着,倾泻而下的头发在他英俊的脸上投射出一层淡淡的阴影,脸色显得更加的苍白。   天色越来越暗,洞内的光线慢慢暗淡下来,我的心中浮起一阵恐慌,我走到暮子铭身旁,挨近他坐着,黑暗中,只有他能让我依靠。   此时,原本黑暗的山洞幽幽亮起,抬眼一望,却是不知何处飞来的一群萤火虫,漫布在半空中,犹如夏日的夜空,星光璀璨。   我摇晃着暮子铭的手臂,一脸兴奋:“你看!是萤火虫啊,好漂亮!”   暮子铭睁开眼睛,淡淡地瞥了一眼洞内的莹莹闪光,随即怔怔地望着我不语。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便低头不再说话,山洞内再度陷入了沉默。   时间和着外面滴答的雨声,慢慢地流逝,漫天飞舞的绿光,点缀着迷迷的黑夜,人愈发的清醒,而发呆成了唯一的消遣,终于,我忍不住说道:“暮子铭,陪我说会话吧!”   “好。”暮子铭眼睛微微眯着。   “聊什么?”   “随你。”   “那你给我讲故事吧。”   回答我的是一片沉默。我扁扁嘴巴,就知道暮子铭此人冰块一个,没情趣。正当我要放弃的时候,却听见他低沉的回答:   “好。”   我笑得一脸开心,马上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靠着洞壁,美美地期待着从暮子铭口中讲出来的故事。   山洞内十分安静,只有洞外的嗒嗒雨声依稀传来。幽幽的绿光照得暮子铭那张俊脸忽明忽暗的,他的声音在山洞内幽幽地响起:   “从前,有一个小男孩,他的父亲是个大将军,是人人敬仰的英雄,他的母亲温柔善良,虔心向佛,不忍踩死一只蚂蚁,他还有一个活泼可爱的弟弟,他们一家四口过着幸福的生活。小男孩喜欢坐在父亲的肩膀上,听着父亲说,男儿应当志在四方,保家卫国。他也喜欢靠着母亲的背,静静地听着木鱼敲打的声音。弟弟时常会被人欺负哭红了鼻子,然后他就会带着弟弟把欺负他的那些人全部痛揍一边,后来,他开始讨厌弟弟,他觉得弟弟很懦弱,一点也不像父亲和他。8岁那年,他被一个世外高人视为奇才,收去做了徒弟,离家那天,弟弟哭得让他心烦,他扭头就走,没理会背后一直哭喊着‘哥哥’的弟弟。14岁那年,男孩回到家,爹娘开开心心地为他开宴洗尘,长大了的弟弟羞羞地站在一旁,满眼崇拜地望着他,他淡淡地对弟弟寒暄了几句,也没去在意弟弟脸上失望的神情。”   暮子铭的脸变得恍惚,不像是在讲故事,却是像在回忆自己的童年一般,我的心咯噔了一下,莫名地揪痛。   “后来呢?”我轻声地问。   “后来……”暮子铭的声音微微颤抖:“后来,他们一家人全都死了,只有男孩一个人活着。”   “啊?怎么会这样!?”   暮子铭的拳头不自觉地紧握,抬眼看向远处继续说道:“那天晚上的风吹得肆虐,一个男人带着一群侍卫闯入他家,个个手上拿着霍霍长刀。父亲慌忙间将他藏到房间的暗阁里,匆匆地交代了他真正的身世,而那些人都是冲着他来的。他透过暗阁的细缝,看到父亲叫弟弟快跑,喊的却是他的名字,他想冲出去,门却被反锁,他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弟弟代替他被乱刀砍死,弟弟躺在血泊中望着他,嘴唇无声地在动,他看懂了唇语,弟弟说,哥哥别怕,这次我来保护你……那个一直被他轻视的弟弟,那个崇拜着他的弟弟,那个盈弱的弟弟,那个爱哭的弟弟,为了保护他,挨了数十刀也没有流一滴眼泪,至死都没说出自己是谁……爹爹被杀了,娘亲被那群禽兽玷污后也被杀了,家里所有的人都被杀了,只有他一个人还无耻地活着,他在暗阁里疯狂地拍着石墙,疯狂地哭喊,心一点点地变为冰冷,他恨这个世界,恨自己的无能,该死的是他,死的为什么不是他?是他害死了大家,他是罪魁祸首!!”   “不,他不是!”我大声反驳,忍不住泪流满面,我,为他心痛,这就是他冰冻感情,素来冷面的原因啊……   “他是!”   “他不是!”   “他是!!!”暮子铭的脸痛苦地纠结,拳头疯狂地砸向地面。   我急忙抱住他受伤的手臂,鲜血早已渗透而出,犹如他那颗早已淋漓的心。   “暮子铭,你不要这样,这不是你的错,不是你!”   暮子铭停止了动作,静静地望着我:“是我的错,沁心,他们恨我,他们浑身是血地出现在我的梦里,一遍又一遍,一年又一年……”   “够了,暮子铭,你已经自责十年了,真的不需要再这样了!他们不恨你,他们用生命保护了你,又怎么会恨你,他们是爱你的啊……若是他们底下有知,见你今日模样,定会为你痛心疾首!”   暮子铭的眼中出现了迷茫,空洞地望着我,吃吃地问:“真的?”   “恩!”   猛然一用力,我被他拥入怀中,他将我抱得生紧,埋首在我的颈部,下巴抵在我的肩膀,声音颤抖:   “沁心,我要报仇!”   “好。”   “我要那群畜牲生不如死!”   “好。”   外面的雨似乎越下越大,雨水渗透进山洞,在地凹处积成一滩潭水,发出“叮咚叮咚”的水滴声,而暮子铭就这样地抱着我,没再说话。   时间随着水声慢慢流逝,我感觉到他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唯独心跳声依然强而有力。   良久,他慢慢地放开我,神情敛去奔走的情绪,已然恢复了平静,瞳孔的色泽也已淡去,眸子一如既往的冷清。他翻开我的手,在我的掌心写下两个字。   “炙阳?”我困惑地问道。   “风炙阳,我的名字。”   “这名字真适合你。”我笑道。   “沁心是在取笑我吗?”暮子铭淡笑,显得苍白无力,而眉梢依旧风华点缀。   “不,我是真的这么认为。虽然你平日不苟言笑,但是你的内心却是炽热如火,可比正午当空的炙阳。”我一脸认真。   暮子铭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我,静静地……   我身子微微后倾,靠着洞壁,掩饰被他看得发慌的心,佯装随意地问道:   “对了,你后来怎么来木琉国了?”   “当年,我被关在暗阁里两天后,一个自称是我亲生父亲的男人打开暗阁的门,他对我说:我现在无法保护你,你快逃吧,有多远逃多远,别再回来,等你变强了,强大到足矣夺取你想要的,保护你喜欢的,到时候,再回来……”   “啊,他为什么不能保护你?他是……”我吃惊说道,他是一国之君啊,难道连保护自己孩子的能力都没有吗?   暮子铭淡淡地回答:“风璃国的统权一分为三,外戚,士族权势极盛,皇帝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至高无上。”   “无霜是风璃国士族之后?”   “是的,士族各大家族以颜家马首是瞻,无霜正是颜家公子,未来颜家的主人,他虽为风辄昔的谋臣,风辄昔却畏惧他三分,极力拉拢他。”   “这真是太好了,有无霜助你,你就可以安枕无忧了!”我一脸高兴。   面对我的笑逐颜开,暮子铭的反应十分平淡,他望着我,一脸若有所思,随即淡淡地应了一句:“是啊。”   空气凝结,两人便不再说话,我靠着墙壁,困意慢慢袭来,我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迟疑地问道:   “你,当初为何不顾生死随我跳崖?”   “救了你,端木澈就会欠我一份人情,自然会更加尽心助我复仇。”暮子铭回答,声音平淡,不起丝毫涟漪。   “哦,是这样啊……”   眼皮渐重,我打了一个哈欠,带着莫名的失落慢慢地睡去,意识混沌间仿佛依稀听见暮子铭喃喃的低语:我想我是疯了……   暮子铭望着那个沉沉睡去的女人,神情恍惚起来。   “我……我想我是疯了,竟然不顾一切随你跳崖,忘了仇恨,忘了自己是谁……你究竟是对我施了什么法,让我对你如此着迷……”   暮子铭的指尖慢慢掠过她的脸颊,脸上逐渐浮上痛苦:   “为什么你忘了我?还爱上了别人……”   他的痛苦如此深刻,却终究只能沉默,沉默得无声无息,一如,他对她的爱……   奔走的情感在孤独的山洞里肆意地蔓延,回应他的只有漫天飞舞的莹光,幽幽的,带着悲伤——   后记:   今日二更献上,换票票咯~~~感谢亲亲们一路的支持,好多留言看得我感动,有你们真好~~   伊依亲亲为醉醉建了一个QQ群——68716211(醉梦寂寞),欢迎加入,来来来,一个个让醉醉抱着狂亲亲~~哇哈哈哈,醉醉色迷迷地飞来飞去~~   前世篇 卷二 英雄自古风流 第63章 记忆复苏   薄薄的雾如烟般弥漫,我置身在烟雾中一脸迷茫,远处白光闪亮的地方缓缓走来一个人影,光与影的变换让他的身影变得虚幻,他走到我的面前静静地望着我,他背后的白光太过强烈,他的脸反而看不真实。我依稀仿佛看到一股湿润从他的眼角流出。   “为什么你忘了我,还爱上了别人?”他的声音充斥着痛苦,犹如绝望的天空坍塌了整个世界。   “你是谁?”我揪心地问道,看着他,有种很悲伤的感觉。   “你忘了我……你爱上了别人……为什么……为什么……安安……”   安安是谁?谁是安安?   “你怎么可以忘了我,安安……”   “你是谁,你是谁?”   “我是木晟啊,安安……”   眼睛骤然睁开,我望着岩石错乱的洞顶,脑中一片空白。   梦中的悲伤还在隐隐触动着每根神经,山洞内的水声依旧“叮咚”响着。   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逐渐失去,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失去很久了又突然回来……   眼泪不断从眼中流出,顺着脸颊,流过耳角,一滴滴落入泥土内。   我忘了他……我怎么可以忘了他?   我跨越时间与空间的距离,拂去万千星辰的顾盼,忍足日夜轮回的煎熬,都是为了来寻他,我怎么能把他给忘记了?   我坐起身来,看到身旁正在昏睡的男人,立马捂住嘴巴,用力忍住了痛哭的冲动。   他的脸色苍白,眉头微蹙,似乎正在做着令人不安的梦,那眉眼,那轮廓,甚至连那微微起伏的每一次呼吸,都是那么的熟悉,熟悉到我每一寸肌肤里。   木晟,木晟,木晟……   我一遍又一遍地唤着他的名字,痛的感觉,在全身疯狂蔓延,一点一滴地渗透进骨子里,搅得我连同呼吸都变得锥心般的难熬。   他明明就在我的身边,我却没找到他,他就在我的身边啊……   我望着他,眼泪默默地流着……   睡梦中的他开始愈发的不安,脸上出现痛苦的神情,额头虚汗如细针般冒出。   “不要,不要杀他们……爹爹……娘亲……”他开始摇头呓语。   “木晟……木晟……”我低声唤他,手掌慢慢地拂上他的脸。   当我触碰到他脸颊的时候,滚烫的温度让我不由得抽回了手,我马上将手探到他的额头,额头的温度亦灼热得吓人。   “好冷……好冷……”他嘴唇泛白,全身开始发抖。   我马上拿起滑落在一旁的凤袍紧紧地将他裹住。   雨天潮湿的山洞,让他的伤口恶化发炎,他已然起了高烧,额头滚烫得犹如火烧,而身体的却冰冷地如同落入冰窖。   面对他生命低落的迹象,我慌乱,手无举措,我痛恨自己的无能。   “好冷……好冷……”   我紧紧地抱着他,双手不停摩擦着他的手臂,企图给他更多的温暖:“木晟,这样好点吗?有没有感觉好点?”   他依旧浑身发抖,口中喃喃念着:“好冷……”   我一咬牙,卸下衣袍,一件件覆盖在我们赤裸的身上,我在他的身旁躺下,将他拥入怀中。当触碰到他冰冷的肌肤时,我“嗤”地倒抽了一口气,忍住漫天袭来的寒冷,小心翼翼地避开他的伤口,将他紧紧抱住。   我脑中只有一个念头:给他温暖……——   一道力量环住了我的腰,有点用力,扰乱了我的清梦,我不适地闷哼一声,然后睁开眼睛,不期然对上一个宽厚的胸膛。   我错愕,随即记忆慢慢袭来,我纳闷,昨夜明明是我抱着他的,怎么一觉醒来,我却靠在了他的怀里?   我抬头,看到一双幽深的眼睛,过于喜悦的我,没发现那双眼中透露的浓浓炽热。   “啊,你醒了!真是太好了!”我一边说着一边将手覆上他的额头。   他微微后倾,最终没有闪躲。   “恩,烧退了,已经没事了。”我重重地舒了一口气,满足地笑着。   腰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将彼此拉得更为贴近,肌肤的温度正在相互渗透,心跳回应着心跳,鼓动得愈发激烈,我这才意识到两人此时都未着寸缕,姿势又十分暧昧,脸不由得发烫。   我双手抵住他滚烫的胸膛,企图拉开两人的距离,躲开那擂鼓般撩人心动的声音,却最终被他更为用力地拥入怀中。   “放……放开……”我红着脸低声说道。   腰上的手臂如期地放开了,我正欲舒气,却被人按住后脑勺重重地往上一提。   “唔——”一个吻激烈地落下。   舌尖的缱绻带着湿润温热,是我万般熟悉的感觉。   是啊,木晟都是如此吻着我的啊……   我的双臂不自觉地环住他的脖子,忘情地回应他。   他的身子顿了一下,吻变得愈发的激烈。   良久,他放开我,两人已然气喘嘘嘘,他的眼睛微微眯起,嘴唇滑过我的嘴角,落到下巴,又沿着颈部的弧线慢慢上滑,舐舔着我的耳垂,一种苏苏麻麻的感觉传遍全身,肌肤不由地泛起了细密的疙瘩。他呼出的热气微微地吹过我的耳朵,意识逐渐涣散,他靠着我的耳角,忘情地念着我的名字,声音低哑。   “沁心……”   我身子立马僵硬,如被人泼了一盆冷水,顿时从天堂落入地狱一般。   沁心……沁心……他唤我沁心……   在他眼中,我究竟是谁?   我不是伊沁心,我是姜凌安啊……   羞愤的泪水从眼中不断滑落,我用力地推开他,对上他错愕的神情。   此时,外面传了一阵骚动。   “皇上,那里有一个山洞!”   声音刚消,便有一个人影快速地跑了进来。   “沁心!”来人扬声呼唤,夹杂着焦急与期盼。   待看到洞内的情形后,那人不由得愣在洞口,原先狂喜的神情逐渐褪去,错愕,痛心,难以置信,最终阴翳慢慢地遮盖整张俊脸。   “端木澈……”我低呼出声,马上抱起衣物遮在胸前。   我静静地看着站在洞口的男人,他的头发凌乱,落下的垂发湿润地纠结,脸色透着铁青,眼角夹杂着疲惫,华贵的黑袍亦不再工整,领口凌乱敞开,裤脚与鞋底皆已湿透沾满泥泞,似乎在大雨中奔走了一天一夜。   他,是在焦急地寻我啊……   “端木澈……”我凝望着他,凝望着这个曾经让我爱得疯狂的男人,一阵愧疚感油然而生……   端木澈微微侧过头没有看我,只是对着身后厉声喝道:   “全都给朕退至十丈外候着,不许任何人进来!”   “遵旨!”洞外传来一阵退离的脚步声。   端木澈回过头,慢慢地走进山洞,朝着我们走来。   他静静地站在半丈前,居高临下地望着我们,眼眸漆黑森冷,犹如严冬寒冷的雪夜,刮过一阵激凌的冷风,让人全身刺骨——   后记:   哇哈哈哈哈,沁心大姐,不,安安大姐,你终于恢复记忆了,搅得醉醉真是肝肠寸断啊!!   木晟滴前世不是澈澈,貌似会有好多人要来PIA醉了,不过大家表急哇,沁心那头小麋鹿最终死在谁手里还未知呢!因为大家不知道醉今生篇滴构思,今生篇里可素……哇哈哈,不说,还是不说……(某醉无良滴狂笑)   昨天看到小天使和小魔滴留言,让我乱感动了一把,有你们真好,还有支持我滴大家,感动……说不出话来了,脑中词汇严重匮乏中……   广告时间:有票票,一切皆有可能~~~~~   前世篇 卷二 英雄自古风流 第64章 其心飘渺   山洞内的温度急剧下降,空气冷凝,让人窒息。   在端木澈冰冷的注视下,我的每根神经都意欲咆哮,身心,无所遁形。   “端木澈,我们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为了救……”   “你该称呼我皇上,沁心。”端木澈的声音不急不缓,生生地将我的话打断。   我苦笑,前些日子还让我唤他名字,今日却是这样,看来他被我气得不轻啊,平静的表情后面藏着的却是狂风暴雨。   我微微仰起头,看着眼前全身泛着寒气的男人,淡笑:   “是的,皇上。”   端木澈平静的脸似乎纠结了一下,黑眸笔直地看着我,欲要将我看穿。良久,他叹了一口气,跨步走到我前面,至始至终都未曾看我身旁的暮子铭一眼,只是单膝跪下,拾起一旁凌乱了一地的衣服,沉默地为我穿上,他的动作不太温柔,甚至有点粗鲁,与他脸上淡漠的冰冷格格不入。   待衣服穿好后,他一把将我提起,拉着我的手转头就走。   “等等……”   我回头看着暮子铭,此时他已然披上单衣,扶着洞壁缓慢地站了起来,脸色苍白,身形不稳,摇摇欲坠。他望向我,眼眸幽深,当我被端木澈拉走的时候,他脸上的痛苦愈发的明显,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最终没有唤出我的名字,他的头慢慢地无力垂下,漆黑的头发遮住了他半张脸,只见他紧咬着牙关,沉默地将所有的痛忍下。   他总是这样,一个人默默地忍受一切,为了他十年的仇恨……   我心里直冒酸,正欲跑去他的身边,人却被拉了回去,手腕上的力量不断加重,几乎要将我的手骨捏碎。   “沁心,你最好不要挑战我的极限。”   我回头对上端木澈的眼睛,心中一凛,那双眸子里,已然升起一股杀气。   正在我浑然不知所措的时候,外面传来一股骚动。   “无霜公子,皇上有令,谁都不许进……唔哇——”   话还没说完,那人已被无霜一掌打飞至三丈外,无霜淡淡地望了倒地的侍卫一眼,冷面如霜。没有先于端木澈找到沁心,已经让他心中极度不爽,现在又出来几个拦路的小喽啰,简直自寻死路!无霜冷哼了一声,朝着山洞大步而去。   “沁心!”   青色身影翩然而至,一如往日,风华绝代。   “无霜。”我低唤。   无霜看到我,脸上浮上欣喜,身形一闪,飞至我的身旁,他冷冷地扫了端木澈一眼,手一挥,拍掉端木澈拉住我的手,夹进我们中间,双臂一展,青色袖袍在半空舞了一个优美的弧度,已然拥我入怀。   “太好了,沁心,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感受到无霜的喜悦,我心中一阵激荡,能被人如此关心着,我是何其幸运?   我淡笑,笑容在透过无霜的肩膀,看到他身后的端木澈后,骤然冷凝。   端木澈此时已经黑云罩面,眼中杀意犹盛。   我慌忙道:“无霜,我没事,你快去看看暮子铭,他伤的很重。”   无霜的头微微抬起,看来暮子铭一眼,冷哼道:“如此心口不一之人,活该受罪。”   我一阵错愕,急忙道:“你先放开我。”   “好。”   无霜如期地放开了我,双手转至搭在我在肩膀说,将我往前一拉,对上他的眼睛,他的眼眸中深情缱绻。   “沁心,你就不要回木琉国了,我带你走。”   “颜无霜,你好大的胆子!”端木澈终于忍不住一声怒吼。   无霜转过身看着端木澈,眉梢微扬,嘴角翘起淡淡的弧线,笑得一无所惧:   “你可以试试我的胆子究竟有多大。”   “没有人能从我的手中将沁心带走。”   “哦,是吗?你的武功不及我,你手上的那些虾兵蟹将更是不堪一击,你拿什么阻止我?”   闻言,端木澈原先阴鸷的脸上慢慢地浮上笑容:“我不需阻止,因为沁心爱的人是我,她不会跟你离开。”   端木澈的话就像一块石头,将平静的水面打得波光四射。   无霜的脸色大变,如被人痛击中软肋一般,说不出话来,而不远处的暮子铭,亦是身形一震,脸色更加的苍白。   我怔怔地望着端木澈,他亦回视着我,眼中有着坚不可摧的自信。   是的,端木澈是个何其骄傲的人,他拥有力量,权势,财富,乃至整个天下,他更加拥有一颗独爱一人的心,所以他有足够的自信,他所珍爱的那朵鲜花,会永远为他开,为他败。   这样的端木澈,让我移不开视线。   “沁心,你别被他蛊惑,难道你为他受的苦还不够吗?”无霜的神情不再张狂,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绝美的脸上仅剩孤独的柔情:“跟我走,我带你游遍各国山水,从此琴瑟和弦,看尽天下!”   我的神情一阵恍惚,多么熟悉的一句话啊,曾经,也有这么一个人跟我说过这样的话,就在一个月色迷人的晚上,就在一片波光粼粼的镜湖之上,他当时的表情何其认真,而现在,是否一如往日?   抬头,只见端木澈也失神了半响,脸上神情一直在变,温柔,痛心,愧疚,痛苦……全都快速地一闪而过。最后,他深深吐了一口气,平稳了奔走的情绪,下巴微扬,朝我伸出右手,掌心向上,修长的五指微微弯曲,似乎在向我迷离召唤。   “沁心,我们回家。”端木澈漆黑的眸子闪过祈求。   端木澈永远是端木澈,就算是在求人,也永远神情倨傲。   我不由地朝着他走了两步,突然身后传来一阵激烈的咳嗽,我全身一阵激凌,如梦初醒。我转过身看着那张酷似木晟的脸,心中顿时纠结。   回过身的我,没看到端木澈眼中闪过幽深的寒流。   我突然觉得十分疲惫,上天对我开了一个不怀好意的玩笑,让我爱上一个人,却不是我生死纠缠想要寻找的人……   笑,变得淡薄;恨,无处可寻;爱,从此浮华……   我茫然地站在山洞的中间,不知道该走向何方,犹如我这段迷茫的感情,飘渺地游荡,没了归宿。   此时,一个红色的身影跑入洞内,越过所有的人,奔向角落那个摇摇欲坠的白色身影旁。   “夫君!!”来人娇呼,脸上已是眼泪涟涟。   “清云……你怎么会在这?”暮子铭虚弱地说道。   “清云昨个儿得知夫君落下悬崖,心中焦苦难安,苦求皇上,才得以一同前来寻找,呜呜呜,夫君,清云好担心你啊!”张清云哭倒在暮子铭的怀中。   暮子铭的手无措地搭上她的肩膀,轻轻地抚着她的背安慰,口中念道:“没事了,不要担心……”   我的手臂无力地垂下,被端木澈骤然拥入怀中,拦腰抱起,往洞口大步离去。   离去前,我在暮子铭眼中看到一晃而过的焦急,我将脸深深埋在端木澈的怀中,闻着熟悉已久的熏香,我不停地告诉自己,他是暮子铭,不是木晟,是的,他不是……   马车颠簸地驶着,红缎软帘随风微微晃动,香炉薄烟袅袅。   我躺在雕花金塌上,枕着端木澈的大腿,疲倦得沉沉睡去,依稀间仿佛听到端木澈在我的耳边低语:   “沁心,别想着离开我,任何能让你离开的事物,我都会毫不犹豫地摧毁,哪怕是一个人,一个城池,一个国家,乃至整个世界。”——   后记:   呜呜呜,某醉现在变成一更,就被亲亲投诉在偷懒,呜呜呜,亲亲们都素坏银,欺负一个名叫醉醉滴可怜人~~~   某醉今天一大早起来更文,现在刚刚更好,感谢所有滴亲亲一路来滴支持,本来想另起一个章节写到杂七杂八里,怕说多了显得太矫情,只好在文文滴最后,用只字片语,将千言万语道尽,谢谢大家~o(∩_∩)o……   (偷偷滴加上一句,票票留言别落下哇~~)   PS:   至小天使亲,醉醉上次滴考试过了,今天接到面试通知,要去报道咯,还得谢谢你滴鼓励。   好啦,醉醉准备出门了,耐你,我滴亲亲们~   前世篇 卷二 英雄自古风流 第65章 赤火之心   车轮“咕噜咕噜”地响着,和着马蹄声传入我变得浅薄的梦里,马车一阵晃动,我幽幽转醒,睁开朦胧的睡眼,对上端木澈漆黑的眸子。   端木澈单手靠在案几上拖着下颔,一手抚摸着我的头发淡笑,笑容慵懒而淡薄。   “醒了?”   “恩。”我低声应道,坐正了身姿。   “醒的正是时候,我们到了。”   端木澈下了马车,将我拦腰抱下,大步朝着玉清宫走去。   天灰蒙蒙的,刚刚消停的大雨似乎犹未尽性,乌云还在天边游离。偶尔一阵风吹过,却让人觉得闷热,我不由得吐了一口气,胸口有点发痛。   端木澈快步地走在雕栏玉砌的长廊上,地上还残留着雨水冲刷的痕迹,被端木澈一脚踏过,溅起无数水花,湿了半边裤脚。他亦毫不在意,仍然阔步地朝前走去。   玉清宫的宫娥太监跪了一地,个个低头恭顺,齐声念道:   “皇上圣安。”   端木澈越过他们,笔直地走向后殿,“哗哗”的水声渐渐变得清晰。   绯色纱帘静静垂落在汉白玉砌成的地面上,勾露出一条条褶皱,流云似水。   两个貌美的粉衣宫娥用她们那双白皙优雅的手将垂帘朝着两侧缓缓掠开,原本昏暗的后殿顷刻间被一阵明黄的幽光照亮。   我抬眼一望,眼前骤然出现一个奢华浴池,数百宝蓝晶石点缀在浴池边缘,莹莹闪着蓝光,池壁上镶着白玉珠,颗颗饱满通透,浴池上方雕着白玉游龙,龙嘴处,透彻泉水喷涌而出,水声潺潺。数百颗夜明珠镶在金花浮雕的墙壁上,将整个浴池照得如同白昼。薄薄的白烟和着水声袅袅升起,朦胧了整个宫殿,碧波荡漾的池面上漂浮着洁白的莲花,花瓣上水珠晶莹。   六个粉衣宫娥跪在我们面前,垂眉恭敬道:   “恭迎皇上,皇后娘娘!”   端木澈将我放下,我看着他那张看不出喜怒的俊脸,迟疑地问道:   “皇上,这是……”   “如沁心所见,这是浴池。”   我投了一个白眼给他,我自然知道这是浴池。   看到我的神情,端木澈挑眉淡笑:“为寻沁心,朕已在大雨中奔走了一天一夜,难道沁心忍心朕被湿气侵蚀?”   我心中一动,愧疚感再度燃起:“那你先好好沐浴,我去内殿休息。”   “不,沁心要与朕一同。”   我的脸突然羞红,正欲推脱,却被他接下来的那句话打入冰窖。   “朕要洗去你身上其他男人所有的气息。”   我脸色骤然苍白,全身温度逐渐失去,我抬头看着端木澈,而他已不再看我,眼睛半阖,双臂微展,三个粉衣宫女半跪着为他宽衣解带。   此时,另外三个宫娥上前为我卸去衣衫。宫娥们的动作迅速娴熟,趁着我失魂望着端木澈那会,三两下就将我的衣物全部褪去,我回过神,抱臂站在原地,又惊又羞。低头却见端木澈已然步入浴池,池水荡漾在他的腰身,露出他宽厚的胸膛。他抬眼望我,神情慵懒,眸子幽深。他的臂膀微微抬起,伸向我,低语:   “沁心,下来。”   我立在原地不知所措,却听见一阵“哗然”水声,便被端木澈扣住了手腕拉入水中。慌乱间,我紧紧抓住他的手臂,脸不期然地贴在他宽厚的胸膛上,擂鼓般的心跳声阵阵传来。   我还没站直身姿,便有一股温水“哗啦哗啦”地从我的头上淋了下来,湿发顺着水流紧紧地贴在我的脸上,我紧闭双眼,屏住呼吸,忍住那猝然而来的难熬,犹如一个世纪般的漫长,水流终于停止,我还来不及痛快呼吸,便见端木澈的手臂绕过我的肩膀,捧住我的后脑,双唇被他炽热地吻住,一股呛烈的液体流入我的口中,酒精的味道在我的口腔内肆虐流窜,流过我的喉咙如同火烧一般。   我终于忍不住一把推开他,趴在池壁上激烈地干咳起来,咳得满脸涨红,似乎要将整个肺都咳出来了一般。而端木澈就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我,俊美的脸上如同覆盖着三尺薄冰。   碧波池水被我们搅得荡起了一阵阵涟漪,洁白莲花随着波面上下起伏。   我不住地干咳,心里一阵冷笑,他这是在向我发泄心中的愤怒,他这是在惩罚我吗?如果是的话,那可真是抱歉了,他用错了方法,我不是伊沁心,我是姜凌安!   咳嗽终于消停,我怔怔地喘气,胸口起伏不定。我平顺了呼吸,转过身,昂起头,无所惧怕地回视那个一脸冷漠的男人,淡笑:   “皇上,您这会解气了没有?”   端木澈没有搭话,眉头微蹙,幽暗的双眸不动波澜地锁紧我。   我嘴角微扬,踏在白玉珠砌成的池底,慢慢地朝着端木澈走去,双手勾上他的脖子,贴近他的脸,低迷地说道:   “想洗去我身上哪个男人的气息啊?端木流云?暮子铭?还是无霜?”   端木澈的嘴角抽动了几下,眼眸布上一层薄雾,那是他发怒的迹象。   我的笑容更深了,嘴唇划过他的嘴角,靠着他的耳朵说道:   “那您可得抓紧了,别还没洗干净,又被其他什么男人给弄脏了!”   “住口!”端木澈一声怒吼,内力失控,轰地一声将池水炸开,激起五尺高的水柱。   “住口,住口!沁心不脏!”   我身形一晃,跌入水中,三尺长发随着池水朝着四周荡漾开来,犹如黑莲在碧水中盛开。   我掠开额前的头发,对上端木澈的愤怒,咯咯直笑,笑得嘲讽。   “脏就脏了呗,您嫌弃有我这样的皇后大可将我罢黜打入冷宫。”   端木澈的身子一顿,眸子中的激怒褪去,脸上浮上痛苦。他走到我的身旁,半蹲在我的面前,扶起我的肩膀将我紧紧抱住。   “我怎么会嫌弃沁心?我没资格。”   面对端木澈的转变,我一阵错愕,嘲讽的笑不由得褪去,怔怔地被他抱着。   “我只是在恨我自己,纵然我赢得天下,却连心爱的人都无法保护,我的这份恨不知如何发泄,搅得我日夜难熬……对不起,沁心,对不起……”   “你……”我迟疑出声。   这个一脸痛苦呢喃的男人,是那个笑得慵懒华贵,冷眼傲视天下的端木澈吗?明明是他在伤害我,为什么我却觉得刚刚我深深地伤害了他?   浴池内,两人不再说话,只剩下“哗哗”的水声,伴随着疯狂的心跳声,阵阵地传入耳内。   良久,端木澈起身,拿起一旁的黑袍披在身上,将我提出水面,擦干我身上的水汽,为我披上一件朱红纱衣,动作轻柔仔细,随后,他拉着我的手转身往内殿走去。   “你……带我去哪?”我看着他宽厚的背,低声地问道。   “去了你就知道了。”他没有回头,声音沉稳,有点低哑。   我任由端木澈牵着我的手,赤脚踏着白玉石地面,踩在他同样赤脚走过遗留下来的水印上,跟着他,望着他的背,在折射着华光的宫殿内静静地走着。   “到了。”端木澈带着我停在一扇雕花红木门前。   我抬头,看到端木澈坚毅的侧脸,一阵错愕,是烛光的缘故吗,我似乎看到他的耳垂微微红起。   “沁心,推门进去瞧瞧吧。”   我双手拂上红木门,轻轻一用力,门“昂——”地开了,满屋子的喜气逼面而来,我跨过门榄,踩在红色地毯上,摸着低垂而下的红色绸缎,越过贴着喜字的红木香椅,停驻在金花雕刻的红床前,鸳鸯戏水的红枕,龙凤呈祥的锦红云棉被,一件件事物,都昭示着布置者的用心。   我一阵哽咽,眼泪不由得落下……   端木澈在我的身后环住我的腰,下巴靠在我的肩膀上,低声地说:   “我答应过你,等心愿完成后,给你一个永生难忘的洞房花烛夜。这里的每一样,都是我亲手布置的,本来想在登基大典后给你一个惊喜,没想到……”   端木澈声音亦随着我的眼泪变得哽咽:   “还好,沁心又回来了,这次,我再也不让你从我的身边离开了。”   端木澈将我抱起,轻轻地放到那红得火热的喜床上,双手抚摸我的脸颊,黑色眸子里,亦是火热缱绻……——   后记:   泪奔哇!偶不素不更文,只素更文晚了哇,你们冤枉我!!!(眼泪,倾盆大雨~~~)   555555,醉最近要签约,申请出版,所以在修文,恩恩,所以,以后更文滴时间估计是在晚上了,亲亲们都不要急哇!!   如果没有什么要事要忙,醉醉素永远不会偷懒滴!!   这么勤快滴人,没话说了,大家尽量砸票吧,哇哈哈哈哈~~~~   PS:   醉醉在犹豫,到底要不要让澈澈把沁心给吃了呢?   要,还是不要?   纠结中~~~   前世篇 卷二 英雄自古风流 第66章 心如刀绞   龙凤花烛,相依而立,金光莹莹,红泪潺潺。   端木澈衣袖一挥,花烛随风扑灭,仅存一缕袅袅白烟,迷迷飘散。房间顿失幽光,漆黑吞灭满眼火红,唯独端木澈的眸子在黑暗中幽幽发亮,绵绵柔情,静静凝望,足矣摄人心魂。   “沁心……”   他低声唤我,声音沉稳带着沙哑,呼吸有点急促,隐忍着痛苦,他拾起我的手,将我的手指一一吻过,我不由地闭上眼睛,低吟出声。他的大手在我的身上游走,隔着薄薄的纱衣,我能感觉到他掌心灼人的温度。   “嘶“的一声,纱衣被他撕开,随手扔到了地上,指尖的力道犹如鹅毛般轻轻刷过我的肌肤,在他熟练的爱抚下,我身上泛起一层细密的疙瘩。   室内的温度急剧升高,迷离的熏香在房间里肆意的蔓延,逐渐变得敏感的我,随着他每一次的抚摸而娇喘不已,端木澈低吼一声,捧起我的脑袋,吻灼热地落下。   牙齿与牙齿的碰撞,舌尖与舌尖的交缠,将肆虐的激情燃烧得更为疯狂。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埋首在我颈部吐纳着热气,残存着最后一丝理智,哑着声音在我的耳边问道:   “可以吗……沁心……可以吗……”   我睁开迷离的眼睛望着端木澈,望着这个说要伴我看尽天下的男人,第一次觉得他的爱是如此的炽热疯狂,几乎将我整个人都融化。   我环住他的脖子,轻轻吻上他的嘴角,随即便被他激烈地回吻,黑袍慢慢卸下。   身体被端木澈缓缓抬高,下腹被一股灼热抵住。   我缓缓闭上眼睛,心想,就这样吧,这样就好了,爱人,被人爱,是我一直想要的幸福……   恍惚间,一双冷清的眸子在我的脑中闪过。   木晟……抑或是……暮子铭?   我已经难以辨别。   我只看到,那双月色般冷清的眸子里,深藏着的一抹不能言说的悲伤,我的心被刺痛了,昔日的言笑晏晏,成了今日的痛苦挣扎。我的脸上浮起恐慌,睁大眼睛尖叫出声:   “不要——”   我用力地推开端木澈,激烈的动作让我不由地撞上身后的浮雕床栏,痛得我顿时眼冒金星。   我摸着发痛的后脑,吃痛地睁开双眼,一张错愕受伤的脸映入眼帘。   “澈……对不起……我不能……”我无法直视他的眼睛。   “为什么?”端木澈垂下眉眼,低声问道,嘶哑的声音在漆黑宁静的房间里,繁衍出一种深刻的悲伤。   我忍不住哭了,我知道,我又伤害了他,伤害了这个骄傲的男人。   面对我无声的哭泣,端木澈一身的怒气无处发泄,一拳重重地捶在绣着龙凤呈祥的被褥上,锦被破裂,龙凤分离,雪白的绒毛冲出被褥,在漆黑的房间里绝望地飞舞。   白色绒毛缓缓飘落,落在端木澈萧然垂下的肩膀上,他的声音幽幽响起:   “沁心,你对我的爱已经淡薄得如同一缕青烟了,是吗?”   我不住地摇头,想告诉他并非如此,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端木澈淡笑,笑容苦涩而又寂寞:“怎么办……我对你的爱却是与日俱增呢……”   端木澈的眼眸逐渐幽深,他仰面吐了一口气,焦躁地拂了一下额头的碎发。   “沁心,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为一个女人,如此疯狂……当年父皇赐死母后,变得疯疯癫癫,我便发誓,此生要绝情绝爱。然而,我错了,沁心,我错了……”   端木澈抬起头,一把拉过我的手贴在他的心房,剧烈的心跳在我的掌心擂鼓般地震动。   “我遇见了你,我会心痛,会嫉妒!我恨不得将那些觊觎你的男人全部杀光……我会恐惧,会害怕,我怕你离开我,留下我一个人站在高处,孤独地看尽天下……”   端木澈的声音嘶哑,眼中苦楚弥漫:   “当日,你被端木流云扣押在皇宫,我每日噩梦频频,吞噬着蚀心的痛,发誓要将你夺回身边;你被打入山崖,我发疯了似的在大雨中寻找你……当我想到这个世上可能没了你,我再也不能看到你的笑,再也不能听到你低声的呢喃,再也不能拥抱着你,世界是如此的绝望……什么宏图霸业,什么一统天下,不重要了,都不重要了……”   “你……”   掌心被他更加用力地抵住心房。   “我的心,你可明白?”   “我……”   我尚未出声,便被端木澈一把捧住了脸蛋,他的额头紧紧顶在我的额头上,似乎恨不得将他脑中所有的想法传递给我,他浑厚的鼻息划过我的脸颊,狂热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爱你,我爱你啊,沁心,你听到了没有,我爱你!”   此刻的我,早已经泣不成声,我的手摸上他的脸,口中不停地念着他的名字。   “澈……澈……”   第一次, 他的心就如同他的名字那般,如此的清澈,离我,亦如此之近。   我想拥有那颗心,拥抱那颗心,温暖那颗心……   然而,越是那样,那双冷清的眸子,越是在我的脑中挥之不去。   端木澈抓住我的肩膀,将我提到他的面前。   “沁心,你到底在害怕什么?你在犹豫什么?”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毅然睁开眼睛,看着眼前这个撕心裂肺说爱我的男人。   “如果……我说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来这里是命运的使然,是使命的召唤,你信吗?”   端木澈望着我,眸子暗了下来,我不由得苦笑,果然,这样的事情,没有人会相信……   端木澈的嘴角扯动了几下,最终淡淡地问道:   “什么使命?”   “寻找一个人。”   “谁?”   “我心爱之人。”   “你找到了吗?”   “是的。”   “是谁?”端木澈的眼中划过期盼。   我别过头,忍着心痛咬牙回答:“不是你。”   房间内一片安静,莫名的情绪在不安的发酵,连呼吸的声音都变得格外刺耳。   凌乱的床榻开始晃动,头上传来衣服的窸窣声,我抬头,只见端木澈起身披上黑袍,跳下床榻,僵硬着身子,摔门而去,离开前,他停在门口背对着我,静静地低语:   “你曾亲口告诉我,你说你对我的爱永远不会动摇,你说你是一棵树,只能扎根在我的心里,才能存活下去……沁心,你说过的话,都忘了吗?还是,是我太蠢了,一个人在那边傻傻地信以为真?”   门“砰”地关上了,阻隔了我的哭声,也阻隔了他无尽的悲伤……——   端木澈靠着紧闭的朱门,捂住发痛的胸口,脸上痛苦纠结。   他从来没想到,有生以来,他第一次开口说爱,换来的竟是这样的结果……   果然,爱,不该奢望的……   心好痛,为什么会这么痛……。   他咬牙,双拳紧握,强悍地忍去万蚁蚀咬般的绞痛,缓缓地站直了身姿,他重重地吐了一口气,收敛起失控的情绪,慢慢地,眼神变得慵懒,神情变得淡漠。   他,不再是那个向心爱之人痛苦地传递爱意的男人……   他,是一个主宰世人生死大权的至尊帝王……   他,可以柔情刻骨……   他,亦可无情无义……   他转身大步离去,黑色的长袍划了一道凛冽的弧线,伟岸的背影孤傲依旧。   一句话被他冷冷地丢在了风里:   “会让你离开我的那个人,我会毫不犹豫地摧毁。”——   后记:   写了一点点H,流了好多好多鼻血,唔——我拿纸巾擦擦先~~~~感慨,色女难当~~~泪奔~~~   澈澈,哎,我滴澈澈,你怎么被我塑造成这么具有争议性的男主,   爱你滴人爱的要死,恨你滴人亦恨的要死~~您节哀顺变吧~~~   醉醉明天要去面试了,所以可能无法更新,跟亲亲们请一天滴假,望批准~~~   广告时间:   拿票票砸醉醉,飞一样的感觉!今天,你砸了吗?   o(∩_∩)o   前世篇 卷二 英雄自古风流 第67章 孰真孰假   氤氲薄烟,凌乱缭绕,梦中人依稀容颜憔悴,随烟飘散,花雾皆非,竟是转头成空,独留我一人,徘徊于孤独中……   清晨,我幽幽转醒,卸去梦中的无助,睁开红肿疼痛的双眼,迎上满屋子的光亮,眼睛被狠狠刺痛,我沉沉地低吟出声。   “小姐,你醒了!”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如同铃铛风中摇曳般清脆。   我眯眯眼睛,适应了室内的光亮,看向声音的来源。   一个穿着绯色莲花裙的少女站在我的床前,梳着双丫髻,脸蛋粉粉,眸子乌黑圆亮,看着我的神情又惊又喜,随即便呜呜哭了起来。   “翠儿,是你!”我惊呼出声。   “小姐,翠儿总算又见到你了……”翠儿吸吸泛酸的鼻子,上前来准备扶我起身。   我微微坐起,正欲将手交予翠儿扶持,却发现翠儿怔怔地立在原地,耳根通红,有点手无举措。   我错愕了一下,低头查看,才发现被褥滑落,露出我赤裸上身。   昨夜,我身上仅有的那件朱红纱衣,已被端木澈撕碎,随着端木澈的离去,红火的喜房变得格外寂寞,他残存的气息蔓延出无尽悲伤,让我不可遏止地痛哭,哭累了,便抱着破碎不堪的龙凤呈祥云棉被沉沉睡去。   我嘴角扯出一丝苦笑:“翠儿,为我更衣吧。”   翠儿恍如梦醒,急忙拿来一件淡紫色的凌云繁花宫装,为我穿上,耳根子依旧红得通透,我不由得暗笑,这丫头,同样是女人,有什么好害羞的。   我坐在凤舞回旋的菱花镜前,让翠儿为我盘髻,随声问道:   “翠儿,这些日子,你都去哪了?”   “那一日,一批官兵闯入王府,翠儿趁乱逃了出来,几日后便听说睿王被处死,小姐行踪成迷,为谋生活,翠儿在京城的一个大户人家做了丫鬟,每每想起小姐,翠儿都忍不住伤心不已。”   翠儿哽咽了几下,接着说道:   “前几日,老爷突然出现,将我带回相府,说是皇上下令寻我。就在登基大典前一日,我被宫中侍卫接入皇宫,皇上告诉翠儿,说要给小姐一个惊喜,直到今早,皇上才叫翠儿来这服侍小姐。”   我默默听着,心中又是感动不已,又是苦楚无边,想起不久前,我只是无意地提起了翠儿,没想却被端木澈记在了心里,为我寻回翠儿。   “翠儿,真是苦了你了。”我忍去心中酸楚,微微叹息。   “不苦。”翠儿摇晃着她的脑袋,可怜兮兮地望着我:“翠儿只求小姐以后都不要再把翠儿给丢下了。”   “好,以后我再也不会丢下翠儿了。”我笑道。   “翠儿现在不该称呼小姐为小姐了,应该唤小姐为皇后娘娘!”翠儿调皮地说道。   我淡笑不语。   眸光一转,镜子里那张微微含笑的脸骤然跃入眼中,我不由得怔怔发愣。   掌心慢慢覆盖上脸颊,我瞪大了眼睛看着镜中的脸,镜子中的那个人也以同样的表情回视着我……那是多么熟悉的一张脸啊,却让我觉得竟是如此的陌生……   她是谁?伊沁心,还是姜凌安?   我苦笑,是否因为做了太久的伊沁心,都忘记了自己到底是谁?   我在这里假冒着伊沁心,真正的伊沁心呢?又去了哪里?   我心中浮上恐慌,感觉像是我夺走了她的一切,名字,身份,还有,无尽的爱……   或者,这一切都不曾属于我,我只是以伊沁心的名义,承接着本应属于她的一切,等到有一天,真的伊沁心回来了,全部都要还回去。   到那个时候,我,又能拥有什么?我,又该何去何从?   这样的想法让我心中的恐慌像黑洞一般,无边地蔓延……   我不是伊沁心,我是姜凌安啊!我心中疯狂地呐喊……   然而,又有谁会相信,又有谁知道真实的我?我绝望地摇着头。   不!有一个人,他是知道的!我的眼睛顷刻间明亮起来。   我抬起头看向翠儿:“翠儿,爹爹现在是否还在宫中?”   “翠儿来玉清宫前,看到老爷随皇上进了御书房。”翠儿如实回答。   “好,你吩咐下去,让一个小太监去殿门候着,等爹爹出了御书房,就带他来玉清宫,就说我要见他。”我垂眉说道。   “是。”翠儿应声离去——   香炉的白烟袅袅升起,香气氤氲,弥漫整个房间。   我端坐在前殿的金丝绫罗榻上,看着身着棕色官袍的伊东闵随着翠儿跨入殿内。   “微臣伊东闵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我微微颔首,发髻上的宝珠流苏随之晃动,我缓缓说道:“爹爹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谢皇后娘娘。”伊东闵起身,腰依旧微微弯着,双手垂在两侧,恭敬地站在一旁。   “你们都退下吧。”我扬声对着满殿的宫娥太监说道,随后转头对身旁的翠儿低语:“你也退下吧。”   “是。”   一群人慢慢地退出了前殿,殿内只剩下我和伊东闵两人。我俯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过往的记忆涌上心头。   我没忘记,当我初来这个世界的时候,是他对我灌下药物,夺我记忆,然后再让我以他女儿的身份,嫁给端木澈……   如果当初,我没有失去记忆,我一心去寻找木晟,或许就不会爱上端木澈,现在也不会面对着他,如此痛苦……一想到这里,我对伊东闵不由得心生怨恨。   “爹爹近日可好?”我轻轻抚着手背,垂眉问道。   “托娘娘的洪福,一切安好!”伊东闵俯首恭敬。   “爹爹托女儿的洪福,女儿又该托谁的洪福?”我掩嘴淡笑,眼眸逐渐冰冷。   伊东闵俯首不曾察觉我的异变,依然恭敬地回话:   “皇后娘娘自然是托皇上的洪福!”   我低笑出声,笑得有点嘲讽:“皇上自是洪福齐天,而爹爹确定托的可是女儿的洪福?”   伊东闵抬头看了我一眼,眼中闪过惊讶,随即快速地低下头应道:   “微臣不懂皇后娘娘的意思。”   “哦,不懂吗?”我冷笑,站起身来,步下绫罗榻,朝着伊东闵步步逼近,我站在他的面前,逼得他不得不面对我,我眉目一沉,语气冷凝:   “相国大人,怕是我这个假女儿给你带来的不是洪福,而是祸端!”   伊东闵脸色嗖得刷白,不由得踉跄一步,双唇微颤,脱口道:“你……”   我昂起头,直视他:“怎么,相国大人当初给我下药的时候,难道就没想到会有今天吗?”   然而,我没在伊东闵的脸上如期地看到惶恐,只见他静静凝视我之后,敛去方才一闪而过的紧张,神情已淡然从容,他的头微微扬起,不再做着表面的恭顺,仰面大笑,笑声洪亮:   “你果然已经恢复记忆了!”   我微微一愣,却见他再度说道:   “老夫算以时日,正是近期,料想你一恢复记忆,第一个要找的便是老夫,果然不出老夫所料!”   “你既知我恢复了记忆,难道就不害怕?”我脱口问道。   “老夫又有何惧?”伊东闵负背直立,神色丝毫未变。   “皇上对我恩宠有加,自然不会为难我,但是你犯下欺君大罪,就不怕满门抄斩?”我厉声问道。是的,以端木澈的性格,是绝对不会容许别人对他有所欺瞒。   伊东闵微微摇头回答:“我曾对先皇发誓,永远效忠皇上,我自然不会对他有任何欺瞒,包括你所有的事情。”   “什么?”我脸色大变:“你说端木澈早已知晓,我不是伊沁心?”   伊东闵再度摇头:“不,你的确是我的女儿伊沁心!”   我数退几步,不敢置信地望着伊东闵,想从他脸上看出任何端倪,却在他眼中看到笃定与坚决……——   后记:   六月飞霜啊~~~比窦娥还窦娥的醉醉,疯狂地泪奔而来~~~~~   我真滴米偷懒,近日一直在修文,更文也没有停止,就昨日面试停更一天,就说我偷懒,太窦娥了哇!!   再冤枉我,小心我真滴偷懒去,呜呜呜~~~~   拿票票来安慰我这颗受伤滴心吧,偶会原谅你滴,呜呜~~~   泪奔而去~~~   前世篇 卷二 英雄自古风流 第68章 一举三得   我是伊沁心,伊沁心是我?那姜凌安是谁?   我抬起眼帘,看着伊东闵,眼中浮上怒意:“你莫要再信口雌黄!我不是你女儿!”   伊东闵双眉微蹙,随即淡开。   “你的确是我的女儿。”他停顿了一下,眼角微颤,露出几丝悲痛,“确切的说,你的身体是我的女儿,而你的灵魂不是。”   我摇着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你……胡说……”我的声音都开始颤抖。   “我知道这件事令人难以置信,但它确实发生了,不然,你又为何出现在此?”伊东闵回答。   我神情一愣,伊东闵的话如同当头棒喝,让我全身闪过一个激凌。   是的,我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陌生的世界,陌生的人们,一夜间全部改变,还有什么事情能令人更加难以接受的?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收复了紊乱的情绪,转身在圆桌前坐下,微微抬头看着伊东闵:   “相国大人请坐吧,我想知道事情全部的缘由,还请你仔细为我道来。”   伊东闵看向我,眼中微微闪过钦佩。   钦佩?钦佩什么?我的泰然自若?   我不由得苦笑,纵然我真能泰然自若,也源于我是一个接受过高等教育的现代女性,就算再不济,也不会一下子晕倒。而事实上,我一点也不泰然,我的心,慌得很……   伊东闵在我的对面坐了下来,如老僧入定,纹丝不动。   “相国大人请讲。”   桌案上的雕龙香炉,薄颜袅袅上升,圈出层层烟晕,却被偷偷潜入的细风凌乱吹散,我望着四处流窜的白烟,有点失了神,耳边这才响起伊东闵微微的叹息,却听他说道:   “哎,此事,说来话长……当日,为了完成先皇遗命,助睿王夺回王位,老夫可算是殚精竭虑,费尽心机,花费了无数时间与精力,这才拟定了一个万全之计。终于,时机成熟,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而这个东风就是要赢得上元帝端木流云的信任。可是,端木流云何许人也?他笑中藏刀,城府极深,又岂会轻信他人?老夫与靖安侯虽为他效力多年,最终都未曾取信于他。于是,我们又想出了一个获取他信任的计划。”   “什么计划?”我问道。   “让当时还是睿王的皇上去向端木流云请旨,赐婚小女沁心于他。”   “哦?这样如何能获取端木流云的信任?”我不解。   伊东闵淡笑,牵动眼角细纹,眼中含着谋算的精光:   “此乃一举三得之计。当时,小女与靖安侯郎情妾意之事,满城皆知,若睿王此时娶了小女,在他人看来,自然认为他是为了痛击政敌靖安侯而横刀夺爱。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端木流云也乐于看到靖安侯冲冠一怒为红颜,与睿王积怨愈深,这样才会更加尽心为他效力,因而对靖安侯的信任自会加深一分,此为一得;睿王要娶小女,亦会让端木流云认为他在拉拢老夫。老夫若是睿王的人,睿王又何许此举?所以端木流云亦将老夫引为己用,逐渐降低了戒心,此为二得。”   “那何为三得?”   “三得就是,为沁心寻得一个如意郎君,睿王乃人中龙凤,并非池中之物,嫁于他,自然不会委屈了沁心。”   “靖安侯暮子铭亦非等闲之辈,为何不能……”我忍不住为暮子铭伸冤。   我的话犹未说完,便被伊东闵打断:   “暮子铭身份过于特殊,而且……”伊东闵沉吟,并未将话说完,只是重重叹息:“我绝不能让我的女儿受一点点的伤害!”   伊东闵那张老谋深算的脸上逐渐浮起一丝慈爱,眼神也逐渐变得柔和。   父母为子女之计深远……奈何,却不知子女所爱为何……我不由地轻叹。   “此事与我的灵魂进入伊沁心之身又有何关联?”终于,我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伊东闵的腮处微微抽搐了一下,眼中划过悲痛。   “就在赐婚的圣旨下来之后,沁心抵死不从,口中直嚷着此生非暮子铭不嫁,甚至还差人给暮子铭送去书信,让他带她私奔。”   “书信最终被你截下了?”   “不,是暮子铭亲手交予老夫手中。”   “啊!”我惊呼一声,心中不由一痛,那个一脸冷清的男人,为了报仇,果真什么都能忍下,甚至连所爱之人也不惜背叛……我突然想起跌下山崖那会,他昏迷不醒,口中直念道要沁心原谅他,难道除了对我射发三箭心怀愧疚之外,更是为了此事?胸口涌出一股酸楚,逼得我眼眶微微泛红。   伊东闵斜着眼睛睨了我一眼,继续说道:   “事后,老夫怒极,将沁心关于房中,命管家寻来秘药,决心就算夺走她的记忆,也要她断了对靖安侯的那份痴念,将她嫁于睿王。”   “后来呢?”   “后来……沁心,沁心她……”伊东闵的声音带上几分悲腔:“那一日,老夫前去睿王府,睿王为老夫引见他的师父,正是名满天下的卞机上人李源清,李源清乍见老夫,便直言老夫家中将有丧事,老夫当时心中极为气愤,碍于他是睿王的师父不便当场发作,此时,管家突然来报,说是沁心突然倒地,已然没了呼吸……”说到此处,伊东闵终于忍不住哽咽。   “啊?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惊呼。   “我们匆忙赶到沁心房间,沁心躺在床上,像是睡着了一样,却是永睡不醒。我的女儿,我的沁心……从小,我当她是宝贝似的疼着,舍不得她受一点委屈,那一日,我却打了她一个巴掌,怒斥她恬不知耻,不顾她哭喊,将她关于房中。当我看着她逐渐冰冷的尸体,我的心就仿佛跟她一同死去一般……我的好女儿,我的沁心啊……我再也听不到她调皮地唤我爹爹,在我为国事劳累之后,也再也不能感受她那双小手为我捶背的温暖,她最后是怎么死去的?是不是带着对爹爹的恨,是不是在恨着爹爹……”   我听着听着,忍不住红了鼻子,抬头,伊东闵早已老泪纵横……   “她……是怎么死的?是……自尽?”我迟疑地问。   “不!她是被人杀死的!!”伊东闵在圆桌上重重拍了一掌,悲痛欲绝的脸上布上了阴鸷。   “是谁?”我一脸惊讶,一直与世无害的伊沁心,会是谁要杀她?   伊东闵微微摇头:“不知是何人。那一日,李源清看到沁心的尸体后,脸色大变,口中直念着‘何必’‘天命’之类的话。老夫正欲问个明白,此时沁心的身体突然闪出一阵红光,漂浮到半空。若非亲眼所见,我们都难以相信世上竟然有此等诡异之事,良久,红光消停,沁心的身体快速下降,幸亏睿王及时接住。沁心开始哭个不停,紧紧抓着睿王的衣袍不放,口中喃喃念道‘你是谁,不要走’,老夫原本欣喜沁心再度活了回来,不料李源清却说沁心已死,此人并非沁心。李源清告之,十年前,他曾见过此等怪异事情,当时有人以玉石器皿为媒介,以强烈的情感为催动力,启动神秘力量,跨越了时间与空间的屏障,进行灵魂的转换。老夫半信半疑,便命管家暗中观察,隔日,沁心醒来,果然举止言行像换了一个人,唯独眉目神情,依然九分相似。当管家禀告老夫之后,老夫决定决定一切按原计划进行,让她服下秘药,再嫁入王府。”   “原来如此啊……”我恍然大悟。   “所以,你虽不是沁心,但亦为沁心,你住进沁心的身体,将沁心的生命得以延续,你是上天对老夫的恩赐,你便是我的女儿!”伊东闵看向我,满眼和蔼慈爱,竟是将对沁心的父爱,全部灌注在了我的身上。   眼前这个眉眼慈祥的伊东闵,不再是那个沉浮官宦之海的权臣,却是天底下每个疼爱子女的慈父一般,让我想起了自己的父亲。面对这样的他,我心中纵然是的满腔恨意也不由地随风消散。   我叹了一口气,随口问道:“那个卞机上人还说了什么?”   伊东闵的神色一变,嘴角扯动了几下,竟是出现犹豫之色。   我心中一动:“可是与我有关?”   伊东闵犹豫了半响,微微颔首。   “他说了什么?”我的声音扬高了几分,手心逐渐变得粘稠,唯恐再从伊东闵的口中,听到什么骇人的话来。   细风消停,房间变得闷热窒息,而我的心亦在砰砰地跳着,等待呼之欲出的回答……——   后记:   今天终于提早码好字了,修文去,小宇宙,爆发吧!!!!   广告时间:   有票票,就是这么自信!   自从有了票票,腿脚也麻利了,码字也不累,票票,就是这么好!   今天看文不砸票,砸票还得砸醉醉!   今天,你砸了吗?   前世篇 卷二 英雄自古风流 第69章 不悔之心   叹息声在寂静的宫殿内响起,格外显耳,伊东闵望着我久不答话,而我,亦被他看着浑身不自在,等待的回答书香中文网不曾听到,我的心中就像无数只蚂蚁爬过一般难受。   “他到底说了什么,你说啊!”我站起身来,不由催促。   伊东闵别过头,嘴唇蠕动了几下,终于开口说道:   “他说将有百万之人因你而死,天下即将血流成河,一统之势,终将为你而变。”   “什么!?”我的脸色猝然苍白,双腿一软,跌坐下来。   良久,我的情绪才慢慢平复,我扯动僵硬的嘴角,忿然道:   “荒唐,纯属无稽之谈!”   伊东闵微微阖眼,并没有应答,不知心里在盘算什么。   我心里不由冷哼,那李源清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我何德何能,成为他口中乱世祸国之人?日后,我定要见他一见,好好问他个清楚!   我微微舒了一口气,避开这个令我生厌的话题,慢慢道出心中想问之事:   “暮子铭是否知晓我并非伊沁心?”   伊东闵睁开双眼,眸子精光乍现:“他不需知晓。”   “哦,我以为你们是盟友。”   伊东闵冷哼:“我们只是各取所需而已,他暮子铭是只蛰伏的恶虎,岂能成为盟友?”   “什么意思?”我心中一惊,伊东闵语中暗藏杀机。   伊东闵睨了我一眼淡淡说道:   “你现在贵为皇后,理应多为皇上分忧,至于国事,你还是少操心为好,还有,暮子铭此人,你太过关心了。”   “我……”   “老夫不知当日你与他跌下山崖发生何事,老夫只知,皇上为你付出甚多,他的一番情深意重,望你莫要辜负。”   “他……发生了什么事……”我心中一痛,双唇微微颤抖。   “当初皇上不顾我们几个老臣的劝解,拒绝娶张清云,但是端木流云的骁骑大军即将早于皇上驻守在百里外的玄甲大军赶到皇城,情况刻不容缓,所以我们连夜带兵闯进皇宫。”   “是的,我还记得当时你倒戈相向。”   “那是我们演给端木流云看的一出戏。那时,端木流云早已在皇宫内埋伏好两万精兵,只要我的人一有异行,就会全部被诛杀。所以我假意投诚端木流云,再将计就计,利用端木流云借无霜公子之手对皇上下毒为诱,以诈死来拖延时间,欲置之死地而后生,以小输而换大胜。”   “你们成功了,不是吗?”我带着嘲讽地应道,想起端木澈当时的表情,还真是逼真的表演,让我信以为真,甚至想随他而去,我的心里不由得一阵凄楚。   “是的,但是皇上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他……怎么了?”我的心中涌上莫名恐慌。   “端木流云疑心多虑,为了让他深信不已,皇上还服下一种名为万劫的毒药,此毒与千日红的毒能相互抵消,不仅可以解毒,同样可以让人龟息一个时辰。然而,我们始料未及的是,万劫与千日红之毒中和之后,会留下残毒。那日,皇上诈死后重生,足足被残毒折磨三个时辰,全身如被万蚁蚀咬,咳血不止,皇上口中一直念着你的名字,才痛苦地熬过这三个时辰。”   我怔怔地坐在那里,脸上苍白戚戚,全身血液猝然倒抽。   “他现在怎么样了!”泪在眼中不停打转。   “残毒虽已被解,但是也落下了恶疾。以后每逢月圆之夜,皇上必将为恶寒所袭,终身不得而治。”   “他……怎么可以这么傻?他这么做是为什么?”   “老夫亦曾为此恼怒不已,皇上却如此告诉老夫:为了沁心,我不后悔!”   知觉骤然失去,是谁的泪不可遏止地奔涌而出?   为了沁心,我不后悔。   为了沁心,我不后悔。   为了沁心,我不后悔。   这句话不停地在我的脑中回旋,我仿佛可以看到端木澈说出这句话时那双悲伤而又柔情的眸子,就如同昨夜,他就这样悲伤无措地传递着他的爱意,他将他的爱小心翼翼地捧到我的面前,却被我一把推开……   是谁在伤心?又是谁伤了谁的心?   我忍不住痛哭出声:“我不值得,不值得……”   是的,我不值得他为我如此付出,他视我为至爱,为唯一,而我却左牵右挂,伤了他的心……   如果今日伊东闵什么都没有说,他是不是就算为我受尽一生寒毒,也绝不向我吐露半句苦语?   是啊,他是多么骄傲的一个男人,又怎么会说那些矫情的话来?   就是这个骄傲的男人,却在昨夜爱我爱得如此卑微,亦被我伤得如此彻底……   我猛然站起来,快速地推门而去。   “小姐……你……”   门外,翠儿一脸惊讶地望着我反常的举止,我越过她,在玉器雕栏的长廊上大步奔跑,风呼呼地吹,泪唰唰地流。   什么也不想说,什么也不想做,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我想见他……我要见他……——   后记:   最近有点累,可能更新会有些慢,亲亲们见谅……   前世篇 卷二 英雄自古风流 第70章 独一无二   “砰——”   御书房的浮雕金门被一把推开,殿内众人神情一滞,回过头怔怔地望向门口,只见一个女人站在那里大口喘息,脸上泪迹斑斑,紫色凌云繁花宫袍微微凌乱,罗兰薄纱披肩被袭来的一阵狂风高高吹起,和着背后的蓝天白云,疯狂飞扬,头上玉石流苏砰砰低响,犹如她此刻声声不断的低泣……   “沁心……”端木澈站在明黄案几后,手持毫笔,硬是愣在了那里。   “澈……澈……”此时,被那双素来慵懒的眸子凝视,我竟然突然无措起来,只得立在那里,低声地唤着他的名字。   守门的侍卫尾随而来,跪倒在地。   “皇上赎罪,皇后娘娘匆忙赶来,卑职不及通传,请皇上责罚!”   端木澈搁下笔管,衣袖一挥:“退下吧。”   “你们也先回去吧。”端木澈对着殿内的诸位大臣说道,眼睛依然笔直地凝视着我。   “微臣告退。”众人朝端木澈跪拜,随后又向我叩首,慢慢退出。   当一个身着月牙儒衣的年轻男子经过我身旁时,端木澈的声音再度响起。   “乘风,别让朕失望。”   儒衣男子身子微微一顿,随后低声应道:“是,微臣定不负皇上所望。”   众人皆已离去,房门被合上,殿内只剩下两个人,一个沉默凝望,一个呜咽低泣。   端木澈微微叹息,步下案台,走到那个哭得如同孩子一般的女人面前。   “沁心,你怎么了?”他伸出手,想为她拭去眼泪,却不由地停在了半空,他想起了昨夜,突然害怕再去承受被她推开的那种锥痛,硬是生生地将手缩了回来。   看到端木澈不经意的动作,我的心里顿时纠结难受,一把扑倒在他怀里,拉着他的衣领,靠在他的胸膛,任由眼泪泛滥成灾,将所有的泪水鼻水,统统蹭到他华贵的黑袍上。   端木澈的那双手再度犹豫了一下,终于拂了上来。我感觉后背被他轻轻地拍敲着,心中郁结顿时消散许多。   “沁心,跟朕说,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哪个该死的奴才没伺候好你?”   我闷声摇头。   “那是谁招惹你了吗?”和煦沉稳的声音再度响起。   我摇头,停顿了一下,又点了点头。   “谁?告诉朕,朕定要让他生不如死。”头上的声音冷冽了几分。   “他很厉害的。”我带着浓浓的鼻音闷闷地应道。   一只手环住了我的肩膀,将我更加深入地拥入怀中。   “普天之下,唯我至尊,沁心大可说来。”端木澈朗朗说道,霸气横溢。   “那我说了。”   “恩。”   “他是木琉国的当朝国君,德昭帝端木澈。”   端木澈顿了一下,迟疑开口:“朕?”随即淡笑开来,“朕是如何招惹到了沁心?”   我气恼地推开他,昂起头直视他的眼睛:“你还瞒我,我已然见过伊……爹爹了!”   端木澈神情微愣,随即淡笑,笑容苦涩:“沁心都已知道了?”   “是的,你为什么都不告诉我?”   “若为沁心,这区区寒毒,又何足挂齿?”   我涨红了脸正欲发怒,端木澈的手指拂上了我的唇,“沁心勿恼,是我不好,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   当端木澈说出“我”的时候,他已经不再是一个帝王,只是一个男人,一个满怀爱意的男人。   我看着眼前柔情缱绻的端木澈,眼圈红了又红。   端木澈转身在红木椅上坐下,将我拦腰坐到他的大腿上。   “沁心哭得那般伤心,风尘仆仆跑来,就是为了这事?”端木澈玩弄着我的手掌。   这事?听他这口气好似我小题大做了?   我瞪大红红的眼睛,嘟起嘴巴负气道:“你说吧,那个招惹我的人,你怎么让他生不如死?”   端木澈苦笑一番,随后手掌覆上我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擦,一脸认真道:   “沁心这一哭,就已经让那人生不如死了。”   我脸骤然羞红,心里暗暗念道,端木澈原来也可以这样一本正经地说着情话啊……   而后,我又忿然嘀咕:“昨夜我告诉你自己并非这个世界的人,你还一脸不信,原来你早就知道了,你又瞒着我!”   端木澈淡笑:“不,我不曾瞒你,我一直都在说,沁心是独一无二的。”随即翻开我的掌心,轻轻落下一吻,“当日,你在一片红光中落入我的怀里,便死抓着我的衣领不放,口中直嚷着不让我走,那时我便明白,你落入我的怀中,也落进了我的心里,我此生怕是难以将你放下了……”   端木澈抬头,看到我醉红了脸,他脸上的笑容加深,眸子也愈发的幽深。   一只手扣住了我的后脑,湿润柔软的双唇贴了上来,舌尖划过贝齿,探入我的口中,与我火热纠缠。我低吟出声,一只大手已然探入我的衣袍内,覆盖上高耸的酥胸。   此时,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端木澈停顿了一下,别开脸呵呵地低笑起来,而我的脸红得已不能再红了。   端木澈止住笑,回过头正色道:“沁心莫非从起床至今,都尚未用膳?”   我默默点头。   端木澈眉目一沉,怒斥:“简直胡闹!”   随即放开我扬声道:“来人啊,传膳!”   一个太监领旨而去,另一个太监便匆忙跑了进来,跪在端木澈面前,手捧折子,高举过头。   “启禀皇上,威武大将军张康年有折上奏。”   端木澈拿过折子,打开快速扫视,脸色突然大变,他合上折子放至案上。   “叫张康年先在殿外候着。”   “慢着!”我叫住正欲传旨的太监,回头对端木澈笑道:“国事要紧,你不用陪我用膳,就让御膳房将膳食送至玉清宫吧。”   端木澈沉默半会,沉吟:“也好。”   我含笑离去,正当我走到门口的时候,被端木澈叫住。   “沁心……”   我回过身,看到端木澈站在金灿灿的宫殿中间,柔情地望着我,脸上竟然闪过一道不可察觉的羞涩。   “我晚上再过来陪你用膳,可好?”   我神情微愣,明白了他的意思,脸火辣辣地烫,也不自觉地害羞起来,我低声应道:   “恩。”   当我走出御书房,张康年正应诏迎面而来,脸色苍白,神色惶恐不安。   他对我行叩拜之礼后,便大步地朝御书房走去。   我看着尚且风和日丽的晴空,心中暗暗地想,怕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后记:   本来今天想休息一下,一觉醒来看到亲亲们的留言,又噔噔地跑来更文……   感悟,醉自虐上瘾了,不忍亲亲失望……   SO,票票快快来哟~~~醉泪奔而去~~~   前世篇 卷二 英雄自古风流 第71章 心为谁动   丹霞夹明月,华星出云间,夜色已经逐渐暗淡。   掌灯的宫娥们漫步而来,将数百烛灯逐一点燃,盖上薄纱灯罩,沉浸在夜幕中的玉清宫顿时明亮地如同白昼。   今夜的玉清宫分外热闹,掌事的内务太监总管张德海手持明黄卷轴,朗朗诵着上头的食谱:   “凤尾鱼翅,红梅珠香,祥龙双飞,金丝酥雀,如意卷,喜鹊登梅,干连福海参,花菇鸭掌,白扒鱼唇,砂锅煨鹿筋,鸡丝银耳,桂花鱼条……”   随着一道道菜谱念出,宫娥们一个接着一个迈着沉稳的小碎步走进玉清宫,将一盘盘膳食端放在圆桌上。   “皇后娘娘,这是皇上特令御膳房为您上的晚膳,总共三十有六道菜,皇上还有旨,若是皇上来得晚了,娘娘大可先行用膳,勿需多等。”张德海在念完菜谱后,朝着我恭敬地说道。   “张公公,你可知皇上何时会来?”我随声问道。   “皇上现今仍在御书房与诸位大臣议事,何时会到,奴才也说不上来。”   “这样啊……”我沉吟。   “皇上吩咐奴才做的事奴才皆已传到,奴才先行告退。”   我微微颔首,待众人离开后,在圆桌旁缓缓地坐下。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膳食从热腾变为温热,又从温热变为冰冷,窗外的夜色也已渐深。   “小姐,看来皇上晚上不会来了,你还是先用膳吧。”翠儿在一旁低声道。   我不语,焦急看向殿门,看到一个太监快步跑了进来。   “启禀皇后娘娘,皇上传旨,今夜不来玉清宫了,吩咐娘娘好生休息。”   我叹息,命人把膳食全部撤了,让殿内的所有人都退下,薄纱灯笼也一个个逐渐地被熄灭,原先华光万千的宫殿慢慢地变得幽暗。我疲惫地躺躺在榻上,努力敛去心头愈渐浓烈的失望。   想起今日,我回到玉清宫时,听伊东闵说起,内府诸大臣已然数次上奏,奏请端木澈在全国招秀,扩充后宫,都被端木澈驳回。   伊东闵叹息,自古以来,没有一个帝王只有一个妻子。子息薄弱,足矣动摇国本,为此,皇帝纳妃,纳多少妃,纳谁为妃,虽是家事,也是国事。   伊东闵婉言,希望我做一个贤德慧明的皇后,做好一国之母的表率,也去劝说端木澈招纳嫔妃。   我苦笑不已,心中酸楚涟涟,也终于明白,这皇帝和皇后,既是天下至尊的一对,也是最苦命的一对。   今夜我苦等他一宿,心中更是不安,他现在已然贵为一国之君,自然是日理万机,当他将江山握在手中的那一刻,就注定他一生的男儿本色,他可以属于天下人,唯独不会属于我一人。   他不再是睿王,恐怕难以实现睿王对睿王妃的诺言。   唯一的妻?对一个帝王来说,根本就是荒唐。他以后会有其他的嫔妃,而我,也会像今晚一样,孤灯长伴,默默地等他。   慢慢地,我想起了木晟,想起了我们以前的生活。   如果他没有昏迷,而我也没来这里,我会不会嫁给他?然后两个人守着唯一过一辈子?   我又不可遏止地想起了暮子铭,想起了他眼中深藏的痛,也想起了他深埋十年的恨。他现在的伤怎么样了?是否还带着对伊沁心的愧疚痛苦不已?而今身边陪伴的,是不是他那新婚的妻子?   我一直以为,我来这个世界的使命就是为了遇见他,但是,我却爱上了端木澈,记忆回来了,心却迷失了,老天生生地将我的爱分成两半,而我不知道,是爱变成了虚妄,还是虚妄变成了爱?   而我也明白,他终究不是木晟,在这个世界里,他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妻子,以后,他们还会有自己的孩子……   我迷茫地望着金灿灿的屋顶,泪像启闸的泉水,哗哗直淌,我一边又一边地问自己,我为何要来这个世界,为何要住进伊沁心的身体里?   走进这个世界,就像走进一个黑暗的漩涡内,我究竟,为何而来……——   睡梦中,感觉身边人影晃动,我睁开眼睛,看到一个藏青色的背影正准备离开。   “无霜!”我惊叫出声。   背影停住了脚步,慢慢转过身来,露出一张绝美俊朗的脸,狭长的眸子敛去乍见时的惊讶,慢慢地浮上不舍。   “无霜,你怎么会在这里?”我坐起身来问道。   殿内的光线幽暗,而无霜脸上的悲伤却如此凸显。   “你怎么了,无霜?”我关心问道。   “沁心,刚刚你在哭,你念着端木澈,又念着暮子铭……”无霜的声音干涩地响起。   我摸上眼角,泪痕已被拭干,继而抬头问道:“你还没告诉我,这么晚了,你为何偷偷潜入皇宫,为何出现在我的寝宫?”   “我要走了,我是来跟你告别的。”无霜的眸子凝视着我,幽幽闪亮。   “走?你要去哪?”我吃惊问道。   “回风璃国。”   “是跟暮子铭一同走吗?”想到那抹白色的身影即将离去,我的心中一痛。   我眼中的痛似乎加重了无霜的悲伤。   “不,我先回去,他现在被端木澈扣下,出不了木琉国。”   “为什么?端木澈不是许诺他……”我突然想起伊东闵眼中的杀意,心中一凛:“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沁心,有些事情,你还是不知道的好。”无霜看着眼前这个让他深爱的女人,心中抽痛,她心中没有他,只有那两个人,而那两个人却注定终其一生,都要相互厮杀……   “为什么?”我不解。   无霜没有回答,走到我的身旁,一把将我抱紧,抱得我生生吃痛。耳畔传来他的声音:   “沁心,你不要哭,如果哪天你累了,想离开了,告诉我,我一定会带你走,只要你愿意,天涯海角,我都会陪你走遍……”   “无霜……你……”一阵诡异的香味传入我的鼻尖,我不由得昏睡过去。   无霜将她慢慢平躺放下,手掌拂上她的脸颊。宫殿内很安静,静得只剩下他和她的心跳声。   他的心为她而动,她的呢?又是为了谁?   “沁心,我以摄魂为你引梦,今夜,我送你一个世界上最美丽的梦,梦中,你所有的愿望都会实现,悲伤,痛苦,眼泪不再属于你;幸福,喜悦,欢笑才是你真正的归宿……”   他俯首,在她的唇上落下一吻:“再见了,我心爱的人儿,但愿你的梦中,有我……”   一阵风吹过,青色的身影随风而去,只留下一声叹息,蔓延着满屋子的寂寞……——   后记:   天气一夜变凉,醉醉已然感冒,给亲亲们友情提示,注意保暖,不要步上醉醉后尘,o(∩_∩)o   前世篇 卷二 英雄自古风流 第72章 黄粱一梦   轻轻一阵推摇,将我清梦扰乱,我睁开双眼,微微细眯,端木澈的那张俊脸在眼前放大,我心头一惊,猛然坐起,拉上被褥往后一靠,口中结巴:“你……你……”   端木澈露出戏谑的笑,揶揄道:“是我昨晚累着沁心了,竟害沁心睡得如此香沉。”他俯首含住我的嘴巴,一阵缠绵热吻后慵懒笑道:“沁心睡颜至美,着实让人赏心悦目,奈何时辰将至,只得将你唤醒,可惜了一道旷世美景……”   “什……什么?”我羞红了脸,仍是一头雾水。   端木澈翻开锦被下了床榻,几个婢女上来为他更衣。   “莫非沁心忘记了,今日乃封后大典,普天同庆,四方来贺,岂可腻在床上偷懒?”   “封后大典?”不是已经过了吗?   看着我浑然迷茫的表情,端木澈淡笑,眼含宠溺,轻捏了一下我的鼻尖低语:“你啊……”   端木澈站直身姿,击掌两下。一群婢女随着翠儿涌上来,七上八下地将我打扮得花枝招展,随后,我便被端木澈拉出房门,看到一路上熟悉的风景,我懵了,这……是睿王府……   马车颠簸地驶着,我腻在端木澈的怀里,闻着他身上独有的香味,端木澈的手轻柔地拍着我的背,嘴角噙着柔和的笑。   马车一阵哐啷停了下来,我被吓了一跳,端木澈眉目一沉,含威而问:   “发生什么事了,张叔让?”   管家张叔让在外头答话:“启禀王爷,我们的马车与靖安侯府的马车挤到了一处,他们不肯让路,硬是让我们先让道。”   “本王能给天下所有人让道,唯独他暮子铭不会。”端木澈冷哼,随手揭开垂帘,跳下马车。   我尾随他而下,看到一个白色人影站在对面锦黄马车旁,不时向我这边遥望,待见到我下来之后,便大步地跑到我的身旁,拉起我的手,素来冷清的眸子此刻布满温柔:   “沁心,我可见到你了,这么多年了,你还是那么风姿卓越。”   我有点错愕地看着眼前的暮子铭,什么时候,他的眼中的那抹冷清,不再是刻骨的恨,而是轻扬的高傲?   手腕被人往后一拉,腰身被一双健硕的臂膀环住,我闻到了熟悉的熏香:   “暮子铭,你别太过分,沁心现在是本王的妻子,你给本王放尊重点!”端木澈扬起下巴,冷眼望着暮子铭。   暮子铭柔和的脸骤然变得冰冷,冷哼道:“哼,若不是当年你趁我出兵讨伐南方流寇,花言巧语骗走沁心,沁心现在会是我靖安侯夫人!”   “沁心如今是睿王妃!”   “她会回到我身边的。”   “都三年了,你怎么还一个德行!”   “我这个德行一生都不变。”   我有点无措地看着眼前这两个权势倾天的男人,实在想不明白,以他们现在的身份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行事,就不怕有辱斯文?环顾四周,见众人都是一副习以为常的表情,无奈摇头。   我叹息,抬头看着近在眼前的宫门,便转身离去,把那两个冷眼对刀锋的男人丢在了身后。   我迷乱地走在暗香浮动的梅林中,不知为何会来到这里,不远处琴声悠扬,我便寻声而去,只见一个美艳不可方物的青色身影,端坐在凉亭内,神情投入地抚着瑶琴。   薄翼白纱,随风飘扬,蓝天白云,远远映照,那抹青色的身影,就犹如千山拥抱的翡翠,见证着超尘脱世的存在……   “你……”我迟疑出声。   修长的双手盖住琴弦,琴音戛然停止,他抬起头看我,淡笑,笑容倾倒众生:   “沁心,三年不见了,你可安好?”   “你是……无霜,还是青衣?”   “沁心欢喜无霜,我便是无霜,沁心欢喜青衣,我便是青衣。”他含笑回答,风动,青丝飞舞,衣袂飘扬,何其风华绝代。   “我都欢喜。”   “那我便都是。”   绯色花瓣随风飘落,弥散在彼此的视线中,笑容明媚,与天高扬。   “无霜公子,原来你在这里啊,可让朕好找啊!”一个浑厚的声音响起。只见一个身穿九龙翔天黑袍的男人大步而来,看到我先是微微一愣,随后露出温和的笑:   “原来睿王妃也在此啊,朕方才见过皇兄,他现在寻你寻得急呢。”   我看着那道笑容,眼泪不由得流了出来:“流云……你是流云……你还活着,这真是太好了……”   端木流云微微错愕,随即大笑开来:“沁心还是老样子,动不动就哭,而且口没遮拦,就你方才那番话啊,小心朕砍了你脑袋!”   “这可不行,皇上砍了她的脑袋,等于要了臣的命!”一个爽朗的笑声夹杂进来。   端木澈扳开缭乱的梅花枝,漫步而来,后面紧随着一脸淡漠的暮子铭。   “沁心怎么不说一声就到处乱跑,可让我好找。”端木澈拾起我的双手,忍不住怨上几句。   “睿王与睿王妃真是伉俪情深,哀家好生羡慕。”   我抬头,只见一个绝美少女摇曳着曼妙身姿,婀娜而来。一袭暗红的木槿繁花凤袍,衬出她玲珑有致的身段,举止回眸间,风情万种。   “皇后,你怎么来了?”流云伸出手,美艳少女将手放到了他的掌心。   “哀家听闻哥哥来了,欣喜不已,盼早点见到哥哥。”皇后抬起流转美目看向无霜。   “无泪,你即将贵为一国之母,以后切莫如此随性了。”无霜颔首微笑。   “这还不都是跟哥哥学的。”皇后扁扁嘴巴,脸上浮上淡淡的羞红。   众人皆是大笑不已,笑声书香中文网蜿蜒在碧空蓝天之上。   我随着大家一同笑着,眼泪顺着眼角,不断滑落……   木琉国与风璃国结为秦晋之好,以后便不会再有战争。手足情深,君臣和睦,夫妻齐眉,知己知心。没有人死去,没有遗憾,没有后悔,没有伤心,没有仇恨,也没有痛苦……大家都是好好的,快乐的,微笑的……   我满足地仰起头,面向天空,双目微合,用力地呼吸风中香甜的气息,一切是多么的幸福,我那颗疲惫不堪的心,被温柔地拯救,足够了,真的足够了……   而这场美丽虚幻的梦,该醒了……   我缓缓地张开眼睛,蓝天白云,言笑晏晏,全部烟消云散,金碧辉煌的宫殿,孤独流淌,我,泪流满面……——   我漫步在御花园内,随意地看着着满院子红红绿绿的花花草草,想起昨夜无霜离开后,我做了一个许久未曾做过的美梦,嘴角不由得扬起了笑容。   迎头走来几个粉衣宫娥,手上端着茶盏,脚步细碎沉稳。   “奴婢见过皇后娘娘。”宫娥们纷纷恭敬下跪。   “平身吧,这是什么?”我指着茶盏问道。   “启禀皇后娘娘,这是为皇上送去御书房的参茶。”   “交给本宫吧,本宫亲自送去。”   “是,皇后娘娘。”   我端着茶盏,慢慢地来到了御书房,正欲推门进去,里面传来一阵交谈声让我停止了动作。   “微臣断定,此事乃靖安侯暮子铭所为,皇上明察,除了暮子铭还有谁会想要盗窃虎符?盗取虎符意欲何为?是为调动兵马。而今的风璃国,已是三方之力蓄势待发之际,暮子铭如若再不调动一支强大军队赶去,如何能登高一呼?”   “是啊,皇上,而今十万大军一夜消失踪影,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实乃火烧眉毛的大事啊!”   御书房内一片安静,良久,端木澈的声音响起:“伊相国,你认为暮子铭此人如何?”   “谋略武功,人中佼者;城府心机,深不可测。他能潜伏十年,只为一朝得胜,其心智之坚,可比磐石。今日且戏浅滩,他日得势成龙。此人,若是放他离开,等于放虎归山,必定成为皇上日后一统天下最大的阻力。”伊东闵的声音振振响起。   “依伊相国之见,朕该又该如何处置?”端木澈的声音不急不缓,听不出喜怒哀乐。   “这虎符是他盗的也罢,不是他盗的也得是他盗的,现在,他羽翼未丰,正是除去他的大好时机,等他日后龙御天下,怕是难上加难!”   我心中一凛,转身离去,走了一半,回过身将茶盏交给宫娥手中。   “为皇上送去,记住,你今日不曾见过本宫。”我淡淡地说道。   “是,皇后娘娘。”   我快速回到玉清宫,怔怔地坐在那里,方才听到的话让我神魂慌张,手心越来越粘稠,也越来越冰冷。   端木澈要杀暮子铭……端木澈要杀暮子铭……   这个声音一直在我的脑海里回旋。   我想起昨夜无霜突如其来的告别,想起十万兵马一夜消失,想起暮子铭被扣在府中命牵一线,想起端木澈以往对付敌人的心狠手辣,我立刻站了起来,扬声道:   “翠儿,为我准备普通衣衫,我要出宫!”   “小姐这是要去哪?”   “靖安侯府。”   我看向窗外,阳光金光灿灿的,万分的刺眼,我想起了昨夜温温蔓延的幸福,心酸地叹息:   终究是黄粱一梦,虚幻一场……——   后记:   欢迎梦露亲亲点评~~~~~   感冒了,醉醉灵感泛滥,仰天长啸~~~~~~~   前世篇 卷二 英雄自古风流 第73章 人生如戏   日光透过薄翼窗纱在那抹白色身影上落下淡黄光晕,尘埃在光线中变得清晰可见,靡靡张扬。待尘埃皆已落定,而那抹身影依然纹丝不动,负背望天而立,苍白的脸上,依稀悲痛闪过,随即如风过无痕,消遣得无处可寻,只剩下一脸的淡漠神情,映着满面金光,失了几分真实。   张清云漫步而入,看到他落寞侧脸,心中很是一痛,她走到他的身后,环住他的腰,靠着他厚实的背,闭目倾听那有力的心跳声,才觉得他是真实的存在,心中的恐慌随即落下。   “夫君,你伤口尚未痊愈,久立不宜,还是坐下好生休息的好。”张清云柔声细语,绵绵道尽心中所有温柔,却在所拥之人全身僵硬地挣脱她之后,满腔柔意即被苦涩蛮横取代。   望着张清云受伤的神情,暮子铭垂下眉目轻叹:   “清云,你这又是何必,我告知你实情,是不想你随我一同受苦,我终将是要离开的,你这般为我,岂不是陷我于不义?”   张清云摇头,“清云打自嫁于你,你便是我的天,与天同在,受苦又何足挂齿?清云不管国家兴亡,只求长伴夫君左右,为夫君分忧解劳。”   暮子铭侧过身去,沉默不语。   “夫君可是要走了?”张清云低问,细若蚊声。   暮子铭微微颔首。   “何时?”   “今夜。”   “夫君可是会带上清云?”张清云问得小心翼翼,待看到暮子铭的犹豫,张清云心中浮上欢喜。   他在犹豫,他并非对她毫不在意,足够了,那便是足够了。   “夫君走吧,我知外头重兵把守,夫君能安然离开已是难事,又岂能带上清云,清云也绝对不会拖累夫君,如若清云真成了夫君的包袱,清云宁可去死。”张清云不由哽咽,一把投入暮子铭怀中,潸然泪下:   “只是此别之后,再度相见,怕是遥遥无期,夫君请千万保重。”   暮子铭心中不忍,双手覆上那颤抖的肩头,一声长叹。他终究不能负她,若是独自留她在木琉国,以端木澈的性格,又岂能放过她?他虽不爱她,也不能害她为他白白送去性命。   “清云,纵然前途凶险无比,你可还愿意随我一同前去?”暮子铭仰面叹息。   “夫君?!”张清云抬头,脸上虽挂满泪痕,却是一脸惊喜。   暮子铭抬手,为张清云拭去清泪,素来冷漠的俊脸浮上淡淡的笑容。笑容在视线触及门口那抹嫩黄身影后,骤然僵硬下去,他一把推开怀中女子,目光紧紧锁定门口,低呼出声:   “沁心!”——   我怔怔站在门口,看着眼前那幅唯美画面,男子优雅俊朗,女子娇柔百媚,她为他悲哭,他为她拭泪,眸光彼此凝视,何其柔情缱绻?阳光在他们的身上落了一身的金黄,莹莹缭绕,可谓甜蜜至极,甜蜜得让我心中顿时酸楚无比。   “沁心!”   一声惊呼让我恍如梦醒,我回神,对上一双惊喜的眸子,眸子里温柔乍现,夹杂着深刻的痛楚。   他如此望着我,恨不得望进灵魂深处,他可曾看见,他身后的那个女人亦是如此地望着他的背,暗自捂着揪痛的胸口,垂泪不已?我不由苦笑,暗叹人生果真如戏一场。   “沁心,你怎么会在这里?”暮子铭敛去乍见时的欣喜慌乱,情绪稍稍收整平复。   “我听闻你被扣于府中,便前来一看真实。”   “侯府重兵把守,你又如何进来?”   “我有麒麟金牌。”我随口回答。   暮子铭闻言浑身一震,随即苦笑:“是啊,他如此爱你,自会赐你无上荣耀。麒麟金牌,如君亲临,御前免跪,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沁心,你好厚泽的福气啊。”   我暗自心惊,当日我埋怨宫中乏闷,端木澈便赐我金牌,只说凭此物便可畅通宫门,随处游玩,我只当是进出宫门的普通牌令,没想却是大有来头,莫怪守卫们见此令牌,都是诚惶诚恐,双腿直打哆嗦。   “清云,你先退下吧。”暮子铭随声说道。   张清云纠结挣扎了一下,最终垂眉闷声道:“是,夫君,清云告退。”   她越过我的身边,至始至终不曾看我一眼,怕是心中恨我生紧……张清云离去后,暮子铭纹丝不动,眼睛淡漠扫向翠儿,翠儿顿悟,也欠身和门退下。   待房门刚被合上,我便被他猝然拥入怀中,双唇炽热封缄,舌尖抵死纠缠。我忿然挣扎,便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被他一把压倒在柔软的荆花地毯之上。   “暮子铭,你做什么!我今日好意来看你,不是为了与你做这苟且之事!”我羞愤道,想起当日与他在山洞激情相拥那会,脸不由暗红。   暮子铭不语,手掌覆上我的脸颊轻轻摩擦,默默望我,眸光优柔。吻再度落下,敛去方才的狂野,变得温热平和,轻轻触碰。随之,细吻便如雨滴般落在我的眉心,眼角,鼻子,下巴……暮子铭埋首在我的颈窝,闷声低语道:   “沁心,我就知道你会来,我一直在等你,你终于来了……”   抵抗的动作消停下来,我迟疑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端木澈要杀我,你若心中有我,必定会前来寻我。”   “你早知端木澈要杀你?”我惊呼。   “狡兔尽则良犬烹,敌国灭则谋臣亡,古而有之,我若是他,也会这么做。”   “既然如此,你为何不早日离开,何必以身犯险?”   “我必须留下掩人耳目,让无霜安然带兵离开。”暮子铭淡淡回答。   我一把推开他,坐起身来怒目而视:“这么说,虎符真是你盗的?”   暮子铭随之席地而坐,浑然不在意他那一身胜雪白袍沾染纤纤微尘,他轻挑眉梢,随意说道:   “虎符虽不是我盗,亦是为我所盗。日前,清云不小心听到张康年与他部下的谈话,得知我乃风璃国王储,又听闻端木澈在暗中寻我罪证,欲置我死地。清云向我细问,我据实相告,不料清云隔日便为我盗来虎符,虽是帮了我一个大忙,也给端木澈制造了一个治我死罪的契机。我连夜让无霜以雷厉风行之势带大兵遁形先行离去,而我留在府中转移视线,等待时机。”   “清云对你可真是情深意厚,得妻如此,你福气好的很啊。”我侧首闷哼。   暮子铭笑得深意,站起身来,扑拍掉身上的细尘,在圆桌前坐了下来。   “沁心,你今日来的正是时候,我有一事相求。”暮子铭随手倒起桌上茶水,微微抿了一口。   “什么事?”脸上暗红不及退下,我一把夺过他手中茶盏,咕噜一口饮尽,平息扑跳的胸口,茶盏重重得砸在桌面,我扫袖一试嘴角,跨步在他对面坐了下来,“若是对端木澈不利的事,我是绝然不会帮你。”   暮子铭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我只是要你今日带清云出府,送她去安全的地方。”   我的脸色开始变得难看,“暮大人对爱妻真是爱护有加啊,自己性命尚不得已保卒,倒是先周全起爱妻了。”   闻言,暮子铭笑意盎然,淡漠的神情被柔和地冲去,“办法我已经想好了,就让清云换上翠儿的衣服随你出府,出去后你带她去城南雇一辆马车,送她去城外五里处的茅屋,我的人自会在那里接应她。至于翠儿,她不是府中之人,事后出府自然容易的很。”   我嘲讽道:“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帮你?”   双手被暮子铭拾起,手指交叉相扣,我懵然抬头,对上暮子铭满眼缱绻的柔情:“就凭你心中有我,你舍不得我死。”   “谁……谁说我舍不得你!”   “哦,若是沁心真的对我的生死无关痛痒,今日又何必冒险前来找我?若是被端木澈知晓,你可知会是什么后果?”暮子铭戏谑而笑。   察觉手中触感奇异,我翻开暮子铭的右掌,发现他的伤口些许落瘀,颜色深浅不一,丑陋的很。   这……是他当日救我留下的痕迹,我终究忍不住叹息,脱口低问:“那你怎么办?”   暮子铭嘴角一扬,扯出一道优美弧度,正欲回答,骤然黑眸精光一闪,白色袖袍一挥,一道暗器射向屋檐,只见黑色碎瓦萧然落下几片,而屋檐上方早已人去无踪——   后记:   亲亲小魔,亲亲小天使,亲亲pinkey521,还有好多滴亲亲们,看到那么多滴留言,除了感动,还是感动,眼泪,泛滥成灾~~~一发不可收拾~~~   偶有你们,真好~~   O(∩_∩)O……   前世篇 卷二 英雄自古风流 第74章 踟蹰不定   暮子铭负手立于原地,书香中文网不曾说话,一脸若有所思。   “知道对方是谁吗?”我在他身后问道。   “不是风辄昔的走狗就是宗政家的人。”   “宗政家?”我困惑望向暮子铭。   暮子铭坐回原位,身子后倾,眉头微蹙,“宗政家乃风璃国四大家族之一,掌管风璃国财政,这些年来游走周边各国通商卖卖,不断扩张势力,手段极其高明,雷厉风行,而今财势,一时无二,位于木琉国西南方向的土玲国全部买卖,几乎被宗政家独断。”   “啊,那他不等于掌握了整个土玲国?”我惊呼。财政,国之命脉,他掌握了整个土玲国的财政,不等于无声无息地拿下一整个国家?   “是的,对土玲国国民来说,可以不知道当今皇帝是谁,但绝不可以不知宗政家主姓谁名谁,他们的吃穿住行可全都得仰仗宗政家。”   “那宗政家又为何派人监视你?”我脸上浮上担忧,“难道他们是风辄昔或者风慕朝的人?”   “不,他们不是。近些年来,宗政家能人辈出,开始在朝中揽权,权势直逼颜家,而今风璃国正值政权交替之际,他们伺机而动,欲借新帝之势,为宗政家谋取更大利益。宗政家经商多年,本质与商人无异,商人,不外乎赌徒天性,老皇帝在弥留之际将我身份拖出,他们现在是在观察,三个王储,哪个更值得他们下注罢了。”   “你已得颜家支持,若是再得宗政家的支持,岂不是如虎添翼?”   “是的,若我能得宗政家的支持,会为我省去很多麻烦。只是可惜……”暮子铭叹息。   “可惜什么?”我焦急道。   “可惜宗政家现任家主似乎对我颇有成见,得他鼎力相助,怕是困难重重。”   “他为何对你有成见?你哪里得罪过他吗?”我不解道。   “我又如何得知?”暮子铭眉梢微扬,神情颇为无奈,“我又从未见过他,只知他性格孤僻乖张,行事亦正亦邪,连日来,他数次派人与我周旋,我着实看不透此人心思,又不知何处恼了他,无奈得很。”   “一定是你风二殿下风流过头,勾走他老人家心爱小媳妇的芳心,他才对你恨之入骨。”我哈哈大笑,忍不住揶揄几句。   暮子铭斜着眼睛睨了我一眼,脸色僵硬,嘴角扯动了几下,淡然道:“恨我入骨之人不是宗政家主,怕是另有其人。”   我脸色微变,脱口道:“你什么意思?”   “端木澈如此狠绝,不惜自毁帝王千金一诺,也要置我于死地,除了怕我挡他一统天下的霸业之外,又何尝不是为了你。”暮子铭的手掌覆上我的脸颊,迷离低语,“果真红颜多祸水……”   我恼怒站起身来,衣袖一挥,拍掉暮子铭的手掌,嗔怒道:“连累了一身桀骜清高的暮大人,真是抱歉的很!”   说罢,我转身欲离去,手腕骤然被灼热的手掌扣住,一用力,拉至暮子铭怀中,只见他附在我的耳边低声呢喃:“若是沁心,纵然是祸水,我亦不惧一趟。”   我用力挣扎,被他更为紧密得禁锢在怀中,我忿然道:“暮子铭,你这个混蛋,你说的倒是好听,当日,你又为何不带伊沁心走,却要眼睁睁地看她嫁于他人,而今又在这里大放厥词,不知羞耻!”   暮子铭的身子一僵,抓住我的双肩,贴着我的脸欣然道:“沁心,你恢复记忆了!”   我别过头,冷言应道:“不,我没有,我都是听他人说起。”   暮子铭失望地垮下肩膀,笑容酸楚苦涩,“我又何尝愿意如此?我蛰伏十年,仰人鼻息,眼看即将功成在望,我不能让十年的心思全部白费,更不能让暮家数百口人性命无辜冤死,沁心,你该懂我的……”   我垂首,沉默不语,良久,我挣开他的双臂,背对而立,“是,我懂你,所以,我要让你活着离开木琉国。把尊夫人唤来吧,我先带她离开。”我重重吐了一口气,接着道:“你呢,何时离开?”   暮子铭望着眼前那个萧瑟的背影,心中抽痛,伸出手却又无奈收回,只得沉声应道:“今夜戊时,把守侯府的侍卫会换班,正是看守薄弱时刻,我会在此时离开。”   “你以为离开侯府,就能安然离开木琉国了吗?你太小瞧端木澈了。”   “是的,若要安然离开,我还需要你的帮忙。”暮子铭的声音听起来不再一如既往的沉稳,倒是多了几分急切。   我叹息:“说吧,需要我如何帮你?我有言在先,绝不会做任何伤害端木澈的事情。”当日端木流云利用我对端木澈下毒,已然让我心中留下不可磨灭的阴影。   “今夜酉时三刻,你来城南桥头,便知如何帮我。”   房间静寂出奇,金黄日光依旧倾泻满地,悬浮尘埃清晰细致,如若白烟弥漫,圈圈缭绕,被我一脚踏上,骤然凌乱,四处乱窜。“好,我答应你。”   我随手打开雕花大门,唤来翠儿,对她交代了几句,翠儿这丫头聪明伶俐,没几句便对我的意思心领神会,她抬起粉嫩的脸袋,神情笃定:“放心,小姐,翠儿一定不负小姐所托,待小姐离开后,翠儿再伺机出侯府,于宫门十丈外的榕树下等小姐。”   我摸摸翠儿的头,满意笑道:“真是我的好翠儿。”   此时,张清云应唤而来,看到我之后愣了一下,随即昂起头走到暮子铭面前,盈盈而语:“夫君唤清云来所为何事?”   “清云,等会你换上沁心贴身婢女翠儿的衣物,随沁心先离开侯府……”   暮子铭的话不及说完,便被张清云绝然打断:“不,清云不走,清云要与夫君在一起,夫君在哪,清云便在哪!”张清云明艳的脸上微微苍白,柳眉紧蹙,眸子溢满爱意,神情抵死不悔。   我黯然退出房门,将空间留于他们夫妻二人,缓缓走了几步,便无力地靠着赤色柱梁,抬眼望天,阳光金灿刺眼,双眼受痛细眯,我捂住胸口,竟也是微微刺痛,不由笑得酸楚涟涟。   半刻,房门被推开,已然换上翠儿衣服的张清云漫步而出,眼神流连,朱唇泛红娇艳,似被人温柔蹂躏一番,嘴角噙着浅浅笑意,神情更是娇羞不已。暮子铭紧随而出,神情平淡,眸子一如既往的冷清,待看看向我,神情松动,嘴角扯动几下,我侧首不去看他,他亦最终没说什么。   张清云回过神去,靠在他的肩头柔声细语:“夫君,请千万保重,清云等你。”   “恩。”暮子铭淡淡应了一声,随手扶正她的身体,“好了,快点走吧。”   我背对暮子铭,没再去看暮子铭的脸,亦害怕被他看到自己的脸,僵硬着身子走了几步,便被他唤住。   “沁心……”他停顿了一下,“谢谢你……”   我没有回答,继而扬步朝前走去,待走到侯府大门,侍卫纷纷下跪,脑袋低垂,不敢直视我的容颜,齐声道:“夫人慢走。”   我淡淡地应了一声,便带着张清源漫步走进停靠在门口的华盖马车内。   马蹄声哒哒地响着,马车颠簸驶向南门。马车内一片安静,我与张清云对面而坐,相顾无言,气氛尴尬不已。   “要清云扮作我的丫鬟,实在是委屈清云了。”我淡笑。   张清云微微摇头,“何来委屈,倒是得皇后娘娘的鼎力相助,我们夫妻俩没齿难忘。”   我神情微变,听出她话中之意,苦笑不已,便不再说话。突然想起当日清云跪求端木流云为她赐婚时的神情,耳边响起她说过的话来,“清云要勇敢追求自己的幸福,要做一个能站在暮大人身边的女人,纵然他不爱清云,清云也愿意将全部感情倾注在他身上,一直等,等到他眼中有了清云为止。”我突然不可遏止地羡慕起张清云来,知其所欲,行其所为,爱其所爱,坚定不移,何尝的幸福?   马车停了下来,已然到了南门,我让张清云换了马车,送她出皇城。张清云掠起垂帘看向我,她神情纠结不已,便闭上双眼重重吐了一口气,再度睁开眼睛,已然是眉目清明,她轻启朱唇,婉言道:   “清云小你几岁,在这里不耻地唤你一声姐姐,清云有一事相求,望姐姐千万答应。”   我颔首,侧耳细听。   “清云求姐姐千万要周全夫君,夫君之苦,百尺竿头,神明不知,每逢子夜,必噩梦萦绕,呓语不断,除了爹娘,每每念及姐姐,夫君对姐姐情意,可谓深入肺腑,奈何命运弄人,夫君不得不负了姐姐,而今夫君命悬一线,只有姐姐能保全他,请求姐姐勿念旧恨,救救夫君,清云必定感恩戴德,终其一生,记于心中……”张清云早已悲恸而泣,眼泪如破闸的泉水,哗哗直淌,“清云不能没有夫君,夫君若有什么不测,清云也生无可恋,求你了……”说罢,张清云扑通一声朝我跪下。   我慌忙地拖起她,脱口道:“你这是做什么!就算你不求我,我也会不遗余力地去救他。”   “就算不惜伤害皇上,姐姐也会如此吗?”张清云含泪低问。   我身子一顿,面上出现犹豫之色。   张清云望着我久不言语,半刻后才轻声道:“姐姐,清云就此离开,静候夫君与姐姐的佳音,请姐姐千万保重。”   垂帘放下,遮住了那张情深意切的脸,也遮住了我一脸踟蹰不定的神情。马车扬长而去,卷起滚滚黄尘。   我叹息,坐上马车,一路朝皇宫驶去。下了马车,我如期在宫门外的榕树下见到等候在那的翠儿,便欣然携着翠儿回宫。   待我回到玉清宫,发现整个玉清宫的宫女太监跪了一地,眉眼一抬,便见一个伟岸的身影坐在上端的金丝绫罗榻上,身子微微倾斜,单手靠案拖颔,双目半阖,华贵的帝王黑袍浅浅敞开,勾露出一条条流水褶皱。香炉白烟缭绕,遣散在他的周身,衬得他那张俊朗的脸竟是出奇的苍白。   察觉到细碎的声响,他缓缓睁开狭长的双眼,嘴角勾出一道浅薄的笑容,“你回来了……”   我茫然立在原地,突然不知如何面对……——   后记:   晴天霹雳,晴天霹雳啊!!!!   我码了足足五个小时,将近4000个字,还来不及保存,一个断电,全部都没了……娘啊,哪知他断电只断了一分钟不到,简直存心折腾我啊……   眼泪,狂飙,太平洋,从此而来,呜呜呜呜……   亲亲们,票票丢来吧,慰问某醉受伤滴小心肝……   前世篇 卷二 英雄自古风流 第75章 溺爱之心   满地的宫娥太监,各个脸色苍白,双腿直打颤,口中叨叨念着“皇上饶命”,声音抖得,一如风中摇晃的枝叶。   端木澈挤按着额头,剑眉微蹙,看着我淡然道:“这帮奴才着实该死,朕欲寻你,却无一人知你去了哪里,全都是没用的东西,留有何用?”   众人闻言,求饶声不绝响起,我终究不忍道:“皇上,是臣妾的不是,出去了也没好交代好,并非他们的错。”   端木澈叹息道:“沁心,你去了哪里自然是不需要向这些奴才交代,只是你如今身份高贵,乃是一国之母,理当带些侍卫贴身跟随保护才是,出了宫更该如此,不然,你让朕如何放心得下?”   我心中暗暗打了一个激灵,莫非端木澈早知道我出了宫?或者,他连我去了哪里,见了谁,做了什么事情都了如指掌……我突然变得恐慌起来。   “既然沁心为他们求情,就暂且绕他们一回,你们都退下吧,各自去宫正司领二十杖责。”端木澈衣袖随意一挥。   众人如获大赦,不停叩首谢恩:“谢皇上恩典,谢皇后娘娘恩典!”而后,如逃命般退出了玉清宫。   端木澈击掌两下,便有一群尚膳监的宫女们漫步进来,在圆桌上摆满了膳食,添满陈年美酒。   “皇上,你这是……”我迟疑道。   端木澈走到我的身边,牵起我的手在圆桌前做下,淡笑,“朕听闻玉清宫的管事太监说起,昨夜儿沁心等了朕一晚,朕心里难受不已,今日来向沁心赔不是。”   “不……不碍事,我知道你有要事要忙,不用太顾虑我。”我受宠若惊,不知端木澈葫芦里买的什么药,对我的去向只字不提,让我的心悬在那里七上八下,难受的很。   端木澈捏着宽大的袖袍,为我夹来一块鲑鱼肉,细心地敛去鱼刺,放于我的碗碟上,随声说道:“沁心可知,朕做不了断情绝爱之人,所以想放纵自己对一个人好。朕对你好,便只对你一人好,又岂能不顾虑你?”   我心里顿时说不出个滋味,一种愧疚油然而生,“皇上,其实今日我是去……”   “沁心,你别说。朕赐你麒麟金牌,就是为了让你能去想去的地方,做你想做的事情,朕既然决定宠溺你,就会给你绝对的自由,朕相信,你会有个分寸,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不会让朕失望的,是吗?”端木澈的黑目紧紧锁在我的身上。   我僵硬着脖子颔首。   端木澈满足微笑,“好了,什么都不说了,就好好陪朕用膳吧。”   我看着端木澈过分苍白的脸,握起他的手担忧道:“你的掌心怎么这么冰凉?你没事吧?”   端木澈轻拍我的手背,淡笑,“沁心不需担心,可能是昨夜一宿未眠,身子有点不适吧。”   我不由浮上薄怒,嗔道:“你还说我的不是,自己乃一国之君,掌握天下大事,怎么可以不好好照顾自个儿的身体!”   端木澈神情一愣,随即笑道:“是朕的疏忽,沁心勿恼。”   “来,我扶你去内殿休息一下吧。”   端木澈颔首,任由我扶至内殿的卧榻上躺下,我为他盖上棉被,便听他低语道:“沁心,朕觉得有点冷,点上暖炉吧。”   我知他宿夜未眠,劳累惧寒,便命人点了暖炉,为他再度加了棉被,却发现他早已沉沉入睡。   我望着他苍白略带疲惫的脸,眉头微蹙,竟似几分孩童,何曾见到素日的桀骜霸气,方觉得端木澈纵然高高在上,也是一个人呐,也有脆弱的时候,心中不由添了几分怜惜。   我坐在床侧紧紧地看着他的睡脸,半刻不到,殿外传来一阵声响,让我恼了上来,唯恐惊醒榻上熟睡的男人,我快步地走了出去,便见凌云殿的管事太监跪在那里。   他见了我,欣喜道:“启禀皇后娘娘,大理寺正卿柳乘风求见皇上,正在御书房候着呢。”   “皇上正在小憩,就让他先候着吧。”我蹙眉道。   太监领旨而去,我又坐在床侧半会,端木澈幽幽转醒。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端木澈哑着声音问道。   “酉时一刻,你已经睡了一个时辰了。”我回答。   “哦,我睡了这么久了?”端木澈淡笑,“也只有在沁心这,朕才睡得如此安心。方才可有人找过朕?”   “凌云殿的太监求见,说柳乘风正在御书房候着。”   端木澈的神情一滞,眼中闪过阴翳,快速平淡,翻身下了床,我为他整理衣冠,触及他的肌肤,冰冷异常。   “沁心,朕有事要先离去了,你要好好在玉清宫等我回来。”端木澈道。   我颔首,他满意地笑着离去,我望着他的背影,不由喊住了他。   端木澈侧首问道:“沁心还有什么事吗?”   “你的脸色很不好,不要太劳累了。”我忧心道。   端木澈道:“让沁心挂心了,朕会注意的。”随即颔首离去。   我怔怔地坐在端木澈方才睡过的榻上,心中混乱不已,脑中不时闪过好几张脸。   “若要安然离开,我需要你的帮助。”   “沁心,你不会让朕失望的,是吗?”   “夫君之苦,百尺竿头,神明不知……求你救救他!”   我烦乱不已,不由悲苦罩面。看向窗外,酉时三刻将至,而端木澈的话回旋,句句隐含暗意,我并非听不出来。他对一切事情如竹在胸,是不是意味着暮子铭愈发凶多吉少?   “小姐,你怎么了,脸色好差。”翠儿在一旁担忧道。   “翠儿,如果有一样事情必须做,但是又不能做,你会怎么做?”   “小姐,翠儿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翠儿眨着困惑的眼睛。   我黯然地垂头叹息,却听见翠儿再度说道:“翠儿只知道,春去有再来的时候,花谢有再开的时候,而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翠儿,你……”我惊讶地望向她。   “翠儿知道小姐记挂暮大人,而暮大人也需要小姐,若暮大人真是为此送了性命,小姐一定会终生自责,抱憾残生。”翠儿一脸认真。   我知翠儿聪明伶俐,没想到她对事情也观察得如此细微入至,我感激道:“谢谢你,翠儿,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我匆忙换了衣衫,临走前嘱咐道:“翠儿,你帮我守着玉清宫,千万别让人发现我不在。”   翠儿用力点头,我快步离开,夜风有点冷,吹在脸上冰凉冰凉的,我收拢斗篷,遮住半张脸,心中默然道:端木澈,对不起,我不能让他死,他是木晟也好,是暮子铭也罢,我都要他活着,好好地活着……   待我来到相约的城南桥头,便有一个陌生男人走到我的身边低语道:“沁心小姐,随我来。”   我赶紧尾随他,他走得很快,健步如飞,我跟的有点吃力,只是一股脑地随着他左转右转,穿过长长的暗巷,便来到城南角落一个荒废的茅屋里。他在墙上的某块方砖上轻敲三下,地下便出了一个暗格,石阶蜿蜒而下,不知通往何处。他点起火折,示意我随他同去,待我们下了阶梯后,地板上的暗格便合上了。我们走了约莫一刻时,便出了暗道,此时,我发现自己已然出了皇城,此处正是南门十丈外的一个荒坡,一辆马车孤零零地停在那里。   那人对着马车恭敬道:“主人,沁心小姐我已带到。”   “很好,退下吧。”   马车内传来暮子铭淡漠的声音,那人闻言,转眼化风消失。   我上了马车,暮子铭正端坐在横榻上,静静地望着我。   “出发吧。”暮子铭一声令下,马车哒哒上路了。   我有点分不清状况,困惑道:“我们这是去哪?”   “先去五里外的茅屋接清云,然后回风璃国,无霜与颜家已在国内为我准备好一切,只待我回去整装待发。”暮子铭回答。   “什么?”我惊讶道:“你不是说需要我的帮助才能安然离开吗?”   “是的,我需要你的帮助,你随我走,不再留在别的男人身边,就能让我安然离开,心无牵挂。”暮子铭拾起我的手,在我的掌心落下一吻——   后记:   亲亲小天使,亲亲pinkey521,最近忙,更新慢了,多多见谅哇~~~~   额~~~晓亲亲的恶搞很不错,意见被采纳了,我琢磨一下,怎么码出来才好,嘿嘿,邪恶地笑ing~~~   广告时间:   留得票票在,不怕不更文,   要想更文勤,早晚用票票,   醉醉明天见,票票天天见,   爱生活,爱醉醉!没话说了,赶紧投票吧,我闪勒~~~   前世篇 卷二 英雄自古风流 第76章 去留不得   “你骗我!”我的心头涌上一股愤怒,枉费我如此担忧他的性命,没想他早已策划好一切,将我蒙在鼓里。   我转身用力扯开马车垂帘,对驾马的车夫喊道:“停下来,我要回去!”   一个重心失重,我被暮子铭拉了回去,狼狈跌倒在他的膝盖上,抬头对上暮子铭暗藏焦急的眸子。   我甩开他愤然道:“暮子铭,你这个混蛋,你竟然骗我!”   暮子铭的嘴角扯动了几下,最终只是叹息:“若非如此,你是断然不会离开端木澈。这次,我不能再丢下你了。”   我不由冷笑:“你带我走?你可知我是谁?我是木琉国的皇后,你凭什么带我走?”   “他能给你的,我一样能给你,尊崇的地位,无上的荣耀,还有独一无二的爱。”暮子铭将我扶起拥在怀中,耳鬓厮磨,“我知道你心中有他,我也知道你心中有我,我有足够的耐心等你忘了他,我也有足够的信心让你忘了他。”   “你就不怕他冲冠一怒为红颜,大军压境风璃国?”   暮子铭浅笑,眸含幽光,“不,他不会,他初登帝位,百废待兴,他要是想一统天下,就不会茫然出兵,劳民伤财。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我沉默,是的,我很清楚,在端木澈心中,天下霸业才是第一。   暮子铭的脸因为过分的认真而浮上暗红,我望着他良久,推开他的胸膛道:“太迟了,暮子铭,你早就该带伊沁心走,你可知今日的伊沁心,已不再是当日的伊沁心……”我别过脸,终究说不下去,我如何能告诉他,他所珍爱的那个伊沁心已经死了,现在的伊沁心,不过是一个霸占着她的身体,游离在这个错乱时空的迷离灵魂罢了……   暮子铭静静望我,摇了摇头道:“不迟,不管你怎么改变,沁心还是沁心,依然暖着我的心。”   “你不懂……”   “不,我懂!”暮子铭俯首一声低喝,情绪骤然失控,“我懂……你不是她,你不是……”   “你……”我惊呼,莫非他早已知晓?   暮子铭抬首望我,单手指向胸口道:“明知你不是她,我的心还是时时为你揪痛不已,想到你日夜承欢在他人身下,全身就如同枯枝焚烧一般,痛苦难熬。”暮子铭的手慢慢地摸上我的脸颊,“沁心,我忍了那么多年,我已经不想再忍了,这次,我想遂了自己的心,我想你留在身边。”   多么温暖的话,若是说给伊沁心听,她会是多么高兴?   我的眼中泛起了湿润,暮子铭的脸渐渐变得模糊,往事一股脑地涌上心头,有木晟,也有暮子铭。我多想做个勇敢无畏的人,爱得坦坦荡荡,潇潇洒洒,我多想扑到他怀里说,“好,我跟你走。”然而,我不能,我本能地后退,眼泪猖獗而下。一想到在那个冷清清的宫殿里,有一个男人在等我,犹豫变得愈发坚决,我不能走,我若走了,他一个人在看着天下时,会寂寞,我舍不得他寂寞。   “不可以……我不可以跟你走。”我摇头哽咽,“我答应过他,与他终身长伴,看尽天下。”   暮子铭双拳紧握,神情骤冷,衣袖一扬,穴道被封,我便昏睡了过去。   待我转醒时,穴道已被解开,车夫“吁”了一声,马车应声停下。   “沁心,我们到了。”暮子铭拥着我,俯首道。   我瞪大眼睛,正欲发怒,被外头的车夫打断。   “主人,有点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暮子铭拥着我出了马车。   车夫道:“太安静了。”   暮子铭淡然立在原地,环顾四周,周遭巨木参天,在夜色下凸显成黑压压的一片,十丈外有个小茅屋,那是他的死士潜伏的据点。   茅屋一如往常,有点破旧,屋檐下挂着几串干煸的玉米和辣椒,窗架下东倒西歪地放着锄头与簸箕,一件半旧的蓑衣随意地挂在柱梁上,看上去是一户很普通的农家。   看似平凡的地方,往往隐藏着不平凡,而今夜,这周遭显得更加的不平凡。正如车夫所言,一切太安静了,连声虫鸣都没有,就犹如狂风暴雨前的死寂。   暮子铭随手一扬,一片树叶骤然从树上飞入他的指间,他将树叶附于唇前,一阵独特的鸣声在夜色中回旋。   茅屋亮起昏黄烛光,破旧的门扉渐开,走出三个全身漆黑的人,黑色的衣服,黑色的裤子,黑色的靴子,黑色的手套,连那张脸亦被黑布缠绕,只露出一双刀子似的的眼睛。   为首者手持长刀,刀口正架在一个女人的脖子上,女人姣好的脸庞早已浮上恐慌,显得苍白无色,待看到暮子铭,女人的眼中浮上惊喜,不由呼道:“夫君……”   “清云!”我惊呼出声。   为首的黑衣人道:“不愧是主人,一丝的改变都瞒不过您的眼睛。”   暮子铭静静地立在原地,淡然的脸上看不出情绪,他的眸子随意地扫过黑衣人,问道:“其余的人是否都已被你们诛杀?“   黑衣人道:“没错,他们不服从命令,只有死路一条!”   暮子铭继而道:“能命令你们的,除了我,就只有他了。”随后他扬起下巴,对着夜色扬声道:“乘风,我知道你在这里,出来吧。”   夜色寂静苍茫,冷风骤起,呼啸而过。   风停,世间万物再度死寂,突然一阵兵甲碰撞声在寂静中冰冷响起,数百侍卫从四面八方的巨木后面泉涌而出,将我们团团围住,手中长矛刷刷对准了暮子铭。一个身穿月牙长袍的儒雅男人从暗处走出,静静地站在最前端,眸子犀利如同刀削。   我心中暗暗吃惊,此人竟是虎口廷尉柳乘风。   暮子铭冷冷回视,声音也冷冽了几分,“给我个理由。”   柳乘风神色不变,轻启薄唇,随口道出了一个名字:“李笑嫣。”   李笑嫣?不是端木流云的笑妃吗?怎么跟她扯上了关系?我困惑地看向暮子铭,只见他闻言也是一愣,随即一改往日的冷清,竟是仰面大笑,“乘风,十年兄弟情分,为了一个女人,你竟然背叛我!”   柳乘风的眼睛暗了几分,浮上几许悲伤,“唯独你死,她才能活。”   “这就是端木澈要你效忠于他的条件?”   柳乘风颔首,随即望向我恭敬道:“皇后娘娘受惊了,微臣奉皇上之命,前来接你回去。”   我脸色一变,心中咯噔一声不断下沉。   果然,端木澈什么都知道……   柳乘风击掌两下,黑衣人便挟制着张清云漫步走了上来。   柳乘风道:“子铭,嫂子在我手中,若想嫂子活命,放了皇后娘娘。”   “不,夫君,你不用管我,你快走!”张清云大喊,泪潸然而下。   暮子铭怒气渐浓,眼神渐冷,“乘风,你以为凭你就能拦住我吗?”   “乘风自然不敢作如此妄想,只要子铭交出皇后娘娘,我便放了嫂子,去留全凭子铭,绝不丝毫阻……”   柳乘风话不及说完,便见一个白色身影快速闪到他的面前,掌风凌厉而至,柳乘风狼狈后退一步,一把扣住张清云的咽喉挡在身前,暮子铭一惊,急忙收回掌风,翻身一跃,退回道了原位。   “子铭!”柳乘风大喊:“我知论真功夫,是绝然不是你的对手,但是嫂子对你情深意切,她的死活全在你的一念之间,你可要三思而后行!”   暮子铭静静伫立,白袍微扬,双拳紧握,书香中文网不言不语。   “好,我这就过去,你也放了清云。”我扬声说道。   “不行!”暮子铭一把拉住我的手臂怒喝道。   我抬首对上张清云悲痛欲绝的眸子,心中愧疚不已,不由对暮子铭浮上怒意。   “暮子铭,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眼前这个女子是你的发妻,是与你定下盟誓的人,她为了你付出了那么多,你的心可是铁做的,难道就没有一丝怜爱之意?”一种悲伤填满了我的胸口,我黯然道:“伊沁心爱的绝不是这样的暮子铭……”   暮子铭浑身一震,握住我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神情纠结挣扎不已。   我闭眼,一咬牙狠狠甩开他的手,不顾身后痛心的低唤,笔直朝前走去,柳乘风亦放开张清云,将她往前推了一把,她便与我对面走来。张清云没有看我,一直看着我身后的暮子铭,神情平静得异常。   待我走到柳乘风身旁时,便听见身后的张清云高唤一声“夫君”扑到了暮子铭怀中。我心中不由得涌过酸楚,转眼便被我用力地压了下去。   “唔——”暮子铭的痛苦呻吟随之传入我的耳中。   我快速回过身去,脸上血色骤然退去。   只见暮子铭痛苦地俯下身子,胸口插着一把匕首,白色锦袍早已被鲜红浸染,正快速向周遭蔓延,而张清云就站在半丈前,看着他的痛苦,一脸冷笑——   醉言醉语:   姜,切成四段——将将将将~~~~~~新滴更文送上,亲亲们久等了~~~~   醉醉电眼闪闪,娇羞道:留言跟票票,不要吝啬哟~~~~   前世篇 卷二 英雄自古风流 第77章 爱融冰心   夜色苍茫,冷风萧萧。   张清云一袭红衣,衣袖随风肆虐飘扬,她纵声大笑,笑声猖獗。   “夫人,你!”   车夫原是一个憨厚大汉,发起怒来不由睚眦欲裂,额头青筋凸显,拳头握得咯咯直响,他拎起拳头正欲上前,却被暮子铭拦住。   “宗邦,住手,你不是她的对手。”暮子铭说得很慢,仿佛每个字都千斤沉重。他拔掉胸口匕首,快速封住穴道,匕首清脆落地,银色刀尖染上黑血,刀,染有剧毒。   暮子铭在宗邦的搀扶下站直身姿,俊朗的脸上已是血色全无,双唇泛白。   暮子铭道:“胭脂一笑,断人心肠。这是红乔的独门毒药‘胭脂笑’,你不是清云。”   “二公子果然好眼力。”红乔娇媚一笑,衣袖一挥,人皮面具卸下,露出一张姣好的容颜,脸若银月,眉若远黛,眸若星辉,唇若樱桃,摇曳着曼妙的身姿,美艳不可方物。   此时,人群慢慢让出一条路来,真正的张清云方被人挟持而出,待看到受伤的暮子铭,不由神情俱损,开始死命地挣扎,厉声哭喊:“不!夫君!夫君!”   我证了半响,回过神惊呼道:“暮子铭,你没事吧!”   脚步刚迈出一步,便被柳乘风拦下,“皇后娘娘,前方不安全,您还是呆在这里为好。”   我愤然道:“柳乘风,你这个卑鄙小人,你不是说放他走,绝不为难于他,为何现在又言而无信!”   柳乘风一脸淡然道:“我不为难他,并不代表别人不。”   “你!”我气的眼睛泛红,怒喝:“让开!”我一把推开柳乘风,朝前跨了两步,便有两支长戟“砰”地十字相交,硬是将我挡了回去。   张清云的哭泣声不断在我的耳边响着,便听她一声高呼:“夫君!”,暮子铭踉跄了半步,生生吐了一口污血。我心中顿时如同万千只虫蚁噬咬一般,焦苦不堪。我一咬牙,快速回到柳乘风身侧,一把抽出旁侧侍卫的佩刀,柳乘风眼中精光掠过,却依然不躲不闪,任由我将刀子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众人皆是大惊,但听柳乘风道:“皇后娘娘,你这是做什么?”   “废话少说,全都给我让开。”我扬声喝道。   柳乘风随手一扬,众人纷纷朝两侧散开,他和着我的脚步慢慢朝前走去,竟是出奇的配合,我狐疑地瞥了他一眼,却见他嘴角闪过一抹淡不可见的笑,随即又恢复一脸平静。   眼前情形已不容我多想,红乔正笔直地看着我,那双眼睛犀利得就如同锥子,一对结冰的锥子!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桀然昂起下巴回视她,“你给我离他远一点!”   红乔慢慢移动脚步偏离暮子铭,而我则架着柳乘风朝他反方向靠近,两人就如同打太极一般,缓缓移动。   “沁心……”暮子铭在我身后虚弱地唤道。   我朝他快速地点了一下头,随即对红乔喊道:“放了张清云,然后交出解药!”   “你少对我嚷嚷,全天下,只有一个人能命令我。”红乔眉毛微扬,一声冷哼:“放人?解药?你一个都别想。”   我抵着柳乘风,刀锋一紧,划出了一道红口子,“你就不怕我伤了他的性命!”   闻言,红乔大笑:“我红乔只在乎能不能完成公子的命令,从来不在乎他人是死是活。”   我神情一愣,却见柳乘风摇了摇头,微微叹息。   我眉目一沉,刀锋再度紧了一分,柳乘风吃痛闷哼,便停止晃脑。   “你家公子是谁?”我问道。   “我家公子啊……”红乔声音拉的徐长,美目流转,却是一副娇媚模样,随即朝我朗声道:“他来了。”   她的话音刚消,便有一阵车轮滚动的声音“咯噔咯噔”响起,像是从天边传来一般。侍卫纷纷让道,一辆皇辇慢慢驶出,紫金锦帘垂在两侧,左右摇晃,云锣辇盖流苏跳动,华贵非凡,明黄纱帘在前端流水般落下,隐约可见辇内有一个黑色人影,只手拖颔,侧卧于榻上。   看到皇辇里的那个身影,我全身僵硬,恰如生生失去了知觉。   周遭,百人皆下跪,齐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红乔亦跪在皇辇前,垂首道:“公子万安!”   皇辇内传出一道慵懒的声音:“红乔,掌嘴十下。”   红乔神情一僵,应了一声“是”便扬手刮在自个儿脸上,在死寂的夜色中“啪啪啪啪”直响,显得异常刺耳。待她足足打完十下,每下都是用尽全力之后,她那张美艳的脸已然红肿一片。   “退下。”慵懒的声音再度响起。   “是。”红乔应声顷刻消失,如同影子隐身于黑暗中,毫无声息。   皇辇内响起一声叹息,“沁心,莫再任性了。”   我浑身一震,握着刀柄的手不由颤抖,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以这样的局面面对他,我在救他的敌人,我在与他为敌。   端木澈的声音听起来如烟飘渺,透着虚弱,怕是被我伤了心。我心头一痛,愧疚道:   “对不起,是我让你失望了,但是我不能让你杀他。”   “因为他是你要找的人?”端木澈笑道,笑若冷风。   我一咬牙,道:“是!”   “那他就非死不可。”纱帘后的声音一沉,“乘风,别再考验我的耐性。”   柳乘风凄楚一笑,反手扣住我的手腕,长刀如握他手,竟是朝我身后的暮子铭刺去,我慌乱松手,便见柳乘风拳掌聚气,一路逼向暮子铭。   “不要!”我大喊,身后的张清云亦同时喊道。   宗邦挡在暮子铭身前,接住如暴雨般袭来的掌风,与柳乘风打斗至一旁。   暮子铭失去支撑,单膝跪地,我急忙将他搀扶。   “沁心,现在朕想让他死,你又如何能让他活?”端木澈道。   我看向皇辇,无力感漫天袭来,面对端木澈,我竟显得如此的渺小,他就像广袤无垠的山峦,层峦叠嶂挡在我的眼前,遮住了我整个天空,也挡住了我所有的去路。身子开始无力下滑,一双有力的手将我拖起,我抬首,对上暮子铭狭长的眸子,他朝我一笑,随后对着前方道:   “端木澈,你太小瞧我了,今夜你寒毒发作,已然无力拦我,你以为就凭着这些人,就能置我于死地,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我心头一惊,抬头看向夜空,一轮圆月悬挂在氤氲云雾之中,隐隐透着森冷的银光。   今夜竟是月圆之夜!莫怪今日的端木澈给我的感觉是如此的疲惫虚弱,我怎么都没发现,在我离宫之前,他的脸色惨淡,手脚冰凉,又极其惧寒,原来是寒毒发作了……   端木澈透过纱帘说道:“朕落下这身寒毒,也是拜你所赐,当日你竟然在朕用‘万劫’解‘千日红’之际,加了一昧无色无味的寒蝉毒液,累我至此,若非乘风相告,怕是至今仍被你蒙在鼓里,二殿下,是朕小瞧了你,就连师父也小瞧了你。”   “你乃师父挚爱之人的儿子,师父偏爱你,我又岂能让他老人家瞧得透彻。”暮子铭淡然应答。   “而今,你我二人皆已中毒,胜负未定,今夜,你若能活着走出木琉国,朕便服了一个输字。”   暮子铭闻言笑道:“这区区‘胭脂笑’,我又何惧之有。”   “若是加上寒蝉毒液,又该如何?”   暮子铭脸色一变,冷言道:“纵然只有半个时辰,我也能带沁心离开。”说完,暮子铭一把拦起我的腰,转身欲走,周围侍卫刷刷围了上来,端木澈的笑声随之响起:“二殿下,你带错人了吧,你手中之人乃是朕的皇后,你的发妻在这里。”   张清云被扣押上前,停在五丈之外。   张清云凄婉一笑,道:“夫君切莫挂心清云,清云决计不会做夫君的包袱,夫君请……带沁心小姐走吧……”   暮子铭回过身,神情纠结,“清云……”   端木澈冷冷道:“此女盗走虎符,令朕损失十万大军,此等叛国之罪,本该行剜心之刑。二殿下,你若自击天灵盖,朕就放她一条活路。”   暮子铭看向张清云,心中困苦不已。他知道端木澈此举的用意,若他弃清云而去,必然会伤了沁心的心,令沁心对他失望至极;若他前去救清云,必然不能顾及沁心,而他曾发誓绝不会再放开沁心的手,纵死也不愿……   端木澈,果然是端木澈,无论他做了什么选择,端木澈都会是赢家。   冷风萧瑟扬起,吹皱了暮子铭那一身沾满污血的白袍,他紧紧伫立,一言不发,他第一次觉得,在情爱面前,自己成了弱者。   也许,他不是弱者,他只是一块被爱融化了的冰。   冰融化了是什么?   是春天。   春天太温柔了,所以不想伤害,所爱的,和,爱他的……——   后记:   更新献上,啦啦啦啦~~   昨天整理了一下书评,写的好的醉醉都上传上来了,顺便写了一些醉言醉语,好东西,跟大家一起分享。   醉醉最近真滴很忙,所以都是两天一更,亲们见谅了。   临走前,让我吼一句:我要票票跟留言哇~~~   前世篇 卷二 英雄自古风流 第78章 爱的抉择   我望着暮子铭的背影,察觉到他握着我的那双手正不断地加重手劲,我知道他的内心正在挣扎不已。   我不由叹息,他又何必非要带上我?情爱太似悬崖绝岭,我只会让他更接近深渊,他若要粉身碎骨,今夜我又何必站在这里?   我知道,若是我没能随他离去,我定会后悔;但是我更知道,我若真的随他离开了,将会终身遗憾。我舍不得皇辇中的那个人,人一旦有了牵挂,便不再自由。   当男人犹豫不决的时候,女人往往会变得坚定无谓。   既然他做不出抉择,我便为他选出道路。   正待我大喊出声,一个凄厉的声音先于我在夜色中响起。   “夫君——对不起——”   我抬头一望,脸色不由大变,“啊”的一声惊呼。   只见张清云神情决裂,一把抓住刀锋便往脖子上狠狠一抹,赤血溅出,落在地上盛开出妖艳红花,红得凄婉,红得深沉。   红的不是血,红的是她的身,她的泪,她的心……   张清云纠结着痛苦神情缓缓倒下,暮子铭惊呼一声“清云”,身形一闪将她的无力的身子接住。   张清云抬眼,深深将暮子铭凝望,仿佛要用这一眼将他望尽千年。   她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并不爱她,他爱的,是他手中抵死牵住的那个女人。   她觉得自己很傻,恰如那扑火飞蛾,就算痛苦燃烧,也要换得短暂的绚烂,只为一道名为“爱“的火焰。   为了他,她背叛了生她养她的父亲,背叛了这片沐浴她成长的土地,只因为她爱他啊!   她也曾问自己,为什么爱他?为什么明知他心中不曾有她,却还是心甘情愿地留在他的身边,为他披星戴月,望尽冷雾寒窗?   眼泪不断落下,答案早已在她的心里。因为啊,她所爱的那个男人比她更傻,傻到明明深爱着那个人,却要装作毫不在意;傻到一个人蜷缩在角落,孤独地舐舔伤口;傻到只能在梦中呜咽痛哭,一遍又一遍地对那个人说着“对不起”;傻到连伤害一个自己不爱的女人都于心不忍……   傻,真是太傻了……   可她就是爱他的傻!爱得发痴,爱得发狂,因为太爱了,反而不知道怎么去爱,就连站在他的身边,感觉他的呼吸,听着他的声音,都会让她颤抖不已。   而今,她终于知道该如何去爱了。   纵然是死,也不要成为他的包袱——这,就是她爱他的方式!   她不要牵绊他,她要成全他,她要让他带着他心爱的人儿海角天涯,她要他幸福——这,就是她爱他的方式!   她看向暮子铭,颤抖着双手想要去触摸那张让她爱极了的脸,手贴了上去,烙下了血迹,她茫然地抽了回来,无力地愧疚道:“夫君……对不起,清云……弄脏了你的脸……”   暮子铭握住她的手贴在脸上,不由哽咽:“不,没关系。”   “……夫君……不要难过,清云……不痛,真的……清云觉得很幸福……清云终于可以……握住你的手了……清云好想……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张清云神情悲苦,泪哗哗流下,字字句句说得如同山一般的沉重。   “夫君……清云不想死啊……清云舍不得死……清云怕死了之后,你寂寞了没人陪……清云好想一辈子陪着你,可……清云不行了……清云对不起你……”   “不,清云,你不要这么说,你不会有事的……”暮子铭神情慌乱不已。   张清云的脸一阵扭曲,血不断从她的口中流出,全身开始抽搐,已显死相。   她吃力地抬起手,指向我,眼睛骤然睁大,用尽最后的力气说道:   “……沁心小姐……救他……求你……”   张清云的手臂骤然落下,眼睛缓缓闭上,眼角的泪痕尚不及冷却,呼吸却永远停止,只剩下嘴角残存的那抹笑容,灿烂依旧,仿佛在向世间讲述着一个有关抉择与爱情的悲壮故事。   我站在暮子铭的身旁,看着暮子铭抱着张清云怔怔不语,素来冷清的眸子默默地涌出眼泪,我不由随着他痛哭失声。   清云,你终于可以走进他的心里,你可高兴?可是,你已然感受不到这种喜悦,因为人死了,便什么都没了,只有活着的人,带着一生的悲伤,活在痛苦煎熬中。清云,你爱他,你却要让他为你愧疚一生……   我抬头望着冷月,月圆,人已不再圆……   “来人,将暮子铭拿下。”皇辇里的人淡然道。   杂沓的脚步声响起,数十侍卫围上前来,我脸色一变,挡在不言不语的暮子铭身前怒喝:“全都给我退下,不许碰他!”   “沁心,不要再考验朕忍耐的极限,没有人可以阻止朕杀他,包括你!”   “不!我可以!”我忿然拔下簪子,用簪尾的尖端抵住自己的脖子,昂头道:“今夜,你若伤他性命,我便自戕在你眼前!”   我要赌,赌端木澈对我的感情。   “你!”端木澈的声音失去了平静,薄翼纱帘被用力揭开,露出一张苍白如灰的脸,寒毒的折磨已然让他的脸上血色全无,唯独那双眸子愈渐幽深,怒意不断聚敛,他咬牙道:“沁心,你当真敢如此为他!?”   “是,我敢!”我扬高了下巴,与端木澈在冷风中对视。   “你——”端木澈的脸上突然痛苦纠结,脚步一个踉跄,捂着胸口,抓着辇架才勉强站住身姿,他抬起头,脸色似乎变得更加苍白,眸子细眯,闪过阴鸷狠戾,他的情绪开始骤然失控,对着数百侍卫怒喝:“来人,给朕杀了暮子铭,朕要让他千刀万剐,死无葬身之地!”   “你们谁敢动他!”我随即大喊,发簪一用劲,脖子处涌出鲜血。   “不要!沁心!”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道来自端木澈,一道来自我身后的暮子铭。   我回头看到暮子铭恍如梦醒般伫立在那,已然恢复神智,不再茫然沉浸在悲痛中,不由心中大喜:“暮子铭,我不会让你死的,若是今夜你不能活命,我便陪你殉葬,一同到下边向清云叩首谢罪!”   这句话我说得很大声,既是说给暮子铭听,也是说给端木澈听。   闻言,端木澈痛心道:“沁心,你威胁朕?你为了他,你来威胁朕!!朕在你心中,难道就不如一个暮子铭!”   我别过脸愧然道:“对不起。”   端木澈在内务大总管张德海的搀扶下,步下皇辇,站到我的三丈前笔直地望着我的眼睛,“好,朕可以放他走,但是你必须留下。”   “好。”   “不可以,沁心!”暮子铭的声音随即响起:“你今日如此为我,我岂可以弃你不顾,你若回去,端木澈是绝对不会善待你的!”   我看着端木澈已然平静一如死水的脸,心中黯然,是的,我知道,以他的性格,是绝不容许有人背叛,我更为尤甚,我今日如此伤他,真不知道他日后会如何待我,纵然是万般折磨,我也认了!   我毅然道:“好,我留下来,你放他走,为他准备好马车,护送他出木琉国,沿路不得有任何追杀,你若欺瞒我,我便立刻自戕!”   端木澈沉默半响,回答:“好。”他一记眼神,张德海便弓着腰领旨而去,不到半刻,一辆马车“咕噜”而来。   “不,沁心,你随我走,我不要再丢下——唔——”半个时辰已到,暮子铭已然寒毒发作,不由呕了一口污血,双手却依然抓着我的手臂不放。   我心中万分焦急,不由怒斥:“暮子铭,你枉为七尺男儿,怎生得如此感情用事,你难道忘了自己的胸襟抱负,忘了清云是为谁而死?你难道要你暮家数百口人都因你的一时情感的冲动含冤九泉?你难道忘了你曾经说过的话?你说过要变得强大,强大到可以夺取想要的,保护所爱的。你现在又能拿什么去保护?男儿当志在四方,你怎么可以如此英雄气短,尚不及我这个懵懂无知妇人!”   暮子铭浑身一震,望着我神情悲痛不已,书香中文网不言不语,随后,他俯首沉默地将张清云的尸首抱起,慢慢地移动脚步,待走过我身边的时候,他低语道:   “沁心,你等我三个月,三个月后,我必然来接你!”   白色背影萧然走着,数百将士纷纷让出道路。暮子铭坐进了马车,深深望了我一眼,垂帘猝然落下,遮住了他那张凄绝的脸,宗邦跳上马车,马鞭一挥,马车滚起一记黄尘,扬长而去。   端木澈一把扣住我的手腕,一用劲,甩掉我手中的发簪,蛮横地拉着我回到皇辇,“回宫!”   车轮再度“咯噔咯噔”地响起,伴随着数百侍卫杂沓的脚步声和兵甲的撞击声。   端木澈一把将我压于榻上,我能感觉到他全身冰冷的温度,正如他看着我的眼神……——   醉言醉语:   清云姐姐,你不要恨我,我不是故意让你死的,你的死是晓亲亲的建议,你晚上托梦不要找我,找晓亲亲去,哇哈哈哈,醉醉邪恶地大笑~~~   广告时间:   心随留言动,有票票,就是这么自信!   票票,留言,可别落下哟~~   前世篇 卷二 英雄自古风流 第79章 解毒   皇辇内,眼神交触,呼吸交缠。   端木澈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用那冰冷的身体紧紧地抱着我,微微颤抖,似乎想在我身上寻得温暖。   待我们回到宫中,凌云殿乱成一团,伊东闵和几位老臣在殿口来回踱步,身后跪着数十个御医。   一看见皇辇,伊东闵等人如释重负地迎来上来。   “快快快,快来给皇上诊脉!”伊东闵道。   我碰触端木澈,却见他毫无反应,推开他的身子,才发现他已然陷入昏迷,唇上厚着一层霜雪。   我惊呼出声,众人上来,抬着端木澈慌乱地进入内殿,数十御医围着端木澈,望色,诊脉,针灸,调药……一阵忙碌。   我和伊东闵一干人等在外殿,焦急地朝内殿张望。我始料未及,寒毒发作竟是如此严重,不知方才,他都是忍着什么样的痛带我回来?   一个时辰后,一个资质颇深的老太医疾步跑了过来,对着我们作揖。   “启禀皇后娘娘,启禀相国大人,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可以开始了。”   伊东闵道:“很好,小心着点,别出了什么乱子,你们的脑袋可都提在自个儿的手上。”   太医谨言道:“是,下官明白。”   “为防万一,在皇上寝宫内点上‘鸾胶’,以保万全之策。”伊东闵吩咐。   “是。”太医偷偷睨了我一眼,受命而去。   我不明所以,又不想给他们添乱,只得怔怔地站在那里。   “快,抬进来!”   殿口传来一阵杂乱声,我侧首看到张德海领着八个太监抬着一个巨大的木桶走进殿内,桶内倒满热水,混着无数草药,热气正氤氲缭绕。   随着张德海的吆喝,太监们加快了脚步,抬着木桶进了内殿。   一群粉衣宫娥拥着一个美人紧随而来,美人只着单薄纱衣,青丝卸了发髻,柔柔垂在身侧,脸上未着脂粉,却是娇美不已。   “见过皇后娘娘,见过相国大人。”美人跪了下来。   “知道该做些什么吗?”伊东闵淡然问道。   美人颔首,肃穆的脸上不由闪过羞红。   伊东闵点头,“很好,去吧。”   美人欠身,摇曳着曼妙身姿进了内殿。   伊东闵沉沉吐了一口气,侧首对我说道:“怕是有一段时间要等了,老臣陪皇后娘娘去外头走一圈吧。”   我心中也正有话想问,便点头答应。   “你们都在这里候着,若有什么事要及时向我禀告。”伊东闵道。   众人俯首领命。   伊东闵与我出了殿门,来到侧苑的花园内。   那轮皎洁的圆月依旧挂在天空,在花园里落下银光,满园的姹紫嫣红,都变得冷冷清清。事后才不过数个时辰,我的心境却是天壤之别。挂心暮子铭,愿他已安全离开,担忧端木澈,希望他能平安无事……我望着圆月,身心骤然疲惫。   伊东闵凝视着我已然劳累的脸,摇头叹息,“沁心,你好糊涂啊!”   我低头不语,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皇上早已洞悉一切,你今夜所做之事,怕是伤他不浅。”   “父亲,我无从选择。”我回答。   伊东闵神情一动,道:“就冲你一声父亲,沁心,有些事情我不得不提点你。”   “父亲请说。”   “皇上之心,可窥天地,皇上的长袖下,将是整个天下。好好留在皇上身边,不要再心生二意,这便是你保护其他人的方法。”   我抬头诧异道:“父亲的意思是……”   伊东闵笑道:“沁心如此慧洁兰心,自然可心领神会,日后若想护着谁,切莫再与皇上对着干,你只需心中敬他一人,便可救天下万人。”   我无奈道:“这万人当中不包括他。”是的,不包括暮子铭。   伊东闵再度叹息,“皇上若想一统天下,此人非除不可。”   “为什么,我不懂,他只是想要报仇,他绝不会与端木澈争夺天下。”我摇头反驳。   “沁心,世间所有的事情都可以预测,唯独人心不可。等一个人站在权利的尖端,纵然他不愿意,权利都会推他一步步逼近漩涡。更何况暮子铭,不,风炙阳此人,心思不可忖度,他将会是皇上最大的敌人。”   我沉默不语,我知道他说的都是真的,我也曾无数次察觉到,隐藏在暮子铭冷清面目下的火热欲望,是复仇,也是野心。纵然如此,每当我望着那张与木晟一个模样的脸,本能地不忍他受丝毫伤害,哪怕这将伤害到另一个男人……   对于我的沉默,伊东闵无奈摇头,“人在其位,往往会做出一些他不愿意的事情,沁心,无论日后发生什么,希望你都能心如明镜,皇上为你,也着实不易,这一身寒毒,也差点就解不了了。”   闻言,我忧心道:“那现在是否还能解?”   伊东闵点头道:“先前不知皇上所中为何毒,御医们都束手无策,而今知为冰蚕寒毒,查得医书,终于觅得解毒之法,只是皇上一直不愿解毒,所以才拖到至今。”   我困惑道:“既然能解毒,他为何不愿?”   “一来,解读之法颇为繁琐困难,首先要疏通全身穴道脉络,以便气息顺畅流通,而后要寻得十八味珍贵药材放于水中煎煮三天三夜,用于净身驱寒,最后,以阴阳转化之法,将寒毒度出体外。但是这些事都必须要在中毒后的第一个月圆之夜前完成,否则解毒将无望。今晚乃最后一天,皇上乍闻你出了宫,二话不说便追了出去,留下我们这些老臣担忧不已,唯恐皇上落下终身之疾,愧对先皇托付。”   我红着脸迟疑道:“这阴阳之法……是不是……”   “正是,天地浩然之气,男属阳,女属阴,男女欢爱,自是阴阳相合。”   见伊东闵神色不改地说得这么直白,我的脸更加地犯窘,而后想起方才那个素衣美人,不由心头一痛,“难道刚才那个女人正是为端木澈解毒之人?”   伊东闵望我,点头,“是的。”   我不由涌上一股愤怒,转身便朝凌云殿走去。   “沁心,你要做什么?”伊东闵在后头唤道。   我回过头忿然道:“为什么不让我去……我……我一样也可以!”   移动名摇头道:“不可,沁心不可!”   “为什么!”   “沁心有所不知,皇上这身毒乃至阴至寒,若男子中毒,虽备受折磨,尚可活命,若转至女子身上,则会让她承受不住阴寒,顷刻暴毙。你乃当朝皇后,皇上挚爱之人,怎么可以做这等危险之事。”   “什么?”我惊呼,“那她不……”   伊东闵睨了我一眼,淡然道:“她是我门下死士,能为木琉国国主而死,是她的愿望,也是她的荣幸。”   “这……这……”我怔然而立,已经说不出话来。   此时,张德海跑了过来,神色慌张。   伊东闵一见,脸色不由大变,脱口问道:“张公公,莫不是皇上出了什么事?”   张德海擦了擦额头细汗,喘着粗气道:“皇……皇上……已经醒了,毒也解了……”   “当真!?”伊东闵脸上大喜,“如此甚好!”   张德海随即道:“皇上他现在正在大发雷霆呢,口中直喊着皇后娘娘,咱家跟几位大人怕皇上刚刚痊愈如此动怒肝火,有伤龙体,奈何怎的就劝不住,皇后娘娘,相国大人,你们还是快点随咱家来吧!”   我随着伊东闵快步朝凌云殿走去,长廊迎头走来两个太监,抬着明黄锦被,锦被裹着一个人,脸上和头发上都布满雪霜,正是方才的那个女人,脸色苍白死灰,已然死去。我心中不禁戚戚然。   待我前脚跨进内殿门口,就听见一阵东西狂扫在地的杂乱声,“哐啷”一声巨响,随后便传来端木澈的怒喝:   “你们这群老匹夫,谁准许你们这么做的?谁准许了!沁心,沁心,沁心……”   “皇上喜怒,老臣死不足惜,若老臣的死能换得皇上百年安康,老臣就算是死一千次,一万次也愿意。请皇上以龙体为重,怒火伤身啊!”   “请皇上以龙体为重——”众人跪了一地,齐声道。   “滚!你们都给朕滚!”   随后又是一阵东西“哐啷”摔地。   我心中颇为吃惊,至今为止,我从未见过端木澈如此失态,却听他再度唤我名字,便加快了脚步,越过屏风走了进去——   后记:   一不小心,通宵了,我滴神勒~~~   困了,睡觉觉去,大家晚安~~额~~早安~~额~~还是就一个“安”吧,ZZZZZZ~~~~   前世篇 卷二 英雄自古风流 第80章 初赴云雨   玉瓶乍碎,金盏骤裂,落了满地狼藉。   良公大臣老泪纵横,宫娥太监浑身打颤。   端木澈赤脚站在杂乱的宫殿中间,头发散开,白袍凌乱,脸上如履三尺薄冰。   我跟伊东闵越过屏风后见到此等现象,也不由得怔了一下。   “沁心……”端木澈见到我,欲朝我走来。   我急忙大喊:“你别过来——”   端木澈身形一震,仿佛被定了身一般迈不开脚步,他的眉头不由紧蹙,痛心望我,拳头在身侧握紧,脸上涌上一股难掩的愤怒,嘴角扯动了一下,最终无力地松开,愤怒慢慢转化为一种近似委屈的情感。他别过脸不再看我,漆黑的长发滑过肩膀,遮住了他半张侧脸,仿佛将万千的繁华顷刻间变成了落寞。   我一番苦笑,看他那反应估计是想歪了。   我侧首对伊东闵道:“父亲,你与众位大人都先离开吧,我会照顾好皇上的,你们大可放心。”   伊东闵了然,领着众人离开凌云殿,离去前深意地看了我一眼,我朝他微微颔首,他才放心离开。   宫殿仅剩二人,摒去皇帝与皇后的身份,也只是一个男人和女人。   我走到端木澈身边,握起他无力垂在两侧的手,他没有回握我,也没有甩开,依旧静静地别着脸。   我将他牵引到榻上坐下,远离满地的瓷瓦碎片,叹息道:“你赤脚在屋子里乱走,割伤了怎么办?”   端木澈方才回过头,深邃的眸子敛去诧异,慢慢涌上惊喜,“沁心……你……不生气?”   我佯装困惑道:“生气?我为什么生气?”   端木澈微微叹息道:“我违背了对你的誓言,哪怕这不是出于我的本意,也不能成为我推卸的借口,你……应该怪我。”   “是的,我很生气,一想到你与别的女人正是在这个房间,在这张床上耳鬓厮磨,火热缠绵,我的心就生生揪痛,尽管我知道这是在救你的性命,我依然不可遏止地埋怨你。我脑中甚至闪过可怕的念头,我在想,哪怕你死,或者我死,我都不要你去碰其他的女人。”   “……对不起。”   “如果真的要说谁对不起谁,那也是我愧对你。今天晚上我逼你放走暮子铭,你心里也一定是在怪我,你也在生气是不是?”   端木澈的脸变得僵硬,望着我不言不语。   我道:“既然我做了让你生气的事,你也做了让我生气的事,现在,就当我们扯平了,我们谁都不生谁的气了,好不好?”   一阵天旋地转,我已然被端木澈压于床榻上,一个吻如同狂风暴雨般袭来,火热的舌尖探入我的口中,与我抵死纠缠。   端木澈舐舔着我的耳垂,苏苏麻麻的感觉让我整个人顿时变得敏感,他贴着我的耳朵,哑着嗓子道:“好,我们谁也不生谁的气,但是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我意识涣散,脱口问道:“……什么事?”   端木澈起身,俯首看我,用手指着我的胸口,“我要这里完完全全只属于我一个人。”   我望着端木澈漆黑的眸子,在幽光的深处清楚地看到了自己那张迷茫的脸,我愧然道:“给我时间。”   “沁心!”端木澈的眸子浮上怒意。   我叹息:“我可以跟你说我的心中只有你一人,但是我不想骗你,我不想用不真实的承诺亵渎我们之间的感情,端木澈,你相信我,给我时间。”   端木澈沉默,黑目静静凝视我,随即道:“好,我给你时间,但是你要记住,我不管你从哪里来,也不管你为什么来这里,我只要你明白,你在这个世界遇见了我,就只能专注我一人!”   我不满嘀咕:“这么霸道……我刚嫁给你那会,你还不是妻妾成群……”   端木澈的脸顿时变得难看,我随即想到那个红乔,想起她一说到端木澈的表情,是一副女子只对爱人才有的娇羞模样,我的心不由一沉,脱口道:“那个红乔是谁?她为什么既不叫你皇上,也不叫你门主,只唤你公子?”   “红乔是师父指派给我的影子,暮子铭的影子叫蓝汀,无霜的叫绿袖,若非主人的召唤,影子永远只会在暗处保护主人。”端木澈回答。   “她也是你的女人?”   我抬头,对上端木澈纠结的脸,忍不住嘲讽道:“皇上,您还真是风流倜傥,红颜知己满天下啊!”   闻言,端木澈仰面大笑,笑声渐消后才朗声道:“沁心,我喜欢你这个样子。”   我的脸僵硬了一下,想来他是拿着我的认真在寻开心?   我忿然推开他,冷着脸道:“皇上,您大病初愈该好好休息,臣妾就不打扰了,臣妾告退。”   我方走一步,便被端木澈一把抱了回去,我的背贴着他的胸膛,隔着衣衫依然能感觉到他胸口起伏的火热,他的下巴枕在我的肩膀,低声道:“沁心,我说过,你是我生生世世的妻,娶了你,我便没有碰过其他女人。”   生生世世的妻……   再度听到这句话,仿佛过了一段很漫长的时间。   这是睿王对睿王妃的誓言,也会是一个皇帝对皇后的誓言吗?   自古帝王又有几人能真正做到终其一生宠爱一人?若是真的有,会是端木澈对我的感情吗?   “……沁心?”端木澈在背后低声唤我。   我心一横,用力转过身去扑倒端木澈,被压在我身下的端木澈一脸哑然,怔怔地望着我,良久才诧异道:“……沁心,你?”   看着素来高傲的端木澈被我压在身下,还是一脸毫无招架之意,我的心头不由涌上一股优越感。平日总是他居高临下地看我,这次也该角色互换了。   我摸着他的脸,笑道:“皇上,这话可是你说的,日后你若是敢再碰其他女人,你碰了几个,我便去找几个男人,你若负了我,我便休了你再嫁!”   端木澈剑眉一横:“你敢!”   我挑起他的下巴继而道:“你可以试试我敢不敢。”   “我把那些男人杀光,看谁敢要你!”   “那我便寻遍天下,土玲国,水珑国,风璃国,总会有一个男人愿意为了我富贵不淫,贫贱不移,威武不屈!”   “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   一只手突然按住我的后脑,目眩间我的双唇已被他炙热地吻住,另一只手开始在我的背上游走,指尖所到之处,无不酥痒难耐。待手指移至腰际,轻轻一拉,腰上盘带解开,“哗啦”一声,衣袍猝然落下,露裸的肌肤碰触到空气的冰凉,让我不由地从他充满诱惑的亲吻中抽离,惊呼道:“你——”   端木澈看着我,眸子幽深如夜,漆黑的长发凌乱地散落在榻上,犹如黑墨在水中迷离的荡漾,有着说不出的妖艳。他淡笑,妖艳顿时变成了一种致命的毒,摄取我全部的心魂。   他用手肘支起身子,一手拦过我的腰,亲吻着我的胸口,冰凉湿润的唇在胸口播下一道道火种,让我沉吟不已,无力地软塌在他的胸膛,耳边传来他低沉的笑声,我闭上了眼睛娇羞不已。   “不……许笑……”   戏谑的笑声再度响起:“沁心,压在我的上面是要付出代价的。”   端木澈躺下,双手扣住我的腰,将我往下一压,一个火热的坚硬顶在身下,我双手慌忙抵住他的胸膛,红着脸呼道:“不,等等——”   “沁心,这个就是代价。”   腰上的力量一用劲,用力将我往下拉,一股刺痛顿时贯穿了我的全身。   “唔——”我吃痛闷哼,弓着身子趴在端木澈的身上,察觉到端木澈全身肌肉骤然僵硬,抬头,对上了他纠结不已的神情,惊讶,诧异,不敢置信,狂喜……   “沁心,你!!”端木澈惊呼。   “痛,你别动……”我无力道。   端木澈的神情突然变得慌张,“我以为你……对不起,我不知道这是你第一次,我该慢慢来……我……”   端木澈一动,疼痛感再度漫天袭来,出了一身冷汗。   端木澈伸手帮我掠开颈上纠结的湿发,柔声道:“沁心,别绷着身子,放轻松,很快就不会痛了……”   我点头,配合着端木澈轻柔的动作,努力将僵硬的身子放松,慢慢地,疼痛感退去,一股奇异的感觉取而代之,意识越来越混沌,我忍不住低吟出声。   “……沁心,好点了吗?”端木澈哑着喉咙道,墨色的眼眸里充斥着强忍的欲望。   我一颔首,便听见端木澈低吼一声,一个翻转将我压于身下,捧着我的脸疯狂地吻着,不再小心翼翼地触动身子,而是狂野的,一次比一次猛烈的撞击,撞进我的身子里,撞进我的灵魂里,生生与我纠缠在一起……   “抱紧我,沁心!”端木澈狂喝一声。   我用力地拥着他的胸膛,用一声声忘情的喘息回应着他激烈的情感。   “沁心,沁心,沁心……”他口中疯狂地念着我的名字,动作突然变得剧烈,一声低喝,释放了欲望,趴倒在我的身上,埋首于我的颈窝,粗声地喘气。   呼吸渐渐平稳,疲惫阵阵传来,男女欢爱竟是如此累人的事,意识早已涣散的我不由地沉沉睡去……——   后记:   为沁心默哀,被澈澈吃了……   前世篇 卷二 英雄自古风流 第81章 涟漪温情   我睁开朦胧的睡眼,发现自己正趴在端木澈厚实的胸口上,侧首,对上一双墨色的眸子。   我沉吟了一声道,“你醒了?现在是什么时辰?”   端木澈答道:“丑时三刻。”   我起了身,掠开颈部缭绕的长发,伸手去取床角的单衣,听到他的回答停住了动作,困惑道:“还这么早?你都没睡吗?”   “看你,舍不得睡。”端木澈凝视着我,眸子幽深一如午夜秋簟。   我羞红地别开脸,纵然与他已如此亲密,他的视线却依然让我举手无措,不由嗔道:“有什么好看的,不就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巴……”   端木澈低笑出声;“我就是稀罕这双眼睛,这个鼻子,这张嘴巴。”   一个转身,端木澈将我拥入怀中,手中单衣不知被他丢往何处。他轻抚着我的脸颊,细吻如雨滴般落在我的眼睛,鼻子,嘴角处,轻轻地,柔柔地。   “沁心,我是在高兴,我是你唯一的男人,高兴得难以入睡。”他亲吻着我的唇,吸吮着我的舌尖,打圈缠绕。   我的双手环过他的脖子,手指扣在他细密柔软的发间,忘情地回应着他,一遍又一遍地沉浸在他编织的柔情缱绻的细网中,直至下腹被一股灼热的坚硬抵住,我回过神,惊呼:“你——”   声音消失在他更为炙热的亲吻中,“沁心,这次我会很温柔的……”   芙蓉帐下,喘息声响起,无边的春色在昏黄的宫殿中,缓缓荡漾开来。   事后,我疲倦地睡去,中间微微转醒,依稀间看到端木澈起身和衣。抵不住漫天的倦意,一个翻身再度睡去。   待醒来之时,已是日上三竿。   “你醒了,沁心?”耳边响起端木澈温润醇厚的笑声。   我红着脸道:“你又一直在看着我?”   端木澈笑道:“不,我方才下了朝,看着沁心的睡颜尚不足一个时辰。”   我细眼一看,他果真穿着九龙盘旋的帝王朝服,领子处绣着紫金祥云,衬得他整张脸容光焕发,玉铸般的容颜愈发俊朗不已,嘴角笑容深勾,何等意气风发?   我娇羞道:“为何不辞了早朝好生休息?你刚解了毒,昨夜又……”我顿住了,突然觉得困窘不已……   端木澈笑得深意,继而道:“君王勤政,一日都不可懈怠。更何况我自幼习武,身体恢复得快,倒是沁心初经人事,是我累着你了。”   我微微一动,果真全身酸痛,骨架如同被人拆开一般。   薄翼般的纱衣落在了我的身上,身子突然腾空而起,我惊呼一声,急忙揽住端木澈的脖子,惊慌道:   “……你带我去哪里?”   端木澈笑道:“为沁心舒经活络。”   约莫半刻,端木澈抱着我越过一幅巨大的锦绣山河屏风,一个巨大的白色浴池跃入眼中,浴池约莫十丈宽长,皆以上好的和田白玉砌成,池内洒满红色娇艳的花瓣,白烟氤氲而生,水声潺潺,芬芳弥漫。   “这……”我迟疑道。   “沁心,你可知这凌云殿的白玉池与你玉清宫的莲花池有何区别?”端木澈俯首笑问。   我摇头:“不知。”   “白莲出淤泥而不染,能荡去身心尘埃,所以莲花池能洗尽沐浴者身心之垢物,换得一世清明。”   我恍然大悟,忍不住道:“哦——难怪上次你带我去莲花池,说要洗去我身上别的男人的气息。”   端木澈笑得苦涩:“沁心,我时时为此事愧疚不已,你就别再取笑我了。”   我笑道:“我又哪敢取笑当今皇上,要是哪天您不高兴了,我这个小女子的脑袋还不得乖乖给您奉上。”   端木澈道:“我要沁心脑袋何用?就算是要,也得是沁心这个人。”   我再度笑道:“要是全天下的人都要你摘了我的脑袋,到时候看你怎么办!”   自古帝王多为身不由己,我本是顺口随意的玩笑,却让自己徒然生出几分惆怅。   端木澈骤然将我拥紧,原先笑意盎然的脸上涌上苦楚:“沁心,我不是父皇,我也不会成为父皇,我会拥有足够的力量保护自己心爱的女人……”   我的心不由一痛,我怎么能忘了,端木澈的父皇正是为人所迫,才不得意亲手杀了所爱之人,我方才的那席话,俨然触动了他内心最阴暗的记忆,自己的生身父亲杀了自己的母亲,想恨又恨不得,是何等的悲哀?   我暗自狠狠地责备自己,愧然道:“对不起……”   “沁心!你记住!我不会为了天下人杀你,我只会为你而杀尽天下人!”   端木澈的神情闪过一丝狠绝,我不由心惊,慌忙转移话题,“皇上,你还没告诉我这白玉池有什么特别的呢!”   端木澈收回情绪,牵扯出一道稍稍僵硬的笑容道:“这白玉池以和田白玉砌凿,和田白玉,乃上古神玉,汇集天地灵气,温润剔透,遇水升温,若能沐浴其中,不仅可活血散瘀,消除疲劳,更能壮人筋骨,延年益寿。”   “既然如此,这和田白玉岂不是很珍贵?”   “正是,一粒米状,便可价值连城。”端木澈回答。   “啊——”我不由惊呼。一粒米状便价值连城,那凿成这十丈宽长的浴池又该价值多少?   我原以为莲花池已够极尽奢华了,比起这白玉池,尚不可同日而语。   我不由悻悻然道:“若是哪日,木琉国国库空虚,也不愁无后备之需。”   脑袋突然被端木澈重重扣了一下,只见他宠溺道:“沁心口没遮拦,我木琉国万里山河,富庶妖娆,天朝上国,四方来贺,放眼天下,土玲国,水珑国仅可附庸而立,唯风璃国方可争个一二,如此泱泱大国,又岂会国库空虚?你这个做皇后的所知甚少,可着实不称职。”   我不满嘀咕:“我就是不称职,你若不满意大可撤了我。”   闻言,端木澈仰面大笑:“沁心真是孩童天性,这皇后可是说撤就能撤的?再说,沁心不稀罕这个皇后,我可稀罕。”   而后,端木澈对着两侧一字排开的宫娥道:“都退下吧。”   众人离开,端木澈便对我道:“沁心,我命人为你寻来暮颜花瓣,撒入这白玉池中,不仅能舒筋活络,更能驻颜焕肤,你可喜欢?”   我娇羞点头,端木澈满足而笑,不卸衣带,便抱着我下了池水。华贵的帝王黑袍在水中缓缓荡漾开来,与我身上的白纱生生纠结在了一起。   一入池水,便觉得一股温柔包围了我的全身,顿觉得舒心不已。我侧首望着端木澈,迟疑道:“……你还是把袍子脱了吧,这样对身体不好。”   端木澈将我放立水中,站在我的身前微微地展开双臂,双目含笑地望着我。   我的嘴角扯动了几下,上前为他卸去金冠,除去早已湿透的黑袍,待最后一件单衣卸下时,对上他结实的胸膛,我的目光开始闪烁,不知该落往何处,却听端木澈笑道:   “君子当礼尚往来,且让我为沁心卸去衣物吧。”   我呼道:“不——我不需要。”   话语刚消,便见端木澈随手抓住纱衣的一角,用力一拉,我不受控制地转了几道圈,踉跄一步,跌入水中。   我跃出水面,池水不断顺着头发落了下来,我抚了脸面一下,埋身在艳红的暮颜花瓣中,怒视端木澈:“你——”   端木澈低笑,笑声醇厚低沉,随即道:“沁心勿恼,我来为你按摩活淤,当是赔罪吧!”   我瞪大了眼睛,结舌道:“不,不用……”脸上已是娇红一片。   端木澈眉梢微扬,风华点缀:“沁心身上每一寸肌肤我皆已熟悉,沁心又何须害羞?”   说罢,便将我俯首卧在池壁上,指尖开始轻柔地挤按着我的后颈,沿着背部曲线蜿蜒而下。原先的抵触因为过分的舒适而慢慢消失,我趴在白玉壁上,双眼半阖,随着他手指的每一次力道而沉吟出声。   身后的呼吸声越来越沉重,我心中大惊,猛然睁开双眼,察觉到他火热的欲望,顿时娇羞得不知如何是好。   端木澈亲吻着我的耳垂道:“沁心勿须担心,我们来日方长,我自然不会索取无度,若是累坏了沁心,叫我于心何忍?”   我将羞红的脸埋进双臂中,不再答话。   此时,屏风外传来张德海的通报,“皇上圣安——”   端木澈不悦道:“什么事?”   张德海道:“启禀皇上,虎口廷尉柳乘风携李笑嫣求见,已在御书房等候。”   端木澈按摩的手指停顿了一下,随即道:“叫他们先候着。”   “是。”张德海领旨而去。   我侧首,看到了端木澈眼中一闪而过的阴翳——   后记:   大家,抱歉了,没及时更新,今天心情很郁闷,几乎码不出字来,醉的《无名指》被人盗文抢先出版了,心里万分委屈,日日夜夜辛辛苦苦写的文,一下子就被别人窃取,突然觉得力不从心……   前世篇 卷二 英雄自古风流 第82章 虚假记忆   “舒服吗,沁心?”端木澈轻声问道。   我闷闷地恩了一声,终于转过身去,“柳乘风在等你,你还是先过去吧。”   端木澈挑了挑眉梢,抚了了一下额头半湿的头发,往池壁慵懒一靠,笑道:“此人连我都敢试探,就让他多等一会儿吧。”   我微微吐了一口气:“他何时试探你了?”   端木澈嘴角缓缓扬起弧度,“昨夜,他在试探我对你的感情。”继而目光一动,唇角瞬间变得坚冷,“此人虽在助我,心中却难舍旧主情意,处处手下留情。”   “既然如此,你又何必非得重用他,放他归去也罢。”我拾起暮颜花瓣,不由叹息。   “他是个人才。”端木澈黑目沉沉,眼底生出森寒,“若不为我所用,我亦不会让他为他人所用。”   我心中一凛,抬头诧异望向端木澈,只见他对我缓缓笑开,眼中蕴上笑意,“沁心无需担心,柳乘风是个痴儿,正因如此,我才留李笑嫣一条活路。”   端木澈起身,池水哗啦乍响,露出健硕身躯,我红脸侧首,他淡然一笑,跨上玉阶,披上乳白单衣,“沁心,我暂先离去。”   “等等。”我急忙唤住,“我也一起去!”我想见李笑嫣。   端木澈神情一滞,目光深意落在我的脸上,我窘然道:“若是不合体制,就当我没说过吧。”   端木澈嘴角荡开慵懒笑意,“体制?什么东西?我要做的事情,容得他人嚼舌?”伸手一掠,朝我递来单衣,“沁心就随我来吧。”。   “来人,更衣!”   微香飘动,宫娥步履轻摇,捧着锦衣华袍,循序而来。   金凤步摇,篮玉流苏,牡丹宫袍,行云缕屐。   待梳妆完毕,端木澈执起我的手,步上雕花金榻,八人抬榻,朝着御书房走去。   “皇上皇后娘娘驾到——”   我随着端木澈越过明黄幔帘,来到书房上堂,柳乘风闻言,拉着李笑嫣快速跪下。   “吾皇圣安,娘娘万福!”   端木澈袖袍微微甩摆,“平身。”   二人起身,我朝李笑嫣细细望去,只见她一脸诚惶诚恐,一如受惊吓的麋鹿,察觉我在看她,更是怯怯地退后一步,低唤了一声“相公”,便躲至柳乘风身后,紧紧拽住他的袖角。   “这……”我不由出声,李笑嫣何时嫁于柳乘风?而她竟然浑然不识得我!   端木澈眼角余光若有所思地扫过我,随即对着柳乘风道:“乘风,尊夫人这几日过得可好?”   柳乘风俯首抱拳,“很好,劳皇上挂念,微臣铭感于心。”   端木澈颔首,清冷目光落在李笑嫣的身上,“柳夫人,你可知朕是何人?”   李笑嫣茫然无措,柳乘风轻拍她的手背,她才恭敬道:“您是木琉国的皇帝陛下。”   “你又是何人?”端木澈继而问道。   李笑嫣眼中出现迷茫,困惑地望向柳乘风,对上柳乘风宽慰的目光便定下心神回答:“妾身乃鸿儒长卿李宗元的女儿,汴河人氏,月初方嫁于虎口廷尉柳乘风。”说罢,羞羞望向柳乘风,两人互持,相识而笑。   端木澈大笑,声音沉淀而清朗,“乘风与夫人伉俪情深,叫人称羡!”侧首对我笑道:“沁心,我们可不能输于他们啊!”   我扯着僵硬的嘴角,牵强地笑着,心中被无数疑问缭绕,困苦不已。   柳乘风道:“启禀皇上,微臣已与内人交代好了,随时都可以开始。”   端木澈眼底深沉,嘴角一勾,“如此甚好!”衣袖一挥,漫步走向李笑嫣。   李笑嫣靠向柳乘风,柳乘风细声道:“笑嫣莫怕,只是须臾时间,你的头痛病就不会再复发了。”   李笑嫣点头,眼中敛去恐慌,静静站在原地。   端木澈走到她的面前,威然抬手,袖袍一扬,掠过李笑嫣的眼睛,便有一阵香气一闪而过,李笑嫣的眼神逐渐迷离,慢慢变成呆滞。   我心中咯噔了一下,这个手法与无霜的摄魂术如出一辙!方才想起,端木澈与无霜师出同门。   他们要做什么?我看着他们,怔愣不已。   便见端木澈问道:“你可知朕是何人?”   李笑嫣眼神空洞,茫然回答:“你是恶贼端木澈!”   端木澈身子微侧,负背而立,“你又是何人?”   “我乃呼啸将军李广天之女,上元帝的妃子,赐号笑妃。”   端木澈的眸心森冷无垠,一如无底黑洞,纯粹的暗色吞噬一切,他浅笑,笑得讳莫如深,“端木流云如今身在何处?”   我浑身一震,诧异地望向端木澈,他侧面的轮廓坚毅深刻,在秋日浅薄的阳光下,蜿蜒出狠绝的气息。   李笑嫣身子晃动一下,空洞的眼睛流出两行清泪,“皇上……不在了。城破那日,我们逃出城外,苦等皇上三日,皇上仍未随来,我回城打探,方知皇上早已自焚墨阳宫。我想起皇上所托,忍下伤心,将太后和王子略送至皇上交代的地方,便携残余死士潜伏进皇陵,为皇上报仇。”   端木澈黑眸细眯,精光一闪而过,“太后等人如今何在?”   李笑嫣红唇亲启,一个地名从她口中缓缓吐出,“土玲国四方城。”   闻言,端木澈和柳乘风骤然脸色大变。   “四方城,宗政家的四方城……”柳乘风不敢置信地呼道,“怎么扯上风璃国的宗政家了?”   端木澈手稍抬,示意柳乘风稍安勿躁,昂首扬声道:“来人啊——”   “奴才在!”张德海应声而来。   “传龙图阁大学士武延秀进宫觐见,吩咐他带上宗政家的全部文献。”端木澈道。   “奴才遵旨。”张德海领旨而去。   端木澈微微吐了一口气,手指抵在李笑嫣的额头,“从现在开始,你不会再想起以往所有的事情,你是鸿儒长卿李宗元的女儿,是虎口廷尉柳乘风的妻子,知道吗?”   李笑嫣懵然道:“知道。”   端木澈抽回手指,李笑嫣双目一闭,瘫然倒入柳乘风的怀中,柳乘风抱住她,抬头焦急道:“皇上——”   端木澈道:“放心,她只需昏睡半个时辰便会醒来,往后若无他人解我之法,她所服下的秘药就永远不会失效,也不会再想起以前的事情。”   “你们——”我惊呼道:“你们竟然让她服下夺人记忆的秘药?”   端木澈拦过我的肩,细语道:“沁心,你不要激动,听我说……”   我一把推开他,忿然道:“一个伊沁心还不够,你还要再来一个李笑嫣?这样玩弄别人的感情,你于心何忍!”   我看着李笑嫣沉稳的睡脸,不由泪下。   李笑嫣深爱端木流云,如果有一天她恢复了记忆,叫她如何面对柳乘风?叫她情以何堪?这份爱,这份恨,是何其的纠结痛苦,又有谁知道?而我正是在赤脚踏着满地的荆棘,一路淋漓走来。现在,正有一个人将与我遭遇一样的痛苦,甚至可能更甚于我,叫我如何能平心对待?   “沁心……”端木澈面露忧色。   我躲开他朝来伸来的手掌,望着他苦楚不已,又是恼怒不已。   端木澈神色一变,眼神暗下,衣袖一挥,静静负手立在一侧。   柳乘风抱起李笑嫣,让她安坐在一旁的方椅,随后跪在我的身前恭敬道:“皇后娘娘,你错怪皇上了,皇上这么做是为了微臣,也是为了笑嫣好。”   “夺走别人的记忆,随便篡改一个人的身份,套上虚假的记忆,这个算是为她好吗?”我怒道。   “沁心!”端木澈一声怒喝。   我负气别过头,但见柳乘风道:“皇后娘娘暂且稍安,听乘风细细为你道来缘由。”   柳乘风望着我,眸光幽深,坦诚而又哀痛,我收了心绪道:“好,你说。”   柳乘风微微一笑,眼神一下飘到了很远,往事翻山倒海,席卷而来——   后记:   坚决做一只打不死的小强。   对于支持我的大家,纵然寥寥几句,却是千言万语,有你们真好!   无耻地呼唤:让票票,留言,收藏,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吧——   前世篇 卷二 英雄自古风流 第83章 情字难堪   外头秋意渐深。   萧风掠云,冷冷清清;枝叶婆娑,密密疏疏。天地秋凉,人心何以自暖?   柳乘风的头微微扬起,笑容洋溢温暖,“皇后可知,笑嫣乃是乘风的救命恩人?”   我摇了摇头,柳乘风俯首,“此事说来话长,要从乘风儿时说起,皇后娘娘请耐心听我说下去。”   我点点头,便见柳乘风缓缓闭上了眼睛。   秋风沁骨,潜入殿内,钻进柳乘风新月衣袍,有说不出的凉。他无甚在意,堂下敬跪,云烟往事从口中吐纳而出,不急不缓,不高不低,却如烟雨山峦,深深远远。   “元乾十四年,乃先皇执政之期,河西郡县惨遭天灾,洪水肆虐袭来,南城,涿郡,链谦一带诸受波及,农田房屋,皆成汪洋水泽,其之所恶,毒蛇猛兽何以堪比?那年我十六岁,此场天灾,夺走我所有亲人的性命,我与其余尚存的灾民躲至城隍老庙,一边苟延残喘,一边巴眼盼着朝廷发放的灾饷和粮食,然则,救命的稻草迟迟未至,城隍庙内早已饿殍满地,瘟疫四溢。我们离开村庄,朝着皇城逃离,一路上,我们啃树皮,食杂草,吃泥巴,活得人畜不如。一日夜里,我醒来发现被人捆绑,乃是乡邻欲要吃我……”   “啊——”我一阵抽气。   柳乘风望了我一眼,苦涩一笑,“人性泯灭,只为活命,我不怪他们,只怪天道无情。”   我痛心摇头,“那后来呢?”   “后来,我趁他们不备之时逃离,独自一人上路。几日后,我发现一个少年昏倒在地,我见他一身褴褛,狼狈不堪,当他也是为洪灾所累之人,心有不忍将他救下。那人醒后,只说了一句话,‘为什么只有我还活着’便不再说只字片语。”   “那人可是……”我迟疑道。   柳乘风望了神色不定的端木澈一眼,点头道:“如皇后娘娘所想,此人正是当时罹难流落至木琉国的暮子铭。此后,我们结伴而行,相互扶持,患难与共,慢慢地开始称兄道弟。不久后,我们遇到山贼,我被山贼头子掳走,子铭为了救我与数人缠斗,体力不支,身受数处刀伤,昏倒在地。山贼头子掳我乃源于我形似他早早过世的儿子,其实他也是个可怜人,迫于生活,不得已落草为寇。我做了他的义子,在山寨里住了下来,不时下山前去寻子铭,终究一无所获。一日,我再度下山寻子铭,不料昏死在城头,醒来后发现自己浑身无力,整张脸长满疮痍,黄脓布面,竟是当日瘟疫之症。路过之人皆是对我露出鄙夷之色,嫌恶地啐我口水,孩童皆拿石子丢我,唯独一个富家小姐经过,停下来给我食物与水,并吩咐我原地等她,半刻后,果然有一辆马车过来接我,当时我躲在城角,不愿让她见到我如此模样。之后,山寨里的人寻到我,抬我回去治疗,我才幸免于难。”   “那个富家小姐就是李笑嫣?”我望向柳乘风,眼底悲沉,想来他自幼吃了那么多的苦。   柳乘风的眼中柔情缱绻,似闲云旭日,柔光折射,“是,我差人下山探听她的消息,方知她乃虎啸将军李广天的女儿李笑嫣,天生患有心疾,从小便不会笑。那时我就对天发誓,我柳乘风就算终其一生,都要让她嫣然一笑!”   天地秋凉,人心何以自暖?是爱,是发自内心不可抗拒的温柔!   柳乘风继而道:“半年后,我大病痊愈,便与义父请辞,要去从军,唯有建功立业,才能配得上她。我正欲离去,方知朝廷派了一个少年将军,灭了周边全部山寨,我挂心义父,就留了下来助他。后来我得知那少年将军正是子铭。当日他以为我为山贼所杀,所以亲自请命欲要杀尽山贼,为我报仇。待我澄清误会之后便与子铭离开,后来我得知子铭身负血海深仇,便决心助他,为他训练死士。”   柳乘风深深吐了一口气,眼神渐渐迷茫起来,“八年内,我建立无无数军功,从一个无名小兵成为副将,从副将升为参军,从参军升为校尉,从校尉升为少将……一点一滴,皆是刀口舔血,以命相换。若是为了埋于心中的那个愿望,我便不觉得辛苦。后来,我从边疆调至京城,殿前听封,封为虎口廷尉,官拜一品。原是满心欢喜,以为终于可以去见她,却发现自己日夜思念的女孩坐在大殿上方,对着皇帝笑靥如花。八年来的愿望,八年来的思念,顷刻间全部崩溃……”   悲伤的往事如刀子般,锋利地划破了回忆的伤口,柳乘风那双琉璃眸子中满是压抑不住的痛苦。   我心中酸楚,戚戚然退了一步,身子被人搀扶住,我抬头对上了端木澈温煦的眼睛。我看着他无声摇头,只叹柳乘风痴傻,只为心中一个美丽的愿望便义无反顾地戎马八年,而所爱之人却浑然不知道他的心意,是痴,是傻啊……   端木澈牵起我的手在方椅上坐下,示意柳乘风起身,“当日李笑嫣行刺失败后,朕怒极将她交予乘风,当时朕对乘风之事一无所知。后来朕去审讯李笑嫣,却见她竟然毫发无伤,浑然不识得朕。朕怒罚乘风五十军棍,欲将李笑嫣正法。乘风誓死反抗,朕心中困惑问其缘由,才知乘风八年之情。”   我叹息:“乘风,就算你心中有她,也不该夺走她的记忆啊!”   柳乘风道:“微臣当时尚未想如此之多,只是见她过度思念端木流云,滴水不进,竟是有意寻死,微臣为让她活命,不得已用此秘药。而后朝夕相处,她开始对微臣露以微笑,微臣终于明白,纵然要放下一切,也已不能将她放下。”   “这一切包括暮子铭?”我俯首,避开端木澈的脸。   柳乘风痛苦地闭上眼帘,“是。”   我摇头,其实我知道他对暮子铭已是手下留情了,昨夜他故意让我挟持他,虽为试探端木澈对我的感情,亦是为探寻暮子铭活命的机会;后来又与宗邦打斗至一旁,宗邦武功又何需柳乘风纠缠如此之久?他如此行事无非是想为暮子铭制造逃脱的契机。柳乘风心思早已被端木澈看出个九分,却依然如此容他,可见端木澈对他的重用之意。   我道:“可李笑嫣总有一天会恢复记忆的啊。”   柳乘风侧首落寞,“所以微臣求皇上对笑嫣行摄魂之术,微臣知摄魂之术虚耗内力极甚,皇上乃至尊之体,这个要求实为不敬……”   “你——”我忧心地望向端木澈。   端木澈微微一笑,“沁心无需担心,我虽不及无霜天赋异禀,可随时使用摄魂之术,若只是半年一次,倒也无碍。”   我不由舒了一口气,侧首转向柳乘风,“你有没有想过她日后若是恢复记忆,你让她如何面对你?你又该如何面对她?你给了她虚假的身份,虚假的的记忆……”   “皇后娘娘,也许身份是虚假的,但是记忆绝不虚假,微臣对她的情意亦绝非虚假。微臣心中只有一个心愿,那就是终其一生,让她嫣然一笑。若是日后微臣为此惨遭天诛,承受蚀骨之痛,微臣誓死不悔!”   面对柳乘风铮铮男儿柔情镌刻的肺腑之言,我怔怔无以反驳,我如何能去责备一颗爱人之心?我又有什么资格去责备?   沧海桑田,巫山难却,路漫漫修远,上下求索。情之一字,碧琼蓝天,用尽一世,又何以堪破?——   后记:   某醉华丽回归,哇哈哈哈,华丽地笑啊~~~看到那么多的留言,感动得要死,谢谢小天使,谢谢关于,谢谢pinkey521,还有好多好多滴亲亲,一时说不上来了,太激动了~~总之,谢谢大家,有你们,醉醉真滴很幸福哇~~~~~~~   哇哈哈哈,继续华丽的笑~~~接下来又是一段革命时期,醉醉要把不在滴这段时间被刷下去滴排名和点击都拿回来,要刚包?了哇,大家都拿票票华丽丽地砸死醉醉吧~~~~~~   华丽,华丽,华丽啊~~~   前世篇 卷二 英雄自古风流 第84章 宗政家主   秋日阳光透过窗栏落下,如山中结庐,氤氲白烟。   端木澈负背,眸子定在柳乘风身上,嘴角噙笑,眼底浓雾深山,烟波凝绕,纷繁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且行且远,他淡淡道:“大丈夫所为,自是不言后悔,乘风既早有觉悟,就不用多虑。人之命运如掌心纹路,繁乱错杂,何不闲淡风云,惜取眼前温温韶光?沁心也且宽心吧!”   柳乘风感激地看了端木澈一眼,来到李笑嫣的身前,轻轻掠过她额头的细发,唇边拂过一缕清风,草长莺飞,碧波东去,留下道不尽的温柔。   我自是懂端木澈话中之意,谁能保证明日?明日永远是未知的风景,或许是小桥流水人家,或许是高堂悲镜白发,所以有人期待,所以有人惧怕,飘渺人心,浮萍逐波,恰如柳乘风之心。   可怜一叹,山盟虽在,何处可拖锦书?   此时,张德海碎步疾跑进来,扑通跪在端木澈跟前,“启禀皇上,龙图阁大学士武延秀应诏而来,正在殿外候着。”   端木澈嘴角一抿,“宣。”   “宣——龙图阁大学士武延秀觐见——”   殿口阳光撒落处走来两道人影,前行者约莫四十有余,身着褐色官袍,面貌朴实,眼神平和,身后跟着一个书童,手上捧着一沓东西,书籍,卷轴,木简,羊皮等。   “臣武延秀叩见皇上,皇后娘娘!”   端木澈微微举手,“平身吧。”   武延秀叩首,“谢皇上。”   端木澈半垂眉眼,神情掠上慵懒,“武爱卿,你可知朕今日为何诏你前来?”   武延秀双手拱于额前,俯首道:“微臣明白,皇上召见微臣,是为询问风璃国宗政家族之事。”   “好,你且说来。”   “是。”武延秀挥了挥衣袖,“来安,将手上东西附于案上,暂且退下吧。”   “是,老爷。”   武延秀摊开羊皮于案上,众人纷纷靠拢,只见羊皮上密密麻麻一串姓氏,只有四个姓氏被红墨勾出,首当其冲的为“颜”,而后便是“骆”“晏”“宗政”。   武延秀拱手道:“启禀皇上,风璃国士族之势盛极,与外戚,皇室各分三权,而士族之众,又以四个家族为首。”   “就是武爱卿红墨勾出的那四个家族?”端木澈问道。   “正是,此乃十年前先辈所列,当时,宗政家在四大家族中排名最末。直至现任家主宗政明轩主家,对外经商,遍及五湖四海,对内扩张势力,朝中揽权,正所谓十年河东,十年河西,今日的宗政家已非同小可,可与百年颜家分庭抗衡。而宗政家的势力在土玲国尤为昌盛,建有四方城,可比土玲国皇城。”   端木澈眼眸细眯,“……宗政家与太后可有何关联?”   武延秀道:“毫无关联。”随即又神情一滞,仿佛想到了什么。   端木澈袖袍一挥,不悦道:“武爱卿有什么话尽管道来,不要有所讳言。”   武延秀惶恐,“是!臣只是听闻十年前,太后曾寻来一位神秘男子为当时尚且是太子的上元帝授业,还曾唤他‘宗政先生’,这也只是微臣听闻后宫当差的人说起,并未亲自证实过。”   “宗政先生……”端木澈沉吟,“宗政家共有几人主事?”   “仅家主宗政明轩一人而已,只是他还有两个弟弟从旁协助,三弟宗政明浩,四弟宗政明乾。”   柳乘风道:“那二弟呢?”   武延秀道:“二弟宗政明瑛……据说是在十年前与宗政明浩争夺家主之位失败后被逐出了宗政家。”   “与宗政明浩?不该是当今家主宗政明轩吗?”柳乘风抚着发痛的额头道:“武老,为何被你说着,我就犯糊涂了呢?”   武延秀偷偷睨了端木澈一眼,只见端木澈眉头微微一蹙,武延秀浑身一震,兢兢俯首道:“皇上恕罪……”   端木澈眉头淡开,嘴巴抿直,“无妨,武爱卿慢慢说来。”   武延秀拂着额角细汗道:“是这个样子的,当时宗政老爷病危,长子宗政明轩传闻是个傻子,而四子又年纪偏小,所以只剩下二子明瑛和三子明浩可继承家主之位,后来不知怎么的,长子明轩突然身重剧毒,命不久矣,众人在二子明瑛卧房中发现毒物,矛头直指向宗政明瑛。”   我摇了摇头,忍不住道:“不对,应该不是他做的。”   端木澈抬眼看我,眸心如夜月闲云,讳莫如深,他嘴角一扬,饶有兴趣地笑道:“沁心为何如此认为?”   众人纷纷看向我,我不由耳根一热,“我……只是这么想的,他根本没有必要去毒害宗政明轩,刚刚武大人不是说宗政明轩是个傻子吗?宗政老爷没想过让这个长子继承家主之位,若是去毒害他反而会惹来一身腥,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不是一个明智的人会做的,怕是有人嫁祸的吧!”   “傻子吗?”端木澈嘴角笑意犹深,微微侧首,“沁心认为是谁嫁祸的?”   我想了想,道:“宗政明瑛被陷害,第一个受益的自然是宗政明浩,应该……是他嫁祸的吧。”   我抬头一看,端木澈和柳乘风皆是笑得一脸深意,我不明所以,只见端木澈朝着武延秀颔首,“武爱卿,继续说下去吧。”   “是。”武延秀捏着山羊胡子道:“如皇后娘娘所言,当时宗政家的人皆怀疑此事蹊跷,定是另有隐情,一时风言风语四起,宗政明浩立场变得极为尴尬。”   我困惑道:“那为什么最后反而是宗政明瑛被逐出了宗政家?”   武延秀道:“后来,宗政明轩大难不死,醒来后一口咬定是宗政明瑛亲手灌他服下毒药,本来众人皆不以为然,毕竟傻子之言又有几分可信?孰知,这宗政明轩自劫后余生,不仅不再犯傻,反而才思敏捷,文韬武略。天文数理,军事谋略,样样精通。可谓是妙语连珠,字字珠玑。闻者皆叹,神人附体!”   柳乘风冷哼,“神人附体?无稽之谈!我原本认为毒乃宗政明瑛所下,故意让自己被众人嫌疑,却又让嫌疑满是破绽,再将众人视线移到宗政明浩身上,此乃舍小我也成大我之计。而今被武老这么一说,我倒是开始怀疑这个一直被人认为是傻子的宗政明轩,或许他一直都是在装傻充愣,只为在关键时刻才给敌人一记痛击。”   武延秀晃着脑袋道:“本来众人皆有如此疑虑,只是他中的毒实在是……”   端木澈拾起我的手,开始无聊地把玩,我羞红了脸抽回手来,他淡笑,随口问道:“什么毒?”   武延秀轻咳一声,“阎罗笑。”   端木澈动作一滞,柳乘风惊呼道:“阎罗笑!?实乃奇闻!我至今没听过哪个人中了阎罗笑还能活下来的!”   阎王要人三更死,从不留人到五更!   柳乘风眼中闪过异光,颇为兴致道:“若真是如此,我倒想见见此人了!”   “武爱卿,可有宗政家主的画像?”端木澈抚着额头,闭目沉吟。   “有。”武延秀拿出卷轴放在书案上缓缓推开。   端木澈的目光一触及画像中的脸,脸色骤变,唇边慵懒的笑意如同遭遇酷冬寒流,猝然凝结,眸心拂去了诧异,生出刺骨寒冷。   “是他!!”端木澈沉沉道——   后记:   关于亲亲,虐流云不是我的本意,是流云的命苦。   再说你为了流云天天欺负我,我当然从流云身上欺负回来了~~~   你也不要太急,流云可能,或许,或者,也许,maybe……下一章就要出现了……当然还得看你滴表现了,你再欺负我,我就让他推迟十几二十章出场,哇哈哈哈~~   SO,快拿票票贿赂我!!(没错,赤裸裸地,我威胁你~~~)   前世篇 卷二 英雄自古风流 第85章 心思难明   我顺着端木澈的视线,将目光落在书案的画卷上,乍看之下不由一惊,画卷中的男子修眉黑目,嘴角微扬,虽然笔墨简单,但也勾露出此人八分神韵,俨然是一个翩翩少年郎。   我原本以为看到的会是个老头儿,或者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没料竟是风流公子的模样。   “这宗政明轩的年龄莫非还只有二十有余?”我讶然。   武延秀道:“微臣不才,至今尚未有幸见过宗政家主,这幅画乃是前龙图阁大学士言大人于十年前所绘,那还是宗政明轩刚刚继承家主之位时的模样,至于他的年纪,如果微臣没记错的话,而今应该是三十有二了。”   我了然点头,便见柳乘风侧首看向端木澈,问道:“皇上可是识得此人?”   端木澈微微蹙眉,眼睛不由细眯,沉默半响,才缓缓道出:“是的,当年朕被先皇秘密送至师父那里,曾经匆匆见过他一面,朕只知他乃师父的至交好友,没料竟然是宗政明轩。”   我一怔,端木澈的师父?那个如雷贯耳的世外高人李源清?若真是他的挚友,就算不是个人物,又岂会是一个傻子?   端木澈将目光投向外头,秋日的阳光苍白映照着他莫测的神情,覆盖住辗转不定的喜怒,“武爱卿对这个宗政家主还知道多少?”   武延秀骤然汗颜,悻悻然道:“宗政明轩素来行事不着边际,常常让人摸不着头脑,微臣对他也是所知甚少,只知道当年宗政老爷将二子宗政明瑛从族谱中除名,宣布让长子宗政明轩继承家主之位,而后便猝然离世。这几年,宗政明轩以异禀学识和超凡能力为宗政家带来了无以伦比的地位,也赢得族内众人的尊崇。”   柳乘风薄唇牵扯,似笑非笑,“既然宗政明轩是如此神乎其技之人,为何之前一直装疯卖傻?还是……有什么逼得他非得如此不可?若真是这样,能逼他的人或事必定不同寻常。”语罢,柳乘风若有深意地看了端木澈一眼。   听到柳乘风之言,端木澈嘴角一勾,但笑不语,笑意虽是慵懒,眸心却如秋潭映月,幽深难测,隐隐森寒。   我在一旁默然,那素来挂在他嘴角慵懒的笑,此刻却让我的心浮上恐慌。   我突然想起,曾经他和另一个人问了我一个相同的问题,他问我,如果我们只能有一个人能活下来,你希望是谁?   命运盘旋着车轮,让那个温和的男人悲然离世,我选择了心中所爱,却永远也不能将那份愧疚放下。   女人的心很硬,为了爱可以看着别人去死;女人的心又很软,她必将放不下被她伤害过的人,尤其是深爱着她的人。   所以至今,我都无法释怀那道温和得让我心酸的笑容。为了偿还,我决心保护那人想保护的人。而如今,我爱的男人,却要将他们赶尽杀绝。   不知道是谁说的,最熟悉的人,让人最陌生。   若真是如此,那会是多么悲哀?   此时,李笑嫣幽幽转醒,柳乘风悠远的神情也随之清澈起来。他大步一跨,半跪于她的身前,大手覆盖住她饱满额头,柔柔道:“笑嫣,有没有感觉好点?头还痛吗?”   李笑嫣闷闷舒了口气,摇了摇头,待见到屋内尚有他人,姣好的脸不由微微犯窘。   我上前道:“乘风,就让笑嫣随我去外头走走,你暂且在书房议事吧。”   我突然觉得疲惫,不忍再面对这样惆怅的心情。   柳乘风一顿,深深寻思我的眼睛,而后俯首道:“也好,有劳皇后娘娘了。”   我淡笑,摇了摇头,侧首,对上端木澈深意的眸子,随之一笑,走了几步,便听见端木澈在身后道:“沁心,你别想太多。”   我脚步微滞,轻轻地“嗯”了一声,背着他笑得苦涩。   端木澈似乎在总能轻易看透我的心思,而他的心,却如同烟雨山峦,时远时近。   纵然如此,我还是一次次地为他心痛,他这样的男人,永远不会让人看透,却总是不经意地对我浮现脆弱。所以当暮子铭要带我走的时候,我选择留下。我害怕有一天,如果我不在端木澈的身边了,他会寂寞。   其实……那只是我的借口。   不是他离不开我,而是我,离不开他……——   苍茫的山头,一个男人静静地站在天地之间,脚下云海雾凇,景之极致,当真美不胜收。他无甚在意,抬首遥望灰蒙苍天。   多少年的梦,被他掩藏在讳莫如深的笑容背后?   他的身旁站着一个年轻男人,血雨的磨练赋予他坚毅的面容,刀子似的眼睛,还有一颗绝对忠诚的心。   他静静地站在男人的身旁,敬重地望着他的背影。   “蒙放,你跟着我多久了?”男人突然问道。   蒙放叩首,恭敬道:“回主人,已经十年了。”   “十年了啊,时间过得可真快。”男人背手,摇了摇头,檀黑长发风中摇摆,添了几分萧瑟。   韶光易逝,百年古稀,唯天道永恒。   他的神情突然涌上寂寞,声音也缓缓变得幽远绵长:“眼前这云海雾凇,乃天下第一美景,自是珍贵无比;我多年精心寻觅,收集天下至宝,亦是价值连城,为何唯独时间却悲廉如同烂泥,一时挥霍而过?”   蒙放正身俯首,字字铿锵,“人世沉浮,无常无景,时光漫长也好,须臾也罢,面对主人,也不过是眨眼之间,仅如拂去尘埃之力。”   闻言,男人低笑出声,肩膀微微颤动,身子显得依稀单薄。   他抬头望天,嘴角扬起,如沟壑悬挂。   眨眼之间吗?也许吧……这些年,他日夜煎熬,仅仅悟出一个道理。人生如枕梁一梦,何为真假?所谓“虚幻”不过都是梦中之梦——而生死则是一场更大的梦。   梦,没有长与短,只有清醒与沉醉。   他的梦做了整整十年,对于那个人来说,何尝不是眨眼之间?   山顶云海翻滚,风吹了一阵又一阵,如同恸哭声。他的姿势至始至终从未改变,一如亘古在山头的岩石,孤独地俯瞰浊世千年。   良久,他一声虚叹,有无奈,有苦涩,最后都变为一种淡然,他道:“蒙放听命。”   蒙放抱拳下跪,“属下在!”   “挑几个死士去刺杀端木澈,你不用出手,只需在暗处看着便是,记住,别伤害她。”   “她是?”蒙放锋利的眸子闪过困惑。   “木琉国当朝皇后——伊沁心。”男人的声音顷刻间萧然落寞。   蒙放一怔,随即道:“是,属下遵命!”语罢,干练起身,领命而去。   山头仅剩下一抹只影,飘渺雾凇,随风轻晃。   他静静伫立,衣袍飞扬,如山峦起伏,随着星沉日落,将繁华殆尽,   碧空长,路茫茫,   心有意,爱多伤。   很多时候,他总是分不清自己是谁;很多时候,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往何处。   他总是很想去找她,然后问她:   如果没有云,天空会不会寂寞?   如果没有天空,云又该到哪里停泊?   “……你,过得好吗?你可知道,我在想你?”   满山头的风勾起了他的思念,飘落满地幸福的碎片,他俯首去拣,双手却被割得鲜血淋漓,他忍痛握住回忆,微笑着,将悲伤化为风霜——   后记:   昨夜通宵,将仙4玩通关,刚玩那会,总想看到结局,等到真的通关了,心里却无限惆怅。   ,真的好不习惯……   票票,过来吧,让我枕着你睡觉……   前世篇 卷二 英雄自古风流 第86章 遇刺之人   我与李笑嫣漫步走在御花园内,日渐深秋,初冬微寒,百花殆偃,唯菊花埋藏在寂静的天色中,肆意绽放,奈何香冷彩蝶难来。   我俯首摘了一片花瓣,拈在手心,看了李笑嫣一眼,只见她神色带着一丝迷茫不安,我叹了一口气:“你……在怕我吗?”   李笑嫣错愕,随即婉然一笑:“不,皇后娘娘,我并非怕你,我只是觉得眼前的景物让人生出几分熟悉。”   我丢下花瓣转身,遮掩无奈的神色,静静看着闲云清淡的天边。   笑嫣,你自是觉得熟悉,你曾在这里依偎在那个人的怀里,笑靥娇媚更胜满园鲜花。只是那份蹒跚着甜蜜和痛彻的回忆,最终被无奈地掩埋之后,你可是还在心底的最深处无意识地怀念?   我侧首,看到她碧波荡漾的笑容,如同春风驱散漫天的秋凉,不经意道:“笑嫣,你笑起来……真好看。”   闻言,李笑嫣怔怔愣在那里,神情恍恍惚惚。   “怎么了?”我忧心问道。   李笑嫣恍如梦醒,笑得歉然,“没事,只是依稀记得有人跟我说过同样的话,这种感觉竟是让人不舍的很……”   我笑道:“是乘风吗?”   李笑嫣的笑意顿时散散落落,深深浅浅。   “或许吧。”   “或许?”我心中微微一战,忍不住探寻:“听闻笑嫣大病一场,高烧退去后便没了记忆,莫非是想起了什么?”   李笑嫣摇了摇头,“不,没有。只是,我总是会梦到一个男人背着一方无边碧蓝的天跟我说着这句话,醒来后心里总会很难受。”   “……你,可看见梦中的脸?”   “没有,只有依稀看见他嘴角的笑容,很温柔……”李笑嫣的眸中水汽弥漫,幽思飘远,“我第一眼见到相公,他也是笑得这般,我便相信,这是老天赐给我的缘分。”   我心中酸涩,缘分是参商难定的湖泽,深浅谁能知晓?若是有一天,老天要将这份缘分收回,一分一秒也不做任何停留,到时候又该如何割舍?   “你不想知道自己以前发生了什么吗?”   “想知道,但也不会强求。”李笑嫣淡笑,“相公曾说过,过去的记忆纵然难舍美好,却不能永远沉湎,未来尽在自个儿手心,他会陪我创造更多更美好的记忆。我又何必对过去忧思难忘?”   我舒心一笑,心中宽慰了许多,“乘风对你真好,笑嫣有福了。”   李笑嫣脸颊醉红,羞涩道:“相公他……很好,真的很好!”   我呵呵而笑,李笑嫣难掩娇羞,睨着我道:“皇后娘娘莫怪笑嫣今日对你说了这些不着边际的话。”   “不,我喜欢听你说这些话,真的,喜欢。”我握起她的手,努力让自己的神情更为真挚,“我们能成为好友,是不是,笑嫣?”   李笑嫣一脸讶然,慌张道:“不……你是皇后娘娘,地位尊崇,我……不配……”   我的手落寞而下,她说她不配……她可知,不配的人是我。她有千万个理由恨我,却没有一个理由喜欢我,是我强求了。   “若是皇后娘娘不嫌弃的话……”   我猛然抬头,欣然道:“不嫌弃,怎么会嫌弃,就算笑嫣十恶不赦,面目可憎,我都不会嫌弃!”   李笑嫣神情一滞,我方才意识自己所言不当,慌乱摆手,“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说不管笑嫣是谁,不管我是谁……”   见我手无举措,李笑嫣扑哧笑开,“我进宫觐见之前,相公曾告诫我在皇上面前要谨言慎行,却道皇后娘娘是个品性淳厚善良之人,今日之见,果然不假。”   我憨憨而笑,却见李笑嫣神情一变,用力将我推向一侧,力道过度,在我猝然倒地之际,李笑嫣也不由地跌倒在我的身前。与此同时,一把梅花镖从我和李笑嫣原先站立的地方嗖嗖飞过,径直地插在凉亭的柱台上。   我抬首一看,脸上血色骤褪。   原先紧随其后的宫娥太监们都已经奄然倒地,颈上皆有一道血红刀痕,竟是被人无声无息地杀死,尸首七零八落。   几个高大的黑影漫步而出,黑布罩面,眼神戾气凸显,手中长刀犹在滴着鲜血。   “来人啊——有刺客——”我厉声大喊,只求宫中守卫快速赶来。   黑衣人眼神一沉,拎起手中兵刃便朝着李笑嫣砍去。   李笑嫣以赤手接招,手腕旋转,指若兰花,扣住刺客的手把,四两拨千斤,长刀即可转了方向,刺入他自个儿腹中,刺客痛苦闷哼,即刻倒地。   李笑嫣神情呆滞,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听到我的惊呼骤然回神,眼神一横,提起掉落一侧的长刀,与后面迎上来的刺客缠斗在一起,刀刀寒光,清啸九州。   赤血飙扬,滴滴四溅,待众人皆已倒下,李笑嫣茫然伫立,失神在空气的腥味中,长刀如虹,衣袂绝然。   黄叶卷卷,西风瑟瑟,菊花残败,淌了满地的凄凉。   杂沓的脚步声快速传来,一声惊呼随之响起:“笑嫣小心——”   李笑嫣抬眼,便见柳乘风期身上来,以血肉之手接住猝然袭向李笑嫣的梅花镖,李笑嫣长刀一掷,直入早已匍匐在地的刺客胸膛,尚存的一口气已永远消止。   “相公,你没事吧!”   李笑嫣急忙翻开柳乘风的手掌,鲜血弥漫了他整个掌心,染红半边袖袍,缓缓流出,没入尘土。   柳乘风一把拥住李笑嫣,神情纠结,“笑嫣,你吓死我了,你差点就,就……”声音颤抖,如满地萧瑟落叶。   有人要杀她,有人要杀笑嫣!柳乘风心中怒火中烧。   是谁?是太后?宗政家?还是……生死不明的端木流云!   “来人,传御医!”   端木澈扶起我,眼神清冷地凝视着满地的杂乱,漆黑束发风中微扬,锦绣长袍挥洒漫天决然。   他抬眼,与柳乘风在冷风中对视,黄叶纷飞而下,眼神讳莫如深——   马车颠簸摇晃,铃铛叮咚响着。   李笑嫣依偎在柳乘风怀中,难掩一脸深思。   “你怎么了,笑嫣?”   李笑嫣迟沉默了半响,缓缓道:“相公,我……竟然会武功。”   柳乘风抚着她的头发,如同宠溺孩童,“会武功好啊,可以自保,免得为夫时时为你忧心,就怕你有个三长两短……”   柳乘风语气停滞,便没再说话。   “相公,你在想什么?”   李笑嫣从柳乘风怀中起身,平视着他的眼睛,被柳乘风再度揽回怀中。   “没事,我会保护你的,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李笑嫣想了半会,迟疑道:“相公……今天刺客要杀的,好像不是我,而是皇后。”   柳乘风身子一顿,“此话怎讲?”   “刚开始那一把梅花镖是射向皇后的。”李笑嫣道。   “你确信没看错?”   李笑嫣用力点头。   柳乘风微微舒了一口气,随即又道:“为何方才你不说?”   李笑嫣垂下眉眼,“我方才见皇上神情,莫名害怕,才……我喜欢皇后,我们才刚刚成了朋友,我不想她有危险。”   柳乘风轻拍李笑嫣的背,柔声道:“笑嫣不要担心,过会送你回府后我即刻回宫向皇上禀明,让他加强守卫。”   李笑嫣满足而笑,“嗯!”——   后记:   最近偶更新有点慢,大家见谅,因为下周五要第二波封推,到时候要天天更新,偶得存着点,嘻嘻~~   前世篇 卷二 英雄自古风流 第87章 心之所惧   柳乘风去而复返,待听完他所奏之事,端木澈与我不由讶然。   刺客要杀的人是我?   是谁要杀我?   “看来这宫中的侍卫要么就是酒囊饭袋,要么就是些吃里爬外的东西,没一个有用。”端木澈面无表情道。   我抬头看向他,只见他目光深讳,定落我身。我知道他的怀疑在动摇,至少他认为,端木流云不会伤害我。   或许是我多心了,我竟是隐隐觉得他有事瞒着我。   当晚,宫中原先的侍卫全部消失,玄甲军被调入皇宫。   云疏月淡,风影移动。   凌云殿隐身在暮色中,敛去白日肃正,在渐起的薄雾中有如九天宫阙,执掌着人世的悲欢。   而那个至高的执掌者,是否也能跳脱人世的悲欢?   柳乘风走后,端木澈就一直拥着我不放。   “沁心别怕,没有人会伤害你分毫。”   我默然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微微乱了节奏的心跳,心痛地明白,其实害怕的人不是我,而我不明白,一向自视天高的端木澈,为何会如此反常?   我闭目轻语:“……澈,你别怕。”   端木澈身形一顿,募然捧起我地脸亲吻,然后更加用力地揉进怀中。   “我时常在想,如果没有遇见沁心,我会是个什么模样。”端木澈叹息。   你会是一个断情绝爱,无所不能的帝王。   我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出口,改口道:“你是后悔了吗?”   “后悔?”端木澈低笑出声,“若是我后悔了,沁心今日就不会还在这里。”   我一怔,不知他所说何意,正欲询问,便听见外头一阵混乱。   兵刃交接,厮杀声逐渐靠近。   “终于来了!”端木澈神情一敛,冷着脸道:“宵小之辈,朕倒要看看,尔等如何胆敢伤害朕的皇后!”   我心中咯噔一下,听端木澈的语气,似乎早已知晓是何人行刺。   “魑魅魍魉,现身听命!”端木澈正色道。   眨眼间,屋内凭空出现四个鬼门暗使,唯一不同的是他们面具额头处不是猩红的鬼字,而是用漆黑的墨分别画出“魑魅魍魉”四个字。   四人嗖然下跪,动作如出一格,齐声道:“属下在,敬候鬼王差遣!”   端木澈揽过我地肩膀道:“从现在开始,你们贴身保护皇后,若是她伤了分毫,小心你们的脑袋。”   四人道:“属下领命,誓死保护皇后。”   端木澈点头,“很好。”   衣袖一挥,四人重新隐身于黑暗中。   端木澈抚着我的头发,柔声道:“他们先前负责我的安全,现在让他们保护你,我才能稍稍放心。”   我一怔,立马摇头道:“不行,你怎么能拿你的安全来周全我!”   一双缱绻柔情地眼眸子映入眼中,端木澈俯首凝视着我,恰如星光在幽暗深处悄然绽放,“沁心,你是我的妻子,是我此生唯一地牵挂,我要尽我的全力保护你,唯有你安全了,我才无后顾之忧。”随即神情一正,“谁胆敢伤害你,我定平了他所在百里之地,我要他寸步难行,生不如死!”   我知道,端木澈一向说到做到,只是我们谁都没有料到,有些事情他做到了,而有些事情,却永远无法真正做到——   后记:   最近总是更不出满意的文来,寥寥几字,亲且见谅。   前世篇 卷二 英雄自古风流 第88章 难掩羡慕   端木澈起身,打开殿门,月色清冷,银光满地,凌云殿前,厮杀一片,腥味漂浮,残骸横竖,混乱不已。   此番来袭的刺客约莫百人,皆是身怀绝技者,就算是端木澈亲自操练的玄甲军,亦难以快速将他们拿下。百来人在冷冷月下缠斗在一起,不断朝着主殿逼近,又有其余刺客不时从偏殿的屋檐处飞来,加入混战,战况久持不下。   眼见如此情形,我怔怔愣住。   是谁如此恨我,乃至这番不惜代价,也要置我于死地?   端木澈将我护在身后,数十将士挡在我们身前。   端木澈冷眼观望,眉头紧蹙,眼前的情况已将他的耐性磨光,他微微举手,杂沓的脚步声顷刻传来,弓箭手整装待发,齐刷刷地亮出弓弩,在月光下冷冷闪着寒光。   玄甲军见势,纷纷后退。   端木澈衣袖挥下,百箭齐发,嗖嗖射向刺客。   “小心弓箭,全部散开!”刺客中有人喝道。   长箭如风,横贯日月。   刺客四散,挥动兵刃,弓箭纷纷打落,而刺客也倒下大半,落了一身伤口。   刺客中有人大喊:“兄弟们,生为苍生,头颅可弃,誓杀妖后!”   其余刺客的眼神突然亢奋,举起兵刃齐呼:“头颅可弃,誓杀妖后!”   语罢,朝着我快速攻来,破竹之势,一时不可抵挡。   挡在身前的将士上前迎战,端木澈与我不由退至殿内。   妖后?我哑然失语。他们说的妖后是指我吗?   我抬头看向端木澈,见他目光森森,阴鸷覆面,想来他隐瞒之事,必定与我有关。   不待我思考,已然有几个刺客潜入内殿,见到我之后双眼顿时猩红,举刀向我挥来。端木澈挡在我的身前,纹丝不动,神色亦未改变。   眼见刀尖即将刺入他的胸膛,仍不见他出手抵制,也不见他丝毫躲避,我不由大惊,呼道:“皇上小心。”   只见端木澈嘴角一勾,刺客手中兵刃猝然落地,“哇”地吐了一口污血,便抽搐死去。   后来潜入的刺客一惊,退至三丈外,朝着我与端木澈射出梅花镖。   端木澈依然挡在我的身前,紧紧握住我的手,面对暗器不躲不闪。   我看的心惊肉跳,而他却气定神闲,笑容深深浅浅。   待梅花镖离端木澈仅一尺之遥时,突然改变了方向,原路回旋,正中刺客眉心,鲜血如同裂痕般从刺客额头缓缓流下,人重重倒下,呼吸也随之停止。   “悬梁上有人!”有人道,乃是原先发号施令的刺客。   话音刚消,便从他身后闪出四人飞向屋顶,与魑魅魍魉缠斗在一块。   “妖后,拿命来!”   众人袭来,端木澈一手揽着我,单臂与四人过招。   刺客已有誓死之心,招招狠绝毙命,端木澈挂心于我,唯恐内力张扬,伤了我,只得徒手接招,虽然没落下风,却也占不了上风。   此时,玄甲军将士与刺客纷纷缠斗至内殿,内殿变得更加混乱。   端木澈眼神深沉,喝道:“红乔!”   一个红色的曼妙身影翩然而至,赤色长缎如火蛇般飞出,缠住刺客头颅,长缎拎紧,刺客活活窒息而亡。   红乔落在端木澈的身前,当着我的面将手覆上端木澈的脸颊,柔柔道:“公子,你终于唤我了!”   端木澈一把挥掉红乔的手,将我推到她的一侧,快速道:“保护沁心。”   而后身形一闪,领着包围而上的玄甲军前去劫杀刺客。   他就这么将我交给她?他就这么信任她?我心中酸楚。   一个是光,一个是影子,他们从小相伴,亲密无间,我又如何比拟?只要端木澈一个眼神,红乔便可心领神会,他们可以并肩作战,而我,却永远只能躲在端木澈的身后,成为他的累赘。   我竟是开始羡慕起红乔……——   后记:   睡觉前上来一看,竟然封推了,赶紧传文。   最近更新慢,醉也无奈,要兼顾文文跟爱情,偶容易麽偶~~泪眼闪闪~~~   SO,票票,来吧~~~   PS:晓亲亲不急哟,等醉把沁心丢到风璃国后,自然让你家的无霜哥哥出出风头。   勇敢无畏的小天使和邪恶的小魔,亲个……   前世篇 卷二 英雄自古风流 第89章 女人战争   待我回神,端木澈已率领玄甲军将刺客退出内殿,殿内而今只余横七竖八的残骸,缓缓蜿蜒满地污血,昭示着曾经遭遇的一场厮杀。   我抬头,对上红乔犹在失神的脸,脸上难掩不甘的神情。   她看我,扬起一道妩媚的笑,笑得有点嘲讽,我不由后退一步。   “你在怕我?”红乔大笑,“放心,目前我是不会对你怎么样。虽然我很讨厌你,但是今日却不得不感谢你。若非你被连家寨盯上,公子又怎么会召唤我……”笑容伴随酸楚。   “连家寨?”我惊呼道:“他们是做什么的?为什么要杀我?”他们还称呼我为……妖后!?   红乔嘴角一扯,眉梢微扬,冷哼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随后伸手一掷,红缎悬挂梁柱,她欺身上去,坐在了上头,居高临下,冷冷地望我。   我仰头回视她,“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事情跟我有关,我有权利知道!”   红乔索性不再搭理我,单手托颔,双眼半寐,侧身卧在红缎上。   她竟然在睡觉?端木澈要她保护我,而今正是生死攸关之时,她竟然大摇大摆地睡觉!   我喊道:“喂,你不许睡!若是你不告诉我他们是谁,我就吵着你不能睡。”   “请便。”红乔淡淡回答,不为所动。   我对这半空悬挂的那抹红影瞠目结舌,咬牙道:“我知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因为你讨厌我。”   “你很有自知之明嘛。”红乔终于应道。   “因为端木澈他喜欢我,他爱我,所以你讨厌我,却又忍不住羡慕我!”   红乔身形一震,红色长缎从她袖袍内嗖然飞出,缠住我的颈部,慢慢勒紧,只见她正身冷冷道:“你真的很惹人讨厌!”   我痛苦地抓着颈上的红缎,暗自苦笑,不就招她一人讨厌麽!不巧的很,我也很讨厌她,情敌见面,自是分外眼红。   她生气了?动怒了?很好!我就是要揪她的痛处,就是要在她的伤口上撒盐。   我憋红着脸继续道:“你不告诉我是吧?没关系,我问澈去,我是他的妻子,他自然会对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尽无……唔——”   颈上力量骤然加重,呼吸随之一窒,痛苦不已。   红乔满脸涨红,赤红的程度不亚于我,“你给我闭嘴!”   殿外厮杀声时时传来,殿内亦是硝烟弥漫。   殿外是男人的战争,殿内是女人的战争。   红缎骤然断裂,红乔一失重心,跌落下来,只见魑魅魍魉挡在我的身前,喝道:“红乔,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以下犯上!”   “上?”红乔站直身姿,笑得嘲讽,“就凭她也配?我的主上永远只有公子一人!”   红乔的神情突然一滞,微微眯起那双美目,“你们四人怎么会在这里?你们应该在暗中保护公子才是!”   魑上前道:“这是门主的意思,门主命我等贴身保护皇后娘娘!”   红乔脸色大变:喃喃自语:“保护她……你让我保护她……又让常年贴身的四大护法来保护她,那你呢?你置自己的安危于何地?”   红乔看向我,忿然道:“他是鬼门门主,而今更是九五至尊,你知道有多少人要杀他吗?你面对的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连家寨,而他面对的却是四国之内所有阴暗深沉的野心家!他的危险远远更甚于你!”   红乔欲跑出殿外寻端木澈而去,走了几步,又踉跄地退了回来,苍白着脸道:“不,公子要我保护她,我不能违抗公子的命令……”   她攸然回头,看着魑魅魍魉,冷冷道:“这个女人我红乔自会保护,你们都给我滚回黑暗中去!”   魑魅魍魉迟疑了半会,化风消失。   红乔怔怔而立,一言不发,良久才看着我,寒着脸道:   “当初公子不该心慈手软的,你不该活着!”   我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红乔冷笑,“你是否还记得当初在春风得意楼三番两次被袭击之事?”   我困惑道:“你怎么知道……难道那些人是你派来的!”   红乔一声冷哼,“我岂会做这等无聊之事,那些都是三公子的人。”红乔下巴微扬,“而后你又在春风得意楼被三公子挟持至风璃国军营,可还记得?”   “三公子?你是指无霜?”我的脸色微变,“你到底想说什么!”   “春风得意楼是公子在鬼门名义下的产业,没人可以在公子的眼皮底下滋生事端,我这么说了,你可是明白了?”红乔美艳的脸扬起不屑的笑。   我的脸色骤然苍白,“你是说……一切都是在端木澈默许的?”   “没错!”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那么对我?”我不敢置信地摇头。   红乔道:“公子何等人物,岂会让乱他心神的事物存在于世!”   她的话像一道利刃,在我不甚轻松的心中,划出了一道不可忽视的伤口。   端木澈竟是对我动过杀机!   因为我,乱了他的心……——   后记:   刚刚回来,看到好多留言,满足地傻笑,突然生出好多动力~~   留言来吧,票票也来吧,让醉醉奋发向上吧~~~   前世篇 卷二 英雄自古风流 第90章 袖手天下   我爱的人曾经想要我的命……   这个认识,让我的整颗心都在纠痛。   如果我爱他,我是不是应该透过他的眼睛看这个世界?   端木澈的脸慢慢浮上我的心头,薄唇的一角悬挂着沟壑,常年慵懒,浮浮沉沉。   我想起曾经有人说过,薄唇的人,心中常是无情。   我一直认为端木澈并非真的无情,而是他的出身,他的遭遇,让他摒弃所有的软弱,磨炼出了一颗坚硬的心。   当这颗心不再刚硬如铁,却是绕指春柔的时候,迷茫,无措,挣扎……犹如一道道车轮,在他的心中辇下沉沉浅浅的辙痕。他变得不再熟悉自己,所以他焦躁不安,他甚至想着,让这一切不安的源头彻底地消失。   可是,他犹豫,他下不了手。   所以他隐身在暗处,冷眼看着她被追杀,又忍不住派人保护她;放任她被挟持,又忍不住不顾生死地前来救她……   如此反反复复之后,他终于放弃了,也坚定了。   所以他说,我做不了断情绝爱之人,便要对你好,只对你一人好。   所以他说,你是我的妻子,是我此生唯一的牵挂,唯有你安全了,我才无后顾之忧。   所以他说,我不后悔!   所以,我还站在这里!   我不再去看红乔,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话:“我还活着!”   是的,我还活着,足以说明一切。   我走出大殿,便见端木澈迎风而来,如铸容颜,精细雕琢,银光月下,发丝飞扬。他的身后跟着一干将领,脸上犹未褪去肃杀,个个形似杀神。   待看到我,端木澈神情一变,大步上前,握着我冰凉的手道:“你怎么出来了!刺客虽然剿灭,但仍有几人逃脱,你这样多危险!”   “我担心你。”我轻声道。   端木澈笑了笑,扶着我正欲走进大殿。随后停住了脚步,看了一眼身后将士,便扬声道:“来人啊,护送皇后回玉清宫!”   我诧异抬头,却听端木澈道:“沁心,朕处理完事情之后,即刻便去玉清宫寻你。”   我看着他身后的红乔,又看了看他,黯然地点头。   我知道他是在隐瞒连家寨的事情,他在保护我。   他可知,我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脆弱,我有足够的勇气来面对这一切,与他共同面对。   只是,我所爱的人不想让我担心,而我也不想让他担心,那么,就让我无知吧。   每每此刻,我都会忍不住羡慕红乔,至少危难的时候,她能站在他的身边。   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安全,让他无后顾之忧……——   端木澈望着那道娇小身影缓缓远去,直至消失,才收回心神,正色道:“王副将,你确认刺客是连家寨的人?”   王副将俯首道:“确认无误,刺客尸体的左肩处有连家寨的刺青。”   端木澈神情冷凝,冷哼道:“刚灭了一个唐家堡,现在又出了一个连家寨!究竟是何人周游各国,散播谣言,欲要对皇后不利!”   “妖后?无稽之谈!”端木澈嘴角一抿,一掌拍在方椅上,方椅骤然震碎。   众人肩膀蜷缩了一下,纷纷下跪。   端木澈蹙眉沉吟,“王副将,你吩咐下去,让潜伏在各国探子尽快查出最初谣言散播的地点和时间,朕倒要看看,究竟是哪国的无耻之徒,欲要触犯朕的天威!”   “是,微臣遵旨。”王副将领命而去。   端木澈衣袖一挥,宽大袖袍翩然落下,“朕定要踏平连家寨!”   “皇上,不可啊!”侍中太尉阎不立道。   端木澈睨了阎不立一眼,少许沉默,眉毛高高扬起,“阎爱卿何意?”   面对眼前这个初登帝位便如龙御行,宏图天下的德昭帝,阎不立缩了缩颈部,捏着晃荡荡的心上前道:“启禀皇上,连家寨虽立于我国东北边境,但属水珑国管辖,您先前平了隶属土玲国的唐家堡,已然触犯了土玲国,而今再平连家寨,实属不智啊!”   闻言,端木澈嘴角一勾,“土玲国已名存实亡,大权旁落风璃国宗政家,我灭他唐家堡,宗政家尚不曾吱声,他们能奈我何?”   阎不立掖着袖袍试着额头道:“正为如此,微臣才斗胆劝谏吾皇三思,风璃国一直在北方虎视眈眈,而位于我朝西北方向的土玲国又权落风璃国宗政家之下,风璃国之势不可小觑,而今虽内政动乱,相信不日便可安定下来。而我朝又与水珑国结盟在即,若此刻开罪水珑国,成了众矢之的,到时候,风璃国必定翻扑而来,怕是国之危矣!”   端木澈的手指轻敲案几,发出一阵“笃笃”响声,沉默瞬息而过,他思索半响,问道:“若朕没记错的话,三日前水珑国递来文书,说是其皇太子将于半月后来我木琉国,洽谈两国结盟之事?”   阎不立俯首,“正是。”   端木澈嘴角一勾,“如此甚好,朕到时自会给他们一个交代。”眼中天火明灭,瞬息万变,“三日后,朕要这天地之间,再也没有连家寨!”   “末将请命,愿带兵剿灭连家寨乱贼,以消吾皇侧畔之痛!”一个少年将军上前半跪,年轻的脸庞闪烁坚毅,银白甲胄熠熠巍然。   端木澈望向他,星目细眯:“……你是虎啸将军张康年之子张天贺?”   张天贺叩首:“得吾皇铭记,微臣不甚惶恐。”   端木澈深意而笑:“你而今官拜何职?”   张天贺道:“启禀皇上,末将而今官拜左门都护,从四品。”   端木澈点了点头,仰首道:“来人,拟旨!”   张德海弓腰而来。   “虎啸将军之子张天贺,承天文德,能文允武,乃国之栋梁,今特封张天贺为翎麾总督,官至正二品,命其率领五千玄甲精兵,即日出发,三日内平破连家寨,钦此!”   张天贺一怔,从左门都护到翎麾总督,官职连升四阶,他原本只想戴罪立功,却不料突降厚禄,一时无措。   张德海道:“张大人,还不领旨谢恩?”   张天贺恍若梦醒,对上端木澈毫无波澜的神色,立刻叩首谢恩。   “张爱卿,回去替朕好好宽慰你家父亲,让他勿要过度悲伤,保重身体才是。”端木澈淡淡道。   张天贺浑身一震,随即道:“张家乃罪臣之家,姐姐犯下如此滔天大罪,皇上法外开恩,张家铭感于心,天贺自当结草衔环,精忠报国,以报赫赫天威,浩荡皇恩。”   端木澈仰面叹息,想起了张清云为风炙阳自戕的凄绝,神情一紧,不可遏止地想起了沁心为风炙阳而威胁他时的决绝。   风炙阳!   端木澈一阵冷哼,眼底沉沉幽深,一如秋日深潭,银光粼粼。   “风炙阳,朕等着你夺下风璃国皇位,到时候再来与朕一较高下,看看究竟是谁能够挥袖乾坤,主宰春秋,究竟是谁配拥有沁心完完整整的爱!”   清淡低语,折射九天,散落在漫天的银光间。   遥远的风璃国,白色身影清冷立在星空下,驻守遥望陨落星辰,拥着心口残存的温柔,振振起誓。   为了她,袖手天下!——   后记:   额~~醉很无良吗?   那就让醉无良吧,让票票和留言滚滚而来,那可是我动力的来源哇~~~~~~~~~~~~~~~   (*^__^*)嘻嘻……亲们,如此无良之人,还不拿起你们手中的票票,砸死她~~~~~~~~~~~~~   前世篇 卷二 英雄自古风流 第91章 心中痛处   “小姐,翠儿可算见到你了!”   我一进玉清宫,翠儿便红着眼睛迎了上来。   “昨夜儿,翠儿听闻小姐被皇上带回凌云殿,心中担忧不已,今夜又听闻凌云殿闹刺客,翠儿又不能进凌云殿,心中像是几十万只蚂蚁噬咬般难熬。”   我碎步走着,随声笑道:“你来凌云殿能做什么?来挨刺客几刀吗?”   玉清宫的一景一物映入眼睑,让我生出了几分亲切。   “小姐!”翠儿眼眶通红,原地跺着脚儿。   我停住脚步,回首浅笑,摸着翠儿的脑袋道:“是,我的好翠儿,我知道你是担心我,现在我不是好好站在你的面前吗?你就宽心好了!”   翠儿细声问道:“皇上……没责罚小姐吗?”   责罚?那场靡靡欢爱算不算是责罚?   我摇了摇头,转身遮盖脸上醉红。   “小姐……”   我侧首,只见翠儿一脸迟疑,嘴唇蠕动着,欲言又止。   我笑道:“还有什么事情让我们的翠儿放心不下的吗?”   翠儿抬起小脸,睨了我一眼,又快速地低下头,声音细若蚊声,“……暮大人他……没事吧?”   点点星眸,幽亮恬静,情愫在垂目间一闪而过,是荡涤日月轮回后汨汨沉淀下来的思念,是少女遮掩不住的羞涩和期盼……   我身子一顿,不由出声:“翠儿,你——”   对上我诧异的脸,翠儿惊慌,急忙摆手道:“不不,小姐别误会,翠儿只是替小姐担忧暮大人……”   我看着翠儿过分认真的脸,心中滋味错杂,终究暗自叹息,缓缓说起当晚之事,当我道出暮子铭中了寒蝉冰毒和红乔的“胭脂笑”时,翠儿虽是一脸平静,但身侧的双手紧紧握拳,肩膀不由地微微颤抖。   这丫头,动情了……   我快速走进大殿上堂,在绫罗榻上坐下,闭目道:“翠儿,你先退下吧,我累了,想休息一下。”   翠儿焦急地望着我,嘴巴张了张,最后无奈地垮下肩膀,欠了欠身,黯然退出。   众人皆已离开,殿内突然空荡得有点寂寞,我沉沉一声叹息,难解心中莫名沉郁,竟是对翠儿的那份情意泛起了一丝不快,随即又自嘲地笑了笑,叹了一声,起身步入内殿,点起凝神香薰。   窗外夜深露重,风从凌云殿的方向吹来,遣散着血腥的味道。我蹙眉关了窗户,贪婪地闻着殿内熏香,而血的腥味却依然缠绕鼻息。   心情焦躁难安,神经凸显敏感,我随意掠开殿侧长幕,骤然心惊。   一个黑衣人躺在幕帘后头,疲惫喘息,身侧流了一滩污血。   黑衣人乍见我一愣,黑布后头的眸子深深沉沉,随之抽出摊在一侧的长剑指向我。   “唔——”黑衣人身形晃动,脚步踉跄,长剑“哐啷”落地,便捂着伤口沉吟不已。   我望着他,一阵心惊肉跳,细细观察他半会,嘴角一勾,拾起落在我跟前的长剑,手中把玩。   普通剑刃常为三尺,而这把剑却是四尺有余,剑身宽薄锋利,萱花雕纹,剑柄处挂着灿黄剑穗,轻轻一挥,剑破细风,铮铮而鸣,剑穗飞舞,如金花绽放。   纵然我不是一个懂剑的行家,依然看得出此剑绝非凡品。   我举起手臂,剑端嗖的一声,抵住黑衣人的咽喉。   “你是连家寨的刺客?”我问道。   黑衣人无力地瘫坐在地,对我的问话视若无睹。   “你不怕我杀了你?”我浅笑,手握剑柄微微一动,便在他肩膀处刺出一道浅浅伤口。   “你身受重伤,现在我要杀你简直比杀死一只蚂蚁还要容易。只要我再用力几分,你就可以下地府去给阎罗王做女婿了。”   黑衣人双眼血红,怒目而视:“你想怎么样!”   见他即刻屈服,我摇了摇头,遗憾道:“我还当你是多么铁铮铮的一条汉子,原来不过是一个贪生怕死之辈。“   黑衣人顿时羞愤不已:“我元天擎并非贪生怕死!而是平生夙愿未了,不愿死得如同鸿毛轻贱!”   “平生夙愿?”我扬了扬眉毛,“莫非是杀我这个妖后?”   元天擎冷哼:“你少自以为是!”   我嘴角扯动几下,摸摸一鼻子的灰,改口道:“你知道为什么到现在我都没有唤人来抓你吗?”   元天擎道:“为什么?”   “因为我要跟你做一笔交易,包你稳赚不赔,如何?”   元天擎无奈,“我有得选择吗?”   我摇头,抿嘴而笑:“没有。”   元天擎直视我,眼底闪过晶亮,“什么交易?”   我道:“告诉我连家寨为什么杀我,我放你一条活路。”   元天擎摇头道:“端木澈将你保护得太好了,你竟然如此无知,对外头发生之事毫不知情。”   长剑在手,晃动了一下,在元天擎原先浅浅的伤口处扎了进去,拔出来,再度刺进。   “唔——唔——唔——”元天擎闷哼三声,面罩后的眼睛攸然睁大,怒视着我:“你!”   我俯首冷冷回视着他,心中恼怒,乃是痛处被他道出。   端木澈总是不让我知道太多事情,我明白,他需要的是一个能让他全心全意保护的女人。   男人对女人的要求似乎总是很高,他希望她与众不同,却又不希望她太过聪明。   所以在端木澈的面前,有时候,我情愿糊涂。   而这一切的一切,并不代表我真的无知!   方才离开凌云殿时,红乔嘴边似有若无的笑不时在眼前晃过,让人纠结难熬。   “废话少说,你只需告诉我,他们为何要杀我。”   元天擎不甘地哼哼道:“十日前,有一首诗以火烧燎原之势快速地传遍四国,弄得四国沸沸扬扬。”   “什么诗?”   “天降妖后,魅惑南主,祸乱天下。”   我困惑:“这首诗与他们刺杀我有何关系?”   元天擎抬眼望我,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果然无知。   我愤愤地拎起长剑,准备在他的伤口处再刺一剑,他眼疾口快,急忙道:“别……听我慢慢道来!”   见我收回剑,元天擎换了一口气,缓缓道:“木琉国位于南方,这南主自然指的是端木澈,而这妖后嘛,毋庸置疑,指的就是……”元天擎睨了我一眼,见我神色不对,便识趣得没再说下去,改口道:“此等无稽之谈,一般人岂会轻信。”   我敛去乍闻时的诧异,黯然地摇了摇头,“如果真是这样,就不会有那么多人要杀我了。”   元天擎仰面大笑,扯动了伤口,笑声戛然停止,变成了抽痛声。   良久,他才缓着口气道:“你自是不懂,这其中大有利害关系。”——   后记:   刚刚回来,奉上今日更新,不及检查,等会修改,大家先看着。   前世篇 卷二 英雄自古风流 第92章 奇怪盗贼   玉清宫内,烛火无风自动,明明灭灭。   我侧首看向外头,深秋之夜,寂静聊赖,丝丝沁寒,正如我心。   我回首道:“利害关系?”随即一哼,“我岂会不懂!”   元天擎往后墙靠去,笑道:“哦,你会知道?”见我举起长剑,眼神闪烁,立刻道:“愿闻其详!”   我哼了一声,满意地放下剑,昂首道:“木琉国兵强马壮,粮草富庶,端木澈又文武定国,胸怀天下,一些有心人士自是心有所惧,恰逢有人散播谣言,便将谣言肆意蔓延,欲借我之名,将各国矛头指向端木澈。若如你所言,那首诗之所以如此广泛传播,怕是各国之内有此心者不少!”   元天擎点头,收起了原先不以为然的眼神。   我升起几分得意,继而道:“他们真是太小瞧端木澈了,他岂会轻易上了他们的当。”   元天擎看着我摇了摇头,“这次你说错了,端木澈还真的上当了。他先前已然平了土玲国的唐家堡,照眼前之势,连家寨遭灭门也是时间的问题。”   我一怔,双唇微颤,“他——”   端木澈昔日话语骤然涌上心头。   沁心,我会为你杀尽天下人!   眼眶微微湿润,感动伴随着苦涩交杂而过,他如今已是一国之君,怎可为了我生得如此任性?   我心中泛酸,只见元天擎继而道:“也许他早已洞悉一切,却是为了你,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我摇了摇头,任性的端木澈啊,亦不会是鲁莽的角儿。   “不!”我深深呼吸,收起风中微颤的情绪,深意笑道:“他是在杀鸡儆猴。”   元天擎静静望我,头一仰,大笑道:“或许如此!”   “只是我还有一事不明。”我困惑道。   “何事?”   “若是说各国当中有人惧怕端木澈,欲借我生出事端,尚在情理之中,可这连家寨所系何人,为何如此不计代价欲置我死地?就仅仅为了那首荒诞可笑的诗?”   元天擎一怔,随即道:“我怎么知道。”   我错愕了一下,恼怒地拿起剑指着他道:“你怎么不知?你不是连家寨的人吗?”   “你哪只耳朵听我说是连家寨的人!就凭他们?怕是给我提鞋子的资格都没有!”元天擎嘟囔。   “既是如此,你又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深更半夜,以夜行装束出现在皇宫内?”   元天擎道:“我为什么告诉你?这不属于我们交易的范畴。”   目光扫过,我看见在他的身侧放有一包东西,鼓?囊的,以黑布缠包。   元天擎察觉我的视线,脸色一变,身子微微一动,便被我用剑止住动作。我用剑端一层层挑开黑布,乍见里面的东西,不由怔住。   金玉宝器静静躺在黑布上,琳琅满目,在烛火下闪,灿灿华光。   我脸上扬起一道嘲讽的笑:“哦,我还当你是谁呢,原来不过是一个小毛贼,就是胆子大了点,偷东西竟然偷到皇宫里来了!”   元天擎蹙着眉头忿然道:“胡说,谁说我是毛贼!”   “不是毛贼?那这些赃物又是哪里来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些都是凌云殿暖物阁里的宝贝。不是你偷的难道是你捡来的?”   “我……我是借来的!”   闻言,我忍不住大笑起来,盗贼见得多了,就是没见过此等奇怪的。   笑罢,我站直身子,不由讥讽几句:“盗亦有道,偷东西就是偷东西,说什么借,一点也不坦荡。梁上君子并不可耻,可耻的是梁上小人。”   元天擎嚎嚎道:“我真的是借!若证明这些不是我想要的,我自当原物送回。我也是不得已才这么做的,你且信我,咱们同样是人,人又何必为难人?”   我怔愣不已,瞧他把话给说的,如果我再为难他,是不是就意味着我不是人了?   我问道:“你有什么不得已的?”   元天擎沉默不答。   “好吧,你承认你是毛贼我就不为难你。”   “我元天擎何等人物,岂可被毛贼二字辱没了!好,我说!”元天擎昂起头,颇有慷慨就义之感。   我满意点头,“说吧,我听着呢。”   元天擎别过身子,不甘不愿地说道:“我有一个大仇人,一次他醉酒后道出,木琉国皇宫内有一样宝贝能要了他的命。此人嗜好寥寥,唯独喜欢收集美人和宝物。所以我才冒死潜进宝物最多的凌云殿,不料刚出来便被一帮侍卫追杀,我虽不是武功高强,自认也不弱,哪知他们各个强悍如牛,我多处受伤,不得已才混进连家寨那群刺客当中,伺机逃到了这里。”   元天擎摇了摇头感慨道:“木琉国就连小小侍卫都是如此高手,难怪能称霸一方。”   我暗自好笑,今夜侍卫自是厉害非常,他们都是端木澈亲手训练出来的玄甲军,有的还是从鬼门中千挑万选出来的暗使,又岂会是普通侍卫?   这元天擎挑着今夜行盗,是他自个儿运气不好。   我问道:“你为何认为你那仇人所说的宝贝是宝物而不是美人?”   元天擎道:“全天下谁人不知这木琉国国君独爱皇后一人,后宫悬置空空,这皇宫内就你一个美人,难道你能要了我那仇人的命不成?”   世间总是诸多巧合,也许,这就是我与那人的巧合。巧合多了,人们称之为缘分。   缘分明明灭灭,是称颂着耀眼的爱火,还是悲鸣着消散的福祉?直到不久之后的某一天,当我再度遇到他,想起元天擎今日所言,方才顿悟,有些人的缘分,是为了成就另一个人的缘分。   而那些,都是之后的事情。   我斜着眼睛睨着元天擎,见他说话的语气颇为不敬,可这话却说得让人心里欢喜,不由笑道:“好吧,今夜就放你一命,你走吧。”   元天擎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惊呼:“不是吧!?你就这样让我走,算是放我活命吗?我如今多处是伤,血流不止,怕是还没挨着走出宫门,便血尽而亡了!你想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就不管我死活了?”   我按着发痛的额头,蹙眉道:“你想怎么样?”   元天擎厚颜无耻道:“至少应该先给我木琉国宫廷秘制的金疮药,帮我包扎好伤口,然后再让我变换装束,给我一块能在宫内畅通无阻的令牌,让我大摇大摆地离开!”   “你偷了东西,还指望我会让你大摇大摆地离开?”我哼道。   “是借!”元天擎反驳。   我沉默,无奈转身,拿来金疮药,太监服和玉清宫的出入令牌,一股脑扔在他头上。   元天擎得意地笑了两声,拉下黑色面罩,露出一张坚毅的脸,皮肤黝黑,脸颊长满络腮胡子,遮住了半张脸,唯独说话时,方见那嘴唇一张一翕。   元天擎见我在看他,便朝着我媚眼一笑:“如何?是不是觉得我的魅力非凡,更甚你家皇帝陛下?”   我冷眼望他,侧过身淡淡道:“我对原始野人不感兴趣。”   元天擎摸着自个儿的胡子,嘴角一扯:“啧,不懂得欣赏,那是男人的魅力。”   我没有搭理他,径直走出内殿,半刻后,元天擎上好药,换上衣服,也走了出来。   “尊贵的皇后娘娘,我要走了,你快把剑还给我。”   我回过头,看着身穿碧蓝色太监服的元天擎,不由愣住。   有些人穿着龙袍不像太子,有些人穿着太监服也不像奴才。   这身衣服穿在元天擎的身上,着实别捏。   我见他满脸的胡子,觉得分外扎眼,嘴角一扬,拎着剑朝他走了几步。我每走一步,他便惧怕地后退一步。   “你……你想做什么?”元天擎颤着唇道。   我和善一笑:“太监是没有胡子的,来,我帮你刮掉,一下子就好。”   语罢,抓起他的衣领,握着剑,便朝着他的脸逼近,欲要刮掉他脸上的毛发。   元天擎挡住我的手,抵死反抗,“你休想伤害我的胡子分毫!”   我哼哼而笑,殊不知这种阵势,颇有恶霸调戏良家妇女之感。   “沁心,你在做什么?”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大殿内响起,我一怔,随即抬头,只见端木澈负背站在屏风旁,诧异的神情隐隐含怒——   后记:   今日上来一看,小小吓了一跳,点击榜上了第一,推荐榜上了第七,还都得感谢大家滴支持,感动~~   大家,一如既往地支持吧,醉无以回报,唯有以更好的文文相许~~~o(∩_∩)o   前世篇 卷二 英雄自古风流 第93章 情之所系   我立刻放开元天擎,扔下手中的长剑,欣喜地跑到端木澈的身旁,“你来了!”   端木澈一把将我扯到身后护着,用一种很轻的声音道:“等会再收拾你。”便抬着下巴冷冷睨着元天擎。   元天擎就着干涩的喉咙,吞了吞口水,也倔强地抬起头回视他。   “脸上长胡子的太监?朕倒是闻所未闻。”端木澈懒散浅笑,眼底升起深夜浓雾,幽深难测。   “澈,他是……”   我话不及说完,便见端木澈举手,示意我无需多言,而他的眸子定定落在掉落一侧的长剑上方,笑容深意。他缓缓伸出手,五指微微弯曲,长剑便嗖然飞到他的手中,随意挥剑,兴致骤起,在大殿中间翩然舞起剑来。   风渐起,袖袍飞扬,剑舞纷飞,银光晶闪。一时间,殿内忽明忽暗,铮鸣不已。   此时,人亦非人,剑亦非剑,而是惺惺相惜的两道魂。   风止,剑鸣亦随之消停,发丝伏垂肩侧,袖袍款款落下,一人一剑,天地傲然兮。   端木澈静静而立,手握剑柄,手指细细拂过剑身,长叹道:“果然是把好剑!”衣袖一扬,便将剑掷向元天擎。   剑稳稳落到元天擎的手中,他抬头诧异望向端木澈。   端木澈桀骜而立,嘴角轻巧勾起弧度,恰如冬梅枝头春风笑,暖如是,冷亦如是。   “张德海,速将朕收藏在暖物阁的匣子取来。”端木澈扬声道。   半刻不到,张德海便捧着一个方长的红木匣子走了进来,弓着腰站在端木澈的一侧,端木澈朝着元天擎微微示意,张德海便将红木匣子捧到元天擎的面前。   元天擎怔怔接过匣子,困惑地望向端木澈。   端木澈道:“宝剑岂可无鞘?此乃先朝著名铸剑大师杜紫鄂所铸七星毕天鞘,素无宝剑匹配,看来是在等阁下手中之剑,朕今日就将此鞘赠与阁下,也当是物以天配,人以情交。”   元天擎从匣子中取出剑鞘,将长剑“呛”的一声收入其中,竟是丝毫不差。   “好,在下就不显矫情,收下此物,多谢陛下割爱!”元天擎仰面一笑,豪气云天,“你这个朋友,我元天擎是交定了!”   我一愣,看着身穿太监服的元天擎,不由觉得好笑,方才他还是一副偷儿模样,而今却是跟端木澈称兄道弟起来。   跟端木澈称兄道弟?需要的可不仅仅是胆量。   我侧首望向端木澈,只见他颔首浅笑,无丝毫不悦神色,笑容一贯慵懒,嘴角弧度恰如一道利刃,将世界割划两半,让人永远无法探究那抹笑容背后的深意。   元天擎道:“可惜今夜,在下有事在身,不便叨唠,他日有缘再见,必与陛下素手煮酒,畅谈天下!”   元天擎抱拳作揖,便大步走向殿门。待他走到门栏处,端木澈在他身后唤道:“且慢。”   与此同时,殿门口的侍卫纷纷亮起手中刀刃,齐唰唰地对向元天擎。   元天擎浑身一僵,苦涩笑了笑。   他就知道自己身份已然被端木澈识破,看来今夜想要脱身,已非易事了……   他微微吐了一口气,想起自己多年刀口浪尖,活得仍是坦荡潇洒。而今面对以心狠手辣威震天下的端木澈,心中却不由战栗,战栗过后,倒是升起了一种大无畏。   元天擎缓缓回过头,准备一番浴血奋战,不料却见一个黑色包裹迎面而来,他举手接下,一看,不由怔住,乃是他方才所盗之宝物。   元天擎抬头困惑地望向大殿中间,只见端木澈正身而立,一身华贵的帝王黑袍,压下满殿光华,如黎明黑夜,万丈光芒,尽隐其身。   端木澈笑道:“若阁下对这些俗物有意,尽可与朕道来。下次若再来,大可不必夜行壁檐,只需通传一声即可。”   语罢,随手一挥,殿门口的侍卫收起兵刃,纷纷退下。   元天擎看向端木澈,眼底潜伏迷茫,对上端木澈琢磨不透的笑意,收回心神,抱拳道:“多谢陛下美意,在下就此拜别,保重!”   元天擎走了几步,又停住脚步,转过身,用一种轻得只有我们三人才可听到的声音道:“方才陛下劫杀连家寨刺客之时,我见屋檐暗处潜伏着另一拨黑衣人,究竟是何身份,所为何事,在下不得而知,望陛下小心为上。”   端木澈颔首;“多谢。”   元天擎深意望了端木澈一眼,便踏着夜色离去——   众人皆已离开,退守殿外,殿内只剩我和端木澈两人。   夜风潜进,熄灭了几盏烛火,昏黄暗下几分,唯独端木澈那墨色的眸子,愈发地幽幽亮呈。他收起了散散落落的笑容,铁着一张俊脸,拧着眉头凝视我,良久不语。   我抿了抿嘴,咽下口水,弱弱道:“你……事情都处理完了?”   “尚未。”回答简短有力。   我心里一怔,他果然是在生气。   我努力扬起甜美笑容,讨好道:“那澈快去处理吧!”   “好。”   话语刚消,我便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正是被端木澈拦腰抱起,步向内殿。   “你……你这是做什么?”我大惊失色。   “如沁心所愿,处理剩下的事情。”端木澈回答。   “……什么事情?”   端木澈驻守,俯首望我,脸上薄暮冥冥,“罚你。”   我瞪大眼睛,不满呼道:“我犯了什么错,你要罚我?”   “你犯了三样大错,我岂会轻饶!”端木澈沉沉道,眸心漩涡幽深。   我结舌道:“哪……哪三样?”   “你罔顾自身安危,其为一,你对我有所隐瞒,其为二……”   “等等!”端木澈的话被我打断,“我怎么对你有所隐瞒了?”   “你心中藏有心事,难道不是隐瞒?若你想知连家寨之事,大可问我,何必要以身犯险?”   我嘟囔起嘴巴,“我问你你就会告诉我吗?”   “若早知你会如此行事,就算是要让你为此事担心难熬,我也会告诉你一切!”   “我……”   端木澈昂首不再看我,迈开大步,便来到内室。   玲珑帐帘,姗姗垂下,风影移动,香气四溢。   端木澈将我抵在紫金香榻上,拇指抚着我的脸颊,幽幽望我,眸若浮光跃金,皓月千里。   “沁心,答应我,以后要好好保护自己,都不要再这样了。”   我微微颔首,方觉端木澈护我之心,何等之切。   “那我犯的第三样错又是什么?”   端木澈静静凝望,对我所问不答,却是拾起我的手放在嘴角亲吻,每根手指都细细吻过,顿时酥痒不已,我不由咯咯笑开。   端木澈沉郁的脸缓缓扬起笑容,朝晖夕阳,乍现柔光,袖袍一展,将我拥入怀中。热风吹过耳畔,度来他沉沉的嗓音:“你让我时时为你牵肠挂肚,心神难定,其为三。”   拥抱,结实环绕,心跳,咚咚而响。   我突然觉得拥抱很奇特,就算相拥的两个人彼此都看不到对方脸,却依然能让心靠得最近——   后记:   今日上来,看到醉爱夜亲亲的留言,心头涌过温暖……   方知温暖可以相互传递,若是醉醉给了亲亲温暖,亲又何尝不温暖了醉?   就让醉努力码字,且让温暖如茶香四溢,长长书香中文网……   o(∩_∩)o   前世篇 卷二 英雄自古风流 第94章 陌路两人   我回手覆上端木澈结实的背,靠在他的肩头,闭目浅笑,“原来我已经铸成大错了啊!可惜为时已晚。”笑意深了几分,心如波浪,连绵柔软,“因为,我要这个错一辈子都错下去,我要你这一生都为我牵肠挂肚。”   双臂一紧,我被端木澈更为用力地勒进肩膊。   “沁心可有足够的勇气来承担这个错带来的惩罚?”   我往端木澈的颈窝蹭了蹭,闻着他发间沾染的熏香,低声道:“什么惩罚我都不会害怕。”   原来,承受罪罚,有时也会是种甜蜜。   头上传来端木澈沉沉的笑声,身子缓缓被他放开,他贴着我的脸,鼻尖抵住鼻尖,轻吻我的唇瓣,柔声询问:“沁心可是有所觉悟了?”   红霞遮面,我点了点头,蚊声应答。   端木澈侧首睨着我,唇边生出笑容,手掌覆上我的腹部,柔声道:“那……就让这儿孕育出一个小生命来吧。”   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衫,渗透进我的肌肤,直达体内,传递着源源不断的温暖。   我顿悟了他话中之意,脸上顿时羞红不已。   孩子……一个属于我和他的孩子……   一股甜蜜溢满了心头。   端木澈的嗓音在寂静的殿内缓缓荡漾开来:“我们的孩子将会在耀眼的旭日下诞生,沐浴着这世间最温柔的祝福,他会是天地的精华,万物的灵长,他将从我手中承接一个完整的天下,他将开创出一个旷古绝伦的千秋盛世!”   长烟一空,日星闪耀。   纵横捭阖,一统四国。   那是端木澈的野心,也是他的决心!   我被他脸上坚定的神情怔住,心跳如擂鼓剧烈,仿佛已然看到眼前这个男人一身戎装,站在光束折射的高山上,俯瞰着脚下的峥嵘江山。   半响,我才收复心神,愣愣道:“如果……如果是公主的话,怎么办?”   闻言,端木澈一怔,随即昂首大笑,笑声狂放桀骜:“那就让她成为我木琉国有史以来第一个女皇!”   我骤然如被雷击,怔愣地望着端木澈,失了言语。   此等惊世骇俗,不羁于世的话,在这个男性为尊的世界里,能够如此狂妄说出口的,也只有他端木澈。   突然,端木澈脸色一变,眼中精光乍现,快速我揽起我的腰身,往后一跃,我尚不知发生何事,只见他揭起被褥,用力一扬,被褥宽大张开,挡在身前。   “噗——噗——噗——”   不知名的东西击在被褥上,发出一阵响声。   被褥落下,银制暗器“哐啷”落地,我抬头一看,便见十来个黑衣人正持着刀刃砍向端木澈。   端木澈与众人缠斗,腹背受敌,我在一侧看得焦急不已,只恨自己没有红乔那般的武功,此时,屋檐处也传来一阵打斗声,想来是魑魅魍魉与红乔等人被缠住了身。   我见三人拎着大刀向着端木澈的背处偷袭,心中大惊,“小心啊,澈——”   不及思考,身体已然作出反映,我欺身上去,挡在了端木澈身后。   端木澈回头,眼见刀即将落在我的身上,脸上血色骤褪,眼中布满惊恐。   “不——沁心!!”   怪异的事情发生了!   三个背后偷袭的刺客纷纷停住了动作,杀意凌厉的眸子一睁,瞳孔收缩,身子便往后一翻,硬是生生收回将要砍在我身上的那一刀。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们难道不是来杀我的?   我心中困惑,讶然看向他们,只见他们重新提起手中长刀,霍霍袭向端木澈。   心底持着怀疑,我咬牙再次护在端木澈身前,他们果真收起攻势,转而从另一侧袭击端木澈,我再度迎向他们的刀锋,兵刃再次不得已换了方向。   如此反复三两下,杀手索性停止攻击,将端木澈和我围在中间,蓄势待发。   而我也从中琢磨出了一个事实——他们,不能伤害我!   他们此番行动究竟受谁之命?   到底是谁,欲要杀端木澈,却不愿伤我分毫?   暮子铭?   不!   他此刻远在风璃国忙着争夺皇位,根本无暇分身。   突然,一道温和的笑容一闪而过,那张如玉的容颜在心中瞬间鲜明,我不由浑身一激。   正当我寻思之际,突觉手臂一紧,吃痛回头,对上端木澈怒意凸显的眸子。   “沁心,你!!”端木澈一把将我扯到身前,双手抵住我的脸,眼中藏着狂风暴雨。他的嘴角扯动了几下,压下满腔的怒火,提着我跳出杀手包围。   此时,红乔等人已摆脱纠缠冲了进来,守在殿外的侍卫也前来护驾,百来人顿时将那十几个杀手围得无处遁形。   宽大袖袍用力一甩,端木澈冷着结霜的脸命令:“给朕活捉他们!”   侍卫们纷纷亮起武器冲上前去。   眼见生路无门,杀手快速地对视一眼,举手横刀刎向脖颈,手法干脆利落,不见丝毫犹豫。鲜血顷刻四溅,落了满地樱红,躯体齐刷刷地倒下,生死一念即成。   端木澈冷眼望着地上那十几具尸体,书香中文网不语,眼睛细眯,眼角流出森寒,半响才冷冷地吐了一句话:   “端木流云,你果然还活着!”——   黎明前的绯红,在天边磅礴喷涌,日星隐耀,山岳尽掩朦胧。   蒙放抖索掉一身霜寒,步入屋内。   屋内烛火通明,嫦娥明月灯照亮了一张明媚的容颜,在身后雕砌的玉墙上,投射出了一道修长清瘦的身影。   那一身月牙衣衫的男子正站在书案前,手握笔墨,专注作画。漆黑发丝在他的肩侧垂泻而下,半遮住他蜿蜒着思念的脸庞,却遮不住那一道刻骨铭心的温柔。   蒙放静静立在一侧,他知道主人作画时,素不爱被人打搅。蒙放的目光停驻在画卷上,心中不由浮上幽沉,恰如淫雨靡靡的季节,阴霾了整片天空。   主人又在画她了……   自从他跟了主人,总见主人在孤寂了漫天星辰的夜晚,嘴角含着温和如同恸哭的笑容,一人默默作画。刚开始,他不懂主人在画什么,渐渐地,他才看懂了,那是一个女人的背影。日复一日,背影慢慢地变成了侧脸,侧脸又慢慢地变成了正面……他用了十年的时间终于明白,主人的这十年,只是在画一个女人转身的瞬间。当今夜,他乍见那个女人时,心中除了讶然,更是戚戚不得而语。   “主人……”蒙放忍不住道。   男人停住了手中动作,轻轻搁下笔管,淡淡道:“刺杀失败了?”   “是,请主人责罚!”   男人摇了摇头,嘴角笑容温温和煦,“刺杀失败了,但你的任务却是完成了,又何须责罚?”   蒙放一怔,“蒙放愚钝,请主人明示。”   “至少你已经把我想说的话传达给他了。”男人笑笑,“知道端木流云没死,不知道他会是个什么表情?可惜,我已不在乎了……”   “主人……”   男人侧首,见蒙放看着画卷欲言又止,一声轻笑,“你可是想问这画中女子是否是木琉国皇后伊沁心?”   蒙放神情一滞,立即半退一步,重重叩首:“蒙放不敢。”   男人俯首,修长的手指覆上画中笑颜,轻声低语:“是啊,她是沁心啊,是我心中的一个梦……”   蒙放迟疑了半会,不由道:“主人若是倾心于她,为何不去见她?”   “见她?”男人身形一顿,脸上卸去了温温笑容,落得郁郁寡欢,“若再度相见,不过是陌路之人,不如不见。”   男人仰首,不由唏嘘,如何能够忘记,在那绚烂如烟火的华光中,他对她最后的成全。   沁心,你我如若还能再见,从此陌路两人。   从此,真的见面不再相逢了……   “主人,今夜水珑国的连家寨大规模刺杀沁心小姐,我们是不是该……”   “不用。”男人收起凌乱的思绪,正色道:“连家寨不过是第二个唐家堡,无须在意,你倒不如派人给我盯紧那个人,我不想再看到第三个唐家堡。”   “是,属下明白。”蒙放受命,随即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举头呈上,“主人,宗政家修书一封,请您查阅。”   男人接过书信,快速扫阅,手一扬,书信在空中纷飞,待落地时,已燃烧成了灰烬。   一声低语随着书信消散在风中。   “宗政明轩,我的恩师,谁会想到竟是……天命如此,纵然改变了过程,却改变不了结局……”——   后记:   今天,偶未来小姑生日,忙碌了一天,匆匆更出文来,希望不会太粗糙,日后再细细修改吧,先让亲看着,   o(∩_∩)o……   大家看完后,可别忘记给醉投上你们神圣的票票哟~~~~   前世篇 卷二 英雄自古风流 第95章 思念如潮   风璃国,颜府   皓月盘空,一泻千里。   一道只影立于月下,白袍清冷。手中银剑乍寒,横于空中,对影三人。   夜风瑟瑟,剑舞萧萧,一招一式,划破漫天霜寒,落了满地枫叶,淌着火红的哀伤。   一只白鸽扑拍着翅膀飞来,在半空盘旋。   他的神情一变,手中软剑往腰上一甩,身影移动,截下白鸽,取下它脚上捆绑的信函。   待看完信中内容,冷清的神情寒了几分。   “沁心……”信函被紧紧捏于手中,皆化为碎片,从他的指缝间流走。   此时,琴音横空响起,如江河激流,浊浪排空。   他走进屋内,只见一个青色身影盘坐在香案前,袅袅白烟缭绕在他风华绝代的容颜上,似真似幻。   无霜双眼微阖,闭目的神情平静恬淡,而袖袍却是泄了他的情绪,风中汨汨张扬,他那修长的手指急速地在琴弦上跳跃,与他脸上淡定的神情格格不入。   暮子铭——不,而今,我们应该称呼他为风炙阳。   风炙阳靠着门栏淡淡说道:“你弹得太激烈了,琴弦会受不住的。”   “铮——”   琴弦果真应声断裂。   无霜睁开双眼,怔怔地望着淌着血的手指,不言不语。   此时,纸门缓缓推开,芳香霎时溢满空气,一个绿衣少女摇曳着身姿进来,青莲般的脚步如水中凌波,轻盈,点起阵阵涟漪。   她跪在无霜身前,双手捧起无霜受伤的手,俯首吻掉他指尖的鲜血,杏红的唇愈发妖艳。她侧身拿出纱布,细心地为无霜包扎,俏脸镌刻柔情,岸芷汀兰,郁郁青青。   风炙阳走到桌案前,翻开茶盏,倒起茶水,随声道:“你的琴音起伏过大,情绪过激,是在想沁心了吧。”   思念如潮,淹没了寂静的夜。   绿衣衫女身形一顿,酸楚在她的眼中一闪而过,随即轻轻放下无霜包扎好的手,静静退至一侧。   “你舞剑的招式杂而紊乱,内息失控,又何尝不是在想她?”无霜抬头看向风炙阳,“当初你该带她回来的。”   风炙阳动作一滞,心火瞬息点燃,他头一扬,将冰冷的液体咕噜饮下,方方平息了心神,恢复既往的清冷。   “是她不愿意离开端木澈。”风炙阳微微侧首,看向窗外的冷月寒雾,掩饰纠痛的神情。   不过快了,她很快就会离开端木澈……   “木琉国来消息了吗?”无霜顺着风炙阳的视线看向窗外。   风炙阳颔首,“你无需担心,端木澈一定会保护好她。”   无霜道:“其实很多事情我并不支持你这么做,我之所以什么都没做,是知道你并非无情。”   风炙阳感激地看了无霜一眼,“谢谢。”   “但是,你将沁心推往刀口浪尖,就不怕她知道了恨你?”   “怕。”风炙阳俯首,琉璃色的眸子涌过一丝温柔,“但是她会理解我。”   是的,他相信他所爱的人——他的恨,他的痛,她一定会理解。   青衫微扬,一张帖子从无霜手中掷出,飞向风炙阳。   风炙阳随手接下,展开一看,神情微变。   “这是……”风炙阳探寻地望向无霜。   无霜的唇畔扬起倾倒众生的弧度,笑道:“宗政明轩的请帖,邀你明日酉时过府一聚。或许是鸿门宴,你可要考虑清楚了。”   “鸿门宴吗?”风炙阳的神情一贯的冷冷清清,“我倒觉得是庆功宴。”   无霜摇摇头,笑道:“哦,你倒是很自信嘛。”   “如何,我们要不要赌一场?”风炙阳浅笑,“看看这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宗政家主,是要助我登天,还是要推我入地?”   兴致浮上无霜的脸,“赌什么?”   “沁心。”   兴致盎然的脸顷刻垮下,“想得倒美!”   风炙阳那浅薄的笑容终于深了几分,挥了挥手中的请帖,转身离开。没走几步便被无霜唤住。   “红乔的‘胭脂笑’我已经为你解了,可这冰蝉寒毒……”   风炙阳淡淡应答:“我自有打算。”语罢,迈步离开。   无霜静静看着风炙阳离去的背影,一言不发,渐渐地出了神。   枫林,赤红如同哀艳的火焰,慢慢地吞没了那道冷清的身影。   无霜缓缓地收回视线,微微侧首,想起了风炙阳刚回到风璃国时的模样,心中不由酸涩。   那时,风炙阳身中两种剧毒,浑身抽搐不已,仍然紧紧抱着张清云的尸体不放,却只字不提沁心。此后,他便开始马不停蹄地扩张势力,更是日夜夙心,寻思谋略,手段可所谓无所不用其极,像是恨不得一日做完一年的事情。   无霜劝阻他如此拖累身体的行为,却只换得他一句话:“我要在三个月内夺下皇位,稳住民心,充裕国库,精壮兵马。”   三个月内做完这些事情?简直痴人梦话!   然而,无霜如何都阻止不了风炙阳日渐疯狂的行为,也渐渐地不再去阻止,也在不久之前才得知,风炙阳之所以这么地急切,都是为了沁心……   无霜俯首,轻声低语:“小时候,你什么都不在乎,就算在师父面前被我陷害了,也冷着脸无动于衷,何时竟对一个人如此执着?”   执着吗?   无霜笑笑,笑得寡欢,自己又何尝不是?   “公子……”   一声低唤,唤回无霜的思绪。   无霜压下纷乱复杂的心情,侧首问道:“如果有一天,我要你杀了红乔,你可下得了手?”   身后的绿衣少女回答:“如果这是公子的命令,绿袖会毫不犹豫地杀了红姐姐。”   无霜不语,半响后才缓缓道:“红乔伤了他,怕是不需你动手,蓝汀也不会轻易罢手。”   “蓝姐姐挚爱二公子,自然不许任何人伤害他。”绿袖应道。   无霜道:“若是有人伤了我,绿袖又会如何?”   绿袖回答:“若他伤了公子的身,就算是天涯海角,绿袖都会找出他,杀了他;若他伤的是公子的心,绿袖无能为力。”   “哦,为何?”   绿袖俯首,睫毛微颤,“能让公子伤心的人,只有公子的心上人,绿袖若是伤了她,只会让公子更为伤心。”   “心上人……”无霜神情一阵恍惚,只手捂住心口,竟是生生痛得厉害。   她在我的心上,而我呢?可曾走进她的心中?   月落乌啼,寒霜满天,冰凉了谁家心语?——   后记:   应晓亲亲,pinkey521亲亲和无良安安的强烈要求,让无霜和暮暮露面亮相~~~~~   再不让他们出现,估计醉就该消失了。   唔——谁说快结局了?偶要抽出那个造谣的,卡擦掉他。   什么时候完结?   看亲咯,亲喜欢看,醉醉就好好写,多多写,亲不喜欢,额,醉含泪火速完结……   PS:   偶不素后妈啊,偶不素!!偶素亲妈哇~~~~~~~~~~~   前世篇 卷二 英雄自古风流 第96章 短暂永远   天气日渐寒冷,今早出了殿门,地上都铺着一层白霜,言语谈话间,呵出来的都是白雾,方知寒冬已然蹒跚着步伐,一夜到来。   张天贺不负所望,仅两日就踏平了连家寨,捷报传回朝堂,不见德昭帝丝毫喜悦,却是冷着龙颜,尤胜漫天突袭而来的霜寒。   众人皆是惶惶难安,不知何事触犯了天威。   唯独我知道,他是在跟我怄气。   我坐在榻上,靠着绒枕,双手捂在暖炉上方,懒懒散散,心头却是沉沉郁郁。   抬眼,见端木澈步入殿内,我一扫寡欢,站起身来,欣喜地迎了上去。   笑颜绽开,我满心欢喜道:“你来了!”   端木澈微微地点点头,闲淡地“恩”了一声,随手卸下肩上的紫裘披风。   近日来,他皆是这种冷淡表情。我苦涩地笑笑,伸手去接他手中的披风。   端木澈侧身,越过我,将披风交予宫娥手上。   我错愕地看着他的背,双手尴尬地僵硬在半空。半响才收回手,无力地垂在两侧,心中愈发酸涩。   天边不见丹凤彩霞,只见迟暮靡靡,暗了夜色。   宫娥挑好了灯烛,殿内变得亮呈,端木澈在桌案前坐下,端起折子细看。   前几日,我怕见着端木澈覆着三尺寒霜的脸,便言凌云殿乃是皇帝寝宫,就算是皇后一直住着也是于理不合,于是逃难似的逃回了玉清宫。   端木澈乍闻,沉默不语,当晚就将折子全部搬来玉清宫,一副意欲长居于此的阵势。   然则,他来玉清宫的这几日,却总是板着一张俊脸,与我爱理不理。   就算是生我的气,三日了,也该是个头了吧?   我深深吐了一口气,一声怒喝:“你们全都给我退下!”   面对我突如其来的怒意,众人皆是一怔,端木澈也抬起了头,诧异地看向我。   我心里头升起几分得意,他终于肯看我了!果真该怒的时候就要怒,风风火火方能闯九州。   众人皆已退出殿内,我拎起裙角,大步跨到端木澈面前,脸上杀气腾腾。   端木澈扬起眉梢,挑着眼睛斜睨着我,一副你意欲何为的模样。   我底气一泄,立马换上一副小女人的模样,弱弱唤道:“澈……”   端木澈的嘴角抽动了几下,垂下眉眼,端起折子,将身子转向另一侧。   我一咬牙,绕过案桌,再度蹭到他的面前,“澈……”   “啪——”   折子被端木澈重重地合上,随手仍在案上,他的身子往后一靠,抬起刀削般的下巴,慵懒地望我,墨色的眸子后头,挂着满满的笑意。   我一见心中大喜,跳到他面前,一屁股坐在他的大腿上,勾起他的脖子委屈道:“都这么多天了,你的气还没消啊?”   端木澈嘴角一勾,道:“哦,沁心知道我在生气?”   我用力点头。   他都表现得这么明显了,再怎么眼残的人都看得出来。   端木澈道:“那沁心可知我为何生气?”   我嘟起嘴巴,端出万分委屈状,“沁心知道,你是在生沁心的气,沁心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挡在澈的身前,沁心知道错了。以后如果再有什么刀子砍来,沁心一定让给你挡……”   “噗嗤”一声,浅笑划过,一只大手托起我的后脑,将我往上一提,吻骤然袭来。   待呼吸快要窒息时,端木澈才放开我,捏着我的鼻子道:“你啊,就会嘴贫。”   身子被高高抱起,朝着内殿走去。   “你——”我惊呼。   端木澈俯首,脸上笑意四溢,眼中柔情缱绻,“错了就要接受惩罚,沁心可是准备好了?”   明白他口中的“惩罚”所谓何意,我的脸突然一热,缩进他的怀中,闷闷地点点头。   香炉白烟袅袅,氤氲缠绕,弥漫着整个房间。   暖炉升起腾腾热气,伴随着一声声喘息,将室内的温度燃到了至高——   端木澈侧身而卧,单手拖起下巴,静静看着身旁熟睡的女人,嘴角噙着浓浓笑意。   欢爱的痕迹尚未从她的脸上褪去,红霞还靡靡游离在她的脸颊,盛开出朵朵绯红桃花,朱唇和着她的呼吸一张一翕,娇羞欲滴,一切美不胜收。   他的心就像是枕在云端,一片一片逐渐地柔软,荡漾出春水温柔。   上下天光,一碧万顷。   有美人兮,荣辱皆忘。   然则,若真能忘却世间愁苦,又谈何容易?   端木澈蹙眉,一阵刺痛骤然贯穿了他的身,他的心,将所有甜蜜韵律瞬息遣散,只留下了一道深渊般的漩涡,不断地扩大,一圈又一圈。   这猝然而至的恐惧,源于他对她的眷恋,是他心生出来的魔障,是他的劫。   手掌慢慢覆上她的脸,端木澈喃喃低语:“沁心,其实我不是在生你的气,我只是在恨自己。”   恨啊!   恨自己抛不开江山如画,去换得她的笑靥如花……   恨自己抛不开她的笑靥如花,去守得江山如画……   是他,太贪心了……   居庙堂之高,他非但无法周全她,还将祸水引至她的身上。   世人皆知,她是他的肋,是能刺穿他身心的利刃,从此,她如何安宁?   近日来,他的心中愈发的不安。   他不知,这种不安,是源于他多年浮沉造就的敏感,还是他隐隐察觉的那股阴谋的气息?   她幽幽转醒,睁开朦胧的睡眼望着他,“……澈,怎么还没睡……”   他俯首,亲吻着她的嘴角,“沁心……”   “恩?”她慵懒地应道,辗转一下,靠着他的胸口,寻找到了一个更为舒适的姿势。   “我爱你。”   她怔愣一下,随即甜甜一笑:“爱多久啊?”   “永远。”   “不,我要比永远再多一天。”   “好,再多一天。”他的眼中溢满宠溺。   然而,谁又能知道,如果上天注定了你短暂的永远,就算是再多一天,又能如何?——   后记:   抱歉哇,醉更新晚了,也让wumei亲亲久等了,自罚三杯,哈哈~   刚回到家,这一章还是在车上码出来的,希望亲亲看得愉快~~~~~   双手美滋滋地展开——嘿嘿,接亲亲的票票咯~~   o(∩_∩)o   前世篇 卷二 英雄自古风流 第97章 相忘天涯   冬日的阳光出奇的和煦,一泻而下,金灿灿一片。   我沐浴在阳光下,感受着这久违的温暖,便觉得近日来发了酵的霉运,也在这片日光下被潜杀殆尽。   一阵斗嘴声穿透光的屏障,传入我的耳朵。不见其人,先闻其声。我不由掩嘴轻笑,想来是他们来了。   不期然,半刻便见翠儿鼓着通红的脸蛋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男子,肤色黝黑,浓眉大眼,御前侍卫装扮,只是那赤色头盔早已不知被他丢往何处,只在脑后随意地扎了一束头发,严谨的侍卫服被他穿得懒懒散散,神情百般无聊,嘴巴叼着一根狗尾草,嘴角扬着坏坏的笑。   “小姐!”翠儿一见我,便快速地跑至我的身旁,气鼓鼓道:“小姐,这该死的赵诸祈又欺负我,你要为我做主!”   “嗬,说不过我就来找你家小姐告状啊?”赵诸祈双手扣着后脑勺,大摇大摆地走来,嘴巴里的狗尾草在半空高低跌动。   翠儿胸脯一抬,昂着头道:“怎么,知道怕了?”   “是啊,我好怕啊,你家小姐一发怒,我家老大就要拿我开刀,怎能不怕?”赵诸祈晃着脑袋道:“难怪圣人有云: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翠儿气红了眼;“这小人是害你呜呼哀哉,一命归西的人;这女子是生你养你的娘,自然难养!”   “哦——”赵诸祈吐掉狗尾草,站直身姿,一本正经地上下打量翠儿。   翠儿骄傲地将头抬得更高,衣裙漫飞,翻涌不息,好不可爱。   “原来翠儿姐姐并非脑中空无一物,还能说出此番话来,实在难得,在下佩服!”赵诸祈抱拳鞠躬。   “你!”   赵诸祈无视翠儿红得发黑的脸蛋儿,摸着下巴继而道:“不过,这女子若是我娘,倒是不难养,若是我娘子的话,的确是难养啊!”说罢,深意的目光在翠儿的身上来回溜达。   翠儿咽了咽口水,“你……你瞧我做什么?”   “难养……当真难养……”赵诸祈的眼睛依旧锁在翠儿身上,喃喃自语。   “赵诸祈!赵诸祈!你就是一个‘遭猪弃’!连猪都弃你,谁会做你娘子!”   赵诸祈露出一脸受伤的表情:“啊,翠儿嫌弃我,我果然是‘遭猪弃”……”   “你……你……”翠儿原地直跺着脚儿,一转身拉着我的袖袍道:“小姐,你都看到了,这赵诸祈是专门欺负人的坏胚子,你快让皇上把他给换了!”   我笑笑,心里暗道,笨翠儿,他是专门欺负你一人而已。   “好了,诸祈,别欺负翠儿了,若是欺负坏了,以后谁让你欺负去?”我道。   “小姐!”   赵诸祈了然点头,俯首恭顺道:“谢皇后娘娘指点,诸祈茅塞顿开,日后定当适度为之,长久为之。”   翠儿瞪大眼睛,怒道:“赵诸祈,你什么意思?”   赵诸祈道:“如翠儿姐姐所闻,字面上的意思。”   “你!”   我好笑地看着他们,摇了摇头,这真是一对冤家。   赵诸祈乃是端木澈派到我身边保护我的贴身侍卫。   当日红乔的一番话像是刀子似的割在我的心上,我自是知道四国之内想杀端木澈的人何其之多,也不想让他牺牲自身安全来保护我,于是我让端木澈收回魑魅魍魉,端木澈闻言半响不语,良久才道:   “沁心,我若真心惜你,自然不会让你为我担忧,这魑魅魍魉四大护法我可撤回,但你也不能让我放心不下,明日我便择人贴身保护你,如此可好?”   我望着端木澈满是忧虑的眸子,默然点头。   隔日,赵诸祈便被派来玉清宫。   我不知道端木澈究竟是从哪里找来这么一个人,不像宫中的其他人,总是一板一眼的,他的个性倒是随意不羁的很,见到端木澈,不行三跪九叩,不唤“皇上”,也不叫“门主”,反是老大前老大后地叫个不停。乍来玉清宫那会,也是如此大大咧咧,进出殿门,既不拜见,也不叩退,我尚且站着,他就一屁股坐下,拎起糕点便往嘴里丢,有时还要我为他端茶送水,比往来自家还要随意。   我倒是不甚在意,更是觉得如此很好,少了宫中的繁文缛节,显得轻松自在,可是翠儿并不这么认为,看着赵诸祈硬是不顺畅,对他诸多挑剔。于是两人吵着吵着,就演变成今日模样。   我看得出来,赵诸祈心里欢喜翠儿,也明白翠儿心里装着暮子铭。   若是翠儿能放下暮子铭,赵诸祈倒不失是一个好的归宿。   可是,要一个人的心中完全放下另一个人,又谈何容易?   前几日,风璃国传来消息,二殿下风炙阳得颜家和宗政家为首的士族支持,击垮了以外戚为盾的风慕朝和风辄昔,登上皇位。   我乍闻这个消息,心中大石虽是落下,却又难过不已,昔日端木澈与流云同袍相残的剧幕,而今再度在暮子铭的身上上演。   难道帝王霸业,一定要血骨方能筑成?   我看得出来,翠儿得知这个消息心里欢喜的很,虽是极力掩饰,但她那流转的眸子,不自觉微扬的嘴角却是泄露了她的心情。   我回神看着犹在斗嘴的那两个人,心中不复方才的轻松,却是沉甸甸的难受。   我微微吐了一口气,侧首遥望天边,蔚蓝通透,云卷云舒。   一双清冷的眸子在我的眼前猝然闪过,在心头落下了一道不可忽视的痕迹。   “沁心,你等我三个月,三个月后,我必来接你!”   昔日话语犹在耳边,芳草凄凄,幽人翩鸿却已不复再见。   那个白衣胜雪,一身清冷的男子,是暮子铭,是木晟,是我少女时代全部的思念。他是如此鲜明地屹立在我的生命里,像一座高塔,成为我无数次暗自窃喜不已的存在。为了追随他深刻的轮廓,寻回他朝气的容颜,我来到这个未知世界,曾经,我以为这就是我存在的使命。   然而,使命到底是什么?   是为了寻他,让我重新爱上他?还是为了遇见那个说要陪我看尽天下的男人?   我昂起头,用力地坚定自己的心。   既然今日,我已经决定长伴端木澈身边,为了他,就让往事尘缘,随风消散。   三千世界,三千花落。   花落无声,皆为尘土。   所以,暮子铭,请千万别来寻我,上落碧琼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如此便是好的……   不相见便不相思,那就相忘天涯吧——   新月悬挂于树梢,远山浸润于暮色。   我放下手中碗筷,侧首问道:“翠儿,这几日,我看宫中那些宫娥太监总是上上下下忙个不停,是怎么个回事?”   连端木澈也整日忙得不见人影,都两天没有陪我用膳了。   翠儿想了想,回答道:“听闻三日后水珑国的皇太子使团要来,所以大家都在准备吧。”   “哦——”我了然地点点头,再度问道:“他们来做什么的啊?”   翠儿尚不及回答,便见赵诸祈从窗栏上跳了下来,一屁股蹲在我的身旁,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鲑鱼肉,便往嘴里送去,又随手添了一杯桂花酒,喝得唏哩哗啦的响。   翠儿侧目,怒斥:“放肆!谁准你同小姐一桌用膳了!”   赵诸祈挑着眉毛睨着翠儿,哼哼道:“你家小姐都没说什么,你这个小丫鬟却是大呼小叫,我放肆,哪比得过翠儿姐姐你啊!”   随后又回头对着我道:“翠儿姐姐的脑袋乃是一片浆糊状,又岂会知道皇后娘娘所问何事,还是我来告诉你吧!”   “你!你!”翠儿气得浑身发抖,双手在身子两侧握成两个小拳头,“谁说我不知道皇太子他们来做什么的?举国皆知他们是来与我木琉国结盟的!”   赵诸祈仰面饮下一口酒水,擦了擦嘴角,“哼,世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们此番前来,可不仅仅是结盟这么简单。”   我好奇道:“诸祈可是知道他们为何而来?”   “自是知道。”   “哦,说来听听。”   赵诸祈抿了抿嘴道:“他们此番来,名为结盟,实为……”   “诸祈,朕素闻你在玉清宫尊卑不分,没想还如此口没遮掩,去宫正司那领五十杖责。”   “噗——”赵诸祈闻言猛喷酒水。   我抬眼,只见端木澈负手站在殿门,眸底幽深,隐隐含怒,竟是有一丝慌张一闪而过……——   后记:   哈哈,似乎大家都比较关心沁心与澈澈的未来哇,嘿嘿,醉虾米都不保证,亲亲看下去就知道了哇~~~   o(∩_∩)o   前世篇 卷二 英雄自古风流 第98章 多愁月夜   赵诸祈嗖地站起身来,呼道:“不是吧,老大!?我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要罚我?”   端木澈眉眼半垂,淡淡道:“六十杖责。”   “我什么都没说……”   “七十杖责。”   赵诸祈苦涩一笑,“行,就七十杖责吧,我乖乖去宫正司那‘领赏’还不成麽?您就别再‘恩赐’了……   赵诸祈拖着骤然松垮的肩,慢慢地往外走。   翠儿一脸忧色,不由喊道:“赵诸祈……”   赵诸祈回头,神情无辜可怜,“翠儿姐姐,等诸祈领完赏之后,那红肿的屁股就交给你上药了,还有,诸祈下不了床,到时候你可别忘记为我端茶送水,送来美味佳肴,如果你能亲手喂我,那当然是最好不过了!对了,我要吃凤尾鱼翅,红梅珠香,祥龙双飞,金丝酥雀,如意卷,喜鹊登梅……”   翠儿冷冷道:“你可以去‘领赏’了!”   “唔,好的,翠儿,我去了,你等我,千万!”赵诸祈毅然转身,风萧萧兮。   我收起笑,方才想起为赵诸祈求情,犹未开口,便听端木澈道:“沁心无需多言,诸祈从小就没个规矩,是该让他吃点苦头,况且他身强体壮,这七十杖责最多只能让他躺个一两天,你就不用担心了。”   端木澈漫步至我的身旁,侧身稍稍摆手,“你们都退下吧。”   众人皆已退出,端木澈便在我的身旁坐下,不言半语,只是随手提起酒壶,倒了满满的一杯酒,仰头一口饮尽。   酒杯空了又满,满了又空,半刻下来,已然几十杯入腹。   薄酒上面,颊若桃花,妖艳了他那张俊朗的脸,只见他一手托颔,轻晃着手中酒杯,眼神迷离,嘴角噙着浅笑,零零落落。   香雾云鬓湿,清辉玉臂寒。   这真是一个多愁的月夜。   记忆中的端木澈似乎鲜少如此饮酒,他常说“花半开方才尽美,酒半酣方才尽兴”,不多不少,不快不慢,才是云清风淡,人生自在。而今,他这般酗酒,可是心中捏着烦愁的事儿?   我轻手覆上他的酒杯,细声道:“别喝了,你要醉了。”   端木澈慵懒地睨着我,薄唇微启,“我……没醉,我千杯不醉!”   说罢,似要向我证明,又一股脑地再度喝下十几杯。   酒杯开始在端木澈的手中摇摇晃晃,愈渐不稳。我苦笑,方才是没醉,现在是真的要醉了。   我握住他的手,拿下他手中的酒杯,轻声道:“好了,别喝了,有什么烦心的事情跟我说说吧,别一个人憋在心里,怪难受的。”   端木澈身子一滞,突然用力将我抱住,抱得密不透风,紧紧生痛。   “沁心,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别人怎么说,不管你听到什么,你都会相信我的,你会相信我的,是不是!?”   端木澈钻进我的颈窝处,不住晃着脑袋,惹得我一阵酥痒。   看着醉酒后孩童一般的端木澈,我突然觉得有趣得紧,拍着他的背,低声轻哄:“是,我会相信澈的,一直都会相信……”   “沁心……沁心……”   “好了,你累了,我扶你去床上休息,好不好?”   端木澈靠在我的怀里,无意识地点头。   我为他捂好被子,坐在床头静静望他。似乎好久没有这么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的睡脸了。每晚,我总是疲惫地沉沉睡去,只在夜间幽幽转醒时,方知他总是彻夜地在看着我。   他看着我时会是什么感觉?会像我现在这样吗?   甜蜜得酸楚,幸福得心痛……   为什么明明是幸福的,却还是要心痛?   我忍不住覆上他日渐清瘦的脸颊,轻问:“你想我的时候会心痛吗?”   端木澈猝然皱眉,晃着头,喃喃自语:“沁心,让他们走,不要逼我,我不要娶她……”   身形一震,我诧异地看着他不安的睡脸,柔情蜜意霎时冰凉地碎了一地。   王公大臣又联名上奏要他广纳嫔妃了麽?   他而今这般挣扎,是在苦苦支撑吧。   原来,幸福真的是要心痛的啊……   “要守住唯一,很难吗?”   “澈,我一直都相信你,你不会让我失望的,是不是?”   回应我的,只有满屋子的寂寞——   “沁心——”   我猛然回神,对上伊东闵关切的眼神。   我歉然道:“啊,父亲,对不起,你难得来看我,我却……”   伊东闵摇摇头,“我只是托着下朝那空挡才来看你,说来是我这个做父亲的不是。倒是你方才频频走神,可是有什么心事?”   我俯首,踯躅半会,才迟疑问道:“父亲,近几日大臣们又在逼皇上立妃了吗?”   移动名深意望我,随即叹息:“沁心,你可知这段时间有一首诗在各国流传?”   我点头,“知道,‘天降妖后,魅惑南主,祸乱天下’。”我一顿,骤然抬头,“难道正是为此,诸位大臣才……”   伊东闵闭目,微微颔首。   我不敢置信道:“可是……这一切只是无稽之谈。稍有头脑的人皆不会相信,更何况他们还是我木琉国满腹经纶的股肱大臣!”   伊东闵深深望着我,眼底闪过无奈,就连眼角的纤细的皱纹,也为此变得愈发的深刻,“沁心,自古帝王哪个不是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唯独当今圣上却仅仅只有皇后一人。你不能怪大臣们轻信荒诞之言,而是皇上之所为,的确荒诞!”   我怒道:“什么是荒诞?难道守住唯一,让爱永恒不变,那都是荒诞?”   “沁心!帝王之家没有唯一!没有永恒不变的爱!”   “有,那恰恰是端木澈与我的感情!”   “是的,沁心,皇上已经为你创造了奇迹,他已经为你创造了木琉国有史以来最不具有意义的神话。”   “不具有意义的神话?”   我困惑地望向伊东闵,只见一股奇异的红晕泛上他的脸颊,一抹痛心在他的眼底一闪而过。   “是的,不具有意义!帝王的爱应该属于整个天下,而不该属于一个女人!他的‘独爱一人’永远不会成为史册上最辉煌的一笔,仅仅只会是后世一个风花雪月,儿女情长的故事,在赚得世人廉价的眼泪之后,终将会被人们忘却在更多的风花雪月中。从此,人们不会记得曾经有那么一个年轻的帝王,他胸怀天下,他文韬武略。他的不世霸业,他的千秋万载,都因为他沉溺于所谓唯一的爱意中,而变得平庸,变得肤浅,变得脆弱不堪!最终被历史的洪潮碾碎,覆盖,消失得无声无息!”   我怔愣地望着伊东闵,摇着头,喃喃自语:“不!不该是这样的……”   伊东闵稍稍收整情绪,吐了一口气,继而道:“沁心,我知道让你接受这样一个事实太残忍,但是,当你决定爱着一个帝王,当你决定成为他的皇后的那一刻,你就该有这个觉悟——舍弃唯一!”   我失神地跌坐在方椅上,泣涕雨下。   这都是怎么了?前几日还是好好的,还是甜蜜的,还是幸福的,为什么一夕间全变了样?   是端木澈承担了一切,将我保护得太好?还是我当真成了一个无知的妇孺,只守着爱,不怕人笑,不怕人看透,便以为爱是全部的天空?   伊东闵语重心长的话语在头上响起:“沁心,我今日之所以来见你,之所以跟你说这么多,是希望你不要忘记皇上的宏图霸业,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做好一国之母的表率,以容己之心容人,尤其是明日水珑国皇太子迎接大典上,表现出一个皇后该有的大度。”   “皇后的大度?”我无神地望着伊东闵,“什么意思?”   伊东闵凝视着我,神情松动,心疼溢满了他的眼睛,转眼又被他压了下去。   “水珑国是四国之中唯一可以女主天下的国家,其皇太子聪慧貌美,是水珑国皇位的唯一继承人,而今,她甘愿入住木琉国后宫,沁心,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哗啦——”   天空骤然破裂,心碎了,满地猩红……——   后记:   虐?还是不虐?   虐澈澈?虐暮暮?虐流云?虐无霜?还是虐沁心?   痛苦纠结……   额,还是接亲亲手中的票票好了~~~   o(∩_∩)o……哈哈   前世篇 卷二 英雄自古风流 第99章 使团到来   金缕衣,锦绣屐,金凤玳瑁,彩云流苏。   皇后如斯,雍容华贵恩未逝;   皇后如斯,倦梳白头泪先流。   我压下满腹心酸,端起属于皇后的仪态,走向前方。   前方,是我的丈夫,还有他的文武大臣。   前方,是正沿途吹打而来的水珑国使团。   端木澈眸光幽深,笔直地凝视着我,牵起了我一阵心悸。身后跟随着百官,黑压压的一片,个个目光如炬。   他们都在看着我……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昂起头,扬起笑,将皇后的姿态演绎得更为完美。   侧首低眉,耳语轻唤:“皇上。”躲过了那道叫人心悸的目光,将手放到了端木澈的掌心,手即刻被一股灼人包围,是被他生生握紧。十指缠绕,直至紧紧相扣。   我默然,伊东闵的话在我耳边响起:   “皇太子聪慧貌美,而今甘愿入住木琉国后宫,沁心,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我自然知道!   这意味着水珑国将并入木琉国的版图,不费一兵一卒。   这意味着端木澈那一道张扬的袖袍将会延伸到更远的地方,执掌着更为广袤的天地。   笑看天下,华光九天;拥万里江山,锦绣如画。   伊东闵要我明白,这是帝王的职责,这是端木澈的宏图霸业。   也许……真正想要我明白的,不是伊东闵,该是我的丈夫,而我名义上的父亲,成了他最忠诚的说客。   这个认识绞痛了我的心。   他曾那般脆弱地靠着我,拥着我,叫我相信他,是不是早早就预见了今天?正如他今日落在我身上的视线,似有若无,愧疚,无奈,还有……试探。   我侧过身,不愿看穿他的心,也无法看穿。我宁愿相信,他从来不会让我失望。   我为什么不相信他?为什么不相信他的誓言?   誓言,就该比永远再多一天!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让嘴角的笑容变得更为坚定。   端木澈站在我的身旁,依旧高高在上,那场醉酒后的脆弱,仿佛是他最后的真实,在清晨的阳光遣散了破晓残梦之后,被一张高深的面具遮掩。他桀骜地站着,静静睨着天际,一袭帝王黑袍,磊磊风中高扬,恰如激流江涛,翻涌不息。   天地之间,彩霞丹枫,使团队伍缓缓行来,一路上载歌载舞,彩带飘扬,沿途洒满了鲜花,香气氤氲弥漫。执事的、掌灯的、吹鼓奏乐的,前呼后拥,好不气派。   开道队伍后头紧随着一辆双辕金蓬马车,两匹赤色骏马拉之,马儿的额头别着流苏红球,挂着铃铛,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地响。透过飘扬的纱帘,一道曼妙的身影若隐若现,那是水珑国才貌兼备的皇太子。   一个男人驾着黑马紧随马车左侧,隔着距离看不清他的脸,只见其一身碧蓝华袍,袍上樱草锦绣。马车右侧相随着一个将军,腰挂长剑,甲胄森森银光。   “呜——呜——”   胡笛吹响,拉长了整片天空。   马车在宫门前停了下来,红色地毡覆盖着白玉阶梯,蜿蜒而下,直达马车的下脚处。   葱葱素手,柔若无骨,揭开纱帘,露出一张华贵的容颜,白肌玉脂,娥眉远黛,腮红若霞,唇落朱砂,尤其是那双晶亮的眸子,闪耀着世间女子少有的睿智。她站起身来,头上飞天玉簪随之晃动,紫绣天宫裙衫落出一身曼妙婀娜。   她微微一笑,目光随意扫过众人,在我的脸上稍作停留,随后深深地落在端木澈的身上。   蓝袍男子下马,是个三十出头的俊朗男人,右侧将军随之下马,盔甲后的面容铮铮坚毅,却是出奇的年轻。   他们来到端木澈身前,叩首行礼。   “我乃水珑国国师莫忘初,拜见德昭陛下!”   “末将乃水珑国前锋少将言子锌,拜见德昭陛下!”   端木澈长袖微扬,“国师,言将军请起,不必多礼。”   “谢陛下!”   莫忘初再度叩首,对着端木澈恭敬道:“陛下,请扶太子殿下下马吧!”随后侧过身去,身子微微弯曲,做出邀请的姿势,“陛下请!”   端木澈俯首望我,我的心骤然一紧,怔怔地回视他。他浅浅一笑,捏了捏我的掌心,随后朝前走去。   我望着他走向马车的背影,心紧了又紧,待看到他牵起另一个女人的手的时候,压抑在心里的酸楚终于不可遏止的涌出眼眶,冻结在漫天的寒霜中。   “殿下,朕已经命人在宫中设好酒宴,为你接风洗尘,请随朕来。”端木澈道。   “谢陛下盛情款待,如若陛下不介意,就唤我夙月吧,一切自当随意。”笑意随着一抹暗红浮上了她的脸。   端木澈一怔,随即淡淡道:“好,一切随意,夙月请。”   端木澈回到我的身旁,执起我的手,握得出奇用力,我抬头默默望他,只见他眼中噙着一道怜惜的柔光,待看向夙月时,随即恢复平淡。   对于端木澈的淡然,夙月无甚在意,娉婷立于风中,笑得近似完美。   一席人朝着正殿走去,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夙月一直与我并肩走在端木澈的身旁,一步一步,越过满朝的文武百官,我似乎在他们的脸上,看到了满意的笑容……——   后记:   亲亲小天使,虽然醉不知道你在苦恼什么,但愿醉的文能让你暂时忘记烦恼,希望你不要再失眠了,睡眠可素很重要的哇~(貌似偶米资格说你,偶经常通宵,(*^__^*)嘻嘻……)   也谢谢wumei亲亲的支持,一直感动在心里。   还有天使伊人亲亲,我收到你的传书了,留不上言没关系,你的心意和支持醉已经收到,么么~~   o(∩_∩)o……呼唤你,我的票票~~   前世篇 卷三 离酒浅斟红颜睡 第100章 人和之计   衣袂飘扬,芳香四溢,宫娥们手捧木案,案上美酒佳肴,碎步移动,快而稳健,稳而轻巧,步步生莲。   大殿中间,轻歌曼舞,分外妖娆。   我坐在端木澈的身旁,居高静观歌舞,眼睛余光不时扫向左右两侧。   右侧坐着水珑国使团,皇太子夙月端庄正坐,嘴角含着浅笑,偶尔与我对上视线,便向我微微点头。国师莫忘初似乎正陶醉于眼前靡靡丝竹之音,眼睛细眯,眼神迷离,不时摇头晃脑,和着曲子的节拍,单掌轻拍桌案。前锋将军言子锌则是正襟危坐,目不斜视,斟酌自饮,年轻的脸庞毫无表情,实乃少年老成者。   左侧坐着伊东闵,阎不立,张天贺等诸位大臣,个个脸上神色不定。伊东闵总是似有若无地望向我,眼中带着深意。   我默默垂首浅尝佳肴,避开那道深意的视线。   歌舞方罢,大殿便“啪啪”响起掌声,我抬眼一看,只见水珑国国师莫忘初站起身来,脸上溢满笑容。   “妙极!妙极!当真是天女曼舞,妙不可言!”莫忘初神情颇为激昂,离开座位,绕过桌案,来到大殿中间,朝着端木澈恭敬叩首,“忘初素闻木琉国乃天朝之国,地大物博,幅员辽阔,早已向往已久,此番奉我朝陛下之命,随太子殿下出使木琉国,沿途所见所闻,早已叹为观止,今日得见德昭陛下,实乃天神下凡,英武神明!忘初真是三生有幸啊!”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我长袖掩嘴,低声轻笑,只觉得这个国师谈吐浮夸,犹不靠谱。   然则,半刻后,我便对他彻底改观。   端木澈大笑道:“国师盛赞!”随后放下手中金樽继而道:“他日你我两国结为同盟,自当更是福泽苍生。”   莫忘初笑笑,点了点头,“陛下所言甚是,木琉国兵强马壮,铁骑铮铮,而我水珑国则是以水师闻名天下,如两国结盟,则是相得益彰,至善至美!”   此言一出,诸位大臣不由纷纷点头,喜形于色。   “可是……”莫忘初一改常态,突然变得迟疑。   端木澈的眸子幽深闪过,瞬时恢复成毫无波澜的深秋湖泊,“国师有何疑虑不妨直言。”   莫忘初叩首:“那忘初就恭敬不如从命,若有失言之处,望陛下海涵。”   端木澈颔首:“国师请讲。”   莫忘初抬头,神情已然改变,不复方才浮夸,而是智者千里,尽显眼中,一个转身,樱草蓝袍,落得款款翩然。   莫忘初道:“今忘初立于木琉国皇都,见三里之城,七里之郭,城之高也,池之深矣,实乃得天独厚,又见兵革坚利,米粟良多,可所谓占尽天时地利。忘初欣喜之余,却不由叹息……”   端木澈俯首,目光浅浅落在堂下高谈的莫忘初身上,问道:“国师为何叹息?”   “忘初是在惋惜,而今天下四分,良莠不测,纵使木琉国兵强马壮,得天独厚,依然难顺天下之势,其一统之所望,恐不及西北之土玲国!”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何等狂妄之徒,竟然敢下如此狂妄之言?   天下谁人不知,土玲国大权旁落宗政家,土玲国皇室仍是不思社稷,日夜笙歌,荒淫无度,国虽存,名已亡。而今,这莫忘初竟然说木琉国一统天下之所望,尚不及土玲国,实乃是奇耻大辱。   木琉国诸位大臣皆是愤愤不已,唯独伊东闵捏着胡子,一脸深思。而水珑国皇太子夙月则是闭目浅笑,对于满堂的嗡嗡怒言充耳不闻,仿佛置身事外,言子锌依旧面无表情,自斟自酌。   端木澈眼底闪过愠意,“国师方才所言,我木琉国兵强马壮,国富民安,占尽天时地利,又为何难以顺天下之势?”   莫忘初笑笑,朝着满殿的人鞠躬,随之侃侃道:“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国不以山溪之险,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失道之至,亲戚叛之,得道之至,天下顺之,此乃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端木澈怔了怔,眼中愠意退下,神情变得高昂:“哦,依国师之意,难道我木琉国人心不和?”   莫忘初俯首长叹,摇了摇头,神情微损:“忘初近日忧思难忘,为陛下诸多不平,陛下乃天降神人,奈何遭世人嫉愤,而今四国谣言沸腾,中伤陛下者不在少数,实乃人心向背。”   端木澈默然,众人纷纷看向我,目光意味深长。我怔怔坐在那里,心中纠痛难安。   天降妖后,魅惑南主,祸乱天下。   莫忘初竟是当众提起了木琉国上下的痛处,其之所意,我如何不知?   不期然,只见莫忘初再度道:“当然,我水珑国自是不会听信这等无稽之谈,皇后天敏聪慧,雍容华贵,忘初纵使执首叩拜,仍难尽敬仰之心。”莫忘初深深凝望了我一眼,眼中复杂一闪而过,随即俯首道:“奈何三人成虎,谣言之危,岂可小觑?为使两国安然结盟,忘初斗胆在此向德昭陛下献上一计,望陛下采纳。”   “国师何计?”端木澈半垂眉眼,眼中情绪尽掩,让人无从探究。   莫忘初快速看了夙月一眼,夙月睁开双眼,嘴角笑意尤盛。   “德昭陛下英明神武,我朝太子殿下亦是风华正茂,若二位能执手天下,流言即可不攻自破,人心自会循善向之。从此,木琉国与水珑国成姻亲之好,又有结盟之谊,忘初虽然不才,亦敢断言,天下必然归顺陛下和殿下二人之手!”   大殿之内,骤然鸦雀无声,安静得让人心悸。   我捂住胸口,心猝然剧烈抽痛。   该来的终究要来,该面对的终究是要面对。   哪怕你有多么的不情愿,哪怕你的心有多痛……   我握住拳头,手心黏稠不已,我突然害怕听到端木澈的声音,我怕听到的不是自己想要的回答,我怕一夕间输掉了誓言,输掉了爱情,输掉了我全部的幸福……   “不知陛下意下如何!”莫忘初在寂静的大殿上高呼一声,震得我心惊肉跳。   众人屏住呼吸,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高堂,等待着端木澈的回答——   后记:   撒花撒花,醉醉终于写到卷三了,含泪大笑啊~~~~~   卷三大致的情节发展方向,醉醉已经在大标题上透露了,不知道大家看出什么来了没有,o(∩_∩)o……   哦累累~~~让我们期待明天澈澈的回答吧,(*^__^*)嘻嘻……   前世篇 卷三 离酒浅斟红颜睡 第101章 貌合神离   端木澈朗声道:“夙月殿下乃一国储君,才貌双全,朕自是敬佩不已。”随后执起我的手,凝视着我,笑容镌刻柔情,“奈何朕已有挚爱皇后,并许诺终其一人,君王当千金一诺,而今恐怠慢了殿下,还望殿下再三斟酌。”   一句话,一个笑容,一个动作,像一颗颗石子投入我的心湖,泛起了一阵阵涟漪,我回握着端木澈的手,却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堂下响起窃窃语声,我见到伊东闵痛心地摇了摇头,长叹一声便不再说话。   夙月纵然何等清风云淡,但在这两国大臣的面前当众被拒,也不由得僵硬了笑容。   莫忘初扬了扬眉梢,依旧神色不变,点点头,笑笑道:“忘初早闻陛下与皇后意切情深,神往已久,今日闻陛下之言,更是深感肺腑,陛下不愧乃当今仁爱之君。”   我诧异看向莫忘初,见他不恼不怒,仍是笑意随然,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但见莫忘初扬声道:“不过陛下无需多虑,尊贵的皇后自然只有一人,若陛下立我朝殿下为皇贵妃,自然不会伤了皇后娘娘的尊贵,也不会怠慢殿下,岂不两全齐美?”   我心中顿悟,这个莫忘初何其狡猾,竟将端木澈的话曲解,并解释成另番意思。   一股薄怒涌了上来,皇贵妃,地位尊崇等同于皇后,自然不会辱没了皇太子殿下!   然则俯首,见满朝大臣皆是点头赞同之意,心一圈圈地冰凉了下去。   端木澈嘴角的笑容慢慢淡去,深长的目光仿佛永远无法让人探知他内心的世界,而那双握住我的手却是不断地凑紧。   莫忘初再度道:“若陛下能与殿下结为连理,他日殿下继承皇位,陛下就是皇夫,到时候水珑国上下百姓,皆臣服陛下,水珑国百万水师兵将,皆听命于陛下,陛下只需登高一呼,便会云集响应,如此天下大幸之事,陛下理当慷慨受之!若陛下不屑我水珑国稀薄之力,相信四国之内,自是有人稀罕!”   此话一出,堂下如沸水炸开。   莫忘初方才话中之意,众人如何不知?皇太子出嫁,嫁妆便是一个国家,若是端木澈允了,半壁江山,美艳娇妻,尽收其下;若是他不允,不仅结盟失败,更是多了一个敌国。   如此刚柔并济之策,像是一剂猛药,直直地打入了在座每一个人的心中。   “帝王的爱应该属于整个天下,而不该属于一个女人!”   伊东闵的话像一记响雷,猝然在我的脑中轰下。   终于,端木澈紧紧握着我的手,松了……   “事关两国之谊,又关夙月殿下终身之计,滋事体大,容朕细细斟酌,三日后,定当给诸位答复。”端木澈道,神情再度遮上了高深的面具。   莫忘初回头看了一眼夙月,夙月微微颔首,至今一直只言不发的她终于开口道:“陛下所言甚是。我等诚心与贵国结盟,但愿陛下亦以诚意相交,夙月敬候陛下佳音。”   端木澈看向她,淡淡一笑,“夙月殿下当真深明大义。”随后举起酒杯,“愿殿下今夜尽享酒宴之乐!”   夙月举杯回以微笑:“一切自当随意。”   端木澈大笑:“好!好一个自当随意!”   笑罢,仰面将酒饮尽,随后击掌两下,妖娆舞女漫步而来,丝竹之乐靡靡响起。   曾经一度僵硬了的气氛,一扫而光,热闹开始无边蔓延。   堂下众人纷纷扬起笑声,觥筹交错,谈笑晏晏。   端木澈嘴角噙着浅笑,夹了一块精致糕点放于我的碗碟中,“你方才一直没有吃什么,可不能饿着。”   我点点头,俯首细嚼,却是食无滋味,如同嚼蜡。   端木澈低头轻问:“好吃吗?”   我仰头,笑得无懈可击:“恩,很好吃。”   端木澈的眼神层层幽深,嘴角扯动了几下,最终道:“那就多吃点吧。”   “恩。”我应道,抿嘴与他相视而笑。   满朝大臣皆见此景,堂上高坐二人,时而低首耳语,时而厮鬓言笑,当真恩爱不已。   然而,又有谁知道,一切,终究是貌合神离了……   笑容在脸上不断地扩大,仿佛自己从来未曾如此开怀笑过。   我终于明白什么是快乐,就是掩饰着自己的悲伤,对着每一个人微笑。   心头一悸,我抬头,对上了一道隐晦的目光,惆怅,感怀,思念,像月光皎洁,一道一道落在我斑驳的心上。   那道目光,竟是来自先前一直在大殿上高谈阔论的男人——水珑国的国师莫忘初——   后记:   当当当~~~~~~~~~~~~更新来了!!!(*^__^*)嘻嘻……   最近看到很多支持的留言,真是感动得偶一把鼻涕一把泪,泪腺太发达了,素偶滴错……   醉一定努力码字回报大家滴支持,(*^__^*)嘻嘻……   今日刚接到通知,下周三要考试,所以要开始复习,但会努力保持每日更新的,但更新字数醉保证不了了哇~~~   SO,拿票票鼓励我吧!!!   前世篇 卷三 离酒浅斟红颜睡 第102章 人生难品   清晨的阳光将我唤醒,金灿温煦,驱散了长夜的微寒。   我睁开双眼,见翠儿早已端着梳洗的器皿立在一侧。   “你醒了,小姐!”翠儿的笑带着一丝牵强。   “恩。”   我沉吟应答,坐起身来,便听见翠儿一声娇呼。   “啊,皇上昨夜儿来过了?”翠儿诧异的脸微微犯窘。   他……来过了麽?我不知道。   只记得昨夜似乎等他等到很晚,便疲惫地睡去。依稀做了一场梦,梦中的端木澈似乎一脸悲绝,紧紧地抱着我,几近勒进他的体内;细细地吻着我,吻过我的全身,唇上的温度冰冰凉凉;他的口中一遍又一遍地唤着我的名字,像是要唤进灵魂深处。重重的喘息,抵死的纠缠,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来得疯狂。   我回神,怔怔俯首,见自己未着寸屡,胸口点点红印,方才顿悟翠儿脸上猝来的红窘。   这残存欢爱的痕迹,凌乱透着沉痛,清晰地证明着昨夜并非是一场虚幻的梦,只是枕边的被褥似乎在温情过后,冰冷了好久。   我梳洗完毕,草草用了早膳,便怔愣地看着窗外的天空发呆。   外头传来了翠儿跟赵诸祈的斗嘴声。   “好啊,赵诸祈,你终于下床了,这板子挨得可舒服不?”翠儿咯咯地笑。   赵诸祈依然一副没个正经的模样:“舒服啊,若每次挨板子都能得翠儿姐姐的悉心照料,多挨几次我都情愿。”   翠儿的脸微微红窘,瞪大了眼睛,“谁……谁悉心照料你了?我只是看你可怜,赏你一些残羹冷炙。”   “是啊,翠儿亲手喂我吃的,就算是残羹冷炙,都是人间美味啊!翠儿还一脸心疼地说:‘赵诸祈,你还疼不疼?我拿来小姐给我的金疮药,效果很好的!’,真是暖心啊!”赵诸祈将翠儿的调调学得九分像,随后遗憾道:“只是翠儿为什么都不愿给我上药呢?害我那白嫩嫩的屁股都被那些小太监瞧了去……”   “你!‘遭猪弃’!你,你无耻!”翠儿羞愤地直跺脚。   “咿——”赵诸祈咧嘴,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谁说我‘无齿’,这不都是满口都是‘齿’吗?”   翠儿恼怒,追着赵诸祈满殿跑。   我浅浅一笑,他们的感情真是越来越好了。   有时候激烈的争吵,好过无声的沉默。   沉默的是我和端木澈。   自前夜宫宴之后,我们都鲜少说话,刻意不去看对方的眼睛。最后,连见面的时间都变得愈发短暂。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走到殿外,对着翠儿和赵诸祈说道:“走吧!”   翠儿问:“小姐,我们这是去哪?”   我细细眯了眯眼睛,“瑠绣宫。”   翠儿一愣,身后的赵诸祈走了上来,问道:“皇后娘娘去瑠绣宫做什么?那可是水珑国使团入住的地方?”   是啊,我去做什么?找皇太子夙月?去捍卫我的爱情?   我凝神,淡淡道:“诸祈,你不觉得奇怪吗?水珑国与我们木琉国结盟尚且合情合理,可是那个夙月殿下为什么要执意嫁给皇上?她之前甚至连皇上的面也没瞧过。”   赵诸祈叹了一口气,收起玩味的笑,露出一副少有的正经模样,正色道:“皇后娘娘,你与她并非同个世界的人,你自是无法理解她的想法。生在帝王家的子女,婚嫁往往离不开政权的谋划,身不由己,己不由命。”   我一愣,听出赵诸祈话中有话,他是在说夙月,又是在说端木澈,语气中隐隐带着对我的责备,责备我既是一国之母,却无法理解君王的世界……   我突然又想起了伊东闵说的那些话。   难道在他们的眼中,我的想法只是一种错误?   不,我不甘心!   我昂起头,毅然朝着瑠绣宫走去。翠儿瞪了赵诸祈一眼,碎步走在我的身侧,赵诸祈无奈地叹了一声,最终跟了上来——   刚进瑠绣宫殿门,国师莫忘初便迎了上来,脸上带着适宜的笑容,多一份则热,少一份则冷,分明的轮廓,透着优雅的韵味。   第一眼就觉得他是一个俊朗的男人,只是而今细看,他的那份俊朗又透着微微的沧桑。   我回神,见莫忘初来到我的身前,朝我恭敬叩首,神情真挚道:   “皇后娘娘,请恕忘初失礼,还请您让您的侍卫和婢女在外殿等候,再随我去见殿下。”   赵诸祈扬起下巴,睨着莫忘初扯了扯嘴角,“我乃皇后的贴身侍卫,奉皇上之命保护皇后,我为什么不能进去?”   莫忘初没有看赵诸祈,仍是一瞬不眨地凝视着我的脸,“为了殿下的安全,请皇后谅解。”   赵诸祈哼哼冷笑,“皇太子的安全固然重要,难道皇后娘娘的安全就不重要了?”   “诸祈,不许无礼,你们就在这里候着吧。”我回头继而看向莫忘初,“国师请带路。”   莫忘初嘴角深勾,点了点头,对我做了一个邀请的动作:“皇后请。”   我跟着莫忘初,走过宽长的庭院,朝着后殿走去。莫忘初不时回头对我浅笑,眸子噙着优雅的柔光,我回以微笑,他就会怔怔失神,深刻的怀念幽深了他的眼睛,又快速恢复清明,随后礼仪地对我颔首。   我摸着自个儿的脸,阵阵纳闷,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   约莫半刻后,才走到后殿,莫忘初推开殿门,侧首对我说道:“皇后娘娘,殿下正在里头看书,请随我进来。”   我点头跟了进去,迎面扑来一阵香味,非常奇特,我深深吸了一口,便觉得神清气爽。   “这是我水珑国特有的香薰,叫神龙香,香料是从只生长在水珑国月亮湖底的神龙草中提取,能清新凝神,更有延年益寿之效。”   我闻声望去,只见夙月翩然站在桌案旁,春风含面,星目带笑。   夙月的身后站着言子锌,一脸肃容,铠甲森森,背也挺得笔直的,手掌半刻不离腰旁剑柄,仿佛危险一旦来袭,便会被他手中之剑瞬息斩尽。他淡淡看着我,波澜不惊的眼中慢慢投射出一丝寒光。   不知是否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他对我带着莫名的敌意。   夙月笑道:“皇后娘娘请上坐。”   我点头,目光扫过,只见案上放着一本半开的兵书。   看兵书的女人?除了谋略过人,野心怕是也不小吧!   夙月顺着我的视线,将目光落在案上,笑容随意,“只是无聊打发时间,怕是难等大雅之堂。”   随后便在我的身旁坐下,亲自为我泡茶。   只见夙月素手取来茶则,将茶叶置于茶盏,轻拍数下,随后将沸水环绕盏边倒入,茶汤顷刻在盏中快速打转。   我正欲接过茶盏,但见夙月对我浅浅一笑,并未将茶盏放递于我的手中,反是随手一扬,立即将茶汤倒去。   我一脸错愕,诧异问道:“夙月殿下这是何意?”   夙月一边重复原先的动作将沸水绕盏边倒入,一边回答:“这首泡茶汤称为‘温润泡’,这泡茶的目的是让茶叶吸取水分和温度,并挥发掉异味,味道并不十分沁口,岂可怠慢皇后。”   夙月将茶汤倒入八分满,再将茶盏稳稳放在我的案前,“皇后请。”   我并非十分懂得品茶,轻轻抿了一口,只觉口中茶香四溢,于是抬头笑道:“好茶,看来夙月殿下十分精于茶道。”   夙月看向外头温温日光,轻声道:“茶若人生,奈何品茶容易,人生则难。”   一丝光线照在她的脸上,将她美丽的容颜一分为二,我只看到明亮的那一侧蜿蜒出哀愁,道不尽无奈。   待她回过头看我时,一切转眼即逝——   后记:   (*^__^*)嘻嘻……大家似乎对莫忘初很好奇啊,一直在猜他的身份。   醉醉正色道:想知道他是谁?拿票票贿赂我……   灭哈哈~~~~   PS:   众神对创世之神的爱,究竟是护持着天地,还是毁灭三界?   创世神说:吾将汝等变为虚妄,汝等将三界变为虚妄……   为新书《咏唱三界》做广告,大家多多支持。   素耽美哇,不喜慎入!   (*^__^*)嘻嘻……   前世篇 卷三 离酒浅斟红颜睡 第103章 坚定己心   夙月沉默半会,侧首问道:“皇后娘娘今日来见夙月,所为何事?”   我愣了愣,原先心中细细琢磨出的一番话,却突然说不出口,反倒是夙月深深看了我一眼,先开了话匣。   “皇后娘娘,夙月早先就听过你的事情。”   我苦笑:“怕是‘妖后’之名难以入耳吧。”   夙月摇摇头,头上珠玉流苏随之发出咚咚响声,“不,并非此事,而是您得德昭陛下专一宠爱,四国之内,所有女子无不羡慕。”   我一愣,那一句“所有女子无不羡慕”让我的心中泛起了酸涩。   端木澈赋予我的,对这个世界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当真如伊东闵所言,是一个神话?一个仅仅只是儿女情长,对帝王却不具任何意义的神话?   夙月看向外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眼神渐渐悠远,“夙月幼时便见母后夜夜翘首盼着父皇,父王后宫佳丽三千,何曾想到母后?母后终日以泪洗面,红颜终成白发,最后只得支着寂寥的苦笑对着夙月感慨,一切乃是女子的天命。夙月不信命,扬言要找一个独爱夙月一人的夫君,母后笑夙月痴人梦话,除非夙月成为一国之君。”   我对着夙月宽慰道:“你而今已经是皇太子了。”   夙月闭口不应,窗外阳光慢慢偏转,折射在她那张娇媚脸上的光线逐步缩小,渐渐被旋转的阴暗吞噬,原先那抹纯然的笑容,似乎已变得深远。   “夙月越是年长,越是明白世间真爱难寻,正当夙月心灰意冷之际,乍闻德昭陛下与皇后之事,心中宽慰之余,不由对未曾谋面的德昭陛下心生仰慕之情。此时,父皇欲为夙月招夫,夙月扬言,要嫁就嫁德昭陛下这样的男人!若世上再难寻得,夙月便嫁于德昭陛下,哪怕送上我水珑国万千山河!”   夙月回头望我,神情一扫方才的平淡,渐渐变得奋然,“这就是夙月对皇后的回答,这就是夙月为何执意要嫁于陛下的原因!”   “你……”我难掩诧异,不仅为她知我尚未说出口的来意,更为她骤如狂风暴雨般的情绪。没想到,夙月那张淡然的容颜后头,掩藏的竟是如此炽热的情感。   夙月微微吐纳,收整仪容,朝我笑道:“是不是惊讶夙月不问便知皇后为何而来?”夙月轻轻拂过鬓角垂发,娇媚一笑,“皇后怎么能忘了,夙月也同你一样,是个女子啊……”   我静静看着夙月,掩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心中有一个声音开始叫嚣。   大殿变得静悄悄的,直立在一旁的莫忘初和言子锌,至始至终未曾说过一句话,只有窗外的风声呼呼乍响,抖索了整个庭院早已落尽黄叶的枯枝。   我沉默站起身来,极力平稳心绪,“我来此也多时,该是回去了。”   夙月随之起身,笑容疏浅淡然,“那夙月就不多留皇后了。”侧首看向莫忘初,“国师替我送送皇后吧。”   “是。”莫忘初俯首。   我走了几步,终究忍不住停下了脚步,闭目道:“夙月殿下是否想过,若是你真成了木琉国的皇贵妃,你所嫁的那个人,还会是你原来想要的吗?”   身后一片寂静,我终究等不了回答,漫步出了殿门。   莫忘初追赶上来,在侧旁道:“皇后莫要记怪殿下,殿下自幼个性刚强,丝毫不输男子,方才所说之言皆出自肺腑,绝无冒犯皇后之意。”   我沉默不答,疾步快走。   夙月睿智聪慧,有胆识,有谋略,她的心自然更胜世间男子,甚至比起端木澈也毫不逊色。   是的,像她这样的女人,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被突这如其来的爱情冲昏头脑,不惜拿着整个国家来作为自己的陪嫁品?   我不相信!她一定在说谎!   我绝不相信她这一个毫不修饰的谎言,不相信她说的每一句话,不相信她眼中赤裸裸的……感情。   ……   心底的叫嚣越来越强烈,变得难以遏止,我……明白,明白了自己那颗占有的心,竟是如此强烈。   我,是在嫉妒……   嫉妒她的聪慧,嫉妒她的自信,嫉妒她能与端木澈相匹配的气度与胆量。   我突然开始害怕,害怕端木澈会发现她的好。我竟是在想着,如果她消失就好了,永远都不要出现在我和端木澈的面前,这样,端木澈就会是我一个人的,他的一生都会看着我,爱着我……   我竟然一直都这样想着。   我的心,好丑。   天地顿然失去了方向,我越走越快,越走越疾,呼吸急促,脚步凌乱。   “皇后小心,前面是池水!”莫忘初一声惊呼。   我猝然回神,脸色大变,已然跨出了半只脚,收不回身。身子失去了平衡,向前倾去,我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池水刺骨的冰冷却迟迟未来,倒是脸颊贴上了一道冰凉的触觉。   我睁开眼睛,发现莫忘初粗口喘气,只手握住我的手臂,而我自己则是极其狼狈地跌靠在他的腰际,脸上冰凉的触觉正是来自他腰上挂着的那块碧玉,视线扫过,依稀看见玉佩上刻着“夕颜”二字。   莫忘初赶紧扶起我,“皇后,您没事吧?”   我扯出一道苍乱的笑容,后怕道:“多亏了你,不然我……”   莫忘初怔怔望着我,一阵恍惚,神情募然纠结,双臂一展,便紧紧将我抱住。   “夕颜别怕,瑛哥哥保护你,不会让你受任何伤害!夕颜不怕,我的好夕颜……”   我讶然道:“国师?”   莫忘初身形一僵,快速地放开我,退了几步,俯首道:“皇后赎罪,忘初失礼了。”   我看着他脸上尚不及收回的深情与悲伤,摇了摇头,侧首问道:“我很像国师认识的那个人麽?”   莫忘初迟疑了半会,僵硬地点头,“是的,皇后与忘初的一位故人十分相像。”   “是那个叫夕颜的女子?”我问道。   莫忘初的视线径直落在我的脸上,热切而又凄绝,“是的,她叫夕颜,她的容颜就如同那晚霞映照的夕阳一般,温柔美好,却终究只能短暂。”   “她怎么了?”   “她死了。”   “啊!怎么死的?”   “爱了不该爱的人,伤心而死。”   “是你伤了她的心麽?”   “不,如果是我,绝对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   我见莫忘初脸上神情瞬息万变,时而柔情镌刻,时而后悔莫及,时而恨意丛生,时而悲伤欲绝,心里不由怜他是个伤心之人。   “你……很想她?”   “是的,天天想,夜夜想。她离开人世五年了,我无时无刻不在念着她,却终究只能在梦中见她……”   我心中生痛,不由侧过脸去,生怕自己那张脸再度勾起他的伤心。   半刻后,头上传来莫忘初温润的声音:“皇后可以不用再别过脸了。”   闻言,我抬起头,见莫忘初已经恢复素往模样,脸上扬着优雅的笑,清风伴明月,不惹半尘埃。   “皇后真是一个善良之人。”莫忘初笑笑,“曾经夕颜告诉忘初,若是现在你能骄傲,就尽情地骄傲,因为等到有一天,你爱上了一个人,就再也骄傲不起来了。”   我怔愣望着莫忘初,不知道他为何突然说起这些话来。   只见他收起笑容,朝我恭敬叩首,认真道:“忘初只想对皇后说,纵然您爱上一个人,纵然您在爱的面前已不再骄傲,但也无需卑微。殿下是殿下,您是您,每个人都有自己闪亮的光芒,对忘初而言,皇后的美丽绝不亚于殿下,所以请皇后不要动摇,坚定自己的心才是。”   “你……”我失了言语,诧异地看着莫忘初,心中茫然,他不是夙月的人麽?前几日,他甚至当着满堂朝臣的面逼着端木澈娶夙月,而今为何突然对我说出这番话来?   莫忘初,何其洞悉尘世?我方才的心乱失措,竟是被他一眼看穿。   我轻声低问:“为什么?”   莫忘初知道我所问为何,却是淡笑不语,随后指着不远处殿门说道:“皇后,您的侍卫和婢女就在那头等你,忘初就不远送了,皇后保重。”   我深深望了他一眼,点头离去。既然他不说,我也不想强求,伤心之人,伤心之事,已经太过伤心了。   莫忘初望着那道背影,耳边响起一个铃铛般的声音。   “瑛哥哥,夕颜死后想去天上。”   “为什么?”   “因为在天上,夕颜如果想你们了的话,就马上可以看到你们,这样,就可以觉得永远不曾与你们分开。”   腰间玉佩被莫忘初重重握在手心,“为什么?为了偿还,还是自我拯救?”   他转过身去,大步迈开,樱草蓝袍风中翩然,绝然而又清冷。   “夕颜,我怕是死后下了地狱,再也见不到你了。”——   后记:   我滴神勒,今天抽死我了,一直不能发文……   哈哈,大家都猜错了,忘初八素你们想滴那样滴~~~~都让你们猜着了,醉还码虾米滴字,直接撞墙去算了~~~   至于忘初滴真正身份,大家自个儿琢磨着吧,醉醉接票票去,没空解释拉~~~   前世篇 卷三 离酒浅斟红颜睡 第104章 回想往事   自皇后走后,夙月就一直坐在案前静静泡茶,她喜欢看着沸水蜿蜒出的袅袅白烟,喜欢闻茶叶逸散出的清淡芳香,每每这样,她浮躁的心都会沉静下来。   “夙月殿下是否想过,若是你真成了木琉国的皇贵妃,你所嫁的那个人,还会是你原来想要的吗?”   皇后的声音又在她的脑中响起,夙月停住了手中动作,茶香再也难以抚平她心中浪涛。   夙月怔怔望着茶具,优美的轮廓蜿蜒着迷茫,“我这么做,是不是错了?”   “不,殿下从来不会错,殿下自儿时便坚定的信念,又怎么会错?”   夙月抬头,看向门口那道颀长的身影,蓝袍上的樱草随风摇曳,落下了一记莫名的惆怅,芳草凄凄,碧琼寂寂,就连那张原先优雅的脸庞,而今也沾染了风霜。   看来他又想起以前的事情了。   夙月叹了一口气,抬起眼睑,单薄的迟疑在她的眼中褪去,华贵的妆容缓缓扭曲:“是的,我夙月坚定了的信念又怎么会错?昔日不受宠的可怜公主,今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太子,难道是来自上天的垂怜?不!天地不仁,上天从来不会同情弱者,所有的一切都要靠自己的双手争取,权利,财富,爱情!胜则王,败则寇!”夙月慢慢闭上眼睛,长叹道:“我亲爱的哥哥姐姐们,你们的死将会成全一代明君!还有可怜的皇后伊沁心啊,别恨我,要恨,就恨自己生不逢时。”   莫忘初浅笑,眸中落下深潭,漆黑幽深,“忘初深信,殿下想要的,必定手到擒来。”   夙月的嘴角勾起,朱红蜿蜒,“木琉国不会有皇贵妃,永远只有一个皇后。”素手提起,沏了一盏茶递于莫忘初,“国师可喜欢品茶?”   莫忘初摇了摇头,淡笑,笑若松林晚月,孑然优雅,“忘初可还想留着一条命得报生平大恨,无法品得殿下手中之茶,望殿下恕罪。”   夙月笑笑,无甚在意。   莫忘初道:“对了,言将军呢?”   “我让他给我去守殿门了。”夙月冷冷一哼,“被宗政家的走狗整天跟着,实在让人不快。”   夙月随手一扫,茶具哐啷落地,瓷器乍碎,水光四溅,地上嗤嗤升起一缕白烟——   夜色渐深,天高地阔,偶尔一声飞禽鸣叫,将天地拉得更为宽阔。   端木澈进来,见我坐在床侧,愣了一下,随即懒懒一笑:“这么晚了,沁心还没睡吗?”   “我在等你。”我深深的望着他。   他还穿着今天的朝服,金龙发冠,帝王黑袍纹龙悬卧,红边长袖款款落地,衬得他修长的身姿华贵桀骜,只是那张俊朗的脸似乎清减了好多,眉宇间一抹风发的英气隐隐缠绕着疲惫。   他是累了吧……   端木澈笑了笑,“我处理繁冗国事常至深夜,沁心若每日等我,怕会拖累了身子,日后还是早些休息吧。”随后走到我的身旁,俯首亲了亲我的嘴角。   我轻声道:“我睡不着,明天就是三日之期,是你答复水珑国使团的日子。”   端木澈神色一滞,僵硬着身子,半响不语。   我凝望着他,说道:“不管你的选择是什么,我都想知道。”   端木澈的脸纠结了一下,“沁心……”   “等等,先别说……”我沉沉吸气,“在你说之前,我想你带我去一个地方。”——   世界每日都在改变,春去秋来,花谢花开,唯独这里,依旧杨柳依依。   幽深呈亮的镜湖,枝叶繁茂的树林,天空如勾的新月,冬日稀疏的星辰,几近绝迹了的虫鸣,繁华了日渐荒寂的天地……我又来到了这里,昔日端木澈曾带我来过的秘密天地。   我压抑不住一脸的兴奋,扯住端木澈的袖袍道:“我要去那棵柳树上头,我们以前就坐在那里!”   端木澈宠溺地笑笑,揽起我的腰,微微用劲,翩然飞上半空。我半瞬不眨地凝视着他坚毅的脸庞,深深地,望进心中。端木澈侧首凝视,发丝掠过他的嘴角,乱了天,乱了地,乱了我的心。   身子一个旋转,端木澈带着我轻巧地坐落在粗枝上,吻继而袭来,舐舔着唇瓣,划过贝齿,舌尖抵死纠缠。   亲吻仿佛持续了半刻世纪,双唇方才难舍地分开。   端木澈贴着我的脸,额头抵住额头,鼻尖摩擦着鼻尖,眼底幽深,嘴角扬着深深笑意,亚着嗓子道:“沁心如此看着我,可知我的心中难以把持?”   我笑了笑,靠在他的肩头,“你还记得我们上次来这里的情形吗?”   “自然记得,我们还在这里许下了诺言。”   “是啊,你说要让我相伴一生,看尽天下,我允诺永远陪在你的身边,不离不弃。”我的神情渐渐恍惚起来,“那时候的我们真幸福啊。”   端木澈的手揽住我的肩头,将我更为贴近他的身体,“不管现在还是以后,我们都会幸福。”   我沉默,随后笑笑,“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形吗?”   头上传来端木澈醇厚的笑声,“当然,沁心落到了我的怀里,就抓着我不让我走。”   我坐直身子,嗔怒地睨了他一眼,随即道:“我见你的第一眼可是在我们成亲那夜。”   端木澈呵呵笑道:“是啊,沁心那时候可调皮了,我一揭开红盖头,就发现你在对我做鬼脸。”   我板正了脸,嘟起嘴巴道:“你还好意思说,你不知道那个凤冠到底有多重,我的脖子都快被压扁了,可你却迟迟不揭盖头。”我歪着脑袋看了看端木澈,“你当时在想什么?为什么不揭盖头?”   端木澈想了想,道:“我在高兴,又在迷惑。我迷惑,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高兴。”   我沉默,我知道那时候他的心为我动摇得厉害,曾经一度想杀了我。   我扬起笑容,“你可知道,那时候我很讨厌你,你老是抬着下巴看我,一副目中无人的模样,讨厌极了!”   端木澈叹息,摇了摇头道:“是吗?那时候我可是欢喜着你呢。”   我随口道:“是啊,欢喜得想杀了我。”   端木澈一怔,神色微变,“沁心,你……”   我别过脑袋不看他,任他一脸焦急,随之道:“无霜派人杀我,实则是在试探你,你还是心疼了,让鬼门暗使保护我,后来我被无霜挟持至风璃国军营,你化身为秦涵钦来救我。那夜我惊吓过度,难以入眠,你就在屋外为我吹了一整夜的箫。三日后,你来接我,就在那个时候,你不再困惑犹豫,坚定了自己的心。”   我抬头看了看端木澈,只见他怔怔望我,眼中闪过讶异,惊奇,叹息,喜悦……   我笑道:“尊贵的德昭陛下,我说的可有什么差错?”   端木澈卸下了讶然,俯首沉沉低笑,轻轻摸着我的脸颊,笑道:“我的沁心何其聪慧!”   我暗下了眸子,随之道:“后来,我从流云口中得知你为夺天下,欲要娶张清云为侧妃,我伤心欲绝,可是,在那个布置得红火喜气的喜堂中,你却许诺沁心是你生生世世唯一的妻。你知道吗?我听了好高兴,就算是谎言,我都愿意相信,因为我不想离开你,我想永远留在你身边,哪怕你已不再属于我一个人。”   “沁心……”   我头一扬,眼泪忍不住涌出,“可是你可恶!为了实践那个承诺,你竟然选择诈死,把我也蒙在了鼓里。”   端木澈愧疚道:“对不起,沁心,我本想送你去鬼门避难,等事情告一段落了再将你接回,可我没想到闾洁竟然是端木流云的人……”   “我知道,我并不怪你,往往人改变不了事情,却是事情改变了人。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端木澈能活着,好好地活着,哪怕他不再爱我,哪怕他要娶别的女人,都没关系!一切都没关系!”眼泪哗哗流出,情绪慢慢失控,我扑进端木澈的怀里,揪着他胸口的衣袍哭道:“澈!沁心今夜在这里跟你说这么多,只想让你明白,那时的心依旧不变,永远不变!”   “沁心,你——”   “如果你想娶夙月殿下,那就娶她吧,如果这样能拂去你眉间的忧愁,能让你一展宏图成就霸业,实现毕生所愿!”我抬起手臂用力擦了擦眼泪,“我没有武功,也没有高深谋略,帮不了你什么,我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女人,我只有一颗爱你的心。我爱着的端木澈不该瞻前顾后,举棋不定,他应该意气风发,指点江山,他应该谈笑樯橹,长袖天下!我不是你的包袱,从来都不是!”   “沁心……”端木澈紧紧抱着我,眼角微微湿润,“能娶你为妻,我何其幸运?”   他掖着袖袍拭去我的眼泪:“有了你这样的妻子,我怎么还会去娶别的女人?明天,我就会当着满朝大臣的面宣布,我不会娶夙月,我要他们都明白,我的身和心,永远都只要沁心一人!”   “你!?”我诧异地看着他。   端木澈的目光深深落在我的身上,“我承认,我想过要娶夙月,沁心,我不是一个好丈夫……”他闭目吸气,“以前,我总恨自己抛不开天下,可今夜面对沁心,我汗颜不已,我终于知道,比起如画江山,我更抛不下你的笑,我不愿这一生都空着心中牵挂,愧对于你。”   清风明月,幽亮山谷,回旋着何其明媚的言语?   我满心欢喜,却只得哽咽不已。   端木澈俯首,将我眼角的泪细细吻去,一滴又一滴……   我压下欢喜,担忧道:“若是这样,你岂不是将以三国为敌?”   “沁心难道忘了自己方才所言?”端木澈仰面大笑,袖袍一展,手指苍天,“我是谁?我是端木澈!我乃木琉国一国之主!敌对三国又如何?木琉国物华天宝,百姓良多,粮草充沛,兵强马壮,就算他三国联军来袭,我亦一无所惧!”   “纵然一时难以一统天下,我自会精力国事,勤政天下,韬光养晦,养精蓄锐,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纵然我终生不能得偿所愿,我亦无怨,至少我还有沁心!”端木澈捧起我的脸,轻轻啄了一下我的唇,“我还有我们的孩子……”   我一声惊呼,便被端木澈抱起身来,只见端木澈拥着我纵身一跃,朝着皇宫快速飞去。   “你……”   端木澈俯首,眼中映着朗朗明月,“为了我的百年大计,沁心晚上要受累了。”   我怔愣了一下,随即羞红了脸,埋首进他的怀中。   风声在耳边呼呼吹过,我听着端木澈胸膛齐律的心跳,骤然觉得无比的幸福。   然而,又有谁知道,这一刻的幸福,竟成了我对他最后的怀念……——   后记:   唔——码字的时候被偶妈当场抓住,拧着我的耳朵让我去复习,泪奔……   大家拿票票来安慰我幼小心灵吧~~   今天码多了,应该留一点放到明天的文文中,哎,都怪一时冲动,全都贴了上来……囧啊……   前世篇 卷三 离酒浅斟红颜睡 第105章 惊天转变   翠儿忧色走进殿门,来到我的身旁,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我笑道:“翠儿,有什么事就说吧,瞧把你给憋的。”   翠儿的唇蠕动了半会,才踟蹰道:“小姐,我方才碰到艳红了……”   我困惑地望着翠儿憋成酱色的脸,“艳红是谁?”   “艳红是凌云殿的宫女。”翠儿回答。   我了然点点头,继而问道:“她怎么了?”   翠儿的嘴角扯动了几下,最终道:“她说半会前,看到水珑国的夙月殿下从凌云殿里出来,衣衫微乱,面含春桃。   我一怔,随之正色道:“是不是半响不到,皇上也接着出来了?”   “是啊!是啊!”翠儿惊奇地睁大眼睛:“原来小姐早就知道了啊!”   我重重敲了一下翠儿的头颅,翠儿吃痛,抱着脑袋闷哼。   我叹息道:“翠儿,宫中生活天天如出一辙,宫娥太监难免困乏,寻些话题解闷,有些事情听听就过去了,别太当真。”   纵然真有此事,我依然相信端木澈,自昨夜之后,我相信我们的心已经紧紧地靠在一起。我俯首笑得甜蜜。   “可是小姐……”翠儿依然一脸郁色。   “好了,翠儿,快点帮我梳妆吧,宫宴马上就要开始了。”   翠儿收起郁色,应道:“是,小姐。”   飞天髻,彩云苏,额绘莲花,唇点朱砂;一袭天宫霓裳,紫底红边,银丝精致内嵌,木槿秀丽,长袖曼腰。   我凝视着镜子中的容颜,笑道:“翠儿的手真是越来越巧了。”   翠儿嘻嘻而笑,“是小姐天生丽质才是。”   我睨了她一眼,嗔道:“嘴贫!”   翠儿掩起小嘴咯咯笑个不停。   “皇上驾到——”   我侧首,见端木澈阔步而来,与我打了照面,便停滞脚步,驻守在屏风旁,凝视着我,嘴角微扬,笑得饶有兴致,随后袖袍一挥,众人纷纷退下。   我朝他恬然一笑,他漫步至我的身旁,眼中缱绻着浓浓情意。   “罗衣何飘飘,轻裾随风远。顾盼遗光彩,长啸气若兰。”端木澈的手抚着我的脸庞,俯首在我耳边低语:“沁心,你好美……”   大手捧住了我的脸,吻细细落下,把我的唇瓣,嘴角一一吻了过去。   半响,我才回过神,快速从他怀中跳出,抵住菱花镜,惊呼:“讨厌,朱红都被你吃掉了!”   端木澈深深而笑,拇指拂过自个儿的嘴角,捎着眉眼道:“当真美味之极!”   “你!”   “沁心勿恼,我帮你再涂上便是。”   端木澈随手提起毫则,轻轻蘸了朱砂,抬着我的下巴,俯首细致地描绘着我的唇形。   明黄的烛光洒落在他的脸上,让他的每一寸肌肤都变得愈发细致,就连如扇的睫毛亦是丝丝分明,随着他专注的神情而微微细颤。   我一眼不眨地盯着端木澈,心中暗想,若是他生为女子,必然秀色可餐。   端木澈的嘴角缓缓蜿蜒出弧度,沉沉笑道:“沁心,你再这么看着我,小心我又要吃你了。”   闻言一惊,我即刻闭目垂首。   “别动!”   下巴被端木澈扣着,便觉得毫尖冰凉地拂过我的唇。   端木澈放下毫则,看着我满意地点点头,执起我的手,笑道:“走吧,我的皇后,今晚,就让天下见证,我对你独一无二的爱。”   我回握着他的手,满心绵绵柔情——   堂下百官列坐,宫娥身影移动,置酒添杯。   我微微侧首,余光扫过夙月,她依旧妆容华贵,笑得毫无瑕疵。言子锌还是一副寡言寡语的模样。而莫忘初抬首对上我的视线,则是笑得一脸深意,只见他离开桌席,来到大殿中间,恭敬俯首:   “尊贵的德昭陛下,您允诺的三日之限已到,相信上至群臣,下至百姓,都在翘首等待着您的答复。在您回答前,忘初特奉皇太子殿下旨意,递上结盟缔约文书,以表我水珑国结盟之诚意,望陛下深思细琢。”   莫忘初从袖袍中拿出金黄表皮的折子,高举过头。   端木澈颔首,张德海步下高堂,接过文书递于端木澈。   端木澈展开折子,快速一扫,神情微变,随之正色道:“夙月殿下之意,朕自会考虑。”随后扔下折子,不再看莫忘初,将他只身晾在大殿。   堂下响起窃窃私语。   莫忘初摇了摇头,并不十分在意,倒是自得其乐地站在那里,对着我微微一笑。   端木澈侧身,为我盛来热汤,将碗碟放在我的案前,示意我品尝。   文武百官皆是一脸怪异,困惑地盯着上堂。   我对上端木澈深意难测的眸子,也是满心困惑,蹑着手脚拾起汤勺,俯首将热汤缓缓送入口中,却是食无滋味。   耳边响起端木澈的低问:“沁心,烫不烫口?”   我睨了堂下众人一眼,对着端木澈摇摇头,“不,一点也不烫。”   端木澈的脸仿佛顷刻间变得苍白,重重地往后一靠,怔怔看向前方。   堂下一片死寂,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端木澈的身上。   端木澈站起身来,缓缓吐了一口气,朗声道:“我木琉国与水珑国素来交好,而今结盟之际,朕欲立夙月为皇贵妃,再结姻亲之谊,三日后昭告天下,行立妃大典,举国欢庆!”   “哐啷——”   手中碗碟应声落地,清脆碎裂,宛如我心。   我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向端木澈,只见他的脸庞阴鸷浮沉,僵硬的嘴角蜿蜒出森寒冷冽。   堂下哗然,夙月的脸上扬起一抹得意的笑。   百官纷纷出列,一脸喜色,跪于大殿中间,俯首叩拜,高呼:   “皇上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宽大袖袍用力一甩,端木澈绝然转身,扬长而去,将满殿高呼的群臣和一脸懵然的我,狠狠地丢在了身后。   我至今尚未回过神,事情惊天一变,发生得太过突然。   谁来告诉我,这一切,到底是怎么了?——   后记:   后天考试,明天闭关复习,暂不更新,大家见谅。   接下来几章可能会小小虐,不过不用太在意,醉醉素亲妈哟,不欺负自己家滴宝宝~~   恩恩,最后还有一句,票票,滚滚而来吧~~   (*^__^*)嘻嘻……   PS:   ~~   前世篇 卷三 离酒浅斟红颜睡 第106章 心若刀割   北风鬼哭狼嚎,呼呼吹了整夜,似乎要把人的心结成冰,狠狠敲碎。   我一夜难眠,怔怔望着门口,期盼见到那道熟悉的身影走进。   誓言犹在耳边,转眼烟消云散。   我不知道端木澈为何瞬息转变,他的神情告诉我,他有不得已的苦衷。所以我相信他,我彻夜都在等他,等着他来告诉我,他的苦,他的痛。   也许,他会哀伤地望着我,轻声说:“沁心,你要相信我……”   也许,他只会说一句很简单的“对不起”。   也许,他什么都不说,只是深情地望着我。   那么,我都会理解他。   可是,他没来……   外面,风依旧吹得冷冷冰冰,里面,烛火摇摇晃晃,脆弱得即将熄灭。   翠儿说:“小姐,皇上这一夜去了瑠绣宫。”   我没有哭,只是眼泪流了下来。   眼泪的存在,证明了悲伤不是一场梦。   天明了,第一缕阳光落在我的窗台,不是送来温暖,只是在偷偷告诉我,我一夜等来的,是落空的希望。   “咚——咚——咚——”   远处晨钟敲响,声音拉得绵长,割开半边天空,东边天际一片猩红,是谁的心被撕裂了伤口?   我抬起脸,无神的眼睛慢慢呈亮——端木澈要上早朝了!   我猛然站起身来,用力地推开门,朝着议政大殿大步跑去。一旁瞌睡的翠儿被我惊醒,惊呼着我的名字,踉跄着脚步随我跑出来。   天地寒霜,风吹在脸上,刀割的痛。   我跌跌撞撞,磕磕碰碰,依然疾步跑着。呼吸越来越痛苦,脚步却停不下来,因为心痛,停不下来。   终于,我见到他了。   十丈外的玉石长廊从瑠绣宫蜿蜒而出,缓缓走来一群人。   紫金发冠,帝王长袍,冷冽的神情,慵懒的眸子。我一眼就认出了他。   “呼……”呼吸重重吐出,是心又痛了。   端木澈看到我,微微一怔,眸子暗了下去,紫金冠冕上,十二道白玉流苏高高垂下,遮住他半张脸,依稀只见坚韧的嘴角,抿直得如同刀子锋利,割划了我与他的世界。他迈步,无声地从我的身旁越过,却在我裂开的心口,留下了深深的脚印。   “澈——”我呼唤,失控的情绪,尖锐了声音。   端木澈稍稍停滞,半刻后扬长而去,头也不回。尾随的宫娥太监一个个穿过我的身畔,表情麻木不仁,只留我一人,孤独地站在原地,随着结着冰霜的天地,一起苍凉……   为什么不正眼看我一眼?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句话?哪怕只是唤一声我“沁心”……   “小姐,皇上走远了,我们回玉清宫吧,你的衣服那么单薄,会着凉的。”   “不!我不走,我等他下朝!”我握紧拳头,用尽全力。   端木澈,如果你不告诉我为什么,如果觉得无法面对我,那么,就让我来面对你!   我静静地站着,倔强地将身子挺得笔直,尽管牙关已在打颤,尽管浑身已在瑟瑟发抖。   翠儿陪在我的身旁,半句不吭,圆圆的小脸被冻成了酱紫色。   今日的早朝格外漫长,寒冷滞缓着时间,消磨着人的意志,抓住每一寸细微的痛楚,无限地延展,将漫长变得更为漫长,将痛楚变得更为痛楚。   阳光从脆弱的苍白慢慢变成金黄,点点洒在我的身上,却敌不过刺骨的寒风。   有一群太监从议事殿走出,打从一旁经过。   翠儿收拢了衣衫,打颤着牙齿问道:“各位公公,皇上今个儿什么时候下朝?”   其中一个太监用尖细的嗓子回答:“皇上一个时辰前就下了朝,已经绕着西苑回凌云殿了。”   身后众人随声附和,叩了叩首,迈着碎步离开。   我如被雷击,怔愣立在原地,风声萧瑟,犹如恸哭。天地的寒雾冻结了我最后一丝理智,所有的等待,所有的期盼,所有的思念,慢慢化为一股愤怒和委屈涌上了心头。我转身,朝着凌云殿快步跑去。   呼吸沉沉,眼泪哗哗,一路上,所有的人对我投来诧异的目光,私语阵阵响起,我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我只有一个念头:找到他,问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皇后,你——”   一个讶异的声音响起,紧随着,一件绣着细碎樱草的蓝袍披在我的身上,带着淡淡的余温,透着醇厚的气息。   我抬头,莫忘初关切的神情在我的眼中一片模糊。   莫忘初苍白着脸,满眼心痛,手指拂过我的脸颊,拭去止不住的泪,口中喃喃低语:“你别哭……别哭……”   一切,都失了礼数。   我看着莫忘初,看着言子锌,心,沦落冰海。   端木澈避开不见我,是匆匆回来见谁?   我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去,殿门就在那里,那金色的木槿雕花栩栩如生,却像刺似的扎着我的眼睛,扎着我的手……   “皇后赎罪,皇上有命,谁都不准进去。”侍卫挡在我的身前。   侍卫的阻止坚定了我的心,我一声喝道:“给我让开!”身子随声越过他们,重重地推开了木槿朱门。   门缓缓展开,两道相拥的身影映入眼帘,心口顿时绞痛不已。   端木澈负背而立,夙月紧紧贴在他胸口,笑得一脸甜蜜。   听到声响,端木澈侧首望向门口,眉头微微一皱,冷冷地看着我,待见到我肩上披着的蓝袍,神色顿时变得难看。   守门的两个侍卫跑了进来,跪在端木澈身前,浑身颤抖,“皇上恕罪,皇后突然跑了进来,属下不及阻拦。”   “来人,拖出去斩首。”端木澈面无表情地说道。   侍卫的神色顿时犹如外头铺地的霜雪,戚戚苍白,“皇上饶命啊!皇上饶命!”   我急忙道:“不是他们的错,是我一定要进来。”   端木澈闭目冷冷道:“皇后罔顾宫中礼仪,朕待会自会治你的罪,全部都给朕退下!”   他唤我皇后,而不是沁心。我突然想大笑,却笑不出口。   侍卫被拖了出去,求饶声慢慢远去。我一时的举动,送去了两条性命。   众人皆已退出,唯独我倔强地站在原地。   “皇后没听见朕的话吗?给朕出去!”端木澈的声音像是来自天边,飘渺得不似真实。   他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从昨夜起,突然变成了这个模样?那个温柔地拥抱着我,亲吻着我,口口声声说爱我的男人,为什么突然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我摇着头,不敢置信地望着端木澈。   夙月犹且靠在端木澈的怀中,手指缓缓地在他的胸口画着圈,嘴角一勾,妩媚地望向我,“皇后不走,留在这里想做什么?”   我红着眼睛怒视她,“是你!一定是你拿结盟的事情威胁澈,否则他不会这么对我!他说过只爱我一个人,他说过不会娶你!他说过的!”   夙月抬头看向端木澈,委屈道:“皇上,你看,皇后她诬陷我……”   “澈——”我希冀地望着端木澈。   端木澈正眼不瞧我一下,只有一个声音缓缓地,毫无温度地响起:“你闹够了没有?闹够了就给朕,滚!”   我踉跄了一步,神情俱损,眼泪哗哗落下,顿觉得肝肠都已溃烂。   “不!我不走!你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这一切到底是怎么了!!”   “想知道为什么?”端木澈冷哼一声,手一扬,扣住夙月的后脑往上一提,夙月一声娇呼,便被端木澈狠狠吻住。   “因为朕爱的是夙月。”   我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幕,身子一软,抵住房门慢慢滑落,无力地瘫坐在地,捂住痛得千疮百孔的心,满面是泪。   夙月红唇娇艳欲滴,靠在端木澈的胸膛,笑得一脸甜蜜,甜蜜地享受着我的痛苦——   剧情解释:   很多亲问:沁心是不是中毒了?   醉回答:是。   很多亲问:什么时候中毒的,我怎么没看出来。   醉回答:那是醉埋下的赤裸裸的伏笔,没看出来?那素你笨啊!(啊,别PIA我)   素酱紫滴,那天沁心去找夙月,离开后,夙月不是泡了沁心喝过的茶给莫忘初?莫忘初说不喝,想留住小命报仇。后来夙月将茶具扫落地上,泛起嗤嗤白烟。(详情请参考第104章)   如此明显的一处伏笔,还不赤裸裸?SO,米看出来滴亲亲都素笨笨~~~   至于沁心中毒,还有另一个不明显的伏笔,不过不用在意,看下去就会知道了。   哈哈,明天接着虐,不要说偶后妈啦,偶不素已经说过接下几章会小小虐滴哟,HOHO~~   前世篇 卷三 离酒浅斟红颜睡 第107章 此心同伤   我扶着门栏,慢慢地站起身来,擦掉眼泪,笔直地望着端木澈,“你可以忘记你说过的话,但是我不会!我说过,只要你觉得是对的,你要娶夙月没关系!我的心不会改变,我永远都会陪着你。所以……请你不用这样子对我,真的不用,不要让自己的心,再痛下去了……”   “沁心……”端木澈僵硬的脸慢慢松动,不由朝我迈了一步。   我期盼地望着他,等着他走向我,拥抱我。   “皇上!”夙月喊道,随手拉住了端木澈的手。   端木澈浑身一震,停下了脚步。   我忿然地看着夙月,大步上前,一把挥掉夙月的手,“不许你碰他!”   夙月的眼神暗了下来,愠色漩涡不住扩散,“皇后娘娘,请你不要再无理取闹,我和皇上还有事要谈,请你离开!”   “不!该离开的是你!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自昨夜你上了那道结盟缔约文书之后,澈就变了样,一定是你威胁他!你以为这样就能拥有爱了?不!强取豪夺永远得不到真爱,你还是一个没有人爱的可怜虫!”   “啪——”清脆的声响,一个巴掌重重地打在我的脸上。   “住口!我不是没人爱的可怜虫,不是!”夙月的神情染上一丝疯狂,连眸子都慢慢覆上猩红,是心中痛处被人揭开。   我咬牙回过身,扬手将巴掌打回在夙月的脸上。   “啪——”清脆的声音再次响起。   夙月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我,愤怒道:“你敢打我!”   我瞪大了眼睛回视着她,我要让她明白,我并不怕她,我所有的坚强,所有的勇气,都源自于我对端木澈的爱!   夙月怒极大笑:“好!很好!打的好!没有你这个巴掌,我还狠不下心……”   夙月的话不及说完,便见一个黑色的身影闪到我的面前,一记巴掌打在我另一侧的脸颊上,我跌坐在地,口腔内溢出血丝,脸上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因为心更痛!   我回过头,难以置信地望着端木澈。   他打我……他为了夙月打我……   眼泪巴巴落下,神魂皆已失落,我用尽最后的力气喃喃问道:“为什么……”   问他,也在问我自己。   为什么会这样?   当我以为拥有了世上最真挚的感情,当我无比庆幸成为他的妻子,当我以为从此将会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为什么又要夺走所有!用那张冷漠的脸,用那双无情的手,狠狠地撕裂了一切……如果我所拥有的从来不曾真实,如果那份感情全部都是虚假,那么,曾经的欢笑,曾经的幸福,曾经的誓言,到底都算什么!   “吧嗒——吧嗒——”   是什么声音?   啊,是眼泪滴落的声音,是心碎了,是世界在崩溃……   “来人,将皇后押回玉清宫!”   是什么声音?   啊,是端木澈的声音,是将我推向地狱的声音……   两个侍卫应声进来,架起我的双臂往外走。   我没了抵抗,机械地反复问着“为什么”,而端木澈留给我的,至始至终,只是绝然的背影……——   为什么?她问他为什么……   端木澈握紧了拳头,咯咯直响,俯首痛苦低喃:“为什么?我放下尊严,放下固执,放下誓言,沁心,那是因为我……放不下你……”   “皇上这一番话真是感人肺腑啊,为什么不说给皇后听呢!”夙月在一旁冷哼。   端木澈没有抬头,淡淡道:“这样你满意了吗?”   夙月摇摇头,“不够。我还要你废了她,将她驱逐出宫,贬为庶人,然后立我为后。”   “不可能,我不会让她离开我!”   “不出宫也可以,那就把她打入冷宫,筑起高墙,让她在那里孤老终生。”   端木澈怒视夙月,低喝:“夙月,你不要太过分!”   “好,我可以不过分!我可以让她自生自灭!”   “你为什么就是不放过她?她对你不具有任何威胁。”   “因为你爱她。”   夙月环住端木澈的脖子,朝着他的僵硬的唇吻去。   端木澈别过脸,吻落在了他的脸颊,他一脸阴鸷,不言不语。   夙月望着端木澈坚毅的侧脸,俊朗宛若天神,神情恍惚了一下。   “我可以放过她,如果你能让她对你彻底死心,从此心灰意冷,不再爱你!”   端木澈拳头紧握,五指泛白——   当晚,凌云殿,御书房。   伊东闵俯首,“启禀皇上,老臣刚从玉清宫那边过来。”   端木澈哑着嗓子道:“她……怎么样了?”   “脸上的红肿已经退下了,只是她今日衣衫单薄在外头站了好几个时辰,感染风寒,起了高烧,现在还在昏睡中。”   端木澈心痛地闭眼,扬声道:“张德海,速传御医去玉清宫!”声音停顿了一下,“别让皇后知道这是朕的旨意……”   张德海领命退下。   伊东闵道:“皇上,老臣心中有一困惑,还望皇上为老臣解惑。”   端木澈缓缓叹息,眉宇透露出一丝疲惫,“朕知道相国想问什么,你想知道朕为何突然改变主意娶夙月,又突然转变态度,那样冷落沁心。”   伊东闵点头,“是的,虽然老臣十分欣慰皇上能够放下儿女私情,以天下国事为重,可是,皇上今日的行为,实在是让老臣匪夷所思。”   端木澈双眼半阖,沉沉道:“沁心中毒了。”   伊东闵诧异:“中毒?中了什么毒?”   “七虫七花草。”   伊东闵道:“皇上乃是卞机上人的高徒,熟悉药物,难道都无法解此毒?”   端木澈眉头紧蹙,“七虫七花草乃是用七种毒虫和七种毒花提炼而成,不同的毒虫和毒花都需要不同的解药,且不说尚不知晓是哪七种毒虫毒花,就算知道了,但是毒物提炼顺序不同,解药的配置顺序也会随之改变,稍有差池,中毒者就会七孔流血而亡。”   伊东闵怒不可遏,老脸涨得通红,“究竟是何人如此恶毒,竟然对沁心下了此毒!?”   “夙月。”   “是她!?”伊东闵一惊,“老臣原以为她乃秀惠贤淑之人,没想到竟然包藏祸心!”   “昨日晚宴前夕,夙月曾来凌云殿找真,跟朕畅谈天下药物,谈及七虫七花草,临走时还说将在晚宴上送朕一份大礼,朕当时困惑不已。晚宴时,夙月让莫忘初递于朕结盟缔约书,其中最后一个条约便是要朕立她为妃,她再为沁心送上七虫七花草的解药。朕当时心中尚存怀疑,为沁心盛来一碗热汤,没想到沁心当真中了此毒……”   伊东闵不解,“皇上为何仅凭一碗热汤就判断出沁心中了此毒?”   “中了七虫七花草,刚开始毫无征兆,与常人无疑,只是中毒者会首先失去触觉,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七日内若不及时服下解药,将会慢慢丧失其他四觉,视觉,听觉,嗅觉,味觉,从此活在黑暗中,看不到任何东西,听不到任何声音,像一个活死人。”   一想到沁心可能会承受这种痛苦,端木澈的身心都惧怕得颤抖,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继而道:“那晚,沁心喝下的那碗热汤是朕特命人端上,乃是刚刚煮沸,朕当时多希望她能惊叫出声,可是,她却说一点也不烫……”   “这个女人实在是太恶毒了!”伊东闵不由怒喝。   端木澈的神情布上痛苦,一拳垂向桌案:“朕必须在七日内如她所愿,让沁心恨朕,对朕心如死灰,否则沁心将……将……”   端木澈不由哽咽,心中充满了愤怒。   平日里,哪怕沁心受一点点的委屈,都会让他心痛不已,而今,却要让他亲手去伤害她。   他真想嘶声问问苍天,为什么要这么残忍地对他!   “皇上,难道我们就这样让那个女人为所欲为?”   “当然不!”阴翳反而狠绝布上端木澈的脸,眼中折射出浓浓恨意,“朕会让她为今日所做事情付出代价!”   端木澈的身子往椅背重重靠去,“只是现在,朕不能拿沁心的生命安全作赌注。朕暂且于她虚以委蛇,等她解了沁心的毒之后,朕自会让她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是的,他现在要忍,不管心有多痛,他都要忍!   伊东闵痛心摇头,重重叹息:“无人不冤,有情皆孽!但愿沁心能挺过眼前的劫难,事后亦能明白皇上苦心……”   伊东闵走后,端木澈独自一人坐在偌大的宫殿里头,怔怔地望着自己右手掌心。   他今天就是用这只手打了她,打在她的脸上,也打在了自己的心上。   她的脸上流着泪,他的心上淌着血。   只是想好好爱她,只是想一生一世保护她,为什么就难么难?   他缓缓提起手,暗自运气,全部积于掌心,然后狠狠地拍向自己的心窝。   “唔——”一声闷哼,鲜血从嘴角一滴滴流出,嗒嗒地溅到地上。   “伤了你的心,就让我的心陪你一起伤……”   窗外夜空,星辰寂寥,随着那声痛心的呢喃,顷刻陨落——   后记:   (*^__^*)嘻嘻……今日更新献上~~~~~~~~   盼着无霜和暮暮滴童鞋们,他们明天就会出现了哟,准备撒花哟~~~~~   沁心角逐战,即将拉开帷幕,感谢CCTV,感谢TV,感谢醉寂寞(唔——谁打我……)   哈哈,素票票飞来了哦,开幕致辞以后再说,先接票票去咯,o(∩_∩)o……   PS:   真滴素很虐麽?   为虾米偶一点感觉都米有?   有人还说偶不够虐,还叫偶最好虐得沁心想自杀,虐得澈澈跟着陪葬才好……(恶寒~~)   面对墙壁自言自语:难道偶真滴有做后妈滴天赋?   实在是太囧了~~~~~~~~~~~~~~~   前世篇 卷三 离酒浅斟红颜睡 第108章 怒马少年   风璃国,颜府。   无霜赤脚踏在红木板上,一边疾步快走,一边快速解开束发的冠冕,散下被梳得严谨的头发,他的手一扬,身旁的侍女慌忙接住发冠;繁冗的朝服一件件脱下,随意扔在地板上,婢女在他身后弯腰去捡,个个手忙脚乱。   颜正卿走了进来,见自己引以为傲的儿子依旧是一副放浪形骸的模样,不由恼了起来。   “霜儿!你而今已是少宰,怎么还是如此衣衫凌乱,这成何体统!”   无霜接过婢女手中的青袍,披在身上,腰上随意一系,侧过头看向门口正怒视自己的颜正卿,淡笑:“父亲,你知道孩儿打小自由惯了,若不是为了炙阳,我又岂会入朝为官?整天穿着繁重的朝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简直是作茧自缚。”   颜正卿怒目一瞪,“放肆!皇上名讳岂是你随便叫的!”   对上无霜不以为然的神情,颜正卿摇了摇头,语重心长道:“霜儿,你要记住,不管你跟皇上儿时关系多么亲密,他而今已是皇帝,他是君,你是臣,这君臣之礼是不能乱的。”   一阵风影晃过,无霜淡然的神情微微一变,“父亲,孩儿有些乏了,先回房间休息。”   无霜走后,颜正卿立在原地,重重叹了一气,眼中藏着深思。   前些时日,探子来报,说霜儿和皇上在木琉国与一个名叫伊沁心的女人关系暧昧不已,而那女人竟是木琉国的皇后。   昨夜,他的人截下一份密函,是颜家潜入木琉国的探子发回,竟然想跳过他的手欲直接交于霜儿!他看了密函中的内容,心中更是忧虑不已,看来这次霜儿是动了真情。且不论那个女人而今还是木琉国的皇后,单凭她是皇上的心仪之人,也容不得霜儿动此心啊!   皇上何许人?   这些日子以来,他颜正卿可是瞧得清清楚楚。那张波澜不惊的面具后面,藏的可是致命的快刀!他登基才短短数月,已然灭了十大王姓外戚,那些满门抄斩的外戚中,只有三家才是十年前抄了暮家的黑手,另外七家不过是受了株连。除了报仇,他何尝不是在打压外戚?而今那些余下的外戚,哪个乍闻炎武帝之名,不是战战兢兢?   他颜正卿虽有辅助新帝之功,赐封为当朝宰相,他的长子无霜又是皇上的挚友,人人称之为少宰,颜家表面可所谓是风光无限,可又谁知道他这个当家人心里的苦?外戚已经不复往日权势,风璃国三足之势已然偏离。谁能保证皇上哪天一个不高兴,想要纵横捭阖,独尊天下,暗地对士族下手?到时候颜家可是要首当其冲啊!霜儿若是再去跟皇上抢女人,那可如何是好?   颜正卿摇了摇头,再度叹了一口气,负手离去——   无霜进了房间,淡淡道:“绿袖,出来。”   绿袖应声跪在无霜身后,双手递过书信,“公子,是从木琉国送来的密函。”   无霜展开信函,看完后不由脸色大变,“事情昨天就发生了,为何今日才送来密函!”   绿袖道:“昨日的密函被老爷子截下,若不是那人做事谨慎,连发两次,怕是我们也不得察觉。”   “父亲……”无霜握紧书函,绝色的脸上阴晴不定。   “沁心,你等我!”无霜随手抄起黑剑,身形一闪,飞出颜府,纵身一跃,跳上快马。   “驾——”马鞭一扬,卷起天地黄尘。   无霜蹙眉捂着心口,又是一阵阵绞痛,似乎每想到沁心,曾经的伤口就会肆意作痛。如今,沁心正遭受那样的对待,是否是在同他传递的一样的痛楚?他要去找她,他想问问她,而今是否愿意跟他走!只要她轻轻点点头,他的承诺就永远不会改变,他会毫不犹豫地为她抛下一切,从此海角天涯。   赤色骏马急速奔跑,绝迹于风中——   土玲国,四方城。   房间富丽堂皇,宛若宫殿,昂贵的锦华绒毯上摆着一架古琴,一个妙龄少女正身而坐,纤纤玉指弦上跳动,悠扬的琴声在房间内回旋。   少女不时偷偷睨着眼前的男子,一脸娇羞。   锦绣绫罗榻上侧卧着一个男人,衣带半解,眼睛半阖,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醒着。   他正是四方城的城主,宗政家的当家,宗政明轩。   宗政明轩今年三十有二,岁月在他的脸上留下的不是风霜的沧桑,而是稳健的成熟。   每个见过宗政明轩的人都知道,宗政明轩不爱笑,凡是见过他笑的人都说,他笑起来很好看,温柔得足矣融化世间的一切。但是,所有的人还是不愿见到他笑,因为他每次一笑,就会有人遭遇不幸。   “哗啦——”   玉珠垂帘被揭开,走来一个女人,姣好的面容淡上脂粉,透着一丝贵气,一袭云罗衫裙衬得她的身段玲珑有致,她双手相交,附于胸前,缓步走到宗政明轩的身前。   她站了好久,宗政明轩没有开眼望她,她也不说话,房间内只有少女弹出的琴声。   良久,她终于按捺不住,轻启朱唇,“……略儿病了。”   宗政明轩依旧闭着眼睛,淡淡道:“那又如何?”   “你该去看他。”女人的目光静静落在宗政明轩的身上。   “我为何要去看他?”   面对宗政明轩的无动于衷,女人终于扬高了声音:“因为他是端木流云的儿子!”   宗政明轩终于睁开眼睛看向她,“你的儿子生病了,你该去找大夫,而不该找我。”宗政明轩一把拉过女人,一个转身,将她压在榻上,贴着她的脸道:“或许,这只是你想见我的借口?”   唇即将贴在唇上,女人羞红了脸,颤抖着睫毛合上眼睛,扬着脸等待着吻落下。   抚琴的少女见了眼前一幕,心中一阵激荡,慌乱间弹错了一个音。   宗政明轩立刻坐正身子,眉头微蹙。   少女急忙下跪,“爷,饶命啊!”   “没关系,你别紧张。”宗政明轩柔声道,随后淡淡一笑,如拂晓春风,“你退下吧,以后不用再回胭脂楼了。”   少女脸色苍白,浑浑噩噩地退出了房间,天大地大,土玲国已经再也没有她容身的地方了。   宗政明轩对犹且躺在榻上的女人道:“你也退下吧。”   女人羞愤地离开卧榻,转身离去。   宗政明轩在她的身后道:“端木流云已经死了,你也不再是芸妃,不要再对过去念念不忘了,在四方城好好过日子吧。”   女人握紧了拳头,疾步离开。   宗政明轩微微叹息,“死了的人,永远比活着的美好。”他站起身,揭开墙上白纱,露出一张壁画,画上女子娥眉远黛,娇艳俏丽。宗政明轩的手缓缓摸着女子的脸,轻声呢喃,“你一直活在我的记忆里,你知道吗?”   黑暗中走出一个男人,跪在宗政明轩的身前,“主人,从木琉国和风璃国各送来一封书函,请问您要先拆阅哪一封?”   “木琉国。”   宗政明轩看完书信,摇了摇头,“七虫七花草吗?他可真下得了手。”宗政明轩再度看向壁画女子,“莫忘初啊莫忘初,看来你忘不了的,不是对夕颜的爱,而是对我的恨……”   袖袍一挥,宗政明轩道:“传令下去,我要回风璃国。”   男人道:“主人不看另一封书函吗?”   “不用看我也知道是何人所写,所为何事。”宗政明轩看向窗外,冷冷一哼,“风炙阳此刻怕是已经不在风璃国了吧。”——   后记:   今天中场休息,咱不虐了,o(∩_∩)o   前世篇 卷三 离酒浅斟红颜睡 第109章 唯一的错   一记尘烟卷卷,赤色健马急速奔来。   “开城门——”   守门将军远远望去,只见一青衫少年策马奔驰,青丝绕着绝色脸庞,风中肆意飞舞。   素穿青衣,手持黑剑,貌美更胜人间女子,试问,此乃何人?   将军大喊:“快开门,是少宰大人!”   侍卫慌忙间去开城门,城门方才半开,青衫赤马便如风掠过。   一人一马出了皇城,奔驰速度有增无减,恨不得一驰千里,然则,却在长道的转角处“吁”了一声,骤然停下。   长道的转角有一株大树,寒冬之际,已落尽黄叶,仅剩枯枝。   树下站着两个人,一个彪悍大汉,一个白衣公子。   无霜跳下马,上前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等你。”   白衣公子回过头,玉雕的容颜上,一双眸子清冷幽亮。正是风璃国国君,风炙阳。   无霜并不讶然,扬了一下眉梢,“你怎么知道我会打此处过?”   “这条路能最快地通往木琉国。”风炙阳抬头远远眺望路的尽头,这一眼,可望得到他日夜思念的人儿?   思念……   是啊,因为思念,他总会反复做着一个梦。   梦中,他无奈地放开了她的手,她惊叫地坠入黑暗,而自己哭得满面是泪。   每次午夜惊醒,他都会痛苦地喘息,一次次后悔,一次次自责,为什么当初没有带她回来?   那种纠痛就像缠绕着荆棘的刺,狠狠地扎着他的身,他的心。   风炙阳叹息,叹息声淡不可闻,“宗邦,把马牵过来,我们要上路了。”   这次,他要带她回来,他要亲手驱散,那缠绕他数月的噩梦。   无霜道:“你可想清楚了,而今外戚虽然表面上风平浪静,暗地里却是在兴风作浪,你不在国内,就不怕他们伺机作乱?”   “我已经修书两封,一封送到你的府上,一封送到土玲国四方城,有你父亲和宗政明轩坐镇朝堂,我十分放心。”   “宗政明轩?”狭长的眸子细眯,无霜难掩忧色,“你就这么信任他?”   风炙阳摇头,“不,只是交易。”   没有更多的话语,没有更多的解释,最后身形一跃,白袍扬起,已然跨上马鞍,“走吧,四日内赶到木琉国,蓝汀在等我们。”   无霜望着远去的清冷背影,自语:“最近,我越来越摸不透,你心里的想法……”——   我睁开疲惫的双眼,见到翠儿在一侧打盹,房间的窗扉紧闭,光线有点幽暗。   “翠……”我一开口,发现喉咙灼热的烫,沙哑得如同老人的嗓音。   翠儿醒来,慌忙道:“小姐,你醒了,感觉好点了吗?”   我抬起无力的手指指自己的咽喉,又指向水壶,翠儿顿悟,为我倒来一杯水。水的温润滑过喉咙,感觉舒服了许多,一旦开口,却依旧十分困难。我索性不再说话,只手指向窗户。翠儿急忙推开窗栏,光线射了进来,房间明亮了几分。   我微微舒了一口气,记忆慢慢涌回脑中,那猝然发生的一切,就好像是一场噩梦,一场真实上演的噩梦。就算我愿意与别的女人共同服侍他,他却还是这么对我,怕是夙月容不下我。   我环顾四周,只见翠儿一人,比划着手指询问翠儿:其他的人都哪儿去了?   翠儿扑通一声跪在了我的面前,呜咽哭道:“小姐,在你昏睡的时候,皇上下旨废了你,改立夙月殿下为皇后,玉清宫从今往后只是一个冷宫,所有的人都被撤走了,只有翠儿……只有翠儿……”   废后……   我原以为我会为此歇斯底里,却只是安静地承受下来。   面对我过分的沉静,翠儿一脸忧色。   外头传来一阵杂沓的声音,翠儿为我解释道:“听说皇上下令要填平城郊山坳里的一个小镜湖,玉清宫仅存的侍卫都被召集过去了。”   城郊外的小镜湖……那是我们定情的地方……   连镜湖都填了,誓言又何处去寻?   我摇着头,想大哭出声,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一丝声响。   我连痛哭的能力都已丧失,我还拥有什么?   端木澈这么迫不及待地将我驱逐出你的生命,可是要讨夙月欢心?   从来只有新人笑,有谁闻得旧人哭?   容颜未老,恩先逝,当真无情帝王家。   原来,昔日的睿王爷,今日的德昭帝,从来都不曾改变,就算面容镌刻出了柔情,还是掩不去那颗冷漠的心。   我高估了自己,也高估了我们之间的爱,代价就是,一夜之间,输掉全部,夫妻从此白头难。   我靠在床头,不言不语,宫殿内一片死寂。   翠儿为我端来一碗墨色的药汁,“小姐,喝药了,这样病会快些好。”   我茫然接过药碗,墨色的液体倒映着我的脸,苍白如同死人。   这身落得残破的躯体,犹且可用药物治愈,我那破碎不堪的心,又该如何痊愈?   嘴巴一抿,我端起碗,仰头将药一口喝下。   “小姐,小心烫!”   烫?不,是冰冷的,跟心一样的冰冷。   我将空底的药碗交给翠儿,躺回床上,拉上被子,蒙住整个头。   我以为闭上眼睛,就可以忘记一切,可是,流下的眼泪却没有骗到自己。   他的鼻息,他的亲吻,他拥抱我的力度,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像着了魔似的,反复回旋在我的脑中。   我蛰伏着身子,紧紧抱着棉被,终于忍不住,像儿时那样,在黑暗中痛哭出声。   我反复地问自己,为什么要来这个世界,如果没来,如果没有遇见他,是不是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真的好难受,好想就这样死去。   如果我死了,他会不会为我伤心?   他会伤心吗?   怕是我再也无法欺骗自己了……   翠儿看着床上裹着被子颤抖痛哭的人,站在一旁泣不成声。她默默地退出房间,合上了门。   “小姐,我就算用尽全力,也一定会让你幸福的!”   翠儿看着天空,眼泪哗哗落下——   我再度醒来,房间空无一人。   远处传来一阵阵喜庆的丝竹之乐,好不热闹。   热闹?为什么会这么热闹?   对了,自那晚宴后,已经三天了,今天是立后大典,举国欢庆。   欢庆?为什么玉清宫还是这么冷清?大家都去哪里了?   “翠儿——翠儿——”   我赤脚走在大殿上,大殿空荡荡的好安静,只有我尚未痊愈的嗓音,沙哑地回响。   “翠儿——翠儿——”   翠儿还是没有出现,回应我的,是那一声声沧桑的回音。   翠儿……走了麽?连她也不要我了麽?   我蹲坐在大殿中间,埋首在膝盖里,眼泪一滴一滴落下。   他们都走了,他们都不要我了,整个世界都遗弃了我,而我却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或许,我唯一错的,是爱上一个帝王。   “嗒嗒嗒”   脚步声缓缓响起,显得整座宫殿尤为空旷。   是翠儿回来了麽?   我停止了啜泣,欣喜地抬起头,待看到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不由地跌坐在地……——   后记:   似乎大家好奇完了莫忘初,又对宗政明轩充满了好奇哇~~   哈哈,票票留言多多滴话,醉醉就告诉你,(*^__^*)嘻嘻……   PS:   很多亲亲问起,问醉什么时候更新《近在天涯》。   快了,大概就最近吧,等醉下周一的考试过去了之后,就要着手写了,到时候大家可是要多多支持滴哟,(*^__^*)嘻嘻……   前世篇 卷三 离酒浅斟红颜睡 第110章 生命之重   刀削的轮廓,玉铸的容颜,透露的是无情的淡漠。   曾几何时,端木澈是这般地看着我?   乍见他时,我难掩欢喜而伸往他的手,却因他如冰锥的眸子,生生地僵硬在半空。   他,至始至终,用一种绝然的姿势,居高临下地望着我,静静地,凝视着我的悲哀。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淡淡的,没了温度,“今晚,皇后被人毒杀未遂。”   我望向他,心中凄楚,“……是吗?你来见我,可是在怀疑我?”   我多么希望看到他摇头否认。   “不。”   诧异地听到了那声“不”,我欣喜地望向端木澈,甚至感动得几乎流出泪来,却被他接下来的话生生打入冰窖。   “不需要怀疑,凶手已被抓住,是皇后的婢女,原先在玉清宫当差,她已然供出,是受前皇后指使。”   闻言,我微微一怔,忍不住大笑,笑得眼泪涟涟,“那么,皇上要如何惩罚我?一根白绫,还是一杯毒酒?”我站起身来,直视着他的眼睛,而那双深邃的眸子,是我永远看不透的世界。   端木澈退后了一步,神情一闪而过的慌张,“你该多谢皇后以德报怨,为你求情,方才压下百官的怒意,否则此刻,你早已身首异处。”   以德报怨?为我求饶?夙月,好深的心计!   从此,木琉国史书上将会多了一个德高望重的皇后,而被罢黜的前皇后不过是一个心肠狠毒的妒妇。   我凄楚一笑,“是吗?那皇上又为何来见我?”   落幕沉重了夜色,在宫殿内慢慢繁衍出黑暗,度来端木澈飘渺的声音:“朕是来问你一个问题。”   端木澈回过头,漆黑中,唯独他的眼睛幽幽发亮。他走到我的面前,袖袍翩然落地,修长的手慢慢地覆上我的脸颊,像以往那样,拇指摩擦出温柔,他轻轻地问:   “到现在,你还爱我吗?”   “爱。”我几乎毫不犹豫地回答。   端木澈的眼睛幽光闪过,顷刻沉了下来。   “可是,朕已经不爱你了!”   端木澈猛然抽回手,冰凉的寒意霎时钻进我的肌肤里,搅出了刺骨的痛。   他抬起下巴冷冷望我,“朕终于明白,夙月才是值得朕去爱的女人,而你,一无是处!”   我苍白了脸,颤抖着唇道:“没关系,你可以不爱我,你可以去爱任何人任何事物,但是你不可以阻止我去爱你!”   那一霎那,我几乎以为在端木澈的眼中看到了深情,转眼被不屑覆盖。   “爱?”端木澈的神情一变,抓起我的肩膀将我提到他的面前,“你知不知道,你的爱让人难以承受!”   我茫然地望着他的脸,不明白他骤然袭来的愤怒,也不明白他为何愤怒得那么……悲伤。   “说!说你不爱朕!”   “不,我爱你!”   “朕不需要你爱!”   “我还是爱你!!”   “朕不——”   “我爱你!端木澈!你听到了没有,我爱你啊!”我紧紧抱着端木澈,用那嘶哑了的咽喉,用残存的所有的力量,嘶吼出生命中再也不能承受的重量。   如果他能懂我,如果他能回应我,那么,就算压在我肩上的是层层山峦,我都会用自己单薄的臂膀将它托起!   只要他能回应我……哪怕只是一个敷衍的拥抱……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我无力的啜泣声缠绕着他沉重的喘息声……   是的,沉重的……   端木澈用力推开我,转身疾步离开。   我呜咽地望着他离去,含泪的双眼只看到他凌乱的脚步,仓皇的背影,却没看见,他那隐埋在黑暗中的脸,痛苦纠结……——   端木澈几乎狼狈地夺门而出。   漆黑的夜,乌云翻腾,天空四方旋转,而他却觉得自己,再也无处逃生。   那泪光盈盈的眸子,那铮铮如铁的坚决,叫他如何逃脱?   她说她爱他!   他如此伤害她,她却还是义无反顾地说爱他!   为什么,明明心中盛满了感动和喜悦,却还要假装嫌弃与厌恶?   为什么,明明那么热切地想要温暖她颤抖的身子,却还要绝然将她推离?   他好想告诉她,他也爱她。   可是,他不能说,他怕他说了,她就会死去。   第一次,他觉得面对她的爱,是如此的心酸,他再也无法直视她真挚的双眼,他怕看到她眼中的伤心,他就会不顾一切地拥抱她,把她紧紧地揉进生命里。   但是,他不能……   夙月站在殿门长柱的后头,穿着新后的凤袍,背挺得笔直,她的姿态高贵优雅,近乎完满,成了黑夜中一道美艳的风景。   当端木澈走出殿门,越过她的身旁时,她淡淡道:“可惜……没听到我想要的回答,无法奉上解药。仅剩四天了,皇上。”   端木澈不语,恢复既往冷硬的神情,慢慢走远。   夙月回头,凝视着那道伟岸透着萧然的背影,蹙起娥眉,“你很痛苦吗?”   她侧首,看向殿内捂面痛哭的女人,冷冷道:“那么,让我来帮你吧。”——   后记:   今天在准备明天滴考试,匆忙赶出,字数不多,希望不会粗糙,o(∩_∩)o……   夙月素个坏女人,大家去讨伐她吧,表PIA醉~   最后,让我呼唤,亲耐滴票票哇,永无止尽地涌来吧,(*^__^*)嘻嘻……   前世篇 卷三 离酒浅斟红颜睡 第111章 不可放手   端木澈走后,带走最后一丝透着寒气的温暖,大殿内,寂寞冷冷丛生。   我抱腿坐在冰凉的地上,捏着心,无声啜泣。   “小姐,你怎么了?”   翠儿将刚刚煎好的药放在一旁,跑至我的身旁。我抱住翠儿,紧紧地,想要攥住生命中仅存的浮木。   此时,四个侍卫闯了进来,抓起我便往外拖。   “你们……你们要做什么!”我惊呼。   翠儿脸上失色,拉住侍卫的胳膊,死命不放,“放开小姐!”   侍卫一脚将翠儿踢倒在地,拖着我快速外走。   “小姐——”翠儿的呼声越来越远。   侍卫将我关进一个漆黑的暗室里,锁上铁门,阻隔了世间所有的一切,唯独墙上的一个洞眼,投出一丝光亮。   洞眼很小,豆粒般大,透过洞眼,我能看到一个华美的房间。房间内纱帘婆娑,烛火摇曳,一道熟悉的背影立在窗前,静静地望着寒霜的冷夜。   这是一个让我爱恨交加的背影,是端木澈。   曾经,他那宽厚的背,为我阻挡了所有风雨,成为我对这个世界最坚实的依靠,而今,他赋予我的又是什么?   一个曼妙的身影慢慢映入眼帘,我看到夙月走到他的身后,环住他的腰,脸颊柔柔地贴上他的厚实的背,闭上眼,笑容如花绽放,美丽得肆无忌惮。   端木澈动了一下,被夙月更为用力地抱住,她靠在端木澈的耳边,朱红的唇微微动了几下,吐出几句私语,端木澈的身子便僵硬在那里,书香中文网不动。好一会儿,端木澈回身,一把将她抱起,扔到床上,解开她衣服上的盘带,衣袍丝滑卸下,露出一个完美白皙的胴体。   羞怯的红晕盛开在夙月的脸颊,她盈盈望着端木澈,满眼爱意。   “不……”我踉跄后退,苍白了脸,泪唰唰落下。   为什么要让我看到这个?为什么?   欢爱的声音慢慢响起,我用力的捂住耳朵,哭得声嘶力竭,而喘息声,娇喘声却更为清晰地穿透进我的耳朵。   我用力地敲着铁门,嘶声哭喊:“放我出去,我不要在这里,我不要……”   没有人应我,只有夙月因为激情而颤抖的声音响起,“……皇上,说你爱夙月,你会永远爱夙月……”   一片沉默……   “说!我要你说!”   “朕爱你。”   “轰——”   天空坍塌了……   我缓缓放下覆住耳朵的双手,停止了哭泣,停止了挣扎,空洞地站在黑暗中,失神地听着,得意的娇笑声,糜烂的肉体碰撞声……   很久,很久。   一个声音在我的心里轻声地问:   呐,你还在期待什么?你……绝望了吧?——   铁门再度打开,已是翌日。   侍卫进来,粗鲁地纂起我的手臂,将我拖回玉清宫。   我狼狈地倒在殿门口,翠儿惊呼一声,慌忙跑了出来,将我扶起。   我靠在翠儿的怀里,喃喃自语:“我为什么要来这里?我好想离开……”   翠儿紧紧抱着我,哭道:“好,翠儿一定会带小姐离开!”   离开……   是心死了麽?   为什么我的眼中还能流出泪来?——   蜿蜒长道,铁蹄嗒嗒,三人策马奔驰,身后滚滚黄尘。   一只鸽子飞过他们的上空,白色身影凌空而起,截下了白鸽,身子回旋,再度稳稳落在马鞍上。   “吁——”   风炙阳停下了马,抽出信函,看完后,脸上寒气凝结。   无霜掉转马头,焦急探寻:“怎么了,是不是沁心出了什么事?”   “端木澈竟然在玉清宫筑起高墙,将沁心囚在漫无天日的冷宫中!”风炙阳将信函捏成碎片,用力挥打马缰,“走,我们不饶弯路,直闯关门!”   无霜大惊,“你疯了!被端木澈发现你出现在木琉国,你还能活着回去?”   风炙阳冷冷道:“那就让他发现,我就是要告诉他,我要带走沁心!”——   凌云殿,御书房。   伊东闵堂下下跪,叩首道:“启禀皇上,前方探子来报,在水云关发现三人闯关,其中一人身穿白袍,一个人身穿青袍,据守关将领描述,老臣怀疑他们正是风炙阳和颜无霜。”   “风炙阳……”端木澈懒懒抬起眉眼,“他果然来了!”   伊东闵道:“莫非皇上早已知晓他为何而来?”   “他想带走沁心。”端木澈闭目回答。   “仅此而已?”伊东闵讶然,堂堂一国之君,只身深入敌国,只是为了一个女人?   “仅次足矣!”端木澈一脸阴翳,放在椅背上的手一用劲,方椅骤然震碎,“他想从朕身边带走沁心?痴心妄想!”   衣袖一挥,端木澈扬声道:“来人,传旨下去,加强皇都城门把守,每个通行的人都要严加审问;调玄甲军入宫,严守玉清宫;让各郡县提督布下罗网,竭力劫杀此三人,若是截住他们,朕自当重重有赏,若是不成,叫他们提着自己的脑袋去祭拜祖宗灵位!”   “是。”张德海领旨而去。   端木澈侧首,只见伊东闵脸有犹豫,欲言又止。   “相国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移动名迟疑道:“皇上,老臣听闻无霜对药物的研究尽得尊师真传,或许他能解沁心之毒,暂让他们带走沁心,也未尝……”   “绝对不行!”伊东闵的话被端木澈狠狠打断,“朕不能将沁心的性命压在未知的可能上!”   端木澈俯首,握紧了拳头,沉痛低语:“朕也不会让任何人带走沁心,沁心如今心中恨朕,若是现在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   他,不能失去她啊……——   后记:   貌似是偶呼呼的时间太久了,脑袋重的要死,今天状态不好,大家将就着看吧,   囧~~~~醉捂面泪奔而去~~~~   前世篇 卷三 离酒浅斟红颜睡 第112章 暗无天日   木琉国,瑠绣宫。   夙月将手中信函放在烛火上,信函空中燃烧,映红了她那张姣好的容颜。待火莲终成烟灰之时,她笑了,“终于要来了!”   莫忘初俯首道:“一切都不出殿下所料,等所有的人都走进殿下布好的局,殿下想要的东西,必会手到擒来。”   “我想要的东西?”夙月垂眉自问,随手推开窗栏,看向窗外萧瑟的院子,妃红朱唇缓缓延展出曲线,“是的,我想要的,从来不会得不到!”   笑声在房间内肆意响起。   “玉清宫的高墙筑好了吗?”夙月问道。   莫忘初一阵恍惚,原先淡薄的笑容也消褪了痕迹,眸底一抹幽深,“筑好了,从此,玉清宫将永无天日……”   夙月微微扬起下巴,斜睨着莫忘初,“怎么,你心疼了?”   “不……”莫忘初摇摇头。   “这样就好。”夙月的手慢慢抚上莫忘初的脸,“你该知道,她不是夕颜,就算你把她当成了夕颜,你更应该恨她,而不是,爱……”   莫忘初沉默,静静站着。   一个吻封上他的唇,夙月环住莫忘初的脖颈,用一种低迷的声音说道:“这个世上只有我知道你想要什么,只有我能懂你,瑛。”   莫忘初依旧沉默,静静站着。   夙月深意地睨了他一眼,放开他,转身道:“走吧,我们去看看那个可怜的前皇后,扶她最后一把吧,她现在可还不能死。”   夙月出了殿门,莫忘初还立在原地,神情飘飘渺渺。   他俯首自语:“不,我真正想要的,你永远都不懂,夙月。”——   我睁开眼睛,看到的只是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翠儿,现在是什么时辰?”我哑着嗓子问道。   “回小姐,已是辰时三刻了。”翠儿回答,随手点起香烛,房间内幽幽亮起。   辰时三刻?原来天已经大亮了啊。   似乎这样不分昼夜的已经过了两天,屋内蔓延的只有黑暗和死寂,自从那道高墙筑好了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天明。   所有人都知道,那道高墙是当今皇后让德昭帝下令修建的,绕着玉清宫内殿高高筑起,四周密不透风,只有一道门可供人进出,而门外,重兵把守。   而今的玉清宫,不仅仅是个冷宫,更是一个绝望在黑暗中的囚牢,囚着的是一个不再受宠的前皇后。   荣辱不过一夜之间,恩宠之幸,朝令夕改,繁华如梦,终究过眼云烟。   翠儿道:“小姐饿了吗?翠儿去给你弄些吃的。”   我点点头。   我不再不言不语,并逐渐开始进食,翠儿格外的开心,欣喜地跑了出去。   这座囚牢,囚的只是我一人,翠儿是自由的。   前几日,我被人从暗室里拖回玉清宫,心意成灰,自暴自弃地赶翠儿走,可是,无论我怎么赶她,不管她受了多大的委屈,都默默地守在我的身边。终于,我抱着她痛快地哭了一场,方知患难甘苦,还有一个人对我不离不弃……   待房门再度被推开时,我以为是翠儿回来了,没料,进来的竟然是夙月。   凤凰祥云袍,金凤翔天流苏,华贵的容颜,曼妙的身姿,仿佛是天人临世,美艳不可方物,任何美丽的事物在她的面前,都瞬息黯然失色。   我不由俯首,苍白无神的瞳孔,无法直视她绚烂斑斓的光彩。   夙月笑道:“皇后……不,而今你已不是皇后了,我还是叫你沁心吧。”   我没有回答,昏黄的烛火下,她脸上那抹得意的神色,毫不掩饰的鲜明。   夙月环顾四周,一脸关心,“沁心,你现在过得可还好?”   我心中冷哼,真是一个虚伪的人,端木澈而今对她言听计从,我的好与坏,不都全凭她一人之言?   我淡淡道:“皇后,您该做的事情是为皇上分忧,别让这里的肮脏玷污了您的高贵。”   夙月执起袖袍,掩嘴浅笑,“我今日来见你,正是为皇上分忧解劳。”她在方椅上坐下,继而道:“你可知道,皇上这几日很不开心,我是看在眼里,痛在心里。”   我沉默不语。   面对我的冷淡,夙月并不在意,侧首问道:“你知道皇上为什么不开心吗?”   “为什么?”话一出口,我即刻后悔,为什么到现在,心中还是挂念着他?   夙月深意笑笑,“沁心可知道,皇上对你还是有些情意的,人在其位,有些事情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皇上要实现自己的抱负理想,就必然要舍弃一些没用的东西。而今皇上弃你废你,你却依然一心爱他,对他念念不忘。皇上乃仁爱之君,纵然不爱你了,但被你一厢情愿地痴爱着,难免心中愧疚,所以连日郁郁不欢呐!”   没用的东西?   一厢情愿的痴爱?   夙月的话像一根根刺扎在我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你到底想说什么?”无力感漫天袭来,我靠着床栏闭上双眼。   “我只是想告诉你,若你真的爱皇上,就不要让他为难。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夙月站起身来,慢慢朝着殿门走去,随即停下了脚步,袖袍掩住鼻子道:“这里的空气当真让人窒息,改日我向皇上说说,再给你凿出个窗户来,活人怎么可以不见阳光呢。”   说罢,夙月掩嘴大笑,转身离去。莫忘初深深望了我一眼,随之离开。   此时,房门被推开,翠儿端着一碗稀粥进来,与夙月和莫忘初打了照面,三人纷纷停在那里,隔着距离冷冷对视。   良久,夙月嘴角扬起深意浅笑,越过翠儿,扬长而去。   翠儿端着稀粥至我面前,忧虑道:“小姐,她……”   “翠儿别担心,我没事。”我接过瓷碗,拿起汤勺盛着稀粥送入口中。   翠儿看着眼前一脸苍白的人儿,惊呼:“小姐,小心烫!”   我充耳不闻,呆滞着眼神,一口一口机械地喝着粥。   翠儿默默看着,忧色罩面——   走出玉清宫,莫忘初道:“殿下,方才那个宫女……”   夙月道:“看来你也察觉了。”   莫忘初神色微变,“如此说来,前些时日,在殿下膳食中下毒的可也是她?”   “八九不离十。”夙月回答。   “既然如此,殿下为何还……”   “她是他的人,我就暂且饶她一回。”夙月笑笑,“再说,我还得感谢她,若非她对我下毒,我如何能嫁祸伊沁心?又如何让文武百官对我心悦诚服,唾弃前皇后的阴险狠毒?”   “殿下之计深远。”莫忘初叩首,脸上神色不定。   夙月望了他一眼,淡淡道:“你派个人给我盯紧她,怕是就这几日了。”   “是。”   夙月摇曳着身姿,风中绰约,她驻首遥望天际,天空一碧万顷,金光一泻千里,是个祥瑞之兆,夙月笑得愈发灿烂——   后记:   有滴亲亲说醉醉素坏人,不给醉醉票票,呜呜呜,醉滴心碎了……   大家可以恨夙月,恨澈澈,但素千万别恨醉啊,醉素无辜滴,真滴,泪眼闪闪……   前世篇 卷三 离酒浅斟红颜睡 第113章 隐隐难安   这一夜,我难以入睡,在黑暗中默默倾听着寂寞的声音,那,是我的心跳。   脑中闪过很多画面,一些决心要忘记的记忆,如潮水般清晰涌来。   终于明白……   一切都会消逝,但是记忆不会。   它摸不着,看不见,却那么沉重地铭记在心里。   端木澈曾问我:“沁心,你知道如何才能做一个真正的君王?”   我摇头。   他的拇指吻着我的唇,轻声地说道:“那就是……永远不能让你的臣民误认为他们拥有的东西是他们应得的,哪怕只是一碗粥。你要让他们知道,一切都是你的恩赐,就连周围的空气,也都源自于你的慷慨。”   这就是端木澈,这就是他对帝王之道最精妙的领悟。   曾经,我为此敬佩他,因为那是他坚强完美的理性;   而今,我却是在同情自己。   我的爱情,是否也是出自于他一时慷慨而赐予的情感?   悲伤如水,冰冰凉凉。   此时,房间内募然吹过一阵冷风。   “是谁!?”我惊坐起身,对着黑暗的屋子喊道。   屋子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响,我不禁怀疑,一切只是我过度的敏感。正当我准备卸下防备时,黑暗中响起“嗒嗒”脚步声,慢慢地朝着床榻走来。   我紧紧抱着被子缩到床角,颤抖着唇道:“你……是谁,你要做什么?”   话语刚消,便有异物抵住我的额头,是人的手指!随后,我闻到一股诡异的香味飘过,脑袋开始昏昏沉沉,依稀间听到有人对我说:“明日,如果有人问你是否爱他,你一定要告诉他,你不爱他,就算全天下的男人都死光了,你也只会恨他,不再爱他。知道吗,沁心?”   我茫然回答:“是。”   手指抽离我的额头,香味消失,我便昏睡了过去。   梦中,是谁在亲吻着我的唇,是谁的泪滴落在我的脸颊?——   幽暗的房间,昏黄的烛火。   我再度看到端木澈,竟然觉得恍如隔世,他那张精心雕刻的容颜,曾经是我所有目光的焦点,而今再见,却已生出遥远的陌生。   我侧首,淡淡道:“你来做什么?”   他的面容在明明灭灭的烛火下多了几分邪魅,只是那双素来慵懒的眸子此刻半垂着,视线始终不曾落在我的身上。   现在,他连看我一眼都不屑了麽?   端木澈道:“朕是来问你……”他微微叹息,继而道:“到现在,你还爱朕吗?”   我的神情恍恍惚惚,声音仿佛不再属于自己,“不,我不爱你,就算全天下的男人都死光了,我也只会恨你,不再爱你。”   “是吗?”端木澈俯首,笑得寂寥,“这样就好。”他转身离去,身形微微摇晃。   我回神望他,只看到他萧然的背影,仿佛顷刻间,殆尽了繁华。   “澈……”声音压在嗓子下,最终唤不出口,就这样,我默默地看着他走出我了的世界。   曾经我以为,爱情足矣克服一切,有了爱便拥有了力量,然而此刻,爱在我的面前,却显得如此的无力。   曾经我以为,爱情是内心伤口的良药,有了爱,再疲惫的心都会被拯救,然而此刻,我内心最疼痛的伤痕,却是来自于它。   阴晴圆缺,喜怒哀乐,在我的爱情里不断地上演。   原来爱着一个人,不会天色常青。   我终于明白,凡事皆有代价。   幸福的代价,就是痛苦。   我趴在床上,眼泪布满了脸颊,湿透的床单,蜿蜒着我的悲伤,那颤抖的双唇,哼出了不成调的曲:   明镜之前   与君共眠   探出妃色指尖   这双手在无意之间   显得如此脆弱   双唇也变得笨重   那一日与你交换了誓言   到如今我们却回忆不起   ……——   端木澈走出殿门,对着隐身在黑暗中的夙月道:“她……说了,别忘记你答应过朕的。”   满意的笑声响起:“放心,我这就进去给她解药。”   端木澈默默走出玉清宫,外面的明亮让他猝然晕眩,捂住胸口,募的吐了一口污血。   “皇上!”守候在外头的伊东闵急忙将他搀扶住。   端木澈低声道:“别慌张,先扶朕回凌云殿。”   回到凌云殿后,端木澈就盘坐在榻上打坐调息,半刻后,苍白的脸色才微微恢复色泽,只是双唇依然惨淡。   伊东闵忧心道:“皇上,有没有感觉好点?”   端木澈点点头。   伊东闵不由叹息:“皇上这又是何苦,您不久前已对李笑嫣施过一次摄魂,而今半年之期未到,又再实摄魂,岂不是拿自己的性命玩笑?”   端木澈道:“相国不必忧虑,只是受了一点内伤,调养一段时日便可。”   伊东闵摇头,“皇上不必安慰老臣,老臣虽已年迈,但不至于老眼昏花,您受的怕是不只一点内伤。”   端木澈笑笑:“无妨,为了沁心都是值得的,朕没料沁心如此倔强,爱朕如斯,今日已是最后一日,如不如此,沁心性命堪舆。”笑容继而变得苦涩,“只是,虽知她中了摄魂才说出那番话,可听了还是让人如此揪心,朕这一生,怕是都不想再听到了……”   “皇上……”   端木澈收敛神色,站起身来,正色道:“相国,即刻召集御前侍卫包围玉清宫和瑠绣宫,待确定夙月为沁心解毒了,即刻将夙月一干人等拿下。”   “若是如此,该如何向水珑国交代?”伊东闵问道。   “交代?”端木澈冷哼,“水珑国王储敢如此要挟朕,结盟早已不可行,朕又何须给他们交代?朕本欲和平结盟,不愿大动干戈,徒增伤残,而今,夙月对朕不仁,就别怪朕对她不义!”端木澈黑目沉沉,眼中闪过阴狠,“不日之后,朕将修书一封,让水珑国国主对我木琉国俯首称臣,否则,朕将以此之名出师,率领铁骑大军,借金珛国之境,从东南之地压进,踏平他水珑国,到时候,他们引以为傲的百万水师,只能西南一带干着急。”   伊东闵困惑,“这金珛国不是水珑国的附属国吗?又岂会让我们过境?”   端木澈深意一笑,“相国有所不知,水珑国压榨附属国之甚,金珛国早已不堪重负,朕刚刚登基那会,金珛国暗中递来投诚文书,朕之所以秘而不宣,是早料得今日。”   伊东闵大喜,下跪叩首:“皇上深谋远虑,老臣自当竭尽全力为皇上效劳!”   端木澈俯首扶起伊东闵,“相国对朕之心,朕深感于心,而今眼前之计为重,相国素召集人马,切记,万万不可惊动莫忘初和言子锌,此二人朕派所有的探子查探,都无法探得他们的底细,怕是非等闲之辈,相国还是小心为上。”   伊东闵道:“老臣遵命。”   伊东闵领命而去。   端木澈负背而立,静静不语,脸上神色瞬息难定,愈发凝重。   一切早已安排妥当,理应成竹在胸,为何自己的心中,还是隐隐难安?——   后记:   很多亲亲问,暮暮跟无霜怎么还米到。   呵呵,到了到了,明天就要抢人啦~~~   至于有米有抢成功,还需关注醉醉,关注《两世》哇,o(∩_∩)o……哈哈   (*^__^*)……   前世篇 卷三 离酒浅斟红颜睡 第114章 离酒当歌   夙月走进幽黑的房内,昏暗的烛火下,那抹白色的身影趴在床榻的一侧,哭得断了心肠。   哭?夙月不屑。   很早之前,她就遗忘了眼泪的滋味,她的世界从来不允许懦弱。   夙月冷冷道:“你很痛苦吗?”   我回过头,看到夙月站在身后,丽容森寒。她的手中端着托盘,盘中放着一盏玉纹酒壶。   她走到我的身旁,为我倒了一杯酒,放至我面前。   我抬起疲惫的眼睑,“……这是什么?”   夙月笑笑,笑得极浅极淡,“这是皇上对你的恩赐,喝下它,你就不再痛苦。”   我拾起酒杯,苍白一笑,“毒酒?”   夙月摇摇头,“不,是离酒。曲终人散,离酒当歌。饮下这杯酒,你与皇上从此恩情两清,你就会忘了那份痴爱,心死成灰。心死了,就不会再有痛苦。”   我的手微微一颤,琼浆溢出,湿了我的衣袖。   曲终人散,离酒当歌,从此恩情两清……最终还是成了这样麽?   笑容戚戚惨淡,“好!离酒,我喝!”我头一仰,将酒饮尽,袖袍扬起,酒杯落地,脆声碎裂,溅起满地碎片。   “如此甚好!”夙月大笑,蔻红指甲沿着我的脸庞描绘轮廓,轻轻一划,在脸颊上划出血痕。   “唔——”我吃痛闷哼。   夙月望向屋外,笑意深深,门侧依稀黑影闪过。   她回头望我,衫裙长长拖地蜿蜒,罗衣璀粲,珥瑶华琚,“再会了,沁心,虽然可惜,红颜最终刹那,却是你我背驰的宿命。你就掖住那颗死心,在玉清宫百年孤老吧。”   曼妙身影,转身欲要离去。   “夙月。”我轻声喊道。   夙月停步,玲珑身形一顿,发髻金瑁呈呈。   烛火明灭,长灯暗影,沉落壁侧的纬纱募然扬起,绕过我的身,将我抽出悲恸,仅用一念之力。心犹在刺痛,眼中犹含泪水,是在叹息爱得狼狈。   我轻轻道:“暗天之地,何以囚得明月之心?我意纵是凄然,亦不会化春花之心为枯枝。替我转告端木澈,沁心已饮下离酒,从此,不再为他画地为牢,自囚暗宫,他既已负我,我自会休他再嫁他人!”   夙月侧首,诧异望我。   休一朝国君,何等大逆不道之言?   夙月的眼底闪过复杂,明媚杏目微微细眯,最终不言半语,缓缓行远。   “女人宿命,仅凭你柔弱之力,何以改之?”夙月哀默眼底折射出锐利狠厉,“只有我方能扭转天道乾坤!而你,不过是操纵在我手中的玩偶罢了,伊沁心!”   待夙月走出玉清宫,四周静如死寂,唯独一抹孤傲的身影,负手而立,孑然站在苍茫的天地之间,衣襟如云翻腾。   端木澈,这个曾让她在每个黑夜幻想无数遍的男人,此刻正真实地站在她的面前。当日乍见他时,她那平淡完美的笑容之下,是隐隐战栗的心动。他比她想象中更为华贵,更为俊朗,更为柔情……只是可惜,他的专注柔情,却是为了另一个女人。她,不甘心!   夙月淡淡一笑,走到端木澈的身旁,缓缓贴靠在他的胸膛。   他身上的味道真好闻,每一次,她都有沉醉的感觉。   端木澈随手将她推开,将他们之间拉上一丈距离。   夙月眸心寒光一闪,却也不恼,与端木澈无声对视,眼见端木澈即将扬手,方才轻轻道:“皇上若是决策,可要三思而后行,莫要抱憾终身。”   端木澈手臂一顿,缓缓放下,面色阴沉,“朕早知你不会轻易解毒!若是沁心有什么三长两短,朕必让你水珑国上下全数偿命!”   天边厚云垂落,遮不住突生的森寒,四周沉寂,压得人心中生悸。   夙月脸色一变,沉郁痛心,“皇上此话真是寒了夙月的心,夙月的确已经为沁心解毒。”   端木澈不语,驻首冷冷凝视夙月,寻思她话中真假。方才探子来报,沁心饮下御酒,的确恢复疼痛知觉,奈何夙月何人,岂会如此轻易罢手?   不期然,夙月一声娇笑,“夙月忘记告诉陛下了,当日沁心中七虫七花草之毒时,夙月一不小心在室内点上神龙香,所以……”   夙月抬头,只见端木澈神色愈发阴鸷,双拳因过度用力而筋脉分明,眸心寒冷,看向她时已经掩饰不住犀利的杀意。夙月强行压下心中惧意,直视着端木澈继而道:“七七四十九日之后,沁心若不再次服下解药,七虫七花草之毒照样发作,到时候,她五感尽失,乃成活死之人,纵然肌肤溃烂,面容疮痍,依然苟且残喘,除非有人生生割下她的头颅,剜去她的心肺,放尽她的血液,才能得以解脱……”   “住口!”端木澈怒喝,“夙月,你到底想要什么!”   夙月昂首,深情凝望着端木澈,漫步越过他的身旁,只在他耳侧落下一句私语,“我要的是你,亲爱的陛下……”身影如波荡漾,且行且远。   端木澈伫立原地,书香中文网不语。   伊东闵撤下所有伏兵,走出暗处,在端木澈身旁俯首道:“皇上,老臣有事启奏。”   “何事?”端木澈负手望天,漫天疲惫。   “老臣奏请皇上赐死沁心!”伊东闵逐字逐句清晰吐出。   端木澈猛然回首,怒视伊东闵,喝道:“放肆!此话朕不想再从你口中听到!”语罢,挥袖而去。   伊东闵站在原地,神色定定——   “咿呀——”   房门被推开,翠儿缓步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粉衣宫娥,手中提着麻编饭篮。   我环顾着房间,一景一物,深深印刻在脑海。   “小姐。”翠儿唤道。   我闭目叹息,“翠儿,你来了。”   翠儿道:“小姐是否已做好决定?”   我睁开双眼,眉目清明,“是的,不管你是谁,如果你真能让我离开,就带我远远离开这里吧。”   翠儿深深望我,“无论翠儿是何人,永远都会是小姐的翠儿。”随手一扬,白色烟雾氤氲飘散,身后粉衣宫娥募然倒地。   “这?”我讶异。   翠儿淡笑不语,揭开饭篮,端出饭菜,随后沿着篮子边缘微微用力,饭篮下面出现暗格。翠儿从暗格中取出一件粉色宫衣让我穿上,随之拿出一张人皮面具,脂粉颜料,娴熟地为我装扮,最后为我梳了宫娥发髻。   我看着镜子,不敢置信地摇头,俯首端详着那个昏倒在地的宫娥,竟是一个模样!   “翠儿……这……”我讶然失语。   翠儿抿嘴而笑,收拾好易容用具,将宫娥躺至榻上,盖上棉被,随后将饭篮交到我的手中,吹熄屋内烛火,握住我的手轻声道:   “小姐不要害怕,只需低着头一路跟着我走,等会自会有人来接应我们。”   我问道:“何人?”   翠儿回答:“到时候小姐就会知道,走吧。”   走出殿门,高墙石门旁伫立着两个守门侍卫,将我们拦住,例行检查。他们从我手中接过饭篮子细细查看,随后眼光锐利地扫在我和翠儿的身上。   我的心吊到了尖坎上,怦怦直跳,生怕他们看出什么端倪。   “可以走了。”侍卫道。   翠儿笑道:“谢谢两位大哥。”   侍卫甲贼贼道:“谢什么,翠儿妹妹,你也怪可怜的,跟着失宠的前皇后,以后怕没什么好日子过了。”   我暗自苦笑,便听他接着道:“要不,跟着哥哥我如何?一定让你吃香喝辣的。”   侍卫乙道:“呸!好你个臭小子,小心赵老大听到了要你的小命。”   侍卫甲缩了缩脖子,急忙改口:“啊,小弟我刚才只是玩笑之言,翠儿姐姐可千万别告诉赵老大!”   翠儿瞪了他们一眼,转身便走,我急忙跟上,身后还传来几声大叫:“翠儿姐姐,拜托了!”   翠儿脚步碎小,却稳而快,我紧紧跟在其后。   一路走来,道路两侧间隔三丈,便立着猩红火盆,将夜照的格外明亮,火盆侧畔纷纷站着玄甲军,甲胄巍然,面容肃穆,严密把守。   我心中不解,不过是一处关押着失宠妃嫔的冷宫,为何要如此重兵把守?   玉清宫,那个盛装着我所有甜蜜记忆的地方,也铭刻着我的心酸苦楚,从今,我将永远离去……   看一眼吧,回头再看一眼,看过之后,再让我把他狠狠忘记……   我回过头,鬓发吹拂眼角,泪猝然而下。   “小姐,别回头,既然决定离开,就永远别再留恋身后的一切。”翠儿走在前面,没有回身,却知我在回首。   “恩。”我擦掉眼泪,点了点头。   待走出玉清宫,出了严密的包围,翠儿明显舒了一口气。   此时,暗色的夜空突然传来一声厉喝:“站住!”   我一阵心惊肉跳,便见一道红色的身影凌空落下,挡在了我们面前——   后记:   醉醉今天呼呼过了头,更新晚了,大家不怪哇~~   要怪滴话,就拿票票砸醉醉吧,哦HOHOHO~~~   无霜与暮暮的出场貌似被醉一堆废话拖到明天了,猫咪亲亲,醉对不起你,泪奔~~   前世篇 卷三 离酒浅斟红颜睡 第115章 红蓝之争   红色幔裙翩然落下,宛如火焰,绝美燃烧,戚戚哀艳。她回过身,红纱罩面,依稀可见轮廓,乃是红乔。   “蓝汀妹妹,来了木琉国怎么可以不跟红姐姐打声招呼就走?”红乔迎风而立,凤目紧紧锁在翠儿身上,声音在清冷的夜色中透着几丝魅惑。   我心中暗惊,原来翠儿竟是暮子铭的暗影,本名蓝汀!   看来暮子铭早早就将她安插在我身边,难怪他早已知晓我并非原先的伊沁心,想来是翠儿告诉他的,可翠儿又是如何得知?   我压下心中困惑,便听蓝汀一声娇笑,“红姐姐,我不是已经跟你打过招呼了麽?否则,你又怎么会戴着面纱见人?”   闻言,红乔眉目怒睁,喝道:“果然是你!我早料到这是你的独门毒药‘美人殇’,快给我交出解药来!”   蓝汀俯首低笑,笑声如叮当风中荡漾,清脆动听,纤细的肩膀亦随之微颤。   红乔朝前迈了两步,衣袖一甩,怒道:“你笑什么!?”   蓝汀抿了抿嘴巴,掖起袖袍掩住嘴角笑道:“因为红姐姐可笑啊!”袖袍后的眸子募然闪过狠厉精光,神色冷凝,“你胆敢伤害我家公子,还想跟我要解药?简直可笑!我不取你性命,仅仅毁你容颜,乃是念及同门之谊,对你已是仁至义尽!”   我暗自讶然,想起翠儿原先的可爱调皮,再望着她寒鸷的侧脸,不由叹息,想来这才是蓝汀的本性。或许,女人为了心爱之人,总会变得不再像自己……   红乔一声怒喝,衣袖一挥,便见红色绸缎如火蛇般从袖袍中飞出,径直袭向蓝汀。蓝汀身姿前倾,足莲缓移,双臂微微展开,蓝色丝缎从其背后飞腾而出,如滔天巨浪,挡下了烈焰焚烧般的攻击。而后,两人以极其相似的步伐移动身姿,娴熟操纵着手中绸缎。   夜风凌凌,便见两道曼妙身影临风翩然,如飞天绝迹,又如神女之姿,衣衫曼舞,长袖飘扬。驻首遥望,阴霾苍穹之下,红缎和蓝段如同活物一般,激烈缠斗。   “嘶啦——”   一声清脆,裂帛断天。   红色绸缎不堪重负,化为碎片,漫天落下。   红乔怔怔望着手中残破红缎,摇首自语:“不可能,不可能……”   蓝汀收起蓝段,淡淡道:“红姐姐,输给了我让你难以置信吗?”莲指轻抚鬓角,梳平激斗后而微微凌乱的发髻,随之道:“那也是,突然败在从小什么都不如你的人手上,自然令人难以接受。”   “你……”红乔讶异地望着蓝汀,仿佛从未识得她,“你不是蓝汀,你是何人!”   蓝汀呵呵笑道:“红姐姐真是糊涂了,怎不识得蓝汀了?”衣袖一挥,卸去人皮面具,露出一张娟秀的容颜,不似红乔张扬的美艳,却如春梅傲雪,清冷秀丽。   “不可能,蓝汀不可能……”   “不可能赢你?”蓝汀冷冷道:“红姐姐当真以为我从小事事都不如你?哼,若是如此,当日大公子登基之时,我易容成翠儿进宫,你为何从未看穿?而今若非我欲为公子报仇自曝行踪,你又如何得知我在宫中?”   红乔讶然道:“莫非你从小都是假装输给我?”   “没错!”   “为何?”红乔收起方才一时的失态,眸心漩涡逐渐深沉。   蓝汀盈盈一笑,道尽春风柔情,“因为主人偏爱大公子,定会选出一个佼佼者去做他暗影。我只愿留在我家公子身边,就算从小屈居你之下,我也情愿。”   红乔美目一瞪,朗声道:“好,今夜我定要与你分出个胜负!”   话语刚消,便见红乔长袖善舞,紫色粉末撒向天际,随风飘向蓝汀。蓝汀脸色一变,随即在我与她的上空张起蓝段,粉末落下,蓝段发出“嗤嗤”响声,慢慢腐蚀成一块一块。   蓝汀揽住住我跳出五丈外,怒喝:“你疯了,你我之争,何必伤及无辜!”   红乔看都不看我一眼,冷哼一声:“我只管与你分出高下,一个小小宫娥的死活,与我何干!”   我讶异,看来红乔没有认出我来,只是一心找蓝汀寻仇,亦说明蓝汀易容之术何等高超,足矣以假乱真。   蓝汀侧首,低声道:“你先走,朝南殿门方向去,公子会在那里接应你。”   我深深望了蓝汀一眼,转身离去,然则,并非走向南殿门。   蓝汀看穿我心思,一脸焦急,却被红乔缠住去路。   我趁机朝着荒废的墨阳宫疾步跑去。   如若我没记错,那里有一个连端木澈也不知道的密道,昔日端木流云曾让太后等人从那里逃出生天。   我急速快跑,风呼呼而过,心中默默念道,对不起,蓝汀,我虽欲离开端木澈,但不愿随暮子铭走,我愿我的人生,从此不再与帝王之家扯上丝毫关系……   “呼——”我深深吐气,大步跨进墨阳宫大殿,往日金碧辉煌的墨阳宫,而今只剩碳墙残垣,壁上那道栩栩如生的金龙,也已经被火熏黑了一片。   正当我将要按下龙眼,打开暗道之际,突然后颈刺痛,眼睛一黑,便昏死了过去——   蓝汀挂心沁心小姐的安危,唯恐有负公子所托,奈何红乔死死缠斗,让她脱身不得,心中不由恼怒。   红乔见蓝汀频频分神,以为她小瞧自己,亦是发起狠来,聚集全身内力于掌中,重重拍向蓝汀,蓝汀回神,急忙徒手接下。   内力相吸,两人掌心相贴,一时难以分开。   红乔怒视了蓝汀一眼,对着夜空喝道:“赵诸祈,还不过来帮忙!”   蓝汀一惊,侧首望去,只见盘空银月之下,一个年轻男人晃着二郎腿,懒懒躺在飞龙屋檐上,嘴里叼着狗尾草,嘴角扬着坏坏的笑。正是那杀千刀的赵诸祈!——   后记:   为什么这一章,暮暮和无霜还没有出现?   呜呜呜,忍痛再上传一章……   前世篇 卷三 离酒浅斟红颜睡 第116章 绝世清冷   赵诸祈见蓝汀看向他,方才从屋檐上飞下来,蹦到蓝汀面前,捏了捏她的脸颊,笑道:“呵,这就是翠儿的真面目啊,恩,不错,我喜欢。”   “你!”蓝汀动弹不得,只得怒目而视。   赵诸祈咧嘴一笑,一掌朝着两人相贴的掌心拍去,气旋膨胀,蓝汀和红乔纷纷被冲往相反的两侧。   “唔——”红乔狼狈地跌坐在地。   而蓝汀则是被赵诸祈随身接住,护在怀里,姿势暧昧不已。   蓝汀脸一红,怒道:“混账,放开我!”暗运内力,掌风尚不及出手,便被赵诸祈点住了穴道。   红乔扣紧五指袭向蓝汀咽喉,被赵诸祈挡了回去,霎时气红了眼睛,“赵诸祈,你在做什么!?”   赵诸祈笑道:“我怎么可以让你伤害我的亲亲翠儿呢!”   蓝汀羞愤道:“呸,无耻!”   “咿——”赵诸祈俯首对着蓝汀咧嘴,露出满口白牙,随后笑笑,“翠儿怎这么不长记性,先前不是早就向你证明过我有的是‘齿’麽?下次咱们换个词儿吧,‘下流’如何?”   “你!”蓝汀气结,察觉被赵诸祈结实紧抱着,脸蛋涨得通红,尚不及发怒,便听红乔道:   “赵诸祈,莫再胡闹,把她交给我,她敢毁我容颜,我必让她好看!”   赵诸祈神情一凝,冷冷道:“我说过,没人可以伤害她!”   “你……”触及那如冰的视线,红乔退后一步,心中不由战栗,暗自诧异,自己竟被这个莫名其妙的野小子给威慑住。   “能伤害翠儿的当然只可以是我一个人哟!”赵诸祈嬉皮一笑,骤然没个正经。   红乔不禁怀疑,方才的凌厉气势只是她的一时错觉。再度细细看向赵诸祈,便见他随声道:“伏仙草一株,马齿苋三克,土茯苓十克,晨露十滴,搅拌内服三日;百花蛇舌草一株,捣碎,配上栀子花汁外敷三日。”   “什么?”红乔尚不及反应过来,只见蓝汀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不敢置信地瞪着赵诸祈。   赵诸祈不甚在意,对着红乔道:“美人殇之毒的解法我已经告诉你了,奉劝你还是快去追方才那个小宫女吧。”   红乔讶异道:“难道她是……”   赵诸祈点头,“是的,她是沁心小姐,你方才求胜心切,竟没有丝毫察觉。”   蓝汀冷冷道:“何必为她找台阶下,我的易容之术,她本来就看不穿。”   红乔眉目一沉,怒视蓝汀,冷哼了一声,朝着墨阳宫跑去。   半途,她停下了脚步,沉默半刻,回身不再追赶,只是淡淡道:“离开了也好,最好永远都别再回来。”   红影一闪,消失在苍茫夜色中——   “你为何会知道我独门毒药的解毒之法!”蓝汀道。   赵诸祈淡淡道:“你们的武功和使毒之法都是臭老头教的,我又怎么会不知道。”   蓝汀瞪了赵诸祈一眼,“不许对主人出言不逊!”见赵诸祈丝毫不放在心上,脱口问道:“你到底是何人?”   赵诸祈但笑不语。   细风拂面,皓月千里。   赵诸祈抱着蓝汀指着天笑道:“翠儿你看,天上有明月星辰长相伴,地上有我们成双对,多浪漫的夜晚啊……”   红晕一直悬浮脸颊,蓝汀恼道:“住口!我不是翠儿,谁要跟你成双对!”   赵诸祈侧首想了想,点头道:“也对,翠儿是别的女孩子的名字,我老是唤着不好,难怪你会吃醋。”俯首看向蓝汀,眼睛眯成细线,笑容像开了花似的,“以后我就叫你蓝儿,可好?”   “不好!”蓝汀怒喝:“你快放开我,等会我家公子来了,必让你好看!”   “你家公子?”赵诸祈扬了扬眉梢,“哦,就是跟老大抢女人的那个风炙阳啊,我看不过尔尔,充其量只是老大的手下败将。”   蓝汀神色一变,红潮退下,眼中氤氲寒雾之气,“住口,你是个什么东西,胆敢诋毁我家公子!”   赵诸祈脸上笑容微微僵硬,“蓝儿,他在你心中的分量太重了,我会不高兴的。”   蓝汀冷笑,“公子就是天上的明月,而你,只不过是一粒卑微的尘埃!”   闻言,赵诸祈不怒反笑,“很好!改日如得见风炙阳,我必让你看看,尘埃是如何遮住朗朗明月!”   一阵风扬起,送来一个清冷的声音:“是吗?那就请阁下回首赐教吧。”   赵诸祈浑身一顿,有人逼近他的身后,他竟然丝毫不曾察觉!猛然回头,便见一个白色身影如鬼魅般闪到他的面前,凌厉掌风紧随而来。赵诸祈慌忙接掌,内力张扬,将他生生退至十丈外,而怀中蓝汀早已被人劫走。   赵诸祈抬头,只见盘空的银月当中,翩然落下一道清冷身影,银丝纹龙白袍,白玉束冠,深刻的轮廓,如刀削般坚毅,冷目细眯,眸光淡淡,悄怆幽邃。   “公子!”蓝汀欣喜道。   风炙阳微微颔首,解开蓝汀的穴道。   他就是风炙阳?   赵诸祈再度细细打量他,只见他静静站在清风明月之间,白袍微扬,银光冷冷落照其身,蜿蜒着满地的凄清,宛如是他清然身姿,去留无意,荣辱不惊。   啧,比自己还俊俏上几分。赵诸祈不情愿地承认,见蓝汀面对风炙阳一脸焕然喜悦,不由恼怒,拎起拳头欺身上前,欲要讨个高低。   一把黑剑嗖然一声,横空飞来,赵诸祈急忙刹住攻势,往后一退,黑剑径直插在了他的跟前,一个青色身影半空落下,稳稳落在剑柄上端,瀑布般的漆黑长发随着翩翩青袍风中张扬,如神人临世。   待见来人在月下的绝世容颜,赵诸祈的神情不由呆滞了半响,美,再也难以用笔墨形容……——   后记:   最后,终于让暮暮和霜霜赶上了,欣喜的眼泪飞啊飞~~~~~   大家,快去救沁心吧,沁心有难!   PS:   醉醉今天更了两章,有米有奖励哇?   (*^__^*)嘻嘻……   前世篇 卷三 离酒浅斟红颜睡 第117章 遮挡一切   无霜临风而立,倾世风华,一生一代,仅次一人。   只见他浅浅一笑,萧瑟之夜,胜却繁华,“尘埃何以遮覆明月,且让我会一会便知。”   话音刚消,青色身影旋转凌空,黑剑随之拔地而起,掩耳迅雷之余,闪电般朝赵诸祈飞去,青影移动,如疾风之速,半空追上黑剑,握住剑柄朝着赵诸祈当空挥下。   剑气凌厉,森森寒光,冷夜乍现,如白虹贯日,锐不可当,周遭树木皆瑟瑟作响。   “狂风万破……”风炙阳讶然。   小儿轻狂之言,他不甚放在心上,不想无霜却为他动怒,竟是用上了八成功力。这招狂风万破就算是他竭尽全力,也只能勉强挡下,眼前这个男人怕是凶多吉少了。   蓝汀忍不住一声惊呼:“小心!”   赵诸祈心中欢喜,一个翻身,落定下盘,合起双掌,竟然赤手接下黑剑的攻势。   众人大惊,便见赵诸祈周身隐隐泛着金光,乃是内力张扬所致。   无霜修眉微蹙,再度运力,旋转剑身,化为更为犀利的旋风。赵诸祈被迫后退,两道后空翻落地,踉跄了几步,募然吐了一口污血。   无霜收起黑剑,困惑道:“你与家师是何关系,为何会使得他老人家的独门秘技——浩然罡气?”   “关你屁事!”赵诸祈举起手臂,愤愤擦了嘴角血渍,在心爱之人面前落了下风,正满肚子的恼火,素来嬉笑的脸也不由变得肃然。   风炙阳侧首深意地望了蓝汀一眼,随后淡淡问道:“沁心呢?”   蓝汀脸色一变,“沁心小姐方才不听我所言,朝着墨阳宫跑去了。”   风炙阳不语,星目沉沉,风霜凝结。   蓝汀跪地:“公子息怒。”   话音刚消,便见风影一闪,已然失去了风炙阳的踪迹。无霜收起黑剑,深深望了赵诸祈一眼,转身朝风炙阳追去。   赵诸祈对着无霜喊道:“等等,我们还没打完,你给我回来!”刚跨了一步,便被蓝汀挡住了去路。   “蓝儿……”赵诸祈欣喜唤道,一想起方才在她面前败给他人,笑容变得落落不欢。   蓝汀甜甜一笑,赵诸祈不由怔住,便被蓝汀封住了穴道。   “混蛋遭猪弃!都是你害我惹公子生气,我恨死你了!”蓝汀甩了赵诸祈一个巴掌,忿然转身离开。   赵诸祈焦急道:“蓝儿别走,你走了我娶谁做我的娘子!”   蓝汀身形一顿,转身回到赵诸祈身旁。   赵诸祈欣喜道:“我就知道蓝儿舍不得……”话音消停,乃是被封住了哑穴。   蓝汀瞪了赵诸祈一眼,纵身一跃,朝着墨阳宫飞去。   赵诸祈望着凄清夜空,不由笑得苦涩,想起蓝汀对风炙阳的一往情深,苦涩变成了酸涩。   风炙阳有什么好的?他就觉得自己比较适合蓝儿!他会逗她开心,逗她笑……好吧,他承认,更多的是惹她生气,但生活不就该这样麽?吵吵闹闹才更是有滋有味,不像风炙阳,冷冰冰的,一点也没有情趣。   也许,蓝儿对他还是有心的,否则方才怎么会担心他的安危呢?   赵诸祈心情大好,下定决心,就算天涯海角,也要找到蓝汀做他的娘子。   银月之下,一个男人僵硬着身子,浑身动弹不得,却依旧笑容傻傻——   蓝汀追上风炙阳,只见他正焦急地寻找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巡夜的侍卫,皆是一招毙命。   蓝汀默默,如此大肆劫杀侍卫,定会一下子便被人发现,公子如何不知?只要跟沁心小姐扯上关系,素来冷静的公子总会失去理智。   目光一扫,便见一群黑衣人闪出墨阳宫大殿,朝着殿外飞去,其中为首者肩上扛着一个粉衣宫娥,正是沁心小姐!   蓝汀喊道:“公子,那粉衣宫娥正是沁心小姐,她在那群黑衣人手中!”   话语方罢,便见一青一白两道身影凌空而起,挡住了黑衣人的去路。   银月何皎皎,白衣染霜华。   风炙阳冷冷道:“交出你手中宫娥,饶你活命!”   为首黑衣人微微晃头示意,其余黑衣人便朝风炙阳蜂拥袭去,风炙阳纹丝不动,但见无霜手持黑剑,挡在他的前面。   黑剑出手,白光闪闪,仅是须臾之际,黑衣人已悉数斩杀。   月光洒落,照亮赤色飞龙瓦檐,无霜持剑侧身而立,脚下躺满尸体,一滴血从他绝美的脸颊滑落,留下了一道优美的痕迹。   他受伤了?   不,那,是敌人的血。   为首者看着无霜,满眼恐慌,这究竟是人还是鬼?   若是人,为何眼中毫无温度?若是鬼,为何在看向他手中女子时,又乍现柔光?   黑衣人咬牙,暗暗运力,准备出掌,不是拍向无霜,而是拍向手中宫娥。他受人之命,若是不能将她带出皇宫,就要将她毁灭!   眼见掌风即将拍下,无霜大惊,正要出手,有一道白色的身影比他更快速地闪了过去,薄翼软剑铿锵一声抽出腰际划向天空,一招过后,软剑不沾丝毫血迹,稳稳绕回腰间,而黑衣人已然停住动作。   风炙阳将粉衣宫娥搂在怀里,宽大的白色袖袍轻轻一展,覆盖住她的周身,但见红色血雨漫天落下,落在他月色衣衫上,盛开出朵朵红莲。   黑衣人倒地,头,早已不知所踪。   风炙阳撤下衣袍,对着怀中女子轻声道:“你别怕,世间所有的一切,我都会为你遮挡。”——   后记:   今天,醉更新《近在天涯》啦,亲亲多多去支持哟~~~~让醉多点收藏,多点动力,么么~~~~~~   (*^__^*)嘻嘻…………   前世篇 卷三 离酒浅斟红颜睡 第118章 生死成约   远处传来杂沓脚步声,正朝着墨阳宫火速跑来,从脚步声可闻得,约莫数百人。   蓝汀正色道:“公子,我们行踪已暴露,快速撤离吧。”   风炙阳颔首,抱起怀中尚在昏迷的女子纵身一跃,踏上殿檐,往宫外飞去,无霜和蓝汀紧随其后。   南殿门步步逼近,过了南殿门,再过宫门便出了皇宫,众人不由加快了脚步。   南殿门两侧,庞然立着两只玉砌麒麟,巍岿桀骜,昭示帝宫浩然霸气。   众人脸色微微一变,并非为了那两只罕见的白玉麒麟,而是麒麟蟠爪下,已然埋伏着数十侍卫,为首号令者,乃是一个面容淡薄的年轻将领,正是言子锌。   蓝汀在风炙阳身旁轻声道:“公子,他是水珑国的前锋大将,是夙月的人。”   风炙阳停下了脚步,淡淡凝视前方。   冷夜无声,唯独火把燃得“巴拉”直响声,在诡异的寂静中分外刺耳。赤色火焰熏红一张张煞气的脸,一番血战,缓缓触发。   言子锌慢慢拔出腰上宝剑,眼睛依然瞬息不眨地盯着风炙阳,剑身与剑鞘细细的摩擦声,将每个人绷紧的神经拉到了尖端。   “呛——”   宝剑出鞘,寒光锋利,笔直对向风炙阳。   无霜和蓝汀跨步上前,挡在风炙阳的面前。   言子锌的视线定定落在风炙阳身上,对旁人视而不见,仗剑缓缓道:“你,出来和我比试!赢得过我,放你们走,赢不过,就把手中之人留下,我再送你们去一个地方。”   风炙阳道:“什么地方。”   言子锌冷冷一笑,“鬼、门、关!”   风炙阳微微皱了皱眉,瞬息平淡,眉目幽邃,喜怒让人无法探究。他侧身放下怀中女子,蓝汀伸手去接,被无霜抢先揽进怀里。   风炙阳淡淡望了无霜一眼,转身上前,负手静立,对着言子锌道:“出招吧。”   言子锌道:“亮出你的武器。”   风炙阳摇摇头,“对付你,赤手便可。”   顿觉被风炙阳小瞧,言子锌淡薄的脸上不由浮上几分狰狞,怒喝一声,提剑袭向风炙阳。   言子锌的剑招变幻莫测,出剑速度极快。   快?何以获悉?只有对比才可忖量。比起常人,言子锌快,比起风炙阳,却只是尔尔之余。   只见风炙阳气定神闲,从容地躲过言子锌毙命的一招一式。言子锌不由恼怒,攻势变得更为凌厉。   风炙阳凝神淡笑,“气拔山河,剑气如虹,好剑法!只是为何……”话未言尽,风炙阳猛然提速,瞬息闪到言子锌的面前,在他耳边轻声道:“为何在我面前,你如此紧张?”   言子锌一怔,心跳漏掉一拍,便觉一只手掌贴在他的胸口。   风炙阳低喝一声:“破!”   内力破掌而出,将言子锌击飞至五丈外,宝剑随之“哐啷”落在一侧。   风炙阳居高临下,眼中云雾翻腾:“你服还是不服?”   无霜在一旁冷眼观望,不由蹙紧眉头。风炙阳不对劲!非常不对劲!纵然他表现得与往常无异,但无霜是何人?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他如何看不出此刻的风炙阳已是勃然大怒。   除了面对家仇和沁心,他鲜少见风炙阳如此情绪过激……   言子锌愤然起身,拾起宝剑“呀”的一声再度朝风炙阳砍去,这一次,风炙阳不躲不闪,只手抓住言子锌的手,一拳打在他的脸上,赤血飞溅而出。   言子锌尚未站住身子,便又被风炙阳拉住衣襟,拳头巨石般地砸了下来,左脸,右脸,下巴,腹部……鲜血漫天四溅。   蓝汀也终于察觉出风炙阳的失常,困惑道:“公子他……怎么了?”   无霜神色凝重。   风炙阳一把将言子锌提到面前,低声道:“服了吗,子锌?”   言子锌双眼一睁,诧异地望着风炙阳。   风炙阳的声音很轻,很平静,酝酿着狂风暴雨,“我一眼就认出了你,子锌……”风炙阳冷笑:“你还活着,也长大了,很好!”语罢,又再度补上一拳,将言子锌重重打到在地。   言子锌踉跄地站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渍,猝然仰面大笑,笑声凄楚沧桑。   风炙阳静静而立,望着言子锌不言不语,抿直的嘴角犀利如同刀刃。   言子锌笑罢,淡淡睨了风炙阳一眼,转身慢行,他的部下纷纷蓄势待发,只待主将一声令下,便上前杀敌。   言子锌走得很缓慢,长剑托在地上,发出“嗤嗤”摩擦声,溅出点点星火。待他回到阵队前,转身提起长剑,径直指向风炙阳,神情复杂,嘴角隐隐扯动。   风炙阳的眸子暗了下来,沉沉痛心再也无法遮掩。   言子锌浑身一震,募然转身,闪电般挥动手中长剑。   电光石火,明明灭灭。   数十人毫无防备,瞬息倒下,颈上多出一道血痕。   他们至死不知,主将为何对他们突下杀手。   “你……”风炙阳一怔,“为什么?”   言子锌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望着风炙阳,方知长恨人生,生死变迁,都不及眼前之人来得重要。   不远处,御前侍卫的脚步声一阵阵逼近。   言子锌道:“你快走吧,追兵很快就要来了。”   风炙阳纹丝不动,“你呢?”   言子锌回答:“我还有要事要办,你先走,我很快就会追上。”   “是何要事?”风炙阳问道。   言子锌不答,风炙阳不动,脚步声越来越近。   言子锌无奈,闭目叹息:“你快走吧,只要活着,便会有再见之时。”   风炙阳动容,声音微微干涩,“……好,保重!”语罢,便不再看言子锌,毅然越过他的身畔,头也不回地离开。   无霜快速跟上,待经过言子锌的身旁时,淡淡地丢下一句话,“若是为了他好,别死。”   风缓缓吹袭,月冷冷映照。   那寒光森森的甲胄,裹着的是何其火热的躯体?   言子锌回首,深深目视着远去的那道清冷身影。   十年了,他终于见到他了,怎么可能就这样死去?   言子锌低语:“我愿为你而死,便愿为你而生,哥哥……”   大批侍卫赶到,便见南殿门之下白光刺眼,在白光中间,只身站着一道身影,手持七尺长剑。   一人一剑,在光明和阴暗的折射中,将身影拉得犹为高大。   只见他一声怒喝:“我暮子锌在此,谁也别想过南殿门!”   神勇之势,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远处殿塔上,夙月的脸映照着皎洁银光,朱颜荡漾起美艳笑容,星辰皆黯然失色。   “兄弟相认,多感人的一幕啊,只可惜,好戏该落幕了。”夙月抬首望天,“送他上路吧。”   “是,殿下。”莫忘初提起弯月长弓,黑羽翎箭缓缓拉开弓弦,对准了远处与数百人混战的孤傲身影。   “言将军,你保护我多年,我会记住你的。你的死,将是端木澈送给宗政明轩最好的见面礼。”夙月淡淡道。   话语消停,黑羽翎箭猛然射出。   厮杀声远去,世界死寂沉沉,瞬息被黑暗张牙舞爪地吞没。   是谁的身影孤傲不肯倒下?是谁的眼中滑落泪水?   也许,他想诉说的不再是悲壮的故事,仅仅只是一句愧然心语:   哥哥,对不起……   生死,终难成约——   后记:   暮暮想带走沁心,当然是要过五关斩六将啦,怎么可以那么容易就让他得手呢!至于澈澈嘛,自然素最终BOSS啦~~~   最可怜滴要属素偶们滴子锌弟弟了,才刚刚见到心爱滴哥哥,难道就这样再度永别?   前世篇 卷三 离酒浅斟红颜睡 第119章 脚下之路   夜渐深,冷雾氤氲而出。   出了南殿门,众人快速朝宫门跑去。风炙阳一路不言半语,清冷神情疏疏淡淡,一如深秋湖泽,探究不得。   无霜默然,怀疑暗中滋生。   他早知风炙阳儿时在暮家还有一个弟弟,且是为了救他而死,风炙阳为此自责十年。而今乍知暮子锌没死,风炙阳心中必定难以平静。   只是,让无霜深感困惑的是,既然暮子锌还活着,这十年都去了哪里?又为何会成为夙月的部下?而最让人觉得蹊跷的是,他早不出现,晚不出现,为何偏偏在今夜出现得如此突兀?   无霜隐隐难安,生出一种不祥的感觉,总觉得有一双黑手在幕后操纵着。   风炙阳停下了脚步,无霜跟蓝汀相继停了下来。   宫门四周红墙黑瓦,巍峨森森,飞龙屋檐,绵绵蜿蜒,呈现在幕夜浓雾之下,犹如天庭宫阙。   周围没有一个守卫,一切安静得过于异常,像是一场蓄意的安排。   天地扬起一阵风,杀气缓缓蔓延而出。   风炙阳静立,驻首遥望天际;无霜握紧手中黑剑,闭目凝神;蓝汀一脸戒备,谨慎环顾四周。   风变得肆意,杀气骤然浓烈。   风炙阳侧身,无霜睁眼,蓝汀抬首,三人齐齐看向同一个地方,一个发出浓浓杀气的地方!   然而,他们所看到的却是出乎他们的意料。   眼前什么也没有,没有千军万马,没有厮杀呐喊,连方才凌厉的杀气,此刻也全都荡然无存。   天地沉寂了半响,方才缓缓响起一阵寂寥的马蹄声,“嗒嗒嗒”一声声踏在人的心坎上,一步一步,慢慢靠近。   宫门另一头,徐徐走出一人一马,遣散了浓雾,渐渐变得清晰。   马,浑身漆黑,银白战甲裹住马面;人,将军装束,巍然头盔下,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来人视线随意扫过,最终定落于风炙阳身上,墨色眼中,恨意一闪而过,转眼化为乌有。   他缓缓道:“诸位不必惊慌,此处守卫皆已被我撤下,仅我一人在此恭候诸位大驾。”   风炙阳微微昂首,与他在冷风中对视,“你是何人?”   “我乃木琉国翎麾总督张天贺。”   风炙阳神情微变,“张天贺?你是清云的……”   “没错,你那枉死的妻子张清云,正是我的姐姐!”   纵然张天贺此刻的言语神情已清风云淡,风炙阳何以感受不出他方才现身之前那逼面而来的杀气?怕是张天贺心中恨他不浅。   风炙阳默然。   清云的弟弟……他实在不想与他为敌。   张天贺的视线从始至终都不曾从风炙阳身上移开,见此情形,无霜心中不由一凛,今夜出现之人,或多或少与风炙阳关系匪浅,这似乎太过巧合。   无霜将怀中女子交予蓝汀,握紧黑剑,本能地挡在风炙阳身前,问道:“你为何在此处等我们?”   “我等候在此所为两事。”张天贺回答,眼睛紧紧盯着风炙阳,“其一,我受人之命,在此为你们指路。”   “受谁之命,所指何路?”无霜问道。   张天贺摇摇头,回答:“受谁之命请恕在下不能相告。至于何路,自是让你们逃出生天之路。”   狭长的双目微微细眯,无霜侧首而视,“你是端木澈的部下,岂会如此好心帮我们?”   张天贺俯首,轻轻拍了拍马首,淡淡道:“信不信由你,我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罢了。”   无霜淡笑,笑容微冷,“不劳烦张将军,我等自会出得了木琉国。”   张天贺道:“若能出皇城,安然离开木琉国自然绝非难事,只是,往日你们可能出得了皇城,而今夜却难入登天。”   “何意?”   张天贺骑在马背上,微微扬起下巴,朗声道:“我朝皇帝陛下英明神武,料得尔等今夜会私闯皇宫,早已设下天罗地网,就等着你们来投网。”   此话一出,无霜心中疑虑更盛。听张天贺言语态度,对端木澈是敬佩至极,究竟是何人,能让他不惜背叛端木澈也要来协助他们脱逃?或许,这所有的一切,本身就是一个圈套!   无霜道:“多谢张将军的美意,我等自有打算。”   对于无霜再三的拒绝与不信任,张天贺不甚在意,“我既已答应那人为你们指路,必会做到。路在你们脚下,至于你们要走哪一条路,是你们的事,我也不感兴趣。”   终于,沉默了许久的风炙阳缓缓道:“愿闻其详,张将军请说。”   张天贺睨了风炙阳一眼,将视线僵硬地转移别处,“你们若想出皇城,可过三大城门,西门白虎关,东门青龙关,北门玄武关,只是三大城门今夜皆已重兵把守,不可强行突破。驻守西门的是你昔日好友柳乘风,而今已是骁骑大军的主帅,柳乘风此人重情重义,对你必定念及旧情,所以从西门过乃是上上之选;而镇守东门的是相国伊东闵,麾下京畿精卫擅长守城和围剿,是个厉害角色,伊相国为捍卫皇室尊严,本欲忍痛刺杀前皇后,而今由你带走前皇后,既能保护他心爱的女儿,又能成全他忠义之心,他虽欲将你杀之而后快,此刻必定会对你手下留情,此路虽然惊险,但惊险之处仍是藏有生门,可不得已而为之;至于北门,我只能说,死路一条!”   风炙阳负手而立,双目冷凝,“因为镇守北门的是你木琉国当朝国君,德昭帝端木澈,麾下玄甲大军铁骑铮铮,个个骁勇善战,而端木澈与我既有敌国之仇,又有夺妻之恨,必然不会放我活路,是吗?”   张天贺回答:“没错,你若过北门,走的不是玄武关,而是鬼门关!”   风渐渐消停,雾却越来越浓,将风炙阳周身缭绕,白衣霜华,落红成梅。   “你在此等我的第二件事又是什么?”风炙阳眉眼半阖。   “第二件事乃是私事,我只是想看看,我那愚蠢的姐姐拿命也要救下的男人,究竟是何模样。”张天贺的声音冷了几分。   风炙阳睁开双眼,眸中乍现寒光:“你不该如此说你姐姐!”   “这么说她已是对她客气了。她为了你,几欲置我张家上下三百四十二口人于死地,只为了一个不爱她的男人,难道不是愚蠢?她简直蠢得要死……啊,她的确是死了,是被自己蠢死的!”   张天贺冷笑,侧身回首,对上风炙阳不再无动于衷,却是隐隐含怒的双眸,淡淡哼了一声,“今日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下次再见,便是死敌,我必不会轻易放过你。”   言罢,张天贺掉转马头,毅然奔驰离去。   风呼呼吹过他骤然抽动的嘴角,他的甲胄随着颠簸“铛铛”直响,就像儿时,姐姐温柔地为他晃动铃铛的声音。   姐姐,亲爱的姐姐,从小与他相依为命的姐姐,你在天上看到了吗,你爱的人对你并非无情,你……高兴吗?   前面的路越来越模糊。   是雾深了,还是,谁的双眼浸染了湿润?——   瑠绣宫内,灯火通明。   夙月与莫忘初正在对局,莫忘初执黑子,夙月执白子,棋盘上,黑子成通杀之势,将白子层层包围。   莫忘初笑道:“殿下,眼前局势,你又会走哪一条路?”   夙月笑笑,白子吧嗒一声,稳健地落在棋盘上,“我喜欢让白子走死路。”   莫忘初掖起袖袍,遮住嘴角,却遮不住沉沉笑声,“殿下还是如此自信啊!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吗?”莫忘初摇摇头,“殿下还真是一个骄傲的人啊。”   夙月侧首,望向窗外冷夜寒雾,“不,骄傲的是白子。”   莫忘初望着夙月姣好的侧脸,笑得深意——   后记:   哈哈,终极BOSS即将出场。澈澈VS暮暮,燃烧吧,小宇宙!!!   票票,票票,来吧,醉醉呼唤你~~   前世篇 卷三 离酒浅斟红颜睡 第120章 心属何人   巍峨宫城,笼罩在迷雾深处,森黑阴霾,掩藏着多少杀机?   风炙阳驻首遥望灰蒙天际,一眼万里。   路就在脚下,他早已决定方向。他的死敌就在前方等他,他岂会另择他路?   就算前面当真机关重重,危机四伏,他今夜也要闯上一回。   一个清冷声音响于寂静夜空:“我们走北门。”   蓝汀深深望着风炙阳,点了点头。只要是公子决定的事情,她都会誓死跟随。   “自寻死路吗?”无霜把玩手中黑剑,嘴角笑容蜿蜒,“好啊,我长这么大,倒是还没尝过找死的滋味。”   风炙阳昂然而立,一如冬梅压冰枝,冷傲天地间,“无霜,我们并非去自寻死路,而是要在端木澈面前,扭转乾坤,踏出生路。”   是的,他要当着端木澈的面,堂堂正正,光明正大地带走沁心!   曾经,那种无奈放开沁心双手的后悔和痛楚;曾经,被端木澈加诸在身上的所有屈辱,今夜,他要全数偿还!   甲光向日金鳞开,置之死地而后生,风炙阳永远不失骄傲。   袖袍一展,无霜伸出手来,青袖翩然如波,“好,我必与炙阳同生共死!”   “多谢!”风炙阳亦伸出手去,啪地一声与无霜双掌相交,紧紧相握,清冷黑眸幽光闪过感激。   感激的不只是此刻的患难与共,更是十几年的生死相随。   无霜笑笑,漆黑长发风中凌乱,如烟如云,“何须言谢,小时候,我折断了你心爱的那把木剑,就曾说过,日后我必为你化身为剑。”   风炙阳眉梢微扬,原来十几年前的事,无霜还铭记在心。   仗剑儿郎,情义天高。   世上,也唯独只有无霜这样的重情之人,方会为了儿时的一句承诺,恪守十几年。   风炙阳仰面叹息,人生得知己如此,足矣。   但闻无霜再度道:“不过,这次不仅仅是为了你,更是为了我自己,我可不想把沁心让给任何人,包括你。”   风炙阳纵声一笑,笑容磊落,“既然如此,等会冲锋杀敌,可不要输于我。”   无霜一怔,那种毫无负担的笑,他已经十年不曾在风炙阳的脸上见到了。   看来大战前夕,当真是胸襟开阔,尘世荣辱皆相忘。   黑剑嗖然一声,对向风炙阳,无霜仰面笑道:“自是不输你分毫,若沁心醒来,岂可让你邀去所有功劳!”   风炙阳含笑摇了摇头,随后神情一凝,正色望向北方。   “走吧!”   飒飒西风,环天绕地,那两道盎然身姿,化风成影。   蓝汀望着他们的背影,神情动容。   沁心小姐何其幸运,竟能被这二人如此挚爱着……——   玄武关下,寒风萧瑟。   风炙阳道:“蓝汀,等会你躲在我和无霜身后,保护好沁心。”   蓝汀领命点头。   “轰——”   天地间一声巨响,玄武关赤色关门被骤然击得粉碎。   玄武关的另一头,驻守着百万雄狮,皆被这一声裂天巨响震了心魂,纷纷变了脸色。   只见白烟漫天飞舞,烟消云散处,疾速飞出两道身影,一青一白,一晃而过。待众人定下视线,方才看到城墙上头,已然立着两个人。一人白衣纤尘,神情清冷淡漠,纵使面对眼前的千军万马,仍面不改色;一人青衣翩翩,嘴角含笑,如瀑长发风中张扬,天地绝然一身。   风炙阳静静看向前方,果然此处早已重兵把守,脚下铁骑森森,满眼的黑压,与天边垂落而下的黑云连成了一片,狠狠摧压着大地。   风炙阳微微扬起下巴,一眼越过铮铮大军,视线落在了一道桀骜的身影上。   那人触及到风炙阳的视线,淡淡一笑,黑袍一挥,甲胄碰撞声哗啦响起,千军万马纷纷朝两侧分开,一如排山倒海之势,中间缓缓开出一条道来,端木澈策马走出,慵懒的眼眸藏着锐利的刀锋。   “炎武陛下来我木琉国,朕不及盛情款待,怎可让你匆匆而去。”端木澈朗声道,待看到蓝汀手上的宫娥时,眼中精光乍现,随即化为慵懒一笑。   风炙阳道:“不过是旧地重游,取回一些往日遗落之物,不需劳烦德昭陛下。”   端木澈问道:“哦,是何遗落之物?”   风炙阳淡笑,荡去了清冷,扬起春风柔情,“一颗心罢了。”   闻言,端木澈仰天大笑,笑声冷冽,“没有人可以从朕的身边带走沁心,谁敢动此心,朕必杀之!”   风呼呼吹过,扬起漫天黄尘,缠绕在薄雾之中,苍乱了天地——   后记:   这两天是醉和阿娜塔团聚之日,所以冷落了亲亲们,抱歉了。   醉现在刚回到家,这章还是在回来的车上码出来的,所以不太多,大家先将就着看吧,么么,醉还素很勤劳滴哇~~~   前世篇 卷三 离酒浅斟红颜睡 第121章 唯我独尊   端木澈衣袖一挥,便有数百兵卫便蜂拥上了城墙,将风炙阳三人重重包围。   无霜轻轻拂过额前垂发,淡淡道:“拿兵器指着我,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语罢,黑剑出鞘,血战一触而发,数百侍卫一个个被无霜纷纷被打下城墙。   端木澈黑目冷凝,脚踏马背,凌空而起,飞上城墙,瞬息闪到蓝汀面前,欲要夺下她怀中女子。方要得手,便见蓝汀被一股力道拉离,风炙阳骤然出现,将端木澈生生挡了回去。   端木澈空中旋转,轻巧落回马背上,冷目沉沉,与风炙阳在冷风中对视。   玄甲军前锋副将王志贤上前道:“皇上,要不要弓箭手出列?”   端木冷冷道:“若是伤到沁心,王副将有几条命可担当?”   王志贤兢兢俯首,心中困惑,前些日子皇上废了前皇后,独宠新皇后,而今这阵势,他怎么丝毫瞧不出前皇后失宠的迹象?   这帝王之心当真难以琢磨。   端木澈一声令下:“王副将听命。”   王志贤上前叩首:“末将在。”   端木澈道:“命右骑兵卫守住关门,绝不可让此三人出玄武关;命左骑兵卫源源不断地冲上城墙,朕要他们三人筋疲力尽,乏力待死!”   “末将领旨。”   苍茫夜色之中,只见城墙上方,人山人海。   兵刃交接声,厮杀呐喊声,哀鸿遍野。一批倒下,又一批涌了上去,如此反反复复,无休无止。   无霜那青色袖口已多处划破,而风炙阳那一身白衣,此时早已浸染成了血衣,敌人的血,自己的血,全部交融在一起,再也难分辨。   纵然无霜等人武艺高强,又何以能以一人之身敌得万人?   呼吸越来越乏力,挥剑的手臂也越来越沉重,身上的伤口逐渐地增多。   端木澈见此,嘴角扬起了深深的笑意。   此时,天地大风四起,浓雾渐渐散去,飒飒风中,万野无穷。   无霜见此,不由纵声大笑:“端木澈,连天也要助我,纵然你有千军万马,又如何挡得住我?”   闻言,端木澈大惊,风炙阳亦大惊,两人脑中同时闪过一个念头,不由变了脸色。   风炙阳大声喝道:“无霜,不要!”   无霜对风炙阳淡淡一笑,纵身飞到半空,于苍茫厉风中仰天长啸   天地之间,青影鬼魅,长啸之声,如龙虎铮鸣。   众人被那声长啸生生震住,纷纷停住了动作,驻首遥望空中之人。   一股奇异的香味从无霜身上散发出来,被肆意疾风快速扩散到周围,一层又一层。   端木澈厉声喝道:“全部低头,捂住鼻子,不准看空中之人!”   奈何为时已晚,待众人闻得香味之后,便觉得头昏脑胀,意识逐渐模糊,有一个声音在他们的耳边鬼魅般地响着:   “吾乃尔等之主,天上地下,唯吾之所命!”   数千大军纷纷朝着无霜下跪:“是,主人。”   无霜青袖一挥,众人纷纷站起身来,个个双眼猩红,面目狰狞,拎起武器便朝着身边之人砍去。   玄武关下,黑风冷月,几千玄甲大军,不分敌我,相互厮杀。   无霜俯首,嘴角微微勾起,募然吐了一口污血,眼前一黑,于半空疾速下坠。   “无霜!”风炙阳纵身一跃,将他安然接下。   无霜用力睁开疲惫的双眼,面色惨白如死。   风炙阳红着眼睛怒喝:“无霜,你好糊涂!师父早就吩咐过,这一招不能随便用,就算你天赋异禀,对这么多人摄魂,也会有性命之忧!”   无霜惨淡一笑:“放心,我不会那么容易死的,我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地把沁心让给你……”话刚说完,无霜不由大咳,再度吐了几口污血,戚戚笑道:“等会沁心醒来,这功劳……要记在我的头上……”   风炙阳道:“好,我一定会告诉沁心,无霜为了沁心,可以不顾生死。”   闻言,无霜苍白的脸不由泛起骄傲的笑容。   视线一转,无霜见端木澈从怀中取出一只玉箫,急忙道:“……端木澈要解我摄魂之术,你快……阻止他!”   “好。”风炙阳放开无霜,对着蓝汀道:“照看好无霜和沁心!”   话语刚消,风炙阳便飞速闪到端木澈身前,一记回旋,踢掉他手中的玉箫,掌风随即出手,朝端木澈袭去,端木澈急忙出掌应对。   两掌相贴半刻,便见端木澈眉头紧蹙,刀削般的脸一阵纠结。   风炙阳见势,再度暗运内力,一声怒喝,便将端木澈生生打出十丈外。   端木澈抚着城墙勉强站起身来,不住吐血。先前内伤尚未痊愈,而今再添新伤,脸上血色全无。   风炙阳冷冷道:“端木澈,你败了。”   端木澈无力靠着城墙,沉沉道:“我就算死也不会让你带走沁心。”   风炙阳道:“我不会让你死,我要你眼睁睁地看着我带走沁心却无能为力,这就是你伤害沁心所要付出的代价!”   端木澈怒视风炙阳,喝道:“你懂什么!我从来都不想伤害她!”   风炙阳摇了摇头,眼中闪过哀伤,“我懂,但是,不管你为了什么理由,伤害了她,就不配再拥有她,更不配爱她!”   端木澈红了眼睛,对着风炙阳厉声吼道:“不,你不懂!我的感受,你岂会明白?那种在寂静深夜里只身一人的无力感,你怎么会懂?那种后悔,愧疚,对着满屋子像发了疯的大喊,责备自己,怒骂自己,连哭都让人觉得可耻的感觉,你怎么会懂!!”   风炙阳神情大变,清冷的眸子骤然布上癫狂,“我不懂?不!我恰恰是这个世上最懂得这种感觉的人!”风炙阳走到端木澈的面前,一把揪起他的衣领,满脸寒霜:“你是不是每次午夜惊醒之后,都会痛苦地喘息?然后不住地敲打着自己的头,一次次后悔,一次次责备自己?你是不是很用力地握紧拳头,却觉得什么都抓不住?那种感觉,很迷茫,很无力……就像抓着一把沙子,你越想牢牢抓住,越不想失去,却偏偏流失得越快!于是你开始恐惧,开始害怕,你害怕到头来什么都没有了,连那个用生命去爱着人,也都保护不了!这种感觉每天折磨着你的身,你的心,乃至你的灵魂,是不是!?”   “你……”端木澈讶异地望着风炙阳。   世上最了解你的人,不是你的朋友,却是你的敌人!   风炙阳猝然仰天大笑,“端木澈,原来你和我一样,不过是个可怜之人!”双手一松,端木澈无力滑落。   风炙阳俯首冷冷望着他:“但是我不会同情你,这一次,是你输了。”   端木澈昂首,黑目怒视,“不,我没输!只要沁心爱的是我,我便不会输!”   风炙阳摇摇头,神情略带悲哀,“不,你输了,沁心已不再爱你,是她自己要求离开玉清宫,蓝汀并没有勉强她。”   端木澈神情萧然,“不,不会的……”   “信不信由你。”   风炙阳冷哼一声,纵身一跃,飞回到蓝汀身旁,随手抱起了粉衣宫女,蓝汀搀扶住无霜,四人双双飞出了玄武关。   端木澈无力地瘫坐在城墙上,脸上淌着血泪。   这一次,无所不能的端木澈输了,彻底地输了。   他不是输给风炙阳,也不是输给无霜。   他是输给了,沁心……——   伊东闵和柳乘风带着人马赶到玄武关,便见玄武关内一片自相残杀,城墙阶梯上缓缓走下一道黑色的人影,步履蹒跚,身形一倒,即将跌下城墙。   “皇上!”   柳乘风纵身一跃,将端木澈救下,伊东闵急忙迎了过去。   端木澈保持最后的意识,疲惫道:“伊爱卿,速回皇宫找赵诸祈,他可解摄魂之术。”   伊东闵叩首:“老臣明白。”   端木澈用力扯住柳乘风的衣袖,“乘风……帮朕把沁心追回来……”   柳乘风道:“皇上,眼前以龙体为重,微臣送你回宫治疗。”   “乘风!”端木澈苍白着脸,加重了手中力道。   柳乘风叹息,俯首道:“是,微臣领命!”   话音刚消,便见端木澈阖上双目,昏死过去,唯独双手,依然死死地抓住柳乘风的衣袍不放。   柳乘风站起身来,“有劳相国大人速带皇上回宫治疗。”   语罢,转身准备追敌,刚走了几步,便听见伊东闵在身后道:“廷尉大人奋勇追敌,奈何敌人武功高强,廷尉大人不敌,身受重伤,敌人得以脱逃。”   柳乘风诧异回身,便在伊东闵眼中看到了一道深意,他怔愣半会,便心领神会,微微颔首,跨身上马,带着兵马追出皇城——   风炙阳等人出了皇城,往北飞奔十里,便见一辆宽大的马车停在林子中,绿袖和宗邦则焦急站在马车旁张望。   绿袖一见昏迷不醒的无霜,眼眶通红:“公子他怎么了?”   蓝汀回答:“三公子为了让我们逃脱,用了摄魂最终式‘唯我独尊’,而今内力殆尽,失去了知觉。”   绿袖从蓝汀手中接过无霜,温柔地将他揽进怀里,“是吗?公子对沁心小姐真好。”   风炙阳道:“我们先赶路,后面可能会有追兵。”   众人颔首,纷纷跳上马车。宗邦一扬马鞭,马车嗒嗒上路了。   马车内,风炙阳帮无霜运功疗伤,蓝汀则在一旁照看伊沁心。   当蓝汀端详着粉衣宫娥的脸时,心中闪过异样的感觉,待双手摸上那张脸时,随即跌坐在地,厉声喊道:“她不是沁心小姐!”   众人闻言,纷纷变了脸色——   后记:   曾经,有一个名叫童话里的天使亲亲给醉留言,说是今年的圣诞节不要别的任何礼物,就是希望沁心能和澈澈幸福地在一起。   但是剧情发展的需要,醉不得不让他们分离。   但,亲且相信,就算他们分开了,还会有再见的那一天的,o(∩_∩)o……   今天更了两世,是兑现对童话里的天使亲亲的承诺(虽然有点不达标),祝你圣诞快乐,就算身在异国他乡,也永不孤单,笑容长伴。   也祝诸位亲亲圣诞快乐,醉耐你们~~   o(∩_∩)o   前世篇 卷三 离酒浅斟红颜睡 第122章 再见故人   风炙阳放下昏迷的无霜,侧过身看着蓝汀,“把你刚才的话说清楚。”   迎上风炙阳冰冷的眸子,蓝汀委屈地低下了头,“禀公子,此人并非沁心小姐,而是昔日在玉清宫当值的宫女碧玉,我本让碧玉随我为小姐送饭,再将她迷晕,将沁心小姐易容成碧玉带出玉清宫,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沁心小姐会变成真正的碧玉……”   风炙阳静静不语,淡漠的神情看不出息怒。   绿袖小心翼翼地睨了风炙阳一眼,从小,她最怕的就是这个二公子的喜怒不形于色,侧身轻声问蓝汀:“蓝姐姐,这当中你一直都没离开沁心小姐吗?”   蓝汀点点头,随即一顿,摇头道:“不,当我们出了玉清宫的时候被红乔拦住,沁心小姐就跑去了废弃的墨阳宫,后来公子到了,我们马上赶到墨阳宫,只见小姐被一群黑衣人劫住,我们便即刻救下她,之后就一路奔出皇宫。”   蓝汀一脸困惑之色:“沁心小姐虽已昏迷,但我与三公子一直轮番照看她,不可能会有被人调换的机会。”   绿袖想了想,“如果当时你们救下的就不是沁心小姐,而是真正的宫女碧玉,又该如何?”   蓝汀一怔,清秀容颜慢慢苍白,“是啊,我怎么没想到……那些黑衣人以命相博,带不走沁心小姐便要杀她,我才没有丝毫怀疑,现在想想,沁心小姐若是死了,对谁也都没有好处,我怎么这么糊涂。”   风炙阳闭目,“实则虚之,虚则实之,我们中计了。”   蓝汀一脸愧然,眼眶微红,“公子,蓝汀对不住你,如果我能细心点,早点认出沁心小姐,就不会……”   风炙阳摆手,叹息:“当时情况危急,你我根本没有时间细想,不能怪你。”   绿袖看着昏迷的宫女碧玉,不解道:“究竟是谁换走了沁心小姐?难道这一切都是端木澈的诡计?”   风炙阳回想端木澈当时在玄武关时的神情,摇了摇头,“不,他并不知情。”   蓝汀道:“公子,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风炙阳侧身,静静望着尚在昏睡的无霜,倾城容颜此刻出奇的苍白,仿佛随时都将死去。   无霜为沁心如此拼命,若他没带出沁心,如何对得起昏迷不醒的无霜?又如何对得起自己夙夜难熬的心?   风炙阳蹙眉,缓缓道:“你们先带无霜回风璃国,我还要再探一次风璃国皇宫。”   “公子,不可!”蓝汀即刻跪于风炙阳面前,“你而今是一国之君,就算你不以自身为重,也要以国家社稷为重,风璃国如今好不容易安定下来,你若是出了什么意外,该如何是好?”   “蓝汀,你可知我为何要做这个皇帝?”风炙阳俯首望着蓝汀,神情突然变得温柔,连声音也轻得如同耳边呢喃,“如今大仇得报,我只为沁心。若是得天下才可得沁心,那我便为她袖手天下。若是沁心不在,我要这个皇位做什么?”   风炙阳站直了身子,神情恢复既往的冷清,“没有沁心,就算整个风璃国灭亡,我眉头也不会皱一下。”   “公……公子……”蓝汀跌坐在地,神情讶然。   风炙阳一个转身,正欲扯开马车垂帘,马车突然刹去,所有的人都不由踉跄几步。   外头传来宗邦的焦急的声音:“主人,大事不好,木琉国大批人马追上来了!”   风炙阳缓步走出马车,便见数千骁骑大军一字排开,生生挡在道前,一面面大旗风中高扬,旗帜上绣着赤色“柳”字,在微白的苍穹下如血翻腾。   风炙阳昂首望天,神情不由落寞。   旧地重游,故人来聚,   故人尚在,情意何堪?   大军中走出一个银甲将军,乃是骁骑大军主帅柳乘风。   柳乘风看着一身血衣的风炙阳,神情恍惚了一下,记忆仿佛一下子飘到了很远。   他们相识十年,风炙阳从来都是一身白衣,纤尘不染,何曾这般狼狈过?   唯独十年前,他们初次相遇,两人都是衣衫褴褛。   在那个饥荒的年代,满地饿殍,满目疮痍,人都在吃着人,可他们就算是蓬头垢面,餐不果腹,也是肝胆相照,患难与共。   那个时候,他们侥幸找到树根,就分着吃,吃得津津有味;抢得一碗清水,仅存一口,他们推着让对方喝,最后碗摔了,水洒了,他们相视一眼,仰面大笑;有多少彪悍大汉想绑了他们来吃,他们一次次死里逃生,然后躺在满是泥泞的道上,看着天空痛快喘气……   而今,他们衣襟光鲜,地位尊崇,却不及往日活得如同蝼蚁般快活。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兄弟为什么要挥刀相向?   柳乘风仰面长长叹息。   是自己的错,是他贪恋美色,背信弃义。   他曾经无数次问自己:你后悔了吗?   不,从不!   如果上天再给他一千次、一万次重新选择的机会,他还是会一千次、一万次地走向笑嫣,拥抱她,保护她!   风炙阳敢为伊沁心勇闯龙潭虎穴,他柳乘风便敢为李笑嫣血洒三尺!   柳乘风的神情募然沉沉,手一挥,一个将士出列,朝着风炙阳快步跑去,手上端着木案,案上放着一杯酒——断情之酒。   柳乘风用力将酒杯一抬,琼浆溢出,银光四溅。   柳乘风隔着十丈距离,对着风炙阳喊道:“风炙阳,喝下这杯酒,从此,你我兄弟情义断绝,我就当昔日的暮子铭已死,而你不过是风璃国炎武皇帝,若是战场上相见,你我就是死敌,必定以死相博,绝不手下留情!”——   后记:   挡不住攻势了,屁颠跑来更两世~~~哈哈,大家元旦快乐~~   最近一直码天涯,周五就要封推了,大家要多多支持哦~~~~~   等会两世还有一更~~~   (*^__^*)嘻嘻……   元旦礼物哇~~   前世篇 卷三 离酒浅斟红颜睡 第123章 计中之计   风炙阳默默,天地苍苍。   旭日初升,第一道光束照在他的身上,被寒风吹出了萧瑟。   风炙阳拿起酒杯,定定望着柳乘风,只说了一句话。   “乘风,你没错,我不怪你。”   情之一字,谁能点破?   人生长恨,如水长东。   风炙阳懂爱,他本身亦是爱得满身伤痛,依然爱得无怨无悔,又岂会不明白柳乘风之心?   柳乘风望着手中酒杯,一双冷冰冰的眼睛忽然红了,好像随时都有眼泪要流下来。   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   他柳乘风虽不是什么小人,也不是什么君子,但对李笑嫣之心,可明苍天!   为了李笑嫣,要他背信弃义,负尽天下人,那又如何?   柳乘风举起杯子大声道:“好,很好!喝下这杯酒后,你若能赢过我,我就放你回去,一路不再追赶!”   一个副将上前迟疑道:“不可,廷尉大人……”   柳乘风一记怒瞪,副将惶惶俯首,退了下去。   柳乘风头一仰,将酒水饮尽,滴水不留。   风炙阳同时仰面,饮尽绝情之酒,翻起空杯示意,手一扬,酒杯哐啷落地,如情义,满地破碎。   千军万马寂寞无声。   柳乘风与风炙阳默默不语。   他们在想什么?   或许,他们是在想着十年前最狼狈却是最痛快的回忆,那是刻骨铭心的回忆;或许,他们什么都不想,只是在追掉逝去的岁月和殆尽的情义。   突然,柳乘风大叫一声,挥起长刀,纵马朝风炙阳奔来。   风炙阳亦凌空而起,一记回旋,将柳乘风踢身下马,抽出软剑,两人缠斗在一起。   柳乘风半生戎马,浑身是胆,他的武功没有华丽的招式,却是招招实用,击人软肋。而今他饮下绝情之酒,更是忘却旧日情意,挥向风炙阳的长刀,皆是刀刀毙命。   以往的柳乘风绝不是风炙阳的对手,但现在的风炙阳浑身是伤,经过一夜的血战,已经筋疲力尽,与柳乘风几个回合下来,便呼吸沉沉。   柳乘风眯了眯眼睛,瞧见风炙阳的一个空挡,大喝一声,长刀当头挥下。   风炙阳即刻以小擒拿手扣住柳乘风的手腕,但是势单力薄,长刀眼见即将破面而下,却怪异地在风炙阳单薄的腕力下转了方向,刺穿了柳乘风自个儿的肩坎。   通过长刀,风炙阳仿佛听到柳乘风肩骨破碎的声音,鲜血如浆,募地喷了出来。   风炙阳诧异,“为什么,乘风!”   柳乘风靠在风炙阳肩头,粗声喘气,嘿嘿低笑,“我若伤了你,是对兄弟不义,我若放了你,是对皇上不忠,像我这种不忠不义之人,受此一刀,是上天便宜了我……”   “乘风,你……”风炙阳急忙扶住柳乘风摇摇欲坠的身子。   “子铭,你什么都别说,听我说。”柳乘风的冷汗越来越多,说话也渐渐有气无力,“沁心小姐是伊东闵设下的计,他算准了你今夜要来劫人,所以将计就计,把沁心小姐藏起来,好让皇上不再为情所困,当断则断。他唯一没计算好的就是……你走了北门,与皇上起正面冲突……所幸,你成功脱险,带着假沁心小姐出来,才没让他计划失败。所以,你千万别回去了,若是再回皇宫,他一定会千方百计杀你……   风炙阳神情动摇,“不,沁心在哪里?我不能丢下她……”   “子铭!”柳乘风用力抓住风炙阳的手臂,“你回去了,我必定还要与你生死相残,我不能杀你,你若执意要回去,不如现在就在这里杀了我!”   风炙阳摇头,“乘风,你这又是何必?”   柳乘风吃力道:“子铭,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若与沁心小姐有缘,他日一定还能再见,听我最后一次劝,回去!”   柳乘风说完,便一掌打向风炙阳的胸口,两个人朝着相反的方向快速猛退。   风炙阳稳住了身子,定眼望去,柳乘风却狼狈倒地,不住地吐血。   “廷尉大人!”一干将领纷纷下马,将柳乘风扶起。   柳乘风定定望着风炙阳,摇了摇头,眼中射出强烈的意愿。   风炙阳深深看了柳乘风一眼,跳上马车,咬牙道:“我们走!”   天地苍苍,黄尘滚滚,谁的心鼓噪难定?   一句誓言在他心中翻腾:沁心,我一定会找到你——   木琉国,瑠绣宫。   夙月看着泛白的天空,淡淡一笑。   坐在她对面的莫忘初,却是笑容苦涩。   他们对棋一夜,莫忘初本成通杀之势,最后却还是败给了夙月,输了一子。   莫忘初道:“殿下好计策。”   夙月似乎未曾听见,看向窗外喃喃自语:“不知道伊沁心现在到了哪里?”   莫忘初身子一顿,诧异道:“她不是被伊东闵藏起来了吗?”   夙月抬起袖袍,遮住嘴角低笑,“伊东闵那老儿,现在一定是在大发雷霆吧。”娇笑声越来越尖锐,“是啊,丢了自己的宝贝女儿,如何能不发怒?”   “殿下,这事你为何连我也隐瞒?”莫忘初猛然站起身子,撞到木案,打翻了棋盘,棋子落了满地。   夙月淡淡睨了莫忘初一眼,“告诉你?你又怎么会舍得伤害她?”   莫忘初袖袍下拳头暗握:“殿下,你把她怎么样了?”   夙月冷冷哼了一声,“没怎么样,只是交给长生门的人罢了。”   “你!”莫忘初一把扯过夙月的手臂,满脸怒容,“你怎么可以这么对她!”   夙月用力抽回自己的手,反手甩了莫忘初一个巴掌,“莫忘初,你给我清醒一点,她不是夕颜!”   莫忘初不语,立即转身朝外头快速走去。   夙月怒喝:“你给我站住!”   莫忘初身形停顿。   夙月斥道:“你做了十年的莫忘初,难道真的连自己真正的名字都忘记了?你十年到底是为了什么,宗政明瑛!”   莫忘初拳头紧握,声音微微颤抖,“我没忘记,我是为了复仇,向那个害死我妻子的男人复仇,我这十年活着,都是为了恨!”   “既然如此,你就不要再感情用事!”   “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夕颜,包括你!”   “她不是夕颜,她是伊沁心!”   “她是夕颜,不是也得是!”   “你!”   莫忘初不再逗留,大步迈出殿门。   夙月站在原地书香中文网不语,脸上怒意犹甚,哐啷一声,挥掉案上所有的东西,对着大殿尖声大喊:“伊沁心,你有什么好的,我夙月哪一点不如你?”   夙月踉跄了一步,猝然大笑:“好,很好!等你成了人尽可夫的婊子,看那些男人还怎么爱你!”——   后记:   因为天涯封推,所以一直码天涯,有时候难免顾此失彼,大家见谅。   两世今日二更了~~~~~当作元旦礼物。(*^__^*)嘻嘻……   要票票多多哦~~~~~   若是有的亲亲在看天涯的话,在天涯封推期间,还是把票票砸给天涯吧,醉滴小小要求~~   若是没在看天涯滴亲亲,哈,你们滴票票都用力砸两世吧~~~   最后再说一句:   大家元旦快乐~~~~   前世篇 卷三 离酒浅斟红颜睡 第124章 姓谁名谁   一辆马车缓缓驶向城门,被守门将士拦下。   马车内走出一个服饰华丽的男人,此人叫张三,是长生门门人,表面上是个生意人,暗地里尽干些无耻的勾当,譬如,拐卖妇女。   张三朝将士递去一锭金子,笑道:“军爷,我是周游各国的商旅,绝对不是什么可疑的人,现在赶着回国,您就行行好,放我们通行吧。”   将士目光在张三的脸上来回扫了几下,将金子揽进袖中,扬声道:“放行。”   马车悠哉地驶出木琉国皇城后,便猝然加快速度。   张三坐在马车内,看着尚在昏睡中的几个女人,扬着满意的笑,“恩,这次的货色不错,可以大发一笔了。”   马车上路不足半刻,便突然刹住,张三恼道:“怎么了?”   马夫回答:“爷,有人拦路。”   张三走出马车,便见一个男人身穿樱草蓝袍,骑着黑色骏马,挡在道上。   张三问道:“朋友,为何拦我去路?”   莫忘初没有回答,跳下马鞍,一把将张三和马夫扯下马车,揭开马车垂帘,朝里头细细看去。   马车内躺着五个女人,皆是容貌姣好的女子,但无一人是他要找的。   莫忘初拎起张三的衣襟,一脸阴翳,“卖给长生门的妇女还有的去了哪里?”   对上莫忘初要杀人似的眼睛,张三颤着声音道:“有……有几个上好的货已经找到买家,在天亮前就运出木琉国了……”   莫忘初冷冷道:“买家是谁?”   “胭……胭脂楼。”   莫忘初立即跨身上马,朝着西北方向追去。   胭脂楼,位于西北土玲国,属四方城管辖,是宗政明轩的地盘。   宗政明轩!   这个名字像噩梦一般,缠绕了莫忘初整整十年。   莫忘初愤愤咬牙,他绝不能让宗政明轩见到她,不能连她也被那个男人抢走!   莫忘初用力甩了一下马鞭,急速奔驰,足足奔跑了一天,终于赶上挂着长生门旗帜的马车,但是,却是一辆空空而归的回程马车。   莫忘初抽出腰上的长剑指着马车上的男人,“说,车上的妇人现在在哪里?”   男人浑身抖索,“这位爷,剑下留情,那些人已经换了水路,具体在哪里,小的也不知啊!”   莫忘初恼怒,一剑刺穿了他的咽喉,再度往西北追去,待他追到江河之边,天空已落下帷幕。   江河一望无际,不见船只踪影,只有朝霞在天空残存着随后一抹血色。   “就算你到了土玲国,我也会想办法找到你!”   莫忘初握紧拳头,跨身上马,掉转马头,策马离开——   我幽幽转醒,四周一片黑暗,跃入耳中的,只有江水的声音,还有女人无助的哭泣声。   双手双脚皆被捆绑,我无法走动。   周身的浮沉摇晃,江水拍打的哗啦声,让我明白自己置身何处。   我正在一艘船上。   先前的记忆慢慢袭来,出了玉清宫后,我似乎逃向墨阳宫废墟,后来就被人击昏,失去了意识。   是谁击昏了我,而今,又将带我去哪里?   那些女人的哭声告诉我,前面等待着我的,似乎是一条不幸而又残忍的道路。   我以为,逃出了暗无天日的玉清宫,便可重见天日,没想到,周围还是一如既往的黑暗。   我无力靠在墙壁上,心中惶惶不安,却发现再也哭不出来,似乎所有的眼泪,都在已在玉清宫中流失殆尽。   黑暗中,时间流失很慢,女人们一直在哭,苦累了便睡着了,睡醒了接着哭。   似乎曾经有一个柔弱的声音在黑暗中哽咽问道:“我们会被带去哪里?”   回答她的,只有更为凄惨的痛哭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道门打开了,漆黑的环境射进一道白光,分外刺目。   眼睛渐渐熟悉了光亮,让我看清周围的事物。   这是一个狭小的船舱,船舱内共有五个女人,包括我在内,每个人的脸都是苍白如灰,挂着泪痕,神情充满惶恐。   此时,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进来,手中摇着闪着寒光的匕首,脸上毫无表情。   众人见到了男人靠近,一阵尖声大叫,蜷缩地靠在一起瑟瑟发抖。   男人皱了一下眉头,亮起手中的匕首,“全都不许哭。”   女人们骤然噤声,拼命压制着抽噎,唯恐男人的刀劈头下来。   男人似乎对眼前的情况颇为满意,笑了笑,俯首割掉帮着女人们脚上的绳索,粗声道:“出去。”   女人们一个挨着一个,慢慢走出船舱。   船舱外站着一个约莫三十来岁的女人,身后跟着四个翠衣婢女。   女人妆容精致,浓而不艳,眼睛微微细眯,眼角噙着一道精光,可见是一个精明心细之人。   男人跑到女人的身旁,讨笑道:“兰姐,您的货都在这了。”   兰珊淡淡一笑,随即道:“李元,让她们抬起头来。”   李元柔绵的讨好声骤然变成了叱喝:“你们一个个都抬起头来,别怪我没提醒你们,你们眼前站着的这个人是胭脂楼的老板,以后你们的身价性命可都捏在她手里,眼睛给我放亮一点。”   几个女人忍不住又哭了出来。   兰珊皱眉,“李元,声音小点,你吓到她们了。”   李元急忙哈腰,“是是,兰姐说的是。”   我不由暗自冷哼,真是十足十的狗腿子。   兰珊的视线从每一个女人的脸上扫过,嘴角含笑,不住点头,待看到我的时候,她的笑容猝然僵硬,眼中写满诧异。   李元看了我一眼,站在兰珊身旁问道:“兰姐,有什么问题吗?”   兰珊恍若梦醒,收回心绪,走到我的面前,将我上下打量。   “你……你叫什么名字?”兰珊的声音带着几丝颤抖。   我的名字?   我愣在原地,突然回答不出来。   我本名叫姜凌安,却做了那么久的伊沁心。   事隔多久,我却连伊沁心这个名字说出口,都会觉得心痛,曾经有那么一个男人,总是温柔地在我耳旁反复叫着“沁心,沁心”,而今,我多么希望他当初叫的,不是我……   李元一把将我扯到前面。   我失去了重心,脚步一个踉跄,跌倒在地。   李元怒道:“臭丫头,没长耳朵啊,兰姐在问你的话。”   我瞪了他一眼,闭口不答。   兰珊走到我的面前,蹲了下来,笑容和善,眼睛却含着一道冷光,“你是哑巴吗?”   对于我的沉默,兰珊摇了摇头,一脸遗憾,“真是可惜了,我不需要一个哑女。”站起身来,捏了捏袖袍,随意道:“扔进海里喂鲨鱼吧。”   闻言,我脸色一变,便见两个男人上来架住我的胳臂。   我惊慌道:“放手,不要碰我!”   兰珊娇笑一声,“哎呀,原来不是哑女,会说话的啊!”朝我走进,逼着我的脸,冷冷道:“不想喂鲨鱼的话,老实地说出你的名字。”   我别开脸,狼狈道:“我叫姜凌安。”   “姜凌安……”兰珊俯首看我,又不是在看我,她的眼中没有焦点,一脸呆滞,不住喃喃道:“不是她啊……是啊,她已经死了……”   兰珊深深吸了一口气,指着我道:“把她送进四方城,其余的都带回胭脂楼。”   兰珊俯首望我,淡淡道:“你知道吗,你有着一副好皮囊,让我痛恨,又让我羡慕。但是,能不能获得他的宠爱,还需要靠你自己,记住你现在的处境,清高倔强的性格,不会给你带来好处,你好自为之吧。”   最后深深望了我一眼,兰珊转身走到岸上,上了一辆马车,将那些被拐卖的女人一并带走,而我则被人拖上了另一辆马车,摇摇晃晃地驶向我不可探知的未来——   后记:   今天开始,两世恢复更新,让大家久等了~~~   醉会尽量兼顾好《两世》和《近在天涯》   天涯还在封推中,在看天涯滴亲亲还是把票票砸天涯吧,谢谢大家支持哇~~   前世篇 卷三 离酒浅斟红颜睡 第125章 悲问苍天   木琉国,凌云殿。   端木澈猝然惊醒,惊坐起身。   他做了一个噩梦,他梦到沁心被风炙阳带走,而自己瘫坐在城墙上,充满了无力感。   如果一切,当真只是一场噩梦,是该多好?   端木澈一记侧目,床榻旁的御医便全身一阵寒战。   端木澈一把扯过御医的衣襟,苍白的脸上寒气森森,“沁心呢?”   “皇……皇……皇上……”御医浑身发抖,上下牙关咯咯直响,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一只有劲的手扣住端木澈的手腕,将御医从端木澈手中释放。   端木澈抬头,看到了伊东闵,他的双眼通红,满脸倦容,似乎苍老了很多。   端木澈问道:“伊爱卿,沁心呢?”   伊东闵的眼神幽闪,侧首道:“回皇上,沁心已经被风炙阳带回风璃国了。”   端木澈默默不语,嗖然起身,白色单衣,如雪随风一般,飘出了凌云殿。   凌云殿内,骤然慌乱成一团,宫娥拿起龙袍,太监拿起蟠龙靴,御医惊呼一声“皇上”,全都跟了出去。   伊东闵在端木澈身旁苦心劝道:“皇上,请您冷静,您现在身子虚弱,切勿动怒,需要好好休养。”   宫娥道:“皇上,外面寒冷,请您穿上衣服。”   太监道:“皇上,小心石子,请您穿上鞋子。”   御医道:“皇上,龙体为重。”   端木澈骤然停住脚步,众人顷刻噤声。   玉清宫前,高墙通天,草木荒荒,落叶萧萧。   端木澈单薄的单衣,在寒冬的冷风中吧啦抖动,长发披散,随风遮住了半张脸,赤脚已然伤痕斑斑,生生冻成青紫,唯独那双手,紧紧握成拳头,不住发抖。   他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愤怒。   是太过悲伤。   伊东闵道:“皇上,沁心已不在玉清宫内,请您先回凌云殿安心养伤,我们再从长计议。”   身后众人随即附和。   端木澈一声怒喝:“滚!全部都给朕滚!”   “皇上——”   “再不滚,朕砍了你们的脑袋!”   众人不由看向伊东闵,伊东闵摆摆手,众人退至十丈外,远远候着。   伊东闵望着端木澈怔怔不语,老脸郁色。   夙月这女人,好深的心计,连他都着了她的道,非但没有周全沁心,反而害了她,早知如此,还不如让风炙阳将沁心带走,也好过现在生死未卜。   伊东闵叹息,他现在不求别的,只求皇上能够振作起来,切莫儿女情长,英雄气短。   端木澈望着那道高墙,神色悲痛。   他下令建造这道墙,不是为了囚禁沁心,而是为了保护她……   为什么她不懂?为什么她要离开?   当风炙阳告诉他,是沁心自己走出玉清宫时,他的心都碎了。   但他,连恨她怨她的资格,都没有……   黑暗,囚不住明月,那道高墙,又岂能困住沁心?   端木澈的下巴微微抖动,“我不想失去她,我真的很爱她……”   风把几片枯叶吹到他的脚边,天边一只孤雁悲鸣几声,惊起西天如血夕阳。   “你能告诉我,她还会再回来吗?”   他高声问苍天。   苍天默默,唯有一滴泪在他的嘴角滑落。   良久,他长长吐了一口气,唤道:“伊爱卿。”   伊东闵急忙上前:“老臣在。”   端木澈的声音冷得如同刀锋,“传令下去,命三十万玄甲大军和二十五万骁骑大军勤加操练,随时整装待命,朕要出兵攻打风璃国。”   “皇上!?”伊东闵大惊,对上端木澈幽深的双目,伊东闵一怔,随即叩首,“是,老臣遵命。”   端木澈最后看了一眼玉清宫,毅然转身离开。   如果不想失去,那么,就用你的双手,你的拳头,把失去的夺回,再次紧紧拥回怀中——   我坐在马车内怔怔发呆。   马车跑了没多久便停了下来。   我被李元拖下马车,尚不及环顾四周,李元就将我领进一个厅堂。   厅堂很大,足矣容下两百多人,但现在的厅堂内,只坐着一个约莫五十来岁的男人,两鬓斑白,老脸满是皱纹,眼睛细小,嘴巴都藏在泛白的胡须下。   男人正坐在红木椅上,手上端着茶盏,微微摇头,吹了吹热气,淡淡抿下一口,就连李元走到他面前,他也懒得抬眼瞧一下。   只见李元在他面前大气也不敢喘,额头竟然还冒出了几许细汗,可见心中着实紧张。   能让李元紧张成这样的,究竟是何方人物?   我不由多看了那个男人几眼。   恰巧,那个男人也正抬头看向我,我在他的眼中看到了与兰珊如出一辙的诧异,只是,那种诧异很快便在他的眼中一闪而过,他竟然微笑地朝我点点头。   李云的腰重重弯下,双手在头上抱拳,毕恭毕敬,“庄……庄管家,此人是兰姐叫……叫小的送来的……”   庄海富淡淡道:“行了,没你的事了,下去领赏吧。”   李元结巴道:“谢……谢谢庄管家。”而后,便跟着一个青衫家丁离开。   我不由讶然,那个神情高傲的男人竟然只是一个小小的管家!究竟谁家的管家,能有如此派头?   庄海富走到我的面前,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喃喃道:“不错,有九成像。”随后轻声道:“这位姑娘别怕,这里是四方城,我是四方城的管家庄海富,从今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家了。”   我冷冷道:“我不要在这里,快放我离开。”   庄海富依旧笑笑,丝毫不怒,“姑娘莫急,若是你在这里住上几天,你就再也不会想离开了。”   我不解,“为何?”   庄海富笑得慈祥,却没有回答,“你很快就会知道了。好了,随我来吧。”   我随着庄海富穿过九曲长廊,一路走来,不由诧异。   这长廊的栏杆竟然是用紫金筑成,假山上镶着月明珠,水池中雕着白玉莲,放眼四周,满目牡丹,国色天香,将富贵演绎地雅致非常。   而今正值酷寒,牡丹竟然还能如此肆意绽放,我不由满眼讶异。   庄海富看到了我的惊讶,笑道:“无论四季变更,若是主人想看到什么花,什么花就得在四方城绽放。”   我颤颤问道:“你的主人是何人?”   庄海富笑得有几分讨好,“姑娘且放心,就凭你的容貌,一定能见到他。”   我摸着自己的脸,满是不解。   庄海富带我走进园林,冬季的园林,依然青草郁郁,松柏苍翠。   碧草之上,有一张玉雕的圆桌,圆桌周围有四张玉雕的圆凳,圆凳上坐着一个玉雕一般的男人。   男人穿着玄色广寒袍,五官精雕刚毅,一手拿着长剑,一手拿着白帛,正细细试擦剑身。   长剑被他擦得犹如天上明月,在他如玉的脸上,折射出一道白光。   庄海富示意我在树下等候,上前朝男人走去。   此时庄海富对那个男人的态度,与方才李元对庄海富的态度,简直如出一辙。   我知道,这个男人必定是这个四方城的主人。   四方城……四方城……   我隐隐觉得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我想了想,脑中闪过一道光,让我满心诧异。   四方城,不正是宗政明轩建在土玲国的城池?   难道,我眼前这个男人,就是名噪天下的宗政家主,宗政明轩?   我抬头看向那个男人,对上那个男人的视线。   只见他怔怔地望我,手中长剑哐啷落地——   后记:   哈哈,不知道安安(沁心)会不会遇到男N号呢?   让我们慢慢期待吧~~   还有一些谜底,也让醉慢慢为大家揭开。   至于票票,额~~还是天涯为先吧,哈哈~~   前世篇 卷三 离酒浅斟红颜睡 第126章 与神并论   待我正面看清他的容貌时,也不由诧异,因为他像极了一个人,像极了夙月身边的那个大谋臣——水珑国国师莫忘初。   只是,比起莫忘初遮掩不住的沧桑,他的面容似乎要来得平和随意。   就在他冲着我喊了一声“夕颜”,我便知他与莫忘初必定有莫大关系,比如,血脉相连的兄弟。   庄海富在他身后恭顺说道:“三爷,她并非是夕颜夫人,而是胭脂楼的兰珊送过来的,老奴乍见她时也大为吃惊,以为是夫人活生生地站到了面前,而今见三爷也几乎错认,想必是不成问题了。”   男人书香中文网不言,双眼如鹰般盯着我,我在他困苦挣扎的眼中,看到了汹涌的情感。   他长长叹息,缓缓道:“庄叔,你先退下吧,我问完话之后自会安顿好她。”   庄海富叩首,慢慢后退,待经过我身边时小声道:“说话小心点,他是宗政家的三少爷,他的一句话可以决定你以后的命运。”   宗政家的三少爷?   我心中了然,原来他并非是四方城的主人宗政明轩,而是多年来从旁协助宗政明轩富甲天下的宗政明浩。   我曾听闻,宗政明轩平时鲜少出现在人前,很多时候,很多事情都是由他的三弟宗政明浩和四弟宗政明乾在帮他打理。   宗政明轩那一些神乎其技的传奇,究竟是他的不世之才,还是源于他身边之人的聪明才干?   我不禁暗暗打量宗政明浩。   宗政明浩俯首望我,方才汹涌的情感已如潮退一般,眼中已是风平浪静。   “你叫什么名字?”他淡淡问道。   我定定凝神,回答:“姜凌安。”   宗政明浩微微颔首,“很好,姜姑娘,你可知自己现在身在何处?”   我点了点头,“知道,四方城。”   “你可知四方城的城主姓谁名谁?”   “知道,是宗政明轩,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你可知宗政明轩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顿住,怪异地看着宗政明浩,对他一连番的提问不明所以。   宗政明浩见我沉默,淡淡一哼,“你不知道?那我来告诉你。”   他的衣袖一甩,只手指天,声音坚韧铮铮,“他是一个无所不能,如同神一样的人!”   我突然很想笑,笑他的狂妄,凡人焉能与神相提并论?   但是,当我看到宗政明浩此刻的神情时,却发现自己再也难以笑出口。   那是我见过最坚定,最不容动摇的神情,所有的崇拜和敬仰,都是发自内心坚不可摧的信念。   能如此坚定不移地信任着一个人,没有丝毫的怀疑和动摇,试问,世上有谁能够做到,又有谁能够去嘲笑他?   但闻宗政明浩指着满院子的盎然翠绿道:“若是大哥要繁花殆尽的季节永存无边生机,百花便为他一句话而盛开;他的手指向何方,何方便会风云变色;他的眼睛看向哪里,哪里便会惊天巨变……天下没有他做不到的事情,只有他不想做的事情,他若想当个皇帝玩玩,土玲国九龙宝座上的那个无能老儿也得乖乖滚下来,跪在他的面前,你信不信?”   我当然信!就凭宗政家如今在土玲国的权势,这不过是举手之力。   宗政明浩的双眼直逼着我,“你知道我为什么告诉你这些吗?”   对上我不解的神情,宗政明浩的眼睛幽闪了几下,“因为,我希望你能明白,不管你是谁,不管你从哪里来,只要你来了四方城,就必须以他为天。”   宗政明浩仰面深深吸了一口气,最后道:“我还希望你能心甘情愿地成为他的女人。”   闻言,我不由一怔,恼道:“你们宗政家有权有势,何愁找不到国色天香、沉鱼落雁的美人。我只不过是一个被人拐卖到这里的可怜人,请三爷大发慈悲,放我离开。”   宗政明浩摇了摇头,“所有倾城绝色我都为他寻过,可是无一人能得到他的宠爱。现在,我可以非常明确地告诉你,放眼天下,除了你,再也没有人能走进他的心里。”   我无法理解,摇着头道:“为什么?”   宗政明浩凝视着我的脸,眼中涌过悲痛,“因为你长得像极了大哥死去的妻子夕颜,多年来,我为大哥寻来的那些美人当中,只有一些几分神似夕颜的女人,大哥方才多看几眼。”   我一番苦笑,“如此说来,我还要感谢我的这张脸了?”   宗政明浩再度叹了一口气,“我再告诉你一些事情,听完之后,你再做决定也不迟。”   我迟疑半会,点了点头。   而今我身在他人地盘,而且对方还是个只手遮天的人物,选择权又岂会在我的手上?   宗政明浩示意我在圆桌前坐下,似乎要说一个很漫长的故事。   那的确是一个漫长的故事,时间在翠然的世界里一点一滴地流逝,而我渐渐听得出神,听到了伤心处,也不由黯然垂泪。   事后,宗政明浩一直看着我默默不语,我知道他在等我的回答。   我想了好久,叹气道:“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你说的事我答应你,就当是报恩。”   是的,若不是他在土玲国内寻找类似夕颜的女人,兰珊就不会把我送到四方城,而我若是落入烟花卖笑的窑子里,不知道会遭遇到什么样的不幸。   闻言,宗政明浩扬起满意的笑容。   我再度道:“但是,我有一个要求。”   宗政明浩一怔,随即点头,“你暂且说来。”   我清了清嗓子,“我可以帮你解开宗政家主的心结,但是,我不要做他的女人,事成之后,我要你放我自由。”   宗政明浩深深望我,良久不语,沉吟半响,“你有把握吗?”   把握?没有……   我自信笑道:“是的,我有。”   我没把握帮他解决宗政明轩的问题,但是,我有把握在事情无望的时候挥挥衣袖,留下漫天云彩。   宗政明浩想了一会,颔首道:“好,我答应你。”   我高兴道:“那好,你现在就带我去见宗政家主吧。”   宗政明浩摇摇头,缓缓一笑,“不急,你今日先休息一下,明日再上路也不迟。”   “上路?”我一脸困惑,“去哪里?”   宗政明浩道:“大哥现在不在四方城,他在风璃国宗政府邸。”   一听道风璃国,一双清冷的眼睛在我的脑海里浮现,心募然一痛。   “怎么?有问题吗?”宗政明浩扬眉问道。   我急忙摇头。   之后,宗政明浩将我安顿在一间别致的厢房内,交代好一些事情便离开了。   在他离开前,我问了他一个问题:“如果刚才我不答应你,你会怎么做?”   宗政明浩笑笑,一脸随意,“不知道,或许这世上会多一具无名尸体吧。”   我脸色顿时刷白,而他则大笑而去——   后记:   年底了,要忙的事情较多,《天涯》今日可能晚更或者不更,还是希望大家能多多支持投票,让天涯这个新生宝宝茁壮成长吧,(*^__^*)嘻嘻……   发现醉打了一下下新文广告,大家就开始猜想两世结局了。   呵呵,醉只能说,两世的结局必然会让几家欢喜几家忧,到底最后是怎样,就让我们期待吧,或许跟大家想的会不一样哦~   前世篇 卷三 离酒浅斟红颜睡 第127章 昔日旧识   四方城,不夜之城。   千里灯火,万里辉煌。   夜,在灿烂中,愈发寂寞。   醉卧不夜城,酒杯中,朗朗乾坤。   人醉了,意识却是清晰,一些难忘的人,一些难忘的事,在脑海中如涛翻涌。   很久之前,是谁说过,记忆是淌在掌心的水,不论你摊开还是握紧,它都会从你的指缝间一点一滴地流失干净。   但是,时间教会了我,事实并非如此。   那些关于端木澈的记忆,就像是刻在岩石上的字,在风吹日晒,日落星沉之后,哪怕岩石上的字迹也早已模糊不清,但残存在上面的思念永远都在。就算我试图忘记他的笑容,他的声音,他的模样,但只要一想起他,那种感觉永远不会改变。   但是,时间同样教会了我,不要去相信一个神话,神话之所以让人膜拜,是在于它的不可信。   所以,就算我依然对他心存眷恋,也再也无力去期待他曾为我创造的那个神话。   头一扬,杯底翻空。   喜,离不开酒;愁,更是离不开酒。   终于知晓,奈何世人皆爱喝酒。   此时,一个黑影跳进我的窗户,在地上滚了几圈,落在我的面前。   我大吃一惊,酒了醒了大半。   “你!?”一个蒙面黑衣人看到了我,满眼诧异,“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看着那双眼睛,涌上一股熟悉感,昏沉的脑袋却什么也想不起来,喃喃道:“你是谁?我在这里关你什么事?”   蒙面人皱眉,“你怎么喝酒了?”   我不满道:“我喝酒了,又关你什么事?”   闻言,蒙面人的眉头皱得如同深川,“没想到你现在成了这个样子。”   我一怔,我怎么个样子了?   正欲脱口质问,外头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黑衣人啧了一声,扯下面罩,露出一张清秀稚气的脸,“是我,老朋友,帮我躲一把。”   我看着那张脸,除了眼睛带着几分熟悉,再也寻不出相识的痕迹。   我不解道:“老朋友,谁啊?”   黑衣人怒道:“混账,我没了胡子你就认不出来了?我是元天擎!”   我晃了晃脑,道:“元天擎?”   元天擎很用力地点头,看着我满眼期待。   我憨憨一笑:“不认识。”   元天擎的脸顿时变成青黑色,“当日在木琉国玉清宫,我身负重伤,你狠狠刺了我三剑,现在竟然说不认识我,气死我了!”   我恍然大悟,高兴道:“哦——原来是那个偷东西的毛贼元天擎啊!我想起来了!”   元天擎瞪大眼睛,怒视着我,“跟你说了是借,不是偷!”   我呆呆望着元天擎的脸,笑道:“你的胡子没了,难怪我认不出。”   此时,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元天擎在我耳边轻声道:“帮我一下,拜托了。”   说罢,翻身跳到垂帘后。   房门轻敲三声,传来宗政明浩的声音,“姜姑娘,你睡了吗?”   我打开房门,便见宗政明浩站在门外,依旧穿着今日的广寒白袍,身后跟着数十侍卫,一手持腰,一手握着腰上刀柄,各个神情肃穆。   我怔了怔,道:“出了什么事,三爷?”   宗政明浩对我笑笑,视线穿过我,快速将房内扫了一圈,嘴角笑容深深,“姜姑娘,刚才城内闹刺客,我追他来到这里,怕你有什么意外,便来瞧瞧。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一脸认真道:“我没事,正准备就寝,便见你来敲门。”随即佯装惊讶道:“究竟是谁这么大胆,竟然敢到四方城来行刺?”   宗政明浩笑了笑,“你没事就好。至于那个刺客,不过是个无能鼠辈,已在四方城偷偷摸摸进出八年了,没一次行刺成功,至于今夜更是可笑,他连要杀的人已不在四方城都未弄清楚,竟然就跑来行刺,着实滑稽。”   我突然想起元天擎上次跑到木琉国凌云殿偷东西,也是如此胡乱行事,不由点头道:“恩,的确滑稽。”   宗政明浩摆摆手,身后侍卫便快速退下,他俯首对我道:“既然姜姑娘没事,那就好好休息吧,我们明日就要上路了。”   “哦,好。”我点点头,随即关上了门,一回头,便见元天擎铁青着脸站在我的身后。   我拍着胸口道,后怕道:“你干嘛一声不响地突然出现,吓死我了。”   元天擎怒道:“你竟然说我滑稽!”   我坐下来抿了一口水,睨着元天擎道:“那是宗政明浩说的,又不是我。不过他也的确没有说错,你连要杀的人在哪都没弄清楚,是够滑稽的了。”   元天擎愤愤拍向桌子,“该死的,那个混蛋离开四方城了竟然不告诉我,害我今夜白跑一趟,还被宗政明浩嘲笑了一番。”   我愣了半会,不由觉得好笑,“难道你要你的仇人去了哪里要随时跟你报告,好让你去杀他?”   元天擎瞪着我道:“他说过我随时可以来四方城杀他!”   我讶然,苦笑道:“如此说来,你这八年每次被他抓住,他都放了你,然后再等你来杀他,杀不了再等,等了再放?”   元天擎的脸上浮上一丝臊色,在我身旁坐下,郁着脸道:“他是在耍着我好玩。”   对上我不解的神情,元天擎不甘道:“我第一次潜进四方城杀他是在十四岁那年,结果他用了一招就挡下我所有的攻击,还跟我说凭我现在的武功练一辈子都杀不了他,于是他就教我武功,并告诉我,只要我把他交给的那几招学好,两年后就能杀他了。”   我好奇道:“那你是不是听他的话了?”   元天擎点头:“恩,我回去苦练两年,十六岁的时候,我再次潜进四方城,最后还是被他用十招就打败,于是他又教了我几招,告诉我再回去练个两年就能够杀他。”   我摇了摇头,忍住笑意,“那你是不是又回去了?”   元天擎绷着脸,眸心怒火熊熊燃烧,“是,我再度回去习练他教的武功,不分昼夜地练,终于到十八岁了,我又潜进四方城……”   我叹息,心中暗道,怕是他故意放你进去的吧。   我道:“这次你在他手中过了几招。”   元天擎僵硬着脖子道:“二十招。”   我笑道:“那他是不是又教你武功,然后让你回去再练两年,再去杀他啊?”   元天擎要杀的那个人,也当真无聊。   元天擎摇了摇头,“没,那一次他没教我武功,反而拉着我要我陪他喝酒?”   “喝酒?”我心中满是困惑,“他让你陪他喝酒做什么?”   元天擎道:“当时我也不知道,只知他神情悲伤,酒也喝得很凶,然后对着一幅画哭得很伤心。”   “什么画?”   元天擎想了想,“我没看清,好像是他夫人的画像,后来我才知道,原来那天是他夫人的忌日。”   我心中一颤,吐了一口气,缓缓问道:“你……你那个大仇人莫不是四方城城主,宗政明轩?”   元天擎点点头,神情忿然,“没错,这么多年把我当猴子耍的,就是那个老匹夫!”   我扁扁嘴巴,心中暗道,还不是你自己送上门去让他耍的。   我道:“既然那次他醉酒了,不是很好的机会吗?你为何不杀他?”   元天擎鄙夷地望着我,“没想到你竟然是这种人。”   我顿住,满眼迷茫,“我……我怎么了我?”   元天擎挺起胸膛,用力拍了几下,拍得咚咚直响,“我元天擎是何身份,我乃堂堂一国……”元天擎停住,干咳了几下,随即道:“堂堂男儿,怎么可以趁人之危,做那些小人行径!”   我附和道:“是是是,你是大英雄。”对上一张可爱的娃娃脸,我忍不住道:“不过你还是原来的模样比较符合英雄形象。   元天擎摸着自己的脸,蹙眉问道:“当真差很多?”   我点点头,“你有胡子的时候像四十岁,没胡子的时候像十四岁,二般人才会分得出。”   元天擎困惑,“谁是二般人?”   我道:“不是一般人了,自然是二般人。”   元天擎嘴角抽了几下,“你现在还能说笑,看来是没什么事了。”   我抿了一口茶,睨着元天擎道:“我能有什么事?”   元天擎道:“曾经闻名天下的妖后被木琉国德昭帝罢黜,打入冷宫,后来又被风璃国炎武帝劫走,此事已传遍四国,没想到你本人却在四方城,看来流言也不全然可信。”   我俯首饮茶,掩饰黯然神情,便听元天擎道:“说来那炎武帝实在可怜,不仅没抱得美人归,反而成了天下的笑柄。”   说罢,重重叹了一口气。   我压着怒意问道:“什么笑柄?”   元天擎道:“他一个堂堂大国国君,不顾身份只身深入敌国,竟然是为了一个下堂之妇,世人自然认为可笑。”   见元天擎在讽刺风炙阳,我不由心窝恼火,怒目而视。   元天擎见我神情,摇头笑道:“你莫要以为我是在讽刺他,一个男人肯为了自己心爱的女子冒生命之险,负天下之谤,甚至不惜牺牲一切,这种男人至少已不愧是个男人,我是在敬佩他。”   元天擎的话狠狠刺痛了我的心,那张清冷的轮廓在脑海中猝然鲜明。   只听见元天擎道:“听说端木澈为了你,要攻打风璃国。”   茶杯哐啷一声落地,猝然破碎。   我望着元天擎,满眼诧异——   后记:   唔唔,醉这章貌似写得比较多,哈哈。   年底会比较忙,更新慢了大家要见谅哟,但醉会尽量保持勤快更新,o(∩_∩)o……   一只小蜜蜂丫,灰在花丛中丫,灰丫,pia~pia~~   前世篇 卷三 离酒浅斟红颜睡 第128章 诧异之事   静夜阑珊,虫声透过窗纱,幽幽低鸣。   夏虫的鸣叫,本不该属于冬季,恰如元天擎方才所述,本不该被我闻得。   知道了又能如何?只会让心乱了一遍又一遍。   我缓缓叹了一口气,一抬头,对上元天擎探究的目光,我尴尬笑笑,看了看地上茶盏的碎片,道:“抱歉,手一不小心地抖了一下。”   元天擎摇摇头,不甚在意,也没问一些关于我和端木澈的事情,我不由舒了一口气,转换了话题。   “对了,你为什么要杀宗政明轩?在土玲国,可是连皇帝都怕着他。”   闻言,元天擎握紧了拳头,“正是为此,我才非杀他不可,现在整个天下,谁不知道宗政明轩才是土玲国真正的皇帝,四方城才是真正的皇城,皇室不过虚同摆设。土玲国本是四大强国之一,而今却被那老匹夫弄得国不像国,家不像家,我不杀他,何以匡扶我土玲国大好河山!”   我呆呆望着元天擎,他的眼睛因为过度的认真,而染上一丝红光。   那种神情,有着对生长土地的眷恋,有着对家仇国恨的不甘,还有着对自甘堕落的皇室最为深沉的痛心。   我叹了叹气,“所以这八年,你就一直想尽办法杀他?”   元天擎的脸上浮上一丝懊恼,“是的,十八岁之后,我多次潜进四方城,但每次在他面前都无力还手,更别说伤他分毫。此后,他便时常教我武功,时常拉着我喝酒……”   我笑道:“看来,他还对你还不错。”   元天擎瞪了我一眼,“那个老匹夫根本是在小瞧我!他明知我要杀他,却还是每次在我面前喝得大醉,分别就是不把我放在眼里!!”   我摇头笑了笑,“他不醉,你杀不了他,他醉了,你又不能杀他,所以你拿他没有办法,才不得已跑到木琉国偷宝物,是不是?”   元天擎僵硬着脖子点了点头。   犹且记得元天擎曾说过,那宝物能要了宗政明轩的命。   我便问道:“如何?你偷走的那些宝物有没有起什么作用?”   元天擎青着脸,嘴角抽动,“没有,我拿那些宝物威胁他的时候,他看也没看一眼。我本该将宝物送回木琉国的,可正当我要准备启程的时候,却发现宝物少了一样。”   我好奇道:“少了什么?”   元天擎道:“少了一串红色的佛珠。”   “红色的佛珠?”我浑身一震,急忙拉住元天擎的衣襟,急急道:“是不是用红色玛瑙串成的,是带在手腕上的那种?”   仿佛被我激动的神情吓到,元天擎怔了怔,无意识地点头。   我失神地放开元天擎,呆呆坐了回去。   没错,是伊沁心的那串佛珠,我在现世也有一串。   当初,就是这串佛珠,让我的灵魂莫名地来到这个世界,然后附在伊沁心的身上。   但是,那串佛珠很早就不见了,就在端木澈举兵攻进皇宫,端木流云自焚墨阳宫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到过。   曾经,我也托端木澈为我找过,最终都一无所获。   后来我决意与端木澈终身长伴,舍弃原先的世界,舍弃对木晟的怀念,便对佛珠不再执着。   可是,本该消失了的佛珠为何会出现在凌云殿?最后还被元天擎机缘巧合地盗了出来?   难道端木澈早就帮我找回佛珠,却瞒着我不说,反而将它藏了起来?   他……为什么这么做?   我一阵怔愣,满脸迷茫,颤着唇,却良久说不出话来。   元天擎在我眼前晃了晃手,“喂,你没事吧?”   我回神,一把抓住他的手,“那串佛珠是我的,你把它丢哪里了!?”   元天擎一愣,清秀的脸浮上两朵红晕,压着嗓子道:“你,你先放手……”   我瞪了他一眼,一个大男人握个手就害臊,难怪八年了都杀不了宗政明轩。   我甩开他的手道:“快想想,那佛珠丢哪了?它对我来说很重要。”   以前从未想着要离开,端木澈就是我的世界。   可是现在天大地大,却觉得自己没有一处容身,突然想起原来的世界,想爸爸,想妈妈,想现世的那些朋友,还有……木晟……   元天擎托起下巴,皱起眉头,想了又想,沉吟一下,缓缓道:“我记得当初进四方城的时候,那串佛珠还在的,出了四方城之后,便不见了,难道是丢在四方城某一处地方了?”   我看着元天擎模棱不清的神情,失望地扯了扯嘴角,“我不管,你不帮我找回来,你就是偷东西的毛贼!”   元天擎一听“毛贼”二字,果真脸色铁青,怒道:“放肆,我乃堂堂……男子汉,岂可被毛贼二字辱没!”   侧首,对着我振振起誓:“你放心,若是我不能帮你找回佛珠,就让我元天擎一辈子背负‘毛贼’之名!”   元天擎起身,准备离开,走了几步,回头道:“我若找到佛珠,再为你送来。”   我道:“到时候,你怎么知道我在哪?”   元天擎笑笑,“宗政明轩的美人们不是在四方城,就是在风璃国宗政府邸,我自会找得到你。”   我翻了翻眼,恼道:“我不是他的美人。”   元天擎深深望着我,突然道:“见过他之后,你可能就不会再说这句话了。”   我不解,“为什么?”   “因为他是一个非常奇特的人,男人见了他会敬佩他,女的见了他会爱上他。”   我吐了一口气,一脸不信,“何以见得?”   元天擎道:“我虽要杀他,却还是忍不住敬佩他,一个连仇人都会尊敬他的人,已是一个了不起之人;至于女人嘛……”   元天擎摇了摇头,笑道:“就连他徒弟的老婆都一心想着嫁给他,那不足矣说明一切?”   我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徒弟的老婆?”   元天擎颔首,“是的,宗政明轩这个老匹夫一生只收过两个徒弟,一个是木琉国昔日的上元帝端木流云,一个是水珑国前锋大将言子锌。那个想要嫁给他的女人就是端木流云的一个妃嫔,叫林曼芸。”   元天擎的话就像五雷轰顶,炸得我的脑袋霎时嗡嗡直响。   元天擎看了我一眼,道了一声“保重”,便消失在我的面前,独留我一人还呆呆地坐在原地,消化着他方才所说的那些诧异之事——   后记:   心疼澈澈的亲不急,沁心日后一定会明白他的苦心;   支持暮暮的亲也不急,沁心在不久的将来会遇见他;   关心霜霜的亲也不急,沁心遇到了暮暮,自然避不开霜霜;   还有想知道流云是生是死,是否是宗政明轩的亲也不急,剧情发展中,谜底让醉慢慢为你解开。   (*^__^*)嘻嘻……   票票飞来吧~   前世篇 卷三 离酒浅斟红颜睡 第129章 爱恨之痛   小轩窗,雕兰花,紫玉流苏,金丝纱帘。   地上铺着红地毡,里侧摆着一张床榻,榻前设有两张香案,案上放着一个棋盘,一架古琴。金色飞雕香炉,正袅袅升起白烟,满屋香气氤氲。   这是一个华美的房间,房间内足够容乃二十余人,但现在只有我和宗政明浩两人。   一间能容纳二十余人的房间并不奇特,一些富贵人家的大宅子时常有这类房间。   但,若是这样的房间只是一辆马车,则足矣让人叹为观止。   没错,这十丈宽长的房间就是宗政家独有的马车。   寻常马车只有两个或者四个轮子,但这辆马车却有十个轮子,各个以金刚筑成,固若金汤;寻常马车以一马或二马相托,这辆马车却由八匹汗血宝马开路,一日千里。   马车外只站着两个侍卫,两个家丁,两个婢女。   侍卫目光如炬,家丁精神焕发,婢女神情抖擞。   地面凹坑,一阵颠簸,我不由前倾,被宗政明浩拖住身子,却见侍卫与家丁依旧纹丝不动,下盘沉稳,而婢女手中的茶盏,没有溅出一丝茶水。   我不由看傻了眼睛,啧啧摇头感叹。   从四方城到风璃国宗政府邸,有万里之遥,就算神驹千里,也要奔驰五天五夜,且不说道中必然藏有凶险。但宗政明浩却只带他们六人出门,想来是身怀绝技者。   意识到自己尚在宗政明浩怀中,我退了回去,慌忙对他道谢。   宗政明浩随意笑笑,轻巧地化解了我的尴尬。   我抬头看向他,他今日穿着明褐锻袍,衬得他一张脸格外有神,腰挂三尺长剑,笑容款款如日。   便见他对我道:“姜小姐,到宗政府虽然有五日路程,但我们要日夜兼程四日到达,以赶上大哥生辰,一路要委屈你了。”   我环顾四周,不由笑笑,摇了摇头。   这样舒适的旅程享受,就算是做皇帝的也少有,又何来委屈?   我探首看向窗外,日光虽然温和,天地却依然漫天寒霜。   我呵了一口白气,觉得脸颊被风吹得如同刀割,便缩了回来,靠在暖炉上,搓着双手。   宗政明浩看着我,嘴角笑容渐深,笑道:“姜姑娘,若是闲来无聊,与我下盘棋,如何?”   见我怔住,便探寻问道:“姜姑娘可是会下棋?”   我点了点头,神情黯然。   以前在木琉国,时常与端木澈下棋,但棋技拙劣,每每被他通杀,他便会哈哈大笑,道我心无城府;我连输十盘,耍赖扔子,他就笑我棋品不好;我生气闹别扭,发誓再也不要理他,他就会过来抱我亲我。   没有一个女人不爱这种感觉,这种被心爱的人捧在手心里的感觉,就像融化在心口的蜜,黏黏的,甜甜的。   曾经,我为此沉醉,而今想起,却是满腹心酸。   “我终于明白,夙月才是我要的女人,而你,一无是处。”   端木澈的话突然在我的耳边响起。   我吸了吸鼻子,不由问自己,若是当初我能多些城府,能布好每个局,用好每个棋子,是否对他会有所用处?而此刻,是否还是在他的身边?   我甩了甩头,暗骂自己没出息,对上宗政明浩探究的神色,扯出一道牵强的笑,便在他的对面坐下。   当棋子“吧嗒”落在棋盘上开始,我全部的心神便都落在上头。   我很认真地思考,每一招克敌制胜的方法,每一道化险为夷的路子。   但在落下第五盘的时候,我的笑容不由苦涩,黑子在我的手中摇摆不定,再也寻不到出路。   我叹了一口气,将手中棋子扔进棋笥。   “我输了。”   当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不是认命,而是认清了事实。   一个人的失败,除了周围的环境和人为的造就,更多的是自己的不才。   承认自己的失败并不可耻,也许,我永远学不会深沉的心思,能将手中的棋子操控自如。   宗政明浩笑笑,探手伸到我的棋笥内,执起我的黑子,定落在棋盘上,轻易地便解了白子的包围。   宗政明浩深深望我,目光突然多了一股柔情,声音也变得温柔,“棋盘就如同的人生,风云变幻。常言道:‘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其实不然,有时候你的眼睛也会欺骗你,你看到的,往往与你所想的恰恰相反,正如这盘棋,你不能被一些表象迷惑,你要学会看清表象后面的真实,那才是生存之道。”   “如何看清真实?”我问道。   宗政明浩指向我的胸口,缓缓道:“用你的心去看。”   我怔怔地望着他,无法应答。   宗政明浩往后一仰,吐了一口气,笑道:“你知道吗,我很喜欢与你在一起,和你在一起很轻松,一点也不累,你的心思很简单,全部写在脸上。”   “是……是吗?”我摸着脸,尴尬笑笑。   宗政明浩凝视着我,慢慢地出了神,“但是你的简单却时常会被有心人利用。”   我扬眉道:“哦,何人?”   “我。”宗政明浩指着自己。   我一怔,随即笑出声来,“三爷,你怎么利用我了?”   宗政明浩俯首浅笑,“我利用了你的善良,让你为我做事。”   我望着他略带悲伤的神情,问道:“那你告诉我的那些事,究竟是真是假?”   宗政明浩道:“无半句虚假。”   我笑道:“那就不算是利用了,亲情爱情,世上难能可贵,却往往难以两全,你既然救我性命,又对我直言不讳,我自然要助你解开家主心结。”   宗政明浩朝我感激地点头,眸心些许湿润,“一切就有劳姜姑娘了。多年来我为此费尽了心思,却依旧徒劳无功,若长久下去,我怕大哥的身体会垮下,大哥他不能垮下,他是我们宗政家的支柱……”   我犹豫了半会,迟疑道:“三爷……其实我有事瞒你。”   宗政明浩一顿,问道:“何事?”   “我……”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其实,我对你所托之事并无把握,我原先应承下来,本来是打算乘机逃走的。”   宗政明浩怔愣半会,随即大笑,“姜姑娘,你应该庆幸现在对我直言坦白,并且尚未出逃,要知道,宗政家要拿一个人,比谁都容易,而且下场也很惨。”   我脸色刷白,笑得一脸苦相。   宗政明浩道:“不过姜姑娘无需担忧,我对你很有信心。”   我摸着自己的脸道:“因为我长得像夕颜夫人吗?”   宗政明浩的视线落在我身,绵绵悠长,“你不仅容颜与她一样,你连心思,性格,都与她出奇的相像。”他的神情微微恍惚,“我曾无数次将你看做了她,我以为她又活过来了,在对着我笑,我仿佛听到了她的声音,她动人地唤着我‘明浩哥哥’,她温柔地跟着我们兄弟四人说的那句‘永不分离’,仿佛犹在耳边……”   宗政明浩猝然强势地将我抱住,香案翻倒,棋子洒落满地。   “三……三爷?”我惊慌失色,用力抵住他的胸膛。   “你别动,让我抱会,就一会。”宗政明浩叹息。   我默默不语,也停止了挣扎,我能感觉到他下巴不住抽动。   头上传来宗政明浩痛苦的呢喃:“夕颜……如果你还活着该多好?你若活着,二哥就不会如此痛恨大哥,大哥也不会自残身心,四弟就不会为了大哥将二哥赶尽杀绝,而我,也不会终身活在对你的愧疚中……”   宗政明浩抱着我不住颤抖,紧紧将我勒进身体。   感觉头皮慢慢被一阵冰凉浸染,我沉默半响,抬手轻拍他颤抖的背。   爱恨,永远深埋在人的心中,发芽,生根。   一天一天,一点一点,却是一生一世,生生世世。   它让你喜,让你悲,让你痴,让你癫……   只要你曾爱过,你就会明白爱人的那种心痛。   是的,我爱过,我的心,至今仍在哀痛地呻吟。   为此,夕颜和宗政兄弟的故事,让我每每想起,都会垂泪。   这不是老天的不公,只是天不由命,命不由人,人不由心罢了。   心动了,情,才会难以自禁。   宗政明浩是可怜的,他为了那颗不受控的心,将要自责终身。   而宗政明轩呢?   他的心,又盛着多少的悲?他的爱,又载着多少的痛?   直到不久之后,我见到了宗政明轩,我终于明白,他的心和爱,都太过沉重,沉重到就算我站在他的面前不言不语,都会忍不住泪流满面——   后记:   至于今天能不能更出天涯,看醉晚上的状况吧,年底了,打扫房间,一天下来,腰酸背痛,小命去了半条呢~   为两世呼吁票票,(*^__^*)嘻嘻……   前世篇 卷三 第130章 见与不见   马车接连跑了三天,已然进入风璃国境内。   每个关口的守门将士一见宗政家的马车到来,立刻大开城门,恭敬送行。   宗政家在风璃国的权势,已是如日中天。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我从未出过木璃国,而令,也算是见识到了城外之城。   木璃国多为丘陵山川,风璃国多为平原盆地,不同的景致,不同的魅力,却是同样的让人忘乎所以。   据我所知,这个世界除了四大国之外,还有十六个附属小国。   方知,天大地大,人海茫茫,而我,不过是沧海一栗。   若是日后,我回不去原来的世界,就这样漂泊于天地之间,看遍各国风景,天作棉被地当床,笑对人间沧桑事,也未尝不可。   我揭开窗布看向外头,对着关山玉门,努力扬起轻松的笑容。   突然,鼻尖一凉,我抚手一看,是已然融化了的雪。   抬头,苍茫无垠的天空,漫天飞舞的白雪,恰如绽放的礼花,歌颂萧萧人世。   我惊喜的叫了一声,回头笑道“三爷,你看,下雪了,好大的雪!”   宗政明浩对我笑笑,随即不由皱起眉头。   我收起笑容,问道:“三爷,怎么了?”   宗政明浩看了看外头,摇头道:“雪势如此之大,我怕道路受阻,赶不上大哥的寿辰。”   我了然点头,随口道:“真希望能够顺利赶上,家主的寿宴一定很热闹。”   宗政明浩道:“自是如此,大哥的寿辰,到时候就连笑武皇帝都要亲自来为他祝寿,文武百官、王公大臣自然不在话下。”   “笑......笑武皇帝?”我声音颤颤,对上宗政明浩探寻的目光,扯出一道笑,“连皇帝都要为家主祝寿,家主的面子真大。”   宗政明浩深意地看了我一眼,随即笑笑,“当初若非大哥鼎立助他,他风炙阳仅凭从木璃国骗来的十万大军和一个颜家的支持,又岂能如此轻易登上皇位?”   我俯道:“是这样的啊......”   但闻宗政明浩道:“说来奇怪,听闻皇上先前去了一趟木璃国,竟是为了一个被木璃国德昭帝罢黜的前皇后,实乃令人匪夷所思。”   想起元天擎所言,此事已成风炙阳的笑柄,如今见宗政明浩也如此说他,我不由心生恼怒。   我道:“一个男人为了心中所爱,敢做敢为,何来难以置信?”   “哦,如此说来,姜姑娘倒是对他心生敬佩之情?”宗政明浩调整了坐姿,侧首望我,笑道:“那好,若是到了皇城,或许可以让你见见他。”   我脸色一变,急忙摆手“不不,我只是随口说说。”   宗政明浩俯首笑笑,随即叹了一口气,道:“姜姑娘莫要误会我是在嘲讽他的痴情知心,我亦是懂情之人,又岂会不懂情之可贵?我之所以觉得不可置信,实乃昔日的风炙阳在争夺皇位之时,曾扬言三个月内不仅要登上金銮之殿,更是要稳定局势,手握大权,一副势在必得,不容有二的姿态,为此,我以为他是一个重于权术之人,没想到他动起情来,竟是这般惊天动地,不顾生死,方才觉得令人匪夷所思。”   闻言,我的心中顿时纠结。   三个月前,他负伤离开之际,便曾许诺,三个月之后必来接我。   难道,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   但闻宗政明浩道:“听闻此番之行,颜家少爷也随他同去,后来被躺着抬了回来。”   我一惊,急急问道:“他怎么了?”   宗政明浩睨了我一眼,道:“受了重伤,至今昏迷不醒。”随即浅笑出声,“就是不知这世上是多了一个忠君之臣,还是多了一个痴心之人。”   我不由语塞,无霜对我如此用心叫我如何偿还?   胸口仿佛被巨石堵住,让人觉得生生难受,眼眶不受控地红了,我侧过身去,佯装看向外头。   宗政明浩在身后问道:“姜姑娘,你怎么了?”   我尽力用平稳的语调回答:“没事,只是在担心,怕是赶不上家主寿宴了。”   “哦?”宗政明浩沉吟,突然道;“姜姑娘是希望赶上,还是希望赶不上?”   我怔了一下,回答道:“当然是希望赶上,能够为家主贺寿。”   身后传来宗政明浩低沉的笑声,而后,便没再说话。   我看向外头,面对乱眼纷飞的雪花,渐渐望出了神。   宗政明浩的问题,此刻仍在我心中上下颠簸。   我是希望赶上,还是希望赶不上?   风炙阳......我是想见到他,还是不想见到他?   或许,在我心中,一直想见他一面,我想知道他现在过得好不好,家仇昭雪之后,他的眼中是否还藏着深沉的痛?   可是,我不能。   昔日,我选择了端木澈便害怕见他;而令,我离开了端木澈,更是害怕见他。   我在怕什么?   我自己也无法理解。   我竟是希望雪能够下得再大一点,让我和他就此擦肩而过。   “伊沁心?”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恩?”我本能应道。   抬头,只见宗政明浩正托颔半寐。   我探寻地唤道:“三爷?”   他睁开双眼,困惑地看着我,“怎么了,姜姑娘?”   我摇了摇头。   宗政明浩笑笑,继而闭目养神,嘴角笑容愈深。   而我,再度被沉沉的心事掩埋。   前世篇 卷三 第131章 相逢不识   我伸出双手呵了一口热气,抬头看看天空,不由摇头。   雪下了一个时辰,便已消停。   时至酉时,天空阴暗,马车驶进皇城。   过了城门,不消半刻,马车便跑进一个巷子。   巷子约莫二十丈宽,两边都是红墙,墙前的道旁,每隔一段距离种着梅树。   此时,正是梅花盛开的季节。   马车在巷子里跑得很快,我原先担忧会撞伤人,逐渐发现,巷子里一个人也没有。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宗政府邸前,方才顿悟,一路行来的红墙,都不过是宗政家的宅院。   宗政明浩拿出一件白色狐裘披风,披在我的肩头,“我们到了,姜姑娘,外面冷,你披着暖和。”随手为我戴好绒帽,丝带滑过脖颈,系了一个不宽不松的结,动作极其轻柔。   对于他略微亲昵的动作,我愣了半会,便对他感激笑笑。   宗政明浩回以微笑,踏着家丁摆好的木台,步下马车,随后伸手牵我下来。   我抬眼看去,宗政家大门的两侧雕着两只石狮子,大门朱红,门上挂着一副牌匾,紫色底边,金墨挥洒出“宗政府”三个字,苍劲有力,气势磅礴。   此刻,大门前侧正停靠着一辆九龙皇撵。   我的心不由漏跳一下,急忙拉下绒帽,遮住半张脸,默默俯首不语。   宗政明浩笑了笑,领我走了几步,便见一行人从宗政家走出。   一个男人走在前沿,被人众星捧月一般围在中间,玉色冠冕,银色金丝锻袍,披着黑色的金龙披风,坚毅的轮廓,清冷的神情,不经意的一记眼神,都带着淡漠的疏远。   是风炙阳!   我浑身一震,怔怔愣在原地,顿时手无举措。   我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如此突然,如此毫无预兆,我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要跳出胸口。   “三哥,你来了!”一个穿着紫衫羊袄的男人对着宗政明浩唤道。   他的一声叫唤,把所有人的视线都引向我们这边,我的心骤然一紧。   正当慌忙之际,便见宗政明浩募然挡在我的身前,用他那宽厚的背,遮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宗政明浩朝前走去,捏捏我的掌心,示意我跟在他的身后。   我低着头,亦步亦趋地和着他的脚步。   待离风炙阳约莫三丈之遥时,宗政明浩跪了下来,我也随着他俯下身子,跪在风炙阳跟前。   宗政明浩道:“微臣叩见皇上,皇上万安!”   风炙阳淡淡道:“长乐侯不必多礼,平身吧。”   自宗政明轩助风炙阳登基之后,宗政三兄弟皆被封侯,宗政明轩更是被赐封为护国公,地位尊崇,殿前免跪。这些都是我事后听人说起。   我随着宗政明浩站起身子,但闻风炙阳道:“长乐侯,你身边这女子是何人?”   宗政明浩拱手道:“禀皇上,此女乃是大哥在四方城最受宠的美姬,今日大哥寿诞,我特带她回来侍奉大哥。”   我俯首默默,心中不由暗骂宗政明浩。   “原来是这样啊。”风炙阳淡然应了一句,转身踏上皇撵。   身后众人下跪:“恭送皇上—”   风炙阳坐上銮座,再度望了一眼宗政明浩身侧的那个女人,随即放下幕帘,“回宫。”   皇撵嗒嗒上路,身后跟着一列侍卫,渐行渐远。   宗邦驾着车,迟疑了半会,问道:“皇上,您在想什么?”   他跟随在风炙阳身侧多年,多少感受得出风炙阳平淡面容后的波澜。   幕帘后传来风炙阳的声音:“宗邦,你有没有觉得方才那女子的身形,极其形似沁心?”   宗邦想了想,道:“皇上,沁心小姐怎么可能会在风璃国?大概是您近日劳累,又过度思念沁心小姐,才会生出这种感觉。”   “是这样吗?”风炙阳沉吟,随后抚着发痛的额头,缓缓道:“也许是这样吧。”   他沉默了半响,道:“宗邦,暂不回宫,先去一趟颜府,朕要去探望无霜。”   宗邦道:“遵命。”   皇撵换了方向,驶向颜府。   风炙阳走远之后,我不由暗自舒了一口气,却又不知为何,心中闪过莫名的失落。   宗政明浩领着我随走进宗政府,边走边问道:“明乾,为何寿宴方至半酣,皇上就离开了?”   宗政明乾回答:“是这样的,方才有一封书信送来,大哥看了之后脸色大变,而后便晕倒了,皇上命御医前来为大哥把脉,方要离席回宫,你就来了。”   “大哥晕倒了?”宗政明浩脚步顿住,一脸忧色,在对上宗政明乾苦笑的脸之后,便暗自松了口气,压低着嗓子道:“跟你说大哥不喜欢热闹,你偏要给他大摆宴席,现在可好,那些文武大臣等会你去招呼,我可没空。”   宗政明乾无奈道:“这些事情,哪次不是我帮你们做的?”   我一听,不由怔住,敢情宗政明轩是故意昏倒的?   只见宗政明浩顿了一下,平缓的神情再度浮起郁色,长长叹息,“大哥一定又是一个人去喝酒了,长期下去,该如何是好?”   宗政明浩看到了我,立刻道:“姜姑娘,你现在就随我去见大哥,拜托你了。”   我抬头看着宗政明浩,看到了他眼中的请求,点了点头。   宗政明乾方才看清我绒帽下的容颜,诧异唤道:“夕颜姐姐?”   我不由苦笑连连。   伊沁心今年芳龄不过十八,却被一个将近三十岁的男人唤作“姐姐”,这种感觉着实奇怪。   宗政明浩道:“明乾,她是姜凌安姜姑娘,并非夕颜。”   宗政明乾将我上下打量,啧啧摇头,“三哥,她跟十年前的夕颜姐姐简直如初一辙,你是怎么找到她的?”   宗政明浩没有回答,指着外头厅堂的百官道:“你先去招呼他们,我带她去见大哥。”   宗政明乾点头,看向我道:“姜姑娘,我大哥就有劳你了。”   我微微颔首,心中却不由苦恼。   想来他们是把我当成宗政明轩的救命良药了,可是,我的心中却一点也没谱。   宗政明轩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能解开他的心结吗?   我默默随着宗政明浩,走进后方庭院。   前世篇 卷三 离酒浅斟红颜睡 第132章 思念的痛   宗政府的庭院不似四方城,百花肆意绽放,只是栽着一些四季常青的松柏,和一些说不出名字的奇异花草。   风璃国不似土玲国,就算宗政家在这里权势再大,也内敛许多。   穿过庭院,宗政明浩领着我来到一座园林前。   园林四周白墙黑瓦,只有一道拱形的石门可通过,石门前曲苑回廊,小桥流水,草木扶疏,只是此刻乃是冬季,水结了冰,小桥上积着一层薄雪,木枝上垂下几道冰柱,放眼望去,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空气中飘来一阵阵幽香,淡而清爽,沁人心脾,是梅花的香味。   我抬头,便见拱门上头刻着两个龙飞凤舞的行书字体——梅园。   宗政明浩让我在拱门前等候,便只身进了梅园。   我站在原地闲来无聊,昂首环顾四周,便见黑瓦上端,露出几支腊梅。   冰枝寒梅压霜雪,   清冷孤傲天地间。   梅的淡薄,梅的清高,没的冷傲,梅在寒冷的芳香中深藏的苦涩,都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一个人——风炙阳。   方才,我竟害怕面对他,生生与他擦肩而过。   我捂着胸口,微微痛起。   约莫半刻,宗政明浩走了出来,脸上神情带着哀伤与无奈。   他道:“姜姑娘,你进去吧,大哥现在醉酒,情意至真,或许能吐露些许真言,若是他醒后也并未为此怪罪于你,以后的事或许会好办很多。”   我问道:“以前你们也曾这般尝试?”   宗政明浩望我,叹了口气,点点头。   我道:“可有人闻得他的心声?”   宗政明浩黯然摇头,“未曾,大哥纵然醉酒,心事依然埋得很深。多年来,我们兄弟两人为他费尽心思,也不知何事是他心结,更别提解他心结。”   我了然点头,最后迟疑问道:“若是……若是我也未能让他道出心事,而他事后一个不高兴,会怎么怪罪于我?”   宗政明浩认真望我:“姜姑娘放心,纵然大哥勃然大怒,欲将你车裂,我也会誓死救你性命。”   “车……车裂?”我颤抖双唇,脸色瞬时刷白。   难道宗政明轩是一个残暴不仁的人?   宗政明浩见我模样,噗嗤一笑,道:“姜姑娘莫要担心,大哥素来宽厚仁义,怒极时,顶多是将你撵出宗政府,不会对你怎样,方才,我不过是吓着你好玩罢了。”   我不由恼怒地瞪了宗政明浩一眼,迈步快进拱门。   一进梅园,满眼绯红扑面而来,梅花开了整个园子,一眼望去,千树万树。   梅香清新芬芳,在寒冬乍冷的天空下,氤氲弥漫,人世的一切污浊,仿佛被这香气荡去,换得一世清明。   我深深吸了一口芳香,便绕着梅林间蜿蜒的玉石小道,来到了一座亭子前。   乍看亭子题匾,我不由怔住。   来去亭……   原来,这里也有一个来去亭。   在木琉国城东口,也曾有一个来去亭。   来去亭旁,来来去去,又有谁会为谁停留?   我抬眼望去,便见厅内设有设有香案、卧榻。   香案上摆着白玉酒壶、酒杯和些许糕点。   酒杯中琼浆半满,一朵绯红花瓣儿在杯里悬浮打转。   花瓣儿,醉在酒中;酒,醉在花香中。   醉了,酒醉,花醉,痴人醉。   痴人醉卧榻上,长发披散,白袍微乱,苍白的脸上因为醉酒,而浮上一丝红晕,恰如这满园的梅花。   他的轮廓,如同山峦一般深刻,他的发丝,如同夜一般漆黑。   只是,他那墨色丝滑的头发中,竟是多了两撮银色长发,垂挂额前。   银发修剪得整整齐齐,贴在他刀削般的脸庞,添了成熟,添了沧桑。   他便是宗政家主,宗政明轩?   仅是三三不惑之年,他的头发便染上了霜华。   究竟在他的心中,藏着什么样深沉的往事?   我探寻地望向他,只见他双眼微阖,嘴角噙着淡淡的笑,仿佛正做着一场好梦。   我走了几步,他闻得脚步声,缓缓睁开眼睛。   一阵风吹过,抖落满园梅花,霎时芳香四溢,花瓣飞舞。   朦胧的醉眼穿过漫天花瓣,幽幽落在我的身上,他的眸子含着柔光,嘴角笑容动人。   他轻声道:“……你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我怔了怔,傻傻立在原地,便听他道:“每次我醉了,都可以在梦中见到你,真好……”   我沉默不语,他可是把我当作了他过世的夫人?   他突然咳嗽得很厉害,醉酒的容颜变得愈发的红,生出几分妖艳。   良久,他停止了咳嗽,指着梅林道:“你看,这园子里的梅花开了一年又是一年,年年都是如此繁华,当真美不胜收。”他的神情哀伤,眼角湿润,“只是没有你在我身边,纵然我看遍万千美景,却还是这般无趣。”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梅林,心中戚戚感触。   梅花笑尽了寒霜冷风,却笑不尽痴人年复一年的思念。   思念,在每一个夜晚,在每一个人心中。   思念,是扎在心上的痛,是含在眼中的泪。   我突然生一种感悟,宗政明轩这般醉生梦死,可是因为思念心爱之人,要在梦中寻她?   我的眼眶红红,不由朝着他迈进了一步,却听他焦急道:“不,你别过来!”   随着他一声呼喝,我立刻停住了脚步,不解地望着他。   “你就这样站着吧。”他摇了摇头,神情戚然,“每次靠近你,每次想去拥抱你,都会忽然心碎了,从梦中醒来……”   醒来后,他只有躺在自己的冷汗里,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颤抖,痛苦地等待着天亮。   可是等到天亮的时候,他还是同样痛苦,同样寂寞。   “你……”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下。   是谁,让他爱得这么深,这么痛?   他坐起身来,怔怔望着我,“你……为什么哭了?”   我含着泪摇着头,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他的眸心布上一层雾气,“你知道吗,以往在梦里,你总是淡淡地看着我,不哭也不笑,反倒是我,在你面前不停地流泪,就算回过身去不再看你,还是会泪流不止……”   他看着我,带着一丝希冀,“你……可是为我而哭?”   我含泪点头。   他的神情突然涌上了幸福和感动,声音也变得颤抖:“你为我而哭……你为何为我流泪?”   我道:“眼泪的存在,是为了证明悲伤不是一场梦,是为了证明所有你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你也是真实的吗?”他急急问道。   我点头,他突然激动地站起身来,却因为醉酒,脚步踉跄,跌倒在地。   我急忙跑过去,欲要扶住他。   他募然后退,喊道:“不,你别碰我,我不要你消失!”   我道:“我是真实的,我不会消失!”   他探寻地看着我,我坚定地点头,微笑地回视他。   他探出手来,他的手指修长而好看,此刻却不住颤抖,他想碰我,却一直没敢碰我。   我猛然抓住他的手,他猝然一惊,随即瞪大眼睛,诧异地看着我。   “你没消失,你没有消失……”他用力将我抱住:“我想你,我想了你整整十年,我无时无刻不在渴望拥抱真实的你,而不是在梦中,只能远远看你……”   宗政明轩慢慢安静了下来,我俯首看他,他睡在我的大腿上,嘴角噙着笑,眼角却挂着泪。   我抬头,只见宗政明浩和宗政明乾站在梅树下看着我们。   宗政明浩在笑,却笑得很痛。   宗政明乾叫了一声“大哥”,便呜哇地大哭出声。   一个将近三十岁的男人,却哭得像个孩子。   我抱住宗政明轩,抬头看着天空,泪流了满面。   我突然很想端木澈,我突然很想见他,我想问问他,如果……我死了,你可是会这般地思念我?   会吗?   我真的好想知道——   后记:   痴情的宗政明轩啊……   PS:   昨天我更新了,本来是为了恢复章节秩序,所以覆盖多余的章节,没想到米几个人看见,今天不得不另起新的章节,郁闷……多出了一个131章……   有时候更新了,书架不一定会显示的,就酱紫……   前世篇 卷三 第133章 温暖笑容   外头下起了雪。   这次的雪下得很大,很久。   一夜下来,地上的积雪便有三寸之厚。   自窗中望去,天地一片雪白,世间的污秽,仿佛被雪洗净。   宗政明轩安然睡着,双手一直不愿将我放开,我无奈为他守在床前。   宗政明浩告诉我,他已经十年未曾见到宗政明轩睡得如此踏实。   然而,这个有史以来最为踏实的睡眠,最终还是让宗政明轩做了一场噩梦。   我俯首,只见宗政明轩紧闭双目,蹙紧眉头,摇头喃喃自语:“热......好热......”   他掌心明明冰冷,却不住喊热,额头渗出了细汗。   我细声道:“别怕,你只是做噩梦了。”   话语刚消,宗政明轩便猛然睁开双眼,惊坐起身,大口地喘气。   我问道:“是什么噩梦让你如此难受?”   宗政明轩双手捂着面,深深呼吸,随口回答:“我梦到自己死了,被大火烧死了......”   宗政明轩突然顿住,募然转头望我,满眼讶然:“你!”   他的手一用劲,将我向前拉去,我重心失力,跌靠在床榻上。   宗政明轩贴着我的脸,冷冷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怔了怔,突然回答不出他的问题。   我总觉得,他问的第一句话应该是“你是谁”,而不该是“你怎么会在这里”。   宗政明轩闭目将我推开,扬声道:“来人!”随后指着我道:“将这个女人轰出府去!”   我一阵错愕,愣在原地。   两个家丁上来将我托起,被闻风赶来的宗政明浩一声喝令,堵在了门口。   宗政明浩大步跨进屋内,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见宗政明轩道:“明浩,不想惹我生气,最好闭上你的嘴。”   “大哥!”宗政明浩焦急唤道。   宗政明轩淡淡扫了他一眼,对着门口喝道:“还愣着做什么?”   家丁恍若梦醒,急忙将我往外拖去。   我满是茫然,直到被扔出宗政府,跌坐在雪地之上,仍是一脸不明所以。   我站起身来,拍掉身上的雪,忍不住低骂:“宗政明浩,你这个骗子,说什么宗政明轩是个宽厚仁义之辈,简直不知所谓!”   我呵了一口白气,不住搓擦着双臂,杵在冰天雪地里发抖。   我在等宗政明浩出来。   既然他说过誓死保我性命,总该说到做到。   我不指望他说服宗政明轩 将我留在府内,我只指望他为我送来保暖衣物和一些果腹的食物,好让我在路上不至于饿死冻死。   然而,我等了好久,宗政府的朱门依然紧闭。   不由一阵长叹,宗政家的男人真不靠谱。   我摇了摇头,仰面望着翩然落下的雪花,心中顿时迷茫起来。   天大地大,真不知该去往何处,且不说而今冰天雪地,哪里可让我容身?   原来自己在这个世界,已是一个无家可归、无依无靠之人了......   我重重吐了一口气,心想,若是实在不行了,就去颜府投靠无霜,再不行,就直闯皇宫,找风炙阳去。   一想到这,我不由笑出声来,觉得自己着实好笑。   就凭现在的我,怕是真的饿死冻死了,犹且见不到他们。   我重重叹了一口气,拉紧了单薄的衣物,转身离开。   我迈开双脚,一步一个脚印,在雪地上踏出一条路来。   路在何方?路在脚下。   不走下去,怎知道前方有没有路?   我尝试给自己宽慰。   此时,身后响起积雪碾碎的声音。   我一阵欢喜,回头道:“宗政明浩,你再不出现,我可就要—”   见到身后之人,我顿时语塞,站在我面前的,竟是宗政明轩!   他似乎刚从被窝跑出,大口喘气,吐着白烟,身上依然穿着单薄宽松的白袍,双脚未穿鞋袜,只是赤脚踏在雪上,冻得生红,披散的长发在风雪中高高飞扬,遮不住一脸忧思的哀伤。   “你......”我诧异地望着他。   宗政明轩凝视着我,双目幽深,眸底闪着光华,犹如深秋远处的灯火。   他对我笑了笑。   他的笑容是我至今见过最温暖的阳光,融化了漫天的冰雪。   笑容慢慢褪去,他的眉头不由蹙起。   “咳咳咳—”   他突然俯身,只手捂住胸口,不住地咳嗽。   他咳得很厉害,似乎要咳出血来,苍白的脸也因此覆上了红潮。   “你没事吧?”我关心道。   他犹且低头咳嗽,对我摆摆手,示意我不用在意。   终于,咳嗽声停止,他站直身子,长长舒了一道气,便大步朝我走来,手臂一展,将我拥入怀中。   他拥得用力,紧紧的,让我生痛。   靠在他的胸膛,我全身骤然僵硬,一股梅香从他的白袍溢出,钻进我的鼻尖。   我不可抗拒地闻到到了他身上独特的气息。   他的身子微微弯曲,下巴抵在我的肩头,喃喃低语:“对不起,我刚才不是故意这样对你,我......只是突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我默默不语,他可是又将我当作他死去的妻子了?   方才满腹的怨气,面对他专注的柔情,顷刻烟消云散。   纵使他的柔情不是为了我。   我想,不管任何一个女人,面对他这样的男人,再多的埋怨都将不复存在。   夕颜......真是一个幸福的人,能被一个人如此怀念,惦记,深爱着,爱得不问今朝。只求长醉,爱得就连面对于她相似的女子,都会手无举措。   我很想替夕颜说些什么,比如“没关系,我不在意”,比如“你别再那么难过了”。   可是,当我感受到他比我犹要寒冷的体温,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突然,我的身子倾斜,不由惊叫出声,竟是被他拦腰抱起,转身朝着宗政府走去。   “你......你做什么......”我慌忙出声。   宗政明轩停住脚步,再度低咳了几声,胸口重重起伏,用力压制着咳嗽的声音,俯首对我笑道:“你似乎重了点。”   我的脸一阵红窘,不由恼道:“关你什么事!”   宗政明轩大笑出声,脸上严峻的曲线变得柔和而多情。   他更为用力地抱住我,跨进宗政府,大步地走在曲苑长廊上。   他的身子有点纤瘦,抱着我却气也不喘,他走路的速度很快,就像一阵风,但他步子却很沉稳,纹丝不乱。   一路上,婢女家丁们像是看到不可思议之事,一个个皆是满脸诧异,就连宗政明轩在他们面前走过,都忘记了行礼。   宗政明轩笑意温温,不甚在意。   在院子里舞剑的宗政明乾放下了手中之剑,生生愣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宗政明轩脸上的笑,神情突然变得激动。   我在人群的后头看到了宗政明浩,还有他一脸复杂的笑容。   他的笑,是甜,是酸,是苦,是涩......我不由叹息。   他可是也将我当作了夕颜?   前世篇 卷三 离酒浅斟红颜睡 第134章 你就是你   宗政明轩将我抱回房间,放在榻上,一把扯过毛毯披在我的肩上,将我全身裹住:“还冷吗?”   我摇摇头,神情一时尴尬。   他的突然转变,让我有点无法适从。   此时,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叫出声,我怔了怔,神情更为困窘。   宗政明轩笑笑,柔声问道:“肚子饿了?”   我僵硬地点点头。   宗政明轩击掌两下,婢女们相继进来,手上端着热腾佳肴、精致糕点。   炉火烤的房间内暖烘烘的,透过萱花木窗,犹可看见窗外纷飞的雪花。   雪花随着北风飘进木窗,尚未落下便已融化。   雪,是融化在通红的炉火上,还是融化在他的笑容里?   我静静望着他,对着他的笑颜,生出了莫名的熟悉。   熟悉?为什么会觉得熟悉?   我没有细想,就像雪从来不会去思考,自己为何会融化在温暖里。   宗政明轩深深凝望我,将一碟小苏糕送到我的面前,轻声道:“吃吧,别饿着。”   我“唔”了一声,俯首浅尝。   宗政明轩只手拖着下颔,含笑地望着我,酒喝下一杯又一杯。   他的笑容忽然一僵,又再度咳嗽起来,几番下来,将喝下的酒全都咳了出来。   我忍不住道:“我听说……你已经咳嗽了十年。”   宗政明轩回答:“是的,我本是一个死人。”对上我不解的神情,便笑道:“十年前,我中了阎罗笑之毒,本来必死无疑,却奇迹般地活了下来,但是毒物伤了我的肺,所以才会长咳不止。”   我点点头,其实这些事情我早已知晓,宗政明浩早就告诉过我。   我道:“我听说……酒亦伤肺,你是不是不能喝酒的?”   宗政明轩嘴角勾起,“是的,滴酒也沾不得,喝得越多,死得越快。”   我皱了皱眉:“可是,我听说……你很喜欢喝酒。”   宗政明轩笑出声来:“你听说的事情还真多。”   我顿时语塞,神色尴尬。   宗政明轩侧首,星目华光,缓缓道:“酒之一物,很是奇妙,你不想醉的时候,就会醉的很快,你想醉的时候,却又醉不了。都说一醉解千愁,醉死胜封侯,可有人想醉死酒中,老天却偏偏不让他如愿。”   随即长长叹息,无奈摇头。   醉死酒中?我对着宗政明轩扯出牵强笑容。   抬头,只见他举起酒杯,朝我微微示意,头一仰,再度豪饮。   我道:“听说……你为了喝酒,不惜假装晕倒,把皇帝和满朝文武都丢下了?”   闻言,宗政明轩嘴角曲线愈深,双唇合翕:“我的酒瘾上来了,天皇老子都不及喝酒来得重要。”随后晃了晃头,吟道:“天子呼来不上船,自道臣是酒中仙。”   吟罢,大笑出声。   我附和着干笑,不由想起昨晚,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看得出风炙阳的神色比往常更为冷凝,怕是早看出他的把戏,却隐而不发。   我不由问道:“你难道不怕皇帝怪罪下来?”   宗政明轩哼鼻轻笑,笑容几分讥讽,几分寂寥:“皇帝有何可惧?你别看皇帝高高在上,乃是天下至尊,其实,皇帝才是世上最可怜的人。”   面一扬,将一壶酒悉数饮尽,挥展衣袖,摇首道:“做皇帝不好,我宁可做一个酒鬼,做一个醉人。”   话语消罢,纵声大笑。   “哐啷——”   一记盘碗清脆的破裂声随即响起,只见一个绿衫婢女一脸苍白,怔怔望着地上摔破的盘碗碎片,浑身瑟瑟发抖。   我这才发现,除了她,屋内每个婢女的脸上皆是毫无血色。   似乎宗政明轩每笑一次,她们就会抖得愈发厉害。   我心中满是不解。   宗政明轩的笑声,醇厚如酒;宗政明轩的笑容,暖如朝阳。   她们在怕些什么?   只见摔破盘碗的婢女急忙跪地,双唇发颤:“老……老爷饶命!”   宗政明轩沉下脸,双手贴在桌面上,眯起眼睛道:“没你们的事了,退下吧。”   婢女不敢置信地望着宗政明轩,忘了哭,也忘了求饶,硬是没了反应。   宗政明轩睁开双眼,冷冷道:“难道还要我把话再说第二遍?”   婢女浑身打了一个激灵,急忙叩谢:“谢老爷!谢老爷!”慌忙起身,跟着其余婢女快速地退出房间。   待所有的人都退出,房间顿时变得格外安静,气氛也格外僵硬。   宗政明轩沉默地喝下两杯,放下酒杯,眼中多出一抹悲伤。   他缓缓吐了一口气,很轻,很长。   他侧过身子,袖袍一展,探出他的右手。   那是只玉色通透的手,我总是会忍不住暗叹它的修长和完美。   那只手伸到煮酒的器皿上方,食指与拇指轻捏酒盅瓶颈处,在绕着沸水打圈温热。   水半沸,升起袅袅白烟。   宗政明轩笑了笑,却让人觉得心酸。   酒煮好了,喝下去是温热的琼浆,流出来是滚烫的泪水。   他喃喃道:“就算只是一个酒鬼,一个醉人,还是没有人敢靠近他。”   抬头深深凝望着我,问道:“你知道这是为什么?”   屋外,雪落无声。   屋内,炉火烧得正旺。   我叹了一口气,回答:“因为你是宗政明轩。”   闻言,他怔了怔,反问道:“你又是谁?”   这一次,换作我一阵怔愣,扯了扯嘴角,道:“我叫姜凌安。”   “姜凌安?”他蹙起修眉,探寻地望着我。   我肯定地点头。   是的,我是姜凌安,既不是伊沁心,也不是他眼中的夕颜。   便见宗政明轩只手抵住额头,募然大笑,几分癫狂。   我不解地望着他,不懂自己到底说了什么可笑的事情,以至于他笑得如此模样。   笑声终于停止,宗政明轩定定望着我,道:“天每天都在改变,昨天和今天有什么不一样?”   我不及回答,只见宗政明轩摇头道:“不,是一样的,不一样的,只是表象和称谓。天依旧还是那片天。”   我不懂他充满禅理的话,却听他再度道:“就如同一个人,就算换了名字,换了皮囊,他还会是他。”   我的心不由噔了一下,诧异地望着宗政明轩。   他对我温温一笑,侧首柔声问道:“你说是不是,凌安?”   我默默望着他不语。   他的话究竟是何意思?只是随便说说,还是另有所指?   或者,他明知我不是夕颜,却还是自欺欺人,认为我换了名字,依然还是他的夕颜?   我别过脸,佯装闲淡道:“对不起,我不是你心爱的夕颜夫人,欺骗了醉酒的你,我觉得很抱歉。”   宗政明轩摇了摇头,走到我面前,弯下腰,捧起我的脸颊,轻声耳语:“不,你从来都不是她,你一直都是你自己。”   我浑身一震,没去思考他的话中之意。   因为,他募然落下的吻,已让我无法思考——   后记:   这次,我记得点公众章节了,汗,还是反复提醒自己的……   为大条的自己默哀……   醉爱两世,爱里面的每个人物,投入了那么深的感情,又怎么会为了别人的几句话而轻易放弃呢?   SO,表担心醉,醉其实很顽强的,(*^__^*)嘻嘻……   PS:   继续呼吁亲乃滴票票,哗啦哗啦的来吧~~~~~   前世篇 卷三 离酒浅斟红颜睡 第135章 贴身婢女   雪下了三天三夜,终于消停。   我站在梅树下,望着绯红梅花,渐渐出了神。   寒雪压着冰枝,暗香浮动,残月半来,渐进黄昏。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香气,随后满足地笑笑。   我留在宗政家已有三日。   在这里,我是自由的,又是不自由的。我可以到处走动,却不能走出宗政府。   这是宗政明轩亲自下的命令。   事情的缘由,还得回溯到三日前。   三日前,宗政明轩赶我离开,不消半刻,又带我回来,之后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便吻了我。   我回过神,双齿一咬,宗政明轩吃痛闷哼,舌尖从我的口中撤出。   事后我犹且觉得不够解恨,不由痛骂他一顿。   然而,骂完之后,我即刻便后悔了。   试问,我骂的是何人?   是宗政明轩!   四国之内,谁人敢得罪于他?就连端木澈这样绝世桀骜之人,都不由敬他三分,明知端木流云的家眷都藏身于四方城,也不敢贸然行事;就连风炙阳这样孤傲清高之人,对他一番无礼行径都佯装不知,一忍再忍。   而今,我竟是指着他的鼻子厉声怒骂,并且骂得不怎么动听。   雪还在下,炉火烧得正旺。   我看也不敢看他,只觉得彻骨的寒冷。   我原以为他会勃然大怒,再度将我赶出宗政府。   岂知他不仅不怒,反而大笑,拇指抚着受伤的唇,对着我笑道:“你……还是一点也没变。”   宗政明轩随即朝我大步跨来,我慌乱不已,夺门而出,在庭院内撞上了宗政明浩。   我如见救星,拉着他的袖袍急忙道:“三爷,你托付我的事情,我恐怕无法为你做到,家主嗜酒如命,性格怪癖,让他解开心结,戒掉酒瘾,怕是万万不可能的事,你还是放我离开吧!”   “姜姑娘,你别怕。”宗政明浩笑笑,温柔的执起我的手。   我顿时一阵欢喜,仿佛看到了希望的苗头。   谁知转眼间,宗政明浩拉着我来到一个房间,而后便将我关在里头。   他道:“姜姑娘,既然来了宗政家,有些事情就由不得你了。”   我拍着紧闭的房门,怒道:“你骗我,你说过会放我离开的!”   宗政明浩笑笑:“姜姑娘,我们宗政家本质上来说是一个商家,无商不奸,你应该早就明白才是。”   是的,我现在终于明白了,只是明白的太晚。   事实再次证实,宗政家的男人说的话都不靠谱。   宗政明浩离开后,约莫半刻,房门便被推开。   只见宗政明轩换好衣袍,梳好发髻,一脸笑意地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袭玄色夹袄,金线内嵌,貂毛通透围在颈窝,衬得那张脸英姿勃发,额前那两措银色发丝整齐地梳到头上,以紫玉冠相扣,双目微阖,不怒自威。   院子里梅花怒放,白雪漫天狂舞,仅是他的一种陪衬。   他随着风雪走进屋内,身后跟着两个婢女,手上拖着香案,案上分别放着一件粉色的玉珠狐裘衫裙,一件通红的百凤朝祥新娘喜服。   我不解地望着他,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宗政明轩笑道:“你留在宗政家,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嫁给我,做我宗政家当家主母——”   “你做梦!”我一口打断了他的话。   宗政明轩眉梢微扬,遗憾地摇头,手指微微示意,婢女就将那件粉色的玉珠狐裘衫裙便递到我的面前。   宗政明轩笑了笑,眼角带着风骨柔情,“既然不愿做我的夫人,做我的贴身婢女也是好的。”   我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望着他,他竟然厚颜无耻地要我做他的婢女!   我怒道:“我两样都不要,我要离开这里!”   宗政明轩道:“除了宗政府,你哪里也不能去。”   我恼了,忿然望着他,“你这个人蛮不讲理!”   宗政明轩的手指在我面前轻微摇晃,柔声道:“凌安,我已经对你很讲道理了,至少我给了你选择,若是我真不讲理,你现在已经跟我拜堂成亲了。”   “你!”   宗政明轩的柔情突然带上了寂寞,侧过身子缓缓道:“你先在宗政家待一段时日,或许哪天我想开了,会放你离开。”   我狐疑望着他:“那一天什么时候会来?”   叹息声很轻,有点痛:“或许……快了……”   宗政明轩望着我,神情寂寥,随即漫步离开。   我在他身后怒道:“宗政明轩,你给我清醒点,我不是夕颜!”   宗政明轩身子一顿,幽幽道:“我知道。”   颀长的身影慢慢远去。   我怔怔看着他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不明所以。   我无法理解的,是他那遮掩不住的悲伤。   宗政明轩走后,便有一个女人走了进来,约莫三十出头,五官秀丽,只是神情带着冷漠,除了看到我的容颜之后,略微一阵惊讶,而后便再无情绪波动。   她淡淡道:“我叫阮明珠,是府里管事的,宗政府的所有婢女都归我管,大家都管我叫‘姑姑’。”   而后,她便开始交代我作为宗政老爷贴身婢女应该注意的事情。   阮明珠交代得非常细致,也非常认真,原先淡漠的神情也点上了温柔,秀丽的容颜顷刻变得娇艳而多姿。   我看着她那一张一翕的朱唇,听着她略带沙哑的音质,慢慢出了神。   她抬头,见我在怔怔望她,整了整神色,突然问道:“你会弹琴吗?”   我回过神来,点点头,便听阮明珠道:“那好,你记下了,少爷喜欢在睡前听人抚琴,十年如一日,少爷最喜欢听的一首曲子叫《俩俩相忘》,等会我差人把曲谱给你送来,你多加练习。”   我一脸诧异,喃喃道:“俩俩相忘……”   阮明珠道:“是的,据说这首曲子是从木琉国传过来的。”   我俯首默默不语,心中涌上酸楚。   我焉能不知这首曲子,这本来就是由我弹唱的。   犹能记起“以琴会友”当日,我初见暮子铭和端木流云,白衣霜华,紫袍温和。   那日的天,似乎很蓝;那日的风,似乎很轻。   但,那日的人,又去了哪里?   伊沁心已不再是伊沁心,暮子铭也不再是暮子铭,清云最终躺在所爱之人的怀中,香魂消残,而流云,早已随风飘向了远方,留下了满怀的感伤。   往事再追,只是一行清泪;往事再想,恰如百年孤寂后的惆怅。   世界突然变得寂寞寥寥。   阮明珠看了我一眼,没再多说,随意交代了几句,便离开了房间。   自那以后,我便成了宗政明轩的贴身婢女,每日为他端茶送水,宽衣解带。   今日,大雪初停,只是天空依然苍茫,万里灰蒙。   我望着寒梅出了神,便听有人在我身后道:“凌安,你还杵在这里做什么?少爷还在等你用膳!”   我回头,只见阮明珠站在长廊尽头的红柱旁,一脸淡漠,她的身旁跟着一个小女孩,约莫十二三岁,扎着麻花小辫,脸蛋圆圆粉嫩。   小女孩名叫可心,是阮明珠的女儿。   可心打小便没有父亲,阮明珠对此只字不提,众人更是无从得知,只知阮明珠在十八岁那年离开了宗政府,一年后再回来,手上便抱着一个女娃娃。   宗政明轩见她孤儿寡母实在可怜,便再度收留了她,让她管着府里的丫鬟。   阮明珠自幼服侍宗政明轩,就算众人皆喊宗政明轩“老爷”,唯独她依然还坚持唤他“少爷”。   “姑姑!”我朝阮明珠跑去,俯首捏了捏可心的脸蛋,笑道:“小可心,这几天乖不乖啊?”   可心点点头,露出两颗小虎牙,指着阮明珠道:“凌安姐姐,可心这几天可乖了,不信你问娘亲。”   阮明珠疏淡的面容添上了笑意,摸了摸可心的头,侧身对我道:“好了,你快些去吧,别让少爷久等。”   我点了点头,朝着可心挥手道别,便向宗政明轩的房中跑去。   待我路过转角之际,只见阮明珠犹且牵着可心的手站在原地,望着我一脸复杂——   后记:   更新来拉~~~~~醉米偷懒哇~~~~~~~~   应贝壳亲亲要求,可心出场了哟~~~~~~~~~~   对于宗政明轩与流云的关系,醉虾米都不说,大家自个儿猜吧。   醉只说一句,坚持自己想的,有可能是对的哦~~~~~~~~~~~   (*^__^*)嘻嘻……   前世篇 卷三 离酒浅斟红颜睡 第136章 暮夕之颜   我尚未走进宗政明轩的房间,便听见一阵咳嗽声,推开门,只见宗政明轩握拳附在唇前,咳得厉害。   咳嗽完了之后,宗政明轩又端着酒杯,喝起酒来。   我忍不住道:“咳得这么难受就不要喝酒。”   宗政明轩抬头,双目在触及我的瞬间乍现柔光,笑了笑,道:“你来了!你再不来,饭菜就要凉了。”   我道:“你是老爷,做什么等我一个婢女吃饭?”   话虽这么说,我早已跨步上前,一屁股坐在圆凳之上,执起玉筷,吃得有味。   宗政明轩拖着下颔,嘴边挂着笑容,酒杯在手中摇晃,看着我,像是欣赏一道风景。   我瞪了他一眼,恼道:“做什么这么瞧我?”   宗政明轩笑道:“好看。”   我翻了翻眼,埋头苦吃,索性不再理他。   宗政明轩也不甚在意,自斟自酌,自观自赏,自得其乐。   半刻不到,他又咳了起来,打翻了酒杯,溅湿了他的衣袍。   我叹息,放下筷子走到他的身旁,轻抚着他的背。   咳嗽慢慢停下,痛苦的神情渐渐褪去,宗政明轩缓缓吐了一口气,抬头对我笑道:“谢谢。”   我摇摇头,道:“久咳伤肺,再喝酒更是伤得厉害,就不能把酒戒掉吗?”   宗政明轩凝望着我,轻声道:“十年了,已经成了一种习惯,怕是戒不掉了。”苦涩笑笑,“就跟思念一样,如何戒掉?”   我不甘问道:“当真没有一点法子了?”   宗政明轩看着我,想了想,募然一笑:“有啊。”   我激动道:“是什么?“   “让我天天见到你。”宗政明轩的眸光幽幽,极尽了温柔,似星河映落在深秋的湖泽,那么深,那么痛。   我别过脸,狼狈道:“我不是夕颜。”   宗政明轩笑笑:“我知道。”   “你能不能不要笑了?”心中莫名难受,我忍不住脱口道:“你明明在难过,为什么还要笑!”   笑容在宗政明轩的嘴边褪去,他望着我一脸平静,右眼却落下了一行泪。   我即刻慌了手脚:“你……”   宗政明轩一把拉过我,拥进怀里,埋在我的发间,缓缓道:“只有在你面前我才觉得自己像一个人,一个懂感情的人……”   他第一次笑,是因为遇见她;   他第一次哭,是因为她懂他;   他第一次笑着流泪,是因为不能拥有她。   既然不能拥有,又何必如此执着?   既然如此执着,又为何不将爱说出口?   那是因为啊,不忍在她的脸上,看到为难。   我默默不语,深知宗政明轩又在怀念已故的夕颜夫人。   良久过后,宗政明轩缓缓放开我,神情与往常无异,他挥挥手,婢女便上来将饭菜撤走,他回身卧在榻上,闭上了眼睛。   我了然走到琴架前,为他抚琴。   宗政明轩听琴的时候很安静,像醒着,又像睡着了。   我觉得宗政明轩很多的言行,都掩藏着隐晦的情感,我在他身上触摸到了秘密的线条,却不敢深入探究。   我总是会有一种感觉,若是我探究了之后,就会落得伤心。   没有人不怕伤心,包括我。   我不由想起了夕颜,一个伤心的人,和一个伤心的故事。   我所知道关于她的故事,都是来自于宗政明浩的口中,还有零零落落的,来自莫忘初的只言片语。   那是否就是她全部的故事?   我无法知晓,但我知晓的是,那所有的一切,都是回忆者对夕颜最难割舍的情感。   夕颜,全名为骆夕颜,乃是风璃国四大家族之骆家大小姐。   官宦世家,青梅竹马,儿时言笑晏晏。   岸汀兰芷,芳草戚戚,小杂菊开了遍野,蒲公英漫天飞舞,那里,曾有他们的身影;那里,还有他们许下的诺言,要永远在一起。   时间一天天过去,感情一天天深厚,懵懂的情感一天天发生了改变。   在那个多情而又妖娆的年岁里,夕颜出落得多情而又妖娆,虏获了宗政兄弟多情而又妖娆的心。   美丽的夕颜,最终爱上了俊雅的明轩。   那个时候的明轩,是所有少女心中最完美的存在。   他三岁习文,出口成章;四岁习武,宛若天人;七岁殿前扬墨,状元进士无一人能对出他的对子;十岁校场比武,将军名士无一人能在他手中接下十招。   他是宗政家的骄傲,是宗政老爷引以为豪的长子,是夕颜芳心暗许的郎君。   终于,明轩十八岁那年,与夕颜订下了亲事,夕颜依偎在明轩的怀中,笑得一脸幸福。   幸福的她看不到,她的明瑛哥哥用血泪在玉佩上镌刻她的名字,她的明浩哥哥一刀一刀在木条上雕着她的容颜,她的明乾弟弟含着泪祝福他们白头到老。   然而,他们最终没能白头到老。   谁也料想不到,宗政明轩会在一夜之间,从万般宠爱的天之娇子,沦落为无人问津的痴呆之人,只有一个小婢女阮明珠,照顾着他的衣食起居。   这是宗政明浩对夕颜一生的愧疚,也是他对宗政明轩偿还不了的债,因为他是造成宗政明轩痴呆的罪魁祸首。   那一日,明浩再也压抑不住对夕颜的情感,他对明轩说:“大哥,我不会把夕颜让给你,我对她的爱不会比你少,我要去雪山崖顶摘下暮颜花,我要对夕颜坦白我的情感。”   暮颜花,开在悬崖之巅,只在夜间绽放,在凌晨凋谢。   若要摘下暮颜花,必须彻夜守在暮颜花旁,等待她绽放的瞬间,刨开泥土,不伤根枝,整株摘下,并在日出之前移植泥土中。   这一切都要在悬崖之巅完成,是一项赌命的活。   但是,宗政明浩不怕,他对夕颜的爱,超出了对于死亡的恐惧。   终于,他摘到了暮颜花,过度的喜悦让他的身子失去了平衡,踩在松散的岩石之上,即将跌落悬崖。   在他生命垂危之际,一直暗中照看他的宗政明轩将他拉了上来,却代替他跌下悬崖。   宗政老爷派人在崖底寻了一夜,终于寻回尚且残存气息的宗政明轩,然而,宗政明轩醒来之后,不再是绝世之才,却成了痴呆的傻子。   就算他痴,就算他傻,夕颜还是会爱着他,一生一世照顾他。   于是,十六岁的夕颜穿上了凤冠霞披,满心欢喜地做他的新娘。   喜乐欢快地吹响,钟鼓鞭炮啪啪直响,她坐在新房等待着幸福的到来。   而幸福最终没有来,就在盖头被揭起的那一刻,她才发现,所有的人都欺骗了她。   她所嫁的,并不是她心爱的明轩哥哥,却换成了宗政明瑛。   她尝试反抗命运的不公。   但是,一个女人的臂力,在这样的世界里,不过是一缕清风。   终于,她的幸福碎了,她的青春死在逝去的岁月里,她的眼泪全部祭奠在枯萎的爱情中。   这是骆家的胁迫,宗政家的无奈。   骆家的大小姐绝不能嫁给一个傻子,宗政家的继承人也绝不能是一个傻子。   就在夕颜成亲的那个晚上,宗政明浩一个人坐在明轩面前,静静地说:“大哥,夕颜就要嫁给二哥了。”   宗政明轩憨憨地傻笑,把玩着衣服的一角。   他再度道:“大哥,夕颜就要嫁给二哥了。”   宗政明轩抬起困惑的眼睛,眼中满是迷茫:“夕颜是什么东西,能吃吗?我肚子饿饿。”   那一刻,宗政明浩突然忍不住跑出房间,对着世界大哭大喊。   那天晚上,宗政明浩一整晚守在新房之外。   夜深了,世间万物掩埋在寂寥的夜幕之下,星火点点。   新房的门开了,夕颜走了出来,单薄的衣衫遮不住欢爱的痕迹,苍白的脸淌着止不住的泪。   她没有看宗政明浩,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宗政明浩生怕她想不开,一直跟在她的身后。   他跟着她来到了后山隐蔽的山谷中,那里开满了暮颜花,一朵朵开得娇艳无比,紫蓝色的花瓣在月色下熠熠生辉,满山谷的风扬起了迷人的芬芳。   夕颜就坐在成片的暮颜花中,痴痴道:“这些都是明轩哥哥亲手为我栽的,他一天便为我栽一朵暮颜花,现在这里有多少朵暮颜花了?”   夕颜支起手指,一朵一朵的数过去,她数了整整一晚,却还是没有数完。   慢慢地,她不再说话了,也不再去数那些花儿,只是呆呆地坐着,咿咿呀呀地哼起小曲。   天上的星星流泪   地上的花儿枯萎   不怕天黑   只怕心碎   夕颜看向明浩,突然问:“你知道暮颜花为什么要在夜间绽放,在凌晨凋谢?”   没等宗政明浩回答,夕颜便道:“因为她要为爱灿烂一瞬,然而死去。”   说完,夕颜又哼起了那首小曲:   天上的星星流泪   地上的花儿枯萎   不怕天黑   只怕心碎   天终于亮了,永远阴暗的山谷里奇迹般地射进一道阳光,满山谷的暮颜花瞬间枯萎。   夕颜静静看着,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她的心,碎了……——   后记:   貌似这章写得有点多,但是,夕颜的故事却写不完……   呼吁票票吧~~~~~   (*^__^*)嘻嘻……   前世篇 卷三 离酒浅斟红颜睡 第137章 不好预感   “你在想什么?”   一记清朗的声音将我从夕颜的故事里抽身而出。   我抬头,只见宗政明轩站在我的面前,俯首望我,墨色眸子淌着琉璃华光。   我踟蹰半会,道:“那个……老爷……”   宗政明轩修眉微微蹙起。   我顿悟,即刻唤道:“明轩老爷。”   宗政明轩无奈笑笑,叹了口气,“是不是有什么事要问我?”   我点点头,“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不想回答就当没听见。”   宗政明轩睨了我一眼,转身躺回榻上,侧身支着头,懒懒道:“问吧。”   宽松的长袍若水三千,从榻上垂落在地。   烛火明灭,映照在他的身上,拖着一层昏黄的光晕。   我不由怔怔看出了神。   察觉他的嘴角勾起深壑弧度,我即刻低下头颅,轻声问道:“夕颜当初不是嫁给宗政明瑛了,为何后来又成了你的夫人?”   宗政明轩深深望我,淡淡一笑,“你不是从明浩那里听说了很多事情吗?难道他没告诉你?”   我神情微窘,睨着他愣是不说话。   当日,宗政明浩方才说到一半,我便感动不已,脑子一热,什么都应承下来,后来想想,宗政明轩痴傻四年后醒来,为何会与宗政明瑛反目成仇,这当中究竟发生了什么?既然夕颜最后回到了宗政明轩身边,为何莫忘初却说她是伤心而死?我想了很久,却始终寻思不得。   我问道:“我一直想不明白的是,十年前的你对宗政明瑛不具任何威胁,为什么他还要对你下毒,取你性命?”   我不由想起莫忘初当日在木琉国大殿上的一番言行,绝不是一个目光短见之辈,痴傻了的宗政明轩,已然不会威胁宗政明瑛夺取家主地位,他自是没有下毒的理由。   难道真如端木澈和柳乘风揣测,他是为了嫁祸给宗政明浩,以便顺利当上家主?   抑或,他是为了夕颜?   抑或……   我抬起头,余光扫向宗政明轩,心中暗暗猜测,莫非宗政明轩当初并非真的痴呆,仅仅只是假装,最终被宗政明瑛察觉,才不得已出此毒计?   我甩了甩头,暗笑自己异想天开。   只见宗政明轩淡淡道:“阎罗笑之毒并非是宗政明瑛所下。”   “什么?”我不敢置信地望着他,“不是他又会是谁?”   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即刻在我脑海浮现,我喃喃道:“难道是他?”   宗政明轩见我神色,不由俯首浅笑,肩膀微微颤抖,长发自肩侧滑落。   我瞪了他一眼,不由恼道:“你笑什么?”   宗政明轩道:“不是明浩,你别想多了。”   心事被他看穿,我尴尬笑笑,“那究竟是何人对你有如此深仇大恨,不惜下此毒手,置你于死地?”   宗政明轩道:“是何人我并不知晓,也不想知晓,说来我还要感谢他,若非中了阎罗笑之毒,我又岂会重见天日?”   宗政明轩的目光穿过我,落在远处,声音亦是飘渺不定,仿佛随着思绪回到了很久以前,他缓缓道:“十年前,当我睁开双眼,周围的一切都发生了改变,唯独夕颜的容颜,是我最为熟悉的牵挂。那时,我便告诉自己,既然上天不让我死,又再次给了我一个重生的机会,那么,这一次,我便不再放手,我要将属于我的一切夺回手中。”   我了然道:“所以,为了让宗政明瑛一蹶不振,你就嫁祸给他?”   宗政明轩的笑容疏疏淡淡:“没错,每次看到他,就会让我想起一些不愉快的事情。”   我暗暗沉默,所谓不愉快的事情,可是指夕颜嫁给了明瑛?   便见宗政明轩坐正身子,微微扬起下巴,神情懒散,眸底藏着一丝冷光,“当初,若非父亲将他逐出宗政家,他早就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了,又岂会像如今这般,换个莫忘初的名字,在各国兴风作浪。”   我心中一凛,诧异地望着宗政明轩,原来他早已洞悉一切。   我默默叹息,只怪宗政明轩这几日在我面前极尽柔情,让我险先忘记眼前之人的身份。   宗政明轩是何人?他多年来人世沉浮,名声得以显赫诸国群雄之间,又岂会是善良之辈?   突然,屋内风影移动,宗政明轩黑目细眯,沉沉道:“出来吧。”   话音刚消,便见一个黑衣人出现在房间内,面容冷峻。   我吓了一跳,急忙躲到宗政明轩的背后。   宗政明轩握起我的手,宽慰笑笑,便见黑衣人半跪在地,叩首道:“主人。”   宗政明轩淡然问道:“何事?”   黑衣人看着我,略带犹豫。   宗政明轩衣袖一挥,“但说无妨。”   黑衣人颔首,道:“启禀主人,子锌少爷近日失去了联络。”   宗政明轩沉吟半会,道:“若是我没记错的话,子锌是随夙月去了木琉国。”目光似有若无地飘过我,幽幽道:“是否是水珑国来什么消息了?”   黑衣人道:“正是,水珑国国主夙南天递来一封书信。”   黑衣人从怀中掏出一封棕色信函,呈于头上。   我在宗政明轩的示意下,走上前去,从黑衣人手中将信函接下。   “没你的事了,退下吧。”   话音刚消,黑衣人便瞬间在房中消失。   宗政明轩站了起来,推开窗户,几支寒梅抖落霜雪,跃入眼中。   梅枝抖动几下,落下几片花瓣,宗政明轩闲淡浅笑,伸手将其接于掌心,而后回身走到圆桌前坐下,捏起花瓣,将其扔进酒瓶中,微微晃动几下,再将酒倒于酒杯中。   宗政明轩饮下数杯香酒,原先略显苍白的脸颊浮上了淡淡的红晕,眸光淡笑间,掩不住风流。   他侧首道:“凌安,为我把信念来。”   我“哦”了一声,随手展开信函,缓缓读道:“宗政先生,见信如吾。昔日苍山一别,已然五年之久,朕至今难忘先生风华,亦不敢忘先生恩情,先生助朕平定属国叛乱,更命高徒言子锌将军为朕驻守疆土,才换的我水珑国长年太平,此恩此情,朕铭感于心,并时刻不忘报先生之恩。奈何先生荣居于世,世俗之物皆难拙于先生之目,唯独厚禄于子锌将军,以表朕绵薄心意。子锌将军乃稀世罕见之将才,多年来为我水珑国立下无数功劳,替朕分去枕畔之忧。奈何天有不测风云,子锌将军护送夙月前去木琉国洽谈结盟事宜,遭逢贵国皇帝炎武陛下劫人之事,遂为炎武陛下掩护,触怒于木琉国德昭帝,被其下令以乱箭射死于宫门之上,消息传回水珑国,朕痛心疾首,深觉愧对于先生当日所托,长夜醒来,涕泪而下。今朕拟此书函,告之噩耗,望先生勿要过度悲伤,保重身体,朕当日承诺犹在,若先生有任何需求,仅凭一言,朕必为先生倾尽举国之力。望先生再三珍重。”   信函读至后头,我的脸色一层层地苍白下去,声音也不由颤抖起来。   抬头,只见宗政明轩已褪去闲淡笑意,玉颜覆上寒霜。   宗政明轩冷冷道:“端木澈,昔日你杀流云也就作罢,而今,竟连子锌也不放过,此仇,我记下了!”   酒杯夹在指间,一捏即碎。   触及到宗政明轩眼中凸显的杀意,我的心中顿时惶惶难安,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似乎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   后记:   两世已经签约VIP,明天即将开始V章节,给大家造成不便请见谅。   废话醉也不多说了,如果喜欢的话,就继续追下去吧~~   (*^__^*)嘻嘻……   两世情缘 第138章   当宗政明轩说出“端木澈”三个字的时候,我的心募然跳了一下,眼眶微微酸涩,就连吸气都带上了沉沉的痛。   我不由苦涩笑笑。   事到如今,哪怕只是从别人口中问得他的名字,都会让我如此手无举措。   就算我逃得远远地,逃离他的身边,却还是逃不出他的世界。   屋外,大风忽起,木窗旁的腊梅冰枝剧烈抖动,寒霜伴随着点点艳红,萧萧落进屋内。   屋内,流苏浮动,纱帘翻滚,如波涛汹涌。   我抬头,只见宗政明轩静静坐着,长发肆意飘动,原本修剪得整齐的银丝,此刻凌乱了冷凝的容颜。   因冷风而心生的寒意,在宗政明轩的冷笑中,化为刀锋,割得我一颗心瑟瑟作抖。   同样的他,同样的笑,却是如此的天差地别。   温暖如玉的微笑,寒风霜雪的冷笑,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我竟是害怕端木澈遭了他的毒手,不由焦急道:“你......你先别动怒,也许这当中有什么误会。”   “误会?”宗政明轩扬起锋利的剑眉,懒散地望着我,“能有什么误会。”   我朝他走了几步,却不敢靠得太近,脱口道:“言子锌是不是端木澈所杀我并不知情,但是,流云绝对不是端木澈杀的,请你相信我。”   流云是自焚墨阳宫的!   然而,话一出口,我即刻后悔。   目前,宗政明轩尚不知我身份,此刻我说出这番话来,必然会招来他的怀疑。   熟知,宗政明轩神色未变,淡淡道:“端木流云的死活我并不在意,当初他不听我所言,而令落得这般田地,不过是死有余辜,怨不得任何人。”侧身望向窗外暮色,继而道:“只是子锌自八岁为我所救,我辛苦栽培他十年,岂会让别人白白害了他的性命!”   同样是他的弟子,却是遭遇如此不公的对待。   我听出他话中对端木流云的不屑之意,不由一阵恼怒,“你......你不许这么说流云!”   宗政明轩微微扬起下巴,挑着眉梢,探寻地望向我:“哦—我如此说他,可是闹了你的心?”   我握住拳头,沉着脸没有应答。   “不许我说他坏话啊......”宗政明轩俯首沉沉低笑,笑容升起丝丝暖意,“这倒有趣,我是他的师父,你又是他的何人?”   “我......”我怔怔站在原地,回答不出。   我是流云的何人?   我只不过是让流云伤心的人。   宗政明轩站起身来,朝我大步走来,我不住后退,被他逼至墙角,他用他的双臂和胸膛,将我圈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   他的长发垂落在我的脸颊,惹来一阵酥痒;他的气息缠绕在我的鼻尖,带着醇厚的酒香。我几乎可以触碰到他心跳的频率。   我紧紧贴着墙壁,颤颤道:“你......你做什么?”   宗政明轩的手摩擦着我的唇瓣,声音低迷:“既然你回答不出,那我们换个问题,好么?”   我忍住心中奇异的感觉,不住地点头。   宗政明轩贴着我的脸,柔声道:“我想问问你,端木流云是你何人?你为何要这般紧张他?”   没料他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我抬头诧异的看向他,待对上他的视线,不由怔住。   琉璃瞳孔,点着幽幽3明火,映照的全是我的容颜。   我觉得自己快要被吸进他的双眼中。   那双幽深的眸子里,藏着深深的万丈红尘,贯穿着一道温柔的曲线,似在诉说难以道出口的爱。   我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张落寞的脸。   依稀中,曾经也有这么一个人,用这样的神情看着我,他当时的脸色苍白,他的双唇有一点颤抖,他的手捧着我的脸,在我耳边反复地呢喃:“沁心,你莫要负我......”   最终,我负了他;最终,他魂归烈焰之中。   以至于而今,每当我看着天空,都会忍不住想起他,带着一身的愧疚。   我红了眼睛,宗政明轩的脸在视线中慢慢模糊。   我不由对他低泣道:“流云......”   宗政明轩浑身一震,募然放开我,转身便走。   他的背影显得仓皇,他的脚步微微凌乱,他的头发在漆黑的夜风中肆意飞扬。   透过那发丝抖动的间隙,我似乎看到一滴滚烫的泪,凝结在他的眼角,书香中文网不肯落下......   我曾经用了很长的时间去思考,却始终也无法理解,为何我会流云的怀念,会湿润他的视线。   直到第二天,我推开了一扇秘密的门,触碰到了那根秘密的线条。   翌日,宗政三兄弟进宫面圣,神色有点凝重。   我暗暗在想,是否是因为言子锌之事。   那是我后来听宗政明浩说起,他告诉我,言子锌本姓暮,乃是十年前被灭门的暮家幼子。   我既是不敢置信,又是满腹忧心。   暮家尚有活口,风炙阳必定少一分自责。   可而令,暮子锌若真如所言是死于端木澈手中,那端木澈不仅与宗政明轩结下了仇,更是与风炙阳怨恨加深。   我用力甩甩头,告诉自己不用再为端木澈忧心。   “砰—”   一记冰冷砸向我的脑袋,我回过身,只见一个小女孩只身站在雪地里,手里捧着雪球,再度朝我扔来。   我一个侧身躲过雪球,朝她走了一步,她便退后一步。   我站在原地不动,她也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我。   那真是一个可爱的女孩,年龄与阮明珠的女儿可心不相上下,约莫十二三岁,梳着双丫髻,垂下无数根小辫子,一身粉色小长袄,绣着小碎花,肩上披着大红披风,披风边缘处镶着白色绒毛,衬得她的小脸愈发白皙。   我蹲下身子,对她笑了笑,“你是谁家小孩啊?为什么拿雪球扔我?”   她没有回答,依旧静静站着,睁着一双乌黑的眼睛深深望着我。   我朝她点点手,“来,过来,我给你抱抱。”   她那弱小的身子忽然一震,可爱的小脸一阵扭曲,整个眼眶都红了起来,随后朝我大步跑来,扑在我的身上,紧紧抱住我的腰,咿呀大哭。   “这......”我不明所以,不知自己是怎么惹她哭成这般模样,只好轻拍着他的背,细声哄道:“哦哦,不哭不哭。”   谁知我越是哄她,她哭得越是厉害。   我无奈地任她抱着,直至她由大哭变成低泣,低泣变成抽噎,最后慢慢停住了哭泣,将所有眼泪和鼻涕都擦到了我的身上。   我叹了一口气,俯下身问道:“好了,不哭了,告诉我,是不是谁欺负你了?”   她摇摇头,支起手指,咿咿呀呀地打着手势。   我的心募然一痛,这个孩子,不会说话......   她的手势反复打了很多遍,见我依然一脸懵懂,不由有点急了,随手拉起我便往后院走去。   她带着我来到一扇雕着木槿的红木门前,指着那扇门,做了一个推门的手势。   我道:“你是不是让我推开那扇门,进那个房间啊?”   她扬起一个很大的笑容,不住点头。   我“哦”了一声,朝前走去,缓缓将手抵在门上,一用劲,门“咿呀”开了。   随着门开的瞬间,屋内扬起了一阵风,响起阵阵纸张抖动的声音。   我迈进屋内,放眼看去,整个屋子尽入眼中。   屋子里的摆设很简单,只有一张宽大四方的书桌,桌上摆着一些散乱的宣纸,还摆着一个笔架,笔架上挂满毫笔,而四周墙壁则挂着无数副画轴,一幅幅比肩整齐地挨着。   我轻轻跨出碎步,昂首看着墙壁,将上面的画一幅幅看过去。   画上画着的是一个女人的背影,每一幅都有略微的不同,待我看到第十幅画的时候,才看出哥端倪。   这是一个女人缓缓转身的瞬间,却被作画者细心地一一临摹出来。   我再继续看下去,背影慢慢侧过身来,露出一张姣好的侧脸,侧脸再慢慢转过来,直至一张俏丽的容颜展现在我的面前,柳眉黑目,朱唇弯曲,笑颜如花。   我怔怔望着画中的女子,顿时说不出话来。   她,竟是与我一个模样!   我突然顿悟,作画者必定是宗政明轩,而画中女子,想必就是夕颜。   我从每一幅画中看出了深沉的爱意,深沉的思念。   宗政明轩对夕颜用情如此之深,每每让我想起,都不由一阵唏嘘。   此时,一阵风再度吹起,将书桌上的一张宣纸吹落至我的脚边。   我俯首将它拾起,展开一看,顿时如被雷击,脑袋轰地炸开。   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两个字。   沁心!   两世情缘 第139章 思念成灰   手和心,恰如屋外那风中颤抖的枯枝,如今亦抖得厉害。   我已无法用任何言语,来表达此刻的感受。   我怔怔俯首,宣纸上那刚劲有力的笔墨,挥洒着“沁心”二字,逐字逐行间,无不依稀蜿蜒着凄凉。   脚步微微晃动,我缓步来到书桌旁,小心翼翼地推开纸镇,执起凌乱于一案的宣纸,一张张地看过去。   第一张,依旧写满沁心的名字。   第二张,写着是一首诗:   月下独饮道相思,颦笑恍惚在眼前;   思卿恨卿卿不知,寸寸相思皆成灰。   “思卿恨卿卿不知......”我喃喃低语,深深吸了一口气,忍不住酸楚的鼻尖,继续抽出下一张。   第三张,仍是写满沁心的名字。   第四张,写着几句心语:   相思无用,唯别而已,若别期已有定,再见不过陌路,千般煎熬又如何?纵使醉生梦死,但求欢脸笑颜,醒来仍是独悲人世,莫道黯然销魂,何处柳暗花明?   第五张,全是沁心。   第六张,满是沁心。   第七张,还是沁心。   ......   我已不忍看下去,早已模糊了的双眼也已无法让我再看下去。   我呆呆站在画像之前,已不再去怀疑,画像中的女子是沁心,而并非夕颜。   无数念头在我脑中闪过。   若是画像中的女子是沁心,那作画者是谁?   突然,一张扬着3温和笑容的玉颜在我眼前浮现。   我的心募然一痛,我揪着发痛的心窝,俯首低唤:“流云,是你吗?”   你......还活着吗?   衣角被人拉动,我低头看去,只见方才那小女孩扯着我的裙衫,仰着头凝视我,她支起两根食指,在脸颊上做了流泪的动作,随后在我面前摆摆手。   这次,我看懂了她的手语,俯下身子摸了摸她的脑袋:“好,我不哭了。”   她捏起衣袖擦了擦我眼角残存的泪,咧嘴一笑。   我指着墙上的画问道:“你知道这些都是谁画的吗?”   小女孩点点头。   我激动地抓住她的肩膀,将她往身前一拉,“你......你见过他吗?你知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小女孩“唔”了一声,随即皱起了眉头。   我立马放开手,歉然道:“啊,对不起,弄疼你了吗?”   她摇了摇头,随后抬头看看画像,再看看我,稚气未脱的脸上推起满满的笑容,抱住我的腰身,将小脸埋在我的怀中,蹭了几下,一脸依赖。   “你在这里做什么?”   屋外响起一记淡漠的声音,透着怒意。   我侧身,只见阮明珠站在门口,柳眉蹙起,眼含愠色。   乍见阮明珠,小女孩即可躲到我的身后,身子微微发抖,竟是心生惧意。   阮明珠站在门口没有进来,视线一扫,落在我身后的小女孩身上,眉头再度蹙紧了几分。   她道:“凌安,出来,把暮颜小姐也带出来。”   “暮颜小姐?”我迷茫半会,随即探寻地看着身后的小女孩。   阮明珠道:“她是夕颜夫人留下的唯一子嗣,是宗政府的大小姐,宗政暮颜。”随即对我喝道:“还愣着做什么,快将小姐带出来。”   我见阮明珠显然已动怒,却半步不入屋内,想来这间屋子非常人能进。   暮颜的小手紧紧拽住我的袖袍,似乎怕极了阮明珠。   我对她宽慰笑笑,随后牵起她的小手走出房间。   一出房间,阮明珠照面便扬了我一个巴掌。   我一阵错愕,怔楞立在原地,直至脸上传来辣椒的疼痛,方才不解地看着阮明珠。   阮明珠那张秀丽,容颜已扫去淡然,“凌安,不要以为少爷宠你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你要记住,若想得少爷宠爱,就不能太好奇,少爷的书房更是万万去不得,昔日,夕颜夫人就是因为进了少爷的书房,方才落得泪眼洗面,伤心而绝。”   阮明珠说道动情处,眼泪唰唰落下:“你别怪姑姑今日打你,是要你记住个教训,你来了这几日,少爷比从前快乐了很多,别再因为你一时的好奇,把原先美好的一切都给破坏了!”   我诧异道:“姑姑,你说这间屋子是老爷的书房?”   阮明珠执起袖袍轻点眼角,随后微微颔首。   我怔了怔,心中如猫抓般难受。   难道作画者,是宗政明轩,而不是流云?   我按住躁动的心情,继而道:“如你所说,能进出这个书房的只有老爷一人?”   阮明珠点点头,“似的,少爷平日里的话素来无人敢违抗,所以书房周围没敢靠近,也没人把守,不料今日却被你撞入,想必是小姐带你过去的。”   阮明珠俯首,视线凌厉扫向暮颜,暮颜浑身一颤,睁着惶恐的大眼睛,再度躲到我的身后。   我拍拍她背,便听阮明珠道:“小姐,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不许进那个房间,若是被少爷发现了,绝不轻饶你!”   暮颜一听急了,跳出我的身后,大步跑到阮明珠的身前,快速打着手语,神色焦急,额头不由渗出细汗。   “娘亲!”可心从庭院处跑过来,挡在暮颜身亲,哀求道:“娘亲这次就帮帮小姐,别告诉老爷,可心求娘亲了!”   暮颜感激地看了可心一眼,随即祈求地望着阮明珠。   阮明珠叹息:“小姐,我从来不对少爷有任何隐瞒,为了你的事,我不知道瞒着少爷多少次了,你......你下次别再让我为难,也别再进那个书房,好么?”   暮颜看看我,随后咧嘴笑笑,用力点头。   阮明珠叹了一口气,道:“好了,小姐,随可心去玩吧。”   暮颜摇摇头,打了几个手势。   可心道:“娘亲,小姐说要跟她的娘亲一起玩。”   我心中了然,想来暮颜进宗政明轩的书房是为了见她娘亲的画像,而今,竟是把我也当成了他的娘亲。   阮明珠看来我一眼,摇首道:“暮颜小姐,她是凌安,不是娘亲......”   阮明珠的话一说完,暮颜的小脸嗖然刷白,眼眶内湿润打转,嘴角不住抖动,将要哭了出来。   我急忙道:“暮颜不哭,以后想我了随时可以来找我玩。   暮颜一听,焕然一笑,朝我做了几个手语。   可心道:“凌安姐姐,小姐是在问你,是不是就算是老爷在,也可以找你玩?”   我心中不免讶然,为何宗政明轩在就不可以找我了?   对上暮颜探寻的眼神,我坚定地颌首:“当然可以。”   暮颜像是获得了至宝,眼泪落了下来,并非是为伤心,而是喜极而泣。   可心擦擦暮颜的眼泪,牵起她的手,道:“小姐别哭了,咱们去堆雪人。”   暮颜点点头,朝我挥手道别,便与可心牵手走远。“   我望着她那瘦小的背影,忍不住道:“她......平日里都见不到老爷吗?”   叹息声淡不可闻,阮明珠道:“少爷很少关心小姐,小姐就算想靠近也不敢靠近,总是远远看着,真是个可怜的孩子。”   我了然点点头,想想宗政明轩平日不小的模样,的确是令人难以接近,而我也日渐发现,比起不笑的宗政明轩,众人似乎更加害怕见到他的笑容。   我却是觉得他笑起来很好看。   我身子骤然一顿,随即看向阮明珠,话尚未说出口,便见阮明珠淡淡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放心,这次的事我会帮你和小姐瞒着,下不为例。”   “姑姑,谢谢你,你真好!”我感激地抱住阮明珠的臂膀。   阮明珠浑身一僵,过了半会才慢慢放松下来,嘴角荡开淡淡的笑意。   我回身拉起书房的门,视线再度扫过屋内,随后缓缓地合上门。   风再度扬起,房间内再度响起阵阵纸张抖动的声音,最终被合上的房门阻挡。   书房的红木门虽已关上,但我知道,有一扇秘密的门却在我心中打开。   那满屋子的思念,阻隔不了认识的牵挂,却最终被掩埋在心灵深处。   为何,宗政明轩?   为何你思念的,不是夕颜,却是沁心。   你欺骗了所有的人,包括夕颜,也包括了我。   可你,是否也欺骗了自己的心?   那些被我触摸不及,却难以获悉的情感,蜿蜒出伤感的线条,被今日的我触碰,将会带我去往何处?   我隐隐觉得,线条的那头,似乎有一段悲伤的往事在等待着我到来。   我的心中覆上戚戚奄然,不禁在想,宗政明轩与端木流云究竟是何关系?   心里有一个想法不断滋生,被我不断地否决,却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两世情缘 第140章 四国将乱   风璃国,崇无殿。   殿内金玉雕砌,华光万千,四方悬柱高耸入天,支起巍峨顶梁,柱上金龙浮雕,九龙翻腾盘旋,龙爪铮铮,栩栩如生。   宫殿不掩岿巍霸气,恰如一国之主,龙卸天下之势。   只见风炙阳此刻端坐在紫金盘龙座上,一袭祥云龙腾长袍,玄色底边,墨色金丝镶领,卸去平日的素泼,尽显帝王磊磊威严、临天贵气。   君王,如风炙阳者,纵使神情疏淡冷然,亦是不怒自威。   十二道玉球自龙冠上高高垂下,半掩着他冷清的双目,却遮不住那眸底透出的寒意。   风炙阳的声音在大殿内缓缓响起:“护国公之意,端木澈他不仅杀了子锌,更是杨言要灭我风   璃国?”   大殿之上,红色地毯绵绵稍展。   地毯上站着四人,分别是宗政三兄弟和风璃国当朝宰相颜正卿   此时,风炙阳称谓为护国公者,正是当日鼎立助风炙阳登上皇位的宗政家主,宗政明轩。   宗政明轩着一身棕色朝服,袍上绣有五莽,昭示甚尊崇地位。   他微微领首道:“正是,前方探子来报,而今端木澈麾下玄甲大军和骁骑大军已从皇都清点出发,怕是开战之期不远。”   “玄甲大军?”风炙阳眸中精光一闪,淡然哼笑,“如此说来,端木澈是要御驾亲征?”   宗政明轩道:“八九不离十。”   风炙阳站起身来,双手负于后背,微微杨起下额,目光望向远处,纵声道:“如此甚好,朕自当如他所愿,亲自带兵迎战,和他一较高下。”衣袖一甩,凌然傲气,“朕倒要看看,当今天下,究竟是谁说了算!”   风炙阳话音刚落,颜正卿便大步垮前,叩前道:“皇上万万不可!”   风炙阳双目细眯,微微不悦,俯首道:“颜卿家何意,可是认为朕难敌对手?”   “皇上息怒,请听老臣几句。”颜正卿作揖,俯首道:“皇上乃旷古奇才,更是我风璃国有史以来最为英明的帝王,又岂会落于人下?然,皇上帝位新登,根基尚末稳定,国内更是有外侵之患,若要攘外,必先安内,若是此刻大举出兵,潜伏己久的外侵势力必会蠢蠢欲动,到时怕国本动摇,望皇上三思!”   风炙阳静静而立,沉默不语。   宗政明轩一脸闲淡,道:“哦,那依宰相大人之意,就算端木澈大兵压境,我等也只能坐以待毙?”   颜正卿看着宗政明轩,暗使眼色,见宗政明轩浑然无视,不由叹了口气,上前道:“启禀皇上,两国交战,师出必要有名,据臣所知,端木澈这次出兵,是为一雪夺妻之恨。”   闻言,风炙阳的脸色缓缓沉了下来,宗政明轩的嘴角却扬起了奇异的笑。   颜正卿不察,继而道:“只要我国递上文书,将木琉国前皇后伊沁心并末在我风璃国之事据实以告,并派遣善于辞合者出使木琉国,道清当中误会,可将战事稍缓,若是能在此期间,寻出伊沁心,便可消弭战祸,避免生灵涂炭。”   颜正卿话语方才消罢,大殿内便响起沉沉笑声。   笑声清朗,如风过万里,回旋于大殿之上。   只见宗政明轩手握拳状,附在唇边,略显单薄的肩膀随着笑声微微抖动,束发金冠,悬殊战战   颜正卿不由皱起眉头,道:“常政大人为何发笑?”   宗政明轩摆手道:“我是笑宰相大人之计过于天真,端木澈何人,岂会听信你一面之词?况且,若是按你古才之计,怕是要让各国误以为我风璃国惧怕木琉国铁骑,更是有损皇上英名。”   颜正卿正欲反驳,偏殿内走出一道音色人影,将他的话生生打住。   “没错!沁心不在风璃国也罢,就算是她在我风璃国,哪怕她此刻,就站在这崇元殿上,我风璃国也会为她一战,亦不会将她交出。”   颜正卿侧身望去,待看清来人,乃是他引以为傲的长子,老脸顿成酱色,愈然一挥衣袖。   宗政明轩眉梢微杨,笑道:“哦,原来少宰大人也在啊。”   青衫翩然,长发如丝,精致容颜,倾世绝寰。   宗政明浩与宗政明乾初见元霜,不由生生怔住。   颜无霜步入大殿,看了宗政明轩一眼,冷冷道:“在护国公面前,‘大人’少宰不敢当。”   常政明乾敬长兄如父,更胜任何一人,见无霜对宗政明轩言语不敬,不由怒道“放肆!”   “你放肆!”无霜随即喝道,“皇上在此,你可将皇上放在眼里?”   “你!”宗政明乾一时语塞。   无霜道:“你可要看清楚了,这里是风璃国,并非土玲国四方城!容得你在此撒野?”   常政明乾暗暗看了宗政明轩一眼,见他嘴角带着淡笑,神色末变。   宗政明乾多年追随其侧,自是对他心思明白几分,便朝前跪道:“皇上赎罪,微臣失礼了。”   风炙阳一脸淡然,看了无霜一眼,眸底闪过一丝不解,而后对宗政明乾随意一挥衣袖。   宗政明乾起身,暗自怒视无霜,退回宗政明轩身后。   颜正卿见此,脸色不由一变,心中不免掠过讶异。   无霜少年得志,纵然平日轻枉,也绝非是不懂分寸之人,为何今日会对宗政明轩带有如此明显的敌意?   这宗政明轩而今在朝中势力已是如日中天,自己见到他也要几分寒暄,就连皇上都要卖他三分薄面,无霜竞然敢如此目中无人?   颜正卿低声喝道:“霜儿,不得对宗政大人无礼!”   宗政明轩双目半刻,摆手笑笑,不甚在意。   无霜看了父亲一眼,淡淡哼了一声,侧身对风炙阳道:“皇上若是要御驾亲征微臣愿为你披挂上阵,身先士卒。”   颜正卿闻言,再度怒道:“霜儿,你休要胡闹,带兵打仗,岂可儿戏!”   而今之势,风璃国与木琉国交战,稍有头脑的人便可出其中利弊。   若是胜,风璃国虽可名噪四海,但绝无损木琉国牢固;若是败,木琉国铁骑攻势极快,乘胜追击,大片疆土岌岌可危。   这场仗,绝对是利三分而弊七分。   颜正卿实在不明白,为何宗政明轩和无霜皆是主张开战,就连皇上也是意欲明显。究竟是什么,让他们都冲昏了头脑!   颜正卿方要再度进言,但见风炙阳衣袖一甩,道:“颜卿家不必多言,朕心意巳决,你们都退下吧!”   颜正卿摇摇头,无奈一声长叹,“是,微臣告退。”   宗政明轩笑笑:“那微臣也先行告退了。”   待宗政明轩等人皆叩首离开,无霜方才跟跄几步,扶住红柱,勉强站直身姿。   风炙阳急忙步下龙椅,将无霜扶至台阶上坐下。   风炙阳见无霜脸色依稀苍白,不由担忧道:“无霜,你而今伤势如何?”   无霄虚弱笑笑:“放心,见不到沁心,我还不想死。”   风炙阳怒道: “你莫要胡说!”   无霜晃着脑袋,脸上虽是血色惨淡,仍是闲云自在,笑道:“放心,只是落下内伤,调养些时日便可,不然我怎敢大放厥词,为你披甲上阵?”   风炙阳大步一垮,也在无霜身旁坐下,身子微微后杨,叹息:“若是沁心知道你如此为她,怕是要难受好一阵子了。”   无霜突然笑得满足,“就是要让她难受,好让她记住我。”   面对无霜突如甚来的孩童生性,风炙阳摇头,淡淡一笑。   无霜沉默半会,突然道:“你可知宗政明轩为何执意让你开战?”   风炙阳静静望着殿阁,道:“自是知道。”   无霜杨眉,“如此说来,你是明知如此,还是执意这么做了?”   风炙阳领首:“这场仗不打,我心中那口恶气难以咽下。”   无霜道:“就算是便宜那个人你也甘愿?”   风炙阳摇头,“自是不甘。”一声长长叹息,眸柔情,“我只为沁心。”   侧首,见无霜默默不语,问道:“你今日为何对宗政明轩如此无礼?”   无霜一顿,道:“对了,我今日正是为此而来。”   无霜从宽大衣袖中抽出卷轴递于风炙阳,“打开看看。”   风炙阳缓缓展开卷轴,待看清画卷之上,不由呼道: “沁心!”   无霜道:“此女子并非沁心,而是骆家大小姐,骆夕颜。”   “骆夕颜?”风炙阳沉吟,随声道:“若是我没记错,十年前,风璃国曾有一段风流韵事,说的是宗政兄弟为了一个女人反目成仇,而这个女上便是骆夕颜。”   无霜额首:“没错,画中女子本是常政明瑛的妻子,是宗政明轩的弟妹,后被强占为妻,此事在风璃国曾轰动一时。”   风炙阳看向无霜,神情微微动容:“无霜,难道……”   无霜摇头,“尚末证实,不过我收到消息,说宗政明轩目前抱着一个女人回来,摸样跟骆夕颜极其相似,我怀疑她可能就是沁心。”   风炙阳深深吐了一口气,问道:“何时的事?”   无霜回答:“约莫四天前。”   风炙阳浑身一震,良久不语   四天前,不正是宗政明轩寿诞隔日,那时在宗政府门口,他曾见过一身形极其形似沁心之人。   若是寻常女子,他必会上去探寻真伪,但宗政明浩声成她乃宗政明轩的美姬,方才作罢。   她,会是沁心吗?   若是沁心,为何,她不与他相认?   风炙阳顿觉得心若烈火焚烧,难受,痛苦,不甘。   清冷双目不再平淡,浮起鲜明怒意,风炙阳道:“此事你不用操心,先回颜府好生养伤,我必当会派人查出个究竟。”   无霜沉默半会,突然道:“炙阳,若是找到了沁心,你会怎么做?”   风炙阳几乎毫不犹豫地回答: “我不会再放开她的手。”   无霜笑道:“我也一样。”   两上对视半会,互捶肩膀,相视而笑。   只是,风炙阳笑得磊落坦荡,无霜笑得丝丝心酸。   -----------------------------   宗政明轩走出崇元殿,只见颜正卿正等在道上。   颜正卿一见宗政明轩出来,便上前道: “宗政大人,方才你为何执意扇动皇上开战,你可知此   战极为凶险,”   宗政明轩笑笑,只留下一句话便离开。   “宰相大人,皇上的心思,你看得太浅了。”   颜正卿看着他的背影怔愣半会,忽然想起不久前收到的消息,身子不由一震,喃喃道:“难道皇上为了她,不惜成全他?”   颜正卿原地站了很久,而后重重叹息,转身离开   “当真是红颜祸水。”   -----------------------------   宗政明轩坐上马车,懒懒住后一靠,闭上双目。   宗政明浩在一旁轻声道:“大哥,伊沁心就这样藏在府里好吗?”   宗政明轩淡淡道:“她是凌安,不是伊沁心。”   “大哥!”   宗政明浩心中犹虑,如今风璃国和木琉国将为她开战,到时候怕是会把水珑国和土玲国也牵扯进来。   四大国大动干戈,天下岂不大乱?   宗政明轩侧过身子,随意道: “明浩,明天你替我回土玲国一趟。”   宗政明浩不解,问道:“大哥有什么事要我去做?”   宗政明轩懒懒道:“让元成冒等我消息,随时难备出兵。”   宗政明浩脸色大变,“大哥,难道你……”   宗政明轩半开双眼,笑笑:“他们两人要虚实掺半,没有我来凑一脚,虚又如何变成实?”   说罢,沉沉低笑。   笑声嘎然而止,变成了剧烈的咳嗽。   这一次,宗政明轩咳得比任何时刻都要厉害,他刻了好久,咳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他一边咳,一边喃喃自语:“怕是没多少时间了……让她……再多陪我几天吧……”   马车一阵摇晃,停在宗政府前。   宗政明轩轻咳几声,步下马车,便见一个娇小的人影等在门旁。   那,是他日夜思念的人;那,是他生死也无法放下的人。   她看到了他,高兴了跑了上来,脸上扬着笑容。   那道笑容,太过美好,曾经,他就连做梦,也不敢奢望   她笑道:“你回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那一刻,宗政明轩的眼前一阵晕眩。   那一刻,他的世界里,除了她的笑容,一无所有。   ------------------------------   两世情缘 第141章 孕育生命   落幕时分,天际茫茫,冬日的天空,黑得愈发的早。   我闻得马蹄声,知是宗政明轩自宫中回来,便匆匆跑至门侧。   俊马嘶声停下,马车内传出几声咳嗽,便见宗政明轩揭开幕帘,慢慢步下台阶,冷峻的脸上,神情卸了倦怠,露着几分苦寒。   我跑人前去,笑道:“你回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宗政明轩怔了怔,望着我许久不语。   西风瑟瑟,吹起满地的黄叶,“哗啦啦”地直响,以极其哀艳的姿态,浮沉于人世之间   呼呼风中,我仿佛听到了一种极为悲情的凝啧。   凝啧了的,是天,是地,是那前萧瑟枯叶,还是……谁家沧桑了的心?   我从宗政明轩的眼中,看到了一种近似感动的湿润。   曾经的我,花了很长的时间,也无浩理解他的世界。   今日的我,似乎隐隐触得了他心中,那深埋已久的情感。   只见宗政明轩的眸子深了几分,幽幽道:“你……等我做什么?”   不可遏止地闻得他语中的些许期待,我竟是一阵语塞。   我也不禁问自己,我为何等他?   今日,自我从他的书房中走出,便一直呆呆傻坐。   我用了一千个理由来证实他便是端木流云,又用了一千个理由否决那荒唐的猜测   而那猜测却依然在我心中,不断蔓延,如水涨船高。   我很想见到他,然后亲口问问他,“你,可是流云?”   或许,我该委婉地探寻:“流云是否还向往那片自由的天空?”   然而,我终究没有问出口,对上宗政明轩的黑目,只是佯装轻松壮笑道:“你是老爷,我是你的贴身婢女,自当应该等你。”   “是这样啊……”宗政明轩也笑了,失落,却依然满足。   他随手卸下肩上孤裘披风,递于我,侧身越过我,朝内屋走去。   晚膳过后,宗政明轩一如如住常,侧身卧于塌上,闭目听我抚琴。   他缓缓道:“凌安,今日就弹《俩俩相忘》吧。”   我一怔,神情恍惚起来。   阮明珠跟我说过,宗政明轩也极爱这首曲子,但不常听人弹奏,倒是时常在酒醉之后,只身一人坐在来云亭,连夜疯狂地弹,一遍又一遍,一年又一年   阮明珠还说:“每次少爷弹完这首曲子,来云亭外的花都会伤心地枯萎,少爷也变得十分伤心。所以,不管这首曲子的旋律有多美,我却怎么也喜欢不起来。”   而后,她叹息道:“俩俩相忘 ……当真难忘吗?”   我回神,看着双目半阖的宗政明轩,微微吐了一口气,凝神为他弹起了《俩俩相忘》。   这是我连日来,第一次为他弹这曲子。   昔日,流云曾告诉我,我便是用这首曲子,拨动了他的心。   今日,我又能拨动谁的心?   房间内,一阵皋音悠悠杨起,急急缓缓,凄凄如诉。   平时,宗政明轩听琴的时候,总会很安静。   今夜,宗政明轩方才听了一半,便突然道:“眉间放一宇宽,看一段人世风光,谁不是把悲喜在尝,海连天走不完,恩怨难计算,昨日非今日……该忘。”   闻言,我摊开双掌附于琴弦上,琴声嘎然而止。   世界不断沉静下来,内心却不断臊动上来。   宗政明轩深深望我,轻声道:“凌安,你认为昨日该忘吗?”   我微微叹息,回视他,道:“该忘记的,忘记也罢。”   宗政明轩听了之后,长长叹气,落寞笑笑,“是吗?”   随后摇了摇头,定定望着我,“对于昨日所不能拥有的,我唯一能做到的,就是用一生不去忘记。”   以往每每被他深情地凝视,我都会当作那是他对夕颜的深深思念。   而今,我再也无法做到视而不见。   鼻子微微泛酸,声音不由抖了几分,我摇头道:“你……这又是何必?”   宗政明轩的胜色暮然一沉,眼中闪过一道精光,衣袖一展,白色绸缎自他身后飞出,如白龙一般朝我飞来   我傻傻呆在原地,还没来反应,便被绸缎裹住的腰身,一把将我拉于塌上。   宗政明轩纵身一翻,将我压于身下,绸缎如波涛翻滚,覆盖在床塌上方。   此时,房间内的烛火悉数熄灭,周围一片幽暗。   屋檐上“噔噔噔”响了几声,夜袭之人挨了宗政明轩几道暗器,负伤飞檐离开。   我丝毫不察,只知宗政此刻压在我的身上,离我怔怔三寸之遥,我能感受到他吐纳在我脸上的鼻息,可以感觉到他擂鼓般心跳的频率。   我颤着唇道:“你……你做什人?”   我看不到宗政明轩的脸,只知道他的双眸在漆黑中格外幽亮。   “果然……还是被发观了。”黑暗中响起宗政明轩的叹息:“是他,还是他?”   我不懂宗政明轩不知所谓的言语,双手用力抵住他的胸膛,推了几下,却是仗丝不动。   我不由恼道:“我管你被谁发现什么,你快从我身下下来!”   房间一阵安静,沉沉笑声在黑暗中婉蜓流趟,冰凉的指尖触碰着我的脸颊。   声音极尽了柔情,如春风拂晓的大地。   “凌安,我想吻你。”   闻言,我聚然瞪大了眼睛,立刻道:“不可——”   声音消失在湿润的唇边,细细的吻落下,柔柔地触碰着我,慢慢地,他不再甘愿轻轻徘徊于唇辨,吻变得霸道而又激烈,舌尖生生窍开我的双齿,探入我的口中,纵情地吸吮,逼着我与他生死纠缠。   所有的情感,所有的思念,仿佛不再压抑,在一瞬间喷涌而出,在黑暗中肆意叫嚣。   随着那道热吻,情欲已被点然,宗政明轩的双手不再安分,开始在我的全身周游。   裹身的盘带“嘶啦”一声被拉开,衣袍丝滑落下,胸部待碰触到微寒的空气,泛起了细密的疙瘩。   灼热的手掌覆盖在我的胸口,细吻如同雨滴,一遍遍落下,沿着下巴的弧线,慢慢下滑   待双唇获得了自由,我即刻喊道:“不要,你快放开我——”   所有话语再度被湿润的双唇吞没,然后以更为炽热姿态将我所有的抗拒掩埋。   “唔——”   突然,一股恶心的感觉涌了上来,贯穿我的全身,我的脸顿时一阵纠结。   我使出浑身的力气推开宗政明轩,侧身一翻,趴在床榻一侧,沉沉地呼气,不住地干呕。   漆黑的房间内响起冷冷的声音,没有一点温度:“被我拥抱,就让你如此难以忍受?”   我无浩回应他的话,也无力回应,只是不住地呕吐,似乎要将整个肠胃翻腾过来。   我紧锁眉头,眼泪受不住煎熬,流了满面。   房间亮起了烛火,宗政明轩看到我苍白的脸,卸去淡漠,变得莫名的焦略。   “你……你怎么了?”他急忙扶住我的身子,心疼地将我抱住,随即大声喝道:“来人,快传大夫!”   随着宗政明轩一声喝令,常政府顿时一阵人声翻腾。   半刻不到的时间,大夫便在人声簇拥中赶来,前脚刚垮进房门,便被宗政明轩以掌风打了出去。   “混账,谁准许你进来了!”   宗政明轩怒喝一声,随即手臂一杨,棉被“哗啦”一响,覆在我的身上,将我暴漏的身子裹住   婢女受命在屋内拉起屏风,再将红绳侥住我的手腕,牵至屏风外,古才得以让大夫把脉。   宗政明轩坐在床榻旁看着我,长发微乱,白衣松散,神情掩不住的心疼和懊恼。   他的手轻轻摸着我的脸,柔声道:“凌安,你别怕。”侧首紧眉问道:“大夫,她怎么样了?   大夫方才进门,虽然只是短短瞬间,已将房内情形了看了大概,更是将塌上女子当作是宗政明轩的姬妾。   把完脉之后,大夫便放下红绳,脸上堆满笑容,起身朝着屏风那头的宗政明轩作揖:   “恭喜宗政老爷,贺喜宗政老爷,这是喜脉,夫人已有两个月的身子,这呕吐乃是受孕之症,并无大碍,老夫这就为夫人开几帖安胎药!”   大夫的语,如响雷一般,在房中炸开   宗政明轩浑身一震,缓缓转过身,俯首怔怔望我,良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亦是瞪大了双眼,心中百感交集。   双手不由自主地覆在腹上,仿佛已然感受,就到此处,一个生命正在俏然孕育而生。   眼晴空洞地望着顶梁,眼泪终于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孩子……   这是我的孩子……   是我和端木澈的孩子啊……   ------------------------------   两世情缘 第142章 再见流云   泪眼中,我依稀看到端木澈那张慵懒而娇傲的脸,一些使我刻意去遗忘的话,此刻却鲜明地在耳边响起。   曾经,他就用一种坚定无畏的声音,铿锵有力的告诉我:   “我们的孩子将会在耀眼的旭日下诞生,沐浴着这世间最温柔的祝福,他会是天地的精华,万物的灵长,他将从我手中承接一个完整的天下,他将开创出一个旷古绝伦的千秋万世!”   话语犹在耳边,人而又去向何处?   想笑的时候没有欢乐,想哭的时候没有眼泪,想相信的时候没有承诺,想一个人的时候,那个人为什么没有在我的身边?   端木澈……   我的心中反复念着他的名字。   就在那一刻,我突然很想他,想见他,想告诉他,“你就要做父亲了,你高兴吗?”   很久以前,是谁在说,内心是一个温暖而潮湿的地方,适合任何东西的生长。   我的心中,滋生着爱和无数道数不清的伤口。   爱一直掩藏在伤口的背后,等待伤口消失后,重新生长出稚嫩的芽苗   但是,伤口就像是一个倔强的孩子,一直不肯愈合;泪水就像是孤独的河流,一直不肯干枯。   然而,就在闻得一个新的生命孕育的那一刻,曾经受过的伤,曾经流过的泪,在一瞬间,全都消散在过去的时光里。   我的心中萌生了一个念奄头。   无论如何,我都要再见端木澈一面。   此时,脸上传来温暖的触觉,我回神,只见宗政明轩俯首,一滴滴吻去我眼角的泪。   我一怔,即刻退至床角,戒备地望着他。   不管宗政明轩是不是端木流云,他为子锌一事记恨端木澈,若是他知道我腹中孩子乃是端木澈的骨肉,他会怎么做?’   房间内静悄悄的,所有的人都巳离开。   不知是哪个粗心的婢女忘记了关窗,风呼啦吹了进来,吹过琴弦,铮铮直响。   宗政明轩站直身子,宽松的长袍风中抖动,显得他那顾长的身姿依稀单薄。   他静静地望着我,神情带着一丝忧伤   我蓦然愧疚,似乎是我那无意识的反应,伤了他的心。   宗政明轩垂下眉眼,叹息:你别哭,哭多了对孩子不好。”他侧身关上窗户,沉默了半会,道:“你今晚就在这里好好休息吧,我明日再来看你。”   宗政明轩吩咐守门的婢女好生照看我,便转身离开。   他离开后,我静静躺着,辗转难以入睡。   这个夜很长,但此刻的我,拥有足够坚强的信念,去挣破那漫长的挣扎。   翌日,我在潺潺的流水声中醒来,侧首看向窗外。   阴晦多日的天气总算见明,虽然阳光显得微微苍白。   我闻得冬雪初融的声音,很轻,很温柔,似乎在向我传递着幸福的音讯。   我随手摸着平担的腹部,嘴角笑笑——幸福的讯息,来自这里   待我梳洗完毕,便见宗政明轩踏着一片金灿阳光,缓步迈进房内。   他坐在圆凳上,沉默看了我很久,突然道:“凌安,你可有什么是愿望?”   “愿望?”我不解地望着他,“老爷说的是什么?”   宗政明轩随手翻开桌上的茶杯,砌了一杯茶,抿了一口,原本显得略微干涩的嗓子慢慢变得清润,他道:“不管你有什么愿望,但说无妨。”   我道:“我不懂老爷是什么意思。”   宗政明轩看了我一眼,道:“你若是想去什么地方,我便带你去什么地方;你若是想见谁,我便带你去见他;你若需要一个依靠,只要你一个点头,我便会照顾你一生一世。”   “你……”我惊异地望着他,在他眼眸里,看到了沉默,也看到了深情。   我侧过身去,躲过他那教人心悸的注视,问道:“是不是不管我说出什么样的愿望,你都会为我实现?”   宗政明轩淡淡道:“这个世上没有我做不到的事情,只有我不想做的事情。”   如此猖枉言语,若是宗政明轩说出口的,便无人敢反驳。   我闭目深深吸了一口气,睁开眼睛笔直地望向宗政明轩,道:“我想见一个人。”   就在那一刹那,宗政明轩的神情瞬间前然落寞,他望向窗外,视线飘得很远很远。   很久,他站起身子,背对着我,干涩道:“好,我现在就带你去见他。”   说罢,他朝着门口走去。   我没有跟上去,在他身后问道:“你知道我想见的人是谁?”   “是的,”宗政明轩侧身,一张婉蜓着坚毅曲残的侧脸,此刻带上深刻的孤独,他微微领首,“你想见的那个人,是木琉国当朝国君,德绍帝端木澈。”   我苦涩笑笑,对于我的身份和一切,他果然全部都知道,却是假装什么也不知。   我叹了一口气,摇头道:“不,我想见的那个人,是木琉国前朝国君,上元帝端木流云!”   宗政明轩浑身一震,猛然回过身,惊异地看着我。了   我朝他迈去几步,直逼他的双目,“你不是说不管我想见谁,你就带我去见他吗?”   宗政明轩的神情卸去了讶异,暮然枉笑:“你不见端木澈,你要见的是端木流云!”   我静静地站在他的面前,看着他笑,等着他的回答。   宗政明轩笑罢,大步垮到我的面前,一把拦住我的腰身。   我惊呼一声,贴向他的胸膛。   他执起我的下额,用一种低迷的声音问道:“端木流云不过是一个死人,你见他做什么?”   我稳住身子,道:“我有话要问他。”   宗政明轩的眼眸幽闪一闪而过:“什么话?”   我抬起头,问道:“你是端木流云吗?”   宗政明轩攸然而立,闭口不答。   “既然你不是他,我为何要告诉你?”随即失望地摇头:“原来无所不能的宗政明轩,也有说到却做不到的事情。”   宗政明轩的手捧住我的脸,双眸幽深,如同歌泽。   他轻巧一笑,道:“你不用拿话来激我,你若真是想见端木流云,就算他死了,我也会让他从地府中回来见你。”   话语消罢,宗政明轩揽起我的腰,脚尖一用劲,带我似身飞出房门。   转眼,我们便来到梅园。   宗政明轩再度一跃,巳然带我置身于来去亭内。   他靠在我的耳边,轻声道:“现在,我就让你见他。”   闻言,我身子一顿,不由讶异   原本,我只想尝试着逼宗政明轩承认自己就是端木流云,没料他果真带我去见流云。   难道我原先的猜测都是错误的,宗政明轩跟流云根本就是两个人?   此时,梅园内瑟瑟作响。   我杨头,只见那些错落有致的梅树正缓缓移动,变换着方位。   我大惊失色,随即回身,原本站在我身后的宗政明轩早已失去了踪影。   “老爷!”我立刻碱道。   世界寂寂,无一人回答。   我不由忙道:“宗政明轩,我知道你在,你在玩什么把戏?”   突然,梅林里传来一阵皋音,空灵婉转,若天籁之曲。   这首曲子,我自是十分熟悉,正是《俩俩相忘》   我走在梅林,寻声找去,掰开梅技,便见一个清朗的身影端坐在梅树底下,长发如丝,修眉黑目,嘴角落带着浅笑,若暖旭朝阳,温润如玉。   “流云!”我惊呼出声。   端木流云杨头看我,笑容更深,他的身后,梅花肆意怒放,填满了整片天空。   “沁心,好久不见了。”   花瓣随风落下,铺了满地的凄艳。   两世情缘 第143章 云的用心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眉眼不眨地望着端木流云,竟是觉得恍若两世。   我颤着唇,丝丝哽咽:“流云……你还活着,还活着……”   端木流云仰面,蓍发如风如雾,冠玉之面,笑容温文尔雅,“昔日的端木流云或许已死,但今日的端木流云却还活着。”   我不解地望着他,“我不懂流云话中是什么意思。”   “沁心可知,一个人的孤独并非与生俱来……”   而是从爱上你的那一刻开始。   流云默然。   往日,活得寂寞而又残忍的端木流云,不过是一具躯壳。后来,他爱上了一个人,于是,他成了一个享受孤独的魂。   若是世间还有留恋,躯体可消残而逝,但是魂虽死永生。   他就活在她的记忆里,她的思念里。   似然这样的思念不过是因为悦疲,至少,她记住了他。   端木流云默默,再度弹起了曲子,神情闲淡。   我朝他走去,静静站在他的面前,捏住袖口,举手摘去散落在他发间的花瓣   端木流云杨头对我笑笑,“沁心为何不坐下,静听我为你扶一曲。”   我领首,在他的对面盘腿而坐。   端木流云的指尖优稚地跳动在琴弦上,宽大的袖袍若水流涛,花瓣随着旋律,如扇舞纷飞。   时间一点点流逝,流逝在他的指尖下,流逝在他的沉默中。   我迟疑半会,问道:“流云,你现在过得好吗?”   端木流云笑笑,“无所谓好与不好,人生在世,不过韶华一瞬。”   我长长叹息,而今再见流云的笑,依然让我倍觉心酸。   我再度道:“流云,你现在觉得……幸福吗?”   琴音一顿,世界瞬间寂静。约莫半刻,琴声再度悠杨地回旋。   端木流云道:“是的,我现在很幸福。”   “铮——”   琴玄应声断裂,我的心暮然一惊,只见流云右手食指鲜血溢出,一滴滴落在琴身,溅出杀杀红花,娇艳更胜满院子的香楼。   端木流云酸涩苦笑,只是想伪装,为何都这么难以做到。   她问他是否幸福。   若是再度重逢后,却不能永远在一起,他又怎么会幸福,   他之所以骗她,只是不想让她知道他的伤心,怕她知道了会难受。   而今,琴玄断了,谎言该如何自圆?   他扬头,果然看到她一脸的愧疚。   端木流淡淡叹息,问道:“沁心是否还记得我当初问你的那句话,我问你,你可曾对我动过心?”   我怔愣地望着他,便听他又道:“如今,我再问你一边,你又会如何回答?”   我的心里一阵纠乱,只能喃喃道:“对不起 ”   端木流云摇摇头,宽慰道:“沁心为何要道歉,我爱你不是因为你是谁,而是我在你面前可以是谁。我在你面前不再是那个淡漠情爱的皇帝,而仅仅只是一个男人,一个懂得喜怒哀乐,至情至性之人。你夸我懂得做人的意义,理应蒙受我的感恩,又为何要向我道歉?”   若是流云骂我恨我,我或许会觉得好受一点,可他却是感恩于我,让我如何心安理得地承受?   泪水忍不住红了眼眶,被端木流云温柔的拭去。   他深深地望着我,很久,很安静。   最后,他垂下了眉眼,温润的脸上杨起了落寞的笑:“沁心,一曲己经抚完,曲终也该人散了。”   见端木流云站起身子,我慌忙道:“流云,你等等,我还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端木流云身子停顿,随即缓缓摇头,认真地望着我:“我再见你一面,只是想告诉你,不管我是生是死,永远不会是你心中的包袱,以前,现在,将来 若是再见注定了分离,就不用多说什么,说得再多,不过是徒增伤感。”   “流云……”我一阵哽咽。   是谁说,离别和重摓,是人生不断上演的戏,习惯了,也就不再悲伤。   不,依旧是那么的悲伤,依然那么的痛彻心扉。   那些离别和失望的伤病,已经让我发不出声音。   我能感觉到端木流云的心痛,在他的心中,有说不出的无奈和悲伤。可他越是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我看了就越是难受,我越是难受,便感觉到他越多的心病。   我能为他做什么,我不禁问自己。   或许,我唯一可以为他做的,只是如他所愿,坦然地面对人生的每一次离别。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随着他站了起来,道:“好,流云要多多保重。”   此别过后,日后再见,怕是遥遥无期   端木流云感激地看着我,负手静静立在梅树下,衣袖一挥,翩然落下优美的弧度,那只受伤的食指,为我指了一个方向:“沁心,这梅林是五行八卦之阵,你朝那边走,便不会迷路。”   他的声音渐渐变得落寞:“你先走吧,我看着你离开后,便会离开。”   我深深忘了他一眼,再度道了一声“珍重”,便转身而去。   望着一个人的背影离去,是一件让人心痛的事情,既然流云不愿让我承受这种心痛,我又如何能拒绝他的好意?   我默默走了十丈,天地一夕之间“瑟瑟”作响,只见数千梅树再度缓缓移动,变换了方位。   我没有回头,依旧朝着端木流云指给我的方向走去。   我知道,就算此刻我回头了,背后的那片天空,也不会再浮浮着那片流云。   眼泪沿着脸颊流了下来,是对流云最后的括别。   昨日花谢花开,今日潮起潮落,不是梦,全都不是梦   ------------------------------   我走了约莫半刻,便回到了来去亭。   来去亭傍山依水,赤柱黑瓦,一副闲然姿态走。   人们在这里重逢,又在这里分别,当真来来去去,无牵无挂。   来去厅内站着一道人影,颀长却又消瘦,玄色锦袍,金冠如旧。   是宗政明轩。   他似乎在这里站了很久,如丝的长发在风中微微凌乱。   风中,还不时传来他病苦的低咳。   我朝他走了过去,他闻得脚步声,回过身来望着我,神色平淡。   宗政明轩道:“见过他了?”   脸上愁容不急褪去,我俯首遮掩,微微点头。   宗政明轩漫步至我的面前,轻轻捧起我的脸,面向阳光   他的声音轻柔在我耳边响起:“难过的时候不要低着头,否则阳光将驱散不掉你脸上的阴影。   我沉默没有回答,只觉得阳光让人有点晕眩。   手腕上慕然一阵冰凉。   我俯首望去,只见宗政明轩将一串赤色的佛珠套在我的手上。   我惊异道:“这……这是我的玛瑙佛珠!”   想起无天擎当日所言,这个佛珠本是遗落在四方城之内。   而今,它在宗政明轩手中出现,难道是为他暗中所得?   宗政明轩笑了笑,道:“不知你是否记得,一年前我曾游商至木琉国,在万安寺曾遇见过你并赠你这个佛珠,没想到事隔一年,佛珠最后又回到了我的手中,又让我重新赠还于你。”   我怔怔望着宗政明轩,难掩一脸讶然   昔日芸妃曾告诉我,伊沁心的佛珠乃是一个隐士所赠,没料那隐士,竟是宗政明轩。   “你——”   视线随意扫过,却让我浑身一震。   我竟是在宗政明轩的右手食指上,看到了一道浅红的伤口。   一道与端木流云如出一辙的伤口。   -----------------------------   前世篇 卷三 第144章 陈年旧事   当我乍见宗政明轩那道伤口时,我即刻俯首望向手腕上的佛珠,以掩饰脸上瞬时的惊异。   曾经我怀疑宗政明轩便是流云,但这个怀疑在见到流云之后黯然清褪。   宗政明轩与流云又岂会是同一个人,他们无论相貌还是年龄,都相差甚多。   然而,很多时候,很多事情,却让我不得不这么怀疑   就如同此刻,本该出现在流云手上的伤口,如今却出现在宗政明轩手上。   究竟,流云是宗政明轩,还是宗政明轩是流云,   但现在,最让我倍感疑惑的,并非是他们二人扑朔迷离的关系,而是宗政明轩早就见过伊沁心,并且送她那个佛珠。   要知那佛珠是得以让我的灵魂俯身于伊沁心之身的灵异之物。   我凝神,侧身问道:“你……当初为什么要送我这个佛珠?”   宗政明轩笑笑:“因为我们有愿缘”   对上我困惑的神色,他再度一笑,挥挥衣袖,负于背后,仰首看了看碧琼蓝天,叹息道:“…我本以为这是你的东西,我不过是物归原主,到最后,却是连我自己也分不清,这东西是先属于你,还是先属于我。”   宗政明轩的话让我越听越是迷糊。   他看了我一眼,沉默半会,大步一垮,便坐在来去亭内的圆桌前,伸手示意我也坐下,而后饮了几杯酒,侧首凝视我,突然道:“凌安,你相信缘分吗?”   我点了点头。   我如何能不相信缘分?   大海的广阔在于汇聚大大小小的河流,生命的汪洋在于包容深深浅浅的缘分。   我垮越时间与空间的距离来到这个世界,不正是为了重拾当初被割断了的那个缘分?   为此,我遇到了许许多多的人,遭遇了许许多多的缘分,以至于而今的我,逐渐迷失在这迷眼纷乱的缘分里,分不清自己来这个世界,究竟是为了寻回前缘,还是遭遇一段浮浮沉沉的孽缘。   我扬头看向宗政明轩,只见他只手拖着下额,双目微阖,沾酒湿润的薄唇此刻微微合愈,吐露着许久以前的故事:   “我还记得十年前的那一日,当我醒来再世为人之时,周围的一切全都发生了改变,我从明珠口中探得了些许消息,一时之间难以接受这样的事实。我坐在床头,看着外面陌生的世界不言不语。过了好久,房门被推开,我看见了夕颜”宗政明轩的声音变得柔和却沉痛:“她是我在最深的绝望里,遇见的最美丽的惊喜。那时候,我紧紧地抱住她,就像抱着救命的稻草。她吓坏了,脸色苍白,看着我不住地发抖,并不时地说着‘对不起’。”   宗政明轩叹息,叹息声绵长悠远。   当时,他听不道她的道谦,看不到她的眼泪,只能抱着她,吻着她,一遍又一遍地在她的身上索取安心的感觉。   夕颜看出了他的迷茫,不再哭泣,也不再发抖,她回拥着他,用她美丽的身体安慰了不安的他。他埋首在她幽香的发间,嵌入她柔软的身体里,在喘息和呻吟声中,获得了救赎。   事后,他拥着沉沉睡去的夕颜,心中说不出的滋味。   后来,房门被踢开了,走进一个男人,看着他怀中沉睡的夕颜,对他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夕颜醒了,她又哭了,哭得很伤心,又开始反复地说着“对不起”。   当时,他难受极了,心中最深最病苦的记忆一下子涌了上来。   一个声音在他的脑中怒吼:为什么你是别人的妻子!我为什么始终都不能拥有你!   他愤怒,他不甘   于是,他将所有的恨都转移到了宗政明瑛的身上,他发誓,要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他要宗政明瑛万劫不复!   于是,世上都看到了这样的一幕:兄弟二人,为了一个女人反目成仇。   然而,只有他知道,夕颜和宗政明瑛,不过是他因为无法发泄心中的愤怒,而繁衍出来的可怜的替代品。   他是谁?   他不是宗政明轩,他是端木流云!   他的万里山河,他的挚爱之人,在一夜之间尽失。他的骄傲挽不回失去的一切,他的驿傲只能让他投身在烈焰之中,成就最后的悲壮。   然而,他却没有死,他的灵魂垮越了时间与空间,投身到十年前的风璃国,一个名叫宗政明轩的男人身上。   他至今仍然难以相信这样荒诞的事情,却是真真实实地发生了。   为什么老天不让他死,为什么老天还要让他活着,   于是,他问自己:端木流云,你既然敢死,为什么不敢活!   于是,他活下来了,活着这个陌生而又熟悉的世界里。   然而,在这个世界里,巳经有一个十四岁的端木流云,而他,只能是宗政明轩。   就在宗政明瑛被宗政家从族谱中除名之后,他成了宗政家主,后来便娶了夕颜,再后来,夕颜发现了他的秘密,落得郁郁寡欢,终日眼泪洗面,最后抑郁而终。   宗政明轩仰面长叹,十年恍然若梦。   他睁开双眼,只见那张让他眷恋了半生的容颜,此刻正怔怔地望着他。   他别过脸,望着落梅纷飞的林子,心中凄然。   十年后再见她,果真如当日离别之言,“再见不过是陌路之人”。   方才,他以流云的身份见她,是借用这梅林的五行八卦迷阵,蒙蔽了她的眼睛,将自己的脸幻化成为端木流云罢了   他已无法在她面前担言自己的身份。   她还是十八岁的模样,还是那么年轻,那么美好,可是,他却老了,巳三十有三,就连发间都生出了白发……   我闻得叹息声,杨头望着宗政明轩的侧脸。   他的脸正婉蜒着深秋的哀伤。   我不愿点破他的伤心,只能轻声问道:“后来呢?”   “后来啊……”宗政明轩沉吟,“后来,宗政家的人都知道我恢复了清明,当晚,父亲便将我独自一人唤进房内。”   宗政明轩停顿了半会,问道:“你可知父亲为什么会将宗政明瑛连出宗政家吗?”   我道:“我记得你曾跟我说过,因为他对你下了阎罗笑之毒,宗政老爷虽然怒极,但念及骨肉之情,怕你会杀了他,所以将他放逐,实则是为保护他。”   宗政明轩淡然哼笑,道:“其为一,实则还有另一个原因。”   我困惑道:“哦——还有什么原因。”   宗政明轩道:“那一晚,我走进父亲的房间,发现房内除了父亲和我两人外,还有一个喝得醉醺醺的男人,他虽三十出头,却依然面冠如玉,似少年郎君,只是他似乎有许多伤心之事,不停地喝酒,神色依稀憔悴。”   他侧首看我,问道:“你可知那人是谁?”   我摇头:“不知。”   “那个酒鬼啊……”宗政明轩的心情一下子变得出奇的明朗,一扫方才的沉郁,脸上笑容温温,“他便是名满天下的卡机上人李源清。”   我曾听闻,宗政明轩与李源清乃是挚友,而今听宗政明轩之言,心中不免了然,他们两人多半还是一对酒友。   我问道:“他为何会出现在你们宗政家,难道跟宗政明瑛有什么关系?”   宗政明轩额首:“是的,因为宗政明瑛做了一件足以巅覆宗政家的事情。”   “什么事情?”我惊呼。   宗政明轩道:“宗政明瑛将二皇子藏身于暮大将军家的消息,告知大皇子风幕朝的母后茹妃,才为暮家招来杀生之祸,多年之后,茹妃再起波浪,将此事嫁祸给木琉国的绍阳公主,也便是三皇子的母后,只为让风幕朝得以登上皇位。”   暮家当年的灭门惨案,我多少从风炙阳口中听闻,原来背后还有这么一个缘由。   我不解问道:“此事与巅覆宗政家有什么关系。”   宗政明轩深深望我,而后道:“你可知风炙阳明明是皇储,为何会隐身在暮家,成为暮成天的长子?”   我摇头。   宗政明轩道:“因为风炙阳出生时,天降金光,成金龙图腾,当时人人皆道,风炙阳日后必为一国之君,甚至乃是一统天下的千古一帝。所以他一出生,使得到了无以伦比的宠爱,先皇更是视他为手中瑰宝,就连他的母后瑾妃都受到了无上的荣宠,赐封为一国之后。但这样的尊荣却为他招致厄运,就在他周岁之时,一个奶妈子受茹妃之命对他下毒,但毒死的却是暮成天的长子暮子铭。暮夫人与皇后乃是情同姐妹的闰中密友,更是同一时间诞下麟儿,所眼风炙阳周岁之时,皇后便邀暮夫人将其幼子带进宫来,一同庆贺,没料,暮子铭却替风炙阳喝下了毒物,刚出生没多久,使命丧黄泉。先皇早知此事乃茹妃所为,奈何茹妃背后外戚势力太过强憨,若是强硬对抗,将会招致皇权动荡。先皇为保二皇子性命,不得巳将错就错,对外声称二皇子被奸人毒杀,发誓必要找出凶手。暮家夫妇忠于皇室,忍下丧子之痛,将二皇子带回暮府,从小将他当作早早夭折的暮子铭抚养,倾尽了全部的心血和爱意。此事,只有先皇,颜正卿和我父亲知晓,就连风炙阳的生母也不曾得知,为此,她发自肺腑的伤心,才得以骗过茹妃和那些外戚王姓,让风炙阳以暮子铭之名,活过十四个年头。”   宗政明轩叹息: “此事被当时年少的宗政明瑛在房门外闻得,一直藏在心里,后来他为争夺家主之位,拉扰各方势力,将此消息卖给茹妃,若非李源清找上门来,父亲还被蒙在鼓里。父亲一直深信天命,更信风炙阳乃是日后君临天下之主,唯恐他日后成龙之后,寻当日之仇,要灭我宗政家,便连夜将我唤进房中,嘱咐我无论生死,都要力保宗政家万世之安,翌日,父亲便宣布我为宗政家主,将宗政明瑛从宗政家的族谱中永久除名。”   “原来是这样啊!”我了然地点点头:“看来宗政老爷很信任你啊!”   宗政明轩的目光丝丝游离。   父亲信任他吗?   不,父亲信任的,只是住在宗政明轩体内的端木流云罢了   两世情缘 前世篇 卷三 第145章 大婚消息   宗政明轩长长叹息,又再度说起往日的陈年旧事。   关于卞机上人李源清之事,我也是从他口中得知。   宗政明轩与李源清果真是一对酒友,每次在比试琴棋书画、十八般武艺之后,都要斗酒,待喝得酩酊大醉之后,还要比出个谁才是天下更为伤心之人。   伤心的人背后,必定有一个伤心的故事。   李源清在各国享誉威名,被传诵为在世神仙,这样的人会有什么伤心之事?   我本以为他是个超世脱尘之人,在听了宗政明轩的话之后,方才叹息:不管如何传神的人,只要他是一个人,便会拥有一个尘世之人皆难以逃脱的羁绊——爱的羁绊。   就算神人如李源清这般,亦不例外。   李源清师出天池山之巅的无为门,师父乃是隐世于世外的天池上人。   (ゝω?)~   无为门子弟稀少,唯三人而已,除了李源清之外,还有一个大师姐楚若水,和一个小师妹赵惜梦,二人皆出落得如同天池山巅的雪莲一般美丽。   李源清心中挚爱之人,便是从小对他百般呵护的师姐楚若水。   然而,李源清尚不及将心中爱意说出口,一切都发生了改变。   楚若水在天池山角救回一个落难的男子,并在日复一日的照看中深深地爱上了他。   此男子便是端木澈的父皇,元乾帝端木景。   天池上人掐指一算,道出端木景乃是楚若水一生的天数,是她历世的劫难,于是,便命楚若水挥剑斩情丝,即刻送端木景下山,并发誓永不见他。奈何楚若水对端木景早已情根深种,便不顾师父的反对,义无反顾地离开师门,随着端木景下了天池山,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楚若水离开之后,李源清表面上虽是神色依旧,但每当入夜之后却再也难以忍受心中痛苦,   (ゝω?)~   夙夜借酒浇愁。小师妹赵惜梦自小仰慕师兄,在楚若水离开后,见李源清意志消沉,用尽各种方法为其立志,最后苦于无奈,只得默默守在他的身边。一日李源清大醉,酒后乱性,错将赵惜梦误认为楚若水,与其共赴极乐。隔日醒来,当李源清对上赵惜梦缱绻爱意的眼神,长叹一声,最终不忍负她,便娶她为妻。此后,天池上人百年天命已到,将无为门托付给李源清之后,驾鹤西归。   无为门在李源清之手发扬光大,卞机上人李源清之名,更是显赫天下,上足矣闻达诸侯王相之间,下足矣传遍乡陌布衣之耳。   纵然李源清已赢得身前身后之名,但仍然放不下前尘往事,更放不下心中所爱,每每醉酒,口中必念着楚若水的名字。赵惜梦生性好强,见自己一番深情守候,仍然得不到丈夫的爱,一怒之下,便带着腹中骨肉离开天池山,从此再也没有出现在李源清面前。   若干年后,楚若水在被端木景赐死前夕,曾飞书至李源清,书信中言明她为为端木景甘愿命赴黄泉,   (ゝω?)~   希望李源清勿要为她之死迁怒他人,并将端木澈托付给李源清。   楚若水死后,端木景将端木澈连夜送至天池山。   就在端木澈抵达天池山当日,天池山还来了一个不足十岁的娃娃,一脸稚气说要找李源清寻仇。李源清从他的招式中看出,此子师从于妻子赵惜梦,便在点败他之后探寻详情。   小娃娃愤愤道出:“杀你乃是母亲临终遗愿,我必为母亲雪一生之恨!”   李源清方才得知赵惜梦已死,而那小娃娃竟是他与赵惜梦的孩儿,从的是母姓,名为赵诸祈。   乍闻“赵诸祈”之名,李源清便仰天大笑,笑声确实悲恸沧桑。   一日之内,他获悉两位故人的死讯,一为自己所爱之人,一为爱他却恨他入骨之人,不由唏嘘长叹,人生如雾亦如梦,转眼成空。   此后,李源清收端木澈为首席关门大弟子,亦收留了扬言要将他杀之而后快的赵诸祈,并决心将自己毕生绝学都传授于他。   (ゝω?)~   李源清并未将赵诸祈改名,是为对赵惜梦的愧疚,亦是对自己的一番自嘲。   我不由讶异,原来赵诸祈的背后,竟是有这样一段身世,莫怪当初翠儿恼他为“遭猪弃”时,他虽是一副嬉皮笑脸,眸底却是隐隐落寞寂寥。   宗政明轩还道,李源清曾对他笑曰:“宗政老弟,若是愚兄日后为诸祈所杀,也好下地府去见见昔日故人啊。”   说到此处,宗政明轩大笑出声:“以此方式自嘲自罚,源清兄实乃奇人也,若非得他提点,我又焉能知晓,培养一个要杀自己之人,竟是如此有趣之事!”   我在一旁附和笑笑,心中暗想,宗政明轩莫不是为此,方才教元天擎武功,是为排解无趣?   我犹豫半会,欲要向宗政明轩探寻他与流云的关系。譬如,他是如何遇见流云,又是如何成为流云的师父。   (ゝω?)~   他们两人的关系,一直是我心中最大的困惑,而今,我几近将要把宗政明轩当成了端木流云。   我正要问出口时,便见一个粉衣身影隐身在十丈外的梅树背后,眼巴巴地朝来去亭眺望,大大的眼中写满渴望与担忧。   我定眼瞧去,是宗政暮颜。   我朝她点点手,示意她过来。   暮颜欣喜地瞪大眼睛,方才朝我走来几步,便见宗政明轩亦顺着我的视线看向她。她不由停住了脚步,急忙跑回梅树后头躲了起来。   我侧首望向宗政明轩,见他此刻毫无表情,生生让人难以靠近,莫怪暮颜害怕地躲了回去。   我皱眉道:“老爷,你是一个好父亲吗?”   宗政明轩身形一顿,俯首望我,良久,嘴角生出曼妙笑意,只手轻轻附在我的小腹,柔声道:“为了你,我会成为一个好父亲。”   (ゝω?)~   我怔了怔,脸色顿时红窘,急忙摆手道:“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   话不及说完,便被宗政明轩打断: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即刻吩咐下去,三日后便娶你进门,从今往后,你将是我宗政明轩的妻子,是我宗政家的当家主母!”   我慌了,道:“不……”   宗政明轩不再搭理我,朝着梅树背后的人儿喊道:“暮颜,过来!”   暮颜不敢置信地望着宗政明轩,傻傻愣在原地,突然变得不知所措。   宗政明轩再度道:“愣在哪里做什么,还不过来?”   暮颜恍若梦醒,急忙跑到宗政明轩面前,随后整了整衣冠,掀起裙摆,微微俯首,恭敬地朝着宗政明轩和我行礼。   (ゝω?)~   在宗政明轩的面前,暮颜显得极为紧张,藏在袖子底下的小手,正紧紧扯着裙摆。   宗政明轩沉默半会,问道:“暮颜,近日过得如何?”   暮颜急忙用力地点头,拼命地打着手语。   宗政明轩微微颔首,道:“那便好。”随后重重叹了一口气,道:“暮颜现在可是还在想着娘亲,还常常跑去我的书房?”   此话一出,暮颜的小脸即刻刷白,我的脸色也不由一变。   想来暮颜常去他书房的事,他早已知晓,那我当日也去来他的书房,他是否也是知道的?   我悄然瞧向宗政明轩。   然宗政明轩仿佛未曾看见我的神色,自顾着对暮颜再度道:“暮颜想娘亲吗?”   暮颜偷偷睨了我一眼,手指不停绕圈,点了点头。   (ゝω?)~   宗政明轩淡淡“恩”来一声,指着我道:“暮颜喜欢她吗?”   暮颜再度点着脑袋,视线怯怯地扫过宗政明轩和我的身上,脸上神情与我如出一辙,皆是对宗政明轩的一串发问不明所以。   只见宗政明轩又道:“那以后让她做暮颜的娘亲好吗?”   我猛然侧首,怒视宗政明轩,只见他满面笑容,如沐春风。   暮颜闻言,即刻露出一个很大的微笑,忽然忘记了对宗政明轩原有的敬怕,急忙蹦到他的面前,快速地打着手语,那舞动的双手竟是带着微微颤抖,眼泪哗啦啦地落了下来。   宗政明轩不由一怔,就连我也是鼻子微酸。   暮颜是如此的渴望着拥有来自父亲和娘亲的关爱啊……   宗政明轩抬手轻轻抚摸着暮颜的头,道:“当然是真的,在不久的将来,娘亲还会为暮颜添一个弟弟或妹妹。”   (ゝω?)~   暮颜的眼睛焕然发亮,指了指我的肚子,随后朝着我打了一连串的手语,满脸期盼地望着我。   我看不懂手语,茫然地问宗政明轩:“暮颜方才在说什么?”   宗政明轩道:“暮颜说,她想靠在娘亲的肚子上,跟未来的弟弟妹妹打声招呼。”   “娘……娘亲?”我急忙朝着暮颜摆手,道:“暮颜,我不是……”   暮颜见我摇首,以为我是在拒绝她的要求,嘴角一阵抽动,“呜哇”一声大哭出来。   我即刻慌了手脚。   宗政明轩在一旁摇头叹息:“凌安真是好狠的心,暮颜不过是想听听宝宝的声音,你都如此不情愿。”   我一身无奈,急忙道:“暮颜乖,别哭。”便走到她的面前,捧着她的脑袋,让她的耳朵靠在小腹之上。   (ゝω?)~   暮颜停止了哭泣,紧紧地聆听着,不时欣喜地抬头,“咿咿呀呀”地朝着我和宗政明轩打着手势,随后又揽住我的腰,听着此刻根本不可闻得的声响。   我侧首,只见宗政明轩正望着我和暮颜,嘴角笑容款款。   之后,宗政明轩便吩咐下去,欲要在三日后迎娶我过门。   方才半天时间,宗政明轩大婚的消息,便已传遍四国。   两世情缘 第146章 将心比心   木琉国边境,乌木山之阴。   放眼百里,搭满帐营,哨塔高耸,彩旗张扬。彩旗上有的绣着麒麟图腾,有的绣着赤色柳字,是为木琉国铁骑玄甲军和骁骑大军之标志。   骁骑军主帅柳乘风此刻一身银天战甲,大步朝着主帅军营走去。他走得很快,如疾风掠过,身后血色披风半空抖动,巴拉直响。   柳乘风掀开主帅营帐的帐帘,便见赵诸祈斜坐在木凳上,一脚跨在一侧,一副神情聊赖的模样,而端木澈则是站在长桌前,一份书信在他的手中方才烧了一半。   柳乘风朝前跪道:“末将柳乘风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端木澈随手将手中燃烧殆尽的书信扔进铜盆,侧身过来,一袭金龙铠甲,黑色狐裘,衬得他那张刀削容颜几分贵气,几分肃杀。   (ゝω?)~   他慵懒地抬起眉眼望向柳乘风,随意摆手,示意柳乘风平身。   柳乘风方站直身子,赵诸祈便蓦然跨到他的身侧,一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好几下,拍的甲胄咚咚地响。   赵诸祈晃着脑袋道:“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随后一脸暧昧笑意,“柳大人,如胶似漆啊,不错不错!”   柳乘风闻言,心中一蹬,不由变了脸色,暗自窥视端木澈,见他眉宇隐含怒意,不由想起此番急招,即刻上前跪道:“皇上恕罪!”   端木澈仿佛未曾听见,目光定在某一处,竟是出了神。   端木澈不说话,柳乘风便一直跪着,亦不吱声。   端木澈沉默许久,缓缓回过头,望着下跪的柳乘风,道:“君心如磐石,妾意如蒲苇,乘风伉俪情深,何罪之有?”   (ゝω?)~   柳乘风诧异:“皇上此番火速诏我回来,不是为了治我的罪?”   端木澈道:“人生维艰,生离如锥心,朕日夜为此煎熬,又岂能不懂乘风之苦?”   柳乘风之事,他从一开始便知晓,想起自沁心走后,满心爱恨再也无关风月,便觉得生生离别更胜发肤之痛,对柳乘风之事也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端木澈捂住了胸口,不由蹙紧眉头。   连日来,每每思及沁心,心中必会作痛。   方知苍生于世间,如落叶纷纷向大地,生生不息,历历循环。   伤人心着,必要为人伤心。   他伤了沁心的心,而今注定要为沁心肝肠寸断。   端木澈忍住心中悸痛,缓缓吐了一口气,闭目道:“乘风,朕急诏你回来,是有要事让你为我去做。”   (ゝω?)~   柳乘风俯首,心中讶异。   而今,他率领的骁骑军已与风璃国前锋大军数场对垒,皆是难分输赢,探子来报,风璃国的后备军队将会由风炙阳御驾率领,不日内便要出发,若是他们两军夹击,这场仗还怎么打下去?   柳乘风一直想不明白,为何皇上麾下的玄甲军一直纹风不动?若是玄甲军和骁骑军连番上攻,风璃国的前锋军队早该夷平,又何至于等到风炙阳的大军前来救援?   这场仗关乎木琉国百年根基,关于一国荣辱,关于天下大计,皇上焉能不知?   他曾多次进言让皇上出兵,皆被拖下,皇上的心思,他却探不得丝毫。   而今,皇上究竟是何要事让他去做?能比眼前战事还要来得紧要吗?   柳乘风默默,心中不免落下几分了然。   能让皇上如此不计后果的紧要之事,必然关乎皇后。   (ゝω?)~   便听端木澈道:“此事要你与诸祈一同去做,切忌不可暴露行踪,更不能让各国探子查得你们是受朕之意。”   若被查得,怕会让一些人心生戒备。端木澈沉默不语。   柳乘风见端木澈神情如此谨慎,凝神颔首。   赵诸祈抿嘴笑笑,俯首在柳乘风耳边说了几句,柳乘风眼中闪过不可察觉的惊讶,随即点点头,叩首道:“微臣领命。”   端木澈道:“你回去准备一番,即刻便出发。”   柳乘风跪安,而后退出营帐。   端木澈端坐虎皮方椅之上,挤按着发痛的鼻梁,心中闪过无数心绪,更多的是对自己无奈的恼恨。   (ゝω?)~   此事本该由他亲自去做,奈何他虽为一国至尊,确是如此身不由己。   山何以无棱,江水何以停歇,他何以抛下一身桎梏?   这最倾心的爱,这最切肤的痛,怕是日夜劳累之后,那疲惫不堪的心亦是难舍渴望。   赵诸祈一屁股蹬上长桌,对端木澈咧嘴一笑:“老大,你放心,我一定会帮你把她带回来。”   端木澈抬眼,淡淡道:“若是带不回来又该如何?”   赵诸祈摸摸后脑,想了想,“带不回来……就让我,让我再也见不到我的蓝儿!”   端木澈摇了摇头:“诸祈,这种话不说也罢,想见却见不得,这等滋味,并不好受。”再度长叹一声,道:“你也回去准备一下吧。”   赵诸祈本欲再说什么,见端木澈一脸疲惫,便忍了下来。   待他走出帐篷,望着灰蒙的天际,喃喃自语:“老大,想见却见不得,这种滋味,我懂……”   (ゝω?)~   寒风卷卷,吹起一层黄沙,萧瑟了赵诸祈年轻而又性感的脸庞。   另一处,柳乘风迈步走向自己的营帐,刚掀开幕帘跨进帐内,便有一个小兵迎上来,环住他的脖子,温润的唇相继贴了上来。   柳乘风一怔,随即笑笑,扣住那人的后脑,与其激烈拥吻。   室内温度急剧升温,与外面的寒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良久,柳乘风放开怀中之人,只见李笑嫣着一身步兵服饰,男装裹身,若非此刻朱唇殷红,两颊飞霞,倒是一副俊俏儿郎的模样。   李笑嫣抱住柳乘风的腰身,将脸颊靠在他的胸膛,柔声道:“相公,你可回来了,我盼你得紧,生怕你出了什么意外,下次你带兵出营,也带上我好么?”   柳乘风宠溺笑笑,柔柔地抚着她的头发,“带上你岂不是要让我分心?”   (ゝω?)~   李笑嫣推开柳乘风,嘴角一撅,“我会武功,你忘记了?而且还不比你差。”说罢,便募然朝着柳乘风出招。   柳乘风怔了怔,快速躲避,一把抓住李笑嫣的手腕,拉进怀里,俯首便是一记热吻。   李笑嫣娇吟一声,身子一软,倒在柳乘风怀中。   柳乘风轻捏李笑嫣的翘鼻,笑道:“我一招没出就败了你,你的武功看来也不过如此。”   李笑嫣跺着双脚,恼道:“相公,你耍赖!”随后转身朝榻上愤愤一坐,扭头不再说话。   柳乘风道:“笑嫣可是生气了?”   李笑嫣没有应答,只是从鼻子里冷冷“哼”了一声。   柳乘风走上前去,坐在李笑嫣身旁,李笑嫣再度哼了一声,转向另一边。   柳乘风无奈笑笑,轻声道:“笑嫣,我何时拂过你的意?你说我此番奉旨出兵,怕见不到我心中难受,   (ゝω?)~   硬是要与我同行,我身为一军统帅,便为你罔顾军纪,将你化为小兵长伴身侧,又何尝不是为了一己私心,怕见不到你相思难熬。但是两军交战,实非儿戏,并非懂武功便行,靠的的气势和实战的狠劲。我也并不是不信任你,你可明白,你就算落一根头发,我都心疼得紧,若是受一点伤,叫我如何是好?”   柳乘风句句动情,李笑嫣的神情松软下来,挪动身子靠向柳乘风,叹息道:“相公,我也并不是真的在生你的气,我怎么会不懂你?那恰恰也是我的心。”   轻轻一声叹息,已然落进柳乘风心中,柳乘风侧首,在李笑嫣的眼中看到了某种不能用言语表达的迷茫,心中不由一紧。   李笑嫣道:“相公可知,上次风璃国的炎武帝来截人,你奉旨出去阻拦,回来后满身是血,整个左臂险些作废,我当时难受极了,我觉得自己一点用也没有,你就像一棵大树为我遮风避雨,   (ゝω?)~   供我栖身,可是你一旦倒下来,我就没了主意。当时我就告诉自己,我不能再躲在你的背后了,我要自己学会生根,生出自己的躯干,让根与你的根缠着,让躯干与你的躯干扶持着,你若累了,我便将你拖住,你若倒下了我便与你一同倒下!你若是真心疼我,就该让我与你患难与共。”   柳乘风动情唤道:“笑嫣……”沉默许久,重重叹息,侧首问道:“此番皇上命我前去风璃国一趟,可能会有凶险,笑嫣可是愿意与我同去?”   “相公!”李笑嫣一声惊呼,整张脸颊顿时染上了色彩。   柳乘风揽住她的肩膀,笑道:“笑嫣都说出如此掏心的话,我再不依了笑嫣,岂不是要伤了笑嫣的心?”   李笑嫣一把将柳乘风抱住,欢喜道:“我就知道相公对我最好了!”   柳乘风拍拍李笑嫣的头,宠溺地笑了笑,眼底不可察觉地划过一丝深思,心中更是莫名难安,总觉得这样的决定会让他日后生出后悔。   (ゝω?)~   但是此刻得以看到笑嫣的欢颜,他便觉得不管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李笑嫣迟疑半会,问道:“若是我跟着你前去,被皇上察觉你将女子带进军营,该如何是好?”   柳乘风大笑:“笑嫣莫要担忧,皇上早就知道你在军中,只是一直假装不知罢了!”   李笑嫣诧异,“为何皇上……”   柳乘风沉沉叹息,道:“皇上深知离别相思之苦,顾才宽宥你我,只是皇后而今……”柳乘风摇头,“真是苦了皇上了……”   李笑嫣默默,柳乘风亦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相拥。   帐外传来赵诸祈的声音:“柳大人,莫怪我扫兴啊,咱们可要上路了。”   柳乘风有娇妻相伴,自是不急,他赵诸祈可不一样,此刻他的心,早已飞向风璃国的某一处,那里有他思念的人儿。   此番前去,赵诸祈已有预感,自己必会再见蓝汀。   狂风呼啸而过,黄沙满天。   三匹快马奔出木琉国军营,朝风璃国急速跑去。   两世情缘 第147章 相似之物   房内自悬梁处挂下一排排红色布帘,屋外强大的光线通过布帘的过滤,在屋内舒缓地蔓延,就连空气都被染成了新鲜的红色,仿佛刚刚经过朱红的浸泡。   婢女们一个个在宽旷的房间内前行,穿过一排排布帘,脸上的喜悦被映得通红。   我望着摆在我面前的那一袭红火嫁衣,不说一句话,因为已然明白,纵然是再多的话旁人也不会听得进去,他们唯一肯定的便是,我将会是宗政明轩的妻子。   嫁衣躺在床榻上,裙摆三丈之长,如流水一般蜿蜒着优美的曲线,裙摆上镶满晶亮的玉石,颗颗璀璨夺目,皆是价值连城。   宗政家的女主,所受的待遇,堪比一国之母。   那袭嫁衣与我当日封后大典上穿的百鸟朝凤袍,不输丝毫色彩。   门口光影折射,在最强的光亮处走进一道颀长的人影,玄色锦袍勾露着笔挺的身姿,   (ゝω?)~   少了一丝倦怠,显得格外精神,淡红的光线在他脸上点缀着某种不可言喻的愉悦。   他挥挥手,满屋子的婢女退了出去。   今日的风似乎因为他的喜悦而变得轻柔,满屋子的红帘在轻风的温柔中曼妙舞动。   宗政明轩就站在那一片火红的中间,深深凝望着我,极尽了柔情。   我不说话,他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我。   终于,我忍受不住他那令人心悸的目光,略带着恼怒道:“当初你说过会放我离开的!”   宗政明轩的眼中一瞬幽闪,“我只说过哪天我想开了,会放你离开。”   “你什么时候才能想开?”我问道。   宗政明轩摇头,“怕是一生都无法想开了。”   我重重吐气,道:“是什么令你无法想开?”   (ゝω?)~   “你。”宗政明轩嘴角一勾,不掩风华。   我忿然站了起来,握住拳头,恼道:“你执着的不过是一副皮囊,我不是夕颜!”   “我知道。”宗政明轩朝我走来,轻轻地拖起我的下颔,“让我放不下的不是那副皮囊,更无关夕颜,只是因为你,你是伊沁心也好,是姜凌安也罢,我渴望拥有的只有你,你……是我做了十年的梦。”   难以面对他眼中溢满哀伤的深情,我狼狈地别过脸:“为什么是我……为什么!”   宗政明轩道:“你心里不是早早就有了答案了吗?”   我身子一顿,幽幽俯首,“是因为我负了你,因为我欠了你一段情债,所以你要让我偿还?”   宗政明轩静立,没有回答,也没有反驳。   这算是一种默认吗,流云?   (ゝω?)~   我推开他,怔怔坐了下来。   既然他不愿亲口承认,我又何必为非要揭开搁在中间的那层纱布?   我俯首望着手腕上的那串佛珠,心中有一个想法慢慢成型。   我想了很久,问道:“我一直都很想问你,你为什么会成为端木流云的师父。”   宗政明轩深意望我,“不是我要成为他的师父,而是他亲自找到我,要成为我的徒弟。”   面对我的诧异,宗政明轩一脸闲淡,他在我对面坐了下来,习惯性地喝起了酒,似乎酒能让他想起很多被他忘记了的事情。   宗政明轩眯了眯眼睛,缓缓道:“十年前,我大肆扩张宗政家的财势和权势,本想以宗政家为基石,夺回失去的东西……源清兄曾多次劝我放下心中恨意,便可换得人世逍遥,只是当时的我过于执妄,未曾听进他的劝告。后来暮家发生血案,我救回奄奄一息的暮子锌,子锌身体康复后,   (ゝω?)~   一直嚷着要见他的哥哥,我拗不过他,便带他前去木琉国,只是嘱咐他勿要在暮子铭面前现身……”   我不解道:“为何?”   宗政明轩道:“当时的暮子铭将暮家灭门之事全都责怪在自己身上,全无求生意志,能让他活下来的只有仇恨,我便告诉子锌,不见暮子铭是为了让他能活下去。子锌为了他亲爱的哥哥,便乖乖听我的话,暮子铭一日大仇未报,他便一日不出现在他的面前。”   宗政明轩不由低笑出声:“子锌真是个傻孩子,那只不过是我不想让暮子铭知道他还活着随口编的理由,他明知如此竟然还听从了十年。”   “那是因为你不仅是他的救命恩人,更是栽培他成长的师尊,他敬你爱你,纵然他无法理解你的本意,他也愿意满足你恶意的要求,只为报答你。”我不由皱了眉头:“但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ゝω?)~   “为什么?”宗政明轩闭上了眼睛,微微扬起下巴,一声沉吟,随后看着我,淡然一笑,“因为我讨厌暮子铭啊,自然是要他活得痛苦。”   “你为什么讨厌——”   对上宗政明轩漆黑如墨的双瞳,我募然打住问话。   端木流云的恨,除了端木澈,又何尝没有暮子铭?   我的心中不由戚然,他的恨,是否还有我?   我无法直视他的双眼,看向别处,“你说了那么多,还没告诉我端木流云是怎么找上你,要你做他的师父。”   宗政明轩道:“就在我带着子锌前脚刚跨进木琉国,端木流云便出现在我下榻的客栈,说我乃是李源清的挚友,必然也是个世外高人,一定要拜我为师。”   (ゝω?)~   宗政明轩笑了笑,笑声有点清冷,“于是我便带着子锌进了皇宫。端木流云表面虽是敬我,但却是千方百计想从我口中套得李源清的消息。哼,他的心中打的什么主意我岂会不知?”   我淡淡叹息,暗道:你自己的心思,你自是知道。   宗政明轩沉默半会,喃喃道:“我还见到了元乾帝端木景……”   我一直等着宗政明轩缓缓说下去,可是他却突然不再说什么,只是站起身子,俯首深深望我,而后击掌两下,阮明珠便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群婢女,手上端着琳琅满目珠宝首饰。   阮明珠的神情依旧淡漠,眉宇间透着丝丝疲惫,想必宗政明轩下令要在三日内娶我进门,她正是为此日夜操劳。   阮明珠走到宗政明轩面前欠了欠身,轻声道:“少爷,你要我准备的东西我都准备好了,就等着为夫人试戴了。”   (ゝω?)~   宗政明轩点点头,对我道:“凌安,婚嫁衣物你先挑选试穿,哪些不满意的就跟明珠说,我等会再来看你。”   阮明珠在一旁嘱咐道:“少爷,成亲前夕,新郎官和新娘还是不要见面的好,会不吉利的。”   宗政明轩一愣,素来正经的脸上微微红窘,“……是这样的吗?”   阮明珠点点头,捏起袖袍掩嘴轻笑,淡漠的神情多了一种柔和的曲线。   宗政明轩朝我笑了笑,神情有点僵硬,带着一丝紧张,“既然如此,我就不来看你了,你有什么事就拖明珠告诉我,那……那我先走了。”   说罢,宗政明轩大步朝着屋外走去。   宗政明轩走后,阮明珠笑道:“凌安真是好福气,我从来没见过少爷如此紧张一件事情,就连当年土玲国十大财阀联合起来抵制我宗政家,少爷也都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可见少爷是多么重视与你的亲事啊。”   (ゝω?)~   阮明珠的笑颜带着欣慰,亦带着感伤。   她移动莲步,执起榻上鑫华的嫁衣,轻抚着表面,怔怔出神。   嫁衣上的玉石闪着点点迷光,折射在她的姣好的脸上,如同泪珠一般。   在一霎那,我仿佛看到她在哭泣。   “姑姑?”我探寻地唤了一声。   “哦——”阮明珠如梦初醒,抬眼对我尴尬笑笑,“凌安,这嫁衣是少爷让锦绣楼五百个秀娘连夜做出来,锦绣楼里的东西可都是供皇宫御用的,也只有少爷能享此殊荣,你快来试试。”   我推脱道:“姑姑,我不想嫁……”   阮明珠怒道:“胡闹!能嫁给少爷,成为宗政家的主母,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情,你莫要不知足!”   (ゝω?)~   我焦急道:“姑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   “你别再说了。”阮明珠将我的话打断,随后道:“双儿,春喜,过来为未来夫人试衣。”   “是。”两个翠衣婢女应声上来,开始解我的衣袍。   待外袍卸下,便闻阮明珠“嗤”地倒抽一口冷气。   我抬头望向她,只见她的目光定定落在我手腕上的玛瑙佛珠上方,神色异常。   我道:“姑姑,你怎么了?”   阮明珠无语凝噎,摇着头,眼泪萧然落了下来。   她回神,掖起袖袍擦擦眼角,急忙道:“我身子不舒服,先离开一下。”说罢,将嫁衣递于身侧的婢女,掩面跑出了房门。   满屋子的婢女皆是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ゝω?)~   我不解道:“姑姑她……怎么了?”   双儿望向我的手腕,迟疑半会,小声道:“夫人,姑姑先前好像也有一串跟你一个模样的佛珠。”   闻言,我怔怔愣在了原地。   两世情缘 第148章 女人的梦   我走进阮明珠的房间,见她坐在床榻上怔怔发呆,眼角的泪痕尚未干去。   我走到她的面前,轻声唤道:“姑姑……”   阮明珠急忙擦掉眼泪,望向我,“你怎么来了?”   “我担心你。”我道。   阮明珠笑笑,笑容依稀单薄,“我有什么好让你担心的?”   我摇摇头:“你哭了。人因为高兴而哭,因为伤心而哭,但我知道,姑姑绝对不会是为了前者。”   阮明珠一怔,叹息:“人也可能因为怀念而哭……我只是想起啦一些以前的事情。”   “是有关这串佛珠的吗?”我朝着阮明珠摊开手掌,佛珠躺在我的掌心,一颗颗浑圆赤红,像是红色的泪,“姑姑是看见它才变了脸色。”   阮明珠沉默没有说话。   (ゝω?)~   有时候沉默真的是很好的办法,它让你分不清,这究竟是承认还是否认。   我道:“这串佛珠本是属于老爷的,我婢女说起,姑姑在很早以前也有一串一个模样的佛珠,所以——”   “不!我没有!”阮明珠一口否决。   她的语气显得有点激动,微微高了几分音调,让她的话失去了可信。   她顿了一下,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急忙整了神色,“那些婢女都会在那瞎凑合,我怎么可能会跟少爷有一样的东西?”   我静静望着她,她在我的面前突然拘谨起来。   我叹了口气,道:“姑姑,你若是不想说我也不会勉强你。”   我在她的身旁坐下,拾起她的手,一脸认真:“我有一件事想要拜托你。”   (ゝω?)~   阮明珠问:“什么事?”   我深深吸气,“我不要嫁给宗政明轩,明天是最后一天了,我希望你帮我离开。”   阮明珠脸色顿变,甩开我的手,怒道:“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我无奈叹气,阮明珠的反应在我的预料之内,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我知道,她虽是表面冷漠,但内心其实是一个善良的人,最重要的是,她也是一个女人。   唯独女人,才能最懂女人的心。   我再度握住阮明珠的手,她甩了几下,被我紧紧抓住。   “姑姑!”我重重喊了一声。   阮明珠停了下来,诧异地望着我。   我对她抿嘴笑笑,将她的手贴在我的小腹上,轻轻地,温柔地,那细腻的力道,如同春风吹拂着稚嫩的杨柳。   (ゝω?)~   阮明珠一怔,随即瞪大了眼睛:“凌安,你!”   我点点头,笑了笑。   阮明珠探寻道:“是少爷的吗?”   我摇头。   阮明珠急忙道:“少爷知道了吗?”   我垂下眉眼,声音变了苦涩:“恩,他知道。”   阮明珠跌坐回榻上,喃喃道:“他知道了,他还是愿意娶你,他……是真的爱你……”抬眼望着我,神情变得坚定:“那我更不能让你离开他!”   我急急道:“姑姑若是真的为他好,就应该让我离开,我不爱他,跟我在一起,只会让他伤心。”   阮明珠神色混沌,低声念道:“没事,你们成亲之后有一辈子的时间,感情能慢慢培养……”   (ゝω?)~   我道:“能培养的只是感情,但不是爱情!”   阮明珠安静了下来,望着我的眼神变得冰冷,抓住我的肩膀,逼着我的脸,愤愤道:“你为什么不爱他?你为什么不嫁给他?别人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事情,竟然被你如此践踏,你怎么可以这样!你怎么可以!”   美丽的嫁衣,和煦的笑容,温暖的怀抱……   她在梦里一遍又一遍地追逐,却只能在寒冷的边缘渴望着这份温暖,她只有远远看着,永远也不能拥有。   为什么,她要将她心中视如瑰宝的守候,弃如敝履!   “姑姑……”我愣愣望她。   那双冰冷的眼睛突然红了,眼泪顺着眼角一滴滴流了下来。   (ゝω?)~   阮明珠放开我,踉跄地退了几步:“你知道不知道,这是别人做了一生的梦,你为什么不懂得珍惜?你为什么不懂珍惜……”   我轻声道:“因为我跟姑姑一样,也有一个做了一生的梦。”   阮明珠猛然抬头,诧异道:“你……”   我笑笑,并未将她的心事道出,却是道出了彼此共同的心事。   “姑姑,咱们做女人的这一生,最大的梦想是什么?就是跟自己心爱的人长相厮守。”我轻轻覆上小腹,温柔笑笑:“然后有了自己的孩子,等着孩子出生,一起看着孩子长大,等到孩子也婚嫁生子了,等到我们都已白发如丝了,还能靠在一起,看着花开花落、云卷云舒,这样的一生,便再也没有遗憾了。”   “凌安……”   (ゝω?)~   阮明珠出神地望着我,我在她的脸上看到了共鸣的感动。   我道:“姑姑,孩子的父亲有权利知道孩子的存在。”   “孩子的父亲……孩子的父亲……”阮明珠浑身一震,喃喃自语。   湿软的眼角,笑容盈盈,这一刻,我突然觉得无比的幸福,“姑姑,我要去找孩子的父亲,我要告诉他这个消息,如果我在他眼中看到了喜悦,那么,不管以前发生了什么,不管以后还会有什么困难,我都会勇敢地跟他在一起,永不再分离。”   我祈求地望着她:“你会帮我的,是吗?”   阮明珠怔愣许久,神情慢慢柔软下来,“万一……孩子的父亲不要这个孩子怎么办?”   我知道,她既是为我而问,又是为自己而问。   我道:“如果他不要孩子,孩子还有我们,我们有自己的手,有自己的脚,我们的手能为孩子   (ゝω?)~   做出最美丽的衣裳,我们的脚步能领着孩子走出明天的道路,那就不会有什么能觉得害怕了。”   阮明珠的眼中犹如射出一道光芒,瞬间照亮了她的脸庞。   “凌安……谢谢你!”   我舒了口气,缓缓摇了摇头,“不,姑姑,应该是我谢谢你。”   我知道,她已经答应帮我的忙了。   阮明珠揽过我的肩,与我靠在一起,“凌安,走了之后还会回来吗?”   我沉默半响,道:“我还会回来看你的,姑姑。”   阮明珠叹息:“不想回来也没关系,到时候我想你了,再去见你。”   我哽咽地“嗯”了一声。   阳光像一段旋律,婉转流淌,灰色的地板酝酿着金黄的寂然。   (ゝω?)~   是谁的脚步停靠在门的一侧,最终沉重地离开?   嘹亮的阳光下,他的影子变得残破不堪。   他突然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手掌缓缓摊开,暗红的血在他的掌心绽开出残败的红花。   他沉沉低笑,如同啜泣:“还是太自私了吗?”   让她离开吧,就让她离开吧……   他的心,在说完这句话后,砰然碎裂。   两世情缘 第149章 云的幸福   我坐在米榻之上,一张竹帘在我眼前展开,竹帘后头,宗政明轩侧身而卧,轮廓依稀。   风璃国的习俗,说是男女成婚的前一天不能见面,见了面会不吉利,若是真的要见面,需得用帘布隔开。   宗政明轩这样不可以一世的人竟也听信如此之说,多半是为了我。   竹帘后头传来宗政明轩的声音:“听明珠说,嫁衣的尺寸偏大,需要让锦绣楼再重新修改一下。”   “是的。”我点点头。   叹息声响起:“若真的要修改,我命锦绣楼的人来府中也罢,何须你亲自前去?”   我认真道:“自从来了宗政府,我就没出过门,我想借此机会出去逛逛,成亲后就不能常在外头走了。”   竹帘后头沉寂了好久,我端坐着亦不敢说得太多。   (ゝω?)~   空气有点潮湿,也有点粘稠,是心在默默惆怅。   宗政明轩的站起身来,走到竹帘前,轮廓变得稍稍清晰,那淡淡朦胧的脸上,仿佛流连着一道化不开的神色。   那神色最终被竹帘遮盖,让我探寻不得。   宗政明轩道:“凌安,你过来。”   我“哦”了一声,急忙站起来,走到他的面前。   我与他面对面地站着,挡在我们中间的仿佛只是一张竹帘,却不仅仅只是那张竹帘。   “凌安,把你的手给我。”宗政明轩此刻的声音显得格外轻柔。   我愣了半会,将手从竹帘底下探过。   手即刻被一股灼热包围,那是宗政明轩掌心的温度,如此的温暖,如此的温馨,却是如此的……让人心酸。   (ゝω?)~   手背传来湿润的触感,我一阵心慌,想抽回手来,却被他紧紧握住。   吻深深落下,就连他的鼻息吐在皮肤上的触觉,亦是那般的灼热。   “老……老爷……”我怔怔道。   过了许久,他不舍地放开我的手,在我的掌心放了一样冰冷坚硬的东西。   我抽回手一看,是一块金色方正的令牌,巴掌一般大小,令牌上刻有宗政二字,令牌的背后还雕刻着宗政家的家徽——一只咆哮的金狮。   宗政明轩的声音在我的耳边轻轻响起:“这是宗政家主的执令牌,见此物如见家主,四国之内皆有宗政家的产业,金狮便是标志,你凭此令牌就可以号令宗政家所有将士,取宗政家所有财务。”   我急忙道:“不,这样贵重的东西我不能收。”   宗政明轩道:“你是我的妻子,令牌本该由你保管。”   (ゝω?)~   我道:“不,我——”   “凌安今日是不想出去了吗?”宗政明轩轻巧地将我的话语打断。   我一阵语塞,他的言下之意是不是若我不收下令牌,今日就不让我出门?   我垮下肩膀,轻声道:“我知道了,我收下就是了。”   房间内一阵死寂,唯独竹帘在潜入的风中抖动微微抖动。   竹帘的一角被风吹起,随即快速地落下,我却清楚地看到了宗政明轩扯动的嘴角,抖落了无数哀伤。   安静的房间里,突然响起一阵剧烈的咳嗽。竹帘的那一头,一道月色的身影正弯下身子,单薄的肩膀随着一声声咳嗽不停地抖动。   他咳得很痛苦,咳得肝胆俱碎,咳得眼泪涟涟。   (ゝω?)~   “你没事吧!”我不由走上前去,欲要揭开竹帘。   “凌安,你别进来!”宗政明轩急忙道:“我们明天就要成亲了,现在……不能见面。”   若是见了面,怕是舍不得让她走了……他俯首,落寞地垂下眉眼。   我迟疑了半会,站在原地对着竹帘道:“你以后就不要喝酒了,好好保重身体才是。”   竹帘那头传来虚弱的笑声:“好,你说的话我怎么会不听。”   “走吧,明珠还在外面等你。”他停顿了半会,轻声道:“……早去早回。”   我淡淡的“恩”了一声,欠了欠身,转身往外头走去,方才走了几步,便被宗政明轩唤住。   “凌安……”   “恩?”我停下脚步,侧身过去。   “我爱你。”   (ゝω?)~   简单的三个字,如同柳絮飘渺,漂浮在整个房间,不住在我耳边回荡,却又如同大山沉重,压在我的心中,红了我的眼眶。   “我……”   我哽咽着,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只知道那一刻,突然很想告诉他:我就要走了,以后可能再也不会见面了,你要好好保重。   至少,我不该不告而别;至少,我可以减轻内心的罪恶感。   可是,我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便听他道:“好了,你什么都不要说了,快些去吧。”   我犹豫了半会,点点头,大步地跑出了房间。   我在心中默默地念道:流云,再见了,我走后,如果你觉得心真的很痛,眼泪快要流下来的时候,那就赶快抬头看看,这片同属于我们的天空;当天依旧是那么的广阔,云依旧那么的潇洒,那就不应该哭,因为我的离去,并没有带走你的世界。   (ゝω?)~   是不是,流云?   -----------------   当她走后,他仿佛丢了魂,毫无声息地站着。   宗政明浩从竹帘的另一端走出,沉默了许久,问道:“大哥,就这样让她走了,真的可以吗?”   宗政明轩懒懒地抬起眼皮,淡淡道:“人的一生,有两种遗憾最折磨人:一是得不到你心爱的人;二是心爱的人得不到幸福。”   他看向远方,视线飘得很远:“她觉得幸福就好了,我遗憾一生,又如何?”   宗政明浩道:“那要不要派人一路保护她?”   宗政明轩转身卧在榻上,“不用,她只要一出宗政家,就会有人来接她,至于是谁接到她,那已经不再是我们的事了。”   “大哥……”   (ゝω?)~   宗政明轩仿佛很累,微微摆了摆手,“明浩,我乏了,你先退下吧。”   宗政明浩深深望了他一眼,“是,明浩告退,大哥好好休息。”犹豫半会,再道:“为了我们宗政家,请大哥务必保重身体。”   宗政明轩淡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只手支着头,闭上了双眼。   香炉的白烟阵阵缭绕,弥漫了整个房间。   宗政明浩离开后,宗政明轩依旧静静躺着,沉稳地吐纳呼吸,仿佛陷入了睡眠。   一滴泪,从他的眼角默默滑落。   谁也不会看到,在她走的那一刻,他哭了,眼泪崩溃了。   他无能为力地躺着,再也不能骄傲地奢求什么。   他还能够说些什么?他还能够做些什么?   (ゝω?)~   他只能在心里反复地说着:“因为爱你,我让你走了……”   但是,她听不见。   风中传来她的声音:   “如果你觉得心真的很痛,眼泪快要流下来的时候,那就赶快抬头看看,这片同属于我们的天空;当天依旧是那么的广阔,云依旧那么的潇洒,那就不应该哭,因为我的离去,并没有带走你的世界。”   沁心,不是这样的啊……   当你从我的眼中离开,就已带走了我的世界。   没有你,天空如何宽阔,云又该如何潇洒?   你可知,流云注定飞不出天空,不是流云没有飞出天空的勇气,而是天空的那一头没有你,也就没有了等待。   (ゝω?)~   宗政明轩含泪叹息,嘴角却扬起了幸福的笑。   他知道,不管她去了哪里,他永远都会在她转身的距离。   纵然,她永远都不会转过身来,但他依然觉得满足。   一个人最大的缺点,不是自私、多情、野蛮、任性,而是偏执地爱一个不爱自己的人。   这最大的缺点,却是他最大的幸福。   两世情缘 第150章 九十九日   三个人影站在北蓟城外,望着戒备森严的北蓟城怔怔发愁。   北蓟城,乃风璃国皇城,往日四通八达,集八方商旅来客,今日城门守卫不知何故如此森严,进出之人都要进行一番细细盘查。   赵诸祈靠在城门外的大树下,摸着下巴道:“老大再三嘱咐,不能暴露行踪,我们硬闯不得,这该如何是好?”唉唉叹了几声,“早知当日就该把老头子那套易容术给学来,今日也不至于这般犯愁。”   柳乘风望着天色,喃喃道:“看来只能等夜黑了再潜进城去。”   闻言,赵诸祈扯了几下嘴角:“等天黑?”顺着柳乘风的视线望着当空的烈日,揶揄道:“柳大人可真有耐心。”   柳乘风不甚在意,淡然一笑:“万事急躁不得,欲速则不达。”回首深意睨了赵诸祈一眼,“还是说,赵兄弟急于进城,是城中有何事令你挂念?”   (ゝω?)~   赵诸祈双手抱于胸前,往树干靠去,愣不回话。   只见男装着扮的李笑嫣从怀中掏出一块锦帕,满怀柔情地为柳乘风试汗,柳乘风含笑凝视,深情缱绻。   赵诸祈不由翻了白眼。   庆幸这里有棵大树将他们两人遮挡,若是这二人此刻的举止落入旁人眼中,定会落得个龙阳断袖之嫌。   赵诸祈望向远方,眼前浮现一张俏丽的容颜,嘴角不由悬起了笑容。   若是蓝汀也能像李笑嫣对柳乘风那样对他,莫说是龙阳断袖之嫌,就算是让他傍天下之大不韪,他也情愿。   奈何在蓝汀心中,风炙阳才是引以为重的存在,这令赵诸祈每每想起都恼火不已。   (ゝω?)~   说来也怪那个臭老头,那么好的一个姑娘,竟然指给风炙阳当暗影,真是活活给糟蹋了。若是小时候自己应了臭老头的要求,做了他的徒弟,蓝汀会不会成为他的暗影?   赵诸祈再度叹了一口气,人动情了,烦恼也多了,那些有的没的事情,想多了也真是费神。   此时,天边卷起一记黄尘,朝着北蓟城滚滚而来。   黄尘中间,两匹矫捷的骏马急速奔驰,浑身赤红,一看便知是上好的马儿。马载着一辆奢华的车典,金色华盖,紫色垂幔,玉石流苏衬着八个金銮,一路跑来,像是清脆的铃铛咚咚作响。   赵诸祈的视线落在马车垂帘上方,不由扬起了一记得意的笑。   只见垂帘上方绣着一只金色的咆哮雄狮,正是宗政家的家徽。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赵诸祈一拳捶向掌心,大笑道:“我们不用等到晚上便可直捣黄龙了!”   (ゝω?)~   柳乘风与李笑嫣都不由一怔,循声望去,便见赵诸祈已然跳出十丈外,只身站在大道上,挡住了马车的去路。   赶路的车夫见一个人影不知从哪儿嗖然冒出,生生挡在道上,脸色一变,急忙“吁”了一声,狠狠刹住了马车。   车夫马鞭一甩,在赵诸祈脚下的道上打出一记鞭痕,怒道:“何来的山野小子,胆敢挡我宗政家的马车,是活腻了不成!”   “宗政家的人还真是猖狂,就连个下人都如此趾高气昂。”赵诸祈抱胸冷哼一声,“今个儿小爷我挡的就是宗政家的马车!”   “找死!”车夫怒喝一声,一记纵声袭向赵诸祈,速度之快,如闪电之势。   赵诸祈不由一愣,没料车夫武功如此高强,出手如此快狠,一看便知是行走江湖的行家,竟只是宗政家一个赶车的小小车夫。   (ゝω?)~   闻名天下的宗政家,果真名不虚传,莫怪能那么猖狂,的确是有猖狂的本事。   赵诸祈甩头,慌忙躲过攻势,脸颊却不可避免地被马鞭打出了一条血痕。   赵诸祈稳住身子,举手擦擦血痕,俯首望着手指,怔怔发愣。   车夫得意一笑,“臭小子,现在知道怕了吧!”抬眼望去,见赵诸祈对他没有丝毫反应,只是出神地望着手上的血渍,不住地喃喃自语:“毁容了……毁容了……”   车夫不由露出鄙夷之色,不耻赵诸祈言行,堂堂七尺男儿,竟生得如同娘们一般。   赵诸祈怒视车夫,拳头握得咯咯直响,骂道:“混蛋,你竟然在这个时候毁我的容,你叫我如何去见我的蓝儿!”   本来长得就没风炙阳俊俏,而今再被毁容,蓝汀一定会嫌弃他,更加坚定地爱着风炙阳了!   赵诸祈红着眼睛,嚎嚎怒喝,朝着车夫欺身上去,使出毕生之学。   (ゝω?)~   周围的空气随着赵诸祈高涨的怒意而巴巴直响。   车夫节节败退,疲劳迎战,却是一脸困惑。   他没料眼前这个年轻人虽是年纪轻轻,却是有如此高深的武功,更是不解那人为何突然发起疯来,好似将自己当成了杀父仇人。   车夫渐落下风,身上已挨了无数掌,当赵诸祈举手正要朝他拍出致命一掌时,马车的垂帘被揭开,车内之人一声喝令:“住手!”   赵诸祈打住掌风,抬头望去,只见马车内坐着一个女人,绫罗华服,发丝如云,峨眉远黛,黑目如星,薄薄的白纱遮住了半张容颜,更添曼妙遐想。   女人道:“不知这位少侠与我有什么仇怨,为何拦下我的马车,更是出手伤了我的人?”   赵诸祈支起手指,空中一摇,便点了车夫的穴道,回身对着马车内的女人道:“小爷与你倒是无冤无仇,本来只想唠叨你帮我一个小忙,却不了宗政家的下人如此目中无人,也就出手教训了一下。”   (ゝω?)~   “哦——”女人扬扬眉毛,“如此说来,你是有求于我了?”   赵诸祈浅薄一笑:“若是你识趣,就当是小爷有求于你,若是你不识趣,最后会是谁求谁,小爷我就保证不了了。”   女人不语,视线随意扫过,待看到柳乘风身旁的李笑嫣,眼中一闪而过惊讶,瞬息恢复如常,她俯首道:“眼前之势还由得我选择吗?少侠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便请道来吧。”   赵诸祈扬起下巴,“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想借着你们宗政家的马车以过北蓟城城门,顺便再到宗政家参观一下,如此而已。”   女人深深望着赵诸祈一眼,视线再度似有若无地飘向李笑嫣,缓缓道:“请诸位上车吧。”   赵诸祈此刻倒是不急着上车,反倒转身俯首望着倒地的车夫,哼哼低笑。   车夫不由变了脸色,浑身恶寒:“你……你想做什么?”   (ゝω?)~   赵诸祈从怀中取出一只炭笔,按住车夫的下巴,画了一张花猫脸,犹不解狠,又将车夫的头发扎起三根冲天辫,最后将其以粗绳捆在大树上。   赵诸祈站在树下,只手挡在额前,抬头看了看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点头。   车夫一阵怒骂,赵诸祈不由皱了皱眉头,随手一扬,点了他的哑穴,转身跨上马车,对着车内的女人道:“夫人请放心,在下的驾车技术绝对不比你家车夫差,保证你坐得又稳又舒服。”随即咧嘴一笑。   柳乘风和赵诸祈两人皆坐在外头充当车夫,待李笑嫣坐进车典之内,赵诸祈扬起马鞭,吆喝一声“驾”,马车便哒哒地上路了。   李笑嫣坐在马车内的软座上,随着马车上下颠簸。抬头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女人,微微一笑,却见那人定定地望着自己,便觉得怪异,将视线转向别处。   (ゝω?)~   守门的将士一看马车上镶着宗政家的家徽,连停车盘查都省了去,急忙打开城门,恭敬地送马车进城。   赵诸祈眉梢微扬,吹了一声口哨,“这宗政家的面子还真大。”   随即一甩马鞭,朝着宗政府驶去。   ----------------------------------   我快步走在大道上,虽然有纱布罩面,仍是不自觉的俯首疾步快走。   街道上人来人往,不时传来一声声招徕生意的吆喝。   一切的热闹与我无关,我只想尽快走出北蓟城,然后再租一辆马车,以最短的时间回到木琉国。   此时,一辆豪华的马车在我的身旁急速驾过,我急忙抬手稳住面纱,唯恐被疾风吹落。   马车瞬息驰远,我不由望着马车绝迹的踪影,怔怔发愣。   我依稀仿佛看到了赵诸祈。   (ゝω?)~   我甩头笑笑,赵诸祈怎么可能会出现在风璃国皇城?不过是人有相似罢了。   摇首浅笑一番,我继续往前走去,捏了捏揣在怀中的东西,不由红了眼眶。   那是临别前宗政明轩所赠的执令牌和阮明珠塞给我的一些银票。   这两样东西,揣在怀中,却比我的心窝还要来得滚烫。   我吸了吸鼻子,继续赶路,方才回过神来,却发现去路被人挡住。   我一阵心慌,抬眼望去,只见数千将士一身裘装,甲胄森森,各个神情肃穆,已然将我团团围住。   突然,甲胄哐啷响起,如排山倒海之势。   只见数千人缓缓散开,让出一条道来,一顶锦绣华盖的轿子抬了出来。   轿子很大,以八人相抬,待离我三丈之远,沉稳落地。   (ゝω?)~   一只修长的手探了出来,随意地揭开轿子的幕帘,缓步走出。   清冷的眸子,玉铸的容颜,白衣纤尘,仿佛远离了喧嚣的尘世,置身在无垢的明月之间。   天地寂然一瞬,数千将士以及在场的所有百姓唰唰下跪,齐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就在呼声中朝我大步走来,停在我的面前深深将我凝望,眼神不再是淡漠的疏离,洋溢着一种湿润的感动。   白袍扬起,他举手摘去我脸上的面纱,掌心贴在我的脸颊上,竟是微微颤抖。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柔声道:“九十九日了,沁心,我终于又见到了你……”   九十九日……三个月又九天……他是每天都记在心里吗?   眼泪顺着眼角滑了下来,我不由哽咽:“子铭……”   我本欲不再见他,让前尘往事随风消散。而今再度相见,却生出如斯深刻的怀念。   那张容颜,曾是我寻觅千年的见证,曾是我最不舍的眷恋啊……   两世情缘 第151章 如风如阳   我看见了,在那清冷的眼眸中,威装着一个世界。   烟霞散彩,日月摇光,映照着一张流泪的脸。   那,是我的脸。   我从来不知道,一双冰冷的眼睛竟然会让人觉得如此的温暖。   或许,温暖的不是那双眼睛,而是从眼中里涌出来的饱含情感的迷光。   “沁心……”风炙阳不停地唤着我的名字,那只手在我的脸上摩擦出了眷恋的温度。   我用力地扯出了一道笑容,哪怕眼中还在淌着泪水。   我想,如果再度相见是一场既定的宿命,那么,不管未来会遭遇什么,究竟是喜、是乐、是伤、是悲,我都应该用最真诚的微笑去面对。   我仰起脸,含着泪笑道:“子铭,好久不见了。”   (ゝω?)~   话语刚消,便见风炙阳双臂扬起,宽大的白袍在半空展落,抖了十里春风的柔情,结实地拥抱住我。   他用他的臂膀,将我的身心嵌进他的身体里,让我更为真切地感受着他的气息、体温、伤怀、思念……   光阴似水,总是在人不经意的时刻流逝。   或许日日相见的人,会被自己的眼睛蒙蔽了真实,却是许久不见的人,一眼便看出了憔悴。   风炙阳清减了许多,纵然坚毅的轮廓依然如同刀锋般锐利,凝练的神韵依然如霜雪般桀然,而他的眉宇间却难掩几分倦意。   他为何疲倦?他眼底那淡淡的黑影,又是在向我透露着什么样的讯息?   我靠在他的胸膛,听着他擂鼓的心跳,那是生命和情感的悸动。   (ゝω?)~   我想,我已经明白了那道讯息。   风炙阳只手揽住我的腰,只手将我的脸深深地按进他的胸膛,过重的力道将我的身子后倾地揉入怀里,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反复地说着:“沁心,我想你……”   他说得很是轻柔,恰似日月星辰变换了之后,沉淀下来的喃喃耳语。   风炙阳,曼妙如风过无痕者,却诠释着不可忽视的存在感。他仿佛天生便是极致的证明,冷如傲梅,热如骄阳,一如他的性情。   曾经,他冷然于世,隐藏着所有的喜怒,他的恨,他的爱,在过往荒芜而寂寥的岁月里,被掩埋得如同海一般的深沉。然而,就是这样的人,当他的爱恨不再遮掩,便以一种无可阻挡的气势和极美的姿态,呈现在世人的面前,撼动了在场所有的人,也包括我。   随着我一声惊呼,他一把将我横抱起身。   (ゝω?)~   人群中传出一阵哗然,很快便沉寂下去。   我扭动了几下身子,呼道:“你……你放我下来!”   风炙阳俯首望我,黑目如深,“不,这一次,我再也不会将你放下了。”   他抱住我,跨开大步,走向銮轿,步伐沉稳而又坚决。   “起轿。”   轿子随声稳稳抬起,护驾的将士和城中的百姓纷纷起身,杂沓的脚步声,铠甲的撞击声,随之缓缓响起。   响起的,还有城中百姓因为压制而显得神秘而低调的议论声。   数千将士列成长队,在左右两侧拉开一条如龙般的长道,丝紊不乱地为銮轿开路。   百姓们不敢跟上,带着一脸的好奇而立在原地,朝着浩荡离去的长队张望。   (ゝω?)~   或许他们是在想,那是谁家的女子,竟有这么好的福气,能被皇帝如此爱着。   或许他们正在为他们年轻而又英明的君王觅得了真爱,而发自内心的喜悦。   然而,终将有一天,当赤色的鲜血为着一场纠结不断的爱恨而染红整片天空的时候,是否还会有人想起这一刻,而去真诚地祝福他们一生幸福?   -------------------   轿子沉稳前行。   我坐在轿子内,僵硬着身子,觉得燥热而又难以动弹,脸上一阵红窘。   并非是因为轿子里的空间狭小,相反的,轿子十分宽敞,足够容纳三四人之多。   我之所以倍感窘迫,乃是此刻,我正被风炙阳以强势的姿态抱住,他的手臂环住我的腰,令我稳坐在他的膝盖之上,他的手指扣住我的十指,与我根根纠缠。   我曾听人说起,若是十指能够紧紧相扣而没有丝毫间隙的男女,将会获得幸福。   (ゝω?)~   我不由俯首端详起相握的手,便发现风炙阳右手那一道道丑陋的疤痕。   往事难堪回首,再度想起依然落了满腹的心酸。   那,是他为了救我随我跳下山崖的痕迹。   那,是他为我谱写无怨无悔的生死契阔。   那些丑陋的疤痕,再也不会在他的手掌上褪去,也再也无法从我的心中褪去。   我的手指拂过疤痕,轻声问道:“……还痛吗?”   风炙阳将下巴抵在我的颈窝,惹来一阵酥痒,柔声在我耳边道:“沁心真傻,这么久了,早就不痛了。”   “噢。”我随声应着,“那……当时一定很痛吧。”   笑声缓缓荡漾,“为了沁心,怎么会痛呢?”   (ゝω?)~   我不由瞪了他一眼:“为了我,你是不是连命都不要了?”   风炙阳的笑容云般轻淡,又如火般灼热,“若为沁心,又有何不可?”   我俯首望着缠绕的十指,想起他为我做的一切,无法反驳,唯有默默不语。   轿子内因为我的沉默一度变得安静,而风炙阳的呼吸慢慢急促起来。   他的气息温热地吐在我的后颈,湿润的唇贴了上来,细吻沿着颈部的弧线缓缓上滑,轻柔地舐舔着我的耳垂。   “你!”   我的脸上红成一片,方才动了动身子,便被他纹丝不动地稳固在怀中。   他的手绕过我的肩膀,手指扣住我的下颔,扳过我的脸,吻向我的唇。   我一阵心慌,别过脸急忙道:“子铭,你不要这样!”   (ゝω?)~   风炙阳的身子停顿了一下,吐了一口气,缓缓道:“抱歉,是我太心急了。”双臂重新将我环绕得密不透风,下巴挨在我的头顶,轻声道:“你可知道,我去木琉国找过你。”   我沉默半响,随之点点头。   他为我只身深入木琉国之事早已传遍天下,我又如何不知?   风炙阳道:“我本想接你回我的身边,可是你却不见了,我满世界的找你,却怎么也找不到,那段日子里,我就像是活在虚无的躯壳里,没了魂……以至于而今,就算是抱着你,都觉得不真实。”   他俯首靠在我的耳边,细声道:“沁心,我不会让自己再失去你了,你也不会离开我的,是不是?”   我的手暗暗附在小腹上,感觉着生命的跳动,给不出他渴望的承诺。   我撇开话题,问道:“你这是要带我去哪里?”   (ゝω?)~   “本该带你回宫的,好让你一刻也不离开我的视线,但是……”风炙阳停顿,没再说下去,转而道:“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我心中不免好奇,风炙阳带我去见什么人?又是为何事非要带我去见他?   一张绝世傲然的青色身影募然浮现在我的眼前,我抬起眼皮,呼道:“难道是无霜?”   风炙阳淡然一笑,微微颔首,“他……一直都很想见你。”   我暗下眼睛,幽幽道:“我听说他受了伤,现在没事了吗?”   话音刚刚落下,轿子也随之落下。   “启禀皇上,颜府已到。”   风炙阳首先跨出銮轿,随后为我揭开垂帘,执起我的手,将我从轿子中牵出。   我抬头看去,只见一间大宅立在眼前,题匾上“颜府”二字以黑墨挥洒,龙飞凤舞,那浑厚的气势丝毫不输给与之各执一方的宗政家。   “沁心,若想知道无霜是否有事,待会见到他亲自问他岂不更好?”风炙阳牵着我的手,一边走,一边笑着说道。   两世情缘 第152章 青青子衿   我随着风炙阳跨进颜府,便见一个中年男人迎了上来,褐色锦衣,碧玉束冠,神情虽是平淡,目光却如矩火,下颔黑须被修剪得整齐,随着他疾步快走而微微抖动。   他走路的速度极快,脚步却丝毫不乱,可见是一个沉稳而小心谨慎之人。   待他走到离我们三丈之遥的时候便跪于风炙阳面前,双手摊平相贴,附于额前,恭敬道:“微臣颜正卿不知皇上驾临,有失远迎,请皇上恕罪。”   风炙阳的神色在一瞬间变回了疏离与淡漠,他衣袖一挥,淡淡道:“颜卿家勿须多礼,朕今日随性而来,未加告知,并非颜卿家之过,平身吧。”   “谢皇上。”颜正卿叩拜,站起身子扑拍衣摆,视线触及我,随即垂下眉眼,掩去一闪而过讶异:“不知皇上今日来颜府,是为何事?”   风炙阳道:“朕有事要与无霜详谈。”微微昂首,“怎么没见无霜?”   (ゝω?)~   颜正卿的脸色微变,叹了一口气,神情颇为无奈。   风炙阳的嘴角扬起但不可闻的弧度:“无霜是否放了言,说不再见朕?”   “这……”颜正卿一脸郁色,缓缓道:“正是。前几日,无霜突然不知怎么的,一脸忿然地从外头回来,之后便扔了官袍,说是不要再在朝为官了,又说什么有生之年再也不见皇上,就当没有……”颜正卿暗暗睨了风炙阳一眼,踟蹰道:“没有皇上这个朋友。老臣……唉!老臣也拿他没有法子。”   风炙阳摇头叹息:“他这是在与朕生气。”   闻言,颜正卿急忙道:“无霜从小就是这个性子,望皇上恕罪!”   “朕欣赏的便是他这个性子。”   无霜天性随心,爱便爱,恨便恨,视情为瑰宝,视爱为至圣,从不虚伪,亦不矫情。   (ゝω?)~   就是这样的性情,曾让风炙阳,乃至端木澈都万般的羡慕。   风炙阳摆手,示意颜正卿无需惊慌,“他不来见朕,朕去见他也罢。”随后看了我一眼,淡然一笑:“这次他若是闭门不见,怕是会抱憾终身。”   颜正卿也随之看着我,眸心闪过一道精光,随后又成一脸平淡,“老臣这就为皇上带路,请皇上随老臣来。”   风炙阳微微颔首,执起我的手,随颜正卿步入后院。   后院内,石子路九曲蜿蜒,直至水帘玉门。   过了那道玉门,便见一片火红逼眼而来,成炎炎炫目之势。   只见满院子载满枫树,枫叶迎风摇曳,昭示着灼热之意,就连石子路亦被飘落的枫叶覆盖,见不着丝毫痕迹,便觉悠悠天地,红光满天。   (ゝω?)~   就在那红色绯曼的世界里,一间翠绿的竹屋静静地立在中间。   “千红拥翡翠,青山换笑颜”   竹屋的悬柱上便挂着这两幅题字,据说乃是无霜亲手所写。   潺潺的水声悠悠传入耳中,我侧首望去,便见竹屋的左侧有一个三丈高的大水车,旋转之盘随着水势缓缓滚动,不时发出哗哗声响,溅出无数银色珠花。   无霜的居处竟是如此脱尘脱世,近似几分世外桃源之感,我不由看得兴致盎然,也不由感慨,唯独此处这般仙境绝世之地,方能配得上无霜这般谪仙风骨一般的绝世之人。   缓步走入竹屋内,青草的芳香便扑鼻而来,放眼望去,见一张浅淡褐色的碎花地毯铺在中间,地毯上方摆着一张朱色香案,案上摆着一架古琴,香炉正点着,袅着朦胧白烟,想必香草之味便来于此处。香案的两侧悬挂下藏青色垂帘,顺着垂帘望去,便可看见竹屋的上方挂着一块题匾——子衿轩。   (ゝω?)~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我不由笑道:“无霜真是好性情啊。”   颜正卿闻言笑笑,从他的笑容里不难看出,他对无霜的满怀关爱和由衷的骄傲。   颜正卿站在大厅,对着内室喊道:“霜儿,还不快出来,皇上来看你了!”   屋内一阵安静,只有风呼呼吹过,扬起那藏青的布帘。   颜正卿脸色一僵,随之低声道:“天南,地北,出来!”   话音刚落,黑影一闪,便见两个黑衣人凭空出现在屋内,单膝跪地,对颜正卿恭敬道:“属下在。”   他们是效忠颜家的死士,在他们的眼中,没有皇帝,只有主人。   颜正卿神色微含愠意,俯首问道:“少爷人呢?”   (ゝω?)~   其中一个黑衣人回答:“回老爷,少爷方才换了劲装,带着十个死士出门去了。”   “去了哪里?”颜正卿问道。   天南地北默默跪地,没有回答。   颜正卿偷偷看了风炙阳一眼,见其神色依旧,不见丝毫不悦,微微舒了一口气,随后对着下跪之人怒喝:“究竟少爷去了何处,还不给我速速道来。”   另一个黑衣人抱拳道:“请老爷恕罪,少爷临走前吩咐过,不许将他的行踪透露给任何人,尤其是……老爷您。”   闻言,颜正卿怒火涌了上来,不由一掌拍向桌案,喝道:“混账东西,这颜府究竟是谁当的家,你们究竟是听谁的命令!”   天南地北垂着头,牙关紧咬,依旧不肯将无霜的行踪道出。   (ゝω?)~   想来无霜在平日里深得人心,才使得府中死士一心向着他。   颜正卿收起怒火,脸色一变,急忙对着风炙阳叩首:“皇上恕罪,老臣失礼了。”   风炙阳摆摆手,转身在长椅上坐下,伸手示意我坐在他的身侧。   待我坐下之后,便见他深意地望着我,长长叹息。   他道:“朕知道无霜此刻去了哪里。”   颜正卿的眼中掠过惊讶神色,朝着风炙阳跨了半步,探寻道:“哦,皇上知道无霜现在在哪里?”   风炙阳微微颔首。   颜正卿问道:“何处?”   风炙阳握着我的手一紧,视线投向远处,随后淡淡道:“宗政府。”   天南地北乍闻风炙阳所言,不由浑身一震,随即抬头诧异地看向风炙阳。   (ゝω?)~   他们此等反应更是证实了风炙阳所言不假。   “什么?”颜正卿怔了怔,“皇上是说,无霜带着颜府里的死士,是去了宗政府?”   “正是。”   “他去宗政府做什么?”颜正卿不解道。   风炙阳回答:“去救人。”   我的心中一惊,莫非无霜他……   “救谁?”   我和颜正卿异口同声的问道。   风炙阳望着我,眸心藏着一道漩涡,薄唇轻启,吐出一个名字:“伊沁心。”   果然……无霜是为了我……   (ゝω?)~   我怔怔地靠向椅背,心中不是个滋味。   颜正卿的视线扫过我,袖口抖了几下,老脸一阵抽搐,“这个孽子!他是存心想挑起宗政家和我们颜家的争斗不成!”   风炙阳道:“颜卿家稍安勿躁,此事说来朕也有错。前几日,朕派探子潜进宗政府,发现沁心正是在宗政府内,后来宗政府传出消息,说是宗政明轩即将大婚,无霜便连夜进宫与朕商谈如何从宗政明轩手中带出沁心,奈何宗政明轩目前权势过大,朕不得与之起正面冲突,本想让无霜耐住性子,却招来无霜怒意,拂袖而去。明日即是宗政明轩的大婚之日,朕深知无霜必然不会善罢甘休,于是带上兵卫前去宗政府,若是实在逼不得已也只得挑起干戈,熟知朕安插在宗政府周围的探子再度来报,说是沁心已离开宗政府。”   风炙阳看向我,继而道:“于是我便前去将你接来。”   (ゝω?)~   我恍然大悟,莫怪当初风炙阳接我的时候,身边跟着上千将士,我当时就在纳闷,就算是皇帝出宫,也不需带如此之多,原来这层背后,还有这么一个缘由。   我不由庆幸自己及时地离开了,着实不愿流云与风炙阳之间再添仇怨。   风炙阳道:“我接到你之后,唯恐无霜冲动行事,便带你直奔颜府,没料还是晚了一步。”   我慌忙道:“那现在该怎么办?无霜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风炙阳对我宽慰笑笑:“沁心也不用担心,既然你能走出宗政府,说明是宗政明轩有意让你离开,想必也不会太为难无霜,我们就在这里安心等无霜回来也罢。”   我一怔,想起那个总是满眼悲伤的男人,喃喃道:“他……他知道我要离开?”   风炙阳的神色微微淡薄,“是的,若是他不想让你走,就凭他而今的权势,我敢断言,四国之内怕是无人能从他的手中轻而易举地将你带出,更不用说是让你从他眼皮底下逃脱了。”   (ゝω?)~   我的心中顿时凄楚不已,莫怪他当时硬是逼我接下宗政家的执令牌,莫怪他对我诸多不舍言行,莫怪他……不愿再见我一面,原来他早就知道我要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怕是见了,会心有不舍。   我的眼眶微微湿润。   手上募然一痛,我回神,对上风炙阳漆黑的双眸。   我在那里看到了鲜明的怒意。   两世情缘 第153章 皆是为情   一辆豪华的马车在宗政府门口停下,一个女人走了下来,身后跟着三个人。   待他们走到门口,被守门的家丁拦下。   女人即刻从袖中掏出一块四方城的令牌,令牌上,金狮咆哮。   守门家丁一见,即刻哈腰拱手。   女人昂起头迈进宗政府,身后的三个人紧随其后。   没有人发现,其中一个男人的手成刀状,正抵在女人的腰际。   待他们走进宗政府之后,赵诸祈在女人的耳边低声说道:“多谢夫人配合,若夫人不耍花样,在下保证不伤夫人分毫。”   女人沉默,面罩下的朱唇扯动几下,最终没说什么。   赵诸祈道:“接下来就要劳烦夫人带我们去宗政老贼那新婚夫人的房间。”   (ゝω?)~   女人身子一顿,眼中婉转着一种心痛,她道:“我不知道她在哪。”   赵诸祈探寻地望着她,辨别她话中真假。   此时,从宅院的外围飞檐处潜进十几人,各个黑衣劲装,黑布罩面,目光锐利,身手矫健如同旷野上的猎豹,而为首者则是一身青衫,如瀑长发在脑后扎成一束,风中飞扬,绝然身姿,遗世独立。   赵诸祈乍见其人,变了脸色,一声怒喝:“是你,颜无霜!”   无霜站直身姿,黑剑在手背旋转几圈,侧首望去,淡然一笑:“哦,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昔日的手下败将。”   赵诸祈拳头霍霍,怒目而视。   胜败乃兵家常事,他本不会放在心上,奈何那天,他是在心爱之人面前败给了颜无霜,便觉脸上无光,而今再被无霜讥讽几句,心中更是恼火。   (ゝω?)~   柳乘风见赵诸祈一脸愠意,唯恐他冲动乱事,在一旁道:“赵兄弟,正事要紧。”   “我自有分寸。”赵诸祈忿然道,随手将手中挟持着的女人扔给柳乘风,便拎起拳头朝无霜攻去。   无霜举手掠过垂落的发丝,一脸闲淡地望着天际飞霞。   待赵诸祈离颜无霜方才一丈之遥时,无霜依然纹丝不动,而赵诸祈却眉头一蹙,往后一个凌空翻,单膝落地。   便见赵诸祈方才所在之地横插着三把飞刀,一个妙龄少女悠然出现在无霜面前,双手插着腰,身子微微前倾,笑嘻嘻道:“想伤我家公子,你想得倒美。”   赵诸祈抬头望去,只见少女一身水袖绿衫,珠玉点缀,发丝蓬松如云,脸颊红晕如霞,一副天真可爱的模样。   赵诸祈站起身来,拍拍衣袍上的灰尘,失望道:“可惜是绿袖,不是蓝汀。”   (ゝω?)~   绿袖歪着脑袋上下打量着赵诸祈,眼睛突然一亮,拍手喊道:“啊啊,难道你就是蓝姐姐口中所说的——混蛋遭猪弃!”   乍闻绿袖所言,赵诸祈非但不怒,反而一脸欢喜,眼睛亦随之发亮,激动地朝着绿袖迈了一步,高兴道:“蓝儿当真在你面前提过我?”   得绿袖点头肯定,赵诸祈如获至宝,回头看向身后柳乘风等人,摸着后脑勺憨憨笑道:“你们听到了没有,蓝儿她说起过我!”   见众人一脸茫然,随之道:“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柳乘风等人摇头。   赵诸祈一拳捶向掌心,一脸幸福,“这说明蓝儿她心里有我啊!”   柳乘风闭目叹息:“赵兄弟,你口中的蓝儿心里究竟是否有你我是不知道,但是我知道的是,   (ゝω?)~   你若再不回头,性命堪忧。”   赵诸祈眼中精光一闪,身子矫捷地翻向一侧,躲过连续飞来的几把飞刀,对着绿袖怒道:“你刚才说的那些话难道只是为了分散我的注意力,是在骗我的!”   绿袖摇头笑道:“怎么会呢,蓝姐姐的确是在我面前提过你啊,不然我怎么会知道她喜欢骂你‘遭猪弃’呢!”   赵诸祈一愣,嘴角随即荡漾开笑容,呵呵道:“对哦。”   对于赵诸祈时而大智若愚,时而大愚若智的模样,柳乘风早已见怪不怪了,倒是无霜修眉一蹙,喝道:“绿袖,别贪玩了,我要你查的事情查得怎么样了。”   绿袖闻言,即刻一脸肃容,与方才玩耍嬉笑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回身对无霜道:“回公子,绿袖不负所托找到了沁心小姐所在的房间,但是房间内没有人。”   (ゝω?)~   “没人?”无霜沉吟,修眉蹙紧了几分,青色袖袍一挥,道:“就算找遍宗政府,也要将她找出来。”   “是!”   颜府死士朝无霜叩跪,十个黑影如闪电般朝着四面八方瞬息消失。   与此同时,一根白色绸缎募然从半空飞来,径直袭向无霜。   绿袖眉目沉下,一展兰指,从袖口中飞出绿缎,欲要替无霜挡下袭来之物。   然而,白缎力道苍劲,如飞龙在天,绿缎与之相碰,瞬间化为碎末。   无霜抽出黑剑挥向白缎。   白缎柔韧如丝,又坚硬如钢,竟是丝毫无损,以更凶猛的气势袭向无霜,无霜一记翻身,躲了过去。   (ゝω?)~   白缎穿过无霜身旁,继而飞向无霜身后的赵诸祈。   赵诸祈先是一惊,而后火速跳向一侧。   只见白缎又顺势飞向柳乘风,准确来说,是飞向柳乘风手中挟持的女人,如活物一般,绕住她的腰身,一记回抽,将她从柳乘风身侧拉离,带着人从半空退回。   众人抬眼望去,但见原先无人的厅堂石阶之上,俨然站着一道人影,紫金广寒袍随风翩然,金冠锒铛,年轻的脸庞两侧垂落银丝,添了沧桑,脸色苍白带着浓浓的疲倦,眼神却漆黑如夜,锋利如刀。   他,便是宗政明轩。   宗政明轩收回白缎,而那女人也已安然地落进他的怀中。   女人脸上罩面的白纱已在半空落下,露出一张绝美的容颜。   (ゝω?)~   她正是端木流云的芸妃,伊沁心的表姐,林曼芸。   林曼芸仰慕地望着宗政明轩,一脸幸福地靠在他的胸膛。   宗政明轩闭目,不露痕迹地将她推开,随后看向庭院内的众人,视线扫过李笑嫣和柳乘风,眸心幽深闪过,便将目光集中在赵诸祈和无霜身上。   他淡淡道:“你们好大胆子,敢在我宗政府上撒野。”   无霜冷冷望着他,正欲回话,便见赵诸祈跳到他的面前,对着石阶上的男人道:“宗政老贼,小爷我今日来这里是要找一个人,此人是谁想必你心知肚明,识相的话,快把人给小爷交出来,否则……”   赵诸祈不由打住话语,他竟是在宗政明轩的脸上看到了压抑不住的悲伤。   宗政明轩懒懒抬眼,声音冷了几分:“否则如何?”   (ゝω?)~   赵诸祈一怔,想起宗政明轩方才的身手,突然语塞,僵硬道:“……否则,让你好看。”   宗政明轩笑笑,笑若寒霜,“哦,那倒有趣。”   话语刚消,便见宗政明轩瞬间出现在赵诸祈的面前。   赵诸祈不及反应过来,便被宗政明轩摞倒在地。   宗政明轩继而擦掌挥向柳乘风,李笑嫣一急,喊了一声“相公”,便闭目挡在柳乘风的面前。   然而,疼痛的感觉始终没有落下,李笑嫣只听见一声淡不可闻的叹息,紧随着,便响起柳乘风的惊呼。   李笑嫣睁开双眼,宗政明轩早已不在她的面前,而是欺身袭向颜无霜,以极其快速的手法点住绿袖的穴道,一记回旋,优雅而矫健地将无霜踢倒,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的破绽。   无霜和赵诸祈捂着伤口相继起身,诧异地望着眼前这个看似瘦弱的男人,见他正俯首咳嗽。   (ゝω?)~   两人皆是一脸不敢置信,他们方才在他的面前竟然毫无招架之力。   是他们太弱了吗?   不,他们师出李源清,都是天下一等一的高手。   或许,不是他们太弱了,而是他们的对手太强了。   赵诸祈啐了一口污血,怒道:“该死的,臭老头的朋友根本就是一个怪物!”   宗政明轩淡淡道:“还嫌不够吗?”冷哼一声:“那两人一起上吧,别让我觉得太无趣。”   无霜的眼神暗了下来,袖袍中的拳头紧紧握住,绝美的脸上涌出悲愤。   他为何而悲愤?可是为了被宗政明轩小瞧了而不悦?   不,他只是在为自己无法救出心爱之人而感到难受。   (ゝω?)~   无霜俯首,落寞道:“我不是你的对手,今日我无法从你的手中带走她,但是,能不能……请你让我见她一面。”   宗政明轩凌然的脸上掠过讶异,也掠过悲伤。   无霜竟然在求他?   不可一世的颜家少爷竟然在求他……   “公子……”绿袖募然哭了出来。   宗政明轩垂下眉眼,声音也变得干涩:“她走了,不会再回来了。”   只是认清她的离开,都让人如此的心痛。   赵诸祈脸色微变,“走了?去了哪里?”   宗政明轩失神地抬头望着天空,喃喃自语:“去了哪里,她去了哪里?”   (ゝω?)~   赵诸祈道:“她去了哪里,你怎么可能不——”   “够了!”林曼芸冲了上来,挡在宗政明轩的面前,厉声哭道:“你们不要再问了,他已经很难过了,你们都给我走,走!!”   林曼芸的心一阵揪痛,但是她能够感觉到,宗政明轩的心,比她更痛。   众人诧异地看着林曼芸,不懂她为何突然发起疯来,唯独宗政明轩,依然孤独地望着天空沉默。   此时,杂沓的脚步声响起,宗政家的兵卫已将整个庭院团团围住,宗政明浩和宗政眀乾从人群中漫步而出。   宗政眀乾看了一眼宗政明轩,衣袖一挥,指着庭院众人怒道:“将他们全部给我拿下!”   “慢着。”宗政明浩跨步而出。   宗政眀乾一脸忿然:“三哥,他们胆敢闯入宗政府伤害大哥,我必要让他们付出代价,你为何阻止我!”   (ゝω?)~   宗政明浩睨了眀乾一眼,没有回答,只是看向无霜,淡淡道:“少宰大人,若你此刻回去,你私闯我宗政家的事我就当没有发生过,若是你执迷不悟,我们宗政家亦不惧与你颜家撕脸!请你三思!”   无霜不在乎两家是否挑起争斗,他只在乎一样事情,他问道:“沁心当真不在宗政府内?”   宗政明轩回首,幽幽道:“我都见不到她了,又如何能让你见她?”   说罢,宗政明轩转过身,缓步迈进厅堂。   疲惫漫天袭来,他真的好累,只想好好休息。   林曼芸跟在他的身后随之离开。   宗政明轩离开后,等于将此事交予宗政明浩和宗政眀乾全权负责。   宗政眀乾敬长兄如父,必定不放过眼前所有的人,当年,就连他的二哥宗政眀瑛伤了宗政明轩,他都不惜千里追杀,更何况是一些无关紧要之人。   (ゝω?)~   宗政家能有今天,宗政眀乾的铁血手段,功不可没。   宗政眀乾冷冷道:“三哥,还跟他们废话什么,我们宗政家何曾惧怕颜家?”   宗政明浩探寻地看向无霜,等着他的回答。   此时,从天空飞来一道蓝色身影,赵诸祈一见,一脸欢喜。   那不正是让他魂牵梦萦,日夜思念的人儿吗?   “蓝儿!”赵诸祈即刻迎了上去。   蓝汀瞪了赵诸祈一眼,随后越过他,来到无霜身旁,“三公子,沁心小姐的确不在宗政府内,公子命你勿要执拗,随我回去。”   无霜沉默半响,手指弯曲附于唇前,哨声响彻天际,半刻不到,便见十个颜家死士快速地集聚在他的身后。   (ゝω?)~   “我们走!”无霜转身,走了几步便停了下来,指着赵诸祈三人道:“他们不是我颜家的人,要杀要刮随便你们。”   蓝汀解了绿袖的穴道,紧随无霜身后,欲要离开。   突然,衣袖被人拉住,蓝汀回头,只见赵诸祈一脸委屈地看着她,“蓝儿,我们好不容易才见了个面,你怎么都不跟我说话?”   蓝汀望着赵诸祈,对他抿嘴一笑,依然什么也不说,一张纸条顺着衣袖滑进赵诸祈的手中。   赵诸祈怔住,迷失在她的笑容里,缓缓放开她的衣袖,也笑了起来。   蓝汀随着无霜离开,独留赵诸祈三人还在原地。   宗政眀乾手一扬,道:“将此三人拿下。”   “慢着,也将他们放了吧。”宗政明浩又道。   (ゝω?)~   兵卫听令,让出一条道来。   赵诸祈深意地看了一眼李笑嫣,迈步离开。   待他们离开后,宗政眀乾不由怒道:“三哥,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宗政明浩淡淡道:“眀乾,这是大哥的意思。”   “大哥的意思?”宗政眀乾困惑:“我怎么没见大哥说什么?”   宗政明浩摇摇头,叹息:“你只知一昧地护着大哥,大哥的心思你又看出了多少?方才大哥不忍伤了那位衣着男装的女子,自然也不会扣留他们。”   宗政眀乾了然点头,随之不解道:“大哥为何不忍伤那女子?”   宗政明浩道:“大哥做事自有缘由,你不需多想。”   话虽这么说,宗政明浩心中不禁困惑。   (ゝω?)~   若是他没记错,那女人与林曼芸一样,乃是端木流云的嫔妃,为何大哥对其他的女人总是不加辞色,唯独端木流云的妃嫔总是再三周全?   当真是为了师徒之情?   -----------------------------   无霜回到颜府,方才踏入子衿轩,便见风炙阳和父亲等在大堂内。   无霜仿佛没有看见风炙阳,风一般地从他面前走过,击掌两下,曼妙婢女应声从后堂内莲步而出,伺候他宽衣。   “霜儿!”颜正卿在一旁低声喝道。   无霜恍若未闻,待换回宽松舒适的衣袍之后,举手摘去头顶束发的金绳,将泻下的长发松散地束在左肩,随后漫步至香案前,沏了一杯茶,仰面饮尽。   他淡淡道:“你来做什么?”   (ゝω?)~   颜正卿老脸僵硬,不时地朝着无霜使眼色,无霜头一撇,冷哼一声。   风炙阳眉梢微扬,不甚在意,淡淡道:“我来见你。”   无霜道:“我早就说过,若是没找到沁心,就不再见你。”   风炙阳摇头,“你当真为了沁心,不顾我们十几年的兄弟情谊?”   闻言,无霜佯装冰冷的神情褪去,覆上一股愤怒,“我颜无霜的兄弟,绝不是一个薄情寡义之人!”   风炙阳蹙眉:“我何曾薄情寡义了?”   无霜怒道:“你敢说你没有?昔日,你为得木琉国借兵,眼睁睁看着沁心嫁给端木澈却无动于衷,后来,沁心被端木流云扣在墨阳宫,你还是不去救她,再后来,她被端木流云带上城墙,阻碍了你的计划,你甚至开弓拉弦想要将她射死,而今,她被宗政明轩藏在宗政府内,你畏惧宗政明轩的权势,你又不去救她,你何来的情,何来的义?你将以何颜面去面对沁心!!”   (ゝω?)~   无霜怒极,心中愈发悲愤,今日寻沁心不得而积郁的心火一瞬间爆发而出,衣袖一挥,将香案上的茶碗全部哐啷扫在地上。   茶碗砰然破碎,乍碎声惊心怵目。   风炙阳静静坐着,怔怔望着远处,视线没了焦点,放在扶椅上的双掌不由握紧了拳头。   无霜说的每一件事,都是他最深的痛,他就觉得自己的伤口像是被人全部翻了出来,反复地捣烂,还要在上头撒着盐巴,让他几近痛不欲生。   无霜无力俯首,喃喃道:“而今,沁心不见了,她不在宗政府,我派出所有的人寻遍了整个北蓟城都寻不到她……”   风炙阳沉沉叹息,“无霜,沁心她……”   “无霜——”   一道清丽的声音响起。   无霜浑身一震,猛然转过身去,望向门口。   “沁心……”无霜不敢置信地摇着头,喃喃低唤。   他甚至怀疑眼前的景象只是他的一种幻觉,他疯狂追寻的人,此刻竟然就出现在他的面前。   两世情缘 第154章 无霜之心   我在子衿轩周围转了一圈,将更多的风景看过。   若不是风炙阳带我来找无霜,怕是会错过这般宜人的景致。   我不由想起曾经有人说过,每一种选择都有不同的结局,就如走不同的路,就会有不同的风景。   我觉得此刻的自己就像是站在交叉路口,正迷茫着眼前的方向。   总是在害怕,自己会一路走过,一路错过。   很多时候,一旦你做出了选择,那一路相伴的风景就不再是你所能要求的,你不能后悔,也不能回头走向另一条路,再走,同样错过。   我以为我会坚强地去见端木澈,坚强地面对他的每一种表情。   我佯装得越是坚强,内心越是脆弱,我其实一直都在害怕,我怕我看到的会是一种冷漠。   正当我迷茫脆弱的时候,风炙阳以极其强势而温柔的姿态出现在我的面前,迷惑着我的眼睛。   (ゝω?)~   我俯首叹息,双手环住小腹,心在剧烈地震荡。   孩子,你会笑我的不坚定吗?   我摇摇头,转身朝子衿轩走去,刚跨进门栏,便见无霜对着风炙阳发怒。   一句句斥责从他的口中吐出,风炙阳的脸色就苍白了几分。   想起宗政明轩曾告诉过我,十年前的风炙阳没有求生的意志,他活着只为满腔的恨。为了报仇,十年来,他尝遍了人世辛酸,沉默得无声无息,就连我的名字,都被他痛苦地压在喉咙底下,不曾喊出。   我知道,所有他的清冷,他的疏离,都只是为了保护自己。   这样的他,又怎么让人忍心再去责备?   无霜道:“而今,沁心不见了,她不在宗政府,我派出所有的人寻遍了整个北蓟城都寻不到她……”   (ゝω?)~   我不由暗笑,你找遍了整个北蓟城,但是你没有找自己的家啊!   我上前喊道:“无霜——”   无霜猛然回身望我,那一瞬间,喜悦、迷茫、困惑、害怕、不敢置信……太多太多的情绪在他深邃的眸底一一闪过。   他那强烈的情感仿佛感染了我,我笑了笑,声音有点激动:“无霜,我在这呢!”   “沁心!”无霜大步跨前,深深望着我,袖袍一展,将我紧紧抱住。   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背。   透过无霜的肩膀,看到了风炙阳和颜正卿皆是一脸的复杂。   风炙阳站起身来,道:“颜卿家,朕有事要与无霜商量,你先退下吧。”   “是,老臣告退。”颜正卿叩首,退出房间,经过门口时,深意地望了我和无霜一眼。   (ゝω?)~   颜正卿走后,风炙阳走了过来,拉住我的手腕,一把将我从无霜的怀中拉离,右臂环住我的肩膀,让我的背贴靠在他的胸膛。   我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剧烈而躁动。   无霜细眯狭长的眼睛,带着危险的讯息。   风炙阳视若无睹,淡然道:“无霜,抱歉了,现在没那么多的时间让你沉浸在重逢的喜悦中,该是办正事了。”   无霜怔了怔,望着我微微点头。   风炙阳问道:“上次交代你的事情,准备的怎么样了?”   无霜走进厅堂,随声道:“万事俱备,就等着沁心了。”   我一怔,莫非他们口中的事情与我有关?   (ゝω?)~   我不解道:“究竟什么事情,为什么要等我来了才能办?”   风炙阳沉默,无霜没有回答,只是命人取来一只玉盏。   无霜接过玉盏,走到我的面前,与我身后的风炙阳平视。   无霜道:“放开她。”   风炙阳的臂膀一松,无霜便领着我在桌案前坐下,轻声道:“沁心,对不起,或许有点痛,你忍着点。”   “什么?”我茫然地看着他。   手指猝然一痛,我“嗤”了一声倒抽冷气,俯首,只见无霜手中拿着一把匕首,割破了我的手指,将我的血一滴一滴地落进玉盏里。   我的脸色一阵白,“你……你这是做什么。”   (ゝω?)~   无霜依旧没有回答。   待玉盏内的血落了八成满,无霜将玉盏交予一个绿衫少女,衣袖一挥,少女便退了下去,无霜随即俯首,吻住我的手指。   “这……”我欲要抽回手,被无霜扣住了手腕。   手指被一股温热的湿润包围,疼痛的感觉褪去了许多。   半会,无霜抬头对我笑笑,菱唇沾染着鲜血,格外娇艳。   无霜又侧首看向风炙阳,略带着几分得意,几分挑衅。   风炙阳不由皱了皱眉头,叹了口气,问道:“需要多久。”   无霜垂下眉眼,沉默半响,道:“不知道,听天由命。”随后取出纱布为我包扎伤口。   天际落幕,夕阳残血,暗红了整片枫林。   (ゝω?)~   风炙阳负背而立,站在窗口。   窗外绚烂的色彩,在他的身后落下萧然。   他朝我迈出几步,俯首望着我,随后执起我的手,道:“该是回宫了。”   我站起身来,方才随风炙阳走了一步,另一只便被无霜抓住。   无霜斜坐在木榻上,只手懒懒地托着脸颊,漆黑的长发如水中的黑墨,在他的肩头荡漾开来,他嘴角一勾,扬起一道绝美的弧度。   他道:“沁心要留在颜府。”   风炙阳握着我的手募然一紧,“理由。”   无霜笑道:“只有留在我的身边,才能保沁心生命安全。”顿了半会,又道:“更何况你明日就要出风璃国了,难道还要带上沁心不成?”   (ゝω?)~   我茫然地夹在他们中间,只觉得一头雾水,更是听不懂他们之间哑谜一般的对话。   为什么我一定留在无霜身边,否则就会性命之忧?   为什么风炙阳要离开风璃国?他乃是一国之君,岂能随意离开?   风炙阳眉梢轻扬,“哦,如此说来,你是打算撤回前言,不与我同行了?”   无霜笑了笑,“我内伤尚未痊愈,怕是受不住羁旅之劳,炙阳不会怪我吧?”   风炙阳深深望着无霜,无霜亦笔直回视,房间内一瞬寂静。   而我就这样夹在他们中间,视线来回于他们两人的脸上,不明所以。   突然,风炙阳拂面大笑,“好,就按无霜说的办!”   无霜闻言一怔,没料风炙阳答应得如此爽快,不由探寻望去,只见风炙阳的嘴边悬挂着一道奇异的笑。   (ゝω?)~   风炙阳走后,我就在颜府的子衿轩住了下来。   落幕时分的子衿轩很安静,但是,若是你用心去聆听,你便会听见潺潺的水声和落叶的萧萧声。   约莫申时三刻,有人来敲我的房门,我开门一看,是一个绿衫少女。   她欠了欠身,朝我俯首行礼,道:“沁心小姐,我叫绿袖,公子让我来唤你去前厅用膳。”   我点点头,便随着她前去。   一路上绿袖一直很安静,我犹豫半会,问道:“请问……绿袖姑娘可否认识蓝汀?”   绿袖回头对我笑笑,“沁心小姐唤我绿袖便可,至于蓝姐姐,绿袖自是认识。”   我欣喜道:“她现在好吗?为何今日我没看到她?”   蓝汀既是风炙阳的暗影,不该不离其身的么?   (ゝω?)~   绿袖回答:“蓝姐姐今日本欲随公子一同回来,只是……”绿袖一声长吟。   我随即问道:“只是什么?”   绿袖掖起袖袍遮住嘴角,咯咯低笑,一脸暧昧,对上我困惑的眼神,便整了整神色,继而道:“……只是她突然有事便先行离开,并托我代她向沁心小姐问好,说改日必定亲自前来与拜见沁心小姐。”   我了然点头,随着绿袖穿过曲苑长廊,经过景致庭院,来到了前厅。   我前脚刚跨进门栏,便见无霜神情聊赖地靠在椅背上,不时拍着嘴巴打着呵欠,而颜正卿则站在他的身前,一脸怒容,斥道:“霜儿!你听清楚了没有!下次莫要再给我生出什么事端来,也不要对皇上如此无礼,再这样下去,我们颜家百年基业迟早会断送在你的手里!”   无霜懒懒道:“知道了,父亲。”   (ゝω?)~   颜正卿见他一脸敷衍,怒意顿时没处发泄,老脸一阵抽搐,冷冷哼了一声,转身拂袖离去,正巧与我迎面对上,怔了一下,随后微微点头,便从我的身旁快速越过。   不知是否是我的错觉,我一直觉得颜正卿对我带着敌意。   无霜看到了我,聊赖的神情一扫而光,“沁心,你来了!”   我“嗯”了一声,在圆桌前坐下,笑道:“让你久等了。”   无霜抿嘴笑笑,摇了摇头,问道:“饿了吗?”   我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自从有了孩子,我似乎变得贪嘴嗜睡。   无霜嘴角笑容更深,扬声道:“上菜。”   婢女一个个缓步走进,精致的餐点一盘盘端了上来。   (ゝω?)~   无霜凝视着我,柔声道:“沁心,这是我第一次跟你一同用餐,这种感觉真好。”   我笑道:“那有什么难的,若是可以的话,以后我常常陪你吃饭便是。”   无霜摇摇头。   我不满道:“不要?”   无霜道:“不要常常,我要永远。”   “无霜……”我唤了一声,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便沉默下去。   我不是傻瓜,又岂会感受不到无霜对我的情意?   只是,这份情,让我如何面对?   此时,一股腥味传入我的鼻尖,只见一盘鲑鱼醉酒端在我的面前。   我即刻捂住嘴巴,忍住恶心的翻滚。   (ゝω?)~   “沁心,你怎么了?”无霜担忧道。   我只手捂着嘴,只手对无霜摆手,示意他无需在意。   摇摆的手被无霜一把扣住,我的心不由一惊,便见无霜探出手指为我把脉。   担忧的神色在无霜的脸上淡去,慢慢转为惊讶,惊讶又慢慢转为痛心。   他看向我,琉璃的瞳孔浮上一层雾气:“沁心,你……”   “无霜,你快放手!你弄疼我了!”我用力将他甩开。   无霜的手方才脱离我的手腕,即刻抓住我的手臂,猛然将我拉到身前。   圆凳因为剧烈的动作而哐啷倒地,在地上打了几个圈。   沉痛划伤了无霜的容颜,他的眼底透出一丝阴鸷,贴着我的脸沉沉道:“是谁的孩子!是端木澈,还是风炙阳?”   (ゝω?)~   我颤抖着唇道:“是谁的很重要吗?”   无霜浑身一震,许久说不出话来。   他缓缓回神,痛惜地望着我,良久,他摇了摇头,叹息:“不重要……”   他的手松开我的手臂,我不由跌坐在地。   无霜俯首看我,面无表情道:“不管是谁的,这个孩子留不得!”   两世情缘 155 谁的孩子   无霜半蹲下身子,抚着我的脸,柔声道:“沁心,很快的,一下子就不痛了。”他的另一只手正慢慢移向我的小腹。   我惊慌失措,血色从我的脸上急剧褪去,死命地抱住自己的腹部:“你想对我的孩子做什么!”   无霜垂下眉眼,如扇的睫毛遮不住满眼的痛,“沁心,你别怪我,我这么做也是为了你好。”   双手被无霜只手扣住,翻手压于头上,双脚亦被他用膝盖定住,动弹不得。   我使出全身力气反抗,而他依旧纹丝不动,一切显得如此无力。   无霜的掌心已经缓缓地贴在了我的腹上,只要他稍稍用力,孩子就会血淋淋地失去。   我不住摇头,眼泪决堤,祈求地望着他:“不要,无霜,不要伤害我的孩子,不要让我恨你……”   “比起失去你,我宁可你恨我。”   无霜的嗓音沙哑,眼底浮上阴翳,抵在我肚子上的手慢慢地开始加重力道。   我瞪大了双眼,用尽全部的力气喊道:“不!如果孩子没了,我也不会贪生!”   无霜身子突然顿住,长发遮住了他半张脸,却有一滴眼泪穿过间隙,落在我的脸上。   终于,他放开我,装而抱住我,压抑的声音失去了平衡:“为什么老天要这样对你……这不公平……”   “无霜……”我的手拂上他颤抖的背。   为何?明明是他想要扼杀我的孩子,我却觉得他比我还要来得难过?   我开始隐隐觉得,无霜和风炙阳有事在瞒着我,而这件事情,关乎我的性命,也关乎我腹中孩儿的性命。   我犹豫半会,探寻地问道:“无霜,你会让我平安生下这个孩子的,对吗?”   一段漫长的沉默之后,耳边传来了一种坚决无谓的声音:“是的,我会让你平安,也会让你的孩子平安,只要是沁心想要的,我都会不计一切代价为你做到。”他更为用力地将我抱住。   心安了,累了,乏了。   无霜将我抱回房间,温柔地看着我睡去。   半夜,我醒来,房中已没有无霜的身影,唯独子衿轩的上空一直回旋着激烈的琴音,有着痛,有着恨,还有着,浓浓的爱……   我所知道的世界,是公平的,她给予你许多,也会带走许多。   有人倒下了,就好、有人为此获得光荣。   有人获得了幸福,就有人为此承受着痛苦。   人的眼睛有时候看不清世界,就在我我无法触及的地方,那些爱着我的人,为了兑现我的承诺,付出了相应的代价。   那是我一生都无法偿还的代价……   “沙沙沙——”   落叶的声音恰如耳畔旁的呢喃,温柔地将我唤醒。   我睁开双眼,看到了满屋子婉转的阳光。   昨晚,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一颗果树底下,一个女孩在沉睡,树上的果子一夕间全部落下,待快要落到地上的前一秒,突然停住了,又再度慢慢地轻放在松软的泥土上。果子一个个**通透,没有因为坠地而摔坏,也没有惊醒树下沉睡的孩子。风柔柔的,轻轻的,在午后的阳光下,女孩睡醒了,她看着满地的果子,发出喜悦的笑声,她伸手取来果子,清脆地咬上一口,满   口的香甜。   我摸着肚子,笑了笑。   孩子,那是你吗?   屋外渐渐传来一阵吵杂声,打破了本属于清晨的宁静。   我听见绿袖的声音,带着焦急:“老爷,公子交代过,他不在的时候,谁都不能打扰沁心小姐,请您不要让我为难。”   颜正卿怒喝一声:“我是颜家的家主,在颜府内,我要去哪里,还没有人能拦住,让开!”   绿袖道:“绿袖只听公子的命令,老爷得罪了!”   屋外随之响起打斗的声响,房门“砰——”地一声被推开,我看到庭院内,绿袖被困于死士的缠斗。   颜正卿跨门进来,冷冷地望着我。   我坐正身子,道:“颜老爷如果不喜欢我留在颜府,说一声就罢,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颜正卿道:“老夫的确不喜欢你留在颜府,像你这种挑起四国之乱的祸水留在我颜府,叫老夫如何安心?”   颜正卿轻蔑地哼了一声,“看来你什么都不知道。好,老夫现在就一五一十地告诉你,半个月前,木琉国以一雪国耻之名,大军压境我风璃国,令我风璃国将士死伤无数,今早,皇上调集兵马,御驾亲征,此刻已经出了北蓟城。”   “什么?”我不由站了起来,震惊地瞪大双眼:“为什么会这样?”   颜正卿道:“因为你!”他朝我忿然迈进一步,“老夫曾多次进言皇上将你交出以平息干戈,皇上却不为所动,而今两国已然交战,水珑国与木琉国秦晋交好,水珑国大军不日从东面而来,将与木琉国结成同盟之势,到时候,我风璃国危矣!而宗政   家亦蠢蠢欲动,老夫得探子来报,宗政明轩昨日便离开了风璃国,回土玲国四方城,   想必是要土玲国国主无成冒出兵,趁天下大乱之际,谋取疆土之利。而今天下,即将狼烟四起,血流如注,生灵涂炭,名不聊生!”   颜正卿衣袖一挥,指着我,怒道:“这全都是因你而起!”   我跌坐回床榻,怔怔摇头,“不,不会的……”   “如今皇上和霜儿都不在,看谁还能保得了你!”颜正卿甩甩手,一个婢女端着木案走了上来,案上放着青色瓷碗,碗上盛着墨色的药汁。   我变了脸色,:“这是什么?你要做什么?”   颜政卿灰色瞳孔如鹰般盯着我,冷冷道:“既然你腹中之子乃是敌国皇储,老夫自然留他不得。你若识相,就老老实实将此药喝下,或许老夫会放你一条生路,否则,老夫自当替天行道,收了你这个祸世妖女。”   “不!”我苍白着脸,不住摇头。   两名颜府死士受命走上前来,用力压住我的肩膀,颜正卿端起药瓷碗,扣住我的牙关,向我嘴里灌药。   苦涩的药汁带着血腥的味道,慢慢倒进我的口中,我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哐啷——”   瓷碗募然破碎,颜正卿“唔”了一声,吃痛地松开我的下巴。   我急忙俯首,手指探入咽喉处,将药汁悉数呕了出来。   待药物吐尽,我痛苦地抬起头,在眼泪中看到一道青色的身影站在门口,衣袍曼青,发丝飞扬。   无霜气喘吁吁地扶着门栏,神情写满凌乱,他大步跨到我的面前,扶起我,一脸愧疚:“沁心,对不起,我来晚了。”   “无霜——”我的嘴角抽动几下,呜哇一声,扑到他的怀里。   无霜拍着我的背,喃喃道:“沁心别怕,我说过,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和你的孩子。”   我不住点头,呜咽痛哭。   无霜怒视着颜正卿,道:“父亲,你这是在做什么!”   颜正卿挥挥衣袖,负手而立,“端木澈欺人太甚,乱我风璃国山河,就算老夫杀了他的孩子,也难消心头之恨。霜儿,你莫忘我们颜家世代效忠皇上,她腹中骨肉乃是敌国皇储,就凭这一点,就留他不得。”   无霜沉默半会,缓缓道:“父亲,你时时提醒孩儿要精忠报国,勿要毁了颜家百年基业,今日却是你做了不忠不义之事,险些为颜家招来灭门大祸。”   颜正卿神情一整,“什么意思?”   无霜深深吸了一口气,道:“沁心腹中孩子并非是端木澈的,而是炙阳的亲身骨肉,若这孩子是个女子,便是我风璃国的长公主,若是男子,就算日后继承皇统的皇太子!”   “什么?”颜正卿脸色刷然一变,随后摇头道:“不可能!”   无霜扬眉,冷笑,“为何不可能?”   颜正卿道:“她仅是两个月的身孕,皇上在三个月前就已离开木琉国,并不曾回去,她腹中之子断不可是皇上的!”   无霜静静道:“父亲为何如此确信沁心是两个月的身孕,而并非三个月?”   颜正卿正色道:“来人,将人给我带上来。”   一个人被带了进来,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我抬眼望去,正是当日在宗政府为我把脉的那个郎中。   颜正卿俯首道:“李大夫,你再为老夫说一遍,此女子怀有身孕究竟已有多少时日?”   大夫捏着袖袍擦了擦额头细汗,颤颤道:“回颜老爷,当日宗政老爷勃然大怒,又让小的以红绳切脉,小的慌张之下,极有可能把错脉。”   “那你现在就给老夫再把一次脉。”颜政卿眯了眯眼睛,“别忘了,你全家老小的脑袋可全都提在你的手上。”   大夫浑身一震,急忙叩首,“是是!”   大夫走到我的身旁,小心道:“夫人,请伸出你的手来,让小的再为你把脉。”   我探寻地望向无霜,无霜扯出一道宽慰的笑容,对我点了点头。   就在大夫为我把脉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奇异的香味,随即诧异地看向无霜,他竟是对大夫施了摄魂!   大夫站起身来,颜正卿拜了拜:“回颜老爷,夫人怀的是三个月的身孕。”   “你确信!”   大夫回答:“十分确信。”   颜正卿看着我,脚步一个踉跄,“行了,你退下吧。”   大夫叩首,方才走出大门,便被守门的死士从背后一刀刺死。   我大惊失色:“你为何要杀他!”   颜正卿道:“你藏身在我颜府的消息,绝不可以传出去。”   又是因为我……又一条人命因为我如蚂蚁般被人捏碎……   我无力地跌靠在无霜胸膛。   无霜道:“父亲这下可满意了?”   颜正卿摇头,“不,这只能说明孩子可能是皇上的,也可能是端木澈的。”   无霜的神情微微僵硬。   此时,屋外传来一记清冷的声音,让屋内众人无不变色。   “沁心腹中的孩子的确是朕的。”   只见风炙阳站在庭院中间,一身银月锦袍,白玉如冠,身姿绝然。   众人纷纷下跪,齐呼:“吾皇万岁!”   风炙阳随意摆手,“平身吧。”漫步至屋内,漠漠地看重我,沉沉地叹了一声。   颜正卿急忙道:“皇上,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   “颜卿家是想说,朕本该率邻三军,出来北蓟城,直奔乌木山了,是吗?”风炙阳睨着颜正卿,神情散懒。   “这……”   风炙阳冷哼:“若是朕今日没出现在这里,怕是要错过颜卿家做的一些好事了。”   颜正卿脸色一变,急忙道:“皇上,老臣……”   风炙阳举手,打断颜正卿的话,走到我的身边,一把将我从无霜怀中拉离,只手环过我的腰身,贴着我的小腹道:“颜卿家是怀疑这个孩子不是朕的?那就问问这个做母亲的吧,没有一个做母亲的会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   随后,风炙阳的声音淡淡地在我耳边响起:“想保住你的孩子,就听我的话。”   我俯首默默。   风璃国士族势力强盛,颜家更是士族之首,颜正卿便面虽是对风炙阳毕恭毕敬,可谁都知道,他若是要来硬的,就算是风炙阳也拿他无可奈何,就凭他明知风炙阳钟情于我,也敢这般肆意对我,便可知一二。   我深深吸了口气,昂起头,笔直地看着颜正卿,“孩子的确是子铭的,不是端木澈的!”   风炙阳的嘴角扬起奇异的笑,与此同时,潜伏在屋檐上的三人全都变了脸色。   两世情缘 156 国之大难   在风炙阳的心里,关于伊沁心的记忆永远是美好的,那是他精心描绘的轮廓,那是一根线牵着作痛的心怀,那是漂浮在人世的身影缠绕进梦里,那是不经意响起的温柔的私语。   当她爱他的时候,他只能想着他的理念、他的仇恨;当他决定爱她的时候,她的身边却有了别人。   记忆中美好的她,再也让他高兴不起来,因为太过美好,现实才更为残酷。   当他乍闻她有了孩子的时候,他只觉得耳边轰轰直响。   他以为对她的爱会让他无私地包容一切,可是,人的想法有时候可以近乎完美,而真正面对现实的时候,感情却无法欺骗自己。   嫉妒,他尝到了这种滋味。   风炙阳望着窗外如火的枫林,面容淡薄而又深刻。   我望着他的背影,踟蹰半会,道:“今天真是谢谢你了,要不是你……”   风炙阳将我的话冷冷打断:“你不用谢我,我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情。”   “不是的,你明明知道这不是你的……”   风炙阳忍下噬心的痛,别过脸,“我不在乎。”   “我在乎!”我喊了出来。   “沁心!”风炙阳重重唤道,侧首望我,“你不让我照顾你,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谁?   星辰坠落,只用了一瞬,阴晴圆缺,却是亘古交替。   他看不到短暂和永恒,一如,他看不到她的心。   我俯首轻声道:“我要去找端木澈。”   闻言,风炙阳低笑出声。笑声里,我听出了失望和悲伤。   他道:“端木澈对你做过的事情,你都忘记了吗?他废了你的皇后之位,另爱他人,他将你打入暗无天日的冷宫内,筑起通天高墙。在他的心里,昔日的情分永远比不上繁华如歌的锦绣   江山,他是一个彻底的野心家,他要的是历史的歌颂,或许,他会留恋那缠绵的情爱,然而,一旦那份情爱挡在他野心的面前,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摒弃。这样的他,你还会想去依靠吗?”   我不由怒道:“不!不是那样的,他曾经跟我说过,他不会放弃我,也不会放弃一统天下,在他的心中,爱和天下一样的重要!”   风炙阳冷哼:“这样的端木澈令我更加失望,他只不过是一个贪心的人罢了!”   “不是的!他不是贪心,他只是……只是害怕失去……”我心痛地摇了摇头,抬头深深望着风炙阳,“执着主宰一切的权柄,站在世界的顶峰,只是为了获得力量去拥有想要的,保护所爱的,你又何尝不是如此?”   风炙阳身子一顿,沉默了许久,干涩道:“事到如今,不管他对你做过什么,不管他如何伤害你,你还是会爱着他,还是要回到他的身边,是吗?”   我低声回答:“是的。”   风炙阳募然抓住我的肩膀,眸子卸去了清冷,微微泛红,“那我呢?我在你心里又算什么?如果你从来不曾在意过我,为什么我在你眼里却看到了……挣扎?”   风呼呼吹过,吹动了枫林,吹散了云的阴影,却吹不动人的心事。   因为心事,太过沉重。   我垂下眼睑,默默道:“我所理解的爱,应该属于唯一,你……是我情感上的……一个污点。”   原来,说出伤害一个人的话,是这么的令人难受。   风炙阳缓缓放开我的肩膀,怔怔退了一步,俯首冷冷望着我。   空气突然冷凝,随后响起沉沉的笑声。   我抬头看去,只见风炙阳只手抵着额头,笑得癫狂。   “污点?我是你的一个污点……”   风止树静,笑声褪去,天空一片澄清。   风炙阳的目光淡淡地落在我的身上,眼中的迷光隔离了世界,俊冷了面容。   “是污点也好。至少说明你的心中并非没有我。只要尚有一点的爱,我就有足够的耐心,也有足够的能力,让污点布满你整颗心。”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所以,我不会放你离开。”   说罢,风炙阳转身走向房门,他停顿了一下,背着我静静道:“我不想看到你成为一个愚蠢的女人,以为凭着孩子,就可以挽回一颗失去的心。”   我反驳道:“那不是愚蠢,那是因为坚信孩子是爱的结晶。”   “你的孩子不会是他唯一的子嗣。”   “什么意思?”   “前些时日,探子来报,木琉国的皇后已有身孕,消息传到边境,木琉国前锋军队士气大振,扬言要为未来皇储而战。”   脑袋轰的一声炸开。   夙月……也有了端木澈的孩子?   “告诉我,你是在骗我的,是不是?”我祈求地望着那道僵硬的背。   风炙阳淡淡道:“信不信由你。”   清冷的身影高傲地扬长而去,独留我静静地站着,失魂落魄。   我不知道站了多久,眼泪忍不住快要流出,我睁大了眼睛,一眼不眨,我看到了世界由清晰变为模糊的全过程。   眼泪流下来的那一刻,世界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透彻,而我的心,却在这梦想和现实的漩涡之间,失去了方向。   赵诸祈青着脸飞出颜府,柳乘风和李笑嫣在身后快速追上。   柳乘风喊道:“赵兄弟,你这是去哪里?”   赵诸祈停下脚步,“回战营。”声音僵硬地压在喉咙底下,像是忍着极度的不快。   柳乘风道:“我们尚未救出沁心小姐……”   “不要在我面前提她!”赵诸祈怒喝一声,握紧了垂落在身侧的拳头。   柳乘风想起方才在屋檐上闻得的那一幕,不由叹息,“赵兄弟,切勿感情用事,皇上的命令是让我们带回沁心小姐,至于其他的事情,并非是我们所能干涉的。”   赵诸祈忿然道:“枉费老大日夜挂念她,她却早已与其他不、男人珠胎暗结,这样水性杨花的女人,还带她回去做什么!”   李笑嫣慌忙道:“这中间一定有什么误会,沁心小姐绝不是这样的人。”   沁心小姐将她当做朋友,朋友就该相信朋友。   赵诸祈俯首,长发挡住了日光,在他的脸上投下暗影,他道:“现在我不管这当中是否有什么误会,我必须回去!”   柳乘风察觉赵诸祈的异样,问道:“赵兄弟为何执意要回去?”   赵诸祈道:“柳大人,你不觉得奇怪吗?今早我们明明看着风炙阳率兵出了北蓟城,为何又突然出现了颜府?”   柳乘风一怔,沉吟:“是啊,为什么?”   赵诸祈正色道:“我觉得事情很不对劲,有种很怪异的感觉,我必须要回去一趟,至少我要弄清楚,风炙阳到底在耍什么诡计!”   “想知道我在耍什么诡计?为何不亲自来问我?”   一记声音在半空淡淡响起。   赵诸祈等人不由浑身一震,僵硬着身子转过身去,便见风炙阳一身白衣,翩然地站在树林从中。   一阵风声呼啦在空中响起,在碧琼蓝天处飞来一道青色身影,轻巧地落在了风炙阳的一侧,随之而来的还有数百颜府死士,已将树林中的三人团团包围。   赵诸祈变了脸色。   仅凭无霜一人,他便难以招架,此刻又多了风炙阳和那数百死士,怕是出风璃国,绝非易事。   赵诸祈重重吐了一口气,重新整了整神情。   大丈夫风里来,浪里去,又何惧风险?   他死命盯着风炙阳,扯着嘴角道:“你想怎么样?”   孰料,风炙阳只是懒懒地看了他一眼,并未回答,随即望向柳乘风,扬起了一道罕见的真挚笑容。   “乘风,好久不见了。”   柳乘风与他对视,磊落一笑:“是啊,好久不见了,子铭。”   风炙阳问道:“伤势好了吗?”   柳乘风举手重重拍了拍左侧肩膀,郎朗笑道:“早就没事了,子铭无需放在心上。”   风炙阳点点头,“这就好。”   柳乘风在风炙阳的脸上看到了一种愧然,便道:“子铭,当我喝下绝义之酒是便曾言明,日后再见就是敌人,就不要再顾往日情谊,所以现在,你不用感到为难。”   风炙阳深深地望着柳乘风,见他眼神坚决,笑意笃定,一如十年前的模样,纵然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依然不改坦荡无谓的天性。   “好。”风炙阳颔首。   赵诸祈沉着脸,一脸的不痛快。   他明明就站在风炙阳和柳乘风的中间,而他们眼中却仿佛没有他似的,只是自顾着叙旧。   本来就见风炙阳极度不爽了,而今又被他这般无视,不由怒火攻心。   赵诸祈对着风炙阳怒道:“喂,死冰块脸,你说完了没有?说完了就回答小爷,你为何明明率兵出了北蓟城,现在又出现在这里!”   无霜修眉一横,仗剑指着赵诸祈,“姓赵的,说话给我放尊重点!”   “尊重?”赵诸祈从鼻子里发出唧唧哼哼的声音,“这已经是我对他最大的尊重了。”   “找死!”   无霜正欲拔剑而出,被风炙阳抬手制止。   风炙阳淡淡道:“率兵出城的,不过是一个身穿金龙战甲的替身,我一直都没有离开。”   赵诸祈道:“你为何这么做?”   “为何?”风炙阳的嘴角勾起淡不可见的弧度,“他端木澈早已不在乌木山下,我又何必亲自前去,自贬身份。”   “什么!”赵诸祈惊呼。   柳乘风也不由面露诧异神色。   而今两军对垒,皇上不在乌木山下统帅大军,会是去了哪里?   风炙阳淡淡扫过他们惊讶的脸,道:“看来木琉国发生了什么,你们尚且不知。”   “木琉国到底发生了什么?”赵诸祈急急问道。   风炙阳道:“三日前我接到消息,本该由东面而来的水珑国大军没有抵达乌木山下与端木澈结成同盟,却是突然出现在木琉国皇城之内,包围了整个京城,伊东闵和阎不立等护国大臣都   被拿下,皇后夙月以迅雷之速掌握了整个皇城,只待找到传国玉玺,颁下国诏,以昭告天下,将木琉国纳为水珑国属国,端木澈若再不急着赶回去,他那好不容易弑弟夺来的江山,怕是要拱手让给自己的枕畔之人。”   柳乘风一怔。   三日前?皇上不正是三日前下令让他和赵诸祈一同去风璃国营救沁心小姐的?   柳乘风不由想起,他刚迈进主帅营帐中的时候,皇上正在烧一份书函,书函是写在紫萱纸上,这种纸常用于递交机密书信。   想来皇上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收到了消息。   可是为何皇上要瞒着他和赵诸祈,并将他们支离前去风璃国救沁心小姐?那个时候,不是该皇上最为迫切需要有人为他效力的时候吗?   皇上到底在想什么?柳乘风始终深思不得。   便见赵诸祈一声大喊:“不可能!夙月不可能这么轻易拿下皇城!”   风炙阳冷哼一声:“端木澈的大军全部被我牵制在乌木山下,他留在皇城中守成的五万精兵隶属张天贺,张天贺早以暗投夙月麾下,早在端木澈带兵出城的那一刻,皇城便是夙月的囊中   之物。   “张天贺……”赵诸祈握紧拳头,“皇上待他张家不薄,他为何要谋反!”   风炙阳垂下了眉眼,“张天贺自幼丧母,父亲常年戍守边关,鲜少回家,唯有姐姐张清云将他抚养长大,当日,端木澈为了捉拿我,逼得清云自刎,张天贺恨我,更恨端木澈!”   赵诸祈素来嬉笑的脸此刻布上沉郁的暗色,“为什么……为什么发生了这么重大的事情,老大却不告诉我,还要让我去救那个不要脸的女人!”   风炙阳道:“好了,你想知道的事情我都已经告诉你了,现在,就请你们到颜府的地牢住一段时间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际,南面渐渐涌来的一层乌云,他喃喃道:“若是你们将我未出风璃国的消息传了出去,这出戏,怕是演不下去了。”   无霜衣袖一挥,数百死士相继袭向赵诸祈等人。   日暮时分,子衿轩荡漾着一层柔和的光晕。   我坐在枫林中的石桌前,望着南面的天空发呆。   木琉国就在那个方向,端木澈若是知道我在风璃国,会不会也像我一样,失神地望着北面的天空?   此时,一青一白的身影踏着夕阳的余辉走进了子衿轩。   在翩然落下的红叶中,无霜和风炙阳的视线与我交汇。   我别过脸躲过那深泽般的凝望,视线扫过,在无霜的手背上看到了一道血痕。   我即刻站起身,担忧道:“无霜,疼吗?”   “什么?”无霜不解地望着我。   我指着尚在流着血的手背,道:“你都流血了,怎么都不知道疼的吗?”   无霜俯首看了一眼,随即衣袖一卷,遮住伤口,笑道:“没事,这种小伤怎么会疼呢?”   他经过我的身边,轻声地说:“我先去包扎一下。”   我点了点头,却见风炙阳双手握成拳状,一脸怪异地神色望着无霜离去的背影,渐渐出了神。   两世情缘 157 深沉心计   木琉国,金銮殿   赤柱悬天,金龙腾云,金銮殿的壁墙,雕刻者帝王的威严。暗红的理石铺满整个大殿,赤红地毡从门口蜿蜒至金銮上。红木雕栏,拾阶而上,是辉煌庄严的龙椅。   龙椅,帝王尊贵的象征。数百年来,有多少人坐在上面,在随意的挥袖间,主宰者人世的悲欢?   此刻,龙椅上正坐在一个女人,一袭紫黑色宫袍,金线内嵌龙凤呈祥,樱色衣袖镶领,梳着飞天髻,点着天女妆容,高贵令人难以直视。   她便是木琉国的皇后——夙月。   她是一个女人,又不仅仅是一个女人。   她有着所以女人具备的美丽和温柔,她同样有着所以女人不具备的滔天野心。   金銮殿内,因为夜的寂寞而显得给外的空旷。   烛火摇曳了几下,夙月笑了笑,抬眼望去。   紧闭的木槿朱门被缓缓推开,一道孤傲华贵的身影立在门的中间。   他的背后托着漆黑无垠的长天,他的眼神映着金碧辉煌的世界。   冥天战袍,紫金发冠,欣长笔直的身姿,俊美如同天神的容颜,无懈可击地昭示着他鲜明的存在。   那是她的丈夫,是木琉国有史以来最为英明、最有手段,又最具柔情的君王。   她听过所有他的故事,烽火连天的功绩,改朝换代的谋略,还有,那如同神话般的爱情。   于是,她爱上了他。   或许,她爱上的,是她向往已久的人世间至圣的情爱,如宗政明瑛对夕颜的思念,如端木澈对伊沁心的宠爱。   曾经,她有足够的自信能赢得端木澈的注视,然而,在他的眼中却从来也没有她。   于是,她告诉自己,既然无法拥有他的心,那就夺走他的一切,留住他的人。   夙月的嘴角挂起一道阴狠的笑,一整神色,一脸欢喜道:“皇上,你可来了,我盼了你好久。”   端木澈半垂着眉眼,神情一贯的慵懒。   他迈步跨进门栏,踏着红色地毡,走到大殿中间,缓缓抬起眼皮,淡淡地望着夙月,“夙月,你好厉害的计谋,就连朕都着了你的道。”   夙月抿嘴笑笑,一脸无辜,“我不懂皇上在说什么。”   端木澈的声音缓缓在大殿内响起:“朕说什么你怎么会不懂?所有的事情不都是你精心的安排?当日,你命莫忘初游走四国,散步沁心乃是祸乱天下的‘妖后’,将各国矛头指向木琉国,然后,你找到了一个人,那个人有着极大的影响力,能号召各国各大帮派,那些帮派门人得他所令,倾尽所有,不惜一切代价进宫行刺沁心,为你制造了木琉国人心不和的假象。”   “没错,这一切都是我一手策划的。”夙月俏然一笑,“如此说来,皇上是知道那人的身份了?”   端木澈眉目微沉,“尚未确信。”   尚未确信?言下之意,就是已经稍有眉目了?   夙月不由收起了笑容,娥眉微蹙。   端木澈苦涩笑笑,再度道:“世人皆知沁心乃是朕的软肋,朕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她分毫,必定会派兵剿灭所有门派。朕果真如你所愿,灭了一个秦家堡,又灭了一个连家堡,使得我木琉   国落得穷兵黩武之名,在各国颇具微词,同时,也让国内文武大臣将所有的罪责都怪到沁心身上,当真以她为祸国妖后。就在这个时候,你随着水珑国使团以结盟之名来到木琉国,让莫忘初在文武百官面前巧言舌令,刚柔并济,逼迫朕立你为妃。”   夙月冷然浅笑,“但是你最终选择了美人,舍弃了水珑国这个唾手可得的锦绣山河。”   “唾手可得的锦绣山河?”端木澈仿佛闻得可笑之事,不由仰天大笑起来,“朕若是娶了你,唾手可得锦绣山河的,怕不是朕,而是你夙月!”   “可是,你为了伊沁心,明知我的野心,最后还是废了她,立我为后,甚至对我的话言听计从。”夙月站起身来,走出金銮,缓步步下阶梯,站在端木澈三丈之遥,“你还是跟当日夺皇位的时候一样,为达目的,可以将任何痛忍下,所以你一边伤害伊沁心,一边暗中筹划着借金*国之境,欲要攻打我水珑国。”   端木澈道:“但你早就有所防备,你知道一日不解沁心的毒,朕就一日拿你束手无策,你也知道,若是七日内不解沁心的毒,沁心将会失去其他五官,到时候朕怒发冲冠,必定难以再牵制朕,所以你如约给沁心解药,安抚住朕,却又以神龙香将沁心的毒延期至七七四十九天,逼得朕在这段时间内无法对你下手。”   端木澈看向夙月,“但是你绝不是一个目光短浅的女人,你不会盲目地以沁心胁迫朕,你要的,是时间。”   夙月咯咯笑了起来,靠近端木澈,兰蔻修指滑向端木澈如铸的脸颊,柔声道:“果然还是你了解我,我真是越来越仰慕你了,我的皇上。”   端木澈衣袖一挥,毫不留情地将她的手甩掉。   夙月阴沉地眯了眯眼睛,随后缓缓笑开,“是的,我需要的是时间,七七四十九日,足够风炙阳来木琉国劫人。”   端木澈冷哼:“昔日散播谣言的时候,就曾料想,风炙阳迷恋沁心,不会眼睁睁地看你毁她声誉,如果他干预此事,你的计划就难以进行,所以你就事先找到了风炙阳,跟他达成了某种协议。”   端木澈闭目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沉沉吐出,“风炙阳离开木琉国时就曾放言,三个月后必定要回来带沁心离开,但是他和朕都心知肚明,就算沁心心中有他,也不会离开朕的身边,所以,他就要你想尽办法让沁心对朕彻底死心,以此为条件,而不去干涉你的事情。但是,他却小瞧了你,从而陷入你的圈套。他不知道,你这么做并非仅仅只是为了成为我的皇后,你真正的目的,是为了挑起——四、国、之、乱!”   “精彩!精彩!我的心事竟然被你说的丝毫不差!”宫殿内想起啪啪掌声,只见夙月脸上盛满笑容,昂起下巴,道:“没错,我的目的正是如此!风炙阳劫走你心爱之人,你必定不会善罢甘休,一场战争在所难免。风璃国是四国之内唯一能与木琉国兵力抗衡的国家,一旦木琉国与风璃国交战,将会牵扯到其他各国,到时候,就算父皇带着大批兵马直奔木琉国方向,也不会有人生疑,只当是同盟之军的援助,到时候父皇带兵攻占木琉国皇城,便可神不知鬼不觉。”   夙月张开双臂,袖袍随之展开,如凌然天姿。   “风璃国于木琉国经过此战将元气大伤,西面土玲国已不足为患,而我水珑国在吞并木琉国之后,将会一跃成为这个大陆上最强大的国家,到时候一统天下,成就千秋霸业,指日可待!而我夙月,将会成为有史以来,旷古绝伦的一代女皇。”   宫殿内回旋着夙月猖狂的笑声。   江山如此多娇,谁能不为其折腰?   古往今来,谁是英雄?谁是美人?他们曾经做过什么,如今又去向哪里?   回首仰望,众世沉浮,就算是英雄美人,就算是痴心绝爱,都不过是繁华一梦,都烟消云散在挥手之间,唯有权利和**,成全了醉人的天空,站在人世巅峰之上,苍穹之下,仰天长笑,千古流芳!   这就是她夙月所要的!   她摒弃了所有的眼泪,摒弃了爱情的渴望,摒弃了所有女人的脆弱,就是为了改变自己红颜微薄的命运,她要用自己单薄的肩膀,扭转天道乾坤!她要天下所有的男人,都跪在她的脚下,朝她膜拜!   夙月睁大双眼,脸上因为过激的情绪而染上奇异的红晕。   端木澈冷冷道:“你莫要得意,一以为你所有的计划都成功了?”   夙月收起笑容,看向端木澈,“你现在腹背受敌,进退两难,竟然还在这里佯装镇定。难道你不知,一旦你撤回边境大军,风璃国的军队就会攻进木琉国境内,占据你的半壁江山,你若是不撤兵,就凭你现在借着几百个鬼门之众,就想东山再起,未免太过痴心妄想?”   端木澈懒懒一笑,“若是再加上朕原本驻守在皇城内的五万精兵,又该如何?”   话语消罢,杂沓的脚步声响起,只见一身银甲峥嵘的年轻将军领着无数兵卫涌了进来,一个个手杖长刀,井然有序地挡在端木澈的身后,呈八字排开。   夙月神色猝然大变,呼道:“张天贺,你背叛我!”   张天贺上前,“我从来不曾效忠于你,又何来背叛?我之所以为你做事,不过是受皇上之命。”   随后,张天贺跪在端木澈身旁,恭敬道:“末将张天贺不负吾皇所托,已然撤换掉皇宫内所有水珑国的兵卫,而今,皇宫已在末将的控制之下。”   端木澈颔首,“张将军忍辱负重,逶迤于贼人躯下,朕自当记你一功,重重有赏。”   张天贺叩首,“谢皇上!”   端木澈侧首望向夙月,见其神情惶然,冷冷哼笑:“你可知,并非是你拉拢了张将军,而是朕有意让你拉拢他。”   夙月一脸阴翳:“什么意思?”   端木澈淡淡道:“就在你水珑国使团尚未抵达木琉国的时候,朕便知道你们此番前来不怀好意。一国根本,兵权为重,你若有心乱我国本,必定会拉拢国内手握兵权的大将,但是,效忠朕的都是一些忠心的旧部,就算真的投诚于你,你必然会多加防备,于是朕便有意扶植张天贺,对他诸多重用。一个新扶植的部下,一个对朕怀有仇恨的部下,一切都符合了你的条件,终于,你找上了他!”   夙月踉跄地退了一步,摇头道:“原来这一切都是你蓄意安排的,为什么!既然你早已洞悉一切,为什么你还佯装什么都不知道?”   端木澈慵懒的抬起眉眼,眸心骤然射出一道华光,“你要吞并木琉国,朕同样要吞并你水珑国!”   华光慢慢褪去,端木澈痛心俯首,喃喃道:“朕唯一没料到的是,你竟然对沁心下毒,而且是七虫七花草这种如此霸道的剧毒!”   夙月闻言,嘲讽笑道:“这就是你贪心的代价,你既要万里山河,又要美人长伴,就要付出代价!”   衣袖一挥,宽大的袖袍如飞云般翩然落下弧度,夙月此刻的神情,竟然没有丝毫的惊慌,反是多了几分得意。   她端正身姿,仪态万千,笔笔直地望着端木澈,浅笑道:“皇上当真以为张天贺效忠于你,已将我水珑国把守在皇城内的兵卫全部撤换掉了?”   端木澈一怔,凌厉地视线随即扫向张天贺。   张天贺神情慌了慌,急忙跪地道:“皇上明察,末将的忠君之心日月可鉴!末将的确已经将水珑国的兵卫以守城之名,撤出了皇宫!”   夙月捏着袖袍遮住嘴角,呵呵低笑:“是吗?那张将军请看,这些又是什么?”   话音尚未落下,便见大批侍卫纷纷从金銮殿的内殿和外殿涌出,将整个金銮殿团团围住。   数千侍卫当中缓缓走出三个人。   其中一人年过四旬,一身天龙战袍,两鬓斑白,神情带着一丝阴狠,乃是水珑国国主夙南天。   另一人约莫二十出头,却是长着少年孩童之颜,神色带着些许别扭,竟是当日潜进凌云殿偷盗的小贼元天擎,其真正身份乃是土玲国皇太子。当日端木澈正是凭借着他手中那把传国之剑认出他的身份,并赠他七星剑鞘,放他离开。   而走在他们中间的,是一个身形欣长却是显得消瘦的男人,身穿月色广寒长袍,金冠如*,乌黑的长发整齐地束在脑顶,额头两侧垂下两撮银发,他的脸色出奇的苍白,神情坚毅透着谢逊疲倦,并不时地握紧拳附于嘴前咳嗽。   端木澈乍见他,不由浑身一震。   夙天南身为一国之君,竟是对他毕恭毕敬,待迈进门栏之时,朝他伸手笑道:“宗政先生请。”   他微微颔首,跨步走进金銮殿,夙南天和元天擎紧随其左右两侧走进。   待他经过端木澈的身旁时,便停下脚步侧首望着端木澈,眼神冷如深秋,嘴角扬州淡薄的笑。   他正是四方城城主,宗政家当家之主——宗政明轩!   两世情缘 158 是非成败   宗政明轩于世人眼中,一直都渲染着一种神秘的色彩。   在端木澈眼中,亦是如此。   仿佛是许多年以前,就在天池山之巅,他便见过宗政明轩一面。   那时,他与宗政明轩只说过一句话。   那句话被他遗忘了许久,在乍见宗政明轩的那一刻,又突然清晰地想起。   宗政明轩问他:“如果你的命运已经注定了悲剧,你会怎么做?”   年幼的他回答:“获得力量,改变命运。”   宗政明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便转身离开,从此再也没有与他见过面。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九年前?还是十年前?   如今,端木澈再度想起当年的情形,突然有了一种感觉,宗政明轩的那个问题似乎并非只是随意问问,却是若有所指。   当宗政明轩从人群中走出,走过他的身边,并停下脚步看向他时,端木澈亦昂起头,笔直地与宗政明轩对视。   他一直相信,想要洞悉一个人的内心,就去看他的眼睛,因为眼睛是一个人内心最为真实的写照。   然而,端木澈却在宗政明轩的眼中,看不出丝毫的破绽。   宗政明轩的内心,藏得如同暗崖般深沉。   或许,只有宗政明轩的心爱之人,方能看出他眼中深藏的那抹悲伤。   夙南天尾随宗政明轩身后,一路走来,满脸得意,待看向端木澈时,忍不住纵声大笑。   他何以不得意?   端木澈文韬武略,威名响震天下,而今却栽在了他的手里,还有什么事情能比这个更让他痛快的?   端木澈平复了诧异的神情,眸底波澜不惊,环顾四周,淡淡道:“黑色战甲,灰狼图腾,这些将士并非是水珑国的兵卫,而是土玲国的狼牙军。”   宗政明轩静静负背而立,笑得讳莫如深。   夙南天点头,“德昭陛下果然好眼力,为了骗过你,可是费了我等一番心思。”   端木澈淡淡道:“何意?”   夙南天道:“我等早就收到消息,你已暗中离开乌木山下的军营,往皇城赶回,但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你竟然不带一兵一卒,之身一人骑着快马,连奔三天三夜,直达皇城。途中,你没有休息,没有跟任何人接触,也没有发出任何暗号密令,你甚至没有说过一句话!当时,我就在想,究竟是什么,能让你在面临国之大难的时候,还能如此沉着、如此自信,并且敢一人独闯早已受控在我手中的皇城?”   端木澈淡然一笑,“所以你就猜想,是不是朕早已在城内或者城外埋伏好伏兵,只等着朕赶回皇城,登高一呼,扭转乾坤。”   “是的。”夙南天眼下肌肉微微抽搐。   他早已暗中派人密切监视者端木澈的一切,对他的一举一动已是了如指掌。   端木澈麾下那两个最为年轻得力的部下柳乘风和赵诸祈早已被派去风璃国,其余那些旧部老将此刻正率领玄甲军与风炙阳御驾而来的大军周旋,皇城内,唯一能协助端木澈的便只有相国伊东闵。   于是,他便急忙赶往天牢欲要盘问伊东闵那老匹夫,孰料,关押伊东闵的牢中竟然早已人去空空。   那时,他便感到莫名的不安,更是确信端木澈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掩藏了一支强大的军队。   但是……   夙南天的老脸沉了下来,眸心悬浮着愠意,“但是……这一切都是你特意制造的一种假象,你知道我必定会派人日夜监视着你,所以你就佯装胸有成竹地回城,所有你的自信,你的沉着,最终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我内心动摇,认定你在皇宫外有一支大军正在即时待命,从而让我产生一种恐慌,也让张天贺就有了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得以调动皇宫内的兵卫去守卫皇城而不被我怀疑!然后,你就可以连夜潜进皇宫,将我等一并拿下。一军将帅既已被擒,水珑国的大军自可不击自溃,而你端木澈将会大获全胜,更是在你戎马一生,再添一笔不血刃的荣耀之事。”   夙南天越说越是愤怒,不由握紧拳头,青筋炸裂。   该死的端木澈,竟然敢玩弄他于股掌之上!   端木澈闭上双眼,微微叹息:“但这一切,最终还是被你识破了。”随即摇了摇头,慵懒地睁开了眉眼,看向宗政明轩,“不,是被他识破了。”   宗政明轩侧首,眉梢维扬,嘴角笑意更深。   夙南天收起怒容,笑了笑,“没错!多亏了宗政先生提点,我方才恍然大悟,我本怒极欲将张天贺就地伏法,但宗政先生又道,若是取了张天贺的性命,你便会知道计划败露,就不再潜进皇宫,到时候,传国玉玺的下落就再也无人知晓。于是,宗政先生便让我等将计就计,任由张天贺将水珑国将士撤离皇宫,然后暗中调入土玲国的狼牙军,待你以为自己的计划将要成功的时候,再让你输的一败涂地。”   端木澈沉沉叹息,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的这一生,鲜少吃过败仗,亦鲜少输了谋略,而今,他却不得不服了一个“输”字。今夜,是他败了,败在一个名叫宗政明轩的男人手中。   方知,人生成败,转眼成空,唯有涛声依旧,滚滚在几度夕阳之下。   端木澈望着宗政明轩,探寻问道:“凭你现在的身份和地位,若想谋取疆土,君临天下,不过是一念之间,你又为何如此周转费事,险我至此?”   闻得端木澈之言,元天擎神色瞬时僵硬,不由一脸忿然地怒视宗政明轩。   宗政明轩恍如未闻,仍是一脸闲云清淡,却是透着莫测的高深。   他亲启薄唇懒懒道:“我们宗政家以经商起家,商人不外乎赌徒天性,宗政家的男人只是喜欢与对手周旋,待逼得他走投无路,   输尽了所有,方才觉得尽兴,觉得痛快。”   头一转。对上端木澈沉郁的神色,宗政明轩冷冷一笑,“不过这一次,却不是为此。”   端木澈挑眉道:“哦,那是为何?”   宗政明轩半阖双目,遮不住眸底乍现的寒光,两个字从他的口中沉沉吐出:“寻仇。”   “寻仇?”端木澈一怔,“寻什么仇?”   宗政明轩道:“有人胆敢杀我悉心栽培多年的好徒儿,我又岂会让他过得舒适逍遥?”   端木澈俯首默默,随即叹息道:“端木流云虽不是为我亲手所杀,但的确是因我而死,你要为他寻仇,也的确是在情理之中。”   宗政明轩闻言募然大笑,笑声阵阵回旋在金銮殿之上,弥漫着硝烟,显得丝丝诡异。   端木澈眉心紧蹙,而夙南天和夙月则是一脸怪异。   “端木流云的死与我何干?”   只见宗政明轩冷冷道:“他若不死,怎知死者已矣,生者如斯?他若不死,又怎知天地浩荡,人世万物都有既定的宿命,都逃不过命运的安排,苍天的捉弄!”   “你……”端木澈微微诧异。   他本是怀疑端木流云尚在人世,并且藏身在四方城内,方才故而出言试探,没料竟是换来宗政明轩这番不明所以之言。   然而,端木澈又岂会知道,压在宗政明轩内心深处的,是一个秘密,一个经历了十年沧桑的秘密。   人的一生都有一道坎。   宗政明轩的那道坎,就是被他深埋了十年的记忆。   十年的痴,十年的爱,还有十年的恨。   十年,是磨难,也是历练,更是一道轮回。   宗政明轩也是知道,若是过了那道坎,他可自在成天:若是过不了那道坎,他便坠地成魔。   一些不愉快的记忆,不过是别人给予的耻辱,自己坚持的幻觉。   但是此刻,那个令昔日的端木流云由敬仰生出痛恨的皇兄,而今正面对地站在他的身前,十年仿佛一下子变得短暂,一些刻意不去想起的记忆就像银屏乍破、水浆迸裂一般涌进他的脑海,让他的呼吸不再顺畅,让他的情绪不再平衡。   宗政明轩侧过脸,不再看端木澈,闭上双目,沉默良久,将所有的心绪压下,方才淡淡道:“我是为子锌之仇而来。”   “子锌?”端木澈皱了皱眉,“水珑国前锋言子锌?”   宗政明轩依然合着双目,安静得如同睡去。   夙南天在一旁急忙道:“没错,言子锌将军乃是宗政先生栽培十年的高徒,却在炎武陛下来木琉国劫人当晚,被你下令以乱箭射死在宫门前,死后还被你刨去心肺,剁去四肢,拿去喂了野狗,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端木澈,你未免太过阴狠歹毒了!”   端木澈的视线扫过夙南天的脸,触及他略显激动的神情,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对着宗政明轩道:“言子锌不是我杀的,你莫要中奸人之计,毁了一世英名。”   宗政明轩缓缓睁开眼睛,没去看端木澈,却是看向远处,缓缓道:“你有何凭证。”   端木澈的视线凌然地扫向夙月,道:“我存在的本身就是凭证!我端木澈乃堂堂一国之君,敢作敢当,做过的事情绝不会否认,没做过的事情,也绝不容忍半点诬陷!”   夙月随意摆动长袖,笑道:“是啊,皇上,大丈夫自当敢作敢为,而今你又何必在这里诸多狡辩?其实你我都心知肚明,你这么说无非是为了挑拨宗政先生与未免的关系,宗政先生乃在世神人,又岂会中了你这般奸计。”   端木澈冷冷看着夙月,此刻只恨不得上前一章劈死这个恶毒的女人。   而今夙月与他三丈之遥,只需要眨眼的一瞬间,他就可以了结她的性命,纵然宗政明轩武功如何高深,也断然救不了她。   端木澈握紧拳头,深深吸了一口气,抑制着满腔杀人的怒火。   若是此刻他动了杀手,不正是落了他们的圈套,从而背负着莫须有恶名?   端木澈道:“孰是清者,孰是浊者,自当有人分辨,夙月,你莫再呈口舌之快。”   夙月收起笑容,冷然一哼。   宗政明轩静静看完一幕好戏,随后对着端木澈淡然笑笑,“既然不不承认自己曾下令射杀子锌,我倒要请一个人出来,还子锌一个公道。”   此话一出,众人不由纷纷变了脸色,困惑,好奇,诧异,不安……神色各异。   宗政明轩的视线随意扫过,将所有的表情无一遗漏地看在眼里,笑得深意。   之后,他对着宫殿悬梁喊道:“别再藏着了,出来吧。”   风声呼啦而过,黑影一闪,只见在众人面前瞬息出现一道黑色人影。   那人慢慢转过身来,露出一张年轻的容颜,眼神坚毅,透着森寒。   夙南天乍见此人,身形微微晃动了一下,就连素来八面玲珑的夙月,也难掩眼中诧异之色。   两世情缘 159 师徒之情   只见那人一身黑衣劲装,腰挂长剑,长发仅以黑绳束在脑后,眼神有点冷漠,嘴角抿得笔直,静静站着,年轻的脸上无丝毫表情,一看便知是一个老成少年,并不喜辞令。   “言将军!?”夙月花容变色,脚步踉跄,呼道:“你是言子锌将军!?”   一个原本死在她面前的人,而今又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莫怪夙月一脸失措。   言子锌抬起眼皮,淡淡地看重夙月,没有说话,依旧纹丝不动。   端木澈收起原先的错愕,脑海中有个思绪一晃而过,眼中不由浮现如深的笑意。   这场恶俗的戏目,终于是落下帷幕的时候了。   但见夙月探出手,颤颤指向言子锌,踟躕道:“你……你究竟是人还是鬼?”   人,皆有恐惧之心,更何况本该是一个柔情似水的女人。   就算夙月摒弃了所以属于女人的一切,她又如何摒弃天生便注定了的女人的身和心?   金灿辉煌的金銮殿缓缓荡开一阵笑声,笑声不时间断,混杂着声声咳嗽。   许久许久,咳嗽声停了下来。   “子锌已经死了,他当然是鬼!”宗政明轩走上前来,兜着言子锌,掩嘴轻笑:“我是看大家对真正的凶手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故而将子锌的鬼魂从地府中招回,好让我找出真凶。”   众人闻言,皆是一脸怪异的神情。   宗政明轩又走了几步,走到言子锌的面前,俯首轻声问道:“呐,我的好徒儿,你好不容易回杨坚一趟,就告诉为师,是谁对你下来毒手,为师必让他付出代价。”   宗政明轩此刻的话在充斥着肃冷的金銮殿内,显得格外的突兀,一如他那一脸闲淡的神情,就像是说着笑话,而他嘴角的森冷,让在场的所有人无一人敢去怀疑,他到底有多么认真。   夙月的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募然褪去血色。   言子锌望向宗政明轩,面无表情的脸不由皱了皱眉头,冷冷道:“师父,你别玩了。”   宗政明轩露出悲伤的神情,“子锌,为师并非是在嬉玩。自从你死了之后,为师日夜伤心,并且对天发誓,不为你报仇誓不为人。你若不告诉为师谁是杀害你的真正凶手,为师又如何为你报仇?莫非你当真要为师背负‘不为人’之名?”   “师父!”言子锌少年老成的脸上浮上一层暗红,多了一份朝气,“我知道师父是在恼我没有及时将自己尚在人间的消息托给你,但是那几日,木琉国的守卫异常森严,我也无可奈何!我知道让师父担心了,是我不是,师父要责罚尽管责罚便是,只是别再拿我开心了。”   言子锌自小被宗政明轩抚养长大,又何以不了解他的性格。   有时候宗政明轩笑容满面,恰恰说明他在生气,他若一脸寒霜,亦有可能心情愉悦。   此刻,宗政明轩看似面如春风地寻他开心,实则是为看他窘迫,拿他解气。   从小到大,师父哪一次不是如此?而自己又哪一次不都是依了他?就连当年他要自己十年不见暮子铭,他也都默默接受了。   宗政明轩盯着言子锌许久不语,言子锌一脸倔强地瞪了回去。   宗政明轩募然一笑,言子锌不由愣了一下。   只见宗政明轩的嘴角含着一道欣慰的笑意,举手在言子锌的头上胡乱地摸了几把,将言子锌原本不甚整齐的头发又凌乱了几分。   宗政明轩叹息:“知道我会生气,下次就不要这样了。”   言子锌俯首,淡不可闻地“恩”了一声。   这个自小便征战沙场的少年将军,唯独在他的恩师面前,方才像个孩子。   这个素来令人深思难测的宗政家主,唯独在他的徒儿面前,方才像个慈父。   宗政明轩笑了笑,拍拍言子锌的背,道:“好了,接下来就是师父的事情了,你就在一旁看着吧。”   言子锌点点头,退到宗政明轩身后。   宗政明轩微微侧首,随即看向夙南天。   夙南天在对上宗政明轩的视线后,不由心生畏惧,无意识地退了一步。   宗政明轩淡然哼了一声,道:“夙南天,当年明轩助你平定叛乱,是见你的胞兄在属国煽风点火,异域乱你山河,方才动了恻隐之心。事隔多年,明轩不求你感恩于心,也不求你滴水相报,却不料你竟是过河拆桥,对我设计谋利,当真令我失望至极。”   夙南天神色僵硬,朝着宗政明轩迈了一步,一脸痛心道:“宗政先生此话是什么意思?莫非你竟是听信端木澈之言,认为我才是欲要杀害言将军的幕后黑手?”   宗政明轩见夙南天几欲乱真的神情,摇头叹息:“你又何必再惺惺作态,戏演得差不多就该落幕了,过了头,就失了趣味。有时候使人乏味也就罢了,莫要令人觉得生恶。”   闻言,夙南天与夙月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   只见宗政明轩道:“子锌曾告诉我,朝他射来的那支暗箭来自宫门的楼阁之上,试问,谁能在漆黑之夜,百丈之外,又是在百人之中,得以一箭射中一人的死穴?这样的人,世上恐怕为数不多。”   侧首望向端木澈,问道:“你能做到吗?”   端木澈一怔,嘴角一弯,探出五指,道:“仅有五成把握。”   “五成?”宗政明轩点点头,“看来你的箭术不错。”   端木澈笑笑,笑容带着些许悻然。   宗政明轩道:“你莫要以为我在挖苦你,若是我,最多只有三成把握。”   术业有专攻,人各有强项,承认自己在某一方面技不如人,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   端木澈再度一笑,笑容已然释怀。   便见宗政明轩话锋一转,“但是,就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人当中,我恰巧认识的一人就能做到此事,并且还有十成的把握,他便是我宗政家的不肖子孙,我的二弟宗政明瑛,也是你的水珑国的国师莫忘初。”   宗政明轩看向夙月,冷冷道:“你深知扳倒端木澈绝非易事,所以你就想到利用子锌的死,挑起我与端木澈的仇怒,将我拉拢成你们的一员。只是可惜了,夙月,聪明反被聪明误!”   夙月沉郁着脸,与宗政明轩凌然对视,“如此说来,宗政先生是早就知道我的计划,却还是佯装不知。”   宗政明轩的声音冷得没了温度,“没错,胆敢愚弄我,就要承受代价,代价就是,在你们以为将要大获全胜,封疆万里的时候,再将你们从最高的云端拉下,让你们摔得粉身碎骨!”   端木澈乍闻此言,浑身一震。   多么熟悉的一句话……跟端木流云昔日所言,简直如出一辙!   端木澈不由望向宗政明轩。   当真是师徒么?为何神情姿态、生性脾气,竟是如出相似?   宗政明轩侧首,对上端木澈探寻的视线,眸心幽暗一闪而过。   他随意挥手,将士们走上前来,将夙月和夙南天团团围住,锋利的刀刃冰冷地架在了他们的颈上。   宗政明轩侧首对身后的元天擎道:“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说罢,没看端木澈,也没看任何一个人,只是双手负背,昂首阔步地走西殿门。   铠甲碰撞声齐刷刷响起,众将士纷纷为他让出一条道来。   月色身影,渐行渐远,没入漆黑的夜色中。   “端木澈……”有人唤道。   端木澈寻声望去,只见言子锌站在他的身后,一脸迟疑。   端木澈问道:“言将军有什么事吗?”   言子锌踟蹰半会,缓缓道:“我有一事想要告诉你。”   端木澈颔首,“言将军且说。”   言子锌道:“……流云虽然因你而死,但是我知道他一定不会恨你,所以,你……不要觉得愧然。”   没料言子锌竟是突然说出此番话来,端木澈不由一怔,眼底覆上寒霜。   他觉得言子锌着实可笑,历代帝王之家为了争夺皇位,骨肉相残,已是见怪不怪之事。   胜则王,败则寇,又何来难过,何来愧疚?   便见言子锌又道:“小时候我曾随师父来木琉国,后来进了宫与流云成了挚友,流云曾对我说,总有一天,他会将欠你的一切,全部还给你……”   言子锌本欲再说什么,抬头望去,只见端木澈的身影在猝然大起的风中顷刻间落得萧瑟苍茫。   言子锌摇了摇头,对端木澈拱了拱手以示拜别,转身朝宗政明轩追去。   言子锌走后,端木澈静静站了好久。   小时候,年幼的端木流云躲在大树后头偷看着他的那一幕,突然格外清晰地出现在他的脑海……   两世情缘 前世篇 卷三 离酒浅斟红颜睡 第160章 最大折磨   星辰隐耀,暗月无光。   金銮殿内死寂沉沉,所有人都因为端木澈的沉默而变得沉默。   终于,元天擎走上前来,道:“德昭陛下,昔日你赠我宝物,今日我当还你人情。”随后指向夙月和夙南天,“此二人你要如何处置,全凭你的意思。”   端木澈回神望向夙月。   夙月丝毫无所畏惧,径直地与端木澈对视。   方才一番挣扎,使得她颈部那如雪的肌肤被森寒的刀刃割出了一道血痕,华贵的宫袍破了袖口,飞天发髻垂下凌乱发丝,无一不昭示着她的狼狈,宣告着她的失败。   然而,待她对上端木澈的视线时,所有她的狼狈被一种自信取代,所有她的失败随着嘴角的笑容,浮现出转胜的苗火。   今日的端木澈,已不再是昔日端木澈。   人一旦有了弱点,又如何无往不胜?   夙月一脸狞笑,扬声道:“端木澈,你可别忘记了,伊沁心的解药还在我的手上……”   夙月的话不及说完,便“呜哇”一声,被端木澈生生掐住了咽喉。   “事到如今,你还敢威胁朕?”端木澈冷冷道:“现在已经不再是你说了算,若你交出解药,朕或许会大发慈悲,给你一个痛快,你若是执迷不悟,朕有的是办法让你生不如死。”   夙月一脸酱色,憋红着脸吃力地说道:“我死了,伊沁心也别想活!有你心爱的人为我陪葬,也是值得了!”   “你不要以为天下就你一人能解沁心的毒!”   夙月一怔,“除了我,还有谁能解七虫七花草?”   端木澈道:“家师李源清。”   “既然李源清能解七虫七花草的毒,你为何不早早寻他解毒,连日来还要诸多受控于我?”   端木澈默然。   他何曾不想找到师父!只是……   以往,只要潜一只飞鸽前往天池山,师父必有回音,奈何此次,师父仅仅回了一封书信,只言“人各有命”便再无音讯。   他不信命,多次暗中派人去天池山之巅寻找师父,但却都是无功而返。   此后,无论他如何找寻,师父就如同消失了一样……   端木澈的神色沉郁了几分。   夙月见此,蓦然大笑,咽喉处一紧,笑声戛然而止。   慢慢地,咽喉的力道略微一松,夙月的脸上便扬起几分得意。   古今往来,谁能做到段情绝爱?   纵然端木澈心如钢铁,亦逃不脱绕指春柔的宿命。   英雄美人,只要曾经共同抬头默数过星点,低头欣赏过花朵,又如何能将心中的柔情放下?   夙月深信,只要她的手心还捏着伊沁心的性命,无论端木澈如何孤高绝傲,也会俯首听命于她。   然而,这一次,夙月她错了。   端木澈紧紧握住拳头,咯咯直响,他昂首冷冷睥睨,寒冷的声音像是一道犀利的冰锥:“夙月,你就在水牢里住上半个月吧,别怪我没有提醒你,木琉国的水牢不似其他各国,没有淤泥积水,有的只是蛇鼠虫蚁,相信你待在那里,会别有一番滋味。”   夙月瞪大了眼睛,惶惶呼道:“端木澈!你疯了!你不要伊沁心的命了。”   端木澈看向如墨夜色,淡淡道:“只要半个月,沁心便无药可救,只要她死了,世上就再也没有什么人能牵制我了。”衣袖一甩,只手指着苍天,“沁心,你别怕,牺牲了你,我会让整个天下来为你祭奠,你不会寂寞的,不会……”   夙月刷白了脸,不敢置信地看着端木澈,喃喃道:“不,不该是这样的,端木澈应该是爱着伊沁心的,他会不惜一切,哪怕用自己的性命,去换伊沁心的命,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那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你个人的臆断,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没有人能阻碍我一统天下,包括伊沁心!”端木澈冷冷哼了一声,随意挥手,便有侍卫走上前来,扣押着夙南天和夙月离开。   夙南天的求饶声,夙月的喃喃自语声,慢慢远离。   元天擎困惑地望着端木澈,怔怔道:“你……当真……”   端木澈懒懒看了他一眼,缓缓道:“戏,还没有演完啊……”   随后,他走出金銮殿,将一脸迷茫的元天擎扔在了原地。   端木澈对着守在门口的张天贺问道:“宗政明轩出宫了吗?”   张天贺俯首道:“未曾,微臣方才见他去了已然废弃的墨阳宫方向。”   端木澈一阵沉默,便迈步走向墨阳宫。   离开前,他在张天贺的耳边快速地几声耳语,张天贺身子一震,诧异地望了端木澈一眼,随即叩首,道:“是,微臣领命!”   -------------------------   墨阳宫四周,荒草丛生,肆意地爬满废墙地板,被火焰熏得漆黑的残垣断壁,此刻已被藤蔓勒得愈发的摇摇欲坠。   放眼望去,整个墨阳宫,满目疮痍。   端木澈来到墨阳宫,只见宗政明轩静静地站在荒凉的废墟前,似乎在凭吊着逝去的韶华,又似乎是在感慨人世无常的变迁。   夜风徐徐,吹动他月色长袍,成了漆黑夜色那一道苍白的定点。   宗政明浩和暮子锌远远站着,像是怕打扰到他的沉思。   端木澈走上前去,被宗政明浩一臂挡下,拦了下来。   “德昭陛下请留步,大哥现在不想被人打扰。”   端木澈眉梢微扬,黑目沉沉,眼底闪过不悦神色。   宗政家的人当真猖狂,此刻他们就在木琉国的皇宫之内,竟然还敢对他如此无礼。   端木澈一手挥开宗政明浩的手臂,“让开。”随后朝宗政明轩走去。   方才走了半步,又被暮子锌拦下,宗政明浩在端木澈的身后道:“就算是天皇老子来了,我们宗政家也不怕,德昭陛下,你若不听我言,别怪我手下无情了。”   端木澈一声冷哼,便有四哥黑影蓦然出现,护在端木澈身前。   正是端木澈的贴身护卫,魑魅魍魉。   双方对峙,眼见即将一触即发,便见细风传来宗政明轩的声音:“明浩,让他过来吧。”   宗政明浩闻言,收起备战姿势,对着端木澈伸手示意:“得罪了,德昭陛下,请!”   待他来到宗政明轩的身侧时,只见宗政明轩自顾着道:“流云,终究该随风消散,你说是么?”   端木澈默默没有回答。   宗政明轩又道:“如果端木流云还活着,你会对他赶尽杀绝吗?”   端木澈回答:“以前或许会,但现在不会了。”   “为何?”眼中幽暗闪过。   “没有为什么,只是不想了。”   “是吗?”宗政明轩若有所思。   “流云……他还活着吗?”端木澈终于探寻道。   “不,他死了。”宗政明轩坚定地回答。   端木澈闭目,遮住了眼中所有的情感。   他分不清此刻,自己到底该高兴还是难过。   这个世上,终于没有人能酣睡在他的侧畔之榻,威胁着他的帝位。   然而,这个世上,终于连最后一个与他血脉相连的亲人都失去了。   幸,何其之幸。   不幸,何其不幸?   前所未有的孤独将端木澈全身笼罩,那一刻,他突然很想沁心,想去拥抱她,亲吻她,感受着她的温暖,倾听着她的耳语,去证明——自己还能活得像一个人。   沁心……   是谁的爱,遗落在了世界的角落?   是谁低着头,不停地呐喊、寻找?   蓝蓝的天,红红的心,终究何日,才能再度重逢?   世间一度沉寂,四周回旋的,只有风声,叹息声……   良久,宗政明轩侧首,问道:“你来找我是为何事?”   “我想问你,暮子锌明明中了致命的一箭,为何还能活命。”   宗政明轩尚未回答,便见端木澈再度道:“是不是因为暮子锌身穿金丝软甲,可刀枪不入?”   宗政明轩颔首,道:“既然你早已知道原因,为何还要来问我?”   端木澈道:“我是想知道,你给暮子锌的金丝软甲,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金丝软甲,世上唯独有三,乃是天池山之巅的冰蚕吐丝制成,当年天池上人将这宝物分别赠与他的三个爱徒。   宗政明轩并没有答话,反而问道:“你的金丝软甲又是从哪里来的?”   端木澈怔愣了一下,随即道:“我的乃是当年母后所赠。”   宗政明轩点点头,道:“你的母后是天池上人的大徒弟楚若水,自当有此神物。”   端木澈神色微变,“你的金丝软甲可是家师李源清之物?”   宗政不可置否,淡然一笑,“的确是源清兄所赠。”   端木侧欣喜道:“那你是否能为我找到他老人家?”   宗政明轩修眉微蹙,睨着端木澈,“你多久没有见过你师父了?”   端木澈道:“约莫半年。”   “半年……”宗政明轩沉吟,脑中一些凌乱的记忆快速地飞过,随之一顿,摇头喃喃道:“原来如此啊……”   宗政明轩长长叹了一口气,缓缓道:“劝你别去找你师父了,他是不会再见你的了。”   “为何?”   端木澈不解,师父从小待他视如己出,对他关怀备至,倾尽所有,他们虽是师徒,但更似父子,实在想不出能有什么理由,让师父决心不再见他。   宗政明轩望天,喃喃道:“怕是……无颜以对了吧……”   风声乍起,那句低喃被瞬时吹散,而未曾被端木澈闻得。   此时,元天擎带着侍卫快速赶来,手上拿着火把噼里啪啦地响着,通红的火焰映在元天擎的脸上,带着一丝仓皇。   元天擎对着端木澈道:“德昭陛下,大事不好了,夙月和夙南天被水珑国的那个国师给救走了!”   闻言,宗政明轩突然道:“逃吧,逃得远远地,鸟儿飞出鸟笼,也注定飞不出苍穹。”   端木澈听完宗政明轩的话后,蓦然一笑。   唯独元天擎困惑地望着他们,一脸不明所以。   或许,经过这次的事情,他会学会一个道理。   真正折磨一个人的,不是任何的酷吏刑罚,而是在他绝望的时候,给了他希望,又在他充满希望的时候,狠狠地捏碎他所有的梦想。如此反反复复,消磨着的意志,摧残这精神,所有你的目的,所有你想要的,将会在最痛苦的折磨下,获得……   两世情缘 前世篇 卷三 离酒浅斟红颜睡 第161章 血色之兆   宗政明轩走出木琉国宫门,一辆金轮马车等在门口,凌霄华盖,彩云流苏,玄色垂帘,咆哮金狮凌然之姿。   宗政明轩跨着木阶步入马车。   马车内,宽敞如寝,设有香案卧榻。   宗政明轩随意坐于卧榻之上,懒懒地伸展着四肢,随后阖上双目,侧卧于榻上,流淌着一脸的疲惫。   宗政明浩为宗政明轩点上香薰,香味如烟氤氲而生。   宗政明轩淡淡问道:“子锌呢?”   明浩回答:“子锌说是要回风璃国。”   宗政明轩依然半阖双目,摇头笑道:“白白抚养了他十年,连师父都不顾,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跑回去找他的大哥。”   明浩不由取笑道:“若非大哥这十年来不许他月风炙阳相认,他此刻想必会在这里孝敬你吧。”   宗政明轩挑了一下眉梢,并未接话。   十年前,他救子锌,并收他为徒,将他抚养成人,是为儿时情谊。   但他从未层忘记风炙阳对端木流云做过的事情,自当不会让子锌那么容易与他相认。   能让风炙阳多痛苦几分,方能稍稍解他心中之恨。   明浩望着宗政明轩,在他平淡的神色上看不出丝毫的情绪,犹豫半会,道:“大哥,就这样放过夙月好么?要不我下一道追杀令,让各国宗政家的族人绞杀夙月和……宗政明瑛?”   宗政明轩笑笑,“幸好这次是带你出来,若是明乾,怕是此刻追杀令早就遍布各国了。”   明浩默默。   若是明乾,只怕此刻不仅下了追杀令,就连他自己多半已经带上兵马千里追杀他们了。   宗政明轩缓缓收起笑容,“夙月的事已经不需我们操心,纵然她逃回水珑国,也再难以重整旗鼓,不过是自投罗网罢了。”   明浩一怔,随即一脸诧异,“难道……”   宗政明轩点头,“风炙阳此刻犹在风璃国,所谓的御驾亲征只是一个幌子,是做给风璃国的探子看的。乌木山下的两军交战,演得不过是一出你追我逃、你逃我退的小打小闹,看似雷神轰轰,实则是雨点小小。”   “原来如此啊……所有的一切,都早已预谋好了,那么,端木澈七成的兵马,现在大概早就不在乌木山下了。”   宗政明轩淡淡颔首。   明浩又道:“我本来就在纳闷,为什么端木澈敢如此大胆地回皇城,原来早就有备无患了!不过话又说回来,若非有风炙阳承诺在先,端木澈又岂能做到五后顾之忧?没想到端木澈竟会如此信任风炙阳……”   将作战的大军调走,前线就会落得兵力空虚,若是风炙阳不守承诺,一声令下,挥军进攻,木琉国危矣。   宗政明轩道:“并非是端木澈信任风炙阳,他是没有选择,不得不信。”   或许,他信任的,是风炙阳对伊沁心的感情。   明浩闻言,感慨道:“没想到风炙阳这样的人,竟会白白成全自己的敌人。”   宗政明轩沉默,缓缓道:“他不是为了成全端木澈,他是为了成全自己的心。”   一颗爱人之心。   纵然这颗心,并非为所有人懂得。   然,对风炙阳而言,除了伊沁心,他亦不求任何人懂得。   便宜了端木澈,风炙阳不甘;但为夙月所利用,反而伤了心爱之人,让风炙阳更为不甘。   于是,风炙阳和端木澈便联手上演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戏幕,一如他们当年对付端木流云那般。   “人生的这出戏啊……”   宗政明轩睁开双眼,张开五指附于眼前,透过指尖的细缝,看到了不断折换的光束,恰如时光白驹过隙般流逝。   梦里烟花,歌里繁花,究竟什么才是真实?   若能每日醒来,得见佳人帐前描眉,没有轰轰烈烈,平平淡淡就是真实。   十年后,生死的辗转,人世的变迁,红尘的浮沉,让他终于懂得了何谓人生。   只是,佳人何处去寻?   最后,凭谁错了牵挂?   宗政明轩叹了口气,重新阖上双目,仿佛又陷入梦与现实之间。   马车嗒嗒出了木琉国皇城。   宗政明浩问道:“大哥,接下来是要去哪里?是去四方城还是回宗政府?”   四方城?无人等待,去了也只是寂寞寥寥。   宗政府?有过伤心的人、伤心的记忆,回去只会更添伤心。   宗政明轩叹息道:“罢了,还是去见见老朋友吧。”   马车嗒嗒,驶向天池之山。   ---------------------------------   木琉国,玉清宫   端木澈手持烛台,缓步走进玉清宫内。   一景一物跃入眼中,那些美好的音容笑貌,愈发肆意地侵占着他的脑海。   烛火寂寞地明明灭灭,在他俊朗的脸上投射出如丝般的寂寥。   端木澈深深呼气,迈步走进内殿,越过如画屏风,站在木槿床榻之前,俯首默默凝望。   朱红床栏,雕着龙凤呈祥;赤色香枕,绣着鸳鸯戏水。   端木澈探手取来香枕,俯首轻嗅着残留在上头的芳香,闭目不由唤道:“沁心……”   思念,折磨着分离的人,在每个日夜,在每一次呼吸里。   端木澈叹息,缓缓拆开鸳鸯红枕,翡翠通透的传国玉玺安然地躺在里头。   夙月寻遍整个皇宫都寻不到的传国玉玺,此刻,就藏在端木澈对伊沁心的思念里。   “沁心,很快的,我就可以接你回来了。”端木澈紧紧握住传国玉玺,俯首默默道:“到时候,你还愿意随我回来吗?”   愿与不愿,恰如爱与不爱,早已说不清,道不明。   哪怕此刻的玉清宫,早已拆去高墙,十里外的小镜湖,重现当年风貌,就连他们曾经许下承诺的那棵大树,他都寻来同个模样的栽种起来。   但是,若是她不再回来,那样的景同谁去看,那份情又同谁去说?   端木澈长长叹息,取回了传国玉玺,继而走出玉清宫。   张天贺守候待命。   端木澈道:“宗政明轩走了?”   张天贺道:“是的,方才驾着马车出了皇城,随后往东北方向去了。”   东北方向……是天池之山,他是去找师父么?   端木澈静静站立,难掩一脸深思。   他觉得宗政明轩的言行举止,总是透着一股玄乎之感,让人看不穿他的心思,摸不着他的想法。   若是此人辅佐风炙阳,怕会是他日后一统天下的心腹大患。   方才在墨阳宫,他便曾出言试探。   而宗政明轩却道:“助风炙阳,只是与他的一个交易,亦是为了遵守昔日与某人的一个承诺,此番过后,他风炙阳是生是死,是成是败,都已经不关我的事了。我做我的四方城主,你们夺你们的天下,咱们互不相干。”   说罢,大笑而去,待月色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天空又传来他的声音。   “端木澈,虽然你的命运早已注定,但我还是期待着结局。”   端木澈想起李源清那封仅写这“人各有命”的书函,不由握紧了拳头,俯首暗暗道:“我不信命,我命由我不由天!若天道不公,我自会用我的双手,去扭转天道,改变命运!”   端木澈昂首,喝令:“张天贺,我们即刻出发,前往水珑国!”   “遵命!”张天贺抱拳跪地。   三十万玄甲军早在三日前已然拿下水珑国,伊东闵也现行一步,前去水珑国主持大局,此刻,只待夙月自投罗网。   端木澈跨身上马,衣袖一扬,黑色披风如云翻滚,墨色长发凌乱了漆黑的夜。   端木澈望了望北面天空,道:“沁心,你等我!”随后一扭马首,扬起马鞭,纵马奔驰出了皇城。   张天贺和数百将士随身跟上。   ————————————————   风璃国,颜府   我迈着婉转晨光走进子衿府。   厅堂内,风炙阳与无霜皆着宽散长袍,一白一青,长发随意披散,对面席地而坐。中间隔着香案,香案旁设有炉火,炉火上摆着瓷盘,盘内清水半沸。   无霜侧身,长发随着他笔直的背部曲线缓缓滑动,流淌至米榻之上,在金色的阳光下,折射出一层暗红的光晕。   只见无霜一脸惬意,捏着宽大的青色袖袍,正素手煮酒。   白雾上升在他的周身,在他的绝然的脸上,添上了妖娆。   相比无霜的闲情雅致,风炙阳的神情似乎淡薄许多,而他淡薄的神情此刻更是多了一道沉郁之色。   “无霜……”风炙阳唤道。   无霜专心煮酒,似乎未曾听见风炙阳的叫唤。   风炙阳贴在桌面的双手动了几下,十指微微泛白。   无霜煮好酒,对着风炙阳笑了笑,而后将他面前的酒杯倒满。   无霜方才倒好酒,只见风炙阳笑了笑,而后将他面前的酒杯倒满。   无霜方才倒好酒,只见风炙阳白袍一甩,随手抄起酒杯,头一扬,将杯中清酒一口饮尽,随后将酒杯重重地砸向桌面。   无霜摇摇头,笑道,“你这样的喝法,可是糟蹋了我的好酒。”   风炙阳冷着脸道:“无霜,已经七天了。”   无霜又为自己倒了一杯酒,道:“这酒的滋味,不知道哪一天就再也品尝不出了。”   “无霜,你……”   无霜摇摇头,淡笑道:“我现在还能喝酒,还能看着你说话呢,你紧张什么?”   风炙阳的双手握起了拳头,正欲再说什么,视线随意扫过,见我走进,便生生将话吞下。   我最近总是刻意避开去看风炙阳的脸,为此,不曾察觉他脸上异常的神色。   我走了进去,在他们的中间坐下,笑道:“你们真是好兴致啊,喝酒都不叫上我呢!”   无霜对我柔和一笑,道:“沁心,你现在有着身孕,喝酒对孩子不好。”随手将一盘点心放在我的面前,道:“你还是吃这个解馋吧。”   “这几天你已经让我吃了很多了!”我嘟囔了几声,便见桌前又多了几盘点心。   抬头,蓦然对上风炙阳幽暗深邃的黑眸。   他焕然一笑,眸心清冷如冰乍碎,涌出春风柔情,只见他笑道:“吃吧,无霜命人为你准备了各种口味,会比酒更合你的嘴。”   我一怔,“哦”了一声,俯首默默吃了起来。   我已经好些时日未曾与风炙阳这般说过话了,暗暗想了想,似乎近日来也鲜少见到他,还有无霜也是,他们像是在忙着什么,总是见不到人影。   约莫半会,绿袖领着一个少年进来。   风炙阳乍见他,身子一怔,不由站了起来,“子锌!”   “哥哥……”暮子锌的眼眶竟是微微红润。   风炙阳顿了半会,“你来了,这就说明……”   暮子锌点点头。   无霜道:“你们兄弟两人久别重逢,一定有很多话要说,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说罢,便起身离开。   我想起当日在宗政府时曾听宗政明轩说起,暮子锌为端木澈所杀,而今,他却安然无恙地出现在颜府,不免心中好奇。   我压下满心的好奇,对着风炙阳和暮子锌点点头,便随着无霜走了出去。   出了子衿轩,但见无霜只身以人立于枫树之下,微微昂首,怔怔望着东面的天空。   东方的天空连着如火枫林,一片通红。   无霜喃喃道:“血色之兆啊……他果然还是一如当初……”   “无霜——”我在无霜身后唤道。   无霜依旧望着天空,青袍曼舞,千红环绕。   我接连叫了几声,无霜都没有应答,直到我拍了拍无霜的肩膀,无霜才回过神了。   他歉然笑道:“啊,抱歉,沁心,我想得太入神了,没看到你在说什么。”   我探寻的望着他的脸,在他的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慌张。   两世情缘 前世篇 卷三 离酒浅斟红颜睡 第162章 难以骄傲   冷月如盘,高高挂在天空,映照在粼粼水面,泛出闪闪银光。   哗哗水声,一阵又一阵,是浪拍打着暗礁。   一艘船舫在暗夜冷月中缓缓行驶,随着突如其来的汹涌,不时浮浮沉沉,一如人生的每一次潮起潮落。   一个女人静静地站在船头,海风呼啦而响,野蛮地吹起她的长发和衣袍,银色月光在她不甚平静的脸上投下了森冷的寒光。   她突然握紧拳头,神情变得忿然,而后又缓缓松开拳头,恍恍惚惚涌出了悲伤。   这一次,她依然历经了人生最大的耻辱,亦为此尝到了人世的冷暖。   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讨父皇的欢心,而当一切最后以失败告终,父皇却将所有的错都责怪在她的身上。   夙月啊夙月,你的一生,何其失败?   夙月无语望着苍天。   一个男人从船舱里走出,碧蓝长袍,樱草锦绣,随着海风肆意飞扬。   他走到夙月的身边,俯首道:“殿下,夜风冷,海风更甚,你还是进舱好好休息吧。”   夙月望向漆黑无底的远方,随声问道:“父皇呢?”   宗政明瑛回答:“皇上太过疲倦,已然睡下了。”   “是吗?”夙月的姿态因过久的站立而显得些许僵硬,“父皇……果然是老了……”   宗政明瑛淡笑不答。   没有不老的人,只有不死的心。   心不死,人就永远年轻,就永远不会输给漫长的岁月和无尽的折磨。   然而,宗政明瑛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因为,夙南天的确是老了,就算他还有着年轻时的野心,却再也没有年轻时的胸襟和气魄,一切,都不过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夙月道:“那位大人到现在还没有消息吗?”   “是要放弃我们了吗?”夙月蹙眉,些许不安。   宗政明瑛顿了顿,微微叹息:“或许是因为某种原因而无法动弹。”   但,无论是为了什么,他们而今计划失败了,那位大人必然会勃然大怒,亦不会轻饶他们。   天地一瞬寂然,风声漫天呼啸。   “是吗?”夙月缓缓吐了一口气,只觉得内心仿佛冰冻一般,让她不住地颤抖。   “明瑛,你……能抱抱我吗?”   宗政明瑛怔愣一下,习惯了发号施令的夙月,她那突如其来的脆弱,反倒让他不太习惯。   是害怕了么?宗政明瑛默然。   的确,那位大人的怒意,不管是谁,都难以承受……   他朝前走了一步,抖落袖袍,手臂一展,将夙月揽进怀中。   夙月将脸颊贴在宗政明瑛的胸膛,感受到了一股温暖驱走了寒意,不自觉地闭上了眼睛。   叹息声但不可闻。   夙月,终究无法摒弃女人的心。   累了,疲倦了,便渴望一个温暖的港湾停靠,渴望一个安心的角落去舐舔着受伤的缺口。   或许如此之心,不仅仅是女人,所有的人皆是如此。   夙月在宗政明瑛的怀中安静了许久,随后轻声道:“明瑛,如果没有夕颜,你会爱我吗?”   其实……她想问的是:如果没有伊沁心,端木澈会爱我吗?   宗政明瑛身形僵硬了一下,道:“殿下,世上没有如果,而你也不该去幻想如果。如果,仅仅只是失败者给自己安慰的借口,软弱者给自己坚强的谎言,想了,只会觉得现实更为残酷,活得更为痛苦。”   夙月一阵默然。   浪声,风声,心跳声,全都融进了俗世的烦杂中。   宗政明瑛道:“以前,我和那位大人皆以为殿下会是一个不同凡响的女人。但是现在,我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难过。”   “什么意思。”   宗政明瑛回答:“因为这一次,殿下爱上的,不再是虚无缥缈的爱情,而是真实的一个人——你爱上了端木澈。殿下终于懂得了爱,这本是令人高兴的事情,然而,你却是爱上了自己的敌人,这是多么的悲哀,又是多么的令人失望。”   “你胡说!”夙月一把推开明瑛,脑海中不由想起端木澈对她的绝情寡义,觉得鼻子一酸,眼泪快要掉了下来,便猛然回身,用力抓住船栏,昂起头迎向海风。   风,将所有的温润吹干。   夙月的手环住腹部,心蓦然痛了起来。   如果不是爱,心为什么会痛?   如果不是爱,她为何要如此费尽心机怀上端木澈的孩子?   也许,她早早就察觉到了自己的心,却是不敢面对这个事实,所以,才会不住地要去证明自己不爱他,一遍又一遍地把自己逼往相反的方向。   夙月俯首低声道:“你先退下吧,我想一个人安静一下。”   宗政明瑛沉默半会,叩首:“是,殿下。”   随即深深望了夙月一眼,摇首离开。   “夕颜,果真如你所言,爱上一个人之后,如何能做到骄傲?不能了啊……”   亦如,那位大人……   --------------------------------------   水珑国,朝晖殿   殿堂内赤色悬柱侧畔,明黄布帘漫天垂下。   大殿中间,碧波池水,白莲荡漾,池水中间是一道三丈宽的金龙走道,横跨在池水之上,径直通往帝王宝座。   夙月等人缓缓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一番羁旅逃亡,方才重回国中,尚未得以喘息,待看向殿堂,一个个瞬息惨白了脸色,浑身僵硬在了原地。   “端木澈!”众人惊呼。   只见端木澈身穿木琉国帝王黑袍,袍上金线内嵌九龙腾云之势,懒散地坐于水珑国龙座上头,手肘抵着金龙扶手,只手托住下颔,另一只手则捧着一道紫金封面的檄文随意看着,嘴角噙着素来慵懒的笑容。   帝王冠冕之上,十二道白玉珠悬挂而下,垂在他的眉眼之处。   天下苍生,尽睥睨而视。   “端……端木澈……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夙南天一脸怒容指向高堂,“你给朕从那里下来!”   那是他的龙座,是他的!   夙南天气败地直抖索。   “朕?”端木澈的声音在大殿内回旋响起,伴随这滴答水声,恰如吹袭而过的冷风。   “夙南天,在朕的面前,你竟然还敢自称‘朕’,你胆子还当真不小。”   随手“啪”地一声,重重合上檄文。   伺候在一侧的张德海急忙上前,将檄文接下。   端木澈端正身姿,双手一展,附于扶手之上,三千袖袍凌然落下,若水蜿蜒。   “张德海。”端木澈随身唤道。   “奴才在。”   “宣读。”   “是。”   张德海摊开檄文,尖细的嗓音在大殿内响起:   “自古帝王临御天下,惟才德兼备者厚泽苍生,得以国泰民安,未闻有治世安民者,徒使尔等战战兢兢,处于朝秦暮楚之地,诚可矜闵。今东之水珑国意欲挑起四国大乱,祸及天下苍生,其心可诛,更失其主天下之责。予号令严肃,无秋毫之犯,归我者永安于世,背我者自窜于苍野之地。盖我木琉国之民,天必命以安之,水珑国何德而治哉!予恐天下久污膻腥,生民扰扰,故率群雄奋力廓清,志在灭水珑,除暴乱,使民皆得其所,雪天下之耻,而民等其体之。”   张德海方才念完檄文,夙月等人皆露诧异惶然之色。   夙南天颤着双唇道:“端木澈!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端木澈沉沉低笑,微微侧首,道:“伊爱卿,看来你的檄文写得不够直白,旁人尚不得其意。”   “皇上,并非是老臣的檄文写得不够直白,实乃水珑国国主愚钝之至,莫怪国之将亡,也不自知。”   人未至,声先到。   待话音消罢,便见伊东闵身穿木琉国相国朝服,从侧殿迈步而出,双目平实,却在不经意间乍现精光。   闻言,端木澈仰面大笑,笑声盘旋苍茫九天之下。   夙南天脚步一阵踉跄,被夙月急忙搀扶。她抬起头看向端木澈,对上那道如冰的视线,不由戚戚焉然。   两世情缘 前世篇 卷三 离酒浅斟红颜睡 第163章 虚假温柔   伊东闵对着夙南天道:“方才所宣读的,乃是我木琉国讨伐水珑国的檄文,夙南天,若是你识相自投于我木琉国之下,或许吾皇悲悯苍生,会赐你一个藩王,让你安享晚年;若是你不识相,那就如檄文所言,‘背我者窜于苍野之地’就是你的下场,你好自思量……”   “你做梦!”夙南天用力一甩衣袖,厉声大喝:“端木澈,你莫要虚张声势!就算你靠着宗政明轩保住了木琉国,那又如何?别以为朕不知道,你所有的大军都被风炙阳牵制在乌木山下,而今,你又何德何能得以吞并水珑国?”   端木澈静静坐着,只言不语,白玉珠遮住了他半张容颜,让人探寻不得他眼中的深沉。   夙南天又道:“但在水珑国,朕还有二十万大军严守待命——”   “二十万大军?”端木澈将夙南天的话打断,随后紧锁眉头,一番沉吟。   夙南天误以为端木澈心生惧意,脸上扬起几分得意的笑,不消半刻,笑容便绝迹在他的脸上。   但见端木澈想了半会,懒懒道:“伊爱卿,为何朕从未见到那二十万大军?”   伊东闵俯首道:“回皇上,昨夜您抵达水珑国时,便已下令将水珑国的兵卫全部坑杀,如今,那二十万大军已经悉数活埋于南面荒郊的那块空地之下,您自当见不着了。”   “什么!?”夙南天瞪大双眼,不敢置信地摇着头。   二十万大军,竟然在一夕之间,全部被活埋至死!   是何其雷霆之势?又是何其毒辣残暴之心?   这就是端木澈?   夙南天厉声大喝:“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你哪来的军队与我对抗?”   “夙南天,是你小瞧了朕,还是朕高估了你?朕既然敢来水珑国,更敢坐在这龙座之上,自当坚信能将你水珑国踏于脚下。事到如今,你却仍是衣一副浑然不知的模样,着实让朕倍感无趣。也罢也罢,就当是见你可怜,为你解惑。”   端木澈垂下眉眼,淡淡道:“你以为朕的大军都被风炙阳困在乌木山下?实乃可笑。那些不过是风炙阳与朕联手演的一出好戏,为的就是引你上钩。就在朕回木琉国皇宫当日,朕麾下那三十万大军早就借属国之境,越过关门,不消两日,便拿下你水珑国皇都。朕之所以秘而不宣,为的就是等着你们回来亲自见证自己到底有多么失败。”   夙月怔怔望向端木澈,再也无法维持绝然姿态,尖声道:“这么说来,所有的一切都是你和风炙阳精心的安排?就连当日在木琉国放我等离开,也是你蓄意为之?”   “没错。”端木澈站了起来,冷冷俯瞰大殿,“夙月,逃亡的滋味如何?是不是令你毕生难忘?”   难忘?何止难忘!   夙月沉下眉眼,双拳紧握。   夜以继日地赶路躲避,不时有追兵在后头追赶,每日食无滋味,夜不安寝,乍闻追兵身影,战战兢兢地从噩梦中惊醒,开始疯狂地逃窜,终于躲过了追兵,稍稍坐下喘息,又惊闻追兵将至,又开始没命地遁逃,如此周而复始,神经紧绷欲要断裂,惶恐难安度过每一刻。   这种滋味,更甚发肤之痛!   就像一把血淋淋的长刀,沾了盐水,一片一片,活生生地刮着人体的每一寸肌肤。然而,你却不能叫,也不能发出任何哭喊,你的敌人就在你的周围,你只要稍稍泄露了一丝声响,就会落得生不如死的下场。   而这种逃亡的滋味,才是真正的生不如死;这种痛苦,才是最大的折磨。   夙月神情狼狈,藏在衣袖底下的手紧紧攥住袖角,昔日的花容月貌,在仅仅三日的逃亡羁旅里,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端木澈击掌两下,便见张天贺带着玄甲大军从四面八方涌出,将夙月等人重重包围。   不时三两之音,传来几声求饶,并慢慢从远处向朝晖殿靠近。   “不要,放开我,求求你们,饶命啊!”   夙月抬头,只见侍卫扣押着几十个男男女女,陆陆续续地从后殿走出。   那些被扣押者,皆是年轻稚嫩之人,年长者,过二十出头。年幼者尚且只有三岁,一个个皆着水珑国皇室衣袍,尊贵地位,不难得知,是为水珑国的皇子公主们。   而后又又几十人被拖拉而出,各个活色生香,娇柔百媚,苍白之脸布满泪痕,恰如带泪梨花。是为夙南天后宫诸多美人嫔妃。   众人乍见夙南天和夙月,惨白的脸上焕然涌出欣喜,大殿上顿时响起一声声呼救。   “父皇(皇姐),救命啊!”   “皇上,救救臣妾啊,皇上……”   “父皇,儿臣还不想死,求求您,顺了德昭陛下吧!”   ……   大殿内,一夕哭喊声沸腾,如热锅炸开。   许久许久,人声之中,蓦然响起一声怒喝:“都是夙月皇姐的错!”   夙月听闻那记熟悉的声音,浑身一震,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一滴清泪终于顺着她的眼角流下。   只见一个年龄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对着夙月不停地挣扎怒骂。   她每每骂完一句,夙月的脸色就苍白了几分。   端木澈的嘴角扬起一道淡不可闻的笑意,瞬息又被抿得笔直,锐利得如同刀锋。   他衣袖一挥,扣押少女的侍卫领命松开双手,少女即刻连滚带爬地跪至端木澈脚下。   “你是何人?”端木澈淡淡问道。   少女急忙恭顺回答:“回德昭陛下,本宫乃……”   收到端木澈森冷的视线,少女身子一顿,苍白着脸即刻改口,道:“不不不,我……我是水珑国的九公主夙星……”   端木澈道:“哦,九公主可否将方才所言再说一遍?”   夙星战战兢兢地跪道:“回德昭陛下,夙星说的句句属实,一切都是夙月皇姐的错,若非她日夜像父皇进言,更是杀了朝中那些谏言反抗她的大臣,从而迷惑父皇心智,父皇才会鬼迷心窍,意图吞并木琉国,一切的错都是她一手造成的,绝对与忙完水珑国上下无关,轻德昭陛下明察!”   夙星的话刚刚说完,妃嫔当中便有一个美丽妇人对着她怒喝:“住口,星儿,不许你那么说你的皇姐!无论她做了什么,她都是你的同胞姐姐啊!”   “母后……”夙月望向自己的生母,不由哽咽。   夙星反驳道:“母后,若非她狼子野心,我们水珑国也不会沦为这般田地,她是我们水珑国的千古罪臣,星儿何错之有!?”   随着夙星的声声厉喝,其余皇子妃嫔各个皆忿然怒视夙月。   昔日,夙月为了成为皇太女,可所谓无所不用其极,不知杀害了多少皇子公主。那些出生了的,未出生的,只要稍稍有点威胁,全部成为她的手下亡魂?众人无不对她心怀怨恨,却畏惧她遮天权势,为保性命,不得忍气吞声,屈服投诚于她。而今,水珑国因她而亡,所有人的生死皆在一瞬之间,还有什么可值得惧怕?还有什么需要暗自忍受?   所有人都不由朝着夙月凄厉怒骂。   夙月此刻的脸苍白戚戚,俨然如同一个死人。   别人怎么对她,夙月毫不在意。而夙星,是她唯一的视为至亲的胞妹,在这个偌大冷漠的皇宫内,她只宠着她,爱着她,给了她所有。   然而,就在她最为脆弱的时候,这个与她留着唯一相同血液的皇妹,却是第一个站出来,犀利地指责她为千古的罪人。   世界,真是可笑,可笑得如此疯狂!   夙月深深呼吸,那种被至亲之人背叛的痛苦,被她狠狠压下。她倔强地挺直腰板,不让人看出丝毫的脆弱。   她夙月,无论何时何地,永远都是骄傲的,永远都会高高在上!   端木澈见此,淡然一笑,漫步走下高堂,越过金龙长道之上,缓步迈向夙月。   冠冕的白玉珠左右摇晃,碰撞在一起,发出“砰砰”声响,宽大的帝王袖袍从长道上滑落,被碧波池水湿润了些许。   张德海急忙俯首,恭敬地为端木澈撩起袖袍,端木澈不甚在意,径直走到夙月身前,俯首凝望。   “夙月,时至今日,你可曾料想到自己这般结局?”   端木澈此刻的声音,竟是出奇的温柔。   夙月深深望向端木澈,太多复杂的情绪在她的心中搅在了一起。   端木澈,还是一如当初乍见时那样,华贵俊朗,眉宇间藏着风发意气。   这个被她幻想过无数遍的男人,每每多见他一眼,她就觉得像是看到了自己绮丽的梦,便更爱他几分。   夙月缓缓吐了一口气,俯首轻声道:“端木澈,如果你想让我痛苦,那么,现在我告诉你,你做到了!你让我的国家唾弃我,让我的子民怒骂我,让我的兄弟姐妹斥责我,你让我明白什么叫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让我再一次对这个绝望的世界彻底地绝望!你……已经让我生不如死了……你还想怎么样?”   端木澈没有回答,举起手温柔地覆上夙月的脸颊,细声问道:“朕现在只是想要问问你……夙月,你是真的爱朕吗?”   夙月身子一震,没料到端木澈竟是会问她这样的问题,猛然抬头,不敢置信地望向端木澈。   待她的双眼与端木澈四目相对的时候,她在他的眼中看到一道如同水一般轻柔透彻的光泽。   夙月的心中蓦然涌出一种感动。   端木澈从来不曾如此看过她,从未!   那个的眼神,就如同一帘幽梦里夜月,藏着十里春风的柔情。   夙月仿佛被蛊惑了一般,喃喃回答:“我爱你,爱得不知道该如何去爱……”   端木澈退后一步,收起所有的温柔,眼底浮上阴鸷,“不,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爱。”   乍见端木澈眼中的温柔如同昙花一般消残,夙月一阵心慌,急忙上前道:“不!我是真的爱你,或许一开始我不懂得,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一切都不一样了!”   端木澈淡淡道:“哦,哪里不一样了?”   夙月脸上涌出一股期待,“我的国家已经灭亡了,我现在已经不再是以前的夙月,现在的我只是一个女人,一个爱着你的女人,而且……”她的手覆上腹部,羞涩地笑了笑:“……而且,我还怀了你的孩子,端木澈!那是我们的孩子!”   夙月望向端木澈,眼中不满希冀:“看在我们孩子的份上,你能不能忘了过去,再给我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   端木澈闻言,眼中闪过异常的狠厉,随即被一抹温柔覆盖。   他俯首在夙月耳边低语:“好啊。”   两世情缘 前世篇 卷三 离酒浅斟红颜睡 第164章 千里寻爱   有时候,心爱之人的耳边低语,就像是一罐蜜,明知抹了毒药,却还是甘之如饴。   是痴,是傻么?   或许吧……而今失去了所有的夙月,仅仅只是一个为了爱而痴傻女人。   当夙月乍闻端木澈之前,顿时欣喜若狂,她几欲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抬头,她在端木澈的嘴角,看到了一道讳莫如深的笑容。   端木澈道:“如果沁心原谅了你,并接受你的孩子,我会尊重她的选择。”   夙月顿时觉得自己的心从云端跌入了谷底。   让伊沁心原谅自己?夙月从来没有如此想过。   夙月只恨不得伊沁心从来没有出现在端木澈的生命中,恨不得伊沁心仅仅只是所有人记忆中的一道虚假的泡沫,最最终会在清晨的光照之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然而,伊沁心确实真真实实存在着,她就像繁茂的枝叶,顽强地根植在每一个人的记忆里,有的人为她喜,有的人为她忧,有的人为她痴狂,有的人为她而活在嫉妒的炼狱之中。最终,所有人都变得不再像自己。   夙月的心狠毒辣,又何尝不是处子对伊沁心的恨?   像夙月这样聪明的女人,就算为了爱而痴傻,她又如何不懂端木澈的心?   当日,端木澈在她的面前佯装欲要割舍伊沁心,不正是为了今日的这场戏?让她以为伊沁心不再举足轻重,不再是他难以割舍的软肋,也再无法牵制他的雄心壮志,他所做的一切,无非都是为了一个目的——那就是让她消除戒备,从而在她的手中取得七虫七花草的解药。   其实,夙月全都知道,端木澈越是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明他的内心越是恐慌。   骄傲的端木澈,不屑为任何人留心的端木澈,却会为了伊沁心,毫不犹豫地地下他桀骜的头颅,更是费尽心机地作出一副虚假的面孔。   他的温柔从不曾属于自己的……夙月默默摇首。   她的心,受伤了……   可是,为何她仍在傻傻地问:“真的?如果她原谅了我,并接受我,你……也会接纳我吗?”   端木澈颔首:“是的。”   他的眸心漆黑得如同无底的漩涡。   夙月迷失了。   换取伊沁心的原谅又有何难?伊沁心只是一个善良过了头的愚蠢女人,只要几滴眼泪、几句掏心肺腑的话,转眼便可融化她那颗多情的心。   夙月昂首道:“好,我先给你能为她解七虫七花草的解药,等你带她回来,我必然会尽孝在她身旁,获取她的原谅。”   端木澈笑了笑,静静地望着夙月。   夙月从袖口中掏出一个白瓷小药瓶,被端木澈随手接过。   端木澈的动作太快太急,他的呼吸太过沉重,早早地泄露了他的心情。   端木澈挑开瓶塞,从瓷瓶中倒出两粒褐色球状药丸,蹙眉道:“解药只有两粒?”   夙月回答:“是的,七虫七花草的解药很难配制,我当初也只配出三粒,其中一粒已经为沁心解毒。由于沁心现在的毒以神龙香为引,我重新加了一味药进去,不需要两粒皆服下,只需要一粒便可……”   “很好!”端木澈大笑,一把抓住跪在一侧的夙星的衣领,将她毫不留情地拖到身前。   夙月惊慌失色:“你……你这是做什么?”   夙星一声惊叫:“德昭陛下,饶命啊,唔——”   夙星的求饶声顷刻消停。   指尖端木澈随手取出一根短笛一般细小的竹筒,只手拖住夙星的牙关,将竹筒塞进夙星的口中,手一抬,装在竹筒内的东西便半数倒入夙星的口中。   夙星只觉得一股血腥涌入她的口腔,流进她的肠胃之中。   待端木澈放开夙星,夙星即刻便捂住嘴巴不停地干咳,咳得满面通红。   红色的血从夙星的嘴角缓缓流出,蜿蜒出一条赤色的痕迹。   “星儿,你没事吧?”夙月忧心问道。   夙星依旧咳嗽,不时地晃着脑袋。   夙月昂首望着端木澈,惨白着脸道:“你……你给她吃了什么?”   端木澈随手一扬,张德海便恭敬走上前来,无比慎重地接下端木澈手中的竹筒,仿佛是接下生命一般贵重的东西。   端木澈面无表情道:“朕给她喝下的,是从沁心身上取来的毒血。”   当日在沁心离开皇宫前,他便暗中取来毒血,正是为防沁心不测,以此备用。   夙月凄然道:“你不相信我……”   端木澈笑得漫不经心:“如果你的解药是真的,又有什么可担心的?”   说罢,指尖一弹,将一粒褐色药丸弹进夙星的口中,而后,便有一个御医上前为夙星把脉。   半刻后,御医叩拜于端木澈面前:“回皇上,解药是真的。”   “很好。”端木澈慢慢将最后一粒解药放回瓷瓶,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满意地笑了笑。   夙月双手附于胸前,满怀期待地看着端木澈,“别忘记了你的承诺。”   承诺?   端木澈蓦然大笑。   端木澈的笑让夙月莫名的心慌。   “夙月,过了今日,或许你会明白……什么才是承诺。”端木澈微微扬起下巴,松懒的神情掠过一道犀利的寒光,“说吧,作为对于你的感谢,你可以跟朕提一个要求。”   夙月探寻:“不管什么要求都可以。”   端木澈笑若深泽,微微颔首。   夙月道:“能不能请你放过他们?”   端木澈的嘴角勾起,顺着夙月的手指,看向水珑国那些被扣押的众多皇子公主和貌美如花的后宫妃嫔,道:“夙月要朕放过你们,你们有谁要活命的?”   端木澈的话方方消罢,便见众人连滚带爬地涌了上来,对着端木澈求饶。他们甚至忘记了自己方才对夙月的恶毒咒骂,朝夙月不住磕头叩谢。   一个美艳的女人含情脉脉地望着端木澈,道:“英明的德昭陛下,妾身愿意一生服侍你!”   “是是,让她服侍你吧,德昭陛下,她可是这后宫内最得宠的莲妃。”一道声音随即响起。   端木澈寻声望去,便见夙南天也跪在人群中间。   端木澈摇了摇头,冷眼望着这人性丑陋的一幕。   尊贵的皇室也不过如此,在死亡面前,就连最后的尊严也都抛弃。   正在端木澈失望之余,一个倔强带着稚嫩的声音响起:“大人真是丑陋的东西,那副嘴脸让人看了想吐。”   偌大的宫殿瞬息安静下来,端木澈的视线越过人群,在众人的身后看到了两个半高的小娃娃,年长的约莫五岁,年幼的约莫三岁,穿着水珑国皇室锦袍,布料却显得格外陈旧,两个人手牵着手,孤零零地站在大殿的一侧。   端木澈饶有兴趣地走上前去,两个小娃娃畏惧着他浑然天成的逼人气势,不由地退后了几步,其中一个略微年长的娃娃将弟弟掩护在自己的身后,一脸的戒备地望着端木澈。   端木澈道:“你们叫什么名字?”   殿内一阵寂静。   弟弟正欲回答端木澈的问题,被哥哥用力拧了一下手臂,顿时收嘴,倔强地抿着嘴巴,将眼泪逼了回去。   端木澈眉梢微扬,“不想说名字也没关系。但……你们为什么不求绕?你们不怕死吗?”   “死?”弟弟迷茫地看着哥哥,问道:“皇兄,死是什么?”   哥哥回答:“你别怕,死就跟睡着了一样,不会醒来,也不用吃东西而已。”   “那不是跟母后一样吗?”弟弟好不容易逼回去的眼泪快要流了出来:“皇兄,夜儿不要跟母后一样,夜儿不想死……”   “住口,夜儿!死没什么可怕的!我们不怕死,我们绝不能像他们那样!”哥哥怒喝一声,指向身前那些瑟瑟跪地的水珑国皇族道:“他们平日不把我们当成人,现在,我们就算是死,也绝不能同他们一样,作出狗的模样!”   “有趣!有趣!”端木澈纵声大笑,冠冕玉珠砰砰撞击,和着低沉的笑声,在寂静的大殿内书香中文网回旋。   无人敢大声喘息。   许久,端木澈笑罢,指着那两个小娃娃,眼睛细眯,冷冷道:“除了他们,全部人——杀无赦!”   “得令!”   侍卫们纷纷抽出腰上长刀,将所有的人圈在中间,在凄厉无比的哭喊声中,一刀刀挥下,溅起满眼粘稠的鲜血。   夙月紧紧抓住自己的头颅,尖声大喊:“不——不要——”   夜,如同绝望般漆黑,月影,浮动着诡异的暗红,映照在整个水珑国的上空。   朝晖殿内,屠杀消停,碧波池水,不再碧色,悬浮着一具具尸体,被鲜血染成了哀艳的赤红。   夙月无力瘫坐,惨白着脸,喃喃自语:“为什么……为什么……”猛然抬头,怒视着端木澈,厉声大喊:“为什么,端木澈!为什么你不恪守承诺,为什么你要骗我!”   端木澈冰冷地凝视着夙月的愤怒与绝望,“我端木澈从来不屑去做那些伟大的圣人君子,关于人与人之间的承诺,遵守与否,只在于朕的心情。对于你夙月,那些承诺,纵然朝令夕改,犹且让朕倍觉漫长。”森冷的神情慢慢涌出清风柔情,“但对沁心而言却不是这样,沁心的承诺,足矣让朕用生命去捍卫。这就是朕眼中的承诺!”   承诺是人心开在时间里的果实,不是被时间打落,就会消逝在难测的人心中。   所以,永远不要轻易地相信承诺。   能见证承诺的,只有人心与时间。   “朕曾允诺沁心,终其一生,只爱她一人,只会拥有她一个女人。”   夙月闻言,浑身一震,瞪大双眼,“你,你什么意思!?”   端木澈冷冷哼笑,“意思就是,朕就算是死,也不会碰沁心以外的女人,包括——你!”   “不可能,那天晚上,你明明……”   “那不是朕,你不过是中了朕的摄魂,将别人当作了朕而已。”端木澈毫无感情道:“若非朕过渡使用摄魂,以至于耗尽内力,几乎经脉尽断而险些送了性命,你以为朕会如此无力,从而眼睁睁地看着风炙阳从朕手中带走沁心吗?”   “是谁!那天晚上的那个人究竟是谁!!”夙月大喊。   端木澈淡然笑笑,笑容确实如斯残忍,“朕回宫会为你盘查一下那天晚上当值的侍卫,如果你真的想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的话。”   “端木澈,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你怎么可以让不知名的肮脏的男人碰我,你怎么可以!!”夙月绝望地哭喊,哭喊声慢慢变成低泣:“你不是人……你会遭到报应的……”   端木澈垂下眉眼,随手一挥,道:“带她下去好生看管,先别让她死。”   关于她背后的那个人,他还要细细盘查一番,不过眼前,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端木澈看向伊东闵:“伊爱卿,水珑国就先交给你打理,朕有要事要办。”   伊东闵叩首,“皇上放心,老臣必定会为你打点好一切,请你……早日带沁心回来。”   伊东闵的声音一阵哽咽。   端木澈点了点头,神情微微动容。   张天贺上前道:“皇上,找不到水珑国国师莫忘初的尸体。”   端木澈沉默半会,道:“即刻下令,封锁水珑国皇城,派一批人马挨家挨户地搜,宁可错杀一百,也不要放过一人。”   伊东闵道:“皇上,你方才下令屠杀水珑国夙姓皇族,如今又再滋扰百姓,老臣怕……”   端木澈摆手道:“相国不用在意,此番搜查,借的是水珑国叛国皇太女夙月之名。水珑国百姓对夙姓皇族大失所望,对我木琉国早日吞并水珑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伊东闵笑了笑,“还是皇上想得深远。”随手指向大殿一侧那两个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的小娃娃道:“此二人该如何处置?”   端木澈走到他们面前,淡然道:“朕已经为你们的母后和族人报了仇,现在,能说出你们的名字了么?”   弟弟踟躇道:“我叫夙夜,皇兄叫夙绝。”   哥哥的小手握紧拳头,“我们不姓夙!”   端木澈笑笑,“好,从今往后,世上再无夙夜、夙绝,只有暗夜、暗绝二人,如此可好?”   “你?”暗绝诧异地望着端木澈,他为何会知道母后的姓氏?   端木澈指着大殿内横七竖八的尸体,笑道:“害怕吗?”   暗绝顿时被端木澈小瞧,涌上一股怒意,“不怕!我们不欠人恩情,你要我们为你做什么?”   端木澈沉沉低笑:“你们现在就跟着朕,等以后朕有了孩子,朕要你们发誓,终其一生,用你们的生命去保护她,效忠她。”   “好!”暗绝鼓着脸蛋郑重应道。   端木澈满意地笑了笑。   那,或许会是另一个美丽的故事。   端木澈走出朝晖殿,翻身上马,指着北面天空道:“好!现在,就让我们去迎接我们独一无二的皇后回宫!”   身后,众人刷刷下跪,齐声高喊:“迎接皇后回宫——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天空烟云翻滚,被那一声声豪情壮志,撕破了半边缺口。   端木澈揣着滚烫的心窝,望天默语:沁心,你等我。   手臂一展,宽大帝王黑袍凌然飞扬,马鞭重重甩下,双腿一夹马背,高喊一声“驾”,纵马奔驰千里之外,去寻他心中挚爱之人……   两世情缘 前世篇 卷三 离酒浅斟红颜睡 第165章 一生等待   寒冬的脚步悄无声息地远去,春日随着新发的嫩芽蹒跚而来。   风微暖,花飘香,是谁家少年快意裘马,池波烟翠出,青衫飞扬,人生自道风流?   我坐在绿油的草地上,随手摘来一朵紫色小花放在手心。   远处,无霜纵马奔来,我笑着挥了挥手。   自那日子锌来了之后,风炙阳便回宫主朝,闲余之时,依然常常带来颜府探望我。   虽说是探望我,但是每次他来了之后,总是会与无霜私下密谈,随后双双失去踪影。   今日,我见屋外春光明媚,便央求无霜带我出府踏青。   无霜说:“沁心不是关在笼子里德鸟儿,想去哪里,我便带你去哪里。”   风璃国南边那林。   这里,有着青草的味道,花的芳香,透着春意盎然的生机。   恰如无霜赋予我的,是生命一般的色彩。   无霜架马在我身前停下,朝我递来一束花。   花,是由无数种不同颜色的野花编成一束,漫天星璙绕。   无霜笑道:“送给你,沁心。”   “好漂亮,谢谢!”我欣喜接过花束,尚不及反应过来,便“呜哇”一声被无霜拦腰抱上马背,囚于他的双臂之间。   无霜道:“我们已出来些许时辰,是该回去了。”   我沉默半会,抬头看向无霜,扯着嘴角道:“就算你要带我回去,能不能让我挨个姿势坐上马背?”   但见此刻,我正与无霜对面而坐,两腿交叉,我的双手迫于无奈,只得环住他的腰身。   无霜俯首望我,如丝长发从他的肩侧滑落,贴在无暇的脸庞上,添了**,添了柔情。   他举手在我头上胡乱抓了几把,露出一道几近完美的笑容,“沁心不喜欢这个姿势吗?可是......我很喜欢,这样我就可以随时看到沁心可爱的脸了!”   我昂首望去,他那明媚的笑脸,背对着阳光,显得格外耀眼。   我曾无数次失神在无霜容颜之下,更是深信,无论如何美丽的女人,在无霜面前都会失去颜色。   前些日子听婢女们说起,无霜的母亲乃是当年惊艳天下的第一美人。   无霜那张绝世容颜,是否继承了**全部美丽?   无霜曾道:“那张脸,是母亲留给我的财富和全部思念,纵然,我曾极度厌恶自己的脸。”   我认真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该好好珍惜,至少想母亲了,可以看看自己。”   那次,无霜对我笑得出奇的温柔、动心。   美丽,也许并非是一件幸福的事。   美丽的女人,人们会说她红颜祸水;美丽的男人,更是一种耻辱的存在,它令你的对手轻视你,嘲笑你。   无霜的自尊心,无霜的骄傲,在今时今日,终于没有人敢再去小瞧他。   见我失神凝望,无霜的嘴角落下更深笑意。   我的脸微微红窘,结舌道:“你……你不要乱说话——啊——”   一声惊呼,便见无霜纵声大笑,策马奔驰于旷野之上。   我深深看了无霜一眼,道:“无霜今日似乎心情格外愉悦。”   无霜笑笑:“是的,忙了些许时日的事情快要完成了,自然高兴。”   我困惑道:“可是你与子铭最近在密谋的那件事情?”   无霜一怔,眉梢微扬:“哦,沁心是知道了什么吗?”   我急忙摇头。   我能知道什么?   我只是怀疑他们在研制一种毒药罢了。   前几日,我好奇地向绿袖探寻无霜近日在做着什么,为何总是不见到人。   绿袖只是用一种极为平淡的口吻道:“沁心小姐,你可知这世上有一种毒药,叫七虫七花草,是用七种毒虫毒花配制而成,中毒者汇事先失去触觉,在七日内若不及时服下解药,则会相继失去其他五官。”   绿袖见我一脸茫然,叹息地摇摇头,莲步离开。   我心中生困,第一直觉便是无霜与风炙阳在研制这种毒药。   只是,他们研制这种毒药做什么?   想问,却又隐隐觉得问不出口,害怕问了,会听到不好的消息。   头上传来无霜的声音:“其实高兴的还有另一件事,无雪在外学师半载,今日回家小憩,我这个做哥哥的也一段时日没见他了,岂能不高兴?”   “无雪?”我想起自己曾经做过一个梦,不由低笑出声。   马蹄声嗒嗒而响,无霜唯恐我怀着身孕身子颠簸难熬,故而将马儿缓慢前行。   微风和煦,柳岸花香,几只彩蝶扑拍着翅膀,零零落落地旋转飞舞。   无霜闻得我的笑声,俯首问道:“沁心在笑什么。”   我道:“我见过无雪。”   “哦?何时何地?为何我不知道?”   我眨着眼睛道:“在梦里。”迎上无霜不解神色,我歪着脑袋呵呵道:“无霜可还记得,当**离开木璃国时,曾经为我以摄魂引梦,在梦中我曾见过你的妹妹,不过梦里她叫无泪,可不是无雪。”   “无泪……是个好名字,奈何,人何以做到无情无泪?”无霜缓缓叹息,一顿,黑目焕然一亮:“如此说来,那晚沁心可是有梦到我?”   我点头笑道,“是啊,无霜梦里说,‘沁心喜欢青衣,我就是青衣,沁心喜欢无霜,我就是无霜,’而且还说得很认真呢。”   无霜道:“那……沁心是喜欢青衣,还是喜欢无霜?”   红晕浮上脸颊,容颜几多**。   我一怔,掩嘴轻笑:“无霜在梦里也这样问过呢。”   无霜手臂一紧,低声道:“那在梦里,沁心又是怎么回答的?”   “我啊,当然都喜欢啊,不管是青衣还是无霜,不都是你么!”我咧嘴笑道。   “哦,是这样啊……”   似乎,一抹失望在无霜眼中划过,划伤了他的神情。   我的心募然一紧,俯首默默不语。   良久,我佯装轻松道:“啊,不知道无雪是不是像我梦中见到的那么漂亮呢?”   “待会见着了,不就知道了?”无霜长长叹息,不欲让怀中之人太过为难。   双臂一展,马儿再度嗒嗒上路。   只是,此刻他的心,似乎比那一缕清风还要漂浮。   是,受伤了啊……   青衣是伊沁心贴心的姐姐,但是无霜却是一个男人,一个爱着伊沁心的男人。   那一句漫不经心的话,道出了他心中最深沉的痛。   心爱人口中的喜欢,再也无关乎爱情,如何不痛。   ﹎﹎﹎﹎﹎﹍﹍﹍﹍﹍﹍﹍﹍﹍﹍﹍﹍﹍﹍﹍﹍﹍﹍﹍﹍   回到颜府,无霜抱我下马,方才把马交予家丁牵走,便有一个人影冲了出来。   “无霜哥哥——”   那人嗖地一声,便挂在无霜身上。   无霜无奈摇头,抱起那个小小身影,空中转了一圈:“唷,我们的小无雪怎么一回来就这么黏人了?”   我抬眼望去,之间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娃娃被无霜放在肩头,精致的小脸,粉雕玉琢,着一身青色玄袍夹袄,白玉簪束发,腰间挂着一支黑色萱花剑,眉宇神色与无霜如出一辙,俨然是一个缩小版的无霜。   无雪坐在无霜的肩上,也将我上下打量。   我上前道:“无霜,无雪跟你好像。”   那句话仿佛是偌大的夸奖,说得无雪笑逐颜开,头一昂,神情分外骄傲。   我又道:“无雪长大了,一定会是一个美人儿,到时候,不知道会迷倒多少公子哥的芳心了。”   无霜脸上笑容一僵。   无雪跳下无霜的肩膀,指着我怒道:“混账!!本少爷哪里像女人?”   我怔愣许久,错愕地朝着无霜探寻:“不是妹妹……是……弟弟?”   无霜僵硬着脖子点点头,无奈地叹息。   母亲赋予他们这样的容貌,就注定了这般遭遇,小时候他也常常为此大怒,又岂会不懂无雪此刻的心情。   我尴尬地张嘴,干巴巴地望着无雪。   莫怪我将他看做女性,实乃无霜有一个妹妹的观念先入为主,况且他们兄弟二人皆是美得惨绝人寰,虽然无雪现在还小,但是看看无霜如今的风华身姿,已然可见长大后的无雪,足矣倾倒众生。   无雪冲到我的面前,涨红着脸,“你这个丑八怪,以后再敢在本少爷面前乱说话,小心本少爷用剑刺死你。”   随后,他抽出腰上的萱花剑短剑,在我眼不住晃动,并作出戳人的动作。   “丑……丑八怪?”我瞠目结舌,双手不由捧住自己的脸。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我就算没有他们兄弟二人这般倾国倾城,也算是一个如花似玉德美人儿吧。   皮囊虽是空相,但也是爹娘给的,怎么能给人践踏?   我正欲出口教训那纨绔气威的小少爷,却见无霜修眉一蹙,衣袖一挥,无雪手中的短剑便骤然脱离,径直飞向一侧,剑端三寸插入树身,震落几片嫩叶。   无雪愣了半会,不敢置信地望着无霜,喃喃缓道:“大哥……”   无霜垂下眉眼,淡淡道:“无雪,给沁心道歉。”   “我不!明明是她无礼在先的!”无雪喊道。   无霜沉着脸,一声怒喝:“我说你错了,就是你错了,道歉!”   无雪倔强摇着头,鼓着脸道:“我没错,是大哥错了!大哥以前不是都一直告诉我,以后谁敢将我错认女人,就拿起剑狠狠教训他一顿,现在为什么却帮着别人!”   无霜……都这么教育弟弟的吗?   我在无霜的脸上看到一丝尴尬,令我募然倍觉愧疚。   貌似,我才是罪魁祸首。   我对着无霜笑道:“无霜,没事没事,不是什么大事,不需要道歉,你也不用这么生气。”   “住口,你这个丑八怪,谁要你多事了!!”无雪朝我吼了一声。   我脸上的笑容立刻僵硬着,嘴角不住抽动。   这个小鬼枉费长的一副好模样,这性格真不讨人喜欢。   “大哥以前不是这样的,大哥以前最疼无雪了,现在竟然为了一个丑八怪骂我,我最讨厌大哥了!”无雪的眼泪哗啦啦地流了下来,被他狠狠擦去,红彤彤的兔子眼怒瞪着我:“都是你的错,丑八怪!最讨厌丑八怪了,去死!”   骂完后,头一扭,噔噔地跑远了。   “这……”我茫然地看着无雪消失的方向。   无霜摇头叹息,“沁心,抱歉啊,无雪从小被我惯坏了。”   我了然笑笑:“其实你这么做也是为他好。”我举手指了指门口。   朱红大门处,一道白色清冷的身影临风而立。   微冷的空气,清谈的芬芳。   繁华懈怠,春风消遣,悉数偃息在他深远而透着迷离的瞳孔里。   他的出现,就连空气都放佛沾染了月桂般醉人的气息。   一把飞刀被他不漏痕迹地塞回袖口里。   风炙阳于我,不容他人半点不敬;而我于他,又该如何?   无霜笑道:“还是沁心慧心。”侧首望向风炙阳,“你今日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风炙阳淡淡道:“我收到了你的消息,你说……快了。”   无霜点头,“不出意外,今晚便成。”   微风中,风炙阳那波澜不惊的轮廓,缓缓荡漾开温柔的曲线,“如此便好。”   无霜与他相视而笑,却笑得寂寥:“是啊,如此便好。”   “沁心,我与炙阳有事先离开,你若是累了,回予矜轩好好休息。”无霜俯首说道。   我点点头,躲过风炙阳看似漫不经心的视线。   叹息声响起,风炙阳经过我的身边,低声问:“你还要躲我道几时。”   我身子一顿,无措地望着地板。   “罢了,过了今晚,我就带你回宫,我……有的是时间等你抬头看我。”   一生,够不够?   清冷身姿,翩然踏风,且行且远。   ﹎﹎﹎﹎﹎﹍﹍﹍﹍﹍﹍﹍﹍﹍﹍﹍﹍﹍﹍﹍﹍﹍﹍﹍﹍   两世情缘 第166章 蝎子之爱   予矜轩前的枫林里,一个小小身影在哭泣。   我笑了笑,觉得无雪的性格着实别扭,别捏得些许可爱。   若是无霜没有跟风炙阳忙事去了,便会回予矜轩,他在这里哭,可是想让无霜见着了来哄他?   他闻得脚步声,回过身来,见到我,眼底闪过失望:“怎么是你?”   我指着无霜与风炙阳同去的方向道:“你大哥去了那边,怕段时间内不会回来。”   无雪的脸微微红窘,“谁……谁说我在等他!”   我走了过去,在他身旁坐下,他怒道:“谁叫你过来的!”   我当作没有听到,自顾着道:“呐,无雪小少爷,你似乎很敬仰你的无霜哥哥啊?”   无雪瞪着我,“你懂什么!”   沉迷了半会,低声道:“从小,就只有无霜哥哥对无雪好,大家都说,无霜哥哥像……娘亲……”   “那你的父亲就不疼你了?”我问道   无雪的神情覆上委屈,拳头紧握:“父亲大人他恨无雪。”   “恨?”我不由诧异,“怎么会?”   世上,会有恨自己孩子的父母吗?   无雪的眼镜通红:“大家都这么说,因为娘亲是为了生下无雪才会死的,父亲大人很爱娘亲,所以他恨夺走娘亲性命的无雪。”   无雪忍不住大哭出声,“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娘亲为什么要把无雪生下来?如果没有生下来就好了,娘亲就不会死,父亲就不会恨无雪,无雪也就不会这么痛苦了,如果我从来都没有来到这个世上就好了……”   无雪哭了很久,一直不停的说着“如果我替娘亲死了就好”。   我的鼻子不由泛酸。   很久很久,我都在想,如果用一个生命去换取另一个生命,那需要多大的勇气。   然而,现在的我更多地认为,所以的一切,需要的其实并非是勇气,而是,爱……   我摸着自己的肚子,终于明白了一个做母亲的伟大。   我尝试着想去安慰无雪,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想了想,道:“呐,你见过蝎子吗?”   无雪没有回答,也懒得搭理我。   我接连问了好多遍,烦住了他,他方才有气无力地回答:“见过,是外表很丑陋,带着剧毒的一种动物。”   我道:“但是你知道吗,就是这种外表丑陋,带着剧毒的动物,却有着世上最伟大的爱!母蝎子都是借着自己的死亡,开膛让小蝎出世的。”   很多人,事,物,并不是我们所看到的表面,而在于我们怎样用的一颗心看世界。   无雪仿佛被震撼了一般,怔怔地望着我。   我接着道:“她明知孩子的出生会夺走自己的生命,但是她从来不会舍弃孩子。”   “为什么……”无雪喃喃问道。   “因为她是母亲,没有一个做父母的不爱自己的孩子。”   无雪低下头,颤着唇道:“你懂什么!?你什都不懂!”   “不,我恰恰是这个世上最懂得这个道理的人!”我的手覆在肚子上,“因为我也是一个快要做母亲的人!如果将来,我的孩子出生也需要我用生命去交换,我也一定会毫不犹豫!”   无雪急忙刷白了脸,惊惶地看着我:“不……你不要死,不然他会很伤心的……”   我默然,无雪说会伤心的,是我腹中的孩子,还是他自己?   视线随意扫过,就在枫林之外,水帘入口处,我看到颜真卿身形一闪,躲在了门的背后。   我笑了笑,道:“那无雪应该相信,你是你的母亲用生命也要保护的心爱的孩子,你的父亲又怎么会讨厌你呢。”   无雪踟蹰道:“可是父亲从小都不爱与我说话,见到无霜哥哥却不这样,总是一脸骄傲的神情。”   我问道:“那无雪见到父亲的时候都是什么样的感觉?”   无雪想了想,脸上覆上一丝臊色:“很想跟父亲说话,因为太想说了,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道:“也许你的父亲跟你是一样的想法啊!父亲也是在害羞呢!”   “真的是这样吗?”无雪期待地看着我。   我睨了门口一眼,深意笑笑:“当然,我保证。”   若不是如此,颜正卿做什么明明听到我与无雪的谈话,却躲了起来,也不离开,只是安静地听着?   原来颜正卿也有可爱的一面。   无雪对我笑了笑:“我发现你这个丑八怪其实也不是很丑。”   我干笑几声,“谢谢夸奖,无雪大人。”   无雪盯着我的脸,支支吾吾了好一会。   我笑道:“想说什么就说吧,怎么突然扭捏起来了?”   无雪指着我的肚子,说道:“这里真的藏着一个人吗?”   我顿了一下,忍不住大笑起来。   无雪的脸暮然大红,恼道:“笑什么!本少爷命令你,不准再笑了!”   我眨着眼镜道:“恩,那里藏着一个人,如果是个女娃,以后就给你做娘子,如果是一个男娃,就给你做弟弟,你说好不好啊?”   无雪羞红了脸,随即证了一下,冷哼一声,昂首道:“你想得倒美!如果是女娃,就让她做我丫鬟,如果是男娃,就让他做我奴才!对于丑八怪的孩子,这已经是莫大的荣幸了!”   我咬唇瞪眼,顿觉得无雪的性格依然可恶。   无雪却是大笑起来。   我摇头,坦然随着他大笑。   这才是一个八岁的孩子应该有的笑容。   就在我们笑得尽兴时,四周突然沙沙作响,但见躲在颜府暗处的死士如闪电一般募然出现,以各种备战姿势将我与无雪以圈状围在中间。   我不由愣在了原地,与无雪相视对望,两人皆是不明所以。   抬眼望去,碧琼蓝天处飞来数十黑衣人,紧身黑衣泛着暗红的光,腰挂三尺长剑,个个皆戴着白色面具,面具额头处,捏红“鬼”字透着诡异的红光,昭示着他们鲜明的存在。   凌厉的气息,犹如蛛网般从他们的身上奔腾而出,朝着周围的空气急剧蔓延。   多么熟悉的装束,多么熟悉的感觉!   是鬼门暗使!   我犹被雷击,不敢置信地望着他们。   他们来了,是不是意味着……   “沁心,我来接你回家了。”身后度来一道温柔的低语。   春风消残,天空破碎。   世界在一瞬间,变得死寂沉沉。   所有的人,所有的事物,慢慢地,在我的眼前消失。   我只能感觉到,那来自身后的,无比熟悉的气息……   ﹎﹎﹎﹎﹎﹍﹍﹍﹍﹍﹍﹍﹍﹍﹍﹍﹍﹍﹍﹍﹍﹍﹍﹍﹍   两世情缘 第167章 面对自己   在我的心里,有一个名字。   我只在心里呼唤,不是怕被人听见,而是怕被风吹走。   “端木澈……”   当我终于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却发现喉咙变得干涩,眼泪变得汹涌。   猛然回头,发丝风中掠过,**了双眼。   天蓝如常,白云依旧。   但,花醉了,人痴了。   就在那蓝天白云之下,一道桀骜绝然的身姿临风而立,却默默诠释着一种难以用言语表达的温柔。   眨眼瞬间,端木澈瞬息越过颜府死士,笔直站在了我的面前,袖袍落下,缓缓朝我伸出手来,掌心向上,修长的手指曲卷,他的头微微偏向一侧,如铸容颜菀然绽放微笑。   “沁心,来,跟我走。”他柔声道。   嗓音,像一道咒语,眼神,是一种蛊惑。   仿佛从来未曾分开过;   仿佛从来未曾互相伤害过。   若不是眼中涌出了湿润,又有谁会知道,为了今日的重逢,他成了思念的俘虏?   就在我即将把手放到端木澈掌心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一声呼唤:“沁心——”   我停住了动作,回过头,风炙阳一脸惊慌地闯入我的视线。   所有他的不安、他的情感,在对视的一瞬间,以极其悲伤的形式传递到我的心中。   风炙阳站立着,双唇张开了又合上,一句话也没有说出口,只手探向我,却又无力地垂下,孤独地站在苍茫的冷风中,成了天地最落寞的白点。   他摇了摇头,然后对我扯出一道极为虚弱苍白的笑,又再度摇着头。   那……可是一种无声的挽留?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压在喉咙底下,像是在祈求着什么。   他的声音太轻太低,最终被呼呼的冷风野蛮地遮盖了全部。   然而,我却又真实探知到他的心事。   他那合翕双唇正反复地念着着:“别走、别走……”   面对我的犹豫与茫然,端木澈缓缓叹了口气,闭上眼镜又快速睁开,手一挥,甩开身后翻滚的披风,一把握住了我的手,将我用力揽进怀中。   那一袭黑色披风在刹刹风中烈烈抖动,金龙蟠爪,犹如腾云之势。   风渐轻,披风缓缓落下,将我周身包围进他的领域。   一股最为熟悉的熏香,从端木澈的衣衫上穿透进我的鼻间。   一些最为难忘的回忆,随着那道气息的袭来,被温柔地唤起。   我抬头望去,只见端木澈下巴微扬,冷眼睥睨,以极其高傲又不容抗拒的姿态看向风炙阳。   “我的荣耀,在你身上失去,今日就在你身上拿回!”   端木澈冷冷说罢,便扣住我的头往下一提,宣告一般讲我炽热地吻住。   四周寂寂一片,唯风沙沙吹落枫叶,落下满地的红艳。   “风炙阳,你给我记住,在这个世上,只有两样东西我绝不容许任何人染指。”端木澈只手指天,“一为这片苍天之下的万里山河,还有的……就是我怀中抱着的这个女人!”   端木澈更为用力地将我揉进他的身体里。   风炙阳迎着风,冷然一笑:“若是我非要你怀中那位女子,又该如何?”   端木澈仰面大笑,“可以!除非——木琉国亡,端木澈死,天下苍生血流成河!”   众人闻言,脸色大变,纷纷侧首,不敢置信地望着端木澈。   这是何等癫狂毒誓?   这又是何等坚定的决心?   但闻端木澈又道:“若非如此,则不管是生、是死,是今生,还是来世,伊沁心都会是我的妻子!”   “你……”我昂首看向端木澈,复杂的情绪让我说不出话来。   端木澈没有看我,依然与风炙阳凌然对视,冷笑对着刀锋。   风炙阳深深看了我一样,眉眼一横,袖袍用力挥落,负手顶天绝立,“好!那我就灭了木琉国,砍下你的头颅,让你的鲜血侵染苍天!而你怀中的女子,也终将为我倾慕,为我痴狂!”   端木澈皮笑肉不笑,“那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风炙阳一听,嘲讽道:“端木澈,你不要太过嚣张,别忘了现在,你可是在我的疆土之内,你又何等何能,在此口出狂言?”   端木澈淡然一哼,轻狂浅笑:“今日我既然敢来,必然有着十足的把握。”   话语刚消,端木澈随手掀起披风将我整个人覆盖,与此同时,天地响起一声轰响,如响雷炸开。   整个颜府上下晃动,如地动山摇。   我脚步踉跄,被端木澈揽住腰身,随后打横抱起,携我纵身飞起。   数以百计的鬼门暗使如影随行端木澈身后。   端木澈在飞檐上停了下来,我顺着他的视线回首望去,只见予矜轩内白烟弥漫,成冲天之势。   端木澈的掌心轻柔地覆上我的鼻唇,咬着我的耳朵低声道:“沁心,小心那些白烟,若是吸进一口, 落得浑身动弹不得,可别怨我。”   闻言,我的呼吸不由一室。   只见白烟逐渐消散,予矜轩渐显一片狼藉,所有人都半跪在地,不住干咳。   端木澈对着风炙阳道:“今日我不取你性命,就当还你一个人情,下次再见,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风炙阳重重呼气,咬牙道:“端木澈,你别会错意了,我那么做不是为了帮你!”视线深深地落在我的身上,“我是为了沁心!”   我不解地看着风炙阳,不懂他话中之意。   他可是为了我,做了什么有恩于端木澈的事情?   端木澈沉默半会,不欲久留,抱起我便转身飞出颜府。   风炙阳一路凝视着我离开,满脸不甘,口中喃喃念着我的名字。   端木澈扳过我的脸,道:“沁心,别再对我以外的男人恋恋不舍,你若是再看着他,我会立刻反悔,现在就回去杀了他。”   “你!”我变了变脸色,突然涌出莫名的委屈和愤怒。   当初他那么地伤害我,今日又为何冒险前来接我回去,而后又摆出一副被我伤了心的模样?   迎上我忿然的神色,端木澈神情微微僵硬,随后叹了一声,专注看向前方的路,加快了脚程。   我久不说话,他也不言不语。   沉迷伴随着风声呼啸而过。   谁也说不明白,在这场爱的角逐里,人们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谁是无声的守望者,谁又是强悍的掠夺者?   是谁伤害了一切?谁又输了全部?   或许,什么都没有。   世上的一些准则,不适合感情的世界。   对感情而言,没有对与错,没有输和赢,只有珍惜与不懂得珍惜。   ———————————————————————   无霜在药房专注配药。   当日,他取来沁心毒血,让数以百计的兔子喝下,夜以继日不停地施毒解读,欲要找出沁心身上所中的那几种毒虫毒草。   兔子非人,有时药效失常,于是无霜又以自身试毒,时至今日,他终于研制出了能解沁心之毒的解药。   然而,他却再也高兴不起来。   此时,颜府一阵晃动,无霜推开窗户,只见予矜轩上空白烟缭绕。   无霜急忙走出药房,大步赶往予矜轩,却见父亲无力瘫坐在水帘门后,而予矜轩内凌乱不堪,众人跪坐在地,一身狼狈,一个个皆就地打坐,调息吐纳。   无霜为父亲服下凝神丸之后,便跨进予矜轩,问道:“炙阳,发生了什么事?”   视线扫过,不见伊沁心踪迹,忧心道:“沁心呢!”   风炙阳缓缓吐了一口气,睁开双眼淡淡道:“被端木澈带走了。”   风炙阳静静席地而坐,一副云清风淡的模样,仿佛只是在陈述着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而他此刻的心情,是否当真如他神色那般平静?   不,他那再也难以维持清冷的眸子,泄漏了他的心情?   无霜闻言,神色大变,曲指唇前,一记口哨彻天际。   黑色影子从四面八方飞来,跪在无霜身前。   放眼望去,紫荆轩内红叶漫天,红色之下,跪满了黑压的一片。   那是颜府全部的死士。   红与黑,在席卷而起的大风中,渲染着两种极致。   无霜沉沉道:“追踪端木澈一行人的踪迹,一有消息,立刻回报。”   “是,少主!”   黑影再度朝四面八方分散而去,仅是眨眼的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风炙阳站起身来,随意扑拍身上灰尘,微微凝神,问道:“解药研制好了?”   无霜俯首默默。   风炙阳摇头自嘲:“可惜不过是无用之功,相比此刻,端木澈已然解了沁心之毒。”   无霜浑身一震,一把抓住风炙阳的肩膀,“不可以,不可以给沁心解读!”   风炙阳困惑道:“为何?”   无霜从牙缝里冷冷抛出几个字:“沁心之毒的最后一味解药是——藏红花。”   风炙阳闻言,脸上血色尽褪,踉跄了几步,募然仰天大笑:“天意!这是天意!”   笑声戛然而止,只见无霜忿然冲上前去,一拳打在风炙阳的脸上,将他摁到在地。   无霜怒道:“这就是你对沁心的感情吗?风炙阳,你太让我失望了!”   风炙阳沉着脸,缓缓擦了嘴角的血渍,冷冷哼笑道:“没错,这就是我对沁心的感情!这让你失望吗?   风炙阳只手覆上额头,凄楚低笑:”呵呵……怎么办啊,无霜……连我也对自己很失望,失望得快要令我绝望了!我以为我很爱她,真的很爱她……我以为我会包容她的一切,我每天反复地告诉自己,没关系,只要是她的一切,哪怕是要让我忍着所有的痛,我都会爱着——可是,我错了!我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伟大!我每每看到她轻抚着肚子笑得那么温柔,那么动情,我都会在猜想,她是不是在想着端木澈,她是不是将我彻底驱逐出她   的心中了?我一想到这样,就会忍不住想捏碎那个尚未成型的生命……我一直不愿意承认,我是在嫉妒端木澈,我不愿意承认,沁心的心中把他看得比我重要得多……我嫉妒他,嫉妒得整个人快要发狂了!我恨不得那个孩子从来不曾出现在这个世上!   风炙阳生性寡言,不喜辞令,而今却为伤透了的心失去了控制,将所以的恨一夕间吐槽而出。   无雪跌坐在地,一脸苍白地望着风炙阳,觉得他残忍,却又觉得他……可怜。   东方天空传来一只响箭,是颜府死士的暗号。   无霜走到风炙阳的面前,静静看着他:“对不起……我不该那么说你。”   风炙阳没有回话,靠着树身缓缓起身。   无霜俯首默默道:“你是真的爱着沁心,我比不上你。”   风炙阳身子一顿。   无霜又道:“其实,我一直在心里怨恨着,我一直在想,如果没有那个孩子就好了,沁心或许会忘记端木澈。这样的我令自己觉得丑陋,可是我从来不敢面对这样的自己……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从小我明明事事都做得比你好,却始终觉得不如你。”焕然一笑:“因为我输给了我自己。”   “无霜……”   无霜朝风炙阳伸出手,“走吧,或许现在还来得及,我们去救沁心的孩子,不是为了让沁心感恩,只是为了真实地面对自己。”   看着无霜的笑脸,风炙阳冰冷的眼眶突然红了起来。   “嗯。”   双掌“啪”地一声,重重相交。   无雪道:“大哥,你一定要救救丑八怪的孩子,丑八怪说过了,无论那是男孩还是女孩,以后都会是我重要的人。”   无雪**着无雪的头,轻声道:“交给大哥吧。”   一青一白的身影飞出颜府,飞向东面天空。   ﹎﹎﹎﹎﹎﹍﹍﹍﹍﹍﹍﹍﹍﹍﹍﹍﹍﹍﹍﹍﹍﹍﹍﹍﹍   两世情缘 第168章 以命换命   我站在窗户旁,望着远山出了神。   窗户下,流淌着清澈江水。   水,来自青峰山峦,一路顺流而下。江面有时狭窄,有时豁然开朗,江水潺潺,缭青绕碧,映着山容树貌,漾着细石游鱼。两岸奇峰兀立,怪石嶙峋,翠竹茂密,形似凤尾,摇曳生姿,隐隐约约掩映着木屋的倒映。   这是一间傍水而建的木屋,位于风璃国的深山密林中。   端木澈说,这是他的尊师李源清居住国的地方。   天空垂下帷幕,被夕阳染成了红色,桃红色的云彩倒映在流水上,将整个江面映成了紫色,天边仿佛燃起了大火。   “在想什么?”   身后响起端木澈的低语,一股温热的暖风轻轻吹过我的耳畔,腰身被一双坚实的手臂环绕。   我回过身,方才张口,便被端木澈捂住嘴巴,一粒药丸顺着他的掌心滑落我的口中,被我吞咽而下。   我蹙眉道:“你给我吃了什么?”   “让我们忘记前尘往事,破镜重圆的良药。”手指划过脸颊,将我垂落的鬓发掠过耳角。   “既然是前尘往事,忘不忘记真的那么重要吗?有时候你所以为的良药,往往有可能是毒药。”我定定望着端木澈。   端木澈抬起手,手指按着眉心,”沁心,你若是还在为以前的事情生气,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事情曲全部经过,我——“   “端木澈!”我突然大声喊道,端木澈打住了,微微愣了一下。   “你先什么别说,我有事情要告诉你。”我笔直地看向他的眼睛,想在那里看出他全部的感情。   如果他知道孩子的存在,他会高兴吗?会吗?   迎向端木澈的神情,我深深叹气:“端木澈,我有了你的……”   话尚未说完,木屋外便传来一阵打斗声。   端木澈蹙眉,冷哼了一声,转身推开木门,跨步而出。   木门外,芦苇草肆意生长,在斜阳冷风中沉沉浮浮,芦苇中间,颜府死士与鬼门暗使激烈缠斗。   风炙阳与无霜越过混战芦苇丛,以极快地速度落在木屋前的石路上。   端木澈冷热笑笑,嘲讽道:“又是你们,你们两人当真冤魂不散。”   风炙阳凝视着我,确认我无恙,暗暗舒气,冷眼对向端木澈。   无霜朝前跨一步,急忙道:“端木澈,而今我没时间跟你逞口舌之快,沁心的解药在哪?”   不悦心爱之人被人觊觎,端木澈身子一侧,将其挡在身后,“与你何干?”   无霜气败吼道:“你若是为沁心好,向救沁心和她的孩子,就给我回答!”   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对端木澈说话,有的都成了九泉下的亡魂,但此刻,端木澈早已被无霜的话夺走了全部注意力。   “孩子?”端木澈骤然转身,满眼诧异和掩不住的欣喜,一把抓住那道瘦弱的肩膀,神情显得激动:“沁心,你……你……”   我募然哭了出来。   我已在端木澈眼中看到了欣喜,也看到了我自己。   “唔——”我沉吟出声,下腹传来一阵绞痛,便觉得眼前恍恍惚惚。   端木澈随手将我拖出,素来慵懒的墨色眼眸浮上惊慌:“沁心,你怎么了?”   所有人的脸都显得那么的惊慌失措,整片天空不住地旋转。   我捧住肚子,冷汗直冒:”痛……好痛……“抬起手,双手血淋淋。   “孩子!我的孩子……”   “沁心!”无霜惊呼一声,跑到我的身旁,取过我的手为我把脉。他忿然侧首怒视端木澈:“混帐,你竟然为沁心解毒!你想害死沁心吗!”   无霜用力将头转回,心痛看着怀中痛苦**的人儿,端木澈不知道解药中有臧红花,错不在他,错在自己来得太晚!   无霜顿觉胸臆堆满愤怒无处**,立刻扶正伊沁心,就地盘坐,手指快速敏捷地在沁心背后各穴道游走,猛然往上一提,一掌拍向背部。   “唔——”我吐了一口鲜血,一粒褐色药丸从我口中吐出,叭嗒落地。   眼见解药取出,风炙阳上前问道:“无霜,如何?”   无霜视线一扫,裙摆处鲜血不止,快速朝四周扩散,摇头痛心道:“不行,就算逼出了解药,药丸表层的藏红花已经被吸收,孩子……恐怕保不住……”   我用最后一道力气抓住无霜的手,祈求道:“不!无霜,求你救救我的孩子,我知道你一定可以的,求你……”   眼前一黑,世间瞬息死寂。   “沁心——”众人惊呼。   “沁心……我答应过你,一定会为你保住孩子,我怎么会让你失望?”无霜喃喃说道,一把抱起沁心,便往木屋里走进。   端木澈瞬间穿到他的面前,挡住他的去路。   “让开!”无霜怒喝。   端木澈道:“颜无霜,把沁心交给我,她是我的妻子,她腹中的孩子是我的骨肉,他们的性命应该由我保护!”   无霜冷笑道:“由你保护?你最多能做到的是舍弃孩子得以保住沁心,可你知道这个孩子对沁心而言有多重要!”   端木澈闭目喊道:“以命换命,我知道你想这么做!”双目睁开,“但,你算个什么东西,换他们的命,还轮不到你——”   端木澈的花还没说完,便见一道白色的身影如疾风掠过,以闪电般的速度封住了无霜和端木澈的穴道。   无霜的手一松,伊沁心落进风炙阳的怀中。   “你!”端木澈僵硬着身子,满脸怒容,他只顾颜无霜,却不料着风炙阳的道。   “炙阳,你这是做什么!”无霜大喊。   “诚如你所言,以命换命。”   风炙阳抬起眉眼,淡然地看着自己毕生的挚友:“你和她都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不希望你们任何一人有生命危险。”   无霜嘶喊出声:“炙阳,你别这么做,我与端木澈任何一个人都比你有活命的可能,今日……今日是满月啊!”   “谢谢你,无霜,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风炙阳淡笑,倾近风华:“如果我不幸死去,你就为我天下昭告,‘龙御者,能者居之,朕以炎武帝之名起誓,若是朕无法活命,便将帝位禅让给颜无霜,以换风璃国万世基业。’今有德昭帝为我见证。”   无霜乍闻此言,募然大哭大喊:“风炙阳,你疯了!你这个疯子!谁让你擅自决定我的一生!你让我这个聋子做什么皇帝?我不要,我不稀罕,   你给我住手,快解开我的穴道,否则我会恨你一辈子!”   “疯子?”风炙阳缓缓一笑:“无霜,在决定跟你来找沁心的那一刻,我就已经疯了。”   风炙阳不顾无霜的怒骂,抱起伊沁心朝里屋走去,合上门前,最后淡淡地丢下一句话:   “告诉沁心,我所做的一切,不为她的感恩,只为了对得起自己的心。”   无霜依旧大声怒骂,慢慢地,怒骂慢慢地成了哭喊,哭喊变成了祈求。   木门合上,阻隔了另一个世界。   风炙阳将伊沁心放在床榻上,闭上了双眼,掏出两根银针,径直插进太阳穴内。   “苍天在上,若你公道于世,就请从我身上取得一切,去换得她一生的幸福……”   ﹎﹎﹎﹎﹎﹍﹍﹍﹍﹍﹍﹍﹍﹍﹍﹍﹍﹍﹍﹍﹍﹍﹍﹍﹍   两世情缘 第169章 噬魂之术   夕阳沉落,残血渐退,最终被阴霾的黑暗吞没,几朵浮云在天际逗留,回雁孤叫,惊人心魂。   芦苇丛中,激战尚未停下。   小木屋内,时间慢慢流逝。   无霜脸上的悲伤渐渐变得麻木,端木澈沉郁这脸,道:“颜无霜,你方才为何说风炙阳必死无疑?”   无霜沉默,木屋子里的空气压抑得沉闷。   许久,无霜抬起疲惫的眼脸,嗓音沙哑:“他昔日中了寒蝉冰毒,一直不肯解毒,时至今日,他的毒已经深入骨髓,无药可解,每逢圆月之夜,就会寒毒发作,为此,每月十五,都是他内力最为薄弱之时。”   端木澈面无表情,眼底浮现深沉。   风炙阳在想什么,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解寒蝉冰毒,需在中毒后第一个满月前与女子**,将寒毒度到女子体内,与‘噬魂’术一样,皆是以命换命的根括。   风炙样不肯解毒,怕与当日的自己一样,多半为了沁心。   无霜又道:“他在这样的状态下,若想再施‘噬魂’为沁心续命,只有以银针自刺太阳穴,激发人体最后的潜能来提升内力,待‘度魂’过后,   炙阳内力耗尽,心魂消残,将无力自保。你认为他这样还会有活命的可能吗?”嘲讽地看着端木澈,“他落得今天地步,还都是拜你所赐。”   端木澈冷哼一声,风炙阳当日何尝不是机关算尽,费尽心机地让置他于死地?   心计、手段、谋略、狠劲……风炙阳哪一点不如端木澈?   只是端木澈性情张狂桀骜,而风炙阳稍显内敛沉稳而已。   “放心,风炙阳会死,但不会是现在这个死法,他,最后会是在萧然的战场上悲壮地死在我的刀下——我更不会让他为沁心而死,他想永远让沁心记住他?”端木澈冷着脸嗤笑:“痴心妄想!”   说罢,端木澈朝着空空如也的木屋子喊道:“师父,澈儿知道你在!你还要看到几时?莫不是要眼睁睁地看着你悉心栽培十几载的徒儿噬魂而死!”   无霜闻言,诧异地瞪大双眼。   师父……也在这里吗?   房间内一片寂然,只有屋外风声呼呼,流水哗哗。   正当无霜失望地垂下眉眼之际,方圆十里之外突然传来一阵笑声,穿透夜空。   笑声越来越近,直逼屋外。   便见黄衫老者如燕子掠水一般从江面飞来,轻巧地穿过木窗,沉稳地落在端木澈和无霜面前。   “澈儿,无霜小子,好久不见了,别来无恙。”黄衫老者转过身来,白须三尺之长,面色红润,双眼圆睁,声若洪钟。   “仲叔!”端木澈与无霜齐声呼道:“怎么是你?”   仲文手拂白须,仰面大笑:“少爷不来,倒是我这个老头子来了,怎么,不欢迎吗?”   端木澈沉着脸不答。   无霜急忙道:“仲叔,你来的正是时候,快解开我的穴道,炙阳现在正在施‘噬魂’之术,性命堪虞!”   仲文摇头叹息,解开端木澈和无霜的穴道。   无霜方才解了穴道,便要冲向内屋,却被仲文拦住,手一甩,讲无霜连带着端木澈一同扫出木屋,衣袖再挥,房门紧紧合上。   无霜回神,拍着门焦急道:“仲叔,你这是做什么?”   仲文道:“要想风小子活命,就乖乖下令让外头那几百号人别打来打去,吵着我老头子心烦意乱的,一失神,怎么弄死风小子就不得而知了。”   端木澈与无霜相视一眼,同一时间侧身。   无霜曲起手指附于唇前,尖锐鸣声划破天空。   端木澈扬声喝令:“全部给我住手!”   激烈缠斗的鬼门暗使和颜府死士在一瞬停住厮杀,分开两边跪在端木澈和无霜跟前。   “遵命,主人。”   “得令,少主。”   小木屋内,仲文摸着胡子满意地点头,“很好,接下来所有人都在外面等着,没有我老头子的允许,全都不要进来。”   无霜隔着木门道:“仲叔,请你一定要救回炙阳……”   仲文缓缓叹息,转身走向内屋。   内屋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仲文抬眼望去,床榻上躺着两个人,待仲文看向风炙阳时,不由浑身一震,口中喃喃念着“造孽”二字。   只见风炙阳此刻正侧身倒在一侧,披散长发随着床榻滑落在地,恰似九天落下的寒霜冰水,丝丝银闪,他的脸色苍白如死,气息时有时无,生死已在眨眼之际。   仲文随手聊撩起风炙阳的白发,猛然握紧,俯首痛苦低喃:“痴儿!你这样对待自己,岂不是要让少爷为你愧疚一世?”   仲文昂首长长叹气,收住悲伤情绪,稳住心神,跨腿在床榻上盘腿坐下,扶正风炙阳的身子,为风炙阳灌输内力,抱住他最后一道心魂。   ———————————————————————   天池山下,溙江之上,微波粼粼,倒映着湖光山色。   溙江没有大江东去的磅礴气势,也没有小桥流水的细致婉约,但青峰镇江,碧水索回,山倾听水的歌谣,水默读山的倒影,意境清美,形韵疏淡。   溙江水,于世人眼中,是为天池。   天池山,于世人眼中,是为仙山。   天池之山,溙江之水,便成了人间仙境。   此时,溙江放眼无垠,一只小舟正缓缓随着水面漂泊摇晃,远处,夕阳如盘,挂在水与天的交界之上。   小舟上坐着两个人,中间隔着香案,案上别无他物,仅一个酒瓶,两只酒杯而已。   一个男人背对着落幕夕阳,强烈的光线遮住了他全部的面容,只见他微微俯首,捏住袖角取来酒瓶,欲要为他对面而坐的男人添杯倒酒,却被那   人伸手挡住。   那人笑了笑,微风拂面,若心爱之人温柔的手指,轻轻掠过他额前垂落而下的银发,他嘴角的笑容深了几分,身子微微后倾,抬头看着暮色天空,道:“我已经决定不再喝酒了。”   男人抽回酒壶,好奇道:“哦,为何?”   “因为我答应了一个人,要好好保重这已然残破的身体。”叹息一声:能活多久便活多久吧,至少,能多些时日与她共存在同一片天空之下,看着同一片浮云,呼吸同样的空气,便觉得活着也是件幸福的事情。“   男人闻言,纵声大笑,头一仰,举起酒壶豪豪大饮。   饮罢,畅快吐气,慢慢地,笑容褪去:”想来明轩老弟已然解开心结,这世上怕再也没人陪我伤心了。“   宗正明轩侧身,挥出那双修长完美的手,掬起一缕清水,清水哗哗地从他的指缝间流走。   “源清兄此言差矣,我只不过是放开手中留不住的东西,正如那一波清水,但,放了手并不代表不再伤心。”   宗政明轩取来酒杯,盛起一杯溙江的水:“只是从今往后,源清兄饮酒,明轩饮水,依然可比谁是更为伤心之人。”   李源清一怔,拍案大笑:“好!好兄弟!”   酒杯与酒瓶碰撞,双双仰面一饮。   夕阳渐落水面,天与水仿佛燃烧着一场大火,成熊熊之势。   李源清望着出神,许久以后,喃喃问道:“明轩,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宗政明轩眉稍微扬,淡然一笑,“源清兄认为,迄今为止,你错得最离谱的是何事?”   李源清的神情变得痛苦,“我的一生,总共范了三个大错。一为从未将心中爱意传达给心爱之人,抱憾终身。”   宗政明轩点头:“做过而后悔好过从未去做而后悔,源清兄此恨的确是一错。”   李源清寂寥笑笑:“第二个错误是伤了一个爱我至深的女人,让她一生活在痛苦之中,而我却无法弥补她,连再见她一面都觉得无颜。”   宗政明轩沉迷,他这一生,又何尝不曾负了那些挚爱他的女人?   伤人心者,终将为人所伤,当真天理循环,因果报应。   宗政明轩不由与李源清相视苦笑。   “源清兄所说的这二个大错明轩心中早已了然,只是这第三错……”   李源清放下手中酒壶,手指按着发痛的眉心,“这最后的错……就是创出‘噬魂’之术,并将此术传给了他人,企图改人天命,逆天而行,大错!毕生大错!”   “你乃为人师者,传道授业,将毕生绝学传于徒子徒孙,并已告之此术代价,至于此术是否为其所用,便是他们自己的事情,源清兄大可不必自责。”宗政明轩宽慰道。   李源清摇头,“明轩,你不懂……我存了私心,我还将‘噬魂’之术传给了第五人。”   “何人?”   “伊沁心。”   宗政明轩闻言,身形瞬间僵硬。   两世情缘 第170章 前往天池   世界烦杂,有很多人在说着话,眼前的景象不断地变换,现世的,前世的……一辆黑色轿车在我眼前呼啸而过,一个男人侧脸的轮廓飞一百年远去……一转眼,他又穿着战甲站在高山之巅,长刀插地,手持刀柄,望着脚下变幻的风云……   是谁?那是谁?为什么我会觉得这么熟悉?   忽而,他消失了,我看见自己跌坐在地上,捂面痛苦,哭得像是绝望了这个世界,我反复地说着:“为什么你要负我,为什么……”   数千张陌生脸孔在我眼前掠过,他们的嘴巴不停地合翕,每个人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反复回响,头痛得欲要爆炸。   “沁心……”   我猛然睁开双眼,端木澈的脸由模糊变得清晰。   外面下着雨,滂沱之势,打在木屋上“吧嗒吧嗒”直响。   “我……”喉咙发烫,犹如火烧。   温热的湿润滑入我的口中,我回神,之见端木澈手执茶杯,饮下一口茶水含在口中,再度俯首贴向我的唇,茶水沿着他的唇瓣流进我的嘴   里,缓解了喉咙上的疼痛。   端木澈轻柔一笑,“现在好点了吗?”   我点点头,眼晴蓦然大睁,双手急忙覆上小腹:“孩子……我的孩子呢?”   端木澈的掌心贴着我的脸,“沁心不要担心,孩子还在。”   “还在……真的?”我探寻地看向端木澈。   看到他肯定的点头,我重重舒气,又见他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心再度不安起来:“是不是孩子还有什么危险?你说啊,不要瞒着我。”   端木澈叹息:“沁心,比起孩子,我更希望你能平安无事。孩子没了以后我们还可以再有,但是如果你有什么意外,我……”   “不!”我怒道:“端木澈,你不懂,你怎么能不懂!她是不一样的,不管以后我们还会有几个孩子,她都是独一无二的!她……是我们第一个孩子啊……”   端木澈怔怔不语,俯首静静望着我。   “我知道了,沁心。对不起,我没考虑到你的心情。”他随手将我扶坐起身,靠在他的胸膛。   缓缓地,他说起很多事情。   我靠在他的怀里默默听着他的每一句话。   认识端木澈这么久,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一口气说过这么多,以往,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会精选每一个字,如同他的治国之道,摒弃了所有的繁冗,精益求精。而今日,他却是叨叨絮絮地说了很久。   突然,他停了下来,叹息声淡不可闻:“抱歉,今天我的话有点多,你有没有觉得累了?”   我摇头:“不,没关系,我喜欢听你说话,好像很久没有听你说话了。”   身子被他勒紧几分:“是的,很久了,沁心……我现在只有跟你说着话,才觉得你是真实的。”   这就是他今日话特别多的原因麽?   我犹豫半会,轻声道:“夙月,她……”   我已在端木澈的口中知晓了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事情,而端木澈为我所做的,所承受的,我只能在他的逐字逐句间隐约推敲而出,而他本人却对此只字不提。   这就是端木澈,这就是他与人与事的态度,一如当初,从不矫情,也不屑将自己隐忍的苦和沉默的付出随意说出口。   他越是这样,越让我倍觉愧疚。   当初我的离开,是否将他伤得很深?   而夙月,我只觉得她可恨,可恨到如斯可怜的地步。   端木澈道:“沁心,并不是所有人都值得可怜,弄权,对所有人而言是一招险棋,注定要为每一过程、每一结果承受代价。”   我侧首看向他,在他俊朗的脸上看到了暮色山峦的深沉,“对你来说也是一样吗?”   端木澈天生便是一个至高的弄权者。   端木澈俯首,吻着我的嘴角:“是的,我险些就失去了你。”埋首在我的颈窝,贪婪地呼吸:“还好,一切都过去了……”话语一顿,身   子随之僵硬起来,“不……还没过去……”   “因为我身上的七虫七花草的毒还没解,虽然现在有解药,却不能服下,服下了,就意味着我要舍弃我们的孩子,但是若不服下,期限一到,我便会成活死之人,是吗?”我定定望着端木澈。   端木澈沉默。   沉默便是一种默认。   我道:“离最后的期限还有几天?”   端木澈干涩回答:“十天。”   “这样子啊……”我习惯性地轻抚着肚子:“我成了活死人,孩子还能照旧生下来吗?”   身子被端木澈扳转过去,他抓住我的双肩,直视我的双眼,眼底闪过坚定的决心:“沁心,我不会让你成活死人的!等这场暴雨停了下来,我就带你去找师父,他一定有办法能救你!如果,我只是说如果……如果真的没有办法了,我只要你,其他的一切都可以舍弃!”   我的脸色瞬间惨白,端木澈的言下之意,已经坚决地传递给我。   如果到最后还是找不到两全其美的办法,他就要亲手杀了我们的孩子吗?   我很想大声斥责他的狠心,怒骂他的残忍,可是,话语到了嘴边却再也说不出口。   所有他的狠心,他的残忍,都是因为……他在乎我啊!   “上天让两个人历经磨难,是为了让他们爱得更深。”我哽咽着,“一定会有办法的,我们找到了师父,他会为我们想办法的,是不是?”   这个话题终究太过沉重,沉重到让他红了眼晴,让我流下了眼泪。   我收整了情绪,转移了话题:“是无霜救了我和孩子吗?他在哪?为什么我都没看到他?”   头上传来端木澈沉沉的嗓音,道出一件他极不愿说出口的事情。   “不,不是无霜,是风炙阳救了你。”   我一怔,心里闪过讶异,脱口问道:“他人呢?”   “有事情先离开了。”   我小心翼翼地看向端木澈:“我能再见他吗?我想至少跟他说声谢谢。”   端木澈深深凝视着我,抚着我的头发,宠溺笑笑:“好。”   如果,还活着的话……他在心里默道。   大雨肆虐地下了足足三日,却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雨势越发滂沱,似有要将人世间所有的污秽冲刷殆尽。   第四天,端木澈终于等不住了:“沁心,我们现在就启程去天池山。”   我犹豫道:“但你不是说去天池山只有一条路,那便是顺江流北上,直抵溱江,而今大雨不止,风暴交加,恐怕河堤溃口,这个时候逆流北上,不会太冒险了?”   “冒险也好过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你的时日越来越短,去天池山便要三日,而今这种天气,恐怕要花上更多的时间,你只剩下六天的时间   了,沁心,我……”端木澈抱着我,抵在我的肩膀上的下巴微颤:“我……心里很不安……”   我默然,双手覆上他的背,顺着他的脊骨轻抚着。   这几天,他无微不至地照顾我、宽慰我,像是要告诉我,就算天塌下了,他也会为我顶着,世上便没有什么可值得害怕了。   然而今日,我终于看到了他真实的内心。   在他慵懒带着无谓的面具背后,有着一颗比我还要来得不安的心。   因为他是端木澈,因为他是一个男人,所以他就不该在我面前软弱吗?   不,不是的。   真正相爱的两个人,就算知道了对方所有的缺点和不堪的一面,还是会一如既往地爱着对方。   纵然骄傲如端木澈,也有脆弱的权利。   我道:“好,我们现在就出发,如果路上真的有什么危险,只要我们还在一起就好了。”羞羞笑了笑:“我知道,你为我抛开国事,费了   这么多心思,冒着这么大的危险,既不是想让我感谢你,也不需要我对你愧疚,你只是要我和孩子都无恙。为了你的苦心,我会做一个坚强的人,所以,你不用给自己太多负担,很多东西,我们可以一起承担。”   端木澈没有说话,他用一道炽热的吻回答了所有的一切。   随手取来毛毯,从我的头顶顺势而下,将我的周身裹住,随后再将我拦腰横抱而起,俯首轻啄我的嘴角,柔声道:“沁心,我们要出发了。”   “嗯。”我腻在他的怀里郑重应道。   两世情缘 第171章 温柔可寻   端木澈抱着我走出房门,守在门口的侍卫急忙打起纸扇,随着端木澈脚步的移动,来到江岸边。   江面上波涛暗涌,停靠着一艘大船,足足十丈之长,随着江面的翻涌上下浮沉。   雨打甲板,白帆巨颤,阴风阵阵,天地一时虎啸猿啼。   端木澈下令杨帆起航后,便抱我进了船舱,步下木阶,来到中层厢房之内。   玉珠垂帘彩华纤纤,哗然越过,一个华美房间跃入眼中。   房间内摆设精致典雅,香炉白烟氤氲,是为端木澈素爱熏香,一个长脚烛台静立一侧,烛火明明灭灭,为房间添了昏黄,添了温暖。   暗影浮动,锦榻绣被,温柔何曾追寻!   婢女被挥退而下,合上房门,阻隔了外头呼啸的声响,房间内一夕静然。   端木澈撤掉我身上半湿的毛毯,将我放在床榻上,随手掖来锦被将我裹得严实,只露出一颗脑袋。   “沁心饿了吗?我命下人给你弄点吃的。”他坐在床榻上俯首望我,眸心在烛火的映照下,多了一丝幽深的火光。   我轻轻地摇了摇头。   端木澈的手指梳着我的头发,笑了笑,“那先休息一下吧。”   我抿嘴一笑,抱着严实的锦被移动着身子,将头枕在他的腿上,一脸满足:“还是这样比较舒服。”   笑声醇厚,多为宠溺,“那就这样睡吧。”   我淡不可闻地“嗯”了一声,阖上双眼,闻着怡人的馨香,随着沉浮之感,困意逐渐袭来。   正在沉睡边缘,意识极为混沌之际,房门外传来一阵躁动。   我猝然惊醒,呼吸不由急促,心悸异常。   端木澈抱紧我,拍着我的背安抚,对着房门怒道:“什么事?”   房门外传来张德海的请示:“启禀皇上,驻守甲板的侍卫传话,说是在江面上发现有人呼救,奴才特来——”   “不救,下令全速起航。”张德海的话尚不及说完,便被端木澈冷冷打断。   “是,奴才这就去办。”   “慢着,张公公。”我挣扎着起身,无力滑落,被端木澈随手托起,我感激地朝他笑笑,朝着房门外的张德海道:“还是去救救落难的人吧。”   “这……”张德海在门外踟蹰,等着端木澈的命令。   我祈求望向端木澈,“我知道你是担心时间紧迫,怕路程耽搁,但救个人不过是一时之事,不用花多少时间,就当是为我们的孩子造福吧。”   端木澈沉着脸不说话,我急忙道:“如果你是担心那人是居心叵测者,那就过滤了。”双手捧起他那张沉重的俊脸,“你是端木澈啊,端木澈是谁?无所不能的徳昭帝呢!若真是不法者,最多再将他扔回海里就是了。”   端木澈募然一笑,探首吻着我的唇瓣,随即轻咬了一下。   我“嗤”地抽了一口气,抬头嗔怒道:“你!”   只见端木澈抚嘴轻笑,“你莫给我戴高帽子,你要救人,我何曾拂过你的意?在你面前,我只不过是一个听之任之的人,又何来无所不能?”   我随口道:“啧,当日我要救暮子铭,你还不是照杀不误。”   话方出口,我即刻便后悔,抬头望去,只见端木澈曼妙轻笑瞬间僵硬在嘴角。   “对不起……”我默默道。   叹息声悠长,似沉落秋泽的涟漪泛开的圈晕,“沁心,你应该认清一个事实,有时候不是人在追求权力,却是权力将人推往漩涡的中心,要想摆脱受控于人的困境,就必须让自己成为主宰者,你不能让世人认为,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能与你抗衡,这就是我与风炙阳的生存之道。”墨色星目笔直地看着我,不容我丝毫闪躲,“总有一天,不是他杀了我,就是我杀了他,到时候,你要去周全谁?”   “我……”我苍白着脸回答不出端木澈的问题。   我甚至觉得,端木澈的问题太过残忍。   或许,残忍的还有我……   端木澈失望地摇了摇头,“沁心,你的心还没有坚定吗?”   他说得很轻很快,快得我尚不及听清,困惑一声,探寻地望向他。   端木澈沉默半会,没再重复,只是挥挥衣袖,结束了这个不甚欢愉的谈话,朝候命在外的张德海:“依皇后之意,救人。”   “是,奴才遵命。”张德海领命而去。   端木澈将我重新揽进怀中,脸上深沉莫测。   孩子……   端木澈的心中涌出前所未有的期盼,期盼着孩子的平安出生。   他不由对着自己自嘲一番。   他竟是像一个女人一样,希望凭借着孩子,加深两人的羁绊,从而牢牢地绑住她的心。   他情愿将整个世界颠倒,只为摆正他在她心中的倒影。   “澈……”我探寻地唤道。   “嗯?”他漫不经心地应和,靠着床栏,托着下颌,闭着双眼。   黑色长袍,金线镶颌,顺着他的姿态微微褶皱,蜿蜒着条条曲线。   “你在生气吗?”   他沉默半会,摸着我的头道:“没有,我怎么会对你生气。”   “那为什么你都不说话了?你在想什么?”我问道。   狭长的双眼细眯,侧首笑道:“我在想着……该怎样才能让你的心里全都是我。”   我红了红脸,调整坐姿,叮咛一声,“那你想到了吗?”   端木澈昂首想了想,薄唇勾起弯刀般明锐的弧度,“想到了。”   “什么唔——”   话语消失在他湿润的唇边,属于男性浑厚的气息席卷而来,舌尖、唇瓣、贝齿被他温柔带着狂野吸吮而过,他的手开始不安分地在我的身上游走。   我的意识开始涣散,持着最后一丝理智,抱怨道:“你……你做什么?”   端木澈邪魅一笑,拇指迷离地摩擦着我的脸颊,“沁心认为我这是在做什么?”   我忍住身上莫名的燥热,红着脸喃喃道:“不……我们不行……行……”   端木澈“噗嗤”一笑:“行什么呢,沁心?”   “**事啦!”我红着脖子大声道:“万一伤了孩子怎么办!”   端木澈眉梢微扬,眼角点着风华,“谁说我要与你**事了?”   “你……你……”想来他是在逗着我玩,我恼了他一眼:“很好玩吗?”   端木澈笑道:“感觉还不错。”   “尊贵的徳昭陛下,您自个儿慢慢玩吧,小的我休息了。”说罢,我背对着他躺下,掀起被子蒙住自己的头,脸颊在被窝底下红了一遍又一遍。   纵然早早就将自己托付给了他,但久别后再见,竟是让人羞涩更胜从前。   “沁心怎么又起孩子脾气了?”端木澈好笑道,伸手拉了拉我的被子,被我用力拉了回去,使劲地朝着床榻的里侧挪动。   忽而,整个人连着锦被腾空而起,待坠落之时被端木澈轻柔地接住。   “这下可抓到了。”端木澈大笑。   我恼了一声,在端木澈怀里拳脚乱舞。   端木澈无奈道:“沁心,刚才不是在逗你玩,我是真的想抱你。”脸上浮现窘态,叹息声绵长:“我……也是一个正常的男人呐。”   我停止挣扎,嘲讽道:“是,您是一个正常的男人,您有过的女人还不少呢!”   随后,我掰起手指,开始数着当日在睿王府的那几个姬妾,把芝麻大的陈年旧事都翻出来说了一遍。   这仿佛是每一个女人特有的专长。   “沁心!”端木澈重重地唤了我一声。   我随即噤声,扁扁嘴角,自知玩笑不该过了头。   端木澈独爱我一人,已然哗然诸国之间,他身为一国之君,却为我做到寻常男子也难以做到的事情,又有谁能去苛责他?   我侧着脸斜睨着他,别扭问道:“当真很难熬?”   端木澈一怔,随即咧嘴一笑,点了点头。   “那……那你就碰一下下哦!”   端木澈掩嘴轻笑几声,抚着我的脸落下深深的吻。   正待此时,房门外又传来张德海的请示。   好事被人打断,端木澈即刻沉下眉眼,面上如履寒霜,冷冷道:“张德海,你若是说不出什么事情来,就自己跳到海里喂鱼吧。”   张德海缩了缩脖子,急忙跪在门前瑟瑟道:“启……启禀皇上,落难之人已经救了上来……”   端木澈不悦道:“这种小事你都要来禀告?张德海,你这大总管是吃什么的?”   张德海急忙道:“皇上赎罪,实乃救回来的那三人并非寻常之人,奴才故而特来告之皇上。”   “三人?”端木澈一顿,转身打开房门,问道:“何人?”   张德海捏着袖袍拭着额头细汗,急忙回答:“是赵大人和柳大人夫妇。”   “是诸祈合乘风?”端木澈蹙眉沉吟,神情一时阴翳,心头闪过无数心绪,转眼又被慵懒高深的面具遮掩。   他转身走到我的身旁,令我躺回床榻上,再为我悉心盖上棉被,柔声道:“沁心,我去去就回,你好生休息。”   我点点头,端木澈再度叮咛几句,便轻甩衣袖,迈步随张德海离开。   端木澈走后,我躺在床上对着上层甲板怔怔发愣,心中掠过无数不解。   赵诸祈和柳乘风为什么会在风璃国?还带着一个李笑嫣?他们三人又为何会在这等风雨交加之夜落入江水之中?   是什么人要杀害他们麽?   正当我困惑南街之时,外头传来一记凄厉的哭喊声,无不充斥着愤怒与绝望。   “柳乘风!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欺骗我——你为什么不让我死——”   我浑身一震,那不是李笑嫣的声音麽?   两世情缘 第172章 感同身受   我掀开被子起身,推开门寻声找去,穿过船舱内走廊,来到了船尾的一间厢房前。   透过木门的间隙,我看见李笑嫣浑身湿漉漉地站立在中间,腰板挺得笔直,脸色出奇的苍白,水滴从她的发梢、衣衫处吧嗒吧嗒落下,寒风吹袭,吹得她浑身打颤,却倔强地站着怒视着房间内的每一个人。   在她的眼中,那些都是她的敌人。   端木澈与赵诸祈双双站在一侧,皆是面无表情。   柳乘风那一袭玄色衣袍亦是湿透一片,浑身狼狈不已,却顾不得自己,生怕李笑嫣体虚畏寒,抱着毛毯欲要递向李笑嫣,却被李笑嫣痛恨的眼神和一句绝然的“滚开”生生阻隔在了三尺之外,他一脸受伤地垂下了双臂,绒白毛毯从他手中无力地滑落,犹如他止不住的悲伤与愧疚,倾刻间落了满地。   “我早知道,总有一天你会想起一切,只是我没料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柳乘风俯首喃喃自语。   李笑嫣冷笑几声,嘲讽道:“若是赵诸祈没有解开我的摄魂,你就打算骗我一辈子?”   柳乘风的肩膀一震,双手握紧拳头,抬起头看向李笑嫣:“没错,我是打算骗你一辈子。”   有些人一辈子都在骗人,而他,情愿用一辈子去骗一个人,只为留她在身边。   李笑嫣闻言,明目通红,神情涌出悲愤,一把抽出挂在柳乘风腰际的长刀,抵住他的咽喉,怒道:“你让我忘记心爱之人,你让我违背对他的誓言,你让我死后再也无颜去地府见他!你……你竟然辱我清白!原来一切都是假的,全都是假的!!那个夜夜睡在我的枕畔,温柔而又多情的相公,不过是一只人面豺狼!柳乘风、柳乘风!我现在只恨不得一刀杀了你这个畜生!!”   “不是的!笑嫣,所有的一切都不是假的……”柳乘风摇首,玉珠顺着他那清朗玉面滑落,让人分不清是水还是泪。他只手抵住心坎,恨不得挖出整颗心来,“你知不知道……我比他更早遇见你,我比端木流云更爱你!”   李笑嫣手握刀柄,一用力,柳乘风的颈窝鲜血溢出,“住口!你算个什么东西?你有什么资格跟他相提并论!”   视线冷冷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端木澈的身上,“我今日落得这副模样,都是拜你所赐!端木澈,你很得意是吗?你以为你从他手中夺得了一切是吗?告诉你,所有的一切不过是皇上他不要了,是他不要了而已!”   端木澈负手而立,神情未变,淡淡道:“也包括你。”   李笑嫣闻言一震,身心俱伤,不住摇头自语,“不……他不会不要我……不会的……”   端木澈道:“你舍弃一个真心爱你之人,却去追寻一道从来不曾眷顾你的残梦,你认为值得吗?”   李笑嫣侧首望去,在柳乘风的眼中看到缱絹的爱意。   她募然一笑,笑得些许残忍,“柳乘风,你若是真的爱我,我说的话你听是不听?”   柳乘风坚定地点了点头。   李笑嫣指向端木澈:“那你现在就去为我杀了他!”   柳乘风一怔,痛苦地闭上眼晴,“笑嫣,你让我杀任何一个人,包括我自己,我都会毫不犹豫地去杀掉,但惟独皇上,我绝不会伤他分毫。”   李笑嫣嘲讽道:“柳乘风啊柳乘风,今日,你倒是做起忠义之士了?你当初不是为了我连结拜兄弟都能出卖吗?”   柳乘风的脸瞬间惨白,李笑嫣那一句句讥讽之言就像是一根根犀利的针刺,狠狠地扎在他的心上。   李笑嫣冷笑一声,在柳乘风的脖子上又割了一刀血痕,“好,今日不杀端木澈,那就去奈何桥上再听我说爱不爱你。”   柳乘风闭上双眼,甘愿死于李笑嫣之手,只求死前再听她唤他一声“相公”,却只能成了奢望。   然而,李笑嫣手中的长刀不是抹向柳乘风,反是刀光一闪,刺向自己的心窝。   我一见大惊,急忙推门进去,喊道:“住手,端木流云还活着,你别轻生!”   李笑嫣动作一滞,抬眼看向我,柳眉蹙紧,美目细眯:“你说什么?”   屋内众人闻言,皆是不敢置信地望着我。   “沁心,你……”端木澈走到我的身边,嘴巴张了几下,却没有说什么,只是叹了一口气,“你身体不适,我不是嘱咐你好生休息吗?怎么来这里了?”随后执起我的手,将我冰凉的手放在掌心揉搓,传递着他的温暖。   “我没事,你别担心。”我对他宽慰笑笑。   便见李笑嫣朝我迈了一步,神情动容,“伊沁心,你刚刚说了什么?你给我再说一遍!”   我道:“笑嫣,生命弥足可贵,你别随意轻贱,端木流云还活着,就算他当真魂归九泉之下,也不会希望你这样轻侮自己。”   长刀从李笑嫣的手中滑落,“哐啷”一声落地,李笑嫣双手附在胸口上,脸上淌满了眼泪:“他还活着……他还活着……”探寻地望向我:“你……你没骗我?”   我坚定地点点头。   “他现在在哪?”   李笑嫣如风般冲到我的面前,端木澈修眉一蹙,将我搂进怀中,一掌将李笑嫣打飞至一丈外。   “笑嫣——”柳乘风急忙迎了上去,欲要搀扶李笑嫣,被她毫不留情地挥开。   李笑嫣抬头看向我,而今端木流云已是宗政明轩,他不愿坦言他的身份,我又怎么能将他的身份泄露出去?尤其现在端木澈在场,我更是不能说。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道:“笑嫣,我一定会告诉你他在哪里,也一定会让你见到他,但是,不是现在。”   李笑嫣问道:“什么时候?”   我的掌心习惯性地贴向肚子,轻声道:“如果天池山之行之后,我还能活着,我就带你去见他。”   “沁心……”端木澈搂着我的双臂微微用劲。   我抬头对他抿嘴一笑,想去宽慰他内心的不安。   李笑嫣定定看着我,随后扶着柱子起身,缓缓道:“好,我便陪你去天池山,在你没告诉我他在哪里之前,我是不会让你那么容易就死掉的。”   见李笑嫣已没有死的念头,我不由安心舒气,便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在端木澈的惊呼声中昏死过去。   我醒来后,已回到原先的房间,睁开双眼,发现端木澈正默默地守在床畔,握着我的双手附在唇前,一遍遍地轻吻着。   “你终于醒了。”   端木澈见我醒来,只手探向我的额头试着温度。   我默默望着他,心中涌过春水般的温暖,“对不起,害你担心了。”   “知道我担心,下次就不要这样了,明知道身体不好,还到处乱走。”查得体温无误,端木澈抽回手来,随手停在我的脸颊上捏了几下。   我“嗯”了一声,随后咯咯地笑着,笑罢,侧首问道:“李笑嫣呢?”   端木澈道:“我命下人带她去客房休息了。”一声长叹:“可怜了乘风,一直为她守在房门外。”   我道:“其实也不能怪笑嫣绝情,一直以为是最爱的人,一直以为自己是幸福的人,到头来却发现爱的却是另一个人,所谓的幸福且不论真假,在谎言的背后,心已经受了伤,迷茫了,不知道自己真正爱的是谁,她才会情绪那么过激,才会那么痛恨乘风。这种感觉,我感同身受,看着笑嫣,我就像是在看着……”   话语募然收口,我歉然地看向端木澈:“我……我不是在责怪你。我……”   端木澈笑笑,“我知道。”   我怔怔地望着他,突然红了眼眶。   端木澈这样骄傲的人,却总是默默地包容着我的任性和不坚定,我突然觉得自己能为他做的,实在是太少了。   我犹豫了许久,问道:“你……你不问我流云的事吗?”   端木澈在床榻旁坐下,懒懒地伸展着修长的双腿,随口道:“你认为我应该问吗?”   我沉默不答。   端木澈又道:“我已经不想再杀他了,他生死与否,已经再也与我无关。”   我抬头,看到端木澈的嘴角荡漾着一丝笑容,不是他素来皮笑肉不笑的那种,却是一种仿佛发自内心的愉悦。   我在一夕间有种错觉,我竟是觉得,端木澈是在为流云活着而高兴。   事后,呃听端木澈说起,赵诸祈和柳乘风他们本是被他派往风璃国接我回去,后被风炙阳和无霜扣押,关在颜府的地牢下,直到昨日,赵诸祈在守牢门的侍卫口中得知端木澈已将我带走,风炙阳和无霜也追赶而去,此时未在颜府,于是赵诸祈便无后顾之忧,用摄魂**了守卫的心   智,救出柳乘风和李笑嫣逃出颜府。待他们逃出颜府后,计划兵分两路,赵诸祈去找端木澈,柳乘风回乌木山下的兵营主持大局。   然而,赵诸祈在赶路的时候,发现身后有人跟踪,便怀疑是颜府死士,于是,他就趁着衣黑难辨之际,悄然躲进墙角,待盯梢的人追赶而上,便猝然出现,对他们施了摄魂,事后才发现跟踪他的竟是柳乘风夫妇,于是赵诸祈便以短笛奏曲,解了摄魂术,却不料李笑嫣清醒后性情大变,举手便扼住柳乘风的咽喉,欲要取他性命,柳乘风也不挣扎,任由李笑嫣对他下了杀手,待柳乘风仅存最后一口气的时候,李笑嫣心有不舍,仰面痛苦嘶吼,放了柳乘风,纵身飞至崖壁,跳入江水,柳乘风竟也跟着跳了下去。   赵诸祈见两人皆有轻生的念头,无奈也随他们跳下救人,却是阴差阳错,最后被端木澈救了上来。   我了然点头,随即不解问道:“柳乘风若是要与赵诸祈同行直言便是,为什么要暗中跟踪他?”   端木澈没有回答,而我却在他的眼底看到了一层阴翳。   此时,房门轻敲三声,在端木澈应声之后,门外之人推门而入。   只见赵诸祈站在房门口,看着我,满脸怒容。   两世情缘 第173章 迷惑的心   赵诸祈此刻已然换上清爽的衣袍,湿漉的长发随意披散,神情因为温意而显得深沉,倒不似平日里的玩世不恭,多了几分摄人气魄,让人看了不由暗暗折服。   我怔了怔,想来赵诸祈那不经意透露出来的领袖之势,随着他一个孩子气的动作,霎那间荡然无存。   只见赵诸祈眉峰皱起,鼓着两腮,冒火的黑目扫过我,最后定定落在端木澈身上,随手一甩,房门随着他不甚轻柔的动作“砰”的一声重重地合上。   我心里暗自好笑,也就只有赵诸祈在端木澈面前如此放肆,唤作他人,要么浑身发抖,要么,早就脑袋搬家了。   端木澈修眉微蹙,侧首道:“有事直说便是,做什么拿房门出气。”   赵诸祈从鼻间哼了一声,“老大,枉我这么尊敬你,你竟然不相信我!”   端木澈看了我一眼,淡淡道:“你说的不过是无稽之谈,乘风也说了,当时情况特殊,明眼人一看便知当中真伪,诸祈,你在执拗什么?”   赵诸祈翻了翻眼皮,重重吐气:“既然你的心中早已成竹,我也不屑多管闲事,我此番来不是为了说那破事!”   端木澈眼帘低垂,幽光在眸底闪过,随即平复得无形无踪,“你要说的是何事?”   赵诸祈一拳砸向桌面,怒喝一声:“你少给我装蒜,你自己做过什么,下过什么命令,你怎么会不知道!我现在只问你一句,为什么你要这么做!你若不好好回答,从今往后,我就当没你这个老大了!”   端木澈的手指轻敲额头,扬了扬眉梢,随即懒散一笑:“哦,你可是想问我,为什么我要派乘风暗中跟着你,是吗?”   我一听,心中不由诧异。   原来柳乘风之所以会跟踪赵诸祈,全都受端木澈之命。   但是,为何?   我不接地看向端木澈,又看了看赵诸祈,只见他握紧拳头,一脸忿然。   端木澈淡笑,无痛无痒地道:“若你大动肝火是为了此事,大可不必。我之所以让乘风跟着你,不过是受师父之托。”   赵诸祈错愕,抬起眼皮:“你是说,是老头子让你派人跟踪我的?”   “正是。”端木澈颔首,执起手臂拖着脸颊,一脸随意,“师父说你生性浪荡,有时候行事鲁莽,世上又没几个人能治得了你,生怕你闯出什么祸来,故而让我派人以测你周全,师父对你当真苦了心思,爱护有加。”   赵诸祈半垂着脸,默默不语,半湿的头发贴在他的脸颊,透着几分清朗,他的脸上神色复杂,喜、怒、哀、乐一般脑地搅在一起,最终别过脸,愤愤地啐了一口:“呸,他说的倒好听,若是真的担心我,他为什么不亲自来见我?他可知道,我有多久没见到他了!”   端木澈静默半会,轻声叹息:“诸祈,我也是好久不曾见到师父了,怕是风炙阳和无霜也是如此,师父似乎是有意避开我们。”   “他为什么这么做?”赵诸祈问道。   “这也许就只有师父自己知道了。”端木澈无奈摇首。   赵诸祈握拳道:“这次去天池山,我一定要找他问个明白。”   说罢,便推门欲要离开。   端木澈在他身后问道:“诸祈,你为何执意要见师父?”   赵诸祈脚步一滞,没有回答,便扬长而去。   唯独端木澈望着他的背影,一脸深思。   约莫半刻,端木澈回神俯首,见我一眼不眨地望着他,邪魅一笑:“沁心,你若再这样看着我,我会把持不住的。”   我的脸募然通红,嗔怒地瞪了他一眼,拎起被子躺了回去。   原先只是想避开端木澈那惹人心跳的视线而佯装睡去,到最后却是疲惫阵阵袭来,当真睡了过去。   依稀间,仿佛闻得端木澈的叹息声,一遍又一遍。   三日后,风雨消残,暴风雨后的天空,格外绮丽,绝迹多日的阳光金灿灿地落照,泻下万里。   此时,大船已入溱江上游,顺水而下,约莫几个时辰,便可抵达天池山下。   天,一碧万顷;水,蔚蓝无垠。   在天与水的交界处,一道长长的弧线闪着银白的光,犹如世界的尽头,近在咫尺,却永远也抵达不了。空中如洗空旷,飞禽高高盘旋,鸣叫四起,回响在青峰山峦之间。   我踏着木阶走出船舱,只见甲板一侧,李笑嫣手扶船栏迎风站立。洁白的莲花裙衫在风中优雅地飞舞,曼妙身子,如天女临世。   视线扫过,果真在三丈外的桅杆后头发现了柳乘风,他双手随意抱胸,依杆而立,曼舞的长发在他的眼前不时晃动,却无法遮住他落在李笑嫣背影后的那深情的一眼。   柳乘风看到了我,站正身姿,微微颔首,远远地朝我行礼。   礼罢,他继而侧首,专注地望着他的心爱之人。   如果李笑嫣回头看一眼,就会收获一场无怨无悔的爱情。   但是,她至始至终都不曾回头。   哪怕,她早已获悉,在她的身后,有一个人在默默的守候,神情有多么的悲伤。   越是如此,她越是绝然地不让自己回头。   她在享受着报复的快感,与此同时,又在忍受着锥心的疼痛。   究竟,是枕边人成了陌生人,还是陌生人成了枕边人?   我不禁摇头叹息。   或许,就如同世上很多相爱的人,拥有另一半的钥匙,却打不开彼此的心门。   我默默走到她的身旁,她没有看我,风中冷冷响起她的声音:“你来做什么?”   看着她此刻对我的恨意,我不禁还念起她失忆的时候,说要与我成为挚友的羞涩模样。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笑嫣为什么会那么的爱着流云呢?”   空气冷凝,四周死寂沉沉,唯独风声呼啦。   我暗暗苦笑,早知今日的李笑嫣恨我都来不及,又怎么会与我敞开心扉地交谈?   正当我失望之余,李笑嫣的声音突然幽幽响起:“在我八岁那年,母亲携我去城郊上香,在途中遇到马贼,我亲眼见母亲被凌辱至死,后来,我杀光了那些剽悍的马贼,心中落下噩梦,从此,就再也不会笑了。”   李笑嫣侧首,见我一脸讶然,嘲讽道:“怎么,我八岁的时候就杀过人,你害怕了?”   我急忙摇头摆手,缩了缩脖子,神情惶然,将军的女儿,果真不是寻常人家。   李笑嫣冷哼一声,继而道:“父亲李广天原先是镇国将军柳远山的旧部,镇国将军是谁你知道吗?他便是太后唯一的胞兄。”   我了然点头,此人我听端木流云提起过,就是他逼得先帝赐死端木澈的母后。   “太后为了拉拢父亲,在我十八岁那年宣我入宫,那时候,我还没有封妃,在偌大的皇宫里迷了路,在白花盛开的梨园内遇见一个陌生男子,他……笑起来好看极了,那些没有颜色的梨花都因为他的笑容而显得格外的娇艳,他摘了一朵梨花戴在我的发髻上,为我指了路,便挥着衣袖,带着那道温柔的笑容离开。后来,我便时常偷偷跑到梨园,只为再见他一面。但至此之后,我再也等不到他,我失望极了,却每天坚持地等在那里,一个月过后,我接到圣旨,赐封为笑妃,再后来,皇上揭了我的牌子,我被人裹在被子里抬进墨阳宫,路过那个梨园的时候,我   绝望地哭了,那道笑容就像是一个梦一样,仅仅只有一次,再也不被我遇见。然而,我却是在最绝望的时候,遇到了最意外的惊喜!”   李笑嫣幽幽地陷入了回忆,脸上扬着**的柔光,那姣好的容颜被一种三月春光的柔情覆盖:“我最想见的人带着我最怀念的笑容出现在我的面前,那一刻,我哭着,又笑着,我终于发现,原来我是可以笑的,我也可以像普通的少女那样,对着心爱的人微笑!他见到我之后,便道:‘泪眼梨花,含笑春风,笑妃之名,于你当之无愧’。此后,我便发誓,我这一生只爱他一个人,只为他一个人笑……”   “但是……”李笑嫣春柔般的神情募然涌上愤怒。   她一直坚定不移的爱情理念,却被人肆意地践踏了,更让她无法原谅自己的是,她竟然对那个欺骗她、辱她清白的男人产生了感情。   我道:“我知道,你现在心里一定很乱,迷茫自己的感情不知该何去何从,打算我相信,不管是流云还是乘风,都是你用最真诚的心去爱着,就算你现在心里装着两个人,也没有人可以去责备你什么,包括你自己。”   执在船栏的手指握紧泛白,李笑嫣怒道:“住口!你懂什么!”   我幽幽道:“我是这个世上最懂得这种感觉的人,那夺人记忆的迷药……我曾服过。”   李笑嫣诧异地望着我,俯首喃喃自语:“莫怪当初人人皆道你钟爱的是暮子铭,后来你却是心甘情愿地嫁给了端木澈。”   我不由苦笑,想来她是将我当作了原先的伊沁心,殊不知,我对暮子铭的爱源自于木晟……我默然,或许,在不知不觉中,我已慢慢地不再将他当作木晟看待,更是心疼他十年仇恨和苦寒。   我犹豫半会,探寻地看向李笑嫣:“如果你再见流云,他已不再是你记忆中的模样,你会怎么做?”   李笑嫣美目细眯,睨着我道:“你想说什么?”   我摇了摇头,个中缘由却不知从何说起。   此时,端木澈走出船舱,见到我在船头吹风,脸上闪过不悦:“沁心,过来!”   我朝着李笑嫣礼节性地点点头,便乘乘地走到端木澈的前面。   他一把抓过我,带到他的身前,随后将手中的赤色披风披在我的肩上,细心地为我系好盘带,再为我戴上绒帽,握起我冰凉的手,眉头蹙紧几分:“没有下次了。”   我急忙点头,乘巧地应承,暗暗吐着舌头。   此时,船身微微震动,张德海碎步而来,跪在端木澈的身前道:“启禀皇上,天池山已到。”   闻言,我不由眼晴一亮。   终于到天池山了,终于可以见到李源清了!   那闻名天下的卞机上人,那被传诵成神乎其技的再世神人,宗政明轩口中那多情痴情的伤心之人,究竟会是什么模样?   两世情缘 第174章 聚而又离   船缓缓靠岸,端木澈扶我下船,便见通天石阶立于眼前,约莫十几丈宽,更甚大船身长,石阶沿着青峰缓缓而上,两侧山峦巍峨耸立,于天池山巅,垂下万丈飞瀑,犹如张开两张巨大的白帘,落下哗然水声。   水光潋滟,晴光朦胧,皆罩于烟雨之中。   众人无不对此绝景啧啧赞叹。   端木澈道:“师父素爱清静。”   便令数百随从侍卫于山脚下等候,仅带诸祈、乘风等人在侧,将我横抱起身,终身飞奔在通天阶梯之上,李笑嫣紧随其后。   三个时辰过后,众人仅飞至半山腰,一块巨大石碑立在石阶右侧,刻有“天池山无为静修”字样,均以朱红勾勒,龙飞凤舞。   放眼望去,青峰、石阶、石碑处,烟云缭绕,当真如神仙之地。   众人稍歇半,正要再度上路,天空便传来一记洪亮笑声:“澈儿,暂先止步。”   端木澈身子一顿,便见一个黄衫老者于烟雾中拾阶而下,虬髯白须,垂挂胸前,衣袍曼滚,一副道骨仙风模样。   我心中暗道,莫非他就是闻名天下的李源清?   李源清方才四十出头,又是修仙之人,怎么落得如此老态?   正当疑惑我心中不解的时候,但见端木澈恭敬地唤他一声“仲叔”,我更是仔细地将他上下打量,恰巧对上他那略带深意的视线,以及那一抹耐人寻味的浅笑。   他道:“小丫头,别瞎猜了,老朽不过是上人身边的一个老奴而已。”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我忍不住道。   他哈哈大笑:“难道从未曾有人告诉你,你所有的心思都写在了脸上?”   “是这样吗?”我摸摸额头,不由呵呵干笑。   端木澈将我放下,随手揽过身后披风将我裹住,侧首道:“仲叔为何会在此?又为何叫住我?”   仲文道:“少爷早算得你们今日将抵达天池山,特命我在此等候。”   “如此说来,我此番为何前来,师父也是了然在胸了?”端木澈问道。   仲文颔首:“正是。”   端木澈不由面露欣喜。   先前为救沁心,他遣人前来寻师父,师父总是避而不见,此番师父却特派仲叔等在半山,看来这次不枉此行。   “师父可是有法子救沁心?”端木澈随即问道。   见仲文点头,端木澈欣喜道:“那事不宜迟,我即刻带沁心去山巅。”   “澈儿且慢。”仲文探出衣袖,摇了摇头:“你切莫高兴太早,少爷有言在先,救那小丫头是可以,但是你得答应他三个条件。”   端木澈怔愣半会,衣袖一挥,爽朗大笑:“若是师父能救沁心,别说是三个条件,就算一千个一万个,我都会为师父做到。”   仲文满意点头,“少爷的第一个条件,就是要你发誓,三年内绝不攻打风璃国。”   端木澈闻言诧异,没料师父的第一个条件竟是这等要求。   他与风炙阳乃命中宿敌,多年来,师父表面上虽不插手他们之间的势力之争,却是因为母后之托,多番暗助,为何这一次,师父会如此明目张胆地偏袒起风炙阳了?   “如何?在澈儿心里,可分得出孰轻孰重?”仲文晃着脑袋。   端木澈深深凝望着我,紧握着我的双手,坦荡笑笑,“好,我答应!若是三年内,风璃国不犯我边境,我也绝不攻打风璃国。”   清朗笑声,铿锵言语。   我望着端木澈,心中涌出道不尽的感动。   风云变幻,瞬息便可改变天下之势,更何况是三年?   我比任何人都更为明白端木澈的雄心壮志,而今,他却毫不犹豫地甘愿为我放轻天下,又岂能不令我失声哽咽?   端木澈见我神情唏嘘,便轻捏我的脸颊,取笑道:“沁心怎么跟孩子似的动不动就红鼻子?可是位我感动了?”   我急忙掩面否认,便见端木澈摇头苦笑:“若是你父亲得知我应下此等要求,只怕要捶胸长叹,罢朝三日了。”   我默然,伊东闵殚精竭虑,一心要助我端木澈一统天下,先前,就连伊沁心都能被他割舍,对端木澈可所谓鞠躬尽瘁。以他的心性,若知道此事,何止罢朝三日,辞官退隐都极有可能。   端木澈道:“仲叔,师父剩下的两个条件又是什么?”   仲文随意睨了赵诸祈一眼,俯首在端木澈的耳旁快速地说了一句话。   我倚在端木澈怀中,那句话一丝不漏地被我闻得。   仲文道:“少爷的第二个条件是,善待诸祈。”   端木澈的黑眸在一瞬间幽闪,如迷雾远山,深深沉沉。   仲文言罢正身,与他对面而立,四目相对,不言不语,静待他的回答。   我的心中落下困惑,李源清的第一个条件且不论是非,也就作罢,为何第二个条件也生得如此古怪?端木澈与赵诸祈情同手足,纵然不需以我为由,端木澈也会善待他。   随后,我坦然一笑。   父母为了子女之计深矣,纵然李源清遗世独立,也脱不了慈父之心。   端木澈沉默许久之后,缓缓叹息,点头允诺。   仲文见此不由暗自舒气,道:“至于第三个条件,少爷说七年后再告诉你。”   “这……”端木澈的神情难掩不解。   仲文抚须笑笑,没有诸多解释,而后朝我点了点手:“丫头,过来。”   我在端木澈的示意下缓步走到他的身旁。   仲文又指向李笑嫣,“你也过来。”   李笑嫣怔了怔,看了我一眼,便走了上来,站在我的身旁低声道:“我会一直跟着你,直到见到他为止。”   我对她回以微笑,笑容丝丝犯苦。   仲文站在我与李笑嫣中间,一脸容光焕发,仰面笑了几声,道:“就此二女随我上山,其余人都下山去吧。”   端木澈收住讶然,定定望着仲文:“这也是师父之意吗?”   仲文点头,拍拍我的肩膀,“若想这个丫头和她腹中骨肉都安然无恙,就听少爷之言,只待八个月后再来天池山接她回去。”   八个月?我与端木澈方才相聚在一起,为何又要分离八个月之久?   我的心里一阵纠结。   端木澈昂首望着我,袖袍抖落双侧,神情缱绻着柔意与不舍,他对我扯出一道极为牵强的笑,“沁心,为了孩子……”   我哽咽一声,默默点头。   赵诸祈冲了上来,一手插腰,指着仲文不满道:“仲老头,你凭什么不让我上山!”   仲文叹息连连:“小少爷,有些事情强求不得,放下也便放下吧。”   “住口,我和臭老头的事还由不得你插嘴!”赵诸祈怒喝一声,手成刀状,随意一划,仲文胸前垂落的白须骤然两断。   仲文接住落下的那一段白须,老脸顿时皱成了一块:“哎呦,老朽续了三十年的胡子啊,怎么就这样被糟蹋了……”看着赵诸祈,带着哭腔道:“我只是替少爷传话,小少爷再生气,何必拿我这个糟老头子出气,就算你要拿我出气,仲叔随你打随你骂就是了,做什么割断我的宝贝儿?”   赵诸祈负气哼了一声,指着天池山之巅,大声怒道:“李源清,你给我听着,我是不会罢手的!我一定会让你离开天池山!”   宗政明轩大笑之余,问道:“这样当真好麽?源清兄平生大错可借此机会得以弥补,为何将他拒之门外?”   莲花池旁半跪着一个白袍男子,破光粼粼,遮挡了他的容颜,他微微俯首,撷来一朵白莲附于鼻尖,闭目轻嗅,缓缓吐气:“既然错了,又何必弥补?越补只会越错。”   宗政明轩扬眉,不可置否,支起身子,靠在石柱上,笑道:“既然如此,你又为何让李笑嫣上山,可是想让我错上加错?”   李源清将手中莲花放回水中,拨弄了满池的涟漪,“让她上山,是为了让你解她心结,成全一对有情人而已。”手指抖动了一下,幽幽道:“这世上的有情人,太苦了……”   宗政明轩淡笑如初,却是落下寂寥,喃喃自语:“我们成全了别人,又有谁来成全我们?”   李源清沉默不答。   除了自我成全,再多的,就是奢望。   两世情缘 第175章 不离不弃   “好了,再不舍总是要分开的,要活命就暂时忍忍,又不是永远见不到面了,别哭哭啼啼的,小老头我看着难受呢。”仲文蹙眉嘟囔一声,便左右架起我和李笑嫣的手臂,欲要飞向天池山巅。   “等等——”   我急忙喊出声来,身后,端木澈亦是与我同声喊道。   “又要做什么啊?”仲文耐着性子道。   我回过头,在白烟朦胧中看到端木澈静静地站立,神形落寞。   “锵——”清脆一声,宝剑出鞘。   只见端木澈轻甩袖袍,手持剑刃横空挥动一下,一缕青丝从他的肩侧落下,他取来红绳将其捆绑,随后交到我的手中。剑锋再度一转,我的长发便被他割下一束,他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入锦帕中,仔细地包裹好,随后珍重地揣在滚烫的怀中。   他说:“以落发为凭,生死相依,就算又要分离,我们也从来不曾分开过。彼此想念的时候,就让双手相交,缠绕的手指会告诉我们,不离不弃。”   “端木澈……”   端木澈笑了笑。   他相信,思念是可以相通的,只要心还在一起,就算是散落天涯,也不会分开。   在他的生命里,所拥的温暖实在是太少了,而所有的温暖,都来自于她的体温,她的爱。   他会等着她回来,再给他温暖。   只是,他没有告诉她,没有她的日子里,他有多寂寞,而她也永远看不到他最寂寞的样子,因为,只有她不在他身边的时候,他才最寂寞啊。   长发飞扬凌乱,黑色的衣袍风中泛滥,却始终不肯落下。   风吹起如花般破碎的泪眼,他的身姿,他的笑容,在烟雾中摇摇晃晃,成了我命途中最难忘记的一幕。   是谁说,荣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望天上云卷云舒。   我想,我永远都学不会,也永远都做不到。   天地渐深,深的暗影,而所有关于我们共同走过的记忆,如清亮的溪涧,在风里,在我的眼前,汩汩而过。   温暖如同泉水般涌出,我没有其他的奢望,我只求能活着,然后带着孩子一同回到端木澈的身边,让他快乐,不再寂寞。   “等我……”我只能反复地喃喃自语,我不知道他是否听见。   仲文随手提起我和李笑嫣,纵身飞离。   当我眼睁睁地看着端木澈的身影消失在浓雾中,我的十指紧紧相扣。   缠绕的十指告诉我,一个不离不弃的故事。   …………   天池山巅,恰如其名,一碧天池,环绕的诸峰,白雪皑皑,常年不化。   积雪峰簇拥之下,琼楼玉宇,高处胜寒,筑在天池中央,竹梯走道四通八达,蜿蜓接踵,周遭白云缭绕,犹如天堂仙阙。   仲文将我带进琼楼内,里边池水碧波,水声咚咚,莲花悠然开放。   一张竹帘横在眼前,竹帘后,人影疏散。   仲文对着竹帘恭敬道:“少爷,我已经按照你的吩咐,将人给带来了。”   帘后的人一挥衣袖,帘角微微晃动。   仲文会意,点点头,示意我原地等候,便探手让李笑嫣随他离开。   李笑嫣看了我一眼,犹豫半会,移动莲步,跟着仲文朝着偏院走去。   待所有的人都已退去,我整了整神色,对着竹帘后的人弯腰拱手道:“小女伊沁心见过上人。”   竹帘后沉默许久,缓缓传来一个男人略带疲惫的声音:“伊沁心,事隔多日,我们又见面了。”   那道声音,不甚年轻,也不甚苍老,却是历经了沧桑。   我微微一怔,心底暗暗诧异,李源清话中之意,我是先前便与他有过逢面之缘,但是为何我从未记得我曾见过他?或者,我见过了,却是不得知?或者,见过他的,不是我,而是先前的伊沁心?   眼珠子暗暗转了一圈,我悄然俯首:“上人见惊,沁心近日诸多劳累,难免记忆困乏,不知沁心什么时候有幸见过上人,为何没个印象?”   李源清轻巧一笑:“你自然对我没有印象,我与你相见的时候,你还尚未投身到伊沁心之身。”   “你……你知道我不是伊沁心?”我哑然望向竹帘,心中深藏的秘密在毫无准备的时候,被人轻言便道了出来,这种感觉十分怪异。   我不由想起伊东闵曾言,当日我附于伊沁心之身时,李源清也在场。   我的心中稍稍踏实起来,细细想来,李源清乃是知天命的再世神人,一些人世所难理解的事情,在他的面前自然可通达明言。   他道:“自然知道你是谁,你并不属于这个世界,总有一天,你将会离开这里。”   闻言,我的脸瞬间刷白:“离开……去哪里?”   “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   “不……为什么?”我不住摇头,心蓦然抽痛。   我不能离开,现在的我,舍不得离开。   我离开了,端木澈怎么办?他要是寂寞了,谁来陪着他?   我的心中涌出一股委屈的悲愤,当初,我莫名其妙地被牵扯进这个世界,上天肆意地捉弄着我,让我历经情感的折磨,背弃了原先的初衷,舍弃了对于木晟的追逐,只为了端木澈而安身于世,可而今,李源清却又告诉我,总有一天我会离开,当我对这个世界有所眷恋的时候,为何又要让我离开!   离开?什么时候?是现在,还是在百年入土之后?   我的声音丝丝哽咽,颤抖着唇道:“上人,你能不能告诉我,我为什么会来这个世界?”   “那……是我的一个错。”叹息声一遍又一遍。   竹帘缓缓被揭开,走出一个白袍男子,黑发似锦束于肩侧,看上去竟似二十出头的少年儿郎,他的面容如日月光华般闪耀,每个轮廓,每道曲线,玉雕精致,衣袍翩翩,谪仙之感。   他越过我,停驻在莲花池旁,袖袍滚动,垂落在他的身侧。   只见他举手附在池面上,掌心张开,一颗小小石子便从他指间滑落,“噗通”一声,落进平静如镜的池水之中。   死寂的池面缓缓荡开涟漪,由原先小小的圈晕,一圈一圈地朝着外围扩散。   “尘世之人,如沧海一粟。”李源清望着水面,轻声道:“你就像是那颗石子,你的存在是那么的渺小,然而,一旦你投入到这个世界,就如同这个水面一样,为你所引起的圈晕会在人们肉眼看不见的地方不断地扩大,慢慢地,整个世界,都因为你的出现,而发生了改变。”   我摇首道:“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不懂?”李源清笑得淡然:“没关系,我可以慢慢说到你懂了为止。”   他挥展双袖,负于背后,缓步走进莲花池,却如行地面一般,至始至终不曾下沉,他每走一步,便在池面点起了水晕。   随后,他停步在一朵白莲侧旁。   那朵白莲因为他的俯道凝视,刹那间开得格外的娇艳而明媚。   他笑了笑,白莲便浑身抖动,花辫轻颤,微微弯下腰肢,花容低垂,似娇羞的少女。   然后,就在李源清不甚在意的转身瞬间,白莲蓦然心碎而凋谢,白色花辫落在池面上,戚戚哀艳。   李源清摇道道:“痴儿。”   衣袖一挥,所有的白莲都随着那残败的莲花,慢慢地,没入水中,池面一夕间空空如也。   那悠悠绽放的白莲,仿佛仅仅只是恍然一梦。   我深深地望着李源清孤绝的背景,便觉得无法理解他的想法。   为了一朵莲花,他便让满池的白莲都随之消逝沉沦,这样的人,是绝情之至,或者,是痴心至极?   李源清回首望我,长发于肩侧轻轻晃动,“接下来我所要说的,或许对你来说有点难以接受,你可是做好了心理准备?”   “是关于我如何而来,又为何而来吗?”   李源清微微颌首。   我就着干涩的喉咙咽下口水,“上人请说吧,无论事实的真相会是什么,我都能承受得住。”   我十指相扣,附在小腹上。   为了我至亲挚爱的人,我会努力地做一个坚强的人。   两世情缘 第176章 人定胜天   李源清离开碧池,静立在我一侧,“你真名为何?”   我回答:“姜凌安,上人唤我凌安便可。”   李源清点头,高深面容映照碧波粼光,“凌安,你可是深信,人各有天命?”   我想了半会,“曾经信。”   “曾经?”李源清笑容极其浅淡:“如此说来,你而今已不再信之?”   我摇摇头,缓缓道:“或许信,或许不信,但也不再听天由命。上天或许不知,曾经,我有一份深信不已的使命言论,认为从生于世,行之事,皆有既定使命,所以,当初我一梦醒于异世,也是相信我来到这里,必定是有着我要为之的使命。”   “这个想法有趣!”李源清闻言笑笑,眸光幽深:“当真被你一语言中,这个世界所赋予你的,的确是一项不堪承受的使命。”   空气微微冷凝,我的心事愈渐沉重。   究竟是什么样的使命,会令我不堪承受? 我凝神道:“上人但说无妨。”   叹息声轻且长,李源清望向远方,面容依稀淡薄,“此事,还得从二十五年前说起。”   他轻然踱步,凭窗远望,山峰远远近近,积雪皑皑。   幽幽的声音,随着叮咚水声,缓缓响起:“二十五年前,南国有一妃子,受孕十二月,方才诞下麟儿,当时,国内君臣,人心惶惶,一时谣言四起。”   我诧异道:“受孕十二月才临盆,为何会这样?”   “寻常之人,只需怀胎十月,便足矣降生于世,若是怀胎十二月者,有悖伦常,相术有言,此子若非大福大贵之人,则必为……”   李源清拉长了声音,我心中慌张,疾声问道:“则必为什么?”   “则,必为乱世妖孽!”李源清沉沉而语,眸底闪过讳色。   我神情惶然,摇头喃喃自语道:“不会的,他不会是乱世妖孽,不会……”   “哦,如此说来,你已知我口中所说之子是为何人?”李源清扬眉问道。   我刷白着脸道:“二十五年前……南国……端木澈今年二十有五,世人称之为南主,你口中之人,不是端木澈又能是谁!”   李源清长长吐了一口气,“没错,二十五年前,我那师姐怀胎十二月生下的,便是澈儿。”   我急忙道:“不可以就此断言端木澈为乱世妖孽?你刚才不是说过,他也有可能是大福大贵之人。”   李源清凝望远处,“的确,就在澈儿出生之后,木琉国频频传来捷报,西南长达十年之久的叛乱得以平定,周边附属国纷纷投效,此时,更是天降甘露,解除了木琉国诸郡县的旱穴,百姓得以安居于世,故而,端木为他取名为‘澈’,是为大‘澈’天下之意。”   我欣喜道:“那一切不都是证明了他并非是祸乱天下的妖孽!”   “是的,当时人人皆道,澈儿是为木琉国带来吉瑞之人,就连我也是如此认为,方才为师姐宽心欣喜,但是……”   李源清半垂眉眼,而眸底的那抹沉痛却被我清楚地察觉,我揪心问道:“但是怎么了?”   “但是,一年之后,北国皇族也诞下一子,那时,天降金光,呈金龙图腾,世人皆道,此皇子必定为一统天下的真命天子。为此,我夜观星象,当真帝王星现,趋往北国之空。”   我颤着唇道:“是……风炙阳?”   李源清颌首:“正是。”   我道:“这与端木澈成为乱世妖孽又有什么相干?”   李源清看向我,“的确没有相干,但是,有一个人出现了,就不再毫无干系了。”   “谁?”我的心中闪过不安。   不期然,李源清随手指向我,一个轻描淡写的“你”字,却像千斤重担压向我的身上,又如荆棘针刺,狠狠地扎痛着我的心。   李源清道:“准确来说,并非是你,而是伊沁心。这二十几年来,每夜钻研星象,终于被我参透其中玄机。纵观古今,天下之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而分合之际,必将出现空前绝寰之乱。然则,而今四国鼎立,小国附属而立,虽说小乱时而有之,但各国相互牵制,从不曾出现什么大乱。但,那场大乱将会由一个女人而起。”   我一怔,嗤笑一声,“上人是不是太看得起伊沁心了?区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焉能祸乱天下?”   “是的,伊沁心的确没有祸乱天下的能力,她的使命,却是造就一个祸乱天下的妖孽,也就是——端、木、澈!”   我身子一震,脚步踉跄,顿觉浑身无力,跌坐在地。   “伊沁心挚爱风炙阳,然风炙阳心怀大计,不得已而负她,她为风炙阳所负之后,心中成恨,于是便嫁于端木澈为妻,发誓要杀风炙阳以泄毕生大恨,此后,伊沁心成乱世妖后,端木澈便为她杀戮天下,先灭水珑国,后灭土玲国,所走之路,无不血骨筑成,待百万人血流成河,白骨堆积成山,人世陷入空前绝望的黑暗之际,便出现一个救世明君,那就是风炙阳!他承天受命,登高一呼,万民拥戴,而伊沁心更是在此时背叛了端木澈,带着作战军机,重投风炙阳怀抱。此时,端木澈身后起暴民之乱,身前风璃国大军压境,心中又承受挚爱之人背叛之痛,落得众叛亲离的“”下场,待他兵败之时,便被风炙阳当着伊沁心之面,一刀割下头颅,悬挂城头暴晒,祭奠百万亡魂。风炙阳杀乱世妖孽,拯救天下苍生,终成为千古一帝,事后,百姓群臣讨伐妖后,风炙阳不忍,而伊沁心甘愿为风炙阳而死,取来白绫,自缢以谢天下!”   张清源俯瞰而视:“这就是天命!这就是我花了二十几年,参透出的天命。”   神色惶惶,泪眼戚戚,我不住摇头,碎碎而语:“不会的,伊沁心已经死了……所谓的天命,全部都是假的!”   “是的,我费尽心机,不惜逆天而行,钻研出‘噬魂’之术,就为了逆转澈儿天命,终于,伊沁心死了,但是……你却来了,取代了伊沁心,承接她的天命,让每个人的命运车轮,朝着既定的轨道转动。”   “不……你胡说……我不相信……”我抱头痛苦道。   我来到这个世界,不是为了追寻木晟,不是为了寻找失去的缘份,却是为了让端木澈成为乱世妖孽,让风炙阳得以杀他成天,这难道就是我原先坚信不移的使命?   上天,你这样对待我,是不是太残忍了?   “你不相信?”李源清眸光微冷,眉宇间带着冷漠,清寒更甚万年雪峰,“而今天下,哪个人不是道你为妖后?澈儿何尝不曾为你,嗜杀成性?就在不久前,你可知澈儿在水珑国杀了多少人?仅仅夙姓皇族,便有千余人,这一切,还只是刚刚开始,为了你,他还会杀更多的人,你知不知道?”   我拉住李清源的衣角,哭道:“上人,人人都说你是再世神人,你一定知道怎么做才能为端木澈改命的,是不是?”   “该做的,我都已经做了,就算我逆天而行,依旧改变不了天命。”李源清冷冷哼笑,自嘲道:“再世神人?那又如何?凡人之躯,又如何与天争斗?”   “不会的,你一定有办法的,否则,你不会答应端木澈救我的!”我祈求地看着李源清。   李源清默默望着我,摇头叹息道:“此时你若死去,只改你一人之命,澈儿却会成了断情绝爱之人,他所背负的妖孽之命,依然不得改之,何不救你,得保澈儿温暖之心,更何况,我真正要救的,乃是你腹中骨肉。”   我不解道:“什么意思?”   李源清道:“若是此子安然诞生,或许,能改你们的天命。”   “当真!”我欣喜道。   这是我在最绝望的时候,听到最美丽的言语。   李源清轻摆衣袖,“你先别高兴的太早,我只是说‘或许’。谋事在人,成事依旧在天。”   我扯出一道牵强的笑容,“只要都活着,只要还有希望,就不该放弃,人定胜天!”   李源清浑身一震,俯首呵呵低笑,慢慢地,笑声越来越大。   事后,李源清命人带我去厢房休憩,说是隔日便要为我续命。   …………   “人定胜天……师姐,她当真跟你说了一样的话,我该相信她吗?”   李源清站在碧池中央,脚尖轻点池面。   “当你已经决定救她、决定见她的时候,不是已经选择相信她了吗?”宗政明轩从竹帘后头走出,白袍松散,懒懒依靠着悬柱而立。   “明轩,我恨她,你知道吗?”李源清淡淡道。   宗政明轩颌首:“今日,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恨她了。”   方才,他就坐在竹帘之后,也首次从李源清口中闻得那些话,也着实大吃一惊。   “她让你花费了二十几年的心血全部付诸东流,你自当恨她。”宗政明轩停顿了一会,又道,“其实,你也该恨我。”   若不是当初他将那串红的诡异的佛珠交给伊沁心,伊沁心就会死,而不会死而复生。   李源清垂着头,迷茫地望着自己的倒影:“这不怪你,一切都是命运的捉弄,是上天来告诫我,不要试图逆天而行。人,是斗不过天的……”   “不,可以的。命运已经发生了变化了,不是吗?伊沁心并非对端木澈无情,相反,她却是爱着他,还怀了他的孩子。所有的一切,看似朝着既定的轨道运行,其实早已偏离,你为什么不坦言告诉她?”宗政明轩问道。   “明轩,我……”   宗政明轩来到碧池旁,撩起李源清垂落在水中的长发,发梢处,黑墨褪去,呈银白之色,淡然一笑,笑容苦涩:“可是因为对他的愧疚?”   相似的人,相似的遭遇,相似的爱人之举。   李源清沉默不答。   “为了一个不爱你的女人,你做了那么多,现在后悔了?”   “不,我不会后悔。”   “就算她不爱你,也永远不会感激你为她做的一切?”   “我爱她,那就够了。”   对不起天下人,那又如何?对得起她,那便足矣。   他李源清根本不是什么神人,只是一个为爱痴狂了的凡夫俗子。   他侧首,看到宗政明轩笑得深意,“你似乎对伊沁心很有信心。”   宗政明轩昂首笑笑:“因为她是我心爱之人。”   李源清看了看宗政明轩,随后闭目叹息,缓缓沉入碧水之中。   池底,阳光渗入,碧波粼粼,白莲肆意绽放。   就在白莲簇拥处,置放着一道水晶棺。   棺内,躺着一个美丽的女人。   李源清的长发在水中荡漾,黑墨早已褪去,银白如丝。   他的手小心翼翼地触碰着棺面,一滴泪溶进了水中。   两世情缘 第177章 少年白发   天池山之巅纵然白雪尽染,却是阳光拂照,温暖如春。   我来天池山的第二天,李源清便来为我解毒。   他在我的房间内燃起一阵熏香,白烟在我的周身弥漫,我轻嗅香味,觉得有种熟悉之感,想了许久,方才顿悟:“这是水珑国的神龙香!”   昔日,我在夙月的房内便曾闻得。   李源清没有应答,似乎刻意不与我说话,只是俯首捣药,将各种不知名的药草放入药钵内,碾子“咚咚咚”地捶打。   我默默地望着他的身影,琢磨不透他的心思,他那过分年轻的面容常常让我有种错觉,那该是一个壮志凌云的儿郎,而并非是一个历经沧桑的世外之人。   我不由想起端木澈、风炙阳和无霜,若他们对着一个与自己年纪看似相仿的人叩拜,唤着师父,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卸下沉重的心事,我不由“噗嗤”一声低笑。   李源清淡淡睨了我一眼,再度俯首捣药。   约莫半刻,他将捣好的翠色药汁倒进药盏内,随后递于我面前。   我指着药盏道:“让我喝下?”   李源清点了点头。   我接过药盏,犹豫了半会,仰面一口饮尽,口中顿时溢满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袖口抹过嘴角,我昂首提着药盏道:“这个是解药吗?”   李源清淡不可闻地“嗯”了一声,随手执起我的手腕,手指附在我的脉搏上。   他闭目静静为我把脉,沉吟半会,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探寻道:“我的毒都解了吗?”   李源清淡笑一声,终于开口说话,声音有点冷淡:“可以说解了,也可以说没解。”   随声招来素衣小童,命他收拾桌子上的药草。   我困惑道:“上人这是何意,这究竟是解了,还是没解?”   “当日夙月用神龙香为引,虽为你解毒,却是将你毒发之日延迟七七四十九日,若是要彻底解毒,则必用红花解神龙香之引。然,要保你腹中孩子,红花用不得,故而我在为你解毒前,效仿夙月,用神龙香将你的毒发之日推迟,待四十九日后再以同样的方式为你解毒,如此周而复始,直至你诞下麟儿,最后再用红花为你彻底解毒。”李源清耐着性子为我解释。   “莫怪你说要留我在天池山八个月呢。”我了然点头,原来解毒的时间要这么漫长,放下药盏,又道:“但是,我不明白的说,你只需将这个方法告诉端木澈就可以了,为何要留我在天池山?”   李源清的嘴角勾起弧度,“我若是直言告之,又如何让澈儿应下我那些无礼的要求?”   我一怔,暗暗瞪了他一眼,他竟是对自己的徒儿都用起了心思。   “你要做个慈父也就算了,为什么要端木澈在三年内不能攻打风璃国呢?”   “慈父?”李源清闻言冷冷一哼:“此话听起来着实可笑。”   见李源清矢口否认,我反驳道:“你若不屑做个慈父,过往为什么要嘱托端木澈派人周全赵诸祈,而且又以为我解毒为由,让端木澈答应善待赵诸祈?”   李源清淡淡道:“我从来没有让澈儿派人保护赵诸祈。”   “这……怎么会?”我讶然。   那前不久,柳乘风之所以会跟踪赵诸祈,莫非完全是端木澈个人授意的?   端木澈为什么这么做?又为什么瞒了赵诸祈?   “如此说来,澈儿是早就有所察觉了。”李源清神色深深浅浅,薄雾冥冥,摇了摇头,叹息道:“我之所以要让澈儿善待诸祈,是因为诸祈做了一些澈儿无法容忍的事情,澈儿狠起心来,不会顾念旧情,为保诸祈,只得以你为介。”   我心中纳闷,赵诸祈敬端木澈为兄,究竟会对端木澈做了什么事?   想问,却不知该怎么问,话刚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叹息,随口道:“这不恰恰说明你对赵诸祈的爱惜之心?一个身为父亲的爱。”   李源清漫不经心转身,道:“我这么做不过是想给一位故友留一条后路,与慈父之爱无关,诸祈不过是一个要杀我的野小子罢了。”   “你,你怎么可以这么说?”   李源清对我的怒意不甚在意,迈步朝屋外走去。   我急忙道:“等等,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不许端木澈攻打风璃国呢!”   李源清脚步顿住,僵硬了半会,并未回身,声音冷凝:“你当真想知道?”   “我……为什么不可以知道。”   李源清微微侧身,阳光洒落在他的身上,却温暖不了他的表情,“那你就跟我来吧,事后若是落下伤心与后悔,可别怪我。”   说罢,李源清大步迈开,我急忙跟了上去,随着他九曲十转,来到一间木屋前。   那木屋子外围筑造,与李源清在风璃国的旧居如出一辙。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我不解问道。   李源清没有回答,袖袍一扬,随手点住了我的哑穴。   我的双手覆上喉咙,张张嘴,顿时说不出话来,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看着李源清,不时地比划着手指。   李源清闲淡道:“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这么做?”   我用力地点头,神情带着困惑与愠意。   李源清轻甩衣袍,负手独立,“我只怕待会你会克制不住自己的声音,被他察觉而已,故而事先点你哑穴。”   他?他是谁?我再度比划着手指。   李源清指着木门,道:“你推开那道门,不就知道了?”   我望着李源清带着高深的面容,迟疑半会,缓缓移动脚步,直至木门前。   我再度回头看了李源清一眼,他静立在天地苍茫处,神色云轻风淡,却是带着深思之意。   回过头,我深深吸气,掌心贴上木门,稍稍用劲,房门应声敞开。   一道强烈的光芒射出,伴随着呼呼风声。   我定眼望去,只见一个白色的背影站在木窗旁,银发倾泻,风中轻扬,目光触及处,犹如窗外那皑皑白雪,无尘无垢,却是清冷寂寥。   是谁,那人是谁?   他的背影看起来是那么的孤傲、悲伤,又是那么的熟悉。   那种感觉,仿佛落尽了凡尘的浮躁,只剩下虔诚的期盼而繁衍出无怨无悔的等待。   那人闻得身后传来的丝丝声响,肩膀微微一动,“师父,是你吗?”   乍闻那带着疏离淡漠的声音,我身子不由震住。   风炙阳……他竟然是风炙阳!   他为什么会变成这种模样?   他的头发,为什么如百年老人般苍白?   我想出声询问,却只能空张着嘴巴,发不出任何声音。   风炙阳缓缓转过身来,露出一张精致的容颜。那张脸俊朗依旧,每一道曲线、轮廓,就如同刀削一般坚毅完美,那如丝如水般的白发,让闻者无不唏嘘:究竟,他曾经遭遇过什么样的悲怆?   他的视线漫不经心的扫向我,我的心蓦然一紧。   就在那一刻,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他看向我,修眉蹙起:“你……”   我怔了一下,随即指着自己的咽喉,又指向身后的李清源,想告诉他我被点了哑穴,故而不能说话,随后,我又指向他的白发,眼眶不自主地红了。   子铭,告诉我,你到底发生了什么?   风炙阳静静地看着我,眼底毫无温度,空气瞬息冷凝。   许久,他昂起头,面无表情道:“你是谁,为什么不说话?”   闻言,我如被雷击一般,整个脑袋“轰”地一声炸响。   风炙阳……竟然不认识我!!   两世情缘 第178章难言再会   我捂住发痛的心,泪溢出眼眶。   是否,人们曾经念念不忘的人,总会在不经意间,被人永远地遗忘了?   “子铭,是我。”李源清静立门口,白色长袍笼罩在苍茫积雪下,又被积雪之上的蓝天,拉得无比深远。   “师父?”风炙阳双眼越过我,看向远方,“除了你,还有谁?”   我猛然诧异抬头,对上风炙阳的双目。   那是一双极美的眼睛,漆黑如墨,闪耀如星。   但……为何?为何他的注视,却是毫无焦距?   “不过是一个捣药的小童,因为是个哑巴,所以不能回你的话。”李源清迈步进来。   风炙阳眉峰舒展,扯出一道极浅极淡的微笑,“师父请坐。”   “子铭今日感觉如何?”李源清在竹椅上坐下,随意轻问。   “一切尚好,谢谢师父关心。”风炙阳微微颌首,也侧身坐了下来,双掌在桌面上探索,不慎弄翻了茶杯,茶水溢出,顺着桌角滴落,溅湿了他那月色锦锻长袍。   风炙阳动作停滞,神色一夕落寞,扯出苦涩的笑:“师父抱歉,徒儿拙笨了。”   我的心霎时纠痛不已,急忙上前,拎起袖子将桌面拭干,随手翻开茶杯,提起茶壶,倒了两盏茶分别放于风炙阳和李源清的面前。   风炙阳抬头看着我,依旧目无焦距,却是对我显出他鲜少对旁人展露的笑颜,声音干涩,又带着几分僵硬,“……谢谢。”   我急忙摇头摆手,但他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   李源清深深看了我一眼,举杯抿下一口茶水,“子铭无需在意,你目前的窘况不会长久,为师会为你想办法的。”   “谢谢师父,”风炙阳淡淡点头,随声道:“虽然这几日目不能视,生活多有不便,但徒儿却未觉得困窘。有时候眼睛看不见了,却能听见更多以往听不见的声音,那些曾经被视而不见的风景,反而在脑海里更加鲜明清晰起来。”   李源清宽慰笑道:“子铭能这么想,师父就放心了。”   我在一旁默默不语,支着泪眼,深深地望着风炙阳。   但见他那张俊朗坚毅的脸上涌出几分挣扎神色,紧抿的嘴角扯动着,话语迟疑半会,方才问出:“师父,她……可是来天池山了?”   “她?”李源清看了我一眼,扬眉淡笑,“她是谁?”   “师父!”风炙阳蹙眉,双手贴着桌面,手指稍稍用劲。   李源清呵笑几声,道:“是的,她昨日便来到天池山之巅。”   风炙阳闻言,脸上僵硬的神情缓缓卸下,脸庞的线条显得出奇的流畅轻柔,薄薄的嘴唇翘起春柳弧度,几缕长发随风轻拂他的嘴角。   他轻声道:“莫怪今早醒来,我闻得微风中有花的芳香,原来是她来了。”   李源清问道:“子铭若是要见她,为师为你安排。”   风炙阳静静坐着,银色长发被骤起的大风吹得凌乱,仿佛心在一瞬间变得敏感脆弱起来。   子铭……我就在你的面前啊……   我朝他迈去一步,含泪地将手探向他。   待指尖方要碰触到他的袖角时,却听风中传来他坚决而哀伤的声音:“不,我不会去见她。”   我瞬间停止了动作,怔愣地看着他蜿蜒着倨傲的侧脸。   李源清道:“哦?为何?”   “我而今已是一个瞎子,再见她又能做什么?”风炙阳随手掬起一丝白发,无神的双眼更甚悲伤:“我只愿她记住我意风风发的模样,也不愿她看到我这副鬼样子。”   “你之所以落得现在这副模样,却是为了救她腹中骨肉,你难道就不想让她知道吗?”   风炙阳摇摇头,“师父为师伯付出时,可曾会想着让她知道,让她感激?”   李源清神色顷刻冷凝,慢慢地,他消沉下去,也落寞起来。   “子铭,为师会让你重见光明,你依然可行平生夙愿之事。”   “师父,我已决定不再见她,能否再见青山白云,也已不那么重要了。若是可以,徒儿日后便舍弃红尘俗世,留在这天池山之巅陪你如何?”   “子铭,你这又是何苦,你当真不回风璃国,就此抛下你的臣民百姓?”   叹息声绵长,风炙阳缓缓道:“师父,我不是一个体恤百姓的好皇帝,当初我之所以执意登上皇位,是为报暮家大仇;待大仇得报之后,我企图染指天下,也仅仅只是为从端木澈手中夺得失去之爱,从始至终,我只为个人私利,都不曾为天下社稷着想过,又岂会是一个贤德的君主?而今,我已不再执着沁心,自然无心帝位,而风璃国还有颜家,百年之前,风璃国本是“颜”为王姓天下,却是风家祖宗谋权夺位而已,今日,我是禅让贤者也好,是物归原主也好,有无霜在,我也可了无牵挂了。”   “子铭当真决意放下……”李源清突然有点不忍心问出口。   爱一个人,个中滋味,有谁能够懂得?   爱一个人,是一生一次的轮回,一旦爱过了,望穿秋水,踏破红尘,又怎么能够轻易地说再会?   风炙阳沉默许久,始终没有回答李源清,却是幽幽地说起了不相干的事情:   “师父可知,在小时候,我有一把极其珍爱的木剑,剑身雕着萱花和纹龙,好看极了,我总是将它挂在腰间,谁也不许碰它。后来无霜见了也很喜欢,便来向我讨去看看。其实,他只是想看一下,我却执意不肯放手,最后与他起了争执,不慎弄断了那把木剑。师傅,她……不是木剑,但是,如果我不学会放手,我怕她会像那把木剑一样,夹在我和端木澈的争斗间,最后,在我不注意的时候,被我亲手折断……”   说到最后,风炙阳的声音带着丝丝颤抖,他闭目深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抵住额头痛苦道:“其实,我早就知道,她已经被我折断了……以前那个一心一意爱着我的沁心,已经不在了……她,终究不是她。”   “失明的这几日,我格外清晰地想起了以前的她,我仿佛将她遗忘很久了一样,我的心突然很慌,若是她在九泉之下看着这样的我,会不会哭得十分伤心?”   远处的积雪飘下雪花,还没来得及结果,已经枯萎。   谁的眼中流下眼泪,还没拭干凝固,便已经辗转成灰?   看着难掩哀伤的风炙阳,我突然觉得自己十分的可耻,我夺走了他最爱之人的身体,却偿还不了他们之间的情债。   残碎的天空,还能够让谁双宿双飞?   我站在风炙阳的身旁,不可遏止的捂面痛哭。   我是如此的庆幸此刻,我是一个发不出声的哑巴,纵然我目睹了他的悲伤和落魄,也发不出揪心的嘶喊,也不会被他察觉,让他为难。   风翻新阳身子一顿,许久,缓缓道:“师父,抱歉,徒儿想一个人静一会。”   李源清重重叹息,点了点头,拉着我走出木屋。   待木门合上的那一刻,风炙阳附在桌面的双手握起了拳头:“沁心……”   他的手心,握紧了一滴冰凉的泪。   …………   远远离开木屋,李源清方才为我解开穴道。   我重获声音,不由哑着嗓子问道:“上人,请你告诉我,子铭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了?”   李源清面无表情地望着我,淡淡道:“诚如你刚才所闻,他是为了救你腹中的孩儿,用了噬魂之术。”   双唇微颤,我苍白着脸:“什么……什么是噬魂之术。”   “噬魂之术,顾名思义,是以侵噬人的魂魄为前提,而进行的相等转换之法。”   我不解道:“什么叫相等转换之法?”   李源清看着灰蒙蒙的天,喃喃低语:“想获得什么,就先付出什么,比如……”他看向我,目光骤然深邃如渊:“以命换命,以来世情缘换今生厮守。”   “以命换命?”我闻言怔立,双手贴着腹部,一脸惶然:“难道说,我腹中孩儿的命,要让子铭以命交换?”   “本来是,但现在不需要。”李源清神色冷冽,“子铭施用噬魂之时,你腹中孩子尚且活命,他得到的,不再是子铭的寿命,而是子铭的至尊命格。”   我不解摇头,“上人,这是什么意思?”   “你无需懂,你只需明白,拜这个孩子所赐,我方才决心救你性命。”李源清轻挥衣袖,踏风远去。   天池山之巅,大风扬起,而我伫立原地,一脸茫然。   “唔——”脑袋蓦然抽痛,犹如万锥钻孔,我俯下身子,抱头沉吟。   脑海中,我似乎听到了愤怒的嘶吼,以及,无尽悲伤的恸哭。   …………   天池山的夜晚,比起尘世,来得愈发的早。   黑色帷幕笼罩着整座天池山,积雪山峰远远近近,成为黑暗中最醒目的存在。   李源清坐在圆桌前,挥退了点灯的小童,静静地置身在黑暗中。   “子铭,是师父对不起你。”他沉沉叹息。   房门“咿呀”一声被推开,从紫色的烟雾中,袅袅行来一道曼妙的身姿。   李源清抬眼看去,待看清那人掩在暮色中的容颜后,眼中闪过讶异,“你?你怎么会来这里?”   那人娇笑一声:“自然是来见上人,讨回昔日的承诺。”   李源清一怔,随即淡然一笑,“原来是你啊。”   “是的,是我,我又回来了。”那人脸上的笑容瞬息冰冷,“但是,为何上人昔日给予我的承诺,无一兑现?为何这一切都无丝毫改变?”   “人算不如天算。”李源清无奈叹息,又道:“你也不必恼怒,事情也并非毫无转变。”   “并非毫无转变?”那人冷冷一笑:“那请上人告诉我,为何我的身子会被人糟蹋成这样!”   李源清沉默,一时无言以对。   两世情缘 第179章 诡异之事   我来到天池山的第三天,李笑嫣随着仲文前来找我,说是与我辞别。   当时我十分惊讶,道:“你……是不见流云了么?”   李笑嫣的神情很平淡,平常里带着些许彻悟,“昨日,我遇到一个人,他告诉我,人生最遗憾的,莫过于……轻易地放弃了不该放弃的,固执地坚持不该坚持的。”   李笑嫣沉默,思绪有点飘远。   昨日,她不经意间遇到的那个人,一直用一种陌生随意的语态,与她说着生命的玄妙。   她安静地听着,细细观摩着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种神情,就像在观摩自己的如花般的青春。   在短暂的谈话结束之后,她终于做了一个决定:放弃前尘往事的追逐,朝着早已驻守着幸福的岸边投靠。   那是他的成全,她的觉悟。   她知道,以后他们不会再见面了,因为,他不会再见她。   只是,她到最后分开的时候都没有告诉他,他的笑容一直没有改变。   他笑的时候,总是左边的嘴角事先翘起,勾勒着春光明媚的弧线,既美丽,又落拓。   也许,他不知道自己会有这个习惯,但是,每一个爱着他的女人,都不会忘记。   李笑嫣挥挥手,作别天池山的每一景、每一物,就如同,作别了刻骨铭心的昨日,以及,那早已如花凋谢了的青春。   花谢了,还会再开,就在下一季的春日里。   李笑嫣的心胸突然变得开阔,二十多年来,她的笑,终于属于自己。   我看着那样的李笑嫣,很多关于流云的事,想说却最终没有出口,因为我知道,这对她而言,已经不再重要。   离开前,李笑嫣笑着对我说:“我没有那么宽容伟大,所以至今依然无法与你成为挚友,但是,我想,从今日起,我会尝试着不那么恨你。”   于是,我欣慰地笑了。   就在那一刻,我的心无比踏实,驱散了虚无飘渺的迷茫,寻得了温暖的归宿。   她,李笑嫣,也曾与我一样,在记忆复苏的那一刻迷失了爱人之心,而今,她正勇敢地朝着自己的道路前行,我,也不该落后。   纵然,压在我的心头,是天命的阴影。   但是,人,不该惧怕宿命。   我从这一刻起,无比地坚信着这句话。   我望着李笑嫣离去时笔直的背影,仿佛看到了幸福踪迹。   …………   这几日,我总是精神恍惚,而且格外嗜睡,但每每睡醒之后,却又觉得十分的疲惫。   原先,我只是以为是妊娠之故,但渐渐地,我又隐隐觉得有些异常。   有一天早上醒来,我发现桌案上放着一张宣纸,纸上写着:被你夺走的,我要重新拿回来。   又一日,我发现悉心收藏在枕头下的端木澈的头发不翼而飞,我找遍了整个屋子,最后才在窗外的树枝上寻回,好似被人随意丢弃。   当时,我又气又恼,问送药的小童可是他在调皮,他摇头否认。   天池山之巅人烟寥寥,而我住的屋子平日里更是鲜有人来,李源清只道七七四十九日之后再来为我解毒,至今就未再出现过,除了照顾日常起居的侍童,就再也没见过任何人了。   究竟,是 谁会做这种恶作之事?   今日,发生之事更是怪异,我在一阵晕眩之后,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来到了一间木屋子前,屋子的周围,是一波碧水,高高的芦苇顶着一方蓝天白云,迎风摇曳。   那,是风炙阳居住的地方。   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我捂住发痛的头,百思不得其解。   正在我迟疑是该推门进去,还是该转头离开的时候,木门突然开了。   风炙阳突如其来的出现在我的面前,银发随意一束,锦绣白袍不染纤尘,他的眼睛漆黑,却依然无神。   我尚不及开口,便见他焕然一笑,柔声道:“你来了。”   我怔了怔,他怎么知道我在门口?   或者,他只是在等人,却将我误认作是他要等的人?   我不解之余,依然紧闭嘴巴,矢口不应,是想起了他先前的话。   骄傲的他不愿让我看见他现在的模样,我又怎么忍心让他难堪。   风炙阳侧身,朝屋内走:“别站在门口,快进来吧。”   我犹豫半会,随他走进,在他的示意下,与他一同在圆桌前坐下。   风炙阳随手提起茶壶,翻开杯子,为我沏了一杯茶,不偏不正地摆在我的面前,气定神闲,从容不迫,已然没有先前对于失明的不适。   之后,他就这样坐在我的对面,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偶尔拾起茶杯,浅浅地抿口茶水,而后,又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我也不说话,陪他静静坐着,直至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栏洒落在我们的身上,染红了整个房间,我才顿悟,我竟是陪他一言不发地坐了三个时辰。   在天池山,我常常会有这种错觉,时间似乎过得很慢,但往往又会一晃而过。   正当我寻思着如何离开的时候,风炙阳突然开口了:“天色不早了吧?”   我沉默不答。   他俯首叹息:“你还是打算不与我说话吗?”   我深深地望着他,他……可是知道我是谁?   风炙阳摇了摇头:“也罢,你回去吧。”   就在那一刻,头突然剧烈抽痛,我不由俯身沉吟出声。   风炙阳身子一顿,探出手,又僵硬在半空,“你怎么了?”   呕吐之感同时翻天覆地地袭来,我推开他的手,快速地跑了出去,从怀中掏出止呕的酸梅,含在嘴里。   呕吐感稍稍褪去,而我的头依旧痛得厉害。   那一晚,我未吃晚膳,便早早地睡下了,却是睡的很累,浑浑噩噩间,我做了一个梦,一个诡异却倍感真实的梦。   我梦见自己站在镜子前,跟镜中的自己说着话。   镜子里的自己似乎很伤心,她哭了很久,喃喃地说着:“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负我?”   我问她:“是谁负了你?”   她抽噎着,口中唤着一个人的名字,而我怎么也听不清楚。   突然,她猛抬起头,红着眼睛怒视着我:“都是你的错,都是你,如果没有你就好了!”   她眼中的恨意如此的鲜明,像一把利刃刺穿我的心。   然而,我无法理解的是,为什么,镜子里的我会这么的恨着自己?   翌日,我在叮咚的水声中醒来,眼光显得分外的扎眼。   我甩了甩头,摒去梦魇的迷障,挣扎着起身,草草地梳洗了一番。   有一个穿着草青长褂的男娃端着热腾的早膳进来。   他叫志鸿,是李源清派来照顾我起居的侍童,明明只有七岁,却总是板着脸,一副持重的模样,他有条不紊地将膳食摆放在桌上,退至一旁,俯首对我恭敬道:“夫人,用膳了。”   我在桌子前坐了下来,忍不住轻捏他的脑袋,笑道:“谢谢你啊,志鸿。”   志鸿的眼珠子转了一圈,又板起一张脸,故做老成。   当我执起勺子,将白粥送进口中,吃了几口,索然无味,便放下碗筷,斜着眼睛睨着志鸿,随口问道:“呐,小志鸿,你来天池山多久了?”   志鸿一板一眼的回答:“回夫人,约莫半年。”   “约莫半年?”我了然点头:“看来也不是很久,当初是怎么上天池山的?”   志鸿沉默了半会,扯着嘴角道:“是我死缠着上人,上人无奈,方才带我上山。”   “哦?”我好奇心顿起,“你为什么执意跟着上人啊?你的爹娘呢?”   志鸿咬着下唇,眼睛蓦然红了,“跟上人上山是为了向他学艺,爹娘……都已经死了,是上人救了志鸿。”   “对……对不起。”我愧疚道,似乎,我提起了这个小家伙伤心的事。   志鸿道:“我家本在乌木山下,那里地处木琉国与风璃国边境,常年战乱,时而风璃国的士兵举兵过来,烧了村庄,抢了粮食,过几天,木琉国的军队又来会抢粮食,大家的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既然这样,你们为什么不离开?”   志鸿摇摇头:“我们不能离开,只有那个村庄才能接纳我们。”   我不解道:“这是为什么?”   志鸿道:“居住在那里的人几乎都是木琉国与风璃国通婚的人,要么母亲是木琉国的人,要么父亲是风璃国的人,乌木山之阳的百姓痛恨木琉国,乌木山之阴的百姓痛恨风璃国,故而,在乌木山下,两国通婚是禁忌,所以,像我们这样的人,不管走到哪个村庄,都会被赶出来。”   我默默不语,两国之间的矛盾,似乎在边境尤为尖锐。   “杀死爹娘的,不是天,不是地,却是人之间的偏执!”小小的拳头握紧,志鸿的脸上涌出一种决心:“总有一天,我要让这个世上再也没有风璃国和木琉国之分!”   我整个人都不禁为他震撼,想不到他小小的年纪,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我叹了口气,胡乱地摸着志鸿的脑袋,笑道:“那小志鸿要努力了,想办法让上人收你为徒,然后好好学艺吧,要知道,消除两国之间的隔膜并不是这么容易的。”   至少,德才兼备者如端木澈与风炙阳,目前都尚不能做到。   志鸿郑重地点了点头,随后又气馁道:“但是上人至今都不曾提过教我武艺,更别提收我为徒了,只是每日要我端茶送水,除草作农。”   我重重地拍了拍志鸿略带瘦弱的背,哈哈笑道:“放心放心,上人会收你为徒的。”   “当真??”志鸿的整个眼睛都亮了起来。   我扬起下巴,给他一个肯定的点头。   就凭李源清此人,若是他没有意向收志鸿为徒,早就嗖然一声,幻化消失了,又怎么会被志鸿缠住,最终迫于无奈才带上天池山呢?   他之所以这么做,多半是为了磨练志鸿的心智。   志鸿得我肯定,骤然喜上眉梢,倒多了几分童真,与我少了几分疏离。   他犹豫了半会,昂起头问道:“夫人,我一直都想问你了,你为何总是在晚上出去呢?”   我茫然看着他,困惑道:“胡说,我最近都早早躺下休息了,从不曾晚上出门。”   志鸿道:“可是……我的确是亲眼见你走出房间的,而且不止一两次了。”   我一脸疑惑,“你确信看到的那个人是我?”   志鸿认真点头,“千真万确。”   我急忙扶住志鸿的肩膀,问道:“那你可曾看见我去了哪里?”   志鸿摇了摇头,随后歪起脑袋想了想,道:“你时常会去两个方向,一个北面莲花殿,那是上人住的地方。”   “另一个方向呢?”   “另一个方向就是西面的悠然苑了,而今是二公子住在那里。”   我怔怔地跌坐在凳上。   为什么志鸿说的事,我自己却毫不知晓?   两世情缘 第180章 奇怪之举   自从志鸿跟我说了那些事情之后,我半信半疑,便为自己留了一个心眼。   每日,我睡觉前都会在紧闭的门缝间夹着一片树叶,翌日,树叶当真每每掉落在地;之后,我将红绳绑住手腕,系在床栏的一侧,隔日醒来,红绳也总是断开;最后,我在门口撒上粉末,第二天打开房门,门口总共有两个来回的脚印,我踏上去,与我的脚印完全吻合。   我惊呆了,也终于相信志鸿的话——我的身体,会在我没有意识的状态下,自由走动。   是梦游吗?   之前,我从未听人说起我有梦游之症,是否是因为我怀了上孩子,又听了李源清的天命之说,心中抑郁成疾,才会出现这种症状?   我开始有点胡思乱想。   抬眼看去,只见志鸿捧着药碗走进房间,“夫人,该服药了。”   我“嗯”了一声,接过药碗,一口气将整碗如同墨汁一般的安胎之药屏息喝下,随即将蜜饯含在嘴里,化解药的苦涩。   将药碗交予志鸿,我拖着下巴懒懒坐着,随口问道:“志鸿,我记得上次你说过,我总是晚上出去,要么去了北头的莲花殿,要么去了西头的悠然苑,是不是?”   志鸿捧着空空的药碗,认真的点着头。   “我去那两个地方都是做什么呢?”我喃喃自语。   志鸿翻了翻眼皮,嘟囔着:“夫人自己去的地方,怎么会不知道做什么?”   我抿抿嘴角,一脸悻然,“呐,小志鸿,如果我说,我对自己去了哪里,做了什么,都毫无印象,你信是不信?”   与鸿一脸迷茫地摇了摇头。   我叹了口气,视线随意扫过志鸿那张故作老成的小脸,脑中一动,不由抿嘴一笑。   触及我的笑容,志鸿的身子不由一震,双唇蠕动了几下,闷闷道:“夫人有什么事要志鸿为你去做,尽管吩咐。”   我摸了摸志鸿的脑袋,笑道:“真不愧是小志鸿!当真聪明好学,心细如发,以后长大了,一定大有作为。”   “这跟聪明好学、大有作为有什么相干吗?”志鸿小声地说了一声,随后扬起脸,神情郑重,“夫人说吧。”   我满意点了点头,道:“志鸿,我有件事情要拜托你,你今天晚上就守在我的房门外,等我出门了之后,你就跟在我的身后,看看我都是去做了什么,然后第二天再来告诉我,好不好?”   志鸿睁着乌黑的大眼睛定定地望着我,“夫人,你没事吧?”   我苦笑着:“我也想知道我到底是有事还是没事。”   志鸿沉默半会,道:“好,我知道了。”   “谢谢你啊,志鸿!”我欣喜地抱住他的小身子,下巴在他的脑袋上蹭了蹭。   “你……你快放开我。”志鸿一把将我推开,结舌道:“男女授受不亲,你……你别给我乱抱。”   我斜着眼睛睨着他通红的脸,心中暗笑:这小家伙,还真是人小鬼大。   志鸿哼了一声,端起空药碗便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装着大人模样,细眯着眼睛,用一种老成的腔调说着不甚老成的话:“我现在正是长身子的时候,若是我睡眠不足,以后长不成高大威猛的模样,你要给我个交代。”   我一怔,不由掩嘴呵笑:“小志鸿放心吧,就算你以后没有高大威猛的形象,也别担心娶不到漂亮的媳妇儿,再不成,我生个女儿给你做媳妇。”   “你……你胡说什么!”志鸿些许窘迫,急忙转身掩饰,疾步地离开。   我望着他凌乱的脚步,仓皇的背影,笑容尤甚。   许久,笑容在嘴角慢慢褪去,我坐到梳妆台前,取出装在柜盒里的端木澈的头发,轻轻地抚着,贴在脸颊。   澈……你知道我们的天命吗?老天不让我们善终呢……   叹息一声,只觉得端木澈还是不知道的好,他若是知道了,一定会嗤笑苍天,到时候,谁也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   他已经为我做得够多了,我总是想为他做些什么,今日,也总算可以为他承担下天命的沉重。   然而最近,我的心里越来越惶然,我总觉得自己变得不像自己。   这种感觉令人很不安,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每一个即将成为母亲的女人会出现的心情,焦虑,恐慌,患得患失。   别的我已不再奢望,我只希望能拥有足够的力量,去捍卫自己生命中最为宝贵的存在。   我的丈夫……我的孩子……   …………   夜深露重,烟雾氤氲。   天池山的深夜寂冷更胜滚滚尘世,冷月被厚厚的云层覆盖,万物笼罩在迷蒙暮然的夜色中。   志鸿守在房门一侧,掩身在大树后头,拉紧裹身的长褂,揉了揉惺忪的双眼,打了不知第几个呵欠,再度提神,看向紧闭的房门。   半刻之后,房门“咿呀”一声打开,志鸿顿时提起十二分精神,便见夫人迈步走出,朝着西面走去。志鸿急忙跟在她的身后。   不期然,他跟着夫人来到了悠然居。   悠然居内一片黑暗,缓缓地,传出一阵琴音。   志鸿暗暗好奇,这黑灯瞎火的,究竟是谁在抚琴?   不消半刻,志鸿心中便暗自了然,多半是居住在此的二公子。   志鸿支起耳朵细听,但闻琴声悠扬清雅,弦弦动心,就连森冷苦寒的夜色,在琴音的渲染下,弥蒙起清风明月的柔情,那些在青雾里森列招展的高枝芦苇,此刻也变得分外可爱。   志鸿抬眼望去,只见夫人不再前行,静静站立在芦苇丛中,望着小木屋,神情依稀哀伤。   她穿得十分单薄,连外衣都未曾披上,只着白色单衣,长发垂泻肩侧,只影孤单。   她在屋外站了很久,不推门进去,也不离开。突然,她俯下身子,捂面痛哭起来,她哭得伤心极了,极力压抑的哽咽声让人听了更是心酸,原本清雅的琴声,此刻也变得格外悲伤。   许久,琴声消罢,木屋子传来绵长的叹息声。   叹息声方方落下,房门便打开,从木屋子里走出一个男子,白衣白发,天地一夕霜华遍野,就连明月也破云而出,为他洒落浩然银光。   志鸿暗暗吸气,只觉得看到了九天外的仙人。   风炙阳漫步走出,随手将披风披在那呜咽低泣的女人身上,双手捧起她的脸,拭去她的眼泪:“你别哭了。”   他焉能不知,那个时而来偷偷看他的便是沁心,只是她一直不说话,是不想让他知道,他就当作毫不知情,与她默默相对。   然而今夜,她哭得那么伤心,他就算有再冷硬的心,又如何做到视而不见?   沁心终究太过心软善良了,殊不知,她越是这样,对他越是残忍,正是如此,他方才不愿沁心看见他现在的模样。   风炙阳再度叹息,指尖停在伊沁心的眼角,缓缓道:“世上,最无法遮掩的,是不爱一个人的眼神,我此刻多么庆幸自己目不能视,至少,我不用在你眼中看到同情。”   伊沁心不住地摇头,眼泪流了出来。   不!世上最无法遮掩的,还是爱着一个人的眼神。   只是,风炙阳却无法看见。   “我不管做了什么,都是我自己的事,与你毫无关系。你既然决定只爱着一个人,就不要再动摇了,也不要随便为别的男人哭。”风炙阳转身,淡淡道:“以后别再来这里了,我不愿再见你,你好自保重。”   她每来一次,他的心就痛上几分,原本坚决的意志,便软弱几分,他怕终有一天,他会后悔当初的决定,他将永远学不会放心。   既然如此,不如不见。   木门紧紧合上,风炙阳的身影消失在天地之间,只有伊沁心被孤独地关在了世界之外 。   她只手探向紧闭的房门,嘴巴张了张,却还是什么也说不出来,她怕从他口中听到,他的心里装载的,只是现在的沁心。   她无力的跌坐在地,滚烫的泪滴落,种进荒芜的泥土里。   就在她身体倒下的那一刻,志鸿终于忍不住跑了上去,扶起她,忧心道:“夫人,你没事吧?”   伊沁心没有抬头,泪流了满面,一种嘶哑的声音被她极力的压在嗓子下:“不是的……不是的……我不是她,她不是我……”   “夫人,夜深了,地上冰凉,我扶你回屋子里去。”志鸿用幼小的身子将她搀扶起身。   回房后,伊沁心无力的靠在床架上,眼神空洞地定在一处,思绪似乎飘到了很远。   她安静了许久,突然道:“你知道他是谁吗?”   “知道,他是上人的第二个徒儿,是风璃国当朝皇帝风炙阳。”志鸿怔怔回答。   伊沁心莞尔一笑,摇了摇头:“错了,你怎么可以这么笨,你怎么可以不认识他?他乃是木琉国雄才大略的靖安侯暮子铭暮大人啊!他武定安邦,文治天下,他修建水利,革新制度,百姓无不对他爱戴有加。他……还是我的救命恩人。”美好的记忆让她原本呆滞的神情活跃起来,双眸变得格外明媚:“你知道皇城中有多少姑娘爱慕他吗?她们每天摸黑赶早,脂水梳妆,然后赶着马车,停靠在宫门之后,只为在他退朝之后偷偷地看他一眼。”   “那些人也包括夫人你吗?”志鸿问道。   伊沁心羞涩笑了笑:“是啊,我每天都在追逐着他的身影,寻找他的脚步,在每一个无眠的夜晚默数着星星,描绘着他的神情。”笑容酸涩起来:“但是,他从来不看任何人一眼,他的眼睛永远都是冷冰冰的,我甚至从来不曾看他笑过。这样的他令我难受极了,我不甘心自己永远在黑暗的角落中无力,我喜欢他,想要给他温暖,给他笑容,于是,我走上宫门,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伊沁心爱着他,非他不嫁!为此,父亲痛斥我不知廉耻,皇城里的姑娘们都偷偷笑我,但,我都不在意。”   “后来呢?”志鸿支起下巴。   “后来……”伊沁心抿嘴甜蜜一笑,“后来,我就像个跟屁虫似的跟在他的身后,寸步不离,些许时日后,他不甚其烦,终于忍不住跟我说了话,他告诉我,救我命的不是他,是睿王府的睿王爷,还叫我要跟去跟着那人,别再去烦他。”   “怎么被人恼了还这么高兴……”志鸿小声嘟囔。   伊沁心听到了,笑容深深:“就算他嫌我烦,对我恼怒,至少说明他的眼里看到了我。就算他不是我的救命恩人那又如何?我注视的人一直是他,日夜挂心的人也只是他,其他的,就不再重要了。”   是的,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终于走进了他的世界,她在他深邃清冷的眼眸里,看到了自己。   她永远忘不了,初次见他笑容时的感觉,世上的一切都消失了,就只有他的笑,温暖极了。   他笑着说:“你……还真是一个奇怪的官家小姐。”   就是为了那个笑容,从此,她万劫不复。   后来,有一个人突如其来的出现在她的面前,跟她说着不知所谓的天命。   什么叫做今生无缘,什么叫来世续缘?   那一切不过是自欺欺人!   相爱,就该一生一世地在一起,为什么要去期待虚无不定的来世?   伊沁心的眼眶红了起来,看向志鸿:“是我叫你晚上跟着我的,是吗?”   志鸿楞了一下,怔怔点头。   伊沁心冷冷一笑:“好,那你明天就这样告诉我自己:若真有来世,你要爱谁随便你,但是现在,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说罢,伊沁心拎起被子,侧身躺下。   志鸿迷茫地望着她僵硬的背影,犹在困惑地思量着她的奇怪之举。   传话给自己?这是为什么?   两世情缘 第181章 必舍一人   莲花殿,碧池通澈,阳光折射,水光潋滟。   李源清站立在池畔,闪烁的波光映照在他的脸上,暗淡了他的容颜。   门被推开,走进一个素衣女子。   女子伫立在门口,背后照射着强烈的阳光,令她的发丝和衣衫都显得格外的细致分明。   李源清懒懒抬眼,“真难得,你会在这个时候来找我。”   女子道:“她还没睡醒,所以我就来了。”   “哦?”李源清淡然应了一声,沿着池畔上的白玉石慢慢走着,拖长的白袍落进水里,点点渗透,“你这次找我是为了什么?”   女子的神情平淡出奇,眼底毫无感情:“我是来问你,怎么样才能把我身体里的那个人赶出去。”   李源清淡淡睨了她一眼,一脸闲散:“这件事情急不得,等腹中孩子诞下之后,我自会如你所愿。”   她的睫毛一阵颤抖,藏在袖袍下的手握起拳头,“你……会用什么方法实现我的愿望。”   李源清没有即刻回答,绕着莲花池走了一圈,随后将视线落在一个平顶的莲蓬上,袖袍一扬,莲蓬便横空飞起,落在李源清的掌心。   他笑了笑,手指拂过莲蓬,神情轻柔,像是轻抚心爱人的脸庞。指尖稍稍用力,取出莲子,轻轻放入盛满清水的瓷盆中。   他轻声地自言自语:“又可以种出更多的莲花了,等她醒来的时候就能随时看到满池的白莲,一定会很开心。”   “只是……她什么时候才愿意醒来?”李源清俯首落寞。   半晌,他侧身望去,只见那女子依然挺直着僵硬的背站在门口,她的双眼定定地看着他,是在等待着他的回答。   他淡淡道:“要将那人赶出你的身体说来也很简单,只要让其中一个死了,身体不就会完完全全属于另一个人了?”   “死……怎么会……”女子的脸色刷白。   李源清轻声道:“不然你以为该如何?两个灵魂是无法长期同融于一个身体,只有死掉一个,另一个才能活下来。”嘴角弯起弧度,如新月之勾,“这个世界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么真善美,一个人的存在往往需要另一个人、或是更多的人做出牺牲,你明白吗,凌安?”   “你……”我诧异地看着李源清,稍后凝了凝神,苦笑道:“原来上人早就发现了。”   今早醒来,我听了志鸿的话,简直不敢置信。   我所得的根本不是梦游之症,我的身体里还住着另一个人,而那个人竟是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伊沁心!   莫怪最近,我一直精神恍惚,分外嗜睡,睡醒之后,又备感疲倦,原来是伊沁心在我睡着后,就占据了身体四处走动。   伊沁心不是已经死了么?为什么她还活在这个身体里?为什么她之前都不出现却是在这个时候出现?她现在又想对我做什么?   我的脑子里顿时混乱,很多疑问如蔓藤纠结般缠绕,理不出丝毫头绪。   我不由想起了志鸿之言,伊沁心曾找过李源清,是否李源清会知晓此事?   于是,佯装伊沁心前去试探李源清的念头便在脑中一晃而过。   现在想来,我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李源清是什么样的人?又怎么会被我骗到?   我自嘲一笑:“上人是怎么看出我是凌安,而并非伊沁心?”   李源清仍在俯首弄着莲子,随意系在肩侧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而微微晃动,沐浴在嫩黄色的阳光之下,整个人透着一种温和气质,已然不似初见时那般冷冽。   似乎每每面对白莲,他都会分外温柔。   是否,他心中挚爱的女子,便犹如那白莲一般清濯?   李源清一边做着手上的事情,一边随口回答道:“如果是半年前,我或许还分不清你和伊沁心有什么区别,但是现在,一目便可了然。”   我不解地抬起眼皮“哦?为何?”   李源清微微叹息:“因为你做不出现在伊沁心会有的神情。”   “什么神情?”   “愤世嫉俗。”   闻言,我的心蓦然一痛,“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那是因为,这个世界让她太失望、太伤心了。”   李源清站直身子,唤来小童将装着莲子的瓷盆端走,随后在米榻上盘腿坐下,也示意我随他入座。   待我坐下之后,便有两个穿着草青长褂的小童端着一张四方香案置于我和李源清之间,又在桌上摆上干果和香酒。   李源清为自己倒了一杯酒,睨着我道:“凌安要喝酒吗?”   我急忙摆了摆手。   李源清淡淡一笑:“也是,你现在身中剧毒却还要孕育孩子,本是极其危害之事,再喝酒可就不好了,是该忌口。”   我急忙道:“我的毒对孩子没有影响吧?”   “说没有是不可能的,但是也不用担心,我会不遗余力地保护好那个孩子。”   听李源清这么说,我不由暗暗舒气:“那就劳烦上人了。”顿了一会,又道:“上人是否可以告诉我,为什么我和伊沁心……”   李源清仰面喝下一杯酒,清润了嗓子:“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此话说来话长。半年前,我下了天池山后,辗转来到木琉国,曾暗中见过伊沁心一面。”   我探寻问道:“上人是否是将她的天命告诉了她?”   李源清颌首:“是的,她本是将我的话当作江湖术士之言,直至后来,端木流云赐婚于她与澈儿,但她心许子铭,欲要抗旨,便暗中投信给子铭,想让子铭带着她远走高飞,但是……”   “但是子铭却负了他,非但没有如约带她离开,却是将书信交给了伊东闵。伊东闵看了之后大动肝火,怒斥了伊沁心之后,便将她关在房门,欲要强行将她嫁给端木澈。”我深深吸了一口气,长叹命运捉弄:“此事我曾听伊东闵说起过。”   李源清支起下颌,嘴边含着似有若无的浅笑:“是的,伊东闵还下令不许她与任何人接触,但是伊东闵不知,她的女儿早就留有心眼儿,早在投出第一封信给子铭的同时,又投了一封信给我,说是子夜一过,子铭若当真负她而择大业,她便相信我的天命之说,让我前去见她。”   当夜,子夜还尚未到,他便早早隐身在相国府的暗处。   他深知,子铭是绝然不会带她离开。当时的子铭,无法为了一个女人,而放下他独饮十年的长恨。   他在暗处,见伊沁心朝天跪拜,双手合十,口中喃喃道:“菩萨,当伊沁心从来不信神佛,但这一次,我虔诚地祈求你,若是你当真如天下那些善男信女所说的那样佛法无边、慈悲为怀,就请成全我的这一段姻缘,我必会终其一生感谢你的大慈大悲。”   伊沁心就那样跪了一整晚,直至更声“笃笃笃”地打响苍乱的夜,宣告着子时已过,也宣告着她悲苦劫难的开始。   她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不停地摇头,不停地碎碎自语,嘶声问着“为什么”。   她哭得十分伤心,伤心地几近绝望了这个世界,她道:“苍天无情弃我,人间早已沧桑!若今生不得相守,何以期待来世?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只要今生,不要来世,若苍天不许,我就行逆天之事!”   当时窗外,阴云翻滚,雷声大作。   李源清再度想起当时情形,也不由一声轻叹,摇首长吁:“痴儿啊……”   我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后来,我便出现在伊沁心面前,教她噬魂之术。”李源清闭目回答。   “噬魂之术!”我惊呼一声:“上人,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这样当真是在帮她吗?”   李源清神色不动,“她要逆天而行,我便如她所愿,她要舍弃来世那一段将得善果的美好姻缘,来换今生的长相思守,我也如她所愿。”   所以,我与木晟的缘份才会断了?所以,木晟才会陷入昏迷?   “她……成功了,是吗?”我颤着唇道:“但是,她为什么会死?”   李源清道:“伊沁心并非是因为噬魂而死,而是服下我给她的毒药方才窒息,然而,伊沁心其实并没有死,我给她服下的毒药只是让她进入假死状态,但终有一日她还是会醒来,至于什么时候醒来,那完全要看她个人意志。”   “你为什么这么做?万一她一直醒不来怎么办?”   生死如叶归大地,尘埃落定,怎么可以这样儿戏。   “那是伊沁心的要求,她不愿嫁给澈儿,又不能抗旨,只好不得已而为之。”李源清揉着额头道:“正在此时,你却毫无预兆地附身在伊沁心的身上,当真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以为伊沁心的噬魂之术失败了,正当我踌躇着是否要除去你的时候,却发现你爱上的竟是澈儿,而并非子铭。当时,我是何等欣喜,以为天命当真逆转。”   “然而……”李源清睁开眼睛,笔直地看向我:“好景不长,三个月后,你恢复了记忆,但感情却发生了变化,你渐渐地开始在澈儿和子铭的身上摇摆不定,而后发生的许多事情,更是证明天命没有改变,澈儿依然在四国落下阴狠嗜杀之名。”   我听完李源清的话,呆呆地坐了好久,踟蹰道:“伊沁心现在醒来了,是不是要你杀了我,将身体还给她?”   李源清的眸子漆黑闪过寒光:“没错。”   两世情缘 第182章 一己私心   李源清见我一脸平静,略带讶然地轻扬眉梢,“听到我要杀你,你的反应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我笑了笑:“上人认为我该是什么反应?害怕?惊慌失措?”   “正常人的确该如此。”李源清不置可否。   我认可地点头,随手拾来托盘上的干果,附于嘴角轻咬咀嚼:“唔——甜而不腻,清爽可口,这干果真好吃。”   李源清再度饮下一杯酒,嘴唇湿润红艳,弯起了优美弧度:“那是生长在天池山巅的无花果,有延年益寿、永驻青春之效,喜欢的话就让志鸿为你带些回去。”   我一怔,这个方才还说要杀我的男人,现在却又对我表现出友爱。有时候,他的想法让人难以琢磨。   我再度拿来一个无花果放在掌手观摩。   延年益寿?   我心想,他都当着我的面说要杀我了,我只求能活命,也不去指望什么长不长寿。   永驻青春?   我暗暗睨着李源清过份年轻的容颜,便欣喜道:“好,那就谢谢上人了!”   笑容一滞,落得苦涩:“我又多此一举,再年轻,再美丽,也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李源清随意看了我一眼,半阖起眉眼,“如果你不想离开这个身体,想要让我为你杀了伊沁心,或许我会考虑。”   “你——”我难掩惊讶神色。   李源清笑得冷然,“人不为已,天诛地灭。你的确该为自己好好打算,有什么私心也无可厚非。你今日来找我,怕不仅仅是想探寻伊沁心的生死这么简单吧?有什么话直说便可,伊沁心现在的状态跟先前的你一样,当你的意识支配这个身体的时候,她根本就不知道你做过什么。”   “我……”我再也难以佯装着平静,桌案底下的手一直紧紧攥着衣衫,渗出粘稠的冷汗。   我觉得那个私自丑陋的自己,此刻正被李源清三言两语抖搂而出,我的内心最阴暗的一面,真实地曝光人前。   “说吧,只要你说出口,或许我会为了澈儿,真的将你留下。”李源清的声音犹如冷风一样吹过我的耳边,又像是一种蛊惑,挑起人们心中最不堪的私心。   自从得知原来的那个伊沁心还活着,我的脑海里就一直回旋的一个声音:为什么她还活着?如果她死了该多好……   这样的自己令我难受极了。   我是有着私心,我不想把这个身体还给伊沁心,我好害怕就此再也见不到端木澈了……   然而,要杀死她而让自己活着,这样的话,叫我如何说得出口?   我慌忙站起身子,神态些许狼狈:“上人,我觉得身子有点不舒服,先告退了。”   李源清拄着下巴,懒懒看着那个仓皇离开的背影,淡然地哼了一声。   叹息声随之响起,宗政明轩漫步而出,摇了摇头,笑道:“源清兄为何总是出言吓她?”   李源清道:“我只是不屑看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宗政明轩闻言笑了笑,在李源清对面坐下,“若非我早知你有心爱之人,不然,我怕是会误会你是喜欢着凌安,方才故意欺负她。”   李源清的修眉皱了一下,冷冷道:“都一把年纪的人了,别说的像个乳臭小子。”   宗政明轩道:“但是,我看源清兄跟她聊天的时候很是轻松。”   李源清也不反驳,抿了口酒,道:“的确是轻松,她那一点心思全部都写在脸上,根本用不着猜,我随便说几句话,就可以把她吓成那样。你没看她刚才走开时的那种反应吗?简直就像老鼠逃避猫儿似的。”   李源清忍不住呵呵笑出声来,对上宗政明轩略带揶揄的神情,骤然噤声,干咳几下,调整了尴尬神态。   许久,李源清神色沉重起来:“其实,我也不是完全在吓她,就算我放着她们两人不管,时间久了,凌安的意识就会越来越薄弱,渐渐地会被伊沁心占据支配,毕竟,她才是这个身体真正的主人。”   宗政明轩沉思半会,蹙眉问道:“最后,凌安的灵魂还是会消失,是吗?”   李源清颌首。   宗政明轩缓缓一笑:“但是我知道,源清兄不会袖手旁观的。”   李源清抬起眼皮,扯着嘴角道:“哦,你又知道了?”   “一个常常将‘有情人太难’挂在嘴边的人,又怎么会对那些至情之人置若罔闻呢。”宗政明轩笑若松间明月,清雅而幽深:“更可况,还是为了你的那些爱徒。”   李源清闻言,举手指了指宗政明轩,便仰面大笑起来。   笑声本是清朗浑厚,慢慢地,又变得沉重悲悯起来。   李源清叹息道:“明轩,你该知道,有些事情我想做得尽善尽美,却往往力不从心。”   “源清兄不必自责,你纵然受万世敬仰,但毕竟是一个人,而不是神。你已经做了很多了,他们总有一天会理解你的苦心。”宗政明轩宽慰道。   李源清长长叹了一口气,朝宗政明轩感激地笑了笑:“谢谢。”   宗政明轩坦然接受李源清的谢意,侧首望向屋外绚丽的风光,缓缓道:“源清兄,我此番来是向你告别的。”   “哦?明轩来了也只是些许时日,何故如此匆匆就要离开?”李源清调侃道:“莫不是在这里天天躲着凌安,倍觉伤心难受,故而不愿长住?”   “我不是躲她,只是怕她见了我又要为难,方才不去见她。”宗政明轩垂目掩住眸底的哀伤,合起双手支着下巴,又道:“我此番下山,是因为宗政家发生了一些小事,需要我亲自前去处理一下。”   李源清端详着宗政明轩那一脸无懈可击的神色,冷冷哼了一声:“怕不是一些小事吧。你若真当我是好友,不想让我愧疚,就不要这么遮遮掩掩。”   宗政明轩一怔,神情随即松懈下来,笑声如溪谷泉水流淌而出,声声透彻:“源清兄不要误会,我没想过要瞒你什么,这的确是我宗政家的家务事,实乃宗政明瑛与我昔日的仇怨。”   “你我都心知肚明,宗政明瑛背后的那个人是谁,那人先是针对澈儿,而今又是你,此人多番对我关心之人滋生事端,无非是为了逼我下山。”   宗政明轩一脸闲云清淡:“源清兄只需坚持心中道义,无需为我担心,我又岂会让那些宵小之辈得意太久。”   李源清深深看着宗政明轩,一拳捶向他的肩侧:“谢谢。”   顿了一会儿,沙哑着嗓子道:“保重。”   宗政明轩淡笑,儒雅温和。   …………   水珑国,朝晖殿。   金碧辉煌的大殿弥漫着血腥的味道,这里曾经有过无数幽魂,而今,又再多一人。   只见金銮的龙座上方,悬挂着一个女人的尸体,尸体的胸口处插着三尺长剑,穿过人的身体,径直插进铜壁之内,女人的手指磨损殆尺,乃是死前被人活生生地用长剑插在殿壁上而不停地抓着墙壁所致。   而今,她早已停止呼吸,鲜血却不肯干涸,顺着她的衣衫滑落,蜿蜒在雕龙的金壁而下,滴滴溅在龙椅上头,淌出一滩鲜红。   此人,正是夙月。   端木澈站在殿门口,神色凝重。   伊东闵上前叩首:“皇上,要不要老臣下令彻查此事?”   端木澈跨进殿门,摆手道:“不需要,你们全部退下。”   伊东闵颌首,领着整个大殿侍卫退出,合上殿门,大殿顿时死寂阴森起来。   “夙月,你死得太过便宜了。”   端木澈负手而立,深思了许久,突然对着空空如也的大殿道:“这么做,值得吗?”   漫长的沉默之后,大殿内响起无奈的叹息:“我没得选择。”   两世情缘 第183章 自毁承诺   时间一日日过去,我的肚子开始微微隆起,是在偷偷地告诉我,一个小生命正在一天天地长大。   期间,仲文来看过我几次,但李源清鲜少来,来了也只是为我解毒。而我若是无聊了,会时常跑去莲花殿找他唠叨,慢慢地我发现,李源清这个人其实并不坏,只是习惯把自己表现得极其不近人情,是一个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   李源清很少主动告诉我什么,但只要我问的,他或多或少都会告诉我些许,唯独关于端木澈的母亲,每次我一时好奇提起,他总是瞪了我一眼,冷冷哼了一声,就拂袖而去。   很久之后我才明白,他只是在害羞,而他对心爱之人的思念,也只会属于他自己一人。   李源清曾告诉我,风炙阳的眼睛之所以会瞎,是因为施“噬魂”的时候寒毒发作,不得已用银针自刺太阳穴提升内力而使得淤血逆流所致。   而今,李源清以针灸为他散去淤血,现在已再见光明。   这是连日来,我闻得的最为欣喜的消息。   李源清还对我说:“你这个人啊,还真是害人不浅,我的一个徒儿为你瞎了,一个徒儿为你聋了,最可怜的就是……”   李源清当时的话还没有说完,而我早已被那一句“为你聋了”夺走所有的注意,细细追问下,方才知道无霜为了给我解毒不惜以身试药,落得双耳失聪。现在,就算他服下解药,也为时已晚。   莫怪我在无霜身后唤他的时候,他总是不曾听见。   莫怪他喜欢与我对面而坐,就算是骑着马儿,也要我与他面面相对。   莫怪他总是不经意地说:“对不起,我没看见你在说什么。”   原来,所有我的话,他只能看到,却再也听不到了。   我哭道:“为什么他要这么为我?我根本没有为他做过什么,他这样,叫我以后拿什么偿还?”   李源清道:“你错了,男人为心爱的女人付出,从来不是因为她做过什么,也需要她知道什么,或是感激、偿还什么,只是为了忠于自己的心……就像,我为了师姐。”   这是李源清第一次在我的面前提及他的感情,看着他那张无怨无悔的脸,我仿佛看到了无霜。   然而,我终究无法心安理得去承受,自己的幸福源自于别人的牺牲和付出,愧疚感让我更是强烈地想去探望风炙阳,想在他的身上偿还点什么。   但我最终还是没有去,我明白,伊沁心并不喜欢我去见他。   这些时日来,我一直想与伊沁心说些什么,尽管,她恨不得我消失,恨不得我永远地不要出现在她的生命里,但是我深信,我们所共有的,不仅仅只是一个身体,还有那沉重的宿命,以及一颗爱人的心。   为此,我每晚都会写一封信放在枕边,我期盼着第二天能收到她的只言片语。   起初,信总是原封不动地放在原处,好些时日过去之后,伊沁心才开始看我写的信,但从来不曾给我任何回应。   尽管如此,我依然觉得满足,凡事都会有一个过程,我耐心地等待着意外的惊喜。   天池山巅是清冷的,孤独感伴随着每一个人,每每当我面对那些绮丽的风景时,我总是会在想,心爱的他要是在身边该有多好。   我不知道李源清、风炙阳或是伊沁心会在面对相似的情景时会是什么样的心情,但我相信,一定极为相似。   终于有一天,伊沁心开始问我一些关于风炙阳的事情。   我当时别提有多激动,奋笔疾书,只恨不得将这段时日来关于风炙阳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她。   我深知,伊沁心的恨,伊沁心的怒,伊沁心的委屈,全部源自于对风炙阳的爱。   爱有多深,恨就有多深。   想起曾经有人说过:一旦被人爱上了,或是爱上一个人,就再也无法忘记那种感觉。   舍弃不了的爱,与之相随的,是无法释怀的恨。   没有人愿意用爱的名义,去伤害一个人。但事实却是,人们往往被爱伤得体无完肤。   但是我依旧相信:爱,是治愈伤口的良药,是化解仇恨的力量。   所以,我尝试着让伊沁心明白风炙阳这么多年来隐忍的苦楚和悲愤,以及,风炙阳对她的思念。   第二天,我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展开枕头边的那封信细细观摩。   信纸上头,淡开一层层水印,墨迹也变得模糊——伊沁心是哭着写下的。   她问我:究竟,他所爱的,他所思念的,是你,还是我?   为了这个答案,我呆呆地思考了很久,太阳从东边升起,西边落下,而我的回答依旧不曾出来。   心,有了牵绊,在尝过酸甜苦辣、数不尽的悲欢之后,谁爱着谁、谁欠了谁,又该怎么算?也许,伊沁心的这个问题,就算问了风炙阳,就算英雄低了头,也无力回答。   此后,我的身子越来越虚弱。   李源清告诉我,这是因为一个身体难以承受两个灵魂的重量。   我心中的不安随着虚弱的身子,一天天的膨胀。   志鸿告诉我,最近我时常去悠然苑,在木屋子外一站就是一整晚,而屋子的门却从来不曾打开过。   我叹息一声,纵然能理解伊沁心现在急切想见到风炙阳的心情,但这受孕了的身子又怎么受得住她这般的折腾?   事后,我让志鸿在悠然苑外头摆上供上休憩的木榻,并嘱咐他,只要我一去悠然苑,就为我带上棉被,免得我站久受冻。   志鸿不知道我与另一个人共用一个身子的事情,或许只是隐隐觉得不对劲,故而总是一脸怪异地看着我,却又极其懂事,什么也不问,按照我的吩咐把我交代的事一一办妥。   有一日,伊沁心突然对我说:都是你的错,现在他真的不愿再见到我了。   随后,她又说了一些对我表示厌恶的话,比如,痛斥我糟蹋了她的身体,怀上了该死的端木澈的孩子;再比如,骂我没用,中了莫名其妙的毒,弄得风炙阳白了头发;最后,她却是小心翼翼地问我,怎样才能让风炙阳愿意见她。   我一边看着信,一边苦笑不已,仿佛看到了伊沁心在写信时纠结的神情。   俗世红尘,谁能承担?就算擦肩而过,也会换来一生的孤单。   我于风炙阳,并非无情;风炙阳于我,并非无爱,而这份情最终只能是擦肩而过的话,为何不让一切回到原点?   我回信道:子铭心高气傲,寻常的女子难以动摇他的心,若非你当初不顾他的抗拒,强行走进他的世界,今日,他也不会陷入感情的挣扎中。   写完信后,我无力的躺在床上。   我知道,当我决定极力促成他们的时候,对自己而言意味着什么。   我起身,朝莲花殿快步走去。   李源清揭开垂帘,淡淡地看了我一眼,随声道:“今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告诉我。”   我恭敬的坐了下来,郑重地点头,问道:“是不是伊沁心不死,我就会消失?”   “没错。”   我闭目道:“那就在我消失之前,让我离开。”   “我说,我要回原来的世界!我不能再牺牲别人来成全自己,这是我欠子铭和伊沁心的。”   “那你欠澈儿的那份,又拿什么来还?”   我的眼眶红了起来,“欠他的,我来世还,此生,我自毁对他的承诺,来世,我一定会找到他,求得他的原谅。”   李源清用力一挥衣袖,怒道:“不行,我不同意!”   我哭道:“上人,你做了那么多,无非是想改变大家悲惨的天命,为什么就不能明白我的心?”   李源清压着怒意道:“你有没有想过,一旦你离开了,伊沁心一定会投入子铭的怀抱,到时候澈儿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伤心之余,谁能保证他会作出什么?”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道:“我已经想到一个办法了。”   李源清定定看着我,许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两世情缘 第184章 背叛幸福   清晨,我打开房门,微微一怔。   风炙阳静静站在我的庭院内,仰首望着静谧的天空,沐浴着一片晨光。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我出声问道。   风炙阳侧身看着我,一言不发。   被他看得些许难受,我不自在地动了动,再度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小时候我在这里长大,客人往往都会被安排在东厢,要找到你并不难。”风炙阳朝我走来几步,“怎么,不请我进去坐一会儿吗?”   我愣了一下,侧身为风炙阳让出路来。   他对我笑了笑,漫步走进,随意环顾着四周。   “你的眼睛没事了吧?”我在他身后问道。   风炙阳转身面对我:“我现在可以清楚地看清你的模样。”   我随手掬起他的一撮白发,沉郁道:“可惜那一头乌黑的头发。”   风炙阳不甚在意地笑道:“无妨,我本喜爱白色。”   我坦然一笑:“是啊,你很适合白色。”笑容慢慢退下,“我……还没跟你说声谢谢呢,你这都是为了我。”   “过去的事情,你不用在意。”风炙阳仿佛在说着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情吗?”我问道。   风炙阳端详着我的脸,沉默许久,突然道:“昨夜,你来找过我。”   “哦,然后呢?”我漫不经心道。   “我不愿见你,但是你却一脚踢开房门,一脸愤怒地站在我的面前。”   我笑了笑,伊沁心果然一点就通,昨夜那封书信,我只是随口跟她提起以前她对于风炙阳那段卸去少女矜持的追逐,她当真心领神会,知道被动地等待风炙阳只会落下惆怅。   我歪着脑袋看向风炙阳:“昨夜,我是不是对你做了什么失礼的事情?看你的神情,似乎一夜未睡。”   风炙阳深深望着我:“你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记不记得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记得吗?”   “你打了我两巴掌,你竟然说你不记得了!”风炙阳不由怒道。   闻言,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别人给你巴掌,你就不懂得躲让吗?”还一下子挨了两下。   风炙阳道:“如果是你,我不会。”   我收起笑容,正色道:“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挨那两巴掌吗?”   风炙阳摇了摇头。   我道:“你夙夜难以入眠,一早就来到我的庭院等我醒来,是不是想问个明白?”   风炙阳不语,算是默认。   昨夜,他在她眼中看到了怨恨,也看到了爱。   为此,这些日子以来,他努力维持着平静的心湖失去了平衡,再次被她搅起了惊涛骇浪。   我道:“好,我告诉你原因。”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对于伊沁心心中所想,我多少知道几分。   “第一巴掌,她是为你当初背叛她,没有在她婚前带她远走高飞而打;第二个巴掌,是为你移情别恋,寄情在其他女子之身而打。”   “她?”风炙阳的瞳孔收缩,神情变得奇异,“她是谁?”   一个名字从我的嘴巴里淡淡吐出:“伊沁心。”   “伊沁心……伊沁心?”风炙阳喃喃唤着名字,探寻地看着我:“不是你?”   我点头,“是的,不是我,是真正的伊沁心,是昔日那个勇敢地追逐着你,傻傻地爱着你,痴痴等着你,却又被你无情地背叛了的伊沁心。”   风炙阳浑身一震,一把扣住我的手将我拉到他的身前:“她现在在哪儿?”   面对风炙阳过激的情绪,我怔愣之后,无奈一笑,只手抵在胸口:“在这里,在我的身体里,只是她现在睡着了。”   “怎么会……”风炙阳一时难以接受。   我道:“你不是早就知道我不是真正的伊沁心了吗?当初你将蓝汀安插在我的身边,应该已经探得大约,凡是端木澈知道的事情,你不都知道了?就算我不是沁心,但是你在不经意间总是会将我错当成她,不是么?”   “不是的,自从我知道你并非沁心之后,我就从来没有将你当作是她。”   风炙阳那令人心悸的眼神,在我的心中不可抗拒地留下刮痕。   我别过脸,“伊沁心呢?你对她当真就毫无感情?”   风炙阳语塞。   昔日,春柳发芽,天长一色,他们曾真挚地相拥在一起;曾经,星辰暗淡,离歌戚戚,他忍着锥心的痛将她推离,看她嫁于他人。   承诺和拒绝,他都给了一半,再说不爱,太难。   我静静看着风炙阳的挣扎,心中说不出滋味。   “前些日子,沁心问我,你爱的究竟是她还是我,我回答不了,她哭的很伤心,今日我就多事为她问你一次,你又会怎么回答?”   风炙阳俯首默默,他觉得眼前这个女人有点残忍,至少这样的问题,从她口中问出,比世上的任何一个人都要摧残他的心。   我道:“你回答不出,那我就替你回答。”   风炙阳望着我,忧思如氤氲迷雾,遮住了他神采的面容。我不忍去看,转身推开木窗。   窗外,积雪峰远远近近,烘托着晨光的灿烂,庄严而神圣。   我的心微微定了下来:“你是爱着她,才会因为她而爱上了我,我是残梦之后的幻影,她才是真实的存在。”   就如同光和影,影子的存在,是光的恩赐。   “你就这样否决了我们之间所有的一切?”   风炙阳的声音在我身后冷冷响起,我僵硬着身子看着远处,不敢回头看他。   有时候,就算再不舍,再难受,都要学会残忍,那就让我再残忍一些。   我淡淡道:“我们之间从来没有过什么,我之所以对你难以释怀,全都是因为你长得像我昔日的爱人,他叫木晟,我因为他才会让你在我心中成为不一样的存在,但端木澈就不一样,我看到的是完完全全的他……”我凝神回身,笔直地对上风炙阳的视线:“其实,我们都没资格埋怨或是责怪对方,毕竟,我们都做了相同的事,你为沁心,我为木晟,如此而已。”   “你当真这么认为?”风炙阳的脸色依稀苍白,“那请你告诉我,为什么我的心会这么痛?难道我为你心痛,也都是假的?也都是因为伊沁心!”   “那只是你一时迷惑,就像夕阳落下,还会留下朝霞一样,时间一久,就会全部消失了。”   我干涩着嗓子,嘴巴不受控制地说着。   风炙阳的肩膀微微抖动,宽大的袖袍无力垂落,他一记转身,快速朝外走去。   “子铭……”我低唤。   风炙阳停在门口,僵硬着背影,“多谢你的善良和慈悲,让我终于看清了自己,也看清了你。”   话一说完,风炙阳不愿再在我的面前多逗留片刻,风声响起,白影一晃而过,消失无踪。   天空,蔚蓝,是悲伤。   自他走后,我不知道呆呆站了多久,回过神,只见志鸿端着早膳站在门口。   我笑道:“啊,小志鸿,你站在门口做什么?快把早膳端过来,我饿着呢。”   志鸿挪动着唇辫:“夫人,我刚才看见二公子出去了?”   “哦,他是来找我说一些事情。”   “是一些让人伤心的事情吗?”   “志鸿为什么会这么问。”   “因为夫人哭了。”   对上志鸿那双乌黑透彻的眼睛,我看到了担心和关怀。   我摇了摇头,笑得些许苍白:“我不是哭了,只是有点伤感而已。”   “夫人是在伤感什么?”   “伤感冬天离开得太快,梅花开得太短,我还没有来得及留心就过去了。”   志鸿想了想,咧嘴笑道:“冬天的离开,不是因为夫人没有留心,而是夫人把所有的期待都给了春天。”   我浑身一震,猛然用力,将志鸿小小的身体抱住。   就在这一刻,这个小小的人儿,给了我如斯般的温暖。   “谢谢你,志鸿。”   志鸿任由我抱着,一句话也不说。   …………   八个月后   我懒懒地坐在摇椅上,一脸倦容。   李源清一边凿药,一边责备我道:“身子都这样了,还跑来我这边做什么?我不是说过我会过去你那为你解毒吗?”   我无力的笑了笑:“最近一直都躺在床上,我都快发霉了,这不,想师父你了,就过来看你。”   李源清清了清喉咙:“你少贫嘴。”   我掩嘴呵呵笑了几声。   这些时日,我开始跟李清源学习药理,真实是为了孩子的周全而去尝试了解各种滋养胎儿的草药,后来竟是觉得有趣,也就用了心去学,不懂便问李源清,时间久了,开口闭口就开始叫他师父。   一开始,李源清对这个称谓极为抗拒,自负地告诉我,他收的徒儿,各个都是天资聪慧、百年难得的奇才。说白了点,就是说我做他的徒弟还不够资格。   纵然他再抗拒,嘴巴长在我身上,依旧“师父”叫个不停,久而久之,他也习以为常。   后来,李源清嫌我问东问西的麻烦,索性扔了几本医书给我,说那些都是最为基础的,就算我资质遇钝也该看得懂,若真是不懂,只能说明我笨得无可救药了。然而,我钻研了很久,很多地方都依然琢磨不透。正当我苦闷自己没有这方面的天赋时,恰巧遇见仲文,从他口中得知,那些医书都是李源清毕生的心血。   我哑然失笑,随后心中涌过莫名的感动。   我抬眼看着李源清凿药的身影,以及他佯装顽固的面容,笑道:“师父,若是我以后到了你这个年纪,还能保持这么年轻就好了。”   “你的意思是说,我现在很老了?”李源清略带不悦。   我急忙陪笑道:“怎么会呢,师父还很年轻,就算你跟诸祈站在一起,人们只会认为你们是兄弟,而不是父子。”   李源清动作停止了一下,神情一闪而过的纠结,随即又开始“砰砰砰”的凿药,将捣好的药汁倒出,递给我服下。   我接过药碗,嗅了嗅屋子的神龙香,感慨道:“这怕是最后一次闻这香味了。”   李源清笑了笑:“怎么,对这味道闻出感情了?”   我仰面喃喃道:“很多人事物,时间久了,就会产生眷恋,然后用一生对此念念不忘,这就是人可悲的地方,也是人可爱的地方。”   “凌安不只是为这神龙香感慨吧。”李源清道。   我悄然一笑:“师父说呢?”   李源清深深望着我,无声叹息,我的笑容逐渐落寞,贪婪地眷恋着尘世。   时间过得真快啊,倒计着我逗留在这个世界的沙斗,恐怕快要流尽了吧?   我望向窗外暮色,“时候不早了,我就不打扰师父了。”   我随口唤来守在门外的志鸿,在他的搀扶下起身。   “凌安?”   李源清喊住了我。   “嗯?”我回身含笑地看着他:“师父还有什么事情吗?”   “你当真不后悔?”   我沉默了半会,叹息道:“师父,我本来就不属于这里,而她,有的也只是这一生,我的决定无关乎后不后悔,只关乎舍不舍得。但是,再舍不得还是要割舍,至少我在割舍前,留给他相爱的证明。”我摸着高高隆起的肚子,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其余的,我不奢求他的原谅,只希望能够找到他,再爱他一次。”   志鸿很用心地将我扶住,他是一个极为懂事的孩子,从来不会在我伤心的时候发问,纵然,他常常对我的言行充满不解。   外头的天色已然全黑。   我在志鸿的搀扶下,只手抵着腰,在走廊上小心翼翼地走着。   李源清说,接下来这几日,是我极其危险的时候,孩子随时都可能出生,他还让我做好心里准备,说是在长期药疗之下,新生的孩子可能不似寻常的孩子那般正常。   我虽是为此忧心,更多的是祈祷和期盼。   朦胧夜色之中,迎面走来一个白色身影,我远远便认出了他,是风炙阳。   风炙阳看到我,探寻道:“沁心?”   我笑了笑,也不怪风炙阳将我错认,毕竟,晚上多为沁心出现人前。   风炙阳端详我的神情稍会,柔和一笑:“原来是你啊,凌安。”   我点了点头,道:“稍后替我向沁心问好。”   风炙阳柔和的神情慢慢淡了下来,不可闻得地“嗯”了一声。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我跟他变得格外的生疏。   我礼节性地朝他作别,继续朝居处走去。   “我听沁心说起你们之间的协议了。”风炙阳在我身后轻身说。   我笑了笑,“你不用感激我,我只是把属于你们的都还给你们而已。”   风炙阳板正我的肩膀,凝视我许久,“你真的觉得这样好吗?你真的不后悔吗?”   再次从第二个人的口中闻得这样的问话,我不由苦笑连连。   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就是为了不让自己去想着后悔与否,今日,却是一而再地被人提及。   身子微微前倾,我怔怔愣住,是被风炙阳结实地拥进怀里。   “我舍不得你。”他靠在我的耳边说着。   我挣扎着推开风炙阳,对他笑了笑,双手“啪”地一声,贴向他的脸颊。   随着那道清脆的响声,,风炙阳迷茫的眼神渐渐澄清起来。   “对不起,我失礼了。”他低声道。   我摇了摇头:“不,我不在意,不过我有一句话想告诉你。”   风炙阳整了整神色,“我听着。”   “子铭,我希望你能明白,爱一个人不一定要拥有,若是拥有一个人,一定好好爱她。这些日子来,沁心给我的书信中不难看出,她现在很幸福,她为了你也真的很不容易。”   风炙阳静静望着我,微微颌首:“我知道。”   “祝你们永远幸福。”   “谢谢。”   世间寂寂,相顾无言,我挥了挥手,作别风炙阳。   在转身的一瞬间,眼泪流了下来。   我也好想听到有人跟我说一声:“祝你永远幸福。”   只是,我的幸福,被我背叛了……   两世情缘 第185章 天池山乱   我在鸟鸣婉转声中醒来,志鸿此后在床边,梳洗过后,仲文便过来,说是李源清命他接我过莲花殿小住几天。   我知道李源清是担心我产期问题,诸多不宜,志鸿又还小,唯恐照顾不全。   我来到莲花殿,才知道李源清从山下给我请了一个经验丰富的产婆来照顾我。   产婆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大家都唤她“何妈”,说话总是吊着嗓子,声音十分洪亮。   我安顿下来之后,懒懒地躺在床榻上,何妈堆着笑站在一旁。   我看了歉然道:“何妈,我这孩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生,这几天恐怕要麻烦你了。”   何妈急忙摆手:“不麻烦,不麻烦,夫人客气了!照我看来,孩子出生,就是这两天的事了。”   “真的?”我习惯地摸着肚子,抿嘴笑笑。   之后我与何妈闲聊着,知道她还有三个孩子,都住在山脚的村庄里。   我道:“要何妈离开丈夫和孩子,真是对不住了。”   何妈摇头笑道:“我还要谢谢夫人呢。”   “谢我?”我不解地望着何妈:“谢我什么?”   “要不是夫人,我这一辈子啊,恐怕还没机会上仙山,更别说是见到仙人了。”   何妈搓着双手,笑的憨厚。笑容慢慢落下,覆上几分担忧。   我探寻道:“何妈似乎有什么心事。”   何妈哎哎叹息,眉头都搅在了一起:“我在这仙山上是安全了,我的丈夫孩子可就难说了,现在山下打仗得这么厉害,别出什么事才好……”   “打仗?山下怎么打仗?”我不由惊呼。   何妈顿觉失言,急忙捂住嘴巴,在我细细追问下,何妈方才脱口:“前几日,十几艘大船驶进溱江,船上面都是些军爷,那些军爷们将天池山脚下的村庄都给包围了起来,刚昨日我上山之前,又见好多大船驶进溱江,后来怎么的就打了起来,那些炮火轰的跟打雷似的。我上山后,仙人嘱咐过我,不要讲这些事告诉你,我想想也是,这打仗死人的事,告诉夫人多晦气,哎,都怪我这大嘴巴,该打!”   说罢,何妈就“啪啪”地拍了拍自己的嘴。   我急忙问道:“何妈,你可知道那些都是什么人,为什么会打起来?”   何妈苦着一张脸,摇头哀叹:“我也不知道。说来也奇怪,我们天池山这方圆十里就几个村庄,再绕着一个溱江,本来与世无忧的,而且各国人人敬仰住在山上的仙人,除了一些慕名而来的英雄侠士,很少见人在天池山下闹事,今个儿不知怎么的,竟然来了那么多人,还打起仗来,弄得人心惶惶的。”   我听着怔怔出神,心中不由猜想,李源清不让我知道这件事,真的是不想让我沾了晦气,还是说,这件事与我有关?   我本来想等着明日见到李源清后再问个清楚,谁知当晚,我方方用了晚膳,天池山轰就炸开了一声巨响,整个房子连着地面一阵晃动。   晃动过后,我走出房门,见志鸿跌坐在地上,神色惊慌,他见到了我,急忙站起来,稳稳将我扶住,担忧道:“夫人,你没事吧!”   “志鸿,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吗?”我问道。   见志鸿摇头,我便在他的搀扶下朝着大殿走去,穿过后堂,揭开垂帘,便来到莲花池。   只见李源清一人站在莲花池畔,周遭一片狼藉,殿门已被击碎,木条杂乱地散落在地,或是悬浮在莲花池上。   “师父,发生什么事了?”   “胡闹,谁让你来这里的?”李源清见到我不由怒斥,“志鸿,快带她回后院。”   “这么着急赶她走做什么?难不成是怕我伤了她?”殿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平淡如水,寒冷如冰,又带着丝丝倦怠。   我抬眼看向殿外,殿外空空如野,冷风袭卷漫天尘土,在暮色迷蒙处,却只身走来一个男人,木槿樱草蓝袍,如墨长发,随风张扬。   “莫忘初!”我喊出声来。   莫忘初对着我笑了笑,随后看向李源清,恭敬地鞠躬行礼:“上人,在下失礼了,你闭门不出,在下只好听主人之言将殿门击碎,多有得罪,请海涵。”   李源清静立不答。   此时,从水面上飞来八个少女,一身黄衫,纱布蒙面,死人在前,手执十丈宽长的红毯铺在殿门前,又四人紧随而来,手执花篮,漫天撒下鲜花,如天女之姿,花香顿时溢满整个天地。   莫忘初侧身跪地:“恭迎宗主。”   八个黄衣少女随之跪地:“恭迎宗主。”   话音落下,天边飞来四个年轻的白衣公子,个个秀丽俊俏,他们一前一后,抬着紫纱肩舆缓缓落在红毡上,肩舆方方落下,众人齐呼:“宗主福寿万疆!”   淡紫纱帘随风微扬,朦胧可见,肩舆内,一道曼妙身姿侧身而卧,风情无限。   “李源清,没想到除了你那心爱的师姐,你还会关心其他女人啊。”肩舆内传来一道微冷带着疲倦的声音:“我倒要看看,被你关心的那人到底长得什么模样。”   话还没说完,肩舆内便飞出一道紫色长缎,如同一道闪电,径直朝我飞来。   “小心!”风炙阳闻讯赶来,对我呼道。   我惊慌退了一步,被风炙阳搂进怀中,李源清顺势挡在我的面前,徒手为我接下紫缎。   “你没事吧!”风炙阳急急道。   我看着他惊慌的神色,定了定神,朝他摇头以示安慰。   “没想到你现在变得这么蛮不讲理。”李源清叹息。   一阵笑声响起,“理是什么东西?我跟自己说了十几年的道理,到头来才发现全都是自欺欺人的谎言!李源清,这还都是拜你所赐!”   李源清垂下眉目,神情依稀愧然:“你要恨我就冲着我来,为什么要连累他人。”   “你重视什么人,我就让他不得安宁;你要逆天行事,我就要让你功败垂成,凡是能让你痛苦的,我都不惜一切代价去做。李源清,这是你欠我的!”   李源清书香中文网不语,唯风声凄凄。   此时,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传来,只见上百人涌上天池山巅,身后又有大批追兵赶至。   素来清静荒凉的天池山巅因为他们而变得混乱,黑影浮沉。   只见数百人当中走出一个人,穿着黑色劲装,长发随意扎在脑后。   “诸祈,你怎么会在这里?”我出口问道。   赵诸祈淡淡扫了我一眼,不见平日里的随意不羁,却是面无表情地大步跨向落在红毡中间的肩舆,所过之处,莫忘初等人无不纷纷朝他鞠躬行礼。   赵诸祈跪在肩舆前,“娘亲,孩儿不才,无法挡住他们。”   娘亲!?   赵诸祈的亲娘,不正是李源清的妻子赵惜梦么?她不是早就已经死了么?   我诧异地转头看向李源清,在他过分年轻的容颜上,看到了久经沧桑的挣扎。   “不是你挡不住,而是你不想挡而已。”赵惜梦冷冷的说道。   赵诸祈默默俯首,放在腿旁边的手不由握起拳头。   一声略带宠溺的叹息响起,赵惜梦缓缓道:“也罢,你起身吧,勉强让你做的事,我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   “谢谢娘。”赵诸祈僵硬着神情起身。   风炙阳道:“赵诸祈,蓝汀呢!”   赵诸祈身子一顿,许久不答。   风炙阳道:“昔日,端木澈对你心生怀疑,为防不测,所以将你派往风璃国是为支开你,故而我命蓝汀暗中试探你,但是蓝汀却一去不曾复返,你对她做了什么?”   赵诸祈双手握紧,苦涩一笑:“莫怪蓝儿会私下约我见面,原来只不过是受你之命。”   所有的欢喜都头来,不过是一场空。   赵诸祈干涩着嗓子道:“你不用担心,她……现在很好。”   “是的,她很好,至少我还留着她的性命。”肩舆内,赵惜梦一声冷笑。   “娘亲,你答应过我,绝不伤害她的!”赵诸祈脱口道。   肩舆内飞出紫缎,“啪啪”两声甩了赵诸祈两个耳光,“祈儿,从小到大,娘的话你唯命是从,却唯独为了那个臭丫头多番违背娘亲,娘亲能留她性命已经是对她最大的仁慈,你莫要不知足,再不识趣,娘亲即可杀了她。”   赵诸祈俯首,咬牙将所有的话生生吞下。   此时,不远处传来清朗笑声,“嫂子,这媳妇儿还没入门,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开始折磨诸祈侄儿的心上人,就不怕寒了诸祈的心?”   赵惜梦沉下眉眼,从来不曾有人敢这么嘲讽她。   她透过薄纱循声望去,只见宗政明轩着一声广寒的长袍,金冠锒铛,踏着冷冽寒风迎面而来,笑若春晖。   “你是个什么东西?少给我乱套关系!”   随着赵惜梦一声怒喝,数根针从肩舆内“嗖嗖”射出,被宗政明轩从容不迫地躲过。   宗政明轩越过我的身旁,仿佛眼中根本无我,最后停在李源清的一侧,指着李源清笑道:“嫂子此言差矣,源清兄是我的结拜大哥,你又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自当是我的嫂子。”   “住口!谁是他的妻子,我不是!”   宗政明轩掩嘴轻笑:“嫂子又何必急于否认呢,你看诸祈侄儿都这么大人了,这可是铁铮铮的事实啊!”   赵惜梦冷冷道:“宗政明轩,你女儿的命,你是不想要了不成!”   我担忧地看向宗政明轩,他们可是抓走了暮颜来威胁他?   宗政明轩啧啧摇头:“可心的命我怎么会不想要呢?我还指望她快些长大,好让她嫁于诸祈,让我们亲上加亲呢。”   可心?不是暮颜?可心不是阮明珠的女儿么?怎么成了宗政明轩的女儿了?我心中诧异。   “明轩,你别闹了。”李源清干咳一声。   赵惜梦大怒,一巴掌拍在扶手上,肩舆“砰”地发出一阵响声,四周的紫纱即可四分五裂。   纱帘破开,一张惊绝人寰的至美容颜呈现人前,金瑁流苏,华服似锦,冷冷的眸子,疲倦的神情,冷几分,媚几分。   宗政明轩自认为阅尽天下美人,乍见赵惜梦,也不由呼吸一窒,随后侧首对着李源清道:“源清兄,嫂子这般美貌的女子,你却冷落她多年,的确是你的不是。”   随后又看向赵诸祈,摇了摇头,道:“诸祈侄儿,看来你是没有继承你父母的完美,不过也不需要难过,殊不知平凡也是福。”   笑声稀疏响起,原先剑拔弩张的气氛,被宗政明轩的三言两语化解得如同清风飘忽。   赵诸祈讥讽一声,“自当比不上你宗政城主的风流潇洒,奈何也留不住心爱之人,婚期都已昭告天下,宾客皆至,独有新郎,却不见新娘,那滋味不好受吧。”   心,伤于冷风之中,宗政明轩明媚的笑容微微收起:“她是一个好女人,是明轩没有这个福气。”   闻言,我的心头不由一痛。   赵惜梦站起身来,衣袖一拂,“放心,今夜这里的任何人都不能活命,我自当会送你和你的心爱之人共赴黄泉,让你们去地府做一对苦命鸳鸯。”   宗政明轩摇了摇头,自顾说道:“明轩曾听闻源清兄比嫂子虚长几岁,今日一见,却觉得嫂子不似源清兄那般青春风华,多半是心浮气躁所至,嫂子还是莫要动怒的好。”   我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讥讽一个女人年衰是对她莫大的侮辱,宗政明轩这番话,恐怕是真的要触怒赵惜梦了。   不期然,赵惜梦怒喝一声,“宗政明轩,你找死!”长袖用力一甩,方才洒落在地的花瓣瞬时漂浮半空,化为犀利的兵刃朝着宗政明轩飞去,数目之多,足矣在须臾之间射杀百人。   “天女散花啊……”宗政明轩退了一步,自知挡不下赵惜梦全力一挡,苦笑道:“源清兄,拜托你了。”   说罢,宗政明轩身影一晃,挡在我的面前,唯恐我被花瓣所伤。   我令他被天下人耻笑,他却还是不计一切地顾虑着我的安全……   我的眼眶暮然通红。   李源清叹息一声,举手于半空画了一个圈,便听见哗然水声横空响起,整个莲花池的池水如惊涛般席卷一般,在众人面前形成一道十丈宽长的水墙。   花瓣疾速飞来,钻进水中,被消磨了力度,便在水里婉转打圈,留下绝美姿态。   宗政明轩看了,感慨道:“天人交战,果然不同反响。”   我笑了笑,虽然他由始至终都从不曾看我一眼,但我总有一种感觉,他今日不似平常寡言持重,一言一行都是为了缓解我沉郁的心绪。   他真的体贴,体贴得令我心痛。   赵惜梦的视线落在莲花池底,眼神突然涌出浓浓的杀意:“原来,她被你藏在这里!”   赵惜梦甩出紫缎,正要将莲花池的水晶棺抽拉上来,一把长剑横空飞来,将紫缎生生钉在墙壁上。   “任何人都不许打扰母后安睡。”   殿外传来一道慵懒透着冷漠的声音。   乍闻这道声音,我不由浑身一震,热泪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   端木澈!是端木澈!   我抬眼望去,只见大批官兵将整个莲花殿团团围住,而人山人海当中,走出两道颀长身影。   其中一人黑袍凛冽,桀骜天地之间,睥睨天下之势;另一人青衫如梦,长发飞扬如歌,举手间,盛世风华。   此二人,正是端木澈和颜无霜。   两世情缘 第186章 爱恨难明   “澈……”我一脸欣喜。   端木澈的视线越过众人,落在我的身上,见宗政明轩护在我的身前,面露不悦,又见风灸阳将我揽在怀中,眼底黑影浮现。   见端木澈和颜无霜的出现,莫忘处难掩惊讶,“怎么会是你们?”   “不是他们,你认为是谁?明浩,还是明乾?”   “宗政明轩,你……”   宗政明轩敛去深浅笑容,“溱江上游此刻秘密聚集着一些歹人,欲要围攻天池山巅,我命明浩和明乾前去剿灭,二弟,你自是见不到他们,让你失望了,实在是抱歉。”   柳惜梦柳眉微蹙,“你们联合起来对付我?”   “你别会错意。”无霜淡淡道:“我来只是为了迎接吾皇回朝。”   “是啊,嫂子,你可千万别误会啊,至于德昭帝此番前来本是来接他的皇后回宫,只是恰巧与我狭路相逢而已。”宗政明轩含笑摇着头,“若非你利用水珑国欲要祸乱天下在先,又围攻四方城、掳走我的女儿嫁祸给德昭帝在后,德昭帝又怎么会与你结怨,从而暗中助我?”   端木澈双眼细眯,昂首望着眼前侃侃而谈的宗政明轩,只言不发。   宗政明轩看向赵惜梦,继而道:“而我所做的一切,并非是为了对付你,实则是为源清兄,希望你迷途知返,不要一错再错。”   “住口!你懂什么?一错再错的不是我,是他!”赵惜梦衣袖一甩,笔直地指向李源清,“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救我丈夫的性命,何错之有?”   众人乍闻此言,不由一怔。   一直以为是因为恨,到头来,却是为了爱?   李源清不由朝赵惜梦迈了一步:“惜梦,我以为你是恨我才……”   “是,我是恨你,我是恨你不懂得珍惜自己!”   赵惜梦怒视着李源清,红着眼睛道:“从小,你的眼里就只有师姐,就算跟我成了亲,还是对师姐念念不忘,但这一切的一切,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既然如此,当年你为什么一声不响地离开天池山。”   “当年我之所以离开,只是不忍见你在我身边却想着别的女人,我再伟大,也有我的底线。而我也并没有离开天池山,只是山脚下的村庄住了下来,我不忍离开太远,我怕你一个人在天池山上太寂寞。后来,我生下祈儿,身子越来越虚弱,得了一场大病,一病就是好几年。我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但上天怜悯,留我于世。我在鬼门关走了一圈回来,很多事情早已看淡,于是,我带着祈儿回到山上,本想与你共享天伦之乐,没想到,我却发现了你不可告人的秘密。”   李源清叹息一声:“你是说‘噬魂’之术,是么?”   “没错!”赵惜梦缓缓吐了一口气,“那一日,我回到天池山之后,山上空无一人,我在房间里等了你很久,随手翻开枕头旁边的书籍,却发现上面记载的竟是师父视为禁术的‘噬魂’,当时我惊呆了,我不明白你研究‘噬魂’是为了什么。直到第二天,我在暗处见你在大雨之中抱着昏迷不醒的师姐回来,满头白发,我终于知道,你这一切都是为了师姐!”   说罢,赵惜梦将湿漉的长缎子甩向李源清,绸缎紧紧绕着他的长发,将上边的黑墨悉数洗尽。   紫缎抽回,李源清长发飞散,发间丝丝银光。   赵惜梦哭着说:“我可以忍受你不爱我,我甚至可以忍受你用一生去思念师姐,但是。我无法忍受的是,你竟然如此地糟蹋自己!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已为师姐‘噬魂’一次,而今,你欲要为她的儿子再次‘噬魂’!我不会让你这么做的,我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你魂飞魄散!”   赵惜梦的手划过在场的所有人,“所以我发誓,凡是会让你自我牺牲的人和事物,我全都要将其毁灭——你的徒儿,你的朋友,你的爱人!我要夷平天池山,灭了无为门,我要你永远都做不成天上之人,我要你生生世世只能是一个凡夫俗子!”   谁来告诉她,她这么做,错了吗?   我是想保护自己心爱的人,真的错了吗?   “我从来不知道,你心里一直都是这么想的。”李源清喃喃道。   “你当然不会知道,你又怎么会知道?”赵惜梦含泪摇首:“你的眼里只有师姐,从来都不曾回头看看我一眼……”   “其实有一件事情,我一直在瞒着你。”李源清长叹一声,“我当初钻研‘噬魂’原本的确是为了师姐,但第一次施‘噬魂’,却不是为她。”   “你是为了谁?”   “惜梦,你也是精于医理。你应该明白,当年你得的那场病,已是无药可治。”   赵惜梦双肩一阵颤抖,不敢置信地摇头:“不可能……不可能……”   “我只渡了一半的寿命给你,并非是我贪生,而是我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完成。”李源清轻声说道。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你若是救了我,师姐又如何活着?”   “那是因为……”   “那是因为源清赶到木琉国,将赐给我的毒酒换成了忘忧散,我服下忘忧散,陷入了假死,骗过了所有的人,也包括景哥。”   莲花池内荡起涟漪,升起一个绝美的女子,她轻点着脚尖,静静立在水面上,一身白衣挂着晶莹的水滴,纯白的莲花点缀在她的发间、衣袍之上,妖娆而美丽。   “师姐!”   “母后!”   楚若水恍若初醒一般,神情平淡,“多年之后,我从昏睡中醒来,却发现一切早已物是人非——皇后发起了宫变,毒死了景哥。我伤心欲绝之下,将所有的怨恨都发泄在源清身上,怪他没有去救景哥,之后,我不愿面对现实,又陷入了长长的昏睡,直至今日方才醒来。”   她移动着莲步,掠过水面,来到李源清面前,贴着他的脸颊轻声道:“师姐当时那样地责怪你,一定让你很难过,所以,你才会这么不计代价地为我保住澈儿,是么?”   “师姐……”李源清的声音一阵梗咽。   在楚若水面前,李源清不再是天下人敬仰的神人,只是一个渴望被爱的平凡的男子。   楚若水轻轻抱住他:“对不起,源清,是我太任性了。”   “你这都算什么?你一句对不起,能弥补这些年来他为你承受的一切吗?”赵惜梦握起了拳头。   “不,惜梦,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的,我们三人从小在天池山巅长大,你和师姐都是我最重要的亲人,我不后悔为师姐付出,就如同我不后悔将自己剩余的生命与你共享。”   一些话,他从来不曾说过,就如同他的情感、他的爱,他总是不知该怎么表达。   沉默了太久,今日,他才顿悟,一个人的真心,若是不能传递给对方,遗憾的,将不只是自己。   楚若水温柔地笑着,“谢谢你,源清。”   赵惜梦捂面痛哭:“你是我见过最蠢的男人……”   我看着他们,随之哭个不停。   我更是深信,爱是伟大的,她能克服一切。   “母后。”端木澈喊道。   楚若水侧身看向他,温和平淡的神情一阵纠结,“澈儿……我的澈儿,都长成大人了!快过来,让母后仔细瞧瞧。”   “澈儿长得真像你的父皇……”楚若水的掌心摩擦着端木澈的脸颊,她在她儿子的脸上看到了心爱之人的轮廓,眼泪不可遏止地流了出来。   “母后,我想让你见一个人。”   端木澈转身看向我,无视宗政明轩和风炙阳,朝我探出手来:“沁心,过来,来我身边。”   “恩。”   在端木澈的眼中,我看到了清风明月的温柔,触动了我心中的一根弦,突然怀念的感觉席卷全身。   我一把挣扎风炙阳,越过宗政明轩,来到他的面前。   “沁心,来,叫母后。”端木澈温柔地执起我的手。   “母……母后。”我羞涩唤道。   “她,她是……”楚若水讶然带着惊喜地看着我。   端木澈笑得无比轻柔:“母后,他是皇儿的皇后,是皇儿此生唯一的妻子。”   “唯一的妻子……”楚若水喃喃重复,眼泪如珠串一般从脸上滑落:“好,我的好澈儿,你父皇做不到的事,却是你做到了,母后真是为你高兴……”   “唔——”   我不由蹙起了眉头,拖着端木澈的手臂滑落在地,捧着高高隆起的肚子,只觉得一阵一阵的疼痛。   是……羊水破出。   何妈冲出人群,大声喊道:“哎哟,夫人这是要生了!”   两世情缘 第187章 爱的咏唱   侍女来来回回的进出房间,不时端进热水,不时端出血水,房间内,传出凄厉的叫声,深深惊心。   “夫人,吸气!”   “夫人,呼气!”   房间外,厅堂内,坐着四个男人,每闻得一声惨叫,眉头变蹙紧几分。其中一人再也按捺不住,猛然站了起来,见一侍女端着热水路经此处,一把夺过她手中的钢盆,大步朝着房间走去。   何妈开门接热水,一见是个男人,不管对方是谁就将他赶了出去,吆喝道:“哎哟,你这个大男人的进来做什么,别添乱了,出去!出去!”   “砰——”   房门重重甩上,将端木澈生生关在门外。   宗政明轩一脸嘲讽:“是啊,德昭陛下,您就别添乱了,还是安静点坐下吧。”   端木澈回过身,黝黑的眸子扫过坐着的那三个男人,冷冷道:“里面那个女人是我的皇后,你们在这里干什么?全都给我滚出去!”   无霜嗤笑一声:“端木澈,这里是师父的地方,我们需要在哪还由不得你发号施令。”   风炙阳面无表情地坐着,只言不发。   宗政明轩懒懒往椅背靠去,只手托着脸颊,漫不经心道:“端木澈,论辈分,我是你长辈,你若不是放尊重点,那也没关系,哪一天我一个不高兴,你们木琉国闹米慌啊,物价上涨什么的,就难说了。”   端木澈冷哼,无耻的宗政明轩,竟然拿辈份和宗政家财势压他!未免太小瞧他了!   若不是沁心……   突然一声尖叫,紧随着响起了婴儿洪亮的啼哭,端木澈所有的心神都被夺了过去。   “生了!生了!”他一脸惊喜,又带着一丝惊慌失措。   房门被推开,何妈抱着新生的孩子走了出来,一脸欢喜:“恭喜姑爷,是个可爱的小女娃啊!”   端木澈正要伸手去接孩子,却不料何妈越过他的身边,将孩子递到风炙阳面前,满面笑容,一个劲的说道:“姑爷您看,小女娃长得多像你啊!”   屋子里的人全部怔住。   风炙阳呆呆地看着捧在他面前的新生婴儿,举手无措。   何妈见惯了那些初为人父的呆模样,掩嘴笑道:“姑爷,别发愣了,还不接过孩子,好好抱抱她?”   “哦,好。”风炙阳怔愣应道。   正待他要接过锦布包裹着的孩子时,被端木澈抢先抱走。   端木澈黑目一沉,怒道:“无知妇人,她是我的孩儿!”   “这……”何妈傻傻愣住。   她刚来天池山巅那会,便见那位白发公子牵着夫人的手在庭间散步,模样多番恩爱,而那新生女娃的绒毛又是银色,怎么父亲却是另有其人?   宗政明轩在一旁不冷不热道:“何妈,你闯祸了,那女娃可是木琉国的长公主。”   “长……长公主!?”何妈不由瞪大双眼,指着端木澈结舌道:“那……那他……他是……”   “他是木琉国的当朝国君,德昭帝。”宗政明轩好心介绍。   何妈一听,脑袋轰地一声炸响,急忙跪地求饶:“皇上饶命啊,小的老眼昏花了,糊涂了……”   端木澈沉着脸怒哼。   宗政明轩挨在端木澈身旁,睨着小公主,啧啧道:“不过何妈也别着急向他求饶,我看这小娃儿也有可能是风璃国的长公主。”随后手指绕了绕小公主的银色绒发,指着风炙阳,一脸似笑非笑:“你看,他们两多想一对父女?尤其是那头银发啊……举世罕见。”   “宗政明轩!”端木澈怒喝。   “风璃国……长公主……木琉国……”何妈跌坐在地,一脸惶惶之色。   这夫人身边的都是些什么人?真是一个也得罪不起!   端木澈一身怒意正欲发作,便觉得胸口被人拉扯。   俯首,只见小娃儿探出小小的粉拳,抓着他的衣领,咯咯地笑个不停。   “她……她对我笑了!”端木澈呆呆道。   一个转身,低唤一声:“沁心”,便大步朝着房间内走去。   宗政明轩摇头感叹道:“没想到堂堂端木澈也会有这种表情。”   站起身来,拍着衣袍,对着风炙阳道:“皇上,既然沁心母女都已平安,我们也好离开了,再待在这里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天伦之乐,就不怕伤感?”   风炙阳一脸惆怅,缓缓起身,朝着门口走去,孤单身影,且行且远。   无霜随即起身,再度看了房门一眼,朝着风炙阳离开的方向追去。   宗政明轩在他身后道:“颜无霜,皇上不欲回朝,你还是死了那条心,安心回风璃国继续大统吧。”   无霜恍若未闻,扬长而去。   宗政明轩方才想起,颜无霜的双耳已然失聪,自当听不到他说的话,不由一声叹息:“沁心你啊,幸,又何其不幸。”   心暮然痛了起来,是想到她即将面临的事情,第一次,他觉得自己是如此的无力。   他什么都做不了,更是无法帮她什么。   或许,他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好好活着。   喉咙一热,宗政明轩俯首干咳,鲜血溅出,如红花般妖娆,肆意的盛开在他的掌心。   他摇头苦笑:“哎……这身子啊……”   紫微星,于天山池巅的夜空中熠熠闪耀。   李源清欣喜一笑:“看来孩子是平安出生了。”   赵惜梦不解,“源泉为何如此确信?”   李源清指着紫微星,笑道:“惜梦请看,紫微星现已降世。”   “那又如何?”   李源清解释道:“紫微星,号称‘斗数之星’,又为帝王星,若是紫微星降世,生在家为一家之主,生在国为一国之主。沁心腹中之子,生于帝王之家,自当是日后国主,而他又承接了子铭的至尊命格,日后便可一统天下。”转身看向楚若水,欣慰道:“看来澈儿的妖孽天命,已然改之,师姐,果如你所说,人定胜天。”   “这真是太好了!”楚若水双手抵在胸口,掩不住的喜悦,“我们……去看看他们。”   李源清望着楚若水匆匆离去的背影,摇头道:“瞧,师姐,高兴得像个孩子。”   赵惜梦静静立在李源清的身边,笑道:“因为师姐心中的大石已经放下,而那孩子又是他的长孙,这可是平生大喜啊,真为师姐高兴。”   “恩。”李源清笑的满足而感动。   风清扬,花幽香。   盈盈星河之下,两道身影比肩而立,衣袂飞扬。   我幽幽的睁开双眼,便见端木澈一脸笑容地抱着孩子走了进来。   “沁心,沁心!”他在床榻一侧坐了下来,执起我的手,掩不住的飞扬神采:“沁心,谢谢你,谢谢你为我生了一个孩子!”   我笑了笑,在他的搀扶下支起身子,靠在绒枕上,道:“孩子呢,让我瞧瞧。”   端木澈将孩子抱到我的面前,喜悦道:“是女儿呢,长得好看极了。”   我俯首望去,忍不住皱了皱眉:“怎么像个猴子似的,哪里好看了?”   端木澈仰面大笑,随即装怒道:“沁心休得胡言乱语,一个初生的娃儿就能长得这么标志的,放眼天下,也就只有我端木澈的女儿一人而已!”   见端木澈一脸孩童似的欢愉,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门口,亦传来几声低笑。   “母后!”我对着门口唤道。   端木澈随声望去,神情微窘:“母后……为何发笑?”   楚若水走进房间,掩着嘴角就笑道:“美事,我只是想起你父皇了。当年你父皇抱着你的时候,也是这个模样,也说了相似的话,那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我见楚若水的神情掠上丝丝哀伤,急忙将孩子递到她的面前:“母后,请你为你的小孙女儿起了名字吧!”   李源清走进房门,闻言诧异道:“是女娃?”   我点了点头。   他沉默了半会,突然大笑几声,“有趣,这当真有趣。”   我不明所以,只见他对着楚若水笑道:“师姐,那你就为这个注定一生不凡的小公主起一个名字吧。”   楚若水接过孩子捧在胸前,不时“哟哟”地低吟逗着孩子,抬头看了看我们,笑得无比欣喜。   我见她淡去了忧愁,心中缓缓舒气,“是啊,她能得母后亲自为她命名,是她的福气呢!”   楚若水想了半会,道:“那……就叫紫凝吧,端木紫凝。”   “紫微星过,凝爱之结晶。”李源清点了点头,“真是一个好名字。”   心中所想被李源清如实道出,楚若水颔首,脸上笑容绽放,繁华似锦如梦。   “紫凝,紫凝……”我喃喃的重复着,目光触及她的绒发,迟疑道:“可她的发色怎么……”   李源清一番沉吟:“多半是你受孕之期受药疗所致。”   我失声往后一靠,果然是被我身上的毒所害……   端木澈摸摸我的头,宽慰道:“放心,沁心,我们的孩子一定会健康成长的。”   “是啊,日后一定会是一个大美人。”   房间内,一片笑声。   我的心中浮现无限温柔。   紫凝,你看,你出生带给大家那么多的欢乐,而你,亦是在那么多人的祝福声中诞生,所以,你会永远坚强幸福的,是不是?就算某一天,亲娘不在了,你也会的,是不是?   满屋子其乐融融,我笑着,无声哽咽。   赵惜梦静静靠在门栏上,望着李源清和楚若水双双逗弄着小公主的身影,笑的一脸深意。   七日后   我懒懒的躺在床榻上,抬眼望去,只见志鸿趴在摇篮上,睁着乌黑的大眼睛,满是好奇地看着躺在里头的小家伙。   紫凝抿了抿嘴,沉沉酣睡着,小手依旧抓着志鸿的手指不放。   我满足地笑了笑。   房门轻敲,在我应声之后,便见楚若水推门进来。   “母后。”我微微坐正身子。   楚若水对我温和笑过之后,便转到摇篮前,深深地看着紫凝,许久,她来到我的面前,在我的身旁坐下。   “沁心,身子感觉好些了吗?”她轻声问道。   我点点头,“恩,好很多了,谢谢母后关心。”   前几日,宗政明轩和无霜送来许多滋补身子的名贵之物,全都被端木澈丢弃。   他道:“沁心只需吃我寻来的补品即可。”   我看着那些价值连城的东西全都被他眉眼不眨地扔进溱江,暗暗心痛不已,却又拿端木澈突如其来的孩子行径无可奈何。   楚若水漫不经心地问道:“澈儿呢?为什么没在这里陪你?”   “他说是去准备回宫的一些事项,约莫半刻后才会回来。”我歪着脑袋笑道:“到时候母后跟我们一起回宫,我们就可以好好地孝敬你了。”   楚若水淡笑不语,执起我的手,轻拍我的手臂:“沁心,澈儿能有你,真好。”   我慌忙摇头,“母后,你千万别这么说,严格来说,我并不是一个好妻子。”俯首落寞道:“我……常常伤了他的心。”   楚若水道:“沁心不需要愧疚,人的感情本来就诸多挣扎,爱人也好,被人爱也好,说到底,也并不全是幸福的事,有时候不经意间,总会伤害很多人,爱自己的人也好,自己爱的人也好。”长长一声叹息:“人有的时候会很坚强,不管面对多大的困难都会勇往向前;但有的时候也很脆弱,一个错误的决定,都能深深地受到伤害。”   “母后……”   “沁心,你别看澈儿是现在是这幅模样,好似他的心比谁都硬,其实,恰恰相反,从小到大,他拒绝让人靠近,也从不接近别人,那是因为他要保护自己。每一次他在遭受打击之后,受到的伤害都是寻常人的好几倍。这几日,我看他那么的爱你,这本是高兴的事情,因为我的儿子终于找到了他值得用生命保护的人,然而与此不同,我又感到深深的不安,如果你有什么万一,我多怕澈儿受不了那样的打击,从此一蹶不振。”   “母后,我……”我揪着发痛的心,嘴角抽动着,一些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要我怎么能去告诉这个善良的母亲,总有一天,我会离开的,而端木澈会孤身一人地活在这个世上……   这样的话,我……说不出口……   “沁心,我拜托你,千万不要背叛澈人,不要作出伤害他的事情。”   楚若水将我的手抵在她的额前,眼泪唰唰落了下来:“请你永远留在澈儿的身边……”   我无措道:“母后,你不要这个样子。”   “沁心,你答应我好么?”   “好,我答应你,我不离开他,我会永远爱着他,一生一世地陪着他!”我痛哭出声:“就算有一天,我死了,我也会想尽一切办法,或者回到他的身边!”   “谢谢你,沁心,谢谢……”   楚若水抱住我,哭了许久。   之后,她缓缓地放开我,站起身来,捻起袖角擦了擦眼泪,笑道:“瞧我们,怎么说着说着,都哭成这样了。”   我默默地陪着她笑着。   “我也该走了,不能打扰你休息才是。”   楚若水挥挥手,朝着门外走去,“澈儿,就拜托你了。”   我望着她的背影,胸口仿佛被什么堵住似的难受,脱口问道:“母后要去哪里?”   房门合上,微风送来她温柔的话语:“去找我最爱的人。”   就在此刻,紫凝醒了,突然哇哇大哭起来。   随着声声哭泣,我一阵心惊肉跳,心头更是惶惶不安,脑中反复回旋着楚若水的最后一句话,身子一震,脸色猝然惨白。   “难道母后她……”   我揭开被子,不顾志鸿的呼喊,疾步跑出房间,朝着楚若水追去。   天山池巅,后山悬崖峭壁,草木萧萧。   天,拉得很高,云,飘得很远,风,吹尽了尘世的悲伤。   楚若水静静站在悬崖边,漆黑的长发,白色的衫裙,在风中舞动着极其哀艳的姿态。   她望着远处,眼中空无一物。   “景哥,师父说你是我的劫。你老人家一生断命如神,从来都没有出过差错,但,这一切是他错了。你不是我的劫,你是我最大的幸福,却是我,令你众叛亲离,不得善终,我才是你的劫……”   “景哥,你在下边看到了吗?我们的澈儿现在长大成人了,他跟你真的好像,话说的神情,做事的姿态,都是如出一辙。他现在终于找了他的皇后,她说她是独一无二的好妻子。若水听了好高兴,你对我的誓言,我们的儿子终于为我们做到了……”   “景哥,原谅若水的胆小,逃避了那么多年,让你一个人孤单了这么久,现在,若水真的无牵无挂了……”   “景哥,你在下边寂寞吗?若水下来陪你,好么?”   凛冽的风割伤了我的眼睛,我竭力地抬眼望去,只见楚若水正缓缓地往悬崖走去。   “母后,不要啊——”我大喊。   楚若水回过头看我,脸上淌满了泪水,却是笑得无比的幸福:“请你们……一定要幸福。”   白色的身影随风落下,绝迹在悬崖之巅。   “不——不要!”我跌倒在地,抓着泥土嘶声大哭。   为什么她要这么做?为什么!?   “沁心——”   端木澈追赶而至,扶起我担忧道:“沁心,志鸿说你一声不响地就跑出去了,你怎么了,为什么哭了?”   我抱着端木澈,指着悬崖哭道:“澈……母后她……她从这里跳下去了。”   端木澈浑身僵硬。   风声呼呼,如悲怆的恸哭。   许久,端木澈干涩着嗓子,平静道:“是么?”   我停止了哭泣,抬头诧异地看着端木澈。   端木澈拭去了我的眼泪,喃喃道:“母后是去找父皇了,他们终于可以幸福地在一起,沁心应该为她高兴。”   “端木澈……”   端木澈缓缓抬头,看了看天空,突然道:“沁心,下雨了……”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天空一碧万顷,阳光刺眼地拂照人世,冷漠的看尽了悲欢离合。   端木澈的脸上,划满泪水。   “恩,下雨了。”我俯首,默默地抱紧他。   只是下雨了而已,所以,请你尽情地……尽情地……   “沁心,我只有你一个人了,你会永远在我身边吗?”   “恩,我会永远陪着你。”   缱绻的风,吹起爱的咏唱,凄美而又悲壮。   誓言和承诺,沉重的压在了宿命的轮回里。   古老的诗篇里,早已有我们的传说。   就算黑夜永远漫长,江河永远汹涌。   只要有黎明的辉煌为我们加冕,山峦的壮丽为我们歌颂,那么,随之而来的一切,又算得了什么?   两世情缘 第188章 虚情假意   我与端木澈回到莲花殿。   莲花池上,白莲殆谢,如同生命不可挽留的消逝。   李源清怔怔地站在莲花池畔,神形落魄,隐晦的光线将他的身影折射得分外萧然。   “这莲花开了一年又是一年,年年繁华,今天却早早惨败,凋谢地如此哀艳,果然……生命不该太过美丽。”   端木澈唤道:“师父……”   李源清摆摆手,一脸疲倦:“澈儿,你什么都别说,我现在什么都不想知道。”   但,不想知道,就当真什么都不会知道了么?   李源清从来没有如此痛恨自己身为天上之人,知道得太多了,连自欺欺人也不被允许。   他无奈的摇首,挥了挥衣袖,徐徐道:“澈儿,你先退下,我有话要跟她说。”   “请师父千万保重。”   端木澈拍拍我的手背,颔首离开。   我呆呆的站立,不知该说些什么,对于楚若水的离去,李源清方才的神态已然告诉我,他已悉数知晓,他不许我们说出,是否是因为不忍心面对?   李源清看向我,指着木塌道:“坐下吧,凌安,你现在身体还不适宜到处走动。”   我应声坐下,躲开伤心的话题,抬头道:“师父,正好我也有话要跟你说。”   李源清神情怠倦,说话一直徐徐缓缓,语态轻忽缥缈。   “凌安暂先说来听听。”   我整了整神色,郑重道:“我不想离开端木澈,我想陪在他身边。”   “哦,如此说来,你是要撤回前言,不愿离开沁心的身体?”   我摇摇头,“不,我是想问师父,有什么方法能让我既可以将身子还给伊沁心,又不用离开端木澈的身边。”   李源清深深望着我,沉吟半响,薄唇中吐出一个字来:“有。”   “真的!?”我大喜,随后不由怒道:“既然有,师父为什么不早点说,害我这段时日伤心了这么久?”   “我也是最近方才想到,况且此事是否可行,我还尚未明确。”李源清在我的对面坐下,随口道:“说来还得感谢子铭。”   “这与他有什么相关?”我不解问道。   “子铭近日来也是几番挣扎,你当真以为他为了沁心,就可以对你冷酷无情?”李源清叹了一口气,“前几日子铭来找过我,他问了我关于你的事情,他想知道,为何当初,你的灵魂会寄生在伊沁心的身上。”   我困惑道:“他问这些做什么?”   李源清回答:“你认为你既然能附身在伊沁心的身上,那就一定能附身在其他人的身上。” “师父认为呢?”   “不无可能。”   我眼睛即可明亮起来,随后,又缓缓暗淡下去:“但也仅仅只是可能,而且师父也没多少把握,是么?”   李源清看着我,淡淡道:“有希望就会有转机,要是人人都像你这般垂头丧气,又怎么会见证到生命的可贵和奇迹?”   李源清的话犹如当头棒喝,将我生生打醒,我方才决心做一个勇敢之人,又怎么可以为了渺茫的希望而气馁?   我愧然道:“师父,我知道错了。”   李源清颔首:“你也不用太担忧,最近我将先前的一些事情仔细的想了一遍,隐隐领悟出了大概。”   “事情?”我抬起迷茫的眼睛,“什么事情?”   “你和明轩的事情。”   “这关明轩什么事?”我喃喃自语,随即一顿,抬头诧异道:“师父是否早知道明轩……”   “你是想问我,是否早知道明轩就是流云的事实?”   我苦涩笑笑:“果然……”   李源清道:“我与他挚友十年,他的事情,我知道的绝对会比你多。你知道流云便是明轩,但你不知,流云为何会成为明轩。”   我错愕过后,点了点头:“没错,这一直是我心中最大的困惑。”   “原因就在这里。”李源清指着我手腕上的琉璃佛珠。   我的手掌附在李源清所说的,灵魂转化的媒介之物便是那琉璃佛珠。   我在现实的身体就佩戴着那佛珠,来到伊沁心身上之后,发现伊沁心也戴着相似的佛珠,而伊沁心手中的佛珠本是宗政明轩所赠。   先前端木澈举兵夺位之时,我逃离墨阳宫之后佛祖便不见了,事后端木澈在墨阳宫为我找回佛祖却又怕我因此而来,又因此离开,于是就将佛珠藏在暖物阁。那说明,在流云死之前,佛珠是在他手中的,所以,他的灵魂才会转到十年前同样持有佛珠的明轩身上?   我将赤色佛珠呈现在李源清面前:“师父,是不是要达成灵魂附身,一定要转换双方手中都有这串佛珠?”   李源清露出一道极为浅淡的笑:“凌安当真一点就通,就非朽木难雕。”   我干笑几声,便见李源清又道:“但还要具备另外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死而复生。”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如果想将自己的灵魂附在另一个身上,则自己必须得死,从而使得意识脱离躯体,而你附身的那个人也须得是一个刚刚撒手人寰之人,其灵魂已经消亡,而躯体机能能尚且活着,这样你方才可以凭借着玉石的力量进行附体,就如同同时的伊沁心和宗政明轩,都是死而复生者。”   我听得怔怔失神,惶然道:“照你这么说,难道……难道我在现世的身体……”   李源清道:“如果我方才的推测没有出错的话,你真正的身体要么已经死了,要么就是陷入活死状态。”   听闻李源清所言,我不由两眼发直。活死状态?那不就是植物人了?   若是爸爸妈妈知道了,可是会为着白发人送黑发人,而日夜憔悴?   我用力甩了甩头,当我决心留在这个世界陪着端木澈的时候,不就意味着要舍弃原先世界里的一切?   但闻李源清道:“但,以上所述,多为我个人猜想,灵魂转换,实非儿戏,我还要翻阅一下卷宗,求得证实才可实施,凌安且宽心,最迟两个月便可,这两个月,你就暂且随澈儿回木琉国。”   “师父,我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情?”我踌躇道。   “说吧。”   我祈求地看着李源清,“我希望你不要把这件事告诉端木澈。”   李源清问道:“你是怕澈儿知道了,以他的心性,会为了你不择手段地杀了伊沁心?”   我点了点头,“恩,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怕灵魂转换失败了的话,他会承受不住打击,还不如不让他知道,就当我是真的死了,也别让他去恨子铭和沁心。”   李源清深深望着我,想了许久,“好,我答应你。”叹息一声,“其实……子铭先前的意思,是希望你能留在这个身体里,让伊沁心冒险附身他人之体。”   我一听一怔,心不由戚戚嫣然,“他这又是何必?”   “或许他觉得这是他和伊沁心欠你的。”   “他们根本没欠我什么,却是我对不住他们。”   李源清摇头长吁:“凌安,你终究是太过善良了。”   此时,志鸿疾步地跑了进来,神色仓皇,身上沾满泥巴,额头上破了一个窟窿,鲜血源源流淌,即将流进眼中,他举手用袖口随意一抹,来不及换气,急急道:“上人,不好了——小公主被人强行带走了——”   闻言,我的心中噔了一声,脑袋嗡嗡直响,冲到志鸿的面前,抓着他的肩膀慌忙问道:“谁?被谁带走了!?”   “是——”   “是不是惜梦?”李源清在我的身后问道。   “恩。”志鸿用力点头,“就是她!她打伤我,带走了小公主。”   我无措地看向李源清,双唇苍白颤抖:“为什么……为什么她要这么做?”   志鸿道:“她还让我转告上人,说是天命永远不会改变,她要让你痛苦一生。”   “惜梦!”   李源清一掌击在悬柱上,莲花殿一阵晃动。   大风怒起,将他的衣衫和长发吹得凌乱。   他俯首,分不清悲伤还是愤怒,“难道你一直都在骗我?”   漆黑冷夜,上弦月高高悬挂,勾起犀利的弧度。   溱江之上,一艘大船正快速航行。   一个女人站在甲板上,神色深思地望着天池山方向。   积雪峰在暗黑的夜黑中越来越远,缓缓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她的嘴角弯起弧度,艳艳红唇,完美而犀利,寒冷更胜无声冷月。   赵惜梦冷冷道:“李源清,你洞悉尘世,没想到也会有被我骗的一天。”   一个男人恭敬地站在她的身后,蓝袍飞扬,木槿繁华,樱草如梦。   他道:“那是因为他视宗主为重要的人,情感蒙蔽了理智。”   “如此说来,明瑛是早知我今日的打算了?”   宗政明瑛昂首道:“宗主心思,明瑛不敢揣测,明瑛知道,当日端木澈和颜无霜举兵追来,而我们埋伏在溱江上游的门人都被宗政明轩牵制,当时情况对我们极其不利,我等多年心血,即将毁于一旦,若非宗主机智,演了一场至情戏幕,后果将不堪设想。您那发自肺腑的悲伤和那绝望而又深沉的情感,骗过了在场所有的人,也包括您自己,更是让李源清对您深信不移。”   赵惜梦倒身看着宗政明瑛,细眯凤目,笑得兴致阑珊:“哦,看来明瑛甚至我心啊!也不枉费我十年前从你弟弟手中将半死不活的你救回。”   宗政明瑛垂下眉眼,淡淡一笑:“宗主对明瑛有再造之恩,明瑛自当结草衔环,泉涌想报,为此,有一句话,明瑛明知不该说,还是要斗胆直言宗主。”   赵惜梦沉下眉峰,袖袍用力一挥,道:“既然知道不该说,那就不需要说。”   “可是……在得知上人为宗主白了头发之际,明瑛已然在您湿润了双目中看到了感动和柔情,既然如此,宗主何不放下仇恨,换得逍遥人世,安享悠然家园?”   赵惜梦闻言,美目怒睁,衣袖快速一甩,宗政明瑛的脸颊即可红肿一片,鲜血顺着他的嘴角蜿蜒流出。   “明瑛,那今天话太多了,别忘记自己的身份,想要试探我,就给我说的漂亮一些。”赵惜梦面无表情道。   宗政明瑛拭去嘴角血渍,舒心笑笑,俯首恭敬道:“是,宗主心坚如石,是明瑛多虑了。”沉默半会,又道:“请问宗主,那个小娃娃该如何处置?”   赵惜梦道:“将她给我带上来。”   “是。”   宗政明瑛握握手,便有人领命而去,须臾之际,婴儿的啼哭声在甲板上响起,在凛冽的冷风中显得异常凄厉。   赵惜梦接过襁褓,俯首凝视许久:“可怜的孩子,别怪我心狠,要怪,就怪自己选错了父母,投错了胎。”   说罢,手臂一展,将啼哭的婴儿毫不留情地扔进了汹涌冰冷的溱江之中。   “没了你,我看天命如何改之!”   惊涛拍岸,风卷残云,锐利地笑声回响在狂乱的天地之间。   两世情缘 第189章 孤岛求生   惊闻紫凝被赵惜梦带走,我惊慌失措。   众人聚集,欲要起身追赶,我央求端木澈带我同去,他正色道:“沁心,你刚刚分娩没多久,身子还十分虚弱,随时都可能昏倒,你若是同去,大家还要分心照顾你,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什么都不要想,好好睡一觉,等你睡醒后,我们的女儿就会回来了。”   我挣扎了许久,“真的?你保证?”   “恩。”端木澈郑重的点头。   “好,我等你回来。”我的视线掠过风炙阳等人,哽咽道:“拜托你们了。”   众人颔首,对我以示宽慰,随后转身大步离去。   我看着他们纷纷飞出天池山之后,傻傻地在原地站了很久。   志鸿说:“夫人,我扶你回房间休息吧,小公主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逢凶化吉的。” “谢谢你,志鸿。”   是的,我应该相信,我的女儿千辛万苦地来到这个世界,绝不会那么轻易地离开。   生命,应该充满着奇迹。   众人飞出天池山,在赶到山脚的时候,只见一个女人在那边痛哭,她的身子已经大半没入水中,双手拍打着水面,神情慌张不安,口中喃喃唤着:“公子……”   此人正是绿袖。   风炙阳道:“绿袖,你怎么会在这里?”   绿袖猛然转过身来,像是见到了救星:“二公子,快去救救我家公子,小公主被掳走之后,公子慌忙间跳下追着那艘大船而去,但是人怎么可能追的上大船?而且夜晚将至,溱江的水会变得又急又寒,到时候公子该怎么办!”   众人诧异,莫怪一直没见到无霜,原来是早早追去了。   端木澈望着早已没了踪影的江面,道:“宗政明轩,你的船航程最快,你先……”   宗政明轩的手指掠过额间垂落的银发,淡淡地将端木澈的话打断:“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说罢,脚尖轻点水面,纵身飞到岸边停靠的一艘大船上头,船上悬挂着彩旗,绣着宗政家的家徽,一只咆哮的金狮。   “起航——”随着宗政明轩一声令下,船帆升起,船头摇摆,朝着绿袖所指的方向急速行驶。   之后,端木澈和风炙阳纷纷上了各自的船,紧随追去。   天边斜阳似血,翻滚着赤色烟云。   江水哗哗拍打,溅起了寒冷的银光。   一个男人在水中奋力地游着,湿透的头发紧密地贴在脸上,青色的衣袍如水藻般裹住他滚烫的躯体。   他不时浮出水面,深深吸了口气,再度匍匐往前游去。   他游了很久,天边的彩霞渐渐退出,暮色吞噬着殷红,直至黑暗降临。   水中的世界变得寒冷而漆黑,他摆动的手臂,呼吸急促,觉得又黑又冷,然而,他的四肢、他的意志、他所有的情感,都不许他停下来。手臂慢慢麻痹失去了知觉,呼吸声仿佛飞到了天边之外,他依旧不停的游着,迎着汹涌的暗流。   他只知道,他答应过她,为她保住孩子!   这是他此刻脑中全部的思想;这是他唯一能为心爱之人所做的事情。   终于,他看到了那艘大船的踪迹。   无霜抬眼望去,苍白的唇透出一丝笑容。   正在此时,一个物体从大船中扔出,遮住了空中的银月,只能让人看到一抹漆黑。   物体慢慢落下,视觉缓缓移动,终于,月光再现,让无霜清楚地看到,那落下的物体是一个朱红襁褓,正是沁心的女儿!   双耳失聪的无双,听不见呼呼风声,闻不得浪涛澎湃,但是,他却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那声婴儿的啼哭。   无霜竭力游过去,将孩子捞起,见襁褓湿透,幼儿呜哇痛哭,小小的脸蛋依稀惨白。   “你别怕,我会救你。”无霜摸着她的小脸,柔声道:“小紫凝乖,先别哭,让他们发现我们就不好了。”   紫凝似乎将他的话听懂,果真停止了哭泣,睁着乌黑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无霜,像是打量一个新奇的发现。   冷月无声,江水湍急。   夜风急急吹刮,刮在湿透的身子上,寒冷刺骨,就连成人都难以承受,更别提是一个初生的婴儿。   无霜心中担忧,焦急地环顾四周,在百尺外的冥雾之中,隐约看见一座孤岛。   无霜大喜,将紫凝顶在头上,让她避开冰水的浸染,单臂划开江水,吃力地游向孤岛。   上了孤岛之后,无霜见紫凝脸已变成可怕的青紫色,呼吸犹如游丝一般越来越弱,便顾不得喘息,急忙将掌心贴在紫凝的胸口处,只手灌输内力,只手用内力欲要烘干湿透的锦布。   黄豆般的汗渗出无霜的额头,筋骨的刺痛传遍全身,他一心只想救回婴儿的性命,然而,无论他怎么努力,紫凝的身体渐渐地僵硬起来,慢慢地,停止了呼吸。   无霜身子一震,双手停止了动作,俯下身子,用力地抱住紫凝:“求你……求你别死……我求你了!”   你若是死了,沁心会有多伤心?   无霜跌坐在沙土上,乱发上的水滴滴答答,他喃喃地重复着“求你别死”,无力而狼狈,眼泪从他的眼中流出,“嗒”地一声溅落在紫凝毫无声息的脸上,瞬间碎成无数道银光。   就在那一刻,紫凝小小的四肢和躯体猛烈地抽搐,她睁开了双眼,眼珠像是烧红的炭火,一声啼哭洪亮地划破夜空,映射出灵魂的奋斗。   无双听不到她的哭声,但是,他已经真实的感受到了,那个小生命灼热的温度!   他闭上了眼睛,喜极涕泪,轻吻紫凝的额头:“谢谢你!谢谢你能活着!谢谢!”   之后,无霜拾来干柴,生起了柴火,支起木架,将湿漉漉的衣服脱下来烘烤。   当无霜裸露着胳膊将紫凝搂在怀里的时候,他看到紫凝的眼睛咕噜噜地转了一圈,随后定向别处。   就在那一刻,无霜有一种错觉,竟是觉得她在害羞。   他暗自好笑,一个初生的婴儿,又怎么会懂得男女之间的羞涩?   无霜捏了捏紫凝的脸蛋,紫凝嘟起了红唇,蹙着淡不可见的眉毛。   无双笑道:“呐,小紫凝,你是不是肚子饿了?是的话就眨眨眼睛。”   他本是觉得有趣,方才随意地说着,却不料紫凝当真眨了眼睛。   “你……”无霜怔住,随后仰面大笑起来:“你真是一个神奇的孩子!”   无霜咬破自己的食指,附在紫凝的嘴边。   紫凝别过头,胡乱地拍打着小手。   无霜笑着说:“小紫凝乖,我哥哥在捡干柴的时候已经大致了解了这里的一切,这孤岛上只有荒木,没有蔬果,而海水更是喝不得,我的血虽然难喝了点,你就将就着吧。”   说完,无霜再度将手指放在紫凝的嘴边,直至一股湿润的温热将他的手指含住,慢慢地吸吮着,无霜温柔地笑出声来。   翌日清晨,无霜抱着紫凝,摘来如扇宽大的树叶,曲卷而成,随后从每一片树叶上一滴一滴地采集晨露给紫凝喝。晨露往往很少,紫凝一下子就喝完了,无霜就会咬破自己的手指,用血来喂食,并不时地为她灌输功力,以防她受不住露天的风寒;日间,无霜就将紫凝背在背上,随后将细小的蔓藤编成绳子,绑上木块,放流到海面上,希望有人能发现他们;夜晚,无霜升起柴火之后,就会把紫凝裹在自己的怀里,哄着她入睡,但无霜总是睡得极浅,生怕这孤岛上掩藏着野兽在他熟睡的时候会叼走紫凝。   就这样,无霜带着紫凝在孤岛上过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当无霜睁开双眼欲要为紫凝去采集晨露的时候,便觉得一阵天昏地暗,他的双唇因为脱水而干燥破裂,他的脸因为多日断水断粮显得肌瘦,他的四肢因为过度地灌输功力,已然使不出丝毫的力气。   无霜倒地,望着身旁的紫凝苦笑道:“小紫凝,看来今天是喝不到晨露了。”   说罢,无霜咬破自己早已伤痕累累的手指,放在紫凝的嘴角处。   紫凝别过脸不喝,无霜挣扎着起身:“算了,我还是为你去采晨露吧。”   紫凝急忙含住无霜的手指,眼睛湿漉漉一片。   无霜笑道:“有时候我真的觉得,你不像个刚出生的孩子。”   “小紫凝,你是不是真的听得懂我说的话?”   “你说都这么多天了,为什么他们还没找到我们呢?”   “说来也奇怪,溱江上的孤岛没有上千,也有上百,他们一个个挨着找也要找上十几二十来日,等他们找到我们的时候,真不知道我们是不是还活着。”   “话说,他们知道我和你在孤岛上吗?”   “沁心……现在一定很担心吧……”   …………   这一日无霜的话似乎特别多,有时候他像是在跟紫凝说话,有时候又像是在自由自语,他叨叨絮絮地说着一些不着边际的事情,越说越累,口越来越干,尽管如此,他依旧还是说个不停。   因为,他怕自己已停止说话,就会失去意识。   阳光太过刺眼,海风太过干燥。   无霜残存的意识再也维持不住,疲惫的眼皮沉沉的阖上,依稀间,他仿佛听见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   他笑着喃喃道:“你们这帮混蛋,终于来了……”   意识被黑暗吞没……   两世情缘 第190章 无悔心意   积雪峰鳞次栉比,忽而飘下雪花,这似乎是天池山巅最为绮丽的一道风景。恰如人的一生,在充满眷爱的道路上,总会有一些人如同那些风景一样,令人终生难忘。   我坐在床畔,静静望着沉睡的无霜,如玉的脸上绣刻着持久形成的疲倦和伤痛,却是淡淡的,就像他赋予我的情意,一直如同五月的溪水,清澈而温暖。   无霜沉吟一声,如扇的睫毛西西颤抖,幽幽转醒。   他睁开双眼看到我,怔住,又闭上了眼睛,再度睁开的时候,发出惊呼:“沁心,你怎么会在这里?”   起身时的剧烈动作扯动了他酸痛的筋骨,他“嗤”地抽了一口冷气。   我急忙扶住他,顺手拎起枕头,让他能舒服的靠着。   “师父说你现在内力透支,你还是别乱动的好。”   无霜坐正身子,环顾四周,弄清了自己身处何地。   “紫凝呢?”   “她没事,谢谢你救了她。”我由衷的说。   无霜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摇了摇头,头发披散着,随风轻微鼓动,被落照的阳光镶上一条金边。   我与他随意地闲聊几句,他与我说话的时候,总是一瞬不眨地凝视着我的脸,我知道,他说为了不错过我的任何一句话。   无霜道:“沁心,你现在身体还虚弱,就不用照顾我,回去休息吧。”   “不,你是紫凝的救命恩人,这都是应该的。”我笑了笑,“你知道吗,自从紫凝回来之后就一直哭个不停,我们把她抱来看过你之后,她就不哭了。”   “沁心的女儿,是个不平凡的孩子呢。”无霜低笑出声。   “是啊,我们都觉得新奇,之后我和端木澈商量了一下,想要让紫凝认你做义父,不知无霜要不要紫凝这个干女儿?”   “这......”无霜一脸诧异,苦笑道:“沁心不是拿我开玩笑吧?”   “你说我像是在开玩笑吗?”我一脸认真:“无霜是紫凝的再生恩人,等紫凝再大一点了,就让她对你三跪九叩,端茶表孝,行认亲之礼。”   无霜微微调整了坐姿,随后再度凝视着我的脸。   “你说端木澈也同意了?”   “恩。”我点头,想到一些事情,再度道:“你别担心两国之间的嫌隙,端木澈说了,国仇是国仇,人情是人情,不可等同而语。”   “是吗?”无霜只手附在脸颊上,沉沉的笑了几声。   端木澈果然是端木澈,永远都是睿智的决策者,且不论颜家在风璃国有多盛,就目前而言 风炙阳不欲回国,下旨让他回去继承大统,端木澈早早知晓,再让紫凝认他作父,多半不是偿还恩情那么简单。   然而,面对眼前这个女人的隐隐期盼,无霜总是无法拒绝。   他道:“三跪九叩,端茶表孝那些俗礼就免了吧,若是沁心真想表心意,我倒是有一个主意。”   我颔首:“无霜说来听听。”   “如果沁心不嫌弃我才疏学浅,就然紫凝认为作师父吧。”   我欣喜道:“这也是好的啊!人人皆知是我文德武艺冠绝天下,紫凝能有你教导,这是她的幸事呢!”   无霜抿嘴笑道:“沁心过奖了。”   房间内陷入了沉静,无霜看向窗外,目光飘得深远。   他转过头看着我,悠悠道:“沁心,你心中可是有什么遗憾让你至今不甘?”   我道:“当然有啊,小的时候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对着流星许愿,可是每次流星划过天空的时候,我总是会错过,我自然不甘心,所以每次去等,却每次还是错过,后来我就告诉自己,以后长大了,要是遇见自己喜欢的人,不能再像许愿那样,总是错过了。”   “沁心......”   我俯首笑得羞涩,手指绕着衣角,不曾看到无霜眼中汹涌而出的情感。   “现在,我重新遇到了端木澈,我不会让自己再错过什么了。”   抬头,对上无霜受伤的神情,在觉得自己方才失了口。   无霜别过脸望向窗外,脸上无暇的轮廓投下暗影,像是陷入了对往事的缅怀,刚毅的目光中透出一丝深沉的光泽。   无霜本该有着少年轻狂的风华,想如今这样略带阴翳的神情,让我觉得陌生。   房间内又陷入了寂静,只有屋外枝叶碰撞的沙沙声,和呼呼的风声嘈杂地交织在一起。   “那沁心可要对自己坚持了,不要一再错过,留下一生的遗憾。”   无霜的声音幽幽的,如柳絮般飘渺,却又是沉沉的,如山峰般厚重。   “恩。”我轻声允诺。   房门“笃笃笃”轻巧三下,绿袖端着药碗进来,对我恭敬道:“沁心小姐,你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照顾公子就可以了。”   我点点头,作别了无霜,和门退出他的房间。   “公子,该服药了。”绿袖站在无霜面前道。   无霜没有接过药碗,只是自言自语道:“我一直在问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喜欢她,问久了,到最后,却不知道当初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问。”   绿袖回答:“一个人若寄关爱于天下,是为百姓福祉,可作理由,一个人若寄真心于一人,是为情之殷切,则不需要理由。公子不知何故发问,才是人之常情。”   无霜冷然笑了一声:“绿袖,你说得太虚了,有时候就算是再真诚的情意,也会夹杂着私心。”   他往后仰去,双目失神地看着床顶的幔布,缓缓道:“父亲念念不忘颜家祖先君临天下的辉煌,故从小对我严格,是一一国皇子的要求栽培我,纵然他忠于先皇,却深藏着欲 望和野心,所以,他从小告诫我,凡是要做得比风家子孙还要完美。风慕朝和风辄昔在我眼里,不过是酒囊饭袋,与他们相竞,简直自贬己身,但惟独炙阳,纵然我事事赢他,却始终觉得不如他,所以,我心甘情愿地在他身侧,为他化身为剑。”   “公子对皇上是为忠义之心。”   “忠义之心?”无霜嗤笑,“我说过,再真诚的情意,都会夹杂着私心。”   叹了一口气,“我还记得小时候,炙阳有一把很好看的木剑,剑身雕着萱花和纹龙,他天天挂在腰间,宝贝至极,我看了跟他索讨,他怎么都不愿意,为此我与他发生了争执,最后不慎弄断了那把木剑。以往他不管如何被我捉弄,都是一脸无关痛痒,却是那一次对我大发雷霆。其实,我也不是真的很想要那把木剑,如果我想要的话,只要跟父亲说一声,就会有上千把更为精致的木剑送到我面前,我只是看着炙阳一脸宝贝的样子,才会那么想得到,后来我知道,那把木剑是他的父亲暮将军为他亲手而做,当时我非常后悔,隔日跑去跟他道歉,但他已经下山回暮家省亲去了,之后暮家就发生了血案,他被人追杀,生死流离。那时候我便发誓,只要他需要一把利剑,我就做他的剑。”   无霜支起手背枕着下巴,幽幽道:“现在再想想,我对沁心的感情,是不是也像那把木剑一样?”   只是因为是炙阳珍爱的,所以才会那么在意。   绿袖安静地站着,泪水无声地模糊了视线。   “公子是真的这么认为么?如果你爱沁心小姐当真只是为了一时私心的怂恿,那么,为什么你做过的事情,与你所说的......背道而驰?”   总是默默地付出,不求丝毫的回报,纵然聋了耳朵,落下一身的狼狈,眼神依旧坚决,谱写着一种无怨无悔。   难道这样的爱,会是假的?   无霜过分专注地冥思,没有看到绿袖双唇的张合,也没有闻得她的话。   “公子,如果这么说,能让你的心不那么痛,能让你甘愿这无果的痴恋,能让你潇洒地放手去成全沁心小姐的幸福,那么,就请你一直地.......这么告诉自己吧。”   风吹过,无法吹落爱的苦果。   不是风太轻,是爱,太过沉重。   ------------------------------------------------   我离开无霜的房间后,突然有几道强烈的光束穿越厚重的云层,犹如极光一般射落在大地之上。   我屏息地望着那突如其来的壮丽,心头澎湃着一种鼓舞的力量。   上天仿佛在告诉我,勇敢地坚定自己的心,勇敢地爱着一个人。   风炙阳迎面走来,光束洒落他的周身,在胜雪的纯白只是阴暗变幻,瞬息转换得绚烂无比。   我怔了一下,笑着朝他点了点头,越过他的身旁。   心,还是有点悸动,是为曾经有过真挚的情谊,只为那道火花,已不再熊熊燃烧。   “凌安,”风炙阳叫住我,“最近沁心......”   我道:“这是我与她的协议,在离别来临的那一天,让这个身体完完全全地属于我一个人,所以最近,你都见不到沁心了,抱歉。”   “原来是这样啊。”风炙阳的眼神在光的折射下染下华光:“其实你可以——”   “我不会这么做。”   我快速地将他的话打断。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急着矢口否认。   或许,我是怕被风炙阳看出我眼中的犹豫,以及,我暗自对于这个身体的留恋,尤其在我诞下紫凝之后,那份留恋随着感情日益的积累而变得更为深厚。   孩子的身边,陪着的应该是亲生的母亲,不是么?   然而,我又怎么可以这么自私?我有怎么可以将这种心情作为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从而心安理得地将伊沁心驱逐出去?   无能为力的我,只能寄希望于李源清身上,希望他能早日参透其中的玄机。   “是吗?”风炙阳微微扬起下巴,笑得有些许隐晦,“或许两个月后,你就不会这么想了。”   “什么意思?”   我抬头望去,而风炙阳留给我的,是一道素来清冷的背影。   第191章 一刻永恒   我回到房间,随手阖上门,犹且失神地想着方才风炙阳所说的话。   忽而,一只手从我的背后伸出,用力地环住我的肩膀。   我失声惊呼,猛然回首,对上端木澈含笑的眸子。   他细微地眯起眼睛,修眉微扬,嘴角勾起一道魅惑的笑:“怕成这样了啊?可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是事情?”   我动了动身子,掰不开他的臂膀,嗔道:“我只是去探望无霜,如果这也算对不起你的事情,德昭陛下,您的心胸也未免狭隘了点吧?”   “我的女人撇下我跟孩子,一整晚去照顾一个对她有着非分之想的男人,我已容忍了整整一日,若这都算心胸狭隘,这个世上恐无宽容之人了。”   我听出了他话中积郁的不满情绪,急忙转换着话题。   “紫凝呢?”   “早被抓走了,你还关心吗?”   “端木澈!”我重重唤道。   端木澈叹了一口气, “师父刚刚过来将她抱走了,说是要诊断一下七虫七花的毒对她有没有留下不好的影响。”   说罢,俯首含住我的唇,男性浑厚的鼻息漫天袭来,吻慢慢地,由浅变深,由轻柔变得狂野。   呼吸越发急促,我的意识点点涣散。   端木澈见状,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皓齿,再度俯首,有点发狠地咬着我的下唇。   “嗤——”我吃痛抽气,用力推开他,恼道:“你做什么咬我?”   “略施惩戒。”   端木澈随手将我抱起,大步跨进里屋,毫不怜惜地将我扔进床帐里。   “喂,你能不能温柔点?我现在身子还是很虚弱的!”我鼓着嘴道。   “虚弱?”端木澈双手抱胸,昂着头,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俯首而视,“都有力气去照顾别的男人,我还真看不出来你哪里虚弱了。”   我斜着眼睛杵着端木澈,贼贼笑道:“你......不会是在吃醋吧?”   端木澈闻言身子一顿,挑着眉道:“我的口气听起来很酸吗?”   我用力点头,一脸坏笑。   真没看出来,端木澈平时总是一副唯我独尊的大男人模样,竟然还可以这么可爱......   “哦,原来如此。”端木澈戏谑笑笑,随即爬上床,一步步朝我逼近。   我退到床角,护着双胸,道:“你、你要做什么?”   袖袍一扬,端木澈扣住了我的后颈,一把将我拉到了他的面前。   “夫妻理应祸福同享,既然是酸,那就让沁心与我共尝滋味吧。”   说罢,举手捧着我的脸,再度含住我的嘴,将舌尖送进我的口中,逼着我与他生死纠缠。   火热的吻书香中文网方休,最后轻点着唇瓣道:“沁心可是喜欢这酸溜溜的味道?”   我含糊地点点头,待看到他颇为得意的神情是,顿时清醒,急忙晃脑否决。   “些许时日不见了,沁心竟变得如此心口不一。”   端木澈摇摇头,手一摆,将我推倒在床上,双手开始娴熟地解去我身上的衣物。   “你!”我惊呼一声,抬眼看去,只见他的发丝微微松懈,乱发跑出金冠,丝丝分明地垂在他那额头两侧,金冠上红缎悠然落下,分外妖娆,而那双锐利的眸子此刻半阖着,讲眼角拉得更为狭长,谋心闪烁着魅人心魄的华光。   对于他这种眼神,我分外熟悉。   这是种充满着欲 望的眼神。   我的脸顿时红透,抓住他不安分的手羞羞道:“澈,我们现在还不能同房,你再——”   “哗啦——”   锦被翻滚的声音将我唯诺细小的话语覆盖。   只见端木澈把卸下的衣物胡乱丢到床角,再将被子覆在我的周身,掖着被角,将我裹得严实。   他缓缓叹了口气,侧身靠在床架上,轻拍着我的额头:“别瞎想,睡吧,都照顾颜无霜一个晚上了,现在一定很累了。”   我一阵错愕,随即为自己的会错意而倍感羞涩,蚊声般“恩”了一声,急急闭上眼睛佯装睡觉。   房间一阵寂静,屋外鸟鸣婉转,而所有的繁杂在端木澈匀称的呼吸声中,悠悠飘远。   “沁心,你睡了吗?”端木澈轻声地问。   “恩,睡了。”我闭目应道。   端木澈低笑几声,随即道:“明天我们就回木琉国。”   “这么快?”我张开眼诧异道。   端木澈默默没有回答。   快吗?他不曾觉得。   对他而言,这已是最为漫长的时日,若不是她分娩后体质虚弱,受不住羁旅劳碌,他早就带她回去,又岂会让那三人在这段时日里对她日夜觊觎?风炙阳也好,颜无霜也好,还有那阴险狡诈的宗政明轩,他们以为他们是谁?凭什么用那样柔情的眼神看他的妻子?   他们连暗暗思念她都不被容许!   占有的欲 望,化为烈火,正一点一滴地焚烧着理智,曾经被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如今摇摇欲坠。   身为一国之君,这不是一个好的现象,他一直都知道。   端木澈压下怒意,缓了口气,道:“睡吧。”   他更是知道,当他决意不再压抑,纵情地沉溺于对她的迷恋时,他就该有所觉悟。   随时抛下一切的觉悟。   ————————————————————————   离开天池山巅的那一天,云轻风高,跳出那一抹净土,重入纷扰俗世,或许,有挚爱相伴,便无所惆怅。   也在同一天,宗政明轩和无霜相继离开,离开前,双双来为我送别。   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青。   “沁心,你保重。”宗政明轩温柔地执起我的手,放在嘴角细细亲吻:“我会想你的。”   端木澈沉着脸,一记挥袖,“啪”的一声拍去宗政明轩的手臂。   那带着挑衅的举动让宗政家的两个兄弟纷纷变了脸色,明乾上前怒道:“端木澈,你给我放尊重点!”   “尊重?”端木澈冷然哼了一声,一副桀骜姿态:“该放尊重点的恐怕是你家的大哥吧,若再对我的皇后做出轻率言行,无论是四方城还是宗政家,莫怪我不留情分。”   明乾的火爆脾气被端木澈挑起,怒目而视:“好啊,我等着,我倒要看看闻名天下的德昭帝有多厉害,是不是当真像传言中的那么凶狠无情!”   “明乾,你话太多了,退下。”   宗政明轩抽出腰间的纸扇,哗啦一声展开,要摆了几下,发丝随风飞扬。   他看向我,温温而笑,宛如朝阳旭日:“沁心,若是改天你对身边这个男人乏了味,不妨来找我,宗政家主母的位置一直为你悬着的。”   “这......”我牵强地扯着嘴角。偷偷瞥了一眼端木澈,只见他眸底深深,一脸似笑非笑,却是他怒极之时。   端木澈此人素来喜怒不露,但了解他的人都会知道,他若是出现这样的表情,却是他怒极之时。   我急忙干笑道:“啊,该是上船了,明轩再会。”   宗政明轩摇着纸扇,含笑点头。   就在此时,被乳娘抱在手里的紫凝啼哭出声。   我莞尔一笑,便从乳娘手中接到紫凝,将她抱到无霜面前。   “无霜,紫凝是不想与你分开呢,你跟她说些什么安慰一下她吧。”   无霜点头,俯首端详着紫凝,伸出手指轻点着紫凝光滑的脸颊,笑道:“紫凝乖,不哭,我过些时日就会来看你。”   闻言,紫凝当真止住了哭声,抓着无霜的手指咯咯地笑个不停。   我望着无霜风华绝世笑颜,心中隐隐困惑。   先去,风炙阳已决意不再回朝主政,纵然无霜亲自前来恭请,风炙阳也无动于衷,而风璃国此时再度内政动乱,无霜迫于无奈,不得已奉旨回风璃国以承天诰命。然,无霜要是登基为帝,若非两国递交息战调和之书,他身为敌国国君,又怎么能轻易过来木琉国探望紫凝?   我抬头向天池山巅望去。   就算挚友离开, 风炙阳也不来相送,为何会如此决绝?   而我心中最深的担忧便是,让自小海阔天空、仗剑天下的无霜成为皇帝,这对他真的好吗?   我甩了甩头,抛去那些繁杂的想法。   人之所命,各有其道,多忧者多虑。   我相信在无霜的心中,早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又何须我为他操心?   “沁心,该上船了。”端木澈道。   “恩。”   我抱着紫凝,抬头与他相视而笑,作别了无霜与宗政明轩,与端木澈执手步入船内。   海上旭日辉煌,绚烂的光芒射向四方。   嘴角笑容,缱绻着是,是柔情。   三日后,大船靠岸,已然进入木琉国东北水域。   皇撵早已停靠等待,紫金纹龙,烟霞流苏。   我揭开垂帘,细细看着木琉国的一景一物,恍然若梦。   日落西山,斜阳挂枝,而倦鸟迟迟不肯归林,盘旋在皇撵路过的天空。   端木澈笑道:“沁心,它们是因为你回来了太过欣喜,而不肯离去。”   万物之感,皆来自于心,我笑道:“欣喜的是你啊,澈。”   端木澈笑着,无尽繁华。   约莫半刻之后,皇撵已然停在皇城之前。   夕阳红得夺目,烟霞流云飞天漫舞,恰似璀璨绽放的礼花。   暮色下的皇城,死寂沉沉,庄严而肃穆。   朱色城门缓缓打开,就在那一刹那,世界一夕变幻,死寂被一种热烈捅破,欢呼声响起,惊天动地,直入云霄。花瓣随风喷涌而出,旋转着绝美的姿态,散发着醉人的芳香,在城门的路上,铺上了华丽的地毯。   “恭迎皇上,恭迎皇后,皇上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千千岁。”   满城百姓,跪地叩拜,高声齐呼。   “这——”我不敢置信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端木澈在我的耳旁轻声道:“沁心,昔日 你离去前的落寞和暗淡,我要让今日的辉煌为你抹去,从此,你没有悲伤和忧愁,属于你的,只有幸福和安康。你,永远是我端木澈的妻子,是我木琉国无上尊贵的一国之后。”   “澈......”   欢呼声中,眼泪涌出,端木澈那倾城之爱,填满了我心中所有的缺口。   端木澈步下皇撵,帝王黑袍风中翩然,玉石皇冠铮铮铛铛,他的眼眸璀璨,胜过万千星辰,他的身姿卓然,毅然直顶苍穹。   他回首,焕然一笑,朝我伸出手来,“来,沁心,今日,我要在天下百姓,文武百官面前,与你携手,一步一步地走回皇宫,走回——我们的家!”   “好.......我们回家......”哽咽声丝丝颤抖。   我吸了吸鼻子,收整了情绪,抱起紫凝,扬起了笑容,将自己的手放在端木澈的掌心,步下皇撵,踩着花的芳香,在祝福声中朝着皇宫走去——就像,走向幸福。   我随着端木澈穿过宫门,踏着白玉阶梯,登上凌霄门的最高端,与他俯瞰着脚下如画的江山。   天边烟云翻滚,山河崔巍峥嵘,那是一种动人心魄的壮丽和豪情。   万民的歌颂,百官的朝拜,更是这天地之间最为神圣飞见证。   那种感觉,令我一生难忘。   就在那一刻,所有心中的不安,以及,那种蹒跚而来的离别之日,都已不再重要了。   重要的是,此刻,我与心爱之人比肩而立,看尽了天下。   这,是我的承诺。   这一刻,就是永恒。   两世情缘 第192章 为爱自私   春雷乍响,惊天动地。   三月的春雨下得淅淅沥沥,以极其温柔方式洗刷着尘世。   玉清宫春意盎熬,百花待放   我和着雨打窗栏的节奏,轻轻地摇着摇篮。紫凝睡得正香。   回到木琉国已经一壮时日,玉清宫里的一景一物都没有丝毫的改变,那道曾经被我视为囚牢的   高墙早已拆去,而过住所有不堪的回忆,仿佛都随着那道高墙的坍塌,灰飞烟灭。   现在的我是幸福的,我有一个可爱的女儿,有一个用生命爱着我的丈夫,为此,我用一种感恩   的心过着每一天。   然而,我不得不承认的是,越是珍贵的时间,流逝得越发的快。   此别,我不由想起先前风炙阳的话。   “或许两个月后,你就不会这么想了。”   他是了解我的,时间也好,情感也罢,我对这个尘世的眷意和羁绊,都已经太深太深。   我开始问自已:谁能保证灵魂的重新转换一定会成功?就算成功了我会变成谁?到时候,我   还会是端木澈眼中深爱的我吗?   每一天,我的心中都在进行着一场天人之战,一世做人的原则和一颗自私的心每日交战着,让   我倍受煎熬。   房门外传来杂杳的脚步声,将我从深思中拉离,我不由抿嘴浅笑,抱头看去,不期然看到端木   澈跨进殿门,犹且穿着朝堂龙袍,桂冠银铛。   我知道他一定是刚刚下了朝,便径直往玉清宫赶来。   端木澈进来之后,漫不经心地解了披风,随手丢给宫娥,而后朝着乳娘摆了摆手。   乳娘会意,莲步上前对我恭敬地行礼,随后抱起紫凝离开大殿。   “你来了。”我笑道:“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唔——”   话语消失在狂热的细吻中。   端木澈的鼻尖摩擦着我的鼻尖,柔声道:“沁心,我好想你。”   “才不过是早朝几个时辰未见,哪有什么可想的。”我取笑道。   端木澈放开我,衣袖一展,在绫罗塌上坐下,摇晃着脑袋,道:“一刻不见,足已相思成灾。   ”冠冕上的玉珠随着他的动作“砰砰”响个不停。   我嗤嗤笑了一声,嗔道:“你什么时候这么花言巧语了”   我走上前去,随手为他解开系在下巴上的红缎,取下沉重的龙冠,为他梳了一个疏松适宜的发   髻。   “扣心,这不是花言巧语,”端木澈定眼望着我,一脸认真:“你离开的那段日子里,我明白   了一个道理:纵然两个人相爱地在一起,也一定要把深埋在心中的想法和情感传递给对方,要让她   知道你有多爱她,她有多么重要 因为你无法预知明日会发生什么,暗流何时会来,会卷走什么   样的希望和梦想.....”   “你....”我的手一阵颤抖,心酸再也难以压抑。   暗流何时会来..会卷走什么样的希望和梦想   这一句话就犹如一道铁锤,根根地敲打着我的心,让我不由呜咽地哭了出来。   端木澈昂首,墨色的瞳孔默默地凝视着我,他没再说话,只是拉住我的手腕,将我拉进他的怀   里,紧紧地揉进他的身体里。   他眼中的湿润,是为此刻的相拥而感动。   我眼中的湿润,又是为了什么?   “沁心,雨停了。”端木澈在我的耳旁轻声地说道:“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说罢,他拉起我的手大步地走出殿门,边走边大声道:“来人,备马!”   待张德海将一匹黑马牵到他的面前,他便将我抱到马背,随后翻身上马,一甩缰绳,两挎一夹   ,低喝一声“驾”,携我一同纵马奔出皇宫。   马儿跑进城郊十里外的山坳里。   春日的身姿在这里尤为醒目,放眼之处,盎然绿意,葱翠欲滴,整个树林经过刚刚停歇的春雨   的洗礼,正弥漫着仙境般的白烟,湿润的空气中,青草和泥土的的芳香,氤氲而生。   “到了。”端木澈将我抱下马,俯首询问道:“沁心,你还记得这里吗?”   “记得,怎么会不记得!就算有一天我老了,白发风中纷飞,也不会忘记这里的一切!”   我一脸激动,抓起端木澈的手便往树林深处走去,掰开一层层宽大厚重的枝叶,任由枝叶上的   雨水浸湿衣袍,期盼地走向我心中的那一抹净土。   风呼啦响起,眼前募然一亮。   那碧绿澄的镜湖,那比肩而立的拂柳,那四方蓝蓝的天   这里,曾经见证了我所有誓言和爱情,今日,我终于再见!   昔日,当我听闻端木澈为了迎娶凰月而下今将镜湖填平时,我的心都碎了。   我不敢置信地捂住嘴巴,眼中滚动着灼热的泪:“这里... 这里还在,一点也没有改变......"   “这里是属于我们两个人的世界,我怎么会让它改变?”   端木澈从我的身后将我抱住,舐舔在我的耳角,湿热的气息带来阵阵酥软。   我忍住酥麻的感觉,暗暗蹬了端木澈一眼,指着不远处一棵最为粗大的柳树,欣喜道:“就是   这棵树!我们以前就是坐在这上头谈天说地!”还有,说着那坚贞的誓言   第一次说着誓言,我确定了爱他的心。   第二次说着誓言,我确定了爱他的方式。   这一次,我又能为自己确定什么?   “澈,我想坐到那棵树上去!”我拉扯着端木澈的袖角。   端木澈笑笑:“刚下完雨,枝干上还是湿的,我们下次再上去吧。”   下次,下次是什么时候?那时候我还在吗?   我焦急道:“没关系,就现在,我只要现在!”   对于我突如其来的任性,端木澈宠溺地亲了亲我的额头:“好,都依你。”   他随手揽起我的腰,脚尖一用力,便带我飞至树的上端。   一记转身,端木澈张开他那宽大的衣袍,衣袍如云翻滚,覆盖在潮湿的枝干上,他方才让我坐在上头。   他的细心和体贴,温暖了我的心,也刺痛了我的心。   “终身相伴,看尽天下。”我喃喃自语。   头上传来端木澈喜悦的笑声: “是的,这是我们之间的诺言。”   我昂头看向端木澈,轻声问道:“如果....有一天,我不能遵守承诺,你会怎么办?”   端木澈黑日幽深:“你会吗,”   “我只是说..如果。”   端木澈招手,拂去我嘴角的发丝,“沁心,今天我的话,你要牢牢记住,我们之间的誓言,就算是死,也要用生命来捍卫,如果....只是如果,你违背了承诺,那就是对我的一种背叛,我会恨   你,一生一世都不会原谅你!”   我咽了口水:“这么严重啊?能不能宽容一下?”   “沁心!”端木澈重重唤了一声。   我嘻嘻笑道:“好啦好啦,我只是随口说说,你这么严肃做什么!”   “这件事,谁都不能随口说说,包括你。”端木澈犹且沉着脸。   我堆起笑容,拉着他的手臂左右摇晃,“我知道错了还不成吗?”   端木澈方才软下身子,叹息一声,对我抿嘴笑了笑。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错了就要接受惩罚。”   “惩罚?”我迷茫地抬眼, “什么惩罚?”   端木澈戏谑一笑,抱着我跳下大树,随后便开始解自个儿身上的衣袍。   难道所谓的惩罚,是让让看着他脱衣?   我的脸微微红窘:“你、做什么脱衣?”   端木澈没有回答,哗啦一声展开九龙纹袍,铺展在微微湿润的草地上,回首看向我,笑得十足   的坏模样。   “我问过御医了,他说你的身体已经休养得差不多,可以再行夫妻之礼了。”   “什....什么?”我瞠目结舌,指着铺在地上的龙袍道:“你不会是想就在这......"   端木澈环顾四周,满意点头:“这里山清水秀,四方明媚,会是一种别有滋味的体验。”   我的脑袋“轰”地一声炸开,憋着脸道:“不跟你疯了,我要回去了。”   说罢,我转身往出口跑去。   忽而身子被人举起,是被端木澈抓住,随后,他将我忘肩上一扛,转身往回走,道:“惩罚还没结束,你哪儿也不许去。”   “呜哇.......”   我惨叫一声,被端木澈丢在长袍之上,只见他欺身压在我的上头,雨点般的细吻随之而来,将我的眉心   、眼角、鼻子、嘴巴一一吻了个遍。   反抗的四肢被他死死扣住,我挣扎不掉,只能脱口大喊;“端木澈,你放开我!我们回宫吧,在这儿会被人看见的——”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有谁能看见?要是真的被谁看见了,大不了我挖了他们的眼睛。”   端木澈一脸满不在乎,深邃的眸子因为积蓄的欲 望而泛出火红的幽光。   “你!”我瞪大眼睛,不甘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怎么能作出这种事情。究竟视礼义廉耻为何物!就不怕天下人耻笑,丢了一世英名!?”   端木澈闻言,仰面大笑几声:“礼义廉耻算什么东西?我端木澈从来不把那些虚假俗套放在眼里。”   说罢,俯首深深地吻住了我的唇,模糊道:“所以沁心就别做无谓的反抗了。”   他的双手娴熟地在我身上摸索,衣衫“稀里哗啦”地响着,被他三两下便卸去。   “我一直都想着沁心,上朝的时候,批阅奏章的时候,总是魂不守舍.......每天渴望看到你,拥抱着你。”端木澈俯首靠在我的耳边,吹了一口热气,用一种极其低迷、充满磁性的嗓音魅惑着我的神智:“沁心,这世上只有你,只有你能让我如此魂牵梦萦,我爱你......”   “我......”   脑袋嗡嗡作响,意识开始涣散,反抗也渐渐变得无力,心跳如雷般剧烈地震动。   我已经什么也能做,只能真实地感受端木澈火热的欲 望、澎湃的激情,以及,被他那略带冰凉的手指划过的身子缩引发的一阵阵微颤。   端木澈娴熟地亲吻着我 ,温柔的轻吻让我全身每一处敏感地泛起一层细密的疙瘩,低吟不断从口中吐出。   “唔.......”   忽而。的 贯穿了我的周身,我瞪大了游丝的双眼,双手用力抓住端木澈的肩膀,失控的力道在他的背部划出指甲的刮痕。   端木澈停住动作,重重吐了一口气:“还好吗......沁心?”   我喘息着,无力应答。   他抬高我的身子,将我的双脚放在他结实的腰侧,俯首狂野地吻着我的唇,口中反复地叫着我的名字。   “沁心,沁心.......”   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律动,随着一次次猛烈的撞击嘶喊出声。   我本能地搂住他的颈窝,忘情地将身子往后仰去。   碧蓝的天空,澄清的湖水,葱翠的山岭.......世间所有的美好,一一映入我的眼睛,慢慢地,又离我越来越远。   “沁心,抱紧我。”端木澈大声喊道,身子还是剧烈抽动,嘶吼一声,在我的体内释放了。   他倒在我的身上,埋首在我的凌乱的发间,重重地喘气。   我抚着他湿热的脊背,失神地望着天空。   天空很蓝,被雨水冲刷得极为透彻,万里一碧。   与心爱之人身心的结合,应该是一件幸福的事情,然而,不止为什么,当我就这样喘息地看着天空的时候,却觉得十分悲伤,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端木澈身子微微僵硬,从我的颈窝处抬起头来,“我.......弄疼你了吗?”   我无声地摇了摇头。   “那你为什么哭了?”   我道:“是因为太幸福了,我害怕抓不住。”   端木澈缓缓一笑,俯首细细吻去我所有的泪:“你不需要去抓住幸福,幸福一直就在你的身边。”   他执起我的手,将我的掌心贴在他的胸口,他那剧烈的心跳透过他炙热的手传遍了我的全身。   “你的幸福就在这里。”他柔声说。   我深深地望着端木澈每一道精致的轮廓,想要将他看进我的灵魂深处。   就是他,就是眼前这个男人,蛮横地出现在我的生命里,蛮横地向我宣告:“你是我生生世世的妻。”   “不管你从哪里来,也不管你为什么来这里,我只要你明白,你在这个世界遇见了我,就只能专注我一人!”   “谁都不能从我身边带走你,除非木琉国亡,端木澈死,天下苍生血流成河!”   ......   爱,已经深深地钻进骨髓里,是他,也是我。   不想放手,不想离开他,不想感受不到他的温柔、他的拥抱、他的亲吻,不想生命中从此没有了他......   “恩!”我焕然一笑,重重地应了一声,伸手扣住他的双肩,一个翻身,将他压在我的身下。   “沁心,你?”端木澈诧异地看着我,长发凌乱地在地上流淌。   我笑道:“再来一次,这一次轮到我在上面了。”   “哦?”端木澈轻扬眉梢,抿嘴一笑:“那我拭目以待。”   我捧住他的脸,俯首落下深深地吻。   我要幸福!我要幸福!我要抓住我的幸福.......   就让我自私吧,为了我爱着的男人,让我做一个自私的人。   所以,伊沁心,对不起,请你,死!   ————————————————————————   天池山巅   风炙阳站在烟云翻滚的悬崖边,负背眺望着远方,像是在看着滚滚红尘。   他的面容很轻、很淡,仿佛再也无所悲伤;他的眼神又很深、很远,仿佛悲伤着世间的一切。   一阵脚步声在他的身后响起,他不用回头便知来人是谁。   “师父,我以为你不会来这个地方。”他依旧日看着远方。   ‘‘为什么不会来,”李源清迎风而立,“因为这里是师姐跳离尘世的地方?”   风炙阳沉默没有回答。   李源清垂下眉眼,淡淡道:“_这里是她获得解脱而安得幸福的地方,我没理由回避。”   风炙阳道: “师父真是一个坚强的人,如果是我,则无法这么坦然地面对心爱之人的离开,哪   怕这是她个人的意愿,我也不能 ......"   李源清道:“我今天收到了凌安的飞信,她说她决定听从你的意见,留在那个身体里,问我是   否已经找到办法让伊沁心灵魂转换。”   “是吗?”风炙阳露出了今日来罕有的微笑,笑容却落下了苦涩:“我知道,她这么善良心软   ,也唯独端木澈才能让她狠起心来。”   “所以你就让端木澈带凌安离开,为的就是这个目的,是吗?”   风炙阳依旧沉默没有回答。   “那伊沁心呢?你就不怕她知道了恨你?”   “我会用我的一生来陪她,化解她心中的恨意。”   李源清摇头:“子铭,你这又是何苦?你明明爱的是——”   “师父,凌安告诉我,爱一个人不一定要拥有,但拥有一个人一定好好好爱她,我一直牢牢地   记着她的话,一日都不敢忘。”   风炙阳脸上的神缓缓松动,刚毅的曲线因为浮现的柔情而变得格外的柔软。   “你念念不忘她说的话,是因为你爱她,但你现在所做的不是与你自己的爱背道而驰么?”   风炙阳摇首“不是的,师父,那是我真实的爱意,只要是她的愿望,我都会为她是想,我若   是‘爱’沁心,既是为弥补自己曾经对沁心的亏欠,亦是为-成全凌安,不然,我想不到能让她   幸福的方法。”   李源清长长叹息,许久道:“我明日就下山,去一趟木琉国。”   “一切都拜托你了,师父。”   风猛烈地吹刮在悬崖之巅,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站着,视线飘得深远。   是在缅怀啊,他们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两世情缘 第193章 红颜沉睡   丑时三刻,屋外朦胧幽黑,此时正是破晓之前,亦是最为深沉的一刻。   我趴在床头,借着烛火的幽光,细细打量着在我枕畔安睡的男人,像是在观摩我生命中最为繁华的存在。   我只起手指,开始再他如铸的容颜上悉心比划,画着他那英气的眉宇、狭长的双眼、英挺的鼻梁   紧抿的薄唇,一种柔情填满了我的胸口,幸福感在一瞬间膨胀,我笑得甜蜜。   蓦然,手腕被扣住,原先紧闭的双眼缓缓张开,深邃的眸子里流淌这紫珀般的华光。   我不由怔住。   端木澈对我笑了笑,一记翻身,将我压在身下,指尖酥痒地在我脸颊摩擦。   “你还有力气偷瞄我啊,说明我昨晚不够努力。”嗓音醇厚如醉。   “我哪有偷瞄你啊!”我嘟着嘴道。   “不许狡辩。”   端木澈俯首咬住我的唇瓣,吸吮舌尖,双掌开始在周身游走,种下炽热的火种。   我喘息道:“别.......别闹了,你该上早朝了.......”   “没关系,就让他们等着。”   说罢,俯首含着我的下巴,顺着颈窝的弧线慢慢下滑,吻过锁骨、胸口、腰际......   呻 吟声伴随着喘息声,溢满了春帐。   ————————————————————————   端木澈起身上朝,被褥咝咝滑落,我也随着和衣而起。   他回头笑道:“沁心精神真好。”   我嗔怒瞪了他一眼,换来他朗朗笑声,也不由地跟着他笑了出来,随手从宫娥手中接过龙袍为他穿上,再为他梳好发髻,扣上王冠。   端木澈透过镜子看着我,温柔地笑着:“我最喜欢沁心梳的头,松紧适宜,王冠戴在上面,既不会歪斜,也不会把额角压疼。”   执着梳子的手一直颤抖,那一刻,我感到了快乐,亦为这份快乐而分外感动,因为我感受到了他在细微处对我透出的关爱、尊敬与信赖,而我也为自己能给他做出这么一点点的贡献而无比幸福,哪怕,我仅仅能为他梳一个舒适的头。   端木澈回头:“沁心怎么又感动得哭了?”   我道:“因为我知足。”   端木澈道:“知足者理应常乐,为何你动不动就哭?”   我道:“哭也可以是一种快乐。”   “是,你说的都有道理。”   端木澈宠溺地摇了摇头,起身将我抱起,轻轻地放在床榻上,细心地盖好被子,俯首轻吻我的额头。   “现在还早,沁心再休息一会儿吧。”   我点了点头,见他转身离去,便唤道:“澈,午时我等你用膳。”   端木澈笑道:“好,我一定回来陪你用膳。”   “说好了哦,不见不散。”   “恩,不见不散。”   我满意地笑了笑,目送他离开后,便合眼睡了过去。   待我醒来,已是辰时三刻,我起床梳洗之后,便让乳娘将紫凝抱来。   我摆着摇篮,哼着小曲,看着紫凝的小脸儿,嘴角含着笑。   紫凝是一个很奇特的孩子,醒着是时候很少会哭闹,而我发现,她总是眨着那双乌黑的眼睛环顾着四周的人和物,像是在默默探索着世间的奇妙。   殿外传来管事太监的通报:“启禀皇后娘娘,相国大人求见,正在殿外候着。”   我动作一滞,神情恍惚起来。   想起刚回宫那会,伊洞闵见到我的时候哭得老泪纵横,口中喃喃说着:“回来就好。”   我在感动之余,心里隐隐觉得莫名的焦虑,若是他知道自己真正的女儿没有死,而我正要准备抹杀她的话,伊东闵还会不会像慈父那般对我?   我叹息一声,道:“宣他进来吧。”   伊东闵跨进殿门,犹且穿着朝服,双目有神,浑身透着健朗的劲儿,两鬓斑白的头发丝毫不显老态,却是添了长者的睿智。   他见到我,扑拍着衣袖,欲要对我跪拜。   我急忙上前扶住他,笑道:“父亲不必多礼,这里就只有我们父女二人。”   伊东闵摇了摇头:“皇后娘娘,这宫里礼制还是不能去的。”   、   说罢,掀起衣角,朝我叩拜,道:“微臣伊东闵见过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这.......”我怔楞半会,随即哎哎叹息,“父亲平身吧!”   呆伊东闵礼罢起身后,我不由怨道:“我若是每次见父亲一面,父亲都要这么三跪九叩,我以后还怎么敢见你?”   伊东闵笑了笑,道:“在宫里不守礼制,会落下话柄,入得小人之口,闲话多了,可就不好了。”   我道:“父亲如今位列三公,地位尊崇,还有谁敢说闲话?”   伊东闵道:“为政者难免树敌众多,明暗难定,而正因为我如今位列三公,沁心又身为一国之母,集一身荣宠,使得我们伊家在今时今日的地位到了昌盛的巅峰,我就更应该为你,为我,为整个伊氏家族谨言慎行,需知水满则溢、月盈则亏这个道理啊!”   我认可点头,讲伊东闵引到摇篮前,笑道:“父亲还没细细看过你这个小外孙女吧。”   伊东闵看着沉睡的小紫凝,脸上顿时堆起慈爱的笑:“文统公主长得真像皇上。”   “文统?”我困惑地看着伊东闵。   伊东闵道:“今日朝堂上,皇上与诸位公卿商议长公主的封号,最终决议为‘文统’。是为‘经纬天地’;统,是为‘一统天下’。”   我摇了摇头道:“这封号对于一个公主来说,是否太过霸气?”   伊东闵道:“这是皇上的夙愿,也是皇上对长公主的一片慈爱之心。”他的视线落在紫凝的银发上,身子突然顿住。   我看出他眼中掩藏的深沉,担忧道:“父亲,怎么了?”   伊东闵叹了口气,道:“沁心知道吗,自你回宫之后,皇上杀了不少人。”   我面露诧异:“可是与我相关?”   伊东闵颔首,“前些日子,有一个谣言不仅在木琉国内盛传,更是传遍四国,说是文统公主并非皇上亲子,乃是风璃国炎武陛下只血统,而力证之一,便是公主那一头银发。”   “怎么会.......此事我从未听人说起.......”我怔怔自语。   “皇上对你爱护有加,自然不会让这些事扰了你的心,为此皇上在国内下了赦杀令,无论男女老幼,若是传播谣言着,一律格杀。”   我失身跌坐在塌上:“川流可防,悠悠众口怎么防得住?我.......又让他添了杀戮。”   伊东闵道:“沁心不需忧心,有人故意放出这样的消息,居心叵测,昭然若揭,流言终将止于智者,皇上信你,父亲信你,天下明智者也自会信你。”   我感激地看着伊东闵,红了眼眶:“谢谢你,父亲。”   伊东闵取笑道:“沁心都贵为一国之后,为人妻子,又为人母亲,怎么还像个孩子似的红鼻子。”   我羞涩笑笑,急忙掖起袖角擦去眼泪。   伊东闵朗朗笑了几声后,突然道:“今早,皇上早朝的时候来迟了,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闻言,我更是羞涩,手指绕着衣角,不知该怎么应答。   伊东闵捏着胡须笑着摇头:“夫妻恩爱是好事,不用避讳,不过沁心切莫忘记此乃帝王之家,日后还是多多规劝皇上勤政,莫要负了韶光。”   我红着脸连连点头,“父亲说的是,我记下了。”   此时,一个粉衣宫娥端着木案碎步走进,恭敬地将月色瓷碗放在桌上,随后朝我欠了欠身,又退了出去。   我端起瓷碗,执着汤勺准备将甜汤送往口中,却被伊东闵喊住。   “慢着,沁心,这是什么?”   我看他一脸紧张,便笑道:“父亲不必担忧,这个是端木澈下令让我每日服用的滋补甜汤,对我分娩后恢复身体很有好处。”   伊东闵了然点了点头,歉然道:“是我太过多虑了,毕竟沁心而今地位非同一般,还需谨慎才是。”   我一边喝着甜汤,一边窝心而笑:“知道了,父亲。”   “哐当——”   蓦然一声细响,瓷碗摔倒桌面上打滚,甜汤溢出,溅湿了锦绣桌布。   “沁心,你怎么了!!”伊东闵急忙将我扶住。   我睁大了双眼,双掌紧紧抓住自己的颈窝,疼痛的感觉如刺一般从咽喉处蔓延,顷刻间扎遍我的全身,一股腥热涌了上来,黑血从我口中源源吐出。   我制造瓷碗吃力道:“甜汤......有毒.......”   是谁?是谁要杀我!   我紧紧抓住伊东闵的袖袍,用尽力气说道:“澈.......澈......”   伊东闵半跪着身子拖住我,点了点头,大声喝道:“快去请皇上和御医过来,皇后生命垂危,快啊!”   宫娥太监们受命,慌乱跑了出去。   伊东闵抱着我,不住低喝:“沁心,你忍住,皇上马上就回来了,你千万不要有事......”   我忍住浑身锥心的痛,十指不停地刮抓着地毯,刹那间血迹斑斑,黑血依旧呕个不停,流过下巴,沾满了衣襟。   我重重喘息,喃喃唤着端木澈的名字,眼睛定定地看向殿门口。   阳光,好刺眼.......   我不能死......我不想死啊.......   我,好想再见他一面......   黑暗将我吞噬,我的脑中只残存这个念头......   两世情缘 第194章 沁心之死   疾呼声划破苍穹,通报的太监连滚带爬地跑进凌云殿。   “皇上——大事不好了!皇后娘娘性命危在旦夕!   御书房内,诸位大臣纷纷停住了动作,面露诧异。   端木澈冲到蓝衫太监面前,一把揪起他的衣襟:“放生了什么事,你给朕说清楚!”   太监打颤着牙关道:“回.......回皇上,方才皇后娘娘服下平日来定时服用的甜汤,不知何故,突然中毒,一直呕血不止。”   太监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见黑影一闪,消失在御书房。   玉清宫前,草木复苏,本是一片春光繁华,却在一阵阵哭泣声中, 染上了凄凄哀艳。   端木澈跨进殿门,满屋子跪了一地的宫娥太监,捏着袖角拭泪痛哭,男男女女,哀嚎声如同悲丧。   大殿中间,伊东闵半跪在地,抱着一身华贵宫袍的女子,哭得几近悲绝。   端木澈停在门口,再也无法移动脚步。   曾经夙守边疆,挥着钢刀,喝着鲜血,踩着白骨匍匐前行,他不曾害怕;曾经一人一马,于乱箭之中独闯敌营,生死一线之间,他不曾害怕;曾经大刀架在肩头,利刃刺在心窝,剧毒卡在咽喉,他不曾害怕。   但——这一刻,他却害怕了,害怕得全身发抖,害怕得,就连迈开脚步都无能为力。   伊东闵看向殿门口,放下怀中女子,跪着朝端木澈不住叩拜,头颅“咚咚”地撞击地面,溅出淤血。   “皇上,老臣有罪,老臣在皇后身边,却眼睁睁看着皇后娘娘喝下剧毒而浑然不知,是老臣的罪孽.......”   “沁心......她......”干涩的嗓音犹如烈火焚烧后的枯燥。   “皇后娘娘她——薨了!”伊东闵的双脚随着抽泣而不住颤抖。   “轰——”   天边响雷炸开,紫光闪电劈裂了半边天空。   “不会的......不会的......”端木澈摇着头喃喃自语,忽而冲了上去,抱起躺在锦绣地毯上头的女人,试探地喊了几声她的名字。但最终都没被回应。   渐渐地,他的神情涌上悲绝,抓着她的肩膀不停地摇晃:“沁心,你给我醒来,醒来啊!”   女人毫无声息地随着他的每一个动作晃着头,苍白的脸,黑色的血。   端木澈怔怔地凝视着她的脸,这个女人会是沁心吗?   不,她不是!   他掖起袖角,胡乱地擦着溅在她下巴和脸颊上的污血,像是擦去他心中源源不断涌出的绝望。   然而,就在污血被擦净的那一刻,他再也骗不了自己。   “沁心!!”他低喝一声,紧紧抱住她的头,呜咽道:“你今天早上还笑着跟我说,午时等我回来用膳,你还说.......不见不散,你怎么可以骗我,现在午时了,沁心,你睁开眼看看我,好么?”   回应他的,只有满屋子惨绝人寰的泣涕声。   两个御医抬着药箱匆匆赶来,看到大殿内的场景,顿时明白发生了什么,脸色猝然刷白。   伊皇后之毒,且不论他们是否能解,但他们还没抵达之前,皇后便死了,皇上悲伤之余,定会迁怒于他们,他们此番,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两位御医相对而视,朝彼此点了点头。   为今之计,唯有找出皇后是中了何毒,受和人毒害,方能为他们挽回一条生路。   他们急忙跪在端木澈身旁,正要探手伸向伊皇后,却被端木澈一掌打出三丈之外。   “滚,谁都不许碰她!”   太医挣扎起身,顾不得疼痛,连忙爬到端木澈面前,道:“皇上息怒,微臣死不足惜,但在此之前,请皇上容许微臣为皇后验毒,找出毒害皇后的真凶,还皇后一个安宁!”   端木澈闻言,身子一顿。   就在他失神之际,太医顾不得生死,急忙从他怀中接过伊皇后,将她平坦躺在地上,着手从她的面向、瞳孔中寻找迹象,另一个太医则端起桌面上的瓷碗,抽出银针细细检查。   时间一点点过去,殿外,滂沱大雨倾泻而下,怒风鬼哭狼嚎;大殿内一片寂静,满屋子的宫娥太监忍住抽噎,屏息地望着那两个俯首焦额的太医,因为他们知道,他们的生死,全都捏在了那两人的手中。   两位御医不时交头碎碎低语,半刻后,便跪在端木澈面前,恭敬道:“启禀皇上,经过我二人多番验查,可以确定,伊皇后之死,乃是‘万劫’所致。”   端木澈无力地坐在方椅上,神情呆滞,在闻得御医所言,眼皮微微跳动动了一下,又再度失神地望着伊沁心的脸。   伊东闵变了脸色,“不可能,‘万劫’乃是我木琉国宫廷独有密毒.......”话语一顿:“难道......杀害皇后的凶手,乃是宫中之人?”   “大有可能。”御医点头道。   伊东闵回头看向端木澈,见他面容依旧落魄,不由摇头叹息。   多年来,皇上风云天下,什么样的大场面没有见过,何曾像如今这般失魂落魄?   沁心之死,伊东闵痛失爱女,而端木澈失去的,又是什么?   伊东闵忍下心痛,稳住心神。   而今皇上沉郁悲痛之中,唯有他能主持大局。   他侧首问张德海:“这宫中的秘药都是谁负责看管?”   张德海红着眼睛道:“回相国大人,是太医院神农殿的张继新张御医。”   “速速将他押过来!”   “是。”   张德海领命退下,约莫半柱香的时间,之间张德海疾步跑了回来,浑身被雨水淋得透湿,他顾不得狼狈,大声道:“不好了,相国大人,前去押扣的侍卫来报,张御医自缢与神农殿上,只留下一封血书。”   说罢,张德海从袖口中掏出一张白帛,帛上血字成列。   伊东闵接过白帛,细声念道:“苍天在上,吾皇明鉴,臣张继新效忠皇室,从不敢有不轨之心,昨日皇后亲自向臣索要‘万劫’,并喝令臣瞒下此事,臣不得不从,此后臣时时担惊受怕,恐宫中传来噩耗,今闻得皇后之死,臣自知难逃罪责,无颜再对皇上隆恩,唯以死谢罪。”   “这......”伊东闵念完血书之后,怔怔发愣。   ‘万劫’之毒莫非是沁心自己亲手所下?   一直失神的端木澈终于有了反应,手指神经性地跳动,喃喃唤了一声:“沁心......”   伊东闵摇了摇头,细细回想当时的情景,沁心在那时候根本没有下毒的举动啊.......   伊东闵抬头,急忙喊道:“快去御膳房,将做甜汤的厨子给我带过来。”   不消半刻,厨子便被侍卫拖着进来,重重地扔在地上。   厨子面如死灰,急忙跪地哭道:“皇上饶命,相国大人饶命,小的没下毒,小的震动没有下毒害皇后啊!”   伊东闵道:“想活命的就好好的回答我的话。”   厨子刷白着脸不住叩头,连连说着“是是是。”   “我问你,你今日做那道甜汤的时候可是与往日有什么不同?”   厨子摇头:“没有不同,万事与往日无异——”   说到后天,厨子突然收住话,急忙道:“不,今日不同往日!”   伊东闵大步上前,指着厨子大喝:“快说,何处不同!”   “今日,小的跟往常”一样早早起来,与其他几位厨子一起准备今日膳食材料,不料皇后突然出现在御膳房,我等皆是受宠若惊,皇后问起是谁在为她准备平日里的甜汤,小的便跪上前去,后来皇后说汤里的甜味儿过浓,吃下去腻嘴,于是便给了小的一包冰糖,让小的日后就用这冰糖调味。   “那包冰糖呢?”伊东闵问道。   厨子急忙从怀中掏出绢布包着的冰糖双手呈在头上。   伊东闵摆摆手,御医会意,上前接过冰糖,俯首开始查检。   “回皇上,回相国大人,这冰糖之中,的确含有‘万劫’之毒。”御医道。   种种迹象表明,毒死沁心的,竟是沁心自己!   伊东闵不敢置信地摇着头,顿时说不出话啦。   端木澈站起身来,跌跌撞撞地走到伊沁心身旁,掌心贴着她冰冷了脸庞,撕心裂肺地吼道:“沁心,为什么!!”   她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明明是那么的快乐,表情是那么的幸福,她总是腻在他的坏里,蹭往他的颈窝,她总是笑得甜蜜地跟着他问着,什么时候带她去游山玩水。他们的女儿是那么的可爱,他们的生活一直都洋溢着微笑......   为什么!为什么她要这么做!   承诺呢?曾经信誓旦旦的承诺,都算什么?   她就这样地杀了自己,连个理由都不留给他......   此时,管事太监殿外通报:“启禀皇上,殿外有个长生殿的小太监求见,说是奉皇后之命,前来递交书信。”   “沁心的书信......”端木澈双目一睁,喝道:“宣他进来!”   两世情缘 第195章 等待再见   小太监跟着传令的侍卫,胆战心惊的走向大殿。   像他这样的下等太监,是从来不被允许靠近主子的宫殿,这是他第一次踏进皇后的寝宫。   他犹记得今早丑寅交替之际,皇上刚刚上了早朝,天还蒙蒙亮,当晚巡夜的太监们开始换班,他因为贪睡起得晚,知道躲不过总管的痛骂,便神色惶惶的赶往长生殿,却见一个女人从御膳房出来,一个人走在无人的石子路上。   当时天还很暗,启明星隐隐闪耀。   他看不清那人的脸,直至她走过他的身旁,他才惊觉,她竟是独得当今圣上万千宠爱的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样的话,他不敢问,也没人敢问。   谁人不知,皇上为了她,不顾群臣反对,废除后宫之制;谁人不知,任何对她不敬者,必遭九族之诛;谁人不知,她的手指向谁,皇上便会为她杀了谁,她对谁微笑,谁便可以平步青云。   他急忙跪地叩拜,直呼“千岁”,皇后娘娘过了他的身旁,却又停下脚步,回过身来对他露以微笑,并委托他一事。   当时,他简直受宠若惊,为得见国母凤颜,又为能被其驱使在侧而倍感荣耀。   然而时至此刻,他有的仅是满心的惶恐。   正在他被侍卫带进通往大殿的长廊上时,他便听闻皇后已薨的消息,只觉得那琉璃长廊弯弯曲曲,宛如黄泉之路。   “启禀皇上,传信的太监带到。”   通报声尚未落下,小太监便见一个黑影闪到他的面前,金龙黑袍,祥云龙冠。   小太监顿时双腿一软,正要“扑通”跪地,便被端木澈拎起衣襟:“皇后的信呢!”   小太监慌忙从衣袖里抽出一封棕色书函举到端木澈面前。   端木澈急忙展开书信,信果真是写给他的:   澈:见信如面,结缡一载有余,愿约相守以死,我今背盟。手写此信,我尚为世间一人;君见此信,我已成阴曹,死生契阔,不复再言。君莫以我为悲,此身虽去,却是解去人世疾苦,君待我恩重如山,我本欲终身偿还,故而定下盟约,时至今日,方才彻悟,心智不可磨灭,挚爱终难替代,吾心中挚爱,非君尔,却日夜侍奉君侧,既负吾之所爱,亦负君之真心。纵然竭尽周身之力,不能解去君之妄执,又不得见所爱,唯舍去其身而求得脱解,君若当真怜我,请于我死后三日,将我置于竹筏之上,撒上鲜花,让我就此顺流而去,愿花之芬芳,换回我一身清白,愿江流之水,带我寻回所爱。沁心绝笔。   端木澈执着信纸的手不住颤抖,纸张随之发出“巴拉巴拉”的响声,在屏息沉郁的宫殿里显得尤为锐利。   “吾心中挚爱,非君尔......”倒霉催反复呢喃,神情戚戚。   蓦然,他仰面大笑,笑的如同恸哭。   “沁心,你想告诉我什么?你想让我知道什么?你不爱我,你爱的是风炙阳?”   到现在,她才告诉他,她爱的不是他!!   端木澈啊端木澈,你自诩为至尊一帝,执掌苍生,自负天下无你得不到的动心,无你保护不了的人,但是现在,你看看,你换回了什么?   以为爱上了一个人,以为那个人也爱着他,以为自己终于活的可以像一个人,所以每天都在感谢她能来到这个世界,倾尽所有的去守护着那份抵死不悔的爱情,自信她会全心全意的拥抱他,爱着他......   繁华早已落尽,人间已是沧桑!   到头来,他只换回一个字——错!   明明灭灭的人生,是虚妄的烛火,看似温暖耀眼,却是寒冷的映照。   这出戏,太过可笑,他发誓要用生命去爱,去给她幸福的女人,竟然用死来向他证明,她爱的不是他!!   端木澈指着躺在地上的女人,发出野兽般的嘶吼:“爱我就那么难?被我爱着就那么令你痛苦?痛苦到不惜用死来逃开我!”   雷点大作,风雨肆意交加,其势汹涌,席卷天地。   殿内一阵死寂,没有人敢说一句话,也没有人能说一句话。   殿外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王公大臣们闻讯赶来,跪地齐声高呼:“死者已矣,生者如斯,皇上勿要过度悲伤,保重龙体!”   那一瞬间,桌椅摔得粉碎,瓷瓶咣咣炸裂。   “死者已矣,生者如斯......”端木澈只手抵住额头,华贵的龙袍一片凌乱,严谨的王冠东倒西歪,他发出嗤嗤低笑:“是这样啊.....原来是这样啊......我硬生生的拆散你们,所以,你就让我生活在没有你的世界里,来承受这最为痛苦的惩罚......”   “沁心,你的心,比我还狠......”   那一刻,这个世间最为尊贵的君王,再也无法高高在上,他跌跌撞撞,他哭着,笑着......   那种撕心裂肺宣泄而出的悲恸,谁也无法承受。   苍天,卷起狂风暴雨,与他一同,癫狂。   。。。。。。。。。。。。   凤凰死,天龙疯,   从此殿堂人空空。   呱呱落地小娃娃,   生来无父亦无母。   说来可怜不可怜,   说来可恨也可恨。   枯枝上头乌鸦叫,   也道是个羞羞羞!   玉清宫前,经过几番暴雨的摧压,落木萧萧,百花残败,唯有紧闭的殿门上,朱红焰焰。   殿门口 ,文武百官成列跪地,一个个神情笃定肃穆。   皇后已死三日,他们的君王将自己关在大殿中三日,他们便在门口跪了三日。   他们不求别的,只求一片忠诚之心能感动上苍,也能感动大殿之内,那个伤心欲绝的君王。   忽而,一个大臣承受不住连日的长跪,昏厥倒地。   伊东闵摆摆手,便有两名侍卫将大臣抬进侧殿休息。   此时,张德海疾步跑到伊东闵身旁,递上一封白布,布上以黑墨写着一首童谣。   伊东闵看了之后蹙眉问道:“此童谣从何处而来?”   张德海道:“回相国大人,老奴细查一番,此童谣是三天前从宫中传出,此刻已传遍皇都。”   “是吗?”伊东闵沉吟半会,重重叹息,“且不论造谣者是谁,却是能助我等解皇上心结。”头一昂,道:“张公公,将文统公主抱来,连同这首童谣一起送进大殿之内,但愿骨肉之情能唤回皇上心智。”   一声婴儿的啼哭在大殿内响起。   端木澈依旧纹身不动,靠在床榻旁,握着那双冰冷的手。   “其实你不用这么做,真的......只要你说声不爱我,我会放你走......”   他真的会吗?   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是他逼死了她。   如果早知道今日这样的残局,他再舍不得,也会放她走,然后用一辈子去恨她。   如今,她死了,他的恨和他的爱,再也无处可去。   啼哭声越来越响亮,扰着他的心神。   “你做什么哭?你哭有什么用?就算你哭的再伤心,她也不会回来了。”   端木澈看向摇篮中的紫凝,有神无神的说着。   那块白色的布条被他随手取来,意志阑珊的展开。   看完之后,他朝着紫凝嗤笑了一声:“我从来不在乎你是不是我的孩子,也不在乎你可不可怜,我之所以爱着你,是因为你是她的女儿。如今,她都不在了,你在这里又有什么用?”   “凤凰死,天龙疯,从此殿堂人空空......”   一阵笑声在大殿内沉沉展开,端木澈猛然转身,指着床榻上的女人吼道:   “你放心,我不会疯,我端木澈不会那么容易倒下,我会忘了你,我不会为了一个背叛我的女人而痛苦终生!”   说罢,端木澈转身坐在菱花镜前,拿起梳子整理自己的桂冠,随后休整了凌乱如杂草般鬓发,换上锦绣繁华的龙袍。   金灿的阳光透过糊着薄纱的窗栏映照进来,那炫目的色彩让他想起了曾经的梦想。   他的一生,只有两个梦想。   一个,是建立千秋不衰的盛世王朝,另一个,就是用一生一世给沁心幸福。   现在,他的爱死了,从今往后,他只为那个辉煌的梦想而活。   端木澈抱起床榻上的女人,跨开脚步,往殿外走去。   朱色殿门哐然一声开启,一个帝王再度以睥睨天下的姿态出现在世人的面前。   文武百官瞬息哗然,感动涕零,叩拜直呼: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端木澈静静的看着他脚下的臣民,又俯首看了看他怀中的女子,只流下了一行清泪。   “我现在就放你走,让你自由,也让我自由......”   。。。。。。。。。。。。   青山巍巍,白云悠悠。   一方的天,一方的水,一方的世界。   端木澈如沁心遗言所愿,将她遗体放置在竹筏之上,并在她的周身洒下了醉人的鲜花。   他最后再深深的望了她一眼,手一用劲,竹筏缓缓离岸。   流水潺潺,慢慢的,将她带到世界的尽头。   但愿那里是一抹净土,与她心爱的人,再度重逢。   端木澈一甩衣袖,依然转身离去,一句话被他冷冷的丢在了风里:   “从今往后,我的生命里,不曾有你!”   。。。。。。。。。   竹筏在江面上漂流了很久,飘进大海。   一个月色身影从天边飞来,落在竹筏的一端。   他俯首凝视着女人的脸,叹息一声:“你可以醒来了。”   原本死去了的女人缓缓睁开双眼:“你果然来了,上人。”   李源晴道:“为什么这么做,伊沁心?”   伊沁心笑的冷然:“我不杀她,难道等着你过来帮她杀我?”   李源清摇了摇头:“我们不是要杀你,只是想以最好的方法解开这纷乱的纠结,让你和子铭、她和澈儿能幸福的在一起。”   “说的好听!”伊沁心哼笑:“你当真以为我如此无知?你是想让姜凌安留在我的身体里,你想帮她将我赶出去,你们想让我冒险去尝试那个没有依据的灵魂转换!如果我不为自己打算,如果我不事先采取行动,我现在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会变成什么模样,甚至是生是死一不得而知!”   伊沁心抵住了自己的心窝,嘶声大喊:“拜托,上人!这是我的身体,是我伊沁心的身体!你们有什么权利这么做?你们谁有资格这么做!!”   伊沁心的责骂让李源清无言反驳,因为在这件事情,的确对她有失公平。   “原来你早就什么都知道了。”李源清闭目说道。   “没错,你们千算万算,却没算到自我醒来之后,姜凌安的灵魂就慢慢的成为这个身体的附庸,就算我不出现,我依然可以窥视她的思想,我本是念在她一片善心,又同感于她挚爱一个人的心意,故而与她达成协议,然而,枉费我借给她两个月的时间,让她在这最后的日子里与端木澈厮守,枉费我任由她再三的糟蹋我的身体,她竟然到最后对我动了杀机,想要喧宾夺主,霸占我的身体,简直可笑!”   伊沁心一拳砸向水面,溅起无数水花,却浇不息她心中的怒火。   “所以,你就散播谣言,留下遗书,让澈儿误会凌安违背誓言,让他对凌安心中生恨,以泄你心头只恨,但,你又怕澈儿无论爱恨与否,都不肯将你的身体按照遗言处置,所以又发出嘲讽皇室的童谣,践踏澈儿的尊严,让澈儿彻底心死,从而放你自由。”   “没错,一切都是我做的!”   李源清摇头,艾艾伤叹:“孽缘啊孽缘......”   伊沁心道:“一个人的缘分和幸福,要靠自己争取,上天从来不会垂怜那些只会翘首等待的人。”   她看向天水交际的银色弧线,喃喃道:“姜凌安,你别恨我,如果你当真执着于与端木澈的缘分,就自己想办法再回来找他吧!”   就算死了,也要活着回到心爱之人的身边。   伊沁心是,姜凌安也是。   缘分,不是人海中两个人的擦身,缘分,是不可能的相遇。   比如,空中的飞鸟,水中的游鱼   比如,现世的她,异世的他   比如,生与死   所以,我们应该相信:   只要思念不灭,爱火不灭,就会有再见的一天。   两世情缘 前世终结篇 卷四 缘分如花两世开 第196章 重回异世   水声?雨声?汽车的鸣笛声?   我睁开疲惫的双眼,抬头望去,看到了一个迥然的世界。   灰蒙蒙的天,阴云压着大地,雨淅沥沥的下着,交织出一条条银色的线条,一片一片地刮打在冰冷矗立的建筑物上。   绿灯亮起,斑马线上,行人们打着形形色色的伞急匆匆的走着。   有人打着电话,或是笑着聊天,或是不住咒骂着上司,抱怨着工作的繁琐,有人将公文包压在头上,在大雨中大步疾跑。   所有的人,从我的身边经过,不曾投来丝毫诧异的目光。   我摸着自己的脸,看向自己的服饰,犹且穿着木琉国的皇室华服。   他们......都看不到我?   为什么会这样?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记忆慢慢回笼,身子渐渐僵硬。   我想起来了,我已经死了......   我浑浑噩噩的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站在十字医院的门口。   十字医院......木晟就睡在那里.......   我缓缓的移动着脚步,朝着大门走去。   此刻,从医院内走出一群人,一个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黑色墨镜,走起路来像一道疾风,有力而干劲。   他们严谨有序的挡开旁人,在中间形成一条道路,一个男人昂首阔步的走出来,一头凌乱的碎发透着狂野,一袭黑色风衣散发着昂贵冷冽的质感。   乍见他,我浑身一震,不敢置信的捂住了嘴巴,眼眶红了起来。   “端木澈!”我大叫一声,连忙跑了上前去。   他停下了脚步,静静的站在阶梯的上头看着我,随手摘下墨镜,眼中微微讶异。   他看的到我!他是看得到我的!   我顿时充满了欣喜,眼泪流了出来:“澈.......”   他的眸心闪过一阵幽光,紧紧抿直的嘴巴忽而一笑,笑容深意。   “你果然没让我失望。”他轻声地说。   我生生愣住,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胯下阶梯,从我的身体中穿过。   我猛然转过身去,只见保镖为他合上车门,车窗缓缓摇上,遮住了那道精致的轮廓。   一记引擎声响起,黑色轿车飞驰而去,也将他的侧脸远远带离。   他,是看不见我的......   我失望的跌坐在地,视线落在身侧那份被雨水浸湿了的报纸上。   头版报道的是一个国际大毒枭被警方抓获的新闻。   我抬头看天,突然一阵眩晕,无力倒在地上。   大雨,成射线状,一条一条的从阴霾的空中落下,落进我的眼中。   我抬起手掌放在眼前,手掌可见的大小,随着我愈渐沉重的眼皮,慢慢的,被黑暗覆盖。   我......又要死了吗?   这次死的,是我的灵魂?   。。。。。。。。。。。。   “哗啦——”   一阵冰冷让我猝然惊醒,我用力睁开双眼,四方碧透的苍穹映入眼帘,万里蔚蓝无痕,唯独一朵白云被风吹到了边际,   这.......是哪里?   方才,我似乎回到了现世,现在,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究竟,我是刚从一场梦中醒来?还是,正投身进了另一场梦境?   我眯了眯眼睛,微微扯动酸痛的身子,哗然水声随着我的动作响起来,我方才意识到,自己正躺在水岸边,浑身早已湿透。   我只手抵在碎石子上支起身子,只手按着发痛的额角,视线随意扫过,偏见手腕上的红色佛珠,不由怔住。   我蹙着眉头紧紧盯着手腕,思绪一闪,一些事情猝然想起。   难道......我的灵魂转换了?   那么,我现在是谁?成了什么模样?   呼吸些许急促,我急忙趴到岸边,朝着水面看向自己的脸。   碧绿的池水慢慢沉淀了涟漪,逐渐映照出一张的容颜,柳眉粉腮,黑目红唇,凝雪**,媚而不娇,清新秀丽。   但,这眉眼,这轮廓,竟是与我原先的模样如出一辙。   我诧异的瞪大了眼睛,水中荡漾的脸也随着我双眼圆睁。   我的掌心贴向脸颊,怔楞失神。   比起我在现世的那张脸,这张脸年轻了些许,约莫十八九岁,与其说是像我,还不如说是像伊沁心。   难道,我还在伊沁心的身体里?   正在此时,不远处传来一声呼叫:“找到了!找到小姐了!”   我回过头,只见几百号人闻声赶来,是为两拨人。   一拨人着棕色侍卫服,手执钢刀,一脸肃杀之气,另一拨人乃是青衫家丁装扮。   我一惊,急忙后退,半个身子没入水中。   风声呼啦一响,水声随之哗哗,我蓦然腾空升起。   我侧首望去,只见一个身着 红色裘锦碎花袍的年轻男子轻点着水面而来,一把拎起我的衣襟,将我带离水面,随后毫不怜惜的扔我在沙土之上。   我浑身吃痛,怒目而视,欲要脱口怒骂,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来。   那男子站立岸边,黑目悬浮着迷雾,深而冷,碧绿的湖水映照着他朱红焰焰的衣衫,艳丽而夺目。   他面无表情道:“你要死,别死在我的面前。”   “凌风,你怎么能对小姐这么无礼!”   人群中传来一道明朗的喝声,只见一个男人摇着纸扇走出,与那名唤凌风的男子有着九成相似的面容,二十岁出头,亦是穿着一袭红色裘锦碎花袍。   双胞胎?我讶异的张着嘴。   那人温柔的扶起我,从侍卫手中接过毛毯裹在我的身上,待见我毫发无伤只余,眸中掠过舒心之感,随后闭目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度睁开双眼之时,便开始对我连番埋怨。   “小姐如果不想去木琉国,凌月就算是死也会想办法打消城主的念头,但是,凌月好伤心,小姐为什么就是不相信凌月,就这样一个人偷跑出来?要是小姐有什么意外,小姐叫凌月以后怎么活!”   说道动情处,凌月一把抱住我,将热泪擦在我的脸上,蹭着我的脸道:“小姐以后不要在这样了,如果非要逃跑,至少待上凌月一起啊,虽然我没凌风那样的武功,但至少我是个男人,能保护小姐,我们就此私奔,从此天涯海角——”   我僵硬着身子,有点不明所以。   同样的脸,同样的衣着,同样的朱红之色,却给人浑然不同的感觉。   一个红的如同冷血,一个红的如同烈火。   凌风将热泪盈眶的凌月从我身上拉离,侧首对着身后家丁淡淡道:“将你们小姐带回城中复命罢。”   家丁抱拳:“是,多谢肖二公子。”   肖凌月在我身旁道:“你别怕,城主要是怪罪下来,我会帮你挡着。”   我朝他翻了翻眼,本想回他一句“不要你多事”,多番张嘴,依旧发不出声音,只得作罢。   我挣扎几下,被几个家丁拉拉扯扯的推进马车。   肖凌风朝马车内扔进一套干爽的女衫,“回城还有半天的路程,你先换上。”   肖凌月随之道:“我也要坐马车回去。”   话刚说完,被肖凌风拉走,说了一句:“你的马在那里。”   我拉下垂帘,换好了衣衫,不由笑了笑,只觉得肖家兄弟有些有趣,同个模样,完全不同的气质,哥哥肖凌月就像个孩子,倒不似弟弟凌风那般老成持重。   马车答答上路,我多番想出言探寻自己身在何处,姓甚名谁,亦是想要证明自己是犹在伊沁心体内,还是成了其他什么人,然而,我总是无法说出话来,竭尽了全力,也只能发出依依呀呀的声音。   我摸了摸咽喉,难道我是一个哑巴?   我托腮冥思许久,最后莞尔一笑,既然来之,何不安之?   就这样,马车颠簸了半日,终于抵达城中。   我方才下马,来不及细看周边,便和肖家兄弟一同被随从带进一间华贵的厅堂。   此时已是落幕时分,掌灯的丫鬟开始在朱栏走廊上移动莲步,举止清雅的轻点着纱布花灯。   霎时,幽幽烛火明灭照亮了暮色的夜,绽放出一道道最为柔情的光晕。   我看着阵阵失神,有种恍如梦中的感觉。   内堂的门“咿呀”一声推开,将出神的我拉回。   我抬眼望去,只见内堂走出几名绿意丫鬟,随后又一名年轻少女漫步而出,梳着莲花髻,身着水袖青衫,姣好的容颜,身姿婀娜。   她半垂着头,脸上带着懊恼,叹了口气。   之后,她抬起头来,看到候在厅堂的我之后,随即面露欣喜:“姐姐!”话语顿住,苦涩笑笑:“姐姐还是被抓了回来......”   她经过我的身边时,指了指内堂,“姐姐待会还需谨言慎行,父亲大人正在气头上呢。”   我随着肖家兄弟走进内堂,一个宽敞的房间映入眼中,汉玉砌成高墙,翡翠镶着雕栏,绫罗垂挂成帘,玉石点缀灯台,夜明珠闪耀,极尽了奢华。   正当我暗叹之余,便听闻里头传来一声粗豪的笑声。   只见华贵的祥云地毯上设着红木香案,一个大汉坐在案前,一身将军戎装,举手饮下一杯水酒,满面红光。   他道:“近日来,肖某人见两位小姐与犬子详谈甚欢,就不怕城主笑话,索性高攀城主,城主何不考虑一下,将大小姐嫁于凌月,二小姐嫁于凌风,也不用苦恼如何从他们二人当中选一人送去木琉国,再说,你我就此成了琴家,这土玲国之事,就皆在你我二人掌下,到时候,太子一党如何兴风作浪,也难成气候。”   闻言,肖凌月大喜,凌风的眉头不自觉的皱了一下,而我暗暗记下,此处为土玲国。   内堂上座,珠帘横挂。   珠帘后头,香炉氤氲,风姿朦胧,传来一声清淡的笑声:“子女之计,就随年轻人去折腾 ,若是他们当真情投意合,别说高攀不高攀,相守便是福,若是他们无此心意,我们这些做长辈的,还是由着他们罢,免得乱点鸳鸯,好事成蹉跎,你说是么,肖将军?”   肖博超闻言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连连点头称是。   就凭那人而今的身份地位,这委婉的拒绝已是给他莫大的面子,他肖博超也有自知之明。   我闻得帘后那声音,隐隐觉得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肖凌风走进屋子,恭敬道:“父亲,城主,凌风已将小姐寻回。”   “有劳了。”帘后人说。   “城主客气了。”肖凌风抱拳淡淡说道,既不趋炎附势,也不阿谀献媚。   帘后纱衣作响,身影晃动,看似在满意点头:“侄儿如此少年英雄,肖将军真是好福气。”   “城主过奖了。”   肖博超骄傲的看了一眼自己的二儿子,随即站起身后,道:“既然小姐已经安然回来,肖某也算不负城主所托,不再叨唠,就此拜别。”   临别时,肖凌月不舍,被其弟冷着脸拖走,离开前对我喊道:“小姐,凌月明日再来看你。”   我摆了摆手,目送他们远去。   肖博超方走,帘后便传来一声嗤笑:“肖博超,你那狼子野心倒不似自己的儿子来的内敛。”   我只身站在大堂中间,探寻的望向珠帘。   帘后人叹息一声,略带宠溺:“暮颜,你跑什么?我又没说非要将你送去木琉国。”   暮颜?他叫我暮颜?   我浑身一震,有些难以置信,我竟是成了宗政暮颜!   若是我没记错的话,暮颜理应只有十三岁,为什么而今已是大人模样?   我究竟死了多少年?   忽而,脑中一道光闪过,我抬头定眼瞧向珠帘。   莫怪方才一路走来,我隐隐觉得此地似曾相识,莫怪我闻得帘后人的声音是倍感熟悉,我怎能忘记,这里是四方城,而那人,是宗政明轩啊!   我的眼眶一红,冲上前去,大步跨上玉阶,“哗啦”一声,一把掀开珠帘。   珠帘后头,宗政明轩那张映照着日月的容颜瞬息落进眼中。   他一身松垮白衣,长发披散,一手拖着下颌,懒散的倚在榻上。   此时,他正侧首望着我,面露诧异,似乎被我猝然失礼的举动吓到。   须臾之后,他又像不堪承受什么似地,别过脸不忍看我。   。。。。。。。。。。。。。。   后记:   当初安排阮明珠与沁心有相同的佛珠,夕颜月沁心有相同的容颜,就是为了今日的重回异世,不知道有多少亲亲猜中安安会成为暮颜?   两世情缘 第197章 禁忌之名   一阵风扬起,珠帘“巴拉巴拉”直响。   宗政明轩一挥衣袖,将我送出上堂,落在了柔软的祥云地毯上。   珠帘“唰”的一声落下,再度将我与他割划在两个世界。   “暮颜,跪下。”声音透着怒意,含着威严。   我一怔,揉着发疼的身体,当真听他之言,双腿一折便跪了下来。   “知道错了吗?”   我默默俯首,不摇头,也不点头,不会打手语,更不会说出话来。   当一个人什么都不会的时候,他只能沉默,而且沉默对我而言,是一种最好的掩饰方法。   “你要我提醒你多少次?未得我同意,不许越过这道珠帘,难道是我这几年太过宠你,才使得你越来越美规矩,变得如此骄纵?”   我依旧沉默,是无法理解宗政明轩的心思。   既然是疼爱暮颜,为什么又不见她?哪有见了面的父女还要隔着帘子说话的?   叹息声变得无奈,“暮颜,如果你不想去木琉国选妃,我也不是非得让你去,纵然木琉国而今国势强盛,十六属国已吞半数,但我们宗政家业不需要依附他人之篱,你此番逃跑是不信父亲,还是当真以为我是攀附之人?”   我不由愣住,木琉国选妃?是端木澈要选妃了吗?   我的心慌了起来。   这些年对我而言,不过是眨眼的瞬间,但是对这个世界的所有人而言,却是漫漫光阴。   时间是可怕的,他能使这个世界发生很多改变,也能让人淡忘一些原先以为会一生都会念念不忘的东西,或是思念,或是爱......   我急忙朝着宗政明轩摆手,想告诉他:我要去木琉国!   宗政明轩见我如此紧张,轻笑出声,笑声若清风掠水,丝丝春柔:“念你还有一番孝心,罢了,回房面壁三日不许出去,当是小戒吧。”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别跟肖家那两个兄弟走的太近,否则我即刻派人把你送回风琉国宗政家。”   我见宗政明轩会错意,又是摆手又是摇头,硬是发不出声音,脸憋得通红,无计可施之下,瞥见桌案上放着纸币,心中大喜,慌忙上前执笔快写,随后将写好的纸张透过珠帘的下端递与宗政明轩。   珠帘后头一阵安静,宗政明轩的身影纹丝不动,若深夜冷潭般沉静,而我隐隐感觉到一股慑人的视线钉在我的身上,鲜明而又隐晦,狂喜而又悲伤。   许久之后,衣衫作响,宗政明轩微微俯首,执起地上的纸张。   “你要去木琉国?”声音很平淡,淡如无风江面,又像是掩着风暴。   我干涩着喉咙咽下口水,点了点头。   “哦,我记得先前你对此事极为抵触,是什么令你在一夕之间改变了注意?”   我想了许久,脑中编着许多理由。   或许我可以说:“不想让父亲为难,不想宗政家就此得罪木琉国,树下大敌。”   或许我还可以说:“我不去木琉国难道让可心去?我不能牺牲妹妹的幸福。”   到最后,连我自己都觉得这些理由可笑,又怎么能骗得过宗政明轩?   我宁了凝神,涌出一种豁出去的决心,与其遮遮掩掩,倒不如坦坦荡荡告诉他原因,让他知道我是谁也罢,让他知道暮颜死了,是我霸占了他女儿的身体也罢,到时候他对我是恨、是愤、是悲、是伤。也就让我承受罢了。   我咬牙写到:“我要见端木澈。”   这六个字,宗政明轩看了许久许久,屋子死寂沉沉,仅有残风卷帘,人必花瘦。   我坐立难安,心中噗跳,一直思索着怎么讲这件烦杂的事情简单明了的向他说明。   然,宗政明轩却出乎意料的什么也没问,只是道:“好,我明白了,你回房吧,我会为你安排好一切。”   我错愣在原地,一些原本绞尽脑汁想要说的事情,而今却徒然变为无用。   “明日我会命琴棋书画和宫廷礼制的司仪为你受训,你只有一个月的时间,用心好好学,我们宗政家的女儿决不能输给任何一国的女子。”   他这么说可是答应了送我去木琉国?   我掩不住欣喜,咧嘴而笑,用力点了点头,朝着宗政明轩行完礼之后和门出去。   安静,无声,烦躁,悸动。   不是风,不是月,是他的心。   宗政明轩站在帘后,白衣拖得如同秋水般绵长。   “张管家,这几天派些人暗中看着大小姐,凡事都来向我汇报。”   “是,主人。”张海富领命退下。   宗政明轩顿感咽喉一热,不由沉吟出声,掩嘴蓦然吐了一口鲜血。   这是他今日第几次呕血了?近日来似乎变得越发的频繁。   他在榻上躺了下来,失神的王泽华盛开在掌心中的戚戚艳红。   对于生命无可挽留而逝去的迹象,他的神情无悲亦无伤,却是蓦然一笑,成了一种沉痛的喜悦。   “我终于活着等到你回来了。。。。。。”   房中,只有香炉的白眼袅袅升起,一圈又一圈,在他苍白的容颜上,划出了泪痕。   ..................   我走出房间,便见厅堂内坐着方才那青衫少女,初见时她唤我姐姐,那她应该便是可心。   可心见我出来,急忙迎了上来,“姐姐,父亲没责罚你吧?”   我含笑点点头。   可心舒了一口气,随后朝我吐着舌头,撅着嘴道:“我只身帮你逃跑,都被父亲狠狠训斥了一番,快将我的眼泪儿给骂了出来,还让我回去抄一百遍女则,姐姐倒好,在外头跑了一圈回来,父亲非但没说你什么,就连责罚都没有,父亲大人可真偏心!”   见我愣住,可心便捧着腹部嘻嘻笑开:“说笑的呢,瞧姐姐紧张成这样,父亲宠你又不是一两天的事情了,我高兴还来不及,你还真当我是在小肠子计较啊?”   我见她天真烂漫,也随着她嬉笑起来。   此时,一名绿衣丫鬟上前道:“大小姐,老爷让如意来带小姐回房休息,小姐随如意来吧。”   我不熟悉四方城,正纳闷怎么回暮颜的房间,这下有人带路倒好。   我感激的朝如意点了点头。   “我同姐姐一起回去。”可心挽住我的手一脸俏皮:“父亲大人他啊,对姐姐真是好的没话说了,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指了指如意,调侃道:“这不,就连走在自个儿的家,都怕你会迷路呢!”   我抿嘴笑笑,心头也在纳闷,好些年前,宗政明轩对暮颜还不甚在意的,却是多番冷落,什么时候开始这般溺爱她了?   回房这一路上,九曲十转。   巍巍之殿,琉璃长廊,珍珠做石子铺路,宝玉雕成白虎山,还有百花盛开的万锦楼,让我一再咋舌于四方城的敌国之富。   可心一路上就像个小雀儿似地,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嘴巴没个停歇。   也多亏她的叽叽喳喳,好些事情不需我发问,可心便滔滔说出,而我也凭借着她那些不着边际的话中,对目前的形势推敲出大概。   据可心所说,木琉国德昭帝野心如狼,自六年前大肆扩张疆土,玄甲铁骑所到之处,无不所向披靡,四大国已被他灭去水珑国,十六属国被他吞下七八,而今国势已是如日中天,位列强国之首。   而风琉国与土玲国加盟之后,得以与木琉国分庭抗衡。   美其名曰是结盟,明眼人一眼便知风琉国是借着宗政家在土玲国内的影响,有意吞并土玲国及其附属小国。   时至今日 ,土玲国内阁分成两党,一为激进的太子党,以元天擎为首,力图改革强国,脱离风琉国的掌控,一为保守的将军令,以肖博超为首,欲要保住原先的宗族利益而多番亲近宗政明轩以打击太子势力。   而令我倍感惊讶的是,风琉国目前的皇帝不是无霜,也不是风炙阳,竟是当年那三皇子风辄昔的幺子,汝阳王风辄尧,一个年仅八岁的娃娃皇帝,而风琉国真正主政的,则是左右辅政大臣,左大臣颜正卿和右大臣宗政明轩。   无霜呢?无霜去了哪里?我怔怔失神。   “小姐,您先进房休息片刻,如意吩咐下去为小姐准备晚膳,小姐是要在厅堂内用膳还是要婢女为你将膳食送进房中?”如意问道。   我方才回神,意识到已抵达房间,还来不及回答,可心便道:“今日我要与姐姐在房中用膳。”   如意道了一声:“是,二小姐。”欠身退下。   可心迈进房门,摆了摆水袖,大步走到圆桌旁倒了一杯水大口喝下。   我掩嘴笑笑,就她那说话的势头,不累死也得渴死。   环顾四周,一个粉色的充满着涟漪春情的少女闺房映入眼中。   可心喝完水,道:“姐姐,你今天为什么都不说话?”   说话?我如何说话?   半晌,我才顿悟可是是在问我为什么都不打手语。   我来到书桌前,写到:“以后这一个月,我都要与你笔谈。”   可心睁着迷茫的眼睛,满是不解:“为什么?”   我写道:“一个月后我要入木琉国选妃,懂手语者不多,所以从现在开始,我要习惯与人笔谈。”   可心明目大睁,惊呼:“什么?姐姐要去木琉国选妃?”   我轻轻颔首。   “那颜大人呢?姐姐不去找颜大人了吗?”   颜大人?哪个颜大人?   对上我茫然的神情,可心的眼眶不由红了起来:“姐姐,可心从小与你无话不谈,但惟独一个人,却成了我们心里头的刺,他救了我们,我们都记得他的恩情,也记下了他的绝世风华,自他六年前人间蒸发之后,姐姐和我都不再提起他,我以为姐姐长住四方城不愿回风琉国,是因为平离得颜府太近,触景伤情,此番你跑出四方城,我以为姐姐终于下定决心要去找他,便不计一切代价帮你逃跑,就连母亲死前留下的报名佛珠我都送给你,希望能保佑你早日找到他,我甚至想过,若是父亲怪罪下来,我便替你去木琉国选妃,但是,我万万没有想到,今日姐姐竟是想不起他是谁......你怎么可以......”   我怔怔望着可心,觉得自己似乎对她做了一件极为过分的事情,而我也在她受伤的神情中看到了,一个少女对着崇敬之人的膜拜和思念。   我心中顿时了然,她口中所说的颜大人多半是无霜。   暮颜是否当真如她口中所说的那般记挂着无霜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对可心而言,毋庸置疑。   我只得叹息,无法回话,话越多,越是错。   可心擦了擦眼泪,带着浓浓的鼻音:“姐姐对不起,我没想责怪你什么......你回来也一定是担心我......”   我摇摇头,示意她不用在意。   可心挽起我的手,盯着我的眼睛:“姐姐当真决定要去木琉国选妃吗?就凭我们宗政家的财势和权势,木琉国的皇帝一定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我笑了笑,这感情更好,最好不要放过我。   可心担忧道:“我听说 那个皇帝不仅心狠手辣,而且......而且......”   我见可心神情别扭,说话支支吾吾,便为自己到了一杯茶,抿嘴浅饮,耐心的等着她把话说完。   “......而且,可心听说他有龙阳之癖!”可心闭目喊道。   “噗——”我喷了一口茶水,不住干咳。   “这是真的,姐姐,我是从哪些出入木琉国通商的商贩口中听来的,他们说那个皇帝的寝宫进出的都是一些男人,偌大的皇宫除了太监宫女,一个妃嫔也没有,我还听说他变成现在这样,是因为六年前那个伊皇后——”   可心突然顿住,双手紧紧捂住了嘴巴,眼睛睁得如同灯笼般大,眼珠子咕噜噜的转了一圈,害怕的环顾四周。   我写到:“可心,你怎么了?”   可心靠在我的耳朵旁,压着嗓子道:“姐姐,你有所不知,这个木琉国的伊皇后的名讳在四国之内 是个禁忌,没有人敢提起她,谁若是提了她,不管他是何身份,如何达官显贵,都会在不日内猝死,很邪门的!”   我闻言,不由哑然失笑。   此时,一阵阴风吹过,“呼啦”一声熄灭了房间内所有的烛火。   可心“啊”的一声发出凄厉尖叫,颤颤抱着我四处逃窜。   。。。。。。。。。。。。   两世情缘 第198章 出发前夕   黑暗中响起几声低笑,可心身子一僵,随后将我放开,怒道:“好你个略儿,再不出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好二姐,别生气,我这不出来了么。”   明月如水,夜风如丝,幕夜纷纷之色,随着那道略带稚嫩的声音而变得俏皮可爱。   只见门口处站着一个半高的小娃娃,约莫七八岁,头戴宝珠小金冠,身穿银月紫霞裘,腰际挂着金镶玉,朱红玉穗随风摇动。   走廊上头,百花灯笼明灭,在他的身上投下昏黄的光,映照了他秀林的脸。   “我是听说大姐回来了,所以过来看看,恰巧闻得二姐说着那邪乎之事,便为你造景罢了。”   他轻巧跳过门栏,跨进房间,手指轻弹几下,房间内熄灭的烛火再度亮起。   待看到我,他那乌黑的眼睛即刻水水汪汪,嘴角扯动了几下,喊了声“大姐”,便“呜哇”一声扑倒我的怀中,死命揽着我的脖子,就此挂在我的身上不肯下来。   我怔楞半会,随手拖住他的小身子,将他抱起。   他唤我和可心为姐姐,难道是宗政明轩的儿子?   我扬了扬眉梢,暗暗感慨,明轩是娶妻了吧,还多了一个这么大的娃儿。   可心的手指戳了戳宗政略的后脑勺:“臭略儿,吓大姐和二姐,你觉得好玩是吧?”   宗政略将深埋在我怀中的脸露出小半,斜睨着可心,笑了笑:“大姐从来不信鬼神之说,心正所以无惧,倒是二姐,未免太过胆小了吧?有辱我们宗政家的名声。”   “宗政略,你说什么呢!”可心涨红了脸,“你准是有跑去跟那些江湖术士学什么奇怪的把戏回来了!”   随便弹弹手指,烛火随明随灭,还不邪乎?   “二姐,这次你闯祸了,你竟把父亲大人这几年来独创的武功成为奇怪的把戏,小心我去告状,”宗政略晃着脑袋。   “父亲的独创武功?”可心眼睛一亮:“那感情厉害,你是怎么从父亲那学会的?”   “前些时日,父亲久病卧床,我奉娘亲之命去给父亲请安,见到父亲卧在榻上,弹着手指,便在三丈外的木板上刻画出大姐的画像,我见这招这么好使,便求了父亲整整一个月,父亲才肯教我这招忆安指。”   “忆安指......真是奇怪的名字......”   闻言,我的心蓦然一痛。   可心轻敲宗政略的脑袋:“笨家伙,跟你说多少遍了,父亲大人画的的大姐的娘亲夕颜夫人,不是大姐。”   “我眼里只有大姐还不成吗?”宗政略掬起我垂在肩侧的发辫放在手中把玩,漫不经心道:“二姐,别怪我多嘴,你这么胆小怕事,也去跟父亲学几招罢,就当是为自己壮壮胆。”   “怎么不见你让大姐去学?”   “大姐不需要学,以后我会保护她。”宗政略拍拍胸脯。   可心啧啧摇头:“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都对大姐偏了心。”   此时,如意轻敲门扉,让婢女将膳食端进房中,见到窝在我怀中的宗政略,诧异道:“小少爷,原来你在这里啊,方才芸夫人到处找你呢。”   宗政略吸吸鼻子,“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了 ,娘亲做什么那么不放心我?”   “是,你已经是七岁的小大人了 ,再让你大姐这样抱着,就不怕别人笑话你?”   门口传来轻柔的笑声,只见一个华服女人迈步走进,道:“你这个小鬼头,我就知道你会在这里。”   我错愕的望着那个女人,满心讶异。   她,竟是流云昔日的妃嫔,伊沁心的表姐林曼芸!   依稀记得曾经元天擎说过,林曼芸一心想要嫁给宗政明轩为妻。   印象中的林曼芸总是分外温柔埋在谈及端木流云的时候就连晚夕的朝霞都会为她婉转清吟,荡漾出风月般柔情。   这样一个挚爱流云的女人,会在流云死后不久便执意要嫁给宗政明轩,莫非她已是知晓明轩便是流云?   还有略儿,是的,我想起来了,六年前,我曾经抱过尚在襁褓中的他,他本不姓宗政,他应该姓端木啊!   林曼芸对上我的视线,摸着自个儿的脸,困惑道:“是我脸上有什么奇怪的东西么,暮颜为何这般看我?”   我随即收回视线摇了摇头,俯首歉意的笑笑,掩饰着眼中压抑不住的惊讶。   可心朝林曼芸行了个礼,唤道:“芸姨。”   林曼芸含笑点点头,随后对着宗政略道:“略儿,还不下来,该去给你父亲请安了。”   “哦。”宗政略不清不愿的从我身上跳下,随着林曼芸走出屋子。   林曼芸走了几步,突然转过身来,轻声道:“暮颜,下次别任性了,你父亲若是不愿意,就别让他见到你的脸,你也不想让他伤心吧?”   说罢,没等我回话,林曼芸便拉着宗政略的手,缓缓走远。   “去,不过是一个续弦,装的跟宗政家的主母似的。”可心嘀咕几声,对我宽慰道:“姐姐,她的话你别放在心上,父亲是因为太爱夕颜夫人了,所以怕见到你的脸伤情。”   我摇了摇头,抚慰了可心,而自个儿心中却不由戚戚奄然。   我不由想起宗政明轩曾对我说过:“那些无法拥有的昨日,我所能做到的,也只是让自己永远不要忘记。”   所以,他至今还在画着记忆里我的模样?   而他在暮颜面前挂起珠帘,可是怕相似的容颜勾起太多的悲伤?   若是他知道真正的我如今投身在他女儿的身上,让他情何以堪?   此刻,我多么庆幸自己方才没有因为一时冲动而道出自己是谁,那么,就让他以为凌安从此远离尘世,远离了他的世界罢。   流云也好,明轩也罢,而今,我只想问问他:   沉湎在过去无法忘怀,十六年了,还不够吗?   。。。。。。。。。   翌日,宗政明轩当真派了几名宫廷司仪来教我各种才艺以及木琉国的宫中礼制。   可心一时好奇,跟着我一起学着。   几位司仪都是资深的嬷嬷,她们从一开始便委婉的告诫我:“你虽为宗政家的大小姐,地位显赫,比起其他附属国的公主们还要来的尊贵,但一国妃子,除了地位尊崇之外,还要会讨皇帝欢心,小姐口不能言,先天不足,只得后天弥补,无法说出动人的声音,唱出美妙的小曲,那就要在琴技和舞姿方面更胜他人,曲调惊四海,舞袖倾人城,方才可以,小姐也要善用胭脂水粉,衣着配饰,让自己的天资之态更为亮丽夺人,此外,女子之内涵亦是极为重要,所以小姐还要精于书画,棋艺,刺绣等......”   我默默的听着,一点一点记在心里。   琴技和秀舞原先尚有底子在,学起来倒也没那么累,女人皆是爱 美,学习梳妆打扮,宛如享受,书画与棋艺虽然不精,勤能补拙,最后只有刺绣,却是成了一件苦差事,几日下来,我的手指便被自己扎成了马蜂窝,司仪们纷纷摇头叹息, 倒是可心学的有模有样,一副锦绣牡丹几个时辰不到,便被她绣的惟妙惟肖。   一个月的时间在夜以继日的苦磨中就这样慢慢的过去了。   期间,宗政明轩没有来看过我一次,听说是病了下不了床,却怕我辛苦累着身子,差人送来许多滋补身子之物。   我去见过他几次,每次都被他隔在珠帘之外 ,听着他说话的声音,依然底气十足。   我不知道他是真的如他自己所说的无恙,还是 怕我担心故意装作无事,我只知,每见他一次,我的心便为他疼痛一次。   我总觉得,自己亏欠他的,太多太多,就算而今身为他的女儿,也无法能为他做些什么。   肖家兄弟在我回来后第二天便来看我。   凌月得知我决意要去木琉国选妃,便抱着我嚎啕大哭,硬是认为是宗政明轩为一己之私逼着我做出这样的选择,还直嚷着说要找他评理,气势汹汹,任凭众人怎么拦也拦不住,最后,被其弟凌风一掌击昏方才作罢。   事后,凌风只问了我一句:“你不后悔?”   待见我点头之后,凌风什么话也没说,拖着凌月扭头便走。   此后,凌月偶尔还会来看我,一来便拉着我说着那些如何惹德昭陛下嫌弃的损招,希望我此番选妃失败,每次弄的我哭笑不得,而凌风,从此再没见过面。   “呼——”   我重重吐了一口气,扭着发痛的胳膊走进自己的房间。   最后一日的司仪教导已经结束,明日我便要启程前往木琉国。   每每想到即将要见到端木澈,我的心便跳的剧烈,几欲跳出胸膛。   在每个夜深人静之时,我抱着被子总是难以入眠,默数着羊儿都成了端木澈的名字。   想知道,他这六年都是怎么过的,现在成了什么模样,是否还记得曾经的承诺?   我如今相貌没有丝毫改变,他若是见了我,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他是爱着我的脸,还是会认出真正的我?   他会吗?   我摸着自己的脸,反复的问着。   缘分和爱,是为北极之星,亘古不会变换方位,永远都会为迷途了风人指引方向。   我满意的笑了笑,深信只要回到端木澈的身边,就不会在爱的道路上迷路。   这一次,我只为他而活。   “砰——”   半开的房门猛然合上,我惊觉回身,风声呼呼而过,熄灭了房间内的烛火,一个身影如魅般出现在我的面前,一把抱起我带到床上。   我尚不及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便被他快速解去衣衫,用衣服的盘带将我双手和腿脚捆绑。   冰冷的吻随之落下。   “如果你不是完璧之身,就不能选妃了吧?”   我瞪大了双眼,只得依依呀呀,却怎么也喊不出声。   。。。。。。。。   后记:   最后出现的这个人会是谁捏??   两世情缘 第199章 污秽的人   双手过头绑于床栏上,腿脚被紧紧压住无法动弹,灼热的气息吹拂着我的耳畔,沿着去曲线而下,噬咬着我的颈窝。   眼泪流了下来。   他停住动作,声音沙哑带着痛苦:“我不会让你嫁给一个残暴不仁,双手沾满血型的皇帝,与其让别人玷污你,还不如,由我。”   “别恨我......”   里衣哗啦撕碎,冰冷的唇慢慢变得灼热,吸咬胸口,亵裤被野蛮的落下,手指毫无预兆的探入我的体内,带来犀利的刺痛感。   我睁大着双眼,焦虑,害怕,惶恐,愤怒......   他以为他是谁?凭什么妄自决定我的人生!我爱谁,嫁谁,委身谁都是我自己的事,他有什么资格用这种龌龊的方式来裁决一切!   我张了张嘴,咽喉灼热滚烫的疼痛,喊出极其干哑难听的声音:   “.......住,住手,凌风!”   他的双肩一震,幽闪在黑暗中的眸子带着震惊。   “你会说话!”   惊讶过去,他俯下身子不住发笑,只手抵住额头,掌心覆盖了双眼,只有那不断抽动的嘴角告诉了我,他,不是在笑。   “有时候,我真恨不得杀了你,就不再这么痛苦。”   衣衫沙沙作响,他离开床榻,披上长袍,站在塌旁俯首看我:“我不会道歉,也不想这么轻易放过你,但现在这样子,够了。”   他转身往外走去,张手打开了房门。   随后,我听到了婢女尖锐的叫声划破了漆黑的夜空。   他回首对我笑了笑,月光落在他身上,闪烁着邪佞的光。   风影一闪,他的身影绝迹于苍乱的夜色之中。   婢女跑进房间,见小姐满面是泪的背捆绑在床榻上,被褥凌乱,碎衣片片,残破的衣衫遮掩不住赤裸的身子,**上吻痕连连,如红梅绽放。   她顿时明白了发生什么,心中大惊,踉跄一步跌坐在地,捂着眼睛再度发出凄厉的尖叫。   我很想让她闭嘴,告诉她事情不是她想象中的那样,却发现自己依旧说不出话来, 方才那干哑的嗓音,仿佛只是一个错觉。   杂沓的脚步声响起,众人闻声赶来,婢女,家丁,侍卫......院子里闹声一片。   待他们看到房中的一切,纷纷停在了门口,震惊的忘记了所有的动作。   顿时,羞辱的泪水布满我的双眼。   我不住的摇头,心中大喊:不要看!不要再看了!   一块零萝白缎横空飞来,遮住我赤裸的全身,也遮住了我曝于人前无地自容的羞耻。   “滚出去!”   我听到了宗政明轩寒冷的声音,随之响起的,是房门的关闭声。   所有烦杂吵闹随之消失,那些惊讶,怜悯,同情或者不怀好意的眼神,也全都不见了,世界,终于清静......   双手和双脚被人温柔的解开,我紧紧抓着白缎遮在脸上,不敢见任何人。   “没事了,不用怕,我在这里。”   身子被人紧紧的搂紧宽厚的胸膛中,透过白缎,我闻到了他身上药草的味道,带着丝丝梅花的幽香。   那一刻,我无比心安,抱着他痛哭起来。   宗政明轩靠在床栏上,看着怀中蒙着白缎大哭,却连哭泣声都发不出来人儿,心痛的几近死去。   “你别怕,只是一场噩梦,睡醒后就什么事也没有了,相信我。”   那仿佛是这个世间最为动听的声音,所有我心中的彷徨和自我厌恶,被温柔的驱散了......   我靠在他怀中慢慢睡去,半夜数次惊醒,都在他柔情似水的眼眸和如浪涛般轻柔的呢喃声中再度沉睡。   依稀中,仿佛听见他一生极为痛楚的轻叹:   “如果我这双肮脏的手,能换回你一身的清白,那么......”   。。。。。。。   清晨,鸟鸣婉转,阳光柔和。   我缓缓睁开双眼,对上粉色绵绵的窗幔,惊坐起身,快速的环顾四周。   床榻上整整齐齐,房间内纤尘不染,在金灿的阳光拂照下,荡漾着一种极为温和的光晕。   “咿呀——”   房门被缓缓推开,走进一个绿衫婢女,面容生疏。   她端着铜盆站在床榻旁,笑道:“小姐醒了啊,双儿这就服侍你梳洗。”   双儿?是新来的婢女吗?   我抱住自己的身子,戒备的望着她,害怕在她脸上看到异样的神情。   双儿困惑道:“小姐,我脸上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小姐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我随即收回视线摇了摇头。   换好了衣衫,我犹豫了很久方才走出房门。   院子里,家丁打扫着走廊,婢女修剪着园林,侍卫直立着健朗的身子守在走廊的两侧,见到了我 ,一个个纷纷俯首弯腰,恭敬的叫我大小姐。   一切都与往常无异,唯一不一样的,是他们陌生的脸孔。   我呆呆的望着天空,很想知道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原先的家奴都去了哪里?   为什么我一觉醒来,一切都发生了改变,却又像什么都没有改变似地?   “你别怕,只是一场噩梦,睡醒后就什么事也没有了,相信我。”   我忽然想起宗政明轩的话。   于是,我大步朝着宗政明轩的宅院走去,方才跨进大门,便见肖博超站在一棵榕树下,神色惶然,不时来回踱步,面容焦虑难安。   此时,管家从厅堂内走了出来,肖博超急忙迎上去:“张管家,吾儿现在怎么样了?”   张海富摇了摇头,叹息道:“大公子和二公子争相认罪,主人怒极,两个人都用了刑。肖将军,请恕老奴直言,老奴在这四方城当了十几年的管家,第一次见主人这般生气,今日怕......哎!您还是为二位公子做好后事的准备吧。”   肖博超浑身一震,疾声痛哭道:“肖某就这两个孩儿,究竟他们犯了什么错,城主要这般对待他们!”   “何事老奴也不知,只知道昨天夜里,小姐宅院里的家奴总共三百八十四人,被主人下令悉数杀尽,恐怕此事与令公子难脱干系,本来一人伏法便可,只是如今他们二人......”   乍闻此言,我捂住嘴巴不敢置信的摇头。   死了.......那些人都死了?   “张管家,肖某平日里对你礼让有加,这一次,你一定要为肖某保住肖家这个根 啊!”   肖博超跪在张海富面前,抓着他的衣角浑身颤抖,哭的满面是泪。   此刻的他,不再是戎马一生,杀人如麻大将军,只是一个爱着儿子,为着儿子生死安危而憔悴了身心的慈父。   张海富亦是为人父母者,岂能不动了恻隐之心?看着肖博超这般,也不由眼眶通红。   “老奴已经尽了全力了,怕再劝下去,主人连老奴也杀。”张海富扶起肖博超,越过他的肩膀,将视线落在我的身上,对着我道:“解铃还须系铃人,现在,或许只有大小姐能救二位公子了,肖将军求我,还不如去求大小姐。”   肖博超猛然回头,乍见我站在门口,便如疾风般冲到我的面前。   我急急后退,几欲跌倒,被双儿搀扶着身子。   “暮颜小姐,你来土玲国这么多年,与凌风凌月一直相谈甚欢,如果他们当真对你做了什么错事,我这个做父亲的为他赔不是了,你......你就救救他们吧!”   肖博超欲要下跪叩头,我急忙拖住他的身子,随后哽咽着点了点头。   “谢谢你!谢谢你!暮颜小姐!”肖博超俯首握着我的衣袖,老泪纵横。   随后,我跟着张海富进了四方城的刑牢。   阴暗的阶梯,冰冷的墙壁,湿寒的空气,每走一步,便传来脚步声空旷的回响。   四方城的刑牢,远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深还要冷。   犹如步入暗无天日的地宫,长长的阶梯走了许久刚到尽头,方才看见火把的红光,便被一道凄厉的惨叫声记起一身的寒毛。   “说,昨夜那人是谁?”   宗政明轩毫无感情的声音在地牢里缓缓回音。   “是我,大哥不会武功,他又怎么能彻夜潜进戒备森严的四方城?”凌风说的十分吃力。   “不,昨夜那人是我不是凌风!世人皆以为我凌月天生**,是个纨绔子弟,但宗政城主何人,想知道我有没有武功,应该易如反掌。”   凌月方才说完,便“呜哇”吐了一口血水,是被宗政明轩弹指击中腹部。   “寻常之人若是击中膻中穴,则毫无反应,习武者若是功力深厚,则恰恰相反,必因气散而吐血,肖凌月啊肖凌月,你藏的课真够深的,就连我先前也是看走了眼。”宗政明轩哼笑一声。   我加快脚步,胯下最后的台阶,转角走进刑室。   只见凌月和凌风皆被粗重的铁链挂在墙壁上,凌风被钉耙锁着琵琶骨,浑身都是鞭伤,凌月刚被刺穿了肩骨,双肩滴着鲜血。   “你!”宗政明轩看到了我,随即从虎皮椅子上起身,眉头不自觉的蹙紧,衣袖一挥,隔空给了张海富一个巴掌:“吃里爬外的畜生,谁让你带她来这里!”   我急忙朝着宗政明轩摆摆手,跑到一边的桌案上,执起笔快速的写到:“是我要他带我过来的。”   宗政明轩别过脸,压着嗓子道:“胡闹,快给我回去!”   我写到:“你放了他们,我就回去,不管凌月也好,凌风也好,昨夜那个人最后没有碰我。”   宗政明轩捧着我的脸,盯着我的眼睛,“不管是谁,只要动了伤害你的念头,我都不会轻易放过他,你太善良了,你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么污秽。”   “是啊,暮颜小姐,这个世界是很污秽的,你别天真了。”   凌月朝着我发出沉沉的低笑,笑得些许嘲讽。   那一刻,我竟是将他看成了凌风。   不,他此刻的神情,比凌风更冷,更令人生寒,流淌的鲜血更是让那张邪魅的脸上布上了癫狂。   这......是往日里笑得大大咧咧,如同孩童一般的凌月吗?   还是,这才是他真正的模样?   凌月道:“怎么,我这个样子让你很吃惊吗?其实你也没有必要这么惊讶,这个世界,每个人都带着面具活着,人前人后装成两种模样,宗政家的大小姐,在所有人面前不也是装的楚楚可怜,暗地里却是一个性格骄纵,肆意玩弄他人的千金小姐?对了,我昨夜还发现一个秘密,你一直都在装哑巴啊!所以我现在这个样子,你不必大惊小怪,还是说暮颜小姐更喜欢我以往的那个蠢样子?”   我看着凌月那张愤世嫉俗的脸孔,失神的摇着头。   可是以前的暮颜曾经做过什么伤害他的事情?不然,他为何那样对我?   “是不是想问我,昨晚为什么那么做?”凌月嗤笑一声:“因为我恨宗政家,恨四方城!你的父亲将我的父亲当做了傀儡,而你,也将我当做你的玩具,从你出现在四方城的那天开始,你就每天对我呼来喝去,颐指气使,没有人敢得罪你,父亲让我百般讨好你,没关系,我无所谓,反正肖家的大少爷,本来就是个游手好闲的窝囊废,但是现在,你玩腻了,竟然要抛下我去选什么妃子!”   凌月怒视着我:“宗政暮颜,你当真以为我肖凌月是你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东西?既然你的心中从来没有我,当初为什么要来招惹我!”   “大哥,你别再胡言乱语了!”凌风喝道。   “我没有胡言乱语,我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凌月淡然一笑:“坦白告诉你们好了,我这么做,就是要逼父亲跟宗政家翻脸,我还要你,宗政暮颜!我要你在全天下人面前无地自容!我要你觉得就算是活着,也是一件污秽羞耻的事情!”   “肖凌月,你的如意算盘打错了,昨晚的事不会有人知道,也不会有任何有辱暮颜清白的事情传出去。”宗政明轩将瑟瑟发抖的我揽进怀中,对着凌月冷冷道。   “是的,我怎么也没有想到,宗政城主竟然如此爱着自己的女儿,爱的简直**”   “住口!”宗政明轩再挥衣袖,一个响亮的巴掌刺耳响起。   “你在害怕啊?堂堂宗政城主也会害怕?那么,请你告诉我,你在害怕什么?”凌月啐了一口血水,癫狂的笑声在刑房里张扬:“你可是怕她知道,这一个月来,你每晚都潜进自己女儿的房间,偷偷的看她,亲吻着她?”   闻言,我脸色刷白,犹被五雷轰顶。   “宗政明轩啊宗政明轩,你才是这个世界上最污秽的人!”   两世情缘 第200章 不死之约   寂静的地牢,火把烧得“吧吧”直响,熏红了所有人的脸。   宗政明轩揽着我的肩膀,将我的背紧紧贴向他的胸膛。   我察觉到,他的身子在微微发抖。   他……真的在害怕?   不,宗政明轩怎么会害怕?   ╭ァ﹎ ~^o^~   他,只是在笑。   他的双肩抖动,笑声低低醇厚,慢慢地,他笑得越来越大声、越来越张狂,整个冰冷的刑房里,回旋着他肆意不羁的狂笑声。   “看着自己女儿怎么了?亲吻她又能如何?”   宗政明轩的手臂绕过我的脖颈,才扣住我的下巴,将我的脸扳向他,俯首含住我的唇瓣。   我霎时怔住,瞪大双眼,忘记了所有的反应。   ╭ァ﹎ ~^o^~   室内,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窒。   眼前这个男人,当真视旁人为无物,昭然亲吻自己的女儿!   火把,灼热燃烧,发出锐利的响声,被一句轻狂之言覆盖。   “这世上从来没有我不敢做的事,只有我不想做的事情。就算我爱的女人成了我的女儿,那又怎么样?只要她愿意,我就会为她昭告天下,娶她为妻!那些世间腐败的伦理道德,在我眼里不过是些无用的垃圾,我宗政明轩要做的事情,谁敢站在我的面前来指责我的不是?没有!”   爱,是一种羁绊,不是皮相,无关血缘;   ╭ァ﹎ ~^o^~   爱,是灵魂至高的膜拜,永垂不朽!   谁能够压抑爱情?谁也不能。   压抑爱情的人,最终都成了思念的俘虏。   一如,宗政明轩。   或是,肖家兄弟。   ╭ァ﹎ ~^o^~   “宗政明轩!你别太可笑了,如果你当真如你自己所说的那么无所谓,你为什么不敢让她知道!”凌月低喝。   “我之所以没敢让她知道,不是怕在她的眼中看到鄙夷,而是怕看到了,愧疚……”宗政明轩冰凉的脸颊贴着我的额角,一甩衣袖,指向凌月:“而你,肖凌月,你恨我、恨着暮颜,就别再说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你不是为了你的父亲,也不是为了你们肖家,你仅仅只是在羡慕我,你羡慕我能亲吻自己心爱的人,做了你一直想做却不敢做的事情。”   “你!”凌月张着嘴,却再也无法反驳,他内心所有的渴望被宗政明轩三言两语道出。   宗政明轩嘲讽地嗤笑一声,牵着我的手往外走去,经过张海富的身旁,冷冷道:“看住他们,我稍后再来审问,这次别再做一些出格的事。”   “是,主人。”张海富俯首,瑟瑟领命。   待见宗政明轩离去,张海富抬头看了看挂在石墙上早已伤痕累累的肖家兄弟,哀叹了一声:“可怜了肖大将军,今日已憔悴得不成模样。”   ╭ァ﹎ ~^o^~   再度叹了一声,出了刑房。   “锵——”铁门重重合上,刑房内一片死寂。   许久,凌月道:“是我对不起父亲。”   “昨晚你做出那种事情的时候,何曾见你想到父亲?”凌风冷然一哼。   凌月俯首,凌乱的头发遮盖了他半张脸,投下了阴霾:“我一直都想努力地,做一个好儿子……”   ╭ァ﹎ ~^o^~   凌风闻言,身子一顿,喉咙一阵干涩:“大哥,对不起。”   只有他知道,他的大哥,肖家的大少爷,不是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   八岁前,他天资聪颖,过目不忘,无论多么深奥的文章,无论多么高深的武功招式,只要他看过一遍,都能完美无缺地再现出来。   父亲视他为至宝,母亲疼他如心肝,教导他们的师父皆以他为荣。   然而,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这个背负着所有人热切期望的不世奇才,在八岁之后一夕之间改变,变得懒散、浮夸、愚钝、无所事事,所有人尝试着规劝他、善导他,最后都无疾而终。   ╭ァ﹎ ~^o^~   终于,大家失望了,放弃了,再好的良木一旦彻底地腐朽,又该如何雕琢?   终于,大家发现了,那个总是默不出声的二少爷是多么的勤奋向上,每日不知倦怠地习文学武,就算他资质平庸,但勤能补拙。   于是,所有的人都把希望放在了二少爷的身上,而他,最终也没让他们失望。   只是,他成功的代价便是,那个一直努力想要做个孝顺儿子的肖家大少爷,最终成了最不孝顺的人。   凌风冷冰冰的眼眶蓦然红了起来,再度道了一声:“对不起,大哥……”   ╭ァ﹎ ~^o^~   凌月淡然笑笑:“说什么对不起,倒是你,你来凑什么热闹?宗政明轩要的只是我的命,你何必白白搭进来?我死了不足惜,你若有什么意外,父亲和母亲岂不十分伤心?”   凌风摇摇头,“不,我动过此心,只是被你抢先罢了。”   凌月一怔,随即大笑出声:“是啊,小时候,我们总是会想着相同的事情,喜欢上同样的东西,长大了,甚至还爱上了同一个女人。但是,你故意装作讨厌暮颜,对她恶言恶语,是因为知道我也喜欢她,故而将她让给我。”   凌风默默不语。   凌月的神情落寞了起来:“你真傻,那么多年了还是没变,总是把自己喜欢的东西拱手相让,你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ァ﹎ ~^o^~   因为这是我欠你的,为了我,本该受万人瞩目的你,掩上了自己所有的光芒。   凌风看向与自己如出一辙的脸,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可是这一次,你不能再让给我什么了,因为她从来都不属于你我,又如何相让?”凌月的眼中一片湿润:“不想承认这个事实,不想去相信,这么多年来的思念只是一场空梦,所以去恨她,伤害她,为了不再让自己那么痛苦,到最后我才发现,原来去恨一个自己爱着的人,是多么愚蠢的事情。”   男儿从来不轻言哭泣,只是尚未伤心至极。   这一刻,滚烫的泪灼伤了他的眼睛。   ╭ァ﹎ ~^o^~   凌月哽咽着道出心中最深的痛:“你知道麽,暮颜……她是我的一个梦啊,是我做了十五年的梦,从我八岁那年第一次听到她的名字起,我就无时无刻不在幻想着她的模样……然而现在,她却不要我了,要去选什么妃子……”   凌风轻扬眉梢,有点诧异。   他一直以为,他们兄弟二人第一次看到暮颜,是在六年前。   那是个桃花威开得季节,暮颜就站在桃花林中对着他们微笑,衣衫曼舞,宛若九天仙子。   他一直以为,他们兄弟二人是在同一时间爱上暮颜。   ╭ァ﹎ ~^o^~   时至今日,他才知道,原来大哥在比他更早之前便已知道暮颜,并深深地思念着她。   凌风垂下眉眼,最终什么也没问。   就算是同胞双生的兄弟,也会有各自所不知道的秘密。   …………………………   微风细耳,柔光婉转。   ╭ァ﹎ ~^o^~   刚刚走出地牢的那一瞬间,外头的明亮让我有点炫目。   宗政明轩一直没有说话,只是拉着我的手走在前头。   他的气息平稳,仿佛没有什么事能让他乱了方寸,然而,他掌心上湿润冰凉却泄露了他的心情。   他,可是在担心我会恼他?   我抬头望着他的背影,他那略带消瘦的肩膀,让我觉得分外的温暖,也分外的心酸。   ╭ァ﹎ ~^o^~   回到我的房间后,他什么解释的话也没有,只是简单道:“我已经吩咐下去了,午膳之后你便可以启程前往木琉国,出发之前你还是先好好休息一下吧。”   说罢,他仿佛不愿逗留似的转身欲要往外走去,被我一把拉住袖角。   他停住脚步,僵硬着身子没有回头,沉默了许久,涩着喉咙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是的,我早就知道你回来了。暮颜只知木琉国有个德昭帝,从来不关心他姓谁名谁,而你却一下子便说出他的名字;而这个世上,也只有你会用那样的眼神和表情看着我,就像是欠了我一些无法偿还的东西似的,我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细风潜进,吹动了窗户旁的风铃,铃铛清脆作响。   宗政明轩的衣袖也随着微风细细抖动,像是泛起涟漪的江面。   ╭ァ﹎ ~^o^~   他道:“至于肖家那两兄弟,你不用再说什么,我是不会放过他们,如果我这样为你会令你觉得难受,那你就当我是为了暮颜,当我只是一个伤心的父亲,为了心爱的女儿所蒙受的屈辱而不可遏止地心中的愤怒,我要让我的女儿清清白白地去选妃子,清清白白地……去嫁给自己喜欢的人。”   眼泪溅湿了衣襟,我俯首呜呜痛哭。   为什么,眼前这个男人的爱,总是那么的让人悲伤,让人一次次面对,都会忍不住泪流满面?   我执起他的手,翻开他的掌心,在他手中写道:“如果你当真怜爱你的女儿,就请你为了她,珍爱自己。”   写完后,我细细观摩着他的手指,那般修长美好,指甲浑厚玉润,本不该沾染上血腥。   ╭ァ﹎ ~^o^~   我含着泪再度写道:“这是一双美丽的手,怎么会肮脏?就像流云所向往的天空,是蔚蓝的自由,不会有任何的阴霾,也不会有束缚,哪怕是我,都不会是你的束缚,放了他们罢,让自己自由。”   宗政明轩回身,一把将我搂进怀中,下巴埋在抵在我的肩头,轻颤道:“好,你说的我都会听,只要是你说的……”   突然,他一阵痛苦地咳嗽,我急忙轻拍着他的背部,想要缓解痛楚。   慢慢地,他不再咳嗽,只是靠在我的肩头许久不动,身子越来越沉重,我隐隐觉得颈窝被一股湿润浸染,侧首望去,衣襟处已是猩红一片。   我大惊,微微用力推开宗政明轩,他的身子仿佛失去了所有重量似的往后头倒去,我急忙拖住他的头,随他一同倒在了地上。   ╭ァ﹎ ~^o^~   宗政明轩已然失去了意识,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嘴角蜿蜒着鲜血,像是生命的消逝。   早早便听闻,他的身子已是日渐衰落,犹如风中残烛,只是我每次见他,他都一身爽朗,所以一直以为他并无大碍,直至今日看他吐血昏迷,我方才知道,他所承受的病痛,远比我想象的还要沉重。   愧疚感漫天袭来,尽管,这是宗政明轩最不愿赋予我的情感,但,愧疚,却无可避免地成了我们之间最难以抹去的心魔。   欠他的,今生、来世,终将无法偿还……   ………………………   ╭ァ﹎ ~^o^~   酉时,天际弥留着晚霞的红晕,落照在宗政明轩苍白的脸上,为了他点缀些许气色。   他缓缓睁开双眼,见我坐在床头,露出绚烂更胜朝霞的笑容,待他看向窗外的暮色,笑容褪去。   “你……不该还在这里。”他叹息。   我笑着在他掌心写道:“我是等你醒来后亲自跟你道别,再准备上路。”   “天都黑了,还是要启程麽?”   ╭ァ﹎ ~^o^~   我写道:“是的,我想早点见到他,不想浪费任何时间,哪怕是黑夜。”   “是吗?”宗政明轩的嘴角弯起弧度,神情带着满足:“可是你却等我醒来,这就足够了。”   “端木澈啊……”宗政明轩叹息一声,随后在我的搀扶下坐起身子,靠在玉雕的床架上,凝视着我;“这几年我没见过他,不过听了他不少的传闻,他,似乎跟先前不一样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不解写道:“哪里不一样了?”   宗政明轩沉吟半会,“或许还是不一样了,只是变回很早以前的他。”   ╭ァ﹎ ~^o^~   抬头对上我仍是困惑表情,他缓缓一笑:“到时候你见了就会知道了,记住我的话,你现在是我们宗政家的女儿,无论发生了什么,面对什么样的挫折和困难,你都不能丢宗政家的脸,你要勇往直前,永不言败,知道麽?”   我吸了吸泛酸的鼻子,重重地点了点头。   宗政明轩含着朝晖般的笑容,朝我张开双臂:“来,让我最后抱你一下吧,这只是一个父亲对女儿祝福的拥抱。”   我颔首,靠在他的怀中,他的双臂一紧,将我重重环住。   “凌安……”他在我耳边唤道。   ╭ァ﹎ ~^o^~   这似乎是他在这一个月来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要幸福……如果你不开心我会恨你。”   我呜咽地点了点头,将眼泪都遗落在了他的衣襟。   离开前,我在他手中写道:“下次再度见面之前,千万别死。”   写完之后,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宗政明轩的房间。   ╭ァ﹎ ~^o^~   我不敢回头,因为我知道,若是我回头了,一定会在他苍白的脸上看到强装着无事的笑容,那么,我的眼泪将永远不会止住。   走出四方城,暮色深沉,却被上百盏花灯照的如同白昼。   门口停靠着一辆华丽马车,朱漆艳丽,锦绣纱帘,华盖烟云,垂挂着金色铃铛。   马车前后簇拥着长长的队伍,约莫上千人,家丁手举开道牌,精神抖索;婢女执着花灯,身姿绰约;侍卫腰挂长刀,目光如炬。各个着喜庆红装,胸口绣着咆哮金狮,昭示着宗政家的盛世姿态。   十辆马车紧随而行,车上装满绫罗布匹,还有着价值连城的玉石珠宝。   ╭ァ﹎ ~^o^~   万里繁华,锦绣如歌。   富贵人家,十里红妆便是奢华至极,宗政明轩却为我在通往木琉国的一路上办起万里红妆。   纵然,我并非出嫁,仅仅只是出国选妃。   这是宗政明轩对我的疼爱。   他说:“我要让你以最辉煌的姿态呈现在世人的面前,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是这个世间最为尊贵的存在,是我宗政明轩最宝贝的……女儿!”   ╭ァ﹎ ~^o^~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挥别了哭个不停的可心和略儿,缓步登上马车。   司仪喊了一声:“出发——”   马蹄声、脚步声、风声、铃铛声,还有,泪落之声,绝迹苍穹。   ——————————   张海富跪在暮颜的房门外,恭敬道:“主人,小姐已经上路了。”   ╭ァ﹎ ~^o^~   “知道了。”   房屋内,传来宗政明轩带着疲惫的声音:“肖家那两个兄弟,放了罢。”   “是。”张海富领命退下。   宗政明轩一人站在粉色涟漪的房间中央,只影孤单。   他静静地站了好久,看着这里的一景一物。   ╭ァ﹎ ~^o^~   四周寂寞寥寥,所有曼妙的气息仿佛都随着那个人的离去,而不复存在。   他靠在窗栏旁,看向窗外如墨般的夜空。   漆黑中,星光点点。   “活着吗?”他喃喃自语,随后轻吻着自己的掌心,定下了誓约:   “好,在确信你获得幸福之前,我不会死。”   风轻轻吹过,那是他的思念。   ╭ァ﹎ ~^o^~   两世情缘 第201章 意外相遇   稀稀疏疏的夜,月光冷冷清清地落照。   司仪王嬷嬷来到我的马车旁,道:“小姐,我们已经走了三个时辰,此时夜已深,夜路难走,前方是我们宗政家的别馆,今晚就在那边休息吧。”   我点了点头。   忽而,长队后头传来一阵骚动。   “张将军,发生什么事了?”司仪蹙眉问道。   ╭ァ﹎ ~^o^~   一个三十出头、身穿虎狼铠甲的汉子纵马来到我的马车旁。   此人他名唤张赫,是土玲国中较为年轻的将军,隶属肖博超麾下,但仅听命于宗政明轩,统管着四方城所有的侍卫,常年负责四方城的安全守卫,是个厉害内敛的人物,现今得宗政明轩之令,沿途护送我直达木琉国。   据宗政明轩临别时所言,纵然宗政家之势放眼四国无人敢公然得罪,但此番木琉国选妃,大小属国皆妄图借此机会攀附强国,暗中必然会在其他选妃的队伍途中设下埋伏,出尽狠招。   看来今夜,我尚未出土玲国,便要遭遇一回了。   张赫对我抱拳道:“小姐勿需担心,有末将在,必然舍命安保小姐无忧。”   ╭ァ﹎ ~^o^~   我朝着张赫挤出一道感激的笑容。   张赫掉转马头,铜色的脸庞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半刻过去,骚乱声依旧不曾褪去,却闻一人的呼声越来越近,隐约是在喊着一个人的名字。   一个侍卫跑上前来,靠在张赫的耳旁快速地说了几句,张赫一怔,不由变了脸色。   我掀开垂帘回首望去,只见一人一马在苍乱的夜色中奔驰而来,操着高超的马术,来去自如地穿梭在众侍卫的伏击之下,随即踩着马背纵身一跃,身手矫健地凌空而起,最后稳稳地落在我的马车旁。   ╭ァ﹎ ~^o^~   “暮颜小姐——”他昂首看我,急急朝我唤道。   侍卫们“唰唰”几声抽出长刀,将其团团围住。   待我看清他的面容,张了张嘴,心头颇为惊讶。   竟是他!   但见来人虽是衣冠凌乱,但不改卓越身姿,脸上沾着污血,肩骨处猩红一片,犹且淌着鲜血,却不见其神色丝毫改变,反是看向我时,透露出些许焦急。   ╭ァ﹎ ~^o^~   “暮颜小姐……”   他再度唤了一声,神情激动地朝我迈来。   张赫大刀一扬,将锐利的刀锋架在他的颈窝处,阻止他再度前行。   “肖二公子,莫要让张某为难,快些回去,要是惊扰了大小姐,别怪张某刀下无情。”张赫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说道。   他是凌风?   ╭ァ﹎ ~^o^~   不,他是凌月。   我见他肩骨受伤,便已认出他来,张赫之所以将他错认为凌风,多半也如世人一般,以为武功卓然者是为弟弟凌风,而不是纨绔好闲的哥哥凌月。   凌月此时以这番模样出现在这里,可是被宗政明轩放出后便径直朝我追来?   只是,为何?难道是觉得昨夜之事犹且不够解恨,还想继续羞辱我?   我压抑着愤怒,平淡了神情,随手放下垂帘,不愿再见到他的脸,随后在司仪的手中写了一句话。   ╭ァ﹎ ~^o^~   司仪道:“张将军,小姐说不想再见此人,你快些打发,我等好赶去别馆休息。”   凌月闻言,俯首握起拳头,嘴角隐隐抽动。   张赫抱拳:“是,末将领命。”朝着凌月道:“肖二公子,得罪了。”摆摆手,喝令:“来人,将肖二公子押回大将军府。”   凌月一甩衣袖,将所有侍卫挥开,张赫尚不及反应过来,便见凌月身形一闪,如疾风般跃进马车之内。   乍见凌月,我心中大惊,急忙往后仰去,却被凌月一把抓住了手臂拉至怀中:“暮颜小姐……”   ╭ァ﹎ ~^o^~   他的掌心贴在我的脸颊上,拇指缓缓地摩擦,冰凉磨出了温情。   见我眼中含有惧意,他的身子微微一顿,喉咙滑动了一下,压着嗓子道:“你别怕,我不会再伤害你了,相信我。”   我摇着头,对他怒目而视。   先前我让宗政明轩放过他,是不愿明轩手中再染血腥。至于他,在对我作出那种事情之后,再让我相信,太难。   张赫等人唯恐他伤害我,不敢靠得马车太近,在外头喊道:“凌风,你若顾念你们肖家兴亡,就别伤害小姐。”   ╭ァ﹎ ~^o^~   凌月对着张赫之言置若罔闻,对着我轻声道:“小姐还记得上次凌月跟你说的话吗?下一次若是再离开四方城,一定要带上凌月。”   双臂一展,翩然洒落袖袍,随后将我紧紧抱住:“小姐如果一定要去选妃,凌月就跟你一起去,但是小姐千万不要丢下凌月,没有了小姐,凌月真的……活不下去……”   对于凌月突然的转变,我一时反应不过来。   此刻的凌月恢复成平日里的赤字之态,但自从我见过他真正的面目之后,便再也无法适应他此刻的模样。   我双手抵在他的胸膛,一用劲将他推开,过重的力道让我们两人都往后边狼狈跌倒。   ╭ァ﹎ ~^o^~   凌月无辜地望着我,眼中积满了湿润:“小姐还是不肯原谅我吗?”   是,不肯!   如果原谅一个人真的那么容易,那么,曾经所承受的伤害都算什么?难道我该自认倒霉,活该受罪?   我双目怒睁,扯着嘴角,只恨自己此刻说不出话来,无法怒斥眼前这个曾经践踏我尊严的无耻之人。   对上我的眼神,凌月俯首落寞,抽噎一声,“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ァ﹎ ~^o^~   说罢,他缓缓站起身来,形影落单,紧咬着唇瓣,握起了拳头,像是认命了一般。   很好,知道怎么做了就赶快给我滚。   我在心中怒骂一声,便闻得头上传来一阵衣衫摩擦的丝滑声。   我抬头望去,只见凌月正举手卸下绫罗外袍,解开银丝腰带,一件件地脱着自个儿的衣衫。   他……他这是在做什么!?我诧异地瞪大双眼。   ╭ァ﹎ ~^o^~   凌月一边脱着衣服,一边用着极为可怜的语调道:“若是小姐当真不肯原谅凌月,故而不愿带凌月走,那凌月只好出此下策以解小姐心头之恨。昨夜,我这双拙笨的眼睛不甚将小姐的清白……瞧了去,今日,就让小姐也瞧回去,如果小姐还是觉得不够解恨,那么,昨夜凌月对小姐做过什么,小姐也这般对待凌月,凌月绝无半点怨言。”   昨夜他怎么对我,我就怎么对他?   是不是他摸了我哪里,我该摸回去,他吻了我哪里,我也该吻回去!   我的脸轰然一红,眼中怒火犹盛。   这个厚颜无耻的男人,他当真是诚心来跟我道歉,还是变相再来气我、羞辱我?   ╭ァ﹎ ~^o^~   凌月见我神情,噗嗤一笑,“小姐会错意了,我所说之事并非如你心中所想。”随手指着马车外头的上千人道:“我的意思是,如果能让小姐解恨,凌月不惧将己身坦呈众人面前,凌月令小姐所受的委屈,今日就加倍偿还给小姐。”   说罢,凌月转过身去,欲要掀开垂帘走向外头。   我心中一慌,急忙跳起身来欲要阻止他,一伸手便触碰到他滚烫的肌肤,无奈收回手来,眼睛一闭,一把抓住他的头发,用力将他拉了回来。   该死的凌月,他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他就这样出去,是真的想给我赔礼道歉,还是想再度毁我清白?   ╭ァ﹎ ~^o^~   我憋着脸,怒意无处可发。   “小姐为什么阻止我?小姐若不带上我,还不如就此让我出去见人罢!”凌月掩面取闹,用着一种极其我见犹怜的口吻。   我沉着黑脸,心头一阵窝火,只恨不自己没有凌风那般的手劲,可以一掌将他击昏,从此世界太平。   我扯过他的手,在他掌心泄愤似的写道:“我带上你成了吗?还不赶快将衣服穿上!”   “当真?”凌月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   ╭ァ﹎ ~^o^~   我僵着脖子点了点头。   “谢谢你,暮颜小姐,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说罢,凌月欲要朝我扑来,我急忙往后退去,双手顶在坐榻上面,抬腿抵住他的胸膛。   混蛋,不许过来!我憋红了脸。   “哦,小姐不要生气,是凌月失礼了。”凌月摸着自个儿的后脑勺,歉然憨笑,随即眼眶一红,蓦然哭了出来,哭得像个孩子。   ╭ァ﹎ ~^o^~   “谢谢你,暮颜小姐,谢谢……对不起。”   我静静望着眼前俯首抽噎的凌月,不知怎么的,原本心中的恨意,仿佛突然变得如同柳絮般轻飘。   ——————————————————   千山饶万水,翡翠拥碧波。   今早离开宗政家的别馆,赶了一上午的路,便在此山清水秀处歇脚。   ╭ァ﹎ ~^o^~   自然之美,在于能荡涤世人心中的尘埃,换的清风明月般的淋漓舒畅。   我站在水岸边,深深吸了一口气,微微昂首,蓝天白云、青山绿水,尽收眼中。   微风轻拂,水声颤颤,空山鸟鸣,天高地阔,我的心胸也为此宽阔起来。   张赫驻守在一旁,见小姐畅怀,也随之欢愉,正欲上前递上水袋,却被一个锦绣红杉的男人抢了先,无奈笑笑,将手臂垂下。   “小姐,喝水。”凌月朝我递来水袋。   ╭ァ﹎ ~^o^~   我对他笑了笑,接过水袋仰面饮了一口水,顿觉得此水甘甜清澈,有别平日所饮用的山泉。   “小姐是不是觉得这水好喝?”凌月咧嘴一笑,“那是自然,这里的山泉是从溱江上游的分支流出,溱江水,世人皆称之为天水,自然不同一般山泉。”   我的身子不由一震,急忙在凌月的手中写道:“这里离溱江很近吗?”   凌月见我紧紧握住他的手,双颊微红,点了点头,闷声道:“是的,就此顺流而下,约莫一个时辰便可抵达溱江。”   溱江,是为天水;水环绕着一座山,是为天山;山上住着一个人,是为天人。   ╭ァ﹎ ~^o^~   李源清……事隔六年,我再度回来了,你是否早已获悉天机?   我写道:“凌月,你帮我吩咐下去,让他们在此扎营休息,你和张赫两人随我去一趟天池山。”   凌月虽是不解我的用意,也照我的意思嘱咐下去,随后租了一艘雅致的船舫,与我和张赫三人一同上了路。   船舫飘飘荡荡,随着水面沉沉浮浮,我安静地坐在船头,目睹着曾经熟悉的景物缓缓地跃进我的眼中。   突然,脸上一凉,一件雪白的绫罗纱披在了我的脸上,我抬头,只见凌月执着白纱的一角,将纱面在我的颈窝处绕了一圈,宽松适度地遮住我的脸,只露出两只眼睛。   ╭ァ﹎ ~^o^~   他道:“小姐,海风燥,别被吹坏了。”   我感激地朝他点了点头。   张赫指着前方道:“小姐,转过这个峡道,就进入溱江上游了。”   我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峡道约莫十丈宽,百丈长,碧水两侧伫立山峦,犹如两道通天石壁,就连碧琼蓝天,似要被其捅破,气势森然,峥嵘而崔嵬。   正在我暗暗赞叹之余,船舫驶进峡道,此刻,对面峡道的转角处亦驶出一艘庞然大船,正好与我迎面而来。   ╭ァ﹎ ~^o^~   我的船舫与那艘大船相比,仅仅如同一片孤帆。   “好大的一艘船,当真壮观!”凌月将手抵在眉眼之上,抬手遥望,啧啧赞叹:“四国之内,水师战队是为氺珑国之最,造船之术亦为最,看这艘船的构造和气势,多半是氺珑国的官船。可惜了……”   凌月摇首感慨:“这么庞大的军队和造船技术就此被端木澈吞了,真是便宜了他。”   闻言,我抬头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不期然,在船上的桅杆处看到高挂着的一面黑色旗帜,旗帜边缘镶着红缎,旗帜当中绣着金色麒麟,蟠爪铮铮,随风张扬,神威怒目。   霎时,我压抑不住激动的心情,猛然站起身来,捂住嘴巴,热泪不由自主地溢出。   ╭ァ﹎ ~^o^~   那是玄甲军的旗帜,是直属端木澈麾下的玄甲大军的旗帜!   玄甲军出现在这里,是不是意味着端木澈就在这艘船上!   我不由自主地朝前走去,被凌月一把拦腰拉回。   “小姐小心,危险啊!”   我恍若未闻,昂首张望,大船驶过我的侧畔,掀起了巨大波浪,船舫开始激烈地上下晃动。   ╭ァ﹎ ~^o^~   凌月脚步几下颠簸,随后一手用力抓住栏架,一手稳稳地将我护住。   风声呼呼,水声哗哗,澎湃地席卷着天地。   而我,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   我唯一能看到,是那远处高高的甲板之上站着的一道桀骜身姿,金冠夺目,黑袍翩然,宽大的衣袖风中如云漫滚。   他的面容,深刻如山;他的嘴角,锋利如刀;他的瞳孔,点破长空!   他,是端木澈!   ╭ァ﹎ ~^o^~   两世情缘 第202章 佳人如烟   鹰击长空。鱼翔浅底。   壮志未酬,江水不休。   端木澈睨着海阔天空,忽感心头沉重。   此番他来天池山,本欲请师父出山,助他平定天下,师父再度将他拒之门外,只留书简,曰:“清修之人,何成屠夫?”   屠夫?端木澈淡然一笑。   ╭ァ﹎ ~^o^~   杀一人是为罪,屠万人则为雄。   千秋不朽霸业,谁人不是踩着白骨、踏着血河筑成?   如果海没有边,就让天作为岸;如果删绝了顶,就让他端木澈成为峰!   端木澈一甩衣袖,神情再度变得慵懒,眸底讳莫如深。   张天贺走上甲板,冥天战甲虎口睚眦,猩红披风热血翻滚。   ╭ァ﹎ ~^o^~   而今的他,赐封为征伐大将军,官拜正一品,统帅二十五万骁骑大军,长年随着德昭帝端木澈东征西讨,立下无数赫赫军功。   岁月敛去了他少年的轻狂,留下来的是稳健的成熟和赤诚的忠心。   他跪在端木澈的身后,只手扣在胸前,恭敬道:“启禀皇上,探子来报,已在天池山脚下的其罗村找到廷尉柳乘风的踪迹,请皇上下旨。”   “柳乘风,你是宁可埋身做个山野村夫,也不愿再为朕效力是麽?”端木澈垂下眉眼,遮盖阴鸷,嘴角如勾弯曲:“传令下去,将他和李笑嫣绑回木琉国,如若反抗,便不需留情,就地正法。”   端木澈走到船头,握住船栏,“如此将才,若不为朕所用,徒留何用?”   ╭ァ﹎ ~^o^~   他,不会再给任何人背叛他的机会。   张天贺沉默半会,随即叩首领旨,站起身来对旁侧的副将嘱咐几句,副将受命退下。   “皇上,今早伊相国传来书信,说是各国公主名媛即将抵达木琉国,选妃在即,望皇上早日回国。”张天贺再度道。   此时,大船驶入峡道。   端木澈静静站立,望向远方,并没有回答张天贺的话,只是眼神变得幽深。   ╭ァ﹎ ~^o^~   江涛汹涌翻滚,映入他的眼中,与他眸心的平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目光随即一扫,端木澈见一艘小小的帆船迎面驶来,帆船上头有三人,纷纷朝着他大声疾呼。   张天贺心中大惊,一般人若是见到官船,皆会躲避想让,何曾遇见像此三人这般造次?   端木澈紧紧盯着帆船上的人,眉峰不由蹙起。   张天贺见端木澈的神情,心头再度一惊,唯恐端木澈生怒下令屠杀,急忙上前道:“皇上息怒,此三人不过是无知百姓,不知皇上驾临此处,并非有意扰了圣驾,请皇上饶他们一命……”   ╭ァ﹎ ~^o^~   “天贺,你在紧张什么?朕何曾说过要他们的命?”端木澈懒懒抬眼:“朕只是觉得船上有一个人看似眼熟罢了。”   “哪一个人?”   “是那身着褐色衣衫,手执船桨的汉子。”端木澈道。   张天贺细眼一看,随即诧异道:“竟然是他!”   “哦,天贺识得此人?”   ╭ァ﹎ ~^o^~   张天贺叩首,“是,此人乃是土玲国车位将军张赫,三年前末将受命讨伐土玲国东南属国沙炎,曾经与他交战一次,此人攻城略地虽不及柳乘风霸气,但是守城极为厉害。”   端木澈的手指敲打着船栏;“若是朕没记错的话,三年前你屯兵沙炎国皇城之下足足三月,却依然就攻不下,长久下去,后备供需不足则此仗必败,最后,你用了反间计,使得沙炎国对土玲国将帅心生猜忌,不惜阵前易帅。在撤掉他后,你方才在三日内火速拿下沙炎国都城。”   “没错,此仗乃是天贺戎马多年打得最为吃力的一次,故而对张赫此人记忆犹深,而皇上之所以会对他留有印象,多半是因为六年前他曾随宗政明轩来我木琉国协助皇上铲除夙月等人的叛乱,皇上与其有过一面之缘。”   “原来如此,我还当他是何人,不过是宗政明轩那匹夫跟前的一只狗。”   端木澈微微细眯双眼,眼角拉出狭长的弧度,乍现寒光。   ╭ァ﹎ ~^o^~   这些年来,他多番进攻土玲国,皆是被宗政明轩阻碍了计划。   自此他便明白,若是不灭宗政家,则无以吞下土玲;不灭土玲,要灭风璃是为痴心妄想。   只是,灭宗政家谈何容易?宗政明轩更是成了他心头扎得最深的一根刺。   “末将听闻宗政家的大小姐宗政暮颜此番会来木琉国选妃,张赫是为护送将军,只是属下不解的是,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难道是事先探测到我等会来天池山,故而尾随而来?”张天贺侧首想了想,“此事大有可能,若非如此,又岂会如此凑巧在此相遇,而他们又为何要向我等疾呼?”   “宗政暮颜是吗?”端木澈望着不远处那个面罩白纱的娇小身影,嗤笑一声:“若当真如此,看来宗政家的女儿颇有心机,野心倒是不小。”   ╭ァ﹎ ~^o^~   他还没想到该如何剿灭他们宗政一族,宗政家却是将主意打到了他的身上,若非如此,又岂会白白将女儿送上门来?   “皇上,是否让他们上船?”   “不用,朕最讨厌的,便是如同夙月这般自诩聪明、攻于心计的女人。想成为朕的妃子,除非她拿整个宗政家作为陪嫁!”   端木澈一甩衣袖,划出绝然弧度,随即转身离开。   “传令下去,全速启航。”   “是。”   张天贺跪拜领命,再度看了江面上浮沉不定的小船一眼,转身随着端木澈步下船舱。   万里汪洋卷起波澜,天色沉沉已是黄昏。   谁曾看见,一叶扁舟之上,佳人如烟,泪如雨,伴着江流水。   ╭ァ﹎ ~^o^~   两世情缘 第203章 相同容颜   “小姐,我早就说过了,官船是不会为寻常人家停靠,更何况这艘官船如此大势,船上之人必然尊贵于世,是木琉国的皇帝都极有可能。”   凌月的声音随着凛冽的海风传入我的耳中。   我跌坐船头,无声地啜泣。   端木澈……   他的名字就卡在我的咽喉,就算我竭尽全力也无法喊出。   ╭ァ﹎ ~^o^~   为此,我能看到他的脸,感觉到了他的呼吸,却无法靠近他。   那一场上演在落幕时分的擦肩而过,用一种极其凄哀的方式告诉了我,一个跨在我与他之间的距离。   曾经的我是何其幸运,能被他毫无保留地贴在心窝。   而今,当我不再是以往的自己,就会像寻常人那样,一下子被他拉出天与地的距离。   张赫沉默许久,望着远远驶向海平线的大船,握紧了船桨,喊道:“小姐不要伤心,属下就算拼了性命,也一定会让小姐追上那艘官船。”   ╭ァ﹎ ~^o^~   凌月怒道:“你疯了,我们这样的帆船怎么可能追的上官船?更何况现在天色将晚,往那方向追去是逆流而上,你想筋疲力尽而死那是你的事,别拖累小姐于黑夜里漂流在无人的海上。”   “可是小姐她……”   我擦了眼泪,对着张赫宽慰笑笑,随后指了指天池山的方向,示意他无需追赶,朝着既定的方向前去。   “是,小姐。”张赫颔首,掉转了船头。   我回首再度望了一眼。   ╭ァ﹎ ~^o^~   海面上,赤红的夕阳在天与海之间燃起了绚烂的大火,那艘大船已如豆瓣般渺小,驶进红日之中,承载着我日夜思念之人,缓缓绝迹。   我一把掀开面纱,含泪向着落日挥手。   我不知道,那肆意飞扬的白纱会不会传递思念,但我知道,终将有一天,我会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我要让他深邃的瞳孔里,重新映照我的容颜!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收回手,将白纱复而缠绕而上,不再回头张望。   红的天,红的海,两艘船,两个方向……   ╭ァ﹎ ~^o^~   只是,谁的眼泪遗落在风中?   遗落的,还有曾经的誓言。   ————————   船缓缓靠岸,那通往天池山巅的通天石阶蓦然出现眼前,两侧飞瀑垂天,氤氲白烟,绝世之景,一如往昔。   凌月和张赫初次来天池山,见此景色无不啧啧赞叹。   ╭ァ﹎ ~^o^~   我踏上石阶,一步步往上走去,凌月和张赫紧随其后。   约莫半刻之后,我便气喘吁吁,忽而身子浮起,是被凌月拦腰横抱在怀。   张赫沉下眉眼,喝道:“大胆凌风,休得对小姐无礼!”   在张赫眼中,武艺高强者乃是凌风,故而一直将他错认,而凌月也懒得解释,他只对我道:“世人不了解我没关系,只要小姐知道我是凌月便已足矣。”   面对张赫的呵斥,凌月懒懒地扬了扬眉,笑道:“张将军,你我皆是习武之人,这蹬阶对我们而言不过是吹灰之力,但小姐不一样,她只是一个女子,又身子虚弱,你若不想小姐乏力,又不愿让我无礼小姐,莫非是想自个儿来无礼?”   ╭ァ﹎ ~^o^~   “你!”张赫的脸随即羞红:“你休得胡言乱语,我没……”   凌月淡淡睨了他一眼,随即冷哼一声,脚尖一蹬,携我凌空飞离。   一块巨大石碑缓缓映入眼中,石碑刻着“天池山无为静修”字体,以红墨挥洒。   来到此处,我便知天池山巅将近。   正当我们欲要越过石碑的时候,天际传来一阵呼喝声:   ╭ァ﹎ ~^o^~   “来人止步————”   凌月和张赫闻声不由停住脚步。   我抬眼望去,只见一个青衣长褂的侍者从空中飞来,轻巧落在石碑侧畔,指着我们道:“无为清修之地,寻常人不得擅闯,你们是何人,来天池山是为何事?”   凌月将我放下,在我的示意下将事先写好的拜帖呈上,道:“我家小姐乃是宗政家大小姐宗政暮颜,有事求见卞机上人,劳烦通传。”   侍者乍闻我的名字,神情不再疏离,便笑道:“原来是宗政老爷的千金,请你稍等片刻,我即刻为你传话。”   ╭ァ﹎ ~^o^~   我微微颔首,侍者便瞬息消失,唯留清风依旧。   “真是好轻功。”张赫赞叹道:“只是一个小小侍者,都有如此武功,天山天人,果然名不虚传。”   凌月跳到我的身旁,将我凌乱的垂发掠到耳后,整理了我的面纱,咧嘴一笑:“小姐真是厉害,那侍者一听到小姐的名字,就不再那么冷冷冰冰,倒是随和起来。”   我随他一笑,并未向他解释明轩与李源清乃是挚友这层关系。   不消半刻,天际传来回话;“请宗政小姐上山————”   ╭ァ﹎ ~^o^~   回话声余音袅袅,不绝上空,盘旋于空旷的山野之间。   凌月再度携我朝山巅飞去。   待我来到天池山巅,便见三四人等在殿门口,为首者是一个年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身着锦蓝丝袍,腰挂紫金长剑,长发在头顶梳成髻团,插着一支通透白玉簪,面目清秀文雅,略带稚嫩的脸上透着不合年龄的成熟和稳重。   他见我前来,便领着几位侍者步下阶梯,朝我微微作揖:“在下乃是上人四徒弟崔志鸿,见过宗政小姐。”   志鸿……他是志鸿!   ╭ァ﹎ ~^o^~   我昂首望去,看着眼前这个黒目红唇的俊朗少年,眼眶些许湿润。   犹记得六年前,他还仅仅只有我腰际这般高,而今,却已高出我半个头了。   仅是我眨眼之际,时光早已漫漫流逝,志鸿都已经长成了大人,我险些认不出他来。   崔志鸿正身,见那面罩白纱的女子看着他泪眼凝噎,不由一阵错愕,随即快速敛去讶异,平复着神色道:“宗政小姐,你这次来得极不凑巧,师父不日前云游四海去了,将天池山交予我打点,我见天色已晚,故而请小姐上山休憩一晚,明日无论小姐去留与否,再做定夺。”   我闻言一怔,李源清而今不在天池山巅?   ╭ァ﹎ ~^o^~   他早不去云游四海,晚不去云游四海,为何偏偏在我来找他的时候离开?   我抓起凌月的手,在他的掌心快速写了一句话。   凌月道:“小姐想问四公子,上人什么时候会回来?”   崔志鸿摇摇头,“师父归期不定,或许明日就会回来,或许是一个月、一年或是十年。”   “不会吧,那不是说我家小姐白白来了这一趟了!”凌月蹙眉一呼。   ╭ァ﹎ ~^o^~   张赫虽不知小姐为何要着卞机上人,但只要是小姐想做的事情,他都会努力帮她做到。   他上前道:“四公子,你是否知道上人去了哪里,或是什么方法才可以找到他?”   崔志鸿歉意摇头:“师父的去向,我们这些徒儿一向不便探寻,也鲜少知晓,就连大师兄前些时日多番来找我师父,都是落空而回。”   端木澈也在找李源清?   我怔楞了半会。   ╭ァ﹎ ~^o^~   这李源清是在躲着端木澈,还是在躲着我?   我就不信,他这般通晓五行八卦、天文星象之术,会不知道我已回来?   我无奈叹了一口气,深知李源清若是不想见谁,怕是没人可以找到他,不愿再让志鸿为难,便示意张赫和凌月别再发问。   事后,我们被志鸿安排在了东厢的客房。   世间之事总是如此凑巧,而今我所住的,正是当年我乍来天池山的时候曾经住过的房间。   ╭ァ﹎ ~^o^~   景物依旧,人面稀稀,树叶曾在这里生长又落下,岁月的随着略带悲伤的痕迹日渐风干,一些尘封在记忆里的人和事,慢慢地被我回想。   我推开房门,寻着记忆而去。   夜深人静,风微冷,四周弥漫青草的芳香,带着丝丝苦涩。   远处朦胧之中,沉沉浮浮的,是天池山巅永远不会消逝的积雪峰,正是为此,天池山巅会在明月皎洁的四月夜空,飘下梦幻般的雪花,成为旷世绝迹的美景。   一如现在为我所闻。   ╭ァ﹎ ~^o^~   我抬起手,接下一片白雪,看着她瞬息融化在掌心的温暖里,不由笑了笑。   与此同时,我看到一个女人只身站在庭院的中间,她昂首望着繁星点缀的雪夜,一身如雪白衫临天飞舞。   飞舞的,还有她的孤单。   风不止,树不静,月光凝,唯有人独悲。   我想起曾经有人说过,当一个人看着天空的时候,他不是要寻找什么,他只是寂寞。   ╭ァ﹎ ~^o^~   我不愿打扰她的寂寞,正欲转身离开,脚下“吧嗒”一声脆响,是踩到了枯枝。   女子闻声转过身来。   风大起,雪花苍乱,将我与她的长发凌乱地扫向深沉的夜色。   诧异、惊讶、不敢置信……一一闪过我与她的双眸。   两张几近相同的容颜,此刻正对面而立。   ╭ァ﹎ ~^o^~   两世情缘 第204章 寂寞烟花   我从来没有想到,会这么快便遇见伊沁心,而且是在这种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与她劈面相逢。   “你是谁!”   伊沁心的双手捂在胸口,明媚的容颜洗尽铅华,落得苍白。   乍闻她的问话,我突然觉得可笑。   我是谁?   ╭ァ﹎ ~^o^~   每天,当我照着镜子的时候,也总是会这样地问着自己。   不同的名字,不同的身份,却有着相同的容颜。   是姜凌安?伊沁心?还是,宗政暮颜?   是否当一个人换了一个称谓,他就会成了别人?   不,一个人可以改变容貌,改变姓名,却无法改变灵魂。   ╭ァ﹎ ~^o^~   我对着伊沁心淡然一笑,随即弯腰拾起脚下半截枯枝,在泥土上写道:“我是一个曾经被你亲手杀死的人。”   风太冷,冷得就连笑容也成了刀锋。   是伊沁心,也是我。   “你果然回来了,姜凌安。”   她的神情出乎意料的平静,走到我的面前,蓦然扬手给了我一个重重的巴掌。   ╭ァ﹎ ~^o^~   那一瞬间,大风骤止,世间寂寂。   她流着泪:“我等这一个巴掌,已经等了足足六年。”   六年,足够让青春的花蕊就此凋谢;足够让三千青丝繁衍出华发。   而她,伊沁心,究竟等来了什么?   我别着脸,啐掉口腔中溢出的血水,站起身子,随手还了她一个巴掌。   ╭ァ﹎ ~^o^~   如果一个巴掌,真的能够成全她和我之间的纠葛,那么曾经伤痕累累的心灵,是否可以获得救赎?   “好!打的好!”   伊沁心双臂一展,仰天大笑,笑得眼泪汹涌。   许久,她终于止住悲恸般的笑声,只是看着我,静静地流泪。   “你知道吗,在感情的世界里,有时候只是一个人的事,和任何人无关,你唯一能做的是,要么不爱,要么自行了断。”   ╭ァ﹎ ~^o^~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朝我伸出左手,掠开宽大的袖袍,露出莲藕般玉嫩的手臂,肤如凝脂似雪,当真美不胜收。却被手腕上一道狰狞的疤痕破坏了全部的美感。   我浑身一震,脚步踉跄,不敢置信地望着她。   她手腕上的那道疤痕粗长裂宽,重生的假肉参差不齐,哀嚎着躯体的悲痛,犹如老人百年的斑纹,丑陋而深刻。   那一刀下去,是用了多大的力道?   眼泪从来没有停止过,犹如她的悲伤,她的寂寞。   ╭ァ﹎ ~^o^~   “我做不到不爱他,所以,我只能自行了断。”   仅仅只是一瞬间,我在伊沁心的脸上看到了一种毁灭,一种由死亡的毁灭演绎出来的美丽。   如同烟花一般,平静带着汹涌,华丽中透着荒凉。   或许,比烟花还要寂寞。   “为什么这么做。”我含泪写道。   ╭ァ﹎ ~^o^~   这个曾经杀了我的女人,让我感觉到绝望般的悲伤。   “为什么?”她喃喃自问,失神地望着我,几声嗤笑,像是在嘲笑我,又像是在嘲笑她自己。   也许,她嘲笑的,只是这个世界。   “六年前,你消失了,我满怀欣喜地回到天池山,以为子铭就会重新爱上我。可是我错了,我爱着这个男人,却不了解他,我更是不了解,一个变了心的男人,怎么可能回心转意?从你死了的那天起,他的心就跟着你死去,整天站在悬崖边,一句话也不说,他变成了崖边的一块石头,每日风霜侵蚀,一动不动地等着你回来。日轮升起又落下,群星闪耀又隐退,谁也不曾带来关于你的消息,他开始喃喃自语,他说,这一切都是他的错,如果没有他,我就不会杀了你,你也就不会死。”   “我的痴痴守候,只换回他一个绝情的请求。那一日,他仅差一步便要坠落悬崖,他第一次开口,是在求我,求我在他死了之后,让你回来。”   ╭ァ﹎ ~^o^~   伊沁心望着我,发出悲沉的低笑,“这世界当真可笑,我爱的男人,竟然为了另一个女人,求我去死……”   她的声音颤抖,如同风中残烛,“那一日,我将他拉回,拥着他痛哭,后山的悬崖边开出白色的小花,像我们往昔相识时,他初次送我的花儿,但,我们再也回不去了,回不去从前,找不回那如花般单纯美好的幸福。我甚至想过,就这样跟他一起跳下去罢,这样大家都解脱了,谁都不用那么痛苦……可是,我舍不得他死啊,我是那么的爱他……”   伊沁心捂面大哭。   爱和恨都太过沉重,沧海桑田只是蝴蝶的一个梦,终其一生也飞不过去。   她再也承受不起,爱的重量、生命的轻度,就像她曾经念念不忘的容颜,终究随着逝去的岁月,而老在她来不及葱翠的年华里。   ╭ァ﹎ ~^o^~   “如果他爱的是你,如果他要的只是你,如果他只在有你的世界里才能活下去——那么,我就把你还给他,我割了自己的手腕,我让你回来!这个世界,这个身体,这个让我撕心裂肺爱着的男人,我统统不要了,只留下我的灵魂,来祭奠你的归来……”   伊沁心一步步朝我逼近,神情悲愤:“可是为什么我没有死,为什么你不愿意回来,为什么!?”   我沉默了许久,俯首在地上一笔一划地写道:“而今,你依旧恨我,是麽?”   “恨?是的,恨!没有一天不恨!”   我摇头,轻蔑地看着她。   ╭ァ﹎ ~^o^~   伊沁心昂起下巴,与我冷冷回视:“你为何这般看我?你觉得我可怜?不,你才是真正可怜的人,你瞧你现在都成了什么模样?以为找到了一张与我一模一样的脸,却只不过是一个说不出话的哑巴!”   我写道:“不,我不是可怜你,我是看不起你。我是哑巴,我不能说话,但是我的眼睛可以传达我的感情,我的双脚可以带我寻找所爱,我的双手可以让我去拥抱他,而你,什么都不做,不过是一直在扮演一个凄惨女人的角色。认为你可怜的,不是我,是你自己!”   “住口,你懂什么?就算他答应我不再轻生,可是他离开了,不愿再看见我,他就连跟我生活在同一个地方,都无法忍受……”   “他走了,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我……我在这里等他回来。”等了整整六年。   ╭ァ﹎ ~^o^~   “你为什么要在这里等他?你应该追上他,就算让他生厌,让他生烦,你都应该缠着他,你要让他明白,你才是她真正值得珍惜的人,如果他执迷不悟,你就一掌掴醒他,如果他要寻死寻活,你就一刀刺向他,让他明白死是什么滋味,而不该割向自己的手,作贱自己!你不学会爱自己,你怎么能奢望别人来爱你!”   我越写越激动,写到最后,枯枝“卡擦”一声被我生生折断。   “你——”伊沁心睁大了双眼,诧异地看着我。   我烦躁地丢掉手中的半截枯枝,一把夺过伊沁心的手,在她掌心写道:“爱,不应该只是互相凝望,更应该凝视同一个方向,这样,你才能和他看到属于你们的幸福。如果你真的恨我,那就应该用你一辈子的幸福来报复我,而不该沦落得如此凄惨,让我痛快。”   “凝视同一个方向……”   ╭ァ﹎ ~^o^~   伊沁心呢喃重复着我的话,抬头呆呆地看着我:“我可以吗?”   对于这个曾经杀了我的女人,我没那么多的耐心去做她的心理顾问,甩开她的手转身欲走。   “姜凌安,你给我站住!”伊沁心在我身后喊道。   巴掌都打了,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她还想怎么样?   我重重吐了一口气,回身百无聊赖地看着她。   ╭ァ﹎ ~^o^~   “现在的我看上去很凄惨,让你倍感痛快是麽?”伊沁心的脸上扬着一道冷笑:“我也在痛快,因为你也比我好不了哪里去。”   我翻了白眼,受不了自己的前世竟是这般纠缠的女人,若是她把恨我的那劲头放在追逐暮子铭身上,或许会更好。   “你可知道,伊沁心这个名字为什么会在四国成为禁忌?而只要说过伊沁心和端木澈之事的人,到最后都不得善终,你又知是为何?”   闻言,我神色一怔,探寻地望着她。   “因为这是端木澈的密令,所有提及伊沁心的人,都得死,他恨不得他的生命里,再也没有这个曾经背叛了誓言的无耻女人。”伊沁心一声嗤笑:“是不是想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恨你?”   ╭ァ﹎ ~^o^~   我的脑袋轰轰直响,一些我所不知道的事情从伊沁心缓缓合翕的双唇中吐出。   听到最后,我不由握起拳头,气得浑身发抖。   她杀我夺回身体也就作罢,毕竟是我不守承诺、对她起了歹意在先,没想她竟然这般心狠,捏造那样一场荒诞的骗局,伤害端木澈如斯,只是为了报复我!   我一脸悲愤,大步冲到她的面前,扬手给她一记重重的巴掌。   巴掌声洪亮裂天,我的手心火辣的椒痛,而伊沁心的嘴角也渗出了血丝。   ╭ァ﹎ ~^o^~   但这一切,浇不息我心中的怒火。   她恨我,冲着我来便是,凭什么伤害我爱的人!   我一甩衣袖,忿然转身离开,心头万般后悔方才对她的同情与劝说,她对我这般绝情绝义,我何必枉做好人。   风声呼呼,传来她一句低语:“对不起……”   我的脚步停顿片刻,不愿稍加停留,毅然扬长而去。   ╭ァ﹎ ~^o^~】   一句对不起,如果真的能换来全部的原谅,我想我学不会,也做不到。   也许,时间会让一切都过去,曾经的痛苦,曾经的悲伤,曾经——我们的负罪。   但现在,我不愿面对。   ————————   翌日,我离开天池山巅,重新回到护送队伍中,继续启程赶往木琉国。   离开前,我依旧罩着面纱,不曾与志鸿相认,是对于解释个中的缘由感到疲惫,就像不久的将来,当我面对端木澈的时候,又该如何让他耐着性子,听我将事情完完整整地说清楚?   ╭ァ﹎ ~^o^~   我该怎么才能让他明白,我是伊沁心,但不是现在的伊沁心,曾经伤害他的是伊沁心但不是我,我现在虽然不是伊沁心,但的确是他以前爱着的伊沁心……   脑袋越来越混乱,就算我有十张嘴巴,也一时不知如何说明,更何况我现在口不能言,犹如雪上加霜。   至于我的这张脸,怕是已然招不来端木澈的青眼相待,多半会白眼加厌恶,他又怎么可能会耐心听我解释?   真是福不双至,祸不单行。   我坐在微微颠簸的马车内,拖着下巴阵阵犯愁。   ╭ァ﹎ ~^o^~   凌月像往常一样,时常不顾张赫的反对跳进马车,叨叨徐徐地跟我聊着天,很多时候,他都是自顾自地说着话,我偶尔听着,但鲜少回应。一来,他说的都是之前他们肖家兄弟与暮颜之间的趣事,我所知甚少,故而不回应,以免说多错多;二来,我心绪着实沉重,实在没有心情回应他。   凌月见我神色不定,也渐渐地话越来越少,变得安静起来,只是每当我回过神来,都会对上他隐晦的视线。   三日后,一行人已然进入木琉国境内,再度五日兼程,终于抵达木琉国皇城之外。   据守城将士之令,护送选妃的随行一律在城外的使团别馆休憩,而参与选妃的各国公主和名媛小姐,最多只许携带十人随从进城入宫。   故而,我带上张赫、凌月和司仪王嬷嬷以及几名丫鬟,便随着领路的侍卫进了皇城。   ╭ァ﹎ ~^o^~   两世情缘 第205章 选妃之人   木琉国皇都是为南靖城,与风璃国的北蓟城并列为当世双城。   南靖城由郭城和宫城组成,郭城分布着民宅、官邸、寺院和道观等,城中接到纵横,交通八达,布局规整,划有东市和西市,是为贸易之用。纵然各国之间时有战争,但贸易却从未间断,并设有夜市,灯火辉煌,不夜之城。   在进城之前,我事先告知了领路的侍卫长,不需为我开路清道,唯恐为城中百姓添了麻烦,他犹豫许久,方才应承下来。   我不欲清道独行,实则是为故地重游,再见昔日的生活百态。   嗒嗒的马蹄声混杂在鼎沸的人声之中,我坐在马车内,听着一声声买卖的吆喝,以往身为睿王妃时曾有的贪玩游城之乐,不由纷纷想起。   依稀间,闻得阵阵人声,有的说着当今皇上选妃之事,有的说着“以琴会友”的趣事。   方知年年岁岁,知音难觅,木琉国一年一度的“以琴会友”大典正是今日。   我的心中顿时百感交集,再回故里,怀念和伤感,为着曾经有过的人和事。   我掀开垂帘的一角,远远便看见了人山人海簇拥着一个红色擂台,擂台上四架古琴两两相对,公子风流,小姐柔情,谱写了一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佳话。   张赫驾着马利阿道我的一侧,道:“小姐,这里人多事杂,你还是放下帘子,以测安全。”   我见他神情绷紧,锐利的目光时时扫射四周,唯恐有何人对我不利,心知是由于我的一时任性方才令他如此戒备,便乖乖地点头,放下垂帘,躲在马车内吐着舌头。   半会,一番对话缓缓传入我的耳中:   “小姐,你而今起了烧,身子那么虚弱,快些回去休息吧。”   一个稚嫩的童音响起,带着倔强和些许恐慌;“不,我要去找他,他一定是生我的气,不要我了……”   “小姐,公子准是为你采药去了,并非不告而别,你就随老奴回去吧,要是公子回来知道小姐生了病还在外头跑,会责怪老奴的。”   “张伯,你不懂……你不会懂……他要是知道那个人回来了,就不会再在我身边了……”   “小姐——你等等老奴啊——”   我再度偷偷掀开帘子,只见一个紫色身影跌跌撞撞地跑进人群,一个五旬老伯喊着追了上去。   仅仅只是惊鸿一瞥,那个小小的紫色影子却让我生出一种莫名的眷恋,直至张赫又唤了我一声,嘱咐我莫再张望,我方才回过神来。   马车几番颠簸,慢慢地,鼎沸的人声逐渐褪去,四周寂静肃穆,唯独鸟鸣空中婉转,和着马车华盖上的金铃罄罄之声。   我知道,马车定是过了宫门,已然不如宫城。   我踩着木桩,在凌月的搀扶下走出马车,抬头望去,蓝天白云之下,巍峨壮丽的凌霄门跃入眼中。   曾经,就在这里,万民敬仰,百官朝拜,端木澈执着我的手昭告天下,我是他的妻、他的后。   那一声声“吾皇万岁”、“皇后千岁”的颂赞,依稀犹在耳边,奈何今日,人影稀稀,辉煌和壮丽伴随的,只是萧瑟之风?   “咕噜咕噜——”   车轮声天边传来,打破我的冥想,我侧首望去,只见东边城门一前一后驶来两辆马车,在我早先停靠好的马车旁依序停下。   依依纤手掠开纱帘,走出两名美貌少女,一个粉衣,一个蓝衫,纱衣轻盈,身姿婀娜,神情几分期盼,几分羞涩,亦有几分不安。   她们下车之后,相互探究般地彼此对视,随后又双双看向我,带着忖度将我上下打量。   同为选妃,必是竞争之人,故而欲要知己知彼。   如何能在众多貌美如花的公主、名媛之中脱颖而出,赢得那个年轻而尊贵的帝王的垂青,成了众人心中所想,亦包括我。   玉石阶梯之上,碎步走来一群深蓝衣袍的太监,唯独走在前头者身穿褐色宫袍,手执拂尘,想来是担任总管一职。   那人走到我们面前,微微叩首,道:“咱家乃是此番选妃的管事陆元谦,请新来的三位主子出示你们的印鉴,好让咱家为你们引路。”   几家随从纷纷上前出示印鉴折子,陆元谦逐一看了过去。   “哦,原来是辛辰国的七公主啊。”陆元谦点头笑笑,朝着那粉衣少女叩首:“元谦建国灵境公主。”   灵境公主微微欠身:“陆公公有礼了。”   一个声音在我的耳旁轻轻响起:“辛辰国本事水珑国西南方向的一个属国,自水珑国被端木澈攻下,辛辰国便一直归附木琉国之下,而灵境公主则是辛辰国国君第七个女儿宁灵珊,相传她诗词歌赋无一不精,是个德才兼备的女子,对小姐而言是一个强敌。”   我侧首,只见凌月对着我眨眼睛:“小姐,我一直都在暗中帮你探查敌情,你怎么感谢我?”   我狐疑地睨了他一眼,不信他当真这么好意,自是难以忘记他当初为了阻止我来木琉国选妃不计一切代价所做过的事情。   凌月间我神情,像是受了伤似的,不满地撅起嘴巴。   但见陆元谦越过宁灵珊,停在蓝衫少女面前,恭敬作揖:“元谦见过智敏郡主。”   智敏郡主?又是何人?   我再度侧首,探寻地看向凌月。   凌月板着脸,扁着嘴,一脸部情不愿:“此女乃是沙炎国巨鹿郡王的长女姚智敏,从小在马背上长大,善骑射,你若得最了她,小心她一箭射死你。”   我瞪了他一眼,心中暗到他小气,不过是方才稍稍置疑了他一番,至于这般负气咒我?   “啊——原来是风璃国护国公之女,是宗政家的大小姐啊,元谦方才失礼了!失礼了!”   我一回头,便见陆元谦朝我恭敬弯腰,行了一个大礼,再度抬首的时候,粉白的脸上堆满献媚的笑。   “宗政小姐一路颠簸劳碌,想必一定很累了,元谦这就吩咐下去,为你准备雅致轩房,让你稍作休息。”   我朝他点了点头,礼节性地欠身,心中不免落下困惑。   此人方才对着公主郡主,也不过是平淡地以礼相待,为何见了我,却像是换了脸儿似的,成了谄媚之人?他的态度转变如此鲜明,就不怕旁人见了侧目?   我侧首,果真在宁灵珊和姚智敏的脸上看出了些许不满。   事后,我被陆元谦安排在锦绣宫东厢的晨薇苑,那里只住着两个人,一个是我,另一个是金希国的定国公主,而其余选妃之人,则被安排在西厢的望月殿。   据凌月所言,定国公主卓郁年仅双十,仅仅长我一岁,是金希国国主的姑姑。   金希国乃是十六属国当中最为富庶辽阔的国家,自水珑国被灭了之后,金希国极有可能取而代之,成为这个大陆上继木琉、风璃、土玲之后的第四个强国,可不再附庸而立。两年前,金希国年仅二十三岁的国君卓昭帛突然驾崩,太子未立,足下子息皆是年幼,于是宫廷便爆发了一场长达六个月之久的夺嫡之争,当时年仅十八岁的卓郁公主在木琉国德昭帝端木澈的帮助之下,以雷霆之势平息皇室干戈,拥戴年仅十岁的长子登上皇位,卓郁公主故而被赐封为定国公主,辅助幼帝朝政,以双十年华、女儿之身,权倾朝野。   凌月道:“金希国的先帝死得蹊跷,而端木澈会帮助卓郁拥戴新帝,多半是想吞了金希国这块肥肉,看来金希国不过是第二个水珑国,而卓郁成了第二个夙月。”一声嗤笑:“端木澈对女人还真有一套。”   闻言,我的眉头不由皱了起来,带着莫名的怒意将凌月赶出了房间,呆呆靠在门扉后头,心思几多沉重。   端木澈的功利心有多重我比任何人都明白,方才我对凌月之所以会生出怒意,是因为他说出了我心头最为担忧的痛处。   如果是以前,我一点也不担心端木澈会择帝王霸业而弃我,但现在早已物是人非,在他的世界里,我已死六年,且是一背叛誓约之人,端木澈这样的人,爱我几分,便会加倍恨我几分,就从他下令密杀四国之内所有提及伊皇后之名者,便可见一斑。   只是这六年来,他从未立妃,宫中亦无妃嫔,故而传出他乃喜好龙阳之人,这又该作何解释?   我是不是该窃喜地以为,他还在记挂着我,对曾经与我的承诺年年不忘?   但他现在又昭告天下,从各国公主小姐中选妃,又说明了什么?   我重重地叹了口气,只觉得挡在我与他面前的,当真是重重大山,纵然我欲进,却不得而进,只得行一步算一步。   当晚,陆元谦亲自前来,嘱咐我于明晚酉时盛装出席凌云殿的朝圣之宴,届时皇帝会亲临。   司仪王嬷嬷塞勒一大把银票进了陆元谦的手中:“陆公公,我家小姐仰慕德昭陛下已久,麻烦你行个方便,让小姐能好好地得见圣颜。”   陆元谦不露痕迹地将银票顺手塞进自己宽大的袖袍里,连连点头笑道:“小姐放心,咱家心理有数,近水楼台先得月嘛!”   “哎哟,就是这个意思,还是陆公公词儿好!”王嬷嬷拍手大笑。   我算是明白了,明晚宴席之上,离端木澈最近的那个席位,多半已经被我拿下。   两世情缘 第206章 竞相争艳   翌日,酉时将至,西边天际彩霞丹枫。   宫城华灯初上,敛去白昼时的庄严肃穆,挽起光华神韵。   凌云殿内灯火通明,结彩生歌。   宫娥太监们极快地移动着碎小得脚步,为晚宴布置桌案,摆上佳肴。   笑声如铃铛般轻扬,是众多曼妙女子盛装而来,带着如花般迷人的芬芳、如烟火般绚烂的色彩,红的、蓝的、黄的、紫的……色彩夺目,衣衫华丽高贵,让人应接不暇。   天下美人,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和着连连笑声,夹着愉悦、羞怯和期待……   礼官一声声传呼,将宴席之盛点缀得尤为隆重。   “锁江国玲玉公主到——”   “沙炎国智敏郡主到——”   “大司马前进何琴小姐到——”   ……   粉衣宫娥提着莲花纱灯,领着美貌佳丽走过红色地毡,带至既定的席位。   已然入座的女儿们,有的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余光点点,不露痕迹地打量着周遭的一切,将每个走过地毡的选妃之人细细观摩;有的相邻俯首交耳,或是暗暗点评着女子的美貌谈吐,或是猜想着木琉国那雷霆天下的年轻帝君会是何等的英明神武、华贵俊朗。   或许,在她们的心中也曾偷偷暗自想过,昔日被全天下少女羡慕过的伊皇后会是什么样的人?她何以获得尊贵帝王所赋予的如神话般的爱情?又为何会在烟云都尚不及散去的时间里,便如昙花般消逝在岁月的细缝中,从此再也没人敢将她提起?   人们隐隐唏嘘,帝王的爱情是虚是实,是真是幻?正如她们的内心,是敏感而复杂的。   今日的她们,将自己装扮得美丽妖娆,欲要与百花竞艳,为的只是得到德昭帝的垂爱,成为他的妃子、他的妻,而关于他过往此情不渝的誓约,她们宁可仅仅只是一场风花雪月的故事,只有如此,她们才有机会走进他的生命,成为一种真实的存在。   然,与此同时,身为女人的她们,无不幻想着一场至情至圣的爱情。故而,她们的心中又萌生了一种全然背驰的想法,渴望着那神话的缔造者基于伊皇后的爱,并非只是一场美梦,那么,她们此番前来选妃无论是被逼或是情愿,至少在心中获得了一种情感的慰藉。   尽管,她们从未见过伊皇后,更是无缘得见名满天下的德昭帝。   佳人之心思,荣曜秋菊,华茂春松;   佳人之姿态,云髻峨峨,修眉联娟。   这个曾经荡漾过涟漪柔情的凌云殿,在经过六年孤高沉寂之后,因为她们的到来,再度回升起一种荣华。   礼官似乎也感染了这种氛围,通传声变得更为高亢:   “风璃国护国公之女,宗政暮颜小姐到——”   一阵哗然之后,众人噤声,纷纷抬头、侧首,齐齐望向殿门口。   没有人知道宗政暮颜是谁,长得是何模样,究竟是美是丑。   但是人人都知道,她的父亲宗政明轩是谁。   比起风璃国护国公,人们更为津津乐道的,是宗政明轩身为四方城城主的传奇故事。   他经商列国,富甲天下,挥手巨资,便可买下各个属国。   他不是君王,亦非诸侯,但对所有人而言,他就是一个无冕之王。   身为宗政明轩的女儿,是何其的幸福?   谁人不知,此番前来选妃,宗政暮颜这一路伴随的是万里红妆。   试问天下,有哪个公主小姐,有她这样的阵势、这样的尊荣?   那么今日,她们便要看看,这个身份比任何一国公主还要尊贵的宗政小姐,究竟是什么模样。   只见领路的粉衣宫娥提着灯笼进入,莲花灯烛火明灭,汨汨映照,在猩红的地毯上落下一层梦幻迷光。   就在那圈迷光之下,有一个女子缓步轻行,着一身白衣,皓洁如月,衣衫细梅点缀,碎碎艳丽;白纱挽臂,若水三千;发间戴白簪,眉心缀玉珠,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编贝白,含笑嫣然,移步生莲花。   此人便是宗政暮颜?   当真风姿绰约,出尘脱俗。   只是,相较众人盛装艳艳,她此番着扮,未免太过素缟?   当下便有人道:“今夜群芳艳丽,反倒衬了她的清雅,我等悉心妆扮,却是为他人做嫁衣裳。此女之心,深矣。”   说话者乃是木琉国权臣大司马何进之长女,何琴。   些许人闻言,纷纷点头。   辛辰国七公主宁灵珊眉头微微一蹙。   宗政暮颜于她,并无喜恶,只是不屑众女“嫉之娥眉,谓之善淫”的丑态,便道:“能够别出心裁、独树一帜,便是宗政小姐的本事,何琴小姐既为木琉国司马大人之长女,便该持东道主之仪,何必出言讥讽,倒失了自家风度。”   宁灵珊方才说罢,沙炎国的智敏郡主便笑道:“只怕此刻,何琴小姐是恨不得回去重新妆扮,也学着人家淡梅压群芳吧。”   周遭笑声连连。   何琴神色一僵,随即冷哼一声,将头别向一边,不再搭话。   众人谈话虽是细碎,却不免落入我的耳中。   我恍若未闻,不怒不嗔,随着领路的宫娥走向自己的座位。   凌云殿正殿之上,除了高堂君王之席,便是厅堂左右两侧鳞次排列的香案,约莫上百,是为选妃之人就坐。   而我的座位便是左侧首席,离王座仅三丈之遥。   待我入座,便侧首朝着身旁依次坐着的宁灵珊和姚智敏感激一笑,她们也与我相视回笑,而后各自危坐,未有言语。   对于她们的平淡,我并不在意,本不是熟络之人,也没必要像其他怀有私心者那般佯装熟络,淡淡之交,倒也显得真诚。   至于何琴之言,我更是不会放在心上,而我动的心思,也的确如她所言。   而今的端木澈于我,不是侧畔相拥之人,却是高高在上的君王,若要重回其侧畔,我自当要动些心思。   麻雀若只会停在枝头喳喳叫,又如何蜕变成凤凰?   就在我入座之后,细碎的交谈声再度响起。   “看,我说的没错吧,右边首座坐的是金希国的定国公主,左边首座必然会是宗政暮颜。”   “想来也是,各国选妃之人上百,却唯独她们二人住在东厢,从一开始起,我们与她们便不可同日而语。”   “我曾听闻,德昭陛下去过东厢,如果此事当真,你说他是去找定国公主,还是去找宗政暮颜?”   ……   端木澈来过东厢?何时的事情?   我从未见过他,若是众女所说之事不假,那他必是去见金希国的定国公主罢。   我不由蹙起眉头,抬头看向对面而坐之人。   乍见一眼,便觉天下之佳人,莫若于她,其形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一身黄纱绫罗华服,罗衣璀粲,珥瑶华琚。   此刻,她正襟静坐,亦是与我相望,华服与妆颜相得益彰,远而观之,若旭升朝殿,贵不可言。   不愧是当权朝野的女人,无形所透露出来气质,自是胜出其他女子,这并非是自小锦衣玉食的高位之感,而是历经磨练、叱咤烟云之后的天威。   我曾从凌月口中得知定国公主卓郁的传闻,今日,在乍见她的那一刻,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了夙月——一个同样把弄权术的女人。   只是相比夙月的霸道,卓郁显得内敛而沉着。   我微微松了一口气,心中警戒稍稍放下。   我于卓郁,输了本事;   卓郁于我,输了秉性。   端木澈的身边从来不会缺乏能力卓越且野心勃勃之人,但端木澈爱的,却不会是这样的女人。   依稀记得国王相爱之时,端木澈曾经对我道过他的帝王之术:一个真正的君王,要让他的属臣们深信不疑,他们所拥有的一切,全部来自于君王的恩赐,哪怕仅仅只是一碗粥。   所以,对端木澈而言,女人可以聪慧睿智,甚至可以弄权,但决不能醉心权术、攻于心计,因为端木澈存在的本身便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主宰者,极度厌恶受控于他人,包括感情。   为此,他曾经因为爱我,动了杀我的念头,又最终不忍下手,方才赋予我这世间最为自由的爱和信任。   我收回视线,闭目含笑,不再左顾右盼,自乱心神,那些纷纷扰扰的视线和言语,全都被我抛诸脑后。   半刻之后,所有人皆已就位。   一切准备就绪,礼官高呼一声:   “皇上驾到——”   烦杂声瞬息停下,礼乐咚咚响起,盘旋于静谧之夜。   众女纷纷起身,衣衫在一瞬间若排山倒海般沙沙作响。   她们整理仪容,端正姿态,扬起自认为最具魅力的微笑,齐齐望向金龙悬卧的高堂王座。   我亦是抬头望去,心脏剧烈噗跳,附在腰际前端的双手缠绕交叉,掌心渗出了丝丝细汗。   终于,他来了!他见到了我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是欣喜、错愕、惊讶、不敢置信,还是,愤恨?   我极为紧张地攥着袖角。   偏殿处,金色垂帘几丝晃动,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掌灯宫女手执着纱灯成两排缓步而出,后呈八字于王座两侧展开。   孔雀扇双双相交,九龙黄盖抖落流苏,黄盖之下,一个身影大步迈出,帝王黑袍,金丝纹龙,红色衣襟,祥云落照。   “见过德昭陛下,陛下万安——”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殿之上,数百人齐刷刷下跪高呼。   而我,不由失了礼仪,僵硬地站在原地,呆呆地望着王座前端就坐之人。   僵硬站立的,还有金希国的定国公主,卓郁。   两世情缘 第207章 再次错身   但见王座前端所坐之人,矮胖的身躯,肚子圆滚如球,一张粉白的大饼脸,眼睛细得如同一道缝,双唇厚得如同两根腊肠,下巴足足三圈肥肉,方才大步走了几下,而今已是大汗淋漓。   这是端木澈?   端木澈何时如此缩水,并且横向扩展,成了这副滑稽模样?   不,这只是端木澈一个极为恶趣的玩笑!   他仿佛用这种荒诞不羁的方式昭告世人,选妃在他眼中,只不过是一场无聊的儿戏。   他可知他此刻戏弄的,不仅仅是在场所有从千里之遥赶来的女子,更是我的殷殷真情。   我忿然握起了拳头,那溢了满怀的期待和欣喜一下子全部落空,心头布上阴霾,一种被人欺骗的感觉募然涌上心头。   我是如此的盼望今日能与他想见,没料到却是见到一个披着龙袍的太监!   失望、难堪、憋屈……不言而喻。   “见过德昭陛下,陛下万福。”   卓郁敛去方才的诧异,双手附在额前,端庄下跪,神情平淡如水,唯独嘴角几下抽动,似乎亦是被气得不轻。   我随着卓郁下跪行礼,心头闪过万千思绪。   端木澈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既然他不欲选妃,又有谁能奈何得了他,甚至不惜如此自毁形象?   “诸位平身罢,都入座,入座,无须多礼……”   闻得太监的娘腔和尖锐的嗓音,我不由蹙起眉头。   起身就坐之后,王座之人扬着牵强的笑,不时流露出惶惶之色。   礼官和太监宫娥们面面相觑,满目茫然。   选妃众女乍见德昭帝,皆难掩一脸怪异,有的“啊”地一声,不敢置信地捂住了嘴巴;有的别过脸,提起水袖挡在面前,不忍再看;有的俯下脸,连忙将放在案下得双手合十,喃喃念着“阿弥陀佛”。   王座之人干笑几声,随即干巴巴地将一系列客套的礼仪话如同背书一般说了一遍,如“诸位远道而来,今晚宴席就为各位接风洗尘”或“各位不必拘谨,就当自家随意”等等。   他就连说个“朕”字,都不停地发出颤音。   我暗暗嗤笑,奴才就是奴才,穿起龙袍也没有天威。   “啪啪”两下击掌,丝竹之乐响起。   曼妙舞女殿外涌来,和着音乐移动着脚步,扭动着身躯,衣袂翩翩。   上百选妃之人,一个个神情麻木,会有几人能认出王座之人并非端木本人?   或许,她们不曾料想英明天下的德昭帝会如此轻狂人世,就连王座、龙袍也敢拿来戏弄,故而万般不愿,也不得不信;   或许,她们暗暗在心中沮丧,沮丧着传言的不真实,德昭帝那神威俊朗形象骤然崩溃,却是为了各自的国家的利益,纵然心酸也必须笑得开心;   或许,她们已是看出了端倪,依然愿意配合着演一场戏,对人、对事虚以为蛇。   这场晚宴,众人是否乘兴而来、败兴而归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们没忘记此番来木琉国的目的——攀附上这个大陆最为富强的国家,嫁给这个大路上最为强大的男人,无论他是老是丑、是矮是胖。   这,是她们的命。   曾经一度的冷场瞬间被热闹掩盖,歌舞尽兴,酒杯交错,笑声连连。   我冷眼望着一切,佯装不起笑容。   宴至半酣,卓郁起身,以不胜酒力为由告退。   我的忍耐亦是到了极限,也随之请退。   走出凌云殿,冷月落照。   靡靡管乐以及觥筹交错之声时时传来,让殿外显得格外冷清。   寒风阵阵,树林森立。   我望着昔日熟悉之景,生不出熟悉之感。   端木澈,只是想见你一面,为何都这么难?   为什么每次当我以为快要走近你身边的时候,你却依然离我那般遥远。   昔日在天池山下是如此,今日亦是如此。   我究竟怎样,才能见到你,不再错身而过?   ----------------   “小姐,宗政家探子来报,德昭帝端木澈曾经回过宫,后离宫去了东南陇甘三郡,听说那边自开春以来未下过雨,干旱极为严重,百姓颗粒无收,当地官府贪赃枉法,朝廷派发的救济官粮并未发放至百姓,陇甘三郡的饥民在万象宗的挑唆下,交农造反,杀了官府上百人,暴乱的势力竟是扩散出陇甘三郡,蔓延至江干一代,大有席卷整个木琉国南部之势。”   我坐在桌案前,拖着下颔,静静地听着张赫带回来的消息。   “端木澈此番抛下选妃事宜,前去陇甘三郡,多半是为了惩治恶吏,镇压暴乱。”   贪官无能,饥民暴乱,端木澈大可派得力能人为钦差大臣,何须亲自前往?   张赫道:“小姐可能有所不知,六年前,那万象宗曾暗中援助水珑国向木琉国发难,待夙月等势力被平定之后,万象宗又挟持了你和可心小姐,欲要挑起宗政家和木琉国的矛盾,事迹败露后,万象宗在德昭帝和我宗政家多番打压之下已然销声匿迹,但此番不知何故突然浮出水面,并挑唆暴民。所以这一次表面上看来是官逼民反,实则并非那么简单。”   我了然点头,原来此事还夹杂着六年前的陈年旧事。   万象宗的宗主,多半是赵惜梦。   凌月咋一旁幸灾乐祸道:“整个陇甘和江干一带都反了,端木澈这次麻烦大了,惩治恶吏倒也简单,想抚恤暴民可能没那么容易了。”   我不解写道:“为何?”   凌月笑笑:“民何以暴乱?为饥也。无粮,则不足以安抚民心。若是再度从朝廷或是附属国运粮过来,且不论路途之遥,最大的困难,便是道途艰险,这一路盗贼横生,怕救粮还没到灾地,便在半路被洗劫一空。而且民乱拖得越久对木琉国越不利,端木澈若想再短时间内平复一切,唯一的办法就是在陇甘、江干地区周边的县城富商手头购得米粮。”   我不解写道:“那去购买不就成了,难道木琉国堂堂一个大国,还买不起粮食?”   凌月笑得神秘,张赫干咳几声,附在我的耳畔道:“小姐,那些米商手头上的米粮已经全部被我我们宗政家垄断了,就连一些平民百姓手中积蓄多余的米粮,城主也下令全部买下。”   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怔怔地望着他们一脸的怪笑,直至张赫将四方城金狮令牌放到我的手中,道:“一切听后小姐号令。”我方才顿悟,宗政明轩这是在为我制造契机,让端木澈来求我。   凌月道:“若是不出意外,三日内,端木澈必然去而复返,回宫后的第一件事情,定是请见小姐。”   张赫点头,道:“城主让属下为小姐带话,小姐不需为见德昭帝苦了心思,只需静待三日,他自然会来见你。”   我捧着冷冰冰的金狮令牌,却是觉得如斯温暖。   温暖的,是宗政明轩对我的用心。   眼眶不由自主地红了起来。   张赫道:“小姐,你让属下查得另外一件事情,也已经有眉目了。”   我浑身一震,急忙拉住张赫的手,示意他快些道来。   张赫的脸募然红窘,愣是看着我说不出话。   凌月冷哼一声,一甩衣袖,将我的手从张赫手腕中挥落。   张赫瞪了凌月一眼,方才道:“小姐让我去查关于木琉国长公主一事,属下查了几天,觉得事情颇为蹊跷,这宫中之人对此事要么一无所知,要么极为惧怕,连道‘不知’,便落荒逃跑。后来我无意中得知,德昭帝身边原本有一个名唤张德海的太监大总管,极受德昭帝信任,可不知何故,自他六年前受命出宫之后,便再也没有回来。我原本只是随意查探他的事情,可这一查,却是让我发现了一件不得了的事情。”   “不得了的事?”凌月顿感兴趣,凑了上来。   张赫压低着嗓子轻声道:“原来木琉国当真有一个长公主,曾被赐封为‘文统公主’,六年前张德海正是带她受命出宫,从此不复再见。听说这文统公主不是德昭帝的亲生,却是前皇后伊沁心和风璃国的炎武陛下所生,伊皇后死了之后,德昭帝性情大变,下令史官不得记录伊皇后之事,焚烧有关伊皇后的所有画像和诗书,并诰命天下,无论国内百姓还是四国臣民,都不得提及伊皇后之名,若有违此令,必死于非命,自此,伊皇后之名在四国之内成了禁忌,炎武陛下也人间蒸发,风璃国从此易主,而这个小公主也不被世人知晓。有人相传,伊皇后其实没有死,是被炎武陛下带走,从此浪迹天涯去了。”   我眉头纠结,不愿再听这些有的没的事情,便在纸上写道:“好了,别说废话了,人找到了没有?”   “哦。”张赫摸着后脑勺憨笑几声,郑重点头道:“找到了,属下根据张德海昔日的画像,在南靖城北门十里外地林子里找到了他的踪迹。”   我猛然起身,抓住张赫的衣襟,直直指向北门。   张赫一怔,茫然道:“小姐的意思是,现在就要去找他?”   我用力点头。   “可是小姐……”   我募地哭了起来,我只是想去见我的女儿,这难道都不行麽?   凌月一把将我揽进怀中,捏着袖子抹去我的泪,道:“小姐不哭,张木头怕宫门守卫森严不带你去,我带你去!”   说罢,拉着我便往外走。   走到庭院时,张赫追出来,怒喝:“肖凌风,你给我站住!你知道具体位置在哪里麽?”   凌月停住了脚步,闷声回答:“不知。”   张赫哼了一声,纵身跃上宫墙,回头对犹在发愣的凌月喝道:“还愣着做什么,带上小姐跟我来!”   凌月恍若梦醒,“哦”了一声,揽起我的腰身,随着张赫借着的夜色掩盖,躲过了宫中侍卫的巡逻,快速飞出宫城。   两世情缘 第208章 奇异之女   凌月抱着我,与张赫两人双双穿梭在树林中间,脚踏落叶“沙沙”作响,移动速度之快,犹如疾风,我只闻得呼呼风声从耳畔掠过。   不消半刻,便见漆黑的树林深处依稀有一道昏黄的烛火明灭。   一间茅屋正缓缓逼近。   张赫在茅屋十丈外的大树底下停住脚步,凌月也随之停下,将我轻轻放下。   我站在大树后头朝着茅屋张望。   茅屋,如寻常农家那般,以木桩打底,茅草作檐,朝南开着木窗,木门半阖。   茅屋前,有两株桑树,还有一片农园。   桑树成荫,农园栽种的蔬果正是成熟时。   一个年纪约莫五旬的老伯正坐在小木凳上,靠着农园的围栏,摇着竹扇,笑得一脸怡然,口中不时说着:“好!好!”   只见一个半高的小女娃,一身紫色布衣,正在农园旁的空地上舞剑,娇小的身子如同燕儿般轻巧,两尺长的小木剑在她的手中成了活物一般,“唰唰”发出裂风的声音。   一个翻身,一记回旋,长剑斡旋,身姿卓然,美如舞,锐如锋。   那一头如雪般的长发随着她每一个动作翩然跳动,在月光和屋内透出的烛光相交映照下,泛出一层炫目的光华。   我捂住嘴巴,眼泪流出。   我认出了那位老人,也认出了那个女娃。   老人正是张德海,而那女娃,是紫凝啊!   紫凝……我的女儿……   我望着不远处舞剑的小人儿,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极为难听的“咿咿呀呀”声。   紫凝犹且挥动手中木剑,一记转身,一脚踢在粗大的桑树枝干上。   桑树落下几片树叶,紫凝轻巧地移动着身子,用剑身将树叶一片片地接住。   三片树叶定定落在剑身,纹丝不动。   紫凝静静站立,俯首望着树叶,淡淡一笑,随即娇喝一声,长剑一挥,那三片树叶便如同利刃一般朝我站立的方向径直飞来。   “小姐小心!”   凌月一把揽住我的腰身,将我往一侧拉离,与此同时,张赫伸出长刀将树叶一一挡下。   树叶一片片打在刀柄上,发出“铛铛铛”三声脆响。   仅仅只是树叶,竟有如此锐不可当之势,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此乃出自一个年仅六岁的女娃之手!   张赫不由赞叹:“好俊俏的武功。”   只见紫凝拄着木剑站在桑树底下,望向树林这边,“看够了没有,该出来了罢!”   我走出大树背后,掰开繁茂的树枝,踩着枯草,一步步朝着茅屋走去。   紫凝借着月光看清了我的脸,稚嫩的小脸露出诧异:“是你!”   我不解地望着她。   听她口吻,可是知晓我是谁?   莫非她知道我便是她的母亲?   不可能!我离开前,紫凝方才一岁,她没道理会记得她母亲的容貌。   原本坐在木凳上得张德海乍见我的那一刻,不由站起了身子,一脸难以置信地望着我,颤着唇喃喃地说着:“皇后娘娘……皇后娘娘……”   张德海大步跑上前来,“噗通”一声跪在我的面前,已是老泪纵横。   “皇后娘娘,这么多年了,您终于来看小公主了,小公主她……命苦啊……”   我看了看四周茅屋清贫,又看了看他们一身苦寒的装扮,眼泪潸潸落下。   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我的女儿过得如此清苦,从堂堂一国公主,沦为平民百姓?   难道端木澈当真错信伊沁心之言,将紫凝当做是子铭的女儿,故而恨我,从而不再善待于她?   凌月与张赫面面相觑,一时不解眼前的状况。   “这……是怎么一回事?”凌月蹙眉自语。   紫凝将木剑系在腰上,扶起跪地长哭的张德海:“张伯起来,别再哭了,她不是我的母后,母后已经死了。”   张德海闻言一怔,止住抽噎,定定地望着我。   许久,他站起身子,擦了擦眼泪,对我歉然道:“这位姑娘真是抱歉了,是我认错了人,请你将方才的事情全都忘记罢。”   我默默不语。   “等等!”凌月黑目一沉,大步上前,指着张德海道:“你将刚才的事情给我说清楚,为什么要将我家小姐唤作皇后娘娘!我家小姐跟伊沁心到底有什么关系!”   我侧首诧异地望向凌月,在他如玉的脸上看到了一层阴鸷。   紫凝淡淡睨了凌月一眼,随后对着我道:“你们都随我进屋罢。”   说罢,转身朝屋子走去。   众人随着她进了屋。   茅屋里边不大,只有一个约莫五丈宽长的厅堂,厅堂左边是炉灶,用黑布相隔,右边有两扇木门,通往居室。   厅堂内的摆设也十分简单,仅一张木板桌,三张圆凳,桌上摆着茶水和三副碗筷。窗户旁挂着蓑衣,蓑衣下有一个簸箕,簸箕里放着一些草药,除此之外,便再无他物。   整个厅堂唯一惹人注目的,便是大门对卖弄的墙壁上所挂着的一道竹帘,竹帘两侧,挂着两盏长明灯,焰焰之火,照亮了整个房间。   紫凝走上前去,点起脚尖,露出竹帘后头的一幅画像。   画像大约宽二尺,长四尺,精致装裱。   画像中画得是一个白衣女子,柳眉凤目,翘鼻红唇,一身素缟,未着脂粉,纵然洗尽了铅华,却是娇美不已,她的怀中抱着一个红色襁褓,襁褓中幼儿黑目璀璨,拇指含在嘴中,咧嘴作笑。女子正俯首望着幼儿,笑容嫣然,眉目慈祥。女子身后的风景,便是天池山巅常年不化的积雪峰。   我站在画像前,怔怔发愣。   凌月和张赫都不由惊呼:“这……是暮颜小姐?”   张德海摇了摇头,道:“虽然我不知你们三人是谁,但是你们既然寻来此处,想必已经知晓我们的身份,我也不多做掩饰,与你们坦言相告也罢。”随后指向我,继而道:“画像中的女子并非是这位姑娘,而是我木琉国六年前亡故了的伊皇后,若非亲眼想见,我也难以相信世上竟然有如此相像之人,我险些以为是皇后娘娘死而复生,又回来了……若当真是这样该有多好,皇上和公主就都不用过得如此辛苦了……”   张德海说到动情,不由再度哽咽起来。   “张伯休得胡说,我不觉得现在有什么辛苦的,却是觉得这样的日子就算过一辈子也情愿。”   紫凝在一旁淡淡说着,稚气的脸,不甚稚气的神态。   张德海叹了一口气:“小姐,你是我木琉国堂堂长公主,岂可不与皇上相认?难道你当真情愿就此埋没而不被世人知晓?”   “是又怎样?”   “小姐呐,您一直敬爱公子,怎可罔顾公子心愿?”张德海语重心长地说。   乍闻公子心愿,紫凝僵硬着脸,闭口不答。   凌月看完画像之后,似乎舒了一口气,凝视着我的脸,喃喃自语:“只是长得像而已,暮颜小姐不是伊沁心,不是……”   众人之言丝毫未曾入得我的耳朵,我只是一直失神地望着画像,心中思绪万千。   仅仅只是淡淡笔墨,便能将昔日的伊沁心画得如此传神,一颦一笑,一喜一忧,简直如真人再现,又像是寄托了作画者的一种情感、一种思念。   究竟是谁画的这幅画?   那人必然是我昔日相熟的故友。   紫凝在一旁说道:“这副母女连心图是师父所画,师父怕我长大之后记不住母后的容貌,故而画了这副母女连心图挂在厅堂,让我每日早中晚三叩拜,并以竹帘垂挂,以防干湿入侵。”   母女连心图……   我的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   紫凝,若是我们当真连着心,你可是能认出我来?   紫凝抬着小脸,静静与我回望,半响后,仿佛无奈一般轻声叹息,道:“张伯,你带这两位客人回避一下,我有事情要与这位姐姐说。”   “是。”张德海朝凌月和张赫拱手:“两位壮士,就随我去外头等候吧。”   我向凌月和张赫示意,他们方才随着张德海走出茅屋。   待木门关上之后,紫凝双脚一蹬,银发一晃,轻巧地坐上与她同高地圆凳上头,随即侧首看向我,晃着两条小腿,模样好不可爱。   我走上前去,也在木桌子前坐下,习惯性翻开茶杯,为彼此倒茶。   “等等——”   紫凝一把抢过我面前的青色茶器,“这是师父的茶杯,谁都不许用。”   随后将一个褐色的茶器放到我的面前:“你用我的。”   紫凝提起茶壶,为我倒了一杯水,自己却是捧着那青色的茶杯美滋滋地喝着水。   那索然无味的白开水,仿佛因为她的神情而变得甘甜不已。   我苦笑一番,随手用食指沾了一滴茶水,在木板上写道:“你师父是?”   紫凝直直盯着我的双眼,一个名字从她口中吐出:“颜无霜。”   我了然点头,不由笑了笑。   紫凝侧首斜睨我:“你似乎并不惊讶。”   我摇摇头,又微微颔首。   原先不知是无霜,但也不难猜到。   昔日,我曾要无霜将紫凝认作义女,无霜却是说要收紫凝为徒。   无霜此人,重情守信,过往曾为了与风炙阳儿时的一个承诺,便信守十几年,今日,必然也不会对我失约。   只是为了与我的约定,这几年真是难为无霜了,掩去绝世风华,隐身在这荒野树林,将嗷嗷待乳的紫凝抚养得这么大、这么可人,是花了多少心血?   欠他的,又多了几分,叫我如何偿还?   我的眼眶一阵通红。   紫凝嘟起嘴吧,道:“你不要觉得有什么亏欠师父,他喜欢你,做的那些事全都是他心甘情愿,他不要你的愧疚也不要你的感激,你只要让自己过得好就成了。”   我瞪大双眼,讶然望着紫凝。   她……都说了什么?   紫凝侧过身子,手肘支在木桌上,拖着下巴嘀咕说着:“你也不要对我觉得惊讶,反正你的事情我全都知道,纵然宗政暮颜不是我的母亲,却是你怀胎十月、含辛茹苦地将我生下,我若是不记念这份恩情,岂不是跟畜牲无异。”   惊雷般的讶异一瞬间被潮涨的感动取代,眼泪唰唰掉了下来,我募然扑了上去,将那个小小的身躯抱进怀中,感觉到如火般的温暖。   她认我这个母亲……她是知道我的!   纵然我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但是她却是知道的!   母女……当真连着心呐!   紫凝别捏地挣扎了几下,最后任由我抱着,嘟囔着:“早知道你爱哭,却不想眼泪如此泛滥,我的衣服都湿透了啦!”   我大哭许久,方才放开她,抹了一把眼泪,朝她歉然笑笑,却是舍不得放开她,将她抱在膝盖上。   紫凝挪动了几下屁股,最后扁着嘴巴,指着我的喉咙,道:“说不出话来很难受吧?”   我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   紫凝道:“宗政暮颜不是天生的哑巴,她是在小时候亲眼目睹了自己的母亲上吊而死,故而心中落下阴影,从此说不出话来。”   夕颜是上吊而死?又是被暮颜亲眼所见?   紫凝是怎么知道的?   我探寻地望向她。   紫凝别过脸,漫不经心地说:“反正我就是知道,至于为什么会知道,当中原因一时也说不清楚,况且就算我说了,以你的智商也不一定能明白。”   智商?似乎不是属于这个时代的用词……   但见紫凝又道:“你不是宗政暮颜,已然没了她的心里阴影,故而说话应该不成问题。”   我摇了摇头,指着自己的咽喉“咿咿哇哇”地摆着手。   紫凝道:“虽然你的咽喉没有丝毫损伤,但是宗政暮颜十几年都不曾说过一句话,咽喉处的神经脉络可能已经僵化,你只需每日在咽喉各处穴道针灸一次,活通经脉,相信假以时日,你就可以说话了。”   抬头看向我:“针灸你会吧?你怀了我的那段时日跟李源清学了那么久的医学,别说连个针灸都不会。”   她连这个都知道?   我闷闷摇了摇头,低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我只跟李源清学过草药的配置和一些毒药的解读之法,关于针灸,还真是一窍不通。   “原来你不仅爱哭,还当真是笨。”   紫凝哼了一声,随即跳下我的膝盖,将我拉进其中一间居室。   居室的摆设也极其简单,仅一张大床,一个衣柜和一张梳妆台而已。   紫凝翻开衣柜,取出一个木匣子,又从木匣子里拿出一个白布包,布包摊开,一根根银针整齐地在里头挨着。   紫凝指着床榻:“来,坐下。”   随后端来灯烛,将银针放在上头熨烫。   我指了指银针,又指了指自己的喉咙,一连诧异地望向她。   她不会是想为我针灸吧?   待见紫凝点头,我不敢置信地摇着头,朝她伸出拳头,支起拇指和小指,做了一个“六”的标志。   她才六岁啊,哪来这么大的本事?   紫凝哼了一声:“别用表象去衡量一个人,我虽然看上去还小,懂的说不定比你还多。”   银针熨烫完毕,子女广宁低喝一声:“别再动来动去了,给我坐好。”   我随即正襟危坐,目不转睛地看向前方。   银针一根根扎在我的咽喉处,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觉得有一股灼热之感在咽喉处流动。   紫凝的申请十分专注,我看了她一眼,咕噜地转动着眼球,环顾四周,却见衣柜里放着几件青衫和几件女娃的衣衫。   两人的衣衫放在同个衣柜里?   我顿时明白紫凝为何会对无霜如此仰赖。   紫凝多半是将无霜当作自己的父亲了。   无霜教导紫凝武功、医理和处世之道,一手将她带大,同室而寝,同桌而餐,这感情自当是不一样。   虽不是血亲,却是血浓于水啊!   我微笑感慨。   紫凝收起好银针,抬头看着我,蹙眉道:“做什么一脸怪笑?”   我摇了摇头,张张嘴,依然说不出话来,不解地朝紫凝询视。   紫凝将白布包裹好,放回木匣子里,又将木匣子放回衣柜,随口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别想一次针灸便能说话,还须得再做几次。”   我点点头,笑了笑,随后执起紫凝的小手写道:“那我以后每晚都来找你,你再帮我针灸。”   这样,又可以见到我可爱的女儿了……   紫凝连忙摆手,断然拒绝:“不行,你不能再来了!”   她不想见我?   我吸了吸鼻子,伤心地睨着她。   紫凝重重地吐了口气,神情颇为懊恼:“不是我不想见你,我……我只是不想师父见到你,你懂麽?”   我不解地摇头。   为什么无霜不能见我?   我环顾四周,顿感不对。为什么我来了这么久,却没见到无霜?   “别看了,师父在不日前遇见一位故友,今夜是去探望故人了。也多亏他今夜去找故友把酒言欢,没见到你。”紫凝拍拍胸脯,舒了口气,道:“师父曾经跟我说过,他会一直陪着我不离开,直到我回到父母身边,所以我不能让他知道你来找我了。”   我即刻不满地嘟起嘴吧,这个丫头当真偏心,宁可不要父母,也不远师父离开。   或许父母对她而言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却是从小将她抚养长大的师父,成了她的一种牵挂。   我缓缓叹息,说来也是我和端木澈的失责。   我的身子不由一顿,在她手中写道:“你可知为何当初父皇不要你?”   紫凝道:“你还没见过他?”   我落寞地摇了摇头。想见端木澈,当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你见了他之后就会知道原因了。”   紫凝看向窗外天色,“好了,不早了,你该走了。”   我依旧坐着不动,指着自己的咽喉。   紫凝翻了翻眼,道:“知道了,我一有时间便会来皇宫找你,再为你针灸。”   来皇宫找我?   我脸色一变,急忙摆手。   皇宫守卫森严,她现在的身份不被承认,又是一个孩子,这是多么危险的事情?   紫凝懒懒打了一个哈欠:“你放心,要去皇宫找你也不是很难,城外的皇陵有一个密道通往墨阳宫废墟,墨阳宫就在锦绣宫旁边,你是住在锦绣宫的没错吧?”   闻言,我连连摇头,啧啧感慨,顿觉得小紫凝不可思议。   离开茅屋前,紫凝淡淡地说:“虽然告诉你也没用,但是还是忍不住提醒你,小心你身边的人。”   回去的那一路上,我呆呆思索了很久。   不是思索紫凝最后的那句话,而是思索她一整晚的一言一行,无不觉得奇异。   紫凝似乎什么都明白,却总是在人前装着什么都不明白。   她说话的口吻和处事态度俨然是一个小大人模样,为何没有人发现她的奇特?   直到不久之后我才明白,紫凝独特的一面似乎被她刻意隐藏,尤其是在无霜面前,而唯独在面对我的时候,她方会显出几分真实。   “小姐,你在想什么呢?”凌月抱着我,俯首轻问。   我举起拳头,支起拇指和小指,在凌月和张赫面前晃动几下。   张赫一脸困惑道:“小姐,你是想说什么?”   凌月摇头叹息:“小姐自从见了那个小公主,就变得奇怪了呢。”   我恍若未闻,茫然看着标志着“六”的手势。   看来这个世界的人不谙这个手语,但紫凝却能看懂。   我和端木澈的女儿,似乎当真不是一个寻常的女娃呢!   ---------------   待我回到锦绣宫晨薇苑,依然夜深星静。   张赫和凌月送我回房,便见十几侍卫守在门口,左右插腰,右手执着挂在腰际的刀柄,各个神情肃穆。   其中一人身穿冥天战甲,虎口睚眦,猩红披风风中抖动,英气的脸在乍见我的那一刻露出讶异。   此人正是张天贺。   “世上当真有如此相像之人……”   张天贺几声喃喃自语,随后定定看着我:“你便是宗政暮颜?”   “大胆!你是何人,竟敢直呼小姐名讳!”张赫指着张天贺怒道。   “张赫,你未免也太小瞧人了罢?昔日你我曾对峙一战,不料你竟连对手的脸也不屑记住,是否猖狂过头?”   “你是……”张赫一怔。   张天贺淡然一笑,笑声微冷,执着腰际长刀,昂首道:“我乃木琉国征伐大将军张天贺。”   “原来你便是张天贺!”张赫一脸正色。   张天贺一声冷哼,随后看向我:“宗政小姐,吾皇此刻正在屋内等你,请!”   说罢,张天贺侧身,对我做了一个手势,示意我进屋。   我呆呆立在原地,一时没了反应。   端木澈……此刻正在屋内等我?   他不是去了陇甘三郡,三日内回不来的麽,为何会出现在我的房间?   一直想见却总是见不到的人,就这样在我毫无准备的时候突然出现。   茫然、无措、惊慌……还有,压抑不住的狂喜。   我的发髻是否凌乱?我的衣衫是否条整?糟糕……今夜的我似乎没少哭过,而今看上去,是不是一副丑模样?   我快速地整理妆容、衣衫,一时手忙脚乱。   “宗政小姐,请!”张天贺再度重重说道。   我恍若梦醒,呆呆地点了点头,亦步亦趋地朝着房门走去。   凌月和张赫随即跟了上来,被张天贺挡在外头:“吾皇有令,只许宗政小姐觐见。”   “小姐!”凌月担忧地唤了我一声。   我回首朝着凌月和张赫宽慰点头,笑了笑,示意他们不用担心,随后转身,颤抖着手推开了紧闭的房门。   房门“咿呀”一声开了,我走了进去,越过外殿,掠开垂帘,来到了内堂,便见一道伟岸的身影负背而立,依靠在窗栏旁,昂首静静望着月色。   金色发冠,紫黑龙袍,颀长的身躯,桀骜的姿态,带着慵懒的高贵,一如往昔,仿佛从不曾有过改变。   月光如水,冰冰凉凉地流淌在他侧脸的轮廓上,勾勒着几近完美的曲线。   冰冰凉凉地,不仅仅是月光,还有我的脸,我的泪。   是他!   真的是他!   这一次,他真的出现在我的面前了!   我大步朝他走去,又停在他背后三丈之外,再也不敢靠得太近。   我怕眼前出现的仅仅只是一场梦,在我触碰到他的那一刻,便会瞬间惊醒在漆黑寂静的午夜,而后长夜陪伴的,将是无声呜咽。   端木澈闻得身后脚步声,并未回首,只是微微阖上双眼,懒懒说道:   “宗政小姐真是好兴致,时至深夜方才夜游归来,可让朕好等。不知木琉国的夜景是否能让小姐入眼?”   骤然,端木澈头一仰,身子一顿,是被人从背后紧紧地抱住。   抱住他的,正是宗政暮颜。   两世情缘 第209章 立书契约   有时候,你可能不曾见过一个人的容颜、听得那人的嗓音,但就在触碰的一瞬间,你感觉到了,生命的撼动,那么的鲜明。   端木澈的心绪有些烦乱,这种被人抱着的感觉,陌生而熟悉,不受控制且令人畏惧,却又无法割舍。   诧异、不满,还有……悸动。   他不由蹙起了修眉,冷冷道:“宗政小姐,你可是对每一个初次见面的男人都如此热情?”   察觉身后之人身子一僵,端木澈嗤笑一声:“放手罢。”   房间内许久寂静,只闻得紊乱的呼吸声、狂乱的心跳声。   端木澈的眉头蹙得愈发的紧,稍稍动了一下身子,却被身后人更为用力地抱住。   “你……”   端木澈俯首望去,那只紧紧环绕在他胸口的玉手,攥乱了他的衣襟,也拨乱了他的心神。   他感到莫名的烦躁,重重吐了一口气,不再顾念与宗政家的邦交礼仪,粗声低喝:“放手!”   然,那个胆大妄为的女人,仿佛在挑战他忍耐的极限,非但不松手,反而加紧了臂力。   端木澈失去耐性,一把扣住抓在胸口上得那只玉手,宽大袖袍抖落,“咯嗒”一声脆响,不甚怜惜地将她的手肘翻转。   “宗政暮颜,你太放肆了……”   端木澈沉下黑目,回身怒喝。   乍见那张哭泣的容颜时,呼吸随之一室。   “你!”   俊美如铸的脸,摘去素来慵懒的面具,再也掩饰不住一脸的震撼。   我抬头与他对望,默默流泪,点点希冀。   端木澈,你可是认得出我麽?   “嗤”一声抽气,手臂被他更为狂野地挽向一侧,鲜明的疼痛感令我咬牙咧齿。   端木澈定定望着我的脸,一脸阴沉,只手抵在额头,眼底透着冥茫与困惑,摇首喃喃自语:“为什么会这样?”   募然,一行清泪无意识地从他左眼瞳孔中流出。   他的双肩一震,缓缓放开我,手指失神地摸着自己脸上的湿润,不敢置信地摇了摇头。   猝然,他转身面向窗外,双手用力抓着栏杆,十指无不泛白,双肩微微颤抖,不时粗重喘息,像是忍着极大的痛苦。   寂静窗口,黑夜高远,银月如勾;碧波池水,烟高水寒。   流水咚咚,像是带走了春天的步履,又像是谁的眼泪,滴在悠悠尘世的轮回里,泛起了止不住的涟漪。   我望着端木澈的背影,不解,担忧……   眼中泪,心中伤,究竟哪一样更让他心碎?   我欲要朝他走去。   端木澈一挥衣袖,不忍回头看我,只是俯首低喝:“站住,你不许过来!”   我止住了脚步,呆呆地站立原地,举手无措。   他……这是怎么了?   可是我与伊沁心相似的容颜,给他带来过大的刺激?   时间点滴流逝,端木澈的呼吸慢慢恢复平稳,痛苦似乎逐渐远离。   衣衫作响,他缓缓站直身姿,深深地呼吸。   “哗啦”一声,衣袖用力一甩,金冠锒铛如歌,端木澈回身再度望向我,俊朗的面容已被一张高深的面具遮掩,淡淡凝视着我的瞳孔,仿佛映照着深远的秋泽,泛着紫魄寒光,不惊波澜。   方才失控的一切,俨如只是一种错觉。   端木澈淡然一笑,缓步走到我的面前,举手贴向我的脸颊,为我拭去眼泪。   他的动作是那么温柔,指尖却是如斯冰冷。   当他的拇指停在我的唇瓣上时,我昂首对上他幽深的双眸,脸募然一红。   他的嘴角勾起一道邪魅的曲线,俯首靠在我的耳畔旁,吹过一丝热气,低迷醇厚的嗓音说出了残忍话语:   “宗政暮颜,你的眼泪当真廉价。朕不管你平日是否也是这般我见犹怜地伺候别的男人,但这一招对朕不管用,投怀送抱的女人朕见多了,你却是朕见过最为差劲的一个。”   我即刻瞪大双眼,怒视着眼前笑得冷漠的男人。   我的一片真心,在他眼里看来,竟然只是意图不轨的勾引?   “怎么,朕有说错了麽?”端木澈侧首,随手指向我:“你,宗政暮颜,堂堂宗政家的大小姐,如此跋山涉水、不辞辛劳地来我木琉国,并暗中多番派人跟踪朕,又在暗地让宗政家收购陇甘、江干周边一带所有的米粮,所做的一切,难道不都是为接近朕?”   端木澈懒懒一笑,半垂双目,居高临下地睨着我。   “朕今夜亲自来找你,你终于得偿所愿。说罢,你要如何才愿意让宗政家交出那些米粮?”   我扁了扁嘴巴,负气地瞪着端木澈。   他不说,我倒是忘记了,他此刻正是有求于我。   求人,还摆着如此高地姿态,又对所求之人恶言恶语,全天下也唯恐他端木澈一人如此奇葩!   我叹息一声,转过身去,昂首阔步地走到桌案旁,提起毫笔支着下巴,侧首细细想了一番。   船模车原地站立,不动声色地望着我,坚毅的轮廓几分疏离,几分淡漠。   我埋首在宣纸上挥洒片刻之后,便推开纸镇,满意地点头发笑,将纸张递到端木澈面前。   端木澈没有接手,视线往白纸上随意一扫,修眉便微微皱起。   “契约书?宗政暮颜,你在玩什么把戏?”   我狡黠一笑,颇为得意地扬了扬手中白纸。   诚如他所见,我所写的正是一封契约书。   他端木澈百年难得一次有求于人,我自当不会放过这个能让自己留在他身边的机会。   契约书所立条目有三:   其一,德昭帝即日向天下昭告,选妃事宜落定,仅立宗政暮颜一人为妃,其余选妃之人一律不许在木琉国境内逗留。   其二,德昭帝赐宗政暮颜免死诏书一记麒麟令牌,允许她自行进出各个宫门、殿门,任何人不得阻拦。   其三,德昭帝无论国事是否繁重,每日须得陪同宗政暮颜一个时辰,外出巡视、郊游等事宜,也须得将宗政暮颜带在身边。   我自认所立三则条约十分公允,既是我心中所求,对端木澈而言更是举手之劳。   先前,端木澈抛下选妃事宜赶赴江南平乱,又如此儿戏选妃,孰轻孰重,一目便可了然。   而评定江南一带的暴乱此刻想必已是迫在眉睫,否则,端木澈何以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去而复返?   瞧他现在的模样,一副风尘仆仆之感,就连脚下的蟠龙靴,都尚且沾染着尘土,必定是刚出了城便收到宗政家购粮的消息,故而回程直奔皇宫,径直找我儿来。   他将此事看得如此紧要,我就不信他不回答应我的条件。   我的笑容深了几分。   端木澈细眯双目,眼角含着危险的讯息:“你——威胁朕?”   我的心骤然一凛,脑中“咚咚”敲响警钟。   方才,我只顾着自己得意谋算,却忘了此举恰恰是犯了端木澈的大忌。   端木澈此人如此桀骜不驯,最恨的,便是受人威胁,而过往那些曾经威胁过他的人,无一不受到他加倍的报复,个个不得善终。   我浑身一阵寒战,即刻在他面前探出三个手指,小心翼翼地盯着他冷冰冰的眼睛。   端木澈扬起下巴,半垂着眉眼:“期限?”   我使劲点头,朝着他妩媚笑笑。   “三日?”端木澈随我一笑,却是皮笑肉不笑。   我的笑脸猝然绷紧,毅然摇头。   让我做他仅是三日的妃子,这感情恐怕还没热起来,就要宣告结束了。   就算我再慑怕他的君威,也断然不会答应三日期限。   “三年?”端木澈又道。   三年……好啊!正合我意!   我满意点头,一脸笑容。   “恩?”端木澈的嘴角骤然抿直,犀利得如同冰锥。   我不由一怔,在他的威吓之下,脑袋不受控制地摇晃起来,连同双手一起摇摆。   “哦,那便是三个月罢。”   我不满地嘟起嘴吧,僵硬着脖子点头,勉为其难地应承下来。   三个月就三个月,时间不长也不短,我就不信三个月内,我道不清过往那段复杂的恩怨、解不开那错结的误会、唤不回他对我的感情!   “啪——”   一声脆响,我忿然将契约书重重拍在桌案上,在上面加上三个月的期限后,再讲手中毫笔递于端木澈。   端木澈眉峰微微蹙起,又快速淡去:“你又要玩什么花样?”   我能完什么花样?既然定下契约,总该签上姓名吧?   我懒懒抬起眼皮,扯着嘴角,指着端木澈,又指了指契约书,做了一个签字的动作。   端木澈见此,冷冷一哼:“朕乃堂堂一国之君,自会一言九鼎,何须做这小儿之事,简直有辱身份。”   去,我暗暗抿抿嘴巴。   他端木澈是何人我还不了解?他的生性脾气我虽说不是了解透彻,但也至少知道个七八分。   他对自己重视之人自当会恪守承诺,终其一生也无怨无悔,但若是对其厌恶之人,他最擅长的,便是翻脸无情,那些世俗的道德准则,在他眼里全部是狗屁不通的东西,谁能保证他不会对宗政暮颜爽约?   我不依,坚持让他签字。   他冷眼看我,我昂起头,一无所惧地瞪了回去。   许久,他像是跟我卯上了似的依旧纹丝不动。   我重重吐气,摊开双手,耸耸肩膀,一副“谈判失败,你好自为之”的姿态。   端木澈哼了一声,夺过我手中的笔管,随手拈起右手宽大的袖袍,在契约书上龙飞凤舞地签下了“端木澈”三个大字。   我愿即已得逞,自当心松面愉,深深凝视着端木澈,嘴角勾着笑容。   英明神武的德昭帝端木澈,就连挥墨的动作都如此迷人。   我捧着发红的脸蛋,看得入神。   端木澈签完字之后,将笔管随手一扔,抬头看向我:“这下宗政小姐满意了罢?”   我微笑点头,走到他的身旁,执起他的手,将他的手指含在嘴里,抬头对他温柔一笑。   端木澈并未将手指从我口中抽回,只是俯首望着我,默默不语,眼神幽深了几分。   骤然,他蹙起眉头,“嗤”地抽了一口冷气,是被窝咬破手指。   我扣着他的手在契约书的名字上头按上了一个红红的指印。   “宗政暮颜,你!”   我无视端木澈的怒意,小心翼翼地捧起契约书,鼓起嘴巴在上头吹气,直至墨迹和血迹都已干涸,方才满意地将白纸折叠起来收进怀中,随后从袖口里掏出宗政家发号施令的金狮令牌。   端木澈忿然一拂衣袖,正欲上前接手,被我悠然抽了回来。   端木澈闭目深呼吸:“你又想怎么样?”   我笑了笑,朝他摊开掌心。   端木澈怔了半会方才顿悟,道:“免死诏书需要盖上玉玺方能作效,明日朕回御书房再为你草拟。”随即抽出悬挂在腰际的麒麟令牌,与我交换。   我接过麒麟令牌捧在手心,感觉到上头还带着他身体的余温,脸颊不由泛红,只觉得像是交换了相约一世的信物一般,令人羞涩不已。   抬首,对上了端木澈深邃琉璃的双眸,欲要吸人魂魄。   我就着干涩的喉咙吞了吞口水,看得怔怔失神。   端木澈轻扬眉梢,点缀着如斯风华,嘴角勾出深意弧度,俯首沉沉低笑:“原来如此。”   说罢,端木澈举步朝我走来,我步步后退,被他逼至桌案旁。   我见他一脸不怀好意,不由举手抵住他的胸膛,欲要阻止他靠近,却被他反扣住了手腕,顺势压倒在书桌上。   墨砚、笔管、纸镇、书籍……一夕间哗啦啦地翻滚至地面上。   端木澈贴着我的脸,用一种极其低迷、蛊惑人世的嗓音说道:“朕方才发现了一个秘密,你知道是什么秘密吗?”   呼吸不自觉地紊乱,心跳也乱了节奏,我只能一脸茫然地摇着头。   此刻,我是如此地靠近他,甚至能真切地感受着他吞吐在我脸上的气息,如同香酒般醇厚……   “这个秘密就是……”端木澈魅惑一笑,随手指着我左边胸口:“你在面对朕的时候,这里就会很吵。”   拇指摩擦着我的脸庞,双唇附在我的耳角:“暮颜,你告诉朕,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什么为什么?   我呆呆望着他,只觉得脑袋轰轰,两耳发热,什么也听不清楚。   “啊,朕忘记了,宗政暮颜是不会说话的,那……朕替你道明原因,好麽?”   我无意识地点头。   端木澈慵懒一笑,“那是因为你的心里爱着朕呢,是不是?”   我望着他俊朗的笑脸,那压抑的情感一股脑地涌了上来,鼻子丝丝泛酸。   是啊,我爱你,而你……也爱着我啊……   端木澈,快发现罢,我就是你昔日曾经盟誓相伴一生的人呐!   我张了张嘴,却只得“呀呀”几声,最终什么也无法说出。   端木澈侧首,细眯起眼睛睨着我,“朕今夜初次见你,你何以会对朕有那样的感情?”   不,不是初次相见!在很久以前,我们便相拥在一起!   我摇着头,无声哽咽。   脸庞被端木澈双手捧起,他的神情丝丝沉沦:“为何朕一看见你的脸,就会觉得似曾相识,心痛得就像被针扎那般?为什么?”   我的身子一震,讶然看向端木澈。   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似曾相识?我对他而言,仅仅只是似曾相识?   难道他不记得我这张脸了,这张与伊沁心如出一辙的脸?   我不敢置信地睁大了双眼,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究竟眼前之人是谁?为什么端着这么一张如此熟悉的面容,却用那般陌生的神情望我?   端木澈啊端木澈,这些年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将我们的女儿放逐宫外,从此不闻不问;你赦令天下,禁忌伊沁心之名,人人皆道你因爱生恨,而你,却连那张爱恨不得的脸都不记得了麽?   点点眼泪滑落,顺着如玉的脸颊,落到一双大手上头,蜿蜒地流进指缝之间。   冰冰凉凉的湿润,却是如烈火一般,灼伤了双手。   端木澈猛然抽回手,狼狈地别过脸,抵着发痛的额头痛苦低喝:“不许你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朕,不许!”   她的那记眼神,勾起了一种痛楚。   一种深埋在他灵魂深处的痛,一种连生命也无法承受的痛。   一些事物,仿佛被他忘记了好久,正在他的内心蠢蠢欲动。   突然,他感到无措,甚至……有点害怕。   他起身,转头便走,像是逃离一般,大步逃出房门。   他逃离的,是宗政暮颜。   她,让他失控。   夜风徐徐,水声潺潺,仿佛在轻声地述说:   爱情的一半,是相会;爱情的另一半,是分离。   星辰日落,岁月轮回,尘埃皆以落下。   只要深信,相爱的两个人在聚而又离、离而有聚的那一刻,   爱情,将会获得完整。   所有曾经失去的一切,都会慢慢回归。   那么,再多的苦难,又算得了什么?   两世情缘 第210章 赐封为妃   “哐啷——”   门激烈地被打开,端木澈疾步走出,无视众人叩拜,径直走远。   张天贺惊呼一声:“皇上!”随即大步跟了上去。   凌月、张赫犹且愣在门口,须臾之际方才回过神来,一脸焦虑地朝殿内跑去。   殿内凌乱,一地狼藉,华贵的地毡溅了一片墨迹,纸张、书籍、文墨撒了满地,只见一个白衫少女仰躺在书桌上,呆呆看着天庭,满面是泪。   “小姐,你怎么了?”   张赫慌张上前将宗政暮颜扶起,她摇摇头,默默啜泣。   倒是平日里素来与宗政暮颜亲昵的凌月,反应是出奇的平淡,他静静站在一侧,一言不发,如玉的容颜毫无表情,无忧亦无怒,一身秀丽的红裘袍几下抖动,有谁可曾瞧见,那袖袍之下,握紧了拳头。   当晚,宗政暮颜早早回了寝殿,把一个个丫鬟遣了出来,关上门谁也不见。   张赫便抱着佩刀,连夜为她守在殿外,随时供她召唤。   凌月没了平日的无赖纠缠,回到自己的房内,呆呆地坐在黑暗里。   月光透过萱花窗,在他的身下投下黑白斑驳的影子,早夏乍响的虫鸣,让他起了烦躁之心。   烦躁……是的。   端木澈的失控,小姐的受伤,他的烦躁。   大掌覆盖着纠结的五官,他发出痛苦的沉吟,一拳忿然砸在桌面上。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屋内响起一阵娇笑:“没想到我那不可一世的凌月公子,也有为情所困的一天啊。”   凌月抬眼,透着指缝的空隙,看到一个女人趴在他的床榻上。   黑暗的房间掩去了她的声息,绫罗淮帐遮住她半张容颜,借着丝丝月光,依稀可见她妩媚的姿态,嘴角勾露着血色红艳。   “是你。”凌月的神情一瞬阴翳,随即变得淡漠,方才的痛苦挣扎,一夕间平复得无影无踪。   “嘻……”女人轻笑:“别作出一副这么可怕的表情,当真是吓到我了,我还是比较喜欢平日里你在宗政暮颜面前做出的那副摸样,倒是可爱得多。”   凌月恍若未闻,坐正身姿,淡淡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呦呦,凌月这么说可是伤了我的心。”女人一甩衣袖,换了个卧姿,抵着心房柔声道:“天晓得,能在木琉国的锦绣宫见到你,可是我来选妃的这几天唯一值得开心的事,但你这个人没个良心,对我视而不见,却总是在你的暮颜小姐身边跟前跟后,不是成心让我难受么?哎……这相思太苦,你不见我,我只好亲自来找你咯,成么?”   说罢,房间内细风掠过,衣衫做响。   只见女子身形一闪,已然飞至凌月身前,一记转身,坐上了凌月的膝盖,举手勾住他的脖颈,豆蔻芊指,圈画着他宽厚的胸膛。   “月……我想你了呢……”   凌月静坐,一言不发。   女人缓缓抬首,吻向那坚毅的唇瓣,凌月转过脸,红唇最终落在了他的下巴。   女人不满地皱起娥眉,“凌月,你当真为了宗政暮颜对我如此决绝?”   “我最恨别人骗我。”   “我何曾骗过你?”女人叹息。   “若非你说端木澈患有心病,不爱任何女人,更不会碰任何女人,我才同意你们的计划,放心将小姐送来木琉国,但是……”凌月眼中寒光乍现,一把扼住女人的咽喉:“但是你却没有告诉我,小姐和端木澈最爱的女人竟然长得一模一样,若非我看了伊沁心的画像,犹且被你蒙在鼓里而浑然不知!”   女人的呼吸变得困难,艳丽的双眸依旧死死盯着凌月。   “端木澈已经忘了伊沁心。”   “如果他真的忘了,为什么见到小姐之后会有那样的反应?”   “小姐,小姐!开口闭口都是你的小姐!”女人怒道:“为了她,你这样对我,伤害我,难道就不顾我们十几年的情谊?”   凌月缓缓松开手,冷哼:“若非为了着十几年的情谊,你现在就是一个死人。”   女人忿然起身,“你这算什么?为了她跟我翻脸?这一切都不过是主人的意思,我又能怎样?端木澈与主人斗了这么多年,主人找不到他的弱点,就为他制造一个弱点,主人连自己的女儿都舍得送出来,什么时候由得你来心疼她?”   “他会舍得送出自己的女儿?”凌月冷冷嗤笑:“天天看着自己女儿的画像,生出龌龊的感情,宗政家的男人简直**!”   “既然如此,当初你为何愿意跟着他?”   “以前不过是因为太过无聊,跟着他打发时间。”凌月睁开双眼,眸心幽光:“现在,我要吞灭土玲国,踏平四方城。”   “你!”女人讶然。   凌月侧首,静静望着女人:“说来也怪你的无能,若不是你爬不上端木澈的床,何须将小姐卷进来。”   “肖玲月,你别太过分了!再怎么说,我都是你的女人!”   “我的女人?”凌月嗤笑一声:“在我的眼里,能称得上女人的只有小姐一人,而你,什么都不是。”   “你——”   殷殷之情被辜负,切切真心被践踏。   女人伤了心,不由沉着脸,翻手凝聚掌风,忿然拍向凌月。   凌月稳稳静坐,纹丝不动,单手化解女人愤怒的攻击,冷笑道:“你的武功全都是我教的,别不自量力。”   手一甩,将女人摔倒在地:“替我回去转告他,别做得太过分,若是伤害了小姐,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眼泪嗒嗒滴落,女人趴在地上摸摸抽泣,缓缓起身,伤心欲绝地跑出房间。   女人走后,凌月有静坐了好久。   “小姐……”   冷漠的脸再度泛起了痛苦的挣扎。翌日,锦绣宫响起阵阵细碎脚步声,选妃众女遮羞掩嘴,靠在窗边静望。   只见太监总管李元谦走进锦绣宫中院着一袭褐色锦袍,脸上带着丝丝笑意。身后跟着一个小太监、几个粉衣宫娥。小太监手捧木案,案上放着一道金黄缎轴,而宫女手中的木案之上,则分别放着绫罗宫袍、名贵配饰、翡翠吊坠、金镶软玉簪、珍珠斗粒、琥珀金锣……皆是稀世珍宝,一眼金灿,琳琅满目。   李元谦穿过中院,昂首挺姿、目不斜视地朝着东面的晨薇苑疾步走去。   望月殿内随即响起唧唧碎声。   “德昭陛下这是要下旨封妃了吧?不知这第一个受封之人是哪国的公主小姐。”   “你看李公公去了东厢,还能有谁,不是那定国公主卓郁,便是宗政暮颜。”   “我曾几番听闻,德昭陛下与卓郁私交甚好,她能有今天这个地位,全靠德昭陛下的暗助,而宗政暮颜是宗政家的人,那可是德昭陛下的眼中钉,肉中刺,又岂会讨他欢心?”   “不知何时能轮到我们西厢众人受封……”   宁灵珊关上窗门,微微叹息。   身后响起俏丽笑声,“宁姐姐何故叹息?”   圆桌旁,姚智敏托腮而笑。   这几日,辛晨国的公主与沙炎国的郡主,倒是成了闺中好友。   宁灵珊道:“好妹妹,我等该是去收拾行囊好回国了。”   姚智敏一怔,“姐姐何出此言,莫是认为卓郁受了封,以她手段,必然不会让我们好过?”   “受封的,是宗政暮颜。”   姚智敏顿时倍感新奇:“德昭陛下和宗政家因攻伐土玲国之事结怨已久,天下人人皆知,姐姐何以如此确信受封的不是卓郁,却是宗政暮颜。”   “我在见到宗政暮颜的第一眼,便预感了今日。”   “为何”   为何?宁灵珊的眼神飘得悠远。   十二岁那年,她曾随父皇到木琉国朝圣新帝登基,在天下贵族齐聚的店门前,她得以瞻仰德昭帝和伊皇后的面容,至今难忘。   难忘的是一个人,一份情。   不期然,一个时辰之后,果真如宁灵珊所言,西厢望月殿里来了另一道圣旨。   圣旨宣读选妃事宜落定,德昭帝以车马百辆,侍卫千人,绫罗万帛护送每一个选妃之人平安回国,而留在木琉国受封为妃者,仅一人,那便是宗政暮颜。   当下,姚智敏惊呼:“宁姐姐,你当真神了。”   宁灵珊淡笑,不再言语。   她心里的那个梦,从此,也仅仅只是一个梦。   她可以因为这个理由伤心难过,也可以找个理由让自己快乐。   她敬仰的陛下,将会获得崭新的幸福。   这个理由,够了。   锦绣宫,晨薇苑。   “圣旨到——宗政暮颜接旨——”   我揭开垂暮,大步走出寝殿,来到厅堂内下跪侯旨,身后众人随之跪了一地。   李元谦展开锦布缎轴,吊着嗓子念道:   “宗政氏门勋名著,物广天华,往以才行,选入宫廷。朕情鉴悉,得宗政氏誉重椒讳,德光兰夜,少而婉顺,长而贤明,行合礼径,言应图史,是为尔雅之人,故赐封为雅妃,即日入住骊罗宫,钦此——”   雅妃?   我一闻赐封名号,不由暗暗扯了扯嘴角。   “雅”通为“哑”,端木澈以此为我册封,明为褒实则暗贬,含沙射影,着实可恶!   “雅妃娘娘,接旨吧!”李元谦笑容连连。   我暗暗叹息,起身,从李元谦手中接过圣旨。   王嬷嬷欠身笑道:“李公公有劳了。”   李元谦笑得谄媚:“雅妃娘娘,客气了,以后老奴还得有劳您呢!”   李元谦是个圆滑之人,着偌大的皇宫,首次封了个女主,岂能不赶紧攀好,何愁日后荣华?   我示意王嬷嬷打赏李元谦,随即回了内殿,将赐封宫袍换上,待梳妆完毕之后,走出了罗帐,众人皆已等在外头。   张赫俯首朝我恭贺:“恭喜小姐。”他的头垂得有些低,让我看不清脸孔。   凌月只身站在一侧,冷着一张俊脸。   我知道,凌月是心里不痛快,在闹别扭呢。   我走上前去,含笑拍了拍他的肩头。   凌月的嘴角一抽动,眼眶红红,一声低呼:“暮颜小姐——”   说罢,凌月展开双臂,翩然抖落红缎袍,那鲜有的正经一下子荡然无存,乃是平日里的恶习复发,欲要上前将我搂抱。   我一记转身,让他扑了个空,漠视他委屈的神情,举手示意李元谦引路,便走出晨薇苑,坐上候在外头的绮罗撵。   一席人浩浩荡荡地迁入骊罗宫。   两世情缘 第211章 半寐指颜   夜悄然已深,四周寂寂,唯有清风徐徐,虫鸣声声。   宫娥来报,此时已是亥时,询问我是否就寝。   我坐在榻上,心中不由郁结。   自我今日受封迁来着骊罗宫,就未曾见到端木澈的身影,我足足等了他一日,而今二更都已过去,他当真是把我的事情抛诸脑后了?   按契约所立,端木澈每日都要陪我一个时辰,莫不是第一天,他就要毁约不成?   且不论契约之说,我今日也是非见他不可。   昨日他的一言一行,在我心中留下烙印,对于他是否当真忘记伊沁心之事,我必然要探个虚实。   我站起身来,随手取来披风摞在肩头,便走了出去。   夜深露重,空气中泛着一层薄雾。   我望了望冷月之空,举手拉拢过披风将自己裹紧。   两名宫娥走在前头,提着灯笼为我照路,四个太监紧随其后,脚步细碎,   待我走出殿门,便看见张赫和凌月穿着木琉国的内廷侍卫服,头戴银甲头盔,一手持腰,一手执刀,双双驻守在殿门口。   银月之光落照在他们的身上,黑夜冷风中,依稀孤单。   我心中隐隐愧疚,是对他们二人。   我即已受封,张赫与凌月本该在明日受命离开木琉国,与驻守在城外的护送队伍一并回土玲国。   奈何张赫和凌月纷纷请命留在木琉国,态度十分坚决。   李元谦只得为他们二人之事请示端木澈。   后来,两名小太监将两套内廷侍卫服送来骊罗宫,其意不言而喻。   端木澈之意,他们二人若是想留在木琉国,则只能做一个无官无爵的普通侍卫,且每日当值于外殿之口,受宫中体制约束,不能再像过往那般随意,也不得自由出入宫中内殿,若有失职,则按木琉国律例严厉责罚。   张赫本是土玲国车位大将军,官拜正二品,仅是年轻将领,便立下无数战功,青云之途,当无可限量。   凌月则是肖家的大公子,出生官宦门第世家,自小命途富贵,仅凭着他父亲在土玲国的地位,只要说上一句话,何愁日后不飞黄腾达?   而今,他们却为了能留在木琉国,舍弃原先的安逸尊荣,甘愿做一个守殿门的小小侍卫,每日餐风饮露。   其用心用意,我何尝不知?   张赫对于宗政家的忠诚,每每让我想起,都不由心生敬佩,倍觉得铮铮男儿之赤诚何其豪迈,一句效忠盟誓,便可抛洒热血,身先士卒。   故而他欲留在我身边周全我,我亦愿成全他的忠义之心。   却是凌月,着实令我苦恼了好些时日。   他的情感宣泄得如此鲜明,我非草非木,又岂会看不出他对我的情意?   不,那是他对宗政暮颜的情意。   真正的宗政暮颜于他是否有情,我不得而知,我可知的仅是他这份情意,是我无法回应的等待,哪怕他持着再深的情感,再殷切的期盼,终将要随着流水落花,消逝在江河尽头。   一个人可以阻止自己不去爱别人,却无法阻止别人不去爱着你。   纵然我不愿伤害任何人,但伤害总是在不经意间造成。   或许,我唯一能为他做的,便是做一个傻女人,将他的拳拳心意仅仅当做是对宗政家的忠诚。   这样罢,也就这样罢……   我叹息一声,缓步走出殿门。   “小姐!”凌月见我,一脸欣喜。   “你若不想明日去刑司监挨板子,当唤小姐为雅妃娘娘。”   张赫在一旁提点凌月,随即面向我,将右手附于胸前,单膝跪地,按照木琉国的宫廷之礼朝我叩拜:“雅妃娘娘万安。”   不知何故,我竟是觉得张赫对我多了几分疏离。   这或许便是人与人之间得失衡量。   一个人若是多了身份,便会失去一些情分。   我摆摆手,示意张赫起身。   张赫站了起来,微微俯首:“夜已二更,雅妃娘娘这是要去哪里?”   我指了指于白烟朦胧,中辉煌着灯火的凌云殿,对张赫缓缓而笑。   张赫一怔,随即回神,将头压得更低,“卑职护送雅妃娘娘。”   凌月凑了上来,咧嘴而笑,“小姐……不不,雅妃娘娘,这边请。”   我笑着点点头,迈开脚步。   一路上,张赫极其安静,如炬的目光直视前方,随着每一个脚步的移动,铠甲发出“动动”的碰撞声,倒是凌月一如往日,对我嘻嘻笑笑,时不时地跳出几句俏皮的话逗我开心。   我原本以为封妃之后,凌月会因为心里不痛快故而疏离我,却不料他们二人如今的反应双双出乎我的意料。   凌月不变,变了的却是张赫。   方知人之心,如世事之情,些许料得,些许料不得。   约莫半刻,一行人便来到了凌云殿前。   把守殿门的侍卫见我,纷纷下跪,恭敬行礼,铠甲碰撞,一夕“唰啦啦”直响。   “卑职见过雅妃娘娘。”   对于皇上这六年来唯一赐封的新妃,他们自然不敢怠慢,唯恐稍有差池得罪了新妃,她的一句枕畔之风便可轻而易举地要了他们的小命。   侍卫长上前,神情恭谦:“雅妃娘娘,真是对不住了,皇上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下令任何人都不得打扰,雅妃娘娘还是请回吧。”   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遭,幸好我事先早有准备。   我笑了笑,从腰间取出一块金色令牌,令牌上麒麟桀骜。   这正是我昨夜要端木澈赐予我的麒麟令牌,只要一出令牌,便如君亲临。   凭借此物,我何愁不可在宫中畅通无阻?   不期然,重侍卫一见令牌,一个个“噗通”一声跪地行着大礼,直呼:“吾皇万岁!”   事后,张赫等人被扣在殿门口,我收起了令牌,只身走进凌云殿,待行至御书房门口,重太监见我欲要行礼,我急忙将手指附在唇前,示意他们噤声。   木槿门被我缓缓推开,我轻巧跨过门栏走了进去。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将金色的幕惟、朱色的地毯照的艳艳逼人。   一张褐色的香木长案横在上堂处,雕着木槿萱花、腾龙祥云,桌上堆积着成山的奏折,足足3叠,将坐在书桌后头的端木澈挡住了整张面容,只可见得到那道美轮美奂的金龙皇冠,在烛火下闪着金灿的华光。   我掩嘴偷笑,蹑手蹑脚地走上前去。   待我靠近,只见端木澈正只手托着下颌闭目浅寐,另一只手犹且执着笔管,身前摊开着一本批了一半的奏折。   想来他是处理国事至深夜,累着了。   我侧首望了望那如小山高堆的三叠奏折,又看了看端木澈眼底那层淡淡的黑影,心中不由为他揪疼。   天下之事,千千万万,全都扛在他的肩头,竟是把这个总是带着慵懒面具、却是铮铮铁骨的男人,累至这般模样。   这些年来,他都是怎么过来的?   除了沙场戎狄、金戈铁马、饮尽了风霜之外,是否就像今日这般,寂寞常伴着孤灯,只身清影,在御书房里度过每个夜晚?   我不由想起了以前那些与他一起度过的点滴。   那个时候的他,似乎总是喜欢埋首在我的颈窝处睡觉。   他说:“这样睡着比较舒服。”   其实我知道,他只是害怕寂寞。   人站的越高,就会愈发的孤独,就如同他的寂寞,是一个王者背负的宿命。   我还隐隐记得,自我从天池山巅回来之后,他的面容总是似有若无地透露着一种不安,像春草一般肆意蔓延。   他无时无刻不在掩饰着那种不安,就像我,亦是无时无刻地不在掩饰着自己早已获悉他不安的事实。   端木澈多年沉浮所造就的直觉是敏锐的,那时候的我,尚在迷茫着对于伊沁心之身的去留,不经意间,或许被他察得离愁,所以才会落下那种不安。   而今,事已至此,多想也是枉然追忆。   还有多少心愿未了?还有多少旧梦难寻?   我回来了,一切可以不可以从头开始?   既然重新相遇了,可不可以让我们重新相爱、相知、相守?   我趴在桌面上,双手抵住下巴,细细观摩这个让我难割难舍的男人。   六年了,他并非是没有改变的啊。   曾经俊朗华贵的容颜,此刻蹒跚着坚毅的沧桑,可是征战风霜了他的面容?   不,那不是风霜,那是一种蜕变的成熟,是他心智的磨练。   我笑了笑,再度细细地打量他。   烛火被偷偷潜进的细风吹的忽明忽暗,使得那张英俊的轮廓也随之阴暗变幻,那如扇般修长的睫毛所投射下来的丝丝影子,也跟着烛火的明灭忽长忽短地跳跃着。   我看着欢喜,不由探出手去,用着指尖轻点睫毛。   忽而,”啪“地一声脆响,手腕被一只大手扣住。   我心头一惊,抬首,粹然对上一双漆黑幽深的眸子,眸心映照着烛火,折射出丝丝红光。   他,生气了吗?   两世情缘 第212章 如其所愿   端木澈抓住附在他眉心的那只手,强制将心头那种奇异的感觉忽略,沉下黒目,微微眯起双眼看向站在身侧的女人。   她那诧异带着娇羞的神态一览无遗。   习武之人的感官总是敏锐于寻常之人,就在她如小贼一般蹑着手脚蹩进御书房的那一刻,他就已经醒来,他之所以不动声色,就是想看看她到底要玩什么花样。   熟料,她只是站在他的身旁,什么也不做,整个房间悄无声息。   无声的是她,也是他。   烛火哧哧燃烧,偶尔“啪”的一声溅起星火,却是将房间渲染得更为沉寂。   端木澈的呼吸微微紊乱,他虽不曾睁开双眼,但闻得一丝馨香从身旁幽幽泛出,难以抵制地钻进他的鼻间,迷惑他的神智、恍惚他的心绪。   慢慢地,他又察觉一股视线停驻在他身上,优柔如风,婉约似水,流淌过他的全身,让他整颗心都为之柔软,直至那温温的指尖附上他的眉眼,摩擦出阵阵酥麻之感。   那一瞬间,所有的柔软募然刚硬起来,就连他全身的肌肉亦随之紧绷。   端木澈开始变得烦躁,缓缓升起怒意。   令他生气的,是宗政暮颜大胆的举动,更是他对她的举动所生出来的莫名悸动和……留恋。   这种感觉令他烦躁,以至于愤怒。   端木澈扯开那只手,低喝道:“谁准许你来这里!”语气带着厌烦。   是的,厌烦。   厌烦她的眼神、她的脸、她的芳香……所有她的一切,都让他厌烦!   我怔怔站立,端木澈那一脸嫌弃的表情刺伤了我的心,方才对他满腹的怜爱和柔情,仿佛被泼了一盆子冰凉的水,让人浑身发寒。   我吸了口气,绷着脸,扁着嘴角,探出三根手指在他眼前比划,提示他履行曾应承我的第三个承诺。   端木澈怔了一下,先是不解,随后顿悟,冷哼一声,用力甩开我的手,道:“你会的也只是这等无聊的把戏。”   我僵硬着身子,抬起眼皮看他,一脸不满。   端木澈不再看我,侧过身子,举手拉柱起下巴,将方才批阅了一半的奏折接着批完,随后合上扔至一侧,再取来另一份奏折批阅。   四周寂静无声,仅剩他翻阅折子的哗啦声。   他看得十分认真,认真得仿佛忘记了我的存在。   长时间被他无视,一种不满的情绪在无声中膨胀。   我拿起挂在琉璃架上的毛笔,在桌面上抽来一张白纸,写道:“你是个言而无信的小人。”   端木澈扫了一眼,懒懒抬起头,嘴角的笑容淡的没有痕迹。   “朕何时言而无信?”   我写道:“你答应过每日陪我一个时辰。”   端木澈嗤笑道:“朕现在不正陪着你?”   我瞪着他,此等厚颜无耻的话亏他说得出口!   现在分明是我在陪他,而不是他在陪我!   见我呆滞,端木澈歪着头,脸上带着些许嘲笑:“无话可说了?”   有!我要说的话犹如滔滔江水!   我即刻俯首写字,却见端木澈探出食指,空中随意一划,毛笔尖端的毫毛瞬息掉落,已无法再用来写字。   抬头,我在端木澈脸上看到了得意的笑,就连向来冷漠的眼角此刻也微微勾起纹路,蹒跚着浓浓的笑意,磊磊风华。   似乎,他对我此时的窘态十分满意。   “啪”的一声,我忿然扔掉手中那支玉质笔杆,探手朝琉璃架上整整数十支毛笔“吧嗒吧嗒”几声,一夕间全都没了笔头。   御书房内响起沉沉的笑声,端木澈俯首不住发笑,双肩微微细颤。   许久,他笑得舒畅了,抬头看着我冒火的眼睛,修长的手指犹且附在鼻口上,略带嘲笑道:“怎么,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我张了张嘴,看着他的洋洋得意,不由愤愤摇头。   没想到堂堂端木澈也有如此一面,其性格竟是这般恶劣!   他明知我口不能言,只能与他笔谈,他却偏偏弄坏所有的毛笔,不是存心与我折腾、与我难堪?   我握起拳头,气得浑身发抖。   “看来朕的‘雅’妃当真有话要说。”端木澈摊了摊双手,身子一仰,往椅背靠去,懒懒地看着我:“好,就给你个机会,说罢,朕听着。”   那姿态,那语气,像是给了我莫大的恩赐。   我愤愤跺了几下脚,将手里的白纸唰唰撕成碎末,摊开掌心,鼓起双腮用力吹气,将手上的碎纸一股脑吹到端木澈那俊朗无比的脸上。   白色碎纸空中纷飞,缓缓落下,飘如柳絮,翩翩似雪,在我和端木澈的视线之间,旋转着凄美的姿态。   穿过飞扬碎纸的间隙,我看到了端木澈微微变了脸色,素来慵懒的笑容僵硬在嘴角。   想必他此刻已是怒火中烧。   他乃木琉国当朝国君,是为九五之尊,威名显赫天下!但凡见到他的人,无一不对他三跪九叩、毕恭毕敬,何曾有过我这般无礼之人?   而我此举对他而言,更是一种不屑与侮辱,仅凭这一点,就足矣让我死千次万次!   不期然,端木澈眯起狭长的眼睛,阴鸷的脸透着危险。   “总有一天,朕会让你为今日所做之事后悔终身。”   我扬起下巴,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与他冷眼对冷眼。   世人皆怕端木澈,可我不怕。   我不仅不怕,我还要挑战他的君威,我要他双眼看着我,从此再也不能无视我!   我拍了拍手,嘲讽而笑,愉悦地欣赏着他此刻的窘态,是学着端木澈方才的模样,以其道还其身。   火红的烛火,阴鸷着脸,端木澈直直盯着我的双眼。   其发间、前额、衣袍处零零落落散下的,全是我吹到他身上的碎纸。   我看着他此刻模样,不由掩嘴笑得放肆。   端木澈绷着脸,缓缓抬起右手,砰然一声,一掌拍向桌面,待再度抬手时,桌面上那份奏折已在他的掌力下化作粉末。   只见一缕清风吹过,粉末随风如尘,悠悠飘散得毫无踪迹。   见此,我不由缩了缩脖子,干涩地咽下口水,暗自庆幸那一掌不是拍在我的身上。   忽而眼前光线一暗,抬眼,端木澈已然站在我的身前,高大的身姿遮住了房内的光线,在我的脸上投下一层阴影。   我的胸口一紧,是被端木澈一把拎起衣襟,脚尖随着那股不慎温柔的力道缓缓脱离地面,就像小鸡一般被他拎到身前。   端木澈一身寒气,逼着我的脸道:“宗政暮颜,朕发现自己对你实在是太仁慈了。‘   我再度咽了咽口水,心中暗暗后悔方才因一时脑热而作出的举动,盛怒的端木澈,仅凭宗政暮颜又该如何能够平息?   他会不会当真一声令下,让我脑袋就此搬家?   忽而,脑中灵光一闪,我一顿,便仰面对他妩媚而笑。   伸手不打笑脸人——我现在只希望这句话人人皆知。   不期然,端木澈望着我的笑脸,神情一阵恍惚。   我见此话当真有理,随即更为努力地笑得多情妖娆。   “你……”端木澈的嗓音微微沙哑,手掌不自觉般附上我的脸颊,拇指轻轻地摩擦着我的唇。   我怔楞望着他,竟是在他深邃泛着幽光的眸子看到了情感的涌动。   一种感动难以抑制地涌出——他可是想起了什么?   端木澈的眸子幽暗几分,一闪作响,只见他缓缓俯下身子,双唇朝我探来。   心跳忽而剧烈漏跳,两耳发热,耳朵嗡嗡地鸣响……   我屏住呼吸,仰起憋红的脸,紧紧闭着眼睛,等待着这个令人脸红耳赤的温柔。   一股热气穿过耳畔,随即响起的,是淡得毫无温度的嗤笑:“你在期待什么?”   未等我回神,一种疼痛感随之而来,是整个人被他毫不怜惜地重重扔下。   我跌坐在地,双手抵在红地毡上,诧异地看向端木澈。   端木澈抬着刀削般坚毅的下巴,半垂着眉眼,一脸慵懒神态,居高临下看我。   “宗政暮颜,别在让朕乏味了,你那般投怀送抱的方式较之昨夜,更是无趣,你有的只是那点本事吗?”   乍闻此言,我心中顿时气结。   为什么总是这样,无论我怀着的是再殷切的真情,在他眼中,都一再地被定义为不怀好意的接近,说难听点,就是勾引。   所有我对他的情感和期盼,不被理解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面对他多番冷嘲热讽?   我忿然起身,闭目吸气,随手开始解衣衫上的盘带。   既然他非要认为我是在勾引他,我又怎么舍得让他失望!   两世情缘 第213章 迷惑的心   我负气地将宫袍卸下,绫罗衣衫“丝丝”作响,顺着身体的曲线,缓缓滑落。   端木澈一怔,快速敛去讶然,一脸淡漠地看着我,眸底看似毫无波澜。   我见他无动于衷,原先仅是负气,此刻竟是生出坚决的无畏之感,便举手解单衣的盘扣,哗啦一声,用力扯下衣衫,冰凉的空气一瞬间钻进我的**。   我侧首望向端木澈,手指一挑,白色单衣翩然落地,身上仅剩紫色碎花肚兜、一条白色亵裤而已。   见此,端木澈双肩微微松动,如墨的眸心闪过一丝幽光,仅仅只是瞬间,便平复得毫无踪迹。   但但一瞬间,足矣被我察得。   他终于开始慌张了啊……   我仰面与他拉开视线,舌尖轻舔干涩的唇瓣,勾起一道媚笑,挑衅地斜看着他。   乍见我的笑容,端木澈不悦地皱眉,慢慢地,他也笑了。   是的,他笑了,他笑得是宗政暮颜,更是他自己。   天下美人如过江之鲫,为他所见所有者,何其之多?当下不乏倾国倾城者,更不乏全身赤裸地站在他面前之人,仅仅只是一个宗政暮颜,何至于让他失了分寸,慌了手脚?   于是,他调整了站姿,轻甩衣袖,负于背后,笔直而视,目光不再晦涩。   端木澈的改变让我一阵错愕,烛火下,只见他神情倨傲,金龙皇冠华光炎炎,一袭整齐的紫金龙袍艳艳灼耀,与我此刻的单薄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而他的目光……太锐利,太大胆,在他的注视下,原先被我狠狠压下的羞涩感,突然不可抑制地涌出。   我不由俯下头,双手环住赤裸的双臂,无措地盯着自己的脚尖。   端木澈挑眉,道:“怎么,这样就完了?”   我静静站立,头垂得很低,仅剩的衣衫再也没有勇气卸去,现在只想着把地上的衣衫捡起来重新穿回去,得以遮挡他那炬火般的视线。   端木澈不屑一笑,走了上来,冰凉的手指附上我的脊背,一用劲,将我带到他的面前。   “既然你不敢脱,那就让朕帮你吧。”   话不及说完,肚兜的系绳“撕拉”一响,被他随手拉开,那一块小小的紫色碎花布如风中残叶般飘飘落下。   我一惊,吓得变了脸色,咬住下唇,紧忙护住双胸。   端木澈抬起我的下巴,逼着我直视他:“害羞了?刚才的你不是很大胆吗?”   话刚说完,手腕被他抓住,将我整个手臂往上一提,高举过头。   赤裸的身体再也无法遮掩地曝光在他火辣的视线下。   端木澈啧啧摇头,道:“看来你不仅性格乏味,就连身子也令人乏味。”   我的脸顿时涨得通红,心跳如雷。   该死的端木澈,竟是个毒舌,既然觉得我身材乏味没个兴趣,还做什么瞧得这么起劲!   我愤愤挣扎,但对于他而言仅如猫抓,丝毫不见松动。   募然,我身子一僵,颈窝处传来一阵冰凉。   只见端木澈俯下身子,吻着我的脖颈。   不,那不是吻,那是咬!   我即刻皱起了眉头,不住吸气,痛得咬牙切齿。   疼痛感,伴随着靡靡酥麻,顺着脖颈的曲线慢慢往下移,锁骨、肩膀、胸前的浑圆……惹起一阵阵轻颤。   我嗤嗤抽气,迷离了双眼,俯首望去,只见胸口处布满红印,若积雪落梅,红白分明。   这种感觉很奇特,分明带着刺痛,却让人升起沉迷之感,**上那细密的疙瘩,是身体原始的本能,回应着渴望。   沉沦了,无论是心,还是身。   我闭上了眼睛,让黑暗更为真切地感官着身体的敏感。   忽而,端木澈的身子剧烈一顿,抓着我的肩膀往后用力一推。   过重的力道晃动了我的心神,我微微张嘴,犹且游丝的眼睛带着不解,幽幽地望向他。   端木澈垂头摇首,肩膀松垮,脸色些许苍白,低哑的声音反复自语“不,不该是这样子的,为什么会这样!”   猛然,他抬头看我,眼神发狠,手臂绕过肩膀扣住我的后脑,将我整个人都抬起,一个粗鲁的吻随之落在我的唇上,那探送进来的舌尖,犹且带着血的腥甜。   那不是亲吻,更像是在拼命否认一件令他难以接受的事实。   一吻尚未结束,他便远远将我推离,手一放,我无力倒地,他的脸色比起原先更是苍白几分,带着些许困兽的低吼。   “不可能,不可能!”端木澈捂着鼻口,眸心迷茫夹杂着沉痛和不解:“为什么不觉得讨厌,为什么不觉得恶心!”   烛火昏冥,宫殿内深渊无底的死寂,仅剩一道痛苦的喘息,大风起,一夕熄灭了所有的灯烛,宫殿寂寂,黑暗笼罩得如同深渊般无底。   喘息声募然停止,衣衫作响。   “朕给你半刻时间,穿好衣服滚出去!半刻之后,无论你是什么摸样,我便喊人将你拖走。”   莫怪世人皆道,端木澈喜怒无常,狠起心来不留情分,今日,我算是见识到了他的无情。   我在黑暗中摸索着散落一地的衣衫,抽噎着,颤抖着双手将袍子一件件穿起,泪水滴落,是一种羞耻之感,更是一种无法平复的委屈。   我告诉自己:凌安,你不能急,千万不能急,不要怪他,更不要恨他,你要耐心,耐心地等,耐心地唤起他的感情,耐心地走进他的世界。   穿好衣衫,我起身,转身走出御书房,门口处,我回头张望。   宫殿漆黑奄然,让我看不到那渴望看见的人,我只能闻得,一声声沉重的呼吸,让整个空旷的宫殿,变得狭促……   宗政暮颜走后,端木澈在黑暗中站了好久。   月光下,殿门处,她那含泪的回首一瞥,他瞧见了,也心痛了。   但,事情不该是这样,他不该为了一个蓄意接近他的女人乱了心神。   从初次见面的那一晚开始,他便隐隐感觉到一种不安。   这种不安让他无从解释,所以,他将一切归结为自己多年来对于阴谋的敏感。   是的,阴谋。   宗政明轩不惜送出自己最宠爱的女儿,费尽心机地将她安置在他的身边,又岂会是无用的棋子?   宗政明轩究竟在打着什么主意?   铲除鬼门得以操纵木琉国的商脉?   为土玲国的昏君和风璃国那个乳娃皇帝探查木琉国的机密,意图霸业。分羹天下?   无论哪种原因,他都要重新评估宗政明轩此人。   此人究竟是大愚还是大智?   端木澈之所以作此忖度,实乃事出有因。   早些年来,端木澈大肆举兵攻城略地,各国必备迎战,没少用尽各种理由、方式在他的身边安插美人,其中多为倾城绝色者。   各国此举,意图皆是大同小异,无非是想以美色乱人心智,小成得以探查敌情,大成得以祸国殃民。   然而,让她们始料未及的是,端木澈却来了个顺水推舟、将计就计,佯装沉迷女色,放出虚假机密,将各国王侯愚弄与鼓掌之上,到最后,所有怀有不轨之心的属国,灭国的灭国,称臣的称臣,而那些隔岸观火的属国得了前车之鉴,从此不敢对端木澈玩此阴谋。可怜了那些美人,无一不被端木澈丢进烟花深巷,就此过着皮肉生活。   为此,天下人暗暗传道:自伊皇后过世,端木澈痛恶女子,不再喜女色。   故而,端木澈有断袖龙阳之好的流言,层出不穷。些许人甚至动过献上男宠的念头,但唯恐再覆前人罪责,纷纷作罢。   既然世人皆知美人之计于端木澈徒劳,为何多年之后,宗政明轩却反其道而行之,送上自己的女儿?   这正是令端木澈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端木澈与宗政明轩暗斗多年,输输赢赢,素来不分轩轾。   纵然端木澈视宗政明轩为眼中荆棘,亦是生出几分钦佩,暗称其为王图霸业之谋略者。   奈何宗政明轩有其才,却无其志。   无其志倒也是个好事,至少在端木澈称王称霸的征途上少了一个拦路饿虎。   但,宗政明轩虽无其志,却又有其行,六年来,处处与端木澈作对,行之反道。   但凡端木澈要攻伐之国,便是宗政明轩要支援之国;但凡端木澈要诛杀之人,便是宗政明轩要保护之人;但凡端木澈极力招揽的才士,宗政明轩必事先招揽,招揽不成则必杀之……   如此不加修饰的针对,端木澈何至于看不出,宗政明轩为难的不是木琉国,而是他端木澈。   端木澈至今想不明白,宗政明轩何以对他如此敌视,又何以将自己的女儿送来做他的妃子?   宗政明轩之用心,如云似雾,不得见。   故而,端木澈从一开始,便对宗政暮颜心生厌恶,处处提防。   然而,让端木澈倍感意外的是,宗政暮颜并非原先想象那般心计浮沉,却是生性单纯、惹人怜爱。   今夜,他甚至对她动了疼爱之心,当真想拥她入怀,与她欢爱一场……   是他禁欲太久了吗?   端木澈俯首,缓缓道:“魅,去春风得意楼传红乔前来侍寝。”语气一顿,又道:“不,不唤红乔,随便挑上两人送进宫来罢。”   “是,门主。”   黑暗中,风影一闪而过。   两世情缘 第214章 心生杀意   云霞彩绣,琉璃点点。   层层繁纹褶皱的罗维于赤色悬柱上垂下,万千盏金灯将如深的大殿照得通明,争得日月,执掌九阙。   两个美人呆呆站立,那募然鲜活出现在她们面前的明亮和辉煌,让她们有种恍然错世的感觉。   她们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觉得在闭眼与睁眼之际,天地焕然变色,一夕间她们便从一处幽黑中置身在另一处陌生华丽的房间里。   她们只记得,先前有一个穿得一身漆黑、面罩黑布的男人来到楼里,与鸨母交耳说了几句话之后,鸨母便眼泪涟涟,落下了悲伤。后来鸨母唤了她们两人出去应客,临行前再三嘱咐:“你俩是咱们楼里最好的姑娘,好生伺候那位爷,话不要太多,说多错多;也别太好奇,那爷谁也得罪不起,触了罪谁都保不了你们,切记,千万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不该上心的人千万别动情,否则……”   鸨母的话尚没说完,突然哽咽住,像是勾起了伤心。   当时,她们困惑于鸨母异常的言行。   这烟巷子里出来的姑娘,哪一个不是瞧透了男人?往昔对着恩客作出再深情的面容,也不过是香粉扑了面,点了胭脂红唇,堆出的一张缀着虚情假意的面具而已,何至于鸨母认为她们会对今夜将要伺候的爷上心?   鸨母的话,她们虽是不解,却是记在了心里。而后她们便被人蒙起眼睛,轿子几番颠簸,送至连她们也一无所知的地方。待她们被告知能卸下蒙眼的布条时,迎面逼来的,是一间华丽有如焰焰宫阙的房间。   她们虽是满心诧异,但在极短的时间内掩住神色。   过往莺燕嬉笑、察言观色的生活,给予她们一种敏感于世的警觉——人生在世,不该对隐侧的世界心生好奇,往往越是华丽的背后,越是藏着危险。   于是,她们收起巡视的目光,平正她们那张妩媚的脸,缓缓地正视前方。   她们瞧见了一个男人。   一个足以让她们的呼吸为之一窒的男人。   金色炫纹圆榻上,男人一身松散的白袍,靠着锦绣斑驳的紫色绒枕侧卧,一只手拖着额角闭着双眼休憩,另一只手犹且捧着一本半开的书卷。   如墨的漆黑长发披散而下,顺着他的背脊的曲线泻落床榻。金色的床单,漆黑的头发,交融着日与夜的牵绊,一丝一丝,勾出婉转的线条。   他那精心雕刻的容颜,像是冷却了繁华,卸下了倦怠,只留下最为寂寥的孤单,伴着落寞的余晖。   就在那一刻,她们竟是生出了一种冲动,想为他抚平眉宇间的寂寞。   “把衣衫脱了。”房间呢响起一道慵懒的嗓音。   他的姿态至始至终没有改变,甚至连眼睛也不曾睁开,声音极其平淡,听不出一丝感情,却能让人明白,那是一个平日里惯于发号施令的上位者。   她们俯首,开始默默地一件一件脱着衣服。   当她们脱完衣服抬眼看去时,那人已经正身坐在榻上,漆黑的眸子深邃如渊,无底无尽,静静地看着她们,静得丝丝清冷。   在他的注视下,她们的脸不自觉的红了起来,竟像个闺中少女面对情郎似的,双颊蒙上羞涩。   “上来。”   她们应声踏上红色地毡铺成的阶梯,缓缓地走到他的身前。   他抖落袖袍正身而坐,缓缓地闭上眼睛。   美人们心领神会,一人跪下身子,纤指如风般轻柔地**着他的手臂、胸膛、**……一人站在另一侧,捧着他的脸,双手摩擦着他俊朗的容颜,俯首吻向他的唇。   他一直静静坐着,闭目的神情看不出喜怒,也感受不到**的涌动。   美人们些许气馁,玉手更为放肆地探进他的衣衫内,**着他结实的胸膛。   一人站起身来,坐在他的**上揽着他的脖子拥吻,拾起他的手附上她的胸口;另一人爬上床榻,玉臂拥着他的背为他卸下松垮的白衫,浑圆的**开始似有若无地触碰着他的脊背。   慢慢地,他的呼吸变得急促,浑身的肌肉开始紧绷起来,身子也随着她们火辣的**发出一阵阵战栗。   美人们勾起红唇,笑得多情而妩媚。   男人在她们的**下,无一不被伺候得欲仙欲死、醉倒在温柔乡中,从此只恨芙蓉帐暖、春宵苦短,就连眼前这个一身透着桀骜贵气的男人,也不会例外。   但,这一次她们错了。   呼吸的急促,不是因为动了**;   身子的战栗,亦不是因为激情的动荡。   所有他的失控,只是源自于身心涌出的一股难以忍受的恶心之感。   美人们被他一把推开,只见他“啪”的一声侧身趴在床榻旁,只手捂着胸口,俯下身子开始不住干呕,原先毫无表情的轮廓此刻遭受着痛苦,苍白的脸没了丝毫血色,一层层细汗随着阵阵撕心裂肺的呕声而源源冒出,细密地不满他**的前额。   “爷,你怎么了!”   “爷,你没事吧!”   美人们的惊呼,双双跑上前去搀扶。   “滚开!”   他一声怒喝,一掌拍在榻上。   “轰”的一声巨响,一股剧烈的气扬起,将她们倆人打飞至十丈外。   美人们狼狈地落在地毯上,不由吓得花容失色,顾不得身子的疼痛,急忙跪地直呼:“爷,奴家知错了,饶命啊!求爷饶命!”   得罪了他,谁都保不住你们。   鸨母的告诫此刻在她们耳边响起,她们开始惶惶请罪认错。   尽管,她们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不想死就快滚,滚!滚开!全都滚!”   他发出困兽般的低吼,拳头不住的砸向床榻,神色几分失控的癫狂。   美人们连连叩首,从地上捡起衣服凌乱的穿上,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宫殿内,只剩下一个男人在痛苦地喘息。   陪伴他的,只有万千盏辉煌的金灯。   满屋子的华光,让整个宫殿更显寂寞。   “为什么……只有她是不一样的……只有她……”   端木澈仰面躺在榻上,双手无力地瘫在两侧,眼神呆滞地望着赤色悬梁。   鲜有人知,六年前,端木澈得了一种怪病,每次只要他欲与女人**,就会浑身发寒,恶心欲呕。   为此,他没有在碰过一个女人,后宫也因此一直悬空无人。   纵然木琉国乃是泱泱大国,纵然那年轻的帝王更是雄才伟略、经纬天下,奈何自先皇乾帝端木景独爱惠妃后,就使得端木家的子息落得单薄,年轻一辈,仅出二子。后来,上元帝端木流云兵败自焚墨阳宫,尚在襁褓中的嫡长子端木略就此行踪不明,皇室血脉便仅剩端木澈一人,而他却又无妃无子,实乃为国之大患,社稷之大危!   于是,朝中大臣便纷纷联名上书,奏请端木澈册妃纳嫔、延续子嗣,得保社稷公器之根本。   恰逢此时,端木澈下令攻伐天下,一些属国纷纷送上美人他便顺势应下,统统收进后宫,即堵住了满朝文武的嘴,又得以克敌制胜,可所谓两全之策。   直至后来,端木澈不胜其扰,将所有上供的美人全部赶出皇宫,朝中顿时哗然,沉寂些许时日的上书之潮,又故态重萌,纳妃的奏请声有如浪涛,上递的奏折有如山高,甚至出了几个清风烈骨的老臣,跪于凌云殿外整整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就是为了能让他应下此事;更胜者,相国伊东闵竟是趁着端木澈去了东南天池山之际,以三朝辅国老臣之名,先斩后奏,替端木澈昭告天下,大肆办起选妃事宜。   待端木澈得知消息后,各国公主小姐早已抵达木琉国,而伊东闵则上书声称身患重病,请求罢朝三月与府中养病,以此躲开了端木澈欲要追究的责罚。   这便有了后来端木澈寻来宫中极丑的御膳房太监,穿龙袍、坐龙椅,演了一场荒诞的假龙戏目,戏弄了全天下的公主名媛。   原先,为了暗讽朝中大臣多事之举,端木澈所安排的轻狂戏目还不止那一场,奈何后来尚不及一一上演,便被宗政暮颜的一纸契约嘎然中止。   端木澈之所以应下宗政暮颜的契约,一来,是平息江南暴乱;二来,是为窥测宗政明轩的晦涩用意;三来,是对朝中大臣炮轰般的奏请不胜其烦,却又敬其栋梁之才、感其忠君之心,不忍砍了他们的脑袋,故而将宗政暮颜留在了宫中,并如其所愿册封为妃,以堵悠悠众口。   然而,他没有料到的是,他留下了宗政暮颜,竟是为自己留下了一个隐患、一个致命的弱点。   端木澈虽因先皇之事,不屑痴痴柔情,却不是木讷不懂情爱之人,他焉能不懂,自被宗政暮颜从身后抱住的那一刻开始,他便对她有着一种异常情愫,而经此夜这番自我试探,使得他更是确信宗政暮颜的存在,对他而言不同常人。   那种拥抱她、亲吻她的感觉,他并不感到讨厌,甚至还不可自拔地沦陷在这迷情的漩涡中。   一切都太难以用常理解释,他无法理解的是,他的怪异之症明明犹在,为何又会在宗政暮颜面前不药而愈?   是的,而今的端木澈无法理解。   他又怎么会知道,就在他风华正茂、意气风发之时,他遇见了一个女人,并爱上了她。   他为她相信爱情,为她献上了永世不变的誓约。   然而,美丽的故事来不及迎来美满的结局,在他以为此生不识哀愁的那一刻,他的幸福粹然荒芜。   他,无能为力,嘶吼也没有回应。   他,举手无措,眼泪唤不回心跳。   从此,他害怕入睡,他怕在睡梦中见到她之后,就不愿再醒来。   从此,他害怕清醒,他怕清醒地意识到她的离去,想陪她长眠。   然而,他的肩膀扛着江山社稷,他的双手拖着黎民百姓。   他不能没有她,就像木琉国不能没有他。   失去了她的他,终于不再属于自己。   于是,他望着铜镜中的自己,面容消残。   于是,杂草蹒跚地爬满了他的记忆,遮盖了他的痛苦,也遮盖了他的爱。   于是,他忘记了不该忘记的,却保留了无法舍弃的。   所以,他的心还在本能地遵循着对她的誓约,他的身体犹且记得她的气息、她的芬芳,并以一种脱离了意志的自裁方式,来捍卫对她的忠诚。   他的遗忘,对爱情而言是一种背叛。   然而,又有谁能取责备这样的他,又有谁能明白他心中的悲惨?   知其者,为之唏嘘;不知其者,为之动容。   唏嘘动容的,也只是那些看客们,而他,什么都没有。   此刻的他,忘却前尘往事,断情绝爱。   而眼前发生的这一切,已经超出了他能忍受的极限。   他怎么能容忍自己的心和情感,操控在别人的手中?   “我辈之心,谁能道哉?”   端木澈在龙榻上仰躺许久,瘫在身侧的双手不由地握起了拳头,呆呆看着悬梁的双眼变得狠厉,眸心聚起一股杀气。   “凡乱我心者,必诛。”   两世情缘 第215章 冷硬的心   天碧,风轻,云淡。   我懒懒坐着,日光略带慵懒地落在我的身上,清风徐徐吹动衣衫和鬓发,却吹不动心事。   “好了。”一记俏丽的稚嫩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回神,紫凝正从我咽喉处抽出最后一根根针,悉心插回布包里收好,再将布包收进斜跨在身上的青色布袋里。   瞧她那宝贝的神情,可见是对这个稍显陈旧的布袋十分爱惜。   布袋是那种寻常百姓人家常的用来携带随身之物的囊袋,挎肩所用的系带用草绳编成麻编,以粗线别在布袋上。   但紫凝的布袋形状却很怪异,一角为圆,一角为方,表面右下角以紫线绣着图案,远远看着,还以为绣的是小碎花,细细看去,方才看出了些名堂,那压根不是什么碎花,而是一个“紫”字,线条绣得歪歪扭扭的,比起我那显眼的刺绣本事犹且不如,多半是为紫凝自己所为。   我暗暗心疼,真是苦了这个孩子,凡事都要亲力亲为。   紫凝不察我心事,随身“嘿咻”一声跳上圆凳,抬高自己矮小的身子,提起桌面上的茶壶为自己倒了一杯水。   我在纸上写道:“我还要多久才能说话。”   紫凝头一仰,“咕噜咕噜”地喝了一大杯水,随即仰面“哈”了一声,将视线停在白纸上。   “这事情急不来,也说不准,少则一个月,多则三个月吧。”   闻言,我垮下了脸。   这几日,我吃尽了口不能言的苦,端木澈似乎没多少耐心与我笔谈,有时候我写完一句之后发现他已离开,独留我一人拿着纸笔原地发呆。   长此下去,这感情终将每个踪迹便要到了尽头。而端木澈给我的时间,也仅仅只是三个月,三个月后,谁能保证端木澈不会翻脸无情,当真将我轰出宫去?   我写道:“难道就没有其他比较立杆见笑的办法?”   紫凝哼了一声,道:“抱歉,我又不是神医,没那本事。”   我失望地垂下头,双肩也随之垮下,哎哎叹气,执着毛笔百无聊赖地写道:“哪里有神医……哪里有神医……”   紫凝道:“李源清不正是当世神医。”   此话一出,我嗖然抬头,瞬息来了精神。仅是眨眼之际,又颓废地弯下身子,伏趴在桌面上,委屈地抽着鼻子。   李源清如今云游四海,神龙不见首尾,就连他的徒儿无一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我又怎么找?   “师父尽得李源清真传,医术更是青出于蓝,堪称神医。”紫凝扬着下巴,黑目生辉,神色不掩骄傲。   此话犹如当头棒喝,一言将我惊醒,我连连拍手呼气。   是啊,我怎么没有想到无霜!   昔日,我于天池山解毒之际,李源清曾道:“若非无霜先前为你配置出了解药,我也不能以周循之法保住你的性命和孩子。”   言下之意便是,李源清自己也没有十成的把握能配出七虫七花草的解药,却是无霜做到了。   可见无霜医术之臻,已是登封,神医之名,自当不在话下,而紫凝的医术,不正是出自无霜的传授,使得她小小年纪都胜过寻常大夫。最为重要的是,无霜此刻正在木琉国皇城外的树林里,要寻他,比起李源清自然要容易得多。   紫凝见我一脸欢喜,细眉弯起,绷着脸道:“不行,你不能去见师父。”   我一怔,随即瞪了她一眼。   没良心的丫头,不愿师父离开她,就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娘亲成哑巴?   紫凝似乎闻得我心声,撅着嘴角,手指一勾,把玩着肩膀上的小小辫子,漫不经心地说着:“我就是不让你见师父,不成么?况且你的喉咙又不是师父治好的。”   我巴巴眨了眨眼睛,这话听着些许怪异,写道:“那是谁治好的?”   紫凝道:“南靖城外郭东巷子里有一家医馆,那里有一个白大夫被百姓誉为妙手回春,就连宫中御医都慕名暗自前去向他讨教,如果是他的话,相信能治好你的喉咙。”   我看着紫凝稚嫩却带着老成的小脸,不满地扯了扯嘴巴。   既然她早知道有这么一个人,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   我向紫凝抱怨。   紫凝道:“之前不告诉你是还不到时候,那时你还没见过……”几声干咳,脸微微窘迫,些许别扭:“……没见过父皇呢。”   我一脸不解,写道:“这与见不见他又有何干?”   紫凝垂下眉眼,闭口不答。   我又写道:“那你知不知道你父皇为何会忘了我?”   紫凝道:“这件事你该去问伊东闵。”   说罢,弯下身子几下扑拍膝盖,抖动着褶皱的紫杉,摆摆手道:“好了,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若是师父回来发现我不在会担心的。”   走了几步,一声沉吟,仿佛想起了什么,转身又道:“对了,未时至申时之间你不能去找那位白大夫,也就是现在这个时辰前后。”   这又是为什么?   我抬起困惑的眼睛,探寻着望着紫凝。   “唔……”紫凝眼珠子转了一圈,道:“别问为什么,反正听我的就是。”一扭头,小辫子半空划了几道弧线,便转身欲要离开。   我急忙拉住他。   “还有什么事么?”   我写道:“你以后还会来么?”眼神希冀地看着眼前这个小人儿。   有神医能医治我的咽喉,她是不是就不来看我了?   紫凝的眼睛幽亮地闪了一下,眼眶微微湿润着,随后别过脸别捏道:“你放心,我会时常来找你的,你照顾好自己就行了,别再那么笨谁都相信,凡事留个心眼。”   虽是不善的口吻,却是说着友善的用意。   我吸了吸鼻翼,脑子一热,激动地扑上前去一把将她抱紧怀里。   “哐啷”一声,桌上的被我的袖角扫到,水倒在紫凝的腰际的布袋上,瓷杯应声摔破。   紫凝脸色大变,急忙从我怀里跳出,赶紧拎起袖子擦着湿透了的布袋,一边擦一边生气地嘟囔:“瞧你,弄湿了我的布口袋了,这是师父禽兽为我做的,你怎么可以这么不小心!”   是无霜亲手做的布袋?   我怔愣了许久,脑中描挑着绘着无霜拿着针线、夜灯裁剪布包的笨拙模样,不由咧嘴笑了起来。   看了无霜当真疼爱紫凝啊……   一边走一边有且低声抱怨着:“啧,下次来这里再也不把重要的东西带身边了……”   我笑了笑,目送紫凝离开,坐了下来,拉起下巴看着天空发呆。   我来着皇宫已有一些日子了,紫凝常在午后的固定时间来找我,又会在差不多时辰离开。   而我与端木澈的关系也毫无进展。   端木澈从不曾按契约所述每日前来陪我,却是我每每在骊罗宫等他到亥时便等不下去,径直跑去御书房找他。   或许,契约的第三条该改作:宗政幕颜每日须得陪徳昭帝一个时辰。   这些日子以来,凡事总是诸多不顺。   起先去御书房找端木澈那会,似乎是因为最初那晚的不开心,他总是对我不理不睬,埋首自顾着批阅折子。我好意上去为他磨砚,他便几句讥讽,言外之意就是我意图不轨,欲要伺机窥视折子里的机密国情。从此,我远离折子三尺之外以示清白。   些许时日后,我不忍自己如此被动,任他当作空气般无视,便想尽办法引起他的注意,比如,吃糕点的时候故意吃得“巴兹巴兹”响,喝水的时候用力发出“哔哔”响声,无聊的时候在大殿的中间来回地绕圈子……我总是会暗暗窥视端木澈,而他则是一脸面无表情,颇有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定力,但,当我每每瞧见他执着黑玉笔杆的手因为忍着怒意而不住上下颤抖时,我就会笑得格外的开心。但一个时辰后,端木澈便不再忍耐,开口下逐客令,我若赖着不走,他便喊来侍卫将我“请”回骊罗宫。   渐渐地我发现,似乎不管我做什么事,都无法讨得端木澈的欢心。   一日,我见他昼夜勤政国务、几多辛劳,稍作歇息时总是不时捶打椎颈,便上前为他按摩。他嗤笑我不会拿捏力道,三两下之后便挥退了我,当下喊来李元谦为他推拿,将我冷冰冰地撇在一旁。   又一日,我怕他积劳成疾,便从骊罗宫抱来古琴想要给他弹曲子清神,他却冷着脸说不喜欢弹出来的曲子,只喜欢唱出来的。我张了张嘴,被他无视地晾在大殿。   类似之事频频有之,但我都能忍受,真正伤了我的心的,是不日前发生的那一场混乱之事。   那日,本是晴朗清爽之日。   端木澈摆驾要去城郊皇家园林狩猎,应了契约的要求便携我一同前去。   待我们到了园林,端木澈尚未开始狩猎,便有数十个黑衣刺客横空出现,各个面罩黑布,手执钢刀,长刀霍霍指向端木澈,口中直呼:   “狗皇帝,拿命来!”   一夕之间,狩猎场乱成一片,御前侍卫快速涌进来,将端木澈与我挡在身后,一干人当下与刺客缠打在一块,兵刃交接“兵兵乓乓”直响。   刺客仅数十人,却各个武艺高强,在数百侍卫的包剿下突围出来,一个个挥着钢刀从四面八方向端木澈砍去。   我站在一侧,揪着胸口衣襟吓得神色大变,心中颤颤,唯恐端木澈有什么不测。   但见刺客的攻击虽然猛烈致命,端木澈似乎并不慌张,俊朗的脸依旧透着懒散,一脸闲淡侧身,轻松惬意地躲开接二连三的攻击。   刺客纷纷恼怒,左右查看,见我一身妃嫔宫袍站在大叔背后,眼睛眯了眯,闪过狠厉红光,便“咿呀”大喊一声,举刀朝我砍来,厉厉刀风将空气划得“哗啦”直响。   我刷白着脸连连后退,脚步一个空挡,踉跄跌倒在地,抬眼看去,刀锋已然逼至眼前,我瞪大了眼睛重重呼吸,只觉得肝胆剧颤,浑身冒着冷汗。   “小姐——”   一声夹杂着失措惊慌的声音响起。   一道赤色如焰焰之火的身影朝我飞奔而来,是凌月!   凌月奋不顾身地飞至我的身旁,情急之下以赤手为我接住了锐利的刀锋,鲜血顿时哗然涌出,大片大片地溅到我的脸上,顿时,湿热腥腻的味道刺激咽鼻。   凌月像是察觉不到疼痛,阴鸷的双眼冷冷盯着刺客,怒喝一声,身子一个回旋,长腿如厉风般扫向刺客的脑袋,只闻“咯嗒”一声,竟是生生将刺客的颈骨踢断。   刺客当场吐血倒地,死状极为痛苦。   凌月扔掉钢刀,顾不得疼痛欺身上前,极为紧张地将我扶起。   “小姐,伤到哪里了没有?痛不痛?”一边说着,一边拎起袖口不住地擦着我脸上的血,英俊的五官凑到了一块,似乎担心得快要哭出来。   我的眼眶红红。   凌月真是一个笨蛋,那是他的血,痛的应该是他……   我摇了摇头,对着凌月扯出一道极为虚弱的笑,以宽慰他的忧心。   凌月放心土气,朝我露出一道俊逸炫目的微笑,随后嘴角一抽,“呜哇”一声扑在我的身上,抱着我大哭起来:   “谢天谢地!小姐没事、小姐没事!要是小姐有什么意外,凌月就活不下去了!”   我举手拍了拍他的背。   头一抬,透过凌月颤抖的肩膀,我看到端木澈站在一堆尸体中间冷冷地看向我这边,一身肃杀之气,黑色龙袍被凛凛大风吹得滚滚翻动。   厮杀声渐渐消停,刺客诛杀殆尽。   寒风萧瑟,黄尘滚滚,鲜血弥漫,寒了天地,也寒了我的心。   我意识到,当我被追着砍杀时,端木澈是离我最近的,但他却眼睁睁地看着一切而无动于衷。   这就是端木澈么?我的生死对他而言无足轻重么?   究竟是他无情无义,还是我太高估了自己,以为能走进他的心里?   突然,我开始羡慕起凌月来,他能因为担心一个人而纵声大哭,而我,却伤心得连眼泪也流不出来。   自那日后,我还是每日去御书房找端木澈,暗暗渴望他会跟我说着诸如解释之类的话,哪怕只是一句像是“当时情况太过混乱,朕没来得及顾上你”之类的谎话,我都会感动地去相信。   但是,他就连一句表示关心的言语都没有,又何至于向我解释什么?   一切不过是我太自以为是,太自不量力……   这几日,我每晚抱着被子无法入睡,我开始怀念过去,格外想念昔日端木澈对着伊沁心时的鲜活面容,那是风也带不走的柔情,云也遮不住的明媚。   想着想着,不自觉地发笑,笑完后发现,抽动的嘴角伴随着咸湿的冰凉。   心,有点痛,只是一点点,真的,微微痛着。   要怎么才能走进他的生命里?   这句话我反复地问自己,问多了,却发现成了一种多余。   或者,我该想着,该怎么让他想起从前会来得更为真实。   初夏的午后,云悠悠,风徐徐,谁的泪,湿了满面?   我回过神,抹去脸上的眼泪,俯首冥思了许久,神情繁衍出一种坚决。   或许,我该去一趟相国府了。   两世情缘 第216章 相府之行   红日斜挂枝头,映着鸟雀渺小身躯,暗影浮动,传来声叽叽喳喳,恰似凡是喧嚣,欲静不止。   我回了内殿,换了一身寻常女子的衣衫之后,跨步走出殿门,远远便瞧见张赫和凌月着内廷侍卫服守在殿门两侧,笔直的身杆,顶着天地,迎着风,一方浩然正气,衬着满院子细风柔情。   春末夏初,鳞次栉比的枝叶尚未繁茂,些许透着几分嫩黄。   韶光不复,当是青春年少。   深闺奈何,尽是光阴虚度。   我暗暗苦笑,觉得自己几乎成了闺中怨妇,多半是近日来为端木澈所累。   稀疏的枝缝间,凌月眼尖一下子就看到了我,露出皓月笑颜,朝我挥手呼喝。   这个年轻清雅的少年,似乎从未将木琉国的宫廷礼制放在眼里,而他拿张看似明朗的笑容不知骗过多少人的眼睛。谁曾知晓,就在他的转身之际,双眸覆盖的,是寒冰炸碎般的张狂,惊心动魄。   这鲜为人知的一面,不巧被我识得。   每个人都有多面的性格,谁能保证现在的自己便是真实的?   我笑了笑,朝凌月走去。   凌月将我上下打量,指着我的衣衫神色不解:“小姐,你这是……”   我将视线落在凌月右手包裹的绷带上,募然一阵愧疚。   凌月见我神色异样,轻巧地甩甩手,咧嘴笑道:“小姐不用在意,不过是小伤,转眼就好。”   小伤么?我惨白着脸摇了摇头,是想起那一日为他包扎的情形。   那日,凌月受伤的血源源流出,像是缺口的堤怎么也止不住,掌心裂开两半,暴出一道狮子血口,息肉层层泛出,森森白骨清晰可见。那时他已经痛得浑身冷汗,脸色发白,却还是使劲地对着我发笑,笑得几分孩子气,说着:“就算是为小姐死都愿意,受点伤算得了什么。”   当时我别开脸,不忍看他的伤口,也不忍面对他眼中不加修饰的感情。   “雅妃娘娘是要出宫么?”张赫问道。   我回神瞥了一眼张赫略带生疏的脸,粗犷的线条在他脸上拼凑出一张深刻的轮廓。   我叹了一口气,至今仍是不懂他为何会突然对我这么生分起来,默默地点点头。   张赫望着我,褐色双目深邃,却有点麻木:“请雅妃娘娘三思,按木琉国律令,后宫妃嫔若是要出宫,须得上报尚则宫,待尚则宫取得皇上批下的允书后方可离宫,若擅自离宫者,则……”   张赫犹未说完便被凌月打断:“木琉国律令算个什么东西!小姐要是哪里就去哪里,由得着受那破规矩的约束。”俯首轻柔笑笑:“小姐去哪里,我护着你去。”   张赫平淡的神情覆上怒容:“呸!就你献媚!你以为凡事顺着小姐的意思是帮小姐么?你这是害她!”   生气的张赫面容鲜活了几分,就连平日里刻意生疏的称谓不自觉恢复成以往那般,让人听着顺心许多。   我取出腰间的麒麟令牌,抬了抬手,阻止了他们的争吵。   “张木头,看到了没有?小姐手里有令牌,去哪里谁也管不着,更由不得你唧唧歪歪。”凌月嘴角冷然一牵,双手抱胸,道:“哼,说我献媚,还不是因为救了小姐的人是我不是你,你心里记了恨。”   “你!”张赫怒视,深深呼吸平复了面容,不再与凌月口舌,转身对着我拱手:“雅妃娘娘若是执意出宫,卑职请命同去好一路周全。”   我尚没有回应,凌月便道:“小姐有我陪着就成,你不是反对小姐出宫么,现在跟着凑什么热闹?”   张赫淡然哼了一声:“何以你能去我不能?”   “你当然能,只是你若跟着去了我就去不成,我何以委屈自己便宜了你?”   “为何你我不能同去?”   “同去?你开玩笑吧!”凌月扬高了声音:“同去了谁来守殿门?你还嫌这几日端木澈给我们找的麻烦不够多么?你简直存心落忍口舌给自己遭罪!”   张赫哼笑一声:“德昭陛下寻的是你的麻烦,我不过是受你牵连,而今你还好意思拿这个来跟我论理。”   凌月脸色一时僵硬,俯首低声嘀咕:“谁知道他发什么神经,存心与我过不去。”抬起头道:“成,既然你我僵持不下,就让小姐决定,小姐说带谁去就带谁去。”   张赫一脸正色地望着我:“雅妃娘娘。”   我叹了一口气,怕的就是张赫这一板一眼的礼待,最后将手指了指凌月。   凌月一声欣喜欢呼,我别过来脸看向远处,唯独不敢看张赫失望的脸。   临行前,凌月叫我原地小等片刻,便嗖然消失,一盏茶的功夫又悠然回来,换去内廷侍卫的衣衫,取而代之的是平时素穿的朱色碎花锦袍,手中还多了一方白纱面罩,纱上绣着粉色梅花,点点映红。   “小姐的玉颜怎么可以让那宫外的那些俗人给瞧去。”凌月将面罩两侧的金勾挂在我的耳朵上,面纱随即遮住了我半张脸,他笑笑:“这样就成了!”   手指抚顺面纱,触感丝滑,我点头笑了笑,受了凌月的这份心,便举步离开。   大风起,呱啦拍在巍巍殿门之上,仅剩一人神情落寞,被烈烈之风吹得萧瑟,终无人所闻。   ————————————————————   持着麒麟令牌,一路畅通无阻地离开宫城,且受了一辆蓬顶马车相送。   马车“嗒嗒”几番颠簸,便来到相国府。   相国府大门依然如往昔记忆中那般,没有太多的华丽构筑,近两只勃勃雄姿的石狮和两名精神焕发的家丁守在门口两侧,若说唯一算得上醒目的,便是那高高悬挂在大门上头的牌匾,乃是当今圣上亲手题字御赐,金框紫底,黑墨挥洒“相国府”三字,力道苍劲,勾捺如剑,足见题字之人阔然霸气、宏图天下之至。   此牌匾,是那年轻的帝王对伊家的忠义之表,同时,亦是一种情意的寄托。但时至今日,这个曾经象征了伊家无比鲜华的荣耀,而今仅成世人口中最为晦涩的话题,就连如刀的史笔也只能镌刻那忠义的一卷,却未留一丝笔墨于另一份笃贞的情意。   或许,世人终会忘记,曾经有一位明媚尔雅的皇后在这里出生,而她的一切,也都随着那抹嫣然笑容的逝去,湮灭在岁月的洪渊里。   我在凌月的搀扶下跳下马车,仰面怀念地望着眼前之景,恍若隔世。   家丁上前扬手道:“客人留步,我家老爷身体抱恙,恕不见客,若您又拜帖就请呈上,以待他日会期,若无,便请回吧。”   我从腰间抽出令牌,举手面示人前。   家丁身份卑微,不识令牌,再度出言喝退。   凌月微微蹙眉,长袍一甩,怒斥:“没长眼睛的畜生,这里还轮不到你说话,叫个能管事的人出来!”   这一声喝令将凌月平时里遮掩的凛然之气全然脱出,就连我也为之震慑,更何至于他人?   只见家丁仅是瞻仰他暮色面容,便双脚打颤,抖着声音连连道:“是是,您先等候,小的给您唤管家来。”转身瑟瑟跑进府院。   我侧身看向凌月,只见他已不复戾气,玉颜俏皮,对我眨了眨灼亮的黑目,咧嘴嬉笑:“小姐可是觉得凌月方才颇有铮铮君子气概?”   恫吓一个小小家丁,便是君子气概?   我挑了挑眉眼,不可置否。   凌月看懂了我的意思,便仰面笑了起来。   半刻之后,一个身穿褐色衣衫的中年男人大步迈出,面貌平凡,无甚出众,眼睛却格外有神,眼角藏着一道精光,正是相国府的管家陆元明。我至今仍清晰地记得他的模样,当初我乍来异世之时,便是他受了伊东闵之命亲手为我喝下迷药,夺走了我的记忆。   伊东闵忠于国,正如陆元明忠于伊家。   只是,六年了,他也老了,鬓角已经染了白霜。   突然生了几分伤感:似乎,我被这个世界遗忘了,无论是记忆,还是年轮……   陆元明跨过门栏,不留痕迹地将我与凌月通透打量,像是瞧出了什么名堂,便改了淡容,堆出笑意,恭敬抱拳道:“我乃是这相国府的管家,不知两位……”   我取出令牌,陆元明一看当下变了脸色,两腿一折便跪下,身后那两家丁见平日厚重的管家都跪下了,也随之惶惶下跪。   陆元明欲要大呼“圣安”,我抬了抬手,止住他的大礼,探手示意他带路。   “两位请先在此等候,我这就去请老爷出来。”陆元明将我带至书房,便作揖退下。   一盏茶的时间,门口传来几声脚步,只见伊东闵在夫人和管家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我一看便怔住。   伊东闵着一身齐整的锦衣罗服,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却掩不住疲惫神态,脸色发青,双颊凹陷,是一副膏肓病态。   此刻的伊东闵,何曾瞧得出昔日那权倾朝野、叱咤朝堂的咄咄之态?   方知,人生变数,烟云翻滚,一夕万瞬,皆脱不开盛哀荣辱,也跳不开生地轮回、病老苦痛的折磨。   伊东闵进门后,挥去搀扶,将我上下打量,随后微微弯腰拱手:“老臣伊东闵见过雅妃娘娘,娘娘万安。”   既知鸾凤之驾,仅是折腰,立而不拜,并非伊东闵失重,却是端木澈给予他的殊荣——君前免跪。   尚未自报家门,伊东闵便熟知我的身份,我不由讶然,随后敛去诧异,缓缓而笑。   三朝老臣,位高权重,纵然不出府邸,仍可知天下之势,更何至于国之大计?纵然他不再去管红尘俗世,也免不了那些红尘俗世来找他。这皇上有什么意向、这皇宫里出了什么大事小事、这皇宫上封了什么人为妃、这什么人得皇上赏赐的麒麟令牌……等等、等等,总是会有人借着与他议论国政之际,最终都入了他的眼睛、进了他的耳朵。   我挥挥手,凌月会意退出,伊东闵也会意挥退了夫人和管家。   在我坐下之后,伊东闵也随我对面而坐,捂着胸口轻咳几声,嗓子微微沙哑:“雅妃娘娘,方才家奴愚钝,怠慢了。”   我摇首,并未在意。   “老臣听闻雅妃娘娘常年居住四方城,而今背井离乡,想必对四方城深怀思念。”   思念?不,对于四方城,有的不是思念,是愧疚。   为那段永世无法偿还的情债而长恨;   为那拥有一切又放弃一切的男人而伤感。   四方城里,目光柔情似水,气息醇厚如酒,是谁?一笑清风明月,一叹暗淡星辰,又是谁?   一切终不得见,再见已是无期。   我默默俯首,垂下了隐隐闪动的双眼。   伊东闵不察我心事,道:“四方城位于土玲国北面,北方多燥热,木琉国属南方水国,气候稍显湿冷,雅妃娘娘这些时日可是住得习惯?”   我微微颔首。   伊东闵欣慰而笑,拍着自个儿的膝盖发出清朗笑声,脸色微微发红,褪去了几分病态:“老臣虽抱病未曾出府,却多番听闻皇上与雅妃娘娘的恩爱趣事,颇感欣慰。”   恩爱趣事?   我哑然失笑,那些对我而言是为苦行的心痛煎熬,不料在旁人眼中竟是成了趣事。   伊东闵未见我恹恹之态,沉浸在欢喜中:“皇上少年得志,而今更是厉行天下、受千秋敬仰,奈何生性不羁随心,又无人敢逆他圣意,册妃之意曾令我等忠君之臣煞费了苦心。老臣虽是瞒着皇上昭告天下为其选妃,其实心里也明白此举是犯了皇上大忌,只会行之反道,但心中仍是抱有侥幸。当老臣听闻皇上当真选了妃嫔,虽仅是一人,亦难掩心头喜悦之感,皇上他……终于不再……”   伊东闵没有再说下去,但我仿佛听懂了那句未完的话。   微红眼眶,略显龙钟老态,伊东闵暗暗涕零,歉然笑笑:“老臣失礼,雅妃娘娘见笑了,不知何故,乍见雅妃娘娘便觉熟悉之感,怕是人老了,话不觉地就多了……”语气稍稍一顿,又道:“不知雅妃娘娘今日来府中找老臣,是为何事?”   说罢,随手将纸笔墨砚附在我的面前,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想来伊东闵早已了解过我的一切。   我执起笔,也不迂回说话,直截了当地写道:“我是来问问你,六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皇上会忘记前皇后。”   伊东闵的视线触及纸上,随机变了脸色,本是祥和的双目突生警觉:“你问这个做什么?”语气冷硬如冰。   我写道:“事关我的终身幸福。”   伊东闵道:“雅妃娘娘若当真爱惜自己的幸福,便不该再提往事。”   我写道:“若我被他遗忘在往事里,又何言幸福?”   “哐啷”一声脆响,伊东闵站起身子,动作过激,翻到了椅子。   他指着我,手指细细颤抖:“你、你究竟是何人!”   我俯首取下面纱,随即抬眼平静地望向伊东闵,将他的诧异、震惊和不敢置信悉数看进眼中。   “沁心!”伊东闵脚步一个踉跄,扶着桌面勉强地支起身子,目光定定落在我的身上,口中反复唤着:“沁心、沁心……”   我赶紧上前将他扶住,将他反手金金握住双手,老泪流了满面,苦了心思:   “沁心,是你么!是你回来看父亲了么!”   我微微一笑,对他点了点头。   伊东闵一怔,呆呆看了我许久,随后缓缓摇头:“不……你不是沁心,你是皇后。”   闻言,我浑身一震,心中顿时大惊。   伊东闵此话何意?莫非他……   两世情缘 第217章 悲伤背后   “皇后娘娘,你终于回来了……”   伊东闵跪在我的面前,几下叩拜,颤颤大哭:“六年了,老臣等了你整整六年,能在有生之年等到你,得以亲自向你请罪,就算老臣明日就将死去,也无憾了……”   我看着脚下匍匐在地、满脸老泪纵横的伊东闵,诧异得一时没了反应。   请罪?请什么罪?   我回过神,俯首欲要搀扶伊东闵,不料他坚持不起来,径直跪地道:“皇后娘娘,老臣有罪,老臣对不起你,对不起皇上,你……你就让老臣跪着吧。”   我摇了摇头,示意伊东闵起身,此刻他身染重病,地上湿冷,若是长跪身子怎么受得住?   伊东闵不愿起来,与我几分推挤,双双僵持不下。   我沉下脸,转过身去拿起笔写道:“起来说话,把这几年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你是否有罪,等我听完之后再定夺!”   我愤愤将纸张扔到伊东闵面前。   伊东闵看完之后叩首道:“是,老臣遵命。”说罢,挣扎着起身。   我看他起来极为吃力,心有不忍,上前将他搀扶至书桌前坐下。   “谢皇后娘娘。”伊东闵坐下之后朝我感激颔首。   我摆摆手,在他对面坐下,举手示意他将我未知的事情详细道来。   伊东闵点点头,沉默了半会,目光飘得深远,幽幽开口:   “六年前,自皇后娘娘‘去’了之后,皇上悲痛万分,万幸的是,皇上未曾被悲伤折败,在几日后重整心神,执掌朝堂。皇上的坚强和体恤苍生之责,令满朝文武倍感欣慰和尊敬。然后,我们都错了,皇上其实一直未走出伤痛,当老臣正欲将皇后服毒自尽的重重疑点上述给皇上之时,皇上非但不听,反而将老臣轰了出去,只言不许任何人在他面前提及皇后之名,而后,皇上便下令焚烧所有皇后的画像,撕毁所有记载皇后的书籍卷宗,砸毁所有皇后的雕像,诰命天下从此不得传述任何有关于皇后的事情,鬼门之众便是在皇上的命令下潜伏各国,执行督查暗杀……没有人知道皇上为什么这么做,人人只道皇上遭情所弃,从此弃情……”   弃情?   不。   世人又岂会知晓,失去所爱的端木澈,如何度过那段艰难的岁月。   江山不负美,美人如江山。   自挚爱从他怀中冰冷僵硬的那一刻起,江山不再是曾经的江山,梦想不再是曾经的梦想,所有的一切成了他肩膀上的包袱,手中的荆棘。   但,身为一国之君的他,无法挥掉肩头的重担,也无法甩去手中的刺痛。   于是,他每日徘徊在梦和现实之间,挣扎在爱与痛的边缘。   天明,骄阳当空,他就端着一张高高在上的面容,坐在象征着至尊的龙椅上,初庙堂之高,执公器之重,以极其雷厉的手腕执掌着世间的一切。   一旦夜晚来临,黑暗笼罩了一切,他就会呆呆地站在幽暗无人的宫殿深处,像迷路的孩子不知所措,无助的姿态站成一株寂寞的梧桐,独自面对人世间的清秋。   庭院锁不住清秋,却锁上了他孤独无依的心灵。   他开始觉得,记忆是一件可怕的事情,每日消磨他的意志。   为了让自己活下去,他努力地让自己刻意去遗忘关于她的一切,甚至以极其残忍的方式不许任何人提起她。   然而,记忆就像一场蓄意的阴谋,越是去遗忘,却记得越清楚。   如果世间无法使人们忘记不该忘记的人,那么,曾经所经历的,都算什么?   伊东闵抹泪道:“皇上睿智,早就该看出皇后死得蹊跷,皇后既然要毒死自己,何至于如此几番周折?皇上悲痛欲绝,无法面对皇后的离开,陷入自我逃避之中,但是老臣不能,老成对自己发誓,一定要查出事情的真相,还我女儿一个公道!但是……就在皇上将皇后尸首顺江而去的第二日,相府中秘密来了两个人……”   听到此处,我的手指不由一颤。   伊东闵捶胸咳嗽,痛苦的咳嗽声在寂静的书房连连作响。   我耐着性子等他缓过气来。   伊东闵重重吐了一口气,神情变得些许悲痛,说道:“老臣怎么也没想到,那秘密来到相府的其中一人,竟是已死三日的皇后,当时老臣诧异、欣喜还有一丝被愚弄的愤怒。她告诉老臣,她要去找暮子铭,或许一生都不会再回来,特此来向老臣作别。老臣当时愤怒难当,以为她当真为了与暮子铭苟合,戏弄了所有的人,践踏了皇上对她的一片真心,当下,老臣便对她几番怒斥,而她竟是跪在老臣的面前连连落泪,俯首只言不语。之至李源清将各种事由一五一十地告诉老臣,老臣一时难以置信,自己一直以为魂归地府的女儿竟然没有死,而她竟然是杀死皇后的真正凶手!那个时候,老臣简直六神无主,那些繁文锁杂的朝堂国政,都不及那一刻来得绝痛难断,又加李源清告之,皇后总有一天会回来,老臣得知后又是欣喜,又是忧心忡忡,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喜的是老臣若将此事告之皇上,皇上便不会如此悲苦,沉湎伤痛;忧的是一旦老臣告诉了皇上,深知以皇上的性格,是绝然不会放过沁心,他一定会想尽办法杀了沁心,让皇后再度回来……”   伊东闵只手覆在面上,俯首泣涕:“沁心……我的女儿……我已经看着她死过一次,不忍再看她死一次……于是,当李源清说要进宫找皇上说明一切的时候,老臣说明都来不及想便阻止了他,老臣不惜下跪求他放沁心一条生路。李源清沉默了许久,最后悲痛道:‘罢了罢了,我为了自己的一个徒儿却害苦了另一个徒儿,到最后却无一人获得安宁,我这算是说明师父,我还有什么本事再来为他们做决定?从今往后,我不再插手此事,就让他们自生自灭罢。’此后,李源清消失尘世,从此再也没有出现过,而老臣也连夜送走了沁心,嘱咐她永远不要回来,也永远不要让世人发现她的存在。所幸的是,四国之内,人人畏惧皇上圣威,无一人敢再提皇后,慢慢地,沁心被世人淡忘了……”   淡忘者,仅是那些无关的过客们,而那些曾经心痛过的人,又怎么能够做到轻易遗忘?若不是这样,何至于那么多年来,宗政明轩、风炙阳、无霜和伊沁心,甚至还包括眼前这个年迈多病却掩不住悲痛泣涕的伊东闵,都为着过往的悲伤和愧疚,埋下了一生的痛。   这就是伊东闵所说的罪孽么?   其实,他不必这样。一个慈爱的父亲,谁都不能后责备他。就算伊沁心不杀我,我也会杀了她。   最后,究竟是谁恨谁,又会是谁欠了谁?谁造了孽,又该由谁一生去偿还?   不重要了,现在,一切都已不再重要。   恩怨永远不会有尽头,就让云烟消散在过去。   我俯首写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皇上唯独不记得所有我的事情?”   伊东闵仰面闭目,深深吸了口气,却稳不住微颤的嗓音:“事情还得从皇后离开后的第二个月说起,自从老臣送走沁心,便深感愧对皇上、愧对皇后,每每看到皇上人前佯装无事却日渐消瘦的模样,老臣更是说不出的难受。后来内廷传来消息,说皇上已经足足两个月不曾安睡,并时常有怪异之举,宫奴每晚都会在黑漆漆的宫殿深处听到奇怪的声音,像是小儿的哭声,但没有一个人敢进去探究。后来,老臣便命内廷大总管张德海暗中看着皇上,一有异况便向老臣禀告。一日晚上,老臣收到张德海的传书,说皇上神色怪异地离开皇宫,径直去了外郭城西街空置许久的睿王府。当时老臣颇感诧异,皇上这是去睿王府做什么?后来老臣细细想起,那一日正是两年前沁心嫁进睿王府的良辰,皇上怕是难灭相思,旧地寻人去了。老臣唯恐皇上只身在外多有不测,便急忙带着内廷侍卫赶去睿王府为皇上护驾,熟料……”   说到此处,伊东闵便哽咽着说不下去,双手抵在额头,紧闭着双眼一脸痛苦,泪痕爬满整张苍老的脸,划上了一道道沧桑沉痛的伤痕。   我走到他的身旁,轻拍他略带佝偻的背,希望能缓解他的痛苦。   这个一生忠君忠国的烈洁老臣,这几年想必是因为负君的愧疚过得极为辛苦,才以至于老得如此之快,落得这身残病。   伊东闵抬头感激地看了我一眼,随即目光越过我,毫无焦距地定在远处,接着道:“熟料……当老臣赶至睿王府的时候,却见皇上直直站在庭院中间,已有两名黑衣刺客手执钢刀,一前一后地刺穿了皇上的胸膛……”   我浑身一颤,捂住胸口冷冷抽气,紧紧抓着伊东闵的袖口,让他快些说下去。   “当时,皇上就闭着眼睛站着,双手垂在两侧,毫无挣扎的迹象,竟是有心求死!两名刺客抽回钢刀,皇上随即倒在血泊中,若非老臣及时赶到,阻止了刺客最后那致命的一刀,那一夜,皇上就……就……”   伊东闵抖动声音,压抑着沉痛,哦摇着头,泪流了满面。   有一些人,你永远不会知道他的悲伤,就如同你看不见他的眼泪,只会在寂寞无人的夜晚。让他一辈子去记着一个人,其实并不难,难的是,他要用一辈子去忘记一个根本无法忘记的人,到头来他发现,自己什么也不是,什么也做不到,他成了这个世界上最可怜的人,可怜地就连活着,都让人觉得可耻。   伊东闵道:“后来,皇上用了整整三个月把身上的伤养好,但是,他心口上的伤,又有谁看得到,又有谁能治得好?疗伤的那段时间,老臣和张公公轮番守在皇上身旁,唯恐皇上再度想不开,伤残龙体。那段时日里,皇上很安静,总是不说话,直到有一天,皇上失神地望着窗外突然对老臣说:‘伊爱卿,朕是不是太任性了?对不起……’那一日,老臣跪在皇上面前疾声痛哭,皇上竟然对老臣说‘对不起’,他可知,老臣不配……不配……后来,皇上走到铜镜前面,亲手对自己施了摄魂,他说他只能用这样的方式忘记皇后,他要活下去。失去记忆的皇上,已经无法再去庇佑文统公主,朝中那些极端仇视风璃国的王公大臣,一直将文统公主视为炎武帝的血统,必然不会放过她,于是,张德海便在密令下,连夜将公主带出来皇宫——”   “哐啷——”   大门被狠狠推开,我哭着跑了出去。   伊东闵最后说了什么我听不见,凌月担忧的呼声我也听不见,我只知道,我想见他,我要去见他,现在、立刻、马上!   汹涌的眼泪,冽冽的寒风,呼啸地向我宣告:   凌安,无论他现在怎么对你,骂你、嘲笑你、讥讽你,还是用一双冰冷的眼睛无情无义地伤害你,你都不要怪他,也不要恨他,你……你要坚强,要勇敢,要坚定不移地爱着他,就想他当初那样爱着你一样!   两世情缘 第218章 不堪一幕   我回到皇宫,已是落幕时分。   夕阳红得似血,晚霞在天际洒落炫目的色彩。   我跑向凌云殿,只见端木澈正手执金龙弯弓,在中院中间那块修建得整整齐齐的草地上射箭。   红的天,绿的世界,他一身帝王黑袍,迎风鼎力,身姿桀骜。   “砰——”一声脆响裂空,银箭嗖然划破空气,笔直射中百步外的标靶,将原先插在标靶上的那支银箭径直射成两半,裂箭“啪啦”一声,摊落在草地之上。   端木澈……端木澈……   仅仅只是看着他的身影,就湿了我的眼眶,我一抹眼泪,迈开脚步朝他跑去。   端木澈募然转过身来,随手将箭筒中抽出一支银箭,开弓拉弦,将箭头直直地对准了我。   我生生停住脚步,满眼诧异地望着他。   尖锐的箭锋在晚夕的落照下,泛出寒冷的红光。   细风吹气发丝,**了双眼,我原地站立,与他相望凝噎。   端木澈微微眯起眼睛,眼角含着一丝愠意,目光锐利如鹰。   他道:“朕今日心情不甚欢愉,若不想自讨没趣,识相快滚。”   我不惧,朝他轻迈一步。   端木澈修眉一蹙,手一放,银箭径直朝我射来,“唰唰”几声裂风乍响,箭在离我脸颊仅一寸之处射过,射断了几缕发丝,“砰”的一声射进我身后的大树枝干上。   断发风中飘散而下,一丝一缕,几多凄迷。   端木澈冷哼一声,放下双臂,弯弓垂落身侧,道:“下次,你就不会这么侥幸了。”   说罢,一甩衣袖,随手将弯弓扔至草地,转身离开。   “沙沙沙——”急促的脚步声应声响起。   端木澈随即回身,便见一道娇小的身影快步朝他跑来,脸上眼泪汹涌如潮。   他不由一怔,只见她双臂一张,袖袍飞扬,整个人扑进他的怀中,双手紧紧揽住他的脖颈,埋首在他的胸膛,开始呜咽大哭。   过重力道的撞击,让端木澈脚步步后退。   忽而,世界倾斜,端木澈整个人仰面倒在柔软的草地上,四方的天缓缓落进他的眼中,而胸口一片湿润,灼热得像是随着天空一同,燃起大火。   “你……”端木澈的声音一阵迟疑,随即僵硬起身子,拉住其背后衣襟,低喝:“走开!”   我更加用力地抱住他的脖子,脑袋使劲钻进他的怀中,哭着不住摇头。   端木澈绷着声音道:“不、不准哭!”   泣涕不止,眼泪不受控住。   端木澈失去耐性,怒喝:“宗政暮颜,你只是哑巴不是聋子,朕的话你听不见么,不准哭!”   抽噎一阵一阵,毫无消停的迹象。   端木澈沉默许久,将头躺进草丛中,双手无力摊在身旁两侧,静静地望着赤红的天空,任由怀中之人哭了一遍又一遍,最后仿佛无奈一般轻叹一声:   “行了,别哭了……”   那道声音太过温柔,记忆中,似乎只有往昔与他多情缠绵时,他才会用那般轻柔的嗓音在我耳畔反复地说着蜜语情话。   我止住抽噎,抬起头端详着端木澈那俊若天神的脸庞,想在他脸上看出曾经的温情。   天际的彩霞在他的脸上撇下一种红晕,令他素来不近人情的眸心,染上点点醉人的迷光。   是我的错觉的吗?   我竟是在他的眼中看到了我自己,还有那抹不易察觉的柔情。   端木澈举手,微微弯曲手指,敛去我脸上的湿润,“告诉朕,谁让你哭得这么伤心,朕砍了他……唔——”   话语消失在轻吻中。   我捧着他的脸,在他坚毅的薄唇上种下一吻,细细吻过有型的唇瓣,含在嘴里,温暖那里的冰冷。   抬头,端木澈正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凝视着我,深邃的双目像是深秋寂静的夜空,漆黑中点点星光,洒落了万丈银河,广袤无垠。   在他的凝望下,醉红的,是天,是地,是晚夕,还有我……   “你,真是个妖精!”他低喝。   后颈被大掌扣住,将我整个人拉下,吻随之而来。   端木澈的吻,不甚温柔,就如同他的人,总带着攻城略地的霸气,耳鬓厮磨,舌尖侵略性地探进我的口中,狂野吸允,属于他独有的醇厚气息席卷而来,将我整个人吞没。   意识渐渐淡去,迷失在他如浪淘沙的热吻中。   世界寂寂,仅剩剧烈的心跳和狂热的喘息。   ………………   没人有看见,中院的一侧,一道赤色身影无声伫立,静静望着眼前的一幕。   他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悸,安静得就如同风暴前夕的死寂。   **的少女,俊朗的帝王,两人忘情地拥吻,有绚烂如火的天空为他们落照迷光,有繁茂苍翠的绿野为他们扬起细风,飘飘浮浮,青草的气息,花朵的芬芳,那一幕多么的美好……   美好得令人忍不住想去毁灭!   一记重拳打在石墙上,撕开了手掌受伤的裂口,鲜血滴滴溅落,盛开出朵朵凄艳的红花。   他一甩衣袖,忿然离开。   “小姐,凌月不会再忍了。”   ——————————————   夜深,人静,夏虫阵阵。   凌云殿御书房内灯火通明,褐色方长书桌,萱花纹龙,端木澈静坐,手托奏折,执笔批阅。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他的身子像是生生定住,姿态许久不曾有丝毫改变。   他真的是在批阅奏折么?   不,他的神情恍惚,眼神呆滞,正陷入冥思中。   忽而,他抬起头喊道:“元谦!”   李元谦即刻弓腰俯首进来,“奴才在,皇上有什么吩咐?”   端木澈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李元谦道:“回皇上,已是亥时。”   端木澈垂眉自语:“亥时了,她怎么还没过来?”   李元谦恭敬道:“这么晚了,皇上是传了哪位大臣觐见?奴才这就去催催。”   端木澈低头,在李元谦的嘴角看到一丝掩饰不住的笑意,当下沉下龙目。   “没你的事了,出去。”   “是。奴才告退。”李元谦恭眉顺目,缓缓退出御书房,阖上门,忍不住掩嘴轻笑。   皇上这是在等雅妃娘娘呢!   灯火辉煌处,端木澈呆呆静坐,随即用力甩甩头,再度执起奏折细看。   半刻不到,奏折又被他“啪”的一声烦躁地扔至书桌上,视线落在堂下空无一人的桌案上。   褐色的桌案上头,犹且摆放着他早早命人准备好的朝贡茶水、精致糕点。   只是,先前总是坐在那边无聊发呆的女人,此刻去了哪里?   端木澈只手抵住额头,俯首苦笑:“真是疯了!”   沉默半会,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道:“魑,去查探雅妃去相府后做过什么,听到了什么,回来细细禀告。”   她……今日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哭得那么伤心,像是整颗心都碎了似的?   “是,门主”黑影一闪消失。   端木澈重重舒气,仰面往椅背上靠去。   今日探子来报,说宗政暮颜持着麒麟令牌出了皇宫,径直去往相国府。   她为何会去相国府,他一点也不在意,更不会怀疑伊东闵对他的忠诚,但当宗政暮颜回来找他的时候,他却压抑不住心中的怒意。   他为什么发怒?   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当他乍闻宗政暮颜是同她身边那个年轻的侍卫单独出去的时候,便涌出一股莫名的愤怒。   一个小小的侍卫,端木澈根本不曾将他放在眼里。   然而,自从上次狩猎场行刺之后,端木澈的眼中就容不下他。   那个卑贱的侍卫,他以为他算个什么东西?他凭什么那么拼死地保护他的妃子,凭什么用那样火热的眼神看着她,凭什么拥有她的笑容,凭什么为她哭为她笑,凭什么随心所欲地去拥抱她?   更让他无法忍受的是,宗政暮颜竟然不推开他,反而轻拍他的背安抚他,仅此一点,便不可原谅。   事后,端木澈暗中查探他的身份。   土玲国第一世家肖家的大公子肖凌月,从小纨绔浮夸、游手好闲、身无长处,是个不折不扣的二世祖。   很快地,端木澈便发现,事实并非如此,肖凌月远没有表面那么简单。   当日刺客来袭时,肖凌月出现得太过蹊跷,而他的身手也太过诡异。   端木澈曾命人检查过那名死在肖凌月手中的刺客的尸首,发现死者除了颈椎断裂之外,就连整个头骨都已粉碎。   头骨,乃是人体最为坚硬的部位,仅是一记回旋踢,便有这样的力道,肖凌月的武功,恐怕不在他之下,甚至有可能远远胜过他。   肖凌月将自己藏得滴水不漏,甘愿只在宗政暮颜身边做一个小小的守门侍卫,究竟在打着什么主意?   为宗政明轩探查木琉国的敌情,还是……为了宗政暮颜?   端木澈沉下黑目,眼中幽冥一闪,喊道:“元谦!”   “奴才在!”   李元谦比往日更快的速度出现在殿门口,像是早早就恭候在了那里。   端木澈起身,挥袖道:“摆驾骊罗宫。”   “是,奴才遵旨。”李元谦平眉浅笑,神情好似早已预料。   夜风徐徐冰凉,园林森森繁茂,明月映照汩汩银光,在曲苑长廊上投下片片斑驳。   端木澈昂首阔步、负手快走,大步迈进了骊罗宫,一路挥退所有是为宫奴的请安、通传,径直朝内殿走去。   自宗政暮颜入宫以来,这是端木澈第一次主动来骊罗宫找她。   他走路的速度极快,就像是一阵疾风,正如他此刻的心情,澎湃着一股浓烈的渴望,渴望着迫切见到她。   然而,就在他推开殿门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生生僵硬在了原地。   骊罗宫内,逢面相见的并非是宗政暮颜一脸欢喜的面容,却是如此不堪的一幕!   只见宗政暮颜坐在菱花镜前,身姿婀娜,肖凌月就站在她的身后,举手扣住她的下巴,扳过她的脸,俯首亲吻。   这就是她今晚不来御书房找他的原因么,就是为了在这里跟那个卑贱的侍卫卿卿我我?   端木澈只觉得咽喉一阵腥热,“砰”地一声用力踢开殿门。   宗政暮颜惊慌的神情和肖凌月深意的笑容,一一落进他的眼中。   两世情缘 第219章 嫉妒的心   我坐在浮雕镌刻的菱花镜前,执着梳子顺着肩侧的头发,眼神呆呆地望着镜中的自己,嘴角含着一道甜蜜的微笑。   日暮时分的心跳回忆,被我反复回想,每每想起,都让人觉得三分欢喜、七分羞涩。   令我欢喜的,不仅仅是那一道吻,还有今日让我不甚察觉的端木澈的那份挣扎。   这是我入宫以来第一次与端木澈同桌共餐。   他虽不似以往那般为我悉心夹菜、敛去鱼刺,只是安静地在一旁默默饮酒,但这样的改变足矣让我萌生出一种不知名的感动,也让我得以明白,两个人吃饭,永远比一个人吃饭要来得开心。   端木澈独自斟饮的那段时间极为安静,也喝得极为凶猛。   我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事烦心,但我知道,能令他困扰成这样的,想必会是一件大事,或许是朝中的一些国政大计,或许,我可以幻想成他是在为我忧心。   半刻之后,端木澈放下酒杯,静静望了我许久,直至将我的脸都生生瞧出了几分羞红,他方才将一碗甜汤放到我的面前,轻声地说:“吃吧。”   我点了点头,端起小瓷碗,望着碗中的润色,眼眶突然红了起来。   他开始关心我了,是不是意味着他准备接纳我,让我就此开始走进他的世界?   我用力眨了眨眼睛,将快要流出来的眼泪逼了回去,是不想让他以为我太过矫情。   我抬头对他抿嘴笑了笑,执起汤勺往口中送汤。   忽而,端木澈叫住我:“慢着。”   我不解地抬眼看他,在他的幽深的眸心中瞧出了一丝慌张。   端木澈闭目深深吸了一口气,道:“汤凉了,喝了对胃不好,朕吩咐下去为你再做一份。”   我捧着尚且温热的小瓷碗,笑着摇了摇头,不想予人麻烦,便俯首欲要喝汤。   端木澈一把夺过我手中的瓷碗,“哐啷”一声用力摔在地上,瓷碗霎时碎成七零八落,甜汤溢了满地。   他朝我气败地吼道:“都说了凉了别喝,你是聋子么?”   我诧异地望着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引来他发这么大的怒火。   端木澈别过脸,低喝:“你别再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朕,就是你的这张脸、这个眼神,让朕每次看了厌烦至极!”袖袍一抖,握起了拳头:“不,所有你的一切都让朕厌恶,朕只恨不得从未见过你!”   说罢,“哗啦”一声甩过衣袖,转身扬长而去,带走了所有的宫奴,独留漆黑的夜、满桌子的狼藉和无措的我,在一方寂寞的亭子里。   我俯首,手指用力地掰着手指,一下又一下,努力将心头的委屈压下去。   我告诉过自己,无论他怎么对我,怎么反复无常,我都不会怪他。   风很轻,吹过我的发丝。   但轻的只是风,不是我的心事。   脚步声响起,我抬头看去,心里闪过一丝失望,是凌月。   凌月静静走到我的身旁,轻声唤道:“小姐……”   我对他笑了笑,示意他不用担心我。   凌月深深凝望着我,眸心映照着一种昏暗的幽光,他缓缓道:“那碗甜汤里有毒。”   我闻言一怔,张了张嘴,诧异地瞪大了眼睛。   甜汤里有毒……端木澈要杀我?   募然,眼泪流出,我捂面大哭起来。   凌月半跪在我的面前,举手温柔地捧着我的脸,细声道:“小姐,他不爱你,他的心中根本没有你,上次在狩猎场,他明知你有危险却冷眼旁观,这一次他更是想毒害你,这样的人,根本不值得你为他伤心。”   我推开凌月的手,含着泪对他摇了摇头。   凌月,你错了,我哭不是因为伤心,却是因为太开心了。   原来他一直都没有变,还是那个样子,一遇到让他乱心烦躁的事,就会想着铲除不安的根源。   原来他是爱我的,我竟是一直想着怎么走进他的心里,却不知他的心里早已经有了我。   还有什么事,能比这个事实更让我喜极涕泪的?   他对我动了杀机……没关系!   如果他要杀我千次万次,定然也会救我千次万次!就想他今日这般,狠狠地摔破那碗有毒的甜汤,然后用突如其来的怒意,掩饰着他的关心和焦虑。   纵然他执掌天下,主宰千千万万人的生死,但他注定杀不了我,就注定一生为我乱心!   当晚,我首次留在骊罗宫而没去凌云殿找他,因为,我在等着他来找我。   此刻的我已经有足够的信心去等,等着他正视自己的心,接纳自己的感情,就像当初他对我所说的那样:   “我做不了断情绝爱的人,所以想放纵自己对一个人好。我对你好,便只对你一人好。”   我期盼着那一刻再次到来。   我默默梳着头发,一点一滴地算着时间。   房间寂寂,烛火几下晃动,便闻得风声呼啦而过,窗栏哐哐作响。   我叹了叹口气,抬眼望去,不期然,透过铜镜瞧见凌月跃过窗户,“嘿咻”一声跳进宫殿。   按木琉国律令,守门侍卫是不能进入内殿,也唯独凌月这般胆大妄为、目无法纪,时不时地跑来找我。   我说过他几次,不得效,最后只能嘱咐他勿要被人逮住,否则必然要送去刑司鉴杖责。   凌月跳到我的身旁,怀里兜着一个白布包。   “小姐,我见你晚膳没吃多少,前几日又念着天仙楼的千层糕,凌月今日特地为你买了些回来!”   说罢,凌月摊开白布包,将糕点呈放在梳妆台上,犹且热腾腾地冒着白烟。   我放下梳子,取来一块放在嘴角轻嚼,口中顿时香甜四溢。   “好吃么,小姐?”凌月在一旁巴巴地望着我。   我点点头,对他感激地笑了笑。   凌月抿嘴笑道:“小姐喜欢就好。”   幽亮的眸子暗了下来,凌月垂下脑袋,杵在一旁不再说话。   我见凌月神色怪异,执起他的手,在他掌心写道:“你怎么了?”   凌月道:“小姐,凌月是在难过,以后恐怕不能再为小姐买好吃的千层糕了。”   我困惑地望着凌月。   凌月不语,取过梳妆台上的梳子,为我梳着头发。   房间内因为凌月的沉默变得极为安静,只有梳子顺着发丝“沙沙”作响。   我透着铜镜望着凌月,静静地等着他的回答。   许久,凌月道:“小姐,凌月决定回土玲国了,虽然我曾经允诺过一辈子待在小姐身边伺候小姐,但今日凌月恐怕要违约了……”   梳子“啪啦”一声落在地上,凌月俯首默默垂泪:“小姐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幸福,但是我无法做到将小姐的幸福当成是自己的幸福,因为给小姐幸福的那人,是别人的男人而不是我,或许我唯一能为小姐做的,就是成全小姐,不让小姐感到为难,但凌月已经没有勇气再待在小姐身边了,凌月怕看着小姐依偎在别的男人怀中,凌月会心碎而死……”   凌月……   我的手指细微跳动,心中被一种愧疚填满,我终究还是伤害了他。   我欲转身,凌月道:“小姐别,我不想被你看到现在这幅没出息的模样。”   我应言静静坐着,只能在铜镜中看得凌月的悲伤。   凌月捏起袖子摸了眼泪,透过铜镜与我相视,晦涩一笑,道:“小姐不用为我担心,我已经修书给了父亲和凌风,让他们在军务中给我按个差事,或许找点事情做做,就不会那么思念小姐,日子也不会那么难熬,凌月也可以趁机尽一份孝心,为父亲分忧解劳。如果……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凌月找到了心爱的姑娘,可以让凌月不再那么思念小姐,到时候一定带她来见小姐。”   风声、人声、水声和树叶的簌簌声……这人间万簌透过我那半开向沉沉黑暗的窗户传入我的耳中,正如无比珍贵的生命的声音,越过人生的一次次羁旅和成长,变得丰富、明朗。   恰如凌月此刻的话,让我感觉到他的成长,那一刻,倍感欣慰。   我抬头对着镜子里的他笑了笑,那是一种鼓励的微笑。   凌月深深凝视着我的笑脸,眸子幽暗了几分,幽幽道:“小姐,凌月最后有一个请求。”   我颔首,示意凌月道出。   凌月双手抵在我的肩膀上,对着镜子中的我道:“小姐,这是凌月梦寐以求的心愿,希望小姐成全。”   说罢,不等我反应过来,凌月便扣我的下巴,俯首含住我的唇。   一股温热的气息透过他的鼻尖传入我的口中。   与此同时,殿门“砰”的一声被人重重踢开,我看到了端木澈倨傲地站在门口,那张俊朗的脸此刻沉浮着暗影,下巴微扬,双目细微,眸心闪着一道诡异的红光。   我心中顿时大惊,惊慌推开凌月站起身来,双手纠缠着衣袖,一夕间不知所措,疾步跑至端木澈面前,不停地摆着手,“咿呀”地向他解释着事情并非是他所看到的那样。   此刻,我只痛恨自己为什么说不出话来,整张脸焦急地憋得通红。   端木澈冷冷地看着我,一把扣住我的咽喉,将我带至面前,逼着我的脸咬牙道:“很好!很好!宗政暮颜,原来这就是你的真面目!在朕面前,你楚楚可怜,对朕装成一副神情的面容,背地里不过是一个勾三搭四、水性杨花的**!”   那一种心痛的感觉让端木澈失去了理智,他好恨!   恨,岂能不恨?   枉费他因为伤害了她而深感愧疚,为她准备茶水糕点,不惜折下他骄傲的腰背向她道歉;枉费他为她的伤心而伤心,一整晚牵肠挂肚,心思难安;枉费他为了她抛开自己多年来坚持的原则,揣着一颗热切的心跑来见她一面……没想到,她竟然这般对他!   端木澈的手劲越来越重,犹如他的恨一时无处**。   我掰抓着脖颈上的那只大手,只觉得呼吸都要随之窒息。   “端木澈,你发什么神经!我和小姐是清清白白的,事情根本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样,你快放开小姐!”   凌月大喝,上前欲要将我从端木澈手中救出。   端木澈挥袖挡下凌月的攻击,一声低喝:“来人!”   一夕间,杂沓的脚步声、铠甲的碰撞声如排山倒海般涌进宫殿,一把把闪着寒光的利刃将凌月团团围在中间。   端木澈嗤笑一声:“肖凌月,你别迫不及待地提醒朕赐你死罪,凡是背叛朕的人,朕全都不会放过。”   凌月一身锦绣红裘锦袍,只身站在数百人中间,炎炎夺目,一无所惧。   他道:“端木澈,你未免太小瞧了我,你这几百号侍卫我还不曾放在眼里,我若想走早已离开,我之所以还在这里与你废话,只是不希望你错怪小姐!”   端木澈冷笑:“既然为了你家小姐,你连命都可以不要,那就给朕乖乖就擒罢,也好过你家小姐受皮肉之苦。”   凌月一挥衣袖,怒道:“你!你竟然用小姐威胁我!小姐是你的妃子,是你的妻,你这么做就不怕寒了她的心!”   “寒心?”端木澈俯首,拇指微微一翘,抬起我的下巴:“朕这么对你,你寒心么?”   我泪流满面,心痛如绞,闭目摇了摇头。   无论他做什么,我永远不会怪他。   端木澈的脸一瞬间痛苦纠结,随即被无情覆盖,扬起一道慵懒透着森寒的笑容,挥袖道:“将他拿下。”   凌月挂心我,不做丝毫抵抗,任凭一把把利刃架在他的颈窝。   端木澈放开我,从侍卫手中接过两个铁器打造的鹰爪钉,衣袖一挥,整个宫殿内便响起凌月凄厉的惨叫声。   我捂住嘴巴,脸色瞬息刷白。   只见端木澈将那两道锐利的鹰爪钉生生地勾进凌月肩膀两侧的胛骨之上,一夕间鲜血四溅。   端木澈居高临下,冷眼望着躺在宫殿中间痛苦呻吟的凌月,冷冷道:“以你的武功,不锁住你的琵琶骨,朕还当真放心不下。”   摆了摆手:“押至天牢,听候发落。”   “是,皇上!”侍卫将昏死过去的凌月拖了下去。   “小姐——”殿门外,张赫担忧地望着我,犹且不知发生了什么。   端木澈寻声望去,眼睛细眯,闪过不悦。   我一见猝然心惊,随即含泪朝着张赫打着手语,示意他快速离开,不要再在此刻惹怒端木澈。   我不想继凌月之后,就连张赫也含冤莫白地被打入天牢。   张赫对上我祈求的眼神,紧握拳头,咬牙扭头离开。   房间内一夕寂静如死。   身后响起一声冷哼,只见端木澈挨在我的耳畔旁,轻声道:“这个时候,你还有心情去担心别的男人?或许,他是另一个爬上你温床的男人?”   我转过身,羞愤地瞪着端木澈,气得浑身发抖。   端木澈俯首静静望我,募然举手扣住我的后颈,手指插进我的发间,缓缓地顺着发丝往外梳去。   声音丝丝轻柔,却让人不寒而栗:“接下来,朕该怎么惩罚你呢,朕的雅妃?”   两世情缘 第220章 涟漪温情   惩罚?   如果我的不甚小心伤了他的心,他要怎样惩罚便怎样罢......   我仰面幽幽地回视端木澈,几分哀怨。   大掌覆在我的脸上,拇指吻上我的唇瓣,反复地摩擦,升起灼人的温度。   端木澈的视线怔怔停在那里,眼底如渊幽深,忽而眉心紧蹙,像是想起了不堪承受的痛,整张脸纠结在了一起。   粹然,整个人被他提起,发恨似的吻住我的唇,带着惩罚性的噬咬。   许久,漫长的吻消停,我上下喘气,端木澈埋首在我的颈窝粗重喘息,哑着嗓子闷声道:“暮颜,成为我的女人吧,从现在开始,我不管你是敌人的女儿也好,为了什么目的接近我也好,哪怕你心里爱的是别的男人......我都不在乎,从今往后,你只管想着我,眼里只看着我,那么,不管你做错了什么,我都会原谅你。”   闻言,我浑身一震。 当端木澈以“我”自称的时候,我知道,这意味着他仅是以一个普通男人的身份来面对我,而并非是一个高高在上、主宰春秋的帝王。   未等我回应,他将我拦腰抱起,带到床上,衣衫一挥,烛火熄灭,几缕白烟袅袅,随着撒下的帷账丝丝消散。   双手抵在我肩侧,欺身压在我的身上,默默凝视着我,黑暗中唯独他的眼睛格外幽亮。   他俯首种下深吻,双手开始在我身上摸索,隔着衣衫覆上高耸的**,缓缓**。   我心一慌,急忙抓住他的手,却被他反手握住,摊开我的掌心,在上面落下一吻。 “别阻止我,这是你犯下的罪,你逼着我正视自己的心,就要为此承受代价……”叹了一口气:“既然我放不下你,那么,你也永远别想着将我放下,就算有一天我下了地狱,也要将你一同拉下地狱。” 细吻落在我的耳畔,热气如细毛般吹拂我的**,引起阵阵战栗,度来几声反复的呢喃:“成为我的人罢,暮颜……”   “哗啦――”衣衫卸下,冰冷的空气一瞬间让我的全身起了疙瘩,我吸了口气抬眼望去,触到端木澈如同烈火般的视线,眸心**正浓。   胸口的双手被他推开,轻吻洒落,舌尖**着**,浑身随之轻颤。   他起身,缓缓卸下自己的长袍,露出宽厚的胸膛、精壮的胳臂、结实的胸膛……   俯首,见我瞧得出神,嘴角勾起邪魅的笑容,一把将我抱起,翻转身躯,将垂落背部的长发掠到肩头,火热的嘴唇沿着脊背的曲线亲吻,双手绕过腰际覆上着耸起的胸脯,反复打圈**。   我连连抽气,体内的**和激情被他一点一滴地撩拔而出。   手掌摩擦着**,所到之处无不引起颤抖,手指从胸口缓缓下划,滑进**的私密森林。   “唔……”沙哑的**从我的口中吐出,那修长的手指探进体内的触感,引起阵阵**。   他亲吻着我的耳垂,吐着丝丝热气,嗓音低迷:“察觉到了麽,我可爱的暮颜,你在渴望着我呢。”   我羞红了脸,反复地摇头。   沉沉的低笑响起:“是嘛?”手指的动作忽而加快。   我紧紧抓住那来回快速抽动的手臂,无法忍住那种**,连连抽泣。   “舒服麽,暮颜?”   眼神**,神情涣散,我毫无意识地摇头。   **骤然空虚,手指被悠然抽出,微微弯曲地呈现在我的面前,泛着线线糜烂。   “看来,暮颜的身体要来得诚实多了。”端木澈轻笑。   我羞涩难当,回头嗔怒地瞪了他一眼,发恨地咬着他的肩膀,图得报复的**,直至腥甜划过咽喉,抬头,对上端木澈如月皓洁的双眸,带着清风柔情。   他的手指轻点记着的齿痕,笑道:“暮颜在我的身上留下了烙印,从此,我就属于你了。”   举手掠开我的长发,二话不说朝着我的肩头咬去,牙齿渗进**,一夕间,刺痛感令我咧齿抽气。   端木澈抽身,含笑地望着我肩头的点点红鱼,冰凉的指尖在上头流连。   “现在,你也属于我了。”   捧起我的脸落下深深一吻,彼此口中的血腥味道交融在一起,犹如生命的血誓:   “从现在开始,我们将属于彼此,暮颜……”   一瞬间,身体被一股坚硬贯穿。   “唔……”我瞪大了双眼,脱口**,慢慢地,疼痛感随之而来。   他停住了动作,盯着我的眼睛,缓缓吐气,举手拂去我额头上的冷汗,亲了亲我的眼角。   温热而暧昧的气息让我的身体随着他发热,和着他**缓慢的制动而渐渐地回升起一种**。   察觉到我的身体由僵硬变得柔软,神色由痛苦变为愉悦,端木澈重重吐了一口气,猛然扣住我的腰身,不再保留地贯穿我的身体,狂野的冲刺加快了速度,一阵又一阵,深深撞击着我的身体,撞进我的灵魂……   汗水**,沉吟喘息,**的**排山倒海地袭来,一波一波,直至颤抖的**穿透全身,使得拥抱变得更为用力而灼热。   漫长的喘息之后,端木澈从我的身体内缓缓退出,翻身下床,抱起浑身乏力的我,漫步走向偏殿的浴池。   袅袅的白烟,温热的池水,点点滴滴,褪去身体的疲惫,却无法平息**的火种。   端木澈抱着我,再度与我在水中欢爱,身体的律动,扰乱了一波春水。   宗政暮颜青涩初成的身体,承受不住端木澈正值壮年蓬勃旺盛的**,几番下来,我早已身疲神乏、困意连连,依稀只记得欢愉消停之后,端木澈悉习地为我清洗身体,拭干后抱回床榻,与我相拥睡去。   夜间,我被身旁的颤颤晃动吵醒,侧过身去,只见端木澈紧闭着双眼,修眉紧   蹙,额头丝丝密汗,不住地摇头喃喃碎语。   我急忙摇了摇他的身体。   他猛然惊醒,粹然睁开双眼呆呆地看着床帏,大口大口地喘息。   许久,他调整气息,侧首望着我:“抱歉,吓到你了麽?”   我默默摇了摇头,用手肘支着身体,另一只手轻拍他尚在起伏的胸口,帮助他调顺呼吸。   手指在他的胸膛写道:“做噩梦了麽?很可怕?”   端木澈懒懒一笑,看似轻巧:“经常做噩梦,渐渐习惯了一些恐惧,无所谓可怕不可怕。”   我写道:“做了什么噩梦?”   端木澈凝视着我的脸,眼眸一点点幽深。   “梦见一个女人死了,我缩在墙角抱头痛哭,像一个疯子。”   我的心蓦然剧烈抽痛,颤着手写道:“女人?谁?”   “以前总是看不见她的脸,今夜却清楚地看到了。”端木澈抬手,掌心贴在我的脸上:“她的脸和你的脸交叠在一起,暮颜……为什么会是暮颜?”   眼泪不可遏止地流了出来,滴滴滑进他的指缝间。   “暮颜……我听说暮颜是一种花的名字,她只在夜间盛开,在凌晨凋谢,为爱绚烂一瞬之后,就会永远死去。”   手指拂去我的眼泪,眼中藏着深深的不安:“暮颜,天亮之后,你还在我身边麽,我……还会看到你麽?”   眼眶灼热刺痛,滚烫的泪汹涌溢出,撕裂了我心中的伤口。   我不停地摇头,趴在端木澈的胸膛大哭。   我会一直在你的身边不会离开,也不会死,就算有一天,我真的死了,也会想尽一切办法,活着回到你的身边!就像我现在借着宗政暮颜的名义这般回来寻你!   如果我能说话该多好,那么,我就可以这样大声地回答他,给他承诺,驱散他所有的不安和恐惧。   端木澈轻拍我的背:“好了,别哭了,你这一哭,我心里头难受。”   手臂环过我的肩膀,捧起我的脸狂吻,直到两个人都气喘吁吁,才不舍地将我放开。   擦了擦我的眼泪,叹息:“睡吧,再折腾,明天你就下不了床了。”   明白他话中之意,我的脸一红,仰面乖乖躺下,拉过被子遮住**的身体。   端木澈揽过我的腰,从背后将我抱住,感觉到他的灼热的**将我抵住,我即刻绷紧身体。   身后没有声响,缓缓传来匀称的呼吸声,我舒了口气,笑了笑,闭眼睡去。   黑暗中,谁在叹息?   淡不可闻,却几多愁绪。   ――――――――――――――――――――   翌日,我在一片金灿的阳光中醒来,外头已是烈日当空。   宫娥匍匐跪在床前,上前服侍我更衣梳洗,为我换上早先准备好的紫嫣丽罗宫袍,说是皇上旨意,等我睡醒后前去凌云殿与他一同用膳。   醒来时未见端木澈,让我小小失落,乍闻端木澈在等着我用膳,不由欣喜,掀起裙摆大步迈出殿门。   张赫一脸神色不安地守在殿门口,见我出来之后匆忙迎上来:“小……雅妃娘娘,昨夜你没事……”   话说了一半突然停止,目光停留在我的颈窝处。   我瞥见锁骨周边几处吻痕,脸不由红了起来,尴尬地拉过披肩将红印覆盖,对着张赫淡淡笑了笑,宽慰他不用担心,随后指了指凌云殿。   张赫俯首闷声:“是,卑职恭送雅妃娘娘。”   欢爱的痕迹被他人瞧见,让我倍觉尴尬,便俯首快步离开,未曾瞧见身后的张赫一直低着头,嘴角隐隐地制动,压抑着蚀骨的痛。   待我来到凌云殿,应路的宫奴告之,皇上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   我抬头看看高挂的烈日,想来这个时辰端木澈是方方下朝没多久。   不做休息,便窝在御书房勤政,是否太过劳累身体?也不想想他昨夜一宿都……   我捧着羞红脸跨进御书房,见端木澈坐在书桌前,身着朝袍,袍上九龙盘旋,祥云锦绣,金龙发冠熠熠生辉,衬得他本来华贵的面容愈发贵气逼人,而他此刻正端着一本折子细看,面目清朗,神采飞扬,未见丝毫倦态。   闻得脚步声,他抬头见我走进,便搁下笔管站起身来,笑着迎上来,停在我的面前,将我上下打量,又看了看屋外的天色,噗嗤笑了一声:“你可算是睡醒了。”   我佯装未听见他言语中的戏谑,手指比了比成堆的奏折,神色嗔嗔。   端木澈会意,执起我的手走向偏殿,随口说道:“前几日,我心绪不宁,折子没批多少,今日又送来好几份,已是堆积如山,我想早些看完,好抽时间陪你。”   我怔怔望着端木澈,一阵失神。   这些日子习惯了他的冷言冷语,突然面对他的春风柔情,竟然叫我一时适应不来。   端木澈见我发愣,举手轻抚我的头发,附在鼻尖亲吻:“莫颜,你无需要觉得迷惑,对于我的一切,无论好与不好,我都希望你能全部接受,而我……”   抬眼睨着我,那双素来被迷雾遮掩得讳莫如深的眸子,此刻清澈如水:“我决心对你好,从此便只对你一人好。”   我凝视着端木澈,心头被一拨清风吹起了涟漪,是感动,是喜悦,我那期待已久的镌刻着柔情的面容,和那清风拂月般的蜜语,今日终于被我再次拥有。或许,我该感谢凌月无心之举。   端木澈坚持看着我,等待着我的回应。   我捧着他的脸,踮起脚尖亲吻他棱角分明的嘴唇。   我失去过,更懂得珍惜拥有,那一份历经了磨难,来之不易的幸福……   端木澈嘴角弯曲,将我拦腰一提,以更狂热的吻与我回拥,撬开贝齿,舌尖缠绕。   室内空气急剧升温,偌大的宫殿一瞬间犹如狭小的空间,清晰地闻得喘息,**一度失控,直至一道不解风情的声音响起,让两人不由一怔,端木澈随之侧首掩嘴轻笑。   我摸摸干煸的肚子,一脸懊恼。   端木澈笑道:“肚子饿了吧?”   我点头如捣蒜,手指聊赖地扯着袖角。   端木澈击掌两下:“传膳。”牵起我的手,在偏殿圆桌前坐下,俯首轻问:“今日身子可有什么不适?”   我动了动身体,只觉得些许散了骨架似的酸痛,并不觉得哪里不是,便摇了摇头。   端木澈只手托颔,睨着我,嘴角勾起魅惑的笑:“看来我昨夜还不够努力。”   我嗔怒地瞪了他一眼,随后想起了犹且受罪的凌月,便翻开端木澈的掌心,方才写了一个“凌”字,端木澈便抽回手,佯装为我夹菜。   “暮颜饿了就多吃一点吧,你太瘦了,抱着手感不好。”   我瞥了他一眼,气鼓鼓地拿起筷子闷头苦吃,暗暗发誓,一定要将宗政暮颜干煸的身材调养成现世那般的凹凸玲珑,到时候看他还说手感不好!   凌月的事情一度被我抛诸脑后,待我想起时已是午膳之后。   而后我多次欲要提及凌月,都被端木澈三言两语的转移了视线,吃尽了口不能言的苦。   我心中不解,昨夜那般亲密过后,他应该明白我跟凌月之间是清白的,为什么依旧不愿放了凌月?   端木澈在书桌前坐下,举手摸了摸我的头,宠溺笑笑:“暮颜乖,午后我要批阅折子,约莫酉时,我会来骊罗宫找你。你说喜欢与我一同用膳,到时候我就过来陪你。”   端木澈此刻的神态语气,就像是对待一个孩子。   宗政暮颜也不过是比他小了十二岁,至于像对待孩子那般对待我麽?何况先前每天我都会来御书房找他,都不曾见他让回去,今日却是这样,分明是不想与我淡及凌月。   我扁了扁嘴,一脸不满。   端木澈一见,笑了笑:“暮颜不要多想。”随手拉过我的手腕,一用力将我拉至怀中,坐在他的**上头,一投独属于他特有的熏香从他的衣衫钻进我的鼻尖。   端木澈亲了亲我的嘴,双手在我身上游走,随后叹息一声:“你在的话,我无法安心批阅奏折,总想着与你恩爱,故而才让你回去。”   我羞红了脸,点点头,从他身上下来。   这国家大计、万民生计全部挑在他的肩头,他身为一国之君,于天下有责,自当不能过分沉溺**。我也不与他为难,欠了欠身,在他的目送下离开。   出了凌云殿,我看天色尚早,摸摸咽喉,心绪一动,便唤来张赫,随我出宫前往外郭城东巷子,去寻紫凝口中的“白大夫”来治我的哑病。   当马车嗒嗒驶进东箱长街的时候,张赫“吁”了一声停住马车。   我掀开垂帘,探寻地望向他。   只见张赫神色戒备地环顾四周,道:“小姐,有点不对劲,这偌大的东街,为什么没个人影?”   我应声环顾四周,当真没看到一个来往行人,那一排排商家大开店门,里头却都是空空如也,只要稻草被风吹得“飒飒”作响,荒凉而萧瑟。   忽而,寒风吹起几缕诡异的白烟,逐渐扩散,四周突然浓雾笼罩,伸手不见五指。   “小姐小心!”   只听见张赫一声大喝,揽起我的腰凌空飞离马车。   半刻后,浓雾里传来马车“哐啷”碎裂声和马匹的嘶叫声。   浓雾不散,依稀可见几道黑影在白烟中飘渺。   是谁?刺客?杀手?   长刀破风,声声裂空。   我感觉到张赫全身的肌肉蓦然紧绷,便瞧见七八个黑衣人从四面八方朝他攻来,利刃寒光霍霍。   张赫武功不弱,但被数个黑衣人几翻缠斗下来,渐渐疲于应战,身上多处破了伤口,开始无暇顾及我。   “小姐快走。”张赫举刀挡下一记,回身对我喊道。   我深知自己毫无武功只会连累他,便点点头,在他背后快速写了“小心”二字,便转身快步逃离。   白雾久聚不散,长街仿佛没有尽头,无论我多么奋力奔跑,都找不到出路。   一阵阵脚步声慢慢朝我逼近,我毅然回身,浓雾逐渐散去,七个黑衣人出现在我的面前,呈人字排开,一个个目光如鹰,手中执着钢刀,刀锋上闪着锐利寒光。   为首的黑衣人走到我的面前,像盯着猎物一般,长刀一挥,架在我的脖子上,道:“想活命的就乖乖跟我等走。”   不杀我?想抓活的?   我刷白着脸,怔怔地望着他们没了反应。   忽而,我看向黑衣人身后,眼睛一亮,面露惊喜。   黑衣人大惊,纷纷回身望去。   我伺机拔腿就跑,只闻几道“哗哗”风声,长刀又再次架在我的脖颈处。   我暗自叫苦,方知这等小聪明定然不奏效。   “不想吃苦头的话,就别耍花样!”黑衣人怒喝,说罢,举手点住了我的穴道。   另一黑衣人上来,手中拿着麻袋,似要将我装进。   我惨白着脸不停地摇头,口中几声无助的“咿咿呀呀”,眼看着麻袋即将罩住我的脑袋,便见黑衣人蓦然打住动作。   一个白色身影出现在残消的浓雾中间,白袍如雪,长发如丝,银色发带随风悠悠翩然,展落优雅姿态。   只见他轻巧一跃,白影瞬息消失,又闻“唰唰”几声,刀光剑影一闪而过,七个黑衣人连举手反抗的机会都没有,便逐一“啪啦”倒地,尸体横七竖八。   那人走到我的身旁将我扶起,耳边响起一道轻柔笑声。   我抬头,触到一双略带清冷的眸子,映照着日月的轮廓。   两世情缘 第221章 最深的痛   “你没事吧?”那人关心道。   我摇摇头,身子被人点了穴道无法动弹,我只能侧首朝那救了我的男人看去,希望得他帮助。   只见那人一身白纱外套,内里是一袭月白锦衣,腰间系着金丝罗带,缀着花纹玉佩,银白发带高束如墨黑发,垂落肩侧若水三千,静静昂首站立,风姿绝然。   与他风华身姿相比,他的面容却显得极不相称。   那是一张极为普通的脸,是那种走在路上,看了一眼后转眼便忘的脸。   但就是那一张并无出奇的脸,却让我看得阵阵失神。   让我失神的,是那一双璀璨宛如星辰的黑目,透着迷光,些许疏离,些许冷漠,又像是藏着如火般炽热的情感。   这种被他注视的感觉,很熟悉,但一时又说不出来哪里熟悉,忘记中,我从未见过他,也没有这么一个人的印象。   那人见我直勾勾地看着他,淡然一笑,“有没有告诉过你,你这样看着一个男人是一伯很危险的事?”手一扬,蓦然将我揽进怀里。   我一怔,尚不及反应过来,便有一道温热的湿润覆在了我的唇上,一股属于男性醇厚的鼻息逼面而来,灼热地喷吐在我的脸上,强势攻占了我全部的感官司。   我诧异地瞪大了双眼,牙齿一咬,他吃痛一声闷哼,方才从我的口中退出。   拇指拂去嘴角的血丝,他俯首望我,道:“下次别再那样看着我。”随手解了我的穴道。   身体一恢复知觉,我立刻将他用力推开,过重的力道让我往后倒去,狼狈地跌倒在地。   他朝我走来欲要搀扶我,我不住后退,怒目而视。   他轻扬眉梢,那张平淡无奇的脸上勾露出一道趣味的笑容,半跪在我的面前,举手撩起我的一丝长发放在手中把玩,道:“你做什么这么怕我?若非我救了你,你的下场将会和他们一样。”扬手指了指满地的尸体。   我侧首望去,粹然对上一张双眼圆瞪、睚眦欲裂的死人脸,浑身粹然寒毛竖起,立马拔腿跳开,反而撞进了那人的怀中。   他顺势将我紧密抱住,笑道:“这次可是你自己投怀送抱。”   我几下挣扎却丝毫无用,惹来他一阵愉悦大笑。   “放开小姐!”一声怒喝响起。   只见张赫站在长街的转角,头发衣衫几许凌乱,袖口处破了几道伤口,上头犹且躺着血。   我面露欣喜,犹见救星,朝张赫挥手求助。   “小姐不用怕,我这就来救你。”话音未落,张赫举刀朝那人挥去。   那人揽着我的腰,随意移动脚步,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轻巧地躲过了张赫奋力的攻击,几番下来,他叹了一口气,似乎觉得些许无聊,便粹然加快脚力,身影一闪,眨眼间出现在张赫身前,只手抵在张赫的胸口,淡淡说了声:“破!”   砰然一声巨响,张赫便被击飞至十丈外,狠狠撞在石墙上,最后疾速滑落,重重摔在地上。   张赫挣扎着起身,啐了一口血水,黑目深沉,低喝一声,再度举刀攻来。   那人轻叹一声,举手道:“住手,我是你家小姐的救命恩人。”   张赫停住动作,视线快速地扫过四周,果真见躺地的几个早已气息断绝的黑衣人,便抬首探寻地看向我。   我沉默半会,不甘不愿地点着头。   事后,我与张赫继续朝东巷子走去,一为看治我的哑病,二为让张赫包扎伤口。一路上朝几人问路打探白大夫的医馆,人人极为热心,纷纷指向东巷三院那一处。   想来白大夫在此处深得人心。   此时,东巷长街上人来人往,商家小贩挨个吆喝,与方才无人的荒凉极度反差,我与张赫走着,面上带着困惑。   张赫道:“这事情邪乎,难道是我们撞邪了不成?”   “你们不是撞邪了,只是进了别人摆下的迷阵,成了瓮中之鳖而已。”身后有人说道。   我回头狠狠瞪了那人一眼,扭头加快脚步,岂料身后的人也随着加快了脚程,不紧不慢地贴在我身后跟着。   张赫察觉我的神色,回头说道:“这位兄台,很感谢你救了我家小姐,知恩图报的道理我明白,你留下家中地址,改日我必替小姐携重礼登门谢恩。”   “你们若是要用那些俗物来谢恩,这恩不报也罢,看着也闹心。”声音淡淡。   张赫道:“既然如此,就请兄台另择他路,别再跟着我们了。”   那人漫不经心地整了整衣袖,“谁说我跟着你们了?这是我回家的路。”   我一把扯过张赫的手,拉起他疾步快走,不愿他再与那无赖纠缠,既然他要跟着就跟着,眼不见为净,我只当他是空气。   半刻后,我随着路人所指的方向来到东巷三院一带,当真找到了一家医馆,只是这家医馆的名字让人看着着实奇怪。   张赫在一旁低声念道:“随遇而安……随遇而安……这哪是医馆的名儿?”   我笑了笑,也觉得些许纳闷。   寻常医馆都取得济世之名,像是“慈仁堂”、“永济堂”之类,取名为“随遇而安”这种与医道大相径庭的还当真少之又少。   心中暗想,那白大夫或许是文人雅士,又或许是性格怪癖之人。   但无论如何,能治好病,生得妙手回春,也便是济世圣者。   我迈步走进“随遇而安”,堂内空空,药柜前也无人看守。   张赫朝垂挂着湛蓝帘子的内堂喊道:“请问有人在吗?”   布帘被揭开,走出一个年迈的婆婆,头发花白,佝偻着腰。   她边走边说道:“别喊了,今日白大夫不在家,我老婆子也是白走了一遭。”说罢,拳头附在嘴前咳嗽,几丝风邪入侵之症。   张赫看了看外头的天色,道:“请问这位婆婆,你可知这白大夫去了哪里,何时会回来?”   老婆婆瞪了张赫一眼,道:“我老婆子要是知道的话,今日也不会扑了空……”言语一顿,视线停在我的身后,随即面目大喜:“哎哟,白大夫,你可回来了!”   我回身望去,身后站着的正是方才对我诸多言行轻薄之人。   只见他负手而立,白衣翩跹,不染红尘,那张看似平凡的脸在我回眸的那一刻,突然乍现轻柔笑容,瞬间融化了人世疾寒,就连他那双总是透着清冷的眸子也因为那抹笑而变得温暖。   他就是白大夫?   我皱了皱眉,心中暗暗苦恼。   白大夫先前在我脑中所勾画的形象,是一身白衣,满头白发,三尺白须,年过六旬的风骨老者,没想到竟是眼前这个行径乖张、举止轻佻的登徒子,真是有违医者圣德。   这种人能治好我的病才怪!   我哼了一声,扭头就走,张赫见我不由分说便离开,愣在原地,不解地叫了声“小姐”。   待我走过白大夫身旁的时候,被他一把扣住手腕拉了回来。   “你不是来找我看病的吗?”   我不看了还不成吗?我愤愤甩手,无果。   他道:“不想看了?”   我重重点头。   他莞尔一笑:“不巧,你不给我看,我倒是非看不可。”   说罢,硬是将我拉进堂内,喝令我在一旁坐下。   自我来了异世,身份多为尊贵,别人与我说话无不客客气气,也就除了将我遗忘了的端木澈不时对我冷言冷语,此外,尚且没见过哪个人敢对我如此粗声说话。   他憋屈地坐在长椅上,一脸郁色地瞪着他。   对于我如刀的视线,他恍若未闻,为老婆婆把完脉,开了一副药方,几声嘱咐后将她送出医馆,回来后见我依旧一脸义愤,不由掩嘴轻笑了几声。   “自我救了你之后,就来见你说过话,此番来找我,是不是为了自己的哑病?”他含笑问道。   我僵硬着脖子点点头。   他拉起我的手往内堂走去,对着身后欲要跟上来的张赫道:“我要为你家小姐治病,不想乱我心神的话就在外边候着。”   说罢,不等张赫回应,便“哗啦”掀了布帘,一把将我拉进。   内堂摆设极为简单,一张方形书桌,三张圆凳,五个书架,依次排序,井井有条。书架上堆满书籍,除了药理典籍之外,还有国略战策、风雅音律、八卦五行之书等。   我翻了翻眼睛,心中对他没个好印象,见他博览群书、兴趣旷然,也只认为他是一个滥情之人。   进了内堂之后,他让我坐在圆凳上,便扣起我的下巴,缓缓俯下身子。   我心头一惊,一把挥开他的手往后仰去,一脸戒备地望着他。   他笑道:“你什么时候变得像一只刺猬了?”   对他这种举止轻浮的人,我一直都是刺猬!我怒目而视。   他道:“你以为我想做什么?吻你?”别过脸一笑:“如果你想的话,我是不介意。”   我木木坐在那里,一时没个反应。厚颜无耻的人我见过,没见过他这般不要脸的,初次见面便逢面一吻,而后言行诸多轻佻,若不是看在他救了性命的份上,我早就给他补上一个巴掌,还由得他在这里自作多情。   他瞧得我生气的脸,静了一会,神情依稀恍惚起来,叹了一口气,不再与我玩笑,说道:“若是要治你的哑病,你总得让我瞧瞧咽喉,找出症结,方可对症下药。”   我顿悟,方知是误会了他,整了整神色,坐正身子,“唔唔”几声点点头。   他颔首微笑,凝视着我,星目点点,带着一丝难忘的情感。   一种熟悉的感觉又涌上心头,却是飘飘忽忽让我琢磨不定。   回神后,他已经翻开我的衣领,俯首检查我的喉咙,冰凉的指尖似有若无地触碰着我的**,感觉很怪异,姿态也很暧昧,而他却一脸坦然自若,极为自然,好似与我如此亲密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一般。   我木愣地望着他贴近的脸,清晰地看到他那浓密细长的睫毛,丝丝分明,如同两道小扇,随着双眸的几下眨动而微微发颤,有趣得很,慢慢地,开始觉得他那张极其普通的脸看久了其实也挺好看的。   忽而,他的身子一僵,抬头蹙眉瞪我。   触上他沉浮愠意又几分受伤的眸子,我木木呆滞,满是不解。   他站起身来,半垂着眉眼,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个葫芦形状的白色小瓷瓶,随手扔在我的身上,冷冷道:“涂在你脖子的那些红印上,等三日后红印消褪再来找我。”   我的脸轰然涨红,暗自斥责自己的不小心,忘记了这羞涩的印记而被人看得,再面对他觉得浑身不自在,便捧着瓷瓶木着脑袋,大步地跑了出去。   不曾瞧见,身后之人跌靠墙角,一脸悲伤。   ――――――――――――――――――――――   我回到皇宫后,想起端木澈说过酉时方会来骊罗宫找我,抬头看天色尚早,离酉时犹且还有一个时辰,便心绪一动,换去庶民裙衫,穿回宽袖宫袍,用一方丝巾遮信脖颈的红印,又出了殿门,捏着麒麟令牌走向建在西宫那头的天牢。   我望着手中的麒麟令牌摇头发笑。   这当真是个好东西,有它在手,这宫内宫外,让我进出如无人这地。而我此番去天牢,不做丝毫掩盖,就径直地静着令牌进入,并非是我麻痹无知,实乃深知在这皇宫大院内,遮遮掩掩没什么好处,对端木澈而言,这里没有他会不会知道的事,只有想与不想。   我既是要去探望凌月,也不怕他知道,我也情愿他知道,至少让明白,我不愿他就这样平白无故地扣押着凌月,至少不该是为了先前那个子虚乌有的理由。   铁门重重打开,一阵湿寒扑面而来,四周都是冷冰冰的石墙,墙上挂着油灯,视线昏暗。   狱卒将我带至一间封闭的石牢前,开了厚重的铁锁,朝我恭敬鞠躬,见我没有其他示意,便叩首退下。   我走进石牢,半月一身狼狈地瘫坐在地,穿着白色囚服,头发凌乱,双手被铁链高高锁在墙上,肩膀上的血肉处犹且锁着两道鹰爪钉,烛火下闪着森森寒光。   看着凌月这般,我心头一阵心疼和愧疚,他是因为我才会遭了这份平白无故的罪,若不是我解释不清那个误会,他此刻早应该在回土玲国的路上,而不该是在这冰冷的地牢里受罪……   凌月幽幽转醒,几声**,抬起头见我站在他的面前无声啜泣,浑身一颤,铁链冰冷作响,惊呼一声:“小姐――”   他那双疲惫的眸子带着浓浓的欣喜和沉沉的心痛。   我蹲在他的身旁,取出锦帕擦了擦他额头的冷汗、脸上的血渍,俯首看去,发现他的身上多了无数条血淋淋的鞭痕,在阴暗潮湿的地牢中,伤口溃烂,又见他脸颊出奇红晕,举手覆在他的额头,方知他感染了伤口,浑身起了烧。   我望着凌月那张年轻却分外憔悴的俊脸,见他眸心无神,眼底浮沉黑影,一身无力之感,深知他的体力被消耗殆尽,眼眶红了一遍一遍。   端木澈,你未免太过狠心,仅是一夜,你便把凌月折磨成这副模样,你当真是因为误会而心生的妒意?如果是,你早该知道那根本是了虚乌有;如果不是,你可是利用我扣押凌月,为了一些不为我所知的理由?   凌月动了动身子,就着干涩的喉咙道:“小姐别哭,别担心我,凌月还受得住,只要小姐没事就好……他有没有伤害小姐?”   我扯出一道极为无力的笑,对着凌月摇了摇头。   傻凌月,他都这个样子了,不先想想自己,反而为我担心,真是个笨蛋。   我在地面上写道:“你放心,我会救你,一定。”   我还有一份端木澈赐予的免死诏书,当初本是担心端木澈喜怒无常,为自己留有后路,看来今日是要拿出来救凌月为先。   石牢里极为安静,安静地些许诡异。   我抬头,见凌月神色极为怪异地看着我。   他沙哑着嗓子沉沉道:“他对你怎么了!他对你怎么了!”   我怔怔不解他的反常,直至看见自己颈窝的丝巾滑落,方才顿悟。   我急忙将丝巾重新缠绕在脖子上,低着头,一时不敢看凌月的脸。   头上响起凌月透着阴鸷的声音:“你是不是被他……是不是!是不是!”铁链剧烈碰撞。   昨夜的激情缠绵在凌月的追问下被我反复想起,端木澈抱着我的力道、温度、触感,以及他那欢愉的喘息,无不让我红了耳根。   凌月摇着头,脸上的红润褪去,显得如斯苍白,“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不会……小姐不会……”   凌月的剧烈扯动使得锁在他琵琶骨上的那道鹰爪钉更为深入地勾进他的血骨里,一夕间血流如注。   我急忙抱着凌月的头,希望能安抚他骤然失控的情绪,稳住他不断撤拉铁链的双手。   许久,凌月慢慢安静下来,石牢内只剩下铁链几声哐哐碰撞,倍感清寒。   我感觉到胸口一阵冰凉,身子蓦然僵硬。   原来人的眼泪并非全是灼热的,有的还冰冷得令人心碎。   凌月别过脸,声音压抑得很低:“小姐,你走吧,凌月现在不想见你,也不想用言语伤害你,你若还待在这里,我怕会控制不住自己,所以,你快走吧……”   我心中担忧,将手伸向凌月,被他一声喝住:“你走,走啊!”   凌月再度用力地扯拉双手,方方消停的铁链碰撞声又“哐啷哐啷”地作响,胸前的白色囚服已然被血染红了大片,触目心惊。   痛……身上的伤口好痛……怎么也比不上心口的痛……   凌月流着泪,紧咬着牙关,嘴角咬出了血丝,那种心痛的感觉折磨得他几近昏厥。   我连连后退,对着凌月不住摆手。   我走就是了,只救他别再这样伤残身体。   深深望了凌月一眼,我退出石牢,阖上铁门,靠在门扉重重叹息。   凌月这是在怪我罢?   在他为我受尽苦头的时候,我却只顾着个人情爱,享受柔情蜜意,将他的痛苦抛诸脑后,我真是一个狼心狗肺的人,莫怪凌月恨我,他的确该恨我……   拜山倒海袭来的愧疚将我整个人覆盖,那种负罪感让我更加坚定了救他出去的决心,哪怕我会为此,遭罪端木澈。   狱卒走在我的前头,为我引路走出天牢,“雅妃娘娘,这边请,这边请,这里有个坎,当心了!”   一间囚牢里发出一声冷哼,空空荡荡,几声回音:“雅妃娘娘?哼,没想到他当真变得无情无义,非但忘记了沁心小姐,还娶了其他女人。”   我停住脚步,透过细小的铁架框口,瞧见一个男人紧闭双眼,随意地坐在牢房冰冷的地板上,那姿态无畏无惧,狼狈的处境难掩他飞扬的神采,   他,竟是柳乘风!   柳乘风怎么会被端木澈关在天牢里?李笑嫣呢,她去了哪里?   狱卒见我神色,便附在我的耳旁道:“雅怒娘娘,此人名唤柳乘风,本是官至一品的廷尉大人。听说前几年,各国贡献美人于吾皇,被纳入后宫,不知怎么的,廷尉夫人像是发了疯似的冲进皇宫指着皇上怒骂,皇上欲要将她斩首,谁知廷尉大人爱妻成痴,连夜将夫人救走,只留下空空官邸和统兵帅印,从此亡命天涯。就在前不久,皇上才将他抓了回来,一直关到现在。”   我心中这层,自我来到木琉国之后,一直疲乏于自个的事,尚未来得及关心以往那些卓识,本以为乘风犹在为端木澈效力,没想到竟是与笑嫣遭此大变。   我本欲进去向柳乘风细问当年之事,好琢磨着怎么救出他和笑嫣,但暗暗算了时间,酉时将至,端木澈若是去了骊罗宫见不着我,以他的脾气,在给我治罪之前,一定会先拿我身边的人开刀。   我暗暗叹了口气,无奈作罢。想来端木澈将乘风关了这么久,一时半刻也不会要他的命,心中盘算着下次再来探望凌月的时候,再与乘风叙旧。   ――――――――――――――――――   “砰砰砰――“   铁链似有若无地碰撞着,一阵一阵,一环一环,空旷的牢房变得更为幽深而寒冷。   凌月呆呆地坐着,仰面失神地望着四方冰冷的石墙。   他在想什么?   他什么也没想,他只是在遗忘心痛的感觉。   但是,心痛就像是一种痛苦的记忆,成了一些人割舍不掉的坚持。   “小姐……”他的脸上淌着泪。   他觉得自己一生的眼泪都要为她流尽。   风中送来啜泣声,很轻很浅,淡得让人难以察觉。   凌月双目上睁,低喝:“出来!”   风影一闪,一个女人曼妙的身影出现在凌月面前,啜泣声不再压抑,发出了悲悯:“凌月,让我救你出去吧,你这样受罪,我的心好痛……”   凌月手臂一挥,铁链半空飞出,绕住女人的咽喉,将她拉至面前。   “说,究竟发生了什么,让端木澈转眼改变了对暮颜小姐的态度!”   女人的脸痛苦纠结,随后垂下眼睛,吃力地说道:“三日前,宗政家的全部势力从木琉国及其六个附属国中撤出,将所有商脉、险要关口让给了鬼门接手。”   “一夕间放弃七国大利,就算宗政家根深底厚,也是一个沉重的,宗政明轩为什么这么做?”   “据探子来报,宗政明轩只跟端木澈提了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善待宗政暮颜。”   凌月黑目深沉,逼着女人的脸冷冷道:“三日前发生的事情,你却现在才告诉我,很好,你很好!”   铁链几声脆响,勒紧了女人的脖子,使得她的脸更为红,呼吸更为困难。   她道:“自行刺失败之后,端木澈就将你盯得十分严密,我无法接近你。”   “你无法接近我,此次又如何出现在这里?你若想为自己脱罪,说个好听的理由,别让我听着厌恶。”   女人眼睛通红,柳眉一横,怒道:“没错!我就是故意不让你知道!现在她已经是别人的女人了,凌月,她已经配不上你了,你别再想着她,跟我回去吧!”   铁链一晃,将女从狠狠摔至一旁。   凌月道:“你若真想救我出去,就将我吩咐下来的事情牢牢办好,否则,我就算死在这里也不会离开。”   女人趴在地上哭了许多,也沉默了许久,最后道了一声:“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抹泪离开。   女人离开后,凌月重重靠在冰冷的石墙上,眼神空洞,喃喃自语:“其实我早就该死了,如果当初能跟你一起死了该多好,暮颜小姐……”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抛下我了,小姐,你永远也别想抛下我!”蓦然,神情变得痛苦,眼神变得狠厉:“端木澈!端木澈!今**加诸在我身上的所有屈辱,他日,我要你十倍偿还!”   冰冷的房间,冰冷的呐喊,还有,冰冷的眼泪。   还有什么痛,比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成别人的女人,来得更让人心痛?   两世情缘 第222章 无心之伤   我走出天牢,天色暮暮,倦鸟归巢,天际的最后一抹残血亦被暮色掩盖。   方才发现,酉时早已过去。我心中不由咯噔一下,加快脚步朝着骊罗宫赶回。   踏进殿门,掠开繁冗垂帘,只见宫奴匍匐跪了满地,各个脸色刷白,俨如宣了死刑。   我抬眼望去,一道坚毅如同山峭的背影映入眼中,拖着满屋子烛火,摇曳着一种羁绊,跳脱尘世之外。   头一仰,饮下一口酒,酒杯“砰”地落在桌面,面寂静的宫殿中尤为显耳,过重的力道昭示着一种愠意,满殿的宫奴随之浑身打了寒战。   “玩倦了,知道回来了?”他没有回头,声音很平淡、   我的神情恍惚起来,眼前的这一幕让我生出一种错觉,那恍然而过的,是一种忧思难忘,譬如旧日。   曾经的睿王府中,是何人不识愁滋味,夜游贪玩归来,在那荡漾着昏黄烛火的闺房中,是谁在默默等待,抖落着雍华风姿?   曾经的玉清宫中,又是何人难断昔日心绪,偷偷出宫只为救那一身白衣清冷的男子,又是谁在寂寞的宫殿尽头无声等候,用宽容掩去了心痛?   今日,面对同样的人,同样的景,是否还是同样的情?   我看了看瑟瑟跪地的那十几宫奴,想来是被端木澈的冷面君威吓破了魂,叹了一声,缓步走到他的面前,弯腰欠身。   黑色袖袍抖落,温热的手将我托住:“我说过,在我面前,你从来不需要下跪行礼,无论人前还是人后。”   抬头,触到一双黑眸,灿若星子,深若秋泽。   他的眼神,无底无渊,以前我看不穿,现在我还是看不懂。   我起身望了望身后跪地的宫奴,端木澈随意地摆手:“全都退下罢,去刑司鉴领二十杖责。”   宫奴们宛如得了天大的宽恕,各个面露诧异,随即大喜谢恩,连连叩首,匍匐退出。   我身子僵硬,心中不是个滋味。   端木澈不是在惩罚他们,却是在惩罚我,他知道,我最不情愿见到的,便是别人为我受罪。   他总是能够轻而易举地寻得一种方法,让一个人从内心深处铭记训责,并不再企图触犯他的君威。   心头有种莫名的委屈,比起这种不露痕迹的斥责,或许,我宁可他像之前那般对我冷言冷语。   他指了指身旁的圆凳:“坐下吧。”头一抬,喊道:“李元谦,传膳。”   席间,他为我夹菜,不时轻声耳语,面容镌刻出一种柔情,极尽了温暖,而对我今日去了哪里却只言不问。   或许,不是他不问,而是他早已洞悉。,   撤了晚膳,他命李元谦将奏折送进骊罗宫。   我为他挑好烛灯、研好香磨,逐在一旁坐下,拂了几道清雅的小曲。   曲罢抬首,见端木澈托颔闭目,嘴角悬挂着素来慵懒的浅笑。   “良辰美景、花好月圆,不及人通曲,曲通心。”   起身走到我的面前,俯首凝视:“暮颜的颦笑使人乱心,暮颜的曲子却能定心,真是好事坏事,都让你做尽了。”   我掩嘴“噗嗤”一笑,又是乱心,又是定心的,他这损我还是夸我?   举手于半空写道:“那我走,让你省心。”作出欲走的模样。   方才转身,被人抓住了手,一把将我拽进怀里,募地一阵狂吻,顿觉得天旋地转,呼吸困难。   他靠在我的耳边轻叹:“我该拿你怎么办,暮颜……”   时至今日,我与他都有了如此亲密的关系,他还在挣扎什么?   我挽住他的后颈,点起脚尖轻吻他的唇,鼻尖碰了碰他的鼻尖,相互凝视,抿嘴一笑,探出手来,指向他的心。   端木澈的眸心逐渐幽深,忽而一笑:“好,听从已心。”双手扣住我的腰,咬住我的耳朵道:“我想要你。”   我的脸一红,被他带至榻上,掀去了衣衫……   窗外忽而刮起大风,天色阴霾,层层黑云摧压大地,半刻不到,雷打电闪,下起滂沱大雨。   这样的天气让人的心头窒闷,也让心事变得更为沉重。   每次我想跟端木澈提及凌月的事,可一触及他深情的面容,又害怕说出口,是害怕失去那种温柔。这种患得患失的感觉让我的心情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影,更让我深感愧对对凌月。   此时,端木澈大步迈进殿门,随手卸下披风扔至宫娥手中,挥挥手,众人纷纷退下。   “暮颜。”他叫着我的名字,眉梢眼角都染上了风华笑意:“看我今日为你带来了什么!”   雀跃的神情让他那张雍华的面容点缀着几丝稚气,竟是些许孩童模样。   我一敛低落的情绪,翘首望他。   端木澈击掌两下,粉衣宫奴碎步进来,手中端着木案,木案上盖着一块红娟。   宫奴将木案放至桌面后俯首退下。   端木澈拉过我的手,笑道:“你可知这是什么?”   我笑着摇了摇头,他都用红娟盖着了,我又怎么能猜得到?   掌心被他轻轻捏了一下,道:“暮颜,去揭开看看吧。”   我点点头,随手卸去红娟,一株紫蓝色小花映入眼中,心形花瓣,五瓣相环,拥着紫色花蕊,点点花心。   这是……   端木澈从身后将我抱住,双手环住我的腰,在我耳边轻声道:“这是暮颜花,是这个世上独一无二的暮颜花,她在夜间开放,绽放得无比美丽,以那摇曳的姿态迎来凌晨的阳光,永不枯萎。”   扳过肩膀,双手捧起我的脸,逼着我与他直视。   “永远不会凋谢的暮颜,是我的暮颜。”   我想笑着感谢他的心意,眼泪却流了下来,只为了那句“我的暮颜”。   木槿纱窗,映照着两人相拥的身影,伴随簌簌而声,谛唱出潋滟挽歌。   这本是浓情蜜意、心许缠绵的时刻,忽而,凌月挥身伤痕的模样闯进我的脑海,让我双肩一顿。   察觉我身体的僵硬,端木澈轻轻将我放开,垂眉低问:“怎么了?”   我沉默半会,从他的怀中退出,转身翻开梳妆台上的木匣子,取来一块锦布于端木澈。   端木澈摊开一看,缓缓轻笑几声:“暮颜都拿出免死诏书了,可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   宠溺地摇了摇头,在桌旁坐下,随后一拂,将诏书扔至桌面,含笑道:“暮颜说罢,无论你做错了什么,我饶你无罪。”   我见他清风带笑的模样,双涌出退缩的念头,咬牙用力压下心头的难过,取来纸笔写道:“我要你放了凌月。”   端木澈的脸一瞬间沉了下来,淡淡道:“暮颜,你需要休息了。”   我眉头一蹙,疾笔道:“我现在很清醒,我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端木澈昂首,双目细眯:“你为什么非要救他?”   我写道:“你为什么非要杀他?”   端木澈深深望着我,叹了一声:“我有非杀他的理由。”   我写道:“我也有非救他的理由。”   那个总是朱裘锦绣、繁华如歌的凌月;那个舍弃青云前程,随我跋山涉水、千里寻爱的凑月;那个总是咧嘴大笑,口口声声唤着“小姐”的凌月;那个被我伤了心,默默垂泪,说要回到家乡重新生活、寻找心爱姑娘的凌月……他不该是面食这般模样,为了一个可笑的误会,关在冰冷的地牢里,望着暗无天日的四壁,受尽非人的折磨。   端木澈不语,静静盯着我的眼睛,许久,一字字从他嘴中慢慢吐出:“若是我不放呢?”   我失望地闭起了眼睛。   结果如预料中那般,心却比意料中的还要痛。   他过来抱我,下巴抵在我的头发摩擦:“有些事情我可以为你改变原则,但有些事情,我不可以。”   我僵硬着身子不动。   他俯首亲了亲我的眉心,拇指拂过我的眼角,如点水垂柳,轻轻柔柔。   “暮颜,我们之前不是都好好的,我们不说他了,好麽?”   我推开他,负气地在桌前坐下,别过身子不看他,哗哗的雨声听着让人烦躁。   “暮颜……”   一声轻唤,夹杂着太多复杂的感情,无奈、懊恼、祈求……   鼻子蓦然一酸,他能为我如此低声下气,为什么就不能为我放了凌月,让他就此回土玲国?   我拾起我的手放在嘴角亲吻,我身子一震,抽回手,却被他紧紧攥住,我一拉,他一扯,反复来回。   我暗暗咬牙,手肘一翻,从他手中用力抽出,不甚扯住了绫罗桌布,房间内粹然“哐啷”一声咋响。   我心头一惊,立刻俯首望去,只见那盆暮颜花摔在了地上,盆盏破碎,红泥散了一地。   端木澈怔怔望着地上的残碎,眼神一暗:“你、你简直不知好歹!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   话没有说完,仰面深深呼吸:“朕今日不在骊罗宫过宿,雅妃早些就寝。”   衣袖一挥,不顾李元谦打伞追赶,径直踏进大雨之中疾步离去。   我蹲下身子,颤抖的手抚着暮颜花,眼神呆呆。   半刻后,李元谦去而复返,说是受命来取奏折。   李元谦见我脸色依稀惨白、神情哀怨,便叹了口气,俯首道:   “雅妃娘娘,你莫怪老奴多嘴,老奴跟 在皇上身边六年之久,从未见过皇上对什么事情如些上心。”随手指了指地上的暮颜花,“这株遇光不谢的奇异暮颜花,乃是长在悬崖峭壁之上,皇上今早乍闻木琉国移涟山上有如此暮颜花,便一人策马百里,攀崖登壁,亲自为娘娘采摘而来,皇上回宫的时候,深奥已被大雨淋了湿透,怀中暮颜却毫无操作,事后,皇上将暮颜花精心栽植,便径直为雅妃娘娘送来。雅妃娘娘此番摔碎的,可不仅仅只是一盆暮颜花,而是皇上的一颗心。”   李元谦说完,便捧起一叠奏折,朝我欠了欠身,摇头叹息而去。   我无声哭了许久,抹了泪跑进庭院,寻来相似大小的盆盏,将里头的泥壤掏空,抱回寝宫,小心翼翼地将暮颜花重新种植。   暮颜花弯曲着枝干,无精打采,生命的讯息仿佛因为我那无心的一举,慢慢逝去,正如人与人之间,一些漫不经心的言行,总是会在无意间伤害了别人,然后,自己也受到了伤害。   当晚,我端着亲手做的甜汤走进凌云殿,欲要向端木澈道歉。   刚进殿门便听闻端木澈几声咳嗽,想来是淋了雨,染了风寒。   我吸了吸片子走上前去,他抬头淡淡看了我一眼,不说话,低头继续翻阅奏折。   我将甜汤盛到小碗中,轻轻放在他的面前,幽幽地望着他。   端木澈的手指微微跳动,刚刚软下来的心又硬了起来。她这算是什么?为了一个肖凌月来这般讨好他?   端木澈沉下眉眼,对着殿外喊道:“李元谦!”   “奴才在。”   端木澈道:“可是按往日例程行事?”   我不解,困惑地望着端木澈。   李元谦神色微滞,蠕动着唇道:“不曾,奴才见是雅妃娘娘亲手送来的,应该不会有什么差错,所以未曾……”   扑通跪地,求饶道:“皇上赎罪,老奴失职,老妈这就唤人来鉴汤。”   我这算是看出了究竟,端木澈是在斥责李元谦没有为我甜汤验毒。   我扯了扯嘴角,暗自道端木澈小心眼,我方才不过是伤了他的心,何至于他这般让我难堪?   当下,我便端起瓷碗,将甜汤仰面“咕噜”喝尽,随后将空碗重重砸向桌面。   怀疑甜汤有毒是麽,那就先毒死我自己!   李元谦张了张嘴,瞪大了眼睛诧异地望着我。   端木澈与我四目相对,沉默半会,扯了扯嘴角,蓦然笑了出来:“真拿你没办法。”指着甜汤问道:“你亲手做的?”   我重重点头,如同捣蒜。   端木澈淡淡“恩”了一声,道:“那就允许你为我盛上吧。”   瞧那姿态,那语气,我是不是该跪在谢恩?   我抿抿嘴,正欲上前为他倒汤,忽而咽喉一阵腥热,呕出一口鲜血。   “暮颜,你怎么了!”   我捧着头不住颤抖,浑身刺痛蔓延,周遭一阵天旋地转,无力仰面倒下,被端木澈紧紧拥住、   我颤抖着手指着书桌上的瓷碗。   甜汤……真的有毒……   眼前蓦然漆黑,端木澈那一脸惊慌的神情,和他颤颤无措的呼喊,最终被黑暗吞噬……   两世情缘 第223章 随遇而安   星稀月明,虫声新透窗纱,夜风簌簌,度来夏夜幽幽浅语。   我转醒,对上一双深邃的眸子。   “暮颜,你醒了!”端木澈一脸欣喜,面容几分憔悴。   我眨了眨眼睛,一时分不清状况,慢慢地,方才想起自己先前好似中了毒。   端木澈扶起我,让我靠在他的身上,喂我喝了几口清水,将一些事情缓缓对说起。   事情回溯到我中毒的那天晚上,我本已毒发昏死过去,正待性命岌岌可危这际,一支黑箭破窗射入,径直射入,径直射在赤色悬驻上方,箭身绑着一张纸条,纸条内包着一粒褐色药丸,纸条上写道:此乃解药。   解药是真是假,又是何人暗中送来,为的是什么目的?   端木澈当下不及思考,也无从选择,便立即喂我服下。   待我服下解药之后,呼吸不再急促,渐渐平息舒缓,昏睡了整整五日,方才醒来。   事后,端木澈封锁了所有消息,命李元谦不得将此事传扬出去,只在暗中追查此事,唯恐朝中一些极端势力借题发挥,于我发难。   我虽替端木澈中毒,但甜汤却是我亲手送来,自然脱不了嫌疑。   端木澈握着我的手,手心比我还要来得冰凉,他只对我说:“我相信你。”   我默默闭上眼睛,静静靠在他的怀里。不相疑便不相离,有他这句话,足矣。   端木澈卸去衣衫鞋袜,掀开被子躺在我的身旁,我移动身子,为他让出枕头。一整晚,他搂着我,亲吻着我,轻声地说着一些心事。   他说我倒下的那一刻,他感受到前所未在的恐惧,他怕我就此没了呼吸,怕得竟然浑身发抖,头也剧烈地作痛着,好似很久以前曾经遭遇过这种悲怆。   我听了沉默许久,轻轻揽过他的头,让他埋在我的颈窝。以前的他每每这样,便会感到心安,我相信现在的他就算已经没了过往的记忆,也不会改变。   很快地,他便睡去,想必是这几日为我过度操劳伤了心神。   我看着他的睡脸,心微微痛着,他究竟藏了多少心事,为什么就连睡觉的时候,都无法舒展眉头?   当晚,他又在梦中惊醒,醒来后呼吸急促,很漫长的时间里,他就紧紧地抱着我一言不发。   我知道,他一定又是梦见我死了,只是这一次,他梦见的是沁心,还是暮颜?而他的心,究竟是遗落在过去,还是停留在现在?   我突然生出一种想法,竟是希望他别再想起从前,只记得我现在的好。   我不是怕输给过去,只是怕失去现在,还有未来……   ――――――――――――――――――――――――   翌日,我于鸟鸣声中醒来,舒展筋骨,顿觉身子恢复如常,欲要出去走走,端木澈双目一沉,冷着脸将我压回床上,喝令我不得随意乱走。   李元谦多翻殿外请求,说是邻国密使和诸位大臣等候已久,端木澈嘱咐我好生休息,方才不舍离开。   端木澈一离开,我便下了床,是看到梳妆台上的那葫芦状的小瓷,想起了与白大夫的三日之约,而今我迟去了两日,不知道他会不会伺机找茬,存心不给我治病?   马车停在东巷转角,我在张赫的搀扶下跳下马车,便见一个青衣男了从“随遇而安”里走出,头戴斗笠,让人瞧不出模样,阔步风姿 ,长衫如风,径直朝另一个方向离开。   我瞧着那人的背影,觉得十分熟悉,猛然顿悟,那不正是无霜!   我拔腿朝无霜追去,而他脚程极快,青色声影转眼间便消失在我的面前,只留下一方苍穹,敛去了浮云,万里无垠。   “小姐,你怎么了?”张赫朝远处看了看:“小姐认识那个人吗?”   我沉默半会,摇了摇头,转身走过“随遇而安”,便见一道白色身影站在木梯上翻倒药柜,白袍不染纤尘,随着他的每一个动作翩然抖动,如翩跹白蝶。   他俯首见我走进,纵身一跃,从木梯上轻巧落在我的身旁,二话不说便抓起我的手。   我心头一跳,欲要将手扯回,被他那双黑目冷冷一瞪,硬是没了反应。   他将手指放在我的手腕上把脉,那张不甚起眼的脸紧绷着,毫无表情,待把完脉之后,方才稍稍敛平修眉,突然毫无预兆地扣住我的下巴,手指一用力,生生撬开我的牙关,指尖一弹,将一颗球状药丸扔进我的口中,随后掌心抬起我的下巴,将我半开的嘴巴合上,硬是让我吞下那颗药丸。   一系列动作干脆、利落,也极其粗鲁、无礼。   药丸“咕噜”吞下,我捂住嘴巴干咳不止,脸袋涨得通红,抬头对他怒目而视。   张赫愣了一下,急忙喊道:“白大夫,你这是给我家小姐吃了什么?”   白大夫冷冷道:“毒药。”转身掀开靛蓝垂帘,进了内堂。   “这……”张赫一脸茫然,紧张地看着我:“小姐,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我摇了摇头,倒是觉得格外神清气爽,便跟着进了内堂。   香炉轻点,白烟袅袅,清醒之香氤氲弥漫,让人脱逃于俗世的纷扰。   白大夫静静坐在木桌前,手指轻点茶叶,放在舌尖浅品,眉头微蹙,将茶叶抖落砂壶中,娴熟地泡着茶,“悬壶高挂”、“关公巡城”、“韩信点兵”……他看了看杯中茶色,终于露出浅淡的笑容,伸手示意我过去,将茶盏放在我的面前,探手道:“请。”   我踟蹰地拾起茶杯,仰头一口饮尽。   他皱起了眉头,摇头道:“不好,糟蹋了我的好茶。”   我坐了下来,悻悻一笑,本来就不是一个懂得品茶的人,好茶与否尚且不知,糟蹋更是不在话下。   他叹了声,又点一盏茶,放在我的面前,道:“乘热细缀,先闻其香,后尝其味,边啜边闻,浅斟细饮。”   我怔了半响,按他所说酌饮,不由展眉一笑,倒真是品出了些许滋味。   他也随我笑了笑:“饭量虽不多,但能齿颊留香,喉底回甘,心旷神怡,是否?”   我连连点头。   他缓缓道:“品茶如品人生,百态寂寥,甘苦尽在其中。奈何世人多为可笑,能拥有的时候推向了别人,想抓住的时候发现已不能拥有,一个人真正的悲哀并非失去,而是已经失去了自己犹且不知。”叹了几声:“也许记忆就是那么一杯茶,纵然仅是点滴苦甜相伴,却是长长书香中文网,久远难忘。”   抬头见我木然望着他,莞尔一笑:“抱歉,跟你说了一些不知所谓的话。”   我摇头,俯首沉默。   方才乍见无霜的那一刻,我便记起了眼前之人的熟悉感,只是心中还没个底,而今听他清风含笑地说着似有若无的愁绪,一时间心头百般滋味。   “罢了,还是先看看你的喉咙罢。”他起身,站在我的面前。   我整了整身子,坐正腰板,扬起了下巴,定定望着他。   他笑了笑,探手解开我的衣领,指尖缓缓滑过我的**,过分逼近的鼻息让我有点乱神,不由别过脸,将视线停在别处。   手指的动作停滞,我回首,只见他深深望我,眸心点点迷离。   他垂下眼睛,转过身去,取来一块白帕,漫不经心地说:“你之所以不能说话,是因为喉咙四周经脉长久血气不畅,导致咽喉声处僵化,好在先前有人为你针灸活脉,通畅了血气,而后你又因中毒呕血,因祸得福,将咽喉处的死血吐出,只是尚未吐尽,今日只要再将残余死血吐完,说话便无虞。”   我静静望着他的挺直的背,心道:他怎么知道我中毒呕血的事?而后又细细想来,他既是医者,方才又为我把过脉,知道也不奇怪。   他转身将白帕递给我,“后住自己的嘴。”   我了然点头,接过白帕覆在鼻口上。   他转过我的身子,在我的背上点了几处穴道,随即将掌心贴在背上,便感觉有一股热气在我的身体中流窜,忽而,他的掌心往上一提,热气骤然上扬,喉咙涌出灼热的腥甜 ,便“呜哇”一声,接连吐了好几口污血。   我重重喘息,眸中眼泪涟涟。   一杯清水递于我的面前,我感激地朝他笑笑,将口漱净,随即含下一口温水,喉咙处的灼热之感顿时褪去许多。   他道:“试试开口说话。”   我张了张嘴,一记干涩如同火烧的声音响起:“我……”   我大喜,双手不由自主地覆在咽喉上,一脸不敢置信:“我可以说话了!我可以说话了!”随即蹙起眉头,神情颇为苦恼:“怎么声音这么难听,跟乌鸦似的,一开口准吓到人……”   他笑了笑,翻开木柜,取来一个白色的圆形小铁盒,仅半个手掌大。   “你这喉咙十几年未曾说过话,刚恢复自然难听了些,过段时日会好的。”说罢,将小铁盒递给我。   我翻开铁盒的盖子,里头躺着一粒粒透明的珠子,珍珠般大小,颗颗**,抬头看向他,不解问道:“这是什么?”   他抿嘴一笑:“这是我用薄荷汁和蔗糖做成了药丸,有润喉清神之效,你闲来无聊含在嘴里,对你嗓音 的恢复大有好处。”   我合上盖子,将铁盒捧在胸口,吸了吸鼻子:“谢……谢谢你……”   他闲淡而笑,随意地摆了摆手。   我道:“方才我刚进医馆的时候,你给我吃的是什么?”   他睨了我一眼,淡淡道:“先前不是告诉过你了麽。”   我的脸色一变:“当真是毒药!?”   他点了点头,“是的,一味能解百毒的毒药。”见我一脸惶惶神色,噗嗤一笑:“你别害怕,你若是不中毒,那药对你身体无害,你若是中毒了,那药全会毒发,无论你所中之毒如何霸道歹毒,都能被其中和。”   我怔了怔,如此说来,我现在岂不是百毒不侵?   “只是……”他脱口道。   我紧张问道:“只是什么?”   他道:“只是每次中和毒物之后,你就会停止呼吸,呈假死之状,一个时辰后言可醒来。”   我干涩地吞了吞口水,顿觉得自己的身体被他弄得邪乎邪乎的。   他侧首看向窗外天色,微微叹息,不舍道:“好了,你该回去了。”   我看着他平淡的面容,问道:“我以后还可以来这里麽?”   他的笑融化了寒霜:“当然,我一直在这里。”   我“恩”了一声,点点头,朝他挥手作别。   走出医馆,我回头抬眼望去,那道“随遇而安”的牌匾依旧静静地挂在馆子的门口上方,些许陈旧,却字字炫目。   人的生命中,有一些美好,在不被我注意的地方,不被我注意的时候,不被我注意地盛开着,尽管我已不想去拥有,但,他永远美好。   张赫在身旁担忧道:“小姐,你怎么哭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摇摇头,转身离开。   我不是在哭,是在高兴,是因为再度的相遇,而对人生所赐予的分享不再心怀彷徨,那是一种心灵的安慰,于他,也于我。   那么,就让我们,随遇而安。   两世情缘 第224章 动摇的心   夏日的天空总是一阵晴、一阵阴,闷热的风吹得人的心头像是压着巨石。   从“随遇而安”回来后,我本欲去天牢探望凌月,再去见柳乘风一面,与他叙旧,琢磨着怎么将他与笑嫣救出。但自我见过凌月之后,整颗心一下子跌到谷底,就如而今的天际那般,一方晴空,转眼被阴云覆盖,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我揣着沉重的心事走出天牢,最后也没去找柳乘风,此刻的我自己犹且浑浑难安,再也提不起劲去关心别人。   张赫在一片荒草丛中等我,衣衫和满目的荒草随着骤起的大风吹得剧烈摇摆,随着烟云翻滚。   我拖垮着双肩走到他的身旁,抬头望了望天边渐密的云层,声音刚刚恢复,犹且沙哑干涩:“张赫,你老实告诉我,端木澈是不是对宗政家心怀仇怨,想要灭了宗政家?”   张赫沉默半会,点了点头,“是的,他要打破木琉国与风璃国的均势局面,首先要消去的就是土玲国这个前锋屏障,这些年来,端木澈没少发起阴谋、挑起干戈,就是想要将土玲国纳为木琉国的版图,但最终都成为城主化去长计,谋略落空。故而,在他的眼中,宗政家是拴住他拳脚的荆棘,挡住他道路的巨石,一直欲要除之而后快。”   我呆呆站立,许多没说一句话。   我早知道端木澈与宗政明轩有所积怨,没想到竟然如此这深……   正因为这样,所以我刚来木琉国那会,他总是不喜欢我?所以他看着我的眼中总是难掩厌恶,无论我做什么,在他眼里都成了图谋不轨?   可是现在,一切都改变了,不是麽?我走进了他的心里,他也接受了我,他开始对我笑,对我柔情相待,在我耳边呢喃,唤着我的名字,用一种极其温柔的方式让我明白,我是他“永不凋谢的暮颜”。   可为什么,在我以为获得了幸福的时候,让我听到那样的事实?   凌月的话再度在我耳边响起,犹如轰顶巨雷,顷刻间让我觉得昏天暗地,只知四方苍茫,脚下没了道路。   “端木澈之所以会对你好,不过是因为你是宗政明轩的女儿,他只是利用你的身份以及宗政明轩对你的宠爱,得以打击宗政家,以获取他想要的。现在,你的父亲为了你,已经将宗政家半壁江山拱手相让,接下来,端木澈还要利用你彻底整垮整个宗政家,你明不明白,小姐!快点清醒吧,别执迷不悟了!”   执迷不悟?   不,不是的!端木澈对我的心,不会只是我一种错误的执迷,他是爱我的,就像昔日爱着伊沁心那样!   我重重喷气,暗暗责备自己的不坚定,我不该因为别人的一句话便心生动摇。   我俯首快走,张赫在我身后呼喊,我淡淡丢下一句:“别跟着我,让我一个人安静一下”而后大步跑开。   等我回过神的时候,我已经站在玉清宫前。   玉清宫,这里曾铭刻着端木澈赐予伊沁心的所有荣宠,也见证着他们的拳拳情意……我来这里,可是在潜意识中寻找昔日相爱的证据,为了更加坚定自己的心?   但是为什么,我所获得的,仅是一种难以言语的悲哀?   曾经富丽堂皇、昼夜灯火辉煌的玉清宫,现在成了一座废宫,只剩下残垣断壁,斑斑驳驳,满地蹒跚着荒芜的杂草,破墙爬满肆意生长的藤蔓,漫天荒凉。   我木然地移动着步子跨进殿门,环顾四周,徒壁清冷,帷幔寂寞飘渺。   玉清宫终究不是以前的玉清宫了,而我呢,还会是以前被他深爱的我吗?   我慢慢朝着内殿走去,早已褪去朱色的木槿门此刻正半开着,依稀可见,内殿中传出一道昏黄的烛光,忽明忽暗,随风明灭。   我的心中掠过诧异,玉清宫废弃多年,平日里根本无人问津,也鲜少有人打经此处,宫怒们更是对这里避而远之,而今会是谁在这里点起灯烛?又为何会是在内殿之中?那里,可是我昔日的寂宫。   我猛然抬头,心头一跳,难道是端木澈!   犹豫了半会,我踟蹰地抬起脚步缓缓踏进殿门,便见一盏金灯孤独地置放在布满灰尘的桌面上,一个男人的背景静静伫立,被翻滚垂泻的幕帘遮住了半个身子,却遮不住他浑身蔓延出来的愁绪。   他闻得身后的脚步声,悠然转过身来,随手举起垂落的幕帘,与我打了照面。   只见他头戴金玉蟠龙冠,身着紫金窄袖潘云袍,赤色衣领处镶着两只灰狼图腾,黑色金线雕纹腰带,缀着玉色牌府。   这并非是木琉国的装扮,若是我没记错的话,那该是土玲国皇室贵族的服饰。   我抬头细看他的脸,不由怔住。   那是一张看似永远年轻的脸,浓眉黑目,眉宇清秀,初识者皆会暗诩他为少年儿郎,却不知他而今的真实年轮,该是三十而立之人。   他,竟是土玲国太子,元天擎。   犹且记得,昔日的他生性醇厚,为着与宗政明轩的一场意气之争,将自己的整张脸涂得黝黑,蘸上满面的虬髯,偷偷地潜进木琉国皇宫大院内的暖物阁偷东西,受了伤躲进玉清宫,最后被我刺了三剑。   六年过去了,人果然都在改变,他此刻的面容虽然一如往昔,但每一道轮廓却透露出来与往日迥然不同的感觉,那一双墨色的眼睛,闪耀着的是一种绝傲的光寒。   隔着三丈之遥,我静静盯着他的眼睛,他也安静地看着我,昏黄的烛火将两道身影拉得绵长。   我心中暗道:元天擎怎么会在木琉国?   须臾间想起了今早李元谦的请求,暗自了然,李元谦口中的邻国密使,多半是指元天擎。   只是,元天擎来玉清宫做什么?莫不是来怀念我当日刺他的三剑?   元天擎看了我半会,淡淡笑了笑,脸上绷紧的轮廓暖意荡漾出柔软的曲线。   “我知道在这里,一定可以再见你一面。”   我怔了怔,想起宗政暮颜六年内生活在土玲国四方城,多半与他相识。   元天擎轻声道:“自六年前,乍闻你死去的消息,我才发现……”   他没再说下去,仅是缓缓仰面闭目,叹息声悠长而惆怅。   我听得些许茫然,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问,安静地站在原地。   “你说人的这一生,争来争去,为的是什么?曾经,那么多人追逐着你的容颜,到最后,你就如一缕青烟那般消散而去,谁也没有抓住什么。”淡然一笑,笑得些许自嘲:“或许他们曾经拥有过什么,至少他们伸手去抓,而真正可怜的是,有一些人,他连手都不及伸出,就已经永远没了机会。”   终于,我听出了他言语中隐晦的情感,掩不住讶然:“你……”   我一开口,他便募然睁开双眼,方才的轻柔之感一瞬间消失,目光锐利地扫我,大步上前,一把抓起我的手,掌心沿着手臂覆上我的肩膀,再贴身我的脸颊,诧异一闪而过,俯首盯着我的脸冷冷道:“你不是她……你是谁!”   我苦涩笑笑,原来元天擎不认识宗政暮颜,却是将我当成了伊沁心的幻影。   我尚不及开口,便听元天擎道:“在我来木琉国之前,曾听闻端木澈封了一个妃子,对她百般宠爱,先前我尚且不解他的想法,现在我终于明白了。”   元天擎便缓缓放开我,往后退了一步,视线依旧紧紧锁在我的脸上:“没想到,宗政暮颜竟是有着这么一副面孔,宗政明轩果然好心思。”   我的心骤然一痛。   是否牵扯上家仇国恨、王图霸业,一份极为简单的心意于世人眼中都会蒙上利益的色彩?   人人皆道宗政明轩心思缜密,城府谋略极深,但又有几人知道,他只不过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傻瓜、呆子!   他若不傻、不呆,何至于十六年来沉湎往事,无法自拔?   他若不傻、不呆,何至于落下一身疾苦,咳肺呕血,也要为一个承诺活着?   他若不傻、不呆,何至于为了一个不爱他的女人,做尽蠢事,苦苦委屈着自己?   我红了眼睛,握起拳头,深深吸了一口气,道:“你不懂他,你没资格说他。”   元天擎沉默半会,道:“的确,我不懂他,而他,也不再需要我花时间去了解。”   我脸色一变:“什么意思!”   元天擎细微抬起下巴,冷言道:“一个将死之人,何必苦了我的心思。”   我上前抓住他的衣袖,紧张道:“他怎么了?是不是他的病又加重了!”   “或许,会比病死要来得痛快,至少不会有那么多的折磨。”   一股怒意涌上心头,我愤愤抓起他的衣袖怒道:“你要对他做什么!”眼泪不可遏止地流了下来。   明轩……流云……为什么总是有人要去伤害他?   他其实什么都不想要,只是渴望活得像云一样自由潇洒,世人都不明白,就连老天都瞎了眼睛看不清楚,对他诸多不公,让他活得如此苦累……   我红着眼睛,沙哑地喊道:“你要是胆敢伤害他,我不会放过你,不会!”   元天擎怔愣地望着我,神情依稀恍惚,忽而回神,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臂,衣袖一挥,将我用力甩开。   “这句话,你该去跟你的皇帝陛下说。”   说罢,大步离开。   我弯下身子,抱着膝盖大哭起来。   端木澈,我可以相信你麽,可以麽?   两世情缘 第225章 扪心自问   乌云聚散,几声雷闪,承受不住暗云的摧压,半刻后下起渐沥大雨,以极其凛冽的势态冲刷人世,洗尽万物铅华。   凌云殿隐身在烟雨长天之下,高远重楼,崔嵬峥峥,宛若九天阙殿,跳脱三界,悬浮尘世。   我推开殿门,步伐沉重地走进御书房,端木澈斜坐在罗汉椅上,手上拿着一本折子,执笔圈圈点点。   我停在门口,隔着距离默默看他。   他仙道与我对上视线,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啪”的声重重阖上奏折,扔下笔管,阔步走到我的面前,俯身将我上下看了一遍。   万盏金灯映照他的面容,剑眉入鬓,琼鼻薄唇,星目璀璨,点着三分柔情,三分宠溺,三分责备。   薄唇轻启,他淡淡开口:“风动而万物不静,就知道你也静不住,毒才刚解,也不好好休息,却要到处乱走,瞎折腾。”举手将我脸颊上的落发掠过耳角,俯首亲吻我的唇。   唇瓣相触的瞬间,他的炙热,我的冰冷,如水火交融。   我静静地望着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粗哑,难听至极:“我有话想问你。”   他嘴角的笑容停滞了一下,继而往上扬起,眸子幽暗如深,却对我已能开口说话不露半点惊讶。   果然,他早已在我的身边安插了探子。那些躲在暗处的眼线可是将我今日都去过哪里、见过谁、听到了什么悉数禀告于他?   若他早已洞悉,为什么他的面容依旧可以如此闲云风淡,好似置身事外,隔岸观火,不惊荣辱?   “问罢,我听着。”他轻声地说,眸子紧紧锁着我。   我深深呼吸,仰面问道:“请你告诉我,你……你爱我吗?”   端木澈闻言一怔,随即舒了口气,嘴角沟壑犹深。   “爱”之类的言语,他从来不屑开口。但如果面对的那个人是她,能让她开心,那么她想听什么,他都会为她开启沉默的唇、   那张苍白的脸被他怜惜地捧在手心,压下一道深吻:“爱,爱得心痛。”炽热的唇舌滑入口中,抵死缠绕。   那逼面而来的霸气和深情,像一张大网将我抓住,我无处逃生,只能迎面而上,仰首搂住他的脖子,与他拥吻,追逐共舞。   端木澈一愣,随即扣住我的后颈往上一提,发狠似的回吻,不再压抑渴望、激情,只想切入点所有的感官和情感。   “唔……”   身子被他一把放倒在柔软的地毯上,翻身将我压在身上,热唇再度将我的覆盖,如攻城略地,这毫不留情,宽大的手掌用力扯开衣衫,覆上柔软的胸,逗弄挺立的茱萸。   我满面涨红,意识涣散,发出丝丝**。   忽而,凌月和元天擎的脸交叉地出现在我的脑海,他们嘴巴不停地合翕,他的声音在我的脑中轰轰回旋,让我浑身瞬间清冷。   “等、等等……”我抓住端木澈在我身上肆意游走的大手。   他抬眼不解看我,粗重地喘息,眼中悬浮着**的**。   我焦急道:“如果,如果你爱我的话,你能不能――”   端木澈的手指附在我的唇上,将我的话生生打住,他轻搂着我,脸颊与我的相贴,亲吻的我耳廓,气息灼热,声音沙哑:“美好的一刻不该被那些繁碎的琐事破坏,暮颜,我们现在多好,应该珍惜。”   听懂了他话中的暗示,我的心缓缓下沉,衣袖中的手不由握起拳头。   如果美好,需要踏着别人的痛苦,掩在趋利的虚假背后,要靠自欺欺人才能维持获取,这算什么珍惜?就算我昧心欢笑,那也不是真的快乐,而所拥有的美好,也不会真实!   我闭目凝神,随即睁眼盯着端木澈,说道:“端木澈,我们做个交易。”   **在他的眸心疾速褪去,他俯首静静凝视着我,沉默半会,将我放开。   “我不喜欢我们之间的感情扯上‘交易’二字。”说罢起身,回到书桌前坐下,往着椅背靠去,手指轻敲发痛的额头,神情覆上懒散,曾经一度失控的涟漪激情,在他脸上如风消逝,荡然无存。   我整了整凌乱的衣衫,站起身子昂起头,道:“如果你不再与宗政家为难,放了凌月和柳风夫妇,你将会完全拥有我的人、我的心,而我终其一生都会爱着你,至死不渝。”   端木澈一怔,随即掩面沉沉低笑,束发金冠,金光连丝:“你第一次开口与我说的话,竟是这等让人寒心。”语气一顿,又道:“宗政家和凌月也就作罢,还扯上一个柳乘风,暮颜,你以为你是谁?救苦救难的菩萨?”   手掌放下,面露寒光:“三尺上头没有神明,天下万物皆是刍狗,没有人可以怜悯谁,也没有人值得怜悯,今**好心救了谁、放了谁,明日,你就会为你的怜悯而承受代价。”   我沉默不语,没有去反驳他的话,不是我无力反驳,而是我与他看待世界的方式不同,不想与他为此争吵。   端木澈手臂一展,衣袍飞扬,如云出水岫,袂袂翻飞,手指直直指向我:“而你,宗政暮颜!你的身心从始至终都是我的,就算不应下你任何条件,你生生世世,都只能注定属于我端木澈!”   我静静道:“是的,我爱着你,我的身和心从来只属于你,但是,如果你执意罔顾我的意愿,只追求自己所追求的,你将会永远失去我。”   端木澈危险地眯起眼睛:“你威胁我,恩?”   我垂下眉眼,“这不是威胁,是交易,我用我的一生换你三个条件,不过分,若你答应了,我就是你的,若你不答应……”   我没再说下去,转身往外走。   端木澈在我身后冷冷道:“宗政暮颜,你会后悔的!”   我闭目叹息,离开。身后传来一阵暴怒的摔破声。   ――――――――――――――――   张赫避开耳目,跨进殿门,压低着声音道:“小姐,四方城来人了。”   我抬眼望去,从张赫的身后走出一个黑衣男子,乃是四方城死士。   他单膝跪在我的面前,从怀中取出一封褐色信封:“小姐,这是城主被囚禁前让属下为小姐送来的密函。”   我颤着手展开信函,上头仅寥寥数字:   人世浮沉,时而有之,我本偷生之人,生死荣辱早已淡如云烟,你勿需为**心,只需惜取眼前,莫负昔日誓约。   信上字体十分潦草,可见是在极为紧急之时仓促写下。   我红着眼睛,书函在手中吧吧颤抖,眼泪唰唰下滑。   他被人幽禁,逼到如斯地步,却还事事为我着想,他叫我于心何安?   我缓缓吐气,稳住心神,俯首问道:“四方城发生了什么事?他现在怎么样了?”   死士回答:“三日前,太子一党突然发难,进宫挟持皇上,撤了肖博超的将军令,肖博超逆了圣旨,借其在军中厨房,以救驾为名,调集了十万大军夺赴皇城,却被木琉国骁骑大军围困在琅琊山下,太子一党在端木澈的暗助下以迅雷之势控制了整个皇城,森琉国骁骑军主帅张天贺举兵包围四方城,既不进城,也不攻城,只是断了城中所有的水粮,不许任何人靠近,凡是从城中逃出来的人,不论老幼病残,全部下令杀尽。张天贺放言,若是城主于十日内自绝四方城烟云台,便放四方城上下千余人的性命,若是城主不依他所言,他便下令屠城,纵火烧城。城主……城主至今被囚于城中,生死未卜。”   “怎么会……怎么会……”我刷白了脸,喃喃道:“他如此透彻天下之势,为什么没有事先发现太子一党的意图?”   死士道:“城主近日病情加重,终日清醒时短,昏睡时多,太子发难更是毫无预兆,让人措手不及。”   我道:“那宗政家呢?风璃国宗政家有什么举动?”   死士握起了拳头,道:“自城主将宗政家的全部势力从木琉国和其它六个属国退出之后,宗政家实力大削,多年来与颜家分庭抗衡的局势被打破,颜家伺机夺权,处处牵制宗政家,而今三爷和四爷听闻城主被困的消息,是心如火焚而身不得动……”   我怔怔跌坐,突感晕眩仰面倒去,张赫惊呼一声,急忙将我扶住。   “我的错,这都是我的错,若不是为了我,他不会被人逼成这样……”我嘶声啜泣。   端木澈,原来你早就算好了一切,部署好了整张棋盘,你捏着棋子,等着就是今日这盘局面!你……你利用了我,你让我无颜再见明轩,你怎么可以!   我握紧了拳头,气得浑身发抖。   深深叹气,缓缓闭上眼睛,眼泪无声的滑落。   当日,我离开四方城,抛下生病卧榻的宗政明轩,满怀期待前往木琉国寻找所爱,为的不是这样的一个结局,不是的!   送我离开的时候,明轩的脸是那么苍白,但是他却在笑,笑得如同悲哭,他最后抱着我,在我的耳边轻声说:   “凌安,你要幸福哦,不然我会恨你的。”   如果我的幸福,要让他用这样的牺牲来成全,我会恨我自己!   殿外响起通传声:“皇上驾到――”   我收起信函。摆摆手,张赫和死士颔首,快递离开。   端木澈跨进殿门,一身紫金龙袍,雍华贵胄。   他半垂着眉眼,静立在我的身旁,我别过脸不去看他,身后传来叹息:“三日了,你还是不愿与我说话?”   我依旧沉默,下巴忽感疼痛,被他只手扣住,逼得我不容闪躲地面对他。   “我贵为一国之君,从未花如此的耐心和时间在一个女人身上,也从未如此低声下气,你还想我怎么样?”   我心底生寒,笑容发冷。他这般利用我对他的感情,而今,却在我面前摆起皇帝的架势!   我一把挥掉他的手,冷冷道:“我最后问你一遍,野心和我,你选哪一样!”   宽大袖袍用力一甩,端木澈寒着脸道:“我根本不需要选,你也好,万里天下也好,全部都会属于我!”双手紧紧握住我的肩膀,神情轻柔下来,如同细风吹拂春柳,“而你,你将会是这个世上唯一一个能与我共享千秋的女人,我会把全天下最好的都给你,爱你,疼你,一生都宠着你。”   我淡淡地凝视着他的脸,那坚毅刀削的轮廓,洋溢着吞吐天下的霸气,镌刻着柔情似水的温情,曾经,我为此深深着迷,此刻,却心生痛恨,恨着他的霸道,他的娟狂,更恨自己,如何也做不到将他放下。   我道:“端木澈,得到一样东西,就要学会放弃另一样东西,老天从来不许人太过贪心。”   端木澈冷然一笑:“我为什么要放弃?老天不许?老天算老几?我若信他是天,他才是天,我若不信,他连狗屁都不如!”   我闭眼深深呼吸,已觉得与他再无话可言,无力道:“你走吧,我不想看到你、”   端木澈双肩微微晃动,俯首低声道:“为什么你不懂我,为什么你要逼我!”猛然抓起我的手放在他的胸口:“这些时日,我怜你、爱你、惜你!我怎么对你,你是知道的,你明明 知道的!难道你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我淡淡道:“你不该拿着我的手去问你的心,你该自己扪心自问,你是怎么对我的?是啊,你问问自己,你当真仅是怜我、爱我、惜我?”   不!你还利用我,伤害我!你伤害了我,我不会恨你,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可是,你却利用我去伤害别人,伤害一个让我亏欠一生也无法偿还的人,你叫我如何去原谅你!   我咬牙道:“宗政明轩魂断之日,就是你我断情之时。”   端木澈脚步一阵踉跄,嘴角隐隐抽动,衣袖一挥,将桌子上的笔架、纸镇、墨砚扫落一地。   “好!你很好!”猛然转身,脚步跌撞地离开。   我木木站立原地,眼泪无声流了满面。   两世情缘 第226章 伤心的痛   翌日,我幽幽醒来,一身衣衫未褪,浑身筋骨如同散架,头痛欲裂。细目望向窗外,天空依旧阴霾,热风吹得小心翼翼,荡不出丝毫明媚。   我沉吟几声,挣扎起身,甩了甩头,抛不开宿醉的痛。   “小姐。”有人上来扶我。   “现在什么时辰了?”我随口问道。   “回小姐,已是未时。”   未时?都 过了午膳时间,原来我已睡了那么久。   忽而,我身子一顿,意识到身旁之人唤我“小姐”而非“雅妃娘娘”,且是一个男人。   “你……”我抬眼望去,只见张赫俯首睨着我,神情不掩担忧,不由诧异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张赫素来恪守木琉国宫中礼制,若非我召唤,鲜少步入内殿。   张赫取来湿热毛巾递于我,道:“属下在等小姐醒来,有要事禀告。”   我接过毛巾敷了面,端起茶盏仰面漱口,将浊水吐出,淡了酒气,随声问道:“什么事?”   张赫回答:“小姐,皇上今早下令,将柳乘风夫妇拖出午门斩首。”   “哐啷――”茶盏从我手中滑落,摔地乍碎。   我颤着唇浑浑噩噩地问道:“何时斩首?”   “午时。”   “午时……”我失神跌坐在榻上,怒目瞪向张赫:“都已经过去一个时辰了,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张赫俯首,哑着嗓子道:“改正唤过小姐,但小姐宿醉不醒,属下……”   我软靠在床架上,双手覆面,深深呼吸,将溢出的眼泪恨恨压了回去。   是我,是我害了他们!   我早就该想到,端木澈性情阴晴不定、喜怒无常,他若是被逼急了,行事只会更加心狠阴鸷,或非我昨晚为了一时意气与他相逼,说不定柳乘风和李笑嫣就不用死,现在还只是被分开关在天牢里而已,也不至于……   两条无辜的性命,就这样被我活活地推进火坑。   端木澈,这就是你给我的回答?   你竟是用如此决绝、不容挽回的方式给我这样的回答!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让我明白,在你的滔天野心面前,我卑贱得尚且不如一只蚂蚁?   心痛,眼泪流不出来。   花开一瞬便凋谢的怨,恰如端木澈托给我的恨,像一把无情的剑,刺穿了心窝。   我猛然抬头,急急问道:“凌月呢?凌月现在怎么样了?”   张赫回答:“未曾听闻他的任何消息,估计犹且关在天牢里。”   我二话不说转过身去,随手翻开木柜,取来麒麟金牌,起身举步,径直朝西宫天牢走去。   重门哐啷打开,阴暗潮湿的壁面,腐朽怪异的味道,炭火烧得噼听到直响,铁链发出阵阵冰冷的声音。   那一个本是风华正茂的少年,此刻被残忍地钉在冰冷的石墙上,严酷的鞭打,折不去他骄傲的身躯,他依旧笔直地站在,眼神透着坚毅。   我望着凌月,心头堵着难受。   他那张如玉的面孔此刻苍白如死,双唇干涩脱水,死皮蜕裂,毫无血色,身上添了数不清的伤痕,纵横交叉,旧的伤口尚未痊愈,新的便一道道血淋淋地刮裂**,折磨他的身,煎熬着我的心。   我哽咽道:“凌月……怎么会这样……”   他而今所遭受的刑罚,远比我上次所见的更为毒辣。   凌月低沉笑了几声:“因为我让小姐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有人心中愤怒,拿我泄恨。”   我举步走到凌月身旁,取出丝巾轻点他脸上的伤痕,弄得他嗤嗤抽气。   我望着他咬牙忍痛的神情,心中愧疚,低声道:“对不起,凌月,都是因为我……”   凌月深深望着我,幽黑的眸子拂过柔情:“小姐,你别哭,你的喉咙才刚刚恢复,哭多了嘶声,别为凌月落下病根。”垂下眉眼,一身落寞:“可惜凌月现在被扣住了双手,无法为小姐拭去眼泪。”   我道:“我一定会救你出去的。”   凌月抿嘴一笑:“小姐真傻,端木澈没有达到目的,又怎么会放我走?”我没有得到想要的,又怎么会离开?   一个不愿放,一个不愿走,所以,他只能这样默默承受着**的折磨。   但是他知道,这种屈辱,他不会白白忍下!凌月沉下黑目。   我望着凌月阴晴不定的神色,终于将压抑在心中许久的疑问脱口:“凌月,你告诉我,你究竟做了什么,使得端木澈要这般对你,任凭我怎么哀求,他都不放你生路?”   至少,我已经不会再傻傻地以为,端木澈这么做,是为了当初那个可笑的误会。   “你为了我求他?”凌月的眼睛幽然一亮,随即垂下头,喃喃自语:“你做什么求他,你不该求他的,凌月就逄是死了,也不愿小姐求他。”   我重重唤了一声:“凌月!”   凌月懒懒侧首,瞥见半开的铁门口投射着一道黑影,不由冷然嗤笑。   端木澈啊端木澈,你向来心思缜密,竟然连自己的影子泄了行踪犹且不知,可是心中凌乱所致?   凌月缓缓抬头,苍白的脸全省去寡欢,咧嘴一笑:“小姐想知道端木澈为什么这么记恨我?”   我点了点头。   “本来凌月不想在这个时候,以这样的方式告诉小姐,但是小姐非要知道的话,凌月也不忍心拂小姐的意。”凌月叹了口气,道:“小姐请上前,将耳朵贴近,凌月自当慎重相告。”   我依言走上前去,凌月将嘴巴靠在我的耳畔,只觉得一股热气吹拂而过,引起一种极为酥麻暧昧的触感,我的眉头微微蹙起,便听闻凌月在我的耳边轻巧快速地说了一句:“因为凌月爱着小姐,发誓要娶小姐为妻。”   “你!”我回头诧异地看向凌月。   凌月蓦然俯首,含住了我的唇。   我一怔,急忙推开他,撞到了他的伤口,凌月咧齿啧啧喊痛,夹杂着朗朗笑声。   我怒道:“你混蛋!我挖空了心思想救你出去,你竟然在这里寻我开心!”   凌月收起笑容,整了整神色,一脸肃容:“我不是寻你开心,我是认真的,总有一天,你会是我的妻子。”   他对着我说,眼睛却看向我的身后。   我原地怔愣,只觉得一投冷冽的寒风在身后张扬,使得原本寒气的地牢变得愈发的森冷。   猛然回身,只见天牢的铁门旁,端木澈负手站立,紫黑绫罗锦袍得雍华贵的容颜,此刻覆着一层寒霜,下巴微扬,双目细眯,眼中愠意沉浮。   天子这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我心头一震,急忙移动脚步,本能地挡在凌月的身前。   我的一个动作,令端木澈蹙起了眉头,睨着我,声音轻柔,带冷:“朕对你似乎太过纵容。”   侧首看向凌月,眉眼一沉:“对你,太过仁慈。”   凌月冷然一笑:“是的,至少尊贵的德昭陛下还留着我的一条小命,不像可怜的柳乘风夫妇那般,早早拖出了午门斩首示众,临死前才见上一面。”   我的脸粹然刷白,望着端木澈,痛心、失望、哀怨……   端木澈淡淡看了我一眼,将视线落在凌月身上,“看来你受的苦头还不够。”   “苦头?”凌月仰面大笑,笑得嘲讽,不屑道:“我肖凌月一身傲骨,你的那些鞭打对我而言,不过是挠痒,我有何惧?我无惧!”   端木澈不怒反笑:“今日就让朕瞧瞧,你的骨头到底有多硬。”衣袖一挥,喊道:“来人,用刑。”   “遵命!”   便见两名狱卒端着一个圆桶进来,圆桶内冒着热气,里边一片猩红,发出阵阵刺鼻的气味,乃是刚刚煮沸的辣椒水。   一个狱卒从刑架上取来狼牙鞭,鞭上根根利刺尖削冷峭,弯曲如勾,打在人的身上刺痛无比,抽回时勾出皮肉,锥心裂肺。   只见狱卒将鞭子浸入辣椒水中,半刻后取出,鞭子上沾染红渍,如嗜血狼口。   我瞪大了眼睛,摇头道:“不……”   端木澈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将我揽进怀中,扣着我的下巴,将我直面对着凌月,寒气拂过我的耳畔,响起一道冷漠疏离的声音:“你很担心他?那么,就睁大眼睛看着,我是怎么一点一滴地折磨死他。”   “不,端木澈,不要……”我颤颤道。   温热的唇亲吻着我的耳廓,带着沉迷、留恋,慢慢地,亲吻变成了噬咬,夹杂着几声痛苦的呢喃:“这是你伤害我的代价,没有人能伤我的心,没有。”   “啪――”   一声脆响裂空,紧接着响起了凌月惨厉的叫声,一鞭又一鞭,一声又一声,听得我撕心裂肺,眼泪唰唰落下。   端木澈一滴滴吻去我的眼泪,一边轻身地说:“我不愿这样对你,是你逼我的,是你的错。”   渐渐地,凌月的声音越来越无力,直至无声无息。   狱卒跪地:“启禀皇上,犯人已经错死过去。”   端木澈淡淡道:“用盐水将他泼醒,接着打。”   “是,皇上。”   水声哗啦咋响,悉数泼到凌月伤痕累累的身体上。   浑身的锥痛让凌月醒来,他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到了一张泪流满面的脸,他虚弱地笑了笑,宽慰道:“小姐别哭,凌月一点也不痛。”   “凌月……”   我哽咽着朝凌月迈了一步,被端木澈一把扯回,喝道:“继续打。”   “啪啪啪――”   鞭子的抽拉声,凌月的惨叫声,还有那铁链哐啷的碰撞声,在冰冷空旷的石牢里声声作响,声声惊心。   “不,不要打了!”   这该是由我来随的惩罚,不该是凌月,不该是任何一个人!柳乘风和李笑嫣已经成了我一生的愧疚,这还不够吗?为什么还要拖上凌月?   愤怒、委屈、痛心一股脑地涌上了脑海,我用力地甩开端木澈的手,扑在凌月身上。   “唔――”   背后传过来一阵火辣的剧痛,仅是一鞭,便让我眼前蓦然黑沉,忽感四方旋转。   “小姐!”   “暮颜!”   端木澈急忙大步上前扶我。   我紧紧抓着凌月的衣衫,咬牙忍着噬心的痛,一把挥开端木澈:“你别碰我,走开!”   端木澈的手生生僵硬在凌空,一脸受伤地望着我:“暮颜,快随我回宫,我唤太医――”   “我不要!我宁可被鞭子抽死、饿死、冻死在这石牢里,也不会再跟你回去那冰冷无情的宫殿中!”我扶着石墙站起身子,怒视着端木澈:“在我得知你杀了柳乘风的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你不爱我,你只爱你自己……”   端木澈的神情变得慌张:“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的,我――”   “住口!你什么都不用说,也什么都不需要说!从现在开始,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再去相信,我不会再对你心生希望!我只恨自己从未见过你,从未爱过你!”   端木澈袖袍一抖,咬牙道:“你当真这么想,你当真――”   “是,没错,从今往后,我就算爱着猪狗,爱着乞丐,也绝不再爱你这种无情无义的人!”   “你!”端木澈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握得咯咯直响,闭目深深呼吸,颤着声音冷冷道:“好,宗政暮颜,记住你今天的话,他日,你最好别后悔!”   衣袖一挥,迈步而出,忽在门口停了下来,背着我僵硬道:“既然你不愿跟我回宫,那就在这永无天日的地牢里住着、”   冷傲的背景一直停在门口,许多不动,我知道,他在等我的回答,或者,求饶。   我倔强地挺起身子,道:“谢皇上恩赐!”   “你!”端木澈猛然回头,悲痛地扫了我一眼,最终眉眼一横,拂袖而去。   端木澈离开后,我终于支撑不住,无力地瘫坐在地,呆呆地望着铁门口,失了神魂。   冰冷的空气,抽刮着背部伤口,不及伤心来得悲痛。   两世情缘 第227章 傻瓜的爱   我抬起疲惫的眼皮,茫然地环顾四周,一时分不给自己在哪。   昏暗幽闭的空间,森森冰冷的石墙,杂乱干湿的稻草,刺鼻腐败的味道。白天,小小的四方窗口透着唯一薄弱的光亮,一到晚上,四周便陷入绝望的黑暗和寒冷。   记忆慢慢回笼,我缓缓记起,这里是天牢。   脑袋昏沉,背部传来的疼痛成了一种灼热,蔓延全身,伤口发炎,起了热烧,意识游离若丝,又开始陷入错睡,反反复复地做着噩梦。   柳乘风和李笑嫣的脸不断地出现,嘴巴不停地合翕,他们摘下自己的脑袋送到我的面前:你这个歹毒的女人,把我们的命还来,还来!他们的声音凄厉的就像是恶鬼。   不,不是的,我只是想救你们!我嘶声大喊。   宗政暮颜,记住你今日的话,他日,你最好别后悔。端木澈一脸受伤,忽而变得很绝。   你最好别后悔!   不,我摇着头,反复地说,我不会后悔,不会!   凌安,你一定要幸福叫哦,你要是不快乐,我会恨你。宗政明轩的脸苍白得像个死人,却笑得无怨无悔。   明轩,对不起,幸福太远了,幸福根本就是一个骗子,她让你看见她美好的背景,却从来不会让你靠近,更不会让你拥有!她践踏世人,嘲笑世人,当那些人被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时候,她就会开心地发笑,笑那些人愚蠢,蠢得去相信幸福!   小姐,凌月要回土玲国,然后找到一个心爱的姑娘,不再想你。   好,凌月,快离开吧,别想着我,也别留在我的身边,跟我沾上边只会让你变得不幸,离开吧,远远地离开。   “凌月,离开吧……”   “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在想着他,你就这么在乎他!”   是谁在摇着我的肩膀?别摇了,头好晕……   身体轻飘得像悬浮在半空,脑袋沉重得犹如压着巨石,呼吸困难,胸口窒闷,浑身忽冷忽热,我这是要死了麽?   好,死了也好!死了,我把命还给乘风和笑嫣;死了,就不用感到伤心,也不用再伤别人的心。   可是,我死了,有人会寂寞,他一个人会寂寞……   暮颜,暮颜。   是谁在轻声呼唤,那么轻,那么遥不可及,仿佛是我曾经迷恋的嗓音,说过动人的情话,我曾在梦里追寻过千百遍,也让我沉醉了千百遍……但是,一切的美好,就在转眼间成了浮萍,被东去的潮水冲刷得七零八落,凄凄哀艳。   我不是暮颜,别喊了,我是凌安!   额头传来温柔的冰凉,驱散了灼热的疼痛,声音不再遥远,就在我耳边轻声低喃:“才两天,你怎么就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你为什么不求我,只要你告诉我,你说的只是一时的气话,我都会原谅你。”   拥抱很紧,紧得浑身都在微颤,细吻落在我的额头、脸颊、嘴角……温热的气息喷吐在我的脸上:“你的要求我已经尽我所能地为你去做,该放的都放了,不该放的,是为了保护你,你明白麽?”   我被人抱起,云里雾里之中,依靠着一个宽厚的怀抱,那么温暖,像是严冬酷寒,都能被驱散得一干二净,天崩地裂,都会被安全地保护着,仿佛只要偎紧这个怀抱,就不会有任何的危险和伤心。   恍惚间,似乎有人亲吻我的嘴,往我口中送来苦涩的药汁,却甘甜得如同蜜糖,一个温暖的手掌抵在我的背上,一股温暖从他的掌心涌出,传遍我的四肢。   我的意识一松,更深地埋进那个怀里,头一重,陷入无边的昏睡。   不知过了多久,四周变得吵吵嚷嚷,有许多人过来,下跪,哀求,痛哭,随后声怒喝止住,四周又安静下来,有人过来抱我,丝丝梳着我的头发,声音很轻:“你怎么还不醒来?”叹息声很长:“我要离开几日,等我回来后,我一辈子为你细挽青丝,帐前描眉,好麽?”   这种感觉真幸福,幸福是个梦麽?那么,永远别让我醒来。   ――――――――――――――――――――――――――――   一道强烈的光射入,刺痛了我的眼睛,我举手挡在眼前,痛苦地闷哼。   “小姐,你醒了!这真是太好了!”   耳边响起欣喜的呼声,一个人的脸模糊地跳入我的眼中,缓缓清晰,是张赫,他的眼底淡出些许黑影,几分憔悴。   我侧首环顾四周,肮脏的牢房变成了一间雅致的厢房,布置得极为整洁,看上去一尘不染,三个书架比肩挨着,堆着一叠叠书籍,书桌上摆着文墨三宝、几本药书,书页被细细吹进的暖风一页页吹起,翻得极快,哗啦啦地响着。   “这里……”我脱口问道,喉咙干哑得如同老人。   “这里是我的卧房。”一记清朗的声音淡淡响起。   只见靛蓝布帘被一双修长的手掀开,袖袍悠然抖落,进走一个柳絮飘拂一般的男人,白袍不染纤尘,手中端着托盘,身后拖着柔和的阳光,细风中衣袂翩然,那奔流的质感,蜿蜒出十里春风的柔情。   是白大夫。   我的眼睛蓦然一热,那一张极为普通的脸,让我生出亲切和温暖。   清冷的眸子闪着幽光,如涧水熙熙,他缓缓垂下眉眼,将托盘放在桌上,闲步走到床榻旁,举手覆在我的额头上。   他的掌心冰冰凉凉,触碰着极为舒服。   “恩,热烧退了,已无大碍。”他抽回手,转身取来托盘上的瓷碗,递给我:“喝药。”   我在张赫的搀扶下起身,接过药碗,屏自将墨汁一般的液体喝下。   放下药碗,便有蜜饯送进我的口中,抬头,触上一双冷漠透着温暖的眸子。   “下一次,别再这么随意糟蹋自己的身体了。”他道。   我静静地凝视他,问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张赫道:“小姐,是我带你来这里的。”   我道:“你如何带我出来?”没有端木澈的旨令,谁能够带我出天牢?   张赫道:“三日前,皇上将你从天牢中带回骊罗宫,命太医为你诊治,我见太医无能,小姐多日来没有一丝好转,一直昏迷不醒不说,还高烧不退,于是,我便在皇上离宫后,暗自将你带来找白大夫。”   “离宫……”我抬起眼皮,探寻地望着张赫:“他离宫去了哪里?”   “去了土玲国。”   我的身子一震,急忙抓住张赫的手,焦急问道:“四方城!四方城怎么样了!”   张赫俯首,双手握起拳头:“今早我从土玲国来的商旅口中探得消息,四方城被一场大火烧了一天一夜,如今已成一片废墟。”   那一座集四方灵长、万物光华的华丽城池,那一座锦绣如歌、繁华如梦的不夜之城,那里栽种着一年四季都不会枯萎的华贵牡丹,簇拥着精细雕琢的翡翠磷山、流淌着从天池引来的万丈白泉,蜿蜒着汉白玉雕的曲苑长廊……没了,就这样,什么也没了……   而住在那里的人呢,现在都去了哪里?   我颤颤问道:“他,他呢……”   张赫干涩道:“城主……恐怕凶多吉少了。”   我以为我会哭,会因为心中肆意膨胀着的伤痛和愧疚,哭得声嘶力竭。   然而,生命就像是一场可笑的羁旅,当你害怕寂寞的时候,总会孤单一人;当你努力去做一件事情的时候,总不会审美观点理解;当你想哭的时候,你发现,眼中已经没了眼泪。   我开始沉默,静静地躺了下去,缓缓为自己盖上被子,侧过身去呆呆看着墙壁。   张赫在身后哽咽道:“小姐,你别这个样子,想哭就哭出来,别憋在心里。”他以为她的悲伤,源自于得知父亲逝去的痛。   那个铁铮铮的汉子在哭吗?那就心情哭吧,替我的那一份也狠狠地哭出来。   屋外,传来一阵声响,那是飞鸟的翅膀在空气里振动,是一种宣嚣而凛洌嘶喊,充满了恐惧,和一种不确定的归宿的流动。   清冷的声音响起:“你先出去吧,我有话跟你家小姐说。”   张赫离开后,房间里沉寂许久,唯独风依旧吹翻着书桌上的书页,发出阵阵声响,清脆,却寂寞。   他在我的床畔坐下,轻声叹了口气,开始絮絮地问:“你……有没有失去过生命中至为重要的东西?”   我僵硬地躺着,一动不动。   “我失去过。”他轻声地说着,声音比附比附,忽而飘得很远,忽而又在我耳边响起,徐徐缓缓,用着只言片语,述说了他那一段极为漫长的岁月:   “六年前,一个对我而言至关重要的人离开了,为了不让自己难过下去,我开始四处游旅,用我那点粗浅的医术,救了很多人。一开始,我并非因为善心而去救他们,只是觉得世道可笑。那些疾病缠绕的人想活但活不下去,却不知道救他们的那个大夫想死但死不了。我就这样,一边救人,一边徒步旅行,折转去过很多地方,土玲国、水珑国、锁江国、金希国……不同的地方总会有一些相同的人,为了各种不同的理由,同样地可怜、伤心。当我来到木琉国边境的时候,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踏进了南靖城,来到这里之后,我发现自己有点累,走不动了,于是就找一处不起眼的小巷子,开了一家医馆。我本来想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再继续上路,然后有一天清晨,我在一片阳光中醒来,突然便不想再走了,于是,我决定在这里等一个人回来,等她的一个回答。”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收整了稍稍凌乱的情绪,“等待的日子很漫长,也很清闲,我开始学会打发时间。没病人的时候,我偶尔会去采药,大部分时间是坐着发呆,发呆的时候,我总会想很多事情,想着想着,原先想不通的,慢慢的就都想开了,才发现自己一直想要的回答,在心中早就已经有了答案,只是自己一直不愿面对而已。”   我忍不住问道:“你想要问的是什么?”   他回答:“我想问问那个人,如果一切重新开始,我还会不会是她最后的选择。”   我闭上眼睛,忍住心痛:“那你找到的答案又是什么?”   他淡淡笑一声,笑声里有些寂寞,有些豁达:“答案就是,每个人的心中就只有一个位置,而一个人能给的也只有那么多,在这个狭小的圈子里,有人进来了,有人就不得不离开。就像我的心里,曾经有一个人,后来她住了进来,那个人就永远地离开了。”话语顿了顿,又道:“所以我明白,就算我找到她,总有一天,我还是会在她身边默默离开,不带任何声响。我总是错过很多东西,错过之后,就会觉得很难过。这一次,我错过了她,却不会再感到伤心。”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她是一个懦弱的人,根本不值得我伤心。她曾跟我说,爱一个人不一定要拥有,拥有一个人一定好好好爱他。我听了感动了很久,为了她的善良,甚至感动得快要哭出来,后来,我觉得她是一个狡猾的人,爱一个人,怎么能假装不爱了,转而去爱另一个人?她所说的一切,只是想把自己的错推给别人,把自己造成的伤害让别人去承受,她用一张坚决无谓的脸孔说着一些冠冕堂皇的话,而她自己却什么也做不到,连相爱的两个人最为简单的信任也做不到,还谈什么珍惜和拥有?时至今日,我只为她爱着的那个人同情,为她放弃了的自己庆幸,所以我告诉自己,下一次我要是再见到她,一定要狠狠地斥责她,然后再把她永远忘记。”   “你说的很对,那个女人真的很可耻,不值得你伤心。”   我的手指紧紧扯着被子,那一暖意,原本干涸的眼眶突然眼泪汹涌,喉咙滚动,发出难听的哽咽。   他沉默了半会,道:“在这个世上,有一种极为罕见的玉,本是碧绿通透,在歃血盟誓之后,会变成赤色血玉,名唤‘同心’。”   他将一样东西放在我的枕畔:“这是你被张赫送来时,戴在你发髻上的饰物。”   说罢,缓步离开。   我侧身身去,只见一支血色玉簪静静地躺在被褥上,红得焰焰夺目,恰似滴血盟约、无悔誓言。   一个模糊的声音突然格外清晰地在脑海中响起:   “等我回来后,我一辈子为你细挽青丝,帐前描眉,好麽?”   我双手捧着玉簪,紧紧咬着嘴瓣,发出“呜呜”低泣,用力地压抑着,不让自己嘶声大哭。   唇破了,血顺着嘴角流出,滴在玉簪上,瞬间融入玉中。   谁是谁生命中的过客,谁是谁生命的转轮。   前世的尘,今世的风,无穷无尽的,是哀艳如血的精魂。   我告诉自己:好,不管他做了什么,都一直这么爱下去,如果他要成佛,就随他入天,如果他要成魔,就随他堕地。爱,就该爱他的一切,不管他是对是错。   只是,我需要时间,去抛开心中的负罪,为那些因我承受痛苦的人们,笑嫣、乘风、凌月,还有明轩……   ―――――――――――――――――――――――――――――――――   庭院中扬起道清风,白色的身影落寞地站着,呆呆地望着天空。   他轻声呢喃:“我是傻瓜吗?”   她动摇得那么厉害,连哭也哭不出来,他可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冷眼看着她对爱心灰意冷,在她最后绝望的时候,再将她紧紧地抱进自己的怀中,重新走进她的心里,牢牢占据那唯一的位置。   可是,他为什么要说那么多?为什么要跟她说那些违心的话?   其实他根本不想默默地走开,他只是不想她伤心。   所以,他最后还是默默地走开了,然后一个人在站这里难过,一个人默默地问着苍天:“我是傻瓜吗?”   细风中来一声轻笑:“是啊,我在儿时便知道了,你就是一个傻瓜。”   他侧首,寻声望去,只见清风吹拂的柳树下,一个男人折柳而来,俊雅脸型,倾城姿容,青衫翩然,长发如丝,嘴角扬着一道清澈的微笑。   于是,他也笑了:“你也一样。”   傻瓜的爱,总是沉默,不说后悔。   两世情缘 第228章 酒逢知己   缱绻的风,送来树叶飘落的声音,虫鸣蝉蝉,鸟啼啾各类,簌簌婆娑。   缓缓地,世间的纷扰悠悠淡去,回旋起一段婉转的旋律,如山溪水涧,流淌出细长婉约的线条。   乍闻琴声,我的眼泪掉得愈发的厉害。   是谁在抚琴?为什么琴音听起来那么悲伤?   或者,悲伤的不是旋律,是我的心。   “铮――”   脆声裂天,琴音忽而一转,万丈一泻,雄壮激昂,恰如白光冲破幽谷,眼前豁然明朗,海阔天空。   我缓缓从榻上起身,眼泪早已消停,听出了抚琴人的用心。   他先是用呜呜哀焉之乐,与我心中的痛勾起共鸣,待我痛快泣涕之后,再以雄壮之音励我心智,激昂之乐壮我胸怀,是想告诉我:人可悲,悲伤之后,不能忘却人世之艰,痛哭之后,眼泪亦不能白流,而更应该懂得直面人生,学会坚强。   能有如此玲珑之心,能以琴音解我心事之人,以前有青衣,而现在……   我推开房门,缓步走了出去。   五月艳阳,万物苍翠,盎然明媚的深处,杨柳依依之下,一人一琴,一个世界。   乍见无霜,我不由忘却了沉重心事,笑了出来。   青衣绝世者如无霜,遗世独立。   暖风指面,吹起他的发丝,柔光洒落,明亮了他的轮廓,他就静静抚着琴,坐在柳树下,抬首对我微笑。   修长的手指缓缓覆在琴弦上,琴声戛然而止,他驻首笑道:“好久不见了。”   随后,好一段漫长的时间,无霜与我只是相互凝视,再无言语。   而后,无霜起身朝我走来,青衫锦绣,随风汩汩流动,透着丝丝生命的玄妙。   他在我的三丈外停下脚步,便不再靠近,大风突起,将他的长发和衣衫一袭吹向半边的天空。   他缓缓开口:“听他说,你叫凌安。”   他?多半是为子铭。   我抿起嘴角,点了点头。   无霜笑了笑,道:“凌霄之志,除暴安良,好名字,”   闻言,我怔了一下,不由掩“噗嗤”笑了出来,敢情我都成了豪杰大侠了。   无霜见我笑出声,微微皱起眉头,侧首摇头道:“看来你不喜欢这个解释,我再想想……”沉吟半会,莞尔一笑:“凌云悠悠,安然自得。恩……还是这样好。”   风颜潋滟,含笑看我:“不知道凌安以为如何?”   我道:“就你肚子里墨水多。”   无霜细细挑眉,不可置否,“能让你开怀一笑,多喝点墨水也是好的、”   我怔愣半会,俯首默默道:“谢谢你。”   无霜淡然一笑,轻抚着我下垂的头,道:“你能回来,真好。”   漫漫六年的等待,数千个日夜轮回的思念,没有大悲,亦无大喜,就这样淡淡地,用这么一句简短的话,悉数道尽。   我抬头细细看向无霜,六年了,岁月洗去了他的轻狂,少了三分张扬和不羁,多了三分内敛与成熟,但那一份赤子性情,依旧没有改变。   忆往昔,我被流云扣于宫中,他为我只身独闯龙潭,我却负情背后刺他一刀,他轻笑一声,从不道恨;   忆往昔,我被端木澈关于暗宫之中,他与子铭策马千里,直入虎穴,一招“唯我独尊”,错乱了筋脉,却依然浑身是胆,笑言当领头功;   忆往昔,我无奈下嫁明轩,他为我恼怒子铭,丢桂冠,弃官袍,潜进宗政府寻找,落空而归,一身伤悲。   忆往昔,他为解我七虫七花,以自身试毒,落得双耳失聪,却不对我道只言片语。   忆往昔,他为救我女儿,以血喂食,以内力相护,几欲精疲而死。   忆往昔……   往昔一幕幕,可堪忆,再难追,此情此意,也终难偿还。   我的眼眶蓦然红了起来。   额头急而一痛,是被无霜举手重重弹了一下。   抬头,只见他款款而笑:“你可别再红鼻子了,枉费我为逗你开心,做了那么多事,又是弹小曲,又是搬文弄墨的。”   我摸了摸发痛的额头,“恩”了一声,用力点头。   “叙完旧了没有?叙完了就进来用膳。”一道清冷声音从屋内响起。   我与无霜进了内堂,只见那白色声影缓步从厨房中走出,手中端着一盘菜。   清雅之人,就算是做着端菜的活,还是那般举止优雅。   只是,对这个世界的人而言,君子不该是远庖厨的麽?何至于他……是昔日的一国之君。   无霜见我怪异神色,俯首沉沉笑了几声,戏谑道:“子铭,你吓到凌安了。”   他淡淡睨了我一眼:“大惊小怪。”搁下盘子,白袍一甩,便坐了下来,拿起筷子开始缓缓用餐,也懒得与旁人弄一番宾主虚礼。   我本欲唤他名字,可话到了嘴边脱不了口,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   风炙阳?暮子铭?白大夫?   我搁下碗筷,道:“就唤我子铭吧,这世上已再无风灸阳此人。”不再眷恋九五这座的他,早已舍弃了那虚妄的名与姓。   我“哦”了一声,随无霜入座,无霜为暮子铭添满酒杯,待轮到我时收回酒瓶,道:“酒,没你的份。”   我不满道:“为什么我不能喝酒,不都说酒逢知己千杯少麽!”   暮子铭哼了一声:“就你这破身体还想千杯?一滴也别妄想。”   无霜抿了一口酒,道:“凌安现在是病人,还是要听大夫的话,等你日后身体康复,咱们再来个不醉无归。”   无霜的话听着顺耳,我瞪了暮子铭一眼,点点头,俯首扒了几口饭,余光暗暗打量着暮子铭。   无霜抓到我的小动作,笑了笑,道:“子铭,这里就我们三人,你做什么还戴着那副碍眼的皮囊?”青袖一举,随手撕下暮子铭的人皮面具。   修眉黑目,琼鼻薄唇,一张俊雅坚毅的轮廓豁然出现。   暮子铭对上我的视线,随即侧首,手掌覆面,眼底闪过一丝慌张。   无霜笑道:“唷,难不成你这是在害羞啊?”   暮子铭瞪了无霜一眼,干咳几声,端起酒杯仰面饮尽,而后端正身姿,恢复往常神色。   无霜道:“前些时日,我来‘随遇而安’买药,无意间遇见子铭,那时候险先认不出他来,并非是子铭带了那张人皮面具,实乃子铭重发改变许多,不再那般沉默寡言,笑容也颇多,时而风趣行事,若非我与他做了十几年,熟识他的身型轮廓,怕真的就被他骗了过去。”   我认可点头,第一次乍见白大夫那会,我也只是隐隐觉得熟悉之感,然而他那时的广告举止,一时无法让我将他与暮子铭联想在一块。   想来这这六年,他踏遍列国,游历百川,摒弃了心中仇恨,换得人世逍遥,做着悬壶济世的大夫,性情也多了几分真。   面对无霜之言,暮子铭只是淡然笑笑,不言,静静酌酒。   无霜夹恨瞪了墓子铭一眼,“他倒好,早先就遇见了你,却不告诉我,若非我三日前来寻他把酒言欢,撞见张赫一脸慌张地将你送来治病,我还不知道哪日才能见到你。”   暮子铭道:“我若告诉你,以你的性格,一定二话不说进宫找她。你当端木澈是什么人,这宫中让你说进就进?你不担心被他逮着也罢,若连累我泄了身份,我这小医馆该关门大吉了。”   “你怕他?”   暮子铭冷哼:“我做什么怕他?我只是想图个清静。”   “等等。”我插了一句话进去,睨着暮子铭,问道:“你是什么时候认出我来的?”   暮子铭道:“两个月前,端木澈封了一个雅妃,当下我便寻思那人是否是你,本打算找个恰当时机进宫查探,却不料在不日前路经相国府时,瞧见一男一女于门口请见。起先,我不甚放在心上,转身一霎那瞥见蒙面女子取出麒麟金牌,不由吃了一惊。”   我笑道:“有什么好吃惊的,你还没少见过那些稀罕的东西啊?”   暮子铭摇了摇头,道:“我不是惊讶那麒麟令牌,而是端木澈登基火帝的这八年,他只将这令牌赐给过一个人,而今又多了另一个,我自当诧异。”   我默默不语,明白暮子铭口中所说的那个人,正是昔日的伊沁心。   暮子铭继而道:“为此,我便对你身份有些好奇,随你潜进相府,在你摘下面纱,伊东闵对你下跪的那一刻,我便知道,是你回来了。”   触上他那道幽若深潭的视线,我的心中点点柔软,“恩,是我回来了。”   暮子铭深深望了我一眼,垂下眉眼,道:“那日跟在你身边的那个年轻侍卫不简单。”   “哦?哪里不简单了”   暮子铭道:“当日他发现我隐身在屋檐上,迫使我不得不离开。”   我不解道:“发现你躲在无屋檐上怎么就不简单了?”   无霜在一旁笑道:“凌安,这你就不懂了,子铭若是有意隐去声息,一般人是很难发现他的,除非那人的武功与子铭相当,又或者……”眼眸深思几分:“或者,武功修为高于子铭。”   我一怔,随即大笑摆手,“不可能,凌月虽然会武功,也绝不能比子铭厉害。”   暮子铭是何人?卞机上人李源清的第二个高徒。   纵观当今世上,武功能胜过暮子铭的人,五根手指便可数完。   端木澈昔日曾言,以他的武功也最多只能与暮子铭打成平手,而他们二人皆输无霜几分。凌月如此年轻一辈,怎么可能胜过暮子铭?   暮子铭再度饮了一口酒,放下酒杯,道:“此人武功究竟如何暂且不说,但之后的事情令我颇为不解。”   “什么事?”   暮子铭抬首,眼神些许深远,微微蹙起了眉头:“就在你离开相国府的那天晚上,我见两个高手在外郭城上空追逐,正是你身边那个名唤凌月的侍卫在追着一个黑衣人。我便不动声色,暗中跟了上去,只见两人缠斗不下十招,黑衣人便被凌月踩在脚下,当时凌月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我急急问道。   “凌月道:想让你的主子知道那件事,你就非死不可,你还害我打翻小姐的千层饼,更是罪无可恕。”   我心中充满困惑:“那黑衣人听到了什么,以至于凌月要杀他?”   暮子铭微微吐了一口气,道:“不知,当时凌月说完那句话之后在黑人的胸口踩了一脚,随后朝我隐身的方向看了一眼,便去了转角的那家天仙楼,我上前查看黑衣人,见其带着鬼门面具,便知他是鬼门暗使。”   我揪着眉头,问道:“那黑衣人可有说什么?”   暮子铭摇头道:“他什么也没说,凌月的那一脚,早已震碎了他的五脏六腑。死人,又怎么会说话。”   “啊!”我惊呼一声,脸色依稀惶然。   犹且记得那晚,凌月的确带了一包热乎乎的千层饼回来,不料他还杀了一个人,杀的还是端木澈的鬼门暗使,这……这当中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当晚端木澈突如其来地闯入骊罗宫,大发雷霆之后将凌月关进套牢,正是为了此事?   我不由想起凌月平日里大大咧咧的模样,又想起他在人不经意间不时闪过的阴鸷神色,渐渐地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   而他,究竟瞒了我什么事情?   两世情缘 第229章 最后告别   无霜瞧着我不定的神色,叹了口气,道:“别想太多了,现在好好养身子为先,这样罢,明日我带小紫凝来看你。”   他托颔浅笑,眸光染上宠溺:“紫凝这丫头啊,生得聪明乖巧,你见了一定会喜欢。”   乍闻紫凝,我不由欢喜起来,看无霜神情,似乎犹且不知我与紫凝早先见过,而他口中所说的紫凝貌似与我所见的有着些许出入。   那鬼丫头,聪明是聪明,何曾见她乖巧过?   我点点头,垂头默默扒了几口饭,身子停顿了一下,犹豫了半会,看向暮子铭:“我能不能在这里再住几天?”想给自己一些时间,整理好凌乱的心,再回去重新面对端木澈。   暮子铭瞥了我一眼,一言不发,那透彻的眼神瞧得我心慌。   屋外枝叶簌簌,风声徐徐如涛,飞鸟突然扑拍起翅膀,层内便响起无霜爽朗笑声:“好啊,你就安心地住 在这里,想什么时候回去就什么时候回去。”   暮子铭淡淡道:“无霜,这是我的地方。”他尚未开口,无霜却成了东道主。   无霜将酒杯放在手中把玩,一脸漫不经心:“惹是你怕端木澈找上门来识破了你的身份,那敢情最好,咱们三人就此结伴,带上小紫凝,游历天下去,让端木澈好找。”   本以为无霜已是沉稳内敛,奈何倔劲上来,还是这般性子。   “无霜……”我苦着脸唤道。   无霜没有应我,侧首望向窗外,面容奕奕风采,迎风发舞,心中藏着一些事,慢慢地,幽离眸心染上一丝愠意,声音沉落得干涩:   “三日前,你被送来‘随遇而安’的时候,意识混沌,高烧不止,背上还有一道十多寸长的鞭痕。”   暮子铭与我纷纷动作一顿,继而沉默。   一记重拳敲向桌面,砰然作响,无霜怒道:“他、他是怎么照顾你的!竟然让你受这种委屈!他可知,别人千方百计也得不到的,他拥有了却不珍惜!”   爱不到的人,那么好,那么真,却那么远,那么痛。   他怎能忘记当时的那种感受,漫长岁月的等待,直至六年后再次相见,他还来不及喜悦,就落下满心的痛和满腔的怒。   他当时想过就此带她走,让伤害她的那个人追悔一生。   然而,这种汹涌的冲动,六年前他忍了,六年后他还是忍了。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她对他无男女之爱,只有朋友之谊,他所认为的幸福生活,从来不是她想要的,只因为他不是她心里的那个人。2354111   所以他就一直在忍,他不仅要忍六年,他还要忍上一辈子。   无霜微微吐气,以为经历了这六年,他早已不再骄狂,方知情字累人,岁月蹉跎,却泯灭不了最初的心智。   无霜闭目道:“反正这次不给他吃点苦头,难解我心头之恨。”   暮子铭点起手指,抵着杯底,懒懒地往口中送酒,酒水顺着他的嘴角滑落,在他的白袍上溅湿水印。   他笑道:“你能拿他怎么样?他现在称霸一方,拥有百万雄狮,而你如今不过是一个乡陌草民。”   无霜郁着脸不答。   暮子铭似乎对无霜此刻不快的神情颇为满意,身子往椅背依靠,神情几分聊赖:“当初我将皇位让给你,你弃之如敝履,主政些许时日了,却在登基那天玩失踪,留下一道诏书,把摊子丢给颜家和宗政家,弄得风璃国一时人仰马翻,你自己倒好,隐身在山野,做起了悠然自得的百姓。而今,端木澈已成不世枭雄,宗政明轩倒下了,放眼天下,再也没几个人能奈何得了他,你又能如何?论武功你还尚可压他一压,但他身具一国之力,我怕你还没抓到他的袖袍,就进了他的罗网。当初你没接下我给你的国力财力,现在后悔了吧?”   无霜大笑:“后悔?我这一辈子做的最不后悔的事,就是将你丢给我的烫手山芋丢给别人!”   说罢,手掌拍向桌面,将酒壶震于半空,酒壶几下翻转,便见无霜一仰面,酒水便哗哗倒进他的口中,一声“痛快”之后,酒壶准确无误地落回桌面。   青袖翩然,眉目神采飞扬:“千秋霸业功名事,不如人间一场醉!子铭,你能看穿,我岂能看不穿?”侧首望着我,声音几分零落:“你能傻,我岂能不傻?”   暮子铭与无霜对望一眼,似乎在眼神的交流中传达了一切,半刻后,两人忽而双双仰面大笑,举起杯子开始痛快豪饮。   十几年的情谊,几多恩怨愁苦,从他们口中不断跳出,酒杯一声声哐啷碰撞,空了填满,满了立即见空,喝酒宛若喝水。   我手忙脚乱地为他们倒酒,慌乱间将酒水洒到半空,淋了我一身,水滴顺着发梢滴滴落下,几分狼狈,他们便指着我大笑,我也傻傻地捧着酒坛子站在他们中间傻笑,却觉得开心得极为痛快。   后来,他们索性扔了酒杯,拎起酒坛子一把一把地往口中灌酒,直至暮色沉沉,星光依稀耀眼天际,银河洒落了数万年的光芒,咏叹着亘古于苍穹的梦。   就在那片迷梦的柔光下,无霜喝得酩酊大醉。   我将醉酒的无霜扶至榻上,他胡乱地晃着手,似乎喝得成为尽兴,口中扫地清地说着碎语。   忽而,他哭了出来,眼泪滑出眼角,顺着那张几近完美的脸颊落下。   他喃喃道:“我能拿他怎么样?我不能拿他怎么样……”摇着头,双手半空摸索,迷路般茫然。   我急忙将他的手擢,望着他那憨憨的模样,暗暗觉得好笑,暮子铭方才激他的话,就他傻傻的还放在心上。   无霜无意识地哭道:“我奈何不了他,至少我要让他明白,想一个人,那人却不在身边的苦……我为此承受了六年的痛,以后还要承受一生!我就让受个六天,哪怕六个月!怎么了?怎么了!不过分,一点也不过分!”   我敛平了他蹙的眉头,笑道:“恩,真的一点也不过分。”   无霜叮咛几声,翻身睡了过去,我为他盖好被子,揭开垂帘走出内室。   厅堂内,暮子铭负手驻足在窗户旁,窗外虫声细碎,风扬树摇,婉转夜语几多寂寥,那水木清华的男人就这样安静地站着,仿佛跳脱了尘世的烦扰,月光淋淋洒了他一身的白霜,背影风华依旧,清冷中的带着孤傲,只是不再沉迷孤单。   我走上前去,在他身后轻身问道:“在想什么呢,那么入神?”   他回身,轻轻一笑:“没什么,只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些事。”眸子如水,瞳孔里映照着我的容颜。   我昂首望他:“什么事?与我有关?”   暮子铭颔首:“我想起了六年前,随你跳下山崖那会,躲在山洞里的那一天一夜。”   我掩嘴笑了笑:“那么久的事情了,你还想着做什么?”   暮子铭道:“我只是突然觉得,或许只有在离得最远的时候,才能把曾经走过的那段日子,看的最真确最清楚。如果那时我勇敢一点,在端木澈要将你带走的时候,叫出你的名字,拉住你的手,或许故事的结局会改写。”   “你……”我一阵语塞。   暮子铭俯首,对上一张踌躇的脸,摆摆手,叹息道:“今夜我是醉了,说的都是些醉话,你不用放在心上。”   他一直都这么告诉自己,爱她不能紧紧抓着她不放,而是做一些对她而言幸福的事,即使那样会让自己心疼。   人的一生有许多难以取舍,所需的就是断然的舍弃与明智的选择,唯一限制世人的,是他们自己的决心。   他有了这样的决心,能不能学会放手,也许就不再那么重要了。   就算他一辈子学不会放手,至少这一辈子,他不会抓着她的手不放。   他转身离开,这样的夜晚,这样的人,容易让人失控。   我在他身后道:“谢谢你!”   其实我想说的是“对不起”,却突然觉得更应该说声谢谢。   暮子铭叹息:“要是真的想感谢谁,就让自己过得好一点。”   那一夜,我就这样静静地望着暮子铭的背影消失在凌乱如梦的夜色中,步伐沉重却不拖沓,身影落寞却不失骄傲,他就像是从明月中走出的人物一样,从我心中的某一个角落离开,重新走回明月中。   事后,我又回去看了无霜一眼,只见他极不安分地踢翻被子,不由笑了笑,为他重新将被子捂好,道了声“晚安”,俯道吹熄了烛火,还给天地一夕幽然安宁。   很久以后的某一日,当我再度想起这一夜,黯然感叹,相聚的时间是那么短暂,上天让一些人短短地再见一面,是为了永远的离别。   那一声“谢谢你”和“晚安”,竟成了我与子铭、无霜最后的告别。   回到房间后,我默默地躺在榻上,取出怀中的血玉簪,黑暗中摩擦着他的纹路,就像是描绘端木澈的轮廓。   那一刻,我突然很想他。   两世情缘 第230章 凌月之计   夜幕昏沉,天际弥留红潮。   骊罗宫殿外,绿荫繁茂葱葱,花团锦绣郁郁,一片苍翠之景,骊罗宫内却依稀森寒,刮过一阵冷风,使得跪地众人浑身发抖,牙关瑟瑟打颤。   “朕离宫方才三日,将病重的雅妃拖于尔等照料,尔等倒好,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却浑然不知!”   端木澈随手拎起桌上茶盏,往地上愤怒一扔,茶盏摔得支离破碎,碎瓷片张力飞弹,割破几个跪地太医、侍卫的脸,无一人敢吱声。   “暮颜……”端木澈俯首低唤,猛然回身,龙冠剧颤,一甩衣袖怒指跪地众人,冷冷道:“太医治病无方,侍卫守宫无能,朕留你们这群废物有何用,何用!”   仰头喊道:“来人!将他们全部拖出去……”   身子一顿,眼前闪过一张含泪的脸。   她不喜欢有人为她丧命,不喜欢他为她杀人。   端木澈闭目深深呼吸,摆手道:“将他们打进天牢,听候发落。”   求饶声慢慢拖远,骊罗宫陷入死寂,端木澈无力地坐在兽皮椅上,挤按着发痛的额头,疲惫漫天袭来。   土玲国发生的一些事情令他浑身乏力,一切尚未解决,便收到暮颜失踪的消息,他扔下一切,马不停蹄地赶回皇宫,但宫闱空空,不见伊人,他的心中感到前所未有的彷徨和恐慌。   失了一人,俨如失了整个天下。   孰轻孰重,又何须再去计较?   这个世上总有那么一个人,是深深扎在心头的根,一生也无法拔出,若是非要生生除根,心中就会留下血淋淋的伤口,那种切肤的痛,谁也无法承受,包括端木澈。   “魑魅魍魉,出来!”端木澈喊道。   风声呼啦而过,影子几下晃动,四个黑衣人跪在端木澈面前:“属下敬候门主差遣。”   端木澈道:“派出整个鬼门之众,朕要在一个时辰之内寻得暮颜踪迹,若是无果,你们四人自行提着自己的脑袋来见朕。”   “是!”四道黑影闪电消失。  端木澈双手附在椅子扶手上,极力收整失控神情,天子龙威,虽怒不行于色,虽躁不露于表,面容雍华,恣意风淡。   他转头往向窗外暮色,枝叶斑驳,熙熙落落如梭,眸心划过一道锐利幽光:“关住一只恶虎,不料还藏着一只豺狼,好一个万象宗。”   端木澈起身,龙袍嘶啦作响,健步如风,朝着西宫天牢走去。   “哐啷——”铁门厚重打开,声声空旷回响。   凌月懒懒抬起眼皮,乍见端木澈,不屑嗤笑:“唷,什么风把德昭陛下给吹来了。”   端木澈闲步至凌月面前,冷眼望着他,无暇与他废话,径直问道:“肖凌月,你究竟是谁?”   凌月自嘲道:“我能是谁?我只不过是一个被你关在这天牢中,毫无反抗之力的小小侍卫,再充其量也只是土玲国肖家的纨绔子孙,劳德昭陛下挂心了。”   “好一个小小侍卫,却让朕着了你的道,落进你的圈套!”   凌月轻哼一声,摇头道:“陛下何意,凌月不解。”   端木澈细细眯起双目,薄唇轻启,缓缓道:“元天擎死了。”   凌月闻言,嘴角浅抿笑意,如壑悬起,明明浑身累累伤痕,血迹斑斑,却丝毫不显狼狈神态,依旧一副恣意潇洒的模样,好似风去云来,随处逍遥。   他笑道:“是吗?土玲国尊贵的太子殿下死在木琉国境内,德昭陛下想必为此忧心不已吧。”   “你被朕囚于天牢之中,如何得知元天擎死于木琉国境内?”   凌月摇晃着脑袋,神情寥寥,对端木澈所问置若罔闻。   端木澈神情冷了几分:“肖凌月,你究竟在打着什么主意?”   凌月闭口不答,平淡着面容,抬首与端木澈冷眼对视半会,轻巧一笑,闭目道:“德昭陛下真是太看得起我了,我何德何能,得以在威名天下的德昭帝面前打歪主意?”   “朕也十分好奇,你究竟何德何能!你将自己藏得滴水不漏,若非那一次狩猎场行刺之事,你为救暮颜惊慌之下露了真底,朕恐怕至今仍无关将你看穿。”   凌月闻言,摇头苦笑:“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关心则乱。”落寞俯首,几番呢喃:“小姐啊小姐,凌月的心你何时能明白?”   端木澈不悦地骤起眉头,继而道:“自那次行刺之后,朕曾暗中查你,却只能查得那些你刻意让世人知道的虚表之事,而有关你真正的身份和意图却无半点线索可寻。此后,朕对你多番刁难试探,你依然不露马脚,佯装得与寻常无异,却在不日前突然杀了朕派去相国府查探消息的探子。肖凌月,你还遮掩什么?还是,暮颜身上有什么事你不愿让朕知道?”   凌月抬眼看向端木澈,面容一时阴翳,转眼升起浮夸笑容:“是啊,暮颜小姐那日在相府中与凌月死定终身,约好时日远走高飞,若是被你知道了,我们又如何离开。”   “啪——”   端木澈随手一甩,凌月的头偏向一边,嘴角流出鲜血。   凌月啐掉血水,沉沉笑道:“恼羞成怒啊?原来薄情寡义的德昭帝,真的能为一个女人转性,这天下当真荒谬!”   “时至今日,你勿需再利用暮颜激怒朕,朕先前的确着了你的道,因一时情感牵绊,将视线全部转移到你的身上,才使得你的手下有机会实施计划,达到你图谋已久的目的。”   “哦,什么目的?”凌月漫不经心道。   端木澈逐字逐句道:“杀元天擎,祸水南引,天下起戈!”   凌月怔怔望着端木澈,沉默半会,暮然大笑,空旷石牢中,笑声盘旋,铁链“砰砰”作响,几丝诡异。   “德昭陛下不亏为谋略天下者,莫怪世人皆道,四大国、十六蔬果皆在你的窥视之下,我凌月的那点小心思,就这么被你简短的一句话悉数道出,纵然我对你厌恶至极,却不得不道一句佩服!”   笑声渐消,凌月抬眼,眸心精光乍寒,话锋一转:“只是可惜,你知道得太晚了!”   端木澈没有回应,径直道:“元天擎意图举兵谋反,可是在你的意料之中,不,可是出自你的蓄意安排?”   此时此刻,凌月不再掩饰娟狂之姿,仰面狂野一笑,道:“没错,那不过是我计划的一部分。土玲国朝堂之上,元天擎为首的太子党与我父亲的将军令争斗数年,干戈不止。元天擎此人心怀天下,一心想要匡扶土玲国,奈何皇室腐朽堕落,皇帝元成冒更是荒淫无度,对宗政明唯命是从。元天擎怒其父之不争,哀国之不幸,意欲将宗政明除之而后快,直可惜他身孤力乏,苦无对策。   端木澈接着道:“于是,你便推波助澜,让早先佯装投效元天擎的门客们出谋献策,怂恿元天擎政变。土玲国皇帝元成冒在国政上对宗政明轩极其依赖,故而对将军令十分器重,而对元天擎等太子党诸多疏离,元天擎若想跳跃龙门得以翻身,光靠改革根本无用,政变是他必然的选择。于是,元天擎便在你派去的那些人的怂恿下,把心一横,决意谋反。是或不是?”   凌月道:“德昭陛下果然心思缜密,所猜的丝毫无误。”   “但是,朕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若无元天擎要除去宗政明轩,你的父亲肖博超必然首当其冲。你为何助敌人之气,损自身利益?”   凌月扬眉笑道:“这叫兵行险招,置之死地而后生,若非如此,父亲如何有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将三军从边境撤回土玲国皇城?”   “好一个烈烈忠臣、保国护驾的细幕!”端木澈冷哼,“但这一切只是刚刚开始,你真正意图才慢慢地浮出水面。”  凌月往冰冷的石墙缓缓靠去,吐了一口气,抿嘴笑道:“愿闻其详。”他想知道,他的心思究竟能被眼前这个男人渗透几分。   端木澈道:“元天擎若想造反,则需要一支强大的军队为后盾,而土玲国三分之二的兵权全部掌握在你父亲肖博超之手,元天擎只能求助他国。放眼天下,有实力助元天擎压制肖博超麾下骁勇善战的狼牙大军,唯有木琉国和风璃国,而风璃国多年来借宗政明轩之手把弄土玲国政权,已然使元天擎深恶痛绝,元天擎所能选择的唯有木琉国。元天擎为展心中抱负,宁可背负弑父辱国之名,也不愿国权旁落风璃国士族之手,于是忍下一时屈辱,割让土玲国东南一带十五座城池作为交换条件,让朕出兵助他政变。事后,一切正如你预料中那般,太子一党进宫挟持元成冒,下旨撤掉将军令,你父亲以保国之名调兵回朝,被真的玄甲大军牵制在琅琊山下,而你的第一个目的就快要达到了!”   凌月懒懒一笑:“哦,什么目的?”   “你要借朕之手,为你杀了宗政明轩,踏平四方城!”   端木澈沉下黑目,神情几许寒冷。   他的这一生,善弄权术,惯于布局设棋、掌控他人,今日反而为他人所利用,被其玩弄于鼓掌而后知,心中之恨,一时难堪言语。   两世情缘 第231章 一道心魔   杀宗政明轩……   端木澈冷冷的声音回响在凌月的耳边,他慢慢地安静下来,眼神固定在某一处,思绪一下子飘得很远,脸上肆意张狂的笑容如云遮蔽,消褪而去,最后,他垂下了眼睛,神情带着挣扎,一时分不清是喜是怒。   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之前所做的事,到底让他开心还是难过。   从小到大,他总是这样,不计一切代去实现他别人口中所说的愿望,可一旦那些愿望实现了,他依然感觉不到丝毫的快乐,恰如眼前,他要除去宗政明轩,则必然要伤了宗政暮颜的心,她伤心,他如何开心?   然而,为了自己的信念,明知她会伤心,他却无法停手,还是要继续下去,就算是负了她,也在所不惜。   明知不该做,依然要去做,就如同,明知得不得的人,还是想要去拥有。   当梦想和现实背驰时,总是让他很痛苦。   于是,他都这么告诉自己:要么被痛苦击倒,要么就把痛苦踩在脚下。   “是的,我的确想借你的手杀了宗政明轩。”   凌月长长叹了口气,缓缓道:“宗政明轩一直将我的父亲当做傀儡般操纵,我改变不了父亲对他的愚忠,只能杀了他逼父亲自立一派。而今太子已死,土玲国再也没有人能凌驾在我们肖家之上,父亲可从皇室中找出一个无能之辈继承大统,位列龙座侧旁,挟天子以令天下,等政局稳定了,时机成熟,父亲当可踢到元家,自立为王,到时候文武大臣谁也不能吭声反对,而我们肖家便可荣登九五,问鼎天下!”   终于,这个世上,又多了一个野心家。   端木澈懒懒抬眼,侧首淡淡问道:“当真只有这个原因。”   凌月闭目安静半会,抬头笑笑:“另一原因就是,我要让你亲手毁掉四方城,杀了对小姐而言重要的人,我要小姐恨你,从此与你产生间隙,不再爱你。”   “可惜,你要失算了,朕并未对宗政明轩赶尽杀绝。”   “是的,你没有,我没想到你为了小姐,当真刻意放下六年来与宗政明轩的所有仇怨。”   凌月冷然轻笑一声:“可我也没有失算,纵然你没有下令屠城,但如今的四方城已成一片废墟,宗政明轩病得不省人事,就算他当真有飞天盾地的本事,也无法逃出那片无边无际的火网。到最后,是谁烧了四方城,是谁杀了宗政明轩,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而天下人不和。他们只会认为德昭帝心经经营多年,终得一把火除去了眼中钉、肉中刺,从此,这个世上再也不会有一个名叫宗政明轩的男人与他作对,阻碍他的天下大计。世人将会对这一个事实深信不疑,包括风璃国宗政家!”   “果然,四方城的大火是你放的。”   端木澈深深望着凌月,眸心多了一道狠厉:“这就是你肖凌月的一招祸水南引之计?杀了元天擎和宗政明轩,全部嫁祸在朕的身上,加深木琉国和风璃国、土玲国的国仇以及私恨,让一场本是土玲国的皇族政变,演化为天下各国之间的权益、私仇之争。”   “没错,若不如此,土玲国如何在我肖家接手后强大起来?”   凌月桀骜抬头,与端木澈笔直对视:“古往今来,战争向来是弱国翻身的契机,当一个国家长期受于压迫之下,只能以战养战。百年前,风璃国在颜家主权天下的时候,你们木琉国的先祖们不也是用这个方法,挑起各国之战,从而由一个弱国翻身成为今日的第一强国?”   端木澈轻蔑一笑:“就凭你,妄想与端木家的先辈们齐比?不自量力!你之所以会有如今这般成就,无非是你身后有着一个万象宗在支撑。”   万象宗,恰如其名,包罗万象。   放眼天下,哪里烟云翻滚,哪里就会有万象宗的踪迹。   上至皇帝,下至平民,万象皆有,它隐身暗处,无声无息,无处不在。   或许,他是你现在的死对头;或许,他是你身边最忠诚的人。   端木澈早早怀疑,肖凌月乃是万象宗的人,故而出言试探。   凌月哼笑一声,道:“你错了,不是万象宗在支撑我,却是我在支撑万象宗。”   闻言,端木澈不由一怔,肖凌月的回答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他没料肖凌月竟然会这么轻易地承认与万象宗的关系,而言语中亦不难听出,他在万象宗的地位极为尊贵。   端木澈蹙眉问道:“你究竟是谁,和赵惜梦是什么关系?”   凌月嘴角一抿,笑道:“这世上任何人都与我毫无关系,我只需要暮颜小姐一人足矣。”   端木澈后退几步,深意地望着肖凌月,沉默许久。   “你是什么身份朕不想深究,也懒得深究。你算计朕、利用朕图谋天下,朕都可以暂时忍下,放你一条生路,但就凭你刚才的那句话,你就非死不可。”   金剑出鞘,寒光森森,冰冷的剑锋架在凌月的咽喉处,只要稍稍用力,便可割下头颅。   端木澈道:“暮颜是朕的女人,你连想她的资格都没有,更别妄图与她有任何的关系。”   “端木澈,你在怕什么?”   纵然长剑在喉,凌月依旧面不改色,仰面笑道:“骄傲自负的端木澈,被人利用愚弄都可以忍下,却无法容忍我爱着小姐,当真好笑!你别告诉我,像你无情无义的人,会爱小姐爱得没有她就活不下去。”   这样的感情,应该只属于他凌月!   “是又如何?”手腕旋转,划出一道血痕:“朕不管你们以前是什么关系,但现在,她的身和心全部都属于朕,而你不过是个可笑跳梁小丑。”   “住口!你懂什么?你懂什么!我和她……我和她……”凌月深深吸气,终究没再说下去,冷冷盯着端木澈,苍白的脸涨得通红,“这一切都怪你,如果不是你的出现,小姐就不会变心!如果不是你,我和小姐一定可以重新开始!”   一句“重新开始”,让端木澈的心中杀意突盛。   此时,风影摇动,一个黑衣人蓦然出现,跪在端木澈的身后:“启禀门主,已经找到雅妃娘娘了。”   端木澈双肩一颤,意识到自己怒意失控,随即稳住心绪,缓缓将剑收回鞘中,再也不看凌月一眼,转身大步走出天牢。   暮沉天色,闲云在天边游离,风将乌云幽然吹远,也让端木澈鼎立天地之间的傲然身姿变得几次飘渺。   魑犹豫半会,上前道:“门主,肖凌月此人身份难测,留着唯恐有变,方才为何不一剑杀了他?”   端木澈负手望天,淡淡道:“他让我动怒了。”   魑不解道:“既然如此,门主更应该杀了他,以绝后患。”   端木澈摇头道:“如果你的敌人让你生气,这说明了什么?”   魑不解,安静地站在端木澈的身后一言不发。   “这说明在你的心中,没有完成胜他的把握。”宽大袖袍下的手,咯嗒一声握成了拳头:“我偏不杀他,我要他在饱尝失败之后,含恨而死。”   于端木澈而言,就算千军万马、万千乱箭之中,他依然敢只身独闯,面不改色;但面对爱情,面对宗政暮颜,他却无法维持着那份沉着和自信。   谁也不曾知晓,在他的内心深处,由一个心魔。   而那个心魔,便是凌月方才所说的“重新开始”。   昔日,他派人去查探肖凌月的身份时,让他不甚查到了另一个消息。   探子回报,宗政暮颜与肖凌月曾经有过一段情,尽管这段情埋得很深,四方城内无一人知晓,但世上没有不漏风的墙,就如同现在,终被他查得。   当时,他听闻这个消息是什么心情?   愤怒?嫉妒?   不,他只有茫然和不安。   谋略计策的失败,它可以承受,必要时他会推后一步,忍一时之输,不做意气之争。   但对于感情,对于宗政暮颜,他输不起,他半步也不会退让!   端木澈压下心绪,平淡着口吻道:“她现在在哪?”   魑道:“在外郭城东巷三院一带,一个名为‘随遇而安’的医馆里。”   一甩衣袖,抖落风华,端木澈道:“传令下去,即刻摆驾前往东巷三院,朕要亲自前去接雅妃回宫。”   “遵命!”   端木澈离开了之后,石牢里沉寂森森,如深渊之泽,荡不出丝毫波澜。   凌月默默俯首,喃喃道:“端木澈,你不杀我,总有一天你将会为此追悔莫及。到时候,你别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一时仁慈。”   夜色降临,冰冷的石牢变得更加的冰冷,黑暗的空间变得更加的黑暗。   漆黑之中,凌月淡淡道:“现在,我要出去。”   话语消罢,铁链“哐啷”几声脆然断裂。   失去铁链的支撑,凌月脚步一阵踉跄,缓缓靠着石墙下滑。   他跌坐在地,抚着发痛的手腕微微吐气,闭目稍做休憩。   角落里传来一声女人的叹息:“凌月,你何必这么糟蹋自己?”   凌月僵硬道:“我的事情,不需要你管。”   女人哽咽道:“我不管,并不代表我什么也不知道。你刻意惹怒端木澈,让他对你百般折磨,根本不是为了挑拨他与宗政暮颜的关系,你只是为了惩罚自己。就算以前你当真负她,现在你为她做的那一切,已经足够了!”   凌月举手,衣袖一甩,漆黑的石牢里,响起一声响亮的巴掌。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我和小姐之间的事,你懂什么!”   女人嘶声道:“为了她,你还要伤我多深?我为了你做了那么多事情,难道只能换回你的一个巴掌?”   凌月冷笑:“你的确做了很多事,你派人刺杀小姐,害端木澈对我身份起疑,你还暗中在小姐端给端木澈的甜汤里下毒,想先毒死端木澈后,再令小姐背负弑君的罪名而被处死。你对我当真是好,背着我做了那么多好事,一个巴掌的确不够!”   凌月手掌一翻,黑暗中传来人体撞击石墙的声响,紧随着响起痛苦呕血之声。   女人匍匐在地,吃力道:“我不过是奉主人之命行事。”   “他的命令?他怎么舍得伤害自己的宝贝女儿?你假公济私,所做的一切瞒不过我,自然瞒不过他的眼睛。待回到万象宫,不需要我动手,他自然会让你好受。”   凌月冷哼一声,缓缓起身,随口问道:“那人现在在哪。”   女人扶着墙壁站立,负气道:“跟你心爱的暮颜小姐在一起。”   凌月加重了语气:“在哪!”   女人道:“外郭城东巷三院一带,有一家医馆叫‘随遇而安’,他们就在那里。”   “是吗?”凌月朝前走了几步,轻柔地笑了一声,道:“为我梳洗更衣,我要去接小姐。”   女人沉默半会,随后击掌两下,便几道黑影摇曳出现。   女人道:“伺候月君梳洗更衣。”   “是,公主。”众人下跪。   衣衫碎碎作响,水声哗然潺潺,袅袅绕绕,如丝如梦。   凌月静立,抬首展臂,婢奴们跪在黑暗中为他拭擦身体,每每碰触到他身上的伤口,都让他浑身战栗,引发出一阵刺骨的痛。   他的脸上,依旧笑容如风。   身上的疼痛,缓去了他心口的痛。   宗政明轩已死,元天擎已亡,土玲国已是肖家的囊中之物,接下来的事情,将会一步步地按着他的计划进行。   而今,他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带小姐离开了,不再像从前那样,让她失望……   两世情缘 第232章 意气之争   是夜,万籁俱寂,忽而响起杂沓的脚步声,让本是宁静的夜,一时变得杂吵。   我将血玉簪放在枕畔旁,翻身下床,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庭院之中,纤尘白影只身静立,衣衫翩然,迎风如玉树,安闲自若。   “子铭,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这么吵?”我出口问道。   暮子铭没有回身,轻声道:“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   我茫然环顾四周,不见任何人的身影,周围幽黑森然,风止树静,抬眼望去,空中乌云蔽月,成片翻转,摧压大地,好似藏着一场风暴。   我走到暮子铭身旁,侧首见他神情凝重,不由担忧道问道:“是谁来了?”   暮子铭抿嘴淡笑:“聪慧如你,难道猜不出哪个人会如此迫不及待地寻你?”   “寻我?”我一怔,心头猛然漏跳几下,一张雍华容颜蓦地跳显眼前。   与此同时,医馆紧闭的房门“哐啷”一声被踢开,大批侍卫快步涌进,各个备甲佩刀,神情肃穆,一夕间将庭院团团包围。   火把“噼叭”燃耀,幽暗的庭院瞬间罩上赤色火光,每一张面孔在跳跃的火焰下变得分外鲜明。   人烟翻滚处,一道桀骜身影阔步而出,驻足于石阶之上,双臂一展,“哗啦”一声抖落如风袖袍,负手置于背后。   微扬的下巴,半阖的双目,玉铸面容慵懒而华贵,颀长身姿挺拔而冷峭,浩然雄风,大气凛然。   是端木澈。   我不由笑了笑,也唯独他的存在,如此鲜明夺目,那时常年处于高位者聚敛而成的天威,寻常人又岂能比拟?   但此刻,我看不到他的高高在上,却是在他那双停驻于我身的黑眸中,看到了一种忧心和焦虑,以及,冷却繁华也带不去的思念。   他静立厚地,眼无旁人,只是静静地望我,无任何举动,亦无任何言语。   此刻,于他于我,不需要太多言行,仅仅只是眼神交汇,便足矣传递一切。   我知道,他,在登我走向他。   在我分外想念他的夜晚,他当真来了,来接我回去。   我笑了笑,迈步朝前跨去,却被暮子铭反手拉住手腕。   端木澈细眯双眼,不悦地蹙起眉头。   暮子铭恍若未闻,一笑置之,俯首触上我不解的眼神,靠在我的耳角轻声道:“凌安,你我每次相聚此人都来捣乱,而且姿态一次比一次张狂,当真令人不爽,今就遂我心意一次,好好待在一旁别动,待我为无霜和自己出了这几年积郁的恶气后,你再随他走也不迟。”   “啊?”   我一时尚未反应过来,脸颊一旁便有股冷风猝然划过。   暮子铭快速移动脚步,往后一退,从我身旁抽离,从容地躲过那道猝然而来的利器——一片树叶。   暮子铭摇首对我笑道:“我还未出手,却是有人沉不住气了。”   “这……”我眉头纠结,抬眼讶然看向端木澈。   端木澈冷哼一声,懒懒举起右手,旁侧树枝“簌簌”响了几声,几片树叶瞬间飞入他的指尖。   修长手指弯曲旋转,树叶便如刀射出,径直射向暮子铭。   暮子铭扬起手臂,在半空划了半个圈,将树叶悉数卷进袖中,随后展落袖袍,树叶便反方向原路射向端木澈。   端木澈随意举手,反掌挥向一侧,“砰砰砰”三声脆响,树叶就如钉子般笔直地插进旁侧的枝干上。   一场较量消罢,轩轾难分,仅剩冷眼相对。   端木澈淡然道:“几年未见,你的武功精进不少。”   暮子铭笑笑:“比起德昭陛下常年养尊处优,我自是苦中冷寒,精益求精。”   端木澈轻笑一声:“没想到仁义丹心的白大夫,竟是昔日宏图天下的炎武皇帝,当真肉眼不识皮相,蛟龙藏于浊水,令人难解。”   暮子铭摆手道:“有何难解?志不在此,我当随心,繁华如雾如烟,转眼成空,这世上再无炎武皇帝此人,不如忘却,不提也罢。”   “哦?”端木澈眉眼半垂,漫不经心道:“你志不在天下,又在何处?”   沉沉笑声响起,醇厚如陈酒,明朗如清泉。   只见暮子铭敛眉顺目,眸心映照日月,随手掬起我的长发附于鼻尖,陶醉道:“志在美人。”   我闻言一怔,而后心中了然,不由苦笑连连。   子铭此举,怕是存心借我向端木澈挑衅,有意激怒他。   端木澈俯首浅笑,笑容倍显慵懒,好似世间万物都随他付诸谈笑中。但我知道,往往他出现这种神情,不是心中谋划着什么,便是动了怒火。   端木澈平淡着口吻,指着我道:“天下美人随你志趣盎然,唯独她不可。”   “为何?”   “她是朕的雅妃,由不得你动此污秽念头。”   “原来是这样啊。”暮子铭点头,随手一揽,环住我的腰,逼着我的脸深情凝视,却是与端木澈说着话:“奈何我与雅妃娘娘朝夕相对,日久生情,早已情不自禁,纵然世间有百媚千红,我偏偏独爱她一人。”   我瞪着暮子铭柔情镌刻的面容,只见他对我涣然一笑,叹了口气,无奈道:“子铭,别闹了!”   我深知端木澈若是倔劲上来,就会变得死脑筋,暮子铭这么一闹,他日我要费多少唇舌才能让端木澈听进我的解释?   “子铭?”   一道冷哼响起,只见端木澈身影摇晃,瞬间立于我与暮子铭的中间,一掌拍向暮子铭,趁着暮子铭转身躲避之际,将我顺势拉至怀中。   “你与他认识才几日,就喊得这么亲热,恩?”端木澈那张精心雕琢的容颜在火把的照耀下阴晴不定,昭示着他此刻满腹怒意。   怒?他何以不怒?   枉费他这几日为她牵肠挂肚,披星戴月、日夜兼程地从土玲国赶回来寻她,她却是跟着一个相识不久的男人如此卿卿我我,她的心中究竟将他置于何地?   一个肖凌月还没有解决,而今又多了一个暮子铭!   端木澈只觉得胸口有一股郁结之气无处发泄。   “我……”   我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便被端木澈随手推向一旁,翻开手心聚敛掌风,脚尖一跃,袭向不远处的暮子铭。   暮子铭冷哼一声,举手应招。   “皇上——”侍卫纷纷涌上前来,呼 道:“护驾,快护驾!”   端木澈一声怒喝:“全部给朕退下。”冷眼看向暮子铭:“朕今日就与你做场意气之争,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火把熏红焰焰,庭院中间,两道身影一黑一白,如闪电疾风般缠斗在一起。   百招过后,两人依然难分秋色,也没有丝毫消停的迹象。   这……这都是怎么了?我木然站立,闭目重重吐气。   暮子铭为了我前几日的鞭伤对端木澈颇有微词,如今存心挑衅也就罢了,端木澈又是在发什么神经!   “别打了!”我跳进战场,双臂一展,挡在他们中央。   眼见双掌即将打在我的身上,两人同时兽掌,一记翻身跳开,将我抛远,而后又缠斗起来。   我再次挡了上去,再度被他们甩下,如此来回三两下,我倒成了徒劳无用的小丑,而他们却越打越起劲,整个院子的树木“沙沙”响个不停,随着他们一招一式,天地飞沙走石,风起云涌。   我重重跺脚,转身回到屋里,“砰”的一声把门关上,索性眼不见为净。   “打吧打吧,打死了最好。”我愤愤道。   寂静的小屋内悠然响起一阵清朗笑声。   我怔愣一下,抬头闻声望去,只见一道身影静立床畔,赤色裘袍金丝锦缎,紫金发冠高束,面容含笑,温温如玉。   此人不是凌月,还能是谁?   “凌月,你怎么会在这里!?”我惊呼,他而今不该是被端木澈关在天牢内么?   凌月的脸微微偏转,没有回答我的话,只是将我深深望了一眼,璀璨双目缓缓暗下,幽幽道:“小姐,几日不见,你清减了许多,可是为凌月挡下那一鞭才遭的罪?”   我摇头摆手,示意他不用在意。   回想当日,我只是乍闻端木澈狠心杀了柳乘风夫妇后,又对凌月用刑,罔顾我的感受,心中不由悲愤交加,方才不顾一切地与端木澈对上,并非全然是为凌月,故而也无需凌月内疚或感恩,更不希望他为此想歪了,以为我对他有情。   视线停留在凌月的手上,只见端木澈赠予我的血玉簪被他放在掌心观摩。   我焦急道:“那是我的东西,还我。”上前欲要去拿。   凌月将手抽回,俯首对上我的视线:“小姐喜欢血玉么?”   我点头,“对,你快还给我罢。”   凌月笑笑,随手一甩,簪子从他手中飞出,砰然插进石墙上。   “你!”   凌月捧着我的脸,轻声道:“小姐若是喜欢,凌月日后亲自为你寻来稀世宝玉,歃血盟誓,再造血玉。”   “我已经有了,不需要你的歃血造玉。”   血玉名为“同心”,该是相爱的两个人血蓉而就。   我从凌月怀中退出,移步至墙壁前,欲要将上头的玉簪子拔出,奈何几下用力,都徒劳无功,簪子依旧紧紧插在石壁上,纹丝不动。   凌月站在我的身后,双手绕过我抵于墙壁,将我圈在他所塑造的狭小空间里。   我一惊,耳畔旁传来一股热气,引起阵阵酥麻,只闻凌月道:“没关系,小姐的血玉若是成了碎末,就会需要凌月的血玉了。”   说罢,凌月微微抬臂,手成刀状,暗自运气,手掌便成赤色火焰刀。   我见他欲要朝墙壁上的血玉簪拍掌,急忙拉住他的手臂,大声喊道:“不要!”   “啪啦——”   房门应声被击得粉碎,两道身影一前一后飞入,黑袍翻滚如云,白衫翩然如风,笔挺而立。   正是端木澈和暮子铭。   凌月微微扬眉,神色丝毫未变,淡若闲云,风华依旧。   他对着我轻叹一声:“小姐,瞧你喊得这么大声,现在凌月想悄悄将你带走也难了。”   两世情缘 第233章 诱饵之计   昏黄的烛光扑朔明灭,跳动的疏疏离离的暗影。   烛火下,凌月的脸不再是记忆中那般明朗,恍惚间点上了一丝讳莫如深的难测和寒潭般的寂冷。   仿佛,我从来不曾真正地认识过他。   “带我走?”我看着他,讶然问道:“你带我去哪里?”   凌月俯首对我温柔浅笑,仿佛那种森冷之感只是我的错觉。   他薄唇轻启,尚未开口,便见端木澈大步上前,“肖凌月,没想到你竟然能逃出天牢。”   “木琉国王公大臣中,我都安插了不少人,皇宫内院自然少不了,我若想离开天牢,不过是举手之劳。”   凌月的手指穿过我的发间,轻轻地梳着我的头发,“若非我自己不想离开,甘愿为小姐画地为牢,你就凭你端木澈,怎么能囚得住我?”   “朕不管你打着什么主意。”端木澈举手指向凌月:“放开暮颜!”   凌月嗤笑一声,手臂绕过我的肩膀,将我紧紧抱在怀里,摇头轻声道:“这一次,我不会再放开小姐了。”   “端木澈,你哪来那么多废话!”   暮子铭在一旁冷冷说道,脚尖一跃飞至凌月身旁,白袍翩然飘落,伸手欲要抢人。   凌月一记偏转,巧妙躲过暮子铭的手,随即抬起右手,接下暮子铭相继而来的掌风。   两掌相贴,一瞬间内力张扬,气旋膨胀,使得凌月与暮子铭的长发疯狂飞扬。   凌月低喝一声,加重掌力。   暮子铭蹙眉闷哼,往后空一翻,落地时脚步几下踉跄,抬头望去,只见凌月依旧纹丝不动,下盘沉稳,不由面露诧异。   端木澈随暮子铭之后紧接着出掌,亦被凌月挡了回来,神情与暮子铭一般。   “想不到你小小年纪,竟然有如此深厚的内力,你究竟师从何人?”暮子铭问道。   凌月不答,笑得些许轻蔑:“你们谁能阻止我带走小姐?不,谁也不能!”   端木澈与暮子铭快速对视,同一时间攻向凌月。   凌月起先单手接招,渐渐地将我放开,转用双手。   我举步想从凌月身后逃离,不料凌月的手指于半空一划,我便浑身不能动弹。   “隔空点穴!你竟会隔空点穴!”   暮子铭收招,蹙眉问道:“你与天池山无为派有什么渊源?”   “渊源?”凌月懒懒抬眼,“的确是有点渊源。我曾受人之命,要杀尽天池山无为派所有门人。”   端木澈深思半会,道:“是不是受赵惜梦之命!”   凌月眉梢微扬,淡然笑笑,并无否认,便是一种默认。   “好了,废话也说够了,你们两人一起上吧。”   凌月一挥衣袖,手指弯曲:“好久不曾遇上对手了,希望今夜别太扫兴。”   “哗啦”一声脆响,三道人影开始在室内缠斗起来。   黑白身影齐齐出招,左右变幻,如雷雨交加、阴暗交叠,一招一式行云流水般袭向凌月,桌椅、床榻、石壁一夕间纷纷乍碎。   端木澈和暮子铭二人曾是敌人,却是这个世上最了解对方的敌人,故而每次当他们联手时,总是极为默契。昔日端木流云的深沉心计,夙月的祸乱四国之计,全都败于他们二人之手。   然而这一次,他们却无法在凌月的身上寻到十足胜算的把握。   只见凌月被他们二人紧逼着夹击在中间,依旧面不改色,步伐移动不絮,红影艳艳折叠,摇晃间如火如荼,双掌成火焰刀,赤红灼目。   几个回合下来,凌月的脸变得异常红晕,脸上扬起了一道极为痛快的笑容,好似在享受着这一场席天卷地的武斗。   两声低喝响起,端木澈和暮子铭凌空压下掌力。   凌月后退一步,举起双掌将逼面而来的掌力接下,三人僵持半刻,纷纷用劲,体内之气爆开张力,力道之重,将三人同时往相反的方向逼退。   凌月退了几步便稳住身子,收起内力,仰面大笑起来:“痛快!痛快!我已经好久没这么痛快过了!”   暮子铭和端木澈不由彼此对视,神情落得几分凝重。   今夜,他们二人联手,竟然只跟凌月势均力敌,打了一个平手!   肖凌月方才二十出头,便有如此高深的无功修为,若他到了三十壮年之期,岂不是要惊绝天下?   端木澈沉下眉眼,心头闪过一丝后悔,后悔当初没在天牢内一剑杀了凌月,以至于酿成而今的大患。   凌月整了整凌乱的衣袍,走到我的身旁,欣喜道:“小姐,凌月今夜玩得好开心。”   玩?方才那一番激烈的较量,对他而言只是在玩?   难道说,他的武功还有所保留?   我不由担忧地看了一眼端木澈和暮子铭,不期然,在他们看似平淡的脸上看到几许郁色。   多少年来,放眼峥嵘天下,风云翻滚,波涛沉浮,他们二人皆是含笑主宰,翻云覆雨。不料今日,却受他人玩弄,任人小觑,让他们何堪?   一个是我的挚爱,一个是我的挚友,让他们难堪,便是与我难堪。   我苦于被封了穴道,浑身不得动弹,张嘴也说不出话,只能忿然怒视凌月。   凌月蹙眉道:“小姐生情了么?”委屈地垂下眉眼,幽幽道:“小姐不要生气,凌月不玩就是了,我现在就解决他们,马上带小姐离开。”   我的心噔的一声沉了下去,担忧地望向端木澈和暮子铭。   “小姐,你再等一会,就一会。”凌月举手,掌心轻轻摩擦着我的脸颊,神情极尽柔情。   忽而,凌月覆在我脸颊上的手一顿,眸心幽光闪过,身子便快速往后仰去。   只见一把黑剑嗖然一声从我和他的中间飞过,径直插在身后的石壁之上。   一道清朗声音随后响起:“狂妄小儿,今日就让我会一会你的高招!”   话语消罢,凌月便觉得一股狂气从身后强势逼来。   凌月急忙转身接招,两掌“啪”地一声相交,而后快速分开。   两人纷纷抬头,两道凌厉视线对触时,眸中皆不掩诧异。   凌月收起讶然神色,赞赏道:“想不到除了李源清和宗政明轩之外,这世上还有人能只手接下我八成掌力,依然面不改色。   随即将来人上下打量:“手持黑剑,身穿青衫,姿容风华,举世无双,你是颜无霜!”   无霜沉默半会,对凌月道:“你的确有资本狂妄,只是可惜,你我不同道。”   “无霜,你可算睡醒了。”暮子铭在无霜身后淡淡说道。   无霜神情微窘,干咳几声:“抱歉,是我喝太多了。”   举手于半空一扬,隔空解去我的穴道,将我拉至身前,关心道:“你没事吧?”   我摇了摇头,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呜哇”一声惊呼,是被人不甚温柔地从无霜身前拉离,而后落进一道宽厚的怀抱中,一股熟悉的熏香钻进我的鼻尖。   我笑了笑,是端木澈。   头上传来端木澈浑厚的嗓音:“颜无霜,原来连你也偷偷潜伏在木琉国,真是好大的胆子!”   无霜冷冷睨着端木澈,“我爱在哪便在哪,愿意留在你木琉国,你该感到荣幸。”   “很好!”端木澈不怒反笑:“今夜过后,朕便荣幸地邀请无霜公子去木琉国的天牢里住几天,朕必当盛情款待。”看向暮子铭,又道:“当然,也不会少了你那一份。”   暮子铭轻蔑一笑,道:“待将眼前之人解决了,我倒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端木澈冷哼一声,随即握着我的肩膀,将我的身子扳正,俯身对上我的双眼,轻声道:“待会这里会有场大斗,你在这里会受伤,先去外头,御前侍卫会保护你,等我将事情解决了,我就带你回宫,知道么?”   我深深凝望着端木澈,郑重点了点头:“你要小心。”   端木澈颔首,轻柔一笑,俯首便含住我的嘴,落下一道深深缠绵的吻。   一吻消罢,我早已满脸红晕,心神荡漾。   不经意间,在端木澈的嘴角看到了一抹奇异的笑。回头,便见屋内其余三人,各个神态怪异。   暮子铭眯眼蹙眉,无霜沉脸冷哼,凌月则红了眼睛,双拳紧握。   方才顿悟,端木澈此举是另有所图,可是在向他人宣布我为他的所有物?   我抬头嗔怪怒瞪了他一眼,而他嘴角的笑容犹盛,似乎心情骤然转好,又在我的唇瓣上亲了亲。   我红着脸推开端木澈,不堪承受那一道道深意的视线,羞愤地跑了出去。   我方才离开小屋,屋内便传来打斗的声音。   我从门口朝里边张望,只见端木澈、暮子铭、无霜将凌月团团围住,以三人斗他一人。   此时,我不得不深信子铭所言,凌月武功之高,深不可测,远在寻常人之上。   没想凌月竟然如此深藏不漏,他……究竟是谁?而平日里那个大大咧咧的凌月,又是谁?   “小姐,这里危险,你还是随我去外头吧。”   我回头,只见张赫站在我的身后,身穿御前侍卫服。   我笑道:“张赫,你也来了!”   张赫道:“皇上今夜召集宫内所有侍卫,亲自前来迎接小姐回宫,张赫自当跟随。”侧身让出一条道:“小姐,这边请,御前侍卫都在庭院内候命,必然会保小姐安全。”   我点了点头,转身朝庭院走去,方才走了几步,便被人从身后点了穴道,脚一软,往一侧倒下,被人及时拖住,横抱起身。   张赫刚毅的面容慢慢呈现,我不敢置信的瞪大双眼。   张赫?为什么?为什么他要封我的穴道?他想对我做什么?   张赫愧然道:“小姐,对不起。”   说罢,张赫将我的脸贴向她的胸膛,抱起我走过转角,便于了庭院。   侍卫统领王志贤迎了上来:“张侍卫,雅妃娘娘怎么了?”   张赫道:“雅妃娘娘受了惊吓晕了过去,皇上命我先送雅妃娘娘回宫。”   王志贤知道张赫乃是雅妃从四方城带过来的亲信,对他的话自是深信不疑,点头道:“好,我差一队人马与你一同护送雅妃娘娘回宫,保护皇上的职责就交给我吧。”   张赫沉默半会,便道:“有劳王大人费心了。”   王志贤拍了拍张赫的肩膀,笑道:“哪儿的话,张侍卫是雅妃娘娘面前的大红人,以后前途无量,到时候别忘记兄弟我就是了!”   张赫随之笑道:“一定不会。”   随后,张赫将我抱出“随遇而安”,安置在马车内,一声令下,马车嗒嗒上路。   我躺在马车的软塌上,心头一阵忐忑。   四周一片黑暗,凌乱的脚步声、铠甲碰撞声,马车的铃铛声、车轮翻滚的声音……不时传入我的耳内。   我心中暗暗琢磨,王志贤派了不少侍卫贴身护送我回宫,张赫应该不敢乱来吧?   马车走了一段距离,没有出现丝毫异况,我不由暗暗舒气。   正在此时,马车忽而停了下来,有人大喊:“有刺客,保护雅妃娘娘!”   紧接着便响起一阵打斗的声音,刀刃“乒乒乓乓”响个不停,哀号声不止。   不知道过了多久,打斗声渐渐消停,四周又恢复死寂,马车的垂帘“哗啦”一声被掀开,有人跳上马车。   一只冰冷的手扣住我的咽喉,女人的声音更加冰冷:“你这个该死××,害得凌月为你再三冒险,以自身为诱饵!你   该死,该死!你为什么还活着,你为什么还不死!”   “啪——”   一个巴掌重重地打在我的脸上,顿时让我两眼昏花,双耳嗡嗡作响。   她是谁?为什么会这么恨我?   女人的咒骂声不止,再度打了我一个巴掌,过重的力道使得我的头“砰”的一声撞向车架,我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仰面昏死过去。   依稀见,仿佛听见一声怒吼响起。   两世情缘 第234章 梦的预知   一处高耸的台阶,四周云雾弥漫,我茫然地环顾周围,白蒙蒙一片,俯首看着自己的服饰,是木琉国的皇后凤袍。我迈步一级级登上阶梯,身后蓝天白云飞速流动,仿佛昭示着时间流逝的诡异。   突然,朝堂的钟鼓声在远处响起,一列列仪仗队神情麻木地从我身边经过,缓缓地在圆形祭坛两边排列队伍,祭坛顶部,一张龙椅慢慢显露出来。   大风吹散浓雾,我看见端木澈坐在龙椅上,百官侍立在他的两侧。   我惊讶地问道:“澈,我为什么会在这?”展臂拎起袖袍,“为什么我会穿成这样?”   端木澈神情冷漠:“今日是你的封后大典,朕能给你的,唯有如此。”   我摇头,仰面认真地看着端木澈:“不,我不要做皇后,我只要你爱我。”   “爱?”端木澈冷峻一笑,面带嘲讽,两侧群臣随着发笑。   我孤身站立,有点惊慌失措。   端木澈道:“别傻了,朕的爱只属于万里江山,怎么会属于一个女人?”   我落得伤心:“为了你的锦绣山河,你是不是什么都愿意舍弃,包括我?”   端木澈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双唇合翕,吐出一句话。   霎那间,一道强光射入,我猛然睁开双眼,烟云、阶梯、祭坛、冷漠的脸……全部消散。   潺潺水声穿透窗户,飘进我的耳朵,大风起,幔帐飞舞,宛如那一场纷乱的梦境。   做梦……我只是在做梦……我失神地望着床帏。   起身环顾四周,一间雅致的厢房映入眼中。   我怔怔想了许久,回忆起失去意识前的点滴,张赫,还有那个仿佛恨我入骨的女人……   我推开房门走了出去,门口无人把守,放眼处,是一道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走廊,幽幽晃晃,似花非雾。   我亦步亦趋地走着,感觉就像是方才梦境中登上阶梯面圣一般,无助、茫然,一时不堪言语。经过一个房间门口,里面传来交谈声,我认出了那个女人的声音。   女人的声音平稳,不似昨夜冰冷,几分柔媚:“一个时辰前,风璃国骆家送来密报,宗政明轩被人秘密救出,如今已安然护送回宗政府,护送之人为一男一女,我怀疑他们是先前被端木澈下旨斩首的柳乘风夫妇。”   我抬起眼皮,心中掠过诧喜。   房间内一度安静,女人再度絮絮例行禀告:“西边来信,土玲国受控将军令,肖家已稳住局面,立帝辅政,或改朝换代,皆在大将军一念之间,不过他好似……”   女人的话打住,房门“哐啷”一声猝然开启,我杵在原地,神情木然。   “你醒了。”声音沉厚平稳,几分欣喜。   锦缎金丝碎花朱丹裘袍,玉簪束冠,面具月色如玉,半遮容颜。我一眼认出了他,凌月。   穿过凌月的肩膀,我在他身后看见一个女人,一身华贵的锦绫衫裙,金瑁粉黛,步摇连丝,姿态雍容。只是那玉脂般的粉颊两侧一片红肿,让她的面容看上去几分狼狈、憔悴。   我诧异抽气,不由脱口:“定国公主……”   她竟是金希国的定国公主,卓郁。昔日端木澈选妃晚宴之上,我曾与她有过一面之缘,仅此一面,我便记下了她的风华仪容,没料今日,竟是在这里与她再见。   我往屋内再度望去,仅有凌月和卓郁两人,昨夜那女人,竟是她!   卓郁静静与我对视,神情平顺,眸中的厌恶之感,却就如同黑暗中的强光一般,鲜明地传递至我的每一处感官。   凌月顺着我的视线一瞥,嘴角抿直,拉起我的手走在延长空旷的走廊上,脚步勾起一阵悠远的回音。   卓郁双手附于身前,孤身伫立原地,神情阴晴不定。   我几下用力甩臂,挣不开那只顽固的手,气馁道:“这里是哪?”   凌月侧首斜睨,嘴角含笑清华:“这里是万象宫,我们初次相遇的地方。”   扯袖的动作一顿,我的情绪些许低落:“你要带我去哪里?”   凌月声音淡淡:“宗主要见你。”   “赵惜梦?”我蹙眉深思,“她见我做什么?”   凌月停下脚步,面具后的眸子透着深意:“你如何知道赵惜梦这个名字?”   宗政暮颜的确不知,而我并非先前的暮颜。我沉默没有回答。   凌月没有继续追问,与我牵手前行,“等见了自然知道什么事。”   跨出幽暗长廊后,眼前豁然开朗,光华明媚,芳草萋萋,几声鸟鸣婉转。   盎然深处有一木屋,屋内人声细碎,几人逢面商议大事,几人通禀各国消息,庙堂之策、宫闱秘事、江湖纷争竟是悉数不落。   “锁江国四王政变本是箭在弦上、刀已出鞘,不得不发,我等大计即时便可功成,不料半途生变,四王同时收到一封密函,当场脸色大变,随后便撤兵回藩,属下暗查多日,密函乃是由木琉国南靖城发出,至于出自何人之手却探寻不得,属下怀疑是……”   “除了端木澈还有谁!”一声怒喝:“万象宗在锁江国的分舵一夜之间被人捣毁,然后便出现鬼门之众占据各方商脉渠道,事情未免做得过于明显,过绝!”   “他这是故意挑衅,六年内,这个狗皇帝和宗政匹夫处处与万象宗过去不去,阴谋、阳谋悉数用尽,逼得我不得不隐身暗处,此二人不除,万象宗何以于世!”   “宗主,请您别再犹豫,忍一时之痛,成万世之安!”   “宗主,请决断!”   木屋内一夕嘈杂,许久,传来一道淡朗的声音:“风璃国宗政家有什么消息?”   一句话避了众人的请示,叹息声零零落落。   我心头诧异,万象宗宗主不是赵惜梦么,何时成了一个男人?   “回宗主,只知宗政明轩被秘密送回,生死福祸尚且不知。”   凌月推开房门走了进去,众人一见,纷纷下跪:“属下见过月君,月君福禄万安!”   凌月淡淡点头,抬头道:“我将她带来了。”   我驻首望去,只见一个男人坐在上堂,樱草木槿蓝袍,只手抵着下颔,手指轻叩兽椅扶手,本是闭目聊赖地听着众人议事,乍闻凌月到来,便睁眼垂望,视线定定落在我的身上,眸心涌出一种奇异之色。   竟是莫忘初,不,是宗政明瑛!   宗政明瑛随意摆手,“退下。”屋内众人领命叩首,纷纷退出房内。   宗政明瑛起身走下阶梯,侧首道:“凌月,让我与她独处半会罢。”语气更似请求。   凌月深深望了他一眼,颔首离开。   众人离去,嘈杂突变为寂静,显得屋子空空荡荡,风声呼呼,吹得墙壁上的字画簌簌作响,在宗政明瑛炽热的视线下显得分外惊心。   他的眼神令我惶恐,我不安地后退几步,“你……你做什么这么瞧着我!”   宗政明瑛依旧不说话,朝我走来,将我逼至墙角,手指如鹅毛般拂过我的脸,声音轻柔地如同飘渺柳絮:“真像……这眉眼,这轮廓……”   我心中顿悟,他是在我的身上寻找夕颜的影子,追忆往昔他那刻骨铭心的爱情。   宗政明瑛喃喃自语:“我渴望拥有你……你知道么?”   我的双手抵在冰冷的墙面上,闭目惶然摇头:“我、我不是……”   “为什么你是我的女儿,为什么?”   “什么!”我睁眼惊呼:“你的女儿?”   宗政明瑛伤神地收回手,挥袖拄手在一侧的萱花木窗上,眼神幽幽飘远:“我是宗政家的儿子,我才是你的生身父亲,暮颜……当年,宗政明轩痴傻四年,你爷爷久病在床,宗政家里里外外都是我在打点。不久之后,宗政明轩中毒不死,反而恢复神智,从此性情大变,欲要与我争夺家主之位,后来,我被宗政明轩逼得无路可退,你爷爷为了保住我的性命,也为了保住宗政家的万世基业,便将我从族谱上永久除名,赶出宗政家。那时你才两岁,自然什么也不知道。此后,宗政明轩便不知廉耻地抢走原本所有属于我的一切,我的妻子、女儿,还有整个宗政家!我、我好恨!”   “卡嚓”一声,手指将窗架捏成木屑:“他要宗政家,我给他,我可以什么都不要!可是,夕颜!为什么,夕颜……我的夕颜……他都要抢走!”   “这……怎么可能……”我怔怔自语,一直以为宗政暮颜是宗政明轩的女儿,却不料父亲竟是宗政明瑛。   宗政明瑛仰面深长吸气,稳住心神:“我知道要你一下子难以接受这个事实,六年前,你误打误撞地被抓来万象宫,那时我便想要告诉你一切,将你留在身边好好照顾,尽一点父亲的责任,可最后,你还是被颜家少爷救走,送回了宗政家。”   “既然如此,这六年来,你为什么不再去找暮……”我语气一顿,随即改口:“你为什么没有再来找我,继而照顾我?”   宗政明瑛一脸复杂地看着我:“因为你一年年长大,越来越像你的母亲。”无助摇了摇头:“夕颜……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与她如出一辙的脸孔……”   “你……”我忽然想起了宗政明轩,用一张竹帘隔在宗政暮颜之间,亦是不忍目睹那张容颜。   我垂下眉眼,双手茫然地覆在脸上。   这是一张多么罪恶的脸!它令那么多人饱受痛苦,为着各自不同的思念,染上了同样的哀伤……   宗政明瑛的声音有点颤抖:“我不愿再去想她,我恨她!我恨她明明跟了我,却还在想着别的男人;我更恨她,用一根白绫结束了自己的生命,独留我一人苟活;我恨她,明明走了,却反复出现在我甜蜜而伤感的梦里,来去悄无声息,只留下梦醒后令人心碎的空虚……”   “我恨她,既然抛弃了我,为什么不让自己过得幸福……”   这不是恨,是爱得太痛,不知道该怎么去爱了,宁可用恨来替代。   我静静地看着宗政明瑛。   我俯首,手掌遮盖满脸的悲伤,眼泪源源不断地从他的指缝间流出。   “你别这么看着我,我不需要自己女儿的怜悯!”   “对、对不起……”我急忙收回视线,低头歉然,犹豫了很久,方才挣扎问道:“那为什么这一次,你将我带回万象宗?”   许久沉默后,宗政明瑛平复情绪,淡淡道:“我已经差人送了一封信函去木琉国,如果端木澈爱你胜过一切,那么三日后他便会只身一人前来万象宫,到那个时候,就是他的死期,万象宫将以他的鲜血为你和凌月的大婚写成喜字;如果三日后端木澈没来,那说明他为了自己的万里江山,可以舍弃一切,包括你。到时候,你便对他死了那条心,安心嫁给凌月罢。”   “什、什么?”我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失神地望着宗政明瑛的背影:“杀端木澈……嫁凌月……怎么会……”   宗政明瑛到:“六年前,凌月便以整个万象宗为聘礼赠予我,让我为你们订下婚约,奈何命运与凌月不公,他等着你长大,却要忍痛眼睁睁看着你成为端木澈的嫔妃。凡事皆一念成错,大错铸成,你既已委身端木澈,以凌月的性格,是断然不会放过他,三日后若杀得了端木澈,便是拔去他心头的刺,若端木澈不来,也当是断了你的痴念,跟着凌月好好过日子。”   “不,我不要,你们凭什么这么做!”我刷白了脸,反复摇头。   “如果端木澈舍不下富贵繁华、锦绣山河,你又何必非要跟着他的天下比高低?不如离开吧,暮颜,记住该记住的,忘记该忘记的,改变能改变的,接受不能改变的。”   我激动地朝前走了一步:“如果他来了呢!”   我哽咽着摇头,“不……”   不是动摇着他到底会不会来,而是在问我自己,到底希不希望他来。   我突然想起方才做过的那个梦,仿佛是一场命途的预知,昭告着今日的抉择。   梦中,我所听到的端木澈的回答,让我心碎了千万遍。   然而此刻,我终于明白,那句话不是他想说的,却是我想要听到的。   如果选我而弃天下,代价是他的性命,那么,弃我把……   两世情缘 第235章 默默的爱   凌月将我送回房间,他说,这里是我与他初次相遇的地方。只是他不知,与他早先相遇的那个少女已经死了,而我终究不是她。   我总是刻意不与凌月搭话,他也不在意,在我身旁兀自地说着,不觉得丝毫尴尬。偶尔不经意地对上他的脸,他就会对我露出欣喜的笑容,又在我明显疏离地转头之后,神情落得苦涩。   婢奴过来通传,众人在等他前去议事,凌月方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门口,依旧无人把守。   他不怕我逃掉,是认为我根本逃不掉。   万象宫建在险要山地,以天然峰峦山势为屏障,设有五行八卦、山石迷阵,若非有人引路,外面的人进不来,里边的人出不去。   我推开窗户,朝外遥望。房间处在山峭上,下边是奔腾的江水,哗哗激流,翻滚着一种难以隐喻的悲愤,于世间万物,于我。   房门轻敲三声,我没有应答,门扉“咿呀”一声被推开,身后传来脚步声,沉重,小心翼翼。   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显得些许干涩:“小姐……”   我身子一顿,回过身,隔着一张圆桌,静静望着张赫,心中很多的疑问,最后只吐出一句话:“为什么?”   “……因为欠人一份恩情,不能忘,要还。”   张赫俯首,憔悴的面容看似平整,扯动的嘴角却显露了他的挣扎:“小姐,时至今日,你还愿意相信我么?”   声音微颤,脸色苍白,是什么让这个铁铮铮的将军害怕成这样?   我沉默,叹息:“使得,我相信你。”   回想往日,紫凝曾提醒过我,要小心身边的人。我身边之人,除了凌月,便是张赫。我一直未将紫凝的话放在心上,并非将其视为无稽之谈,而是认为,与其去怀疑人,反倒不如去相信人。   不是笨,也不是傻,是一种彻悟。   先前对端木澈的不信任,让我充满愧疚,他没有杀柳乘风夫妇,也没有对宗政明轩赶尽杀绝,却是我因一时的激愤,反而伤了他的心。   如果这个世上,人人都能多一些信任,少一些猜忌,也许就不会有那么多的误会和伤害。   所以,我为什么不能再去相信张赫?为什么要失去一颗信任的心?为什么要用他的错来惩罚自己?   张赫听闻我的回答,猛然抬头,一脸惊喜,眼眶通红:“谢谢你,小姐,对不起……”   我背过身,窗外层峦叠嶂,山麓弥生紫烟,心绪一时复杂,垂下眉眼,轻声道:“既然已经抓我来这里,就不要说什么对不起,也不要后悔,后悔是一种浪费精神的情绪,是比损失更大的损失,比错误更大的错误。”   “是,我张赫做的每一件事情,都不会说后悔!小姐,我这就带你离开!”张赫不由分说地拉起我的手,疾步往外走去。   “你!”   我抬头诧异望他,而他留给我的至始至终是一个背影,宽厚而坚决,让我生出一种错觉,仿佛是去赶赴生命那一场壮丽的缺口。   九曲、十转、十八道弯,无数守卫、迷阵和陷阱,惊心动魄地躲过,最后穿过了一个嶙峋尖嵩的万石谷,张赫方才停下了脚步,微微喘息。   天色逐渐昏暗,山谷上的乱石奇形怪状,有如尖牙利嘴,被落幕夕阳染得通红,像是汩汩流淌的鲜血。   张赫指着十丈外的山道:“小姐,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你穿过这个山道再往东走五里,便会到达一个小镇,到了小镇后,你再雇一辆马车往南边山路走,切记,千万别走官道,以防被万象宗追赶,如无意外,三日后你便可抵达木琉国南靖城西城门,到时候,你便安全了。”   “为什么?”我认真地问。   为什么抓了我,现在又放我?   乱石之中,张赫安静站立,褐色衣衫裹着骄傲的身躯,墨色的长发无风自动,眸心思绪如风雪般凌乱而过,一瞬间恢复了平静。   “张赫是一介草莽,出身微寒,十五岁那年,死了老父,家徒四壁,无钱敛葬。张赫跪在闹市街头,卖身葬父,受尽路人冷眼嘲笑。有一人走过,赠我银两,扶我起身,只道男儿膝下有黄金,生死荣辱不折腰,又为我指路,男儿当志在四方,以一腔热血成就千古功名。后来,我葬了老父,辞别老母,便壮志从军,至今戎马十六载。”   我探寻道:“那赠你银两之人,可是……”   “是的,正是宗政明瑛。”   或许,宗政明瑛当年于他施恩,是一记蓄意长谋,但恩就是恩,不管为的是什么目的,那份恩情,张赫铭记于心。   “既然如此,你为何又放了我?”   “因为我还欠另外一人恩情,知遇之恩。”   张赫抬眼望天,四方云动,恰如他半生风云:“葬了父亲之后,我从军五年,冲锋陷阵数十场仗,血不流尽死不罢休的豪情壮志,逐渐变得麻木。我知道,就算我立了功,永远只会是一个小兵,只因我嘴拙,年轻气盛,献计之时得罪了参将,计未献成反招羞辱。二十一岁年那,一次校场比武,却改变了我的一生。那一日,四方城城主应肖大将军之邀,来校场点兵,每个将士无不抖擞精神,拿出看家本领,为求宗政城主青眼,日后得以飞黄腾达。那日我因被参将一再地肆意羞辱而心中愤懑,故而自暴自弃,远离众人只身守着营帐。却不料宗政城主衣袖一挥,手指越过数百人,独独指向我。擂台比试十场,我胜十场,宗政城主对肖将军道:我看此子有料。便大笑而去。自此,我多年之屈得以平昭,恨不得以满怀壮志以筹知遇之恩,故而我奋勇杀敌,生死两轻,立下无数大功,终在二十七岁得以御前面圣,加封为征讨将军,官拜正二品,成为土玲国最为年轻的将军!”   张赫闭目仰面,眼角含着热泪:“若无宗政城主,何以有今日的张赫?但张赫却有负他所望……”   他鲁莽半生,知道大丈夫于世,做不成顶天立地的英雄,也要做一个无愧于心的好汉,生死不足惧,却不可罔顾‘忠义’二字。   然而,正当他决意为宗政明轩犬马一生时,却突遇旧日恩人。   于宗政明瑛,知恩不报,是为不义;于宗政明轩,背主弃信,是为不忠。   他夹在“忠义”之间,其心沉重,更胜生死之劫。   故而,他应宗政明瑛所言,挟持宗政暮颜来万象宗,是为报恩,成全一个“义”字;他应宗政明轩所托,保护宗政暮颜,将她救出万象宗,亦是为报恩,成全一个“忠”字。   然而,忠义何能两全?   张赫道:“小姐,你快走吧,再不走,等万象宗的人追来,就晚了。”   我焦急问道:“那你呢?”   张赫笑笑,“我另有他事要办,不能再保护小姐了,请小姐恕罪。”眼神闪烁,躲过我笃定的视线,脸上露出几分愧疚。   “好,你多多保重。”   我转身朝着山道大步跑去,眼前突然一片红光,让我的心头猛跳,生出一种不安,我回头再度望了一眼,脸色大变,嘶声喊道:“张赫,不要——”   张赫对我抿嘴浅笑,那抹笑容夹杂了太多复杂的感情,很温柔,很痛……   长刀,刺穿了心窝。   大风吹得乱石谷呜呜作响,如同哀哭。   那一道顶天立地的坚强身姿,轰然倒地。   “张赫!张赫!”我慌乱地跑了回去,扶起他的身子,捻着袖角不停地擦着从他嘴角流出的鲜血,喃喃重复着:“为什么……为什么……”   张赫吃力地睁开眼睛,笑得很苍白:“小姐,无论我抓你……还是放你,我……都是一个不忠不义之人……再无面目活在这个世上……”   于宗政明瑛,于宗政明轩,他都无法交代,也无颜交代。   眼睛湿润一片:“我只恨,恨不能再履行誓言……保护小姐……一生一世……”   我哭道:“你不必这样,你大可不必这样,其实,你可以什么都不做……”   张赫摇头,一字一字说得极为吃力:“我张赫这一生,对得起天,对得起地……”紧紧抓着我的手颤抖:“……对得起小姐!”   “如果你真要对得起我,为什么不活下来……活着就有希望,活着总会获得原谅,为什么要这么做?”   张赫失神地望着我,举手敛去我的眼泪,将一撮凌乱的垂发掠到我的耳后:“小姐,爱着一个人,是不是很幸福?”   “是啊。”   张赫抬眼无神地望着天空,天际最后一抹红瞬间映照进他的瞳孔,他仿佛看到了六年前,那令他一生难忘的回忆。   牡丹花盛开,雍容华贵。繁华深处,刚刚哭过的少女犹且肿着眼睛,却笑得一脸明媚,她把着他的手,用他的剑在泥土上一笔一划地写出他的名字。少女走后,他失神地望着地上的两个字,许久许久,红着眼睛。   自那以后,他默默想念她,默默贪恋她的容颜。   出身高贵的小姐,他不该妄想,却控制不住情感,在无数个无眠的夜晚,偷偷地,把那情感尘封在记忆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大风起,屋外的蔓藤在最繁盛的时候,露出颓废的迹象。所有他的爱和思念,被掩藏在木讷的表情背后,看着肖家的少爷们逗她开心,看着她为肖家的少爷们忧心,看着她去选妃,看着她爱上别人,看着她被别人爱着……   爱着一个人,是不是很幸福?他问。   是的,很幸福。她回答。   虽然有时候心会很痛,那就让心继续痛下去,痛得不能再痛了,才能明白,爱人的那种幸福,真的可以刻骨铭心。   “小姐,我叫张赫,张松有驰的张,赫赫有名的赫……你还愿意为我……”写名字么?   那句话,他再也无法说完,就如同他的爱,再也无法说出口。   韶华转眼暗淡,岁月轰然倒地,尘埃覆盖所有,朝向光线伸展。   是不是当一个人走完生命所有旅程,才会明白爱的意义?   不,那只是他的爱,默默地,用生命述说悲壮。   两世情缘 第236章 面具背后   幽谷有风,如哭,悲怆哀悼。   忽而传来一阵笑声,突兀于万悲的天地间。   我抬头望去,五丈外的石壁上,斜靠着一道颀长身影,红色长衫,白色面具,嘴角弯勾如月,艳丽似血。   眼泪犹且流淌,不止不息,过度的悲伤让我对于他的出现泛不起丝毫的慌张。   “你笑什么?”我问。   “我在笑张赫。”   凌月望张赫渐冷的尸体,笑容平淡带着阴郁,面具后的眼神三分怜悯,三分嘲讽,还有三分,让人无法分辨。   “我笑他堂堂一个将军,不是战死沙场,却是死得这么窝囊。”   “住口,他是为心中道义,为‘忠义’二字而死,他是个真英雄!”我大声反驳,颤抖的声音被强势的风吹得凌乱。   “是么?”   凌月凌空而起,黑发红袍如风雪飞舞,翩然落在我的身旁,俯首勾起我的下颔,拇指点着红唇:“你真傻,他没有亲自将你送回木琉国,而是抛在这半途之上,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冷冷嗤笑:“因为他内心的懦弱,无法承受心爱的小姐已经离开的事实,只能拿着‘忠义’二字做借口,死得还不窝囊?”   “你说什么?”我忘记了流泪,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凌月笑得温柔,却残忍,“他一直都爱着暮颜小姐呢。”   我跌坐在地,木然失神。过往一些琐碎的细节突然清晰想起,一直以为他对我的保护,是源自对宗政明轩的忠诚,却不知是因为苦苦压抑的爱意。所以,在我封妃之后,他才会变得那般疏远陌生?   心爱小姐已经离开的事实?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探寻地望向凌月,视线被他一记侧身轻巧躲开。   “好了,小小的逃亡旅程结束,该是回去的时候了。”   回首望去,那道褐色身影孤零零地躺在乱世之间,衣衫寂寥作响。乌鸦空中盘旋而来,停在枯枝上扑拍着凛冽的翅膀,发出极为难听的孤叫。四野无人之时,那冰冷的尸体将成为它们的美餐。   我抓住凌月的衣襟,神情几近恳求。   凌月俯首吻去我眼角的泪,“你的眼泪、笑容、喜怒哀乐……所有所有的一切,应该属于我。”叹了一声,“罢了,就送他一座孤坟罢。”   袖袍一挥,如红霞贯空,乱石“嚓嚓”飞起,轰然几声压在张赫的尸首上,筑成一座石坟,惊起满天乌鸦。黄沙飞扬,携来几株枯草,幽幽落在石坟顶端。   斜阳,黑鸦,孤冢,拉长的黑影。   那是张赫留给我的,最后一幕。   -----------------   冷月残影,被哗然水声弄得残破不堪,万象宫的夜,仿佛沉寂在水底,幽光荡漾,在石壁上闪出一丝丝银色纹路。   红袍一甩,我落入床榻上,如血的身影随之欺压上来。   “不——”所有的话瞬息被湿热的唇吞没,舌尖撬开贝齿,将一切填满、搜刮,甜腻的血腥味占据了感官。   冰冷的面具,火热的气息,触碰着我的脸,难受、痛苦。   身子忽而被翻转过去,衣衫从后襟处嘶啦撕开,背部裸露触碰到冰冷的空气,寒意蔓延周身。   我刷白了脸,惊慌地晃动着身子,被一只手掌稳稳地扣住,耳畔吹过热风:“嘘——安静点。”   冰冷的指尖触碰着我的脊背,那尚未痊愈的鞭痕传来一阵刺痛的触感,让我连连抽着冷气。   “疼么?”身后传来低问,温柔得像是午夜古井传出的呢喃。   我别过脸埋进枕头里,咬牙道:“不痛,快放开我!”   “可是我痛。”吻轻柔地沿着鞭痕地轨迹细细落下,蜿蜒至腰际,带着疼痛、酥麻之感,“我的心在痛……这是你为我落下的伤痕,是为了我。”   “你少自作多情,那不过是我与端木澈的负气之争,他伤害别人为了让我屈服,我伤害自己为了让他后悔,从始至终都是我们两人之间的事,与任何人无关,而你,只不过是恰巧夹在我们中间罢了!”   我忿然转身,拍掉凌月的手,随手扯过被褥抱在胸前,一脸戒备。   裸露的背撞到窗架传来的刺痛,让我眉头几近纠结。   凌月静静地望着我,面具后的脸看不出表情,唯独那双眸子幽幽沉沉,宛如黑风冷月,藏着飞雪的寒冷。   眼见他的手朝我伸来,惊呼一声“不要”别过脸去,下巴瞬息被疼痛占据,整张脸被用力地扳了回去,逼得我与他四目相对。   “三日后,是我们的成亲之日,六年我都等了,我就再等三日。此后,再也由不得你说要还是不要,我不想伤害你,你别逼我。”   我望着眼前那张面具遮掩的脸,眼泪流了出来:“你是谁,你到底是谁?”你还是以前的那个凌月么?   “冷情的月君,明朗的凌月,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   身子僵硬半会,慢慢柔软下来,凌月坐在我的身旁,幽幽道:“哪一个是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小姐眼里,我可以是谁?”   所以,别再用那一张冷漠的脸拒人于千里之外。   凌月举手,缓缓摘下白色面具,露出一张精致宛如雕琢的容颜,剑眉入鬓,眉梢眉角微扬,高挺的鼻梁,棱角分明的嘴角,一道道轮廓,那么熟悉,却又陌生。   面具转而覆在我的脸上,额头、眼角、脸颊一阵冰凉。   我诧异抬眼,透过面具,触上凌月讳莫如深的视线,挣扎、伤痛、深情、苦痛……如斯复杂。   “我一直都是我,那么小姐呢?小姐,你又是谁?”凌月捧着我的脸,轻声地问。   我不是沁心,不是暮颜,我是凌安,我是我自己。   面具“吧嗒”一声从我脸上落下,翻转几圈躺在锦绣的被褥上。   面具背后,还有谁的脸?谁又是真实的?   房中再无那抹红色身影,唯有一声落寞叹息,风中传递。   --------------------   万象宫的屋檐下挂起红缎,窗栏上黏起喜字,灯笼金雕焰焰,挨着个地挂满长廊。   每个人的神情些许怪异,一会儿喜气洋洋,直道万象宗里好久没办喜事,笑得满面红光;一会儿充满戒备,巡逻守卫、哨塔站岗,一处也不的落下,如临大敌。   大敌,也不过是端木澈一人。   只是,端木澈会来么?我总是偷偷地问自己。   虽然不愿他为我冒险舍了性命,其实内心的最深处,还是在期待着结果,期待着一场轰轰烈烈的感动。   女人有时候,真的很傻。   囚于万象宫的这期间,尝试过逃跑,每次都迷失在五行八卦的迷阵里,最后都是被凌月接出来,便是他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眼角却含着冷光,也不开口说我什么,只是拉着我的手一路不说话,我要是甩开他的手,弄疼的只是我自己。那抹背影总是挺得笔直,红杉风中飘扬,像火又像血,几分扎眼。   我问凌月:“为什么喜欢穿朱丹衣衫?”   他沉默了半会,回答:“生命的颜色。”   “那该是绿色。”   “绿色的生命,太脆弱了。”一挥袖,枝叶悉数乍碎,淌了满地翠郁的绿。   脚步踩过狼藉枝叶,我犹豫了一下,又问:“为什么在万象宫总是带着面具。”   凌月说:“在这个世上,还有一张跟我一样的脸,我不想给他带去麻烦。”停顿了一会,又说:“我也有一直想要保护的,不想失去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信念,只是,并非所有人都能明白。   两世情缘 第237章 自欺欺人   房门推开,香气绕是如烟,美婢莲步走进,面容秀丽,一色翠墨碎花衣衫,手上端着木案,丹枫霞披绣凤凰别珠玉镶金丝,凤冠垂面白玉珠,金凤玳瑁金丝相连,富贵华丽不可夺目。   “小姐,请试嫁衣。”婢奴恭敬跪地,双手将木案托到头顶。   嫁衣,不是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再美也不过是一块红布。   我懒懒瞥了一眼,将视线复而转向窗外,除了出逃,便是发呆成了我唯一的消遣。   忽而,衣领被人狠狠抓起,冷气逼面而来,抬头,对上一张寒霜的脸,是卓郁。   “贱人,别给脸不要脸,不是好歹!”卓郁将我拽向一边,视线快速地扫过那鲜红的嫁衣,神情一阵刺痛。   似血的颜色令她想起了哪个人,美丽的嫁衣又令她想起了哪个梦?   我看着她微微红肿的脸:“你的脸……”   “拜你所赐!”   因为打了我,所以才被同罚?   “是凌月?”我问道。   “我也希望是他。”凄楚一笑,“是我自己打的,他现在就连责罚我都不屑。”   “凌月……”支起身子,我侧首望她:“你喜欢他。”语气肯定。   若非因为凌月,我与她无怨无仇,她何至于对我这般?   情感是女人的世界,爱恨都在里面。   “不。”凤目沉郁几分,伤心几分,身子僵硬着却还是骄傲地挺着腰板。   自欺欺人的女人,我心里嗤笑。   却闻卓郁道:“我爱他!”   绫罗衣衫,是冬日阳光暖黄的颜色,皓白的领口绣着同色的精致纹饰,却衬得她的那张脸出奇苍白:“我十三岁那年遇见他,你也是十三岁那年遇见他,但我比你足足早了一年,为什么,他看到的只是你!”   相遇,谁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恰好赶上了遇见的时间。谁早谁晚,又有什么区别?只是,谁能保证,相遇了的两个人,就不会再分开?一些相遇,就如同空中坠下的两滴雨水,在落地的时候溅向彼此的方向而意外交汇,相遇的瞬间迸发出闪耀的莹光,却又在下一秒分开,从此再无交点。   既然再无交点,为什么要念念不忘?什么叫拿得起,就要放得下?   “人生的理论全部都是虚的,什么才是实?”   我道:“抓不到的,才是真的。”   于卓郁而言,抓不到的凌月的目光;于凌月而言,抓不到的暮颜的爱;与我而言,抓不到的宿命的轨迹、端木澈的心思……但这一切,都是真的……   闻言,卓郁突然笑了,眼睛湿润,暗藏着千言万语、悲欢离合。   一句抓不到,就是爱不到,恨不得,忘不了。   卓郁转身离开,腰板依旧骄傲地挺得笔直。   我在她身后说道:“可以问你一些事么?”   背影停下来,没再走,也没转过身。   “你能告诉我,凌月和赵惜梦是什么关系?”   许久安静,正当我以为卓郁不会与我说什么的时候,听得:“赵惜梦与凌月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赵惜梦见凌月天生奇才,便将毕生武功传授给凌月,唯一的条件便是,凌月要为她杀尽天池山无为门人,却不能跟任何人提及他的武功师出何人。”   “为什么要提这么奇怪的要求。”   卓郁轻笑,笑声带着几许嘲讽:“赵惜梦创立了万象宗,本意是为让李源清一无所有,做不成天上之人。为了这个,她却白白浪费了万象宗这般物宝天华、逐鹿天下之势,到最后还是不忍心伤害李源清。她自己做不到,恨意无处发泄,又不忍自己的儿子背上不孝之名,就培养一个能供她驱策之人,于是万象宗便有了一个月君。可笑的是,她要李源清失去所有,却又害怕李源清恨她,故而不收凌月为徒,也不许凌月说出与她的关系,你说她是不是矛盾得实在好笑?”   天地万物,化为阴阳,人存在的本身,便是矛盾,何至于爱情?   我问道:“那她现在人呢?”   “死了。”   “死了?”诧异瞪大了双眼,“怎么死的?”   “被人杀死。”   “谁?”   “凌月。”   “嗤——”我倒抽冷气,心头泠然一跳,张了张嘴,觉得双嘴干巴:“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卓郁挥袖转身,嘴角勾着笑,嘲讽越盛:“他不是疼爱你得紧么,你怎么不亲自问他?”   一道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六年前,他以整个万象宗为聘礼赠予我,让我为你们订下婚约。”   有一道声音响起:“我也有一直想要保护的,不想失去的。”   你想保护的是什么?不想失去的又是什么?   有一些话,似是誓言,又像是诅咒。   女人的声音冷冷响起:“你早就该死了,你怎么还不死?”   抬头望去,门口空空无人,满屋子只有跪了一地的婢奴,还有风和水交替不息的凛冽声。   白驹过隙,时间流水而逝,转眼便过三日。   我站在窗架旁,度过三个轮回,再看一次落日,像是看人生最后一场风景。   屋外,有人说:“最后一天了,端木澈没来,果然是当皇帝的料,够绝情。”   还有的人道:“一个女人怎么比得起万世基业?要是我,我也不来。”   又有的人道:“那女人也是好命,都成破烂的鞋子,我们月君这样风华的人物还愿意接手,真不知道几世修的福气。”   后来,那几个人再也无法说话,从此在这个世界消失。   有人从背后抱住我,像是要将所有我的一切一并拥起,下巴搁着我的肩,两手环腰,让我挣脱不得,只能整个贴在他怀里,而他一幅惬意而悠然的姿态,与我一同望着落日余晖。   今日的凌月,身上没有一丝戾气,温柔地更胜暮色华光。   我沉默半会,眼睛映着远处的红艳:“你想保护的是什么?不想失去的又是什么?”   身后传来低沉平稳的嗓音:“想保护的是家人,不想失去的是暮颜小姐。”   “我不是——”暮颜……   嘴唇被冰冷的指尖覆盖,“嘘——别说话,美丽的风景你我共赏,便是这么长伴一生就好。暮颜、暮颜……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我会陪着你,不奢望来世,就这一辈子,这一辈子罢……”   欺骗,向来不绝于世。   不是别人欺骗了你,就是你把自己欺骗。   -------------   “噼里啪啦”爆竹炸响,一声声喝彩、吆喝、笑声夹杂成了一派喜庆。向来冷清的万象宫,今日严实地热闹了一番。   龙凤香烛洒落昏黄的幽光,绣着游龙戏凤的红盖头“哗啦”一声覆在我的头上,翩翩如细羽落下,似有若无地贴着我的脸颊,遮住全部视线,只觉得满眼都透着红光。   这身嫁衣终究是穿上了。   “伺候不了小姐更衣,留你们何用?”凌月说。   我那无力的反抗,白白害死了两名无辜的婢女。   “吉时已到,新郎新娘入堂——”   手里牵着同心结,将我引向大堂,宗政明瑛上堂高坐,笑得麻木。   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攥着绸缎,我俯首怔怔望着地面,只瞧见红艳艳的衫裙下,尖小的绣花鞋面上针脚细密地绣着富贵牡丹,慢慢地在我眼底模糊。   没来好,没来好……我心里反复地念着。   司仪在一边拉着嗓子高喊,“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礼乐喜乐乐地吹响,和着屋外的爆竹、屋内的欢笑。   我的身子左右被人扣着,傀儡似的走动、转身、跪地、叩拜……   “夫妻对——”   “来了,来了——”呼声从外头由远及近传来,“哐啷”一声推门而入,打断最后一道礼数。   “端、端木澈!端木澈他来了!”   一声呼喝惊起满座高朋,喜堂内瞬间炸锅哗然。   我一把掀起盖头,满面是泪,分不清是喜是忧。   同心结的另一头,红色翠玉发带,朱华乾坤日月喜袍,一身刺目的红,还有刺目的笑。   凌月静立,寡淡无情的眼睛闪了闪,面具冰冷如月。   两世情缘 第238章 爱与道义   端木澈在前往万象宫之前,驻足于凌云殿的沪远台上整整一天一夜。   层层罗维垂落,被忽而扬起的大风吹得肆意飘然,如惊天巨浪席卷滚滚。   书桌上,一支血玉簪压着一道书函,发出了脆弱的颤抖声。   昨夜,他与颜无霜、暮子铭三人与肖凌月缠斗百招过后,天空忽而“哔哔”燃起赤色烟火,肖凌月奇异一笑,不再恋战,手指一扣,唤来数十人拖住他们的脚步,便横空消失在漆黑夜色之中。   不消片刻,外头传来雅妃被劫的消息,第二日,一封来自万象宗的书函送至他手中,要他三日内不带一兵一卒,一人前赴万象宫救人。   那封信函中所暗藏的杀机,他焉能看不出来?   万象宗视他如豺狼虎豹,欲要将他除之而后快,这一次他若只身深入敌人腹地,等待他的必是天罗地网,万丈黄泉。   端木澈并不怕死,那一段刀口浪尖过活的兵戎岁月,练就了他男儿的胆魄,天地寒霜,打造了他一身如铁傲骨,生死两手轻放,还有什么能令他折腰?   平生不懂爱为何物,才会去爱,便深陷此爱。   折腰,只为红颜。那便是生,不觉虚妄,死,亦无所惧。   若他端木澈只是一个寻常男人,就算要他纵马赶赴千里,于乱刀之中苦苦寻爱,也只会仰天大笑,道一声“生同衾死同穴”,“天上地下,携手与共”。   若,他只是一个寻常男人呢……   然,他如何是一个寻常男人?   “端木”的姓氏赐予了他尊贵的地位、无上的权柄,以及无法卸下的国之大任……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世间所有的一切尽在他的股掌,唯独“寻常”二字,永远不会属于他。   在身为一个女人的丈夫之前,他首先是一国之君,是木琉国百年基业的支撑者。   端木澈称帝八年,为木琉国创下无数丰功伟绩,也埋下无数隐患。   各国野心昭昭者,些许惧于德昭帝圣威,假意臣服,暗中蛰伏;些许痛恶德昭帝专横霸权,纷纷歃血同盟,日夜勤练精兵,此为外患。   端木家至今未有子嗣,木琉国无人继承大统,文武大臣、王姓外戚,忠心者为此忧心忡忡,奸佞者为此虎视眈眈,此为内患。   内忧外患,皆靠端木澈一人坐镇,若他此刻有什么意外,木琉国谁主大局?各属国伺机动乱,又有谁能镇压?   今日,端木澈若不成薄情寡义之人,便成木琉国的千古罪人。   “父皇……”端木澈闭目长叹,吹了宿日的冷风绕是他刚毅的身躯,也变得萧瑟,“昔日你为帝位一鸩赐死母后,儿臣心中恨你,道你懦弱无能。今日儿臣方知,父皇心如坚石,儿臣尚且不及。你于端木家无愧,于江山社稷无愧,于天地无愧,就连母后亦不曾恨你,却是我不懂情为何物。”   金龙冠冕高高束起发髻,垂下的逸长黑发,随着那一袭锦绣帝王黑袍风中抖落,如云漫滚,赤色袖口处金线卷云纹龙图案,一张一落,张牙舞爪,似要腾空飞去。   “舍生取义,舍小我成大义,父皇,这道理儿臣懂。”苍白的手捂住纠痛的心窝:“是儿臣妄自托大,昔日不懂父皇深情,今日还是不懂父皇意志。眼睁睁地看着她不再属于儿臣,儿臣做不到……”   天上烟云流动,地上苍野茫茫。   空白着表情望眼千里,当黄昏来临的时候,端木澈的心跳突然加剧,仰面于红光之下,神情温柔起来。   是谁在说,思念可以传递?   是谁在说,相爱两人的眼睛可以看到同样的风景?   端木澈慢慢侧过身,夕阳沿着他的侧脸勾出一条金线,映衬出一张华贵透着柔情的面孔。   他仿佛看到那一张俏丽的容颜此刻就在他的身旁,对着他羞涩而笑。   从前的那些事原来已经那么遥远,一不留神,浮光掠影就从手指缝里溜走。沪远台下,万千山河,红光一色,那曾是他年轻时的豪情壮志,此刻映入他的瞳孔,扑闪的却是峥嵘岁月殆尽后的余光,唯有那一张笑脸,成了永恒的定格。   端木澈俯首,握紧了拳头,发出一丝痛苦的闷哼,猛然转身,内侍纷纷跪地候命。   “摆架相国府。”   ------------   幽暗的房间,香炉袅袅飘着白烟。   相国夫人坐在床头,轻拍伊东闵的肩膀:“老爷,您醒醒,快看谁来瞧您来了。”   伊东闵喃喃沉吟几声,缓缓睁开疲惫的双眼,在相国夫人侧过身后,一张年轻**却又带着几分蹉跎的面孔落进他的眼睛,身后拖着幽幽华光。   灰色的瞳孔伸缩,伊东闵睁大双眼,苍老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皇……皇上……”挣扎着起身。   端木澈上前搀扶,相国夫人识礼退下。   伊东闵靠着床栏,紧紧握着端木澈的手,双眼湿润:“皇上,请恕老臣失礼!”   端木澈摆手,笑容淡淡:“伊爱卿身体抱恙,无需多礼,却是朕的不是,今日方来看你。”   伊东闵摇摇头,收整面容,抬起那双灰色的眸子,平淡地端详起眼前这个宏图天下的男人,在那看似静然的面容背后,目睹了挣扎和踟蹰的踪影。   伊东闵叹息,心中流过一道长河,感慨生命宛如一道轮回,父辈子息,都免不了殊途同归的抉择,一样的胸怀天下,一样的深陷情爱,一样的身不由己。此刻,先皇元乾帝的面容与这个年轻君王的轮廓折叠在一起,让伊东闵生出一种错觉,好似昨天重现。   幽长的低喃声絮絮响起:“元乾十三年,也是这样的夜晚,先皇出现在老臣的府邸,跟皇上几乎一模一样的神情。先皇与老臣谈及天下大义,谈及宏图梦想,神色不复以往风发,更像是一种自我催眠,此后,你的母后惠妃便一杯毒酒魂归九泉,木琉国风雨飘渺的山河得以止息干戈。”   看向端木澈,“皇上,你此刻心中,可是如昔日先皇一般,为心中的爱与道义,分不清脚下之路的方向?你可是认为老臣殚精竭虑为国之大计,必然会对你晓以大义,死谏皇上舍小爱而成大爱?你可是想借老臣的嘴止住自己内心不该符合一个帝王该有的冲动和想法?”   伊东闵几番连问,聚聚发聩,端木澈沉默半会,随之仰面轻叹:“伊爱卿心思细缜,朕……”   “皇上可知昔日先皇与老臣高谈苍生道义之后,所做的决定是什么?”   端木澈垂下眉目,“弃个人私爱,成全黎明苍生……”   “不!”一道沧桑却坚决的声音将端木澈的话打断:“先皇临行前,最后对老臣说的话是,帝王是这个天下最为不幸之人,他愿舍一身荣华,做个寻常男儿,宁负天下亦不负心中所爱。”   端木澈肩侧一震:“那母后……”   “先皇托付老臣,若是二皇子端木流云继位为王,就辅助他成为一代明君,而后先皇便回到宫中,欲要带惠妃和你远走之时,惠妃娘娘早已喝下自备毒药,替先皇做了抉择。”   伊东闵摇首唏嘘:“冤孽啊!惠妃娘娘是一个深明大义的女子,只可惜一步错,步步错,她以为成全了先皇一个辉煌的梦,却不知恰是毁去了先皇最为美好的梦。此后,先皇将所有的恨加诸在柳皇后和二皇子身上,最后才逼得柳皇后宫变,造成你们兄弟二人反目成仇,血亲仇杀的局面。”   “原来是这样……”端木澈俯首喃喃自语:“原来父皇也一样……”猛然收住话语,怔怔失神,而后大笑,笑自己何其痴傻,便是心中早已有了抉择,却还在苦苦寻觅答案。   伊东闵面容平淡,“皇上,这一次老臣不会再劝你什么,就算你面临与先皇一样的窘境,做出一样的选择。”   “不,不一样,朕与父皇不能一样……”手臂无力地垂落,端木澈闭目摇头:“父皇可以抛去身前事,至少他为端木家留下了正统继位者,但朕没有……”   伊东闵深深望着端木澈,逐字逐句慢慢吐出:“不,皇上,您还有一个女儿。”   两世情缘 第239章 寻回前尘   黎明破晓,旭日东升,第一缕光照透过斑驳破烂的窗栏,在地上撒落嫩枝般的脆黄,双眼刺痛的触感令端木澈意识到,他又这样呆呆地站了一宿。   环顾四周,朱漆斑驳的悬柱,爬满蛛网的墙壁,布满灰尘的地面……在明亮光线的照耀下显得尤为荒芜,鲜明地昭示着,这座被人遗忘了的宫殿究竟经历过多么漫长岁月的寂寞与荒凉。   玉清宫,一座废弃的冷宫。   爬满灰尘与蛛网的,不仅仅是这座宫殿,还有谁曾经不小心失落了的记忆?   是他的记忆。   端木澈一脸空白的表情麻木地望着眼前的一景一物。他从来没有来过这里,却觉得一切是那么的熟悉,熟悉得令他心痛。   或许,在曾经的某个时候,他的脚步鬼使神差地带他来到附近,心中便会涌出一种极为怪异的感觉,他不愿深入思考那种心情,匆匆转身离开,将一切失常的想法归咎为不愿踏入这肮脏的冷宫。   今日他才知道,的确是不愿啊,不愿勾起悲伤的记忆。   他记不起昨夜他是如何离开相国府,也记不起如何来到这玉清宫。伊东闵所说的一切让他的思绪十分凌乱,至今他犹且觉得脑袋在“嗡嗡”作响。   一支月白玉笛在他手中握了整整一夜,冰冷的玉质在手指反复的摩挲中升起滚烫的温度。笛子每每附在唇边,还没吹出曲子,便被他惶惶地别开,随后很长的时间里怔怔地看着玉笛发呆。   只要轻轻一吹,他便可以解去摄魂,便可以想起被自己亲手封印的一切,一切关于她的记忆。   但是,为何他会如此反反复复,无法下定决心?   因为在害怕啊,害怕过去所舍弃的记忆弥补不了这六年的空白,害怕回归的爱带不走失去的痛,害怕就此迷失在过去,再也回不了现实。   人唯一的敌人存在于自己的内心,害怕过去,不是怕输给过去,而是怕输给过去的自己。   你真傻,是不是也在为此忧虑,所以什么也没有告诉我,只是苦苦地追逐着熟悉而陌生的背影,忍着讥讽和伤害,等待着我重新接受你、爱上你?   是不是,暮颜?   风雪寒霜,雨水苦露,在我为了抗拒你而伤害你的时候,你的心痛吗?有多痛?有没有我此刻这般?   有没有,暮颜?   不,你不是宗政暮颜,你也不是伊沁心,你究竟是谁?   为什么我爱着你,却不知道你是谁,我想呼唤你,却喊不出你的名字?   所有关于你的消息,要来自旁人似有若无的口吻,究竟是我们离得太远,看不清彼此的心,还是我们靠得太近,太过了解彼此?   但是,事情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无论是太远还是太近,都不该遗忘。就像花朵不该忘记春天,肉眼不该忘记光明,端木澈也不该忘记你!   终于,玉笛婉转吹响,而后停止,漫长的,世界的安静,仅剩疯狂的心跳。   是什么从手中滑落,在地上摔成碎玉?   是谁捂住了双眼,捂不住宣泄而出的眼泪?   是谁的声音卡在咽喉,发出了极为难听的哽咽?   光线割划熟悉的身影   淡去了鲜活的面容   依稀间又听见   谁人熟悉的声音   用一丝颤音,点亮了生命的金灯   “风雪飘摇我的长剑,苍茫万里河山巅   笑傲天下任我游遍,心无牵   直到,那一天,轮回在承诺之前   为了你忧伤的脸,我坠入人间   自从那一天,你和我初见   从此隔世后的剑,刻划不朽永恒的爱恋   跪倒在古老的神殿,祈求着万里情缘   恨只恨月总难圆,人无眠   难忘那一年,忘却在相逢之前   从此白头逝流年,追寻你的天”   ……   -------------------------   幽幽细风吹过,“随遇而安”内发出一声怒喝,“端木澈到底在想什么!”惊起枝梢上的雀鸟。   无霜一掌拍向桌面,“这都已经第二天了,他在磨蹭什么?”来回走了几步,眉目一沉,随后抄起桌旁的黑剑,起步往外走。   “站住,你干什么去?”暮子铭慢悠悠地倒了一杯茶水,杯子放在手中转圈。   无霜见他悠闲的模样,脸上寒意更甚,“我去皇宫找端木澈!要是他贪生怕死就此罔顾凌安,我就先一剑了结了他的性命,再去捣了万象宗的老巢救凌安出来!”   暮子铭饮下一口茶水,润了嗓子,挑着眉问道:“你知道万象宗的老巢在哪么?”   无霜一怔,郁着脸站在原地不说话。   暮子铭摇头:“无霜,你怎么脾气一上来,还像个毛头小子似的毛毛躁躁的?”   无霜冷着脸道:“我毛躁也好过皇宫里头那个无动于衷的人,说他狼心狗肺也不为过!”   暮子铭道:“你怎知他无动于衷?他终究跟你我是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横竖不过一条命,他怕什么?”   暮子铭摇头,“你我皆有退路,可随心所欲,他退无可退,一身桎梏。况且论执着心数他最盛,执着多年的东西,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爱和道义,哪有那么容易让人参透,不然,这世上怕是不会有那么多痴男怨女了。”   无霜神情变得古怪,“你嘀嘀咕咕的说什么禅理,她被抓走两天了,你怎么这么冷静?”   “不冷静又如何,要忧心也轮不到我。”暮子铭淡淡一番自我苦笑,敛了神色:“凌安那边你不用担心,肖凌月是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的,至于端木澈……”   望向窗外,眼神深远:“错与对,都在他一念之间。”   “好一个错与对都在他一念之间,这世上要说最了解他的人,怕就是你了!”   一声豪笑朗朗响起。   暮子铭和无霜抬眼望去,只见一个男人踏门进来,八尺身躯,一身粗布麻衣,黑发以墨色发带随意在脑顶扎成一束,嘴角也带着相似的坏笑。   见惯世面的暮子铭乍见来人,也不由怔愣了一下。   无霜皱眉,“赵诸祈,你怎么会在这里?”   赵诸祈咧嘴一笑,一口皓齿:“颜无霜,多年不见了,你那臭脾气怎么还是没改,去讨房媳妇儿吧,有了媳妇跟孩子,就会收收性子了。”   无霜的视线快速扫过赵诸祈肩膀上的男娃,深思一闪而过,冷哼:“我的事还由不得你这个手下败将废话。”   赵诸祈眉梢微扬,嘴角往左边一勾,笑着摇了摇头。   暮子铭沉默了半会,“蓝汀呢?”   “真是个好主子,亏你还记得她。”赵诸祈收起笑容,神情一闪而过的慌张。   一声清丽声音从门后响起:“公子……”   曼妙身姿摇曳而出,穿着碎花蓝衫,藕色莲裙,虽是粗布,却掩不住那张容颜的娟秀,正是蓝汀。   蓝汀无暇顾及一脸郁色的赵诸祈,疾步走上前去,跪在暮子铭身前,眼眶已然湿润:“蓝汀见过公子,今日见公子……公子一切安康,蓝汀甚感欣慰……这么多年来,蓝汀没有好好服侍公子,请公子责罚!”   暮子铭悠然从椅子中起身,正要上前搀扶,便见赵诸祈一把拉起下跪的蓝汀,将她挡在身后,神情不似乍来时悠闲,口气横冲起来:“老子警告你,蓝儿现在是我娘子。”指了指肩膀上的男娃,“是我孩子他娘,你要是敢罚她,老子将你碎尸万段——呜哇!”   赵诸祈咧嘴惨叫一声,身子一斜,捂着腰际“啧啧”抽气,回头狠狠瞪了蓝汀一眼,乍见蓝汀脸色如覆寒霜,赶忙堆起一脸讨好的笑:“我这不是说说的嘛,你别生气。”   蓝汀无视赵诸祈,侧首对上暮子铭的视线,“公子……”神情柔软了下来,鼻子再度一酸。   赵诸祈见此,咳咳连声,神情愤愤,憋着脸忍着不发飙。   暮子铭负手而立,白衣翩然,笑问:“他待你好么?”   赵诸祈随即紧张地看向蓝汀,不知是否有意,一直趴在他肩膀上的男娃突然顺势跳进蓝汀怀中。   “娘亲——”男娃甜腻地唤了一声,暗自偷偷地朝着赵诸祈使眼色。   蓝汀不察,堆起笑容拍着男娃的背,随即羞涩地对着暮子铭颔首:“恩,他待我很好。”   赵诸祈重重舒了口气,如获大赦。   无霜将一切看在眼里,嗤笑一声,随即想起了什么,仗剑指向赵诸祈:“姓赵的,你是万象宗的人,快说,万象宗的老巢在哪!”   赵诸祈扯了扯嘴角,揽过蓝汀的肩膀,淡淡道:“六年前娘亲欲要杀蓝儿,我就带着蓝儿逃了出来,早跟万象宗没有丝毫关系了,至于万象宫具体方位我也说不上来,只知大致入口。”   暮子铭到:“你是万象宗的少主,怎会不知?”   赵诸祈道:“我自幼在天池山长大,万象宗的事鲜少知晓。娘最擅长的便是五行八卦,所以万象宗方圆百里全都布下迷阵,方位时常变幻,又如何知道具体位置?若非有人带路,闯入者多半会迷失阵法中而不得脱身,就此等死。”   暮子铭沉吟半会,随即盯着赵诸祈:“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赵诸祈正色道:“我与蓝儿本来隐居在风璃国的一个小山村里,六日前,有人以飞刀送来一封书函,要我们即刻前去木琉国南靖城,说那里有人需要我指路,若是去晚了,后果不堪设想。我与蓝儿虽然心生怀疑,但又觉得事态严重,便立即出发,路上不敢有半分耽搁,一路策马狂奔,足足跑死三匹好马,方才在第五日赶至南靖城,一进城便听闻老大宠爱的雅妃娘娘被万象宗的人掳走,我们便知要带路之人是老大,而所带之路便是前去万象宗的路。”   “照你说来,送信给你的一定是万象宗的人了。”无霜眉头深锁:“只是,他们为什么要赵诸祈千里迢迢赶来指路,如此煞费心机?”   暮子铭冷然一笑:“因为肖凌月深知我们会摄魂之术,若是让一个熟悉万象宫迷阵之人来指路,则会泄了万象宫的准确方位,所以他才会找来一个知晓万象宫大致入口,却对迷阵一窍不通的人前来带路,等进了迷阵,除了端木澈一人在他们巧妙的安排下独自一人闯阵,其余人都会被迷阵隔离出去,哼,肖凌月真是好心思!”   赵诸祈俯首嘀咕:“肖凌月?万象宗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号人物?”   暮子铭抬头看向赵诸祈:“既然你要为端木澈带路,为何不设法去皇宫找他,反而周转找到我这边来?”前天晚上,端木澈将他的医馆包围得水泄不通,这么大的动静在城中不传开也难,赵诸祈能找到这里也不奇怪。   赵诸祈支吾了半会:“我觉得告诉你,再让你去告诉他,也是一样的……”   无霜嗤笑道:“原来是某人因为昔日的事觉得愧疚,无颜见故友啊!”青袖一甩,抬头看向门口:“只是可惜,你无颜以对,老天还非让你面对不可。”   赵诸祈猛然转身,惊呼一声:“老大!”   只见端木澈负手静立朱门一侧,紫黑罗衫,衣袖漫飞。举步跨门进来,相对赵诸祈异常激动的神色,端木澈显得平静许多,他朝赵诸祈淡淡点了点头,径直走到无霜面前。   “紫凝,朕的女儿,在哪?”   两世情缘 第240章 皇储册立?   蓬篙茅屋,一片农园,两株桑树。   风清扬,花微香。   屋前的空地上,一个娇小的身影在练剑,紫衫翩翩,剑招娴熟凌厉,长虹贯日,仙人指路,泉鸣芙蓉,鹤翔紫盖……挥手抬臂,发出一声声娇喝。   落叶被脚步踩得“沙沙”作响,她以为是师父回来了,欣喜转身望去,看到了零零落落的四五人。   师父依旧青衫风华,身旁站着一个男人,紫黑锦袍,金龙发冠,贵气逼人。   她怔了一下,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稚嫩的脸在俯首间涌出一丝悲伤,抬头后又恢复垂髫孩童的模样,扑闪着乌黑的眼睛,粉脸堆起甜腻笑容,扑进青衫人的怀中:“师父——”   无霜笑着拍了拍她的背,将她推到那男人的面前。?   没等无霜开口,紫凝仰面唤道:“儿臣见过父皇。”   无霜讶然,端木澈诧异。   “你是紫凝……”端木澈几声低喃,思绪一闪而过,再度看向紫凝时,笑得深意。   树林深处,几声鸟鸣,枝叶稀稀疏疏,落照斑驳的光和阴影。   所有人远离,唯独两人对面而立,一高一矮,一黑一紫,影子被光线嗖嗖拉长,蔓延至密林最深处。   “没想到,你竟是我的女儿,你却没告诉我。”深邃的双目闪过些许愠意,些许无奈。   紫凝的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碎石子,紫色衫裙裹着小小的身躯,清风曼舞,头一仰,道:“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站起来,从哪里失去,就从哪里拿回来,这不一向都是你的准则?”?   自己封住的记忆,就要靠自己解开。   没料到她竟是拿他的话堵他的嘴,端木澈一时错愕,随即笑着点头,看似漫不经心地问:“恨我么?”   如果恨,他也不在意。恨他的人还嫌少么,连他自己都在恨着自己。   紫凝摇头,稚嫩的脸老气横秋,银色发辫晃悠:“不恨。”   端木澈抿嘴笑笑,几分慵懒,却温暖。侧首,透过枝叶的细缝望向茅屋:“你看起来过得不错。”   一间茅屋,一片农园,两株桑树,悠然天地。端木澈突然觉得,这就是幸福。   “所以我非但不恨你,反而要感激你。”紫凝顺着他的视线瞧去。   茅屋前,无霜与赵诸祈冷眼相对,似乎又为了什么事起了口角。   “也许过了今日,你就不会再有感激了。”端木澈仰面叹息。?   紫凝收回视线,“为什么?”   “我将带走你小小的幸福。”   紫凝咧嘴一笑,露出小虎牙:“不会,我依然感激你,每个人衡量幸福的标准不同,你给了我一个很好的借口,恰巧是我想要的。”   对她而言,幸福是什么?不是长生不老,不是大鱼大肉,不是权倾朝野,也不是这种悠然自得的田园生活,而是,每一个细微的生活愿望都得以达成,想吃的时候就有的吃,像被人疼爱的时候她的师父就在她身边。   端木澈笑问:“留住你师父的借口?”   心思被猜中了,紫凝瘪嘴嘟囔:“我予你所求,你予我所需,问这么多干什么?”   树林里响起一阵清朗笑声,几只飞鸟扑拍着翅膀惊飞而起。?   天空,一碧如洗。   端木澈俯身半蹲在矮小的紫凝面前,举手捏了捏她那面团子揉成似的脸蛋,“我发现,你还是在无霜面前的模样比较可爱。”那样才像一个孩子。   紫凝吃痛闷哼,蹙着小柳眉一手拍掉端木澈的手,却在下一秒被端木澈展臂猛然抱紧怀中。   “唔——”紫凝一脸别扭,小手不住挣扎。   “孩子……”   紫凝闻声停住了动作。   “我要去接亲了,等下次再见面的时候,可爱一点吧,我的女儿。”声音很轻,比风更轻。?   父亲的爱,总是寡言,无法细说,却沉重如山,宽广如天。   紫凝的心狠狠撞击了一下,垂下眉眼,眼角含着一道晶莹。   衣衫作响,端木澈抽身离开,留给了紫凝一记远去的背影,天空长远,树林斑驳,在他身上光速地掠过阴影。   谁人知晓,这个木琉国万万人之上的德昭帝,在转身的瞬间被一股不知名的东西湿润了双眼。   谁人知晓,那小小的紫色身影枯坐在地上许久,银发垂落,喃喃低语:“不会……不会再有下次了……下次不会再见面了,我的父亲。”   谁人知晓,十里城郊外,荒坡山坳中,剥开层层厚叶,有一片与世隔绝的小镜湖。   以前,有个男人每当心情不好的时候都会去那里,后来,他觉得自己应该守在那里,像是等待着什么,直到天荒地老。?   群星寂寥的夜晚,男人千篇一律地坐在枝梢上,千篇一律地呆望着天空,千篇一律地享受莫名的心痛。   枝叶间发出簌簌的响声,他的心头猛然一跳,跃出一种难以解释的狂喜和期待。   一个紫衫女娃跳了出来,希望变成了失望。   他的心情变得恶劣,将错归结于宁静被人打破i,便拿女娃出气,摘来柳叶一片片射向女娃的周围,吓得她一惊一乍。   女娃的脸上挂着泪,来的时候便是这样,似乎为谁怄着气。   她站在树下张牙舞爪:“你给我下来!”   他懒懒道:“有本事你上来。”   女娃年纪虽小,轻功倒不错,还真的上来了。?   他这个年纪的人,其实不该跟一个小孩子计较,更何况,他还是一国之君。   他只是突然觉得有趣。这是种奇妙的感觉,他已经许久不曾有过。   于是,他将女娃毫不留情地教训了一顿,随后丢进镜湖中,心中莫名畅快。   女娃愤怒地拍打水面:“总有一天,我会收拾你!”   “好,每月十五,我就在这里等你来收拾我。”   他转身离开,懒懒地在风中丢下一句话:“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站起来,从哪里失去,就从哪里拿回来。我期待着,别让我失望。”   男人离开小镜湖,第一次,心情不再含悲如秋。   如果那时候,他知道她是他的女儿,他下手,一定会更加重一些。   至少让她明白,成长,需要疼痛。?   ----------------------------   那一日,木琉国朝野哗然。   所有的王公大臣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诏书颁布,公告天下,册立储君,加冠大典……一件件大事犹如狂风暴雨般席卷而来,大有雷霆之势,满朝文武无不错愕讶然,措手不及。   直至一个小小的人影从文武大臣面前走过,缓步登上金銮殿,静立龙座侧畔,众臣方才认出,那正是六年前从一出生便独享恩宠的“文”公主。   文统公主,她就像是一个谜,在最荣华之时猝然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今日,她又在众人即将将她遗忘之时,猝然出现在世人面前,一身鲜华。   黑底金丝纹龙锦缎袍,银发束髻,高冠岌岌,长佩陆离,手执象牙芴板,仅是垂髫之年,便有一副天然威仪,昂首俯瞰朝堂,那神情,模样,气势,竟是八分形似于金銮殿上那个高坐龙座,君临天下的男人!?   端木澈神情慵懒倨傲,透过帝冠垂落的十二道珠帘,将群臣的错愕之色收入眼底,嘴角勾起一道讳莫难测的笑。   手微微一摆,身着朱色丽服的内侍上前朗声宣召,洋洋洒洒几番高论,其意皆为:册封文统公主为皇太女,继任木琉国大统。   一夕间,饶是庄严肃穆的朝堂,想起闹市般细碎声。   诏书方才宣完,端木澈便淡然扔下一声“退朝”,挥袖阔步而去,群臣弯曲起身,尚未站直腰杆,又再度匍匐跪地,齐呼:“恭送皇上。”   端木澈出了朝堂,负手抬眼望天,一碧苍穹尽落他眼,神情思远。   纵观四周,唯独水珑国于帝制上不排除承袭女帝,其他四国皆是以男性为尊,鲜有皇储立为女嗣。?   但,少并不代表没有。   如今,诏书依然公告天下,木已成舟,容不得众臣再议。然而每一朝每一代,必然会有顽固不化之臣,也必然会有图谋不轨之人。   端木澈叹息一声,命人为相国府送去一封书函,书函中写道,如果十日后他还没有从万象宗回来,就让伊东闵去凌云殿御书房取来皇诏,协助紫凝登上帝位。   思及公器庙堂,除了生死未卜的伤员帝之子端木略,紫凝是端木家唯一的血脉;思及姻亲血缘,紫凝更是伊东闵的嫡亲外孙女。于公于私,伊东闵都会不遗余力地帮助她。只是幼帝老臣,藩王坐大,江山纵然依旧稳固,实则结朋营党,群狼环伺。以后紫凝要走的路,还很长。   端木澈闭目沉吟半会,挥袖迈步,穿梭于长廊,他没有回凌云殿,径直去往骊罗宫。他已经两宿未曾合眼,此刻,他需要好好休息,养精蓄锐。?   骊罗宫内,香闺如梦,惊鸿身影依稀,音容笑貌仿佛犹在侧畔,再顾,如烟消散。   端木澈寂寥而笑,卧于榻上,枕着伊人残余的芳香,陷入了沉睡。   醒来时,天已大暗,夜风清冷。   端木澈着装出发,驾着一匹黑马出了南靖城,没有惊扰任何人。   南靖城外,繁树森立,枝叶扶疏,几道人影一字排开。   暮子铭白衣翩翩,不染霜华,无霜依旧青衫缭绕如烟,身侧站着小小紫色人儿,赵诸祈与蓝汀比肩而立,一左一右牵着男娃的手。   冷月落照一张张面孔,沉静,肃穆,大风扬起了黄尘,竟是几分悲壮。   衣袖展落,端木澈举手接下横空飞来的褐色酒囊。   暮子铭道:“喝酒壮行,杀人也痛快。”?   衣袖再度展落,端木澈轻巧截下飞来的黑剑。   无霜道:“利器在手,杀人也利索。”   端木澈冷着脸道:“谁要你们多事。”冰冷的眼睛慕染红了。   他与他们争斗了这么多年,彼此看对方不顺,却是到最后才发现,他们才是知己。   至少,他与他们是一样的。   爱着同一个女人,爱得同样真,同样深,同样——至死不渝!   两世情缘 第241章 信义之人   空旷山坳,卷起黄烟满天,马蹄声由远及近,盘旋于冷月夜色之中。   赵诸祈辞别蓝汀,让她照看好两个孩子,嘱咐她在茅屋中等候,便与暮子铭,无霜二人一路随端木澈纵马狂奔,赶赴万象宫。?   几个时辰后,四人在一个山谷道前停了下来。   飞禽孤叫,山巅狼鸣,马声嘶嘶。   端木澈策于马背,伫立山口,悠然环顾四周,山峭尖笋如剑,崔嵬森森,山中丘壑,皓虎癫狂,素麟猖獗。   嘴角勾起闲淡弧度,殆懒目光寒光一现,端木澈笑道:“六出奇山飞滚,包罗万象索天宫。如果没有诸祈带路,谁能看出这里暗藏玄机?”   无霜玉颜迎风,修眉深锁,神情几分深思:“最关键地是,此处天险关卡,群山屏障,进可攻,退可守,就算千军万马来犯,必然困于山坳之中,徒然枉成虎口饥餐。”   原本他计划着,在端木澈引去万象宗众人注意之时,暗中调来兵马包围山口。为了此计,他没少与赵诸祈发生口角,如今看来,赵诸祈所言非假,此计于这般山卡之中,的确是自取灭亡。?   难道当真束手无策?端木澈前去送死也便罢了,他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凌安一生困于万象宫中?无霜眉头再度紧了几分。   见无霜一脸犯愁神态,暮子铭奇异一笑,随后对无霜无声的动了几下嘴角。   无霜读完唇语后呆滞半会,脸上大惊、大喜、懊恼、为难……随即转为平淡,苦笑道:“你这不是把我给出卖了么?要是让父亲获悉,就算不抓我回颜家,便是要将我逐出家门了。”   暮子铭重重拍了拍无霜肩膀,宽慰道:“早在六年前你弃了风璃国帝位,留下一堆烂摊子给你父亲收拾时,他便扬言要与你断绝父子关系,男子汉大丈夫,既来之则安之,已成事实之事,就坦然面对罢。”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无霜绷着脸,薄唇抿直,神情几分负气,不是气暮子铭对颜家泄露他的行踪,而是气自己没有先于暮子铭想到这个法子,功劳又被别人抢去大半。?   暮子铭道:“你也无需过于担忧,若无雪将事情办好了,或许你父亲也未必会知道。”   无霜淡淡睨了暮子铭一眼,见他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不由恼了一句:“你当我父亲是傻子,还是当我是傻子?”   暮子铭挑眉:“我只知道,你弟弟不是傻子。”   自从无霜销声匿迹之后,颜家家主颜正卿可是发了狠心栽培幼子颜无雪,以作颜家未来的继承人。而今的无雪,纵然仅是束发之年,尚且学大艺,履大节,但在风璃国,已是个呼风唤雨的人物。   无霜沉默,发随风动,青衫如烟,仰面闭目叹息:“也罢,若此举当真能帮到她,那便是让父亲恨我,也便恨罢。”   侧首,收整面容,对端木澈道:“你此番独闯万象宫,凶险万分,只要你不做匹夫之勇,想办法拖上一天一夜,我必有办法前来后援。”?   端木澈目观远方,没有应答。   冷月银光,一泻万里,四周大风凛冽,飞沙走石,树影杀杀作响,十分森寒。   “驾——”忽而一声厉喝,墨色金龙披风空中张扬飞舞,只见端木澈缰绳一甩,驾着黑马破风奔跑,绝迹于幽黑山道之中。   赵诸祈回身道:“前面便是万象宫入口处,暗中有人盯梢,你们不便再同行,告辞了!”   说罢,朝暮子铭和无霜摆手,纵马向端木澈追赶而去。   小道漆黑一片,风声呼呼,如同厉鬼嚎哭。   无霜冷着脸道:“切,你看到了没有,端木澈那是什么态度?我好心提点他,他没道句谢谢也就罢了,脸还这么臭。要不是为了凌安,谁稀罕帮他!”   “想必是他心中憋屈。”?   暮子铭俯首轻笑,鬓发如云,白衣纷飞,宛若风中飞雪:“端木澈这个人啊,心高气傲,最恨欠人恩情,更何况还是欠你我二人,无霜,若是换作你,你又会如何?”   “换作是我,我宁可被乞丐羞辱至死,被仇敌乱刀砍死,也不愿欠端木澈半分恩情。”无霜咬牙切齿。   “那便是了,所以你做什么生气?你该高兴才是。”暮子铭含笑翩翩,恰似浊世公子,不染一丝尘埃。   “说的也是。”无霜心情大好,仰面朗朗大笑起来。   他们二人憋屈多年,今日,也算是让端木澈尝一尝那般滋味了。   笑罢,无霜侧首,神情有些不解:“无雪生性顽劣,自我离开颜家之后,他便为我承担起颜家的一切重担,想必对我的恼怒更胜父亲,你是如何说服他来帮助我们的?”?   “哦——这事啊……”暮子铭轻咳几声,“他只对我提了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他说事成之后,要你的宝贝徒儿去给他为奴为婢个把月。”   “什么?!”   “我已经为你应承下来了,他是你弟弟,想必不会为难你徒儿。”   黑风冷月中,传来无霜几声怒喝。   ………………   ======================   端木澈穿过山道,来到一处内凹山谷,放眼处皆是奇形怪状的岩石,胡乱的堆砌满地。   竖立岩石上红墨凿刻——乱石谷。?   乱石谷中,黑影横斜,冷风呼啸。   苍白月光之下,一座孤坟上静躺,孤坟顶端枯草摇曳,姿态哀怨宛如风中残烛,周遭百木枯槁,空枝上一排排整齐地停着数百只夜鸦,黑羽红目,尖嘴如锥。   随着端木澈的闯入,几只夜鸦“巴拉巴拉”扑拍着翅膀飞起,翩然落下几根黑色羽毛,被端木澈翻手接下。   端木澈勒着缰绳缓缓前行,淡淡看了石坟一眼,手指轻弹,三根黑羽插在石坟前端。   夜鸦发出呱叫,扭转着黑森森的脑袋,红色的眼睛闪着血光,藏着几分狞笑。   “一群肮脏的畜生。”   端木澈冷哼一声,纵马越过石坟,继而超前赶去。   闯过乱石谷,方才前行几里路,便猝然“吁”了一声,马嘶声人立,停了下来。?   端木澈抬眼望向前方,眉头不自觉的蹙起。   只见前方已是绝地,再也无路可去,一道参天山石挡在面前,凹凸不同的山壁爬满青苔藤蔓。山水渗透石缝,滴答落下,溅起阵阵冰冷回音。   “绝处逢生,这便是入口了,是么?”端木澈轻声问道。   “没错。”马蹄声落下,赵诸祈追赶而至,“老大稍等,我这就为你打开入口。”   一夕间,寂然天地响起一阵轰响,布满青苔的石壁像是裂开一般朝着两边“吱吱”移动,开出一道十尺半高半丈宽地石门,石门后黑森森的一片。   赵诸祈回首,仰面对着端木澈道:“进了这道石门,才是真正凶险的开始,里面布满机关迷阵,老大,你可是做好准备了?”   黑暗中,几道黑影闪动。?   赵诸祈的眼珠子转了一圈,笑得神秘,端木澈抿嘴浅笑,亦笑得神秘。   “老大,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接下来的路就只能靠你一个人走了,你多多保重。”赵诸祈一脸歉意:“若是你见到我娘亲,替我说声对不起。”   六年前,他趁着娘亲闭关之际,方才带着蓝汀逃了出来,娘亲性情暴躁偏激,最容不得别人背叛,想获得她的原谅,恐怕难如登天。   端木澈颔首,不再多言,策马进了石门。   “老大,请千万小心!”赵诸祈在身后喊道。   回应他的,是几声轰响,石壁再度合上,放眼之处,依旧满目青苔藤蔓,依旧是一方无路的绝地。   端木澈走后,赵诸祈没有立即离开,只是静静的站在原地,站了许久。?   漫长的时间里,他纹丝不动,姿态僵硬,就像是站成了一座化石,只见他闭目侧首,耳朵细微的颤抖,观八方之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呼呼风中依稀传来一声惨叫,声音很远很远,若非仔细倾听,就会被风声掩盖。   赵诸祈嘴角一翘,睁开双眼深深呼吸,吐了一口气之后,低声呢喃:   “老大,我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些了!”   匕首“呛”的一声拔出,银光一闪,伴随着一声痛苦的闷哼,鲜血四溅,嗒嗒落在黄泥之上,妖艳如花。   ====================   端木澈进了石门之后,四周一片漆黑,唯有马蹄声一阵一阵回音,空旷遥远。?   他从怀中掏出火折,轻轻一吹,熏红星火亮起,黑袍一甩,火星朝半空飞去,燃起了墙壁上悬挂的油灯。   一盏油灯刚刚点亮,便紧接着“啪啪啪”几声乍响,常常石廊两侧所有的油灯仿佛有所感应一般,一个接着一个地传递,纷纷亮起幽光。   黑暗瞬间被昏黄的光明驱散。   端木澈继续策马前行,一人一马,影子拉长如魅。   “长廊共有三道机关,第一道机关在长廊十丈处,那里有一尊恶鬼石像为标志。”赵诸祈的声音在端木澈脑海中响起。   端木澈行完十丈路,果真在长廊转角处看见一尊恶鬼石像,便扯下腰间玉佩,衣袖一甩,将玉佩朝前方扔去。?   就在玉佩落地的瞬间,数百只毒箭唰唰齐发,准确无误地射向玉佩,玉佩转眼被射成碎末。   “真是可惜了那块价值连城的好玉。”端木澈“啧啧”摇头,冷眼望着毒箭悉数射完,便双跨一紧,策马超前走去。   “再前行半里路,便是第二道机关,那里有一盏熄灭的油灯为标志。”   低沉笑声响起,“还真有盏熄灭了的灯。”   端木澈再度取出火折,火星从指尖弹出,点亮了那盏油灯。   油灯点亮的瞬间,长廊便开始一阵晃动,只见前方足足五丈长的石壁分成五段,从两侧朝着中间砸去。   若是人从此处经过,多半会被压成肉饼。?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石壁朝两侧退开,又恢复成原状。   机关已启动一次,再度启动需要重新设置,端木澈便大摇大摆地接着往前走。   半刻之后,长廊到了尽头。   “呼——”   一股大风从长廊的出口吹来,席卷进一片黄沙。   “第三道机关在长廊的出口处,出了长廊后有一块黄土空地,足足五里长,纵然是轻功再好的人,也不能一口气飞过。但是一旦踏上空地,黄土便会下陷,泥土下面插满尖锐的竹针,针端卒了毒药,是见血封喉的‘孔雀胆’,此关没有破解之法。”   端木澈抬眼望去,一眼无边的黄土,摇头苦笑一番。   还真是无破解之法,端木澈拔出悬挂在腰间的黑剑,“铮”的一声鸣响,剑身破风震动。?   “真是把好剑,配颜无霜还真是糟蹋了。”端木澈笑了笑,眉梢微扬,不见丝毫忧虑,反是几分风流。   黑剑再度“铮铮”而鸣,似乎在为主人不平,骤然杀气腾腾。   “真是有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剑,性子一个模样。”   端木澈冷哼一声,从马鞍下取来一捆麻绳,将绳子的一端绑在黑剑剑柄处,随手一甩,黑剑飞出,径直插入三丈之外的黄土中。   泥土下方突然发出一声惨叫,随即便有一人破土而出。   “此关虽然无破解之法,但未必过不了。空地三丈外地黄土下方,埋伏着一个人,此人名唤原不屈,因为他做事疯疯癫癫,十句话里必然有九句是假的,所以万象宗的人大多都换他为‘九非’。长廊上的那些机关全部都是九非设的,而过了长廊后的那试吧阵,四十九关,他都?知道怎么避开,当初我带着蓝汀逃出万象宫,便是抓了他为我们带路,你若是抓了他,就不愁过不了第三道机关,也不愁过不了娘亲摆下的那些迷阵。”   赵诸祈临行前的话又再度在端木澈脑海中响起,他抬眼望向那个从泥土中跳出来的人,淡然而笑。   果然一五一十都被赵诸祈说中了。   待九非跳出黄土之后,端木澈便一甩衣袖抽出黑剑,黑剑在空中绕了几圈,剑尾麻绳随之紧紧捆绑住九非,再度一拉,轻巧地将这遁地的“穿山甲”给绑至坐骑之下。   端木澈笑道:“九非,你设机关的本事不错,可惜武功差了点。”抓他就犹如挠痒一般,不费吹灰之力。   九非一身褐色衣衫,鹤发童颜,上身已被端木澈五花大绑,只得席地而坐,愤愤道:“你焉知我的藏身之处!”?   随后一顿,瞪大了眼睛,怒气憋得满面通红:“可恶,一定是少主告诉你的!,没想到少主竟是个背信弃义之人,当初若非他对天发誓绝不泄露我的秘密,我就算是死,又怎么会将他带出万象宫!呸!赵诸祈,你个言而无信的小人,不配再做万象宫的少主!”   九非叨叨絮絮如同炮轰一般咒骂赵诸祈,端木澈不悦地皱起眉头,正想出手教训九非,后方长廊便传来一声呼唤。   “九非大人——九非大人——”   九非仰面吼了一声:“混账东西,你嚷嚷个屁!老子现在正在痛骂那个狼心狗肺的赵诸祈,你滚一边去!”   一个黑衣小差大步跑了过来,怯怯望了端木澈一眼,瑟瑟地跪在九非面前。   “九非大人,正是少主让小的为您送来一样东西。”?   小差将一包白布放在九非身前,白布上血色斑斑。   九非皱起眉头,沉默半会,蓦然怒吼一声:“该死的,你是活腻了不成,想找死是吧!”   “九……九……”小差颤颤结舌,不知道自己究竟犯了什么错。   “久你个头!你鸟的没看见老子双手现在被人绑着么?还不帮老子把白布拆开!”   “是!是!”小差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白布拆开之后,九非俯首一看,随即脸色大变,端木澈也不由得浑身一震,刷白了脸喃喃自语:“诸祈,你这是何必!”   只见白布上头血淋淋的一片,所放之物,正是赵诸祈当日当着九非的面对天发誓的三根手指——食指、中指、无名指!   九非大笑,眼角含泪:“好!你不做无信之人,也不做无义之人,不愧是九非的好少主!今日九非就再成全你一次,将端木澈毫发无伤地带进万象宫!”?   两世情缘 第242章 生死之门   “你知道老子为什么叫九非么?”   端木澈骑马慢行,淡淡望了前头引路的九非一眼,对他所问恍若未闻,黑目漫不经心地环顾四周,繁茂竹林映入眼中。   从长廊通往万象宫,需要过十八阵,四十九关,看来这路是要走上一段时间了。   九非见端木澈不应话,自个儿乐着道:“因为老子说的十句必然有九句是大是大非,掖聋发聩之言,所以大家都敬重老子,就叫老子九非!”   是十句话里必然九句是假的罢。   自出了长廊后,端木澈这一路可是逍遥快活,他九非走在前头九绕十八弯地给他带路,他却是坐在马背上惬意地喝着酒。那酒可真是好酒啊,闻着那醇厚的味儿,便知是在地窖里埋了?上百年的宝贝,要是他九非能藏着这等好酒,怎么会像端木澈这般喝法?糟蹋!他一定喝得一滴不剩,一滴也舍不得落在地上,就算是不慎落在地上,他也一定趴下去舔干净。   九非回过头继续往前走,低声嘟囔这:“真是糟蹋了好东西。”   话虽然说得很轻,端木澈还是听到了,嘴角一勾,笑得深意。   暮子铭给他的酒,自当不是寻常的好东西。   一路上很安静,九非偶尔会冒出几句话,不外乎全是一些即听便可辨真伪的假话,端木澈听着也不拆穿,任之笑之。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九非带着端木澈走进一座殿门,两道十丈高的白象华柱,中间悬挂着一道金色紫底地牌匾,黑墨挥洒——生死殿。   生死殿内百盏金灯通明,满眼的白墙,一片空旷,显得两道金门分外惹眼。?   两道金门外形构造如出一辙,皆三丈之高,五尺之宽,四周门壁上雕刻着婆罗门诸神像,双眼半阖,嘴角带笑,半分慈悲,半分阴冷。   金门唯一的不同之处便是左边的门中间有一个黑圈,圈中以黑字写成一个“生”字,而右边的则写着“死”字。   “生死门是进万象宫的必经之路,也是最后一个阵,此阵极其凶险,十多年来没有一个人能破得了此阵。当初我是从生门出来。老大切记,真的有可能是假的,假的也有可能是真的。”   赵诸祈的话于端木澈的耳边响起。   九非走上前去,指着右边的死门:“当初少主便是从这道死门中走出。”   端木澈抬起半阖的眉眼,眼角依旧带着几分慵懒,慵懒中透着寒光。?   这个九非,当真将假话说得跟真话似的。   九非扬嘴一笑,笑容怪异:“既然老子受少主嘱托让你进万象宫,必然会竭尽全力让你安然无恙,你也便从死门进去吧,而我只能送你到这里,过了这道门,万象宫便在眼前。”   端木澈深深望着九非,许久不语。   九非的眼珠子咕噜噜地转了几圈,眼神闪烁,神情别扭。   端木澈蓦然笑了:“好,一路上有劳九非前辈了,告辞。”   墨色披风抖落,端木澈一甩袖袍,死门便在内力的推压下“咿呀”一声缓缓敞开。   端木澈一甩缰绳,策马朝门中走去,方才走了几步,便听见九非在身后喝道:“站住!”   端木澈调转马头,看着九非笑问:“九非前辈还有什么指教?”   九非的脸憋成酱色,大腿两侧的手捏成了拳头:“你——你可知我为什么叫九非?”?   笑声朗朗响起,端木澈侧首含笑如风:“知道,九非九非,并非句句大是大非,而是十句九非。”   “既然你早知道我说的话不可靠,你为什么还要相信我,选择走死门!”九非的眼睛瞪得铜圆。   端木澈难道是傻子么?   不,端木澈又怎么会是傻子?若端木澈是傻子,这个世上便再无聪明的人。   黑马踢了踢马蹄,马背上的端木澈几下颠簸,衣衫发动,金冠颤颤。   黑目深邃如渊,他收起散懒笑意,平声道:“方才一路走来,九非前辈总共说了八句假话,进了这生死殿之后,前辈又说了两句话,其中一句是假话,加上之前八句则为九,既然‘九非’都已说完,我为什么不能相信前辈最后所说的那一句真话?”?   九非闻言怔愣了许久,突然拍着胸膛仰面大笑起来:“好!好你一个端木澈!不为视听所迷,不为言语所惑,心中自有日月乾坤!莫怪少主对你敬爱有加,或许,你真能过得了生死阵!”   端木澈笑道:“承蒙前辈贵言。”   九非站直身子,神情鲜有的肃穆:“数十年来,之所以没有人过得了生死阵,是因为任性懦弱,人人皆贪生怕死,没有人傻的愿意自寻死路。但世人又岂知,有死方可存生,生死阵便是绝处逢生之阵,只有进了死门的人,才能从生门中活着走出!人最大的敌人皆来自内心,战胜了自己,便是克敌制胜,攻无不克!”   手臂一抬,指向死门,神情高昂:“端木澈,闯阵吧!”   “多谢前辈指教。”端木澈举手抱拳低喝一声“驾”,策马没身于门后。?   “啪——”死门重重合上。   生死殿中突然刮起大风,将所有金灯一夕吹灭。   九非只身一人站在黑暗中喃喃自语:“六年了,我等了足足六年,终于让我等到了……”   黑暗中走出另一道身影:“九非,端木澈方才洒落在地的酒有问题,香得诡异,我怀疑是出自风璃国颜家的‘醉蝶’。”   九非颔首:“我第一次闻得酒香便认出这是颜家千里追踪的‘醉蝶’。”   “那你为何……”   “我们身为惜梦小姐的左右护法,远离万象宫来这里驻守机关迷阵,为的是什么?”九非问道。   “为的是寻机替惜梦小姐报仇!”?   “是的,多年来我们忍辱负重,现在时机终于到来了!过不了多久,颜家死士便会以彩蝶探路,追踪酒香找到潜伏进万象宫的路,我们去外头把机关撤了,让他们方便行事。我们斗不过肖凌月,只能借助他人之手为小姐报仇,死后再去地府向小姐请罪!”   黑暗中一声感慨:“可惜要就此毁去小姐半生的心血,这万象宫……”   九非含泪道:“万象宫是为小姐的爱恨而生,现在小姐死了,就让万象宫随着小姐的爱恨而亡罢……”   在这个世上,总会有一些事,一些人,消亡了,也用不消逝。   因为,所有的所有,都活在人的记忆里。   人会死,但是记忆不会,思念不会。   ===============================?   死门之后是一条漆黑的长道,因为太黑了,显得长道尽头的那圈白光格外扎眼——那就是出口。   但无论端木澈如何纵马狂奔,那圈白光没有丝毫拉近距离,依旧那么遥远,仿佛在天的尽头。   忽而,白光消失,周围幽幽响起一声声痛苦凄厉的呼声。   “端木澈——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狗皇帝——你怎么还不死——去死!”   “妖孽——乱世妖孽——以命偿命——”   端木澈沉下黑目,勒紧缰绳停了下来。   四周泛起青色幽光,几道鬼火半空摇晃,俯首望去,端木澈的脸色蓦然一变,只见脚下踩?着的竟是一条血河,一双双尖锐丑陋的青手掰开淤泥,从泥土中以极其怪异的姿态爬出,铁青色的脸肮脏污秽,对着他嘶声疾呼,张牙舞爪。   数百张、数千张青脸中,端木澈认出几分,他们都是曾经枉死在他手中的人,或是敌国将军、士兵,或是意图不轨的刺客、杀手,或是朝中大臣、家属……有的是他尚为睿王时所杀,有些是他登基称帝后所杀,有的死有余辜,有的清白却非死不可……   端木澈静坐马背,收整了因一时诧异而显露出的惊慌,闭目叹息。   自十二岁那年他第一次杀人饮血开始,至今将近双十年头,原以为自己早已杀人如麻,没料在心中竟是留下一处脆弱阴影,为此藏有恐惧。   每个人最大的敌人,便是脆弱地内心,懦弱的自己。   杀一人是杀,杀百人是杀,杀千千万万人亦是杀!?   他不是神,也不是菩萨,不会普度众生。   他是人,是一国之君,他要千秋霸业,也要拯救黎民,他有私心,也有公道之心。   若杀一人、杀百人,能救千千万万的人;若杀千人、杀万人,能救千万人、万万人,那么,就让他行修罗之事,显菩萨心肠。   端木澈睁眼怒喝:“你们生前我都敢杀,死后又有何惧!无知小鬼,还不速速退下!”   黑马嘶声高亢,马蹄重重踩下,四周“嘶嘶”鬼叫声猝然消失,青光褪去,重归一片黑暗。   端木澈细眯双目,继而纵马前行。   约行半刻,明亮的光线逼面而来,他以为是到了黑道尽头,环顾四周,却发现自己高坐庙堂龙座纸上,底下群臣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阎不立上前启奏,土玲国已归顺我朝;张天贺一身虎狼战甲,猩红披风,朗朗通报,风璃国已然攻陷,各大小属国俯首称臣。   伊东闵老脸纵泪,跪地欣喜道:“恭喜吾皇一统天下,完成多年夙愿,成为木疏国旷世绝伦的千古一帝!”   满朝群臣纷纷跪地齐呼:“吾皇万岁!”   而他,被千万人称颂的他,却呆呆地坐在龙椅之上,十二族的帝冕遮住的面容空白而麻木。   一统天下之后,完成多年夙愿之后,他还剩下些什么?他活着又为了什么?   到头来,他终将化作一抹黄土,尘归尘,土归土,徒留史书一页的记载,万世歌颂,一个虚无缥缈的德昭帝。?   而他端木澈呢?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他是否真真正正的存在过?   茫茫天地,哪里才是他的家园;浩瀚千年,何处才是他的归宿?   绯色花瓣飘进大殿,他闻得悦耳笑声,抬眼望去,殿门口站着一道俏丽身影,对着他羞涩而笑:“澈……澈……”   麻木的神情终于松动,无情的双目终于流出眼泪。   是她!是她!   只有在她面前,他才是真实的。   只有在她面前,他才是一个有血有肉、会哭会笑的人!   他离开龙椅,罔顾群臣在身后疾呼,大步朝她走去。   他想拥抱她,紧紧地,勒进身体里,揉进灵魂里,生生不离,死死不弃!?   就在他快要触碰到她的时候,她蓦然消失了,四周空空无人,只有他一个人在原地惊慌失措地疾呼,帝冠珍珠哗啦撞响。   “澈儿……”   端木澈抬眼,一脸不敢置信:“父皇!母后!”   英俊的男人拥着白莲般清雅的女人,含笑望着他,衣袖一挥,指向庙堂龙椅:“澈儿,回去,那里才是你该去的地方。”   他回头看了看那金碧辉煌的龙椅,群臣那一张张期盼的面容映入眼中,他沉默,许久……许久……   突然,他俯首沉沉低笑:“果然,我的心还不够坚强,一不小心就陷入了迷阵。”   端木澈抬头,神情不再迷茫,转身对着那磊磊风华的男人道:“父皇,儿臣从小到大一直?立誓要做一个雄才大略的圣君,其实儿臣错了,儿臣不仅做不了明君,而且还是一个庸君,昏君!儿臣时至今日方才顿悟,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笑容变得丰富而满足:“那便是一个女人,一个儿臣用生命去爱着的女人,儿臣可以负天下,也绝不会负她,就如同父皇当年为母后一般!”   端木澈垂目:“时至今日,儿臣能再见父皇母后一面,已是一生幸事,但是,请你们消失吧,别再迷惑儿臣的心智。”   男人面容开始模糊,俯首对女人道:“若水,看来我们的澈儿的确是长大了,明白真正该追求的是什么了。”   女人温柔笑道:“是啊,景哥,我们也该去做我们自己想做的事了。”   两人恩爱携手,双双走远,没入黑暗之中。?   光明消失了,金銮殿消失了,端木澈回神,发现自己坐在马背上,四周一片漆黑。   他俯首,用力地揪着胸口:“不,还不够,还不够坚强!爱她的心,不该动摇,不然,你怎么去保护她,你怎么能……”   马蹄声嗒嗒响着,黑道尽头的白光似乎靠近了几分,端木澈双跨一紧,加快脚程纵马朝前跑去。   终于,黑道到了尽头,白光已在面前。   黑马矫健一跃,奔腾在耀眼白光下,一人一马的身影淡去,奕析可见极其凛然桀骜的姿态,瞬间成了定格。   “咯嗒——”   马蹄声应声落地,端木澈眯了眯眼睛,脱离黑暗的双目缓缓适应了刺眼的光线,环顾四周?,一片悠然田园,一间惬意小屋,一株桃花盛开的桃树,桃树下,一个女人笑如桃花。   “澈——你终于来了——”女人欢喜地迎了上来,眼眶通红:“凌月逼着我嫁给他,就在拜堂的那一刻你来了!之后凌月就将我带到这里,说你必然会经过这里,果然……你果然来了!”   端木澈闭上眼睛晃了晃脑袋,再度睁开时,女人依然对着他微笑,笑容还是记忆中那般羞涩。   他翻身下马,心跳加剧,声音干涩:“你……真的是你……”这不是在做梦?   他大步朝她走去。   女人喜极而泣:“是啊,是我啊,澈,沁心等你等得好苦!”   端木澈的脚步突然停住:“沁心?”?   女人双手抵在胸口:“是啊,我是沁心啊,是你的皇后!”   “端木澈,你别相信她,她是假的,是凌月的诡计!”一道仓促的声音横空响起。   端木澈侧首望去,只见一个女人一脸慌张地朝他跑来,一身火红嫁衣,凤冠珠玉铃铛,而那张施了铅华的脸,竟与身旁的伊沁心如出一辙。   是宗政暮颜!   宗政暮颜看向端木澈身后,眼睛惊恐地瞪大:“小心——”   端木澈衣袖一挥,黑剑凛然出鞘,身后便传来一声痛苦闷哼,那假冒伊沁心的女人已被一剑刺穿胸口,手中闪着寒光的匕首“哐啷”落地。   她不敢置信地望着端木澈,鲜血不断从口中流出:“你竟然下得了手,你竟然……”   端木澈冷冷一笑:“别以为你有着一张跟她一模一样的脸,我就舍不得杀你。”?   黑剑缓缓抽出,女人倒地抽搐而死。   宗政暮颜急忙跑到端木澈身旁,因为过度的紧张与担心,脸色显得苍白,额头布满了细汗,几乎忘记了所有的羞涩,那只无骨玉手上下不停的抚过他的胸口、背部、手臂,生怕他有一丝受伤。   “太好了,你没事,你没事!”宗政暮颜神情一松,嘴角一抽哭了出来,埋首进端木澈的怀中失声大哭:“你不要总是让我担心你了,不要了……”   端木澈的手轻拍宗政暮颜的背,柔声哄道:“别怕,别怕,我不会有事的。”   “唔——”宗政暮颜的身子一震,抬眼诧异地望向端木澈:“为什么?”   “这世上,只有一个女人被我抱着,才不会让我觉得恶心。”端木澈笑得极其温柔,就连眼梢眉角都像是吹过一阵暖风:“而你,让我反胃得想吐。”?   鲜血从宗政暮颜的嘴角流出,她的面容突然变得扭曲:“你果然是个无情的人……不!你根本不是人,不是!”   跟他心爱女人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他竟然杀了一个又一个!   “除了她,我对任何人都可以无情!”端木澈冷哼:“就凭你敢假装她,便是死罪!”   黑剑抽出,女人倒地的一瞬间,田园消失,茅屋消失,桃树也消失,四周一片幽光,只有地上已死的两个女人,还有一扇写着“生”字的金门。   唯有进了死门的人,才能从生门走出!   端木澈淡然一笑:“终于到了。”   翻身上马,缓缓抬起手臂,手掌一翻,低喝一声:“破!”   生门轰然被内力炸得粉碎。?   烟土如狼烟翻滚,端木澈策马缓缓走出,白烟逐渐被冷风散去,只见苍茫天地之间,黑压压的一片,成千上万的弓箭手比肩森到,锐利的黑箭闪着冰冷的银光,齐刷刷地对准了他。   端木澈嗤笑,肖凌月还真是看得起他,让那么多人来迎接他。   抬首望去,只见远处宫墙之上,依稀一抹红色身影,衣衫如云漫滚,猩红披肩被大风哗啦啦地吹向冷月夜空,而那张脸,已是泪流满面。   傻女人,哭什么?   端木澈动了动嘴角,却发现喉咙干涩地一句话也说不出,眼眶一阵刺痛。   对她,真是一刻也放心不下,才几台呢没见,她怎么就穿上了嫁衣要改嫁他人?她这一生能嫁的,只有他端木澈一人,其他人想都别想!   这一次若是救回她,他一定要将她关在房间里,再也不让别的男人看到她了。   端木澈暗暗地想。?   两世情缘 第243章 生死誓约   残月疏星,悲鸿断目,几树枯桐,大风萧瑟,那一身艳丽的凤冠霞披,在银光之下滚动得犹如火焰。   宫墙冰冷如霜,我丝毫不察,手掌贴着墙面驻首遥望,指尖因为紧张而一下又一下地刮抓石壁,心跳剧烈生痛。   他来了!真的是他来了么!   手腕忽而被人抓起,将我的掌心从墙面抽离。   凌月那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我已然斑驳坑洼的指甲,留下比冰墙更为冰冷的触感:“就算是端木澈来了,你再开心也不该这般对自己。”关心的口吻,毫无温度的语调。   “或许过会,你就再也高兴不起来了。”绯色薄唇缓缓轻启,吐出轻慢言语,像是说着庭前花开。?   白色面具后头,一双双琉璃瞳孔波澜不惊,鲜红的衣袖下,是一排排弓箭手,森列如鸦,各个神情肃穆,眼含红光,夹杂着责恨。   恨,是为端木澈。   多年来,端木澈之名成了万象宗众人心中一个不可挥去的噩梦。   噩梦,将在这个冷寂的夜晚,伴随着冷月再度闯入。   噩梦,将在月君的一声喝令之下,万箭穿心,烟消云散。   从此,高枕无忧;从此,一世太平。   恍若已然听到端木澈凄厉的惨叫,众人笑得残忍,我刷白了脸,“不……”   突然天地一声轰然巨响,霎时间地动山摇,飞沙走石。   白烟滚滚处,响起一阵马蹄声,“咯哒咯哒”一声声回旋,遥远恍若来自天边,逼迫又似近于耳畔,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踏在人的心坎上。?   所有人心为之一颤,屏住呼吸,凝神望去。   只见狼烟翻腾,席天卷地宛若烟云,白烟之中,一人一马徐徐走出。   风起,烟散;月照,影现。   马,浑身漆黑,银甲裹首,赤色鬃发随风张扬。   人,锦袍高冠,金龙披风,腰仗三尺黑剑,眼含万里光辉。   纵然千军万马,依然驰骋九州视等闲,泰山压顶不弯腰;纵然九死一生,依然风里来云里去,仰天一笑泪光寒——这就是端木澈!这就是我爱着的男人!   我身子一震,浑身像是涌出一股激流,难以名状的感动。   轰轰烈烈的爱一回,不是梦,是真实的,是他给予我的所有情感!   端木澈抬起头,目光穿过千人万人,与我遥遥相对。?   那一刹那,眼泪仿若缺口的闸,再也止不住奔涌而出,颤抖的唇,发不出声音,只能在嗓子下喃喃地唤着他的名。   凝视,许久许久,天荒地老尚不够,沧海桑田尚不足。   终于,那张棱角分明的薄唇扯动,丝丝颤音:“你——”   端木澈闭目深深调整了呼吸,再度睁开双眼时,嘴角乍现笑容,恍若阅尽人间春色,只为此一笑。   一道浑厚的声音穿破云层,拉响长空:“你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么?”   我一怔,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哭着,又笑着,双手放在嘴角,拉扯着嗓子喊了回去:   “凌安——我叫姜凌安——”   他微微侧首,唇瓣不时合翕,仿佛反复地念着我的名,又像是在联系一般,将那名字从陌?生念得娴熟,又从娴熟念得刻骨铭心,随后,他笑得一脸满足,抬头柔声地问道:“凌安,你怕么?”随手指过那黑压压的一群人。   怕?是的,曾经害怕过,就在方才,我甚至害怕得浑身发抖,怕他就此在我面前死去。   然而,就在我亲眼看到他出现在我面前的那一刻,那副置之生死、潇洒人间的神态,纵然心中有千般惧怕,也如脆弱石灰一般,被我捏碎在戚戚夜风之中。   若此时此刻,我还心感害怕,便是对他无怨无悔的一种侮辱!   我认真地摇了摇头:“不怕,只要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闻言,端木澈大笑,朗朗笑声回旋九天:“好!我的好凌安,这的确没什么好怕的!”   袖袍凌然一挥,锐利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又定格在我的脸上,生出千年的温柔:“便是生,我与你同生,便是死,我与你同死。倘若你尚且存活于世,我就绝不会死,记住我的话,千万别忘记!”?   那是一种蛊惑,来自漆黑的夜;那是一种誓约,来自彼此的心。   那,还是一种……暗示。   我深深地望着他鲜活的面容,郑重地点了点头。   “唔——”胳膊一痛,整个人被人用力地扯往一侧,血红的身影挡在我的面前,侧脸坚毅的轮廓在月色下泛着冷冷银光,隐隐抽动的嘴角,昭示着他此刻压抑的愠怒。   冷风伴着冷笑,朱华喜袍给不出丝毫暖意,凌月俯首望去,嗤笑道:“端木澈,时至今日我方才知道,你除了杀人如麻、不择手段之外,还是一个多情风流的种,死到临头了,还有闲情逸致在这里谈情说爱。”   端木澈懒懒一笑:“人活一辈子,最大的奢望便是身边有个爱你的人,而你也爱着她,至少我端木澈还尚可谈情说爱。”言下之意,你肖凌月什么也没有。?   闻言,凌月不怒反笑:“好,我倒是要瞧瞧,没了那条命,你还怎么谈情说爱!”   红袍展落,弓箭手纷纷出列,一个个开弓拉弦,“咔嚓咔嚓”连声相扣,犹如排山倒海之势。   锋利箭头,冷光乍寒。   端木澈淡然笑笑,无惧无畏,随手取来酒囊仰面豪饮。   黑夜更黑,冷风更冷,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一身华贵的男人,喝酒宛若喝水,好似他所要赶赴的,不是一场生死,而是盛世豪情。   衣袖一甩,酒囊半空打转,酒水洒落,银光闪闪,端木澈俯首拍了拍马首,笑道:“待会可别跑软了蹄子。”   黑马重重踩了几下马蹄,鼻孔愤愤吐着热气,仰面人立嘶叫,像是被端木澈那句轻笑激怒了一般。?   端木澈乃万人之君,此马亦是万马之王,通人性,知人情,跟着端木澈出生入死,就着一身高傲,岂能忍受那句轻慢言笑?   “好,不愧是跟着我征战多年的好兄弟,果然烈性子!”   马,不只是马,更是兵戎岁月中生死与共,患难相持的好伙伴。   端木澈大笑,眼眶一片湿润,缓缓从腰间抽出黑剑,俯首一下又一下轻抚黑马那火红的鬃毛,几声哽咽:“保重!”   天地黄尘,马声嘶鸣,墨色金龙披风滚滚袭向长夜,便是满腔热血,一曲高歌,敢叫日月换天地!   端木澈抬头,俊朗面目一沉,升起腾腾杀气,怒喝一声:“驾——”缰绳一甩,黑马驰骋,犹如黑色闪电,瞬息万里。?   凌月半垂双目,衣袖挥下,一刹那,万剑齐发,凄冷夜空,箭如雨下。   端木澈侧身伏在马侧,躲过数千只长剑,脸颊、肩头、臂膀仍然被箭头划过,多出无数血口。   黑马早已白箭穿身,依然勇往直前,速度有增无减——它就算要死,也要死在奔跑中!   “呜哇——”   整齐成列的队伍被勇猛闯入的黑马搅得四处溃散,近距离已无法再射箭,众人纷纷扔掉弓箭,抽出背后长刀,口中“呀呀”大喊冲了上去。   数十把刀插进马身,黑马便拖着数十人奔跑,人越来越多,黑马跑得也越来越慢,直至,没了呼吸。   端木澈凌空一跃,回首看了一眼那被数百人包围着的银甲黑马,一咬牙飞上宫墙,手指于半空快速弯曲,与此同时,凌月闷哼一声,眨眼间,锐利剑锋便直逼凌月咽喉。?   眼看黑剑降至,凌月却纹身不动——他是动不了。   卓郁大惊失色,惊呼一声:“凌月!”翻身扑了上去,紧紧抱着凌月,生生为他挡下那猝然而来的一剑。   背部一片血红,卓郁笑得吃力却幸福,双手颤抖着抚着凌月冰冷的面具:“真好……好对你还是有用的……”   端木澈快速抽剑,卓郁顺着凌月僵硬的身子滑落,晕死再地。   在众人持刀围攻上来之际,端木澈随手一挥,将剑身架在凌月的脖颈上。   凌月依旧浑身动弹不得,面具后的脸看不出表情,艳丽衣衫如云翻滚,翠玉红色发带风中翩然。   “月君!”万象宗门人投鼠忌器,纷纷退了下去。?   “站在我身后别动!”端木澈拉过我的手,将我挡在身后。   我轻轻“嗯”了一声,贴上他滚烫的背,突然觉得无比安心,哪怕此刻,我们正被千万人包围着。   一个看似有些身份的男人走上前来,指着端木澈怒喝:“快放开月君,否则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端木澈瞥了凌月那张面具半遮的脸,冷哼一声,早知凌月在万象宗有些地位,看来地位还果真不低。   端木澈懒懒抬眼,平声道:“你算个什么东西,还不配跟我说话,叫个能做主的人出来!”   男人脸色僵硬,侧首道:“快去请宗主过来!”?   “是!”门人领命而去。   两世情缘 第244章 同生共死   万象宫傍山而依,山风吹袭,近似几分如狼嚎哭。   一直只言不发的凌月在沉默半晌之后,淡淡道:“趁我不备之际,以隔空点穴封住我的穴道,然后再挟持我为条件,以求安然走出万象宫。”   纵然受制于人,声音依然平稳,无惧无悲:“这就是你只身独闯万象宫所想出来的好主意?”   端木澈的脸颊有着几道血痕,是方才冲锋陷阵时为冷箭所伤,俊朗面容增添几分危险邪魅,笑得慵懒而漫不经心。   “是又如何?与你交手,既然不能力敌,只能智取,饶是你肖凌月何等武功盖世,也必有防不胜防之时。”?   故而,他才会逞一时匹夫之勇,不做后路地冲入敌阵,冒着被成百上千人团团围住,生死悬于一线的危险,就是为等肖凌月以为自己胜券在握,在最得意亦是最为疏忽之时,以最快的速度封住他的穴道、从而扭转生死乾坤。   机会只有一瞬间,稍纵即逝。   他成功了,也付出了代价……端木澈的眸子幽深了几分。   “我还当堂堂德昭帝是多么雄才大略,智勇双全,没想到到头来,不过是一个只会耍些小聪明的庸人。”   凌月淡笑,些许嘲讽:“你应该知道,我也熟晓隔空点穴,你凭此来束缚我,难道就不怕我冲破穴道反手将你钳制?”   “是的,你是能冲破穴道,不过那也是一个时辰之后。但就在这一个时辰里,足够我安然无恙地走出万象宫,也足够我……”端木澈沉下黑目,压低了声音:“杀了你!”?   “哦——杀我?你凭什么杀我?”凌月笑得轻狂。   “就凭我手中的剑,就凭你现在动弹不得,任我宰割。”剑锋轻巧一动,在凌月颈上割出一条半寸长的血痕。   弯曲的嘴角敛平,凌月的口吻依旧平淡:“一个人自信是好事,但自信过头了那就是自负,便不再是好事。”   “这句话我原数奉还。你既然有那般自信与我在这里逞口舌之快,还不如想想待会如何脱身。”   端木澈嗤笑几声:“若你此刻便能冲破穴道,或许我会称颂你。”   凌月要想此刻便冲破穴道,除非他有着卞机上人李源清那般的内力。   李源清何人?天池山巅清修数十年的天上之人。而他肖凌月,纵然天之英才,也不过二十岁出头的弱冠少年,何以堪比天人??   天地一夕沉默,肖凌月显得出奇安静,安静得诡异,就如同他嘴角暗含的笑意,好似包罗诡异的风云。   忽而,天地之间回旋起一阵狷狂笑声,一声声高远,萧瑟冷夜愈发凌乱。   风扬万里,山野顿显苍茫;滚滚烟云,遮天蔽日,昏天黑地。   骤然,杀气四起。   端木澈心中一凛,急忙握紧剑柄,尚不及作出丝毫动作,便见一道红影于黑暗中急速晃动,一记重拳猝然而来,径直打在他的腹上。   凌月嘴角冷冽弯曲,恍如冬夜深处的寒霜飞雪,炫目而森冷。   他伏贴在端木澈的耳畔轻声道:“那么,尊贵的德昭陛下,称颂我罢。”   拳头很快,快得连疼痛感还没来得及传来,左脸、右脸、下颌便相继中拳。?   端木澈只觉得一下又一下的重创如暴风雨袭来,满口腥味,睚眦欲裂。   “小心——”眼见凌月手掌一翻,五指并拢成通红火焰刀,欲要向端木澈的左胸刺去,我惨白着脸出声大叫,扑了上去,紧紧攥住凌月鲜红的袖袍死死不放。   凌月停住动作,侧首静静望着我,眸子漆黑幽深,翠玉朱华发带随风飞扬。   “第一次……这是第一次……”   我一时错愕,不解地望着凌月古怪言行。   但见凌月莞尔一笑,面具后的眸子眯成月牙状,竟是笑得几分孩子气。   “这些时日以来,这是你第一次主动拉我的手呢!”语气带着雀跃,凌厉杀气仿佛一瞬间荡然无存。   我闻言一怔,急忙丢开手中缎袍,如弃烫手山芋,无措地将双手背到身后,罔顾凌月期盼的眼神,抬头焦急望向端木澈,见他无恙,不由得重重舒了口气。?   凌月微微眯眼,顺着我的视线望去,收起笑容,双唇抿得笔直,锐利如刀。   万象宗门人见凌月转眼脱离牵制,翻手便执掌大局,脸上纷纷浮现大喜,目光炯炯入炬,无不透着对凌月的一种崇拜。   强者总是倨傲于世,受万人敬仰。   众人高呼一声“月君万岁”,便一个个手持钢刀冲了上来,欲要围剿端木澈。   “退下。”凌月随意一摆衣袖,乾坤日月精锻朱袍风中抖动。   众人急忙收住脚步,面面相觑,纷纷受命退后几步,戒备驻守。   修长手指半空弯曲,为倒地的卓郁封住后背伤口周边的穴道,止住泉涌而出的鲜血。   “将公主待下去疗伤。”凌月平声道。   “月……”卓郁缓缓转醒,睁开游丝双眼,幽幽唤着凌月,虚弱的神情带着几分忧心,三分坚持:“我没事……我还撑得住!”她要在他身边,确保他平安无事。?   凌月轻叹一声:“听话。”   卓郁蓦然红了眼眶,好似许久不曾闻得凌月如此轻柔的言语,哪怕此刻他是要她的命,他都满足。   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卓郁瞬息变得乖巧,哽咽的“嗯”了一声,朝凌月深深投去一眼后,便在万象宗门人的搀扶下退下宫墙。   捂着发疼的胸口站正身姿,端木澈以拇指抿去嘴角血渍,神情些许诧异:“就算你武功再高,天资再聪慧,但内里需要日积月累,凭你现在的年纪,不可能会有那么深厚的内力得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冲破穴道,为什么会这样?”   厚厚云层缓缓退去,华月渐出,山谷廊道,焕然幽亮。   银光落照一身朱华,何人迎风挺立??   那白色面具、赤色丽服,宛若妖艳红莲,绽放在寂寞的池塘,悠远而寂寥。   端木澈的那声低问,仿佛触动了凌月那段深埋的心事,炎炎夺目的身影依稀淡薄起来。   夜空传来一道浑厚之声:“月君乃是支撑着整个万象宗的灵魂人物,又岂是寻常人堪能比拟?”   之间宫墙一侧,众人哗然让出一条道来,一个男人于众人中间踏风而出,拾阶缓步登上宫墙,一身木槿樱草蓝袍,面容沧桑,瞳孔沉寂宛如一滩死水。   “是你,你是莫忘初……”   端木澈侧首眯起双目,下巴微扬,嘴角弯曲,缓缓摇头:“错了,我怎么就给忘记了,莫忘初早在六年前诛杀夙月之后便绝迹人世,而今我理应唤你为宗政明瑛。”   闻言,我震惊地瞪大了双眼,双手捂住嘴巴倒抽一口冷气。?   夙月……那个水珑国骄傲的皇女,……竟是被宗政明瑛所杀!   宗政明瑛淡然笑笑,也不否认,“我以为那个傻女人死得神不知鬼不觉。”那语气就像是在闲聊着天气晚来的秋意,平淡,漫不经心。   “我只是恰巧识得那把刺在夙月胸口的佩剑而已,否则,也的确是神不知鬼不觉。”端木澈淡淡道。   “德昭陛下果然好心思。”宗政明瑛点了点头,举步越过端木澈身畔,算是结束了那一场逢面的寒暄。   宗政明瑛的目光快速的扫过我,一闪而过的复杂,最后停至凌月身旁,眉头微蹙。   “你该明白,你对万象宗而言意味着什么,就算再任性,也该有个尺度。”   赵惜梦死后,万象宗众人皆因臣服凌月方才凝聚在一起,若他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万象宗便会变成一盘散沙。?   凌月依旧静立,只言不语,红衫炽热似火,冰冷如雪。   一人上前跪道:“此刻正是诛杀狗皇帝的大好时机,请月君和宗主下令!”   “宗主?”   幽深眸心一闪,端木澈眯眼望向宗政明瑛,一声哼笑,些许趣味:“别告诉我,你宗政明瑛而今乃是万象宗的宗主?”   “你可是想问,若我是万象宗的宗主,赵惜梦又去了哪里?”   宗政明瑛偏转面容,对上端木澈一脸的深思,轻巧一笑,负手驻足,徐徐道:“永远变幻不定的世界,本身就是一个梦,而赵惜梦,不过是死在了一个只属于她自己、却不被我们所需要的梦中,仅此而已。”   “什么意思?”端木澈蹙眉问道。?   宗政明瑛尚未开口,凌月便道:“意思便是……她在毫无还击之力时,被我以斗转星移吸光四十多年的内力,打下万丈悬崖,跳脱了那个让她爱恨不得的命途。”   一个能撼动天下风云的万象宗,不该仅仅只为赵惜梦一人的爱恨而存在,它应该有着更加辉煌、壮丽的使命!   端木澈顺着凌月所指方向望去,果真在百丈外看到了陡峭的崖壁,周遭烟云翻滚,而赵惜梦便是从这里跌落,万劫不复,从此,爱恨也烟消云散。   “原来是这样啊……”   原来这就是肖凌月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冲破穴道,让他功亏一篑的原因。   端木澈俯首沉沉低笑,而后仰面,笑声逐渐高扬,带着几分悲绝,眼角泪光银闪。   “人算不如天算,天不时我,我能奈何?天要亡我,我如何与天斗!”?   阴空万里雷声轰响,血染长空几度九重?   端木澈止住悲怆大笑,面容缓缓回归平整,转而面向我,宽大袖袍落下,抬臂翻开手掌,笑得磊落明朗。   “来,凌安,来我身边。”   梦惊醒,万事空,那边携手共赴血河曼珠沙华,也不枉来这人世一场。   那一记眼神,传达了所有的情感。   我郑重点头,仰面为他送去毫无负担的笑容,举步朝他走去。   黄泉路,共打油纸伞一起走过,那便是三月春雨的小道,随处都是旖旎情意。   手臂被人拉住,触上凌月哀伤的眼神:“暮颜,别……”   我用力甩手,轻声道:“放手罢,凌月,我不是你的宗政暮颜,你的暮颜小姐早就已经死了……”?   凌月双肩一震,颤抖的唇毫无血色,“不,你是暮颜小姐!”这句话更像是一种自我安慰。   我怜悯地望了他一眼,他的爱何其可悲?   “其实你早就知道一切,却假装什么也不知道,何必?张赫死的那会,你不经意脱口而出‘心爱小姐早已不在人世’那句话时,难道你没有发现,你整个人就像是在悲哭一样?或许,你为张赫做坟,不是因为我的祈求,也不是因为同情他,而是在同情你自己!你是在为你自己的爱情做坟!肖凌月,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不!不是的,你是暮颜小姐,你是我的暮颜小姐,你是!”   凌月俯首重重抱头,反复地喃喃自语,神情几近崩溃。   蓦然抬头,双眼闪过血光,衣袖一挥,一声愤怒低喝,端木澈身旁的宫墙便轰然一声巨响?,破出一个巨大缺口,几个万象宗门人无辜受到牵连,“呜哇”惨叫连连,坠下高筑的宫墙。   “是他!都是他的错!如果没有他,我们一定可以重新开始!我们就可以重新回到从前!”   凌厉视线扫向端木澈,颤动的嘴角,悲愤而汹涌的哀伤。   “凡是阻挡在我们面前的障碍,全部都该消失!”   语罢,凌月双掌一翻,赤红手刀烈烈作响,红影闪电般出现端木澈身前,掌风霍霍挥去。   端木澈屏息凝神,举手撤下金龙披风盘卷缠绕住凌月的手腕,拆去哪锐利袭来的攻势,随后往后一翻,跃出宫墙,躲开凌月接二连三迎面逼来的毙命狠招。   银月冷照,深色夜空弥漫起一层紫烟,红黑身影半空缠斗数十回合,衣衫“吧啦”抖动,冷冽乍寒。?   半刻后,黑影显露颓势,不住踏风后退,红影紧追不舍,火焰掌风一下又一下打在黑影身上,顿时鲜血四溅。   我静静站在宫墙上,静静地看着半空,那激战的两道身影,宛若赤黑双龙,将人世搅得天翻地覆。   衣袖底下,紧握的拳头传来冰冷的触感——那是端木澈塞给我的血玉簪,簪尾尖锐,犹如利刃。   那是一种决定,更是一种决心。   若端木澈有什么意外,玉簪便会径直刺进咽喉。   便是生,我与你同生,便是死,我与你同死。他的话,我默默记在心里。   意识,前所未有的清晰;心情,前所未有的平静。?   远处,端木澈越退越远,最终被逼至百丈外地悬崖边,脚后跟触碰崖角,碎石滚落,哗啦啦地落进深渊,无底无尽,粉身碎骨。   就在那一刻,世间变得透明,紫烟散去,大风消停,而端木澈的面容也变得格外清晰,仿佛瞬间投影至我的面前,我能看清他的每一道轮廓,感受到他醇厚的呼吸。   他昂首对着我大喊:“凌安——记住我的话,千万不要忘记,千万!”   我浑身一震,眼泪流了下来。   凌月一掌拍下,端木澈惨淡一笑,双臂一展,黑袍翩翩张扬,仰面往后倒去,宛如一只巨大的飞鸟,坠空……   那一幕,就如同一场无法醒来的梦,反复回旋在我的脑海中。   一张哭泣的脸,谁来安慰?又有谁,来为我拭去停不住的眼泪??   每个人都在等待一个英雄,带他们去寻找传说中的命途。   而我呢?我的英雄呢?   他……坠落了悬崖。   脆弱地风吹过我的耳畔。   不,那是他的寄语犹在回响:   便是生,我与你同生,便是死,我与你同死。   倘若你尚且存活于世,我就绝不会死!?   两世情缘 245 飘渺旧事   睁开双眼,阳光逼眼刺目,我呆呆望着床幔许久,只觉得做了一场噩梦。   屋外不知传来谁的声音:“端木澈那狗皇帝终于被月君杀了,还有那个不可一世的宗政明轩,听说也只剩下半条命了,哈哈,从今往后,看谁还能与我们万象宗作对!”   附和声、欢笑声一片接着一片,像是所有人沉浸在无边的喜悦之中。   这个世界真是可笑,相同的事,如此背道的心情,有人为此欢喜,有人为此伤悲。   记忆慢慢回涌,所有的一切,已不能再当作是一场噩梦。   昨夜,就在端木澈坠崖的那一刻,宗政明瑛点了我的昏睡穴,让黑暗成了我最后的依托。   宗政明瑛是怕我会就此随端木澈而去么?   一个人想活着总是那么难,一个人想死也没那么容易。   我缓缓地闭上眼睛,无悲无喜,眼泪却受不住地落了下来。   耳边响起一道声音:“既然醒了,就起来吃点东西罢。”   锦缎蓝袍落入眼睛,木槿樱草,如风轻扬,沧桑的面容,平静的双眸,隐隐夹杂着担忧,是宗政明瑛。   “你现在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我希望你能明白,就算是再难过的事都已成了过去,这世上没有什么是跨不去的坎,只要活着,未来就是希望,不是么?”轻柔的声音,像是父亲的口吻,如柳絮拂过。   我暗自嗤笑,原来宗政明瑛还可以是一个温柔的说客。他这么殷殷劝导,是为了谁?夕颜、凌月、他的女儿暮颜,还是他自己?   我驻首,平淡道:“你自己心中的坎尚且过不去,你认为你有什么资格来说我?”   宗政明瑛没有应答,只是静静地望着我,死水般的双目闪过一丝光泽。   我沉默半会,起身离开床榻,坐到圆桌前,拿起勺子无声地往嘴里送粥。   屋内,布置喜庆的喜房一片鲜艳的红,火焰焰地灼伤眼睛;窗户外,激流的溪水依旧哗哗作响,不识人间哀伤。   器皿一下又一下地碰撞,“咚咚咚”地响着,我一口一口地咽下食物,吃不出任何味道。   宗政明瑛在一旁欣慰笑笑:“这样就对了,你现在已经是凌月的妻子了,要为他好好保重自己。”   乍闻凌月的名字,我的手不由一顿,继而俯首默默用餐,表情一副空白。   我会好好保重自己,但不会是为了凌月,端木澈最后所说的那句话,才是我活下去的理由。   “倘若你尚且存活于世,我就绝不会死!”   就算此刻我的内心是如何的无助彷徨,我也会让自己好好地活着。我相信,心中的这份悲伤,总有一天会连接到坚强的彼方,为了未来的某一天,我所等待的那个人重新到来,为了那一刻……   “你……”声音夹杂着几分迟疑。   我抬头懒懒瞥了宗政明瑛一眼,在他眼中看到了犹豫和踯躅。   “昨夜,你说你不是暮颜。你……可是伊皇后?”宗政明瑛挣扎了许久,终于忍不住问道。他在赵惜梦身边跟了那么久,关于灵魂转化的事没少听说,这也是他自昨夜后在这个房间里等了一夜想问的话。   房间的温度有点窒闷,我扔下勺子,起身推开窗户,大风呼啸着,迎面猛然袭来,湍急水声愈发哗然。   “我不是皇后伊沁心,也不是你女儿宗政暮颜。”回头看向他,长发被吹得凌乱,“我叫姜凌安,一个和你没有任何关系的人。”   天空澄清,世间寂静。   “原来是这样啊……”声音很轻,绵长飘渺。   “呼啦”一声,狂起的风一下子将那靛蓝身影吹得萧瑟,衣袍之上,木槿樱草不住颠簸抖动,戚戚含悲。   宗政明瑛的脸上涌出悲伤。   终究,他与夕颜最后那一丝牵绊也失去了……   他闭目长长叹息,仿佛一下子老去许多,转身离开,脚步缓慢而沉重。   走到门口时,他又突然停了下来,似有不甘地问:“我的女儿……暮颜,她真的死了?”   “是的,死了。”我平静地回答。   “是你杀了她?”僵硬的背,寒冷的声音。   我摇头,“不,只有她死后,我才能在她身上重生。”   “她……是怎么死的?”   我望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垂下眉眼,“不知道,我醒来的时候便躺在土玲国四方城百里外的碧琼湖畔,全身早已湿透。”停顿了一下,“或许,她是不甚失足溺水而死;或许,她是有什么事情想不开,投湖轻生……”   “哐啷——”宗政明瑛脚步一阵踉跄,扶着门框碰撞了门栏,像是承受不住悲怆。   我犹豫了半会,接着道:“又或许,她是被人害死的。”   风声,水声,房间内再无响声。   抬头望去,门口早已空空无人。   我静立半会,心中想着,也许宗政明瑛是爱暮颜的吧,尽管暮颜可能至死也不知道,他才是她真正的父亲。   生离死别,总是那么多,那么匆匆,像是一场宿命的轮回,在人生的戏台上,一幕幕地出演,一遍又一遍,烙下了哀伤的魂。   梳妆台上,一支血玉簪静静地躺着。   我握紧了拳头,“澈……”   忽而,一道寒气逼面而来。   侧首,触到一双通红的双眼,眼角隐现着悲伤和愤怒。   那个只身站在朱门中央的女人,一袭锦绣黄纱裙衫,原本惨淡的脸色被明黄衬得愈发苍白。   “你说你不是宗政暮颜,是不是真的!”卓郁那张点缀着贵气的脸,此刻一阵扭曲。   她那质问的语气惹来我一阵反感,我冷冷看着她没有回答。   卓郁冲到我的面前,使劲地摇着我的肩膀:“告诉我,宗政暮颜是不是真的已经死了,是不是!”   苍白的脸因为过激的情绪而染上红晕,左边肩膀因为过于剧烈的动作而扯破了伤口,渗出点点血印。   卓郁丝毫不觉疼痛,仍是不住地摇着我的身,嘶声怒喝:“快说!你别给我装哑巴,给我说话,说啊!”   我忍住剧烈摇晃带来的晕眩,淡淡道:“既然你已经听见了我与宗政明瑛的谈话,你还问个什么?”   卓郁停下动作,缓缓放开我,神情一时呆滞,仍是喃喃问着:“她真的死了,宗政暮颜真的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死了……”   就在我点头的瞬间,卓郁双臂一展,衣袖飞扬,仰面凄厉大笑:“好!死得好!宗政暮颜,你终于在这个世上消失了!”   谁的面目刹那模糊,连身上穿的衣裳也是朦朦胧胧的,像是一幅被泼了水的画,七彩斑斓的都混到了一起?   我被卓郁癫狂的神态吓到,不由步步往后退去。   卓郁收起了笑容,凤目细眯,冷冽地瞥向我:“很早以前,我便觉得你一身古怪,在木琉国凌云殿晚宴上,你见到我就一幅安之若素的模样,就像是不认识我一样,原来在那个时候开始,你就不是宗政暮颜!”   一把扣住我的咽喉,将我提到面前,逼着我的脸森冷道:“宗政暮颜是该死,就算你不是宗政暮颜,你也同样该死!”   “唔……”我痛苦地皱起眉头,双手使劲地掰着脖颈的冰手,吃力地呼吸。   想起了卓郁对宗政暮颜的恨意,我试探地问:“你……是你杀了宗政暮颜?”   卓郁冷哼一声,随手一甩,我便趴在窗架上不住干咳,粗重地喘息。   身后传来一道毫无温度的声音:“如果她在那个时候就死了,便是自杀而死,与我何干?”   “什……什么?”我瞪大双眼。   “那个愚蠢的女人,妄图要将倾世无双的凌月变成一个庸俗的男人,只跟着她天涯海角,双宿双飞,实在是太可笑了!”   笑声冷然,卓郁一脸嘲讽:“当日,木琉国的选妃邀请函送至四方城,宗政暮颜偷偷来到大将军府找凌月,恰巧听到了万象宗密谋的计划,她伤心欲绝地离开,我便替凌月追了上去。几日后,凌月收到宗政暮颜差人递来的书信,她竟是以命相逼,要凌月放弃与她父亲宗政明轩之间的仇怨,随她离开土玲国。她简直天真,天真得愚蠢!若是凌月放过了宗政明轩,便是要让宗政明轩来取他性命!她根本不为凌月着想,只顾着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真是一个自私自利的女人!”   “后来发生了什么?”我脱口问道。   “后来?”卓郁勾起嘴角:“后来宗政暮颜偷偷地跑出四方城,来到与凌月相约的地方等着凌月。”   我张了张嘴,脸色依稀刷白:“凌月……没去?”   “你说呢?”卓郁冷眼望着我。   “他没去……”我失神摇头。   若是凌月去了,暮颜就不会做傻事,今日我又何至于站在这里?   “她真是太傻了……”   “不,她不是傻!”卓郁的眼中染上一丝恨意,“现在我终于明白,那一切都是宗政暮颜蓄意的安排!当日她从大将军府离开,我追上她的时候,你知道她跟我说了什么?她逐字逐句地告诉我,要我睁大双眼替她好好地看着,看着凌月后悔的表情!”   眼泪顺着卓郁的眼角流了下来:“那一日,凌月他是去了的,我怕他发现,所以远远跟在他的身后不敢靠近,约定的时间还没有到,凌月便赶到碧琼湖,却见宗政暮颜漂浮在湖面上!原来那个时候,她就已经死了,为了让凌月后悔,她竟然用这种方式报复凌月、伤害凌月,简直不可原谅!”   当时,凌月半身浸在湖水中,抱着宗政暮颜纵声大哭,神情几近疯狂。她唯恐凌月做傻事便现身想要劝慰他,当她靠近凌月的时候被凌月的失控的内力撞飞至崖壁上昏死过去,醒来后却听闻宗政暮颜还活着,并且整日埋身在四方城学着木琉国宫中礼制,一副满怀期盼的模样准备去选妃,却不曾发现,每次凌月嬉笑地出现在她的面前时,笑得有多痛!那时,她以为那是宗政暮颜对凌月的报复,当时,她便恨不得将那个无耻的女人千刀万剐!   卓郁沉着脸冷冷道:“她该死,她早就该死!”   我听得怔怔失神……究竟是什么样的恨,要让宗政暮颜用这样的方式去报复,报复一个爱着她、也被她爱着的人?   后来呢?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当初醒来的时候,周围只有我一个人,却是凌风先找到我,凌月稍后才赶到?   我径自陷入了沉思,回过神的时候,卓郁早已不在房间。   依稀间仿佛听见,她在离去时冷冷说道:“你也该死……”   想来她是把对宗政暮颜的恨,转移至我身上了。   -----------------   夜尽尚可天明,人的负罪,何时能到尽头?   人若是永远都长不大,或许是一件幸福事情,至少不会明白,何为悲欢,何谓情殇。   卓郁突然怀念起那个单纯无忧的十三岁,那年,她初遇风华无双的月君,便立誓长大了要做他的妻子。   挥舞弹指间,心飘扬,朱红轻飞溅。   而今的她纵然依旧年轻,韶华却早已老去,老在她那含泪的记忆里。   卓郁走出那间刺目扎眼的喜房,头一偏,不由身子僵硬。   房门外,有人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失神地望着一碧如洗的苍穹,赤色衣衫随风从他的脚下高高扬起,有一滴眼泪自白色的面具后流下。   那个男人对着苍天低声地说:“我不会后悔,不会……”   后悔,就意味着一种承认,承认他的生命里,再也寻不回她的踪迹。   -------------------   后记:   昨天状态不好所以没更新,让小鹿、小妃、企鹅等诸位亲亲久等了不好意思啊~   谢谢小狐狸的评,在我精神萎靡的时候给了我动力,狠狠么一下~~   两世情缘 第246章 死则同穴   我又开始等待的日子,仰面眯起眼睛,看着天空蓝色深处,消遣着蹉跎的年岁。   雁声萧萧,几分孤寒,风中送来桃花的香味,那绯色满枝的画面在我脑海中绽绽呈现,又缓缓消褪,幻化成一张深刻的轮廓,点缀着长年慵懒的笑容。   人活于世,有着诸多艰难,一边承受着外部的压力,一边还要面对自己内心的困惑和脆弱。   于是,对于端木澈的面容描绘,便成为我生命中的一丝暖意。   我总是容易沉溺于对未来美好的勾画,哪怕有时候会失望而归,但总是坚持去相信,更多的是一种期望。   “暮颜……”身后传来一声低唤。   我没有回头,执意地望着前方,负气地留给他一个绝然的背影和冷漠。   这个世上,能让我回头的,只有我所等待的那个人。   衣衫作响,红袍掠过,一双结实的手臂环过我的双肩,将我揽进怀中,下巴抵在我的肩膀,轻轻摩挲出柔情,热风吹过耳畔,又一声低唤:“暮颜……”   我起身,不露痕迹地退出那个胸膛。   叹息声响起,声声沉重,转眼又像重新振作一般,语气点上刻意的雀跃:   “暮颜,等我这几日把万象宗的事情打点好,我就带你回肖家,见过父亲母亲之后,我就带你周游天下,赏遍名川胜山,或者,我们可以快意江湖,打抱不平之事。到时候,那些纷争和恩怨,我们爱搭理就搭理,不爱搭理就不再去管,从此过着逍遥快活的日子。”   说着说着,他的眸子幽深起来,嘴角蔓延着浓浓的喜悦,陷入了美好的憧憬中。   “等以后我们有了孩子,我就教他们武功,再给他们请最好的先生,等孩子长大了,要建功立业,还是闯荡江湖做个好汉,都随他们,就算他们不成器,一辈子庸碌无为,那也没关系,只要活得开心就好,你说是不是?”   我沉默,心情如山般沉重。   原来凌月也一样,不经意便会沉溺在对美好未来的勾画中。   只是,他勾画的未来有暮颜,我勾画的未来却不曾有他。   “这样的生活,你喜欢么?”凌月满怀期待地问道,声音细微颤抖。   我静立,不答,风吹发动。   窗外大雁飞过,几根鸟羽飘摇落下,随着绯色桃花瓣儿交织缠绵,下一秒又被翻滚的激流卷走,不知将要被卷往何处。   世间的有情人,岂非也都正如这瓣桃花、落羽一样,又有谁能预知自己的命运?   所以,人们对于命运的伤感和叹息,总是那么幽长。   凌月声音低沉下去,几分沙哑干涩:“暮颜,你别不说话。你这样让我觉得害怕。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重新开始?   我暗自一番嗤笑,他总是罔顾我的意愿,自顾着唤着“暮颜”,然后强行将我编织进他那自欺欺人的梦境中,既然如此,又何必苦苦与我询问?   究竟,他是在问我,还是在问他自己?   或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爱情的沦陷,宛如纸醉金迷,上了瘾,舍不下。   “唔……”身子一震,我踉跄了几步,捂着胸闷哼出声。   我……这是怎么了?   胸口忽感异常窒闷,心跳剧烈疼痛,眼前的景物开始逐渐变形、扭曲,窗栏、菱花镜、帷幔、悬梁……所有的东西就像是漩涡一般搅在一起,慢慢地变得模糊。   “你怎么了?”凌月惊呼,急忙将那摇摇欲坠的身子抱住。   白色面具歪歪曲曲地映入我的眼中,旋转着,无数道银光不住拉长,将他的面容分隔成无数块。   我中毒了!   那个念头快速闪过我的脑中,与此同时,耳边回响起卓郁冰冷的声音:“宗政暮颜该死,你也该死!”   呼吸越来越困难,全身都像是被烈火灼烧一般疼痛,我紧紧咬着牙用力地攥着凌月的袖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苍白的脸,冰冷的汗。   依稀间,仿佛看到一把黑色的勾魂镰刀狠狠地扎进我的胸口。   凌月愤愤抬头,朝着门口怒吼。   门口处,卓郁懒懒地依靠着朱门,黄衫泛不起丝毫的暖意,就连阳光的余晖落照在她的身上,也成了灰蒙的色调,妃色红唇勾起弧度,笑容肆意,仿佛凌月越是愤怒,她笑得便越是开心。   我只能看见他们的嘴巴快速地合翕,听不见丝毫声音。   他们在说什么?   眼皮沉重,缓缓张阖,世界一明一暗地变幻,忽而一道强光射入我的瞳孔,“吧啦”一声,生命脆声崩裂,意识被黑暗吞没。   ----------------   “你对她做了什么?”阴沉的声音,带着愤怒,恐慌。   葱葱玉指,染着艳丽丹蔻,轻轻掩盖在嘴角,发出尖锐刺耳的笑声:“既然她与端木澈早已生死相约,我便成全他们这对苦鸳鸯,在她今日的膳食中加了一些好东西,送她去地府与端木澈相聚罢了。”   “你胆敢对她下毒!”   “我有什么不敢的?”   卓郁娇笑:“我已然对她下过两次毒,还有什么好怕的?她不死,是她运气好,这一次,我倒要看看她是怎么死里逃生!”   凌月沉下双目,手掌翻开,五指弯曲,卓郁便被一股内力拉扯进了房间。   “唔——”   鹰爪扣上雪肌咽喉,凌月眯起危险的双眼:“交出解药。”   脖颈刺痛,呼吸困难,卓郁却纵声大笑起来,心情无比畅快。   她举手摘去凌月的面具。   她其实很讨厌那张面具,带着面具的凌月,太遥远。有多远?比一朵花从开放到枯萎,还要远……   手掌摩擦着那张如玉的面容,卓郁用一种无比温柔的声音说道:“凌月,这次我学聪明了,你认为‘天绝’会有解药么?”   终于,卓郁如愿地看到了,那张无情的面容浮现出情感,悲愤、惊恐、恨意……   终于,他不再让她觉得遥远。   伏尸百里,血流千年,天地合,苍生绝,是为天绝,乃天下至毒,无色无味,毒发后即死,回天乏术。   颤抖的手指缓缓探向怀中人的鼻尖,刹那间,凌月双腿一软,神情惶然地瘫坐在地。   没了……呼吸没了……   曾经那种漆黑的恐惧,再度排山倒海般朝他袭来,最不想失去的,失去了……   “不,不会的,她不会死的。”   凌月摇头反复低喃,掌心抵住她的丹田,一下又一下地灌输真气,口中喊着:“你给我活回来,活回来!”   卓郁在一旁冷笑道:“别再浪费你的真气了,她已经死了,跟宗政暮颜一样,死的时候没有太多痛苦。”   凌月身子一震,徐徐抬起头看向卓郁,表情麻木:“是你杀了暮颜?”   “是的,我说过,之前我对她下过两次毒,一次是在木琉国皇宫内的甜汤中,还有一次嘛,就是宗政暮颜在碧琼湖等你的时候。”   为了让凌月后悔,所以投湖自尽,宗政暮颜会是那么愚蠢的女人么?那不过是她卓郁导演的一场戏。   卓郁笑得优雅:“她想看到你后悔的表情,没想到最后,却是我见证了她所有的后悔。”   此时此刻,卓郁开始慢慢地体会到宗政暮颜的那份心情。   宗政暮颜要凌月后悔,就如同她,想要凌月的恨。   “为什么……”凌月的表情依旧空白。   卓郁笑容变得寒冷,这是一个多么愚蠢的问题!凌月总是这样,从初次相遇开始,挺着高傲的姿态,不屑去聆听她的小小心愿。   为什么?因为,她想获得幸福啊,获得一个女人梦寐以求的幸福!卓郁的眼眶湿润了一片。   幸福……她的幸福是什么?   曾经,她所想要的幸福是成为他的妻子。烽火狼烟时,她与他比肩而战;庭前花天时,她为他相夫教子。   后来,她所认为的幸福变了,不再奢望得到他全部的爱,只求每天见到他,在他需要她的时候帮到他,哪怕得到他一声漫不经心的赞赏,都会让她幸福不已。   再后来,她的幸福又变了,变得一次比一次卑微,一次比一次绝望。   一个人若是被丢弃得太久,再怎么热烈的心也会死去,心死了,命也就去了一半,还指望着什么样的幸福?   今日,凌月的愤怒却让她再次触碰到幸福的线条。   愤怒,多么强烈的情感,被深爱的人这样记着,真的很幸福。   既然得不到他的爱,也要得到他的恨。卓郁这么告诉自己。   他爱宗政暮颜几分,就会恨她卓郁几分。   恨,恨吧!让恨的印记,烙在他的心里,凿刻在他生命的石墙上,待恨深得不能再深了,那么,这一辈子,他就别想忘记她,永远也别想!   卓郁大笑,笑得声嘶力竭,笑得眼泪涟涟。   赤色衣袖一挥,笑声戛然而止,成了痛苦的呼喝。   卓郁被凌月一掌击飞,沿着墙壁缓缓下滑,不住吐着鲜血,脆弱的黄衫汩汩飘落,那哀艳的姿态,宛如深秋尽头不愿枯萎的残菊,冻结在漫天冷霜之下。   凌月抱着那逐渐冷却的身体,在冰冷的地面上静坐许久。   为什么,在他最想拥有的时候,总是最无能为力地失去?   天地不仁,世道不公,楼头那一梦,曾经缱绻了万般柔情,挥剑后却只是一场空!   第一次痛失暮颜,他失声大哭;再一次痛失暮颜,他连眼泪的力气也失去。   凌月缓缓抱起怀中人,将她轻放在床榻上。   他跪在床榻旁,双手合十,静静地望着那张的容颜。   佝偻的背,弯曲的姿态,一如古老神殿里,人们虔诚的祷告。   大风起,帷帐飞舞,像一场纷飞的梦境。   她,安静地沉睡。   他的记忆,一下子飘得很远,许多画面凌乱而杂碎地在他的面前快速浮现,最后定格成遥远的一幕。   那一年,他八岁,救了了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男人手上攥着紫色的花,死都不愿意放。男人说,这是暮颜花,在夜间绽放,在凌晨枯萎,为爱绚烂一瞬,就会永远死去。男人又说,那是他妻子最喜欢的花,他们还有一个女儿,就叫暮颜。   八岁的他,还太小,小的不识哀愁,不懂情殇。他抢了男人的暮颜花,坐在高高城墙上,摇晃着双腿,等待日出。   破晓前的那一刻,整个世界空前绝后的黑暗,暮颜花绽放得尤为绚丽,散发出紫色的幽光,他看得啧啧叹息。   下一刻,天边绯红喷涌,壮丽地昭示着世界的新生。   捧在他手心的暮颜花,刹那间枯萎了,华光不再。   他许久都说不出话来,低下头,把面孔遮掩进阴暗中。   他,哭了。   他为什么会哭?   那个时候的他,尚且不懂;现在的他,找到了答案。   因为,在最为绚烂的瞬间,他爱上了暮颜花。   就像是命途的预兆,十年后,他爱上了与暮颜花有着相同名字的少女。   然而,爱上一个人,那么容易,爱着一个人,却那么难。   他走错了一步,全部都错。   暮颜说,她想要看到他后悔的表情。   其实,他早就已经后悔,暮颜却连一个反悔的机会都不给他。他没有选择,只能继续错下去 ,错得万劫不复。   “其实,我最大的错,是错过与你共死的瞬间,你留给我的,最为绚烂幸福的瞬间……”   他抬起手挡在眼前,明亮的光线从他的指缝间落照在他的脸上,他眯了眯眼睛。   那一刻,他突然觉得很累,想好好睡上一觉。   于是,他在她的身旁躺下,拾起她的手,十指相扣。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古今往来,多少有情人用着这么一句话,传达着深沉思念、无悔的爱恋?   这是一句永远不会失去光彩和温暖的誓约,因为爱情的力量支撑着她,亘古不衰!   凌月,笑得满足。   阳光穿过窗栏,渗透进飞舞的帷幔,照落在他的脸上。   平静,是一种豁达。   ---------------------------   我缓缓睁开双眼,房间内一片死寂,夕阳的余晖染得通红一片,原本喜庆的房间,像是起了一场凶猛的大火。   侧首,凌月苍白的脸猝然跳入眼中,嘴角却带着一丝微笑。   我惊叫一声,猛然坐正身子。   凌月依旧静静躺着,无声无息,蜿蜒的面容曲线,落幕余晖洒落,炫目光华。   我收起心神,捏着手脚越过他的身体跳下床榻,目光随处扫过,只见枕头旁有一个朱色瓷瓶,一封褐色信函,一块白帛。   瓷瓶上以黑墨刻着“天绝”二字,信封面上写着“父亲大人肖博超亲启”,白帛上依稀血渍斑斑。   我拾起白帛,缓缓展开,一行红字赫然跃入眼中:   生不得同衾,死同穴。若我死后,将我与暮颜的尸首送回土玲国,同葬于碧琼湖畔,肖凌月绝笔。   脑袋轰然炸响,白帛从手中幽然飘落。   ---------------------------   后记:   也许很多亲亲已经猜到了,凌月的死是他最后的结局,也许这样会比较幸福。   大概,再两三章的内容,就是完结了,O(∩_∩)O…   两世情缘 第247章 凌月无怨   我木然站了许多,在震惊中整理凌乱的思绪。   记得……我是中了毒,万般因果,爱恨心生,下毒者竟是卓郁。   凌月留下的那段白帛,从片语之中依稀可推敲出,我刚才应该已死。   为什么我会死而复生,而凌月却死在我的身旁?   凌月弃世,是因为暮颜已死,长夜梦碎,所以才选择生死相随?   我望着凌月,神情几多复杂。   他所作过的那些事,本无关对错。   这个世界远比我们想象中的复杂,对与错就像是忠与奸、善与恶、好与坏,不会黑白那样立即分明。   我与凌月立场不同,他的对,于我而言成了错。我该是恨他的,却又觉得他可怜。如今他都死了,又该与谁言论对错?   江水依旧东流,烟云聚又消散,恨也成了一种多余,唯有一种几近怜悯的情感,成了我对他最后的悼念。   我弯下身子,将地上那张月白面具拾起,放在凌月的身旁,轻手为他整理凌乱的衣衫发角,还他一个整洁的面容。   出生名门世家的凌月,一直都是一个仪表体面的人,或许现在对他而言那些已经不再重要,但我最后能为他做的,也唯有这些小事。   为凌月整理衣衫的时候,我忽而停住了动作,先前与暮子铭在“随遇而安”发生过的一些事情募地想了起来。   那时候,暮子铭强行让我吞下一种奇怪药丸,说是能解百毒,后症便是假死一个时辰。   这就是我能死而复生的原因么?   我苦笑了一番,心思细密如子铭者,想来早就料得我是一个是非之人,身边总会诸事不断。   子铭啊……纵然他不在我身边,却又救了我一命。   只是可怜了凌月,错了爱,也错了生死。   我再度俯身深深凝视着凌月的脸孔,英俊的轮廓,平静安详,藏着一丝豁达。   他真的错了生死么?   或许,那只是我个人的臆断。   依稀间想起凌月曾经说过的话:   “我也有一直想保护的,不想失去的。”   “我想保护的是我的家人,不想失去的,是暮颜小姐。”   时至此刻,我似乎隐约读懂了他的情感,晦涩而沉重。   也许活着对他而言,是对家人的一种责任,自欺欺人成了活着的一种理由。而对死亡的渴望,兴许一直都是他所向往的。因为他太过了解这个世界,没有暮颜的世界,在他眼中早已丧失了全部的美感。   我的眼眶湿润,心头一阵唏嘘。   爱情是什么?是生死相许。这句话每个人都在说,最终也只是说说,但凌月让我看到了,也感受到了,来自爱的羁绊。   死,并不可耻,可耻的是,活得像个死人!   每个人都活在梦中,有人清醒了,有人不愿醒来。不愿醒来,是因为梦太过美好。美好的,是梦中人。   追梦的凌月,最终也化成了一场梦。   或许,人的这一生,乃至这个世界,都只是蝴蝶的一个梦而已。   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什么是善,什么是恶?都不再重要,眼泪流下,又何必去计较,是在为谁而哭?   所以,凌月,就此睡去罢,做一场永远不需要醒来的美梦。   但愿这个属于他的梦,再也不会有人来打扰;   但愿梦中,他能与暮颜再度相逢,在春花明媚的时节里。   我想,在我的记忆里,永远不会忘记那道风中绰约的红色身姿,那个英俊的少年,穿越了悲伤的尽头,缓缓卸下脸上的面具,回归真实的面貌,青丝飞扬,笑容明朗,宛如沉浸在三月最温柔的阳光里,耀眼了整个天地。   夕阳,染红万里天空。   “暮颜小姐……没有你,凌月真的活不下去……”   那道声音,成了当日如血般艳丽的天空中,最后的绝响。   也许,多年之后,人们会再度想起这个拥着一世风华的月君,摇头感慨着:可惜了,他应该死得轰轰烈烈。   凌月若有知,不会埋怨。   繁花绚烂地盛开,安静地凋谢,也不会埋怨,因为它已有过它自己的辉煌岁月,已受过人们的赞美和珍惜。   这就已足够。   -------------------   环顾房间,所有轻飘的饰物在风中颤抖。   我暗自琢磨着,凌月死了,这万象宫看来是不能再待了。   万象宗门人对凌月尊崇备至,就凭凌月留下的那段白帛,他们定会要我为凌月殉情。   怕到时候宗政明瑛念及暮颜,有心想救我,也难堵悠悠众口。   而我自知,凭我那点本事是断然逃不出万象宫。   深深呼吸,我转身朝门外走去。   逃不出,也至少该找一处安全的地方躲起来,总比待在这里等着让人来宰割的好。   我走了几步,便见墙角边躺着一道嫩黄身影,头枕在手臂上,地上吐着一口鲜血,是卓郁。   犹豫了半会,我上前蹲在她身旁,举手试探她的鼻息,见她尚有呼吸,舒了一口气,又不自觉地望向躺在床上的凌月,忍不住叹息。   卓郁要杀暮颜,凌月没有一掌将她打死,留着她的性命,怕不是对卓郁顾念旧情,却是对她最大的报复。卓郁若醒来,见凌月为暮颜殉情,多半会活得生不如死。   这凌月对卓郁还当真是狠心。   我摇了摇头,起身推开房门。   门外依旧无人把守,延长的走廊吹过一股幽风,让我打了一个寒战。   我蹑手蹑脚地走在长廊上,神情戒备地,不时左右观望。   出了走廊的转角,猛然与一队约莫十人的巡逻守卫逢面碰上。   我木木地呆立原地,一时没了反应,正当我欲要举步逃跑时,却见他们各个拱手抱拳,朝我恭敬地行礼:“属下见过夫人。”   我一怔,随后顿悟,在他们眼中,我已与凌月拜过堂、成过亲,自当不可怠慢。   我轻咳了几声,整了整神色,随后骄傲地抬起头,从他们身边走过。   我不能走得太快,快了会让他们察觉我的失常,我也不能走得太慢,慢了谁能保证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不期然,我方才走了十丈,身后便传来一声疾呼:   “宗政暮颜毒杀了月君,别让她跑了!”   是卓郁的声音。   我眉头一皱,闭目深深吸气,睁眼拔腿便跑。   这似乎是我平生跑得最卖力的一次,也不敢看后面,只一股劲地往前跑,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发丝凌乱,心跳加剧,手中紧紧攥着血玉簪,心头念着端木澈的名字。   岔道上又来了一批人,我一咬牙,侧身朝花径跑去。   花径种满了花,花枝有刺,割破了我的衣衫和脸颊。   我嗤嗤抽气,忍住痛往深处钻。   此时,日落西山,天色沉暮,万象宫建于深谷之中,黑得愈发的快。   身后传来花枝被利刃砍折的“咔咔”杂声,追赶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   我大口大口地往口中灌着空气,只觉得喉咙干涩得要裂出血来,脚步沉重像是肩头扛着大山。   “找到了,在这里!”   我心中大惊,稍稍慢下来的脚步转而又快了起来。   忽而,假山后伸出一只黑手,拎住我的衣襟,便将我快速地扯进狭小漆黑的山洞中。   我万分恐慌,用力地挣扎,不甚拍打到那人的胸膛,黑暗中响起一声闷哼。   他压着嗓子道,“安静点。”   随手捧起我的脸,狠狠地吻住我的唇。   我忘记了反抗,呆呆怔愣,僵硬的身子在他的亲吻下缓缓地软了下来,叮咛一声,举手环住他的脖颈,与他深深拥吻。   周围都是搜捕的呼喝声,仿佛不再让人觉得胆战心惊。   此刻,我只觉得无比安心,因为我知道,就算天塌下来了,都会有这么一个人为我顶着,生死不弃。   ------------------   后记:   其实早在当初暮暮给安安服下药丸的时候,就决定了凌月的死法。也曾跟诸位亲亲想的一样,让他死得壮烈一点。但在写文的过程中,越来越喜欢凌月这个角色,最终不忍心。悲壮能带给他什么?何不让他安安静静、无牵无挂地赶赴生死相许呢?   两世情缘 第248章 成事在天   大风起,树动,云涌。   天边卷来一层厚重的阴暗,翻滚,似要变天。   卓郁的声音寒冷宛如来自冰窖:“人呢!?”那个毁了她一生幸福的女人,在哪!   卓郁一身的煞气,让众人心生惧意,瑟瑟答道:“回禀公主,追到了这片花丛,宗政暮颜就失去了踪影。”   一记巴掌裂天响起,卓郁眸心阴鸷,忿然呵斥:“连一个不会武功的女人都抓不到,都是一群没用的废物!”   衣袖用力一甩,高声怒喝:“还不给我搜!”   “是!”   那一声令下,搜捕之人纷纷聚而分散,顷刻间,四周响起簌簌断枝声。   危险,如同延长的暗影,步步逼近。   此时,有人朝着假山走来,“吧嗒吧嗒”,两道沉重的脚步走在砂石上,仿佛是刀锋在刮着骨头一般。   脚步声越来越近,恍若踩在我的心头,一步步,越来越重。   掌心渗出粘稠冰冷的虚汗。   忽而,湿润的唇含住我的耳垂,吹起一股热风,耳语如风:“别怕,有我在……”手指轻轻划过我的脸庞,摩挲出旖旎春光。   那如火的视线,那隔着衣衫所传递而来的手掌的温度,灼热、滚烫。   我的脸募然一红,轻轻“嗯”了一声,埋首进他的胸膛。   熏香如梦氤氲,从他的衣襟渗出,幽幽钻进我的鼻尖,抹去了所有残存的不安,心中明月朗朗。   眨眼间,一道黑影出现在洞口,小心朝石洞内几下张望,戒备地缓步进入。   端木澈抬臂,手指于半空弯曲。   “唔……”黑影闷哼,身子一时停顿,突然转身大喊:“来——”   话还没喊出口,端木澈的手指再度快速一划,便隔空封住那人的穴道,呼喝声戛然而止。   我不由皱起眉头,心头闪过一种怪异的感觉。   不过是封一个人的穴道,端木澈为什么要出手两次?   正在我心存困惑之时,又闻几声脚步朝假山逼近,从沙石的碎碾声中可依稀听出,此次来的约莫三两人。   心即刻又被提到尖端,手指不由攥紧端木澈的衣襟。   端木澈捏了捏我的掌心,示意我勿需担心。   这次前来搜捕之人显然比先前那人要来得小心谨慎,他们没有走进山洞,只是停驻在洞口,提着手中的刀刃朝洞内刺探。   端木澈随手提起方才被封了穴道的万象宗门人,用他的肉身为盾,挡住刺来的长刀。   那人被同伙的钢刀连刺好几下,无力挣扎,连痛苦的声音也无法发出。   钢刀抽离的瞬间,端木澈袖袍一挥,以极快的速度拭去刀背上的血渍,动作干练敏捷,宛如电光石火,做得滴水不漏。   “这里没人,走!”   待人远离,我暗暗舒气。端木澈衣袖一甩,手中垂死之人便瘫躺倒地。   搜捕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便闻远处有人道:“禀告公主,周围已然搜遍,不曾发现宗政暮颜的下落。”   “她一人一定跑不远,去前面继续搜,就算翻遍整个万象宫,也要把她找出来!”   卓郁压低了声音,森冷更盛:“我要她,血债血偿!”   可怜的人,总是将仇恨加在自己身上;   可悲的人,却把全部的错推卸给他人。   卓郁,既可怜,又可悲。   随着卓郁的一声喝令,众人紧序离开,四周缓缓陷入沉寂。   风过,花枝颤颤,天地一夕空旷,显得分外萧瑟,唯有细风簌簌,度来花的幽香。   花香醉人,却凄凉。   我正欲开口,冰凉的手指覆上我的嘴。   “嘘——别说话。”   我立刻噤声,就连呼吸也变得小心翼翼。   灼热的鼻息在我的耳边喷吐,双唇像是上瘾了一般反复舐舔着耳角,惹来阵阵酥麻。   我难受地动了动身子,被端木澈紧紧钳住腰肢,湿热的唇瓣沿着耳廓曲线缓缓下滑,细细吻过下巴、脖颈……双手开始不安分地在我身上四处游走。   无声变成了煎熬,我忍不住脱口道:“你……”   开口的瞬间,热吻便压了下来,将我所有的声音淹没,席卷而来的,是狂风暴雨般的耳鬓厮磨。   此时,外头又传来几道脚步声,如鬼如魅,竟是去而复返的卓郁。   她环顾着四周,神情深思难测,几下沉吟:“看来此处的确没人。”   我一阵心惊,莫怪端木澈不让我说话,原来卓郁一直未曾离开。   不由暗道,卓郁此人当真心机极深。   心绪一闪,又觉端木澈城府更胜几分。   端木澈不仅城府深,心思也坏!他既知卓郁于暗中盯梢,对我直说便是,何至于尽做那些让人耳红心跳的事?可是要我一遍又一遍地为他乱了心神,他在心里看着高兴?   我扯动着嘴角,不敢吱声,只能无声嘟囔。   卓郁再次离开之后,心头松懈,亦是被端木澈吻得浑身乏力虚,身子便瘫软下去。   端木澈随手拖住我腰身,将我推靠在石壁上,俯首舔咬着我的颈窝,双手更为放肆地探进我的衣衫内,径直覆上胸口。   我的身子一僵,又羞又恼地将他推开。   “别闹了,刀都快架到脖子上了,你折腾个什么!”   黑暗中响起一道沙哑的声音:“我想你。”   我一下怔愣,神情恍恍惚惚,抿着嘴悻然道:“我们还是先想办法怎么安然离开万象宫罢。”   “我想你。”声音重复,几分固执。   沉默,许久。   我静静俯首,心中某个角落柔软了一片,也纠结了一片。   抬起双手在黑暗中摸索,直至摸到他的脸,踮着脚尖吻过他的嘴角。   “我知道,我也想你。”我轻声道。   笑声响起,满足、感动,仿佛历经严霜苦寒、风吹雨打,也甘之如饴。   端木澈不再恣意妄为,温柔地抱住我,像是抱着最为珍贵之物,下巴抵在我的头顶细细摩挲。   “从鬼门关绕了一圈回来寻你,为的就是这三个字……”   不是“我爱你”,而是“我想你”。   我想你——多么矫情的三个字。   千万年以前,有很多人说过。   千万年以后,还有很多人会说。   在说出这三个字前,一个人要经过一段多么漫长、多么痛苦的征程?   在说出这三个字后,一个人又要接受多少甜、多少心酸,多少心痛?   除非你听过,除非你说过,否则,你无法知道这三个字中所包含的是怎样的情感。   我的心头甜三分,涩三分,酸三分,一时百感交集。   他这般为我,这份情意已足够我唏嘘终生,然而,一想到他竟是拿自己生命当作赌注,心中恼怒便涨了起来,不由拎起拳头重重捶向他的胸膛。   “你说,昨夜你是不是故意让凌月将你打下悬崖的?”   “唔,痛……”端木澈闷哼。   那几斤力道对他而言根本如同挠痒,何至于喊痛?   我眉头一横,加重了手劲:“快说,别想马虎我!”   “果然还是你了解我。”   端木澈轻笑一声,随手扣住我的手腕,再将我握成拳状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在掌心落下一吻,道:“我这么做,是为了拖延时间。”   当晚,万象宫前成千上万之人,人人皆血气沸腾,欲要将他除之后快,仅凭一个武功深不可测的肖凌月,便足矣令他毙命。   单臂何以御万众之心?   若是落入万象宗之手,或是与肖凌月疲战下去,他必死无疑。   “既然已是死路一条,我何不赌上一回,选一条藏有生路的死路?”端木澈笑道。   于是,他便不再逞匹夫之勇,在与肖凌月缠斗之时,不露痕迹地将其引至悬崖边,再顺势引导肖凌月将他打下悬崖。   当时肖凌月悲愤至极,不曾看出他的用心。   一个人饶是谋略深思,一旦被恨意蒙蔽了双眼,就会变得冲动愚钝。   若当时肖凌月能稍作冷静,此刻,他多半早已身首异处。   端木澈苦笑一番,接着道:“坠崖虽然凶险,所幸我手中握有无霜的黑剑。此剑乃旷古神剑,剑刃千锤百炼而不断,剑锋锐利,削铁如泥。为此,我才能在疾速坠崖之时,将剑刺入崖壁,稳住下坠的身体,最后不至于跌落万丈深渊,摔得粉身碎骨。”   只是他没有告诉她,当时的境况有多么惊险,宛如五雷压顶,生死千钧一线,他下滑了整整百丈,黑剑便在崖壁上画了百丈的裂缝,稍有不甚,剑断人亡。   他也没有告诉她,事后他又是花了多么漫长的时间,忍住多么困苦的艰辛,才得以从烟云燎绕的陡峭崖壁上,一步一步攀爬足足百丈距离,活着潜回万象宫寻她。   他没有告诉她,是因为爱得深。   他爱得深,是因为他的这一生,从未如此爱过。   我侧首问道:“你为什么这么费劲心思地拖延时间?”   端木澈回答:“风璃国颜家训练出来的死士有一种追踪秘技叫‘醉蝶’,放眼天下,也唯有他们能穿过层峦叠嶂,破解机关暗器,克制万象宫的天险地势从而成功潜入,而颜无霜给我的时间是一天一夜。”   “哦,原来是这样。”我了然点了点他,又问道:“你……当时坠崖的时候有几成的把握能死里逃生?”   端木澈笑道:“九死一生,生路自然只有一成。”   一成他也敢赌?也亏他还笑得出来,整一副亡命赌徒的模样。   我不满地扁了扁嘴巴,道:“你就不怕我听不懂你对我说的那句暗示,做出一些傻事来?”   端木澈闻言大笑,笑声渐消,升起丝丝柔情:“不会,我相信,你懂我。”   那天,他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便是生,我与你同生,便是死,我与你同死。   这句话虽然是说给她听,实则是说给肖凌月等人听,让他们以为他已是抱着必死之心,故而,待他坠落悬崖之后,他们便不再心存怀疑,放松了戒备,而肖凌月也不会再为难于她。   第二句:倘若你尚且存活于世,我就绝不会死!   这句话,才是他真正想要跟她说的话。如若她还在等他,就算是再辛苦,他也会支撑下去,活着回来找她;如若他不甚身亡,只要她还活着,颜无霜和暮子铭搬来援兵,必然会想尽办法救她出去,而他们,也定会照顾她一生一世。   他不怕死,但他,舍不得她死。   她懂他,也明白了他的心思,所以,她生气了。   我再度拎起拳头一下没一下地打在端木澈的身上,恼道:“端木澈,你还是个男人么?是男人就要说话算话,说好一起生就一起生,一起死就一起死,你别自以为伟大地为我铺排后路,我不会感激你,只会恨你!”   越想越是气愤,拳头开始胡乱飞舞,眼泪哗哗地掉了下来。   结实的臂膀将我拥进怀中,我越是挣扎,他抱得便越紧。   “我知道错了,下次不会这样了。”   我呜咽了几声,全身被他抱得动弹不得,便猛然扑了上去,狠狠咬住他的肩膀泄恨。   他也不吭声,任由我愤愤地几下撕扯,衣衫“嘶啦”一声破了缺口,我怔愣了一下,缓缓松口。   端木澈方才低声地问:“解气了么?”   我哼了一声,这道哼声连自己听了都觉得…的,没有力道。   端木澈轻笑,抱着我左右摇摆,一下又一下地轻拍我的脊背,像是在哄着孩子。   我嘟囔了几声,问道:“我们还要等多久,无霜和子铭才会带援兵赶来?”   端木澈干着嗓子道:“是颜无霜和暮子铭。”言下之意,我喊得太亲昵了。   我的脸色不由一变,都这个时候了,他还在计较这些。   端木澈叹了一声,随口道:“如若我计算没错的话,再一两时辰,他们便可赶到。”   此时,天空突然一阵雷轰电闪,须臾之际,下起滂沱大雨,雨丝随着细风飘进山洞中,湿润了几分衣衫。   端木澈身子一震,低喝一声:“不好!”   “怎么了?”我不解问道。   端木澈缓缓放开我,语中带有几分忧心:“颜家‘醉蝶’是凭借着酒香追踪,而今雨势这么大,昨夜我一路洒下的酒香恐怕要被雨水冲刷殆尽。”   一切原本早已安排妥当,却不料关键之时,突来一场大雨,将全部计划搅乱。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一声凛冽冷笑横空响起:“端木澈,就连老天也不帮你,这一次,你如何不死!”   “轰啦”一声雷呜,石破天惊;狂风大作,天地一夕寒冷。   ---------------   后记:   呼吁票票~《两世》封推期间大家多多留言支持哦~~~   最近一直在烦恼,希望文文完结的那天,总章节数不是250……阿门……   两世情缘 第249章 比翼双飞   躲得风,躲得过云,却躲不过天,躲不过地。   幽黑石洞之中,端木澈与我默默相视,一些不需要言明的话语在无声中传达。   苍茫石洞之外,雷声轰轰,闪电裂天,雨声哄闹,一时间,天云变色,人心惶惶。   惶惶的,只是人心,不是我们。   此刻的我们,平静,淡然。   “端木澈,宗政暮颜,还不速速出来受死!”外面再度传来凄厉怒喝。   端木澈恍若未闻,星目深邃,一眼海阔天空。   他轻声问我:“纵然刀光剑影,无畏天长地久。凌安,你怕么?”   “你不怕,我也不怕!”我仰面郑重道。   端木澈笑了笑:“好,碧落黄泉,且让我们一起闯荡!”   十指与我相交,执手走出石洞。   迎面逼来,灰蒙的天,翻滚的白烟,满地凄艳,是残碎的花瓣。   闪电冽冽劈下,一张苍白的脸忽明忽暗,雨水打在她的周身,溅起一层刺眼银光,却冲刷不尽她的悲伤。   百花残,人瘦,心殇。   她就像是从黑暗中走出的复仇者,只有仇人的血,才能让她的灵魂得到救赎。   “宗政暮颜,你总算出现了!”卓郁的双眼一阵猩红,仿佛要流出血泪。   血泪,她再也无法流出。   就在她醒来那一刻,乍见宛如睡去的凌月,那英俊的面容上,安详、前所未有的宁静,她的泪就已经干了……   得不到所爱,又得不到所恨,连生死也将她抛诸在情感的门扉之外,她能怎么样?   “他死了,为什么你还活着,你该去陪他!”   苍白的唇,苍白的脸,卓郁的声音在淅沥的雨声中显得更加的苍白。   可怜可悲的卓郁,陷入了与凌月一样的泥潭,自欺欺人地将我当作暮颜的替身,唯一的区别,凌月是为了爱,而卓郁,则是为了恨。   仿佛恨才是支撑她站在这里的唯一力量。   卓郁将视线从我身上离开,转而看向端木澈:“狡兔尚有三窟,凡事不过三而难以成安,端木澈,没想到你也有今天!”   端木澈淡然笑笑,纵然风云变幻,依然面不改色。   “只要是人,总有失算之时,如这一场大雨,如定国公主再三复返,如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冷雨落在冷笑的唇角,卓郁道:“你是在逞口舌之快也好,是在拖延时间也罢,就凭你而今身负重伤,身边又带着一个不会武功的累赘,你何以在我等重重包围之下安享后福?”   闻言,握着我的那只手不由一紧,像是被说中了他欲要掩盖的事实。   我侧首朝端木澈望去,坚毅的轮廓,抿直的嘴角,无悲无怒,无喜无忧,仿佛天道乾坤全都烟消云散。   然而,我知道,那不是他惯有的面容。   下巴微扬,眉眼半垂,笑得慵懒而漫不经心,那才是端木澈自信不败的面容。   我不由想起方才在石洞中的种种不寻常的迹象:我随手拍打他的胸口,他总会吃痛闷哼;隔空封一个人的穴道,他要出手两次;他的声音听起来虽然四平八稳,却中气不足……   我顿时明白,他不时对我作出一些令人面红之事,是为了分散我的注意,不让我察觉他的异常。   其实他一直在死撑,撑着等待援军到来,得以将我救出生天。   却不料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将所有的坚持冲刷得宛如残叶欲坠。   援兵什么时候会到来?我不知道。   我所知道的是,端木澈此刻已是摇摇欲坠。   其实我早该想到,昨夜凌月怒极,出掌必然用尽全力,一掌便足矣断人筋骨,而端木澈在生生受了那么多掌,还能屹立天地而不倒,凭借的不是苍天怜悯与仁慈,而是他的意志!是他护我、爱我之心!   端木澈俯首,平静深邃的瞳孔,映照着我满面湿润的面容:“你怎么哭了?”   我摇头,“我没有哭,那只是雨水。”   是的,是止不住的雨水而已。   我仰面望着他,有些话我藏在心里好久,一直都想告诉他,我怕现在不说,以后再也没有机会让他知道。   掌心缓缓覆上他的脸颊:“我一直都知道,我很没用,不会武功,也不聪明,什么力量也没有,什么都帮不了你。在你危险的时候,我只能是一个拖累你的包袱。自从你遇到了我,总是不断地遭遇不幸,就像是被上天嫉恨了一样,乱世妖孽、妖后、天下大乱、血流成河……”   神情顷刻哀伤,那满眼心痛的,是端木澈的双眸,那迫不及待启口否认的双唇,被我用手指轻轻覆住。   眼泪流了下来,不,那不是眼泪,只是雨水。   我哽咽道:“但是,就算如此,我还是想要跟你在一起,一起用膳,一起相拥而眠,一起看朝花绽放、晚夕明媚,一起赏明月星河、破晓杨柳,你不开心的时候,我想听听你的烦恼,我任性的时候,想被你包容,开心着彼此的开心,难过着彼此的难过,就这么一直在一起,永远,一辈子……我失去过,你也失去过,连死都不能将我们分开,不幸怎么了!妖孽和妖后又怎么了!我就是要和你在一起,哪怕会让你很辛苦,哪怕会拖累你,成为你的累赘,我也要和你在一起!”   四周无声,只有狂骤的大雨刮打着大地,寂静而喧嚣。   端木澈抓着我的手许久不语,摘下我发髻上的金簪,湿漉漉的长发瞬间落下,雨水滴滴溅落。   我不在意,他也不在意,彼此凝视。   “你不该有这样的想法,真的……遇见你,这并非是一种不幸,恰恰是我最大的幸事。如果一定要说你是我的不幸,我宁可永远这么不幸地活着。”   随手取过被我紧紧攥在手心的血玉簪,手指梳过我的湿发,不太熟练地为我挽起长发,声音干涩道:   “人的这一生,也许就该经历一些凄惨,才会了解到,一些别人无法了解的心情。我经历过很多事,忽然发觉所有的事都已成了过去;我也得到过很多东西,忽然发觉那也全是一场空。六年前,自你死后,到了夜深人静时,只剩下我一个人……那一刻,我才懂得什么叫寂寞。所以,你根本不需要为我做什么,你只要在我抬头的瞬间,就能让我看见你,在想你的时候,你就在我身边,那就已经足够。你也根本不需要什么力量,你存在的本身就是一种力量,你让我明白,我不是孤独一人,在这个世上,至少还有一个人,敬佩我,爱戴我,为我欢喜,为我流泪,所以,我才能无往不胜,无惧生死!”   那被雨水冲刷的光洁的面容,那笨拙的双手挽好的凌乱的青丝,那眉目间依旧缱绻的无尽的温柔……   我眼中,没有天,没有地,没有那一张张杀气腾腾的脸……   只有他,端木澈,这个与我订下生死契约的男人。   飘摇人世,青山绿水,爱恨情仇,化作一觞浊酒,盛装在彼此心盅,酹英雄,对红颜,碰杯饮尽,相识大笑,便是两株相互扶持之树,任凭风吹雨打,并肩笑看天地浩荡。   一夕间,是谁一声怒喝:“给我杀了他们!”   又是谁“呀呀”大喊,霍霍挥来长刀?   我静静贴在他的胸膛,由他揽住我的腰肢,矗立在北风凛冽中挥袖,那三尺黑剑,指向苍天,一声怒骂:“苍天无眼!”   只是想好好在一起,安安稳稳地过着一辈子,为什么就不能相守?   何错?何错!   谁也没错!是老天错了,是他瞎了狗眼!   顷刻间,雷轰电闪,烟云翻滚,天庭震怒。   众人兢兢止步,无不神色惊恐。   雨幕寒霜之下,端木澈仰面大笑,英姿勃发:“尔等宵小之辈,全都一起上吧,莫让我杀得太过无趣!”   眉目一沉,低喝一声,携我冲入敌阵,剑舞长空,一路苦战,豪情潇洒如风。   一步杀十人,哀嚎长遍野;   十步杀百人,鲜血直冲天。   头颅滚落如球,肝肠片片寸断,血脑倾洒涂地……   四面狼烟,纵横山岳,脚下尸堆成山,血流万里成河。   修罗炼狱,不过如此!   谁的长刀刺穿了他的肩头?声声碎裂,是刻骨的痛。   谁的锋刃割破了我的手臂?滴滴溅落,是铭心的血。   我无惧,微笑着,紧紧抱着端木澈的腰杆,饶是腥风血雨,昏天暗地,在我的眼中,也变得温柔。   风凛冽吹刮,雨磅礴拍打,幕天席地,一掠万里,止不住战殇。   伤口越来越多,越来越大,血流如注。   卓郁那张因为仇恨扭曲的脸映入眼中,手中长剑银光森寒,径直刺向端木澈的心窝。   端木澈一剑力敌三人,无暇抽身   我随身一翻,挡在他的身前。   “唔——”   冷剑刺入体内,入腹三分,剑出的瞬间,鲜血染红白袍,从腹部伤口处流出,也从身下流出……   卓郁一时呆滞,我空洞的眼睛,发不出痛苦的悲伤,仰面倒入端木澈怀中。   孩子……我竟然不知,我怀着他的孩子……   “滚开——全部都给我滚开——”   端木澈挥剑怒喝,雨断地裂,那一脸悲绝,形似杀神。   众人面面相觑,惧意止步。   “凌安,你不要有事,不要……”沾染鲜红的手不断地摩挲着我的脸,滴答滴答落在我的脸上的,不是雨,是眼泪。   我对他扯出一道愧疚的笑容,苍白而无力:“对不起,我们的孩子……”   “没关系,有你就足够了,我只要你……”耳边反复响着,他那颤颤的呢喃。   粘稠的血已在身下流了一滩,被大雨冲刷得极为稀薄,红丝蜿蜒。   “冷……我好冷……”   身体被他紧紧抱着,手掌不住摩擦着我的双臂,口中反复说着:“你不要有事,我求你……”   眼神开始恍恍惚惚,我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充满杀气的脸。   我厌恶他们每一个人,就如同厌恶那薄情寡义的上苍。   满天大雨,成线状,一丝丝,一根根,交织倾斜地落入我的眼中,流出眼泪。   我颤抖地抬起恍若千斤沉重的手臂,端木澈急忙拖住我的手背,覆在他的脸上:“你想说什么?”   “我……我……”我闭目深深吸了一口气,吃力地说道:“我们……生,一起生,死,一起死。澈……带我走,我不想看到他们,我们就算是死,也不要死在他们面前……”   “好,我带你走,去一个没有人打搅我们的地方!”   端木澈抱起我,一路杀出万象宫,跃出宫墙,朝着白烟缭绕的陡壁疾奔而去。   卓郁在身后嘶声硬大喊:“给我拦住他们,别让他们跳崖!”   黑剑半空挥舞,森立石壁骤然破裂数块,满天砸向追兵,天地轰轰作响,一时挡住了众人的道路。   端木澈在悬崖边停下脚步,抬臂提剑,以剑端在一块壁面平坦的岩石上刻下几行字。   末路英雄,依然浑身是胆,手腕翻转,轻击剑柄底端,黑剑便锵然一声,插进壁面三寸。   “你不让我们在一起,我们就偏要在一起,我们不仅要同生,还要同死,一生一世,生生世世,谁都无法分开!”   端木澈对天怒吼,四方云动,万里苍茫。   将我横抱起身,他俯首轻声低问,极尽了温柔:“怕吗?”   我摇了摇头,气若游丝:“你不怕,我也不怕……”   “好,我的好凌安……”亲了亲我的眉角:“忘川河畔,奈何桥前,我等你。”   “不见不散。”我微笑。   承诺,誓约,是不朽的思念。   每个人从一生下来,就开始在等待。   等待一个结束。   一个死亡的结束。   坠崖的瞬间,双唇相贴,四周冽冽风声。   我知道,我们所等待的,不是死亡,而是飞翔。   我们拥有了命途中,最为美丽的传说——比翼双飞。   ------------   万丈悬崖边,两道身影许久伫立,静静望着崖壁。   阔然天地,凛冽北风吹刮,吹起他们的衣衫,一白一青,不绝于悲。   崖壁上插着一支黑剑,周身闪着白光。   壁面上刻着两行字,力道苍劲,几分愤怒,几分悲绝,几分豁然超世。   笑看苍生,海阔天空,仰天怒吼天地悠悠。   霸气身前,荡然身后,铮铮男儿一生无悔。   “铮铮男儿一生无悔……他无悔,却要我们悔恨一生……”   他们,终究是来晚了。   无霜五指弯曲,黑剑骤然从崖壁飞离,飞进他的手中,手指缓缓拂过萱花剑身,一滴泪溅落,被锐利的剑锋割成两半,随风落进万丈悬崖。   “他们……真的死了么?”无霜俯首低问。   没有人知道他是在问谁,暮子铭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   “无论他们是生是死,他们都还活着。”   说完这句话之后,暮子铭毅然转身离开,留给世界,一个背影。   有些人活着,已经死了。   有些人死了,却还活着。   他们就活在别人的记忆里。   那些忘不了他们的人们,会带着这份记忆,勇敢地活下去,即使那是一个令人哀伤、痛苦的回忆,甚至是一段让人想忘记的过去……。   但是,无论多么痛苦难过,回忆都不应该被遗忘,端木澈也是,凌安也是,都不该被忘记……   --------------   木琉国史书记载:   德昭八年,即纪元三百二十二年,帝膝下无子,从民间寻回公主,立王储。帝为救妃,彻夜离宫,深入万象虎狼之地。帝妃坠崖,尸骨无存。次日,万象宫攻陷,反贼一人逃窜,二人相拥死于喜榻之上,是为土玲国长乐王、金希国定国公主。自此,木琉国与二国决裂。十日后,皇太女登基为帝,改国号文统。   文统元年,即纪元三百二十三年,宁王、豫王、常山王、祁阳王彻夜回京,名为议诏,实为夺权。此后,木琉国陷入内乱,长达五年之久,史称“四王政变”。   附注:肖凌月“长乐王”爵位,是在肖凌风登基为帝后追封。   ------------   看来,明天真的是最后一章了……果然是250,我泪奔……   两世情缘 第250章 两世情缘   时光匆匆,转眼变过半年。   堤上杨柳仅剩枯枝,挽不住东流的水,繁花朵朵凋谢,又是一年的秋。   木琉国东巷三院,一家破旧的小医馆前,站着一个白衣男子。   瑟瑟秋风,吹动他的白衫,散落点点寒霜。   他静静伫立,抬头深深看了一眼那略显陈旧的牌匾。   “随遇而安......再也无法相遇,又何以成安,何不离开?”   喃喃自语终被秋风吹散,离愁慢慢爬上他那清冷的双眸,叹了一声,衣袖一甩,远行的包袱挂上了肩头。   “要走了么?”杨柳之下,青衫翩然,宛如黄叶萧瑟的深秋之中最为涟漪的春色。   “恩。”暮子铭淡淡应道。   无霜无奈浅笑,本想摘一支杨柳相赠,却发现春天早已过去。   “真的不留下来帮紫凝么,就当是为了凌安?”   暮子铭缓慢抬起双眼,“我只是一个漂泊江湖的大夫。”   遭到预料中的拒绝,比想象中的委婉许多,叹息声绵长而惆怅,无霜侧首望向碧色苍穹,繁重的白云悬浮天际,藏着人生的玄妙。   无霜道:“以前,我总以为自己才是一个云游四方的浪子,而你,该是一个执掌朝堂的君主,没料到今日,却是我难弃誓约,深处庙堂之高,而你则换了一身清风,行江湖之远。”   人之命运,风云变幻一局棋,何以参透?   暮子铭深邃的目光随着无霜的视线而飘远。   昨夜吹了一宿的西风,带来的是如同厚云般沉重的回忆。   他一直逃避而不愿面对的回忆。   为此,他终于决定重新迈开停歇的脚步,去更多的地方,看更多的风景,救更多的人,直到有一天,那份悲伤的回忆像流逝的时间一样,有了崭新的诞生,那时,他便能面对自己,面对人生。   酒杯相碰,仰面饮尽。   暮子铭淡淡道了一声“珍重”,巡风而去,依旧白衣翩翩,染着一身霜华。   无霜伫立原地,目送他离开,直至街角尽头,再也寻不回那一道如风潇洒的背影,才缓缓收回视线。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无不会结束的故事,但真的等到这么一天,心里总掩不住许多愁。   无霜低眼,敛去眼中的惆怅,从袖口中取出一个手掌大小的瓷瓶,递于出现在身后的女子。   “这是‘醉蝶’,只是一直跟着瓶中的蝴蝶走,你就能找到他。”   “谢谢。”女子双手捧着瓷瓶,视若珍宝,嘴角含着喜悦的微笑。   无霜对上那张俏丽容颜,神情一阵恍惚,随后转向别处:“你不用谢我,是你的父亲伊东闵再三拜托我,我才帮   你一回,但是你对凌安做过的事情,我依旧无法原谅。”   女子道:“无所谓,你又不是我喜欢的人,对我是喜是恶,我根本不在乎。而对于凌安此人,我就是不喜欢,无论她是死是活,我都会用这一生去报复她!”   “你这个人简直无药可救!”无霜然一甩衣袖,迈步离开。   “就你这臭脾气,难怪她不会喜欢你。”女子对着无霜的背影做了一个鬼脸,然后悄然一笑,迈步朝暮字铭消失的方向追去。   对现在的她而言,报复姜凌安的最好方法,不是毁掉对方,更不是毁掉自己,而是要过的比她幸福和快乐。   她能做到的,哪怕用上她一辈子的时间!   风璃国,宗政府,梅园   朵朵梅花绽放,冰枝嫩绿,疏影清雅,花色美秀,幽香宜人。   “老爷你看,今年这梅花开得可真早,往年都是过了十二月也只是开出个花蕾,现在才十月,便绽放满园绯色。   ”林曼芸笑道:“准是花神知道老爷喜欢梅花,便早早让她绽放,讨老爷喜欢呢!”   来去亭内,宗政明轩坐在木轮椅上,膝盖披着白狐皮毛绒毯,静静闭目,闻着花的芳香。   细风吹动他的发梢,泛白的日光照亮了他那深刻的轮廓,之间他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恍如风过万里的柔情。   “她现在的表情一定很幸福......”宗政明轩轻声道。   林曼芸沉默,她觉得宗政明轩口中的“她”是指暮颜,又隐隐觉得不是。   半年前,四方城一场大火烧成灰烬,柳剩风和李笑嫣将他们秘密救出,当时,略儿站着山头看着烈火焚烧的四方城发誓,总有一天要让端木澈血债血偿,事后,无论李笑嫣和柳剩风怎么解释,他都听不进去,而老爷则终日陷入昏迷,迟迟不醒。几日后,老爷终于醒来,木琉国却传来端木澈与暮颜坠崖而死的消息,当时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躺在床榻上失神地望着悬梁。   此后,老爷有反反复复地昏迷,醒来后便会在来去亭里发呆。   林曼芸知道,在木琉国东门口,也有一个来去亭,那是老爷心中的一个结。   有一天,老爷突然说:“我总有一种感觉,她还活着。”   林曼芸当时点头笑道:“老爷的感觉,从来不会错。”   宗政明轩也笑了,笑得满足。   但是,一个人的生死,真的凭借感觉就能知道么?   林曼芸相信,能。   就如同六年前,墨阳宫的那场大火埋葬了她心爱的人,但她能感觉到,他从来没有离开,后来,她便遇到了宗政明轩。   有时候,感觉真的很奇妙,它能让你看到许多肉眼看不见的东西。   宗政明轩能感觉到“她”的呼吸与幸福,就像她能感觉到宗政明轩的心跳和思念一样。   忽而,梅园中刮起一阵大风。   林曼芸急忙掖紧宗政明轩膝盖上的毛毯,道:“老爷,起风了,快些回屋吧。”   宗政明轩摇了摇头:“今日,我想到外头走走。”   “好,都听老爷的。”   夕阳残血,万里红光。   羊肠古道,草木扶疏。   林曼芸推着木轮椅缓缓走着,天地悠然宁静,几只忘记回家的雀鸟在半空飞翔,发出几声寂寞的啼叫,车轮“咕噜”滚动,是寂寞的回声。   宗政明轩静静坐着,目光定定地望着天际如火的夕阳,不知在想些什么。   或许,他是在享受黄昏旖旎的美好;   或许,他是在回忆自己波澜壮阔的一生;   或许,他是在思念那个曾经无缘相爱的女子;   或许,他什么都没有想,只是安静地,看着这人生最后一次日落。   “曼芸,这么多年了,你怨我么?”   林曼芸轻声道:“老爷,你爱着那个人,会去埋怨她么?”   宗政明轩笑了笑,一滴泪在他嘴角滑落。   爱一个人,无怨无悔,但是会很苦,心会很痛。   宗政明轩缓缓叹息,闭目道:   “略儿的事你多花点心思,他生性嫉恶,认定了的事很难改变想法,你要好好规劝。”   “恩,我明白。”林曼芸点头。   “嘱咐明乾,现在颜家得势,别跟他们硬着来,蛰伏几年,等宗政家在各国的商号重整旗鼓后,再卷土重来也不迟。”   “好。”   宗政明轩徐徐地说着一些事情,就像是在交代身后事。   林曼芸静静地听着,一遍又一遍地应着“好”、“我知道”。   交代完许多事后,宗政明轩沉默了一会,最后缓缓道:“我死后,把我的骨灰送回木琉国,就撇在东门口那边的来去亭前。”   林曼芸的身子一震,许久说不话来。   “曼芸?”   “恩......我知道了......”颤抖的唇,颤抖的声音。   宗政明轩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专注地望向远方。   天地悠然,红霞漫天,一道红光洒落在他的脸上,平静,黯然。   “下次再度见面之前,千万别死......”   一道俏丽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他缓缓闭上双眼。   对不起,凌安,我想我无法在遵守这最后的约定了,但是我会等你,等着再见你一面,就在来去亭......   白色袖袍忽而落下,谁的手无力地摊在一侧?   “咚咚咚----”   远处,是谁敲响了暮鼓钟声,哀悼着生命的逝去?   林曼芸的脚步一顿,继续推着轮椅往前走去。   西风吹过她的脸,满目是泪。   “你不会寂寞,我马上就会来陪你。”她轻声地说。   人和轮椅慢慢走向似血如盘的夕阳,越走越远,背影越来越小。   他们什么都没有留下,只有黄昏的古道上留下了生命的辙痕。   也许,人的这一生,不许要刻意留下什么,就像一个故事的结束,也不需要留下什么,因为我们笑过、哭过、心痛过、感动过......   就已经足够。   十日后,有一辆马车驶进木琉国南靖城,在东门口五里处的亭子前停了下来。   马车内走出两个人,一个是年轻貌美的少女,一个是年纪约莫七八岁的男娃,两人披麻戴孝,神情悲而不哀,平整,肃穆。   男娃下了马车之后,缓缓抬起头,漆黑的眸子静静地望着眼前的亭子,像是瞻仰神圣的殿堂。   亭子早已被年岁冲刷得破旧不堪,赤色悬柱红漆剥落,石墙斑驳点点。   亭子上挂着一块同样破旧的牌匾,褪变成灰色的墨迹依稀可看出三个字---来去亭。   来去亭旁,来来去去,谁会为谁停留?   谁和谁,曾在这里终生成约?   又是谁和谁,终生不得相见?   男娃咬着唇,似乎要将心中的悲伤忍下,他慢慢地打开手中瓷瓶的封盖,很轻,很慎重,仿佛那里所盛装的,是   比生命还要珍贵的东西。   瓷瓶缓缓翻转,骨灰沙沙撇落,归于尘土。   “父亲......”男娃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别哭,这是父亲大人的遗愿。”少女走了上去,温柔地环住男娃的肩膀。   “父亲,我一定会为你报仇,重建四方城,重振宗政家,踏平木琉国!若违此誓,就让我宗政略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男娃跪地,朝着来去亭重重叩拜,随后起身,毅然上了马车。   少女无奈,摇头叹息。   一记黄尘扬起,绝迹天边。   马车匆匆来,又匆匆地离开。   风中飞扬的垂帘,那咆哮的金狮,桀骜如初。   当晚,来去亭内来了一个白衣女子,蒙着白色面纱,一身曼妙,像一朵出尘不妖的白莲。   她坐在石桌前,安静地抚琴,仿佛这个世上任何的人和事,都无法将她打搅。   她的身后,站着一个男人,着一袭祥云黑袍,静静站着,负手临天。   男人的脸隐藏的阴暗中,但他的视线从未从女子身上离开。   女子反复弹着同一首曲子,弹了整整一晚。   男人只言不发,安静无声,站着陪了她整整一夜。   天渐渐破晓,淡青色的天空镶嵌着几颗残星,大地朦朦胧胧,如同笼罩着银灰色的轻纱。   第一道阳光从东方磅礴而出的那一刻,我止不住了琴音,抬头面向晨光,想要驱散脸上所有悲伤的阴影。   “你不该这么任性,你现在身子不好。”端木澈责备道:“师父说你还需要好好调养一年。”   “我知道......”   半年前的那一剑,刺入我的腹中,刺伤盆骨,不仅让我失去了孩子,从此再也无法身孕,也让我的体质变得异常   虚弱,时不时便会风邪侵体,高烧不退,所以端木澈对我总会异常紧张,唯恐我出什么意外。   我长长吁了一口气:“可是,我心里难过,他......就这么离开了人世,就这么地......”   “我明白。”所以他这一夜都没阻止她,尽管,她是在怀念另一个男人。   大风乍起,吹起亭前那一抹尘土,映照着云霞,显露出淡淡的红。   尘土佛过我的脸庞,像一双温柔的手,有事一声低喃,送来轻柔的耳语:凌安,我终于等到你了,别哭......你看,天空依旧那么宽阔,云依旧那么潇洒,那就不该哭泣,因为我的离开,不曾带走你的世界。   流云.......我缓缓闭上眼睛,眼泪静静流淌。   “我一直害怕离别,但离别却时常在我的生命里上演。”   我从未深深的去思考,人既然相遇了,为什么还要有那麽多的生离死别,正如我从未去想过,花为什么要在春天盛开,在秋天枯萎。   那一切,不过是生命的一道道轮回。   但是,当离别真的来临的那一刻,我无法坦然面对,只能默默落泪,仿佛凋谢的花瓣,轻轻地落下。   一片云从我的身边飘过,也默默地落下,如花,如泪......   与云的告别,是我眼角还未拭去的泪光。   侧首望去,端木澈站了一夜,姿态依旧没有改变,像是在为我撑着一方天地。   “你永远不会离开我的,是么?”我垂眉低问,为内心寻找依靠。   “是的,不会离开,除非......”   我手指一下跳动,又听见他轻声笑道:“除非......你不再爱我。”   嘴角缓缓勾起笑容:“永远不会有那么一天。”   我展臂深深呼吸,心头残余着离别的伤感,以及,对于生命的热爱。   “一宿了,该回客栈好好休息了。”   身子忽而被人抱起,抬头,触上端木澈深情目光,又见他不满地皱起眉头:“看你身体这么冰凉,待会准时又要   起烧了。”叹了一声,自言自语:“我也真是疯了,怎么就由着你乱来。”   我腻在他怀里,搂着他的脖子:“因为我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少贫嘴。”含笑呵斥一声。   清晨的天空,沁着微微的芳馨,随着风儿飘溢,飘进每一次呼吸里。   我仰面望着他沐浴在晨光下的脸,如玉面容,俊朗如铸,不由笑道:“澈,我听说水珑国南方有一个莲花湖,湖上的莲花生的十分异常,是在冬天开的花。”   端木澈俯首深深望我,宠溺一笑:“行,你若不发烧,我们明日就启程,去那边游玩。”   “你对我真好!”我咧嘴一笑,往他胸膛蹭了蹭。   犹豫了半会,又问:“你......真的不后悔么?”   “什么不后悔?”端木澈反问。   “师父用你六年前欠他的最后一个条件要求你放弃帝位,从此隐姓埋名,做个寻常百姓,也不得再见生前相识之   人,你不后悔么?”   “你认为我该后悔么?”端木澈又问。   我不满道:“现在是我问你,怎么反倒是你问起我来了?”   端木澈笑了笑:“我们出谷那天,紫凝都登基三个月了,而我们的衣冠冢也已在皇陵建好,全天下的人都当我们死了,我还怎么回去做那个徳昭帝?”   “如果你想的话,谁能阻止你。”我低声嘀咕。   “诚如你所说,如果我想,没人能阻止我,但是我现在就在这里陪着你,这难道不足矣说明一切?你到底在担心什么?”端木澈无奈叹息。   我半会,扯着嘴角道:“可是......我记得你先前跟我说过,你说你有一个梦想。”   一个辉煌如火的梦想----成为一统天下的千古一帝。   人的这一生,若是没有了梦想,或是,无法为梦想而拼搏,这样的人生,是残缺的,有何据意义?   为此,我总是担心,却不敢去问。   我怕他陪着我的身边日子久了,对这样平淡的生活倦了、厌了,就会想起曾经的那个梦,那样,他会过的不开心,而我,也不会开心。   额头被重重敲了一下,我抱头喊痛。   “你最近一直闷闷不乐,原来是在担心这个。”那语气好似我在做一件没有丝毫意义的事情。   抱着我的双臂收紧几分:“是的,我现在只有一个梦想,一个更大更辉煌的梦想。”   会有什么梦想能比一统天下还要大的,还要辉煌?   我抬起困惑的双眼:“是什么?”   细吻压在我的双唇,轻柔如风:“给你一生的幸福。”   “唔......原来是这个啊......”我满不在乎说道:“堂堂端木澈的志向真是越来越小了。”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胸膛,偷偷笑得甜蜜。   端木澈淡笑不语,抱着我疾步往客栈走去。   “可是......我听说四王未经奉召便回京,而今盘踞皇都,想要架空紫凝的王权,现在正跟伊东闵这些老臣们斗得厉害呢!”   “哦,你对朝中的事还挺了解的嘛!”端木澈笑道。   我蠕动双唇,悻然道:“我这还不是担心你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被虎狼觊觎,担心咱们这唯一的女儿受人欺负嘛......”   端木澈道:“这没什么好担心的,紫凝以后要走的路还很长,不经历一些磨练,人又怎么能成长?如果区区一个‘四王政变’她都镇压不了,以后还如何能继承我的意志,替我完成一统天下的夙愿?倒不如现在便亡国罢,也省去以后伤心。”   我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怒道:“这木琉国是你端木家的先祖创下的基业,你怎把亡国说得这么轻巧!”   “我不担心祖宗的基业,倒是你操上心了?”端木澈摇头笑了笑:“我是相信我们的女儿。”   我道:“可她现在毕竟才六岁,能懂什么?”   “六岁么?”端木澈想起紫凝那张过分老成的脸和掩藏着睿智的眸子,深意一笑:“别瞎操心,她比我们想象的聪明多了,朝中那些忠于端木家的文武大臣会不遗余力地尽心辅佐她,更何况,无霜也在她身边,会没事的。”   而他,也在暗处为紫凝安插了几道把手,会在紫凝最为危难的时候挺身而出,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可是......”我迟疑。   “你是不相信我,还是不想我们的女儿?”   “可是......”   俊朗的面容缓缓沉下,眸心闪过一道幽光,像是掩不受伤。   端木澈道:“现在我算是明白了,不是我忘不了过去,却是你放不下,还说陪我‘浪迹天涯,游遍山水,终身常伴,看尽天下’,原来全都是骗人的谎话。”   我一怔,那一日拜别赵惜梦和李源清,离开万丈悬崖下的无忧谷,我再谷口对端木澈说了这句誓言,今日竟是被   他一字不漏地说了出来,连断字语调都说得一个模样,不由一时噤声,又见他一脸受伤,心生几分愧疚。   “我......”我深深呼吸。   “好,我们启程去水珑国的莲花湖!”为了表示坚定的决心,我又重重道:“就现在!”   冰凉的手掌覆上我的额头,声音冰冷得像是寒冬风雪:“又起烧了!先回去好好休息!”   抱着我,大步赶回客栈。   待我服完药之后,端木澈为我捏好被子,坐在床榻旁轻声道:“睡吧,别孩子气了,烧退了我就带你去玩。”   玩?好似我当真是个孩子......   我扯了扯嘴角,乖乖闭上眼睛,又睁眼道:“我睡不着,你陪我睡。”   端木澈宠溺笑笑:“好。”卸去衣衫,在我身旁躺下。   我枕着他的胳膊问道:“呐,你信不信每个人都有前世今生?”   端木澈回答:“曾经不信,因为你,我相信了。”   “六年前,我被伊沁心毒死之后,灵魂曾回到原来的世界,我见到了一个男人,一个跟你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   我笑道:“也许,他是你的来世哦。”   “那么,在我们百年之后,若是你的灵魂重归来世,一定要来找我,无论我是否还记得你,你都要坚定不移地爱着我,而我,也一定会爱上你。”   端木澈侧首吻住我的眉角:“这是我妈妈来世的约定。”   “恩。”我抱着他,满足地笑了笑。   一朵花绽放转眼枯萎,纷纷落叶飘下大地,万里无佷沉睡的纪年,天边流转的光与云的阴影,世间变迁,数千年,沧海变桑田,草木几百代枯荣,但总会有什么遗留下来,恒古不变,恰似我们的爱恋。   誓言穿过前世,流经今生。   怎能忘记,这两世的情缘?   两世情缘 暮颜之月 【一】   如果我有明日,我希望把明日都给你;   如果我没有明日,我希望今日与你相守;   如果我连今日都无法拥有,那么,我唯一能留给你的,只有瞬间。   但是,凌月,你能明白吗?   瞬间,是燃烧贻尽的蜡烛最后的闪烁,消逝了,就不会再回来。   犹如我全部的生命,以及,我对你的爱。   “暮颜”。   她说:“那是一种花,在夜间开发,在凌晨凋谢,为爱绚烂瞬间后,就会永远死去。”   说完这句话后,她将自己的脖子套在白绫上,脚一蹬,踢掉圆凳。   圆凳“哐啷”一声在地上打滚,她是身体在半空摇晃,悬梁上发出“吱吱”声响,很刺耳,让人触目心惊。   那个没来妖娆的女人,她的母亲,就这样死了,死在她的面前。   那一年,暮颜五岁。   暮颜还记得那日,她欣喜地捧着父亲为她编的竹鞠,想要拿去给母亲看,去在门开了的瞬间,只能呆呆地站在门口,目睹着屋内黑暗的一幕。   在一声凄厉的哭喊过后,暮颜的声音永远地失去了。   五岁的记忆,随着暮颜的长大慢慢变得模糊,但她依然清楚地记得母亲最后所说的那句话,以及她死去的那一瞬间所绽放出来的绚烂。   长大后的暮颜开始逐渐地明白,死对母亲而言是一种解脱。尽管她不知道,被父亲深深爱着的母亲,为什么要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但她看到了,母亲死的那一刻,嘴角带着笑,好似去赶赴异常幸福的相约。   母亲死后,暮颜变得格外的孤单,父亲支撑着整个家族,很少会来关心她,除了小婢女可心,她几乎没有一个朋友。所有的家奴们都在用一种可怜得几近怜悯的眼神看她,说话做事都是小心翼翼,唯恐将她伤害。   这种感觉常常令她压抑得快要窒息。   她开始怀念母亲,模糊的记忆中,母亲的怀抱是温暖的,眼神是轻柔的,还有从她口中哼出的哪些婉转小曲,仿佛是这个世上最动听的声音,总能让她安然入睡。   可母亲的模样呢?她总是想不起来。   家奴们都非常惧怕父亲,他是一个严厉且不喜言笑的人。   暮颜每日都会远远地看着父亲,却始终不敢靠得太近。她害怕他的眼神,那不是一个父亲看着女儿的眼神,就是想在看着一个陌生人。   家奴们都说,没有父亲,就没有今日宗政家。   所以,尽管她怕父亲,与此同时,她敬佩他,爱戴他,为着有这么一个父亲而感到骄傲。   直至有一日,她无意中闯进父亲的书房,看到了挂满墙壁的画像。   那一瞬间,母亲的模样突然被她清晰地回想起来。   她开始隐隐约约地明白一些事情,一些情感。   也终于明白,为什么父亲每次从书房出来后,心情都会变得很糟糕,要么夙夜不停喝酒,要么整夜疯狂地弹着同一首曲子。   父亲那张风华却淡漠的面容背后,似乎隐藏着一份沉重的哎和思念,而书房那扇紧闭的朱门,关着的是父亲的秘密,还是他孤独的心灵?   十二岁那年,父亲过完寿宴的第二日,宗政府的气氛变得些许怪异,想来寂冷的宗政府变得些许热闹起来。   家奴们说,父亲带了一个女人回来,父亲对她非常疼爱,怕是宗政家的喜事将近。   一个会成为她母亲的女人?暮颜安静地想了许久,生出一种相见她的渴望。   从那以后,向来不苟言笑的父亲,总是会出现温柔的神情,而父亲的笑容,是暮颜见过最为温暖的,就连那个酷寒的冬日,都因为他的笑而融化,不再寒冷。   终于有一日,暮颜等到父亲进宫面圣,便偷偷地跑去找那个女人。   那一日,下了一夜的雪积得很厚,在一个银白苍茫的世界里,暮颜看到一个穿着粉色夹袄的女人怔怔地站在雪地   里发呆,于是她便拎起一个雪球向她扔去。   就在她回身的一瞬间,暮颜看到了她的脸,那一刻,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竟然看到了母亲!   那个女人俯下身子对她笑道:“你是谁家的孩子啊?为什么拿雪球扔我。”   暮颜当时木然地站着,望着她的笑容没了反应。   那的确是记忆中母亲的微笑......   那个女人静静看了她一会,便朝她点点手,笑着说:“来,过来,我给你抱抱。”   终于,她再也忍不住哭了出来,一把扑进她的怀中“呀呀”大哭。   她感觉到了温暖,原来,这就是母亲的怀抱。   时后,她将那个女人带进父亲的书房,女人看了哪些画像之后哭得十分伤心,好像父亲所有隐晦的情感和沉重的思念,都能被她深深地感知。   那一刻,暮颜便将她当作了自己的母亲,尽管她知道,她的母亲早就已经死了,而那个女人不过是一个极其形似   她母亲的人,名唤凌安。   后来,凌安有了孩子,父亲告诉她,她很快就会多了一个弟弟或妹妹。   她每日都在为此欣喜不已,甚至偷偷垂泪,感谢上天将凌安待到父亲和她的身边,给了她一种家的温暖。   然而,暮颜无法理解的是,为什么凌安会在与父亲成亲的前一日,突然地离开了宗政家,就如同她无法明白,为什么当初她的母亲会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来逃离人世。   很多时候,很多人,就像是过客,在带给你感动和温暖之后,只丢给你一个冰冷的回忆,从此消失在你的生命里。   她的母亲,还有凌安......   暮颜曾经埋怨过凌安,当她看到父亲一个人静静地侧卧在软榻上,眼角含着泪的时候。   父亲被伤了心,伤心的,还有她。   后来,暮颜选择不再责怪凌安。   快乐总会有悲伤作陪,雨过应该会有天晴。   如果雨后还是雨,忧伤之后还是忧伤,也许她唯一能做的,便是从容面对离别之后的离别,就如同父亲,一生都会用微笑,去等待真一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女人。   十二岁的那一年,木焉能在她的父亲身上学会了朦胧的爱。   第二年,暮颜便遇到了生命中充满喜悦的烦恼。   她开始觉得,冥冥之中似乎早有安排,她所学会的爱,为的就是遇见他。   那是一个春花明媚的时节,鸟鸣婉转,碧水荡漾,天地万物都展露出柔和的神韵。   十三岁的暮颜出落得美丽,尽管她的容颜,还带着稚嫩和羞涩,但她那双明朗的眼睛,已经开始懵懂地打量着这个世间的涟漪。   有一日,暮颜与可心在花园中喂着池中的鱼儿,三个黑衣人闯进宗政府,仗着刀指着她们,问道:“你们谁是宗政暮颜。”   她们吓坏了,尽管可心的心里很怕,还是勇敢地挡着暮颜的面前,刷白着笑脸:“我就是宗政暮颜!”   暮颜当下明白,可心是为了保护她,要做她的替罪羔羊。   但情急之下的可心却忘了,宗政暮颜是不会说话的。   黑衣人彼此使了眼色,指着可心道:“她就是可心,带走她!”   那帮黑衣人真正要抓的,并非是宗政暮颜,却是小婢女可心。   暮颜和可心两人紧紧地抱在一块,怎么也分不开,可心开始大呼“救命”,黑衣人无奈将两人一同绑走。   暮颜醒来后,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华美的房间里面,环顾四周,不见可心的踪迹,只看见两个男人。   其中一个男人正身坐在圆桌前,三十岁出头,身穿靛蓝木槿樱草锦袍,脸上带着月色面具,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张菱角分明的薄唇。   尽管他红衣如火,但暮颜却觉得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寒气。   暮颜惊坐起身,一脸惊慌地缩到床角,满眼戒备得望着他们。   蓝袍男人深深地望了她一眼,淡不可闻的叹了一声,道:“你别怕,在这里,你很安全。”   说罢起身,摇了摇头,缓步离开,身形些许落寂,好似有着很多伤感。   蓝袍男人离开后,只留下那红袍男子依旧斜靠在窗户旁,一言不发的望着她,面具后的那双眼睛深邃无底,幽幽明亮,却让暮颜觉得麻木不仁,似乎时间万物映照在他的眼眸里,都是百般聊赖,无法掀起他心中任何的波澜。   他,是一个寂寞的人。暮颜这么觉得。   终于,他离开窗户,闲步走到床榻旁,俯首静静欣赏着她的恐慌,双唇开启,声音微冷,却很年轻。   “原来,你就是那个为爱绚烂瞬间,然后永远死去的暮颜。”   咋闻母亲死前的话别人口中说出,暮颜抬头诧异地望着他。   慢慢地,暮颜的心里头生出一股闷气,不由忘记了害怕,对他怒目而视。   那是暮颜花,不是她暮颜!   暮颜张了张嘴,朝着他比划着双手,小脸憋得通红。   他沉默半会,举手抓起她在半空比划的纤手。   暮颜一惊,急忙抽回手,却被他紧紧抓着不放。   他的嘴角勾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那双沉寂的眸子也缓缓荡漾出柔情,先前弥漫在他周身的寒气仿佛随着那道笑容而瞬间消散无踪。   只见他笑道:“我本来打算等你十八岁了再去见你,没想到现在早了五年。”   在她的掌心落下了一吻:“你说,这算不算是命运的安排?”   暮颜的脸轰然通红,她长这麽大,还没有一个男人对她做过如此亲昵的动作。   此刻,房门缓缓被推开,走进一名美婢。   他放开她的手,一记随意的侧身,那股温和之气一瞬间被原先的孤冷覆盖。   美婢跪地道:“月君,主人唤你过去。”   他淡淡“恩”了一声,回首看了暮颜一眼,随后离开。   月君?他叫月君?   暮颜将自己发烫的脸埋进膝盖里,阵阵失神,随即身子一震,恍若梦醒,她用力地甩了甩脑袋,像是要甩走脑海中那莫名缭乱的思绪。   他是坏蛋!是恶人!他绑走她和可心,一定心怀歹意,或许,他是为了威胁她父亲!   她怎么能容忍自己成为别人威胁父亲的筹码?   暮颜的神情一时变得羞愤,她跳下床,推开房门,门口有两个守卫,将她恭敬地请回房中,暮颜又朝窗外看去,窗户下是一条河流,离窗户有十丈之遥,湍流很急,水声哗啦啦直响,让暮颜萌生了退缩的念头。   他回到床上,抱着双腿犯愁。   许久之后,她定定下了决心,将床单撕成一条条,相继打了死结,随后绑在窗架,抓着布条一步步攀爬下去。   暮颜方才爬下一丈距离,窗户上头就传来一声清朗的笑:“你胆子不小嘛。”   暮颜一惊,踩着石壁的脚一软,双手抓着布条刷刷下滑,“噗通”一声落进水里。   水流远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急湍,若非她手中抓着布条,恐怕此刻早就出刷而去。   暮颜抬头,只见那带着月牙面具、名唤月君的男人双臂随意地搭在窗架上,惬意地欣赏着她在水中挣扎的窘态,嘴角悬挂着趣味的笑。   暮颜愤愤瞪了他一眼,正准备放手让自己随波逐流,便听见他道:“我劝你最好放手,水流最后会注入白湖,湖里都是些鳄鱼、食人鱼、水蛭之类的玩意,所有从这里逃跑的人,最后都成了湖底成堆的白骨。”   暮颜闻言,浑身打了一记寒战,急忙紧紧抓着布条不放。   激流的水花一阵阵打在她的脸上,使得她的长发紧贴着她的额头、眼睛、脸颊,让整个人看去好不狼狈。   而那个该死的男人,竟然趴在窗架上,发出一阵阵愉悦的笑声。   暮颜胡乱地抹开脸上的湿发,抬头愤怒地瞪着上头正大小的男人,半刻后,她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那个混蛋!他、他竟然要解去绑在窗架上的布条的结!   如果结被解开了,她就会失去依托,就会被大水冲走,然后冲进白湖里,那里有一群猛兽正张着血盆大口等着她   ,她将会死的很惨很难看!   暮颜神情惶惶,祈求地望着窗架旁的男人。   他停住了动作,沉默半会,随后朝暮颜温柔地笑了笑,薄唇轻启,清脆地吐出两个字:“再见。”   暮颜的心噔然一跳,吓得满面死白。   “撕拉”一声,布条的结被轻巧地解开了,那一瞬间,暮颜觉得自己整个人就像是浮萍一般,被那股急流强悍地席卷而走。   而那个该死的男人竟然优雅地靠在窗架上,对她随意地摆手道别。   夕阳,将天地染得通红。   万里红光一夕洒在那道红色的身影上,白色面具,赤色身姿,艳丽得,宛如妖孽。   暮颜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暗暗对自己发誓:   如果这一次,她大难不死,总有一天,她会让那个男人付出代价!   后记:   听到很多亲亲说想知道暮颜和凌月的故事,正好醉正文写得有点累了,先写一篇番外。   (*^__^*) 嘻嘻……   【暮颜之月】将会从暮颜和凌月两个人的角度进行描述,先写暮颜的,凌月的估计会在正文完结后再写。   两世情缘 暮颜之月 【二】   那一日,空中掠过飞鸟,快得只有一瞬间。   我不知道,这是你的忧伤,还是我的寂寞?   我总想对你说:   剩下的时光,我们一起过,可好?   这样,你就不会忧伤,我也不会寂寞。   可是,暮颜小姐,你知道么?   忧伤和寂寞,是一种轮回的宿命。   在与你相遇的那一天开始,我便预感了这样的结局。   相遇,会让忧伤的你,更加的忧伤,让寂寞的我,更加的寂寞。   但是,我又怎么忘记,曾经,我们在爱是名义下执手,忘却了,那贯彻我们全部生命的忧伤和寂寞。   肖凌月所能记得的最早的记忆,便是他的父亲策马将他们兄弟二人带到烟云山巅,指着远处说道:“你们要记住,数百年前,我们肖家才是这片土地的君王。”   山河如画,连绵万里;苍鹰展翅,击拍长空。   那一年,肖凌月六岁,肖凌风也六岁。   他们顺着他父亲的视线,看到了一种气吞山河的壮丽,也第一次意识到,他们所肩负的使命,是一个身为王族后   裔的职责----肖家子孙,总有一天要举兵而起,推翻元氏,复辟肖姓王朝,登上九重烟台,君临天下。   为此,父亲时常会告诫他们兄弟二人,土玲国肖姓族人,不能像风璃国颜家那样一味愚忠,忘记王族的尊严、家族的耻辱,他们肖氏对元氏俯首称臣,不过是虎伏深山、龙游潜底,伺机而动。   “凌月,意为凌空之月。”   他的父亲说:“为父为你取这个名字,就是要让你明白,纵然元氏势头昌盛百年,纵然掩在我们肖家上空的,是无尽漫长的黑夜,你也要成为凌空明月,敢于旭日争辉!”   那时,凌月便睁着乌黑的眼睛拉扯的父亲的衣角,指向与自己一个模样的凌风,问道:“父亲,那凌风呢?”   父亲笑了笑,侧身摸了摸凌风的头,道:“凌风啊,我们的凌风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活的象风一般自由便好。”   这是长幼之分,更是天赋之别。   凌月记得幼年时,父亲个他说的最多的话便是:“凌月,你天赋异禀,乃是上天赐予我们肖家的奇迹,你的一生   注定不会平凡,你将会为我们肖家创下不世的辉煌!”   人人只看到凌月的光华,却没看到凌风的悲伤。   凌风是那般羡慕凌月得父亲溺爱,却不知凌月也在羡慕凌风如山野清风般的自由。   当时,年幼的凌风一脸不甘,大声道:“不,父亲,风儿不做无能之人,风儿也能像大哥一样,为父亲完成心愿!”   凌月就牵起凌风的手,用稚嫩的声音说:“好,大哥会帮你。”   就这么一句话“大哥帮你”,便用掉了凌月一声的时间。   对凌月而言,家族大计没有丝毫意义,他竭尽全力所要保护的,只是他的家人。   所以,为了他心爱的弟弟,他敛去了一身的风华,情愿做一个庸碌之人,哪怕这样会伤了父亲的心,哪怕这样会让所有的人对他心灰意冷。   凌月告诉自己,凌风是他生命的另一个定义,他的存在,不该成为凌风的压力。   八岁那年,没有人知道,在一个旭日绯红的清晨,凌月捧着一朵凋谢的暮颜花,坐在城头上大哭。   此后,凌月变成了一个庸碌浮夸的人,在世人面前,就这么无能了整整一生。   十八岁的凌月躺在树上,百无聊赖地摇着檀木纸扇,只觉地天气热地让人窒闷。   树下,凌风一下又一下地挥着剑,不时发出声声低喝,额头布满浓密的细汗。   凌月懒懒打了一个哈欠,迷了眯惺睡的眼,俯首望着过分认真练剑的凌风,翻眼扯着嘴角。   这么热的天,凌风怎么就不会累?   凌月摇了摇头,侧身卧在枝干上,一手支着头颅,一手加速度摇着纸扇,送来一阵带着檀香的热风,依旧不觉丝毫凉爽,哎哎叹了几声,再度将注意力转移到凌风身上。   凌风所练的那套剑法是肖家独门武功,前几日,他看父亲演示了一遍便已学会,凌风却苦苦练了整整三日,方才记住整套剑招。   记住了剑招也没用,还要融会贯通,方能运用自如。   比如那招“彩云追月”,凌风的下盘就过于拖泥,如果他将重心放在腰际,再放轻肘部力度,挥出来的剑自当威力更甚。   但凌风什么都没说,因为现在的他,是个不会武功,整日无所事事的小混蛋,不该懂那么多。   凌月又打了一个哈欠,眼角溢出困乏的湿润,终于忍不住哀怨道:“凌风啊,成天练剑你不累么?就算你不累,你大哥我看着也累,你就别折腾我了......”   凌风收起剑势,驻首望着树上的凌月,见他一副夸张的懒散神态,素来冰冷的表情不由松懈下来,露出鲜有的笑容:“大哥是乏了,还是想念那花楼的娇奴了?”   “我跟你说啊,那娇奴,可是个大美人儿啊,就那水波双眸楸你一眼,大哥保管你立即心猿意马,浑身燥热。”   凌月的脸颊红润起来,闭目陶醉半会,睁眼道:“怎么样,跟大哥去那边喝几杯花酒解解暑气吧,总比你在这里练得死去活来的强。”   凌风摇了摇头,僵硬着脸说道:“大哥,你接连一个月留宿万花楼,可把父亲气得不轻,父亲差人抓你回来,罚   你闭门思过,那也是为你好,你就稍稍收敛一下吧。”   “我还不够收敛吗?父亲让我跟你多学学,这三天,我除了看你练剑,还是看你练剑。”   凌月垮着脸,瞥了凌风一眼,又道:“你说,你又不是美人,有什么好看的?我要是看你,还不如回房去照镜子,反正一个模样。”   凌月将那“一个摸样”说得特别大声。   凌风当下了然,摇头道:“不行,我不能再帮你瞒着父亲了!”   树枝簌簌作响,落下几片树叶。   凌月从树上跃下,跳到凌风面前,双手合十,祈求地望着凌风;   “好弟弟,大哥求你了还不成麽?我都三天不曾见到娇奴了,正所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三个秋啊,凌风,黄花菜都败了好几次了,你就忍心看你亲爱的大哥因相思憔悴枯槁?”   凌风狐疑望了凌月一眼:“大哥当真喜欢那娇奴?”   一个月前,肖家大公子肖凌月和恭亲王世子为了争相讨娇奴的欢心,那可是挥金如土,倾尽家产,甚至还大打出手,几乎拆了半个万花楼,这事闹得土玲国皇都人尽皆知。   上至贵胄,下至百姓,不免拿来当作茶余饭后的消遣。   不料几日后,肖凌月竟是盗了他父亲肖大将军的兵符,调来御林军,方才将恭亲王世子扫出万花楼,最终抱得美人归。   要知道,盗取兵符,私调兵马,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这肖凌月再怎么纨绔,怎么就给干下这等荒唐的事?   人人皆道:多亏肖家背后还有一个四方城撑腰。   故而,鲜少露面人前的宗政明轩受肖博超之托,为了此事专门去了一趟皇宫,方才将肖凌月的小命给救了下来。   肖凌月的命刚给救下,肖博超便拎着长剑追着肖凌月满屋子跑,一脸怒容对着祖宗发誓,定要杀了这个败坏肖家名声的孽子。   肖凌月无奈,跑至万花楼住了整整一个月不敢回家。   三天前,肖博超差人将他从香软窝中抓回,口头上说是罚他闭门思过,实则是气消大半,思子心切。   奈何肖凌月才闭门三日,又起了花花肠子。   凌风叹了口气,“大哥,你这整日往花街上跑也不成事啊。”   前一阵子,他大哥还念念不忘醉仙楼的翠云,而今又多了一个万花楼的娇奴,这次还为她捅出这么大的篓子了来。   凌月一听凌风缓下语气,当下心中大喜,作揖道:“为兄多谢弟弟了!”   随手取过凌风的佩剑系在腰间,再将自己手中的纸扇丢进凌风怀中,轻咳几声,收起轻浮散漫的笑容,绷起一张俊脸,学起凌风的模样,迈步朝外头走去。   凌风在身后道:“大哥,你若当真喜欢那娇奴,就将她赎身收为偏房罢,父亲那边我去帮你去说说。”   凌月嘴角一勾,眸光深远难测,随意摆了摆手,借着凌风的身份出了将军府。   万花楼香阁内,幽风丝丝沁凉。   凌月仰面欣下一口茶,便有一双手从他身后将他抱住。   凌月一把扯开那只玉手,冷冷道:“放肆,谁准许你碰我?”   身后传来一声委屈的叮咛:“人家想你了还不成么?”   凌月回身,只见卓玉仰面望着他,一脸娇羞。   蹙眉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娇奴跪在地上,轻声道:“月君,公主已在此等了您三个时辰了。”   凌月微微缓下脸,道:“这么急找我来有什么事?你该知道,我最近无法抽身。”   一个月前,万象宗送来密报,说风璃国的炎武皇帝风炙阳与少宰颜无霜离开了北蓟城,单枪匹马跑去木琉国南靖城,据说是为接那个祸名天下的妖后伊沁心。为此,宗政明轩要回风璃国为风炙阳坐镇朝堂,于是,万象宗便想借此良机暗中聚集土玲国密谋大事,却不慎被宗政明轩察觉。   为了混淆宗政明轩对他投来的忖度视线,他不得不演了一场荒诞的戏,最终瞒过宗政明轩,使得他不再驻留四方   城,但也为此触到了父亲的底线。   若非万象宗频繁发出暗号,他也不想再惹父亲生气,跑来这烟花之地来掩饰去向。   卓郁道:“宗主收到消息,而今宗主明轩正在天池山巅。宗主下令,让我等想办法将他支开,一旦宗政明轩离开,天池便孤助无援,我等便攻上天池,灭了无为门。”   凌月嗤笑:“宗政明轩是不是嫌日子过得太舒坦了,专门往是非之地钻?前不久跑去木琉国坏了我们的大计,让夙月功亏一篑也罢,今日还要跑去天池山巅赶一趟浑水?”   抿下一口茶,问道:“你们是不是已经开始行动了?”   卓郁点头:“是的,我们收到密报,宗政府里的一个婢女远明珠所生的女儿可心才是宗政明轩的亲生女儿,故而我们抓了她来引宗政明轩下山。”   “虎毒不食子,宗政明轩再冷硬的心,想必也不会对自己的女儿见死不救。”凌月点了点头,侧首道:“既然一切妥当,为何还要唤我前来?”   卓郁道:“是宗主命你前去主持大局。”   凌月冷然一笑:“宗政明瑛对宗政明轩深恶痛绝,此事由他来主持再好不过,何须我出面?”   沉默了半会,随即沉下眉目问道:“是不是你们行事出了什么披露?”   卓郁俯首,双手纠结着衣衫,低声道:“我派去的人不仅抓了可心,一不小心又多抓了一个人回来,宗主为此呵斥了我一番......”   “手下失职,其主当领罪责,卓郁,这些事我都交过你。”   卓郁用力点了点头:“我知道错了。”   凌月额首:“另一个抓回的人是谁?”竟让赵惜梦为此亲自召回他回去主事。   卓郁回答:“是宗政暮颜。”   凌月的身子一顿,抬眼又问:“谁?”   卓郁偷偷看了凌月一眼,见他神情一时恍惚,按下心头困惑,答道:“是宗政暮颜,因她是宗政明瑛的女儿,所   以宗主怕他会动私情,从而坏了万象宗的大计,故而请你回去代替他主持大局。”   “是吗?”   凌月随手掠过额前的碎发,沉沉笑了几声,半垂的眉眼遮住一道奇异的情愫,再度抬首,已恢复冰冷的神情。   “那就为我着装罢,我们即刻回万象宫。”   穿上焰焰华服,带上月白面具,一个风华无双的月君再现人前。   然而,谁也不知道,再没有人察觉的角落里,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加快了频率。   期待,渴望,难以抑制的欣喜......   暮颜----他儿时的一个梦。   他终于可以见到了!   凌月第一次见到暮颜,那时候她尚在昏迷。   他住在床头,盯着她的脸看了许久。   她那张稚嫩的脸,虽然秀气娟丽,却并非国色天香,可凌月就是觉得好看,竟是看出几分趣味来,直至宗政明瑛走进房内,几声轻咳打断了他的冥想,他才讪讪收回视线,移步至窗户旁。   暮颜睁开双眼的那一瞬间,他的心不知怎么的,突然抽痛。   心痛,是了为什么?   因为,他在她的眼中,看出了忧伤,而她在他的眼中,看出了寂寞。   一个不该忧伤的名门小姐,却那么忧伤。   一个不该寂寞的世家公子,却那般寂寞。   于是,心痛了,情也动了。   八岁那一年,他为暮颜花哭,就注定了十八岁这一年,他要为暮颜心动。   心动了的他,不知道怎么表达那份情感,当他推开房门,看见她一步步爬下窗户的那一刻,不由起了捉弄之心。   因为喜欢,所以才会去欺负她。   这是一个毛头小子才会去做的事情,但凌月却是做了。   他不仅趴在窗户上看着暮颜在水中狼狈挣扎,还出言恫吓她,解开她捆绑在窗架上的绳结,愉悦地欣赏她被椯急的流水卷走时的惶惶神情。   那时,他笑得十分开心,好似许久都未曾这般笑过。   夕阳如血那赤红的色彩第一次让他的心中充满柔情。   当她将要被流水送出他的视线时,他纵身一跃,跳下窗户,追着水面上的身影而去。   追逐一个人,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寂寞了十八年的心被一种幸福填满。   殊不知,他真正的寂寞,才刚刚开始。   后记:   凌月和暮颜的番外写得很慢,因为不知道大家是不是喜欢看。   或许大家可以当作是另一个故事来看,喜欢就慢慢追,不感兴趣就跳过哦~~~(*^__^*) 嘻嘻……   云过天空[一]   他叫端木流云,是木琉国未来的储君。   小时候,他时常会坐在宫殿的石阶上抬头望着天空。   他是流云,却在羡慕天上的浮云,因为它们是自由的,可以飘到天空的任何一个地方,不像自己,只能禁锢在这偌大的宫殿中,若有所思地望着四方的天空。   那个时候,母后总是用她冰冰凉凉的手抚摸他的脸颊,喃喃低语:   “云儿,你是母后的希望,母后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母后,云儿不想做皇帝,澈皇兄比云儿更适合做皇帝。”   他第一次说出自己心中的想法,却让母后的神情变得癫狂。   母后让他跪下,拿出藤条一遍又一遍地抽在他的背上,口中歇斯底里地念道:   “你是我的儿,你一定要君临天下,你不能把皇位让给任何人,尤其是惠妃的贱种,你不能……你给我发誓,你给我发誓!”   他哭着发了誓,那句话,他一生再也没有说过。   母后扔下藤条抱着他一同哭着,哭得肝肠寸断。   那时,他便想,如果这是母后的愿望,他会为她做到。   在这个偌大的皇宫里,只有母后会抱着他,唤他云儿,只有母后偶尔会用温柔的眼光触及他。所以母后想要的,他都会为她实现。哪怕母后的怀抱永远是冰凉的,哪怕母后的爱并不是他想要的,但至少是他唯一拥有的,残存的温暖……   后来,惠妃被赐死了,皇兄被送出皇宫。   再后来,父皇想杀他,他却还活着。   他开始愈发的羡慕浮云,却最终决定不再去羡慕。   14岁那年,他微服出了皇宫,在有点冷清的闹市,看到一个约摸二十七八岁的男人被一群人殴打。   男人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双拳紧握,紧咬牙根,任凭打骂。   终于,那群人打累了,丢下几个铜板嗤笑道:   “还真是打不还手,凌云山出来的高手啊,我呸!”   几人大笑而去,那男子擦掉嘴角的血迹,拾起地上的铜板,露出无力但是满足的微笑,将铜板小心翼翼地放入怀中,如同珍宝。   随后又有几个人前来攀谈几句,接着便又是一阵拳打脚踢,事后也是丢下铜板大笑离去。   男子看到静静站在一旁的他之后,面无表情地说:“打一次,两个铜板。”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赚钱。”男子的脸上出现痛苦的神情:“在下在外学艺十余载,回来不曾孝敬老母亲,连她死后为她敛葬的银子都没有,实在不孝。”   他淡笔,将一锭银子放在男子手上,男子顿时变得羞愤:“我不是乞儿,不需要公子行乞。”   他笑道:“谁说我要白白给你,你看这锭银子能让你挨几次打?”   少年的呼吸紊乱,但是眼神森冷凌厉,狼狈的处境丝毫不损他与生俱来的气势。   他暗想,这个少年并不简单。   他上前询问,那守卫见了他脸色大变,他看了那守卫上眼,想起他是年前因为犯错而被贬到城门守门的御前侍卫,想来是认出了他。只见那守卫正要行礼,却被他挥手制止,他随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启禀太……”守卫收到一记怒视,慌乱地改口:“回公子,是这样的,这个小乞儿没有关牌却想入城,小的怕他是敌国的奸细。”   “哦……”他看向那个少年,少年也是一脸深究地回望他,淤泥爬满他的整张脸,唯独那双眼睛依然熠熠生辉。   他突然发现,他很喜欢这个少年,尤其是他的眼神,压抑着无边的恨和无底的痛,活得残忍而又了无生趣。   看着那个少年,像在看着自己。   他笑道:“不过是一个乞儿想入皇城行乞,放他通行吧。”   “是。”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去的时候,少年突然倒下,他这才发现少年破烂的衣服已经被血浸染。   无奈 ,他将少年带到天仙楼。   天仙楼,是他一手创建的,明着是天下第一酒楼,暗里是在为他搜集天下情报,监视对面而立的春风得意楼。   他站在床前望着那个尚在昏睡的少年,笑得一脸深意。   探子方才已然呈上这个少年的资料。   暮子铭?他不感兴趣。   暮家血案?他也不感兴趣。   他唯一感兴趣的是,他是卞机上人第二个徒弟。   少年醒了,吃痛地坐起,戒备地望着他。   他笑道:“你叫暮子铭是吧?”   “你如何知道?”少年徽徵吃惊,随即变得淡漠,眼中浮上戒备。   “方才你在梦中说的。”他笑得更加开心。   “我还说了什么?”少年握紧双拳,眸子冰冷。   “风璃国暮家血案,暮成天饮恨而死,其怨不得昭雪。”   暮子铭眼中浮上悲痛,脸上恨意渐浓:“你若助我得报家门大仇,我甘愿为你效力,肝脑涂地。”   他淡笑:“我又如何能助你得报大仇?”   “木琉国当朝太子,未来的一国之君,自然有能力助我报家仇之恨。”暮子铭看向他,神情笃定。   男子正色:“不下千次。”   “千次啊,一下子打不完,我慢慢来便是,等你敛葬完老母亲,来这个地方找我吧,我自会跟你算个一清二楚。”   他扔给男子一个刻着“宫”字的令牌:“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陆德。”   他从来没有想到,他一时兴起的善心,却换来了一个人一生的忠心。   回宫的时候,他路过城门,只见一个浑身褴褛,满面泥垢的少年被守卫拦了下来,不免一阵拳打。   他不置可否,晃着脑袋说道:“你何德何能,需要我为你大费心思?你的仇人可不是一般的人呐。”   暮子铭咬牙说道:“在下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礼易春秋,天文地理,机关谋略,无所不能,可堪国之大任。”   他听了大笑道:“真是狂妄之人!不过卞机上人的高徒,的确有资格这样狂妄。”   “我连这个都说了?”暮子铭不敢相信。   “恩。”他笑得愈发的开心:“令师名满天下,我向往已久,你可否说点他的事情?”   暮子铭脸上出现短暂的温和:“家师是个世外高人,能观天象,知人生死。家师曾言,师门众人,皆可动摇天下,所以要善而循之。”   “哦?那你师门之中都有何人?”他问得随意,手心却不由得变得粘稠。   “师父一生只收过三个徒弟。大师兄乃师父的关门弟子,行踪神秘,我们都未曾见过,小师弟是风璃国名门颜家的公子,他天资聪慧,悟性极高,只是过于随性而至,家师也曾叹息,此子若弃情而归心,天下皆可归一。”   “哦……行踪成谜啊……”他叹息道。   “什么?”暮子铭尚未听清。   “没什么,你先在这里好好休息吧,过段时间我自然会好好为你安排。”他笑着离开。   那时,他没有想到,就在这一天,他见到的这两个人,轰轰烈烈地在他生命的画卷上着色,一笔一墨,荡气回肠。   后来,暮子铭成了他的门客,成为太子一党中能力拔萃的人才,他凭借着自己的才干,在官场上平步青云。   在他登基称帝后,暮子铭变是对他鞠躬尽瘁,助他平定天下,也成为他牵制权势日益昌盛的皇兄一道不可忽视的力量。   然则,福,祸之所依。   他没有看到那双冷清的眸子里面,暗藏着杀机。一如他没想到,一个人蛰伏十年,荣辱不惊,只为一刻,蓄势待发。   而那些,都是后话了。   梦境   我出生那年,时至炎夏,万物葱翠昌盛。   为此,母亲为我取名“晟”,源于“俯瞰旭日晟”,意为朝阳光明炽盛。   父亲很少回家,一年到头我都见不到他几次面,每次我想他的时候,总是会追着母亲问:“爸爸在哪?”   母亲笑得温柔:“他很快就会回来了。”   那时候的我太小,小得不识母亲的悲伤,还会继续追问:“很快是多久?”   之后,母亲就会红了眼睛,抱着我低声泣。   长大后我终于明白,母亲的“很快”是个没有期限的等待,十年、二十年,或许,一辈子,而她,便是将那如花   般的韶华,全部埋藏在无尽的等待中,也无怨无悔。   很多年之后,直到我遇到了一个女人,终于明白母亲的感情。   这种等待,名为“爱情”。   从小到大,我吃的是最好的,用的是最好的,念的是最好的学校......但我明白,这只是我父亲对于母亲和我作出的一种补偿。   也仅仅是补偿而已。   而我们对父亲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我从来不问,他也从来不说。   情妇,私生子。   这才是我和母亲的身份。   是的,我知道,在美国,我那英伟的父亲还有一个家,一个真正的家。   那里有身份高贵的夫人,还有一个受万人宠爱的大少爷,我的哥哥。   不是等同期望下的诞生,就不该指望等同的过程、等同的关爱。   这是我懂事后明白的第一个道理。   十九岁那年,母亲的等待终于迎来了美满的结局。   那位高贵的正室夫人在坭留之际,让父亲将母亲接回美国,没过多久,她便病逝,之后,父亲以一场旷世绝伦的世纪婚礼,将母亲迎娶进靳家大门。   “终于飞上枝头变凤凰。”   那些细碎耳语落进我的耳中。   我静静地看着穿着纯白婚纱,笑得一脸幸福的母亲,为她感到高兴,却又心酸。   婚礼中,有一个人静静地看着我的悲哀,以一种懒苔的表情。漫不经心的微笑,好似我的一切,在他眼中不过是无聊的消遣。   我知道,那时靳家的大少爷。   靳墨衍,我的哥哥,一个令我生不出一丝好感的男人。   婚礼结束后,父亲要将我送去英国留学,我谢绝了他的提议,之后就离开美国,回到国内一个人生活。   我不知道,当时我为什么会如此决绝地拒绝父亲,当我看到他一脸的愧疚和受伤,心中就会涌出一种莫名的快感,而靳墨衍则懒懒地坐在那名贵的欧式沙发上发笑,依旧是一副懒散的模样,令人厌恶,也令我感到几分狼狈,好似被他看穿了心事。   或许,我对于父亲刻意的疏远,只是我的一种负气。   十九年的空白,一个有着父亲却等于没有父亲的我,学不会原谅。   靳家继承人的身份,我不稀罕,靳家的姓氏,我也不需要。   木晟,那才是母亲赐予我的姓与名,所有靳家的一切,我都愿舍弃。   我爱着父亲,所以,我也很着他。   原来很,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滋生成一种心魔。   回国后,我与靳家断绝了一切联系,没有通知任何人,我搬离原先的宅院,在一处安静的地段租了一间公寓。   公寓很小,只有我原先房间浴室那般大,却让我觉得宽敞而舒适。   因为,这只是我一个的真实世界。   在很小的时候,我就一直想脱离父亲的监管一个人生活,却因为太过年幼不得不面对现实,也是因为不忍心断了母亲的思念。   而今,母亲也不再让人挂心,自己总算能自食其力。   于是,我开始去体验一种全新的生活,一种用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不再依靠靳家一丝一毫的生活。   在没有课程的时候,我会去一家西餐厅做waiter赚点外快。   经理是一个四十岁出头的中年男人,经常拍着我的肩膀说:“帅小伙,自从你来了之后,店里的女客便翻了三倍,哈哈!好好干,我是不会亏待你的!”   每每听到这样的话,我都会哭笑不得。   经理的确对我非常照顾,总是让我去接待一些出手豪爽的客人,为此,不免招来了其他侍应的不满,毕竟,谁不愿意多拿点小费?   日子就这么的一天天过去,每一天忙碌却充实,除了一些眼红者可以挑衅之外,一切还算踏实。   有一日,我下了课,换好侍应工作服走出更衣室,便听见大堂内传来一阵悠扬的钢琴曲。   以往,经理时常会聘请附近那所音乐学院的学生来餐厅弹琴,琴音时而在厅堂内回旋,却从来没有像今日这般,让我的心中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仿佛相识许久。   我走进厅堂,只见圆形梯台上搁置着一架黑色三角钢琴,一个女人穿着碎花白裙,梳着简单的马尾,正身而坐,闭目弹琴,一脸恬淡。   这个世上,总是有许多事,让人难以置信。   乍见她的第一眼,我喊出了她的名字:“凌安......”   我非常清楚,我从来都不曾认识,这个名叫凌安的女人。   自那以后,每一天晚上我都会做着同一个梦,梦境很凌乱,像是古时烽火狼烟,战伐不止的世界,天上烟云疾速翻滚,地上大风凛冽,有人不断地杀人,有人不断的被杀,鲜血染红了长空,尸骨堆积满地,有人笑谈风云,有人称王称霸......最后,画面定格在一幕,一个白衣纤尘的男人,紧紧地抱着一个女人,一脸痴恋。   男人的脸,是我;女人的脸;是凌安。   我从来不相信宿命论,但是凌安相信。   也许,冥冥之中真的有一根线条在扯动着命运的车轮。   梦境最后成真,我与凌安相爱了,她成了我的女友。   她总是会挽着我的手,腻在我的怀里笑着问:“你相不相信,每个人诞生在这个世上,都有他既定的使命?”   我就会回答:“是的,我相信。”我的使命,就是遇见你。我在心里默默地说。   每每这样,凌安就会笑得很开心。   接着,她又会问:“呐,你说两个人要跨越多少距离才能走到一起?”   我想起了那一场场凌乱的梦,笑道:“爱若极致,纵是时光漫漫,道路坎坷,总会有相遇的时候。   凌安头一偏,晃着脑袋:“是吗?老天可真是让人爱得辛苦啊!”   我安慰道:“那是老天想让他们爱得更深。”   不久之后我才明白,这句话,是我悲伤的开始。   我的这一句无心之话,竟成了一个玄妙的预言。   只是,预言的对象不是我和凌安,却是凌安与另一个男人。   我睡着了,又做了一场梦,这次的梦很长很真实,像是身临其境一般。   梦中,我为了报仇不得不将她推开,等我想要拥有她的时候,她却爱上了别的男人,那个总是穿着一袭华贵黑袍,笑得慵懒的男人。   醒来后,我发现自己躺在医院,一个男人站在我的床畔。   靳墨衍,我的哥哥。   见我醒来,他的嘴角扬起一道笑容,笑容淡得没有痕迹   他道:“玩够了没有?玩够了就跟我回美国,爸爸和岚姨都很担心你。”   我定定看着他的脸,沉默说不出话。   病房的门被推开,阳光随着细风潜入,有一个黑衣保镖走进,说道:“大少爷,门口来了一个女的,叫姜凌安,自称是二少爷的朋友,要不要......”   我的心不由一颤,垂下脸,手指紧紧抓着被子:“不,我现在不要见她,叫她走。”   “是。”   保镖没走几步,靳墨衍便笑道:“既然是二少爷的朋友,就让她进来罢。”   “是,大少爷。”   “你!”我抬起头忿然望着那张扎眼的笑脸。   “木晟--”凌安推门走了进来,跟梦中一摸一样的脸,一摸一样的表情。   “你醒来了,真是太好了!”   她笑得那么开心,而我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大。   靳墨衍转过身去,笑道:“是不是因为这位可爱的小姐,才让你乐不思蜀,不愿跟我回去?”   “不......”不要让她看到你的脸......   声音压在喉咙底下,喊不出口。   我看到了,凌安望着靳墨衍,一脸不敢置信,双手捂着嘴巴不停地流泪,口中喃喃唤着:“澈......澈......”   我痛苦地闭上严眼睛。   梦境,再次成真了......   后记:   晚上回来,看了一下留言,应ca8190亲亲要求,写了一篇木晟的番外,时间有限,写得不算精致,大家就将就看   看吧。至于现世篇还没决定要不要写,就把这篇番外当作是对现世的小小交代罢,(*^__^*) 嘻嘻……   前世终结篇 卷四 缘分如花两世开 完结感言   凌晨两点半,漆黑的房间,一盏昏黄的台灯、一台闪着幽光的电脑、一杯没了热气的菊花茶,还有一个仰面坐在椅子上虚脱了的醉。   时至今日,某醉的第一篇长篇小说《两世情缘》终于完结了,总觉得应该说些什么,却又一时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那么,就让我漫无边际地随便说说,就当是拉拉家常罢。   先让我回顾一下过去,08年六月份中旬,醉开始写文,第一篇文是《无名指》,没过几日,又开了一篇《两世》,《无名指》尚在大修,《两世》先迎来了结局,至今将近一年。   这一年,我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我想,这最大的收获,不是完结一篇长篇小说的成就感,而是,在这个漫长的写文过程中所学会的、拥有的,不仅仅是写文的技巧和愈渐成熟的笔锋,更是曾经所遭遇的困难与挫折,以及我家妃离编辑的悉心关照,最为主要的,就是诸位亲亲们的支持。   总是默默帮醉打理贴吧、读者群的卉卉和咏心,还有伊依;在醉失落的时候给予鼓励支持的蕊小妃、小雪、暗夜冰灵、云小鹿、小黑豆、一土、zijiajia、zerosama……还有好多群里滴亲亲,像是七月、企鹅宝贝、雅儿……以及为醉留言呐喊的,真的是太多了,一时说不完,但每一份温暖和感动,醉都记在心里,谢谢大家。   除了最大的收获,醉还有最大的痛苦,诚如大家所见,《两世》正文的总章节数是250,这份痛苦……何止一个“不堪”这样的后缀词能形容?250……我一生的劫……   写长篇小说真的是一件辛苦却立志的事,肉麻地说,是一个甜蜜的负担。而这写文的心情啊,就像是夏日的天气一样,反反复复,曾经豪情壮志像在云端,也曾经颓废低迷像在谷底,得意起来下笔如有神,迷茫起来就干巴巴地对着显示屏瞪眼睛,最终也就这么磕磕碰碰地,迎来了结局。   我不能说,《两世》写得到底是好还是不好,但可以说,我用心去写了,尽管很多地方,我本人也觉得很不满意,但人生的旅程,除了一个漫长的过程,还有的就是一个起点和终点,而《两世》就是我的起点。   我想本文中,争议最多的会是我们的女主——凌安(沁心),因为某醉花太多精力去塑造男主们了,让他们的光芒都华丽丽的,所以女主显得很有点平凡,但醉也事先申明过,本文的女主,就是这么一个人,就如她自己在文中说的:我知道,我很没用,不会武功,也不聪明,没有什么力量。   没错,这就是安安(沁心),一个很普通的穿越女主,没什么大智慧,不会开口便会搬来古人文墨诗词,不会开什么楼啊饭店啊赚大钱,也没向澈澈或者哪个男主献上古代某一帝王的改革谋略或是治国大计从而引来青眼垂慕,也没学会什么绝世武功打遍天下无敌手,她就这么一个大众形象,是你,也是我,她不真实么?不,她是真实的。一个真实的她,善良,但有时候会计较得失,有时候勇敢,有时候也很胆小。   说这么多,并非为她平反什么,大家喜欢她的自然会喜欢她,不喜欢她的还是继续讨厌她吧,某醉就隔岸观火,悠然品茶。   至于诸位男主,某醉也不多说了,每一个都有那么多的支持者,说谁的不好都会得罪人,某醉就识趣的闭上嘴巴,功过都让大家去说罢。   至于番外,目前决定写明轩和凌月的番外,还决定写两世一些相关人物的系列文,以单本形式开文,比如柳乘风和李笑嫣,赵诸祈和蓝汀,还有的就是前一代的纠葛,比如赵惜梦、李源清、端木景和楚若水,都是字数约莫十万左右的短篇小说。大家如果能耐心等待的话,醉都会一一写出来的。   大家还想看谁的番外,也可以给醉留言。   至于《两世》的现世篇,可能会写,也可能不会写,到时候看大家的呼声和醉的时间罢……   还有大家比较关注的紫凝的新文,最近也开始写了,等文存的差不多了,会上传,到时候会出公告,还是那句话,耐心等待吧~   最后,就请大家多多支持醉的新文《近在天涯》。   《两世》完结后,若有时间会修改《无名指》,写写新文,但重心会放在更新《近在天涯》上边,这是一篇跟两世完全不同风格的文(我想尝试写各种不同风格的小说)   在《天涯》参加比赛的期间,醉其实一直很痛苦,因为同时写两篇不同风格的文,神经有点错乱了,尤其是最近更新的几章,醉一不小心,就将《两世》的风格带进《天涯》里,这一直都是我不希望的,因此《天涯》的更新很缓慢,在此,醉向诸位支持《天涯》、苦等更新的亲亲们致歉。现在《两世》告一段落了,醉也能放下心思好好写《天涯》了,(*^__^*)嘻嘻……   额……再啰嗦几句吧……   好声音、坏声音,胜过无声音,一个人的成长,离不开糖和鞭子。   所以,所有支持我的亲亲,鞭笞我的亲亲,拍砖的亲亲,我都爱你们~   如果大家喜欢《两世》,感动过,哭过,笑过,心痛过,那就为醉留下充满爱的留言吧~   如果大家认为《两世》哪里不足,或者对醉有什么好的建议,也请多多留言吧~   最后弱弱说一句,亲乃的,拍砖或者鞭笞的时候,请稍微温柔一点,某醉有时候会有鸵鸟心理~~(抱拳答谢)   O(∩_∩)o…   2009年05月25日 --------------------------------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