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乱春》 作者: 十青 有穿越,可穿越的不是我; 有主角,但主角不是她; 有腹黑,腹黑男百无一用, 有闷骚,闷骚才是正经! 简单说:一个古代落地户,风生水起的战胜两个外来户的精彩PK! (原谅我,文案无能。) 这是个闷骚小猥琐的古代女与腹黑且死缠烂打穿越男的较量,新坑,抽风写法,写着玩,别较真,盼支持~ =========================== 许招娣,奈良县城人,年方十六,容清貌秀,知书达理,恭顺有加,写得一手好字,绣得一手好花,侍奉病母卧榻,帮弄老父持家。 家姐六人出嫁,就剩待嫁一朵花。别说我马婆子看了喜欢的紧,就是哪家少爷见了都要动了春心,那姑娘,好一双春水荡漾桃花眼,扶柳婀娜水蛇腰,酥胸肥臀身条好,皮肤白的就似刚出笼的白面馒头,说话轻声细语,软到你心坎儿里去。瞧瞧,这就画像上的人儿,多俊的姑娘家啊。”说着,虎背熊腰的老妇站起身,往前凑凑,恨不得把那副画像贴到坐在她对面那个年轻公子的脸上去。 “美吧,俊吧,看着腰,这屁股,这胸口,将来准保能生出一溜儿带把的出来。要不是你们家大奶奶早先跟我提起这事儿,我可能就说给别人家了,多少人排队等着呢。 话说我马婆子在这奈良城里说了二十年的媒,有几对不成?看看我家里收的配成对人家送来的扁,放都放不下啊,堆了满满登登两个大屋子呢。刘公子,我看您满面红光,俊秀文雅,娶这许家姑娘一准儿是娶对了,信婆子一句话,包你两年抱三,刘家香火兴旺不衰。” 马婆子坐在茶馆里说的口吐白沫眉飞色舞的时候,我正从后门的窗户里看见她桌子对面的刘家少爷眉角抽搐,脸色青白,嫌弃的将身子往后倾了再倾,拎起袖子不时掩面。再看画中那风尘绝代,妩媚动人的女子,我身形一歪。 是的,很不幸的,马婆子画像中的许家姑娘,那个桃花眼,水蛇腰,肥屁股,大胸脯,白馒头一般的俊俏姑娘,其实说的是我,而更不幸的,则是那些让公子们春心大动,甚至会禽兽不如的优点,我其实一个也不曾具备。 我叫许招娣,顾名思义,我爹希望我招来一个带把的弟弟,可这名字却是我娘给我取的。 很多年前,我娘嫁给了我爹,然后恪尽职守的从成亲后的第二年开始给许家延传香火,年复一年,一个接一个,我娘有着池塘里芦苇杆的坚韧性,不屈不挠的寄希望于自己长年凸起的肚子上。 生出个带把的,那意味着挺起腰,直起身板做人。可我娘从没生出一个带把的,但是我娘是我家腰板最直的人,连我爹都比不上。 十里八村无人不知王芦花是何等角色,那是奈良县最出类拔萃,屠子中的极品屠子,王屠子的独生女儿。就凭着这个闪闪发光的头号,和奈良县显赫的家世,我外公把我柔弱的爹,许配给了我虎虎生风的娘。 顺便说一句,我爹是个秀才,但我爹是倒插门。外公经常说,百无一用是书生,特指我爹。他深信,这天下只有三般口嘴极是厉害,秀才口,骂遍四方;和尚口,吃遍四方;媒婆口,传遍四方。 外公是个粗人,当然他自己不爱听这话,他说,他这种人是务实的老实人。恩,想我外公这种老实人平时最恨口舌利落的人,可能是年轻时候吃过这种人的苦头,他深受其害,以至于在四十岁之后,突然立下家规,王家从此不许出秀才,和尚,还有媒婆。 可我听大姐说过,外公对口舌厉害之人的致命性反感来自于外婆,因为外婆当年是个风光一时的金牌媒婆,也就是说,能说会道,巧言善辩的本事,已经登峰造极,尤其与外公吵架时候,那气势,那口才,可谓天地惊鬼神泣。 可惜外婆死得早,外公才有胆子立出这么有针对性的家规,这就叫,人死了,但气势还在。 就在王家这个历史性改变的重要时刻,我爹挺身而出,声色俱厉的谴责外公鼠目寸光的行为,当然,他的遣词造句一定不会激烈。 不管是细心说教,还是举例证明,抑或者是抱着外公裤腿沉痛哭诉,总之,我爹取得了这辈子他在王家成员横行之下,唯一一次决定性胜利。 我自是不知道我爹到底用什么办法说服了固执且被阴影笼罩一辈子的外公,来娣说,外公大概是被爹死皮赖脸的执着所折磨到头昏脑胀,以至于产生了自我了断性的投降。我很赞同,顺便说一下,来娣是我六姐,正如数字顺序所示,她是老六,我就是老七。 来娣很敢说话,而且行为与她的言辞一样让人不可思议,娘说:这妮子一定是投胎时候抢错了人皮,疯疯癫癫,以后不要烂在家里嫁不出去才好。 爹说:女子生出这种脾气,不可,不可,如何才好。 外公最常说的是:许来娣,你给我滚出去。 然而,我对我这个颠三倒四的六姐并不讨厌,相反,我觉得她有时候说的话还十分有道理,比如她还说过:王许氏妇人,不是在生孩子,就是在准备生孩子的路上奔赴,这句被我奉为经典。 然而,我娘生了一辈子,让产房外面的我爹的心一次次破碎,却仍旧没有能达成所愿。而自从四姐打破了外公从京城的观音阁求来的送子观音之后,我娘下令,王府不可再养任何一种雌性动物。于是,王府鸡飞狗跳,但凡母的,一律格杀勿论,除了女主人和女仆人以外。 直至我出生的时候,漫天大雪,我爹和外公在门外等了一天一夜,产婆出来报喜,一句:恭喜老爷,是个千金。听到噩耗,外公当场昏厥,被管家给抬着回去的,狠掐人中。 我爹则是脸色灰白,颤颤巍巍的接过我,然后抱着我痛哭,涕泪横流,最终把自己关在供奉许家祖先牌位的地方,面壁思过去了。 许家没子,这是让人肝肠寸断的境遇,至少对于外公和爹是痛不欲生的。而对于我娘,虽然心存遗憾,但这不是最重要的一点,她烦恼的是,这么多女儿生出来,每个名字都要有好的寓意好的兆头,若是再生不出儿子,她脑袋里有寓意的好名字就要用尽了。 瞧我六个姐姐的名字,旺娣,兴娣,有娣,带娣,存娣,来娣,还有我,招娣。 而我娘生我之后身体不好,也就没法再接再砺下去,就这样,我跟我大姐足足差了十七岁,大姐的儿子比我还大了两岁。 然而事情也有转机,不枉我娘每年的香火钱捐了无数,在我出生两年后,父亲终于夙愿达成,中年得子,可却不是出自我娘。 就为了延续香火,我娘掏心放血的允许爹纳了户偏房,女人年轻自然有优势,隔年就生了个胖小子,我爹乐得再次涕泪横流,将自己关在供祖先牌位的小房间里,而外公也再一次产房门前昏厥过去,不同上次,这次,他们是欢喜过度而致。 香火得存,举家欢庆,流水宴席摆了足足三日,王府终于甩掉了被全家视为侮辱的许家七仙女的美誉,王家宝的出生,具有极大的意义,哦,忘了说,王家宝是我万众瞩目的弟弟,因我爹倒插门,所以男丁跟着我娘的姓,而我们这些已经泼出去的和即将泼出去的弱水们,仍旧姓许。 等到脸色惨白的刘公子,虚弱的被身后的小厮搀扶出茶馆,马媒婆才对我招招手,让我从后面窗户里出来。 润过喉的马媒婆声音仍旧洪亮,朝我指指点点:“不错吧,家产万贯,可不是一般公子哥,许七小姐要是嫁进刘家,那可真是风光无限,一辈子吃香喝辣,荣华富贵享都享不尽。” 脸上不时落下星点水珠,我往后靠了靠,那马婆子不甚热情的往前蹭了蹭:“话说王家也不是一般人家,在奈良城里也是有头有脸的,可再怎么说,也不如刘家家大业大,能攀上刘家可是再好不过了呢。” 我随时保持笑容可掬,一壶茶喝完,马媒婆的话还没说完,直到府里的丫头来找我,马媒婆这才放我回去,临走之前还蹭了我一盘桂花糕。 “七小姐,六小姐让我过来看看情况,应付了那马婆子,也正好接您一起回去。”秋儿是六姐房里的丫头,见到她我算是脱离苦海了。 所谓强将下面无弱兵的确有理,彪悍的六姐培养出彪悍的秋儿,这是我羡慕不已的。在府里,就算是我娘和外公也拿六姐没有办法,每每看见六姐,我都能看到他们头上,似乎渺渺升起一缕青烟。 许来娣长我三岁,可却是我先被安排出嫁,原因是家里有牛皮糖一般个让爹娘束手无策的六姐。 然,媒婆上门没一百个也有八十个,许来娣的怪异行径,举止荒唐,一时间传遍奈良县,恶名压倒美名,让人闻之色变。 尤其在吕家少爷遭害,而裸奔东门大街的那惊悚的一夜之后,全城的媒婆视王府为阴曹地府,许来娣则是牛鬼蛇神,于是再不踏入半步。 那时候,每每看见六姐那玩世不恭的歪笑,再看见父母被气得七窍生烟的神色,不知为何,我竟有种愉悦的心情。 回到府里的时候,秋儿直接把我带到六姐的房间,她歪倚在书桌后面,捧着一本书,看的津津有味,知姐莫若妹,一般来说,在平静表象之下,一定酝酿着惊世骇俗的本质。 六姐听到脚步声,把书放下,抬起脸,笑道:“招娣,来,给你看好东西。” “六小姐,你轻声点,小心让夫人身边的陈妈给听去了,到时候去告状,可是吃不了兜着走 。 ”秋儿一边关门,一边小声嘀咕。 我朝六姐的书桌走过去,见她爽快的把书递给我,待我看清楚上面的图,顿时面如火烧。 “六姐,这是,是……” “春宫图。”六姐满脸笑意:“你年纪不小了,该知道的事情最好一样也别错过,反正迟早都要经历,早知道也有好处,至少不打无准备之仗。” 六姐站起身,拍拍我肩膀,语重心长的接着道:“我们王府可是屠夫世家,非一般高门大户,既不是书香门第,也不是皇族官家,那你我也不是什么大家闺秀,拿出屠户女儿家的粗俗和放荡不羁来,不就是画册嘛,连真人我都看过,这种程度实在是小菜一碟。喏,这王府里就你一个是开窍的,好东西我都会与你分享。拿去吧,看完了还我。” 我捏着书册,面红耳赤的从六姐房间里走出来,把书藏在袖子里,佯装若无其事,径自回了自己房间。冬儿正在房间里打扫,见我进门,满脸喜悦的凑上来问:“小姐,如何,那马婆子口中的文武双全的刘公子如何?” “不如何,可能马婆子说的文武双全是刘公子的上辈子,这辈子就文武不全,气短体虚。”我慢悠悠的走到案台前边,不着痕迹的将那本簿册垫在屁股底下,看了一眼冬儿:“你去跟六姐说,我若是嫁出去了,她在王府可就没有好日子过,我们的芦花娘亲,绝对绝对不会饶了她,是上吊,还是出家,让她自己看着办吧。” 冬儿笑的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六小姐若是听到您这话,会气得龇牙瞪眼的。” 我无谓:“六姐最擅长的不是这个,不过,她若是肯帮我,说不定我真的可以不必嫁出去,至少等到她嫁了,再轮到我。” “小姐不想嫁人?老爷和夫人不会允的,尤其是老太爷。” “不要紧,反正出了一个六姐之后,再多个烂在家里的七妹也没多大了不起。反正我们是屠夫世家,屠户的女儿应该有粗俗和放荡不羁,我一样都不会少。” 冬儿聪慧,俯了俯身,乖巧的道:“奴婢知道怎么回复六小姐了,这就先去了。” 我点头,目送冬儿离开,带好门。虽说冬儿没有秋儿那么伶牙俐齿,尖锐泼辣,若说是跟在我身边的丫头,也有几分性子像我。 而对付六姐这种顽固且狡猾多端的人,需要以智取胜,而智慧来源于沉稳和冷静,这是百变的六姐不具有的,更是她的死穴。 安静,温吞而闷骚,擅长使用卑鄙而不动声色的阴招子,让人恨得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以上是六姐给我的评价。 而爹娘说我慢如牛,乖如兔,老实又安顺,就怕嫁出去做个受气包子。 外公则说我,看样子不像是个管家婆的料,却生出一副小老婆像。 我根据这一评价还特意参看了二娘,那个隐忍而温顺的女子,仿佛生来就是受苦受难的一张脸,说话声音弱弱软软,对我娘简直言听计从,尤其父亲,似乎很喜欢她。 因为家宝一直由我娘带养着,所以跟她很亲,再加之二娘老实听话,王府大院一直很安分,可谓和乐融融,只是关于家宝,有些颠覆全家人对于男丁的期望。 长这么大,也没见过如此柔弱怯懦的男孩子,家宝还是第一个。平日里学书写字大部分都有我陪着,他的一举一动,除了夫子也就是我最了解。 算命的说,家宝的天生怯懦,性如女子,这是因为头上女子太多,占了他的阳气,需尽快将家里的女儿嫁个干净,男丁自然英气十足,前程似锦,这就是为什么娘这么着急的想把我和六姐泼出王府的原因。 当然,我那人神共愤的六姐一定不会乖乖就范,至于我,其实我很孝顺,而且乖巧,但我不喜欢别人逼我做我不愿意的事情,比如逼嫁,一般说来,我会默默抵抗,恩,是站在六姐这棵大树下,默默的抵抗。 一杯香茶,一盘豆沙桂花糕,我稀里哗啦的翻着簿册,看的津津有味。 游龙戏凤,男耕女织,攀龙附凤,曲意逢迎,琴瑟和鸣,鱼翔浅底,貂蝉拜月,西施浣纱,人面桃花,竹林吹箫。可当我看到最后一页时,嘴里的桂花糕哽咽了一下,以翻滚的姿态,囫囵整吞下去。香茶不够,我又续了一壶白开水送服。 名字起的真好,我在犹疑,这是不是我那多才的六姐所为? 王府的许家前五仙女都很少读书,一来自己不爱,二来我爹的说服力太低,不过从六姐开始,这个大字字不是一箩筐的情况彻底改观了。 用六姐的话说:谁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女人要读书学字,一定要学,至少在被休之前争取到自己合理的利益,最低标准也要看得懂休书写了啥,然后再把名字签上,免得被糊弄了。 六姐小时候极其聪明,聪明到让我爹薅光了头发那么沮丧,恨老天没让她扯张带把的人皮,然后子承父业。 当年,七岁的六姐做了一首《明月几时有》惊艳了整个奈良县,八岁做了首《沁园春雪》被赞大气磅礴,十岁又做《洛神赋》再一次惊艳众人之时,得到下笔如有神的才女称号。 然而才女也并不是哪里都吃得开,至少在外公眼界之下,那是连下地种水稻的农夫都不如的,而六姐因为一句: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惹怒了外公,尤其在外公听到六世□仓央嘉措这个出家人物的时候。 于是,面壁思过的,从我爹,换成了我六姐。 然后一年接一年,数十首诗词出自她手,人们不断被惊艳着,年深日久,竟然慢慢习惯了。 于是每每再有什么惊世骇俗的作品出手,都被十里八村的乡亲们默默无闻的接受,不管是看懂了的,还是根本就不识字的。 小时候我不懂那些复杂笔画的字到底有多让人爱不释手,长大之后,把六姐的东西翻出来看,的确写的极好。 可等我要跟六姐讨教一二,企图近水楼台先得才的时候,六姐已经变通的放弃从文以成名的路线,她开始以跳舞博取美名,在院子里弄出露大腿胳膊,还缠了满身铃铛并浑身抽搐的舞蹈,气煞了外公,拎着扫把满院子的追着她打。 六姐不甘,后来又让府里所有丫头奴婢,连做饭洗衣的大妈都招来,站成笔直一排,蜈蚣一般伸出无数只手,颤抖而伸展,美其名曰千手观音,看的我浑身鸡皮疙瘩丛生,不巧的是,她再一次被外公堵个正着,然后观音二字又惹得一场鸡飞狗跳。 从此六姐沉寂了,相邻之间传言是江郎才尽,而六姐常在晌午过后,躺在院子里的葡萄藤下,有气无力的扇着扇子,悲春伤秋的跟我说:“原是十八般武艺都不管用,谁说新鲜东西能吃香来着,娘的。” 她又看了看我的脸:“招娣,我很无聊。” 我朝她笑笑:“六姐无聊的话,可考虑嫁人,然后像娘一样生生不息,身后跟着一屁股孩子,就没时间无聊了。” 我话刚说完,六姐突然跳起来,兔子一样的等着我,高呼:“子啊,带我走吧。” 我站在一边,看着她悲戚的容色,狞笑道:“许来娣,真高兴你能跟我作伴。” 对于刘公子的表态,我娘的积极可谓前所未有的高涨,让陈妈出府十八请,好说歹说,才把马婆子的大驾请到府上。 破天荒的,外公也愿意出门相见,虽然马婆子总是让他有点触景生愤,可是为了王家宝的阳刚之气,他决定拼了老命。 府上主子一共七位,我娘仍旧心有不安,还特意把二姐也给招了回来,用来坐镇。 我二姐是王府上下最美艳的一个,那马婆子吹破牛皮要推给刘公子的画像,说是我二姐还差不多。娘喜欢二姐,仅次于家宝,因为二姐争气,在我们姐妹之中,嫁的最好,只是二姐夫的年龄其实可以跟我外公称兄道弟了。 “招娣,你听着,女人嫁人,就等于第二次投胎,别看男人是长的俊秀还是能说会道,其实都是没用,长不出大米,也变不出金银财宝,所以还要务实。就我看这刘家二少爷就不错,人是弱了点,可好在家境够殷实,你可别跟某些人一样犯傻,做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二姐眼长,一挑,一撩都是风采,可此时她挤眉弄眼可不是为了卖弄风骚,这一眼甩过去,准确无误的指向了坐在一边事不关己的六姐身上,满眼愤恨。 “啧啧啧,是啊,是啊,熄了灯,长成什么样子的男人还不都是一样,不过好看还是难看是没区别了,可是结实的胸膛,还是摸下去捋到一手皱皮褶子,这个熄灯也没用,总是分得出来的。 至于有钱嘛,其实也没多大了不起,没两年光景腿一蹬,眼一闭,谁管你是貂蝉还是东施,不都是一样?都是寡妇。”六姐笑嘻嘻,脸上有着二姐最咬牙切齿的冷嘲热讽。 “寡妇也好,总比嫁不出去没人要,吃娘家的,喝娘家的,还要让娘家跟着丢尽脸面的强。” “哎呀呀,丢娘家的脸总比做了寡妇说成克夫克子的要好。对了二姐,您什么时候给我们耄耋之年的二姐夫添个一儿半女的啊。” “许来娣。”二姐音调高了不止八度,脸颊红鼓鼓,单凤眼调的厉害:“有种说话呛我,就有种找个男人把你从王府接出去。” 对了,二姐成亲几年来一直没有生育,虽然甚得姐夫喜爱,据说夜夜*,仍旧没*出个结果来,这让二姐耿耿于怀,也成了二姐夫那三妻四妾的后宫嫔妃们得以背后大嚼舌根的谈资,有了报复得宠二姐的机会。 “勿气,勿气,你看你,火气这么大,眼角的细纹又明显了,回头又要买多少燕窝补补啊。我听说东巷街头的万福春,燕窝加鹿鞭一起买,店家还可以少收些银子,刚好你家都需要,不如一起买了。” 二姐彻底气结,刚要发作,见娘从门外把马婆子像菩萨一样给请进来,憋屈的闭了嘴,六姐嘴角带笑,拿个鸭梨一口咬下,朝我看看:“招娣,吃梨不?” 我回笑:“不分梨,放心,一定不分离。” 六姐听出我话里的意思,一张一合的嘴顿了顿,眉角有些抽搐,却不敢再多说话。 恩,我是打算扯着六姐这么耗下去,她甭想甩掉我,或是把我当成挡箭牌。 随后陈妈把外公和父亲也招了来,还有二娘和家宝。 马婆子又是喝茶又是吃点心,跟我娘的家常拉得有十万八千里之远,等到时候差不多,我娘就开始问她刘公子斟酌之后的结果。 那马婆子也是见过世面的,最懂什么叫见鬼说鬼话,甚至学会了见人说鬼话的本事。 “夫人也不是不知道,刘家是什么门第,那可是十里八乡的高门大户啊,早先就说起,他伯父一家可是在京城有头有脸的,堂兄还在漕运那方面大展手脚,是皇上面前的红人儿。要不怎么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呢,明明红的是他伯父一家,可这刘家跟着沾了多少好处,那可说都说不完啊。” 我爹娘筛糠一样的跟着点头,表情有些不妙。外公则看了看我,眉毛越蹙越深。 “上次我不是把一张画像给了刘公子了嘛,人家回去看了又看,不知道怎么的就派人去瞧了咱们七小姐,还把我叫到刘府好一顿训斥,说我言过其实,欺骗了他们。”大家听到这,不约而同的转过脑袋看了看我。 我面容算是清秀,正所谓眉清目秀,那是对没特色的女子最善意的赞美,皮肤白,但是清瘦,没有二姐的妩媚丹凤眼,也不是六姐的浓眉大眼,我自顾自的长成了一块豆腐,白归白,但没优点,不丑,却也不漂亮。 纵观身材,如果说,柳树可形容成婀娜的话,我大概就是这个程度上的婀娜,说白了就是柳树一样单薄,是单薄哦,不是娇弱,这也是我最可悲的一点。 如果是娇弱还可以引起男人怜香惜玉的爱心,可如果是单薄,他们只会想到天生不良,与女人二字,越扯越远。 “其实,要我说,不成也是好事,姻亲这种关系,可也是讲究门当户对的,就跟你杀鸡不能用牛刀一样,不然,以后一定没好下场而言。婆家看不上眼不说,还得挨婆婆嫂子欺负,那日子可怎么个熬法啊,等到男人喜新厌旧,再讨几房妾室,几个月不去你房里走一趟,那可真不用活了。” 马媒婆说完拿起茶杯,牛饮一口,继续道:“刘家经商又为官,咱们王府虽是奈良县数一数二的大户,可也毕竟跟人家有些差距,再加之婆子我之前太想促成这段姻缘了,不是让人逮到把柄了不是,你都不知道当时刘家大奶奶说话那个刻薄劲儿啊,就不用提了,说的我这老脸,青一道,紫一道的,一点情面不给。不过还好咱们招娣年纪还不大,日子有的是,奈良县没成亲的小伙子也不少,这刘家不成,咱就再挑一家,不见得就比刘家差啊。” “唉,眼看着我家带娣也嫁不出去,要是招娣也这样,你说我还怎么活啊。”我娘一脸愁容,悲从中来:“不知道倒霉是不是也带传染的,有了这一个嫁的不顺利,连带着下面的都不顺利,想到老来享享清福,没曾想还是要跟着操心,真让人不省心啊。”说着,还撩起衣袖拭了拭眼角。 我爹捋了捋稀松的胡子,拍拍我娘的肩膀:“儿女自有儿女福,凡是顺其自然,太执着了也不好。” 我娘还没等放声,只听见“啪”的一声响,外公拍案而起,眼瞪如牛:“我就说攀高不成,早就依我的话,招娣现在都抱上孩子了。 马婆子,你回头给去瞧瞧其他跟我们老王家门当户对的,是做豆腐的,腌咸菜的,哪怕是开棺材铺的也成,只要家底殷实一些,招娣嫁过去不受苦,都成。” 全家噤声,扭头看上座的外公,有些言语不能,谁知六姐“扑哧”一声笑出来,指着我:“开棺材铺的,招娣,这个好,毕竟豆腐咸菜我们不大吃,但是再过个几十年都得死翘翘,棺材总是用得着的。” “马媒婆,以后还请你多多帮衬着,帮我早日找到合适的郎君,让父母和外公少操些心才是。” 我话音刚落,意料之中,后脑勺处传来外公怒吼:“许来娣,你甭得意,看我在大街上给你逮个三教九流就把你给嫁出去。” 我笑笑,六姐却绿了脸,这就叫言多必失,枪打出头鸟,六姐再狡猾多端,也对付不了外公的固执,一物降一物,我用软招子,而外公都用硬的。 六姐绝食了,一向胃口颇好的六姐不吃不喝,歪在躺椅上愁眉苦脸。秋儿来找我的时候,急的像是六姐这会儿要咽气了一样。 “招娣,你说,许兴娣过的快乐吗?为什么看见我不嫁人就跟踩了她尾巴一样。” “大概长姐如母吧。” “其实我用不着这么多长姐,这么多娘。” 我摇头:“如果长兄如父的话更糟糕,你不仅多了很多爹,还得多些个如后娘般的嫂嫂。” “其实我还小,才十九而已。” “大姐十五的时候都生出儿子来了。” “真是个让人无语凝噎的世界啊,难道非要上吊和出家之中选一个?” “或许,你足够坚强,又够走运,能赴死抵抗到王府上下全死光。” “许招娣,你这是来安慰我还是刺激我?” 我端碗茶给六姐:“你呢,乖一点,不要那么强硬,就算是相亲不中,爹娘也不会说什么,你装装可怜,外公就算心急,也只能干着急而已,他的心软着呢。你偏要对着干,到处树敌,下场只能是被气急败坏的外公贱价出手,何苦跟你自己过不去?何况上次外公无意说起,来娣心气儿高,也不能随便配给别人,拖一拖也无妨。” 六姐一眯眼,朝我阴□:“许招娣,你这阴险的东西,要真想帮我怎么不早说,我当成你的挡箭牌由来已久了吧。” 我站起身,拍拍衣角:“六姐,我要去看马婆子帮我寻觅来的东床快婿了,先回房梳洗打扮一下,晚上再过来继续安慰你。” “许招娣,你真可恨,可恨至极。” 我扯扯嘴角,关门前朝六姐狰狞的表情道:“六姐,这叫搬石头砸自己的脚,谁让你之前把耍阴的推我到风头浪尖上去了。” 其实我不是六姐那种不嫁人的逆反心态,我很中庸,但也挑剔,二姐的其他话我不苟同,但说女人嫁人就像第二次投胎这句话,我算同意。 既然要托付终身,总要找个看顺眼的吧,就算日后甜蜜没了,至少不至于两看相厌,能这么平安稳当的过一辈子,也不算糟糕。 冬儿一边帮我梳头,一边念叨:“小姐啊,您真的要去瞧?甭管那苏家少爷是何等角色,就听说苏家世代做棺材生意,也让人浑身的不舒服,谁愿意整天跟死人打交道,多晦气啊。那个死婆子,还真把老太爷的话当真,我看她啊,这是给猴爬竿,顺着上。” 我探探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道:“无所谓了,六姐不是说了嘛,棺材是必备的,人死了总要用,自家人做的,还能放心些。” 冬儿笑出声来:“六小姐口无遮拦,您也听进去了。” 我侧眼:“虽然六姐有时候胡言乱语,可仔细想想,挺和我心思。即便有点稀奇古怪,可还是有些道理的。” 冬儿摇头:“全天下,也只有七小姐您觉得六小姐的话有道理吧。” 我寻思了一会儿,模棱两可的答:“或许吧。” 说到奈良县的苏家,就跟我们极品屠户王家一样,足可达到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地步,能世世代代开棺材铺,也不是人人做得来的。 我深彻的怀疑,当初马婆子为了苏家大少爷的婚事不知愁白了多少根儿头发,正闹心找不到相配的人家,刚好外公暴怒下,给了她一丝曙光,这不,如此利落的给牵了线,我晚了些时辰,她还上门催我,生怕我推了。 我们赶到楼外楼的时候马婆子应该是等了很久,正站在酒楼门口东张西望。看见我走过来,一把拉住我袖子:“我说许家七小姐,您可真不着急啊,苏少在这等了很久了,快上去吧。” 门推开,里面坐了个青衣男子,面色温润,鸦鬓剑眉,玉面长眼,长相算作俊俏,只是那嘴角的衔着一抹笑,看起来不那么舒服。不知道为什么,他给我有种似曾相似的感觉。 “苏公子,这就是婆子我给您介绍的许家七小姐。” 马婆子把我往前一推,狠狠按坐在苏公子身旁最近的凳子上,一脸笑容可掬:“名不虚传吧,这许七小姐清秀可人吧?知书又达理,孝顺还懂事,写得一手好字,绣得一手好花,侍奉病母卧榻,帮弄老父持家。家姐六人出嫁,就剩待嫁一朵花。” 马婆子的说辞总是让人那么眉梢抽搐,我动了动身,伸手端茶去喝。我会写字这不假,可我不会绣花,用外公的话说,会绣花不如会拿刀。 而家里既没病母卧榻等我侍候,也不需要帮倒插门的老父持家,唉,睁眼说瞎话的不是我,可我仍感到有些不大适应。 “在下城东苏家,名良辰,许七小姐可直呼我姓名。”苏公子开口,声音十分润,而且干净。 “小女子姓许名招娣,见过公子。” 我们其实真的没有眉来眼去,只不过相互打量了一下,客气而且礼貌的打量,然后各有各心思。 马媒婆也不知道那只眼睛看见所谓情愫暗生之类,掐了我肩膀的肉,使劲往前推我:“两位看起来如此般配,婆子我多少年都没看见这么般配,情意浓浓的男女了。那你们就边吃边聊着,婆子我出去办点事,过会儿才回来,聊吧,聊吧。” 她边说边耸我,我回头看她一眼,那眼色闪闪发光,像是在说:扑上去吧,抱住他裤腿,以你这个条件的,还能找到什么难得一见的,知足吧,务实吧。 她磨叽了一会儿,临走时候把冬儿也给叫走了,不仅如此,连苏公子带来的小厮也未能幸免于难。 “在下早闻王府声名,尤其是对小姐的六姐,久仰大名,才女一称,实在是名副其实,那几篇文章写得极好,说是流传千古也不过头。” 我点点头,嘴角含笑:“正如公子所言,家姐的确是才高八斗,过人一等。” 苏良辰抿嘴一笑,喝了口茶,淡淡问:“按理说,府里姐妹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应是按照顺序出嫁,缘何这次来的是小妹,而不是姐姐?” 我心里一转,喜上心头:“其实,我也是帮姐姐来看,家姐一向心高气傲,能入眼的男子不多,所以一直耽搁,我作为妹妹,也希望帮助姐姐先把个关,就像是苏公子这般才俊风流,就当配聪慧才敏的女子才是,不如什么时候过府一续,正所谓百闻不如一见嘛。” 苏良辰耸耸眉,不见推辞,看样子是的确有心把我当成过河桥,不过我也不在乎,被利用了固然不舒服,可毕竟也是对我有利,我且先忍了。 “如果苏公子不反对的话,那我回去就先安排,如果到时候苏公子还愿意到王府相见,不妨帮我说上几句公道话。再或者,苏公子可否有什么东西,先让我带给家姐瞧一眼,也好做个证明。” 苏良辰想了想,歪头问我:“比起认识我,许小姐似乎更愿意把我介绍给令姐。” 我眨了眨眼,讪笑:“哪里,哪里,像是苏公子这般人物,也是百里挑一的,我不过是看公子似乎更愿意结识家姐,也是顺水推舟罢了。” 苏良辰一双眼生得极好,手拄着下巴端详着我的脸,仔细到让人毛骨悚然:“谁说我更想结交小姐的六姐?喏,你看,这画像我十分喜欢,翻来覆去的,看了不知道多少次。” 说着手指挑开一卷画轴,摊开在桌子上,我探眼过去一瞧,顿时心沉了沉,那长眼妩媚的女子浓妆艳抹,穿了件半透明纱衣,姿态撩人,实在很像六姐给我看的画册上的主角,只是面目上的神色多多少少与我相似罢了。 竹林吹箫,头脑中闪过那一幅令人哽咽的画面,我抬头看了看苏良辰,心虚的脸上一紧。我想,我这辈子对箫这种高雅乐器的低俗品论,一定是从六姐的那本簿册开始,看来屠户的女儿果然粗俗,比如六姐,还有我。 白皙而修长的手指在画像上敲了敲:“是许招娣小姐,没错吧?画的不错,这身衣服更是锦上添花,只是七小姐本人有些严肃罢了。” 我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外公这么痛恨媒婆,除了一张能说会道的嘴让人觉得可恨之外,她们尤其更会搬弄是非,指鹿为马,像青楼老鸨一样把面目全非我推给每个男人,然后被戳破牛皮之后的凄惨尴尬,都还给我一个人承担。 见我不说话,苏良辰笑笑,一边卷起画轴一边闲聊:“马婆子说你最适合我,是因为你家是屠户,我家是做棺材铺的缘故吗?或许有点道理,一个杀生害命,一个送灵魂归安,却有门当户对之意。那许小姐怎么看?对我还可满意?” 我梗了梗,胡言乱语起来:“所谓英雄不问出身,富贵当思原由。只要不做作奸犯科之事,凭自己本事富贵,又为何非要计较到底是做的哪一行业呢。” “难得许小姐不嫌弃我苏家家业出处,如此识得大体,懂事聪慧,无行业歧视,实在甚得我意啊。来,吃菜。” 我嘴角抽了抽,夹了一根茄条,试探问道:“苏公子可知我家里的情况?” 苏良辰抬头,俊眸眨了眨,顺流的答:“病母卧榻,老父持家,哦,对了还有个待嫁的姐姐……” 嘴角再抽:“那个我们许家女儿有七个,幼弟以后要读出考举,王府的家业总要有人继承,外公的意思是想招上门女婿,以便将王家几代屠宰秘技全部传给他,用来发扬光大,世代相传,您看……” “上门女婿?那就是说,到时候要由许七小姐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在下?” 我感到我嘴角的肌肉已经失去控制,颤抖难抑:“其实……” 话还未说完,只听苏良辰言语十分愉悦:“倒插门也不是不可,苏某也非被世俗所局限之人,只是……” “公子,吃菜……”我利落的把茄条准确无误的甩进他的碗,脸上有着最真诚的笑容。 这一顿饭吃得我胃阵疼,我走到楼下的时候,还看见苏良辰从楼上的窗户里探出头,朝我挥挥手,灿烂一笑:“许家七小姐,请帮苏某给令姐带个话,问一句:六小姐还否记得当年大明湖畔,失足的夏雨荷?那七小姐慢走,我们后会有期。” 我后背一冷,有种被捉弄的感觉,这厮真是与上天无两,地下无双的许来娣有异曲同工之妙,今日真是出师不利,下次出门一定要翻黄历才行。 我维持着文雅的迈步方式,却是用脚下生风的速度,保持姿态尚好,逃离原地。 轿子停在巷子里,冬儿见我身形如飞的疾步走来,赶紧上前:“小姐,如何,那苏家公子可还如意?” 我撩开帘子扶了扶酸麻的嘴角:“快打道回府,苏良辰这等妙人,我一定要十万火急的把他郑重的介绍给粗俗且放荡不羁的许来娣,不然太暴殄天物了。” 回府的时候,天色已暗,走到半路还遇到王府的家丁老周,老周说,奈良县最近不不太平,夜里有贼入户,一些良家妇女被调戏,也有黄花闺女被玷污,事态之严重,足以八十岁到八岁女人人人自危,外公不放心我带了冬儿出门,一定要老周来迎。 来娣曾埋怨,她这机关算尽却仍不能修成正果的原因之一,就是这奈良县天高皇帝远的结果,当然还在这种叫天天不灵,喊地地不应的窘况之下。 再加上陷入遍地种地农夫,屠户,棺材铺等等缺少鉴赏和发扬精神的人群当中,让她天下无双的才华,如同一段上好的檀木被做成了一口漆木大头棺材,管它质地多好,但看它形状,也足以让人望而却步。 也总有像苏良辰那样的行内人懂行,可再好的棺材在他眼睛里,也不过只是棺材而已,这就叫习以为常。于是,来娣的春天刚刚来到,马上就被严寒给冻死了。 而后她抗争的也曾闹过离家出走,攀墙上树的把戏,但最终都是凄惨下场,长此以往,她也就学乖了。 可这远离京城的小小县城,如何出了采花贼,是专门采花,还是顺便采花? 我望着大街上挂起大红灯笼发呆,不知为何,那个苏良辰的脸突兀的出现在我脑海里,说道披着人皮的狼,我突然想到了他。 回到府里的时候,许家两仙女正在吵嘴,有许兴娣和许来娣所在之处,一定火星撞地球。 恩,这句话是从六姐那里学来的,她告诉我,火星撞了地球,就像地动,或者是不计其数的火药同时爆炸,简单说,就叫水火不容。 见我进门,二姐停了嘴,急急忙忙朝我走过来:“招娣,那苏家公子看的如何?可曾心仪?” 我坐下,六姐嬉皮笑脸的送过一杯茶:“招娣,棺材铺的苏公子还不错吧,是否也有可匹配我们屠户世家女儿的粗鲁与低俗?” 二姐一听这话火了:“许来娣,我告诉你,你自己不争气,嫁不出去就烂死在王府吧,别带着招娣跟你一起疯癫。” 六姐坐的四平八稳,一杯香茶在手:“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世人看不穿,啧啧。” “许来娣小姐,苏家公子托我给你带一句话:还否记得当年大明湖畔,失足的夏雨荷?” 那杯清香四溢的碧螺春被六姐喝得吱溜吱溜响,猛听见这句话,她倒抽一口气,两眼发直,看我的神情十分复杂,应该是兼并了惊悚澎湃,心潮荡漾,欲言又止,妙不可言,意犹未尽,不可言说等,数之不清的情绪在内。 厅堂里有瞬间的死寂,然后是二姐莫名其妙的问道:“夏雨荷是谁?” 我与二姐面面相觑,跟着问:“她为什么会失足?” 没人知道夏雨荷是谁,我只知道六姐与这个名字的主人似乎有着某种关联,我第一次看见六姐有些魂不守舍,那一刻我断定,这苏良辰未来匹配的美景,毫无疑问,就是我六姐,许来娣小姐。 我被六姐叫到房间里逼问许久,恨不得每句话都重复几遍,还要模仿出当时你一言我一句的动作,她两眼发亮,紧紧握着我的手,真像是情窦初开的姑娘家。 在我重复到一半的时候,我娘生风般推门而入,臃肿的身体遮天盖日的朝我冲来,一屁股把我从椅子上挤到一边:“来娣,你认得那个苏家公子?究竟是何时何地的事?怎么都不告诉娘一声?到底如何,你喜不喜欢他?喜欢的话,娘一定给你做主。” “娘……”我话还没说完,我娘妩媚的甩了甩花花绿绿的手帕,朝我道:“招娣不怕,你还小,不比你姐姐,难得有你六姐中意的男人,你割爱吧。” 看,我娘其实狡诈的很,为了将六姐早日泼出门外,可谓多卑鄙无耻的事都做得出来,恨不得六姐跟她肉案上等待分尸的猪肉半一样,圆的扁的由她拿捏。 “这个……”六姐顿了顿,一脸期待:“娘,苏公子可否邀来王府一见?” 我娘一拍大腿,粗壮的手指上,一顺水黄澄澄的金溜子(金戒指),在灯光的晃衬下,闪闪发光:“能,有啥不能,你且在府里等着,娘明儿一早就去给你张罗。 只要我王芦花一出手,啥事都能手到擒来,想当年你爹走过你外公家的篱笆院,我刚好在院子里晾咸肉,就那么勾魂摄魄的一眼,让你爹瞧得腿软眼直,你娘我勾勾手指,你爹还哪能逃出我的五指山?” 我娘配合的转了转手腕,大力的在空中一抓,一拧,真像是捉到了院子里的母鸡,然后龇牙咧嘴的拧断了它脖子那么惊悚。 我与六姐不约而同的一悚,相互对看,头脑中勾勒出的画面,一定不是我娘现下里畅想的那么情投意合,美不可言。 我娘的话不比马媒婆少,坐在那跟六姐没完没了,我听着闹心,转身想走,刚调过头,见我爹站在门口,朝我招手:“招娣,招娣……” 我出了门,我爹面露怜色的摸了摸我的头:“可怜我家七妹,那苏公子,你可是上了心的?” 我心思一转,眨了眨眼,鼻子一酸,眼泪上涌,用小时候哄骗我爹给我买麦芽糖的伎俩,身软无骨的冲进我爹怀抱,哭腔甚浓,一言以蔽之:“爹……” 我爹叹息,用手轻轻抚摸我的发:“天无绝人之路,也非你娘不疼你,只是你六姐年纪不小了,这么多年,闹出是非无数,就看中了这么一个,无论如何也要让她如愿,好好的嫁出去,至于招娣你,也好在爹娘身边多留几年,等到寻觅到更好的,爹才舍得把这么乖巧温顺的你嫁出去。” 我的眼泪在流,但我其实并不难过,请看我的嘴角,它在无上限的上扬中,原谅我表里不一,我卑微的想在娘家多混些日子,当然其中还有我的小心思在。 对于许来娣能感兴趣的男人这一令人惊奇的大事,在王府引起轩然大波,连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王家宝都扭捏的扯着我袖子问我:“七姐,苏良辰是谁?六姐看上的男人是什么样子的?” 我相信,我是除了许来娣本人之外,绝对最期望苏良辰光临王府的人,虽然我们是粗俗且放荡不羁的屠户之女,但我们也是有矜持的,哪怕是装出来的。 六姐整日抓心挠肝,恨不得迈开大步,冲出大门,直奔城东棺材铺要人。 我比她稳当一点,盼归盼,但会故作冷静。 我翻来覆去的回忆当初,眉开眼笑的苏良辰趴在窗棂上,跟我道:“许七小姐,我们后会有期。”就坚信这男人一定会如约而至。 平日里苦瓜脸一般,像是被人抢了未婚夫那么面露愁色,事实上,我的确是在上演这出苦情戏, 二娘看见我时候,也会拉着我的手,好生安慰我一番。 我娘让陈妈量好我的尺寸,做了好几套新衣服,就连外公也对我疼爱有加,那对外婆留下的金钗,他舍不得分,也送给了我。 我在府里大部分时间关门闭窗,窝在房间里,人人都以为我以泪洗面,捶地沮丧,其实我只是歪七扭八的躺在床上,吃着桂花糕,看着不上道的闲书,滋润的很。 听到苏良辰大驾光临的时候,我乐得连鞋子都没来得穿,光着脚跑到窗前,掀了窗子偷窥。 “小姐,陈妈来了,快,快,穿鞋。”冬儿拎了我鞋子,急忙帮我穿。 意外地,苏良辰衣着光鲜而来,礼物拎了不少,却没打算见六姐,倒是让陈妈把我给招了去。陈妈看见我的脸色,像是已经预见了一场姐妹争夫的生死大战那么毁灭。 “七小姐,恕陈妈多嘴,虽说是七小姐先见了苏公子,可您也看在六小姐年纪不小,性子特别的份上,权当是成全了六小姐吧。” 我皱皱眉,怅然神色溢于言表:“连陈妈都这么说,那我还能说什么呢,终是没有缘分啊。” 陈妈叹息,摇了摇头,先打头走了。 我顺着廊子往外面厅堂里去,刚拐过亭脚,看见对面走过来一个人,白衣飘逸,虽是粗布单衣,却有种翩翩然味道。 他从外面进来,脚步有些急,刚一抬头,看我正走过来,面色一凛,微微颔首:“七小姐好。” “丁夫子这是来给家宝教书?” “正是,七小姐这是要出去?” 我点头:“恩,那丁夫子先行吧。”丁墨谙朝我拱拱手,从我身侧擦肩而过。 有这样一种人,清爽而干净,就像是简洁的素色浅描,勾勒出一个水墨身影,不是绫罗绸缎,也不是容貌绝色,但就是有种吸引目光的本事,他举手,他头足,都是风采,至少在我的眼中,丁墨谙就是这样的人,一个吸引我眼光的人。 丁墨谙的父亲是个秀才,跟我父亲有异曲同工之妙,更妙的,他们还是一起考取进学的,且都是我外公心里最厌恶的三种人之首,除了一张口舌了得,更是百无一用。 而丁墨谙有着跟他爹同样的不凑巧,就是怎么的考都考不中乡试。 子承父业之后,仍旧没有任何光宗耀祖的迹象,直到丁墨谙的娘生了重病直至病死,耗光了家底不说,临死时候丁家已经沦落到家徒四壁的地步,连口棺材都买不起。 如果不是我爹出手相助,以丁家父子堪比五岳之首的泰山还要高的自尊心来说,他们守着房里的干尸,饿死在房子里的机会更大。于是我爹将丁墨谙请到府里专门教导家宝,一来放心,二来也算帮丁家父子讨口饭吃。 于是丁墨谙开始教导四岁的家宝读书识字,那时候,我做家宝一起陪读,跟着他一起听课。我总是梦里醒时都记得第一次见到丁墨谙白衣飘飘穿过花园时候的情景,梨花随风而落,飘在他身上,黏在他的黑发上,沾了他一身的浅香,我突然就想到了神仙下凡。 当然,后来再想到那个的时候,我怀有的感情一定不是神仙下凡的惊艳,随着年龄大了之后,我不能免俗的动了一颗蓬勃隐忍的春心。 恩,我终于是违背了王府的家规,对白无一同的书生有着非常坚固,且不屈不挠的向往。 等我回过神儿,丁墨谙早就走的没了影子,我眨眨眼,伸手揉了揉心口,自言自语道:“我果然低俗啊。” 我走到厅堂的时候,苏良辰一身青衣,不像是从荷塘月色里走出来的仙,倒像是从里莲蓬里面钻出来的妖,绝对没有一身正气的样子。 他正坐的工整,跟着我爹谈笑风生,风度翩翩,意外的是,我外公竟也参合在内,且面露喜色。 “苏公子,我六姐正在房间里等着您,陈妈可以带你走一趟。” 苏良辰侧了侧头,撩摆站起身来,朝我笑道:“我是赴了许七小姐的约,自然是来找七小姐的。 ” 我一怔,看他满脸灿烂之笑,心中有想发飙的感觉。 我义正言辞,把许来娣相思成灾的事实交待清楚,苏良辰没有半点担忧的神色,而是习惯的用胳膊支起下巴,朝我倾身过来:“令姐没有我会死?许七小姐,你会不会太夸张了点?” “死不是最可怕的,生不如死才最可怕,看来苏公子还没有领悟到真谛。”我斜了斜眼睛,色正词严。 苏良辰的眉毛弯了弯,咂咂嘴:“许七小姐如果担心令姐会因为我而死,难道就不担心,我没了你也会死吗?” 我哽噎,像是一整块桂花糕噎在喉咙里,脸上平淡的表情开始龟裂中:“公子是何等人物,岂会因为这等小事寻死觅活的,这是我等女子才有的小家子心思,公子怎么会和我们女人家混为一谈。” 我撩眼,想看到苏良辰那一脸可恨的笑容如何被憋回去,却看见他笑的更加灿烂无比,仿佛能开出花来:“女人是人,男人也是人,有时候,男人比女人更情深意切,就比如我,可能比令姐的感情更磅礴,更坚韧,男人啊,一旦用情,不见得比女人差。” 我嘴角僵了僵:“不如苏公子先移驾后院,家姐似乎格外想见您,不妨一见?” “许七小姐相陪的话,我自然也没什么问题,如果许七小姐不在的话,我也食之无味,见之无感了。” 他在笑,一直笑个不停,让人的手奇痒无比,真想张牙舞爪的伸手去剥掉那张死皮赖脸。 我还不知道这苏良辰到底打什么主意,非盯着我不放。我倒是很乐意把许来娣给他配成一对,也好让我在王府里安稳的享几年清福。 “也好呢,那公子请吧。”我打头带着苏良辰往后远走,心里憋屈着一口恶气,噎的我胸闷气短。 走进院子的时候,许来娣早早等在门口,见到我身后跟着她朝思暮想的人,那眼光,光芒四射,差点刺瞎了我的眼。我赶紧侧身,伸手:“公子快请,家姐等了多时了。” 苏良辰扭头看我,还没等说话,只听许来娣音色微有颤抖,眼中泪光晃晃,那情不自禁的样子,看得我也是心中一酸,真没想到,我这个六姐的戏演的比我情真意切多了。 “大明湖,夏雨荷,长城长,秦始皇,大明宫,武媚娘,我从那遥远的山海关以北而来,但问公子来自何方?” 我对着三个字蹦出来的词有些丈二和尚,只感到两人之间有种诡异莫名的浮动。 “东北的?”苏良辰挑了眉毛问她。 “你是?” “我江浙的。”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不是一个人,这么多年,竟然还能遇见老乡……你什么时候穿的?” 六姐落泪,就像是公鸡下蛋那么绝无仅有,我第一次看见她哭,是小时候爬墙逃跑时候摔断了腿,她哭得惨绝人寰,比我娘杀猪时候猪嚎声还惨。 这是我第二次见她哭,我不禁对苏良辰刮目相看,实在不懂,这两人才见第一面,如何就跟八百年之前就认识了一样,亲近的超出我的想象。 “是啊,来了有一段时间了,你呢?”苏良辰显然没那么激动,只是表情严肃,和捉弄我的时候截然不同。 “我时间长了,十九年了。” “难怪呢,你这妹妹……”苏良辰扭头看了看我:“她是?” “招娣啊,招娣是个根正苗红的本地户。” 我配合的咧咧嘴,悄无声息的调头出了院子,许来娣和苏良辰不被我所知的蹊跷太多了,多到我既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放下手开始了解,更不知道该怎么去了解。 疯癫的许来娣可以疯癫的看待,至于那个厚脸皮的苏良辰,还是躲得远远的吧,少惹麻烦为妙。 我走着走着,来到家宝读书的书房,正是盛夏时分,书房的窗正敞着,里面粉衣白面的家宝正执笔,聚精会神的抄写着什么。 家宝的相貌更像二娘,秀气单薄的很,远不是我娘那么凶神恶煞的的延传。 不过说来也巧,我娘生出七仙女,只有大姐和四姐跟娘长得像,像到好似两个二三十岁的王芦花同一个四十多岁的王芦花活在了一起。 而大姐只得相貌,却没得到我娘彪悍的真传,姐夫早亡后,大姐在婆家一起受气,带着小外甥日子并不好过。 四姐就大大不同了,那绝对是个与我娘同样众所周知的,名扬十里八乡的悍妇。我那可怜的四姐夫长年受虐,以至于面黄肌肉的,仿佛一阵微风都能吹倒。而我们其他几个姐妹长相多半是像我爹,从而逃过一劫。 家宝写的正专心致志,他身边站着一袭白衣的丁墨谙,微微倾身,半垂目,脸颊有着漂亮的弧度,周身洋溢着读书人特有的儒雅气息,举手投足都甚合我意。 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在我这里,丁墨谙岂止是文雅,简直像个大姑娘一样矜持,偶尔跟他多说几句,他也要局促不安,甚至不敢抬头看我几眼。 反倒是我,更像个男人,将我与许来娣多年姐妹相处,以及王芦花血脉相传的脾性发挥的淋漓尽致,那就是纠缠不休。 我站在窗口欣赏美人如画,翩翩白衣,如玉君子,多么相得益彰,多么妙不可言。 我又探了探身,往前凑凑,听见丁墨谙在轻声吟诗:“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我摇头晃脑的跟着丁墨谙一起默诵着六姐当年的大作,光有口型,却没有声音,表情陶醉的几近忘乎所以,生怕打扰了这一份清静安适。 “念奴娇赤壁怀古,令姐的作品吧?”身后猛地响起男人说话声,惊起我白毛汗无数。 我乍然扭头,快到脖子抻到筋,疼得我直咬牙。 “懂了,你那么急于把我推给你姐的缘故是另有隐情。”苏良辰抱肘,挑眉斜眼,恨不得把脖子从窗户伸进去看个仔细:“你喜欢他?” 这声音大到足够里面两个人听得清楚,我满头是汗的把苏良辰扯到一边,歪过头看了看书房里没有人走出来,这才放下心,抬头看他:“苏公子,你怎么出来了?不是在跟我六姐相谈甚欢的吗?” “相谈不假,可没有甚欢,不过依我看来甚欢的另有他人啊,那不就是许七小姐你嘛?”苏良辰眉毛挑的老高,恨不得从脸上飞出去。 我缓缓转身,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挤眉弄眼,慢慢伸手,折断一只蔷薇花,淡定地捏在手里,一片片扯掉它的花瓣,颇有某姑娘的风范:“公子知道孔融让梨的故事吗?” 身后的苏良辰似乎一顿,并没接话。 “能入家姐眼的男子少之又少,何况苏公子这般俊才人杰更是难得一见,家姐那么喜欢公子,公子何不接受她的感情,难不成是觉得家姐配不上您吗?” “许七小姐,感情这码事用孔融让梨比喻似乎不妥吧,孔融是让梨,不是让妻,不能混为一谈。或者说,七小姐深受孔融感染,想留下个招娣让夫的故事以流传后世,被人歌颂?” 我眉角微颤,扯花瓣的手一抖:“话说我跟公子也不过是萍水相逢而已,没有深情厚谊,又哪来的让夫之说?” “婚姻大事,不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吗?你外公爹娘愿意,马媒婆也愿意,怎么看都是天作之合的好事。” “可其实家父并未打算将我嫁出,苏公子若是对家姐不满意,那就只有让马媒婆再为您寻觅其他家适婚龄的女儿家了。”槽牙咬了咬,手一狠,猛地扯掉一把花瓣。心里不断暗念:冷静,许招娣,你要冷静。 “我就喜欢你们王府家的女儿,尤其是许七小姐你,我实在是心仪的抓心挠肝啊~~~~”该死的尾音抻了那么长。 “只可惜,我对苏公子还未有这份情意,真是……” 我话还未说完,苏良辰晃了晃身子,利落的挪到我身前,面色红润有光泽:“我明白,你的那份情意在里面呢,是吧?”说着还指了指书房那扇被我掀得半掩的窗户,意义明显。 “我记得王府的老太爷平生最恨三种人,书生,和尚,媒婆,据闻你们有家规的吧?”他斜眼,抬手,摸了摸光滑没毛的下巴,眉眼带笑:“再说,那夫子应该大你许多的吧?难道你……?” 苏良辰瞠目,掩口道:“有恋父情节?” 我心中的那根橡皮筋一样劲道而弹性良好的弦,应声而断,抽得我胸膛里擂鼓般大响,我有些抓狂,不,应该是十分抓狂,一把薅光了花秆上所有的花瓣,内心在歇斯底里之中,外表却强装冷静,唯一能凸显我表里不一的,是我筛糠般颤抖的身体。 我盯着他看,恨不得把一手蔷薇花的花瓣都塞到他那张歪理邪说的嘴里去。 苏良辰还在笑,那个得意啊,眉飞色舞的:“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许七小姐怎能如此忍心薅光这蔷薇花瓣,古有黛玉葬花,成千古佳话,今有招娣残花,让人不忍一看啊。哦,对了,你六姐跟你提起过林黛玉吗?” “没……有…….”我尽量心平气和。 苏良辰儒雅一笑:“没关系,以后时间多得很,我有的是时间给你讲这个故事,不急,不急。” 于是,许来娣荡漾了,不顾廉耻的径自找到后花园来,迫不及待的时刻追随着苏良辰的青妖身影打转。 我仔细看了又看,发现个问题,愈发觉得她眼里闪烁的刺眼灿烂之色,不像是爱慕,倒像是惦记上耗子的猫,跟苏良辰盯着我不放,有一曲同之妙。 苏良辰的脸皮是铜墙铁壁做的,回廊里走过还跟从书房里出来的丁墨谙打了个招呼,我心虚的瞥了丁墨谙一眼,后者满眼正义之色,倒显得我有些猥琐。 “来娣,以后我可以到王府上作客没问题吧?” 我横眉竖眼,吃惊不小,才见面多久,已经开始直唤闺名了,这男人到底要不要脸啊。 “可以,可以,只要我在府里,你随时都好过来。”许来娣的谄媚之色让我倒抽气,我扭过脸, 看见前面走得只剩下一片衣角的丁墨谙,一边快走一边喊:“丁夫子,等等我,我有事情请教您。” 只听见身后,有人慢慢悠悠的问道:“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吗?不是笑不露口,莲步而行吗?她怎么可以跑这么快,喊这么大声?你们这是什么世道?” 丁墨谙站在爬满蔷薇花的墙边站住了脚,侧身看着我,态度恭敬十分:“七小姐有什么事?” “问你借几本书,可否去你书房里瞧一瞧?” “好的,那七小姐跟我一道去取。”丁墨谙轻声,转了身,打头先走。 我跟在后头,越走越不放心,禁不住回头瞅了瞅,看到没有那道青色影子跟过来,于是才微微放下心,小碎步跟上。 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么迷恋丁墨谙,就像我现在这样,看着他背影,就有种想扑上去的冲动,当然我不是要耍流氓,我只是想扑上去哪怕趴一会也是好的,就好像那腰板挺直的背有流动不止的暖,那件洗得略微有些发黄的长衫会散发出淡淡的梨花香一样。 那年我六岁,而丁墨谙已经二十岁了,我喜欢他诵诗时候的样子,认真而沉醉,一字一词,一停一顿,顿觉口齿生香,沁人心脾。 他尤其最爱背诵六姐做的那些诗词,而且从来都赞不绝口,我也觉得,似乎从他口中读出的字句,让那些作品更生出多彩来。 可惜,许来娣对于丁墨谙的欣赏简直可谓视而不见,用她的话说,如果丁墨谙是沧海遗珠,也不过是跟她一个凄凉下场,那就是被世人惨无人道的,彻彻底底的遗忘了。 不过,刚刚苏良辰的话倒是提醒了我,到底为什么丁墨谙年过三十还不成亲,说是因为穷困潦倒,似乎也不到这个程度,单凭我爹对读书人爱屋及乌的态度来说,动用到他藏在咸菜缸里的私房钱给苏良辰娶房媳妇,我也信。 可是…… 我们一前一后走进书房,这是我爹,家宝和苏良辰文人聚会的地方,我外公视这里如恶鬼邪魂出入的阴阳界,平时从不踏入一步。 我以前陪着家宝每日都来,家宝练字,读书,我就信手胡乱翻看,与其说看书,不如说我顺着书沿偷瞄丁墨谙的倩影。 他最爱站在院子里拿着一本书细细读起来,有时候倚着树,有时候靠着墙,静的像是一幅画,实在是废寝忘食到了家。 “七小姐想看什么,尽管拿就是。”丁墨谙站在书架前,头上到下,细细瞄了一遍,看书的眼光比看我温柔许多。 看,这明明是我爹花钱买的,但丁墨谙借我书的时候,那口气,那气度,就跟这书是他的一样,我一下子就矮了许多,不由得生出向上仰视的尊敬之情。 在书架上左瞅右瞅,我抬头看了问他:“丁夫子,这没我要的书,不如明日一早,到书坊里去看看有没有新印的书出来,我听说,最近有新版出来,是改动过的历代史的新书,我跟我爹说一说,他肯定愿意买进府来的。” 丁墨谙转眼,面带喜色:“七小姐若是这么说,自然是再好不过。” 我于是顺着杆子往上狂爬:“丁夫子明日便随我一起去瞧吧,看有什么需要的就买下,我爹一定很信任你的眼光。” “好的。”丁墨谙答得痛快,我心里一块石头落地。 心情好,脚步也轻盈,我相信再纠缠不清的苏良辰,碰上比牛皮糖还要坚韧的许来娣,也绝对是两腿一伸,无计可施,我对许来娣很有信心。 果然,等我回去的时候,苏良辰已经不在了,许来娣小姐坐在院子里的廊子里,一边喂鱼,一边哼着小曲,快乐的像只春归的燕子。 “招娣,招娣,你过来。” 我从曲桥上慢慢踱步过去,见她满面笑容,问道:“如何,苏公子还合你意吧?” 许来娣欢快的一阵点头:“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要告诉你,你听哪个先?” “好的先。” “许兴娣要走了。” “坏的呢?” “许兴娣怕我带坏你,特意不枉千里万里的给你相了个纨绔子弟。”许来娣那一脸兴奋的神色,颇有些真爱无价有福同享的意味,可我并未想跟她一起享受这种快乐。 “纨绔子弟?哪家的?” “不知道了吧,人家来自京城,是大户人家,据说是那个跟外公称兄道弟的二姐夫表姐的姑姑家的孙子,辈分上叫许兴娣堂舅妈。” 我一窘:“这不是差辈儿了吗?” 许来娣笑不可支:“许兴娣说了,离这么远不算*,按年纪上算起跟你差不多,为了要攀亲,许兴娣自顾自的让人家叫她表嫂,那人居然也叫了。这个远房的歪瓜裂枣的表弟据说正在来奈良县的路上,许兴娣这次来,就是等那厮大驾光临的。” 我闻言,脸黑了一半,看来许兴娣不止是许来娣的噩梦,也是我的噩梦,非要将我赶尽杀绝不可。 我转身要走,许来娣大声喊我:“许兴娣早走了,你这会儿踩风火轮也追不上了。” 我想了想,调头,抄手走到许来娣面前,探过身:“六姐,不管怎么说,苏良辰算是我牵线给你找到的,既有功劳,也有苦劳,二姐那个远房表弟的事情,你得帮我忙。” 许来娣斜眼:“给我个帮你的理由。” 我微微一笑:“因为你跟二姐是死对头嘛。” “理由不够充分。” 我眨眨眼:“如果你不帮我,那苏良辰就不会落入你的狼口了,你就等着外公给你安排三教九流吧。” “许招娣……” “六姐,你如果从心里往外的不想成亲,那苏良辰不管怎么说,都是个蓝颜知己,平时拿来打发时光,供你消遣,危急时刻还可以拿来当挡箭牌,爹娘也绝对拿你没招。 如果你实在是太心甘情愿嫁给他了,那不正好皆大圆满了,何苦拖我下水,我其实一直是站在你这边的,你好,我也好嘛,你想想看。” 许来娣竖眼看我:“那苏良辰是不是跟你说过什么了?” 我微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秘密。” 许来娣盯着我念念叨叨:“都谁说你们智商不高了,我看你们就是二秃子贴毛,比猴还精。” 我笑看她,并不做声。 这就是我们王府许家的优良传统,具有六亲不认,冷血无情的优良品质。 六姐在我小时候跟我说过的一句话,让我记忆犹新,终身难忘。 她对我说,招娣,我很爱你,可这王府太安稳,太舒适了,都没发生什么要死要活的事情,好有个让我表达对你的深刻爱意的机会,所以,我只能捉弄你,好打发这无聊的时间了,话说回来,这也是爱的另一种方式嘛。 她爱我的另一种方式就是,让年幼的我去偷外公摆在供桌上,那个至高无上,阴森恐怖的家法---我外婆自制的鸡毛掸子,目的是拖延外公满院子追着抽她屁股的脚步。 可案台太高,我太矮,没偷到鸡毛掸子,倒是把案台上的红布给扯掉了,贡品盘子碎了一地,外婆的排位翻下来,劈头盖脸的砸在我脑袋上,无情的,活活砸出一个铮亮的大金包。 我第一次遭我娘一顿暴打,也是因为许来娣恶人先告状,说我要拔鸡毛掸子上的鸡毛做毽子。 我娘以不尊祖先,和恣意妄为的罪名,代替我外婆跟我“讲道理”,于是,我两天没有下床,我娘那挥着屠刀的大手,抡起半只猪肉半的胳膊,差点把我屁股打开花。 从那时起,我学会了跟许来娣一样爱护姐妹的方法,尤其是对待许来娣,我从来是举一反三的。 不安了一夜之后,我跟爹打了招呼,到账房取了些钱就去找丁墨谙。我爹很好说话,好说话的另一个意思就是好骗,当然,我这种小骗不算,我娘那才是坑害我爹一生的大骗。 不过,我的确喜欢看书,只是不喜欢他们看得那种罢了。 丁墨谙何时何地都那么一身正气,精神抖擞,我因为没有睡好,有点发蔫。长风书坊就在闹市大街上,我常去逛,最爱些野史故事,简直爱不释手。 因为丁墨谙跟在身边,我不敢造次,乖乖的跟着一排排的扫过那些枯燥无味的史书,一本,又一本,丁墨谙手快如闪,不大一会儿,已经抽出了十多本。 “真是太好了,都是新印出的书,很多修订了几次,内容很全。”丁墨谙面带微笑,一本本翻着,有种想把整个书坊搬回王府的冲动。 “恩恩,夫子先看着,觉得哪本有用,就买哪本,我也先去那边看看。” 丁墨谙没时间理我,头也没抬,点了点,继续挑自己的东西。我绕到另一排,挑起秘史丑闻一类的闲杂书等。 我买了两本,先让老板包好,等丁墨谙出来的时候,满满登登的抱了一怀。书坊老板喜笑颜开,还特意派小厮跟着把这么多书送回王府。丁墨谙见我手里有东西,十分好奇:“七小姐,你买了什么书?” “佛经一类,可千万不能让我外公知道,不然我吃不了兜着走。” 丁墨谙大概是因为心情很好,朝我笑了笑,走到路边摊的时候,问我:“海棠糕,七小姐以前很喜欢吃,我给你买一个吧?” 我一愣,万万不能想到,这木头一般的丁墨谙居然还知道我喜欢海棠糕这码事,不过说回来,我爱吃甜,但凡甜的,哪有我不爱的。 我从来冷静,淡定自若的点了点头,笑笑:“好的,那就谢谢夫子了。” 见他转身去摊子上买东西,我心里甜的就跟吃了蜜一样,喜欢就是喜欢,只要对方做一点点事,都会让我感动不已,比如海棠糕。 不喜欢的,做什么都不会喜欢,就算把奈良县,所有苏家分号的棺材铺都交给我,我也不会高兴,比如苏良辰。 不过我不懂,苏良辰为什么非要纠缠我不放,按理来说,他应该对许来娣更感兴趣才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嘛。 我吃着海棠糕,跟在丁墨谙身边慢步在街上,虽然夏日的太阳有点毒,不过我能忍。是的,为了丁墨谙我什么都能忍。 也曾冥思苦想,若是以后,丁墨谙愿意带我走,让我离家出走,我也会考虑,其实我也不愿鱼死网破,可要是让我爹娘接受丁墨谙还有些难度,换到我外公,估计不等我说完,就暴怒地会用杀猪刀把我劈成八瓣。 然,且撇除这些闲杂人等,就丁墨谙本人来说,这么多年,我在他眼皮子地下晃晃悠悠的,也没见他对我抛过一个媚眼,半个秋波的,他就像是庙里供的那个佛,威严肃穆,正儿八经的让我只敢在心底动些歪念,却从来不敢诉之于口。 我边走边想,如果二姐真要逼得我我路可走,爹娘又听之任之,那我就务必得先探探丁墨谙的口风,如果还有可能,能走,尽早。等把这冰冷的丁夫子煮成熟饭,刻成方舟,再打道回府。 我瞥了一眼身边的丁墨谙,不由得长出一口气,不知道喜好会不会遗传,为什么我跟我娘一样,专对书生情有独钟。 若是我有我娘那般人见愁,鬼见怕的彪悍和强势,不知道丁墨谙会不会跟我爹一样,束手就擒。我心定了定,实在不成,霸王硬上弓,也可以试上一试。 正想着,发现身边人突然住脚不走了,我一抬头,看见眼前一张实在不愿再看见的脸。 苏良辰青衣如水,笑容可掬的站在我面前,一把纸扇优哉游哉的在他胸口晃着,好不风流:“呦,丁夫子,许七小姐,出来逛街?” 头疼,我见到苏良辰又岂止头疼,我浑身都疼。 苏良辰身边还站了个人,魁梧而英俊,一身便服却有掩不住的气质,足以显得苏良辰这等凡夫俗子般的俗艳有多上不得台面,就像观音金像旁边放了尊泥做的土地公。 “苏公子,好巧,这奈良县城真小,这样也能遇见。” 苏良辰有节奏的摇着那柄纸扇,要多悠哉就多悠哉的神态,向我走过来:“有缘千里来相会,看来我跟许七小姐缘分不浅啊。” 我嗤之以鼻,却要在丁墨谙面前保持大家闺秀该有的风度和教养:“苏公子说笑了。”眼色一挪,不动声色的转移话题:“这位是苏公子的朋友?” 苏良辰笑笑:“这位是京城来的杨捕头,正是为了这些日子闹得奈良县不安的采花大盗一事前来,之前家妹也曾与那贼子碰面,但幸好被及时发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说着,杨捕头朝我们颔首,我俯了俯身,面带微笑以表敬意,心里却是不断嘟囔着,极尽恶毒的诅咒。 苏良辰突然往前两步,走到我面前,毫不避嫌的弯下身在我耳边轻声问:“你该不会心里在想着,那骚扰家妹的采花贼就是我本人吧?” 我身形一滞,这人还真有自知之明,接着又听他跟着说:“如果对象是许七小姐,让我爬房上树,或是夜闯王府挨狗咬,我也心甘情愿啊。” 语毕,苏良辰站直身子,朝旁边的丁墨谙拱拱手:“丁兄若是不嫌弃,等他日有空闲不防到苏府走一遭,苏某有一套史论,读到一些艰涩难读的地方,在下反复琢磨,还是不能读懂,听闻许七 小姐对丁兄的赞美之词后,苏某深信,这等难题,奈良县除了丁兄无人能解。” 丁墨谙这呆子竟然也欣然接受苏良辰的狗屁歪理邪说,微微扬起嘴角笑笑:“苏兄严重了,如果有丁某能帮得上的地方,尽管说,丁某必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苏良辰眉开眼笑,挤到我跟丁墨谙中间,非常自然而然的道:“既然如此,那就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今日就跟着苏某来苏府做客,刚好杨镖头也在,大家交个朋友。” 丁墨谙还没发话,我断然出声:“不必了,太麻烦苏公子了,刚好府里还有很多杂事需要我去做,夫子还要给家宝教书,我这就跟夫子先行告辞,等日后有机会再过府一聚。” 话才说完,苏良辰动作快如闪电,我感到手上一空,等再张眼望去的时候,他正站在离我不远处,且恬不知耻的撕掉老板帮我包好的书皮一角。 “你……” 苏良辰抬眼,笑容灿烂如五月晴空般,万里无云,明媚的能刺瞎人的眼:“原来许七小姐的杂事就是这?”说着扬了扬眉梢,面露狞笑,顺手扯住破损的一角,颇有些让我抓狂的,缓慢的往下扯。 “刺啦”一声,像是剪刀眨眼剪断我脑袋里所有敏感的神经,我动作丝毫不逊于他,决然的一把按住被拉掉的一大块破口,挡住丁墨谙的视线,态度尚好:“既然苏公子这么坚持,那我等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不过,我们出门必须要跟家父招呼一声的,不如这样,让这小厮回去报个信儿,我就跟夫子先同苏公子过去。” 苏良辰弯弯嘴角,眯眯眼,心领神会的把书塞到我手里,好脾气的道:“就按许七小姐说的办就是。” 我那个恨啊,咬碎槽牙都不能解半分,转过身对着书坊小厮而语,小厮聪慧,点点头,抱着一摞书往回跑。 我笑如春风,匹配苏良辰脸上的五月艳阳,就是一副春光好的美图。路上丁墨谙目不斜视,也不曾问我何时与这苏良辰如此热络熟稔,这让我多少有些心酸。 苏府比想象中的气势磅礴,别看苏家是世代做棺材的,但从大门外看来,谁也不知道他家到底干嘛的,气派嘛,是不分行业尊卑的。 “许七小姐,请。”苏良辰伸手,态度良好,俨然没了当初大街上,怒撕书皮时的邪恶狞笑。 我也不示弱,提着裙子先行而入,朝后面跟着丁墨谙小声道:“夫子,小心门槛。” 苏良辰的脸像是渐慢展开的蔷薇花,朝我大放异彩之后,慢悠悠的打头走了,我断然认为那是吃瘪的表现,至少是心里憋屈却不敢发作的表现,就象我,在这种方面上,我也有同苏良辰异曲同工之妙,那就是表里不一,外加邪恶而闷骚。 苏府的茶很香,金丝碧螺如斯珍贵,连我们王府上都很少喝到,而他们竟然端出来待客,茶香四溢,缓缓浮动在厅堂之间,的确美不可言。 不过棺材世家就是棺材世家,你看看这紫檀木泛滥的苏府吧,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家是懂木材的,因为木色沉重晦暗,整个厅堂就显得十分阴森,更凸显了苏家世代相传的祖业风格。 这让我想起我家祠堂里供着外公几代人引以为傲的屠户之宝,两把剔肉的尖刀。明晃晃的大刀被别在墙上,尤其到了夜晚,月色一晃,让人心寒胆颤。 茶还没喝几口,椅子也没坐热,门外传来小厮通报的声音,随着小厮身后的是一道翠色身影,我一见,笑了,苏良辰一见,也笑了,但却是被我算计之后,不得发作的假笑。 “招娣。” “六姐。” 这里上演的是一出姐妹团聚的戏码,厅堂里坐着的另外两人不知该说些什么,尤其杨捕头,绷着一张脸,显然是不打算欣赏这温馨的一幕,所以有些不耐。 “苏良辰,你府上来了贵客吗?我听小厮说招娣跟丁夫子来你府上做客,我就跟来了,你不介意吧。” “自然不介意,许六小姐这边请。”苏良辰维持着君子该有的风度,迎着许来娣上座,还要奉上美好的金丝碧螺。 “苏公子,就上次那贼子入苏府盗窃的事,我需要跟你再问个仔细,尤其苏小姐曾经直面过那人,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跟另妹见上一面。”杨捕头开口,果然有捕头的风范,字正腔圆,义正言辞,雄风立刻压倒在场另两个雄性物种。 许来娣闻言,扭过脸去看杨捕头,她倒是大方,眼光像是抛出去打狗的肉包子,注定一去不返。 不过那杨捕头也是一方人物,任凭许来娣的眼光有多坚忍不拔,都丝毫不受影响,用一种理智而沉静的方式与苏良辰轻声交谈着,对许来娣的热情熟视无睹中。 我推了推许来娣的胳膊:“回神了六姐,你不要这么肆无忌惮,多少顾忌下爹娘的老脸,还有外公一把老骨头。” 许来娣目色崭亮:“招娣,你看,这杨镖头才是真正的男人,真是英俊。” 我扯了扯嘴角,对着不远处品茶的丁墨谙,施以不着痕迹的妩媚一笑,然后声小如细的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苏良辰这肥肉不新鲜了吗?这么快就被你给无情的抛弃了。” “许招娣,这杨捕头怎么说也比丁墨谙要好吧,但说苏良辰也比他强啊,你到底纠结个什么劲儿?” 我一怔,笑容还僵在脸上,侧过眼看许来娣,但见她还在目不转睛的在看谈话中的两人,若无其事的跟我说:“我认识你十六年,你喜欢丁墨谙我会看不出来?你这种人几时那么热情过,以前你成天跟在他屁股后面,热脸贴冷屁股都在所不惜,瞎子也看得出来,何况我还不瞎。” 见我没声响,她接着说下去:“罢了,我劝你把你的满腔爱意掐死在心肝脾肺里面吧,一来爹娘不会同意,外公一定宁愿把你送尼姑庵里做姑子,也不会把你白白送给丁墨谙这种清高孤傲却穷困潦倒的书生做媳妇的。 二来,你看丁墨谙那不动凡心的柳下惠姿态,也知道就算他看见你玉体横陈,就跟看一根削了皮的白萝卜没差,根本就是没感觉,你说你一意孤行有啥好处?” 我咬牙,憋出一句话:“许来娣,你这话真损。” 许来娣无谓:“更损的我还没说呢,要不是看在你是我妹妹的份上,我一定说的你走出苏家大门就悬梁自尽了。” “你站着说话不腰疼,看你见到苏良辰的那样子,就跟流浪狗见到了肉骨头,好歹我还是矜持的,没你那么热情奔放。” “我说许招娣,你这顽固偏执的脾气是跟谁学的,我是你姐,长姐如母,你给我听点话,以后离丁墨谙远点,那就是一个出土的破花瓶,看看可以,给你,你一点用处也没有,说不定装水还漏呢,你说你摆着他干嘛,占地方。” “丁墨谙如果是破花瓶,苏良辰估计就是一破夜壶,你还不是当个宝了?”我话刚说,就看见苏良辰似乎听见了一般,扭过头朝我们这边笑笑。 我歪嘴:“啧啧,还是个做残次的夜壶。” 许来娣终于把如胶似漆的目光从杨镖头身上撤走,转过头看了看我:“许招娣,自问我这十九年的道行还没能把你彻底扳倒,不过我觉得苏良辰有这个潜质。” 我斜眼看她:“很好,这就是这么多年我跟你学到的精髓所在,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许来娣若有所思的朝我道:“不对,是苏良辰狡猾阴险的招数,实在让人防不胜防啊。” “许来娣,你终于说出一句人话了,那个苏良辰正如你所说,阴险,狡猾,还不要脸。” 丁墨谙坐在不远处,看着我跟许来娣交头接耳的样子有点莫名,目光不时飘过来,可我愣是一次也没跟他对上过。 “许招娣,我跟你打个赌。”许来娣信心满满。 “什么?” “就赌丁墨谙喜欢我,你赌不赌?” 我一顿,僵硬的扭头看她的眼:“许来娣,你被苏良辰传染了,原来不要脸也是传染的。” 许来娣不以为然:“他看我会脸红,说话会结巴,见我会低头,还会偷瞥,典型的春心荡漾加暗恋,应该是被我的无双才华给彻底征服了,可其实我要征服的可不是他,怎能就这么刚好的碰上死耗子了。” “许来娣……”我咬牙切齿。 “招娣,你要勇于接受现实,醒醒吧,丁墨谙是螺母,可你是擀面杖,山无棱,天地合,你们都不会成为一对的,所以不要再执迷不悟了,乖,听话。” 我有种掀桌而起的冲动,然后把许来娣掐死在原处,可我不否认,到底她疯疯癫癫的话里还是有些道理在的,让我无所辩解。 于是我含恨而不甘的扭过头,试图死皮赖脸的跟丁墨谙的视线来一个意外的相遇,然而,未果。我只看到许来娣妩媚一笑,然后丁墨谙一梗,随即低下头去。 我死死盯着他的脸颊看,非要看到所谓的脸红不可,但距离太远,能让我看见的脸红一定要跟戏子脸上涂的胭脂那么深,才看得见。 我扭头,面无表情道:“省省你的媚眼吧,丁墨谙没你那么粗俗放荡,你别再逼良为娼了。” 许来娣拍桌:“许招娣,我非要让你口服心服不可。” 9飞来罗网 - 许来娣沉迷男色之迅速,就跟家宝桌上被风吹翻的书页一样快,那苏良辰还没等到盛宠来临,已经沦为窗台下的残花败色,被许来娣的喜新厌旧的不齿了。 我心有巨石悬空,在许招娣那番丁墨谙不和论之下苦苦挣扎,没眼神,没交汇,就算私下里一点点不规不距也没有,让我生生认为,我这朵含苞待放,或者已经怒放中的小黄花彻底被他心无杂念的给忽略了。 苏良辰带着杨捕头到后院去见自己的妹子,许来娣非要跟去,我本不打算去,却被苏良辰一句:“家妹最想结识传说中的许七小姐。”这一句话,给架在当处,不得上下。 最后,还是我们一行人等跟着去了后院。苏良辰的妹妹倒是有着一般千金小姐该有的风姿,弱不禁风,轻言软语,一副大病初愈的样子。 那杨捕头很是认真,一字一句的问她问题,可那苏家小姐答一句,哭半天,一条锦帕生生哭到能拧出水来,柔弱的姿态确是让人怜惜,可也急煞了等着答案的旁人。 “要不你先哭,哭够了咱再回答问题,或者杨大哥一口气把问题全问完,让她一次性回答完再接着哭,你们看……?”我就知道许来娣的耐心天生缺无,遇见苏家小姐,这算是给苏良辰面子了。 文人总是别扭的,刻薄的,尖锐的,许来娣具有所有这些特质,但她最多只是个文痞罢了。 杨捕头跟苏良辰面对面看了看:“苏公子,你还是先安抚下另妹的情绪吧,这样激动,恐怕没有办法问出什么出来。杨某会在奈良县逗留一些时日,不急一时。等他日苏小姐情绪好转,杨某再来就是。” 杨捕头有着捕头该有的潇洒,挥挥衣袖,转身先行一步,我扯着许来娣的袖子,小声道:“许来娣你回神了,走吧,回去了,此地不及久留。” 可许来娣居然对我视而不理,探出脖子,恬不知耻的问苏良辰:“这捕头叫什么名字?他住哪?” 我脸色一青,多次扯她袖子未果,于是赶紧转身,朝丁墨谙走过去:“丁夫子,不如我们先行,六姐与苏公子还有事情要谈。” “这……”丁墨谙蹙眉,犹豫了一会儿:“恐怕不好,让六小姐一个人在外,似乎不太安全,现在外面不太平,不如等她一起回府。” “苏公子会送六姐回王府的,夫子不必担心。” “还是不好,不如等上一会儿,我们跟着六小姐一起回去吧。”我仔细盯着丁墨谙的眼睛看,他闪躲,让我倍感可疑。 结果就是,我执意离开苏府,可丁墨谙说死也不走,最后我还是自己一个人先离开,走出苏府大门的时候我还在想,这丁墨谙怕六姐不安全,难道就不怕我不安全? 或者真如许来娣所说,丁墨谙根本不是春心难动,而是单单对我不感兴趣罢了,这让我有点沮丧。 外面的太阳很大,我出门的时候王府的家丁正守在轿子旁边站好,见我出来,恭敬道:“七小姐,您这是回府吗?” “恩,回府。” 我刚撩开轿帘,门口传来声音,不轻不重,不疾不徐:“许七小姐且慢。” 我头皮一麻,僵硬的扭头,见苏良辰从苏府大门里悠哉的走出来,身边一个人也没有,我赶紧窜进轿子,吩咐轿夫立马打道回府。 苏良辰动作太快,我的轿子刚离地,就被他伸手扶住窗口,用扇子柄轻挑轿帘,笑眯眯探过头,看着我,好声好气:“招娣着急走吗?这轿子可是许六小姐的,你用了她的轿子,她等会儿可要怎么回府?” 轿子颤了颤,没动,轿夫们大概在思索这个严重的问题,胆颤心惊。 而后又听苏良辰接着道:“许六小姐啊,那是何等风生水起的人物,若是知道自己的轿子被别人用了,扔她一个在苏府,想来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啧啧,你们几个啊,就快要遭殃了。” 苏良辰语毕,轿子连颤都没颤,稳稳落地,打头的轿夫胆怯的唤我:“七小姐您看,我们本是等着六小姐出来的,要是六小姐追究起来,我们可要怎么办……” 扶额,我头疼万分,这世上应该没有比许来娣和苏良辰更让人抓狂万分的人了,就以我对许来娣的了解来说,苏良辰这话还真不是信口开河。 她倒也不会扒了轿夫的皮,拆了轿夫的骨,但绝对会借题发挥,相信我,许来娣从来就是吃饱了没事做,最爱捉弄人的角色,有时候我真的比我爹娘更希望她嫁早早出去,让他去残害他家,只要她这祸害一走,全世间都清静了。 可此时此刻,我看着苏良辰那张让我快吐血的脸,十分想狠狠挥上去一巴掌,打掉那贱笑,还有他一口洁白的牙齿。 我抿了抿嘴,伸手扯过他手里的扇柄,他不放,心平气和的跟我说:“我给你安排轿子回去,下来说话。” 见我不动,他翘起嘴角:“既然许七小姐是来我苏府做客,自然也要由我将小姐完璧归赵,这是规矩,我岂能坏了自己声誉?我又何须如此?苏府倒还没穷到连顶轿子都派不起的地步。” 我想了想,心里骂娘的份都有了,谁让我平时好人做尽,顶着一张和颜悦色的脸,以为人缘好才是真的好。 可招到用时方恨架子小,府里轿夫怕许来娣,就像是小鬼怕阎王,而轿夫看我,就像是黑白无常看见孟婆,公事公办,分寸拿捏的极好。我既不能不讲道理,也不能撕破脸皮,只能眉目一紧,轿夫也权当没看见,就过去了。 我恨恨的出了轿子,恨不得把轿子拆了,但见苏良辰在阳光下笑的百花失色,扇子没打开,用扇柄一下没一下的敲着自己的手掌,看来心情十分不错。 “你们将轿子抬到后院,一会儿许六小姐出来的时候,会有人通知你们去接,去吧,去吧,别让六小姐多等。”轿夫闻言,脚下生烟的进了苏府。 我斜眼瞥他:“苏公子,既然苏府这么财大气粗,就麻烦您随便挑一顶简陋的借我用一下,劳驾了。” 苏良辰颔首:“当然,许七小姐稍候。” 说着转身对着门口的家丁道:“让来福备府里最好的那顶轿子给许七小姐用,快。” 家丁忙不迭的跑进去,苏良辰转过脸看我:“缘何这么快就走了,我本还有些体己话想跟你说呢。” 我睨他:“我与苏公子才认识几日,哪有那么多体己话要说。” 苏良辰撩眉,表情极其生动:“哎呀,丁夫子是跟你一起来的,为何你离开,丁夫子却又折回, 我出来的功夫,看见他还在厅里品茶,没有打算离开的意思呢。” 我暗自咬牙,却面上带笑:“我有事,所以要先行离开而已。” 苏良辰重重敲了两下扇柄,似乎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丁夫子在等许来娣一起回府呢,看来是我想错了。” 我闻言,气血上扬,头胀脑昏:“是啊,苏公子一向喜欢多想,想太多了,容易青年谢顶,早生白发,可要千万小心啊。” “可不是,我这等平日里大脑平滑的人都会谢顶,许七小姐从来隐忍而压抑的暗恋之情岂不更容易白发秃头,千万小心,千万小心。” 真么就会有这么讨人厌的家伙,又为什么非要缠着我不可? “苏公子想要说什么?” “没什么,跟你讨论白发和谢顶的成因问题,实在是闲聊而已。” “苏公子您没发现您闲聊的东西太多了吗?您不妨找许来娣小姐聊一聊,她平日最爱闲聊,两个无聊的人在一起闲聊再好不过。” 苏良辰用扇子支起下巴,一脸无可奈何:“可我更喜欢跟你闲聊,很有趣,你比你六姐有趣多了。” 我感到自己的肩膀有些颤抖,强行冷静后,张口问:“苏公子,我得罪过您吗?” “未曾,七小姐为何这么问?” “因为你总是骚扰我,骚扰,是骚扰。” “少爷,少爷。”苏良辰扭过头,看见来福从门口小跑出来,用袖子猛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焦急道:“少爷,府里的轿子派出去了,还有一顶坏了轿柱,不能用了。” 苏良辰撩眉,也没什么惊讶之色,慢慢扭过脸,朝我和蔼可亲的笑笑:“如果七小姐不嫌弃的话就在苏府用过晚饭再回去,估计没多久轿子就回府了。” 我脸色一紧:“那我要是嫌弃呢?” 苏良辰歪歪脑袋:“嫌弃话,就只有另一条路走,那就是我现在亲自送你回去。” 我只觉得自己天灵盖顶有白眼渺渺升起,四肢百骸,气流逆转,忍了半天,还是咬牙切齿的说出了口:“苏良辰,你是故意的。” 后者衔笑,摇摇头,不置可否。 与其说苏良辰送我回府,不如说我被迫陪着苏良辰逛大街,他走的慢慢悠悠,似乎心情极好。 “招娣,你那么讨厌我究竟是为何?” 招娣?我几时跟他那么熟络过,竟然直呼我闺名。 “苏良辰,我几时得罪过你,你为何总跟我过不去?”我反问。 “因为你有趣,比这里的任何一个人都有趣,我自然对你十分感兴趣。”苏良辰摇摇扇子,朝我魅惑一笑,我嫌弃的往旁边闪了闪,心中暗念,果然是乌合之众,曾几何时,我也在许来娣的嘴里听到过这些话。 “你跟许来娣有异曲同工之妙,都让人无语凝噎。” 苏良辰文雅一笑,看我一眼:“怎么说呢,我的确跟你六姐是一类人,很容易对这种百无聊赖的生活感到寂寞,但寂寞总要想办法排解,不然会憋出内伤来,于是乎……” “公子这种己所不欲却施于人的行为,可谓缺德。” 苏良辰点点头:“也可以这么说。” 我太阳穴一抽,词穷,这苏良辰的确是心理状态极好的,面对缺德的自己都可以如此心安理得接受,心平气和的承认。 “若是我离不开这奈良县,我自然会觉得许七小姐这种妙人的确是个良配,毕竟陷在这不可回已经是不能改变的事实,那这一辈子,我得要变个活法,总不能破罐子破摔啊。 一辈子那么长,几十年的光景,若是对着一个无趣死板的女人,死鱼眼,咸鱼脸,我想我会内伤而早亡。” 胸闷,气短,胃疼,我扭过头,一字一句道:“公子的厚爱我心领了,可我没看上苏公子您。” 苏良辰脸色不变,扯扯嘴角,哗地散开扇子,颇有腔调的扇了扇,不以为然道:“没关系,感情可以培养,在我这里,多少爱都可以重来,就别说你对丁墨谙那书生一丁点微不足道的倾慕之心了。” 我刚要接话,苏良辰又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以前从没觉得这是个好规矩,可我现在想来想去,突然发现,古人这么做是对的,就是为了防止你这种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的倔孩子。” 我闻言大怒:“苏良辰,你别以为我们许家的女儿好欺负,你调戏完许来娣还敢来染指我,没门儿。” “调戏许来娣?我的小招娣,怎么看都是你六姐调戏我好吧。可若是说染指你,我的确有这个打算。有没有门呢?我们走着瞧就是了。” “卑鄙无耻。” “嗯嗯嗯,英雄都短命,我要那么高尚伟大干嘛呢。招娣啊招娣,你不依我后果很严重啊。” 苏良辰愉悦的踱步向前,扭过头看我气的有些扭曲的脸,笑道:“我跟你赌,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赢了你嫁给我,输了我倒插门,怎么样?” 我回到家的时候,许来娣连饭都吃好了,可见苏良辰当初到底安得什么心,可谓满肚子坏水。 他把我送到门口,将提了满手的沿途的收获都交给小厮,末了非常风度翩翩的朝我挥了挥手:“招娣,愿我今夜能入你美梦。” 我浑身一抖,拎着裙子落荒而逃。 这苏良辰果然不是一般货色,比较许来娣的无耻有过之而无不及,许来娣根本就是毛脚的小妖,而苏良辰却是道行高深的千年老怪,因为他除了无耻,还兼备死不要脸和卑鄙。 许来娣拿了根黄瓜悠哉的走在廊子里,见我回府,脸上的笑容灿烂的可以照亮整个黑夜,让它宛如白昼。 “招娣,你跟苏良辰有一腿?” “没腿,我身家清白,不要侮辱我。” “啧啧,苏良辰又什么不好,家世好,票子多,见识广,可谓良配。” 我斜眼:“既然是良配,六姐何不跟他配成一对,岂不是天作之合?” 许来娣摇头尾巴晃,一屁股坐在栏杆上:“非也,非也,你六姐我对苏良辰那种伪君子不来电,我是瞄准了那个威风凛凛的杨胥,就是那个杨捕头,你看见的,多么英俊魁梧,哪是苏良辰那种娘娘腔小白脸可匹敌的。” 说着还用咬了一半的黄瓜指着我:“像你这种闷骚的,就适合苏良辰那种死皮赖脸的,你们是绝配。” 我狠狠瞪她一眼,转身就走,许来娣这拿着半根黄瓜满走廊的追我,边追边喊:“招娣,招娣,你生什么气,你不要苏良辰我到时候再给你找个更好的,但不管是谁,都肯定不是丁墨谙,你给我听清楚了。我可是丑话说在前的。” 我脚下生风,对身后的许来娣置之不理,可刚走到亭子拐角,见二娘迎面走来,一见是我,赶紧上前:“招娣,你娘找你呢,你快去。” “找我?”我一怔,见二娘有些为难,她把手里的灯笼交到我手里:“许是因为苏家公子的事吧。” 我点点头折身往我娘的房间走,推门的时候,我娘正坐在桌子上唾沫四溅的跟一个女人说话,听见声音,女子抬头,我一愣,脱口:“大姐?” 大姐简直就是我的娘亲的翻版,而且是翻得无以伦比的正宗,但大姐生性懦弱,是地道的贤妻良母,平时里说话也很轻声细语,不过我见到大姐的次数不多,我生下来那年,大姐已经出嫁了,我的侄子都已经二岁了。 大姐不经常回娘家,每次回来都不敢待久,婆家人对她并不好,虽然她嫁入的也是邻镇的大户人家。尤其在大姐夫去世之后,大姐在婆家的境遇更差,我娘咬牙切齿的要给被欺负的大姐讨个公道,却都被大姐给拒绝。 以和为贵,这是大姐嘴里最常说的,可我总觉得,大姐这不是求和,倒像是忍气吞声,事实上就是如此,即便大姐生出了个带把的,也不见得就能站稳脚跟,挺胸做人,参看我娘就知道。 女人的地位很多时候需要通过武力来争取,盲目的求和下场一般都不好看。 另外一个生动写实的实例就是我四姐,她岂止是延传了我娘的容貌,她是将我娘骨子里泼妇悍妇的本质发挥的淋漓尽致。于是,来娣说,性格决定命运,我认为的确在理。 我大姐泪水涟涟,我娘则是满脸怒气,扭头看我的时候,我心尖不由一抖。我娘面孔黝黑,生气的时候眉毛高扬,有种庙里面护法金刚的威武劲儿。 “招娣,我问你,今儿来娣怎么是自己回来的?为什么苏家公子送你回来?你们到底在搞些什么?”我娘嗓门很大,她一怒,满园皆知。 “六姐的轿子不给我用,我出来的早,苏府的轿子全都派出去了,于是苏公子只好送我回来。” 我娘蹙眉,横肉一颤:“招娣不要跟你六姐参合,我好不容易找个她中意的男人,准备让她过两个月嫁出去,不容任何人给我捣乱,不然我一定不饶。” 说着猛地拍了拍桌子:“要不怎么说生女儿就是不省心呢,你看看你二姐,你四姐,你五姐,各个嫁的都好,给我这个做娘的省了多少心,再看看你们几个,真是让我死都不得瞑目啊。” 说到伤心处,我娘最爱用掐着手绢的手握成肥拳,然后十分用力的狠敲自己胸口,发出闷重的“嗵嗵”声,让人见之胆寒。 我生怕那一拳落在我身上,一定会让我血溅三尺,我微微后退:“我不会的,娘且放心。” 我娘几步上前,狠狠扯住我胳膊,不由分说把我揽在怀里,用她磅礴的胸,闷住了我的脸,刚刚强硬的口气略变温柔:“我的小招娣啊,娘多喜欢你,你可是娘最小的女儿,但凡有好的,娘都会留给你的。只是你那猴窜一样的六姐实在让我太头痛了,我是绞尽脑汁啊,这十九年过的真是痛不欲绝啊。” 我有点窒息,挪了挪脑袋,开始分析我娘这一番话的用意。 知母莫若女,许来娣的狡猾,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从我娘那里延传而来的。信我一句,以我娘多年驰骋于屠宰业的心狠手辣的程度来说,六亲不认这一点,已经做到无比的炉火纯青了。 她嫁女儿的方式,简单说来,跟卖女儿没差。我眼看几个姐姐嫁人的时候,哭的最惨的,既不是我姐,也不是我娘,而是我爹,那简直就是肝颤寸断,死去活来。 “招娣啊,你可千万别跟你六姐学,你若是让娘也那么操心,不如一刀了结了娘算了。”我娘在哭,用着唱大戏的语调,在我耳边念叨,然后我大姐很快就投入到触景生情的行列,陪着一起掉眼泪。 我梗了梗,听到了我娘的正文:“这不,我跟你二姐说了不下一百回,你二姐为难的要命,拖了不知道多少人,终于跟京城里的胡家沾到些关系。所以好说歹说,才劝得胡公子去探望他表兄,顺便也来我们奈良县看看。” 我眉梢抽搐,无言以对,没想到二姐的手脚真快,我正在想着办法死皮赖脸的留在府里混吃等死的时候,早被她跟我娘惦记上了。 你不能说姜还是老的辣,该说,人还是老的滑,许来娣不是对手,但我娘的确是个值得严防死守的对手。 我抬头,我娘脸上干爽极了,根本就是干打雷不下雨,她把手绢往我脸上挥了挥,浓重的花香味让我忍不住一个喷嚏。 “那个马婆子翠嘴长脸短的,指望她不如指望院子里那头不下仔的母猪,什么刘家嫌弃我们招娣,老娘还没嫌弃他儿子喝药当喝水,拉屎没有劲儿呢,以为自己是什么好鸟,狗屁。 去他娘个腿儿吧,这回他乐意,娘还不乐意了呢。”我娘如拎小鸡一般把我摆在面前:“给我挣点气,回头乖巧 点,把那个胡公子轻松拿下,让老刘家瞪大狗眼,追悔莫及吧。” 我想了想,开口问:“娘,那胡公子人在何处?” 我娘喜笑颜开:“今儿到我们县上了,就是那个旺鹤楼啊,住在那了,你二姐说,明儿就带来家里给你们见见面。” 我一悚:“明儿?娘,其实没那么着急。” “着急,着急,我这不想着最好能把你跟你六姐一起嫁出去了吗,双喜临门,多大的好事。” 我终于懂得,内斗是不解决问题的,比我跟许来娣明争暗斗,甚至机关算尽,其实我娘和二姐才是幕后黑手,她们不是要算计我,或者许来娣,她们这是准备斩草除根,宁杀勿漏啊。 我从我娘的房间里走出来的时候,顿觉通体不爽,我不是案上的猪肉,但我似乎已经明码标价的被我娘挂在钩子上,准备出售。 想想半口气刘公子,不要脸的苏公子,然后我对公子二字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排斥,细细想来,这种排斥应该叫做道貌岸然后遗症。 我左思右想,在整个王府,能对抗王芦花的淫威,除了许来娣这癫狂人物,再找不出第二人,于是我再一次找到许来娣,商量不想在沉默中灭亡的反抗对策。 我进门,许来娣仰躺在靠椅上,原本她手里的半根黄瓜正以千刀万剐的姿态贴在她脸上。 “许来娣,我们遭殃了。” “咋了?” “我娘给我找了个远道而来的男人。” 许来娣不惊涟漪的问:“呦,可怜我们苏兄了,看来在这里,新时代的人类未必玩得转啊。” 我走到她面前,一字一句道:“我娘让我们下月一同出嫁,是二姐的主意。” 对,我二姐是个蛇精托生的,这是许来娣给她的评价,她还说我娘是蛇精身边听话的蝎子精,然后她又说,傻了吧唧的几个葫芦娃就是我,我爹,还有我们其余几个姐妹。 我自然不知道这比喻是什么意思,后来许来娣仔细的解释一番,蝎子精的作用就在于,显示出蛇精的狡猾黑心,而蛇精存在的意义也在于凸显出蝎子精没头没脑,言听计从。 我懂了,深表赞同,我娘对二姐的信任是有理有据的,在我娘看来,生不出一儿半女这不要紧,要紧的是,怎么能颠倒乾坤,连带着把你同床共枕的那个男人一块倒转过去。 很显然,我二姐成功了,最毒妇人心,说的正是她。 许来娣一惊,猛地坐起身,黄瓜片震落四处,她睁大眼,定定看我:“招娣,我们只是自相残杀啊,许兴娣这个小妖妇,这是往死了逼我啊。” 我点头:“那胡公子明儿就到王府来,我现跑都来不及,不过我也不打算逃跑,我娘是何等人物,恐怕早就让人看着大门了,尤其是你,许来娣啊,你是个必须严防死守的对象。 就像我娘才跟我说的,这十九年,你让她痛不欲生。而二姐多聪明,懂得什么叫瓮中捉鳖,她不仅要捉住你,还要清蒸了你。” 许来娣闻言大怒,一掌狠狠拍了下去,很有我娘的风范,她咬牙:“老娘宁死不屈,非杨胥不嫁。 我连孩子的名字都起好了,生男的叫杨过,生女的叫杨不悔。 许兴娣她甭以为她心狠手辣,我可不是省油的灯,我不会屈服。 赌上王芦花的超大红肚兜,还有许之远的大花裤衩,我绝对不屈服,绝不。” 我娘的大红肚兜,或是我爹的大花裤衩,被许来娣拿出来发誓祈愿,但作用为零,第二日陈妈让我出门迎客的时候,许来娣还在睡大头觉。 果然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啊,我咬咬牙,带着冬儿跟在陈妈身后往大厅里去。帘子被掀开,厅室里挤满了人,我抬头看一眼全场,浑身一抖。 坐在上座的白衣公子应该就是所谓的胡公子,他与我娘相见恨晚的攀谈着,两人颇有些相似,不止是性格,还有品味。 我娘皮肤黝黑,但她最爱桃红的衣裳,每年必要做一套新的,绣上大朵怒放的牡丹,显得她的身体更加臃肿,尤其是那张脸,有些肿胀,黑的发光。 那胡公子白衣穿的飘逸,前提是你不要看他的脸,他有着跟我娘异曲同工的黝黑,也有着似乎绞尽脑汁让自己看起来更黑的穿着。 人人都希望瑕不掩瑜,但他们貌似喜欢瑜不遮瑕。 二姐见我过来,赶紧上前扯过我胳膊:“表弟,看,这就是我七妹,标致吧,人乖巧的很。” 胡氏公子扭过头,三角眼一眯,努了努嘴:“原是以为表嫂的妹妹会跟您一样美艳呢,您的七妹倒是稍弱了些,倒也清秀。” 我眉梢微动,微微俯身:“小女子许招娣见过胡公子,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风度翩翩,名不虚传。” 我起身,抬头,看见胡氏公子正对着我刚刚一翻极度违心之论发至肺腑的欢天喜地,他咧嘴一笑,厚嘴唇里乍然蹦出一颗大门牙,好长,像只兔子。 我嘴角抽了一抽,再俯身,低头之际,心惊胆战,生怕嘴角的肉抽的回不过正常位置。 “七小姐客气了。” 胡公子上前扶我,一股子浓重的熏香味道,抢得我鼻子痒,呼吸困难。眼光一扫,看见他腰间挂了两大串饰品,似乎都是好东西,玉佩之类,成色极好。只是一下子带这么多,看起来更像是东大街门口摆摊子的阿伯。 “七小姐唤我胡梦龙就是,我也唤七小姐招娣,既然大家都是亲戚,不必那么客气。” 王府上下都围着这么个黝黑面孔,兔子牙的公子哥打转,尤其我外公,气粗声高,跟着我娘一起,饭桌上划起拳来,倒是我爹还算收敛,我突然觉得,秀才也是有秀才的优点的,我转念,就那么自然的想到了丁墨谙。 饭吃了一半,酒瓶子空了三个,我外公面红如关公,撸起袖子,单腿踩在凳子上,高声嚷嚷:“一见胡公子言谈举止,就知道是个人物,他日一定错不了。不愧是大户人家的子弟,我王屠子第一个佩服。” 胡梦龙眉飞色舞,举起酒杯:“我们胡家家大业大,在江北那几百亩的地,种的都是药材的,每年还要走到各地去收药,对付那些狡诈奸猾的农户,必须要有点气势,更要有点手段。 像是京城里的药铺基本被我们胡家一手包办,两间珠宝铺子,三家当铺,就连京城最出名的园外楼也是我家开的。不瞒你们说,我家一年到头,人人都忙得不可开交,尤其是我,从早到晚都没个闲,累煞人也。” 我耸眉,嘴角微微上挑,看那胡梦龙应该不是醉酒,而是真心实意的来显摆自己家业来了,他仰头,一口闷了所有酒,咂咂嘴,微微扯了嘴角,那颗大门牙立即跃然脸上,乍一看,在灯光的反射下,有刺眼的雪亮划过。 “可不是,外公您都不知道,胡家在京城,绝对是响当当的名号,当初我们家老爷去京城的时候,要不是靠着胡家的帮衬,什么事都难办,到底还是要有个靠山才好办事。” 二姐眉眼带媚,举起酒杯:“表弟乃胡家后继人才,表嫂在这里先敬你了。”说罢眼色一收,杏黄色的锦袖掩了半张俏脸,微微抿了一小口。 胡梦龙见二姐撩人姿态,有些眼直,那三角眼略有睁大,看得我一身的鸡皮疙瘩丛生,说这种人不好色,掐死我都不信。好色也不去说,但说这种□到不顾廉耻的程度,以后□家族也是有可能的。 我顿时觉得桌子上的菜让我倍感饱足,看见胡梦龙这个人,我就感到前所未有的反胃。 “老爷,老爷,你看看胡公子,是不是一表人才,世间少有?”我娘拱了我爹一下,我那瘦弱的爹猛地一晃,脸有难色的摸了摸稀疏的胡子,斟酌着开了口:“早闻公子府上是大富大贵的人家,想必公子应是阅尽群书,非凡人可及,请问公子可曾读过什么……” 我爹的话还没说完,只见身子又是剧烈一抖,而后被旁边的二娘连忙扶住,我爹的脸骤然白了白,瞥了我娘一眼,一个大急转弯:“可曾读过,可曾读过,读过一些帮助公子料理账务的书籍?” 我爹转的很硬,但毕竟也是好不容易的转过去了,估计被我娘掐的太狠,已经失去正常的思考能力了。 “老爷哪里的话,您看看胡公子这聪慧的模样,不俗的谈吐,哪里用看什么账务书籍,一定是生来就带着他人不及的天资异禀,瞄上几眼也就全懂了。”我娘腻笑,瞥了瞥我爹,逢迎之意让人为之咋舌。 我爹被逼无奈,只能跟着违心附和:“就是,就是,胡公子果然是无师自通的人才,少见的人才。” 胡梦龙肯定是大字不是一箩筐的庸才,不然也不会把我爹被逼供的台词当成补药全部喝进了,那眉眼得意的,让人无法言喻:“虽然许老爷说的确实如此,还是让晚辈无颜见人,贻笑大方,名不言顺了。” 我爹的演技显然没有我的好,听见胡梦龙的词不达意,还企图堆砌成语,自然是难免蹙眉瞠目。 “不瞒你们说,连皇宫里的公公出来采办,也是先问过我们胡家的店铺,我们准备好了之后,公公连看都不看,直接让人送进宫里的,你们说说,我们这关系,他在皇上面前的好话,自是不会少说的。所以呢,公公曾直言,说我们胡家的富贵荣华,那都在后面等着呢,几代都享不尽的。” 他刚说完,瞥了我二姐一眼,相当暧昧,正在这时,帘子又响,一抹紫色衣袂入眼,浓眉大眼的人儿站在帘子边,也有一番美妙滋味。 胡梦龙的眼光掠过我的脸,直直冲向我身后的许来娣,那眼神已经超越了□这个词所能表达的意思,自然也不会有惊为天人那么光明正大纯洁无暇。 他眼泛滥着癞蛤蟆看见天鹅的□裸的透视,似乎想把许来娣的衣衫原地扒光,然后好生用眼睛,把她的身体,一寸寸一缕缕的吃抹干净。 我冷战四起,闪身往外让了让,好让许来娣见识一下胡梦龙满脸猥琐的表情,外加让她雷劈般惊醒的大门牙。 许来娣入座,拿筷子的手不负我期待的一抖,脸上带笑,却从牙缝里嘀咕:“我的妈呀。” 外公的简短介绍之后,颇为有意的话锋一转,急迫的把我有的没的全往胡梦龙耳朵里灌,像是想生生的把他投放在许来娣身上的目光活活掰到我身上一样。 但他们失败了,终是小看了胡梦龙死皮赖脸的程度,或许是高看了我若有似无的人格魅力。 饭用大半,外面的丫鬟进来通报,说是苏公子人已到。我娘乐得不拢嘴,忙不迭的挥动粉红色的帕子让丫鬟把苏良辰给招进来。 原来,美好是需要用糟糕来映衬的,我突然觉得,平日里总是爱穿的跟只青虫一样的苏良辰,今天怎么就这么顺眼? 人果然是俊逸风流的,仪态也够翩翩,确是个赏心悦目的男子。于是我第一次愿意正视这个魔头,因为我实在不愿意朝另一边的胡梦龙转过我尊贵的头。 苏良辰大方而得体,也十分得外公和爹娘的喜爱,他跟胡梦龙的类型不一样,胡梦龙算是跟外公和娘臭味相投,而苏良辰应该就是粗俗而无知的他们偶尔羡慕一下天人。 许来娣倒也精明,见丫鬟拿来凳子,利落的将我和她之间的位置让开,丫鬟一愣,瞥了一眼许来娣,还没开口,就听她道:“放在这就好了。” 苏良辰自然而然的让人以为他是我们许家的儿子,他落座,我闻到一股淡淡的薄荷味道,哇,真的很提神。 “在下苏良辰。”苏良辰拱手,先敬一杯,胡梦龙连起身都不肯,黑里透着紫红的脸稍有不屑,扬了扬杯子,算作回礼。 席间又开始大声交谈,嬉笑,苏良辰侧眼看我,颇有些煽风点火的道:“原是这大板牙,包公脸的爷儿是给你准备的?啧啧,七小姐真是苦命啊,这个还不如那个丁墨谙,至少丁墨谙长了个人样。” 我夹菜的筷子顿了顿,声细如蚊:“笑我不如笑你自己吧,你就等着娶许来娣吧。” 我伸手,准备夹一块红烧肉,却被苏良辰更快一步,他夹过肉,笑容满面的放到我碗里:“错了,错了,我不愁这个,因为你六姐自己更着急,她一着急,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不劳我忧心,倒是七小姐你,该想的可是不少。” “你又怎么知道胡梦龙会愿意娶我?” “能来,说明有意愿,你二姐嫁人了,许来娣不会轻易妥协,到时候逼急了,她能上树。倒是你,这个胡公子娶你也没什么损失,大不了下个月再纳几房美人进门伺候。 胡家家大业大,多你一个吃不穷他。到时候的你,就真的被当成菩萨供起来,吃吃香火,念念佛经,一年半载的都看不见他到你房里去一趟。” 我咬牙,不否认苏良辰说的是有些道理的,若是胡梦龙娶我,估计我外公和我娘倒搭都乐意,所以所有的就决定性就在于胡梦龙一人,可他娶个女人回家,就跟大街上买幅画没差,左右都是挂在那,爱看就看,不爱看不就看,完全没有任何让他觉得麻烦的地方,我仔细一想,发现我现在的处境的确十分危急。 “招娣,要不你想清楚了给我个准信儿,说不准,我能将你救出苦海呢。”苏良辰挑眉浅笑,样子十分狡猾:“怎么说,我也比他赏心悦目,你就不怕晚上起来上厕所被他吓死。”说完扭过头,朝胡梦龙笑笑,还低声的嘀咕:“这脸怎么能长成这样,也太不容易了。” “哎哎,你们两个交头接耳的干嘛。”许来娣探过脑袋,满脸愤恨:“苏良辰,我通风报信儿让你来,可不是让你卖笑来着。还有许招娣,你别不着急,你看看那胡梦龙,你要嫁给他?我要是你,回房马上就去上吊自杀。” 我娘见我们三个脑袋凑在一起,心中似有狐疑,不时瞥过眼来,面色相当不善。 我坐直身体,轻声道:“大家注意了,王芦花起疑了,此事事关重大,我们稍后从长计议,切勿打草惊蛇,尤其是王芦花还有许兴娣。” “呵呵,好玩,的确好玩。”苏良辰嘴角衔笑,随口跟着应和。 “很好,许招娣,你终于上道了。”六姐接着苏良辰的话,松了一口气的道。 许来娣在对面那猥琐□的胡梦龙热情如火的注视中,鸡皮疙瘩掉一地的用完了这辈子最让她胃疼的一顿饭。我虽不被注视,可我有未来命运堪忧的包袱,这一顿饭,也吃得我五脏俱疼。 用过饭之后,六姐嚷嚷回房看书,苏良辰还没等做选择,我娘一把推过他,差点把他推个跟头,一面眉梢眼角都是笑的说,一面忙不迭的推着苏良辰往前走,生怕他被许来娣给落下了。 我感到情况不妙,正想着不着痕迹的慢慢隐没在混乱之后,没想到我二姐面如桃花,朝我扭扭走了过来:“招娣,来,跟我来。” 我往后退了一步,她却更上前一步,捉住我胳膊,直往前扯:“害羞什么,这胡公子人有趣的很,你们相处久了,自然会喜欢上他的。” 见没人看过来,二姐朝我身边凑了凑,低声细气:“招娣你可不要跟来娣那么愚蠢,好男人就是这样,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信二姐一句,这胡梦龙绝对比那刘家药罐子强得多,别说整个奈良县无人可及,就是放眼整个京城,也找不到第二个。” “二姐,其实……”我话还没说完,二姐急忙道:“要不是我早许了你二姐夫,这美事我可是当仁不让的,既然我赶不上这美事,自然也不会便宜了别人,自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我咧咧嘴,想说的话悉数吞进肚子,我放弃了,对于执着的二姐,我发觉,所谓的道理只会让她更加疯狂,坚决的抵抗会让她更加变态,于是我采取装模作样,混淆敌方注意的战术。 我点点头,二姐立刻笑靥如花,废话不多说的把我往后院带。 但我错误估计了屠户家的老娘和女儿的无耻程度了,我以为只是在后院见见面,顺便说些废话,没想到我却是被二姐直接送进我房间的。 门被推开,白衣黑面的胡梦龙负着手,站在窗边,背对着我。我心一颤,回头之时,二姐更快一步的把房门关上,连冬儿都不准入内。 “招娣。”胡梦龙略微有些口齿不清,他转过身,朝我一笑,我瞬间抖了三抖,只想着立马转过身,把门狠狠推开,然后逃走。 胡梦龙往前走了几步,我正心惊,生怕他朝我扑过来,可他只是扶着桌子,扯过一只凳子,安安稳稳的坐在桌子边,看着我道:“你们王府有七个女儿,今日见到三个,还真是各不相同,像是你二姐,再像是你六姐,果然都是千娇百媚。”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口干舌燥,于是自己径自拿过杯子,倒水喝:“倒是许七小姐,也让人为之一惊,干净而清秀,像朵带香的茉莉花。” 我点点头:“多谢公子夸赞了。” 胡梦龙摇摇手:“我可没乱说,不过,我似乎更喜欢许来娣那种模样的,最合我胃口。”胡梦龙言毕傻笑朝我招手:“招娣过来坐,听我跟你问些事情。” “关于许来娣的?” “可不。” 我闻言,方才放下心,走到桌子边,坐在他对面,面色恢复平常:“公子想问什么?”我这次可不是有心害许来娣,不管如何,她还是我六姐,虽说她夜思梦想的杨捕头从不正眼看她,但无论如何,这胡梦龙是万万不能嫁的,嫁他不如出家。 “来娣她平日里都喜欢些什么?” “捕头。” 胡梦龙一悚,蹙眉看我:“捕头?” “对,最喜欢威武严肃的捕头,她从小就羡慕不已,喜欢的要命。” 胡梦龙有些奇怪,却也没有多计较,又问:“招娣还有喜欢其他的什么吗?” “银票,珠宝,金银。” 胡梦龙闻言顿时喜出望外,一拍桌子:“这个我有都是,她想要多少都成。” 我跟着附和:“多多益善,她从来来者不拒。” 胡梦龙兴致正高,使劲往我跟前凑了过来:“还有什么,来娣可有其他喜欢的,只要她喜欢都成。” “自由吧。”我故作思考:“她野性十足,不喜欢男人对她太过殷勤,征服她要用欲擒故纵的办法,若即若离,表面沉稳,而内心狂热,隐忍不发,却时刻跟她眼神交汇,做内心深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交流。她喜欢男人有自己独立的思想,绝对禁忌被他人的思想左右,等等。” 胡梦龙有些迷茫,眨了眨三角眼:“招娣你说的太文绉绉了,不妨跟我说的简单点。” “就是说,来娣性子野,我爹娘都拿她无济于事,连我外公也不是对手,像是你爱慕她,就要有个特殊的办法。 比如,你喜欢她,但你千万不能整日的黏糊缠着她,你要用她喜欢的东西淹没她,像是捕头,银票,金银,珠宝。 你需要以一种毫无不在乎她想法的姿态出现,先是对她嗤之以鼻,然后再慢慢的从小细节上感动她,有坚不可摧的耐心纵容她为所欲为,等她拿捏不住了,你一下子收紧网口,把她困在你密实的渔网之中,她就在所难逃了。 然后,你必须改变你的为人处事的办法,不能发火,不能吃醋,不能强迫,不能浮躁,与此同时又要给她适当的关心爱护,对她百求百应,要让她感到,我娘和我二姐对你灌输的东西都不重要,只有她对你所说所提你才真真的当成一回事去办的,她慢慢就知道你真的是喜欢她的,要征服起来也就容易多了。” 胡梦龙似乎有所顿悟,可又似乎不是那么透彻,他抬眼,大门牙招摇:“听来似乎很麻烦。” 我轻哼:“奈良县哪有人不知道王府的许来娣的?那是十里八乡的美人才女,胡公子若是对家姐动了心,费些心思去抱得美人归又有什么不值得的?” 胡梦龙想了想,似乎有些想通了,笑笑,再往前凑了凑:“我看许七小姐也挺聪明的,日后我成了你姐夫,你就是我小姨子,我上些心思,我们这门亲戚是做定了的,有你数不尽的好吃呢,还有就是……” 胡梦龙话未说完,只听背后突兀□来的一道声音,吓了我们两人一跳:“久仰胡公子大名,苏某十分想与胡公子畅谈一番啊。” 我们扭过头,一并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间苏良辰站在窗口,而他则是一脸温润笑意,一身青色长衫,姿态俊逸。他那只举扇子的手正将我的木窗用力掰成很大角度,我看那木窗几乎要被他掰散架了。 “是你?”胡梦龙看了看他,似乎并不待见。 “招娣,我可否方便进来跟胡公子一谈?”苏良辰转眼看我,眼色微有不善。 我点点头,起身出去开门,苏良辰则提步从窗口转到我门前,速度还真是痛快。 “胡公子想知道什么,问招娣不如问苏某,想必苏某应该更了解来娣小姐。”苏良辰直言不讳,说的胡梦龙的三角眼睁得更卖力,隐约能看出有四边形状。 胡梦龙似乎极度不悦,许是因为苏良辰的皮相好自己太多,让他心存嫉妒;许是从苏良辰了解许来娣的角度上看来,让他嗅到所谓不正当男女关系的味道,总之,富人的架子就是,理不是用来讲的,是被圆鼓鼓的腰包撑起来的。 “我问来娣的亲妹岂不比你这个外人强?缘何要问你?多此一举。”胡梦龙不爽,扭过身,不愿多瞧对方一眼。 “非也,若是说起来,我最了解来娣,毕竟王夫人是准备把她许配给我的,我们相处时日不短,平日里都黏在一起,你说我不了解她,谁了解呢?” 胡梦龙闻言傻眼,张着嘴,没了声音。 我生怕苏良辰的激将法太过头,轻而易举的把这脆弱如小草般的胡梦龙一下子怕死,正准备上前安抚,可却被苏良辰伸手拦住了去路。 “胡公子,你若喜欢许来娣,其实也无妨。”苏良辰摇了摇扇柄,眉梢一挑:“可来娣的令尊令堂视乎非常愿意把她许配给我,若是来娣自己也愿意的话,这事也就定了。” 胡梦龙瞠目,憋了半天,吃力的道:“苏兄这么说是为了何?难道是来向我炫耀的不成?我胡家家大业大,我能给来娣的一定比你多,你凭什么这么肯定来娣愿意嫁给你?” 苏良辰衔笑,慢慢踱步走到我跟前,无比自然的用手揽过我肩膀,笑的光彩照人:“说句实话,我更愿意娶的是她。” 胡梦龙刚欲发怒的脸,瞬息万变的隐没在他的脸上,这一番话听得他直结巴:“招……招……招娣?” 我实在很像拍掉他放在我肩膀上的手,但与其置气,不如看苏良辰怎么对付胡梦龙这草包,化解危机。 苏良辰笑笑点头,顺便使劲的把我往怀里搂,顺便用那只大手,揉了揉我肩膀,我立刻赶到后背一股冷风吹过,鸡皮疙瘩丛生,我忍不住嘴角抽搐,只能咧开嘴,硬着头皮的配合苏良辰,绽放出所谓羞涩与幸福混杂的莫名笑容出来。 我想此时此刻,胡梦龙的酒意应该已经醒了吧,他一定会想,为什么王府里的女人们会这么乱,关系复杂到有些让他需要画个图,才能分析出这理不清晰乱线一样的关系。 “胡公子若是不嫌弃,日后就由苏某款待您,只要您停留在奈良县一天,苏某一定将您视为座上贵宾,好生招待。而您住在苏府就好,反正来娣的事情,我们很容易达成一致,剩下的部分就看怎么解决了。” 胡梦龙虽然蠢顿,可也不是一点脑子都没有,他犹豫了片刻,问苏良辰:“既然如此,我们大可跟王夫人和许老爷说清楚,姐妹互调一下男人不就成了,反正她们还尚未婚娶,这样做也不算什么,何须弄得这般麻烦?” “那胡公子觉得来娣对您可有爱慕之意?” “似乎没有。” “早闻许来娣小姐性格古怪,举止怪诞了吧,府上又有谁能治理得了他?” 胡梦龙顿了顿,我带他回答:“据招娣说,不曾有过。” 苏良辰猛地用扇柄敲了一下手掌:“所以啊,在她还没有爱上你之前,绝对绝对不能跟她摊牌,她尤其讨厌父母逼婚,你若是提了这建议,别说这辈子,就算是下辈子也没希望了。” 胡梦龙似乎有些懂了:“那就是要讨好来娣,一直到她爱上我,我才能摊开说个清楚?” “胡公子,果然聪慧过人啊。” “那你们呢?”胡梦龙反问。 “当然是等你们结为夫妻之后,就由我们想如何就如何了,这可谓皆大欢喜啊,胡公子看来如何?” “甚好,甚好,苏兄不仅一表人才,连头脑也好得很,这朋友我交了,我就依你的话,住在苏府,这样也方便我与你一起商议来娣的事情嘛。” 我不由得心里抖了又抖,原来男人的友谊多半是建立在如何搞定女人这个基础上的,但看两人从不屑一顾,到勾肩搭背,也就不过几句话的功夫。 虽说他们口中那个具有无尚价值的女人并不是我,可怎么说,许来娣也是我六姐,被男人拿来当成摊子上猪肉瓣惦记上,我自然是不高兴的。 待胡梦龙一走,我极快的挣脱出素良辰怀抱,就跟遭了烙铁之刑一般,利落弹开,站得老远,不断掸着衣服,用斜眼瞧他:“真卑鄙,虽然许来娣平日里行为怪诞,有时候疯疯颠颠,可你这么利用她也真是心狠手辣,亏你当初还一副是她知己的样子。” 苏良辰似乎还愣在我夺怀而出的速度上,胳膊还维持那个僵直的姿势,嘴角扬了扬,缓缓收了胳膊,一把扇子哗地散开,悠哉,悠哉的享受起清风来:“放心,这胡梦龙是个草包,我不说的重些,他岂能听话?再说你放心,你六姐绝对不会因为我说了这些恨我一辈子的。我这可是帮她。不过,我突然发现一件事。” “什么事?” 苏良辰嘴角的笑犹如减慢盛开的蔷薇花,愈发开的灿烂娇艳:“我发现,招娣虽然瘦弱,可也还是很好抱的。” 沉默了片刻,房间里回荡着我极为压制的一句话:“苏良辰,你给我滚出去。” 苏良辰果然有一手,胡梦龙财大气粗,可却也是个烂石其外碎草其中的笨蛋,才没几日功夫,已经被苏良辰收服的服服帖帖。 每次过府,皆是结伴而行,我娘和我二姐越看心越欢喜,以为是两对比翼双飞鸟,实不知,我们是暗怀鬼胎的家雀。 那次苏良辰带着胡梦龙走了之后,我立即去找许来娣,我简单说了个大概,以为许来娣会跳起来掐住我脖子跟我算账,未曾想她却是安安静静的坐在书桌前,盯着一本书发呆。 “招娣,我知道你肚子里全是坏水儿,平日里对付我都是不在话下的,今天六姐请教你,怎么才能收服那个杨胥?” 许来娣说着抬了脸,我一怔,无疑,六姐是美丽的,大大的眼,小巧的鼻,还有一张樱桃秀口,若是她不发狂,绝对会吸引无数目光在她身上流连。认识她这么久,我太习惯她发疯发狂的样子了,突如其来这么一安静,倒是我不适应了。 “六姐,这逼良为娼的事情用不着我教你吧,但凡什么煮成熟饭,刻成方舟,必要时候霸王硬上弓之类,不都是你经验之谈吗?”我纳罕:“原是春心涌动,对情郎下不了黑手?” 许来娣点点头,颇有些惆怅:“招娣,实在不成,我也想好了,杨胥要是赴死抵抗,我追到天涯海角也要粘着他,抱着他大腿,让世人都知道他杨胥是我许来娣的。” “啧啧,也不知道这杨捕头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了,会遇见你。” “招娣,我若是走,我一定带你走。” 我正冷嘲热讽着,被她这么一说,惊讶的把话梗在喉咙里,两只眼盯着许来娣的脸,久久发不出半个音出来。 “我走倒是没什么,若是要留你下来,不知道芦花娘亲会怎么把你跟扫把扫灰一样扫出门外,就算没了这个胡梦龙,难保下次不会有张梦龙啊,赵梦龙的,你能躲几次?” 我钝钝走上前,伸手摸她额头:“六姐,你没发烧吧,今天实在很反常。” 嘴上这么说,可心里是甜的,这么多年,跟我在一起时间最久的人就是她,小时候爹娘总有事情忙,几个上面的姐姐也早早嫁人,偌大的王府里就只有我们两个年龄相仿的女儿家,她虽然频繁捉弄我,不可否认,对我还是不错的,她只是无聊而已,外加有时候喜欢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当然,在我这里,她其实也占不到什么便宜,这也是她一直耿耿于怀的原因。如今大我三岁的六姐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还真让我有种长姐如母的感觉。 我看她的眼,盈盈如秋水灵动,樱唇微微抿着,面色微微有些红晕,应是有些激动所致,我当真心软了下来,情不自禁的喊了声:“六姐……” 待我目光与她真挚以对的时候,在我准备抒发我这辈子都没跟许来娣说出的感激的时候,这女人居然半路突兀的垂下眼去,语调全变,似乎无足轻重的道:“没了你,我一个人也对付不了那块大木头,我们和两个臭皮匠,就不信对付不了他一个诸葛亮,话说回来,他哪有那么聪明。” 一盆冷水,迎头浇下,把我刚刚涌动起来的暖意,灭顶淹没,我的拳头我在袖子里,额头上青筋有些跳,我撩了撩眉毛:“许来娣,你真了解我,不过我先说清楚,没好处的事我可不做,你若能带着我从王家走出去,不嫁给那个胡梦龙,我就帮你搞定杨胥。” “真的?招娣你答应我了?”许来娣高兴的眉毛都在微笑。 “恩,礼尚往来。” “那好,明天我们就去苏府,杨胥貌似一直频繁出入苏府,正是搭讪的大好时机啊。” 我转过身,淡声答:“好。” 等到我推开门时,又听见身后许来娣若有似无的说了一句:“招娣,长姐如母呢。” 我嘴角微微上扬,其实心里还是暖的,许来娣的嘴巴是刀子,可心里是软的,她接我走,到底有多少是为了我好,我自然心里清楚的,我们姐妹两个相处的方式比较异于常态,如果能针尖麦芒的相对,或许会让彼此更自在一些,谁让我们对温柔体贴的关系总是抱着事出有因的怀疑态度呢。 从来娣的房间里出来,整个人都轻盈起来,连冬儿都说:“小姐今日步履清逸,不似寻常那么沉闷,看来是六小姐讨到您开心了。” 我负着手,一边寻思,一边在廊子里慢悠悠的散起步来,做人成败,在于平日修行在心,许来娣对我百抓挠心的不甘,就是因为她猜不懂我心思,当然,除了丁墨谙这个大漏洞之外。 而那个苏良辰,似乎比来娣还要难缠,几次三番的被他拿捏股股掌之间,已是让我恨之入骨,不成,大大的不成,我许招娣绝不能栽在苏良辰之手,我暗下决心。 一扭头,看见墙边满墙开的正艳的蔷薇,脑子中又突然跳出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我微怒,甩了头,踱步离去。 其实我这个人很少执拗什么事情,我不喜欢强迫人,就像我不愿意被别人强迫那样,所以我认为我是懂道理的。 可人心总有一个阴暗面,阴暗面里住了个魔鬼,一冲动,魔鬼就跳出来,人就发狂了。 我这一生温吞,无所计较,所以心里的魔鬼吃斋念佛的这么多年也算安生,可是在遇见丁墨谙之后,魔鬼也开始蠢蠢欲动了。 我总是不甘心,既然许来娣并不待见这个一穷二白的书生,也没有其他人跟丁墨谙有过婚约媒配,我主动争取,也不算失德,何况,他也不吃亏,就算是接管了王家祖传的屠宰世家的称号那又如何,书生再清高孤傲,也要穿衣吃饭的活下去啊。 我想着想着,不自觉的竟然走到家宝的书房这条路上,介于上次被神出鬼没的苏良辰抓包现场的心里阴影,我每走几步都要往后张望一番。 冬儿不解,问我:“小姐,您什么东西掉了?掉在小少爷书房这里了吗?冬儿帮您找找。” “恩,上次六姐送我的生辰礼物不见了,就是那条她绣了三个月的一条帕子。” 冬儿闻言,掩面笑起来:“六小姐那条绣着蚯蚓的帕子吗?小姐,您怎么能把它带在身上,被人看见,还不笑死。” “不巧就掉了,快帮我找找,免得到时候来娣跟我跳脚。” “恩,好的,小姐在小少爷书房候着吧,我找到了去找您。”说着,冬儿笑着离开了。 是的,那条帕子其实被我藏在箱子最底下了,这辈子都没准备再让它重见天日。 当年许来娣被我娘逼着学女红,她不屈,挨了好几次打仍旧没有学乖,最后我娘实在拿她没办法,遂递给她一把剃刀,告诉她,她若是能杀了一头牛,就可免了学女红。 许来娣站在牛面前看了半晌,左思右想,最终还是下不了手,选择弃刀从红。于是她跟二姐学做女红,可她心有不甘,开始耍小心眼,非要在花鸟鱼虫里面挑了个虫来绣。 前前后后弄了三个月,死去活来的在方帕上绣了一条歪歪扭扭的土黄色蚯蚓,二姐看了之后顿时气的七窍生烟,把那个惊世骇俗的帕子丢到来娣脸上,怒吼:“这叫什么玩意,给我回去改,改到我满意为止。” 意外的,许来娣这次没有反抗,我暗猜大事不妙,果不其然,一语成谶。三天之后,方帕再次拿到二姐面前,二姐瞧一眼,就吐血了,把那只长了一双黑溜溜大眼睛,嘴里还有条红舌头的蚯蚓锦帕丢在地上狠踩了几脚后抓狂离去。 许来娣笑的直抱肚子,她把方帕捡起来拍了拍土,递到我面前:“招娣,这蚯蚓多可爱,我保证整个大安王朝都没有人跟你用同样的帕子,喏,这个送你,下个月你生辰,这个就做生辰礼物。” 我当场收下,还谢了她。 许来娣兴高采烈的跟我说:“其实我本来想弄个蟑螂上去的,但是蟑螂实在太难弄了,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弄个蚯蚓,不过没想到许兴娣的耐受力这么差,不过一只蚯蚓而已,都能让她炸毛,真是太好笑了,看她还逼我不。” 等到许来娣生辰的时候,我送去锦盒当做礼物,许来娣打开盒子一看,笑不可支,不过她的脸上的肉是微微颤抖的,因为我送了她一条货真价实的大蚯蚓,很粗很长,盘成一盘,还在他的脑袋上用墨水画了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 这是题外话,我与许来娣的交手,是从有记忆起,一直到天长地久时的。 我慢步走到门口,家宝和丁墨谙正在交谈,我推门,两人扭过来看我。 “七姐。” “七小姐。” 我走进门,丁墨谙见了我十分有礼,俯了俯身,微微退开。 家宝年纪不大,已经展露出少许美色,我爹的俊秀,二娘的柔媚终是让这个才十四岁的孩子有着一种雅致而俊逸的容貌,可美中不足就是,缺了些男子汉该有的气魄。 家宝跟我很亲,因为我小时候总是陪他一起读书,大部分时间他都喜欢捏着我的袖子,站在我身后,怯懦的喊我一声:“七姐。”而让他这么怯懦的原因,就是他面前有个凶神恶煞的许来娣。 丁墨谙也十分喜爱家宝,以他这么坦诚的性格来说,应该不是装作,而是发自肺腑,所以在教家宝读书的时候也是尽心尽力的。家宝聪慧,学得快,很听丁墨谙的话,两人的关系也很融洽。 “没什么,就是这个月的月钱可以领了,丁夫子跟我一道去账房领了吧。” 丁墨谙有些奇怪,抬头看我:“七小姐,今日才不过十七,不是还有几天吗?” 我点点头,手里拿起家宝练字的帖子,答他:“恩,这个月不是你娘忌日吗?我跟账房说过了,可以先领,反正你着急用,先领也无妨。” 丁墨谙的眼里浅光一闪,略有激动,连连朝我弯腰谢拜:“我们丁家多亏老爷和小姐们的照拂,若有下辈子,一定做牛做马报答你们的大恩大德。” 我见时机常熟,啪的合上册子,笑着看他:“丁夫子,那就与我一道去吧,家宝好好练字,我们一会儿再回来。” 午后的阳光正好,穿过廊子,和花架,藤枝,星星点点的洒在石板路上,有些落在我们身上,在丁墨谙那件微微发黄的长袍上投出金光一般的光点。 我扭头看他 ,感到心里有种从外到内的宁静感,不知道为什么,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总觉得时间好像都停滞了,安详,静谧,像是天长地久一般,让人舒服无比。 我微微扬起嘴角,轻声问他:“丁夫子,过几日是丁夫人的忌日,你要去上坟,好歹也穿一件新衣,带些糕果纸钱去,你娘看了心里也欢喜。” 丁墨谙有些尴尬,只是略略恩了一声,算作回答。 “这样吧,我问账房支一些银子,你且先用着。” 丁墨谙闻言扭头看我,似乎惊讶,我又不紧不慢道:“这样你出门的时候,也好给我们王府争些脸面,这不皆大欢喜吗?” “我在这里带家母和家父谢过七小姐了。” 我衔笑:“无妨,不过我这人喜欢礼尚往来。” 丁墨谙有些愣,忙答:“小姐请讲,但凡有我能做到的,一定尽力。” “也没什么,就是府里无趣,若是到时候你去上坟,我可跟你一起去吗?” 丁墨谙呆住,无言以对。 “夫子真是不开窍,我若去了,东西一定备齐,你剩下的钱去买些自己喜欢的东西,不好吗?” “丁某不敢。” “我看长风书坊有套《大安史论》,你一定喜欢,你不如存下剩余的银子,没几个月就可以买下了。不然,很难讲日后还会不会有的买。” 丁墨谙犹豫了,我的心蹦蹦直跳,莫怪我卑鄙,其实人就是不能有软肋和缺点的,我虽然不害人,但我的确钻了人家的空子。 我一直思考,丁墨谙也许并不是不开窍,而是我没找到鸡蛋上的那个缝罢了,或许是他顾虑太多,生怕高攀之类,也许是他还没想到利害关联,不懂衡量,总而言之,就是还没有受教,那么,我可以帮他。 领完了银子出来,丁墨谙还在沉默,我没出声走在他身边,他突然自言自语道:“八月快近了呢。” 我随口应了一句,心里开始琢磨,要是这个丁墨谙不从,我究竟还要怎么引诱他上钩? “那我就先谢过七小姐了,上坟那日我一早在门口接您,您记得跟老爷打个招呼。” 我心里大爽,面上平静如水,微微扬了嘴角:“那就说定了。” 丁墨谙从前面的月门走过去,我转身往自己的院落里走,刚走到拐角,许来娣从墙边跳了出来,着实吓了我很大一跳:“许招娣啊许招娣,一日不见,你连这种威逼利诱的招式都会了,我认识你这么多年,怎么就没发现你这么爱上坟啊?” 我摇摇手,镇定自若:“罢了,我帮你搞定杨胥,也不求你帮我搞定丁墨谙,只要你不捣乱就成。” “你怎么知道他会从了你?” “那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不会从了我?” “要从早就从了,何必等到你主动?” “书生总是被动的,你看我爹就知道了。” “苏良辰又什么不好?” “哪里都不好。” “银子多,相貌好,家世好,你还嫌弃他什么?” “以你这么说,胡梦龙也不错,你要不要考虑一下他?” “许招娣……” 我扭头,表情有些严肃,第一次把这句话公之于众:“我喜欢丁墨谙甚于你喜欢杨胥。” 许来娣沉默了许久,话也没说一句,扭头走了。 第二日一早,秋儿来我房里找我,说是许来娣已经等在门口了。从前许来娣找我的时候从来就是推门直入,不管我实在更衣还是在洗澡。今日的规矩让我十分诧异,想到昨晚的事情,直觉是来娣闹别扭了。 许来娣见我到的第一句话说:“许招娣,你以后自作自受的时候,不要怪我当初没提醒你。” 我点头,她还是心有不甘,又说了一句:“算我尊重你意愿,我不会捣乱,但其他的我就不保证了。” 我再点头,于是被许来娣狠狠瞪了一眼之后,她解气的上了轿子,前行而去。 苏府是被我视为阴曹地府的地方,若不是为了许来娣,这辈子我都不愿登门。苏良辰一身青袍,一柄纸扇,站在苏府大门口,风度翩然,笑如春风。 见我下轿,几步上前,伸出手,轻声道:“时隔一日,如隔三秋啊。” 我毅然决定扶着木栏杆站起身,对着苏良辰道:“那苏公子岂不是没几日好活了。” 苏良辰衔笑,恬不知耻的伸手牵我手腕:“要死,也要等着把你娶进门了再死,我也能瞑目了。” 我冷笑,挣脱他的手掌:“苏公子可否愿意跟我做个交易?” 苏良辰笑得灿烂,那只手,像是沾满了浆糊,怎么甩都甩不掉,因为他站的角度刚好挡住手的位置,别人站在他身后,根本看不见他肆无忌惮,在光天化日之下,对我实施惨无人道的耍流氓行为。我不好动作太大,眉毛七上八下的抽搐,却始终不能摆脱那只手。 “招娣愿意,我自然也愿意。” 听到他这么说,我的心微微一定,遂抬头,目视他带笑的眼,挤出一丝声音:“放手。” 苏良辰摇摇头,倾身探过我肩头:“我不放,除非有一日我想放了我才会放开。” 我刚要发作,听见冬儿从前面走过来,喊我:“小姐,您怎么还不出来,六小姐已经进去了。” 苏良辰就是不放手,衔笑看我额头冒汗,似乎有趣的很,更可恨的是,他还把一只手指窝在我手心里画圈圈,弄得我满脸通红,完全是打定主意戏弄我。 眼看冬儿越走越近,苏良辰突然转头,半个身子遮住我的脸色,朝冬儿道:“我有些事情要跟许七小姐说,你们且先跟着六小姐进去,我们很快就跟来。” 冬儿到底聪慧,可这个聪慧明显用错了地方,她扭头走的时候,明明嘴角有笑容。我斜眼,心里问了千遍百遍,这个死皮赖脸的男人,到底哪里好? 冬儿刚走,苏良辰更是无所顾忌,自然而然的牵起我的手,仿佛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走吧,一起进去,我有东西送你。” “苏良辰,你可懂得伤风败俗四个字的意思?”我被拖行,满心怒火。 “无妨,招娣啊,你可知道,对于你,就算禽兽不如的事,我也做得出,伤风败俗这种程度实在太无足轻重了。” “你……”我词穷,苏良辰城墙一般皮实的脸皮万万不是我等能攻破的。好歹许来娣只是可恶,并不是刀枪不入,所以我占了上风。 “可别怪我没提醒你,杨胥不是一般人物,许来娣的目光未免放的太高了些。” 我冷晒:“那杨胥难道还是个龙阳断袖的角色不成,来娣貌美才高,配他一个捕头难道委屈了他?” 苏良辰笑笑:“一般说来,太过一板一眼的男人,都是顽固不化的,比如杨胥,再比如丁墨谙,尤其是杨胥,你瞧他的性子,也不会是喜欢许来娣的那种,除非来个霸王硬上弓,我看这个符合许来娣做事的风格。” 说着,他还伸手摸了摸下巴,似乎仔仔细细的思考了硬上弓这码事的可行性,接着道:“可她只能做个霸王,硬上弓得也只能是男人,不如下点□吧。 不管他再正经八百或是不甘不愿,总是受不了这东西摧残的,许来娣守株待兔终会如愿。另说像是杨胥这种人要是上错了女人床,我发誓他一定会负责到底,这不就皆大欢喜了吗?” 我直瞪眼,却没有接话,不得不说,我心里一直腹诽着苏良辰这个色胚外加缺德鬼,可我如斯清楚,这法子也曾经不止一次出现在我的脑子里,除了帮许来娣快速收复杨胥这头笨牛之外,对丁墨谙这块木头,我也曾经想过这种下三滥的招数。 虽说实在是不上道,可不得不承认,的确是事半功倍,称心如意的好办法。 我正愣着,听见面前有人笑嘻嘻的跟我道:“呀呀呀,我的小招娣该不会是跟我想到一起去了吧?我们果然是心有灵犀一点通的一对。” 我醒神,苏良辰的脸离我只有一指远,我下意识一躲,却忘记手还被他牵住,便顺着他收力的力道又弹了回去,他喜滋滋的张开臂膀,一副迎接我投怀送抱的陶醉姿态。 我被他一连戏弄几次,总是怒不可遏,手肘一支,邪恶的外歪,正顶在他肋骨的位置,待我抬头的时候,那张脸上的笑容不见了,只剩下抽动的嘴角和扭曲的表情。 我掸了掸袖子,朝他一俯身:“苏公子,我且先进去了。”说完,身心舒畅的慢步离去。 这次我们倒也没有猜错,杨胥实在太喜欢苏府了,这几日以来时不时的就过来,这难免让我多想,当然,许来娣会想的更多。 “招娣你说,什么个情况,需要每天都来?这分明是有□在的里面,难不成是他看上了苏府的大小姐?” “有可能,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苏良辰这禽兽肯定对你隐瞒了些什么。” 许来娣怒,眉毛扬了起来:“亏我这么挺他,他要是敢吃里爬外,看我怎么撮合你跟丁墨谙。” 我眉头一抽,扭过头看她:“他要是帮你才是吃里爬外吧。” 许来娣不耐,一脸我不能理解的表情:“招娣,这个问题很难解释,反正等有朝一日我再跟你细说,但苏良辰到底和我是一路人,我最了解他,他也最了解我,我们就是这种不是情人,不是亲人,但却彼此懂得的那么一类人。” 我调过眼,左看右看,也没看到杨胥到底有什么值得许来娣抓耳挠腮垂涎的优点,无外乎英俊了些,冷酷了些,外加目中无人一些。 “小心那个苏良辰,搞不好又在背后耍阴。” “他敢。” 我撇撇嘴,还没等说话,又听许来娣坐立不安的跟我道:“你去帮我侧面打听一下,看杨胥是不是真的搭上苏月月了,要是让我知道真有这码事,我非先下手为强不可。” “我去问谁?” “苏良辰。” “我不去。” 我拒绝,心里想着,为什么苏良辰每次都手拿把掐的欺负我,原来是他把我们能想到的办法都想了个遍,所以安安心心的等着我们自己送货上门,我最是讨厌自己被人算计,想到这,心中怒火中烧。 “许招娣,现在不是你怄气的时候,你要知道,就算霸王硬上弓,也要给个上弓的时间和准备,我□没买,地点没定,阴谋没想,断不能让苏月月跟他感情太深,不然哪里还来得及啊。” 看,我果然跟许来娣是亲姐妹,连这般卑鄙无耻的念头都能不谋而合,可她若是跟着杨胥走了,那我怎么办,我娘一定火速把我嫁给胡梦龙,我到时候真是连哭都来不及。 “只是,得到了人,得不到心有什么用?” 许来娣怒视我:“我得到了他的心的时候,他的人可能已经入土了,有个屁用。只要得到了他的身体,还怕他这样死板呆滞又死心眼的男人不把心乖乖双手奉上吗?呵呵,不给我就死缠烂打,我就不信他不怕。” 我刚要说话,许来娣马上补充:“当然,这一招不适合你跟丁墨谙,王芦花会帮你写休夫书,然后使用非常手段,让丁墨谙父子彻底从奈良县消失无踪,而你呢,不嫁给胡梦龙也会有张梦龙,李梦龙之类的,放心,她们是绝对不会让你烂在家里,重蹈我覆辙的。” 正说着,一身暗红色黑边官服的杨胥从里面走出来,旁边还跟了苏良辰和胡梦龙。 许来娣当即站起身,大大方方的走到前方,先拜一礼,刚还竖起眉毛的表情软了不知道多少倍,娇滴滴的道:“杨捕头,小女今日来苏府也是找您有事的,不知道现在方不方便一说。” 我心头一颤,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该不会是…… 杨胥扭过头,第一次正眼看了站在他身前,面如娇花的女子:“许小姐有话但说无妨。” “昨日王府许是也来了那贼子,我有看见一个人影闪过,所以开了窗,往外望过。” 意料之中,杨胥被许来娣的顺口胡诌吸引住注意力,我顿时头大了几圈,就算瞎掰,也好歹掰个靠谱的,王府哪里来过采花贼,没看见过,又要怎么编圆了这个谎话? 苏良辰含笑,一双桃花眼,顾盼生辉,朝我抛了个媚眼,并没说话。 胡梦龙听闻许来娣的话,雄赳赳的像只准备斗起来的黑公鸡,当下敲了敲胸脯,高声叫道:“岂有此理,这采花贼实在是可恨至极,杨捕头无论如何都要逮住这人,为民除害。” 杨胥想了想,蹙眉点了点头:“这贼子已是穷途末路,能跑到奈良县,本是之前与我交手的时候受了内伤,逃到偏地修养,也好下手作案讨个活路。不过,杨某断言,这奈良县就是他的奈何桥,有去,无还。” “杨捕头,家姐算是奈良县可谓家喻户晓之人,王府也算是大户之家,他一次行盗未果,难免卷土重来,就似捕头所言,穷途末路之人往往是惊弓之鸟,若是只损失些钱财倒也无妨,可家中还有两人尚未婚嫁,若是再出了什么意外,终是后悔莫及。” 我话音刚落,苏良辰踱步上前:“许七小姐说的不错,很显然那采花贼已经盯上王府,下个目标很有可能就是王府,不如杨捕头就埋伏在王府,隐人耳目,若是那人再有行动,也好将他一网打尽。” “苏兄所言极是,我也这般认为,王府情况危急,捕头也不愿看见那采花贼再一次在奈良县兴风作浪吧。” 胡梦龙跟着附和,本是生怕那采花贼先他一步,采了许来娣这朵鲜花,于是自告奋勇的帮着出主意,实不知,却是推波助澜的作用,愣是把把一只公羊,送入母老虎的圈内。 杨胥到底是个一心只有采花贼的捕头,看不见许来娣炯炯发光的双眼,最终如她愿的点了点头,同意入住王府。 许来娣心花怒放,早早让秋儿先回府准备间上房招待杨胥,自己则悠哉的喝着苏府的金丝碧螺,坐在大厅里滔滔不绝的讲着子虚乌有的那一夜采花贼奇遇记。 我其实是来扮作陪的,许来娣那满口栩栩如真的当时情节比北大门那里讲书人的书还要精彩,而在场也有两人听得有滋有味,除了胡梦龙,还有杨胥。 我只是眼观鼻,鼻观口,偶尔抬头的时候,就会碰见苏良辰含笑的眼睛,那是勾魂摄魄的架势,像是要生把人给吞了一样。 终于挨到许来娣准备回府,苏良辰阴魂不散的飘到我身边,轻声问我:“如何,我那套帮腔的说法你可还满意?” 我斜眼,不屑道:“这恩情你要问许来娣去讨,你找错人了。” “非也,非也,我可不是问你讨功来着,我要送你一样东西,喏,你瞧……”说着从从袖子里拿出一串绿莹莹的圆珠。 他拎起我的手腕,径自给我戴起来:“你带在手腕上,有事了就扯断这绳子,留下点证据什么的也好,抑或是危难时候变卖了,也值些钱财,在你不能与我们联系的时间里,够你花上一段日子。 当然,你的安全我自是会看顾好,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就是有千分之一的可能,也要防住,至于平时,你权当个首饰带着,我看你这纤纤细腕带着也挺漂亮的。” 我本是想反驳,却又觉得他的话说的极其有道理,抬眼看他的时候,他笑语:“虽说许来娣是为了活擒杨胥才信口胡诌,可采花贼在奈良县的事情可不是虚假,王府大户,许来娣闻名遐迩,这些你说的都很对,那采花贼会不会夜探王府谁也说不准。 所以,你务必乖乖的带着这东西,晚上关好门窗,让冬儿在房里侍候着,免得被殃及池鱼。” 说着说着笑容更甚,满脸灿烂之色,不像是有什么好话要说:“我猜,你应该是很想知道杨胥为什么总是出入苏府的原因吧?是为了查案子,还是因为苏府里有个苏月月呢?” 我侧着耳朵想听个仔细,却听他愉悦的答复我:“这个我就是没打算告诉你,等杨胥抓到了那采花贼,到时候我再告诉你。” 我深叹一口气,语气沉静:“放心,这珠链我一定会带着,干嘛跟自己的安危过不去呢?我要是被抓走,也请你一定记得第一时间通知杨胥,也好让许来娣尽快把我给赎回来。” “放心,我一定会把你赎回来,何须非要许来娣不可。” 苏良辰慢语,似鹅毛轻轻一撩水面,似乎有涟漪在心头渐渐化开,我转过眼,收回手腕,若无其事道:“我该回府了,苏公子告辞。” “招娣慢走。”苏良辰没有再为难我,只是含笑看着我离开。 我走到门口时候,胡梦龙还在对着许来娣纠缠不清,虽然她极近忍耐之色,可我知道若是再挨上一会儿,许来娣非要当场爆炸了不可。 “六姐,我们可以走了”我扭过头,看了一眼还处在亢奋状态的胡梦龙,出声提醒:“胡公子,我和家姐先行一步,后会有期。” 当然,像是胡梦龙这等角色自是没办法打扰到许来娣的兴奋之情,她唱着歌,声音大到我在另一抬轿子里都听得清楚。 我抬起手腕,看见那串盈□滴的珠子绕在我腕间,的确很是赏心悦目,我皮肤很白,是所有姐妹中,最白的一个,这也许就是所谓的老天开了眼,虽然相貌不及姐妹出色,可总是轮到了一点好处。 所以羊脂白的皮肤上,带着墨绿色的珠串就显得十分扎眼,色彩分明,相得益彰。话说那苏良辰倒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眼光还不错,东西挑的极好。 “招娣,招娣。” 我闻声,撩开轿帘,看见许来娣趴在窗口朝我笑道:“今天你那些话说的真好,我这一着急全都给忘了,只顾着编瞎话,到底还是你比我演技好,杨胥竟然都相信了,这次入住王府,就是我绝佳大好机会,我一定不会错过,非要把他成功拿下不可。 哦,对了,你到底问了苏良辰没有,杨胥之前去苏府到底是为什么?是查案子,还是私会苏月月?” 被来娣这么一提,我又想到苏良辰婉约的威胁,心口一闷,回道:“大概是查案子吧,反正你已经志在必得,还担心那个苏月月干嘛,就先下手为强吧,把他煮成熟饭,或者刻成方舟,他就是你的了。 不过我也要提醒你,不要到时候霸王做不成,弓也没上去,反被人家捉住现行,倒打一耙,看你的脸往哪搁,或者是到时候好事成了,可这捕头的胆子远比他的块头要小的多,人家跑走,你可就亏大了。” 许来娣一脸狞笑,看起来着实可怖:“呵呵,放心,第二日出门,保准让王府所有的人都看见他从我的房门里走出去,让他无可抵赖,想跑? 我发誓会把大布告从奈良县,一路贴到京城去,我告他非礼黄花大闺女,调戏加□。 他敢做陈世美,我就敢学秦香莲借包公虎头铡侍候他,非但让他身败名裂,还得让他精神分裂,总而言之,我绝对做鬼都不会放过他。” 我头皮一麻,如是女人犯狠,还真是一场大灾难,这杨胥原是千里追凶至此,却非常有可能就栽在许来娣手里,而且还是连咸鱼都不如的那种,至少咸鱼还有翻身的机会。 许来娣正得意,我随口道:“都说好的不灵坏的灵,你瞎话编太多,小心成真。” 大姐住在府里已经好几日了,每日愁眉苦脸,我娘见了就要骂,大姐看见我就掉眼泪,六姐有时候也会不耐,不过她还是心软的,总是不住劝大姐树枯了要懂得换棵树的道理,最好再嫁一门,可我觉得许来娣这是馊主意,非但不能让大姐舒服,反倒让她更伤心。 大姐的儿子也就只比来娣小了一岁,已经长成一个大小伙子了,可惜他从来目无尊长,尤其是对许来娣,不愿叫她一声:“六姨。”许来娣为此颇有微词,屡屡教训,却从未有过效果。 至于我这个七姨,比他还小了两岁,更是被他所不屑一叫,当然,小他四岁的家宝更是这辈子都不敢奢望他能叫过一声:“小舅舅。” 十八岁的男孩子已是可以成家的年纪,可因为姐夫死后,大姐在夫家的地位一直很低,几个妾室把她排挤到了最低限,婆婆也不喜欢她这个性子,一直也就没有张罗。 外公有意让这个外甥延传王家衣钵,可大姐不愿,非要固守着儿子姓潘的原则,守株待兔的等着。于是府里多了两张吃饭的嘴,人一多,事情也多。 没几日过去,杨胥便搬到王府,入府的时候,我娘列队欢迎,高兴的不得了,我自是知道原因为何,说来,这个缺德主意还是我教给许来娣的。 许来娣是个只知道闯祸,不懂得善后的主儿,当日在苏府口吐白沫的遍了一通瞎话,可回家之后方才想起怎么能顺利的让我娘和外公同意杨胥入府。 说是什么采花贼掠过王府上空之类,这个借口也太过飘渺,我娘一定会以自己两把剔刀走天下的牛皮把来娣的歪理邪说彻底斩杀。 于是我想到一个坏主意,就跟我娘说,这杨捕头本是青年丧妻,来奈良县的确是为了捉凶,正逢王府出现过采花贼的魅影,不得不防,所以请捕头来守,也少了许多危险,再来就是为了兼顾我守寡的大姐,鳏寡相配,谁也不嫌谁,自是再好不过,而且捕头也算是不错的公职,吃官家饭,一辈子无愁无忧。 许来娣闻言,手绢抡得老高,笑不拢嘴的直夸我:“论天下之馊主意最缺德者,非你许招娣不可。我虽然不甘了十九年,可我终究懂得,缺德是种天赋,这是与生俱来的,后天修炼无用,所以,在缺德这方面,我甘拜下风。当然,不可否认,你这种缺德对我来说还是很有帮助的。” 我瞥她,懒得争执,端茶细细品着,眯了眯眼,脑袋里在不停思索,如若这许来娣临场抽风露馅儿,我还得怎么明哲保身的退出那个包围圈,顺便拎着许来娣,免受我娘的酷刑侍候。 我娘听闻我这一切说辞,黑脸阴天转晴,应是心花怒放,连连朝着窗口拜了几拜,念叨着老天开眼。 许来娣走到哪都希望有我坐镇,说白了就是我能起到帮腔吹耳边风的作用,可我心里总是忐忑,现在让我娘越开心,等到事情败露的那一日,就是我大祸临头之时。 许来娣一再保证手脚利落,绝对会在事情败露前顺利帮杨胥破处,可我不相信许来娣的保证,她是个没有信任度可言的人呢。 于是当“鳏夫”杨胥进府之后,我无数次的梦见我娘手挥那两把明亮亮的剔刀朝我追过来,边跑还边咆哮着问我:“看你以后还给她出不出馊主意。” 俗话说,善谋者卒于谋,我每每出主意,总会想到不堪的后果。梦里我娘面目一如既往的狰狞,身板一如往常的粗壮,剔刀自然也是一如从前那般雪亮,我跑的连鞋子都甩丢了,披头散发,挥汗如雨的在府里绕了无数圈,每每回头都是我娘鬼魅般的黑脸。 可每次我都顺利逃过,这次我未能幸免,一道雪亮一划,砍在我肩膀之上,我连疼再怕,猛地往前一扑,灵魂出窍了。 等我睁了眼,才感到自己满头大汗,连里衣都湿透了,心还跳的极快,像是要跃出胸膛了一般。 “如何?做恶梦了?”熟悉的声音骤然响起,我一惊,抬头看去,苏良辰青色衣衫如水,倚在我床头,眼色温润,嘴角带笑,似乎站了很久。 “你……”我东张西望,没见到冬儿踪影,再看苏良辰,再次确信他的确是个大活人,绝对不是幻想,我懵在当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来了有一会儿了,杨胥被许来娣缠住了,我没事,上来看看你,刚好你睡了,我就没忍心吵醒你。” 说着他提身走到我床边,撩摆坐了下来:“话说你这噩梦应该跟你的馊主意有关吧,说说看,怎么把杨胥名正言顺的送进王府里来的?据我所知,你娘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我狠狠瞪他:“这是我闺房,我尚未出嫁,这里是你说来就来到的地方吗?” 苏良辰就跟失聪了一般,点了点头:“让我猜猜,该不会跟你大姐有关系吧?我的小招娣,你究竟出了什么坏主意?” “苏良辰,你给我出去。” 他不听,还故意往前凑了凑:“不要。” “你再不出去,我就喊人了。” 苏良辰衔笑,眉目灿然:“你喊吧,如果声音不够响亮,我可以代劳。”说着自顾自解起自己领口的扣子来。 “你干吗?”我往后退了退。 “不干吗,准备被捉奸在床,我先做个热身,你等我准备好了再喊。” “你……” “要不我帮你喊?”苏良辰深吸一口气,抡圆了嘴型,乍然出声:“来……”在还没有发出下个字前,我猛地扑过去,把他给撞倒在床尾,两只手胡乱的按了上去,连鼻子再嘴,一起封的严严实实。 “小姐?里面什么声音?”门外是冬儿再问。 “没事,你去歇着吧,我没事。”我满头大汗,就怕冬儿进门发现苏良辰,那我可谓真的跳进哪里都洗不清了。等到冬儿走到很远,我依旧骑坐在苏良辰身上,狠狠按住他,生怕他抽风的再发出任何一个声音。 苏良辰死命掰开我的手,满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我说许招娣,你是不是想趁机把我给杀人灭口了,用这么大力气不说,你堵住我鼻子干嘛,鼻子又不能发出声音,差点憋死我。” 我也是被吓出一身的白毛汗,顺了顺气,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你再敢发出一声大的,我立马就地掐死你。” 苏良辰苦笑:“招娣,你能下来谈吗?你这姿势,很难让我集中注意力听你的话,因为我会思□,浮想联翩个没完。” 我闻言,顿感满如火烧,忙不迭的翻下身,坐在床铺的最里面,又气又急。 “罢了,看也看了,闹也闹了,你差不多该走了。” “喏,你过来。” 我瞪他:“又要玩什么把戏?” 苏良辰笑:“你过来,我保证马上就走,否则……” 我赶紧爬到床边,坐在他面前:“有话快说。” 他表情得意,嘴边还有我刚刚按下的手掌印,红成一片,很像是吃了什么东西起了疹子,他拎起我右手,撩起袖筒,看见珠链还在,十分满意:“你躺下,盖好被子,我看你睡下就走了。” 等我照他吩咐做了之后,他只是看了看,果然转身离开了。 脸上的红热还在,我闭上眼睛,听见胸膛里的心跳,如擂鼓般震耳欲聋。 隔日正是丁墨谙去给丁夫人上坟的日子,我一早起来收拾一新,让冬儿带了所有上坟用的东西,早早出门去迎。 丁墨谙已经准备就绪,和他的父亲穿戴整齐的等在门外。我一眼便看见一身牙白暗花袍子的丁墨谙站在蔷薇藤旁边,红花雪衣,人如冷月,实在太赏心悦目了。 “七小姐,您可以启程了?” “恩,东西我都带齐了,我们这就可以启程。”我带笑迎了上去。 “那您先上马车等会儿。” 我张望,看见王府里最大的马车停在门外,心中不禁犹疑,到底几个人坐,要安排一辆这么宽敞的马车? 还没等开口问,就听见丁墨谙往我身后走去:“六小姐来的正好,七小姐已经到了。” 等等,许来娣?什么时候提起过许来娣也要跟着去?她怎么这么爱跟我过不去,什么事都非要参上一脚不可。我怒不可遏,转过头,怒气刹那间灭了一半,因为我看见许来娣的身边还跟了一个人,一身便服的杨胥。 许来娣向我投来“你其实是知道我内情的”的神色,让我嘴角一抽。看吧,虽说我是借上坟之名,行使踏青之实,可我也是态度虔诚的,至少我准备了很多上坟用的东西。 可许来娣只空手带了个大活人来,难道能把这杨胥烧给丁夫人不成。 有时候人呆,是足以让旁观者气的捶胸顿足的,我不用去猜许来娣又是什么鬼话连篇,把这一根筋的杨胥给骗了来,但看他没有一点犹疑的样子,我就深切的觉得,被霸王硬上弓也好,成了煮熟的米饭,还是刻好的方舟,那都是活该。由此,踏青的性质因为另外两个不请自来的家伙,弄得意兴阑珊。 我坐在车厢里百无聊赖,以看着许来娣的热脸乐此不疲的贴上杨胥的冷屁股来打发旅途寂寞,许来娣兴高采烈,一路都不曾停过嘴,杨胥依旧冷眉冷目,似乎在听那些有的没的,也兴许早就神游不知何处了。 我目光飘过丁墨谙那一面,人坐的笔直,微微垂头,再认真不过的看着手里的一本簿册,只是奇怪,为何久久都看着同一页,一路上竟没有再翻过。 心里有些烦躁,撩了帘子望向窗外,当初许来娣信心满满的要证明自己魅力如跳大神儿的神婆的法力一样,是漫无边际的,不可衡量的,我就一阵心虚。 我不傻,便是没有经历过男女情投意合,至少也长了一颗还算剔透的心。车身一晃,所有人都闪了一闪,许来娣夸张的往后倒仰,还不等杨胥英雄救美,美就自己投怀送抱了。 我反应快,伸手抓住窗棂,稳住身体,手腕上那串墨绿色的珠串顺势滑落,带着轻脆的声响,最终绕在手背上,好看极了。 再看丁墨谙一眼,还是那个姿势,越看越僵直,毫无疑问,这种显程度的刻意,实在太显而易见了。 也许吧,两全其美,天作之合,金童玉女之类都是骗人的,但看我爹娘就知道,那都是假的。当初二娘进门,我看上一眼,就深有感触,若说二娘和爹是天生一对,才算名副其实。可惜,她不是,我娘才是正宫娘娘。这就是现实,而现实太让人不甘了。 “唉,快看,是他们。” 我醒神,精神有些蔫,没打算看许来娣口中的“他们”。冬儿伸长了脖子,死命的摇着我胳膊:“七小姐快看,看是谁来了?” “谁?”我动作迟缓,撩了帘子,眼光展望,而后凝滞。 哪来的阔气的马车,马车里那个笑的无比狡诈狰狞的人是谁?什么东西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我利落放下帘子,有种被馒头噎住喉咙的感觉。谁来告诉我,为何一场上坟,竟能引发这么多人围观,请给我个合适且恰当的理由。 “苏良辰,你怎么来了啊?”许来娣趴在窗口,用喊的方式,大肆与隔壁马车上的人交流。 “踏青,你们呢?” “我们也是呢……对了,顺便来上坟……” 我头皮有些发麻,又听隔壁马车的人笑语:“上坟啊,那我们也顺便去上上吧。” “来娣,我也来了。” “呀,胡公子,是你啊。”语调山路十八弯的迂回曲折了。 扶额,不知道丁夫人上辈子到底积了多少德,连给她上坟都争相恐后的。 马车走了十几里地,终于到了半山腰,这山不高,风景还算不错,如果上到山顶,可看见整个奈良县的全景。丁墨谙父子在一旁焚香祭拜,我们站在最后面观礼。 “招娣,那杨胥实在汤水不进,像块木头,真让人抓狂。” 我瞥她:“你能把木头骗到荒山野岭来上坟,一定也有能力化木头为豆腐,何须问我?” 许来娣示好的扯了扯我袖子:“好了,好了,那个苏良辰可不是我找来的,这个你别气了。” 我冷哼:“此地无银三百两。” “我发誓,我没叫他,我真没通风报信。我要是撒谎,就让杨胥爱上苏良辰。” 我眉梢一抽,许来娣思维,非我能理解。我转过眼,看冬儿自顾自在那摆弄东西,似乎忙碌的很。 “冬儿,晚上罚你不许吃饭,让你多嘴。” 冬儿垮了脸,朝我求情:“小姐别气,昨天我出门时候,刚好碰见那个胖来福,他问我买黄纸干嘛,我也没多想,一顺嘴就说了,谁知道……” 头疼,这苏苏良辰可真是防不胜防啊。 “招娣,你说我把杨胥招到那里面去,再来个跌倒,绊倒之类,会不会让他能主动一点?”许来娣眼睛瞄着身后一片树丛,两眼泛光。 “你进去的理由是什么?” “采花。” “他跟着进去的理由是什么?” “救美。” “他为什么要去救美?” “因为他是英雄嘛。” 我撩眼:“英雄难过美人关,杨胥根本就是毫无留恋的跨过你这一关,你说你算什么美?” 许来娣斟酌了片刻,又问:“见义勇为总可以吧?就算我不是美,他总是英雄啊。是英雄,就得见义勇为,拔刀相助。” “许来娣,我警告你,这山里有蛇,还有野猪,你不要为了芝麻丢了西瓜。” “招娣放心,没那么凑巧。不过,你得去帮我把胡梦龙那狗皮膏药解决了,我真讨厌他那颗大门牙,烦死了。”说着,许来娣欢天喜地往站在远处的杨胥那边跑去。 我们坐在树下,品尝苏良辰从府里带来的上等糕点,看着杨胥和许来娣在不远处的树丛里弯腰找 着什么东西,有说有笑,丁墨谙愈发的沉默。 “夫子年纪不小,也好娶门媳妇,下次带着她一起来,丁夫人看了一定会高兴。” 丁墨谙朝我尴尬笑笑,没有说话,我想了想,趁没人注意,又问:“夫子可有意中人?” 丁墨谙没有否认,亦没有承认,眼睛望向前方,视线迷茫:“天非人愿,亦是不可为之事。” 我笑笑:“或是人看待问题的态度和方式不对呢。” “非也,非也,就算……”丁墨谙的话还未说完,只听树林深处一声惨叫,丁墨谙犹如离弦的箭一般,风一样的穿过我面前,冲了出去。 “招娣,快死心吧,你看丁墨谙,摆明了与你无缘了。”苏良辰不知什么时候挪到我身边,笑若春风的看着我道。 我斜眼:“许来娣遭难,你怎么不去解救?” “许来娣遭难?我看是杨胥遭难还差不多。” 原来了解许来娣一贯行径的人,不止我一个。我和苏良辰坐的四平八稳,一致认为,那声惨叫是因为许来娣扮姜太公钓杨胥的把戏,可谁也没有曾想,这次是我一语成谶。 许来娣被杨胥从树丛里拖出来的时候,嘴唇发紫,疼的直哼哼,小腿裤子上泛出星点红色,我一见,顿时心慌,忙不迭的站起身。 许来娣比我想象中慌乱,她脸色发白,死死扯住杨胥的领子,无骨的靠上去,但看起来贴的十分牢实,比浆糊贴上去的还要黏糊。 “许来娣,你被蛇咬了?现在怎样了?”我没有思考太多,挤进几人之间,顾不得那些,准备开始撕扯许来娣的裤腿。 “招娣,我腿好疼……”许来娣的话还没说完,杨胥先我一步,大力的扯破许来娣裤腿的衣料,雪白的小腿上,赫然两个尖细的血口。 “怎么办,怎么办,谁帮我把毒吸出来?快点,不然我死定了。”许来娣声高八度,脸色有点白转青,可见她的一双细手,却是一丝一毫没打算放过杨胥的袖子,愣是把他的衣领揪成一朵花瓣重重的牡丹花。 杨胥看着来娣腿上的伤口发愣,眉头紧蹙,许是被见义勇为的后果给吓怕了,许是内心里翻来覆去的衡量着得失利弊,可我哪里管得了这么多,眼看许来娣挨了蛇咬,就怕毒液攻心,再一转眼,来娣就没气了。 “你们闪开,我来。”我才扒开蹲在来娣身边的杨胥,刚探出半个身子,却被身后的大力道给掀翻了去。 “让我来。” 我被猛地推了个大屁墩儿,撞到身后苏良辰的身上,先我而去的,正是穿着那件牙白新衣的丁墨谙,我一梗,傻了眼,从前怎么没见他速度这么快过。 “你们都别动,这蛇没毒。” “你会不会搞错,没毒为啥我六姐的脸都青了?” 杨胥伸手,使劲按压许来娣小腿上伤口,血液被挤压出来,顺着白皙的皮肤,一路往下蜿蜒。杨胥倒是镇定的很,眼不抬一下,道:“放心,我保证,这蛇肯定没毒。快把水壶拿来,这伤口需要清洗。” 杨胥话音刚落,丁墨谙早已没了影子,又极快的捧着水壶跌跌撞撞往这边跑:“水来了。”他看一眼许来娣,焦急问:“六小姐,你可还好?还疼不疼?” 再转过眼,见许来娣面色纠结,快成了掐出八道褶的包子,我挑眉,额头生出一层细汗,还是担心不已。 “杨捕头,救我,救我……”许来娣挣扎着哭喊,那样子不太像中毒,我深信不疑的认为,许来娣这是借着挨咬,大发媚功,行企图诱拐杨胥英雄救美之实,可再怎么说,那态度,那表情,都让我背后乍然生出一层鸡皮疙瘩来。 于是我肯相信杨胥的话,那条蛇真的没毒,许来娣刚刚青了脸,摆明了是被吓的。然后杨胥打横抱起吓青了脸,还非要使劲浑身解数撒娇的许来娣,大步朝马车走去,丁墨谙头也不回的跟在他们后,那样子跟中邪没差。 “招娣,来娣真的没事?”胡梦龙面有恐色,不知道是吓得够呛还是怎样,等到杨胥走的够远,方才挤过来问我。 “没吐白沫,没翻白眼,也没四肢抽搐,应该没什么问题吧。”我有些心不在焉,站起身,拍了拍裙摆,径自跟着往回走。 先是心存郁结,再有倍受打击,头顶上明明是艳阳高日,我却觉得天底云矮,冷风阵阵。看来许来娣打赌果真是手拿把掐,丁墨谙这书呆子,摆明了不是柳下惠转世,而是压根就对我毫无知觉,或者说,毫不在意。 本是一场借上坟为由,举家欢庆的踏青之行,在许来娣突发意外之后,以心惊胆战,人人自危收场。 坐在车厢里的人,都没有说话,偶尔听见许来娣哼哼声,不过,此时的她正心满意足的躺在杨胥怀里,本是表情痛苦,可我能却能在她嘴角上看出一丝心满意足的微笑来。 许来娣明明是站着走出去的,却是横着给抬回来的,纵使我娘再纵横奈良县屠宰行业多年,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灾难吓得涕泪横流,于是,慌张张的招来几个大夫,人来人往的踩烂了许来娣房间的门槛,但凡可以再王府走动的闲杂人等,统统窝在那个小院子里,以备召唤。 意料之中,当初起头去给丁夫人上坟的我被勒令禁足,我娘面黑如包公,表情凶恶似钟馗,好似咬了许来娣那惊魂一口的是我一般,而最让人郁结的是,我的解禁日期不定,许是要看我娘心情而定。 而丁墨谙和他爹也免不的挨了一顿好骂,眼看丁墨谙的爹悔恨的快要自刎谢罪了,我娘方才罢休。 再说那平日舌灿如花,格外讨人嫌的苏良辰倒是一反常态,他看着我倒霉样子,扯了扯嘴角,微微眯眼,轻声道:“你若觉得这书呆子还有值得你努力的可能的话,也不妨再挺挺。” 我斜眼看他,已经没有说话的欲/望,不知这算是我咎由自取的下场,还是上天赐给我个让浪子回头的契机。总之,心里乱糟糟的,想问,却又觉得已经不必再问,也知道结果,可若是不问,又隐约有些不死心。 狠狠叹一口气,心里却没有轻松半分,于是再瞥他一眼,唇齿紧闭,不紧不慢的往后院里走。 “也好,拖泥带水的总是不爽,不如一次来个痛快,要么就坚定不移的扛下去,要么就干干净净的忘掉,重新开始,哪个都好,只要你肯做一个选择。” 我走的慢慢悠悠,感到一下子老了十岁之多,眼前总是丁墨谙奋不顾身推开我那一幕,我就开始仔仔细细的回忆,认识他这么许多年,到底曾几何时,何等要命的大事能让他动容如此,想了又想,还是浑噩噩,完全没有半点思绪。 “你且先好好想着,我过两天来看你。”身后又想起苏良辰的声音,我听的恍恍惚惚,已然不知身在何处了。 余下的日子没差,比坐牢要舒服很多,只是没有人身自由,外加不能走出房间半步。我明明看见瘸了一条腿的许来娣满脸如浴春风的在院子里跟杨胥赏花逗鸟,可我娘还打算这么关着我,而且没有任何打算解禁的苗头。 我坐在书桌前,支着下巴,眼睛看着窗外花繁叶茂发呆,面前书本摊在那里,一页未动。 “小姐,六小姐来看您了。”冬儿推门,身后跟着一个绿色身影。 “招娣。”许来娣满脸笑容,精神焕发,拄着拐杖,一瘸一拐进了门。 我百无聊赖的看着她,有气无力道:“恭喜来娣小姐,你的快乐终于以豪放的姿态建立在了我的痛苦之上了,我真是发自肺腑的恭喜你。” 许来娣抿嘴微笑,招呼冬儿搬过来一只凳子给她搪腿,音色愉悦:“虽然我让蛇咬了一口,可终于是一箭双雕的大团圆结局啊,你的痛苦也是你快乐的根源嘛,走了丁墨谙,不还有苏良辰嘛。 我当初就跟你说,丁墨谙是暗恋我的,你还死活不肯相信,这次你知道了吧,六姐这看人的功夫可是一流。所以说,你该死心,死的彻彻底底的。” 我眉梢抽搐,就只许来娣嘴里不会有好话,于是站起身,轻声吩咐冬儿:“冬儿,我乏了,送客。” “哎哎哎,我说许招娣,你赶我做什么,我本来是给你带好消息来的。” “不听,没兴趣。” “我可是来解救你于水火之中的。” “不必了,多谢。”我仰躺床上,只当闭目养神。 “胡梦龙设宴楼外楼,亲自到府请你,芦花大喜,乐不支的允了,招娣,你解禁有望啊。” 说着还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似乎很照顾我情绪的道:“这几日你不在,你都不知道苏良辰无聊成什么样子了,那叫一个抓心挠肝啊,跟晒蔫了的黄瓜一样。” 她越说我越沮丧,眼看只剩半口气,问她:“许来娣,你可知道苏良辰为什么看见我就跟苍蝇盯上鸡蛋一样,我实在是不能理解。” 许来娣还颇为认真仔细的思考了我的话,于是露出洁白的牙齿,朝我微微一笑:“招娣,你很讨喜。” “不像是好话。”我倪她。 “他看你,大概就跟王八看绿豆一样,对上眼了呗,能有什么理由啊,就跟你喜欢丁墨谙一样,你到底喜欢他什么?俊秀?年轻?聪慧?幽默?体贴?明明一个都不占嘛。 不过说来,苏良辰在你被禁足的日子里倒是说了这么一句‘哎,没有招娣的日子着实无聊啊,这左右哪里还有比招娣更逗趣的人呢,不成,大大的不成啊。’”许来娣模仿苏良辰说话的表情,还真是挺像,果然是我熟悉且憎恶的嘴脸。 “感情他把我当成打发无聊时间的闲趣了,这死男人……”我咬牙切齿。 “罢了罢了,你也莫去理会那厮,还是帮我想个办法搞定杨胥吧,招娣,招娣……” 我侧眼看她纠结的脸:“你们不是院里赏花,花下逗鸟吗?还不成?你想怎样,非要到伤风败俗的程度不可?” 我似乎说到许来娣痛心之处,只见她往床上一坐,将手握成拳,狠狠敲了几下胸口,颇有我娘真传风姿,恶狠狠道:“那呆子,真是汤水不进,我现在怀疑他是不是断袖之癖,是个GAY。” “给?给什么?”我懵懂。 “招娣啊,我现在是黔驴技穷,穷到家了,要不是我热脸贴冷屁股,他就整天窝在房间里翻那些乱七八糟的书,就像被禁足的是他一样。 可我这一股心思的倒贴也会心里不舒服,眼看那采花贼没个影踪,这杨胥还没开窍,我这不是做吃等死嘛。要是最后没逮到贼,杨胥势必会走,他走了不带着我,我岂不是都白忙了。” “若不是他真的喜欢你,能带你走的可能只有两个,一,你是他要逮的人,二,他被迫带你走。” 听到这话,许来娣来劲了,眼神坚毅且唇齿利落:“说说第二种可能。” 我转了转眼:“你跟他这几日相处,就没发现他有什么弱点可抓?” “脸皮薄,说话就算话,嘴太笨,还有就是死心眼又固守陈规,凡事非得有个道理,成个方圆,守旧又固执,他还一根筋,撞了南墙也不会回头。” 我想了又想:“来娣,你觉得如果在嫁出王府之前,就来个生米煮成熟饭,你道是我家芦花会不会大发雷霆,拔了你的皮,拆了他的骨?” 许来娣蹙眉,认真思考:“招娣,说实话,我心里真没谱。芦花娘亲的行径不仅是彪悍一词可以概括,我觉得她的思维不易被世人所理解。” 我点头:“你说对了,我娘的思维不是你我,还有爹能摸得透的,但若是许兴娣倒是很容易拿捏,可要是你这次再被她掐到小尾巴,啧啧,我看不是光禁足这么简单。” 我顿了顿:“又或许,许兴娣也会高兴你粘糕一样倒贴,对上杨胥而痛下杀手,将杨胥逼得走投无路,非你不娶,也说不准呐。” 许来娣沉思,企图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我也不禁在想,若是二姐肯照着我们的路线走,那就再好不过,可我担心的是,精明而势力的二姐很有可能与我们的想法背道而驰,光有我娘一个就够让我头疼,若是我那狡猾的二姐参合进来,这事情就要多复杂就多复杂了,搞不好,死得难看的,不止许来娣一人。 “傍晚时候,胡梦龙设宴,说不定是个好机会,可我觉得你也未必非得到木已成舟的地步,点到为止就好。” 我抬眼,再看来娣,语重心长道:“你若非要把他逼上梁山,我也不多说什么,只是你看我就知道,男人的心不在你那里,得到了人也是没用。到最后,伤心痛苦的,还是你一个人,而且到那个光景时候,你连喊句委屈都不能,因为脚上的泡都是自己走出来的,死活也的带血含泪的吞下去,这叫咎由自取。还有一段时间,回去想想清楚吧,为他那样一个人到底值不值得。” “可是,招娣若是我不选中杨胥,等他走了,我再找不到我心仪的人了可怎么办?” “若是你选中了他,他爱别人怎么办?” 许来娣没有作声,我亦沉默,虽说那丁墨谙确实伤到我心,却也不是死去活来,疼彻心扉,我只是感到有些失落,总觉得年少时候的爱慕就像是信念一样,本就根深蒂固,若是不得善终,难免会心有不甘,沦落阴影之下。 或许也可跟来娣一样,坚信着自己的法力无边,绝对能把对方牢牢收服自己手下,然后为所欲为。 我对丁墨谙没有半点把握,且还是个胆小之人,喜欢归喜欢,却还不愿为了他一个沦落到里子面子都不要了的程度。对于我来说,能风平浪静的最好,我的人生里追求的东西,也就只剩下这一个了。 “就算最终我没有跟杨胥终成眷属,至少我努力过,认真过,能不后悔就成了。”来娣表情颇为认真,不像是在玩笑:“所以,招娣,我觉得我现在稍微能理解你对丁墨谙那点心思了。” 我看她,苦笑:“许来娣,我自问没你那个勇敢,我这人很爱惜自己,舍不得被别人伤害呢。” 许来娣笑笑:“招娣,让我们姐妹同心,其利断金吧。杨胥这根儿破树条儿,我就不信我们两个,撅不断他一个。” 来娣还没走,房门又开,一股刺鼻花香迎面而至,我和来娣不免精神一紧,赶紧坐直身子,等待我娘大驾光临。 “哎呦呦,我可爱的小招娣啊,来来,让娘看看,最近憔悴了没有。” 花红的大手帕一抡,直冲我面前过来,然后是一身乍然的粉红色,如一团厚云,晃至我面前:“招娣,听你六姐说了没有?胡公子今晚上在楼外楼宴请你们呢,娘特意到街上给你选了一件美衣,给你拿来看看喜不喜欢。”说着朝身后招了招手,冬儿动作迟缓,走到我面前,双手呈上一件纱衣。 粉红又见桃红,好不扎眼的一件,又薄又轻,做工似乎不错,可那颜色实在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许来娣见之,眉头一悚,往后躲了躲,我娘抬眉,眼中一道狠光闪过,愣是将许来娣口中的话生生逼了回去,于是,她言不由衷的道:“甚……美的一件衣服啊~~~~” “是吧,是吧,娘觉得我们招娣皮肤是姐妹儿几个里最白最美的,这颜色正是你等青春年少的女儿家最合适的,快试试看。” “娘,其实,这颜色……” “招娣,你若不喜欢,我那里还有一套你爹迷上娘年轻时候穿的一件,敞领,低胸的一件,要不让陈妈翻出来?” 听闻我娘这么说,不禁猛地打了一个激灵,我娘柜子里的传家美衣我领教过,曾震煞我跟许来娣,以至瞠目结舌,无语凝噎,对那件衣服记忆深刻,可至此生难忘的程度。 我于是非常乖巧的跳下地,老老实实的换衣服。 镜前的人,不像是个去赴宴的大户小姐,倒是像个准备上台唱戏的花旦角。我这边愁眉苦色,我娘那里笑不拢嘴:“甚好,甚好,冬儿,给你主子多用点胭脂,晚上灯晃,面色苍白了可不好看。” “冬儿知晓了。” 于是,我娘在我房间里指挥冬儿给我梳妆打扮,一直弄到掌灯时候。我出门时候,她还挥着手绢,千叮咛万嘱咐:“招娣,成功拿下那胡公子,娘等你好消息。” 我默默不语两眼泪,扯着那又俗又长的裙子,不情不愿的上了轿子。 临进门之前,许来娣一瘸一拐的经过我身边,小声嘀咕:“招娣,你这一去,非得在奈良县成名不可,史无前例的俗气。” 许来娣从来狗嘴吐不出象牙,不过我坚信,她这话说的没错。我从轿子上下来的功夫,不像是来赴宴,倒像是淫/妇偷会奸夫,偷偷摸摸唯恐他人撞见。 胡梦龙定厢房在二楼上,我以帕掩面,拎着裙摆,脚下生风,恨不得能飞起来才好。 推门之时,房间里几人纷纷回头看我,胡梦龙的表情一如既往的猥琐着,杨胥看来面无表情,至于苏良辰,我生生别过眼睛,只当是身边椅子上只有一团空气。 “招娣,今日扮的果然甚美。” 我眉头微抖,定定神,俯身拜了拜:“招娣谢过胡公子了。” “莫谢,莫谢,都是一家人,谢个什么,要怪,只能怪那姓丁的小子,有事没事,上坟也拉着你一起去,这不是惹事吗。不过好在来娣也没事,有惊无险,有惊无险。” 我面上带笑,微微点头,刚要坐下身,许来娣猛地狠推了我一把,差点把我从椅子上推翻下去。 身子一歪,被人扶住。 “招娣啊,你往苏公子那面坐坐,这位子让给我吧。” 我抬脸,恶狠狠的盯着许来娣,她哪里是要抢这个椅子,摆明了是学起那马婆子做媒,要把我跟苏良辰凑做一堆罢了。 苏良辰扶着我手臂,俊脸带着如浴春风般的笑意,但这笑容在我眼里实在刺眼的很,我扯了扯自己袖子,他不放,嘴角微微上扬中,似乎心情极其愉悦。 “招娣,你这身衣服穿的实在太应景了,难道是今儿晚上要给我们唱一出不成?” “要让我唱,也得公子作陪才行。” “无妨。” 我皮笑肉不笑的贴过去,压低声音,眯眼看他:“我会的也只有岳母刺字这一出罢了,公子是否也要跟我一起登台献唱。” 苏良辰抿嘴贱笑,学着我平时一字一句的样子道:“哎呀呀,你都不知道这些日子我有多无聊,见不到招娣,我可谓肝肠寸断,生不如死啊,今日一见,你怎的没个热乎劲儿,这么许久,就一点也不想我?” 我正恨得牙咬的嚷嚷的,身后传来许来娣的声音:“招娣,你坐下慢慢说,过会儿还有人来呢。” 我扭过头,看许招娣,纳罕问道:“还有人来?谁?” 许来娣脸上腻笑顿时凉了三分,凑近我耳朵,朝我小声嘀咕:“还不都是为了你,要想你出门也不那么容易,狡诈的芦花非得送一个,搭一个,大姐要是不来,你甭想着出门,我们这是竭尽全力,想白了头发,最后只能妥协,所以,一会儿大姐也会跟着过来。” 我顿时明白,咬牙切齿之时,也不禁暗赞,我娘心里的馊主意确实比我多多了,果然人还是老的滑,知道杨胥跟着赴宴,已经迫不及待的把大姐往他身边里推,可她哪知道许来娣那龌龊心思,以为是又能成功的撮合一对,实不知,事情被阴差阳错的一搅,空前复杂到一定程度了。 “许来娣,我娘要是知道我们私下里动的脑筋,你跟我,就得跟外婆灵牌前的猪头羊头一样,被千刀万剐,以儆效尤。” 许来娣闻言,也是愁眉苦色:“你当我不急啊,无奈公主着急太监悠闲啊,那杨胥实在是……唉……” “只是不知道,你跟大姐抢男人,娘会成全哪个?就像她对你已经完全耐心爱心全无,且不可再生,比起守寡的大姐,我相信娘一定是更愿意把你这盆洗脚水先泼出去才是,参看上次苏良辰那一回,娘的意思可见一斑啊。” 许来娣蹙眉:“抢男人?” 我再一想,又觉得不那么可行,叹道:“若是你跟大姐抢杨胥,不知道娘会不会在走投无路之时,把苏良辰给大姐安排上?”再转眼,笑容满面:“这姓苏的,不能如愿,折磨他一下也是好的。” 许来娣侧目:“招娣,你这招真损,大姐这会儿不是成了皮球了,可那比猴还精的苏良辰才不会被迫就范,你当他傻啊。再说了,如此兵临城下的节骨眼儿,是你公报私仇的时候嘛。” 我慎重点点头:“也是,反正留着姓苏的这个喘气儿的活口,说不定也能跟着出些下流主意来。” 刚说着,一个脑袋挤了过来:“招娣可是在说起我?” 我斜眼睨他一脸闲笑:“不用说,这馊主意百分百是你出的,可现在大姐也跟着参合进来,之后要怎么收场,你可想到了没有?” “将计就计呗。” 我眉梢抽搐:“你的意思是要撮合大姐跟杨胥,你疯了是不是?” “我可没这么说过……” “你这小人……” 门被推开,外面进来两人,我只顾着跟苏良辰大眼瞪小眼,企图通过以眼杀人法排解我近来的不顺和愤怒,只感到旁边有人推搡我胳膊,待我转眼一看门口来人,呆住,愣了,一身花花绿绿打扮的人不是我大姐是谁。 扶额,只感到脸面全无,不知道我娘到底是希望我们都顺利嫁出去,还是希望让天下人对王府的许家女儿失去彻底失去欲/望,只道是一窝子精神异常的人,再没人能靠近了。 “招娣,还好你选这套,你看那套,分明就是芦花最惊世骇俗的陈年旧装,大姐真可怜,守着这样娘亲,倒是让她下半辈子都没人敢要了。” 大家落座,原本还有些熟络的场面一时有些僵,杨胥自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两眼不瞥身边人,胡梦龙倒是个场面人,你来我往,故作熟络,苏良辰则小饮,衔笑看着围坐在桌边一圈别扭无比的人,不知又有了什么坏心眼。 大姐虽是被我娘强扭来的,可看那模样,似乎自己心里也是欢喜的,杨胥本身人模狗样,还算得上英俊,大姐动心也是情理之中,谁让杨胥当初进府本就打着“鳏夫寻寡”的旗帜挺进的,我暗暗叹息,似乎这次的馊主意有点歪了,不要到最后惹怒了我娘,气煞大姐,由着许来娣胡闹一通,那王府可真是乱开锅了。 “来娣,来,吃菜吃菜,我听嫂子说,你最爱这道红烧蹄髈,不说别的,就这奈良县,要问属一属二的馆子,非这楼外楼莫属,尝看看味道如何。”胡梦龙说着夹了一筷子蹄髈,倾身放到来娣碗里。许来娣抬眼,目色不善。 胡梦龙不知是脑袋里哪根弦灵巧的可以,眉飞色舞的跟着道:“杨捕头,你可是京城人士?” 这话来娣爱听,眉毛舒了舒,侧着耳朵听的仔细极了。可我心里却有种走上不归路的感觉来,这么问下去,该不会问出什么破绽吧。 “可曾娶妻,可曾生子?”果然不出所料,当头一棒,我立马汗毛倒竖。 “还未……” “听说那贼子还在奈良县境内,不知捕头可有听到什么风声?”我插嘴,把话岔开:“现下我大姐也回了娘家,我爹颇为担心此事,总觉得有这么个祸害实在让人不太放心。” 杨胥斟酌了下,答道:“这蟊贼就在奈良县不假,前些日子还同我属下交过手,可惜让他给逃了。” “这可不危险着呢,王府里面女眷甚多,捕头,胡某敬您一杯,希望您早日为民除害。”胡梦龙抬杯就饮,一张黝黑面目很快便红黑参半,油光可鉴。 “府里女眷的安危可都要劳驾杨捕头操心了,妾身这里只有清酒一杯,向您致谢。”说着大姐站起身,举了酒杯,向杨胥敬酒,杨胥举杯,仰头饮尽。 许来娣也赶紧灌下一杯,嚷嚷:“吃菜,吃菜。” 正在这时,门外又进来一个人,小碎步跑到我面前,贴着耳朵道:“七小姐,大事不好。” 待我听完何为大事,又怎么个不好法之后,已是白毛汗湿透了衣裳,想走又不敢就这么走,像是椅子上放了一面钉尖朝上的针板。 面上保持温婉笑容,只是微微将嘴撬开个缝,细声问冬儿:“人呢?到哪了?” “就在楼下,怕是拦不住了,奴婢实在拦不住潘少爷,没法子了,只能跟主子讨个法子,消停了那人,不然,肯定要闹开来了。” “我马上就来,你别让他上楼来。” 冬儿苦瓜着一张脸,央求我:“小姐快点,那潘少爷凶着呢。” 我刚要起身,苏良辰扯了扯我袖子:“招娣去哪?” “解手。”我面无善色看他,鄙夷问:“如何,你也要跟着去吗?” 苏良辰点点头:“茅厕应该就在一处,我们同路。” “你……”罢了,我现下没有时间跟苏良辰纠缠不休,我得下去把我大姐那宝贝娇纵的儿子摆平,可但看平日里连一句七姨都不肯叫的顽劣孩子,降服他,我看难矣。 我起身告退,一出了房间,立刻健步如飞,身后的苏良辰倒是一脸看好戏的神色,不紧不慢,手里拎把破扇子,洋洋得意的提醒我:“招娣,小心绊了裙子。” 我急急忙忙往外走,还没等下楼,就在厢房过道的拐角处看见冬儿和两个家丁,正在跟我那大大的外甥角力。 “放手,我要看我娘到底在跟谁吃饭,看谁要给我脑袋上再按个爹,我跟她拼了。”几个人扭作一团,分不清男女老少,各个脸红脖子粗的。 “你们这是干嘛?这是王府吗?有这么闹的?” 潘文东抬头,一见是我,似乎更加气不打一处来,伸手指着我鼻子:“你来的正好,今日我娘出府赴宴,究竟是赴谁的宴,到底是不是你跟那许来娣又琢磨着给我娘找个男人,逼她改嫁?” 说是孩子,那是因为他比我辈分小了整整一辈,可论年纪,他还大了我两岁,他不把我放在眼里做个长辈,我却非得把他放在心里做个晚辈,心里明明怒火中烧,却也不能发脾气,一来有失我做阿姨的身份,二来,惹急了毛小子,今儿的事全得泡汤,等回了王府,我跟许来娣会生不如死。 “嚷嚷什么,有话好好说,你到王府上,可就是个客,我这做阿姨的,断不会坑了你。冬儿,去让掌柜的开间上房去。”朝那冬儿使个眼色,她懂得,点点头,先下去了。 “我说你这孩子,怎么性子还是这么冲动暴躁,哪里道听途说,都闹到这来了,你可知这次到底为何让你娘跟着赴宴?” 潘文东瞠目瞪我,粗声粗气:“为何缘故?” “还不都是因为你六姨的婚事,你可知你外婆费了多少心思,你六姨的脾气你不是不懂,栓了绳子都还怕困不住她,她会乖乖来约见男方?你要是这一闹,仔细闹砸了这场面,回头,你外婆扒了你的皮。” 潘文东似乎还有不信,上下打量我一番:“既是许来娣约见男人,缘何你也穿这样子,莫非你也是来约见男人的?所以我才说,王府里主意最多,能说会道的人就是你了,死了也能被你说活。 我出门前可是听见那帮婆子在院子里说的绘声绘色,什么外婆安排我娘去赴那鳏夫捕头的宴席,摆明了就似变相的撮合,我爹才死了多久,尸骨未寒啊,你们竟然这么快就圈拢我娘嫁人。我可是把话说在前了,我娘这辈子嫁进潘家,生是潘家人,死是潘家鬼。” 我冷笑,撩眼看他:“不管你这是潘家人,还是潘家鬼,为何不回潘家却非要住在王府这么许久不走?念你一个孩子,低我一辈,有些话我也并不好说,只劝你日后言语间小心一些,嫁出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不领王府的人情,也莫要说些混话惹人不悦。” 潘文东嗤笑,往前几步:“看着平日里就属七姨你最温顺少话,原来也是个厉害的主儿,不过外甥我可也不怕你,我娘这事,我是插手定了,若是让我知道是你们在背后搞鬼,也别怪我这外甥到时候翻脸不认人,让开。” 我挡在他面前,须仰视才看得见他的眼:“房间里三位贵客在,你若去闹,以后王府脸面何存,而且你可知,那杨捕头本是来捉采花大盗的,你把他惹火走人,他日府上遭祸,你道是这责任你可担?” “管我何事,我只找我娘,跟许来娣清算那笔账,平日里我算是敬你,所以,请七姨让路,不然的话,别怪我动手了。” “也不是你想闹就闹的,你们几个下人还不拦着他,拖出楼外楼,快着。”身后两人扑了过来,那潘文东倒也灵巧,伸手就推我身子,手就快碰到我,却被我身后伸出的胳膊一把被擒住,梗在当初。 “这位小哥,火气何来这么大?”苏良辰从我肩膀上探出脑袋,笑容满面,另一只手扇着扇子,悠然自得。 我低头看他,修长的手掌紧紧握住潘文东手腕,已经青筋暴起,骨节嶙峋,相信我一手指头下去,他就挡不住了。 我不禁心生鄙夷,这人还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啊,明明手都抖了,就快按不住潘文东的手,却非要摆出一个俊酷无比的造型,何况那动作生硬的要死,到底哪里俊帅了,帅个屁,真让我为之气结。 “你是谁,闪开。”潘文东推搡苏良辰,后者则死皮赖脸的死撑,还配上一副故作轻松的嘴脸。 “事到如今也瞒不下去了,我只能跟你说个实话。” 潘文东一愣,随后松了手,抄手站在一边,面目凶狠道:“你说。” “不瞒你说,这事情之所以牵扯你娘进来实在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因为,你七姨她,她已经有了骨肉了。这事不敢让你外婆知晓,只能让你娘这个做大姐的出来做个主,想个法子,不然,非要天下大乱了不可。” 苏良辰说的情真意切,我甚至能从他眼角看见隐约泛出的泪花,正犹豫着到底要不要掉下来。潘文东则脸色全变,从我的脸,看到我肚子,那神色似乎在说:我就是知道你是个闷骚的主儿,平时装的那么正经,其实逃不过我的法眼,一看你就知道你原型。 “孩子的爹是谁?” 苏良辰故作为难,看了看我,再看看潘文东,然后深叹一口气:“贤侄,快从这边来,我给你细说经过。” 冬儿眼见苏良辰拍着潘文东肩膀,相安无事的离开,反看我一眼,目光滑道我肚子上,那表情简直哭笑不得:“小姐,您看苏公子他……” 一口气出不来,我觉得像是被苏良辰这贱人扼住了喉咙一般,半晌方才通了一口气,咬牙切齿的道:“我到底上辈子是欠了他跟许来娣什么人情了,这辈子要这么个还法,我迟早得死在他们俩个手里。” 冬儿垂头,似乎想笑:“小姐,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府里大夫人还等着信儿呢,就潘公子这德行,这谎不怕破不了,就怕破的不是时候。” 我胸口阵痛,约莫一张嘴能喷出一口血出来,不禁握了拳头,学着我娘的风范狠狠捶上几捶,痛快痛快,方能让自己心里稍有好受:“造孽,真是造孽,谁要是愿意娶我,明儿来提亲,我后个就过门,得躲这两个妖孽远一点,越远越好。” “那小姐还不如跟了苏公子,人家相貌俊秀,家世殷厚,人又风趣,何况他对您可是喜欢得很呢,总比随便捡来一个强很多。” 我斜眼,一忍再忍,瞧着冬儿那陶醉的样子,恨恨道:“我宁愿跟了那采花贼,也不跟苏良辰。” 冬儿走过来搀着我胳膊,笑嘻嘻的道:“快别气了,走吧,去会会厢房里那野马一样的潘公子。” 我狠狠叹出一口气,扭头看她:“你去跟许来娣招呼一下,别惊动大姐他们,我尽快回去。” 冬儿笑笑:“小姐,厢房在东边靠里那一间。” 我点头,拖着步子,就跟上刑场砍脑袋那么满腔愤恨,左是被软禁,右是大姐这个祸篓子,我反正算是为了许来娣那不着调的人生,赴汤蹈火,鞠躬尽瘁了。 走到东侧厢房,我站定,深呼吸几个来回,等到心平气顺,方才推门进去。门被推开,我瞠目结舌,那个背对着我赤/裸上身的男人是谁? 我眨眼,再眨眼,一头雾水,男人面前的桌子上没有酒菜,也没放棋谱,茶壶,而是躺着一个同样赤/裸上身的女子,女子似乎穿的是紫色衣衫,被褪到了腰间,当下正是面如桃花,妩媚妖娆之时,如驯良的猫,压在男子身下,两只玉臂盘上男子后颈,正无骨的朝男人贴过去,好不香/艳。 男人见门被推开,倒也不慌不忙,悠悠然挺起身,顺手扯过搭在一边的白色袍子,挥手之间,利落而潇洒,那袍子便服帖披在身上,而后慢慢转过身朝后看我。 美,当真美得让人惊艳不已,说那苏良辰俊逸丰姿,说那杨胥英挺硬朗,说那丁墨谙冷清干净,却都不如眼前这一人。 这男子有种甚于女子的精致绝艳,我便突然想到《洛神赋》,那是六姐当年大作,懂事之后,每读一次,便甚觉神驰心往。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这世间,当真有这种美人存在,而且还是个男人。 男子转头,白衫晃晃,隐约露出精壮光滑的胸膛,他走了两步,停在我眼前,嘴角一挑,居然笑了。 我方才发现自己发呆的够久,于是甚觉尴尬万分,连忙调了眼,抱歉道:“寻错了房间,真是对不住了。”说着便要关门离去,门在关合那一瞬,一只手卡住门板,男人动作极快,已是来到我跟前,我抬头,闻到一股子香腻味道,像是女子用的香蜜。 “王府许家女儿吗?来了,怎可就这么走?”他越笑越是灿烂,花容潋滟,尤其那双勾魂摄魄的眼,目光如火,扫过我的脸,竟让我倍感面目火热。 “你如何认得我?”我一怔,再转念,看了看那如蛇蜕皮般,躺在桌面上扭动身躯的女子,再看面前俊美无匹的男子,心里似乎很快将这连成一条线,想说大事不好,却不敢随便就这么冒失求救,反倒被他下了狠手。 “原是故人?刚好,友人就在不远处,不如一见。”我说着不漏痕迹往后退了一步,心想着这人肯定也会顾忌三分,毕竟杨胥也在,所谓暗藏的同伴也防不胜防,他再大胆,也不一定感以硬碰硬。 我只拖得冬儿赶紧过来,就算不能救我,看见这人面目,到时给杨胥个线索也是好的。 “谁说,我倒是一直久闻许六小姐的才华横溢,学富五车,难得一见,不如叙叙。”说着又是往前一步。 “哪里哪里……”再退之时,只见那白皙手臂已是落在我肩膀处,我深知这拖延战术已经不管用,这贼摆明了不吃这套,若是再不开口大喊,我肯定成了凭空消失,然后又横尸田野之间,赤身裸/体,死的何其耻辱,思及此,猛地张嘴,可他的手指显然比我动作更快,脖颈和腰眼处乍然一酸,不管我如何用力喊,却什么声音也没有。 男子始终微笑,如绽放在夜色之中的昙花一般,有种幻生幻死的醉人,他扶着我僵硬的身体,慢慢拉进房门里。我明明听见身后越传越近的声音,可房门却在那脚步声最近的时候,缓缓关严了。 “冬儿,人都在哪?” “在东边拐角里的厢房呢,都在。” “这死潘文东,看我怎么收拾他。” 我只能瞪着双眼,倚在门板之上,看着面前人乍艳的笑容,听着身后越发远去脚步声,有种大难临头的感觉。 那女子从桌上滑落,白玉般的身体,在地上不断扭扯,爬行,玉臂攀上男子的腿,她抬头,我看见一双朦胧迷茫的双眼,红晕染红双颊,像是,像是丢了魂,中了蛊那般。 男子倾身,手臂落在我头侧,他贴近我脸颊,似笑非笑道:“王府里躲着一只猫,可却不过是只蠢猫罢了。” 此时此刻的我管不得王府里住的是个蠢猫还是个死猫,我只知道,凡事都会有个万一,尤其是像我现下遭遇的这种,岂止乌龙,简直是可笑至极。 这世间真的有一个人就是为了某个他人而落地下生,就像是我,许来娣是那顽劣的孙猴子,我却没生得个如来佛祖,而是托生成了如来手底随意甩出去压住刁猴子的一块泥坨子,还美其名曰:五指山,谁稀罕啊。 “你别出声,我就给你解穴,可好?” 如果眼睛能说话,我现下应该已经长篇大论过了,男子笑呵呵给我解了穴,离我极近,像是逗弄老鼠的猫,细看我脸上表情。 我动动胳膊,试着推开面前一毫之距的琼姿玉貌之主,深吸一口气,决定用淡定而理智的姿态与其讨价还价,我清清嗓子,颇为替他着想的压低了声音:“请教个问题,公子可是见过许六小姐?” “远远瞥过一眼。” “哦,这样啊,我可否顺便问问,你掠了人来目的为何?是对她的才学起了爱慕之心?还是只为了能喝杯香茶,谈谈人生?抑或者……”我睨他:“或者说,只是您例行采花之公事,顺便点了她而已?” 男子勾魂一笑,一双眼挑了挑,如玉长指划过我唇畔:“美人易得,才华横溢的美人可不多,看过那些美文美句,我也对小姐您十分有兴致。” 我咂咂嘴,如实相告:“很遗憾的告诉您,我不是许来娣,你要掠的那个是我六姐。简单的说,公子您寻错人了。” 我这么一说,面前男子也是一愣,喃喃道:“难怪,都道奈良县里的许六小姐丰姿美貌,却是颇有男子气概,当下见过,只觉得太过婉约清淡,原是寻错人了。” 我故作沉稳的点点头,见那女子朝我伸过手来,不住扯我那长长拖地的裙角,不禁攥住袖子,跟她角起力来。 “罢了,既然错了,那就顺其自然吧。” 我蹙眉,心惊胆战,忙道:“公子可是缺钱?若是如此,我那将许之人,却是个腰缠万贯的主儿,公子可修书,带信儿,或者找人到府上,不管哪种方式,保证您能得到所要,而且包君满意。” 男子翩翩然侧过眼瞧我,媚然一笑:“我要那些金银财宝有何用?” “公子留下我也没用啊。” “留着你自然有用。”说着抬步离开,转身往里走,边走边道:“你敢出声,应该会立刻血溅三尺,尸首分家。” 我一悚,嘴方才张开,又立刻合上了。待他再从里面走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小小青花瓷瓶,他朝我笑容灿烂的走近,一只手轻轻摇晃那个瓶子,道:“七小姐不怕,不过也就一会儿工夫就过去了,不折磨人的。” 经验说来,这瓶子里的不会是什么好东西,故事里不是常写,坏人的把戏,春/药,毒药,泻药,而对于采花贼来说,春/药才是首选啊。 我不禁心生悲怆,果然人坏事做多了是会遭到报应的,我本是为了许来娣出馊主意,但老天爷 似乎觉得,我这种推波助澜的手最是可恨,于是,让企图用春/药撂倒他人的我也尝尝何为春的滋味。 只是,这春/药只是一把锁,我有了锁,却没有钥匙,这不是死结嘛。 “我不喝。”下意识的脱口而出:“公子别忙,可先听我说几句?” 男子噙笑:“你说。” 我明明两手发抖,腿软气虚,却偏偏得佯装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来,只是额头一层细汗憋不住的发出来,我来不及擦,细细与眼前人分析起利害来:“我虽是不知道公子掠了女子来到底作何用处,寻财?劫/色?报仇?既然公子不在乎前者,后两者我也应该不符合您的需求。” “此话怎讲?” “你我既是第一次见面,不存在私仇,至于女色,不是我谦逊,我是真的不漂亮,且已是残花败柳,公子应是看不上的。” “残花败柳?”男子神色古怪,开口又问:“你非完璧?” 我面露苦涩,眼色凄凉,点点头:“公子不知啊,终究是心灰意冷绝望无助,那苏家公子骗取我清白之身,却将我狠心抛弃。”说道哽咽处,只得提起袖子拭泪。 “只道是你还未出阁,原来已非处子。那苏家,可是开棺材铺的?” “正是。” “曾有一面之缘,以为是个儒雅俊秀之人,原来是这般角色。”男子不屑,我心中腹诽,本就是一路货色,难道色狼还要两看相轻?不过苏良辰自是好他很多,最多意/淫而已,还没有上升到实践的地步。 “唉,造孽啊......”我欲有泣血之势。 男子敛了眼眸,转身蹲在我面前,动手解开面前女子的裤带,我瞠目,以为他这是不在乎所谓世俗眼光,准备在我面前,上演一出活春/宫,让我也大开眼界一回。 “公子,你......” “幸好你这一说,不然,怕是我这血蛊白养了这么久,若是弄错,之前那几十人的完璧,皆白取了,还要重头再来。” 我闻之色变,倒退两步,连撞上门板都不觉得疼:“几十人……” 等男子剥到女子里裤,便从小瓷瓶里倒出一个东西,我定睛一看,顿时一身鸡皮疙瘩,白滚滚,肥乎乎,足有拇指那么大,头尖身子粗,是一个实打实的白肉虫。那虫子动作缓慢,探了探头,只管着一会儿的功夫便钻透女子里裤,朝着下/身里钻了进去。 此时此刻,我只觉得后背发凉,汗毛如稻田里的稻穗,风一过,一浪掀一浪,哪还有什么羞涩尴尬,有的只是满肚子的惊悚和一身的鸡皮疙瘩。 那女子似乎一点也不痛,只管在地上如轻轻蠕动,满脸情/欲之色,口中清晰可闻细碎呻/吟声,仿佛享受到了极点。 男子眼看进程如常,颇为满意的站起身,抱肘看我:“你不能喂我的蛊虫,留你做什么用呢?” 我慌乱抬起头,直往下咽了几口口水,且不说被采可怕,但说这种方式采下去,岂只是可怕? 来娣曾说,没有最可怕,只有更可怕,这话我信了,我这几年间不知遍读了多少歪门邪道的书,自问三教九流的把戏比我家大花身上的虱子还多,可第一次见这蛊虫,还有个如此特立独行的养法,不禁惊起白毛汗无数,自愧见识不如外加后怕万分。若是我少那么言过其实一点,这会儿子爬进下/身的虫子,肯定归我享受了。 “我?”我惊醒,忙道:“我知道这楼外楼的后门,公子若是事成之后还有后顾之忧,不如让我为您代劳。” 很显然,这一点没能打动他,他无谓的朝我眨眨眼:“我能进来,必是能安然出去,就算杨胥在这楼外楼里也无妨,我也不怕他。放了你,倒是给我留了隐患,这不是自讨麻烦?” “虽说知晓公子采花的事实,可却也没听过杀人害命的事,想来公子还是仁慈的。何况我又是胆小怕事之人,绝对没打算出了大门后再反咬一口,这不是坏了我名声吗,我必是嘴闭紧,死咬秘密。” 男子拢拢眉,看看地上女子香汗淋漓,轻吟声婉转,再撩眼看我:“我要那般仁慈作何,这世间里的龌龊无耻之事,我是做尽了,也不差这一件。” 眼看这人汤水不进,左右没法说动他,要他放了我,显然不可能,我也不能太贪,留着青山在,就不怕没柴烧,现下得学会委曲求全,能活着,再慢慢想着怎么逃走,好过他在这里一刀把我就地解决,我算是这辈子白在这世间走了一遭。 我咬咬牙,狠狠心,表情坚毅道:“公子不如带我走吧,反正在这奈良县里我已算人尽可夫了,家里人逼着我嫁给他人,一来我不愿,二来,我已非完璧,嫁给谁能有好日子过?不如一走了之。” “带着你?岂不碍手碍脚?” “杨胥就在城里,埋伏着不少人,我若是失踪,这女子*,就凭王府势力,肯定会全城搜查,虽说公子武功高强,也未必占得了多少便宜,所谓好虎不敌一群狼嘛,我跟着公子一起走,好歹掩了别人视线,今晚就立即出城,他们找也找不到。等出了城,公子走到哪,腻烦我跟着,就把我放在哪,也算成全我一条生路了。” 我话音刚落,只闻外面过道有人走来:“招娣,许招娣?冬儿,你主子人呢?怎么还不过来?” 男子抿嘴笑了又笑,跨过我面前横在地上的女子,朝我走过来,我退了再退。 “许来娣,招娣人呢?”是苏良辰的声音:“我刚刚还见她走在这,怎的人就凭空没了?” “那是什么声音?” 我一惊,与那男子不约而同的看向地上的女子,房里房外,只隔一门,一片死寂,只有这女子还忘情的哼哼呀呀之中,我方才感到尴尬,脸颊顿时火辣辣一片。 “闲情逸致如此之好,我感同身受啊。” 我眉头抽搐,听闻苏良辰不着调的废话,有种想踹推门他一脚的想法,若是以后有个机会,不如也让他尝尝这*的滋味。 “许招娣……”这死苏良辰大喊:“她该不会躲在哪偷听人家好事吧,有可能啊,那种闷骚性子。” 忍,我快要忍得头顶冒烟,急的一身的汗,就是不知道,为何紧要关头,这两人会谈起如此无关重点的废话来。 “六小姐,七小姐不是被那采花大盗抓去了吧?怎的一眨眼的功夫人就没了?我方才先走一步,告知小姐在东侧里面一间,她不会找不到的啊。” “采花大盗?”许来娣惊诧:“怎么可能,那人怎么会相中招娣的?莫非夜里没灯,摸错了?” 闻言,我真想抱头痛哭,我到底做了什么遭天谴的事,会遇见这么两个祸害来。 “找,快,一间一间的找,冬儿快去让掌柜让人把酒楼围起来,还有杨胥,来娣,快去找杨胥。 ”苏良辰似乎警觉到什么,嚷嚷过后,跟着两人跑开了。 “啧啧啧,看来不带你走也难,你快点脱她衣服,你们换一下。” “我?”我惊诧。 “你不愿,我也可帮忙。你选一样。” 我无法,只得慢吞吞解开领口扣子,虽说里面穿了里衣,可让我在陌生男人面前换衣服,我自问没这勇气。 男子轻蔑一笑,随后拿着瓷瓶俯下身,淡声道:“你快些,不然,我就只能杀人灭口这一条路可走了。” 我也顾不得害羞脸红了,利落脱衣,一边脱,一边看着那白肉虫从女人下/身慢慢钻出,本来白色的虫体,此刻已经变得周身红彤彤,他小心翼翼的将虫子关在瓷瓶里,随后把女子那身紫色衣衫扔给我,命令道:“快些。” 我七手八脚的穿上女子衣服,而后男子又把我那身粉红色衣衫给女子凌乱套上,站起身后,系好衣衫,走至我面前,猛地扯住我胳膊,指尖不知什么东西,只管往我手臂一按,速度极快,清晰的刺痛感很快传来,我轻呼一声,麻利扯回自己手臂一瞧。皮肉之下,青色东西正慢慢游走,像是会移动的一段血管。 我顿时大惊失色,眼眶发紧,刚要张嘴,只是感觉身体一轻,随后跟着男子身形一跃,点足之间来到窗口,推窗,他倾身,从房间闪出。 “先劳烦你帮我养着这虫,放心,逃不走,就死不了。” 我如同一只破烂的布缝娃娃,没了恐惧,没了惊诧,也没了疼痛,只感到仿佛掉进水塘里一般,风迎面灌进来,让我连呼吸都不能,腰间那勒痛,仿佛把我五脏六腑都给打成一捆一样。 我对所谓的轻功没有概念,如果非要说一个幻想中的雏形,那应该是嫦娥奔月的美姿,可嫦娥断不会如我这般狼狈,披头散发,四肢无力的垂在他人胳膊之下,从一轮圆圆满月前,尸体一般划过 我从没想到有朝一日能从王府跑走,更没想到的是,用这种莫名离奇的方式。综合成一句话来说,就是人生处处充满惊喜,而有些惊喜却是以闹剧开头,再以悲剧结尾,就比如我现下的遭遇。 “那个,许小姐,你的鼻子可还好?”我伸手轻摸,鼻梁上一阵抽搐的疼痛感传来。 “不怎么好,真不知道她怎么能瞄这么准。”阴柔俊美的男子抿嘴一笑,半是嘲笑,半是得意:“话说我动作也算利落的,天色又暗,这么着也能打中,实在难得。” 我一阵胸闷,我脸上的伤完全是意外之外,酒楼里的人质挟持事件在进行到嫦娥奔月的那一步骤时候,许来娣一张惊恐万分的脸从酒楼的窗户里挤了出来,高分贝的女音如杀猪般嚎叫,顿时响彻夜空:“招娣,我的招娣被绑架了,来人啊,救命啊,天上那淫贼挟持我家招娣啦。” 我探头,眼泪汪汪的朝她挥了挥袖子,鼻音渐浓:“来娣,来娣救我。” “淫贼来了,大家快来帮忙啊,惩奸除恶,杀淫贼,救招娣啊。” 经许来娣这声声呼唤,院子里的人无一不顺着她的音调,经她挥着手帕的胳膊,朝我这里望来。算命的,打杂的,吃饭的,闲逛的,卖耗子药的,无一不举头看绑架。 我愈发觉得这气氛有变,张眼往下瞧了一圈,三层楼阁里探出无数脑袋出来,窸窸窣窣,不知道是风声,还是看好戏之后由衷的感触,总之,这一瞬,我成了全城焦点。 我很有信心,过不了几天,今天的发生的一幕,一定会准时出现在书坊专刊,‘奈良闲趣’之上,而且还是那种,头号,头版,字最大的那一种。 当然书刊出版之前,我的事迹就会以风驰电掣般,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成功的成为茶余饭后,妇女儿童,嫖客戏子,砍柴卖肉的口中,嚼了三遍都还不够的话头。这一切,还得归功于,舌头足有三丈之长,声调犹如恶鬼嚎夜的我的六姐所赐。 我顿时眼前发黑,眉稍抽搐,更是使劲挥了挥袖子,朝来娣喊:“许来娣,闭嘴,闭嘴。” 许来娣睁着水牛般水灵灵的大眼睛,一蹦三跳的,朝我手舞足蹈:“淫贼,放下招娣,淫贼,你不放下我妹妹我跟你没完,淫贼……” 有时候,想善始善终是件多么困难的事,尤其当许来娣参合其中的时候,我的下场就是流着血泪被微笑着的许来娣,毫不留情的一脚踹向万丈深渊。很好,我这次不仅是可以走出奈良县,还是一辈子都别指望回来的那种彻底。 “快,苏良辰,你相好的,被淫贼挟持了,快,快救来娣。” “来娣……”一个窗户里挤出第二个脑袋,苏良辰的龇牙咧嘴的朝我比划,许来娣大怒:“快,你赶紧飞上去救我的招娣。” “我不会飞。” “他都会,你怎么不会?” “要么你飞上去给我看看。” “我的招娣啊,招娣……” 我眼神迟滞的望向许来娣那一处,只见许来娣弯腰捡着什么东西,片刻利落抬直身体,朝我摇了摇手:“招娣,低头,低头。” “你干吗?”苏良辰纳罕的问。 “你不能飞,我只能把他打下来了。” “……” “招娣,低头……”一声大喊过后,一个黑点极快的朝我逼近,物体刚掠过半空,月光微晃,一 只粉红色刹然一亮,我心头一松,默念:许来娣这笨蛋,又开始无故发疯,这采花贼轻功甚好,跟她距离又远,她这一只绣花鞋能起到什么作用啊?果然还是异想天开,胡乱出招。 凉风嗖嗖,我心里万分不屑,无奈的深叹一口气,象征性的往里缩缩脖子,存心看热闹的挪眼往下瞧,心里不住在想,看到底谁这么倒霉,领教到奈良疯女一号的这只飞来横鞋。 “这是你六姐?很是活泼嘛。”头顶的人哼笑,随即抱怨了一声:“你还真是挺重的哎。”说着身子往下微微沉了沉,低了许多。 “恩,就是你要找的那一个……” “淫贼,去死……” “小心前面……” 头顶人猛地一喊,我刚一抬头,迎面一只黑乎乎的东西飞驰而来,我完全没有半点反应,连喊声妈的时间都没有,结结实实的挨了本就不屑的飞来横鞋。 时间静止了,我只觉得满目白光,整个人像是坐在可以旋转一圈的秋千之上,被大力的抡了一圈又一圈,迷糊中听到下面有人纳罕的问:“哪里来的血?还是热的。” 我其实很有大骂脏话的冲动,可我和她本是同根生,相煎着急了也没用,一时间竟不知该从她哪个亲戚开始问候起,千言万语终是汇成一句咬牙切齿的:“许来娣,你这个二百五。” 面前火光如舌,我身上薄衫不抵寒,冻得直打颤,于是往前挪了挪身子,靠火更近一些,手里拿着的面饼硬的丢在脑袋上能砸出一个金包。 “啧啧,这一鞋底抽的还真是重。”凑近面前的是一张幸灾乐祸的脸,我默默平息心口间勃勃欲发的怒火,咬下一口面饼,还没嚼一口,就疼得直咧嘴。 “那卖棺材的对你还挺上心,正到处打听你下落呢,不像你说的那么冷酷无情嘛。”男人撩了撩衣摆,不沾轻尘的稳稳坐在我对面,朝我微笑。 “这位公子,我看您手脚利落的很,却带我在酒楼上空晃悠了这么半天,这不是成心让我下半辈子都回不得这奈良县来了吗?” 男子呵呵一笑:“我总要知道杨胥的药起没起效果才敢放心的走,不然,带着你,多不方便。” “下药?”泻药,毒药,春/药,不知杨大捕头尝到的是哪一种,若是后者,岂不是白白成全了许来娣了。 男子轻笑,满脸戏谑神色:“这捕头追起我来还真有股猫盯上耗子的劲儿,要不是我有正事要办,逗逗他玩还真是打发无聊的最好选择。” “公子说的正是,那杨胥的确挺蠢,简直蠢不可奈。”我不禁腹诽,他要是不蠢,也不至于让这采花贼悠哉的自由行走在奈良县的大街上。 我抬头看他一眼,反问:“公子怎么称呼?” “颜如玉。”他微挑眉梢,张口轻声答我。 “颜公子,请问我们这是准备什么时候离开奈良县?” 颜如玉扬扬眉梢,颇有风情的朝我瞥了一眼:“你吃好了,随我去取些东西。” 夜半时分格外宁静 ,一轮圆月高挂天际,月下是清辉如霜的一条石板路,颜如玉一身白袍飘飘,身姿翩然,此时此刻看来,确是颇有仙姿。 而我则不然,那酒楼里女子的衣服本就撕破了些许,头上绾发的簪子早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我披头散发,破衣烂衫的跟在颜如玉身后,寸步不离。原以为歪打正着,借这采花贼之手逃离奈良县也不失为上策,可我没打算带着条虫子一起走,现下我什么念想都化作天边浮云,风一吹,就没了影。 保命为先,天大,皇帝大,也大不过我这条珍贵的小命,我还想着青山常在,绿水长流呢。于是不再多想,赶紧小碎步跟上,如今不是他怕我逃跑,而是我怕自己把他弄丢。 “你叫招娣?” “恩。” “杨胥在你们府上住了多久?” “半个月了。” “真想去王府看看杨胥提着裤子踩烂你家茅房门槛的风姿,啧啧,我这次的药下得可够重,据那老头说,这药名曰肝肠寸断,是号称十里八村,最杀人于无形的好东西,正所谓,死不了,活遭罪。” 身前人妩媚的撩了撩自己乌黑秀发,遂站住脚对着那天际那轮明月心情大好道:“今儿这月亮看着真是顺眼啊。” 我看着颜如玉那愉悦至极的侧脸,不禁后背一凉,听其名也知道药力强劲,从前许兴娣出嫁之前嫌弃自己太过丰润,遂想了跑肚减肉的办法,不过几篇巴豆叶子而已,足以让许来娣缩水一圈。难怪当时杨胥连个人影都没瞧见,想来是被暗算了。 晚风微凉,撩起我的长发,糊了一脸,我伸手拢了拢,刚抬手,手腕上那串莹润欲滴的绿色珠子滚着滑进袖间,我看了看,心里犯了合计。 “颜公子,这可不是出城的路,再往前走,就到郊外了,那处除了破庙,就是一条河。” “我们就去那座破庙,明早再出城。” “为什么是明早?来娣会去报官,明儿城门口肯定戒备森严。”我不懂颜如玉到底玩什么把戏, 甘愿冒风险行事,可当我跟他到了破庙之后,显然不止是明白,简直是毛骨悚然。 我隐约可见那是个女子身形,被绑成粽子一般,丢在破庙供的泥菩萨后面,长发披散盖住了她的脸,只有有规律的抽搐和战栗,还证明这人仍旧活着。 我看了看地上那人,不由惊得一身白毛汗,倒退几步,侧过眼看颜如玉:“颜公子,这人……” 颜如玉倒是满脸堆笑,往前走了几步,蹲在那人身侧,用树枝拨了拨人面上的长发,兴致盎然道:“快了,就快好了。” 不看还好,看上一眼,足够我记忆终生,灰白的脸,凝滞的眼,枯槁的面容,右眼下面还有个铜钱大的黑洞,那面相实在让人胃中翻滚欲吐,每个毛孔都跟着紧缩。 我越看越心惊,这分明是小时候画册上常看到的瘟鬼的模样,也不知道阴阳怪气的颜如玉还靠那么近干嘛。 “啊……”沙哑的闷哼声突兀的响起,破庙原本静得很,地上人这一声,足以吓得我往后连退五六步,一个没注意,脚跟绊在门槛上,毫无预警的往后仰去,来了个结结实实的屁墩儿。 “很好,出来了。”颜如玉喜笑颜开,掏出腰间的小瓶子,凑近地上那人。 我坐在地上,角度刚好看清那人的脸,枯黄,干皱的像是存了几年的陈皮,也只是极快的时间,脸颊的肉便如豆皮色的窗纸一般,紧紧的贴在面骨上,把一颗头颅包的绷紧,瞠目龇牙,要多可怕就多可怕。 我刚要转眼,只见那人左脸上赫然出现一块破口,仿佛是里面有什么东西正蠢蠢欲出,破口越来越大,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探出了头,而后缓缓从皮肤下钻出,那是一个足有婴儿拳头大小的黑色肉虫。 “招娣,你去生火,快。”颜如玉轻声道,眼睛仍旧目不转睛的盯着地上人脸颊上的黑洞,我踉跄的站起身,一边瞄着颜如玉的动作,一边捡庙里堆着的干草,用供佛的香烛点火。 火很快被点燃,我蹲在离颜如玉不远的地方,惊悚的看着他:“火生好了。” 颜如玉点点头,眼看黑虫身后又跟着爬出很小的一只白色小虫,于是小心翼翼的将虫子拨进手中的瓶子里,随手捻起那只黑色大虫站起身,朝我走过来。 “你……” 颜如玉走至我面前,朝我扬了扬手里的黑色肉虫,火光下的俊美容颜突兀有种泛青的光泽,乍看起来,有种鬼上身般的诡异。 我吞了吞口水,往后挪了挪身子,见他朝我阴阳怪气的软笑:“我可是等它等了好久了。” 我匪夷所思的盯着颜如玉手里,那个慢悠悠摇动自己身子的黑虫,能隐约闻到腥臊味道,顿时一股恶心感油然而生,不由得想到他在我身上下的那个什么虫子,顿时面容不由自主抽搐。 “你想的没错,你身子里的那一条,长大了就跟它一个样。”颜如玉边说边笑:“我等上半个月,母虫才能彻底长熟产卵,它熟了,才对我有用。” 我胆战心惊的看了看前方地上僵直没声息的人,再看看颜如玉,颤音道:“公子,我跟您前生无怨,今世无仇,萍水相逢还算志同道合,就算让我闲来无事帮您养个虫子也无所谓,只要您到时候记得把它带走就成。” “怕死?”颜如玉看我,笑意渐浅。 “怕。”我答得斩钉截铁。 “那就听话。”他瞥我一眼,望了望火堆,又道:“我一会儿需要解毒,身子畏寒的很,这火绝不能熄,若是我死了,半个月后,你就会是另一个她。”说着朝身后指了指。 “好说好说,公子放心解毒去,这等小事就交给我好了,保证您解的舒服,解的痛快。”我面带僵笑,凸显友好的胡乱朝火堆里扔了几把干草,火苗顿时一下子窜高,燎着了我的眉毛。 书上有云,好汉不吃眼前亏,我现在受制于人,姿态完全可以放低到历史最低点去,别说颜如玉怕我趁虚而入,就是他要死,我还不肯呢。我硬着头皮往前凑了凑,挺直腰板,一副随传随到的真诚荡漾在脸上。 可让我再度哽咽反胃的是,颜如玉所谓的解毒,竟然是把手里的黑虫子吞入下肚,我忍了再忍,请原谅我最终还是没能忍住,虽然我克制的把隔夜饭都吐光了,但请相信,这无损我眼中那闪闪发光的友好和真诚,我只是,只是有一丁点的暂时不适应而已。 外面冷风呼呼,破窗上的烂窗纸像只小手,迎风招展。我万不能想,这世间还有庙穷的连门的装不起。 以前芦花去上香的时候,银子都是成锭往外掏的,又磕又跪,脸上全然不见多年来雷打不动的彪悍和霸道,那是从我落地以来,见过我娘最慈祥的神色。 而那庙里的和尚哪有一个不是肥头大耳,一句施主施主的叫着,大家就像银子是大风刮来的一样,争先恐后往他的要饭碗里扔,唯恐自己下手慢了。 再转眼看台上,挺大一尊佛,外面彩塑的表面已经掉的差不多了,露出里面黄泥的质地,实在寒碜的可以。 而佛像脚底下,缩着个人,正瑟瑟发抖,满脸大汗。我抱膝坐在他对面,时不时的召唤他一声,生怕他就这么一声不响的咽了气。 “颜公子……?”我轻喊了喊,那人不动,只管窝在原地浑身战抖不停。 我站起身,猫腰从火堆边走过,想伸手碰他,可想了想,还是觉得不放心,于是捡起地上的树枝,朝他身上点了点:“公子啊,你要不要喝点水?还是……” 我话没说完,原本缩成一团的颜如玉,突然弹开身体,面色惨白,表情狰狞,两眼迟滞仿如死鱼般盯着我的脸,像是能射出两把剑一样。 我一梗,眨眨眼,心里发毛,他该不会是,走火入魔了吧? “那个,公子……” “啊…...”颜如玉猛地仰天怒吼,双目暴突,原本纤细的颈项上血管爆出,像盘踞了寸长的青 虫一般,我感到耳膜做疼,连头发丝都跟着那歇斯底里的叫喊全站了起来,第一感觉就是,此人已疯。 我还没等挪动脚跟,颜如玉便往后一仰,一口鲜血跟天女散花一般,喷了我一脸,然后颓然无力的朝后栽过去,就再也不动一下了。 完了,死了,颜如玉死了,那岂不是…… 我哪还顾得上他是疯了还是成精了,几步奔上前去,拎起他领子,赶紧捶胸拍背,面上早是血泪横流:“公子,你别死,你死了我可怎么办,你不能死,公子……” 我还想着再纠缠一下丁墨谙,也还想着再看一眼许来娣,想着嫁人生子,想着七老八十的时候坐在太阳底下肯地瓜,你要是死了,我能想得就只剩下怎么给自己安排一场风光而满意的葬礼了。 可是我多不甘,早知道如此,管他什么廉耻,只管下了春/药把那丁墨谙煮成米饭,刻成方舟,就算霸王没能硬上弓,至少便宜了苏良辰那根烂稻草也是好的。 “公子啊……” 我这一巴掌下去,底下发出怪音。 “呃……” 我停手,摇了摇颜如玉的脖子,只见他泛青的面皮抽了抽,随即缓缓掀了眼,艰难开口:“没死,你嚎个什么。” 我喜出望外,用袖子抹了把脸,扶他靠在墙边,声音里还带着颤音:“公子要是死了,我也不想活了。” 他若死,我真的不活了,我宁愿自我了断,也不想跟那人一样,死得那么吓人,我还指望着以后有人给我烧点纸,让我地下的日子过的宽裕一些。 他闻言眼色一定,微微蹙了眉,直直看我,只是一瞬间失神,随后又极快的面露鄙夷:“你是怕我死了,没人给你取蛊了。” 我凝眉看他:“你解了毒,我取了蛊可不都是皆大欢喜的事,干嘛非得玉石俱焚,我这人中庸又善良,懂得因果报应的道理,看不得有人受难的事。” 颜如玉冷笑,随后转过眼,垂眸望着面前那一团火,道:“这世间枉死的人岂不多如牛毛,你不去害人,也挡不住别人害你。” 说着瞟了我一眼:“我当年中这合欢之毒,也只是才十三岁而已,我害过谁?可还不是一样被人害?我不信因果轮回那个理,你想说,就说给那尊泥菩萨听去,看他能不能帮你。” 求佛?我抬头朝脑袋上的菩萨望了望,以前跟我娘去庙里烧香,我不是没动过诸如:菩萨啊,把丁墨谙赐给我吧。之类的邪念,可我终究还是脸皮太薄,顾忌廉耻问题,又怕遭神佛唾弃鄙夷,只能委婉的许下,菩萨啊,请赐予我良人一只,这般含糊不清的愿。 可我没等来丁墨谙,倒是把苏良辰这祸害给盼了来,于是我笃定,神佛定是领会错了我的意图。再上香时,我特意申明,望丁姓男子可为我夫,可结果是,丁墨谙竟然企图成为许来娣的夫,这神佛是不是盲了? 直到今天我才发现,原来盲的不是神佛,根本就是我自己好不好。想起丁墨谙,心里飘过一丝苦涩,千言万语化成一声“唉”。 “现在没时间唉声叹气,你去把那具尸体拖到河里扔下去,我需要打坐运功。”颜如玉面无血色,面朝火堆,阖目盘腿而坐,指使我的态度那叫一个理所当然。 我斜眼瞪他,还不太习惯被人指手画脚的生活,刚想开口,只见颜如玉的脑袋上升起轻烟渺渺,看上去好像一尊上好的香炉。帮他毁尸灭迹便成了同流合污,可若是出淤泥而不染,恐怕也没什么好下场而言。 我恨得咬牙切齿的走到那具干尸面前,想了又想,于是从裙摆撕下几条布料,从尸体的脖子上缠了几圈,待绑得牢实之后,便使劲儿往外拖。 尸体虽然被虫子吃的差不多,可一副骨架还是挺重的,整个人卡在门槛处死拉硬拽的却一直拖不出去。我没办法,只好一只脚蹬牢门槛,两只手拼命使力,这么大力一抻,居然猛地把尸体抻成了两段,那颗恐怖之极的头颅从我脚边球一样的滚开,我顿时觉得脚下生冰,瞬间冻僵了我全身。 头颅滚出不远,停在不远处,那张狰狞的脸刚好朝向灯光这一面,表情一目了然,她嘴角上挑,似乎在对着我微笑。她身后就是河面,夜半时分,清辉月色拢在水面上,似乎生出一层青白烟雾,哗哗的水声实在很像女人发出的窃窃笑语。 我头皮发麻,心跳急速,眼睛直盯着地上那颗头颅,不知为何,总觉得它会突然跳起来,跟我身后那具尸体一样,然后发出恐怖笑声朝我飞过来,狠狠掐住我脖子,让我偿命。 我站在原地发抖,身上像是爬过一百二十只跳蚤,鸡皮疙瘩一浪翻一浪,让我倍感毛骨悚然,算了,这工作还是天亮了再说吧。我往后退了一步,只感到身子被什么挡了一下。这个,有那么一点点,好像是,人的身体。 惊恐之感如烟花乍放,在我脑皮上遍地开花,于是,毛发蒸蒸向上的挺立在我脑袋上。就连人中处也颤抖个不停,我习惯性的淡定自若,只是心里还担心,这招蒙得了人,不知道能不能蒙得了鬼。 我动了动身体,挪开僵直如假肢的腿,这一步迈的奇大,大到我甚至听到裙子被拉裂开来的声响。 “你还挺能忍,连叫都不叫,不过也没关系,俗话说习惯成自然。”我听着声音熟悉,酥麻感一定,僵直的转头往身后看去。只见颜如玉站在门口,身形瞬间高大许多,脸色雪白如纸,嘴角却有戏谑笑意,眉梢虚弱的抖了几抖,似乎非常享受看我魂飞魄散下的经典式筛糠动作。 那不是诈尸的尸体,尸体还在他脚下踩着,这正是颜如玉瞬间高大的原因。我急火攻心,混杂着极度惊吓之后的大脑空白,只觉得像是骤然抽掉我心头一根筋一样,我怒然睁大双眼,白眼一翻,倒了。 “哎,你等等再昏啊,好歹把剩下这半弄出去。” 我安心闭上双眼,只管朝颜如玉那边无责任栽倒过去,开玩笑,此时不倒,更待何时?至于剩下那半截尸体的来去,我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我说许七小姐,您昨晚睡得可还舒服?”颜如玉蹲在我面前,看我咬着馒头,剑眉深蹙,阴阳怪调的问我。 我抬头看他,撩了撩披头的长发,眼神诚恳:“公子别恼,就算帮您洗脚擦背我也绝无二话,可搬运尸体这种差事我是万万做不来的。我娘给我算过,道姑说我性慈佛缘深重,沾不得那种阴气十足的东西,不然肯定短命。 我要是短命,公子还得再弄个姑娘来养虫子,若是弄个没我这么听话的,左右都是麻烦。我可是心甘情愿帮公子的忙,公子总也要共体时艰,顺便设身处地的为我着想一下嘛。” 颜如玉瞥我一眼,顺手丢下一件东西在我身侧,边往外走边道:“既然许七小姐连帮我洗脚擦背都乐意的很,那我若是还推辞岂不是枉费了姑娘的一片丹心。再说路上带着你实在是麻烦,还要供你食宿吃穿,按理说,我就是你衣食父母,不过我这么年轻,还不想给谁当爹当娘,做个主子还差不多。” 说着他转过身,唇红齿白的朝我妖娆一笑:“我是主,你就是奴。” 颜如玉转身出了庙,我横眉冷对的盯着门框,狠狠的拍了拍被他丢在地上的那个包袱,灰尘顿时四起,把我呛个半死。这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啊,卑躬屈膝不说,还得赴汤蹈火。 我解开包袱,里面有套女子穿的青色布衣,还配了两根扎眼的红头绳。我身上这一件已经再不能穿,管不得好不好看,只得先换了再说。草草绑好两根辫子,我一身青葱般盎然的身姿从破庙里挪出,颜如玉一身白衣如雪负手站在河边,清晨的阳光并不充足,可却宛如拨了一层薄薄金粉,照在他身上,显得格外芝兰玉树。 我不禁感慨,果然,长得像好人的人一般都不是好人,比如颜如玉,但长得不着调的那一个也未必是个好人,比如苏良辰。想到此,我抬起手腕,看见那串翠绿的珠子,又想起苏良辰那日对我说的一番话。 路上行人不算多,颜如玉走在前,心情似乎不错,也不知他到底练得什么邪功,明明昨晚还要死要活的,今儿一早再看的时候,已经面色红润有光泽了,那容色似乎比之前还要更妩媚灿烂一些。难道是虫子的功劳?我一想他吞下虫子的那一幕,不由得喉头一紧,胃底颤了三颤。 “小招啊,走,咱们也去瞧瞧热闹。”颜如玉抬手指了指,只见前面土墙上贴着一张纸,几个人围在一起,正七嘴八舌的议论着什么。 这就是噩梦的开始,我从王府的七小姐一夜之间沦落到采花贼手下的使命丫鬟,于是,名字也从招娣,变成小招。颜如玉还甚是满意他改的这名字,他说,犹是这一个招字好到不能再好,招手即到,即到即用,多妙。 于是我只能含恨却微笑的暗咬槽牙,忍,除了忍还是忍,我似乎能感到自己脑袋上正冒着跟颜如玉一样的渺渺轻烟,别说冒烟,就是着火了,该忍还得忍。 “呀,是王府的许七小姐呀,啧啧,真是可惜了。” “可不,那晚在酒楼里的一幕可是精彩了,那淫贼正要下手,就被王府的人给撞见了,房门推开,许七小姐的衣服早都给淫贼扒光了,后来王府的人追出去,那姑娘就被淫贼给光不出溜挟持走了,一件衣服都没穿,唉,以为只奸不杀,真没想到啊,死的太惨了。” “我看见了,我全看见了,可别说了,许七小姐真是天生尤物,肥胸宽臀,细腰长腿,那一身蜜色皮肤跟缎子那么光滑,倒是便宜了那淫贼,一夜颠鸾倒凤,正可谓妙不可言,死一次也甘愿啊。” “我也看见了,她屁股上还有颗痣呢,我在下面看的清清楚楚的,就在这。”说着那下巴上还没来及长毛的黄毛小子,配合的指了指自己的屁股,一脸贱笑:“好大胸,一只手都抓不住,像是赵婆子家卖的西瓜。” “你小子东西还没长全呢,论这下流功夫,你可齐了。” 中年男人语毕,几个猥琐男人笑作一团,倒是弄得那黄毛小子面红耳赤,急急道:“你们知道什么,我也不是没尝过女人味道,妙着呢,我一夜来个十次八次,弄得隔壁家的小金玉哭爹喊娘的,她抓着我不放,就为了她叫的太大声,我踹了两脚都不管用。” “我说小七儿,你这嘴上功夫可比你裤裆里的东西争气多了,赶紧回家卖你的豆腐去吧,迟了的话赚不到银子,吃不饱饭,看你的小金玉还不知道在谁的床上叫得欢呢。” 那被称作小七儿的黄毛小子,一张脸青白交映,刚一调头,看见黑粗眉毛,眼角下一枚铜钱大的黑痣的我站在他身后,冷不丁的倒退两步,顿时火冒三丈:“真他娘的晦气,什么怪物都能遇见。” 几个男人看小七儿扭头走了,也相继散开,我直直望着墙上那张黄纸发呆。从丹田处油然而生的不是怒火,而是一腔鲜血,我伸手扯下那张告示,抖了再抖,真怕一张嘴,喷出一墙的血。 颜如玉走至我身侧颇为置身事外的道:“不知道那个卖棺材的看见了会怎样?” 我斜眼看他,他若无其事的朝我耸耸眉毛:“回不来也是好的,这奈良县里还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许是对那卖棺材的还余情未了?再或者另有其他相好的了?” 颜如玉扬着一张俊脸朝我贴的更近,风骚的眨了眨眼:“小招的脸怎么狰狞成这样?” “因为她肚子里的虫子很火很生气。” 不管是我在生气,还是肚子里的虫子在生气,总之,许招娣横赤身裸/体,被采花贼奸/杀而横死郊野的新闻还没等太阳落山就在奈良县里迅速传播开来。 这远比当年许来娣的若干为天人称赞的作品更有吸引力,事实证明,舆论有时候跟正义和学术无关,跟传播体的文化基础也无关,它完全只是满足了人与人口口相传的快/感罢了,它的价值其实很傻很廉价。 而对于我来说,除了看到世人恶俗而不堪的以讹传讹的本领之外,只能自我安慰的认为,误传也罢,造谣也罢,权当是给奈良县所有适龄女子敲一个警钟,不知道这算不算给自己积了点阴德。 “我说小招啊,名誉什么的都是浮云,生不带来,死了给多少也没用,既然你有心离开奈良县,就看淡吧。”颜如玉拍了拍我肩膀,一张脸格外肃穆,那样子倒真像是发自肺腑的安慰我。 “你看我,走到今天地步,全都是仰仗一张坚韧不红的脸,还有什么比自己身家性命更重要呢,这些老百姓的唾沫难道还能淹死你不成?” “公子,您这是在安慰我吗?” 颜如玉点点头,不置可否:“当然。” 我面无表情的挪过眼,不咸不淡的答他:“我这里谢过公子好意了,您还是不要安慰的好。” “为何?” “因为你越说,我就越绝望。” “我说小招啊,你可知我从前那十几年都是怎么过的?穿不暖,睡不安,日日担惊受怕,苦不堪言,根本是你想都想不到的,你现在受到的这些简直就是九牛一毛,比起我当初啊,哪里能相提并论……”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我听得耳根都疼:“公子,您不打算买东西了吗?” 颜如玉眉毛一挑,定定看我:“我这可都是经验之谈,教里多少教众问我讨,我也只是只言片语,哪里肯这么掏心掏肺的言传身教,我说小招,你性子可不要太倔强了,女人还是柔软一点的好。我跟你说,教里还有个没人要的女人,她就是平日里太过偏执自以为是,所以注定这辈子都不会有男人看上她……” 又一柱香的时间过去,我不仅耳根发疼,连头皮都跟着发僵:“公子,您口不渴吗?” 颜如玉眉眼轻撩,一只手拨了拨自己颈间的发,似乎已经完全屏蔽了我的问话,娓娓道来:“你与我这一道走,若是我高兴了,就允你跟着入教,为我座下的教民,魔教讨生可是不易,今日这些话,你可不能当做耳边风,要牢牢记在心里,好生思量思量。你说我们这么有缘,千里相会,又心有灵犀,若不是看在这份上,我这些经验之谈万万不会传授于你,就这样吧,这路上,你可与我一道学武,你若有修为,就由你继承我的衣钵……” 我已经算不清到底多少柱香烧过去了,颜如玉宛如秃和尚念经般的自言自语已经彻底攻陷了我最固若金汤的耐心防线。 许来娣曾说,招娣的好脾气天下无敌,就算准备手刃仇人,也会含笑的转过身,提起菜刀,然后婉约而慈眉善目的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这就是所谓的笑面虎。 我不否认,我这人唯一的优点就是善良而中庸,可什么好脾气也都是有底线的,我对着唐僧念经般的颜如玉,再也提不起微笑,在我眼前,天地之间,只剩下一张能说会道的嘴,还有那不急不慢,缓缓徐徐的语重心长的声调。 面皮在颤抖,太阳穴处在抽疼,四肢虚软无力,目晃不可定焦,呼吸急促,心跳偷停,我幽怨而虚弱的看了他一眼,于是自认倒霉的调过眼,认真的走路,走的很认真,很卖力,像是要把石板路踩穿出一个洞那么用力。 人不是该贵在有自知之明吗?还应该懂得过犹不及,或者赠人玫瑰手留余香之类,颜如玉这完全是打算与我玉石俱焚的招式啊,可就算我不嫌烦,难道他就不累吗? 初夏的晌午还是很热的,走了许久,已是汗流浃背,又不敢搽脸,生怕早上刚涂好的木炭灰被抹下来。颜如玉走在我身侧,倒是一身清凉舒适,他还在耐心的给我讲那些不为人知的,所谓的人生历练。 其实,将我跟他连在一起的,无非是一只幼时无足轻重,可大时却相貌丑陋,又恐怖之极的虫子,虫在,人在,虫不在,人走,就这么简单。 我没打算听明白他的胡言乱语,而是正盘算着怎么卑躬屈膝的委曲求全,取了蛊之后就溜之大吉,只是他唠唠叨叨的让我实在无法聚精会神的思考问题。听他那一番似乎准备跟我耗到天长地久的架势,我不禁暗翻了个白眼,站定某一处,一步不再动。 “小招?”颜如玉跟着停了脚,扭头看我。 我沉默且友好的指了指身后,不肯再说一句话。 “小招饿了?” 我点点头,非常自然的朝他伸出手。当主子可不是随口说说,既然享受到了崇高的待遇,总要付出点代价,比如成为有实无名的衣食父母之类。 颜如玉弯弯嘴角,从腰间卸下锦带,口朝下颠了颠,才只有一个铜板极不情愿的掉在他掌间。我眉毛挑得老高,心里有种不祥预兆,再抬眼看他时,只见男人一脸春光潋滟,绝对没有一丝牛皮戳破的羞涩,而是无比坦然的朝我道:“啧啧,只剩下这最后一个了,这可怎么办?” 果然,人还是要无耻卑鄙一点方才好过啊,像我这么谨慎而自律的人,只有被欺负的份,我动作利落,在颜如玉合拢手掌之前,准确捡出那只铜板,走到铺子门口:“老板,拿三个馒头。” 身后还有颜如玉赞叹而满意的一句:“不错,你这孩子资质尚好。” “好叻。”老板年纪颇大,一边帮我拿馒头,一边撩眼往身后铺子里瞧:“我说马婆子啊,你倒是给我家桂花挑个好点的人家啊,最好是像王府那个七小姐找的苏公子一样的才好。” “哈哈,老余,我马婆子在这奈良县里纵横媒婆界多年,别的不成,单是这一双慧眼那是举世无双的,当初我就说这苏公子最配那许七小姐,她家还不乐意,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丑事,方才见人心几何啊。” 不见其人,但闻其声,马婆子那双吊梢的三角慧眼是不是举世无双我不知道,可论这沙哑的大嗓门,我确是印象深刻。此时此刻,人正坐在铺子里吃包子,一口半个,吃的满嘴流油。 “可不是,许七小姐也不知道上辈子积了什么德,人都死了,名声也毁了,那苏家公子竟还愿意娶她过门,活人娶死人,在我们奈良县史可是无前例的啊。” “大叔。”我伸过脑袋,朝那老者轻声问道:“你说的苏家公子娶了谁?” “许七小姐啊,就南面王屠子她家的七女儿啊,你不知道吗?她家女儿昨天给采花贼奸/杀了,今儿一早苏家公子就上门提亲了……” 我心头一紧,想了想,又问:“那她家人允了没有?” 老头一脸羡慕:“人都死了,还死的那么丢脸,原是以为连冥婚都没人愿意,现下里有个大活人来要,当你是她家做主的,你不肯吗?” 正说着,老头一把塞过纸包的三个馒头,瞥我一眼,转而朝身侧来人热情似火道:“丁夫子来了啊,要点什么?” 我尚未在前一波巨大冲击之下醒过神,老头的这一句又让我胸潮澎湃起来,春心狂跳,简直比我怀里刚出锅的馒头,还要炙热。人走进我跟前,一股子淡淡的清香味道传来,我斜眼撩去,仍旧是那套洗得发黄的白衫,让我倍感亲近。 丁墨谙总是目不斜视,敛目递过铜板,规规矩矩的站在我右边,我不好多瞧,只是微微扭过身,生怕他认出我。 “我要些馒头,预备二十个左右。” “好的,是给那许七小姐祭供着用?” “恩。” 戏总是别家的最好,于是打听八卦是所有人类最喜爱的活动之一,因为不费力,还能打发无聊,多好。就算是老头,也难以抵挡它的魅力,很显然,老头对于八卦的热衷,远胜于二十个馒头的价值。 “话说那许七小姐死的真惨啊。” 我肩膀颤了颤,耳朵恨不得伸得像只驴子,有时候自己的八卦更有杀伤力,这世间也没几个人能有我这般待遇,可亲耳听到自己的“身后事”。 “对了,那苏家公子是否也过了六聘之礼?” 丁墨谙顿了顿,沉声道:“一样不少。” “真是情深意重啊。” “七小姐本是贤淑聪慧,宽容善良,本是修得了好姻缘,这是她应得的。” “那苏家公子亲迎的时候,可要怎么带走新娘子?难不成是带走她的牌位?” “正是如此。” “那是什么时候?” “呦,这不是王府的丁夫子嘛。”马婆子的声音又至:“我说,好歹我也是牵线搭桥的那一个,王府好事,少不了我一杯美酒吧。” 丁墨谙的语调万年不变,仍旧中规中矩:“夫人应该会去请您。” “我说这位姑娘,你怎么还站在这?”老者推了推我胳膊,我醒神,见旁人都在看我,忙着夹紧纸包,步步生风的调头离开。 我明明没死,可大家都这么传闻,非但如此,现下连丁墨谙都出来确认,怕是并非只是众人无中生有那么简单。难道是许来娣跟苏良辰的又一烂计? 我微恼,被奸/杀已经让我火冒三丈,这活人娶死人又是从何说起啊?可若是真的如此,以后一旦我摆脱了颜如玉,岂不是又落到苏良辰的手里,而且还是铁证如山,不可抵赖的那一种。 我快走几步,跟上慢悠悠走在前面的颜如玉,谄媚之色悠油然可见:“公子请用馒头。” 颜如玉受用的接过馒头,挑目瞧我:“小招,我就喜欢你这点,很有自知之明。” 我讪笑:“公子放心,我这人很是胆小,绝不做鱼死网破的蠢事。” 颜如玉满意的点点头,咬一口馒头,悠哉的问:“那王府的丁夫子可给你带来想知道的消息了?” 我满目含冤的看向颜如玉:“公子,我娘现在已经视我为洪水猛兽,恨死我败坏了王府的名誉,所以,准备把我扫地出门了。” “扫地出门?人都死了,怎么扫?” “我娘给我安排冥婚了,死都不让我留在家里,话说一个排位能占多大地方啊,我娘连这都吝啬啊,说来还都怪那个杨捕头,人缺德,主意这出的这么不着调。害了我不说,也连累了公子您。” 我咬一口馒头,接着道:“公子明明没有杀了那个姑娘嘛,他却非要胡诌说是你下了狠手,可斩草除根这对职业采花贼来说,可算是莫大的耻辱。” 颜如玉面色一滞:“无所谓,反正我本就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随他去说。” “非也,大安野史记上曾说,历朝历代都有跟公子一样,名声大噪一时,轰动一世的采花大盗,但据后来的评论家戏说这段历史,那些人也有肯定他们的一面,比如,风流却不下流,就算不小心下流了,也不图财害命,比起那些谋财害命的盗贼之类,自然好上不知道多少。” “小招,你这般看待?”颜如玉的脸上飘过疑惑神情。 我大力的耸眉,不置可否:“公子采花的手段,虽然让人有些难以接受,可说到底,公子并没有趁人之危嘛,显然还是个正人君子的,正可谓柳下惠再世,是禁得起女□惑的。这么说来,公子跟以往那些采阴补阳的人,自然不可同日而语,明显高出他们许多段数。” “小招,你不是性慈而佛缘深重吗?看不出来,你还能有这般独到的见解。” “我这是海纳百川,集大成与一身者。哦对了,公子你这么一走,那无法无天的杨胥还不得向外佯称你是被他赶走的,不管其他,就这一城,公子是输他了。” “输?我颜如玉长这么大,还不知道输字怎么个写法。” 我拼命点头,眼中闪烁光芒,继续跟进道:“公子说的是。” “小招。” “小招在。” “好生休息半日,我们晚上夜探王府。” “小招遵命。” 天已全黑,路上行人极少,只有王府大院门前还是灯火通明,熙熙攘攘。但看那架势,一点不像是死了女儿,大红灯笼挂了一排,那叫一个喜庆。 我看见我那面目黝黑身形壮硕的娘和蛇精托生的二姐,虎虎生风的站在门口笑面迎宾,那种心情,好比三九天里喝了一碗冰镇百合汤一般,透心的凉。 “啧啧,我现在能理解你为什么要离开奈良县了。”颜如玉颇为同情我的拍拍我脑袋:“节哀顺变吧。” 我趴在北边院子的墙头上,一脸肃穆,就算我娘知道我没死,也没必要笑的这么灿烂,跟春天开的芙蓉花那么傲然绽放,完全没有半点演技的说。 “瞧,冥婚的来了。” 颜如玉一脸兴高采烈,像是坐在台下看戏那么愉悦,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瞧去,果然,王府门口那条大路的一头来了一队人马,打头的高头大马行坐着个一身大红喜袍的年轻男子,胸口还缀着朵大红花,我眉梢一抽,晚风拂过脸颊,竟感到有些许中风的征兆。 所谓人模狗样,大抵也就是这个意思了。那马上笑容如浴春风的人不是苏良辰是谁,许来娣当初一语成谶,她扳不倒我,但苏良辰完全有这个潜质,哪有这种见缝插针的人,连死了也不放过我。 只见苏良辰面如冠玉 ,唇红齿白,俊眸宛城一道彩虹,就算我趴在西边墙头这么远,都能看见他眼里荡漾着艳阳一般的灼目眼色,又是那一身大红,将这个平时猥琐无比的人,衬的竟是如此出色。 平日里一身青衣如水,人便有几分淡然和宁静之感,可今日是着了红色,顿时那种道貌岸然的感觉一扫而光,更是有了些妖娆的俊艳之色。 我越看越觉得这小子长得倒真是不错,确有几分诱人的资本,思及此,我拍了拍胸口,不禁犹疑,难道是灯光晃照的缘故?一定是这样,满目灯光晃乱人眼啊。 “公子,您别惦记我六姐了,若是今儿换了她跟着你,你可能早就走火入魔了,如果动作快些,应该已经吐血身亡了。” 颜如玉看见院子里一身粉衣,又上蹿下跳的许来娣,默默点头:“你六姐倒是嫌聒噪了些,倒是小招这种最好,安静又懂事,带在身边最好。” 我瞥他一眼:“公子,你来王府可不是只为了分享下许来娣冥婚的喜悦之情的吧,我们还要在这里趴到什么时候?” 颜如玉一身黑衣,美眸微挑:“来戏弄下那蠢猫,等他们一会去观礼的时候我们再进去。” 我蹙眉:“进去干嘛?公子不是没有杀了那女子嘛?棺材里怎么会有人?再说了,如果当众戳穿 杨胥,我们也不一定逃得走啊。对了,公子,顺便问一下,我肚子里这条虫子还要养多久?” “你离开我,只有死路一条,如果我想让你养着,你一辈子都摆脱不了它,直到人死了,虫子从你身体里最柔软的地方钻出来,再另寻新主。” 我闻言不禁一阵恶寒,后背的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我绝对绝对相信颜如玉不是在我面前胡言乱语,我可是曾经亲眼所见过。可我没打算鼓动他们来救我,只要摸清我行踪,等到取蛊的一日,我就可以安生的溜之大吉了。 大堂里人满为患,苏良辰一人入内,我眼见我爹和我娘坐在堂上,苏良辰撩摆下跪,旁边的垫子上放了块排位,一拜两拜还对拜,众人丝毫没觉得半点别扭,犹是我娘眉飞色舞,笑不拢嘴。倒是我爹,秉承着嫁女儿一贯的不舍,哭的涕泪横流,二娘劝都劝不住。 颜如玉见时候掌握的刚刚好,一把提着我领子,从天而降,稳稳落在我家后院。 “就去你的院子,估计灵堂就摆在那,还记得怎么走吧?” “当然,这是我家啊。”我带着颜如玉抄近道往我的院子里走,风吹灯笼晃,王府上下都是清一色的红色喜庆灯笼,唯独我院落里却是挂了几盏白色的,风掠过,白纸灯笼迎风飘荡,很有闹鬼的那种气氛,格外瘆人。 “我总觉得蹊跷。” 颜如玉浅笑:“自然蹊跷,因为杨胥会安排人蹲守,不过这傻瓜倒是把大部分人都安排在城门口,我来去自由,哪会让他逮到。这王府上下,也就只有几个,都混在人群之中,放心,不是我对手。待会儿你按照我说的做,切记,一定要动作迅速。” 我垮下眉毛,极其不情愿的道:“知道了。” 进了我的院子,没看见一个人在里面,堂室里点了两排蜡烛,我眯眼一瞧,烛光晃晃之下,可见一口尚好的漆木棺材,头大尾小,发出那种暗色光泽,远看去像口无底洞。 “没人?”我轻声,颜如玉摇摇头,一弹指,只听扑通一声,我赶紧快步进去,只见棺材旁躺着一个姑娘。 “是冬儿。”我翻过她的身体,摸了摸鼻息。 “放心,只是点穴,过个时辰就会醒过来,没事的。” “公子,要开棺材吗?” “恩。”颜如玉运气,只轻松一推,棺材盖应声被来开一段,我跟着颜如玉举着蜡烛,往里一瞧,顿时浑身发抖,汗毛倒竖。 那张蜡黄色灯笼纸包裹住的头颅,右眼下还有一个铜钱大的破口,这里怎么会躺着那日死在破庙里的女人? 而现下,这人似乎被水浸泡过,没原来那般干瘪,却格外恐怖,暴突的双眼又大了一倍,已经快要跃出眼眶。 我扯住颜如玉的胳膊,直往外退:“公子不是把她给推到河里了吗?她又是怎么回来的?” 显然,颜如玉也未曾料想到眼下的状况,他垂眼寻思片刻,把蜡烛交给我,颇有自信的道:“有人想将错就错,让这人替你死,以后奈良县就没有许来娣,可他这么做又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瞥了一眼女尸,再看一眼颜如玉,颤音道:“据我所知,我家没有多少财产可供争夺,应该不是害人谋财。” “许来娣死透了,对谁有好处?” “我哪里知道。”说着心虚的望向躺在一边的冬儿,诺大的院子里只有冬儿一个在守灵,且不说这里面的人不是我,就算真的是我,冬儿也绝对没这胆量,可如果不是冬儿胆子大,那就是连她也不知晓这棺材里究竟躺了谁。 我正犹疑之中,耳边乍然响起“嗵”的一声巨响,颜如玉一脚踹翻了一口百斤的棺材,棺材盖随着飞出门口,里面的女尸顺着力道跟着滚了出去,没翻几个来回,脖子上那颗摇摇欲坠的脑袋,再一次跟身子分了家。 很快,我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似乎来了几个人。 “你疯了。”我惊叫,颜如玉话不多说,快步上前扯破了地上女尸的衣服,三下两下就剥得只剩一件白色里衣,然后极快的扯了我手臂便往寝房里面钻。 “谁?谁人在那?”寝房里一片漆黑,颜如玉话不多说,开始动手拆掉我绑好的辫子:“记得动作要快,你随着我跑。” 等到外面“妈呀”一声,他提着我顺着窗口折身翻了出去,我刚站定,拐角处窜出来一个人。 房后没有灯笼,只有淡淡月色,我站在窗前,披头散发,一身白袍,定定看着来人,那人也看我,目目相视半晌之后,他连声音都没发一声,直接朝后仰了过去。 我一路往后院跑,手里拎着刚套在外的黑衣,身后有人不断汇集,林子深处,人声吵杂,脚步匆匆。 “快禀报夫人,七小姐诈尸了,快。” “不得了,王府闹鬼了。” “天哪,七小姐成精了。” “......” “瞧,树林里有道白影。” 我闻言,又极快的披好黑衣,于是身后又传来:“没了,影子没了。” 再脱,身后又传来惊恐声:“看,又出现了,就是七小姐,看那惨白的脸,看那雪白的长牙......” 往复个几次,身后的声音越发远离我,我看颜如玉还在前面,低头撕下一片衣摆,把准备好的珠子包在里面,放在地上,用石头压好。 我虽信不着许来娣这粗枝大叶的人,但我信苏良辰,因为他有着商人的狡诈,和小市民般睚眦必报的小心眼,这东西,他一定会发现。 不出我所料,我方才“死”了一天之久,又以诈尸成精的噱头,再一次成为奈良县,男女老少津津乐道的饭后谈资。 据说是,先揭棺而诈,后掐昏贴身丫鬟,紧接着吓跑一杆打杂扫地的,从墙头彻底消失,可人们转身回到灵堂时候,我竟然尸首分家,横尸于地,身上穿的还是那套白衣,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经过铁一般事实验证过的。 我当初跟着颜如玉翻过墙头的时候,还留恋了片刻,心满意足的看见许来娣脚下跟蹬了风火轮一般带了一阵风的跑过来,临了扑倒在女尸上,号啕痛哭。 不可否认,论演戏,许来娣未必比我更深入角色,可论演戏过程中表现出来疯狂的爆发力,我绝对比不上她,自少我不会趴在那具女尸上痛哭流涕,我嫌恶心。 苏良辰也是随后就到,见许来娣扑在“我”身上痛哭,眉毛挑的老高,我抿嘴狞笑,暗忖这厮本来就有洁癖,怕是没许来娣那么大的张力,感这么忘我的演下去,可下一秒换我傻眼了。 苏良辰面色哀祭,简直可谓血色全无,摇摇欲坠,眼看离“我”诈尸的尸体还有几步之遥,猛地跪倒在地,蹭膝前进,硬是哭得要死要活的许来娣生生挤到一边,然后抱着没脑袋的尸身,一副曾经你侬我侬,现在仍旧痴心不改的伤感之状,边哭边喊:“招娣啊,我的招娣啊......” 众人见,无不挥袖抹泪,我爹刚踏进院子,一个白眼翻下去,原地栽倒。 苏良辰哭到半路还脱下自己的喜袍连尸体再脑袋一起打包捧在怀里,我当真是惊诧的说不出话来,但绝对不是因为苏良辰的“真情”,而是完全被他更精湛的演技,和甚比许来娣更癫狂的张力给彻底威慑到了,所谓深藏不露,人不可貌相,我当真是牢牢记得了,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而第二日,在我诈尸的消息满天飞之际,一个光辉可堪比菩萨下凡的伟大形象由此而生,那就是痴心可表,感天动地不偿命的苏良辰。 当然,让人倍感意外的也不止许来娣和苏良辰令人咋舌的演技,还有颜如玉口出狂言之后的马失前蹄,隔日路上他还一直念叨自己的失手完全是因为我笨手笨脚拖他后腿所致。 我连白眼都懒得再翻,直接忽略不计,若不是那紧急一瞬我挥手扬了沙子,迷了蹲守墙外两人的眼,现在的颜如玉可不只是青了一只眼那么轻描淡写了,于是,乔装打扮的人,又多了一个。 “我说小招啊,出了奈良城,我们现下可是身无分文了,你可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拿出来当了吧。” “公子,你连花都能采,怎么就没想到顺手牵羊捞点银子出来。” “这有损我采花贼本身的风范,我只采花,我不盗窃。” “可要饿死了,就什么风范都没了。” “你不是有个手链嘛?”颜如玉斜眼瞄我。 “这是传家宝,卖不得。” “你不卖也成,我反正饿个几天没关系,你身体里有蛊虫,不吃饱喝得,它会食你血肉,耗你心血,你挺得住?” “公子,我师从你门下非但没有半点好处,得帮你无偿养虫,还得自掏腰包,好歹你也给我点甜头尝尝,我才能甘愿为你鞠躬尽瘁不是。” 颜如玉很是认真的思考了这件事,而后双目放光的正视我半晌:“那你要什么甜头?” “公子帮我取蛊吧。” “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撇撇嘴,退而求其次:“那公子给我点钱买些吃的吧。” “暂时没有。” 我不屑的扭过头,快走两步,颜如玉忙追了上来,信誓旦旦的扯过我胳膊:“不如这样吧,我把我毕生的武学全部传授给你,当我亏了点。” 我实在是忍不住,嗤笑出来:“公子还是自己留着吧,我就不觊觎了。” “你不稀罕?”颜如玉的语调上扬,明显的心情不悦。 我摇摇头,很真诚的告知他:“我嫌沉。” 其实我也并非真的不愿当了那串珠子,如果苏良辰发现我院子后面那颗珠子,就该猜得出,我也只能靠沿路放下珠子作为记号,可怎样能容我顺利的在每个走过的路上都放上一颗珠子,又会被随之而来的他们轻易找到,那就只能是沿着奈良县周边去寻,而且只能是当铺。 颜如玉没钱,这倒更方便了我,我正愁着没有正当理由去当珠子,现下他主张我去当,好过我主动,倒让他起了疑。 可不管如何,眼见天黑,我们还没走到下个城镇,就注定这一夜得露宿荒野了。 我完全没有所谓的经验,只能帮着打打下手,心里暗恨,什么摘野果,打野兔之类统统都是子虚乌有,不过都是小说上骗人的把戏,而大部分留在野外的人除了能拣点干柴烧火之外,只能干坐。 我们旁边没有河,只有条小溪,走了一日,一粒米未进,早是饿得前胸贴后背,若说我积极的下到里面捕鱼,那也只是本能的求生欲而已。 颜如玉比我好不了多少,夜里本就清寒,人若肚子里没东西,就更爱冷。我们只好脱了鞋子,在扒开小溪里的石头,徒手捕鱼。 溪小,鱼更小,颜如玉能捕捉到的也只有手掌那么大,可有胜于无,我们两个一个围追,一个堵截,忙活了半天,方才捕到四五条,我还因为跑的过急,被绊了个跟头,一屁股坐在水里,颜如玉见此,笑的更外爽朗。 相信我,烤鱼的滋味绝对不是小说里说的那么*,焦味难闻的要命,还没有咸味,吃到嘴里总有股发涩的苦感,我刚咬一口就想吐出去,无奈实在太饿,你给我砒霜我都吃得下。 于是,我还没入江湖,便得照着江湖的路线走,比如赤足,比如相依而眠,正是江湖儿女不拘小节的最佳体现。 “小招。” 我跟颜如玉背靠背,为了公平起见,大家各有一半身子面朝火堆,没有毯子,没有厚衣,我又冷又饿,实在顾及不了太多的所谓礼义廉耻,我若是死了,再多的赞美也听不到,还计较好歹干嘛。 “嗯?”我懒洋洋出声,伸手挥了挥,这河边好多蚊子。 “明儿一早我们务必得赶到下个城镇,算为师欠你的,把那珠子当了把。” 我等这句已经很久了,我眯了眯眼,打算再故作犹豫一下。 果然,颜如玉侧过身,低头看了看我的脚,义正言辞:“一个未出阁的大姑娘家竟然赤脚,这若是被其他男人看去,岂不是坏了名节,乱点鸳鸯了。” 不等我张嘴,他话锋一转:“我本是你师父,看了也无妨,所以我们还是住店比较安全。” “恩……”我嘴里发出如细蚊般的声响,垂眼盯着自己白皙的双脚,不禁心里暗恨,要是当初再 恬不知耻一点,完全可以光着脚,追得丁墨谙跑掉了裤子,然后胜利而归啊。 可惜,晚矣,晚矣。 睡觉前,我们明明摆好了最上佳的姿势,看来既规矩又有爱,可醒来时候,绝不是如此,我感到肚子上有东西重压,伸手推了推,低头一看,顿时怒不可遏。 “公子……”肚子上的脑袋动了动,翻了个身,似乎还睡得意犹未尽。 “公……子……” 颜如玉动了动眼皮,四仰八叉的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小招,也没走水,你大清早不要那么高的声音。” “公子您还真是悠哉,睡得四平八稳的,我们这是在逃难,不是在游山玩水。” “无妨,小招啊,你就是绷太紧了,我们还不至于慌不择路,这一路上总要养精蓄锐啊,休息好了才能继续走路,不然……” 我实在没心思听他唠叨,双眼一瞪,猛然高叫一声:“呀……公子,您的眼眶紫的更严重了,好丑……” 果然不出所料,我话音刚落,颜如玉迅速翻身,忙不迭的跑到小溪边临水自照去了,我看着他蹲在河边心急火燎的身影,不禁眉梢抽搐。 接下来的行程就是指使自己的两条腿继续往前走,从清晨到晌午,我早是饿得前胸贴后背,颜如玉比我好上一丁点,因为他还有时不时的寻我问丑不丑之类无聊的话题,我只屏住一口气,争取天黑之前能走到下个城镇。 终于在傍晚之前,顺利走到安阳县,首当其冲,直奔当铺。 夜深人静总会让人倍感凄凉,当铺不接受当一颗珠子的行为,人家美其名曰,作对耳环还得两个,你只当这一个,我卖谁去啊。 于是我坐在街角的面摊前,看着颜如玉大快朵颐的把面条抽的吱溜吱溜响,就愈发觉得前途渺茫,如果这么当下去的话,恐怕也走不出多远珠子就会全部当光光。 “怎么不吃面?你不饿?”颜如玉扭头看看我,表情很是诡异:“你不吃的,我就不客气了。” “公子,我们还得走多远?珠子没几个,不知道够不够我们当的。” “不怕,等到了京城就好了。” “京城?有同党吗?”我一下子觉得前路有了光亮。 颜如玉摆摆手:“不是同党,那叫同仁。” 我猫腰,贴近他面前,严肃的问:“公子,您还采花吗?” 颜如玉一副理所应当的表情:“采,不采白不采,走一路采一路。” “那公子需要采多少次?” “九九八十一次。”他顿了顿:“如果顺利的话。” “公子采花,那我干嘛?” “你在门口放风。” “可我不会武功啊。” “今晚你拜我为师,我立马教你。” “现学来不及啊。” 对方故作深思:“那么你进去采,我来放风。” “那我还是先跟你学武功吧。” “好,晚上你拜我为师,我将倾囊相授,不留半点,誓死把你教成妖女新一代,并将我的衣钵传遍江湖,被后人所称颂,也算给我长脸了。” “……” “小招,不要那个表情,这是你的荣誉,人生在世,碌碌无为就是白活,记住为师的这句真理。” “那我需要学什么功夫?” “神魂颠倒魂飞魄散之人见人爱忍受不住神功。这是媚功,练起来不算太难,贵在坚持不懈永不放弃,而且女子学起来比较上手,就以你这种潜质,学的一定快,为师不会骗你。 而且就算连不到为师的程度,至少也会比常人厉害上许多,只要你妩媚回头一笑,保证人人难逃啊。” “听起来好阴邪的功夫啊,可我是好人家的女儿,有点不合适,公子,教我点简单的吧,比如能飞能跳墙的那种,说白了就是方便逃跑的那种。” “为师还有□阴阳交融之合欢神功,你要学吗?练一成必须与异□合九九八十一回,正所谓男采阴,女采阳,多采多得,不采不得。 说实话,小招,这功夫太厉害了,为师怕你挺不住啊,你看你小胳膊小腿儿的,若是遇见道行深的,恐怕你就被他采了功去,而且这功夫练不好会走火入魔,比如大发淫/欲,心智癫狂,见人采人,见牲畜采牲畜,最后就是可男可女,非男非女,似人非人,然后必是天下第一,无人能敌,这是练邪功的最高境界。” “这……”我犹豫再三,最终下定决心:“恐怕我资质尚浅,后一种就留给公子您去练就,我还是选第一种吧。” 颜如玉满意的点点头,轻声道:“看为师的。”说着扭过自己的脸朝身后正偷偷瞥向我们的那个面摊老板妩媚一笑,我只见老板表情一滞,手里一团面条骤然掉在脚面上,然后双目迟滞,跟中邪了一般,一动不动。 锅里的开水烧的正滚,冒出股股的白雾将面摊老板的表情显得有些朦胧,于是他愈发面色红润,双眼含情的,栽栽歪歪的朝我们这一桌走来。 我看的眼呆,原以为颜如玉口中那些邪门歪道都是信口胡诌,现下看了,方才知晓是真的,再转眼看颜如玉的侧脸,果然是美不可言。 原本这人就长了一张绝世倾城的脸,此时此刻,那神色仿若盛开在彼岸的一朵半开半放的曼珠沙华,妖艳,妩媚,那半阖的眼眸,就似水中的一月,一粼一粼,是荡在一汪水里,潋滟如碎波,直刺人眼目心神,不似男人所有,倒像是玉体横陈的绝代美人,正待他人来采的艳态。 不觉间,我愈发看的入神,也被他的风采所吸引,胸膛里的一颗心嗵嗵作响,剧烈的仿佛要跃出胸膛,直直砸向颜如玉那张欺世害人的脸上去。心底有种蠢蠢欲动的冲动,很像我看见丁墨谙的时候,那种压倒就是胜利的感觉。 我正看得面红耳赤,颜如玉突然转过看看着我,无比得意的伸手掐我脸颊:“看,我的小招也被蛊惑了,醒醒,快醒醒,你再这样,为师可罪过了。” 再眨眼时候,面前男人的一张脸仍旧俊美无匹,可根本再看不到半点蛊惑妖冶的味道来,之前是媚鬼,现在多说就一凡人,哪里够让我脸红心跳的本事。我被迎头一盆冷水,顿时清醒无比。 “如何,为师功夫不错吧,呀呀呀,要不是这该死的黑眼圈,我还可以再厉害一点的,比如让那老色狼口水横流,解衣脱裤……”颜如玉咬牙切齿的伸手摸了摸自己眼眶,半是恼怒半是遗憾的唠叨。 而那不知所以的面摊老板面容淫/荡的站在我们桌子前,含情脉脉,春心荡漾,似乎还没恢复心智的正常。 “小招觉得为师这招如何?”颜如玉拨了拨头发,眼梢一挑。 “师傅功力果然高深,只是这个老板实在是太不克制了。” 我由衷的实话实说,心里却是另一种盘算,有了这门神功,还怕丁墨谙不手到擒来?等我恢复自由身之后,再收许来娣为徒,还怕杨胥不束手就擒?神功,果然是很神的神功,于是嘴角又不自觉上扬了。 “这正是神魂颠倒魂飞魄散之人见人爱忍受不住神功,你好生学着。”说着站起身,朝那站在眼前的面摊老板倾身过去,妩媚一笑:“老板,钱给您了,您可看好了再收。” 直到我们走出很远,颜如玉的步伐都始终保持饭后养生散步式的悠然自得,反倒是我有些后背发紧,生怕两碗面只卖一个铜板的面摊老板会追上来兴师问罪。 然,颜如玉的四平八稳是有根据的,那老板果真没有追来,许是面摊老板中毒太深,等我们走出两条街之后,仍旧没能自我恢复过来。 “师傅师傅,是不是加我入教就给我取蛊?”我谄媚的贴过去,拿出最真挚的表情。 “理论上是这样。” “真的?”我喜上眉梢。 “不过……” “?” “等你练到第三成之后,你身体里的蛊会自动溶在你骨血之中。” “不用了,我觉得还取出来比较安全,融进去多浪费啊。”赔笑。 “话说这蛊虫也有妙用。” “比如?” “蛊虫溶在你骨血之中便可以解毒解春/药,练得好的话,连泻药都难不倒你。” “好神奇。” “我们教里神奇的事情太多了,不是我说,几天几夜说不完啊。小招加入我教可是你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以后就可以想压倒男人就压倒男人,想压倒女人就压倒女人,任君挑选啊。到时候你只要媚眼一抛,保准让他们抱着你大腿死也肯不放手,啧啧……” “哎哎哎,小招,你在想什么?” 我挪眼瞧他:“我在想加入你们教倒也没什么不好,至少多了捷径可走。” “上道。”颜如玉很阳刚的拍了拍我肩膀:“师徒齐心,其利断金,等你练成了神魂颠倒魂飞魄散之人见人爱忍受不住神功,就与为师一道把镇教之宝绝世双贱合璧神功修炼成功,到时就可长生不老永葆青春了。 如果练成了我得非让花如雪那个小贱人生不如死不可。”颜如玉说着,眼中闪过一道凶光,月色之下,看起来很是瘆人。 颜如玉说,同住一间房完全是节约开销的表现,我一百个不愿意在心,却也不敢多说,可到了后来我方才知晓,为什么他非要选择住在一个房间。 我半蹲在屋子中间对着桌子上的蜡烛对眼,颜如玉却仰躺在床上,衣衫半敞,很是惬意。 “身体与大腿保持一个角度。” “抬头,抬头,视线与烛焰水平。” “我说许招娣,你朝我撅个屁股干嘛,我让你蹲马步,你这姿势不是在蹲茅房吗?” “睁眼,睁眼,盯准了烛焰。” “唉,你别咬牙啊,表情放松,那样太狰狞了。” “心平气和啊,招娣,心平气和,不要同仇敌忾龇牙咧嘴,现在没人让你上战场冲锋陷阵。” 我被颜如玉折磨了半晚,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被允许上床休息,看见他那张微笑慵懒的表情,我只是倔强的扭过头,眼角默默湿润着,他还伸手拍了我后背,语调格外语重心长:“小招,贵在坚持啊,严师出高徒,休怪为师严厉。来,为师拍你睡觉,给你解乏。” 我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竟然做梦都在抖腿,但我这人贵在有坚持不懈的优点,与其等着颜如玉给我取蛊,不如练功来的万无一失,只是,这邪功怎么练得这么艰难? 正所谓习惯成自然,马步蹲着蹲着也就习惯了,除了姿势丑了一些而已。于是在安阳县逗留的第三天,颜如玉带着我趁着月高天黑干些偷鸡摸狗的丑事,还美其名曰检验我练习的成果。 我这人其实一心向善,可苦于被颜如玉要挟,以至于在他干坏事的时候,只能善良的转过头,不忍看。 这赵家小姐是算是安阳县大户人家的女儿,颜如玉踩点从来很精准,他是生怕自己的虫子找错了主。 我站在院子里都能听见房间里面女人哼哼唧唧的声响,那叫一个酥骨,像是虫子转进骨头缝了,叫得我一身鸡皮疙瘩。 “娘的,长得也太丑了,还那么有劲儿,我差点就给她按到了。”颜如玉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时候格外狼狈,我低头一看,白袍的一角都给扯破了。 “啧啧,厉女啊。” “女人被蛊惑之后,果然是力大无穷,想挣脱都挣脱不掉,以后可得离得远点。”颜如玉眼光闪闪,很是无辜的调头看我,死死抓住我的手:“我其实从不打女人的,我这是被逼的,小招,你要信我。” 颜如玉因为遭到赵家小姐的惊吓,取虫子的时候,就说什么也不肯再进去,还可恨的用师傅身份压我,我是忍辱负重的,几经思想斗争的,拿着瓶子进了房间。 先看见一个胖乎乎的女人被五花大绑的扔在地上,嘴里还塞着什么东西,那赵家小姐正如一个圆滚滚的水桶一样,正不停扭动,可又因为太过圆润,以至于有点类似乌龟四爪朝天,说什么都翻不过来了。 除了横在脸上那个大大的脚印之外,那绯红的双颊,涣散的眼神,淫/荡的哼唧,跟那日在酒楼里看见的紫衣小姐没有差别。 我一悚,原来这厮的一脚踩在人家脸上了,真够狠的。于是脑筋一转,脑海中不由自主的重现出翩翩然的颜如玉与壮硕的赵家小姐来次霸王女硬上弓的戏码,说实话,我还真动了恻隐之心,因为这一出实在不够和谐美妙,简直就是美兽与野女。 我摇摇头,照着颜如玉的交代,在女子身边撒了点粉末,很快就看见从女子身下爬出一条虫,我嫌恶的瓷瓶被打开,用木棍一挑,顺利将虫子装进瓷瓶里。 哪敢在多做半刻停留,完成任务之后,我忙不迭起身,跨过磅礴的赵家小姐,准备离开。未曾想到她居然猛地一扭,来了个驴打滚,我还没等抽出另一只腿,就被赵家小姐一个翻身给绊倒,然后狠狠压在身下。 痛,痛的哪止是被压着的腿,还有我的胳膊,摔倒时,我下意识的去扶身边的东西,结果扯倒了桌子上的茶盘,连着桌布,劈头盖脸的把我砸了一通,末了不知道什么东西划到我手腕,我只感到一痛,然后听见珠子洒落一地的声音。 “小招?”门外传来颜如玉的声音。 “救我,快救我。”我低呼,主要是我实在是太低估赵家小姐的体重,连推再踹也没能让她动弹半分,像是压着孙悟空的五指山,坚不可摧。 颜如玉倒也耳尖,推门而入,见此情景颇有些哭笑不得,于是慢慢悠悠的走过来,嘲讽我:“不合格,你的马步扎的严重的不合格,给我回去重蹲。” 我瞪眼看他,无声的抗议着,颜如玉则弯腰扯住赵家小姐腰间的的一块布,大力往后一拉,企图迫使她翻身,却只听见“哗啦”一声,屋子里顿时静了。 雪白的屁股,好雪好白,月光反射在那宛如豆腐般可爱的屁股上,泛着似玉般的光泽,带着布料被撕破之后还保有微微抖动感,确是有些惊心动魄之感。 赵家小姐不住的哼哼,还要抖上两抖,正在这时,外面传来声音。 颜如玉一惊,也顾不得什么风度,再一脚踹上那个美丽的屁股,赵家小姐顺着力道反扣了过去,面朝下。我急急摸索着地上散落到处的珠子,颜如玉却扯了我胳膊,沉声道:“别捡了,外面来人了。” 等我从赵家翻出去的时候,手里只剩下三个珠子,手腕上还划出一道很长的血口子。我怔怔的看着手里仅剩的珠子,喉头一紧,似乎看见青衣白面的苏良辰朝我招招手,愈发的飘远了。 自作孽,果然不可活,我怒不可遏,慢慢扭过脸,瞪着颜如玉:“从今天开始,吃穿用处,都要靠你出卖色相来解决,我不管了。” 我头也不回的,一瘸一拐的离开,颜如玉跟在我身后念叨:“我说小招啊,你这也不能都怪我,我怎么知道那胖女人还有这一招,快别气了,女人生气容易老,来,让为师安慰一下。” “闪开,你给我离远点。”我很想箭步如飞,但无奈脚疼,这种情况下,我的背影实在表现不出我内心的怒火中烧,反倒给人一种弱者逞强,还口是心非的错觉来。 珠子没了,且不说将来一路上又要断粮,单说我原先的计划也一并跟着泡汤了。苏良辰找不到我,邪功又练不到第三成,余下的日子,就只能跟着疯癫的颜如玉屁股后面,继续丧尽天良,或许得一直跟到老,跟到死。 正走神,脚踝一歪,跌倒在地,我心里那个恨啊,那个委屈啊,一股脑的涌来。 俗话说,三十年河东,那还有三十年河西呢,我怎么就站在河东对着河西白白望眼欲穿,却死活等不到一艘摆渡过去的破船啊。 “你怎么不哭?”颜如玉蹲在我面前,一脸犹疑。 我更犹疑:“我为什么要哭?” “你哭的话我可以借你个肩膀靠靠,没事,为师不会跟别人说,放心靠过来。” 我撇嘴,身子往后扳了扳,嫌恶道:“多谢,我不哭,不需要肩膀。” “来嘛,来师傅怀里哭,来,快。” “不要。” “来嘛,师傅是爱你的,来。” “不要,你这人真猥琐。” “不猥琐不丈夫,快,为师准备好了。” 于是,我在颜如玉的强迫下,面容被按到扭曲的贴在他胸口,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无限制的往上翻白眼示威,可惜,颜如玉看不到,他现在正无比沉醉在安抚他人,并被继续被他人需要的自我假想之中,无法自拔。 原本悲春伤秋的情绪早飞到九霄云外之外去了,我心里只是有个大大的问号,为什么我在远离了许来娣和苏良辰之后,竟还能遇见颜如玉这个极品中的极品,难道我只能归于同性相吸这个道理上吗? 回去路上是颜如玉背着我的,虽说脚踝有些肿,但幸好不严重,夜半的大街上人烟皆无,他一步步慢行,顺着月色映照下的那条路,一直往前。 从小到大,背过我的人只有我爹一个,大一点之后,便开始觊觎丁墨谙结实的后背,但未果,我心心念念的人到最终却是心有所属。 果然,男人的长相什么的,都是浮云啊,所谓的幸福或许就是一个看来可能一无是处的男人,却可以带给你的一种无可替代的温暖和信赖感,可想来想去,丁墨谙似乎既没给我温暖,更没让我有过安全感,所以我感到的幸福,不是源自于他。 多可悲,我爱的人不爱我,而对方还是个清高又死心眼的书生,我现在似乎有点了解,为何外公那么讨厌书生,因为不懂变通的人都是不撞南墙不回头,还非常的自以为是全世界救他一人是对的。 就那么无故的想到苏良辰,我还是信任他的,慢慢展开手掌,三颗莹润的碧色珠子躺在掌间,不自觉的就又想起当初他的那一番话。 只是温存的片刻没有持续多久,我开始嘴角抽搐,我实在是不愿这么不合时宜的想到些不该想的,可我不由自主的想起,然后就开始头皮发麻。 许来娣说我太过沉着冷静,于是失之感动,比如你在收到一娟刺绣精良的帕子,一边感动,一边非要去想绣娘磨破的手指,抑或者多少只差点累吐血的蚕做的茧,这就很煞风景,而且令人讨厌。 不幸被许来娣一语成谶,我确实就是这种人,因为我在想到苏良辰的瞬间,脑海就不由自主的想到他那一出抱尸泣血的演技,精良,绝对精良,足够让我见之一次,铭记终生。 也不知道来娣他们到底如何了?诈尸了也好,成精了也罢,他们总能有办法救我回去吧? 再看看眼下结实的后背,对颜如玉的感激之情似乎又多了一分,变态归变态,但变态也总有善良的时候,我如是想。 可我对颜如玉的感激涕零也只存活了半柱香的长短,当他外靠在床头悠然自得的让我给他捶腿的时候,我心里仅有的一分感激也被我活活气掐死,顿时荡然无存了。 “真好,我的小招最是善解人意,若是以后我们师徒能永远生活一处,那就完美了。”颜如玉嘴角带笑,显然畅想的十分美好。 “师傅难道没有心仪的女子吗?要永远在一起也不是跟我啊,我是您的徒弟。”我继续捶腿。 “为师我走遍天南海北,什么样的女子没见过,都不和我意啊,太难驯了不好,一脚踹不出个屁的更不好,话多的不好,一天不说话的也不好,逞强的不好,太依赖人的也不好,脸皮薄的不好,死皮赖脸的也不好,彪悍的不好,太温柔的也不好,才高八斗的不好,一个大字不识的也不好,太作太闹的不好,半天没个动静的也不好……” 我有些听不下去:“师傅要求真高,这不好,那不好,究竟什么样的才叫好?” “合我心的就是好。”颜如玉朝我笑笑:“比如,我家小招就是那个好的。” 我往后退了退:“师傅,我叫小招,不叫我家小招。” 颜如玉笑的诡异,朝我招手:“我家小招过来,今儿你脚踝需要养伤,我们先练下一步骤。” 我坐在床边,疑惑看着他:“下一步骤练什么?” “练媚眼如丝之饿羊扑狼。” “……” 颜如玉靠在床头,指了指自己眼睛:“看着,仔细看着我的眼,然后做你最想做的。” 不得不说,颜如玉的眼睛有种魔力,像是能激起人欲/望的一口井,井里波澜壮阔,旋涡轮转,只要是探进去的人,无一能幸免。 我像是走过时间的长廊,似乎再见那一年的丁墨谙,蔷薇花架下,白衣少年,淡如菊,静如云,他突兀的转身,朝我淡然一笑,我便开始不由自主的往前靠了靠。 闷骚才是我的本质,把持了之后再克制,可其实我只想对我觊觎多年的,属于丁墨谙的后背,来一次亲密接触,我要的是温暖,没想耍流氓,这是本质的不同。 近了,越来越近,我就那么心跳如雷的扑了上去,紧紧抱住丁墨谙的后背。 这么多年,他像是坐在莲花座上的观音菩萨,害得我只敢远观不可近焉,心里的蠢蠢欲动,憋了太多年,已经快成心魔了,如今心想事成,我左右是抱着孤注一掷的勇气,亵渎神灵也在所不惜,让我先靠过去再说。 于是,就在那一瞬间,我听见极大的一声:“哎呀。” 猛地心神一醒,仿佛什么撞歪了我的魂,我一晃,视线再定的时候,看见颜如玉被我压在身下,一张俊脸很是扭曲。 他龇牙咧嘴的一字一句道:“许,招,娣,你,可,不,可,以,不,要,突,然,跳,过,来,为,师,被,砸,的,快,背,气,了。” 我很是解恨,看着颜如玉痛苦的神色,很中肯的劝道:“师傅,你对我最好不要出卖色相,不然很有可能自讨苦吃。” “你抱的人是谁?” “我爹。” “撒谎,你那春心荡漾的神情哪里是抱爹该有的,是不是那个卖棺材的?” “不是。” “许招娣,你撒谎。” “没有。” 我翻过身去,颜如玉还是不愿放弃打探,主动贴过身来,对着我后脑勺道:“你到底有几个相好的?” “多了去了。” “几个?” “忘了。” “老实交代。” “师傅,你再吵我,明早我就不能起床买早餐了,你也甭想睡懒觉了。” “许招娣?” “恩?” “早点睡。” 我微微一笑,感觉他翻身睡到一边,喃喃道:“明早我要吃萝卜猪肉馅的包子,小米粥,还有小菜。” 说来安阳县的办事效率果然比奈良县高上许多,我第二天出门买包子的时候,通缉的画像已经出来了。我左右瞧一眼,别说,还有点像。 从赵家到衙门,再从衙门到当铺,也只是用了我睡一宿觉的时间。我也正巴不得闹得再大一点,这样就算不用留下珠子,至少能传出消息,只要杨胥能得到消息,也一样能带来许来娣和苏良辰,于是,我看完通缉令之后,心里却格外畅快。 所谓死猪不怕开水烫,大概就是说我这种,经历奈良县一系列名声败坏之后,什么通缉令之类,已经入不了我的眼界,就算我不死,也足够成精了。 离开安阳县之后便一路往北,颜如玉坚持采花贼最崇高而自以为是的行业守则,坚决不肯顺手牵羊改善我们的生活条件,于是宁愿这一路风餐露宿。 正所谓要面子丢里子,奈何颜如玉的意志太过坚强,我每日吹起“枕边风”都不起半点作用,于是再次作案之时,我便只能变身为三只手大盗,开始盗窃千金小姐房间里的食物,管他是供桌上的祭品,还是茶桌上的点心,只要我能所及之处,必然绝不空手。 这也得仰仗于颜如玉对我日夜不间断的摧残,什么身轻如燕之类我还有难度,但就眼尖手快这一点,我已是练得游刃有余。 原本的三颗珠子只剩下一颗,我舍不得当,就用红绳穿了起来挂在脖子上。 辗转一处又一处,碰到有些胆小怕事的人家,通常是不敢声张,生怕女儿以后嫁不出去,于是只愿息事宁人。 而我十分奇怪的是,颜如玉从来不会对那些姑娘做些出格的举动,除了那一次,撕坏了赵家小姐的裤子,看光了人家雪白的屁股之外。 女子破瓜会流血,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可我从没见到虫子爬出之后,会带着血,这一点很是奇异。 而更让人奇怪的,则是颜如玉对于已经神志不清,有待采撷的娇花们全然一副刀枪不入的坚决,这有悖于采花贼色/欲熏心的本性,也有悖于一个正常男人该有的冲/动,为此我更加放心的跟他同吃同睡。 因为我听来娣说起过,有断袖之癖的男人对女人从没有邪心,因为他们看女人,就像女人看自己的假肢,摸着没感觉,截肢了也没感觉。 俗话说:常在江湖飘,哪有不挨刀的。而对于颜如玉来说,挨刀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一直被模仿,突然被超越。等我们到了清远县的时候就发生了这样让他痛不欲生的意外来。 包子是个妙物,方便携带,又口味多样,更重要的是,物美价廉,还荤素搭配。这么久以来,我和颜如玉就以包子为主食,没钱的时候吃的差些,都是素馅包子,有了钱就稍微改善下生活,吃几个荤陷的,也就是说,生活的好坏,完全取决于包子馅儿的选择。 颜如玉还恬不知耻的由衷满足道,最懂生活的人,是我,是我,还是我。 江湖上行走的久了,总会让人带着一股子江湖味,我在放下包袱召唤店小二过来点包子的时候,就深有体会,那叫一个大气豪迈。 “肉包五个,菜包十个,其中猪肉馅两个,牛肉馅三个,白菜陷两个,萝卜馅三个,荠菜馅三个,芹菜馅两个。” 我点完,小二腻笑看我:“这位客官还需要点什么?本店最招牌的是水煮白肉蘸蒜泥,好吃的很。” “小招,要不……”颜如玉动心了,双眼含情的看着我。 我伸手阻止,转而抬头看小二:“可有免费品尝?” 小二犹豫:“这……从未有过。” “没有就算了,再找别家就是。” “有有有,姑娘别急啊,你等我取点来给你尝尝。” 小二刚一转身,我朝颜如玉竖眉“记住,要说不够好吃,你给我记住了。” 过了片刻,小二拿着小碟子走了过来,里面躺着两片蒜泥白肉,态度十分殷勤:“客官尝尝看, 绝对清远县第一,别无分号。” 我点点头,又朝小二道:“包子买了这么多,搭盘小菜来尝尝。” “好叻。” 等小二端着赠送的小菜再一次返回的时候,两篇白肉早没了踪迹。还别说,真是好吃,好吃的要命。 “客官,你看味道如何?” “稍显无味。” “略有油腻。” 于是听见小二重重放下小菜盘子,甚是鄙夷不屑的白眼十八翻之后,气鼓鼓的转身走了。 等人走了,颜如玉才敢吧嗒嘴,很是余味悠长的道:“好肉。” “不得了了,昨晚城里出了个采花贼。” “梁家的小姐被奸/杀了,不知怎的,梁家的公子也被遭了秧,大夫去时没剩多少气了。” “啊?这世道果然不太平啊,女人们以后可得多加小心。” “小心的岂止只有女人,听说那梁家公子差点精尽人亡啊,也不知道那采花贼到底用了什么邪功,啧啧,男女通吃。” 我听着隔壁一桌人的谈话一怔,颜如玉也是一怔,表情如风卷残云一般,瞬间从温文尔雅变成阴森恐怖。我也从未见颜如玉这般嘴脸过,于是心里没了底。 “师傅,定力,注意定力……” “这贱人……”颜如玉哽咽了半晌,终于憋出几个字:“竟敢坏我招牌。” 于是,那一晚我跟颜如玉借宿尼姑庵后面的客栈,据他透露,花如雪绝对是练就了□阴阳交融之合欢神功,虽说还没有完全练成,但做到男女通吃绝对一点问题没有。 至于颜如玉本身练就的神魂颠倒魂飞魄散之人见人爱忍受不住神功,显然不是人家对手,就算两人本是魔教同党,哦不,魔教同仁,但绝对没有友爱互助这么一说。 凭谁本事大,就可以做大欺小,最喜以吸取他人功力来助长自己,而走这种捷径的人不在少数,还要被冠以适者生存的美誉,在教中流传开来。也就是因为此,颜如玉才那么想练就镇教瑰宝绝世双贱合璧神功,主要是用来扬眉吐气。 可我的野心没那么大,我最高的梦想也就是将神魂颠倒魂飞魄散之人见人爱忍受不住神功练到第三成,然后顺利化掉虫子,就可以对毒药,春/药,乃至泻药有个完全的抵制,就这么简单而已。 夜半时候,睡得正香,我隐约听见隔壁有女子嬉笑声响,是那种糯糯软软的,欲拒还休的调笑,我懒洋洋翻过身,随后感知有人再给我掖被子。 可我的注意力显然没有被颜如玉的贴心所打动,因为隔壁的声响,已经从调笑变成深浅不一的喘息和呻/吟,任凭我再困再乏也顿时没了睡意,双眼大睁,听着那声音,逐渐涨红了脸。 “定力,我说小招 ,你也太容易受蛊惑了吧。” 我翻身,怒瞪颜如玉:“我是姑娘家,碰见这种事,脸红那是必然的。” 颜如玉扭曲五官,急急朝我贴了过来,用手捂住我的嘴,表情相当紧张:“我说你小声点,那贱人就在隔壁,你再嚷嚷,非把她招来不可。” 我是伸手推他,明事理的压低声音:“别说你是断袖,就算你是太监也不行,请跟我保持距离。” 颜如玉蹙眉,无耻的又贴近了半分,跟我只有半指的距离:“谁说为师我是断袖之人了?小招要试试看吗?为师可谓雄风无匹,久经沙场,阅尽万女,采尽群花……” 我直直盯着颜如玉心虚的脸,不时飘忽的眼神,气定神闲道:“难道说,师傅您还是……” “谁说……”颜如玉高八度的声音扬起,而后房门一声巨响,颜如玉一个鲤鱼翻身,剥开帘帐往外瞧。可还没等我探头望出去,只听一声响亮的女声尖锐叫道:“奸夫淫/妇。” “贱人……”颜如玉连忙应声还嘴。 “谁奸夫,谁淫/妇?”我挣扎着起来,但我真没想着钻出去,主要是我顾忌我人身安全,连颜如玉都要顾忌三分的人,我冲出去做什么墙头鸟。 “颜如玉,你过来送死吧。” “花如雪,你这贱人欠抽。” 颜如玉如离弦的箭一般窜出帐子,我很合时宜的送了他一程,房间内顿时阴风四起,床帐纷飞,我蜷缩一处,披头散发的从被掀翻的床帐往外望去,看见了一身白色里衣的颜如玉,以及衣衫不整,胸前肉球乱颤的小贱人—花如雪。 “佛门圣地,你竟然也不肯安分,□声我在隔壁听得如斯清楚,你这贱妇。” “你还不是在佛门境地搞三搞四,背着我偷鸡摸狗,你这奸夫。” “谁背着你,你以为你是我的谁。” “颜如玉,老娘想做你的谁就做你的谁,你以为你还能逃出我手掌心吗?做梦吧你。” 感情这是原配捉奸来了吗?我正犹豫,花如雪一个闪身好似浪里白条,风中袖舞一般,直冲我迎面而来。 说那迟那时快,我完全没有全身而退的机会,只能双膝一跪,高呼:“师娘救命。” 果不然,花如雪停在床前,一脸不解:“谁是你师娘?” “您啊,他是我师父啊。”我指了指站在一边的颜如玉。 “你胡说什么。”颜如玉竖眉。 “师娘息怒,我这是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断不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丑事发生,至于同睡一床,完全是落魄所致,遇见师娘真是如及时雨一般,师娘……” 我握住花如雪的手,谄媚而讨好的贴过脸去:“师娘,救济一点吧,徒儿这里也没存粮了。” 花如雪刚刚还咬牙切齿的表情在那声充满了喜悦和无限仰慕的一声“师娘”之下,化成一汪碧水,于是满意的扭头看看颜如玉:“这徒儿收的乖巧,我很是喜欢。” 被师娘喜欢的下场就是逃过被劫色这一惨剧,我被定在房间外面喝西北风果腹,颜如玉则被花如雪丢到床上,来了一次惊天地泣鬼神般的颠鸾倒凤。 我只听到颜如玉仿若被凌迟还宁死不屈的咒骂声,混杂着的是花如雪淫/荡而得意洋洋的呻/吟声,那木床就咯吱咯吱的摇了一整夜,不停不休。 待第二日天亮,花如雪方才推门而出,光线明亮之下,才清楚的看清她的相貌,美,实在太美,吹弹可破的肌肤,风姿绰约的眉眼,那丰腴身形,□,格外有种风骚妖冶的美感。 她探手,解了我的穴,一只玉雕般的手,伸到我面前,抬起我下巴,美目流转,含情脉脉:“去吧,好生照顾你师傅,许是累坏了,得恢复一段时间。” 我不敢多留,赶紧善解人意的转身折回房间,扭头偷望门口,直到花如雪走的没了影踪,方才敢掀起帘子,看看颜如玉到底死活。 刚掀帘子,迎头扑来一股甜腻花香,颜如玉仰面躺在床上,薄被半掩,胸膛上满是紫红色痕迹,眉间泛黑,双目迟滞,面容枯槁,我眼尖的看见他的腿,还在不由自己的轻颤,这是典型的纵欲过度。 “师傅,你还好吧?挺住啊,挺住......”我倒真是于心不忍了,作为这一夜惨剧的亲身经历者,我能想见下场到底多么催人泪下。 颜如玉阖眼,一滴清泪从脸颊滑落,他哽咽的开了口:“记得,为师这般卓绝牺牲,都是为了你。还有,一定要将为师的这句话记到死,爱惜生命,远离妖女。” 话说花如雪下手着实太狠,狠到颜如玉足有两天没有能够下床,明明翩翩佳公子一个,一夜之间老了五岁有余,我总觉得他印堂发黑,面色晦暗,活像是瘟鬼上身。 而让我最受打击的不是这个,而是颜如玉所采的阴/精都被花如雪一点不留的全部吸走,就连我这种三脚猫的伸手也能把他打个半死,可见其下场有多么惨烈。 而更惨烈的是,我们已是身无分文,颜如玉功力尽失,采花不能,自然也盗窃无能,没得偷,没得花,只能挨饿受冻。 于是破庙又成了我们的栖身之处,颜如玉手不能挑,肩不能抗,只剩下一张能咒骂不止的嘴,这是最百无一用的。我则只能前去尼姑庵讨些饭菜,勉强维持活下去。 可佛门圣地的仁慈也是有限的,尼姑也要拿着盆夹着锅的下山化缘,禁不起我一日三顿的反过来化她们的缘,于是在三天以后,那扇斑驳而陈旧的大门就再也敲不开了。 到最后,我成了姑子们庵内通缉的头号敌对分子,只要尼姑们远远看上我一眼,就立马鸟飞兽散,关门放狗,丈远之内,再不见任何一个佛门弟子的影子。运气好的时候,还可以看见留在地上的一只鞋子,或者一个化缘的钵什么的。 颜如玉终于老实了,所谓艺高人胆大,无艺人窝囊,最是天光大好的时候,他很爱靠在斑驳的佛像座下面,懒洋洋的晒着太阳,像是只补觉的猫。 见我拎着破锅走过他面前,长眼一撩,懒声:“小招啊,为师饿了。” 我瞪他:“我正在做。” “真的吗?今儿有什么?晚上吃什么?” “今儿有清远河河水一锅,晚上来顿水饱。” “……” 水饱的优点在于省钱,缺点在于尿崩,副作用是饿的快,再喝,再尿崩,恶性循环往复之后,颜如玉颓然的歪倒一边,声色低迷无力的指控我肯定因心怀不满,而暗藏了杀师灭祖的打算。 我坐在火堆前愁容惨淡,泪眼汪汪,有咬碎槽牙都不解的委屈,长到这么大,从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也能沦落到如此地步,自己本身泥菩萨过河,可还得身后拖着一头铁牛拖着走,这分明就是自取灭亡啊。 我哀怨的撇过眼,颜如玉闭眼枕壁休息,可我看见他脸上只有三个大字“扯后腿”。 “师傅,你什么时候能恢复功力?” “再取阳精到足够恢复功力。” “呃,那花如雪取了你多少阳精?” “大概是一年左右。” “换算成人呢?” “一百人左右。” “……” 我绝望了,我看见颜如玉就似蒙上眼睛的灰驴,带着缰绳绕着原地不停打转,这是个无时限轮回,而我是跟在驴子身后的兔子。 “没事,小招莫怕啊,人生数十年,好命的能活过一百岁,生命的意义就在于运动,运动可以多种多样,比如,如何跟花如雪纠缠,只要躲过她,等我练到一定程度,就可以轻而易举收服这贱人,到时候我非把她吸得一点不剩不可,我要把她做成人彘,泡进粪缸里,立在沼泽中,我要……” 一下省略十万字废话。 “师傅,容徒儿打断一下。” “如何?” “徒儿有个提议。” “说。” “城东的刘家收家仆丫鬟。” “不去。” “包吃包住还有钱分哦。” “免谈。” “师傅您身体欠佳,需要找个好好养好身体的地方,养好了我们再走,总比蹲在破庙里喝西北风强嘛,更何况花如雪找不到躲在刘家的,一举多得嘛。” “没门。”颜如玉翻身,用寂寞的后脑勺面对我:“小招,我跟你说,为师生来就不是伺候人的那块料,你看那身粗衣麻布的,根本不合适我,做奴仆太埋没我了。” “师傅,你别任性了,我们现在已是十万火急,火烧眉毛。” “为师确是难以胜任,小招应该知道的,我怕什么花如雪啊,我这是不跟她一般见识,打女人实在不是我的范儿,我这人就是太面慈心软了,不然怎么能便宜了那贱人。 哦,对了,小招,据为师所知,这姑子庵往前五里地好像还有个庙,要不你明天赶早去试试看?师傅一定天亮就叫你起来,放心。” “师傅……”话还未说完,颜如玉悠哉悠哉的打断我:“徒儿放心,和尚比姑子好说话,我跟你说,为师走江湖的时候,见识过多少花和尚啊,啧啧,数不胜数,和尚也是男人,是男人见到女人都眼直,小招虽不美艳,但绝对的清秀可人,和尚长年闭门闷骚,只要见到个母的,一定发/春,你去,百分百事半功倍。 乖,去添柴火,顺便再烧一锅清远河河水,免得为师口渴。为师得小睡一会儿,明儿还得起早叫你呢。” 我只觉得自己头皮发麻,丹田泛起一把有名有姓的怒火,伸手一把翻过颜如玉,怒目冷对:“颜如玉,我生气了。” “小招,怎可直呼为师名讳,来,深呼吸,跟为师学,吸气,呼气,对,放轻松,放轻松,女子生气不利于保养皮肤,我们习武之人需要心平气和,定神气闲,以免破了道行。 哎呀,小招,你这是干嘛,所谓君子,动口不动手,你别掐为师,为师皮疼,哎呀呀,不止皮疼,为师心都碎了,碎一地啊。” 第二日清早,我特意洗漱的干干净净,起了个大早,希望能排在队伍最前面。颜如玉跟在我身后,一脸不甘不愿。 刘府的管家年纪不小,身形十分肥硕,走出大门,掀了眼皮,一目十行的掠过这些应招的人。可这里也只有我跟几个年纪颇大的大娘,一共不过三个女人而已。 我心里暗自喜悦,恭顺的站在原处,等待胖管家挑三拣四,只见管家徐徐挪步,越过印堂发黑的颜如玉,踱步我面前,语气傲慢:“几岁了?” “回大管家,十六了。” “生辰八字。” “甲子壬申癸巳壬辰。” “你可知府里找女婢是为何?” 我赶紧赔笑:“自然是伺候府里的主子们,小招一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好生伺候好每个主子,让主子们生无可忧,健康长寿。” 管家水肿的三角眼张了张:“嘴是蛮甜的,以前有无伺候人的经验?都伺候过什么人?” “有,我伺候的人很多,有发狂的夫人,痴傻的小姐,还有卧病的公子。”话音刚落,身后有人扯我衣襟。 “不错,我们府里现在就需要你这种经验型人才,对了,你家里可还有别人?别三天两头的请假出府,咱得丑话说在前面,别到时候我不开情面,你怪我翻脸不认人。” “没得,我也只有一个,表,表叔而已。” 胖管家眯眼一笑,拍了拍我肩膀,迫不及待道:“很好,这样绝门绝户的最好,说吧,你有什么条件要求。” 我伸手,把身后的颜如玉扯到面前来,忙道:“没别的,就这一个要求,把我表叔一起带进去。” 为了颜如玉进府的事我还破费了不少口舌,主要是人家看他印堂发黑不吉利不想要,我只能连吹再捧,颜如玉一下子从魔教采花贼变成三太子上身,又是收惊,又是驱鬼还能招仙,简直是一人多用,不可或缺的综合性人才。 胖管家听得不耐烦,许是觉得刘府家大业大,多张吃饭的嘴,也没多了不起,于是不耐烦的应了我的要求。 从淫贼一下成了扶乩大仙,颜如玉很怨很不爽,他唧唧歪歪的跟在我身后,不饶的道:“我说小招,为师看起来那么苍老吗?表哥不成吗?为什么非得是表叔?表叔多老,太伤为师自尊了。为师年轻貌美,活力四射,叔这个辈分显然不合适。”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叔叔跟父亲是一辈的,刚好符合你身份,你这是名副其实,我本还想说你是我继父来着,你知足吧。” 在刘府住下其实是实在好不过的安排,如果我的工作岗位不是那么令我黯然泪下的话。 我终于知道胖管家为什么如此痛快的招我入府,甚至附带一个白吃饱的颜如玉都还乐意,而我那伺候过发狂的夫人,痴傻的小姐,还有卧病的公子的独到经历,就是应验了祸从口出的最典型现世报。 我是刘府新进的丫鬟,一个属于不时发狂,不时痴傻,又不定期卧床的刘府大公子的贴身丫鬟。 颜如玉比我好不了多少,因为技术含量太低,于是平时专职负责倒个马桶,端个盘子之类的杂役,如果临阵重要时刻,也可立即化身为乩童,驱鬼收惊。 大公子姓刘名福,昵称阿福,人如其名,如果他不说话,还真像是一尊大阿福的泥塑。阿福天生痴傻,比起正常人,的确好伺候很多,好哄好骗,于是,入府这一段时间以来,我的伙食和零食 大大丰富,连颜如玉也跟着鸡犬升天,印堂发黑,神色颓靡的状况愈发好转起来。 刘府的主子不少,一个老爷,五位夫人,下面公子小姐也是一溜,可没人愿意到这清馨园来,大公子刘福实属身份在,可尊严不在的地步,却也让我跟颜如玉颇得清闲,每日除了吃,就是偷懒,好不乐和。 刘府的三公子刘垣是刘福的胞弟,此人清俊儒雅,性情温和,喜欢站在院子里诵读诗书,很有当年丁墨谙身上那种书生气质,可颜如玉不这么看,在他说来,刘恒多说也就是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纨绔子弟罢了。 我追问其原因,他只是习惯性用鼻子哼哼两声,挑眉不屑道:“整天吟诗作对有什么屁用,一个大男人不能养家,就是最大败笔。” 其实颜如玉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说完这一句顿觉有点似曾相似,于是赶忙僵硬的圆场:“或者像为师这般,为了徒儿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算发挥光热,造福下一代,也就不去多说了。” 阿福虽然大部分时间比较听话,但心烦意乱的时候也是有的,比如午饭过后死活不肯去睡觉就让我很是困扰。 我使尽十八般武艺,连哄再蒙,始终没能让阿福听话,他固执的坐在床中央,手里掐着一个不知哪里讨来的油糕捏的正欢,深蹙着眉头,嘴角衔着摇摇欲滴的口水,只管一个劲儿的对我摇脑袋。 “乖,去睡觉,姑姑拍你。” 阿福生命里最重要的东西只有两件,一个是穿在身上的红底儿绣牡丹的大肚兜,一个就是姑姑。 此姑姑非彼姑姑,据说是从前一直照顾阿福的一个奶娘,阿福就这么称呼她,后来奶娘生病过世了,于是阿福朝每个贴身服侍他的丫鬟都叫姑姑,于是我成了最新一任的小招姑姑。 “不要,阿福要跟姑姑一起睡,一起睡。”阿福瞪眼,面上全是不满,这一张嘴口水顺着嘴角飞流直下,荡在半空中,晶莹的刺眼。 我往后退了退:“姑姑还要帮阿福准备新衣服好吃的,阿福自己睡,姑姑等你睡着了再走。” “不要,不要,阿福就要跟姑姑一起睡,一起睡……”说着伸出肥硕的油手对着我胸前衣襟就是一把,然后扯小鸡般把我拖到跟前:“一起睡,脱光了一起睡,就跟爹和姨娘那么睡。阿福睡上面,姑姑睡下面。” 这回瞪眼的换成了我,语调很僵:“阿福,你学坏了。” “姑姑快过来睡,阿福给你脱衣服……”说着两只手伸向我面前,我刚要阻止,只见一道身影一闪,闷重声响起,阿福犹如塌方一般,轰然倒在床上。 颜如玉面如锅底色,哼了一声,丢掉手里的鞋子,然后优雅的穿上脚:“色胚,原是以为傻子没这根弦,原来这傻子还没傻全。” “颜小来,你疯了。”哦对了,颜小来是颜如玉的艺名,当初也是为了配合一招就来的意思。 我赶紧爬过去摸了摸阿福鼻息,正常,再摸后脑勺,没血,方才松下一口气,扭头瞪他:“把他打坏了,咱两个吃不了兜着走。” 颜如玉瞥我一眼:“老色胚养了个小色胚,就是傻了还带着这股子劲儿,以为师看,隔壁那个院子的刘垣也好不了,都是一个爹养的,没好物,你以后甭往前凑合,离得越远越好。” 末了,扯我下了床,走到桌边,他坐着,我站着,很有种我爹跟我讲道理的风范:“晚上我来看着他,免得你给他占了便宜去。” 说着,长眼含光,视线顺着我的脸滑到我胸口上,我一窘,低头瞧去,果然,一个肥硕的大大油手印还在上面。 “为师都没有摸过,岂能让他先摸了去?”说完鼻子哼了一哼:“敢动我家小招,大爷我先废了他。那个卖棺材的算是便宜他摸得早,要是再见他一次,为师就让他懂得什么叫不折手断。” 我斜他一眼,很想翻个大大的白眼:“我说师傅,就算日子好过了,好歹我们也要为着日后离开多积累下原始财富啊,难不成你想一辈子都待在这伺候阿福?” 颜如玉瞪大眼看我:“怎么可能留下来,要不是避着花如雪这贱人,我早带着你离开了。可毕竟还需要重新采精练功嘛,也不能太过心急。” 我寻思半晌,反问:“既然花如雪能采阴又采阳,师傅为何不能?” 颜如玉蹙眉看我:“你这是何意?” “比如,采阳也是一种练功的方式,比采阴有公德心多了。” “你这是什么缺德主意?” “我这是为师傅集思广益,哪里缺德,论缺德我也不是第一。” “……” “小招在吗?”门外有人喊我,我看了看床里面被敲昏的阿福,赶紧上前给他盖了被子,佯装午睡。 “我出去,你看着他点。”颜如玉眉梢挑的老高,坐在床边上优哉游哉的喝茶,时不时瞥一眼昏睡中的阿福,面上凶光一现。 “来了,我在呢。”我撩了帘子钻出去,看见大夫人房里的安红正进院子。 “安红姐,阿福少爷再睡呢,有事找我?” 安红面上带笑:“有呢,二少爷的朋友从南面刚上来,带了不少好东西,夫人让你过去给大少爷挑点回去。” 我赶紧跟上,生怕安红进了门发现猫腻:“二公子的朋友啊,哪里来的?” 安红满面红霞,笑着瞧我:“说是从奈良县来的,那公子可是俊俏了,比我们府上的垣公子还要好看,你快跟我来呢,多瞧上两眼也是好的。” 我闻言一怔:“奈良县来的?” “可不,那公子年纪尚轻,可据说是已经娶了亲的,不过他夫人可没跟着来,来的是另外一个姑娘,说是好看吧,算勉强,许是一道出来玩的,许是准备回去纳妾的,谁知道呢。” 安红越说越酸,最后已然开始冷言冷语了:“也不知道长那么大个眼睛是为了干嘛的,跟三个大男人一起出门,也不嫌害臊,准不是什么好东西。哪像我们小招长的这么中规中矩,那女人一看也知道不是什么好人家里出来的。” 我自是没心听安红醋海生波的愤怒,这跟我八竿子打不着,我只是突然想起来娣跟苏良辰,他们到底有没有时刻想着救我于水火啊。 等到进了大夫人的院子,里面还挺热闹,什么公子小姐的都聚在那,桌子上堆了很多东西,一群人有说有笑。 我对二公子没有太多印象,因为入了门刘府之后,多半时间都是照顾阿福,而这二公子也是生意人,出远门是时常有的,传说很有本事。 安红扯着我胳膊,溜着边靠近,边走边道:“看见没,那个是我们二公子,穿蓝衣的那个。” 我循声望过去,跟着点点头,安红又眉梢染笑的指着蓝衣公子身侧的白衣公子:“喏,那个就是二公子的朋友了。” 我挪眼看了看,只见那人一身洁白如雪,薄衫穿的格外好看,虽说只是背影,却也给人一种,风流俊逸的错觉来。只不过,我怎么看着这人,有点,有点眼熟呢。 “安红,你怎么不进来?”里面的大夫人转眼看见我们两个在门口,于是喊道:“小招,过来给大公子挑个缎面吧。” “是,夫人。”我麻利应声,拎着裙摆一脚跨进门,直往那个桌前靠,心里还不住的想,好生眼熟,究竟熟在哪里呢? 可还没等我靠近桌子边,那白衣公子突然转过头,跟我来了个面面相觑。 静了,万物俱静,全世界只剩下心脏再跳,不对,我感到它快要爆炸了,眼眶骤紧,血液倒流,我很难表达那是怎样一种心情,是颜如玉绑架我,花如雪色劫他,还有什么断头女尸,吞虫子特技都难以给予的震撼,又囊括了委屈,思念,幽怨,怀疑,等至少百八十种感情交汇其中。 于是我迈步,往白衣公子面前更进一层楼,泪眼汪汪的看着他,犹豫着到底是克制一点好,还是爆发一次爽。 然,白衣男子只是定定看了我一眼,然后手一挥,往旁扒拉我一下,悠哉的道:“这小丫头真是又瘦又丑,来,后面那个,你来拿。” 安红大喜,箭步如飞的越过我,兴高采烈的出卖劳力去了。 我澎湃的感情顿时被冻结当初,僵硬的扭过身子,扬眉看了看白衣禽兽,微不可闻的轻哼了一声。 可惜大夫人的房间里只有苏良辰这一只禽兽在,我离开的时候,还心里不住耿耿嘀咕:所以说平时极近克制加极度忍耐果然是能活九十九的最佳养生方法,就算遇见的是苏良辰这般邪恶角色也不怕,我练就这本是以一招抵万关的保守秘招。 谁能奈我如何?招娣,克制,镇定啊,你什么大风大浪的场面没遇见,别怒,怒了就破功了,又得让那厮贱人得逞了去。 可是,你瞧他推开我时,表情多么自然而然,又丑又小?这都是谁罪过,是谁说好好保护我来着,狗屁,说的就是比唱的好听。 待我面色不善的进门时,颜如玉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看我一眼,纳罕的问:“不是说拿东西去了吗?怎么空手回来的?” “有人代劳,不是好事吗?”我敛目,坐在桌边,灌了一大杯茶水以泄满腔怒火。 “啧啧啧,那来人可是位俊俏公子,你看安红那风骚样子,真是够了,这世上怎么就没多出几个跟我家小招这么沉得住气的女孩子呢? 不是为师自夸,为师的眼光从来就甚好,挑徒弟也是一看一个准儿。这不,为师越说越欢喜,越欢喜就越爱我家小招。来,快让为师拥抱一下,心都痒痒了。” 说着颜如玉展开双臂,朝我奔过来,满脸贱笑。 我不由分说,直接伸出手,严词拒绝:“师傅,你不要太为老不尊了,徒儿忍耐的很辛苦。” 颜如玉嘴角挂笑,挤在我身边坐下,然后斟茶,推到我面前:“对了小招,拿回来料子,可否帮为师缝个大裤衩? 哦不,内裤,内裤,之前那条补了又补,你也知道为师臀部肌肤甚嫩,禁不起这般粗糙的摩擦。更何况……” 说着,颜如玉的玉面转黑,很是咬牙切齿:“穿着那条,那贱人的,那个,好,恶,心。” 这是颜如玉的秘密,说来真是让他尊严扫地,连我听闻之时,也是惊异了半晌,久久不能回神。 那时他被花如雪实施惨无人道的床第酷刑之后,用仅剩的一点力气要挟我,要是敢传出去,一定剥我的皮,喝我的血。 我冷哼,瞪他一眼:“红底儿绣牡丹的你也要吗?” 颜如玉很认真的考虑了片刻,点了点头:“总比身上这个好。” “切,我看花如雪那条内裤挺好看的,绣功精良,布料柔软……” “许招娣,快去给为师缝制内裤,以后,那事,不准再提,不准。哼。” 颜如玉转身走了,只是那身土黄色的粗衣没办法再给他一个好看的背影,反而营造出一种孑然孤寂的气氛来,有点可怜。 当日,花如雪对于颜如玉的恨意,全部发泄在他本人身上不说,就连内裤都未能幸免于难。 我永远记得,那个早上我是如何找遍整个房间,收集被扯破的布条,然后再艰难的将被扯成十八瓣的内裤勉为其难的缝在一处。 可颜如玉觉得这内裤有点歪,两个裤筒似乎还不一边粗,卡裆的无法行走,最后退而求其次的,吐着血,含着泪,将花如雪视为胜利标致留下的,属于她的内裤穿在身上。 于是那几天,我看他的表情一直都很阴鸷骇人。 没过多久,喜笑颜开的安红来给我送料子,见阿福还在睡,特意压低了声音:“小招,你知道不,那苏公子要在府上住下来。” “恩。”我当然晓得,而且我还晓得苏良辰定是打算从安红这里为突破口,那种狡猾之人,最懂什么叫见缝插针。 “还有啊,那几个人都要在府上住下来,真烦。”语调山路十八弯的曲折迂回。 我抬眼看她:“没瞧见余下那些人啊,都去哪了?” “去县衙门了,来的人里面还有个捕头,人模人样的,就是像块石头,那女人跟着去了。” 我重重点头,深表赞同:“对了,那苏,公子,住在哪个园子?” 安红抿嘴一笑:“隔壁园子啊,捧香居。” 我拍案而起:“我隔壁?为什么是我隔壁?” 安红莫名其妙看我:“什么你隔壁,明明是大公子隔壁嘛。哦对了,你表叔呢?平时不都是见你们两个黏在一起,今儿怎的落单了。” “人什么时候搬进去?” “已经搬进去了吧。” “安红姐,我去去就来,你放下东西忙你的吧。” 于是脚下生风,边往门外跑,边喊:“表叔,表叔……颜小来……” 刚迈出大门,不由得惊出一身汗,只见颜如玉站在苏良辰面前,两人似乎在交谈。 我急的头发根都站起来了,疾步上前,拍了拍颜如玉肩膀,面露凶相:“颜小来,给我回去倒马桶,公子醒了要尿尿,你快点过去。” 颜如玉转过头瞧我一眼,那眼色着实不善,泛着的冷光足以让我脑门上那层汗,瞬间憋回去了。苏良辰也微微侧头看我,笑意如春。 “喏,你去倒吧,这婢子看来轻手轻脚,不如她来帮我。” 颜如玉闻言,挪步把我挡在身后,悠哉道:“小招怕什么,公子之前尿过了,哪来那么多尿,你赶紧回去给公子缝内裤,记得上面多绣几个招字,公子他可喜欢了。” 苏良辰嘴角弯了弯,看了看我,又瞧了瞧颜如玉那不卑不亢的表情,笑意更深:“这婢子绣功不错嘛?刚好我家大姨子也有条内裤坏了,她想要补个来字呢。” “什么婢子,她叫小招。”颜如玉眨了眨眼,一字一句道。 “小招?你招什么的?招财,招宝,还是招烂桃花的?”苏良辰微微侧头,却是看向我。 “会,绣什么字的,我最会了,走吧,快带我去。”我能做的只是上前扯过苏良辰的胳膊,扭送 他跟我一起往前走,总之离颜如玉越远越好。 “颜小来啊,你回去等我,我一会儿就回来。” 颜如玉生气了,就算在花如雪向他伸出魔爪之时,也没见他这神情,那是恨,雪亮雪亮的眼神,像是藏了一柄剑,又参合了某些异样的情绪,我匆匆一眼之间,却把那眼色记在心里,是苦?是悲?还是凄凉? 走出很远,拐过亭脚,苏良辰站住脚,我扯不动他,转过头,道:“我说苏大公子啊,来娣的哪条内裤要修补,你倒是带着我去啊。” 苏良辰敛笑,面色异常沉重,甚至有点铁青,他一言不发,朝我迈进一步。我看着奇怪,警觉的倒退一步,防备的瞧他:“你要干吗?” 苏良辰隐忍半晌,吐出几个字:“许招娣,你居然敢给我红杏出墙。” 我顿觉太阳穴猛跳,抄手站在他面前,阴阳怪气道:“苏公子此言差矣,红杏出墙的那是良家妇女,婢子我还是黄花大姑娘。” “说,那什么来的是谁。”苏良辰揪紧我胳膊,脸色难看:“枉我千里万里的寻你,你在这跟那小白脸过的倒是惬意,看他那维护你的样子,干嘛,要在我面前上演一番郎情妹意的好戏吗? 你这铁石心肠的女人,你到底有没有良心?明明让你一颗颗留下线索,结果你在赵家把珠子扔了一地,然后就销声匿迹,你说你是不是打定主意跟那废物私奔了去?要是不被我在这里遇见,你说你是不是不想回去了?你打算让我做个鳏夫了是吧?是吧?是吧?” 我被苏良辰晃得眼冒金星,直打恶心:“别摇了,我快吐了。” “许,招,娣。” “苏良辰,你冷静,冷静。” “今儿不管怎么找,你得给我说个清楚。”于是我被苏良辰扯到他的房间里,态度恶劣的甩到床里,于是他盘腿坐在床边,蹙眉瞪眼:“你开始吧。” 我用了不少时间叙述这段惊心动魄的被劫持事件,其中还喝了两杯茶水润喉,当然,讲到最关键处,我还是忍不住抹去了颜如玉光辉的形象,然后心不跳脸不红的把这一切都嫁祸给我那可爱的 “师娘”花如雪身上。 苏良辰听得一愣一愣,尤其是为什么赵家会有一地珠子那段,他狐疑的仔细看的我脸,眉头方才松了松。 “师傅?”苏良辰斜我一眼:“好歹也给我比划两招,证明你学过。”瞧,这厮他不信。 我冷哼,跳下地,照着颜如玉之前教授的几招,认真的操练起来,可还没等一套做下来,就听见苏良辰哽咽道:“招娣,你这是,这是分解运动吗?” 我瞪眼。 “哦,我懂了,太极对不对,是太极,练得真好。以前我家楼下的老太太吃晚饭,就练这个,据说养生的很,只不过,招娣,你的节奏似乎有点太慢了,我看那老太太转身都挺利落的……” 我甩手,气鼓鼓坐在椅子上,太让我沮丧了,难怪我每次练功,颜如玉总要把脸扭过去,他肯能怕看着我,会一不小心气吐血了。 可是自己练不会,颜如玉又一时半会儿不能给我取蛊,这虫子,我要带到何年何月去? “招娣……”苏良辰念叨着,走到我身后,抱住我,脸贴过我鬓间,惹得我脸如红潮,立马起身挣扎,可我毕竟不比男人力气,他收拢手臂,我把困得牢牢的,脑袋探过我肩膀,呢喃道:“害羞个什么,我们都是一家人了。” 我一怔:“别乱套近乎,谁跟你一家人?” “我跟你啊,你都不知道,你消失这么久,我是多么多么的寂寞无聊,满奈良县都没个能让我会心一笑的人,你们这里的女人还真的很枯燥,难道这就是为何男人要三妻四妾的原因? 也就是因为他人的无聊,反倒衬得你那闷骚而有趣的性格是个闪闪发光的大优点,我果然没有看错啊,这个世界里,只有你能拯救我这个内心孤寂,外在更孤寂的人,我下半辈子就靠你了。”说着还朝我脖子蹭了蹭。 “苏良辰啊,你抱尸泣血的那一幕我看见了,我觉得你实在欠考虑,真是先行后三思,冲动是魔鬼啊。” “你没泪崩吗?不感人吗?” “你不恶心吗?没阴影吗?” “话说这不是挺刚刚好的,许招娣死在奈良县里,你以后想嫁给谁,想怎么过都由你自己说了算,办法虽然很上不来台面,可结果却是皆大欢喜嘛。” “所谓不得好死,就是这种吧,到底谁出的损主意?” “管他呢,反正我我们以后也不回奈良县了,以后就做一对神仙眷侣不挺好的,反正苏家的棺材记分号很多,咱不缺钱,我们没大雕总有马啊驴啊什么的,什么杨过小龙女之类那都是蒙人的,有钱才是正经,咱就吃喝玩乐,把上辈子没享受的都享尽了。” 我转过身,看着苏良辰的脸,严肃道:“话说跟着颜如玉走这一遭,我也似乎想通了,毕竟,爱情不能当饭吃,我其实想的挺美的,但喝西北风的滋味更让我痛不欲生,于是我决定,找个小康的就嫁了算了。” 苏良辰闻言,笑眯眯点点头:“继续,继续。” 我深吸一口气,接着道:“既然你死皮赖脸,千里万里的寻我而来,说感动,没有,但是冲动倒是有点。” 苏良辰嘴角的笑浅了:“然后呢。” “你说你那抱尸泣血的一幕都表演过了,发誓祈愿哭天抹泪的,我要是再拒绝你,岂不显得我太无情了不是。左右你跟我也都是非常人的思维逻辑,其实也没必要太在乎世人眼光舆论什么的,那都是乌云啊,是乌云。” 苏良辰面无表情:“招娣,挑重点。” 我咬咬牙,咂咂嘴:“重点就是,我没有嫁人的想法,你也讨厌女人无聊,可在一起时间久了总会腻歪不是,要是两看相厌之后,还被硬性束缚在一起对彼此也不公平,人生只有一次,且行且珍惜。 而你也知道我成长的环境,我娘为了家宝可以允许爹娶二娘,我这人心狠手辣,又铁面无情,可没那胸怀和气度,就算你们苏家断子绝孙,我也没打算再弄个姐妹进门,你说我上面六个姐姐,我还嫌姐姐不够多吗?” “那么……” “搭伙过好不好,你不娶,我不嫁,能过则过,过不了大家好合好散,再见也是朋友啊。什么神仙眷侣的,骑驴骑马的,我最喜欢了,所以就算只是暂时也无妨,你记得走的时候给我分点财产就好,毕竟买卖不在仁义在啊。” 苏良辰脸色有些黑,眉梢抖了那么两抖:“我不得不说,招娣,你果然与众不同,还真他妈的与众不同到了家。自问我这等见识之人,也没你这么想得开。” 我姑且把这话当补药吞尽了,点点头:“当花如雪扑向颜如玉的时候,我就在门外想,是不是我娘扑向我爹的时候,我爹当时恨不得把我娘撕得跟然如玉那条大裤衩一样,怨侣啊,何苦来哉,还得睡一张床,还得吃一锅饭,然后看着那一群翻版的孩子们,定力不好的人已经喷血了。 还有我四姐夫,我怎么看都不觉得他眼里有爱意,分明对我四姐很不满意,却还得忍着。如果命长的,能活个一百岁,那岂不是还要忍五六十年的光景,不敢想象,那究竟是何等高竿的忍功,让我都自愧不如啊。 再说我娘,在我爹去二娘房里过夜的时候,也气过,掉过眼泪,我娘当时看着我,泪眼模糊的骂我,姓许的,没一个好东西,可第二天推门出去,还得笑脸相迎,过一样不开心的日子。” 我扭头看他:“你说,到最后,你跟我也这样,是不是很可悲?” 苏良辰怔住,面色很是复杂:“招娣……” 我拍拍他肩膀:“我最喜欢没压力,没束缚的相处,反正到最后,你厌烦我,我腻歪你,大家就各奔东西,左右你一个男人,也不吃亏。对了,我得回去了,不然人家也要起疑,你跟来娣说一声,找个时间,我得跟她私下见一面。” 刚转身,听见身后声音:“招娣,要是对象是丁墨谙,你会不会更死心塌地一点?” 我站住脚,还真的有仔细认真的思考了这个问题:“不会吧,我这人,最爱的永远是自己呢。” 走出几步就听见苏良辰半讽半笑的语气:“对呢,反正你不是还有什么蛊嘛,你死了我想娶几个就娶几个。” 我眉梢抽搐,哼他一声:“对,你想娶也只能等我死了,要么我不要你了,你也可以。” “……” 我回去的时候,阿福还在睡,颜如玉却不知道哪里去了,桌上两匹上好的缎料,一红一粉。 从前日日夜夜盼着有人来解救我,现在苏良辰他们都来了,问题却似乎更复杂了。若是让杨胥知晓颜如玉的身份,我赌一百二十颗脑袋,那石头才不管我是中了什么蛊还是什么毒的,颜如玉会被带走,会被处置,也许会死。 可他若是死了,我也许会难过,可到底要怎么才能留下颜如玉,让他改邪归正,让他跟正常人一样? “嗵。”我被吓了一大跳,醒神往后闪身。 “我说许来娣,你是不是对那买棺材的还余情未了啊?”颜如玉把酒罐子砸在桌子上,面露凶色。 “我说表叔……” “谁是你表叔,叫师傅。” “师傅。” “招娣,你想跟着买棺材的走,对不对?” 我耸耸眉毛:“师傅,我舍不得你。” 颜如玉目色一转:“甭来这套,跟你说,你身上这蛊,除了我,也只有一个人能解,可我想,教主一定不会想帮你的。” 我叹息:“反正我今儿跟卖棺材的讲好了,身后事都开始着手安排了,我死了你们可千万别弄那么铺张浪费,什么抱尸泣血的那一幕也别演了,人都死了,就放过我,让我安息吧,一切都可省了,唯独烧纸绝对绝对不能省,人穷志短啊,生时受尽委屈,死后不乐意这么潦倒了。” 颜如玉探目过来:“你跟那卖棺材的有什么好交代的,为师可不会让你死,你跟着为师就好。” 我凑过身子,挑眉:“师傅,徒儿有一妙计献上。” “徒儿说。”颜如玉跟着凑过头来。 “你说咱么逮住花如雪之后,师傅把阴/精吸回来是不是就可以恢复功力了?是不是也足够解毒的了?” “难矣,那娘们厉害着呢,上次为师的惨状你没见过吗?”颜如玉嘴角一抽,面色晦暗。 “话说,再厉害的人也有软肋啊,杨胥来了,我们只管栽赃陷害,花如雪人再多,也只有一个不是,杨胥是捕头,手里没别的,就是人多,到时候抓到了人,师傅就……” 我伸手一斩,朝他点点头:“千万一点也别留,让她永无翻身之日。” 颜如玉冷笑一声:“爷儿我不想碰她,可为师还有办法。” “啥?” “用虫子。” “……” “师傅?” “啥?” “你为何不……你难道真的……” “为师原是纯洁之人,本想以后把美好的第一次给自己心爱之人,可采花至今,从未遇见让为师有扑上去冲动的女人,直到第一次被花如雪这贱人给叉叉了去。 为师走遍祖国大好河山,只为有朝一日能练就一身本领,摆脱花如雪,无奈这贱人每每都在为师快成之日下手,几次下来,为师对女人再也不感兴趣了。” 我摇摇头,惋惜道:“来娣曾说,每个被活活掰弯的男子背后,都有一段心酸苦涩的往事,果然是如此啊。” “我的小招娣……”颜如玉顺势扑进我怀里,朝着胸口蹭了蹭,一副小狗寻求母爱的表情:“为师对你感觉甚好,可为师不想扑你,不如你扑为师如何?” 眉头又抽,我怀疑自己是不是暗生了什么隐疾之类,于是把胸口的脑袋往外推,未果,这厮粘得很。 “不要这么残忍,小招,让为师再停留一会儿,就一会儿。” “师傅……你勒得我疼,上不来气儿了。” “小招?” “恩?” “你胸好小。” “……” “颜如玉,趁我没发火之前,你自己好自为之。” “不要嘛,人家……” 大门在这一刻被猛然踹开,门口站着两个人,我一怔,只听见那刺破几道云彩的魔音又至:“招娣,我的招娣,招娣……” 房门晃了晃,还没等停下,那人飞一般冲进房间,闪身一个饿羊扑狼,我心念不好,赶紧往外挪了挪,颜如玉正陶醉中,显然反应缓慢,等他张了眼,看见人,已经晚了。 “咕咚”,我站在一边,探目一看,嘴角猛抽,心里忙道,完了,隐疾转移了。 背朝我趴下的是许来娣,许来娣身下压的是颜如玉,半晌,越过许来娣肩膀,颜如玉伸出一只颤抖的手:“小,小,小招……” “招,招,招娣……”许来娣也撅了撅屁股。 我扭头,看见杨胥如一尊门神一般,蹙眉凝视,却没有一丝想上前的打算。 “姑姑,姑姑,尿,尿……”接着我闻到一股熟悉的尿骚味。 作者有话要说:求分的别客气,注明JF(积分的意思) 求的都给,么头。 房间里的气氛很沉闷,究其原因,这是一场不可预见的不可抗力下的惨剧,两个人你瞪我,我看你,两个鼻子下面一致的流出四道鲜红鲜红的液体。 “是你……”颜如玉怒目而视。 许来娣自然不知道他是谁,瞪大了双眼,掐腰:“你谁啊,你在我家招娣房间里干嘛,什么三教九流的货色?哪来的?扫地的,还是打水的,还不出去干活。” 颜如玉冷哼一声,刚要开口,见门外还站了个人,表情一滞,微微有了惧意。现下他没功夫傍身,遇见杨胥,可谓瘸耗子碰见猫,死路一条。 “呀,公子尿炕了。” “快,颜小来,给公子换裤子。”颜如玉倒也是个俊杰,扭过身,朝床铺走去,我则被许来娣扯了出去。 杨胥只淡淡看了一眼颜如玉,便转身在院子里的栏杆上坐下来,盯着自己面前的窗栏,认真而且沉迷。 “我说许招娣,我们找了你这么久,弄半天你在这给人家做丫鬟。” “许来娣,我有个秘密要跟你说。” “啥?” 耳语一番。 “什么?中蛊了?什么蛊?蝎子还是虱子?传染不传染,传染的话我先回去带个口罩再聊,或者能不能把蛊移到别人身上去?能的话,我去把苏良辰叫过来。” “……” 我清清嗓,一本正经:“来娣。” “招娣。” “据我这么一看,杨胥这倒霉蛋应该还没有被你顺利推到,要不要我传授你几招绝的?自从跟着颜如玉走江湖以来,眼界大有所长,歪门邪道的见识更胜从前。 春/药什么的最不给力了,饿狼扑羊有什么乐趣啊,要持久,要激烈,要刻骨铭心,就是那种从床上下来,就得躺上三天五天那么倾尽自我的,要死要活的给予才算真正的爱情啊。” 许来娣犹疑的看我一眼:“招娣,你该不会是……不会吧,谁这么没品位,谁这么欲/火焚身饥不择食啊。” 我瞪眼:“你废话太多,到底要不要听完?” “要。”答应的很是干脆利落。 我贴过身去,笑容亲切:“我师傅就会,而且这功夫是如何气动山河,鬼哭神嚎的,我确有领教过,正所谓发乎于情,扑之于床,神功果然是神功,很神,很攻,很邪乎。” “你师傅?那个印堂发黑的?” “你要不要试试?可追根到底,我师傅也是被花如雪这贱人陷害的,当初,唉,一言难尽啊,总之你能有办法说服杨胥抓住花如雪,这神功一定会传授给你,到时候你再收拾杨胥。 而且据闻,这神功的好处在于持久性,不像春/药,药效过了,还以为是场春/梦,悔不终身的可能性是百分之百,一般说来不会再有后续。而神功发威时候,大家彼此都神智清楚,兽性大发什么的都是发至肺腑的,而且惯性是长期有效的哦。” 来娣动心了,眉毛一耸一耸,双眼炯炯发光,她愉悦至极的拍了拍我肩膀,信心十足:“放心,就算那印堂发黑的是采花贼,还是采草王,杨胥甭想动他一根毫毛,包在六姐身上了都,招娣勿怕。 不过苏良辰会乐意吗?这厮心眼小着呢,当初他抱着那尸体嚎得跟真的似的,转个身,那一脸狞笑啊,看得我汗毛倒竖。招娣,我有预感你逃不出他手掌心了,他段数太高,所谓无所不用其极之类,他都什么会啊。” 我不屑,斜瞟来娣:“你知道不,制服一个不要脸的人的绝招就是,比他更不要脸。” “……” 我回房时候,不意外的看见扇着扇子在园子里来回“散步”的苏良辰,见我过来,腻笑迎上:“招娣。” “夜里风大,公子不怕吹歪了嘴吗?” “风是挺大,把公子我的腿吹酸了,我园子里的婢子手太重,我打算找自家贱内帮我捶捶腿。” 我嗤笑:“公子要找的‘贱内’,不在这,请出门左转再左转,你走的快的话,说不定能找见那个还在园子里纠缠男人的大姨子。” “招娣,你怕颜如玉?”苏良辰伸手扯住我胳膊,那双眼还含着笑意,往前一步:“别怕,有钱能使鬼推磨,那花如雪再厉害也得吃喝拉撒是不,用钱买不来方子,咱可以买一群长相美好的男人回来,任她蹂躏,等她满足了,也就是举手之劳,你也可得救,为何偏偏指望那个没用的颜如玉啊。” 我现在终于相信来娣的话,苏良辰的段数很高,显然,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已经自行挖掘潜力,并得到长足的进步,再见之时,俨然从千年老怪,变成万年老仙儿。 我往后退了退:“一日为师终生为……” 我还没等说完,苏良辰抢白:“你这明明是不正当继父女关系,怎么走了个丁墨谙,还有个颜如玉?没完没了。” 我眉头一抽:“你胡说八道个什么,没颜如玉你凭什么钓来花如雪啊,人家什么大风大浪没遇见,非顺着你给的杆子往上爬的理由是什么?难道是觊觎你的棺材铺吗?或者你已经迫不及待等着花如雪把你扑倒了?” “你敢说你没其他想法?” “有其他想法那不是正常吗?一根弦儿的那是痴呆。” 苏良辰滞了滞,哗地把扇子合拢,顺着脖子后面插了进去,朝我靠的更近,伸出魔手:“好容易到了晚上,多好的独处时间啊,花前月下的,可别浪费了。” “猥琐,你给我离远点。”我话音刚落,门口传来极为镇定而且冰凉凉的语气:“捶腿吗?公子不嫌弃的话,让我来可好,我保证手法比小招技巧好很多。” 颜如玉面色阴郁的从房门一边掠过半张脸,脸上表情史无前例的阴沉,除了少许还有没褪下去的黑眼圈之外,一切尚有威严的气质在。 “我拒绝。”苏良辰放手,转过身看颜如玉:“我对阴气太重的不男不女有种生理性排斥感。” 果然,颜如玉面色一紧,脸色不如刚刚底气那么足,不过也只是一瞬,他抬眼,眼中魅惑绝艳的风采又出来了,我心念不好,难道颜如玉要对苏良辰下手? “那个……”话没说完,被无情打断,然后晴空霹雷一般,无语凝噎。 “是嘛?那你发现小招的阴气也重了吗?这段时间,吃一处,睡一床,难免沾染了些去,这是我所不愿见啊。啧啧,小招,为师也不乐意呢。” 接着,苏良辰的脸绿了,脖子后面插的扇子也忘了拔/出来,径直扬长而去。苏良辰走后,颜如玉面色不善的冷哼了一声,转身也进屋去了,我一个站在原地莫名其妙,这管我什么事啊? 进屋时候,阿福坐在床上哭天抹泪,床边耷拉着两条雪白的大粗腿,裤子没了踪影,再看裤裆处,足足围了七八成白棉布,就似婴儿的尿布一般,兜成鼓鼓一大团。 “姑姑,姑姑……” 阿福站起身,圆滚滚的朝我跑来,我嘴角抖了抖,正在想着是闪身躲过去,还是热情洋溢的展开怀抱以示有爱的迎接他,阿福奔到半路突然停住不动了。 我狐疑,他也狐疑,于是他扭头往身后看,颜如玉眉毛挑的老高,嘴角衔着一丝冷笑,恨恨道:“你这色胚。” 阿福不肯就范,直往前挣脱,颜如玉不依,紧紧扯住阿福的兜裆裤,就在一霎之间,哗啦一声,布被扯破,垫在里面的尿布纷纷掉落,我惯性的朝发出声响的地方望过去,视线一定,然后,直眼了。 “废物。”颜如玉恼火,一脚朝阿福的屁股踹过去,阿福朝前趴在地上,磕出嘭的一声,于是,耳边嚎哭声乍然响起,直冲云霄。 是夜,我被招到大夫人房里训了一个时辰,我跪在大夫人面前,做垂头惭愧状,可满脑子都是阿福光子屁股的面方风景。 丑陋,混杂着恶心和嫌恶的成分,在我胸怀里不断荡漾,真没想到,令花如雪如痴如狂的东西竟是如此让我哽咽。我人生第一次见到男人裸/体,对象居然是阿福,这足以让我造成不可康复的床第阴影。 “你懂了吗?”大夫人怒吼,一边帮泪眼模糊的阿福揉着额头的金包,横眉竖眼:“再有一次,我打断你的腿。” 我抬眼,苏良辰站在大夫人身侧,那眉头蹙的正紧,嘴角绷着,不发一言。 “奴婢懂了。”我就又不自然的把视线往下挪了几寸,停在苏良辰的两腿之间,顿时一股绝望从心底迸发。是了,我如今是一病未好,一病又来,隐疾又添一个,那就是下意识的看男人裤裆。 苏良辰视线顺着我一走,见状,微窘,面皮颤了颤,不由自主的两手交叉挡在我视线之处,不留痕迹的往后退了一步。 “娘,不要骂姑姑。”阿福抹了把鼻涕,挪过肥硕的身子,直直朝我扑来,然后抽出一只油手把手里的某种发馊的食物往我嘴边塞:“姑姑不怕,吃糕糕。” 我很想一下子飞身闪开,可实在是难以脱身,一来盛情难却,二来阿福压住了我的裙子。 我泪了,简直涕泪横流,这就是苏良辰口中,所谓的生理性厌恶吧,导致我一看到阿福的脸,就想到阿福那水草丰美,蓬勃肥硕的裤裆。 经过超强烈视觉冲击之后,我觉得我的人生视角宽阔许多,回房的时候,再不用颜如玉帮着阿福换裤子,所有事宜,一经锻炼,都会熟能生巧。 我生出职业伺候智障人士的高度职业心态来,见XX而不慌,罢了,我只当是吊着个肥壁虎,睁一眼闭一眼的,也就不那么难受了。 夜里,我梦见房间周围的墙壁上挂着许多只黑漆漆的壁虎,他们朝我愉快而悠闲的摇晃着尾巴,节奏很一致,动作很轻盈,然后从树丛中窜出一只大号的壁虎,那狞笑,那泛精光的双眼,我吓得白毛汗一身,扭头就跑,身后跟着一只大的,以及铺天盖地的小的壁虎,我崩溃了。 “娘啊……” 我一睁眼坐起身,跟坐在我床边的另一个人面面相觑,我惊慌失色,没等张嘴,已经被捂住嘴巴。 “是我,小招,我是师傅,别怕。”颜如玉一身黑衣,长身玉立,像一只越过树梢的豹子。 “师傅,壁虎,壁虎啊。”眼角湿润,声音有些发颤。 “哪来壁虎,小招别废话,快跟为师走。” “去哪?” “杨胥在这,你当为师还能看见明年今日的月亮了吗?”颜如玉挑眉:“卖棺材那个绝对不是好鸟,搞不好会暗地里破坏我们师徒情比金坚的关系,为师怎么能坐以待毙啊。”说着颜如玉往床下拖我。 “师傅别怕,有我六姐在,杨胥那蠢物不值一惧。” “为啥?”颜如玉纳罕。 “因为许来娣想练神功。” 在我一番透彻而生动的解释之后,颜如玉脸上表情暴雨转晴,偶尔还飘过一丝小小乌云:“徒儿这招很妙,不过,要跟那卖棺材的待在一处,看他没事黏你缠你为师实在心里窝火的很。想收拾他,苦于功力尽失,恐怕动了手占不到便宜啊。” 黑线,忍耐:“师傅,万事以大局为重,等你解决了花如雪,恢复功力,解了毒,就别再做些伤天害理的事了,农夫山泉有点田不是很好?就算师傅不喜欢女人,找个男人住在一起,徒儿也是没意见的,毕竟师傅幸福最重要嘛。” 颜如玉被我的一番话深深感动,不禁连连点头:“到时候我们就一师一徒走江湖,千古情仇酒一壶,以天为盖地为庐不合适的话,完全可以走农夫山泉有点田的既定路线。我种田来,你放羊,我养蚕来,你织布,我杀猪来,你酿酒......” 眉梢大抽:“师傅,我没打算跟您终老,我可能还有其他的畅想,比如……” 颜如玉扳正我的脸:“小招,你爹还活着吗?” 我不懂,怔怔看他:“身子康健,再过个四五十年问题不大。” 颜如玉听了这回答,略有失望,我不满,瞪他:“你这是什么表情?”. “哎哎哎,我还想着要是你爹早逝,我也可以顶个空位什么的,为师对小招的爱,简直一言难尽,害我都没七情六欲了,只想着怎么跟你终老一处呢,顺便把那个卖棺材的气死才好。就算你将来跟了他,为师也好趁此机会整治整治他,这小子脸上的笑看的真让人闹心。” 我对于颜如玉的抽风一向比较有抵御能力,可美其名曰为默契,我推推他:“师傅抽风请回房间,徒儿明儿早起要去伺候大少爷,先睡了。” 颜如玉腻笑,贴过身:“据为师的经验来说,第一次看异性裸/体,本是该有种本能的吸引力,可惜你这次看见的是阿福的,恐怕就跟为师的第一次一样,充满了骇意和恐惧,这个需要好好安慰一下,不然以后会留下毛病,来,为师陪你睡,保证你的睡的香甜,一觉醒来什么噩梦都没了。” 伸腿,一脚踹中,床头那人应声倒下:“师傅,别惹我。” 早上起来的时候,怪事发生了,我遍寻整个房间也没找见阿福的影子,大事不妙,我赶紧顺着院子往外找。 磕出个包,要打断一只腿,要是走失了,不知道是不是会被吊死在园子了。 因为时候尚早,园子里人也不多,我拐过亭子,绕过假山,又不敢大声吆喝,只敢猫叫一样一声声:“大公子,你在哪?大公子。” 绕了半天,终于发现桥上有脚印,那是又肥又宽的泥脚印,试问这府里没穿鞋还能走得这么惬意的,一定非阿福莫属,我心有放松,深呼一口气顺着脚印往里跟,刚进了月门,远远就看见穿着大红肚兜的阿福正贴在房门往里偷瞧。 我怒不可遏,这小子最近很热衷于趴窗根儿,有几次被我逮见,跑的比猪还快,这次许是看的太入迷了,我悄声跟上他也没发现。 我猫着腰从树丛这边跟过去,才走了两步,啪一声后脑勺挨了一记。我惊魂落魄,扭头一瞧,脑袋里的弦儿断了三根。 “别朝我瞪眼睛,你一大早上起来不梳头不洗脸,跑来这干嘛?”苏良辰青衣如水,玉面生光,那柄扇子扇的悠哉。 “我是不打算被大夫人打断另一只腿。” 苏良辰懂了,抬头,朝前面望去,见阿福那身着装,也是眉头一抽,而后低头问我:“他在干嘛?” “我这不正准备去瞧吗。” 于是我跟苏良辰摸索着悄悄靠近,因为太安静,导致房间里的声音越发清楚,等到靠近窗根儿,那声音可谓一清二楚。而阿福投入的偷窥着,全然不知身后还有两人。 窗子只有一道缝,虽不大,足以看见里面一番春/光四射,我瞄一眼,傻眼,正所谓阿福要求的睡法,他爹在上,某个姨娘在下,女人猫叫,像是给掐了脖子一扬,木床吱吱呀呀。 我最终还是输给刘老爷一身橘皮一样的皮肤上了,看一眼,又受打击。瘦小如他者,褶子一层层,我只觉得他一动,那褶子就似小扇子一样,忽忽悠悠就飘起来了。 我抬起身,略有脸红,一把捂住阿福的嘴,许是他太投入了,被捂住嘴的时候居然没有挣扎,而是扭头看了看我,那眼神分明淫/荡的很。 上梁不正下梁歪,就算阿福痴傻却也有着人本性里就带着特质,比如酒足思淫/欲之类,我横眉冷对,挥挥手让他离开,阿福倒也听话,跟着就下了台阶,我走了几步,才想起身后还有个苏良辰,于是尴尬的不知道要不要扭头才好。 正想着,苏良辰走到我面前来,俊脸稍有红润,哗滴展开扇子,扯过阿福就往外走。 结果回去的路上就看见阿福听话的拿着扇子挡在裤裆处,苏良辰一路尾随,而后来,阿福甚觉扇子挡住裤裆实在好用,以至于不打算把扇子再还给苏良辰了。 作者有话要说:你们爱霸王就霸王吧,最近无力威胁。 因为阿福对扇子的喜爱显然超出苏良辰,于是日日夜夜都需要有柄扇子护裆,那形象更是猥琐的很,于是,我趁他睡着,生生撅断了扇子,以免留下后患。 也就是从那日起,苏良辰往这个园子来的更勤快了,我总是觉得奇怪,时间长了之后方才发现门道所在。 不知道爱看人家裤裆的毛病是不是也传染,我看苏良辰明明坐在院中品茶,却总是时不时的要瞄阿福裤裆一眼,就像他的裤裆里能开出一朵举世无双的花来那么好看。 我狐疑,颜如玉倒是很坦然,靠在门边悠哉的晒着太阳,不疼不痒的道:“也好,有着这卖棺材的看着这那色胚,为师倒也放心,从某个角度说,也能勉为其难的跟他达成统一战线,但只能看成是高贵而大意的猫晦气的踩中了一只瞎眼耗子。” 我没那闲心,连头也懒得抬,只能苦于日夜绣花,因为颜如玉与苏良辰的对抗,小到一个眼神,大到民族大义,能让他们掐起来的理由实在是让我恼火,正所谓没有仇恨,制造仇恨也得掐,说的就是他们两个。 我大可眼皮一垂,来个死活与我无关,可扇子没了,阿福整日用手捂住裤裆,走到哪都摆出同一个猥琐无比的姿势。 我生怕大夫人误会我是不是夜里疯狂的变身成了妖女花如雪,并生生用坏了他儿子传宗接代的命根子,然后对我下狠手,实施车裂或者挖心掏肝之类的酷刑。 于是,我好劝歹劝,终于跟阿福达成协议,扇子没了,可以补上一朵绣在裤裆上的大朵牡丹花作为理赔,并要在拉钩钩之日起,三日内赶紧还给他,如果拖延交货时间,他扬言用告御状并添油加醋的行径残害我。 我心里当时那个恨啊,平日里除了伺候阿福吃喝拉撒睡,剩余时间就用来绣牡丹,生怕违约后,阿福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就卖力程度来说,许来娣嘲讽我,那是比暗恋丁墨谙还要认真端正,还要孜孜不倦。 于是,苏良辰说,隔着纸窗看招娣烛光下微微垂头绣花的姿态简直美极了。 颜如玉说,卖棺材的是瞎眼,明明在房间里看见小招认真凝神的姿态最美,他懂个屁。 阿福说,你们说的都不对,我觉得姑姑换衣服时候很白很细腻的裸背最美。 于是,阿福的凳子腿儿折了,一杯金丝碧螺洒了,摔青了膝盖,烫到了嘴角。 自从那日秉烛夜谈之后,颜如玉终于静下心待在刘府混吃等死,这要归功于许来娣。我从不小看他人的拿手绝招,尤其是许来娣,杨胥哪里是她对手,整日被来娣缠得快发疯,却又不知道何为拒绝,永远是那一句:“在下认为,这于理不合。” 在许来娣的字典里,没有合理二字,有的只有,想含蓄和不想含蓄之分,什么月夜观花,雨天赏雨,起个风去看谁家孩子的纸鸢被吹跑了,墙头的灰猫抓了几只腿儿的耗子之类,以至于我每见他一次,就发现他的眼神愈发迟滞。 苏良辰说:“礼教猛于虎也。” 许来娣说:“以万变应不变。” 颜如玉说:“活该。” 于是风和日丽的午后,我们最喜欢坐在桌子边吃东西的吃东西,扇扇子的扇扇子,绣花的绣花,许来娣忙左忙右,像只采花的蜜蜂。 “捕头认为我这套粉衣如何?” “甚美。” “捕头认为我这双嫩白小手如何?” “甚……甚……甚美。” “这样啊,那捕头觉得摸摸这双小手如何?” “甚……在下认为,这于理不合。” “既然如此……”许来娣狞笑着伸出那双邪恶的小嫩手,边摸边道:“那就由我来摸摸捕头的手感觉一下手感如何?” 杨胥一闪,未果。 “皮肤粗糙,手指短粗,掌心有茧,一句话,你还需要保养啊,不如以后每日由我来给你照料一下如何?保证你不出半月,拥有一双旷世侠士才能有的手,刚劲有力又不失滑腻婉约,带着一抹侠骨柔情之意,有让人倍感孤寂凌傲之美。来吧,有我在,不要怕。” 杨胥面容略有抽搐,扭过脸朝这边望过来,微恼:“颜如玉,你道是花如雪何时才能现身,空等刘府该不会是你拖延时间的障眼法吧。” “小杨,你别问他呢,以后你有什么不懂的,要问的就问我好了,我什么都知道,颜如玉不用说,我掐指一算,连他明日何时跑茅房我都算的出,你问我吧,问我。” 许来娣猛往前凑合,挺身腰板,胸虽不大,可足够在小杨同志的眼前形成两座可爱的山丘,杨胥垂眼,一滞,许来娣趁机更前一步,乘胜追击,企图用身形的阴影彻底笼罩他的脸,我只是不能理解,她到底是要恐吓他,还是要色/诱他。 果不然,小杨面如红霞,瞧,男人不管看来多么正直,实际上心里都是龌龊的,红脸就是证据。 颜如玉耸耸眉毛,咬下一块桂花糕,朝我贴过身,轻声道:“小招你记好了,以后离他远点,这人心里肮脏的很。你朝师傅靠拢就对了,除了为师,这世间男人哪有好东西?” “对,男人不是好东西,可比不男不女的要牢靠许多,招娣,你懂的。”苏良辰晃了晃手里的扇子,嘴角持续往上弯着。 颜如玉与苏良辰的口水之争从来只有开头,没有结尾,我不理会,继续下针如有神,我多希望这挡裤裆的图形只是简单的圆形,比如像是天上的太阳。 但许来娣警告我说,不可以在白布上弄出一个红彤彤圆形的图案,因为那是禽兽专用,阿福再怎么说,好歹也是个人,我不能剥夺他做人权利终身。 我不懂,于是我问苏良辰,谁知苏良辰抿嘴一笑,拍拍我肩膀,语重心长道:“你六姐太过激了,这图的本家其实也没啥,不就是无耻点,下贱点,死皮赖脸点,装牛叉点,外加净抱别人家裤腿喊爸爸嘛。 可万事万物都有两面性的,证明就是,比如屁大个地方出了多少流芳百年的淫/荡/女/优啊,出了多少高清生理卫生教育纪录片啊,丰富了多少孜孜不倦的亚洲淫民啊,节操无下限的国度啊,男人哪有不爱的。” 我还是一头雾水,什么女/优,什么淫民,完全不懂啊,但我看苏良辰那缓慢扇着扇子斜眼歪鼻的阴/邪表情,就暗自断定一定不会是什么好事,于是狠狠瞪他一眼,切齿道:“节操无下限的国度,你的发源地吧。”. 苏良辰闻言不乐意了,非追着问抱怨:“你侮辱谁呢,你可以打我的脸,但你不能侮辱我人格人品,这太残忍了。” 阿福穿上那个绣着大朵牡丹的裤衩时候,脸笑得像标准八道褶的包子。我头昏眼花的倚在床柱边,看着在房间中央欢快愉悦的转圈陶醉的阿福,顿时心头一酸,双眼华丽丽的湿润了。 因为照顾阿福起居,我大部分时间都是跟颜如玉他们轮班睡在阿福房间里的小阁,因为就近处理比较方便。 今夜本是轮到颜如玉留守,可颜如玉身兼勾引花如雪上钩的重任,一万个不情愿的被杨胥“请”去夜游,我不得不给他顶班,无奈我连续几日用眼过度,脑袋一沾床就人事不省了。 夜里人静,我睡的口渴,半路起来喝水,刚懒洋洋的睁了眼朝帐外望去,霎时震精了。虽说房间里没有灯光,可月色正浓,投进房间里刚好将床边站着的人影反衬到帐帘上,让人看了毛骨悚然。 我缓慢的坐起身,麻利地往床里面挪了挪,左摸右摸,床上除了被褥空无一物,没啥好给我信手抄起来就能打得对方掉牙淌血的东西。那人影在我帐前走了几个来回,然后似乎在斟酌什么,还没下定决心。 我两眼瞪大,悄声从床头摸索到床尾,伸出手捞起一只鞋朝外面扔过去,然后密切注视中,另外暗自盘算是冲出去跟他拼了,还是继续窝在床里边装死。 结果帐帘里突然飞出一只鞋子,意料之外,把帐子外的那个左思右想人吓了一跳,我甚至清楚的看见他身形一战。也就是与此同时,旁侧传出熟悉声响。 我耸耸眉毛,阿福光脚走路的啪嗒声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因为听见这声音,就意味着我要再一次帮他洗脚,可我现下却是再欢喜不过了,因为阿福若是来,也可吓退帐外的人,或替我英勇就义之类,无关那一种方式,我都将乐意之极。 那人显然也听见异响,而后紧张无比的东瞧西望。我正琢磨他究竟会选择怎么逃出这房间的时候,意外发生了。那人几乎是一个闪念萌生,然后就身先士卒的连撩开帘帐都没来得及,就猪拱地一般朝我砸了过来。 我只感到眼前月色猛地晦暗,然后诺大的黑影笼罩了我。 近了,头部还紧紧裹着白色帐帘的某人朝我挤鼻弄眼,五官什么的都糊成了一片,被半透明的帐帘勒扁在面目之上,极近扭曲之能,惊悚且有些好笑。 我没来得及发出笑声,便即刻体会到了什么叫胸口碎大石的超现实感受,被迫的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哎……”之后,我认为我完全有能力吐出一坛子鲜血出来。 “是我,是我,别叫,千万别叫。”苏良辰隐忍,压低的声音像是给鬼掐住了脖子。 眉梢又抽,一把怒火油然而生,我睁眼,仍旧还感到头昏目眩,就听见外面的阿福一边走,一边召唤:“姑姑,姑姑……” 夜半时分,这略带童音,有如轻诵儿歌般的念叨着实让人后背一凉。紧接着,我看见阿福肥硕的身形出现在帘子之外,小步的往前挪动。 苏良辰大惊,猛地往里床里爬,我生怕阿福见到苏良辰夜访我这里而到处胡说,赶紧把缠在他脸上的床帐解开,死命往里抻他胳膊。 可再怎么快,还是没有阿福的手快,他扯住苏良辰露在外面的一只脚,只管往外拉,死不松手。苏良辰连蹬再踹,拼了小命,最终以鞋子被拔掉,才勉强逃出阿福魔掌。 “姑姑,姑姑,一起睡,姑姑睡下,阿福睡上……”阿福念叨着,捏着苏良辰那只破鞋不肯放松,栽栽歪歪的往床前走来。 苏良辰深吸一口气,伸出胳膊把我拦在身后,示意我往后退,不要上前,我轻哼一声,揉揉胸口疼处,满肚子牢骚却不能发。 “阿福啊,去睡吧,乖。”我轻声哄他,他却依旧一步步往床前来。苏良辰蹙眉抿嘴,脱了另一只鞋,高高举起,两眼紧盯帐帘,看样子是想等阿福上前之际,准备下狠手了。 “别……”我扯了扯苏良辰裤腿,朝他做口型:别打脸。 然而,老天没打算给苏良辰鞋底拍脸的机会,阿福没等伸手,房间的门突然被轻声推开,门口处传来女子柔媚的巧笑声响,也就是于此同时,我闻到一股腻人的花香味道。 人敏感点儿没有坏处,这叫警觉,于是我在刚闻到第一丝香味的同时就炸毛了,我抱住苏良辰大腿,把吃奶的劲儿都用上了,谁管他脸色是青是紫,就算把腿扯断了,残疾了,也好过给那妖女糟蹋了去。 “花如雪,花如雪……” 苏良辰比我想象的要再没种一些,原本还獐头鼠目的,一听这三个字,脸霎时就白了,连滚再爬的往里挤。 我看了一眼帐外还一脸十万个为什么的阿福,心里生出半毫米的不忍来,两眼一闭,默念:阿福,挺住,姑姑相信你可以的,一定可以的。 香味越来越浓,闻着甜腻上头,像是屁股底下生了一团火,从下热到上,直犯晕。我扯了扯领口,朝蹶在床里面的苏良辰小声道:“快把裤子脱了,快。” “好……”苏良辰答得实在是太轻而易举,喜滋滋的低头解裤子去了。 我微恼,这苏良辰真可谓节操缺无,变态无耻没下限的最好典范,可我没工夫跟他计较,让他对我耍耍流氓,好过送去给花如雪为所欲为。 我许招娣这人有洁癖,就算是马桶也绝不与他人共用,就算是许来娣也不行,鉴于此,在我使用此男人期间,谢绝他人染指,等我不稀罕了,就扔大街上去,大家谁爱用谁用。 恩,对的,这就是我不乐意把苏良辰推出去的原因,绝对不是因为我喜欢他,也不是不舍得,绝对不是。 等我扭头准备应对花如雪的时候,人已经到我近前了,近的只隔了一道帐帘,我甚至能看清楚她胸脯上两座高高耸起的山丘投出的阴影正笼罩在我的脸上。 “闻闻这味道,让我猜猜里面藏的是谁?”这女人说话软的能酥了人的骨,只见她微微抬手,我猛地扬起被子将窝在里面的苏良辰罩在里面。 然后飞身朝帘子外的山丘飞扑而去:“师娘,是小徒,是小徒啊。” 花如雪似乎也没预料到,被我扑了个正着,肉球弹性极好,我撞上去,又被弹回来,倒是花如雪本人被我撞得往后趔趄了几步。 惊异之色也只是一闪而逝,而后,花如雪眉头深蹙,媚眼一挑:“是你?颜如玉那贱男人呢?” 我抬头,见阿福呆立在远处,像是被点了穴,花如雪一身桃红薄沙缠身,竟然还赤足。白皙的肌肤照比上次略有晦暗,印堂微微发黑,但总体来说,还是美人一个。 “师傅啊,出门去了。” “出门?去哪了?”话音上挑,貌似不悦,目色冷光一掠,最后定在半掩的床帐里面。 “出门啊,去找养虫子的女人去了。”我往后退退,继续保持面带微笑。 “是嘛?你确信你那没种的师傅,不是……”花如雪冷不防的窜到我身后,挥手剥开帘子,我大惊失色,连忙扭头,往床上扑去:“师娘啊,不要……” 花如雪手更快一分,掐住我胳膊,让我无法动弹,撩眼朝里面望去:“你鬼叫什么。” 月色从窗棂探入,照在那张隆起的薄被之上,我紧贴花如雪身侧,那香味已是有些浓的呛人,闻了几口,开始昏昏然,那热感更是强烈,我将衣领拉拉大,也好凉快一些。 “师娘啊,其实徒儿我……” 我话还没说完,只见薄被下团着的人动了动,而后从下面伸出两只赤/裸毛腿,笔直的放在床上,看样子很是放松,而其中一只脚上还套着袜子。 我嘴角又抽,刚张嘴,被子里面又伸出一只手臂,手里揪着一团布料,然后从被子上方又露出一个脑袋,黑发松散,乱七八糟的摊在脸上。 苏良辰就这般躺在我跟花如雪眼前,营造出一种难以言表的气氛,让我倍感蹊跷。 花如雪探身,从苏良辰的手里拿过那团布,细细一瞧,然后笑得花枝乱颤:“原是小招也学会了这一招,不错,你得到的阳精越多,就会保持你的年轻美貌越久。” 嘴角抖了抖,我附和:“小招也有一天能跟师娘这么美貌吗?那要吸多少阳精啊?” 花如雪松了手,朝我妩媚的抚了抚自己脸颊:“多多益善,犹是童子之身,可连吸三日,自是比那些有过男女之欢的男人更有效力,就比如他……” 我顺着花如雪的眼光往后瞧去,嘴角僵了:“师娘是说……?” 花如雪边笑边往后走:“颜如玉那贱男人今日不在倒是便宜他了,我刚好身子不爽,正需要这等货色。小招莫怕,床上这男人就留给你享用了,师娘我有自己的。” 说着笑呵呵一掌送我滚上床,拎起苏良辰的裤子,放在鼻尖处细细品味,话音带颤道:“花好月圆,男女之欢,你可莫辜负了我一番美意,我不走,你也不许出来,好好尝尝滋味几何吧。”说完人不见了,阿福也没了踪影。 我其实真不乐意听人家床底之间的欢乐之音,我躺在床上喉头干燥,昏天晕地,实在不舒服至极。 苏良辰裹着薄被无耻的朝我靠拢,一脸奸笑:“招娣,怎么办,我裤子被花如雪给拿走了,我走不掉了。” 我瞥他一眼,却顿时口干舌燥起来,皮肤挺白,皮肉也紧实,长相嘛,还真是好看,齿白唇红的,尤其那一双眼,平时看来格外淫/荡,怎么今天这么一看,顿时生有风骚妩媚的错觉来。 我越看就越有种冲动从心里涌向身体四处,就像是当年对着丁墨谙那美型的后背,迸发出扑上去,吃掉它的蠢蠢之心来。 我其实要表达的是不屑与伪纯洁,但愿望与现实的距离是巨大的,我扭了扭身体,柔软而无力的发出声音,顿时“哼”变成了“嗯”,还是抻长版的。 只觉得身边的苏良辰身形一紧,表情有点僵,贴到我耳边轻念:“招娣,你勾引我。” 好痒,气息撩拨耳边肌肤,让我霎时鸡皮疙瘩游走全身,后背汗毛根根直立。我很想往外挪挪身体,因为我发觉,靠近苏良辰会让我像是置身于火炉之中,就快被火化了。 “你……你……” 苏良辰恬不知耻的伸出一只胳膊横在我胸前,贴过自己厚脸皮,笑嘻嘻的问:“什么?我什么?” 我在这边咬牙死挺,花如雪却在隔壁大块朵颐,我甚至能感觉到床榻的晃动感,还有花如雪断断续续的笑声,以及不知道是谁发出的猪哼哼声,还是歇斯底里,你死我活的哼哼,我猜那是阿福。 思及此,心头野草随风摆动,我咬咬牙,呼吸急促,手脚像是不听使唤,不贴上苏良辰的身体,就有种死去活来的不舒服。就连那句底气不足,声若呢喃的“滚……”,也最终被隔壁,声如浪潮,爱如潮水的热情给淹没了。 苏良辰还可恨的伸长了耳朵,不时跟我分析:“好厉害,花如雪这女人可比琉球那般女/优的段数不知高了多少,颜如玉这小人还一副佯装被非礼的委屈,我看他分明是吃到了葡萄,还非要栽赃葡萄酸,这人,真可恨,应该千刀万剐了才是。” “天,这阿福也是不可小视的一位战将啊,不知是憋了多少年,终得这么称心的一日,是不是打算跟花如雪同归于尽啊,要不要这么拼死拼活,难道说,人的潜力真的是无情无尽的?太唯心了吧,以前政治课上,老师不是这么教的。” “招娣,我看你面如桃花,身若无骨,眼神涣散,呢喃难语,这摆明了是媚药毒发的表现,要不,我就大义凌然一次,反正之前你也掩护我免受那妖女荼毒,我欠你一个人情嘛。 不如让我以身相许,哦不对,是以身解毒。你没听花如雪说吗?童子身的男人可以连采三日,效力非那些洁身不自好不男不女能比,就以我平日清心寡欲,又不近女色的最高等级处男之身来说,天亮之前三五次也就能给你的毒解个干干净净。” 我努力斜眼瞪他,眼神却不自觉的顺着他光滑的下巴一直往下,划过好看的颈项,再往他结实的胸口瞄去,完蛋了,热血喷张,性如恶狼,身体里仿佛有一种巨大的力量再拼命的将我往苏良辰身上推去。 忍,但凡成大事者全凭一个忍字,古人能头悬梁锥刺股,能卧薪又藏胆,还有那个柳下惠什么的,美人坐怀都不乱啊,嫦娥什么的跟兔子相依为命,天蓬元帅被贬成猪八戒下凡间,西海龙王三太子成白龙马被人骑上西天,这等极具教育意义的故事数不胜数。 我许招娣一世隐忍半生闷骚,决不能坏在什么劳什子媚药上,虽说将来有可能跟苏良辰有合则同睡,不合散伙的伪正常男女关系,但没将他彻底收服之前,不能破功啊不能破功。一破就成千古恨,还不被他吃的死死的? 我咬牙,咬的满脑袋汗淋淋的,苏良辰倒是自在,时不时的配合隔壁的*声伸伸带毛的长腿,要么嚷嚷帐子里太热,起身脱了上衣露出结实的胸膛给我瞧。 看那贱笑,分明是想逼我破功,看我如何哭天抹泪跟他求欢的好戏。我心里那个恨啊,恨尽了天山的雪,恨断了黄河上的桥,索性闭眼修炼敌动我不动心经。 “出汗了唉,快,让为夫给你擦擦。”为夫?要不要脸啊。 “热哦,来,让为夫给你松松领口。”松领口?卑鄙无耻。 “手脚没力吗?来,让为夫帮你翻个身。”翻身?靠,为毛是翻向面朝他的?分明故意地。 “想扑过来?来,老实交代,为夫善解人衣,更善解人意,绝对体谅招娣心有余而力不足的处境,主动什么的都是浮云,谁下手还不是一样。你点个头嘛!” 点头?没门没窗户没地道,你想也别想。 “这样吧,为夫知道娘子面皮薄,不如这样,先给你点甜头尝,你觉得好,为夫就……”苏良辰扯过我的手,直挺挺朝他胸口摸去,然后一路往下,并配合无耻而淫/荡的哼唧声,连原创的都不是,我证实,他是在效仿花如雪的调子,让我听来格外窝火。 到底是我热还是苏良辰热?手掌划过,就跟着了火似的,我只觉得全身的血液似乎一瞬间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眼前一花,脸颊急速充血,胀的有些发疼。终于,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 “呀,招娣,你喷鼻血了。”被子挡在他腰间,苏良辰坐在我身侧,而我的手停在他的小腹之上,眼中全是他狡诈而愉悦的笑容。 他扯过自己的贴身衣服,帮我擦了擦鼻血,轻轻覆在我身上,笑看我:“招娣,我总是不懂,你到底在忍个什么?” “你,懂,个,屁……”我拼尽气力,咬牙切齿的说完这几个字,已经开始喘的厉害了。 耳边是隔壁荡漾不断的叫声,身下是摇晃不停的床板,身上是全/裸出镜色/诱我破功的苏良辰,眼前是他得意又魅惑的坏笑,鼻血也刚刚喷完,现下的我真可谓四面楚歌啊四面楚歌,难道老天非要注定我身不由己铸成大错吗? “噗……”苏良辰撑着上身,笑得无可奈何:“我说招娣啊,我倒是拗不过你,你这人太狡猾,一般招式都没办法逼你就范,那一句话就如此难吗? 你说了我日后也不会时常拿出来气你,你何必这么小心翼翼的,看,脸都成猪肝色了,再憋下去,我怕明儿一早来娣回来会掐死我,说我见死不救。” 说着苏良辰俯□来,映在我眼里,成了一格格变慢的镜头。 又笑?笑得有那么点好看,又有那么点……我一直心里暗念,又有那么点什么? “好吧,既然你计较又小心眼,死活不说,那为夫说了也无妨。 我苏良辰就是想娶你许招娣为妻,你闷骚又狡猾,我日后不怕招了个无趣的女人看着无聊; 你有点小聪明最爱藏心劲儿,以后呢时不时跟我过个招使个绊子什么的,也权当是添了份夫妻乐趣生活情趣,好过死气沉沉; 你能忍能扛有丰富的潦倒经历,若是日后棺材铺倒闭了,看样子也不像是娇贵不能吃苦,又会携款潜逃的那种女人; 你长相潦草身材平庸,我若是出个远门收个钱什么的,你应该也不至于红杏出墙,给我预备一顶绿帽子,左右也没人会看上你,我放心。恩,暂时就想到这么多,等想到了再补充好了。” 气结,绝对的气结,我怒目而视,他却依旧笑意盈盈。 “反正我连你尸体都娶,这么个大活人,我何以放过?招娣,你不觉得你落入我的手里,那是上天注定,天经地义的吗?你还反抗个什么?” 说着,苏良辰放松力气,慢慢覆上我身体。 身体仍旧热情如火,我被带进一道旋涡,缠得乾坤倒转,昏沉不自知,仿若被溺在湍急河流之中,欲要溺毙,却又偶得几口空气,已经完全没有任何抵抗能力,只能随波逐流,直至被完全汹涌波涛淹没。 直到最后一刻,我才突然想到苏良辰的笑容之中,又有那么点什么了,应该是情真意切?或许吧。 原来书上说的都是假的,什么水乳/交融,什么欲/仙/欲/死,我没融化,也没成仙,我是要被苏良辰压吐血了。 那个疼啊,疼得我想骂人,可我这人务实,我从不做没价值的事,我疼了一下就咬他一口,结果苏良辰喊得比花如雪还要欢,真像是隔着一道木板,两个摇旗呐喊的拉拉队。 正所谓此消彼长,你声高来,我更高,声声不息。只不过,能听得出,花如雪是成仙之后畅然*的叫,苏良辰摆明了在哭鬼狼号嘛,于是,我遭罪的地方又多了一副耳朵。 天没亮,花如雪就大功告成了,我睡眠极浅,她走过来的时候我连忙睁了眼。 “你这徒儿,倒是功夫比师娘我还好,怎的让你这小情郎叫的跟杀猪一样,颜如玉到底传了你什么功夫?”说着花如雪笑的花枝乱颤。 我挑眉一笑,支起上身把苏良辰挡在身后:“师娘你一夜好睡,真是美得刺人眼目啊,徒儿好生羡慕。” 试问天下间没有女人不爱听表扬的,就连我这般姿色的人也是喜欢,花如雪被我一语触中,笑的愈发灿烂:“是了,是了,这采精神功,到底是有好处的。” 说完朝我贴近,仔细看了看,略有纳罕:“不过小招你为何还是昨晚那副模样,难道是这小情郎不够纯度?” “可不是,……”我话没说完,顿感屁股上猛地挨了一掐,我吃痛,颠了颠身子,忙道:“可不 是这么回事,这男人很纯,许是我没师娘练得这么好,还不得要领吧。对了师娘,你身上那香香的味道是……?” “合欢香,但凡练了此功的人都会发出这股子香味,有催/情的作用。” 我眉头一抽:“催/情啊……”难怪花如雪一年四季热情洋溢,就连她身边的人也跟着荡漾。 “天色还早,我得先行离开,你且与你的小情郎再战几个回合,多多益善嘛。” 说完花如雪转身扭扭往门外走,末了侧头看我一眼,有点咬牙切齿:“回来告诉你师傅,躲着我花如雪那是异想天开,下次再让我找不见他,看我怎么收拾他,非让他五天下不了地不可。还有就是中秋快到了,他要是再不勤奋一点,看他拿什么孝敬教主,他别指望我帮他。”说完一闪身,没了踪影。 “这妖女,分明是想让我精尽人亡,招娣为夫脚软了,可为夫的正义感犹存,还是觉得宁愿死在这床上也该给娘子解完了毒再死。来,让为夫再试试爆发□体内隐藏的潜力。”说着胳膊缠上我腰间,死皮赖脸的又贴了上来。 我赶紧剥开他胳膊,扯过薄被挡在胸前,怒目而视:“苏良辰,你给我滚。” “滚,好啊,滚,来一起滚,一起滚才热闹嘛,为夫来了。” 所谓饿狼扑羊就是如此,被子被扯掉,覆过来一具温暖的人体,鼻息咻咻划过我颈间,薄唇落在皮肤上游走,确实让人难以招架。 不知是身体里媚香没有褪尽,还是内里淫/荡邪恶的本质得以爆发,总之,不讨厌这感觉,我单纯是讨厌压着我的那个人罢了。 “招娣啊。”苏良辰倒出工夫喊我。 “干嘛?” “商量个事好不好?” “什么事?” “能不能别咬为夫了?” “控制不住。” “很疼唉。” “一还一报,你也弄得我疼了不是。” “别睚眦必报嘛。” 阖眼,沉默,感受着一*用来的情/欲之火,我有些精神涣散,思维短路。 “还痛吗?难道一点也不舒服?为夫的功夫很好的。即便没有吃过猪肉,可为夫看见跑过面前的琉球猪,没有一万头,也足有一千对了。” 真烦,还在我耳边唠唠叨叨,我不耐,用手拨开他的脸:“马马虎虎。” “马马虎虎?你这是对为夫能力的蔑视啊,看来不让你领教一下什么叫欲/仙/欲/死,你就不知道我苏良辰到底本事几何啊。” 我嘴角上扬,男人啊,多么虚伪的动物,繁殖能力那是本性,有什么好拿来炫耀的。 于是苏良辰埋头用功去了,我悠哉的躺在那,飘飘然,飘飘然,意识愈发模糊了。在陷入黑暗之前,我心里不住念叨,今日苏良辰被激玩儿命,就是我的一面镜子啊,以后莫不要被人激了去,干些蠢事,沉不住气注定了要吃亏的,多划不来啊,何苦呢。 等我再睁眼的时候,已经天色大亮,我隐约听见似乎有人大呼小叫的进了院子,心念不好,赶紧跳了起来。 酸,浑身上下就像被一百个人踩了一个晚上,旁边的苏良辰眼眶发黑的在补眠。我赶紧伸手推他:“来人了,快起来,快起来。” “招娣?我回来了招娣。” 完了,这次真的完了,我扯过苏良辰的袍子裹住身子跳下床去,鞋还没穿上,许来娣就踏进房门,朝阿福的床铺瞧了瞧,转而往里朝我这走来。 “招娣?你在干吗?”许来娣站住脚看我,一双眼瞪大如牛:“这,这是,这是那贱人的衣服……你们……” 我拦不住许来娣力道,她猛地冲上前来,扯开帐帘,表情狰狞,指着围着被子坐在当中的苏良辰大叫:“禽兽,你说你把我们家招娣怎么了?霸王硬上弓了吗?你用了什么下流招数?是春/药,还是*药?” 许来娣只管学我娘撒泼拍那腿的那一套,哭嚎:“我的招娣啊,招娣啊……” 我赶紧上前捂住许来娣的嘴:“你别喊了,再喊我不用出这个房间了。” 苏良辰有些精神颓靡,晃晃脑袋,伸手指指我:“我看你妹妹也是个妖女,一宿下来,分明敌强我弱啊,我现在腰酸腿软,许来娣你要是够义气的话就帮我拿点吃的来,我不成了,我真的要精尽人亡了。” “活该……”许来娣怒视,但我深刻的感到,她眼里能冒出来的火光绝对不是怒火,而是嫉妒他人美事已成的红眼病,她多么希望现在赤身裸/体腰间围着薄被的是杨胥而不是苏良辰啊。啧啧。 “我真想把你踹出去。”许来娣咬牙切齿的说了一句,扭头看我,还有点泪眼模糊:“招娣,我不管,你称心如意的帮苏良辰开/苞,我也要给杨胥开/苞,我也要。” 眉梢抽了又抽,我刚张嘴,只听身后一声凄凄惨惨,心冷如灰,啜啜难忍的呼唤飘过来。 “小招,我的小招,你这是……怎…….么……了……” 头皮麻了,感情颜如玉和许来娣是同出一个师门的师兄妹不成,连真煽情假感动的神功都如此雷 同,而疯癫和不按常理出牌的抽风性格更是让人默默两眼泪,我伸手揉了揉眉梢,僵直的侧过脑袋往门口看去。 颜如玉一夜未睡,脸色略有苍白,胡子略有萌发,一双眼泛着水光,虚弱的倚着房门,手扶门框,一副撞见意中人捉奸在床的沉重打击表情,甚至,嘴角还在微微抽动。 “师傅……” “贱人,贱人……”颜如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冲上前来,钻进帐帘就跟苏良辰掐起来了。 “放手,你放手,别抻我被子,我里面没穿裤子。” “贱人,你居然敢祸害我家小招,我只这一夜没在,你就下了黑手,让可怜又可爱的小招就这么就落入你的狼口,你个畜生……” “颜如玉,有种你别抻了,咱们出去一决雌雄。再有,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啊,你这是什么缺德师傅,摆明了对自己徒弟有不轨企图,你还说我,你才是禽兽,还好我先你一步下手,就不便宜你,就不。” “卖棺材的,你糟蹋了我家小招,我也要糟蹋你,我跟你没完,我要跟你同归于尽,我要跟你鱼死网破。” “不男不女的,你等我留了种,到时候我们拼个死头的,现在不行,时候不到。” “我怎么能便宜了你这个小流氓啊,我不甘啊,我不甘啊。” “哈哈,你甭想着拿招娣来压着我,人我碰了,就是先你一步,如何?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气死你。” “贱人,我掐死你。” “伪娘,滚开。” “把你吃进去的还给我。” “嘿嘿,气死你,不给,不给,我昨晚吃到撑死,气死你。” “我掐死你。” “气气气,掐不着。” 我跟来娣站在帐帘门口看着,一脸麻木不仁,面面相觑。 “招娣,你饿不饿?” “挨了一宿,好饿。” “你穿好衣服咱们出去喝点豆花吧。” “好,你等我先看看阿福。” 我们转身往外走,帐子里面两个人还掐做一团,翻江倒海一般,地动山摇。 我撩开帐子的时候,阿福还睡在里面,躺的笔直,双目紧闭,牙关紧要,外加手里还捏着苏良辰那只破鞋。 “花如雪太狠了。”许来娣摇摇头:“你看苏良辰一早还有力气跟人掐架,阿福现在只剩一口气儿了,到底功力不一样。” 我伸手掰开阿福的手,他不松,死活掰不开。 “来娣,快帮我,要是被大夫人家知道那晚苏良辰来过,事情就难办了。” “这呆子记性倒不错,上次你折断了他扇子还不是跟着你屁股后面追个没完,你现下拿走了这破鞋子,他要是再问你要可怎么办?” “用我的充数吧,好过用别人的,不然被知道有人大半夜来我房间,岂不是很难解释。”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阿福手里的鞋子给扯了出来,我没法,只好把自己的鞋子塞他手里,而后跟着来娣出门吃豆花去了。 可我没想到的是,不到晌午的光景,刘府上下就传出了两件惊天大事。一是江南来的俊俏苏家公子被发现居然有断袖之癖,一大早与府中倒夜壶的俊美小生颜小来狂滚床单,还是滚的地动山摇,旷世激烈的那种。 另一个是,刘府大少爷阿福醒来后,印堂发黑,眼圈如画一般,行尸走肉的到处拎着只绣花鞋,佯装变身王子,寻找丢了绣花鞋子的灰姑娘。 于是,我再次被大夫人招到祠堂问话,跪在刘家上上下下各位爷爷奶奶大叔大婶的排位前,大夫人要求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说,昨晚你都做了什么?” “回夫人,奴婢在睡觉。” “这只鞋子是不是你的?”说完,一只绣花鞋被扔在我面前,大夫人满脸冰霜:“给我从实招来,不然打断你的狗腿。” 我瞄了一眼,低低答:“是奴婢的。” “为什么会在公子手里?” “公子喜欢上面的图案吧?” “放肆,哪容你在这瞎打岔,你看阿福这面色,我一早请大夫来看过,你可知大夫说了什么?” 我心里一悚,顿时明白这前因后果了,遂心知肚明的摇了摇脑袋,不认,打死都不认。 “姑姑,姑姑……”阿福朝我挥舞着一只绣花鞋,面色苍白,一看就是纵欲过度的下场,我心颤了颤,完了,但愿不是我心中所想的那个结果。 “阿福啊,那晚上你跟谁在一起啊?” “姑姑,姑姑……” “是谁跟你一起睡的啊?” “姑姑,姑姑……” “你确定那个爬上你的床的人就是她?”大夫人面色不善,语气冰凉,伸出手朝我点了点:“阿福看仔细了,可是这贱婢?” 阿福就像是穿着绫罗绸缎的大号鹦鹉,厚唇上下碰碰,万变不离其中的答案就只有一个:“姑姑,姑姑……” 大夫人就这么忍不住的爆发了,我被她连损再骂的苦熬了一个时辰,从祖上五代的人品开始念起,一直到我还没见影的下一代子孙,总之,好像我压倒的人不是她儿子,而是她本人一样,那凶恶残暴的表情,实在很像许来娣儿时画在门上用来驱鬼的吓鬼图。 于是我就这么生生给定了罪,淫/乱后院,色/诱嫡子,利用工作之便,行徇私舞弊之实,靠着自己玉体横陈之机,强迫清纯不谙世事的公子疯狂沦落,导致的最终结果就是公子纵欲体虚,腿软腰酸,肾功能暂时衰退,我则成了专门勾引男人,从而满足色/欲的夜半女色魔。 就在我认为已经快挨到头的时候,大门一开,又押进来一个人,扑通一声跪在我身侧,大夫人金口再开,水也没喝一口的又骂了一个时辰。 颜如玉跪在我身侧,低着脑袋朝我挤鼻弄眼,时不时在后面扯我裙子,我完全看不出来他有一丝不悦,反倒很是满不在乎。 “你看你们两个,难怪是一家人,根本都是一个德行,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颜小来,你给我说清楚,爬上公子床上的人谁不是只有小招一个?你有没有参与?是不是只迷惑苏公子一人过?你们叔侄两个到底打了什么鬼主意,是不是想诱惑大公子而后侵吞我们刘家财产?你说,你说,说个清楚。” 我弯了弯嘴角想笑,原来颜如玉被招来为的就是因为这个。 颜如玉慢慢悠悠的抬起脑袋,朝大夫人妩媚一笑,软软道:“回夫人,小的没有爬上大公子的床,小的向来挑口,肥的不要,老的不要,壮的不要,弱的也不要,黑的不要,黄的不要,短的不要,太长的也不要。要要的话,只要细皮嫩肉的,面目俊秀的,身体柔软的,长短适宜的,叫的声音甜的,智力正常的。” 颜如玉这一番话说的大夫人顿时涨红了一张脸,猛敲桌面,怒吼:“你说谁肥,说谁短,说谁智力不正常?” “小的没说您,夫人息怒。” “姑姑,姑姑……”阿福在座位上已经坐不住,朝我一个劲儿喊,见他娘暴怒,不知怎地,就开始低头解裤带,边解边喊:“我是长的,我是长的,一点也不短。” 他刚说完,在场的几个下人再也忍不住,笑出声来,大夫人一双眼射出的亮光能点蜡烛一般,扫射了一圈,抬手就给阿福一记耳光。 “你这不争气的东西,跟那个小贱人学得这般下流龌龊,让你爹知道了还得了,仔细揭了你一身皮。” 阿福挨打,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哭声震耳欲聋,又伸胳膊又蹬腿,连哭再喊:“爹是短的,娘怎么不打爹,阿福是长的,娘干嘛打我。我是长的,我是长的……” 喊声震天,于是傍晚时分,府里又刮起一阵时尚旋风,刘家下人私底下口口相传的打诨话:“我爹是短的,我是长的。” 我和颜如玉被关在祠堂面牌思过,人走光了,颜如玉原形毕露,站起身来又是伸腰又是弯腿:“小招别怕,一切有为师在。” “切……”我不屑的扭过头,坐在地上揉膝盖。 颜如玉也不客气,朝着供奉牌位的供盘下了黑手,拈起糕果来就吃:“昨晚真是失策,要是我待在府里,花如雪这次必是插翅难飞。” “什么意思?” 颜如玉走到我身边坐下,帮我揉另一只膝盖:“昨天是花如雪的死门,这一日起,一直到中秋夜,她的所有阴邪功力都会衰退,等到月圆之日,就又会达到最高值,她之所以能来这,一半是为了找我,另一半也是因为她需要多采阳精,以维持她体内毒素的侵袭,不然她就等着吃不了兜着走吧。” 我纳罕:“她身体里也有毒?” 颜如玉嘴角上扬,那笑容着实冷的很:“我们这些入魔教的人,都是被教主用毒物控制的,学成之后便下山采阴的采阴,采阳的采阳,无非是为了自己身体里的毒素不要太早发作,也好暖体护身。中秋之夜是在外的教众无乱如何都要回去教中的日子,并将自己饲养的血蚕送给教主练功,换得教主分发解药,再顺利活到来年。” 我轻叹,看了颜如玉一眼,心里泛出酸涩之感,虽然颜如玉曾经作恶多端,可到底也是个苦命人。这些日子相处过来,说没有些真心实意的感情那是假。有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有朝一日,大家都能过上快乐幸福的生活,没有性命之危,没有威逼利诱,就那么平淡的过着日子,似乎也不错。 “师傅,你有没有想过脱离魔教?” 颜如玉苦笑:“脱离?怎么个脱离法?” “比如解了毒,不再受控制就远远的逃开,再不被他们逮去,平平安安的过一辈子,不好吗?” 颜如玉撩眼看看我,态度很是认真:“农夫山泉有点田?小招觉得为师还适合娶妻生子的过日子吗?为师从十三岁开始作恶,到如今十年不止,说是一朝一夕变成固守陈规的正经人,恐怕太过为难我了。这就叫一朝入魔教,终身不着调。” 我哼他一声,把腿往回收:“不改拉倒,我可不是帮助未成年人脱离不良社会习惯的知心大姐,既然你觉得过得好,那你就继续吧。反正到最后,逮住花如雪,她给你贡献功力,你给我取蛊,然后大家路不同不相为谋,各走各道吧。” 颜如玉不放手,朝我挤鼻弄眼:“干嘛,卸磨杀驴啊,过河拆桥啊,好歹我们也有过一段诗情画意的往事,你怎么能说变脸就变脸呢。人家一夜夫妻还百夜恩呢,我跟你睡了多少晚上了,你也太冷血无情了吧。” “……”我胸闷,梗了梗,决定扭过头忽略颜如玉的脸。 “小招,为师舍不得你,舍不得啊。来,给抱一个吧。” 恼,遂伸手推开颜如玉的脸:“你去找苏良辰吧,他不是把你给买下来了嘛,我看你们很般配。刚刚你也说了,你要求挺高的,我觉得苏良辰肯定对你那一口的。” 颜如玉一滞,腻笑着靠过来,一把搂住我脖子:“来,为师问你个事儿?” “啥?”脑袋凑到一起。 “苏良辰有多长?你跟为师说,也好日后跟那卖棺材的打嘴仗占个上风,乖,透露一下,多长?” “这个……”我很是为难,打人还不打脸呢,要是说了,苏良辰会不会夜半爬上来掐死我?再或者,这独家秘闻不如留为己用,到时候也好威胁他。 正在这时,祠堂大门突然被推开,夜半时分,万物俱静,只见苏良辰一身白衣如浅云,衣袂飘舞,负手而立,身后清辉镰月,将他挺拔身形衬得如此翩然玉立。 “切,大半夜的装什么神仙下凡啊。”颜如玉小声嘀咕,一转脸又笑容满面,两只手把我搂得死死,大声道“哎呀,也不知道那个尾巴长的,进了房间还不关门,风好凉啊,小招,来,让为师用体温温暖温暖你。” 苏良辰横眉竖目,咬牙切齿,几步迈进房间,暴怒道:“颜如玉,你敢再靠近,我就地掐死你。” 于是,刘府盛传,俊秀的苏公子难耐长夜漫漫,夜访祠堂与情人幽会,却意外撞见倒马桶的颜小来跟自己侄女苟且*,一时气血攻心,长吼一声之后,吐血昏倒。 等到隔日天亮我们从祠堂出去的时候,就变成,三人行,全是奸情 奸/情就这么跟伤风感冒一般,肆无忌惮的在刘府上下传播开来,每每走出了阿福的院子被其他下人看见,免不了一阵交头接耳,眼色流转。 尤其是刘府里的丫鬟,见了我,恨不用眼皮将我生生拦腰铡断。什么风*,什么狐媚子,只管从最难听的开始骂起。 我人生里第一次有了挺直腰板,昂首挺胸的喜悦感,从小到大我懂得一个道理,但凡能勾引男人,并使之神魂颠倒哭爹喊娘的女人都属于高等级技工级别,是凌驾于其他普通女性的。 男人见之疯狂到口吐白沫,女人见之嫉恨到肝肠寸断,恨不得连夜赶制一百二十个小布偶,日日夜夜戳它诅咒她。 然而,活了十六年,从来没有一个人能把我跟这类人联系在一起,我习以为常的认为我人生短评也只能是这样:许招娣,奈良县人士,肤白,貌平,敦厚驯良,无过人特质,路人一个。 难得有这么一日,我也做了把狐狸精,不得不说,心底里有小小的喜悦泛滥开来,至于配合我得此殊荣的对象是谁,则完全忽略不计。 就连跟我交好的安红再见我时,狠呆呆的拧了我屁股一把,啐骂道:“你这小贱人,平日里看着老老实实貌不惊人,到底是留了后手,爬上了大公子的床还嫌不够,连那个倒马桶的颜小来也不放过,他不是你表叔吗?你怎么*啊?还跟苏公子抢男人,可真是让人想不到啊。” 我疼的咬牙切齿,这妮子手劲儿真大:“安红姐,流言止于智者,你别听风就是雨。” 安红斜眼,满脸愤恨:“我可不管什么者的,我今儿早上还听着大夫人跟老爷提起,说是要给你个出路呢。” 我太阳穴蒙猛跳:“出路?什么出路?削发为尼还是打发我回老家?” 安红歪歪嘴:“许是把你许给大少爷吧,你下手够快,收服了大公子,也能麻雀跳上枝头了,不过你也做不了凤凰,充其量也就是只秃了毛的画眉。” 凤凰也好,画眉也罢,蹲在阿福这个大枝头上,就算成了熊猫也没用。 我急冲冲跑回院子,许来娣正跟杨胥你侬我侬,阿福乖巧的坐在石桌旁边,让他如此听话的原因是旁边坐着横眉冷对的颜如玉。而颜如玉身边挨着的是如浴春风的苏良辰,与苏良辰交首轻谈的则是刘府二少爷。 “姑姑,姑姑……”阿福见我跑进门,笑不可支的挥着胳膊唤我。 二少爷站起身,微微笑看我:“小招,你便留下来先照顾大公子,晚饭过后,我再来接你。” “接我?”我纳罕,左右瞧瞧,一头雾水。 “恩,爹晚上回来之后要见见你。你且先忙着,我先告辞。”说罢,二公子悠哉悠哉出了大门。 刚刚被人妒忌的喜悦感没持续多久,新一轮的噩耗轰炸的我体无完肤。 “纳妾?”我睁大双眼,不可置信:“还是给阿福?” 在场人员不置可否,看着我的眼色有些诡异,包括苏良辰在内。 冷静,思考,叹息。是了,脱离了王府,许招娣不过是个貌不出众,扔人群里都找不出的一个女人罢了。若不是带着王家的光环,我的下场也就应该就是如此,像是外公那从来不准的第九感定论,非说我的善良温和是小老婆的典型代表。 再瞥一眼苏良辰,又暗叹了几口气,若说心高,我还真是没什么太大的挑剔,我最中意丁墨谙,就足以说明我不拜金,也不冲动,我是稳扎稳打一步一个脚印的成长着的。 可不得不说,苏良辰要比我预期中的条件好了许多,可说来说去,我还是讨厌他的个性,我讨厌一切逼良为娼,赶上梁山的非自愿不合作行径,而不恰巧,他就是这种人。 “小招莫怕,为师罩你。”颜如玉点点头,深表同情。 我眨眨眼,目光越过坐直身体,等我疯狂扑上前去,薅住他衣领,粗暴的问他为什么的苏良辰,直接转到许来娣脸上。男人靠不住,姊妹总能稍微靠一下吧。 “招娣,你别瞧我,苏良辰自我了断般的承受住各方舆论压力,把你那印堂发黑没用的师傅给要了来,人家福少爷快他一步,先行下狠手了,我也是没办法救你,谁让人家是大腿,我只是胳膊呢,拧不动啊。”许来娣说的眉开眼笑,像是我给人纳了去就分她金子一样。 “据说青楼女子还能给自己赎身呢,这刘府不知道流不流行这个,如果行的话,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话音刚落,苏良辰猛地一嗓子:“我说许招娣,你当我死的吗?” “苏良辰,你没有叫嚣资格。” “我要是没有,就没人能有这个资格,你别忘了,你的第一个男人是我。” 杨胥闻言,僵直的扭头朝我们一望,那表情有些扭曲。 “这年头第一个男人不是最重要,重要的是最后那个男人是谁。” “说得好,打到万恶男权主义,推翻封建妇女身上的束缚,妇女翻身做主人,”来娣拍手赞同且口号响亮,却造成杨胥的脸色有些泛青。 “就是,就是,卖棺材的甭以为占了点便宜就能把我家小招占为己有,没门。我们邪门歪道什么的,贞操什么的只是浮云,你不用在这歪理邪说。”颜如玉喜色溢于言表。 “姑姑是我媳妇,跟我睡,跟我睡,你们不许抢……”沉默许久的阿福终于忍不住的插话进来。 “呆子,闭嘴。” “刘福,你不说话,我们每当你哑巴。” “刘兄,你歇会儿吧,这没你事儿。” 杨胥彻底被我们的言辞惊呆了,那小鹿落入狼窝的眼神实在让人不忍一看。 “小杨,别怕,虽然我跟招娣都姓许,但其实我纯洁无比,我只是单纯宣扬女性地位提高,实际上,我思想还是非常传统保守的,一切以我亲口跟你说的为准,别怕,千万别怕。” 讨论的最终结果就是无疾而终,苏良辰非要以自己舍身成仁的形象出来拯救我,代价就是变身成一个男女通吃的绝世好双。 许来娣坚决反对,理由是,一对甚好的俊攻美受是绝对不容我这种白豆腐般的女配插一角进去的,*就是*,言情混进去算什么?不只有碍观瞻,简直就严重的亵渎另一种性向的纯洁性。 颜如玉也恨不当初,撂下狠话,即便是被阿福生生爆菊,也绝对不向万恶的苏良辰妥协,这就叫做自尊。 于是,内讧再起,一切又重新换混乱起来。 傍晚时候,刘府二公子接我过去见老爷,我镇定无比,一般说来,男人总比女人好说话,刘府老爷猥琐下流这我是一贯看在眼里的,但引发他兽性大发的前提是眼前是个美艳女子,我达不到这个基本标准,也就很难惹起对方的邪念,于是乎胆子壮的很,连步伐都迈得轻盈起来。 怕啥?经过苏良辰的一番血雨腥风的洗礼之后,我已经看破床第了,了不起也就是把我这般货色塞给他痴傻的儿子,到头来,倒霉的总是他们姓刘的,我断言。 刘老爷矮小而精瘦,面目上有着长年纵欲过度的痕迹,一件诺大的天蓝色锦袍抱住一把骨头,实在很像棺材铺里纸糊的人儿。 “听说阿福甚是喜欢你,平日里你照顾的也算尽心尽力,如是我儿愿意,老爷我也乐于成全。”眼皮一垂,刘老爷笑的还挺慈祥。 “老爷息怒,奴婢我……”我垂着头,合计了半天,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下人见了主子总要喊息怒,是不是跟太监看见皇帝要喊万岁一样,只是个习惯用语。若是真发生了这般不道德事件,到头来赔钱亏本的也是我。 “你们不是睡过了吗?还犹豫个什么,少爷的妾室难道还委屈你了不成?你不情愿?”老爷情绪晴转多云,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我连忙道:“小招这是生怕委屈了少爷,自认为配不得少爷人中龙的身份。” “哪里,哪里……” 刘老爷腻笑着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朝我逼近:“平日也看不出来,你这般姿色竟也能将我儿迷的神魂颠倒,早上听夫人说,不过一夜的功夫,阿福已是到了伤精耗液,肾气亏虚的程度,老爷我也是心痒难耐,实在是好奇你本事几何啊,要不然,我两个试试,看老夫是不是比自己的儿子差?” 我承认我反应弧短,联想功能强大,老子比不比儿子能耐,我暂且没兴趣知道,我只是单纯的想起那句流行甚广的美话:“我爹是短的,我是长的。” 眉梢快速抽了几个来回,后背一冷,余下时间暗自感慨,这刘府到底是个什么地方,怎么各种妖魔鬼怪应有尽有啊。 “呃,那个,不用了……”我扶着桌子往后退了退。 “不用?你不想试试看到底谁更厉害一点?话说你这般荡/妇,必是要配得本老爷这般壮士才是,快过来吧,我的小东西。”说着往前一扑,猥琐的朝我微笑。 “其实,真不用……” “要的,要的……” “老爷,请自重。”躲,连一丝布料也不给他碰。 “自什么重,本老爷不重,标准的很,来吧,小招招。” 我自认平日里跟着颜如玉学蹲马步之类还算是认真的,就算脚下生不出风火轮,至少来个凌波微步什么的没问题。刘老爷拎着自己衣摆在我身后追的不亦乐乎,表情淫/荡的让我头发丝倒竖。 “不要啊,老爷,不要啊,放过小女子吧,哎呀呀……”我喊的有气无力,跟刘老爷绕着那张桌子打转。 “救命啊,救命……”音调持续走低,语调死其掰咧:“救命啊,救命……” “啪”门被骤然推开,大夫人脸都紫了,掐腰站在门口,嘴唇颤抖,直呼粗气。 身后跟着两个等着看好戏的姨太,生怕大夫人就那么心慈面软的放过我,眼梢往上猛挑:“姐姐,你瞧呢,这丫头可不是一般角色,有本事让府里上下,那女老少都那么喜欢她,喜欢到夜半了,还要约见,真是不得不令人刮目相看啊。” “小贱人……”大夫人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像是小鬼掐住了她的喉咙。 刘老爷干咳着从我身后走出来:“我就说是窗台下的泥巴上不了锅台,不过阿福喜欢,人也都睡在一起了,成就成了,左右就多了一张吃饭的的嘴,难不成还能吃穷了我不成。” 大夫人蠢蠢欲发的脾气被逆行憋回了丹田,导致她面容略有走火入魔般的狰狞,衬得身后那两个婀娜到风吹会倒的女子欲发娇艳,个子高的三姨太只管当着大夫人后脑勺的面,公然肆无忌惮的朝刘老爷媚眼直飞。 “夫人,奴婢错了。”我赶紧撩了裙摆跪下:“奴婢下次不敢了。” 大夫人凶恶地用眼神扫射了我几圈,遂将眼神挪到我身侧那个干瘦的小老头身上了。 “那就这么着了,回头你挑个吉祥日子办了事就好,那就这样吧,我先去书房。”说完,迈开大步,潇洒的出门去了。 “老爷,慢走……”发夫人这一句说的咬牙切齿,令我倍有压力。 我垂着头,愁容满面,正想着以什么嘴脸抬起头,能让大夫人一肚子邪火按照合理的渠道以及温和的方式排解出去,还不殃及到我。 于是我暗自地,丝毫不手软地,狠狠掐了一把大腿,于是我眼眶湿润,凄婉的抬起头,看向暴怒却隐忍的大夫人,啜泣道:“夫人,不关我事,我只是被老爷喊来问话的,我其实只钟情大少爷,我生是他的人,死也是他的魂,这一辈子都只爱他一个,爱到鞠躬吐血,死而不僵,忠贞不渝,爱如潮水……” “大夫人,不好啦……”安红夺门而入,状如尿急:“夫人,大公子暴怒,非要见小招不可,见不到的话……”安红梗了梗:“您快过去看看吧,大公子光了屁股,正满院子跑,到处找小招呢。” “这逆子……”大夫人没工夫为难我,生怕阿福裸奔再成一道绚丽风景,供下人们免费观瞻,于是风风火火的跟着安红出去了。 “哎,招娣,招娣。” 我抬起身,左右瞧了瞧,见旁边院墙上有半个人影。 “招娣,拉我一下,快。” 苏良辰半挂在墙头上,因为衣摆的宽度有限,所以只能维持一个尴尬的姿势,虚弱的撑在那,看样子也抗不了多久。 我站在墙根下,抬头看他:“阿福光屁股的事是你搞出来的,还是颜如玉。” 苏良辰撑的有些辛苦,颤音道:“难得也有一件事能让我跟那不男不女的人妖达成一致,你不是也希望我们能停战嘛。” 抱肘,摸摸下巴:“这果然是你一贯风格啊。” “我说许招娣,你能不能拉我一把,这袍子太窄,我拉不开裆,快撑不住了。” “有门不走,你爬墙干嘛?” “我这不是着急见你嘛,没看见绕到大门口需要多走个百米,我心急,直接就翻墙了,来,扶我一把。” “许来娣呢?” “追着杨胥屁股跑呢,哪有功夫顾着你,有谁像我对你这么上心啊,我对你可谓苍天可表啊,招娣,我……我要支撑不住了。” “苏良辰,你应该是来看好戏的吧,不然我喊了半天救命,你怎么才冒出头的,真是说的比唱的好听。” “怎么会,我疼你还来不及呢。”苏良辰自以为甚是有爱的朝我咧了咧嘴角,以示此话当真。 我挑眉,看了看脑袋顶上的大月亮,斟酌再三,问出口:“苏良辰,你爱不爱我?” 苏良辰一滞,随即贱笑:“爱……当然爱……活着爱,死了也爱,爱到你心肝脾肺疼。” 我微微一笑:“这样吧,既然你爱我,就给我唱首歌听。” 苏良辰嘴角抽了抽:“招娣,为夫真的坚持不住了,拉我一把,上去了你想唱什么都成。招娣……” “你不爱我。” “爱……” “爱就大声唱出来。” “要……没气……了……”眼看苏良辰往下坠,说的咬牙切齿:“招……娣……拉……” “来娣说,深爱一个人就要唱死了都要爱,嚎到吐血,方是爱情的最高境界。我要听这首。” “……” “苏良辰,要不,就直接唱高/潮吧,你给我唱几句听听,让我听出你的感情所在。” “死了……都要……爱……爱……”嗵一声,墙头那个人没影了,苏良辰躺在墙的另一头,继续哎去了。 苏良辰因为“死了都要唉”而足足瘸了三日有余,看得颜如玉那个乐和啊,每日都笑脸迎人,但最让他开心的不是苏良辰的横祸,而是阿福被禁足。 即两人第一次联手残害智障人士裸奔之后,一向被世人包容的刘府优良传统被大夫人自己给打破了,等我赶到现场的时候,没见到有人围观,因为看热闹的人都聚在几尺开外的廊子边,用一种路过打酱油的身份,往死了看。 几个家丁将肥硕的阿福按到在地,你一把,我一把,都想把他屁股挡上,可阿福宁死不屈,像是待屠宰的猪只一般,歇斯底里的怒吼外加就地翻滚。 他这么一吆喝,府中大大小小的主子都应声赶来,府里的小姐一看见便啐着掩面转过身去,至于公子们,也似乎没打算上前解围,还饶有兴趣的站在一旁指手画脚:“唉,按住,按住,对,快掐他手,还有,拖住他的脚……” “姑姑,姑姑,我要姑姑的大裤衩……” 几个按住阿福的家丁最后连衣服都脱了,露出古铜色的皮肤,足以惊起身后一群丫鬟的抽气声。 我实在难以懂得,阿福的裤子明明就摆在旁边,那群汗流浃背的男人非脱自己衣服干吗? 可要是连几个壮汉都按不住的阿福,又到底是怎么被花如雪硬上弓的,难道众人误解,那个黯然泪流被委屈的人不是阿福,而是花如雪?她要不要这么口是心非的强出头啊。 我眉头三抽,终于知道苏良辰配合颜如玉的下三滥招式究竟是何了,原是偷走了阿福赖以生存的大花裤衩,这等同于要了他的小命啊,真缺德。 “我说颜小招你愣在那干嘛,还不过来伺候大少爷。”大夫人怒吼,我连忙醒神,扯了地上的裤子,一路小跑的扑上去了。 阿福眼见是我,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翻身把我压住,我感到内脏一涌,胸口间翻天覆地了。 “姑姑,姑姑……” 姑姑个头,我很想这么骂,却苦于没有胆子,就跟安抚我家院子里为了肉骨头而耿耿不肯看门的大花一样,宠溺着,苦口婆心的劝说,半柱香之后,阿福终于顺毛的安分了。 “看,我让你们看,今晚上谁也别吃饭,都给我站在那看着,看到够为止。我若不让你们动,看谁敢走?”大夫人发威了,围在廊子里的男人女人们,维持那个看好戏的姿态,像给点了穴一般,谁也不敢动弹。 阿福被下人搀走,我跟在后面,尽量低调,毕竟大夫人的低气压旋涡还拢在我脑袋上方,小心驶得万年船嘛。 “颜小招,你站住。” 我扭头,看刘府的三小姐站在我身后,那面色,不像是有什么好事。 “三小姐,您找我有事?”我一脸和善,微有谄媚的凑上前去。 “你跟我过来一下。” 我一怔,正犹豫着,她几步走上前,扯了我胳膊:“让你来,你磨蹭个什么。” 待到扭送我走到无人的桂树下,杏眼一竖:“你跟苏公子到底是什么关系?” 就算我心眼有九九八十一弯也没能想到刘三小姐会问我这个问题,我挪开眼,佯装仔细思考:“这个……” “你倒是说,你表叔跟苏公子到底是什么关系,可是府里流传的那样?” 我斟酌片刻,镇定问道:“不瞒三小姐说,这苏良辰确与我家表叔颜小来有那么丁点儿不正常男男关系,但也只是刚刚误入歧途,甭管弯的直的,还是有药可救的。” 刘三小姐,眉头紧凑,张望了一圈,复又看向我,严肃状:“你胡扯什么,他们到底有没有关系?” “有。”我答得无比坚定。 “原来是真的……”刘三小姐倍受打击,眼见着烟圈就红起来了,唇角直抖。 “小姐您这是……”我咂咂嘴,难道是王八看绿豆对上眼了吗?遂清清嗓子:“非苏公子不可吗?您看我表叔颜小来如何?那长相绝对不输苏良辰嘛。” “颜小来难道好吗?不也是个断袖的。” “我表叔当然好,不好苏良辰也看不上不是。你就看满着刘府上下多少标致的公子,几多婀娜的小姐都没入苏良辰的眼,他针针就盯上我表叔了,这就足以证明我表叔的出色啊。 再说,我表叔是个正常的男人,全是给色/欲熏心的苏良辰给逼良为娼的,是给活生生压倒的,他绝对是清白的。” “呸,颜小来就算长成个天仙,纯净的像雪莲,也不过是个倒马桶的,谁稀罕。”三小姐冷哼了我一声,眼角垂着晶莹的泪珠转身就跑了。 我走出树荫,摸了摸下巴,不禁感慨,什么断袖分桃的,果然害死正常人啊。 第二天一早,安红捏着一叠黄历,慢慢悠悠走进房间,见我正给阿福喂饭,有气无力道:“小招,大夫人让我给你送黄历,随你挑一个日子嫁过来。” “我帮她挑。”颜如玉扯过黄历,一手支着下巴,悠哉悠哉的一页页翻着:“以我看明年中秋最好。” “我说颜小来,你这侄女倒也是跟着男人睡过了,今年中秋还没到,你要等到明年中秋,那岂不是连孩子都满周岁了。” “你懂什么,我算的是我家小招的运势,今年不宜婚娶。” “敢情你跟着苏公子有吃有喝,好歹也兼顾下小招嘛。”不等颜如玉张口,安红又将头扭向我这一边,热忱的询问:“小招,你说那个杨捕头怎么样,不知他娶妻了没有?” 我蹙眉:“杨捕头?你怎么也相中他了?他哪好?你太自暴自弃了。” 安红面上一红,笑嘻嘻道:“总也不能一棵树吊死嘛,苏公子情有独钟他人,我也不能太死心眼了不是。” 我摇头:“你别多想了,杨捕头整日跟许家小姐腻在一起,摆明了就被那个许来娣霸下了,恨不得脸上刺几个字以表所属,你抢不过她的。” 安红横我一眼,顺带着不屑的瞟了颜如玉一下,不服道:“这天底下有什么不可能的事啊,苏良辰都能看上颜如玉,我凭什么就不能战胜那个马大哈许来娣啊,我比她差什么。”说着耸了两下丰满胸脯,以证明绝无虚言。 颜如玉撩眼看她:“安红,女人胸大也不是什么好事,你也不是奶牛,长那么大是要存奶吗?这东西够用就好,长那么大干嘛? 坠在前面不累吗?裁衣服不费布料吗?买门槛时能看见脚面吗?夏天时候叠在一起不起痱子吗?喂孩子时候不怕闷死小孩吗?老了不怕变成鞋底糕荡在裤腰带上吗?还是你能把衣服挖两个洞露出来给人瞧啊?要是你的胸脯比脑袋都大,谁还看你脸干嘛。真是的。” “颜小来……”安红怒了。 “你这个千人骑万人压的,还嘲笑谁,我胸大怎么了,起码我正常,不像你,你这个大断袖,你这个大变态……”安红的嗓门刘府第一,泼辣程度五颗星,自尊心等级是顶级。 只因为安红平时最引以为傲的女性骄傲就这么被颜如玉毫不留情的踩碎了,末了还吐了口吐沫,难免让她立地就走火入魔了。 从前洗澡时候,她每次总是让我给她送热水进去,然后缓缓站起身,撩拨这湿嗒嗒的长发,甩的我一脸的水。 我可以在朦胧的视野当中看见真的跟脑袋一边大的胸脯,我当时就在想,难怪安红食量奇大,肩膀得承受三颗头颅的重量,的确需要很多能量供给才行。 我觉得,颜如玉一定是按照男人胸脯大小的标准,来衡量女性胸脯的凸起程度,就这一点,的确是有点失之科学理论啊。 “我断袖?断袖也好过你这个一年四季发/春的大奶牛,就你这货色,给我骑,给我压,我还嫌恶心。”颜如玉也火了,拍案而起。 “打嘴仗啊,带我一个。”许来娣进门,身后跟着杨胥。 “我看你是吃不着葡萄嫌葡萄酸吧。”安红掐腰,朝这一圈人的胸口上望去,能算得上出类拔萃的,也只有阿福一个。 安红的眼最后定在许来娣胸口,阴阳怪气的道:“女人没胸脯,还叫女人?干脆改叫男人算了。” “叫男人也比叫奶牛好,安红姐啊,明儿一早我们这七八张嘴等着喝奶呢,您记得多吃点草,起的别太早,我喜欢喝温的。”许来娣挑高眉毛,一脸我胸小,但我自知的表情。 “噗……”颜如玉笑的那叫一个灿烂。 “许小姐您这是说谁呢?”安红切齿。 “我在说你啊,点名道姓的,你这是脑容量化成奶水喂我们了不成。” “我要吃奶,我要吃奶。”阿福挥着两只肥手,朝安红胸口招呼去了,吓得安红倒退几步,绊在门槛上,一屁股朝后坐了过去。 “你们……” 安红站起身,面目狰狞的狼狈跑出去了。 我笑不可支,朝许来娣道:“这安红不是安分的主,小心她到处给你打小报告。” 许来娣面色有点青,狠狠的坐在凳子上,拍了下桌子:“我这辈子最恨别人说我胸小,我胸不小,一点也不小。”她说的时候眼睛是望着站在门口的杨胥的。 我看了一眼,杨胥既没有脸红,也没有面摊,我觉得他的适应能力已经锻炼的很好了,达到许来娣不着调的言行再难为难到他的程度。 “对了,苏良辰呢?刚还在院子里见到,怎么的还没进来。” “卖棺材的贱人啊。”颜如玉窃笑:“这黑灯瞎火的,在院子里能干吗?不知道是不是跟什么相好的幽会呢,刘府女眷这么多,心里不长草才怪。” 我闻言,心里一沉,遂泛起一团热乎乎的火,咬咬牙,恨意丛生。 “哎呀……”阿福惨叫,我扭头,只见自己手里的那一勺子热汤都给灌他鼻子里去了。 阿福睡觉前有个听故事的习惯,每晚必听,不听不睡。我倚在床边拍他睡觉,顺便编一些没有营养的故事哄骗他,可心里却总是浮现出苏良辰一脸贱笑的跟刘三小姐花前月下,动手动脚的情节。越想越恨,越恨越着急,真想一把火把他家祖传的棺材铺分号一把火全部烧光。 “小招?”颜如玉从帐外探进脑袋:“要不要为师带你去瞧一眼卖棺材的贱人到底在干吗?” “不去。” “为什么不去?” “他也不是我的谁,我为什么要去。” “他占尽了你便宜,为师怎么能瞧着他一只脚踩两只船啊,他以为他是谁。” “师傅,我跟苏良辰确实睡过,可睡是相互的,他睡了我,我也睡了他啊,你别突然那么传统,我不习惯。” 颜如玉见我不动心,于是坐在床边继续劝我:“我们魔教出身的人,从不计较这么多,看师傅我就知道,那也就是半柱香的功夫,你就当练功了。可这口气不能白吞下,绝不能让卖棺材的先搞三捻四,要搞,也是你先搞,你踹他啊。” 我蹙眉,直盯着颜如玉的双眼,游移道:“师傅,我怀疑你动机不纯。” “纯的,纯的,十分纯,特别纯,我就看不得我家小招受人家欺负,看一眼,肝疼。更何况,我跟那卖棺材的是宿怨,报仇这事总得见缝插针啊,不然哪来那么多借口挑起事端。 现在他还瘸着都不老实,将来好利索了,还能老实?现在不下手?更待何时啊?走吧,就给他捉奸在床,然后狠狠地羞辱他,折磨他,要是花如雪在就好了,折磨男人什么的,她最在行,招数多的很,令人发指啊。” 我眉梢抖了抖,又见颜如玉长篇大论起来:“小招莫怕,没了卖棺材的,还有为师在。他走了,咱俩个一起过啊,彼此深情厚谊,带着浓浓的师生情怀,又夹杂着稠稠的亲人关怀,还掺有隐含其中的男女之情,简直太美妙了。如是你不幸怀了他的孩子,师傅我一定视如己出,让他一辈子朝我叫爷爷,哼哼,我就是卖棺材他老子。我带着你们娘两个远走天涯,让他骨肉分离,妻离子散,让他痛苦一生。” “师傅,你家破人亡是苏良辰害的吗?你怎么这么恨他?” “夺你之恨,切肤刻骨,我与他不共戴天。” “……” 我到底没去找苏良辰到底在跟谁待在一起,颜如玉口干舌燥的喝了一壶茶水,最后有气无力的回自己床铺躺下休息去了。 因为大夫人有命,若是让阿福从房间里走出一步,就一次性打断颜如玉两条狗腿,我为了我师父的狗腿着想,于是一再严肃的拒绝了他。 我坐在桌子边想了又想,心里的那股子郁闷始终没有办法纾解出来,醒着闹心,回去躺着又睡不着,耳边是阿福和颜如玉此起彼伏的打鼾声,我就更精神了。 我无睡意,于是到院子里走走,花丛里闪过一个人影,我脑皮一麻,刚转身,听身后有人唤我:“招娣,我也失眠。” 许来娣失眠也是有原因的,我单方面认为她是被安红大胸是女人,胸小不是人的理论给刺激到了,可就她的面相来看,可能没这么简单。 “招娣,我觉得杨胥他不爱我了。”许来娣抬眼看月亮,两眼泪汪汪。 “来娣,你不要伤心,其实他从没爱你过。” 许来娣黯然低下头,深叹一口气:“问世间情为何物,只叫人死皮赖脸。问我能有几多愁,我怎么形容都不够。” “来娣……” 许来娣摇摇头,紧紧握住了我的手:“其实你不懂,姐其实也不贪心了,如果不能一生一世,那么,做露水夫妻也不错啊。得不到他的人,开了苞便宜我一次也是好的。我生平也就这个念想了,唉……” “为什么非杨胥不可呢?以来娣你的姿色,挑去衙门关门下班的时间卖弄一下风骚,多少捕头能逃出你的魔障啊? 相信我,人生的可能是无数的。杨胥是个连歪脖树都算不上的,他多说只是个狗尾巴草,你一厢情愿的想被吊死也不可能嘛。” 许来娣眯眼看我:“那苏良辰算什么?” 我侧眼:“蚂蚁草吧。” “噗~”许来娣喷笑:“我还以为你给他开/苞了之后,一段时间内,苏良辰就变成水沟里的蚂蝗,盯着你不放,没想到这些日子,他居然憋得住。 可不管怎么说,你们也是经过了血的洗礼,就算苏良辰再花心,这时间也太快了,迅而不及掩耳啊。”说罢,寻思道:“难道是你技术太差?” “其实也没啥,就像颜如玉所说,一朝入魔教,终身不着调,既然都不着调了,还怕个什么?男人跟女人不就那么回事,要么你骑我,要么我骑你,也不是谁在上面,谁就说话算的。 成不成亲也没什么不同,成亲了还能纳妾呢,妓院青楼里的嫖客也大多都是有妻有子的,所以说,成亲与不乱搞,没有必然关联。成亲和有肌肤之亲也没必然联系,同样参看烟花之地,于是得出推断,不乱搞跟有肌肤之亲就是八竿子打不着的所谓亲属关系。” 许来娣被我说的傻眼,过了片刻方才眼露崇拜神色:“招娣,我现在知道为什么之前苏良辰对你紧巴着不放了,你的确是个人才,在这个世间,能有你这等觉悟的人,真是不多了。就跟三条腿的蛤蟆一样,最值钱。” “许来娣,你这是表扬我吗?” “招娣,你要知道,让我崇拜的人可不多。”许来娣用力拍拍我肩膀:“看在你这么可爱的份上,我给你个珍贵的资讯,刚刚过来路上,苏良辰正跟刘三小姐一起,正看牡丹看星星看月亮,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 你看呦,他跟小三看牡丹看星星看月亮,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他从来没跟你一起,看牡丹看星星看月亮,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招娣,我建议你,绝对绝对不要轻易放过他。” 俗话说,有种的男人夜半爬墙,没种的男人夜半爬床。半夜里我睡的不沉,感到床铺的帘子似乎被掀了起来,还带了一股子风进来,充分证明了这句老话。 “我的小招娣……”我闭眼,翻身,一肚子窝火。看来颜如玉说的也并非完全不对,你看,但凡道貌岸然的男人,在床上发骚的时候也一样猥琐至极。 “为夫来了……”我听见身后有搓手声响,不由得想起夏天里饭盆边趴着的,会搓手的大绿豆苍蝇,顿时心头恶心肆意。 苏良辰爬了爬,过来摸我腰身,我不乐意翻身,苏良辰扳了半天,最后也恼了,打算硬上弓,一跨腿骑在我肚子上,叫嚣道:“三从四德之第四德,相公要得,我说许招娣,你怎么学的。” 我猛地睁眼,怒视把我当白龙马使用的人,我想,我的目光应该是如夜里鬼嚎的饿狼那般闪闪发出莹绿色的精光,不然苏良辰不能安静地咽了口口水,我屏住一口气,大叫:“师傅,有淫/贼。” 苏良辰捂住我嘴已经来不及了,当然,颜如玉起身的速度也太过迅速了,他甚至连鞋子都没穿,赤脚奔到我帐前,不由分说,扯着苏良辰的一只大腿,把他从帐子里拖了出去。 “我就说你半夜里偷鸡摸狗,不是什么好鸟。” 我狠狠翻个身,面朝墙里,连着床铺都给震的直颤,虽说颜如玉平时太过颠三倒四,颇有点养父的姿态,还唠唠叨叨,不过关键时刻,他还是很好用的。 我决定学王母娘娘,在我们他有限的空间里画一条人兽分明的银河出来,我坚决视他为被再利用的二手劣等尿壶,采取了自动屏蔽的原则。 开始苏良辰还以为我这是吃饱了没事泛滥一下醋海,小打小闹,甚觉跟刘小三看牡丹看星星看月亮的是将我无声降服的法宝,拎着破扇子到处扇,看见我就露出八颗牙齿的微笑。 可他错了,我许招娣是何许人也,泰山崩于面前而不慌,看贱人得意而不气,我心里承受能力好得很,每天能做到早睡早起,勤勤恳恳,与颜如玉一起,将刘府的和谐健康推向了历史最高点。 时间久了,再见苏良辰的笑就没那么灿烂,也曾暗地里勾搭许来娣想旁敲侧引的知道些内幕,结果都是无果而归,因为对于许来娣我也是严防死守,哪里能让姓苏的有机可乘。 等了那么多时日,花如雪就跟人间蒸发了一般,再也没看见半根毛。杨胥开始不耐,就连颜如玉也有些心不在焉。 “师傅,是因为中秋快到了,你要回教里了吗?” 颜如玉手拄着下巴,瞥眼看我一眼:“小招,为师走了,你会跟着吗?” 我很郑重的点点头:“师傅,你把虫子给我取了,我肯定跟你走。” 颜如玉拒绝被我哄骗,冷哼我一声:“据说,女人的心都是跟着身体走的,我若没有虫子,你还不跟卖棺材的远走高飞了?” 我真诚的看着颜如玉的眼,挽上他的胳膊:“师傅,此言差矣,徒儿我想通了,我绝对不要跟着卖棺材的走。” 颜如玉狐疑:“你还挺记仇的。” 我拼命点头:“师傅,不知道你好不好师徒恋这一口,我微萌,想试试。” 颜如玉一双媚眼大放异彩,紧紧抱住我:“我的小招太善解人意了,来,让为师喜欢一下,快。” 我不情愿地被颜如玉抱得跟绑粽子一样,还不忘在他耳边继续鼓吹:“师傅,取了虫子吧,无障碍恋爱什么的最美好了。” “小招?” “恩?” “为师忘了跟你说,美人计这招对我不灵光。” “……” 晌午过后,哄睡了阿福,我坐在屋外靠墙根儿的地方晒太阳。我曾跟来娣说过,以后等到七老八十,我要跟我家的糟老头子,坐在墙根儿晒晒太阳,啃啃地瓜,有事没事牵个手,亲个嘴儿之类。 可如今我自己坐在这,深刻的有种不祥的预料,我总觉得等我七老八十的时候还嫁不出去,就一个人孤老的晒太阳,哪天一个不走点,直接睡死过去,然后历经风吹日晒,雨打风吹,多年无人发现,我就开始发酵,腐烂,招苍蝇,生虫子,最后变成一具骷髅。 就像是小说里写的那样,被某个误闯的年轻人发现,然后得到什么启示,为了感激我,再把我埋了,顺手再立块碑神马的。 越想就越沮丧,沮丧到最后我居然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远没有中午时候那么热乎,我歪着脑袋枕着一块肉呼呼的东西。 “醒了?”我听着这声音熟悉,抬头一看,耸眉:“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招娣,我们谈谈。”苏良辰诚恳道。 “我拒绝。”我起身要走。 苏良辰丢了扇子扯住我裙摆:“老婆,再给我个机会吧,求你了。” 我怒视:“谁是你老婆。” “当家的,求你了。”苏良辰挤鼻瞪眼的,只干打雷不下雨。 “我跟刘小三真没任何关系,没拉过手,没亲过嘴,她拦我无路,非要跟我表白积压了大半生的爱慕之情,我真不想听来着,无奈她不让我走啊,哭天抢地的,害我都不忍心伤害她那么真诚的心灵,我就站在原地听她说了一通,我真没动摇,我立场特坚定,真的,就跟如来佛的五指山一样,什么猴子都困得住,你相信我。” 我斜眼看他,表情淡定而自持:“你走吧,我已经看破世俗了,神马男盗女娼,神马奸夫淫/妇,都是过往云烟了,你高兴勾搭谁就勾搭谁,左右我这里也不需要你负责,我单纯的认为,那一晚,天雷勾地火,地动又山摇,无非就是你善意地帮我解毒,我顺便地帮你开了/苞而已,人在江湖飘,有时候难免身不由己,我理解你。” “招娣,你别这样嘛,一夜夫妻百夜恩。”苏良辰不放手,苦苦挣扎。 我挣了挣:“不知道这是哪个王八蛋顺口胡诌的,什么一夜夫妻就百日恩,随便跟谁睡个一宿,这恩情还没完没了了。” “……” 我还没走出两步,后面传来苏良辰动怒的声调:“许招娣你敢给别人睡你试试看,我把他狗腿打折。” “哼。”我眉头不皱一下,表示一点压力都没产生的转身离开。 等到最后,先着急的不是杨胥,而是颜如玉,就算不为了逮住花如雪,至少来年的解药得先领了来,不然颜如玉很难再看见明年春天的桃花了。 这招守株待兔失败了,不知什么原因,花如雪没有再来。于是,颜如玉不得不打算提前准备离开刘府。 一大清早安红拎着软尺子,心不甘情不愿的踏进大门,那表情跟看见苍蝇吃屎了一样厌恶,因为她看见坐在桌边悠哉喝茶的颜如玉。 “小招,夫人说了,要给你量一身儿衣服,中秋之前就打算给你和大少爷摆喜酒,迎你过府。” 我点点头,给吃饭的阿福擦擦嘴:“恩,那就量吧。” 安红没走多久,许来娣就跟着来了,一进门便拉高嗓门:“招娣,听说你要结婚了??跟谁??” 我看她一眼,有气无力道:“反正不是跟你。” 许来娣笑着眯眼,完全不当自己是外人的坐在桌前,倒茶就喝:“颜如玉,你昨晚那事我跟杨胥说了,他也觉得甚好,我们明日就起身。” 我纳罕,望向来娣:“起身?你们去哪?” “去西天取经。” “……” 颜如玉闻言精神一振,开始眉飞色舞起来:“此话当真?他乐意?” 来娣点头:“当然乐意,不乐意我能放过他吗?不过我们也是有要求的,可不是白白便宜你。” “什么要求?” “事成了给我家招娣取虫子。” “一言为定。” “谁食言谁孙子。” 我站在一边一头雾水,阿福不知到底看见什么兴奋的画面,两只肥手狠狠拍着桌子,高喊:“谁孙子,谁孙子。” 颜如玉心里的那个百叶结似乎被来娣给解开了,于是高兴的愿意主动为我分担忧愁,去哄阿福睡觉去了。 “来娣你跟颜如玉在我背后到底商量过什么?” 来娣笑:“没什么,我们明日起身要离开刘家了,招娣你且先还得在这待上一段时间。” 我看看她,又举头望明月:“如果你们不救我出去,我就跟颜如玉在这里守着阿福三人相依为命了。” “哈哈,招娣,你这性子,放在哪都能顽强的生活下去,只不过,你遇见的人是苏良辰,他肯定不会由着你性子来的。” 许来娣摸摸我额头:“其实,苏良辰这人也还不错,嘴皮子是溜了点,不过是个豆腐心。说到底你跟他在一起,咋呼的是他,背后腰板直的是你,这厮就长了副气管炎的嘴脸。” 顿了顿,来娣靠向我身边,喃喃道:“说来说去,我也做不到苏良辰这么死皮赖脸,就算我是新时代女人,可倒贴的勇气也不是无下限的,这次若是能帮你顺利取了虫子,我打算回奈良县了。” 我一怔,认识许来娣十六年,我还第一次看见她能如此灰头土脸,心灰意冷的:“那个杨胥到底是太含蓄了,还是对你一点好感也没有?如果是后者,你还是放弃了吧,天下何处无芳草,其实一生当中也没什么人值得我们低三下四到如此程度的。 年轻时候犯的错,那是冲动,可归类在年少无知,或者年少懵懂,误入歧途之类,等到你七老八十,连牙都没了的时候,你在想起来,真是臊的连屁股都是红的,只想着当时究竟中了什么邪,犯得着这么不要脸的贴过去吗?再说了,芦花不是常说一句话老话,叫便宜的东西不香吗?女人也是这个理。” 来娣看我,弯弯嘴角,眼圈发红:“招娣,其实我真的很喜欢他。” 我耸耸肩膀,安抚来娣:“女人这辈子,就找个喜欢我们胜于我们喜欢的人吧,什么激情,什么爱慕,都会随着时间慢慢消失,等到你的白马王子也牙塞菜叶,打嗝放屁的时候,我保证你心里的那些美好全部毁灭。 杨胥上了岁数也会不举,去了茅房也不洗手,牙掉光,脑袋秃顶,你说还哪里可爱?可他就凭着你喜欢她多点就自持不凡,这种人最可恨了。” 来娣破涕为笑,抹了抹眼睛:“来娣,其实苏良辰那天真的是被刘三小姐给挡在半路了,你懂得,男人一旦皮相好了那么一丁点,又拿着扇子自诩风流,很容易招蜂引蝶,而苏良辰本身又有点自认为重要的脸皮厚,刘三小姐再有点热情洋溢激情似火,就……” 我挑眉,若无其事的看她:“来娣你可知道,一着被蛇咬三年怕井绳的道理?” 来娣歪歪嘴,表情略有狰狞:“我就知道,最阴险的人就是你,感情苏良辰也不是个聪明的主,到底还是栽你手里了,我真是冤枉他了。” 我冷哼:“想知道我的经验之谈吗?说起来也挺简单,谁先动情,谁就输了一城,谁若是先按耐不住,谁就失了先机,是坚持到最后,谁就胜利。” 相信我,我绝对不是见到苏良辰与某个女人看看月亮,折朵鲜花就气得头顶冒烟,上演一出“我不听,我不听,你不爱我。”之类的闹剧的女人。 苏良辰喜欢我,我自然清楚的很,可我不乐意学杨胥,总做姜太公钓鱼,这招其实不高明。要知道,姜太公能钓上的鱼,肯定有智障,就属于鱼类中的刘阿福,况且现下连阿福都学聪明了,何况苏良辰这人精呢。 钓鱼嘛,鱼钩还是老实的弄成弯的比较好,套住了,就不容他逃脱,别说我狡诈,我这叫遵循客观规律。 是夜,如我所料,月上树梢的时候,帐帘又被掀了起来,我背对着外面佯装睡得很死。 “招娣,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跟女人搭讪,要是女人敢拦着我,我就对她痛下杀手,你看成不?” 不响。 “老婆,你怎么罚我我都没有怨言,可你也要共体时艰,这里没有遥控器,但洗衣板总是有的,抓紧时间吧,眼看剩不了几个时辰天就亮了。” 还不响。 “当家的,你别生气了,小的保证以后为你马首是瞻,为你守身如玉,目不斜视,生是你的活人,死是你的死鬼,你信我,我对天发誓。” 仍旧不响。 “喂,你够了撒,没见你这么哄不好的女人。” 根本就没打算响过。 “许招娣,你就仗着我爱你,可你也不能这么过分,你要是再不吱声,我可要下手了。” 我转过身,坐起来,斜眼看他。 苏良辰瞧我表情,眨了眨眼,并拢双膝,跪坐在一边,样子很是乖顺,寻思了半晌,斟酌再三后,小声道:“你先别喊,跟我说句话行不?” 我伸手,摊在他面前,苏良辰看的一脸莫名,问我:“您这是要什么?” “扇子。” 苏良辰听到我不是要刀子宰他,如释重负的叹了口气:“好,你要什么我都给,你要我家祖传的棺材铺我也双手奉上,只要你别再生气了就成。” 苏良辰老实的把扇子交到我手里,我看看他,双手掐牢扇子两端,往膝盖上一顶,扇柄应声断成两段。我甩手,把扇子扔出窗外,然后拍拍手,保持优雅而矜持的微笑看他。 苏良辰傻眼了,看看扇子再看看我,无语。 我面色和蔼可亲,语气轻柔如水:“要是让我再看见你拎着扇子到处招摇,我就把你折成扇子这样的,懂了吗?” 苏良辰咽了咽口水,点点头:“小的懂了。” 我调过身躺下,轻声道:“懂了就睡觉吧。” 苏良辰一时难以消化我的行为,梗了半晌,然后翻江倒海的朝我猛扑过来。 “招娣,明儿一早我就要走了,你看今晚能不能多来几次?”我被他晃得头昏脑胀,身子又虚又软,像是飘到了天上。 “招娣……” “不成,你的机会只有一次。” “为什么?”苏良辰喘着粗气在我耳边问我,闹得我耳朵痒得要命,我欲躲,又被他扯回身下。 我睁眼,看他一头汗,卖力的很,不禁笑道:“要保证质量,不然我没感知你留下的美好,很有可能你前脚走,我后脚就把你给忘了。” 苏良辰眼色一暗,恼道:“你敢。” 我复又闭上眼,伸出胳膊,环住苏良辰的脖子,悠哉道:“当家人说话,从不打诳语。”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苏良辰就起来穿衣装扮,我嫌冷缩在被子里眯着眼瞧他。 据说,每一个无情无义吃抹干净就准备拍屁股走人的男人都一定会有个绝情的背影,可在我半眯的眼睛里却是看见一个腰酸腿软,双脚发颤的可怜形象来,那一刻,我是如此的可怜苏良辰。 看吧,逞能到底有什么好处呢,另外却突然想起一个人来,并不自觉的将自己与她紧密的联系起来。其实,我倒是可以相信许来娣救我出水火的决心,便是颜如玉也可信上一信,唯独苏良辰这得是划出去单算的一个。没期望就没失望,这道理总是不错的。 “招娣,你且好好在刘府里等着我回来,熬不了几天我就来接你,你要小心千万别让那傻子给占了便宜去。” 我含糊点了点头,又听他站在床前唠叨:“男女这事尝过味了就跟抽大烟儿一样,那刘傻子是开过荤的主儿,保不齐哪天他调猴儿变老虎,你得防备着。” 说罢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短而精悍的匕首,郑重的递到我面前且态度严肃道:“你听好,这不是拿来给你削水果皮用的,关键时刻你得用它对付那半吊傻狍子,记得往深了捅,不解恨的话再转个一圈半圈的,让他一点救都没就地断气儿。” 说罢,苏良辰很是语重心长撩了衣摆坐在我床边,顺道像我爹劝我书中自有黄金屋那般和蔼的摸了摸我脑袋,又道:“招娣,我们的目标是,不怕他死的快,就怕他不死了,你懂不?” 我闻言,不禁心头一跳,视线往下移了移,但只见冷清的月色下,一道寒光划过,于是撇嘴:“杀人偿命啊,你怎么不给我准备点别的,张嘴就要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我要是跑不走隔日就得浸猪笼挨砍刀,这可是谋害亲夫的大罪。” 苏良辰挪过身子,朝我额头一吻,面容十分美好:“你这么狡诈,估计阿福也奈何不了你,可为夫就是不放心。”说完用手摸着没毛的下巴,寻思道:“总得防患于未然,对于那傻狍子而言,不分美与不美只分是不是母的,这才是我心难安的根源嘛。” 看,是谁说男人的心胸宽广来着,我这面不就是个小心眼的男人吗?我哼了哼,无谓道:“我就等你到刘府娶亲那天为止,你要是不来救我,我索性就真的嫁给阿福,然后生出至少十个小阿福出来。” 苏良辰闻言恼了:“你敢……” 话音刚落,门口又有脚步声,苏良辰回头,瞧见有人端着烛台正鬼鬼祟祟外这边来,我听着脚步声,裹着被子抻长了脑袋往外瞧,果然见有人被摇曳的灯影晃得一脸青灰色,活像个吊死鬼儿一样,然后传来了颜如玉的贱音儿,还微微发颤:“我的小招,为师最亲爱的小招。” 苏良辰站在床帐前抄手,道:“你给被子掖好了。”又朝走过来的颜如玉道:“人妖,哪有你这种进来不敲门的。” 颜如玉猫腰进了屋子,伸长了脖子朝我小声道:“小招,为师来跟你告别,顺便送你点独家秘技来着。”说罢扭腰拱了拱苏良辰,倒出空来就往里挤,还不忘瞪他一眼:“你个爬床头儿的少废话。” 我围着被子坐起身,颜如玉靠过来,可怜兮兮的看了我一眼,吩咐道:“这东西可用于刘府里任何一个对你不规不距之人,记住了这个只能近距离使用,千万得下得了狠手,扎进去了往外一带,只管是肠子给他捞一地去。”我低头,见床上多了把袖珍的小勾子,月色一反,又是一道白光划过。 我眉头难以抑制的抽了再抽:“男人要是狠下心来果然胜女人不知道多少筹啊。” 两人倒是前所未有的步调一致答我:“必须滴。” 隔日,这几人离开刘府的排场办的还挺大,尤其是刘三小姐,跟死了情郎一样,哭得上气儿不接下气儿。安红一双眼八成不够用,看了苏良辰又望着杨胥,眼看两只流油冒热气儿的肉包子被丢过来,遗憾的是她却一个也接不住,任由包着自顾自飞走了,那抓心挠肝的心情着实可以理解。 “颜小来,这不知是你哪辈子修来的福气,既然苏公子想……”刘老爷尴尬的干咳几声,复又接着道:“你且就跟着走吧,只当是日后要恪尽职守,好生伺候苏公子才是。” 颜如玉闻言,俊脸一沉,貌似很想冷哼一声以表不屑,然后再骂句娘,只道是时机不对隐忍没敢发作,由着苏良辰热情洋溢的一把扯过胳膊捞到自己跟前儿抱住了,暧昧的笑道:“多谢刘老爷成全,阿来,还不谢过刘老爷。”话音刚落,我能听见他身后一竿女眷泣血之声,我朝前头一望,刘三小姐早已背过气去给下人麻利的抬走了。 许来娣站在我身边眉毛高挑,尤其听到刘老爷这话,乐得眉毛就快要飞出那张脸去了,咂咂嘴小声道:“说实话,这对攻受还真是美型又养眼,要是招娣你不第三者插足的话结局肯定美好。” 我撩眼朝许来娣道:“这是什么年代了你还玩守株待兔的把戏,吃不着也活该。” 来娣中招,蹙眉看我:“有种你教我好使的招数试试。” 我耸肩:“好招也不是没有,这……等我出了刘府再说吧。” 她瞪我:“狡猾的妮子。” 刘府的人七送八陪的总算是把这一行不入流的怪胎团体送出去,我带着阿福回到屋子里头顿觉有些冷清,不过冷清的另一个意思就是清净,况且我这人又是个能耐得住寂寞的,最会的就是闲里偷更闲。 每天吃完午饭就带着阿福靠在院里的墙边晒太阳,要不就是把毫无用武之地的一刀一勾拿出来摆弄。阿福这几日倒也安分的很,吃饱喝足一晒太阳就昏睡。我比他好一点,我至少能撑住一段时间看几页书再睡。 结婚前的日子总是忙碌的,不过我不是忙碌的人,我是看别人忙碌的人,也因为吃喝拉撒太过安 逸,又没谁气我闹我,以至于没过几天我发现自己圆润了不少。 安红进门给我送喜服的时候,那神色我懂,她是想狠狠地把那件粉红色扎眼的喜服摔在我脸上,再骂我一声“小娼妇”,但我笃定她没这个胆子,只见她咬牙切齿的把东西安安稳稳放在桌子上,我很像模像样的说了句:“恩,搁在那就好,我一会儿自己试。” 成亲我没经验,但好在我以前经常坐轿子,据说我这种出身不祥的外来户嫁入府里,是绝对不能大喇喇的就给抬进府里去,我得由轿子抬着绕着刘府方圆走了几圈再从人家侧门里送进去才成。我坐在轿子里实在是无聊,可供我消遣的也只有手上捧着的那只求平安的苹果而已。 参看我娘,我不要做悍妻,看我二娘,我不要做小,等看了众多娶妻还纳妾的老爷们之后,我突然萌发一个念头,就一如我跟苏良辰说的那样,我不嫁人,就这么搭伙过着也挺好的,既不耽误洞房也不耽误生子。 这其实也不难理解,在我遇见许来娣之后,又遭遇了苏良辰,再碰上了颜如玉,我觉得我完全有立场有资格这么憧憬,思及此,心胸顿时宽广而畅然,于是我毫不犹豫的奔着那个红润有光泽的苹果不留情的一口咬下,大嚼了几口,撇嘴,啧啧,不咋甜。 我这口苹果还没嚼烂,只听见前面抬轿子的人大喊一声,顿时轿子开始剧烈的左扭右摇,我一个坐不稳捏着苹果从左面撞到了右面,最后轿子开始乾坤大挪移,终究容不下我,我顺着前门搭着帘子的出口一下去冲了出去,很是英勇而且姿态高难度的扑倒在地,还是脸朝下的那种。 疼,疼得我想喊娘,我额头上那滚烫滚烫又肿胀不堪的金包是谁的,干嘛放在我脑袋上?折腾了半晌,我抱着苹果扶着歪在一边的轿子站起身的时候眼前还晕着,鼻子下头两道温暖的液体不请自流,我用袖子抹了抹脸,睁眼的瞬间看见轿子前面站了一匹高头大马,马上有人,全副武装,只露出一双獐眉鼠目来。 我从来都会审时度势,强者面前从来服软且毫无挣扎反抗之意,我淡定道:“大爷,我是妾,还没进门,我没钱。” 马上人闻言歪了歪肩膀,清清嗓,指着我道:“没钱不要紧……拿你……抵了……让刘家人……来……赎……”说罢朝身后人挥了挥手,大喊:“人在这呢,这呢,找着了……” 这演技叫一个烂,我实在看不下去,朝马上人无奈道:“唉,唉,这位大侠,你先等等,我还没说完……” 马上人朝我看了一眼,目色一暗,只管夹紧马肚子,直冲我奔过来,哪由我把话说完,一个猫腰把我领子提了起来,毫无体谅的打横放在马上,然后扬长而去。 其实扬长而去这不是个好词儿,因为潇洒的只有骑马人的绝尘背影,不包括我这种被当成破麻袋搭在马背上的压寨夫人。我被颠了一路,颠到快要胃出血,只能由着眼泪鼻血倒着流过我的脸,跟我的披头散发混作一团糊在我脸上,只是嘴里依稀还能听见自己断断续续又微乎其微的呢喃: “杨……胥……我问候……你家八辈子……祖宗……” 等我坐在客栈里休息时,鼻子里还插着两团止血棉花,苏良辰跑前跑后的帮我冰敷额头的金包,我怒瞪许来娣:“让做捕头的扮贼抢亲这蠢主意要不是你出的,我这许字倒着写。” 许来娣倒是不以为然,朝我摊手:“你的三流男人无用,不会骑马也不会武功,你那人妖师父最近身子欠佳,正吐血度日呢。余下就只剩下我跟杨胥,他不去,谁去?要是换成我的话,说不准你一嘴的牙都磕光了。” 听了许来娣这话,我心头有点慌,忙问:“颜如玉情况不好?” 许来娣耷拉嘴角答我:“看样子光景不多了。” 我半信半疑的转而看苏良辰,又听他道:“眼看要到中秋了,要是再得不到解药来娣的话就绝对就是一锤定音的最后结局。” 我瘸着腿顶着金包前去探望卧床的颜如玉,但见他躺在床上无声无息,皮肤惨白,眼圈发黑,还印堂油亮。原本躺在床上貌似已经不再喘气儿了的颜如玉见了我,就似回光返照一般,一个弹跳坐起身来,死死扯住我胳膊不放,眼泪巴叉的跟我一诉相思之苦。 我本也因着怜悯之心默默忍受,可等了颜如玉唠唠叨叨说了一个半时辰还没有完结的意思,连客栈里马桶边太凉让他不敢坐下屁股也要抱怨,我深切怀疑杨胥这些日子应该是给颜如玉点了哑穴,这种种惨状完全是给憋出来的病。 安慰颜如玉显然比收服阿福还要困难,我好说歹说,这才等他吃了两大碗肉丝粥睡下之后才出得来。 等我浑身都疼得回到自己房间时候,屋子里头苏良辰和许来娣还在拌嘴。逃出魔爪固然是喜悦的,但浑身的伤痛一时间还没那么容易恢复,我听完两人对恢复颜如玉体能的各种建议和意见之后,发表了作为当事人独家弟子的总结性发言:“办法我有,就是费点银两。” 苏良辰想了想,问我:“招娣,你是真的要救颜如玉?且不说你身上的蛊,但说他身上的毒也非你一己之力能救的。这浑水你要是打定主意趟了,日后说不准得后悔。” 我想了想,心头划过各种滋味,就跟八宝粥那么乱的混做一团。别说是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我本就该对颜如玉负责,就说他还算待我真心真意这点,我也实在没办法弃他而去。 实话实说,我总是不停在想,如果是有朝一日落难的是我,颜如玉又会怎么选择?是丢下我力求自保?还是跟我一样于心不忍,一定要救他安危? 苏良辰这话惹得屋子里一阵沉寂,苏良辰再没多说什么,似乎不愿意给我的打算下个定论,我叹了又叹,听许来娣道:“以我对颜如玉的了解来说,招娣,你若是小道儿里跑了,这厮一定会天涯海角找到你,然后把你削成人彘,把你立在茅厕里日日观瞻解恨的。” 我看了许来娣一眼,无奈笑笑:“若说了解我,别人还真的就不及你。” 许来娣得意朝苏良辰道:“我家招娣的优点既是如此,上心的东西总不会轻易放手,你参看府里的呆子丁墨谙就知道了,何况是跟她共患难过的颜如玉?” 我撇嘴:“许来娣,你果然还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的主儿。” 夜里,我躺在床上一直睡不着,苏良辰就躺在我身边,一声不发。他不乐意碰我,哪怕是无意的碰到我的手后又挨烫了一般立马缩回去,那沉默属于不甘心不乐意衍生出来的各种别扭。 “苏良辰,我口渴。” 苏良辰哼了一声,起身帮我倒水,面上没什么表情。 “苏良辰,我额头的金包疼。” 苏良辰又哼一声,下地帮我把帕子用凉水浸透,然后递给我覆着额头。 “苏良辰……”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支吾了下,硬着头皮问:“都说小别胜新婚,为什么 我觉得你与我小别之后就跟做了鳏夫一样,我还没死呢。” 半晌,苏良辰闷闷问我:“许招娣,为了个颜如玉你也去冒险究竟值得吗?还是你心里头也喜欢颜如玉?” 我长叹一口气,原来男人心也很小嘛,没比针鼻儿大多少。 “那我问你,如果换成许来娣,你会去救吗?” “会。” “杨胥呢?” “不管。” “我呢?” “你干嘛问废话。” 我偷笑:“那丁墨谙呢?” 苏良辰闻言终于看转过身子,狰狞的看着我一字一句道:“我要把他削成人彘,立在粪池里日日观瞻他毒发身亡的样子解恨。” 我咂咂嘴:“最毒男人心。” 苏良辰扯过我胳膊,拉进他怀里,仍旧不甘心问:“非救不可?” 我在他怀里窝成一个舒服的姿势,阖眼,道:“恩,非救不可,他是我师父。” 苏良辰沉默了一会儿,久到我快要睡着,又听他无比真诚的问我:“那如果换了我呢。” 我含含糊糊回他:“在你死之前,把你阉了,然后用石灰风干宝贝,留为纪念。” “许招娣……”苏良辰恼了。 我昏沉沉笑道:“苏良辰你听说过吗,农夫山泉有点田,以天为盖地为庐?我听颜如玉说过,我很向往,真的很向往。” 第二天天不亮我们就赶紧起程离开客栈,刘府丢了大公子未过门的小妾肯定闹的风波不小,我们还必须在中秋之前赶到颜如玉的教里给他求解药续命,于是离开客栈之后,我们一行人又开始在荒郊野外之地找破庙栖身。 不过我们出城之前,还做了另外一件事,这件事足够颜如玉幽怨而愤恨的念叨我一辈子。 那女人来的时候大家都很沉默,彼此心照不宣的把步伐不大利索的颜如玉先给扶了进去,女子身材极好,比起花如雪来不相上下,那媚劲儿也有过之而无不及,跟着苏良辰从城里来到破庙时还笑的非常风情,走到庙门口的功夫朝我们撩了撩头发,娇嗔问:“我这是一准儿伺候几位爷儿?” 说这话的间隙眼光还瞥过杨胥的脸,许来娣立马脸色变得难看,催促道:“你要伺候的人在庙里休息着呢,外面这些爷儿都是有了主儿的,你快进去开工吧,别磨蹭。” 女子被许来娣七手八脚的推了进去,临行前秘密耳语了一番,女子笑的花枝乱颤,朝我们使着兰花指,道:“老娘倒也不怕你们过来看,有好这口的尽管跟进来就是,保准让你们长足了见识。” 自问扒窗根儿的事我也不是没做过,但多半都是单独行动,如今是跟来娣苏良辰和杨胥排排坐的蹲在窗根儿下面听颜如玉床底之音,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不怎么地道,尤其是我,我身份特殊。 比起许来娣,我到底还算个过来人,可当我扭头准备看许来娣尴尬表情的时候,这厮简直就是立地变身为长着驴耳朵的禽兽一号,脖子比谁伸得都长,听得比谁都认真,我暗自叹息,这世间若还有什么是许来娣所为难的,那必定是鬼神泣的。 恕我跟她一起睡了这么多年,都还没能发现什么蛛丝马迹来。然,颜如*不利索,但嘴口功能良好,我听见他那时而支吾,时而嘶嚎,时而惊悚,又时而哼哼唧唧的各种反应之后,心里也生出不忍出来。 “罪过,等着颜如玉恢复过来,第一个要掐死的人就是我。” 许来娣抿嘴一笑,用手肘拐了一下浑身僵硬面如猪肝的杨胥,窃喜道:“好羞人哦,人家好羞涩。” 我瞪她一眼:“你脸皮厚也就罢了,还恶心人。”末了苏良辰也附和了一句:“来娣不是我说你,你的确恶心人了。” 也不知是颜如玉被折磨了那么久,还是那女人被颜如玉蹂躏了那么久,总之颜如玉再出来之后对我的脸色就从没好过,任凭我怎么讨好,全都无效。 “师父,品茶。” 沉默。 “师父,喝粥。” 继续沉默。 “师父,吃肉。” 还是沉默。 我怒,拍桌:“颜如玉,我这要不是为了能让你熬到回教里讨解药,哪里用浪费这么些银子给你招妓,我这里存粮也没了,还不都是为你?” 颜如玉瞠目,跟着拍桌:“许招娣,你这是给我招妓,还是给她招小倌,我被她活活压了一炷香的功夫,那女人又老又丑,皮松肉糙,你这不是害我还是什么?你道是把为师的人格置于何地,为师脸面何存,为师雄风何在?” 颜如玉越说表情越狰狞,最后把我逼入绝境,咬牙切齿道:“就在让我痛不欲生的情况之下,你居然还残忍的率领其余三人扒窗根儿听音儿看热闹,为师下辈子的脸都给你丢光了。” 说罢,颜如玉操手站在我面前,斜眼看我:“许招娣,我跟你没完,没完。” 我自觉理亏,寻思了一会儿,跟颜如玉讨价还价:“这样吧,为了表达我这做徒儿却曾经严重操作失误的份上,我决定陪你一起去教里走一遭如何?” 颜如玉脸上乌云消散,顿时两目闪烁万丈光芒,原先那凶神恶煞的神色早不知被甩出去几条街去了:“小招,你这话当真?” 我点头:“谁骗人谁孙子。” 颜如玉喜上眉梢,只是那眼色入了我的眼,反倒让我没有真正感觉出他内心里的喜悦来,于是听颜如玉不以为然念叨:“没想到你还真的挺怕死的。” 我心头一紧,笑道:“师父难道不怕死?” 颜如玉朝我眨眼:“怕,谁人不怕死?” 我又笑,拍他肩膀:“你跟我的亲人一样,由着你们自己乐意死我还不依呢。我们都商量好了,明儿一早就起程陪你上囫囵山,师父好生养着身子,早些休息吧。” 颜如玉闻言有一瞬间的闪神,脸上是少见的严肃样,其实他不知道,苏良辰曾跟我说起过,若是我们肯就此与颜如玉分道扬镳,也可直接南下去苗寨里头帮我寻个解蛊的神人来解决问题。魔教到底不如人家专业,何况蛊虫也是发源于那里,这叫直捣黄龙,治本找源头。 可我总不乐意就这么任颜如玉一个人自生自灭,想着若是让他得了解药熬上这一整年也可以带着他一起去苗寨解毒。当然,我也知道,颜如玉这个人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还要不肯信任别人,他也不信我,至少不全信。而在我心里,那副水墨乡野生活图里至少要有颜如玉在才是最美的。 第二日天还没亮我们就得启程,颜如玉因为得了阴精补身于是稍有生龙活虎起来,没见着再吐血过。我们在镇里头就买好了几件袍子,据说这是囫囵山上什么神教的教众服,小兵一类都穿这种鲜红鲜红的宽袍子,立在那里活像一根大蜡烛,而颜如玉本身也算是带点头衔的,他穿暗红色袍子。 杨胥本来是死活都不肯就范的,他只是想不清楚,不就是打算在奈良县里头捉个采花贼吗,为什么会不知因为所以的就一路跟到了这儿,装过刘府上门的友人,还扮蒙面强抢了我这个良家小妾,再化身为某魔教里头的无名小卒,他心里犹豫又挣扎,感觉自己的变装人生快要崩溃了。 后来听来娣说,为了穿与不穿的问题他就坐在院子里仔细又严肃的思考了一整夜,等到早上时候还没想出个所以然,于是来娣以你不穿,我就脱给你看吓得杨胥比谁穿的都快。 等到了囫囵山山脚下的时候我们方才放慢了脚步,眼看就要到中秋,从全国上下汇拢而来领药的教众得论拨儿数,也许是这教平日里太缺德干了不少坏事,导致这一时间段镇上开门做生意的店家少之又少,我们好不容易在客栈蹲了一夜,简单的策划了事情的整个经过,其实点灯熬油的研究就总结成一句话即可:一小官,四小兵。 别看平时颜如玉的形象基本都走猥琐路线,可一到了这囫囵山上,猥琐的他马上变得高大起来,大小说来也是个护教的官职背着呢,用他的话来说,人可以死,但气势得在,这让我想起我那气势凌人的外婆来。 囫囵山不算太高,爬到山顶可见一座不小的建筑群,我们站在来往不断地人流中抬头一瞧,匾上有歪歪扭扭的大字两个“神教”。 我当下一汗,问颜如玉:“师父,就只这两个字?” 颜如玉重重点了两下头:“恩,就两个字,多了教主也写不出来了。” 许来娣闻言笑喷:“不怕流氓本领大,就怕流氓没文化,莫怕,这不是西游记,这里不是有背景妖怪的天堂,我们人多力量大,五个人足以顶过一个半诸葛亮,对付个不识字的神教教主有啥难的,冲啊。” 我寻思着摸摸下巴,狐疑道:“莫非教主姓神?” 颜如玉的脸顿时瞬息万变,乐得跟开了花似的,一把搂住我脖子,往死了揉我的脑袋:“聪明,真聪明,还是我家小招聪明。” “颜如玉,你再对招娣上下其手,我就把你的手折断。要么……” 苏良辰掏出一柄新的扇子,悠哉的扇起风来,那表情非常腹黑:“我就把你被花如雪和山下花大妈骑的丑事儿都给你抖搂出来,看你脸往哪搁……” 掐蛇掐七寸,只是苏良辰这一手有够低级的,颜如玉恨恨的收了手,拍了拍袖子上的皱褶咬牙: “走着瞧。” 入教是件相对简单的事,只要有相关的联系人担保就成,但遭罪的在后面,比如要由自己顶头的上司赐一个纹身以表自己所归属的主子和队伍,但这纹身并非是刺青上去的,而是一种带毒的蛊虫在植入身体后死在皮肤下,经过腐烂及痊愈而形成的一个看似纹身图案的疤痕。 颜如玉因着是自己人,所以在蛊虫上动了手脚,就算中了蛊日后也有解药可得,苏良辰不信,坚决不吃那药丸,杨胥算是没头脑,他不知道到底该不该吃,他想的应该是到底要不要吃。 我想了想自告奋勇的把药丸子都要了来,并主动承担下残害同胞们的任务下来,颜如玉对我表现无比满意,连连说:“日后决不亏待我家小招。” 我笑笑,但没说一句。 在神教里的日子是悠闲的,没忌口,教规松弛,可早睡晚起,可男女关系混乱,开大会还允许迟到,要不是前来此处解蛊顺便搭救颜如玉,我真的要爱上这里了。 闲来无聊的时候我们四个就去教后面的崖上看日出日落,山顶风大,卷起身上的宽袍子就像迎风招展的酒旗,用来娣的话说:“英雄就该如此,立在太阳下,蹲在悬崖边,顺便抖搂几下袍子,展望一下山下美景,然后感慨几句站着说话不会腰疼,冲着风不怕扇了舌头的大话。” 杨胥表示压力很大的蹲在石头上一言不发,我已经很久没从他嘴里提起过捉贼这码事了,人就是如此,被荼毒久了不仅意志力严重缺失,连智商也不能幸免于难。 苏良辰坐在我身边,在许来娣那一番激昂的狗屁倒灶之词过后扭头瞧着我问:“招娣,心软吃祸害,颜如玉明明是头狼,你非当狗养,日后肯定会后悔。” 我笑笑:“我们来试试看,看我赌得几份赢?” 苏良辰微恼:“荒唐,当初就不该由着你跟没心没肺的许来娣胡闹。” 我拄着下巴看着不远处许来娣手舞足蹈的样子,若无其事的问他:“出来这么久了,你不想家?” 苏良辰想也没想回答我:“不想。” “真冷血啊。”我摇摇脑袋。 “我跟你不一样,许来娣跟你也不一样,你别用你的眼光衡量我跟她,自然也不要太相信她对你的感情,招娣,有很多事情是你想破脑袋也想不通的。” 我起身,风大的撩起我的头发和袍子,像要把我吹跑了一样,我认真的看苏良辰的眼,笑问: “因为你们穿越的缘故吗?你其实不需要故作神秘,我都全知道了。” 苏良辰闻言一怔,霍地站起身,愣头愣脑的径直朝许来娣那边走过去,边走边叨叨:“说好这个由我来讲的,这个没信用的东西。” 我扯住苏良辰的袖子,笑道:“谁说不一样,你计较个什么。 你们离开刘府前一晚上,来娣找我喝酒叙旧,几杯黄汤下去什么都招了。许来娣这厮根本不顾及我情绪,自顾自唠叨的涕泪横流,反倒得我哄着她开心。不过好在我抗打击能力非同一般的强大,以至于你看杨胥得知这噩耗之后神色是愈发的呆滞,而我仍旧生机勃勃。” 苏良辰还不不解道:“我本来也没想瞒着你,其实……” 我摆摆手:“无妨,无妨,你跟来娣到底是从哪来我不是很介意,我介意的是你们要到哪去,和谁去,什么时候回来而已。” 说到这苏良辰七手八脚的挠起脑袋来:“估摸着回不去了,你看来娣都过来十九年了也没个转机。哦对了,招娣,我要是走了,你怎么办啊” 我佯装认真的思索了下他的问题,答道:“应该是改嫁吧。” “你……” 我摊手:“人不都说着眼未来嘛,你们都走了,我还缅怀过去干嘛?” “……” “这比我说给许来娣的好听多了。” 苏良辰狐疑:“你跟她说了什么?” 我负手,悠哉往回走,边走边道:“我告诫她要是离我而去,我就把杨胥压倒奸了再奸,为所欲为。” 苏良辰呲之以鼻:“你以为许来娣怕这个啊。” 我朝后摆摆手,满面笑容:“论了解她,我比你更有把握,何况来娣跟我说过,这辈子加上上辈子她最喜欢的人就是杨胥,我还不一掐一个准儿?” “你真卑鄙狡猾。”苏良辰如是一针见血地评价了我。 我走出林子,抬头看天,还是一肚子疑惑,穿越吗?真有这种怪事?那来娣和苏良辰原来的世界都是什么样的,比现在这里还要好吗?我绞尽脑汁想了半天,还是想不出来什么,只觉得白日刺目,周身有点冷。 “小招,小招?”我收回眼,循着声音望过去,但见一边的树丛里有人朝我招手,定睛一看原来是颜如玉。 “师父找我?” 颜如玉瞧着左右没人,扯我过去,小声道:“花如雪回来了,这贱人真会赶点儿,眼看着教主出关要用圣女祭教封天,她这才回来。” 我闻言一悚,学我娘掐鸡的手势:“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师父赶紧把握啊,扳倒花如雪师父才有出头之日嘛。” 颜如玉点头:“这花如雪在外面赚的盆满钵满,我们若是就此下手恐怕捞不到什么好处……” “对了,圣女祭教封天是什么?这跟花如雪有什么关系?” 颜如玉伸胳膊搂过我脖子,硬是把我拖进了草丛之中,脸贴脸的细细说起来:“教主每年都得闭关一些时日修炼功夫,他练邪功也是跟月盈月亏有着必然的关联,月盈之时必是功亏之时,也是一年当中身子最弱时。 而教主培植的蛊虫却是跟着反过来的,功亏之时它必然愈发强大,这样如若等到中天之时还得不到解药,那中蛊人就必然会毒蛊发作,浑身溃烂,口鼻窜血,四肢抽搐,然后体内的虫卵孵化出来,幼虫顺着身体里所有脆弱的地方钻出来,人还一时半会儿死不了,等着身子差不多都给钻漏了也就该咽气儿了。” 我越听越发寒,听颜如玉又绘声绘色接着道:“你别看神教不大,可人数不少,教主这都是靠圣女祭教封天的神汤发展人头得来的,这神汤头拨也得有至少五六十种毒物一起熬着,整熬着一年,时逢三个月添一次水,平素密闭着严实呢,熬到最后也就是中秋之前一日再添一次水,再往里送个圣女一起煮了,中秋月上中天之时,水熬干剩下干活再挤出汁水来就是神汤。” 我听着反胃,又想起之前颜如玉吞虫子演特技的那一次,不禁胃里翻江倒海起来,我掩了掩嘴,欲吐。 颜如玉忙捅咕我两下:“你还别打恶心,这东西听着玄乎功效可是非凡的,花如雪这么费尽心思也就是为了能分一杯羹,这神汤对身子里有毒蛊的练武人有绝对滋补强功的功效,你要知道如果真的能喝到,谁还怕身子里头的毒蛊了?” 我抬头瞅了瞅颜如玉的脸,斟酌问:“你,不想解毒?” “想。”颜如玉回答的很痛快。 “但是你不想离开神教,你该不会是……” 话没说完,颜如玉朝我媚笑:“小招,做奴才的日子不好过,可做主子还是很好过的。” 我跟着咧嘴,僵笑:“一来我并没打算留在这里做主子,二来花如雪你都处理不了,何况是教主?你未免太异想天开了。” 颜如玉倒也无谓:“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你别忘了到底中秋夜半时刻也是教主功亏之时,至于花如雪,你怎的说定她没这个心思?被教主控制了这么多年,又遭了无数的苦罪,这囫囵山上怕是没有一个人没尝过毒发的滋味的,谁人不想翻身?何况教主当年夺权时候也不见得就光明正大,他可以做,缘何我们做不得?” 说到这颜如玉突然想到了什么,朝我身边凑近,伸手捏上我手腕,只掐了半刻不到便蹙眉道:“你……” 颜如玉到底也没说出个四五六,只是神色诡异的先打头回去了,等我回屋子里头的时候,许来娣表情夸张的扯了我就往院子里头怕跑,边跑边道:“招娣快去看圣女。” 院子里头早是人满为患,看来想一睹圣女风姿的人不止我们几个,简单说,圣女就是穿着一身半透明的白纱给绑在木桩子上的女人,看来年纪不大,画着大浓妆,面如吊死鬼,连本来模样都看不真切,只是哭哭啼啼过后,脸上留下两道深色泪痕可以看出这女子本就是不乐意的。 “做圣女还哭,我这做妖女的不知道找谁诉苦去。”许来娣看的津津有味。 “你要是知道圣女是干什么的你就不会这么说了。” “你知道啊,圣女干什么的?” “煮汤喝的。” “……” “来娣,你说我们那事可是保险?颜如玉知道了之后会不会……” 我抬手制止许来娣下文,摇了摇头:“如果不成,那就只剩下一个字。” 许来娣朝我奸笑:“溜……” 我咧咧嘴,没说什么。 晚上回来时候的苏良辰正在屋子里喝茶发呆,自从来到囫囵山我发现他倒是变得安静了许多。我 们现下扮作神教教众,各自有各自房间,苏良辰一般不多过来,他怕我们的关系太过引人注意反而容易泄露身份。 “找我有事?”我坐在他身边自顾自倒茶喝。 苏良辰摇摇头:“没事,只是过来看看你。” 我瞧了瞧他的神色,佯装思索了很久,开口问:“容我猜猜,猜你最近在想什么事情。” “招娣,我还想着日后跟你好好过日子,生一群孩子,像你说的那样,等着八十了在墙根儿底下晒太阳,啃地瓜,可现下为了颜如玉这么做也太冒险了些,我不想你趟这浑水,不如跟我去京城安居乐业的好。” 我蹙眉看他:“那来娣怎么办?我们一走,杨胥也会跟着带兵来缴囫囵山,颜如玉这辈子非得被他追到天涯海角了不可,如果杨胥死心眼就跟颜如玉花如雪纠缠个没完,那来娣下半辈子该怎么过?为了我,来娣愿意跟着来囫囵山,那我也不可能为了自己让来娣的下半辈子没着落,总之,我要对每个人都负责。” 闻言,苏良辰那双俊眸突兀地变得深不见底,我磕巴的又补了一句:“当然,这也包括你在内。” 苏良辰听了这话也不知是什么想法,只见他极其幽怨的地转过身,忸怩地跟我嘟囔了一句:“许招娣,你不爱我。” 我闻言,顿时丹田气涌,喉头发甜,这厮是在跟谁撒娇呢。 当然,身在魔教也不是一点事都不用做,那山里头坐着的老妖怪还没出关,教里头大大小小的事多半由几个护教负责,白日里我和来娣就跟在颜如玉身边,苏良辰和杨胥则是留在了厨房帮忙。 遇见花如雪并不奇怪,这女人非但神功强大而且官职还不小,但看她穿黑色绣红纹的袍子就知道,再者她身后跟着的教奴绝对比颜如玉的要多。 “是你……” “师娘……” 颜如玉恼,往后扯我胳膊不让我上前:“你乱喊个什么。” 花如雪那是相当豪迈之人,听闻我这么喊笑的花枝乱颤,朝着身后几个男男女女交待:“颜如玉这徒儿我很是喜爱,你们可别想着动她,谁动她,我可不饶。” 说罢又转过头来,朝颜如玉如此暧昧的眨了眨眼,调笑道:“几日不见,你气色又差了。听说佟护法死在广西分教回不来了,教主准备提拔一人顶上去,你平时功利心那么强,可别由着这到嘴的肥肉便宜了别人才是。” 颜如玉挑了挑眉,倒也是恭恭顺顺的俯了俯身,就让花如雪过去了。 等着花如雪走的够远,许来娣跑上前去话不经大脑,问:“颜如玉,你说你要对付这种尤物谁信啊,当初你龇牙咧嘴的痛骂人家是伪心的吧,男人应该见了她就忘了自己姓什么的才对。” 颜如玉朝走不见影的花如雪望了一眼,随即声也没出一个,调头就走。 “招娣,颜如玉很诡异。” 我含糊道:“他从来都精神不好,跟你有一拼。” 是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许来娣小姐表示自己毫无压力可言,睡得口水横流,四仰八叉。 我披着袍子出门的时候月亮正挂在树梢,这囫囵山上的夜晚格外冷清静谧,我这会子睡不着完全是拜颜如玉所赐。 颜如玉若是只想着怎么取那魔教头子而代之,不想着怎么农夫山泉有点田,恐怕我之前的想法必然会落空,我很想让颜如玉推心置腹的找我谈一谈,顺便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给他洗脑,如果他真的不愿意走,我也不准备再为难他,只当世事难两全,转而专攻摆平那个死心眼的杨胥,等到许来娣要的东西到了手所有那就算大功告成。可在使尽浑身解数劝过颜如玉之前,我也不甘心就这么走了。 别看山上白日里还挺暖和,到了夜晚倒是风凉的很,我裹紧衣襟,走的步履蹒跚,心情格外沉重,劝服颜如玉?我其实心里真的没底儿,只是不住的在想,可如果颜如玉并不愿意脱离魔教,那他让我们一行人跟上囫囵山又是为了什么? 绕过月门,我抬眼张望,原是已不自觉的走出自己院子很远一段距离了,这处鲜少有灯光,只有头顶一轮圆月冷辉尽洒,看得这人间更是清寒孤寂。我不想再远走,就转身打算往回走。 “好你个颜如玉,果然心狠手辣,倒是当初我看偏了你。”声音由远及近,我只模模糊糊听见远处有人说话,也可辨认出那声音就是花如雪的。 心头一跳,我连大气儿都不敢喘,立住脚,靠在月门的石墙后不敢再动,伸长了耳朵想得更详细一些,谁知顿了顿,稍后竟一点声音也没了。 毕竟颜如玉和花如雪都是习武练功之人,传说这种人耳力极好,听见脚步就能知道来人是谁,我暗想自己这三脚猫都还算不上的身手就不要再妄想能达到掩人耳目的效果了,于是我等了许久,久到够颜如玉回去洗个澡再吃顿饭最后小睡一会儿,耳边只有乎乎的风声,我浑身僵直又挺了半柱香的功夫,这才敢把脑袋慢慢探出墙角,看半夜里不肯安分的人还在不在。 我方才转过脑袋,只感到一阵凉飕飕的风急促的刮过我的侧脸,余光里掠过一道暗红色,鬼魅般从天而降,直直落在我正前方。 “小招,夜半里的风景还好看吗?”我扭头,看见颜如玉那张森然冰冷的俊脸,说话的语调似乎掺了冰丝儿在里头一样,让人顿感透心儿凉。 “师父……”我张口叫他,明显底气不足。 “你跟踪我?” 我摇头否认,不过想了想只觉得摇头实在不具备任何实际意义,于是我抬头看颜如玉:“不是我跟踪师父你,而是师父你怀疑我。” 颜如玉衔笑:“现下是遇见我,若是落到花如雪手里,你还想着活命?” 我又摇头:“师父你太狡诈了,我等了这么久你居然才出来,害我僵在墙根底下吹了这么久冷风。不成了,我现在鼻酸眼花,我看我得回去喝点热茶暖暖身子了。师父,我先走一步。” 我转身要走,却被颜如玉一把扯住胳膊:“小招,现下才想着走会不会有点晚了?”说罢,颜如玉两指把住我脉间,眉头一撩:“小招,你难道不该跟我说一声,缘何你身体里的蛊虫不见了吗?” 我又转回身,挣了挣,未果,颜如玉摆明了不打算放过我,他死死盯着我的脸,表情有股子狠劲儿。 “要听实话吗?” 颜如玉不置可否的换了个角度瞪着我,我清清嗓子:“我其实也不清楚原委,如果师父非要我说的话,大概就是上次你给我把脉之后,我才自己注意到这事有些蹊跷。” “难道你是真人?”颜如玉愈发游疑问。 我扯扯嘴角,觉得颜如玉问这话实在太侮辱他自己的智商了,遂答:“应该不是假的。” “你别跟我贫嘴,如若你真的是真人,就等着给教主扔药锅里头熬神汤去吧。”颜如玉死死捏着我手腕,喝道:“跟我走,给我老实点。” “走?去哪?” “去我房里。” 我浑身僵硬的躺在颜如玉的床帐里头盯着他看的时候,他竟莫名其妙的说了一句:“小招,你们这一行人其实挺笨的,怎么什么人都肯相信?” 我瞧着他问:“自己人为什么不能信?” 果然,颜如玉的脸色微微一紧,尴尬的站起身,并不看我道:“你老老实实的在这待着,我一会儿就回来,令则警告你一下,如果你不安分让花如雪发现了,我保准明年这时候你坟头上的狗尾巴草都开花了。” 他起身要走,我忙道:“颜如玉,你别做让我恨你的事来,你跟我之间的事没必要牵扯那么多人进来。” 颜如玉身形一滞,没回我话,径自走了。 其实我真不知道为什么身体里的虫子会突然就不见了,兴许是我平时的仁慈和善积了德,兴许是无师自通不必修炼就可直接达到第三重功夫,兴许是颜如玉本就是个半吊子以至于号脉误诊,再兴许…… 我即将成为吃人老妖怪的滋补圣品,是囫囵山上炙手可热的拍马必备良药,颜如玉囚着我应是跟这缘故脱不了干系,当然也包括花如雪在内。 这一刻,我躺在这里胡思乱想着,心里头竟还是对上囫囵山一点后悔之意也没有,只是隐隐感觉到心底翻出来的点点疼,仔细说起来,是有那么点失望,有那么点难过,搅做一团不是个滋味。 被点穴的感觉可不好受,似乎身体上每个肉丝儿都绷得紧紧的,浑身又酸又疼。小时候我发过一次十分严重的疹子,从头到脚无一处幸免于难,我娘不让我挠怕留下疤等大了嫁不出去,偏那疹子发痒的厉害,于是我娘让来娣留守专门看着我。 我娘走后,来娣跟我说:“招娣啊,你发痒的时候就想想别的东西,就找你平日里最喜欢的,总放在心头的人和事开始想,我保准你再也不痒了。” 于是,将我下半生幸福置于脑袋后的许来娣,表示什么担忧也没有的,撒丫子跑出去跟隔壁的刘二狗掏鸟窝去了。我躺在床上开始思索,不由得就想起了丁墨谙,结果真的很灵,当我想得入神之后果真就不再痒了。 现下,我打算故技重施,瞪大两只眼看着床帐顶的流苏怀念起丁墨谙来,从一个模糊的轮廓到清晰的面容,就好似时间从我六岁那年开始又重新过了一遍,蔷薇花架,发黄的白衣,吟诗朗诵时候入迷的神情,说话时候的慢声慢语,再一眨眼,怎的那人突然变了摸样,成了另外一个人?容如美玉,青衣如水,最爱嘴角衔笑朝我坏笑,我怔住,这厮是谁? 屋子本是极安静的,木窗被轻轻推开的声音听来如此清晰,我立刻屏住呼吸等着听接下来的动静。 “招娣?”熟悉的声音响起,还特意压的很低,生怕被人发现,可没等一会儿,我听见有人被椅子绊倒在地的声音。 “苏良辰,我在这……”我轻喊,床帐前多了个一瘸一拐的影子。 帐子被苏良辰胡乱的拨了开,他忙钻进来扶我起来:“我们得赶紧逃,这颜如玉反嘴咬人了,真他妈的不是个东西,枉我们一路来还管他死活。” “苏良辰,你会不会解穴?” 苏良辰怔住:“不会……” “那怎么逃?我这僵着呢。” 苏良辰想也没想,捞过我翻身就背起来:“不管怎么逃,总不能把你扔在这等死。” 我被重重磕在他坚实的后背上,摔得有点头晕,喃喃问:“实在不行就扔下我,你们先走,当然这不是说要牺牲自我成全你们大家,我是给你们争取时间,准备齐全了回来救我出去的。” “那怎么行,你是我媳妇,我扔下谁也不能扔下你啊。”苏良辰义正言辞道。 我顿觉鼻头微酸,再也不多说话,老实的靠在他后背上合眼思忖,我这辈子是不会知晓丁墨谙的后背到底有多温暖,但此时此刻,我只感受得到苏良辰的后背是全世间独一无二的坚实。 “招娣?” “恩?” “你怕不怕?” “不怕。” “……” “招娣?” “恩?” “我是说,你如果碰见怕的事的时候会不会想起我?”苏良辰如此含蓄的问我,让我很不适应。 “会。” “真的吗?那还会不会时常想起丁墨谙?”苏良辰音色喜悦。 “偶尔,一般在你亏待我的时候,我会经常想起他来。”我实话实说。 苏良辰闻言,自动忽略我的附加条件,自顾自洋溢起莫名的畅快之情,连脚步都轻快许多,于是他开始忘乎所以的道:“我就说嘛,初恋根本不懂爱情。” 初恋懂不懂爱情我不知道,我知道的是,苏良辰这废物居然敢在这个光景下给我迷路。 “糟了,许来娣到底在哪等我,这黑漆漆的没个光亮怎么找啊?” “杨胥呢,杨胥会武功,肯定能解穴 ,他跟来娣在一起?” “恩,我们约好在这汇合的,可是人在哪啊?” “瞧,这夜半里还不睡觉的人是谁?”一道轻飘飘软的酥骨的音色飘来,我心念不好,朝苏良辰大喊:“快跑,跑慢了遭殃。” 我只是忽略了一个问题,苏良辰跑得用脚,但花如雪飞着过来,连脚都省了,就速度上说,一点可比性也没有,我们落入敌手的时候苏良辰吓得正抖腿。 “罢了,如果是*上□的话,你且忍忍过去就是了,我保证不看你受辱的过程,权当你这是身不由己,保全大局,决意不会责怪你的。” 苏良辰不接受我体贴入微的安慰,扭头朝我嚷嚷道:“我岂能白白给这妖妇糟蹋了去。” 我瞪了他一眼:“演的真假。” 穴道给花如雪解开了,她朝着我媚笑,我这头看的心里发毛,其实我这人的气节风骨之类比较缺无,如果花如雪非要男女通吃,我也认了,但问题不在于这,我总觉得她似乎有什么更狠毒的诡计在里头,或者,她也打算喝一口用我熬的神汤尝尝味儿? 她朝我走近,我便往后退退,苏良辰硬着头皮挡在我前面,大义凛然道:“你拿我开刀就好了,放过她。” 我配合的点点头:“是的,是的,就他吧,他比我好用多了。” 苏良辰恼了:“许招娣……” 花如雪笑靥如花,一双玉手软若无骨的朝我手腕探过来,边道:“让我来瞧瞧,看为什么颜如玉要暗地里囚着你,看他背着我又干了什么好事。” “其实也没什么可好奇的……”我话没说完,一股厉风直冲我面颊而来,我下意识的扭过脸往旁侧躲了一躲,厉风径直抽上了我手腕,花如雪倒是动作快,利落收手,因此躲过一劫,而我结结实实的挨上那道劲风,疼得我咬牙切齿的。 “不合格,许招娣你这最简单的一第层还要练到猴年马月去?”随声而来的是一道飘飘然身影,暗红的袍子给晨风吹得浮若悬云。颜如玉从天而降,足尖一点我肩膀,力道正好将我往后推开,他自己则正好落在我跟花如雪之间。 花如雪笑道:“怕什么,我也不要她的小命,我只不过是帮她看看。” “你想知道什么,不如来问我,岂不最方便?” 花如雪媚眼如丝,划过我的脸,道:“你的徒儿到底中了哪种蛊毒?你的教奴又是哪种?” 说罢出手极快,一把扯住苏良辰的袖子咔嚓一声扯断成两半,随即听见花如雪大笑:“原是个假的,颜如玉,倒是你拿着他糊弄我,还是你也被别人给糊弄了去?” 我再扭头一瞧,顿时傻眼,因为苏良辰背着我跑了许久早是出了一身的汗,入教时候颜如玉曾让我给其余几人服下动过手脚的蛊毒以掩人耳目,可我终究还是没能全信他,以至于出了个下三滥又没含金量的办法,将口服改成印花,其实那些所谓的图印都是画上去的,苏良辰一出汗,他手臂上的印画算是毁了,真假一目了然。 颜如玉的目光凉如冰,慢慢从苏良辰的胳膊上转移到我的脸上,半晌,他冷冷吐出几个字:“你骗我。” 花如雪似乎格外喜看热闹,尤其是这种别家后院失火的精彩大戏,于是操手站在一边风凉道: “颜如玉,你我都是魔教中人,自小看的学的跟他们从来就不同,你现下这是发哪门子傻,容着这些不三不四的人把你给左右了去。眼看没多少功夫教主就要出关了,你可表现的机会不多了。” 颜如玉不言语,只是死死盯着我的脸看,像是我的脸上写着他解药的药谱一样。 “你若说你这徒儿不是真人,我也就不再找她麻烦,可我也得提醒你,你这毒若是不早点解了,怕是即便中秋你拿到了解药也活不多久了。”花如雪又笑:“我瞧着这男人面相之色就知道他没种蛊毒,所以我能注意到你这徒儿,你也该知道我想要说什么了吧。” “她不是真人,我验过。”颜如玉冷声道,转而面过花如雪道:“既然有言在先,时间也所剩无几,那你便不要浪费些无用的功夫在我身上,做你的正经事去吧。” 花如雪只是笑笑,也没多为难,转身走了。 等着花如雪走到没了影,颜如玉才冷漠的跟我道:“看来不吃点苦头,你总不会学乖。” 我和苏良辰被颜如玉带回地牢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了两个人,穿着跟我一样的袍子没错,一男一女也没错,可他们披头散发衣衫不整,此时正窝在一角哼哼唧唧。 我瞧了又瞧,一双眼越瞪越大,猛地跑上前去大喊:“来娣,是不是你,来娣。” 果然,其中一个体型偏小的人摇摇晃晃抬了头,朝我含糊的唤了一句,而后又无力的瘫软下去,我听不清楚她说的什么,但我认出那人就是许来娣。 “颜如玉,你这禽兽。”我转而冲上前去,死死扯住颜如玉衣襟,大声吼道:“颜如玉,你究竟把她怎么了?” 颜如玉脸色铁青,一把扯掉我的手,表情阴鸷道:“是我做的如何,你又能把我如何?” 苏良辰生怕我惹急了颜如玉遭了黑手,遂拉扯我:“招娣,你别急,先去看看来娣再说。” 我想我这十六年人生里,应该不会再有那一刻像此时此刻一样,表情变化如此之多端,我握紧了拳头,跃跃欲试,企图一拳打掉颜如玉一嘴的牙解恨,可最终我还是放弃了。 从指甲刻进皮肤的疼痛,到慢慢舒展之后手指的麻木酸涩,一时间似乎所有从前看不开想不透的事,一下子便清清楚楚的了,再不用我费心,也不会再让我纠结迂回了。我只是不甘,不甘有一些无辜的人被我牵扯进来,这才是我真正的痛脚。 我看着颜如玉的脸,突地咧咧嘴笑了:“你说我是什么真人我就是,让我熬什么汤我也没意见,我都可以听你的,只有一个条件。” 颜如玉听完我这句话,诡笑道:“你都已经这副光景了还逞什么英雄?人本来都自私的,大难临头各自飞的可不止只有夫妻,你说我现下敞开了大门这里的其余三个人还能留下谁来陪你?看着你姐姐还是你男人,能跑的跑,能爬的爬,我的小招,你要不要领教一下你的亲情和爱情的本来面目?” “你……你……你……”角落里传来来低喘息的声音,话已经说不利落了,我们扭过头去,听见了来娣的下半句。 “你……你大爷的……颜……如……玉……” 我蹙眉,扭头跟颜如玉对眼:“那你开门吧,让他们跑的跑爬的爬,然后我就彻底看透人世,继而不愿无悔的给你做汤喝这不是皆大欢喜嘛。颜如玉,其实你没必要非得如此,人间总有丑陋的一面,但也不完全都是丑陋,试问你当初跟我们在一起就没有真心真意的用过真感情吗?” 颜如玉愣了愣,狠狠道:“没有。” 我撇嘴:“没有就没有吧,不过我宁愿做成汤给你喝救你命,也不要白白便宜了花如雪和吃人老头儿,你反正囚着这三个人也没用,他们也不是真人假人的就算你积德放了他们吧,权当你我相识一场,给我留点念想。” “招娣你疯了。”苏良辰死死拉住我的手,怒吼:“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又来……”我抚额:“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是吧?这句话许来娣小时候都说烂了。”我甩了他的手,若无其事的看着他:“苏良辰,我第一次觉得你家祖业真是务实又有用,左右我将来也只剩一把骨头了,捡个上好紫檀的小木匣子就给我用吧,反正也没多大千万别舍不得,我也就死这么一次。另外你得把来娣跟杨胥带下山去。” “你胡说个什么,谁允许你死的。”苏良辰朝我瞪眼,又向颜如玉问:“你到底是中了什么毒,但不管中了什么毒总会有解药,我可以答应你,天涯海角,散尽家财也都必定会给你弄来解毒。左右你也只是求解药而已,犯不着非得弄死我们几个。” 颜如玉挑眉:“你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苏良辰道:“你可以在我身上下蛊毒,我要是不能按时给你找到解药你就不给我解蛊毒就是,生死存亡的大事,我也不可能当成玩笑。” “你乐意是你的事,我凭什么要接受?”颜如玉直截了当拒绝。 “你……” 颜如玉一手擒过我手臂,苏良辰见势忙拦阻,可颜如玉毕竟是练家子,一脚过去,苏良辰就被踹进了牢房,摔得七荤八素。 “你们不走是吧,那就在这里等死吧,奈何桥上千万别着急先走,等凑齐了人数一起走才好。”说罢,扯着我胳膊往外拖:“你安分点,我不为难你。” 颜如玉坐在我对面,看了一眼桌子上的菜色,冷冰冰道:“吃饭。” “我能问下我还能再吃几顿吗?” 颜如玉自顾自撩杯饮酒,不苟言笑且置身事外:“你若聪明乖巧再吃个五七十年不成问题,如若你蠢钝,很有可能就没剩下几顿了。” “五七十年?不拿去熬汤了吗?”我纳罕。 颜如玉眼皮子不撩一下,似乎再嘲笑我蠢一样不屑一笑:“我什么时候说要把你熬汤了。” “那来娣她们呢?” “看你表现。” 我心里有不祥预兆,总觉得颜如玉心里的所谓“办法” 不像是什么好事。我只能祈祷千万别是被我猜中的那个损招。 果然,晚饭过后,颜如玉将我拉到床前,床上放着一推白色东西。我瞥了一眼,格外平静的跟颜如玉道:“你还是把我送去熬汤吧。” 颜如玉蹙眉:“这比让你死还难?” 我撩眼:“你让我浑水摸鱼,这分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左右落在那老东西手里也得一死,何必被掐得鬼哭狼嚎,踹的龇牙咧嘴的,死的那么难看?” 颜如玉不耐:“我不会让你送死,你只管混进去偷东西就成。” 我终是逼得颜如玉不得不说实话,遂微笑看他:“小玉,我偷到东西了,你跟我们一起离开这儿吧,好不好?” 颜如玉似乎根本想不到我说出这话,着实愣了半晌,又狼狈拒绝我:“许招娣,你这人真是不懂吃一堑长一智的道理,活该你被出卖。还有,你朝谁叫小玉” 我拍拍他肩膀,语重心长道:“问题不在于谁去偷,在于配合无间,偷东西也没多大不了,重要的是得保证我人身安全。” “听说你活不多久了?”我斜眼撩过颜如玉的脸,绝不透露半点情绪问。 颜如玉亦是表情皆无的回了我一句:“我死不死管你什么事?” 我不甘心,又问:“那要是我没偷着解药怎么办呢?” 颜如玉抿嘴一笑:“那就黄泉路上给我做个伴儿吧,免得一个人上路太孤独。” 我耸耸眉,没再说话,一时间屋子里静悄无声,气氛有些凝重。 没了没多久,颜如玉站起身挥手落下帐帘,背过身去对我道:“快换衣服,月上中天时候教主就要出关了。” 我扭捏道:“容我问问最后一个问题,来娣他们如何了?” 颜如玉冷声道:“他们没事,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 得到答案我开始窸窸窣窣的在床上换起衣服来,这衣服很短,上身的部分只是白布绕着胸口缠了一圈,露出肩膀和肚子,下面是一条白色宽裤,头发高高竖起,末了将一张脸涂地跟吊死鬼那么白漆漆的,另配一张挡脸的帕子用。 临走时候,颜如玉一字一句交代:“教主闭关的房间里有很多瓷瓶,每个瓶子里都有毒虫,但所有毒虫中只有一条是绛紫色的,约莫有拇指粗细,它就是我的解药,你要拿到的东西也就是它了。到时候我会跟花如雪缠住教主,你只管动作迅速帮我找到那个瓷瓶子,我到时候自然放你们几个下山,若是找不到,你们就谁都别想活着离开囫囵山。” 我死其掰咧的点了点头,又听他道:“没上前的时候老实躲在那一群女子之间混着就成,切忌不得东张西望,也不要闲来无事做些无聊的事,说些什么不着边际的废话,记得动作利落一些,教主功夫很高,你若是蠢的跟猪一样,我也护不了你。”说罢,朝我胸部看了几眼,蹙眉,指着我胸口道:“你缠的这么松是打算掉下来给谁看?过来,我帮你再重新缠几圈。” 我深切怀疑颜如玉是我上辈子的亲爹,我看他帮我胸口上缠白布的时候,咬牙切齿往死的勒,像是准备我把活活勒死。他缠好之后我试着走了几步,顿感呼吸困难,行走不易。 他满意的看了看自己的杰作,朝我脸上丢过一件袍子:“晚上冷,先穿上,等到了地方再脱。” 也许有一种人一辈子也学不会坏,尽管他故作很坏,仿佛就是一个真的无恶不作又狼心狗肺的人,说狠话,做坏事,有着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决心,很一张凡人不恨他就闹心的嘴脸,比如现下的颜如玉。从前我觉得他本就是个天生散漫又不着调的人,他就该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活着,受不得半点约束。 从某种程度上说,这与我的性子不谋而合,是可以为了自己的好恶无限变形的,好与坏,没太明显的界限,自私或者伟大,也没有定性可以寻,简单说就是心情决定一切,兴趣指导未来。 来娣曾经这么对我说:“招娣,其实,不是所有流氓都是外向型的,也有你这种憋屈又低调的,但不管怎么说,流氓就是流氓,只不过耍流氓的手段存异而已。”等她见过颜如玉之后,她终于感叹道:“招娣,恭喜你,千山万水的终于找到组织了。” 我跟颜如玉的确像,连我自己也这么觉得,一样的口是心非,一样的表里不一,一样的放荡不羁,只不过,我是闷骚,他是明骚,我比较隐忍,他太疯癫而已。 “记得,别说话,跟着走就是,等着教主一出关我们伺机动手,基本没你什么事,你瞧着我往哪带,你就往哪跟,房间里的瓷瓶很多,你打开看的时候一定要加倍小心。” 话说三千六,到最后还是得临场随机应变才行,我是跟着颜如玉从吃人老头闭关的密室后头绕过去的,此时,密室前面不远处早是汇集了许多教众,手持火把,将夜晚照的恍如白昼,所有人都排的整整齐齐,正准备恭迎教主大驾的。 “我待会儿要过去迎接教主,你就等在这儿,一会儿会有人来接应。” 我点点头,颜如玉又看了看我,嘱咐:“你自己千万小心。” 我想了想扯住颜如玉袖子,眼神格外真切:“小玉,千万要护我周全啊。”颜如玉闻言眉梢狂抽,哼了一声掉头走了。 我在屋子侧面的树丛里蹲了许久,夏末的蚊子尤其厉害,正当我抓耳挠腮时,旁侧的大门开了,亮光如撒,一股白烟夺门而出,我赶忙伸长了脖子往外瞧。这仗势不是吹的,屋子里头云里雾里的一片白茫茫,冷不丁的从里走出一对姑娘,跟我打扮毫无二致,各个身材曼妙,细腰肥胸又兼皮肤细腻有光泽,每人肩头上扛了个灰色的罐子,扭扭的从里缓步往外走。 外面的人见了如此,锣鼓喧天,彩旗招展,乌压压的跪了满地又是磕头又是歌功颂德,声如雷震,惊天动地的。前面七八个貌美的姑娘刚走过,中间又出来个人,我定睛一瞧,原来是个老头,再严格说,乍一看来很像是个老头,满头白发。但仔细一瞧,我霎时震精了。 原来,人比人真的得死,货比货真的该扔,对照起这位混迹于美人堆的“长辈”来说,苏良辰的脸那只能叫不丑,颜如玉的貌那只能叫清秀,真正的美人,美的前人上吊,后人跳河,美的天打雷劈山崩地裂的人,不是这位高人是谁。 神教教主着着一件墨色大袍,一头银丝只用同色的丝带微微系着,他一出来,顿时撩起一股子腻香腻香的味道,就跟花如雪身上的味道一摸一样。满眼的火光肆意,衬得白发老妖的脸有种诡异美感浮动,眼见前乌压压的跪了一地的人,顿时喜笑颜开,那笑容绝艳无比蛊惑至极,我瞧上一眼,便开始脸颊发热,心跳过速。 白发老妖身后还跟着一队姑娘,约莫八个,也都陆陆续续的从屋子里头往外走,我瞄准了最后一个女子,心想顺着凑个数掩人耳目,而后再等颜如玉和花如雪下手了我再扭头进去偷,可问题出现了,人家都有罐子扛,我却没有,一瞧就瞧出破绽。 我正犹豫着要不要转身悄悄溜进去的时候,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那真可谓是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我也就隐约看见一道人影滑过,霎时,无声无息间,八位姑娘转眼只剩了七个。我正愣着,听见旁侧的草丛里有窸窸窣窣的响声,扭过头,发现有人朝我招手。 “招娣,招娣……”原来是苏良辰和来娣,旁边还有个满脸无奈的杨胥,而刚刚消失的姑娘正被他们三个按在地上,像准备屠宰的猪只。 我小心翼翼靠过去,苏良辰一把扯住我胳膊:“你别跟上去,解药的事我来搞定。” “你来搞定”我蹙眉:“你怎么搞定?听颜如玉说这老妖精武功了得,应该是男女通吃的主儿,你再想想?” 果然,苏良辰闻言沉默了片刻,眉毛打结,也不知道在思忖个什么。许来娣骑在那女子身上按住她的嘴,朝我小声道:“糟糕,你瞧那罐子里爬出个什么????” 大家循着望过去,只见一只极度丑陋的不知类别的昆虫缓缓爬向草丛深处,我急了:“颜如玉说老妖怪的虫子各个剧毒,你们离远点。”说罢朝四周望了望,猫腰站起身,拎着裤腿儿,朝着虫子毫不留情的一脚下去。 再抬脚的时候,虫子已经肠破肚烂的去见如来佛祖去了,我拿草棍儿挑起虫子又放进罐子里:“你们先下山,约莫等我一个半时辰,我要是没下山你们千万别等我,一溜烟儿的跑吧,如果可以,颜如玉会带我走的,要是我们一行这么多人一起跑那绝对是天方夜谭,过会儿会起骚乱正是跑的大好时机,你们动作得快点。” “我不走。”来娣叫嚣着:“我们都走了,你怎么办?” “杨胥一个人兼顾你们两个,我就指望颜如玉了,别闹了,再不走等会儿怕是谁都走不开了。”我推了推苏良辰,朝他笑笑:“我把来娣交给你了。” 苏良辰的神色一瞬间复杂的可以,他僵了僵身子梗在那里,还很是犹豫。眼见那一行人就要走远,我抱着罐子站起身,用脚拨了拨苏良辰身子:“再耽搁就都得跟着完蛋,快走。” 我方才迈出一步,身后便有人扯住我裤子,哭咧咧道:“招娣,我不走,我是你姐姐,我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要走大家一起走。” 我咧嘴:“来娣你不总是说天下无不散之筵席的吗,许是有朝一日你跟苏良辰还都回的去原来的地方,你跟我留在这有什么好?人还是待在自己该待的地方最好。” 明明在笑,鼻子确实酸的,我拉了拉裤腿儿:“许来娣,你放手,我裤子要被你扯掉了。” “来娣,放手,我们走。”说罢,苏良辰霍地站起身,深深看了我一眼,抓住许来娣的胳膊扯她往后跑。 我想我不该哭,为什么要哭?所谓好和好散应是如此的,和的时候有欢乐也有感动,散的时候我只希望我爱的人安好而如意,就算我们注定永远不能再见,就算分别两个世间,我们始终还是会记得彼此的,深深怀念,这就是爱。 那可怜的女人给敲昏躺在草丛里,我则像模像样的扛着个罐子混在队伍最后跟着去了,说不紧张是假,我只觉得似乎哪里出了点岔子,走了半天才发现,原来是自己同手同脚了。 等到走上天台,这群女子站成两排,将罐子捧在胸前,队伍前方有一口铜鼎一般的东西,像一口封闭的锅,下面燃着熊熊烈火,而锅的上面竖着木架,架子上绑着个女人,正是那日颜如玉口中的圣女。 “吉时到……”也不知是谁在喊,我微微侧头,见旁侧的颜如玉和花如雪还有另外两人一齐走上天台,扳动机关,那口偌大的铜锅登时开了缝,慢慢挪开锅盖,顿时一股子白烟窜了出来,混杂着腥臊味道,熏得站在远处的我直作呕。 “教主,封天可以进行了。”说话的是花如雪,此时的她再不见平日里妩媚娇艳神色,是难得的一本正经,便是颜如玉也是如此,俊脸表情皆无,看来也是有点紧张。 “开始吧……”教主开了金口,却像是给鬼掐了脖子一样。 容我恶寒一下,人美到世间极致,不分雌雄,可这声音也跟着不分公母,实在是听了一声便后背生出一层的鸡皮疙瘩,我不自觉扭了一扭,只觉得颜如玉不着痕迹的朝这面撇了一眼过来。 白毛老怪话音刚落,打头的女子立即走上前去,跪在地上将罐子高举头顶,由着颜如玉检查罐子里头的毒物。 颜如玉放行之后再由花如雪将绑在架子上赤足的圣女的脚探进罐子里,只听见那女子歇斯底里的惨叫,等脚从罐子里脱出来之后便见女子足尖紫青肿胀,流血不止。天台之下跪了一地的教众听闻女子惨叫一声,便磕头大拜一次,做出整齐而古怪的手势,高喊:“教主洪福齐天。” 那绝世倾国的教主负手站在天台边侧,衔笑看着一切,表情无比享受。一个又一个的轮过去,很快就轮到我。深吸两口气,我捧着罐子走到颜如玉面前,像模像样的跪□,将罐子举过头顶, 颜如玉看我一眼,顺手打开了罐子,探目往里一瞧,紧接着他动作滞了滞。我隐约可见他额头暴起的青筋。完了,我的小玉生气了。 很快颜如玉又盖上了盖子,朝我挥挥手,我恭敬的将罐子捧到花如雪面前,花如雪打开罐子将已经看不出样子的圣女的玉足投了进去,果然,我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那女人嘴里就只有微弱的呻吟声可闻,再不惨绝人寰的喊叫了。 “教主,圣女似乎已经不成了。”颜如玉见势,不动声色的走到我身边,将我掩在身后,挥了挥手道:“你先下去。” 我方才走了两步,听见身后鬼掐脖子的声音又响起:“慢着,你且来。” 我顿了顿脚,扭头看了一眼,尽管死都不乐意过去,却还是不得不朝老怪物走过去。 “你……”教主顿了顿,伸手朝我肚子探过去,手指冰冰冷冷,一点不像一个大活人该有的温度。 我忍,其实给摸一下肚子也没多大了不起,我神色如此安详的注视白毛老妖,甚至面纱下面的嘴角还微微扬起。很痒,不止因他摸得痒,主要是他摸得地方正是被蚊子叮过的包,简直是其痒无比,我多么想跟他说,使点劲儿,对,就是这儿,教主您太善解我意了。 “原来是你……”我一愣,再眨眨眼,瞧着白毛老妖缓缓探过身子朝我的脸倾过来,他在笑,对着我毫不吝惜的笑着,实在是太过倾国倾城,太过蛊惑迷艳。这厮认识我?显然不像是如此。 “住手……”我只听一声大吼,是什么再拉扯我的胳膊我已经看不见了,只觉得被一双冰冷嵌着长指甲的大手紧紧卡住脖子,一点点,缓缓的往上抬举。 疼,脖子上的力道足足支撑了我身体全部的重量,那段不够纤长但还算白嫩的脖子深刻的感受到就快被拉扯成两段的痛苦感。白毛老妖的指甲缓缓切进我皮肤里,霎时暖热暖热的东西流了出来,滑过我锁骨、肩膀,滑腻腻的往下蔓延。 “真是不错……”白毛老妖诡笑的地朝我越贴越近,近到那股子媚香冲进我鼻子呛得我很想咳嗽,很快的,有种蠢蠢跃动的不安从小腹翻了上来,让人有些饿难以克制。 我被掐的涕泪横流,挣了挣他却掐的更牢,一张光滑白嫩的脸直直贴上我颈子,我屏住呼吸,感到冰凉湿润的东西顺着血液流过的方向一路舔了下去。 “果然甜美,原来,你才是我要找的东西。”白毛老妖阴鸷盯着我,笑容如冰,冷到人骨髓里头去:“很好,非常好。” 事实上,他的好不等于我的好,老妖的大手再次紧了紧,我眼前的那张美貌无双的脸开始变成白花花的一片,我什么都看不清只感到窒息,似乎谁再往我脑袋里注水,不断的注,就快要胀到爆炸。于是,渐渐的再感觉不到身体的沉重,相反,身体仿佛一块棉絮,一点重量都没了,像是风一吹就能飘在天上一般。 我听到了笑声,惊天动地鬼掐脖子般的惨笑声,然后连着声音也慢慢消失,跟不知什么杂音混成一道,吵得我头昏眼花。 我突然想起苏良辰问过我的一个问题,在危难的一刻我会想起谁?是丁墨谙?是颜如玉?我抓紧一切可以思考的时间想了想,不禁生出流眼泪的感觉来,原来爱一个人是这样的,在最危急的那一刻,想到的都是他对我的好,想到他的厚脸皮和不着调。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意识开始渐慢的远离我,在我的头脑中,宇宙洪荒只剩下无边无际的亮和白。猛地一道力道狠狠撞击我背后,确切的说,应该是撞击了我的屁股,我像是从高处直直给抛了出来一般,似乎已经摔碎了我的头。 恍惚间,空气霎时充满了我的肺,我开始剧烈咳嗽起来。耳边充斥喊杀打斗声响,火油烧透木头的糊味弥漫,我努力的睁睁眼,可眼前还是一片黑漆漆。 “醒醒,快起来……”有人在撕扯我的身体,在我耳边大叫。 “醒醒,小招,快醒醒……”意识一点点回归我的身体,我动了动,面部疼如刀割。 “疼……”我话还没说完,觉得有人死死拖住我的胳膊,用力拽我身体滑过地面。天台的地面很粗糙,皮肤滑过地面火辣辣的灼疼,我被疼痛激得渐慢有了知觉,用力的睁了眼,一抹红乍然涌进我的眼。眼球被蛰疼,我伸手去揉。 “小招,快跑,快……”我听得见,那是颜如玉的声音。 耳边的嘈杂声渐渐清晰起来,是人的厮杀惨叫声,兵器相接的尖锐声,我面前的脸万分焦急,再定睛一看,真的是颜如玉。血从他浑身四处涌出来,洇湿;了他身上的袍子,紧紧的缠在他身体上,他正罩在我身体之上,血顺着他的胸口滴到我的脸上,腥味甚重,那张俊脸已是没什么血色了。 “师……师父……”我彻底惊呆了,咬牙坐起身之后但见天台上下残肢断臂,血淋淋的死了一地,远处还在纠缠的人已经不多,而邻近有人稳稳站在颜如玉身后,漫不经心的一步步走近。 “快走,头也别回,往山下跑,快……” “走?往哪走?有了你我就可长生不老了,怎么会让你走?”白毛老妖披头散发,一身凌乱的朝我们走近,嘴角的笑依旧灿烂的可以。一簇簇火丛窜高了烧着,晃得他的脸色不如刚刚那么红润光泽,而是覆了青灰,像个死透了的人。 颜如玉死命扯着我站起身,靠在木栏杆边喘的厉害:“这么多年来就等这一日,就算是死在你手里,也决意不让你活着出去。” 白毛老妖仰头大笑,极度不屑,我伸手扶着自己额头的伤口疼的回浑身直抖,左瞧右看寻找是否有机会可逃。 “死?天下最容易的事莫过于一个死字,想死还不容易?”白毛老妖步步逼近,我与颜如玉一退再退,退到不能再退,我靠上了木架子底部。 一滴,又一滴,黏糊糊的东西落在我肩膀上,我抬头一看,被绑在木架上所谓的圣女早是已经奄奄一息。血从她的嘴角滴落,不是鲜红的,而是紫红色的,很显然,这人中了毒。 我伸手去扶颜如玉,却摸到一手湿漉漉的血,他越发站不住脚,身子微微战栗。拔毛老怪跃上前来,颜如玉看的正准,猛地往后推我,随即飞身上前迎战,便是不懂武功的我也看得出来颜如玉根本就是在死撑,两人纠缠一处,动作快的惊人,我只感到有血不断的飞溅到我的脸上,身上,明明是凉的,却让我倍觉烫的皮肉发疼。 “师父你等等,再等等……”我慌张的伸手去解木桩上麻绳结,可越是慌便越解不开,我已是浑身抖如筛糠,我是来解救颜如玉的,不是要跟他一起葬身这里,更不是拿去给老妖怪熬汤喝的。 又捣鼓了一会儿仍不见成效,我只得跪□去用牙撕咬麻绳,哪里还管得疼,只管咬得满嘴血肉模糊,那木架方才有些松动。 颜如玉明显不敌白毛老妖,早是被伤到体无完肤,无数次被击飞在地,可他最终还是勉强站起身,颤颤将我挡在身后,微微展开手臂,不让白毛老妖有机可乘。 “你倒是很在意这丫头,颜如玉,你枉我教了你这么多年。”白毛老妖伸手抹了脸上的血痕,发狠的看着我:“今日你们两个一个也走不掉了。” 有些道理我懂的很,什么海誓山盟,什么承诺誓言,不要最后一刻,谁都说不定那些让我动过心的言辞,到底是戏言还是真心。可也就是颜如玉的种种所为,透彻而直接的如同一柄剑刺进我的心口。 死也许是轻而易举的,甚至是没多大了不起的,可有多少人会有这种执着,无论倒下去多少次,永远都会在他想保护的人面前耗尽最后一丝气力站起身,将他挡在身后?许是有些父母也未必能做到如此,何况只是无关血缘的两个人? “走……”颜如玉大喘,朝我怒吼:“快走……” 泪水不住的流过我的脸,跟血混成一块,我眼前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再模糊,只管摇头:“不走,我不走,我走了你怎么办?” “许招娣,你给我滚……”颜如玉当真是生气了,怒吼让他站不稳身子,踉跄着退了几步。 “谁也别想走,尤其是你,既然敢坏了我的时辰,那么……”白毛老妖瞧我笑了笑,朝身后招了招手,于是,身后走出来一个人。 “是你……”颜如玉怔住。 天台上下已经几乎没有人声了,不管是颜如玉与花如雪之前筹备的多精细,两两相争的结果只是两败俱伤,此处无人来扰,可我却顿时傻眼了,定定看着毫发无伤的花如雪,只觉得五雷轰顶。我何须跟颜如玉争执是走还是留,花如雪一出场,就注定我们谁都走不了了。 这瓮中捉鳖的把戏最终还是演到我们自己头顶,着实是可笑至极。 夜已经不长了,天际边远远有一丝光亮泛出,山谷之中隐约可见的白雾蒙了一层艳色,带着血腥味道缭绕在我们周身。花如雪的出现是谁的始料未及的,我们彼此站在一处呆滞了很久。若我真的得死在这里,我但仍旧庆幸,庆幸许来娣和苏良辰能够安然脱身。 此时此刻,我只能做困兽之斗,抹抹脸,我朝花如雪怒道:“师娘你太不够义气,当初篡位也好,密谋策划也好,哪里都少不了你一份,要不是你极力劝说,我师父这三脚猫的功夫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做,现下你挑了事端,闹得天下大乱,又从中动了脑筋做个大好人,这买卖稳赚不愧,连教主都得敬你三分了。” 花如雪闻言,急了:“你胡乱说些什么有的没的。” 我指着站在一边的白毛老妖道:“以花护教的功夫都没办法控制住教主您,您以为我师傅缘何蠢到这个程度,非要做飞蛾扑火的傻事?若不是有人从中承诺,又给予好处,他怎么会堵上性命做到如此地步?” 白毛老妖闻言也略略思索了下,似乎也觉得这症结实在是很有可能,于是他回头看了一眼花如雪,花如雪顿时慌的很:“颜如玉这徒儿平素就是一张巧嘴了得,教主切莫给她说了去,这本就是无中生有的事,教主明鉴。” 我趁热打铁,拱拱手又道:“左右今天我也跑不出教主手掌心,是杀是剐还是熬汤就悉听尊便了,既然我都要死了,我也顾不得我师父是死是活,可我做鬼也不乐意做个冤死鬼,趁今儿还能喘气儿,就把话都说完了再死。等死了也说不了了,我把这废话带到阴间去也不能当钱花。” “再不闭嘴,我一掌了结了你。”花如雪气急败坏朝我嚷嚷。 我咽咽口水,扶着颜如玉往后退了几步,保持安全距离,看着白毛老妖又道:“这是这非瞎子也看的明白,何况教主您也不瞎,这会儿看的真切的呢。若不是花如雪害我,我何必非死前拖着她下地狱而不是拖着别人?可若是她当真之前害过我们,我自然也不会就轻易放过她。” 显然白毛老妖被我说的心动了很多,开始有些动摇,正纳闷之间,我抬头瞧见旁侧钻出个人影,我眯眼瞧过去,顿时大惊失色。 也不知道苏良辰到底从哪弄来那么一根细长的剑,比比划划的就从后面歪歪斜斜的刺过来,就算花如雪与白毛老妖没有防备,可至少人家是习武出身,动作反应都很是灵敏,于是苏良辰一剑挥过来的时候,扑了个空,苏良辰瞪着大眼,神色扭曲的挥着明晃晃的剑直奔着自家人这一处过来了。 “这个蠢蛋……”颜如玉沉声骂道,直起身,推了我一把,深吸口气道:“跟着他走,我想办法拖住这两个人,但凡有可能赶紧逃。” 见我要张嘴,颜如玉冷声打断,用手擦了擦流血的嘴角,好笑的问:“你还真当我是你师父?可我从来没当你是我徒弟呢,留着你是为了利用你,谁不是为了自己?你怎么到现在还没想清楚,你跟他一样,是个大蠢蛋。” 苏良辰跌跌撞撞的站起身,剑尖朝外,摆出一个我无法理解的姿势出来,半蹲的撅着屁股,倾着身子,头也不回的跟我和颜如玉说:“蠢蛋的是你,我要不是为了我自己媳妇的安危,你以为你颜如玉的面子多大能让我连小命都不顾了?话又说回来,我家媳妇精明的很,她要是觉得你不值得救,你以为比猴都精的她怎么会冒这个险?”说罢,苏良辰扭过脸,朝颜如玉甚是不满的瞟了一眼:“不男不女的,我不得不说,你演技太差,你的谎话一点可信度都没有,你还死撑个什么?” “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让你下山的吗?你回来这算什么,前功尽弃……你对得起我熬的汤吗?” 我踹了一脚苏良辰撅起来的屁股,恼道。 苏良辰不急不忙道:“激将法无用,招娣,我这辈子是打定缠着你了,你甭想着甩掉我。不过你放心,其他人我都安全送到山下了,万万连累不着的。” 心头又酸了酸,眼泪涌上眼眶,我斜了苏良辰一眼,嘟囔:“蠢蛋,你才是真真的蠢蛋……” “要叙旧还是等黄泉路上再叙,到时候有都是时间。”白毛老妖抬头看了看天,往前走了两步,看样子是不愿再磨蹭下去。 “拼了……” 我侧眼瞧苏良辰:“拼了,说得简单……” “我负责缠住这老头,至于花如雪……”颜如玉给我一个眼色,我寻思了下,扬扬嘴角:“赌一把。” “那我干嘛?” “卖棺材的,你这是什么姿势?” “你这土包子,这是击剑,你不懂。” “嗤。”颜如玉不屑的扭过头,一双眼定准面前的人提气飞身上前。苏良辰亦是拎着他那不知起到什么作用的剑也跟着糊了上去。我站在锅前,与花如雪大眼瞪小眼,果然不出所料,花如雪并没有出手的打算,只是嘴角凝着冷笑,似乎打定主意隔岸观火。 “招娣,我来了……”划破长空的一声尖叫,我转身,隐约见不远的树上站了个人。 “闪开……” 我见势眉梢一抽,抓紧时间赶紧往旁边挪,飞身下来的人盯准的是绑着垂死圣女的木架,木架禁不住他一踢,从刚刚被我松动的地方散开飞了出去。颜如玉瞥见,急于躲身一闪,一脚踹向苏良辰胸口,两人各自朝一边摔过去,偌大的木架带着一个人的重量径直砸向白毛老妖。 白毛教主退了一退,反过一双手生生撕裂了架子上的那个女子,顿时血肉木屑横飞,扬了我们一头一脸。也就是这光景下,从架子后头奋身而上的人一剑下去,直直插进了白毛老妖的右胸,顿时血溅三尺,可他到底低估了白毛老怪的顽强程度,这一剑插到底人家还没怎样,白毛老妖又疼又恨,骤然暴怒,两指猛力一夹,生生断了剑身,一掌击飞了偷袭他的那人。眼见天边愈发放亮,那白毛老妖也似乎有些透支,再加上挨了这一剑,顿时状况堪忧。 “杨胥……”不远处草丛骚动了下,我听到来娣隐约可闻的咒骂声。这一刻心里很暖,不管什么时候,不被放弃都是最幸福的感觉。 不由多想,我左右张望了下,赶忙站起身,抹了一把脸,朝着花如雪呐喊助威:“师娘,杀了白毛老妖,我们拥戴你为王。师娘加油,师娘你一定会赢……” 果不其然,我这话刚一出,白毛老怪脸色一沉,钝钝地扭过身,目放凶光,直直朝还在犹豫中的花如雪飞过去,那架势是真的准备下了狠手。 我一瘸一拐的朝倒在地上的两人跑过去,还没等我张嘴,苏良辰霍地坐起身,指着胸前的一个清晰的脚印怒道:“招娣,这儿好疼,这不男不女的是使足了劲儿了,就怕这一脚踹太轻了。” 见苏良辰还有功夫扯淡,吊在心里头的一块大石总算落了地,我转身再看颜如玉,他已经没法再站起身来,血浸透他的衣裳,两眼紧闭,俊脸苍白的吓人。 “颜如玉,颜如玉……”我推搡了几下,人已经没有任何反应,一颗心又吊了上去,不禁焦急万分。 苏良辰见颜如玉没了动静也凑过来瞧,安抚道:“别担心,他是失血太多昏过去了。” 不远处白毛老妖与花如雪正打的正难分难舍,我忙对苏良辰道:“老妖怪受了伤肯定最防着花如雪偷袭,趁他们狗咬狗咱们得赶紧溜,颜如玉说过,错过熬制神汤的时辰,又没有服过解药,只要等到天正亮的一炷香时候这白毛老妖和花如雪都会功力尽失,我们就是等这段时间才下手的。” “话是这么说,可……”苏良辰扯起无知无觉的颜如玉背在身上,又道:“等着那时候到了,那连颜如玉也得跟着玩完了。” 我皱眉想了想,道:“得先找个地方给他止血,我们再想办法。” 等我们五个又重新聚在一起,我方才看见来娣一双杏眼哭得红肿,杨胥挨了那白毛老妖的一掌受伤不轻,倒也没有性命危机,正靠着一棵树打坐休息。 来娣猛地站起身朝我奔过来,学白毛老妖狰狞的表情,死死掐住我脖子,不停摇晃,叫嚣道:“你这个没良心的,自己垫后那算哪门子英勇,你也不看你几斤几两重还敢逞英豪,你这分明打算陷我于不义,坏我名声,许招娣,我恨你。”说罢身段一软,扑到我怀里,稀里哗啦的哭个没完。 我被摇到恶心头昏,尤其是额头上那处伤口又疼又火辣辣的,我无力道:“来娣,我浑身都是伤,碰到哪里都好疼,你且先放过我吧。” 来娣抹了一把鼻涕蹭在自己衣襟上,扳了扳我身子,担心的瞧了个遍,恨恨道:“活该,自作孽不可活,花了也活该。”怒瞪我一眼之后,便翻了自己里衣的衣襟,扯下来给我包扎额头的伤口。不知是不是紧张过度,松懈的时候就似散架了一般,我昏沉沉的无力至极,疼痛仿佛加倍了一般,越疼越热,越热越沉,我强撑身体伏在草丛里压趴了一蓬的草枝。 苏良辰揽我在怀,解开身上的袍子将我裹紧,小声在我耳边道:“你先合眼休息一会儿,不男不女的我跟来娣会顾。”说罢,伸出温暖的手覆在我眼睛上,又开始唠唠叨叨的念开了:“四季花开,面朝大海,招娣,等你好了我们就去这样的地方隐居起来,你说好不好?” “恩……”喉咙里的声音发不出去,连自己的声音都快要听不见。 “要生满十个孩子,五男五女,儿子像我,女儿还得像我……”我内心无比不屑的蹙了蹙眉,看,苏良辰,你还是一如既往的死不要脸。 眼见天愈发放亮,整个山谷漫漫罩了一层淡淡金辉,我不敢睡,半眯着眼一直熬到这一刻。外面静了,再没有厮杀声,也没有打斗声,就好像那一切都只是昨夜的一场梦,没有颜如玉,没有白毛老妖,也没有熬汤的大锅,什么都没有,只有冉冉升起的旭日,今天应该是晴朗美好的一天。 晨时阳光浅薄,只有淡淡的暖意铺在我们身上,我周身热一时冷一时,熬得实在是痛苦不堪。颜如玉被放在密室里,全身裹满了白棉布,血暂时止住了,可不见有醒过来的迹象,而天已大亮,我很担心苏良辰说的那个可能会成为现实。 “招娣,那白毛老怪和花如雪那贱人都在打坐,我们怎么办?”我披着苏良辰的袍子绕着密室前打坐的两人犹豫不决,谁也不知道颜如玉的那个推论是否精准,如若不准,一刀下去杀不死他们,惹急了反倒要跟着遭殃。 我扶着被包扎成外藩人帽子一般的脑袋,晃晃悠悠的蹲在花如雪跟前,想了想道:“师娘,打个商量,不如你告诉我怎么收拾那白毛老妖,我替你动手。” 伤痕累累的花如雪乍然睁眼,我下意识往后一闪,扯到身上的伤口,痛到龇牙咧嘴。 “我凭什么信你?”花如雪气息虚弱问。 “颜如玉就快要没命了,我总得留下个活口讨个解药,但留你总比留他安全的多,当然,你如果不乐意,我去问问他,说不准他很乐意。” 花如雪冷笑:“那老贼几时言而有信过。” 白毛老妖见势,忙开口:“丫头,你若杀了花如雪,我倒是可以把颜如玉的毒解了,放你们一条生路。” 我咧嘴:“说说看,左右你们两个只能剩下一个。” “等下,小招,你休得信他,颜如玉的毒到今年已满整整十五年,本就毒入五脏六腑,况是昨夜的解药没有服下,现下还受了那么重的伤,就算如今解了他的毒也只会是成个废人,这老贼不过是吊着事实糊弄你们,拖延时间罢了。” 白毛老妖闻言目色格外阴险,眼色一转,冷晒:“颜如玉的毒也并非没的解,只需要真人的血和那条原虫即可,不过说到那虫子的所处,全世间也只有我才知道,你杀了我,颜如玉就等着七窍流血而亡吧。” 我耸耸眉,从来娣那里接过匕首,又蹲在花如雪面前,笑笑:“看来,得牺牲师娘你了,你太没价值了。”匕首从她脸颊一路往下试探,最后停在她心窝处,我比划几下,可惜道:“不疼,放心,一点不疼。” 花如雪急了,却一点动弹不得,僵直着身子跟我说:“先别,我知道,我知道。” 我掂了掂刀柄,很有耐心的问:“说说看你知道什么,你说的好,我就了结了他留你。” “那东西就在他密室里,老贼的毒物从不出那屋子,一定在里面。” 我撇嘴看向身后的白毛老妖:“这个……”我朝杨胥使个眼色,顿时剑身架在老妖怪脖子上,但见白毛老妖身形颤了一颤,原来他也怕死。 “招娣,他们各自封了穴位,又是功亏之时,你不用担心尽管下手。”杨胥眼色坚毅的望向我,那一声招娣叫的我心尖儿一抖。 “不老实?”来娣负手踱步过来,表情比谁都狰狞,边说边做动作,道:“男的不服?割了;女的不服?缝上。再把你们切胳膊切腿儿,装在坛子里头,泡在粪汤之中。如果颜如玉挂了,就把装你们的坛子放在他墓前,活人祭死人。” 两人闻言颜色具变,我眉梢狂抽,撇了疯狂的许来娣一眼,来娣笑容灿烂到能刺瞎所有人的眼,表情真诚而实意,绝对不像在威胁谁。我贴过苏良辰在耳边小声说了几句,他点点头,提身先离 开了。 “大叔,换你说了。” 白毛老妖看看我,再瞧瞧许来娣支吾道:“密室四通八达,想找一个小罐子也不容易,只有我知道罐子在哪。” “师娘,换你了。” 花如雪急道:“那虫子我见过一次,是紫色的。” 这句话果然引起白毛老妖的紧张,我看他:“还有什么要说?” 白毛老妖见势,还故作玄虚:“那你便找,就算找到了虫子,也未必会解。” 果然,花如雪闻言不再多说,我想了想,挪到白毛老怪身前,朝许来娣道:“姐妹儿别客气,给我扒了他裤子。” “好嘞……”龌龊的许来娣搓搓手,一脸不怀好意的挪近:“就看在这张脸的份上,我义不容辞的接受这命令。”于是,来娣三下五除二扒了老妖怪的外裤,露出两条白花花的大腿和一只红色绣花的大裤衩。 杨胥持剑站在我们面前,越看越皱眉,那皱着的眉心用力到足可夹死一直马蜂。 我扬扬嘴角,潇洒地将匕首插进老怪裆下的泥地里,非常友好道:“你要是说了实话,我就缝上她。很可惜,你不合作,我只能先割了你再说。” 来娣蹲在我对面,笑容洋溢的拍手:“割掉,割掉……” 白毛老妖只管左右各看了一眼,拼命地夹紧腿,面如土灰,慌张道:“莫当我是三岁小儿,我若说了,你们只管拿走东西却不见得会放过我。”说罢很是凛然的挺直了胸脯道:“要杀就赶紧动手吧。”说着还得意的看了花如雪一眼:“我若是死了,你也活不成。” 花如雪倒是不紧张:“教主太过高估自己的本事,你道是你什么都知晓也不见得我都不知晓。” 我一听,顿觉有戏,吃力地站起身。天已是全亮,只觉得自己浑身又沉又难受,头晕眼花的站不稳脚步,定定神,我朝杨胥和许来娣道:“把这老东西扔那铜锅里去,但凡在他密室里找到的毒虫统统倒进去,然后盖好锅盖,让他品品其中滋味。” 这一宿过去,铜锅底下的柴火早就燃烧殆尽,只剩下一口冰凉凉的锅,还有里面乱成一团的恶心东西。这白毛老妖自是没办法放过的,便是花如雪也是如此,放了她就等于放虎归山,这睚眦必报的女人迟早会天涯海角的追着我们不放。来娣跟杨胥七手八脚的搬弄又是求饶又是威胁的白毛老妖,苏良辰从密室方向走了过来,无奈的朝我摇了摇头。 这一柱香的时辰就快要过去,再不抓紧恐怕是要前功尽弃了。跨过满地尸体,我朝苏良辰嘱咐:“把花如雪给我绑进来。” 密室里头堆满了瓶瓶罐罐,花如雪被靠着墙绑牢了全身,我翻过一排罐子,就是没见颜如玉和花如雪口中的那条紫色毒虫,遂让来娣统统拿出去倒在铜锅里给白毛老妖享用。听着外面铜锅里撕心裂肺的嚎叫声,花如雪满脸惧意,胆战心惊的看着我们。 “这样吧,你来说找到虫子怎么解毒?” “我……我不知道……” 我点头:“既然不知道,也就不多浪费时间了,杨胥,让她去给白毛老妖作伴吧,他老人家一个人在铜锅里太孤单了。” 花如雪闻言抢道:“别,我知道,我知道。” “说……” 花如雪犹豫了半晌,问:“你说话算话,绝不杀我?” 我承诺:“投降不杀。” 花如雪还是不愿意多说,支支吾吾。 “你就别熬了,我这有人会封你穴道,就算你功亏的时辰过了你还是走不掉,如果你聪明就能逃条活路,何必跟自己性命过不去呢?”我们几个人边说边翻罐子里的毒虫,一圈下来,仍旧一无所获。 我有些心急,又对花如雪道:“我也不是无限期的容着你拖,再有半炷香的功夫你若还说不出我想知道的事,我也不保证我能不能信守诺言。” 花如雪想了想,道:“那我便信你一次,我其实也没见过那条虫子,我只是听说那虫子精贵又特别,不如其他虫子可以单独饲养,这虫子离不开人。” “离不开人?”我纳罕,用人养着?心念不好,白毛老妖养虫子绝对不会用自己身体,密室里又没有他人,难不成是用了那些跟随的女子其中的某一个养的? 花如雪点头:“人必须得是活的,若是人死了,虫子也剩不下,很快就化了。” 我急急忙忙往外跑,但见一地尸体哪里还有半个喘气儿的?顿时整个人像是瞬间被吸走了魂魄一般,毫无半点气力的颓坐于地。阳光笼罩在头顶天与地白茫茫的一片,我突然觉得周遭冷的我浑身发抖,冷的骨子都疼。 死?这不是我想要的结局,可眼见颜如玉的生命一点点的消逝,我却束手无策了。虫子的所处已经变成悬而又悬的神秘,尽管我们再三将那不大的密室翻了个底朝天,仍旧没有找到装着紫色虫子的罐子。 花如雪被杨胥绑在那个木架上挑断手脚筋骨,这里除了我们没有活人,也不会再有活人来到山谷,花如雪的结局只有死路一条。 我站在那里看花如雪惨绝嚎叫,撕裂心肺的惨叫声划破山谷的幽静,又是血,一地的血,最终跟颜如玉的袍子连成一块,跟头顶的天练成一片,我瞪大双眼,昏昏然,朝着身后栽了过去。 颜如玉没有再醒过来,他就如同睡着了一样,安静的闭着眼,俊脸青白,再说不出狠毒的话嘲笑我,也不会再死皮赖脸的贴过来,可我总是忘不掉他倒下前最后看我的一眼,忘不了他挡在我身前的时候心头的那股暖。 忘记很难,因为有些东西在一开始便深入人心,到达了连本人也意料不到的那个隐藏的角落,于是,感动会衍生成一块坚石,留在心里再也不会移动。 我对颜如玉的感情便是如此,无关情爱,但刻骨铭心。有时梦里醒来,会突兀的心口发疼,眼眶发酸。谁说有情人终成眷属,我只想跟颜如玉做个亲属,但老天爷始终不愿成全。 囫囵山上的那场你死我活已经过去很久,我偶尔会在午后晒太阳的时候跟慵懒如猫的苏良辰说起,他眯着眼嘴角衔笑,只管应声却不愿跟我聊下去。 我想那是他心里的一道坎儿,其实每段感情都会有一个契机让彼此看清彼此,可往往这个契机总是伤人,比如我只身留下来陪颜如玉,比如我认为送他们逃离是种大无畏的成全。苏良辰从不说我错,他只是偶然间会莫名失意的看我一眼,淡淡说一句:“招娣,你总是不了解我。” 其实谁又真正了解谁呢?我趴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又打了个哈欠,扭过头,面朝阳光,再次合了眼。 “招娣,吃地瓜……”来娣挺着硕大的肚子走到我身前,递给我一只红薯:“以前你总说七老八十的时候要晒太阳,吃地瓜,偶尔跟老头子去亲个嘴儿,现下不用等到那么久,想吃地瓜我们多得很。” 这已经是三年以来她怀的第二胎了,许来娣生生不息的架势很有可能超过我娘,我腻歪的接过地瓜,胃里有些泛酸:“来娣,就算我曾经这么憧憬,咱也不能天天盯着地瓜吃,你不腻歪吗?” 来娣十分惆怅的看着我:“没办法,房后的那一大片地瓜地丰收了,堆了半个柴房高。” 我放下地瓜,问:“苏良辰呢?” “外面的大夫又来了,他跟我相公在西厢跟着看呢。” 我含糊答了一声,复又趴下。身形臃肿的许来娣挤到我跟前,小声问:“你还没放弃吗?如果这辈子颜如玉都不会再醒过来怎么办?你真的不打算要孩子了?” 我没作响,静静的趴在石桌上,眼睛又开始泛酸:“来娣,我相信,颜如玉总有一日会醒过来的。” 来娣拍了拍我肩膀,少见的温柔:“招娣,就算你真的放弃救他了,你亦没有愧对他,说不定颜如玉也不希望你如此做,他是想为你好的,不然也不会拼了命保护你安危,你想开些他会理解的。” 闭上眼,我又看见颜如玉浑身是血的拖着我逃离,看见他的血滴进我眼里,全世间都变惨红的一片,看见他身下仿若一朵巨大蔷薇绽开的血泊,晃晃间,我似乎又回到了那一日。 “苏良辰也算是仁至义尽了,竟也能宠着你由着你来这么多年,可招娣不管是谁总有不能承受的一日,你,我,或者苏良辰,你若真的对他有感情,就别让他等的太久了。” 我沉沉点了点头,突然草丛一动,窸窸窣窣的钻出什么东西来,只感觉许来娣原本轻轻落在我身上温柔的动作,突然重起来,最后这一拍差点把我拍到吐血,紧接着她动作利落又一气呵成的站起身,撩衣摆,张嘴,大骂:“杨过你个小王八蛋,早上才换过的新衣服这会子就脏成这个德行,老娘挺个大肚子还得给你洗衣服,你这个不孝顺的坏小子,给我过来受罚……”说罢一股烟儿的追着两岁大的孩子出去了,跟着的是家常便饭一般的孩子嚎哭,以及听音儿便能想象出凶恶嘴脸的许来娣的怒骂声。 我突然在想,如果我也有个小孩应该也这么大了,苏良辰很想要自己的孩子,只是我每段时间都必须取血给颜如玉做药引,于是三年以来我与他似乎默契了一般绝口不提孩子的事。他懂,我必定会一如既往的那么坚持下去,而我也懂,他会等到我坚信的那一日到来。 只是,世事往往都难两全,总是要有人遗憾,有人愧疚,终是心事不能圆满。 第二年春来娣顺利生下一个女儿,照多年前的安排起名杨不悔,小姑娘长得格外白净可爱,苏良辰抱过来瞧的时候,莫名道:“这孩子怎么长得像招娣?” 来娣大惊失色,连忙抱过自己女儿细细打量,于是哭丧着脸道:“要是这个孩子将来长成招娣的性子,我非趁小掐死她不可,免得日后我被她气死。” 杨胥闻言,无奈摇摇头。 我笑笑,退出房间,站在树荫里寻思。 “招娣,颜如玉会醒过来的。” 我咧咧嘴:“老苏,你说我们将来要是生出个许来娣那样的孩子可怎么办?” 苏良辰顿时面容狰狞,道:“那就把两个孩子都给她来养,让她也尝尝痛不欲生滋味。” 我偷笑,一只温暖的手搭在我肩膀上,我顺着靠过去,依旧是熟悉而温暖的胸膛,苏良辰环紧胳膊抱紧我,声色略略喜悦道:“努力吧,没有今年的努力,哪来明年的收获。不男不女这小子害我晚做了这么多年的爹,等他能下地走路了,看我怎么收拾得他哭爹喊娘。” 我一怔,挣脱出他怀抱,呆呆问:“你说什么?” 苏良辰俊容焕发的看着我,笑道:“不男不女的醒了。” 我呆了半晌,撩起裙子直往颜如玉的西厢里跑,站在门口,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如擂鼓,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半晌,等了半天才敢伸手去推门。 屋子里一片寂静,依旧是淡淡药香环绕,阳光从窗子洒进房间,又暖又亮,我眼眶酸胀,视线一点点挪动,只怕见到的和心里想的不一样,又是失望。 “师父……”呢喃出口,心头里都是酸涩,究竟有多久没有再喊过这一句了?我无数次的遐想,有朝一日,颜如玉坐在我面前的时候,对我笑的时候,说不定我会激动的扑进他怀里大哭一场。心潮澎湃,眼光微转,没想到这一日来的这么突然,我缓缓调转目光,见到了倚在床头的那个人,盼星星,盼月亮,那个人终于醒过来了。 等等,他这是在做什么?????? 我个人认为,昏睡刚醒的颜如玉应该是眉目含情的,感恩戴德的,必须是眼眶湿润的看着我,然后未语泪先流。退一步说,就算男儿有泪不轻弹也罢了,至少要用五官表情,表达出一种隐忍而深彻的思想斗争,以及多年来感情的压抑。 可我什么也没看见,此时此刻,颜如玉身穿白色里衣,手掐铜镜,正眉飞色舞的朝着窗外光亮处梳弄自己脑袋顶上那几根烂毛,更让我无法接受的是,他嘴里还哼着歌,很欢快的歌。 “师……颜……如玉?”我担心的唤了他一声。 据来娣和老苏说,有些人昏睡几年过后会成为植物人,什么叫植物人我不懂,但他们通俗的解释给我听,就是像房后的地瓜一样,静静的躺在那,静静的长大,不发出半点声音,也不挪动半点位置。 简单的说就是颜如玉会像房后的地瓜一样,静静的衰老,静静的吃喝拉撒。再或者,即便没成植物人,也多半失忆,痴傻,具体事例就是想阿福那样,完全记得不任何人,任何事。再或者不乐观点说,也很有可能就此穿越别处,此人非彼人。 我试探喊出口,狐疑的很,心里不断反复思忖各种可能性,正当我寻思时候,颜如玉突然转过头,胡子拉碴的朝我绽放了一个异常风流倜傥的媚笑,他朝我挥了挥梳子:“我的小招,好久没见,你还是如此乖巧可人,来,让为师抱抱,为师甚是想念你……”说罢神色迷乱的展开双臂, 那是比老苏有过之而无不及的死皮赖脸又重现,真让我为之头皮发麻。 见我不动,颜如玉自报家门:“怎么样,为师昨晚醒过来之后特意洗了个澡,换了件衣裳,吃了顿饱饭,还跟卖棺材的小谈了片刻,再喝了盅鸡汤,补个美容觉,正打算用最好的面貌来迎接久候我的小招,谁知这卖棺材的小人不守信用,明明讲好是让你过会儿再来的,为师这还没起床呢。” 我深吸了一口气,凝了凝神,坐在床边,心平气的酝酿了许久,终于克制不住,狰狞地一把扯过 颜如玉手里的铜镜,罩着颜如玉那张贱笑的脸拍了过去,怒吼:“颜如玉,你去死吧。” 当然,最后颜如玉没有死,相反他活得十分滋润,每当晌午阳光最足的时候,我们满院子老小都会依次靠着墙根儿,坐成一排,懒猫般晒着太阳打着盹儿。 “娘,爹说师公不男不女。” 三岁的女儿推了推我胳膊,我撩撩眼皮,昏然欲睡,牙缝里哼了一声。众人无声。 “娘,师公说我爹是半夜爬床头的三流胚子。” 女儿又推我,我懒洋洋的点了点头。众人无声。 “娘我看见我爹昨晚上光着屁股爬上娘的床,我看见……” 我闻言大惊,猛地伸手掩住了女儿的嘴,登时面上无光。此时,众人此处无声胜有声。 “苏伊士……”老苏暴怒,忙辩解:“爹昨天明明有穿内裤,哪有光屁股,胡诌……” 众人笑,颜如玉带头,许来娣笑的最欢。 这时,我听见五岁的杨不悔,扭过头跟我家苏伊士悠哉道:“妹妹,昨天光屁股的才不是小姨夫,我明明看见光屁股爬上我爹床的是我娘,我看的很真切,的确是光了,什么都没穿。” 众人爆笑,杨胥霎时羞的满脸通红,许来娣气势汹汹的站起身,又开始满院子追着孩子怒吼: “小王八蛋,给老娘站住,回来受罚。” “不愧是我家妞子,来,让师公抱抱……”颜如玉抱过我家苏伊士,疼爱的不得了。 我眯着眼,靠在老苏肩膀笑着看这一切,心中感到前所未有的安逸和幸福。人生如此已经足够,这就是我许招娣的下半辈子,农夫,山泉,很是甜! 全文完 春分,奈良县。 马婆子记不得这是她第多少次给人做媒,什么歪鼻斜眼,什么腿瘸脚残,只要对方是个人,只要经她的金口就没有拉不成的姻缘。她坚信,媒婆,始于智者,不是谁都能随随便便成名。像是她自己,那是风里雨里趟过,顶着月亮,见过彩虹,才得来今天的一切的。 再瞄一眼桌对面的公子,马婆子开始老生常谈:“想当年奈良大户王府许家与世代棺材生意的苏家的冥婚那是办得相当的风风火火,还不是因为我马婆子那时那日在奈良县的地位,以及众盼所归的期待,还有金口难开的德高望重。放眼整个县,从八十到十八的,是头婚、改嫁还是续弦,乃至冥婚,哪里少得了我马婆子呢?” 年轻公子瞧了瞧马婆子,清了清嗓子:“那就劳烦马婆子了。” “好说,好说。”马婆子笑得一脸褶子就似腌透了的茄子,扭成一团,她得意的扇了扇帕子,扭着肥硕的身子先推门出去了。 “你当真想去?”蓝衣的青年纳罕的看着身边的年轻女子问,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 紫衣女子眉目俊艳,弯着一双美目,漫不经心道:“恩,去瞧瞧也无妨不是。” “瞧瞧?你说的可真轻松。”蓝衣青年皱眉,表情夸张:“我这次陪你出来是身兼数职且任重而道远啊,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回到桃花谷之后我肯定会被大卸八块的。” 女子美美一笑,扭过头来看青年:“小过,你说外婆和我爹师公相比谁更吓人?” 青年面上一抽,俊秀的脸上有些扭曲,他猛然想起外婆临行前的那一番话,本是艳阳高照的日子突然就令人后背发凉的出了一身的冷汗:“其实去看看也没什么。” 马婆子见到两人时三角眼笑成了一道缝,忙推着女子进了屋子,身后的青年急着想跟上却被马婆子毫不留情的挡在门外:“姑娘家相亲,公子跟着算是什么?” 青年急了:“她是我表妹。” 马婆子撇嘴:“亲哥哥也不成,何况是个表哥,外面等着吧。” 杨过无聊的靠在门外听声,就听马婆子念经一样大嗓门道:“苏伊士,祖籍奈良县城,年方十六,容清貌美,知书达理,恭顺有加,写得一手好字,绣得一手好花,侍奉老母卧榻,帮弄老父持家。家里独生一人,好似待嫁一朵花。 别说我马婆子看了喜欢的紧,就是哪家少爷见了都要动了春心,姑娘好一双春水荡漾桃花眼,扶柳婀娜水蛇腰,酥胸肥臀身条好,皮肤白的就似刚出笼的白面馒头,说话轻声细语,软到你心坎儿里去。瞧瞧,就是这人儿,多俊的姑娘家啊。” 人是美人儿,这毫无疑问。只是这美人若是不说话,可能看起来会更美。 没隔多久马婆子老脸铁青的从房间里出了来,见杨过等在一边,颤声问:“他爹姓苏?” 杨过点点头。 “他娘姓许?” 杨过继续点头。 “那你娘呢?” 杨过笑道:“我娘自然也姓许啊,她是我小姨的女儿。” “妈呀……”马婆子惊呼一声,见鬼了一般,迈开大步飞奔一样逃开了。等着苏伊士笑容满面的出来时,杨过纳罕问:“你到底把马婆子给怎么了?瞧她魂儿都要飞了。” 苏伊士摇摇脑袋,咬了一口桂花糕道:“我说我爹叫苏良辰守墓守了十六年,我娘叫许招娣在那个墓里住了十六年,这次是我娘让我给马婆子带个好,十六年前没有她主持的那场冥婚就没有今天的我,她听完就跑了。” 杨过撇嘴:“苏伊士,你真坏。” 京城 苏家的确是棺材户大家,京城的分铺是前几年刚建起来的,多半时候苏良辰会和杨胥出一趟桃花谷打理生意,随着苏伊士的长大,他愈发懒惰起来,大部分时候都粘着许招娣窝在谷里头混吃等死。 因为没有儿子,苏良辰也是有心将棺材铺交给杨过,但杨过打小志不在此,苏良辰只能把女儿当成儿子用,于是苏伊士任重而道远的慢慢长大了。 在桃花谷,苏伊士绝对是红人,多红呢?很红,非常红。 此人肤白貌美,一双眼顾盼生辉,年纪不大,却总是一副四平八稳的样子,平日里笑呵呵的看似牲畜无害,但暗地里的动作绝对让人捶墙撞地揪头皮。提到桃花谷,不得不说一个人,那就是杨过的小姨许招娣,在他看来,谷里头最正常的人也莫过于她。 小姨长得不算漂亮,可皮肤出奇的白嫩,又很有一股子和蔼劲儿,让人见了便心生舒服,就这一方面来说,苏伊士倒是跟小姨很像。 别看小姨本是个不太引人注意的女人,可小姨在谷里头有绝对的主导权和决策权,不论他爹他娘,还是姨夫师公,那绝对是完全的服从。他娘曾说,如果许招娣前脚死了,后脚就会紧跟着再死两个,一个苏良辰,一个颜如玉,如果再等些时日还能再死两口,一个是自己,另一个就是杨胥。由于她绝对不能忍受自己投奔许招娣之后会给杨胥创造出完全合理的续弦和给孩子找后妈的机会,遂她死前一定会先掐死杨胥,这样才死的安心。 这么重要的人物养出来的孩子应该是兼备许多稀奇古怪的特质,比如苏伊士,她很名副其实。她爹狡诈,她师公疯癫,她娘腹黑,苏伊士从出生那日起,是经历过熏陶和遗传双重齐下成就出来的人才。此等人物本就可怕了,再跟着自己爹学了点傍身的功夫之后,这就不只是可怕能形容的。 杨过曾暗暗定论,像是苏伊士这种魔鬼级人物,注定这辈子嫁不出去的。可他也有顾虑,比如苏伊士曾这般跟他说过:“小过,我觉得我得出谷去找男人了,如果我找不到合适的,很有可能就得麻烦你一辈子了。” 杨过为了不承担苏伊士嫁不出去而烂在家并由他接手的惨剧发生,于是出谷那一日,他心情很澎湃,意志很坚定,目标也很明确,为了帮苏伊士找到合适的男人,他愿抛头颅洒热血,甚至为此献出宝贵的生命。 京城路远,两个人也是第一次来,分号的老管家亲自出城迎接,但见两位青年公子骑马而来,一个俊秀,一个貌美。 “你是德叔?”貌美的公子利落跳下马,长眼滟光粼粼,笑得好不温暖。 德叔紧蹙眉头心里纳罕,老爷的信上明明说来看铺子的是小姐,怎的来了两个公子?德叔眼神不好,凑近了再仔细瞧,不禁惊道好漂亮的公子哥儿,但细细研究起来,倒是觉得这公子确是跟老爷有那么点相似之处。 “少爷?”德叔一头雾水,杨过笑道:“小姐……”苏伊士歪了歪脑袋,朝德叔眯眯眼笑。 话正说着,从城门口官道上驶过一支马队,约莫只有五六人,速度极快,似乎跑疯了一般,嘶吼着直奔站在路中间的三人而来。 德叔老胳膊老腿儿没那么利落,眼看着奔过来的马喷着气直朝他踩过来,只管张大嘴,瞪大眼发呆。苏伊士见势,拎着德叔的领子,轻松往后一跃,稳稳站在路边,杨过也有些功夫傍身,跟着站到了一边。而马上的人却连停都没停一下,呼啸着扬长而去。 再瞧躺在路中被踩得稀巴烂的帽子,德叔吓得腿发软,若是刚刚晚了那么一会儿,恐怕烂的就不是自己的帽子,而是这一把老骨头了。 杨过望着远去马队,狠狠啐了一口:“好嚣张的人。” 德叔抹了抹一嘴巴的灰,摇摇头:“许是安卿府的小侯爷又病重了。” 苏伊士从腰间取了把纸扇,哗地展开,悠哉的扇起风来,她抿嘴:“病重了好。” 德叔和杨过扭头,莫名其妙的看她,只听她道:“我们家的极品棺材有销路了。” 若问德叔意见,他一准儿不同意男扮女装这码事,好好一届女儿家非穿戴成男人算什么样子?可他也不敢多说,只是每每看见苏伊士的男装打扮,眉头总蹙得厉害。 三个人站在后院的大厅堂里,德叔如数家珍般开始一一道来:“这是上好的陈年紫檀木棺,长六尺三,宽三尺五,高三尺一,上面雕花镂刻,经多位技艺高超的师傅,耗时五年时间,精制而成,说来安卿侯爷的定棺也就是这一口了,不过时隔五年,多少瞧起来也有些陈旧了。” 苏伊士摇了摇扇子,从头到尾走了一遍,抬头问德叔:“德叔,这一口棺材值多少银子?” 德叔道:“就这一口上好的紫檀棺来说,五年前市值也要白银两百五十两。” 苏伊士又问:“两百五十两之中我们赚多少?” 德叔左右瞧瞧,贴过来小声道:“小姐莫要张扬,这可是行里规矩,不能给别人听了去。”于是德叔朝苏伊士耳边道:“至少可净挣一百两有余。” 苏伊士闻言两眼大放异彩,收了扇子,笑道:“德叔,这口可是极品中的极品?” 德叔摆摆手:“倒也不算是,自古最好的棺木非金丝楠木莫属,前几年老爷出去伐了一批回来窖藏,还迟迟没拿出来,平时可是没人有这通天的本事,这本是皇家贵族的御用,也不是人人都弄得来的。” 说罢,德叔得意的拍了拍手边的棺材盖,道:“这可得仰仗于京城胡家,跟宫里头的管事公公沾亲带故,遂又跟我们老爷有些交情,得了批令自然好办事,我们伐了不少金丝楠木,各种成色都有,就等着这几年木材都涨价,这一赚可不得了。 老爷之前又花了不少心思和银子打通了这一渠道上所有关系,现下我们只做囤积,等到真的拿出东西来卖,只道是一点麻烦和纰漏也不会有,小姐放心。” 杨过闻言,不由得心生佩服:“姨夫果然是天生经商的料。” 若说苏良辰没有这经商本领还真不能成,自从这一行人定居在桃花谷,男女老少吃喝拉撒也都是他在担着,杨胥多半能搭把手,可颜如玉却是地地道道的混吃等死,除了缠着他家娘子,腻着他家女儿之外,再找不到他擅长的任何事来。 “德叔,安卿侯府的人来了。”小厮跑进厅堂大声吆喝。 德叔点点头,唠叨着:“东西都堆在这五年了,占地方不说,鎏金点翠的工艺白白浪费掉,若是放在现在,两百五十两我还不卖了呢。” 苏伊士闻言弯弯嘴角:“德叔,我跟你一起去。” 门外来了几个锦衣罗缎的公子,在前堂里张望了一番,满脸木然,见德叔几个人出了来,打头的人开口:“管家带我们去看定棺,可能不费多时我们便要你派人送到侯府去了。” 德叔面容带笑,做了手势:“几位请。” 几个男子走过时,有意无意的瞥了一眼苏伊士和杨过。 看了一圈下来,安卿侯府的人对过期的紫檀木棺材略有不满,指指点点说了许多,最后打头的公子与德叔道:“我们侯爷今日交代,旧棺如若不入眼界只管废掉,不论如何也要置一口新棺,银子不是问题,只管做到独一无二才好。” 德叔闻言寻思了下:“这……” “敢问公子,铺子里头还有上好的金丝楠木,侯爷可否有兴趣?”苏伊士晃了晃扇子,笑容满面的踱步上前,这话惊得德叔忙拦着:“小……公子,切莫乱说。” 打头的人不认得她,又问:“你是谁?” 苏伊士拱了拱手:“我是这铺子未来的主子。” 打头公子寻思了下:“如若是上好成色我们自然要的,安卿侯本是皇亲贵族,配与着金丝楠木也正合适,就看你们手艺如何。” 苏伊士笑:“敢雕金丝楠木,这其中本事也不肖我多说。” 那人点点头:“侯爷传话说等棺图一出,请务必派人到侯府上走一遭。” 苏伊士应道:“一定,一定,我自会亲自到侯府面见侯爷。” 德叔惆怅了,面对突如其来的男扮女装的主子,还有未经允许便擅自出售的金丝楠木而日夜寝食难安。苏伊士倒是自在的很,多半时候带着杨过逛京城大街,留下他一个半百老人坐在铺子里瞧着一口口漆黑的棺材唉声叹气。 给不给呢?不给,苏伊士话已出口,实难收回,况且安卿侯是什么角色,凭他可随便反口不认帐?不给,不仅得罪不起大官贵族,怕是到最后连铺子都保不住,退一步说铺子万幸保住了,出尔反尔的事一旦传开,这么多年的经营就全都付之东流了,就算老爷不掐死他,他自己也得找块结实的房梁吊死。 晚些时候,工匠师傅的草图派人送了来,德叔无精打采的一张张看过去,最后挑了一份最花哨的。隔天草图递到了苏伊士手里,她翻来覆去的看了看,笑道:“德叔你别哭丧个脸,即便是我们开门做死人生意,也得笑脸迎人不是。” 德叔哭腔:“老爷一再嘱咐不能动那金丝楠木,小姐这一出口,非得用了最好的那一块不可,老爷若是知道了,一定怪我。” 苏伊士拍拍德叔的肩膀道:“我可没说用最好的,回头德叔把最差的那几块搬出来给我瞧。”说罢抖了抖手上的草图:“等见了木头我们再画草图不迟。” 几个人连夜搬了木头又仔细研究过,第二日苏伊士自信满满的带着杨过做客安卿侯府。 侯府的奢华精致超出两人的想象,由着侍者引入府中,临到门口时候,杨过却被挡在门外:“这是规矩,请您止步。” 杨过本还不依,可苏伊士朝他摆摆手以示无妨,便提身先进去了。 走进房间,苏伊士闻到一股子呛鼻的草药味道,屋子里头什么珍奇异宝都不少见,只管是堆着砌着晃得人眼花。到底是有钱人,尿壶是金的,杯子是上好羊脂玉的,四角的珊瑚顶水晶柱的大床垂着锦帐,再往里头一瞧,里面倚着个人,年纪不是很大,一身红色扎眼的袍子松垮的裹在玉雕般的身子上,束发微有凌乱,一双眼如夜半昙开般,神秘又冷漠,男子抿着嘴角,一言不发,面色白的胜过了她,这般的容貌着实让见多识广的苏伊士也为之惊艳。 美,真是倾国倾城的美,史无前例的美,比他爹俊,比他师公艳,只是略略注意一下才发现,这年轻公子的皮肤似乎白过了头,呃,简单说,有些病态。 “侯爷,这就是苏记的主子。” “下去吧。”床上的人开口,嗓子嘶哑的厉害。 苏伊士上前几步,弯腰俯了俯身:“小的苏伊士见过侯爷。” 很多年后,当美公子哄着腿上流着口水衔着手指的儿子时候,他总是这样潜移默化的灌输他: “想当年,你娘见爹的时候一双眼直勾勾的再也没能从爹的身上离开过。”可天才知道,那时那刻,弯腰点头的女子是不是再想着什么偷梁换柱的心思,企图多坑他点钱财。 “早先已经派人去过了,今日你来究竟何事?” 苏伊士笑笑:“寻到合适的金丝楠木,过来跟侯爷商量着草图的事。” 男子伸手,修长手指毫无半分血色,白的吓人:“拿给我看。” 苏伊士摇头:“因为风格比较多,所以打算先问问侯爷意见的,再顺便帮侯爷量一量身高。” “嗯。”安卿侯应了一声,随即仰卧过去,苏伊士拿着软皮尺利落上前,手脚麻利,面带笑容: “侯爷也喜欢金丝楠木吧,我们苏记的这块料子好得很,不知侯爷想要什么图案,我们可备选的种类很多,比如走皇家路线的,有宫殿楼阁,仙台高峰;比如走田园路线的,有松柏潭池,飞禽走兽;比如走得道成仙路线的,有祥云瑞兽,天外飞仙;比如走世外高人路线的,有梅兰竹菊,桃榴寿果;比如都风流浪子路线的,我们可以选你喜欢的春宫图,刻下一阵套分解动作的;再比如……” 苏伊士说的正欢,正弯腰将皮尺滑过男子的头,只见男人微蹙眉心,一抬手,准确无误的按在她胸脯上,还捏了一捏,面无改色问:“你是女人。” 苏伊士始终面带微笑,她直起身,笑得更加灿烂无比,朝着安卿侯的肋下摸了下去,只见安卿侯面上一紧,赶忙放了手,身子蜷成一团,一张俊俏的脸纠结一处,他疼的咬牙切齿的时候,床前人语气和蔼道:“原来侯爷是受了伤,还这么严重。” 据后来苏伊士回忆,但凡吃硬不吃软的人,都是得了一种不治之症,医学上惯称为犯贱。性格古怪又别扭的安卿侯就是如此,摸了人家的胸,吃了人家一掌,最后还得乖乖的掏五百两银子买了一口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金丝楠木的棺材。 据他自己要求,他要走的风格必须是史无前例的,要这世间无人能比也无人能想的。苏伊士婉然应约,棺材送来那一天,侯爷面色五彩斑斓的交相辉映着,只见金灿灿的棺材身上,刻着一行人,一只猴子,一头猪,一匹白马上骑着个会站立且头绑红丝巾的绿色乌龟,有矮人绕着高个子公主打转,也有海边坐个不人不鱼的□女人,还有大灰狼带着小红帽,总之,绝对是做到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更绝的是棺材板的正面上刻着四个闪闪发光的大字“永垂不朽”差点晃瞎了他的眼。 当然最后俊美无俦的安卿侯没有死成,不过他是躺在那个让他处处吃瘪的女人定制的棺材里出城的,临入土的时候,苏伊士还不忘倒空了棺材里的陪葬品才允许下葬。 安卿侯知道苏伊士爱钱,但没想到竟是能达到如此走火入魔的程度,若问苏伊士最爱什么,不是爹娘,也不是相公孩子,而是金银财宝,也亏得她这性子,这一大家子老小才过的衣食无忧。 当然让侯爷大人更没想的是自己到了桃花谷之后的境遇竟是如此不堪一看。于是,闲置侯爷百无一用,专门负责在家带孩子,生命危险倒是没了,可整天不是吃喝就是拉撒还闹脾气的孩子实在让他忍无可忍。 据说,桃花谷里的每一个男人都必须经历过如此坎坷的一段岁月,所谓媳妇熬成婆,那是经过时间检验出了的真理,参看当年的岳父和祖师公就知道。许多许多年之后,当他与苏伊士靠在院子里的墙头晒太阳的时候,暮然回首,总有个窈窕身影在心头闪动,那人只在记忆深处美目巧兮,活到七十岁他突然就想通了,原来所谓幸福的滋味要到最后才知晓的,其实他一直都很幸福。 番外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的,不过可以设身处地的设想一下,一个二十多岁的灵魂被包裹在襁褓之中的感受,吃了睡,睡了吃,默默忍受湿透后贴在屁股上的尿布,以及便后不及时处理的窒息气味,更要命的是,日日要跟一个陌生女人肥硕巨大的胸脯打无数次照面,张嘴吃奶,这是个心理上难以逾越的坎儿,她极度不情愿,所以她一直哭,哭到王芦花恼火,结结实实的给了她一巴掌,并扬言再哭就拿出去喂猪。 比起疼,小命更为金贵,人一旦饿极了,连人都能吃得下,现下吃个奶有什么难?眼一闭,嘴一张,豁出去了。于是,两岁前,她过着猪一般的生活,熬,是她穿越后的人生里唯一一个不倒不幻灭的坚持。她们给她起名叫来娣,意为带来一个弟弟的意思,但她三岁那年,王芦花又生了个女儿,起名招娣。 他来到这里之前不姓苏,但他醒来时候是躺在苏家大床上的,没人能说得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是生活不是电视剧,演不出那么多美满结局,他原封不动的躺了三天,心想穿越也是技术活,许是哪里错了,只管再睡N觉,总有一觉能把他带回去的。但事与愿违,直到饿得他前胸贴后腹方才大彻大悟,挺死不是办法,再不吃不喝,等待他的可能就是阎王地府而不是回到未来。苏良辰就苏良辰吧,卖棺材就卖棺材吧,既然回不去了,日子总还得过下去。 许来娣曾经这么想过,如果这世间没有一个叫许招娣的女人,她的生活将会是如何的了无生趣?可她又恨得咬牙切齿,如果许招娣不那么狡诈多端,这世间又将会是多么美好?假设不能成立,所以她得死皮赖脸的接受现实。 她喜欢她,因为她聪明,但她又记恨她,因为她聪明过头了。 苏良辰曾经这么想,如果这世间没有一个叫许招娣的女人,他的生活会不会跟自己开的棺材铺一样死气沉沉?这个时代的女人是卑微的,沉闷的,一如电视里看见的兵马俑,表情僵硬,思想顽固。娶一个难以保证质量,娶多了又怕自己忙不过来,那就相亲吧,像从没相过亲一样,挑女人吧,就跟从来没见过女人一样。畅想吧,像精神从没正常过一样。 于是他这只睁眼猫,碰见了个三条腿儿耗子。他喜欢她,因为她不寻常,他也憎恶她,因为她不寻常的过了头。 有一种感情是相对的,可能有血缘,但没亲缘,也有一种例外,亲缘胜于血缘,即便她们来自不同时空。许来娣时常在想,如果有朝一日,如此疯癫脱线的自己离开她,那么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子?百无聊赖?了无生趣?孤苦无依?她不愿多想,可在招娣让苏良辰送她们秘密下山的时候,她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一件事。她突然发现,如果招娣不在了,什么杨胥,什么农夫山田,她什么都不想要了,只想要那个狡猾又腹黑的许招娣,那个让她恨得牙痒痒的又从心底完全信任的许招娣。 爱是一个什么词,不经历大风大浪之前,谁人都说不精准,许是一见钟情,许是山盟海誓,可在经历那一刻时候苏良辰才懂,原来爱就是割舍不下,就是见到她危难的那一瞬,连自己生死存亡都可以忽略不计。连他自己的吓了一跳,曾几何时,他也沦落到这个地步去了。男人纠缠女人,理由往往只有一个,那就是占有,可苏良辰的情况特殊,需要单列出来。 伟人说:一切不以结婚为目的谈恋爱都是耍流氓,当初苏良辰真没想耍流氓,他只是听到《洛神赋》听见《沁园春雪》之后,那种波涛汹涌,老乡见老乡的情绪泛滥不可收拾,他决意去见许家六小姐。相亲纯属借口,遇见许招娣,那绝对是意外收获。那时的他不是喜欢她,更不是爱她,他只非常无聊的觉得,这个古人与众不同。 古人与今人的差异很大,至少在苏良辰和许来娣看来,这种鸿沟是很难逾越的。无关好与坏,这只是单纯被一个环境或者一种习俗所隔断的,而与来娣一起长大的招娣便介于这两者之间,因着对来娣的怪行径见怪不怪,进而也可消化苏良辰的离奇人生。不得不说,这是上天恩赐,而苏良辰总是这样想,原来许来娣穿了十九年不是一点贡献没有,至少她影响了一个许招娣,这就是最大的成就。 都说不经历风雨就见不到彩虹,许来娣见到的是暴风雨,在彩虹出现之前,差点连小命都送了。当她被苏良辰和杨胥扭送下山时候,她就突然觉得,其实自己骨子里也是有凛然正义的,也并不是狼心狗肺的,生命诚可贵,但她要的可贵绝对不是用招娣性命来换的。 苏良辰对她说:“招娣跟我讲,她并不在乎你跟我从哪里来,她只想知道我们会去哪,什么时候走,还会不会再回来。就是这一句话,我发誓这辈子一定要对招娣死心塌地,跟她走到天长地久去。” 死心塌地,天长地久?这是多么奢侈的成语,在那个世界里都人人都不信这个,信的只有自己。可今时今日她却无条件的相信,信招娣的成全胜过一切动听的妙言美语,信她们是彼此相爱的,信即便隔着一个世间,她们仍旧是一对感情要好,彼此依赖的姐妹。信任是如此难得的一种感情,只有拥有的人才知道究竟有多难得。 故事的结局往往都不如人愿,爱的散了,信赖的反目了,坚持的变质了。天底下又有多少人能够真正的拥有爱、信赖和坚持呢? 因为是来自未来,所以便注定她与这个世间永远会格格不入,是妥协于世间委屈自己,还是顽强的抵抗让自己备受煎熬,也许对于每个穿越而来的人都是一个矛盾命题,活着很难,很好的活着更难。 什么是归属?那应该是一种磐石般永不会变的稳靠感,可来娣没有归属感,至少在王府的那十九年不曾有过。 招娣曾说:“来娣,归根于桃花谷也许就是你最好的结局了,因为深居,所以不外露,因为不外露,所以安全。” 来娣躺在草坪上,衔着草根儿看着招娣四平八稳的坐在湖边垂钓,安然的像个入定的老翁,她笑道:“招娣,其实我比你想象的更坚忍不拔。” 招娣不声响,过了一会儿,鱼竿一沉,招娣猛地举起鱼竿往后拖拽,好大一条鲤鱼上了岸。 招娣扭头,不咸不淡的道:“来娣,其实我希望我们都能快乐的活着。” 那天晚饭时,许来娣借着酒劲哭的一塌糊涂,她突然异常想念一个人,即便是她就在自己身边,她还是想念她,感觉自己像是个离家已久的孩子又重新找到归途,于是她扑进招娣怀里,一股脑的哭个痛快。借酒发挥不失为一个很好的办法,因为人只有在这个时候才有勇气表达内心里最真实的情绪。 招娣只是笑,伸手摸摸她的头,轻声道:“许来娣,欢迎你回家。” 回家,真是个温暖又有爱的词,穿越了十九年的许来娣终于回家了,这个家能容她一生一世,风雨无伤,直至天长地久。 穿越本是一场旅行,从一个自己熟悉的地方到另一个别人熟悉的地方,看过美丽的风景,经历它,或者错过它,成为过客,或是凝入其中,可不管如何这都将成为一笔丰富而特别的留念,而对于这些人来说,桃花谷就是整个世间,就是他们永远的家。 --------------------------------------------------------------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站 http://wwww.sxcnw.org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站,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