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香府第》全集 作者:韶词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1、满月宴席... 邹城历史悠久,于夏商成县,周代筑墙,春秋建城。战国时有个声名赫赫的孟子横空出世,孟母三迁最后选定了邹城而使邹城一炮而红,绵延千年生生不息。 如今的朝代刚经过元朝鞑子的战火洗礼,先帝太祖开创了霍氏王朝,定国祚为“乾”,史称大乾王朝。乾朝民风开放,文武并重,程朱理学尚未萌芽,妇女虽不便抛头露面却也不用裹个小脚来获得缺陷美。 自从太祖这个穿越始祖远到而来,一改明朝颓势,两手一起抓两手都要硬,适度开放海关,从源头解决闭关锁国带来的后患,顺便搜刮大海对岸的红宝蓝宝绿宝石。另一方面,大力推广文武并重思想,书生加试马术,武官还要考国语,立志要让人才一个顶俩,战乱时跟着太祖上马杀敌以一当百,太平时能拿起笔杆忧国忧民写两首酸诗。有句俗话叫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说的就是太祖的如意算盘了。政策一下,书生这花没开成,武将这些苗苗却拔得挺高,几年下来,大小武官文学水平上来了,打架前学会义正言辞的找两个借口表示切磋,打完了鞠个躬还道个谢,感谢指教,让人牙痒得慌。扯远了,咱回来回来………… 说到邹城,便是黄口小儿也知道邹城孟家。孟家便是那孟子孟圣人的本家,这一代家主孟承礼是孟子嫡系第六十代孙,历经两朝,太祖时为肱骨之臣,又任太子太傅,官至从一品,为当今帝师,育人无数,得封承圣公,现与夫人黄氏居于京城老宅,教导皇子皇孙,摧残,哦不,培养祖国未来的栋梁。 我们的故事便从邹城孟家老宅开始。 邹城孟家老宅是个五进的宅子,经过数百年的起起伏伏,那些雕梁画栋在风吹雨打下褪去了艳丽的红漆,却平添了几分肃穆之色。数代人的积累之下,孟宅古朴庄重,书香浑厚,家仆似是也沐浴在这氛围之下,也比一般人家稳重端庄,识文断字更是不在话下。 宅子玄色正门上悬一方紫檀木匾额,上书“书香府第”四个楷体大字,周正圆润大气浑然,下方署名“霍时微”赫然是当朝太祖先帝名讳,足以令人惊叹。宅门两侧各有半幅对联,上联“诗书为骨毅为魂”,下联“忠孝两全圣人家”,褒扬之意跃然纸上,更可贵的是那字,铁书银钩铮铮傲骨,非颜非柳独树一帜,竟是前朝书法大儒虞宪文所书,可谓一字千金亦难求。 初夏的晌午空气有些闷热,正是午后酣眠的好时间,往常的这个时候,孟府总是寂静安谧的,今个儿却门庭若市,正门外甚至挂起了大红灯笼,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仔细一看,小巷里停着一溜红顶轿子,轿子里出来的人物无不穿金戴银,非富即贵。 巷口几个孟家家丁奴仆正在派发米粥喜饼,百姓们排着长龙耐心等待,嘴里不住说着恭喜的吉利话。 外乡的客人摸不着头脑,偷偷拱了拱旁边的乡民。 “小兄弟,这是怎么了,这么大排场。” “外乡人吧,”正收拾着摊子的小贩都用不着打量,“今天咱孟二爷和二奶奶的千金满月,邹城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这不,我正赶着收拾呢,等会儿也去讨点喜饼尝尝。” 孟府内宅 陆想虞真正接受自己穿越了这个事实是在出生后的第十天。初生的婴儿视觉尚未发育完全,看什么都是模模糊糊的重影,听觉也不甚灵敏,只能大致辨清人说话的声音和铜铃铛的响声不大一样,旁的是一概无能为力。 到了第十天,陆想虞渐渐能分出人影了,也能看见八仙桌大屏风了,熟悉了葛奶娘波涛汹涌的怀抱,也认识到贵妃椅上半躺着的贵妇是自己的便宜娘亲,陆想虞举起肉肉的小拳头对屋顶比了个中指。 她是喜欢泡晋江看穿越文,但这不代表她喜欢自己穿越啊!辛辛苦苦读完大学,正对未来怀着一片憧憬的娃子睡了一觉就这样一朝回到解放前了,换你你不泪奔?美男还伺富甲一方那得碰上亲妈,谁知道她碰上的是不是个酷爱虐恋情深不走寻常路的后妈!何况她大学专业还是编程这样一个现代吃香古代没用的专业,这里只有算盘,金算盘银算盘木算盘,你倒是给算盘编个C++口诀?一准被扔进冷宫冷宅冷地窖。 挖了她的电脑,身无长技百无一用说的就是陆想虞了,高中学的物理,什么弄点香皂制点胭脂香水化妆品之类的全不在她的技能范畴之内,诗词歌赋啥的隐约记得两句著名的,其他全还给语文老师了。这样看来,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也就是吃吃喝喝想想现代爹娘了,悲愤过后肚子咕咕叫了的陆想虞毫无羞耻的嗷嗷哭叫,换来奶娘喂吃的。 婴孩对时间很没有概念,吃了睡睡了吃,来看她的人很多,可惜脑容量尚小的伪婴儿陆想虞只记住了那么几个,便宜妈、便宜爹、便宜哥哥两只、自己的干粮葛奶娘,还有的统一被她划分为花红柳绿不知属性的女人。其余时间一概困在小小的耳室里不得动弹。 所以当奶娘伙同两个嫩葱似的小姑娘带着一堆小银首饰大红衣裳把陆想虞打扮成年画娃娃的时候,陆想虞忍住了,还很有期待。便宜妈前几日就开始了瘦身大计,今天清晨拆了抹额洗澡梳妆,陆想虞知道便宜妈出月子了,那今天大概就是这个身体的满月了!闷在屋子里近一个月,她也快长草了,很想出去看一看自己究竟穿到了哪儿。 远远只能看到红彤彤一坨的六姑娘终于被抱出了寄居一个月的耳室,在奶娘怀中四处张望新家环境。 从耳室到外宅正厅大约走了一刻钟,欣赏完雕梁画栋花草树木的六姑娘总结道: “这屋子还是挺大的!这家人挺有钱的!应该饿不死我!” —————————————新出炉的孟姑娘很没出息的分割线——————————— 孟家在邹城乃至山东还是很有声誉的,孟二奶奶娘家在京城也是很有地位的,再加上过满月礼的小姑娘是孟家嫡系嫡女,多方因素加起来,此次满月宴席宾客满堂、热闹非常。 孟二爷在正厅会客,吟诗斗酒款待宾客。 孟二奶奶在后厅应付七大姑八大姨,正式场合姨娘不便出席,二奶奶只领着庶出的四姑娘怀里抱着六姑娘,坐在正堂后殿里笑脸盈人。 “二嫂,这就是我六侄女吧,长的可真喜人,白白胖胖的,将来肯定标致。”说话的是孟三奶奶沈氏,沈氏的爹信奉女子无才便是德,又看不上庶务琐事钻营银钱之事,除了女戒孝经和针线外什么都没教便让女儿出了嫁,是以沈氏管不了家也不被丈夫喜欢,连话语也捡最直白的说。 “小孩子家家可经不得夸的,这会儿一天一个样,将来可没个准呢。”二奶奶很是谦虚,沈氏说这话没什么深意,可难保别人没听出什么弦外之意。小时了了大未必佳这种话传出来就难听了。 “瞧嫂子你说的,看看,四丫头在你身边长大,多水灵多招人疼啊,妹妹肖姐,六丫头将来没差的。”沈氏这话倒是半真心半刻意,四姑娘漂亮不假,可是毕竟不是太太肚子里爬出来的,长的更像她生母栗姨娘不像二爷,六丫头和她相像那是不太可能的。不过是看着二奶奶家世好,人又聪慧,丈夫是嫡出又肯上进,儿子接二连三的生,沈氏有点泛酸。 一旁站着充当壁花的四姑娘眼睛一亮,果然她的美丽有目共睹。 “你家宜琏、宜璐又哪里差了,你这做母亲的费心了。”快岔开话题岔开话题,沈氏这一酸起来自己可有数,非得把好好一场满月宴弄成诉苦大会,至于四丫头么,再漂亮将来还不是自己说的算。 一谈到自己的孩子,做妈的总会忍不住炫耀一下的,其他方面一无所长的沈氏唯一的优点就是能生、会生!不但儿子是孟家这一代的长孙,大女儿管家御下一把手,相信小女儿估计也不错。 话题瞬间变成了妇女育儿讨论,气氛很良好,直到另一位夫人的加入。 晏太太余氏是近年来新起的贵妇人,她丈夫晏启荪晏大人如今官至正四品监察御史,管辖幅度横跨整个山东。余氏幼年便与谢氏相识,从小出生不如谢氏高贵,淑女聚会时从未占过风头,如今谢氏的丈夫官至正五品州府同知,尚不如自家夫婿位高权重,便有些得意,说话也就不那么客气了。 晏太太轻轻转动手腕上的雕凤团花金镯,抿了口茶说道:“这孩子不错,将来是个有出息的,你和我也是老相识了,知根知底的,不如就订给我家小儿明霁吧,你看怎么样?” 话语一出,顿时满堂鸦雀无声。晏大人家只有一个儿子,可惜是个庶出的。 谢氏脸上笑容不减,不急不慢地回道:“这孩子上面还有五个姐姐尚未论及婚事,我可不能不顾规矩,越过了她们去。” 在座都听出了话里音,哪家嫡女刚出生就订了人,嫡女可不比庶女,联姻效果一个天一个地,这晏夫人委实是太不讲道理了。 “这不打紧,反正我们明霁年级也小,等得起,”晏夫人说着褪下了手上的金镯子,塞到想虞的手上,“再说了,有你教导,这闺女必是不错的,必是个温良贤淑的,我放心的很。”从小高她一等的谢氏嫡女做她庶子的妻子,她心里真是爽快极了。 想虞听了这么半天对这位晏夫人很是不喜,赶鸭子上架也不是这样的,她才30天大,这就要定终身了?因此当晏太太试图把金镯塞进她襁褓的时候,陆想虞想也不想小手一缩躲过晏夫人,镯子不巧掉到了地上。 哐当一声打在了众人的心头,晏夫人脸色变得不太好看了。 谢氏敛起笑容,淡淡说道:“看来是小女和贵公子缘分不够,儿女自有儿女缘,不能强求。” 晏夫人被一通话堵得说不出话,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憋出一句“罢了,我家明霁可是老妇人的命根子,寻常人家的女儿想是配不上。” 众夫人白白看了场戏,心里纷纷对晏夫人的作为看不太上眼,想着回去可得给丈夫吹吹耳旁风,千万别把自家闺女给了这等糊涂人。 陆想虞一看危机解除,立刻恢复小朋友作息,又ZZZZZZZZZZZ…… 2、认亲大会... 午宴在陆想虞的昏睡中很快结束了,睡醒后满心欢喜以为可以去钦点礼物的陆想虞心想事成指数为零,葛奶娘给她换了身掐金丝红锦被,小手小脚去了银镯换上金镶玉小铃铛,戴上小金锁项圈,项圈周围镶了一圈红宝石,陆想虞比了比,每一颗好像都比她的拇指大,这还没完,又在她襁褓里塞了个香囊,香囊上绑着了块白玉吊坠,白莹莹的很是好看,葛奶娘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抱着小姑娘到了正房。 窝类个去!开完大会开小会啊! 便宜爹孟弘修身材颀长、面目俊朗,年纪三十不到,出身书香世家文采出众,颇有几分翩翩风度。近年来仕途平坦,家宅安宁,日子过得颇为顺心,这会儿穿了件暗红色密织蜀锦直裰,上绣青色墨菊图案,更显得他意气风发,神采奕奕。 一旁一名陌生男子着青绿色掐金丝薄缎长衫,身形容貌都与便宜爹有几分相似,唯一双眼睛没二爷那般明亮,眼神里很有些内容,周身棱角似是都磨平了,想来就是庶出的孟三爷不差了。 陆想虞觉得有些囧,孟二爷不管自己听不听得懂,一个劲儿地向亲戚们介绍自己,自己居然有小半屋子的直系亲属,这还不算上远在京城的祖父等人。 六姑娘努力了半天,只大概能认出看上去有些精明的三姑娘宜琏,圆圆脸和自己一样胖嘟嘟的五姑娘宜璐是三叔家的,娇滴滴的四姑娘是自家的,一二三四五六几个哥哥只记得经常来骚扰的老四老六,养在祖父祖母膝下见不到的大姐二姐就被她自动忽略了。 六姑娘深深吸口气,她不是文科的呀,记不住这一大家子人可怎么办! 认亲过程中,兄弟们表现良好,可圈可点,小豆丁举止谈不上风度翩翩也起码端正大方。姐妹们的表现就不那么淡定了。 三姑娘孟宜琏年初刚过了八岁生辰,算是个小大人了,又在家管着仆妇奴婢,这年纪已然知道嫡庶之分的鸿沟,也晓得背后兄弟的重要性,嫡亲的大哥固然重要,可是二房的老四老六将来前程更好,至于庶出的庶出二少爷就被她忽略不计了,因此对二房的嫡女六姑娘,孟宜琏态度极为亲热,开口就是六妹妹,闭口还是六妹妹。 四姑娘孟宜珂作为二房的庶女,之前嫡出的大姐远在京城,老六尚未出生,她也是享尽父亲疼爱姨娘宠溺的,太太也从未刻意刁难,养成了她唯我独尊、娇滴滴又碰不得的脾气。 宜珂和三房的嫡出五姑娘宜璐总是不太对盘,一个仗着自己爹爹是嫡出的而瞧不起庶出子的女儿,一个认为自己是嫡出的女儿而看不上庶出的姐姐,两个人就像是哈雷彗星撞地球,不遇上还好,一遇上立马暴发战争,吵得天翻地覆。 现在来了个嫡子的嫡女——六姑娘,双方的注意力都转移了!论身份,两个人加起来都不如缩在被子里的这个贵啊! 孟宜珂年底就要六岁了,正是开始知道爱美的年纪,她的眼睛盯在六姑娘的襁褓上不动了,六丫头香囊上上挂的莲花羊脂玉自己向父亲讨了半年的那块!她倒是想做玉佩随身携带来着,可人家随随便便当了挂坠! 再一瞧,啊,丫头脖子上挂的金锁有拳头大小,这本没什么,孟宜珂的柜子里头有好几片这样的锁片,澄色更新样式更漂亮,关键是项圈上围着镶了一圈红宝石,颗颗有拇指大小,价值连城啊! 再看看,锦被的料子有点眼熟,龙凤缠珠绘祥云图案,这不是年初祖母托人送来的贡缎么?四姑娘的眼睛要喷火了! 孟宜珂红果果的嫉妒了!这些都是她想要很久都没得到的东西啊,一个刚满月的小屁孩连个“要”字都没说,就全都占了!小脸上的笑容垮了下去,四姑娘扭曲了。 五姑娘才四岁,没注意这些个,她的关注点在六姑娘的娘——二奶奶谢氏身上! 谢氏今天穿了件浅银绣百蝶穿花裙,上着一件嫩绿点金烟罗裙,雪白的腕子上套着一双翡翠玉琉璃镯子,浓密的头发挽成了牡丹髻,一支绿玉牡丹华胜上缀着几粒圆润的东珠,与一对儿珍珠耳坠映衬地光华盈盈,端地是华贵高雅,温婉大方。 沈氏穿的是件正红碧霞罗衣,曳地六幅香色长裙,用的是一套澄新的黄金头面,华丽是华丽了,可红火地活像她才是今天的主角。这天也渐渐热气来了,这一团红艳的造型让人看着不由觉得有些闷。 孟宜璐看看二伯母,再看看自己的亲妈,又回忆了一下家里母亲时不时的怒骂声,对比了一下二伯母软软和和的声音,越看越是人家的妈好,不由开始嫉妒还是奶娃娃的六姑娘了,为什么二伯母是她的娘呢? 大脑太迟钝地陆想虞完全没感觉到背后两条火辣辣地嫉妒光线,她又困了! ———————————小会开完还有秘密会议的分割线—————————————— 孟府的第三进院落是孟老爷子和老妇人的居所,双面空廊连接起两边的湖光山色,绵延至第四进宅子。第四进宅子俨然独立成所,朝南的正房为孟二爷夫妇所住,东跨院一溜分给了孟二爷的三个儿子居住,西跨院前有道月亮门,无形中将其与宅子隔开了一道,孟二奶奶便顺势让姨娘通房们搬了进去,二爷庶出的闺女因为年纪小,也暂时一起归置进了西院。 自古产房被视为不祥之地,孟二奶奶谢氏由于生产的关系暂住在正房东侧的耳房中,一道四扇的黄花梨四季图屏风挡住了卧室与小厅,如今出了月子便搬回了正房,陆想虞鸡犬升天也一起住到了正房。 一家人在正厅开完集体会议,在正屋挨过家族会议,终于关门送客开秘密会议了,姨娘还是呆在西院不让出来,大大的屋子刚才还人声鼎沸的,这会儿就剩下没几个人了: 便宜爹娘一对,便宜哥哥两只,便宜姐姐一个。 没有大屏风的遮挡,四少爷孟闻谨和六少爷孟闻诤终于能看清亲妹妹长wωw,书香中文网.com什么样了! 八岁的孟闻谨还是很崩地住的,没有像闻诤一样伸长了脖子使劲往前蹭,不过眼神也盯在亲妹妹身上收不回来。至于孟宜珂,刚才已经看够了,也气饱了,此刻正盯着自己的鞋面装鹌鹑,努力控制住不让自己狰狞的表情给父亲嫡母看见。 二奶奶看着两个儿子的样子觉得很是好笑,也不点破,让奶娘将女儿抱到哥哥们面前好好看看。孟二爷想着相伴多年琴瑟和鸣的嫡妻又给自己添了个孩子,最近心情正好的不行,是以放下了平日里严父的形象,默许了妻子的行为。 小婴儿刚刚满月,靠在奶娘怀里的小脸蛋还有点红,皮肤倒是舒展了起来,白白胖胖很是滑嫩,闻诤不住用手蹭她的脸颊,摸了又摸,似乎对滑不溜丢的皮肤非常好奇。加上婴儿身上带着的奶香又很好闻,睡觉时嘴角还不时吐着小泡泡,闻诤玩的不亦乐乎。 孟二爷有些看不下去了,清了清嗓子说道:“你妹妹还小,皮肤嫩,你小心点。” 闻诤讪讪地收回了手,眼珠子还紧紧黏在小妹妹身上。孟闻谨也用有些别扭的目光频频光顾着襁褓里的娃娃。 谢氏看到兄弟俩对新出生妹妹的喜爱,不由得弯起了嘴角。兄友弟恭总是让人高兴的,以后女儿出嫁了有兄弟撑腰也不会被轻易欺负了去。 孟二奶奶的思绪七拐八歪已经发散到了未来姑爷,而认亲大会的主角孟六小姐从始至终都在吐着泡泡埋头大睡,既不知道什么时候散的会,也完全没意识到她娘亲的一片苦心。 翌日清晨 古香升职担任二奶奶的贴身大丫鬟已经两年多了,从三等洒扫小丫鬟一步步爬到一等丫鬟,古香不比织锦是二奶奶娘家带来的亲信,人又聪明机灵,她的发迹靠的是嘴巴严实、做事勤快,再加上老子娘几代在孟家扎根,根系深厚却又懂得低调生存之法。 所以锯嘴葫芦古香最怕遇上舌灿莲花的栗姨娘。俗话说怕什么来什么,这不,古香刚出门就迎面遇上了跨出月亮门,款款而来的栗姨娘和佟姨娘。 “奴婢古香给姨娘请安,栗姨娘安好,佟姨娘安好。”世仆出身,古香的礼仪早已成了血肉的一部分,无可挑剔。 “哟,这不是太太身边的古香姑娘么,这么早忙什么呢?”说话的这是栗姨娘,漂亮的桃心脸上扑了层薄薄的粉,长长的长发挽了个花髻,耳旁簪了朵单瓣粉芍药,发髻上零星缀着几朵翠玉花瓣,斜斜的流海浅浅遮住她细长的柳眉,一袭粉荷色的六幅长裙配上娟纱金丝绣花薄衫将栗姨娘衬托的年轻妩媚,一张樱桃小嘴像是抹了蜜,话说的让人摘不出任何把柄。 “回姨娘的话,奴婢正去厨房给二奶奶宣早膳呢。”古香的回答中规中矩。 栗姨娘明亮的眼珠转了转,又问道,“太太还没用膳呢,这我们可来得太不巧了,怕是扰了太太休息。不过这几天没见着太太,我这心里啊怪难受的,想太太想得慌呢。”栗姨娘这话说的脸不红气不喘,好像真是她心里的肺腑之言一般。 “太太记着姨娘的关心呢。”古香一句废话也没有。 无往不利的栗姨娘每次遇着古香都败兴而归,却又越战越勇。 “太太大安就是我们的福气,我啊就盼着太太早日康复,好托起这么大个家业。”栗姨娘场面话说的一套一套,谁不晓得她乘着太太身子重,哄得老爷连宿她的院子,为自己和四姑娘捞得了不少头面首饰。 “姨娘说的是。”对待口蜜腹剑的人,最好的办法就是非暴力不合作。 眼看着翘不出一丝有用的信息,栗姨娘也懒得和古香蘑菇了。 “我呀还得亲眼见着太太安安康康的,这颗心啊才能放下来。”栗姨娘作势拍拍自己的胸口,“得,古香你忙去吧。”说罢扶着丫鬟的手摇摇曳曳往正屋去了。 一直在一旁装壁花的佟姨娘向古香点了点头,由丫头搀着,顶着大肚子也紧随栗姨娘离去了。佟姨娘颜色不如栗姨娘,又不会哄老爷欢心,即使怀里孕也还老实的谁都能欺负的样子。不过她原是老太太房里人,大家明面上也不敢随意苛待,里子里就说不准了,吃穿用度差了栗姨娘不止一分两分,首饰银钱更是没有多少,不过正是这份老实本分得了二奶奶的信任,让她顺顺利利怀了孕,升做了姨娘。 “姨娘们走好。”古香福了福身,转过头向厨房走去了。真正老实的姜姨娘早去阴曹地府见她爹娘了。 3、主母手段... 清晨的孟宅鸟语花香,安静怡人,可四姑娘的院子里却扫出来一篓篓碎瓷烂瓶的,看的院里负责清扫的仆妇连连乍舌,四姑娘昨晚又发脾气了? 时间回到满月酒当晚。 孟二爷那晚歇在了正屋,可西跨院的灯却亮了大半夜都没暗。 孟宜珂回到自己屋子,关上门,一把将黄花梨梳妆台上的胭脂水粉扔得一地都是,又一推手把整个檀香木首饰盒囫囵扔到了地上,金钗玉镯碎了一地,然后趴在空荡荡的桌面上嘤嘤哭个不停。 一旁的贴身丫鬟璞玉和岫玉吓得不敢出声,其余的小丫头没门更是抖抖索索地躲在边上,期望报信的姐妹快一点叫来栗姨娘。 不一会儿栗姨娘穿着里衣批了件罩袍便赶来了,看着一地狼藉,栗姨娘蹙起秀眉,冷声问向几个丫头: “你们主子这是怎么了?” 一屋子的丫头都跪了下来,却没人敢回栗姨娘的话。 栗姨娘发了狠,指着跪地离自己最近的璞玉和岫玉道: “再不说就把你们两个交给人牙子发卖到窑子里去!” “回……回姨娘的话,奴婢也不知道,小…小姐一回来就这样了”璞玉这下真的怕了,哭着不断地磕头,“奴婢真不知道,姨娘饶了奴婢罢。” 岫玉吓地说不出话,也跟着跪在地上不停地磕着响头,光滑的额头红了一片。 栗姨娘心思转了个弯,挥手屏退了丫鬟们,她走上前去搂住了宜珂,柔声问道: “这是怎么了,我的小祖宗,你这是要心疼死姨娘啊。” 宜珂哼了一声,转过身对栗姨娘不理不睬。 栗姨娘一眼瞟到宜珂红红的眼眶,拿帕子给她擦了擦,心疼极了, “我的儿啊,心肝宝贝啊,到底怎么了这是,谁欺负了你,说出来姨娘给你做主!” 宜珂这才转过头来,看了看亲娘,委委屈屈地开了口, “六妹抢了我的芙蓉玉佩,就是爹爹沧州好友送的那块,我问爹爹要了好几次爹爹都没给,现在居然送给了个什么都不懂的奶娃子。她自己有十几颗鸽子蛋大小的红宝石呢,为什么还要抢我的芙蓉玉!” 原来是这事儿!栗姨娘松了口气,这孩子平时聪明伶俐的,临了怎么不开窍了呢? “你个傻孩子!你六妹那红宝石是她外祖送来的礼物你肖想不得,你父亲不愿在丈人眼里失了面子才赔上那块芙蓉玉,老爷最喜欢的还是你这鬼丫头!过两天姨娘跟老爷说说,老爷准保给你寻来更好的!”栗姨娘舌灿莲花地说着。 “我不管我不管,现在她还小就事事高出我一筹,以后还不地怎么寒蝉我呢!”宜珂不甘心,现在是首饰,以后就是夫婿,嫡出的注定样样比庶出的强,哪怕是个糊不上墙的阿斗! 栗姨娘听了这话吓了一跳,赶紧捂住宜珂的嘴。 “呸呸呸,你这话给我吞回去,让人听了还了得!自古嫡庶有别,你别在这上面犯浑!我告诉你,你要是不想让太太胡乱配个莽夫嫁出去的,从今以后你这话提也不要提!” 宜珂年纪虽小,但已然知道了点婚嫁之事,听的这话小脸通红又气,挣开栗姨娘的手叫道, “凭什么凭什么,我比五妹六妹强多了,我也是孟府小姐,凭什么就要被她们踩在脚下!”说罢,泪水倏倏地往下掉。 啪,一记清脆的耳光响起。 孟宜珂不敢相信地看着平时对她百依百顺的栗姨娘,姨娘居然打了她!为了那两个不相干的人打了她! 栗姨娘忍住不去摸宜珂的脸,冷冷说道, “孟宜珂,我不管你心里怎么想的,这些话全部给我吞进肚子里,烂在肠子里,你的亲娘是个妾,主母就是把你发卖给小厮也是你的命,你不服也得服!何况我们家太太慈悲心肠,宽容待人,你不感激涕零居然还想要和六小姐比肩,以后这种念头想也不要想,你说一次我就打一次!你清楚了没!” 孟宜珂杏眼圆睁,似是不敢相信。 栗姨娘看她这样又举起了手,像是要打下来。 “清楚了清楚了,我听清楚了!”宜珂一叠声的说道,“我知错了,知错了!”豆大的泪珠一颗颗掉落,滴在毯子上变成了一滩深红色。本来三分真心七分假装的哭泣这下可是真难过了起来。 听完这话,栗姨娘转身离开,咬着牙没转身看女儿一眼。 隔墙有耳,府里府外到处是太太的人,没有太太不知道的,只有太太不想知道的。 这些话是说给太太听的,这一巴掌也是打给太太看的!用这一巴掌换太太的放心,值! 孟宜珂呆呆看着栗姨娘离开的背影,泪水流个不停,呜地一声哭倒在床头,这回是真地哭了。 回去的路上,栗姨娘的眼泪几次在眼眶打转,终是没有滴下来。 都说怜卿薄命甘为妾,可有谁怜过她,有谁真正看的起她?一朝为妾一辈子都低人一等,连累女儿的命运都掌握在主母手中,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她能怎么办,她又能怎么做?斗倒正房太太?那是连戏文里都不会出现的天方夜谭,要想活下去,她要讨二爷的欢心,得太太的放心,所以即便自己是秀才的女儿,正经的良妾,她也得装着贪图金银、胸无大志,更何况银钱才是立足之根本,是让自己和女儿活下去、活得好的最大保障! 栗姨娘硬生生吞回眼泪,挤出甜腻的笑容。她要笑,她要笑的开心,笑的她自己都觉得恶心。 第二日二奶奶从耿妈妈口中听到这出戏码的时候,淡淡地笑了笑不做评价,这种以退为进的招数还入不了她的眼。招招手喊过奶娘,她最近很喜欢逗弄笑的很无齿的小女儿。 孟二爷后来也知道了这件事,沉思了一阵,让唐总管给栗姨娘送去送去一百两银子,又寻了块上好的和田籽玉给宜珂做玉佩使,算是对她们母女俩的补偿。对于孟二爷来说,庶出子女、姨娘小妾都是可以用银钱打发的。 时间回到这天晨 栗姨娘和佟姨娘跨进正屋,见着二奶奶谢氏已穿戴整齐,披着件白玉兰散花外衣,正坐主位,见两位姨娘前来请安,谢氏的表情淡淡地,似是对昨个儿发生的事毫不知情。 “妾身衔珠、润玉给太太请安。”两位姨娘恭敬的给谢氏请安。 “起身吧,佟姨娘你身子重,不用这般多礼了。”谢氏免了二人的礼,“织锦,给佟姨娘看座。” “佟姨娘请坐。”一个穿着水色素纹上衣,月白色点花长裙,双腕上套着绞丝绿玉镯的大丫头给佟姨娘搬来的矮凳。 “谢太太赏。”佟姨娘老实的回答。栗姨娘由于没太太发话,便自觉地站在太太身后,结果一旁小丫头手里的团扇,给太太扇起风来。佟姨娘则低眉顺眼地坐在一旁,接过丫鬟递来的针线,慢慢做着绣活。 谢氏也不说话,等古香传来了早膳便细细品尝着,半勺半勺地喝着鸡丝瑶柱滑粥,饭后接过织锦递来的绣团花帛巾,轻轻擦了嘴,慢慢喝了口茶漱口。 一番动作后,谢氏重新坐回了主桌。 “今个儿就到这吧,你们都辛苦了,回去歇着吧。”太太放行了。 “谢太太体谅,妾身告退。”栗姨娘在太太面前是从来不敢放肆的,佟姨娘又一贯是个老实的。 “对了,过两天家里要添个新人,栗姨娘你带着四姑娘本就辛苦,佟姨娘你怀着孩子就更是不得闲了,我又刚出月子身子不好,所以就从外面聘了个好的,也给姐妹们分担分担。”谢氏亲飘飘一句话,顿时把两个姨娘钉在了地上动不了。 两人一个不字都说不出口,主母为丈夫纳妾那是贤惠,是大度,做妾室的有什么资格拒绝? 栗姨娘使劲绞着手里的丝帕,口头上却笑语盈盈,一百个满意的样子说道: “那感情好,有个新姐妹来给我们解闷儿了!我可求之不得。” 佟姨娘嚅了嚅嘴,最终也只应了句“太太选的总不会错的。” “行了,你们下去吧。”谢氏得了应,挥挥手让她们回屋去。 等两个姨娘跨出了屋子,远的看不见背影了,谢氏的娘家陪嫁耿妈妈走到谢氏下手, “太太,您何必这么做呢,这不是往您心上捅刀子么?”家里已经有了两个妾,耿妈妈不明白为什么谢氏要给二爷纳妾,是女人的都受不了跟别人分享丈夫,何况这别人还是自己找来的。 “你当我心甘情愿,京里的老太太早看不过眼二爷身边只有两个姨娘,我怀着孕她不好送人过来给媳妇儿添堵,我这生完了都出了月子,要是不先下手,你看着,不出一个月,京里的人就到邹城了!”谢氏使了个眼色,织锦知趣的带着其他丫鬟下去了,并体贴的关上了房门。 “奶奶太委屈了,这老太太手也太长了,管起儿子院里的事儿了!”只有主仆两人,耿妈妈说话也不管顾忌了。 “这姨娘啊,一个也是个妾,十个百个的还是个妾,二爷不是宠妾灭妻的浑人,何况她们的卖身契都在我手里,不怕她们翻出我的手心。”谢氏巴不得姨娘们斗个死去活来,她们不斗她就要担心了。“要是换上老太太的人,我还得顾忌两分,给足了面子,堵得慌。” “那佟姨娘怎么办,她也是老太太的人,又怀着孩子,要是生了个儿子,地位可就不一样了……” “嗬,那倒要看看她有没有这命当着贵姨奶奶了,二爷的孩子命格重,可这姨娘的命可是薄的像纸一样,家里不缺另一个姜姨娘。”谢氏轻描淡写地决定了佟姨娘的命运。 一直躺在隔间的想虞完全没听见亲娘的话语,还一度担心她娘亲柔柔弱弱的,会不会被姨娘欺负。要是她有缘听到以上对话,心里估计只剩一句:还好她是亲妈养的! 4、姨娘攻略... 六月的天像娃娃的脸,前脚还艳阳高照,后一秒便乌云密布。一盏茶后,黄豆大的雨滴刷刷的砸下,邹城大街上原本热闹喧嚣的气氛被大雨冲的七零八落,好些来不及收摊的小贩湿透了全身,用湿淋淋的袖子挡着自己的货品,四处寻觅屋檐来避雨。邹城的百姓生活富足,治安良好,遇上这大雨天,行人们便三三两两踱进街道两旁的茶馆歇歇腿,生意伙计都放一边,喝杯茶聊聊天,氛围很是不错滴。 这人一多,话也就多了,上至皇帝老儿新纳的贵人娘娘,下至隔壁邻村的李财主又添了个儿子,天南海北的,想到哪儿扯到哪儿,好在本朝风气开放,只要不存造反的心,这话头是绝不会招来什么大祸,于是乎,大老爷们说的愈加畅快,这些个茶馆客栈的生意也更加红火了。 日观居的掌柜姓佟,约莫四十好几的样子,打的一手好算盘,为人也算得上勤恳,唯一的不如意是没有儿子,年轻的时候佟掌柜的老婆一口气生了四个女儿,最后撑不住去了,佟掌柜为了养个儿子送终,硬是狠下心把四个女儿都卖进了大宅院里头,换得了钱又讨了2个如花似玉的小妾。可看着十几年过去了,水葱般的姨太太脸上爬起了皱纹也没给他生出个儿子,倒是又齐溜得给他添了俩女儿。年纪大了的佟掌柜只好恬着脸找自己的大女儿们要钱养活,谁想当初的四个女娃没了三个,只有长得刚刚够上清秀的三女儿得了主子的眼,做上了大丫鬟,后来又给开了脸进了少爷的屋做通房。如今三丫争气的怀上了孩子,主母做主给晋了姨娘,就等生下个小少爷,佟掌柜的三姨太太也就有谱了。可想而知,佟掌柜现在整颗心都扑在了三丫的肚子上,因而对三丫主子家的消息耳朵竖的尖尖的。 “这雨下的可真够大的啊,咱山东这么旱的地儿都下了好几天雨了,别的地儿还不得被水给淹了啊。”靠窗一桌的一个庄家户拧巴着衣角说道。下吧下吧,反正咱旱,干脆把明年的雨也下了,俺也好捞个丰年啊,谁说庄家户都老实来着? “谁说不是呢,还好咱不靠海,那福建沿海据说浪打得比人还高,可吓人啦!要是这堤坝一塌,还不知道多少人要无家可归呢。”隔壁桌的一个商户砸吧着嘴,手里攥着花生米一颗接一颗的网嘴里塞,这花生不错啊,要不跟老板批发点带去沿海卖?不怕水淹还管饱,小算盘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要我说啊,还是咱邹城好,风打不着,浪刮不着,青天大老爷关照着,还有大户发粮送米的,”店小二麻溜的擦着桌子,为下个客人腾位子,“嘿,你们听说了没,孟家二奶奶前个儿给闺女摆满月酒,到底是亲闺女啊,这喜钱哟,有这个数!”小二眼睛蹦出绿光,一拍大腿伸出了五根手指。 “五文钱?不会吧,不是说二奶奶还是京里来的么,瞧不上女儿咋地,这么小气。”一旁的吃客们一阵哄笑。老百姓生个儿子还给俩喜蛋呢,一文钱俩蛋,奶奶家的闺女就顶十个蛋,恩恩,我家儿子和人千金比也不差多少嘛。 “呸!你才小气呢,你以为人家和你一样落魄的连酒钱都得赊着呢。”小二不满地回嘴。 “那...五十文?嗬,够多的啊。”五十文可够个壮汉胡吃海喝一顿了,咱心中懊悔啊,那天我干嘛去了,这么大的凯子居然错过了! “五吊!足足五吊!人家那才是真大方!二奶奶是什么人啊,那是皇城里来的娘娘,这点小钱人家才不放在眼里呢。除了赏钱,昨个儿还施米粥,派发喜饼呢,啧啧,”小二唾沫横飞,溅的刚擦干净的桌子又撒上了一层薄雾,得,当消毒了。小二颇为羡慕的继续说道,“孟家那可是孟圣人的本家啊,那个气度,那个派头,啧啧,绝嘞!” “哼,不就生个丫头片子么,犯得着么,一妇道人家这么奢侈,我看早晚把家给败了!”佟掌柜哼哼唧唧,酸不拉几。 “嘿哟,佟掌柜,你这别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吧。你女儿不就在孟家做小么,怎么着,生了没啊,看你这老子,估计也得生上十个八个丫头了吧,哈哈哈哈。” “你……你,我抽你个乌鸦嘴,我三丫生的是儿子!儿子!”佟掌柜气的抡起算盘,三步并两步要冲过去,小二一看不对,wωw,书香中文网.com立马拦着掌柜的,一面大喊,“哎呦这位爷,您可别拔老虎嘴上的毛了,求求您嘞。” “得嘞,爷今天高兴,不和你计较了。”只见那男子挥挥衣袖,摸走了一袋瓜子儿。 “撒手撒手撒手,别拦着我,”佟掌柜眼角欲裂,“老子非要教训教训这个无知小儿,那混账还没付茶水钱呢!” ————————————我是佟掌柜只有女儿命的分割线—————————— 佟掌柜越想越不放心,万一三丫真随了自己,呸呸呸,是像了她娘生不出儿子,就会蹦出赔钱货可怎么办?他仿佛看到了年轻貌美的三姨太怀里抱着墩墩的大胖儿子挥手和他告别…… 不中!佟掌柜一急,改了多年的乡音都出来了。吩咐了小二好好看店,佟掌柜一路小跑王孟府方向去了。 孟府佟姨娘的院子。 “姨娘,门房的小卓传话过来说佟老爷又来了,想见见您。”一身绿纱裙,挽着小髻的大丫鬟盈月跨过门槛进屋,俯身在正在小憩的佟姨娘耳边轻轻说道。一旁的初月手脚不停地为佟姨娘敲打着因怀孕而肿胀酸痛的双腿。 佟姨奶闭着的眼皮动了动,横躺在厚重的香樟木镂花躺椅上,嗅了嗅木料散发的淡淡香气,手指微微收紧,却又渐渐松开,一副挣扎不定的样子,随后对盈月说道: “你让小卓送佟掌柜回去吧,就说我今个身子疲的很,正在午睡起不了身。”佟姨娘想了想,又添了句,“我是个姨娘,以前有幸与爹爹相聚那是太太的恩赐,我却不能仗着自己怀了身孕就不讲规矩,你和我爹说让他以后没什么事别再惦记着我了,我这有太太照顾一切都好。” “是。奴婢告退。”盈月的表情没一点变化,躬身推出了屋子。 待盈月下去许久,佟姨娘才慢慢睁开了眼睛,指甲重重划过掌心,这痛觉支撑着她不流露出一丝软弱。 “姨娘……你的手”初月一声惊呼,佟姨娘这才松开已经掐的泛白的手掌,手心里留下几道指痕。 “你下去吧,我想歇着了。”佟姨奶需要安静地思考。 初月走后,整个屋子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佟姨娘直起身,坐在了榆木梳妆台前,铜镜里的女子脸蛋圆润、脸色因怀着孕而泛着健康的红,头上戴着两三支玛瑙金钗,藕荷色的圆点百褶裙盖在她隆起的腹部,看上去简直就和一般富裕家庭里的主母别无二致。 可佟姨奶自己知道,差得远了! 一下一下抚摸着自己隆起的肚子,佟姨娘的心思转的飞快,与平时表现出来的憨厚木纳天差地别。 对佟掌柜她的感情很复杂。佟掌柜是她的亲爹,把她带到这个世界,又抚养了自己六年,虽然把姐妹四个卖进了大户,但起码衣食无忧,比起勾栏院里的姑娘们好了不知多少倍。不过也就这样了,佟掌柜的目的她很清楚,不外乎是索要钱财,或是捅出了篓子让她善后。一开始她也乐着做出父慈女孝的样子,让大家晓得她心地善良宽厚,对卖了自己的亲爹还百般照顾,千般体贴,为自己的敦厚面具加分。还有一点是佟姨娘难以启齿的,在这硕大的宅子里没一个她全心全意相信的人,佟掌柜再不好,却是与她血脉相连的亲人,血缘之情难以割舍她才会这般忍他让他这么些年。 不过到了现在这一地步,她已经没有心思管佟掌柜的死活了。在这府里十几年,姨娘的位子也占了好几年,姜姨娘的死还历历在目。 那才是个真正一派天真的女人!当年太太进门生了大小姐就再没动静,庶出子的妻子却接连生出了孟家长孙,小妾肚子里又怀上了个,老太太能不急能不恨么!姜姨娘就在那时被老太太指给了二爷,也算她命好没几个月就传出了喜讯,可这蠢东西还满心欢喜,以为自己可以母凭子贵,从此享尽荣华富贵。二奶奶是什么样的角色,娘家那是泼天的富贵,自己又生得明艳动人、聪慧端庄,又占了主母的名分。二奶奶生生忍到姜姨娘生下庶长子,用一天一碗的人参当归大补汤补得产后的姜姨娘气血翻涌、还没出月子就大出血而死。可怜那蠢人临死还以为是自己福薄缘浅受不住这好日子。 死了的姜姨娘很快被遗忘了,之后不久太太就显了怀,嫡子一个接一个的蹦出来,现在就连姜姨娘拼了命生下来的庶长子都鲜有人问津。 佟姨娘的手停在肚子上不动了,刚刚肚子里的孩子动了动,轻轻踢了自己一脚。感受到孩子胎动的佟姨娘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满天神佛啊,信女佟润玉发愿,望肚子里的这个孩子是个姑娘,祈求菩萨大发慈悲保得我与孩儿性命。 当初她凭着一时冲动,乘着太太怀孕想着主母为了给未出生的小主子积福必不会为难自己,又加上几年来觉得自己恪守本分,从不掐尖争宠,太太或许会给自己一条生路而大着胆子也怀上了孩子。可如今却骑虎难下,生的是女儿或许还能像栗姨娘一样有一线生机,若生下的是个儿子,那么……去母留子在孟府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了。 佟姨娘手里紧紧攥着新绣的小布鞋,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孩子啊孩子,不是娘狠心,实在是……实在是只有为娘的活下去了,才有你的一口饭吃,所以你千万要争气投身成个姑娘,不然……不然咱娘俩只能黄泉路上作伴了。 擦干眼泪,佟姨娘拿出针线,继续绣那已完成一半的百鸟鸣歌葛纱帐,怀胎七月还动针线是不要命的做法,但她要用这不要命赌二奶奶的一丝不忍,给自己和孩子的活命加一分砝码。 佟姨娘的巧落院面对面的正对着栗姨娘的抱琴居,佟姨娘的动静自是逃不过栗姨娘的眼睛。 栗姨娘此刻正叮嘱着丫鬟们认真清洗下午从花厅里摘来的花瓣,自己面对着满床锦绣衣裳左挑右选,今晚是二爷到她屋里的日子。 女人无非是以色待人,她颜色极佳,虽过了二十的黄金岁月,但平添了几分妩媚妖娆。父亲是秀才,也曾教导她读书识字,就算比不上太太的才情,但一般女子也是少有及得上的。 新人入府,姨娘们是挡不住的,她可不没有佟姨娘那绵软的性子,与其一味讨好太太吃点肉渣肉末,她更愿意把心扑在二爷身上,让二爷记着自己想着自己,就算以后她人老珠黄,看在四姑娘和往日的美好上,二爷也会给自己一个善终。 栗姨娘看着铜镜里的云鬓花容,满意的点了点头。 5、新人进府... 陆想虞目前的身体两个月大,视觉和听觉都比较接近正常人了,于是本能的颜色鲜艳又带声响的物体特别感兴趣。 玩腻了各色布老虎、布兔子、布玩偶,听腻了葛奶娘乱挥乱舞的小铃铛、拨浪鼓、各种噪音制造器,连漂亮的便宜妈温柔的叫着自己“乖囡囡”陆想虞都没有心旷神怡的感觉了。 陆想虞无聊至极的怨念很快抵达天庭,老天送给她一个新玩具——宋姨娘。 但凡新成员都要举行一个规模或大或小,气氛或热烈、或寻常、或诡异的家庭见面会,其参与人员数量由新成员扮演角色决定,气氛——通常不热烈也很正常,宋姨娘这次撞了大运,遇上个伪婴儿陆想虞,所以气氛非常诡异。 那天晴空万里,鸟语花香的。 昨夜一顶青皮小轿从偏门抬进了孟府后宅,刚承雨露的宋姨娘,颤着身子前来给孟二奶奶敬茶。 正堂上孟二爷和二奶奶并肩而坐,织锦和古香安静的站在二人背后,举着长扇轻轻给主子扇着风。 栗姨娘和佟姨娘站在二奶奶的下手边,都是精心打扮过的,可心里多少还是有些紧张,又急着想知道未来对手究竟长的什么样,两人都有些坐立不安。 葛奶娘抱着陆想虞和四姑娘一起坐在二爷的手边,孟宜珂今天打扮的光鲜靓丽,格外珠光宝气,尚不能梳髻的头发挽了个简单的发式,剩下的发丝编成一条小辫子垂在胸前,发辫上插了许多小指大小明净光润的珍珠小钗子,穿了孔的耳垂上带了金鱼吐珠耳钉,细细的脖子上挂着个金项圈,项圈中间好大一块黄宝石闪的人眼花缭乱。宜珂今天的服饰也格外与众不同,嫩黄色罗绣上衫配上洒金比甲,鹅黄色百褶裙上也缀着米粒般大小的珍珠,整个人活像个移动的珠宝展台,着实贵气“逼”人。 小姑娘努力挺直了脖子,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准备到时候俯视跪在地上的宋姨娘,这架势好像她才是受新人折磨的老人们。 陆想虞从奶娘丫鬟们的八卦中知道这次三堂会审的主角是她的新小妈,主人公还没上场,她只好本能的盯着一群人里最鲜亮的四姐看,心里想着这小姑娘带了这么重的首饰居然还直的起脖子,挺的起腰,失敬失敬。 宋姨娘没来的时候,整个屋子的人都翘首以待,宋姨娘真进了屋,这满屋子的女人又恨不得她打哪来回哪去,最好一辈子别再出现在人眼前。 乌黑的云丝挽成了妇人髻,露出了一段雪白优美的脖子,梳的也不过是极为常见的堕马髻,可用在宋姨娘身上却偏偏显得一番风流。宋姨娘新嫁,按着规矩穿着一身水红色琵琶襟锦雉羽喜服,袅袅婷婷的跪□来,双手高举茶盏给孟二爷敬茶,露出一截似雪般的手腕,叫人看的醉了去。 陆想虞半躺在奶娘怀里,看着便宜爹淡淡喝了口新姨娘敬的茶,赏了个红包,也没露出什么特别喜爱的心思,难道自家老爹居然是个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六姑娘的发散性思维很大逆不道…… 接着轮到给孟二奶奶敬茶了,宋氏毕恭毕敬的将茶杯高举过头,谢氏接过茶杯轻轻抿了抿,微笑着对丈夫说道, “我早说过了,是个玲珑剔透的,你偏不信,这回该认了吧。” 孟二爷含笑着看了眼妻子,很是迁就的说道, “夫人说好那就是真好,夫人说不好那就是天仙也是个倒着落地的,”孟二爷等着看妻子一脸不解的表情,卖足了关子才揭了秘,“那不是脸先着地么!” “呸,你贯会胡说,”谢氏啐了二爷一口,可脸上也绷不住了,噗嗤一声笑开了。 栗姨娘也拿着手帕捂了嘴笑,连佟姨娘也暗自翘了翘嘴角。这宋姨娘进门的第一天可就丢了大人,这晦气还是二爷亲自给她找的,漂亮又如何,还不是得看主子的心意。 宋姨娘脸上有点难堪,可仍坚持着跪在谢氏面前,恭敬的呈上自己绣的一双绣鞋,等待最后一步完成好让自己踏进了孟家大门。 “瞧你把宋姨娘给埋汰的,一会儿人家不理你,你可别来找我闹!”谢氏眉角含笑地看着丈夫。 二爷挑了挑眉,像是对这种说法不屑一顾。 谢氏看着差不多了,收了绣鞋,免了宋氏的礼。织锦捧着红盘递给宋姨娘,盘子上是一支象牙如意簪,两支金枝缠白玉湖笔。 “我们孟家时代书香门第,进了孟家的大门,当时刻以圣人警言自省己身,万不能起了歹心害人害己,若有所犯,立刻逐出家门,送交县衙秉公处理。”谢氏一番话说得铿锵有力,是在点拨宋姨娘,也是在敲打其他几个女人。 “宋氏谨记二奶奶教诲,定不敢犯此等恶孽。”宋氏恭敬的回答。 “我对你是放心的,这些规矩话是每个姨娘进门都要听一遍的,以免将来行差踏错。”谢氏细细摩挲着手上的绣鞋,“绣的挺密的,想不到你针线活不错。” “太太过誉了,妾身手笨哪里称得上好了,不过是太太给几分薄面罢了。”宋姨娘低垂着眼睛,羞涩的说着。 谢氏做全了规矩,也不愿在第一天就为难新人,给丈夫留下个不容人的印象,放了宋氏与栗姨娘和佟姨娘谈话。 “妹妹你闺名叫什么?咱一起做姐妹的,将来可得好好处处。”栗姨娘拉着宋氏的手,递上一个红包,里面装着一对儿翠玉耳环。 “妾身闺名雪翘。”宋姨娘柔柔的回答。 “这名字和妹妹可真般配,妹妹看着就像是画里出来的人呢。”栗姨娘使劲的夸着宋氏。“妹妹平时喜欢做些什么打法时间?” 宋氏像是害羞似的,蚊子叫般的说道:“平时没什么特别的喜好,以前的时候……偶尔……偶尔喜欢唱个小曲儿。” 平地一声惊雷,栗姨娘没反应过来,行动却先于思想,蓦地放开了牵着宋姨娘的手。 唱曲儿?这年头会唱曲儿,爱唱曲儿的除了茶馆勾栏里的女人们别无他想。这仙女儿般的宋姨娘竟然是窑子里出的?难道还真让二爷说中了,宋姨娘是个落到泥尘里的仙女儿? 栗姨娘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太太,分明看到太太眼里一闪而过的嘲讽。难怪二爷对宋姨娘没什么偏爱,这么个身份,说出去都是丢了斯文人的脸,当妾室都是抬举了她。 佟姨娘低下头摸着自己的肚子,嘴角变成了讽刺的弧度。难怪太太愿意找这么宋姨娘这么个美貌动人的,原来出身贱籍,这么大一个诟病,以后哪怕生了儿子也一样构不成威胁。 谢氏扫了一眼众人的表情,示意一旁的耿妈妈说道, “宋氏本是梨园着力培养的台柱,太太看她个性高洁秉性纯良,不像是那些贪慕虚荣的女人,太太慈悲心肠派人一番调查后得知宋姨娘生身父母都是良家子,身家清白、祖上皆是良民。太太可怜宋氏从小为歹人所拐,赎出了宋姨娘,并送官府为其正名,又得了宋氏的首肯这才纳之为姨娘。”一番话简介明了,条例清晰。即交代了宋姨娘的不幸过去,又摘清了谢氏体现了主母的菩萨心肠,一举三得。 陆想虞听了半天,只想朝耿妈妈举起大拇指:耿妈妈,好样的!放现代那就是一大律师啊! 话毕,耿妈妈退后一步,站到谢氏背后当木头,整个屋子都静静的,宋姨娘眼里噙了泪水,欲语泪先流的样子看的陆想虞心神恍惚,喂喂!你也是个女的! 忽然,屋子里传出了噗嗤一声笑声。 大家的注意力瞬间转移,全都看向发出声音的孟宜珂小姑娘,宋姨娘更是一改刚才羞涩的模样,柳眉倒竖盯着孟宜珂,仿佛只要她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誓不罢休的样子。 孟宜珂这会儿有点尴尬,梗了梗脖子,见众人都看着自己,又看向貌美如花、青春靓丽的宋姨娘,四姑娘火气和胆子一起蹭蹭的往上涨。 “宋姨娘说自己爱唱曲儿,今天是姨娘大喜的日子,不如……不如姨娘也给我们唱一个吧,让我们也高兴……高兴……”宜珂的话在栗姨娘的瞪视下渐渐没了声音。 宋姨娘的俏脸涨的通红。 孟二爷有些看不下去,挥挥手对谢氏说, “今天就散了吧,有事儿明天再说。” 谢氏刚要答应,宋姨娘却先她一步做出了回应。 “小姐看的起雪翘是雪翘的福气,若小姐不嫌弃,奴婢就给小姐唱一个。” 孟宜珂睁大了眼睛,似是不知宋姨娘在说什么。 宋姨娘爱唱曲儿是宋姨娘个人掉分,可要是宋姨娘应四小姐的要求给四小姐唱曲儿,这说去却是四小姐自掉身价与个伶人相交。 孟宜珂原本暗自得意的心情瞬间落到了谷底,不知道如何应对的她憋红了小脸,无措的看着栗姨娘。 栗姨娘有心向太太求饶,可太太却不正眼瞧自己,显然是要看宜珂出丑了。 宋姨娘可不管这些人的心思,自管自的哼起小调来。 浅斟低酌,婉转吟吟,霎是好听。 陆想虞喜欢宋姨娘的歌声,呜呜哇哇的往宋姨娘的方向胡乱挥手。 奶娘不敢用力,怕伤着六姑娘,只得一点点接近宋姨娘。 宋姨娘唱着曲子,想虞拍着小手,气氛徒然转变。 谢氏无奈的笑笑,对着好奇的丈夫说道, “小囡囡这几天就喜欢颜色鲜艳、声音好听的物件,这不,宋姨娘人美嗓子好,又被囡囡看上了。” 孟二爷听得乐弯了嘴角,大掌一拍,做了件让人意想不到的事儿。 “宋姨娘,六姑娘喜欢你,以后你就多给她唱唱曲儿,哄她高兴吧。”宋姨娘的伺候对象一下从孟二爷变成了孟六姑娘,可谓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喜的是宋姨娘服侍二爷的机会少了,愁的是她向二奶奶告状吹耳旁风的机会多了。 孟宜珂不服气的还想哼哼,被栗姨娘凶悍的一眼瞪回去了,缩缩被金子压的沉重的脖子,老实了。 陆想虞自觉解决了一场风波,促进了家庭和谐,顺带为便宜妈解决一个对手,正沾沾自喜不已。 6、年末聚会... 孟家以书香门第斐然于世,邹城作为自家根据地,教育水平几是全国之冠,号称三步一诗社,五步一书店,学堂更是遍布全城,其中享誉最盛的便是位于城东山麓的白骊书院。白骊书院的创始人为孟子第五十代孙孟瑞英,百年下来书院培养的文人举子不知凡几,两榜进士也层出不穷,远的不说,这孟老爷子自己便是探花加身,已故的孟大爷更是当年的状元及第,就连孟二爷也是头甲进士出身,好不辉煌。白骊书院录取标准不限出身,不顾贫富,只要天资聪颖、勤奋好学一概收编,许多家徒四壁无钱就学的人家为了孩子的一线生机,跋涉千里也要来这儿谋个前程,而富人家奔着书院的好名声也络绎不绝、分沓而至。因此每年的入学考试总是颇为壮观,无形中也为邹城的富庶加了片瓦。 初夏时分诞生的陆想虞已经六个月大了,当她成功的从软体动物进化到了爬行动物时,炎炎夏日也变成了萧瑟的冬天,北风呼呼的刮着,寒意从骨子里散发出来。 白骊书院也到了一年年终的日子。 腊月二十是书院最后一个工作日,无论是在台上谈古论今、挥斥方遒的夫子,还是台下聚精会神、鹦鹉饶舌的学子,心里都是有那么一丝丝焦急的,整个学院都在期盼守门的张老头早点亮起嗓子,吼一声那一波三折的“下~课~了~噻~”,好结束这一年的辛苦学业。 当地的学子心急如焚的想要早一刻奔回家吃上两口喷香的晚饭,离家远的学子盼着下了课回宿舍打包行李早点出发,好返回家乡同多日不见的老父老母一家团聚,就连留守儿童也等着下课,好以冲锋陷阵的气势跑向宋厨娘的怀抱,抢上一碗热腾腾的腊八粥,再弄点香喷喷的肉汁伴白饭吃。夫子们则想着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唔,小儿子今天又认了几个新词,孺子可教也! 一时间,夫子的谆谆教导和学子的朗朗书声都汇聚成了一个中心思想:快下课! 孟闻谨和孟闻诤也都在白骊书院就读,兄弟俩差了两岁而分在不同的班级,此刻兄弟俩也盼着下学回家。八岁的孟闻谨磨拳霍霍,想着早点下课好回家和九岁的庶兄,三少爷孟闻询切磋本领一较高下;六岁的孟闻诤思想档次就低多了,他想早点回家去娘亲房里掐掐六妹妹肉嘟嘟的小脸蛋,捏捏她肥鼓鼓的手掌!果然是一个妈生的,欺负兄妹的本质殊途同归! 豆丁诤瞪大眼睛虎视眈眈的盯着夫子,竖起耳朵聚精会神听着门外动静,害的夫子误以为学生听课无比认真,小小的为自己的心不在焉内疚了一下,等他调整心态想要激情四射的讲课时,张老头嘹亮的嗓门好死不死的响起了!瞬间,原本济济一堂的教师现在空旷的只剩下夫子一人。 夫子维持着手指天空的动作僵在原地,一把辛酸泪,子欲养而亲不在,收拾包袱滚回家! 孟闻诤一听到张老头的嗓门,就两腿一蹬,拽着书童窦墨直往外冲,一路上只听窦墨的哭音“哎呦我的主子哎,课本还没拿呢!这回去我准得挨揍——” “放心,我会让唐总管给你盖层垫子再上板子的!”小爷加速,转弯,嘿,看见我家的马车了! “呜呜……咦?”窦墨的嚎叫一百八十度转弯变成了疑问句,为啥呢,因为窦墨看见了马车边上站着一个人,这人他还很熟悉,不就是今天早上还跟他抢海棠糕吃的寇砚嘛!寇砚是四少爷的书童,难道四少爷已经在车上啦?窦墨很想提醒小主子他的克星四哥在马车上,无奈小主子跑的太快他连衣角都勾不到。 孟闻诤啥都没注意到,一股脑钻进马车,差点一头撞在他四哥身上,“四……四哥”,孟闻诤舌头都不利索了,“你也在啊,哈,哈哈”孟闻诤小朋友胡言乱语了。 车旁的窦墨斯巴达了,他的脑子现在只会重放夫子今天课上讲的那一句“出师未捷身先死”…… 孟闻谨作势弹弹衣袖,仿佛上了马车的除了他弟弟,还有一窝蜂的灰尘细菌。举止动作看上去已有了风度翩翩的雏形,孟闻谨心里却在怒吼:他家弟弟怎么这么挫!下课了他不回家能去哪里,没脑子啊!他们夫子放的早,亏他好心好意在寒风里等这个笨弟弟!不管心里怎么吐槽,面上孟闻谨还是装的正儿八经的。 孟闻谨同学淡定的瞟了一眼弟弟,还不太锋利的小眼神对幼弟还是很有威慑力的,孟闻诤马上用手捂住了嘴表示缄默。 横坐在车梁上的窦墨记挂着挨打的事儿,心里七上八下的,一路上时不时的瞅上寇砚两眼,瞧得寇砚毛骨悚然的,粗着嗓子问道:“看什么看,不就吃了你半碟子海棠糕么,你也没在碟子上刻你的名儿,我又不知道是你的,瞧你斤斤计较的!” 窦墨忧怨的叹了口气,装成大人似的开口:“你当我是为了吃食犯愁呢!我是在愁六少爷走的急,把课本都拉学校里了,我回去肯定得挨唐总管的罚……”我和你这吃货可不一样! “嘿嘿,今天唐总管可没心思管你,你就放心吧!”脸上写着你快问我四个大字的寇砚洋洋得意中。 事关性命,窦墨急得很,一叠声问道, “好寇砚好寇砚,快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儿,快说嘛!往后我还给你弄好吃的!” 心宽体胖的寇砚听到吃食,眼睛蹭的亮了,“那可说好了,下次耿妈妈赏你的点心分我一半。”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好哥哥,你快说吧。” “嘿嘿,今天早上我见我娘一大早就去了厨房忙活,平时她都是日上三竿才起的,然后就问了我爹,我爹说啊,今天三老爷一家要来!你想想,三老爷一家子十几口的,唐总管今天肯定忙不过来,哪有空理你这点破事!”寇砚的老子娘都是孟家老仆了,在厨房干活,消息总是格外灵通。 窦墨听了这话就全身心的放松了,于是心思就活动到别的地方上去了。 “你刚说你偷吃了我半碟子的海棠糕?半碟子!!!”秋后总账算起咯 ————————————海棠糕是窦墨最爱的分割线——————————————— 马蹄子嘟嘟的打在青石板上,约莫一刻钟后,车把式勒住了缰绳,停了马,寇砚和窦墨扶着两位少爷下了马车。 孟府玄色正门门庭打开,似是欢迎两位小主子的归来。午时的烈日直晒照壁,照壁上大大一个孟字反射着阳光,令古朴的大宅透出丝丝暖意。穿过照壁,大门与仪门之间的长廊摆了四个硕大的水缸,缸里的锦鲤色泽鲜明,欢快的游曳玩耍,生气盎然。 唐总管挺直了脊梁,背着手站在门口,迎接着小主人。 唐怀绎约莫着六十好几了,胡子都有些斑白,背也有些驼了。这个敬业的老人陪着孟老太爷长大成人、娶妻生子,因不愿离开生活了大半辈子的邹城而一直守在老宅。 孟家祖训,祖宅非嫡系不得入住,孟老爷常住京城后,这屋子就一直空着,唐总管这心里也就一直空着,想着老爷念着少爷。这一想就想了二十多年,当年的少爷们都成家立业了,唐总管的头发也花白了、腿也没有年轻时灵活了,就喜欢一个人坐在橡木摇椅上,静静坐在照壁一旁,晒晒太阳,梦梦记忆里的少爷小姐们长大的模样,想想老爷也该和自己一样花白了头发的样子。 多年前的某一天,唐总管一如既往晒着太阳,做着白日梦。突然被看门的臭小子摇醒,说是二爷带着家眷回邹城了,人马已经走到城门了!唐总管多年来不运作的大脑瞬间化身双核机器高速运转,一边派人迎接少爷,一边指挥着大开正门准备迎客。 当看到二少爷一行人款款而来,少奶奶手里牵着个小男孩,怀里还抱着个的时候唐总管笑的眼睛都眯起来了!这么多年啦!他终于又有用武之地啦,闲的都快发霉了的唐总管摩拳擦掌。 十年后的唐总管虽然年纪更大了,但是腿脚灵便,活力四射!这不,他又矜矜业业的站在门口COS忠犬,等待小少爷们回府了。 孟闻谨和孟闻诤进了家门明显发现气氛不对,怎么个不对又说不清楚。家丁们手脚更勤快了,婢女们说话更轻声细气,这本没什么奇怪的,孟家本就规矩良好,可快到了年底大家都多少有些激动兴奋的时候这么安静,就有些古怪了。 唐总管热情的迎过两位少爷,笑着说道, “少爷们可算回来了,二老爷和二奶奶都等着你们呢。” 两个小朋友更摸不着头脑了,跨过大门进入院子,孟闻谨和孟闻诤脑袋里只有一个想法: 三叔怎么把整个家都搬过来了! 大门和仪门之间的空地里摆满了大小不一的樟木箱子,满满当当堆满了整个院子。 张大了嘴的兄弟俩在唐总管矫捷身影的带领下七拐八歪走进了正厅。 “谨哥儿和诤哥儿回来了。”谢氏温柔的声音响起,可这声音怎么听着像是终于松了口气呢。 整个屋子本来喧嚣的气氛一下子静了下来,两个男孩上前给长辈请了安,闻诤小眼珠直转溜,想从诸人的脸色上看出点端倪。 坐在谢氏怀里的陆想虞很想告诉他,他错过了怎样的一场相爱相杀戏码啊。 事情其实很简单,年底考评下来了,孟二爷考评得了优,从五品同知往上升了一级,成了山东按察司,位列正四品,继续留守邹城。而孟三爷考评也十分不错,由原本的从六品州府判官升为正六品通判,不日要跟着府尹走马上任,前往蜀中了。 蜀中不如山东地大物博,环境舒适,教育资源也不如自家书院好,于是孟二爷决定带上老妻和妾室一同上任,把儿女留在兄长家中,相信有兄弟关照,自己孩子总不会吃上大亏,于是就有了现在这一幕。 孟三爷如意算盘打的响,却忘了自己有个拖后腿的老婆。沈氏一把泪一把鼻涕的,不放心儿女留在他二伯家,当着全家人的面一会叮嘱着要是受欺负了马上寄信到蜀中,一会儿关照着丫鬟仆妇们照顾好小主子,活像儿子女儿被推进了火坑,说的二爷二奶奶脸上一阵抽搐。喂喂,是你家硬要把孩子往我家塞的,又不是我们求来的,不放心你带着一起上路去吧!这话只能憋在心里,不能说出口。 孟三爷也看不下去了,狠狠瞪了沈氏一眼,沈氏不敢发言了,改泪眼朦胧的看着自己孩子,手里紧拽着宜琏宜璐不松手,好像生死诀别…… 陆想虞小朋友都看不下去默默别过头去,三婶你不去演戏真可惜了,我家又不是狼窝,你这眼泪像自来水似的,不用开开关都淌个不停…… 大人们敲定了大方向,小人们打起了小擂台。 孟宜璐和孟宜珂小眼神一对视,火光四射噼里啪啦。 四哥孟少爷心中暗暗较劲,我的功课一定是最好的! 陆想虞打了个哈欠,老娘还小就不奉陪了! 7、抓周取名... 元宵节过了,年也就过了,年过了,冬天也就去了,冬天去了,春暖花开的日子就来了。 孟二奶奶忙完了年礼,送走了小叔子夫妻,安置好了侄子侄女,终于闲下来的时候,又被告知自己女儿要过一岁生日了! 孟二奶奶瞬间头大,女儿健健康康的长大做妈的很欣慰,这生日宴席也是亲妈责无旁贷的义务,何况周岁的奶娃娃还有抓周这个多出来的任务,二奶奶咬咬牙,痛并快乐着,又忙成了陀螺。 六姑娘会爬了!在葛奶娘和一圈丫鬟的看护下,她能顺溜的从炕头爬到炕尾,翻过茶几越过长枕还不带喘气,虽然离走还有一段距离,可好歹能移动了啊,这也是朝着人形发展的一大进步不是! 六姑娘会说话了!这个势利小人把这辈子说的第一个字献给了她娘。当时二奶奶正在细细看着大姑娘从京里寄来的信和亲自绣的钗袜,心里是又骄傲又心疼,想大女儿想的不行,陆想虞看着便宜妈表情愁苦,以为遇上了什么烦心事儿,小姑娘抓住机会响亮的喊了一声“妈!”清脆的小声音镇住了整屋子的人,谢氏反应过来后立马抱过女儿,眼中泪水止不住的掉下来,哽咽着说道,“你刚才说了什么,再叫一遍,来,再叫一遍妈!” 陆想虞不明白自己开口说个话把便宜妈哭成了个泪人,谢氏可从来没在人前展示过这幅脆弱摸样,连耿妈妈也眼中含泪,不时拿着手绢擦着眼角,想虞只好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妈的发音,看着谢氏泣不成声……难道我巴结错了? 想虞同学不知道,这年头,小朋友都是先学会喊爹,再是妈,父亲是家里的顶梁柱,母亲得排在丈夫后面。六姑娘她大姐又是个特例,先学的祖父祖母,再是爹爹,最后才轮到娘亲。孟闻谨和孟闻诤都是老老实实的按着规矩来。就六姑娘这个外星货欺软怕硬,看谢氏在后宅说一不二,为了自己的舒服日子巴结着先喊了娘。这不,把从没享受过这等待遇又正苦思远在京城长女的谢氏弄哭了!当然,六姑娘卖的乖还是奸计得逞的,谢氏此后果然把她当成了心头肉,捧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这茬暂且不提。 六姑娘很会卖萌!身体一岁心理二十四岁的六姑娘很会捉摸谁是家里的顶头上司,幼年时期的日子好坏取决于亲妈的地位,很好,她娘是正房,还是当家作主很厉害的那种,她作为嫡女没啥好担心的,扒好她娘的大腿安心过富贵日子吧。 长大了要想嫁的好,除了妈很重要外,得不得老爹欢心也很重要!哪怕她娘是正房,要是不巴着点亲爹,到时老爹为了政治考虑随便把自己塞到哪个世家联姻的可能性还是很高的!讨好了爹才能有个更好的未来! 嫁了后遇上个靠谱的相公当然好,大家搭伙过日子,相敬如宾最好。要是人品爆冷门嫁了个纨绔子弟,那娘家兄弟就有用武之地了。口头警告武力威胁都是可行之举,实在过不下去了离婚散伙,有个关系好的兄弟还能回娘家过日子。再悲剧点,丈夫英年早逝,孤儿寡母想不被婆家人欺负,也必须有个硬气点的娘家当后台。 综上所述,为了吃香喝辣的美好未来,陆想虞打定主意走可持续发展道路,爹娘要抱劳,兄长要讨好!对着爹娘要多笑,甜笑傻笑咯咯笑;兄长捏脸要忍得,哥你小脸捏腻了么,偶的肥爪子你还要么? ————————努力奋斗卖乖卖笑有卖萌的六姑娘很苦逼的分割线————————— 在六姑娘的不懈努力下,重点对象对她还是很喜欢的,因此她的抓周礼也很是隆重。 这天一大清早,葛奶娘便把睡得口水直流的六姑娘从悠车里挖出来,拿上绢帕糊脸,联合着两个丫头把还在睡梦中的陆想虞打扮的宝气十足。 点翠玲珑镯,带上!赤金盘花镶东珠项圈,套上!前两天刚剃了胎发的小脑袋毛都没长成,发辫就不扎了,那谁,把镂空闪金红锦帽拿来给小主子带上。 之前还在笑四姐像珠宝展示台的陆想虞再也笑不出了,好歹她姐姐还是个展示台,她就根本是被金子给淹了,连脸都看不清。 葛奶娘看的满意了,上前一抱,把想虞埋在胸前带去正厅抓周了。 正堂都是自家人,长长一张桌子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小物件,内圈围着孟二爷夫妇以及一圈小萝卜头们,连佟姨娘十个月大的小女儿也被奶娘抱着在一旁围观,为三个月后自己的抓周礼做准备,外圈围着孟家世仆,里里外外都是最亲近的人。 陆想虞被奶娘放在长桌上,桌子上至少放了数十种物件,笔墨纸砚胭脂水粉自不稀奇,可哪个杀千刀的把这么厚厚一摞书铺在桌子上了?《孟子》好巧不巧的摆在她视线正前方,唔,下面压着的好像是本《论语》哦,为了吸引小孩子注意愣是用上了鲜艳的烫金红底封面,真是够花心思的了。保险起见《孟子》是必选的,再去桌角拿支玉笔吧,写好字会读书才不会被赶出孟家门。选到最后一样的时候,陆想虞有些为难了,再挑个啥呢? 踯躅间七姑娘突然哭出了声,陆想虞下意识往身后看,却忘了自己为了拿玉笔而趴在桌角边上,眼看孩子要跌下桌子,众人倒吸一口冷气,谢氏更是急红了眼,想虞也吓得闭上了双眼,双手胡乱一抓。忽然一双小手踉跄着托住了想虞的身子,睁眼一看,居然是孟闻诤这个六岁儿童,闻诤托着已有十多斤重的妹妹有些吃力,可仍牢牢抓着不撒手,嘴里倒是嘲笑着, “娘,妹妹吃的也太多了,重的我都快抱不住了,以后一定是个小胖妞!” 圈圈你个叉叉!体重永远是女人的心病,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陆想虞心里对哥哥的感激瞬间变成忿满。 葛奶娘眼尖的发现六姑娘手里抓了个物件,嘴上就麻溜的恭喜上了, “哟,我们姑娘可都抓完了,第三样这是……,这是……”这是一把宝石匕首?葛奶娘有些愣了,匕首这种利器怎么会出现在桌上呢,姑娘又是女孩儿家家,奶娘有些冒汗了,这让人可怎么说吉祥话呢! “六妹妹以后是要做巾帼女英雄上战场么?”孟五姑娘宜璐快人快语,一旁她三姐宜琏听着不对,忙用手捂住了妹妹的嘴,可惜晚了。 四姑娘宜珂倒是没说话,可眼睛里的嘲讽怎么也遮不住。抓周礼上出丑,一辈子都得给人当成茶余饭后的笑柄。 二爷和二奶奶的脸色都有些不好看,自家女儿遭人话柄,对象还是小辈不能呵斥,有些难堪。 “妹妹拿了纸笔又添了匕首,这正是先帝弘扬倡导的文韬武略么!巾帼儿女是我大乾的骄傲,我的妹妹将来必定文武双全,坚毅聪慧!”孟宜谨一段话说的铿锵有力字字珠玑,二奶奶脸色多云转晴,二爷看着儿子的眼里透着欣慰之情。儿子好样的! 陆想虞张大了嘴却想不出说什么好,最后只糯糯的喊了声“谨哥哥。”孟闻谨温柔的摸摸她光光的小脑袋,算作回应。 抓周礼顺利结束,葛奶娘将想虞抓的三件物品小心的收到一个锦袋里束好,又锁入一个漂亮的酸枝木八宝盒里,嘴里说着以后小姐出嫁时一同带到夫家。说的想虞一阵后悔,早知道是可以带走的,她就挑那个嵌着数十颗各色宝石的如意塔了!失策失策。 当晚用膳时,便宜爹孟二爷一本正经的宣布:老太爷千里迢迢——寄家书啦! 家书里用小楷洋洋洒洒写了三大张宣纸,中心思想两点。 第一,老爷子和老太太并其他家属在京城过的很好,不用担心,听闻你们也过得很好,好很好,你好我好大家都好。 第二,二小子你又给我添了俩孙女,还都快满周岁了(老爷子你也掐的太准了,六丫今天生日正好满周岁!),不错不错,满岁的孩子在古代基本就算是存活了,所以老爷子给起了名字一起送来了。大的那个嫡孙女他花了好一番心思哒,取名叫宜珈,珈者,美玉也,宜珈宜珈,宜家宜室,旺父旺母旺祖宗啊!至于小的那个庶出的,心思明显就不如上面那个花的多了,就叫宜珞呗,珞者,璎珞也,就是小珠子串出来的挂件,可用来装饰玉佩项链等等。你姐姐是块美玉,你就是修饰美玉的附带产品。老爷子你这嫡庶观念也忒重了吧! 名字一公布,二奶奶很满意,阶级层次分明。佟姨娘也很满意,她没那么多知识,不懂名字上的弯弯,宜珞宜珞,听着朗朗上口很有气质的样子!二爷也很满意,古代流行多子多孙多福气,女儿们都站住了,有了名字,当爹的自然高兴。 众人中只有陆想虞,嗯,现在叫孟宜珈的小朋友不高兴了。默默宽面条泪啊,在她前世,宜家是个卖家具的大超市,还频频爆出质量问题被退货的那种啊!!!宜珈你妹啊宜珈,她可不想当个将来被退货回家的闺女! 8、读书习字... 孟二爷夫妇夸赞宜珈聪明,大家会有王婆卖瓜的感觉;孟家两兄弟表扬宜珈聪明,大家会觉得闻谨兄弟俩偏宠胞妹,有心偏袒;孟四姑娘咬着牙狠狠点头承认宜珈妹妹确实聪颖的时候,大家还是会觉得可怜的庶女迫于嫡系压迫,不得不做出违心之言。可当比宜珈大上四岁的五姑娘宜璐被三姐宜琏盯着开始挑灯夜读,放出话来不能被个毛孩子比下去的时候,大家摸摸下巴:咦,或许孟家六姑娘真的早慧耶! 日子像流水一样哗哗的过去,一岁半的宜珈话说的很溜,路走的很稳,连字都能认一箩筐了。连一向很淡定的孟二爷也觉得,莫不是家里要出个李清照式才女了?没听说过两岁(虚岁)的孩子能背三字经的啊。二奶奶与有荣焉,自己的孩子怎么看怎么觉得好,何况还是个真聪慧的。其实乃们遇上的是个伪儿童! 刚学会说话的宜珈很有冲动迅速脱离文盲的光环,这一手毛笔字是不能一蹴而就的,那就从认字开始!宜珈年岁小,目前还没有自己独立的屋子,一直是借住在谢氏住处的侧房里,每每下午两个哥哥放学后来请安的时候,宜珈就从奶娘怀里挣扎出来,蹒蹒跚跚的蹭到哥哥身边,睁大眼睛很Q的瞅着哥哥递给父亲检查的作业,一瞬不瞬地,看的二爷觉得宜珈似乎对这些大字很感兴趣。二爷饶有兴趣的指着几个简单的大字,试探着教着宜珈:“这是‘大’字,尺寸大小的大字,”宜珈鹦鹉饶舌的念了两遍,居然第二天还能从哥哥的作业里认出前天教的几个大字。 孟二爷来兴趣了!一个愿意教,一个认真学,二爷见女儿能把每天教的十个大字记得七八分,还能背几句儿子正在背诵的诗词,胆子大了的孟二爷坑出压箱底的三字经开始教一岁半的女儿识字了! 孟宜珈作为一名伪婴儿还是晓得低调是真理这条王道的。所以她能识字,会背书,但坚决不知道书里到底说的是什么意思,这可把二爷郁闷坏了。这么个聪明孩子怎么就会背死书,不晓得融会贯通呢?二爷你不觉得两岁的孩子不理解意思才是正常表现么…… 所以背完三字经后,二爷对宜珈的兴趣就不那么浓厚了,宜珈的认字功课被转交给了二奶奶,二奶奶又以促进兄妹感情的名义,把闻谨闻诤叫来担任先生的职务,负责教妹妹识字。 两个小男孩觉得很新鲜,平时在学校被夫子教导,回了家被父亲教导,现在居然他们也能翻身做地主,教导别人了!无比有热情的两个瓜娃子第一天就兴奋的拿出《孟子》教妹妹,孟子里的繁体字要比三字经难得多,还不向三字经那么通俗易懂善于背诵,这直接导致平时百分之八十的记忆力瞬间退化到百分之四十,兄弟俩愣了,怎么和爹爹的效果一比差这么多? 愣头青们询问了亲娘,得了个“循序渐进”的道理后又埋头苦干。他们亲娘把这当成笑话告诉了二爷,二爷笑弯了腰,从此必在过年过节当成经典案列大讲特讲,教育子孙的同时娱乐大众。 —————————————每个瓜娃子都有一个不靠谱的亲妈的分割线——————— 这边厢,宜珈正活蹦乱跳的识字念书,搞得如火如荼声势浩大,那边厢,栗姨娘使劲回想暗自纳闷,咱宜珂两岁的时候好像只认识两三个大字啊,话也说得不是很溜。栗姨娘绞着帕子,宜珂怎么就没继承她这能说会道的聪慧劲儿呢! 佟姨娘就更头疼了,七姑娘和六姑娘就差了三个月,被人拿来比较本就是常事儿。要说庶女不比嫡女强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了,哪怕庶女确实聪慧过嫡女,那也得藏慧,装憨,才不会惹了主母厌没个好下场。可这会儿佟姨娘发现自家女儿完全没有需要藏慧的必要,和六姑娘对比对比,七姑娘完全需要展示点智慧,才不会连绿叶的边都挨不上,直接沦落成笑话。 做娘的都很贪心,没生前期望值低,只要健康平安就满足了,生了后吧,觉着别人家的孩子怎么看怎么好,自己的孩子越瞅越瓜……这就是佟姨娘目前的心理:怀着孕的时候求爷爷告奶奶的盼着是个闺女好活命,顺遂了心愿之后,孩子长大了点又希望她争气长脸,别给人比了去。所以面对着开了强大外挂作弊的六姑娘,佟姨娘只觉得是自己孩子愚笨不如人,需要“笨鸟先飞”补一补。 巧落院里的奶嬷嬷们很郁闷,别人家教孩子说话都是:“宝宝,这是苹果哦,苹——果——”,咱院里教孩子说得是:“姑娘,这是苹果,苹是香浮小白苹的苹(白居易《巴水》),果是青瓜玉果的果(赵以夫《永遇乐》)。来,姑娘跟嬷嬷念……” 崩溃,她们是奶娘不是师娘啊,孟家仆人均识字不错,可不代表做个奶娘就要文化水平高得和教书先生有的一拼!佟姨娘自己也仅仅是识字而已,诗都做不出一首,现在逼迫当年的同事每字必引经据典,出口成章,害得她们每夜翻查书籍比少爷们还认真读书! 掀桌,佟姨娘你一份工钱干N份事,果然是商贾出身,周扒皮是你娘家人吧! 所谓量变引起质变,作业量陡然加大的奶娘嬷嬷们决定每日少教七姑娘几个字,少一个字就少一句诗,她们就多轻松一点!哦耶! 半个月前,佟姨娘很欣慰,因为七姑娘能咿咿呀呀含含糊糊说出瓜果蔬菜的名字了。半个月后,佟姨娘惊怒交加,因为七姑娘除了更加清楚的分辨瓜果蔬菜别的还是一样都不认识!这群刁奴,嗷嗷!!! 小的尚且被亲姨娘拿着鞭子抽打着学习,大的有自尊心的就更加奋发上进,不要命的努力读书! 最近一段日子,四姑娘宜珂和五姑娘宜璐拌嘴的话题改了,从以前的互相讥讽对方穿着打扮、行为举止这些表面问题转移到了深层内在修养上。场景往往是这样的: “五妹妹在池边做什么呢?”四姑娘娉娉婷婷莲步微移,施施然出现在五姑娘身后。 “回姑娘,奴婢看五姑娘像是在钓鱼呢。”璞玉很好心,把五姑娘其实在摸鱼的事实改成钓鱼,这样还比较优雅。 “妹妹在钓鱼呢,莫不是学那王世祯感受“一人独钓一江秋”的雅兴?”睁眼说瞎话。瞧你满身的泥巴,看我不羞死你。 五姑娘怀里抱着条肥硕的锦鲤,无比淡定的瞟一眼四姑娘,张开小嘴立刻还击: “妹妹我中午要体验体验张子和先生写的‘桃花流水鳜鱼肥’,不知这锦鲤的味道是否如它看上去一样好。”锦鲤甩着肥尾巴,好像在挣扎,宜璐挑衅的看了一眼宜珂,“四姐姐要不要也来尝尝?这鱼肚子那么胖,肯定怀了很多小鱼,味道一定鲜美的很。”说着把沾满泥巴的肥鱼凑到四姑娘眼皮底下,淤泥混着水,滴滴答答。 雷达瞬间全开,一秒钟变刺猬的五姑娘暗暗等着四姑娘的反击,照以前经验,宜珂该说自己焚琴煮鹤、暴殄天物巴拉巴拉,高姿态劝诫自己作为圣人之孙要风雅高洁,巴拉巴拉。宜璐一般会挖挖耳朵,选择性忽略,嘲笑四姐阳春白雪不知民间疾苦,再用各色道具恐吓威胁一下,最后两人一拍两散,各找各妈。 所以当四姑娘见宜璐在花园里爬树抓麻雀时,宜璐心里已经准备好听四姑娘说“燕雀安知鸿鹄之志”这类鬼话,却发现四姐用一脸怜悯的表情望着自己,声音柔的让宜璐的鸡皮疙瘩一个个突起。 “五妹妹在抓小鸟么,真是天真可爱啊。只要妹妹高兴,多少只雀儿都不碍的。”一番话说的柔情似水,听的宜璐一头雾水,末了,宜珂还欲语还休的加了句,“虽然孟家以诗书见长,可也不是每个孟家女儿都一定要像我和六妹妹一样的。” 四姐和六妹?她们俩还有共同点?摸着肥下巴,小胖妹孟宜璐想不出来,于是很快就把这句话抛掷脑后,当成四姐抽风之作。直到一个月后,她三姐拎着耳朵把她从草丛里拽回屋子,喋喋不休的吼着: “孟宜璐!三房的脸都让你丢光了,你还不快给我滚回屋子背书去!” “孟宜璐!你还有心思抓蛐蛐,给我把百家姓抄一百遍,抄不完没有晚饭吃!”正中吃货的红心。 “孟宜璐!连你六妹妹都背出三字经了,你还疙疙瘩瘩断断续续,你到底是不是爹的女儿,你到底是不是我亲妹妹!” 受了三姐狮子吼好多天的孟宜璐忽然间抓住重点,六妹妹都背出三字经了……不是每个孟家女儿都像我和六妹妹一样……六妹妹六妹妹,怎么人人都说六妹妹? “六妹妹到底怎么啦?”宜璐心直口快,直接问了出来,招来长姐一记白眼,和口水洗礼一下午。 “六妹妹不愧是二伯母亲生的,比七妹妹聪明多了,连四妹妹都要甘拜下风呢。你还不知道吧,别的孩子一岁不会说话的都很多,六妹妹一岁就能说整句了,说的可流畅了。你不知道,别人家两岁的孩子还不识字呢,六妹妹现在已经背完三字经,开始学幼学了,连二伯父都很吃惊呢,连连夸六妹妹敏而好学!你不知道吧……,你肯定不知道……”三姑娘的话匣子一打开,每个一时半会关不上。 说的口干舌燥,三姑娘停下来喝杯茶,看着一旁呆愣愣的亲妹子,一口邪火又腾的冒上来了: “孟宜璐!你比不上孟宜珂还能说自己年龄小,可你要是连孟宜珈也比不上,以后你的晚饭都别吃了!”火山爆发,轰隆隆。 宜璐一个激灵,不争气也争馒头啊,吃货饿不起…… 宜珂虽是小妇所养,可这个小妇颇通文墨,又加上家教熏陶、气氛使然,是以虽没干出两岁背三字经之类的壮举,但功课水平还是得到二爷认可,很不错滴,因此对这么个“天才”妹妹虽然有点小嫉妒有点小不甘,但受的刺激还在可控范围之内。五姑娘宜璐虽然有水平也很不错的爹和哥哥,但是架不住基因里有个大字不识一箩筐的妈的贡献,所以让宜璐读书还不如让她砍柴烧火更为实际。在亲妈的溺爱偏心之下,六岁了的宜璐小朋友只背完了千字文,读了三字经,旁的一概当成柴火烧了……所以,当六妹妹成为宜珂用来欺负宜璐的好话题后,宜珂对宜珈的减低了一咻咻,对宜璐的打击上窜了一大截。 在所有姐妹一齐埋汰下,五姑娘宜璐终于鼓着腮帮子背起唐诗三百首,这些日子里已背了一小半了。书桌旁悠然坐着绣花的宜琏很是欣慰,还是二伯家读书气氛好,原先比猴子还坐不住的妹妹如今也能啃起书本了!当年三爷拿着戒尺背不出就打的威胁也没能让宜璐默出一篇完整的古诗,现在可好了,自觉上进!这要是爹娘知道了,肯定得跌破眼镜吧。宜琏笑盈盈的扯断了梆子上的最后一个线头,绣了整整一个月的丝帕大功告成,得赶紧给爹娘寄过去,顺便把这大喜事汇报汇报。 9、打包回京... 宜珈在山东的日子过得很逍遥,上有爹娘保护伞罩着,下有两个兄弟保驾护航,只要不是明目张胆杀人放火,基本上她在山东横着走问题不大,更何况两岁的女娃根本出不了宅子,宜珈幻想中的“我爸是李刚”式生活到现在也仅仅就是想想。 一般老天看你日子过得太顺遂惬意了,就会扔个炸弹下来出其不意一下,宜珈家里就是这个情况。 这天早晨孟二爷去府衙公干了,孟氏五兄弟,三爷家的闻谏闻谋,二爷家的闻询闻谨闻诤,五个堂兄堂弟手拉手上课去了,孟氏五姐妹,宜琏宜璐、宜珂宜珈宜珞凑在园子里陪谢氏赏花凑趣,打发时间。 大家都各有所司,分工明确的时候,一封京城来的加急信打破了这个宁静的早晨。 耿妈妈从门房那儿接了信不敢耽误,一路小跑到了内宅花园,在谢氏耳旁低语几句,谢氏脸色大变,抖着手拆开信件,一目十行,似是不敢相信,略扫一遍又紧盯着信纸,细细看来,生怕漏了一个字。 几个姐妹看着不对,想留又不敢留,耿妈妈扯了扯谢氏的袖子,谢氏这才回过神来,强做镇定,让几个姐妹继续玩耍,自己有些不适先回屋休息。 耿妈妈搀扶着谢氏离去,几个小姐妹你看我我看你不知如何是好,宜珈叫来葛奶娘,扮作困顿的样子,要回屋睡觉。 她一定是回去偷听了!剩下的姑娘们一致认定。 葛奶娘领着宜珈去了罩室,宜珈一溜烟小跑躲到了正屋门边的雕花木架后。 耿妈妈正在里屋劝着谢氏。织锦和古香都已退到屋外守着,宜珈对着她们做静音的姿势。 “二奶奶,您可别自乱了阵脚,大小姐能依靠的可只有您了。” “二奶奶,您可得快想想办法,大小姐这事儿可等不得。”耿妈妈自己都成了一团乱麻。 大姐的事儿?宜珈眨眨大眼睛,更有偷听的欲望了。 孟家大姑娘名宜琼,比宜珈整整大十岁,今年满了十二,算是大姑娘了,再过上两三年就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宜琼是孟家的第一个孙子辈,很得老爷子和老太太的欢心,从小养在二老膝下,连二爷一家回山东任职,老太太不舍孙女离开,硬是把宜琼留在了自己身旁教养。 以上是外人眼中的老太太。 事实情况是孟老太太喜欢孙女不假,但她更喜欢自己的儿子,在长子不幸早逝这个先决条件下,小儿子就是她的命,给儿子娶媳妇就是为了照顾儿子的,我儿子都跟你走了,那你就好好照顾我儿子,你女儿就留下来陪我这个老婆子吧,我来照顾你女儿,很公平吧。老太太的平衡术玩的得心应手。 孟二爷来山东有十来个年头了,孟老太太有多久没见儿子,孟二奶奶就有多久没见女儿。 如今,谢氏留在长女身边伺候的心腹程妈妈来了信,心里还是爆炸性消息:孟老太太有意将大姑娘订给穆宁候嫡长子范钦舟! “耿妈妈,立刻收拾行李,后天一早我们就回京城!”谢氏猛地站起身来,纤手握成拳,谁也不能再挡着她回家给女儿撑腰。 咦,娘要去京城了?孟宜珈眼睛顿时一亮,她出生至今还没出过这孟府的宅子,绝不能错过此等好事! “二奶奶,这么匆忙回京,这一大家子人可怎么安排?二爷一个人没人照看,两位少爷和六小姐还小,也离不开您啊。”这会儿耿妈妈思路清晰了,说起话来又一条一条的。 “所以如意你要留下,替我管着这家里上上下下的。”如意是耿妈妈的乳名,二奶奶出嫁后将她嫁给了家里的管事,人人都唤她耿妈妈,十多年没听,乍一听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这可使不得,二奶奶,奴婢一个下人,可没这本事……”耿妈妈有些愣了,忙着推辞。 “如意你不别推脱了,外面有唐总管看着,内宅有你坐镇,总不会出什么大事。如意,这院子里的我都不放心,只有你和平安两个是我娘家带来的,我只信你们俩。”谢氏都用上怀柔政策了。 耿妈妈想了想,咬咬牙,“行!二奶奶不在,奴婢一定把这家看的好好的,让那些牛鬼蛇神翻不出天来。” “至于二爷,哼,后院里有的是莺莺燕燕,亏不了他,”谢氏有些咬牙,便宜那些狐狸精了。 “谨哥儿和诤哥儿每日读书习字又有他们父亲看着,不会出格。倒是珈儿年纪尚小,不知奶娘看不看的住她……”为娘的谢氏考虑的很详细很周到,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一半赶着上京看大女儿,一半留在这儿看着几个小的。 “六姑娘乖巧懂事,又有葛奶娘看着,因该不会有什么差错,二奶奶您就放宽心吧。”耿妈妈!你不要多嘴啊。宜珈心里默默呐喊。 “你说的是……”谢氏有些动摇。 此时不上,更待何时! 宜珈迈开小腿,一路奔着扑进内室亲娘的怀抱,保住谢氏的细腰拼命撒娇: “娘,娘,带宜珈一起去京里看大姐姐嘛!宜珈从来没有见过大姐姐,三姐姐说大姐姐最好了,宜珈想大姐姐,宜珈也想去京城!”一套话说的行云流水,还很有技巧。首先,开篇点题交代中心思想,中途穿插对长姐的仰慕之情,适度表达对亲人的思念关心,最好再次点题要去京城。小宜珈你三段式作文没少写吧! “少给我灌迷魂汤,”谢氏头脑清晰,“门口站多久了,说吧。” “没,没站多久。”娘你不要偏题…… “还没站多久,你鞋子上的泥都干成块了。”谢氏一针见血,花园里沾上的泥块都有些龟裂了,死丫头肯定wωw,书香中文网.com从头偷听到尾。谢氏一早就发现了偷听的宜珈,为了惩罚她才一直没戳穿,谢氏对大女儿是内疚是心疼,把对大女儿的爱双倍转加在养在自己身边的小女儿身上,罚站也就是谢氏能舍得的惩罚里程度比较高的了。 “娘,我最喜欢娘了,娘带宜珈去吗去吗,”眼见说理无用,宜珈开始撒娇耍无赖,谢氏之前很吃这一套。” 半个时辰后。 “娘——”两岁的小朋友体力有限,宜珈徘徊在放弃的边缘。 看着一脸可怜相的宜珈,谢氏也不逗她了,“行了你这泼猴,回去让奶娘收拾收拾,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看你大姐去。” “谢谢娘!”宜珈眼神一亮,高兴的跳了起来。 耿妈妈见六姑娘蹦蹦跳跳的出了屋子,不放心的劝着谢氏, “奶奶,六姑娘才两岁多,三岁都不到,年纪太小了,这一路上舟车劳顿的,要是有个什么的,恐是吃不消的。”这个年代孩子早夭率太高了,由不得耿妈妈不担心。“六姑娘以后总有机会回京的,等她再大点儿吧,奶奶可别因为疼姑娘而……” “这道理我晓得,这次我带着她,是要带去给太太看看,翊哥儿今年有六岁了吧?”谢氏说的是她娘家平鎏侯府谢家,翊哥儿是侯府嗣子谢宴的小儿子谢尚翊。 谢老侯爷出生没落世家,年少时弃笔从戎,征战沙场,几经生死关头,大起大伏,只有妻子崔氏始终不离不弃,一心相待。此后谢老爷子发迹,与太祖一同打天下,获封平鎏侯,而崔氏却因早年产后调理不当只得谢氏一个女儿。谢侯爷与崔氏鹣鲽情深不愿纳妾,便从谢家旁支过继了早年父母双亡的孤儿谢宴为嗣子继承家业,两人百年后谢氏也有兄弟可依。 崔夫人出生清河崔家,自幼熟知人走茶凉、世事多变这一道理,待他们老夫妻俩过身,谢宴不见得会全心全意为女儿着想,因而崔夫人一早就有意让谢氏的女儿嫁入侯府,到时生下曾孙继承侯府,岂不两全其美。可惜大姑娘年纪和翊哥儿差的太多,如今谢氏又生下小女儿,崔夫人的心思又重新活泛起来。 谢氏本没有这意思,可自从得知婆母有意将长女许给穆宁候嫡子谢氏就有些动摇了。天下间的侯府一般黑,就连人口简单的平鎏侯府也不乏藏污纳垢之事,其他豪门光鲜亮丽的表面之后勾心斗角简直是家常便饭。当年崔氏就是怕谢氏陷于这宅邸的龌龊才将她嫁给书香世家的孟府,谁想兜兜转转,她的两个女儿又要跳入当初她逃过的火坑。 与其在那些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贵族里犹豫,还不如选择自己娘家,好歹知根知底,谢宴亏欠平鎏侯府,又有外祖看着,女儿的日子必不会难过。谢氏心思百转,最后决定带上宜珈一同上京,不管成或不成,总没人拦着孙女见外祖的! 谢氏打定主意后,马不停蹄安排起来,葛奶娘要跟着一起,路上好看着宜珈,织锦懂事机灵留下帮耿妈妈一把,古香就跟着自己上路。家里奴仆要敲打,一群孩子要关照,还得说服二爷放行,马车行囊护卫女婢样样得考虑周到,紧赶慢赶,谢氏终于在第二天夜里一切准备妥当。 是夜,二爷和二奶奶共卧在黄花梨木雕花同心床上。 “这次回去,你代我好好看看父亲母亲,就说……就说儿子不能于身边伺候二老,实乃不孝,请二老好好保重自己。”想着妻子明日要带着幼女远行,孟二爷放不下心、睡不踏实,声音有些低沉。虽然是奉命离京为官,但这么多年未见老父老母,孟弘修心里有种涩涩的感觉。 “妾身知道了,公爹和婆母必不会怪罪老爷的。”谢氏也睡不着,看着床顶的龙凤呈祥葛纱帐子有些走神。 “还有岳父岳母,你也替我向他们问声好,我对不起他们,这些年来苦了你。”孟弘修长叹了口气,心中有些感触,谢氏这些年为自己尽心尽力,家里家外打点的妥妥帖帖,悉心教养子女,对待小老婆们宽容大度,也不曾亏待庶子庶女。在外和那些官太太们虚与委蛇,相处的也都不错,官场上那些同僚对自己多是羡慕不已。可孟弘修知道谢氏的辛苦,知道这帐有多难管,知道这后院的平静安宁是如何的得来不易,所以他敬重谢氏,从不反对谢氏的决定。 “妾身不苦,能陪着老爷是妾身的福气,父亲母亲必也是这么想的。”谢氏的声音很轻,在这夜里显得格外柔和。“老爷快睡吧,天色不早了,明日还要去衙里办差呢。” “嗯,你也早点睡吧,”二爷沉沉的声音响起,“大姐的事儿,你别着急,我想太太总有她的道理。” 大姐儿是谢氏心里的痛,又何尝不是孟弘修心里的一根刺。大姐是他的第一个孩子,女儿呱呱坠地,他用颤巍巍的手抱着软软的婴孩,心里的那份激动到现在他还记忆深刻。如今虽然孩子多了,可这第一次的感受却是无可取代的。不能看着大姐儿长大,孟弘修也有遗憾,有内疚,所以妻子要回京看望女儿,他说不出个不字。 “妾身自是省得,婆母从小看着大姐儿长大,对大姐儿的心只比妾身多,”谢氏的眼睛有些湿润,“不过是这做母亲的,不自己亲眼看了亲耳听了,就始终放不下心。妾身是俗人,让二爷见笑了。”谢氏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控诉婆母残忍拆散骨肉至亲只能引起丈夫的反感,他也离开了父母,日子过得不也挺好,难不成你女儿格外金贵,还是说你暗示我母亲恶毒刻薄?谢氏绝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二爷感觉到了谢氏的动作,默默的拍了拍谢氏的左手不作声。 内室外的红烛噼啪的声音在这黑夜中静静绽放。 10、孟老太太... 官宦家眷出行都是有标配的,一般大家都不会超过这个标准,以免引起御史注意参上一本,害得老爷的乌纱帽不保。正四品的官在京城这种一个招牌砸下来压中三个红顶戴的地方不稀奇,在山东这种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地位一下子就崇高了起来。除了顶头上司府尹大人和几个吃饱了撑着没事爱打小报告的御史外,就数孟二爷这个按察司地位最高了。再加上孟家老太爷在京城里很吃得开,丈人家平鎏侯府又位列公卿,所以孟家女眷出门的装备略高于标配要求,大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过且过了。 因此第二天一大早睡眼惺忪的孟宜珈被奶娘抱出府时看到眼前的豪华马车时,很是震惊了一把! 咱家不是书香门第么!咱不是信奉低调嘛低调!这这这……这排成一溜的四辆胡桃木铜顶四轮马车是肿么一回事?马车壁上雕着的十字图案是支笔和把剑?难道是家徽?车子旁站的十六个官兵打扮的壮士充当保镖?这不是假公济私么……会被参的吧! 喂喂,电视里经常出现的马车,那种木板木架有小窗户,还挂着小布帘随时可以翻起来看看外面的世界,很有爱很复古的马车在哪里?驾着马车一般都是坏人装的不靠谱车夫在哪里…… 织锦从奶娘怀里抱过宜珈,跟在谢氏后面进了第三辆马车,关上车门吩咐车把式启程。刚受了不小打击的宜珈在环视车内环境后,又深深被打击到了。 说古代马车颠得死人一点没现代轿车舒服的人一定是没做过高级马车的人!孟家的马车很宽敞,躺着打滚也不会一个滚就撞到车壁,孟氏怕宜珈小孩子心性磕着碰着,还在马车里铺上了层棕色鹿皮,有角的矮几柜子全撤了,就剩了张顶墙放置的卧榻。车夫是个有经验的老手,几乎匀速着前进,车里的人如履平地也就不觉得那么颠簸难受。 十天后,宜珈一行人到了京城。 彼时的山东已算得上繁华热闹了,但和国都京城相比,仍是相去甚远。连京里的街道都比山东宽敞了近一倍,更不用说这儿鳞次栉比的商铺和穿梭如流的人群了。 这会儿的京城并不像后世的北京那般划分成一个个环,但阶级层次也区分的颇为清晰。以皇城为中心扩散开去,东边住的大多是老牌豪门世家,那儿的土地千金难买,若不是三代以上的世袭贵族,就算再多的银子也换不来东城的一片瓦砾。因而东城里的人,哪怕只是个门房,脾气也傲得很,老子可是X府的,X府知道不,前朝就在这儿扎根了! 若说东城是老一代的天下,南城便是新贵们的地盘了。近几十年新兴崛起的家族们大多盘踞在南城一带,是以这片地区也成了官员密集度最高的地方。什么,你家老爷是户部侍郎?我家老爷可是吏部尚书!怎么,你小子想去大狱里呆上几天? 西城则彻底脱离了上层阶级,主要居住人成了商人和良民,大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商业繁荣,气氛融洽,一派兴兴向荣之景。而北城就像是西城的对照组,西城人民生活安定自给自足,北城便是投机分子的乐园,寻花问柳之处自不必说,赌坊酒肆也随处可见,正经人家少有踏足北城者。 宜珈一行人的马车停在了位于南城的孟府门前。 门房一早得了消息,朱门大开,殷勤的前来迎接孟家二奶奶和六小姐。 织锦先下了马车,扶着谢氏施施然而下,葛奶娘紧跟着上前接住宜珈,一行人在管家的带领下鱼贯而入。 刚过了仪门,便听得一声略带颤声的“是纯娘回来了么?我的纯娘……” 宜珈正疑惑纯娘是谁的时候,只见谢氏加快了脚步,快步进了正屋,迎向一个看上去有些富态的老太太。 “纯娘,我的纯娘啊,你怎么这么狠心,这么多年都不回来看看老婆子我……偐儿去了,修儿也不回来,你们一个个都好狠的心啊……”老太太抱着谢氏泪水涟涟,一手锤着谢氏的背不撒手。 谢氏也湿了眼眶,哽咽着说道,“是儿媳不孝,连累娘你劳心记挂着,儿媳给娘赔不是了。”说着便要跪下来。 孟老太太赶紧扶住谢氏,嘴里嗔道,“你这是要拿钝刀子割我的心啊!我的好纯娘,我心疼你还来不及,怎么会怪你!你就编排老婆子我吧。”老太太用袖尖拭着眼泪,手指点着谢氏不依不饶。 谢氏也抹了眼泪破涕而笑,指着远处看热闹正看得起劲的宜珈说道,“媳妇儿可不敢,老太太还没见过六丫头吧,她这一路上可吵着要见亲祖母呢。”谢氏瞬间就把闺女卖了。 宜珈:…… 老太太也收了泪,往谢氏指的方向看去,“六丫头在哪儿呢,快给祖母看看。”随着老太太发话,周围一圈陪哭的群众也齐刷刷的盯向了宜珈所在位置。 宜珈抖抖小心脏,面上装的正儿八经的,迈着小步子规规矩矩的走到老太太面前,挺直了腰板跪在老太太面前,声音软糯的说道,“不孝孙女宜珈给祖母请安了,祝祖母身体康健,万事如意。”语毕恭恭敬敬的磕了个响头。 敌我情况不明状况下,礼数周全,恭敬谦逊是绝没错的。 “这是六丫头吧!快让祖母瞧瞧,”孟老太太仔细端详了小孙女儿一阵,唔,小小年纪倒不怯场,形式章法颇有条理,这礼虽行的不是十分标准,但好歹也行全了。再看看,小姑娘小模样长的粉雕玉琢的,还有点婴儿肥看上去很是可爱。声音软软糯糯的,语句也颇为通顺。嗯,这个年纪看来是很不错了,过关了! “好好好,不愧是我孟家的孩子,灵气的很,灵气的很。”老太太看满意了,心肝肉的不要钱似的叫着。 “亲家太太说的是,还是二奶奶会养孩子,这大姑娘六姑娘可都是人中龙凤,我们家秋漪和雪融能抵得上一成,我可就笑不动了。”突然一个女声插入,声音有些尖利,让人有丝不喜。 谢氏淡淡的看过去一眼,这名女子站在大嫂闵氏身旁,穿着青色衣裳都戴素饰,想来居着丧,闵氏的表情有些难堪,综合看来,不出意外该女子应该是前来投奔的大嫂娘家嫂子闵夫人。 清楚了来人,谢氏不咸不淡的回道,“闵老太爷家风井然,大嫂便是个百里挑一的,想来两位千金也必是不差的。” “二奶奶您这可说对了,我家雪融自不必说,琴棋书画样样皆通,人还生得闭月羞花的,性子更是温驯可人。不是我自夸,这要是我家老太爷、老爷还在,就是进宫当贵人也是使得的。”闵夫人一顿夸奖,说的一旁的闵氏脸色更差了,连连扯着嫂子的袖子。 谢氏也不答话,微微抿嘴笑着。闵夫人见谢氏如此,有些着急,索性揭了自己所有的算盘,“我说二奶奶,我家雪融如此出色,要不是看在我们是亲家的份上我也不会作此打算,我看你房里的闻谨少爷还不坏,虽然现在是个白身,但我家雪融不是个嫌贫爱富的,两人也算青梅竹马,我这做母亲的也不好拦着小儿女的姻缘,这亲上加亲最是妥帖,您说呢?”说罢直勾勾的看着谢氏。一旁闵氏的脸色变成了彻底的灰白。 谢氏没想到闵夫人这出戏居然唱到了自己头上,这闵姑娘好不好她不知道,可有个这么势利的娘想来教养也好不到哪去儿。可这闵夫人又是闵氏的嫂子,这拒绝的话要怎么说的不伤闵氏的心可还得斟酌斟酌。低头想了一阵,谢氏笑盈盈的接过话茬,“儿女的终身大事我可做不了主,还得看老太爷老太太的意思呢。”说着,转头看向一旁抱着宜珈逗弄的孟老太太,您不是爱乱点鸳鸯谱么,您倒是点啊。 烫手的山芋被扔到了老太太手里,老太太毕竟是经过大风大浪的,眼睛也不抬一下,摸着宜珈的小脑袋,缓缓丢了一句出来,“亲家奶奶可说笑了,这长幼有序乱不得,谨哥儿上头还有好几个堂兄堂弟,我看也很是不错,不知亲家奶奶是否有意?” 闵夫人一下子变了脸色,她可知道这老婆子不是个好相与的,这老太太抓了孟家的中馈这么多年不放手,这孟老爷子院里只有一个姨娘,满府里出息的都是她的血脉,别说正面杠上了,就是被她台风尾扫到也吃不消。再说这堂兄堂弟可绝不是三房的那几个,说的那是孟家远支的一辈,破落的比自己还不如,她可不敢要。 “呵,亲家太太这一提醒倒是让我想起来,我家大姐儿秋漪也还没着落呢,这长幼有序,该一个一个来!”闵夫人立马抬出了庶女闵秋漪,反正不是自己生的,死活与她何干。 气氛又恢复了其乐融融。宜珈看的目瞪口呆,这闵夫人分明就是个升级版的晏太太嘛!当年她娘的手段都是师承孟老太太的吧! 哦,我的祖母,您昧着心把儿媳当女儿的本领真是让我五体投地啊! 每一个顺利熬成老太太的女人都是宅斗里的战斗机…… 11、真情假意... “大姑娘、二姑娘、闵家姑娘到。”随着家丁的声音响起,宜珈眼尖的发现谢氏虽然举止仍得体大方,但手指还是看得出一丝丝颤抖。哪个当妈的十年没见过自己闺女都得手抖!谢氏没抖成女版霍金,宜珈都觉得这简直是奇迹! 打头阵进门的是四个青一色浅绿色衣衫梳双丫髻的妙龄丫鬟,随后入内的是两个十多岁的小姑娘,一个穿着水蓝色蝶戏水仙裙衫,浓密的黑发盘成了中规中矩的双刀髻,髻上缀着几颗碧玺宝石发簪,皮肤白皙,五官秀气,气质端庄,眉眼间依稀有几分谢氏的影子,想来就是她大姐姐宜琼了。 另一个女孩着嫩黄色乳云纱对襟衣衫,头上挽着时下流行的高椎髻,又用浅粉色绸线松松垮垮的扎起,眉间微蹙,肤色有些苍白,樱唇削薄,一言一行中颇有点弱柳扶风的味道,若是猜的不差,这位就是大伯的遗腹子二姑娘孟宜琬了。 宜琬身后跟着两个矮了半个头的小姑娘,看着倒也标致秀气,可举手投足间却没有宜琼和宜琬那种浑然天成的大气之感。稍大的那个处处透着股小家子气,举止也放不太开,显然是常在家中受气的庶女秋漪,而小的那个和则闵夫人一样,右腮有颗小小的黑痣,眼里透着股傲色,看穿着打扮比另一个强了不少,应该就是闵家的嫡小姐雪融了。 孟家的两个姑娘见了满屋子的人也不紧张,规规矩矩的给长辈请安。 “宜琼(宜琬)给祖母、大伯母(母亲)请安。”小姑娘半福了身子,低着额头,动作很标准。 闵家姑娘也跟着行了礼,神色却不如孟府姑娘自如,秋漪低着头一幅不问世事的模样,雪融则大着胆子频频望向谢氏和宜珈,间或用眼神向闵夫人询问。 “快起来吧,看看谁来了,”孟老太太这话是对着宜琼说的,然后又指着怀里坐着的宜珈说,“这是你们六妹妹宜珈,宜珈,这是你大姐和二姐。” 宜珈顺从的喊了人,好奇的看着两个女孩的表情。大姐宜琼的表情有点僵硬,即便知道对方是自己的生母和亲妹妹,可前一个在她还是个嗷嗷待哺的奶娃娃的时候就抛下了自己去了千里之外的山东,另一个是压根连面也没见过,对着陌生的亲人宜琼心里说不别扭那是骗人的。好在十几年来的淑女教养已经烙在了骨子里,宜琼用规矩得令人发指的礼仪拜了谢氏,镇静地应了宜珈一声“六妹妹好”,随后便自如的走到老太太身后,温婉的低着头不再言语。 宜琬的反应更加自然,她恭敬的向谢氏行了礼,顺便用余光打量了一下宜珈,见宜珈口齿伶俐,长的又圆润可爱,心下对这个小肉团并不反感,便对宜珈的问好微微一笑以作回应。 站在一旁的雪融见没人搭理自己就一溜烟跑到闵夫人身边,嚷着要吃桂花糕,闵夫人有心让谢氏留意雪融,自不肯放过这个机会。闵夫人拉着雪融走到谢氏身旁,挤出个笑容对着谢氏介绍道: “亲家妹妹,这就是我家雪融,今年也虚满八岁,见着的人都赞个好呢。”说着还将雪融推到谢氏面前,雪融有些疑惑的看向母亲,受了母亲一记眼风后不太甘愿的给谢氏行了礼。 此话一出,二姑娘宜琬立刻感觉像是被人打了一闷棍,这下黑手的还是她亲舅母。她这舅母自带着两个表妹投奔孟府以来,这些年没少问母亲讨要钱财,母亲念着与舅舅一母同胞,对着幼年丧父的两个侄女儿也多加照顾,钱财乃身外之物,宜琬本也不十分看重,但这几年来随着秋漪和雪融渐渐长大,舅母的心也就跟着大了,她倒没想到舅母居然痴心妄想的将算盘打到了二房嫡长子身上,这是要霸占整个孟家么!宜琬怒其不争的看向母亲闵氏,都是母亲的一味迁就才将舅母的心贯得这么大,闵氏感觉到了女儿的不满,有些不敢看宜琬。 宜琼也虚岁十二了,在古代算是大姑娘了,焉有对这话不明白的道理。事关自己弟弟,宜琼也抬起了眼睛有些着急的看向母亲,想看看谢氏作何反应。 谢氏的一颗心都扑在宜琼身上,见女儿看向自己心里是又惊又喜,鼻子又有些塞住的感觉。谢氏知道,此时将这件事处理的好,在女儿心里绝对起着加分作用,得让女儿对自己先有好感,自己的话宜琼才能真正听进去。 谢氏深呼了口气,忍下对女儿的思念之情,脸上挂起笑容,仔细的看了雪融两眼,然后笑着夸道,“亲家嫂子家的姑娘果真是个不错的,”说着便褪下了左手上的白玉圆镯塞到雪融手里。 闵夫人见那白玉镯子浑圆剔透,必不是凡品,又见谢氏态度亲切,心中顿时一喜,想来谢氏当真对雪融有几分欢喜。 谁知谢氏随即脱下手上另一只玉镯,招招手示意闵秋漪过来,笑的更加和煦,“姑娘们是大嫂的侄女儿,也就是我的侄女儿了,若不嫌弃,姑娘们就跟着嫂子一样喊我一声姑姑吧。” 闵夫人刚挂起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紧紧掐着手里的丝帕,谢氏对秋漪和雪融这般一视同仁,表面上是认同闵家家风,认为嫡庶教养的一般的好。可实际上,在她眼里,甭管你嫡出还是庶出,她一个都看不上,这才会对两个女孩一碗水端平的对待。 孟老夫人听了一耳朵,面上没露出什么表情,可拍着宜珈的手更轻了;宜琬有些感激二婶没当面给大房难看,闵氏的脸色一如既往的灰白;而宜琼看着谢氏,眼睛里有了些亮晶晶的闪光,对谢氏的好感也上升了一点。谢氏看着眼里写着佩服的大女儿,心里长舒了口气,对大女儿报以微笑。 孟府闵氏的屋子 “娘,你嫌我们大房在这个家丢的脸还不够么!”宜琬将青花瓷茶盏重重地敲在八仙桌上,眼里的失望藏也藏不住。 闵氏听着女儿的抱怨,心里也有些责怪嫂子举止不当,可是想起闵夫人对她许诺的未来,闵氏不禁有直起了背脊。 “这件事你就不用管了,我自有主张,必不会害了你。”一向软弱的闵氏难得拿定了主意。 “娘!舅母到底给您灌了什么迷魂汤,您对她就这么言听计从!这府里上上下下谁不知道舅母的那点心思,别说二婶了,祖母第一个就不答应。”宜琬知道闵氏这府里最怕的就是老太太,希望借着老太太压住闵氏别替人做嫁衣。 闵氏是个典型的逆来顺受的古代女人,也就是她的这份温驯才让孟老太太看中,从诸多闺秀里脱颖而出当了这孟府大奶奶。孟老太太想的是长媳好拿捏,将来当家作主的还是自己,不至于受制于人,却不曾想长子早亡,留下闵氏孤儿寡母做了她人的跳板。 原本就算给闵氏十个胆子,她也不敢挑战老夫人的权威,可闵夫人的建议太有诱惑力了,容不得她拒绝。她就宜琬这么一个女儿,纵有堂兄堂弟,可哪个会全心全意为宜琬着想,怕是还没等她咽了气,宜琬就是死在了夫家也没有人过问。闵氏知道嫂子的主意根本是为了自己、为了雪融着想,可若雪融真做了未来孟家的女主人,多多少少看在自己的帮助上也会对宜琬照应一二,闵氏要的不多,只求雪融能在宜琬苦难时帮上一把她就知足了。 至于这孟家,谁爱要谁要,这一辈子她守着自己的嫁妆,守着宜琬就这么过了。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子,夫死从子,她是个无父无夫无子的不详人,不想也不屑争这些个阿堵之物。 “娘,你倒是说句话啊。”宜琬有了些脾气,作为一个十多岁的小姑娘,又早年丧父,宜琬的心思很敏感,凡事都做到最好,举止打扮也是同龄人中颇为出挑的,因穷困亲戚而遭人取笑是宜琬绝对忍受不了的。 闵氏看着宜琬,心里的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 “宜琬,娘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不会让你受一丁点委屈!”闵氏语气坚定,神态严肃。 宜琬有些发愣,似是不明白母亲怎么突然说起了这个,心里忍不住有些发酸,将脸埋在了闵氏怀里。 闵氏轻轻搂住女儿,眼里的泪水不小心滴落,打在了宜琬的衣衫上漾出了一小滩水渍。 既然老天爷这么狠心,让她们母女失去丈夫失去父亲,这般无依无靠,那么她们就只能依靠自己,自寻生路! 京城的孟府是个四进的宅子,闵氏寡居,带着女儿独居在内府第四进的东院,闵夫人前来投奔小姑子,老太太便安排闵夫人母女三人挨着闵氏居住,在第四进的院落砌了墙,开辟了个三间的独立院落,开有通往大街的小门,供闵夫人家里人进出。 这会儿子,闵夫人正坐在自己的屋子里生着闷气。看这谢氏和老太太的态度,似是都不愿娶雪融过门,难道这么大的家业要白白便宜了外人?闵夫人可不甘心,在她眼里,闵氏是孟家的大奶奶,这孟家的一切都是她的,而闵氏又是闵家女儿,雪融也是姓闵的,这一笔写不出两个闵字,闵氏的还不就是雪融的。要不是闵氏不争气,生不出儿子光得了个闺女,自己如今又何苦低声下气去求谢氏。说到底,还是这大姑子没用,累的自己要低三下四。 想着想着,闵夫人又恨上了闵氏,全然忘记了当初闵氏接济自己一家的好心。闵氏心思一转,在她看来外甥女宜琬是嫡出,自己女儿雪融也是嫡出,雪融没了父亲,这宜琬也是一样,就算孟老太爷官居一品,可闵老爷子身前任扬州知府也是独霸一方。即使雪融嫁不了孟家的少爷,也与宜琬将来的夫君是差不了多少的,又或许,人家看不上宜琬这病歪歪的样子,更喜欢活泼健康的雪融呢? 闵夫人心里得意的盘算着,已然把宜琬未来的良人戳上了自己的印章。这雪融嫁得孟家自然最好,这嫁不得,不还有个好表姐么,想来她表姐必会让着自家可怜的妹妹的。 12、平鎏侯府... 京城的孟府宅子不比山东的大,气质底蕴也不如山东老家深厚,可这规矩却比山东大多了。 食不言寝不语这条规矩宜珈从小就遵守,可宜珈不知道的是,京城孟府餐桌上每个菜色都有定量!一个菜能最多夹三筷子,宜珈用她专属的象牙小勺子欢快的舀着滑滑的葱花瑶柱拌豆腐,舀到第三勺的时候孟老太太打量了她一眼,但没说什么。第四勺的时候,大姐姐宜琼微微侧目,脸上露出不赞同的神色。第五勺的时候,整个桌子上的女眷都停下了筷子,静静的盯着宜珈。宜珈神经再粗也能感受到大家怨孽的脑电波——这孩子怎么吃这么多,一点都不优雅,居然还是个姑娘,以后可怎么办…… 宜珈委屈了,小朋友长身体胃口大很正常啊,何况她吃的都是好消化不管饱的东西。呜呜,宜珈蒲闪着长长的睫毛扇,嘟起小嘴看着亲娘。娘啊,她们不给你女儿吃饭。 谢氏八风不动,亲自舀了碗白水鲤鱼汤,剔了鱼骨头,复递到宜珈面前:“珈儿会自己用勺子吃饭了?真乖,这是娘奖励你的,吃鱼聪明,珈儿吃鱼。” 这话成功的将大家的注意力转到宜珈手里的象牙勺子上,两岁的孩子能自己吃饭,搁普通小朋友身上绝对是件了不起的事。桌上的大人们纷纷开始回忆自己家孩子几岁吃饭才不上手,宜琼从小远离父母,比较独立又重规矩,四岁就学会拿着筷子颤颤巍巍自己夹菜吃饭了。宜琬胎里就弱,小手没劲又有点脾气,到了六岁才勉强能自主吃饭。孟老太太回忆着自己的两个儿子也颇花了好一顿功夫才能自理,这样一对比,宜珈宝宝真的很乖很听话啊! 老太太瞬间遗忘了宜珈的大饭量,看着宜珈的眼神里带上了满意,真像个疼爱孙女的慈祥老奶奶般一并劝着:“你娘说的对,吃鱼好,六丫头多吃点。” 宜琼也不崩着脸了,略带赞赏的看看宜珈。嗯,毕竟是我亲妹妹,智商摆在那儿呢。 宜珈呆呆的环顾众人,表情萌萌的看着让人忍不住想掐上一把。可她心里却在呐喊:还有没有天理了,吃个饭都这么多事,胃动力消化不足的有没有! 京城孟府的第一夜,宜珈死皮赖脸的跟着谢氏一起睡,任谢氏又掐又骂都赶不走,谢氏看着没办法,才遣了人向老太太告了罪让宜珈滚上了床铺。 宜珈心里默默流泪:这府里规矩这么重,谁知道会不会睡到半夜有人把我摇醒纠正我的睡姿……有妈的孩子是个宝啊,亲娘不会推醒我! 翌日,睡得哈喇子直流的宜珈又被亲娘谢氏交给葛奶娘和织锦,一阵鼓捣扔进了马车,车把式鞭子一甩匀速前进,宜珈压根就没醒过的继续约会周公。 大约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东城内一座看上去很有历史的宅子门前,宅子除恢弘的朱色正门外,两旁各有一个小门供人出入。一个小厮见来了人,便从小门而出前来探看,织锦下了马车见着来人,拿出怀里的腰牌:“快去禀报老太爷和老夫人,姑奶奶带着表小姐回来了。” 小厮一愣,“唉”了一声随即撒丫子往宅子里跑去,不一会儿,朱门打开,一个打扮很是富贵的妇人带着四个蓝衣丫鬟迎了出来。 “是大姐回来了么?”贵妇人不急不缓的开了口,脸上露着喜色。 葛奶娘撩开了竹帘抱着睡得正酣的宜珈下了马车,随后谢氏才缓缓下车,理了理衣裳见着来人,脸上也挂起了笑容:“方才我在车里听着声音就猜着是你,还当自己思念称疾幻听了呢,没成想还真是你这妮子!” 宜珈被两人的对话吵醒了,睁开眼睛似醒非醒的看看谢氏,又望望那名贵妇。这位夫人约莫二十多岁,略比谢氏瞧着年轻,浑身珠光宝气。头上梳着牡丹髻,左右各插着一支赤金衔凤步摇,正中十二支金镶玉黄牡丹发簪排成扇形,耳垂上又挂了副水滴状红玛瑙耳环。身上穿了套玉黄彩织白鹭于飞华服,胸前垂着几串东珠链子,手上套着两条珊瑚串,质地晶莹,在阳光下闪着光芒。如此高贵奢华,宜珈顿时觉得这身打扮当皇后去也够了吧…… 转过头来再看看自己亲娘,谢氏随意的挽了个随云髻,发髻微微右倾,髻上簪着支金翅蝶点翠钗,随云髻用了串紫晶链子固定,再无其他饰品。耳垂上带了对木兰花玉坠耳环,腕子上挂了条十八子菩提手链,脖子上空无一物,配着浅紫色百蝶穿花儒裙很有一种飘飘欲仙的味道。 两厢对比,虽然宜珈更喜欢贵妇身上那些名贵的珠宝,还是母亲的婉约高贵风比对方的富贵皇后装看上去顺眼多了。贵夫人啊贵夫人,难道你不知道黄金带多了容易晃眼么? “蒙大姐你惦记着,我们家老太爷和老夫人也想着大姐呢,这些日子老太太成天见地算着,大姐该出山东了吧?大姐过了济南了没有?大姐离天津不远了吧?老太爷啊还翻出了当年行军打仗用的撵图给老太太看呢。我们家同璧还以为老太太在叫她,好几次答应着‘祖母,大姐儿没出去,大姐儿在这儿呢’,惹得老太太一阵好笑。”贵妇,也就是谢氏的弟妹翁氏妙语连珠,逗得谢氏连连发笑。同璧是翁氏的嫡女,也是谢家这一辈儿的大姑娘,所以才误以为祖母叫的是自己。 谢氏抿着嘴笑得嘴角弯弯的,拿着翁氏打趣儿,“也就是你这般不着调的娘才养的出这么个‘机灵’丫头。” “好啊,这么多年不见,一见面大姐你就编排我,我这日子可没法过咯。”翁氏假作生气向谢氏嗔道,眼珠一骨碌,转向葛奶娘怀里抱着的宜珈:“这是我外甥女儿吧,待会儿我可得好好和老夫人说叨说叨,这么个好孩子可千万不能让大姐你带坏了。” 真是躺着也中弹,宜珈很无奈,左看看,舅母一脸得意,右看看,亲妈嘴角含笑,宜珈做大人状长叹口气:“女儿肖母,给外祖母带和给娘带是一样的。” 翁氏和谢氏一愣,随即噗嗤两声笑开了,笑得都直不起腰了。 “大姐,你这丫头可太有意思了,干脆给我做干女儿算了,也好让我那个皮猴开开窍。”翁氏半真半假的询问着谢氏,谢氏却只是淡淡笑着不做回应。古往今来可从没有干女儿嫁给干哥哥的。 众人很快到了正厅。谢老夫人早早的坐在正堂上等着了,看到多年未见的女儿牵着小外孙女儿的手跨过门槛,老夫人心里真是又喜又悲,喜的是女儿已长大成人,为人妇为人母了,悲的是女儿从此不再膝下承欢,纵然有着嗣子一家孝顺左右,但终不比亲身骨肉偎贴烫心。 谢氏牵着宜珈端端正正的给谢老夫人行了礼,随后谢氏抬起头眼里含泪的望着老夫人,谢老夫人微有些哽咽,两只手紧紧抓着谢氏,连连点头却说不出一句整话。 屋子里除了翁氏一系,都是看着谢氏长大的,见这母女相见的场面也忍不住纷纷落泪。翁氏眼角微湿,笑着劝道:“老太太,大好的日子咱可别掉金豆子了,可别让您外孙女看笑话呢。” 翁氏这么一说,谢老夫人把目光从女儿身上移到了老实站在一旁的宜珈身上。小姑娘长的圆圆润润的,皮肤白嫩脸蛋有点胖,用珊瑚红绸扎着两个小包包,眨巴着一双大眼睛正好奇的看着老夫人。宜珈虽然还只是个奶娃娃,可小摸样依稀还是能瞧出一两分谢氏的风采,谢氏又长的极像年轻时的老夫人,这谢老夫人看着宜珈一下子就喜欢上了。 都说隔代亲,放到谢老夫人身上就更准了。独生女全家在外省生活,十年里也就见了这么一次,好不容易有个大外孙女在京里,可没成想让她亲祖母教成了个只懂规矩的木头人,这一年里也就逢年过节的见上一面,每次还就那么一小会儿就又回去了。谢老夫人寂寞啊,嗣子的一对儿女好是好,再好也跟自己没血缘,咱没这感情啊! 如今亲女儿带着外孙女回来了,小外孙不大像她大姐,看上去一股子的机灵劲,老太太喜欢!要不是还念着外孙是姓孟的,她可真有直接强行霸占宜珈住在平鎏侯府的冲动。谢老夫人用有些苍老的手指细细摸着宜珈的小脑袋,从脑门摸到后脑勺,再从脸蛋捏到小手,左左右右摸了个遍,末了索性搂在怀里不撒手了。 “养的不错,很有些富态。”老太太一发话,宜珈就要哭了,你可以说她可爱,说她婴儿肥,可富态这个词是用来形容四十岁中年妇女的啊外祖母…… ——————————————老人眼里富态是有福气的代名词——————————— 亲妈和婆婆到底是有区别的,婆婆做完表面工作后基本就懒得理你了,而亲妈却会细细为你做打算,除了为自家孩子遮风挡雨,还要为孩子的孩子铺路谋划。 平鎏侯府老夫人屋内 “母亲,这穆宁侯府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传出信来看上您外孙女了?”谢氏一早就写信给谢老夫人了,她娘的信息渠道那是上可通天下可钻地的。 老夫人睨了女儿一样,手上不停,剥了个蜜橘塞到谢氏手上,“穆宁侯老夫人怕是不行了,这老太太可是真心疼前头那个生的嫡孙,生怕继室夫人害了世子。这不,闭眼前要为孙子求个娘家硬气点的孙媳。” “这皇城里比琼儿家世好的女儿家有的是,怎么就偏偏瞧上我们宜琼了呢?”谢氏将橘子一掰二,去了筋筋络络的又还了母亲一半。 老夫人接过蜜橘尝了一瓣,接着说了下去,“这范夫人做了一辈子的侯夫人,哪能不知道娘家太强,媳妇脾气太大,孙子一样也讨不到好这道理。思来想去的,娘家不能任人拿捏可也不能强过侯府,兄弟还都要有出息以后好扶持着世子,勾勾画画这不就看上你们宜琼了。” 谢氏噎了一下,这范夫人想的还真是周到,“那宜琼嫁了过去,这继室夫人……”话留一半,这继室夫人可不得把宜琼当成眼中钉来对付? 谢夫人接过女儿递来的茶,笃定的抿了一口,“这继室出生不高,仗的不过是养了两个儿子,宜琼嫁过去就是玉碟上刻了名字、正经的世子夫人,再生个世孙出来,谁还能越过她去。”看了一眼女儿有些犹豫不定的表情,谢夫人接着说,“你也别疑心你婆母,宜琼是在她跟前长大的,又是嫡亲的骨血,自己又是个最守规矩的,这公侯家的最看重的也就是规矩这两字了,你婆母定也是考虑了这许多,最后才点了头的。” 谢氏默默的点了点头,一时半会也想不出什么反对意见,只好回去了再自己消化消化。 “知道你心疼女儿,宜琼的事你做不得主,宜珈总是你说了算了。这孩子机灵,我看着喜欢,到时候亲上加亲嫁回平鎏侯府,有我和你父亲照看着,你也就放心了吧。”老太太一百八十度转移话题,直接从十二岁的过度到两岁的。 “娘,宜珈还小呢,”谢氏禁不住向母亲抱怨,“再者,我看弟妹也不像是乐意的样子。”说着将早上的话翻给了谢老夫人听。 老夫人手指扣着桌面:“你不必担心,这侯府到底还是姓谢的,不是和她姓翁的。横竖宜珈还小,咱们到时再看看,她瞧不上我孙女,还不知道她那宝贝儿子到底配不配的上呢。” ………… 13、青梅竹马... 谢氏母女俩说悄悄话的时候是要清场的,是以被清出去的翁氏去准备丰盛大餐款待大姑姐了,同样被清出去的宜珈由一群嬷嬷带着去见传说中的谢家表哥表姐。想到要和一群小屁孩一起丢沙包跳橡皮筋,宜珈有些黑线,神啊,给她一袋圣元奶粉,还我一个正常成人啊! 葛奶娘抱着宜珈,跟着府里的嬷嬷在侯府的亭台楼阁间穿梭。哇,看那栽满各种名贵花草奇珍树的大花园。哦,还有那雕梁画栋小桥流水。呀,居然还有一整个大湖!这里果然是小说中长写的侯门世家,山东老家那个经常引起四姐五姐争执的小池塘到了侯府仍然叫池,可是这个池大的可以赛龙舟了……封建资本真腐败啊!长在红旗下的好苗苗孟宜珈感叹之。 今个儿天气并不太好,天色有些阴沉,嬷嬷们也不敢放小主子们去花园玩耍,要是淋着雨感冒发烧了,那还不被主子活撕了。古代奴仆们的生存法则第一条:金银铜常有,命不常有。 于是乎,宜珈被带到了表姐谢同璧的闺房,很意外的发现,女子闺房里除了一个小胖妞外,还附送了一个小胖墩。两个胖子?! 胖墩是侯府的嫡孙谢尚翊,胖妞是侯府的嫡孙女谢同璧,两人一个六岁一个四岁,齐齐站成一排,直接把房门给堵住了。 “你就是孟宜珈?”胖妞气势汹汹地发问。 “你是我们的小表妹?”胖墩弯着眼睛,说话温和态度亲切。 “嗯。”宜珈化身据嘴葫芦,没有摸清状况前,少说少错,以免引起不必要战争。不管是从体型上看还是从数量上看她都没有胜算…… “怎么就你一个,姑妈呢?”胖妞东张西望,府里人人称赞,害她老是被母亲要求向她学习的姑妈真人呢? “姑母和表妹一路舟车劳顿,想来是去雅间休息了吧。”胖墩和胖妞形成了鲜明对比,同样的一句话硬是被他们说出了两种效果。 “外祖母留母亲说话呢。”宜珈很老实的交代了谢氏去向,母女叙旧又不是机密。 胖妞听到祖母的名头,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她可没少挨骂挨训挨板子的。胖妞不见姑妈这个第一目标,便转过身来仔细端量宜珈。宜珈的身材目前还比较圆润,很快被胖妞接纳认作一国的人。 “那我们来玩翻花绳吧。”胖妞兴高采烈的不知从什么地方摸出一根红艳艳的头绳递给宜珈。妹妹啊,外面天还阴着你就玩翻花鼓,你就这么期待下雨么? 宜珈接过绳子,努力回忆前世自己怎么玩来着? 胖墩见宜珈敏思苦想,不忍看她为难,便从宜珈手里拿过绳子,三两下就勾出了张鱼网,手指煞是灵活。 胖妞见哥哥已经开了头,也就顾不上宜珈了,乐呵呵的把鱼网变成了牛眼状。 胖墩哥哥再勾勾手指,牛眼变成花手绢了!这一根根肥手指像跳舞一样玩出一个个花样,宜珈瞠目结舌了。果然……不能……以貌取人…… 胖墩见妹妹玩高兴了,想起小表妹是客人,不能让她无聊了,便将花绳弄成了最简单的线状,鼓励宜珈一起参与。 宜珈很给面子啊,两只也就比核桃大上一点的小手指直接把花绳翻成了一团乱麻,乐得胖妞妹妹哈哈大笑,滚倒在地。胖墩也忍不住翘起嘴角,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老娘这是彩衣娱兄好不好! 一个下午后,三个小朋友的关系已经很友好了,胖妞还带宜珈参观了自己的秘密基地——后花园一棵香樟树,树下埋着胖妞藏起来的弹珠、玩具、她哥哥的书本、印章、居然还有一颗胖墩的牙齿!胖墩还没到换牙的岁数吧……>o<好吧,胖妞猛于虎也。 难怪谢尚翊看到伪装的很听话很乖巧的宜珈立刻兄长指数爆棚,鞍前马后乐此不疲。每一个成功的男人背后都有一个伟大的女人——每一个温柔的兄长背后都有一个傲娇的妹子! 晚膳的时候谢老夫人见着三个孙子其乐融融,气氛尚佳,心里很是高兴,看吧看吧,这就是缘分,孩子们气场对了,以后什么都好说。 翁氏咬着牙,脸上装出赞同的笑脸,“母亲说的可不是么,孩子们年纪小,正是最合的来的时候。”潜台词是他们就是个玩伴,玩伴懂不,就是隔个几年不见立马站眼前也不认识的那种。 饭后谢氏带着宜珈坐着马车要回去了,胖墩和胖妞千里送行巴拉到了大门口。 “小珈珈,你明天还来么?”胖妞经过一个下午的洗礼,对宜珈的称呼已经从连名带姓的孟宜珈变成了连宜珈她亲妈都没这么肉麻叫过的“小珈珈”,宜珈心里直道,小孩子果然好哄。 “宜珈表妹后天要和姑妈回山东了,明天要收拾包袱,不能来了。”胖墩好言好语的劝着胖妞,试图降低胖妞的失望度。 “我没问你,小珈珈你说嘛,你明天还会来的对吧,我带你去参观花园,今天你还没仔细看过呢,我家的花园可好玩了。”胖妞甩都不甩她哥,难得有个身份差不多,身材也差不多的同性玩伴,胖妞对宜珈还在热恋期。 胖妞直勾勾地盯着宜珈看,仿佛宜珈只要胆敢说出个不字,她就要把宜珈刚长齐的小乳牙像她哥哥一样一颗颗打飞。 宜珈胆子小,不想横尸当场,于是伪萝莉不负责任的开起空头支票。 “我来我来,我不光明天来,我以后天天都来找表姐玩。” 同璧胖妞听到这话,高兴了,满意了,松开了宜珈的手,特别热情的送她上了马车,叮嘱她明天早点来。 宜珈躲在马车上拍拍小心脏,这一口乳牙算保住了。谢氏好笑的看着宜珈的狗腿样不做点评。 第二日胖妞小朋友很有毅力的趴在窗户口,从早等到晚,愣是没等来宜珈,却等来了宜珈写的一张大字,上书:一甲天天在!想来是宜珈小朋友年纪太小,拿着毛笔怎么也写不来自己的名字,又不愿让母亲代写遭嘲笑,于是想出了这么一招。胖妞,只要这张纸在你家,宜珈就天天都在你家哦亲~ 胖妞的肥爪子抖抖抖抖抖,仰天长啸:孟宜珈你给我等着! 谢氏从母亲那里得了信,心里的石头掉了地,知道未来大姑爷基本靠谱后,心态无比轻松的拜别了婆母。孟老太太打着谢氏和宜珈路上需要人照顾的名义,又给二爷送了两个美貌丫头——二八年华的白瓷和青瓷,两个丫头看上去妖妖娆娆娉娉婷婷,怎么看怎么是做姨娘的料,她们是去伺候人的,但伺候的绝对不是谢氏和宜珈。 谢氏这会儿对两个未来情敌还不关心,她这颗心都在宜琼身上。才看了三天就又要分别了啊!这最后一些时光,谢氏对宜琼是怎么看怎么不够,见着了不知道说什么,见不着又想的心口疼。宜琼这几天见着亲妈对自己关怀备至,这会儿又要分别了,心里也是可劲的难受。于是,谢氏和大姑娘在宅子门口哭上了,大姑娘规矩也不管了,谁拦着她和亲妈告别她就用规矩磨死谁! 难舍难分的母女俩被孟老太太一句“天色不早了,早点上路吧”棒打鸳鸯,马车缓缓起行,谢氏强忍着泪意硬是不回头,宜琼小姑娘的嫩生生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化成了一个小点再看不清。 谢氏心情不好,也就没心思敷衍老太太送来的两个丫头了,横竖二爷作为四品官的三个姨娘标准已经满了,若先来的不给她们腾位子,就算俩丫头翻了天封顶也不过是个得宠的通房。通房这种连正式编制都混不上的物种,也就稍比普通奴仆高一等,甚至还比不上主子身边得宠的大丫鬟,谢氏一点儿也不看在眼里。 既然老太太说这两个丫头是派来在路上照顾谢氏母女俩的,谢氏也就当真按着字面意思办事儿,一路上白瓷和青瓷可真没闲着。白天两人要帮着张罗吃食、看道问路,晚上还要负责打尖住店、伺候主子洗漱,短短十来天,白瓷和青瓷都变成了黑瓷,却还不能喊冤,老太太当初确是让你们来伺候主母和小姐的,难道老太太有说过让你们当个副小姐好好享福这种鬼话?奴婢奴婢,再得脸也先是奴,奴才的本分就是伺候主子,主子吩咐你们做事那是看得上你们,给你们脸不要脸,这下场是个有脑子的都清楚。 谢氏和宜珈一路上虐着小三回到山东,待众人复又站在孟家大宅面前时,这心里都各有感触。谢氏又回到了自己的地盘,有些轻松也有些无奈,京里要看着婆婆的脸色生活,却没有姨娘通房闹心,回了山东虽是她当家作主,却有一群合法小三跟她抢相公,这不,她还亲自带回来两个呢。 宜珈只觉得自己的假期结束了,旅游回来又得过上学习——考试——娱乐这种不断循回往复的日子,真是好亲切的感觉啊! 白瓷和青瓷心里都有些打突,这还没见上二爷一面呢,两人的容就让二奶奶毁的差不多了,这要真按着老太太的吩咐做了,咱还能活命么?老太太山高皇帝远,咱们牺牲了她可来不及救咱,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见了四个大字——从长计议! 14、和离风波... 谢氏和宜珈回到山东孟府,那真是有人欢喜有人愁啊。 欢喜的人自是正房一系。哦耶!靠山回来了,那谁谁谁,让你蹬我鼻子上我脸,给我面壁思过找唐总管挨wωw,书香中文网.com戒尺去!耿妈妈老泪一把,二奶奶,奴才总算没辜负您的期望,家里杀人放火这种大事是一件没出,三个姨娘们闲来无事关起门来在后院斗斗法消磨时光,家丁奴仆虽然偷偷小懒的频率有所上升,但吃里扒外捞回扣的指数仍然较低。一句话总结:大家过的都很太平。 谢氏挑挑眉,太平就好。至于栗姨娘和宋姨娘的争宠大战打得火热,佟姨娘一改往日低调气质,如火如荼教养女儿这种花边新闻,谢氏一点也不在意,姨娘们内斗才好,斗得两败俱伤甚至有人阵亡,对谢氏来讲也不过是再从看得顺眼的候补队里扶植一个上去,嗯哼,新一轮姨娘争霸赛又开始咯,大家各就各位。 谢氏不在意,不代表别人不在意,新来的两个丫头白瓷和青瓷看到孟家后宅没有主母依旧井然有序,三个姨娘各有千秋,妩媚风姿有栗姨娘,温柔恭谨有佟姨娘,连她们素来骄傲的姣好容貌见着了宋姨娘,也只能望洋兴叹,丫举手投足间无时无刻不散发出一种名叫“柔媚”的荷尔蒙,她果然是练过的……白瓷和青瓷也就在年龄上比这个小妾加强营有点优势,但这个优势却是不断锐减随时可以取而代之的,比她们年轻的姑娘有的是,或许还没等到获宠的那一天,前浪就率先死在沙滩上了。 Tobeornottobe,这还真是个难题。 宜珈自从回府之后,仿佛又回到了上辈子上学的时候,跟着闻谨闻诤读书识字,谢氏早早给她备下了描红册子方便她学习写字,二爷也特意准备了上好的文房四宝一副为开笔所用。宜珈识字靠作弊,但拿这毛笔字可着实没办法了,上辈子为什么她没去学书法!肉肉的小手握笔都握的不是很牢,左一撇右一捺,得,两团黑墨,什么都看不出来。二爷失望了,原来六丫不是个全才啊。谢氏放心了,女儿只是比一般孩子聪明,不用担心慧极必伤了。五姑娘宜璐高兴了,我的字写的比她好看多了! 日子按部就班的过,等宜珈学会稳稳的写出“一”字的时候,白瓷选择加入了孟二爷的小妾团队,府里头从此多了个“白姑娘”。待宜珈认全了百家姓里的所有姓时,青瓷成了耿妈妈的干女儿,嫁给了孟府采买办的小头目方管事,转眼变成了方家嫂子帮着耿妈妈管理内宅。第二年夏天宜珈过完三岁生日顺利背诵千字文全文之时,府里的白姑娘怀着八个月的身孕夜里长长睡不踏实,二奶奶心善请了城里诸多知名大夫入府诊治,谁料这白姑娘坚称没病不愿喝药,结果一日夜里发了噩梦,梦醒时却肚痛发作产下一个男婴,俗话说七活八不活,白姑娘的儿子自没能活下来,姑娘自己疯魔了一阵便香消玉殒了。世人皆道二奶奶慈悲为怀,白姑娘不知好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结果赔了夫人又折兵。过不多久,府上便再没人记得白瓷这个人物,只有如今已做了管事婆子的青瓷每逢其祭日烧上些纸钱,唏嘘一番。 虚岁四岁的宜珈约莫知道宅子里的明争暗斗,可她不是圣母帮不了每一个人,外加主使人大概或许可能是她亲娘,在谁都没用证据,人人都有嫌疑的情况下,这个可能被宜珈扔到角落里去了,上辈子做不出高数题的时候宜珈常用这个方法——做不出就不做了呗,换一道题试试。 宜珈面临的新难题是姐妹相处。孟家姐妹目前一共有五个生活在一起,年龄成等差数列递减,最大的三姑娘宜琏现在十一岁,在坑爹的古代算大姑娘了,再过个几年该出嫁了,所以从年初开始谢氏就请了绣娘一对一补课教导宜琏女红,她没时间和几个妹妹们磨叽。 因此常常抱团开茶话会的就这么几个:九岁的四姑娘宜珂、七岁的五姑娘宜璐、四岁不到的六姑娘宜珈,和三岁出头的七姑娘宜珞。开会内容围绕一个中心思想两个基本原则落实贯彻:中心思想是通过互相打击各自埋汰的方式促进姐妹感情,两项基本原则是能打倒一片的就绝不打击一个,互相斗殴事后记得毁尸灭迹。 孟家是个书香世家,所以斗殴的主要内容围绕文化水平展开: “听三姐姐说,五妹妹你背完唐诗,开始读宋词啦,李太白的《梦游天姥吟留别》意境宏伟,诗才横溢,想来五妹妹必是熟读的,不如妹妹你全、篇、背、颂,也让六妹妹和七妹妹感受感受?”宜珂笑语盈盈,话中暗藏杀机。 宜璐:“……,……,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我只记得这一句,一句秒杀你。 “六妹妹,父亲常常夸赞你过目不忘,聪慧过人。妹妹年纪小,姐姐我也不为难你,听闻妹妹两岁就学了三字经,想来六妹妹定是倒、背、如、流,姐姐说的可对?”宜珂用眼神挑衅着宜珈,宜璐心里默默打了个颤,看来四姐对她还是手下留情了。 宜珈:==!“四姐姐天资聪颖,妹妹新学了首诗,有几句不解,不知四姐可否将曹子建《七步诗》的最后两句解释给妹妹听?” 宜珂和宜璐立刻开始默诵,煮豆持作羹,漉菽以为汁。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宜珂顿时黑了脸,宜璐心中笑开了花,该! 对七姑娘宜珞,大家都特别的宽容,连宜珂都转性了:“七妹妹,随便背一首你会的吧。” ————————作为正常人反而被鄙视了的七姑娘很委屈的分割线————————— 这一年的冬天来得特别的早,农历十月末,这满庭院的树叶都未来得及掉落,西风却已呼啸而至,耿妈妈拿着钥匙从谢氏的库里翻出一摞摞华贵皮料,各式花样的手笼,针线房也开始了赶工缝制冬季衣物。 谢氏明面上永远不会让人挑出错来,布料店里送来的料子每个姑娘都能挑上四匹锦缎缝制冬衣,并两块加厚布料改作夹袄,谢氏又给她们一人添了两件皮货用作大氅御寒。谢氏库里的东西多是从平鎏侯府里带回来的,虽然样式不是当下时新的款式,但东西质地却是外面花再多钱也买不到的。耿氏有些心疼,像这一整块的玄狐皮用一块少一块,六姑娘年纪小用了浪费,穿一季明年就使不上了,其他几个还不是从谢氏肚子里爬出来的,白便宜了她们。 听着耿妈妈的抱怨,谢氏有点好笑:“平安,你可还记得我小时候太太给我用的都是些什么?” 耿妈妈回忆了一下,谢老夫人对这独生女可是一点不吝啬,水貂皮子那是直接铺地上当地毯踩,婴儿拳头大小的东海明珠说磨碎就磨碎了给女儿当珍珠粉使,一个杯子都千金难得的白螭蝠纹琉璃盏谢夫人一整套的取出库给谢氏当寻常茶具用,回忆结束,耿妈妈的心态好多了,觉得六姑娘就是拿剪刀剪了这玄狐皮也没啥要紧的。 “二奶奶,这六姑娘自是因该的,可其他几位姑娘……”对亲生的好没问题,可范得着对别人也这么下血本么? 谢氏细细的检查着给宜珈新做的兔毛围脖针脚是否细密,毛料是否柔软,有一茬没一茬的接着耿妈妈的话往下说,“几件皮料子而已,算不得什么,姑娘家多见识些好东西眼皮子也就不会那么浅,以后到了婆家没得被两块破布哄了去,她们脸上不好看连带着我也丢分。”谢氏的话还留了一分,姑娘们眼界高了,胃口也就大了,寻常的小恩小惠收买不了她们,再高一等的贿赂也不见得有人愿意拿出来往她们身上使,两相结合,将来反水的可能性也就大大降低了。 话讲完了,料子也验好了,谢氏满意的将围脖叠好,吩咐古香给六姑娘送过去。 那边厢,宜珈四姐妹正热火朝天的玩着成语接龙,这个点子还是宜珈出的,谁让古代小孩子的室内活动枯燥乏味的令人想挠墙。绣花?她不会。背书?她每天都在背。发散性思维作作诗画个画,学文人对个对子解解闷?不好意思,她大字都没认全,就不丢这个人了。 成语接龙好啊,简单易懂连宜珞都能参与,同时又很有文学修养,获得了孟二爷的大力支持。二爷还打包推广到了自家书院,使其顺利荣登本年度寓教于乐的最佳创意金点子。 “愚不可及”四姑娘宜珂看着宜璐,樱唇轻启。 “及时行乐”宜璐挑衅的看回去,我气死你。 “乐极生悲”这是宜珈的真实心理写照,尼玛当初就应该贯彻低调到底这条真理,如今被逼的天天玩文字游戏勾心斗角,老天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悲喜交集”七姑娘也很写实啊,喜的是姐姐们玩的游戏我终于也能参加了,悲的是一般玩到她这个游戏就玩不下去了,她的最后一个字往往让人‘悲喜交集’。 宜珂咬着樱唇使劲想,怎么想也想不出,脑子卡壳了…… 宜璐乐了,你不是号称熟读四书五经外号小词源么,你想啊想啊想。 没等宜璐笑够,她大姐宜琏苍白着一张小脸快步走来。 “宜璐,快跟我走。”宜琏浑身发颤,说话都不太利索了。 宜璐见着姐姐这般紧张的样子,心里潜意识地也有些害怕,没吵没脑很乖的拉着姐姐的手跟着去了。 剩下三个姑娘你看我我看你,宜珂用眼神勾引宜珈:去不去? 宜珈眼神坚定:那是必然的。 宜珞眼神迷茫:姐姐们在打什么谜语? 宜珂和宜珈以八百米考试的跑步速度甩掉宜珞,猫着腰躲在宜琏宜璐住的屋子外面,前后移动寻找最佳偷听方位。 还没蹲定位子呢,屋子里的哭声在宜琏姐妹俩进去后一下子响了起来。 宜珈和宜珂对看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这不是三婶的声音么? 两个偷窥狂竖起耳朵努力的像偷听个一星半点的。 屋子里传出谢氏断断续续的劝说:“弟妹……放宽心……” “三弟是个好的……必不会……” 不会怎么样啊?!宜珂和宜珈听得心里直痒痒,这听了一半还不如不听,吊着人胃口。 宜珈还贴在墙上呢,宜珂突然一个机灵,捂着宜珈的嘴把她拽到了墙角转弯处。宜珈一口气接不上来,憋得眼睛里直冒泪,气愤地盯着宜珂:你干什么! 宜珂作着嘴型:大哥哥过来了。 宜珈马上缩起身子,小心的往外看了一眼,果不其然,大少爷孟闻谏大步流星,直往她们的方向而来。 大哥哥也来了?府里的人都知道,大少爷孟闻谏明年秋天就要下场考秀才了,这会子正紧张复习呢,没大事绝不会劳烦他出动。 难道真出大事了?两个姑娘互相用眼神对问。 你问我也没用,咱还是继续偷听吧。宜珂一锤定音,两个姑娘又竖起耳朵,扒拉着墙,维持高难度的动作偷听着八卦。 屋子里因着大少爷的进入安静了一瞬,一瞬过后,三奶奶的哭泣声变成了哀嚎,沈氏响亮的对着儿子吼道:“我要和你父亲和离!” 卡巴卡巴,大家的下巴都掉了。 15、三个小妾... 宜珂和宜珈愣头愣脑地爬了回去,一路上姐妹俩都有些头晕。 三婶要和离?她们没听错吧?就是在离婚率高居不下的现代,富豪权贵的婚姻也基本是摸着黑一条道走到底的,想离婚?你形象还要不要?官还要升不?财还要发不?不是脑子被门夹了就绝对不离婚。 这事搁古代那就更严重了,这个打击程度不论对女方还是男方都是致命的。就算是和离不是休妻,女方这名声可就彻底毁了,再嫁基本都捞不着什么好的,年纪轻还能生养的大概能许个富商偷着乐,像沈氏这样快奔三的古代大龄妇女也许就只有嫁给鳏夫当续弦这一个选择了。不满意?那你家有家庙么,有啊,那带点干粮收拾收拾去和佛祖唠嗑吧。 咦咦咦,女方吹亏我们还能理解,这男方可没什么损失啊,糟糠老妻没了,咱还有年轻貌美的二八佳人顶上,要儿子生儿子,要女儿生女儿,柔情蜜意体贴温柔,要啥样有啥样,这是多少现代男人心中永远的梦啊!哐当,一锤子打醒你的白日梦。古代婚姻都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句话总结——全都是政治联姻,爹娘拼死拼活好不容易和另一个大家族扯上关系互惠互利,人家还白送了你一个黄花闺女外加若干嫁妆,你倒好,等把人家蹉跎成鱼眼珠了,孩子都生了一堆,现在说要寻找更高层面的精神满足,开辟一下第二春,决定把老妻蹬了!小舅子没拿擀面杖齁死你都该去感谢上苍了。 嫁妆是要拿回来的,两家关系是要断绝的,和岳父家交好的世家贵族基本也和你家成仇了,个人人品也被打上了问好。好端端的踹了人家姑娘,毁了人家前程,唔,心狠手辣铁石心肠,纵不是就地免官这位子也再升不上去了,这对仕途人家来说和活剐了他也没什么区别了。这就是为何纵然有七出之条在列,体面人家也甚少有和离休妻之事发生的主要原因。 当然,除了两个主要当事人外,最悲剧的要数他们的娃了,什么坏事都没参与,结果一不留神被散弹击中成了连带伤害。闺女是嫁不好了,你爹休妻啊!你娘被休了!休成了是有娘生没娘养,没休成,诚信记录有问题的娘能教出什么好女儿来?悲崔了吧。儿子好点,总不会娶不上媳妇儿,可豪门贵族的嫡女是别妄想了,人家姑娘都是娇生惯养的,可不打算十来年后被你有样学样一起休了回去。 是以,三叔三婶离婚案是件极其严重的大事!谢氏一点没敢自己兜着,立刻派人去请二爷回府处理。宜琏和宜璐两姐妹不知所措地站在沈氏身旁安慰,闻询紧紧皱着眉头想着对策,沈氏倒是哭饱了,一边打着嗝,一边不停用手绢擦着红红的眼角。 下午孟二爷急急回府的时候,二奶奶已安抚了沈氏稍作休息,耿妈妈已从沈氏的贴身丫鬟忍冬嘴里套出了事件发生的大致缘由。一切要归结到孟三爷的三个小妾身上。 忍冬话少却句句精炼,直至要害:“三老爷新纳了两个妾室傅姨娘和夏姨娘,两个姨娘皆有孕在身,且在三奶奶房里喝过茶后傅姨娘小产了,夏姨娘动了胎气见了红,赵姨娘向老爷告状说太太毒害庶子庶女,老爷大发雷霆要将三奶奶赶回娘家,三奶奶一时气愤就来二奶奶这儿了。”忍冬语气平淡地陈述事实,一点也不添油加醋反而更加可信。 谢氏和耿妈妈迅速在脑子里构出一幅宅斗大戏。这傅姨娘是孟三爷的上司送来的贵妾,夏姨娘是沈氏为了分傅氏的宠而开脸的大丫头,这本没什么,但两人同时怀孕就有些可疑了,更可疑的是两人还同时在沈氏房里出了岔子,沈氏再蠢也不会在自己跟前下手,白白给人话柄。那么这就是□裸的陷害了,可究竟是谁陷害的谁呢? 被孟三爷赶走的沈氏显然是最大受害者,丢了孩子的傅氏似乎也是被陷害的人,那获利者究竟是赵姨娘还是夏姨娘呢?赵姨娘生了二少爷,如今年纪渐长不再受宠,可挤走了沈氏她也不可能被扶正,来个年轻厉害的主母她更不好过,那么在这场游戏中赵姨娘扮演的不过是个推波助澜的角色。这么看来,幕后黑手是夏姨娘咯?那沈氏可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损失了个臂膀还问自己添了个重量级对手。 谢氏大脑高速运转,瞬间打通任督二脉想通了关节,她有些无语的看向沈氏,好歹你也是大家子里出来的姑奶奶,怎么连这点伎俩都看不透呢,被冤枉了不想着平反,反而离家出走跑到大伯家里找妯娌诉苦,这得多豆腐的脑子才想的出这种主意! 孟二爷大致了解情况后,立刻修书一封快马给弟弟寄去,书中大摆圣人之道,旁征博引力求打消弟弟和离的念头:没老婆的男人日子难过,没娘的孩子更是可怜,你丫要是不想被老爷子从京城里奔出来拿鞭子抽死,就乖乖过来给弟妹道歉,然后把老婆领回去好好过日子! 事情的后续发展并不向二爷心中期待的方向发展,孟三爷在老婆走了几天后怒气消了,脑瓜冷却了,思维正常了,这妻子是万万不能休得,但这也不代表他就愿意让沈氏继续迫害他的血脉,三爷自己是庶出出身,对这庶出子女看的比二爷重得多。沈氏平常对庶出子女的苛待三爷是看在眼里的,无论沈氏到底有没有迫害两个姨娘,在三爷眼里的形象已经根深蒂固了,这次的事不过是个发泄的契机而已。 孟三爷最后决定让沈氏留在兄长家里照顾自己的嫡出子女,庶子打包寄到蜀中和赵姨娘团聚,变相地将嫡系一脉排出了三房核心区。沈氏气得直跳脚却也无可奈何,转念一想自己不用去蜀中受那活罪,还能就近看着自己的三个孩子,沈氏心里又烫贴了,一副有子万事足的表情看得谢氏直叹气。 原本愁云密布的三房子女们阴转多云了,宜琏拍拍胸脯,亲妈没被休,风声也没传出去,不影响她的终身大事!宜璐笑得灿烂,嘴巴都咧到耳后根了,最疼她的亲娘回来了,再被姐姐训的时候有人帮忙了!孟闻谏一颗担忧了好几天的心也终于放下了,安心备考啊!要考证的孩纸伤不起…… 一直艳阳高照的二房不开心了,二爷心想:你把侄子侄女寄养在我家也就算了,现在连老婆也送过来了,你是想怎样啊!二奶奶哀悼:有个没脑子的妯娌比再添一打妾室还令人欲哭无泪。宜珂面目狰狞,以后不能随便欺负宜璐了,她多了个帮手!宜珈:好像和我没多大关系。 这个冬天早早下起了雪,瑞雪兆丰年,从府尹到百姓大家都挺高兴,节日的气氛也就更浓了些。沈氏跟着谢氏参加了好几场贵夫人聚会,成功把自己直率的性格推销了出去。第一个买单的居然是很久没有挑起是非的晏太太。谢氏看着沈氏和余氏两个明显都缺根筋的女人迅速勾搭在一起,今天沈氏去余氏府里喝个茶,明天余氏来沈氏屋子里下个棋,日子过得好不热闹,谢氏的神经也就绷地紧紧的,反复叮嘱宜珈没事别往三婶屋里跑,省得不知不觉答应了什么,传了出去可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了。 谢氏的担心维持了整整一个冬天,又晃过了大半个夏天,直到孟闻询考秀才前才放下。余氏和沈氏决定结亲家了!待孟闻询考上秀才,谢氏便去晏府提亲,迎娶晏家大小姐、余氏嫡长女晏凝波。 乍一听这个消息,谢氏松了口气,总算打得不是我女儿的主意。回过头来又想了想,突然惊出一身冷汗,火急火燎的冲到沈氏房里,仪态也不顾上了,开口直问:“弟妹,和晏家结亲这事儿你和三弟商量过了么?”回答千万要是肯定啊啊啊啊! 沈氏一愣,随即支支吾吾:“这古来婚姻之事媒妁之言父母之命,我这个做母亲的同意了,三爷应该……也不会……反对……吧,你说呢,二嫂?”沈氏用期待的眼神看向谢氏。 说你个大头鬼!谢氏简直给气乐了,嫡长子婚姻大事不和他父亲商量自作主张,沈氏是嫌三弟没早休了她么? “这事儿我说了不算,你得自己去问三弟,还得抓紧着办,这外头已经有些风言风语了。”谢氏气过了头反而平静下来了,凭良心来讲,晏家这门亲算不得好也称不上坏,晏老爷官居四品,三弟现在还是个六品,从表面上看倒是沈氏高攀了晏家。但从家世来看,晏家不过是近年的新起之秀,几乎算不上有什么根基,说狠了只要这晏老爷有个什么,晏家垮塌不过弹指之间。再看孟家,世代书香,家世渊源,老爷子在朝中虽领了个闲职却桃李满天下,颇有地位,沈氏娘家也几代为官,虽没什么大人物,但根系颇深也不容小叙。 可惜沈氏只看重了晏家的表面光辉,却瞧不到光鲜外表下的摇摇欲坠之势,白白浪费了个嫡子。不过这三房的好坏又与二房有多大干系,谢氏何必做这吃力不讨好之事? 沈氏唯唯诺诺地应着谢氏,看着并不急于将此事告知丈夫,谢氏叹了口气,提醒也提醒过了,该做的都做了,接下去的她也没这么多精力管了。 殊不知,谢氏的一个纵容却引发了后来一连串的纠缠不清错综复杂的故事。 16、生死轮回... 沈氏最近的日子过得无比惬意顺心,她给儿子找了个好岳家,身为御史的宴大人在这山东连府尹都要卖几分薄面,旁的人更是没有敢触其逆鳞的,这个旁人沈氏很愉快的把孟二爷也包括了进去。听闻宴家大姑娘诗词歌赋无一不精,脾气温和性子好,沈氏那是更满意了,孟家子孙皆通文墨,像沈氏这样的奇葩是百里挑一有一个就大家吃一壶的了,连三奶奶自己都下意识地选了个文采好的以后好带出去显摆。沈氏觉得儿子将来是要封官拜相的,岳父耿直,夫人贤惠,自己真是太有眼光了! 让沈氏更开心的消息随着三爷的告家书一起寄到了山东:夏姨娘生孩子生死啦!听到这个消息,沈氏拿着信纸把这句话来回看了十遍,然后仰天大笑三声:和我作对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的!沈氏对夏姨娘的死实在是太兴奋了,以至于完全忽略了三爷信里对孩子的后续安排——新出生的八姑娘交给傅姨娘抚养。 倒是谢氏从派去的眼线嘴里得知这一消息后,倒吸一口冷气,刹那茅塞顿开!她判断失误了,幕后黑手居然是她!她早就怀疑,傅姨娘和夏姨娘怎会同时怀孕如此巧合,想来那傅姨娘从头到尾全部都是装的,假装有了身孕,假装流了产,沈氏房里的惨剧不出意外也是傅姨娘自导自演,一手策划的,甚至连夏姨娘的死傅氏也脱不了干系。要说傅姨娘精心布了这一局的目的倒是显而易见的:借着流产一事博得孟三爷怜爱、将嫌疑转嫁到夏姨娘头上挑拨沈氏主仆关系、抹黑主母减低印象分,好个一箭三雕! 千里之外的蜀中孟府。 新生婴孩见不得风,八姑娘又是个难产儿,身子就更虚了,出生到现在将将满一个月,病倒是病了好几次,这药汁喝得比奶还多,府里上上下下都认为这八姑娘是个养不大的。 傅姨娘将八姑娘放在小橡木软床上,柔柔的唱着小曲儿,轻轻拍着孩子软软的后背哄着她。婴儿吐了个奶泡泡,缓缓入睡,傅姨娘握着孩子不比核桃大的小手,心里一片柔软。 傅氏闺名碧霄,年幼时也是个官宦家的小姐,家里曾经金玉满堂富贵无忧,岂知一朝父亲猝死,昔日的亲朋好友纷纷化作豺狼虎豹将傅家产业一抢而光。傅家从此家道中落,傅氏的母亲将女儿托给亲姐后殉情而亡。可怜年幼的傅碧霄父母双亡,寄人篱下,看着姨母的脸色过活,她也不奢望姨母视她如己出,求得不过是将来嫁个老实人,平平淡淡白头偕老而已。岂料姨母早盯上了妹妹留给女儿的最后一点薄产,不但占为己有还先发制人将傅碧霄送到丈夫的上司府中做妾!为了不得罪上司的正房太太,姨母更丧心病狂的给碧霄灌下绝子汤。 每每回想到那夜,那倾盆而下的磅礴大雨,那震耳欲聋的平地惊雷,想到姨母那阴狠毒辣的眼神和嘲弄得意的冷笑,还有那令人绝望的漆黑汤药,傅碧霄都恨不得啖其肉蚀其骨,千刀万剐了那女人都解不开她心里的恨! 她的孩子,她的亲人,一个个离她而去,既然上天将她爱的人全部带走,又为何徒留下她一个在这世间承受这无尽的折磨?姨母将碧霄抬入聂大人府邸的第一个晚上,碧霄选择用身上唯一的一根金钗——傅母留下的最后纪念,划破了自己的手腕,炙热的鲜血与正红色的织锦被交相辉映,似是哀悼着碧霄最后的归宿。母亲,你可愿带孩儿一同离去? 傅碧霄再次醒来的时候是在聂府的客房里,聂大人得知了碧霄的经历既可怜她小小年纪遍尝人世辛酸,又佩服她铮铮傲骨誓死不愿玷污家门,决定免了她的不敬之罪准她在府中养伤直至康复。若说聂大人救的是她的命,那么聂太太便是碧霄的再造恩人。是聂太太告诉碧霄,死亡只会令亲者痛仇者快,对敌人最好的报复便是活得比她们都好,爬到高处看她们在自己脚下讨生活。你伤我一分,我便还你十分,你令我痛苦一日,我便还你一世悲苦。 聂太太有自己的算盘,她不愿这后府里再多个更年轻漂亮,且丈夫另眼相待的傅姨娘与自己争宠,可碧霄不在乎聂太太对自己的算计。聂太太的话犹如醍醐灌顶,为何这世间的恶人不死,歹毒至极的姨母能安享富贵,可她却要赔上性命为姨母的荣华富贵铺路?她不甘!她怎么会甘心?! 碧霄听从了聂太太的主意,于良辰吉日拜了聂大人为义父,嫁给孟家三爷为贵妾。碧霄冷笑,贵妾再贵也是个妾,何况她还是个不会下蛋的母鸡,这将来的荣宠、一切的报复都系在三爷对自己的宠爱之上,摆在她眼前的路就只有争,只能斗!傅碧霄出生官宦人间,见惯了后宅争宠的你死我活,丧父丧母之后寄人篱下最会的便是看人脸色,虚与委蛇,一朝思想转了过来,普通内宅女子谁又是她的对手? 谎称怀孕、陷害主母、恐吓忍夏,碧霄做的心安理得,顺风顺水,这人呢,争不过别人就活该被踩在脚下,就像她过去这十几年一样。忍夏的死并不是她设计的,她要的是富贵、是复仇,手染鲜血是无可奈何也是逼不得已,忍夏难产是命,命中注定夏姨娘没这个福气看着孩子长大,那她就当这个好心人,替夏姨娘照看着孩子长大成人出嫁生子,夏姨娘,你说可好? 孟三爷下了县衙回到府中看望小女儿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景象:傅姨娘温柔的看着小床上躺着的婴儿,纤纤玉手一下一下轻轻拍打着婴儿后背,好听的歌声悠悠回响在屋子里,就像是副画,如此温馨、如此感人,孟三爷觉得心里的一个小角落突然化了,感觉软软的,潮潮的。三爷轻手轻脚的跨出门槛,离去前又回望了屋里一眼,嘴角微微翘起。 —————————————可恨之人必有可怜处的分割线————————————— 山东 这几日邹城大户人家的小姐们都像打了鸡血般兴奋不已,布料店首饰楼脂粉坊的生意好的爆棚,就连毗邻的茶馆饭店都赚了个盆满钵满。 短短几天,这些小姐难道一齐抽风了?非也非也,乃是三年一度的贵小姐欢送会又到了。何谓贵小姐欢送会类?山东府官宦人家里的贵族小姐们每三年举办一次聚会,辞旧迎新,送别马上要随着父亲上任而离开的旧相识,迎接一下未来要和大家一起度过三年的新朋友,最后也给大家无趣的闺中生活找点乐子,毕竟这个聚会算是集齐了山东省内大多达官贵人的千金,光是比拼衣服首饰小姐们就兴致高昂、乐不思蜀啦! 这个聚会还有个颇为雅致的学名,叫做临芳会,取其众芳驾临之意,不过因此会收益的大多是普通百姓,广大群众可不明白这文邹邹的词到底是何意,于是索性将之称作贵小姐欢送会,方便记忆又极为传神,实乃不可多得的佳作也! 谢氏的思考程度深多了,唔,这个聚会首先有助于姑娘们拓宽社交圈,既是多认识几个朋友挑选闺中密友,同时也开阔了姑娘们的眼界锻炼她们交际本领,将来嫁了人不至于丢了丈夫的脸面,当好贵妇人要从娃娃抓起啊!其次吧,这还是谢氏给庶长子相看未来儿媳的好机会,虽然她已经嫁人生子好多年,脱离了姑娘的年纪,但好在她还有三个女儿两个侄女啊,虽然她们目前眼光未必准,但综合综合她们的意见,谢氏也就大致有了谱,反正是庶媳,许的是庶长子,有操不完的心也不用在他身上…… 这么一考虑,那么一对比,谢氏一拍桌子,耿妈妈,打包五个姑娘送到临芳会去。 五个宜里面,只有宜琏三年前参加过这个聚会,回来后病了一场,从此对临芳会有着莫名的恐慌,平时说个不停的宜琏唯独对这件事绝口不谈。作为庶女的宜珂以前倒是非常想去,可家里没有嫡女出席,主母也不会特意带着她交际,是以宜珂生生错过了两届大会,这次终于挨上了,缠着栗姨娘给她添置新装、改制首饰,忙得热火朝天,誓要成为大会最亮眼的魁首。剩下的三个宜因为年纪小,都不曾参与过上一届会议,是以对半个月后的聚会很是期待,眼里亮晶晶的神采看的三姑娘唉声叹气。这群笨孩子,不到黄河心不死…… 谢氏不愧为神算子,她打的主意前一半都实现了,姑娘们在临芳会上各自结识了意气相投的密友,勾搭成双!只可惜谢氏猜到了开头,却没猜中结尾。五个宜的确相看了她们未来的嫂子,而且看得很认真、研究地很仔细,只可以她们相看的却是未来大嫂——晏家大小姐凝波姑娘。 17、临芳大会... 本届临芳会的发起人乃是这山东府尹祁大人家的嫡长女祁妤谦。祁小姐今年十四岁,倒是和孟家大姑娘宜琼差不多大小,也早早地定了人家,未来夫家是正二品工部侍郎朱家的公子,可谓门当户对。祁小姐此次举办这临芳会多少有些自我磨练,为以后踏入贵妇圈做准备的意思,因而这心思没少用,主意也没少出。 孟二爷这些年在山东政绩相当不错,借孟家之便敦促教育领域蓬勃发展,近年来山东所出的举子也较外乡多出了近一辈。二爷自己为人也算上道,虽未达到孟老爷子人精的地步,但圆滑活络做的一点也不差,再加上二奶奶谢氏长袖善舞,在贵妇圈内八面玲珑,消息渠道杠杠的,快和谢老夫人有的一拼,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女啊,让我们期待宜珈小朋友也能有幸遗传得这个天赋! 话说回来,谢氏一早就打听到京城里对二爷的评价甚是不错,二爷在山东也待了近十年,这下基层也下得够久了,资历也累计够了,差不多该往中央调一调,回到政治核心区了。不出意外,年底考评下来后,孟老爷子就该着手四处活动,把儿子升回京城了,于是乎,对孟家姑娘们来说,临芳会也就是走个过场,反正三年后她们也不在了,完全没必要博这个风头出这个彩,无用功还是不做的好。多认识认识其他官家小姐才是正经该做的事!大家都是这么想的,除了四姑娘宜珂。 四姑娘如今九岁多虚岁算是十岁了,七岁不同席,这十岁的姑娘在古代也算得上是大姑娘了,摆在大姑娘眼前的路就只有一条,若你没英年早逝,那就得盖上红头巾找个人嫁了!至于嫁的是什么样的人,品行是好事坏、为人是正是邪、家产是丰是薄、前途是光明还是黯淡,完全取决于父亲和主母的心思,孟二爷是个尊重妻子的,庶子庶女的婚事只要不是太离谱看着打脸的一概顺了妻子的意。何况谢氏一贯是个靠谱的,一旁又有不靠谱的弟媳沈氏做对比,二爷对谢氏那是一百个放心。是以,宜珂姑娘的终身大事说到底决定权在谢氏手上。 谢氏对庶子庶女谈不上坏,没捧杀也没虐待,好吃好喝供着,管读书教规矩,衣服首饰宜珈有的宜珂也不会少,至于暗地里谢氏给宜珈补上的,那是人家亲娘用自己嫁妆添的,栗姨娘佟姨娘要是有,大可以给自己闺女也加上,没人说话。不过也就仅此而已了,谢氏没那么多的慈悲心,将来庶子庶女的婚事找个相差不多、门当户对的也就结了,她可没这个兴致寻个能和嫡系比肩的庶媳、女婿来给自己添堵。这人活一辈子,图的不就是个顺心顺意,她在外的名声可不差,根本不需要通过这种方式给自己挣名声。儿孙自有儿孙福,她可管不了那么许多。 宜珂随着身量拔长的还有心思,她也知道自己的未来掌握在主母手上,可是让她卑躬屈膝像佟姨娘和七妹一般舔着脸讨好谢氏,她做不到!她的自尊、她的骄傲不允许她自甘堕落。她的外祖父是秀才出身,和七妹那市侩钻营的姥爷天差地别。她也是孟家子孙,熟读四书五经,脊梁骨直的容不下一丝一毫的弯曲。主母这条路走不通,那便只有靠自己扬名闺阁,搏一条出路。 临芳会似乎是个绝佳的机会,众芳云集,将来说不准有多少姑娘也会一同随父亲回京。只要她在临芳会上赢得头彩,为这些姑娘接受、崇敬,声名远扬,那么将来在京城就不怕受这庶出身份所限,有的是出色门庭供她选择,她必能走出条康庄大道。 宜珂将这心思说给了栗姨娘听晓,栗姨娘看着女儿眼里的神彩,什么都说不出。又或许栗姨娘也心有不甘,同样姓孟,同样的父亲,凭什么从出生那一刻起就分出了三六九等?!栗姨娘原只盼着宜珂富足平安的过完这一辈子,她从宜珂还小就一点一滴为她存着嫁妆,与二爷情深时二爷赏的,平素节庆二奶奶给的,她都藏了起来放在酸枝木雕花大床底下的暗箱里,大大小小快堆满了半个箱子,每每看着箱子里的金银首饰,她都觉得似乎看到了宜珂未来的幸福生活、美满家庭。 可现在她突然发现,宜珂要的不是安定平凡的小康生活,她想要的是金玉铺地的康庄大道,是富贵无双的诰命生活。栗姨娘知道自己给不起,可却又舍不得亲手掐灭女儿唯一的生活目标。她能做的,只是从床底拿出箱子,翻出箱子里的珍贵珠宝,昂贵首饰,笑着递给宜珂,让她打造新头面,购买新衣裳,看着宜珂高高兴兴开开心心的去参加临芳会。待宜珂出了院子,栗姨娘的泪珠才缓缓滚落眼眶,嘴角的笑却一直未消失:孩子啊孩子,只有真正受了伤,痛到骨子里,才能知道错了,知道迷途知返,不至于摔得粉身碎骨,尸骨无存。 曾几何时,她也是那么朝气磅礴充满自信,也是那么雄心壮志欲与天公试比高,可现实将她打落到谷底,做了那么个卑贱低下的姨娘,她不愿也不会让宜珂重复她的老路!宜珂,不要怪姨娘,这一切都是命。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栗姨娘的笑声里带着哭音,为这初秋带上了一丝悲伤的阴影。 ——————————————其实这真的是篇轻松文的分割线——————————— 邹城祁府 要说这祁夫人为了女儿办临芳会可是下足了血本,旁人办这聚会一般都选在自家别院,或是郊外庄院,一是方便后续清理,不至于影响自家生活,二是为了家族机密考虑。这么多人只要有一两个心怀鬼胎,或是走岔了道去了不该去的地方,看了不该看的文件,又或是听了不该听的密谈,那势必就会造成不可挽回的麻烦与灾难。可这邹城不比京城,别院庄子缩水了不止一倍,完全起不到历练的作用。于是乎,祁夫人一咬牙一跺脚,决定在祁府里办!为了女儿豁出去了。 选择在祁府办祁大人担忧了,思来想去如何不得罪夫人又要降低机密被发现几率,最后决定采取后世流行的限流制度。所有五品以下官员的闺女们,不好意思,咱下次再见。这么一来,符合资格的姑娘数量顿时削减到了二十多位,祁老爷倒是还想加个条件:本次大会仅邀请嫡女。不料甫一提出便遭到了祁夫人一记白眼,要是只请嫡出的小姐,这两位数怕是瞬间就变成可怜的个位数了,那女儿还练习个什么?何况大宅子里姨娘的枕边风通常比主母的效率高得多,她家老爷官位最高是不错,可架不住别人频频告黑状打小报告啊! 在祁夫人的强烈干涉下,本届临芳会成了历史上人数最少、规格最高的一届大会。 临芳会于九月初九重阳节开幕,为期三天,姑娘们吟诗作画、赏花品茗,不拘闺阁束缚,独求风雅之事。 宜珈前一天晚上就被谢氏叮嘱了个遍,穿着打扮皆出自谢氏之手,改行的礼该说的话耿妈妈也唠叨了三遍,生怕宜珈年纪小行差踏错,谢氏还将身边得力的织锦派去明天伺候小主子。宜珈有些无语,不就是参加个聚会么,前世她也没少参加,小学聚会、初中聚会、大学聚会她可一次不拉,这二十多个千金小姐不就像是个小班级么,大家都是十岁不到的孩子,能有多少杀伤力,何况她年纪小,要遇上不开眼硬要和她较真的,她就装一问三不知好了,睁大眼睛回问:“姐姐说的宜珈不明白。”宜珈就不信了,还真有人能如此厚脸皮好耐心继续刁难自己。至于她的名声,四岁的孩子再不懂事认个错低个头大家都会原谅的。 天快大亮的时候,宜珈才被葛妈妈从被窝里挖出来梳妆打扮。葛奶娘原本在宜珈两岁断奶的时候就该发放回去,但谢氏想着葛奶娘是谢家家生子,为人本就勤勤恳恳,奶了姑娘这些日子尽心尽力,从未仗着自己是宜珈奶嬷嬷的身份耀武扬威为自己谋利,也不曾教唆姑娘听自己的话行事,反而更加低调勤奋,可见是个可靠的。谢氏也就留她在宜珈身边继续伺候着,升级成了葛妈妈作为奖励。 六姑娘年纪小,头发也不长,葛妈妈心灵手巧地将宜珈的小头发盘成了干净清爽的双丫髻,选了两条粉桃色丝线缠了起来,丝线末端各缀着两条指甲盖大小的小金鱼儿,活灵活现的,阳光一照便反着亮亮的金色,看起来很是俏皮。两个小髻的顶端各插了一支小巧的象牙白芙蓉簪,称的宜珈肤白赛雪,很是冰雪可爱。宜珈身量不足,端庄大气的四幅裙六幅裙都不用想了她穿不动,最能勾勒少女纤细身材的收腰裙、百褶裙、曳地裙她穿着浪费。谢氏为她选了软银轻罗百合裙,罩上件桃花云雾烟罗衫,整个人看上去透着股喜气劲儿,生气盎然的,谢氏满意了,大手一挥放宜珈出门了。 宜珈原本对镜子里的自己已经非常满意了,这幅小模样要是放到现代出门必有怪阿姨怪叔叔用糖果哄骗之,虽有还有些婴儿肥,反而称得这个年纪的小朋友特别可爱。可待她出了屋子,跟着耿妈妈来到厅前看到宜琏宜璐姐妹俩突然有种亮瞎了个感觉。平时打扮非常正常,起码中规中矩的三房两姐妹今天突然齐齐化身暴发户,宜珈粗粗算了算,这俩姑娘头上戴的、脖子上挂的、手上套的金银珠宝、翡翠玉石拿杆秤量量估计超过一公斤了吧…… 五姑娘宜璐看见打扮颇为素净的宜珈,顿时唠叨开了:“六妹妹,你这打扮不行的,一定会被其他千金小姐们寒颤的。三姐说了,当年就是她少带了珠宝,结果被排挤到了角落……唔唔……”宜璐还没来得及说完,宜琏就伸出挂着珊瑚、珍珠、红玛瑙串的手捂住了她的嘴。这个大嘴巴的妹妹!我昨天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别爆出来的!宜琏怒火中烧,还得挤出笑容。 “六妹妹你可别听宜璐胡诌,你这一身通体的派头,真是好看呢。”宜琏装模作样的评头论足了一番,还作势欣赏。 宜珈一点就通,难怪以三姐的性子居然能忍住不提,原来是吃了个大亏!这才像三姐的性格。呀,那我要不要随大流也装富贵不要被排挤呢?宜珈用眼神看向耿妈妈,智囊团耿妈妈,给点意见吧。 耿妈妈淡定的回望了宜珈一眼,使了个安心的眼色,宜珈顿时像吃了定心丸,耿妈妈说没问题那就是绝对没问题! 佟姨娘临时给七姑娘宜珞告了假,说是昨夜着了凉发了高烧,不能前往了。耿妈妈微微点头表示知道了,心里暗暗吐槽:是被你这当娘的折腾病了吧。 众人俱准备妥当,准备出发,只差宜珂一人了。正当宜璐不耐烦的打算劝说耿妈妈先行发车时,宜珂这才缓缓而来。 随着宜珂的接近,宜珈忍不住扶起掉落的下巴:难道这个四姐也是个穿越的? 18、姐妹阋墙... 宜珈宜璐看着缓缓走来的宜珂张大了嘴巴发了呆,宜琏秀气的眉毛微蹙,耿妈妈原本平静淡定的表情在看到四姑娘的一身装扮瞬间就乌云满面。 四姑娘已有些厚度的头发挽成了左后倾堕马髻,额上缠了面银网束缚碎发,银网上缀着数朵精致小巧的白玉芙蓉花,玉质光润柔滑,在阳光照耀下泛着淡淡微光,一看便知是珍品。而髻上宜珂也没少花心思,蓝宝石串成的珠串盈盈闪烁,稳稳扣在发髻之上,垂下的流苏翩翩飞舞。一身月白宝相花云缎裙,外罩乳白色云雁细锦纱。这远远看着颇有点遗世独立味道,年岁虽小,却依稀有了栗姨娘娉婷风姿的雏形。 宜珈:好仙好林妹妹啊!白衣飘飘,这不是金大爷笔下的小龙女嘛!难道四姐也是个穿的? 宜璐:她昨夜做贼去了嘛?我怎么不知道她还有这么些好东西,平时也没见她带啊? 宜琏:这一身白的,栗姨娘是怎么放她出门的。 耿妈妈可没这么好的脾气,她老人家爱好直话直说:“四姑娘这身打扮不妥当,这白色罩衫还是去了的好,没的让人以为孟府有了白事还让姑娘出门这般不知礼数。”耿妈妈的话夹枪带棒,刺的宜珂脸色一白。 织锦会意,迈步上前想要为宜珂卸衣。 宜珂哪肯就范,一闪身躲过织锦伸出的双手,只听一阵清脆的铃声响起,耿妈妈脸色更难看了。自古只有下三滥的女子才会绑上铃铛走路发出声音,大家姑娘讲究的是四平八稳,不动如山。要是让宜珂这么出去了,打的是整个孟家的脸,坏的是所有孟家姑娘的名声。 耿妈妈不再迟疑,当下喊了两个婆子上前抓住宜珂,一面亲自上前搜出挂在她腰间的铃铛,宜珂不敢大力挣扎,深怕坏了发髻,可有不甘心束手待毙,嘴唇咬的殷红似要滴血,只得口头辩解:“妈妈看错了,我穿的是乳白色,并非白色。这铃铛,这铃铛是姨娘给我做护身符之用。妈妈您误会了。” 耿妈妈不禁冷笑,这小丫头以为自己真那么好糊弄么?这临芳会的姑娘们琴棋书画都得露一手,谁知道这下三滥的道具派的是什么用场?栗姨娘若真如此不知好歹,早在这后院里连根骨头都不剩了,八成是姑娘身边的婢子挑唆,再加上这四姑娘确有掐尖的心,巴掌一个可拍不响。 当下吩咐一旁的管事妈妈钳住宜珂的贴身丫鬟璞玉和岫玉:“主子不懂事,做奴婢的非但不劝着拦着,还跟着起哄、教唆主子,留你们何用!”随即对她们身后的妈妈说道:“把她们给我送去唐总管那儿,一人打上二十棍子,也长长记性,再有下次孟府可留不得这起子吃里扒外的东西。” 璞玉和岫玉顿时双腿发颤,跪了下来,连连磕头:“耿妈妈,我们再不敢了,扰了我们这一回吧!”两个丫头心里又怕又恨,做奴婢的摊上个爱闯祸的主子固然可怜,可最令人觉得可悲的却是摊上个爱闯祸又不顾下人的。主子固然血脉金贵,但她们这些家生婢子也是有爹生有娘养,自从跟了四姑娘福没想着,罚倒是受了不少,挨训更是家常便饭。二十棍纵使要不了命,可没十天半个月的绝下不了床,这活罪受得不明不白怎能让她们不恨不怨。 宜珂脸色苍白,强撑着身子站在一旁,挤出个连哭都不如的笑容对耿妈妈说道:“妈妈严重了,璞玉岫玉平素也算勤恳老实,没出什么大错,这二十棍委实有些重了……”再不把丫鬟当回事她也知道二十棍打下去能不能保住命都是未知,两个玉跟了她这么些年,就是小猫小狗也有了点感情。 “姑娘这是认为奴才处事不公了,”耿妈妈表情一凛,态度严肃起来,“那么就请姑娘随奴才一道,请二奶奶做个裁断。”说罢,便起身要往正屋去。 这事要是闹到二奶奶那儿,不仅吃不了好,连临芳会都去不成了。两个丫头和她的前程,宜珂两相一比,狠了狠心,事后赏她们些膏子铜钱也就是了。 宜珂急急上前拦住耿妈妈,一直绷着的仪态也顾不上了:“妈妈我刚才说着玩呢,这府里谁不知道耿妈妈最是公道正直了。丫头错了就该受点教训,耿妈妈是为她们好,也是为了我好,我都省得。”两个丫头猛地抬眼看着宜珂,一个眼里是不敢相信,另一个则是彻骨的怨恨,宜珂转过头不敢看她们。 耿妈妈抬了抬眼,目无表情地回道:“奴才可不敢当,不过是尽心尽力替主子办事而已。姑娘不怪罪奴才,就是奴才最大的福气。” 四姑娘咬了咬牙,强吞下怒气,赔着笑脸:“妈妈说的什么话,我敬重妈妈还来不及,怎么会怪您呢。您看,这时间也不早了,姐妹们都等着呢,我们还是赴宴要紧。”等我发迹了,定叫你好看以报你今日对我的羞辱。 杀鸡儆猴立了威,耿妈妈点头放行,宜珂转身要上马车,只听耿妈妈在身后加了句:“四姑娘头上这芙蓉坠子也摘了吧,和六姑娘冲撞了。” 宜珂一听这话,眼睛里一下子就有了泪水,死死咬住双唇,指甲狠狠掐进手心,气得浑身发抖。宜珂颤抖着手摘下额上的银网交给一旁的婢子,背对着众人死命忍住不让眼泪流下。 耿妈妈见麻烦都解决了,整了整衣裳告退:“姑娘一路走好,奴才还得回去复命,就不耽误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姑娘回去也劝劝栗姨娘,别把外面那些香的臭的都带到府里来,带坏了姑娘。”既然你把脏水泼到自己亲妈身上,也就别怪我指桑骂槐了。耿妈妈一通话说完,行了礼心情甚好的转过身子打道回府。 宜珂的手心掐的发白,抖得像个筛糠不敢说一个字。 一路上,宜琏宜璐姐妹俩一辆车,宜珈和宜珂分得一辆马车。宜珈看着一脸阴郁还被扒了外套的宜珂,心里有点慎得慌,我怎么觉着她的表情有点恐怖呢……小动物直觉很灵敏的宜珈下意识地往角落里缩了缩,珍爱生命,远离危险! 在车上的这一段时间里,宜珂拼命收敛情绪,到了下车宜珂已恢复了笑容,这笑容甜的宜珈毛毛的,如此小的年纪忍功如此了得,四姑娘你前途不可限量啊! 祁府朱门大敞,迎接四方来客。 孟家姑娘们跟着祁府管家一路走到后宅硕大的花园,只见一打扮颇为清丽的女孩迎面而来。女孩约莫十三四岁,梳百合髻,带全套南珠头面,着冰蓝色滚雪细纱四幅裙,上身罩着月白色刻丝莲花鸾衣,显得端庄贵气,又不失灵动,想来应是祁小姐了。 祁小姐是见过三姑娘宜琏的,这时看见走在最前方的宜琏,也就猜到这几个姑娘就是孟府小姐了。脸上挂起温和的笑容,祁小姐热情地迎了上去:“孟家妹妹可来了,可把我盼的。”这话是对着宜琏说的,祁小姐打量了几个宜两眼笑道:“哟,这几个姑娘粉雕玉琢的,妹妹你可别自个儿藏着光叫我眼馋啊。” 宜琏也顺着话接下去:“瞧姐姐说的,我倒像是个吃独食的了!”姐妹俩欢笑了阵,宜琏把宜珈拉到自己身前往前推了推,“祁姐姐,这是我二叔家的小女儿宜珈,最是个乖巧可爱的,保准你见了她就再想不起我了。”这话惹得祁小姐又是一阵嗔怪。 宜珈行礼行的很溜,装可爱也装的如鱼得水,在古代这么些年她就这些技巧得到了长足发展。 祁妤谦借着和孟宜琏说笑的阵,细细看了看宜珈,按照介绍顺序和年级推断,小姑娘应该是孟家嫡出的幺女,祁小姐态度更热情、话语更柔和了。 “这是我四妹妹宜珂,”宜琏指着一旁的宜珂一笔带过,然后指着身边的宜璐半是无奈的说着,“剩的这个皮猴啊就是我五妹宜璐,她平时可皮实的很,不知今日怎么这般老实了。”语气透着股亲密劲,让人一猜就看出两人的关系。 祁小姐大脑发挥高速运转,搞清了几个姑娘的身份后也就知道了该用何种态度对待。哎,这种聚会真是耗费脑力!脑细胞死起来一堆一堆的有没有。 祁妤谦对宜珂的搭讪淡淡的,对其他三个姑娘态度却诚恳认真,这令宜珂心里顿时有了不平,宜珈也就算了,宜琏和宜璐是庶出子的女儿,怎么能和她比? “祁姐姐,这祁府可真气派,光瞧这花园之大就令我大开眼界了。”宜珂有意识的巴结着祁妤谦,毕竟她是这里身份最高的姑娘,未来夫家也够显赫,讨好了她总不会有坏处。 宜珈听得有些不舒服,孟家的后花园纵然没祁家占地面积大,但数代积累下的底蕴和花卉品种绝对不是祁家可媲美的,宜珂这样贬低自己谄媚于祁小姐,无形中降低了整个孟府身价,这回去绝对会被便宜妈揍的! “祁姐姐,宜珈初次来姐姐家做客,也不知姐姐喜欢什么,宜珈该送什么,如今看到花团锦簇的园子,宜珈可有了主意。”宜珈笑盈盈地看着祁妤谦说道。 祁妤谦对宜珂的态度淡淡的,毕竟那是个庶女,太热情了掉价。可对宜珈就需要热情点,她未来公爹朱老爷可是孟老太傅的学生! “不知妹妹有什么好主意,姐姐洗耳恭听。” 宜珈假意思考了一下,脸上露出些肉疼的表情:“母亲在花园里养了两株绿玉墨魁,都开了花的,宜珈匀姐姐一盆?” 祁妤谦又惊又喜,这牡丹中的墨魁已是千金难得,这孟府居然有两株开了花的绿玉墨魁,真真是羡煞了爱花之人。 “好妹妹,你可没旷姐姐吧?”祁妤谦急急问道。 宜珈面露挣扎之色,拍了拍小胸脯:“宜珈答应姐姐的话就一定算数,墨魁一定给姐姐送来。不过宜珈见姐姐花园里有两盆状元红开的煞是好看,不知能否割爱给妹妹?”宜珈笑嘻嘻的看着祁妤谦,一脸占了便宜的神色。 祁妤谦又好笑又好气,点着宜珈的脑袋嗔道:“好啊,你一盆花要换去我两盆,这算盘打得也太好了。” 宜珈弯着眼睛,乐呵呵的回嘴:“宜珈可不是要给自己的,大哥哥就要科举了,状元红状元红,有了它大哥哥一定能考个状元回来!”状元红比较常见,虽名贵却也不很难得,要是换做姚黄魏紫这些名品恐要留下个小气的名声。 祁小姐笑着点了点头,示意下人一会儿给孟小姐带上。 一旁的宜珂被忽略了个彻底,不禁又暗恨上了宜珈。若是没有她,这一切就都该是自己的!要是没有她就好了! 19、东郭先生... 宜珈以光速和祁妤谦跨越了年龄的距离打得火热,祁妤谦牵着宜珈的小肉手和园子里的小姐们谈笑风生,跟在背后的宜珂完全成了背景墙。 古往今来,姑娘们的话题就那么几个,无非是谈谈胭脂水粉,说说琴棋书画。并且大家都有颗八卦的心,差别不过在于古代的姑娘们这颗八卦之心掩藏在重重伪装之下,方式迂回了点,手段最多是旁敲侧击一下。 这个时节的天气早晚都有些凉,姑娘们的衣服有统一的制式——襦裙加外衫,于是特立独行的宜珂中招了。 这位妹妹好像没穿外衫啊?难道是掉在花园里了?一位小姐用眼神示意旁边的密友。 不是啊,我看到她来的时候就没穿。旁边的小姐摇了摇头,表示知道无能。 那是刻意为之,想要博取头彩?姑娘们互相望了望,很有可能啊!能出席临芳会的姑娘总不会穷的连件外衫都穿不上吧?再看看,唔,这姑娘虽然头上只带了串蓝宝石有些小家子气,可这这宝石的质地看上去还是不错的,裙子的式样是霓裳坊这季的最新样式,料子也看着不差,既然不是客观条件所限,那就是主观意愿得之!这年代流行随大流吃大锅饭,只有和大家差不多的才会被接纳,但凡有点特立独行之处就会立马被放大,瞧那四大美人哪个得了善终?平安富贵一辈子的都是些历史上从未留名的后宅平凡老太太。于是乎,姑娘们连成一气,一致对外了。 “王家妹妹,如今这日子秋风渐起,最是需要将养的时候,你这孔雀氅子看着可真是不错。”这不,一个姑娘挑起了话头。 “林家姐姐可真有眼光,这件云菲妆花孔雀氅可最是挡风,太太担心风大吹着了,特意让我带上的呢。”王姑娘顺着接了话茬。 “要不总说王夫人最疼妹妹呢,一点风吹雨打可都舍不得妹妹受呢,”另一个姑娘话锋一转,直指宜珂,“呀,这位妹妹怎生穿得如此单薄,可是下人躲懒去了?”话毕,作势竖起柳眉,似要替宜珂出头惩处恶仆。 宜珂脸上一跳,僵着笑容回道:“姐姐可误会了,是我自个儿一心想着早点来祁姐姐家里见识见识,结果一着急就给拉府里了。”这真话说出来可就难听了,且耿妈妈做的让人挑不出一丝错来,挑明了吃亏的还是她。 “哟,孟四妹妹小嘴可真甜,好似我这宅子里真有什么稀罕物呢。”祁妤谦笑着打岔,今个儿她可是主人家,段不想闹出些什么不愉快,能和稀泥的就帮着搅合一下,无功无过就是胜利!可惜,这满府的小姐们闲来无事,就是喜欢闹上一闹,好给未来几天找点茶余饭后的谈资。 “咦,这位妹妹的裙子可真漂亮,看着,看着好像和祁家姐姐的有些相像啊?”一位小姐火眼金睛,立刻发现了重大错误。 一时间,众位小姐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祁妤谦和宜珂身上了。凡是出席过此类聚会的小姐们都有个常识,那就是事先得打听好主人家的穿着打扮,千万不能撞衫了!那可是对主人家的极大不敬,一样的裙子一样的衫子,你是想要显示自己穿起来比主人好看得体高贵大方?这不是抽人家大耳瓜子么!就算是没参加过聚会的姑娘,家里太太姨娘也会事先打听清楚做好功课。 宜珂两眼一扫,刹那一张小脸红得像是充了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谢氏前一天的确派古香来叮嘱过!并且谢氏还亲自为宜珂准备了一套妃色衣衫,可惜宜珂嫌弃样式不够亮丽给束之高阁了,连古香的话她都当做耳旁风压根没注意。栗姨娘则打定主意要让女儿出个丑死了心,也完全没提醒宜珂任何注意要点。 再加上宜珂原本一套白色仙女儿装看上去并不和祁妤谦的衣服相撞,耿妈妈一时也没查出错来,谁知去了外罩这月白色的宝相花裙子和祁妤谦的月白色莲花裙简直是一个磨子里刻出来的!哈雷彗星撞地球也不是这么个撞法啊! 祁妤谦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她并没分给宜珂这个庶女多少关注,也就没发现她的衣衫居然和自己的如此相像,何况她提前三天就将自己的穿着打扮派人传达给各家,所以压根就没想到居然还真有人敢和自己对着干!这梁子可结大发了,祁妤谦眼刀子剜向了宜珂,这个教训我记住了! 宜珂此时已想不起要出风头扬名声这件事了,她只想着如何挽回局面,别被赶出这个圈子。她有些哆嗦地解释道:“不是的,我不是故意的,这,这是个巧合,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这话说得连她自己都不信,宜珂无力地解释着,似在说服别人,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各家小姐们脸上一副鄙夷的表情就像是一把把刀狠狠刺向宜珂的心,这颗本就脆弱敏感的心如今早已是千疮百孔,宜珂几乎站不住了。 “祁姐姐,不知可容妹妹说上一句?”这时宜珈突然插上了话。 祁妤谦无可无不可的点了点头,大家还没到撕破脸的时候。 “诸位姐姐请看,我四姐姐裙上绣的是宝相花,代表的是富贵安康,而祁姐姐身上的莲花却寓意出淤泥而不染的高洁,象征冰清玉洁、仙姿玉质,这分明是两条截然不同的裙衫,又如何谈得上相撞之说呢?”这种情况下,容不得宜珈想藏慧或是低调,这个梁子要是结下了,可不只是姑娘间的斗气,往低了说是孟家姑娘没教养,往大了说甚至可导致孟家和祁家对立为敌,哪有人在这种重要场合当众给对方没脸?这不是瞧不起不是宣战是什么? 祁小姐眉梢一挑,看了看宜珂的裙子又看了看自己,顺着这个梯子下来了:“可不是么,凤凰和麻雀都是飞禽,可差别却大着呢,吴家妹妹可别再看错了。”吴姑娘连连道歉,可大家都知道这话是说给谁听的。庶女就是庶女,哪怕你是杨贵妃转世在这地头也飞不上枝头做凤凰。 宜珂脸色阴晴不定,涨成了猪肝色,她的如意算盘可是打空了。宜琏和宜璐也不愿搭理她,她一人犯的错连带着所有孟家姑娘都让人用有色眼镜看,而宜珈的脑子刚超负荷运作,现在实在没这心思去安慰罪魁祸首。 “各位姐姐聊什么呢,说的这么开心,不如让妹妹我也凑个趣儿?”一把柔柔的女声响起,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姗姗来迟的正是御史宴大人的两位小姐,大姑娘宴凝波和二姑娘宴凌波。宴凝波长着一张鹅蛋脸,眉眼含笑,梳着长乐髻,穿霞彩千色梅花娇纱裙,外罩妃色乌金云袄,看上去柔和婉约,很有亲和力。而妹妹凝波脸蛋有些尖,扎了个垂髫双肖髻,着藕荷色四喜如意云纹雁袄,透着股娇娇小姐劲。 “凝波妹妹来了,快快快,我们可正等着你呢。”祁妤谦带上了热情的笑容,换脸色度之快让宜珈咋舌。园子里因着晏家姐妹的到来,气氛很快又热闹起来,似乎刚才的一出尴尬完全没发生过。 宴大人在山东的地位仅次于祁家,宴姑娘又温柔亲切,很快就与姑娘们打成一片。宴凝波隐约知道母亲余氏似乎有意与孟家结亲,虽有些害臊,但对孟家姑娘也格外亲切些,连连和宜琏宜璐搭话。有了宴凝波的搭桥,其他姑娘们也就顺势下了坡,纷纷和孟家姐妹说起话来,只独独撇开宜珂不理。 “不知宴姐姐平时喜欢读写什么书?”对于书香门第出生的姑娘们来说,这个开场白绝对是百试不爽的万能药。 “也没什么,不过偶尔随父亲读写史书游记,恩,最近正看河东先生的《永州八记》打发些时间。“宴凝波细声细语,很快博得了孟家姑娘的好感。 “这可太巧了,我大哥哥也很是喜爱柳柳州的这几篇杂记呢!”孟宜璐颇为直爽的揭了她大哥的老底,立时把凝波臊了个满脸通红,宜璐还不自知,憨憨地笑着。宜琏脸上挂着笑,背后狠狠掐了宜璐一把,掐的宜璐“哎哟”一声喊了出来。 “妹妹这是怎么了?”宴凝波找到了换话题的机会,很是关切的问着宜璐,“莫不是让虫子咬了,这园子里头百花齐放的,难免有些蚊虫烦扰,妹妹不碍吧?”语气之真诚,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宜璐是她亲妹妹。 “我没事!!!不过让只大飞虫盯了一下,不碍的,这园子里头是有些讨厌的虫子。”宜璐瞪着她姐姐,没事干嘛掐我!没看到我在给大哥哥加分呢。 你这是加分?分明是给我们家丢脸!哪有小姑子在未来嫂子面前大谈特谈自家哥哥私事的?!还当着这么多姑娘的面!天啊,太太是忘记给你生个脑子出来了么?!宜琏半无奈半愤慨的回瞪宜璐,直到把宜璐看的低下头才罢休。回去再收拾你。 祁妤谦听了这话,怕真有虫子把姑娘们给咬了,吩咐人赶紧布置了湖心亭,带着小姐们浩浩荡荡、慢慢悠悠的信步而去,开展大会第一项活动——烹茶品茗。 湖心亭顾名思义,临着一大片碧波静水而建,亭子正中摆放着一张四座的石桌,桌上留了一盘冷玉珍珑棋局供人赏玩。亭子本身并不太大,周围绕着一圈不太宽阔的石质围栏,远远看上去很有些仙风道骨、琼楼玉宇的气质。通往石亭的路口,祁妤谦吩咐奴仆摆置了一张黄梨木长几,铺了两个锦团,几上是一整套琉璃烹茶器具,很是应景。 可这气质当真只可远观,二十多位姑娘纷至沓来这亭子显然就有些拥挤了。姑娘们三两成群倚靠在石亭围栏上,生生把石亭宁静悠远的氛围变成了姹紫嫣红的少女茶话会。宜珈在心里偷偷记上一笔:以后轮到自己办这种聚会,千万要选个像操场一样大的广场!省得隔壁姑娘明显是贴耳讲的悄悄话,她隔了一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第一壶茶当然是主人家首当其冲,祁妤谦泡茶的姿势相当好看,月白色莲花长衫随着微风缓缓飘起,南珠发钗洁白莹润,浅蓝色的四幅裙映着碧汪汪的湖水,仿佛祁妤谦就是那湖中仙子下凡,而她手中的琉璃茶盏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亮光,好似琼浆玉液,看呆了好些姑娘。 “这壶冻顶乌龙取自福建海峡,姐姐擅做主张就以此茶先献丑了。”冻顶乌龙一年的产量寥寥无几,多数还做了贡品送进了皇城,祁家能寻得这茶也算是大手笔了,姑娘们又岂有不知的道理,纷纷附和称是。 “孟家四妹妹,之前姐姐多有不是,这第一煎茶姐姐当是赔罪,请妹妹先品,望妹妹宰相肚里能撑船,可别再记着姐姐的错了。”祁妤谦一转话头,说话对象变成了宜珂。 宜珂心里一阵激动,这第一杯茶的意味不言而喻,非姑娘中的魁首不得,她这算不算是因祸得福了?就算这名头是赔罪,可不妨碍她占了第一杯茶的实质,宜珂兴奋的手都有些抖了。碍着面子宜珂还是假意推辞了一番。 祁妤谦看着宜珂的表情,按下心头的鄙夷,嘴角的笑容更大了:“妹妹可千万别推辞了,不然姐姐这心里委实过意不去。” 宜珂皱了皱眉头,这才有些不好意思的同意了祁妤谦的同意,但语气里的高兴劲是怎么也克制不下去,听得在座的姑娘皆有些侧目。宜珈隐隐觉得有些什么不对劲,可现在就算她出言提醒,想必四姐也只会当做自己羡慕嫉妒,更何况她也没有任何证据,不过是前世小说看多了,第六感直觉较强而已,撇了撇嘴,宜珈决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祁小姐见宜珂点了头,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了地,手捧绣垫将琉璃杯递给宜珂:“四妹妹,这冻顶乌龙需沸水冲饮才能品其精粹,凉了可就暴殄天物了,想必妹妹做这焚琴煮鹤之事吧?” 宜珈终于明白了,后招在这儿啊!祁妤谦利用宜珂的虚荣心给她下了个无法拒绝的套:这杯滚烫的茶喝下去宜珂的嗓子可算是废了!若宜珂不想着掐尖出风头,那么刚才拒绝了也就没事了,可祁妤谦算准了宜珂的性子,有这么好一个机会在眼前,就算知道有猫腻也一定会跳下去。现在可好,宜珂亲口答应了祁妤谦,若是不喝便是出尔反尔为众人鄙夷,若是喝了……那么也让宜珂吃了个说不出口的大亏,后半辈子还能不能开口说话可真要听天由命了。宜珈背上都泛起了冷汗,在古代活了这么些年,她头一次觉得女人间的战争是如此残酷可怕,离她又是这么的近,放在现代最多打一架的事放到古代居然能要了你的命! 宜珂也想明白了这点,双手端着茶盏抖个不停,连带着茶水都有些洒了出来。名声和嗓子,她哪个都不想放弃!宜珈紧盯着宜珂手中的茶盏,平时姐妹间再怎么不和,到了这种事关重大的场合,她做不到袖手旁观看宜珂往绝路上走。宜琏和宜璐也紧张的盯着宜珂,头上都冒出了细密的汗滴,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其他的姑娘们也纷纷等着看好戏,一时间宜珂还真如愿做了大家的关注焦点。 看着宜珂颤抖的双手和洒出的水滴,宜珈突然灵光一闪!宜珈见手边的晏凌波年纪小又站了许久有些腿酸不稳,乘人不注意暗暗将她往宜珂的方向推了一把,凌波倒在宜珂身上,宜珂一个不稳手中的琉璃盏似要脱手而去。宜珈想着这事儿算结了,正想去扶起凌波道个歉,却不想宜珂千钧一发之际,一眼看见身旁松了口气的宜珈,居然恶向胆边生抓住这个机会转了转手腕,将滚烫的茶水往宜珈脸上泼去! 宜珈看着往脸上泼来的热茶,脑子顿时一片空白,愣在原地没了反应,众人异口同声的发出惊恐的叫声。 20、本卷终游子归家... 滚滚一杯热茶要是泼到脸上,这容铁定是没救了,一辈子也差不多毁了。宜珈在危急关头脑子里蹦出的想法很无厘头:不知道这个时代的高丽有没有整\容技术? 忽然一阵风扫过,宜珈被人紧紧抱入怀里躲过了一劫,只听一记闷哼声,整盏茶浇在了那人背后。宜珂脸上失望的表情一闪而过,祁妤谦猛地松了一口气,就这么一刻冷汗就沾湿了贴身小衣,要是宜珈在府里出了什么事,孟二奶奶可不知道能干出什么来。其他众人也均松了口气,看热闹事小,要真是闹出人命来大家回去谁都没跑。 危险过去了,众人想起罪魁祸首了。祁妤谦狠狠瞪着宜珂,她是想给宜珂点教训,可也没真想着毁了她,要是宜珂肯认个错服个软,她得了面子也不会再抓着不放,毕竟和个庶女一般见识有失身份,也间接毁了这个她付出了极大心血的聚会。谁知这人心竟狠毒至此,居然连一心相救的亲妹妹都能下得去黑手,可见这心肝是黑透了!若真让她得逞,孟家虽不会放过这个庶女,但自己也绝脱不了干系,伤敌一百自损八千这种蠢事她算是见识到了。 宜璐打了个冷战,平时就数她和宜珂吵得最凶,这会子她开始担心了,谁知道以后宜珂会不会借机也这么报复自己?她的手段委实太恶毒了!宜琏默默地握住妹妹的手,她也很吃惊,一直以为宜珂是个刀子嘴豆付心,也就嘴上不饶人而已,没想到做出来的事竟然如此阴狠,以后要叮嘱着宜璐离她远点儿。姐妹俩齐齐往后迈了一步,和宜珂划清界限。 宜珈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救命恩人,宴凝波被两个奴婢扶着,紧咬着下唇,脸色有些苍白,看见呆呆的宜珈还好心劝慰:“六妹妹放心,没事了。”祁妤谦早已唤了婢子服凝波去客房休息,又派人寻了名医入府检查。二小姐宴凌波愤恨地扫了孟家姐妹一眼,忙跟着姐姐下去查看了。 “六妹妹,你有没有伤着?快和祁姐姐说说?”祁妤谦上前扶住宜珈有些发抖的身子,仔细地检查着宜珈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肤,发现宜珈脸上并未伤着,只肥肥的小爪子上被泼上了几滴,这会儿有些泛红。祁妤谦忙唤人取来药膏给宜珈图上,随后去客房里看望宴凝波了。 好好一场临芳会,不到半日就被迫取消。闺秀们都有些兴致低落,但一连两位小姐受了伤,大家也没了诗情画意,纷纷打道回府。 回程路上,宜珂快步走到宜珈身旁,抓住了宜珈的胳膊,张口想要和妹妹坐一辆马车解释解释,不料宜珈挣开wωw,书香中文网.com宜珂的手,躲到宜琏背后不肯吭声,宜琏护住宜珈,冷眼望着宜珂,连宜璐都站在了姐姐身后对宜珂怒目相向、呲牙咧嘴的,仿佛宜珂要是敢上前她就要出拳保卫亲姐了。宜珂咬咬牙没了办法,只得一人坐着马车,刚才一刹那的举动就像是魔怔了般,这会儿她自己想起来也怕得心里直打鼓,要是回去让太太知道了……她是想都不敢想。 另一辆车里,宜琏轻轻拍着趴在她膝盖上的宜珈,宜璐也少见地默不作声,静静看着卷帘外的热闹街市发着呆,宜琏隐隐觉着膝盖处的裙衫有些湿润,叹了口气,伸手将小肉球转了过来脸朝里放着,继续拍拍她的后背。 谢氏还不知道这些事儿,上午和婆子们对完了帐,有些困倦,下午本想乘着宜珈姐妹不在歇上一小会儿,这些日子里总有些犯困,谁知刚躺下去古香就来报说宜珈姐妹的马车已到了大门口。谢氏顿时睡不着了,这临芳会按惯例都得留了晚膳才将小姐们送回来的,怎么这次这么快就结束了?难道是宜珈她们惹祸了?二奶奶你真是神算子…… 想到这,谢氏赶忙坐起身子,令人服侍穿戴整齐,快步往前厅走去。刚过花厅就看见几个宜远远走来,宜珈看是睡着了,被葛妈妈抱在怀里,身后的织锦脸色难看,再看看宜琏姐妹神色如常,略有疲倦之态,而宜珂则目光闪躲,不敢与谢氏正视。谢氏心里一个突,迎向姐妹几个,看了看葛妈妈抱着的小女儿,脸颊两块泛着潮红,眼睛还有些肿,似是哭过了。谢氏伸手摸了摸宜珈的额头,并不很烫,许是小孩子累着了。谢氏心里的着急消了一半,人平静下来,镇静自若的安排起来。 谢氏将宜琏宜璐两个姐妹送回了三奶奶处,又让宜珂回栗姨娘房里休息后,让织锦直接跟她去了宜珈房里。 “把事情说详细了,一个细节都不能少!”谢氏的表情严厉了起来。 织锦老老实实地将今天发生的事儿一字不漏地禀告给谢氏听,谢氏听到四姑娘对祁小姐的奉承时只是略带讽刺的挑挑眉;织锦略带表扬的称赞了六姑娘的机智聪慧,谢氏也只是淡淡的点点头;待说道宜珂与祁小姐的撞衫时谢氏的表情就有些不好看了,恨铁不成钢的睨了一眼一旁伺候的耿妈妈,我不是派你去检查的嘛!耿妈妈很委屈,我都扒了她衣裳了,谁知道居然还能撞裙子!谢氏忍了下来,示意织锦继续说下去,撞衫虽不是小事,可绝到不了散会的地步,一定还有更大的篓子等着她收拾。 织锦偷偷看了眼谢氏,嗯,没在喝茶也没用点心,接下来的爆炸新闻不会造成主母生理性创伤,至于心理上——四姑娘您自求多福吧!织锦实话实说,没添油加醋火上加油,反而将当时的危险程度往低说了一两分,她倒不是收了栗姨娘的好处为四姑娘说话,实在是说严重了绝对会被太太迁怒:小主子差点被毁容,你个做奴婢的不护着主子居然在下面和其他奴才唠嗑吃瓜子?!第一个壮烈牺牲的就是她!织锦也很呕血,她是很尽忠职守的看着六姑娘,可是这湖心亭那么小,光装小姐们就超载了,哪还挤得下她们做奴婢的,谁知就离了眼这么一小会儿就出了这么大的状况,真是窦娥都没她冤啊! 织锦言简意赅,三两句就交代清楚了事情概况,随后有些怯怯的抬头看着谢氏,谁料一向镇定自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孟二奶奶此刻竟然神色惊慌,三步并作两步跑向宜珈的卧室,一改往日娴静端庄的举止。耿妈妈也顾不上跪在一旁的织锦,急急尾随谢氏进了内室。 谢氏的突然出现让唬了葛妈妈一跳,而谢氏之后的动作彻底让葛妈妈呆愣现场:最是温婉柔和的二奶奶竟然撕拉一声掀开六姑娘的衣衫,也不顾宜珈可能着凉受风的危险,硬是从指甲缝检查到头盖骨,还喊上了耿妈妈一同帮忙。世界迷幻了……还是二奶奶撞客了?葛妈妈不由自主的想到,呸呸呸,二奶奶吉人天相,小鬼小妖的肯定不敢侵犯,那她眼前发生的这一幕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葛妈妈纠结了。 在确定小女儿只是溅到了几滴,连个水泡都没起一个后,谢氏一下子松了口气,整个人瘫软在榻上,眼睛里都快流出眼泪了,宜珈正没心没肺的睡着大觉,谢氏颤着手指盖了几次才将软被覆上宜珈的小身体。 “如意,你看清了么,宜珈身上真的没有留下印子吧?”谢氏还是不放心,喃喃地问着耿妈妈。 耿妈妈也有些后怕,但看着谢氏惊慌的样子,语气里不由带上了斩钉截铁的肯定:“奴才看清楚了,小主子除了手上有几个红点,旁的一概没有,二奶奶您放心。” 听了耿妈妈的话,谢氏总算是找到了点主心骨,看着躺在榻上的宜珈,又想到宜珂做的好事,谢氏心里是真上火了,给你三分颜色你还开起染坊来了!想找死,好,我成全你! 二奶奶的底线有两条,一是孟家名声不能毁,二是她的孩子不能碰,如今这四姑娘两条都占齐全了,这后果嘛,敢在老虎头上拔毛,就得时刻做好葬身虎口的准备!耿妈妈看着不带一丝表情的谢氏,想着从今往后府里大概可以少摆副筷子了,唔,弄得不好是两副。 当晚,栗姨娘领着宜珂跪在正院门口,四姑娘两颊高高肿起,显然是挨了打。栗姨娘万万想不到,平时自己千疼万宠的乖巧女儿竟然变成这样一幅歹毒的模样,别说是孟府这样的世代书香门庭,哪怕是一般的豪门也容不下这样一个不顾手足的恶毒女儿。栗姨娘后悔不迭,若是当初自己再狠心一点,女儿是不是也不会变得如此好高骛远、嫉妒成性? 眼前顾不上自省,在这孟府后院这么多年,栗姨娘心里透亮,主母看着温婉大方是个和善的,其实内里的手段不比任何人少。平时只要不触及逆鳞,太太也乐意摆个大度的样子让大家的日子都好过,可一旦犯了她的底线,栗姨娘一个打颤,看着跪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宜珂,心里早做了决定,大不了用她一命换女儿一命! 栗姨娘一下一下对着正屋磕起了头,实打实的磕在青石板砖上,不一会儿细白的额头就红肿了起来,宜珂看着心惊,拉住姨娘拦着她继续:“姨娘,你这是干什么?!” 栗姨娘甩开宜珂的手,继续一下下磕在石板上,咚咚咚的声音直打在宜珂心头。 “姨娘!你别磕了,要磕也是我磕!姨娘!”宜珂侧身抱住母亲,哽咽着哭作一团。 “太太,贱妾知错了,一切都是贱妾的错,四姑娘是听了贱妾的唆使才会犯下弥天大祸,求太太看在四姑娘也是二爷的骨肉份上,饶四姑娘一命,贱妾甘愿受罚!求太太饶四姑娘一命!”栗姨娘原本娇柔的声音此刻听起来却如此坚定,宜珂听着眼泪掉个不停。 “不是的,不是姨娘教唆的我,是我自己叫痰迷了心窍,干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太太要怪就怪我吧,饶了我姨娘,不干姨娘的事!”宜珂这会儿也明白了栗姨娘的心,跟着狠狠磕起头来。母女俩争先磕着青石板,咚咚的声音此起彼伏。 谢氏却没这心思搭理外面的母女俩,宜珈发烧了!许是这一日受了惊吓,下午谢氏检查时又着了凉,又许是这些年来日日警惕不露出马脚积忧成疾,总之宜珈到了晚上忽然高烧起来,谢氏急忙唤人去喊大夫,自己则忧心忡忡的照看着小女儿,连一贯贴身伺候的葛妈妈都插不上手。 宜珈烧的有些糊涂了,梦里像是回到了二十一世纪,爸爸带着老花眼镜坐在沙发上看着报纸,妈妈拿着锅铲在厨房里忙里忙外,氤氲的水汽雾了她的视线,这情景和她在家时如出一辙,难道她在古代的日子只是一场梦,现在梦醒了她要回家了?宜珈伸出手想要抱住忙着炒菜的母亲,可手却径直穿过了母亲的身体,不敢置信的她又跑向父亲身边想扯过报纸,报纸却纹丝不动,宜珈不敢相信的看着这一切,绷了许久的神经一下子承受不住,失声痛哭起来:“爸爸,妈妈,不要丢下我,我想回家。” “妈妈……妈……我想回家。”宜珈两颊烧的通红,喃喃着呓语,两只莲藕般的小手时不时挥舞两下,像是想抓住什么。 谢氏看的心里疼的直抽抽,手脚不停的绞了冷帕子敷在女儿额头。任何母亲看着自己孩子为病痛折磨,都恨不得以身替之,谢氏也不例外,宜珈迷迷糊糊烧了两天,谢氏也就衣不解带照看了她两天,连二爷来劝谢氏都没有理睬。二爷摇摇头,到底没有坚持下去,他心里明白,妻子照顾的不仅仅是小女儿宜珈,还是十多年来一直愧对的大女儿宜琼,宜珈没好起来前谢氏也绝放不下心。 宜珈烧退后睁眼看到的一幕便是双眼充满血丝的谢氏正守在她床前,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见宜珈醒了,谢氏口里连连念着菩萨保佑,随即一脸关切的问女儿可还有不适。宜珈看着满心念着自己的谢氏,又想到现代的父母,长久以来抑制着的软弱一下子暴发出来,扑进谢氏的怀里嚎啕大哭:“娘……我好想你……你不要走……呜呜,娘……”宜珈也不知自己想的到底是现代生活里的陆妈妈还是这辈子的母亲谢氏,只是一味发泄着这么多年累积下的难过与伤心,最后哭的一噎一噎的,谢氏拍着她的后背,眼里也跟着淌泪:“宜珈乖,娘就在这儿,娘哪儿也不去……”或许是从这刻起,宜珈是真心将谢氏当做亲娘来敬来爱了。 病愈后的宜珈再未见过栗姨娘和宜珂,只知四姐自请去往山东孟家家庙,为年迈的祖父母诵经祈福、积累功德,二奶奶原是不允,但四姑娘彻夜跪求,孝感动天,终获二奶奶首肯。而栗姨娘心系四姑娘,愿一同前往家庙代为照顾,同时也为老爷太太佛前祈愿。 宜珈从耿妈妈口中听得这个消息的时候,只是沉默了一瞬,经历过了临芳会上的生死考验,她不觉得自己还会向以前那般天真热心,对宜珂的一时恻隐之心换来的不仅自己险遭毁容的命运,同时害了宴家姑娘替她受这一劫。发配家庙这个结局是宜珂自己一手造的孽,每一个人都要为自己的决定付出代价,行差踏错一步等着的就是万丈深渊。 认清了事实的宜珈没有替宜珂求情,眼神有些黯淡地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耿妈妈心里对小主子的反应很是满意,可却也有点唏嘘,谢氏是家中独女,从未遭过姐妹阋墙的罪,而六姑娘小小年纪就尝到了亲姐妹背后插刀子的滋味儿,委实有些可怜了,这幼小的心里还不得蒙上层阴影?耿妈妈,其实乃碰上的是只伪萝莉,哪儿还有幼小的心灵…… 这一年全国总体局势较为平稳,镇西将军符纪霖大败西北蒙古人,令其退军三千里,划地为界,圣上龙颜大悦加封符纪霖为镇军大将军,位列二品大将军席。国土太平了,大家就有兴致寻欢作乐,咳,是有兴致吟诗作画、附庸风雅了,于是孟二爷作为学术派代表,顺利的调回京城回家看老夫老母啦!孟府上上下下的气氛都挺欢快,毕竟老爷升官发财,他们也跟着与有荣焉、鸡犬升天啊!只除了三奶奶沈氏有些气闷,她儿子考秀才没考上,说出去有些丢人,孟家长孙居然连秀才都没考上?!连带着沈氏这些天都不敢上门去见未来亲家余氏,怕受冷嘲热讽,这宴大姑娘挨了热水烫孟家本就理亏,这儿子又没考上秀才,神经粗如沈氏也觉得面子上有些不好看了。 沈氏磨蹭又磨蹭,这不,磨出事儿来了。大丫头初月万年不变的僵尸脸今个儿破功了,她神色惊恐的一路小跑进了后院:“三奶奶,出事儿了!出大事儿了!” 二哥降职了?婆婆又送美婢给二嫂添堵了?还是二房的几个瓜娃子又闹出笑话了?沈氏眼里放着亮光,幸灾乐祸的表情溢于言表:“三奶奶没事儿,你二奶奶有事儿么?” “二奶奶没事儿,是三奶奶您有事儿了!”初月上气不接下气,急得连恭敬都记不得了。 沈氏撇撇嘴,躺回摇椅上,这些天余氏来找过自己几次,都被她以身体不适给搪塞了,想来这次又是余氏来找自己的吧。她还没做好心理建设,暂时不想见亲家母。 “三奶奶!晏家大姑娘和太常寺卿曹老爷家的大公子定亲啦!”初月着急上火,一句话把沈氏炸懵了。 “你说……谁和谁定亲了?”沈氏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的三奶奶哎,宴御史家的大姑娘和太常寺曹家的大少爷两家说了亲,今天都下定了,排场可大的很,现在府里府外风言风语传的满天飞,奶奶您快想想办法吧!”初月气顺了,话像倒豆子般蹦了出来。 沈氏一口气没提上来,两眼一翻,晕了…… 21、宴家婚事... 沈氏这一晕从日上三竿昏到了华灯初上才醒,恢复神智的沈氏看见两个女儿俱跪在床边,泪水盈眶,三奶奶有气无力的挤出句话:“你们大哥呢?” 五姑娘宜璐期待地看着她三姐:三姐你平时的话最多,不要大意的上吧。 三姑娘宜琏瞄了瞄妹妹,心道:孔融让梨,大哥的状还是你来告吧。 姐妹俩眼神厮杀了一阵,宜琏的脸皮到底不比宜璐的厚,最终败下阵来,硬着头皮向沈氏解释:“大哥哥,他,他在房里呢。” “闻谏还在读书啊,那不要去吵他了,这孩子不容易,太刻苦了。”沈氏自圆其说,在当妈的心里孩子总是自己家的好,凡事都愿意往好了想。哪怕杀了人放了火,亲娘头一个怨的必是受害人本身行为不当惹怒了自家孩儿,沈氏就是典型中的典型。 孟闻谏的确是在房里,可惜并不如沈氏所想在挑灯夜战,而是喝醉了酒斜躺在榻上睡得人事不知。不过宜琏也不算撒谎,要是让沈氏知道自己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儿子借酒消愁,怕是能立时爬起来冲到宴家去大吵大闹,那他们三房可真是没脸在山东继续混下去了。于是乎,宜琏和宜璐齐齐闭起嘴巴,让沈氏美好的幻象继续下去。 可惜当三奶奶脑子里的电路转移到儿子身上时,不由自主的想到了儿子飞了的未来媳妇儿宴家姑娘,回忆起这些日子来余氏如何巧舌如簧、描绘了个光明前景给自己,谁知枪头一转又攀了高枝,让自己和儿子在这偌大的山东成了个不折不扣的笑柄!沈氏怒火中烧,从喉咙里爆出一句:“余佩娘你这个下作的小娼妇,不要脸的贱胚子,但凡我还有口气就定要扒了你的皮、拆了你的骨!” 沈氏中气十足的吼声回荡在整个屋子,甚至站在十米开外的长廊上都听得一清二楚。宜琏和宜璐不由臊红了脸,沈氏的话不论从音量还是内容上,听起来简直和街头巷尾的泼妇没两般了。不过能发出这般浑厚的嗓音,沈氏的身体想是没什么大碍了。 无论三奶奶如何不甘心不情愿,宴家和曹家的姻亲关系是铁板上钉丁了,两家互换信物议定婚期的速度简直堪比坐了宇宙飞船,一般姑娘两年都不够的备嫁时间,这两家生生用了两个月就一切就绪、只等新娘了,看的大家目瞪口呆。 沈氏好几次想冲出孟宅跑去宴家理论,都被谢氏拦了下来。二奶奶心里跟明镜似的,宴小姐和大少爷的事儿不过是两家太太口头上的婚约,根本不曾去正经官媒报备、也没有任何书面协定,甚至连三弟都蒙在鼓里,沈氏若是上门讨说法必是铩羽而归。而她若真撒泼闹了起来,宴家绝对有能力将黑的掰成白的,称孟家也瞧上了宴家闺女,自抬身价造成一家女两家求的局面。又或许,这晏太太从始至终打的就是这个算盘,孟家算是白白做了人家的一回踏脚板。如今宴凝波又是宜珈的救命恩人,无论与公与私孟家都不能碍了人家的姻缘,谢氏心底叹了口气,看来这个恶人只能由她来做,人情债难还,这救命之恩就更是还不清的债。 二奶奶走到沈氏院子的时候,沈氏正叉着腰用手指着一个小丫鬟骂的起劲,谢氏一瞬间有种自己看到的其实是管事婆子的错觉——活了这么多年她从没见过哪家大家闺秀还有如此,恩,“世俗”的动作,谢氏发愣也只是一秒的事,这不,二奶奶又恢复了端庄温和的姿态,款款向沈氏走去:“弟妹可空着?” “哼。”沈氏干脆拿鼻子说话,一点儿不搭理嫂子。你把我软禁在这一亩四分地里,你问我有没有空?搞笑啊。 谢氏也不和她计较,自顾自进了屋子。沈氏愣在屋外不知二奶奶这又是哪一出,看了看渐渐成围观状的丫鬟仆妇们,沈氏一跺脚,也跟着进了屋子。 谢氏已经相当悠闲的吩咐耿妈妈泡了茶,端坐在炕上,见着沈氏进了门,也不作声,只淡淡结果杯盏抿了抿。沈氏可没这好耐心,阴阳怪气的开了口:“不知二嫂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我来看看弟妹你过的可好,若还缺什么只管和婆子们说。”谢氏无比自然的接了话茬,笑着看向沈氏。 “我这儿什么也不缺,”沈氏眼珠滴溜一转,“就是有些闷,想出府去转转。”沈氏的心里直放在脸上,坦白的让谢氏想叹气,这么多年的内宅生活沈氏是白过了,该羡慕她天性单纯好呢,还是嫌弃她一根肠子通到底连转过弯都不会。 谢氏眼神示意耿妈妈,耿妈妈心领神会,招呼所有奴仆出去,还体贴的半掩上了门,沈氏也察觉谢氏似乎有话要说,打起精神看着嫂子。 “弟妹,你可是想去宴家讨个说法?”谢氏也懒得和沈氏绕圈子,反正十有八九绕不到她想说的点子上。 沈氏心里想的事儿突然被戳破,不由地顿了顿,随后又挺起胸脯说道:“是又怎么样,本来就是余佩娘这贱……这小人出尔反尔、背信忘义。”都学会用成语了,平时背后没少骂吧。 “不成,你不能去宴家。”谢氏斩钉截铁的断了沈氏的心里,“不光你不能去找宴家麻烦,你还要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开开心心照常去参加宴家姑娘的婚事。” “凭什么!”沈氏一下子火了,跳起来掀翻了茶杯,“凭什么叫我忍气吞声,让那起子混账嚣张得意!让他们看我笑话,做梦!”沈氏对着谢氏一通喊,像是要把所有气都撒在谢氏头上。 谢氏坐的四平八稳:“要是你还想谏哥儿能找个不错的媳妇儿,三姑娘五姑娘不被人指指点点嫁不出去,你就得给我忍!只有你和宴余氏看着比亲姐妹还亲,人家才不会戳你们母子的脊梁骨,说闻谏是人家挑剩下不要的次品!”谢氏只将后果告诉沈氏,这利害关系不分析也罢,指望沈氏能灵台清明瞬间理解这些,这和期待天上下金子一样不靠谱。 沈氏呆坐在椅子上,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二爷已经写信让老太爷老太太在京里给谏哥儿留心,寻个门当户对的姑娘。”谢氏停了停,见沈氏没有反对,小心翼翼的继续说了下去:“二爷也给三弟寄了封信,告诉他这儿的情况,想来三弟也该收到了。弟妹,这次是你做错了,只有把这件事抹平了,三弟才不会再怪你。” 原本还有些挣扎抗议的沈氏在听到三爷的名头时下意识的打了个颤,若自己自作主张,偷鸡不成蚀把米的事儿让丈夫知道了,大概当初的和离风波就要变成休妻风波了……沈氏再多的怨气也让三爷休妻的威胁给一盆水浇没了,只得听谢氏的主意行事。 宴家大姑娘的婚事岁办的有些仓促,但婚礼却一点儿不含糊,作为山东数一数二的高官,宴御史该有的家当是一点不少,这头一个嫡女出嫁更不是小事儿,晏夫人收拾出了一百二十八台嫁妆,满满当当绝非虚抬,浩浩荡荡将女儿送了出门。一路上锣鼓喧天好不热闹,看的沈氏眼角直抽抽,她只觉得若当初宴余氏恪守诺言,那么今日这风光、这体面就都应该是自己的。想着想着,沈氏心里又扭曲了,脸上强装的笑容顿时又别扭了几分,看的一旁的谢氏心里直担忧,深怕这一贯捅娄子的弟妹撑不住破了功,前功尽弃。谢氏往前走了一步,用身子将沈氏遮了个严实,算了,与宴余氏重修于好这种高难度任务打从一开始她就不该指望沈氏的,现在平平安安过了这一天谢氏就要回去烧高香了。 谢氏没敢留沈氏在曹家吃晚宴,找了个借口带着三奶奶回了孟府。刚到府里,织锦便快步走到谢氏身旁耳语了几句,谢氏脸色一变,踯躅了一下,转头对沈氏交代道:“弟妹,你先稳住听我说。” 沈氏看着嫂子的表情有些凝重,心里也有些打鼓,该不会是——三爷回来了吧?那可就真惨了,她是该装病还是直接晕倒比较好呢? “谏哥儿他,年少气盛,血气方刚,和人拌了两句嘴一时气不过打了起来,挨了两拳,这会子正瞧着大夫呢。”谢氏揣摩着沈氏的脸色,慢慢把话讲了出来。“弟妹你不要担心,只是点小伤,应当不碍的。” “谏哥儿挨打了?重不重?要不要紧?”沈氏一听急了,紧紧抓住二奶奶的手,COS咆哮教教主,把谢氏晃了个七荤八素。没等谢氏回答,三奶奶就一溜烟以堪比刘翔跨栏的速度跑向内宅,身体素质好的比得上专业运动员。 大少爷孟闻谏正斜靠在炕桌上,书童用去了壳的熟鸡蛋慢慢滚着嘴角,孟闻谏不时发出嘶嘶的喊疼声。沈氏一猛子窜进内室,听见闻谏的叫唤,抬起脚就给了一旁的书童一记窝心脚,嘴里骂道:“主子受了伤你还下这么重的手,说,谁给了你好处让你害大少爷的。” 书童被踢的一歪,随即爬起来跪了下来:“三奶奶明鉴,奴才万不敢对少爷有二心。” 沈氏还欲斥责,却被儿子的一声叫唤转移了视线。沈氏极其心疼、万分小心的轻轻触碰闻谏淤青的嘴角:“谏哥儿,疼不疼啊?” 孟闻谏撇过头:“没事儿,不过是个小口角,您别担心。”闻谏可不敢告诉母亲他为了宴姑娘的事儿和外人动了手,母亲知道了还不得气炸了?! 沈氏依旧不放心,不依不饶的又在儿子屋里呆了一个时辰才回了房。 二房正屋,孟二爷和二奶奶商量着,这三房再呆在山东可不只是丢人现眼了,就怕连命都保不住,二爷拍板,三弟把家眷托付给自己,他就绝不能把侄子侄女儿留在火坑里袖手旁观!二奶奶,把三房打包大家一起回京城! 22、举家团圆... 这是宜珈第二次去京城了,不过上一次停留时间短暂,几乎可算作探亲游,心情自然比较轻松自在。这一次却是举家搬迁,打算长期扎根抗战。想到京里的两个老太太、两个尚未打过照面的老爷爷,再加上好几窝哥哥姐姐,堂的表的一应俱全,想着想着宜珈的脑门就直冒汗,光一个四姑娘她都应接不暇了,要是再来俩她还是乘早自挂东南枝的好! 有过一次旅游经验的宜珈小朋友对沿途风光也不那么有兴致了,成日里龟缩在马车上默默为自己的未来哀悼。可惜或许是她人小气势微,宜珈的低气压丝毫没影响到其他人。一辆马车里的另两个小姑娘宜琏和宜璐无比兴奋,上一次出远门还是三爷外放山东,彼时宜琏不过是个奶娃娃,记忆能力低下,懵懵懂懂什么映像都没留下,至于宜璐嘛,干脆就还没投胎转世。七姑娘宜珞年纪小,大半时间在车上睡觉。常年关在一亩四分地的宅子里的小姑娘乍一眼看见热闹喧嚣的街市、望见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平原,心里的震撼和激动是可以理解的。宜珈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所以对于宜琏姐妹看什么都新鲜,见什么都感兴趣的样子宜珈是一脸的理解。上辈子活在大城市没去过农村的宜珈头一次见着农田里的大水牛也曾指手画脚了好一阵,亢奋的小模样让二奶奶笑了好一阵。 宽容度爆棚的宜珈无比慈祥的看着她三姐和五姐,可看着看着就黑线了。掀起车帘子的宜璐看见街道两旁卖冰糖葫芦的小贩眼冒绿光,好吧,冰糖葫芦是所有言情小说必洒的狗血,五姐有眼光,宜珈忍了。宜琏对着街边横躺着睡觉的乞丐大爷满脸不忍,还吩咐了丫鬟往他那缺口碗里丢钱,看着乞丐争抢铜板的盛景宜琏别过头,作不忍心状,额,济世为怀一片慈悲心肠的三姐,宜珈也忍了。好不容易出了城,马车踏在山间阡陌上,宜珈忍不住了:看见水牛可以惊讶,看见活鸡活鸭可以赞叹,可中午吃个农家菜,主人家一人送了个热鸡蛋宜璐小朋友一副表情活像是从没吃鸡蛋,捧在手里颠过来倒过去,嘴里还呼哥唤姐号召大家集体来看,宜珈只能把她总结为——人来疯了! 四姐妹外的四兄弟心情也都很好,大乾提倡文武双全,十多岁的男孩子们并未和妹妹一起坐马车前进,而是纷纷骑着温驯的小马跟着车队缓缓前行。马上所见的风光和车里的又是大不相同,更加开阔也更加壮丽,平时念书都快念傻了的少爷们面对这秀丽风光先是惊呼一通,随后便撒了欢前前后后到处乱串,二爷看着儿子和侄子满脸的精气神,也就不拦着任他们去了。 老六闻诤虽然也十多岁了,可作为小儿子日子一向过的随心所欲的,骑着匹枣红色的小马跑的小脸也红彤彤的,一会儿跑到谢氏的马车旁咕哝一阵,一会儿又跑到宜珈的马车边上,挤眉弄眼的说着外面的好风光,勾的宜璐口水直流。 “六妹妹,总待在马车里有什么好,外面天空蓝的像海一样,微风一吹,草地像泛起了绿色的波浪,”闻诤很有文学气息的回味了一下,然后嫌弃的看了眼宜珈的马车,“这车子闷热狭小,和个罐子没两样,”最后直奔勾引主题,“宜珈和哥哥一起骑马吧,怎么样?”眼睛一闪一闪,有一丝狡猾。 宜珈懒懒的抬眼看了下闻诤:“六哥哥什么时候去看过大海了,妹妹我怎么不知道?”这是闻诤第三次试图说服自己骑马了,前两次的借口是运动有益身体健康和不远处有百年难得一见的奇珍异兽,可惜碰上伪萝莉宜珈,每次中招的都是五姑娘宜璐。宜珈没骑过马但不妨碍她有常识,从未骑过马的人初次尝试,十有八九会磨破皮,况且有舒适的马车不坐,颠簸在马背上绝对不是懒惰成性的宜珈作风。 闻诤眼珠滴溜溜一转就想到了回答:“虽然我未亲眼所见,但古往今来描写大海浩瀚之姿的诗句数不胜数,我感同身受。” “哦。”宜珈歪完楼就结束了话题,一拳头打到软棉花上就是这种闻诤现在的感觉。 “你到底要不要和哥哥一起骑马?”闻诤小朋友抓狂了。 宜珈做思考状,然后很快蹦出两个字:“不要。”能躺着绝不站着是宜珈的爱好,更何况谢氏是绝对不想看见自家女儿抛头露面的在马上蹦跶,闻诤小朋友的打算注定失败。 六少爷咬了咬牙,小时候不会说话的妹妹是多么的可爱啊! 十来天的路程吵吵闹闹很快就过去了,看见京城城门的时候大家都有些如释重负的感觉,擦把泪终于到了啊!窝了小半个月马车的宜珈泪汪汪:高床软被我来啦! 孟二爷领着一家大小站在孟府门口,心里百感交集,离家数十载,不知老父老母可还安好?真是近乡情怯啊,孟二爷擦擦微湿的眼角,看了看一旁关切之情溢于言表的二奶奶,拍拍妻子的手示意其放心。二爷抬头挺胸,跨过大门。 这一回的婆媳见面会没有沿袭上一次的温情脉脉路线,孟老太太要见两个儿媳,一个嫡子媳妇、另一个庶子老婆,让她对着庶媳泪流满面思念至极老太太打心眼里不愿意,所以人家这次改走高贵端庄风格,老太太穿戴周正的和老太爷两人一同端坐在正堂之上。 宜珈跟着两个姐姐后头费了好大力气跨过了门槛,四周一打量,全家都到齐了:之前见过的祖母身旁坐了个头发花白看上去有些严肃的老爷爷,应该是之前无缘得见的祖父了。祖母身后站着大伯母闵氏,下首一溜站着大姐和二姐,闵家母女倒是没看见,想来在祖母的高压下未能出席孟家见面会。两年没见,宜琼的身量又抽长了不少,细腰纤体,眉眼清秀,在孟老太太的教养下端庄娴雅,是幅很标准的古代大家闺秀模样,见着久别的父亲母亲也并未失态,只眼里透着股亲切劲。宜珈默默腹诽,看来祖母不止在伙食上克扣大姐,精神上也没少摧残。 二爷带着男孩们率先行了礼,孟老爷扶起儿子,仔细打量了四个孙子,见孩子们彬彬有礼、态度恭谨,很是满意。孟老太太看着闻谨和闻诤更是直了眼,俗话说老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孟老太太现在就二爷这么一个儿子,二爷外放的时候膝下只有宜琼一个闺女,之后姜姨娘虽生了三少爷,可那毕竟不是正经嫡孙,老太太盼金孙盼了这么多年,今个儿终于盼来了,不禁喜上眉梢,眼角的皱纹笑成了朵花。闻诤和宜珈同作为幺子,撒娇讨好的功夫是一顶一的好,三两句话把老太太哄的一把抱在怀里,一口一个乖孙的叫着。 等谢氏和沈氏领着女孩子们行礼的时候,老太太高兴劲缓过来了,脸上又端起来了,一幅富贵老太太派头,表情淡淡的,只在宜珈请安的时候露了个笑脸。行完礼后,谢氏很自然的站在闵氏身后立起规矩,沈氏迟疑了半拍站在了谢氏下首,从主人翁翻身变农奴,咱心理还没调整过来。老太太眼神一瞥,满意的点了点头,做起了好人。 “二媳妇和三媳妇舟车劳顿的,先不急着立规矩,回去好好休息休息。”你们让我满意了,那我也让你们舒服。 “媳妇不累,伺候老太太可是咱们的福气,媳妇盼了十多年才盼来这一天,您可千万别赶我走。”谢氏嘴上像抹了蜜,说的老太太眼睛都眯了起来。 “媳妇也是,一点都不累。”沈氏心里暗恨二嫂多嘴,婆婆都发话了,明明就可以下去休息了,现在被截糊了。 老太太心里乐呵呵的,面上却假作嗔状:“我老婆子说的话你们这就不听了?快给我回去休息,休息好了再来,到时候你们想看老婆子就让你们看个够,只别背地里嫌我啰嗦就是啦!” 谢氏和沈氏一阵推脱,最后耐不过,各带着自己闺女回房歇息去了。孙子们跟着祖父去书房考察功课了,早就撤退了。宜珈出了门偷偷锤着小腿,心底真是宽面条泪,她妈谢氏要立规矩,不知道她要不要立啊?怪不得她大姐身材这么苗条,每天站一站,吃再多的糕点都能减下去…… 所谓回房歇一歇,真的就只是挨着凳子坐一会儿,连打个瞌睡的时间都没有就得回大堂里共用晚膳。宜珈悲愤的撑起两条小面条腿,一步一迈的往正堂出发。圈圈你个叉叉,早知道就不回来休息了,干脆在老太太身边卖卖萌捞个座位还比较轻松。 大家族里用膳实行男女不同席,除非家里人口太少撑不起两桌子,不然大家都是分开了坐的。原本儿子外放他乡,孙子不在身边的孟老爷子一直是和孟老太太一桌,带着寡妇大儿媳和两个孙女,孤零零四人吃饭,忒没气氛了,老爷子宁可去书院里和学生们一起,热血啊!青春啊!有活力啊!今天开始可不一样了,二儿子回家了!不仅带回来三个孙子,还外送老三家的大儿子!二三添做五,孟家男性终于摆脱了光杆司令的尴尬局面,凑满了六个人一桌!老爷子仰天大笑,笑的都忘记了读书人的斯文气,朝堂上打群架不用再装中立啦,孙子们,上! 老太太那一桌有点挤,祖母一枚,媳妇三个,外带未成年萝莉六只,十个人八仙桌有些不够看。大奶奶闵氏很自觉的站在老太太背后给孟老夫人夹菜,谢氏随后站起来,给老太太盛了碗汤后,体贴的给大姑娘宜琼端了碗,到宜珈的时候汤里多了很多食材,宜珈吃的好感动,果然只有亲妈怕自己吃不饱饿着……谢氏也没亏待宜珞,惊得宜珞拿汤勺的手都有些抖。沈氏不甘不愿的站了起来,象征象征的给老太太夹了几筷子,然后看着一桌子菜发呆。 食不言寝不语,一顿饭大家吃的总体满意,媳妇们站的腿脚发酸。老太太消化了一阵,开始找茬了: “对了,纯娘啊,这回怎么没见四丫头?” 23、婆媳翁婿... 老太太的神来一笔瞬间给气氛来了个急转弯,沈氏这下反应相当迅速,转过头幸灾乐祸的看着二嫂谢氏,闵氏像是什么都没听到,面无表情,剩下一桌子的姑娘们神色各异,知道实情的都低着头不说话,不知道的竖起耳朵等着谢氏的回话。 谢氏的声音很是镇定:“回老太太的话,宜珂念老太爷和老太太年事已高,一片孝心自请去家庙为您和老太爷念经祈福,求佛祖保佑您二老身体康健,福寿延绵。年前二爷还给老太爷写信禀报了此事呢。”言下之意是难道公爹没告诉您? “好像是听你爹提起过这茬,这人啊,上了年纪就记不住事。”老太太悠悠叹了口气,“四丫头一个人在外,无父无母的也怪可怜的,找个机会把她接回来吧,要尽孝心何必非得去庙里边呢,没得让人以为是犯了错给撵进去的,家里请尊菩萨回来也就是了。”老太太说完还深深看了谢氏一眼,别以为我不知道这是你的意思,老二的血脉就算是庶的你也不能随便下手。 “媳妇也是这么和四丫头说的,谁知这孩子平时看着温驯不过,谁知性子竟犟得很,看老爷和我不同意,硬是在正院跪了半宿,额头都磕青了,媳妇要是再不点头,四丫头怕是要把头都磕破了。二爷念着宜珂拳拳孝心,最后还是准了,吩咐了栗姨娘陪着去照看,毕竟孩子是为了二老着想不是。”谢氏撒谎撒的脸不红心不跳,四丫头一切行为出发点都是您二老,您还能说孙女有孝心是件错事儿? 老太太挑了挑眼皮,想了一下说道:“这孩子真是个实心眼的,祖母怎么能不知道她的孝心呢。你就和她说,祖母年纪大了,做小辈的最大的孝心就是让老婆子我天天看得着你们,旁的都不比这个好!要念经诵佛咱家里念,只要心诚不拘是在庙里还是在屋子里。”孟老太太倒不一定是真心稀罕这个庶孙女,不过是看不惯媳妇一手遮天,随便处置儿子房里的人,乘着机会要杀杀儿媳的威风,这京城的孟家可不是谢氏能当家作主的地方。 婆母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谢氏再反驳不免有忤逆的嫌疑,于是二奶奶也就从了老太太的意思:“有了老太太您的准话,想来四丫头也不会再推辞了,媳妇这就找个黄道吉日把四丫头给接回来,事关您二老的福禄,可不能匆匆忙忙给马虎了。”要接回来没问题,至于什么时候接咱再磨磨。 老太太听谢氏服了软,也就不计较细枝末节了,反正一个庶孙女而已,不值当花太多心思。吃饱喝足消遣够了,老太太挥了挥手让儿媳们下去就餐。 官大一级压死人啊!宜珈小朋友摸摸鼻子,这条大腿不好捧啊,不抱不行,抱的太欢亲妈不高兴。 ————————————古今中外的媳妇都很苦逼的分割线———————————— 二爷一家回京的第三天,屋子也收拾好了,人也休息妥当了,没有任何借口了的二爷拖儿带女跟着老婆回娘家看老丈人丈母娘去了。 要说婆婆看媳妇是横挑鼻子竖挑眼,这丈母娘看女婿就是蜜里调油怎么看怎么喜欢,这辈子没儿子命的谢老夫人对孟二爷的喜爱简直就要超过亲女儿了,嗣子一家完全靠边站!宠爱程度连老侯爷都要打翻醋缸子外带送个白眼。 孟二爷之前在谢家的经历那是堪称“水深火热”,左边丈母娘浑身上下散发着慈爱的光芒,碗里永远是堆成山的饭菜,右边老泰山用饱经沙场风霜不怒自威的眼睛恶狠狠的盯着碗里的菜,活脱脱一副“要是你敢吃一口老子就把你生吞活剥了,你这个骗我女儿哄我老婆的大恶人!”样,和风与骤雨的双重夹击下,孟二爷每次都恨不得吐血身亡,对谢家他是敬谢不敏能躲则躲,这次于情于理都得登门造访了,二爷愁得那是鬓角都快白了,可怜他未老先衰啊! 二奶奶的神色淡然多了,谢家是人本家,亲爹的爵位是刀头舔血真刀真枪自己挣来的,可不是那些整天捉摸风花雪月、酷爱耀武扬威的二世祖能比的。就是拼出生谢老爷子也一点不逊色,刘禹锡的乌衣巷听过没,“旧时王谢堂前燕”里说的谢家就和平鎏侯就沾着亲,虽说并非嫡系,且本家一支早已中落,可人军功在那儿摆着,权力地位实打实的。二奶奶的亲妈谢夫人出自清河崔家,追根溯源可以挖掘到春秋齐国公卿身上,朝代几经更迭,崔家赫然屹立不倒,虽说自唐朝之后崔家日渐势微,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如今这崔家振臂一呼,号应之人没有万数,千数总是有的。在亲爹亲妈极其彪悍的背景下,哪怕头上有个嗣子弟弟横膈着,二奶奶要想在侯府里横过来走那也没人敢吭一声,所以咱二奶奶在娘家走路的步子也格外轻快。 宜珈上一次跟着谢氏回外家的时候,完全不知道她外公外婆的牛叉背景,在外婆面前卖萌卖得无比得心应手一点儿也不紧张,这次回京谢氏让耿妈妈给几个小萝卜头科普了一下家庭背景,宜珈立马阵亡了——我知道咱现在脱贫致富甩小康好几条大街了,靠!可我真不知道咱背景居然如此之硬,估计宜珈哪怕开架坦克碾碎京城北区的大街,御史都弹劾不死她!我爸是李X同志完全不够看嘛,咱如今也是根正苗红的高干子弟!宜珈真是做梦都要笑出声来,只要将来别被卷铺盖扔进皇宫王府便宜了宗室子弟,后半辈子富贵平安是少不了了。这位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姑娘头脑特别的简单。 二爷和二奶奶这次回门很正式,并不是简单的平时串门,因此带上的拖油瓶不光是嫡子嫡女四个,庶长子和七姑娘也一起捎上了,这意思是让外祖认认亲,认下了以后两个孩子脸上也有光,哪怕是层一捅就破纸糊的关系,那也聊胜于无嘛。至于四姑娘,孝敬祖父祖母都忙不过来了,外祖就省省吧。 前一次宜珈匆匆而来,逃命而回,完全没时间仔细欣赏侯府的景色,这次捞了个够本。姑爷姑奶奶回府,平鎏侯朱门大开,两旁侍从恭敬直立,孟二爷打头,二奶奶差一步紧随其后,六个孩子分成两列鱼贯而入。 上辈子小市民没见过将军长啥样的宜珈心里幻想了一百种外祖父的模样,是浓眉大眼怒目金刚式呢,还是斯文外表强悍内心言情文钟爱男主型?总不会是大反派满脸杀气不走寻常路型吧?好奇心爆棚的宜珈见到外公真人时狠狠失望了把——坐在主位上的老头儿,她在上辈子住的小区里一抓一大把啊!瞧那白花花的头发,为啥不是金毛狮王粉有气势的爆炸卷呢?瞧那和头发一个色儿的长得都转弯了的眉毛,剑眉呢?浓眉呢?再不济来个三角吊梢眉也比这条白色加长版柳叶眉英武啊……一副很普通的老爷爷身板,虽不至于单薄但绝对用不上壮实这个形容词,听说外公年轻时驰骋沙场,历经大小战役无数,您的六块腹肌、肱二头肌在哪里?透过现象看本质的宜珈瞅着外公的紫锦大褂只隐约看到了圆滚滚的肥肚子。除了一双眼睛丝毫不显老年人惯有的浑浊神色,炯炯有神有一丝锐利光芒外,宜珈觉得外公简直就是肥胖版龟仙人嘛。 秃头和发胖果然是帅哥致残的两大杀手。谢老侯爷人老年纪大心宽体胖实属正常,下首的舅舅谢宴人到中年啤酒肚弹起我们也可以原谅,再下首的谢小少爷和两年前几乎没有变化,最多个子拔高了些,双下巴变小了,两只胳膊看上去不那么像哪吒三太子的莲藕臂了,可整体上还是胖墩一只。乍一眼看去,三个胖子排一溜,看上去还真像是嫡嫡亲的祖孙仨。 另一边的仨女人相似度就没那么高了,外祖母宜珈是见过的,还很友好,虽然头发也有些花白了,脸上的皱纹不用做表情也看得出来,但谢夫人气色不错,眉眼含笑,看得出年轻的时候还是很有几分姿色的,最起码她闺女二奶奶长的就很标致。看看外婆再瞥一眼外公,宜珈觉得还好谢氏长的像妈。舅母翁氏宜珈也见过,今个儿再一瞧,似乎不向上次见面时那般珠光宝气了,反多了几分柔弱雅致,不如两年前那般明丽张扬,隐隐有些郁色。翁氏身旁站着谢同璧,胖妞倒是瘦下去了,十多岁的女娃身量见长的快,都和比她大两岁的哥哥一般高了,还有一点微胖正好显得身材匀称。同璧姑娘似乎还记着两年前的一箭之仇,众多表亲之中唯独瞪了宜珈一眼,吓得咱姑娘一颗心差点蹦出嗓子眼。 众人的一举一动高坐堂上的谢老夫人是尽收眼底的,看着同璧呲牙咧嘴的样子,老夫人一声咳嗽,孙女立刻老实装鹌鹑状。 二爷和二奶奶依着规矩给老两口请了安,宜珈明显听到老侯爷嗓子里冒出来的一记“哼”声,听得二爷脸皮差点没绷住。这个,女婿和丈人也是天生的仇家。 亏得二爷好定力,官场摸爬滚打了十几年装蒜的本领一等一的高,转过头来把六个娃往前一推,八颗牙齿标准笑容:“父亲大人,您还没见过孩子们吧。” 六个娃端端正正的给外祖行了礼,宜珈刚才对老爷子好一阵评头论足,这会子看饱了不感兴趣了,秉着低调的原则歪着头装乖巧,对一旁闻诤的挤眉弄眼视而不见。万一被老爷子看中抓取当巾帼英雄就亏大发了,手不能提脚不能踹的千金小姐才是她的最佳选择。 老侯爷看着眼前两列黑黝黝的脑袋瓜就提不起兴趣。谢老头子半生戎马,最厌恨的就是遵规蹈矩,他可以弃笔从戎自逐家门,他也愿意不顾世俗偏见,守着糟糠之妻一辈子,教条神马的对他来说那就是浮云。偏生唯一的女儿嫁的孟家最是讲礼教,留在京城的大外孙女给他们养的呆的都快和根木头有的一拼,把老爷子憋屈的慌,这也是老侯爷看不上孟二爷的症结所在,谁让你把我活泼可爱的外孙们都养成了电线杆! “哎呦!”一声,两排脑瓜中的一个应声栽倒,另一个脑瓜略略往旁边移了移躲过袭击,谢老爷子眼睛蹭的一亮,有戏! 24、六六大顺... 一头磕在地上的是咱闻诤少爷,一声惨叫把大家的目光都吸引到了他身上,很想把脸埋在砖头里就此不起的小少爷心里把害他摔个大马趴的宜珈妹妹骂了一百八十遍。腿上却麻溜的站了起来,还装模做样的谈了谈衣服上的蒙尘,眼观鼻鼻关心,只两只红透了的耳朵透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谢老侯爷老早就从位子上跳了起来,三步两步迈到小外孙边上,上上下下扫了几眼,连带一旁的宜珈也没躲过老人家探究的眼神。 宜珈心里不停叹气,老天从来都不和她站一边,上辈子好好一个大学生壮志酬酬,啥都没干就被劈到了古代;到了古代摊上个好妈没两天,差点就被庶姐泼硫酸毁容了;现在发现自己家背景杠杠的,刚想着做只米虫低调度日、混吃等死,就被亲哥卖了……咱不求飞黄腾达、指点江山COS万能穿越女,咱只求顿顿有肉吃,天天有觉睡,吃嘛嘛香身体倍儿棒的安稳日子而已,咬着小手绢泪奔,外公你看吧,使劲看随便看,再看我也不出头…… 装傻装的很哈皮的除了宜珈兄妹俩,还有二奶奶。二奶奶收到她爹发出的“原来你家孩子我外孙不全是呆子”的惊奇眼神已经麻木了,看着老爷子背着手兴致盎然的绕着两个娃子转圈,眼睛里蹦出的火花明显带着兴奋之情,二奶奶脸上不露声色,心里呕死了:孟家很正经,谢老太太和她自己也很正常,宜琼和闻谨更是这个时代的标准好孩子,怎么就这两个小的这么脱线——难道这是传说中的隔代遗传?二奶奶天马行空中…… 老侯爷打量够了,冲着孟闻诤发问了:“你刚才怎么摔了?” 闻诤很镇定:“刚才看到外祖家墙上挂的宝刀看入迷了,心中震撼只想离宝刀更近些欣赏,一时不慎摔了。”说罢,还依依不舍的又往墙上瞄了一眼,一列各式刀剑挂满了整堵墙,刀锋上泛出的冷光与房里欢聚的乐呵气氛格格不入。 “你也懂刀?”谢老爷子眼睛一亮,孟家的娃子只拿笔杆不动刀剑那是出了名的,难道居然被他找到个例外? “外祖曾官拜一品大将军,征战沙场马上扬名,作为您的子孙若闻诤一点儿都不懂,岂非愧为人孙?”闻诤的马屁功夫如火纯情,前天刚拍倒了孟老太太,哄这么个内心孤独的老爷爷简直易如反掌,“更何况这些宝物确实难得一见。北魏郦道元《水经注》中有记载:‘器锐精利,乃咸百炼为龙雀大环,号大夏龙雀。铭其背曰:古之利器,吴楚湛卢,大夏龙雀。’这为首的宝刀,若闻诤没猜错,应就是春秋五霸之一晋文公所有的大夏龙雀刀!”一番话下来,闻诤压下去的激动之情又冒上来了,瞥一眼一旁已经呆成化石的宜珈,让你看你不看,现在知道后悔了吧! “小子你眼光不错啊!这把刀的确是大夏龙雀,当初可花了我不少功夫。”谢老侯爷得意的摸了摸他不太长的山羊胡,看着小外孙眼里红果果的羡慕,吸吸鼻子,心里长久没找到一个知音的失落感顿时消失了,于是人就格外大方,“难得你喜欢,这把刀就送给你了。” 闻诤一下子瞪大了双眼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这么好运,宜珈后悔的想捶胸,早知道她就死盯着那几把破刀,现在说不定也能骗一把回来发大财啊!后悔药哪儿有卖么…… “不可以!”高低不同的男女声汇聚成一个中心。宜珈数了数,有便宜爹客套的拒绝,便宜妈斩钉截铁的否定,小闻诤口是心非、欲语还休的推脱,咦,还有翁舅妈气急败坏的阻止? “父亲,闻诤年纪还小,刀剑无眼万一伤到了就不美了,还是等他再大一点吧”二奶奶一点儿都不乐意自家孩子舞刀弄剑的。 “谁说不可以,我说行就是行,不行也得行!”老侯爷跳脚了,拿出当初发号司令的气势,眼风扫过周围一圈人,等大家都老实了,再看回乖孙子,“不过送给你是有条件的,等你能自己拿起这把刀的时候,它就是你的了。”看到外孙瞬间高涨的热情,老侯爷蔫坏蔫坏的压了最后一根稻草,“外祖府里头好东西多了去了,这大夏龙雀可不算什么,只要你有本事尽可以拿去。”只要你想要就得常来外公家串门吧,我就可以好好教导你走上和孟家南辕北辙的道路啦,哇卡卡卡…… 啪嗒啪嗒,好多人神经被压塌了。 “行!我一定天天来看外祖!”孟闻诤这回机灵了,不等任何人反对抢先取得了主动权,宝刀啊宝刀,等着我! 宜珈:天天来发财才是真的吧!这年头果然先下手为强…… 孟二爷:六小子好样的,头一次见面就哄住了老丈人,以后回老婆家都带他! 二奶奶:神啊,小六脑袋被板砖砸了么?一把破刀就被老爹拐去做牛做马,这个儿子白养了! 翁舅妈:挖靠!这些都是我家的东西,死老头子你说送人就送人,把我儿子当根葱啊!!! 谢老夫人:一把刀换一个逞心如意的外孙,老头子你宝刀未老阿~ 谢老侯爷:嘿嘿嘿、嘻嘻嘻……此人兴奋过头中。 —————————————龟仙人外公很阴险的分割线—————————————— 表面功夫做完后,大家男归男,女归女各就各位。谢侯爷牵着闻诤的小手扬长而去,到马厩里看老侯爷新得的汗血宝马,剩下二爷父子三人你看我我看你,抓抓后脑勺只好和被晾在一旁当布景的谢晏父子寒暄客套、谈诗论画。 谢老夫人一句话,大部队浩浩荡荡往内宅去了。内宅的花厅着实让宜珈目瞪口呆了把,原来烧钱可以烧的这么风花雪月——硕大的花厅里摆着数百盆怒放的花朵,谢老夫人独爱山茶,是以这百多盆花里太半是各色茶花,茶花里的珍品玛瑙茶、宝珠茶、石榴茶老夫人当喇叭花一样放大门口展示,寻常富贵家宝贝的不得了的蕉萼白宝珠老夫人巴拉着花瓣打算做糕点吃。最让宜珈吐血的是曾经某部电视剧里瞎编的十八学士居然真的存在!还就在她眼皮子底下,一株一米高的茶树上有十八种不同颜色的花骨朵,虽未开花,但想来假以时日必能看到齐放的盛景。宜珈瞅的目瞪口呆,难道自己穿到机灵小不懂里面了?这株茶花未来会给皇帝老儿谱写一曲爱情的悲歌??? “六丫别眼馋啦,再馋也没用,这株学士我一早就留给你大姐姐的及笄礼了。”老夫人看着宜珈快要流口水的呆瓜表情很受用,这株学士她养了几十年,当初想赶着给女儿及笄礼添彩,哪知道谢氏嫁了人它还没一点开花的迹象。老夫人断了对它的念想好几年,可不久前铁树开花竟让她盼到了花骨朵,掐指一算,下个月就是宜琼的及笄礼了,这不是为大外孙女开的还能为谁? 老太太眼睛眯着一乐,小外孙女眼馋的样子也挺好玩的,让人忍不住想逗逗她:“六丫别急,等你长大了,外祖母也给你备棵学士,比这个开的花更多更漂亮,好不好?” 明显是骗小孩子的话,十八学士又不是路边的野花一采一大把,得一株已属难得,开花更得凭缘分,宜珈绝对不信老夫人还有一株学士能等到她及笄才开花!宜珈幽怨的向外婆投去一眼,像是在说不用骗我啦,骗小孩的是狼外婆……小眼神委屈极了,看得老夫人直乐,她算是明白了,孙子辈的真是亲生的比较有爱,唔,说到亲生的,老夫人想起了非亲生的嗣子闺女,名义上的祖母也不好太偏心,老夫人转头对谢同璧说道:“同璧也有份,咱谁都不吃亏,一人一盆。”这谎撒的老夫人自己都觉得亏心。 “这十八学士千金难得,是外祖母的心头好,宜琼是万不敢夺的。”大姑娘声音很清脆,话说的很恭敬,可态度太端正了就透出股疏离的味道,听得人有些别扭。 “这是外祖母的心意,你不必推辞了。”谢老夫人的热情淡了一点,亲人之间张口规矩闭口道理,再多的喜爱都被磨淡了,简直就像陌生人一样。两厢一对比,还是小外孙女直来直往、喜欢什么就要什么的性子好,这个侯府早晚是别人的,乘着老两口还在多贴补女儿外孙点,他们乐意得很。 宜琼张口还想说什么,二奶奶一看不妙,连忙劫了话题:“这我就代大姐谢过您啦,以后其他外孙女的及笄礼您可还得出出血,不然宜珈得把长城都酸倒了!” 飞来横祸,又是躺着也中弹,宜珈努努嘴,既然亲妈开了口,咱就别客气。宜珈扑过去抓住老夫人一只手臂,使劲摇晃着,嘴里不依不饶:“外祖母,您说话算话,到时候宜珈来问你要株学士您可不能肉疼!”装儿童装的好辛苦…… 老夫人又是笑又是骂,被宜珈遥的直晃,照着宜珈的小肉爪一拍:“少了谁都少不了你的。” 天下太平了。 一旁插不上话的翁舅妈心里在淌血,这都是我的钱啊,死老太婆,你把我闺女当块蒜啊! 25、乱点鸳鸯... 二爷和二奶奶空手套白狼,带着六个孩子见家长。 老侯爷给三个外孙的见面礼是三把雕工精美、镶有宝石的匕首,两个亲生的又多了一块纯金雕四爪蟒龙令牌,牌子背面用浮雕修出个精致的谢字,仔细一看谢尚翊腰上也别了这么一块牌子,想来是谢家人专有的。六少爷闻诤颇得侯爷欢心,临走前老爷子偷偷往他手心里塞了只缕金老坑翡翠扳指,满脸不舍得嘱咐外孙常常来看寂寞的老头子,二奶奶的黑线都滑到后脖颈了。 老夫人除了包了盆十八学士让大外孙女带回家外,两个小的一人得了盆正宫粉茶回去糟蹋。宜琼是常见的,此次并没得什么稀罕物,老夫人只赏了支点翠凤凰珠钗。宜珈也是见过的,但上次非正式见面做不得数,这次和宜珞一起,每人坑了老夫人一荷包小金鱼,一块富贵平安黄金锁。老夫人在宜珈撒娇的时候褪下了自己带了多年的玛瑙佛珠,一股脑套到了宜珈的爪子上,美的宜珈就差一口“啵”上外婆的老脸,两个人笑的见牙不见眼,二奶奶看的简直要厥倒。 这两个见钱眼开的势力货不是她生的吧? 翁舅妈看的眼里喷火,盯着手串恨不得剁了宜珈的爪子,这是太后御赐之物,几年前翁氏就给打上了自己的标签!老夫人掀开眼皮子看了眼翁氏,舅妈脸上立马堆起笑容,对几个孩子比对自己亲生的还热情。 两年前翁舅妈前脚刚表露了不愿意要宜珈当儿媳的意愿,谢老夫人后脚就使了手段,让谢舅舅纳了个家境不差的良妾进门,这记耳光敲得翁氏发懵。老侯爷只娶了老夫人一个,嗣子谢晏也就依葫芦画瓢,投其所好只有翁氏一房太太,如今明面上这妾室是谢晏自己娶进门的,与老夫人无干,翁氏谁也怪不着。这个良妾还坑爹的知书达理、温柔贤淑,迷得谢舅舅七昏八素,去年怀了孕把翁氏急了个半死,虽说生了个赔钱货伤了身子暂时没了威胁,但翁氏心里就像吃了个苍蝇一般难受。 翁舅妈一点都不怀疑幕后黑手就是她婆母谢老夫人。当年她嫁入侯府时不过是个四品官家小姐,心里既喜又怕,伺候婆母尽心尽力,不敢怠慢,是以谢老夫人也未曾刻意刁难,心里放松使得她把蛰居的老虎当成了病猫,狠狠栽了一次。这些年来翁氏手中的权利大了,自觉在侯府的地位也稳固了,揣揣不安的闺秀小姐变成了如今翻云覆雨的侯府夫人,这人心也是自然要变的。 讨姑姐的女儿为媳,翁氏心中冷笑,她们倒是打得好算盘,这嫡亲的外孙女和没有血缘的孙子,老侯爷夫妻俩偏向谁简直都不用问。她是娶了个媳妇回来还是请了尊佛?真要是顺了她们的意,她这婆婆别说为难媳妇了,立个规矩摆个谱恐怕都不能够。再者,虽说如今翁氏主持着中馈不假,但府里各处掌权的管家婆子真正认的还是谢老夫人,翁氏断定要是让孟宜珈进门,有老夫人撑腰,这个家没几天就得跟着姓孟,让她含辛茹苦多年的努力付诸东流,她如何肯? 和谢老夫人对着干的后果翁舅妈已经尝到了,既然硬的不行,咱就来软的,要想给敌人致命一击得先让敌人放下戒心。翁舅妈招招手,把儿子谢尚翊叫到身旁:“尚翊和宜珈表妹有两年没见了吧,快替母亲送送宜珈妹妹。”一旁的同璧干瞪眼,我也很久没见那个小没良心的了,怎么不让我去送呢? 翁氏回瞪,你去送还不把人直接送上西天了? 同璧悻悻地低了头,革命尚未成功,同志还需努力,下次还有机会整回来! 谢尚翊还是当年那个温柔的小胖子,儿子像妈,眉眼间和翁氏有些相似,穿着浅蓝色团锦直裰,嘴角弯弯有两个小酒窝。 “你姑父如今升迁回京,两家隔着不远,以后有空多来走走,也叫你这不懂事的表弟好好学学。”二奶奶隔着车帘子指着马上的闻诤,半是认真半是玩笑的说着。 谢尚翊一一应了,又和几个表兄表弟约了日后一同赏玩,最后走到宜珈的马车前,隔着卷帘看不大清楚,宜珈只模模糊糊听了个大概。 “大表姐,六表妹,七表妹一路走好。”谢尚翊的声音听起来很温柔,宜琼代妹妹们告别后,尚翊却并未转身,看着帘子轻轻的说了句:“表妹回来,我很高兴。”理智告诉宜珈这是句客套话,可心里却有个声音对宜珈说:这话说的对象就是你。大学毕业就被发配到古代的宜珈两辈子都没谈过恋爱,没有实战经验只有理论知识的宜珈很窝囊的选择龟缩在马车里装间歇性耳聋……谢表哥和孟表妹要真互诉衷肠眉来眼去了,那不叫纯纯的早恋,那叫恋童癖…… 孟府内宅老太太房 这人上了年纪就爱没事往床上炕上椅凳上一躺睡午觉,这个爱好还得看身份,庄稼把式的老母亲们就没这待遇,地不用耕了?鸡不用喂了?孙子不用带了?因而一般能眯着眼睛享受享受的都是些富贵老太太,这不,孟老太太就倚着雕花摇椅歇上了,两个小婢女一左一右轻手轻脚的给老太太捏腿,后头还站着俩远远的打着扇子,老太太眯着眼睛闭目养神,脑子里以划拉过来盘算过去。 孟老太太五十开外的人了,人活到她这岁数,丈夫本事有诰命,自己精明有家业,里子面子一样不差。虽然挂了一个儿子,但硕果仅存的另一个还挺争气,庶子虽有出息却没盖过嫡系,三个儿媳对自己也算恭敬,老太太思来想去,现在需要她操心的就只剩孙子辈了。 虽然老太太偶尔会犯点所有婆婆都爱犯的通病——看儿媳妇不顺眼,但儿女婚姻大事上总体比较靠谱,眼光毒辣。给大儿子千挑万选的儿媳妇闵氏待夫贤惠大度,侍公婆温顺恭谦,上下有口皆碑。虽然上岗没几年就下岗了,可人没想着再就业,一心一意教养女儿伺候婆母,除了娘家大嫂心思活泛了些,闵夫人堪称这个时代的模范标兵,老太太很是满意。 娶二儿媳妇谢氏时,老太太更看重的是谢氏娘家平鎏侯府,次子不比长子,哪怕是一个肚子里爬出来的,以后当家做主继承家业的还是老大,老二能捞的也就是有限的一份家产,怎么让老二日子也好过些成了老太太啄磨的重点,谢氏娘家硬气,嫁妆丰厚,对儿子日后的仕途有百利而无一害,分府自己单过也不用担心穷的揭不开锅,这门亲事攀的好!老太太谋划的倒都成了真,只是没人料到孟大爷会英年早逝,做亲娘的孟老太太更是不成想儿子早早去地府报了道,这孟府的担子一下子落到了次子和次媳肩上,偏偏次媳身份还压了老太太这么一筹,即使谢氏没想抢班夺权,老太太心里也有那么点膈应。 至于三媳妇沈氏,孟老太太确有自己的小心思。孟三爷这个庶子身份特殊,生母林姨娘本是孟老太爷姨表妹,本也是个娇生惯养的大家小姐,只可惜林姨父贪墨事发秋后问斩,家产充公,一应女眷贬入贱籍,孟老太爷念在儿时情分纳了林姨娘为妾,免其沦落风尘之苦。孟老太君在世时对林姨娘多有照拂,护她怀孕产子,老太君过身后,林姨娘清楚主母的不满,将儿子托给丈夫后去了相国寺出家做了居士。不看僧面看佛面,孟三爷的婚事孟老太太绝不能胡乱交差了事,可让她为情敌之子寻个万全的好媳妇,她心里也实在堵得慌,于是沈夫人屏雀中选。沈氏出身官宦世家,但娘家并不显赫,顽固派老爹没教她读书习字,唯针线女工尚算出色。即使孟老太爷对儿媳不识字有些诟病,可看在沈氏嫡女的身份配三爷一个庶子,孟老太爷也只有闭紧嘴巴的份。至于沈氏和三爷婚后夫妻不和,那是他们小两口的事儿,孟老太太可无辜了。 忆往昔后看将来,孟老太太掰掰手指一算,她有三个孙女两个孙子该谈婚论嫁了!新一轮乱点鸳鸯开始啦! 孟宜琼在孟家孙子辈里排第一,既嫡且长,占足了名分,加上从小长在老太太膝下,情分非同一般。宜琼的终生大事老太太一大早就开始筹划,高了怕孙女吃亏,低了又嫌人家没本事,想的白头发都多了两根。最终入围的穆宁侯世子本不在老太太考虑范围之内,穆宁侯是谁啊?开国元勋范将军就是第一代穆宁侯,打江山的时候不知道存了多少家底,穆宁侯爵位世袭三代,世子范钦舟刚刚好挨上这最后一辆末班车,虽没了亲妈,但仗着嫡长的名分,又有已故老侯夫人保驾护航,找个县主绰绰有余。要不是歪打正着机缘巧合,这门婚事怎么也轮不到孟家头上。范钦舟背景出色,前途光明,据孟老太爷亲自考证,世子本人也很不坏,且宜琼的外家平鎏侯府和穆宁侯旗鼓相当、门当户对,老太太这才下了决心对着范老夫人点了头,如今只等宜琼及笄,范家出孝后议定婚事了。 二姑娘宜琬虽然也和老太太住在同一屋檐下,但感情上却不如大姐这般亲厚。用现代话来说,宜琼是个留守儿童,亲爹亲妈他乡赚外快去了,能依靠的只有亲奶奶,小姑娘可以说是孟老太太吃喝拉撒一手带大的。而宜琬听起来比较惨,老爸去世和老妈相依为命,可实际上闵氏这个亲娘对女儿照顾的无微不至,母爱神马的宜琬绝对不缺。在完全依赖自己的大孙女和虽然可怜但有亲妈照看的二孙女中,老太太的天枰自然而然倾向了大孙女。不过大儿子留下的唯一血脉孟老太太也是很在意的,宜琬的婚事老太太选定了文家少爷。文家这一脉先祖乃南宋鼎鼎有名的民族英雄文天祥,家世可谓渊源。虽如今文家稍显落魄,但傲骨铮铮,家风井然,文家少爷此科考得举人,孟老太爷断定进士之余文少爷有如探囊取物,志在必得。宜琬若嫁入文家,虽名分上差点,但夫婿有成,不必看人脸色,想来过的也不会差。 至于三丫头,等嫡亲的两个孙女忙完了,再给她瞅瞅吧! 26、姑嫂斗智... 婆母小憩,弟妹出门,女儿上学,难得停当了的闵夫人忙里偷闲坐在房里歇歇腿,发发呆。没休息会儿,闵氏的乳母蒋嬷嬷就脸色不佳的进了屋子。要说这蒋嬷嬷,倒是个一等一的忠心仆妇,跟着闵氏嫁到孟家来,样样亲历亲为,事事为闵氏着想。后来闵氏丧夫成了寡妇遣走了众多女婢,原想放蒋嬷嬷出府与儿子一家团圆,可蒋嬷嬷死活不肯离了主子,跪在闵氏屋子外头一天一夜不起身,主仆俩抱头痛哭,至此之后闵氏对蒋嬷嬷可谓是推心置腹。 蒋嬷嬷对闵氏忠心耿耿,能让她露出这脸色的只有隔三差五来串门打秋风的娘家嫂子闵太太。一样是寡妇,闵氏恪守本分,低调度日,而她闵太太依附孟家过活,谱摆得居然比闵氏还大,银钱索要的无比自然,末了还撺倒主子做些不安分的事儿。下人不得妄议主子的是非,是以蒋嬷嬷每次都憋得很辛苦,只好摆出副臭脸让闵氏注意。 “大奶奶,闵家太太来了。”蒋嬷嬷脸色像锅底一样黑,和善的闵氏和刁钻的闵太太两个诡异的相谈融洽,蒋嬷嬷归结为她主子太善良了不会拒绝人! 闵氏整整衣裳,理理头发,吩咐说:“请闵太太进来。”蒋嬷嬷脸颊抽了抽,我说夫人啊,只要你一声令下,老奴这就去把闵太太拖到宅子外头去…… 蒋嬷嬷磨磨唧唧的蹭到屋外,对闵太太做了个请的姿势。 闵太太刮了蒋嬷嬷一眼:你个老货敢对我不敬!别忘了你不过是闵家出来的一条狗,如今我才是闵家当家做主的太太! 蒋嬷嬷低下头翻了个白眼:闵家都倒了你还当家做主呢,有本事别扒着咱家太太自己出去单过! “哼!”闵太太别过头,抬起脚跨过了门槛,等我成了这孟家的主子要你好看! 闵太太来叨扰大姑子,一般目的有二,其一是哭哭穷骗点银子花。要说闵家顶梁柱虽倒了,但烂船还有三斤钉,已故的闵老太爷和闵老爷为官数十载,扬州又历来是江南富庶之地,再清廉该有的体积银子怕也不会少,当年闵氏嫁入孟家时嫁妆可不比出身侯府的谢氏差什么。即便后来闵家落魄了,祖产田地被族里的亲戚分了个精光,闵太太孤儿寡母却也并非当真无依无靠。两代官老爷存下来的古玩珍奇早被闵太太典当折现,换成银票缝在贴身衣物里带走啦!哪怕再怎么怀疑闵家的家底去了哪儿,你还能撕了寡嫂侄媳的衣裤检查?! 颇有急智的闵太太出了江南闵府大门,拖着俩女儿包袱都不带一个,拐弯进了隔壁巷子,坐上早就准备妥当的马车,带着忠仆投奔大姑子去了。要说闵太太这心思,弯弯绕绕的多了去了,娘家虽同在扬州,但势单力薄,杠上闵家子弟决计讨不了好。再说了,她这身怀巨款的要是让兄弟知道了,谁知道会不会逼出个眼红的抢了去?闵太太可不敢拿黄金和人心赌!大姑子夫家位高权重,书香人家又最重面子,被族人夺了家产赶出家门的娘家嫂子协女上门求口饭吃,孟家能说出个不字么?何况大姑子自己也是寡妇,心又软,看着走到绝境的嫂子和外甥女,身上连一样值钱的东西都没有,感同身受定会出手相助。闵太太可记得清清楚楚,大姑子出嫁时婆母为她准备的嫁妆绕着瘦西湖围上一圈还不止! 这几年来,闵太太来大奶奶这儿,打扮的都格外朴素,身上珠钗能少则少,衣服也都挑半旧不新的料子穿。帕子上抹点洋葱汁,闵太太擦擦眼角,哭上两句先夫,再念几句女儿,生生骗走了闵氏多少首饰钱财。这不,今天的重头戏又来了。 “贞妹妹,你可空着么?”闵太太扶着丫鬟娇娇弱弱的进了门。 “大嫂,你怎么亲自来了?有事差人来我这说一声就行了,可不敢劳烦你来回跑。”闵氏走了两步迎上去,握住嫂子的手,“快来里面坐,歇会儿。” 闵太太入了座,从袖子里挖出素色帕子抹了抹眼眶,泪水一下就飙了出来:“还不是看着秋漪和雪融越长越像我家老爷,我这心里是又高兴又辛酸,不好在孩子们面前提起这伤心事,只好歪妹妹这儿丢脸了,横竖自家人,妹妹可不会笑我。”呀,这个角洋葱汁洒太多了,老娘的眼睛都辣的睁不开了,回去打死丫头板子!闵太太偷偷的把手帕转了转,换了个角捏着。 闵氏握了握嫂子的手,安慰道:“妹妹我怎么会笑话嫂子呢,咱姐俩都是命苦的人……”闵氏深深看了嫂子一眼,眼睛里发出我理解你,我和你一样的信号,“不光是嫂子,我看着宜琬慢慢长大,眉眼间越发和大爷相像了,心里也苦的很。”说罢,闵氏漱漱掉下两颗金豆子,闵太太心里暗暗佩服,没看到大姑子用什么道具啊,这眼泪说来就来,跟拧了开关似的,太神了! “不过宜琬大了,你也有了依靠,这是件高兴事儿,妹妹可别再难过了!”闵太太对着大奶奶勉强笑了笑,泪水划得脸上一道道的,整张脸像让浆糊糊了一层,有些僵硬。 闵氏破涕而笑,“谁说不是呢,我这后半辈子就指着宜琬过了。嫂子比我还有福气呢,你可有两个闺女孝顺呢。”一个人惨容易自暴自弃,但有另一个人和你一样惨,甚至比你更惨时,咱心理就平衡了,思想也就乐观了。 “是啊,秋漪和雪融都是好孩子,”闵太太咧开嘴笑了笑,捏起帕子往眼睛处送,霎时两道泪珠滚落,“都是我这当娘的对不起这两个孩子,呜呜……”声泪俱佳才是好演员。 “嫂子怎么了?我看你对孩子们那是顶好的了。”闵氏忙扶住闵太太,关切的拍了拍嫂子的背给她顺气,“难道有人乱嚼舌根了?嫂子你直说,孟家可容不下这起子混帐货。”大奶奶身后燃起了熊熊烈焰,今天敢说她外甥女,明天就敢说她闺女!说她没关系,说宜琬没门! 闵太太止住了哭声,支支吾吾的回道:“没人,没人说孩子们,是我自个儿不好,都是我的错,要是老爷还在,也不会留下我们孤儿寡母无依无靠的……老爷啊,你好狠的心啊……老爷……”闵太太眼睛都哭肿了,看上去和核桃有的一拼,她可不敢再上手帕了,再用皱纹都出来啦!于是闵太太改干嚎了。 “嫂子,大哥是去了,可还有我呢,我再不济也管保不让你们被人欺负了去!”闵氏有些难过,哽咽着捏着嫂子的手。 闵太太听到这句,心知终于说到点子上了,用手使劲揉了揉胸口,摇头晃脑装模做样,“大妹妹你还要顾着宜琬,宜琬是金枝玉叶,秋漪和雪融不比她们表姐,只有我这个没用的娘,能吃口饱饭也就够了。” “嫂子这是说的什么话,闵家的姑娘哪一个不是千金贵女,我也是闵家出来的姑娘,嫂子莫不是连妹妹我也嫌弃上了?”闵氏假做生气,闵家一脉只剩下这么个嫂子和两个侄女了,于情于理闵氏都得护着她们。 “不不不,妹妹你是真正的大家闺秀,可秋漪和雪融,她们,老太爷和老爷给她们备的嫁妆都被那些黑了心肝的东西抢了去,我实在是对不住她们,将来,将来她们要是出嫁了指不定怎么被夫家羞辱……啊,我可怜的女儿啊……”闵太太又嚎上了,妹妹你快接话啊,我要嚎不下去啦! 闵氏思量了一会儿,转身去里间在床铺下摸了一阵,拿出两块串了流苏的鱼形羊脂白玉挂件,大奶奶坐回椅子,定定看着嫂子,心里下了决定:“嫂子你放心,秋漪和雪融是闵家的女儿,我这做姑姑的不会叫她们让人小看了去,这两块玉是我出嫁时母亲给的,本也是闵家的东西,如今给了秋漪和雪融一人一块完璧归赵,她们以后要是有了困难,让人带着这玉佩来找我,我尽力相帮。”闵太太接过玉佩,手都有些发颤,她在闵家那几年好东西见了不少,这么两块几无瑕疵,形状一致的玉佩价值简直不可估算,闵太太心里暗爽,就知道老太婆给了你不少好东西! 闵太太得了好,拿着袖子擦了擦泪痕,弯了弯嘴角,“那我可代两个孩子谢谢妹妹这个好姑姑了。”两人磨叽了一阵,闵太太想到了她的第二个目的! 喝了口茶润润哭哑了的嗓子,闵太太故作关切的问向大奶奶,“贞妹妹,我听说,老太太做主把宜琬侄女许配给个姓文的书生了?” 闵氏吃了一惊,放下手中的茶盏,回问道:“嫂子你哪儿听来的?”这消息还没公布呢。 “我这不是平时在院里闲着无事瞎逛逛,偶尔听到老太太房里的丫头碎嘴扯皮时讲的。”闵太太捏了捏额角,她可花了大价钱买通了孟老太太房里的一个二等丫鬟时时通报姑娘们的终身大事,这才得来的消息。 闵氏抿了抿嘴,老太太房里的丫鬟不是那么多舌的人啊,算了,这也不是什么坏事,遮着掩着没啥大意思,大奶奶很痛快的交代了,“嫂子您听得不错,不过不是老太太定了,是老太爷亲自选的,文家公子今年已考中了举人,待来年中了进士就正式上门提亲了。”闵氏对这个未来女婿还是挺满意的,文天祥后人和孟子后裔,多般配啊!小伙子人还聪明,年纪轻轻考上了举人,有老太爷照看前途无量啊!最重要的是,婆家比娘家略差,好相处,不用怕女儿吃亏! 闵太太心里直转悠,这个对象是不错,但和她的利益不相符,要想办法撬了!闵太太开了口,“我说傻妹子哟,你这真是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呢!”一脸惋惜的样子,一句话把大奶奶打懵了。 “嫂子你什么意思?!”闵氏非常不明白。 闵太太用疑惑外带怜悯的目光看着大姑子,“妹妹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傻骗你嫂子我呢?” 闵氏的眼神是不折不扣的我一点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闵太太组织了一下语言,开了口,“文家少爷我不知道,但我晓得文夫人,”寡妇的圈子比较小,除了闵氏这种虔诚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闺秀型寡妇,其余的大家互相认识熟悉,“文夫人,嗯,不善管理家业,时常有人看见文夫人出入典当行。”这句话一出,闵氏脸色已经刷白了,闵太太接着添柴,“文少爷又是独苗,肩负香火传承的重担,我听人说文夫人采买了两个好生养的丫头,开了脸放在文少爷房里,说是……说是……”闵太太看了看大姑子惨败的脸色,摇摇欲坠的身子,识相的住了嘴。 “文夫人说了什么!?”闵氏咬着牙已经出离愤怒了。 闵太太心里有些幸灾乐祸,嘴上倒是同仇敌忾,“她说要先让通房生两个儿子传香火,再让文少爷安心读书考功名,这才……才对得起祖宗。” 咕咚,闵氏栽在了椅子上。 27、兔子蹬鹰... 闵氏咕咚一声栽倒后,闵太太吓了一大跳,莫不是这剂药下的太狠了?闵太太急急地掐着大姑子人中,慌的一塌糊涂,大姑子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我家雪融还得靠着你呢!你要是有个什么,外面那老虔婆非剁了我不可!大姑子你快醒醒! 闵太太心里一慌下手比较重,直把闵氏的人中掐的泛青,就差没扇耳光了。闵氏在这么大力的摧残下,哪怕是去了地府都得被按醒过来。闵太太见大姑子睁开眼睛,幽幽醒了过来,心里舒了口大气,顿时瘫坐在椅子上动弹不得,张开嘴大口呼吸。大奶奶眼里有了焦点,望了望头顶雕了就只蝙蝠的门楣,缠龙朱漆廊柱,转到了嫂子身上,想起了昏倒前的对话,一时悲从中来,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我苦命的琬儿啊,没了亲爹如今竟被人这般糟蹋,琬儿啊琬儿,我们娘俩还不如和你爹一同去了呀……”闵氏哭[奇`书`网`整.理'提.供]天抢地,和平时温婉柔顺的样子南辕北辙,让闵太太看傻了眼:原来大姑子也有这一面啊,她可真没料到。 好在丫鬟们早让姑嫂俩发配到门外站岗,闵氏的温顺样还留在大家的心里。 闵太太上前安慰着大姑子:“哎呦,我的好妹妹,你先别哭啊,哭有什么用,光哭侄女就不用嫁到火坑里去了?这事儿还没板上钉钉呢,咱想想办法先,你这要是倒了,让宜琬侄女儿可怎么办去?”蛇打七寸,宜琬就是大奶奶的死穴,一戳一个准。 闵氏收了收泪水,愣愣看着嫂子,“还能有什么法子,父母之事媒妁之言,大爷走了,我又做不得主,公爹和婆婆都拍了板,我们琬儿……琬儿……我可怜的孩子……”没说了两句,闵氏又哭上了。 闵太太心里直冒火,哭哭哭!你就知道哭!哭有个毛线作用,要是当初闵老爷死的时候自己也只知道哭,早让闵家七大姑八大姨生吞活剥,剥皮拆骨了!两个女儿估计连口饭都没得吃。都说水做的女儿铁打的娘,大姑子这个当娘的怎么连婆母的十分之一都没遗传到? “贞妹妹,我看孟老太太这么多年对你和琬侄女也挺照顾看重的,这次怎么会突然找了这么个人家配给琬侄女呢?”闵太太立刻转移话题,思考思考!大姑子你给我脑子动起来! 闵氏听了这句话,一时间呆住了。是啊,婆母对宜琬和自己一直不错,衣食住行样样是顶尖的,两个孙女两碗水端平了,物质上还更偏向没爹的二孙女一点。这次宜琼的对象是未来穆宁侯,位高权重,富贵无双。怎么轮到宜琬,却是个凤凰男加外遇男?闵氏和婆母生活了十多年,对婆母的品性还是有所了解的,亲生孙女婆母绝对不会往绝路上逼,那么……闵氏狐疑的看了一眼嫂子,难道是嫂子撒谎骗自己? 闵太太一看大姑子的小眼神,就知道这傻女人没往自己设定的那条道路上想,恨铁不成钢啊,怎么大姑子活了三十多年,一点勾心斗角的潜质都没有? “妹子哟,嫂子还能害你不成?你大可以派人去查,看看文夫人是否出入过当铺,文少爷房里是不是有添了两个年轻丫鬟?”闵太太胸脯拍得砰砰响,这些都是实话。不过文夫人去当铺倒不是典当东西,而是把早年的抵押物品赎回来。早年文家落魄,为了养家糊口文夫人的确遣人当了不少家什,如今文少爷高中,文夫人理财得当,文家又有了气数,当年不得已抵押的好东西逐渐逐渐有钱可以赎回来了。至于那两丫头,是文夫人放在儿子房里不错,可却不是为了开枝散叶之用,而是调-教后熟悉少爷作息习惯、了解文家规矩传统,将来好做少夫人的臂膀。文夫人一片苦心硬叫闵太太歪曲成了图谋不轨。 听了嫂子打包票,闵氏的心又慌起来了,嫂子不会撒这一戳就穿的谎,那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女儿嫁到这么个不知所谓的家里去? “好嫂子,你别藏着掖着了,快告诉我吧!”闵氏都急了,着急上火的时刻你还磨磨蹭蹭,糟心不糟心? 闵太太也不兜圈子了,直接把准备好了的一套说法倒豆子的说开了:“妹妹你想,先前孟老太太对大姑娘和二姑娘可是一般好?” 闵氏点点头,你继续。 “那什么时候开始老太太有了二心呢?” 闵氏摇摇头,我这不理世事的,哪儿知道去? 闵太太真想一巴掌拍上去,按下怒气,继续道:“我这么些日子看下来,自从二房回京后,老太爷和老太太看到这亲孙子啊,乐得嘴都合不上啦。”闵太太瞄了一眼大姑子,果然看见大姑子有些黯淡的脸色,没给丈夫留个儿子是闵氏心里一辈子的痛,也是孟老太太和大儿媳之间永远的一根刺。 “所谓隔代亲,老太爷和老太太有多喜欢孙子,如今看到琬侄女就有多后悔。”闵太太一点拨,轻轻松松让闵氏白了脸色,“以前二房没回来,老太太膝下只有两个孙女,怜悯着琬侄女年幼丧父,当然是越看越心疼。可这孙子回来了可就不一样了……”闵太太聪明的话留了一半,开放式结局让大姑子自己想。 换个话题,闵太太继续诱导,“再说了,这孟家将来做主的是二爷和二奶奶一房,孙女再亲嫁出去就是泼出去的水,怎么比得上儿子孙子亲?老太爷和老太太如今是拿着二姑娘的前程给儿子孙子铺路呢。”得,连孟老太爷夫妻俩的苦心也一起歪曲了。 “这是什么意思?”闵氏突然抬起头,紧紧盯着嫂子,闵太太被看得背上都出了冷汗。 硬着头皮闵太太继续忽悠,“这还不是显而易见的么。大姑娘指给了穆宁侯府,这是公卿勋爵,权势滔天,将来得了世孙还能不帮衬着点亲舅舅么?至于二姑娘,文家是清流,名臣之后,老太爷把琬侄女给了文家博得天下仕子的赞誉,这不是给二爷、给孟家积攒人心是什么?可怜琬侄女,做了牺牲品……”要说起来,闵太太眼光还是极其毒辣的,难说孟老太爷到底打没打这副心思。 嫂子说的合情合理,老太太自从见了孙子,的确对孙女们不太在意了,闵氏有些动摇了。不过闵氏虽然软弱又不管事儿,但不等于真没脑子,嫂子口干舌燥的说了这么一堆,为宜琬考虑不假,可自己的算盘也没少打,这些年来她图的不就是把闵雪融嫁到二房好把持整个孟家么?这话里话外的,句句透露出二房如今得势,大房颓败的意思。 “嫂子的意思是,有二房在,琬儿就绝得不了好?”恢复神智的闵氏话里带了点讽刺。 闵太太有些诧异,话在舌尖转了个弯,“我也不是这个意思,哪怕琬侄女不嫁到文家,嫁到任何人家家去,没有亲兄弟帮衬着,堂兄弟隔了一层又从小不生活在一处,没个依靠日子总是难过。老太爷和老太太百年后更加顾不上侄女……”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怎么样都要让大姑子看到雪融嫁入孟家的好。 闵氏这会儿思维归位,看透了嫂子的心思,堂兄弟靠不住,你这表姐妹又能强到哪里去?可大奶奶面上不显,嘴里说道,“嫂子说的是,还是自家人才最放心,可不能让别人白白利用了。雪融是我亲侄女,她和宜琬都好了,我才能安心,你说是么?”这个话外音很明显,你帮宜琬嫁个好人家,我帮雪融嫁到孟家,互利互惠双赢政策。闵太太心里顿时爆出欢乐的火花,成了! 两人眼神一对,暗通取款,各怀鬼胎。 怒火中烧的大奶奶心里直滴血:想让我女儿走荆棘路,你们踏着我母女俩的尸体往上爬,做梦!你不仁我不义,我丈夫是圣上亲封文华殿大学士,我女儿是英烈后裔,你女儿能嫁得侯府世子,我女儿又缘何不能?! 闵太太看着大姑子严肃的表情,心里有点发毛,兔子要蹬鹰了? 春末的微风这会儿吹着咋感觉有那么些冷呢? 这边战鼓雷鸣,那边和风细雨。 二奶奶谢氏正高兴的领着大女儿和小女儿翻看自家府库,预备挑些好玩意儿给宜琼及笄撑场面。耿妈妈拿着钥匙开了库门,宜珈跟在最后心里兴奋的不得了,这算不算是参观博物馆了?还是顶顶高级,会员制的那种?而且会员就仨,老妈老姐和她? 府库并不像宜珈想象中那样黄金满地,珠宝满箱,敞开来随便盗贼来拿。这是一间两层高的小楼,紧挨着谢氏正房后面,一层楼尽是些瓷器古玩,上辈子是穷人这辈子在崇尚低调的孟家没仔细研究过奢侈品的宜珈小朋友看不懂,觉得和以前地摊上贱卖的那些也差不多,颜色好像还没人家鲜艳。大家原谅这没见过世面的傻孩子…… 这小楼多年没人进来过了,东西太贵重怕奴婢起了歹心,留守的程妈妈和千里之外的耿妈妈一人一把锁关了起来,连打扫都没敢让人进去。是以,屋子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角落里摆了十几个装满贵重衣料的大箱子,满满当当塞足了各色毛皮锦缎,宜琼都微微侧目了,祖父大人特别青睐的白虎皮子,母亲好像有整整一箱?!宜珈粗粗扫了一眼就没再打量了,两眼放光的看着上楼的楼梯,一般最值钱的都放楼上的藏宝阁吧? 谢氏仔细观察了两个女儿,还算满意,宜琼只对衣料惊奇了一下,宜珈连正眼都没看,两个闺女都不是眼皮子浅的小家碧玉,很好!不得不说,二奶奶,误会也是种美。 宜珈跟着谢氏噔噔噔的上楼了,二层满眼望去尽是些字画书法,孟家女儿皆通诗画,平时赏玩的也不是俗品。宜珈几年读书生涯下来,按着父亲的指导先练柳体严谨,后习赵体娟秀,路数乃是“赵底柳面”。虽然笔法还有些稚嫩,力度也有所欠缺,但就六岁的儿童来说也称得上小有所成了。二十四岁加六岁的大龄青年学写字,刻苦认真就算没天赋也能写得像模像样……所以已能辨清名家字迹的宜珈,看到柳公权和赵孟頫的亲笔书法时,她张大了嘴不知道说什么好——这些不是应该在北京博物馆里呆着的么?怎么跑到她家里来了? 宜琼眼里流露出惊羡的目光,盯着画圣吴道子的《明皇教授箓图》眼睛一瞬不瞬。人物衣褶飘举,线条遒劲,乃是吴道子惯用的莼菜条描手法,大姑娘痴迷了…… 屋子最里面有一张长几上摆放着一卷长画,和其他卷起的书画不同,这幅书画摊开平方在长几上,上头还覆盖了一层绢帕遮灰。宜珈鬼使神差的走过去,呆呆的看了一盏茶的时间,指着画,转过脑袋对谢氏说道,“娘,我要这副清明上河图!” 谢氏嘴角翘了翘,小女儿果然有眼光! 28、母女情深... 宜珈专注的看着谢氏,小手指指着那幅画卷,眼神里不断发出“我要这个我要这个我就是要这个”的讯号。别的她都可以不认识,这副图在后世提名频率太高,世博会都展出过,想不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啊!北京故宫博物馆的镇馆之宝啊!现在活生生展现在她眼前,想撕想扯随她便啊!这种心理你们了解么——就是只要她拿个私章蘸点印泥往纸上一敲,她的大名就流传千古了! 小姑娘已经神游天外了,不知道她刻个陆想虞的大名往上一砸,21世纪的同志们会不会就此展开研究最后发现她穿越了这个诡异的事实?!太有诱惑力了,宜珈想要这副画的决心又上了一个台阶。 谢氏笑着点点宜珈的鼻子,打趣道,“该不会是这副画最长,你就想要了吧?”清明上河图在这个年代还没有拓本,宜珈应是没见过的,一下子就能认出来让谢氏有点好奇。 “才不是呢!张正道先生的大作,宜珈怎么可能不认识?”宜珈强词夺理,上次六哥闻诤这么说骗了把绝世宝刀,这次她也能骗幅一级国宝吧?“不认识怎么配做娘的女儿呢?”宜珈忙不迭地把闻诤的话补全了,机会难得啊! 二奶奶笑弯了腰,故意拍了宜珈的小脑袋一下,“真给了你你知道怎么储藏保管么?别好端端的一卷珍品毁在了你这个小祸害手里。” 这话可问倒了宜珈,怎么保养?上辈子这画放故宫博物馆玻璃展台里有湿度器温度器全权控制,外面有几十个保安警官巡逻,她只要参观就好了。古代怎么护理她还真不知道……要是国宝毁在她手里了,宜珈打了个哆嗦,不用同志们穿过来把她人道了,她自己先打耳刮子抽死自己。 “那,那等宜珈长大了,娘再把它送给我。”宜珈做出委屈的表情看着二奶奶,如今她卖萌的功夫已经如火纯青收放自如了,“不过我先预订了,娘你不准耍赖的。”她很不放心啊,珍宝啊珍宝,多少人为你疯狂。 “你姐姐都还没挑上呢,你倒是先下手了,皮猴儿。”谢氏嗔道,转身对一旁的大女儿吩咐道,“琼儿,这里的东西看上什么随便挑,这图你想要咱就不给你妹妹。”眼角瞄了一眼小女儿,唔,包子脸鼓起来了。 宜琼看着母亲和妹妹的互动,心里其实很是羡慕,她和祖母,虽然感情深厚可都是守着规矩来的,这样的打趣话是想也不敢想。大姑娘眼神暗了暗,要是她从小也长在母亲身边,是不是也会和妹妹一样这般——讨人开心? 六姑娘左右打量着母亲的大姐,谢氏眼里满满的关爱大姐怎么就没看见呢?宜珈挠挠耳朵,还是自己上吧,“娘,你偏心大姐姐!”宜珈跑过去拉着谢氏的裙角,使劲扯来扯去,楼下这么多箱衣料,扯坏了咱也不心疼。 二奶奶一把拉住小女儿作恶的手,佯装生气,“你干什么?还吃你大姐姐的醋不成?!” “哇,娘你坏!大姐姐要什么你都给,宜珈要一幅画你就不肯,不是偏心是什么?!”你装我也装,宜珈作势拿头拱着谢氏,不依不饶。 宜琼赶忙上前抱住妹妹往后撤,嘴里不住安慰,“宜珈想要就给宜珈,咱们不生气昂。” 被抱个满怀的宜珈顺势靠近宜琼的怀里,当面说亲妈坏话,“大姐姐你不知道,娘就只喜欢你,在山东的时候每次给我添的衣裳都是裁缝铺子里现做的,给大姐姐的新衣服都是她亲手缝的。还有还有,每次去庙里进香,娘路上都会买好多小玩意儿带回家去,我以为那是给我的,可娘碰都不让我碰,全锁在一个小箱子里,耿妈妈告诉我,这些都是给大姐姐的。” 宜珈边说边看看谢氏,又瞅瞅大姐,嘿,古代女的就是矫情,互相关心么就说出来嘛,非要藏着掖着装深沉,久了会得病的啊!心理疾病! “就你会说。”谢氏的小秘密都让小坏蛋戳破了,脸上有些尴尬,别过头去不看两个女儿。 宜琼放开宜珈,走到母亲身边,眼睛里隐隐闪着点泪光,摊开手伸向谢氏,“母亲,那些衣服和小玩意呢?我怎么从来没收到过?”害得我还以为你早忘了我。 谢氏有些脸红,雷厉风行的二奶奶难得结巴了,喏喏说了句,“别听你妹妹瞎说,没有的事儿。”当妈的跟女儿低头说想她,二奶奶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的。 “我没胡说,大姐姐你要不信,咱去娘房里看看就知道了,那个箱子好像就放在耳房炕桌旁边。”在一旁看戏的宜珈适时添上一句,二奶奶狠狠瞪过来一眼,这回瞪得可是真心的。 缩了缩脖子,宜珈嘟囔了一句,“我没撒谎,撒谎的是坏孩子。”娘,骗人又没糖吃,别装了。 宜琼笑弯了眼睛,双眸像两轮月牙,咧开嘴露出了八齿笑容,“妹妹,刚才母亲说这里的东西随便我挑是吧?” “嗯!”宜珈没反应过来,下意识的回了话。 “那我想要那副清明上河图,然后送给妹妹。”宜琼看了看图,很大方的慷他人之慨。 大姐姐我爱死你了!宜珈恨不得扑上去亲宜琼一口。“谢谢大姐姐,你自己也多挑点儿。”别便宜了老妈!瞬间倒戈的宜珈往一旁的红木篓子里一扑,怀里抱了一堆书画卷轴,特别大方的对宜琼说,“大姐姐,这里的都是好东西,咱绝对吃不了亏。”一边说话一边又卷轴从她怀里掉下来,看得宜珈好心疼,又一个个捡起来,再掉下去,循回往复。 姐妹花彼此相视一笑,二奶奶抽了抽嘴角,小女儿好像把大女儿带坏了,望天,这可怎么办? 孟家大姑娘宜琼的及笄礼是六月初十,黄道吉日,距今不过短短一个月时间了。孟老太太和孟二奶奶忙得脚不沾地,宴请宾客、布置场地、长者赞者人选议定、簪子服饰样样要选,两个平时有过节的女人这时候到齐心协力了起来,孙女/女儿的及笄大典一定要完美! 冷眼想看的大奶奶闵氏心里越发埋怨起来,宜琼是你的孙女,及笄礼宴请四方宾客,公主王妃一个不拉,宜琬就不是你的孙女了么?十几年的骨肉亲情还比不上没见过几面的孙子重要?心里的不平衡简直要暴表了。 大奶奶看老太太和谢氏的眼神偷着怨念,连带着瞅二房的所有人都不顺眼起来,宜珈好几次被扫到眼风,后背觉得凉凉的,我好像没得罪过大伯母吧?摸摸脑袋,宜珈一路小跑溜了,找宜璐撒欢去咯! 回到孟家的宜珈很无奈,这里和山东不一样,连最肆意妄为的五姑娘宜璐都学乖了,只敢和宜珈小范围厮杀,明面上那是姐俩好的标准模范。三婶婶沈氏都夹紧尾巴做人了,她女儿还有什么话说? “五姐五姐,后花园划船去么?”这是宜珈新迷上的娱乐活动,古代小姑娘运动太少了,泛舟湖上,波光粼粼,不要太有小资情调哦!这湖还是自己家的,想怎么划怎么划,不像现代公园有时间空间限制。 宜璐耳朵竖了竖,又瘪下去,“不去!你找七妹妹去吧。”她今天的书还没背完,再背不出来又要被三姐KO了。 宜珈有点无奈,身处古代才知道古代人读书真TM不容易。上辈子也就高三一年,最多高中三年拼了老命读书复习考大学,可人家古代从会说话开始就要奋力拼搏。儒生、秀才、举人、进士,这可和小学、初中、高中、大学程度不一样,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这句话不是讲着好听的。乾朝的进士普遍年龄四十朝上,能进内阁参政的都是头发胡子白花花一片的老头儿,她家祖父将将六十,该退休的年纪在朝里却是老当益壮的岁数。难怪便宜爹要外放了,不然留在京城哪那么快混上四品?后面一长串爷爷伯伯排队等着呢。 是以,尚未达弱冠岁数就考中举人的文姐夫本人真的很优秀!出了多个状元榜眼探花的孟家也确实有两把刷子! 可是这读书也太痛苦了,十岁的女娃连放假游湖的时间都没有,减负听过没?伪萝莉宜珈功课上一向让人没话说,课余时间想玩就玩,除了练习自己感兴趣的书法绘画外绝不多花一分精力在学习上,人家上辈子从幼儿园到大学毕业都在学习,学够了有没有!这会儿看着堂姐痛苦万分的啃着貌似是论语的书册,宜珈发善心了。 “五姐姐,圣贤曰,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不看看外面的风光,如何能体会书里的风骨呢?想必三姐姐也不会反对的,实践出真知,不如我们一同去实践一下?”读了两辈子书,再不能把个黄毛丫头骗出来,她就白活了。 五姑娘装模做样的想了想,心里痒痒的,一拍桌子做了决定,“咱走!”好多日子没哈皮过了,老子都快长蘑菇了。 宜珈笑弯了眼睛,份外友好的牵着宜璐的手一起去找七妹妹。 刚来到佟姨娘院子外头,两姐妹就让佟姨娘的丫头盈月挡了,盈月带着些歉意阻止了两位姑娘:佟姨娘身子不适,七姑娘要侍疾,不能和你们出去疯拉! 宜珈和宜璐悻悻而归。 对门的宋姨娘坐在窗前矮凳上凝眸远眺,雪白的肤色乘着窗外嫣红的花枝,如诗如画,看得能让人醉了去。 可看人不能光看外表,娴静淑德的雪翘姨娘心里正在爆粗口: 靠!对门那个黄脸婆生了个闺女现在又怀上了,她嫁进门这么多年怎么连个消息都没有!!! 29、宜珈发威... 大户人家的后院通常藏龙卧虎,人才辈出。孟家二房的院子因为有谢氏这个隐形母老虎坐镇,面上一直都比较太平,连宜珈这只披着狼皮的小绵羊都能横行霸道。 看上去微波无澜的湖面,底下却未必不暗藏汹涌,哪怕在二奶奶的强力镇压下,偶尔也有那么几点零星火花突破重重阻碍爆发出来。 佟姨娘就是其中相当有毅力的翘楚。主母强,妾室就要示弱才能逃过主母的辣手摧花,从老太太房里空降来的佟姨娘尤善装傻。大部分人的印象里佟姨娘都是个老实巴交的实诚人,不争宠、不掐尖、守着七姑娘在自个儿一亩三分田里安分的过日子,从没闹出些什么妖蛾子。一般人看看佟姨娘勉强够上清秀的脸庞,生完七姑娘已略有走形的身材,也不会把她和后宅翻云覆雨心机深重的狐媚子联系在一起。可就是这么一个看上去牲畜无害的兔子牌姨娘,顺风顺水平平安安的在这不见硝烟的战场活了下来,膝下不仅有个乖巧听话的七姑娘,这会儿肚子里有揣上了个小包子,无数下人纷纷惊叹加嫉妒佟姨娘的好运道。 耿妈妈对此说法不屑一顾。外派出门的耿妈妈这会儿正和留守大本营的程妈妈唠嗑,嗯,各自交换信息,总结心得。 “这么多年过去了,现在奶奶身边只剩下佟主子还在了。”程妈妈啃着瓜子,两眼亮晶晶的看着同事耿妈妈。陪在小主子身边这么多年,她编制阴谋的水平大大降低,迫切需要听听实体案例增加脑容量。 耿妈妈眼神往下45度瞥了瞥对方,养尊处优十来年技能退化了吧,该! “说得是啊,姜主子没了,栗主子走了,可不就剩下佟主子一个了么。”当年孟二爷身边的三大天王死的死,发配的发配,就留下个其貌不扬、没啥特点的佟姨娘,不是命好是什么? 呀,咱俩这么熟了你还给我来这套官方说辞,太不够意思了!老程不满的刮了老耿一眼。 “要说这佟主子还真有点能耐,不声不响的就又怀上了。”手脚利索的程妈妈剥了一小碟松子了,推到耿妈妈面前,努了努嘴,喏,贿赂都有了你还不速速召来。 耿妈妈看了看那一叠子松子,再看看程妈妈,算啦,这回便宜你了。用只小银勺子舀了一勺松子塞带嘴巴里,嗯,满嘴喷香。 “佟主子最能耐的可是忍功厉害,要么不动,动了就要一击即中。”吃人嘴软的耿妈妈拍拍肚子陷在椅子里,“进这府里的前几年,那位可一直是个伙房丫头,怎么突然间就升到老太太房里做二等丫鬟,没背景又没功劳,你说这蹊跷不蹊跷?”程妈妈放下手里的瓜子,拿出帕子擦了擦手,开始思考了。 “本来二等丫鬟本也没什么了不起,府里的太太小姐每人有四个一等贴身丫鬟,二等的更是足足八个,十二个一水儿青春活泼的丫头里怎么就挑中了那位呢?”耿妈妈阴谋论直接把佟姨娘的底细扒拉的透透彻彻。程妈妈眼神迷离了,显然在心里使劲划拉当年老太太身边的十二铜钗,佟姨娘真算不上里面拔尖的,连中庸都是勉勉强强才挨上的,又不是家生子,她是怎么突破重围取得胜利的呢? 耿妈妈也不急,静静坐着等老同事理清头绪。 “那位怀七姑娘的时候,咱奶奶刚生下小主子吧?”程妈妈想了半天,终于灵台清明了,一针见血。 不愧是咱自己人,脑子够活,老耿嘴角含笑的对着老程点头。 “这一次又碰上大姑娘及笄礼,还在老太太跟前……”程妈妈用诡异的眼神看了耿妈妈一眼,得到了对方的首肯,程妈妈脸色顿时变了,这佟姨娘好深的心思! 二奶奶生六姑娘时已有了两位少爷,佟姨娘哪怕生了儿子,对二奶奶的威胁也远不如姜姨娘生的庶长子来得厉害,且为了给新生儿积福二奶奶怕是不会在这当口除去佟氏母子造孽。佟姨娘赌的就是谢氏对儿女的在意,只要主母有顾虑她就有了生机。这一次,大姑娘的及笄礼二奶奶忙得脚不沾地,不见得愿意分心对付小小一个佟姨娘,再加上二房回了京城,一举一动都在老太太眼皮子底下,她是老太太指给二爷的,不看僧面看佛面,性命之忧怕是不存在了。这无异于又是一次豪赌,胜则有儿子傍身,百年终老有了依靠,败也不过是为主母厌弃重新蛰居等待机会。 老朋友两个对视一眼,一个心有戚戚焉,一个无奈的叹了口气——后院里的尽是些豺狼虎豹。 下人都能看清楚的真相,二奶奶就更是门清了。古香来报佟姨娘有孕时,谢氏正在和底下账房对账,握着笔的手停了一下,随即又一笔一笔有条不紊的和婆子盘算起来,混不把这消息当回事儿。既然暂时没法子治她,那就先放一边积着,刚回来不久就急着动手,只会惹恼婆母,如了佟氏的意。 晚膳饭桌上,酒足饭饱的老太太果不其然发问了。 “今个儿怎么有大夫进府?”老太太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您老人家眼线遍布全府,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了。 “回老太太的话,是件喜事儿,媳妇给您道喜了,您又要做祖母了!”二奶奶表面功夫做的很到位。 “哦?你可别哄老婆子我啊。”老太太装着感兴趣的样子,转头看向儿媳妇。 “老太太我怎么敢呢,这事儿千真万确。佟姨娘肚子争气,已有两个月的身孕了。再等上一等,大胖孙子就出来见您啦。”二奶奶满脸笑容,一旁的闵氏嘴角勾起讽刺的弧度,下手的沈氏定睛等着看好戏。 拿筷子戳着饭后甜点,从来吃饭吃得格外欢畅的宜珈突然觉得有些吃不下。她能接受府里现在的这些兄弟姐妹,那是因为他们在她出生之前就已存在,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只能默认。况且多年的相处下来,掐架斗嘴,玩出来的感情也挺深厚。 可经过谢氏这几年的悉心教养,宜珈本能的把自己划到母亲的阵营里,往后一个接一个蹦出来的弟弟妹妹和宜琼亲姐弟四个,分量完全没法比,且庶子庶女从出生就站在嫡系的对立面。后世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会为了房产存款争得头破血流、诉诸公堂,古代嫡庶间抢的却不仅是银钱财帛,更是名声地位、权利前途,一失足就是坠入深渊,难有翻身之地。孟宜珂可以向年幼的妹妹泼滚水,孟宜琏对庶兄的彻底忽视,嫡庶之间的矛盾几乎没有和解的可能,不是你想不想争,想不想斗,而是你不得不争,不得不斗!这个教训宜珈记得深刻,记得透彻。可知道和做到又是两码事,一直鸵鸟的躲在谢氏羽翼之下,看着谢氏为她遮风挡雨,宜珈心里是内疚是羞愧,可真让她心狠手辣的对付姐妹,铲除姨娘,一来她下不了这个手,二来她真没这个本事。 这一次却不一样,佟姨娘的怀孕宜珈用现代观念来看,谢氏遭到了双重背叛——丈夫出轨,下属反水,更加悲催的是同事围观看笑话,上司伤口撒盐故意刁难,谢氏心里滴血面上还要笑的看上去发自真心,真是叔叔能忍婶婶也不能忍了! “祖母,母亲要给我添个小弟弟了嘛?”宜珈睁大双眼,好奇的看着祖母发问。 “嗬,六丫头刚才没听清么,是你佟姨娘要给你添个小弟弟了。”沈氏唯恐天下不乱地插嘴,只要不是三爷添孩子,她乐得孟家多几个庶子给这样样压在自己头上的二嫂添点堵。 “三婶,宜珈刚儿在和祖母说话呢。祖母是长辈,四哥哥平时教我,长辈说话时小辈是不能随便插嘴的,难道四哥哥教的竟不对?”配合着话语,宜珈将一双睁得大大的眼睛转过去看向沈氏,定要她说个子丑寅卯来似的。沈氏老脸一红,磨磨牙想不出怎么反驳,脸色涨得发紫,有往猪肝色发展的趋势。 “咳,”见三儿媳在小辈前落了面子,哪怕平时再不喜欢沈氏,老太太场面功夫还是要做的,咳嗽了一声,老太太轻叱孙女,“六丫头,怎么和你三婶说话呢,你四哥哥就教了你这些?” “三婶,侄女一时心直口快,惹恼了婶婶,还望婶婶大人不计小人过,饶了宜珈这次。”宜珈对着沈氏拱了拱手,态度非常端正,“宜珈今年才六岁,结结实实是个小人,婶婶有……”接下来宜珈很认真的掰掰手指数了数,“一、二、三、四、五,”一个手不够了,再加上另一个,“六、七、八,恩,二十九岁了,比宜珈睁整整大了二十三岁呢,婶婶这么大的人,肯定不会和侄女计较的,对吧三婶?”说话,小坏蛋还摆出一副很纯真的表情抬起头望向谢氏身旁站着的,气得直哆嗦的沈氏。 古代上了二十的女子就算是大龄了,过了二五孩子生得早的都可以当祖母了,年龄永远都是女人心里的痛,在一大家子奴仆面前被人抖落真实年龄的沈氏心里气得要吐血,伸出手指指着宜珈,几乎要破口大骂,“你说什么!你再敢说一遍!”好歹还记得这是在婆母跟前,当年骂宴余氏的那些刻薄话沈氏死活给忍住了。 宜珈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一看祖母和谢氏都有开口训斥的态势,宜珈转过脑袋忽略沈氏,扯开五姑娘宜璐伸过来的爪子,看向孟老太太把楼歪回来,“祖母,真的不是母亲要给我添小弟弟了么?” 孟老太太开口想斥责的话没说出来,生生转过一口气,咳嗽了起来。沈氏听到这个话题,努力深呼吸把火气压了下来,一脸愤怒的表情硬是扭曲成了幸灾乐祸皮笑肉不笑的神色。闵氏体贴的给老太太递了杯水,随后站到老太太身后装木头人,自从恨上了二房,闵氏巴不得二房鸡飞狗跳,祸事不断,这六侄女要找不自在,她可乐得看热闹。 三姑娘和五姑娘是沈氏的亲闺女,如今亲妈怒火中烧,哪怕平时和宜珈再要好,也得划条三八线站两边。二姑娘本就和这六表妹不熟,属于不冷不热中立型。七姑娘人小式微,话题人物又是她亲姨娘和亲弟弟,哪边都得罪不起还是闭起嘴巴装闷葫芦的好。 满屋子十几号人,真正担忧宜珈的也就只有大姐宜琼和二奶奶谢氏了。 30、初露锋芒... 孟老太太顺完嗓子,放下茶盏,诧异的发现小孙女还盯着自己看个不停。有些无语的老太太把脸往左稍微转一点避开宜珈的直视,不料孙女的视线也紧紧跟着往左转,再往右移回来,孙女也随着移。以前孟老太太觉得六丫头眼睛大而有神,配上扑闪扑闪的长睫毛,萌得简直要爆棚,可这会儿老太太却暗恨:六丫的眼睛长这么大干嘛,盯得让人想忽略都不行,呀呀呀,居然还泛起了泪花!小姑娘咬住下唇忍着不哭,直往老太太的软肋上戳。 心里默默叹了口气的老太太举了白旗投降,不就是和孙女讨论儿子房里人的事儿么,这辈子闯过多少大风大浪的老太太挺得住!孟老太太正眼看向宜珈,下巴收拢微微点了下头。 第一回合完胜沈氏,第二回合打响擂台的宜珈迅速进入备战状态。 擦擦小眼泪,吸吸小鼻涕,宜珈问道,“父亲大人平日常教导孙女礼法律例,凡我孟家子孙当恪尽职守,尊礼守矩,不得行差踏错。祖母,不知父亲讲的可对?”说罢又定定看向孟老太太。 这话没差没错的,孟老太太淡定的点点头,示意孙女继续。 见没人反对,宜珈深吸一口气,连珠炮似的发言了,“孙女听从父亲教诲,平素苦读我大乾律法大纲《万历会典》,孙女记得《万历会典》中有云:大乾亲王可纳妾十名;郡王婚后年满二十五未有子嗣育,可纳妾两名,三十无子,再纳两名;一干官员士族皆有规定,六品至四品官员年过四十无子,方可纳妾,限额三名。再者,若发妻生有嫡子而纳妾,则妾室生不得入族谱,死不得入祖庙,庶出子女一律充作奴才仆妇。祖母,不知孙女背的可对?”宜珈掷地有声,嗓音清脆,双眼直勾勾盯着祖母,一字一句、铿锵有力,整个屋子里鸦雀无声。 被点名的孟老太太听得脸色几变,呼吸短促起来。宜珈所说的确不假,大乾律法中对宗室官员的妻妾规定也确实如此。可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这京城里的贵族大半都对这条律例充耳不闻、视而不见,能守身如玉对着糟糠之妻一辈子的男人能有几个?这是一夫一妻多妾制的古代,有名有权又有钱的人物哪个不风流?一直充当摆设的规矩如今让孙女翻了出来,孟老太太一时还真不知道怎么反驳,说《会典》里写错了?当朝大儒孟家老太爷都不敢的事儿老太太一个妇道人家又哪来的豹子胆。承认《会典》里写的是对的?那不是当面抽自己一嘴巴子,儿媳子女双全,佟姨娘是老太太送到儿子房里的,如今又怀了孕,说老太太存心找媳妇麻烦都是轻的,往重了说就是她倚老卖老,不懂规矩,视国家律法为无物。 所以说,宜珈的这个难题出的让老太太着实为难。一个六岁的女孩儿能想的这么周密深奥?老太太心里暗暗狐疑,一个眼刀剐向谢氏——都是你背地里教的吧! 被误伤的二奶奶不做辩解,宜珈是为了自己出头,让老太太误会自己总比记恨女儿来的好。 贴着谢氏坐着的宜珈敏感的发现了祖母的不满颜色,对谢氏的维护之情暴发,直挺挺地站了起来,对着老太太行了个礼说道,“祖母明鉴,宜珈所说出自《万历会典》第十六卷第三条,非受人教唆,若有怀疑尽可翻书查阅,看宜珈所说是否有误。” 宜珈能记住这条规矩纯属巧合,一直认为古代男子风流成性妻妾成群的宜珈第一次看到这条律例时着实震惊了一把,古代版的婚姻法原来规定过男人无特殊原因需遵守一夫一妻制,本着以后老公出轨好翻法律出来维权的宜珈格外认真的全背下来,没想到提前给用上了。 老太太恨得牙痒痒,却又不能发作,忍了半天只得夸了宜珈半句,“六丫头你书记的很牢。” 识时务是宜珈的特长,心知老太太已到了底线的宜珈环视四周转移战场,最后将视线停留在三婶沈氏身上。 六姑娘神色里一片肃穆,声音冷然,“吾母出自平鎏侯府,外祖乃开国元勋镇国大将军,外母系清河崔氏嫡系长女。母亲生有两子,为孟子六十二代嫡系四少闻谨和六岁闻诤。按大乾律法,婢女佟氏终身不得入我孟家家谱,佟氏所出子女尽为奴才仆妇。”说到这,宜珈停顿了一下,随后抬起双眼径直看向沈氏,“贱籍子女安敢称吾弟?!” 贱籍子女安敢称吾弟?!这一句话镇住了多少人!是,孟宜珈是孟家孙女不假,可她也是当朝权臣平鎏侯的嫡亲外孙,清河崔家一脉传人!佟氏不过一介贱婢,所生子女怎敢与她比肩? 沈氏被盯得满脸通红,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吃了这么多次口舌之亏她还是不长记性,如今败在一小姑娘手下,沈氏真是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心都有了。 谢氏一直紧握着的手松了松,面上虽未带半分情绪,心里却是极高兴的,女儿为自己打抱不平她很欣慰,可如此一个聪慧过人、自尊骄傲的女儿更令二奶奶由衷自豪!连一直皱着眉头穷担心的大姑娘宜琼都不由地直了直后背,她和宜珈一样,血统尊贵不容人亵渎! 倒是一直在旁装壁花的七姑娘惨遭误伤,一张小脸青白交错,藏在袖子里的手哆嗦个不停,今天一下子意识到原来亲姨娘是贱籍,自己这个孟府七姑娘不过是个身份低下的奴才,孟宜珞遭受的打击太大,她简直要奔溃! 谢氏注意到孟宜珞的神色不对,又看到对面的宜琏宜璐姐妹俩也微露尴尬,心中暗叹宜珈还是不够老练,虽然一席话将佟氏一系贬到了尘埃里去,可流弹碎片也击中了三房一脉,别忘了孟三爷也是不折不扣的庶出出身! “老太太,宜珈年幼无知,都是我这做母亲的没教导好,什么嫡出庶出的一通胡话。在我心里大哥儿和谨哥儿、诤哥儿一样重,老四老七也都是我的女儿,我疼她们不比宜琼宜珈少!”场面话说完后,谢氏吐了一口气,随即摆出一副严厉的表情,指着宜珈斥责道,“平时你父亲兄长教你的正经规矩你是一点儿都没学到,光记这些旁门左道了,今天要是不罚你,以后还不知道要怎么翻天呢!” 说罢,谢氏对着老太太直直跪了下来,硬声求道,“老太太,宜珈翻下此等大错,不念兄弟之情、手足之义,实为不孝!求老太太家法处置,让她知错认错,永不再犯!媳妇枉为人母,教出此等不忠不义之女,实在恬为人媳,求老太太赏罪妇一直休书,发还家去。”一番话毕,谢氏对着孟老太太恭敬的磕了三个响头,随后跪在地上埋头不起。 眼见母亲跪了下来,宜琼和宜珈一骇,也跟着跪在地上左右求着老太太惩罚,宽恕谢氏。 老太太见她们母女三人轮番求饶,虽有些被逼迫之感,但面子上圆了,台阶也找到了,孟老太太也不想把事情闹大,亲自扶起谢氏安慰了两句,“孩子的好坏哪由你一个人定的了,你这话莫不是也指责老太爷和二爷教女不当?”谢氏赶忙摇头否认,老太太拍了拍谢氏的手,叹了口气抚慰道,“你当媳妇这么多年,尽心尽力,恭敬孝顺,我还能不知道么?要是把你发还回去,你让我再去哪儿找这么好一个儿媳、给二爷找这么个贤惠的妻子,给孩子们找这么个慈祥的母亲回来?你这不是要了我的老命了嘛?纯娘啊……” 老太太一席话说的谢氏红了眼眶,哽咽着给老太太赔不是。 眼见安抚了谢氏,老太太心知这孙女是重罚不得,只得做做表面样子,罚了宜珈抄写《孝经》三遍,一天不许吃饭。 宜珈心里吐了吐舌头,抄书就抄书吧,上辈子古文还抄少了不成? 这件事儿看上去到此就结束了,可这产生的影响却比她想的大得多——至少今天在场的孟家姑娘们出嫁后,心底都牢牢记住了六姑娘的这番话,并背诵默写给未来夫婿知晓,姑奶奶们的女儿们也秉承了她们姨母的彪悍思想,代代相传。 而远的不说,当晚宜珈的豪言壮语就传遍了全府。孟老太爷听后认真想了想,吩咐奴才去后院传了话——第一,《孝经》抄写多加七遍,凑满十本!第二,过两天让六姑娘跟着三姑娘和五姑娘去孟家东林书院的分校——东林女院上课。前一条让宜珈泪流满面,后一条就让宜珈从地狱爬回天堂,她到上小学的年级了! 要说孟家在京城的东林书院号称小国子监,凡在孟家书院里呆过的学生十有八九能中个进士,虽然中举的年龄差异颇大。虽然孟老太爷自个儿没女儿,但自从大孙女降世以来就一直筹划着办个女院来教导孟家的闺女们,多年努力下东林女院如今已小有气候,孟宜琼等第一批学生已经毕业回家等着嫁人了,老爷子规定,但凡年满十岁的世家贵女皆能入院学习,因着宜珈的特殊表现,老爷子这会儿开了后门——二奶奶,收拾包袱送宜珈上学去吧! 31、六丫上学... 谢氏得知宜珈要提前上学的消息后,马不停蹄的给女儿装备起来,笔是善琏湖笔,墨是屯溪徽墨,纸是泾县宣纸,砚是龙尾歙砚,文具齐全、质地精良,不过分奢华也不会让人轻易小瞧了去,课本之类的必需品更是不用说,照着五姑娘宜璐全套备齐了。 书生除了书本之外,必须装备之一还有书童一枚,谢氏本想着女儿还小,培养心腹丫鬟为时尚早,可如今被公公一句话打乱了方寸——短短十来天时间让她去哪儿找个品学兼优忠心不二又聪慧机灵的完美丫头来?忙得脚不沾地的二奶奶急得嘴角都长泡了,最后只好从她娘家带来的家生子里挑了一直在她身边服侍的二等丫鬟杭白,暂代书童一直看着宜珈。敲定人选后的二奶奶歇了口气,拿出笔在备忘录上添了一笔——大女儿及笄礼后得记得给小女儿挑丫鬟!忠心可靠的奴才要从小培养…… 当事人孟宜珈抓紧最后的美好时光使劲倒腾,除了没能上树下河,花园子里竟是她揪突的花杆子。穿越女一弄就成的凤仙花指甲油怎么做来着?用来抓住男主男配胃的花瓣糕怎么搞来着?奠定创业基金骗取少女荷包的各色香水到底是怎么弄出来的?宜珈的十万个为什么好奇精神和理工科背景培养了她动手实验的好习惯,虽然其结果往往惨不忍睹:满园光秃秃的花茎和老太太暴起的神经;一次性指甲油一罐——每次洗手附送一脸盆五颜六色的颜料水;还有致使七姑娘过敏全身长红点子的香露一瓶。最后还想出花招的宜珈被二奶奶武力镇压,得,老实预习功课去吧。 鸡飞狗跳的除了宜珈之外,还有大房的母女俩。照理说,离及笄尚有一年之久的二姑娘宜琬理应继续去东林女院读书上课,可大太太却向孟老太太打了报告,申请领着女儿去大觉寺给她死了十五年的老爹诵经超度——离孟家大爷的祭日还有整整一百来天啊! 大太太闵氏声泪俱下,又是思念亡夫一人在九泉之下无人祭奠于心不忍,又是女儿就快长大成人前去看望父亲的次数寥寥无几。孟老太太刚答应了考虑,闵氏就天天跑老太太跟前回忆丈夫,念的老太太心里也怪难受的,于是点头放行让母女俩看她儿子去了。 谢氏忙自家的事儿都忙不过来了,对大嫂去追忆先夫的举动虽然有所疑惑却也没放在心上,她怎么会想到闵氏在嫂子的教唆下已坏了心肝,打定主意跟二房作对了! 这一天,天刚蒙蒙亮,孟家正厅里照例的站着两排人。男左女右,左边是以大少爷为首的孟家孙子们,右边是以大姑娘打头的孙女们,媳妇都在后堂听孟老太太教诲,孙子辈就在正厅接受孟老太爷的荼毒。 宜珈偷偷打了个小哈欠,眼角泛着水光。一大早的把人拖起来挨训,这开学典礼也太不人性了!站宜珈旁边的六少爷闻诤看到妹子一脸睡眼惺忪的模样,又看看祖父愈加变黑的脸色,默默为妹子哀悼——校长发言你还敢不认真,等着挨批吧! 果然,孟老太爷火眼金睛一下子就注意到了走神的孙女,老太爷缕了缕胡子,最后点名说道,“六丫头今儿头一天上课,放学了来祖父房里汇报功课,若实在跟不上,祖父亲自给你补习一阵儿,我们孟家可没知难而退的道理。” 嘎?这还没上课就被留校啦?宜珈瞪圆了眼睛有些不敢相信,孟闻诤强忍住了笑意,嘿,旁人是想向老爷子请教还没这机会呢,你可别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被重点关照的宜珈无精打采的跟着大部队走出了正厅,闻诤故意凑到她身边,挤眉弄眼的提问,“上次祖父罚你抄的十本《孝经》你可抄完了没有?” 宜珈瞥了瞥幸灾乐祸的闻诤,哀怨的回话,“没~呢~,怎么,哥哥你想帮帮你可怜的亲妹妹?”喂喂,见好就收懂不懂,再挑衅我就咬人啦! 孟闻诤抖抖耳朵,这句话我可没听见,“等你抄完了,我偷偷带你去外祖家玩儿,外祖家的藏品可真不是盖的,绝对不虚此行。”想找人一起闯祸才是真的! 能出门玩儿对常年关在宅子后院里的姑娘来说吸引力杠杠的。宜珈暂时原谅了六哥的故意挑衅,对闻诤伸出小手指:“一言为[奇`书`网`整.理'提.供]定!骗人的是小猪!”六少爷无比郁闷咬牙切齿的和亲妹子拉了勾。一旁跟着的女书童杭白已经无力吐槽了,她该不该给原主子打小报告呢? 登上马车的宜珈看到的是脸上露出冷淡神色的三姑娘宜琏和明显带着仇视的五姑娘宜璐,好吧,上次的庶出说打击到了两个堂姐。 宜珈可怜兮兮的往宜璐身边挪了挪,宜璐嫌弃的又向宜琏靠了靠,宜珈心中竖了竖手指,舔着脸又朝五姐的方向爬过去。宜璐显然生气了,朝着宜珈低声吼道,“我们这些个庶出的可不配和你这个嫡出的打交道。” “唔,五姐姐你误会了,我当初说的真不是你,你和三姐姐可是和我一同长大的,我们仨最是亲热,我怎么敢编排你呢?”宜珈委委屈屈的往后退了退,呆呆盯着五姑娘看,一幅受伤的样子。 “哟,你可是平鎏侯谢将军的外孙女,外祖母还是清河崔家,我们这种小门小户的,可不敢和你金枝玉叶的大小姐亲热!”五姑娘从牙缝里挤出来几句话,随后别过头去对宜珈不理不睬。 宜珈厥倒,谁说五姐不善诗书的?这牙尖嘴利的一般人绝对抵挡不了!小宜珈,乃忘了当初四姑娘在的时候,她俩互殴的壮观场景了嘛…… “哎呀,三姐姐、五姐姐,宜珈真的知错了,可宜珈当初真不是故意的,实在是,”宜珈挠了挠头,有些懊恼的说道,“实在是姨娘们老是给娘亲添恼,宜珈烦得慌,才会一时口无遮拦说了昏话,两位姐姐宰相肚里能撑船,宽恕了妹妹这次吧。再说……再说两位姐姐就不烦三叔叔新添的几个弟弟妹妹么……”最后一句宜珈声音轻的都快听不见了,像是自己不满的嘟囔声。 五姑娘耳朵颇尖,一下子就听到了这句话,额,她也挺讨厌庶出的哥哥和妹妹的。好吧,宜珈说的那通话到时候寄给老爹看看! 宜珈见宜璐有所松动,于是赶忙添柴加油使上最后一招,宜珈扑过身拉着宜琏和宜璐,“三姐、五姐,你们就原谅我把,你看,我抄书抄的手上都起茧子了,好疼的。”说着宜珈就伸出右手,摆到宜琏眼皮子底下让她看。 三姑娘和五姑娘粗粗看了眼,额,还真的有个小包鼓起来了。姐妹俩气消了,宜琏点了点宜珈的脑袋,半嗔半气地怨道,“再有下次,可不轻易饶了你。”宜珈拱进宜琏的怀里,嬉皮笑脸地保证再没下次了,宜璐见着姐姐服了软,也不好意思再生气,拍了宜珈两下意思意思。 床头吵架床位和的姐妹三人迅速和好,没两天宜璐小朋友已经带着宜珈在整个书院里撒欢了。宜珈觉得这个小学还是挺严格的,上午请了个眉毛胡子一大把的欧阳老夫子教导姑娘们一些散文名篇,顺便教些粗浅的书法绘画;下午则有个略显年轻,约莫三十多的钟先生指导女孩儿们乐理琴艺,功课不算多,适量适度。 两位夫子也很有些来历,欧阳夫子相传是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欧阳询后人。欧阳夫子一生忠贞廉洁,堪称一代清官,可惜清官通常下场不太好,欧阳夫子的家人在一场意外中被政治对手送上西天了。致仕后的欧阳夫子无牵无挂,被孟老太爷忽悠到书院做夫子,有考试任务的学子们没这功夫练字静心,欧阳夫子只好拿闺女们开刀了,虽然没打没骂,但冷嘲热讽那是家常便饭。要说书院里的姑娘们最怕的就是这个顽固又龟毛的欧阳夫子。 不想,宜珈来了三天,倒是和欧阳夫子互相惺惺相惜了。欧阳夫子遵从先人喜好,写的一笔好字,山水工笔也颇有造诣,可惜书院里的姑娘书法出色的本就不多,字好画还好的基本就是凤毛翎角。灰心丧气了好多日子的欧阳夫子撂挑子不干前遇到了孟宜珈,乌龟看王八对上眼了!宜珈会拿笔开始就每天坚持写大字,右手一笔字连特别挑剔的孟二爷都点头赞赏,六岁的娃娃字写的端正就不错了,宜珈小朋友居然写的工整之外还有那么点赵柳的风骨,这怎能不让空虚寂寞多日的欧阳老头激动?再加上宜珈对书画也很有兴趣,小嘴又格外的甜,一口一个“欧阳爷爷”叫的老头儿心花怒放,拿出十八般武艺悉数教给小姑娘。 课上的场景通常是这样的: 欧阳夫子:“今天诸位将颜公的颜勤礼碑临摹一遍,好好揣摩颜公书法字里行间的行云流水之感。” 众女弟子:“喏。” 欧阳夫子点头,转身走到宜珈桌子旁:“昨个儿给你留的回家作业做了没?” 宜珈:“弟子多描了几遍,有几个字儿还没掌握住精髓,望夫子斧正。”说着从书包里坑出小一打字帖,抵到欧阳夫子手中。 欧阳夫子:“我看看。”用手掂掂,大概抄写了有十份吧,那就得一个时辰的功夫,恩,还算认真吧! 欧阳夫子仔细看帖子,宜珈自顾自继续临摹今天的作业,然后和夫子讨论讨论,“这字儿的拐弯处有些难。” “唔,运笔时手腕放轻,收笔时要快、干脆,多练练吧。” “是,弟子遵命。” “今个儿的份数好像比昨个儿少了一张?” “弟子回头就补上……”超额完成你还嫌弃,日子没发过了…… ………… …… 一干姑娘们充当背景无聊中…… 32、翻天覆地... 所谓彼之蜜糖他之砒霜,欧阳夫子眼里的优等生在钟先生看来却是让人恨得牙痒痒的绣花枕头——上课三天还搞不懂宫商角徵羽的学生他还是第一次遇上,简直三生有幸! 宜珈也很黑线,上辈子兴趣班陆妈妈也没少报,可是当年流行的是钢琴竖琴小提琴这种西洋乐器,五线谱认得贼溜的宜珈盯着桌子上的古琴,怎么看也不能把五音对上号,电视里众明星弹得飘飘欲仙、裙角飞扬的名琴在宜珈手里只能发出“铮、铮”这类气死钟先生的噪音。 年过三十的钟先生穿着身宝蓝色飘絮直裰,头发梳得很是整齐,露出光洁的额头,每每抚琴时出尘的气质总叫一干女弟子难以忘怀,而这么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先生却总是让宜珈气得跳脚。 二十多把七弦琴高低错落的演奏着悦耳的曲调,钟先生闭着眼睛,手指轻轻随着乐声扣在桌沿上,刚有些渐入佳境的意思,就听到同样很有节奏的“铮”、“铮”、“铮”、“啪”一如既往规律的出现。钟先生猛地挣开双眼,平时那双浅棕色似带着淡淡笑意的眸子这会儿变成了含着怒气令人凛然的深棕色,随手抄过身边的一份乐谱就往宜珈方向扔过去,不偏不倚砸到宜珈的蒲团旁。 “孟宜珈,这是你弹断的第几根琴弦了!不会弹琴你连棉花都不会弹嘛?!”出离愤怒的钟先生连女学生的名讳都吼出来了,看来着实气得不轻。 脸皮已经练得比城墙还厚的宜珈脸不变色心不跳,“回先生的话,这是学生弹坏的第十二根弦,第一天六根,第二天三根,第三天两根,今天一根,学生每天都有进步呢。” “这么说你还有理了?”钟先生已经怒极反笑了,后槽牙摸得霍霍作响。 宜珈撇过脑袋用眼神示意杭白,杭白立即开包、取纸、收包、上前递给钟师傅,一系列动作做的无比顺畅,显然做过不止一次。 “弟子不敢,损坏琴弦本非弟子所愿,实乃弟子成才之路必不可少的连带损失。”眼瞅着钟先生的脸色有往锅底发展的趋势,宜珈赶忙歪楼,“弟子昨日在祖父书房苦寻多时,终于找到了古曲《伯牙致子期》的终章,还望先生笑纳。” 讨好老师的办法除了学生本人天赋异禀外,还有就是投其所好。钟先生作为乐痴,平生最大嗜好就是网络搜寻天下名曲加以演绎,当年孟老太爷用一本家藏前朝乐曲股本骗得钟先生“卖身为奴”多年,如今孙女宜珈依样画葫芦,虽然她没这手腕弄本珍品,但架不住她上辈子学钢琴时背下不少谱子,《致爱丽丝》作为传唱度颇高且难度不高的名曲,宜珈立刻动手把五线谱磕磕绊绊地转成宫商角徵羽。反正贝多芬写给他引为红粉知己的女学生的曲子让宜珈改成俞伯牙送给钟子期,腐女眼中看来,本质也差不了多少吧? 果然,乐痴钟先生一拿到乐谱先是漫不经心的看了两眼,随后剑眉微蹙,接着指骨泛白,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随即兴奋之情溢于颜表,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两遍,一手执卷,一手抚琴,拨弄两下琴弦,完全陷入自己的世界中去了。 宜珈吐了口气,糊弄过关。眼神扫扫杭白,杭白知趣的收拾好包袱,打道回府! 孟府 平日里素来井然有序的孟府今天空气里却透着些紧张的气息,上到主子下到奴才人人都忙得脚不沾地,喉咙冒烟,准备了半年之久今天就是验收成果的日子——孟府大姑娘长成了,可以向京城贵族展示了! 这最关键的日子,谁要是敢掉链子,二奶奶就敢叫谁卷铺盖全家走人!是以,小厮仆妇们无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小心再小心的做好每一项任务,挂个灯笼都得上下打量十几遍确保中正对称,毫无瑕疵。 参加今天活动的除了主角大姑娘外,还有孟家各支的太太,出嫁了的姑奶奶们也纷纷被叫了回来给本家嫡长女撑场面,单是姓孟的贵妇就占了十来个。孟老太爷身居高位,桃李满天下,和孟家交好的贵人们早早吩咐了自家夫人今个儿来给孟家大小姐捧个场。除此之外,看在平鎏侯老侯爷面子上来的也不在少数。谢老夫人近来身子不适并未亲自到场,派了儿媳翁舅妈带着两柄紫玉如意道贺。 未成年的女孩儿们并不能在正厅观礼,是以除了宜珈外的几个姑娘们都老实的在后院梳妆打扮打发时间,等待及笄礼后和孟家分支的那些太太奶奶们吃饭亮相。宜珈得了二奶奶的默许,可以偷偷躲在正厅后罩房里在典礼开始前陪大姐姐坐会儿,典礼开始后从门缝里围观整个大典过程——反正早晚她也要挨上这么一遭,先熟悉起来。 耿妈妈穿着一身簇新的湖蓝色绣锦文褂子快步走到谢氏身旁,低声耳语了几句,谢氏转身弯腰和坐在正位上的老太太说了几句,老太太点了点头,就见谢氏整了整衣衫,扶着耿妈妈的手往屋外走去,只听小厮唱名:“穆宁侯夫人到——” 屋里热闹的聊天声停滞了一下,随后贵妇们颇有默契的互相眼神交流:听闻范家有意和孟家结亲,不知是真是假? 颇有些小道消息的贵妇乙:八九不离十,老侯夫人去世前可特意到孟家来了一遭,要不是为了世子的婚事,依老夫人当时的身体状况怎么可能特意出府,还去没什么大交情的孟家? 逻辑分析能力超强的贵妇丙:哎呦,看看去迎接范夫人的是谁不就知道了?这穆宁侯可比孟家爵位高出一大截,按理孟老太太可应该亲自起身接待,可如今却是二奶奶出面,这你们还看不出门道来么?这不明摆着将来老太太可是要高出范夫人一个辈分嘛! 其他贵妇们纷纷点头,是这理没错! 宜珈听到唱名后,在罩房里使劲扒拉着门缝,把大姐未来的婆婆看了个够,直到谢氏身影挡住了才不甘不愿地坐回宜琼身边,不出意料的收到大姐既羞又怯的眼风一记。 宜琼今天穿了一身红底牡丹凤凰纹锦缎长裙,裙边以金丝为边绣团云图案,纤细的腰身用一条色泽莹润的羊脂白玉腰带束起,带子上左右各挂了一只青草色绣粉荷花式样的香囊,腰下又罩了件牡丹薄水烟纱裙,走起路来摇曳飘然,亭亭玉立。一头浓密的黑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仅用一条玉色锦缎松松札起,方便待会儿正宾束发之用。 大姑娘适才听闻未来婆婆来了,一颗心紧张的差点要蹦了出来,手里捏着的丝帕被她绞地没了样子,心里又羞又怕,整张脸红得像只苹果,偏恨亲妹妹比自己还激动冲过去看个不停,看了又不漏点出来给自己做个心理准备,真是讨厌死了! 宜珈倒不是故意卖关子,实在是受的刺激太大没反应过来——这范夫人长的一脸标准小白花样啊!小小的瓜子脸,欲语还休的水眸子,小巧嫣红的樱桃嘴,生了两个儿子一点都看不出赘肉的水蛇腰,难怪把范侯爷迷得神魂颠倒死去活来,急得老侯夫人临死还要为孙子出谋划策铺路搭桥。这范夫人的小摸样看着做小妾绝对出色,和府里其他端庄贤淑样的太太们根本就是两国人,不知道当初是怎么冲出重围入了侯府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宜珈眼里带着怀疑的神色看了看大姐,大姐这么个规矩端庄的姑娘能PK琼瑶奶奶最爱的小白花么? 大姑娘没注意到妹子诡异的眼神,她的心现在揪成了一团,脑子都空了——寿阳长公主驾到!寿阳公主下嫁的就是孟老太太的娘家黄家,此次应老太太所请担任大姑娘及笄礼的正宾。长公主身份尊贵,通常作为最后压轴嘉宾到场。此时长公主驾临,这意味着及笄礼正式开始了! 屋外响起清幽的丝竹声,一个透着些苍老沉稳的女音似在念着些什么,声音时高时低,语速忽快忽慢,言辞中尽是些古语,宜珈听得有些莫名,一旁的程妈妈稍作解释:“这是长公主在念及笄礼前的祝词,随后大姑娘就要准备入场行礼了。”宜珈点点头,身旁的宜琼已跟着两个丫头准备出门了。 苍老的女音此时停了下来,就见宜琼深吸一口气,双手交叠轻放于身前,下巴略收,额头微抬,稍抿双唇,仪态端正的迈着莲步走出了罩房。 众人只见一位容貌清丽的少女迎面而来,服饰精美,举止娴雅,举手投足间又流露出少女的矜持和贵族的骄傲,孟家的姑奶奶们也不由自主的挺起胸膛,面上带着两份与有荣焉的骄傲。 孟老太太和二奶奶眼里均是自豪,孟家的大姑娘理应为人赞赏,为人艳羡。 众人的目光随着宜琼转到礼台,宜琼轻抚衣衫,笔直落跪。寿阳长公主拿起银盘中的象牙梳子象征性地在宜琼头上梳了一梳,随后从锦盒里拿出一支流光溢彩的翠玉刻纹发簪轻轻插进宜琼的束发中。随后高声朗诵:“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绵鸿,以介景福。” 宜琼一叩首,朗声应约。寿阳公主颔首,起身回到主座入席。 随后宜琼跟着两列侍女回房更衣,正屋里孟老太太见孙女走远了,目光转向坐在左手第一位的穆宁侯夫人,含笑着开口问道,“不知范夫人以为我儿如何?” 范夫人抿了口茶湿湿嘴,再用帕子轻轻擦拭,嘴角微弯回曰:“孟家的姑娘,自是好的。” 老太太似乎很满意范夫人的回答,点了点头又问,“既然如此,不知夫人肯否赏脸,做我儿三加的赞者?”三加礼是及笄的最后一步,一般是成年女儿拜父母师长的叩拜感谢,这范夫人非亲非故本不应受此礼,老太太这要求可就耐人寻味了,贵妇们眼里都带上了探究的意味。 老太太此举还真有深意,宜琼的婚事是她和范老太太定下的,可两家当时定的匆忙并未来得及交换小定,随后范老夫人过世,范家为其守丧一守就是三年。孟家和范家的亲事在贵族圈子里不是秘密,但也不算板上钉钉的铁事儿,老太太就是想乘这个机会向大家确实这个消息,免得不开眼的还想打穆宁侯世子的主意,同时也防着这包藏祸心的范夫人再有诡计。亲自做了加礼的姑娘你还能否认?将来就是过了门也不能随意挑刺,当初你可是认同她的优秀和出色的! 众人都等着范夫人的回到,却见范夫人笑容有些凝固,秀眉微蹙,有些为难的说道,“大小姐人中龙凤,能有机会为大小姐做赞者本是我天大的福分,只可惜,”范夫人抬起头有些尴尬的看向老太太,“可惜前两天我刚答应了贵府的大太太,为二小姐的及笄礼做正宾,真是不巧……” 平地惊雷,孟老太太惊得目瞪口呆,二奶奶似是站不住,往后倒退了一步,幸得耿妈妈及时扶住才没有摔倒。其他官太太们狐疑地打量着这两家人,他们打得这是什么哑谜?不是大姑娘订给了范家么,怎么又变成二姑娘了? 孟老太太死忍住讶异,强作镇定地回答,“既然如此,那么还是由她亲舅母平鎏侯夫人当此大任吧。”再如何也不能当着这满堂宾客撕破脸,闵氏到底在搞什么花样!老太太的话里听着已有一丝暴怒的痕迹了。 宜琼去了院里并不知晓这件事,可躲在罩房的宜珈听得一清二楚,小脸上没一丝血色,这回事大了!这范夫人不仅当面落了大姐的面子,而且似乎还对二姐比较中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谢氏藏在袖子下的双手死死握着,一片片指甲直戳着手心,现在不能倒下,宜琼还需要她,她还要给女儿撑腰! 有了刚才的这茬,后半场的及笄礼大家都用怜悯加同情的眼光看着大姑娘,宜琼心里很是奇怪却又不能发问,好不容易忍到了礼成,众夫人起身告退。 范夫人临走前对着老太太许诺道,“老太太,看了大小姐我就知道您养的孙女都是顶好的,难怪我婆婆如此喜欢,二小姐我看着也很喜欢。您放心,咱们两家的事儿老爷和我都记着呢。” 宜琼听得一愣,脑子里一片空白,范夫人的话好像一句都没听明白。 范夫人朝着老太太了然一笑,随后扶着奴婢的手款款离去。谢氏一眼看到宜琼咬得煞白的嘴唇,眼神一片木然,双眸里一点儿神采都没了,骇得大叫了一声:“宜琼,你怎么了?” 老太太赶紧看过去,只见宜琼呆立在原地,愣愣地盯着刚才范夫人站着的地方,一点反应都没有,老太太吓得连声叫道,“快,快去请大夫,快!” 众人团团围着宜琼,可宜琼照旧没有一丝回应,谢氏急得眼泪一颗颗往下砸,老太太也担忧极了,宜珈看着这一团乱麻,乘乱逃出了正厅,跑去找六哥闻诤,能搞清真相的只有一个! 33、马上惊魂... 六姑娘迈开小短腿一路不停地跑到六哥孟闻诤的院子里,勤奋好学的六少爷此刻正在练剑,一眼看见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不点,孟闻诤耍了个漂亮的剑花停了手,把剑递给一旁的窦墨,接过白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的薄汗,好整以暇的等着宜珈满脸通红的跑到他面前。 “六,六哥,快,快备马去外祖家。”宜珈双手撑在膝盖上,弓着身子气都喘不匀了。 孟闻诤不明所以,伸出左手撸了撸宜珈的背帮她顺气,“怎的突然想去外祖家了?想看宝贝也没你这么性急的。”孟闻诤还有心情拿妹妹打趣儿,气得宜珈狠瞪了他一眼,哭笑不得的说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跟我贫,大姐姐出事儿了!娘现在陪着大姐呢,我们得赶紧找外祖母想法子去。”十万火急的事你还在那儿磨蹭,宜珈恨得想磨牙。 闻诤愣了愣,张嘴就问,“这是怎么了,大姐不是今个儿及笄么?出了什么事儿?我怎么一点儿风声都没听到呢?窦墨!你怎么当差的?” 被点名的窦墨一个激灵,委屈的不行——我的少爷哎,奴才一直在这儿陪着你练剑,我又不是千里眼顺风耳,大姑娘出了什么意外我哪晓得? 宜珈可等不及他们主仆俩对暗号,一把拽过六哥用拖的姿势把他拉到屋里,“有什么话路上再说,先给我整套男装出来换上!”说着,宜珈就翻箱倒柜找上了。 “唉唉唉,你轻点儿!我可是你亲哥哥,你这是要谋杀兄长啊!”闻诤一个咀咧,歪歪倒倒地跌进屋子,“衣服都让你扯坏了,咦,你要男装干什么,难道你也要去?!”闻诤大惊,他出去倒是方便的很,横竖这些日子他常去外祖那儿骗吃骗喝,咳,讨教功课,可要是宜珈也要去那可不是件小事儿,更不要说换上男装溜出去了,跪祠堂那是轻的,估计一顿板子少不了! 宜珈懒得搭理他,唔,孟闻诤柜子里的衣服都比她的身材大了好几号,套身上比比,额,跟唱戏用的水袖有的一拼。“六哥,你还有没有以前的衣服,大概五岁左右时穿的?” 孟闻诤白了她一眼,像是在说傻子才留着以前的衣服当摆饰。“你别转移话题,去外祖家可以,不过只我一人,你没份儿。” 宜珈恼了,一把将手里的衣服扔到榻上,“你去?!你知道大姐出了什么事儿么?你要和外祖母说什么?你能进得了女眷内宅嘛?”最后一句戳中闻诤死穴,男女七岁不同席,十多岁的六少爷按理是不能踏入平鎏侯内院的。 孟闻诤咬咬牙,指着窦墨吩咐,“去,给六姑娘弄套小厮衣服来,速度!” 宜珈发了一通火,自觉有些迁怒六哥了,有意讨好地询问道,“为什么是小厮的衣服?我穿六哥你的旧衫就行了……” 六少爷恨铁不成钢非常嫌弃的看了一眼亲妹子:“孟家的少爷就这么几个,你觉得你穿上少爷衣服像哪个?”你丫当看门老大爷傻子啊! 额,是她失策了,宜珈羞愧的低下头装鹌鹑——电视剧里随时随地带着丫鬟化身美少年出门遛弯的小姐们你们家的门卫眼睛都长哪儿去了?! 孟府侧门,两匹枣色小马一前一后奔出府去,清漆色的小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宜珈回头看了看高墙黛瓦的深院,这么多年第一次逃出这个牢笼,心里百味交杂。本就不怎么样的马术再这么一分心,马头一撇,缰绳顺手滑落,宜珈反应过来时马匹已经撒开蹄子往前冲,超过了闻诤一路往巷子尽头的闹市街冲去,从没见过这阵仗的宜珈身子一下子就僵了,耳边只听见风声里隐隐传来六哥的急呼:“抓缰绳,抓牢绳子!” 宜珈下意识地俯身去捞缰绳,可马匹上下跃动缰绳也跟着前后乱跳,宜珈在马背上颠簸完全是胡乱地向前抓着,此时救命的缰绳顽固的不肯回到她手里,宜珈急得手心里全是汗,眼睛里都冒起泪花了,难道她的小命要交代在这匹笨马身上了? 眼看就要冲到街面上了,宜珈绝望地用双手盖上眼睛,大声朝着周围喊道,“大家小心!”长在红旗下的好孩子她拒绝“古代版李刚闺女”这个称号。 正当她心灰意冷之际,一声马哨从远处传来,音色嘹亮对宜珈来说犹如天籁。刚才还像炮竹吃撑了发疯乱窜的马匹听到哨声异常乖巧的来了个急刹车,差点把宜珈一个颠扔出去,好在咱姑娘很没气质的双手死死抓住疯马的马鬓,这才险险捡回了一条小命,该马似乎很不满被人勒着,仰起头打了个响鼻,宜珈以为它又要抽风,吓得连滚带爬逃下马。 闻诤策马紧随身后,一个翻身下了马,大跨步飞奔到宜珈身边,拉起手从上到下仔细筛查了三遍,拍拍胸口,还好还好,只有小手有点红,别的连根头发都没掉。 “哎哟我的小祖宗,跟你出来一趟,我得折寿好几年。”孟闻诤后怕地摸了摸胸口,“心都被你吓的跳出来了,你摸摸,现在还跳的飞快呢!” 宜珈手脚并用的从马上爬下来时动作麻利,如今远离了危险脚软的和面条似,嘴里却不肯示弱,“我都没怕呢你慌什么,还哥哥呢!”小眼神配合着摆出一个鄙视的眼神,想了想,又咬着牙加了一句,“回去我要扒了这呆马的皮!” “嗬”闻诤还没来得及反驳,就听不远处传来一声轻笑,声音还有点耳熟。 兄妹俩一同转头,凶神恶煞地对着声音来源瞪去。不成想,却是位年轻的少年,十三四岁的模样,面容俊逸,眉宇间透着股书生少有的英气,穿着一身藤青暗纹蟹爪菊长衫,外罩银灰刻丝褂子,腰间缠了条掐金银白腰带,左右各挂一只八宝玲珑香囊,身边站的另一名少年,个子略矮,看上去很精神,做书童打扮。 闻诤想起来这声音和刚才救了小妹一命的音色一模一样,立马对少年和颜悦色起来,拱了拱手说道:“公子对小,咳,小弟的救命之恩,闻诤无以为报。不知公子尊姓大名,家住何处,改日闻诤好携弟上门致谢。” 一旁的书童向前一步,恭谨的回答:“不必劳烦了,我家少爷今日就出城回乡了,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闻诤还想坚持,那少年却上前一步问道,“小兄弟,你刚才说要扒了这匹马的皮?”眼里带上点戏谑的笑意。 宜珈被人当中戳穿心思,有些别扭,干脆硬着头皮强词夺理,“是又如何,它刚才差点害得我命丧黄泉,这属于故意杀人!要是饶了它,以后岂不是害了更多的人?” 少年觉着好笑,用手轻轻抚了抚马背,只见原本倨傲地不可一世的马儿竟低下了高仰的头颅,乖巧的任少年抚摸,还状似亲昵的蹭了蹭少年的肩膀,引得少年咧嘴一乐。 如此温驯的样子哪有一丝害人的模样?宜珈张大了嘴巴呆愣在原地,这么势利的马让她给遇上了! 少年挠了挠马的下巴,饶有兴致的对宜珈说道,“既然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不如你就把这匹马送给我当还情吧,反正你也看不上它。” 闻诤拱拱手,“小弟无状,请兄台恕罪。这匹烈马若兄台看得上眼,尽管拿去。”说完瞪了宜珈一眼,怎么对你救命恩人呢?书都读哪儿去了? 宜珈撇撇嘴,点点头同意了。 少年翘起嘴角,一个侧身姿势潇洒的翻上马背,缰绳一拉烈马跟着调转方向,少年临走前坏心地笑着对宜珈说道,“小姑娘,下次骑马可别把马肚子加的这么紧,要不然甭管哪匹马都得‘故意杀人’。还有,感谢你割爱,汗血宝马可是千金难得呢。”说吧吹了记口哨,得得得的飞奔离去,一旁的书童健步如飞,竟也跟得上主子,想来是个练家子。 留下宜珈在原地欲哭无泪的看着六哥,你怎么没告诉我这是匹这么值钱的汗血宝马啊!!! 一路上消极抵抗的宜珈终于跟着六哥来到了平鎏侯府,闻诤带着宜珈从侧门进了侯府,谢尚翊闻讯带着下人前来迎接。宜珈跑到表哥身边,谢尚翊皱了皱眉,一下子就认出了女扮男装的表妹,刚想开口询问,宜珈率先坦白从宽了,“表哥,你想问什么待会儿问六哥就好了,现在十万火急,你快让人带我去见外祖母吧。” 谢尚翊把张开的嘴又闭上了,很是体贴的寻了个婆子领着宜珈去见谢老夫人了。 “你可别看我,我就是个信差,只负责把这丫头安全送到府上。”闻诤见谢尚翊定睛看向自己,赶忙摆摆手推卸责任。 谢老夫人不过是稍有些头痛,绑了抹额歪在炕上歇息,原想着等晚膳后问问儿媳外孙女及笄礼的事宜,没想到却先盼来了小外孙宜珈,唬了老夫人一大跳。待宜珈添油加醋的把下午发生的状况叙述了一遍,谢老夫人原本微眯着的双眼此时已然挣开,眼里波澜不惊深沉的吓人,手里拨弄着串檀香木念珠,等宜珈讲完了抬起脑袋望着外祖母时,谢夫人高深莫测的摸了摸小外孙乌黑的后脑勺,淡淡吐出一句,“叫你母亲放心,谢家子孙绝不叫外人随意欺负了去。” 宜珈顿时觉得心里一阵安定,外婆你的话好霸气啊! 孟府,大姑娘大典之后似是疲倦过度被老太太压着回房歇息去了,并未参加孟家姑奶奶见面会,二奶奶谢氏跟着去了大姑娘房里悉心照顾,孟府上下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气氛。 孟老太太听了大夫诊断,得知大孙女仅是受了刺激,情绪波动过大一时无法接受,待休养两日自当痊愈后,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有心思抽丝剥茧处理家丑了。老太太将身边最信任的陪房祝嬷嬷叫了来,吩咐道:“你去大觉寺把大奶奶和二小姐叫回来,让她们不必整理行装,速去速回。” 祝嬷嬷作揖应了,躬身退出内室。 “等等,回来。”老太太突然又把左脚刚迈出房门的嬷嬷叫了回来,转了转指上的翡翠戒指,话里透着股冷意,“若是她找借口拖延不想回来,就是绑,你也把她给我绑回来!” 祝嬷嬷一个激灵,迭声称是,领命而出。 34、雷霆之怒... 是夜,孟府大奶奶和二小姐轻装回府,孟老太太打发人将大奶奶请去了内室,又吩咐下人将二小姐送回闺房歇息。 闵氏打从在寺里看见老太太的心腹就知事情败露。十几年来在老太太手下讨生活,闵氏本能的对这个精明厉害的婆母心里发憷,如今自己又背地里干了阴损的勾当,不止得罪了二房一家,怕是老太太也不会轻易饶了自己,可再看一眼身边花骨朵一样的女儿,一向软弱的大奶奶似乎又有了底气,她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让圈在个小院子,一两个下人陪着她等死。可宜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与其让心爱的女儿做了他人的踏脚石浑噩度日,还不如拼了她这条老命,给宜琬换一条通天大道来的划算。 心里想着这个念头,闵氏跟在府里老人身后,步伐轻快了些,脸皮子也不再绷紧,神色里更是露出一股子自我牺牲、大义凛然的光彩。 孟老太太见闵氏跨过门槛后,挥挥手将一众仆妇遣散出去,单留了心腹祝嬷嬷伺候,祝嬷嬷老练的关上窗子,将打开的四扇木门轻轻合上,随后站到老太太身后,低眉顺眼不做声响。 老太太见清场完毕,便垂下眼打量起闵氏。活了大半辈子,她倒是真没想到一向最是温驯孝顺的大儿媳妇竟能使出此种阴狠恶毒的手段。 “说吧,你都干了什么好事。”老太太瞧都不瞧闵氏一眼,低头拨弄着手上的翡翠戒指,似乎压根就看不上闵氏的伎俩。 饶是闵氏心里早做了准备,可被婆母如此一问,心里还是着实抖了一抖,随即挺起腰杆正色回答:“儿媳不知婆母所谓何事,儿媳这些日子一直和二姑娘两人潜心礼佛,为大爷祈福……” “啪”,没等闵氏说完,孟老太太一下子暴怒,随手抄起矮几上放着的汝瓷茶盏往闵氏跪着的地方砸去,茶盏顿时裂成碎片,只剩个半残的茶盖在瓷砖上“滴溜”乱转。 “住嘴!自己作恶多端还要推卸到我儿身上,你这黑了心肝的毒妇!”老太太没了往日当家主母的贤淑风范,一双利眸死死盯着闵氏。和所有的母亲一样,孟老太太绝不能容忍英年早逝的儿子死后还不得太平,任人践踏利用,哪怕这人是他的发妻和亲女也不行。 闵氏嫁入孟家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婆母发如此大的脾气,婆母一向对自己温和慈爱,丈夫去世后更是多有怜惜,别说这般指着鼻子辱骂了,平时连一句重话都没有。这回的雷霆之怒让闵氏一时失了声,不知该说什么,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大爷是她的天,她怎么敢轻慢自己的丈夫呢? 祝嬷嬷安静的给老太太顺气,随后手脚麻利的拾起地上的碎片,默不作声退到一旁。 老太太发了心中的一口邪火,人平静了下来,保养得宜的一双手捏紧了又松开,看着抖得像筛糠的闵氏,皱了皱眉,如此没用的闵氏绝不可能一个人想出这偷天换日的阴谋。 “我屏退左右,让宜琬回房歇息,就是给你最后的面子。你要是给脸不要脸,那也就别怪我不顾情面,我孟家可要不起恩将仇报、心肠歹毒的媳妇。”蛇打七寸,孟老太太心知闵氏的软肋除了二姑娘,还有就是有缘无分的相公孟大爷。丈夫和女儿二选一,选了女儿你就别妄想再做孟家的媳妇,选了丈夫女儿的前途就晦涩不明,大奶奶犹如热锅上的蚂蚁,脸上挣扎之色溢于言表。 威胁恐吓之后,老太太话锋一转,诱导闵氏说出真相:“我们做母女十几年,多少风风雨雨都互相扶持着过来了,他们都说你和你那嫂子良心让狗吃了,合伙昧着良心勾搭那一肚子坏水的继室夫人,毁了你大侄女的下半辈子,可我却是不信的。你一向善良温和,宜琼也是你看着长大的,平时你待她也不比宜琬差多少,怎么会突然间犯下这等伤天害理的混事?八成是让人教唆了去。”孟老太太话里有话,直指闵氏那嫂子奸诈狡猾,诱骗闵氏犯下大错,只有这样,孟老太太才能想法子保住大媳妇,同时也给二房一个交代。 闵氏要是聪明,顺着老太太的话下了台阶,牺牲了本就心怀叵测的嫂子,或许还有条生路可走。可大奶奶一想到将来大姑娘穿金戴银,诰命加身,荣华富贵享之不尽,而自己的宜琬却要辛苦持家,终身操劳,用自己的嫁妆贴补文家这个大窟窿,小心侍奉婆母不得露出一丝傲慢之意,更说不定还要花钱替女婿养小妾庶子,大奶奶一颗心就像被刀子扎了般生疼生疼的。 镜头回放,闵氏又忆起和穆宁侯范夫人在大觉寺相遇的那一遭,虽是自己和嫂子刻意策划,但范夫人作为继室夫人却一点儿不露小门小[奇`书`网`整.理'提.供]户的粗鄙之气,也没有身为侯府夫人那种居高临下的倨傲之感,待人亲和,话语体贴,更难能可贵的是范夫人对宜琬的喜爱中意有眼睛的都看的一清二楚,范夫人多次称赞宜琬和年轻时的自己如出一辙,连嫂子临时起意邀请范夫人给宜琬及笄礼做正宾,范夫人二话不说一口答应。这一切的一切都让闵氏产生一种错觉,若非当初范老夫人多事定了宜琼,这穆宁侯世子夫人根本就是为了宜琬量身而定的! 这一通想下来,闵氏念头更加坚定了,她要把本就属于宜琬的东西抢回来!闵氏眼里含泪,跪着上前拉住老太太的衣摆:“婆婆,儿媳真的什么都没做,当初在庙里只是偶然遇见了穆宁侯夫人,范夫人看着宜琬亲切说了一小会儿话而已,旁的媳妇真的一概不知。您可千万别听那些贱蹄子离间我们母女俩的话,婆婆您是知道的,贞儿最是胆小,这种大逆不道的想法贞儿想都不敢想……” 孟老太太听了这话,心里顿时就凉了一半,一手拉开被闵氏扯住的衣角,孟老太太站起身子往前走了一步,闭上双眼,神色萎顿,一下子像老了好几岁。 “儒贞啊,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明天我就让人去请文家夫人上门,你和文夫人把小定换了,宜琬明年开春就嫁去文家,这事就到此为止。”这已是老太太最后的底线,若是闵氏还不答应,那她也就无法保住闵氏母女俩了。十几年的亲情老太太到底割舍不下,不到万不得已她还要想尽办法保住儿子的遗孀。 闵氏一听这话,心里一个突,双手有些不听使唤的发起了抖,舌头打结,结巴着告诉老太太一个惊雷:“婆,婆婆,文家,文家的婚事……吹了……” 孟老太太大惊,转头看向闵氏,眼里简直要喷火,不顾形象的用手指着闵氏:“你说什么?!你给我说清楚,什么叫婚事吹了?你还干了什么?!” 闵氏身子一缩,害怕地无法动弹,声音轻的比蚊子叫大不了多少:“嫂子,之前嫂子去文家和文夫人谈话,然后,然后把这亲事给退了……” 孟老太太大受打击,一个仰倒摊在椅子上,祝嬷嬷眼明手快给老太太揉胸,又唤人上茶绞帕子,一时间奴仆环绕。片刻老太太才缓了过来,看着还跪在下面哆嗦个不停的闵氏,老太太是彻底绝望了,朝着闵氏挥了挥手,有气无力的说道:“你给我走,我现在不想看到你,走!” 闵氏颤颤巍巍站起身子,行了个礼,见老太太并不搭理,只得眼里含泪躬身退下。箭已离弦,容不得她再犹豫后悔! 待闵氏出了门走远了,孟老太太扶着祝嬷嬷的手掐的死紧,咬了咬牙吩咐道:“去把老太爷给我请来!”儒贞啊儒贞,我三番两次给你机会,你却不知悔改,我也偏袒不得了! 大姑娘闺房 二姑娘宜琬被人送回自己房里后,心里直打鼓,这些天在大觉寺她也觉察出些蛛丝马迹。母亲突然间带着自己上大觉寺给父亲上香本就奇怪,说是父亲祭日倒也属正常,可哪有祭日前一百多天就忙活起来的?再有,自己和母亲也就罢了,怎么连舅母也跟着去了,舅舅可不葬在大觉寺里,况且这几天闵太太神出鬼没的,和母亲叨叨咕咕的不知琢磨些什么。更加奇怪的是,母亲突然间成了穆宁侯夫人的座上宾,每每范夫人来上香,闵氏总要和她说上半响话,还老拉着自己陪坐。这范夫人是大姐的未来婆母,这点宜琬是知道的,所以范夫人对自己格外热情,她自欺欺人的只当范夫人是想和孟家姑娘熟悉熟悉,通过自己了解一下大姐,就没多放在心上。至于及笄正宾的事儿,许是少女的攀比心理作祟,宜琬想着大姐有长公主当正宾主持及笄,自己请侯府夫人出山,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因而不加反对顺了母亲的意思。 可刚才祝嬷嬷恭敬的将自己和母亲请回府时,宜琬本能的觉得事情出了差错,今天是大姐的及笄礼,怎么府里如此安静?这会儿宜琬一个人呆在屋内,两个丫头不声不响的打理屋子,母亲被祖母请去商议事情。怎么想怎么觉着不对的宜琬突然站起身,乘人不备冲出房门,却见门口站了两个老资格的妈妈。 宜琬正色命令:“我要去见祖母,你们带路。” 两名仆妇行礼回复:“二小姐,老太太吩咐了,二小姐一路辛苦,让小姐好好在房里歇息一晚,明日再去请安。” 宜琬眼睛一转,又说道:“祖母有命宜琬定当遵从,我不去就是了。今天是大姐的大日子,我这做妹妹的不在府里也就罢了,如今回来了,定要去给大姐祝贺的。不然可辱了我孟家礼学世家的名誉。” 两个老妇相互对望,不知道该怎么接口,不让她出去罢,将来二姑娘搬出这套话和主子一说,她们绝得不了好,让她走罢,老太太发起火来她们也吃不了兜着走,左右为难的神色宜琬看在眼里:“两位妈妈放心,宜琬就是去看看大姐,一会儿就回来,绝不会为难二位。” 宜琬见两个嬷嬷还在犹豫,索性乘人不备溜之大吉,快步逃去了宜琼的院子,好在两个姑娘住的极近,嬷嬷们也不便大张旗鼓的追人,只好跺跺脚在院口守着。 “大姐,你在屋里么?我是宜琬啊。”宜琬近了屋子,只见屋外仆妇两三只,原来都聚在里屋了。 大姑娘呆愣愣的坐在床沿上,谢氏抹着泪照顾着宜琼,周围婆子们熬着汤药。宜琼听见宜琬的声音,眼里有了一丝反应,谢氏见了忙让人把宜琬带进了屋子。 宜琬一见这阵仗,有些傻了,上前拉住宜琼的手急忙问道:“大姐姐,你这是怎么了?” 宜琼好不容易认出宜琬,眼里升起一股希望,死死抓着妹妹的手问道:“宜琬,你告诉姐姐,这不是真的对不对?范夫人没有要做你的正宾,你也没有要嫁给穆宁侯世子是不是?” 宜琬听着这一串话心里一顿,强笑着否认:“姐姐你说什么呢,我怎么会嫁给世子呢,范夫人的话不过是句玩笑,当不得真的。”宜琬别过眼睛,不敢看宜琼。 宜琼见宜琬一片心虚,顿时心掉到了谷底,甩开宜琬的手,憋了许久的情绪终于爆发出来:“我们是一起长大的亲姐妹啊,为什么你要这般作践我?我有哪里对不起你,你说出来我可以改啊,可你为什么要抢我的姻缘断我的前程,在我的及笄礼上毁了我这一辈子……” 宜琬第一次看见一向恭谨端庄大姐这般歇斯底里,不由听得愣住了,张口辩解:“大姐你误会了,我没有,真的没有……” 大姑娘却听不进去,一味的哭泣流泪。谢氏脸若凝霜,淡淡的对宜琬说道:“二姑娘,宜琼有些不舒服,现在不宜见客,不如你先回去吧,等她好些了你再来看她。” 宜琬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不知说什么好,回头看了眼泪流满面的宜琼,只得转身走了。 二奶奶抱住哭的嗓子都哑了的宜琼,一下下拍着她的背,“琼儿不怕,有娘在,一切都会好的。” 35、釜底抽薪... 这一天早晨,给孟府守门守了二十多年的老丁师傅恭送老太爷和二爷两位主子上朝后,和往常一样笃悠悠地走到正门照壁后,摆上把竹椅,泡上壶绿茶,晒晒太阳睡个回笼觉。按照他几十年来的经验,老太爷下了朝先要去内阁议事,晌午在宫里贵人那儿蹭个饭,下午再给皇子皇孙们教教课,一般不到晚饭的点儿根本不会见着老太爷的身影,至于二爷倒是个准时上下班偶有应酬的好好先生,总而言之,上午就没老丁头啥事儿,一般人也敬他是府里的老人了,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于是他也就相当自娱自乐的晒着太阳享受人生了。 这不,茶叶泡上了,小曲儿也哼上了,躲在照壁影子底下凉丝丝的,老丁头舒服的眼睛都眯起来了。就在他快和周公牵上小手的时候,恢弘朱门突然发出沉闷的叩击声,老丁头皱皱眉,嘟囔着嘴不情不愿的晃晃悠悠走去开门,这门刚开了条缝,老丁头一个激灵,哎呀我的妈呀,这不是老太爷么!老丁头赶忙双手用力开了中门迎老爷回府,但见孟老太爷脸色铁青,额角青筋隐约可见,迈着流星大步直往里走,看都不看旁人一眼。老丁头扶着门的手有些软,额滴神啊,上回见老太爷这幅要吃人的表情还是大爷出了意外那次,这回又是哪个倒霉蛋子要遭殃了?晃晃脑袋,得,还是把茶壶椅子收起来吧! 孟老太爷笔直进了老太太的院子,孟老太太得了回报赶忙出门子迎接,一看老头子黑的跟锅底有的一拼的脸,老太太一愣,随即遣退了奴仆,关起门老两口自己各自交底了。 “老爷,难道穆宁侯……”老太太一看老头子这脸色就知道事情必是不顺,昨晚她简要的将闵氏联合嫂子、范夫人暗箱操作替换了议亲人选之事告诉了老太爷,老太爷当即决定第二日早朝时探一探穆宁侯的口风,若穆宁侯不知晓,则事情还有转机,可见老太爷这幅阴沉的脸孔,孟老太太心里叹了口气,难道这堂堂一等侯竟真让一介小妇拿捏在手里了? “看看你儿媳妇干的好事!”孟老太爷从袖子里掏出块皱了吧唧的帕子扔到地上,眼里冒出的火光恨不得在帕子上烧出几个洞来。 孟老太太不明所以,捡起帕子仔细端详,这一端详看出问题来了,老太太有些不敢相信:“这帕子的阵脚绣活有些眼熟……”怎么看着有点像出自二丫头之手? 孟老太爷冷哼一声,嘴角露着不屑,“不光你眼熟,二丫头年年给我们老两口做齐成套的衣衫、袜子,她的绣活我看的都眼熟!”老爷子想到此处又恨得牙痒痒,“所以今个儿早朝时穆宁侯爷拿出这帕子给我瞧的时候,我一眼就认出了这是老二的,侯爷告诉我我,说这是大儿媳妇和那她那劳什子的嫂子,硬要送给他家夫人的,范夫人推辞不过才收了下来!” 几经风浪的孟老太太这会儿也有些说不出话,闵氏竟然将女儿家的绣活送给外人,一旦传了出去二丫头别说嫁入侯府飞黄腾达了,就是寻个一般人家,怕是也要看不起这般水性杨花不知廉耻的闺女!她们这是打算破釜沉舟、用孟家时代名声威胁自己了?! “大媳妇真的做了这等荒唐事?”老太太还是不敢相信,一个好人突然杀人放火,任何亲近之人都不敢轻易相信,心底总怀揣着希望,希望是警察抓错人了。 老爷子睨了妻子一眼,我像是拿这种大事开玩笑的人么? “若不是穆宁侯还守着老侯夫人的遗言想和孟家结亲,再加上我多少在朝里还有些影响,怕是早有人拿着这块帕子到处宣扬看我孟家笑话了!”孟老太爷实在想不通,平时木讷老实的儿媳怎么一出手就办出这等惊天动地傻事儿来! 老太太也咬牙了,靠,你一个人犯抽,害得孟家一家子姑娘被人看不起。 死了心的老太太像是自言自语的说道:“这回二丫头是非嫁到范家不可了?那大丫头可怎么办……”人人都道要嫁侯府的是宜琼,突然换人,让宜琼怎么办? 孟老太爷顿了顿,看着孟老太太,一字一句的说道:“宜琬嫁到侯府去,让宜琼嫁去文家!”文家是士族清贵,哪怕孟家是圣人子孙也不敢轻易辱没了去,更何况这文家还真是个好的,哪怕大儿媳昏了头让嫂子去人家家里退婚,文家也没打上门来论理,打落牙齿和血吞,就冲着这份韧劲将来决不可小歔!本着爱才的心理,孟老太爷也实在有些舍不得放文少爷肥水流到外人家去。 “宜琼身份只比宜琬更高,这样才不叫那些文官清贵以为我们孟家都是些攀龙附凤的势利小人,毁了孟家世世代代积累下的好名声,文家也能尽弃前嫌不至于反目成仇。”虽然将嫡长孙嫁到文家可惜了,但事到如今也只能作词打算。 可宜琼毕竟是孟老太太一手拉扯大的孩子,不到万不得已孟老太太还是想给宜琼一个富贵安康的未来:“再没有别的法子了么?要是平鎏侯那边知道了……”即便孟老太太对平鎏侯并没多少好感,但若能挽回孙女的将来,她也不介意适时用上一把。 孟老太爷沉默了半响,声音有些低沉:“这就是世家子女不得不做的牺牲,他们会理解的。” 晌午的烈日忽然失去了它的热量,孟老太太只觉浑身冰凉。 平鎏侯府 谢老夫人掂量着一本薄薄的牛皮布袋,略带怀疑的问着老侯爷:“这个能让亲家放弃打大外孙女的主意?”还能主动把外孙婚事交到咱手中为所欲为? 谢老侯爷看见老伴狐疑的眼神,乱不爽一把,扭扭脖子发出咯咯的响声,“你可别瞧不起这本小册子,花了我密部不少功夫!老狐狸的尾巴可不好抓,不过有了它,就是借那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随便动我谢湛的外孙女!” 老夫人心领神会,看来昨晚谢家密部没少忙活,“既然这样,让他们再给闺女也抄一份。”手握公爹的小辫子,想来女儿会心安不少! “对了,有没有亲家母的小册子,也弄份来。”打仗行军搞间谍是谢老爷的强项,可这后宅里头的弯弯绕绕十个谢侯爷也斗不过一个谢夫人。 老侯爷不当回事儿,大手一挥准了,想到大外孙女不可避免的就想起了参照品小外孙宜珈来,“嘿,要我说宜珈这孩子脑子转的还挺快,知道出事了找外祖帮忙。” 这直接受害人只顾着哭的时候,她妹子年纪小小就懂得围魏救赵出门搬救兵,还能哄着哥哥保驾护航,最后声东击西骗过尚翊溜进内府,有勇有谋,啧啧,孺子可教也!谢老爷摸摸下巴,要不要给外孙女也开个小灶加强训练一下? 谢老夫人看着谢老爷的神情,就知道他把心思打到宜珈身上去了,忍不住插嘴道:“你可别动宜珈的念头,好好一个姑娘家让你带去耍刀弄枪的,还嫁不嫁人啦?这事儿我不准,没门!” 心里小九九当场被戳破,谢老侯爷面子上下不来,犟着嘴嚷嚷:“谁说要让她舞刀舞剑啦,就学点兵法,将来指不定派上用场呢,再说了,除了刀剑就没别的兵器啦,我看女孩子家家耍鞭子就很好看……”以后指不定遇上个负心汉还能好好教训他一顿,没来得及把心里的念头倒出来,谢老侯爷就被老夫人眼神一斜——消音了。 “行了,别想这些有的没的,让密部拾到拾到,快些给闺女送去是真的。”谢老夫人提醒着显然已魂游天外的老侯爷。 老侯爷满口答应,心里却想着:顺道给宜珈送条金乌软鞭吧,坚韧质轻又好用! 孟老太爷回书房之时,意外发现书桌上多了本牛皮小册子,封袋上并无任何标记。老太爷环顾四周,房里也没被人硬性闯入的痕迹,很是疑惑的拆开袋子,老太爷拿出一叠写着密麻小楷的纸张一一翻看,越看脸色越黑,待看到最后一页纸上那个嚣张的墨黑大字“谢”字时,老太爷气得手都抖了!你个老家伙居然派人查我!还连我孩提时偷了隔壁桌小胖子的一块砚台都知道!气死我也!护院守卫都干什么吃的!!! 老太爷当夜再往老妻屋中走去——上午说的都不算,重来! 当晚谢氏也收到了谢府旧部送来的密信两册,分别是她公爹和婆母的言行日记本。满头黑线的谢氏收起了本子,只重点研究了母亲送来的闵氏姑嫂俩并范夫人“作恶记录”,花了半夜时间研究完毕的谢氏把本子都快捏烂了。好你个闵太太,不只打着她女儿宜琼的主意,竟然连她儿子闻谨都算计上了!给你留三分体面,你倒是蹬鼻子踩脸还喘上了!这大嫂更是蠢得可以,给人做嫁衣还不自知,真是被人卖了还在替人数钱,脑子不知道长哪儿去了?至于范夫人,如此心机的女人,就算没这档子事儿,让宜琼顺利嫁了去将来怕是有的好磨的,也罢,谁爱趟这浑水谁去,她就不信女儿还嫁不出去! 最黑线的要数打小报告的宜珈了,非但当晚让谢氏抓了个正着,和闻诤一起罚跪祠堂,跪倒一半居然从天而降飞来个黑衣人,塞了个包裹在自己怀里随后就消失不见了,饿得半死的宜珈叹为观止了一下下,随即翻开包袱找食物——奶奶个熊!哪个给老娘送来条鞭子还有本烫金三十六计!能吃么能吃么能吃么? 36祠堂夜话 孟老太爷和孟老太太关起门来秉烛长谈小半夜,第二天孟老太爷抖下了心理包袱,神采奕奕的打击朝堂对手去了,孟老太太接受任务后鸭梨山大,半宿都没睡着觉,人老了熬不起,黝黑的眼圈立刻发出抗议,老太太的首席彩妆丫鬟抖着手盖了三次才把浓浓的熊猫眼遮上,老太太心里暗咒:人家府里的老封君哪个不是指哪打哪儿说一不二的主儿,怎么就她有操不完的心,受不完的气! 大儿媳妇老实了一辈子就蹦跶了这么一次,结果把她最亲近的两个孙女全赔上了。大孙女这两天木讷呆愣,话都不会说了。顺风顺水过了小半辈子突然从高高在上的世家嫡长女跌下来,狸猫换太子在及笄礼上被人给拒婚了,如今小半个上流圈子都知道了这件丑闻,受害者又怎么样,没有利害关系可以同情你,一旦问他们愿不愿意娶这个惨遭背叛的柔弱千金,十个有九个干笑两声,敬谢不敏——拜托,我可不是捡破烂的,别人不要的我上赶着要,回去准得被我爹妈抽死!于是乎,孟家大小姐这只股票一夜间暴跌,从最高点一下子几个跌停板就快跌破发行价崩盘了…… 老太太很忧伤,老太爷原来的意思是把宜琼嫁到文家去,两姑娘换一换,反正里子已经没了,面子能保一分是一分,别人暗地里笑那也没办法,明面上骗得过去就行。大道理老太太懂,能在孟家主母的位子上稳坐几十年,除了情商外智商也是够的。可她心理上过不去这道坎,比郡主县主都不差多少的孙女因着别人的过错,将就着配给文家小子,哪怕身份再高,婆母能心里一点介怀都没有,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的疼爱宜琼么?就怕连文家小子心里都暗暗记着,面上不显对妻子相敬如宾,背地里如花似玉的红颜知己一抱,风流才子的名声有了,美人在怀红袖添香,这些佳话背后的正房太太有谁会在乎? 可不嫁去文家,那就只有将宜琼远嫁他乡,离京城远远的,人选也要次上一等,才不会相见尴尬遭人话柄,老太太两样都舍不得。是以,一向不讨她欢心的亲家平鎏侯府这回干的事儿,老太太明里和老太爷一起咬牙切齿埋怨亲家不厚道,实则暗地里拍手称快巴不得谢老头子干脆把范夫人捆了找个猪笼浸了算了。反正她黔驴技穷了,亲家总不会坑自己亲外孙女儿,要是他们有好办法宜琼能有个好将来,老太太睁只眼闭只眼乐得放水。 至于二丫头,老太太对闵氏姑嫂有多不满对宜琬就有多失望。闵氏是媳妇,外姓人,对自己多有猜忌她认了,可宜琬是她嫡亲孙女从小看着长大的,居然也和她母亲一个鼻孔出气。好嘛,老太太千挑万选的人她们看不上,非觉得她这个做祖母的偏心眼好东西全给了大姐儿,想做高高在上的世子妃也要睁大眼睛看看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为了达到目的还学会了不择手段,送帕子!暗同取款啊这是,别和她说老二不知道闵氏拿这帕子做什么使!平白无故的要姑娘家的绣活,但凡有点脑子都得想想这帕子能派上什么用场,要果真一无所知,那就该换老太太仰天长叹养了个傻子出来了。 老太太使劲揉揉胸口,闵氏都拿着孟家世代名声做要挟了,这个烂摊子少不得还得她来收拾,得,祝嬷嬷,把人召集齐了开会吧。 孟家祠堂 孟家祖祠在邹城,但嫡系一脉长久扎根在京城,是以为了方便祭祀先人,孟老太爷早早在京城孟府里独辟了一块风水宝地,盖了栋黛瓦小楼,楼里供奉着孟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月光透过厚厚的窗纸稀稀拉拉的洒在青石砖上,地上是两三个黄色蒲团,墙上是一排排祖宗牌位,实在是孟家小辈们罚跪的好地方。宜珈对这个房间很熟悉,前两天刚和六哥跪了半宿,今个儿又被唤来了,吃饱喝足的宜珈开始脑补那日的黑衣人是从哪个角落里蹦出来的,墙脚?横梁?柱子后面?一圈扫下来只剩老太太跪着的蒲团前的供桌了,好吧,总不会是她先人穿过来的吧…… 房里的其他人可没宜珈的好心情,老太太三跪九叩的拜祖宗呢,脸色凝重表情严肃。做了坏事的大奶奶心里七上八下,难道老太太打算破罐子破摔?做贼心虚的闵氏下意识看了眼二奶奶,却见谢氏眼观鼻鼻观心,表情淡然,好像与她毫不相干。姑娘堆里,宜琬频频侧目偷瞄大姐,无奈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大姑娘眼神呆滞盯着脚面一言不发。三奶奶母女三人做了壁花,小范围移动左右打量,大房和二房这出闹剧可不知如何结尾。 老太太扣完了所有先祖,最后拈了三炷香供给大爷,看着儿子的牌位叹了口气:“俨儿,娘对不起你,娘没照看好你唯一的骨血,让她走上了岔路。俨儿,你在天有灵,告诉娘该怎么办吧……” 老太太此话一出,闵氏和宜琬俱是一震,宜琬当即红了眼圈,哽咽着劝道:“祖母您可千万别这么说,宜琬能平安长大,全靠祖母的悉心教养,父亲若是知道,对祖母定只有感激的。” 闵氏见状,脸色刷白,磕磕巴巴的附和:“婆婆您把宜琬养的很好,都是我的错,才,才……” “不,我说了,是我教子无方,管媳无术,养孙无力!”老太太一口打断闵氏的话,转过身子看着这满堂女眷,话语里透着深深的悔意,“我教子无方,让他年纪轻轻就撒手而去,留下一门孤寡不管不顾!我管媳无术,导致她利欲熏心,害人终害己!我养孙无力,十几年的教导养出个对错不分,不守礼数的孽障!我这后半辈子,就是个笑话!” 这话说的很严重了,不光是闵氏母女,谢氏和沈氏也纷纷跪下,左右劝着老太太别动肝火妄自菲薄。老太太喘了口气,气匀了,上前扶起大姐儿抱在怀里,“琼儿啊,祖母对不起你,这穆宁侯家,你是不能嫁了!” 就像是杀人犯终于等到了秋后问斩这个结局,宜琼等了这句话等了许多天,现在这张纸终于被戳破了,一切的幻想和侥幸最终付之东流,宜琼那颗勉强拼凑起来的心在这一刻碎了一地,张了张嘴她想说些什么,可最终却只有两行清泪滚下脸庞,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孟老太太很是心酸的抱着宜琼拍了又拍,眼里也快冒出老泪了,“琼儿不哭,不是你的过错,都是那些猪油蒙了心的蠢人做的错事,我们宜琼人好心又善,在祖母眼里,谁也比不上我们琼儿。” 闵氏听到老太太的话,本有些内疚的心思转淡了些,老太太自己都承认了,她待大姐儿最好!倒是二姑娘宜琬听了老太太的指桑骂槐,再看看满脸泪痕的大姐姐,心里的愧疚指数又往上升了两格。 谢氏见女儿哭的伤心,心里也不好受,可又不能当面告诉她——别难过啦,你外祖已经在寻找替补了!谢氏只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在旁劝解:“大姐儿,再苦仔细哭坏了眼睛,不值当!”为群小人伤了自己身体,划不来啊! 可惜二奶奶整治人是拿手活,哄女儿就手生了,大姑娘没了姻缘本就觉得一片天黑,前途无“亮”了,二奶奶以眼睛为切入点,宜琼反而哭的更厉害了。 二奶奶眼见自己的话没起到效果,忙给小女儿使眼色,快上,哄你大姐去!宜珈很无力,每次哄人都帮倒忙的老妈最后都把烂摊子留给她,可亲妈有命她不得不听,宜珈盯着泪眼相望的大姐和祖母,想了想,开口说道:“大姐姐快别哭了,你这一哭可把祖母的眼泪都招下来了,祖母年纪大了,情绪可不能太激动的。”孟府上下,宜琼最亲的就是老太太了,一听事关祖母身体健康,宜琼就是再伤心再难过,也强忍着不敢再掉金豆子了,眼眶里含着晶莹的泪水,却没再落下来。 老太太见孙女不哭了,自己也好受了点,拿着袖管微微擦了擦眼眶,老太太酝酿好情绪,转过身子看向大儿媳妇。 “你做了这么多事,无非就是想让宜琬嫁到侯府去享受荣华富贵。既然你主意已定,宜琬好歹也是孟家孙女,我和老爷也不会看着她走上绝路。”老太太故意把话茬停在此处,暗中看向闵氏母女,之间闵氏欣喜之情明明白白摆在了脸上,宜琬的一张小脸也不由自主的一片通红,老太太心里冷笑,接过话头继续说道:“只不过,他日宜琬真嫁进了侯府,若遇上些什么难处,再想寻娘家兄弟帮忙,怕是不能够了。我和老爷这么大的年纪,想帮忙也只怕心有余而力不足。” 闵氏听着这话心里一顿,本来她就没指望二房三房的几个小子能帮上宜琬什么,只不过没了老太爷夫妇的帮忙,倒有些可惜了。再转念一想,如果宜琬婚后能博得丈夫的欢心,加上范夫人本就喜欢宜琬,或许女儿压根就不需要娘家的助力呢?走到这一步根本就没有回头路了,闵氏能做的只是不断的寻找心理安慰,抬头挺胸一条道走到黑。 老太太看着大儿媳变幻莫测的表情,心里叹了口气,扔下了最后一颗重磅炸弹:“婚姻之事讲究长幼有序,宜琬要嫁侯府可以,但须等到宜琼出嫁一年,才能成亲。” 这句话刹那间把闵氏母女炸了个彻底,天知道现在跌破发行价的宜琼什么时候才能嫁人?还要嫁人后一年才允许二姑娘办事,这么一拖完全把宜琬的婚事和宜琼绑在了一起,你把你大姐弄难过了你自己也别想好过!再说了,宜琼成亲一年说不定儿子都生了,这不是给未过门的二妹增加压力么,人肯定得想,要是当初娶得是大姑娘,如今都该抱上孙子了吧? 大奶奶脸色黑的像锅底,二姑娘咬着下唇眼睛里蒙上了泪雾,谁都不敢出声反对。老太太环顾左右,大手一挥,大奶奶和二姑娘留下来挨训,其他人散会。 37富贵难求 老太太的批评大会转移阵地,从孟家祠堂换到了老太太院子的正房里。这个地方闵氏前不久刚来挨过训,现在还心有余地,加之刚才又听到了爆炸消息,眼前晕晕的没缓过劲来。 褪下了慈祥自省祖母样的老太太神色凛然,话也刺耳的多,全然没了刚才在众人面前的温和模样,“让你那嫂子收拾收拾,过两天搬出孟府。” 一个响雷炸在闵氏头上,饶是早有心理准备,闵氏也没想到婆母这么不留情面,大奶奶硬着头皮求情道,“婆婆,眼下京城地价昂贵,嫂子孤儿寡母的怕是难有栖身之所。” 老太太瞥了一眼闵氏,从袖子里掏出张薄纸,鄙夷的扔到闵氏脚下,“栖身之所,哼,你那嫂子富得连王府都买得起,你就不用替她费心了。” 闵氏一头雾水,捡过那张纸粗略扫了两眼,这一看顿时没了血色,捏着纸又从头往下看了一遍,倒吸一口冷气,京里梧桐巷三进宅子一栋、挂名米铺三家、首饰铺子两间、绸缎庄一座、还有间古玩店,卖的字画器皿已在京城小有名气。这单子上还详细列着每间铺子年收益数额,精细的令人发指。这些年闵氏虽然给了嫂子不少钱,但与在京城置的这些地皮相比,全然不够看。闵氏心里也有数,嫂子身边的体积钱怕是不少,却万万没想到竟然多到了这个地步,她的嫁妆全部加起来怕是也比不上闵太太的存款! 宜琬见母亲瞠目结舌,忍不住微微侧身瞄了一眼,看到纸上长长一串店铺名单,宜琬也不由愣住了,随后便是被欺骗了的愤怒和羞耻——她们母女俩居然被闵太太当猴耍了这么多年! “嗬,我跟你说的话,你从来都不听,如今证据确凿,你不信也不行。”老太太话里透着露骨的讽刺,激得闵氏脸色青白交错。“今个儿我们就把话说开了,不管你那嫂子打的什么主意,都劝她断了这念想,别说我这关她过不去,被你得罪狠了的纯娘第一个就不同意。” 大奶奶两眼定在单子上,什么话都说不出口,老太太也没打算继续姑息养奸,斩钉截铁的宣判:“过去你前前后后贴补给你那嫂子的那些,那是你娘家带来的,我管不着也没打算管,但这家里大爷留下的那份产业不能动!况且如今宜琬横竖是要嫁去侯府的,我给姑娘们准备的嫁妆都是一式一样的,不多不少共六十四抬,你要是想宜琬的嫁妆体面丰厚些,这些就都由你自己添上,我这做祖母的一碗水端平不加阻挠。”老太太的话明里暗里都表达着这么一个中心思想:你若是少送些给你那娘家嫂子,宜琬的陪嫁就多些! “等宜琬嫁了,你的心事了了,我会派人去你院子里砌做小佛堂,你就去佛前常伴大爷左右吧,这么多年俨儿他一个人孤孤单单的。”这是老太太对闵氏的惩罚,人呢,总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 闵氏猛的抬头看向老太太,老太太神色淡然,一派坦荡,闵氏挣扎了半天,终于女儿战胜了娘家,颓废的低下头,懦懦答应,“媳妇都听您的。”身边的宜琬眼圈通红,拉着闵氏的衣袖一万个不愿意,闵氏轻轻拂下女儿的手,紧紧握在手里。 老太太达到了目的,使人送大奶奶母女俩回去,大奶奶走到门口,突然转过身子,一向软弱没有主心骨的闵氏此刻忽然像变了个人,眼神里透着倔强,一字一句问向老太太:“婆婆,宜琬好歹也是大爷最后的骨血,您能用大爷的名义做保,宜琬的婚事会顺顺利利,无磕无碰的是么?” 老太太没想到闵氏会提到儿子,心里一软,表情柔了几分,沉着声音回答:“二丫头有她父亲保佑着,会平平安安的,你不必担心。” 闵氏得了保证,又深深看了老太太一眼,转过头跨出门槛,整个人像是松了口气,尾随其后的宜琬小声的抽泣着,肩膀不自主地耸动着,看着煞是可怜。 孟老太太叹了口气,老迈的声音在宜琬和闵氏身后响起,闵氏不由地挺直了脊梁,一步一步往外走去。 夜色渐深,这孟府里却灯火通明,多少人睁着眼流泪到天明。 这整出戏里隔山观虎斗最没心事的当属三奶奶沈氏了,可这会儿她却开心不起来了,三姑娘宜琏正跪在她屋子里,满脸决绝,神色哀戚。 “母亲,女儿愿意嫁去文府,求母亲恩准。”三姑娘两颊露着红晕,却神色坚定话语恳切。 沈氏怀疑自己耳朵不好使了,不敢置信地问她:“你一个未嫁姑娘,怎么把嫁啊娶啊随口挂在嘴上,不像话。” 三姑娘直直跪在地上,抬起眼径直看向沈氏,“母亲,女儿所说并非玩笑,女儿心甘情愿嫁入文府,为祖父祖母分忧解难,为孟家重塑名声,免得遭人话柄指摘我们出尔反尔、逢高踩低。” 宜琏信念坚定,任沈氏再三打量也毫不动摇,沈氏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立时急了起来,“宜琏你说的什么混话,儿女婚姻之事当由父母做主,我和你父亲还没说话,你自己做什么主去。” 沈氏是个严格按照古代闺秀标准养出来的女子,最知道的就是姑娘家名声的重要性,要是让人听到些风声,说宜琏不害臊思春思得亲口向母亲求嫁,她干脆找根绳子吊死算了! “这种话你给我吞回去,再敢说出口我可绝不轻饶。”沈氏腮帮子气得鼓鼓的,眼睛睁圆了瞪着自家姑娘。 “母亲莫急,女儿并非信口开河胡言乱语,实乃再三考虑才做此决定,请母亲听女儿解释。”知女莫若母,这句话反一反也是成立的,琏姑娘深知对付自家亲妈,只有掰开了揉碎了讲,她才能明白,宜琏深吸一口气,理顺了思路,开始给沈氏洗脑了。 “母亲,您是不是觉得文家门庭败落,家底薄弱,怕我嫁去文家受苦操劳?”沈氏脸上就差明明白白写着——文家这种破落户,老娘看不上——这几个大字了,宜琏一上来就把沈氏心里的大实话抖落了出来,沈氏鼻子里哼出口气,转头不看宜琏。 三姑娘叹口气,继续说:“更何况,大姐和二姐都看不上文家公子,二姐要嫁的是侯府世子,大姐估摸着也不会差到哪儿去,我要是捡着人家不要的当成宝,只怕我们三房在大房、二房跟前也抹不开面子,抬不起头做人。”宜琏剖析的很精准,沈氏多年来暗地里和二房叫着劲,好不容易这次看着谢氏出了个大丑,她可不甘愿转手就把自己的笑柄送到人家手里。 沈氏改换嘴里冷哼了,知道还来气我,你这个不孝女! “母亲担忧的女儿又何尝不清楚,可女儿不能和二姐一样只为自己着想,放着大哥和五妹不理不睬,不顾大局自私自利。”宜琏知道沈氏除了爱和嫡系比苗头外,其余的心思大多放在了他们兄妹三人身上,果不其然,听到另两个孩子的名字,沈氏终于转过头,正眼瞧宜琏了。 “这事儿关谏哥儿和宜璐什么事?”三奶奶忍不住问她。 宜琏惨笑一声,说道:“母亲,我们是个什么情况,你还不清楚么。这府里上上下下对着我们,嘴上说的远比唱的还好听。是啊,大哥是长孙,我们是嫡女,可爹爹到底不是从老太太肚子里爬出来的,我们和二房隔着的是条真真实实的鸿沟!大姐二姐的婚事几年前老太太就悉心考量,四处打探,不留一点余力的忙活。我和两位姐姐相差不过一两岁,您看老太太可曾留意过女儿?”这话直至老太太偏心眼,在当时看来几乎是大逆不道之言,这回事关重大,宜琏也顾不上了,只敢悄悄给沈氏指出。 “许是老太太想着给个恩典,让老爷和我自己做主呢?”沈氏想想,女儿说的像是实话,可她宁愿老太太别想起宜琏,万一胡乱给配个小子可怎么办?她不放心,要亲自相看才作数。 宜琏看了沈氏一眼,心里有些无奈,却又不能再明着指责祖母处事不公,只得换了话题继续,“祖母或是有她的道理,可母亲再想想大哥哥,我孟家是书香世家,大哥屡试不第,哪怕是长孙,可他在祖父眼里的地位怕是一落千丈,一日不如一日,二房的谨哥儿和诤哥儿到底也大了,到时候两相一比,大哥怕是更不得祖父欢心了。父亲又远在异乡,女儿说句冒大不讳的话,父亲身边还有二哥哥,有八妹妹,就是把我们忘了也未可知。”宜琏说完这一通话,再看向沈氏,不出所料沈氏面色凝重,也意识到了处境的艰难。 三姑娘心里嘘叹,面上摆出一副哀戚的表情,眼里蓄着泪水,“母亲,您难道真要看着我们母子四人低如尘埃,任人摆布么?” 沈氏早被宜琏这番话说得心惊肉跳,再听这一句,顿时打了个冷颤,人吓得一下子从座椅上站了起来,“不,没人能欺辱我们母子,绝不!” “那就请母亲答应女儿的请求,允女儿嫁入文府,只有这样,才能让祖父和祖母记着三房有一个为了孟家名声牺牲付出的孙女!让父亲知道他有一个大贤大义的女儿!也让二房永远欠我们一个还不清的人情!母亲,用女儿一个,换您和大哥五妹三人后半生的富贵喜乐,宜琏心甘情愿,求母亲成全!”宜琏强忍着泪把话说完,随后端端正正给沈氏扣了三个响头。 沈氏长大了嘴却说不出一句话,眼里不由自主地往下掉泪珠,一手扶着椅子把手,一手攥着帕子,心神不定的回她,“让我再想想,让我再想想。” 宜琏终是没绷住,小声啜泣起来,拉着沈氏的衣角把头埋进母亲的怀里,母女俩抱在一起哭得泪流满面。 这宅子里还有一处,闵太太眼睛哭得通红,肿得活像个核桃,哀哀凄凄的把小姑子送出门,看着闵氏走远了,闵太太拿帕子一擦眼睛,转过头进了屋子,脸上面无表情的。 她闺女雪融想不明白,偏头问她娘:“母亲,搬去梧桐巷有什么不好的,那儿我们是正经主子,不用再看姑妈脸色度日了。” 闵太太狠铁不成钢的睨了雪融一眼,教训道:“我平时教你的东西你都学到哪儿去了,背靠大树好乘凉,离了这孟家谁还会给我们面子!”没了孟家这座挡箭牌,她那些如狼似虎的生意伙伴哪儿那么好打发! 雪融撇撇嘴,好吧,她还是喜欢自己当家作主的日子! 闵太太抿抿嘴,她早料到会有分道扬镳的这一天,却没想到老太太手脚那么快,居然把自己查了个底朝天,闵氏这步棋怕是走到头了,好在这么多年她的退路也准备得挺充分,构不成什么大损失。 闵太太斜眼看了看一旁站着伺候的庶女秋漪,弯了弯嘴角,既然撕破了脸皮,那她这棋下得也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38打击报复 孟家最近低气压盘旋,偶尔有小范围局部雷阵雨暴发,场所通常是大姑娘闺房。谢老爷子手脚很快,默写了整整一个排的外孙女婿候选人名单快递给女儿参考,谢氏挑挑眉,不出意外的发现老爷子挑的全是军营里的人物,颇有点和孟家老太爷对着干的味道。二奶奶谢氏对付敌人的手段如寒风般猛烈,轮到她劝解从小两地分隔堪称“熟悉的陌生人”的大闺女时,这个本事就大打折扣的从满级一下子掉到初级,所以引导大姑娘走出失恋的阴影、旁敲侧击大姑娘对大兵同志持不持好感这些个光荣任务就落到了宜珈头上,宜珈苦逼的信使生涯从早晨开始。 孟老太太年老体衰,本就到了该享清福的日子,连日来又频频遭受重大打击,于是顺理成章的病倒了。所谓病来如山倒,昨个儿还精神活泛、打得动老虎骂得动大奶奶,睡了一夜老太太忽然就四肢无力、脸色枯黄,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满堂子孙纷纷赶来探病,看得老太太精气神更差了,最后还是老太爷做主,留下大姑娘一人侍疾,旁的人该干嘛干嘛去,老太太点点头,一屋子人鱼贯而出。走在最后的谢氏给宜珈使了个颜色,宜珈一缩脖子装看不见,二奶奶磨牙,伸手作势要掐,宜珈赶忙把头点得和拨浪鼓一个频率,谢氏的手拐了个弯抚了抚一丝不乱的发髻,嘴角弧度上扬,算你识相!宜珈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要不是亲妈我能咬你! 谢氏不理她,施施然带着群丫鬟走远了,宜珈目送谢氏背影,磨蹭得连最后一个丫头的裙角都看不见了,小姑娘左脚踩踩右脚,拇指合着食指捏来捏去,犹犹豫豫拖拖拉拉,一旁的杭白都快看不下去了——我的小姐哎,看了这么多书,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这句话您还不明白?早死早超生,阿米豆腐,善哉善哉。 宜珈伸长了脖子小心翼翼往屋子里看了看,见老太太已经睡下了,宜琼给老太太仔细盖好被子,轻手轻脚的走出屋子,吩咐左右丫鬟小心伺候着,随后往门口走来,看样子是要去监督灶上烧着的药汁。磨不过去了,拖到最后一秒的宜珈只得小跑上前,谄媚得迎向大姐,小脸上仰,圆溜溜的大眼睛直看向宜琼,使劲传递着自己“无害”的形象,搭讪她:“大姐姐,祖母身体可还好?” 大姑娘近来精神抑郁,脸色怏怏的,原本泛着珠光色的粉嫩脸蛋如今有些苍白,圆润的下巴削瘦的有些冒尖,眼看着就要变成后世畅销人脸一个的鞋拔子了。宜珈看着好端端一个青葱少女走上了黄教主的不归路,本来被谢氏赶鸭子上架的三分不平立马消失了,大姐姐,我就喜欢鹅蛋脸,你的锥子脸我会把它养胖的…… “大夫说祖母忧思过度,心力憔悴,放下心事好好歇息几日就无碍了,妹妹无需太多担心。”宜琼声音轻细,低着头和宜珈说话,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一双眸子里蕴着片水色,显然对老太太还是很担心,一副憔悴佳人的样子看得宜珈心里也不好受起来。 摇摇脑袋,宜珈安慰姐姐,“既然大夫都说祖母无碍,大姐姐你也放宽心吧,你好了祖母才安心,病才会好得更快。” 宜琼摸摸宜珈的脑袋,勉强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六哥哥说他将来要当大将军,保家卫国,做大乾的英雄。大姐姐,要是六哥真弃笔从戎了,你觉得怎么样?”宜珈歪歪头,好奇的看向宜琼,竖起耳朵仔细听宜琼的回答。 这个问题宜琼还从没想过,她一直以为骑马练剑只是闻诤的爱好,没想到弟弟真醉心于此。唔,孟家是老牌的文状元培训学校,要是出了个武状元,不知道那时候祖父会怎么想,宜琼好不容易找到了和她婚事无关的话题,思维一下子发散开去,咳,神游天外了。 宜珈站的脚都酸了,还没等到姐姐的只言片语,瘪瘪嘴,伸手扯扯宜琼的香囊,装撒娇催她:“大姐姐你快说嘛,说嘛说嘛。” 宜琼回过神来,嘴角微弯,纤细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宜珈的脑袋,“你们两个小的是想套我话吧,打量着我的反应,然后决定怎么向长辈们坦白,是不是?” X,猜错啦!宜珈心里悄悄画叉,脸上却挂起大大的笑容,耍赖着拉着宜琼的手,讨好的求她:“大姐姐你别拆穿我们呀,好姐姐,你就告诉我吧,你喜不喜欢英武的将军?” 直觉告诉大姑娘,宜珈的话里有问题!可架不住宜珈一个劲缠着宜琼,宜琼一时半刻也想不出是哪儿不对,只得缴械投降,老实回她:“不管是将军还是秀才,闻诤都是我弟弟,他选择哪条路我都支持他。”宜琼给了个中庸的答案,宜珈不高兴的翘起嘴巴,没达到目的啊! 大姑娘见宜珈别别扭扭的小表情,一双大眼睛盯着自己,非要自己给个明确的说法,宜琼心里叹了口气,又觉得有些好笑,牵起宜珈的手安慰她:“行啦,这嘴翘得都能挂油瓶了,丢人不丢人。将军也挺好的,像外祖父一样英勇善战、保家护国,那可远比那些躲在后面风花雪月的文人好多了。”宜琼拍拍宜珈的小肩膀,示意答案也给了,别再磨了,我还得给祖母煎药去呢。 宜珈此刻的心情只能用一句话形容——老天爷你难得对我开恩这么一次!任务完成!宜琼和宜珈在岔路口分道扬镳,见宜琼往厨房方向走去,宜珈挥挥手,撒开小腿往谢氏的屋子跑去,大姐对军人没有意见啊!快让外祖父从兵营里挑个拔尖的出来把大姐接走养肥重现鹅蛋脸吧! 谢氏正在屋子里盘算,左手托着腮帮子,右手拿着笔在纸上划拉,耿妈妈用她2.0的锐利目光定睛一扫,看这样式,看这纸张,看这封皮,好像是谢家专用手册,好久没看到了,好怀念啊。 二奶奶正看着谢夫人快递过来的闵太太活动报告,心里已经扒拉出了好几个计划,还没打定主意就听到丫鬟禀报,宜珈奔进院子了,谢氏黑线,这孩子毛毛躁躁的性子什么时候能改! “母亲母亲,成了成了!”宜珈迈过门槛,撒欢地跑进内室,对谢氏的眼风视而不见,我办成了大事你还瞪我! 谢氏眼睛一亮,也不管宜珈奇差无比的仪态,赶紧招呼她坐下,仔细盘问。宜珈一五一十老实回答,谢氏听后心里舒了口气,呆会儿就写信给母亲报备。 二奶奶安了心,开始将注意力集中到其他事上。大的那个让老太太养成了教条里出来的姑娘,端庄是端庄,善良是善良,可惜没一点战斗力,吃了亏只会打落牙齿往肚里,谢氏再想纠正效果也有限。二奶奶眼角往下瞅瞅宜珈,小的那个她得亲自好好教导,不求她战绩彪悍横扫千军,起码得有自保能力,别让人随意欺负了还不敢吭声。 心里暗下决定,谢氏从桌上拿起牛皮册子,递给宜珈:“你的字儿都认得差不多了吧,看看这上面写了些什么。” 宜珈狐疑的看了看谢氏,对方挑挑眉不作声,宜珈只得低下脑门仔仔细细认字!基本脱离文盲行列的宜珈一个字一个字认下去,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是谁家的作恶史啊?她娘打的什么主意?莫不是被大姐的事儿刺激坏了脑袋,神志不清了?不然哪有给个黄毛丫头看人阴私龌龊的,亏得她是个穿的,不然要真是个小萝莉还不得被摧残的人生观世界观道德观三观通通不正? “都看懂了么?”谢氏一幅不以为然的样子,宜珈心里一团浆糊。 “不太明白……”装傻是宜珈的特长,情况未明的时候这招最管用,百试不爽。 谢氏也不计较,点穿了和她说:“这是你上次去了平鎏府后,你外祖派人送来的。上面写的大约是些你大伯母娘家嫂子的情况。你看看可有何不妥之处?” 宜珈此刻想撞墙,娘啊,你能不能别用如此淡定自如的语气告诉我外公偷偷摸摸挖人**,还无比光明正大的把人家罪证给一个字都没认全的小丫头“欣赏”,您这是想干嘛…… 谢氏还在等着宜珈的回答,宜珈盯着小册子横过来又竖过去的看,末了顶不住了,扯扯脸皮对谢氏说,“大伯母的嫂子家财颇丰啊。” 二奶奶嘴角抽抽,这个女儿的关注点怎么永远定格在钱财上! “还有呢?所作所为、品性举止呢?”谢氏不信这个邪了,非要把宜珈的坏习惯纠正过来。 宜珈这辈子最会的除了装傻卖乖外,就是看人脸色了,一见谢氏有拉长脸的趋势,立马知道敷衍不过去了,马屁精赶忙打起精神仔细研究,被逼急了果然人品爆发看出问题了: “这首饰铺子生意倒是挺好,可账子的出项怎么少了这么多?不用添置新货么?还有这米铺也是,每日卖出百旦大米,却没有从农户处进货的记录,难道有聚宝盆源源不断冒出大米来?”宜珈说着说着眼睛都亮了,亮晶晶的看着谢氏。 二奶奶听着宜珈前半段话心里还有些惊异又有些骄傲,自己生的就是聪明!小姑娘这么点大居然眼力如此敏锐,一下子就看出问题关键所在。可再等听到后半段,谢氏的热情一下子被水扑成了冰点,二奶奶心里极其纳闷,平时也没克扣她呀,穿的用的都是极精细的,放在屋子里的东西哪样不是价值千金,就算是家里的庶女从小看着珍贵字画长大的,见着金山银山眼皮子也不会轻易撩一下,怎么就让她养出个看见个银锭子都能乐半天的亲闺女呢?想不通真是想不通——二奶奶,你家闺女是铁杆的小农思想拥护者。 谢氏暂时按下那颗想吐血的心,收拢下巴点了点头,示意宜珈想的不错。谢老爷送来的小册子白纸黑字记录了闵太太干的大半勾当,除了构陷宜琼婚事之外,她名下的那些产业也不怎么干净,自古官商勾结基本是铁板钉钉的潜规则,闵太太打着孟家亲家的名号,虽没做出欺男霸女、逼死人命这种大事,可偶尔赖账不还,缺斤少两的缺德事儿也没少干。这种小打小闹想伤经动骨固然没戏,但胜在能给人添堵,分散注意力给人可乘之机,谢氏可没打算轻易放过背后捅大女儿一刀的罪魁祸首。 “按着虚岁来算,你也快八岁了,有些道理也该早点知道起来,这俗话说的好,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谢氏正坐在椅子上,隔着书桌平视宜珈,脸色很自然,说话很惊悚。“你大姐姐的事儿我也不瞒着你,是你大伯母和她娘家嫂子干的好事儿,罪证确凿。照你看,这事儿应该怎么办才好?”谢氏亲身经历了大女儿的被害全过程,心有戚戚焉,焦心宜琼的同时又担心宜珈也在自己的羽翼保护下太久,也变成了柔弱无力的温室花朵。加上宜珈在谢氏眼里一向是个早慧聪颖的孩子,二奶奶这才硬起心肠打碎玻璃温室,叫女儿看看保护伞外弱肉强食的真实世界。 宜珈心里很虚,她知道大伯母伙同嫂子干了什么坏事,宜琼又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姐姐,无论站在什么角度,她都应该同仇敌忾强烈要求报复闵氏姑嫂,可上辈子是四好青年的宜珈鱼都没敢下手杀过一条,如今让她开口判她名义上的亲戚有罪,还要大刑伺候最好斩立决,宜珈真没这个勇气。 站在一旁充木桩子顺便偷听的耿妈妈只见小姑娘期期艾艾挣扎了半天,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小心翼翼的对二奶奶说,“那咱就罚她们上交家产行不行?” 耿妈妈心中一顿,忍不住转头去看谢氏,只见二奶奶脸色铁青,咬牙切齿强忍着怒气不冲上去化身咆哮马狠狠吼宜珈十万个为什么。耿[奇`书`网`整.理'提.供]妈妈神色一凛,立马恢复面无表情僵尸脸,眼角不断瞄向六姑娘,能把主子逼得如此喜怒形于色,六小姐你是除了老侯爷外的第一个! 宜珈见谢氏拉长了脸,手上青筋都突起来了,顿时感觉不妙,调整表情赶忙对二奶奶说,“唔,罚她们全部上缴,一文都不许剩全给大姐姐做嫁妆!”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二奶奶手里握着的笔管断成了两截! 39议定婚事 谢氏听了宜珈的“肺腑之言”忍了又忍,最终没忍过去,拍着桌子问她:“钱财乃身外之物,千金散去还复来,没了钱人总有法子有机会赚回来,命都被人算计去了你纵有再多的银子,还不是全便宜给了外人去?!” 看着宜珈呆滞的表情,二奶奶心知不可操之过急,可又怕这小傻子走上她姐姐善良可欺的老路,狠下心责问她:“今日她们算计的是你大姐姐的姻缘,明日就能算计老爷、算计我,算计我们整个二房!害人之心不可有这句话说的是让人别主动想那些歪门邪道,可若被人欺负到头上了再不还击,那就是明摆着告诉他人我们毫无招架之力,到时候但凡心里有些念头的还不一窝蜂哄上来活撕了我们!” 这个宜珈明白,威慑效应嘛!家大业大遭人眼红很正常,旁人顾着你身份地位只敢没人的时候嘀咕上两句,可一旦有人成功撕开条血口,哪怕只是道表皮细痕没造成任何实质伤害,却证明你也并非高高在上不可动摇。一旦罪魁祸首没被杀鸡儆猴,那么血腥味引来的就是一群豺狼虎豹,其利爪足以将人生吞活剥。 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想法过于单纯无知,再联系一下话本里常看的月黑风高杀人夜,宜珈觉得自己悟了,声音有些发抖的小声询问谢氏:“那母亲是要……杀一儆百么?”小姑娘还很配套的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无论是杀鸡儆猴还是杀一儆百,都离不开一个“杀”字,宜珈见识过谢家的密探,功夫深厚、轻功了得,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自然不在话下,宜珈自然而然的把两者联系到了一起。 谢氏看了宜珈的动作,听到她有些哆嗦的嗓音,忽然有种啼笑皆非的感觉,这丫头被闻诤带坏了吧,真以为杀人放火像戏文里说的那样轻松方便?这是在天子脚下,无数御史擦亮了眼睛扒着墙脚偷听大户人家的家长里短,下人当街殴打百姓能被参的头破血流,主子得上金銮殿负荆请罪。要是白天杀了人,晚上御史就能联名上血书抄了你全家!密探这东西又不是专利产品,谁家没两个? “珈儿,快刀子杀人和钝刀子磨心,你觉得哪个更疼?”谢氏也不急了,这孩子能想到杀人放火也够可以的了,循序渐进慢慢来。 宜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好吧,一刀砍下去不过碗口大的疤,套用一句俗话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敌人痛苦一瞬,自己大姐却还要苦难一辈子,这笔买卖不划算。 “大姐姐受的苦不比前者少。”要是爹娘不给力,被拒婚的姑娘从此一辈子不嫁也是有可能的,无缘无故守活寡可绝对不比要她命来得轻。宜珈借着宜琼的例子,隐晦的告诉谢氏答案。 二奶奶点点头,别有深意的看了一眼宜珈,传授知识,“这人呐,总有弱点,从弱点着手才能让她疼得彻骨,痛得连心,以后才不敢再犯。”这丫头的软肋就是贪财,从金钱无用论上打击她,谢氏已经给宜珈露了一手。 宜珈深明其意,不论是大伯母还是闵太太,自家姑娘都是她们的一大软肋,闵太太还要再添一条,就是和自己一样看见银子眼睛发亮。只不过宜珈尚算君子爱财取之以道,而闵太太则已是贪得无厌少有底线。母女俩对视一眼,宜珈老实的低下脑袋,她差谢氏的可不止一星半点。二奶奶透过窗棂,望向远处,我倒要看看,银子和闺女,你舍得哪个? 平鎏侯府 谢老侯爷不做大哥很多年,闲赋在家又有谢夫人管着,日子时常过得很无聊。如今上天赐给他个大好机会,打着给外孙女找女婿的名头,光明正大的拉老战友出来吃喝玩乐交流感情。这不,谢老头怀里揣着孙女婿名单,一手拎着酒壶,一手拽着京畿营副指挥使赵大人,后边跟着禁卫军统领刘大人,三人神采奕奕的去找今日休假在家的九门提督卢大人喝酒聊天。 卢大人接到下人来报时脸色就不太好看,亲眼看到三个老头一字排开站在大厅里炯炯有神的盯着自己,卢大人好想扶额——他上辈子做了什么孽认识了这群损友!难得相陪老婆去逛街的,又泡汤了! 四个老头喝小酒,巴拉了好一阵过去的辉煌史,谢老爷终于记起来了此行目的,默诵一下候选人名单,谢老爷开始套话了。 “哎呀,日子过得真快,老刘你小儿子都当差了,老卢你孙子都娶媳妇了,呀,老赵听说你大孙媳妇年初给你添了个曾孙子?”谢老头满眼羡慕的神色,看得三个老头心里直舒坦。 “哎哎哎,别提了,咱可是一天比一天老了,怪叫人难受的。”当曾爷爷的赵大人挤着眉头抱怨,可神色明显是洋洋得意嗨得不行。 谢老爷心里想揍他,握握拳,忍住了,接着套:“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嘛,有啥好难受的,现在可是年轻人的日子咯!我听说,你骁骑营有个小李,人就很是不坏啊。” 赵大人听着下属被表扬,与有荣焉的,面上却还绷着,“这小子还不到家,毛毛躁躁的。”忽然联想到谢老头亲家家里最近发生的事儿,赵大人猛一拍手,啊!自个儿春风得意却忘了老战友还在水深火热中,赵大人心里升起愧疚感,异常详细的把小李同志的家底全抖落给老谢听。谢老爷听得认真,时不时插个话问上两句,其他两位老爷一见这阵仗,立马反应过来,赶忙在心里巴拉有没有适龄男青年可供参选。 要不说经历过生死患难的朋友最可贵呢,四个小老头忙活了一下午,硬是把京里京外所有适龄优秀男青年梳理了一遍,谢老爷手里的名单划拉掉一半,心满意足的拍拍屁股走人了,唔,有些事儿光靠密探可查不出来,群众的眼睛才是雪亮的! 回到府里,谢老爷关上门和谢夫人继续商量,关注焦点从个人自身优点转移到家庭结构上。 “这个小吴不错啊,御前一等侍卫,老刘说他人机灵勤快,有本事。”谢老爷巴巴看着谢夫人,这小伙子武功又好,人还不错啊! 谢夫人拿起小本子翻了一小会儿,开口否决:“不行,他家里老子讨了三个妾还不够,又弄了一堆通房,上梁不正下梁歪,谁知道到时候会不会学他老子乱来!”姑娘在娘家千疼万宠的,嫁了人还不是随婆家拿捏,找婆家时一定要看仔细了,有范家这个不良记录在前,谢老夫人是格外小心。 谢老爷咂咂嘴,不吭声,默默拿笔将小吴的名字划去,讨论下一个。 蜡烛烧的快见了底,谢老爷和老夫人删除的只剩下唯一一个候选人——兵部侍郎之子、护军都尉程宪英。谢夫人眼神示意侯爷,就这一个光杆司令拿去给亲家公挑,会不会太不给面子了? 谢侯爷想了想,商量着问老婆,“那再从刚才去掉的那些里添两个回去?”谢夫人点点头,踯躅半响,添上了镇西将军符纪霖的名字。 符将军样样都好,就是八字硬了些,出生亲妈难产,长大亲爹战死沙场,年少时订的未婚妻没过两年也给克死了,唯一剩个相依为命的祖母这两年身子也愈发不行了。 背上这天煞孤星的坏名声,哪怕符纪霖战功彪炳手握大权,世家贵族仍犹豫的很,嫡女嫁了心疼,庶女嫁了寒颤,这些符纪霖哪有不晓得的。驻守边关多年,手下亡魂不少,符将军生怕自己的杀戮害了子孙,早就断了成家的念头一心保家卫国,若非祖母年岁渐长,最后的心愿是看着孙子有个美满家庭,符将军怕是也不会轻易动摇想法。谢老爷夫妇倒是不在乎这天煞孤星的名头,老侯爷出生沙场,死在他刀下的数量不比符纪霖少,如今还不是过的挺惬意的,没儿子虽然遗憾,但看着女儿外孙老两口也挺满足的,这符将军出局的原因只是谢老夫人觉得他年纪大了——二十七岁的男人配十六岁的姑娘,有老牛吃嫩草之嫌! 第二日一大早鸡鸣三声,老谢折好小纸条,仔细的塞进衣衽里藏好,挥挥衣袖跟老伴拜拜,上朝见亲家去了。好容易挨到下朝,俩老头眼神一对,凑一块儿说悄悄话去了。 谢老夫人笃悠悠的窝在花房里料理她那些宝贝茶花,谢老爷瞪眼睛吹胡子的跑进园子里,一屁股坐在软椅上,拿过小几上的茶盏,咕噜噜喝了个底朝天,意犹未尽,示意丫鬟再上一杯。 “怎么,碰了钉子?”谢老夫人手上浇着花,话里却透着股肯定。 谢老爷一番表情没人看,悻悻的恢复了正常神色,口气不善,“孟家老儿一点人情味儿都没有,眼里就只有权势利益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说完还不解气,谢老爷狠狠地跺了跺脚,差点把地砖都给踩碎了。 谢夫人心里亮的跟明镜似的,直言:“亲家老爷是看中符将军了吧。”可以理解,在各方面条件差不多的情况下,护军都尉和镇西将军,这两个身份的差别就如黄铜和金子一样,都亮闪闪的,可价值差了十万八千里,金子缺个角它还是金子,黄铜哪怕雕成朵花,还是不值金子上挂下来的一层碎屑。程宪英是个四平八稳的世家子弟,前程家世都不差,可符纪霖却是大乾子民如雷贯耳的镇西将军,守着边关抗敌护国,不管是从名声、影响力、还是发展前途来看,符将军都甩了程宪英三条大街,至于是不是克死了爹妈这种无根无据的瞎话相比之下就不那么重要了。 谢老爷无可奈何的点点头,心里别扭的很。在亲家孟老头眼里,年龄不是问题,爹妈不是障碍,符将军这块金字招牌比穆宁侯府亮多了!如今大好机会摆在眼前,把嫡长孙女嫁给孤独无依的民族英雄,成就的不止是孟家在仕林的名声,更展现了孟家爱国忠君,心怀天下的美德,好嘛,一个孙女招揽了一批将士的好感,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啦! 真要是一心为孙女,程宪英绝对是不二人选,放现代就是吃皇粮的公务员,还属于头上有人的那种,工作稳定前途有保障,再加上他老爹和谢侯爷私下交情不浅,姑娘嫁了去绝不会挨白眼。可惜孟老太爷考量的不止是宜琼一个孙女,还有这一大家子十几个儿孙,一桩只有孙女自个儿得益的婚事和一桩孙女有保障,孙子们更有裨益的联姻,老太爷一秒钟的时间就算出了得失利弊,做了取舍。 谢夫人一看老头子脸色变来变去,就知道他又犯轴了,转了几个念头劝道:“往能力上说,符将军可算得上是一等一的人才了吧?” 谢老爷很爽快的点了头,战功赫赫保家卫国,符纪霖当得起“文韬武略”四个大字。 “就为人来看,符将军正气凛然,处事公正,无可挑剔,是与不是?”谢夫人借着问。 “说的不错,符纪霖这小子我也见过几面,看着很是不赖。”谢老爷评价很高,显然对符将军本人还是相当满意。 谢夫人深吸一口气,不给面子直接抖出老侯爷的心底想法:“既然符将军各方面都不错,那你还计较个什么,和亲家老爷唱对台戏别扯上宜琼的后半辈子,要闹你们俩一边自个闹去!” 谢老爷捂了捂耳朵,委委屈屈的看了看发飙的谢夫人,张了张嘴忍不住问:“你当初不也没看上小符?”还把他给删了,删了就删了,居然还还原了,结果被老孟看上了吧! 谢夫人一句话噎着了,膈应了半天,吐出一句:“他不是比宜琼大了十多岁么!”老夫妻俩对看一眼,脸上讪讪的。 这边谢家开着小会,那边孟家也没闲着。三奶奶终是没抗住宜琏的哀求,母女俩求着老太太愿意嫁去文家,老太太深深看了沈氏母女一眼,汇报给了老太爷。孟老太爷大手一挥发号司令,命老太太收拾收拾亲自前往文府给文夫人赔礼道歉,顺便看看有无重修旧、破镜重圆的可能。老太太再不甘心,面上也笑着应了,房里摔个把瓶瓶罐罐,出了门还是那个雍容富贵、慈祥可亲的孟家老夫人,走,上文家赔礼去。 梧桐巷里的宅子里,闵秋漪坐在自己的小屋子里,手上熟练地在鞋面上绣着花儿,牡丹花是主母喜爱的,花开富贵,雍容华贵,秋漪手很巧,绣的花颜色艳丽,活灵活现的。缎面的牡丹花鞋样很是精巧,只差个鞋底就大功告成了。秋漪舒了口气,这双精致的得记到嫡妹雪融名下,她还得做双差一点的,才能算作自己的,一同送给主母闵太太。 绣活伤眼睛,熬了几夜,秋漪一双眼睛泛着红丝,捏着针的手指都僵硬了。一旁的丫鬟水妞看着心疼,劝秋漪道:“小姐,别做了,这针线活伤神,放着明天再做吧。”水妞是闵家老家的丫鬟,闵太太搬出孟府在京里立足后,陆陆续续将闵家一些用惯了的老人接了回来,水妞就是跟着她爹娘老子一同来了京里。 秋漪摇摇头,手上不停继续绣着。 “小姐,您就是纳再多的鞋,绣再多的花,太太也不会改变心意的。”水妞的话脱口而出。 秋漪愣了愣,手上的活停了下来,自嘲的笑笑,“绣还能赏我个姨娘当当,这不绣,怕是连柴房都没我的位置了。”说罢,秋漪重新拿起细针,一针一针复又做起来。 水妞撅撅嘴,赌气似的说道:“小姐你也是正经官家姑娘,太太这么做也不怕被人笑了去!老爷在世的时候可疼小姐了,要是老爷知道了,定是不依的!” “你也说了要是老爷还在,可惜如今就只剩我们母女三人,太太含辛茹苦将我养大成人,就是要我的命也是使得的,何况区区嫁人为妾而已。”秋漪的话里外里透着对闵太太的恭敬顺从,可这孝顺却不达眼底,秋漪眼里有的只是一片冰凉和绝望。 水妞不以为然的撇撇嘴,转转眼珠小声嘀咕:“我听水房的赖妈妈说孟家二奶奶待人最是宽厚,要不我们去求一求二奶奶,或许二奶奶会大发慈悲也说不定呢?” 秋漪放下手中的绣活,转头认真盯着水妞看,盯得水妞背脊都要冒汗了,秋漪这才撤去目光,嘴角淡淡勾起笑容。 40四喜临门(本卷终) 七月流火,京城的大老爷们流着汗,摇着蒲扇,七嘴八舌唠着嗑,这个月稳坐八卦排行榜榜首的非太傅孟家莫属了。 孟家四喜临门,这第一喜是滞销货大姑娘顺利找到了婆家。这婆家来头还不小,镇西将军听过没?就是那个打的蒙古铁骑退兵千里不敢来犯的符纪霖符将军啊!守着边防线数十年的大将军终于有了老婆疼,百姓们打心眼里高兴,孟家本来名声就不错,这么一来印象分又蹭蹭的往上窜。当今圣上顺势下了道圣旨给两家指了婚,御旨亲赐这桩婚事面子里子都有了,万一来了小三想离婚?下辈子再说吧…… 这第二喜,二房佟姨娘怀胎足月产下个健健康康的小少爷。虽然是个庶出子,但好歹是第一个在祖父祖母眼皮子底下出生的孙子,老太爷和老太太脸上笑容满面,褶子一道道的,高兴程度长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宜珈替谢氏委屈,老太太怀里的红通通皱巴巴的小婴儿,她怎么瞅都没瞅出传说中“血浓于水”的感觉,反而看出了一股子憋屈的味道。瞧瞧,这孩子是单眼皮、塌鼻子、薄嘴唇、小黑皮,带着有色眼镜的宜珈看出的是活脱脱佟姨娘翻版,浑身上下连二爷的影子都挖不出几分。大概二爷自身遗传基因比较薄弱,二房的孩子们普遍长相像妈。宜珈四兄妹清一色高额头、双眼皮、挺鼻子、皮肤白皙,和那个襁褓里的小娃娃怎么看都看不出一丝联系。嫌弃的看看小丑娃,宜珈转过头,小心翼翼抬眼看谢氏,却见谢氏春风满面,活像生孩子的是她自个儿,惊得宜珈目瞪口呆。 宜珈的惊讶没维持两天,改惊叹了。二奶奶轻描淡写解决了这个奶娃子,兵不血刃啊兵不血刃!这孩子被过继给大房了,算庶出,记在大爷故去的一个妾室名下,从今往后得管去世的孟大爷叫爹,管大奶奶闵氏叫妈,佟姨娘?想生儿子想疯了吧?你哪来的儿子,抱着七姑娘好好过日子去吧。 此事二奶奶提议,老太太点头,老太爷宣布,一点没当事人啥事儿。孩子亲妈佟姨娘白生一儿子,看不着摸不到,抱到大房院子里养着,老太太拨了奶妈嬷嬷仔细照料。心里一万个舍不得佟姨娘也只能把委屈往肚子里咽,这孩子留在二房不过是个不得待见的庶子,前途将来啥保障都没有,一样喊别人叫妈,送到大房却肩挑承嗣之任,将来差不了,哭个几回,佟姨娘也就忍下了。反倒是大奶奶心里膈应得慌,看着大红襁褓里的小娃娃,酸涩得不行。丈夫死了十几年,女儿都要出嫁了,临了临了塞给她个儿子,明着说是为大爷大奶奶着想,别身后连个摔灯的人都没有,实则讥讽她妒忌成性断了大爷的香火,守着大笔银钱却连个供饭的儿子都不给人留下。这么多年过下来,不论是老太爷还是老太太,谁都没给闵氏脸色瞧过,如今这十几年陈芝麻牢谷子的旧账一翻起来,闵氏的脸面赔了个精光,看着宜琬眼泪掉得起劲。 宜琬只得变着法子安慰,“母亲,有了弟弟也是好的,养大了您也有个依靠。”边说边给闵氏递帕子,事到临头挣扎反抗统统没用,平静接受是唯一的选择。 闵氏红着眼眶,使劲忍着泪,“我自个儿是无所谓的,就怕累了你的名声,让人说你有个……有个嫉妒成性的母亲。”反正大房和二房也就还维系着薄薄一层和谐的表皮,内里早撕破脸了,谢氏这一手棋下的让人有苦说不出,你没儿子我白送你一个,包养老包送终,得了实惠你还想要面子?太贪心了吧。至于二房,谢氏关爱寡嫂,不计前嫌,想他人之所想,急他人之所急,好名声不用宣扬就传开了,更不用说还顺手解决了个看着碍眼的庶子,真是一箭双雕。 宜琬听着也沉默,坐在闵氏跟前,静静地说,“事到如今名声不名声的都不要紧,横竖范家也丢不下这个脸面再拒次婚。母亲把哥儿养好了,或许将来才能帮上我一把。” 这些日子风言风语听得多了,落井下石的事儿也看多了,宜琬像从象牙塔里走了出来,再不是那个不懂一点人情世故的小姑娘。这门婚事她一开始或许还抱着些许侥幸,心里未尝没有憧憬和幻想,可如今祖父的无视、祖母的训斥、低下奴才遮遮掩掩的指手画脚都让她一下子清醒了过来。宜琬一直以来都觉得自己出生圣人之家,祖父官爵显赫,祖母出生名门,生父亦是鬼雄,好似她打从出生就是高高在上的世家千金。初闻大姐将嫁入豪门,她也是羡慕的,甚至猜想若嫁入侯府得封诰命的是她,又回是如何一幅光景。斗转星移,如今好运真落到了她的头上,宜琬才赫然发现她的路荆棘丛生,荣华富贵的背后是刀山火海。 柔弱的母亲好心办了坏事,宜琬说不出一句指责的话语,当初她不也是暗中期待着能狸猫换太子,花落侯府么?个中差别不过是当时的自己绝不会承认狸猫的身份,如今的宜琬却实实在在觉得自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笨狸猫。扯起嘴角,宜琬淡淡的笑容里满是苦涩。 大房愁云惨淡的,二房就欢天喜地。二奶奶谢氏心情好,打着扇子带着女儿游花园。宜珈心里暗暗发誓,下回再为她娘担心她就别姓孟了,改姓庸,庸人自扰的庸。 二奶奶游园赏花,教导出嫁在即的大姑娘,“琼儿,这一株苗上只开一色的花儿才好看,颜色多了看着抢眼不说还累赘,这花也就不是好花了。宅子里的事儿啊,也一个道理。”谢氏把玩着一株白牡丹,伸手掐掉一朵粉色花苞,随意扔在地上。 宜琼似懂非懂,旁听生宜珈虚心求教:“好花还需绿叶衬,花是一色儿的好看,那叶子呢?多了抢花的风头,少了枝头光秃秃的又不好看。”姨娘不就是这尴尬的叶子,主母恨不得摘光了这些树叶踩脚底下去。可真不留一个就该给外头人看笑话了,做了母老虎被人指指点点在所难免,为了名声忍气吞声心口又添堵,两面不讨好横竖都不爽。 谢氏有些意外的看了宜珈一眼,没想到发问的居然是丫头片子小女儿,宜珈这是有的放矢呢,还是纯属碰巧歪打正着?谢氏撇一撇一旁沉思的宜琼,决定忽略这个问题,反正目的达到了,过程神马的一点儿都不重要。 “叶子就是长得再青翠也不过是片叶子,挑你中意的留下,不中意的拿剪子剪了也就是了。可也别一刀子剪得狠了,留几片讨喜的装点装点,来年也好化作春泥更护花去。”谢氏借花喻人,话里有话,两个姑娘悉心记下,回去再好好消化。 母女三人拖着一长溜丫鬟缓缓走着,月亮门里一个黄衣丫鬟快步走来,对着耿妈妈小声说了两句,耿妈妈表情不变屏退丫头,小步迈到谢氏身旁耳语片刻,二奶奶有意识的看了宜珈一眼,随即吩咐道:“让她过来吧。” 宜琼和宜珈都有些纳闷,只见那黄衣丫鬟得了信,低头退出园子,姐妹俩互看一眼,继续跟着谢氏走。谢氏故意领着姑娘们坐到了园子里临水的亭子里,喊了丫头上茶。宜珈心里更奇怪了,这是课间午休么,好人性化哦。 还没放松起来,宜珈脑子里那根弦又绷起来了,浑身警报雷达全开,瞬间化身小刺猬——远处走来的那个素衣姑娘好像是她四姐! 果不其然,刚离去的黄衣丫鬟这会儿复又回来了,引着身后的四姑娘宜珂往亭子这边走来。几个月不见,宜珂消瘦了不少,原本棱角分明的小姑娘这会子恭恭敬敬地给谢氏请安,骨子里流淌着的骄傲忽然间去的无影无踪。 “不孝女给母亲请安,宜珂久未能承欢母亲膝下,实乃不孝,望母亲原谅。”细看之下,宜珂眼里没了以前的倨傲,只剩下谦卑和恭顺。 “起吧,这些日子多亏你为老爷夫人念经祈福,功不可没,我这儿感激你还来不及,又如何会怪你呢?”谢氏面上的话从来都让人挑不出错,在毫不知情的宜琼看来,这可是好一幅母慈子孝的场景。 “母亲过誉了,宜珂愧不敢当。”宜珂低着头,声音低弱。 “给老爷和夫人请过安了么?” “回母亲,已去见过祖父祖母大人了。” ……嫡母和庶女进行着没营养但必须的场面话。 宜珈这会儿明白了谢氏刚看自己一眼的意思,这是让自己别丢脸撒泼,摆正心态接受事实。宜珈心里想仰天长啸,穿到古代连随意发个脾气都不行,摔门走人给人甩脸子的事儿她只能梦里做做! 发泄完了,宜珈摆出八颗牙齿标准皮笑肉不笑表情,对着宜珂一伏,“四姐姐安好。” 四姑娘像是惊弓之鸟,忙不迭地回礼,嘴上谦逊有加:“六妹妹多礼了,多日不见还望妹妹一切安好。” 宜珂身上完全不见了月前那个娇娇四姑娘的身影,宜珈心里直纳闷,庙里的尼姑们得彪悍成什么样才能把狮子胆磨成老鼠肝? 姑娘们寒暄两句,谢氏看着乏了,允宜珂下去休息:“你一路辛苦,快歇歇腿去,栗姨娘不在身边,你更要好好顾着自个儿身子。” 宜珂一番推辞后跟着丫鬟出了园子,宜珈看着四姑娘纤瘦的背影,想着谢氏的话,扣着栗姨娘,也就管住了宜珂——花杆在二奶奶手里,甭管你是花还是叶子,全都老实呆着吧。 孟家这第三喜乐在三房。闹了许久的换亲风波终于尘埃落幕,大姐儿由圣上金口银牙打包送给了符将军,之前丢的脸一床被子闷过去了,大家该吃吃该喝喝。全国独一无二的镇西将军,这分量可比多如牛毛的世子重多了,出来混的都是人精,这弯儿马上转过来了,笑容里都快带上谄媚了。 折腾了半天,阴谋诡计使了一大通,大房二姑娘一只脚终于踏进了穆宁侯府。不管是遵从先母遗愿不得罪孟家、还是有意偏袒填房子女、又或是不愿再次悔婚把脸个精光,总而言之,范侯爷和孟老太爷关起门来一番商量后,拍板敲定二姑娘为范家未来世子妃,待大姑娘出嫁后便遣媒人登门。甭管外人如何鄙夷嗤笑,这桩事儿就到此为止了,风声过了,大家有了新的目标,于是新闻成了旧闻,从此不再提起就是。 三奶奶看着原本的熊熊火势在几方人马的全力扑救下,没蹦跶一会儿就灭了,不但戏没得看了不说,自己还无端赔上个女儿,心里很有几分不乐意。看着大房二房的姑爷个个显赫尊贵,自个儿的姑爷却不过一个文弱书生,举人怎么了,她家公爹叔伯相公哪个不是两榜进士出身,沈氏想想自己水晶样一个闺女贴给这么个穷小子,越想越委屈,可也没别的法子,只好每日早晚给佛祖上三炷香,祈求姑爷争气,早点考上进士,让宜琏也做上诰命夫人。 许是沈氏诚心十足,这文少爷果真不负祖宗盛名,十五举人、十八进士,堪称人中龙凤。文家与孟家原本的裂缝在孟老太太诚心诚意的赔罪下渐已修复,文夫人虽对于孟家换亲之举颇有不满,对宜琏这庶子之女的身份也稍有微词,可看在两家的情分上,以及将来儿子对孟家多有仰仗这点上,把埋怨都吞了回去。如今儿子争气,一举夺第,文夫人是打从心眼里的高兴,熬了这么多年可算是等到出头之日了!文夫人激动地眼里都冒泪了,当下就赏了报信的小厮一袋子碎银,转身跑去文家列祖列宗牌位前,双手合十念念有词,感激祖宗庇佑,直到身边嬷嬷提醒才想起来给亲家报喜,文夫人笑得泪花都出来了,“我这脑子,最重要的事儿都给忘了!” 报信人到孟家时,孟家男人们上朝的上朝,上学的上学,女人们百无聊赖喝茶听戏聊天八卦。文家的伙计直接被带到了正厅外,隔着帘子给诸位奶奶们报喜。 “今个儿早晨放的榜,奴才家少爷中了头甲二十五名,夫人特意使奴才前来给亲家老爷太太报喜来了。”小厮口吃伶俐,话语讨喜,说完话弓着身子站在堂下,一点儿都不失规矩。 老太太先是一愣,随即笑容也挂到了脸上,吩咐道:“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来人,赏。” 沈氏乍一听没敢相信,可转眼二奶奶嘴里就恭喜上了,什么文曲星转世,天作之合,好话一套套的,大奶奶闵氏脸上虽带着尴尬之色,可也跟着说了两句好话恭喜沈氏好福气,直到这刻沈氏才相信自己居然真的交上好运了,姑爷中了!众人只见三奶奶列开嘴,笑得见牙不见脸的。 自从得知姑爷高中之后,沈氏一改颓废不满之色,整个人精神焕发,异常积极的准备起宜琏的婚事。嘴里对着文少爷也是夸个不停,好似天上有地下无,开口“我家进士姑爷”闭口“我家文曲星”,字里行间话里话外简直把这姑爷当成稀世珍宝捧上了天,每每把宜琏臊了个满脸通红。 沈氏见着大嫂就更来劲了,变着法的炫耀:“大嫂,大伯是几岁中的进士?二十四啊,那也算是年少有为了。哎呀,我家文姑爷十八就中了,真是英雄出少年啊,大嫂你说是不是?” 闵氏哑巴吃黄连,心里再憋闷也只得点头赔笑称是。 沈氏照旧不依不饶,“大嫂也别羡慕,你家范姑爷可是世子身份,皇亲国戚啊!对了,范姑爷秀才考上了没?” 这一来二去,很快就把闵氏气了个厥倒,躺炕上卧床不起了。 沈氏很想对着谢氏也这么来一下,可惜符姑爷太硬气,人家不和你比文,人家尚武,沈氏比划了一下文家少爷拿笔的小细胳膊,又幻想了一下符将军粗狂的壮肌肉,顿时泄了气。咱读书人不和大老粗一般计较。 前三喜尚都算在意料之中,这第四喜却着实叫人唬了一跳。在蜀中磨砺了好几年的孟三爷表现不俗,老爷子暗中牵线,缘定今年底就想法子升回京里来,哪怕当不成京官也就近找个县城安置了,省得夫妻分离父子淡漠。孟三爷看着挺靠谱一人,稳稳妥妥的从没出过什么差错,可当老太爷气定神闲万事顺利的时候,忽然接到消息说三爷拖家带口走到城门口了。 再怎么瞠目结舌,孟老太爷毕竟是大风大浪过来的人,整整衣装,理理仪表,一派气度的接儿子去。脑袋瓜倒是马力全开,儿子这是闯什么祸了,这还没到交接的时候他怎么就提前溜回来了?哎呀呀,还得想法子把那些吃饱了饭撑得慌的御史给糊弄过去,不好办啊不好办。 待老太爷走到大堂时,三爷一行人也进了府宅,三奶奶显然受了惊吓不小,慌着神带着两个女儿前去迎接亲爹,又派人赶忙去学堂里把大哥儿喊回来。 孟三爷披星戴月一路赶着行程,鬓角沾着灰,人也显出疲态,见着老父情绪激动,眼角微湿,“父亲在上,请受不孝子一拜。”说着脚一软就跪了下去。 孟老太爷也挺感慨,扶起儿子,父子俩一番长吁短叹。 孟老太太从内堂里走了出来,对这幅父子情深的画面并不在意,反倒是注意起三爷身后的人来,沈氏一双眼睛也焦灼在女人孩子身上,简直就要往外喷火。孟老太太一声咳嗽,沈氏这才不甘罢休的收回眼神,不情不愿地低头做小媳妇状。气氛颇为诡异。 孟三爷尴尬的摸摸鼻子,想开口介绍,孟老太爷一句话打断了他,“旁的事儿回头再说,你先更我去书房。”女人家的事一点不重要,先搞清官场大事再说。 孟三爷不说话,眼神示意沈氏好好照应着,沈氏面容扭曲,挤出个恐怖的笑容给三爷看。 老太爷的书房。 “说吧,你干了什么混事儿,要连夜逃回京城来?”老太爷一针见血。 三爷看看老夫脸色,斟酌了一下语句,小心翼翼的开口,“也没什么,就是整治了一个贪官污吏。” 老太爷吹胡子,拿眼睛瞪他,“是哪家的人?!”要真是随便处理了个蛀虫,翻得着大老远从蜀中跑回来么,当他好糊弄啊! 三爷犹豫之色明显,末了闭着眼豁出去了:“是太常寺曹家的人。”还是他心爱的傅姨娘恨之入骨的姨夫。 “人你弄到大狱里去了?”孟老太爷心里还怀着一丝希望,儿子啊,你还是有理智的吧? 三爷咬咬牙,全盘托出:“人死在牢里了,家产全部充公、妻妾家眷贬做贱籍。” 孟老太爷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暴跳如雷的怒骂:“你吃了雄心豹子胆了,谁给的你这权利!”老爷子一下子怒极攻心,捂着胸口喘不上气,躺在椅子里张大嘴呼气。 三爷原等着挨骂,却见老夫这个模样,一时间没了主意,冲出去要找大夫。 老太爷瘫坐在椅子里,嘴里喃喃地说着,“冤孽啊,冤孽!” 孟府里鸡飞狗跳,宜珈却跟着欧阳夫子一蹦一跳做客去。 “小丫头,待会儿见着人可别丢我的脸。”欧阳夫子不放心。 “知道啦,好歹我也是书香世家出来的,不会给您丢份的。”宜珈满不在乎。 “你别不当回事,这会见的可是当代大儒……” “虞宪文嘛!知道了知道了,大儒也是两个眼睛一个嘴,和我也差不多嘛。”宜珈扮了个鬼脸,气的欧阳夫子直跺脚。 宜珈笑着往前逃跑,远处一棵银杏树枝繁叶茂,淡黄色的杏叶漫天飞舞,宜珈朝着杏树跑去,撒欢似的绕着树打转,两个梨涡浅浅的,煞是可爱。欧阳夫子摸摸胡子,难得露出了笑容。 不远处有名如玉少年,见此如画风景会心一笑,拿起手中画笔,行云流水刻下了这一瞬的美景。 作者有话要说:三个男主凑齐了!这一卷由于作者考试啥的众多,情节布局啥的不是很到位,小bug丛生,偶再次先给大家道个歉。下一卷会在10号左右开卷,尽量少bug,更合理!第三卷偶要努力把女主嫁出去!!!这章肥肥肥~ 菡萏初绽,淡极始艳 41疾风知劲雨 “梆——梆——”夜色渐浓,打更人呼着哈欠,不紧不慢的敲着梆子,嘴里絮叨着“小心火烛”之类的老话。 一条条小巷里灯火昏暗,隐隐绰绰,安静宁谧,偶尔传出的两声狗吠蓦地让人心头一跳。 白日里喧嚣热闹的街道商铺这会儿悄无声息,一阵疾风卷起些许落叶转着圈,平添两分萧瑟。 南城区里的豪门朱户门口虽亮着灯盏,府内却也是一片寂静,唯孟家这一夜灯火通明,门人仆从无不心惊胆战。 孟家老太爷,当朝太傅肝火大动,指着家法拿着藤条,生生把刚回府的三爷抽了个皮开肉绽,放下狠话,明日一早就要绑着三爷上金銮殿负荆请罪去,孟老夫人领着一众儿孙纷纷求情,老太爷不为所动,扔下藤条气了个厥倒,骇得老夫人连夜把京里有点名气的大夫通通绑去了孟府,折腾了一宿。 三爷被人抬回了院子里,三太太看着这阵仗,再多的埋怨不满早化做了害怕心疼,扑上去一把抱住三爷,眼里的泪珠滚个不停,剩下的姨娘们不好跟着上前,却也都围在屋子里,伸长了脖子往里头瞅。 “老太爷做什么下这么重的手,三爷您这样……这是往妾身心里扎刀子啊……”沈氏到现在还压根没和她相公说过两句话,对于出的大事儿一点概念都没有,是以如今对着三爷是一片担忧关心。 孟三爷背上火辣辣一片疼,见着发妻伤心落泪的样子,心里有些愧疚,伸出手想安慰一下沈氏,不料牵扯到伤口,痛得他拧紧了眉头,只得口头上劝道,“我没事儿,劳你担心了,是我的不是。” 沈氏听了心里烫贴,眼泪也跟着赔的更勤快了,抽抽泣泣拿着帕子擦了又擦,坐在床边就是不动,壮实的身躯直接把姨娘们的目光挡了个彻底。 身后的姨娘们心里一个个着急上火,简直要把沈氏的祖宗都问候进去了,你丫不给咱看,好歹出来说两句,交代一下顶头上司身体状况让我们也好安心啊! 傅姨娘心思一动,往前走了一步,面容忧虑,语带关切之色,“太太,三爷的伤势,需不需要再多请个大夫好好诊治一番,万一伤了筋骨,那可不是小事……” 沈氏这一天过得极为混乱,丈夫没丁点征兆突然就从千里之外跑到了家门口,自个儿回来就算了,谁知还带着好几个拖油瓶,没等她想发难,结果三爷就被公爹抽了个半死,她又焦心又害怕,好不容易三爷须尾俱全的回来了,没说上两句,蹦出个姨娘! 这么多时辰的忍耐这会儿破功了,沈氏匆匆扫了傅姨娘一眼,眉眼整齐秀丽,气质柔和,丝毫没有做人妾室骨子里刻上的谦卑,反倒透着股大家闺秀的端庄气派,沈氏三味真火直往脑袋上窜,当即跳起来指着傅氏鼻子骂道, “主子说话,你这小妇也敢插嘴,哪来的规矩!” 傅姨娘眼圈立时一红,膝盖软着就跪下了,似是受了惊吓,话语里带着颤音,“妾身知错,妾身只是太过担忧三爷的伤势,这才忘了尊卑,口无遮拦,请太太恕罪,妾身知错了。”跪在地上的傅姨娘眼里饱含泪水,凝噎着往三爷的方向遥望一眼,随即又立马低下头,柔弱的娇躯颤个不停,好不可怜。 沈氏见傅姨娘还敢在自己眼皮底下和三爷眉来眼去,气得简直一佛升天、二佛出世,当下举起巴掌要往傅氏脸上扇过去。 “够了,闹什么闹,我刚回来就不安生,喊打喊杀的,这脸还要不要了?”三爷伏卧在炕上,看到沈氏满脸狰狞的样子,心里的一丝愧疚也没了踪影,再见傅姨娘哆嗦着匐在冰冷的青砖上,眼里满满都是对自己的担心忧虑,不由地想起往昔两人的浓情蜜意,心里的天枰立马往傅姨娘那儿倾斜了。 沈氏气得发笑,索性不管不顾,破口大骂,“脸面?三爷还知道脸面,你这一回来又是带着一堆姨娘庶子,又是惹得公爹怒火中烧领了一顿鞭子,我们三房的脸面全都让人踏在脚底下踩了个精光,这会儿子你倒想起脸面来了?” 三爷叫沈氏说的脸色铁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要不是趴在炕上不好动弹,指不定就要冲下来好好理论一番。 傅姨娘见时机成熟,赶忙跪着拉住沈氏的衣摆,梨花带雨的泣道,“都是妾身的不是,不该因对三爷一片情深,自私自利造成太太和三爷的困扰,妾身这就家去,妾身薄贱,万不敢给太太老爷添麻烦。”说着便恭恭敬敬地朝着三爷磕了个头,两行清泪滑落脸庞,嘴角却又带着微笑,深深看了一眼三爷,不待回答傅氏就站起了身子,跌跌冲冲要往屋外跑去。 沈氏心里一阵冷笑,也不做阻拦,由着傅氏往外跑,她倒要看看这小贱人还真有这决心跑出孟家这个金窝银窝。 三爷连声叫唤下人劝阻傅姨娘,背脊上一阵战栗的疼楚,端看一旁站着冷笑的沈氏,三爷的心凉了个透彻,嘴里说的话不由得刻薄起来,“你看不得小妇,我这小妇养的怕也是碍了你,那就请三奶奶移步别污了眼。” 沈氏傻了眼,见满屋子的姨娘小妾等着看自己笑话,心里是又怒又委屈,后槽牙咬得咯嘣作响,话里透着十成十的酸劲儿:“我这么多年辛苦操劳,替你养儿育女,侍奉公婆,如今一个不知哪儿冒出来的三流贱货说了两句酸话,你竟然斥责我,孟弘佑你亏心不亏心?莫不是孟三爷还想把那个贱人扶正,干一回宠妾灭妻的勾当不成?!”前几句酸不溜丢的倒也算了,后两句一赌气什么混话都说出了口。 三爷越听越不对味,听到最后一口气喘不上来,猛烈的咳嗽起来,这一动牵扯到了背上的伤口,疼得大老爷们哎哎的叫唤起来。 沈氏正弹唱俱佳呢,一时间被三爷咳得唬了一跳,也顾不得唱对台戏了,花着脸往外唤人传大夫,三房里外里忙了个底朝天。 三房的动静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孟府,大奶奶正守在小佛堂里念经,听着三房的事儿,眼睛也没眨一下,如今宜琬的事情一锤定音,旁的她是一概都不想管。这些日子沈氏没少找她麻烦,三爷这一遭回来,闵氏倒是忽觉轻松,这沈氏想来也没这闲工夫再来和自己斗气了。 相比大房的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二房的态度明显关注的多了。古代这个坑爹的日子,家里但凡有当官的,御史的眼睛就像探照灯一样明亮,没事儿都能给你掰出些事儿来,何况这回还真是出了大事。孟二爷下了朝一知此事,顿时心下一震,待老父处置完庶弟,立马关上门和老太爷商量起对策了,这会儿还没回院子呢。 二奶奶谢氏虽是后宅女子,但自小长在侯府,耳濡目染,该有的政治素养也是不差的,当晚就召集了园子里的仆妇丫鬟,下了禁口令,不该听的别听,不该说的别说,三房的院子这些天没事儿少去,连宜珈都被下令少和宜璐勾肩搭背了。 就是谢氏不吩咐,宜珈也没这心思计较她三叔房里的事儿。此时此刻,宜珈的整颗心都想着下午和书法大家虞宪文的接触上。虞宪文这个史上未曾出现过的大家宜珈对他的了解仅限于山东孟家老宅门口的那副对联,字迹铿锵,手法老道,“诗书为骨毅为魂”,“忠孝两全圣人家”,光看这字都够叫人心潮澎湃的。 原先她只当欧阳夫子不过是个普通老师,放现代最多是高等学府里的知名老教授,可今天人家突然告诉她,欧阳夫子其实深藏不露,低调管低调,实则是名声斐然颇有建树的中科院院士,结交的朋友是当代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宜珈顿时被雷劈的倒地不起,上辈子她对本系系主任就挺敬畏了,如今直接成了两院院士嫡传弟子不说,还和业界先驱喝了茶,宜珈终于觉得自己有了点穿越女主该有的待遇! 欧阳夫子年轻时还怀揣了颗报效祖国的热血心肠,矜矜业业在前线奋斗了几十年,直到把老婆孩子都斗趴下了才一把胡子一把泪的退居二线,改行当老师哺育下一代花朵。相比之下,虞大儒眼界广多了,人压根就没去参加科举,闲来无事画画山水,练练字,把他人用在苦背诗书上的时间全用在了挥笔写字上,无怪乎书法出众,不到四十就声名远扬成了一代书法鸿儒。虽然道不同,但欧阳夫子和虞宪文作为多年的老朋友,谋还是差不太多的。虞宪文收徒挑剔,非资质奇佳者一概不收,哪怕你是皇亲国戚世子王爷他哼都不哼一声。一把年纪膝下只有四个徒弟,年纪大的两个早已扬名立万,功成名就。剩下两个,一个是元家嫡子二少爷元微之,另一个则是虞老先生女儿留下的独苗苗,杨家姑娘蓉蓉。 欧阳夫子在这方面就比虞先生差多了,教书教的晚吃亏啊,人家徒子徒孙都出山了,他手下连个看得过去的徒弟预备役都没找着。如今机缘巧合让他发现了宜珈这根好苗苗,欧阳夫子屁颠屁颠的就带去给老虞面前献宝了。 虞宪文此刻正在习字,外人不得打扰,欧阳夫子坐在屋子里无聊得狠,心眼一动,拐着宜珈去了正堂左侧的书房里,杭白跟在身后急得直冒汗。 虞宪文早年立下三大考验,若能破了他三大试题,便能成为他的弟子,可惜这试题难度颇高,世人能真正破题的少之又少,除了之前两位弟子凭着过硬功夫闯了过来,元家公子除了一笔好字外还画得一手丹青,实力加运气投了虞先生的缘,至于蓉蓉姑娘则完全属于走后门类型。 欧阳夫子心里明白宜珈的本事还不到家,可他心里痒痒的,想让小姑娘试一试,万一成了看老友目瞪口呆的表情一定很爽快,就是没成也不丢脸,这每年来闯关的人不知几何,六岁多的毛丫头失败了一点儿都不丢人。 心里怎么想就怎么做的欧阳夫子把宜珈拐到了屋子里,往香炉上插了三株香,说道:“小丫头,乘着这空子,让为师来考考你最近功课做得如何,半个时辰为限,拿出全力默写一份你拿手的帖子。”指指面前的空桌,欧阳夫子令杭白研磨铺纸,还不忘威胁恐吓,“要是写的不好,下回作业加倍抄写。” 只是红果果的体罚!宜珈心里暗暗骂道,面上却不敢显出,待杭白磨好墨,老老实实回忆了一番,又丈量规划了一下纸张篇幅布局,思忖片刻,随即下笔有神,默的是赵孟頫的《寿春堂记》,一幅行楷大字俊秀柔美,虽不如赵公炉火纯青,却也已有几分精髓。 欧阳夫子边看边点头,这丫头底子不错,人又勤奋上进,心里越想越美。香还未烧完,宜珈已经完成了大字,待墨迹稍干,便吩咐杭白呈给欧阳夫子检查。 欧阳点头,又插上香,吩咐下一考核内容,“以三炷香为限,用不同字体将王勃的《滕王阁序》誊写两遍。” 宜珈听着一愣,一炷香即为现代的五分钟,三炷香十五分钟,《滕王阁序》有一千来个字了吧,怎么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誊完?就是拿圆珠笔也写不完啊,何况还要写两种字体?她才练了几年书法,随便写写就能写出两笔字那她不用嫁人了,直接摆个摊位表演杂耍好了! 欧阳夫子一脸神兜兜的样子,看着香一点一点往下烧,宜珈一个激灵,要是完不成每日功课翻一倍,她还用不用睡觉啦! 右手拿起砚台里蘸着墨汁的湖笔,宜珈稍作思虑便下笔挥墨,用的是是熟悉的赵体柳面,字迹一如既往的飘逸俊秀,已有几分小成的迹象,欧阳夫子缕缕胡子,一笔一划不容刚才那般费心费力,但见笔管飞舞,一个个秀挺的大字跃然纸上。 宜珈很快写完了第一遍,香已经燃了一大半,见时间紧迫,宜珈不再犹豫,藏拙这件高难度的事儿她忍了好几年,今天终于破功了!左手从笔架上拿下另一支笔,蘸了蘸墨汁,稍作思考,便开始在纸上下笔,欧阳夫子“咦”地一声张大了嘴巴,囧哩个囧,做宜珈师傅这么久,他居然不知道自个儿徒弟会左手书?欧阳老头满脸不相信的凑近了看。 宜珈左手字和右手风格截然不同,老头一眼就看出来这是他家老祖宗欧阳询的“欧”体,骨气劲峭、笔力劲险,讲究大气磅礴之势的欧体,宜珈这一稚龄幼女写来却并未失其风骨,铁画银钩竟很有几分铿锵之势,让人啧啧称奇。 人受威胁而爆发出的潜能令人咋舌,宜珈左手书一气呵成,写完最后一个字将笔放入笔架,长呼一口气,紧张刺激之感仍回荡在胸口,转头熊熊盯着那柱香,只见香恰巧烧到了头,这任务完成的有惊无险。 欧阳夫子急不可耐的凑上前去仔细勘察,杭白手执两卷宣纸还未递到欧阳夫子手里,这卷轴突然拐了个弯进了另一个人的手里,欧阳夫子一愣,转过头去看截胡者,耳朵旁却突然响起中气十足的笑声。 “好好好!真真是英雄出少年啊!丫头干的不错!” 42开锣看大戏 师徒俩默契的转头看向说话人,不同的是欧阳夫子一张脸连褶子里都透着股得意洋洋地劲儿,宜珈则是一脸迷糊毫无头绪,被卖了还在帮欧阳夫子数钱的状态。 “你老小子终于舍得从墨汁里钻出来啦,来来来,我给你引见,这是我新收的小徒弟,孟家六丫头,六丫,这就是鼎鼎大名的书法大家虞宪文虞先生。”欧阳夫子在身后推了宜珈一把,宜珈跟着往前迈了一步,暴露在虞大师眼皮子底下。 虞大师观察着宜珈,本着不看白不看的原则,宜珈也抬起脑袋仔细打量着一代宗师,国字脸,细长眼,山羊胡子秃脑袋,咦,果然是应了那句名言,聪明的脑袋不长毛么? 宜珈满肚子腹诽,脸上却一副镇静自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淡定模样,虞大师见小姑娘年纪不大却如此绷得住,又添了几分肯定,缕缕胡子,吩咐下人道:“去把微之和蓉蓉叫来,说来了贵客。” 欧阳夫子耳朵尖尖,一听这话心里颇为得意,老虞能把孩子们叫出来,看来对宜珈还是有几分欣赏的,嘿嘿,找回场子了。 “我说宪文啊,你这考验可是越来越不行啦,我这丫头随便一试就破了你两关,我看你可得重新想想咯。”欧阳夫子心情舒畅,能这么明着贬老朋友的机会可不多,他得记牢了回去好好品味。 虞宪文眉头都不皱一下,直接屏蔽欧阳夫子,轻轻丢了一句话过去,“待你能通过这第三关,再让我改[奇`书`网`整.理'提.供]不迟。” 欧阳夫子被这一句话噎了个够呛,在他徒弟面前一点儿面子都不给,欧阳夫子气得都快撩袖子上手了。 宜珈一看形势不对,又见门外两个人影已依稀可见,赶忙歪楼,“呀,好像人来了。” 两个老头儿这才各自停了斗嘴,理理装束,瞬间展现一幅道貌岸然的样子。 “学生微之、蓉蓉见过师傅。”两人身着白色学服,少年头戴雪缎布巾,少女则是一根白玉簪子,俱是一表人才、温文尔雅。 虞宪文互相介绍了一番,仅对宜珈说了句“当继续努力才是”,便放几个孩子玩耍去了,接着和欧阳夫子唠嗑斗嘴。 三人出了书房,杨蓉蓉立马恢复本性,热情地抓着宜珈的手问道,“和他们在一起闷坏你了吧,喏,我是杨蓉蓉,他是元家哥哥,你可以叫我蓉蓉。” 宜珈在古代活了这么些年,头一回遇上这么个活泼的姑娘,心里带了几分好感,脸上也就跟着显了出来,笑着回答,“我叫孟宜珈,刚才虞夫子和我介绍过他的两个得意弟子了。”其实在来你家之前,谢氏就把虞夫子里里外外摸了个透,别说你姓甚名谁,就是你家老爹官居几品、家里几个小妾我娘都调查清楚了,宜珈默默地省去了这段历史。 蓉蓉撇撇嘴,“哎呀,什么得意不得意的,那都是别人拿来奉承的假话,我是从来不信的,要真说高徒,我看也就元哥哥了,反正我就是个插科打诨的。”蓉蓉吐吐小舌,眼睛里亮闪闪的,握着宜珈的小手埋怨,“好了,不说这些有的没的了,你第一次来虞家吧,走,我带你逛逛。” 面对这么直白的话,宜珈也不知作何回答,只得应了蓉蓉,跟在她后面乱逛。 “元哥哥,你跟我们一起么?”蓉蓉满怀期待,视线胶着在元微之身上。 午后的阳光并不太浓烈,洒在少年身上,像是镀上了层金色,白色的学服穿在元微之身上一点儿都不单调乏味,反倒显出几分出尘的潇洒气质,好看的眉眼在阳光的照耀下更添了几分暖意,像是细细的羽毛轻轻划过心头的感觉,温馨而美好。 听到蓉蓉的问话,元微之笑容不改,音色恬静,“我还有副画没完成,你们先去吧。”明亮的双眼里透着包容,温柔而又体贴。 蓉蓉撅了撅嘴,“不是画画就是写字,元哥哥你也不腻歪。” 元微之好笑地摇摇头,转身往画室走去,背影颀长秀挺。 蓉蓉叹口气,又高高兴兴的拉着宜珈逛花园去了,宜珈看着兄妹二人的互动,心里又揣测上了,师兄和师妹可是最易发生奸情的对象啊!君不看令狐冲和小师妹?郭芙和大小武? 视线回到孟府。 三房的热闹没瞒过老太爷两口子,老太爷叫儿子气了个眼冒金星,抖着手指让老太太把傅姨娘看起来,要走等把事儿摆平了再走。老太太也气,她不是容不得庶子有出息,可这庶子倒打一耙,把整家人的性命荣辱绑在他一人身上,还就为了那么个上不得台面的妾室,老太太现在活剐了傅姨娘的心都有了。可老太爷下了死令,老太太也不敢造次,派了两个粗使婆子一把锁把傅姨娘关屋里,赏口饭吃别饿死就行了。 沈氏见上房来了人,还当是老太爷又想起三爷这个逆子,想要再教训一番,急得汗珠都要滚下来了,哪知婆子拐了个弯,进了傅姨娘的屋子,三下两下遣走了丫鬟婢女,一把铜锁把门窗关了个严实。沈氏看的张口结舌,随即心里一阵痛快,莫不是婆婆给自己撑腰来了? 傅姨娘端坐在房里,拿起绣了一半的百子千孙褂子,一针一线慢慢接着绣,绣完了八姑娘就能穿上身了。想着小孩子莲藕般的胳膊,粉嫩的小脸蛋,依依呀呀喊自己娘的情景,傅姨娘情不自禁翘起了嘴角,一不留神叫绣花针扎了手指,鲜红的血珠沾上了白色的绣布,傅姨娘皱皱眉,用帕子抹去血滴,放下褂子,转身往柜子走去。 往衣柜里好一阵翻腾,傅姨娘从衣裳夹层里摸出一小块白绢,绢子有些年头,布匹微黄,上面用细密的阵脚绣了一排排蝇头小字,傅姨娘用指腹一遍又一遍轻轻摩挲着布料,上头的内容她早已背的滚瓜烂熟,这匹布是当初八姑娘满月礼上聂太太偷偷转交给她的,记录着包括她姨夫在内的诸多官员贪墨罪证。她也不是个蠢的,聂大人打的什么如意算盘她心里透亮,这匹绢布交出去翻起的大浪足以叫多少人家家破人亡妻离子散!聂大人自己不敢接这个烫手山芋,转手扔给了自己,就是想依仗着孟三爷背后的老太爷捅出去。运气好了,聂大人不但除去了上头碍眼的人,还能得个检举有功的美名,就是运气不好没能一举连锅端,他藏在背后也沾不上一点腥臊。 傅姨娘心里一阵冷笑,这世上谁都不会无缘无故对谁掏心掏肺,姨母贪图自己母亲的嫁妆而收留她,聂太太怕添个后宅对手而假意视她如女儿,这聂大人看中的也不过是自己吹耳旁风的本事,才明里暗里多番照顾不是。可惜今时不同往日,从手里沾上夏姨娘的鲜血伊始,她就早不再是当年那个愚昧无知的闺阁少女,傅姨娘接到这帕子思虑了两晚,最后拿了纸笔抄了她姨夫的罪证交给三爷,一场梨花带雨大义灭亲的哭诉让三爷信了七成。聂大人顾左右而言他,旁敲侧击火上浇油,花言巧语骗得孟三爷信了十成十。 冲冠一怒为红颜,这话说得好听,她却是不信的。三爷这一举动在她看来也不过是讨好美人为虚,博个英名为实。官位做到三爷这个地步,虽是名门子弟,可沾了个庶字那就是天壤之别,三爷亲母躲到佛堂里不得宠也就算了,偏偏还是个罪妇身份,若无大功,想来三爷这辈子也就卡在这个不尴不尬的位置一辈子了。这幅境地里她伸出了手,就不信三爷不心动,不想赌一把。与其老死异乡或是一辈子仰人鼻息,还不如放手一搏,赌得就是老父的那点子不忍心,赌赢了有老太爷在背后力挺,这起子蛀虫还真不在她眼里。 仔细收好既是保命符也是催命咒的绢子,傅姨娘坐回床沿,接着绣褂子。 这戏开锣了,就没有不唱下去的道理。 这一日早晨,天空阴沉沉的,零星漂着几点雨丝,朝里的人精大半都嗅出几分不同寻常的气氛,故而格外地乖觉。 果不其然,当朝太傅孟承礼晃荡着宽大的朝服,膝盖一软跪在金銮殿上,老泪横流痛诉不孝子犯下的大错,末了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求圣上发落自己一家,颤巍巍地磕着头把脑门儿都磕青了。 老狐狸!一群大臣里心里暗嗤,你家儿子关的那个不过是个芝麻小官,何况看样子还真是罪证累累,哪就轮到你抄家发配啦,这么大顶帽子往自己脑袋上扣,你就是想博取圣上同情心! 当朝皇帝亲自下来扶起了两朝元老,一通安抚后下令彻查,被老子打了个半死的孟家老三不过是革了职,连关押都省了,直接圈孟府后宅里养伤兼候审。孟老太爷顶着满脸的泪痕,一步一颤地退了朝,回到府里洗了把脸喝了口茶吩咐人把傅姨娘带到书房去。 傅姨娘看着门口婆子阴阳怪气的脸,平静地换了衣服,悄悄带上白绢跟着仆妇出了房门。 偌大的书房里孟老太爷端坐正中,为了避嫌老太太也陪着坐在一旁,神色从容毫不见一丝焦虑。傅姨娘一凛,恭敬地跪□请安,在孟老太爷面前,一切伎俩不过是关公面前耍大刀,自找羞辱而已,傅姨娘深谙此道,一五一十地把来龙去脉交代了个清清楚楚,最后送上了白绢这颗深水炸弹。 孟老太爷接过帕子看了两眼,脸色凝重起来,越看到后头眉头拧得愈紧,待到略过一遍,老太爷的脸色黑的和窗外的乌云有的一拼。 “你知道这东西分量有多重?”老太爷脸色异常严肃。这件事已然超出了儿女私情、红颜祸水的范畴,上升到国家内部糜烂问题,之前的一切考量打算全部要推翻重来。 “贱妾知罪,求老爷可怜无辜百姓,给他们一条生路。”傅姨娘哀戚地求道。 老太爷深深看了傅姨娘一眼,“你很聪明,晓得把这东西瞒到现在才交出来,也知道要交给我而不是老三。”若早交了出来,他一定会选择灭口,这种东西威胁太大,完全不值得冒这个风险。就是老三想来也不会头脑发热捅这么个马蜂窝。可如今这当口,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钦差大臣也差不多出发了,骑虎难下这词说的真是再贴切不过了。 傅姨娘眼神无波,“贱妾无知,不过心中惶恐,迟疑不决这才误了时辰。” “罢了罢了,你下去吧。”老太爷疲态尽显,挥挥手遣退了傅姨娘,连一旁面露关切的孟老太太也让他赶了回去。“听够了就出来吧。”老太爷眼神无焦,定定望着远方。 孟三爷一拐一拐从屏风后艰难地走出来,脸色青白交错十分难堪。 “父亲,孩儿知错了。”孟三爷一脸羞愧,低着头向老太爷赔不是。 “孽债啊,儿女就是还不清的债……”老太爷喃喃自语,惹得三爷一个大老爷们鼻头泛酸,差点就绷不住掉泪。 孟老太太出了正院,望着阴沉的天色,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书房,心下一片不安,身边的祝嬷嬷随口说了一句,“太太,看着天色倒像是要变天了呢。” 老太太一怔,重复着祝嬷嬷的话语,“是啊,要变天了,要变天了啊。” 43婚前忧郁症 四九城里的阴霾盘旋了好一阵,叫几场盛大的婚礼冲了个干净,这首当其冲的便是镇西大将军符纪霖和老牌世家孟家嫡长孙女的婚事。 符将军镇守边疆,是以一切纳采、问名步骤均由宗族亲眷代办了,直到婚礼的前三天符将军才从边关策马赶回,一路风尘仆仆。 孟家上下一片忙碌,谢氏每每看向宜琼的眼神里又喜又忧,成天见儿的把大姑娘带在身边,离了一分一秒都不行,大有把二爷发配书房跟着宜琼过的趋势。宜珈深觉换上婚前忧郁症的其实是谢氏…… 大姑娘经历了这阵换亲风波,心里那些少女情怀七零八落,待知晓将来自己得嫁去边关,仰头看漫天风沙,低头看满地黄沙,剩下不多的憧憬长了翅膀全飞走了,是以这待嫁新娘反倒比众人还淡定冷静的多。 直到亲事的前一天晚上,谢氏拿着个檀香木小盒子走进宜琼的闺房,看到腻歪在宜琼床上撒娇的宜珈,狠狠瞪了小姑娘一眼,“我和你大姐姐有话说,你先回去。” 宜珈眼尖地看到谢氏手里的盒子,再瞄一瞄谢氏的神色,唔,面色狰狞里又露着两分尴尬,好像是坏事儿被人撞破后恼羞成怒的样子啊!宜珈看着那只浅褐色盒子,她悟了!话本里常有的婚前教育片? 谢氏着耿妈妈把宜珈往外送,宜珈扒拉着宜琼的衣带子一脸可怜向,“大姐姐不要赶宜珈走,宜珈以后好难才能见大姐姐一面了,宜珈想大姐姐……”死孩子心里想的却是顺带见识一下古代春宫图。 大姑娘见妹妹眼里泪汪汪的,心里也泛酸,鼻子一抽,泪眼朦胧地看向谢氏,“母亲,宜珈又不是外人,就让她在这儿吧。” 大女儿和小女儿一同闪着泪光看自己,二奶奶面皮一抽,差点没抗住,手里的盒子快和泰山一个重量了,谢氏给耿妈妈使了个颜色,板起脸和宜珈说,“明天是你大姐姐的大喜日子,你别在这儿磨叽给宜琼添麻烦,快回去。” 耿妈妈接到指令,走到床边,把宜珈拽着宜琼衣服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掰开来,宜珈脑门上一根根黑线,松开手认命地跟着耿妈妈往外走,走一步三回头,满脸不舍地看着宜琼……还有那檀木盒子,宜琼错当小妹不舍自己,心里又酸上几分,眼泪就要憋不住了! 谢氏等宜珈小腿迈过门槛,看不见身影了,呼出口长气,定了定心,转身往宜琼床上挨过去。母女俩并排坐在床沿上,一向杀伐果断的谢氏难得扭捏起来,仔细看看脖子往上还透着尴尬的粉色。 “咳,这个你收好,往后用得着。”二奶奶言简意赅,把东西放到宜琼怀里,速度之快简直可以用“扔”这个字形容。 宜琼满脸疑惑,当下就想拆了盒子看,骇得谢氏一下子憋了个大红脸,立马按住宜琼的手。 “等我回了你再看,我这儿还有话要和你说呢。”谢氏急急断了宜琼的念头,“明天你就要嫁人了……”好一句废话……谢氏刚说出口,自己也觉出傻气,尴尬地气氛又浓了几分。 尽管这是个不争的事实,宜琼还是忍不住羞红了脸,嘤咛地“嗯”了一声权作回答。 谢氏没嫁过女儿,何况还是个在自己身边拢共呆了不到一年的女儿,挖空心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努力回忆一下当年自己出嫁时母亲对自己的叮咛,谢氏悲哀的发现当时自己只顾着紧张,好像一点儿也没记住母亲到底说了些什么?黔驴技穷,谢氏只好嘴上说了些标准的关怀之语,譬如“夫妻和睦,孝顺公婆,啊,不,是孝顺祖母……”越说越觉得脸上臊得慌。 宜琼倒是认认真真听着母亲的教诲,想着自己不久就要远嫁,少有承欢膝下的时日了,一阵难过,握着母亲的手,潸然泪下,“母亲,以后琼儿……琼儿不能侍奉您左右,您自个儿要保重……” 一席话把谢氏的眼泪也要勾出来了,谢氏努力忍了忍,勾起嘴角安慰她,“你就是嫁到天边儿也是娘的好女儿,以后有空要常回来看看我和你爹,还有祖父祖母,珈儿也挂念着你呢。” 好吧,欢送会开成了追悼会,谢氏擦擦眼泪,笑道,“瞧我们娘俩儿,大喜日子哭成个花脸猫,好了好了,要是姑爷敢亏待了我女儿,甭管他是什么镇西大将军,我和你爹都打的他分不清东西南北。” 谢氏一番豪言壮语引得宜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谢氏脸烧得通红,找了个借口遁了。 宜琼擦干泪水,轻启檀木盒,发现盒子里是一叠厚厚的店铺宅子的地契,宅子均是边关城里的好地段,这铺子一半在京里,一半在边关,还有千亩水田的地契,这些东西绝不比那一百台嫁妆少,宜琼拿在手里直觉得烫手,心里又一阵感动,母亲是真真切切对自己好,里外里都想了个彻底。 地契纸下面,还有一本小册子,宜琼拿起这册子,粗粗翻了两页,一张俏脸顿时成了煮熟的虾子,“呀!”的一声合上了册子扔进檀木盒。这这这……好没羞啊! 谢氏火速逃离宜琼闺房,出了院子脚步不由慢了下来,这满府大红灯笼,夜景迷人,下人们不知是因着主人家的喜事还是多发的赏钱,脸上笑容也格外真切,二奶奶忽然有股心里涨涨的感觉,回到自个儿房里忍不住啜泣起来。 孟二爷办完了公事回到屋子里,一眼就看见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二奶奶,吓了一跳。 “你这是怎么了?出什么大事儿了?宜琼的婚事又有曲折了?”孟二爷张口一串问题,能让一向能干伶俐的媳妇哭成这样,得是什么样的大事才行啊!二爷不由自主严肃脸,心里盘算起各种预案措施。 谢氏嗔了二爷一句,“没大事儿,就是,就是想着琼儿明天就要出嫁了,我这心里,实在是舍不得,难过得狠……”谢氏自己也觉着不好意思,可又实在酸涩,干脆不管不顾继续飙泪。 二爷长舒了口气,心里的大石头瞬间落地,吓死他了,还以为又出什么幺蛾子了,他都快成惊弓之鸟了。“倒是头一次看你哭得这般厉害,唬了我一大跳。得得得,闺女长大成人出嫁是件大喜事儿啊,你可别哭了,没得明天顶着两个核桃出去见姑爷把人家吓着了。”既然没啥大事儿,二爷就有心思取笑二奶奶了。 二奶奶呸了二爷一口,也破涕而笑了,夫妻俩喝着茶,絮絮叨叨讨论着明天的婚礼。二爷见谢氏一会儿担心这个,一会儿又忧心那个,心里好笑也感慨,看妻子脸上满满的不舍,二爷大手一挥放行了,“你也别在这儿杵着了,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地方赶快去琼丫头那儿交代个清楚,在我耳根子旁唠叨有什么用。” 谢氏一愣,转头看二爷,二爷掏掏耳朵,用眼神瞥她,还不快去?唔,二奶奶抽抽嘴,理理衣服想装菩萨,但没忍住破了功,笑着出门再看大女儿去了。 谢氏走到宜琼屋子门口,意外的听到屋里一阵笑闹声,推门一看,好嘛,宜珈这个死孩子又绕了回来。谢氏一进屋子,两个女孩子一致对外,宜珈一个激灵,立马从床上爬下来立正站好,装乖孩子。 “娘你也来看大姐姐啊。”明显的此地无银三百两。 “嗯。”谢氏不搭理她,走到宜琼身边,把在二爷那儿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 “边塞天寒地冻,你到哪儿要多添衣服别要好看瞎折腾,仔细着凉。” “那儿民风淳朴,你是将军夫人,多和百姓亲近没坏处。” “要多孝顺老人家,符老夫人一手带大了姑爷,祖孙俩感情最是亲厚了。” “将军公事繁忙,顾不上你也别计较,本分过日子总会守的云开的。” 谢氏絮絮叨叨讲了一车的话,宜琼坐一旁仔细听着,宜珈听啊听,人小容易疲倦,直接躺在宜琼床上歪着了。 倒了半篓子话,谢氏抿口茶想继续,宜琼手指指宜珈,谢氏后知后觉看过去,这孩子太不省心了!谢氏刚打算喊人进来,宜琼就开口制止,“母亲,就让妹妹睡我这儿吧,明个儿我就离家了,母亲我还有好些话想和你说。” 谢氏听得心里一片柔软,叹了口气也就应了。 这一晚,母女三人同歪在一张床上,宜珈睡的死死的,谢氏给小女儿掖好被角,侧着身子和大女儿谈心。喜烛烧了一半,屋子里静悄悄的,气氛温馨而融洽。 第二日的婚礼异常顺利。宜珈躲在门廊后瞧瞧往外看大将军的模样,鲜衣怒马,星眉剑目,虽不是文人墨客钟爱的玉树临风款,却英姿勃发、器宇轩昂。许是今日好事临门,符将军眉眼间没了杀伐之气,反带着几分和颜悦色,整个人棱角柔和,话语掷地有声,铿锵有力。宜珈仔细打量了一番,看够了飞奔回内宅。 大姑娘这会儿上妆完毕,穿上了喜服,手里拿着苹果不住摩挲,略带紧张的被一群三姑六婆围观着。 宜珈见这么多人,只得跑到宜琼耳边絮叨了两句,众人就看着新嫁娘本就红润的脸颊越发烧了起来,宜琼作势要打宜珈,宜珈笑嘻嘻的跑开,到外面看热闹去了。 一切程序按部就班,一丁点儿差错都没有。众人悬着的一颗心渐渐放了下来。 新娘子离府前按理要给长辈磕头谢恩,孟老太太死死拉着宜琼的手,泪珠一大颗一大颗往下掉,直打在宜琼的喜服上,漾出一片水渍。 宜琼含着泪不敢说话,怕一开口泪水就跟着掉下来。最后还是谢氏忍着劝了劝老太太,这才让礼全了,顺顺利利把大姑奶奶嫁出了府。 大姑娘出了府,阖府女眷们退到后堂里吃酒谈天,话题非常欢快。 这时,一个白底撒花裙,穿洋红色绉衫的丫鬟一脸惊恐跑到屋外,耿妈妈眼神一凛,快步跨出门槛,低声叱责:“做什么这样毛毛躁躁,惊了这满屋子的贵人你担当的起么?” 小丫鬟气都没喘匀,一嗓子哭腔,结结巴巴的说,“妈妈,闵家姑娘掉河里去了……” 就这当口,闵太太好似长了顺风耳,撒开喉咙张口就问,“这是怎么了,大好日子这丫头一脸哭相,晦气不晦气?”此话一出,满堂的欢声笑语一顿,贵妇们眼里尽是不屑,这又是要耍什么邪门歪道了?还如此打脸的在人家闺女婚宴上使坏,实在是太可气了。 谢氏横了闵太太一眼,放下茶盏,往屋外问道,“耿妈妈,去看看出了什么事儿。” 耿妈妈领了命,跟着小丫头往外走,闵太太端起糕点往嘴里送,眼里却是藏也藏不住的得意,去吧去吧,她使了这么多的银子上下打点,秋漪丫头你可得争气啊。 一盏茶后,耿妈妈脸色铁青回了主屋,快走走到谢氏身边耳语几句,谢氏的脸色一下子垮了下去。闵太太见状,暗自高兴,莫不是计谋成了? 谢氏略带尴尬的对闵太太说,“亲家太太,还劳烦您和我走一趟去了。” 闵太太存心要把事情搞大,装出满脸的讶异,吃惊地问她,“有什么不能当着大家的面说,莫不是真出了大事儿?” 众夫人脸上的不屑更明显了,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死缠烂打心存不轨往死里找茬的。 二奶奶神色犹豫,倒真像是有难以启齿之事,这幅样子更确凿了闵太太心里的念头,话语间更加得理不饶人了。 “二奶奶,今个儿可是大姑娘的好日子,您这主人家离席可不好,要没什么要紧的事儿,在这儿说也是一样的。”闵太太上下嘴皮子一开一合,道理一套套的。 谢氏咬着嘴唇,半响轻声说了句,“事关姑娘的名节,浑说不得。” 闵太太眼睛一亮,要的就是你这句话,名节这东西管什么用,能吃还是能穿?秋漪嫁到侯府去才是实打实的好处! “要是真事关名节,那还非得揉碎掰开说清楚了不成,可不能让姑娘家家含冤蒙屈,一辈子抬不起头来做人啊!”闵太太强忍着装出一副关切模样,实则心里乐得简直要笑出声来了。 二奶奶看上去挣扎不已,环顾四周,达官贵妇们眼里已露出了惑色,更有甚至将指责的眼刀直直戳过来。谢氏用力“哎”地一声叹了口气,脱力的说道,“既然亲家太太执意如此,那我也不必枉做这小人。实在是,哎,实在是雪融侄女儿孩子心性贪玩,一脚滑进了荷花塘里,亏得穆宁侯世子当时恰好和犬子在假山上切磋学问,听到了侄女儿的呼救声派贴身侍卫下水救人,这才没闯下大祸。” 谢氏还是一脸的忧愁,但这满堂的夫人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瞬间转过了弯。本来的不屑现在进化成了鄙夷,靠,范家世子可有主了啊,你丫赶鸭子上架,把亲闺女送人家当妾?脑子有病吧! 闵太太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愣愣地问谢氏,“你说谁?谁掉湖里了?被谁救了?” 谢氏好整以暇,正打算回答,却见屋外风风火火跑来个身影,竟是一脸狼狈的闵秋漪。 闵秋漪脸上带着泪痕,一进来就扑倒在闵太太脚下,扯着衣角哭道,“太太,您快去看看雪融妹妹吧,她说要去摘荷塘里开的最艳的那朵花儿,我拦不住啊。谁知,谁知再一眨眼雪融就跌倒湖里去了,太太,您快去看看吧……” 闵太太半天回过神来,看着秋漪开开合合的嘴,心里一阵窝火,一个窝心脚踹了过去,秋漪顿时跌倒在地,众女眷一阵皱眉,看向闵太太的眼神里简直是鄙夷到极点了。 这会子,谢氏笃悠悠地开了口,“亲家太太还是快随她去瞧上一瞧吧,我这主人家的还真是不方便走开呢。” 闵太太木愣愣地站起来,抬脚就往外跨,一个没站稳摔在了地上。 44善恶终有报... 喜宴后续照旧欢庆祥和,闵太太丢下的这块石头没掀起一丁点的浪花,噗通一声就没了反应。厅里的大家女眷各自谈论着京里时兴的布料首饰,胭脂水粉,不亦乐乎。后院里几个未嫁姑娘聚集在一堆,听杭白复述前头发生的事儿。 杭白说,闵太太出言讥讽二奶奶。二姑娘脸色难堪,一脸歉意的看向二房独苗六姑娘,宜珈不瞅她,盯着杭白继续听八卦,其他三四五七号闺女默默仰着头装看不见。 杭白说,闵太太死皮赖脸非要二奶奶在一大帮诰命夫人面前把事儿摊开了说。二姑娘脸色煞白,低下脑袋什么都不想说了。宜珈握紧小拳头,敢逼迫我娘,回头让你好看!三四五七号姑娘装着壁花,眼角向下四十五度偷偷瞅宜琬,二姐的亲戚真彪悍。 杭白说,闵家雪融表姑娘贪玩落了水,秋漪姑娘喊人救命,恰好穆宁侯世子和四少爷在荷塘边的凉亭里论文,命贴身侍卫下河救人,这才没酿成大祸。二姑娘猛的抬起头,眼里一股厉色,后槽牙咬地嘎嘣之响,好一个吃里扒外恩将仇报的白眼狼!落水?!这伎俩戏里都演烂了,她倒好意思还往府里头搬!吃一堑长一智,这小半年二姑娘简直就像坐上了神舟N号,心智神智高歌猛进,一路飞涨。哪能有那么巧的事儿,落水就正好落在世子和四弟身边,这打的什么主意动动脚趾头也能想出来,不是朝着世子就是朝着闻谨。宜琬神色严厉,离她最近的五姑娘宜璐,小动物直觉发作,下意识地往三姐宜琏身边挨了挨。六姑娘宜珈紧张的手汗直冒,听话本和亲身经历差别还是极其之大的,当听到闵太太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个嫡女进去的时候,宜珈很不厚道地勾起嘴角,哎呀,这样不好这样不好,宜珈使劲憋着把嘴角再弯回去。 姑娘们坐在亭子里面色神情各异,三姑娘任命的扯开话题,“哎,大姐姐嫁的可真气派。” “是呀,嫁妆堆满了整个院子,数都数不过来呢。”五姑娘很务实的跟着接话,歪楼无敌! “大姐好人有好福呢。”四姑娘其实没有其他意思,离开家族核心良久,贴身丫鬟都发配出去,换亲这种丢脸的事儿仆妇们可不敢没事儿往小姐那捅,是以宜珂并不晓得这一茬,她只是纯粹想表达一下对长姐的敬意,没成想却触到了二姑娘的逆鳞。 宜琬凶神恶煞的剐了宜珂一眼,宜珂不明所以欲哭无泪,误伤啊这绝对是误伤!其余四个姑娘心底暗叹,哎,哪壶不开提哪壶,又绕回去了。 八卦说完了姑娘们散了,后续却没结束。宜珈死缠烂打着耿妈妈好一个月,终于从河蚌嘴里敲出了两三分结果来,可就这三分话却让宜珈听得趣味十足,对谢氏的佩服简直五体投地。 “耿妈妈,这闵家姑太太后来……”宜珈抬头溜圆了眼睛,努力散发自己很乖很听话的信号。 耿妈妈淡定的看了宜珈一眼,开了口,“亲家太太啊,听说忙着嫁女儿呢。” 宜珈张口结舌,就闵太太那个狮子口狮子心,还真能甘愿把嫡女嫁给一个地位低下没啥前途的侍卫? “您说的是雪融表姐么?”宜珈继续撬,打死她都不相信满肚子弯弯肠的闵太太这么好说话。 耿妈妈嗔怪地看了小主子一眼,“长幼有序,大姑娘都没影呢哪能轮到二姑娘呢?哎呦我的小主子,这可不是您该关心的事儿。” 宜珈挨了一闷棍,还是不甘心,“我这不是为二姐姐担心呢么?”要是闵太太铁了心把嫡女送去侯府做妾攀这根高枝,这记打在大房脸上的耳光也太响亮了。 耿妈妈故作奇怪,“呀,我竟不知小主子如此友爱姐妹。”眼见宜珈有炸毛的趋势,耿妈妈打趣够了,爽快的解开了谜底,反正二奶奶吩咐了,该让六姑娘知道的就别瞒着,养在花房里的名花异草一旦拿到屋外头晒个太阳都能枯死。“还真别说,近朱者赤这话不是白说的,世子的侍卫天天呆在世子身边,倒也是个守礼的。” 宜珈听着耿妈妈的话,嘴角张开弧度逐渐变大,从0度发展到180度,这起承转合实在是太牛叉了!无辜救了人的侍卫哥哥姓吴,是个实诚人,第二日就提溜着两只肥鹅上了闵家大门提请去了。闵太太喊人关门不让进,求个眼不见心不烦,吴侍卫轻轻松松往墙上踩了两步,一个翻身就进了院子,气都不喘一口,两只呆鹅都没来得及叫两声,把闵太太气了个半死。闵太太出言讥讽,暗骂吴侍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肖想世家嫡女千金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够不够得上。吴侍卫也不生气,气定神闲的把自个儿家世报了遍,人家三代穆宁侯府近身侍卫,虽然官位不高但胜在根正苗红,金饭碗公务员!然后又把闵家现状例数了下,唔,做知府的闵老太爷挂了,当小官的闵老爷也挂了,剩下的孤儿寡母三人,既无诰命在身,也无家族可依,怎么看都是吴侍卫吃了亏! 闵太太越听越冒气,见吴侍卫一脸认真的把两只呆鹅递到闵太太眼皮子下,闵太太一把火窜上来,随手端起仆妇手里捧着的茶盅往吴侍卫脸上扔去,吴侍卫心里暗叹,怎么大家都爱扔茶盅,在侯府他都不知躲了世子扔出的多少个茶盅了。轻轻一晃身子,茶盅贴着吴侍卫的发丝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撞上泥墙噼里啪啦跌了个粉碎。 吴侍卫耸耸肩,气定神闲的和闵太太说,“我吴某人最是守信负责,即夫人不愿,吴某人也不爱强扭的瓜,我这就去和京里的大小少爷们说清楚,我和贵府小姐亲亲白白,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好不耽误了小姐亲事。”说罢,吴侍卫脚步轻盈,就要往墙上窜。 闵太太刚发了狠,这会儿发髻凌乱,听了这话喉头一口热血涌上,不顾上仪态大吼道,“不准走,你给我站住!” 吴侍卫转过头,满脸无辜的问,“怎么,您有改主意了,愿意让我负这责任了?” 闵太太咽下喉咙口的腥气,锤了锤胸口,怒问,“说!你到底想要什么!”她就不信了,区区一个侍卫能这么没脸没皮,要不是别有用心就是后面有人支持。 咂咂嘴,吴侍卫摸着下巴像是开玩笑的说,“吴某人不过是想要担起自己应尽的责任罢了。”见闵太太又要发怒,吴侍卫笑嘻嘻的继续说,“太太这宅子可真不错,这地段这大小,花了不少银子吧?” 闵太太立时回过了神,这是要银子!下一秒闵太太长舒了口气,只要是银子能解决的事儿那就不是问题。 “说吧,你要多少?”填满个小小侍卫,闵太太还是很有信心的。人心里放松了,脸上神色也轻松了起来,闵太太找了张椅子坐下来,整个人神情都松了下来。 吴侍卫环顾四周,狮子大开口,“这我也到了要娶妻的年龄,需要座像样的宅子,唔,您这府邸就很不错。”闵太太咬咬牙,为了亲生女儿的前程,应了! “哎,这京城米贵,有了宅子吃不起饭也是白搭。啊,我倒是听说,您还有两家米铺粮桩啊?” 闵太太差点把眼睛瞪出了眼眶,谁说小侍卫好打发的?! 这还没完,吴侍卫接着开口,“这娶了媳妇儿还得给她买首饰哄着,不然媳妇一生气该跑了。”憨憨的摸摸后脑勺,大男孩吴侍卫露出一副标准的好好老公模样,“当然啦,媳妇漂亮了我就更喜欢了,您是有几家金店来着?” 闵太太张着嘴,说不出话,半响却等来了吴侍卫的拍腿一记大喊,“忘了忘了,还有最重要的,云记布庄是您家的吧?我听人说那儿的衣服最是好看,我正寻思着以后怎么攒银子给媳妇买那儿的衣服呢,这下好了,以后这些麻烦可都省下了。”吴侍卫两眼晶晶亮的看着闵太太,期待不已。 “你这个强盗!”闵太太发了狠,抄起地上的扫把往吴侍卫身上扑去一通乱打,吴侍卫也不避开,任由她拳打脚踢。闵太太撒泼够了,喘着粗气,手扶着膝盖话都说不齐了。 吴侍卫脸色晴转多云,话里透着凉意,“您这是做什么,当街殴打朝廷命官罪当流放千里,既然谈不拢,我也就不叨扰了,留着这身泥印子也好给顺天府官老爷做个证据。”前一秒还好言好语的吴侍卫如今脸若冰霜,迈开大步往大门口走,也不管那闩着的朱门,撩起衣服一脚踹去,生生把门踹了个大开,吓得闵太太身子一抖。 “等等,有话好好说,好好说。”闵太太表演变脸大法,脸上挂着硕大的笑容,看得极为刺目。 吴侍卫依然绷着脸,话语一点不含糊,“没什么好说的,我吴某人再不济也不会干这欺男霸女的阴损事儿。闵夫人我[奇`书`网`整.理'提.供]们官场上见。” 这句话就像记响亮的耳光,闵太太满脸通红,仍拦着不让他走,“衣食住行这些都好说不是,有什么不能商量的。”自家性命和钱财比起来,闵太太心底里还是发憷的。 吴侍卫脸色这才好转了起来,两人面和心不合的说了两句,吴侍卫达成了目的,拍拍屁股准备走人。临出门前,又折了回来,闵太太不得不再次挂上渗人的笑容,问他,“还有什么事儿么?”你丫够了啊,再要就拼个鱼死网破,啥都没了! 吴侍卫带着无辜的笑容,有几分无奈羞赧的说道,“说了这许久话,我都忘了,这媳妇还没影呢。” 闵太太立即雷达全开,像只炸了毛的猫,“我们家雪融还小。”小心我挠你! “哪能啊,我就是看着,大小姐挺贤淑的。”吴侍卫一脸傻笑,完全看不出刚才凌厉的样子。话一出口,大男孩满脸的不好意思,行了个礼就往墙上一蹬,翻出了闵府一溜烟跑了。留下气得闵太太七窍生烟。 “看什么看,不干活啦!”闵太太对着周围看热闹的仆从一顿斥责,气呼呼的跑进屋子把手边的所有瓷器扔了个精光。 孟府。二奶奶正在给出嫁的大姑奶奶写信,宜琼出嫁第二天,符将军心系边防赶回去守军了。姑奶奶一人回门不好看,宜琼也就跟着打包好行李,随着车队慢慢往边关折腾去了。谢氏再舍不得也不能拦着闺女和姑爷团聚,只得把心酸往肚子里吞,提起笔来写写写。 耿妈妈悄悄走到谢氏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谢氏点点头,没啥表情,耿妈妈告退出了屋子。琼儿,害你的人娘会一个一个为你讨回公道。 这边穆宁侯府,范夫人扯烂了块上好的雪缎帕子,咬着下唇都快渗出了血丝,竟然没成!这闵太太如此好的机会都没利用好,简直蠢钝如猪! 屋外阳光普照,天气晴朗,枝头画眉唱着小曲儿,气氛宁静恬然。 “回主子的话,事儿办妥了。”吴侍卫一改嬉皮笑脸,神情严肃、态度恭敬。 穆宁侯世子范钦州放下笔杆,在雪白的锦缎上擦了擦手,点头示意,“辛苦,这回委屈你了。” “属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吴侍卫话语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范钦州远眺窗外,双手背于身后,欠他的,这一笔一笔都得还上。 45一报还一报 这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这话对傅姨娘绢帕上的那些人来说万分贴切。年前傅姨娘姨夫一家入狱,搞得大家人心惶惶,年后钦差大臣就白龙鱼服,下基层探访了,一查查出来一溜贪官污吏,钦差一本密奏上报皇帝,孟老太爷隔天就弄清了状况,前后一分析,得,这件事儿到太常寺曹家为止,再牵扯下去就伤经动骨了。 老皇帝也是这意思,双方一谋划,太常寺卿曹大人中枪落马,曹家自上到下一撸到底,全下了大牢,下属的一批官员贬官的贬官,抄家的抄家,顿时一片鸡飞狗跳。老百姓却是一通叫好,把当今圣上夸成了再世尧舜,孟老太爷民间呼声再次爆棚,连圈禁在家的孟三爷都得了个孟青天的美名。 孟家老太爷深知自己得罪了人,长叹口气,拿起笔写了致仕书。抖着手拿着致仕信,颤颤巍巍的跑到金銮殿乞骸骨,皇帝不允,孟老太爷就跪在殿外一遍又一遍恳求,终于获了皇帝首肯,免去了一切官职,仅留了个太傅的名誉封号。 老太爷回了府,眨眼就瘫倒在地,站也站不起来,把众人吓得不行。三爷眼圈通红,跪在老父床头三天三夜,奉汤试药,话语诚恳。 傅姨娘倒是活的舒畅,三奶奶沈氏都动她不得,老太爷早吩咐了,傅姨娘得留着,非但得留,还得照顾好了!这外头百姓早把傅姨娘吹得天花乱坠,什么观世音现身,活菩萨转世,救苦救难救苍生,要是这当口她死在孟府里,别说百姓不乐意,被撸下去的那批贪官立马就得发难,来个死无对证! 是以,尽管沈氏每天都拿白眼瞪傅姨娘,人还是活蹦乱跳好吃好喝的住下来了。 晕了三天的孟老太爷醒过来,见到床边胡子拉喳的儿子,一声叹息,惊醒了浅睡的三爷。 “父亲,你醒了,儿子这就去叫御医。”老皇帝见爱臣重病,派了御医驻守孟府已示帝恩不减。孟家老三转身就想奔出去喊人。 “回来。”老太爷口干舌燥,没力气多说话,只得以眼神示意儿子。“傅姨娘她……”老爷子还是不放心,三儿媳他也是知道的,怕不是个能容人的。 孟三爷一顿,满脸嫌恶,“这贱人还活着。”他拿一颗真心待人,傅氏仍在地上随意践踏! “咳咳,从今往后,你就去书院教书吧,别的……就别瞎琢磨了……”孟老太爷说的艰难,咳个不停,人老了一病就像老了好几岁,折腾不起了。 孟三爷一听此话,脚下一软,倒退了一大步,老父这是彻底断了他的仕途啊! “父亲,你听我说……”三爷还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别说了,此事已定,你下去吧,好好休息。”孟老太爷打断了三爷的话语,咳嗽了一阵,将头往里转,显然不想再说了。 三爷满脸不甘,可还是尊着父亲的指示退出了屋子,脸上冰冷一片。 沈氏见丈夫丢了官,心里自然是又恨又怨,可这会子在前厅,她心里却是一阵痛快,舒畅极了。 原来这场清理吏治的风波,台风尾还扫到了宴御史一家。沈氏后知后觉的想到当初宴家大姑娘凝波不就是嫁到了太常寺曹家么!这会儿正和曹家老小关押在大狱里吃牢饭呢。就是宴御史一家也受到了牵连,不仅官位丢了,家也被抄了,据说如今十几口人蜗居在西城一间小屋子里过活。沈氏本来的十分郁闷,听到这消息后,顿时剪了两分,看吧,要是当初嫁了我儿子,这会儿好歹还是个少奶奶呢。沈氏心口的郁结轻了两分,有心情继续搭理宜琏的嫁妆了。 要说这兜兜转转,还是宜琏眼光最准,看中文家公子是匹黑马。这会儿自家相公没了官身,儿子又没考上,如今一圈看下来,也就文姑爷能看了,因而沈氏愈加上心,仔仔细细、认认真真的查看着宜琏的陪嫁。 “奶奶,外头有人要见你。”一个丫鬟恭敬地走到屋子里,小声向沈氏汇报, 沈氏不满,斥责道,“你家奶奶是人想见就见的么,别什么香的臭的都放进来。” 丫鬟挨了骂,脸上难堪,嘴里却继续说道,“可那人拿了这块玉佩,说是奶奶看了,一定会见她的。还说,还说要是我不紧着禀告奶奶,奶奶以后必得重罚。” 沈氏听着十分疑惑,问丫头把东西呈上来,定睛一看,竟是当初她送给宴余氏的定亲之物。沈氏心下狐疑,但炫耀的心理又占了上风,回头对丫头说,“去,把人引到花厅去。” 丫头下去后,沈氏也没了心思继续盘账,索性回了屋子挑起衣裳来,输人不输阵啊!如今你宴家没落了,想到我了啊,呸,我可不是开救济堂的! 宴余氏穿着一身的平常衣服,素色缎子毫不起眼,头上仅簪了根银钗,双手也空荡荡的,以往的金圈玉镯都不见了踪影。身边跟着小女儿宴凌波,小姑娘换上了一套青草色点花衣裳,布料半旧不新,身上也只一块玉坠子能入得了眼。眼神里倒还是有着两分傲气,显然这突然而至的祸乱还没让她习惯起来。 沈氏姗姗来迟,宴余氏看了沈氏一眼,洋红色洒金百合裙,外罩琵琶襟织锦罩衫,云鬓上是一整套的红宝石头面,脖子上挂了两串珊瑚珠子,贵气逼人。 晏夫人暗叹口气,这沈氏还是改不了爱显摆的老毛病。可惜今时不同往日,她再也没这资格指指点点。宴余氏酝酿了一会儿,两行泪刷的滚了下来,对着沈氏好一阵哭诉,“妹妹,咱们姐妹一场,你可不能看着我往死路上走。” 沈氏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打了水漂,她还当余氏会绷着面子,没想到人家一上来就认清事实哭上了,这让她怎么接话茬? 三奶奶憋了憋,阴阳怪气的回道,“什么姐姐妹妹的,我孟沈氏福薄,可当不起你晏太太的一声妹妹。” 晏夫人心里暗恨,面上还是一片愁苦,“好妹妹,我知道你心里还在怪我,当初这事儿是我的不是,可你不知道,曹家他仗势欺人,拿着我家老爷的身价性命威胁,我实在是没有办法啊。如今曹家入了狱,还害得我儿一同受这牢狱之苦。”说着说着,晏夫人真伤心上了,泪水一滴滴不停的往下掉,她当成心肝宝贝养大的凝波,这会儿在阴暗潮湿的牢里不知道受了多少罪。 沈氏鼻子里一声冷哼,“这会儿知道错了又有什么用。”当初你得意的时候怎么没想到如今有这么一遭? 晏夫人吸吸鼻子,用帕子擦擦眼角,见沈氏不为所动,咬咬牙下了杀手锏,晏夫人索性给沈氏跪下了。 “好妹妹,以往都是我对不起你,可我儿对贵府六小姐有救命之恩,不看僧面看佛面,求您发发慈悲给我儿一条活路吧。” 沈氏见晏夫人当真跪下叩首了,侧侧身子避过,“你可别这样,我一届妇人,哪有这能耐掌握生杀大权,求我你还不如去庙里拜拜更妥当。”这话连讥带讽,沈氏难得说的如此顺溜。 晏夫人满脸哀色,拉着凌波一同跪下,“妹妹你说句话也比我们撞死了强,你就可怜可怜我们娘俩吧,这孩子长这么大还从没受过这般苦。”晏夫人含泪看了凝波一眼,眼里满是无奈与愧疚。 沈氏听到这话,侧过脸看凌波,小姑娘虽然服饰落魄,但眉宇间还是透着股骄傲的神色。三奶奶心里依稀有了点雏形,顺着晏夫人的话问道,“那你的意思是……” 晏夫人一咬牙,把女儿往前一推,泪眼凝噎,“求你大发慈悲,把这孩子留在府里做个丫头也行,好歹给口饭吃,在孟家做牛做马总比跟着我们好,不然怕是下一顿都不知在哪儿了。” 哦,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沈氏虽然性子直,可脑子还是长了的,这上下一合计,她也明白了,这姑娘怕不止是来做丫鬟的,指不定是想往哪位少爷床上爬呢。沈氏一直觉得晏夫人是自己心头的一根刺,这会儿忽然觉得这根刺也就这么点能耐,颠来倒去是死是活还不是等着自己一句话? 晏夫人也知道自己这事做的难看,可要是宴家上上下下这么多口还想吃饭,就得把女儿送出去给人做妾,横竖都是妾,孟家总比其他人家干净多了,龌龊**少之又少,不然当初她也不会有意把凝波嫁入孟家了。 “凝波没这个福分伺候大少爷,凌波做个通房,不,就是不要名分,只要能在府里仔细伺候着主子也是好的,就让凌波代她姐姐全了这个缘分吧。”晏夫人眼睛肿成一片,拉着女儿的手未曾放松,凌波使劲挣了挣,没能挣开,只得低着头不甘心的跪在一旁。 沈氏听了这话心里又舒坦了几分,留着这丫头扇扇子她也高兴,这就是个活生生的证据,证明看不上我家闻谏的都没好下场。心情不舒坦了看看这丫头,沈氏觉得自己就能满格复活了。 “行了,既然这样,这丫头就留府里吧,好歹以前也是个千金,当牛做马的可惜了,以后就跟着我吧,少不了你一口饭吃。”沈氏装起阔来,也是一套一套的。 “还不快谢谢夫人。”晏夫人催促着凌波谢恩,凌波不甘不愿的叩头称谢,母女俩伏低做小的样子让沈氏格外舒畅。 这日子好像也不是那么难捱啊,沈氏摇摇扇子,看着屋外的满枝花朵如是想。 46破釜沉舟记 六月初六晒书日。初夏的日头并不十分毒,孟家上下在老太爷的带领下斋戒三日,供奉先圣,整理书册。 数百年的积累让孟家的典藏数目达到了让人瞠目结舌的地步,偌大的院堂里满满当当铺了一地,往正堂过道穿过去,二进三进宅子里晒得到太阳的地方全让书本给占了,浩浩汤汤,触目所及皆是书册。 六姑娘宜珈这会儿正窝在半月斋里,坐在阁楼门前的石阶上,双手托腮发着呆,身后除了一脸无奈脱力的杭白姑娘,还多了两只和宜珈一般大小的尾巴。是了,年前谢氏一股作气给宜珈添了两个贴身丫鬟,四个二等婢子,如今宜珈出门子也够得上一人出八人迈的标准了。新来的两个小丫头一个叫朱瑾一个叫紫薇,和杭白一道儿全谢家家生子,不过这紫薇的外家却是孟家的老人,算是黑白两道都让她占了。丫头们的名字都是谢氏亲取的,宜珈现代思想作祟,总觉得夺了人家名姓不厚道,死活不肯给改名,可丫鬟们入府前的名姓都是混叫的,清一色大妞、二妞、三妞的,委实不雅。谢氏一扶额,替小祖宗把这事儿办了,既然有了杭白,行了,旁的都往花叫吧。于是,朱瑾和紫薇诞生了,令四个婢子谢氏就没这好心情挨个取名了,按着花的别名,幽客、雅客、素客、羽客论辈分喊了。 宜珈乍听到紫薇这个名字,一口气没接上来咳了好一阵儿,颤巍巍投过去一眼,新出炉的紫薇小姑娘眉清目秀,眼角稍往上挑,一身孟家标准丫头装,白底印缠枝红花裙子,一头乌发用根红色绣绳绑了,看着精神又活力。紫薇见主子打量她,小胸脯挺得直直的,露出八颗牙标准笑容任宜珈看、宜珈默默的收回眼神,肚子里不停腹诽,这个紫薇和大明湖畔的那个不太像啊,不知道以后会不会也来一首“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呢? 转头再看另一只,朱瑾第一眼看去并不如紫薇亮眼,却胜在眉眼柔和温润,虽还是个小姑娘,可言辞举止已隐隐有了几分柔意,看着叫人格外烫贴舒服。宜珈心虚的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静一动,亲妈到底是让自己学哪个呢? 宜珈把姑娘们领回屋子,本想学习诸多穿越女演讲一番“论主子与奴婢平等性”,可还没等到她开嗓子,紫薇眼角四下一扫,看到被宜珈搁置到犄角旮旯里的古琴,瞬间就化身赛亚人了。 “哎呦,我的主子哎,谁把这琴扔墙脚去了,真是暴殄天物啊。这可是前朝的古物啊,多少人想看一眼都不得呢。”紫薇心疼的一路小跑,把备受宜珈嫌弃的古琴抱到怀里,爱怜的摸了又摸,最后往宜珈处投去谴责哀怨的一瞥,生生把宜珈看得心虚的低了头。 宜珈咬咬唇,放弃了对紫薇的说教,转身朝最是温柔体贴的朱瑾看去,却发现朱瑾早不在她身后了,人家正坐在紫檀木绣屏边上猛看,那眼神如痴如醉,宜珈都不好意思打扰她。宜珈低头了,朱瑾却发飙了。当朱瑾前脚欣赏完珍品,视线一挪后脚就看到了桌子上随意摆放着的宜珈的“大作”,朱瑾惊异的拿起那块绣了三分之一的帕子,横看竖看,最后抖着手问宜珈,“姑娘绣的这是太阳么?”这么圆溜? 宜珈脸上充血,支支吾吾,“不是……”个人创意懂不懂! “那是月饼?中间好像还有画儿……”朱瑾仔细的研究,还是没看出来这是啥。 宜珈羞愧至死,“不是……” 朱瑾缴械投降,一脸疑惑看向小主子,“那姑娘这绣的到底是个什么物件儿?” “Q脸的猪头……”话音一落,宜珈捂着脸抱头鼠串。 朱瑾樱口大张,哑然无声,杭白一阵暗爽,“主子您慢点跑,没人追您。” 宜珈泪流满面,穿越女绣鸳鸯绝对被人当成水鸭,她不走寻常路绣了只猪头,居然还是着了道!仰天流泪啊,咱穿越女的死敌——绣花! 宜珈的现代思想宣扬计划就此流产,人姑娘简直就是谢氏派来的小特务,紫薇姑娘热爱埋汰政策,各种吐槽宜珈的不良习性,朱瑾姑娘是温柔,可人家有温柔必杀技——泪眼朦胧看着你,你怎么能这样呢?这样多不好啊?宜珈往往被这么一看,就自动败下阵来,天知道她最怕人家哭,还是个这么柔弱可人的小美女。杭白摸摸下巴自我反省,早知道姑娘吃这套,当初她就该天天以泪洗面才对啊! 回到半月斋,这屋子本是大姑娘宜琼的住所,自从宜琼出嫁,孟老太太见二房三房多回了京,家里人口激增,本着开源节流的思想,把出嫁的姑娘们的住所重新规划再分配。二房住的是第三进宅子,大户规矩,正房是老爷太太的居所,东厢房历来是少爷们的天下,讨个东升的好口彩,是以宜珈三姐妹得住西边儿。西院的正屋半月斋是个三开间的屋子,屋前有片葡萄藤架,架下两变各种着月季和牡丹,冬暖夏凉环境好,本是老太太特意为长孙女布置的,这会儿大姑奶奶出门子了,这屋子也别空着,喏,留给她亲妹妹六丫吧。四姑娘宜珂和七姑娘宜珞分别得了更后面些的萍香阁和知乐轩,同样是三开间的宅子却不如宜珈的舒适,离着主屋也远了些。宜珈难得感慨了下,作为嫡女还是很有优待的,起码每日晨昏定省少走好多路啊,又可以赖一刻钟床了,哦也! 晒书日并不需要宜珈亲手做许多事儿,不过是跟着祖父祭祀祖先后,象征象征晒基本古籍罢了,接下来她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偷懒了——仔细看着书,别被风刮了或是被人偷了!于是乎,宜珈小朋友这会儿正端坐在半月斋前发呆,额,不,盯梢! 时光荏绕,两年时间倏忽而逝,大姑奶奶出嫁的热闹场景好似就在昨日,一闭眼宜珈就能看见笑颜盈盈的大姐姐,可如今那个背影纤细,弱质彬彬的大姐姐已是一个一岁孩童的母亲。孟老太太升格做曾外祖母了,谢氏摇身一变成外婆了,再看看自己,**岁的孩子现在有人得称呼她姨了?! 还记得边关派来的加急信送到孟府时,先是给老太爷过目,亲生爹妈二爷夫妇都得靠后站,谢氏再着急也得绷着。等老太爷看了两遍,笑容满面的将信递给老太太接着看。老太爷缕缕胡子,朝二爷点点头,“大丫头生了个小子。” 二爷长舒一口气,脸上带上了笑容,回他父亲,“大姐儿是个有福的。”父子俩把酒言欢去了。谢氏的心放下了一半,另一半儿还吊着呢,你们就知道儿子,我闺女可还好?! 老太太拿着纸来回看了好几遍,看的谢氏都快爆青筋了才把信纸递给谢氏,谢氏一目十行,唔,母子均安。 “阿弥陀佛,大姐儿可算是过了这关。”老太太持着佛珠,双手作揖朝天拜了拜,养了这么多年的孙女如今喜得贵子,老太太打从心眼里高兴,脸上的褶子都平了不少,“我这就去佛堂给菩萨上上香,多亏菩萨保佑大姐儿母子。”老太太推开上来扶她的仆妇,腿脚格外有力的往礼物走去。 谢氏捏着信纸手都有些抖,眼睛里不住的想往外冒水,女儿远嫁边关,头回生产,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谢氏心里是及愧疚又心酸。如今得知大女儿平安生产,还一举得男,二奶奶心里真是比吃了蜜还甜,折好信纸贴身收着,谢氏擦擦眼角,抖擞精神,通知宜珈开楼搜刮百日礼去了。 宜珈跟着谢氏又去了百宝楼,看着二奶奶左手拿着长命锁说要保佑外孙长命百岁,右手指着玉笔洗说着外孙将来文韬武略,宜珈心里暖暖的,剥下高雅富贵的外壳,谢氏也是个心疼女儿喜爱外孙的普通母亲。忽略自己突然长了辈分这个事实,宜珈兴高采烈的加入谢氏,一同给小外甥挑礼物去了。 “娘,我看这匹金丝团云锦缎给外甥做襁褓一定很好看。” “啊,那块如意纹玉佩小外甥带了肯定特别相配。” 唧唧呱呱,母女俩像买菜似的,使劲往篮子里仍稀世珍品。 二房欢天喜地,大房就没那么高兴了。由于老太爷之前定下规矩二姑娘得到大姑娘出门一年才得嫁娶,是以大姐儿的喜讯传来时恰巧遇上宜琬出嫁前夕。宜琬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呆在屋里为绣活做最后润色,丫鬟来报喜信儿时,宜琬愣了愣,随即从抽屉里取出碎银打赏,面上挂起笑容嘴上说着恭喜的吉祥话,待丫鬟走了,宜琬脸上还是挂着淡淡的笑容。贴身丫鬟杨绿看着心疼,轻声劝道,“姑娘,别笑了,杨绿知道你心里难受。” 宜琬呆呆的看向杨绿,一下子泪珠就从眼眶里滚落,“这到底是为什么呀……” 杨绿轻轻拍着宜琬的背脊,嘴里也一片苦涩,是啊,这到底是为什么?她从小跟着二姑娘,一路看过来,二姑娘样样不比人差,琴棋书画拼了命的学,样貌平性也是一等一的好。若不是父亲早逝,二姑娘本该是这府上最尊贵的小姐!穆宁侯府的婚事固然是大太太的不是,可杨绿也没觉着世子配天仙般的二姑娘委屈了。 “姑娘别难过,世子将来和姑娘相处后一定会发现姑娘的好。”杨绿安慰着宜琬,事到如今木已成舟,只能如此自欺欺人。 宜琬含着泪,苦笑着,“你不必安慰我,我心里都有数。”夺妻之恨,如何能是这般轻易烟消云散的? 二姑娘出嫁前夜,也不瞒着人,特意往二房正屋走了一遭。 谢氏看见宜琬略有惊讶,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淡淡的问她,“姑娘来我这儿有何贵干?” 宜琬也不说话,在一屋子仆妇面前,直愣愣跪在了谢氏脚下。 谢氏一惊,忙站起来,“你这是做什么?”作势要拉她起来。 宜琬倔强的跪在原地,声音清脆,“侄女儿做了错事儿,不敢奢求婶母原谅,只求他日侄女儿有难之时,婶母能救侄女骨肉一命。” 满屋子的仆妇俱做眼观鼻鼻观心之态,努力把自己当成布景板,消弭存在感。 谢氏听到这话,语气有些冷硬,“姑娘可别说这起子混话,什么原谅不原谅的,我可不知姑娘到底犯下何等错事,更不知这原谅一词从何说起。再者,姑娘这还没嫁人呢,有些话还是不宜说出口。”大姑娘家家还没嫁人呢,把骨肉挂在嘴边不合适吧? 宜琬苦笑一声,流着泪哀求谢氏,“婶母,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与人无尤,我不求您能谅解,可您也做了外祖,想来也是心疼外甥的。我母亲是犯下了打错,可她只有我这么一个女儿,他日若我有什么三长两短,母亲想来也是活不下去了,侄女别无他求,只想将来给母亲留个念想,旁的一切听天由命。”宜琬哭着给谢氏磕头,头磕在青砖上,闷闷作响。 这穆宁侯府说是龙潭虎穴也**不离了,宜琼进去或许还能咬咬牙坚持下去,可宜琬就真是身若浮萍,仍人宰割了,不说丈夫不喜,这婆婆也不是个善茬。范夫人狸猫换太子的戏码已达,面上越维护,只会越引起世子的反感,可要是连范夫人也对自己不假辞色,宜琬也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是好。宜琬已然做了最坏的打算,如今只盼母亲能有些寄托,不至将来失了自己伤心过度没了生趣。 谢氏低头看着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的宜琬,面色高深莫测。宜琬这招泼妇沉舟,屋里这些仆妇里有的是老太太的眼线,这消息怕是过不了多久就得穿到老太太耳里,老太爷更是瞒不住,若自己做绝了怕是得遭两老人厌弃,就是二爷也不见得愿意看到妻子狠辣的一面。谢氏脑子飞速运转,最后亲自扶起了宜琬,“孩子总是无辜的,无论如何他们身上流着孟家的血,孟家子孙绝不会仍人欺负。” 这句话并不只是对宜琬的保证,同时也是对她的敲打,你的孩子是孟家子孙,大姑娘宜琼更是!宜琬一颤,抽泣着低头谢过二奶奶。 宜珈坐在半月斋前发着呆,回想往事,小丫鬟幽客从前厅快步走来,上前通报,“姑娘,杨家小姐和元家少爷来了,此刻正在前厅呢。” 宜珈拍拍屁股还没站稳,另一个丫鬟雅客从花径中走来,低声说道,“姑娘姑娘,谢家表少爷和表姑娘到了,说要见您呢。” 宜珈呲牙,不带这样挤一块儿来的! 47窃书不算偷 宜珈拍拍衣裳,站起身,拿出指点江山的气势一挥手,“咱走!”。 六姑娘领着一串儿丫鬟到正屋时,元微之和杨蓉蓉早在屋子里候着了。蓉蓉向来是个活泼的,两年来和宜珈的关系飞速发展,往铁杆闺蜜进发,这会儿已毫不客气的把院子里的书扫视了一通,见宜珈来了,开口就问,“小六,你家的书真多,外借么?” 宜珈有黑线的趋势,蓉蓉直来直往的性子真是让人哭笑不得,“这得问过祖父才知。”想起老太爷有多宝贝这些书,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碎了,平时自家人去书院里摸上一摸老太爷都能横眉冷对个好几天,这要是外借了,宜珈打了个寒颤,不知道老太爷会不会扒了自己的皮儿? “蓉蓉。”元微之不赞同的看了一眼,蓉蓉被这么一喊,脸上立马涌上红潮,悻悻的低下了头。元微之朝宜珈点点头,半玩笑半认真的说,“蓉蓉莽撞了,不知在府上借阅可否?” 宜珈怎么看怎么觉着元微之眼里露着精光,活像黄鼠狼看鸡的神情。认识这师兄妹两年,宜珈和蓉蓉的关系固然是突飞猛进,两个丫头家里都没贴心的伴儿,难得遇上个臭味相投的损友,立刻对上了眼,就差没拜把子认亲了。蓉蓉性子直,不爱那些弯弯绕绕的,宜珈见着府里那些勾心斗角头皮发麻,两人一拍即合,狼狈为奸。今个儿蓉蓉帮着宜珈想法子偷虞先生钟爱的帖子,气得老虞双脚跳,明个儿宜珈蹿倒着蓉蓉收拾家里蹬鼻子上脸的姨娘,替杨老爹识人辨忠奸。 两人上串下跳,可唯一不敢欺负的就是这位元家少爷了,平素豪气冲天的蓉蓉每每看到元微之就像老鼠见了猫,要多乖巧有多乖巧,宜珈直觉认为蓉蓉少女怀春,看上了元微之。要说元微之,倒也真配得上翩翩少年四个字,相貌俊秀,身材挺拔,写得一手好字画得一手丹青。按着虞大师收徒的标准,元微之的人品当也是信得过的,宜珈左右一琢磨,一击掌,蓉蓉看上微之的可能性很高嘛!本着朋友夫不可戏的原则,宜珈和元微之交集并不多,平素最多不过一同谈谈诗画,讨论一下字帖拓碑这类学术问题。除此之外,宜珈还惊奇的发现,每次她和蓉蓉为非作歹对象牵涉到元微之,结果总是败北而归不说,往往还下场惨烈,一来二去元微之就成了雷区,轻易触碰不得。 如今元微之一开口,宜珈条件反射,把脑袋点的跟捣蒜似的,蓉蓉一撇嘴,对着宜珈呲牙咧嘴,好你个见风使舵的墙头草,宜珈反瞪回去,什么时候你和你师兄一样腹黑,我也这么对你! 两个人互瞪一会儿,眼睛酸了,宜珈赶忙低头做眼保健操。这时谢家兄妹也来了,却是五姑娘宜璐领着谢家兄妹来了正厅。 宜璐和同璧在大姐儿的婚礼上认识的,两个胖妞颇有股相见恨晚的感觉,平时家里有姐妹作对比,这两姑娘多少有股自卑的感觉,忽然间来了个和自己差不多身量,个性也十分相像的小姐妹,宜璐和同璧瞬间感觉找到了组织,宜璐同璧一聚首,哈雷彗星撞地球!宜璐同璧二握手,哭倒一座大长城,宜璐同璧三碰头,爹妈兄妹靠边走。同璧来孟家的频率呈直线上扬,开始还拿着宜珈做幌子,到后头就干脆直奔宜璐屋子去,两姐妹一猛子扎到一块儿好不乐呵。 宜珈担起主人翁的职责——介绍双方。谢尚翊正处于少年发育阶段,身量抽长,体型却没跟着一块儿长,年幼时的小胖墩如今褪去了胖冬瓜的身材,月白色印蝠纹直裰乘得他肤白赛雪,腰间一条青玉带子勒出个倒三角的身形,虽然挨不上书生的玉树临风,也比不得将军的英姿飒爽,可谢尚翊却将京城贵族少爷的骄傲贵气演绎的淋漓尽致。 元微之和谢尚翊属初次见面,一个笑的和风旭日,一个话说的客气恭谨。 “鄙人久闻谢公子大名,失敬失敬。”元微之笑的真诚。 “元公子乃虞先生高徒,您的大名才是如雷贯耳。”谢尚翊答的认真。 可宜珈冷不丁的觉得皮肤上冒起了一串儿小鸡皮疙瘩。咦,屋外太阳挺大的啊?怎么有种冷风嗖嗖的感觉呢? “表哥你怎么来了?”宜珈忍不住插嘴。 谢尚翊回过神,眉眼弯弯,“今个儿是晒书日,听祖父说孟家收藏了诸多孤本,心痒难耐就跟着同璧一块儿来了。” 原来大伙儿都是勤学苦读的好少年啊,宜珈心里暗暗点头,大方的让开一步,“那我们一块儿瞧瞧去吧。” 一群公子小姐大步朝外,宜珈在前头领着路,刚走过正堂,突然听见外头一阵大声喧哗,宜珈皱了皱眉,让杭白前去查看。不一会儿杭白憋着脸回来了,脸上一片尴尬,轻轻耳语了几句,宜珈也黑线了,想了想转头对众人说,“祖父和客人在前头论诗,咱们不便打扰,不如换条路?” 元微之师兄妹没有意见,客随主便,谢尚翊点头同意,两个小胖子不乐意了。 “换条道就得从这儿经过东厢房,再穿过正屋,花厅,绕很多路啊。”连日来对孟府已摸得熟透了的谢同壁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是啊,我们噤声,悄悄过去,想来祖父不会责怪的。”宜璐也不愿意绕路,笑话,胖子在夏天多恨走路,你们这些芦柴棒是不会理解的。 宜珈还想出声阻止,宜璐已拉着同璧快步往前走去,谢尚翊担心妹妹,对宜珈说了声抱歉,也追了上去。宜珈扶额,没法子只得跟在他们身后,蓉蓉对着宜珈挤眉弄眼,像在说你不行啊,宜珈气恼,转过头不看她,却又对上元微之笑盈盈的双眸,得,这个更吓人,宜珈只得眼观鼻,鼻观心,老娘啥都看不见! 五姑娘牵着谢同壁的手,两个人蹦蹦跳跳往前走,然后一同呆愣当场,宜璐看的眼珠子几要掉了出来,揉揉眼睛她没看错吧?一向威严肃穆的祖父正和书法大圣虞大师拔河呢?哦,是拔书?角落里蹲在地上,就差没流哈喇子,不停捡书的人,是她家御用夫子欧阳先生?天啊,这个世界玄幻了。 后来赶到的谢尚翊并元微之师兄妹眼见这个场景,也顿时有种被响雷劈到的感觉,五雷轰顶也不过如此啊! “你放手,这是我曾祖父留下的古帖,说什么也不能给你!”孟老太爷气得胡子都飞起来了。手里死抓着本泛黄的古书不撒手。 “我不过是借阅而已!这书留在你家积灰还不如给有用之人参详!”虞先生如今浑然没了一代宗师的模样,两手紧紧拽着半本册子,眼里的精光让人想忽视都不行。 “借阅也不行!祖宗规矩,书在人在,书亡人亡!”孟老太爷被气得蛮不讲理起来,手上使劲一拽,把册子往怀里带。 “你个食古不化的老顽固!”虞夫子眼看到手的鸭子,额字帖要飞,一个着急上火,语气顿时不客气起来。 “再眼馋也不给你!”孟老太爷软硬不吃,抱着字帖就是不撒手。 墙脚蹲着的欧阳夫子露着奸笑,“你们争吧争吧,我渔翁得利使劲挑。”欧阳夫子手里也没闲着,手里揣着,眼睛看着,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好眼观八方。 一众子孙弟子呆愣当场,书香中文网不能回神。宜珈大叹一口气,师傅们,你们的形象算是毁了。 ———————————我是古代不流行大龄女青年的分割线———————————— 二姑娘宜琬的婚礼刚过了半年,紧接着就是三姑娘宜琏的婚事,几个公子哥儿也到了年龄,婚事渐渐得琢磨起来。宜琬虽嫁的是豪门贵戚,却并不如面上那般荣耀富贵,婚礼当日二房嫡系女眷俱未到场,谢氏传出话来说是身子不适不易动弹,宜珈接着话茬说是要侍疾,也跟着躲在后宅歪在谢氏屋子里。庶子庶女碍着主母的心思,只在婚礼上露了个脸,也忙不迭的退回去避嫌。大奶奶气得直咬牙,却也无可奈何,你是能把弟媳从病榻上拖出来给你闺女撑场面?还是能把在亲妈床前尽孝的众多侄女之一拽出来给她堂姐捧场? 老太太倒是从头坐到了尾,可面上却没带多少喜色,和大姑娘出嫁时的动容完全无法相比。老太太只在宜琬坐上轿子要出门前开口说了一句,“路是你自个儿选的,接下来是康庄大道还是荆棘小路,你都得自己兜着。祖母老了,帮不了你了,琬儿,你好自为之。” 这番话又差点把宜琬的泪水勾了下来,努力深呼吸几下,宜琬强忍住了泪珠,应声称是。大奶奶闵氏拉着宜琬的手,心里一千个一万个不舍得,帕子擦了一次又一次,这泪珠子就是不停的往下滚。千言万语也只化成了一句,“你要好好的。” 世子一身喜服,脸上带着笑意,一派潇洒之气,骑着高头大马迎娶元妻。一百二十八台实打实的嫁妆绵延数里,侯府的婚礼上虽少了重量级的皇亲国戚,来访的官太太们也不如将军府上的位高权重、数量丰厚,可整场婚礼算得上气派豪华。宜琬微微掀起红盖头,隐隐看着前头俊逸挺拔的新郎,心里忍不住勾起一丝期待,或许他们真的能举案齐眉也未可知? 日子流水般的过,眨眼三姑娘也出了门。本算是低嫁的婚事,在三爷丢了官位,老太爷辞官致仕后,如今成了门当户对。三奶奶沈氏原由的那份子高傲如今早已消散不见,沈氏看问文公子颇有股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的味道。对着文夫人态度也格外友善,两家之前的矛盾与不合似乎被一床被子盖了过去,谁都不愿提起之前的种种。 沈氏虽也是大家出生,却并不如闵氏有个巨富的知府爹,也不似谢氏有个搜刮了前朝诸多宝物的将军爸。即使想给女儿多点陪嫁,可考虑到还有个小的宜璐,外加命根子大哥儿,沈氏也就歇了心思,拼拼凑凑出六十四台嫁妆,将宜琏送出了门。 这日正是三姑奶奶回门省亲的日子。按着规矩,二姑奶奶宜琬也随着夫婿一同回了孟家探亲。男人们在前头谈天说地,女人们则在后头八卦聊天。 沈氏急等着自个儿闺女,没心思听她们闲话家常,伸长了脖子使劲往外看,怎么还不来呢? 大奶奶一年到头看不到女儿几次,这会儿正拉着宜琬的手看个不停。 “世子爷对你可还好?”经久不衰的开场白。 宜琬点点头,可略显苍白的脸色和眉宇间时不时透出的丝丝忧愁,还是揪着闵氏的一颗心。 “那……你可有信儿了?”闵氏忍不住问她,当年大姑娘宜琼刚出嫁没几个月就传出了喜讯,来年生下了长子,这会子又怀上了,二奶奶谢氏成天见的把笑容挂在脸上,看得人刺目。而宜琬嫁入侯府也半年有余,却始终没一星半点儿喜讯。有珠玉在前,难怪闵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 宜琬脸色泛白,尴尬的摇摇头,喃喃说道,“儿女命,天注定,急不得。” 闵氏一阵失望,可看着女儿煞白的面孔,愈加纤瘦的身躯,心里一阵抽痛,安慰道,“不过是缘分未到,当年我也是进门三年才有了你。只要世子待你好,将来总会有的。” 宜琬听了母亲的话,却有种空落落的感觉,嘴里只觉一片苦涩,三年产子,可她的良人真会像父亲那般守着妻子三年?世子待她敬重有加,却似乎少了点什么,夫妻间相敬如宾,是啊,至亲的夫妻相处却客气的如同陌生人般,宜琬又能说什么?说世子待她不好?可吃穿住行都是极好的,每一份亏待她,别说姨娘了,连通房丫鬟也没一个,说出去哪个不羡慕她命好,有夫如此妇复何求?宜琬摇摇头,将这些念头挥去,无论如何这条路她都得走下去。 谢氏领着宜珈坐在另一侧,这两年大姐远嫁,宜珈知道谢氏面上虽然不显,但心里却是极想念的,每每宜琼从边关寄来信件,谢氏总是看了又看,直到纸张都捏皱了,才依依不舍的收起来。上个月大姐夫来信,说大姐又怀上了,谢氏眼里露出来的欣喜谁都看的真真的,可除了高兴,那份担忧却也是显而易见的。是啊,边关自古以来就是贫苦之地,医疗水平远不如京城繁华,再加上又时有乱贼侵袭,生命安全很受威胁。一旦出了丁点意外,管你是将军夫人还是当朝公主,都只有死路一条。 二奶奶早早打发了两个熟练技术好的稳婆去边关候着,大夫也拖了好几个,能想能做的一并全准备了,可这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这会儿看着大房和三房母女团聚,二奶奶心里酸的不行,忍不住埋怨起谢老侯爷,没事儿找个戍边的将军干什么! 宜珈看着谢氏一脸难过,想尽办法也没能把她逗乐,最后没了法子,只好做小大人状打温情牌,“母亲别难过,大姐姐定不愿意见您伤心的。宜珈会一直在这儿陪着您的,您就是赶也赶不走我。” 谢氏已然拿着帕子擦眼角了,听到宜珈这话,知道她是好意,也顺着她的话埋汰,“又混说,姑娘家不嫁人,还不遭人闲话?你自个不在意没要紧,可别害了你侄子侄女。” 宜珈想了想,抬头和谢氏说,“那我就常常回府来省亲,恩,每天来一次,让您天天见着我。”说着就耍起赖来,使劲往谢氏怀里拱,“到时候您可别嫌弃我老是在您眼前晃。” 谢氏一下下拍着宜珈的后背,眼角湿了湿,有些哽咽,“不嫌弃,不嫌弃,娘一辈子都不嫌弃你们几个。” 三姑娘的回门异常诡异,大奶奶拉着二姑娘掉金豆子,二奶奶抱着六姑娘抹眼泪,三奶奶搂着三姑娘抽泣,五姑娘宜璐翻了个白眼,还有完没完了? 48秀才一箩筐 春去秋来,孟府园子里的树叶褪去了青衣,换上金装,累累果实坠在枝桠上待人采摘,宜珈披着件略厚的鹅黄色绣樱桃外衫,趴在窗棱子上眺望屋外那一片金黄色。满园秋色迷人,半月斋后还有棵百年桂花树,每每到了这时节除了满枝满桠的灿金小花儿,清雅的芬芳更是弥漫了整座庭院,蓦地人心情就好了起来。六丫眨眨眼,心里不由期待,这丰收之景该是个好兆头吧?她家哥哥定能考中吧? 这个秋天孟府里有五个高考生,大房两个,二房三个。考生不仅年龄层次不齐,连个人婚姻状况也大相径庭。孟家长孙大少爷年已十八,似是遗传了三奶奶沈氏的智商,闻谏一连考了三年秀才,却年年名落孙山,让孟老太爷扼腕不已。靠!长孙这么怂,让他还怎么出去见人啊?!不肖子孙我愧对列祖列宗啊…… 三奶奶本打算待儿子有了官身再去谋划一门不错的亲事,不料事与愿违,等了好几年都未能如愿。沈氏看看已有了两个外孙的谢氏,羡慕已不足以表达她此刻的心情了,三奶奶的心态直接扭曲成嫉妒恨。等着抱孙子等的头发都有发白趋势的沈氏在沉默中暴发,以光速为闻谏订了亲事,儿媳妇是她娘家侄女。 沈氏吸取了前次教训,提前把生辰八字换了,官媒那儿也偷偷登记了,待老太爷老太太知晓的时候木已成舟,无半点转圜之地。老太爷气得说不出话,手指指着沈氏抖成了帕金森,得,好好一个长孙浪费了! 老太太给老太爷撸着背,面皮子绷着,心底里冷笑,不用我出手,你自个儿倒是掘坟掘得起劲,真真一个蠢货。唔,当年自个儿的眼光可真毒,本想着挑个鲁钝的防着庶子动花花肠子,却不成想这货除了傻还倔,爱好一条道儿走到黑,她真当儿女婚事是买菜呢,抓到篮子里的都是菜?就凭闻谏这孟子第六十二代长孙的身份,甭论嫡庶,世家清流多的是愿意把闺女嫁过来的,哪就像沈氏这般担心儿子找不到媳妇? 三爷闲赋在家,本就郁闷难当,得了消息整个人霎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抓着下人的领子追问沈氏的踪影,毫无半点昔日威严官爷的样子。三奶奶正得意着,未来儿媳是她亲侄女,作为姑妈沈氏理直气壮的心疼侄女,于是将在身边做丫鬟做了好些时日的宴家二姑娘凌波大方的赏赐给庶子闻谋做通房,理由是读书可要劳逸结合,刻苦学习之余也要适当放松嘛! 待三爷堵着不怀好意的妻子时,但见沈氏脸上还来不及收起的灿烂笑容,三爷脑子里“轰”的一响,这些日子里的后悔不甘、担惊受怕全化作了滔天怒火,理智早飞去了爪哇国。孟家三爷这会儿只知道,他最为看重的嫡子,将来起复仰仗的嫡子,让这么个没脑子的蠢妇给断送了!扮秀气书生扮了三十多年的孟老三,抡起胳膊使足全力朝沈氏一巴掌扇了过去。 “你这愚笨之极的蠢妇!”动了手的孟三爷甩甩手,暴起了粗口,用尽力气扇人的右手手掌一阵犯麻。 沈氏从小到大没被人动过一根手指,此刻被打蒙了,不敢置信的看向结发十多载的丈夫,嘴里说出了经典台词,“你居然敢打我!” 三爷被她气得发笑,喘着气怒骂,“打你怎么了,我还要往死里打,打死你这处处惹是生非、弄得家宅不宁的扫把星!”说罢,三爷握紧拳头,对着沈氏就是一顿猛揍,雨点般的拳头落在沈氏腰背上,痛的沈氏嗷嗷直叫。 “孟弘佑你个侩子手,被外头的贱女人骗了却把气出在妻子头上,你个孬种!懦夫!”沈氏被打的眼冒金星,性命交关什么仪态气度都忘了,嘴里什么难听说什么。 孟三爷被戳到了软肋,三味真火烧的更旺,拳打脚踢十八般武艺齐上阵,脱下鞋子充作武器往沈氏身上招呼,周围的奴才们拦都拦不住。 沈氏疼的缩成一团,没了力气叫骂,边哭边喊,“杀人啦!救命啊!” 三爷打的脱了力,扔下鞋底,头发凌乱往祠堂跑去。 谢氏这会儿正交宜珈算数,将来好记账管家。宜珈堂堂一个大学生,对付古代的基础数学绰绰有余,比起复杂度和高数不相上下的C语言,分苹果之类的加减乘除简直弱爆了!不一会儿宜珈就将谢氏布置的十道数学题演算出来,正确率百分百!谢氏虽有些惊讶,却一点儿不震惊,她对自家闺女智商上时不时来一下的超常发挥已经免疫了。 衷心的耳报神耿妈妈立时三刻把三房院子里上演的这出武戏汇报给谢氏,谢氏略微颔首,示意收到消息。宜珈耳朵竖的尖尖的,加上耿妈妈也没刻意瞒着六姑娘,宜珈把来龙去脉听了个大概,顿时雷了个外焦里嫩——没想到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三叔除了色迷心窍,居然还是个家暴分子!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姑娘,咱这成语用错地儿了吧? 耿妈妈退出屋子,宜珈踱到谢氏身旁,握紧双拳作坚定状,抬着脑袋看向二奶奶,语气异常严肃:“娘,要是爹敢打你,我一定拉上四哥六哥当垫子,绝不让您挨一根指头!”这坑爹的古代不兴离婚,殴打亲爹更是忤逆大罪,宜珈能想出的法子只有最原始的那种。 谢氏低头看看一脸真诚的宜珈,镇静的吐出一句,“你娘我会沦落到挨打的地步么?” 宜珈一噎,好吧,她低估了谢氏的战斗力。拿她三婶做参照,沈氏的火力算作冷兵器时代近身肉搏的大砍刀,伤敌一千自损八百那种;谢氏的战斗力那就是二十一世纪最先进的激光枪,指哪儿打哪儿绝不含糊。 谢氏不理一边儿自我反省的宜珈,接着打击她,“要真挨了打,我还能傻站那儿不还手?疼了光喊就有用了?你疼了就得让别人更疼,往后才没人敢欺负你。”二奶奶不放弃任何一个教育六丫头的机会,她是怕极了再养出个善良好欺负的大姐儿纠她的心。 一通话说下来,宜珈点头如捣蒜,谢氏一向说到做到,得罪咱的您都加倍报复了回去。闵太太那宝贝女儿闵雪融今年有十七了吧?当年的落水事件不知怎的传遍了上流圈子,别说知根知底的高门大户,哪怕是些稍有些家底的富庶人家都不愿纳这媳妇,如今闵太太到处托人说亲,却次次像是扔进湖里的石头,噗的一声后就没了音信。媒婆支支吾吾,闵太太着急上火,亲自上门找了一户人家询问缘由,却被人家一句“姑娘家行为不检”打发了回来。闵太太气得一个仰倒厥了过去,小中风了!闵太太人到中年,这些日子又忧心过度,醒来后嘴歪了,话没说上两句就得流口水,躲在家里轻易不再出门蹦跶,也算是恶人恶报了。 末了,谢氏伸手摸摸宜珈毛茸茸的头顶心,半开玩笑的打趣道,“你这话儿我可要告诉你爹去,看看咱老爷对亲闺女的质疑作何解释?” 嘎?宜珈彻底愣在当场了,她简直要宽面条泪了,娘啊,您这小报告能不打么? 言出必践的谢氏当晚果真把宜珈的话转达给了二爷。所谓有其父必有其子,二爷黑着脸沉思了片刻,学着老太爷的办法让宜珈抄书去,内容还是《孝经》,数量三本。宜珈叹口气,好吧,咱接着练字去,这回换左手写好了,她的欧体字还有待加强。 ——————————这是六姑娘满脸墨迹拼命抄书的分割线———————————— 三房的闹剧并没引起二房多大的关注,二爷和二奶奶的注意力目前全放在待考的几个儿子身上。庶子闻询、嫡子闻谨和闻诤俱是第一次参加乡试考秀才,这个心理状态和高三学生差不多。该学的都学了,该复习的也都复习了。凭着孟家精英教师的魔鬼训练,以及当朝名誉太傅孟老太爷的亲自指点,照说应是万无一失,秀才的职称就如然囊取物般容易,可三个男孩儿心里还是忍不住发憷,百万大军过独木桥,他们真能成为那千分之一的幸运儿么? 六少爷闻诤和宜珈关系最是亲密,他担心的理由最是五花八门——要是看不懂题目怎么办?手抖得厉害写不得字可如何是好?要是点再背些拉肚子了…… 宜珈强忍住不翻白眼,以过来人的身份劝他,“看不懂就再看一遍,看到懂为止。写不了字先歇一歇,等手不抖了再写。真要拉肚子了就明年再来吧,十二个月后你又是一条好汉!”离考试日期越近,六哥的智商越往负数发展,本来对兄弟特有信心的宜珈都不禁开始担忧了,六哥这样没事儿吧? 相比自律能力超强,堪比机器人的四哥闻谨,宜珈对这个本性向武、却被逼学文的六哥闻诤更为同情。放到现代这就是红果果的家长强权,明明孩子擅长文科,背历史书像刻录机似的一点儿不漏,可家长为了将来找工作方便,或是这样那样的原因硬逼着娃子攻读理工,结果啪嗒,孩子挂“高树”上了!砰,又跌“大雾”里了。是以,宜珈对闻诤特别关照,搜肠刮肚回忆了一下自个儿当初考高考时的备战策略,总结了一下给闻诤开起小灶。 “六哥,字儿写的好看些,清楚整齐考官看着也舒心啊。”卷面整洁分往往比考生认为的重要的多。 “六哥,考个秀才而已,别写的太过出彩,咱留着下次考举人再用。”中庸之道懂不懂,一面就把墨水用完了,难度更大的二面用什么去?金点子得省着点用。 “六哥,你们是在京城考乡试么?考官是哪个?哦,他是不是祖父的学生啊?哎呦……”宜珈的企图还没说出口,就遭到了闻诤暴力封口。 “我们孟家可是世代书香世家,绝不自甘堕落走歪门邪道!”孟闻诤敲了宜珈一个毛栗,正气凛然的说教。 宜珈摸摸脑袋,异常委屈,“六哥你想哪儿去了,我就是想让你去打听打听考官有什么禁忌厌恶没有,别犯了禁区。”靠,后世打听评分教授喜好多重要啊,语文作文碰上个喜爱骈文的教授,辞藻华丽比平白直叙多赚多少印象分啊! 闻诤听了一愣神,看到妹子用无比委屈的眼神瞅着自己,湿漉漉的好像被愿望了的小狗,闻诤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摸摸后脑勺,干笑道,“我这不是误会了么,好妹子,你可别生气昂,你哥哥我这两天脾气不好,性子急了点。” 宜珈听了他一番解释,撇撇嘴,下大人般拍拍闻诤的肩膀,“我理解,狂躁症发作嘛,行了,没事儿回去温习功课吧。”说完还拍拍手,淡定的转身快速逃走,留下闻诤一个人在后面咬牙切齿,仰天长啸“死丫头!” 乡试就在宜珈和闻诤的小打小闹中正式登场了,这一天清晨,孟老太爷带着全家起了个大早,把五个孙子送到门口马车上,谢氏和沈氏再三检查了自个儿孩子东西都带齐了,万无一失后揣着一颗跳的飞快的心遥望马车背影。宜珈偷偷往四哥和六哥手里塞了两个清心薄荷香囊,防着他们考的太久晕眩,站在谢氏身边探出头看马车一路扬起的灰尘。四哥六哥,加油! 送走了考生,家长纷纷回府忙自个儿的事儿了。孟老太太回正屋给孙子上香求祖宗保佑去了,谢氏平时虽不怎么信佛却跟着老太太一道烧香拜佛,沈氏一回生二回熟,作为资深考生家长,沈氏打了个哈欠,决定回去补觉,她伤还没养好呢!孟家的男人们上朝的上朝,教书的教书,三爷被老太爷打发去了宗祠思过三个月,如今时日未到,还窝在祠堂里反省着。 乡试并不如会试、殿试地位崇高,难度巨大,耗时也少,这天傍晚孟家专用马车就驮着几位少爷回府了。谢氏带着宜珈第一时间前来接人,闻谨和闻诤脸上虽有疲态,精神却尚可,未显失意之态,谢氏略略放心,却不敢追问,赶忙张罗着儿子用膳歇息。 宜珈没那么多顾虑,拦住亢奋的闻诤就问,“考的如何?” 闻诤咧开嘴回她一个笑容,“尚可。” 宜珈还不放行,瞧瞧指了指闻谨,“四哥呢?” 闻诤一摸鼻子,“四哥交卷可比我早了一盏茶。” 宜珈惊疑的看向四哥闻谨,学习不认真的闻诤都做的不错的卷子,劳模代表四哥哥应该更没问题了吧? 四少感受到妹妹的目光,对她点了点头,回答简短有力,“当时无碍。”这就像是在说,瓦靠,这题也出的太简单了,你安心啦,我没一百也有九十啦! 呼,六姑娘和谢氏一同呼出口气,二奶奶得了准信脚步更加轻盈了,嘴角不自主的往上弯弯,更加卖力的为儿子张罗起来。 乡试的结果出的很快,果然,四少和六少都榜上有名。孟老太爷又觉得脸上的光回来了,这次大孙子也中了,五个孙子中了三个,也算成绩不错了,缕缕胡子,老太爷神气活泛的出门接受同僚祝贺了。 闻谏、闻谨、闻诤三个新出炉的秀才脸蛋红红的受大家表扬,落榜考生闻谋和闻询互相对视一眼,露出了然理解的眼神,下次咱可以认真考了! 49花落知多少 虞府的落英庭是个八角飞檐亭,亭子离地三尺,坐北朝南,宽敞明亮。亭前小径两旁规整的种了两排垂柳,四周围了几块花圃,待到冬去春来自是一片盎然生意。亭后是几条岔路,通往不同去处,后花园的太湖石山隐约可见,是个极佳的静心之处,被虞夫子用来作为几个徒弟闲暇时的练笔场所。宜珈这些年混成了虞夫子的半个徒弟,对这座风景秀丽的凉亭很是心仪,每每做客虞府,总不忘去落英庭坐上一会儿。 亭子里常年摆放着写字儿画画用的笔墨纸砚,各色名家字帖应有尽有,宜珈倒也不用担心无趣。拿起笔,蘸上墨汁,六姑娘静下心来细细描摹,杭白见小主子没一时半会儿的功夫不会离开亭子,便领着朱瑾和紫薇两个丫头退到亭子外头远远候着,以免扰了主子的兴致。 元微之来到落英庭前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色。黛瓦青檐,雕梁画栋,庭中少女一身滚雪细纱衣,一根缠丝珍珠白发带,一头乌黑长发衬得俏丽的小脸肤白如雪。纤细的腕子里攥着支玉笔,一笔一划似是随意勾画,可信手拈来的字却能让虞大师都赞上两句。少女神情认真,下笔有神,举手投足间竟隐隐有股令人难以言明的吸引力。 她就这样写着,他就那样看着。 蓦地,这幅画面与记忆力的另一个女孩重叠,一样的才华横溢,一样的明丽动人,可一个芳华正茂,另一个却已然韶华远逝…… 还来不及抑下胸腔里泛起的那股酸涩,元微之机敏的发觉宜珈将笔杆放回笔架上,似有离开之意。一个闪身,身子比思维反应更快,元微之侧身躲到了一旁的树干之后,飞翻而起的月白色衣角一晃而过。宜珈揉了揉眼睛,许是柳絮飘过看岔了,转过身子漫步拾阶而下。元微之暗哂,自己居然也如毛头小伙般羞赧,可到底是没忍住,他微微探出身子往前看去。漫天的柳絮随风飘舞,白绒绒的落到身上痒痒的,那一抹纯白的身影娇小而又纤细,走在飞絮中没由来的让人感到心窝子里暖暖的。 “白蔻……”元微之喃喃的念了一句,声音轻的微不可查。 待宜珈走远了,元微之慢慢的沿着小径走去,踏上石阶,走入落英庭,亭子里的石桌上宣纸平铺,纸上墨迹未干。他定睛一看,竟是岳飞的《满江红》,整篇字铁画银钩、力透纸背,铿锵之气跃然纸上,坚毅之力几欲破纸而出。 “待从头,收拾旧河山,朝天阙。”微之默默颂着词句,一遍又一遍烙印在心里,捏着纸张的手指纤长好看,指节却泛着苍白。半响,元微之回过神来,看了看手里的纸张,小心翼翼的叠好收到怀里,目光再次望向那早已空荡荡一片的远方。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不知何时能灭? 莫等闲呐,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白衣少年拿起架子上尚湿润的笔,重新铺上纸张,泼墨挥毫。两排柳树纷纷扬扬散落着漫天柳絮,亭中的少年身影伶仃。 ————————————我是湾湾言情偶像剧的分割线—————————————— 冬去春来,对于大多数豪门贵族不外是又过了一年而已,但对孟家来说,这个年过的分量和意义却要重得多。 过去几年里孟家经历了诸多变故,三爷怒发冲冠折了官帽,老太爷为保儿子一命、护全家太平激[奇`书`网`整.理'提.供]流勇退致仕了。孟家从中流砥柱当朝红人退居二线,目前只剩下孟家二爷还在朝里混着,官位不上不下,三品礼部侍郎,主管仪制清吏司,掌嘉礼、军礼、学务与科举事,也算是对口就业。 孙女嫁了三个,虽然过程混乱、暗中龌龊不断,但好歹也是有惊无险磕磕绊绊把水泼出去了。大姑奶奶宜琼连生二子,在将军府站稳了脚跟,据说还颇得老夫人欢心,与符将军夫妻俩关系处的也不错,年初还来了信,说是待孩子大些就进京里见外祖去,就是符姐夫身负重任,一时半刻走不开,没法拜见岳父岳母了请长辈原谅。谢氏看后激动了半天,喜滋滋的表情掩都掩不住,要不是二爷拦着,二奶奶怕是当天就要开始准备闺女归宁的屋子物件了。 二姑奶奶宜琬如愿以偿嫁入侯府,世子为人正派,待妻敬重。宜琬成婚两年无所出,范钦舟也未曾往外寻花问柳,纳妾娶小,身边仅有的两个通房还是宜琬娘家带来的丫头,由宜琬亲自做主开了脸放在房里。饶是有了妻子的默许,范钦舟也没让长子从婢妾肚子里爬出来,但凡睡在侧房总不忘了让内管家送上碗黑乎乎的汤药。面对如此体贴的丈夫,心里的墙再高、冰再厚也都只有消融殆尽的份儿,宜琬除了感动心里更多的是愧疚,是以待丈夫愈加悉心。 如今内忧外患,婆婆早不像当初那般将自己夸得花好桃好,不假辞色都是轻的,背地里的大小动作不断,宜琬一次次打起精神应对,精气神越发不济。大奶奶见女儿久未有孕,也为她捏着一把汗,小佛堂里的香成天燃着,诵经祈福更是一天三次,一次不落。但凡听说外面哪座庙灵验,大奶奶就想着法子去沾沾灵气,自个儿出不去也派人拿着重金去添香火,得了黄符、秘方,不停的往宜琬那儿送。宜琬喝了一肚子药,身上挂满了灵符,小腹照旧平平,脸色却越来越差,二十不到的姑娘脸上竟已起了黄斑,宜琬看着镜中自己的脸,心落到冰点,再这么下去,失了世子的欢心不过是早晚的事。 三姑奶奶宜琏新婚燕尔,彼此存着新鲜感,只觉着文姑爷书卷气十足,人虽有些木讷呆板,却忠诚老实,为人厚道,从未因孟家对不起自个儿而对宜琏甩脸子发脾气。每回沈氏拉着闺女的手东拉西扯的絮叨着姑爷,宜琏总是红着脸,低声说一句“挺好的”就再不肯吱声。婆婆文夫人虽对宜琏仍心怀芥蒂,可却没带到面上来,宜琏早早表明没有抢班夺权的心,反倒是把带来的陪嫁仆妇的卖身契一股脑儿全给了婆婆,对文姑爷也是嘘寒问暖关怀备至,婆媳俩的关系这才有了缓和。 孙女出嫁了,孟家的孙子也都长成了。长孙孟闻谏被亲妈坑了,好不容易考上了秀才,正奋发向上往举人老爷冲刺,以后好奔个美貌如花后台强硬的老婆来安慰他屡屡受伤的心灵呢,忽然媳妇就从天而降了,居然还是他表妹!闻谏对沈氏的娘家没意见,对沈家姑娘也挺喜欢,但那是基于外甥对舅家的感情!虚岁十八的大少爷如今早已脱离了脑残叛逆期,不是当初那个为了见都没怎么见过的初恋女友都能喝的烂醉如泥哭成一团的傻小子。他爹被削成白板了,他娘压根就不靠谱,闻谏正打算托祖父相看和适的人家重塑三房的脸面,结果话还没说出口他就中弹了!偏偏这回沈氏还没疏漏,该走的程序都走完了,姑娘概已出货恕不退还! 浑浑噩噩的考完会试,大少爷梦游般的娶了沈表妹。这位闺名佑淑的新出炉大少奶奶长相甜美却不多话,安安静静跟在沈氏身后,站在闻谏身旁给老太爷老太太见礼,规矩周到的连老太太都挑不出刺儿。老太爷满心不甘的看了眼孙子孙媳妇,摇摇头认了。 长孙名草有主,老二和老三虽是庶出,却也是孟家实打实的子孙,老太爷一声令下,老太太陀螺似的忙碌起来。三奶奶和佑淑的娘家是五品京官,沈氏巴不得给庶子闻谋寻个九品芝麻官的女儿,有权的有钱的一概不在她的考量之内,老太太一早料摸清了沈氏的这点小心思,雷厉风行的和老太爷一合计,给二少爷定了翰林院董侍读的嫡女,官位虽比沈氏娘家低一级,可胜在面圣次数却多。换句话说,吹耳旁风的机会多啊! 三少爷闻询是二房的长子,纵然是个没娘的庶出子,可就凭他身体里留着自己的血,孟老太太也打起精神好好给他参谋,容不得再出一个沈氏把孙子给耽误了。谢氏深明老太太的底线,见庶子老实本分,从未有过歹心,她也乐得做甩手掌柜。这年头做后妈难,做上头有人监视的嫡母更难,能撒手不管那是最好不过了,免得将来有个什么自己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会试成绩公布,不出意料,饱受忧思折磨的大少爷落了榜,四少爷毫无意外高分晋级,六少爷也晃晃悠悠的过了线,如今两人有了功名,都是举人老爷了。孟老太爷心满意足,老规矩训诫了几句,双手背在身后走了,闻诤眼尖的发现老爷子双肩抖擞,脚步都轻盈了不少。 “四哥,兄弟我听说二哥三哥的婚事都有谱了啊,我看下一个就到你了啊。”老虎一走,闻诤马上露出本性,手都架到了闻谨肩膀上,一幅地痞小流氓的样子。 闻谨皱皱眉,一脸嫌弃的把弟弟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扒拉下去,“站有站相!谨言慎行四个字都不懂,真不知道你这举人是怎么考来的。” 闻诤表情立刻垮下去了,“哥,不带你这么打击人的!我一定要去和宜珈说说,让她向娘吹耳旁风,找个活泼可爱的四嫂回来,看你还摆不摆冰块儿脸!”闻诤得意洋洋,冰块儿脸这词最初是从宜珈那儿听到的,好像还有什么四爷?阿哥?难道说的是四哥?反正闻诤觉得这词异常贴切,就拿来用了,用熟了也不顾当事人在不在,直接蹦了出来。 我们一向镇定自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四少爷,忽然脸上泛起一片粉红,耳朵根子都红了,“你莫要混说!”四少爷丢下一句,逃也似的跑出了屋子。 闻诤看着四哥跑得飞快的背影,下巴掉了一地,谁来告诉他,这还是他那个少年老成淡然自若的四哥么? 宜珈看着新任举人孟闻诤唾沫横飞滔滔不绝的畅想未来四嫂,心里琢磨着,原来男生的八卦之心也可以如此熊熊燃烧啊? 等闻诤说完了,宜珈淡定的开口,“六哥,其实是你自个儿想找六嫂了吧?” 得,刚接上的下巴又掉地上了,“你你你,你瞎说什么!”向来言辞伶俐的六少爷第一次舌头打结,“谨言慎行懂不懂!”他把上午四哥教训他的话原样搬回给宜珈听。 宜珈脸皮厚,这点小打小闹完全没影响,继续优哉游哉的八卦,“六哥也十六了呢,如今又有了官身,想想也很正常。”说着还朝闻诤眨眨眼,投去理解的一瞥,“妹妹我不会笑话你的。” 可怜的六少爷连逢打击,呆愣当场。 宜珈嘴上埋汰着,手里却没闲着,下午就打包了自个儿绣的猪头帕子溜去谢氏房里八卦了。二奶奶接过宝贝女儿送的帕子,看了又看,宜珈睁大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母亲,像极了等待表扬的小狗。谢氏实在没忍心打击女儿的积极心,囫囵吞枣的夸了句,“绣的有进步。”宜珈顿时血条满格复活,跑过去拉着谢氏的裙摆得瑟,“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的女儿。” 谢氏一个没忍住,笑的直打颤,用力拍了下宜珈的后背,“你这顽猴儿,少兜圈儿了,有什么要知道的一并问了吧,我看你都快坐不住了。” 宜珈汗颜,毫不犹豫的把六哥出卖了。谢氏勾勾唇角,不咸不淡的回她,“这事儿娘心里有数,错不了,让你哥哥们把心思都花在读书上。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得一步步来,急不得。” 得了谢氏的准信,闻谨和闻诤也放下了旁的心思,专心致志准备秋天的进士考核。 这一年春末恰是宜珈的外祖父谢老侯爷的六十大寿,二房一家又俱在京城,拜寿这事儿铁板钉钉毫无争议,连两位考生也得了出门踏青的机会。 于是,二爷领着两个儿子,谢氏牵着宜珈,一家五口人坐着马车上平鎏侯府去了。 谢老爷子年轻时行军打仗,结下了不少生死挚友,因而此次来为他祝寿的宾客也络绎不绝,把整个侯府撑得是满满当当,人声鼎沸,唱名的声音淹没其中听都听不见。 人虽多,却挡不住谢侯爷探照灯般的炯炯视线,这不,孟二爷前脚带着儿子踏进正堂,唱名的还没报呢,谢侯爷眼睛一亮,一下子就认出了他们。老爷子迈着流星大步三步并两步奔到两个外孙身旁,闻诤对闻谨使了个眼色,闻谨还没明白过来,但见谢老侯爷张开双臂,猛的把两个外孙搂到了怀里,嘴里直叫唤,“哎呦可想死我了,这都多少年没见了,你们准把我这孤单又可怜的老头子忘得一干二净了。” 孟二爷站在一旁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突然很想念自己那个威严却正常的亲爹。 老爷子行武的,胳膊肘有力气,勒得人背疼,显然是在乘机打击报复了。闻谨苦笑着看看闻诤,闻诤默。老爷子欺负够了,终于放开了俩外孙,单刀直入问闻诤,“你小子还记得刀咋使么,走,给老爷子我露一手。” 闻诤这些日子早憋坏了,被外公这么一勾引,立马就扔下父亲哥哥跑了。“嘿,您就瞧着吧!” 春寒料峭,一阵儿旋风刮过来,在场的人都忍不住抖了抖,抖掉一身的鸡皮疙瘩,孟二爷和四少爷面无表情,心里恨不得找个地洞当场钻下去。 后院女眷云集,谢老夫人许久没见着六丫头了,拽在怀里就不撒手,谢氏拉都拉不动。祖孙俩其乐融融的窝在一张椅子里说悄悄话,看得翁舅妈一脸抽搐。 “外祖母,四嫂真就在这些姑娘里头么?”宜珈小声问,怪不得这屋子里头这么多年轻姑娘,感情是她娘提前相看媳妇来啦? “外祖母什么时候骗过你?你这小没良心的。”谢老夫人半真半假的嗔道。 “唔,那是这个粉衣桃花脸姐姐么?”宜珈指着全场最漂亮的姑娘问,这娶回去四哥多有艳福啊。 “有可能啊。”谢老夫人随口敷衍,宜珈一脑袋黑线。 “那那变那个黄衣苹果脸姑娘呢?”这个看着温柔顺眼,也不错啊。 “恩,看着挺讨喜的。”老夫人再次无责任评论。 “额,这个红衣白袄子的?”宜珈还是不死心,这屋子就这么大,她就不相信猜不到! “那个绿裙子……” “蓝罩衫这个……” 宜珈按着彩虹的颜色一个个问过去,几乎把场内所有姑娘都问遍了,眼看外孙女有暴走的倾向,谢老夫人玩够了,满意了,最后劈下一记闷雷,“我看今年的姑娘都不错啊。” 六丫头还来不及收回的手指正模仿着名侦探柯南的标准动作,直直指着场内最后一个姑娘——她表姐谢同璧,听到这话顿时热泪盈眶,感情老太太您玩儿我呢?! 50有女初长成 香樟木刻贝纹梳妆台上琳琅满目,几只珐琅镶金八宝盒敞着,闪着荧光的东珠串儿随意勾在盒沿上,盒子里的金银玉饰堪称巧夺天工。镜子前散落的堆着些胭脂香膏,质地细腻色彩鲜艳。不远处的雕花大床上堆满了各色裙衫,连黄花梨插屏也未能幸免于难,左右各勾着件纱衣。 宽大的内室这会儿却挤满了人,二奶奶谢氏坐在椅子上,清闲的喝着茶,偶尔往围作一团的人群望上一眼。最外头一圈是杭白并朱瑾紫薇三个丫头,三人手上都挂满了衣裳塞满了珠串儿,往里一层是新嫁娘三少奶奶赵疏柔和宜珈的奶娘葛妈妈,两人聚精会神比划着站在中央的小姑娘。 等谢氏喝到第三杯茶,人群终于散了开来,里头走出个水灵灵嫩生生的姑娘。谢氏端茶的手顿了顿,把茶盏放回几上,仔细打量了一番。宫缎素雪上衫,流彩暗花凤尾裙,勾勒出女孩儿纤细玲珑的身姿,别致的灵蛇髻上随意缀着几颗拇指大的东珠,发底戴了座小巧的白玉莲花冠,玉色温润柔和,显得女孩儿亲和可人。从头发到脚趾一一检查细了,谢氏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可算有点大姑娘的样子了。” 众人的神经直绷着,听到这话终于舒了一口气,赵疏柔笑着接话,“那也是六妹妹底子好,怎么打扮都好看。” 夸孩子比夸本人更让人舒心,谢氏也不例外,对儿媳妇的恭维欣然接受。 “三嫂可说到点子上了,六妹妹天仙般的人物,怎是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比得的。”站在近处的四姑娘宜珂见主母听着开心,也跟着一通夸奖,可惜这话说的过于露骨了,反让人嚼出几分刺耳的意味。 赵疏柔面上一僵,这是在讽刺她溜须拍马讨好婆婆贬低其他小姑子么?她真没这意思啊!都是庶出看人家脸色混饭吃的,有必要互相难为么?!赵氏不禁埋怨上四姑娘,赶忙开口为自己辩白,“四妹妹说的哪儿的话,都是一家人,哪来这天上地下之分呢。”就是有咱自个儿心里知道就行了,说出来膈应了别人又憋屈了自己。 宜珂这会儿也回味过来,自己这话委实谄媚了点儿,一张俏脸涨成了猪肝色。她到这京城孟府有三四年了,可栗姨娘却仍远在山东家庙一点回来的音信都没有。每月寄来的家书里絮絮叨叨都是叮嘱自己要听话要乖巧,姨娘自个儿的情况却只有短短一句“安好勿念”。宜珂将这些书信背的滚瓜烂熟,夜里实在想的睡不着就一篇一篇背诵,背着背着就像是栗姨娘亲自在床头,讲着好听的故事哄她睡觉。栗姨娘在的时候,她嫌她满身铜臭、目光短浅,一个正房太太的名头就能让姨娘心满意足的将自己打包嫁出去。可如今姨娘不在了,她娘为了弥补她犯下的错事被关到庙里头受苦去了,宜珂的心就像被锤子砸出个大洞,呼呼直往里灌风,冷的她不住发颤。为了能早日把栗姨娘接出来,她把自尊骄傲踩在脚底下,她奉承主母讨好嫡妹,可这一切的牺牲还是没用! “三嫂,我不是这意思……”宜珂手指死死掐着掌心里的嫩肉,向赵氏赔着笑脸。 站在一旁一直没说话的七姑娘宜珞小声帮腔,“四姐一时口误,三嫂你可别生气。” 赵氏本也没真动怒,不过是急着撇清自己,可宜珞这话一出口却成了自己小鸡肚肠和小姑子计较,这下可真难以善了了。 宜珈意外的看了一眼这个一向没什么存在感的七妹,若有所思。这招挑拨离间高啊! 谢氏对这出闹剧不置可否,只瞅着宜珈问,“明儿可是你的生日宴,你自己瞅着可还有哪儿需要改善的?” 宜珈回神,对着镜子臭美了一阵,拉起大大的笑容问谢氏,“镜子里的漂亮姑娘是谁啊?” 谢氏喷笑,拽起椅子上的靠垫往她身上招呼。 满屋子配合的扬起欢声笑语,四姑娘攥紧拳头藏在袖子低下,脸上的笑容僵硬不已。 孟家嫡孙女、平鎏侯外孙、镇西将军妻妹,宜珈的十岁生日宴注定清净不了。谢氏一大早就把宜珈从被窝里挖出来,一块冷帕子往脸上一盖,六丫瞬间睁眼。 按着昨日的步骤走上一遍,杭白领着朱瑾紫薇一阵收拾,葛妈妈和耿妈妈两道防线探照灯似的上下检查,不多时一个古代典雅型淑女出炉了,谢氏看着闭着眼梦游般穿衣服、闭着眼漱口洗脸、闭着眼随人打扮的宜珈,嘴角不断抽搐。“砰”,好大一声响,闭着眼跟在丫鬟后头出门的宜珈一脑袋磕在门柱上,谢氏见宜珈揉揉脑袋,惺忪着双眼,又有要闭上的趋势,忍无可忍,拎起宜珈的耳朵吼她,“你给我精神点!” 宜珈的生日宴半在后花园里,孟家兄弟姐妹自是少不了,谢家表兄妹、元微之和杨蓉蓉也是毫无意外的座上客,其他并不熟悉的官家小姐们用过了午饭便纷纷回府了,出嫁的姑奶奶们并未回府给堂妹庆祝,只派人送来贺礼恭贺。没了外人,宜珈立刻轻松下来,八颗牙标准笑容不用摆了,六丫摸摸嘴角,唔,僵硬的和石膏有的一拼。 宜珈环视四周,好,都是熟人呐!杨蓉蓉一看宜珈这泛着小绿光的眼神就明白了,丫等着生日礼物呢! “喏,别说我对你不好。”蓉蓉从丫鬟手里拿过一只褐色长盒子,满脸不舍的塞到宜珈手里,“你可好好收着啊!”敢弄坏我跟你拼了! 宜珈打开一看,竟是阎立本的《萧翼赚兰亭图》!宜珈泪汪汪看蓉蓉,好姐妹! 元微之见宜珈感动不已的表情,会心一笑。待宜珈走到自己跟前,他故意皱起英眉,明亮的双眸里满是歉意,“对不起,我只记得……” 宜珈以为微之忘了带礼物,十分好心的安慰他,“无碍的,元哥哥来了就是宜珈的福气。” 微之弯了弯嘴角,从背后拿出只小方匣子,递给不知所措的宜珈,“我只记得听师傅说过,孟家妹妹极爱欧体字,小小心意还望妹妹笑纳。” 匣子里是欧阳询的《行数千字文》原本,后面还有几张薄纸,纸上悉心的分析了宜珈的字儿,优缺点皆有品评,改进之处也一一注出,笔者的用心可想而知。 宜珈捧着这匣子只觉得沉甸甸的,“这礼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元微之伸手制止宜珈,“这书给了你还有用武之地,放我这儿可就真成装饰了。”这话倒不错,宜珈知道元微之练得是宋徽宗的瘦金体,讲究挺瘦秀润、贵气天成,与这刚劲有力的欧体字确无相似之处。 “你可别辜负了这匣子。”元微之朝宜珈眨眨眼,宜珈了然,说的是那些指正。 宜珈真诚地向元微之道了谢,他这才露出了浅浅的笑容,映着身后的碧水蓝天,宜珈忽然觉得心里像是漏了一拍。 寿星公收了一圈礼,走到谢尚翊跟前。素来温和体贴的谢尚翊破天荒一脸尴尬,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揪着衣服,眼珠子不敢看宜珈,直盯着自己的脚尖。宜珈猜想表哥是不是忘了带礼物,可又担心是和元家少爷一样的乌龙,不敢轻易开口,两人就僵在原地。 半响,谢尚翊偷偷抬眼看宜珈,见宜珈大度的看自己,明白她误会自己没准备生日礼物了。老好人谢尚翊没了法子,慢慢吞吞支支吾吾的把背在身后的手伸了出来,是只精美的檀香木盒子。 宜珈接过盒子,顺手就打开了,谢尚翊一句“回去再打开”卡在喉咙里,圆润的脸蛋一下子涨得通红。盒子里是座根雕,雕的是个四五岁的小姑娘,扎着两个包包头,圆圆的脸上露着两个小小的梨涡,笑起来甜甜的,宜珈一眼就认出这是当年她第一次去外祖家时的样子。虽然细节处理的并不十分出色,也没有旁的山水景色做装饰,可小女孩的神采却被细细的刻了出来,一笔一划,用尽心血而成。 宜珈手里拿着根雕,看着谢尚翊不知该说什么好,“表哥……” 谢尚翊脸红得能滴血,小声回她,“不喜欢放一边也没关系……”他说不出让宜珈扔了这种话,无论心意被不被接受,这座根雕都是他花了心血的,弃之如敝履宽,厚如他也无法接受。 宜珈挂起笑容,认真的回答,“表哥,我很喜欢!”千金易得,心意难求。 谢尚翊本已做好了被嫌弃被安慰的准备,猛的听到这话,不敢置信的抬起头,却见宜珈眼里满满都是认真,谢尚翊张了张口,没能蹦出一个字来,最后裂开嘴笑了,笑容真诚温暖。 “宜珈!六妹妹!我的好宜珈!”六少爷孟闻诤一路从园子外跑来,一头的汗水直往下滴,宜珈正想埋怨他两句,自个儿妹子生日都不漏个面,却让闻诤一下子拽住手,抓了个正着。“你们先赏会儿花,一会儿我们就回来。”闻诤朝众人打了声招呼,拽着宜珈就跑。 “六哥,你这是要带我去哪儿啊?”宜珈拽不开闻诤的手,只得放弃逃跑计划。 闻诤头也不回,“嘿,我还能害你不成,这是给你个惊喜呢!” 六少爷带着六姑娘一路跑到了马房,身后跟着不放心的一批丫鬟。 宜珈跟在闻诤身后,远远看见前头站了一人,身边还围着……围着几匹小马驹?宜珈揉了揉眼,真的是马驹啊! 闻诤走到那人身边站定,笑得异常诚恳,“妹妹你还记得四年前差点从马上摔下来那回是谁救了你么?” 宜珈顺着闻诤的眼神看向一旁的少年,剑眉星目,身材颀长,木兰青仙鹤纹长衫,腰间一把玄色金漆宝剑衬得他英气逼人,身后站着匹枣红色的大马,看着颇为眼熟。 “小姑娘,你还想扒这马皮么?”少年勾起嘴角,戏谑的问她。 轰的一声,宜珈记忆归位,一句“你就是那骗子!”脱口而出。 少年玩味的笑笑,“你倒是说说我骗你什么了?这马可是你心甘情愿拱手相让的,我可有半分逼迫不成?” 宜珈一噎,当初还真是自己亲口答应的。 闻诤一看情势不好,赶忙上前和稀泥,“宜珈,这是陈郡袁家的公子,这回特意送小马驹给你做生日礼物来了。” 宜珈抬头,果然看见围在少年旁的四五匹小马驹,俱是枣色,马蹄处呈白色祥云样。小马驹像是刚出生不久,只到宜珈的腰间,一匹小马溜达到宜珈身旁,轻轻蹭了蹭,惹得宜珈恨不得搂在怀里。少年看着小姑娘眼馋不已却忍着不开口,觉得有趣,愉快的逗着她。 “告诉我你的名字,这些马驹就送给你。” 宜珈看一眼马驹,又看一眼少年,努力不再看可爱的小马,朝袁公子说,“姑娘的闺名怎可轻易说出去?”就是不告诉你! 少年更有兴致了,继续勾引,“那就可惜了,这几匹可是上等的汗血马呢,三年来也就育出了这几匹而已。” 宜珈耳朵竖的尖尖的,心里更痒了。 “唔,反正你还是个小姑娘,不必拘束于这些条条框框。”少年摸了摸下巴,“要不这样吧,我先告诉你我的名字,作为交换你再说你的,这总公平了吧。” 宜珈心里暗嗤,谁稀罕知道你的名字。 少年可不管她,率先自报姓名,“袁丛骁,河南陈郡人,行二。” 宜珈听到最后一句,噗的一声笑了出来,行二,恩,挺适合你的。 袁丛骁也不生气,闲闲地吹了记口哨,小马驹立刻飞奔过来依次成列,乖巧的站在袁丛骁身后。 “再不说,我可带着它们走了。” 宜珈看向那一列枣红色圆滚滚的小马驹,百爪挠心、缴械投降。 “孟宜珈,山东邹城人,行六。” 51曲终人需散 穆宁侯世子妃有喜了,这个消息长着翅膀从范家飞到孟家,闵氏颤抖着手指一把抓起跪在地上报喜的丫头杨绿,不可置信,“你,你说什么?再说一次。” 杨绿抬起头,笑容满面,“太太,前个儿我们奶奶给侯夫人请安时忽然昏倒了,世子连忙请御医来看,结果诊出喜脉了!” 闵氏得了准信,双手合十向天祷告,“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菩萨可显灵了。”闵氏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也不顾主仆尊卑,亲自扶起杨绿细细打听。 宜琬的身孕有两个月了,可因着常年服药信期历来不准,这会儿晚了时日也只当是习惯性的不调,二则又怕给侯夫人留下话柄面上难堪,是以并未大肆声张,连世子都一并瞒着。如今喜从天降,宜琬等了三年耐了三年,终是得偿所愿,立刻派了心腹丫鬟给母亲报喜。 闵氏欣喜不已,连带着看向一旁站着的闻诤,目光里都带上了两分慈爱。 “诚儿,你姐姐要给你生个外甥了,你高不高兴?” 闵氏平素并不喜这个抱来的儿子,虽没克扣虐待,却一直是无视以对之,今天实在是高兴透了,看着闻诚也顺眼起来。 闻诚不满四岁,连姐姐都没见过几面,就更不明白他姐姐生外甥和他高兴有什么联系。可闵氏在他幼小的心里一直都不假辞色,连句好话都没说过,如今居然喜笑颜开问自己高不高兴,作为一个希望得到母亲关注的孩子,听闵氏这么一问,闻诚立刻把脑袋点的同拨浪鼓似的,肯定的回答,“高兴!” 闵氏更乐了,眼里瞅着闻诚就像菩萨脚下的小金童,瞧着小脸嫩的,心里不住幻想自个儿外孙是个什么样,肯定更是冰雪聪明、粉雕玉琢了吧?想着想着,闵氏眼角眉梢都温暖了起来,对闻诚更好了,“晚膳啊,我们加菜,给诚儿做你喜欢吃的。” 闻诚眼睛一亮,他从来都没听母亲说过这么多话,还要给自己添菜,他不是在做梦吧?闻诚想开口又似不敢,眼巴巴的看着闵氏。 闵氏大发慈悲,笑眯眯的看向闻诚,问他,“诚儿喜欢吃什么?” 闻诚咽了咽口水,鼓起勇气大声说道,“诚儿想吃麻油蛋羹,要放很多麻油的!”闵氏常年礼佛茹素,虽养着个孩子却从没单独准备伙食,是以闻诚也是吃着素长大的,在他印象里洒了麻油的鸡蛋羹才是最香最好吃的。 闵氏慈爱的摸了摸闻诚的后脑勺,“行,要放多少麻油都行!” 二姑奶奶有了身孕这个消息当晚就传遍了整个孟府。孟老太太心里再有疙瘩,也架不住宜琬是在她身边长大的,嘴上虽不说,私底下却派人送去好些养身补品。谢氏眼皮子也没撩一下,该干嘛还干吗,帐算得门清,把底下一干仆妇吓得后背全湿。大姑奶奶生了两个儿子,就连万年不孕二姑奶奶都怀上了,如今该换沈氏着急了,她闺女嫁出去也有小半年了,怎么还没动静呢?沈氏心里一阵瞎捉摸,要不去问问大嫂有什么生子秘诀? 未婚姑娘们也一阵八卦。四姑娘宜珂十六了,及笄礼就在眼前,前头三个姑娘这岁数都订了亲事,也难怪宜珂心里忐忑不安。她要是嫁得好就能把亲妈捞出来了啊!就为这个,宜珂没少打听,金子银子不知赔进去多少,可老太太身边的丫鬟钱财照收,消息却从没个准信,主母谢氏那儿就更没辙了,想塞银子都塞不进去。 想到自己得罪了嫡母,宜珂心里更不安了,频频看向一旁的宜珈,眼神里又是害怕又是讨好。宜珈冷不丁的被宜珂看了好几眼,全身警报拉响,上回她这么看自己脑子里想的是毁自己的容啊!宜珈有意识的往旁边挪了几步,避开宜珂的视线。 五姑娘宜璐壮实的身躯将宜珈藏了个严严实实。宜璐趴在石桌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姐妹们的聊天,心里却想着早上大嫂小沈氏和自己说的话。 小沈氏又是嫂子又是表姐,温柔娴淑,倒是和三奶奶相去甚远,宜璐从小就渴望身边能有这么一个体贴柔和的女性角色,是以小沈氏的话宜璐最是听得进去。 在祖母那儿用完早膳,小沈氏伺候完婆婆便施施然去了小姑子房里。宜璐正躺在炕上剥着水晶葡萄往嘴里送,翻着坊间流行的话本看的不亦乐乎。见大嫂来了,宜璐一股脑把话本塞到炕桌下,爬下炕立正站好,一幅幅乖乖女的模样。 “五妹妹,你大哥从外头带来些时令鲜果儿,我们可别和他客气。”小沈氏笑靥如花,身后丫鬟捧着碗樱桃轻放到桌上。 姑嫂俩坐在炕上边吃边聊。 “五妹妹有十四了吧,可真是个无忧无虑的年岁。”小沈氏特意看了宜璐一眼,可惜这姑娘神经太粗,没接到这颗秋菠。 小沈氏见宜璐没反应,也不着急,接着话茬,“我们家那几位姑奶奶听说都是在这年纪……”故意吊着胃口,小沈氏抿嘴一笑,用帕子掩了掩,“瞧我,五妹妹还是姑娘家家的,可别听我胡吣了。” 宜璐圆溜溜的小眼睛听了这话移到嫂子脸上,越是不让她听她越想听,“好嫂子,我这年纪怎么了?”爱管教的三姐宜璐嫁了之后,她的小日子一向过得挺舒坦的。 小沈氏会心一笑,凑到她耳边耳语了几句,宜璐的小胖脸可疑的飞起了两片小红云。小沈氏见目的达到了,起身告辞,“五妹妹心里有个数就行了,不必多虑。” 这只需心里有数的事儿却从此成了宜璐的梦魇,挥之不去。十四豆蔻年华,听着青春无限,可惜早已贴上了“代售”的标签,这后半辈子是好是赖前途不明。 小沈氏走了,宜璐却再也静不下心,炕桌底下精彩的话本也勾不起她的兴致。这就要跟三姐姐一样,混两年嫁了? 日子平静的过,直到黄河汛期的来临。这几年来,黄河下游泛滥频繁,当今圣上多次拨款修缮堤坝,即使如此,想要阻止黄河决堤仍如螳臂当车。早在汛期前一个月,当地官府便阻止两岸百姓纷纷迁离危险地区。每年朝廷都会派出钦差大臣沿河道寻访,随钦差出访的还有些宗室子弟,既是体察民情也是建功立业,这一回穆宁侯世子范钦舟抢到了先机。 侯府世子妃房中,淡淡的香气萦绕在屋内,一道竹帘将暑气挡在屋外,内室四角各摆放着一盆冰块,使得屋子里凉爽舒适。 宜琬正躺在床上歇息,自从有了孩子,她极易疲乏,于是便养成了每日午歇的习惯。这段日子她过得并不好,有孕这一消息传开后,婆婆吃惊过后看向自己的眼神让人毛骨悚然。正房每日瓜果吃食如水般的送到这儿来,灵芝人参更是堆满了小厨房,宜琬再傻也知道这事儿有猫腻,范夫人怎肯让她诞下嫡长孙?她把眼睛睁得大大的,旁人送来的东西一丝一毫都不敢碰,非心腹丫鬟亲自准备的绝不下咽。日复一日的担忧加上孕期不适,导致宜琬迅速瘦了下来,下巴尖瘦,四肢纤细的似乎一折就断,唯有肚子凸起昭示一个新生命即将诞生。 前来会诊的御医开的也不外乎是些养身补气的方子,这心放不下来,再多的补品也是杯水车薪。天一般的丈夫又要远行,饱受双重打击的宜琬一下子垮了下来,两颊泛起病态的潮红,缠绵病榻连下床的力气都不剩多少。 “你养好了身子,才能叫我无后顾之忧。”范世子斜坐在床边,握着妻子的手,眼里满是一片柔情。 水雾蒙上双眼,宜琬撑着身子强坐起来,柔声问他,“山高路远,沿途艰难险阻,你让我如何放心得下。” “路上侍卫众多,又有钦差照拂,你不必担心。”范钦舟安抚地轻拍宜琬的手。 宜琬手指掐着丝质床单,咬着下唇,犹豫再三还是说出了口,“爷带上杨绿吧,衣食住行有人照料,我也好安心。” 跪在一旁伺候的杨绿低着头不敢出声,范钦舟皱了皱眉,拒绝的话在宜琬泪盈盈的注视下,终是收了回去。 世子一出房门,宜琬再也没了力气,瘫软在床上。杨绿冲上前去扶她,宜琬抓住杨绿的手,死死盯着她,“你从小就跟着我,可别叫我失望了。” 杨绿流着泪,不住点头。 屋外,范钦舟侧脸看了一眼宜琬的屋子,刚才的柔情蜜意此刻被风刮了个干净,脸上一片肃穆,眼里只剩下微不可查的一丝哀叹。 “去把亲家母请来。”范钦舟背着手望着屋外的碧蓝天空吩咐道,“让孟家小姐们也来看看世子妃。” 大太太闵氏得了消息,手上一抖,十八菩提子珠串应声落地,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就想往外头走,好歹被蒋嬷嬷给劝住了,等在屋内急得直打转 “怎么好端端的就病了呢?之前不是一直都说母子安康的么?”闵氏紧张的问蒋嬷嬷。 蒋嬷嬷也不明所以,只得跟在闵氏身后安慰,“兴许小姐只是想太太了,又碍于府里规矩,才出此下策……” “对,对,你说的对,一定是这样的,琬儿定不会有事的,阿弥陀佛,菩萨保佑,菩萨保佑。”闵氏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个劲的求神拜佛。 祖母传来消息,让姑娘们都打扮妥当,跟着去穆宁侯府看望姐姐。宜珈得了这消息,心里一阵纳闷,她和二姐相知甚少,再加上宜琼的事儿,大房和二房间隙颇深,没扯破脸那是看着老太爷老太太的面子。这会儿怎么又捎上她了呢? 宜珈本着求知精神前去咨询宅斗专家谢氏,谢氏挑挑眉,一派轻松,“喊你去就去吧,别没得显得咱们凉薄。” 谢氏笃定的样子让宜珈吃了颗定心丸,去就去呗,就当参观古代侯府了! 看着闺女满脸振奋,谢氏心里有些期待又有些担忧,不知宜珈应不应付得来。 三辆马车纵队停在巍峨的穆宁侯府门前,管家早早在门口候着,见孟家人来了,立刻上去恭迎。闵氏下了马车,不等侄女[奇`书`网`整.理'提.供]儿们站定,便催促着管家领自个儿见宜琬去。管家擦了擦汗,只得另派人等着几位小姐,自己引着亲家太太先去了。 宜珈和宜璐坐了同一辆马车,下来后见着大气恢弘的穆宁侯府也很是吃惊了一回。四根朱漆大柱竖立门前,廊上刻了九百九十九只蝙蝠,只只镀金振翅,玄色匾额上书三个烫金大字“穆宁侯”,朱红色大门上横六竖九五十四颗金光灿灿的门钉,无一不彰显了侯府地位尊贵。 够显摆的啊,宜珈默默吐槽,相比之下她外家平鎏侯府可低调多了。 待姑娘们走到世子妃房中时,闵氏早已搂着宜琬哭作一团,哀泣声透过窗子穿到屋外,不知道的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宜珈跟着姐妹们走进去,一股清香扑鼻而来,屋内的温度较外头低了许多,整个人凉快了不少。宜琬正和母亲相依相偎呢,没精力搭理妹妹们,说了没两句就让杨绿带着姑娘们先去见过侯夫人,然后上园子里逛逛。 范夫人对着几位姑娘倒是难得的好脾气,也不多留,略说上几句就放行了。四姑娘宜珂原是起身要走,却让一旁伺候的丫头不小心污了裙子,范夫人带着歉意吩咐人带宜珂下去换套衣裳,宜珂也没多想,谢着应了。 剩下的三个姑娘跟在杨绿身后逛园子,宜珈一路走马观花,对着侯府的景色一边赞叹一边腹诽,瞧这满园芬芳,湖光山色,穆宁侯丫的肯定没少贪银子! 走到映月湖边上,五姑娘宜璐兴致勃勃地嚷嚷着要划船,宜珈看看毒辣辣的日头,又望一望如镜面般反着刺眼亮光的湖面,异常坚定的拒绝了宜璐的要求,她猫在湖畔的凉亭里歇息就好了。宜璐没法,只好强压着七姑娘宜珞一同游湖去了。 凉亭四个方向为了避暑都装了竹帘,宜珈躲在亭子里,将竹帘放下一半,湖边微风袭来,竹帘微晃,别有一番闲趣。宜珈晃着双腿,看看亭外的山水,瞄一眼湖中摇曳的船只,好不惬意。 “你倒是个会躲懒的。”一把略带笑意的男声响起。 宜珈立刻正经危坐,睁大眼睛四周一打量,只见亭子东面的帘子外站了个人影,想来就是说话者。 “穆宁侯府风光秀丽,湖水潋滟,我只是寻了个地儿想一饱眼福而已。”宜珈眼珠子一转溜,一套说辞脱口而出。 “呵,这府邸可是前朝汝阳王所有,自是金碧辉煌的很。”那男子如是说道,虽是赞扬,可清淡的嗓音里却让人觉出了几分讽刺的意味。 宜珈不知如何接话,索性不作声,接着看她的美景。 半响,那淡漠的声音再次响起,说出的话却像是平地惊雷,震得人冷汗直流。 “若我说将这片湖水,这座庭院,甚至整个穆宁侯府送给你,你要是不要,六妹妹?” 52富贵险中求 “若我说将这片湖水,这座庭院,甚至整个穆宁侯府送给你,你要是不要,六妹妹?” 宜珈听了这话的第一反应是丫脑子被驴给踢了吧,把祖产随便送人的败家子居然还能平安活到现在,祖上该积了多少德啊! “无功不受禄,二姐夫的好意宜珈心领了。”宜珈将“二姐夫”三个字咬得很重,开玩笑,天上没白掉的馅饼,这么大一纯肉馅儿大饼砸下来绝对能把她闷死。 “这一切本就该是你大姐的,我不过是想物归原主而已。”帘外的声音再次响起。 宜珈听到这儿再不知道范钦舟打的什么主意,那她可就真白活了两辈子。虽然不待见宜琬,可宜珈对这么个老婆还没死,就想着勾搭小姨子谋后路的二姐夫实在没有好感,快刀斩乱麻,姐的青春没工夫浪费在渣男身上。 “劳二姐夫关心了,大姐姐在边关有大姐夫照顾,必是不差的。这侯府还是留着给二姐姐和未来的外甥、外甥女吧。”宜珈福了福,转身就要走出凉亭。 帘外传来一声轻笑,“我早该料到的,你毕竟不是她们,是我强求了。”话音落下,范钦舟微微一哂,迈开步子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凉亭。 世人都道富贵好,谁知纸醉金迷之下是龌龊丛生,累累白骨。人心不足蛇吞象,连他也忍不住妄想了一回,范钦舟叹着笑着,也罢,也罢,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宜珈愣了愣,竹帘挡住了那人离去的身影,她只看到个模糊的轮廓,走的决绝而哀伤。耸耸肩,宜珈转过身子朝着相反的方向翩然而去。 回程路上,闵氏在马车里泪水涟涟,四姑娘六姑娘若有所思,五姑娘沉浸在侯府的如画风景不可自拔,七姑娘一如既往扮演着布景板的角色,气氛沉闷而诡异。 到了孟府,闵氏哭着往老太太屋里去了,姑娘们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宜珈满满的心事,一见到谢氏就竹筒倒豆似的说了个干净。宜珈坐在谢氏下首,谢氏一边听一边用象牙梳给宜珈理顺有些毛躁的头发。听到宜琬病榻缠绵时,谢氏的表情一片了然,听到宜珂被范夫人留下换衣衫,谢氏眉梢一挑,待听到范钦舟和宜珈的凉亭偶遇,谢氏手下一顿,放下梳子问宜珈。 “你倒是说说,你二姐夫说这些话是为了什么?” 宜珈嚅了嚅嘴,有些不好意思,上辈子开放的现代她都没和亲妈讨论过婚姻问题,如今居然在古代让她碰上了。 “是为了……为了孟家名声,为了爹爹的官位,为了外祖父,为了平鎏侯府……”宜珈掰着手指能说出一串儿,可没一条是为了她孟宜珈这个人。自知之明她还是有的,十岁的姑娘身量都没长开,最多也就是枚清纯小佳人,什么倾国倾城、祸国殃民,连边儿她都挨不上。至于内在美那就更是个笑话,她就会写俩字,智商中等,情商一般,能顺风顺水平平安安活到现在多亏她会投胎! 谢氏见宜珈认识得挺透彻,心里既欣慰又心酸。谢氏伸手将宜珈搂在怀里,“你说的这些都对。这男人看女人,看的可不是你这人,而是你背后的家族、势力、财产。我们女人呐,得等男人看完了,再想法子拨开他们眼里的那层迷障,把性情、才德、品貌给露出来。” “珈儿,娘不愿意你去蹚这荣华富贵、明枪暗箭的浑水。” 四姑娘宜珂借着乏了的名头躲在自个儿的闺房里,屏退丫鬟,宜珂一个人坐在床沿边,细葛床幔松松垮垮落在地上,遮住了她此刻的表情。 天知道她的一颗心差点能跳出来,从穆宁侯府回到孟家,一路上她躲在马车一角不敢开口,生怕一说话就遮不住满腔的激动之情。 侯府丫鬟领着她去换衣服的屋子是一处略偏的竹屋,屋外中满了苍翠笔直的绿竹,疏影横斜,将本就不大的窗口遮了个严实,更没人能注意到屋内换衫的宜珂。 彼时宜珂正换着范夫人送来的衣裙,那是件粉底金丝牡丹纹褶裙,裙子用的是上好的真丝宫缎,寻常人家一匹已是难得,宜珂也只见祖母过年时穿过一回,如今范夫人竟随意拿来送人……宜珂摸着宫缎顺滑的缎面,这金丝依着牡丹花的轮廓勾起,一动一静间泛着亮光,着实迷人。 “少奶奶真是可惜了,年纪轻轻就……”屋外忽然响起女声,宜珂迅速收回摸着宫缎的手,生怕让人看见自己的举动。 “嘘,你可别胡诌,少奶奶吉人自有天相,定能平安生下小世子。”另一个丫鬟打断了前一个的话。 宜珂想了想,这府里的少奶奶只有二姐一个,莫不是这两个丫头在嚼二姐舌头?秉着非礼勿视的原则,宜珂本想换了衣衫就此离去,却不想一耳朵听到了接下去的惊骇之言。 “可你也看到了,少奶奶脸色多差啊,大夫都说了,少奶奶怕是挨不过去了……” “呸呸呸,大吉大利,大吉大利,这事儿哪是咱们做下人的能议的,回头让人知道了还不拔了你的舌头!”后头一个急急堵了前一个的嘴,不让她说下去。 “好姐姐,这里就我们俩,只要你不说我不说,谁能知道。我这不也是为着将来打算嘛,你想想,要是少奶奶有个万一,世子总不能一辈子不娶了吧,谁知道新来的奶奶是不是个能容人的,要真是个尖刻的,咱也好早作准备,免得犯了主子忌讳不是。好姐姐,你在太太那儿当差,太太可有一星半点儿漏出来的意思?”前一个丫鬟讨好似的问着后一个。 宜珂暗想,这话听着前头那个倒像是二姐屋里的,后头那个该是范夫人房里的。 “你少给我贫,你那点小心思还真当我不知道么,想爬主子的床也要看看自己够不够本事,你啊还是乘早歇了的好。”范夫人房里的丫头一声冷笑,把那丫鬟的话堵了回去。“告诉你,咱太太早打算好了,瞧见没,今个儿孟家姑娘们都来了,哪儿轮到你这小蹄子!” 宜珂听到这儿,心跳加速,握着裙子的手不自主的收缩,双脚像钉在地板上无法动弹。 “孟家姑娘里年龄和适的也只有四小姐和五小姐了吧,不知是里头的哪一位?”小丫头颇有锲而不舍的劲头,追着另一个问道。 “这我哪儿晓得,不过看太太的神色,好像更加喜欢那位标致的四姑娘。”另一个没好气的回嘴,“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要我说啊,还是好好办差最要紧!” 宜珂一颗心猛的一颤,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手指蜷缩,将那条宫缎裙捏得起了皱。两个丫头之后像是有了什么急事,匆匆离开了,宜珂背靠在墙上,大口呼吸着空气,手里紧紧拽着那件牡丹纹长裙。 大朵大朵的牡丹花用艳丽的正红色绣出,在金丝缠绕衬托之下,显得格外端庄富贵,娇艳欲滴。宜珂盯着这牡丹花看迷了眼,仿佛自己便是这人间牡丹,富贵无双。 若是二姐姐难产了……若是那孩子没了……她是不是就能永远穿上这牡丹裙?做这锦绣侯府、富贵豪门的未来主人?栗姨娘也能回京城府里风光养老了吧? 穆宁侯正屋,范夫人手里拿着把锋利的剪子,寒光一闪,枝头一朵盛放的白牡丹栽入盆中,莹白的花瓣落如雨下,纷纷扬扬洒在落花周围;盆中另一枝粉牡丹含苞欲放,此时却在残花的映衬下显得形单影只,茕茕独立。范夫人素手擒花,轻轻一摘,便将花苞握入手中,弃之于地,绣鞋所到之处留下一片狼藉。 这一年的夏天,穆宁侯世子范钦舟随钦差大臣一路南下,探访黄河灾情;穆宁侯后院,一场腥风血雨扑面而来。 曾经的当事人之一宜珈姑娘这会儿正坐在半月斋前的葡萄藤架下,藤架上一串串儿饱满的紫葡萄晃晃悠悠,密密麻麻的葡萄叶爬满了架子,阳光透过叶子在地上洒出一片片稀疏斑驳的圆斑。宜珈让人在树荫下放了张藤椅,泡一壶加蜂蜜的菊花茶,拿着美人扇有一搭没一搭的扇着,时不时望一眼对门院儿里打的不亦乐乎的孟家六少和袁家二少。 说起孟闻诤和袁丛骁的相识过程简直让宜珈吐血三升,生日宴上她亲哥儿用一脸“拿不出手,您见笑了”的表情把她卖了,就为了换几匹汗血宝马小马驹(你怎么不说你自己看到小马驹也哈喇子满地流了)。孟家六少还属于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的个中典范,赔了妹子不说,一看袁二少武力值彪悍,十八般武艺样样能来上一手,顿时把自己也贴了出去。一三五耍大刀、二四六拼长剑、周日拿条鞭子甩一甩。 两个外表看上去文质彬彬、芝兰玉树的少年打起架来却一个赛一个的来劲,从孟闻诤屋外的空地能一路打到宜珈半月斋门口,要不是宜珈眼疾手快一把将门关了插上门闩,这两人带着刀剑就能往姑娘闺房里闯。飞檐走壁这种宜珈幻想了很久的功夫倒是真没有,可院墙上高高低低的黑脚印一天一个,负责院内卫生的许婆子如今看向六少爷的眼神里都能射出箭来。 关于胜负问题,宜珈很想包庇一下她亲哥哥,可惜除了耍赖六爷技高一筹之外,宜珈悲催的发现她实在找不到哪一项能拍着胸脯义正言辞说她哥哥更在行的。 首先说说武侠英雄都比较钟爱的长剑。孟家六少一套剑舞挥得精彩绝伦,一招一式潇洒飘逸,风度翩翩令人心驰神往。袁丛骁持一柄再普通不过的铁剑,没有花式剑招,没有累赘动作,一击即中,一招击破,风驰电掣,瞬间挑落孟闻诤手中的名剑。宜珈捂脸,六哥你也太没用了,练了这么多年居然抵不过人家三招。 再来比刀。孟闻诤极其厚脸皮的拿出了他从外祖平鎏侯手中骗来的宝刀——大夏龙雀,古之利器果然非同凡响,此刀一出,对面的袁丛骁也忍不住挑眉赞赏了一番,背过身子换了把刀上阵。裙裾翩跹中宜珈只见两刀接刃处火光四射,宜珈还没反应过来,她哥哥便已败下阵来,闻诤扶着刀才未倒下。袁丛骁迎风而立,猎猎西风吹得他衣袖飞腾,只听此人淡然说道,“新亭侯刀,张飞所用。”宜珈咬牙,靠,原来大家都有作弊器! 长枪长矛铜锤铁斧,孟家六少屡战屡败,屡败屡战,自身武艺着实得到了长足提高,不得不说,孟家“迎难而上”的精神教育在闻诤身上得到了最佳的诠释。 这不,今天六少改双节棍了。宜珈吃着葡萄,喝着蜜茶,悠悠扇着扇子坐在葡萄架下看余兴节目。 孟闻诤的双节棍舞得劈扫弹抽,猎猎作响,颇有几分李小龙的气势,袁丛骁定在原地一动不动,如猎豹般看准时机一击便叫人再无还手之力。 宜珈正看得过瘾,却听“砰”地一声,伴着闻诤惊骇的“啊”字叫声,迎面飞来本应牢牢握在孟闻诤手里的双节棍。看着由远及近的铁棍,宜珈立刻当机了,脑子里胡思乱想,一代宗师李小龙应该不会把棍子甩出去吧?小天王周杰伦好像有首歌还叫《双节棍》哦?不知道先砸到她脑瓜的是左边那截棍子,还是右边那截,中间那条链子看着挺结实的,不知道会不会摔断呢……(这是中病毒瘫痪了吧……) 宜珈闭上了眼睛,只徒劳的拿着手上的美人扇无意识的挥舞,等了一会儿却没等到意料中的棍子砸脸。宜珈侧着脸眯着眼大着胆子通过美人扇往外看,却见袁丛骁正站在她跟前,左手擒着凶器,两截棍子俱在他手里,只余链子轻轻摆荡。 “又救了你一命。”袁丛骁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晃晃的牙齿。 53全体来挨打 话本常说,英雄救美的结局是美人在怀,美名远扬,最后夫妻双双把家还。可惜,袁英雄救了孟美人之后,还没来得及牵牵小手,互诉衷肠,美人就被一群穷凶极恶的丫鬟们围了个水泄不通,旁边还站着一捶胸顿足COS咆哮教教主使劲往里挤的孟六哥。袁丛骁识时务的闭上了嘴,抬眼望了望面前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墙,再看看自己光鲜整洁的衣衫,他决定——打道回府,免得弄脏衣服增加府里洗衣婆子的工作量。 孟美人还没来得及当面对救命恩人表达感谢之情,恩人的笑容瞬间换成了杭白惊恐万分的惨白女鬼脸,紫薇朱槿一左一右成包抄状,眼珠子瞪得老大,探照灯似的把美人打量的寒毛直竖,剩下四个丫头金刚护法站了一圈,直接把本就稀薄的阳光彻底过滤了,黑压压一片人头直勾勾盯着宜珈一个,唧唧呱呱说个不停,宜珈觉得她没被棍子砸死也要被这群丫头吓死了。 罪魁祸首孟闻诤心急如焚,牟足了劲往人墙里挤,要是他妹子真有什么事,他自个儿就先买块豆腐撞死算了。还没等他说上几句热乎话,闻讯而来的谢氏带着大队人马杀到,在确认了宜珈毫发无伤之后,谢氏长舒了口气,下一句话就是喊人把六少爷和六姑娘关祠堂里反省去。宜珈听谢氏问长问短正听得心里暖洋洋的,忽然听到自己的名字,还和“禁闭”两个字联系在了一起,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六姑娘傻呵呵的问她娘,“娘你别着急,慢慢说,刚说到要把谁送祠堂去来着?” 谢氏神色复杂的瞪了宜珈一眼,叫来耿妈妈收拾六姑娘的东西送去祠堂。宜珈这下清醒了,她娘要把她关到冷冰冰阴森森的祠堂陪列祖列宗讲话去了! 宜珈满脸不可置信的想要追问,却让谢氏接下去的命令惊得愣在原地动弹不得。 “杭白、紫薇、朱瑾身为大丫鬟,玩忽职守,没看好主子,各领十戒尺、罚薪俸两月,其余二等丫鬟各领五戒尺,罚薪俸一月。” 一院子的丫鬟跪地领罚,刚才还热闹不已的凉院此刻寂静无声,宜珈觉得上下牙齿冷的直打颤。连坐她懂,古代丫鬟命不值钱她也知道,可纵然在古代奢侈**了近十年,面对如此血淋淋的现实她还是打从心底里无法接受。求情只会加重丫鬟们的刑罚,可让她眼睁睁看着朝夕相处的姐妹成了杀鸡儆猴的那只鸡,她也做不到! “上梁不正下梁歪,是我这做主子的身不正,才使她们失了约束。丫鬟该罚,女儿更该罚。”宜珈正声向谢氏说道,这话既是威胁也是心声。若能打动谢氏的恻隐之心,免了她们的责罚自然最好,若不能,打在身上的戒尺也能让她心里好过些。 谢氏和倔强的宜珈对视片刻,冷声道,“你说的不错,身处高位犯错而不自知,理当罚得更重,自去领二十戒尺。” 闻诤见此情景,也顾不得许多脱口而出,“若妹妹也要受罚,那我这罪魁祸首更是难辞其咎。何况妹妹年幼,怕是经不起这戒尺之苦,闻诤愿意代六妹受罚。” 宜珈自是一番推脱,谢氏冷眼看这一段兄妹情深的戏码,丝毫不为所动,吩咐了耿妈妈一人二十尺子,即刻行刑。 噼里啪啦一阵声响,竹板戒尺打在手心嫩肉上,又疼又痒,几尺下去掌心就红肿起来。宜珈手小,宽大的尺子没几下就把整只手打的通红,掌心一片殷红,血丝连线成片,看着好不吓人。 七、八、九、十,宜珈心里默数,到第十下时她大声喊道,“等一下。” 谢氏抬眼看她,以为小女儿会开口求饶,不料,宜珈仍倔强的站在原地,只是收回了挨打的那只左手,转而伸出毫发无伤的右手。 “再打左手就不能写字了,换右手继续。小姑娘话说的云淡风轻,却让行刑的耿妈妈软了心肠,没忍心打下去,转头看谢氏,见二奶奶毫不理会,耿妈妈只得硬下心一尺一尺接着打。 其余的丫鬟们挨的板子少,这会儿都打完了,空旷的院子里只留下规律而单一的“啪、啪”声。许多丫鬟别过头不忍心看,杭白看宜珈惨白着小脸,伸出的小手有些发抖,不禁眼圈发红。 十下打完了,宜珈收回麻得失去知觉的双手,咬了咬舌尖保持清醒,和闻诤一起随耿妈妈去了祠堂关禁闭。 盘坐在柔软的蒲团上,宜珈摊开双手让伤口吹风。许是耿妈妈后来没了力气,又或是心存不忍,宜珈的右手比左手伤得好些,左手破了皮还高高肿起,右手只有交错的几道红痕,肿的并不十分厉害。根据现代常识,宜珈没和闻诤一样把手包的像个白馒头,以免通风不良感染了细菌。私底下她还存了坏心思,想到时候把这有些骇人的伤口展示给谢氏看看,好博取同情装装可怜。 宜珈呼呼的吹着伤口,引来闻诤的关注。 “疼的很厉害么?我就说替你算了,你偏不要,如今知道挨打的滋味不好受了吧。”做哥哥的嘴硬心软,看妹妹眉头紧锁,有些担心的凑过去看她。 “还好,分开打没那么疼。”宜珈避开闻诤挤过来的脑袋,不小心碰到了伤口,疼的呲牙咧嘴的。 兄妹俩无聊的盯着黑乎乎的屋子看了半响,待宜珈把台子上的牌位背了三遍,开始研究房顶花纹的样式时,闻诤挠了挠脑袋,有些尴尬的开口说,“娘打我们也是为了我们好,你别生她的气。” 宜珈停止了目测房顶距地面高度的工作,转过脑袋看向她六哥。 在她印象里,闻诤作为二房年纪最小的男孩子,既不像庶兄需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时时看人脸色过活,也不需要像嫡兄一般重担压身,承担起整个家族的未来,弄得自己少年老成鸭梨山大。只要他遵纪守法,当个普通的纨绔子弟富贵一生那是没跑的(你说的是你自己吧),事实上他还真就这么干了,身为孟家人却喜好舞枪弄剑,还耍得很一般…… 可这会子,宜珈却忽然觉得,平素一直嘻嘻哈哈的六哥哥其实心里一点也不糊涂。谢氏教训奴才是为了她好,叫那些奴才尽心伺候不敢大意,也是敲打她御下不严,宜珈对此一点也不怀疑,因此即使挨了打她也没怨过谢氏。她是个外壳十岁内芯三十的成熟灵魂,想通这点并不奇怪,但六哥满打满算不过是个十五的少年,上辈子十五岁的男孩儿正是追着篮球到处跑、碰到女孩儿不撒手的年纪,可孟闻诤却已经把人心摸得透透儿的,还学着开解妹妹心理问题。 宜珈仔细的、认真的、一瞬不瞬的看着孟闻诤,直到把孟闻诤看的竖起了寒毛才罢休。 “我省得的,你不必担心。”宜珈幽幽叹了口气,做了回复,哎,人比人气死人,十五岁的小屁孩儿智商和她一般高。 ———————————————这是六丫挨揍的分割线—————————————— 半月斋里愁云惨雾的,小主子被罚去跪祠堂了,丫头们留守屋内互相上药。杭白处理完自己的伤口,拿着棉布抹了药膏细细替紫薇擦拭,紫薇掌心皮薄,好几处打的出了血,疼的她直抽气,上药的手一抖一抖的。 朱瑾摊着的手掌红肿一片,白色的膏子涂得左一块右一块的,耳边响起小丫头们此起彼伏的喊疼声,听得着实让人心烦。 “哎,也不知道咱姑娘的手要不要紧。”朱瑾一双明眸透过半敞的窗户,向祠堂方向望去。 屋子里哭声一滞,小丫头们喊疼的声音明显轻了下来,改成时不时抽泣一嗓子。 “是啊,姑娘比我们多挨了十尺子,如今还在祠堂里呆着呢。”紫薇凶神恶煞的朝周围一圈小丫头瞪过去,小姐挨了二十尺还没怎么滴,你们这些小蹄子嚎个什么劲! 收到了紫薇姐的眼风,几个小丫头低下脑袋,连大气也不敢出了。 “小姐还没用过膳呢,这会儿一定饿狠了。”杭白默不作声地替紫薇包扎好伤口,静静一人坐在炕沿。 这下连朱瑾和紫薇都不说话了,姑娘她,最怕饿肚子了。 要不说杭白是宜珈肚子里的小蛔虫,六姑娘挨打时义薄云天,脖子梗得比石头还硬,为了小姐妹咬紧牙根死扛着。这会儿观众散场了,黑漆漆冷冰冰的祠堂里她哥在打瞌睡,宜珈肚子山歌唱的直欢腾,环顾四周,除了木头就是石头,一口啃下去能把牙磕掉了。宜珈摸摸肚子热泪盈眶,为什么每次跪祠堂她都忘了带吃的…… 宜珈正哀愁着,忽然一阵冷风吹来,在这阴森的祠堂里生生把宜珈的鸡皮疙瘩给吹起来了,宜珈伸长了脖子往后头看了一眼,原来是侧边的窗户开了。挪了挪身子往闻诤处凑过去,宜珈扯扯她哥哥的袖子,小声说,“六哥哥,窗,窗开了……” 孟闻诤眼皮也不抬一下,稀里糊涂的回她,“那就去关了。” 宜珈的手还扯着闻诤的袖子,听了这话一口气没接上来差点咳上了,再扯却没了反应,孟闻诤同学已经大会周公去了。 这风不停的吹着,宜珈几乎要和风共振着一起抖,实在挨不住了,六姑娘顺手抄起供桌上的烛台握在手里一点一点往侧窗口移动。 好不容易挪到窗口,宜珈的手心都快出汗了,惹得伤口一阵刺痛。宜珈小心翼翼把手搭上窗户,想把窗子关上,风驰电掣的一瞬间,一只冰凉凉的手握住了她的腕子。 “呀!冤有头债有主,我什么坏事都没干过,你可别来找我……”宜珈唬了一跳,往后退了一大步,闭上眼睛使出六丫绝招——拿着烛台到处乱挥,试图把不干净的东西赶走。 可惜那只如同从冷冻箱里拿出来的冰手还是没离开宜珈纤细的手腕,宜珈嗓音里都带上哭腔了,“娘,娘救命啊!六哥……六哥六哥快来!耿妈妈你在哪儿啊……杭白,紫薇,朱瑾,谁来都行啊,我要被妖怪抓走了……” 噗嗤,忽然笑声传来,那只冰手离开了宜珈的腕子,取而代之的是一连串憋得很辛苦的忍笑声。宜珈大着胆子睁开一只眼往外头看去,却见紫薇正抱着肚子蹲在窗户外头笑的吭哧吭哧的,一旁站着杭白,脸上看似一本正经,可一耸一耸的肩膀出卖了她的内心。 看着宜珈一脸shock到了的表情,杭白好心的从背后拿出个什锦盒子递过去,“我们想着姑娘还没用晚膳呢,定是饿了,于是拿了几样糕点来给姑娘填填肚子。姑娘放心,其他人由朱瑾看着,出不了岔子。” 宜珈顿时感动了,什么叫及时雨啊!杭白,等我回去一定给你涨工资! 紫薇从地上爬起来,抱着肚子直忍着,“姑娘你刚才以为我们是谁啊,这么大反应,哈哈哈,哎呦,我腰都快直不起来了。” 宜珈机械式的把头转过去,看向地里的紫薇,忽然眼睛大睁,嗓音浑厚粗犷,“大胆婢子,敢在此处扰吾等歇息,罪大恶极,还不速速纳命来!” 一阵阴风配合的刮过,白色的帘子随风飞舞,卷起宜珈的发丝遮住了半张脸,屋内烛火忽明忽暗,更显得她瞳黑仁大,脸色惨白。 紫薇脚一软差点坐地上去了。 “哈哈哈哈,让你再吓我!”宜珈撩过头发,得意洋洋看着地上的紫薇。六姑娘一口咬在糯米糕上,鼓着腮帮子含糊着声音。 翌日,刑满释放的六少爷和六姑娘被带去见老太太。 老太太心疼的检查了宜珈红扑扑的双手,手指摸上宜珈的嫩手心,又麻又痒,难受得宜珈直往后躲。俗话说老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老太太再看了看宝贝孙子红肿的左手,心里一股斜火简直要澎湃而出。 “老二家的,你怎么下得去这么重的手,诤哥儿还要考进士呢!” “祖母,这事儿不怪太太,是我自个儿调皮又没个轻重,差点伤了六妹妹,这罚我该领。”孟闻诤抢先一步替谢氏说话,哄着老太太说了一通好话。 孟老太太平了心气儿,知道谢氏这事儿上没做错,可看着孙子孙女挨了打,就和她自己挨了打似的浑身难受。 “诤哥儿是犯了错,可珈儿不过是没看好奴才,犯得着为了奴才秧子把这么双能写能画的巧手给糟蹋了。”老太太犯起轴来,就爱把芝麻丁点小伤说成断手断胳膊的大事。 谢氏也不和老太太杠着,干脆的认了错,听了老太太一肚子教训。 “其实太太也没罚错我,是我没管束好丫头,自己还贪玩乱跑,险些创下大祸来。太太如今一罚,倒叫我识清了自个儿的错处,下次定不敢再犯了。”宜珈低眉顺眼的哄着老太太。 老太太好心好意为两个孙子出气,谁知小没良心的都不给面子,一心一意为亲妈说话。老太太气得脸上的褶子都能拧成一团了,一声冷哼,“行了行了,你们太太是好人,就我这好心叫人当成了驴肝肺。”老太太一甩袖子,回里屋歇息去了,闻诤和宜珈颇为无奈的对视一眼,孙子追祖母去了,孙女留下来哄亲娘。 “娘,手疼……”宜珈一招必杀,摊开两只小手摆到谢氏眼前,杏眼圆睁,里头水汪汪的盛着两湾小溪,瘪着小嘴委屈巴巴的看向谢氏。 谢氏瞬间中弹身亡,再想板着面孔,手却已经不由自主的拉上了女儿的,心疼的看了又看。只嘴上仍硬着,“你可知错了?” 宜珈把头点成了小鸡啄米,“知错了知错了。” 谢氏嗔怪的剐了她一眼,看她手上实在伤的厉害,不由怨上了耿妈妈,下手也不轻点,耿妈妈躺着也中枪。 “你也是,求个饶服个软有那么难说出口么?”谢氏抓着宜珈的手,左看右看。 宜珈抓抓后脑勺,“下次一定求饶。”话毕又挨了谢氏一记眼刀。 挨打风波有惊无险,宜珈照旧坐在葡萄架下喝蜜茶,扇扇子,只可惜,比武没了,表演没了,有的就是身边围得密不透风的一圈丫鬟,个个还把眼睛瞪得比铜铃大。宜珈磨磨牙,没人权没人权没人权。 六姑娘纠结着人权的时候,穆宁侯府正乱成一锅粥,怀孕七个月的少奶奶早产了!' 54荼靡花事了 深秋天凉,百花凋零,穆宁侯府里的仆妇们纷纷换上长衫长褂御寒。据侯府扫地专业户王婆子说,这日与往常并无太大不同,少夫人起了个大清早,顶着尖尖的肚子前去给婆婆请安,范夫人照例嘘寒问暖了一番。 宜琬心情很好,来请平安脉的老大夫捋着胡子打包票说她肚子里的这块肉是个哥儿,摸着尖的直突起的肚子,宜琬笑的发自内心,脸上容光焕发,一幅即将为人母的幸福表情,范夫人看的刺眼的很。 “哎,钦舟这孩子可真不懂事,家里媳妇就快生了还不晓得要回来,留你一个人孤孤单单的。”范夫人故意在宜琬面前数落着继子的不是,若是个心智不坚的,怕是得郁闷上一阵。 偏偏宜琬对丈夫一百个放心,又有贴身丫鬟杨绿在一旁看着,她是一点儿都不担心。 “太太这话可说左了,夫君奉命办事,怎可为了儿女情长误了大事呢。”摸着肚子,宜琬淡笑着回应范夫人。 范夫人眼皮一抖,没料到儿媳如此油盐不进,心思转了转,接口道,“你这傻孩子,男人在外没了约束,香的臭的来者不拒,倒时候带回家来,苦的可是你自个儿。” 宜琬看着她婆婆满脸“我是为了你好”的表情,心里透亮,这两三句挑拨之言她根本没放在心上。 “那不还有老爷和太太在么,太太这么疼我,左右不会让我受了委屈不是?”宜琬真诚的看向范夫人,把皮球踢了回去。 范夫人咬着牙干笑,“钦舟素来是个好的,想来不会在这上头胡来。” “您说的是。”宜琬点点头,万分赞同婆婆的话。 范夫人一拳打在棉花上,却也不生气,眼波流转,巧笑倩兮,当即拉起宜琬的手往此间走,“瞧我这记性,光顾着说话了,你还没用膳吧,怀着身子可千万不能饿着了。” 宜琬被硬拉着走进侧间,一股浓郁的香气迎面扑来,她本能的用袖子捂住鼻子,这熏香味道也太重了! 范夫人仿佛浑然未觉,热情的招呼宜琬坐下来一同用膳。宜琬从不轻易食用外来的食物,更不用说心怀叵测的婆婆给的了。 宜琬借着身子不适,只稍稍抿了抿茶水便告退了。范夫人善解人意的放宜琬回去,看着儿媳臃肿的身形,十指丹蔻狠狠掐着茶杯沿儿。 “来人,开窗。” 宜琬逃回了自个儿屋子,呼出口气,镂空雕花桐炉里逸出的淡淡清香这会儿闻起来舒服极了。宜琬狠狠的嗅了几下,只觉得神清气爽,四肢都舒坦了,整个人就像是踏在云端上般惬意自在。就着酱瓜小菜,宜琬喝了两小碗白米粥,苍白的脸上竟有了些许红润。 躺在床上小憩片刻,宜琬迷迷糊糊就做起了梦,梦里婆婆凶神恶煞、面露凶光的对着自己的肚子一阵狂敲重击,疼的她倒在地上直打滚。宜琬猛然惊醒,光洁的额头上爬了层细细密密的薄汗。下意识往肚子看去,宜琬惊恐的发现嫩黄的裙子上开出一大朵殷红的血花,鲜红的血迹越渗越多,很快漾成一片,翻江倒海般的疼痛阵阵袭来。宜琬死死抱着肚子,另一只手掐着床沿,指甲几乎嵌进木头里。 “来人!来人啊!”宜琬拼尽最后的力气,朝屋外大喊。 穆宁侯府雕梁画栋,连接宅院的长廊顶层刻的是朱漆卍字佛印,下层是展翅欲飞的只只蝙蝠,取其“万福”谐音。这会儿却无人有心思抬眼看这些栩栩如生的木雕,一溜丫鬟加快脚步飞也似的往正屋赶去。 “夫人,少奶奶要生了!”打头的紫衣丫鬟惊恐的跪在地上,颤着身子回禀。 “你说什么?!”范夫人正让一小丫鬟给她修指甲,听到这话,顿时站了起来。 随着她的手一动,小丫鬟一剪子错了位,割到了主子的手,豆大的鲜血直往外冒,吓得小丫鬟抖得像筛糠似的跪了下来。 范夫人此刻没心思搭理她,盯着地上的紫衣丫鬟追问,“少奶奶的身子才七个月,怎么就要生了!定是你们这些奴才背地里干了龌龊事才害了主子!是与不是!”范夫人此刻一副为受害儿媳讨回公道样,不知道的还真以为她是个正义凛然的婆婆。 紫衣丫鬟被这话吓得六神无主,结巴着为自己辩白,“奴婢不敢,少奶奶早上还好好的,今天开了胃口喝了整整两碗粥!然后……然后少奶奶就去歇息了,结果……结果醒来时奶奶就落了红,府里的嬷嬷看了说……说奶奶不好了,让我们赶快来禀告夫人,求夫人给寻个产婆、大夫来,迟了可就不好了……” 丫鬟磕磕绊绊把事情说了个大概,之后便软作一团没了主心骨,眼巴巴的看着范夫人。 范夫人心里拧成了一团乱麻,这事儿怎么和她计划的不一样! 自从大夫确诊说儿媳怀的是个小子,范夫人原本还不那么着急的心一下子像被人放在了火上烤,仅有的一丝侥幸消失的无影无踪。本来她不过是个六品小官的女儿,被势利的爹嫁过来做了填房,因着年轻貌美又知情知趣颇得老侯爷的宠爱,再加上一连生了两个儿子,终于在这侯府里站住了脚,不说只手遮天,那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这么多年的荣华富贵早让她忘了自己的出生,当年婆婆一心一意维护继子,她是又妒又恨,一样的嫡子嫡孙,凭什么她的孩子就要忍气吞声看着人家脸色过日子?!她不服! 枕边的侯爷一天天老去,继子却茁壮成长独当一面,范夫人冷眼旁观,想尽一切办法加以阻挠。她日复一日吹着枕头风让侯爷不喜这个儿子,老太太相中的媳妇她横插一杠给换了,一切顺风顺水的她简直要赞叹自己的好运。可这一关却不同,范钦舟世子之位现在固若金汤,若让孟宜琬生下嫡子,将来就是名正言顺的世孙。老侯爷再不喜这个儿子,孙子还是疼的,脸面还是要的,到时候铁板上钉钉,她再想动手难于上青天。 所谓釜底抽薪便是将那未出世的孩子扼死胎中!范夫人是个聪明人,食物里下毒这种招数太容易留下把柄,于是她将红花做成香粉,配上多种香料一同喂入熏炉中,所谓伤敌一千自损八十,她有两个儿子自是不怕。即使有人怀疑,香粉早就烟消云散烧了个精光死无对证,哪怕东窗事发,谁又能责怪同是受害者的自己呢?红花的量并不多,范夫人也怕真误伤了自己,按着她的计划,儿媳每日晨昏定省,过个十天半月这胎儿定保不住。谁料,这才头一天,居然媳妇就出事了! 范夫人不知该喜还是该忧,这会儿只能先请来大夫产婆,免得叫人抓着把柄。 “来人,去东街口把王大夫请来,再去把早先预备着的产婆叫来,要快!”范夫人喊了仆妇叫人去,心里直打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按说这红花香料没那么霸道,怎么会突然就早产了,莫非……范夫人太阳穴直打突,心里划过一个恐怖的念头,莫非……还有别的人…… 范夫人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迈开步子就要往宜琬的屋子那儿去,这事儿太过蹊跷了,她可不愿替他人背这黑锅。 宜琬躺在床上发丝凌乱,浑身冷汗直流,下半身剧痛无比,肚子一缩一缩,她双手抓着床柱,死死咬着牙,屋子里几个丫头手忙脚乱、不知所措。 “少奶奶,产婆来了。”紫衣丫鬟急急领着一个中年婆子进了屋子,那婆子长相一般,皮肤发黄,眼里却露着股精光,看的叫人发憷。 只见那婆子进了里屋,往宜琬身下探了探,便气定神闲的说,“哟,奶奶这羊水还没破呢,怕只是动了胎气,没事儿,不用着急。” 宜琬一听这话,气得一脚要往那婆子身上踹,“哪来的骗子,紫云你给我把她轰出去!” 紫云还未动,那婆子却嚷嚷上了,“我张婆子做这接生婆好几十年了,经手的孩子没一千也有八百,奶奶不信我的话,大可以自己慢慢生!” 宜琬气极,认定这婆子是范夫人找来下黑手的,下了铁心要把这婆子撵走。 范夫人站在屋外,听了里边的一通话,心里也气,好啊,她好心好意找了产婆来,你倒还怀疑起我了!也罢,不是我不给你找产婆,是你自己不要! “少奶奶,你怎么样了?”撩起帘子进来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宜琬定睛一看,竟是范钦舟的乳母梁氏。 宜琬顿时觉得心里踏实了,想坐起身子却没力气,梁氏眼明手快的垫了个垫子在她身后。梁氏瞧瞧张婆子,再看看宜琬,斩钉截铁做了决定,“少奶奶此刻情势危急,再寻个产婆不知要耽误多久,若奶奶还信婆子我,就让这张婆子一道儿给奶奶接生!” 宜琬咬了咬唇,最终还是决定相信梁氏。梁氏见说动了宜琬,便转过身子对着张婆子怒目而视,“你这老虔婆,也不看看自个儿是什么货色,竟然还敢和我们主子奶奶犟!回头我非找人砸了你的招牌不可!快,老实干活,少不了你的好处!” 梁氏立刻指挥起来,吩咐下人烧水的烧水,备剪子的备剪子,一切打理的井井有条。张婆子嚅了嚅嘴,最后也老实的做起事儿来。 宜琬这胎从正午一直生到了傍晚,哀嚎声书香中文网回荡在院子里,听得范夫人毛骨悚然的。范侯爷亲自前来等金孙出世,等了半个时辰,宝贝孙子还没一点要降临的迹象,范侯爷人老腿脚不灵站不动,拍拍屁股走人了,范夫人咬咬牙,看了一眼屋子,跺着脚追当家老侯爷去了。开玩笑,当然是先抱好老公大腿重要啦! 华灯初上之时,宜琬气尽力竭,才将将分娩出一个浑身发紫,小的像只猫仔的女儿。 “恭喜奶奶了,是位千金。”张婆子旁的不争,这讨赏钱的差事干的最是熟练,把包好的襁褓递给宜琬。 宜琬抖着手拆开襁褓,直着眼睛不敢置信看了看,发现张婆子没骗她,包袱里的是个货真价实的女婴。 “女儿,怎么会是女儿?大夫明明说个哥儿啊!是个哥儿!”宜琬崩溃的哭倒在床上,细的一折就断的手猛力敲打着床板。 梁氏一看情形不对,赶忙让张婆子抱了孩子出去,又吩咐人通知侯爷太太去了。 “奶奶还年轻,俗话说先开花,后结果,如今有了姐儿,下一胎定是个哥儿。”梁氏在一旁劝道。 宜琬把头蒙在被子里哭个不停,她拼了性命生下来的居然是个赔钱货! 梁氏见宜琬哭的伤心,摇摇头,拿起床上沾湿了的外套想带出去收拾,可拿到手上一闻,嗅出了问题。 “奶奶衣服上怎会有红花的味道?” 55夜半香魂逝 “红花?”宜琬抬起头,不可置信的看向梁氏。 梁氏认真嗅了嗅皱成一团的外衫,脸色凝重,“婆子我万不敢拿这事儿开玩笑,奶奶若是不信,大可寻外头的大夫瞧上一[奇`书`网`整.理'提.供]瞧,立时三刻便知真假。” 红花、麝香、丹参三足鼎立,稳坐妇女生产黑名单头三甲,宜琬自是不陌生。梁氏从小照顾夫君长大,如今又救了自己的命,宜琬一点儿都不怀疑梁氏的话。看着梁氏手里那件海棠红外衫,不知怎地她就想到了白天在婆婆屋里闻到的那股子异香。 那香里定掺了别的料,不然她怎会好端端的七月产女?若非早产,怀胎足月产下的说不定是个结实小子,而不是如今奄奄一息半死不活的青紫女婴…… 宜琬越想越恨,本就虚弱不堪的身子哪儿经得住这熊熊怒火,朝着虚空喊出句“那毒妇害我!”便仰头倒了下去。 梁氏大急,丢开外衫扶住宜琬,一边朝屋内的丫头大喊,“快去叫大夫,再禀报夫人,少奶奶晕了!” 屋里顿时一片手忙脚乱,几个丫头撞在一块儿,挤着出去寻大夫、找夫人。很快,花白胡子的林大夫提着医箱进了屋子,隔着帐子床幔诊脉,两根指头搭在手腕上,满头银发随着脑袋左右摇摆,面露为难之色。 “府中贵人身子骨本就虚弱,如今不足月产子伤了根本,又有血崩的征兆,怕是……”老大夫摇头晃脑,把情况怎么严重怎么说。 范夫人匆匆赶来,满脸关切之色,“大夫您尽管开方子,定要救救我这可怜的孩子。”担惊受怕了半天的“金孙”变成了小丫头片子,范夫人心里简直乐开了花,看着躺在床上脸色蜡黄、虚弱不堪的宜琬,范夫人乐得扮这母慈子孝的好戏码。大夫,灵芝人参您随便开! 林大夫目的达到,大笔一挥开了方子,范夫人接了方子仔细看了一遍,见都是些补气养身的药材,便吩咐下人取药去了。 宜琬浑浑噩噩的喝了药,依然昏睡不醒,范夫人装装样子坐了一小会儿便回去了。 夜深人静,梁氏将守夜的小丫头放到外屋睡去,自个儿陪着少奶奶,偌大的里间只剩下梁氏和宜琬两人。梁氏确认了宜琬睡得毫无意识,朝外头一探身,小心翼翼走到屋子正中央的熏炉旁,从衣襟里拿出块白底绣绛紫梅花帕子,展开来将里头的粉末倒入熏炉,随后将帕子细细折了收好。铜质熏炉里的微红的火光扑闪了一下,随着坠下的粉末摇曳出朵赤红的火焰,照的梁氏的脸明暗难辨。 梁氏直起身子,回头看了看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宜琬,心底升起一股愧疚,“少奶奶,实在对不住了。” 浓郁的香气从炉子里逸出,漫向屋子的角角落落,睡梦中的宜琬下意识的皱了皱眉。 是夜,侯府又是一片喧闹,少奶奶大出血了!本来服了大夫开的药渐有好转的少奶奶后半夜忽然疼醒了,守夜的丫鬟披着衣服点燃了蜡烛一看,好嘛,整张被褥都让鲜血给染红了! 林大夫又让人从暖被窝里挖出来了,一路骂骂咧咧赶到侯府里一瞧,也傻眼了!生的时候没崩,生完了也没崩,怎么这会儿突然就崩了?还是吃了他开的药之后,不带这么害人的啊! 林大夫揉了揉眼睛用力看,确信自己没因为隔着帘子把红被子看成一床血了,心里顿时一阵哀叹,这都流了一缸血了还怎么救啊,准备后事吧!摸摸鼻子正准备找借口呢,老大夫忽然嗅出问题来了,这空气里飘的味道不对!怎么有股浓重的红花味儿呢?林大夫挺起鼻子使劲再嗅嗅,好像还隐隐有股麝香的味道呢?闻着闻着,林大夫把目光聚焦到屋里的熏炉上,得,借口有了!不是我医术不灵光,是你们宅斗太凶残! 见惯了大户人家阴私龌龊的林大夫,一挥衣袖,摆出一幅世外高人道貌岸然的样子,怜悯的往床上看了一眼,斟酌着开了口,“这熏炉里加了红花,红花乃利血化瘀之物,对产妇却是有百害而无一利,如今贵人伤上加伤,老夫纵是华佗再世也无回天之术了。”配合的抬头望天,林大夫悲天悯人状。 一旁伺候着的守夜丫鬟瞪大了眼睛不知该说什么,泪珠一串串滴落,主子没救了她也活不成了啊!另一个大丫头紫云四处张望想寻梁妈妈,却发现不知何时梁氏早没了身影,紫云没了法子只得跑去寻范夫人。 “夫人,您快去救救我们奶奶……”紫云满脸泪痕,哭着冲向正屋,正院下了钥,她只得用力敲打着院门哭喊。 范夫人早得了音信派人开了内府侧门让林大夫进来,这会儿正起身穿衣准备前去看看。听紫云前来报信得知儿媳妇命在旦夕,范夫人一时有些发愣,注意到内室有了动静,她马上意识到侯爷还在屋内。 “还不快去开门让人进来,像个木头人似的站着充什么愣!”范夫人对着身边的丫鬟一通痛骂。丫鬟赶紧一路小跑前去开门,范夫人转身进了里屋,只见侯爷已然起身,正往身上套罩衫,一幅要出门的样子。 “老爷,天色还早,一会儿还要上早朝,您不多歇息会儿么?”范夫人收了脾气,对着老侯爷温言软语,柔情似水。 “误不了事儿。”老侯爷将手伸进袖子,范夫人见状,悉心的接过丫头手里的衣服为侯爷穿上。 “侯爷倒是个疼媳妇儿的。”范夫人嘴上抹了蜜似的试探着,老侯爷却没搭话,双手背在身后,直往院子里走。范夫人咬咬牙,脸上挂着笑容跟了过去。 “侯爷、夫人,大夫说少奶奶大出血,怕是……怕是救不活了……”紫云跪在地上哭着哀求。 “来人,拿上我的名帖,去太医院把胡太医请来。”老侯爷沉厚的声音响起,不再看地上的丫头,大步流星往屋外头走去,范夫人也顾不上紫云,一路小跑着追过去。 到了世子的院子,老侯爷站在屋外不便进去,使了个眼色让范夫人去看看。范夫人僵着笑容,点头称是。刚进屋子一股血腥气扑鼻而来,范夫人嫌恶的用袖子挡住鼻子往里走。 就在这时,院子里忽然冲出个人影,突破重重人墙,一下子跪倒在侯爷脚下。开口就是一阵哭声,“侯爷饶命,这一切都是夫人逼我的,是我一人犯下这弥天大祸,求侯爷绕我家人的性命。”说罢便狠狠往青石板砖上磕去,一下一下,发出“咚、咚”的声响。 饶是见多识广的范侯爷也让这午夜里突然出现的人影吓了个够呛,倒退几步捂着胸口,借着月色才看清地上跪着的居然是儿子的乳母梁氏! 梁氏蓬头垢面,丝毫没了往昔的干练端庄,眼圈肿的通红,一双眼睛直直盯着面前的范侯爷。 “污蔑主子可是大罪,你有何证据?”范侯爷定下心神,目光如炬直往梁氏身上刺去。 梁氏苦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了梅花印帕子,“这帕子是当初夫人亲手交给奴才的,里面装了大量红花粉,让奴才看准时机往少奶奶炉子里放……夫人手里握着奴才全家一干老小的性命,我又如何敢不从!” 范侯爷只看了那帕子一眼便挪开眼神,厉声责问,“此等物件随处可得,如何能作数!我看你是存心污蔑主子挑拨离间,狼子野心歹毒之至!” 梁氏见范侯爷有心包庇,心里不由一阵冰冷。世子实在是料事如神,哪怕铁证如山,只要侯爷一句话,什么都做不得数。既然非要有人命在身才能扳倒那贱人,她愿意献出自己这条贱命为世子铺一条康庄大道! 想到这儿,梁氏抬起头,死死看着侯爷,“侯爷纵容包庇,贱婢无话可说,唯有以死明志!”梁氏说道此处看了一眼里屋,故意放大喉咙喊道,“少奶奶,今日我为了一己之私害了您,实在无颜苟活,奴才这就给您偿命了!” 话毕,梁氏凄然一笑,朝着一旁的朱漆大柱便撞了过去。只听“嘭”的一声,周围一群仆妇反应不及,眼睁睁看着梁氏一头撞在柱子上,鲜血四溅,飞起一道血珠污了范侯爷的袍子。 梁氏触柱而亡以死明志。整座院子鸦雀无声,漆黑的夜色在一轮弯月的照应下格外惨淡无光。 范夫人呆在里屋里听全了这出戏,只觉浑身僵硬如冰,上下牙齿直打颤,屋外“嘭”地一声像是打在了她心里,骇得她差点没脚一软坐到地上。范夫人不由自主的转过身子看向床上的宜琬,只见宜琬死撑起身子,双眼怨恨的看向自己,仿佛要射出箭来!那模样让范夫人禁不住往后退了几步。 “范周氏害我!就是做鬼我也不会放过你!”宜琬拼尽一口气,便直直摔在了床上,两眼瞪着彩绘床顶没了聚焦,僵直的右手把床边的药碗退了下去,噼里啪啦摔成了碎片。这声响一下下扎在范夫人心头,也敲在屋外老侯爷的耳里。 丫头紫云木着脸上前去摸了宜琬的鼻息,随后跪在地上平静的说,“少奶奶去了……” 屋里屋外俱是一片寂静,夜色深沉,唯有耳房里传来轻得如同猫叫的婴孩哭泣声,尤为凄惨可怖。 56镜花水月空 晨曦未明,门房师傅老丁头睡得倍儿香,梦里正和绮香阁头牌潇湘姑娘——身边的俏丫头小翠厢房幽会、互诉衷肠。居近了!近了!就要摸到小翠滑溜溜白嫩嫩的小手了,睡梦中的老丁头嘿嘿笑了两声,嘴角流下了可耻的哈喇子。 “啪啪啪!”传达室老丁头的床紧挨着门板,门板强烈的震动连带着老丁头也抖了三抖。可惜,梦里正抓着小翠的嫩手摸个不停的老丁头只皱了皱眉,转了个身接着和小翠约会去了。 “咚咚咚!”敲门的人见没人响应,气急败坏下直接伸脚踹了,侧门隔着道不那么厚实的泥墙便是老丁头的床,这一踹终于把老丁头给踹醒了。 尼玛!老子就要摸到小翠的小脸蛋儿了啊!老丁头顶着一头乱发幽怨的从床上爬起来,骂骂咧咧的系着裤腰带,胡乱披上件外衫,穿上靴子走出小室,眼神凶狠的跑去开门。 抬起门闩,侧门一开,老丁头憋了一肚子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一个字,便被门口一溜两排披麻戴孝,身着素服的丫鬟给镇住了。老丁头张大了嘴,这是神马情况?倩女幽魂来索命了? 打头的丫鬟从腰间掏出一枚铜牌,上书“穆宁侯”三个烫金大字,递到老丁头跟前。老丁头搓着手接过牌子之时,那丫鬟当即哭出声来,“我们府里少奶奶没了,侯爷特命我们前来报丧。” 嘎?你们少奶奶?老丁头看着手里的牌子再瞅瞅两列丫鬟,瞬间打通任督二脉,挖靠,那不就是我们二姑娘么! 老丁头顿时察觉事态严重性,赶紧闪身让人进来,衣服都来不及穿戴整齐便一路小跑把同样窝在铺盖卷里做美梦的大总管孟管家挖了出来。孟管家不愧是大总管,睡觉时衣服都穿得整整齐齐,一听这消息立马回魂,外套一披,麻利地咱走。 确认了消息准确性,孟管家浑身一凛,领着一票白衣女鬼往正院去,寒风一刮,老丁头抱着手臂直哆嗦。 孟老太爷多年早朝上下来的习惯,鸡还没打鸣神智就清醒过来了,屋外头的动静自是瞒不过他。老太爷马麻溜的爬起来,倒是把一旁的老太太惊了一跳。 老太太还没开口,就听正屋孟总管小心翼翼的敲着门,声音里明显带上了哭腔,“老太爷、老太太,穆宁侯府派人来了。” 老太爷一顿,没说话继续穿衣服,老太太一听觉着不对,抓着老头子的衣服问,“这时辰来报信,莫不是二丫头出了什么事儿?” 老太爷系好衣带子,往脚上套好靴子,语气平静地回她,“是祸躲不过,一会儿就知道了。”说完整整衣冠,就要前去开门,老太太心里有紧张,也赶忙喊了大丫头帮着穿戴。 门一开,一股刺骨的冷风灌入,平白将屋里头的烛光吹得闪了闪,孟总管见老太爷来了,一下子跪在地上,哭了出来,“老太爷,穆宁侯府来报,说,说二姑奶奶她……没了!” 与此同时,院子里那两排丫鬟一齐爆出震天动地的哭声,嘴里不住喊着少奶奶。孟老太爷一听这话,猛地倒吸一口冷气,身子不稳往后退了一步,好不容易稳住了心神,扶着门框,直盯着孟总管问道,“此话当真?!” 孟总管擦擦眼泪,眼神示意一旁打头的丫鬟,丫鬟上前一步,跪在地上,抽抽嗒嗒地说道,“回禀亲家老爷,昨个儿少奶奶突然腹痛难当,夫人派了大夫、产婆前去诊治,一看竟是早产,奶奶好不容易于夜里产下孙小姐,谁知……谁知……奶奶产后出血竟就这么……就这么去了……”丫头断断续续的泣着,不时用帕子擦着眼角,“我们夫人伤心过度,如今也病倒在床下不得地……侯爷特派我们来请亲家老爷、夫人过府商议丧仪之事……” 乒呤乓啷,屋内一阵瓷器破碎之声中参杂着一记沉重的倒地闷声,丫鬟惊恐的尖声响起,“老太太您怎么了,来人呐,老太太摔倒了!” 作为天字第一号大懒虫,孟宜珈睡觉向来是天塌不醒、雷打不动,上大学没课时能一觉睡到大中午,哪怕到了古代每天得晨昏定省请安,她还是照样练就了一套睡到最后一秒起床神功,洗漱打扮速度杠杠的,绝不误了请安时间,丫鬟们见状也就歇了催她起床的心思。是以这天杭白下了死力气把宜珈从床上摇醒时,宜珈下意识就知道出事儿了。 杭白把宜珈从被窝里拖出来的时候天还蒙蒙亮的,屋子里燃起了蜡烛,昏黄的光线照的杭白的脸晦涩不明,紫薇收起了平时嘻嘻哈哈的笑脸,表情凝重,朱瑾拿着钥匙开了樟木箱子挑衣服,背对着人看不清神色,小丫鬟们全穿着素色衣衫默不作声,低着头做着手上的活计,谁也不敢发出丁点声响。 朱瑾从箱子里翻出条白底青花裙子,又从衣架上取了件天青色上衣并一件银鼠皮夹袄给宜珈穿上,杭白从梳妆盒里挑挑拣拣拿出几支银钗,宜珈看这阵仗一下子明白了,喉咙顿时有些发干,心里七上八下的问朱瑾,“这是……谁去了?” 朱瑾手上顿了顿,随即低头轻声在宜珈耳旁说道,“刚传来的消息,说是二姑奶奶难产没了……姑娘一会儿去前头,多警醒着点儿。” 宜珈吃了一惊,还来不及细问便跟着杭白去了正院。 此刻正院灯火通明,屋子里人来人往,丫鬟仆妇们俱换上了素色衣服。宜珈到的时候谢氏早在里头陪着了,几个嫂子端汤送药好不忙碌,宜珈不好意思打扰她们,只得悄悄靠到五姑娘宜璐身边刺探军情。 “五姐,祖母这是怎么了?” 宜璐见是自己人,压低了声音说道,“听说是早上得了二姐的消息,一个不慎摔了。” 宜珈点点头,学宜璐也掐着嗓子问,“祖母摔得严不严重?” “这我哪儿知道,大夫说了一通话,我没记住。”宜璐无比理直气壮地摊了摊手,表示她古文学的不到家,听不懂人家咬文嚼字,说得宜珈差点没一口血吐出来。 宜璐丝毫不理睬宜珈有没有受内伤,反而用手挡着嘴,凑到宜珈耳朵根子旁悄悄说,“要我看倒是大伯母更严重些,就这么一会儿都哭晕三回了!第一个报信的丫头生生让大伯母拿花瓶砸破了脑袋,啧啧!”五姑娘回味似的咂咂嘴,继续爆料,“但凡有人敢提二姐姐没了的事儿,都让大伯母挠了个满脸包!”宜璐一直觉得她亲姐姐嫁了穷秀才是代二姐受苦去了,心里对宜琬很不待见,如今人死了她倒也不怎么伤心,也就面上愁苦一番意思意思。 宜珈继续点头表示可以理解,谁要是敢和谢氏说她闺女没了,甭管是真是假,绝对一爪子拍死你再说。环顾四周,不见沈氏,宜珈扯扯宜璐袖子管,“三婶人呢?”这当口不出来,绝对要被人记一辈子啊! 宜璐一听她娘的名字,顿时扭曲了小胖脸,一字一顿的说,“祖母让陪大伯母去了!”多渗人的工作啊,陪一精神病病人,随时有生命威胁! 宜珈讪讪的闭了嘴,只有武力值颇高的三婶才能镇住癫狂状态的大伯母这句话被她死死压下喉咙,乖乖跟着宜璐一块儿当布景板。四姑娘和七姑娘也来了,连四五岁的奶娃娃八姑娘也被乳母抱了来,大家一块儿站屋子里显孝心。 老太太虽然摔了,人却没糊涂,从小养在膝下的孙女死了,白发人送黑发人,老太太躺在床上眼角不停流出泪水,谢氏拧了帕子擦了一次又一次。 “您保重身体要紧,二侄女儿在天有灵也定不愿见您这般伤心坏了身子……”谢氏劝着劝着,眼里也滚下了泪珠,她想到远在边关的大姐了。宜琬还是在京城呢,就这么折腾没了,她苦命的女儿身在千里之外,也不知可有人想着、念着、疼着、顾着。 老太太见谢氏也满脸泪痕,心里更难过了,嗓子嘶哑难辨,“当初就是死我也该拦着她的呀……琬儿,我的琬儿……” 老太太这么一哭,屋里一众女眷只有跟着哭的份儿,一时哀声四起。 宜珈努力试了试,没哭出来,二姐姐她不熟啊,何况宜琬还抢了她大姐姐未婚夫差点逼得宜琼走上绝路,惹得她和谢氏母女三人抱头痛哭过好几场。这么个在她心里贴上“黑心女配白莲花”标志的人物,没有奥斯卡影后的演技,宜珈还真哭不出来。见周围从谢氏到几个嫂子,甚至一旁负责倒夜壶的小丫头都哭得梨花带雨、泣不成声,宜珈第一次觉得她比古人差远了,当即提起袖子挡住脸,宜珈拙劣地装哭。 其实她往旁边看看就会发现,五姑娘虽然抖动着双肩貌似哭的很逼真,实际脸上一滴眼泪都没有,表情倒是挺狰狞的。七姑娘眼角湿润,不时用帕子擦一擦,可也没真的留下几颗金豆子。八姑娘就更无辜了,跟着群众嚎了几声,困了,朝奶娘眨巴眨巴眼睛,表示想睡觉了,急得奶娘额头上直冒汗,都想伸手扭她一把虐待儿童了。唯独四姑娘哭的撕心裂肺,惊天动地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死的其实是她亲妈。 前头哭声震天,惹得后头好不容易哭没了力气的大奶奶闵氏又嚎上了,闵氏锤着胸口,嘴里喊着“我苦命的儿啊……你带着娘一同去了吧……”,沈氏听着嘴角抽搐,她耳朵要聋了啊! 老太太哭够了,就着谢氏的手喝了口茶,谢氏把茶盏递给儿媳,老太太干枯的手指紧紧抓着谢氏的手不放,眼里竟露出恳求的神色,“我知道,当初是琬儿对不起琼儿,儒贞和她那嫂子黑了心肝做下那混账事害了琼儿,如今琬儿的一切也都是她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谢氏听了这话默不作声,老太太闭上眼睛,眼角又渗出泪水,“可琬儿她,她毕竟是我看着长大的,就这么不明不白的去了,我这心里跟针扎似的疼啊!”老太太说道此处,放开谢氏的手使劲往胸口上按去,几个孙媳妇好一阵安慰,才让老太太住了手。 “老二家的,你怨也好恨也好都是应当的。可看在琬儿也姓孟,叫你一声二婶的份上,她血管子里留着的是和琼儿、珈儿一样的血,你也不能让她死不瞑目啊!我们孟家,不能就这么白白折了个姑娘啊!”老太太脸上一道道全是泪痕,握着谢氏的手几乎要掐进她的肉里。 七月产子,这事儿绝对有问题!老太太自己伤了身子无法下床,最有资格出面的大儿媳妇又是个没主见的混人,老三媳妇光是个看热闹的,只有谢氏有勇有谋,能辨清真相讨个说法,偏偏却又和大房结了仇,老太太真是操碎了心!倘若真让穆宁侯府就这么草草了事一张席子埋了宜琬,那孟家就别想再在其他达官显贵面前抬起头,孟家姑娘们也绝落不了好。老太太就是仗着谢氏的爱女之心,逼她出面把孟家的面子里子都挣回来。 宜珈听得心里直冒火,谁和她留着一样的血啊!当初抢婚的时候,怎么没见二姐想起大姐也姓孟,血管子里留着一样的血,我看她抢的天经地义、正气凛然啊!如今死了倒要受害者替她收拾烂摊、报仇雪恨,你当是在演琼瑶剧扮圣母娘娘啊! 宜珈的怨念没传达谢氏耳朵里,二奶奶低着头稍作思虑,随即眼中含泪大度的应了老太太的恳求,“您放心,若侄女真是受人迫害,我这当婶子的定不会叫她枉死。” 卡擦卡擦,宜珈觉得世界坍塌了,她娘居然变身白花圣母了?! 57行到水穷处 大家闺秀最是讲究娴静淑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是矜持规矩,笑不露齿立莫摇裙是基本礼仪。宜珈甭管在自个儿屋子里怎么撒欢,出了门就得按着古代的习俗来,一举一动皆有章法,上下多少双眼睛盯着。是以,即便她心里对宜琬的事儿痒得直想挠墙,面上也不敢露出一丝一毫的八卦之意,顶多在去正屋请早安时竖起耳朵多听两句,再结合结合府里丫鬟仆妇们嘴里露出来的一星半点,拼拼凑凑还原了事情发展过程。 可光她知道的这些破事就够让人瞠目结舌,忍不住大叹这是上演晚间档肥皂剧呢吧!穆宁侯疼老婆这没啥好吃惊的,可令人吃惊的是他疼老婆疼到了是非不分、忠奸不明、指鹿为马的份上!疼得简直让人扼腕,这范夫人上辈子到底走了什么狗屎运居然遇上这么个有权有势的男人倾心相待?!宜珈暗地里肺腑,偏心眼偏成这样,其实老侯爷也是穿的吧?!还是从琼瑶奶奶片场穿来的,大概演的是中年大叔怒大海,范夫人就是他的亲亲小心肝月牙儿! 孟老太爷等一众男子不便入侯府内宅,孟老太太又卧病在床,二太太谢氏临危受命,领着哭得随时有岔气危险的大太太闵氏,外加一个半卖半送心态不明的三太太沈氏,换上素服一块儿踏入了穆宁侯府的正堂。 大太太闵氏不过半天已哭了好几场,眼神都木了,坐在马车上呆呆地望着面前的巴掌地儿,下地的时候走路都像是飘的,仿佛那不过是俱没有灵魂的空壳子。 不知是不是心虚的缘故,宜琬虽是侯府法定未来女主人,可公婆俱在,她的丧事本不应全府缟素,但穆宁侯府里却上下一片惨白,连范侯爷和范夫人都换上了浅色衣衫,新出生的小孙女喜庆的大红襁褓换成了雪白的锦缎,更显得婴儿又干又瘦,丝毫没有新生儿的蓬勃朝气。 范夫人脸色苍白,眉眼间透着疲倦,眼里血丝满布,整个人看上去病歪歪的,倒真像是伤心极了的样子。范夫人扶着丫鬟的手,气若游丝的向三人告罪,刚一开口就红了眼圈,“亲家太太,琬儿她……是我没照顾好她……”范夫人低低哀泣,声泪俱下,哭得似是要背过气去。 范侯爷面色沉凝,见妻子哭得伤心欲绝,开口劝慰道,“这也不全是你的过失,是我们和媳妇福分不够,所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啊。”老侯爷叹了口气,似是说给范周氏听,又像是说给面前的孟家人听。 闵氏始终木着脸一言不发,范夫人见状心里发憷,眼神示意一旁的奶娘将孩子抱上来。范夫人用帕子擦了擦眼泪,指着襁褓里的女娃对闵氏说,“亲家太太,这就是琬儿拼了性命生下来的闺女,可怜这孩子,还没见着亲娘一眼就……就……”范夫人抹着眼泪,泣不成声,襁褓里的婴孩似是睡醒了,嚅动着小嘴喊了两声,无奈人小体弱,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 闵氏看见递到她眼皮子底下的襁褓,眼神终于动了动,往里头看去,颤抖着手想摸一摸孩子,眼里一颗硕大的泪珠滚落,直滴到被子上,形成一滩水渍,这一场景闻者落泪,坚强如谢氏都别过头去不忍再看。闵氏从奶娘手里接过孩子,轻轻摇晃着,嘴里低声唱着小调,像是哄着孩子睡觉,泪珠一颗接着一颗打落。 谢氏转过头去,抑下心头的酸楚,直视舒了口气的范夫人。 “范夫人,我二侄女不幸命殒黄泉,如今留下嗷嗷待哺的幼女和满府老仆,不知那些奴仆如今身在何处,为何不见他们为主子守灵?”谢氏话语咄咄逼人,这灵堂里满屋子披麻戴孝的丫鬟仆妇,却没有一个是当初宜琬从孟家带去的,换言之,眼前的俱是她范夫人的心腹手下,孟家那几十口人竟全都失了踪。 范夫人飞快看了一眼老侯爷,见老侯爷面色如常,微微颔首,心里也有了底气,抬头挺胸地回谢氏,“儿媳去了,孟府出来的奴才倒都是忠义的,有几个当场随主子去了,其余的都求了老爷,放去庙里为琬儿念经超度七七四十九天。” 这话听起来冠冕堂皇、大义凛然,还顺带夸奖了孟家家仆忠肝义胆。可实际内容得这样理解,有几个想为主子出头的,不听话的,都让人杀鸡儆猴送去陪主子一起见阎王爷了。其他识时务的、听话的,捡回一条命,关大庙里先软禁起来,至于是一辈子就驻扎庙里了,还是将来有出狱机会,得看事态后续发展再定。总结起来就四个字,撕票and绑票。能一夜里干出这么大手笔的事来,不用想也知道范侯爷肯定站范夫人背后了。 范家耍无赖,谢氏也不客气,“他们都是侄女用惯了手的老人了,主子去了,最后一面总是要见的。诵经念佛也不急在这一刻,我看范夫人还是派人将他们接回来,圆了主仆一场最后的情谊,免得将来抱憾终身,让人误以为贵府不近人情不是?” 范夫人两颊微抽,还想开口,谢氏却没让她辩白,“范夫人,寻常妇人皆是怀胎十月一朝分娩,可我那薄命的侄女怀胎七月早产,委实有些蹊跷,不知当时在场的产婆、大夫姓甚名谁,将来我们也好派人寻了来细细相问。” 范夫人本已打好了腹稿,没想到谢氏却不按套路出牌。产婆大夫早已在后堂候着了,就等着一声令下前来证明宜琬确是死于意外。亏得侯爷昨日买通控制了一干人等,想着瞒过这一关便一切好说,谁知谢氏竟不意当场对峙,而是想着日后亲自寻了来盘问。他们能给的,孟府一样能给,他们能威胁的,孟府也一样能恐吓,这一招,又是死棋。 “昨日太医院胡太医亲自前来为儿媳探的病,产婆则是宫里的女医官,具体是哪位,当时情急,倒也是记不清了。”范侯爷淡淡道来,这太医和女官却是不能随意威胁恐吓的,而他则有足够的把握不会让他们说出不利的话来。 谢氏咬咬牙,没料到范侯爷竟是铁了心帮着妻子,转了转心思还想再问,却忽然听到一旁一阵痛哭传来。 “老爷啊,你怎么就这么去了呢,留下我和琬儿孤儿寡母的任人欺凌啊!”大太太闵氏忽然一阵恸哭,怀里抱着女婴,对着灵堂里的棺材直直跪了下去。 闵氏跪着爬到棺材旁,哭的涕泪横流,“老爷,琬儿才刚出生啊,你好狠的心啊,竟是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就走了,你这是要我们母女俩的命啊!”闵氏嚎啕大哭,抱着孩子扒着棺材板死死不放手,看得众人不知所措。 谢氏进门早,看着这一幕,竟与脑海中的记忆重叠到了一起。多年前大伯去世时,大太太与现在一模一样!先丧夫后丧女,闵氏怕是……谢氏一震,心头涌起一股不安。 “老爷,你亲口说过的,要是我生了儿子要手把手教他读书习字,考个状元回来光宗耀祖。生了女儿要十里红妆寻个人中龙凤的姑爷,风风光光把她嫁出去,可如今琬儿来了,你却走了……孟弘俨,你说话不算话……你骗人……我,我这就带着琬儿来见你!”闵氏似是回忆起了昔日与大爷的美好时光,又哭又笑,最后撒泼似的拉着棺材一阵哭闹,抱着孩子就要往棺材上撞去。 见闵氏寻死觅活,范夫人吓得心都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要是闵氏再在府里有个三长两短,她就真的不用混了,外头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她。 “来人,拦住亲家太太,当心着孩子!”范夫人急急喊着。 乳母一看忙上前想把婴儿从闵氏怀里抱回来,谁知闵氏死死抱着孩子,红着眼圈怒吼,“谁敢抢我的琬儿!”闵氏一头顶向乳母,硬是把粗壮的奶娘顶了个四脚朝天摔在地上。 襁褓里的孩子受了惊吓,哇哇哭叫了几声,闵氏一听,连忙抱着晃了晃,嘴里柔声安慰,“琬儿不哭,不哭,娘在,爹不要你了,娘要你。”表情温柔如水,一点不像是个中年妇人。 范夫人干笑着和闵氏说道,“亲家太太,孩子还小,别惊着她,让奶娘带下去歇息吧。” 谢氏看闵氏神情不对,也帮着范夫人劝她,谁知闵氏就是抱着孩子不撒手,对着范夫人怒目瞪视,一通乱骂,“哪儿来的贱婢,大爷的灵堂上哪儿有你插嘴的份!还不掌嘴!”直把范夫人气了个眦目欲裂 闵氏像是把女婴当成了幼时的宜琬,哄着抱着,体贴倍至,众人见她如痴如狂也不敢硬抢。谢氏看她这样,再看看只有巴掌点大的瘦弱女婴,心里涌起一股浓浓的哀怜,毕竟这事儿她也间接有份。 “侯爷、夫人,我看大嫂如今情绪不稳,不如丧仪之事改天再议,不知你们意下如何?”谢氏看了看满脸爱怜的闵氏,心底叹了口气,“这孩子,毕竟也是孟家的外孙,如今姑爷不在,嫂子又实在舍不得,不如……先由我们照看着,待姑爷回来再议,不知可否?” 范夫人一百个不愿意,倒不是她有多喜欢这个没血缘关系的孙女,而是这孩子是她手里的一张牌,既可以让孟家和世子有所顾忌,又能展现她的仁心仁德。这么好一步棋,白白送出去她心有不甘。 可范侯爷略思片刻,便同意了谢氏的要求,若还能有一线转机,他也不愿这门亲事结成了仇。 谢氏带着闵氏和沈氏打道回府,闵氏抱着孩子单独坐上一辆马车,沈氏跟着谢氏一块儿,两人俱是深吐出一口浊气,这公道要讨可太不容易了。闵氏疯疯癫癫的抱着孩子,低着头唱着小调哄孩子睡觉,唱着唱着,眼角渗出晶莹的泪滴,孩子啊孩子,你娘没了,外祖母护着你,外祖母疼你…… 回到孟府,闵氏自顾自抱着孩子回了屋子,孟老太太得了音信,急急派人寻了谢氏前去问话。 “穆宁侯府怎么说,儒贞……她这又是怎么了?”老太太心里很是焦急。 谢氏斟酌了一下语句,委婉的回禀,“侯府处有些难办,大嫂怕是太过伤心,一时有些糊涂,把孩子当成二侄女了。” 老太太稍一思考就转过了弯,痛心疾首的说道,“这都是命啊……当初她要不动这贪念,琬儿也不会……也不会就这么没了啊!” 谢氏不说话,陪着老太太掉了会儿金豆子,待老太太乏了便告退回了屋。 斗智斗勇了半响,饶是谢氏也有些疲了,靠在软榻上心里想着事儿。闵氏、女婴、宜琬,一张张脸从她脑海中闪过,最后全化成了泪如雨下的宜琼的脸。三年前宜琬成亲之际,谢氏曾派人将一瓶上等麝香偷偷交给范世子,虽从未有过联系,但宜琬三年不孕,她心里清楚得很,这既是范钦舟的抉择,也是她对宜琬的惩罚。当得知宜琬怀了孕,谢氏有过一瞬的惊讶,可之后便束之高阁置之不理,三年的教训已然足够,这接下去的事儿她不愿插手,是福是祸,她自己争来的,与人无尤。 窗外一阵秋风卷过,落下片片枯叶,谢氏望着屋外,神色晦暗难辨,那株参天大树如今只剩下光秃秃一根躯干,孑然独立。 58石破惊天时 古驿道虽较一般道路更为开阔齐整些,可坑洼不平的泥地到底不如八车道水泥马路舒坦,四蹄骏马累断了腿也比不上油门一踩速度快,范世子披星戴月日夜兼程,累死了三匹马终于赶在宜琬头七这一天回了京城。{}! 京城坊间这一日迎来了又一个八卦小高峰,草根群众对于遥不可及的贵族狗血相爱相杀剧码向来充满了热情与激情,纷纷嗑着瓜子喝着凉茶听自称是“侯府、王府、大内X管家的远房亲戚”唠上两句。这几日风头最盛的要数本朝新贵穆宁侯府和老牌世家孟子后人的爱恨情仇。从范老太君钦点鸳鸯到孟大姑娘含恨远嫁,从小人当道刻薄继子的范夫人到红颜薄命魂断侯府的孟二姑娘,八卦事业开展得如火如荼,生生不息。是以,范世子一人一骑轻装入城,瞬时就引起了广大群众的高度关注。 再看孟家后宅,宜珈这一日倒是醒得颇早,或许说她这一夜压根就没睡着更为恰当,顶着两枚硕大无比的黑眼圈,蔫哒哒的坐到梳妆台前任杭白收拾。 长久以来她一直秉持着穿越前辈代代相传的良好心态——随遇而安——过活,说白了就是在自己身无长物没一点技能的情况下,有吃就吃有喝就喝,坚信作者是亲妈,哪怕路途曲折中间有虐,最后也会拐个美男or酷男找个山明水秀的世外桃源幸福美满下半辈子!本着这一乐观精神,外加大神般强悍的谢氏压阵,宜珈越发活得没理想没前途,除了勤修古代淑女必修课程外,她的小日子过得简直就像保完研的大四下学期。不得不说,人安逸惯了智商就会下降,居安思危这句古话咱六姑娘潜意识里把它扔墙角了,直到二姑娘的死讯传来,才让宜珈一片混沌的脑子刹那间恢复到高考当天的状态——亢奋的清晰! 这是一个人均寿命四十不到的年代,这是一个妇女生产死亡率高达20%的时空,这是一个哪怕孩子生出来夭折率还接近50%的坑爹地方。长期活在父母羽翼下,穿过来还有谢氏罩着的宜珈头一回生出种无法言喻的恐惧感。宜琬的死就像是一记响亮的警钟,将她脆弱的乌龟壳敲了个粉碎,柔软的身子被人拖出来狠狠拉到烈日底下暴晒,悲凉的无力感盘踞了她的整颗心。她不是谢氏,她没有雷霆万钧的手段,应付不了难伺候的婆母,管不住底下心思各异的姨娘仆从。她没谈过恋爱,自认不过清秀之姿,她没本事哄得男人一颗心向着她,将外头的莺莺燕燕抛个精光。上辈子她不过是千千万万大学生中的一个,普通到再不能普通,这辈子她也只是无数贵族小姐中的一个,未来由一道道鬼门关把守,深宅倾轧、难产早亡、疾病缠身、弄得不好抄家灭族也未可知,想要混吃等死竟也成了奢望。 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堂姐宜琬,出嫁短短三年便撒手人寰。宜珈还清晰的记得当年那个骄傲倔强的女孩儿,那样的鲜活,那样的朝气,可日复一日的深宅生活剥去了她的活力,夺走了她的骄傲,只留下一个面带哀色,憔悴不堪的妇人,不停为了夫君为了子嗣焦虑,如今竟连生命也失去了。还有她的亲姐姐宜琼,那个鹅蛋脸笑容温暖的女孩儿,历经变故远嫁边关,除了寥寥几封宜珈害怕了,她怕死、怕痛、怕骨肉分离、怕极了不可预知的未来,谢氏能护她几日?孟家能保她几时?即使再不愿,她也终将离开这避风港,一人面对腥风血雨,一人挑起担子活下去。 宜珈想了一整晚,直到鸡鸣天亮都没想出个所以然,反倒把自己折磨得面露憔悴,眼里血丝条条,杭白看宜珈精神萎靡,很是好心的安慰宜珈,“生死有命,姑娘别太伤心了。” 这真是个美好的误会,宜珈也不解释,耷拉着眼皮随杭白她们折腾。 虽然死的是亲堂姐,可出嫁了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宜琬生是范家人死是范家鬼,宜珈等孟家姑娘无需全身缟素为她带孝,也就是配合着穿了素色衣衫尽尽心意。朱瑾打扮起人来那是一等一的好手,放现代绝对是一流设计师,三下五除二,素白坎肩配浅紫色银花外衫,六姑娘看上去素净端庄拿得出手。 内宅女眷由二重门上马车,太太们和各自儿媳做一辆车,宜珈几个姑娘拼一块儿。宜珈上车时五姑娘宜璐和七姑娘宜珞早在车上坐着了,八姑娘因为年纪小,怕在丧礼上被不干净的东西冲撞了,因而没带着一道去。宜珈挨着宜璐身边坐下,对对面的宜珞点头示意。前头几辆马车人齐了已然动身,府里头就剩下宜珈坐着的这一辆停滞不动,五姑娘宜璐皱皱眉,有些不耐烦的嘟囔,“丑人多作怪……” 宜珈嘴角一抽,当做没听到。 忽然马车帘子掀起,一股淡淡的清香迎面而来,宜珈眼前一花,隐隐只见一片白色,帘子复又放下。宜珈定睛一看,这白影竟是她四姐宜珂。 俗话说得好,要想俏一身孝。四姑娘宜珂穿一身雪白长裙,上身着一件月白缎面夹袄,领子与袖口处装点着细白兔毛,一头云丝松松挽了个髻垂在左肩,用一根素色浅蓝丝带扎着。蛾眉螓首,皓齿朱唇,宜珂本就姿色颇佳,这么一打扮更是显得她云鬓花颜,清秀可人。宜珂上了马车,静静坐在七姑娘宜珞身边,低着头露出一截如雪脖颈。 坐在对面的宜璐和宜珈正大光明的盯着她看了又看,宜璐不服气的哼了哼,撇过头去不看她,宜珈心里一咯噔,不知为何涌起一股不安感,可除了她打扮的太素净外也挑不出任何差错。刚探索了一晚上未来道路如何走的宜珈暗暗打起精神,注意着宜珂的一举一动。 马车很快到了侯府,四个姑娘跟着丫鬟鱼贯而入,灵堂里供奉着宜琬的牌位,闵氏抱着孩子站在右侧,谢氏和沈氏在她身后帮着烧纸。范侯爷和范夫人站在另一侧,范夫人捏着帕子泪流不止,范侯爷沉着脸面色凝重。 宜珂打头,四人进了屋子给宜琬磕了头,随后退到闵氏一侧,宜珈留神关注宜珂,只见宜珂红了眼眶,柔柔弱弱跪到闵氏身旁,从一旁拿了纸钱放到火盆里。 “二姐姐,你一路走好。”宜珂泪如雨下,抿了抿唇忍住哭意,反叫人看得心声怜意。 谢氏皱皱眉,正想说她,却叫外头一声“世子到”止住了话头。 穆宁侯世子范钦舟骑马飞驰而来,到了侯府前一个翻身下马,箭步直往屋内冲去。多日赶路,范钦舟下巴上布满了青色胡渣,双眼通红,鬓角雪丝若隐若现,外衫上沾满了灰尘泥渍。 范钦舟大步走进灵堂,只见长桌上供着一块牌位,白幡纷飞,哭声伶伶。范钦舟一步一步走到堂前,脚步沉重,神色哀戚,灵堂内的哭声减息,众人屏住呼吸看向世子,连跪在一旁的宜珂也止住了泪意,睁大了明眸抬头望向世子。 范钦舟终于走到长桌前,眼圈通红盯着牌位一眨不眨,半响,喉咙里哽咽着低诉了一声,“我回来晚了……” 大太太闵氏怀里抱着孩子,手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木然的站在侧边一声不吭,谢氏和沈氏心底俱是叹气。范夫人本哭的伤心欲绝,此刻见范钦舟回来了,不由止住了哭声,透过帕子小心翼翼看向继子,范侯爷站在妻子身后不作声响。 范钦舟盯着牌位看了很久,一路舟车劳顿日夜兼程,他本就十分劳累,如今见着妻子的牌位,心力交瘁,步子都有些虚。只见他转过身,定定看向父亲,嘶哑着嗓子问道,“孩子呢?” 范侯爷这一刻忽然心里有些不忍,默默将视线投到大太太闵氏身上。 范钦舟的视线随着他移到闵氏处,当看到闵氏怀里的素色襁褓,目光不由一软,虚着步子迈到闵氏身边。闵氏这几天一直像个刺猬,任何接近孩子的人她都狠狠的顶回去,可如今她却没拒绝范钦舟,只是默默的拍着孩子嘴里喃喃自语。范钦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伸出手想摸一摸女儿小小的脸颊,可他看着自己略显粗粝的手指,再看看女儿柔嫩的肌肤,顿了顿,收回了手掌。 “孩子还好么?”范钦舟将目光移到闵氏脸上,眼里俱是关切。 闵氏嚅了嚅嘴,低着声音“嗯”了一下。 又看了孩子几眼,范钦舟收回视线,转而看向范夫人,眼神里没了温柔,却带上了肃杀之色,生生将范夫人看得心里一震。 范侯爷见状,侧身挡住了儿子的视线,咳嗽一声,开口说道,“钦舟,你刚回来,先下去换身衣服歇息一下,媳妇的丧事……还得靠你撑着。” 范钦舟冷笑一声,开口想辩,却不料脚下一晃,几要摔倒。跪在一旁的宜珂眼明手快,一下子站起身子双手扶住世子,范钦舟借着宜珂的力道站稳脚,却没看宜珂一眼,只挥了挥手甩开她,想要自己立住。 宜珂讪讪的收回手,一张俏脸刹那间一片通红,悄悄低□子又跪了回去,背后直觉两道辣的眼刀狠狠刺着她的脊梁。可想到远在山东的栗姨娘,又忆起俊逸倜傥的偏偏世子,宜珂咬了咬朱唇,忍下羞耻继续慢慢往火盆里添纸钱。 “你看看你自己,还要逞强,你这是想让儿媳妇走也走的不踏实么!”范侯爷怒斥道,范钦舟死死握住双拳,半响,别过身子往[奇`书`网`整.理'提.供]后院走去,留下干瞪眼的侯爷站在堂内。 灵堂里一时间肃穆一片,零星几声抽泣声显得尤为落寞。 范夫人擦了擦眼泪,站出来对诸人说,“大殓还需片刻,诸位可稍作歇息。” 宜珈本依偎在谢氏身边,余光却见四姐宜珂颤巍巍的站起身,掀起飘飘衣裙,往后院走去。宜珈心生疑惑,不由脚下也往那个方向走去,宜璐见一个两个都走了,挠了挠后脑勺,也跟上宜珈的步伐。宜璐步子大,三下两下就跟上了宜珈,抓住她的手问,“你这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呢?” “嘘!我跟着四姐姐呢!”宜珈急急捂住宜璐的大嗓门,恨铁不成钢的瞪了她一眼。 宜璐顿时来了精神,兴致勃勃的宣布加入宜珈一起玩起了跟踪游戏。 古代宅院布局大致相似,只见宜珂左弯右绕,竟是熟门熟路,宜珈隐隐记起这个方向是通往世子的屋子,心下瞬间明了,宜珂这是要去见二姐夫?宜珈心里一咯噔,四姐这是要拿孟家所有姑娘的名声做赌注,博她一个人的翻身机会?! “五姐,四姐要坏事,你先去拦住她,我随后就到。”宜珈急着和宜璐说了一句,不等宜璐有所反应就一溜烟没了身影。 宜璐听得莫名其妙的,再一转眼竟没了六妹的身影,她转头看了看坐在前头娉娉婷婷的那个身影,心里半信半疑的,可宜珈从没骗过自己,宜璐略想片刻,就冲出去追上宜珂。 “四姐姐,你这是去哪儿呢?”宜珂张开胖手臂,有些气喘,拦住了宜珂的去路。 宜珂叫人拦住了,一个紧张,白皙的小脸涌上两片红晕,倒是白里透红,霎时娇俏。 “我心下难过,想随处走走散散心。”宜珂蹩脚的撒着慌,心里直盼着这小魔星快些走开。 “哦,这样啊,”宜璐转转眼珠,顺口接道,“那我和你一起吧,我看那边的风景还不错,不如我们上那儿看看?”宜璐随手指了个相反的方向。 宜珂一急,“不用了,我一个人就好。”说罢,宜珂绕开宜璐,直往世子的院子走去。 “砰!”随着一记闷声,飘然似仙的四姑娘幽幽倒下,裙裾翩跹,美人如花,可惜一头栽倒的是青石板上,而不是某位翩翩公子的怀中。 宜璐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向罪魁祸首——以诡异姿势站在背后的宜珈。宜珈讪讪放下手中高举的花瓶,扔到墙脚毁尸灭迹,拍拍手,六姑娘淡定的说道,“这样比较干脆,省的拖泥带水。” 五姑娘困难的吞咽了口口水,一颗小心脏直扑通,原来……六妹一直是只披着羊皮的狼…… 第59章蛇蝎继母心 蓝天,白云,地上有个睡美人。美人身边有两只巫婆,额,是两个灰姑娘的邪恶妹妹,正虎视眈眈邪恶的看着倒地不起的娇弱小美人。五姑娘呆了片刻,咂咂嘴,指着地上的美人问宜珈,“真晕了?”六姑娘傻了傻,蹲□子二了吧唧的探了探宜珂的鼻息,又报复性戳了戳她白嫩软糯的脸蛋儿,这才肯定的点头道,“嗯,晕得挺彻底的。”五姑娘吞了口口水,有点结巴的问,“接下去……怎么办,总不能让人就这么躺着吧?”呱呱呱,一排乌鸦飞过去。世上有三种人,一是光做不想,二是光想不做,三是想了再做,宜珈在百分之九十九的情况下属于第一种人,但偶尔肾上腺激素爆棚的时候她也能当一回第三种人,此刻可归位后一种情况。六姑娘朝后挪了几步,退到长廊上,往四周看了看,见左侧有两名丫鬟恰好经过,宜珈快步朝丫鬟走去,挡在她们面前,微喘着说道,“快,我四姐伤心过度昏倒了,你们快去帮忙。”两个丫鬟认得孟家姑娘,一听此话急忙随着宜珈往前头赶去,见地上躺着的一姑娘,其中一个丫鬟训练有素的往前厅跑去喊人,另一个则蹲下身子,费了吃奶的力气把宜珂扶了起来,靠在一旁的朱漆倚栏上。那丫头前脚刚走,范夫人后脚就领着几个贵妇漫步而来,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显然心思没放在几人身上,眼神时不时往后头的屋子方向飘去。范夫人一跨过月亮门,入眼便是靠在一旁的那一抹显眼的白色,心头霎时一顿。定了定神,抱着最后一丝侥幸仔细一看,竟真是四姑娘宜珂!范夫人眼角微微一抽,面上虽不显,心里却是滔天巨浪,失望至极,靠!一个两个都是扶不起的阿斗!她特意支开人,扫除障碍,没有机会创造机会给宜珂,让她去接近世子。甭管范钦舟有意没意,到时候她领着人往屋里一走,光天化日孤男寡女,还是最最暧昧不过的姐夫小姨子,生米不就煮成熟饭了嘛!还能顺道毁了继子的名声,看你这情深似海的戏码怎么演下去?!如今倒好,煮熟的鸭子飞了,范夫人双拳握得死紧才忍住没冲上去扇宜珂两巴掌把她扇醒。“呀,这不是四姑娘么……她怎么了?”范夫人故意装出一副吃惊的表情,看向离得最近的小胖子宜璐。宜璐动了动嘴皮子,干巴巴地说了句废得不能再废的废话,“四姐她晕倒了。”宜珈脑子转的飞快,酝酿了下情绪,有些伤感的对范夫人说道,“夫人,我四姐一向和二姐姐最是亲厚,今个儿是二姐姐的头七,这府里的一针一线都透着二姐姐的身影,四姐怕是伤心过度,一时背过气了……”说罢,宜珈还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表示她也很伤心。范夫人听着这假的不能再假的谎话,脸上还得表现出一样的哀戚来,语音也哽咽了,“这傻孩子……再想她二姐也要顾着自个儿的身子啊……”两个人假惺惺的哭着,一旁的宜璐只觉得背后凉飕飕的。“老四这是怎么了?”范夫人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原来是那丫鬟前去叫来了谢氏。宜珈见靠山来了,顿时有了底气,又陈述了一遍事实。谢氏也不声响,等宜珈说完了,谢氏抬起眼朝范夫人深深看了一眼,范夫人不由心底一颤,却挺直了胸装着问心无愧。谢氏看够了,别过眼懒得再理,吩咐身旁的丫头扶起宜珂,语气虽是询问,字里行间却露着肯定,“小女娇弱,悲伤过度伤了身子,怕是得先一步回府休养了,实是对不住了。”范夫人再不甘心,也只得点头称是,还宽慰了谢氏几句,谢氏敷衍了一阵,直接让仆妇把宜珂打包送上马车拖回孟家去了。宜珈和宜璐此刻特别乖巧,一左一右靠在谢氏身旁扮花瓶。众人寒暄了几句,便各自去了,谢氏板着脸回到主厅,宜珈和宜璐对视一眼,继续装哑巴。时间过得很快,午后的日光稀稀疏疏的洒在屋檐上,温度却没能达到屋内,灵堂里仍是一片冷寂,只有火盆里红色的灰烬燃气丝丝热意。范钦舟换了白衣,直挺挺跪在席子上往盆子里添纸钱,苍白的指节显得格外突出。气氛凝重而紧张,丧事进行得格外顺利。将客人陆续送走后,范钦舟一个眼神,立刻有两个小厮配合的将灵堂的屋门关起,屋子里只留下范家和孟家两家人。“钦舟你这是干什么?”范夫人心底一慌,下意识往侯爷身边靠了靠。范钦舟低着头,不言不语,谁也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范侯爷皱眉,沉下嗓子质问儿子,“儿媳尸骨未寒,你这会儿发的什么疯?!”屋子里静寂无声,只余火盆不时爆出噼啪之声。“嗬,”范钦舟忽然笑出声,苍白的左手捂住半张俊脸,笑得前俯后仰几乎直不起身子,阵阵笑声回荡在屋内,直让人战栗。笑够了,范钦舟放下手臂,收起笑容,站起身子双眸直刺老父,“发疯?”他一步步逼向范侯爷,眼睛里满是嘲讽,话里更是鄙夷,“父亲如今才发现我是个疯子?嗬,我是疯了,早在十年前你娶新妇弃亲子时我就疯了,我要是没疯又怎会留那女人到现在,早该一刀子宰了她了事!”范钦舟狠戾的朝范夫人刺去一眼,直把范夫人吓得往后倒退一步。范侯爷见孟家人俱在,老脸挂不住,恼羞成怒骂道,“你这逆子,不忠不孝,胆敢如此与你母亲说话?!”“她于我母亲陵前不过一妾尔,怎敢妄称吾母?!”范钦舟被触了逆鳞,朝着父亲厉声说道,“我是逆子,那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父亲纵容继室毒害祖母,还配谈这忠孝二字!”范侯爷叫他气了个半死,额角暴出青筋,脸色涨得通红,一根手指抖得乱颤,朝世子吼道,“你休要胡言!你祖母是旧病复发而亡,与你母亲有何干系,你到底存了什么歹心竟如此污蔑一个良善之人!”“好一个良善之人!我倒要问问父亲,你可知你嘴里的良善之人是如何买通下人往祖母药里加五色梅?!”范钦舟一拳砸在一旁的柱子上,眼圈通红,整个人裹着股浓浓的愤恨。“祖母是生生虚脱而死的啊!”范钦舟抬头,一字一咬牙的继续说,“你那良善之人时刻想着让她儿子取我而代之,你和这蛇蝎毒妇温存的时候,又可知我这一路上躲过了多少次明枪暗箭,几次徘徊生死之间?!”范钦舟狠狠看向侯爷,范侯爷张了张嘴,又看了看一旁楚楚可怜的小妻子,没说出一个字。“是,我是碍了她的路,可宜琬有何过错?她不过是个温柔娴淑的弱女子,你那良善之人竟也下得去狠心?!宜琬还怀着孩子啊!”范钦舟几乎要把牙给咬碎了,盯着范夫人的眼神恨到了极致。“你如此心狠手辣连幼子都不放过,就不怕报应在你的两个儿子身上么!”范夫人一听,不由浑身一抖,再狠再毒,她总是爱自己的儿子。范侯爷听到幼子的名字,脑海里浮现出稚子可爱的面容,天秤又往范夫人一边倾斜了几分,如此天真善良的孩子的母亲,怎可能是个阴狠毒辣之辈?“钦舟,你对你母亲误解颇深,你母亲十年如一日照看着这个家,我看……”范侯爷站出来,想做和事老为儿子和妻子做调解。范钦舟觉得自己的耳朵简直出了问题,他不可置信的问父亲,“事到如今你还相信她是个善良仁慈的好人?父亲,你到底有没有长眼睛?!”范侯爷让他说的老脸一红,一口痰直卡在喉咙口出不来,咳得惊天动地,脸涨成猪肝色。范夫人赶忙靠在老侯爷身边,贴心的为他顺气,双眸含泪,委曲求全的劝道,“都是我的不好,你们父子别再为我争执了,钦舟,你父亲年纪大了,经不起这般刺激了。”范侯爷格开夫人的手,虎目瞪视,“你这般信口开河,硬说你母亲对你不起,可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你所言非虚?!”范钦舟一声冷笑,“证据?父亲是想看人证还是物证?”此话一出,不止范侯爷一惊,范夫人也呆愣当场,闵氏抬起头,直直看向姑爷。范钦舟微微颔首,只见灵堂上一直默不作声烧着纸钱的丫鬟紫云站起身来,走到侯爷面前,施施然跪下。“紫云你这是做什么?”范夫人急急问道,紫云是她安插到宜琬屋里去的,老子娘都是侯府里的老人,范夫人捏着她一家子,自是非常放心,故之后并未将紫云也一并收押。紫云泪眼凝噎,泣诉道,“夫人,少奶奶是个好人,从来都对您心存敬意、恭敬有加,您为什么就不能放过少奶奶呢?”此话一出,满堂寂静,闵氏转过头死死看向惊诧的范夫人,眼里怒火熊烧,几乎要生生将她撕裂。范夫人心下猛的一震,大声呵斥,“说,你收了谁的好处,竟敢污蔑主母!”紫云摇摇头,哭着说,“奴婢怎敢,当初夫人派奴婢去世子屋里查看少奶奶一举一动,奴婢不敢不从。可夫人要奴婢往香炉里添红花粉,此等损阴德的恶事奴婢却是宁死不愿的。夫人威胁不成,只得抓了梁嬷嬷一家子逼迫梁嬷嬷就范,梁嬷嬷自知犯下大错,触柱身亡,死前大喊受了夫人指使求少奶奶原谅,并将此帕子偷偷交给我,让我为奶奶沉冤昭雪。”紫云从怀里掏出块缠枝梅花帕子,赫然是当日梁氏手中的那块,“梁嬷嬷说这是夫人亲手所绣,是她用来保住家人的最后信物。侯爷若是不信,大可派熟悉针线的婆子来一验便知真假。”范侯爷接过帕子,范夫人一阵慌乱,指着紫云的鼻子直骂,“你这小贱蹄子满口胡言,故意陷害主子,罪该当死!”紫云苦笑一声,对着范夫人端端正正磕了一记响头,“夫人栽培之情紫云铭记在心,可自古忠义两全,奴婢只是不想少奶奶死不瞑目,夫人之义奴婢这就还给您!”话毕,紫云就学起梁氏,朝着一旁的柱子狠狠撞去。“啊!”一阵惊呼响起,众人纷纷遮上双眼不敢正视,范夫人傻在原地不知所措,范钦舟一个箭步冲到紫云面前,紫云狠狠撞上了范钦舟胸膛,他闷哼一声倒退几步,紫云迷糊中看了眼范钦舟,嘴角弯起淡淡弧度,随即晕了过去。“扶紫云下去。”范钦舟将紫云交给下人,扶了扶胸口,定睛看向一脸震惊的老侯爷,“父亲可还要见见祖母的贴身嬷嬷?”老侯爷木然的站在一旁,任范钦舟行事。范夫人出声想要阻止,谢氏眼睛一瓢,嘲讽地说道,“夫人还是稍安勿躁,总要让证人把话说全了,省的又触柱还恩了不是?”范老太君的贴身嬷嬷蹒跚着脚步,在丫头的搀扶下,一五一十将范周氏所为交代的干干净净,若非当初她被老太君支走,怕是也早已遭了范夫人的毒手。毒害亲母、虐待亲子、构杀儿媳,一宗宗罪压在老侯爷的心头,他忽然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就要横倒下去。范夫人心头一颤,急忙扶起夫君,岂料却让老侯爷打去手臂。满屋子的外人一一看着他的笑话,他半生尊荣,此刻消失殆尽,只剩下治家不严、宠妻灭子的耻辱。“滚开!”老侯爷嘶哑着嗓子,对范周氏吼道。范钦舟冷漠的看着这一出,不为所动,老侯爷看着儿子满是利剑的双眼,竟不敢正视。他一直以为,周氏只是爱耍小性子,虽然偶尔会犯些小错,可心地却绝不坏。他以为,周氏针对钦舟,不过是怕他百年后钦舟苛待他们母子三人,所以他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尽可能的帮着周氏、护着周氏。他以为,周氏年少芳华却配了自己这个半百老夫,实是委屈可怜,这才极尽所能满足她的一切要求,只想让她过得更加顺心些,补偿她未来过早守寡的下半辈子。他以为……他以为……范侯爷眼角滚下一滴浊泪,他的自以为是竟害了亲子、害了生母、害了无辜的儿媳,毁了这一家子。范周氏这下是真的怕了,身子抖如筛糠,跪在范侯爷脚下不知如何是好。老侯爷看了看一旁表情冷漠肃立着的长子,又看了看脚下缩成一团的妻子,还有四周眼含嘲讽愤慨的孟家人,闭上了昏黄的老眼,他必须给他们一个交代。“侯爷,我错了,可看在儿子还小,还需要亲娘的份上,您就饶过我吧。”范周氏趴在地上,直给老侯爷叩头。想起两个儿子,老侯爷心里一恸,睁开双眼,悲凉的看着周氏,“你有孩子,难道儿媳就没有么?!你有今日,当初怎未想到无辜受累的他人!”范周氏眼泪横流,哭着喊着,“我是冤枉的,侯爷你要相信我,媳妇不是我害的!”事到如今,谁对谁错已然不重要,这个交代是他必须要给的。“罪妇周氏恶贯满盈,罪犯累累,实乃蛇蝎心肠,”老侯爷低头看了一眼已呈呆滞状态的妻子,强压下心头不忍,“为不令二幼子为母所累,故今日休书一封,从今往后汝周氏再与吾范氏无由,即日发还本家。”老侯爷说完这话,强撑着身子往屋外走去,竟无一人阻拦。周氏跪在原地,嘴里不停喃喃道,“我是被陷害的,我没有,我没有。”范钦舟不予理睬,径直走到闵氏面前,双膝跪地向闵氏求道,“母亲,不孝子钦舟未能保住琬儿,还求母亲惩罚。”闵氏眼里滚出两行泪水,抬起头闭上眼,喉咙里发出痛彻心扉的呜咽,怀里的婴孩也跟着哭出声来,一时间,灵堂里满是悲戚的哭声。 60、尘埃落定(本卷终) 马蹄声声,冬雨纷飞。宜珈坐在四面透风的马车里,紧了紧袄子,仍觉得手脚发寒、四肢冰凉。五姑娘难得成了锯嘴葫芦,闷了半个时辰终于没忍住,小小地戳了身旁的宜珈一指头,压低了嗓音说,“这侯府这真够乱的。” 今天她可长眼了,范侯爷简直是宠妻灭子的登峰造极版啊!宜璐此刻再回头想想自家老爹,忽然觉得孟三爷对姨娘庶子的偏心眼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五姑娘决定回去对她老爹好一咪咪,恩,晚饭时少吃两块红烧肉,匀给老爹吃。 宜珈今天看了场大戏,整个人还处在看完电影回忆情节的阶段,听宜璐来了这么一句,半敷衍的回她,“豪门大院,哪家都有些见不得光的事儿。” 宜璐咂咂嘴,小肥拳头一掌拍在自个儿的大腿上,发出一声脆响,“二姐姐也太可怜了,无端丢了性命。照我看,一纸休书实在是太便宜了范夫人,啊,呸,是恶妇周氏。”宜璐朝天挥了挥拳头,像是能打到周氏似的。出于对受害者的同情,如今五姑娘对宜琬的不满全数转化成了对周氏的愤慨。 宜珈拍拍宜璐的肉肩膀,相当肯定的对她说,“善恶到头终有报,举头三尺有神明,做了恶事的人必不会有好结果的。你就看着吧,那周氏必没有好下场。” 在她看来,这范夫人的下场自老侯爷亲口说出休妻二字之时便已定了。这年头哪怕“和离”都是女方名誉损失更为严重,男人只要有两个铜板娶得起老婆绝对能找个黄花大闺女重新开始他的第二春。何况周氏还是“被休”,娘家又是官身,此等影响家族女孩儿前程的丑事周家必不会轻易买账。如此一来范侯爷就得拿出周氏妇德败坏的铁证,也就是列举一下七出之条其中的某几条了,于是乎周家的脸就丢的更大了。为了保全家族名声,周氏轻则入家庙,重则性命不保。而她若是心系子女,怕是会在消息走漏前便自我了断,给儿子留个体面,丧母的嫡子和母亲被废的庶子,未来的前程不可同日而语。 是生是死,全看今夜。 穆宁侯府,老侯爷书房。 经历了白天的变故,老侯爷整个人瘫软在雕花木椅中,眼神无光,面容惨淡,看上去不过是个倍受打击的平庸老翁。 范钦舟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握拳执于身前,冷漠的踱进书房。 老侯爷眼珠子动了动,抬头见是长子,复又颓败的低下头去,木然发问,“你还来干什么,看你老父的笑话么?” 范钦舟轻笑一声,语气冷淡,内容尖刻,“我只是来问问,父亲打算如何处置那周氏犯妇?” 老侯爷闭上了双眼,狠狠朝椅背靠去,嘴里咬出一句,“一纸休书、身败名裂还不够你出气的么?” “在父亲眼中,祖母、宜琬、那些冤死在周氏手下的人命是一纸休书就可抵消的么?”范钦舟步步紧逼,一双利眸直直刺向老侯爷。 “她毕竟是你两个弟弟的生母啊!你总要给你弟弟留条活路啊!”老侯爷跺了跺脚朝钦舟吼道,扶着椅子的手青筋直露。 范钦舟勾起嘴角,笑意却不达眼底,他好声好气的对父亲说道,“您大可放心,周氏怎么说也是您心尖儿上的人,再怎样,我总会给她留口饭吃,也不枉她伺候了您这么多年。”话毕,范钦舟转过身子,信步往屋外走去。 老侯爷睁开双目,眼里满是悲伤与哀痛,颓废的用手一下下敲打着椅子握柄,嘴里喊道,“冤孽啊,冤孽,究竟要我怎么做才能消了你的心头怒火?” 范钦舟顿了顿,他早已没了心肝,又如何能灭心头怒火?脚下哪怕是刀山火海,他也要一步步走下去,直叫那人也尝尝何谓生不如死! 事情的后续发展当真如宜珈所测一样,纸包不住火,哪怕范侯爷再有心为周氏瞒着,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穆宁侯夫人虐杀继子嫡妻一事如野草般疯传于市井之中。御史伸长了耳朵终于得了猛料,屁颠颠的给皇帝上书,誓要给穆宁侯定个治家不严之罪。而范侯爷战战兢兢时刻忧心的生母殒命一案反倒被人刻意瞒了下来,连那贴身嬷嬷都一并失了踪影,实是匪夷所思。 受害人家属孟老太爷拄着拐杖颤颤巍巍上了金銮殿,一字一泪,不提公道,只忆亡子,感叹自己没用护不了亡子的唯一血脉,说道情深处竟不能自已厥了过去,直戳皇帝心窝里最软的角落——皇帝惜才啊!孟大爷生前是个有才之人,虽没来得及干啥大事就嗝屁了,但胜在留下的印象好啊,死了二十年,如今唯一的女儿还被人弄死了,老皇帝心里的天秤斜了。御笔朱砂,周氏褫夺诰命,逐出侯府,关押大牢候审。至于范老侯爷,老皇帝想了想,开国功臣之后,不好罚得太重,意思意思罚俸三年,朝堂也别来了,回家颐养天年吧。再想想,孟家向来本分忠诚,上次贪墨案大功一件却不恋权势,家族里退的只剩二爷还能看看。如今又赔了个闺女,老皇帝心软了,貌似孟家有子孙参加这一科的科举?好!头甲三个位置留一个给老孟家的孩子!于是四少闻谨捡了个皮夹子,光荣成了新科探花。 周氏娘家本还硬着脖子想寻个缘由把周氏弄回侯府去,毕竟一个堂堂侯府夫人,甭管原配还是填房,含金量还是很高的,能派上的用场也不少。如今圣旨一出,周家傻了眼,愣了半天迅速做出决断——弃车保帅!周家家主亲自出面将周氏除名去姓,此后生死再与周家无由。可即便如此,周家未来两三茬的姑娘们销路仍惨淡得可怜。 此事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就连当今皇后亦怜悯穆宁侯世子丧妻之痛,有意做那保媒,为世子牵线搭桥、再续姻缘。谁知这世子竟不识好歹,以一首《江城子》婉拒皇后美意,执意要为亡妻守丧三年。世人皆叹他傻,唯皇后赏其痴情一片,免其抗旨不尊之罪。这一来二去,竟成就了范钦舟重情重义的美名,博得多少闺中女子的倾心。 至于那周氏,谁又在乎她的生死? 错了,还真有一人格外关注周氏的下场,那就是被宜珈打晕了送回府去的四姑娘宜珂。 宜珂醒来时,头疼欲裂,双手不停揉着太阳穴,好半响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孟府闺房之中。她有些怔忪,自己不是在穆宁侯府后院么,怎么刹那间斗转星移又回到了孟府闺阁? 她依稀还记得,范夫人用满是遗憾的口气对那些贵妇说,世子丧偶,孩子丧母,其情可悯。可时光荏苒,斯人已逝,活着的人总要继续过下去,孩子需要母亲的疼爱,世子也需要妻子的关怀。说道此处,范似无意的扫了她一眼,直叫宜珂心跳得漏了一拍,手心里都泛起潮湿。范夫人那最后的哀声一叹,伶仃男儿旧居泣血,不知何时心伤能愈?这一叹重重打在宜珂的心上,一遍又一遍回响在她耳畔,引着她的步子不由自主的往那方向走去,仿佛那里是世子的心扉,是她美好的未来所在。 再是卑弱低下的少女,心中都有一个瑰丽旖旎的梦境。她年少骄傲,明艳聪慧,系出名门,却叫那薄薄一层肚皮打下万丈深渊,永远低人一头。因她的一时冲动,生母久居佛堂,骨肉分离,天各一方。她恨、她怨、她悔,却无济于事,如今,范夫人的话犹如一盏明灯,点亮了那漆黑一片的道路,她就这样义无反顾的朝着那点点萤火之光而去。 是啊,世子呢?宜珂猛然回神,掀开被子,连鞋都顾不及穿上就往外跑去,吓得一旁的婢女砸了手中的水盆追去。 宜珂猛地来开门,一股刺骨的寒风直直吹进屋子,她发丝凌乱,白衣翩跹,雪肤红唇。 “四小姐,快回屋躺着,外头风大,着凉了就不好了。”宜珂的丫鬟岫玉拉着宜珂的衣摆,使劲想把她往屋里带。 宜珂不理不睬,甩开岫玉的手就想往外头冲,没走两步又叫另一个丫鬟璞玉抱住了腰,动弹不得。 “小姐,太太吩咐了不让你出去,你可别难为我们啊。”璞玉道出了实情,抱着宜珂的手丝毫不敢松懈,唯恐宜珂发了狠力逃出去,那她们一顿板子都是轻的。璞玉使了使颜色,岫玉也扑上来拦住宜珂。 宜珂顿了顿,像魔怔了似的使劲想走,她的未来,姨娘的未来,仿佛都系在这一刻,若她能逃出去,是不是就能做那锦绣侯府的女主人?是不是就能诰命加身,成为显赫富贵的人上之人? “放手!让我出去!”宜珂挣不脱,顾不上淑女之风,拳打脚踢往两个丫头身上招呼,两个丫头挨了几拳仍不松手,死咬着牙,屋里的小丫头早一溜烟跑出去喊人了。 岫玉和璞玉好不容易将宜珂拉进屋里,忽然月亮门里走出个人影,玄衣貂皮,华贵异常。宜珂一个晃神,竟将那人看做是穆宁侯府的范夫人,她立刻高声喊道,“范夫人,快救救我!她们拦着不让我去见世子啊!” 只见那人影一顿,随即快步往这个方向走来,宜珂以为救星将至,更卖力的高声呼喊。 “啪!”地一声,一个响亮的巴掌扇在宜珂右脸上,力道之重立刻在她白皙的俏脸上留下五指红印。 宜珂呆愣当场,眼神无辜,朝着那人喃喃低语,“范、范夫人?” 那人身旁的老妈子一听这话,当即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那起子弑母杀女的妖妇怎可与我们大太太相比,四姑娘怕是昏头了吧!” 宜珂惊悚至极,定睛向那人看去,这才发现面前的人影竟是平日难得一见的大太太闵氏! “大……大伯母……你怎么来了?”宜珂身子微颤,做贼心虚似的不住往后退去。 大太太满眼怒火,听得宜珂的话,嘴里冷笑一声,“我要是不来,如何能知道孟家竟还有你这种不知廉耻,遥想自己姐夫的混账!” 一想到自己苦命的女儿尸骨未寒,宜珂竟就敢图谋不轨,打上她女婿的主意,大太太气得简直要咬碎一口银牙。再看宜珂一脸委屈的柔弱模样,她怒气直冲天灵盖,抡起胳膊朝宜珂噼里啪啦一阵猛捶,“琬儿是你姐姐啊!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不成!” 宜珂被打的连连呼疼,两个丫头挡在她面前也挨了不少下黑手。 宜珂的屋子与宜珈的半月斋仅一门之隔,宜珂院里头的动静自瞒不过六姑娘。 外头一番吵闹,半月斋里也是争执不断。 朱瑾心软,跪在地上求着宜珈,“姑娘快去看看吧,总是一个院子里的,咱不能袖手旁观啊。”说句难听的,要是四姑娘真有什么,住一块儿的六姑娘七姑娘也得担上个漠视姐妹的恶名。 紫薇脾气直,看不惯就直接顶嘴,“四姑娘自己先动了邪念,若不是咱姑娘手脚快,怕是所有孟家小姐的名声都被四姑娘拿去垫脚了,如今受点教训也是应当的!”呀呀个呸的,她先不把姐妹当回事,凭什么咱还得巴巴的舔着脸替她说好话,呸,不去! 低下几个小丫鬟也是意见不依,吵作一团,紫薇和朱瑾一齐抬眼看杭白,让她一锤定音。 杭白慢慢绣着帕子,也不声响,等紫薇朱瑾发问了,抬眼看小主子,温温柔柔的说了一句“咱都听姑娘您的。” 姑娘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咱这些奴才秧子好好办差就是了,左右主子思想可是要落个教唆的罪名." 窗外宜珂的哭喊声、大太太的怒骂声,一声声钻入宜珈的耳朵,紫薇和朱瑾的争执回响在她耳畔。这并不是一个简单的救或不救的单选题,宜珈面对的是今后她为人处世所要遵循的原则。救意味着原谅,意味着善念,意味着做一个心存善意,不记恩仇,时刻愿意伸手助人的活观音。不救则意味着恩怨分明、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他人、做一个自扫门前雪哪管他人瓦上霜的自私之徒。 往事历历在目,她想到年幼时被宜珂泼茶那刻无助的自己,她想到韶华年岁被人抢婚绝望至极的大姐宜琼,她想到灵堂上穆宁侯世子妻离子散的悲痛神色……这世上,果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么?人善被人欺,若要做一个死后飞升极乐的善人的代价是一世愁苦、半生凄惨,那她宁愿做个下地狱受业火焚烧的自私恶鬼,也要护得所爱之人一生幸福周全!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人若负我、我必负之! 宜珈执笔,蘸墨凝神,在纸上写下一个大大的“静”字,骨架峥嵘,力透纸背。 想通一切,理清头绪,宜珈拿起笔挥毫泼墨,对屋外的哭喊声充耳不闻。 朱瑾听着屋外凄厉的惨叫心头一颤,不忍道,“姑娘,不如……” 宜珈抬起双眼看她一眼,眼神清澈明净,如一滩清泉般静谧安详,生生止住了朱瑾的话语。 “因果循环,外人不必横加干涉。”宜珈淡淡说了一句,继续抄录着经文。种何因,结何果,大太太的报复是宜珂因得的教训。 屋外忽然传来一声尖叫,随后一切消声灭迹,尘归尘土归土,再无半点喧嚣。宜珈素手执笔,执拗的一遍遍临摹着书中经文。 欲知前世因, 今生受者是, 欲知后世果, 今生作者是。 主屋里二太太谢氏抿着茶,听耿妈妈汇报。 “老四怎样了?”谢氏有一搭没一搭的问道。 “四姑娘只受了点皮肉伤,并不要紧,倒是额头磕了桌角破了相,怕是愈后难免会留下疤痕。”耿妈妈话里有一丝怜惜,四姑娘算得上是个美人,这么一来到可惜了。 谢氏并不关心宜珂,这么个差点毁了孟家声誉的庶女,她可一点怜香惜玉的心思都没有。 “珈儿和老七呢,有什么反应?” 耿妈妈精神一震,“六姑娘派了小丫头禀报,之后听说在屋子里练字,没旁的动作了。七姑娘屋里门窗紧闭,小丫头说是姑娘午睡,不知外头有何动静。”耿妈妈一脸八卦,睡午觉?她就不信这拆屋子的声音伴奏下,七姑娘还能睡得着!明哲保身就明哲保身了呗,撒谎也撒得聪明些。 谢氏眉梢一挑,话里有些不信,“珈儿倒是学乖了。”若宜珈敢跳出来为老四说话,谢氏大概会直接把宜珈抓过来按在腿上暴打一顿,人家打你左脸你还凑过来伸出右脸给人打?!找揍! 耿妈妈点点头,一副与有荣焉的神色,“六姑娘毕竟是太太亲生的,旁的人可不好相比。”马屁功夫简直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 谢氏不作评论,暗地里却决定下一周的伙食多添几道珈儿爱吃的菜。 四姑娘的事儿并没嫌弃多大风浪,老太爷老太太得了消息也只是一皱眉,并未多言。老太太这些日子身体不适,再管不动这偌大的家族,权力下放到了谢氏手上。谢氏和二爷稍一商量,得了,姑娘大了,留来留去留成仇,仔细打量着寻个和适的姑爷远远嫁出去行了。 这一年,所有人的命运都在改写。 红梅傲雪,千里留香61拜师宴 城南虞府偏安一隅,素来僻静清幽,这一日却门庭若市、人来人往。 小厮一早便将两盏大红灯笼挂在府前门柱旁,红红火火隔着老远都看的清清楚楚。 照壁前摆放着数十盆玉茗,灿若锦绣,堆叠似云。 青砖块块,纤尘不染,直垒出一条康庄大道,通向开阔明亮的正堂。 正堂中央端坐着两个白眉长须的长者,右侧是虞府主人一代书法大师虞宪文,左侧是孟圣人六十代孙、孟家家主孟承礼。下首两排位子上坐的也都是文坛泰斗、书法鸿儒。 虞宪文身旁站了四人,俱是一身白衣,飘然出尘。稍有眼力的人一看便知,那是书法宗师虞宪文膝下四位弟子。今日这黄道吉日正是虞宪文收徒之时,而让不少文坛学子羡煞不已的幸运儿不巧正是本文女主孟家六姑娘孟宜珈。 十四岁的宜珈能突出重围,一举杀进宗师麾下,不得不说狗屎运也占了很大一部分。硬实力拼字,宜珈虽写得好,还能左右开弓灵秀与刚劲兼备,但离真正的“天纵奇才”标准哪怕不是差之千里,百里总还是有的。 软实力比个人素质,拼祖宗——完败!宜珈是姓孟没错,可至圣先师孔子的亲N代孙上门拜师,虞夫子上下两眼一扫,没两下就把人刷会山东老家去了(原谅我,瞎掰的)。作为孔子的徒弟的孟子曾曾……曾孙女,宜珈擦一把虚汗,位置摆摆正,咱低调又谦虚。至于那唯一一个走后门来的蓉蓉,架不住人家亲妈姓虞,她管虞先生叫外公啊! 拼嘴皮子——继续败!比她会说话会讨好的语言大师多了去了,能上门拜师的肚子里墨水都足足的,两片嘴唇一开一合能把人捧得爹娘都不认得。这方面宜珈唯一的优点就是表里如一,甭管明里暗里,但凡提到老虞都是亲切恭敬的“虞夫子”,连和蓉蓉八卦腹诽时抬头都用的“虞大师怎么怎么地了……”,给虞宪文留下个这孩子彬彬有礼、恭顺有加的错觉。 拼魅力——我说十来岁的毛丫头哪儿来的魅力啊?!风华绝代、倾国倾城,一回眸倒掉人家一座城,你以为你是玛丽苏女王啊?!照照镜子别自欺欺人了……她也就是能装、会装了点,人前柔顺贞静、清丽脱俗,还露出那么一点子才女的傲气,这些成功的将她伪装成一个腹有诗书气自华的贵族小姐,才华横溢却不恃才傲物,亲和温婉却不自降身份。上辈子没来得及装的X她都拿到这一世用了,后世众人积累出的经验她运用的一点负罪感都没有,装X有益群众的身心健康啊!综上所述加加减减,她也就是个八十分上下的水准,离虞夫子一百分的标杆踮起脚尖基本也够不到。 所以说她能过五关斩六将从诸多强有力竞争对手中杀出一条血路,那绝对是踩了狗屎运的。当然,这狗屎运也不是谁想踩就能随便踩上的,得讲究天时、地利、人和。 所谓天时,这个因素很难掌握,宜珈运气在虞夫子四个徒弟中,两个早就撂挑子单干好多年,剩下两个都长大成人到了婚配的年龄,换言之,暂时没人陪虞大师玩了。三弟子元微之十八了,这个年纪在古代意味着你妈叫你回家结婚生子养家糊口了,写字画画培养情操可以,可十八岁后再养下去那就该改叫玩物丧志了!元家虽不是根系深厚的老牌世家,可作为本朝兴起速度最快的新贵,时任刑部尚书的元爸爸迫切需要家族里多几个能干有识的青年打手,额,青年帮手,帮着维护支持家族长期发展。四弟子杨蓉蓉十六了,豆蔻年华妙龄少女,再和一白胡子老爷爷厮混,哪怕是她亲外公,哪怕老头还是一代宗师,外头的闲言碎语也够他们吃一壶的。这不,杨老爹开春就把蓉蓉接回家去了,要不是宜珈拜师,压根就没想把她放出来。 所谓地利,虞府宜珈从十岁就和蓉蓉一起上蹿下跳探秘寻宝了,连带着虞家的规矩要求她都倍儿清楚。套句俗的,收她做徒弟省事又省心,虞宪文练字的时候她绝对不会跳出来要求指教,虞宪文空了想找人说话的时候她一准儿备好本子满脸虔诚虚心求教。二十一世纪好学生必备优点——跟着老师的教鞭走! 人和这东西,宜珈可是好好准备过的。先天优势孟子后人,不用白不用啊!孟老太爷一缕胡子,脑子瞬间拐了好几个弯,孙女有本事啊,若能拜老虞当师傅,孟家整体姑娘的名声水准就上去啦,联姻也能上一个层次!老太爷拍板,下血本全力支持,书房里挖几本珍品字帖给虞大师送去!欧阳夫子虽然吹胡子瞪眼了好一阵,可再想想,宜珈是个可塑之才,自己也没十足的把握让这块金子的光辉充分体现,万一不小心埋没了岂不可惜?扭捏了好一阵,再加上宜珈甜言蜜语的糖衣炮弹,欧阳夫子最后痛快的放下心结,还特意去了老虞那儿大打友情牌,他可是虞宪文几十年的老朋友啊!这附加分蹭蹭的就上去了,直把宜珈感动的泪眼婆娑,这么一心为学生的好老师真是不多见了……除此之外,元微之和杨蓉蓉两个人的耳旁风也吹得不亦乐乎,直把虞宪文说的两眼一黑,松了口收宜珈为徒。 爱迪生都说了,天才是百分之一的灵感加上百分之九十九的努力。在宜珈的万分努力下,虞宪文这座书法界难以逾越的大山就被宜珈小米加步枪啃下来了。若古代有度娘和谷哥,现在宜珈的名字准能搜索的到了——哪怕只是挂靠在虞大师名下的小小注释,谁又能打包票这小注释将来不能发展为新一代热门搜索关键字呢?!千里之路,基于跬步,咱一步一步往前走。 宜珈着一袭白衣,领口腰间均为殷红刺绣长带,墨色裙裾翩跹轻盈,一头乌黑秀发由一根红色织锦缎发带系牢。杏眼如水,秀鼻如山,樱唇如朱,肤白如雪,佳人如梦。 堂中众人目光随着那一声唱名聚焦在她身上,却见她不骄不躁,不惊不喜,莲步轻移,施施然走入堂中。姿态娴雅,体态婀娜,少女的清秀灵动随着那一低头的温柔,一叩首的端静,尽显无疑。 “弟子呈六礼!”虞宪文身旁最近的男子声音浑厚,低沉婉转。 六名青衣侍女手持玄色漆金托盘鱼贯而入,托盘上依次放着六个描金高脚盘,分别装有芹菜、莲子、红豆、枣子、桂圆和瘦肉干。 宜珈一个一个接过高脚盘,恭敬的跪呈虞夫子。 “尔当业精于勤(芹)、苦心学习(莲)、必将鸿运高照(红豆)、早有所成(枣)、功德圆满(桂圆)。”虞宪文一一接纳,转交四位弟子。 “行跪礼,一拜祖师。” 宜珈拜得正是正堂悬挂着的书圣王羲之的画像。 “二拜师门。” 再叩首,宜珈向虞宪文跪献投师贴。 “三拜尊师。” 虞宪文待宜珈三叩首,照例说了一通勉励徒弟做人清白,学艺刻苦的老话,下方的蓉蓉眉角一抽,她入门的时候好像外祖说的也是这些话,连语气都一模一样!偷偷瞄一眼师兄们,恩,每一个都有不同幅度的面部抽搐,看来外祖几十年来压根就没动过脑子换内容啊…… 错,虞大师的话还是有变动的!变动在哪儿……在给弟子取小字的时候。 虞宪文摸摸胡子,见宜珈跪得端正,小模样清秀可人,想了想,“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恰好你闺名正与这诗句相映,小字便叫华之吧。”三月桃花,妍丽少女,虞宪文难得诗情画意了一把,他给其他几个徒弟取的小字都是些勤啊、慎啊、正啊之类的严肃字。 “华之谢师傅。”虞宪文满心觉得小徒弟因该非常中意这个名字,谁料宜珈念出口的时候简直咬牙切齿的。她叫宜珈就挺憋屈的了,和日本粗制滥造家具厂同名,字号是唯一可以改变命运的机会啊,结果取自后世小说引用爱情诗排名前三的《桃夭》了!作者你俗不俗啊! 一旁的元微之一挑眉,华之,微之,嘴角不禁向上弯了弯。 完成了拜师大礼的宜珈觉得自个儿像镀了层金,以后她也算是个有门派的人了!乐淘淘的她自觉站在蓉蓉身后,嘴上跟抹了蜜似的叫着“大师兄、二师兄、元师兄、蓉蓉。” 人不是白叫的,大师兄豪爽的送了她一套湖笔,二师兄一套徽墨,元微之拿出一封套的上品宣纸,蓉蓉白了她一眼掏出块端砚,齐齐凑成一套笔墨纸砚,这可不是市面上随处可见的一般俗物,都是大家收藏许久视若珍宝的稀罕物件,宜珈收的嘴角两个梨涡若隐若现。 “小师妹。”元微之醇醇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宜珈一阵恶寒,令狐冲附身? “元师兄,不必如此见外,叫我华之就好,对了,不知师傅为诸位师兄起了何字?”宜珈还是起鸡皮疙瘩,可总比当那悲了个催的小师妹好多了。 谁料,她这句话一出,对面四人顿时噤声,害的她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心里一阵慌乱。 蓉蓉闷笑出声,双手抱着肚子整个人弯下腰抖个不停,最终实在忍不住了,几乎要在地上打滚。 “怎……怎么了?”宜珈好奇,也不顾三位师兄黑的如锅底般的脸色。 “哈哈,我不敢说,哈哈……”蓉蓉直不起腰,阵亡了。 宜珈转头看三位师兄,目光楚楚,可怜巴巴。 “吾字勤奋。”大师兄轻吐一句,宜珈顿时愣在当场。 “吾字慎重。”二师兄眼神飘忽,宜珈觉得天旋地转。 “吾字端正。”元师兄嘴角含笑,眼神冰冷,宜珈口吐白沫当场阵亡。 如此言简意赅,宜珈忽然觉得,华之这个名字,其实非常不错。 拜师宴后,宜珈回到孟府,七姑娘一早在谢氏屋里侯着,见嫡姐归来,低眉问好,眼神里流淌着淡淡的艳羡,再一回神,已然波澜不兴。 谢氏见女儿衣冠楚楚,俨然已是个清秀佳人,如今又成了虞宪文的嫡传弟子,心里半是骄傲半是欣慰,再想到另一消息,眼角眉梢都如沐春风,笑容满面。 “珈儿,你大姐姐下月就要回京省亲了。”谢氏语气慈爱,她也只是个思念远嫁女儿的可怜母亲。 宜珈喝汤喝到一半,听了这话,放下勺子,嘴角弯弯,露出浅浅的梨涡,“母亲想了这么多年,可算如愿以偿了。等大姐姐来了,我可要好好和她说说。” 谢氏笑出声来,似儿时一般拍了宜珈一记,感叹道,“这日子过得可真快,一转眼琼儿都是两个孩子的娘了,谨哥儿和诤哥儿娶媳妇儿了,连珈儿你都成大姑娘了。”谢氏慈祥的看着宜珈,感慨万千。 “母亲看着也就三十出头,还年轻着呢。以后啊,还有许多孙子孙女挨着队等着叫您祖母呢!”宜珈幻想了一排小萝卜头异口同声大合唱似的喊谢氏祖母,忍不住一阵傻乐。 谢氏佯装愠怒,骂她,“你这是安慰我还是故意气我呢!” 母女俩笑作一团。 身后的七姑娘看着这幅慈母孝女的景象眼里一刺,心头不知怎的泛起酸楚涟涟。 62搬新家 儿行千里母担忧,大姑娘远嫁边关整七年,谢氏的一颗心就跟着悬了七个寒暑。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她一日一日的盼,头几年女儿新为人妇,肩上担着开枝散叶繁衍子嗣的重任,她含笑将满腔思念压在心底,数着日子,紧赶慢赶在宜琼生产前差人送去一整套她亲手绣制的婴孩服饰。活泼可爱的虎头帽,月白色纯棉小袄小裤,柔软舒适的布袜子,还有一双精致小巧的童鞋(实指),一针一线里外都是情。 好不容易孩子大些了,宜琼也在符家站住了脚。谢氏满心欢喜想着母女重聚、共享天伦之乐,却不料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符家老太太苦苦支撑了四年,眼见孙子成家立业,两个曾孙相继降世,心结已解,两腿一伸含笑见符家列祖列宗去了。三年守孝,谢氏怔忪,手上的绣针扎破了指头都浑然不知,丝丝鲜血漾红了白色的锦帕,心头那条裂缝像是被人活活撕开,生疼一片。 再后来,边关骚动,蒙古铁骑那颗不死的南下之心一次次挑衅着边关将士的神经。符将军以身作则,日夜坚守在第一线,宜琼作为将军夫人,扛起责任誓与丈夫同甘共苦、一同进退。一切家事私心遇上国难都得往后靠,谢氏再想再念,也只有打落牙齿往肚里咽,不敢露出一丝一毫叫女儿女婿分了心。 一次又一次的满心期待最终化作泡影付诸东流,以至谢氏收到宜琼归宁的消息时竟下意识的不愿相信,怕这一切不过又是她的一厢情愿,徒留一场空。 倒是宜珈一针见血,“若大姐姐真来了,母亲难道要让大姐姐和外甥连个妥当的住处都没有么?” 这是句大实话,这几年孟家姑娘陆陆续续都出嫁了,屋子是空出来不少,可架不住少爷们也长大成人娶妻纳妾了,在这寸土寸金的京城,伴随着人丁兴旺而来的是房屋面积的捉襟见肘。 当年四姑娘宜珂遭闵氏一顿暴打后,虽未伤筋动骨,可女孩家最为珍视的面容终是受了损,眉角磕在了硬木桌上,实打实挖去一小块皮肉。哪怕再好的药膏也没能化腐朽为神奇,宜珂引以为傲的漂亮脸蛋蒙上了阴影,左侧柳眉末稍留下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浅粉色疤痕,偏生她皮肤白皙,这粉色印记便更是明显。破了相,世子又没了指望,宜珂一夜间变成了只泄了气的皮球,萎靡在一隅小屋内垂影自怜。 孟二爷本对这个女儿挺上心,自己膝下长大的,六丫和七丫没出生前,宜珂是独一份的闺女。四丫头生得漂亮水灵,栗姨娘也是个识趣儿的,哪怕之后宜珂一时昏了头谋害嫡妹,二爷心里头到底还是存了一分希望,盼着儿时机灵可爱的女儿能有所悔改,这才默许了宜珂回京。 事与愿违,他没想到有些人她就是逆着长的,好好一个黄花闺女放着正头娘子不做,非要上赶着做人填房!填房是什么,在原配陵前就是妾啊!哪怕是庶女她也是姓孟的,那就断没有给人做妾的可能!宜珂这一巴掌狠狠甩在二爷脸上,叫他彻底断了最后的念想,对这毁了容的女儿二爷叹了口气,脑海里闪过栗姨娘已有些模糊的脸庞,千言万语只化成一句“让她回山东吧。” 离她生母近些,又有孟家宗族看着,孟二爷心灰意冷,只盼着这个女儿安分度日,旁的他是一概不想了。谢氏和二爷多年夫妻,深知即使浸淫官场多年,二爷到底没改掉心软这个老毛病,官位也只是个比上有余比下不足的三品文官,可正是那股子心软才让谢氏死心塌地的跟着二爷半辈子操劳,心肠软的人总比铁石浇心的更宽厚、更念旧。在宜珂的婚事上,谢氏顾着二爷的心思也没下黑手,挑的是山东当地颇有名望的杏林高手冯致怀的幺子冯子淇。 冯老爷子年轻时医术高超,也曾在太医院任过职,可惜一腔济世为怀的慈悲之心愣是叫后宫那群女毒蝎子浇了个透心凉,没几年就打了辞职信告老还乡了。之后,冯致怀带着一身医术回老家开了个医馆救世济人,几十年下来闯出了个“冯回春”的响亮名头,那家小医馆也逐渐壮大成了遍布整个山东省的连锁大药房,如果这时候有行业协会,冯老爷子定能混个会长当当。 遗传这东西非常奇妙,冯太医生了三个儿子,个个子承父业,小儿子冯子淇连周岁抓阄时抓的都是朵紫云灵芝!不得不说谢氏想的挺周全,前太医之家,名声斐然、家底殷实,冯家虽不涉官场,但胜在儿孙争气、家风严谨,这回娶妻的又是嫡子,这桩婚事对庶女来说乃是上佳之选,哪怕是孟老太太亲自上阵也未必能找到更适宜的。而对孟家来说,区区一名庶女换来一个太医加强营,这笔买卖简直是赚翻了!至于冯家幺子身有残疾、右脚微跛的传言,那可真没人当回事,你家姑娘不也破相了么? 宜珂嫁的匆忙却不落魄,老太太为每个孙女都备了三十二抬嫁妆,谢氏又做主从私房里扒拉出三十二抬,拼拼凑凑整六十四抬,吹吹打打将四姑娘送出了门。 未嫁姑娘不得去前堂,宜璐和宜珈望穿秋水,等着紫薇报告消息。 紫薇气喘吁吁,一路从正堂溜回后院,脸蛋红红的,匀着气儿打报告,“四姑爷……摸样挺周正的,身形宽厚,一脸的和气。” 丫头们不敢诋毁主子,话总往好了说,宜珈和宜璐自行想象后,得出了新上任四姐夫的大致模样——长得不好也不坏,扔人群里基本就找不着的大众脸,身板厚实属于健康型小胖子,一脸和气,唔,那就是排除在邪魅、忧郁、阳光、妖娆等等帅哥款型之外的——路人甲型! 至于跛脚的问题,“四姑爷走路并无碍,就是……就是……鞋底似乎高了些。”紫薇小声说。 那就是真的了!宜璐满脸可惜,宜珈惊叹不已,这不是现代矮子的福音——内增高么!居然在这时代就有了,发明者搞不好还是她亲戚!难道四姐夫是她沦落异乡的同胞?另一个穿越者?哦买疙瘩,她要不要去认一认组织呢?唔……还是算了,小说穿越者之间的爱恨情仇发生率是百分之百,四姐夫……貌似长相很一般,她又是外貌协会的,阿门!(你想太多了……这只是单纯的高智商土著) 没等宜珈纠结完,四姐夫就领着新婚妻子回山东拜堂去了,再不久,五姑娘宜璐也订了人家,半年后就出嫁了。不知是三太太沈氏长进了,还是看了穆宁侯府的餐具受刺激太大,原本一心想着把宜璐嫁到高门大户的沈氏这回敛了心思,低眉顺眼向老太太咨询。 自从二丫头没了后,老太太身子骨就一直没好起来,一方面是年纪大了的自然因素,另一方面也是再次遭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精神摧残。十日里倒有九日缠绵病榻下不来床,屋里也是浓浓一股药味儿,药渣子倒出去一茬又一茬。 沈氏恭敬的坐在床沿上接过丫头手里的瓷碗,想要给婆婆喂药,老太太半坐起身子,神色奄奄摆了摆手,沈氏有些尴尬的把碗放回托盘里。 “五丫头的事儿,你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说,也让我有个谱。”老太太身子不好,三房又隔了层肚皮,她本不愿汤这趟子浑水。可三丫头却是吃了亏的,为着家族名声替堂姐出嫁,五丫头是她亲妹子,三房也没旁的要求,就是求着老太太帮着相看相看。所谓千金易还,人情难还,老太太咬咬牙,还!就是睡进棺材板了也要爬出来还清了再死,不能让人耻笑她孟黄氏是过河拆桥的无情小人! 沈氏嚅了嚅嘴,絮絮叨叨陈述她理想中的女婿人选。 “得要像二伯一样忠厚老实、知趣疼人的。”这第一条明显是在抱怨孟三爷花花肠子太多,对老婆不够专一体贴。 “还得聪慧过人、有进取心,最好如三姑爷一样两榜进士有个官身。”这是在嫌弃三爷丢了官职儿子也没考上功名。 “家里人口简单些最好,可也不能是小门小户没底子,我看大姑爷那样的就很不错。”三太太,你没发现你婆婆的脸色已经铁青了么? “……若是和二姑爷家里一般富贵,那更是锦上添花再好不过了。”沈氏简直像是为自己寻找第二春,说的眼睛都亮了起来,一点儿没发现屋子里静的吓人。 “婆婆您说呢?”沈氏终于想起了听众,满面红光的转过头来看婆婆。 孟老太太盯着沈氏一顿猛瞧,刚想说话叫一口痰噎住了,咳得肺管子都要戳出来了,沈氏唬了一跳,手忙脚乱的帮着顺气,好半天老太太才停了下来,脸上血管爆了好几根,两颊一片晕红。 “要不要再有个周氏这样的婆母,好让璐儿也享享琬儿的‘福气’?”老太太阴阳怪气的嘲讽沈氏。 沈氏回过神来,被婆婆说的头都抬不起来了,直把黑压压的发髻对着老太太,差点没戳到婆婆脸上。 “哼,既要性子好人聪慧、还要家世富贵易相处,样样都顺心,连公主都没这么大的福分,我们五丫头倒是先占了。”老太太恨铁不成钢,话里根根是刺。“做人不能太贪心,有得必有失,要想全占齐了,二丫头就是那前车之鉴!” 沈氏心里本还不乐意,当妈的总是护短,公主再好在她看来也不如自家的小胖妞宜璐好,大女儿嫁的不如她的意,还不许她对小女儿多期待点啦?可最后听到宜琬的名字,沈氏打了个冷战,心里头一搐,二姑奶奶富贵有了,权势有了,还有相公疼爱,结果还落了个惨死的结局,脑海里宜璐的小胖脸肥嘟嘟滑嫩嫩,要是落到那群狼窝里……怕是没两三个回合就剩骨头渣子了! 三太太觉得自己从来没这么清醒过,斩钉截铁的和老太太说:“只要忠厚老实人品好的就行!” 老太太舒了口气,点点头,躺□子休息去了,沈氏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的跨出屋子。 封建包办制度下的婚姻有一个好处,那就是绝对不会产生大龄剩女。五姑娘宜璐十六岁刚过,前脚还在八卦她四姐的婚事,后脚就被祖母和亲妈打包,送去给右佥督御史赵长清做儿媳妇。 赵家家世清白、赵御史为官清廉,为人中正。独子赵寅良继承了他老爸的一颗赤血丹心,无比热血的担负起了保家卫国的重任——这小子目前任京兆尹府里的爪牙,巡城督军是也。白话一点,就是巡逻警头子,正义感爆棚,身材也跟着爆,虎背熊腰这个词就是用来形容他的。 孟家上下对这门婚事满意度颇高,虽然孟老太爷退了,可不妨碍他时刻关心着国家大事和朝中变化,有个御史做亲家那绝对是小道消息的第一手来源啊!这个四品官发挥的作用有时比六部尚书还要大。三太太虽然对女婿的相貌稍有不满,这不是时下流行的白面书生俏郎君啊,不过看在自家女儿莲藕小手面团脸,勉强也算般配。宜珈暗自揣测,这下可好了,她五姐爱玩爱闹腾,碰上个好动的片警儿,这下该热闹了吧? 没等她见着热闹,她自个儿先鸡飞狗跳起来。二房屋子不够用,大姑奶奶要省亲,谢氏大笔一挥——六丫挪窝,把地方腾出来给姐姐外甥住。住哪儿呢?搬去四姑娘出嫁前的屋子委屈一下,这没话好说,那是亲姐姐,咱搬!好容易忙活完了,宜珈忽然发现,她和七姑娘宜珞做邻居了! 原来宜珂和宜珞住的屋子虽各有名头,但实际是一排屋子拦成两半分着住,中间用一个过道厅挂上帘子隔开,两个姑娘各有三间房,出入俱是从过道厅走。宜珈之前一人一屋没花心思在庶姐庶妹起居问题上,猛的搬过来发现自己多了个邻居,还是个被自己当众嫌弃、向来只有面子情的室友,事情大条了~~~ 63嫉妒心 同一片青砖瓦下,有人的小日子过得无比舒坦,有人却活得战战兢兢、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同居伊始,六姑娘心里还是忧郁过一阵的,大学时代最怕遇上的就是宿舍极品这种奇葩生物。七姑娘宜珞就比宜珈小两个月,从外壳到内芯都是标标准准的萝莉,萝莉凶猛这句话她耳熟能详…… 可过了几天,宜珈发现她的担心完全是吃饱了撑的。她的脑门上亮闪闪贴着“嫡姐”这个标签,基本上只要她不心血来潮扮演恶毒女配欺凌弱小,就是借十个胆子庶妹也不敢来招惹她。想通了这一茬,宜珈又没心没肺的该干啥干啥,反正帘子一放,咱过自个儿的小日子。 宜珈活的顺心顺意,宜珞却没她这么好命。 七姑娘说起来是二房幺女,长相随了佟姨娘偏清秀,性子也内向不多话,一幅小家碧玉的温顺模样,若放到其他房里,倒也是个娇柔可人疼的。可偏偏她托生在二房,上头有三个姐姐珠玉在前。嫡长姐从小在祖母身边长大,端的是贤淑大方,堪称孟家姑娘的学习教材;四姐虽脑子拎不清,可容貌却是四个女孩儿中最漂亮的一个,幼时也是娇生贵养千疼万宠的,平日举止里自有股贵气,不点破的话说是一般府里的嫡女也是有人信的。 最让人呕血三升的是她还有个只比她大两个月的嫡次女六姐姐!前头两个年岁相差较大还不觉得,这一个待遇差别就太明显了。她打从娘胎里出来就差了六姑[www.www.sxcnw.org]娘一大截,大到满月宴抓周礼,小到衣服鞋子珠钗罗布,宜珈穿红她穿粉,宜珈带金她带银,她时刻记得佟姨娘的叮嘱,得让、得忍、得顺着嫡姐的心思来。 若光是硬实力差她还能忍,要抱怨也是恨自己投胎不好没抢先钻到谢氏的肚子里,可问题是软实力也够让人奔溃的!六姐八个月能往外蹦词语了,她一岁还只会依依呀呀傻哼哼;六姐两岁识字三岁背诗,她四岁连百家姓都看不懂;琴棋书画宜珈学的再漫不经心也愣是比挑灯夜读的自己天分高,更不用说如今做了书法大师虞宪文的座下弟子,她更是让宜珈比得低入尘埃,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平日里那些溜须拍马之人把宜珈夸得天上有地下无,还不忘安慰七姑娘两句,“你姐姐百里挑一,你也是个好的。”潜台词,你比宜珈差一百倍。日积月累,若不是佟姨娘弹压敲打着,宜珞怕是早晚也得干出四姑娘的“昔日壮举”。 这下倒好,对照组住隔壁了,刺激更大了。 宜珈从来不在吃这方面亏待自己,早年就哄了谢氏开小厨房单给她做好吃的。每日清晨请早安前得喝一碗香喷喷的小米粥垫着,午膳过后照例一个水果拼盘就着燕窝粥吃,睡前还有一杯浓浓的牛初乳,健康营养一百分啊! 七姑娘坐在房里,就听见屋外厨娘殷勤的谄笑,今日是碧梗粥,明天是玉米杏仁汤,帘卷帘舒间香味扑鼻而来,她手指紧紧蜷缩。宜珈倒不是故意刺激人家,打一搬过来,她就善意的让厨子每样都多做了一份给邻居送去,奈何宜珞原封不动都使人送了回来,理由冠冕堂皇的,“过午不食”。意思过了,宜珈也不管她。 “姑娘,请安的时辰到了。”小丫头轻声提醒七姑娘。 宜珞回过神,站起身对着镜子理顺了鬓角衣裙,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快,换上一脸恭顺,低眉顺眼站在厅内等宜珈。 不一会儿,一个黄衣丫头掀起布帘,一阵清香迎面而来,宜珞抬头扫了一眼,只见四个小丫头簇拥着宜珈出来,云鬓花颜,衣裙翩跹,直晃人眼。 “七妹妹等久了吧。”初春时分,天气回暖,宜珈穿了件嫩黄色绣棕色杏枝长裙,上身套一色锦绣团花袄背,手上挂了串色泽鲜明的黄玛瑙,颗颗圆润剔透。眉眼弯弯,梨涡浅浅,看着她就像看到了生意盎然的春天。 “我也刚到,不碍的。”宜珞垂眼,恭敬的回她。 两姐妹结伴而行给祖母请安,又和谢氏一道用餐后,谢氏忙着处理家事,打发了两人回去。 宜珈在前,宜珞慢她一步走在侧后,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走过花厅时,远远有个小丫头一路小跑,跑到宜珈面前福了福身,“六小姐,元尚书家的二公子来了,这会儿正在前厅陪老太爷说话呢,老太爷差奴婢喊您一道过去叙话。” “知道了,你先回去禀告祖父,说我换身衣服一会儿就去。”宜珈朝小丫头吩咐后,转头看向宜珞,神色歉意,“七妹妹,我先回去了,今儿天气不错,要不你自个儿再逛会儿?” 宜珞连忙摆手,跟着宜珈一道儿回了屋子。宜珈换下家常便服,穿了身白底绣缠枝粉桃花衣衫,领着丫鬟出了门。 宜珞在房中呆坐了片刻,心口发闷。元家二公子善丹青,长书法,才华横溢,声名远扬,且相貌俊秀,芝兰玉树,翩翩公子倾倒了多少女儿心,更有“元郎一顾思倾城”的戏言流传坊间。如今,这谪仙般的男子却似对六姐倾心,为何这世间如此不公,所有好事都要落到了她身上? 宜珞猛地站起身来,吓了一旁的小丫鬟一跳,宜珞也不理她们,自顾自往屋外走去,似要将满腔郁结发泄出来,路也顾不上看,直往前冲去。 也不知走了多久,身旁的丫鬟都被她甩在身后,宜珞两腿酸软,右脚扭了一下疼的厉害,眼见前头就是凉亭,宜珞撑起身子往前走去,低着头吃力的爬着台阶。 “华之?”亭中传来悦耳的男声,宜珞没想到亭子里竟有个男人,心头一震,惶恐的往上头看去。 元微之原背着身子看池塘里那连连荷叶,听到声响以为是宜珈才转过身来,不料却是个从没见过的姑娘。 “你是?”元微之皱起好看的秀眉,神色有些疑惑。 宜珞吓的不敢出声,但又委实跑累了,两条腿动弹不得,脚踝高高肿起,她只想着靠在亭中围栏上歇息一会儿。可亭子竟被人占了,宜珞不敢逗留,咬咬牙背过身子,一步一步往下走,步子蹒跚咀咧。 “姑娘,不知府中正堂该往何走?”身后又响起那清泠的男音,之后是走下台阶的步伐声。 宜珞低着头不敢瞧他,只见地上她的影子将将交叠上那人的,胡乱指了个方向,宜珞像是锯了嘴的葫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多谢姑娘指点。”声色清俊,地上重叠的影子分开,那人大步流星,往她所指的方向走去,身后留下空无一人的凉亭。 宜珞这才鼓起勇气,抬头看去,只见那人背影颀长俊挺,白底竹叶衫随风掀起衣角,步履飘逸,有股子说不出的丰神俊朗,蓦地,她心底一震。 就在这时,一抹熟悉的粉色映入眼帘,宜珞定睛一看,竟是她六姐宜珈。 而那名男子远远看见宜珈,脚下一顿,随即快步向她走去,青色的竹叶映衬着粉色的桃花,才子佳人,是如此的和谐,如此的相配,宜珞扯起嘴角笑了笑,眼角却流下一行清泪。 那男子半侧身子,朝宜珞所在的亭子指了指,宜珈顺势望过来,见是妹妹,当下便领着丫鬟朝她走来,宜珞一惊,干净拿着袖子擦去脸上的泪珠,坐直身子靠在柱子上。 “七妹妹你怎么了?”宜珈向前倾身,话里带着关心,影子整个儿将宜珞的影子遮了个严实。 宜珞扯了个笑容,半带讨好,“姐姐说天气好,我就想一个人出来走走,不想扭了脚……” 宜珈是不信的,若真是走走,身边怎么会连一个丫头都不带?她也不戳穿,只吩咐了朱瑾留下来照看,好声相劝,“下回可注意了,扭伤脚可不是小事,瞧,这么大人了还哭鼻子,别人看见了还当我欺负你呢。” 宜珞吸吸鼻子,擦干眼泪,向宜珈保证自己没事,宜珈这才放心的往那男子方向走去。 “朱瑾,这人是谁啊?怎么能进得内宅来?”宜珞故意向朱瑾问道。 “这是元二公子,和六小姐师出同门,老太爷特许元公子和小姐交流学习的。”朱瑾一板一眼,似是不想多说这个话题。“七小姐,您没事吧,是疼的厉害么,奴婢帮您揉一揉。” 宜珞下意识摸了摸小脸,却发现脸上早已一片潮湿,她咧了咧嘴,“我没事儿。” 怎么肯能没事,她的心早就碎成千片万片,一刀子一刀子扎的她血肉模糊。 是夜,二房正屋卧房里,孟二爷拿了卷书,坐在烛灯旁看着,二太太谢氏拆了发髻,换了衣服,见二爷死盯着那一页书看了许久,心头觉得有些好笑。 “二爷,这一页讲的什么,你看的这么入迷?”她故意问道,素手一伸,抽取书本,仔细一看,原是《诗经》,停在雎鸠这一页。 谢氏抿嘴偷笑,“二爷素来最不耐烦这些子,怎么今个儿到来了兴趣?”打情骂俏也是夫妻间的情趣啊。 二爷被妻子揭了老底,老脸一红,索性破罐子破摔,往床上一躺,“我这不是想到咱闺女么。” 谢氏本已想去灭了蜡烛,听到这句手上一停,来了兴致,问他,“这又和珈儿有什么关系?”想找借口也别找这么烂的啊。 “你觉得元微之这小子怎么样?”二爷侧过头,神色正经的问老婆。 谢氏愣了愣,还没想好呢,就被丈夫炸了个惊雷。 “老爷子透了信儿,他看元家老二不错。” 64慈母心 屋里烛光闪烁,偶尔噼啪一声,惊得人心里一跳。 “公爹他……怎么说?”谢氏有些不敢置信,赶忙挨着丈夫坐下,一脸紧张的看二爷。大闺女订婚的时候她身在千里之外,心有余而力不足,结果姐妹阋墙差点没把姑娘逼死。这小女儿是养在自己身边的,论情分只有更深,她可绝不允许宜珈让人不明不白的卖出去,哪怕这人是老太爷也不行。 孟二爷看着妻子如临大敌的样子,歇了开玩笑的心思,正经脸回她,“父亲也没说什么,就是见珈儿和元二少处的挺近,那孩子又颇有些才华,父亲大概是起了爱才之心,才随口那么一提罢了。” 谢氏一听,脑子里立刻回忆起元家族谱。元微之,年十八,父亲元仲隆乃当朝吏部尚书,母亲系梁贵妃胞妹,上头有个嫡兄元徽之,下面还有个年幼的嫡妹,三人俱为梁氏所出。元家的兴盛固有梁贵妃之功,但也不能否认元仲隆是个可造之材,不然怎能得了老皇帝欢心,短短几十年连升几级成了二品大员,运气好的让多少世家子弟看红了眼。 梁贵妃只生了个公主,早年便远嫁去了边塞,为人恭谨谦和,深得皇帝欢心,也没有卷入帝位之争的后顾之忧,怎么看,元家都是个绩优股。元微之又是次子,若宜珈真嫁了去,无需管那些柴米油盐的琐事,一心顾着自己的小家倒也轻松……二太太的特点就是发散思维,能把有的没的全想齐了。 二爷久不见妻子回应,以为谢氏担心过度,拍拍谢氏的手安慰她,“这事儿不过一说,做不得数,珈儿还小呢,横竖又有我们两把关,大可不必如此忧心。” 谢氏抬起凤眼,幽幽的看了二爷一眼,半嗔半怨的说,“我这辈子就两个女儿,琼儿的事儿差点要了我半条命,珈儿再有些什么,我可不活了……” 二爷一听,忙止了谢氏的话,“呸呸呸,说什么胡话呢,珈儿是你女儿,就不是我闺女了?她能有什么,将来好日子都在前头呢,不兴说这丧气话!” 老实人也有老实人的好处,二爷就见不得自己亲近之人受委屈,这话扯到了大姑娘,孟二爷有些感慨,“这些年可真是苦了琼儿了,好在,她就快回京了,咱一家人终算是团聚了。” 他伸过手将谢氏揽入怀中,谢氏顺势倚了过去,眼里有些湿润,拿了袖子轻轻擦拭。 “瞧瞧,怎么又哭起来了呢,都是做祖母的人了,怎么还和小姑娘般说哭就哭了。”二爷觉得有些好笑,手掌轻拍谢氏的背脊,小孙子哄多了他手法娴熟。 四年前,孟家四少闻谨一路过关斩将,层层选拔后终于入了殿试,得了老皇帝的青眼成了新科探花。翩翩少年郎,系出名门,德才兼备,多少世家纷纷抛出橄榄枝,却不料孟老太爷亲自披甲上阵,带着孙子不远千里亲往山东曲阜,向孔子嫡系一脉求亲。孔家家主感其诚意,又见孟闻谨年少有成,大有可为,几经思量终于同意了这桩婚事,次年将嫡长女下嫁孟家,成就一段佳话。孔孟联姻,不论是谢氏还是二爷都对这段婚事相当满意,而孔家小姐知书达理,贤惠聪敏,无论是孝顺公婆还是侍奉相公都好的没话说,更于第二年便生下了嫡子霖哥儿,简直是古代完美媳妇典范。 谢氏抽了抽鼻子,埋怨他,“还不是你惹的,说着珈儿的婚事又提到琼儿,我能不愁么!”再一想,想到祖母这词了,更气了,她愤愤的锤了二爷一下,“我是做祖母了,二爷嫌弃我年老色衰成了鱼眼珠不是?” 二爷被锤了一顿,却觉得心情舒畅,笑着安慰妻子,“你做了祖母,我也是祖父了,咱们俩半斤八两,谁也不比谁年轻,凑成一对刚好!放宽心,琼儿虽经历了些波折,可如今不也好好的,珈儿是咱们的老来女,亏待了谁都不会亏待她!” 谢氏被二爷逗得发笑,轻轻捏了他一下,柔顺的倚在他怀里,心里头叹了口气,儿女个个都是债,为了这一笔笔债,她只能硬下心肠利用丈夫对琼儿的愧疚感给珈儿一道保障…… 夜色正浓,红烛忽灭,屋内春意四起。 这边谢氏为着小女儿的终身大事劳心劳力,那边宜珈坐在书桌前,手里驾着笔,脑袋却对着窗外的大月亮发呆,墨汁一滴滴绽到宣纸上,化成一团团乌晕犹不自知。 她被人告白了!做人一共三十多年,头一次被人告白,对象还是个帅哥,照理说终于有点穿越女的特权优待了,可宜珈既不像打了鸡血般亢奋不已,也不像装X犯般淡定自若,反倒有种恋爱长跑十年最后终于修成正果的感觉。兴奋有那么一点,感慨也有那么一点,更多的还是忧郁,若她真是个玛丽苏极品成天认为世界绕着她转,美男围着她活,那也就解脱了,可偏偏她自我定位异常清晰——家世相貌八十分的小白姑娘一位,而元微之从品学才貌各方面来看都是上九十的优质男人,常年受阴谋论影响的宜珈钻牛角尖了…… 他说……师妹冰雪聪明,蕙质兰心,一手欧体风骨俱佳,一笔赵柳婉约清隽。 他说……六妹妹明眸皓齿,绰约多姿,动静皆是风景。 他眉目如画,风姿隽永,一双明眸清澈明亮,就那么直直的看向她,双唇轻启,清泠的声音随着微风吹入她的耳际。 他说……不知他是否有幸,能入华之的青眼…… 她心头一乱,俏脸微红,发丝飘扬,他抬手拂过她的脸颊,将那丝散开的云发别到耳后,唇角微勾,浅浅一笑,这是他的心思,华之若不愿,大可抛之脑后,不必烦忧。 宜珈万分没用的狼狈而逃,思维紊乱至今。相识八年的点点滴滴在脑海中一一闪过,对元微之,她不讨厌,甚至……喜欢也是有一点的,她也说不清是纯粹对美男的欣赏还是真的对他情愫暗生。 她今年十四了,用不了几年谢氏就得着手替她想亲,与其盲婚哑嫁,倒不如找个相识相知的。真爱这种虚无飘渺的追求,她早就被古代同化不去想了,两人搭伙过日子,夫妻相敬如宾才是王道!这样看来,元微之还略胜了一筹……宜珈这一点上遗传了谢氏的特点,也喜欢胡思乱想发散思维。 杭白见小主子呆头呆脑的望着天,摇摇头放轻脚步退出屋子,屋外紫薇和朱瑾立在一旁,见杭白一出来,紫薇就八卦兮兮的凑到她身边。 “杭白姐,我们姑娘今儿是怎么了,对着伦月亮都看了半个多时辰了,我们要不要进去给姑娘揉揉脖子,明个儿别扭着了。”伺候姑娘是假,探听情报是真,大家虽说挂在宜珈名下,可发工资送奖金的是谢氏,万一姑娘有个什么,早报备了也好有个对策。 杭白也十八了,别的姑娘早该嫁了,可她从小跟在宜珈身边,横竖放不下姑娘,宜珈几次要替她寻个和适的人嫁了都让她给推了回去,硬是要等到六姑娘出嫁了做陪房婆子跟着一道去。宜珈说干了嘴皮子怎么劝她就是犯了犟不答应, “大概是……春天到了吧,人容易犯困……”杭白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不想多说,转身往小厨房走去给宜珈熬牛初乳喝。 “困了不是该歇着么,这么干坐着算怎么一回事儿啊?”紫薇还是没想通,转过头来问朱瑾。 朱瑾白了她一眼,“主子的心思怎么是我们这些奴婢能想通的。”背过身,朱瑾追随着杭白的步伐往后头走去。 紫薇挠挠头,一跺脚,不想了!“喂,你们等等我啊!”小姐每日都吩咐厨子给她们姐们几个备了小点心当夜宵,去晚了就没了啊! 翌日,谢氏早早起床梳洗打扮,对着镜子横看竖看不停折腾。 “这颜色显老气,看着阴沉。”二太太对着丫头手里的墨绿色小孩儿肚兜嫌弃道。 “这玉佩的穗子上怎么挂了珠子?小孩子万一吞到肚子里去怎么办?”二太太从盘子里挑出一块玉佩,扔回梳妆台上。 耿妈妈站在一旁忍了半天,劝她道,“太太,这些您都检查了好几遍了,小少爷们身边都有嬷嬷看着护着,不会让小主子误食了的。”哎呦,折腾了这么多天,忠心如耿妈妈都快吃不消了,太太啊,您没看出来那小丫头都快哭出来了么? 谢氏最后扫了一遍,确定没一点差错了才坐下来,接过耿妈妈递来的茶盏,喝了一大口,说道,“琼儿好不容易回来一次,我得让她开开心心舒舒服服的,一点糟心的事儿都不能有。” 今个儿是宜琼信上写的明确归家日期,怪不得谢氏一大早就着急上火,肝火旺。 耿妈妈识相的闭了嘴,得,和谁说道理也别和思女心切的老娘说。 接着二太太重新打点妥当了衣服发髻,带着两个媳妇和一堆婆子丫鬟浩浩荡荡去给老太太请安。孟老太太今天也起了个大早,虽站不起身,却也换了一身新衣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整个人看起来倒也精神,靠着丫鬟坐了起来。 一见谢氏领着两个孙媳妇进了屋子,老太太露出了笑容,向谢氏招招手,“纯娘啊,到我这儿来坐,今个儿大姐儿回宁,咱母女俩可要好好和她絮叨絮叨。” 谢氏和婆婆一同叙话,时间过得很快,不一会儿就晌午了。 老太太有些着急,“琼儿怎么还没到呢,该不是她还在生我老婆子的气,不来了吧?”说着说着,老太太眼睛都要湿了,人上了年纪,心性就回去了,老太太对这个自己拉扯着长大的孙女是真心疼到骨子里去了,眼巴巴看着谢氏求安慰。 “琼儿怎么会生您的气呢,许是路上有些耽搁,一会儿就到了,您放心。”谢氏嘴上安慰着老太太,心里头其实也挺着急。 “启禀老太太,二太太,大姑奶奶的马车到正门外了。”一个小丫鬟快步走进屋子,话里头满是喜气。 “呀,快,快扶我起来。”老太太一听就激动了,撑着谢氏的手就要下床,屋里好一通手忙脚乱。 孟府正门口,阔别七年的大姑奶奶宜琼扶着丫鬟的手下了马车,又亲自抱下了两个小儿子,看着那熟悉的朱门,匾额上那再熟悉不过的“孟府”两字,眼里不禁泛起潮意。 门口两排家丁丫鬟躬身齐喊,“恭迎大姑奶奶回府。” 65凤还巢 大姑奶奶回京省亲就像一阵春风吹过孟府,非但把老太太吹精神了,二太太吹亢奋了,连带着几个仍待字闺中的丫头都躁动了,一大早就打扮妥当侯在正院儿门口蹲点。 六姑娘穿了身镂金百蝶穿花茜红色洋缎袄子,下边是条飞鸟描花一色白裙,看上去伶俐又喜气,宜珈心情愉快那很好理解,这是她亲姐姐,有小包子玩,有软妹子抱,摩拳擦掌我往前冲! 七姑娘着一套嫩黄色折枝堆花衣裙,发髻上插了几支别致新颖的白玉簪子,水头色泽看上去都是极好的,宜珞水灵灵的站在一旁,不时抬起手扯扯裙子,拉拉衣角,头一次打扮这么鲜亮夺目,她有些别扭,更多的是不安。宜珞侧目瞧瞧瞄了宜珈一眼,见六姐并未留意自己的衣着打扮,心里略略松弛下来,粉拳捏的紧紧的,手里都快冒汗了。 要说她的心情还真挺复杂,论理,宜琼也是她姐姐没错,可惜到底隔了层肚皮不够亲厚;论情,她拢共就没和大姐姐说过几句话,在这家里七姑娘的位置基本就是个布景板,低调到不说话压根就没人能想起她来。跟着站到门口做门神一是为了显示孟家姐妹感情深厚,再者便是佟姨娘的坚持,姨娘千叮万嘱,让她多和大姐姐亲近亲近,不求人家真心欢喜,能留下个不错的印象那也是好的。这满屋子的女人,只有大姑奶奶能影响老太太和谢氏的决定。 六姐十四,她也十四,一样的韶华年岁,未来却天差地别。四姐姐的下场她看在眼里,记在心头,时时刻刻胆战心惊,深怕一不小心便惹恼了嫡姐触怒了主母,不明不白远嫁他乡。世人都赞主母宽厚仁慈,庶子科举入仕,庶女觅得良婿,可笑君不见三哥十年寒窗,至今不过一个八品小官终日留守翰林院清查典籍,而四哥却踌躇满志,以正六品大理寺詹事之职随本科主考官同下江南监考,圣上栽培之意跃然纸上。自古嫡庶有别,再优秀也难以抹去出生时便打上的烙印。至于四姐,嫡子正妻不错,可夫婿身有残疾却无人问津,这又算哪门子良配? 宜珞紧了紧拳头,无论如何,她都要为自己拼一拼,争一争! “大姑奶奶到——”小厮响亮的一嗓子,瞬间把各自发散思维到外太空的姐妹们震回地球,宜珈和宜珞纷纷把目光聚焦在院门口。 只见正门里走出个端庄挺拔的身影,宜琼身着盘金彩绣琵琶襟缎袄,下穿流云纹百褶裙,披了件火红披风,行动间英姿飒爽,全不像先前那个柔柔弱弱的闺阁女子。 宜琼远远见着屋檐下站了几个小姑娘,一下便猜到是宜珈几个,细细一打量就认出中间那个精气神倍儿棒的水灵丫头就是宜珈,瞧这小鼻子小眼,和自己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看就是二太太谢氏出品,怎能不叫她看着亲切? “大姐姐好,一路辛苦了。”宜珈乐淘淘的和宜琼问好,一双眼睛也没闲着,仔细观察眼前的宜琼。恩,还是圆润的鹅蛋脸,蜜色肌肤,虽不如以前白皙,可看着健康又红润,眼神明亮清澈,连眼角眉梢都透着欣慰和欢喜,总结陈词——大姐夫没亏待她姐姐! 宜珈鉴定完毕,放了心,眼珠子轱辘一转,软糯香甜的小包子在哪里? 宜琼在边关历练多年,宜珈这点小动作可一点瞒不过她,大姑奶奶弯弯嘴角,微微侧了侧身,露出身后的两个小豆丁,笑着和宜珈介绍,“路上辛苦倒也没什么,就是这俩小子闹的慌,废了我不少心思。平安,长寿,这是你们六姨,七姨和八姨。” 两个半大的小豆丁穿了一色红彤彤的衣衫,胖胖的小胳膊小脸蛋,圆溜溜的大眼睛,看上去和年画上的大胖娃有的一拼。 小豆丁肉手握拳,努力躬起身子撅着小屁股给宜珈她们行礼问好,童声清脆软糯,“平安(长寿)给六姨,七姨和八姨问好,祝小姨们康泰万福。” 两个小不点做的有模有样,宜珈笑的眼睛都弯了,像怪阿姨似的一手牵起一只小肉爪,蹲□子平视他们,“平安和如意可真聪明,六姨最喜欢聪明孩子,所以六姨要奖励你们!”连话都说的像专用糖果骗小孩子的怪蜀黍了。 宜珈直起身子从身后丫鬟手里拿过两个长盒子,盒子里头各放了只琉璃九连环。几个月前她就绞尽脑汁构思给小外甥的见面礼,想了半天把所有益智玩具数了个遍,发现以目前科技水平能做出来的除了积木就是九连环了,积木不过几块木头,拿来做见面礼未免显得小家子气,宜珈想了又想,废了无数脑细胞,终于拿着毛笔在宣纸上画出了九连环的示意图,派丫鬟送去工匠那儿。九连环早在西汉便有了雏形,却不如现代这般多种多样,益智有趣,宜珈画出来的九连环是她小时候玩过的较复杂的一种,其艰难困苦程度杠杠的,拿来摧残小朋友,额,帮助小朋友发展智力那是一点问题没有。 王匠头把图纸拿到手里一看,差点没喷出一口鲜血,这画的是嘛玩意儿?看着有点像九连环,可这九曲十八绕的,看的人眼睛都成蚊香圈儿了!别说他能不能做出来,就是真让他踩着狗屎运做出来了,王匠头川字眉,世上真有神经病能解出来么?做各种玩意N多年却一直默默无闻的王匠头犹疑片刻,又立马斗志昂扬了,背景化作熊熊火焰,挑战啊!等了这么多年终于到了他王匠头成名的日子啦!他一定要做出这惊世骇俗、惊天动地、惊神泣鬼的史上第一九连环!!! 王匠头埋头苦干一个月,吐血三升,终于成就了宜珈手上的这两件九连环。王匠头日思夜想,梦里都嘿嘿直笑,期待着买主郁闷挠墙的表情。可惜,平安和长寿打开盒子,看到这光华流转,精致纤巧的九连环,小嘴张成O字型,随即笑的见牙不见眼,抱在怀里不撒手。 宜琼看着两个儿子和妹妹其乐融融,打心底里有股浓浓暖意,脸上的笑容更温和了。 “六姐姐,祖母和太太还等着大姐姐呢……”宜珞轻咳一声,打破了这个温馨的场景,成功的让宜琼注意到她。 “这是七妹妹吧,好些日子不见,七妹妹可越来越标致了。”宜琼笑脸盈盈,宜珞羞红了脸,声音轻的像蚊子,“大姐姐尽会取笑人家。” 八姑娘宜璮插话,“是啊,祖母可一早就絮叨着大姐姐呢,咱可别让她老人家等久了。” 宜珞脸色一僵,讪讪的称是。 宜琼笑了笑,不置可否,倒是宜珈满不在乎的一手牵着一个小豆丁,欢欢喜喜往屋里头走。宜琼又好笑又好气,摇摇头,三步并两步走到宜珈身边,一边打量着熟悉的景物,一边仔细着自家儿子,怕他们不小心摔着了。 “琼儿,快让祖母好好看看……”老太太激动万分,宜琼等人还没进屋子,老太太就先念上了。 宜琼一听祖母的声音,眼圈就红了,声音哽咽,“祖母,琼儿回来了……”边说边快步往里走,见着屋子中间的祖母,满头银丝,眉眼憔悴,竟是连站都要人扶着!宜琼心里一片酸涩,这几年祖母竟苍老至此! “回来就好,你还记着我这老婆子就好啊!”老太太眼睛也湿润了,紧紧拉着宜琼的手不肯放,浑浊的眼睛盯着孙女看了又看,生怕她少了一根头发丝。 “祖母待宜琼恩重如山,宜琼怎会忘了您,祖母您说这话是要戳孙女的心肝呐!”宜琼终是没忍住,看着素来疼爱自己的祖母,眼泪一颗颗往下砸。 “我的琼儿啊,你受苦了,祖母心疼啊……”老太太觉得孙女没以前水嫩了,皮肤也黑了,手也有些糙了,认定她在边关受尽了苦头,心里酸的简直能拧出汁来,一把把宜琼搂在怀里,紧紧抱着不撒手。 谢氏在一旁看得干瞪眼,她也想好好抱抱自己闺女啊!谢氏看着祖孙俩哭成一团,心里也涩得慌,金豆子止不住的往下掉,还得忍着,不停用帕子擦眼角,鼻子都红了。祖母婆婆这么一哭,两个儿媳赵氏和孔氏也不好在一旁当花瓶,纷纷捏着嗓子开哭,一时屋里愁云惨雾,哭声连连。 宜珈也有些屏不住想哭,她姐姐委屈,她娘委屈,古代做女人的个个都委屈! 眼神瞄到两旁一脸茫然的小豆丁,宜珈一顿,计上心来,她领着两个孩子往谢氏面前一站,抽抽鼻子忍住泪意,扯起嘴角笑道,“母亲可该笑一笑,别叫两个外甥千里迢迢来光看我们哭呢。” 谢氏听着这话,眼神顺着宜珈看向两个小男孩,平安和长寿很有眼色,见六姨喊面前的妇人为母亲,六姨和娘亲是亲姐妹,那这人就是他们的外婆啦! 平安长寿对视一眼,互相点点头,又撅起小屁股拱手问安,“平安(长寿)给外祖母请安,祝外祖母福寿安康。” “好好好,平安和长寿可真是好孩子。”谢氏破涕而笑,从宜珈手里抢来外孙,摸摸小脸,捏捏小手,左看右看怎么看都看不够,她算是了解自己母亲当初看宜珈和闻诤的心态了,自己的孙儿果真最是可爱聪慧,惹人疼。 老太太一听,也止住了哭声,探出脑袋往这儿看,老人家怀里搂着孙女,眼睛还巴巴看着曾外孙,看了半天也没见儿媳妇有把孩子让出来的意思,老太太吃醋了,酸溜溜的挑刺。 “琼儿,两孩子怎么叫平安和长寿啊?符姑爷也太省心了吧?”老太太不满,她一手拉扯大的孙女怎么能叫人慢待呢?难道符姑爷外头有人不喜这两孩子?老太太又阴谋论了…… 宜琼擦了擦眼泪,笑着哄老太太,“将军他是怕名字起重了孩子受不住,只要孩子平平安安健康长寿,我们夫妻俩就心满意足了。” 宜琼笑的真心,老太太咂咂嘴,又闭上了,符将军扫把星的名号她还记得,克父克母八字硬,老太太更是觉得孙女受了委屈,连带曾孙们都可怜。 “来,把安哥儿和寿哥儿抱来给我瞧瞧。”老太太有些累了,坐回椅子里。 两个中年仆妇想要上去抱孩子,却被平安和长寿拒绝了,老太太不明所以,宜琼赶忙解释,“将军一贯让孩子自己走的,说是不能养成懒惰的坏毛病。” 两个孩子一齐点头,迈着小步子端端正正走到曾外祖母面前,把老太太哄得眉开眼笑。 谢氏看着女儿提及丈夫时,面上透着幸福,话里话外满是信任,心也稍许放宽了些。 大家都开心了,宜珈却纠结了,她大姐姐给她带了份礼物——一对通体雪白,神色傲娇的猎鹰!深宅大院里养鸟儿是解闷,养猎鹰这算怎么回事?让她帮忙捕杀家里的四害?! 66袁家军 大姑娘是个香饽饽,老太太就像个土财主,紧紧拽着宜琼的手一刻不放,谁要是敢和她抢,老太太立马瞪圆眼睛怒视你!好容易等她困了打瞌睡了,宜琼瞧瞧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再给祖母掖好被角,轻手轻脚的走出屋子,关上房门。 屋外一轮明月当空照,庭院里映着月光倒也幽静,二太太谢氏在外头等了挺久,腿也站的有些肿了,可她不敢回屋去,生怕半路再杀出来个陈咬金,拦了她和女儿团圆。这会儿见宜琼出来了,谢氏一喜,急往她身边走去,不料步子迈得太大,一个咀咧差点跌倒。 “呀,您可悠着点。”宜琼一紧张,赶忙上去扶着,担心的往裙角看去,“母亲没摔着吧?” 谢氏听到宜琼的一声“母亲”,鼻头一酸,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哽咽道,“没事儿,我没事儿。” 宜琼一看,眼泪都如亚马逊河般奔腾不息了还说没事儿,心里更急了,低□子要亲自看看,“在自个儿闺女面前,您别不好意思强忍着,快让我看看,可千万别扭了才好。” 谢氏心里又温馨又难过,眼泪流着,嘴上笑着,拦住宜琼说,“我真不碍的,就是太久没见着我闺女,心里头想得慌。” 宜琼听着鼻子也有些泛酸,深吸口气,笑道,“我这不是回来了么,今个儿我好好陪母亲说说话!”只有自己当了娘才知道母亲的不容易,两个儿子在她心里就是无价之宝,成天惦记着,挂念着,而自己一出生便被祖母抱了去,母亲不知心里得疼成什么样!而她竟然还曾埋怨母亲忽视自己,只关心弟弟妹妹们,如今想来真是错的离谱! “好了好了,我们娘俩站在院子里算怎么回事儿,要说话啊回屋去,今晚呐就我们母女俩!”谢氏擦擦眼泪,热情的挽上宜琼的手。 宜琼抿抿嘴角,眼里透着笑意,回握了谢氏的手,母女俩在丫鬟的引路下往后院走去。 “呀!平安和长寿他们呢?”无良妈沉浸在母女天伦中,终于想起了她那两个宝贝疙瘩。 谢氏拍拍她的手,示意她放心,“珈儿早带着他们歇息去了,你就放一百个心吧。”六姑娘是拐着两名儿童跑了,至于是休息还是蹂躏,那可说不准了。 “恩,那父亲呢?”两人沿着小径慢慢走着,气氛温馨又轻松。 “这一届科举临近,你父亲这几日忙得很,想是又在&二房统共三个姨娘,一个外放了,资深元老佟姨娘年老色衰,宋姨娘虽颜色鲜艳却是个不下蛋的,院子里近十年都没添过新人,最后一个出生的孩子闻诚也七岁多了。老太太虽已放了权,可眼线还在,儿子房里的事明面上不好插手,背地里旁敲侧击还是有的,谢氏只管装聋作哑,直到如今两个儿子长大成人肩上能扛起担子了,谢氏才放下心来,从屋里的丫鬟中挑了个容貌姣好性子敦厚的香茉开脸做了通房。如今二爷和香茉还在蜜月期,又有女儿作陪,谢氏既是眼不见心不烦,也是给丈夫卖个面子显示她大度。 佟姨娘和宋姨娘不是需要扮大度的主母,她们俩完全可以咬牙切齿明着吃醋。识相如佟姨娘,自己这把年岁基本已经和争宠说白白了,她儿女双全,哪怕儿子过继给了大房,见着自己得喊婶姨娘,那也是她肚子里爬出来的,将来总有她的饭吃,多不多个“婶”字没差。七姑娘如今倒是她的考虑重点,自己女儿几斤几两她很是清楚,如何在平头正妻的基础上垫着脚尖再往上够一够,最好将来还能帮衬着点她弟弟,让自己晚年的退休生活过得更加舒适一点,这才是佟姨娘的关注焦点!竞争对手?你开国际玩笑呐,有披着狼皮留着狼血的二太太坐镇,谁敢蹦跶?毙了她! 宋姨娘得知消息,愣了愣,回过神来50米短跑奔向屋子内间的小佛堂,对着佛龛一阵蒙拜,佛祖啊,信女知错了,信女不该责怪佛祖不守诺言,没让信女怀上孩子……信女真的知错了,求求您把新来的那个贱人收回去吧……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佛祖三根黑线,懒得理你! 宜珈被强行征收的半月斋雕花大床上,谢氏和宜琼并排躺着叙话,耿妈妈隔着帘子不紧不慢打着扇子给主子们解热。 “姑爷他……对你可还好?”谢氏忍不住问道,哪怕见宜琼浑身上下没一丝不妥,做妈的还是不放心,非要听姑娘亲口说。 宜琼红了红脸,轻声回答,“他待女儿很好。” 不是经典模式的单音节感叹词“嗯”,也不是模棱两可的公式化回答“还不错”,是真真切切万分肯定的“他待我很好”,谢氏终于放了心,眼角眉梢都如沐春风,笑的发自内心。 “那就好,那就好。”谢氏侧了身子想到了另一个问题,“听说你给珈儿送了对鹰?怎么想到送那玩意儿,看上去怪凶悍的。”猎鹰野性难驯,要是伤着人了可不是闹着玩的,谢氏也不好意思责怪女儿,含蓄婉转的问宜琼。 谁知宜琼咯咯笑了两声,转头和母亲说,“这可不是我送的,是纪霖的弟弟特意驯好了托我给六妹妹送来的,您放心,这对儿鹰能捕猎能护主,最是听话不过了。” 谢氏更加疑惑了,符姑爷是符家独子,哪儿来的弟弟,莫不是……符老爷还有个私生子,如今回来认亲分家产了?符姑爷还傻不拉几的把人家当亲弟弟,挖心肝的疼人家?!宅斗经验丰富的二太太天马行空,脑补了一场狗血的豪门遗珠复仇记, “琼儿,你适当的……提醒一下姑爷,旁人的话……不可轻信。”谢氏犹豫的说出口,这丈母娘管女婿家事,手脚可太长了,她只能稍加提点,万不能越俎代庖了。 宜琼傻了一下,待明白过来,觉得又好笑又贴心,母亲打心眼里为着自己着想。“母亲,你想哪儿去了,丛骁弟弟可是袁将军家的幺子,不过从小和纪霖关系亲厚,纪霖又没有兄弟姐妹,权将丛骁当弟弟照顾了,您可别想岔了。” 这回换谢氏尴尬了,二太太十分镇定的想换话题把这一茬盖过去,可她突然想到,袁将军的幺子?还名丛骁?那不就是闻诤这死孩子之前成天跟着一起厮混的娃么?!谢氏声音有些抖,“那孩子全名是不是叫袁丛骁?和闻诤一般大小?个子高高的,蜜色皮肤的?” 宜琼不明所以的点点头,“对了,珈儿是怎么和袁将军的公子认识的?袁家人傲骨铮铮,天纵奇才,不会轻易结交朋友,何况珈儿还是个姑娘……” 宜琼说了什么谢氏都听不见了,她心里乱作一团,袁丛骁!袁将军幺子!这个消息实在太惊悚了,简直超出了她的心里接受能力,想当初密探查得的消息不过说他是个普通的边关富户之子,练得一身好功夫来京城闯荡,谢氏这才放心让闻诤跟着他切磋练武,哪晓得真人不露相,这小子居然是辅国大将军袁载泓的嫡子! “许是闻诤和那袁公子关系密切,宜珈沾了闻诤的光而已……”谢氏解释的有些勉强,宜琼也未加多问。想来也是,闺阁女儿又怎会和沙场悍将有关联呢? “不过话说回来,丛骁这孩子允文允武,人品家世也是一等一的,若是真和珈儿有缘分,倒也是一桩佳话呢。”宜琼喜滋滋的想着,若真如此,她们姐妹俩倒住的近了,倒也不错啊! “没影的事儿呢,你可别浑说。”谢氏脸色有些苍白,一个女儿远走边关就让她牵肠挂肚思念至极了,再贴进去一个,她还活不活?!就是辅国大将军亲自来提亲她也不同意! 科普时间:本朝太祖乃穿越届一大强人,化腐朽为神奇干掉朱XX上位,励精图治,改革创新,西北区蒙古铁骑历代由符家军守护,而正北方虎视眈眈的俄国则由神乎其神的袁家军镇守。符家军事奇葩政治低能,上战场却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玩high了混不把命当回事,结果自家血脉凋零得只剩二品镇西将军符纪霖一个,可就这一个也骇得蒙古人不敢轻易南下。袁家和符家并列本朝两大军事世家,袁老太爷情商段数高,打了场大胜仗后果断和毛子签了互不侵犯条约,又举家驻守北边极寒之地,带着一群将士们枪头朝外时刻警惕,倒也唬得俄国人不敢轻举妄动,几十年来小摩擦不断却未闹出大阵仗,生生保下了袁家一家血脉。如今老太爷早早去世,当家作主的是辅国大将军袁载泓,本朝唯一一位正一品大将军。 (读者:怎么看着像在凑字数?作者:瞧你说的,保不定这就是男主家啊,下一期:梁贵妃与元尚书不得不说的两三事……) 宜珈没心思知道袁丛骁的来历,她现在正哭丧着脸想把胳膊上那两只大肥雕弄下来,手臂都抓淤青了啊! 事情是这样的,这两只白雕她给取了名,因为通体雪白,所以她很通俗的给它们取了“大白”和“小白”这两个雅俗共赏的小名,结果雕兄向下45°角斜睨了宜珈一眼,扑腾了两下翅膀,往宜珈飞过去,宜珈下意识用手挡着脸,结果雕兄收翅膀站定在宜珈胳膊上,利爪扒拉着她的细膀子,抓的牢牢的。另一只白雕见老公找了新窝,也屁颠屁颠飞过来,隔着三根手指的宽度,雕兄和雕妹相依相偎。 宜珈吓得不敢动,胳膊都台酸了,满脸便秘状可怜巴巴看向杭白紫薇和朱瑾,谁来救救我…… 紫薇很不合时宜的冒出来一句:“小姐,大白和小白是喜欢你才站你胳膊上的,没事儿!” 尼玛!谁要它们喜欢!快把它们弄下去!老娘的手要断了啊!!!袁丛骁,我和你没完! 67痴心郎 平鎏侯府和孟家同在京城,谢老侯爷没事还养了一窝乌衣密探玩儿,是以,大外孙女回娘家的消息老谢家知道的比老孟家更早。老谢同志自打宜琼提溜着俩将门虎崽进了四九城的大门就瞪大了炯炯有神的虎目,老战友茶话会也不去了,骁骑营每日晨练也搁置了,一心一意等着蹂躏,额,培养祖国下一代高级将领。这一日终于让他等到了…… 谢氏满面春风,领着女儿儿媳外带一票小豆丁,声势浩大的去了平鎏侯府。下了轿子,平安和长寿躲开前头双臂大敞的做拥抱状的奶娘,哥哥牵着弟弟,步子虽小,却是实打实一点一点自个儿往门里头走,宜琼也不拦着,只小心的在身后跟着,眼里满是笑意。后头丁点大的霖哥儿看着两个哥哥雄赳赳气昂昂的往前走,两只圆溜溜的大眼睛湿漉漉的看了眼抱着自己的奶娘,见奶娘没有反应,霖哥儿不干了,依依呀呀闹了起来,伸长了小胳膊往长寿和平安的方向扑腾,惹得孩子妈孔氏眉头拧成了一团。 “我们霖哥儿也想和哥哥们一样走路是不是啊?”谢氏看着孙子的小摸样心里就软成一片,赶忙出声拦住了想上前的儿媳。 孟贞霖小朋友听不懂他奶奶在说什么,他依旧不依不挠的往两个哥哥处笔画,嘴里说着婴幼儿专用火星语,见没人放自己下来,小家伙眼眶里都蕴起水雾了,哥哥都走没影了! “好好好,我们霖哥儿也走路,不过就走几步,累了让嬷嬷抱着,可好?”谢氏化身不疼孙子会死星人,孙子一掉金豆子,她就缴械投降。孔氏无奈,仔细嘱咐奶嬷嬷后,聚精会神关注儿子走路。 霖哥儿咧开小嘴,露出一口无齿的粉嫩牙槽,咯咯对着祖母笑了笑,蹬蹬蹬朝两个哥哥的背影追过去,这小脚丫就像蹬在孔氏的心头,踹得她心都悬起来了——死孩子不会走稳点! 平安是个六岁的正太,轻轻松松跨过高门槛,站在门内等弟弟。长寿四岁,小胳膊小腿,门槛和他膝盖齐平,他花了吃奶的劲,连滚带爬翻了过去,拍拍衣角笑的骄傲。哥俩一同转过脑袋,看向最小的表弟霖哥儿,霖哥儿张大小嘴,使劲瞪了瞪有他半人高的门槛,然后无辜的转头看向孔氏。 孔氏不为所动,“刚才可是你自个儿吵着闹着要下来走的,做事要有始有终,哥哥们都过去了,你也要想办法自个儿越过去。”甭管心里头疼不疼,棍棒底下出孝子,孔氏坚决贯彻玉不琢不成器这句千古名言。 霖哥儿其实也没听懂他娘在说什么,只是小动物直觉告诉他,孔氏脸上的表情叫做没得商量。孩子最是敏感,他立马把脑袋瓜摇向祖母谢氏。 谢氏可算体会到婆媳代沟了,她心里头恨不得亲自前去抱了孙子过门槛,可理智上她也知道儿媳的做法没错可寻,可怜巴巴的孙子,强作坚强的儿媳,谢氏尴尴尬尬的笑了一声,“要不霖哥儿再试一回儿?” 霖哥儿孤立无援,祖母不管,娘亲不理,平时总是给自己偷偷送香喷喷奶糖的六姑姑……她正笑眼弯弯给小表哥擦汗!孤立无援的霖哥儿双唇紧抿,握紧小肉拳,颤巍巍的一条小腿努力翘到门槛上,整个身子向前一趴,很好,他正以骑马的标准姿势横坐在平鎏侯府门槛上! 小男孩折腾了这么会儿,身心俱疲,再也翻不动了,深吸一口气,眼睛里迅速弥漫起水雾。不好!要水漫京山了!六姑娘一直用余光关注着门槛上挂着的小侄子,她娘和嫂子一致决定磨练霖哥儿,她不好出言维护,这会儿娃娃都要哭了,宜珈侧过身连忙把门槛上的小包子一把抱起来,搂在怀里拍了拍,安慰道,“我们霖哥儿年纪小,等和两个哥哥一般大了,别说一条门槛了,十条百条都没问题。”跨个门槛你们都上纲上线的,又不指着孩子将来做新一代刘翔,虐待儿童有木有! 谢氏有些不满的看了眼孔氏,孔氏乖觉的低头温顺状,婆媳之争,千古流传啊!宜珈很无奈,看了看怀里的小侄子,眼神示意奶娘过来抱着,奶娘赶忙伸手想接过孩子,谁知霖哥儿小手牢牢抓着宜珈的外衫衣襟,死命往六姨怀里拱了又拱,奶娘不敢硬拽,拉拉扯扯了好一会儿都没能把孩子拉出来。宜珈一脸黑线的看着她的衣襟跟着侄子的肉拳头往外松了又松,这衫子只有条腰带系着,再扯她就要走光了啊! 孔氏神色严肃,走上前来想把霖哥儿强拉走,霖哥儿看看亲娘,又看看六姨,委委屈屈的开口,“六姑姑抱……” 宜珈瞬间被萌倒,手上紧了紧,对着嫂子扯出个牲畜无害的笑容,“四嫂,这大门口的,咱进屋再说。”不能再扯衣服了!再扯外衫开了她就该去尼姑庵关禁闭了。 孔氏愣了一愣,众人后知后觉的发现,她们居然就在大门口看孩子爬门槛看了一炷香……众人默,谢氏做主,“老人家该等急了,咱快些进去再说。” 谢老侯爷急得连位子都坐不住了,几次跳起来伸头往屋外打量,他的将门虎崽捏?继承他衣钵的好曾孙捏?谢老夫人几次那眼神睨他,都没能扑灭老侯爷胸腔里的熊熊热情——老纸好多年没小朋友玩了啊!闻谨武艺平平,也就刀耍的还不错,还学他祖宗考科举去了,老谢扼腕不已,如今终于来了两个血管里流着沙场英杰基因的曾外孙,他没冲去孟府打劫过来就很给面子了好不?! 这时,谢氏带着一群人进来了,老谢一眼就望见地上走着的两个小不点,抬头挺胸,走的有模有样,再看看,咦,小六怀里怎么还抱着个?唔,老头认出那是霖哥儿,心里不由燃起一股骄傲,还是咱武官家的孩子精神!老谢一看到活灵活现的豆丁,就把满屋子女眷撇在脑后了,兴致勃勃重复多年前的招数——兵器诱惑之。 霖哥儿在宜珈怀里睡着了,小嘴嚅嚅,宜珈无力的发现她保护了好久的外衫上濡湿一片——丫流口水了…… 宜珈轻轻把孩子交给孔氏,跟着谢同璧换衣服去。同璧较宜珈大四岁,按说早该出嫁了,两年前谢家也为她订了婚事,夫家是三等伯长信伯家的嫡三子,可惜天有不测风云,定亲后不久长信伯家的老太太年迈过世,婚期因守孝延迟三年,以致同璧十八了还待字闺中。 宜珈仔细看了看表姐,不得不说,这个小时候彪悍的小胖妞如今也成熟了。有谢老夫人的悉心教养,又加上婚期在前,同璧仪态举止娴淑端静,稳重了不少。再者人也瘦了下来,虽看着仍比一般姑娘圆润上一圈,可宜珈觉得这刚好够上“丰腴”的标准。抱着一定比她这身排骨舒服,宜珈阴暗的想到。 同璧少言少语,引着宜珈到了她房里,指挥着丫鬟挑了件鲜艳的桃红色衣裳给宜珈换上,随后将丫鬟们打发到外间候着,自己拉着表妹到里屋窗口旁的椅子上坐着。 宜珈有些糊涂,以为同璧要说悄悄话,闭了嘴巴乖乖等着。 同璧扭捏了一下,眼神往次间的雕花大柜飞了一眼,期期艾艾开了口,“六妹妹,你有十四了吧?” 这个开场白……真没营养。 宜珈心里吐槽,嘴上顺着她,是啊是啊,我十四了。 同璧莫名其妙的脸红了,“我十八了,我哥快二十了呢。”心里一万头草泥马奔驰而过,要不是她唯一的亲哥哥,她绝对能掐死他! 宜珈心里一突,这话接得怎么那么怪呢?少说少错,宜珈低头盯着新衣服上的牡丹花使劲看,呀,纯金丝掐的,每朵牡丹花蕊里都镶着颗颗小东珠,挺……奢华的啊。一般侯府不比皇亲贵戚,何况平鎏侯身份特殊,缴了兵权后为了免受上头猜忌,老侯爷可是一点差事都没领,秉着低调原则过活,连这侯府都往平民化走,极力显示咱牲畜无害的淳朴特性,和同等爵位的穆宁侯可真是一个天一个地,怎么如今突然改风格了?还改的……这么暴发户十足?! 宜珈心里头天马行空,同璧见她没反应,心里有些急,又看了一眼柜子,握了握拳头,开门见山问宜珈,“六妹妹,我就问你一句,你觉得我哥怎么样?” 柜子里发出“咚”的一声响,宜珈跟着回过神来,疑惑的往衣柜处看了看,站起身还想往那儿走,同璧心里一颤,一把抓住宜珈的胳膊,把她按回椅子里,机关枪似的说了一串话,“别人在我哥这年岁,大胖小子都抱上了,你别告诉我你就一点不知道!” 小胖妞许是憋了很久,一下子爆发出来,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我哥憨厚老实,最是心眼实,我娘几次要给他想看姑娘,他都挡了回去,气得我娘跟什么似的。他嘴上没说,可谁不知道他一颗心全用来惦记你这个小没良心的了,这么多年看的我心肝都疼了!今儿你得给我个准信,成就回去准备嫁妆明年进我们家的门,不成也亲口说出来叫人家断了念想!”小胖妞一掌拍在桌上,惊得茶盏杯盖都抖了抖。 “撕拉”一声,外间的衣柜也跟着颤了颤,宜珈有意识的往那儿看了一眼,心里有些混乱,天知道这几年她都没见过谢表哥几面,即使见了面两人从来说的也是些嘘寒问暖的场面话,她一点儿都没把谢表哥往未来夫婿上想!她纯粹把这当做了少男少女之间懵懂的好感,长大了见多了自然而然就会把她当做过眼云烟忘了,谁知谢表哥竟是个千里挑一的痴心汉! 宜珈很快就理清了头绪,她,打心底只是将谢尚翊当做表哥,即使接下来的话很残忍,她也要亲口说出来,快刀斩乱麻一次切除毒瘤总比拖泥带水给了希望又送去绝望好得多! 宜珈抬起双眸看向同璧,眼神清澈明晰,“不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谢尚翊都是我的表哥,也永远只会是表哥。” 话音清脆有力,坚定铿锵,同璧死死盯着宜珈,宜珈迎着她的目光眼神坦荡,半响,同璧收回视线,不由自主的往衣柜看了看,挥挥手对宜珈说,“你先回前头去吧,我有些累,歇一歇再去。” 宜珈点点头,轻步往外间走去,杭白一脸担忧,宜珈向她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强。 跨出屋子的一瞬,宜珈下意识转头往屋内那雕花大柜看了一眼,无声无息,仿佛那真是个普通的柜子而已。宜珈回过身,步履坚定,往前方走去。 同璧待屋外没了声响,急急朝柜子跑去,一把来开柜门,只见谢尚翊坐在柜子底上,头埋在手臂中。同璧有些害怕,小声喃喃着,“哥哥,你没事吧?” 谢尚翊双肩动了动,慢慢仰起头,牵起嘴角,对妹妹笑道,“妹妹的衣服脂粉味儿太重了,熏得我眼圈儿都湿了。” 同璧不知该说什么,她看着哥哥红着眼,努力忍着不流泪,心里一酸,“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谢尚翊听了更是难受,把妹妹搂在怀里笨拙的拍[www.www.sxcnw.org]着背,想要笑她,话说出口却满是苦涩,“我尚未哭呢,你哭什么?” 同璧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说不出话,只一味抽泣着往哥哥怀里靠。 两兄妹相依相偎,温情脉脉,忽然一道喝叱传来,“你们这是做什么?!” 同璧和尚翊一抬眼,竟是父亲谢宴,尚翊认真跪好,将同璧挡在身后,“父亲,是儿子的不是,好端端竟将妹妹惹哭了。” 同璧在他身后挣扎,却被尚翊挡得严严实实。 谢宴狐疑的打量了儿子女儿,见两人眼眶通红,心下深知并非尚翊说的如此简单,着两人仔细梳洗,稍后再训。尚翊和同璧各自回屋后,谢宴招来几个小厮丫鬟一问,大致有了了解,他心里烧起一把怒火,这些年他做的还不够么?!他孝顺双亲,循规蹈矩,压制妻子,厚待嫡姐,不敢有一丝懈怠,一切的一切就是为了儿女能有个好前程!可如今儿子挖了心肝出来,居然被人踩在脚下肆意践踏!尚翊和同璧的泪水一滴滴打在他心头,烫出一个个窟窿,鲜血四溢。 68私奔记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一别经年,再见不知几何。 三天归宁,时光如梭,转眼便是分离之时,谢氏心里再不舍,也只得扯了笑容将女儿送出门,老太太索性躺在屋子里,好过出去哭的昏天黑地一不小心嗝屁了。 大姑娘省亲时带来两枚豆丁,回去时带走一个孟六少。 孟闻诤年初便成亲了,娶的是外祖母谢老夫人的娘家侄女,清河崔氏家的嫡出小姐。崔家百年望族,唐朝鼎盛之时先后曾出了二十三位宰相,即使如今辉煌不在,却依旧人才辈出。拿出大乾撵图划拉一下,不论哪个犄角旮旯都能翻出个姓崔的,从知县师爷到跑腿的小衙役,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们做不到。崔家就这么不扎眼、稳扎稳打的历经多个朝代不倒。 二太太谢氏的心思和当年的孟老太太重合了,手心手背都是肉,嫡长子固然重要,可次子也是心肝上的肉,力所能及的拉一把,不求他大富大贵出人头地,衣食无忧前途稳当总还是想的。谢老夫人“举贤不避亲”,麻利爽快的把自家侄孙女拿出来显摆,谢氏一看眼睛就亮了,小姑娘窈窈窕窕,不卑不怯,和宜珈一般高,年龄也只大了两岁,性子爽利,正合闻诤那直脾气!谢氏一口一个乖侄女,把人骗去给孟老太太看,老太太歪在床上聚精会神的看,直把人看得头皮发麻,这才吐出口浊气,眯了眼睛装弥勒佛,乐呵呵的左送个镯子,右送盒绒花,两相一合计,没多久崔丹庭就贴上了孟家的标签。 父母总盼着孩子平安和顺,闻诤从小受谢老侯爷“荼毒”,总想着沙场扬名、封妻荫子。娶了媳妇,小两口过得也算和乐,可眼见兄弟们各各都有了差使,嫡兄颇受赏识远赴江南办差,而自个儿却原地踏步,庶吉士出生,靠着祖父荫庇挂了个闲差,他心里头那股不甘日益壮大,直到大姐姐回宁的消息传来,他灵光乍现,何不随用这一身武艺随姐夫保家卫国,亲自给丹庭争个诰命,给儿子争个爵位回来! 想到做到,闻诤深知父母必不会答应,他索性一并瞒着,连素来亲近的六妹都瞒的和铁桶似的,只和小妻子交代了打算。丹庭沉默了片刻,确定丈夫的去意已决,柔顺的收拾起细软。闻诤一看傻了眼,这不是自家媳妇惯用的东西么,“你,你这是做什么?”闻诤一把按住丹庭的手,不可置信的问她。 丹庭朝他笑了笑,轻松却又坚定的回答,“丈夫就是天,天在哪儿,我当然就在哪儿。” 闻诤从来不知道温婉柔顺的世家女子竟能如此决绝,如此坚定。多少个夜晚,他看着熟睡的妻子,偷偷起身想走,不待穿戴完毕,身边人便已清醒,跟着一道穿衣起身,眼里波澜不兴,一声抱怨都没有。白日他当差,小妻子便天天候着时辰在正院口等着,风雨无阻,竟让他不敢正视。夫妻本是一体,或许,他们就应不离不弃,白首到老。 宜琼走的那一日,天下起了毛毛细雨,细密无声,打在脸上让人分不清是泪是雨。 谢氏紧紧拉着女儿的手,一双眼胶在宜琼身上,像要把女儿刻进脑海里。 宜琼捂着嘴忍住哭声,另一只手握紧了母亲的手,平安和长寿见母亲和外祖母泪意涟涟,体贴乖巧的站在一旁不吱声,眼珠子直转溜,平安一眼扫到宜珈,想起了车里的九连环。 “六姨,那九连环,您还有多的么,再给我几个行么?”平安仰着头看向宜珈,童音袅袅很是可爱。 宜珈摸了摸他的后脑勺,想了想,那工匠师傅既能做出一个,想来其他的必也有办法做成。她大方的点点头,空头支票使劲开,“行,以后六姨着人给你们送过来,要多少有多少。” 王匠头:吐血身亡,有事烧纸。 长寿也挤过来,抬头仰望,声音有些含糊,“六姨,那个好难,长寿解不开……”话音委屈巴巴的,长睫毛眨巴眨巴,看得人心痒痒的。 宜珈心里的小人在奸笑,哈!终于也有土著不会的了啊!(为难俩孩子,你丢不丢人!)心里扭曲,她面目和善,不客气的揉揉另一个外甥的脑瓜,得意洋洋,“长寿可以带回去慢慢解,让娘亲一道帮着也行。”多好的亲子活动,大姐不用谢。 谢氏一把掐住宜珈手臂内的嫩肉,把她掐的呲牙咧嘴的,“别欺负你外甥!” 完了完了,她娘长久以来偏在她那儿的心现在转移阵地了,宜珈内心哀嚎,揉着胳膊哀怨的看谢氏。 谢氏不理她,当妈的喜欢孩子,可有了孙子辈,儿子女儿识相的靠边站,谢氏对着长寿和平安眉目慈祥的令人瞠目结舌! 众人一大早起来在正院门口罚站,谢氏和宜琼有说不尽的话,宜珈和两个外甥依依不舍,剩下的孔氏、老七跟着作陪,谁也没发现阵营里的六奶奶崔氏忽然失了踪影。 千不舍万不舍,宜琼终是带着孩子上了路,宜琼频频挑起车旁的帘子,远远往渐行渐远的孟府眺望,眼泪倏倏下落,长寿笨拙的朝母亲呵气,替她擦眼泪,“娘不哭,长寿呼呼,娘就不疼了。” 哥哥平安已略微懂事了,知道母亲牵挂外祖家,坐在车里努力安慰母亲,“母亲别伤心了,父亲还在家等我们呢。”和相处不过三天的外祖家相比,平安还是更记挂从小跟着跑的父亲,在他心里那个伟岸英武的身影。 宜琼拿帕子擦干泪痕,将两个儿子搂在怀里,她的眼泪她的不舍只能留在这狭小的车厢里,下了车,她就是镇西将军符纪霖身后坚强的后盾,不能软弱,不能哭泣,不能让前线奋战的丈夫再为自己劳心伤神! 闻诤屋里的丫鬟第一个发现闻诤和丹庭没了踪影,小丫头跌跌撞撞一路往前跑,一头撞上了人墙,杭白被护着宜珈,被小丫头撞了个正着,捂着胸嘶嘶抽气。宜珈忙唤人扶着杭白回去休息,又命人去请大夫,空出手来,这才盘问起这莽撞的小丫头。 “无缘无故你跑什么,要是真撞着姑娘了,你该当何罪?!”紫薇凶狠狠的朝小丫头发问。 小丫头心里头本就慌着,这会儿又受了清下,“哇”的一声放开嗓子哭了起来,活像紫薇要吃了她似的。紫薇摸摸鼻子,讪讪的看向宜珈。 哄孩子她拿手,大棒加萝卜,宜珈说道,“你哭什么,我又未怪罪你,起来回话,说清楚了便好,不然我可只有请耿妈妈来处置了。” 耿妈妈常年管教丫鬟,有着“铁面无私耿大娘”的昵称,落到她手上……小丫头抖三抖,立马不结巴了,哭声也止住了,脚不疼腰不酸,吃嘛嘛香,说嘛嘛溜,“回禀六姑娘,早上六奶奶带着兰草去送大姑奶奶,奴婢一干人都在屋里头等着,可等到了晌午也不见奶奶回来,李妈妈带着奴婢们去兰草姐姐屋里一看,非但姐姐不在,姐姐惯用的些子东西也不见了。奴婢大着胆子往奶奶房里看去,却发现了这两封书信,奴婢不敢隐瞒,这才急着给太太送去,不想,不想竟冲撞了六小姐……” 小丫头作势又要哭,宜珈听得焦心,一把夺过两封信,一封写着“祖父亲启”,另一封写着“父亲亲启”,她一眼认出是六哥的笔记,很好,把她和谢氏娘俩忘得干干净净!宜珈咬咬牙,附在朱瑾耳旁轻声交代,祖父的那封信原样送过去,父亲的那封先拿去给谢氏过目! “你快去太太那儿把刚才这些话说一遍,我去六嫂屋里瞧瞧。”宜珈说完,便领着紫薇和几个小丫头径直往崔氏的屋子走去。 屋里头几个丫仆妇见来了主子,纷纷跪在地上抖抖索索不敢吭声,宜珈使人在外头看着,半阖了门,厉声发问,“哪个是这屋里管事的婆子,站出来回话。” 一个中年体面妇人站出来跪下,对着宜珈磕了个头,回道,“禀姑娘,奴才李婆子,平日里蒙二奶奶看得起,在这屋里略有几分薄面。” 宜珈不睁眼瞧她,只仔细打量着屋子里的一群奴婢,嘴上却问道,“你屋里丫鬟仆妇原有多少人,今个儿有几个在府里当差,现如今有谁和六嫂一并,有事出去了?”失踪这话不能说出口,姑娘家的清誉这会儿比性命还重要。 李婆子想是也早有准备,回答很精确,“回姑娘,这屋里共有两个一等丫鬟,四个二等,八个三等小丫头,扫撒采买媳妇子共六个,今儿有十四人当差,如今只有大丫鬟芝草和六奶奶,一道,一道出去了。”李婆子也沿用了宜珈的说法。 宜珈心里算了算,又喊上另一个大丫鬟兰草一道进了崔氏的屋子。 “你是六嫂得用的人,你看看,屋里少了些什么?仔细着点,若是错了,便做内贼处置。”这当口,心慈手软绝对是给自己挖坟,宜珈心里隐隐觉着崔氏并不是会做这鲁莽事的人,那么就只剩下一个可能——她千里追夫跟着闻诤跑了。 兰草有些惊慌,结结巴巴的说了一串,宜珈皱着眉,首饰珠宝是一样没带,银票取的是小额的,衣服收拾的是冬季的厚棉衣,而她六哥一直当做宝贝挂在墙头,平时摸都不舍得让人摸一下的大夏龙雀不见了!综合起来,宜珈觉得她悟了——这个愣头青从军去了,还带着新婚不久的柔弱妻子! 她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她有些晕眩,咬紧牙关朝满堂丫鬟仆妇吩咐,“你们六奶奶带着芝草去相国寺进香祈福去了,过些时日自会回来,你们若是露出一星半点不该说的,下场不用多说了吧?!” 电视剧里反面人物每次说这台词宜珈都很想笑,可这回轮到她自个儿了,她可真笑不出来了,若真传出去了,六嫂的前程可就毁了,抛头露面,千里独行,是个人都会怀疑路上到底有没有打家劫舍顺道劫色,名节不保的悲剧发生,孟家姑娘早已千疮百孔的名声又将遭到重创。于情,她喜欢这个嫂子,对六哥有气却更多的是担心,于理,孟家姑娘维护家族名誉那绝对是首要任务,她没嫁人,私心里更不愿自家招牌塌了。 宜珈吩咐完一切,出了屋子,刺目的阳光扎的她睁不开眼睛,伸出手挡了好一会儿才恢复过来,只见谢氏远远赶过来,宜珈一咧嘴,有母亲在,一切都不要紧。 宜珈回了屋子,看着窗旁豢养着的两只小雕,她突发奇想,这雕是大姐姐那儿来的,不出意外六哥和六嫂投奔的对象定是符姐夫!鸽子识徒,雕……大概也识的吧?! 宜珈刷刷写了张字条,有些心虚的让紫薇拿了肉干来,一点一点哄骗幼雕大白,“来,你让我把这纸条绑在你腿上,这肉干就给你。” 大白拿眼白看宜珈,骄傲的撇过投去不理她,大爷什么肉没吃过,稀罕你这点破肉~ 美食讨好法失败,宜珈恼羞成怒,打开窗户要把大白赶出去,“走走走,就会吃一点用都没有,浪费粮食!” 大白一个抽搐,小脑袋突起个十字,与宜珈对视一分钟,不情不愿的伸过只右爪,脑袋朝后仰还是不看她。 它它它!居然能听懂?宜珈简直泪牛满面,来不及感叹,立马把字条拿细绳缠在大白腿上,绑的里三层外三层整条腿看上去一片红,宜珈还不放心,扣留了人家未婚妻小白。 “大白,那个啥,我知道你是好样的,乖乖送去给你前主人,对了,你知道路怎么走吧?回来我给你准备鲜肉干和美娇娘……”宜珈都不知道她自个儿在说什么,一旁的大白只想冲上去啄她的笨脑袋,老子是神雕!神雕!不是你家那只没用的只会叫的傻画眉! 69情意裂 父母在,不远游,孟闻诤携妻参军,首先震怒的便是孟老太爷。 大房嫡系血脉俱亡固然凄惨,可有闻诚在,香火总断不了,闵氏龟缩在小小一隅佛堂中,万事不理,只隔着时日去穆宁侯府看看小外孙,老太爷叹一声也就放下了,等闻诚长大了,帮着谋个一官半职也算对儿子有交代了。 庶子虽失了官位,长孙也没考上进士,没了依仗的三房虽仍小打小闹的,却再没折腾出什么大事儿,两房孙媳妇娶的不错,温顺明理,不跟着瞎起哄。老太爷缕缕胡子,明年给俩孙子打点打点,先去自家书院混着,混够资历了再往翰林院塞一塞,乘着他还余威尚在,好歹帮着老四老六多添两个助力! 二房他最是放心,懂事儿听话不折腾,儿子和儿媳都是明白人,按部就班太太平平的过日子。孙子孙女也教养的好,老四闻谨学识才干都不错,磨练个几年大有子承祖业的趋势,老六闻诤进士名次虽逊了些,可只要熬过三年萝卜干的苦日子,再谋个外放,转一圈回来前途不和他老子一样光明?老太爷笑的欣慰,家族兴盛,子孙出息,做梦都要乐醒了。于是乎,美梦真的醒了…… 老太爷拆开闻诤的信,一目十行,用看奏章锻炼出来的一双锐目总结归纳出一个中心两个基本点。中心是他觉得目前这份工作没前途,他要自己发家致富投奔军队报效祖国。两个基本点分别是祖父你别担心,顺带瞒着祖母。老太爷深呼吸,怎了吸都克制不住胸口的怒火,“把弘修给我叫进来!” 二爷下朝回家屁股都没坐热,先是让谢氏满脸忧愁吓了一跳,又让闻诤的告别信惊了个透心凉,待迈进老父书房,迎面劈来一个揉成球的纸团时,二爷已经木然了。 “你看看,你看看你教出个什么逆子来!”老太爷自当年教训三爷后,就再没训过人了,这一回他是气狠了,呼呼直喘气,声音像破风箱似的嘶哑。 二爷拾起纸团,展开一扫,和闻诤给自己的那封差不多,只把称谓给改了,死小子一点心思都没花!二爷心里也有火,可当着老父的面只得忍了,舔着脸认错,“父亲,这都是我的过错,您别动怒,伤了身子可怎么使得。” 老太爷继续骂,“平日里你这做父亲的就丁点没看出儿子的心思?亏你们还住一个院,你这爹怎么当的?!这孩子平日里连京城都没出过几回,指不定就让人拐了骗了害了!到时候你和你媳妇哭都没地方哭去!” 二爷心里一抽,他真没想到看上去懂事又省心的次子居然真能干出这等没大脑的事!一路上风吹雨打,就是他能挨过去,媳妇娇滴滴一大家闺秀也绝对没辙啊! 不得不说,二爷你想错了。这会儿闻诤带着丹庭并书童窦墨丫鬟芝草早就坐着马车出了京城,一路向西沿着官道旁的小路直行。 闻诤看着粗布麻衣脂粉不失的妻子,心里又心疼又愧疚,丹庭本该过着锦衣玉食奴仆成群的日子,如今却跟着他风餐露宿,远走他乡。他握上了丹庭的纤纤玉手,内疚的说,“都是我不好,害的你要受苦了。” 崔丹庭眼睛晶亮,对着丈夫一笑,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这话可见外了,能跟着夫君便是我的福气。” 马车外坐着芝草和窦墨,听见车里的对话,窦墨小小瞥了一眼一旁的芝草,府里头稍有些体面的丫头哪个不是穿金戴银,过得像小姐似的,芝草能撇下富贵,无怨无悔跟着主子走,倒真是难得啊。想着想着,窦墨看向芝草的眼神里就带上了两分钦佩三分敬意。 芝草面上清秀温顺的姑娘一枚,内心里疯狂在吐槽,小姐你就骗姑爷好了!咱从小就跟着老爷太太大江南北到处走,上树偷桃下河摸鱼简直是手到擒来,去个西北边疆算什么?咱还去过俄国见大胡子人呢!可怜的姑爷,又被小姐卖了…… 孟闻诤在马车里坐了半天,不自在的挪了挪臀部,以前出门他都骑马来着,这回要照顾老婆坐马车,谁知道马车竟这么膈应人,坐了半天腿都麻了!闻诤小幅度运动,丹庭看在眼里笑在心里,面上一片茫然不知。她娘说了,男人出门就会变坏,要想让男人不变化,就得时时刻刻盯着看着,扼杀一切不和谐的小苗苗!丹庭深以为然,她娘跟着她爹跑遍大半国土,婆婆跟着公公外放十年,果然俩人混的都不错,丹庭握拳,相公要出门那就出好了,正好她也在闺阁里憋了好几年,索性一道出去放放风! 丹庭想到这儿,对着闻诤笑的更甜了,“马车摇晃,夫君可是有所不适?按说,倒是骑马更快也更舒坦呢。” 闻诤挣扎了一下,他是比较喜爱骑马,可把媳妇一人丢在马车里,他干不出来,闻诤紧紧拳头,拒绝道,“无碍的,坐马车更省力些。” 丹庭继续忽悠,“这样呐,我本倒还想骑一会儿,小时候长跟着父亲骑马来着,这些年了也不知还记不记得呢。”脸上配合着露出失望的脸色,看得闻诤又心疼又心痒,他老婆会骑马啊?! “那,要不,咱骑一小段?”闻诤小心翼翼怀着期待的问丹庭,丹庭眼睛一亮,温温顺顺的对闻诤点了点头,两人派窦墨寻了两匹马,适应了一会儿,闻诤和丹庭便策马奔驰而去。 芝草抢过窦墨手里的马鞭,一鞭甩在马上,跟着飞驰而去。窦墨傻了眼,不明所以的问她,“你……这是做什么,慢些,慢些啊!” 芝草鄙视之,小姐上了马,不使出吃奶的力一般人追不上! 闻诤很快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丹庭这不是会骑马,她这是马术高手啊!憋着股劲儿,加紧马腹一并向前冲去。 四人策马恣意,二房里却鸡飞狗跳。 二爷受了气,回去一脸没好气的把老爷子的一通话原样骂给谢氏听,谢氏忍着忍着,听到二爷说“你这母亲怎么当的,教出个如此愚鲁蠢笨不负责任的儿子!”时,谢氏终于忍不住了。 “老爷这是说的什么话,合着这儿子就是我一人教坏的,老爷便一点没有干系?”谢氏抬起眼,性子里的倔强和骄傲上来了,直直看向二爷。 二爷气鼓了腮帮子,恼羞成怒,指着谢氏骂道,“你看看你养出来的那几个畜牲,儿子儿子不成器,老六没出息就算了,居然还丢下老子娘带着媳妇跑了,简直不忠不孝!老四也是个白眼狼,连老婆孩子都不要了,混在外头半年了也不晓得回家,谁知道在外头搞七捻三做什么败坏门风的龌龊事!女儿也没个好的,宜琼缺心眼,早早订下的丈夫都能让人抢了,不是傻是什么?宜珈成天往男人堆里扎,没脸没皮不害臊,礼义廉耻懂是不懂?!”孟二爷越骂越觉得上火,也不顾谢氏的脸色,最后吼道,“娶了你真不知是倒了哪辈子的霉!” 谢氏脸色漠然,心里一片冰凉,二十年相濡以沫,尽心维护的婚姻换来的就是一句“倒霉”,她想笑,她真笑了出来,笑的眼泪都流了出来,前俯后仰,吓得二爷后退了一步。 谢氏擦了擦眼泪,笑着对丈夫说,“我的孩子不入老爷的眼,我这糟脸婆子老爷也看不惯,可老爷又何尝让我们信服了呢?” 她脸上带笑,话里却是根根刺针,“宜琼是傻是痴,养她长大的却是婆婆,老爷莫不是想说,婆婆也入不得您的眼?宜琼让人夺了夫婿,任人欺凌时,您这位父亲又在何方?您为她说过一句么?您替她伸张过正义么?既然什么都没有,你如今又有何资格讽她痴傻?!” “闻谨是奉了皇命出行,他回不回来听得是圣旨,老爷怪罪他也就是怪罪当今圣上了不成?” “闻诤是出走了,可他既没作奸犯科,也没抛妻弃子,他去了边关杀敌卫国,漫过天去也没人能说他个不是!” “呵,宜珈当初拜虞宪文为夫子时,老爷不也引以为豪,到处和同僚炫耀过一阵么?如今倒嫌弃起她不收妇德,我该不该说老爷你,过河拆桥不仁不义呢?” 谢氏深吸一口气,忍下泪水,直直看着气得直哆嗦的丈夫,冷冷说出一句,“二爷若是看不惯,大可不必在我这儿耗着,耿妈妈,关门送客!” 耿妈妈是谢家的家生子,忠实的站在谢氏身边,伸出手,示意二爷,“老爷,请。” 孟二爷抖着手说不出话,鼻子里哼出一声,“唯女子与小人不可教也!” 耿妈妈将老爷送出屋子,关上门,谢氏泄了气,一下子软倒在座椅里,捂着脸无声的掉着泪珠。 耿妈妈看的鼻头也酸,开口安慰,“太太您别伤心,咱们,咱们还有少爷和小姐呢。” 谢氏拿帕子擦了擦眼角,心里一阵憋闷,哽咽着和耿妈妈说道,“要不是为了他们,我何苦受这些子闲气!” 她也曾豪气冲天,将门虎女,她多想说一句,“君既无心,我便休。”可她不能,她不能砸了平鎏侯府的名声,她不能毁了儿女的前途,珈儿还没嫁人……她不能有个和离的母亲! 耿妈妈劝道,“太太委屈了,老爷他,他会想通的。” 谢氏拿起桌上的茶盏猛喝了好几口,终于平下愤怒,扯起一抹凄凉的笑容,“大不了,相敬如冰罢了。” 宜珈很快察觉到父母间的暴风群,二爷忽然间变了人,也不去谢氏房里了,成日间不是在书房里过夜,便是寻了差使的由头住在衙门里,谢氏的心情很是低落,常常说着说着就发了愣,半天都不理人。宜珈偷偷寻了耿妈妈,耿妈妈看了她一眼,也只叹了口气,让她小孩子家家的别掺和,宜珈没法子,看着谢氏一天比一天消沉,只得长去四嫂屋里央了孔氏抱着霖哥儿来哄母亲开心,谢氏偶尔扯出丝笑容逗弄孙子,气愤却依然低沉。 这股异样直到这日被一封八百里加急信打破。 “二太太,二太太,大事不好了!”屋外一个婆子风风火火往内院冲来,老远就听到她的大嗓门。 宜珈见谢氏一皱眉,忙吩咐了杭白去看看出了什么事。 杭白去了一会儿,脸色惨白,腿脚发软的回来,一进屋子就一膝盖跪在地上,咽了口唾沫,哭道,“二太太,江南举子暴乱,四少爷,四少爷他……” 谢氏手里一紧,掐的宜珈胳膊生疼,宜珈强忍着,急问杭白,“我四哥究竟怎么了,你快说!” 杭白顾不上擦眼泪,哭的直打嗝,“报信人说,说四少爷一行钦差被围攻,如今,如今失了音信了……” “咚”,孔氏一下子瘫软在地上,全身都在发抖。 谢氏张了张嘴,喃喃说了句,“谨哥儿……”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宜珈急得要掉眼泪,一连串话说出口,“来人,快去请大夫,耿妈妈,快扶母亲回里屋躺着,古香织锦,把四嫂掺到此间歇着!快去!” 屋外鸟语花香,一大片乌云却悄悄覆上太阳,映下一片黑影。 70混沌开 府里来的大夫是个古稀之年的冯姓老头,四姑娘夫家的远房亲眷之一,医术不可谓不高超,不过为人酷爱咬文嚼字,每句话里必带之乎者也,掉书袋掉的人头脑发胀。 这不,人家急上眉梢呢,他还有心情用八股文格式长篇朗诵了一通,听的宜珈差点想拉开帘子冲上去抓他领子咆哮一顿,顾念到老大夫瘦弱的身板,疏松的骨质,宜珈这才耐着性子跟他磨。 “冯大夫,不知病人患了何疾?”宜珈隔着帘子问,这人不仅自己爱咬文,还强迫人家也要说古文,不然他就不装听不懂,气得人后槽牙都疼。 冯大夫:“贵府夫人劳苦倦极,疾痛惨怛,通则不痛,不通则痛;荣则不痛,不荣也痛……” 宜珈:…… 她就听懂了“贵府夫人”四个字!吐血! “您是说,病人郁结在心?”宜珈大胆猜测,贵妇常见病就这几种,要么想多了,要么吃错了,鉴于她娘近来闷闷不乐,前一种的可能性基本是100%,加上刚才受了刺激,宜珈觉得不用老大夫,她就能给诊出来了! 冯大夫话还没说完就被宜珈抢白了,不满的往帘子里瞥了一眼,悻悻的说道,“诚也,然无风不作眩,无虚不作眩……” 宜珈:…… 很好,这次就懂“诚也”两字了! 宜珈咬着后槽牙,继续插话,“不知可严重否?该如何调理为好?” 这女娃娃怎么没礼貌捏?冯大夫两次被打断,心里有些不舒服,话说,大夫要是您亲人躺倒在床上COS植物人,会诊脉会看病的那个救星说了半天没句人话,您急不急? 对方静音消声等着自己说话,冯大夫总算找回一丢丢场子,咳嗽一声,开始演讲“古人云,悲可治怒,以怆恻苦楚之言感之,怒可治思,以污辱欺罔之言触之,思可治恐,以虑彼志此之言夺之,恐可治喜,以恐惧死亡之言怖之。遂以汤药辅之,必当药到病除。” 宜珈发挥高考时文言文翻译的本领,脑补如下:悲怒思恐喜,五者按序排列,互相克制。谢氏先伤了心,后又受了惊吓,总结起来就是要让谢氏先喜后思,==!坑爹了! 老冯不为所动,颤颤巍巍挪去桌旁开药,宜珈看了看谢氏,又问起四嫂的情况。 这回冯大夫吸取了宜珈爱插话的教训,简单利索的说了一句,“无碍,急怒攻心而已。” 宜珈正高速转动准备翻译的脑袋瓜瞬间熄火,算你狠! 江南地杰人灵,才子辈出,江南贡院历来是皇帝关注的重点地区。近来边关异动,国内人心不齐,科举三年一届,若能顺利选拔出些可造之材,既是于国有利,也是稳定人心之举。这不,老皇帝把孟闻谨都压上了,上一科探花乃圣人子孙,仕林中属清流一派,颇得考生信赖,咱不求有功,但求稳当妥帖。 可惜天高皇帝远,孟闻谨就像只被丢入狼窝的小绵羊,出了京城刚到江南不久,大小官员便打着接风的名头,行受贿之实。酒醉金迷,美人环膝,闻谨从小遵圣人教诲长大,虽知官场晦暗,却不晓竟糜烂如斯,尚未开考便已黑幕重重。 他坚守着心里的那杆标尺,决绝地不愿同流合污。钦差大人见他一身傲骨,叹息之余却也未多加责难,只是闻谨的职位一降再将,同是御旨钦赐,却沦落到场外巡游之责,连考场都进不去一步!不过是个移动的招牌,安抚人心获取举子信任而已。 每每见到朝气蓬勃的举子们眼含钦羡,目带敬佩的看着自己,闻谨就觉得心里一阵羞愧,他本该捍卫公平,本该将先祖的遗训发扬光大,如今却龟缩一隅,看着满目疮痍却无能为力,他愧对身上这个“孟”字! 三天的会试很快便结束了,孟闻谨本该随众考官一道封卷誊写,却生生让人排挤出来,连卷子都没能摸到一张,他苦笑着上了西子湖边的醉仙楼,要了壶烈酒,横倚在围栏上,望着那山山水水,执起酒杯一仰而尽,似是要一醉解千愁。 “这不是……孟大人么?孟大人您好,晚生杨靖宗,杭州人,仰慕您多时!”这是一个秀气的书生,头上包着布巾,一双眼睛神采飞扬。 孟闻谨似是有些醉了,他使劲用手指捏了捏眉心,迷迷糊糊的看了杨靖宗一眼,笑了笑,“我不过一无能之辈,有何值得仰慕的,嗬,你信错人了。” 杨靖宗不明所以,见偶像神色萎顿,下意识的便脱口而出,“李太白有云,天生我材必有用,大人何必妄自菲薄?大人以一己之力,不借家族之势,脱颖而出高中探花,实乃吾辈敬仰之人,何来无能之说?!” 孟闻谨醉得眼神迷离,看着这无垠碧波与天际相连,漫天水色,他转过头来,目光直刺杨靖宗,“探花又如何?便是状元也不过是任人摆布的小小一枚棋子!” “凭真本事考中探花又怎样,若不是身上这个“孟”字,怕是我连翰林院都入不了,更不用说平步青云做这所谓的钦差!”闻谨笑得讽刺,寒门士子想要拜官封相,简直是难于上青天。若不是他会投胎,上有祖父护航,下有谢家保驾,不然只怕耗尽一生心血都不会有一点出路。 “我孟闻谨,唯一笑话尔。”闻谨随手将空了的酒瓶往西湖里扔去,嘭地一声酒瓶砸入湖中便再没声响,湮灭在滔滔湖水之中。官场也是如此,任你再多才华再大声势,若不顺流而行,便只能像这酒瓶,一声空想后被吞噬殆尽。 “孟大人的话,恕靖宗不能苟同。”那名清秀书生正视闻谨,目光清澈,神色坚定,“大人光明磊落,拳拳之心可昭日月。正是无数如大人般正义之人,才能使我朝绵延不绝不至溃烂。多少举子以您为榜样,奋发读书将来好做个清官一同为国为民谋福祉。大人,在靖宗看来,您犹如火炬,指引着我们前进。”(咋像入党宣言了呢) 闻谨有些茫然的看向杨靖宗,却只看见他无比坚定的双眸。杨靖宗和偶像对视了一会儿,忽然红了脸,万分的不好意思,挠着后脑勺腼腆的笑道,“孟大人,别的人都不必在意的,我们举子都在背后支持您呢。” 孟闻谨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哭,当了爹还泪点这么低,他都有些唾弃自己。“杨靖宗,是吧?希望将来能在京城与你再回,孟家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这名少年像是一抹阳光,将他心底那丝黑暗照得无影无踪,闻谨笑的真心,万事,唯心尔。(基情了有木有) 杨靖宗笑得憨憨的,红着脸蹬蹬蹬跑下楼去,除了酒楼,转过身像闻谨挥了挥手,闻谨下意识也举起手,愣了愣,朝他摆了摆,杨靖宗心满意足的往后跑去。 批改誊写答卷都没孟闻谨的事儿,闻谨想着杨靖宗的信任,万千举子的信任,他紧了紧拳头,悄悄写了奏章,将这儿的事儿一五一十呈给皇帝,一式两份,一份由皇帝亲自传授的探子转交陛下,另一份闻谨交给了谢家密探递送给孟老太爷。远行前,谢氏未雨绸缪的给儿子备了两个谢家专属密探,凭闻谨年幼时从外祖那儿得来的令牌发号施令,他一直认为母亲过于杞人忧天了,不想如今居然真用上了。 将奏折送出去后,闻谨长舒了口气,今儿是放榜的日子,他决定去外头转转,不料,这一转便出了大事。 榜单前人山人海,闻谨远远望着,并不靠近,四处一打量,他并没瞧见当日那名清秀书生,城墙上正在发放本科头名的文章抄录版,闻谨来了兴致,问发放官员要了一份,细细看来,不论文采构思实属尚佳,不出意外,此人必能入头甲进士,运气好的话,三甲也未可知。 闻谨正在欣赏,不料人群里暴发出一声怒吼,“啊!!!这是我的文章!怎么会是杨承宗写的!科场舞弊,贪官横行!科场舞弊,贪官横行!” 人群顿时轰然,闻谨皱了皱眉,随即往人堆里走去,众考生见是官员,纷纷给他让开条道路来。闻谨走到中间,赫然发现那名怒吼的举子便是那日的清秀书生杨靖宗。 杨靖宗一见是孟闻谨,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睛都亮了,他冲上去拉住孟闻谨的袖子,大声说道,“孟大人,您要为我主持公道,这卷子,这卷子明明是我写的,那杨承宗不过一纨绔子弟,绝写不出这篇文章!您一查便知啊!” 闻谨并不知杨靖宗的水平,只是潜意识里相信他并未撒谎,“来人,将头名杨承宗的原卷寻来,再将这名举子,”他看向杨靖宗。 杨靖宗识相的回答,“我叫杨靖宗。” “将举子杨靖宗的宗卷一并翻来,将两人带到正堂,请钦差大人来判。” 之后,闻谨紧紧跟着杨靖宗,一道去了正堂,谁知钦差大人第一条命令便是将孟闻谨叉出去,以妨碍公务之名将他拘于内室不得出入。 他清清楚楚听见杨靖宗是如何呈堂对峙,字字铿锵,句句铁证,却叫衙役木棍加身,一棍棍下去,一声声惨叫,直把他打得奄奄一息屈打成招。 杨靖宗以诬告之罪关押大牢,钦差刻意将孟闻谨带到施刑的大殿,那一地鲜红的血色映入眼帘,闻谨简直要窒息,他死咬着牙,颤抖着问钦差,“你也是科举出生,为何竟下如此毒手!” 钦差冷眼以对,“不是人人都和你一样有个好姓氏,若不是姓孟,你以为你还能活到至今么?” 闻谨被关在屋里,一日三餐均有专人送呈,他一步都迈不出这屋子,每日每夜只盯着屋顶那片青瓦发愣。 杨靖宗终是没熬过去,年纪轻轻死在狱里,满城举子震怒,激情愤慨的包围了贡院,官员一阵慌乱,钦差决定将一切罪名推给孟闻谨,将举子满腔愤怒转加到他身上。 闻谨躺在屋内,一言不发,杨靖宗的话一遍又一遍在他脑海里重复,他要做这火炬,为万千举子立榜样!他绝不能让杨靖宗白死! 71牛鬼蛇 谢氏昏迷了一夜,醒来时烛光昏暗,天色尚沉。她睁开眼睛,看了看头顶那片熟悉的彩绘龙凤纱帐,目光游移,又看到了匐在床头趴着小睡的宜珈。 宜珈守了母亲一晚,后半夜实在撑不住了,昏昏沉沉的打着瞌睡。谢氏吃力的坐起身,掀开被子,轻手轻脚的下了床想寻杯茶喝。宜珈睡的很浅,谢氏再放轻手脚,宜珈还是一下子就醒了过来。她揉了揉眼睛,发现母亲穿着单衣正往桌边走去,宜珈赶忙拿起手边的罩衫给她披上,关切的问道,“母亲醒了?身子可好些了?您怎么也不叫醒我呢?” 宜珈的声音一起,耿妈妈便领着织锦和古香进了内屋,几人眼睛里都有了些血丝,想也是半宿没休息好。耿妈妈先一步扶谢氏坐下,织锦和古香一个为谢氏倒茶,另一个寻了她惯穿的衣服来给她换上,谢氏身子有些虚,任几人摆布了一阵,又有些头晕,她强撑着精神,问宜珈道,“你四哥的事儿,老太爷和你爹可知道了?” 宜珈点点头,“祖父和父亲这会儿正在 “这是女儿应该的,谈不上辛苦两字。父亲,四哥的事……”宜珈打着官腔,她一早便知父亲和祖父两人详谈了半夜,如今父亲出了书房,必是有了结果,闻谨是二房的支柱,是谢氏的依靠,重要性不言而喻,由不得她不紧张。 二爷沉默了一瞬,敷衍她,“闻谨的事我自由分寸,你不必担心。” 宜珈心下略安,四哥如今可算作孟家长房嫡孙了,不论是祖父还是父亲必是要保下他的。宜珈心念一转,忽然想到,父亲不是正与母亲闹别扭么?这会霜露正重,父亲却一心在母亲门口等着…… 宜珈当下皱起秀眉,忧心忡忡的和父亲说道,“有父亲在,四哥想是无碍的。可怜母亲,白日里受了刺激,这会儿还昏睡不醒,梦里还喊着四哥的名字呢……”她装模作样的拿袖子擦擦眼角,可一回想到谢氏晕倒的那一刹,她心里猛地一坠,如今还后怕不已,不由真挤出了两滴眼泪,抽泣了两声。 “父亲可要进去看一看母亲?”别说我做女儿的没给你们创造机会,快把我娘哄回来!看着谢氏成日里忧伤的心情,宜珈心里也怪难过的,她不知道父母之间出了什么事,但总还是希望两人能和好如初的。 孟二爷看着女儿神色哀戚,隔着窗户向内间望去,似要透过重重阻碍看向谢氏。 宜珈等了半响,二爷也没迈出那一步。还记得那一日,儿子的出走,老父的责骂,仕途的坎坷,像一座座大山压在他心头,直把他压得喘不过气来。这宅子里百来口人,他只和谢氏一人贴心,往日里有些什么该说不该说的他也只和谢氏一人念叨,随口惯了,那些混账话脱口而出,待他欲道歉之时,不料体贴温柔的妻子却伤透了心,阖上心门再不愿敞开。他未尝不知这夫妻反目皆是他一人之过,却让那点子可悲的自尊心绊住了腿脚,他竟不敢轻易跨过那道门…… “你母亲,怕是不愿见到我,”孟二爷有些落寞,又往屋里看了一眼,将目光定格在宜珈身上,坚定和和她说,“珈儿,告诉你母亲,我会亲自将闻谨带回来。” 宜珈看着父亲有些苍老佝偻的身子,颓唐地一步步往院外走去,心里头不知是何滋味,她轻轻叹了一声,唤了丫头往屋里走去。 宜琼刚走不久,宜珈还未来得及搬回半月斋,如今家里又出了大事,搬家一事便被耽搁下来,她如今还和七姑娘宜珞住一块儿。 是以,当宜珈回到寝屋时,惊诧的发现宜珞的屋子还微微亮着灯火,不细看并不容易发现。她觉得蹊跷,这会儿天都快亮了,宜珞并未随她一道伺候谢氏,这时辰本该睡的正香才是。要说宜珞和她一样忧心谢氏睡不着,宜珈是不信的,谢氏对庶子庶女谈不上有多好,管吃管喝包婚嫁,旁的是一点不多操心,大家就是面子情而已。宜珈越想越疑惑,让紫薇过去问问,她带着朱瑾先回房里。 小丫头端了碗热米粥给宜珈垫肚子,她忙了一天都没进些食物,着实饿了,就着酱菜吃的香甜,堪堪将一碗小米粥喝了个底朝天。忽然,对面屋传来一阵乒呤乓啷之声,宜珈一挑眉,站起身子往对屋走去,朱瑾和几个小丫头赶紧跟上。 对屋的布帘挑起,宜珈慢慢走进次间,这会儿屋子已点上了灯,一片通明,只见宜珞房里的几个小丫头拦在里间门口,挡着紫薇不让进去,一个粉衣丫鬟跌倒在地,身旁一片碎瓷片,她似是还割到了手,留下一道红痕。 宜珈看向紫薇,紫薇赶忙跪□子,“禀姑娘,奴婢奉了姑娘的令,过来看看七姑娘这儿可一切安好,可奴婢刚进屋子,这几个小丫鬟便齐声说七姑娘睡了,奴婢见她们神情惶恐,怕她们做了什么亏心事儿,想要去里间远远望上一眼,谁知她们几个竟死拦着门口不放,奴婢更是怀疑,推搡间那花瓶不慎碎了,扰了姑娘歇息,实乃奴婢之错……” “知道了,天亮后自去向耿妈妈领罚。”宜珈听后便示意紫薇起来,紫薇乖觉的站到六姑娘身后,和朱瑾一块儿扮鹌鹑。 宜珈的目光移到几个小丫鬟身上,最后扫到地上那个粉衣丫鬟,小丫鬟吓得一抖,把手藏在背后,秫秫不敢做声。 宜珈也不理她,迈着步子往前走,直走到里间门前,门口几个丫鬟见主子上前,其中大半下意识侧了身,给宜珈让开条道,只剩一个蓝衣丫头仍咬着嘴唇,紧紧守在门口一步不动,脸上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情,看的宜珈一阵好笑。 “我这做姐姐的关心妹妹,有何不可?”宜珈目光直刺向那丫鬟,她认出这个蓝衫丫头是宜珞的贴身丫鬟之一,倒也算得上忠心。宜珈牵了牵嘴角,巧笑倩兮,话语却犹如针锋,直让人胆寒,“莫不是,府里的规矩竟松垮到连个丫鬟也能管到主子头上不成?” 那蓝衣丫鬟一抖,紧紧咬着下唇,迫于宜珈的威视,终于挪了挪身子,让开条大道。 宜珈再不搭理她,悠悠走进屋子,不出所料,内室里空无一人,只留一盏微弱的烛灯,昏暗的一点亮光照着那虚掩着的被我。 宜珈转身,脸上依旧带着笑容,可那笑容却不达心底,她声音轻柔,问向那群心里有鬼的丫头,“你们主子,到底在哪儿?” 她们的主子这会儿正带着个贴身丫鬟,和她亲妈佟姨娘窝在一块儿心怀鬼胎。 佟姨娘本已歇息,却不想刚睡下去院门就让人敲响了,佟姨娘披上衣服,吩咐婆子出去一叹,不一会儿那婆子脸色怪异的带了两个穿了暗色氅子的姑娘进了屋。佟姨娘皱起眉毛,刚想责问,不料其中一名穿深紫色大氅的女子猛的褪下帽子,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佟姨娘抽了口冷气,竟然是她闺女宜珞! 佟姨娘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往外头仔细看了看,见没人看见,急急喊那婆子关了院门,将宜珞引进里屋,宜珞双手冰凉,脸色苍白,唯一双眸子晶亮晶亮。 “我的天呐,这么晚了你来这做什么?!”佟姨娘又惊又疑,拉着女儿坐到椅子上,又使人温了茶让她暖暖身子。 宜珞将一众仆妇赶出里屋,仔细关了门窗,这才坐下来,抿了口热茶,烫贴了,舒服的眼睛都要眯起来。 佟姨娘有些着急,打了她一掌,“大半夜的你一姑娘家到处乱走,让人知道了可怎么办!” 宜珞咧嘴一笑,丝毫不顾佟姨娘的焦心,她目光深邃,直直盯着佟姨娘,樱唇轻启,话里竟透着股狂热,“母亲,这会儿子前院可闹腾的很,哪有人顾得上我!” 佟姨娘不以为然,指着她的额头骂道,“你可别幸灾乐祸,老实给我回去呆着,让太太知道了,仔细她扒了你的皮。” “哼,她现在连儿子都顾不过来,哪有那精神头搭理我。”宜珞满不在乎,凑上前去看向佟姨娘,眼里迸发出火花,看得人莫名一阵心颤,“姨娘,你说要是四哥死在江南,六哥也回不来了,弟弟是不是就是这府里头独一份的长房嫡孙?” “啪”地一声,佟姨娘手里温着的茶杯落到了地上,碎成几片破瓷。 72猜心思 佟姨娘听得宜珞这话,惊得连茶盏都没拿住,屋外婆子听到动静,隔着布帘在外头问道,“姨娘可有事吩咐?” 佟姨娘抚了抚乱跳的眼角,静下心绪,狠狠朝宜珞瞪去一眼,这才对外头吩咐道,“这茶水忒烫了点,我一时没拿稳给摔了,李妈你进来收拾收拾。” 宜珞并不把佟姨娘的怒视当回事儿,见婆子进了屋,她端起另一盏茶,悠然自得的抿了起来。婆子见地上碎片洒了一地,忙拿了畚箕扫帚收拾起来,屋子里只听那“沙,沙”的洒扫声。那婆子干完活便躬身退了出去,屋子里静谧一片,只余佟姨娘有些粗重的呼吸。 “老七,你刚才那话我只当没听过,从今往后你休要再提!今晚你来这儿纯是因为放心不下主母,和我一道诵经祈福了,你可记住了?”佟姨娘压低声音朝宜珞骂道,隔墙有耳,她这屋子里可有的是谢氏“好心”送来给她使唤的丫头,宜珞来她院儿这事,怕是不到天亮那屋就该知道了。 宜珞慢慢喝完最后一口茶,放下杯盏,腕子上一串红珊瑚手串在烛光下闪烁晶莹,一如她那精亮的双眼。 “姨娘,三叔不是祖母的亲生骨血,只要有祖母在一日,三叔一房便不可能翻身,故大哥和二哥不足为虑。三哥虽是二房长孙,然官职不显,人也懦弱,毕生所求不过“太平”二字,何况如今这情况,他已是母亲眼中之钉,若有异心,母亲必先除之而后快!有此三人在前,弟弟尚且年幼,未必就能引了他人注意。”宜珞拨弄着手上那串鲜艳欲滴的红珊瑚,一点一滴地说服着佟姨娘。 “姨娘,弟弟既是父亲亲子,又为大房独子,若四哥和六哥果真不在了,弟弟实打实的就是这府里的头一份!”说道此处,宜珞松开手里的珠串,抬起眼灼灼看向佟姨娘。 佟姨娘冷冷看着宜珞,质问她,“别说四少爷和六少爷未必有事,就算真触了霉头有个什么,霖少爷还好好的在呢!你弟弟没那么大野心,他和你口里‘懦弱’的三哥一样,不过是个小妇养的,过继大房也是个挂在故去丫头名下的庶子!这偌大一个孟府,他可没这本事撑得起!” 宜珞脸上一下子烧红起来,她万没有想到姨娘竟这般斩钉截铁,那一句一个的“小妇养的”,“庶子出生”,如同条条利鞭,一鞭鞭抽在她脸上,将那与生俱来的自尊连血带肉的剥下。 亲生母亲这样干脆的承认自身的低下卑微,宜珞羞愤至极,冷笑着驳斥佟姨娘,“这庶出不庶出的不过是大伯母一句话,若弟弟能讨了伯母欢心认到名下,那就是即嫡且长,谁都尊贵不过他去!到时候我看谁还敢乱嚼舌头,说那起子庶出的瞎话!” 佟姨娘见宜珞倔强的怒视自己,心下便知这孩子又想左了,她努力柔下嗓音,温和的劝她,“姨娘并没有说庶出的不好,只是,四少爷和六少爷毕竟是你的亲哥哥,你这样背后说他们,若让人听见了,怕是会说你‘凉薄’‘冷血’,于闺名不好!况且,孟府又是圣人之家,手足和睦才是根本,你委实不该这样想的” 宜珞见姨娘轻声细语,也知自己一时冲动了,刚想嘴上认个错,可听到“手足和睦”这一句,忍不住哼出一声,怪笑着说道,“是啊,孟家友爱手足,二姐可抢大姐的婚事,四姐能在二姐丧礼上做那引诱鳏夫的勾当,嫡子没有功成名就前庶子一个不许有出息,好一个兄友弟恭,手足和睦啊!真真是圣人之家!” 佟姨娘仅剩的一些耐心也让她磨没了,佟姨娘怒目瞪视,拿了手指戳她的脑袋,“好说歹说你不听,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实话告诉你,别以为你那点小九九我不知道!不就是想等你弟弟得势了好拉你一把,也嫁个达官显贵做诰命夫人么?!想拿你弟弟做踏脚板,你想也别想!” 佟姨娘一通骂去,女儿固然重要,可在将来养老的儿子面前,那便一文不值。只要闻诚平平安安长大了,甭管出息不出息,总有她一口饭吃,一张床睡,日子未必不比现在好过,要她真听了宜珞的花言巧语,猪油蒙了心干出点什么傻事,按着谢氏的性子,能给她个全尸就是老天开恩了! 想到这儿,佟姨娘万分怀疑宜珞会被冲昏了头脑做出万劫不复之事,她紧紧盯着宜珞,“你不会想了什么馊主意害得我们母子三人尸骨无存吧?”宜珞让佟姨娘骂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她死咬着下唇,使劲不让眼泪掉下来,佟姨娘逼着责问她,宜珞疯狂的摇着头,哭道,“我没有我没有!” “姨娘!”宜珞一下朝佟姨娘跪下,跪爬着抱住她的膝盖,哭诉道,“姨娘,我就是不甘心,都是爹生娘养的,为什么我们就要伏小做低[www.www.sxcnw.org],天天看人脸色过活,动不动就落个发卖地嫁的下场,连一声抱怨都不能有!姨娘,你知道我多想和六姐一样,正大光明的唤你一声‘母亲’呐!我天天喊着主母做娘,可在她眼里我只是个低贱卑弱的下人,我怕有一天会和四姐一样被嫁去异乡再也见不到你们,孤零零一个人客死异乡啊,姨娘……” 宜珞一句句哭诉,一声声泪泣,都打在了佟姨娘心头,她顺着发丝摸着宜珞的头顶,无奈的说道,“姨娘知道,姨娘都知道,可只有忍,忍无可忍还需忍,忍到谁都忘了我们,我们才能有活路。” 佟姨娘擦了把眼泪,教导着女儿,“我从小被父亲卖进府里,在柴房里忍了六年才有机会去老太太身边伺候;跟了老爷,我忍了十年才得了你;诚哥儿更是我盼了多少年才来的儿子。珞儿,娘告诉你,要想出人头地你就得忍!忍到万事俱备,只欠春风,你才能一举成功!” 宜珞听到那一声“娘”,滚烫的眼泪又倏的掉下来,她颤抖的抱着佟姨娘,不停点着头,“女儿知道了,女儿懂了,我们要等,一起等,等到机会来的那一天。” 宜珞默默把未说出口的那一句话藏在心里,姨娘要她忍,她便忍,她们母子三人终有出人头地的那一天!她心里想着,若四哥和六哥不在了,只剩那牙牙学语的幼儿霖哥儿又如何?这年头孩子的夭折率有多高她不是不知道,三房本还有个五少爷,未过周岁还没来得起取名就因着一场伤风去了,一点儿不干净的食物能让他们泻得虚脱,风一吹疹子高烧就随之而来,只要一点手段,只要一个不注意……孩子总是如此的虚弱不堪。 宜珞将头埋进佟姨娘怀里,藏起她叵测的心思,佟姨娘搂着女儿,心里却想着早日把宜珞嫁出去,宜珞的心思她堵不起,为了母子三人都能有条活路,早早把她嫁出府去或是唯一的法子。母女两人虽相拥相偎,心里却各怀鬼胎。 这一晚,三少爷闻询也没睡个好觉,倒不是他也动了歪心思,纯是他老婆赵氏给烦的。赵氏也是出身官家,对官场上的事儿不说见识匪浅,也是耳熟能详的。她这会儿正和闻询“饭后运动”,闻询专注的啃着老婆香香的脖子,摸着那细细的水蛇腰心猿意马,努力制造第三代。 闻询正啃的开心,赵疏柔忽然来了句,“相公,你说,四叔他会没事的吧?” “嗯……”闻询含含糊糊的应了一声,侧过头啃另一边脖子,赵氏配合的扭了头方便他咬。 “你怎么就这么确定呢?举子暴乱可不是件小事啊!”赵氏觉得闻询喷出的热气有些痒,挪了挪身子躲过热气,忽然又想到一茬,“还有六叔,怎么不声不响就跑了?你看公公婆婆脸色多差啊?” 做为大门不出二门少迈的资深宅女,赵疏柔对她所能接触到的八卦本着一颗热情的心,她也没尴尬的姨娘婆婆,自是对顶头上司倍加关注,可惜,她的合作伙伴并不怎么高兴她对工作如此认真。 闻询一脸黑线的抬起头,盯着赵氏看了半响,你妹啊!跟你老公躺在一张床上还能想别的男人,数目还不止一个!浸你猪笼哦! 赵氏没察觉,依旧专心致志的等着闻询的回答,闻询讨了个没趣,气哼哼的敷衍她,“有祖父和父亲在,总出不了差错,我们小辈专心当差就是了,别去想那些个有的没的。”闻询脑子转的也挺快,他怕赵氏万一动了不该动的心思,触了上头那几个的逆鳞,大家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赵氏不知道有没有听出闻询的弦外音,见丈夫说完半响都没有动作,狐疑的看了他一眼,彪悍的问他,“怎么不继续了?” 闻询瞟她一眼,嘴上不饶她,“你都关心起我四弟和六弟了,我这做哥哥的怎能不也多关心关心?睡了,明儿早去府衙里好好打听打听。”说罢,闻询转过身子,对着里墙睡了,不一会儿便传来憨实的打呼声。 赵氏一噎,又不敢推他,只得憋着劲侧过身子躺下,睡觉睡觉!盖着棉被纯睡觉! 第二日清晨,孟家有官爵的都早早上朝去了,早朝过后,孟二爷特意寻了借口留下来,给几个机要太监塞足了银两,这才得了机会参见龙颜。孟二爷依着和老父商量好的台词和皇帝求了一通,终是得了首肯,允他私下江南暗地里查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面上以病假为由准了他半个月的休假。 孟二爷得了皇命,当天回到府中一阵打点,傍晚不到便带着几个侍卫乘夜下江南去了。走之前,孟二爷又隔着门,往里头望谢氏,谢氏身子好多了,便是知道二爷在门口等着,谢氏也没叫耿妈妈开门让他进去,宜珈看着心急,乘着谢氏不注意一溜烟跑出房门,恰好与门口的父亲撞了个正着。 宜珈乖巧的给父亲行了礼,故意大声问道,“父亲为何站在门口?外头风大,着凉了可就不好了!” 宜珈竖起耳朵听屋里的动静,可惜屋里照样一点儿声都没有,宜珈失望的撇撇嘴,她爹妈到底是怎么了?亲妈不给力,宜珈只好把希望寄托在父亲身上,谁知,孟二爷扮演了一阵望妻石,坚定的打了退堂鼓。 “珈儿,我一会儿就要去外省办差去了,没个十天半日怕是赶不回来。你娘身体不适,你也是大姑娘了,这些日子家里多看顾着点,万一有急事可找你祖父商议,我不在的日子里,你好好照顾你娘。”孟二爷对着宜珈说道,神色严肃,态度郑重。 宜珈先是有些发愣,随后重重点头,“父亲放心,我定会好好守着我们这个家的。”孟家便是她的家,他们便是她最亲最爱的人。 孟二爷点点头,学着宜珈放大了喉咙,说了最后一句,“我会带着闻谨一道回来的,你们放心。” 宜珈顺着他的视线往屋子里看了一眼,屋里始终没有动静,二爷看了最后一眼,转过身子往屋外走去,宜珈看着他的背影有些怔忪,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是如此深深眷恋着这个家,希望父亲母亲,兄弟姐妹能欢聚一堂。 宜珈眺望着天边,似要穿过万里河山,看向那远房的亲人。也不知道,大白的信送到了没有? 此时正被宜珈想念的大白展翅翱翔在无边天际中,巴掌大一块地里关了这么些时日,大白觉得它浑身的毛都要发霉了,抖抖翅膀,大白假扮滑翔机,直上直下,前翻后翻360°后空翻,各种体操特技来一遍! 在它的激烈运动下,忽然一根红线飘荡在空中,红线悠悠荡荡飘到大白眼前,大白眼皮子一抽,下意识往自己右腿上看了一眼,顿时冷汗刷的留下,大白哀嚎一声,老子把信给弄丢了! 73、乌龙信... 燕云十六州,古往今来为边关征战重地,千百年来多次易主。元太祖成吉思汗大军南下,横扫河北,改燕云十六州为燕京。后元朝灭南宋,统一全国,元世祖忽必烈定燕京为中都,迁都于此,更名为“大都”,历经蒙古统治近百年。本朝太祖帅军从元兵手中夺回燕云十六州,后令符家军驻守云八州抗御外敌,眨眼间数十年已倏忽而过,云九州处汉蒙交界处,州内自是人种混杂,异域风情随处可见。 街旁有座宝顶尖塔楼,金纸糊墙,朱漆为栏,薄薄的细沙帘子随风飘出,透出股香艳迤逦的味道,窗边趴着一个个美艳女子,或是高鼻深目,金发碧眼的异域女郎,或是轻纱拂面,媚眼如丝的波斯姑娘,又或是娇羞可人,欲拒还迎的汉家碧玉,单是远远路过便能闻到一阵异香扑鼻,直叫人酸麻了心肺,恨不得一头扎进这销金窝,再不出来。 街市热闹非凡,人头攒动,商人小贩讨价还价的声音络绎不绝,各种吆呼声充斥于耳,忽然远处隐隐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踏地声,“嚓,嚓,嚓”,由远及近,声音越来越响,街道上的人群熟练的往两旁退去,中间空出一条大道来。打头的是个骑着匹枣红色骏马的少年郎,他剑眉星目,背脊直挺,手里握着缰绳,人微向前倾,修长的双腿紧紧夹着马腹,一马当先飞驰而去,身后两列手持长矛的步兵整装列队尾随,挺拔秀颀的身姿直让那宝顶楼里的姑娘羞红了脸,更有甚者从高高的窗户里抛出轻柔的丝巾,妄图得一眼那少年郎的注意,可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那俊秀少年头也未抬,带着一队兵甲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众人眼里。 一个初来边关的棕发绿眼商人拱了拱一旁的小贩,悄声问他,“这边关竟没人了么,怎的找个如此年轻的毛头小伙带兵?” 小贩懒得抬头,鄙夷的说道,“浅薄也就算了,非要说出来招人笑话,告诉你,这可是镇国将军袁家的二公子,三岁学武,十岁就跟着老将军上战场保家卫国了,经验丰富着呢!袁公子如今可是咱符将军的得力臂膀,和你们那儿只会喝花酒撒银子的败家子可不能比!人家是真正的将门虎子!”小贩是个地道的汉人,民族情结上来了,护着自家将军赞扬的天花乱坠。那商人尴尬的朝小贩笑了笑,摸了摸头顶的圆帽,连连点头称是。 袁丛骁来这边关也有两年了,他熟门熟路的奔向将军府,“吁”地一声拉住缰绳,一个帅气利落的侧翻身下了马,立刻有小兵上前来牵马,袁丛骁将马鞭交给那小兵,整整衣衫,大步流星的往府里头走去,门口的侍卫见是他,站直身子齐声问好,袁丛骁朝他们点点头,笔直往书房走去。 书房里几个谋士似是正争论着什么,袁丛骁进去时,众人像是没注意到他,仍争的热火朝天,拍桌子的声音此起彼伏,就差没站到桌子上大打一架了。符纪霖注意到袁丛骁来了,向他招招手,示意他过来,袁丛骁摸摸鼻子,朝他走去。 “城里形势如何?”符纪霖待袁丛骁走进了,沉声问他。 袁丛骁毫不客气的坐到他身边的主位,几个幕僚侧目了一下,又习惯性的转过头继续吵架,袁公子不把自己当外人的习惯大家早就坦然了…… “凑合,消息封锁的挺好,有异动的那些个我都让人密切注意着,出不了事。”袁丛骁懒洋洋的说着,眉头拧了拧,前头那群人唧唧呱呱的吵得他脑仁疼。 符纪霖沉默的点点头,见袁丛骁面露倦意,关切的嘱咐他,“你守城守了一晚上,先去休息会儿,最近情势不佳,多留着些精力好处理突发状况。” 袁丛骁撑着椅子把手一起身,笑嘻嘻的对符纪霖说,“那就让嫂子回来了多给我做几桌菜吃,啧啧,”他回忆似的舔了舔嘴唇,“嫂子的手艺可真不是吹的,吃了嫂子的菜,营里那些厨子做的简直难以下咽,哥,你看我都饿瘦了!”袁丛骁对着腰间一笔划,哀怨的看向符纪霖。 符纪霖听了他的话,难得的牵起嘴角,笑话他,“行,等你嫂子回来,别说几桌菜了,就是小媳妇也给你相一个,到时候你天天吃你媳妇做的菜去。” 袁丛骁皮够厚,听了这话也不尴尬,笑着回他,“那感情好,谁不知道孟家姑娘个顶个的好,有嫂子做媒,我可就等着改口喊你姐夫了!” 符纪霖无力的摇摇头,手里抓起个卷轴朝他扔去,“滚!” 袁丛骁一侧身,轻盈的躲了过去,笑着往屋外头走去,朝天伸了个懒腰,眯着眼睛看了看刺目的眼光,回去补觉! “砰”,只见从天而降一坨乌起码黑的东西,躺倒在地上还有些抽搐。袁丛骁身体反应比神经还快,一个侧步往旁跳了一格,堪堪躲开了,一旁的亲兵“刷”地一声拔出了刀,气势汹汹的想要把那凶物扎成马蜂窝。 袁丛骁越看越觉得那东西眼熟,忙阻止了亲兵,“慢着!” 他从侍卫手里拿过长矛,调转枪头,用柄戳了戳那东西,将它翻了个身,露出个还算白嫩的大肚皮。袁丛骁眼尖的认出它肚皮下一寸那块红色印记,袁家的雕每只都用特殊药水印上了数字编号,方便将来分别,袁丛骁万般狐疑的叫了它一声,“十七?” 只见那货竟动了动,伸出条满是泥泞的细腿,有气无力地朝着袁丛骁的方向“嗷”了一声,袁丛骁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想为它检查一下,可看到那硬得都结成块状的黑毛,袁丛骁眼角微一抽搐,快速收回手,站起身吩咐一旁的侍卫,“好好给十七梳洗一番,再带到我房里。” 侍卫抱拳应了,正想上前扛着大白下去,谁知大白忽然从嘴里“呸”地吐出根沾了泥巴的长条状物体,侍卫毫不嫌弃的捡了起来双手奉给袁丛骁,袁丛骁嘴角也抽搐了,大义凛然的接过小竹筒,快速抖开拿出信件,瞄了一眼,眉毛往上一挑,再看了一阵,侍卫亲兵用余光发现自家主子脸上竟可以的升起两片红晕,待阅毕全文,侍卫觉得自己看见海市蜃楼了——他家骁勇善战,英勇无敌,上战场手起刀落不眨眼的少爷竟然笑得如春日般和煦,如傻瓜般欢乐?啊!他家那洁癖成病的主子竟将那黑乎乎的信纸宝贝般地折了折,收好塞到胸口最里层了?!侍卫兄弟互相对视一眼,心有灵犀的点点头,蒙古不是内部又分裂倒戈了,就是被百年难得一遇的天灾光顾了,只有这样主子才会如此喜形于色,一定是这样的! 袁丛骁不知道他的亲兵们在编排他些什么,心情甚好的吩咐,“好好给十七洗洗,再给它来盘上好的羊肉!”说完这些,袁丛骁一路小跑到了他的屋子,摊开纸笔打算写回信,大白心满意足的跟着士兵们下去吃大餐。 袁丛骁见四下无人,红着脸将怀里藏着的信纸打开,耳朵根子红红的又看了一遍,抬首第一句便是“卿卿如唔,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兮……” 视线回到大白丢信那一刻,大白瞅了瞅空荡荡的脚踝,又看了看下方广袤的大地,作为一只优秀的小雕,大白猛地向下俯冲,锐利的双眸四处扫荡,忽然在一片泥潭中看到了只浮在上面的竹筒,大白眼睛一亮,脑容量极小的大白认定那就是它弄掉的信函!这厮一个猛冲,想用利爪勾起竹筒,却不料一个失误竟跌在了泥潭上,翻滚了整三周,蹭了一身的泥浆,大白用喙吊起竹筒,愤愤飞走了,它丝毫没有注意到,宜珈往它腿上绑的原是个棕色的小木筒…… 一阵狂喜后,袁丛骁后知后觉的意识到,称呼不对!字迹不对!内容也不对!他怎么不记得和宜珈曾“断桥相会”,“月下赏花”,“华灯猜谜”,孟家六姑娘怎么看也不像是会和旁人做出此等不守妇德,败坏名声的蠢事!袁丛骁第N次抽搐嘴角,恶狠狠的朝外头吼道,“把十七给我扔到雕笼里去,三天不准给饭吃!” 一声凄厉惨绝的雕鸣声响彻寰宇…… 孟府,老太太多年不管事儿,大太太闵氏自从没了闺女,成日里守在佛堂里,轻易不迈出一步,平日里掌家的二太太谢氏这会儿又病了,四少奶奶忧心相公,又得看着霖哥儿,自顾不暇,三少奶奶以不善管理为由一早便推了这事儿,丫头婆子见如今管事的是少不更事的六姑娘,便都寻着空偷起懒来,账上的亏空虽未显著增长,但数额倒也较之前多了不少。 宜珈得了父亲的嘱托,又有谢氏授权,拨了空翻出账本一笔笔对着看,杭白等几个识数的丫头一道帮着看。虽然在谢氏身旁看了多年,这些事不说精通起码也是熟悉的,可真亲自上手了,宜珈到底还是手生。本着认真学习的精神,宜珈一笔一笔看的极细,若有不明便向耿妈妈请教,谢氏之前当家作主时底子打的极好,那些奴仆躲懒贪污不怎么过分的,宜珈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了过去,唯那些委实嚣张了的,宜珈才下了铁令,或是杖责,或是禀了祖母赶出府去,一顿杀鸡儆猴下,众人倒也算老实。 这一日下午,宜珈待谢氏睡去,又领着几个丫头翻着账册,细细盘算着,忽然,院里的丫鬟匆匆来报,称三太太沈氏领着大少奶奶往这儿赶来,就快到院门口了,宜珈淡淡说了句“知道了”,抬手合上账本,理了理衣服,便带着几个丫鬟出了屋子迎三婶去。 沈氏领着儿媳小沈氏,风风火火走进院里,宜珈恭顺的给她行了礼,“婶母午安,大嫂午安。” 沈氏鼻子里出气,对着宜珈一阵嘲讽,“安好?有你六姑娘在,怕是这府里哪个都安好不了!” 宜珈面不改色,抬眼看了沈氏,淡然问道,“宜珈不知三婶是何意思?” 沈氏气呼呼的发问道,“你把这府里头的老人一个个全赶走了,满府的婆子丫鬟哪个不胆破心寒?!我说六丫头,没个金刚钻就别拦这瓷器活,你要是没这本事就乘早躲开,你三婶我虽老了,见识阅历比起你来还是绰绰有余的!” 宜珈哑然而笑,原来她打的是这主意! 两人说话的这一阵,对面的七姑娘宜珞听了声响也出来给沈氏行了礼,她一脸关切,咬了咬下唇对宜珈说,“六姐姐,三婶这也是为了你好,你没听见……那些刁奴都把你说成什么样了……我实在听不下去了……” 74一锅粥 宜珈往前迈了一步,还未来得及开口,谁知身边的宜珞忽然一下子抓住宜珈的衣袖,眼里迅速泛起点点泪光,拼命摇头向宜珈劝道,“六姐姐,三婶是长辈,姐姐万不能和长辈争执的,这是,这是忤逆的大罪啊!” 宜珞泪眼朦胧的看着姐姐,委曲求全地说道,“这都是妹妹多舌的过错,姐姐若是要怪罪,就怪罪妹妹好了……” 沈氏简直就像事前早和宜珞对过戏似的,宜珞话音一落,沈氏就接了上来,片刻没给宜珈说话的时间,“七丫头恭敬长辈,哪来的错处?老六,你婶子我直脾气,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你年纪尚轻,全府这么大的担子婶子我怕你担不起!再者,我孟家诗 沈氏一愣,钱存忠家的是她的陪房,当初是她亲自指给了钱存忠,看中的就是那宅子风景秀丽,依山傍水,将来若是分了家,她近水楼台占了别院方便管理。这会儿钱存忠一家让宜珈给撵出了府,沈氏当然是一百个不乐意,听那婆子一顿哭诉,说是只不过犯了点小错就被人故意撵走了。沈氏一怒,风风火火来找六丫头对峙,却不想那没用的东西竟惹出了此等大祸!可若真让钱存忠家的走了,这别院将来纵是到手,里面的老人怕也是不好控制的,沈氏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再争取上一回。 “六丫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这钱存忠固然犯了大错,可念在他一家三代几十年伺候孟家,撵出去……到底叫人有些寒心呐。不如让婶子做次和事老,一顿打也就是了,钱家暂且留下来以观后效?”沈氏捧着心说道,假惺惺的劝着宜珈。 宜珈也跟着一起演戏,她一脸赞同的说道,“侄女何尝不是这样想的,毕竟几十年的主仆情,说断就断未免凉薄。” 沈氏一听有门,忙跟着一道点头,宜珈话锋一转,为难的说道,“可这每一桩事儿我都禀了祖母,钱存忠一家可是主母点名儿发放出去的,三婶若觉得不妥,不如……寻祖母再商议商议?” 沈氏心里一坠,老太太虽然倒在床上多年,但威势还在,沈氏又存了自己的心思,自是不愿闹到婆婆面前。她强笑着回宜珈,“这,婆婆身体不适,此等小事,还是莫打搅她老人家的为好。” 宜珈笑嘻嘻的点点头,继续说道,“三婶字字珠玑,其实侄女儿管这偌大的家,确有些力不从心,不过是碍于祖母之命才硬扛了下来,如今有三婶愿意分担,那是再好不过了。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三婶现在便与宜珈一道去祖母屋里禀过,可好?” 沈氏维持不住笑容,一张脸垮了下来,她看着对面宜珈灿烂的笑脸,浅浅的米窝,恨不得一掌打过去。本想着二嫂病倒了,宜珈又是个没经验的毛丫头,只要稍加威胁,再以长辈的口吻循循善诱一番,乘小姑娘心智紊乱,三房便能夺下管家之权建立自己的人脉。谢氏日后就算好了,三房也能混个“协理”一道管家,最次在这段日子里捞足好处也是好的!谁知老六竟是个笑面虎,油泼不进,水洒不去,用长辈的身份压她,她就句句不离老太太!真是太可恨了! 沈氏狰狞的表情都遮不住了,直直摆在脸上,大奶奶神情一凛,赶忙拉住婆婆的衣角,又和煦的对宜珈说道,“祖母这会儿怕正午睡呢,我们不便惊扰。依我看,妹妹大才,管家有模有样也是一点不差的,怕也不需我们画蛇添足了。若妹妹真有难处,尽可来寻我们。” 大少奶奶对管家这回事儿并不报多大希望,婆婆想为三房多谋些利,她倒也不反对,可如今铁板钉钉,摆明着事吹了,小沈氏也不愿多做纠缠,拉着婆婆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宜珈也不撕破脸皮,沈氏在媳妇半拉半求下愤愤不平地离开了院子,宜珈一脸微笑送她们出去。 待沈氏等人走远了,宜珈收起笑容,吩咐小丫头把门关上,仍跪在地上无人搭理的七姑娘蓦地一抖。 宜珈扫了一圈,见四周没了外人,垂下眼瞧了瞧地上跪得娇柔无力的七妹。 宜珈一步一步慢慢走到宜珞面前。宜珞低着头,只见那粉荷色轻柔长裙一点一点接近,最后那粉荷色裙子在她身前一丈处停住了,裙摆微摇,清亮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起来吧,跪着不累么?” 宜珞咬紧后槽牙,摇摇头拒绝,“姐姐不原谅妹妹,妹妹不敢起身。” 经典台词!宜珈一凛,低头瞧了她一眼,说了一句让宜珞吐血的话,“那就接着跪吧,你也是该跪一跪了。” 主子跪着,院子里的丫头不知所措,也纷纷跪在地上,宜珈吩咐她们起身,该干嘛干嘛去,丫鬟们犹豫地互相打量了一阵,宜珈叹了口气又说了一遍,众人这才一窝蜂散了,撒丫子狂跑躲了出去。 宜珞死死跪在地上,一张小脸惨白一片,身子有些晃动,像是随时要倒下去。 “祖宗规矩,孟家子孙有三跪,跪君,跪父,跪师。你随意下跪,堕了孟家子孙的自尊与骄傲,该罚不该罚?” 宜珞双拳紧紧拽着裙子,认道,“该罚!” “府里规矩,戌时下匙,内宅人等不得随意出入。当日你彻夜不归,纵有天大的理由,仍是犯了禁,我罚你祠堂思过,可有错处?” 宜珞止了哭泣,强忍着泪,回道,“姐姐罚的是,宜珞认错!” 那粉荷色再次映入眼帘,宜珈低□子,平视宜珞,声音放得极轻,却直刺宜珞心底最深的伤疤,“诚如我当日所说,婢妾之女,不过半奴,若你能安分守己,母亲也不差这些子嫁妆,若你硬是要学四姐姐‘出人头地’,家里头这么多闺女,多一个少一个,怕是也没差。” 宜珞的身子猛烈的抖起来,她有些结巴,“妹妹,妹妹,不,不敢。” 宜珈说完了,直起身子绕过宜珞回了屋子,能提醒的她都提醒了,若宜珞硬要想不开,她也不能拦着人家发疯找死啊!如今家里头乱的很,她没这闲情逸致同情可怜心怀叵测的旁人。 “紫薇,扶七小姐回屋休息。”宜珈的声音远远从屋里飘出,花衣裳的紫薇笑眯眯的走到宜珞身边,搀着宜珞站起来。 宜珞跪了许久,腿都麻了,还未站起身便踉跄着要倒下去,紫薇用力搀住她往屋里走,进屋时,宜珞侧头看了一眼对屋,眼神木然不知悲喜。 宜珈回了屋子,拿了鲜肉干为着小白。小白离了大白,宜珈本怕她相思成灾,消瘦伶仃,拼命给她喂吃的,直把小白的纤细腰肢喂成了圆滚滚的小肚腩。谁知这厮丝毫没有丁点思念相公之情,该吃吃,该喝喝,见到宜珈就像见到食物一般叫的倍儿欢腾,那讨好谄媚的神情直让宜珈怀疑这货也是个穿越的! 宜珈有一搭没一搭的拿了撕成小碎条的肉干投掷给小白,她投篮的准心极差,一会儿上,一会儿下,偶尔三不碰,经常扔过头,总之,没一次正中小白的嘴……小白牟足了劲上下左右伸长了脖子使劲叼吃的,俨然是神雕营里吃肉吃的最辛苦的小雕…… 宜珈没等到大白,反而等到了南方传来的坏消息,江南举子暴乱一案跌宕起伏,如今传来消息,她亲爹孟二爷也失去了联络! 得了消息,宜珈有些茫然,屋漏偏逢连夜雨,她能依靠的,她所信赖的,一个个都走了,如今只剩下她一个了…… 75烽烟起 孟家内忧外患,宜珈如今唯一的依靠——平鎏侯府,此时也不如她想的那般无坚不摧、攻无不克。谢老爷子年轻时再骁勇彪悍,如今却只是个白发苍苍的七旬老人,谢老夫人多年前便将府里一众大小庶务交托给儿媳翁氏,老两口这些年含饴弄孙,逍遥度日。 侯府里的仆妇小厮见侯爷和夫人俨然一副太上皇模样,日积月累,便慢慢倒向了侯府未来当家人一边,如今这府里更像是谢宴和翁氏的天下。 宜珈的求救信一到,谢老爷子一拍大腿,立马调了一队探子,星夜兼程往江南赶,要不是谢老夫人拦着,他能亲自披挂上阵,冲去狼窝里把闻谨小绵羊抢回来!谢老侯爷困在府里头,背着手绕着大厅逆时针踱步,阴谋论经历多了的谢湛越想越觉得不对,这么些年哪次科举没个把舞弊丑闻,怎就这一回突然成了燎原之火,还把他外孙都烧着了?有问题!肯定有问题! 一旦有了怀疑,老将军立马着手调查,府里头得用的探子全让他派了出去,连那些带薪休假的都让他掘地三尺挖了出来,派往全国各地调查户口去。谢湛老了,可他的密部未老,没几天各种消息便汇集到了谢湛的桌头,覆盖内容细致到令人发指,上至老皇帝新宠王贵人为自家哥哥参加会试而吹的耳旁风,下到考官表舅的丈母娘的侄孙女的老公在外欠了多少高利贷,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们查不到。 谢湛顶了双老花眼,勤勤恳恳、矜矜业业的筛选情报,终于让他发现了蛛丝马迹!靠,号称中立清流派的主考官,他老婆的大姨子的小姑子是大皇子的侧室,而江南——那是大皇子的封地所在! 禀着大胆猜测,小心求证的精神,谢湛的脑瓜以与其年龄极不相配的高速运转起来。老皇帝过了知天命的年龄,鉴于皇帝这个职业消耗的脑力和体力异常之大,又时刻被老妈、老婆、小妾、儿子、女儿、下属、敌国对手在内的所有人惦记着,故其寿命一般缩水的都比较厉害。薄命排行榜第一名当然是那些倾国倾城的红颜美人,紧追其后的便是以平均寿命三十九岁当选的历代皇帝,咱圣上五十好几了,这不是随时都有可能,那啥,嘎嘣了么?! 圣上共有六子,顺利活下来的仅有大皇子、四皇子、七皇子三位。大皇子居长,四皇子得宠,七皇子为嫡,三人各有千秋,让那些想投机倒把、坐拥从龙之功的大臣们抓破了脑袋也没敢轻易下注。这几年老皇帝身体每况愈下,心思也让人琢磨不透,一会儿给老大在江南划拉了块富庶之地,一会儿得宠的老四又给塞军营里历练去了,再一会儿嫡子老七奉命到御书房听政了!一帮老臣就像做了云霄飞车,一颗心忽上忽下,您就不能明明白白给个痛快么?! 谢侯爷觉得,大皇子大概是按耐不住了。也是,远离京城,偏居一隅,身边竟是谄媚之言,奉承之语,自大狂妄估计没跑。江南富饶,本钱这几年大概也攒出来了,再偷偷练练兵,找个借口“清君侧”,一切不就水到渠成了嘛…… 有了这个念头,谢湛便火速研究起大皇子的一切动态,越看越惊心,阅完最后一份密报,谢湛生生出了一身冷汗。这些年他竟一无所知,他的养子,憨厚老实的谢宴,居然早早便上了大皇子这条船,瞒的这样周详,骗的这样周密,让他这么多年的低调求存,一下子变成了个笑话! 谢湛气得胡子都抖了,可他得忍,得想法子暗地里把谢家给捞出来!谢老叶子拔光头发死命想对策的时候,却不知谢宴的篓子早已捅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西北边疆,寒风剌剌,城墙外黄沙漫天,掀起呛人的尘雾。 城墙上军旗随风飞扬,士兵们肃穆而立,手上的铁枪泛着银白的光泽,红缨如血,铁甲如冰。 镇西将军符纪霖带着一众将领登上城楼,远眺前方无垠的黄土。侦察兵传来的消息称,蒙古铁骑十日前陆续赶到城外五十公里处的小镇,几日来集结粮草,整装待发,似是要向云八州挥兵而来。 符纪霖眉头紧锁,看着远方那一片土黄,心里隐隐有股不安,倒是手下一众将领不以为然,蒙古年年来犯,日日想着挥军南下逐鹿中原,可哪次不是被咱拒之门外,连中原的门都没摸到!今年不过是提前几日来尝失败的滋味罢了,不值一提。 袁丛骁也觉得蹊跷,往年蒙古来犯多是小打小闹,未必就真想破城而入,大多是冬寒春冷,想强些财物回去补给罢了,怎的这一次集结了如此之多的兵勇铁骑,难不成这次是来真的? 符纪霖吩咐了众将领加紧守备,便带着智囊团回府想对策去了,袁丛骁没分派到任务,想了想,大步流星回府里找大白联络感情去了。 在宜珈那儿养尊处优的大白被关了好几天,期间还不给吃的,悲愤不已,深觉自己受到了侮辱。是以,正牌主人袁丛骁来看它时,大白很拽的扭过头去视而不见。 袁丛骁没遇上过这情况,府里养的那些雕个个听话的很,从没见过“恃宠而骄”的,他狐疑的看向神雕养殖员阿虎,阿虎尴尬的摸摸鼻子,他总不能说概记恨上您了吧…… 好在,很快有人给阿虎解围了,一名侍卫恭敬的给袁丛骁送上一份密报,(这年头人人都有密报,密报咋这么不值钱了呢?!)袁丛骁当下便拆开了看,看后脸色一变,恶狠狠的瞪了大白一眼,还扭着头的大白下意识一颤,羽毛都掉下一根,看得阿虎心疼不已。 “亏你还是这一批里最好的!这么重要的消息都能丢了!阿虎,十七的晚餐换成全素!”袁丛骁手里紧紧捏着纸,恨铁不成钢的又瞪了大白一眼,愤愤然留给大白一个背影。 大白悲伤欲绝的看了看饲养员阿虎,阿虎无奈一笑,摊手表示他也木有办法,“嗷呜——”,大白一头撞向笼子的栏杆,它饿得连哀嚎的力气都没有了,好想吃肉啊……孟笨蛋那不新鲜不好吃的肉干条也行啊…… 袁丛骁一早便派了人回京城调查,宜珈竟动用了十七传信,那便一定是有了急事,十七带错了消息,指不定耽误了什么重要情报。袁丛骁的探子动作也很快,短短几日就查清了孟家发生的变故,袁丛骁收了消息,得知孟闻诤在赶往边城的路上,心下先是一震,这个傻子,哪儿有事儿就往哪儿跑,后又有些淡淡的欣喜,他们兄弟俩有多少年没见过了?最后看到他还带着老婆一道从军来了,欣喜又改成忧伤了,这不是上赶着刺激兄弟我么?! 不管袁丛骁的心思如何九曲十八弯,面对宜珈的嘱托,他还是认真履行了,还写了封承诺书让大白给宜珈寄回去,大白兴奋啊,嗨皮啊,还在笼子里便不住扑腾,回去顿顿有肉吃!它的羽毛扑棱棱掉了一地,阿虎心疼的恨不得一根根给它粘回去,不知道没毛了你就飞不起来了啊,还不省着点掉! 尚不知情的六少爷和六少奶奶正手牵手,无比惬意的一路往边城赶去,殊不知袁丛骁早已派人暗中护着几人,而闻诤和丹庭踏入云八州,第一眼看见的便是两列气势雄伟,不苟言笑的铁甲兵……还有当中笑的不怀好意的袁丛骁。 不过宜珈未收到袁丛骁的保证书,元微之却先一步上门探访多日辍学在家的师妹。 孟家正值多事之秋,宜珈临危受命,万分认真的在屋子里核对账册,处理庶务,琴棋书画之类的风月事宜早让她束之高阁了,虞宪文也知晓宜珈的处境,宽宏大量的放了她一个月假期,期间不必上虞府修习书法。这样一来,宜珈更是潜心发挥宅女本质,大有霉在屋里的倾向。 元微之一早便来了孟府,得知宜珈正忙,便未让人惊动她,只让下人给宜珈带了句话,随后便静静离了孟府。 宜珈刚理完这一日的事儿,伸了个懒腰打算去院子里逛逛,却得知元微之来过了,又走了。忽然间,宜珈想到那一日元微之的表白,她有些怔忪,这半月来,她竟丝毫没有记起过他。 宜珈有些口干,心里蓦地有些子内疚,忙问了传话人,“师兄他说了什么?” 那丫鬟一板一眼,丝毫不带感情的回到,“元公子说,‘师妹不必忧心,无论如何还有师傅在,有师兄在,定会有柳暗花明之日。’” 不知怎地,宜珈心里竟真有了那么一丝轻松。父亲和兄长一夜间没了踪影,忽然,她就要管起整个家,忽然,她就要照顾病母安慰嫂子,一切太突然,连让她犹豫的时间都没有。她也时时刻刻记挂着父兄,深怕他们有何意外,一个幸福的家庭眨眼间会四分五裂。可母亲病了,嫂子自顾不暇,若她再软弱哭泣,那么二房头顶的便真是遮天蔽月的黑暗了。 宜珈咬着牙,握紧了拳头,直起脊梁,笑着将一个个别有用心的人挡在屋外,她也害怕,她也担心,她也难过,却只能夜里躲在被子里默默流泪,连贴身丫鬟面前都不敢露出来。此刻的元微之就像一根浮木,让几乎陷于汪洋中的宜珈有了一丝希望,哪怕那只是句空话,却神奇般的让宜珈信服。 76往昔情 “二少爷,您可回来了,夫人一早就念叨着您呢。”元微之一回府,门口小厮便迎了上来。 元微之向那小厮点了点头,将大氅脱了交给他,随后便往内院主屋走去。 他刚跨过院门,尚未走到屋门口,便听到里头笑声不断,热闹非凡,元微之皱了皱眉,看向身边引路的嬷嬷,那嬷嬷干笑着回答,“回二少爷,今个儿大奶奶家的颖洲小姐也来了,正和夫人说话呢。” 元微之脚下一顿,面色并不怎么好看,那嬷嬷急忙闭了嘴,老老实实带她的路,再不敢多话。 帘子一掀,屋里的欢声笑语顿时一滞,元微之恭敬的走上前,向母亲梁氏行礼,又向大嫂孙氏问安,接着便站到一旁,像是丝毫没注意到孙氏手边的那位小姐。 孙颖洲一阵尴尬,气得俏脸通红,向前一步就想发问,却让姐姐孙氏侧身拦了下来。 梁氏冷眼旁观,也不点破,只转了头看向儿子,笑着骂道,“你可去哪儿了,派人去衙里寻你,人说你早走了,急得你孙家妹妹差点没掉头就走。” 孙颖洲被梁氏一打趣儿,脸红得似要滴血,又偷偷抬眼看一旁的元微之,却见他神色无异,面无表情,心头涌上一股怨气,一跺脚啐道,“我是来看堂姐的,和他有什么关系,他在就在,不在拉倒!” 元微之听了这话,朝她笑了笑,随后转头对母亲说道,“孙家妹妹说得极是,母亲这话可有失偏颇了,没得毁了人家姑娘的清誉。” 梁氏眼皮子一跳,脸上表情也有些不好,大奶奶孙氏一看,一只手紧紧在背后按着随时要跳起来的妹妹,往前走了一步和稀泥。 “都是自家人,玩笑话而已,不必当真,颖洲年纪小,童言无忌的,还望母亲和小叔看在我的薄面上,不要计较才好。” 孙氏一番话给足了婆婆面子,梁氏便也顺阶下了,“颖洲是个好孩子,我欢喜还来不及,怎会责怪她呢?微之这孩子愣头愣脑的,说话没个分寸,颖洲啊,看在伯母的份上,咱就原谅他一次好不好?” 孙颖洲扭扭捏捏,时不时打量元微之一眼,似是等着元微之开口道歉才算数,可惜,元微之别过头去,任她们几人眉来眼去,他一点掺和的意思都没有。 孙颖洲瞪大了杏眼,心里委屈极了,她是家中幺女,向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哪个不是对她千宠万娇,唯恐她有一点不高兴的?如今她放下自尊骄傲,亲自来元府见这个冤家,他居然如此对自己?! 颖洲眼圈儿一红,狠狠对着地板跺了一脚,朝元微之吼道,“罢了罢了,不过是个穷酸文人,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孙颖洲不稀罕!”说罢,孙颖洲一转身就朝屋外跑了出去。 大奶奶孙氏脸色一僵,半哀求的看了婆婆一眼,梁氏点头默许,孙氏一咬牙,带着丫鬟也追了出去。一时间,屋里就剩下梁氏母子俩,梁氏将丫头婆子留在正堂,眼神示意元微之跟她去后院。 “你到底在想什么?!颖洲多好的孩子,你非要把她气死不可!”梁氏剥下了温和的面具,朝儿子质问道。 元微之低着头等母亲骂完了,抬眼看着梁氏,笑容里带着丝不屑,“大哥娶了大嫂还不够,元家非得把两个儿子都卖给孙家才算完么?” 梁氏神经一跳,指着元微之骂道,“你这说的什么混话!你既享受了这荣华富贵,就当为这家做出贡献,便是牺牲了性命都是应当的,何况不过是娶个女子而已!” 梁氏强压下怒气,柔下声音劝儿子,“微之,便是娶了颖洲过门,这世间女子你看中哪个,一样都能带进府里,为娘的绝不拦着。” 元微之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梁氏,问她,“母亲若真这样想,为何父亲的那些子妾室一个个都没了踪影?何况,您和父亲就真认为七皇子必能成势?孙家是后族不错,可凭姨母贵妃之尊,我们何必上赶着卷入这是是非非,冷眼旁观不好么?” 朝里如今表面平静,低下暗潮汹涌,孙颖洲之父乃当今皇后的胞兄,实乃当朝国舅,大奶奶孙氏不过是孙家支系,若是与孙颖洲成婚,那元家便实打实的上了七皇子这条船,再想谋退路怕是毫无可能了。 梁氏咬咬牙,斩钉截铁的对元微之说道,“这事你父亲心里有数,你不必多操心,老老实实哄好颖洲便是你唯一的差使。” 元老爷虽官居二品,执掌刑部,可元家毕竟根基浅薄,靠着梁贵妃的裙带关系上位,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老皇帝倒了,元家便也走到了末路。享受了这几十年的荣华富贵,由奢入俭难,梁氏死也不愿意再回到落魄穷困的境地。 元微之静了一瞬,直视母亲,断言道,“恕儿子不孝,不能娶孙家姑娘为妻。” 梁氏几乎要气了个仰倒,指向元微之的手颤抖不已,“你这逆子!父母之言,媒妁之命,你的圣贤书都读去了哪儿?!你说,你是被哪个狐狸精迷了心眼,是不是杨家那个蓉蓉?” 听到此刻,元微之忽然下了决心,他抬起头,好看的双眼直直看向梁氏,梁氏让他这么一看,也不由停下了话语,元微之忽然双膝跪地,一字一字说道,“母亲,儿子想娶孟家六小姐为妻,求母亲成全。” 梁氏怀疑自己是不是听岔了,她一直以为微之就是心有所属,也该是朝夕相处一道儿长大的杨蓉蓉,怎么突然又蹦出个孟家姑娘,梁氏简直要晕眩了,“你,你说的是谁?哪家的姑娘?” 元微之字字铿锵,“儿子愿娶前太子太傅孟承礼之子、礼部仪制清吏司司长孟弘修之嫡次女孟氏为妻,望母亲成全。” 梁氏有些混乱,忽然出现的新任儿媳候选人直接将她打蒙了。孟家她知道,世代书香,百年望族,若是和孟家结亲,元家的名望倒是能升上一升,脱离“暴发户”的恶名,从此傍上清流一脉。梁氏觉得有必要和老爷好好商议一番,她并未彻底回绝儿子,模棱两可的回了他一句,“这事我做不得主,还得你父亲决定才好。” 元微之跪谢母亲后,便起身想离开屋子,正当他走到屋口,梁氏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微之……白蔻的事,你还在记恨母亲么……” 元微之顿住了脚步,他迟迟没有回头,白蔻,记忆中模糊的女子仿佛忽然又鲜活的出现在他眼前,清晰至极,她的一颦一笑,甚至是发上簪着的那清丽的芙蓉花瓣都散发着淡雅的香气,一如那年夏天,迷人而又清新。 陈白蔻,梁氏远房表妹之女,父母俱亡投奔姨母。容貌妍丽,性格温顺,仅仅是因为得了元微之的喜欢,便让梁氏嫁给了山西晋商,以一女换得无数财帛金银之助,为元家的平步青云之路打下基石。 元微之还记得,白蔻出嫁前一日,那温婉秀丽的女子明眸含泪,笑容里遮不住的哀婉,她指着满池连连荷叶向他许诺,来年莲花初绽,她便会回来看他。他便用尽心力栽种这一池青莲,春夏秋冬,他一人看尽花开花落,可他等到了池中荷花凋零殆尽,却没等来白蔻一顾。那晋商只派人送来了一车又一车的财帛,和一封单薄的丧信。原来白蔻死了,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一道死在荷花开得最盛的那一晚…… 他是恨的,恨母亲的铁石心肠,恨父亲的不择手段,甚至恨白蔻竟连一点希望都不留下,可他最恨的还是自己,懦弱无用,书生意气,无能为力,他将自己放逐诗画山水间,不停地画,不停地写,却依然挡不住滚滚而来的命运之路。 元微之并未回答梁氏,他重新迈开脚步,出了屋子,上一次他屈服了,命运带给他的是悲伤和绝望,这一次,他毅然决然的转身迎战,愿能争出一条崭新的大道。 孟府,谢氏的身子刚有些起色,虽还吃着药,可到底比之前好多了,人也有了些精神,就着酱瓜,喝了碗小米粥。宜珈坐在床边伺候着母亲用膳,待谢氏喝完了,宜珈接过小碗递给耿妈妈,扶着谢氏靠坐在床边,父亲的消息宜珈不敢告诉谢氏,怕又加重了谢氏病情,宜珈只敢挑着好事儿和母亲唠嗑。 “母亲,霖哥儿又长胖了,一口气能喝两小碗鸡茸豆腐汤呢,小胳膊可有力了,我这个姑姑都快抱不动他了。”宜珈伸出手臂笔画了一个胖胖小孩子的大小,半哀怨半高兴的说道。 谢氏点点头,也笑了,“小孩子长个儿的时候,胖点儿好。当初你一岁多抱去府里头给你外祖母瞧,老人家还担心,说你浑身都是肉,以后嫁人可怎么办哦。”谢氏学着老夫人的口气叹道,惹得宜珈羞红了脸,旁边的婆子丫鬟们捂着嘴直发笑。 “我这不是瘦下来了么,瞧外祖母这瞎担心的。对了,大姐姐来信说她已回了家,一切安好,让我们不必挂心。”宜珈拿了宜琼寄来的信,一句一句念给谢氏听。 谢氏闭了眼睛用心听着,等听完了,谢氏睁开眼睛,思绪纷乱,带着歉意对着宜珈说道,“下个月你就十五了,为娘的实在对你不起,及笄礼……怕是不能照着琼儿的样给你大办了……” 宜珈一愣,毫不矫情的说,她是真忘了这一茬。这些日子说实话,宜珈过得有些焦头烂额,顾着母亲,念着父亲兄弟,还要管着半个家。这几日四嫂孔氏恢复过来,渐渐也帮衬着宜珈管些庶务,宜珈这才松了口气,有空多来看看母亲,在这种高强度压力下,及笄礼本来她就没多大关注,如今更是被扔到犄角旮旯里发霉去了。 谢氏这话一说,宜珈反而觉得不好意思起来,她反握住谢氏的手安慰道,“母亲说的哪里的话,有母亲在就是对女儿最大的祝福,旁的那些虚礼并不重要,只要我们一家平平安安在一起便好。” 话刚说完,宜珈就想抽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现在二房男丁一个不在身边,她还提“一家团聚”这种傻话,这不是刺激刚好点儿的母亲么?宜珈讪讪地想要弥补,“母亲放心,哥哥他们一定没事儿的。” 谢氏握着女儿的手,眼里满是坚定,和着她的话说,“谨哥儿和诤哥儿定会平安的。” 可惜,宜珈这张乌鸦嘴,好的不灵坏的灵,太平了数十年的边关如今却烽烟四起,蒙古铁骑忽然间就像开了外挂有作弊器般,接二连三攻克守军铸下的层层防线,直往云八州而来。宜琼刚回将军府,丈夫还没见上一面,却先看到了本应在京城孟府里好好呆着的六弟妹崔丹庭,丹庭朝着宜琼粲然一笑,露出两颗可爱的虎牙,惊得宜琼差点没昏过去。 蒙古铁骑踏马而来,眼看便要攻至城外,宜琼时间无多,带上了丹庭边走边说,这才知晓六弟那傻子竟然千里从军,这会儿让袁丛骁带着一道去城墙上守卫去了。宜琼满脸黑线,丹庭紧跟其后,男人在打仗护国,女人便在其后筹粮备衣,到了边城,最不需要的便是柔弱无能的闺阁女子。 77小舅子 孟闻诤背着把刀,便跟着袁丛骁登上了巍峨的城楼,眼前草原无垠土丘无边,耳边若有若无的羌笛声悄然回荡,着实让这位常年困于京城巴掌地的少爷开了眼界。……&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终是让我见着了!”孟闻诤指着眼前壮丽的景色,兴奋地朝一旁的兄弟袁丛骁说道。 袁丛骁看着孟闻诤,终于知道符纪霖把这小舅子丢给自己的原因了——他也好想捏死这个没一点见识只会引经据典的愣头青!大战在即,符将军可没这功夫也没这心情招待小舅子,于是闻诤被扔给了他的老熟人袁丛骁,袁丛骁心底里哀嚎,老子是来打仗的,不是来给你养小孩的啊! 可孟闻诤到底是袁丛骁多年的好友,再加上他心里还有点自己的小心思,那啥,听说六姑娘和她六哥关系最为密切,那咱做为闻诤最铁的哥们儿,总该享有近水楼台优先权吧?!怀着这个小算盘,袁丛骁百忙之中仍分出了时间,陪着闻诤夫妻逛大街,当然,话题有意无意总拐到了孟家六姑娘身上。 譬如说,崔丹庭姑娘看上了路边小摊上精致漂亮的雕花银簪,闻诤见妻子喜欢,二话不说就掏了钱付账,小两口甜甜蜜蜜打情骂俏。袁丛骁瞄了一眼丹庭手里的银簪,撇了撇嘴,镂空椭圆形式样,尾部又短又圆,除了装饰没半点实用价值,切女人就爱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袁丛骁不由自主的神游了,若是那丫头,应该不会喜欢这样的吧…… 想到这里,袁丛骁顺手抄起摊上一支簪子打量,丹庭眼尖的看到了他这一举动,十分好奇地问他,“咦,袁将军也对簪子感兴趣么?” 袁丛骁被当场抓包,神色不变,一脸严肃的回答,“我见这银簪细长尖锐,且不易引人注意,倒不失为女子极佳的近身利器。” 丹庭一个咀咧,差点栽倒,好在闻诤眼疾手快一下抄起丹庭的小蛮腰,才没酿成惨剧。 你强!丹庭拱手服帖。打仗最高境界不是啥横扫千军、金戈铁马,而是你丫看着根最正常不过,每个妇女脑袋上都插着两根的簪子,他都能联想到杀人利器!还能瞬间把优缺利弊分析的头头是道!丹庭看了看一脸正经的袁丛骁,又看了看没啥反应自己丈夫,她忽然觉得闻诤离一代名将,不,离合格将领的标准都差得远哩……相公,咱老实回去吟诗作画好不好? 孟闻诤倒是对袁丛骁手里的簪子有了兴趣,他接过来仔细看了看,指着簪子上那细的几乎可以视而不见的两条小鱼说道,“这鱼儿倒是可爱的紧,六妹妹最是喜鱼,丹庭,不如我们买了回去送给宜珈?” 丹庭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六妹妹什么时候喜欢鱼了?也没见她戴什么有鱼的饰物啊?最多——宜珈比较喜欢吃鱼罢了…… 丹庭不明所以的看向丈夫,却见闻诤使劲给自己打眼色,丹庭咽下喉咙口的疑问,配合着答曰,“是……是啊,六妹妹,却是比较喜欢鱼儿。……&”每次鱼汤她都喝三大碗来着,这也算是……比较喜欢鱼吧? 丛骁眼睛亮了一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小贩扔了块银子,随即从闻诤手里夺过簪子,小心翼翼的握在手里,仔细的话还能发现他的耳朵尖有些泛红。 闻诤故意问他,“你买女人用的簪子做什么?” 丛骁义正言辞,“用来给工匠研究,开发更好的作战武器。” 闻诤和丹庭齐齐黑线,还有比这更扯的理由么?! 又譬如,逛完街消耗完卡路里,就该大吃一顿补充精力了。袁丛骁带着闻诤和丹庭欢欢喜喜去了边城名气颇为响亮的“长风栈”,身后一干暗卫泪流满面,他们也很想吃……暗卫这份工作,主子吃着你饿着,主子玩着你看着,主子睡了……你依然醒着,堪称史上最坑爹工作,没有之一! 牢骚归牢骚,活还是要干的,暗卫们擦了把辛酸泪,又认真无比的从后厨房查到送菜小厮手里的盘子,确保没人乘机给主子下毒。问题是:背后捅刀子的是孟少爷,这该怎么办? 袁丛骁熟稔的喊了小二点了几个招牌菜,都是些家常小菜,在边关这种缺水缺蔬菜的地方却异常难得。袁丛骁合上菜单,正准备让小二下去备菜,孟闻诤忽然来了一句,“小二,你们这儿有上好的金丝燕窝么?” 袁丛骁不明所以,开口直问,“你一个大男人吃什么劳什子的燕窝?”这么娇气还来打仗?这句话他忍得好辛苦才忍了回去。 孟闻诤叹了口气,幽幽说道,“家里头六妹妹最爱吃燕窝,一个多月没见她了,怪想的,点份燕窝放在桌上,就当宜珈也在这儿,聊解相思之情呐。” 袁丛骁默默的闭了嘴,把反对之言收回腹中。闻诤坏笑的看了丹庭一眼,老婆,一路风餐露宿的,你好好补补! 聪明如丹庭,早看出来袁丛骁八成对小姑子有意思,相公为自己着想,咱也不能落后啊!丹庭接着开了口,“小二,你们店里可有一品熊掌这道菜?” 袁丛骁用看妖怪的眼神看向崔丹庭,他咬牙切齿的发问,“难道你们家六姑娘还爱吃熊掌不成?!”敲竹杠的给我适可而止!燕窝熊掌你们家里还没吃够么,跑到荒山野岭来打劫一个可怜的爱国将士,撑不死你们! 丹庭淡定的回嘴,“六妹妹快十五了,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指不定这会儿婆婆就在给妹妹相看姑爷,我们做兄嫂的虽不在身边,却也不能光记得妹妹,忘了妹夫,这熊掌留给未来妹夫,我们不能偏心眼儿。……&” 袁丛骁没话反驳,按下心来决定一会儿把整只熊掌都吃下肚去! 小二见买单人没有异议,无比快乐的提醒道,“官,您点的这两道菜都较为贵重,需要先付账,后上菜,您看……”小二机灵的拿眼珠子朝三人一扫,最终停在袁丛骁身上。 袁丛骁抽抽嘴角,站起身跟着小二下楼去,那背影凄凉的类,暗处的影卫也为他家主子的荷包流下一滴鳄鱼泪。天知道小主子是跟老将军吵翻了才来西北从军的,除了军饷他还真没啥别的小金库,这一顿饭,啧啧,这次可是大出血了…… 丹庭乘袁丛骁出去的这一会儿,用手拱了拱闻诤,小声问道,“咱这样不好吧?人家好心好意招待我们……” 闻诤就着小二上的卤鸭腿狠狠咬了一口,含糊不清的说道,“想骗我妹妹,燕窝和熊掌便宜他了!”丹庭一挑眉毛,袁将军你道阻且长啊…… 袁丛骁挨宰的日子并不长,军中事务日渐繁忙,除了守城之外,袁丛骁通常要和一种谋士忙到月上三竿。闻诤如今才体会到自己的无知和鲁莽,他仅凭一腔热血便只身北上,妄图以一己之力报效祖国,封妻荫子。可事到临头,他却发现,自己虽不是文弱生,可离英勇将士差之千里,他听不懂战略,狠不下心杀人。他甚至连一介平民都不如,他扛不动砖,犁不动地,他不懂农业,不事生产,除了给人裹乱和掰几句诗词,他简直一无用处!这样的打击让一向开朗阳光的闻诤忽然沉默寡言了起来,丹庭心里一清二楚,可除了默默支持,却也无能为力。 蒙古铁骑的迅猛攻势令人咋舌,一击即中,势如破竹,短短半月时间便接连攻克多座堡垒,神准程度简直犹如开了外挂作弊器,每每攻城都寻了守备最为薄弱之处,而当符纪霖率军讨伐之时,素来嗜好决一死战,正面交锋的蒙古军却一改往日攻势,学起了草原之狐,狡诈阴险,东躲西藏,愣是躲过了符家军的锋芒,反叫汉军疲劳作战,气势不佳。 符纪霖鸣金收兵,退回城中,他隐隐觉得事有蹊跷,蒙古军如此神准,莫不是朝中有人泄露了军事机密?思及此处,符将军不由心头一紧,立刻派人送了密报询问此事。无奈两地路途相隔千里,符纪霖的密函尚未呈到老皇帝案头,蒙古铁骑便已悄然围城,一场厮杀迫在眉睫。 平鎏侯府,谢湛握着手里的最后一封密报颤抖不已,一代老将,他竟也有几乎站不住的一日。 谢宴得了父亲宣见的消息,大步跨进了谢湛的密室,他略带好奇的对着四周扫了一眼,平日里谢湛并不轻易让自己进入这里,是以,谢宴对这屋子还是极有兴趣的。 谢老爷子见谢宴犯了如此大罪,竟一点不知悔改,还有兴趣四处打量,他下意识的以为谢宴仍在探听自己的秘密,谢湛怒上眉梢,顺手拿起桌上的砚台朝谢宴砸了过去,狠狠啐了一口,“你这逆子!谁给了你这豹子胆,竟敢做出以下犯上之事!” 砚台并未砸到他,可里头的墨汁飞溅到谢宴衣上,散出一片黑色墨痕,连他的脸也不能幸免,斑斑点点看上去竟有些好笑。谢宴心里一颤,却又不敢相信老父是否看出了端倪,电光火石间,谢宴跪在地上,朝老父求道,“儿子不知父亲所谓何事,儿子一向是个闲人,不事朝政,但求太平度日……” “呸,你还有脸说!”谢老爷子简直要气疯了,他狠狠将桌上一叠资料掀翻到谢宴眼前,指着他骂道,“你还不承认,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你那主子做了些什么好事?!” 谢宴被骂的不敢回嘴,唯唯诺诺的捡过满地的纸张随意看了两眼,一看之下双眼却像被黏住了,再也挪不开,大皇子……他一心追随的大皇子,竟将边城布军守卫图交给了蒙古人?谢宴冷汗刷地滴下来,他清楚的记得,年前大皇子曾向自己打听过边防布阵图,而自己为了投诚和展示能力,的确买通了几个密探,偷了一副旧年的布阵图交差,难道…… 谢宴一时间晃了神,他本饱读圣贤,一心想闯出阁名堂,也叫那起子势利小人好好看看自己的本事。可惜养父尊的是低调中庸之道,压着他抑郁不得志,更坐实了他拿嗣子之位不过运气而已,几番刺激之下,谢宴这才想走那从龙之路,为自己谋上一番,谁知如今却让人当了枪把子!想到这儿,谢宴冷汗直流,他跪着往父亲处爬去,求道,“父亲,孩儿知错了,求父亲帮孩儿一把,求父亲帮孩儿一把。” 谢老爷子深深看了跪在地上的养子,几十年的相处,他是真把谢宴当成了亲儿子,他年纪大了,本也没几日的活头了,只要谢宴老老实实再等上几年,接他的班做个富贵侯爷不好么?非要掺和这夺嫡之争,把他辛苦经营几十年的谢家一下子全赔上了! 谢老爷子深吸一口气,冷冷说道,“你闯下的祸实在太大了,别说你了,整个谢家都风雨飘摇,危在旦夕,就是尚翊都未必能保下。为今之计,唯有将你逐出侯府,除名去籍,望圣上仁慈,能留下尚翊一脉。”不是他不愿保下这个儿子,实在是夺嫡大案,泄露军机,哪一条都能让谢家抄家灭族,断子绝孙! 谢湛的话犹如利鞭,一鞭一鞭抽在谢宴心头,他茫然的抬起头问父亲,“父亲……您胡说什么呢,我可是您唯一的儿子啊,我是未来的平鎏侯爷啊,您怎么能逐我出府呢?” 谢老爷子用力拍着桌子,恨铁不成钢的骂道,“这谢家,这平鎏侯府都让你给赔光了,哪儿还有侯爷让你当,没了,一切都没了!这事儿抖出来,我们一家都得拉出去杀头抄家,现在我只能给保下尚翊,给谢家留条根!” 谢宴不敢相信,他还犟嘴道,“大皇子未必就会输了,父亲您何必如此悲观!” 谢老爷子平生第一次后悔,后悔竟养了这么个乐观的蠢货,他几乎吼道,“就大皇子那块料,你看他是当皇帝的样子么?!圣上要真选中了他,又怎么会把他扔去江南?圣上就是让他安安分分做个富贵闲人啊!” 老爷子努力的平了气,最后扔下一句,“此事一定,你不必再做无力挣扎,明日我便通知族里亲眷,开堂除名,你,好自为之吧。” 谢宴听得两耳发鸣,眼睛都模糊了,只见老父毅然决然的往屋外走去,他双手瘫软在地上,忽然摸到了手旁的一抹坚硬,谢宴下意识抓到手中,竟是谢湛扔出来的砚台。 谢宴看了看砚台,脑里回响着谢湛的话,“去名除籍”,“逐出侯府”,“废世子位”,这个当了近三十年侯府世子的男人忽然间觉得眼前山崩地裂,一切毁于一旦。 “呀啊啊啊————”谢宴一下子从地上站了起来,爆出一阵猛力,紧紧抓着砚台朝老侯爷的脑后砸去,杀了他,那自己还是世子,不!他就是平鎏侯了! 一个黑衣人从天而降,一掌劈向谢宴的后脑勺,谢宴瞬时软倒在地,手上的砚台“啪”地一声掉落在地,碎成几瓣。 “属下来迟,望主子责罚。”黑衣人单膝跪地,向谢老爷子说道。 谢湛转过身,看着躺倒在地的养子,还有那破碎不堪的端砚,他那颗苍老的心,再次迸出了鲜艳的血滴。 78夫与妻 开国功臣平鎏侯谢湛,阔别朝堂数十年,再次上朝却为弹劾养子贪污受贿、不忠不义,奏请圣上革除谢宴世子之位,并愿交还平鎏侯官爵府邸,全家迁回陈郡祖籍赎罪。)……老侯爷短短几句引起朝中轩然大波,老皇帝不置可否,奏折留中不发,退朝后独留谢湛一人详谈。 谢湛深知,当今圣上年迈却不昏庸,能在皇帝这个高风险职位上稳稳盘踞二三十年的人,想糊弄他咱得掂量下自己有没有这本事。因此,对着眯着眼装高深莫测状的老皇帝,谢湛弓着身子全盘托出,一五一十丝毫没有隐瞒,涕泪横流表示对儿子走上错路的痛心疾首,深刻反思自己教子无方终成大错,最后双膝跪地行三跪九叩之大礼,恳请皇帝饶谢宴一命,给谢家一条生路,他愿以一己之身担下一切责罚。 谢湛年近七旬,一大清早赶着来请罪,饭也没吃上一口,水也没喝上一滴,在宫里站了小半天,这会儿又行了大礼,人着实吃不消了,抖着身子跪在地上,强忍着才没当场趴下,豆大的汗珠一滴一滴从他额上划下,贴身里衣更是早被打湿。 老皇帝静静的看着跪在下方的谢湛,不禁想起三十年前他刚登基之时的境况。那时父皇早逝,朝臣纷乱,底下一帮跟着打天下的将领倚老卖老,手握兵权,日日打着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算盘,当时还是征西大将军的谢湛第一个将兵符交到自己手中,褪下盔甲,俯首称臣。叱咤风云的大将匐于自己脚下,极大的满足了青年皇帝的自尊与骄傲,谢湛这才以一等侯的爵位荣养退休,此后谢湛低调本分度日,成了开国列将中活得最为滋润的一位。可如今,这最后一名老将怕是也得倒在宗室倾轧的车轮之下。 回忆完毕,老皇帝这才回过神来打量昔日的老英雄,可怜英雄迟暮,谢湛身上早没了当年横扫千军的气势,跪在地下的不过是个垂垂老矣的可怜父亲,为了儿子闯下的祸事苦苦哀求。老皇帝心中一叹,唤人扶起谢湛赐座,“常言道,养不教父之过,然谢宴十五才继侯府,品性德义已有定数,爱卿虽有错,但仍情有可原。” 谢湛听闻此言,复又颤巍巍的跪了下来,说道,“微臣确有罪也,若非微臣教导不周,督促不力,谢宴也不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微臣大罪啊……”说罢,谢湛朝皇帝沉沉磕了一个响头,闷重的声响回荡在大殿里,是无奈也是心酸。 老皇帝看着谢湛,又联想到自己的三个儿子,儿女都是债,管你是天皇老子还是平民百姓,对着孩子都只剩下操不完的心,老皇帝不禁又叹了一声,吩咐宦官将谢湛送回府去,容后再处置。 谢湛来时步行入的宫门,回去时却让人抬着走,这小半天像是耗尽了这位老人的心力,他再也没有力气维持与生俱来的骨气与傲气,只得任由四个宦官用一顶小轿将他抬出了宫门。……%) 谢家的马车早在宫门外候着,家丁眼尖的认出了自家老爷,麻溜的上前迎去,却惊异的发现谢老爷双股打颤,竟连上车的力气都没了!一个家丁立刻腾出宽厚的背脊,用背的把自家老爷送进车中,再不敢耽搁,飞也似的往平鎏侯赶去。谢湛躺在马车上,眼前似有金星,一时竟有些头晕目眩,他咬紧牙根,唯恐自己撑不住昏了过去,如今已成功了一半,只要做完这最后一出戏,谢家便能保下了! 谢湛回府时虽依然手脚无力,却强硬的拒绝了家丁想要来背的举动,一手扶着管家,一步一步自个儿走进府里。谢宴昨个儿便被老爷子拘了起来,这会儿正堵了嘴关在密室里,翁氏找遍府里上下却仍不见丈夫踪影,急得派人往府外寻去,这会儿听人说老爷子一身朝服回府,不由一震,急急披上外套往屋外跑去。 翁氏出了内院刚到正屋,却被管家茂叔拦了下来,翁氏敛了心神,朝茂叔笑道,“我说谁这么大胆子敢拦着我,原来是茂叔您啊,茂叔,我可有急事见公公。” 茂叔恭敬的向翁氏弯腰回道,“少夫人得罪了,老爷吩咐了,请夫人一个时辰后去往正堂相见,在此之前,请恕奴才不能放行。” 翁氏简直要气炸了,这几年来她一直在平鎏侯府里说一不二,俨然是侯府里的女主子,如今一个奴才秧子然敢拦着自己,若是放在旁人身上,翁氏怕是早喊人拖出去打一顿了,可惜茂叔是府里的老人,又是谢湛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文治武功都有那么两下子,翁氏深深吸了一口气,忍了! 翁氏平了愤怒,智商有所恢复,忽然想起茂叔说让自己一个时辰后去正堂,这正堂往常里只有逢年过节才会聚齐一家子人祭祀,今个儿怎么突然召了人过去?难道……自己在外头仗着侯府的名头放高利贷的事让公公知道了?!翁氏不禁打了个寒战,疑窦丛生的问道,“茂叔,公公是单让我一人去正堂,还是唤了旁的人一道?” 茂叔笑容不改,恭敬回答,“奴才不知,老爷只吩咐奴才,若有人想进房见老爷,便让他一个时辰后前往正堂。” “那茂叔可知,公公招人去正堂,所谓何事?”翁氏又问道,此刻她的心里简直如翻江倒海般担忧不止。 可任凭翁氏如何打听,茂叔就像是只锯了嘴的葫芦,翁氏委实那他没了办法,只得闷闷不已的回了房,待一个时辰后再来过。 翁氏虽回了屋,心却没放下,耳朵更是竖的尖尖的,派了好几拨人时刻关注着老爷子一处,而婆子们传来的消息越来越让她惊心,不断有大小轿子、马车停在平鎏侯府大门前,下来的都是谢家资深大佬,宗族老人,更有大理寺卿裴大人亲自到访,俨然是幅要有大事发生的样子。……%)翁氏心跳得飞快,咚咚咚,声如擂鼓,难不成……公爹竟亲自请了族人要逼迫相公休了自己?! 翁氏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越想越觉得是,唬得她气都快喘不过来了,她一把从床下翻出个鸡翅木八宝盒,套上鞋就往婆婆院里冲去。翁氏不等两旁丫头通报,直直闯进正屋,却赫然见到身着全套一品诰命夫人朝服、大妆大敛的谢老夫人,如此威严,如此庄重,竟让翁氏双腿一软,跪了下来,婆婆如此郑重的打扮,更坐实了翁氏心中的想法。 翁氏跪爬向谢老夫人,一张嘴就哭了出来,“婆婆,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求您原谅我这一次,银票,银票都在这里,我都交出来,求您原谅我这一次,我再也不敢了……” 谢老夫人一脸狐疑,接过八宝盒翻开一看,里面竟满满都是大额银票,谢老夫人粗粗一数,竟有好几万两!一品官一年的俸禄不过一千二百两,谢家身为侯府勋贵,一年所用开销也不过五六千两,而小家出生的翁氏当家短短几年竟敛了数万两!若说这不是民脂民膏,谢老夫人打死也不信! “这些……这些不义之财,你是从哪儿来的?!”谢老夫人瞪着翁氏问道。 翁氏抖了一下,被老夫人的威势吓住了,一股脑的都说了出来,“是……大多是媳妇买卖商铺所得,还有一些……还有些是媳妇借了租户得的租钱……” 谢老夫人哪有不明之理,这商铺怕是强买强卖的,那些租钱怕也是剥削了百姓来的,不然哪来的好生意几年里就赚了一般人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银钱!谢家几十年来低调守法,从不欺压百姓,可如今平鎏侯这块招牌,怕是要彻底倒了……老夫人原先对翁氏无辜受累还有些不忍,可这会儿却连仅剩的一丝同情都没了。 “罢了,罢了,你跟我到前厅去吧。”老夫人再不看翁氏,穿着一身华服,领了众仆妇,浩浩荡荡往正堂走去。 接下来发生的事让翁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她整个人飘飘忽忽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仿佛是在看一出精彩绝伦的大戏,与她本人毫不相干。 她见那满堂的老爷官人一脸冷漠,她见地上跪着的丈夫缩着脑袋一言不发,她见尚翊和同璧哭着搂住自己声泪俱下,她见正襟危坐的[www.www.sxcnw.org]公爹和婆母翻开那再眼熟不过的家谱,用毛笔轻轻划了两道痕,便将他们半辈子的荣华富贵彻底葬送。 她的丈夫谢宴忽然间失了世子之位,去名除籍,再不得姓谢,她也再不是平鎏侯府的少夫人,可偏偏她的儿子谢尚翊仍算是谢家人,甚至顶了谢宴的位子当了新任世子!翁氏擦了擦眼泪,她的丈夫一无所有,她的儿子却拥有了一切,这算什么?! 公爹一长串的话里她只听懂了指责她丈夫收受贿赂,欺压民脂民膏之言,翁氏深深看了跪在地上一言不发的谢宴一眼,她嫁给这个男人二十年,有怨,有恨,可更多的是牵挂,如今他一无所有,只剩下她这个结发糟糠之妻…… “老爷所言差异,贪污之事,并非相公一人之错,实乃贱妇从中挑拨,贪心不足误了相公,才铸成此等打错,望老爷明鉴,若要除名,请将贱妇一并除去,贱妇感激不尽。”翁氏嘶哑的嗓音回荡在宽阔的堂中,众人的眼光聚焦在她身上,翁氏期盼了多年的众人瞩目之时却是如斯境界,翁氏仍挺直了脊梁,仿佛女王般环视四周,最后定格在一旁张大了嘴却不知说什么的谢宴身上。 “相公,成婚之日,你我相约白首同心,敏儿不敢相忘。”翁氏对谢宴笑了笑,笑容里毫无苦涩,反倒是一片真诚。 谢老爷子再次问了翁氏,翁氏义无反顾,并将交给婆婆的罪证一并呈现,物证俱在,再无转圜余地,谢宴与翁氏夫妻双双除名谢氏宗谱,谢尚翊兄妹两人泣不成声。 谢湛强忍至众人离去,眼见最后一人离开侯府,终撑不住,咕咚一声栽倒在地,记得谢老夫人连连唤人传太医。 及至午夜,谢湛才看看醒来,一睁眼他便看见床边苦守着的老妻。 谢湛裂开嘴想笑,干裂的嘴唇顿时爆出几点血珠,吓得老夫人忙取了湿毛巾为他擦拭。 “苦了你了……这么大把年纪还要配老头子我瞎折腾。”谢湛朝老妻叹道。 谢老夫人替老头子擦拭完毕,笑着回答,“当年战场都陪着去了,雨里来火里去,这点小事算什么,我又不是那些子娇娇小姐一点儿都碰不得。” 谢老爷子嘿嘿笑了两声,双手撑在脑后,回忆道,“是啊,当年就属你最悍,提了杆枪就敢上战场寻我,哪个千金小姐能做的出这样的举动?!” 谢老夫人锤了老头子一胳膊,也不由笑道,“那不是怕你被人扎成刺猬,死了都没人给你收尸么?” 老爷子忍不住握了夫人的手,半开玩笑的问道,“那让你再跟我上次战场,你肯是不肯?” 老夫人轻轻给丈夫掖了掖被角,柔声说道,“你夜里爱踢被子,老也改不过来,我不跟着你,你还没上战场遇上敌人,就先给冻死了,那多亏?!” 老爷子“嘿嘿”笑了两声,欣慰的说道,“老婆孩子热炕头,好啊!好啊!” 京城里风云诡异,边关更是危机四射,蒙古人忽然成了雨后春笋,一夜里冒出十万大军,愣是把边城重地围了个水泄不通,符纪霖带着众将死守边关,多次打退敌军,并向朝里发去求救函,可这信却像打了水漂般,一点儿回音都不见,符纪霖断定,定有人途中拦截,敌众我寡,守了整整一月,这仗越发难打。 城中物资逐渐匮乏,连军人们的伙食也日渐稀少,吃不饱饭的士兵如何能打仗?这场仗似乎早已注定了必败的结局。宜琼将两个儿子紧紧拢在身边,她不怕死,可两个孩子这么小,人生尚未开始,若这城守不住……符家的孩子只有一死! “快,快去把六爷叫来!”宜琼终于下了决心,吩咐士兵将弟弟闻诤喊来。 闻诤一身戎装,这些日子城里的青壮男丁都让袁丛骁拉去参军,生一枚的闻诤也如愿入了军,虽只是个传令小兵,并无多大风险,可也着实让他成长了不少,远远看去,有模有样的。 宜琼见闻诤进了屋子,把两个孩子往他面前推了推,求道,“六弟,我知道如今正是守城关键,这话委实不当……”她下了决定,继续说道,“可这两个孩子还那么小,你是他们的舅舅,大姐求你将他们带回京城,待胜仗之后是留是回听母亲决断,若这仗胜不了……这两个孩子从此便姓孟,大姐求你将他们抚养长大便好……” 宜琼咬了咬唇,把长寿和平安往闻诤身边送去,之后便笔直一跪,跪在闻诤眼前。 闻诤大惊,急忙扶起大姐,平安和长寿见母亲跪倒在地,忙也吓得一起跪了下来,平安早到了懂事的年纪,他死死拉着母亲的手不放,长寿见气氛紧张,吓得缩成一团,挤在哥哥和母亲身边不敢说话。 闻诤开口要劝,却让宜琼阻止了,“六弟,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就当大姐求你,你和弟妹初来乍道,旁的人对你们不熟悉,只要化成普通百姓,便可带着两个孩子远走高飞,大姐这辈子没求过人,现在大姐求你了……”宜琼说着就要向闻诤跪下,两个孩子眼圈里尽是泪珠,再一下便要哭出声来。 闻诤沉默了许久,终于点头同意。 79峥嵘平 这日阳光和煦,微风凉爽,谢氏身子渐好,宜珈陪着母亲坐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下,一边喝着清茶晒晒太阳,一边看着霖哥儿撒开脚丫子满院乱窜。 多日失去联系的孟老爹传了消息回来,他已顺利和闻谨汇合,两人目前俱无大碍。这个好消息驱散了连日来盘踞在二房头顶的乌云,好歹父子俩人没事儿,众人均松了口气。四奶奶孔氏脸上笑容明显多了,霖哥儿蹬着小胖腿一会儿绕着大树转圈儿,一会儿又蹲在地上研究小蚂蚁,时不时还拿着根小树叉在松土上戳来戳去,小胖手往脸上一擦一道黑杠杠,看得谢氏和宜珈笑个不停,孔氏又好气又好笑,上前弯腰抄了霖哥儿的咯吱窝把他抱开,霖哥儿觉得煞是新奇,左看看右看看,对着母亲咯咯直笑,一幅憨样把整院子的丫头婆子逗得笑出了声。 孔氏将孩子交给奶娘,又绞了帕子给他擦脸,霖哥儿乖顺的任孔氏擦了两下,又直嚷嚷着要下地和小蚂蚁捉迷藏。 谢氏看了孙子那股伶俐劲儿,打心眼里高兴,精气神也好些了,宜珈顺势剥了个蜜桔,一瓣一瓣抽丝剥筋递给谢氏,谢氏胃口不错,慢慢吃着桔子。 院子里气氛融融,杭白站在宜珈身后低眉伺候着,忽然有人拉了拉她的衣袖,杭白撇头一看,竟是厨房的大丫头喜鹊,杭白退后几步,压低了声音叱责她,“喜鹊,你怎么来了的内院?!” 喜鹊看着杭白,小声说道,“杭白姐,平鎏侯府家的表小姐派了人来,求见二太太和六小姐呢,结果叫人挡在了门口不让进,我看那丫头不像说谎的样子,便做主把人从侧门带了进来,这会儿人还在小厨房呢,要不杭白姐你先去看看?” 杭白一头雾水,谢小姐怎么无缘无故派了人来,还让人挡在门外了?杭白寻了个借口,便跟着喜鹊去了小厨房,一进去便认出屋里那个急得团团转的绿衣丫鬟正是谢同壁的贴身丫鬟秀水,秀水是认识杭白的,一见是熟人,立刻迎了上去求道,“杭白姐,我的好姐姐,你可来了……” 杭白见秀水一脸急色,不禁问道,“这是怎么了,你怎么一人来了?怎么还叫人拦在外头了?” 杭白连珠炮似的一串问题袭来,秀水眼圈一红,呜地一声哭了出来,“谢家,谢家出大事了……” 午后二太太谢氏回了屋子休息,孔氏抱着霖哥儿学前教育背唐诗去了,宜珈带着紫薇和朱瑾继续每日功课——查账,刚翻开账本,杭白便青着脸回来了。 宜珈头也不抬的吩咐道,“杭白你回来的正好,把紫薇对的那一份帐再核一遍,那丫头毛毛躁躁的。” 杭白却挥手将其他丫鬟赶了出去,再向宜珈走去,光线被挡住了,宜珈皱了皱眉,抬起头来刚想发问,却见杭白脸色惨白,身后似乎还跟着个面熟的丫头。 “这是……”宜珈放下手中的笔,合起账册,带着疑问看向杭白。 杭白脸色很不好看,她侧了侧身,秀水整个人露了出来,她朝宜珈哭道,“求小姐救救我们家姑娘,求小姐救救我们家姑娘!”说罢,秀水狠狠给宜珈磕了三个响头,脑门砸在青砖上发出声声脆响。 平鎏侯府之事很快便在达官贵人间传了开来,但凡有点见识的都看得出,平鎏侯家的问题绝不是简单的贪污一事。谢湛是谁?开国功臣,一代封疆大吏,当年打仗的时候那好处绝对没少捞,人棺材本厚实着呢,用得着为了那么点小钱踹了自家养了几十年的儿子不止,还要赔上侯爵官邸外加一家老小的前程?!这绝对是个迷雾弹! 有门有道的类似孟老太爷的,鼻子一嗅就知道,老亲家动作如此之大,典型的弃车保帅,再联系一下最近朝里最流行的话题——夺嫡,得了,咱有数了,八成大侄子站错队了!老太爷捻着胡子想了又想,平鎏侯府虽然壮士断腕割除了毒瘤,可老皇帝的态度尚不明了,孟家素来不掺和这事儿,明面上还得和平鎏侯府暂时划清界限,暗地里谁要是想去——那就偷偷的去呗!谢老头还算是个仗义的,孟老太爷也不想在这时候落井下石,没得寒了自家人的心,也落下个无情无义的恶名。 是以,宜珈向祖母请求去平鎏侯府做客一事,明面上被老太太义正言辞的拒绝了,私底下老太太的大丫鬟悄悄给宜珈送来套精致的丫鬟服,宜珈心下明了,前脚把人送出门,后脚就关门换了衣服,带着杭白偷偷从后厨房溜出府。府里的后门大开,显然是有人行了方便,宜珈一直低着头跟在杭白身后走着,出了府,她这才舒了口气,上一次私自出府,还是在大姐及笄礼上呢! “奴才给姑娘请安了。”没等宜珈呼吸两口新鲜空气,忽然一个中年女声响起,吓的宜珈倒吸了口冷气,一阵咳嗽,差点没把肺咳出来。 葛妈妈见自己吓到了小主子,赶忙敛了玩笑的心思,上前给宜珈拍起背来,“哎呦我的小主子,都是妈妈的错,来,顺顺气,妈妈给你拍拍。” 宜珈咳的泪花都出来了,一看竟然是多年没见的奶娘葛妈妈,心下忽的一喜,开口想说话,又是一顿猛咳,丫的再咳她都快成林妹妹了! 葛妈妈一边替宜珈顺气,一边说了自己的来意,原来孟老太太不放心孙女一人外出,寻了在府外当差的葛妈妈护上一护,宜珈点点头,努力深呼吸,领着众人往平鎏侯府赶去。 这时的谢家闭门谢客,偌大的侯府大门紧闭,宜珈带着几人从小门进了府里,秀水直将宜珈引到谢同壁的屋子。此刻,谢尚翊也在那屋,正安慰着不停垂泪的妹妹同璧,两人听到脚步声,抬眼便看到了小丫头装扮的宜珈。 谢尚翊有些尴尬,站起来似是想走,踯躅片刻又坚定的坐了下来,同璧伸长了脖子打量宜珈身后,见姑妈谢氏并未一同前来,不禁有些失望,吸了口气屏住泪水朝宜珈问道,“姑妈怎么没来?” 宜珈吩咐几人到屋外守着,只留了杭白一人在旁,顾不上多礼,回答说,“母亲身体尚未大安,大夫嘱咐静养,不得过于操心,所以……对不起,我瞒了母亲。” 同璧听后,眼里满是失落,她一下跌坐到椅子里,喃喃的说道,“我还指着姑妈能替爹爹说句话,让祖父收回成命……完了,一切都完了,呜呜,哥,一切都完了……” 谢尚翊默不作声,只轻轻搂了妹妹,一下下抚着她的背。 宜珈觉得有些愧疚,仿佛自己便是那残忍狠心的侩子手,将同璧的最后一丝希望也扼杀在摇篮里。可谢家舅舅除籍一事已成定局,纵是谢氏真来了,也未必能有任何作用,更何况谢氏目前的状态实在经不起更多的刺激,宜珈最后决定把这个消息瞒下来,她是自私,她是自利,可她一点都不想看到已有起色的谢氏再一次病倒,所以面对同璧,她只有一句对不起。 同璧依偎在哥哥怀里不停抽泣,她不明白为何昨天还是和和美美的一家人,今天却忽然家破人亡,骨肉分离。 谢尚翊一夜间似是变了个人,原本那个宽和温柔的小胖子忽然沉默了起来,他揽着妹妹,嗓音嘶哑的安慰她,“一切都会好的,父亲和母亲会好好的,我们也要好好的。” 屋里几人均不作声,只有同璧间歇的抽泣声响起,忽然,屋门一下子被人推了开来,葛妈妈脸色难堪的向宜珈回禀,“小姐,皇上派人来了府里,你看我们……” 同璧脸上一下没了血色,她紧紧拽着尚翊的胳膊,哭道,“大哥,是不是皇上要来抓爹爹了?我们是不是要被抓去大牢里了?”同璧不等尚翊作答,胡言乱语起来,“听说牢里又脏又臭,到处都是老鼠,我不要去,我不要去!” 同璧把头摇得像只拨浪鼓,脸上泪痕斑驳,谢尚翊双手抓着妹妹稳住她的身子,断然说道,“不会的,不会的,同璧别怕,有大哥在,同璧不会去牢里的!我们就在这里,哪也不去。” 葛妈妈一脸为难的看着谢家兄妹,神色复杂又转向宜珈,“小姐,让外人知道我们偷偷来了这儿,怕是不好……” 宜珈思索片刻,立刻吩咐秀水,“去给我们找几套府里丫头的衣服,要快。” 众所周知,皇帝派宦官宣旨,府里头有品级有诰命的男女均需着朝服并全套大妆听旨行礼,这便给了宜珈充足的时间换了衣服。 平鎏侯府中门大开,香炉金鼎具备,谢老爷子夫妇跪在正中,尚翊和同璧分别跪在他们身后,谢宴夫妻因尚未收拾妥当,仍留在府中未走,故此次便一同跪在堂中听旨。宜珈和杭白几人远远跪在边角处,堂里跪了百多号人,多了这么几个一点也没引起他人注意。 只见那宦官摆足了架子,拖长了调子独起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平鎏侯世子谢宴违法乱纪,贪污行贿,罪大恶极,着废其世子之位,即日起流放伊犁。平鎏侯谢湛教子不严,理当同罚,然念起年事已高,又立有大功,免其大罪,降平鎏侯为三等伯,罚俸三年以示效尤,钦此——” 那宦官的话一字一句一点不漏的钻进宜珈的耳朵,一下子眼泪就掉到了地上,谢湛夫妻叩头谢恩,整座正堂里回响着隆隆谢恩之声,宜珈开不了口,张着嘴颤抖着身子磕下头去。 那宦官将圣旨交给谢老爷子,谢老夫人偷偷塞去一个荷包,那太监垫了垫分量,笑开了脸,对谢湛说道,“侯爷,呀,瞧杂家这嘴笨的,老伯爷,杂家先去撤了这匾额,您和……”太监朝跪着的谢宴努了努嘴,“再说说话,这要上了路,再见可不容易啊。” 谢湛朝太监点点头,“多谢安公公通融。” 那安公公笑得面上的一条条褶子深如沟壑,他将荷包塞进袖子,一转身斥责两个小太监道,“还愣着干什么,揭牌子去呀!” 府里其他丫鬟婆子默默的都回了自己的岗位,宜珈站起身,悄悄走到谢老夫人身后,伸手扶住她,老夫人转头一看,竟是自家外孙,刚想说话,想到几步之遥的安公公,老夫人又闭上了嘴,只拿手覆上宜珈的手背,轻轻拍了拍,宜珈一下子没绷住,泪水倏倏地掉了下来,砸在老夫人满是青筋的手背上,滚烫滚烫。 谢老爷子看着跪在地上满脸茫然的儿子,叹了口气,说道,“事已成定局,你好自为之吧。”能保下谢宴这条命,能护得谢家上上下下几百口人周全,这个结局已是圣上开恩,谢老爷子感激不尽。 谢老夫人从衣服里拿出一叠银票,偷偷塞到翁氏手中,令她藏好,老夫人劝道,“这一路艰难险阻,上上下下都要打点,两个孩子我会好好看着,你放心。”翁氏千错万错,却是个忠诚的妻子,慈爱的母亲,老夫人不忍她一路受尽苦难,能帮的尽量都做全了。翁氏抖着手收了银票,大颗泪珠滴在地上,青砖上泛起朵朵暗色泪花。 “一、二、三”,正门外忽然传来“轰”地一声,众人齐齐转过头去看。 只见两个小太监登着楼梯,用杆子将“平鎏侯府”这块烫金匾额拆了下来,匾额被歪歪斜斜的拿在两名太监手中。这代表了谢湛一身峥嵘战绩,代表了谢家辉煌煊赫,由开国皇帝钦赐的匾额终是随着一声闷声,伴着飞扬的尘土,落下了帷幕。 谢老爷子只是默默地看着,看着这块他用一身征战换来的荣耀被随意堆放在门柱旁,老夫人叹了一声,闭起了双眼不再看,谢尚翊忍到这一刻终于抑制不住的闷声哭泣,同璧更是早已成了泪人,死死握着母亲的手不肯放,宜珈紧紧的用手捂住嘴,骨节根根泛白,泪水一行一行滑落。 边城,城门外发出“隆隆”地巨响,这已是蒙古大军第三次攻城,守城将领无不浴血奋战,符将军更是亲自坐镇,指挥众军击退敌人。 此时,孟闻诤和崔丹庭已换了一身粗布麻衣,两个孩子也跟着穿了一身打着补丁的平民服饰,窦墨和芝草扮作一对小夫妻,六人由袁丛骁亲自护送到北城门。 马车上,长寿小声哭泣着,平安拉着弟弟的手,一声不吭,孩子虽小,却也敏锐的察觉到他们要与父母分离。丹庭看着心疼,伸手将两个孩子揽入怀中,柔声安慰道,“长寿不哭,跟着舅妈去看看外公和外婆,很快我们就回来和爹娘团聚了。” 长寿抽抽鼻子,伸出小手指,泪涔涔的问丹庭,“舅母,拉钩保证!” 丹庭刚想伸出手指和他拉钩,闻诤忽然正声说道,“长寿,不能叫舅母,从现在起到回京为止,我是你的父亲,她是你的母亲,你要教爹和娘。”闻诤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丹庭。 长寿张大了眼睛,看了看舅舅舅妈,又委屈的看向哥哥平安。 平安迟疑的点了点头,长寿忽然飙泪了,他哭喊道,“你不是我爹,她也不是我娘,我爹叫符纪霖,他是大将军,我爹是大英雄!” 丹庭听了心里直抽,她一把抱住长寿哄道,“是是是,你爹是符将军,你爹是大英雄,长寿乖,我们不哭,舅舅还是舅舅,不是你爹。”一席话说完,丹庭只觉得眼眶湿润,孩子太可怜了。 闻诤沉默着不说话,任长寿歪在丹庭怀里哭,平安握着小拳头,极力忍住泪水,小肩膀一耸一耸的,看着极是可怜。闻诤叹了口气,大手一挥把大侄子也搂在了怀里,他笨拙的安慰道,“是舅舅错了,你们的爹娘一定会平安无事的,舅舅错了。”不一会儿,闻诤的胸前便有了暖暖的湿意,再坚强他们也不过是孩子而已。 袁丛骁一路护航,听着车内的动静,他也选择了沉默。 北城门很快便到了,孟闻诤下了马车和袁丛骁告别。 “兄弟,你多保重。”闻诤用力拍了拍袁丛骁,话语有些沉重,此去一别,或许,两人便无再见之日。 袁丛骁回打了他一拳,笑道,“怎么听你的话倒像是生离死别,别有事没事老是咒我!我命可硬得很,当初那群红毛鬼子都奈不得我,如今区区几个蒙古鞑子算什么?” 孟闻诤也不由一笑,“这倒是,你小袁将军神功盖世,天下无敌。说真的,要是你这回平安无事,还是娶个媳妇过些太平日子吧,整日打打杀杀的,也不怕把老将军气死。” 袁丛骁一挑眉,神气活泛的回他,“怕什么,不还有我哥呢么?!得了,别磨叽了,这一路够远的,你们早点上路去吧,别耽误我回去吃大嫂做的菜!” 闻诤嘴角抽搐,无奈的转过身,跃上马车,当他正要进去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袁丛骁的声音,“要是我平安活了下来,记得告诉你妹妹,我要去京城娶她!” 闻诤猛地回头,却只见袁丛骁背着身子朝他挥了挥手,策马潇洒离去。 80骨肉离 谢宴带上枷锁,跟着差役上了路,翁氏换了身棉布衣裳,只携了个心腹婆子,也跟着一道去了。正午的太阳毒辣得很,晒得人眼睛都睁不开,谢尚翊和谢同壁兄妹俩直直站在门口,目送远行的父母,谢尚翊伸手握住了一旁不停颤抖的妹妹,略显嘶哑的声线响起,“不要怕,还有我在。” 谢湛老夫妻俩不忍亲历骨肉相离,宜珈搀着他们慢慢走回正屋。谢老夫人干瘦的手握着宜珈的,只听她问道,“你母亲身子可好些了?府里头的事儿,你让她别操心,就说我和她爹好好的。” 宜珈顺从的点头,旋又担心道,“如今舅舅和舅妈……”她话里一顿,谢宴和翁氏这会儿已不算是谢家人了,宜珈沉默了一瞬,改道,“宴叔叔走了,外祖母你们将来可有何打算?” 俗话说养儿防老,如今谢家丢的可不仅是个儿子。降侯为伯,除了待遇荣耀一律削减,更严重的是谢家失了世袭爵位。三等伯,位列贵族爵位末席,无世子位,嫡长子降等封为二品无权将军,若无嫡子,爵位遂止。京城里多的是王公贵亲,亲王郡王级别的好几个,伯爵府实在是不够人瞧的,何况又是个随时断档的落魄府邸,谢家的太平日子怕是从此一去不复返。 谢夫人听了外孙女的话,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放心,我和你外祖父加起来一百多岁的年纪,还能随便让人欺负到头上不成?!” 老夫人说的越是自信,宜珈越是不安,她甚至劝了老两口搬去孟家住一阵,等风头过去了再回来也不迟,谢老夫人听着窝心,把宜珈搂在怀里,笑着拒绝了她,“这会儿去孟家,岂不是添麻烦去了?何况到底在这府里住了几十年,我呀,舍不得走咯。” 老夫人领着宜珈去了主屋,屏退了几个丫鬟,拿着钥匙开了锁,从柜子里搬出了几个小盒子放在床上,宜珈数了数,共五个,四小一大,一式样的云纹紫檀木,高雅却不奢华。老夫人锤着腰,坐到床上,宜珈赶忙走到她身后,替她揉捏起来。 老夫人享受的闭上眼,满足的叹道,“走之前还有外孙孝顺,老婆子这辈子值咯。” 宜珈心里一顿,一股酸意直冲喉咙,她使劲忍下泪珠,俏皮的哄着老夫人,“外祖母要去哪个好地方?您可不能撇下宜珈和娘亲,一个人逍遥去。” 老夫人笑开了怀,“外婆哪里都不去,就在这里看着我们宜珈长大成人,结婚生子,外婆还要亲手抱一抱小曾孙,看看是不是和他娘一样都是只小肥猪?!” 宜珈擦了一把眼泪,不害臊的回道,“行啊,您说话要算话,到时候我一准抱着孩子天天来唠叨您!” 老夫人笑的眯起了眼睛,伸手捏了一把宜珈的小脸蛋,打趣道,“小姑娘家的不害臊。” 宜珈梗着脖子装大无畏样,惹得老夫人用力拍了她一下,宜珈揉着小屁股哀怨的看向谢老夫人,老夫人指了指床上那几个雕花盒子说道,“喏,大的那个你带回去给你母亲,小的几个你们兄妹四人一人一个,收好了,这是我给曾外孙的见面礼。” 好嘛,好不容易忍回去的眼泪又被这几句“遗言”勾了出来,宜珈委屈的嚷嚷道,“要给您亲自给,您刚答应的好好的,说要亲眼看的……我不管,大姐姐在边关,四哥去了江南,六哥也不见了,就我一个人,就我一个人……”宜珈越想越伤心,积蓄多时的委屈被这最后一根稻草压弯,她索性放声哭了出来,匐在谢老夫人膝头哭的昏天黑地。 老夫人有些感慨,轻轻摸着她的后背,这孩子太敏感,稍有些风吹草动就联想到十万八千里,还好自己没把和老头子去边关从军的打算给交代了,不然宜珈还不扎根驻守在这儿了?! “好了好了,珈儿不哭了,你这傻孩子,脑筋怎么转不过弯呢?”老夫人狠下心,照着宜珈的后背猛的来了一记铁砂掌,“咱家如今遭了猜忌,难保不会有人落井下石,这些东西未必能保得住,与其给那些贪官污吏挥霍去了,还不如给我唯一的血脉,平时看你挺聪明的,怎么关键时刻就犯傻呢?” 宜珈傻乎乎的看向外祖母,她真没想到这茬,“那都给了我们,外祖母你们可怎么办?还有尚翊表哥和同璧表姐,如今家里遭了难,更是需要银子撑着……”有钱能使鬼推磨,如今谢家落魄了,若是再没了银子,这日子只会每况愈下。 老夫人心里叹了一声,宜珈这孩子太实诚,盒子里的东西连看都没看一眼就想着往外推,换了旁的人,怕是早红了眼抢都来不及,老夫人和蔼的摸了摸宜珈,这份善良让老人家心里升起一股暖意,“咱们谢家跟着先帝一道打下的江山,你外公当时可没手软,咱家底子厚着呢,所以啊,你就放一千个心吧。” 宜珈还要问,老夫人一瞪眼,斥道,“出来了这么久还不回去,仔细叫人发现了再罚你跪祠堂去!”宜珈一噎,原来祠堂是她第二个家这个事实人尽皆知…… 宜珈领着杭白几人,捧着盒子离开了伯爵府,宜珈一步一回头,眼圈红肿,杭白看了不由叹气道,“姑娘,您这样夫人一看便知出了事……” 宜珈赶忙忍下已在眼框里打转的泪水,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强笑着回了孟家。 谢氏午睡醒了,宜珈带着几个盒子去看母亲,谢氏一见这几个盒子顿时一愣,屏退了下人,伸手一打开,满屋顿时一片珠光宝气。盒子里珠宝首饰琳琅满目,翡翠镯子宝石链子堆作一团,稀世珍品,前朝古物,应有尽有,盒子里还藏了一叠厚厚的银票,目测数额巨大,至少有十万两。宜珈这会儿才相信了外祖母的话,她外公当初可真没“手软”。谢氏当即锁了盒子,直问宜珈平鎏侯府是否出了大事,宜珈按照老夫人说的台词说了一遍,谢氏将信将疑,宜珈轻轻退出了屋子,合上门,长舒了口气。 对于外祖母的说辞,宜珈心里仍有疑虑,她回屋后,思虑再三,终是写了封亲笔信,托人带去虞府转交元微之。宜珈呆坐在房中,愣愣的看着窗外凋零的枯树,满地零落的黄叶,她活了这一世,本是如此骄傲,那般志得意满,末了却发现自己连蝼蚁都不如,除了卑微的乞求他人援手,她竟一无是处。元微之,元微之,宜珈心里默念着他的名字,但愿你是那救我于水火之人。 “扑棱棱”,忽然一个重物笔直撞进屋中,倒在宜珈面前,宜珈吓了一跳,杭白紧紧护着她。紫薇鼓起勇气,拿了鸡毛掸子戳了戳那东西,“嗷——”地上那坨东西猛地吼了一嗓子,一旁鸟架上正臭美着梳理羽毛的小白一个激灵,扑腾了两下翅膀立马飞到那东西身边,提溜着小眼睛上下一打量,试探性的“嗷”了一声。 那灰扑扑的物什顿时来了力气,使劲翻滚了一下,竟从地上爬了起来,朝着小白扑了过去,宜珈觉得,那个姿势大概可以称为“饿狼扑羊”,她惊悚的联想到——那东西该不是饿坏了想拿小白当早餐吃? 小白丝毫没聆听到宜珈的心声,它从毛色?or身材?or体味?认出了灰毛就是她的阿娜答大白,兴奋的朝灰毛迎了过去,两鸟甜甜蜜蜜的抱在一起,在青砖上一道滚了三周半。 紫薇一惊一乍的对宜珈说,“啊,小白红杏出墙了!可怜的大白哟,远在千里之外就被只灰不拉几的大鸟抢了老婆……”她还顺带嫌弃的看了一眼那只灰扑扑的大鸟。 宜珈眼角抽搐,她怎么觉得那只灰毛怎么看怎么像大白呢?瞧那斜下方45°俾睨众生的神情,瞧它搂着小白灰里透红的幸福样,这不是活生生的大白灰毛版么?所以说,要扒开外边看内在——如此无敌傲娇的小雕,她两辈子就认识这么一只! “咕噜噜——”大白抱够了老婆,肚子忽然响了,它羞涩的垂下脑袋,别过头把爪子伸到宜珈面前。老子把信安全带回来啦,快把肉端上来! 宜珈眼尖的发现大白腿上绑着的竹筒,立刻解了下来,丝毫不理睬大白千年难得的期待眼神。宜珈一目十行,脸上渐渐露出了笑容,袁丛骁信上说,他顺利截获六哥和六嫂,他们目前正安好的呆在营里。大白眼巴巴的等着宜珈一声令下有肉吃,谁知宜珈翻来覆去把信看了好几遍,就是没说它最想听的那句话,大白悲愤了,你丫不知道快递要给邮费的么?!你霸王,我,我,我啄死你! 大白恼羞成怒,朝着宜珈一头拱过去,还没挨到宜珈的衣角,忽然叫另一只天外飞鸟拱到了一边,大白一个前滚翻摔了出去,再抬头时却傻了眼,屋里怎么又来了只小雕? 宜珈也迷惑了,新来的那只羽毛雪白,神态高贵,踱着优雅的步子睨视了一旁的大白一瞥,却对着小白投去含情脉脉的一眼,大白出离愤怒了——这是赤果果的勾引! “小姐,它腿上也绑着信呢。”紫薇一边喊,一边上去解开它腿上的竹筒,意外的发现除了信还有一根半长的银簪。 宜珈接过信看后,脸色却没有刚才那般好了,宜珈仔细一对比,两封信时间间隔有大半个月,这会儿闻诤夫妻俩应已带着外甥们走了好一阵了。她又拿过簪子仔细看了看,没看出什么名堂,又怕有什么深意,小心的收在首饰盒中。 大白这会儿没心思反省自己是否失职,它正为爱情奋战呢,大白瞪圆了小眼睛,伸长了脖子,张开灰色的双翅使劲朝另一只小雕扇动,那只也不甘示弱,鼓起胸膛,一米多长的两翅相对大白,两只小雕拼命朝对方扇风,顿时满屋子羽毛乱飞,灰白毛羽遍地都是。 “阿嚏,”小丫鬟们一个喷嚏接着一个,宜珈一声令下,“把它们拉出去,大白延误送信,今晚关笼子里,不准给肉吃!” 哈啊?大白圆溜溜的小眼珠头一次正视宜珈,它只是稍微迷了一下下路,又找了会儿吃的而已!又不给它肉吃?!你们要不要这样啊,一个两个都来这招,大白气鼓鼓的横躺在地上挺尸,老子不干了! 一旁的对手送了个白眼给它,大白撇过眼当看不见。 紫薇好奇的问道,“小姐,哪只才是大白呀?” 宜珈气在心头,毒舌道,“那只脏兮兮、灰蒙蒙、全身肥肉的!” 大白险些吐出一口鲜血,这回它可是真的躺尸了…… 81落平阳 张记豆腐脑作为城南的老字号,发家之本有二,一是其独家秘制十八香酱料和爽滑Q弹小嫩豆腐,锅盖一掀,香飘十里,馋的多少人麻溜地从被窝里钻出来喝上一口;二是方小说家勤劳守信,几十年如一日,天不亮就早早摆摊开锅,无论风吹雨打、寒冬酷暑,城南第一个开门迎客的必是老张家的豆腐店。冲着这两点,张家从随时被城管追着打的流动摊贩慢慢发展成了今天这个小有名气占据城门口黄金地段的第一豆腐店。 这一日清晨,天色微蒙,半亮的天幕中闪烁着颗颗星辰,张家豆腐脑第三代传人张三照例起了个老早,打着哈欠拆门板,升起炉子转身准备汤料,忽然身后传来声响: “小伙子,你们店里可是卖豆腐脑的?” 张三转过头,见门口站着的是两位上了年纪的老人,便极为耐心的回答,“是啊,老人家要来上一碗不,我们家的豆腐脑可是这附近最好吃的了。” 老爷子询问似的看了身边的老伴儿一眼,那老妇人微微颔首,老爷子高兴的搓了搓手,喊了一嗓子,“嘿,那就来两碗!量要足啊!” 张三憨实的回道,“老爷子挺硬朗啊,嗓门亮的嘿!您放一百个心吧,我们店量多管饱!”张三一边说,手上也没闲着,滑嫩白溜的豆腐脑上浇了层喷香的酱汁,撒上一层虾米,再拌上葱花和榨菜末,不一会儿,一碗张记豆腐脑就出锅了,浓郁的香味儿勾得人食指大动。 老爷子一屁股坐在长条板凳上,深深闻了一鼻子,乐呵的对老伴儿说道,“没错没错,就是这个香味儿,老婆子你尝尝,和当年的味道一模一样!” 老妇人抚平了衣裳也坐到板凳上,优雅的拿起调羹舀了一勺,尝过后笑着对丈夫说道,“恩,还真是一个味儿。” 张三毕竟是皇城脚下长大的,见两人虽穿了一身粗布衣裳,可言行举止中隐隐却流露出一股优雅大气之感,顿时便觉这老两口大约是白鱼龙服的达官显贵,心下存了两份讨好,搭讪道,“听二位的口气,莫不是早年竟来过店里?” 老妇人笑着看了看老爷子,老爷子捋了捋山羊胡,挺了挺微胖的啤酒肚,回忆道,“我记得当年张记还只是个小摊子,掌厨的是个叫张大的年轻人,左脸有颗痦子,嗓门大还爱笑,做的一手好豆腐,让人回味无穷呐。” 张三眼睛一亮,不住点头,“张大是我爷爷,我这手艺就是他教的,老爷子您还真认识我爷爷啊!” 老爷子也来了兴趣,频频说道,“认识,怎么不认识,我进城第一个月,天天起了大早来吃他做的豆腐脑,还带着老婆子和女儿一道儿!”老爷子咂咂嘴,想是在回味当年的美味,笑着眯起了眼睛,“张记豆腐脑,那可比皇宫的御膳师傅做的还地道!对了,你爷爷如今可好?” 张三顿了顿,接着笑道,“我爷爷去年过世了,俗话说人生七十古来稀,我爷爷走的时候六十多了,也算是桩喜事。” 老两口也愣了下,老妇人柔声应道,“是啊,这可算是喜丧咯。” 张三用力点点头,抄起抹布一甩,笑道,“您二老先吃着,我到后头准备豆腐去。” 老两口点点头,拿着勺子一口一口喝汤,不一会儿,一碗豆腐脑便见了底。 谢老夫人笑着指了指空碗,对丈夫说道,“这到比家里那些劳什子的金汤玉饭好吃的多。” 谢老爷子擦了擦嘴,点头回道,“可不是!行了,咱也该走了,路还长着呢。” “店家,钱在桌上,替我在你爷爷坟上上柱香,我们走了!”张三听到声音,走回前店,只见桌上竟立着一枚银锭,掂掂分量,足有一两重,抵了一百碗的豆腐脑还不止,张三有些结巴,小本经营,他没钱找啊! “客,客人……我,我没零钱啊……”张三赶忙探出身去,朝店外看去,可眼前街上空无一人,哪还有老两口的影子。张三揉了揉眼睛,再仔细一看,没错,银子还是银子,难道爷爷显灵,天上掉馅饼了? 谢老爷子夫妻俩背着个小布包,不带一人,轻装出了京城,城门在“吱呀”声中缓缓大开,老爷子拉着老夫人的手,两人一步一步走出城门。 老夫人回过头,深深看了一眼待了数十年的京城,将那砖墙青瓦、巍峨城楼一一映入心底,老爷子紧了紧握着她的手,眼里不乏忧虑,老夫人笑了笑,指着城楼说道,“四十年前你带着我就是打这扇门进的城,今个儿这扇门又见证了我们出城,可算是有始有终了。” 老爷子笑着拉住老夫人的手,两人相视而笑,一同往着远处走去。四十年前,青春年华,夫妻同心;四十年后,岁月静好,白首不离。 约莫半个时辰后,街上渐渐有了些人影,张三赚了笔大生意,逢人便露出笑脸,心情大好。这会儿他正舀着豆腐脑呢,街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张三好奇的探出脑袋向外张望,一大早的哪家姑娘又私奔了,如今府里家丁寻人来了? 不远处几匹骏马奔驰而来,为首的是一位穿宝蓝色直裰的贵族少爷,他神色慌张,急急勒住了马匹,翻身下马朝着街上唯一开门的张记走来。 “打扰了店家,请问你见过我家老爷太太么?一对约莫七十许的老夫妻,老爷子这般高,人挺精神,老太太微胖,人很和蔼。”谢尚翊朝张三比划了一阵,紧张的看向店家。 张三一下就想到早上的财神爷,忙不迭的点头,并指明了方向,谢尚翊拱手相谢,翻上马,朝城外飞驰而去。 张三疑惑的摸了摸下巴,朝周围人问道,“这是哪家的公子,这般客气?” 店里一客人瞅了一眼,喝着豆腐脑含糊的说道,“这不是前几天被圣上削成三等伯的平鎏侯府小公子么?”老百姓喊了几十年平鎏侯,那些子书级官位他们懒得搭理,按着习惯继续管谢家叫平鎏侯。 张三嘴巴都合不拢了,没听错的话那小公子打听的人是他家老爷和太太,那不就是——平鎏侯夫妇么?侯爷和夫人吃了他做的豆腐脑?!娘类,我是不是烧糊涂了…… 纵是谢尚翊策马狂追,可谢老爷子行伍出身,过的桥比孙子走的路还多,反追踪技术那是杠杠的,谢尚翊追了一整天都没找到祖父祖母,一脸气馁的回了伯爵府。府里的那些密探他指使不动,平素交好的那些公子少爷自从平鎏侯府落了难,不落井下石就是厚道了,雪中送炭简直就是白日做梦。谢尚翊此刻才觉得自己往日里错的有多离谱,剥去了侯府世孙的身份,没了权势的护航,他什么都不是! 谢尚翊心里千般痛苦,万般焦心,祖父和祖母信上说是故地重游,可那故地却是西北边关战乱之地,七十岁的老人,且不说刀剑无眼的战场,就是这一路长途跋涉的劳苦随时都能要了两老的性命!明眼人都清楚,这是拿自己的命为谢家换忠臣之名! 垂垂老矣的祖父母仍在为谢家付出一切,而他一个男子汉却龟缩府中无能为力,这种一无是处的感受凌迟着谢尚翊的心,祖父母生死不明,爹娘流放千里,妹妹孤若无依,他必须打起精神,鼓起勇气,撑起这个摇摇欲坠的家! “少爷,少爷……”谢尚翊刚回伯爵府,一名小厮便急急跑了出来,他上气不接下气的喘道,“长信伯派了人来……说,说要推迟大小姐的婚事,冰人正在堂里候着呢。” 谢尚翊一个咀咧,险些站不稳,他牢牢扶着一旁的门柱站直了身子,死死盯着那小厮问道,“你说什么?!” 那小厮抖着嗓子又说了一遍,谢尚翊只觉天旋地转,他咬紧牙关,条理清晰,一条一条吩咐道,“去,让那冰人候着,说我一会儿就到。吩咐人去长信伯家打听清楚,别是传错了消息。再使人去孟家请姑母前来,务必要请姑母亲自前来!快去!” 小厮连连答应,弓着身子刚要往外头走,谢尚翊又喊住他,“这事儿,大小姐知道了么?” 小厮眼神躲闪,支支吾吾的回道,“大小姐亲自接待的冰人……” 谢尚翊最后一丝希望也落了空,他无力的挥挥手,让小厮退下,转身便往同璧屋里走去。他轻轻敲了敲门,却无人应声,尚翊推开屋门,往里头走去,却见妹妹斜靠在美人榻上,眼神木然,脸上泪痕斑驳。 “同璧。”谢尚翊放轻了声音喊她,谢同壁愣愣地抬起眼看着哥哥,眼里倒影着谢尚翊的身影,仿佛这是她最后的希望。 谢尚翊心头一酸,他的妹妹自小千疼万宠的长大,何尝受过此等委屈,他吸了吸鼻子,把同璧搂到怀里,安慰道,“同璧不怕,有哥哥在,谁也欺负不得你去。” 谢同壁靠在哥哥怀中泪水一行一行滑落,她哽咽着问道,“哥,我们做错了什么,上天要这样惩罚我们?哥……” 谢尚翊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只得搂紧了妹妹,咬牙发誓,“若真有报应真有惩罚,我谢尚翊一人担了就是,谁也害不得我妹妹!” 宜珈接到谢家的求救信,心里蓦地一凉,世事无常,世态炎凉,这句话她在短短几月内竟经历了数次!她折好信,略整衣冠,便往谢氏院子走去,路上眼泪不听使唤的滴落下来。外祖母的笑容她还记忆深刻,她明明说过,会和外公一道儿看她长大成人,儿孙满堂,一转眼却背上行囊独自离去。宜珈心里知道,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是谢湛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她也知道,一个为国为民而死的祖辈的分量和名望对于谢湛的子孙来说,远远高于一个破败伯爵府安享天年的伯爵。谢家倒了,谢湛便用鲜血和性命重新把这个家个扶起来,他要给子孙后代一个荣耀骄傲的身份!知道这一切才更令宜珈悲痛,她不愿自己未来的幸福建立在祖父母的牺牲之上! 谢氏静静的听完了一切,冷静的吩咐下人为她换上衣衫,带上宜珈和一众丫鬟浩浩汤汤往谢家前去。一路上,谢氏沉默寡言,宜珈紧紧握着母亲的手,谢氏身子仍未大好,宜珈心里既牵挂着祖父母,又担心谢氏的身体,两番交割万分难受。 伯爵府正堂里,冰人刘婆子正和谢尚翊唇枪舌剑,谢尚翊不过一个温润书生,很快便不敌脸皮赛过城墙的刘婆子,气得尚翊脸色发白,话都说不出来。 “哎呦,我说谢家小公子呐,这婚姻大事,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一没娶亲的公子哥跟着瞎掺乎什么劲?!” 刘婆子朝尚翊挥着帕子,嘲笑道。全京城的人都知道谢家父母流放伊犁,这会儿不知在哪条路上走着呢,恰巧老爷子夫妇也不在,如今谢家一盘散沙,又有长信伯在背后支持,刘婆子胆子大了去了。 谢尚翊气得发抖,骂道,“无知妇人,你难道不知长兄如父么?” 刘婆子斜眼腻了他一眼,嗤笑道,“婆子我是没读过什么书,但也知道这话说的是没了爹妈的孩子,莫不是谢公子在咒自家老子娘?哎呦喂,难怪谢家现在没人咯,当年平鎏侯府多大的名头哦,说出去谁不敬三分,如今,啧啧啧……”刘婆子配合的上上下下扫了谢尚翊几眼,一脸鄙夷的神情只有好不是睁眼瞎谁都一目了然。 “谁说谢家没人了?!”沉重的女声从刘婆子身后传来,刘婆子转过身,笑容还来不及撤去,只见门口离着位锦衣贵妇,那贵妇不怒而自威,一个眼神斜来竟叫刘婆子不自主地抖了抖。 刘婆子眼前闪过长信伯的重金酬谢,又想到谢家早已无人,她挺了挺胸,质问道,“尔等何人?这是长信伯郑家和三等伯谢家的家事,无关人等速速退去。” 谢氏冷哼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根本不去搭理刘婆子,刘婆子恼羞成怒,挽起袖子就要上前理论,还未走到谢氏跟前,便叫耿妈妈一胳膊推了出去,一个不留神栽倒在地上。 耿妈妈俯视地上的刘婆子,正声说道,“我们太太乃平鎏侯谢湛嫡出长女、孟子六十一代孙嫡妻、镇西将军符纪霖岳母、新科探花郎生母、谢家小姐嫡亲姑母是也。如何不能理谢家之事?!” 82生无缘 “谢家的事,我们太太如何不能管?”耿妈妈目光直向刘婆子刺去,刘婆子嘴皮子开了又合,终是没说出个不字。 宜珈搀着谢氏步入正堂,谢氏挨了左首第一个位置坐下,宜珈退一步站在她身后,母女俩并一众奴仆竟是一眼都没瞅那刘婆子,谢尚翊兄妹有了主心骨,也默默挨着宜珈站到谢氏身后。 刘婆子见谢氏气势十足,心头萎了一萎,陪笑着说道,“原来夫人是自家人,婆子我有眼不识泰山,夫人别见怪,别见怪啊。” 谢氏自管自喝着茶,并不理她,刘婆子又闹了个没脸,再厚的脸皮也经不住烧起来,瞟了一眼一旁的妇人,示意她出面。 那妇人便是长信伯夫人的得力心腹周妈妈,贯会察言观色,是以她一见谢氏出面,便知这事要坏。周妈妈恭敬的给谢氏行了礼,谢氏听她自称长信伯内管家,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却照旧没搭理她,周妈妈也不尴尬,半跪着继续给谢氏行礼,刘婆子努了努嘴,不情不愿的也跟着半蹲了下来。 谢氏下马威给足了,准了她起身,周妈妈站地笔直,丝毫不显落魄,谢氏心里暗暗点头,郑家规矩倒也不错,刘婆子暗暗揉着酸疼的腿脚,心里一通咒骂,两人倒成了鲜明的对照组。 谢氏放下茶盏,眼神直直看向周妈妈,正声问道,“长信伯派人前来,不知所谓何事?” 周妈妈叫谢氏的眼神看的全身一凛,回禀道,“回太太的话,我们夫人沉疴冗疾多年,近日来病情愈加沉重,怕是难以操持三个月后的婚礼,故派老奴来与贵府商议,不知可否将婚事推迟个……一年半载,待夫人身子痊愈后再行大办。” 谢同壁脸色煞白,手指蜷曲发抖,长信伯三年守丧,她如今已满十八,旁人这年纪早已生儿育女,她却仍待字闺中,是个不折不扣的“老姑娘”。若再等上个一年半载,且不说到时候是否能真嫁过去,即便郑家信守诺言娶她过门,恐怕庶子庶女也都能开口喊人了,年华老去的她如何能在郑家立稳脚跟?如何能获丈夫欢心,得公婆青眼? 谢氏听了周妈妈的话,嘲讽般笑了一声,说道,“女子年华拢共不过那么几年,我侄女替你们老太太守丧三年那是孝道,可如今要她替你们‘健在’的夫人也守个一年半载,这算哪门子的道理?” 周妈妈垂了眼,不敢接口,谢氏也不理她,接着说下去,“若贵府夫人当真重病在身,这民间也有个土方子,叫‘冲喜’。我侄女虽是金枝玉叶,高门贵女,可孝字为先,为了婆婆的安康,早些嫁入伯爵府带些喜气和福气过去,倒也不是不能商量。” 周妈妈听了谢氏的话,额头上滚起了豆大的汗珠,这谢氏竟如此厉害,见招拆招把烫手的山芋又踢回到她手里。周妈妈心里来回思索,最终咬咬牙将夫人交代的话倒豆似的说了出来,“夫人的身子倒也未糟糕到如斯境界,只是,只是婚姻大事,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儿女亲事还需爹娘亲自在场才好,贵府小姐的父母远赴伊犁,怕是少不得要等上一等……” 这话一出连谢氏都没了声音,谢同壁父母健在,长信伯正是抓住这个把柄明晃晃的要挟,谢宴夫妻流放千里,何时回京,是否回京,俱是未知数。长信伯明摆着要黄了这桩婚事,却又不愿担上背信弃义的名头,如今千方百计想让谢家先开口拒绝,谢氏看的出,谢尚翊也不是傻子,他双拳紧握,两眼通红,长信伯实在是欺人太甚。 屋子里静默无声,许久之后,周妈妈见众人均默不作声,心下叹了口气,朝谢氏福了福身,准备告退。刘婆子跟在她身后,眉开眼笑,仿佛金子就在眼前。 “平鎏侯府如今虽降为三等伯,然吾父乃开国将军,先帝钦赐丹书铁劵,吾母为清河崔氏嫡出女,与当今太后同属一宗互为堂姐妹,更有御赐龙头杖傍身。谢家嫡女婚事,无论成否,都将由太后亲自过目,非吾谢家亦或是汝郑家可随意为之。你将这话原封不动的转达给你们夫人。”谢氏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更走到周妈妈面前,锐利的目光刺得周妈妈不由自主的低下头,丝毫不敢反驳。 刘婆子听到太后的名头,双腿不由自主的打弯,这下篓子捅大了,她怎么就忘了京城哪怕是个七品小官都能有个在宫里当娘娘的亲戚,何况是自开国以来便屹立不倒的平鎏谢家呢?!周妈妈比她好不到哪儿去,当今太后的确姓崔,平鎏侯夫人也姓崔,可两人几十年来面也没见过几回,清河崔家千百号人,谁知道这两人竟是嫡亲堂姐妹?!这事儿瞒得如此严实,估摸着家里夫人老爷都未必知道,这回坑大了! 周妈妈白了脸色,匆匆躬身行礼打道回府。谢氏站直了身子,直到周妈妈出了府,再看不见身影,才松了口气,一下子软倒在座椅里,宜珈急忙唤人将谢氏扶去后堂休息,又央了谢尚翊寻来大夫,得知谢氏并无大碍后,宜珈这才松了口气,悄悄掩上门,让谢氏休息一阵。 谢尚翊和谢同璧一直守在屋外,见宜珈出来了,忙走上前去,同璧握住宜珈的手,眼泪一颗一颗往地上砸,呜咽着道谢。 宜珈几天没见同璧,原先长着苹果脸的丰腴女孩儿纤瘦了不少,一脸憔悴,眼下乌青一片,想是几日来哭多了,双眼肿得和桃核似的。宜珈起了怜悯之心,安慰道,“表姐妹之间,不必如此生疏。倒是今后的日子,不知表姐有何打算?长信伯府……怕是并非良配。” 长信伯府本是个不错的归宿,可今日看来,天下乌鸦一般黑,这些豪门深院大多都是些逢高踩低之辈,谢家稍有风吹草动,便打起退堂鼓,这般势利,真叫人寒心。可古代的女子讲究从一而终,便是未嫁丧夫都能守望门寡至死,她实在不想表姐拿一颗真心换人家满肚子的算计,这才冒了大不讳提醒道。 谢同璧惨笑道,“我还能有什么打算,左右不过是挨日子,到哪儿不是一样……” “不一样,日子都是人过出来的,是好是坏,是荣是辱,都是我们自个儿做的决定。表姐如此自暴自弃,便是要将外祖父和外祖母的所有努力付诸东流、化为乌有!” 在宜珈看来,她们这些嫡女已经占足了优势,一时落魄又如何,撑起你嫡女的骨气和傲气照样能叫人刮目相看、不得小歔,若这样便放弃了,还不让那些苦苦挣扎、不断拼搏的庶女们笑死?!宜珈的座右铭,就是做包子,也要做一只让人一口咬下去磕掉满口牙的铁包子! 谢同璧被宜珈说得有些发愣,宜珈只得软了态度,柔声继续劝道,“表姐再想想,这事儿哪就走到这地步了,虽然谢家不如以前显赫,可毕竟外祖父还在,谢表哥还在,他们都是姐姐的支柱,再不济妹妹我总还在后头给你打气呢。” 谢同璧被宜珈这么一劝,心里倒真好过了些,前路或许晦暗,却未必真无一丝亮光。她擦了擦眼泪,破涕而笑道,“让妹妹见笑了,我可真没用,让一个小丫头劝着哄着。”同璧想到了不知在何处的祖父母仍在为着小辈而努力,她实在不能继续懦弱下去,辜负了老人的一片心意。同璧擦干泪水,看了眼宜珈,又看了眼身旁的哥哥,心里不由再一次想到,若宜珈真成了自己的嫂子,这该有多好? 同璧故意先走了一步,特意给尚翊和宜珈留了空间,谢尚翊有些尴尬,不知该说些什么,最后闷闷地说了一句“谢谢”便闭上了嘴。作为曾经的侯府世孙,他还有过幻想,有过希望,可现在的他无比现实的意识到,自己唯一的仰仗消失了,头顶犯人之子的身份,无论是荣华富贵,亦或是太平生活,他一样都给不起宜珈。漫说两人本就无瓜无葛,便是有,为了对方的幸福,谢尚翊怕也会挥刀斩情丝。 对于谢家表哥,宜珈向来十分清楚自己的感情,介于亲情和友情之间,却绝不参杂一丝爱情,亲眼目睹少年时的朋友日渐消瘦,眉宇间的潇洒自得为忧愁悲伤取代,宜珈心里不是不难过,连安慰之语都不知从何说起。宜珈只有鼓励他,“事过境迁,世上无难事,只要表哥肯用心,谢家总有再振兴的一日。” 听了宜珈干巴巴的安慰,谢尚翊觉得有些想笑,却隐隐又泛起了泪意,他做了二十年的无用之人而不自知,末了还要心爱之人劝解宽慰,谢尚翊苦笑着摇了摇头,坚定地向宜珈说道,“表妹放心,从今往后,谢尚翊便是一届书生,自将苦读诗书、博取功名,重振我谢家威名!” “这样也好……”宜珈收回了劝解的话语,向谢尚翊保证道,“表哥放心,外祖父和外祖母,宜珈和母亲自当全力寻找,就是翻遍大乾的每一寸土每一根草,我也一定会平平安安的把他们带回来!” 谢家的探子如今也只有谢氏能驱使得动,谢尚翊拱手深深向宜珈鞠了一躬,“尚翊无能,累姑母和表妹费心了。” 元微之收到宜珈的信件后,当时便换了衣服想要出府,却让家丁拦住了去路,带到了父亲的书房中。元老爷正值壮年,成日里和犯人打交道,神色凝重,一双锐目似要将人看穿,很有几分不怒自威的感觉。府里众人,不论主子奴才,见了他心里总有几分惴惴不安,偏偏元微之生就了一番文人风骨,剔透之心,见了父亲并不害怕,行了礼便一言不发,无声抗议。 元老爷沉默片刻,发话道,“你这是要去哪儿,成日里就会画画写字,玩物丧志,不知上进。” 元微之淡淡回道,“儿子出府见一故人尔,父亲不必挂心。至于书法绘画,兴趣所致,私以为到比寻花问柳、千金豪赌来得更雅致些。” 元老爷听到此处,抬眼紧紧盯着元微之,元微之腰板直挺,丝毫不动,仍父亲打量。元老爷看腻了,冷笑一声问道,“故人?我看是去看你那孟师妹吧?!我告诉你,她外家平鎏侯涉嫌和大皇子暗中勾结、里通外国出卖机密,从今往后,你给我歇了心思,离她远远的!” 元微之一言不发,惹怒了老子,元老爷大声斥道,“你要是想害死整个元家一百六十四口人,你就去见她!你个不忠不孝的逆子,为了区区一名女子断送全家人的性命。” “所以我就该如父亲一般,卖身求荣,入赘权势?”元微之冷冷看向他的父亲,眼神里竟是冰凉,“我原以为,大哥的付出,白蔻的牺牲换来元家今时今日的辉煌与显赫应能叫父亲满足,却不知欲壑难填,在父亲眼中,儿子怕是连您乌纱帽上的双翅都不如吧?” 元老爷动了怒,拍着桌子喊道,“逆子!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子孙后代,为了我们元家的兴旺发达!你的笔墨纸砚,你的诗集画作,哪样不是我给你的!没有元家,你不过是个连饭都吃不饱的穷书生!” 元微之静静听父亲说完,竟笑了一笑,回答道,“那我便将这荣华富贵还给您,愿父亲放我做一名朝不保夕的穷酸书生。” 元老爷见儿子如此强硬,忍下怒气,问他,“你就非娶那孟家姑娘不成?!旁的人都不成?你到底看上她什么了,孙家小姐不比她好上百倍千倍?” 元微之微怔,他到底看上宜珈哪一点……许是亭中信然书画时那一闪而过的自信,许是举手投足间大家闺秀没有的活力,许是志同道合的对书法绘画的热爱,许是……他只知道,宜珈是自白蔻之后,唯一一个让他看到希望与生机的女子,若此生必要结缡,他愿那人是她。 元微之坚定地看向父亲,“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孙家小姐便是瑶池仙子,此生我也只愿与华之结缘。” “好!好!好!”元老爷连吐出三个好字,忽然大声说道,“来人,二少爷突生疾病,需卧床休养,给我送二少爷回房,没有命令不得私自出门!” 元微之惊怒交加,未及辩驳,便听父亲冷声说道,“直至月底与孙家小姐成婚,才得放行。” 83千重障 “笃笃笃”,一墙之隔的朱门外传来规律的敲击声,这些日子频繁起夜的丁老头练就了一秒钟起床神功,他刷地一下坐起身子,耷拉着眼皮子,胡乱套上外衫,梦游般挪出传达室。丁老头熟练地撤下门闩,拉开一条细缝,朝门外探出头去。 “早啊,丁叔!”窦墨笑着露出一口白花花的牙齿,闪得咱丁大爷本就一片混沌的大脑彻底当机。 丁老头揉了揉眼睛,狐疑不定的向外头看去,面前这人除了一副闪亮的好牙口,浑身上下脏的像是从难民窟里爬出来的,脸上满是东一块西一块的泥斑。丁老头敢打包票,他分明看到细碎的泥屑随着那人张开的大口如天女散花般四洒而下,这意味着……老丁又要打扫卫生了! “去去去,谁是你丁叔,大清早的别乱攀关系,要打秋风出门左转,张大善人本月第十四次开仓施粥,现在去还能站个好位置!”丁老头挥着手要把窦墨赶出门去,造孽哦,满地尘屑飞扬,那小子几天没洗澡了?衣服鞋子连颜色都看不出了…… 窦墨闹了个大红脸,手一撑挡住了缓缓关上的大门,朝丁老头辩道,“丁叔,是我啊,窦墨!六少爷和刘奶奶回来了,正在外头等着呢!” 嘎?丁老头的手还搭在门上,迟钝的扫了窦墨好几眼,愣是没看出来面前的丐帮弟子和印象中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有何相似之处。 窦墨察觉了丁老头狐疑的眼神,他挠了挠头,努力证明自个儿的身份,“丁叔,我还记得年初你问我借了二两银子给绮香阁的小翠姑娘买衣服来着,这都大半年了,你看……什么时候把这钱还了?” 丁老头霎时涨红了老脸,妈呀,你小子然知道这等辛秘,看来果真是小窦子没错!再一想,靠,这个混球然还记得那区区二两银子?!老丁憋红了脸,磕磕巴巴蹦出一句废话,“你真是小窦子?!” 窦墨好脾气的点点头,一阵寒风吹过,他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催促道,“丁叔,您麻溜着点,少爷和少奶奶还在外头呢!” “哦,这就来,这就来!”丁老头赶忙兜紧了衣服,开了侧门,窦墨往后头跑去,门外停着一辆千疮百孔的马车,车轱辘坑坑洼洼,两匹歪瓜裂咋的瘦马东倒西歪的站着,窦墨掀开黑乎乎的帘子,迎了孟闻诤夫妇下马车。 孟闻诤一个大跨步便下了车,转身伸手抱了长寿和平安下来,崔丹庭扶着芝草最后下了车。几人满脸倦色,服饰凌乱,两个孩子无精打采的站着,任由舅舅牵着走。 丁老头的眼睛简直要脱眶,六少爷和六奶奶出去半年咋带回了俩小崽子?看少奶奶脸色如此不佳,莫非……他家玉树临风潇洒无敌的闻诤少爷搞了外遇,而端庄大方温柔体贴的六少奶奶以退为进把两个拖油瓶带回家认祖归宗?!丁老头多年浸淫深宅八卦,立刻脑补了一出宅斗大戏,连带着看向崔丹庭的眼神也充满了同情可怜以及……崇拜?! 孟闻诤夫妻俩进了府,不敢耽搁,直奔孟老太爷的屋子而去。 神经脆弱的老太爷一听这消息,捂着胸口好一会儿,平静下来之后换了衣裳去见孙子。老太太也得了消息,听闻老爷子要夜审孙子,老太太骇得从床上挣扎起来,由丫头搀着颤颤巍巍往房走去,心肝肉的大孙子好不容易回来了,罚他就是在剜老太太的心头肉。 老太太一阵忙活,到了房外却发现谢氏和宜珈一干人等早在外头候着了。寒风料峭,露重霜浓,谢氏的身子经了一番刺激,本已有了的起色又折腾没了,如今大半夜的守在屋外苦等,宜珈几次劝她回去,可架不住谢氏一颗拳拳爱子之心,只得陪着一道在外喝西北风。老太太也起了怜悯之心,上前劝道,“纯娘啊,你身子还没好透,再着了凉该如何是好。诤哥儿这不是回来了,我让他明个儿一早就去看你!珈儿,快扶了你娘回去歇息。” 宜珈接了祖母的眼色,却无奈的摇了摇头,谢氏要是听劝,哪还会站在这里?!谢氏紧了紧毛氅,婉转地拒绝了婆母,“母亲不必担心,我自有分寸。我就是……实在想看诤哥儿一眼,也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瘦了还是胖了……” 谢氏说着说着便哽咽了起来,老太太也不由地叹了一口气,真情流露道,“这些日子真难为你了。如今诤哥儿可算是回来了,孟家列祖列宗保佑,修儿和谨哥儿也会好好的。” 老太太双手合十,一干女眷也跟着一起祷告。老太太急着见孙子,说了没几句便拄着拐杖进了房。一进屋子,老太太便傻了眼,这屋里怎么还有两个小的?! 孟老太爷一脸高深莫测,闻诤正低头挨批,见救星祖母来了,他立刻快步走到老太太身边,直直跪下请罪,“不孝孙子让祖母担心了,孙子给您磕头了,求祖母原谅。” 老太太见宝贝疙瘩连着磕了几个响头,再大的不满也化成了不舍,连忙拉起孙子一把搂到怀里,另一只手使劲锤着他,“冤孽啊冤孽,你要急死祖母才罢休啊!” 祖孙俩哭了一通,老太太这才想起屋里还有两个孩子,她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竟是琼儿的儿子平安和长寿!老太太惊慌失措的问闻诤,“这俩孩子怎么来这儿了,琼儿呢?琼儿可是出事了?” 闻诤原封不动地道出实情,老太太惊恐的退后一步,直撞上坚硬的桌,她侧身拉住老爷子的胳膊,求道,“老爷,你可得想办法救救琼儿啊,她可是我们的亲孙女!” 老太爷避开了这个话题,只交老太太把孩子带下去现行梳洗,长寿和平安沉默的跟在老太太身后,一出屋子,宜珈和谢氏也惊了一跳。 谢氏见了外孙也顾不得礼仪了,她把两个孩子搂到面前,看了又看,心里刀绞似的疼。两个孩子比上次来时显然瘦了不少,谢氏想要抱一抱长寿,谁知哥哥平安却紧紧拉着弟弟的手不放,一双眸子里满是倔强和惊恐,长寿躲在哥哥身后,拼命摇头,贝齿死死咬住下唇,眼睛里的泪珠仿佛随时要落下。谢氏心疼不已,问了婆婆,“他们这是怎么了?” 老太太深深叹了口气,眼里也有泪雾泛起,“诤哥儿说,他们离城时情势并不好,关外强敌环饲,关内又逢百年一遇的大旱,流民作乱。他们被冲散过一回,长寿……让人贩子拐了,最后是让他哥哥偷偷从山坳里背出来的……平安背着弟弟走了十多里地才走到附近的镇子,诤哥儿找到他们时,平安的鞋子都烂了,两只脚上全是血泡,站都站不直了,可他就是死死背着弟弟不放,诤哥儿怎么劝都没用……” 谢氏捂着嘴不住流泪,她的外孙到底吃了多少苦,才会用这双充满防备和敌意的眼睛看着周围的一切。宜珈也觉得心酸不已,她蹲□子,摸了摸平安和长寿,哽咽着笑道,“平安和长寿到家了,再也不用怕了,有六姨和外祖母在,谁也不能把你们分开……” 长寿依然躲在哥哥身后,小心翼翼的打量着宜珈,宜珈看着他那双明亮却胆怯的眸子,心里酸得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将两个孩子抱入怀里。 平安到底年长些,虽然一手仍护着弟弟,或许是血脉天性,他不再抗拒着亲人的接近,宜珈将他搂在怀里抱着,他嗅着宜珈身上淡淡的香味,那和母亲如出一辙的淡雅香气,让平安放松下来,他贪婪地嗅着,不由伸出手反抱住宜珈。 长寿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面前熟悉的身影,他张了张嘴,轻轻喊了一声,“六姨……”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让听者泪如雨下,宜珈将长寿一同抱入怀中,哽咽道,“六姨在,六姨在这儿……” 长寿怯懦地朝宜珈伸出小手,宜珈不明所以的看着他,长寿嚅了嚅嘴,张开了小拳头,露出半截琉璃弯管,琉璃表面由于汗渍的侵蚀,已不那么晶莹剔透,却隐隐还能看出原先艳丽的红色。宜珈心头一震,看向长寿,“这是……” 长寿委屈地瘪了瘪嘴,哭道,“六姨……那些坏人抢走了九连环……长寿,长寿没用……” 宜珈握住了长寿的小拳头,努力把泪水吞回去,笑着安慰道,“长寿不哭,长寿最勇敢不过了,九连环没了,六姨再给你打一副,一准儿和那个一模一样,好不好?” 长寿边哭边抽鼻子,平安从怀里掏出一块看不出颜色的帕子给弟弟擦泪,宜珈想给他换块干净些的,谁知平安执拗的拽着帕子不放手,闷闷的说道,“这是娘亲手绣的……” 老太太难受得别过头去,谢氏早已哭得泪流满面,在场的丫鬟婆子无一不红了眼眶,宜珈松了手,牢牢牵着两个孩子许诺道,“你们母亲定会没事的,你们会平平安安的一家团聚。” 平安和长寿重重地点头,谢氏上前搂过外孙,擦干了眼泪说道,“平安和长寿该饿了吧?走,跟外祖母梳洗一番,好好吃一顿去。” 孟闻诤回府后,不出意外的被罚去跪祠堂了,崔丹庭也被谢氏圈在房里闭门思过,轻易不得外出。大约宜珈和宜琼姐妹俩天性相似,平安和长寿更喜欢粘糊着六姨,好不容易等两个外甥午歇睡着了,宜珈才敢猫着腰去找六哥。 同是祠堂专业户的宜珈非常顺利的溜进祠堂,见孟闻诤直挺挺的跪在一众牌位前,宜珈觉得挺解气的,叫你没责任没担当,丢下一大家子老弱妇孺出去瞎转,跪祠堂,便宜你了!不过看在亲兄妹的份上,闻诤又跪了整整一宿,宜珈叹了口气鄙视一下自己,从怀里掏出个热乎的烧饼递到闻诤面前。吃饱了她才好开骂,万一骂道一半闻诤就晕了,那她多憋屈?! 闻诤闭着眼反省己身,宜珈的步子不算轻,他一早就发现了,他睁开眼,却见一只大烧饼横亘在眼前,委实有些哭笑不得。闻诤将烧饼推回给宜珈,摇头拒绝,“谢谢,但不必了。” 宜珈的火焰值简直要爆棚了,她冲着闻诤责问道,“当初走得如此潇洒,这会儿你来反省什么?!丢下母亲和我,抛下整个家族远走边关,你不是要建功立业做千古英雄么,现在还回来做什么?!” 闻诤静静听着妹妹的指责,昨夜祖父告诉他,在他走后,嫡兄出事,父亲了无音信,外家又连遭大难,妹妹一人挑起重担,既要照顾母亲,又要管理庶务,还要瞒着母亲外祖家的祸事,一心几用焦头烂额。不用宜珈亲口诉说,闻诤也知道她有多委屈,多辛苦。他是后悔的,他不知短短时日内家里竟频遭大劫,他也不知自己任性的出走竟再次加重亲人双肩上的重担,他痛恨自己的任意妄为,闻诤深吸一口气,静静听宜珈说完,抬起双眸,无比认真的向宜珈致歉,“我错了!我为我的任性和无知向母亲道歉,向妹妹道歉。” 闻诤如此干脆的开口道歉,宜珈反而不知如何作答,闻诤正视宜珈,“我孟闻诤在列祖列宗前发誓,从今往后,定当以孟家为己任,心系父母姊妹,再不敢肆意妄为,若违此誓,叫我骨肉相离,此生不入孟家门。” 宜珈坐到闻诤一旁的团垫上,像只受了伤的小猫,缩成一团,双手环膝,下巴顶着膝盖,喃喃地讲道,“爹不在,四哥不在,你们都不在,娘也病了……我其实也挺怕的,我没管过家,我怕做不好让人嗤笑,也怕这个家在我手里坏了……三婶天天盯着账上的钱,我得看着……七妹有自己的心思,我怕她乘乱下黑手,时时防着……外祖父外祖母也走了,我怎么也找不着他们……” 闻诤听了心头微怔,眼角有些酸涩,宜珈的话化成一句句谴责,重重鞭笞在他心头,他让他的妹妹,一个弱女子,替他承担了本应有他担起的重担与责任。喉头滚动,闻诤将宜珈搂在怀中,厚重的嗓音从上方传来,“以后一切都有我在……” 宜珈靠在闻诤怀里,兄妹俩相偎在一块儿,阴晦的祠堂里难得有了片刻温情脉脉。 闻诤对宜珈充满了愧疚感,补偿方案在脑海里不停闪过,忽然间他想起了袁丛骁的话,若他能活下来,便将亲赴京城求娶宜珈……他和袁丛骁相识多年,深知他不是拿婚姻大事开玩笑之人,那么,大概、可能、十有他妹子会被袁丛骁缠上……闻诤顿时化身护妹忠犬,正重的向宜珈问道:“珈儿,你觉得袁丛骁这人,如何?” 宜珈被闻诤的话说蒙了,这思维跳跃的也太快了些……可看闻诤的表情并不向随口一说,他直直看着妹妹,眼睛也不眨一下,宜珈愣了半天,干巴巴的评价了一句:“他送的雕……不太好使……” 84错相知 皇帝这个工种危险系数大,劳动指数强,生命轨迹重复率还惊人的高!作为一个点背的皇帝,他的人生大约是“登基——嗝屁”的两部曲,而运气稍加的同志还能在中老年经历一番跌宕起伏的夺嫡大戏,当然,像末代皇帝溥仪这样奇葩的经历五千年也就出了这么一个,令无数先烈前辈“扼腕叹息”,难以望其项背。大乾圣上人品还算不错,做了几十年皇帝,终于赶上了儿子羽翼渐丰、单挑老爹的“好日子”。 江南科举舞弊一案闹得沸沸扬扬,多少莘莘学子心灵受到重创,呕血三升将满腹牢骚吐成五言绝句七言律诗,更有甚者效仿风流前辈柳三变,谱曲赠与秦淮画舫上的曼妙伶人,明讥暗讽络绎不绝,一时间文坛百花齐放。 主考官并一众随行官员死不承认,反咬一口将一切罪责推卸给孟闻谨,污蔑他行贿受赂强权逼死杨靖宗,更宣称江南舞弊案的罪魁祸首也是孟四少,还自主研发了一个极其可笑的动机——文人相轻,四少嫉妒新科会员才华横溢,暗下毒手换了个草包借此衬托。而风口浪尖上的孟闻谨恰好又失了踪,更符合了畏罪潜逃之实,众学子半信半疑,圣人子孙当真堕了圣人之名? 已是平郡王的大皇子要的就是乱,内忧外患之际他才好浑水摸鱼,乘乱起势夺得皇位。仕林学子乃立国之根本,一旦他们动摇了信心,口诛笔伐之下便是当今圣上也难以承受文人的一腔怒火。而挑起祸端的最好引线便是万千学子仰望于心的孟子一系走下神坛,连孟家人都变节了,那京里的老爷们还能有廉洁清正的么? 内部有了纷争,再施以外部压力,蒙古铁骑随时大军南下,流血千里、伏尸百万之景仿佛近在眼前。两相夹击之下,老皇帝的位子坐得愈加不稳,待时机成熟,他再打着清君侧的名义揭竿而起,长子长孙占了先机,他就不信老七个毛孩子能有什么能耐,至于老四,非嫡非长你丫凑什么热闹?! 大皇子得意的笑,梦里都是黄袍加身坐拥天下的美景,仿佛万里江山已在他手。可惜,孟四少除了圣人嫡孙的身份,他还有个喜欢培养密探扒人**的外祖父。孟闻谨在小黑屋里关了不到三天,谢家的探子便一路畅通无阻的摸到了他面前,孟闻谨二话不说脱了衣裳换了夜行衣摸黑逃了出去,留下一个长相有几分相似的探子扮作他的模样,麻痹其余人等。 平时越是和蔼好脾气的人,炸起毛来打击报复的越是凶狠,孟闻谨从小到大就没吃过闷亏,皮大王闻诤见着他哥就差没绕道走,最是耀武扬威的宜珈在闻谨面前也是一等一的乖觉,大家心里都有数——惹谁都别惹阴险狡诈睚眦必报的孟闻谨!孟闻谨跟着探子躲到了个隐蔽的小四合院,狠狠洗了通澡后便紧锣密鼓的谋划起了报复大业,头号目标锁定主考官蒋大人。 蒋大人是个聪明人,这些日子缩在贡院内拒不出门,就等着一切平息后跟大皇子回京封爵赏官。谢家的探子身经百战,打劫和虏人简直是小菜一碟。于是,在一个月高风黑的夜晚,今科主考官蒋大人连同他藏在枕头里的十万两银票一并被人扔在了秦淮河畔最大的销金窝藏春院门口。据目击者称,当时厚厚一打银票随风飘扬,漫天飞舞,路上行人纷纷哄抢,而我们的蒋大人穿了一条小花裤衩,披着一件薄里衣,赤红了双眼朝群众吼去,瘦小的身板硬是挤进了人群中央,疯狂的抢回自己的卖身钱。 群众一片哗然,哇靠,二品钦差大臣的俸禄一年不过千百两,十万两雪花银——蒋钦差你得工作一百年才能赚回来啊!蒋大人收受贿赂的消息不胫而走,数额从十万两一路飙升至百万不等,爱八卦的百姓们口口相传,愣是把蒋大人说成了大乾史上第一巨贪,恶名远扬,与邓通、石崇、梁冀四人并称古今四大贪官。 紧跟蒋大人步伐倒了血霉的便是名不符实的新科会员杨承宗,作为不学无术的败家子,杨承宗生平一大爱好即是泡美眉,藏春院是他的第二个家,秦淮河便是他家的后花园,哪怕外头学子们恨不得啖他的肉饮他的血,杨胖子仍雷打不动每天光顾画舫美人。孟闻谨派去的探子抄家抄得爽快,不一会儿就将杨承宗送给各位考官的礼金账册翻了出来,顺手还牵走了不少新科会员的“著作”,当然,大多都是些难登大雅之堂的淫词艳曲,YY对象几乎覆盖了秦淮河上大小一众歌妓舞妓,连船上倒夜香的小丫头都没放过。 杨承宗的光辉事迹在孟闻谨的高效之下,第二天便遍布大街小巷,仕林学子人手一份,贿金数额详细到“两”,涉案人员上到蒋钦差,下至封卷官,当地官员几乎人人有份。舆论又哗然,早知道官场黑,却不晓得居然这么黑!其二,杨承宗这么差的水平,这么多的银子,逆天啊! 在一众官员抱头鼠窜下,孟二爷轻车找儿子来了,早有探子把他引了来,二爷在小四合院里找到了悠闲晒太阳的谨哥儿。闻谨一眼瞄到父亲驾临,蹭地一下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快速整了整衣衫,朝父亲走去,亲切的问候,“父亲,您怎么亲自来了?” 孟二爷仔细打量了儿子一番,从头发丝看到脚底板,确定没少一根寒毛,这才松了口气,回答说,“还不是你这小子不省心,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我不来你还不得被那群老狐狸生吞活剥了?!” 二爷星夜兼程,衣衫上满是灰尘,心里又担着事,整个人消瘦了不少,两颊的肉憋了下去,发丝里也带上了一抹银色。 闻谨扶着父亲坐下来,安慰道,“儿子叫父亲担心了,实在不孝。” 二爷歇了口气,继而问他,“舞弊一案到底怎么回事儿?怎么就扯上了你?”他实在是想不通,自家儿子几乎算是个挂名官员,说穿了就是块“活招牌”,鼓励学子之外没别的用处,怎么瞬息万变转眼间就成了舞弊案的罪魁祸首了?这也太坑人了…… 孟闻谨不敢隐瞒,老实交代了一切,孟二爷眉头紧锁,越听脸色越难看,闻谨小心翼翼的交代了自己的小动作,二爷吃惊至极,“你说,你派人把蒋大人扔在了妓院门口?!” 孟闻谨垂头默认,二爷眼珠子要弹出框来,“你还找人抄了杨承宗的家,翻出了行贿单?” 孟闻谨简直不敢抬头看父亲,这一桩桩一件件早已违背了祖训中的“光明磊落”,挨批完全是意料中之事。孟二爷张口结舌,娃子啥都自己解决了,他这老爹还来干嘛?! 随着六少爷和六少奶奶归家,二房众人也渐渐有了主心骨,崔丹庭算账理家是把好手,她又得了丈夫的嘱托格外热心的帮着宜珈处理庶务。宜珈有了她这个帮手,省力不少,有空去干别的事,这不,她猫着空找闺蜜蓉蓉聊天去了。蓉蓉年初便被杨老爹包办了婚姻,成了人家未过门的小媳妇,为此蓉蓉狠狠闹过一阵,一哭二闹三上吊样样来一遍,可惜被杨老爹**,至今仍出不了门。恰巧孟家这些日子又事多人杂,宜珈恨不得一个时辰掰开来当两个用,自是没空寻她。如今眼看蓉蓉婚期将近,宜珈再不好意思躲着,只得做足了心理建设,带上诸多礼物上门赔礼去了。 蓉蓉的屋子位处杨家东南角,从前是她亲娘写字作画之处,倒是府里头数一数二的好去处。她娘走后,杨老爹怕睹物思人,便将屋子划拉给女儿,蓉蓉也是个爱折腾的性子,好好一间屋子整得天翻地覆,每块墙她都画上两道,气得她老爹心肝疼,把她赶了出来。蓉蓉一怒之下住去了外祖家,如今要出嫁了,杨老爹又把她发还此处,蓉蓉看着满墙自己的“杰作”,愈发郁闷了。 得知宜珈来了的消息,蓉蓉眼睛一亮,吐了葡萄籽,跳下炕来亲自迎了宜珈进屋。宜珈心虚得很,抢先说道,“蓉蓉你好些日子都没来找我,只好我来看你了。” 蓉蓉不上她的当,杏眼一瞪,叉着腰说她,“你别恶人先告状,谁不知道我老爹铁了心要把我卖到王家去,我哪儿出得了门看你去?!” 宜珈干笑两声,打算采用怀若政策,让杭白取了几匹上好的布料给她,“这可是我亲自从库里挑了来的,不比内务府的差,你可别生气了,新娘子可不兴绷着脸呐。” 蓉蓉不耐烦听这些,鼻子里出气,“稀罕,新娘子可不是我!你这重色轻友的坏家伙,都要和元师兄成亲了才告诉我,没义气没情意!你们一个两个都没把我当朋友!” 蓉蓉越想越委屈,甩开宜珈拉着自己的手,一个是她青梅竹马的师兄,一个是她引为知己的好友,两个人居然背着她好上了,还快马加鞭要成亲了,这狗血也忒大发了点! 宜珈觉得心里一跳,嗓子直发干,恍然辩解道,“你胡说些什么,谁要成亲了?!” 蓉蓉奇怪的看向宜珈,问道,“不是你和元师兄是谁?!前几天元府就派了人来送请柬,说是师兄月底大婚。我早就看出来元师兄对你不一般,平日里就爱时不时的朝你看,每次给你送的礼也比我好,不是对你有意思是什么?!” 宜珈忽觉一阵晕眩,她下意识撑住桌角,蓉蓉见她脸色刷白,不由止住了牢骚,关心道,“我,我就是气你们什么事都瞒着我,好像我是外人似的!元师兄挺好的,你们俩……挺般配的。” 宜珈无力的向她笑了笑,笑容比哭还不如,“我没有要和元师兄成亲……师兄的新娘应是另有其人。” 嘎?!蓉蓉顿时呆立当场,不知如何是好。 85攻亲计 天要下雨娘要嫁,儿子造反老子压。 大皇子东放一把火,惹得仕林清贵怨声载道;西燃一堆柴,引了外族恶狼登堂入室;再加上天公不作美,旱灾横行,滴水难求,多少良田颗粒无收,流民遍地开花,几要涌到皇城根下。事态危急,皇权不稳,似乎只需轻轻再推上一把,天下顷刻间便将易主——以上乃大皇子极其酒囊饭袋亲友团眼中的大势走向。 南方某些特权分子与当地学子清流小有摩擦,北方蛮夷一年一度再次试图挑衅边疆安宁,中原小部分地区遭遇旱灾,其余地区形势一片大好,一切困难艰险在朝廷面前都是纸老虎,大乾皇帝福与天齐、福泽延绵,保佑全国人民安泰康健——此乃大乾朝廷台每日广播的核心内容。 事实情况既不是CNN也不是CCAV,江南暴动的学子们被各种行贿铁证惊得目瞪口呆,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之下,调转矛头指向了江南最高行政长官巡抚刘大人——你管辖的地区99%的官员都那啥了,你不负责任谁负?刘大人一把眼泪一把鼻涕,他也是被逼的好不好?!保命第一的原则下,他又顺藤摸瓜牵出了藏于幕后的大皇子平郡王,都是他都是他,皇族自家人搞内斗非要殃及无辜,连累他这条池鱼被人当成了箭靶子!群众面面相觑,一不小心挖出条深海巨鲸,这可咋整?艰险狡诈的隐形钦差孟二爷出招——搞个签名,悄悄送份万人言给圣上消遣消遣。私底下爱作诗的爱写词的爱谱曲的,谁也不拦着你,尽情发光发热吧…… 西北边关战事虽险,却也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符纪霖祖孙三代为将,守着这片黄土高原数十年,比游牧为生的蒙古人还要熟悉这儿的一草一木。蒙古人先期得了布军图钻了空子,叫汉军狠狠吃了个大亏,后期符将军敏锐的察觉军机泄露一事,随机应变暗中调兵遣将,表面上装的毫不知情,骗了蒙古人钻入圈套,一举歼灭蒙军主力兵团,解了燃眉之急。如今两军胶着,蒙古人仗着人多势众围城待攻,符家军死守城池,分毫不让,一时半会儿难分胜负。 符纪霖如今带兵守城,成日住在军营里,甚少回家,宜琼领着城里大小军官女眷一同拿了针线缝制冬衣。边关不比中原,入了九月便已是寒秋,十月里冰柱寒霜随处可见,街上不乏一夜冻死的流浪汉。大乾普通兵丁的军饷并不多,堪堪能维持生计尔,家里人口略多些便捉襟见肘。朝廷的冬衣迟迟未到,许多士兵穿着单薄的秋衣,忍着严寒天气哆嗦着守在城门上,宜琼见了不忍,便说动一众军官夫人尽己所能的裁布缝衣。边关女眷大多较深闺妇人更为慷慨仗义,宜琼的号召很快得到响应,贵妇们纷纷拿出库存的棉布毛料,发动婢女婆子日夜赶工,这会儿已做了百十件棉衣送去前线。 符纪霖忙于军事,无暇照顾妻眷,袁丛骁便常替他去将军府跑腿儿,这不,袁丛骁又领命去宜琼那儿搜刮新制成的棉衣了。 “嫂子,大哥让我带人来取棉衣。”袁丛骁大大咧咧的声音在屋外响起,宜琼忙放下手中的针线活,稍整衣衫,带着丫鬟出去迎他。 “新的一批在侧厅放着呢,约莫有一百来件,你派人跟着古娜去取吧。”宜琼指了指身旁长的极具异域风情的女子,对袁丛骁说道。 古娜原是符纪霖下属一员大将的女儿,生母是回人,早年便亡故了,其父不久前牺牲在战场上。临终时他将独生女托付给符纪霖照顾,让他给找个好人家嫁了,符纪霖原打算把姑娘送去中原安妥之地,谁知古娜生就了一副倔脾气,宁愿一头碰死在战场上也不愿苟且偷生,无奈,符纪霖只得把她暂且留在宜琼身边。 袁丛骁对古娜的父亲心存敬意,连带着对英雄的女儿显得颇为友善,他伸出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朝古娜微微点头示意,“麻烦姑娘了。” 古娜像极了她的母亲,深目高鼻,嘴唇红润,笑起来十分浓艳,“袁将军又客气了,说了多少次,叫我古娜就行了,姑娘姑娘的听着怪生疏的。” 袁丛骁只朝她笑了一笑,并不回应,转头使了眼色让侍卫跟着古娜往侧屋去。古娜有些气恼,郁闷的又看了袁丛骁一眼,闷闷不乐的带着侍卫走了。 袁丛骁见古娜走的看不见人影了,这才舒了口气,摆出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朝宜琼抱怨,“嫂子,你就帮着外人可劲折腾我好了。” 宜琼觉得好笑,抿了嘴乐道,“我这是为你着想啊,古娜人美性子好,你也老大不小了,早点成家立业也好叫老将军放心不是?” 袁丛骁摆摆手,拒绝道,“我爹喜欢传统的,古娜是不错,可惜她是半个外族。我爹打了一辈子的外族人,要是我真带了个番邦女子回去,他非得拿皮鞭抽死我不可!不行不行……” 宜琼好像和袁丛骁杠上了,接着逗他,“古娜是异域女子你不喜欢,那上次林将军家的姑娘又哪点不好了?武将世家,精通兵法,根正苗红,定和老将军投缘。” 袁丛骁似是早有准备,嬉皮笑脸朝宜琼说道,“我爹这关过了,可惜我娘不喜欢。我们家祖孙三代个个娶的都是武将家的小姐,我娘发话了,说家里煞气太重,让我找个温柔可人会吟诗作画的,回去中和中和。” 宜琼厥倒,朝袁丛骁笑骂道,“边关重地不是武将就是异族,哪儿去找书香世家的姑娘来配你?!” 袁丛骁摸了摸下巴,一本正经的对宜琼说道,“谁说没有,我看嫂子就很不坏!圣人子孙,饱读诗书,端庄大方又烧得一手好菜,最重要的是嫂子宅心仁厚,为守军将士送衣送食,许多将士私底下把嫂子当成活菩萨拜呢!” 袁丛骁一顿恭维,宜琼又好气又好笑的听他胡诌,末了拿手指戳了戳他的额头,骂道,“这汤你多给你大哥灌灌,少来我这儿卖乖!说罢,看上哪家姑娘了?嫂子我给你做主,一会儿就备了礼给我们小袁将军上门提亲去!” 袁丛骁就等着这句话,立刻接口道,“就知道嫂子心善人好,不忍看弟弟我形单影只一人孤苦!那我就实话实说了,我想娶京城孟家的六姑娘为妻!” “好,嫂子我这就修书一封给京城孟家……孟家?!”宜琼的话戛然而止,她不可置信的瞪大了双眼朝袁丛骁看去,“你说的是哪家姑娘?孟家?!六姑娘?!我妹妹宜珈?!” 袁丛骁无比郑重的点了点头,丝毫不含玩笑之心,“我想娶孟宜珈为妻,望嫂子相助。” 宜琼闭上嘴,消化了好一阵,最后干巴巴的问他,“你不是开玩笑吧?你和宜珈也没什么交集,怎么忽然就看上了?你肯定是在开玩笑……”一定是这样的,宜琼越想越觉得这是天方夜谭,一见钟情?不是她贬低自家妹妹,比宜珈漂亮温柔多才的姑娘海了去了,以袁丛骁的家世身份以及眼界,一见钟情的可能性基本为零…… 事关亲妹子,不由得宜琼不认真考量,她狐疑的眼神在袁丛骁身上转了十个来回,就差没拿X光里外里照上几遍了。 袁丛骁有些尴尬,怎么他在未来姨姐眼里形象这么差?!是徐徐图之还是一鼓作气?袁丛骁心思转了几个弯,紧了紧拳头,向宜琼坦白道,“不瞒嫂子,八年前我曾与令妹有过一面之缘,当时她惊了马,危在旦夕之际顾忌的却是伤了普通百姓,多少权贵子弟从不把人命看在眼里,而她却不同,这份仁心足以让我侧目。之后得知她不惜性命策马狂奔,竟是为了替亲姐伸冤,高门女子多得是勾心斗角互相陷害之辈,如此情深意重实为难得,此事让我对深闺女眷改观,或许荣华权力背后当真仍有善良心慈之人。” 话说到此,袁丛骁下意识朝宜琼看去,只见宜琼似是忆起往事,眼神里透出温暖,她鼓励他继续说下去。袁丛骁轻了轻嗓子,接着说道,“惊[www.www.sxcnw.org]鸿一瞥过后,我曾派人打听,得知她竟是孟家姑娘,家学渊源,才华横溢,更是书法大师虞宪文座下弟子,”袁丛骁顿了顿,话锋一转掩去了话音里的柔情,笑道,“所以,宜珈定是我娘眼里顶号的儿媳人选!” 宜琼注意到袁丛骁口里从“孟六姑娘”到“宜珈”的转变,又听了他一通深情告白,心里信了五分。平心而论,袁丛骁是个不错的婚配人选,家世背景过硬,又是自己的熟人,品性人格均有担保,宜珈若是真嫁了他,她们姐妹俩倒能再续前缘,聊解思乡之苦。宜琼想着想着,心里的天枰又向袁丛骁倾斜了几分。 “这事儿我也做不得主,不过倘若你是真心实意的,我倒能替你打听打听……”宜琼模棱两可的许诺,能有亲人作伴,宜琼心里痒痒的。 袁丛骁心里笑开了怀,面上仍一本正经,“那丛骁先谢过嫂子!”握拳!又搞定了一个! 宜琼从这会儿起打心眼里开始把袁丛骁看做自家人,未来妹婿对待,她好心的提醒道,“下月初可是六妹十五及笄之礼,若你真有这心思,不妨好好准备准备。” 袁丛骁嘴角上扬,笑道,“嫂子不必担心,我早已准备妥当。” 所谓搞定婚事的前提是搞定爹妈亲戚,袁丛骁从宜珈的兄长亲姐出发,已迈出了不小的一步。而他的情敌元微之虽在感情上领先他一步,但在家长方面却落后了一大截——他连自己亲爹亲娘都没能成功说服。 元微之被关了禁闭,元尚书执掌刑部出生,自己的家管的那是针插不进,水泼不出,元微之想要买通看守放行那简直是痴人说梦。在一切逃跑举动无望之后,元微之采取了最老套却最管用的一招——绝食! 翩翩贵公子关了没几天,两颊纤瘦,脸色苍白,宛如谪仙般不食人间烟火,仿佛就要羽化而去,梁夫人倒地心疼自家儿子,元微之折磨自己,顺带也往梁夫人的心里捅了几把刀子。 “老爷,微之三天没喝一滴水了,再下去身子可就不成了……”梁夫人急得团团转,荣华富贵是重要,可儿子要真死了她找谁哭去?! 元老爷不为所动,自顾自地看着书,丢出一句,“饿不死,到时候一碗参汤灌下去,死人都能活过来。” 梁夫人急红了眼,“老爷,参汤只能救一时,微之这孩子死心眼,我们总不能时时刻刻看着他啊,到时候他要再寻短见可怎么办?!” 元老爷不耐烦的吼了一句,“等孙家姑娘进门了,要死就让他去,没用的东西!” 梁夫人叫丈夫骂得呆愣在地,微之……到底是他们的亲骨肉啊!梁夫人擦了擦眼泪,无论如何她不允许自己辛苦养大的儿子白白丧命! 86黄粱梦 元家发迹不过短短三十年,官邸倒是修的毫不逊色勋爵世家,粗看沉稳大气,细节处又彰显其精致华贵,屋檐上五只角兽昂首挺立,廊柱间万蝠翻飞。梁氏着一身华衣,环佩叮当,从布料到首饰无不是宫里赏下来的珍品,身后跟了八个俏丫鬟,她步子急促地朝元微之的屋子赶去。 “呀,”小丫鬟阿凝惊呼出声,她刚出屋门一转身差点撞上太太,吓得她连忙跪在地上求饶。 梁氏瞥了一眼她手里的托盘,四菜一汤原封不动,梁氏拿手摸了一下盘底,凉的,想来放了许久,她怒道,“怎么端了冷菜给二少爷?躲懒是不是?还不块去换热乎的!” 阿凝不敢还嘴,捣头如蒜,一溜烟跑去了小厨房。梁氏狠狠的瞪着她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过头正面关着的房门,她深吸了一口气,“吱呀”一声推开了雕花大门。 “微之,娘来看你了。”梁氏脸上堆起笑容,往里屋走去,却见儿子并未躺在床上歇息,反倒站在书桌前静静的写字。 梁氏小心翼翼的走到微之身旁,探头看去,“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若密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梁氏心中一动,惊诧问道,“微之,你怎么忽然看起佛经来了?” 元微之并不看他母亲,抬手蘸了墨汁继续挥毫,淡淡说道,“抄写《心经》让人耳清目明,心静如水,母亲不如也试上一试。” 梁氏笑得有些勉强,她的眼光从字转移到儿子身上,儿子消瘦了,写字的手骨节分明,本来得体合宜的衣裳如今堪堪宽出一寸。清明慑人的双目下泛起青色,抿紧的双唇不见血色,憔悴的神色叫梁氏心里猛地一揪。 “微之,先别忙,娘给你带了几个人来。”梁氏敛了心神,轻轻拉住微之的衣袖,元微之收回手臂,将袖子从她手里扯出,梁氏尴尬一笑,先一步往前走去。 “来来来,这几个是新来的丫鬟,都是认字识数的,你看看,若有中意的就留下来,娘给你做主。”梁氏侧身,让微之正面瞧瞧那八个俏丫鬟。 元微之听罢不由皱起眉头,转身便要离开,梁氏赶忙抓住他的手腕,劝道,“男人身边有一两个红颜知己,最是正常不过了。她们都是娘悉心挑出来的,样貌品性不见得比孟家姑娘差……” 听到宜珈的名字,元微之步子一滞,心下微明,带着审视的眼光扫了一圈那几个丫鬟,果然,每一个身上或多或少都带了宜珈的影子,或是一副相像的剪水秋瞳,或是同样秀挺的俏鼻樱唇,甚至有一个还生就了一对浅浅梨涡,梁氏能凑齐这些姑娘,想来当真花了不少心思。 可惜,元微之并不领情,他哂然一笑,对母亲说道,“既然如此,不如让她们先去父亲身边服侍好了,红袖添香,又显得母亲大度容人,一箭双雕实为难得。” 梁氏让他气得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元微之扔下一干人等,踱回书桌前,继续抄写佛经,如今唯有佛语才能让他静下心来,不至癫狂发疯。 梁氏看着儿子略显踉跄的步伐,再忍不住,冲上前去拦住他,“就非孟宜珈不可了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就为了个女人寻死腻活,你对的起你娘我么?!” 被梁氏一拽,微之的字划出了纸张,留下一道浓浓的墨迹,他却丝毫不在意,空了一个字的间隙,继续抄写下去。梁氏被他淡漠的态度激怒,一把抢过桌上的宣纸,狠狠揉成一团扔在地上,“写写写,你除了会浪费笔墨还能干什么?!” 元微之被夺了纸笔,他冷冷看了母亲一眼,一言不发,朝里屋走去。许是多日未进食,又受了梁氏刺激,元微之忽然脚下一软,跌倒在地上。梁氏憋着的一口气在看到儿子摔倒的瞬间化作云烟消散,她惊恐的跑上前去,顾不上仪态风度,她一把把儿子抱入怀中,焦急的询问,“微之,儿子,儿子你怎么了啊?” 元微之下意识要撑地站起,手脚却不听使唤,绵软无力,他舔了舔干燥起皮的双唇,一阵头晕目眩。梁氏大骇,忙唤人把儿子抬到床上,手忙脚乱的请来了大夫,大夫看了也只摇头,说是心结难解,恨得梁氏没把这庸医拖出去。 “儿子,儿子你醒醒,只要你好起来,娘什么都答应你。”梁氏抱着儿子,泫然欲泣,两个儿子里她一向偏疼这个聪慧灵气的小儿子,如今好好一个儿子弄成了这幅半死不活的样子,她心里不知有多难受。 元微之底子并不差,不过是多日未进食一时虚晃,迷糊间听到母亲的声音,他下意识的哼出声响。 梁氏以为儿子不信自己,情急之下连连保证,“娘都答应你,娘什么都答应你,你要娶孟家姑娘,我们就娶孟家姑娘,只要你好好的……” 元微之这会儿清醒了,他睁开双眼,眼前仍有些迷糊,他努力朝母亲看去,梁氏砸下一颗眼泪,抱着儿子许诺,“明儿,明儿娘就放你去孟府,你先喝碗参汤垫一垫肚子可好?” 元微之不知是否该相信母亲,梁氏从阿凝手里端过参汤,耐心劝道,“你不喝就没力气,到时候怎么去孟家找人家姑娘?你父亲那儿有我,你乖乖听话,娘一准帮你把心上人娶回来,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别再吓娘了……” 梁氏真情流露,眼泪一串串下落,元微之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握住了母亲的,梁氏大喜,眼泪砸在他手背上,端着参汤,一口一口喂微之服下。 元微之歇下后,梁氏轻声出了屋子,她从腰间拿出贡缎锦帕擦干眼泪,长呼出口气,儿子一时半会儿没事了。至于微之心心念念的孟家姑娘,“来人,替我送个口信给孟家当家的,”梁氏唤了心腹前来,“就说,元家无意与罪臣外女结亲,望孟老爷子多多谅解。”她是答应了元微之让他亲自去孟府求婚,至于孟府不答应,可和她没一毛钱的关系。 翌日,大清早的元微之便醒了,他换了身崭新的衣服,认真对着镜子照了又照,阿凝捧着热水进了屋子,惊呼,“二少爷,你怎么这么早就起了?” 元微之温柔的对阿凝笑笑,向她招招手,“阿凝你来的正好,快替我束发,带那支羊脂玉簪子。” 阿凝赶忙放下铜盆,净了手,朝少爷走去,“二少爷今天似乎格外开心呀?” 阿凝是个老实丫头,肠子直得一点弯儿都不会拐,心里怎么想的脱口而出。元微之心情甚好,笑着回答她,“是啊,今天我要给你娶二奶奶回来了!” 阿凝大叫,“呀,二少爷要去娶孙小姐嘛?孙小姐好凶,阿凝怕。” 元微之好脾气的纠正她,“不是孙小姐,是孟小姐!孟小姐不凶,温柔又体贴,定会对阿凝好的。”他想起了宜珈身边的几个丫头,个个都被她惯得个性十足,棱角分明,不由好笑的摇了摇头。 “唔,那阿凝也喜欢孟小姐,”阿凝露出一张笑脸,蹿倒着微之,“那二少爷快去,快点把温柔的二奶奶带回家来!阿凝给她做午饭吃!” 元微之笑出声,双眼笑成了两轮弯月,嘴角不住上扬。 孟府,孟老爷子早接到了元家传来的消息,心里一阵怔忪。元家本身虽然并不如何出色,可两个儿子养的还是很不坏,老大已在官场小试身手,大有接替元尚书的资质。老二天资聪颖,在书画上极有天赋,若好好钻研一番,未必不能超越虞宪文,成为新一代书法宗师。若真如此,把宜珈许给元家,倒真是个不坏的选择。可惜了,强扭的瓜不甜,孟家百年世家,骄傲与自尊不容他人亵渎。 元微之提着一颗心,竟顺利的出了元府,不由松了一口气,连带着走向孟府的步伐也轻松起来,见着老丁头格外亲切,“丁大爷,我想求见老太爷和你们六姑娘,劳烦你通传一声。” 老丁头难得被主子叫做“丁大爷”,喜滋滋的引了元微之在照壁处候着,前去通报老太爷了。 老太爷背着手,点了点头,朝正堂走去,元微之已经在堂内等着了,见老太爷来了,忙躬身行礼问安。 “贤侄今日造访,不知所谓何事?”孟老太爷打了一副官腔,捋着胡子问道。 元微之心里有些忐忑,头一次在一向亲厚的老太爷面前不知如何开口。这是他争来的机会,他用命搏来的机会,元微之抬起头,正视老太爷,掷地有声道,“回禀孟爷爷,微之深知唐突,但有一话深藏心中多日,不吐不快。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微之仰慕贵府六姑娘多时,愿求娶六姑娘为正妻,望孟爷爷成全。”元微之说罢,朝孟老太爷直直跪下,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成一声脆响。 孟老太爷定神看向他,微之挺直了脊梁,迎着老太爷的目光,眼里俱是真诚。老太爷心里深深叹了口气,可惜,太可惜了。 “你起来吧,戏言而已,我不会当真。”老太爷背过身去,不看微之。 元微之全身一震,跪着求道,“孟爷爷,微之并非玩笑之言,我是认真的!我是真心实意想求娶宜珈为妻。” 孟老太爷心下做了决断,他转过身子,直直盯着元微之看去,质问道,“世人皆知你下月迎娶皇后亲侄女孙家小姐为妻,如今你来我孟府又说要娶我孙女,这若不是玩笑话,莫非你想让二女效仿那娥皇女英共事一夫,还是妄图纳圣人嫡孙为妾?!” 87误终身 孟家嫡孙,宁死也不会为人妾室。元微之深知理亏,他向老太爷解释道,“我只愿娶宜珈一人为妻,孙家小姐乃吾父所订,并非我本意。” 老太爷并不同情他,反而责骂道,“儿女婚姻当由父母做主,既是你父亲订下的姑娘,你当听从父命才是,如今来招惹我家孙女算什么道理?” 元微之百口莫辩,只得向老太爷求道,“我与宜珈同门三载,相识八年,感情深厚。若能迎娶宜珈为妻,自当一心相待,永不辜负,卧榻之旁再无第三人,还请孟爷爷答应!” 元微之的话甜如蜜,几乎许诺了一生一世一双人,莫说普通女子,就是孟老太爷也颇为感慨自家孙女怎么拱上的这颗好白菜?不过一时感动之后,老太爷又现实的想到了元家坚定的否决话语,若是孙女当真嫁去了元家,宜琬的命运只怕要再次出现。他老了,只想儿孙平安,合家团圆,权势地位这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要争就让他们争取好了,只可惜了元微之这么个好孩子,生生给拖累了…… “好孩子,爷爷知道你心诚,可是这世上的事,不是有心就能成的……”老太爷和缓了语气,把他扶了起来,“婚姻大事,并不只关乎你和宜珈两个人,元家,梁家,孟家,谢家,哪一个不是牵涉其中。珈儿外家的事儿,你大概也知道些,你父亲不同意,那是在情理之中。就算真让你如了愿,硬把珈儿娶过门,你父亲能容得下她?你母亲能真心待她?不是我心狠,只是我这做爷爷的,明知道前面是个火坑,怎么还能把孙女往里头推呢……” 老太爷叹了口气,拍了拍微之的肩膀,“回去吧,你父亲订了孙家姑娘,必有他的理由,他未必没有替你着想,回去吧……” 元微之心中酸涩不已,他做着最后的挣扎,“孟爷爷,让我见宜珈一面吧,就一面,我想亲口听她说……听她说,她不愿嫁给我……否则我心不甘呐!” 老太爷狠下心肠拒绝了他的要求,“见了面又能如何,不过是徒增伤感罢了!男未婚,女未嫁,到时候传出些风言风语,你让珈儿将来怎么办……”说到底,人性自私,再欣赏的后辈,影响到自家子孙,他便不得不硬下心肠,快刀斩乱麻! “微之,你和珈儿今生无缘,望来世多修福禄,再续前缘吧。”老太爷闭了眼,挥手吩咐下人将元微之领出孟府。 元微之心中冰冷,漠然跟在老丁头身后,如同行尸走肉般毫无生气,老丁头识相地敛了话语,快步把身后之人引到门口,躬身送道,“元公子您好走,恕老奴不送了。” 元微之如梦初醒般看了老丁头一眼,老丁头向后一缩脖子,微之收回眼神,怔怔地看向那照壁朱门,匾额上峥嵘欲出的“孟府”二字,心下怅然欲失。宜珈,宜珈,他心里默念着宜珈的名字,今生我们当真无缘么? 他心心念念的六姑娘此刻正在后院里替母亲谢氏削梨吃,宜珈的手艺不错,整个香梨的皮练成一条,垂倒果盆上,梨子饱满水润,看着便让人食指打动。 “母亲,来,吃梨。”宜珈把刀放回盘子,将梨子递到谢氏眼前。 谢氏却不接,笑着说她,“这么大个梨,让人怎么下咽,分成小块,我们娘俩一道吃。” 宜珈挑眉驳道,“梨子可不能分,‘分梨’‘分离’,兆头不好。我们娘俩可要一辈子在一块儿!” 谢氏笑她,“谁要和你一辈子呆一块儿,娘老咯,可养不起你。” 宜珈笑嘻嘻的拱到谢氏身边,“不用娘养,我自己养活自己,恩,我还给你交租钱,这下你不赶我了吧。” “贫嘴!”谢氏作势要打她,宜珈躲得飞快,一不小心撞上了后头走来的杭白。 杭白悄声向宜珈禀报,“姑娘,元家公子在前堂和老太爷说话呢,您要不要过去瞧瞧?” 宜珈一愣,自从在蓉蓉那儿听说了元微之的婚事,好一阵她都没缓过劲来。当初说喜欢她,要娶她的师兄,转眼间便成了另一名女子的未婚夫;在她最无助的时候,心底依赖信任着的男子,连一句话也未交待便许了她人终身;宜珈有过震惊,有过伤感,有过愤怒,可是最终这所有情感却化作自嘲与无奈。 这是一个男子三妻四妾合法制的时代,深情款款写出“除去巫山不是云”的元稹骨子里是个浪荡不堪的负心汉,“十年生死两茫茫”情寄亡妻的苏轼身边也从未断了美人,元微之不过是万千风流才子中的一个,她又如何能期待他能过尽千帆只守她一叶小舟?三妻四妾,左拥右抱才是最正常不过的古代男人,不是么? 如今有了新人还不忘旧人,该说元微之情深意重么?宜珈自嘲的笑笑,理了理衣裳站起身子,打算前去会他一会,失恋这件小事,作为一名穿越女她还真不怕。说来了,解了心结,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谢氏见宜珈站起身子,侧目问她,“你这是做什么去?” 宜珈垂眼回她,“元师兄来了,说是在正堂候着,师兄妹一场,他要大婚了,我这做师妹的应去恭喜他一番。” 谢氏将梨子放回盘子,擦了帕子净手,淡淡否决,“你哪儿也别去,就在这院里陪我坐会儿。” 宜珈不明所以,解释道,“母亲放心,我去去就回,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不会耽搁多久的。” 对宜珈一向逆来顺受的谢氏这回忽然强硬了起来,吩咐耿妈妈看住院门,就是不让宜珈出去半步,“你师兄一个大男人,没过几天还要成亲了,你少和他牵扯,没得坏了你的名声。” 可元微之就像梗在宜珈心里的一根刺,不拔他就竖在那儿,痒得难受,“娘,我有事儿想问师兄,真不是大事儿,您就让我去吧。”宜珈央求着谢氏。 谢氏却吃了秤砣铁了心,说什么也不让宜珈出去,宜珈心里愈加狐疑,她问道,“娘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谢氏沉默片刻,女儿大了,一味的隐瞒欺骗终究不是办法,她始终得自己长大面对风雨。谢氏打定主意,开口说道,“娘知道你和那元微之……有些感情,元微之这孩子人品贵重,才华出众,精通书画,又有个‘京城第一才子’的名头,你喜欢他……娘也理解。可元家是个龙潭虎穴,其父野心勃勃,其母心思深重,他们求的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娘不想你委曲求全一辈子,到最后还落得个凄凉的结局。”谢氏深吸一口气,目光直盯宜珈,斩钉截铁的说道,“所以,你和元微之,从今往后最好再也不要见面了。” 宜珈静静待谢氏说完,这些她懂,她都知道,可她只是想要一个单纯的解释,她想听那少年亲口说,无关移情别恋,只是有缘无分。无疾而终,这不是她的风格。 “母亲,我只是想见他一面,就一面,从此之后我再不见他。”宜珈回望谢氏。 谢氏终是摇头拒绝,当断则断,相见不如不见。 宜珈见谢氏铁了心肠,便不再求她,她悄悄撩起长裙,乘着耿妈妈一时不备,一猛子往外扎去,竟冲出了院门。谢氏一惊,忙唤人去追她,宜珈不敢停留,拿出了跑800米的气势飞快往正院跑去,她已经能看到正堂后的垂花门了,葡萄藤上挂着满满一片紫莹莹的花朵,穿过这道门便是正堂了,元微之在那儿等她! 宜珈几乎喘不过气来,这是她几年来最激烈的一次,她不敢停下脚步,生怕停下了便再也迈不开步伐……她一路跑,垂花门近在眼前,“咔哒”,宜珈一脚踩在了石子上,狠狠一扭,整个人站不稳就要跌倒。 “珈儿,你这是做什么?”六少爷闻诤恰好经过,眼见妹妹要摔,忙奔过去,一抄手将她拦在怀里。 一阵钻心痛疼得宜珈额上直冒汗,她顾不得疼,急急说道,“哥,你快带我去正堂,快!” 闻诤不明所以,扶起宜珈,低下头查看她的脚踝,“脚有些肿胀的迹象,还是先回去休息吧。” “不,哥,我有要紧事儿,你先扶我去前头再说!”宜珈坚持道。 闻诤见她实在倔强,无奈只得扶了她走,没走到两步,后头的丫头婆子大军就到了,耿妈妈呼哧呼哧跑到宜珈面前,用胖身子挡住了她的去路,“小姐,你别让妈妈难做啊,听太太的话,回去吧。” 宜珈不理她,想绕过耿妈妈继续往前走,耿妈妈无法,眼神示意几个婆子把宜珈架出去。 宜珈急了,她求着闻诤,“哥,你去看看,元师兄在不在里头,让他出来见我。” 耿妈妈急了,朝两个婆子吼道,“没看到小姐扭了脚么,快带小姐回去!” 宜珈眼巴巴看着哥哥,闻诤不知发生何事,只得转身进屋,宜珈使劲挣扎,还是叫两个婆子抓的牢牢的,寸步难行。 “小姐,得罪了。”耿妈妈朝宜珈躬了躬身,一旁一个壮实婆子直接把宜珈扛了起来,宜珈一个前摔,跌在婆子背上,顿时眼前泛黑,连路也看不清了。 “放我下来!”宜珈徒劳挣扎,她从没这么丢人过,她只是想求一个结果,为什么连这么小小的一个请求也不能答应她?宜珈难过之极,泪珠顺着柔嫩的肌肤一道道划下,斑驳一片。 “珈儿,”宜珈猛一抬头,那是闻诤的声音,“哥,师兄他……” 宜珈还未说完,闻诤便掐灭了她最后一丝希望,“元公子很早便走了。” 宜珈怔得说不出话,泪水一行一行滑落,她痴痴的笑了一声,也罢,也罢,男婚女嫁,从此再不想干。 88羡繁华 金鼓银钹,铜锣喧天,丝竹声声和流莺,彩旌翻飞迷人眼。 戏台上,伶人艳若桃李,粉墨登场,眼波流转如娇若媚,莺声燕语似诉还嗔,直叫人斛筹交错间仍侧目连连。 元家戏园闲置多时,今个儿总算迎来了自梁妃省亲后的又一个华彩之日,两层高的小楼妆扮一新,朱栏玉砖,花团锦簇,园子里足足摆了数十桌酒席,举目所见尽是一片盛红。 “元兄,今日令郎与国舅结亲,实乃一大幸事,真真是羡煞吾辈啊!”眯眯眼,八字胡,又一个官场同僚拍着大肚子朝元尚拱手道贺,只是这语气里隐隐约约透着股酸意,倒叫人略显尴尬。 “呵呵,王大人儿女绕膝,不过几年光阴,必能觅得佳婿贤媳!”元尚捋了胡子,朗声笑答。今个儿穿了一身绛红暗金礼服,更显得他红光满面,踌躇满志。 一个时辰前,八人大轿抬着新嫁娘稳稳当当进了元府,一百零八抬嫁妆九曲十八弯,红色长龙蜿蜒前行,半个京城笼罩在欢天喜地的唢呐迎亲声中,百姓纷纷咋舌,皇帝嫁女儿怕是也不过如此! 元尚见满堂佳云集,府里金玉满堂,只觉半生操劳偿其大欲,脸上不由挂起了笑容,不料吓得一旁偶然路过的小厮手一抖,凭白洒了一壶极品佳酿。 小厮跪在地上,抖如筛糠。他家老爷掌管刑部,绰号铁面阎王,这回被逮个正着,死定了死定了…… 谁知,元尚却仅是挥了挥手,连骂都没骂上一句,轻轻松松放了那小厮。小厮擦了擦虚汗,今天运气好到爆,待会儿喜宴完了,可得给老娘好好烧柱香,感谢祖宗保佑…… 一曲龙凤呈祥余音袅袅,台上浓妆艳抹的伶人纷纷垂首敛眉而立,台下一众官老爷连连叫好,戏班班主弯着腰,捧着戏单交给新郎官点戏。 元微之一身锦绣红衣,许是喝了不少酒的缘故,如玉俊颜染上了几分薄红,减了些许出尘之姿,又添了一抹俗世气息。 他似醉非醉,一双眸子朝班主淡淡扫去,恣意风流直叫见多识广的班主也不禁心中一荡。元微之也不去瞧那戏单,启唇问了班主,“可会南戏?” 那班主眼前一亮,杂剧随着元朝的消亡,日渐颓败。反观江南戏界人才辈出,南戏已然成了当今主流之一,作为京城里数一数二的戏班,他们哪有不会之理。他拍了拍胸脯,信心十足,“回公子,班中略通一二,尤善昆曲。” 元微之浅浅一笑,光风霁月,风姿卓绝,几令台上名角黯然失色。他嘴角含笑,吩咐道,“如此甚好,汤义仍的《牡丹亭》堪称个中翘楚,想来班主必不会陌生,不如便唱一曲‘皂罗袍’吧。” 班主刚想开口应承,话到舌尖打了个滚,忽然心头一颤,差点没把自个儿的舌头咬下来! 《牡丹亭》虽在南方如火如荼,连演数月场场爆满,可杜丽娘梦里私会男子终究不合正统教条,始终未能获官家认可。更何况,这“皂罗袍”不止唱那“断尽颓垣”,更叹“锦屏人”痴恨“韶光贱”,字字怜闺阁女子青春错付,句句哀繁华盛景不过过眼云烟。 满堂的达官贵人,红绸遍地大喜之日,若他真让人唱了《牡丹亭》,唱完他就该领着戏班子回去洗洗睡了,明个儿直接解散各奔东西…… 班主顾不上擦拭头上不住冒出的冷汗,拱手讨好的朝元微之哀求,“公子,您可别跟小的开玩笑了,小的胆儿小,可受不住啊。” 元微之见他百般求饶,仗着酒意笑骂道,“连个牡丹亭都不会唱,还妄言京城一绝?!父亲,您可是看差了……”注意到走近身旁的元老爷,他故意话锋一转,朝父亲刺去。 元尚由他说完,淡淡吩咐一旁候着的管家,“二少爷醉了,扶他去侧屋歇息,好好醒醒酒。”顿了一顿,他又朝班主说道,“犬子无状,还望班主海涵。接下来不如唱曲《凤求凰》,大喜的日子,总要热闹欢腾些才好。” 班主连连点头,得救后忙转身吩咐戏子们妆扮吹唱起来,依依呀呀的歌词伴着丝竹胡琴很快又充满了整个戏院,宾们装作毫不知情,不住叫好,[·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场面一时倒也红火。 元微之哂然一笑,讽道,“好一曲《凤求凰》,父亲难道忘了,司马相如拐了卓文君远走天涯,纵是情比金坚,到底最后负了她,倒还尚不如《牡丹亭》。父亲真知灼见,深知我和孙氏必不会琴瑟和鸣、举案齐眉……” 纵是低语,他的话亦叫元尚肝火大动,元尚强压下怒气,喊了管家将儿子带出去醒酒。先前他派人压着微之和孙家姑娘拜天地,如今生米成了熟饭,孙颖洲进了元家门,元孙两家牢牢绑在一起,儿子的价值便大大降低,他也懒得再好言相劝,过了今日便眼不见心不烦。 “什么,姑爷他真这么说了?!”孙颖洲“哗”地一声扯下红盖头,不敢置信的瞪着出去打探情形的陪嫁丫鬟,贝齿咬着红唇,几要映出血来。 “哎呀,盖头不能掀,不吉利呀!”颖洲进了门,大少奶奶便成了大孙氏,她忙将颖洲手里的盖头再往她头上盖去。 “哪儿还有吉利,我都快倒霉死了,怎么就瞎了眼看上这么个负心汉!”孙颖洲一跺脚,眼里噙了泪水,手里的盖头捏成了豆腐干。她是天之骄女,皇亲国戚,大婚之日竟要受这等委屈,怎能不怨,怎能不恨? “呸呸呸,乱说话。好妹妹你可不能哭,当新娘子的掉金豆,妆花了让新郎官见了就不美了。”大孙氏也急了,到底是差了几层的堂姐妹,再不满她也得哄着,谁让人是皇后亲侄女。 颖洲一听微之的名字,更难受了,她顺手把盖头使劲一扔,扔了个老远,挨了门边躺着,嗓子里呜咽道,“再美他也不喜欢,他,他定是喜欢上旁的人了,不然怎么会这样待我?!要让我知道谁敢从我手里抢人,我非扒了她的皮,卖到最下贱的勾栏里去!” 她越想越觉得是,瞪起杏目狠狠朝房里的丫鬟扫过去,这些都是自小服饰在元微之身旁的丫头,要说移情别恋,她们首当其冲!阿凝面容姣好,挨了颖洲好几个眼刀,吓得她一哆嗦,差点没夺门而逃。 大孙氏心里一抖,伸手死死捂住她的嘴,“我的姑奶奶,这等混话怎么能说出口,你还想不想要名声啦?!”你不想要没关系,关键是她也是姓孙的,一个出了问题,整个批次都要被怀疑是残次货,好不容易在元家立了脚跟,她可不想陪这么个黄毛丫头疯。 孙颖洲呜呜地发不出声,这才偃旗息鼓,恹恹的坐回床边,肚子一声咕噜。左手一伸,她朝大孙氏央道,“好嫂子,我想吃海棠糕,你给我拿几块来吃嘛。” 大孙氏眉毛一颤,心里翻江倒海,终是忍下怒气,从门边捡起盖头,手里捏得死紧。皇后嫡亲侄女又如何,这个家将来还不是在她手里! 昔者庄周梦蝶,似梦亦真,栩栩然不知年华几许。 今有孟氏六女,耽于异世,恍然间十五载芳华逝。 十月十五,孟宜珈及笄之日,父离母病,长兄不在,她的成人礼由长嫂孔氏一手操办。谢家自身难保,孟家风雨飘摇,她的成人式仅仅是在正堂孟子画像下受礼,再同至今家眷吃一桌寻常便饭罢了。 孟老太太年事已高,先尝独子嫡孙生死未明之悲,后闻六少携妻返家之喜,大起大落之下,老太太再次缠绵病榻,病势格外凶猛,如今连人也认不得了,只歪在床上不住喊着长子的名讳。大太太闵氏孀多年,和婆婆间隙了半辈子,如今老人家时日无多,又满心念着早逝的长子,闵氏摇摆之下,终是软了心肠,略收拾了几件衣裳,便去了主屋衣不解带的伺候婆婆。 偌大的明镜高堂里,两排共六座紫檀木雕花椅只坐了两人,且均是孟家本族姑奶奶,除了嫂子孔氏和崔氏,到访的年轻女子不过十来人,俱是与孟家沾了亲的同宗姊妹。昔日人来人往、热闹非常的堂里如今却冷冷清清,门口罗雀,孔氏心下感慨,大姑姐当年之礼名动京城,先不论那场意外,单说宾与排场,公主为赞,王妃为司,京里但凡有些名头的贵妇悉数到场,场面之宏大任她远在山东也有所耳闻。而如今,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却寂寥如斯,不由得人不叹一声命运无偿。 侧房里,二太太谢氏正和小儿媳崔氏一道替宜珈做最后的整妆。雪缎裁衣,玉带为系,层层裙裾以金丝为线,绣出夺目流云,行动间流光四溢,仿若天人。 谢氏从锦盒里抽出一条五彩发带,素帛为底,锦缎为纹,色彩浓艳,质地华丽。她轻轻拢住宜珈两边的秀发,理顺后拿了发带系上,艳丽的彩带成了她通体唯一的彩色,乍一看夺目逼人,无比惹眼。 宜珈看着铜镜,抱怨道,“娘亲,这根发带这么多颜色,看的人眼都花了。”小龙女一身白衣,同色发带飘扬,仙气外露。难得她也想飘飘欲仙那么一下,白色头饰她就不想了,咱弄根素色的也行啊! 谢氏笑着拍掉宜珈想要拆发带的手,重新替她整了整丝带,解释道,“你是十五,又不是五十,这年岁正适合鲜亮的颜色,待你到了娘这个年纪,想穿花衣裳还得掂量掂量会不会被人唤作老妖精呢!” 宜珈还想辩驳,丹庭凑上前来,也笑着帮腔,“太太可别妄自菲薄了,您看上去也就三十多点,哪就不能穿红带花了?倒是六妹妹,你这般年轻都一身素色,莫不是觉得我们这些嫂子整日花枝招展的,厌烦了?” 亏得丹庭和她平素关系甚好,不然宜珈听了这话能呕出一口血来,有这么胡说的么?!在亲娘和嫂子两座大山齐齐压顶之下,宜珈悻悻的住了口,随她们折腾,横竖,小龙女的白袍子咱保住了…… 丹庭不一会儿便被孔氏喊去帮忙了,屋里就剩下几个小丫鬟,谢氏坐到宜珈身旁的锦凳上,双手环住女儿的肩胛,含笑看着铜镜里不甚明晰的影像,“一晃眼这么多年,连你都长大成人了,娘可真是老了……” 宜珈反握住肩头母亲的手,这双手伴着她度过了十五个念头,再熟悉不过。当年那双纤纤玉手如今不可避免的染上条条细纹,手背不复往昔湿润,唯有掌心依然温暖如初。她鼻头微酸,紧紧握着谢氏的手,安慰道,“母亲可记得当初宜珈说过,一生一世都要伴在母亲身边。母亲养育之恩宜珈万不敢忘,您老了就换我照顾你,您走不动了我就背着您,您看不清了我一句一句讲给您听,您牙口不好我就给您炖肉粥米糊喝。娘,乌鸦尚知反哺,您想啊,我总比乌鸦强,肯定能养好您!” 谢氏前头听了还感动不已,可听到后来却哭笑不得,她拿抹了丹蔻的指甲戳了宜珈的脑袋,笑骂道,“瞧你这出息,就知道和乌鸦比!娘还没老呢,等你孩子大了我可要把这通话原封不动的告诉他!” 宜珈一脸无所谓,霸气十足的说道,“养儿防老,他敢不养我,没收他老婆本。” 谢氏喷笑出声,母女俩揉作一团。 女子十五及笄礼,等级和档次上也就仅次于婚礼了,宜珈时运不好,没捞着个和她姐姐一般豪华气派的成人礼,连三婶沈氏也以女儿宜璐动了胎气之名,明晃晃的缺席及笄礼。谢氏和两位嫂子心里多有愧疚,当事人万分无所谓,至亲好友都在场,其他阿谀奉承的,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也不少。 孟子在上,宜珈在下,青烟袅袅,仿若臻境。 “甘醴唯厚,嘉荐令芳。拜受祭之,以定尔祥。承天之休,寿考不忘。”无人来观,族中一德高望重的姑奶奶便做了这赞者,念起祝词。 宜珈叩首三拜,全了三加礼。 谢氏执一雕花镂空古玉掐银丝长簪,缓缓插上宜珈发髻,抿嘴笑道,“这根簪子乃是先皇后爱饰,后赏了你外祖母,你外祖母于我及笄之时又转赠于我,如今传给你,当好生保存,万不可恣意玩损。” 宜珈敬谢叩首,孔氏一叹,崔氏一喜,宜珞一惊。开国功臣之后,百年世家之女,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高耸入云的城墙仿若近在眼前,袁丛骁一人一骑,骑了一匹枣红色骏马,四只马蹄上均围了一圈雪白戎马,奔跑间如祥云飘动,极为俊逸。 袁丛骁见那厚砖城墙抬眼可见,不由勾起嘴角,他吹了记马哨,轻拍马首,手里长鞭直指城墙,“惊雷,那便是京城了!” 89寿星面 铁锅一口灶上煮,清水白面台前放。 谢氏换了家常便服,袖管略卷,珠钗尽去,将白花花的面粉倒入盆里,徐徐加入清水,又取了筷子慢慢搅动,仿若真是普通百姓家里的寻常主妇。 小厨房并不宽敞的木门口,宜珈囧囧有神的呆愣在旁,下巴掉到地上捡也捡不起来。 她娘说,闺女生日要吃面,于是孟家主母袖子一挽,抄家伙下厨房和面来了。 她嫂子说,小姑子光吃面不行,还要配小菜,于是妯娌三人齐搭档,你洗菜来我切丝,小刀一把上下飞。 主人们干活,丫鬟们退散,谢氏的小厨房此刻被婆媳四人占据。 厨娘王婶子站在宜珈身后,咬着手绢泪牛满面。太太,那面粉是上好的天竺国舶来货,用完就米有啦,您可省着点,别半盆半盆的撒啊……三奶奶,您给竹笋去皮能不把笋肉也削了,都砍了咱吃啥……唔,四奶奶,肉丁肉丁,婆子我虽念书不多,可也知道“丁”和“块”不是一回事儿吧,您刀下的亡猪泉下有知,会死不瞑目的……嗷嗷嗷,六奶奶,锅没擦干放油会炸啊,看吧看吧,血溅四方,呸呸呸,油洒厨房了吧…… 王婶子看着她的领地被人一通蹂躏,心痛如绞,比她自己被人蹂躏还要痛心一万倍,周身散发的哀怨气息不断蔓延,连傻愣当场的宜珈也不由自主的抖了一下。王婶子辛酸的偷偷瞄了一眼小主子,六小姐,刀剑无眼,水火无情,您就乖乖的和婆子我一起在这儿躲着吧…… 天不遂人愿,王婶子胳膊拧不过大腿,老天决定在她脆弱的心脏上压下最后一根稻草——从来到厨房只为坑东西吃的硕鼠六小姐挽起肩上的秀发,净手下厨了……王婶子双手捂眼,几乎不敢看接下来的惨烈场景,脑中自动描绘了一幅蔬果齐飞、菜刀乱舞的景象。 “咦”,“呀”,“啊”,三种语气词几乎同时响起,王婶子心头一颤,莫不是……六小姐把自己指头给切了?宜珈长得漂亮又可爱,性格活泼也会说话,平时从不苛待她们这些下人,在孟家下层圈子里人气颇旺。她又爱淘吃的,来这小厨房的频率不算少,花言巧语哄的王婶子眉开眼笑,每次都独独在她的碗底偷偷焐两块火腿肉,好交情可见一斑。因而此时的王婶子简直悔青了肠子,天啦,她该拼死拦着小姐的,这么好的小姐没了手指可怎么嫁人哟…… “珈儿,你何时学会和面的?”谢氏忽然开口,把王婶子从奔溃边缘拉了回来,她瞪圆了小眼睛,朝宜珈处看去。 “卧勒个亲娘唉,”王婶子惊讶之余,连多年不用的家乡话头爆出来了,她看到了啥?六小姐接过太太手里的面盆,白净双手反复搓扮吸干水分的面粉,待面粉成为片状“雪花面”后,纤细十指蘸了清水再洒至面上,顺一个方向不停搅拌成团团小面团,最后按在砧板上将面糊擦去,揉成光滑面饼,手法娴熟叫几十年的老手王婶子也啧啧称赞。 “娘,我常来这小厨房寻吃的,耳濡目染,自然学会了。”宜珈轻拍双手,拭去沾上的面粉,睁着眼说瞎话。上辈子在北方读的大学,别的没学会,做面食她可是一把好手。 “三嫂,我来削吧。”宜珈盯着赵氏手里的“笋尖”嘴角微抽,一尺长的竹笋能削成根湖笔,三嫂绝对是奇葩! 宜珈拿过案上的刀子,像模像样的削皮切丁剁豆干,不一会儿,一座座或红或白的小山整齐堆叠,看的三位大家闺秀羞红了脸。 热锅,温油,炒菜,再洒上一把花生米,一股焦香从锅里溢出,直叫人食指大动。宜珈见浇头已成,转身又拿过揉好的面团,寻了把小弯刀,将面团一片一片削到烧开的热水锅中,动作轻盈,王婶子揉了揉眼睛,阳光底下小姐削面的姿势……还挺好看! 宜珈将煮熟的面捞出,盛到汤碗里,又浇上炒好的八宝酱,一式六份整整齐齐的放在灶炉旁。叫灶火熏了一会儿,宜珈白皙的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一缕发丝染了香汗,微卷着黏在鬓旁,她满不在乎的用手擦了擦额上的薄汗,笑的阳光灿烂,“娘,嫂子,你们来尝尝,这是我做的刀削面!” 谢氏有些赧颜,本想着亲手给女儿做顿寿面,没想到自己管家理事一把手,却在做饭上实在没有天分,可转念一想,女儿聪慧伶俐,又做得一手好菜,心里又隐隐升起满满的骄傲,眼角眉梢如春风拂过,尽是温柔。她第一个取了筷子,端起汤碗,细细品尝女儿的杰作,三个儿媳互相对视了一眼,也上前一步,端了汤碗吃起来,扒着门框的王婶子又咬起了小手绢,看主子们的表情,应该是还不错,讨厌,人家也想尝尝小姐的手艺啊…… “王大娘,汤还有多,我就多盛了一碗,你也来尝尝。”宜珈发现了门外的王婶子,好心朝她招招手,王婶子吸了吸鼻子,小姐你这么好,婆子我决定了,以后坑谁的也不坑你的宵夜! 宜珈笑脸盈盈,将面递给厨娘,见谢氏和几位嫂子也细细尝着,心里乐滋滋的,兴高采烈的转过身,打算享受自己的劳动果实。 “吸溜——”长长的一记吸面声如一道闪电将宜珈劈得呆若木鸡,她僵着脖子一点一点准过去,不出意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大口大口喝着她的面汤! “这面长得奇怪,味道倒还撮合,小妹,有前途啊!”孟闻诤正寻宜珈呢,却见亲妈老婆人手一只汤碗,起了好奇心顺手拿起最后一只,喝的无比畅快,刺溜刺溜不带喘口气的。 “孟闻诤!!!那是我的寿面!!!”宜珈咆哮出声,泪奔了泪奔了,辛辛苦苦做的面,自己一口没吃到…… “嘎,”孟闻诤呆住了,嘴里无意识的继续嚼着Q弹劲道的面条,然后伸直嗓子,咕嘟一声,咽了下去,一副二百五青年的样子。老婆崔氏别过头去,拒绝承认这人是她相公。 闻诤看了看一脸悲愤的宜珈,又闻了闻香气扑鼻的汤碗,不禁紧了紧端着碗的手,眼珠一骨碌,假意道歉说,“这回六哥错了,六哥补偿,你跟我来,你的及笄礼六哥还没给你呢。”话毕,闻诤手执筷子,三下五除二,迅速解决了宜珈的面条,随后拉着宜珈不由分说往外头走去。 宜珈挣扎未果,只得加快步子跟着他,绕过荷花池,穿过小花园,跨过月亮门,兄妹俩停在孟家宽大的马厩旁,咔哒一声,宜珈的下巴再次掉到了地板上,那谁谁谁,快告诉她,眼前这个蜜色肌肤的俊俏少年郎不是那个正在边关金戈铁马奋勇杀敌保家卫国的小袁将军…… “珈儿,你怎么傻了,袁兄都不记得了?你那匹红枣还是他送的呢!”孟闻诤十分体贴的将宜珈脑中的念头踩了个粉粉碎。 袁丛骁牵着惊雷,好笑的看着再次被打击到的宜珈。余光一扫,看到马厩里的另一匹汗血宝马,红枣懒洋洋的站着,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槽里的嫩草,和身边潇洒傲慢的惊雷形成鲜明对比。袁丛骁眉梢一挑,笑问宜珈,“好好一匹汗血宝马怎么让你养成了这幅摸样?” 宜珈满肚子疑问还未出口,却叫袁丛骁的一句话噎了个半死,什么叫“这幅摸样”?!宜珈悲愤了,红枣哪儿不好了,瞧它那肉呼呼的肚子,一荡一荡的多可爱啊!看它那鬃毛,纯正的棕红色,油光瓦亮的多好看呐!从小马驹养到如今的大帅马,宜珈护红枣就像护自家的孩子,大眼睛瞪得溜圆,她义愤填膺的看向袁丛骁,“红枣日行千里,上能去战场杀敌,下能入农田犁地,军民两栖,是匹打着灯笼也找不着的好马!” 惊雷似是颇为不满,威风凛凛的朝宜珈和红枣狠狠打了个响鼻,撇过头去看都懒得看上一眼,将军说京里有能与她相配的夫婿,如果指的就是眼前这么匹二愣子傻马,作为一匹有尊严的汗血宝马,她在考虑下次是不是该故意把主子送错到敌营去…… 袁丛骁听了她的一番歪解,眼睛都笑弯了,嘴角勾起好看的弧度,“照我看,你的红枣上了战场只有做祭品献马肉的本事,它要是下农田,怕是犁不到三天就力竭而死。红枣?倒是应了它的名字,多肉无用的果子一枚。” 有没有知识!红枣补血益气又好吃,简直乃居家旅行不可多得的美食!宜珈总不能说,她见小马驹通体棕红,像极了一颗饱满多汁的大红枣才取了这名……她果断换了个话题,“总好过你那破马身无二两肉,关键时刻塞牙缝也不够。再说了,袁将军不在边关御敌守国,擅离职守跑这儿来做什么?” 袁丛骁毫不在意的摸了摸惊雷的鬃毛,丢出一个炸弹,“谢老爷夫妇有消息了。” 宜珈僵了,硬了,傻了,乐疯了——她一个跨步,窜到袁丛骁面前,凶悍的抓住他的另一只胳膊,一口气问道,“我外祖他们在哪儿?他们还好么?什么时候能回来?” 袁丛骁咧嘴,露出八颗牙齿标准笑容,极其无赖的说道,“不是说我擅离职守么?” 宜珈:……你个小肚鸡肠的坟蛋! “哪儿的话,祖宗说了,劳逸结合,张弛有度,打仗累了就该出来走走,看看祖国大好河山,回去杀敌更带感。”狗腿子宜珈讨好的说道。 袁丛骁继续给惊雷顺毛,又问道,“谁刚才喊惊雷破马来着?还说它不够塞牙缝?” 宜珈:……你丫的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谁在胡说八道,多好的一匹骏马啊,周身如火,四蹄踏雪,跑起来神采飞扬,堪称马中赤兔,人中龙凤啊!”人在屋檐下,宜珈从善如流的低了头。 一人一马都被拍得满意了,舒心了,袁丛骁摸摸肚子,说道,“赶了一整天的路,这会儿有些饿了。” 宜珈:……凸 “小厨房里还有些面,我这就给你下去!”还有比她更悲催的寿星么?! 袁丛骁一顿,“你亲手给我下面?” 宜珈有些不好意思,貌似还真不合规矩,淑女VS外祖,厨房我来了…… “你等一会儿,很快就煮好了。”宜珈红了耳朵,一转身飞也似的逃走了,留下个俏丽的背影,看的袁丛骁心里暖融融的。 “好小子,连我也瞒着,哼!”布景板孟闻诤气道,一拳头打上袁丛骁的胸膛。 袁丛骁也不气,笑的春光灿烂,“你妹妹要给我下面吃!” ……神呐,谁把白痴扔出去! 幸亏谢氏浪费了不少面粉,宜珈的面团还有的剩,几个嫂子削的笋丁肉块堆在一旁尚未处理,宜珈索性废物利用,一并做了浇头,噼里啪啦,片刻之后,一碗浓香四溢的肉汤面便做好了。 宜珈端着托盘带着热腾腾的面飞快往后院跑去,到了马厩却发现人去楼空,唯余红枣和惊雷两匹马呆在一处啃草。 “咳,小姐,六爷和袁公子去了花厅歇息,您这边请。”杭白轻咳一声,接过宜珈手里的托盘,领着她往不远处的小屋走去。 袁丛骁许是真饿了,闻着香喷喷的面条食指大动,大口大口吃了起来,不一会儿一碗汤面便见了碗底,他豪气的拿袖管抹了抹嘴,放下碗,称赞道,“孟家姑娘果然做得一手好菜,大嫂诚不欺我。” 宜珈心里焦急,小心提醒他,“我外祖的事儿……” 袁丛骁笑笑,直视她,“你托我办的事儿,我哪次没办妥了?谢老爷夫妇如今在边城军营里,我已派人暗中保护着,出不了岔子。” 宜珈心下一松,石头落地,心情也好了起来,看着袁丛骁也悦目起来,“多谢,这事儿多亏了将军,宜珈不知如何感谢才好……” 袁丛骁乘火打劫,“孟姑娘手艺了得,不如待我将二老送回之时,再给我下碗面吃吧。” 宜珈答应的爽快,“一碗面而已,外祖平安归来,宜珈定亲自下厨做一席酒菜聊表谢意。” “当真?”一个笑的奸诈。 “一定!”一个应的痛快。 壁花孟六爷:痴兄弟配傻妹子,绝配! ☆、大结局(上)(中)(下) 盛夏光景,莲叶接天,粉荷亭亭清香逸,娇儿无赖窗前倚。 烈日灼灼,蝉鸣鼓噪,金鲤沉塘懒曳尾,两只雕儿窝里蹲。 玉臂赛雪倚朱栏,黛眉微蹙拢忧愁,孟宜珈凭栏远眺,与窗外的碧云天融成了一幅画。 微风拂面,吹散额前细发,痒痒的仿佛挠在人心头,宜珈伸手将青丝别至耳后,弯了手臂靠在窗棂上——撑着脑袋继续发呆。 美人如画,秀景如墨。 “杭白姐,小姐是不是受得刺激太大,魇着了?”一根肠子通到底的紫薇压低了嗓门,悄悄和杭白絮叨。 杭白瞪了她一眼,小声训斥,“胡诌什么,小姐也是你能编排的,让耿妈妈听见了,小心撕烂你的嘴。” 紫薇悻悻地撇了撇嘴,嘟囔道,“是是是,我知道错啦。可乞巧节至今都过去好几日了,小姐每天就这么看着窗外那几片叶子,话也没两句,我这不是担心么……都怪那些小姐们,还大家闺秀呢,嘴比胡同巷子里的婆娘还碎!” 杭白唬了一跳,一把捂住紫薇喋喋不休的嘴,骂道,“你还来劲儿了,贵人小姐们都敢瞎扯,不要命了你!让姑娘听了,又该伤心了!” 听到最后一句,本还欲争辩的紫薇顿时偃旗息鼓,探过身子瞅了一眼窗边的宜珈,见她仍呆呆的望着窗外,舒了口气的同时又替宜珈委屈,“小姐真可怜,明明和元少爷之间一清二白的,却让那帮人颠倒黑白,愣是说成了……说成了……” 紫薇咬着牙说不出口,狠狠跺了跺脚,又怒其不争,“小姐怎么也不解释清楚就这么走了,凭白让人误会!” 杭白叹了口气,拉着紫薇往外退了几步,解释道,“当时这么多小姐,众口铄金,越描越黑,我们姑娘能怎么办?更何况,还有七姑娘在后头帮倒忙,姐妹阋墙,这话传的可就更难听了……” 紫薇听到此处顿时炸了毛,甩开杭白的手,义愤填膺极了,“我呸,还姐妹呢,有她这么胳膊肘向外拐的么,帮着外人一道欺负我们小姐,亏得小姐聪明机智化险为夷,不然小姐名声毁了,她又能有什么好果子吃,唇亡齿寒这个道理我个奴才都懂,她怎么就不知道呢?!” “吱呀——”屋内传来声响,紫薇和杭白顿时一惊,侧过身朝里头望去,原来是宜珈阖上窗户走向雕笼,取了些风干的肉条,慢条斯理的喂着大白和小白。 杭白扫了紫薇一眼,后者不情不愿地低了头,放轻脚步跟着杭白往小厨房走去,小姐爱喂,大白能吃,如今小白怀了小小雕,这肉干如同长了翅膀似的飞速消耗。 宜珈听脚步声渐行渐远,不顾大白的挤眉弄眼,放下肉条,取了帕子净手。杭白和紫薇刻意压低了声音,可即便听不见一言一语,宜珈也知道她们在谈论些什么,脑海里不由自主的回想起那一晚的流彩华灯,尖锐女音。 “世风日下,书香门第竟出了这等勾三搭四之辈,真真辱没门风!”——有自命清高百般不屑装X无极限的世家小姐; “不过是个区区四品官的女儿,居然敢觊觎当朝国舅家的姑爷,不自量力!”——有阿谀奉承见缝插针抱大腿的新贵姑娘; “六姐,虽然你和元公子相识在前,可毕竟他已有了家室,孙姐姐心地善良,只要六姐你认个错,自此改过,她必不会再怪你的。”——有插刀教资深玩家七姑娘孟宜珞; 更有一身华服,环佩珠钗却神色冷峻的新嫁娘孙颖洲,那一双本该顾盼生辉洋溢着幸福的眸子却冷冷的盯着她,如芒刺在背,似利刃戳脊。 孙颖洲就这么看着她,一言不发,喧哗顿止,气氛一时凝固。 戏台上的曼妙伶人美目含泪,红唇软糯,痴痴嗔上一句“李三郎”,抛广绣,回流波,贵妃投缳,美人香消,唯留余音袅袅,似怨还恨的嗟叹不轻不重的打在众人心头,竟与此刻的情形诡异的相符。 唇边绽开一丝讽笑,孙颖洲话里藏刀,“夫君才貌双全,人品贵重,又与妹妹相处多年,妹妹倾心于他本也无碍,只是,”她轻轻咬了咬红唇,既羞且愧的劝道,“只是如今夫君心中已有了他人,怕是不能接受妹妹的心意了。”说罢,她从腰间掏出一张折得四四平平的红笺,莹润的指尖递到宜珈面前。 这纸她再熟悉不过,朱红为底,金粉为饰,瑞脑幽香沁人心脾。她在那笺上写了几百个福字,只为贺他新婚如意。原图长三尺,宽三尺,如今却成了巴掌大的一块豆腐干,皱巴巴的扁平放着,远远看上去倒更似一封饱含少女情思的书信,余光所见,不少小姐闺秀们眼里俱是嘲笑,团扇之后是一张张不屑的笑脸。 宜珈并未接过那笺纸,浅浅一笑直视孙颖洲,“宜珈与师兄同门多年,师兄待宜珈视若亲妹,照顾有加。若如此引得嫂嫂误解不快,妹妹在这儿给姐姐赔罪了。”宜珈不等她回答,接着说道,“宜珈不知嫂嫂手中之物为何,吾亦从未此等物什于他人,如若不信,大可打开叫众人瞧上一瞧。” 宜珈气定神闲,坦然无垢,倒叫在场的其他小姐心下起了疑惑,纷纷将视线转移到孙颖洲身上,莫不是河东狮吼,妒妇错将贞女当花娘? 孙颖洲怒在心头,她本欲看见的是张惊恐至极、羞愧万分的脸,试想一个不经人事的黄毛丫头在众目睽睽之下为人发难,不一头碰死以示清白,也该羞红了脸不知所措、任人奚落。谁料孟宜珈居然镇定自若,一口伶牙俐齿,倒叫她落了下乘。本来五分的怒气七分的妒意在她的驳斥下化成了熊熊烈火,誓要叫她知道皇亲贵戚容不得她小小臣女挑衅。 “我本顾念着你与夫君兄妹一场,不愿刻意刁难,谁知你竟不知悔改,非要死缠烂打,好,我就给你个明白!夫君亲口所述,孟氏不顾礼教,刻意纠缠,然念同门情谊,不忍斥之,望其及早悔悟,不堕圣人名讳!”孙颖洲脱口而出,话语尖酸刻薄,众人惊诧同时不免对其言辞微微侧目。 宜珈一顿,随即嗤笑出声,“若真如此,一个在背后诋毁他人的伪君子,宜珈实在不知有何值得倾心。如若不是,那嫂嫂也未免太过信口开河,造下口业。” 本还想留一两分脸面日后好相见,如今看来,倒是不必再见,宜珈索性一并说了,“彼之蜜糖,吾之砒霜,元夫人对尊夫视若神抵,推崇之至,可在宜珈看来,诚然师兄出类拔萃,才华横溢,却还算不上这世间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古有卫家军万里驱胡虏,今有符家将浴血保家国,战场上的每一具枯骨,每一名将士,哪一个不比只会吟诗作画的文人更值得尊敬?!” 一席话之后,偌大的庭院里寂静无声,那些本持着轻蔑之色的闺阁小姐纷纷敛了笑意,纸醉金迷掩盖下的国难危机浮于纸上,[·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歌舞喧嚣终是无法湮灭危在旦夕的家国故乡。 宜珈也没了兴致,懒得再和这些只知风花雪月、勾心斗角的小姐们虚与委蛇,略福了福身称身子不适,便告罪离了席位,皎洁月色下,那一抹纤细窈窕的背影孤单而又高洁,竟让人不敢轻易亵渎。 紫薇存心落在后头,朝着宜珞甜甜一笑,“七姑娘,马车可就一部,您是再留会儿,等我们回来再接您,还是……您打算同别家小姐一道儿?” 这话由一个丫头说来,简直是赤/裸裸的挑衅,宜珞脸色一暗,柔柔弱弱的站起身,轻声说道,“姐姐不适,我自当仔细伺候着,若有不当之处,还望姐妹们多多包涵,宜珞望下次再与各位姐妹相聚。” 宜珞话说的漂亮,诸多小姐们顺势下了台阶,也纷纷起身送别。孙颖洲一口气堵在嗓子眼,见孟家姐妹出了月亮门再看不见身影了,狠狠啐了一口,“不要脸的小骚货,贯会欺世盗名,口蜜腹剑!”气极了的孙颖洲,眼珠一转,计上心来,既然大家撕开了脸,就不要怪她手段毒辣了! 七月七,女乞巧,牛郎织女喜相逢的日子被她弄成了和前男友之妻的掐架大会,宜珈觉得有些啼笑皆非,只当作女儿家的小小争执,混没当回事儿。谁知对方却本着不死不休的精神,派了人在市井里肆意宣扬她孟家六小姐勾搭男人不成,争风吃醋诋毁对方嫡妻,风头愈演愈烈,话越传越难听,简直把宜珈说成了祸国殃民水性杨花的再世妖姬,妲己投胎,男人看她一眼也要被勾去魂,人将不人。 宜珈听得瞠目结舌,抱着肚子笑了好一阵,泪花都泛出来了,躺倒在贵妃榻上爬也爬不起来。她终于确认自己不是被命运大神遗忘的小孤女,而是开了金手指的万能穿越女啊!循规蹈矩活了这么十几年,就说了那么几句话,居然成了能和褒姒妲己媲美的绝代红颜,不是金手指是什么?! 宜珈乐得要死,紫薇等一众婢女却吓得不轻,姑娘该不是受刺激太大,疯了吧?!匆匆寻来二太太谢氏,母女关着门聊了半天,出来后谢氏脸色尚可,宜珈却一会儿青一会儿白,好歹不笑了,正常了。 谢氏简单陈述现实:你名声坏啦,世家子弟上门求亲的人数大幅下降,再下去要么嫁个七品芝麻官窝京里呆着你娘我看着,要么远嫁外省山高皇帝远好赖自己过着,两选一,挑一个。 宜珈:…… 谢氏瞟她一眼:别想了,没第三种选择了。 宜珈:…… 擦,她以为俩小孩吵架居然演变成了美帝侵袭伊拉克,呀呸,她才不要做那个悲催的倒霉鬼萨叔叔。 谢氏总结陈词:最近没事就别出去了,家里歇着。当然,有事就更别出去了,容易招事。 于是乎,就出现了开头这一幕,美人,美景,两只鸟。 宜珈心不在焉的喂着大白和小白,大白柔情似水的看着身旁的小白,挪了挪爪子,把肉干都推到小白面前,小白羞答答的转过头,飞快的吃光肉干,再转过来,含情脉脉的看着相公大白,颇有你是疯儿我是傻的潜质。 宜珈叹了口气,上辈子是剩女,难道这辈子要延续这个光荣传统?垂死病中惊坐起,我连对象都没有?莫非这是她将来的真实写照?两只小雕浓情蜜意,啾啾直叫,宜珈愈加气恼,无赖的把存着肉干的白玉葵花瓣碗挪到远处,大白眼角余光扫到宜珈的动作,拍着翅膀掀起一阵疾风,尖锐的鸣叫冲破屋顶直入云霄,宜珈手一滑,“啪”地一声,玉碗跌落,碎成几瓣,弯弯的打着旋儿,令她心里一突。 “小姐,小姐,出大事啦!”紫薇大声喊着,猛地推开雕花门,冲了进来,满脸的惊恐,泪痕斑驳,她扑倒在宜珈脚下,秫秫发抖。 “出什么事儿了,你慢慢说。”宜珈心里一沉,余光扫至青砖上晶莹剔透的碎玉,不好的预感萦绕心头。 紫薇使劲忍住泪水,打着嗝,上气不接下气的哭道,“朝堂上传来消息说,边关失守,大姑爷通敌卖国,泄露军机,小袁将军误入敌手,生死不明。外头,外头都说,说我们孟家里通外国,要拿我们开刀,全家抄斩以谢天下,呜呜,小姐,我们该怎么办,嗝,小姐……” 宜珈的心落到了谷底,通敌卖国、全家抄斩、生死不明,这便是她的结局?他的归宿? ——————————————————大结局中—————————————————— “隆——”乌云蔽日,层层墨色染上天幕,远近的水榭亭台均笼罩在云色之中,压抑黯淡。 云丝绣鞋踩在瓦亮的青石砖上,鞋尾的一对儿金铃铛清脆作响,六幅洛水牡丹裙裾翩跹,在空中滑过优美的弧度,俨然成了漫漫长廊上的一道风景。 少女跑的急促,眉心紧蹙,提着绣裙的手指纤长如葱,指骨却青白如霜。平日里一眼望的到头的朱廊这会儿确如山间小径,七拐八弯怎么也走不到头。 孟宜珈跑了很久,终于望见了正堂,粉墙高耸,黛瓦冷凝,她深深吸了口气,静下焦躁的心,慢慢走到门前,“吱呀”一声推开了朱色大门。 屋子里因着这一声,沉寂了片刻,见来人是六姑娘,又纷纷转过头去,熙熙攘攘闹个不停。宜珈迅速一扫,见谢氏沉了脸站在右侧,六嫂崔氏朝她使使眼色,宜珈微一点头,敛了心神,从人后悄悄绕了过去,站在崔氏和孔氏身旁,较谢氏略差一步。 宜珈略略抬头,仔细打量着屋里的一群妇人,二房和三房俱全,分支一些说得上话的太太夫人们也都到了,更难得的是这些年只管吃斋念佛的大太太闵氏竟也出了她的小佛堂,来这儿凑热闹。 孟老夫人撑着病体强坐在正座上,面上显着倦容,更多的却是愤慨,她手执黄花梨凤首拐杖,狠狠朝青砖敲去,沉闷的“嘟、嘟”声压住了屋里的喧嚣。 “平日过年都懒得赏脸的人,今个儿到时来了个齐,老婆子我真是受宠若惊啊!”孟老太太拄着拐杖站了起来,锐目朝座上的妇人扫去,很有几个女眷尴尬的垂下双眸,不敢与之相对。 毕竟是御赐的老封君,尽管年岁大了,身子骨也不那么硬朗,可那目光里的威严却半分不减。孟老太太见暂时压制住了她们,扶着丫头坐回位上,歇了口气接着说道,“我知道,你们今个儿来这儿同甘共苦是假,怕连累你们是真!” 此话一出,剩下的那些夫人脸上青红交加,咬着牙不敢反驳,垂着的头更不敢抬起来了。 老太太话锋一转,嗤笑道,“还都是圣人子孙,从小熟读大义经文,我看倒是连平凡人家都不如。树倒猢狲散,我们这棵树还没倒呢!”老太太似是气极了,捂着胸口直喘,手上的拐杖一下又一下打在青砖上,狠狠敲在下头的妇人们心头。 她们本也就是受夫婿暗示,来这儿探探风头,毕竟空穴不来风,虽说皇帝老爷一句话没说,可万一这事儿成真,她们也好有个对策。孟家嫡系可倒,百年孟氏却不能倒,所谓的亲戚同宗,在利益相同时相辅相成,可一旦出现了裂痕,他们却又第一个落井下石、撇清关系。 老太太见堂下无人敢接话,暗自松了口气,半靠在酸枝木椅上休憩。 许是凤首拐杖的敲击声过于尖锐,许是气氛过于诡异,大太太闵氏怀里的外孙女儿,穆宁侯府大小姐婉儿“哇”地一声哭出声来。 因着胎里积弱,三四岁的女娃长得极为瘦小,并不水嫩讨巧。加上顶着克死亲娘的名头,婉儿在侯府并不受宠,闵氏看着心疼,便时不时抱来孟府养在自己身边。范钦舟看着婉儿那双像极了亡妻的大眼睛,便也睁只眼闭只眼,默许了,因此小婉儿一年里头到有太半呆在了孟家。 琬儿大声哭了起来,闵氏赶忙抱着外孙女儿哄起来,看着自己唯一的血脉,闵氏咬了咬牙,一股脑儿把话倒了出来,“娘,大姐儿的事儿到底是不是真的,孟家家大业大,几十口人不能为着一个出了嫁的闺女陪葬!” 孟老太太猛地回过头来,狠狠瞪向闵氏,眼里尽是不可置信。 闵氏心头一跳,吓的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怀里的小婉儿抽抽嗒嗒的看向外婆,懵懂的大眼睛和宜琬的如出一辙,闵氏看着外孙,低下头不看婆婆,“媳妇儿,媳妇儿没说错呀……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婉儿,不,孩子们都是无辜的,可不能白白断送了前途、甚至丢了性命……” 老太太再想阻止,说出去的话却收不回来了,闵氏几句话一出,屋里的女人们有了借口,你一言我一句插了起来,话里话外夹枪带棒,讽的老太太脸色发青。 “大嫂可没说错,我们家又不是只有二爷一房,古人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您可得给公爹留一条血脉啊,不然将来见列祖列宗可没脸了啊!”沈氏上嘴唇碰下嘴唇,说出来的话差点没把老太太气死。她卡准了当着这些个分支太太的面,老夫人不敢提嫡庶二字。 谢氏往前迈了一步,从背后撑住婆婆,冷冷看向沈氏,沈氏下意识一缩,一口气没提上来,差点呛着自己。可她转念一想,如今的谢氏没了平鎏侯府做后盾,不过是只落架的凤凰,女婿又做出了叛国谋逆之事,怕是连只鸡都不如,怕她作甚!沈氏挺了挺胸,挑衅地瞪回去。 谢氏正想开口,忽然屋门“吱呀”一声透出了一条细缝,屋外一闪而过的白色电光透过这条门缝映入人的眼帘,紧接着“轰隆隆”一阵巨响,雷声大作。 七姑娘宜珞娇俏的小脸看见谢氏的一瞬白了白,随即转作镇定,将门又推开了一些,手里牵着一只小手,将屋外的两个孩子领了进来。宜珈一愣,竟是长寿和平安两个孩子,她分明嘱咐了奶娘好好看着他们,千万别让出屋,没想到宜珞找着了,还领到这儿来了!宜珈心里一阵懊悔,孔氏和崔氏眼里也露出鄙夷,谢氏更是冷了脸色,直直盯向宜珞。 宜珞强作镇静,领着两个男孩儿走到孟老太太面前,给各位夫人行了礼。长寿紧紧拉着哥哥的手,敏感的觉察到屋内诡异的气氛,小脑袋四处张望,当看到宜珈时,眼睛一亮,迈着小短腿三步两步跑到宜珈身旁,宜珈拉过平安和长寿,将他们挡在身后,遮住四周不怀好意的视线。 长寿见宜珈脸色不好,有些怯怯的拉了拉宜珈的衣角,小声解释道,“七姨说有爹和娘的消息,长寿想爹爹和娘亲了,才叫哥哥带着长寿来的,姨姨别生气……”在孟府养了一阵儿,长寿白胖粉嫩,圆滚滚的很是福气,小家伙亲疏有别,就爱粘着宜珈管她叫姨姨,管宜珞却是略有生疏的“七姨”,贴心贴得宜珈一点脾气都没了,摸了摸他的圆脑袋作罢。 宜珈将两个外甥护在身后,冷冷看向宜珞,宜珞不自在的侧过脸去,喃喃解释道,“我听六姐你房里的丫鬟说,说有大姐和大姐夫的消息,想着长寿和平安那么久没回家了,肯定心急的很,所以,所以才……” 好一招借刀杀人,宜珞几句话倒将自己摘出来,自个儿是个体恤外甥的慈爱小姨,而宜珈却是个纵容手下碎嘴的无能主子。宜珈嘴角一抽,不客气的回击,“妹妹可别是认岔人了,我屋里的丫头可都是祖母和太太细选出来的家生子,没那些个无事生非乱打听主子消息的。若真有,倒还请妹妹指出来,也好让姐姐我立立规矩,把些好事者撵出去。” 宜珞红了脸,秀美的额头上泛起薄汗,绞着手指,委屈的看向宜珈,左右不敢得罪谢氏和老太太,半响憋出一句,“妹妹想是听岔了,一时心急,还请姐姐大人有大量,别跟妹子计较。” 宜珈扫了眼四周躁动的人群和尴尬的宜珞,朝谢氏望去,谢氏朝她点点头,宜珈拉着长寿和平安想往屋外头走。 “慢着,”一名妇人出声阻止,“六姑娘想把那两个乱贼逆子带到哪儿去?” 平安握着宜珈的手一紧,长寿不明所以的看向宜珈,宜珈回握他们,挺起胸膛,杏眸圆睁,质问那名妇人,“乱贼逆子称谁?既入圣人之家,便应谨言慎行,怎可胡言乱语,欺凌弱小?何况尔等有何证据呼之为贼?圣上一日未断,他们便是镇西将军之子、忠烈后嗣一日!孔孟之家,诗礼传承,最看不起的便是落井下石、陷害忠良之徒!” “珈儿,不得无礼,”谢氏出言制止,眸子里却并未露出半分不满,“对方是长辈,不和你小辈计较是人大度,什么陷害什么乱臣,是一家人该说的话么?还不给人赔礼去。” 那妇人一听这话,脸色更难看了,涨得紫红,谢氏那是拐着弯儿骂自个儿为老不尊、和小孩子计较,这话还说得冠冕堂皇、抓不出一丝错来,妇人气呼呼的看宜珈假惺惺地认错,腮帮子鼓地更高了! “我儿性子急,话中有得罪各位嫂姨的,还请大家别和她小孩子计较。”谢氏服了服身,接着说道,“不过她话却没说错,符家一天没定罪,长寿和平安便一天是忠烈之子,我这个外婆便保着他们一天!谁想动他们,先过我这一关。” 谢氏温良半辈子,这一刻迸发出的霸气却让人不由得记起她不折不扣的将门虎女身份,她环视四周,将门的气势生生压下了这群女人,沈氏唬了一跳,吧唧吧唧嘴,还是低下了头不敢言语。 “可这孩子他姓符不姓孟啊,凭什么要我们养,要是他爹真反了,难不成还要我们给陪葬不成?”人堆里忽然冒出一句,立马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赞同。 老太太的凤首拐杖敲在地上,她伸手向长寿和平安招了招,两个孩子乖乖的走到她身旁,老太太慈祥地摸了摸两个孩子的脑袋,笑道,“像,和琼儿真像!” 长寿许是被那群姑婆吓着了,把头往老太太怀里埋去,老太太拄着拐杖抱着曾孙,静静环视四周,将那些所谓的亲人的嘴脸一一看过,拐杖触地发出脆响,“他们不姓孟,可他们的母亲是我孟家女儿、骨肉至亲,他们不配得孟家护佑,莫非将来你们的女儿孙女之血脉也不得入我孟氏门楣?” 众人闻此言,脸色几变。闵氏抱着外孙的手不由收紧,小婉儿有些难受,使劲挣扎,闵氏听的心里发颤,手上抱得更牢,小女孩儿“哇”地尖叫出声,尖利的声音回荡在屋里,令人侧目。闵氏惨白了脸,不知所措的抱着婉儿,垂了头再不敢言语,毕竟今日长寿和平安不得母族庇护,明日婉儿有所差池也是一样的下场,唇亡齿寒,这道理她终是懂得。 老太太搂着长寿,看着平安,末了仰天叹道,“罢了罢了,天底下多的是贪生怕死之徒、无情无义之辈,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啊!我孙儿不怕,孟家容不下你们,老婆子我总还是要护着琼儿的骨血,不能叫孟家女儿在外头寒了心!走,跟着曾外祖走,你们不姓孟,婆子我也不姓,我个老婆子养自己的曾外孙,看哪个还敢乱嚼舌头!” 说罢,老太太拉着两个孩子,吩咐了下人收拾行李就要往外头走,闵氏和沈氏吓得不轻,赶忙跪下来连声央求。宜珈瞥了眼谢氏,但见她娘不动声色,不发一言,只理了理鬓发,快步上前扶住老太太一道儿往前走去。 宜珈心中有数,转头吩咐小丫鬟,“让杭白将我梳妆台第二格抽屉里的八宝盒取出来,再简单收拾几件衣服一并带来。”小丫鬟点点头,一溜烟跑了出去。 说完,宜珈便小步追上前,跟在谢氏身后,左右孔氏和崔氏也都跟在婆母身后,三人相视一笑,颇有默契。闵氏和沈氏呆愣在地,想追上前去,却又怕被赶回来丢人,半响没个决断。七姑娘宜珞欲要咬碎一腔银牙,最后没了辙。索性摔了帕子朝前殿跑去,找祖父、父亲搬救兵去了。 一行女眷竟就这样通行无阻地出了孟府后门,老太太屏退了一众孟家女婢,只领了几个主子上了侯在府外的马车,车轮辘辘,两辆马车渐渐驶离,身后是那高耸巍峨的孟氏大宅。 ——————————————我是很早就想大逃亡的分割线———————————— 宜珈领着长寿和平安跟着老太太坐在第一辆马车上,手里拿着杭白刚送来的盛唐牡丹八宝盒。老太太眯着眼似在休憩,平安脸色凝重、闷闷地坐在一旁不声不响,倒是平安年纪小,性子活泼,眼巴巴地看着宜珈手里的盒子——好好看的匣子! 长寿虎头虎脑地样子十分可爱,宜珈抿嘴浅笑,露出两个小酒窝,长寿见姨姨对他笑,便虎了胆子把手伸向八宝盒,啪叽一声扭开了盒子,之后张大了小嘴成了“O”字型。 平安看弟弟傻呵呵的表情,不由皱了眉,也凑过去看了一眼,立时也跟着一呆,不可置信的看向小姨。 宜珈笑嘻嘻,摸了摸长寿的圆脑袋开玩笑道,“出门在外岂能无傍身之物,放心,小姨足够养你们个十年八载的。” 再看那盒子里,金光四射的堆着一小摞金条金鱼金疙瘩,底下放着厚厚一沓子银票,看数额足有近千两之多,小门小户一辈子都吃不完,难怪俩孩子瞪大了眼睛。 长寿咽了口唾沫,二了吧唧的问宜珈,“姨姨偷东西,好多金子……” 话没说完,就被宜珈一掌拍在头顶,“胡说,这些都是姨姨自个儿存的赚的,小没良心的,姨姨养你,你还怀疑我!” 长寿委屈地扁了嘴,自己揉脑袋,泪汪汪地看向宜珈,宜珈叹了口气,卖萌可耻…… 老太太见几个孩子这么闹腾,睁开了眼,就见宜珈领着两个孩子做游戏,心里不由一动。三个嫡出的孙女里,对于宜珈,老太太关注的最少,宜琼和宜琬从小养在身边,老太太自是更加亲切,这个小孙女在她印象里一直还是个黏着哥哥姐姐的孩子,如今却已长成会保护外甥有担当有想法的大人,心头不禁百感交集,语气也放软了,“珈儿,你是孟家子孙,不该跟着我们出来的,对你的将来不好。” 宜珈有些惊讶,挠挠下巴,“琼姐姐在外头奋战,她的孩子管我叫姨,我要是不管不顾任由他们流落在外,等大姐回来肯定就不认我了,便是普通人家也断没有让孩子在外头单过的道理。”她转过身来,直对着老太太,“更何况长辈在外,小辈怎可不随侍在旁?奶奶你可别赶我回去呀!” 老太太被她一句“奶奶”叫软了心肠,慈祥地拉过她的手,“不回去,不回去,咱一家人好好的在一块儿。” 祖孙俩拉进了距离,老太太也关心起宜珈来,指着那匣子金块说道,“快收起来,自己的小金库自己存着,奶奶可用不到你的嫁妆。不过话说回来,怎么尽存了这么些东西?”人家姑娘小姐的,满匣子的首饰珠宝,怎么她家这个就爱存俗气的金条银票呢?费解啊费解。 宜珈不好意思的搔搔脑袋瓜,上辈子小农思想作祟,经历过通货膨胀的孩子看啥都不如黄金保值…… 马车很快驶到了一个小院落,三进的宅子,位处城南小巷子里,十分的幽静,院子似是常有人打扫,很是干净整洁。 一行人下了马车,一个穿戴整齐的中年妇人迎了出来,笑容满面地朝老太太走去,“哎呦,这不是老夫人么,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呀!” 老太太一番解释,原来这宅子是老太太的父亲当年给她置办的嫁妆,几十年过去了一直维持地井井有条,里头的奴仆也是老太太娘家的老人,牢靠可信。眼前这妇人便是内院管家,叫王婶。 几位女眷都分得了住所,院子较小,谢氏侍奉孟老太太住了主屋,孔氏和崔氏住在左侧院,宜珈带着两个孩子留在右侧院,众人距离相近,方便照料。 宜珈带着平安和长寿刚整理完了新屋,忽然窗户处“噗啦”一声,似是有东西撞了上来,宜珈就听外头王婶惊呼,“呀,哪儿来的大鸟!” 宜珈一把推开窗户一看,大白和小白尽然跟到这儿找她来了,刚才便是大白一猛子撞在窗上,想引起她的注意,小白高高的盘旋空中。大白看见宜珈,小眼睛一亮,扑棱着翅膀站在窗台上,傲娇的抬起小脑袋,响亮地鸣叫起来。 宜珈一乐,笑道,“平时大鱼大肉的可算没白喂啊,知道跟着来找我!” 大白视线向下45°瞅瞅她,像是鄙视似的。 宜珈看着大白,不由想到远在边关的袁丛骁,心头一紧,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陷入困境……宜珈发着呆,大白见她傻傻的站着,胆向恶边生,一爪子往宜珈脑袋上爪去,我怎么会有这个呆个瓜主子呢? 宜珈被它一抓,弄乱了发钗,一巴掌拍向大白,随后理了理头发,顺手摸到一直插在发间的银鱼簪子,这簪子是袁丛骁在她生日时送的…… 宜珈紧紧握着簪子,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书桌旁,拿起笔蘸了墨汁写了几笔,随后从小匣子里拿出一沓银票,分出一半,同短信一道压紧卷成粗粗的一个圆筒,唤来大白将簪子和圆筒一道绑在大白细细的腿上,威胁道,“尽快送给你前主子,迟了我就把小白嫁到山沟里去,连着你的孩子,让你们骨肉分离,一辈子见不上一面!” 宜珈恶狠狠地威胁,大白一个激动,怒瞪她,一人一鸟僵持半响,终于以大白垂头丧气的火速飞离告终。宜珈看着在屋里巡视一圈的小白有些无语,这丫头是缺心眼还是二愣子,自个儿拿着她把她相公卖了,她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孕期的鸟好奇怪呀么好奇怪。 千里之外,袁丛骁和符纪霖两人躲在边城黄土城里,风沙漫天,黄土呛人,矮矮的土屋成了他们的避难所,袁丛骁眯着眼睛时刻注意着屋外的动静,屋里头符纪霖一手捂着伤口,殷红的鲜血不住从他的指缝间流出。 袁丛骁见屋外暂时无人,便躲进屋里,扯了衣角的布料,用力撕碎,绕着符纪霖的胸膛绑了几圈,替他止血。符纪霖皱起眉头,却一声不吭,唯手指紧紧蜷缩,抓着地上的黄土,细沙混合着指间的血液,凝成褐色块状。 “大哥,我探查过了,外头暂时安全。”袁丛骁替他包扎完,坐在一旁,用袖管擦了擦脸,一张俊脸上留下了一条条泥印,整个人略显疲倦,眼角犯上了血丝。 符纪霖有些内疚,“都是大哥连累了你,若非要救我,你大可独自逃脱求救……”他受奸人偷袭,胸口中了一刀,若不是袁丛骁及时相救,怕此刻已是黄泉路上的又一孤魂了。 袁丛骁大大列列的一笑,“大哥你说的什么话,我们兄弟二人同生共死,如果就我一人回去了,宜珈那臭丫头还不扒了我的皮不可?我可不敢!再说了,我还等着大哥你替我说说好话,好早点把这小辣椒扛回家去呢!” 听到这话,符纪霖脸上也露出了丝丝笑意,“那我可得好好和你嫂子说道说道,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袁丛骁笑开了怀,难得符元帅也说笑话啊! 他抬头望向远方,视线跨过那漫天的黄沙,雾沉沉的天空,他还想再看看那个臭丫头,还想吃她煮的面,他还想带她去见他娘亲,那丫头一定能得他娘的欢心,他还想带着她走遍山川田野,吃遍五湖四海,他还想……很多很多,所以他一定要活下去! ———————————————————大结局下—————————————————— 午后,阳光暖融,宅子中庭有棵百年榕树,虬枝苍劲、枝繁叶茂,华盖层叠留出好大一片纳凉佳所。宜珈领着长寿和平安,半躺在树下的榻椅上,光斑透过树影晕洒在地上,映在人儿脸上,难得一副平和安乐之景。 塌旁放了只矮几,上头摆了一盆玫瑰葡萄,色泽艳丽、果实饱满,偶尔有几只还沾着水珠,在阳光之下显得晶莹剔透。宜珈伸手拿了一只,去了皮,喂给身旁的长寿吃,小长寿期期艾艾地啃了葡萄,囫囵吞枣嚼了嚼,双手捧着腮帮子,又唉声叹气起来。 “哎——”宜珈数了数,第二十八叹,她忍不住敲敲他的小脑袋,“小小年纪叹什么气,仔细未老先衰!” 长寿扁了嘴,委委屈屈地看了眼宜珈,低沉了嗓子憋出一句,“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噗嗤,”宜珈一听乐得笑出了声,摸着他头顶的旋儿打趣儿,“那岂不是把你自个儿也说进去了,怎么忽然就生出这种心思了。” 长寿看看哥哥平安,鼓起腮帮子,气呼呼地说道,“这么些日子了,曾外公都没来看过我们,小舅舅也没个声响……他们都说,都说爹爹不要我们了,舅舅外公也不要我们了,我和哥哥是没人要的拖油瓶……” “长寿,不准胡说!”平安朝弟弟一瞪眼睛,长寿吓得往后一缩,撇撇嘴不敢再说了。 “这话是打哪儿传来的?”宜珈话音里透出怒意,她们都远远地躲开了,竟还逃不过这些闲言碎语、明枪暗箭,不过区区两个无辜稚童,何苦如此赶尽杀绝? 宜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怒火,看看两个孩子,长寿眼泪汪汪,平安垂首静静坐着,小小的身影露出落寞,却又隐隐有几分坚毅。宜珈心头一突,没由来得觉得有些不妥,柔了音色宽慰起两个孩子,“长寿和平安怎么会没人要呢,这儿一大家子人多疼你们,可别听人嚼几句舌根就胡思乱想,知道么?” 长寿点点头,抿着小嘴小心翼翼地看平安,平安经历了一系列的变故,一夜长大,小大人似的抬头望宜珈,双手抱拳向她一拜,“小姨的大恩大德平安牢记在心,将来若有用得上平安之处,平安自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平安拱手垂拜,长寿懵懵懂懂地也跟在哥哥后头向宜珈拜了一拜,宜珈心中的不安感愈盛,目光紧紧盯着平安和长寿离去的身影,转头吩咐起杭白,“派个人照看着些,我觉得这孩子可能起了傻念头……” 杭白点点头,转身往廊下走去,时值多事之秋,一夜成长的又何止平安少爷一个,六小姐自己或许未发现,可杭白却敏锐的察觉到,往昔娇憨天真的小姐那让人怀念的、没心没肺的笑容消失了良久,宜珈举止言行间渐渐有了太太的风范,算账管家有模有样,处事冷静大气,已然是个合格的世家小姐,可杭白心里却更喜欢小时候那个爱撒娇爱无赖的小姑娘,那灿烂的笑容能让人打心眼里跟着一道快活起来!叹了口气,杭白收起思绪,沿着抄手游廊快步离去…… 是夜,月明星稀,淡淡的月光泻了一地。 右侧院的小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厚重的帘布被轻轻挑起,一个细小的身影贼头贼脑的朝屋外望了望,随后招招手,又一个更小的身影从屋里蹦出来,背上背着老大的包袱,两个人手拉着手,踮起脚尖往垂花拱门挪去。 平安牵着长寿跨过垂花门,沿着幽僻地小径往宅子后头走去,这些天平安自个儿悄悄地摸索,对这院子十分熟稔,熟门熟路便拐到了院子尽头,两扇木门构成的后门隐约可见,平安手心有些湿热,攥紧弟弟的手往前头走去。 “这么晚了还不歇息,你也来这儿赏月么?”声音悦耳动听,熟悉得令平安一震。 抬眼望去,只见清冷的月辉下,窈窕的身影单薄纤细,宜珈静静看着两个孩子,平安小脸像煮熟了的瞎子,耳朵根也红透了,低着头咬紧牙根一句话也说不出。 长寿望望宜珈又看看哥哥,往前走了几步,张开双臂用小身躯把长安挡在身后,“姨姨你不要怪哥哥,是长寿不好,长寿想出去玩,才磨着哥哥带我出去的……”长寿越说越没底气,声音渐轻,双手却一直护着平安不肯放下。 “不,是我,是我不自量力想带着长寿离开,长寿没有错,六姨你想罚就罚我吧!”平安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看着宜珈,一脸大无畏的表情万分悲壮。 宜珈心里头直叹气,两个臭小子同仇敌忾,好像她是敌人一般。 “行了,下不为例!”宜珈摇摇头,使了两个婢子将孩子们带回去休息,自个儿往正屋去和谢氏打招呼,宜珈边走边踢石子,“果然男人都不是好东西!”闹离家的外甥,失踪的亲爹和四哥,没义气的祖父和六哥,出走的外祖,跟着别人跑了的师兄,下落不明的袁丛骁,这帮男人就没一个省心的! ——————————平安和长寿第二天被教育的分割线—————————————— “小姐,小姐,大事儿!大事儿啊!”紫薇提着裙子,沿着游廊一路小跑,自打从孟府搬来,婢子们没了重重规矩的束缚,愈加欢快起来,谢氏念着跟来的都是忠心耿耿的奴仆,也就睁只眼闭只眼,由着她们去了。 宜珈正在屋里教平安和长寿习字,远远听见紫薇的声音,一脸黑线地放下笔,净了手往屋外走去,待紫薇跑到门旁靠着门直喘气,才淡定地问道,“出什么事儿了你这么咋呼,万一小白被你吓的早产了可怎么办,大白不得找你拼命啊!” 窗棱边上站着梳理羽毛的小白一个哆嗦,伸出翅膀小心翼翼地护着鼓起的小肚子,瞪大了小眼睛怒视六姑娘,宜珈你个乌鸦嘴,可别咒我,不然我喊我家大白跟你同归于尽! 紫薇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半扶着门框,“什么时候了您还贫呢,老爷和四爷都到门口了,太太喊您换了衣服去前厅候着呢!” 宜珈大脑瞬间当机,直到两个孩子从屋里溜出来,不住扯她的衣角,宜珈才阖上掉下来的下巴,磕磕巴巴的问道,“是我听错了……还是你说错了,谁回来了?我爹和四哥?他们怎么没个声响忽然就回来了?其实是你听错了吧,来的是祖父和六哥吧?” 宜珈罗里吧嗦说了一堆,长寿在一旁早就急了,拉着宜珈的衣角央求道,“姨姨,我们去看嘛,去看嘛!” 宜珈回过神来,匆匆换了衣服带着两个孩子往正屋走去,正院与侧院离得十分近,在游廊上宜珈就听见了屋里头传来的阵阵哭声。 跨过门栏,宜珈惊奇地发现,来的可不止是她老爹和四哥,孟老爷子和闻诤也在屋里杵着,孟家嫡系俱全,老太太正搂着儿子和孙子哭成一团,谢氏时不时拿着帕子擦擦眼角,几个媳妇跟着一道哭声大作,宜珈眨巴眨巴眼睛,沉了嗓音给一众长辈请安。 “珈儿也来啦,快让阿爹瞧瞧,”孟二爷搂过宜珈,仔细地上下打量起来,眼神里流露出的慈爱叫宜珈好不习惯,“恩,高了,瘦了,出落得有大姑娘的摸样了!” 二爷转过头看向谢氏,“都是纯娘你教养得好啊,这些日子辛苦你了!”话毕,二爷竟拱手朝谢氏拜了一拜。 谢氏大惊,忙拦住二爷,擦干眼泪笑道,“这是哪儿的话,珈儿也是我的孩子不是。这孩子机灵着呢,好些日子我身子不适,都是她帮着打理家事,她啊,能干着呢。”担惊受怕了这么些日子,谢氏对丈夫也软了心肠,借着对女儿的自卖自夸下了台阶。 二爷心知肚明,伸手握住谢氏的双手,眼里满是感激和歉疚,倒叫谢氏不好意思地垂下眸子,想抽出手却让二爷抓得更紧,不由羞红了脸颊。 老夫老妻,儿孙满堂了,还这般腻歪,多丢人啊!谢氏似嗔非嗔地瞪了二爷一眼。 怕什么,经历过生死关头的考验才知糟糠之妻的重要,没你派来的探子救助,我和闻谨怕可就回不来了,让你忧心了这么多时日,都是为夫的不是。捏捏手怎么了,哪个不孝子孙敢说?二爷含情脉脉地看着谢氏,爱心满满。 宜珈一阵恶寒,闻诤悄悄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受不了了,谁来阻止他们! “阿咳,”闻谨清了清嗓子,将目光也放到宜珈身上,嗓音温柔,“多日不见,六妹竟也长大成人能独当一面了,四哥未能替你过及笄之礼,甚是遗憾呐。” 宜珈看着闻谨,半年多在外生活的淬炼和磨练,闻谨的一双眼中已有了沧桑之感,整个人也更为沉静稳重,彼时的意气书生恍如隔世。宜珈笑道,“四哥言重了,宜珈只愿我们一家人平平安安在一起。” 闻谨深深看向妹妹的双眸,明眸清澈无垢,灿烂如华,不由点头笑道,“小妹所言极是。” 老太太收了眼泪,哽咽道,“好了,一切都过去了,我们一家重逢,那是天赐的缘分,过了这道坎,我们孟家定会越来越好!”说罢又指着老太爷骂道,“你这老家伙,如今儿子孙子也回来了,别遮遮掩掩的了,把事情给我捯饬清楚了,和老六一道儿给两个小的认个错,不然老婆子我带着媳妇孙子就在这儿扎根了,不回去了!” 老太爷被骂得老脸一红,使眼色给老太太,底下子子孙孙都在呢,好歹给点面子啊! 老太太眉头倒竖,面子能当饭吃啊,老娘忍了你五十年,今天还就跟你扛上了,你说不说,认不认错! 底下一群孩子集体低头装看不见,心里百爪挠心,大家长认错啊,千载难逢好想看啊!可是看了会不会被报复啊?好纠结,[·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算了,今天大团圆,百无禁忌,大胆地看啊!于是一双双眼睛贼亮贼亮地盯向老太爷,看得老太爷咕咚一口咽下去好大一口口水,天啦,他怎么生了这么一群唯恐天下不乱的不肖子孙! 宜珈恨不得找个录音机出来录下这划时代地一幕,耳朵竖得尖尖,眼睛瞪得溜圆。 “咳咳,”大家长清嗓,“在座的都是我孟家嫡系子孙,我接下去说的话你们给我记在心里,烂在骨头里,一句都不能说出去!” 三对夫妻一个丫头外加两个小屁孩,一群共六个姓孟的齐齐点头,老太太不耐烦地又瞪了老孟一眼,快说重点! “咳,”老孟觉得自己再咳都快把肺给咳出来了,“大皇子为人轻佻,易受挑唆,做出不当之事,致使我儿与闻谨屡陷危难,实非我大乾之幸也。” 老爷子摸着胡须,观察着一群猴孙,二爷和闻谨低下头,脸色凝重,想来回忆起过去一段日子的艰辛岁月;谢氏面色难堪,孔氏担忧之情溢于言表;闻诤和崔氏面露不忿,想来是为父亲兄长打抱不平;倒是宜珈神色耐人寻味,一脸高深莫测状。 宜珈不知道老爷子正兴致勃勃地打量自己,这姑娘心里正被百万头草泥马蹂躏。大皇子这个废柴,想篡位也得有两把刷子,这个废柴脑子里想什么怕是全天下人都知道,不韬光养晦低调做人居然还敢跳出来刁难她爹爹兄长,把整个孟家搅和进去,宜珈生啃了他的心都有了!心里自动跳出唐宋元明清废太子三百招,更何况这丫还不是太子,不过区区一个郡王!宜珈掰着手指在算,一会散会了拿哪套教材给祖父和阿爹作参考呢? 老爷子专注地看着宜珈,老太太不满了,你个老头子健忘症又犯了啊,让我们等你等到啥时候去啊?老太太狠狠跺了老爷子一脚,老爷子猛地一口深呼吸,这才没惊呼出声。 老婆子你干什么!老太爷吹胡子瞪眼睛。 平安和长寿他们爹娘的事儿你还没交代清楚呢,休想门混过关!老太太今天威严十足,一点不怕老太爷。谢氏似笑非笑地瞅瞅二爷,二爷脑门一头冷汗,还是他媳妇温柔……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老爷子一不小心成了真咳,喝了闻谨急急端过的一整杯茶才静了下来,“据探子回报,七皇子里通外国,勾结了西域诸国,妄图刺杀镇南将军,破城入关,一路南下,划黄河为界,割让我大乾半壁江山以换得七皇子登基。可惜,此毒计为袁丛骁识破,纪霖同丛骁一道逃脱,如今下落不明,因而七皇子倒打一耙,无限纪霖叛国之罪。” 老爷子双眸盯着平安和长寿两个孩子,平安早已泪流满面,双手紧握成拳,牙关咬得嘎嘣直响;长寿眼里也蓄满了泪水,抽抽嗒嗒地问道,“娘亲,娘亲呢,我要娘亲。” 老太太心头酸楚,抱了长寿入怀,平安倔强地站在一旁,泪水大颗大颗砸在地上,猩红地毛毯上开出一朵朵暗色花朵。谢氏和孔氏转头不忍相视,宜珈搂过平安,心里怒气冲天,这一个两个皇子都跟孟家有仇啊,专挑姓孟的下手!不整死你们我这辈子就白活了! 老爷子搔了搔头,见气氛如此悲壮,尴尬地开口,“琼儿没事儿,她就是被软禁了,暂时安全。” 长寿挣扎着从老太太的怀里探出脑袋来,水汪汪地大眼睛盯着老太爷,“我娘真的没事嘛?我爹也会没事的吧?太外公,我们一家都会没事的对吗?” 宜珈大口气许诺,“没事儿,有祖父在,姐姐和姐夫还有袁家哥哥都会平平安安地回来的!祖父保证的!” 老太爷嘴角一抽,这死丫头,谁保证啦! 老太太斜睨一眼,你说什么?不保证琼儿和她外孙女婿的安全,老婆子我就让你在孟家大宅里做个活鳏夫! 宜珈笑得奸诈,不平安找你! 谢氏心思转得飞快,这丫头,姐姐和姐夫也就算了,没事儿带上袁家那傻小子干什么,难道……想着想着,她看宜珈的眼神也变了,论家世论人品,这袁家小子倒也排的上号,况且人家还救了自家女婿,这人情债最难还了,难道要拿小女儿抵?不行不行,他住的也太远啦,珈儿要乖乖待在她身边才好…… 谢氏的算盘一秒钟几百响,快的谁都跟不上,二爷瞅瞅老婆的神色,得,又想过头了! 闻诤嘴角抽搐,得,妹纸胳膊肘往外拐了,他辛辛苦苦养大的妹纸啊…… ——————————————宜珈是个笨丫头的分割线—————————————— 宜珈信心满怀地向老爹和祖父传授了废太子倒王爷一百招,换来的却是她爹和爷爷的齐齐鄙视,老爷子语重心长地骂她,“姑娘家邪门歪道会这么多,将来嫁出去还不得把人家里弄得人仰马翻、鸡犬不宁啊?回去面壁思过去!”待宜珈一脸沮丧才给揭秘,“圣上心中有数,无需你我多加手段!”你当皇帝真是白当的啊,两个儿子要谋反还不知道,哪能稳坐皇位几十年,早被人啃成大饼了! 乘兴而来,悻悻而去,这大概就是宜珈现在的心情。 宜珈慢慢悠悠晃回屋子,只见杭白脸色诡异地在屋里等她,“杭白你怎么啦,脸色这么难看,吃坏肚子啦?”心情放松了的宜珈,乐呵地取笑起杭白。 杭白努努嘴,“小姐你的信,元家少爷,唔,孙家姑爷给你的。” 心情指数立马下滑,宜珈接了信,拆开信件,信纸是千金难买的薛涛纸,墨是上好的洒金徽墨,两样都是读书人的挚爱,宜珈酸溜溜地想,看来元师兄的生活过得挺潇洒。 然而信里却浑然不是那么回事,宜珈看信看的心情复杂,元微之不知从何得知了父亲和岳父两人襄助七皇子谋得皇位一事,几经思量,不忍英雄蒙尘、血洒边关,故而决心大义灭亲,向老皇帝告发此事,心知此去难有机会再相见,故此写信与宜珈道别,唯望宜珈太平康乐一生。 宜珈不知元微之此举是否有那么一丝是为了她,哪怕两人早已没了往来,可毕竟师兄与她相处多载,眼见他前去赴死,宜珈心里充满了惋惜,拿着信前去请祖父想法子。 老太爷看了信件也是好一通感叹,元尚书心里九拐十八弯,怎么就生了这么个心思通透的忠良子孙,可惜啊,实在是可惜。 宜珈不管这么多,死缠着老爷子救师兄的性命,老爷子捋捋胡须,装高深,宜珈气得差点没揪光老爷子的胡须,老太爷这才颤颤巍巍地开口,“小元应当无事,圣上仁善,必不会为难于他。”就怕他自己不放过自己,老爷子吞下了后半句话。 宜珈拍拍手,高兴了,扔下她爷爷回屋去了,如今一家人借着名头都住在这小宅子里,关系倒是密切了许多,宜珈待两位老人也像是平凡人家的爷爷奶奶,两个老人觉得格外新奇也格外亲切,平日里正经威严的孟家当家,如今也成了个溺爱孙子孙女的老爷子和老太太。 果不出孟老太爷所料,几日后,元微之上书圣上,控诉父亲元尚书与岳父孙国舅三大罪,老皇帝震怒,下令彻查,顺藤摸瓜,牵出了大皇子的忤逆案,七皇子的谋反案,唯三皇子衷心耿耿,被派去解救镇南将军符纪霖,坐镇边疆驱敌御国。老皇帝圈了两个儿子,拍死了一群蹦跶的臣子,下一任boss之位已定,众臣收心,不再活动,三皇子吃了定心丸,更是使出了吃奶的劲儿退敌,保护自个儿的土地和百姓。 宜珈从老太爷那儿打听到,元尚书和孙国舅谋反坐实,抓去砍头,查抄家产,没收财资,家属女眷贬为平民不予追究。元微之却如掉入大海的石头,再没了下落,宜珈心中喟叹,世事无常,波云诡谲,但愿元师兄安泰康健。 一系列的动荡之后,三皇子顺利铲除余党,符纪霖也在袁丛骁的帮助下重掌帅印,更令人吃惊的是失踪多日的平鎏侯老侯爷和夫人宝刀未老,在镇南将军失踪之际稳定军心,指挥得当,这才没叫敌军有机可趁,乱我大乾国运。 皇帝得知后大加赞赏,不紧恢复了谢侯爷的爵位,大笔一挥,赏金万两,加封一等镇国公,老侯爷照单全退,只求圣上免了养子谢宴流徙之罪,送回侯府看管。皇帝将心比心,看看自己两个不争气的儿子,再想想膝下凄凉的谢侯爷,一阵感叹后也就允了,顺手把封赏送给他女儿一家,谢氏得封一品夫人,闻谨和闻诤奉旨入朝为官,宜琼和宜珈则破例得封正四品郡君,享食邑俸禄,宜珈上辈子梦寐以求的公务员职位终于在这辈子实现了,也令她哭笑不得。 战事告一段落后,宜琼千里迢迢回京探亲,空手而来,领着两个娃儿归去,羞红的俏脸和微凸的小腹宣告着另一个生命的孕育,谢氏和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 京郊相国寺寄来的平安笺上是熟悉的楷体字:吾得安宁,勿念,祝好。宜珈摩挲着略显粗糙的信纸,却知他必是安好。 所有人似乎都得到了完满的结局,唯有袁丛骁迟迟没有下落,宜珈已跟着父母回了孟家老宅,每天她都会下厨做一碗热腾腾的面条,香喷喷的葱花面逐渐转凉,心情也渐渐沉重。 小白约莫着这两天就要生了,为何大白还没回来,他也还未归来? 她知道所有人的消息,却惟独不知道他的,心中波澜四起,焦虑丛生。 谢氏看着她摇头,孔氏和崔氏掩嘴轻笑,宜珈心头愈加烦躁,再不回来,我就把小白烤了吃!小白一个哆嗦,臭丫头眼神真可怕,为了小小白,她是不是该先下手为强,啃死她? 时光交错,又是三个月的时间,很快便到了宜珈的十六岁生日,袁丛骁还是没有半点消息,宜珈快抓狂了,想了三套方案准备离家出走,都在谢氏的高压下流产,最后一次骑着红枣都快跑出京城大门了,愣是让飞驰而来的闻诤抓回了府,耳提面命被谢氏唠叨了大半个月,气得老太太差点没晕过去。屡败屡战作为我国名言,又思春的姑娘你挡也挡不住,这不,宜珈的第四次逃跑计划正在实行中…… 充分吸取了前三次的教训,宜珈这会儿秉着低调低调再低调的原则,悄悄的走,打枪的不要,乘着生辰之便,甩开一大群丫鬟,悄悄溜到宅子后门,连红枣都撇下了,背了个小包袱轻装出门,一溜烟就熟门熟路地跑出了孟宅。 第一步成功,第二步,南城门!上次抓住的地方便是南城,根据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们一定不会想到我会再次从南门走!宜珈信心满满的往南城走去,半个时辰后,双腿发软的宜珈走到了城门口,眼看那高墙红砖尽在眼前,宜珈心中万千感慨啊,终于见到你了,城墙! “孟宜珈,你要去哪儿?”平地起惊雷,宜珈吓得跳了起来。 “我不回去,坚决不回去,我要去找他!”宜珈使了吃奶的劲儿往城门口跑,我就不信了,小小一道城墙能拦住我孟家第六十二代子孙孟宜珈四次! “呀!”一匹熟悉的骏马挡在宜珈面前,宜珈这才抬头看去,眼前的马竟是如此熟悉!这不是傲娇的惊雷嘛! “你,你,你……”宜珈结巴了半天没说出话来,你不是应该在边关等着我去救你么袁丛骁! 袁丛骁眉梢一挑,笑问,“你你你,你什么你,说,你要去哪儿,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上下一打量,瞧着不对劲,“啧啧,看样子,还是偷跑的啊!” 宜珈不甘落后,反问,“你怎么半年都没消息,被敌军追得躲到哪儿去了啊?” 袁丛骁冷哼一声,“笑话,我能躲谁,还不是某人想见外祖想疯了,我又恰好答应了她,没法子,男子汉大丈夫,一言九鼎,我只能带了人回来,谁知她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哼!” 宜珈眼睛一亮,也不计较袁丛骁的话,拉着袁丛骁的衣角,眼睛晶晶亮,小摸样好看的令袁丛骁的耳朵不由自主地红了起来。 “说,你这幅打扮要找谁去?”袁丛骁耿耿于怀,他不在的时候谁敢勾搭六姑娘,剁爪子,喂大白! 宜珈也不扭捏,本来咱就是现代来的姑娘,表个白算什么,“当然找你去啊,你可带着我外祖呢,要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办?” 袁丛骁满意了,舒爽了,嘴角弯弯,“你外祖重要还是我更重要?” 得,经典问题男生版,我和你妈妈掉到水里你救谁变成了我和你外祖谁更重要,宜珈忍了又忍,谁叫人外祖在他手里,忍了半天还是说不出口,换了问题问他,“你到底看中我什么?世家姑娘多的是,人品好模样佳的没有一百也有五十。”今天咱索性来俗的,都问了。 “难得你还有些自知之明啊,”袁丛骁笑得眼如弯月,“唔,我想想,你也就算个清秀佳人,脾气也坏,字虽好,可也就算个小情趣,对了,[·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倒是可以模仿其他人的字迹,战场上骗骗西域那群傻子!” 宜珈越听越气,丢开淑女的面子吼他,“袁丛骁!” “哎,我在,”袁丛骁皮厚得很。 “你!”宜珈气呼呼地瞪着他。 “你什么,啊,你还欠我一碗面,今日是你的生辰,我可记得去年你说过要再给我做碗面吃的。”袁丛骁笑眯眯的看着宜珈,“我可等了足足有一年呢。” 宜珈终究是没了脾气,转过身子往回走,“想吃就跟上吧,我孟宜珈说话算话。” 袁丛骁咧了咧嘴,拍拍惊雷的脑袋,“走,你也想红枣了吧。” 惊雷嗤之以鼻,哼,谁想那匹小呆马。 “对了,大白呢?” “哦,去看它媳妇了吧。” …… …… “老头子,珈儿这臭丫头是不是把我们给忘了啊?” “额,女生外向啊,这个笨丫头,还没见着人呢就被袁家小子骗走了,笨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大结局下!历经大半年,处女文终于写完了,说不上十年辛酸泪,但大家能耐下心看完我的“荒唐言”,小韶万分感激!如果有同学想看番外请下单,我会开个新文来写,不收费大家免费看,以此感谢大家支持和鼓励! 一鞠躬,小韶谢幕,滚回去睡觉了,晚安!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