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飞调》 作者:司徒流云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楔子 夜黑风高,一轮圆月惨白地悬挂于天幕中央。空气里弥漫过来浓重的焦味与令人躁动不安的阵阵热浪,远处鼎沸的人声在幽暗的回廊中迷失,却诡异地衬托出木质长廊上凌乱不堪的奔跑脚步。 女人跌跌撞撞地挪着步伐,拼命喘气,而鲜血汩汩从胸口流出,透过绸缎的布料染上了怀中幼儿的衣裳。那孩子双目水灵,面相姣好,圆鼓鼓的腮帮煞是讨人喜欢,此时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的母亲带汗的脸庞。小小身躯突然扭动了起来,奋力伸出自己肉肉的小手,往女人的伤口捂去。 “娘,你撑着点,我们快要到书房了!”女人另一手紧紧拉着的紫衣女孩焦急低喊。明显感觉到了她的力不从心,女孩加快了步子走到了前面,似拽似拖意图加快行走速度,“娘,再坚持一会儿啊!” 书房的门在背后重重合上,书架的暗格轰隆隆移动开来,露出一条狭窄漆黑的甬道。女人把紫衣女孩推了进去,吃力地把幼女塞入她手中,伸手递过桌上的油灯,“璧儿,这条路通往后山,你快带着葑儿走。” 被唤璧儿的女孩猛地睁大双眼,难以置信道:“娘,你说什么,你不和我们走么?”她怀里的小女娃也瞪着一双澄澈的大眼,一瞬不瞬地直视着他们的母亲。 女人苦笑,爱怜地看着一双女儿,眼中流下血泪:“傻孩子,你爹在外头为我们挡着呢,他也想我们仨平安离去,只是,娘又怎么舍得下他。” 曲怀璧闻言哽咽,使劲吸了吸鼻子,生生止住了欲落下的热泪。鼎沸的人声越来越近,女人抬眼望向门口,目光似穿透了洁白窗纸投去了她所心爱之人那里。接着她咬牙抬手,一粒药丸从袖中滚入掌心,被她一口吞下。怀璧反射地伸手去挡,却没有拦住,眼睁睁看着女人脸色变得扭曲,豆大汗珠纷纷渗出皮肤。 窗外红光大盛,焦灼的气味越发浓烈。一声巨响,电光闪过,印出女人煞白的面容,鲜血从她嘴角缓缓淌下。怀璧怀中的幼妹再次伸出肉嘟嘟的小手,拼命探身向前想要触碰到她们的母亲,却在那一霎那被那凄厉面容慑在了当场。女人温暖地笑着,试图让自己看来更柔和些,懒懒地靠在墙上,反手握住了她,开口已是气若游丝:“娘不希望你们重振曲家,只盼着你俩从此隐姓埋名,平平凡凡活下去。记住,不许姓曲、不要复仇!” 怀璧再也忍不住,眼泪簌簌落下,摇头哭喊道:“就是因为那个预言么?到底是我……还是妹妹?害得我们家破人亡……太祖父为何会说出这样的预言!就是因为他那么说了,才发生今天的事情!”迄今为止世人皆不知曲氏这一代两个孩子的生辰,就连名讳也密不公布,为的就是要防人算出她们的命格。其实这根本是多此一举,她们的命格,就连曲世远都不曾参透,且在这方面,这世上还有比他们家更超群的人么? “这是我们曲氏一族的命啊……”女人幽幽叹道,一手抚上长女的黑发,试图控制住怀璧激动的情绪,“璧儿,你千万不要无端自责,是你还是葑儿如今已不再重要,从此只剩你们俩相依为命,所以……忘却今晚的事情,带着葑儿去个没有人的地方,静静过完这一生,娘就算在九泉下也能含笑了。” 她转眼看向那幼女,见她原本清明的眼神泛着一层雾气,大大的杏眼充满了茫然与惊慌,立时鼻头酸楚,“葑儿年幼,却先天聪颖,今日之事她所受刺激必不亚于你,我恐她从此会有心结障碍,待他日你们逃出生天,你定要好好教化开导,早日去除今天一切所给她带来的阴影……” 门外喧哗声渐近,女人抹了一把脸,强咬住嘴唇,不让呜咽声逸出。带血的手颤抖着抚过两个孩儿稚嫩的面庞,一个是刚满九岁灵动活泼的长女,另一个是未及周岁安静乖巧的幼女……眼中充满强烈的不舍与心痛,这是死别之前的最后一次,之后便再无机会…… “让娘再好好看看你们……”牙关紧咬,她眉目一沉,拼尽全身力气把她们推入了甬道,猛地关上了暗格,软软靠在墙上,任凭墙后声嘶力竭的哭喊声微弱传来,她都没有动一动。 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她心知深爱的人已因保护她们而牺牲,便毫不犹豫地伸手摸向书架上另一处机关。“世远,我来了。” 轰鸣声顿起,霎那间一片地狱火海,桔色的耀眼强光照亮了半边天空。 整条街上人头攒动,百姓们都从半夜的好梦中被巨大声响吵醒,纷纷披衣而出,聚在一起看着远处的火光,感受着火焰带来的热气。不远处的酒楼雅间中,一男子正举杯注视着曲宅,半晌没有说话,厅内气氛降至冰点。 “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曲世远的一双女儿给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砰地一声,手中玲珑琉璃杯应声而裂。 夜风强盛,林中的灌木被震得沙沙作响,耳边是风在枝叶间隙里穿梭的呼呼声,阴影之中摇摆晃动,竟让人产生一种草木皆兵的错觉。怀璧紧紧抱着幼儿,强咽下喉间升起的血腥感,一步也不敢停顿地飞快奔跑着。她至今为止的生命中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害怕过,不能想象若是落到这帮没有人性之人手中,自己和幼妹会有怎样的下场。身体已经接近力竭的边缘,她却仍然潜意识地挪动着步伐,直到——面前没有了去路。 她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一个九岁的孩童,能指望什么呢,而自己竟然在慌乱之中迷了路!人声逼近,火把的光远远的射到她的眼睛里,亮晃晃万分地刺眼。怀璧转脸看向在她怀里毫无动静的妹妹,黑暗中月色出奇地亮,照在幼儿稚嫩的脸庞上,映出一副失魂的表情,而那对大眼睛正眨也不眨地盯着渐近的火光。怀璧心中一痛,偏头看了一眼眼前的断崖,进而握住幼妹冰冷的小手。 “葑儿,爹娘为护我们惨遭毒手,如今尸骨无存,魂飞魄散,此仇不报今世便枉为他们的儿女!”仿佛这幼儿能听懂一般,怀璧深深望进她凝滞的大眼中,继续喃喃道,“葑儿,娘不让我们报仇,为的便是留下曲氏一族最后的一点血脉。只是我仇恨深重,若能得命今世恐不能够尊崇她的遗愿,而你……娘说的对,你才一岁不到,亲眼见双亲惨死,长大不记得便罢,若受了刺激以后成了痴愚之人,却也未尝不是件好事。”至少,能够平淡过一生啊。这样小的心愿,如今却成了大大的奢望,是生是死,皆为天意。为何……为何无人能够看破他们曲家人的命盘! “小姑娘,不用再逃了,你面前可是万丈断崖,跳下去是不可能活命的,你还是随我们回去吧。”追兵已至,这颇带怜悯的话竟让怀璧一下子冷静了下来。她猛地转首,眼中射出怨毒的光,让人不寒而栗。 这是一个九岁女孩应有的眼神么?那般端正的五官在周遭火光的映衬下竟然显出无比鬼魅的神情与姿容,仿佛濒临暴怒的阿修罗。难道她便是传说中的…… “就是她,就是她!抓她回去!”吼叫声震耳欲聋,火把照射下的人影渐渐逼近。怀璧仰天长笑,神色自若:“是不是都无所谓了,从今之后,那个预言将消失人间,因为——这个世上将不再有曲氏之人!” 领首之人大惊,奋力往前跃去,却只抓住了小女孩束发的银蚕丝带。他呆愣当场,心头被震地说不出一句话来,手握成拳紧紧攥着那还带着甜甜香味的发带,任凭崖下凛冽刺骨的寒风割着他的双颊。 ================================================ 三月初春时节,山中渐闻鸟语,流水潺潺。一老一少两个书生打扮的人信步走在林中,模样十分闲适。少年转头朝身后的老者笑道:“爹爹说的对,这个时候踏青,眼见万物始生,真是别有一番风味。” 老者正要答话,却见那少年的眼神越过他的肩头落向身后的溪涧,脸色略显古怪。他顺着望去,却见岸边腐烂的树叶中露出一截白色的衣袖,顿时心里一沉,连忙小跑了过去。他同少年七手八脚翻开覆盖着的叶草,却见一幼童浑身冰冷地半躺在其中,半身衣物被岸上灌木枝丫勾住,嘴唇发紫,皮肤发皱,像是浸泡了许久。 “这孩子命大,竟然支持到现在,但若是再迟个把时辰她必定冻死在溪中。”老者伸出手指按其颈项,不免松了一大口气,也不管她肮脏,立即抱了起来往回走去。那少年亦知情势紧急,不发一言,只亦步亦趋跟在老者身后,往山中的村落赶去。 第一章 初遇 清源山脉绵长,山高林密,秀丽幽深,半山腰处云雾缭绕,高耸的青峰更是破入九霄,令人望而生畏。林中溪涧纵横,沟壑密布,而环绕的泾水烟波浩淼,衬着纯蓝天色与如黛苍山,真让人有种置身世外桃源的错觉。 泾水岸边一白发老翁正端坐垂钓,双目微闭,握杆的手一动不动,想来已在这里坐了些时候了。今日的风头不太大,干净清爽的微风阵阵,只见水面上波光粼粼,岸旁的芦苇丛纷纷含笑点头,一派舒心写意的画面。 一阵婉转的笛声伴着轻朗的风飘然而来,淡淡浅浅,细腻绵延,正凝神把杆的老翁闻声顿觉心神舒爽,不自觉眯起了双眼,目光朝着声音的源头追寻而去。只见水面上缓缓漂来一只小巧竹筏,一身形颀长的男子泰然立于其上,动作闲适随意,那天籁之音便从唇边的碧绿色曲笛逸出。 那男子待竹筏行得近了便收了曲笛,足尖轻点,翩然一跃上了岸,整了整衣衫便朝老翁走来。老翁眼力不佳,待走得近了才看清来人的长相,不由惊得张大了嘴,半晌发不出声来。 男子二十岁模样,双目湛湛,剑眉入鬓,气质温润隽朗,身形清雅难言,晨辉柔和地拂在他身上,浅浅地竟透出一股绝俗韵涵。他在老翁跟前站定,极有礼貌地躬身行礼,娓娓道:“晚辈谢重鸾,打扰老丈垂钓雅兴,在此赔罪。”他的嗓音清朗和润,听得人顿觉久旱甘霖。老翁好不容易从初时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连忙撑着身子站起来道:“不碍事,不碍事,倒是小伙子,你怎会来此穷乡僻壤?” 谢重鸾搀扶着老翁站起,低低笑了一声:“老丈此言差矣,此处山清水秀,又怎能以穷僻两字形容。请问老丈,这里可是棋州清源山?” 见那老翁点头,他便继续道:“不瞒老丈,重鸾此行便是要去云中村探望故人,一路上也算得游山玩水,顺而行医助人、历练自身。” 老翁恍然,连忙说道:“要去云中村得从山的另一面上哪,西边的山头山势险峻、荒无人迹,可是没有路通上去的。如今天色仍早,不如待晌午时分你同我回家用膳,之后我再给你指上山的路如何?” 重鸾低头稍作思考,歉意回答:“多谢老丈美意,只是重鸾听闻清源山自然景色不同别处,若是从山道而上势必会错过一些迤逦风光,虽山路艰险,攀爬起来却定是别有一番趣味,遂重鸾更有意从这一头上山,还望老丈见谅。” 老翁听他如此说来也不好勉强,更是赞许地拍了拍他肩膀点了点头:“年轻人啊,有气魄!” 重鸾闻言不禁绽出羞赧笑容,朝他抱拳行礼道:“那重鸾便出发了,老丈多保重。” 被他的笑容晃了神,老翁也不回答,只看着他远去的俊挺背影口中喃喃道:“世上竟有这般天人相貌的孩子……” ================================================ 山中密林环绕,巨石纵横,其间飞流潺潺,鸟声阵阵。清风吹过,在错杂的林间瞥见深色的律动,带来饱含璞质韵味的大自然的呼吸。重鸾寻了一处干净的高坡坐下,抬起袖子轻轻拭去额上的薄汗,接着闭眼深吸了一口不同俗世的新鲜空气,不免满足地谓叹出声。 自四年前为救胞妹墨完墟而离开居住了十六年的落霞双涧,惜别了鹣鲽情深的父母,他便遵循了内心的意愿,秉承父志,开始了悬壶济世,四海为家的生活。墨玉与谢竹筠皆是博闻多才,他与妹妹自小耳濡目染,见识已非同凡人;而这些年更是独自行走江湖,看遍了形形□的人文风光,真正有了对人生的感悟与体会。 他出外行医从不提及父亲名号,但箬竹公子年轻时救人太多,他又和父亲长相气质相像,不多久就被认出,并冠以小谢公子之称。他对这类虚名不以为意,觉着只消能为人解救病痛,叫什么并不重要,怕只怕医术浅薄未能助人,岂不抹黑了父亲颜面。谁道箬竹公子知晓后修书一封,信上只有短短十四字:“吾儿,秉心而医,少时必能青出于蓝。”接着与墨玉两人撇了竹屋,销声匿迹,不知道去了哪里当游仙去了。 想来父亲对自己的医术十分有把握,却也明了他毕竟涉世未深,阅历尚浅,心中必有浮念,不若与母亲一走了之,放任自己在这红尘沉浮,好历练自身从而找寻脱俗的心境。妹妹墨完墟听他诉说完毕后颇没形象地大笑一番,晃着脑袋道:“爹爹许是这么想的,可娘亲定是这十几年来在落霞双涧被闷坏了,敢情这次是撺掇着爹爹一同出走游玩呢!” 这个妹妹,虽为双生,脾性等等却与自己天差地别。哭哭笑笑,叫叫闹闹,顽皮起来一点也没有女孩子的样子。皇朝的守疆元帅随轻尘乃父母好友,也是他们兄妹的义父,小时候曾有一次带着儿子来家里做客,那小子除了一头红发明显遗传自随轻尘外全身上下无一处像他,貌似有些……有些发圆……但也就那样的身胚,最后还被完墟戏耍地哭了,临走的时候都是抹着泪的呢。人说女儿像爹,有时候他真怀疑,父亲年轻时是否也是这个样子。每每思及此他便冷汗直流,赶紧从脑海中消了这奇奇怪怪的念头。难以想象,难以想象啊…… 沉浸在回忆中的思绪突然被中断,重鸾缓缓起身,转头望向声音的来源。双亲皆是武学精深之人,尤其母亲墨玉体质特殊,而他偏偏承了这体质,竟能阴阳两气同修不混,手握灵犀宝剑而不被震慑。只因他无心争显,不然以如今的造诣他早已入高手之列。 他的耳力目力比常人好上几倍,此时林中的声音分明不同于草木动物,而这般偏僻的地方又怎会有人迹呢?胸中突然有种莫名的悸动,他竟克制不住地抬脚,循着远处轻轻的悉索声走了过去。 心跳如鼓,重鸾自己都不明白为何会如此紧张,微颤的手拨开灌木的枝丫,露出山林中的一条弯曲小溪,以及——溪边正在汲水的一个白色身影。 那个瘦小的身形背对着他,双手握着水桶从溪中舀水,看样子似乎有些吃力。漆黑的长发简单在脑后挽成髻,散发又从肩上垂下,由着动作上下起伏飘动,恍若轻灵的柳絮。重鸾看着那个轮廓,耳边顿时没了声音,眼中的一切山林树木突然消失不见,面前幻化出一条浓雾迷障的路,路的尽头便是她,隐隐现现,背影却突出的决绝坚强,静静地站在那里。 那女子似感受到他的目光,缓缓起身回头,眸光与他的碰撞,重鸾如遭电击,怔怔站在当场,霎那间周遭环绕的雾气猛然散开,脚下的路无影无踪,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了他与她。 那是一双澄澈冰亮的眼睛,淡淡的光彩流转,似深水寒潭般拢成漩涡,不真实地要把他吸进去。他从没有觉得人的眼光可以如此有穿透力,那一刻他仿佛全然被她看穿,心中没有丝毫秘密藏匿。 他望着她,她也望着他,两个人静静对视,直到这个女子蹙起了双眉,面色显出彷徨与痛苦,手中的水桶松脱,“砰”地一声落在了地上。 一瞬间周遭的声音景象全部归位,重鸾立即清醒了过来,连忙走近几步行礼道:“在下谢重鸾,路过此地,不意惊扰姑娘,还请见谅。” 那女子也不说话,只是面带惊惶地望着他。重鸾走上前来拾起地上的木桶,正要开口为她汲水,却见她转身便跑,步伐踉跄却急急忙忙,似乎他是洪水猛兽一般。若是追过去,岂不是更加唐突了别人?不由止了步,提了桶的手停在半空,他傻傻瞪着那女子离去的方向呆了半晌,颇有些摸不着头脑。 “我长得很吓人么?” ================================================ 重鸾无法,只得提了桶继续前行。不复方才欣赏青山绿水的闲适心情,脑海中那一双稍带凉意的双眸竟是挥之不去。他闭上双眼甩了甩头,十分不解自己为何会对那女子有种说不出来的异样感觉。 自小看惯了双亲惊世绝俗的样貌,他与完墟亦是不在话下,遂对于人长相的好看与否已然有些麻木。虽是惊鸿一瞥,他也记得她长得并不十分美丽,顶多算是清秀,且只有十二三岁的样子,脸庞仍显稚气,却在他脑海里形成及其深刻的影像。 还有方才的幻象……不比四岁便能完整背诵周易六十四卦的完墟,自己从小便对五行八卦不太热衷,更不要谈鬼神乱力之说,如今也无人可请教,只得叹气作罢。 头顶群鸟掠过,重鸾抬头看天,这才惊觉未时已过。这一路爬山走走停停,不知不觉中竟快到了日落西山的时候,好在云中村已在目测范围之内,他不由来了精神,脚下的步伐也渐渐加快。 云中村之所以得名,缘由于它地处清源山腰,因为山势陡峭半耸入云,从山下看来整个村庄就像被仙雾笼罩一般,若隐若现,十分秀丽朦胧。村庄中人满足于自给自足的现状,除了季节性地下山置办粮食货物,鲜少与外界来往;山下之人多也嫌其地处偏僻,不大上山来,是以云中村更是给人一种神秘感。 关老的儿子长平正站在村口的田埂边,手中攥着一页信纸,来来回回踱着步,似在等待什么人。路过的村人见了不免奇怪问道:“长平,今个儿不是下山置办物品的日子,你这是在等谁啊?” 长平免不了激动一番:“两年前我爹下山时水土不服,差点客死他乡,都是一位小谢先生救的,还根治了老爹几十年的痼疾。之后我们一直惦念着要请人来做客,年初便托人送了信去,本也不抱希望他能收到,岂知前些日子竟有了回信,说今日晚间必到,我便早早在这儿候着了……” 说着说着长平突然住了嘴,面上露出狂喜的表情,拨开众人就朝村头跑去。众人眯眼而望,只见一丰神如玉的男子翩然走来,素衣无华,腰间别了一支曲笛,眉目含笑,生生把背后的绿水青山都比得失了色。 “小……小谢先生。”长平嘿嘿傻笑着,见着了真人反而不知如何开口说话了,只定定站在重鸾跟前颇为手足无措。 重鸾熟络地拍拍他肩,轻笑出声:“长平,都快两年了,你一点未变么。”那笑好似春风拂过湖水,划出淡淡圈圈的涟漪,带起满天的柳絮飘飞,温润地要把人都化开了一般。 长平不免有些眼花,赶紧别开了视线,依旧结结巴巴道:“先……先生走了很久的山路了,该是……是饿了,赶紧回我家用晚膳去……”他见重鸾提了个木桶,赶紧想要接过来自己拿着,却被重鸾笑着回绝了:“长平,我只是来做客,你这样反倒让我不自在了。” 长平听罢不由得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傻笑了起来。从村口到关家有一段路,两人一边闲聊家常一边走着,重鸾更是时不时被村中质朴的风土人情而吸引。垂髫小童少有见过陌生人,见他可亲的笑容不由得胆大起来,纷纷拥上前说话,重鸾笑意加深,更是蹲下身来耐心地回答着他们一个个好奇的问题。有外人来访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便人人都知道有位神医做客村尾的关家。 走到大门口时快近申时,长平把重鸾领进大院,张嘴就要喊老爹出来迎客,却被他笑着止住:“我是晚辈,理应我入内拜访,哪有让关老爹亲自出来接的。”长平奈他不得,只得拿过他手中的木桶道:“小谢先生是客,既然客人都这么说了,我也不好勉强了……我来整理行李吧,唉,方才就想问了,先生上山带个木桶做什么?” “这是要改日还给人家的。今日我从山顶下来,在溪边遇到一个汲水的姑娘,她大概是被我吓着了,急急忙忙跑开,竟连水桶都落下,我连她住哪里叫什么名字都不清楚。”重鸾不以为意道,却听身旁没了声音,抬头只见长平面色发黑,神情颇为沉重,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长平,有何不妥?” 长平也不言语,转身就要把木桶扔出门外。重鸾惊异,连忙拦住不解道:“只是一个汲水的女子,难道还有什么古怪不成,竟连她的东西都要扔之而后快?我视你为兄弟,有什么话不能说的?” “先生这么说真是折煞我了。”长平无奈叹气,终是把他拉到一旁,“先生不知,你口中的这个女子在清源山住了也有一十四年了,是以前这里的书塾吴夫子和他儿子捡回来的,不知其姓,只道她名唤怀葑,胸口玉上刻的。我小时候同她玩过,痴痴呆呆的,话也说不好,本以为长大了便会好,谁知道……” 长平声音渐渐放低,脸上表情越发古怪诡异,“谁知道……痴顽之症没好,倒是把身边的人一个个都克死了!这个女子,是个不祥之人哪!” 不祥之人,痴顽之症……那样的女子怎会是痴顽之人?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重鸾连连摇首,正色道:“鬼神之说尚不可全信,无凭无据,你们怎可武断下此结论,云中村民风淳朴,如此一来这女孩怎还能在村中立足?” “被这女子接近之人非死即伤,无一幸免,收养她的吴夫子早看出她的不祥,却也舍她不下,便在怀葑四岁之时迁居山顶,最后连自己和儿子都没逃过啊……”不像啊不像……与完墟十六年的朝夕可可不是白相处的,怀葑眉目清秀,丝毫不染肃杀之气,怎会是克人之相?这点面相他还是有自信看的出来的啊。 “总而言之,先生不要去管她的事了,这木桶让我早早给处理了,免得让先生染了晦气。”重鸾见他如此坚定也不好再继续阻拦下去,遂顺了他的意没有再管。 他又跟着长平进屋见了关老爹,故人相见自是喜不自胜。老人曾受他恩惠,又极其喜欢重鸾的品行为人,视他为亲子一般,甫一见面便嘘寒问暖的,恨不得把这几年间发生的事都问个遍。更何况人上了年纪话头自然多些,几人边吃边聊,一顿晚膳便用了一个多时辰,待得窗外天幕漆黑方才尽兴散去。关家大姐早已出嫁,长平早早就把空了多时的房屋收拾妥当,领了重鸾进去。 “村中也没有客栈,先生只能在我们家委屈几晚了。” 重鸾歉意笑道:“长平客气了,我在外游历,风餐露宿常有的事,能有这么好的住宿条件已经很满足了,倒是这次来给你们家添麻烦了,看你们忙里忙外……” “先生这就见外了。”长平赶紧打岔,“人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村里人家也涌不了什么泉,先生能用到我们的,我们就很开心了!”重鸾无语,这长平心眼就是直,心里还惦记着两年前他医治关老爹的事,更是丝毫不隐藏对他的崇敬,到现在还不愿意叫他一声谢大哥,仍以“先生”称呼。 长平见一切收拾停当便离开了房间,此时夜已深,重鸾洗漱完毕便息了灯早早睡去。 第二章 再遇 瀑布从几丈高的山岩上飞射而下,击上湖中大石,顿时千朵浪花重重而起,飘渺迷雾中紫色身影若隐若现。那女子束发丝带在风中飘扬,她缓缓回过头来,一双美目锐利如刃,那眼神直看到他心窝中去。 “世代积德,福泽庇佑,你拥有不世出的双鸾之命,此生无病无痛,无灾无难……”她的声音冷冰冰,却与她一身偏绛红的紫融得正好。她轻叹一声,颇为无奈地摇头,“只可惜,命中一劫,祸起无端,双鸾命格破。” 眼中漾出少有的情绪,幻化为紫色波涛,翻卷流转。掠过短暂的停顿,她启唇:“重者,将有性命之虞。” 血色业火猛然袭来,陡然间赤莲绽放,漫天漫地,那层层浸透出的诡异猩红撑满了他的眼。女子轮廓在斑驳的光影下愈发黯淡,疾速地被穿耳的叫嚣声盖过,他只望见了一双含泪的眸,刚强却痛不欲生…… 重鸾猛地惊醒,睁眼却不见了瀑布小湖红莲业火,环顾所及之处便是关家房间中的物什摆设。他这才发现方才的影像只不过是一个梦境,而这个梦境却真实存在过。几年前曾因完墟的缘故与一位精通相术的女子有过一面之缘,分毫不差的情形光景,一模一样的眼神语气,完全在梦境中重现。只是那恐怖鲜明的幻象……这是他这几天来第二次见到幻象,而且还是在梦中。 而那双眸,那双眸,分明不是那紫衣女子的眸,却给他一种好熟悉的感觉…… 一阵寒意窜上脊背,他颤了颤,这才发现身上衣裳微微透着濡湿。他原本就不大信命,对当日那女子的话根本没有上心,权当了耳旁风,吹吹便散。那次他还笑着说:“命之一说,若由得你们来讲,乃甫一出生便定下的,那知与不知也没有什么大差别,又何苦听了不好的终日惶惶,想方设法也要为自己改运。若我命该如此,那便如此吧。” 他后来才知道那女子的真正身份。别人摸骨看手可以是糊弄,孙苒卿却是个真正的命相高手。只是,被他遗忘多年的旧事,为何今日突然梦起?这只是一个纯粹的巧合,又或者,其中隐藏着什么征兆? 重鸾有些心神烦乱,抓过床柜上放了一夜的凉茶一口灌下,这才清醒了些。眼见天色渐亮,他干脆起身洗漱,开始每日的晨课。所谓晨课,无非是阅读消化历代名医的行医手札,其中大半都是父亲箬竹公子所著。谢竹筠所记下的病症不分常见或罕有,皆囊括了症状、治疗手段、用药方法等的一手资料,比起一般大夫所用的医典要好上不知千百倍。重鸾用心记着了,即使现在用不到,将来遇上了疑难疾病兴许能救人一命。只是他研习医书过于细嚼慢咽,阅读之余常常自行配制药剂尝试,看能否比书上记载的要强一些,若是听闻哪里有奇疾怪病,他绝对是第一个扛起药箱往前冲的。便是这样,谢竹筠的厚厚二十本手札都已经被他看得只剩一本,面对很快弹尽粮绝、失去精神支柱的现实,他不由地轻叹口气,默默盘算着怎样无中生有,挖掘新的精神食粮。 天色至辰时,“笃笃”的叩门声响起,应是长平叫他用早膳来了。他遂笑着推开了房门,却见长平挠着脑袋一脸歉意道:“先生今日起这般早,定是晚上没有睡好吧?” “哪里的话,村中环境安静空气清新,昨晚睡得很好,只是我原本就习惯早起做晨课的。”他温和笑答,长平闻言不由舒了眉头,立刻高兴了起来,赶紧道:“那先生必定是饿了,便随我去前屋吃些东西吧。” 应昨晚重鸾提出的要求,关家父子并没有特意准备什么吃食,但山中特有的瓜果野味杂多,早膳虽然简单却也独有风味。三人一边饮着山泉水泡出的野莓茶一边用着新酪的面饼,席间亦是闲话不断。关老爹劝着重鸾在云中村多住些时日,他但笑不语,只因上清源山原就是为了探望关家父子,遂只打算在此逗留几日,之后便沿江下南蛮,也不误了这个采药的好时节。 言语之间巳时已过,几人用罢膳食稍作收拾,重鸾便提出要去村中四处看看,领略一下此地人文景致与周围山岭的自然风光。长平自是欣然允下,神色中却漏出了些许尴尬,重鸾见状微微敛眸,转念之间便已明了,不禁蹙眉歉疚道:“难怪辰起时户外嘈杂,敢情是重鸾的缘故,倒害得老爹和长平不得休息。”原来关家院子外早早便有邻人来访,聚在一处,说是慕了神医之名求医而来,若见不着小谢先生便不归返。 关老爹更是神情惭愧,慌忙摆手道:“这岂能怪罪先生,乡下人家不懂规矩,让先生看笑话了。” 重鸾爽朗一笑:“能为村民们做些事情也是我的缘份福气,又岂来笑话一说,老爹多虑了。不过是些常见杂症,举手之劳,用不了几时,无妨的。”语毕便携长平出了院子见过众乡亲,随后挑了村口的一张青石桌便开始行医。可就令重鸾始料未及的是,在石桌前排队等候医治的人们一日多过一日,头顶也搭起了草棚,临时“医馆”中也渐渐设置了长凳,他当初顺口所说的“用不了几日”一下就成了半个多月。 彼时他刚来这云中村,人人都当他谪仙一般的人物,敬而远之者居多。之后因求医之故,相互间逐渐熟络,这才发现他不仅医术高超,琴棋书画亦样样精通,更是难得的好脾气,待人接物从来都是温文儒雅,恭敬谦良。每日总有半日在山中采药,另外半日则在“医馆”行医,空闲时间充当一下夫子,手把手教导孩童们吹笛习字。 云中村里有百户不到的人家,老人偏多且主农耕,而年轻人则多以打猎为生,妇孺司管采摘,像野莓、山菇及茶叶等等,皆能送到山下易换生活用品及山上没有的粮食谷物。重鸾闲来无事便参与其中,细腻地体会山中生活,自得其乐,颇是有些乐不思蜀了。他的的确确还想多住些时日的,若不是—— 面前的女孩不过十四五岁,年少青春,举手投足时洋溢着春风般的活泼,言谈间是令人沉醉的软糯语调。她热情地抬头凝视,红晕浮上脸颊:“小谢先生,这是奴家做的荷包,愿赠与先生携配。” 重鸾低低叹一口气,不太记得这是几日来的第几位表白者,对村中人的热情开放已然见怪不怪了,儒雅的面庞上露出无奈的笑容:“姑娘所绣的织品精美绝伦,可惜重鸾整日与医书草药为伴,并不能解此物之好,拿了去不免暴敛天物,还不若姑娘自己收存,将来也好托付于能够相知相守之人。”年轻姑娘离去的背影黯然,他不免又再心里嗟叹了下,于心不忍却又无可奈何。长平对他崇敬非常,根本不曾看好过村中任何女子,即便聪颖秀美如霜佳,在他眼里都是配不上这位绝世出尘的救父恩人。 霜佳乃村长之女,蕙质兰心,幼时跟随夫子学过诗书礼仪,针黹女红亦是出类拔萃,在这人迹罕至的云中村倒是真真埋没了她。长平曾目睹霜佳三赠荷包与重鸾,皆被他不温不火拒之。“重鸾乃一介过客,来去匆匆,断不敢当此厚爱,怕负了姑娘盛情。”他说的不疾不缓,霜佳面上娇俏的笑却再也挂不住。 长平好奇,有一日终忍不住问道:“先生以后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垂首整理筐中草药的重鸾一怔,霎时间眼前朦胧一片,茫茫的白色笼盖全身,温润的雾气中似有绡纱舞动翻飞。猎猎风声冲破浓重氤氲,飒踏出点滴晶莹,似轻轻拂上他的面庞,冰冰凉地有些让人心疼,却又无声无息地令他沉湎。他伸出手去,幻影蓦地消失,只剩一旁的长平不解地望着。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埋头草药,额头上却渗出了点点薄汗。依稀之中,他又见到了那对眸子,决绝沉静,隐隐带着看透红尘俗世的凄怆惧意,却是那般地清澈见底,使人望之生怜。 他清楚地知道梦中的景象并非无中生有,亦非梦魇所致,却因自身所知有限不敢妄加猜测。心头又开始不清不楚地乱起来,好看的眉头微微皱了下,眸光迷茫地飘向了斜靠着院中水井的一只崭新木桶。他蓦地想起那个白色的纤细影子,仅仅是一面之缘,如今却堂而皇之地闯入他的意识中去,眼中渐渐显出了墨色般温润柔和的色彩,却又隐约带了些迷离不解。那旧桶已被长平火急火燎地处理掉了,害他寻了半天无果,只得勉强做了一只指望着哪日离去时顺道归还。 院子外头传来一阵喧哗,长平立即放下手中活计出门探了探,回来时面上带着喜色。“先生,听闻村民们在附近山林中遇上了几只畜牲,明日大伙就要去猎熊呢。” “听闻早春的黑熊颇为强悍,可要交待猎户们小心了。” 长平无所谓地甩弄着手中的麦秆,自信满满地应道:“先生放心,这可都是十几二十年的猎户了,就连熊姥姥都不定对她崽子们了解得那么清楚。” 重鸾眨了眨眼睛,大掌拍了几下长平的肩膀,和声赞同道:“也对。况且还有我在不是?”先生居然会说笑?长平一时无语,傻兮兮地瞪着眼前嘴角弯弯的重鸾。先生可是越来越和蔼了! ================================================ “赫!”重鸾猛然在床榻上做直了身子,大口喘着气。又是那样奇怪的梦,梦中的那个女子似曾相识,有些像孙苒卿,却说不清楚的迥异。他抬起袖子抹过额头薄汗,苦笑着起身走向茶几,灌下几口凉茶才稍稍清醒了些。他揉了揉眼,透着窗户纸估摸了下天色,琢磨着此时已过卯时,便想要回榻上再眯一小会儿,待再过二刻就起身做早课。 窗外头响起衣物摩擦草丛的悉梭声,重鸾耳力极佳,倾听之下只觉着脚步声零乱匆忙,似不寻常,不觉引得他一阵纳闷:这个时候会有谁不好好窝在被子里睡大觉的?他坐回榻上,拉过被褥便要睡下,却发觉那响动变大,似有人在拉扯推搡。他原本不欲掺合村中之事,不过依这光景判断,再过个一会儿连长平和关老爹都保不准被惊动,还不若他出去看看。心下一沉,他起身拽过外衣便轻轻推门出了去。 他悄声出了院子,在墙头拐角的阴暗处站定,静静地打量着不远处的两人。一男一女。男子面朝着他,淡淡的月光照着他的脸,原来是长平的侄子阿全,住在附近的农舍。而那女子,背影纤细,柔弱的好像风吹就倒一般,正拉着阿全的手不放,一头乌黑的头发只简单挽了个髻,随着两人的动作在身后摇来晃去。重鸾脸色一黑,该不是撞见了小男女偷情了吧,不由自主就想转身回院。 “不、要、去!此行、凶险!”女孩子故意压低的声音里透露着焦虑,重鸾刚抬起的脚猛地一顿。 “胡乱说些什么,春季猎熊是风俗,云中村一年一度的庆典大节,怎可缺了我!”阿全也是压低了声音,神色间颇为不耐,一只手正试图把钳着他臂膀的雪白柔荑挪开。 “立功、好、但熊、凶猛!此去、必定、不吉!霜佳、不得!”女子话越来越急,也越来越糊涂不清。重鸾暗暗体味着这些断语残句,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想说,去猎熊固然能立功,更有可能以美名为阿全赢得霜佳,但是熊心性凶残,此去必然有去无回,到时候霜佳不得,更会陪上一条性命! 他浑身一个激灵,在月光下细细打量那个女子,乌发抖动,唯一的发髻都快松脱,不难想象她此时的表情有多么惊慌焦急。虽然她口中呀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讲不清楚,他却不知为何能够明了她的意思。 阿全此时已忍无可忍,使劲摆了手臂挣开了她,却没有掌握好力度,硬生生把这娇弱女子甩在了一旁的大石上。女子闷哼一声,长发披散,盖住了她半边脸。重鸾心生不忍,皱着眉头看向阿全,见他面上闪过转瞬而逝的一丝愧色。随即他发了话,言语中是尽量克制的怒气:“我这几日早起练功,你都悄悄过来探视,我本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只是你这个样子……任谁见了也都会怀疑的。那倒也罢,今日被你拽来,还尽说些有的没的,难不成还想带我离开村子?小时候我的确同你一处玩过,只是你不要存着那样的心思,我只喜欢霜佳,对你只有兄妹情份,况且你又……痴愚……不、不祥,我怎可能……”他吞了吞口水,似也觉得这话过分,便又补充道,“你放心,我仍当你是妹妹,今日之事不要再提,你赶紧回山顶去,给村人看到了,怕是你我都担待不起。” 重鸾眯起了眼,痴愚、不祥、说话残破、孤身一人、遭村民非议,若此时他还不明白这女子是谁,他便是脑子发昏,成了智障了。他听着阿全貌似同情却内涵利刃的话,心头顿起不悦。只见那女子撑起了身体,拢了拢头发,孱弱地扶了石头起来。她还是背对着月光,无法看清她的脸,可是重鸾想着,被自己心爱的人如此对待,她必是痛苦难当的罢。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件来,有些颤抖地递给阿全,“平安符、戴着、戴着!” 阿全见她不再纠缠,舒了一口大气,但还是有些犹豫地接过那折成三角的符,对她道:“这天就快亮了,你快走,被人发现就糟了。”这时远处却传来声响,听着该是有人往这个方向走来了。三人皆是一惊,阿全赶紧把符塞入前襟,推了那女子几下,道“快走!”,自己则转身向那个声源迎了过去。 那女子方才被阿全重重推倒在地,身上似是受了些轻伤,跑起来并不快。眼下天色方有曙光,脚下看的也不甚清楚,就在转过墙角的时候扭了一下,整个人顺势摔了下去。 ——不要接!四面八方有个声音。 ——不要接!不要接!那声音由近及远,由弱变强,带着不可忤逆的强势及威严,他听得一凛,双手却不由自主地伸了出去,心底里莫名的知晓,若是接了,此生便再无回头余地。他明白的,明白的,可是身体却控制不住,直到怀中什么东西抱了满怀,柔软,娇小,冰冰凉,淡淡地透着一股好闻的清香,如此不同于男子,使得重鸾一阵恍惚。他很清楚,有什么东西重叠了,有什么东西融合了,有什么东西发芽生长了…… 有什么东西,已经晚了。他却毫不在意,唇边隐隐有了笑意。 第三章 符命 怀中的她猛地抬起头来,毫无防备的眸光直直望进了重鸾的心里。如此澄澈晶亮的眼睛,一如初见时不染俗气,淡淡的光华流转,明亮地射入他的心扉,似他所有心事皆被看穿,剩不下一丁点的秘密,坦荡如初,无所遁形。朦胧的月华打在她苍白的小脸上,眼角隐隐的莹光闪动,是自己吓着她了吧。 “你有没有摔痛,怀葑?”一出声,是连他自己都惊奇的沙哑,他居然还记得她的名,长平明明只提过一遍的。 怀葑更加惊惧,虽是背着光看不清拥着她的这个男子的面貌,她却依稀觉着熟悉,以前应是见过。她突然显出戒备的神色,皱着眉头从他怀中爬将起来,重鸾也不言语,只定定地望着她,看着她笨拙地手脚并用地站了起来。 “你……”重鸾只觉得她似乎下意识要逃避,料想着多是世人待她苛刻,她已再难与人容易相处。人声越来越近,他不想旁人听到谈话声,赶紧以眼神示意她快走。等了半晌没有动静,他这才发现自己背着光,就算使了眼色怀葑也看不见,连忙张口欲言,却见她眨了眨眼,挣出他的怀抱转身就跑了。 她原来是懂得的……她并没有看到他的神色,却知晓了他的心意。 前面的怀葑突然停了下来,回头深深看了重鸾一眼,若有所思。他直觉知道她皱了眉,似乎还看到了她迷惑地咬着嘴唇。不过一瞬的功夫,她便回了头,那个身影很快就没在了林子的阴影之中。 他有些失神地盯着她离去的方向,直到错综的脚步声近了,他才回过魂来,假意找了株植物开始研究起来。 几人远远见那一袭白衣悠哉游哉地晃着,这才慢了步子。“原来是小谢先生在此,大清早的怎起得如此早?” 重鸾转了身,面色如水,向着那几人道:“原来是李爷、张兄弟。关家这院子靠坡,长平道坡脚下有种药花,春分后的清晨会开,重鸾特意早起了来等的。” “原来如此。”张姓男子言语中明显舒了口气,“先生以后最好还是等天亮了再出门吧,大清早的,若是见了什么不该见的……”他随即打住,旁边的李爷正皱着眉头对他使眼色。 张李两家同阿全乃姻亲,重鸾猜测着,他们恐怕是知道阿全对于怀葑还有几分怜惜,若怀葑来找他必会应允来见,遂跟着来看看,而怀葑必是试着见过阿全几次,被他们察觉,所以这两家才这么着急,生怕一个不小心那女子又克死一人。想来阿全对怀葑也不是全然无心的,既来见了,又试图帮着隐瞒,这兄妹之情,或多或少还是有的罢。 他笑笑,“有些药材非夜间不可采,重鸾心中有数,多谢两位费心。”张李两人见状也不好多劝,想着这位小谢先生周身清明之气,见者忘烦,必不是常人,便也暂且压下不安。 “听闻今日猎熊,各位还是小心些的好。”李爷心下感激,便拱手做谢,连连称是,同张姓男子一同往原路返回了。 若说怀葑是妖孽,重鸾无论如何也不会信。但空穴不来风,谣言至此也必定由于这女子有大不同之处。从方才情形来看,恐怕今日真的会有什么事要发生,而她必已窥知一二,才会有此担心,且冒险前来告知阿全。重鸾一震,难道世上还有第二个孙苒卿不成?而为何自己如此信她,不是才见过两面么?他懊恼低头,却见洁白的外衣衣缘上有着淡淡的血印子,像是手指破了血又干涸地差不多的颜色,天色昏暗,衣缘本又有花边,这才没让方才的人瞧去。 怀葑的血。他的眉头紧紧皱起,心头一股躁动。他这是怎么了? ================================================ 今日好天气,万里无云,旭日当头。人人都在家准备着晚上的庆典,各自忙着家中的杂物。关家爷俩并非猎户,且祖上传下几亩田地,春耕秋收倒也富足,遂每年这个节庆并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也只是帮着清扫房舍,晚上随着众人热闹一番。重鸾没有医患,今日更是得闲,同关老爹在院子里打理翻晒着这些天从清源山各处采来的草药。 关老爹看看天色,又听听邻家黄发垂髫嬉闹的声音,满是皱纹的脸也不禁舒开了。“快到酉时了,他们猎了一日,也该回了。”重鸾弯了弯唇,简单嗯了一声,又埋首翻着面前那堆得跟小山似的草药。 “先生晒那么多药,待临走时可如何一起带走?” “这些可不是为我自己准备的。”重鸾停下,抬手抹去薄汗,“云中村湿气太重,有些小毛小病容易乘虚而入,时日久了便积成大病。这些药材都是就近采摘,容易做成,在我走之前自会分发给乡亲,到时候再留一份单子给村中大夫,也好让他备一备。”关老爹十分感动,连连道谢,可又实在不舍让他离去,却找不到理由留他更久,只得叹着气点头。 重鸾还想说些安慰关老爹的话,大门却突然被撞开,长平在两人怔忡的目光下冲了进来,一把将他从地上拽起,“阿全被熊抓成重伤,先生快跟我去救人!” 惊雷砸下,重鸾的心沉到谷底。 眼前的男子胸口血肉模糊,满脸满身的鲜红,简直跟从血水里捞上来的没有两样。重鸾不再浪费时间,先用气封住其命脉,再抽出医袋中银针,针针快准,没有片刻便把阿全的浑身大穴稳下,初时的血流如注也渐渐缓了下来。他却不见轻松,眉头狠狠地扭成了一团,只因阿全的脉搏似有似无,仿佛下一刻便要撒手西去,更奇怪的是从最初脉象来看,阿全在被伤的时候就应该是这样的光景了,可是等抬到了村中他赶来救治时,甚至于血止住后也丝毫不见任何变化。 就好似……就好似他的魂魄被收走了一半…… 重鸾跟旁人要来剪刀,十分仔细地把他身上破散的衣物剪开、移除、丢弃,再以酒清洗伤口,以便最后才上棉布包扎。他小心翼翼拉开阿全衣襟,一个三角形的东西滑落在地,被旁人立即捡起拆开。 蓦地一阵抽气声响起,身旁有人尖声叫道:“是那个妖孽!这是她画的符!”握着符纸的人心肝一颤,立即松了手任凭那符缓缓飘下,落在重鸾面前。众人无不尖叫退后,视那符纸为妖物。 “快!带人去山顶把那妖孽抓回来!定是她使了妖法害阿全的!”一呼百应,众人竟都想法一致。 重鸾心急,正要出声缓住村民,手下的脉搏却忽然跳动起来,虽缓慢微滞,却清晰可辨,比起方才的情形来简直是天上地下,竟像是阿全的魂魄失而复得,又全数回到了体内! 他瞠目,猛地看向身边的符纸——只见长条形的纸张上是密密麻麻的奇特符号,鲜红如血,此刻正一点一点褪色下去,不消刹那便已经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张空空纸笺。 重鸾心惊,他本就聪慧非常,虽然每件事情都看似诡异又令人不解,但若把它们都串连在一起,跳出既定思维的局限,如此细细想来,事实的真相便昭然若揭了。他从未怀疑过一个有着如此干净眼瞳的女子会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妖孽,他原本也以为,孙苒卿一样的预言和先知举世难寻,百年得一,竟叫他在这穷乡僻壤找到了第二个!而今事实摆在眼前,虽是震撼心灵的认知,如今也由不得他不信了。 只是……她竟然可以为阿全牺牲至此!手中银针越发捏得紧——只是世人愚钝,必不会善罢甘休,怀葑若被擒,断不会有好下场。但…… 精亏气乏,气乏神散,他深知这个道理,所以村民们有什么动作,他阻止不了,只因他有眼前阿全要顾及。他才刚刚稳定下来,若此时不为他进一步治疗,那即便以后恢复了也会落下病根,去了半条命,以后再不能跑跳自如,那便是拂了当初怀葑救他的心意。思及此他更是屏息聚气,下针如神。 不过半个时辰,阿全的伤口就已止住了血,脉搏虽然缓慢却十分沉稳,想来已经度过了危险期。重鸾仔细拔除了他身上的银针,以温水拭过全身,并捣碎草药抹在伤口防止发炎化脓,又以棉布包扎全身,忙得满头是汗才停当了下来。他站起身来,轻飘飘地竟有些摇晃。村中原有的老大夫接下看护的责任,只瞧了阿全一眼,便惊奇地赞叹起来。“先生可真是能起死回生的仙医啊!” 重鸾虚弱一笑,心中可是清明如镜。若不是那符保佑,他今日就算用尽全身真气封穴调血,也决计达不到这个效果的。阿全算是在鬼门关逛了一遭,他可真要好好谢谢怀葑这个“妹妹”。 人群的吵杂生从外头的大院子里传了进来,男人的无情呼喝声,女人的厉声叫骂,闹哄哄乱成一团。重鸾暗叫一声“不好!”,赶紧冲了出去。 阿全家的院子十分的大,眼下却被挤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都是黑压压的人头。院子中间站着张姓男子,手中握着一根荆条,旁边挨着李爷,手中是条粗麻绳,另一头一圈一圈紧紧捆着着一个披散着头发的孱弱女子。 重鸾的瞳孔猛地收缩,成拳的指节有些泛白。 眼前的怀葑被拖地跪坐在地上,长长的及地黑发凌乱不堪,四散在她的身前身后,而素白的单衣染血,红色的液体从被鞭笞的伤口汩汩流出,鲜艳地诡异。她缓缓抬起头,黑发散开,露出一张极其苍白的脸庞,而那眼眸深沉,似凝结着雾气,定定地穿过了人群望向屋内。那般真挚的眼神,如此无辜单纯。众人围在她的四周寂静无声,皆被这画面震得说不出话来了。 啪地一声鞭笞,她疼得瑟缩了起来,只一下却又抬起眼,这回哀哀地望向重鸾。重鸾知她心意,自台阶走下来到她面前,中间有村民欲加以拦阻,皆被他轻轻挡开。 “阿全无恙,”他蹲在她面前,以两个人才听得见的温和声音说着,有些欣慰地看着怀葑眼中的担心化去,“多亏了你的纸符,我代他谢谢你。”她蓦地睁圆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他,那眼光炽烈如火,掺杂了太多的复杂感情。 “先生请让开,别让这妖女的污秽之气冲撞了。”村民们越到他的跟前,以人墙将他俩强行隔开,重鸾拧起了眉,却也实不忍伤了众人,遂只得勉强退了几步。 岂料众人未及反应,阿全母亲便斜身冲了过来,朝着怀葑劈头就是一巴掌,打得她歪到一边,疼得大口喘着气。阿全母亲李氏是李爷的妹妹,猎户出身,年轻时身手矫健,如今四十出头的年纪,发火打人时依旧十足的霸气和力道。重鸾见状双眉紧蹙,隐隐地怒火中烧。若不是为救阿全真气耗损太多,身旁又有人拦着,他怎会见别人如此无理伤她! “杀了她!杀了她!”叫嚣声此起彼伏。 怀葑幽幽转过脸来,苍白的面上浮出了令人心惊的五个手指印,她闷闷地哼了一声,连看也未看李氏一眼,只痴望着重鸾,似有千言万语。重鸾见她的模样,心头百转千回,万般的不忍与疼惜。如此干净善良的一个女子,毫无反手余力,一心一意为救心爱之人,眼下竟被人诬陷至此,鞭笞□不说,还要夺她性命! 李氏恨声道:“妖孽!以前吴夫子在时对你处处忍让,村人也答应了他不来对付你,怎知你竟如此恩将仇报!阿全待你不薄,虽现在没了情分,可小时候你们在一处玩过,你怎可因为他对你无意而心生歹念!你别以为我们不晓你三番五次来找阿全,也不知使了什么妖术每次都能逃脱,只如今你越了雷池谋害我儿性命,终究落在我们手里,断不能让你再苟活于世!乖乖纳命来!” 她抽出袖中匕首便要狠狠刺下,手腕却被人牢牢捉住,抬眼一见是重鸾,只得强忍下熊熊怒火,稳了稳疑惑问道:“先生为何阻拦?” 重鸾松开她的手,眼底有着冰霜。他不疾不徐道:“大娘,你们口口声声说是她害阿全,单凭一张纸符却说明不了什么,怎可如此对她动刑,甚至要置她于死地?” 李氏冷哼一声:“那纸符上的血印大家也都看到了,居然在顷刻之间化为乌有,剩下白纸一张,这不是妖术是什么?” “难道不能是仙术?”他看了李氏一眼,又转向围观的众人,每个人面上都明摆着“你说什么”四个字。重鸾站了起来,随意地拍拍衣摆沾上的尘土,这才慢吞吞道,“那张符纸,是我写给阿全的。” 第四章 兄妹 “我自幼跟随父母学过一些易卦之术,对画符保命之道略知一二。阿全这些日子印堂发黑,容色黯淡,眸光呆滞,该是凶星入主命宫,乃大不吉之兆,我便以鲜血画出保命咒,若他肉身被伤,符文可暂且锁住魂魄,元神亦可暂离避祸,直到身体恢复再让元神归位,有续命之效。”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大话都可以说得这么利索,倒是亏得妹妹完墟平日里头神神道道,他百无聊赖之际也听去了些,此时信口拈来竟也不显得生疏突兀。 “只不过我在为他封穴施针时纸符被人打开,元神提早归位,我不得不全力施救。当时情况紧急,不容我多做解释,如今闹下这样的误会,重鸾难辞其咎,只希望各位能放过这位小姑娘。” 众人从未想过这一茬,顿时面面相觑,有些不知所措了。重鸾在云中村半月有余,为人和善,待人真诚,医术学识又是顶尖,口碑十分的好,若说他通晓易卦之理也十分可信,更何况村人因怀葑的事情比较忌讳此类东西,重鸾从未与人提及亦属常理。李氏颇为意外,虽仍有疑虑,一时半会儿却无从反应,只在言语间稍稍有了缓和。长平也在人群里,此时对重鸾的崇敬之情更上了一层,连连向旁人夸赞小谢先生的博学多识。 李爷沉默了半晌,终于发话道:“小谢先生如此帮助阿全,可算得上是再生父母了,我等自然十分感谢。但看这情形,先生是想保下这妖孽?” 重鸾的眉头随着“妖孽”这两个字挑了挑,心中颇有不耐,却依旧不动声色道:“既不关这小姑娘的事,你们若动手杀人则名不正言不顺。相信阿全醒来后知晓此事也会自责内疚一辈子。” 李爷面若寒霜:“先生可知春猎前几日,这妖孽常来找阿全,若说是如此冲撞了阿全,致他被熊所伤也不为过。”围观的村人闻言便又都附和起来,毕竟云中村几乎人人都信她是妖人。 “我听说此女不祥,近之者非伤即死,无一例外,可若大家换个角度去想,就拿阿全被熊伏击一事来说,她居住山顶,可能见识过熊之凶猛,特来告诫阿全也未必可知。若她是好意相告,你们岂不是错怪了好人?”人群中又是一阵交头接耳,显然是有些人也觉得重鸾的话在理。 “她在这里也有一十三年了,此女不祥人尽皆知,而众人眼见之事,岂可凭先生一句话推翻!无论如何,这妖女留在清源山总是个祸害,此女不除,云中村永无宁日!”此言一出,院中便像炸开了锅,虽有些人因重鸾方才的话未有动作,大多数人却都纷纷附和,更有甚者从地上捡了石头向怀葑狠狠砸去。 怀葑浑浑噩噩,她是该哭还是笑?她不知道。她虽痴愚,感情却极易受到外界影响,脸上和身上的伤比起众人的谩骂唾弃,其实根本也就不算得什么了。心下怆然,却无能为力,心中模模糊糊地有着一个念想,若是这么死去了,一了百了倒也就罢了,也就罢了。 只是为何有一丝不甘,这不是她的归宿,她还有未完成的心愿和使命呵。是什么呢,她却头痛欲裂,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荆条划过空中带起的风声传入耳中,她甚至可以感觉到空气擦过她的鬓角,可是预期的疼痛没有到来,身子木然地跌入了一个充满清淡草药味的怀抱,一如清晨时分月色晦暗不明时那个白衣男子的坚实胸膛,莫名的令她安心无忧。原本此起彼伏的吵杂声消失不见,四周一片寂静,她只听到他宽阔胸怀中沉稳无匹的心跳,温暖的体温隔着衣物印在她的面上,她突然觉得冰冷的脸庞也有了温度。 耳边响起了清越坚定的声音,就像天边传来的梵音,指引着她走向永生的极乐彼岸。 那个声音说:“我乃谢重鸾,当朝谢墨之子,生就双凤之身,具福泽齐天之命,一世平安,一生无病。我若保她,必能为她化险为夷,堪化戾气,云中村自此不再有难……” 她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情,言语难以形容,丝丝缕缕转圜在她的胸中,满满地撑满了她的心房,让她激动地想哭。 “……她年过十四,却无能力自保,我有心护她周全,现既有男女大防,我便与她义结金兰,从此后世上便只有谢怀葑,我待她必如亲妹,同吃同住,同乐同悲,外人莫敢欺她,侮她,伤她,杀她,若世人依旧率性无理而为,重鸾必惩之!” 她猛地抬起头来,朝着阳光睁大了双眸。背着光的他近在咫尺,酉时末的残阳金黄,把他的轮廓细细地勾勒出一圈五彩缤纷的光晕,明媚而绚丽,是这辈子所见过最为瑰丽的景象,美到极至的颜色,深深印刻上她的心房。 那个声音朝向她:“以后你便跟着我,由我这个兄长看护你,可好?” 什么东西滚烫湿濡划下脸颊,坚定的答案脱口而出,“好!” ================================================ 长平默默看着重鸾收拾自己的衣物,眼角不时地瞟瞟一旁同样闷声不吭的怀葑,心中郁闷无比,甚至于有些愤怒。她已经清洗干净,头发整齐束起,身上脸上的伤也由重鸾简单上了药,如此安静坐着还颇有良家少女的风范。殊不知,殊不知她是痴愚才言行迟钝哪!他长平如何能不痛心疾首!心目中当神佛一般崇敬的小谢先生竟然被这个不祥的女子拖累,平日里这样温和的一个人,重话也不曾说过一句,却因为她而大动干戈,言辞犀利严肃,如今同村人结下了仇怨,不得不提早离开云中村。若不是碍于今日重鸾当着众人的面许下的誓愿,他早就一巴掌朝她招呼上去了…… “长平,你的眼神很凌厉。”重鸾手上不停。 “……”他欲言又止,纯粹因为意识到说了也是白说,强自压下去,叹了口气走过去帮忙。 “这次给你和老爹惹麻烦了,看在我年纪轻阅历浅,你们就帮我多担待着点罢。改次等事情平息了我再来看你们,想来村民们也不会这般排斥了。我会先带怀葑回山脚生活一段时日,一来她身体需要调养不宜远行,二来也得等她同我适应一阶段,三来么阿全也需复诊。之后再做打算,我会给你写信,请老爹不用记挂。” 重鸾看了眼静坐一旁发呆的怀葑,眼底漾着暖意。他回头对依旧脸黑黑的长平道:“你许是怪我太过草率做了决定,只是长平,为人处事要对得起天地良心,今日我若不说下那番狠话,怀葑此刻恐怕已经在黄泉路上了。平心而论她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云中村的事情,你们口中所谓的不祥也只是纯粹的主观臆断,未有真凭实据,又岂可妄言而来决断他人生死?” “我信先生的人品,村中的人也都信。我们只是为先生可惜……双凤宿命,这般不世出的批命连我这般孤陋寡闻的也听过,在先生身上配得紧,如今竟然要用在她身上……”长平终是忍不住脱口而出。 重鸾摇着头笑:“那长平以为,应该用在何人身上?” 他一愣,竟然答不上来。对啊,用在谁身上才叫合适呢?脑子嗖嗖嗖转了几个弯,父母?兄弟?妻儿?只是小谢先生不同常人,悬壶济世,又岂会为私心所阻,情况危急时自然是顾不上这许多了。 “你能理解就好。”重鸾抿了抿唇,“好了,该交待的都已交待,等明日一早辞别老爹,我和怀葑便离开。这段时间叨扰了。”说完一揖到底,吓得长平赶紧伸手去扶。 小谢先生真是大大的守礼之人哪,他在心里感叹着。“那先生就早些休息罢。”他才迈出步子就猛然意识到什么,脸色一下更黑了。他知道云中村除了重鸾,无人再肯留这女孩,而他和老爹为了恩人也会勉强同意她留下。只不过——“我家没有多余房间了,今夜她如何休息?” 重鸾皱了皱眉,少时便舒缓开了,不以为意道:“如此更好,一来另为她找地方似乎不太可能,二来也方便我照顾。今晚便让她在我床上睡罢。” “什么!”长平的喉咙差点没有叫破,他的先生是守礼之人哪,守礼之人! “长平,礼在心中。何况我与怀葑有兄妹名分在,同睡一处虽不妥当,现下也只能如此了。”重鸾苦笑,“更何况你能找到更好的解决方法么?” 啪地一声房门关上,房中只剩下了怀葑和他。回到关家大院的时候她便是这般安静,任他摆布包扎伤口,就连撕开凝在伤口上血衣极痛之时她都没有动一下眉头。他叹了口气,把她当个孩子似的抱到床上,盖妥了棉被,温声道:“我在外间的榻上,有事喊我。”说罢便站起吹灯,衣袍却被一只苍白的小手攫住。 “灯。”她从齿缝里缓缓挤出一个字来,他却听懂了意思。 “明白了,不息灯,你只安心睡。”原来说话也可以像醇酒般醉人的。她怔怔盯着眼前隽雅无双的男子,周身气韵清逸,眉间温润正气,笑若熏风,她好似躺在了云雾中,浑身上下说不出来的舒服惬意,却又如此缥缈虚无…… 重鸾见她闭上了眼睛,这才放下了悬着的心,径自走向外间的软榻,和衣躺下了。 房间中的安神香渐渐息了,桌台上的烛火一个跳跃,爆出最后的火花来,接着暗了下去,只剩一缕灰烟飘袅,不一会儿也全部消散不见。今晚下弦月,极淡的华白透着窗户纸映在屋里,从地上反射起一股朦胧幽离。月夜深沉,四周散发出浓郁的安静,只剩下更漏中细微的声响。 床上响起细微的摸索声,极轻极细,往房门挪去。单薄的身影站在门边,回首望了一眼榻上的人,随即迅速阖上了木门。 她脚下踉跄,却仍不敢放慢已经很慢的速度,极其吃力地朝山顶方向挪去。她心里除了一个念想外别无其他,那便是要赶快离开重鸾的身边,她这个不费力气就得到的,还是自动送上门来的大哥。她莫名地有种恐慌,那是迄今为止十四年的人生中鲜少有的惊惧。她的预感从来没有出过差错,包括她的梦,她发呆时的幻觉,只要是“见”到过的就必定会发生,且从无丝毫偏差。 只是这回,她根本看不透眼前这个男子,从第一次在溪边邂逅起,如何尝试也依旧无法感应到任何有关他的片断,但心里隐约有个声音,几不可辨地警示着她,越发让她惶恐起来。即便如此,她亦认定,她的存在或许对他来说不合理,那便不要再留恋这份本不该属于自己的温暖,及早离开他的身边,扭转错误的人生轨道。 不知道走了有多久,似乎早就出了村子,眼前是那日汲水的小溪,在微弱的月光下水色泠泠,四周的丛林灌木也似染上这淡妆,渐渐亮堂了些。她十分怕黑,心中的担忧却更令人恐慌,所以方才强撑着离开云中村,这会儿稍稍松神,腿上一软,缓缓倚着旁边的树干滑了下去。 身上的伤有些裂开,她能感觉到皮肤上的湿热,柔荑下意识地抚了上去。白纱布裹得结结实实,里头的草药甚至还透出淡淡的香气来,隐约地让她又神思飘忽起来…… 别人都说时光如白驹过隙,安静地从身边擦过便永远追不回来。她却觉得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就像亘古般久远缓慢。独自一人在山巅俯视群山峻岭,迷蒙地凝视四季的来临与消逝,春日坐等花开,冬天执帚扫雪,她似乎早已不知孤寂的味道。从未曾想过,当所有人都唾弃她时,竟有人揽在她面前,为她挡去百般恶毒轻蔑的言语神情,甘愿为她这个不祥之人冒此大不韪。可是人世间最为残忍的莫过于给人以希冀,之后却又生反复,再把这份念想生生剥走。虽然她极度渴望这份上天施舍给她的感情,但她不能要,也根本要不起。 迷迷糊糊中醒来,天边已经泛青。她伸手揉了揉眼,身上覆着的外套滑落于地。这衣服她认得,之前被荆条鞭笞地身上无一处完好,便是它裹住了自己,遮去了一身的羞耻与尴尬。 怀葑猛地站起,还未恢复的双腿抖了抖,差点要跌坐在地。一双手结结实实地扶住了她的双臂。她又不自觉地揉揉眼,这才相信不是看错了,眼前的确是她那个俊逸非凡的“大哥”。 平日里好看的眉毛略微有些纠结,他的面色一如既往地沉静如水。怀葑瞠目,张开嘴却一个音也发不出来。重鸾深深看着她半晌,害她都以为两人要在对看中度过这个清晨,突然听他缓缓道:“以指血写符锁人魂魄,本就不该是一名乡间女子的作为。天赋异禀,却不容于世。怀葑,你……” 怀葑有些懵懂地瞪着他,他却不以为意,继续道:“怀葑,你我见面不过三次,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何护你至此。只是心中有股很强烈的感觉,不能让你受到伤害。重鸾以为,凡事凭心而动,随性而为,才不枉在这红尘沉浮一遭。无论当初缘起为何,我俩终是有了兄妹名分,若蒙你不弃,追随左右,为兄自当尽心尽力照顾好你,所以……无论你在害怕什么,请你相信为兄一次,可好?”他生怕她听不懂,到最后差不多是一字一顿地说完。 她良久没有言语,晨风吹过,满头散落的长发被吹得卷起,她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重鸾叹了口气,嘴唇勾出一个无奈的笑,抬手帮她把外套拢紧,理了理散开的长发,“也罢,若你执意要走,我绝不阻拦。今后自己多多珍重。” 怀葑木然地看着他的每个动作,轻柔带着安慰,接着转身抬脚,一步一步离她远去。她突然觉得他迈出的每一步都是鸿沟,面前顿然显现出了千沟万壑,乾坤相隔,咫尺天涯。心头仿佛有什么东西极其重要,如今却像抽丝剥茧,从她的身体里一丝一缕地脱离。 眼前闪动着无数影像,过去的,现在的,未来的,一幕幕根本无法分辨,杂乱无章地占满了她所有意识与认知。有什么东西要从她的脑中迸发而出,挣破她所誓下的咒,令她痛不欲生,不堪回首。 她的心乱了。而在霎那间听清了自己的心声。 留住他……留住他吧…… 她缓缓开口,声音有如千金重负,蕴着雾气的双眼却蓦地散出迤逦华光。 “大哥——留——下——” 第五章 病发 “小谢先生要回了啊?”阿全的妹妹脸色红红,一边给哥哥擦着脸一边拿余光不停瞟他。 “嗯,阿全伤势大愈,再过半月就能下床行走,到时我再来为他复诊。此期间让王大夫每两日来针灸一次罢。”重鸾简单交待了一下李氏关于伤者的膳食营养问题,这才走出了阿全家院子。 妇女们悉梭的议论声在背后响起,他充耳不闻。他怎可能不明白那些人在背后都说了些什么。重鸾从不顾忌此等虚物,而怀葑自小无人教导男女之防,相处这大半月来,除了担心莫须有的“ 不祥”冲撞了他倒也没有什么别的心思,真不知他该哭还是该笑。倘若遇上个心存歹念的,这小姑娘可就让人担忧了。 再说这阿全,倒也是个大智若愚之人,醒来后只称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一概把事情抹过了谁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再过些时日等怀葑适应了新的生活,他们便可以离开清源山了。怀葑极其念旧,两人现下暂时在山脚下的两间茅屋中安身,而她每隔三日必定上山顶收拾屋舍,将吴夫子一家三人的坟头清理得干干净净,只因收养她的夫子待她恩重如山,她也在那里度过了与世隔绝的几个年头。 春风拂面,那感觉柔软地如同江南的丝缎,花香缭绕,再过些时日便要迎来这一年的春夏之替,原来时间过得这样迅速。田间开着一簇簇的小雏菊,纤细低调,那么不引人注目,却又有着光鲜亮丽的颜色,静静地绽放。重鸾不禁抿了双唇,眼角弯弯地翘起——真的好像她呵。他跳下田埂,随手摘了一小把,估摸着那小姑娘见了必会双眼放光。 待回到了茅舍中,却发现怀葑不在屋内,不由心下纳闷。灶头上饭菜齐备,柴草虽已熄灭余热还在,想来她离开不久。他打开桌上的便笺,熟悉的清秀字体映入眼帘:上山拜祭,将夜宿旧屋,明日复还。连着读了三遍,总觉得哪里有异却说不上来。她孤身一人在清源山住了那么久,独来独往惯了,此举倒也并非不合情理,可昨日才上过山,今日怎么又要…… 他抬头望了眼暮色渐起的天空,一轮银盘已经若隐若现。今日这月圆之夜,天地微动,还真能扰人心思哪。重鸾轻叹一声,担忧之情越显浓重:“这个时辰上山……罢了罢了,既然如此放心不下,那便去寻她好了。” 平日里他多有陪同,熟知避过云中村的上山路线,驾轻就熟上了山顶,也都已经快接近亥时。远远看到那依山而建的屋舍,里面却黑漆漆无一丝火光,他莫名地有些心神不宁。他不想惊吓在屋中的怀葑,在门外轻唤了她的名,却不见屋内任何响动。她素来怕暗,连睡觉也是要留灯的,他越想越疑惑,皱着眉头推门而入,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重鸾只觉得呼吸有点窒,一颗心沉了下去。月色透过半敞的镂空木门射在地上,如此地洁白耀眼,有一刹那竟晃得他有点眼酸。脑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初见她时的点点滴滴,他都有些吃惊这些画面居然都如此鲜明。溪边的第一次邂逅,开始让他的双眼莫名地找寻着她的影子;旁人有意无意地提及都能让他若有所思一番;见到以血书成的纸符时心灵受到的震撼;半个多月来兄妹般的温馨相处……从那双清澈的眸中读出别人看不见的坚定,他对她好奇,开始想了解她多一点,想保护她多一点。 他木然地抬头望向天边,那一轮皎月高高悬挂天际,月华洒遍人间大地。今日夜色明亮得诡异,静谧地叫人哆嗦,他在刺目的苍白中猛地一震,口中喃喃道:“月圆之夜……今晚是月圆之夜!”再不发愣,拔腿朝着山林中奔去。 奔跑看似漫无目的,但他别无选择,只因记忆深处的一丝线头被牢牢掐住,引出了他早已忽略的一则饭后顽笑。长平闲聊时曾提过,清源山每逢月圆之夜人人都会提早归家歇息,倒也不是什么风俗习惯,而是这两年月圆之时山林中有凄厉哭喊声,声声撕人耳膜,裂人肝胆。曾有胆大的猎人手持武器去探看过,皆无功而返且被吓得魂不守舍,只说好似林中有魑魅出没,非人力可制,自此云中村无人敢在月圆入夜后还呆在林中。 一声凄厉喊叫远远传来,紧接着越来越频繁,其中夹杂时隐时现的哭泣,声声摧人心扉,重鸾胸口犯闷,似也感受到了那种非常人忍受之痛。他脚下加快,朝源头迅速追去,不久便来到一块密林,四周古树参天,背靠山体,地势起伏不平。 重鸾调息内力,稳下被哭声扰乱的心神,双眼炯炯盯着眼前被植物气根覆盖的一个洞口。他控制不住地忐忑不安,倘若他没猜错,那个源头便是,便是…… 黑影闪过,耳边响起猎猎风声,在僻静的夜里伴着幽幽的哭喊显得无比诡异。重鸾似定在原地般毫无动作,那黑影却越来越多,在他眼前飞奔而过,飒沓满天月华,他似乎听到了来自地狱的鬼哭狼嚎,带着冥地的幽寒之气朝他狠狠扑来。 “铮”地一声霞光四射,重鸾转身立定,手中已多了把三尺长剑,红白剑气大盛,飞旋舞绕着透明的剑身,眩目地让人不敢直视。他双手持剑于胸前,运行内力注入剑体,同原本的剑气合二为一,气波如潮水般四散,将重鸾的黑色长发猛然拉直。他大喝一声,将宝剑重重插入面前土中,气波漫入松软的泥土呈环形冲了出去,所到之处黑影消失无踪,幻像皆灭。 他缓缓睁开眼,直起身来,一步步稳稳朝那洞口走去。气根被拨开,小小的洞窟在月色下一览无余。一个娇小的身影背对着他蜷缩在角落,长发散乱,凄厉的哭叫下去了很多,但依旧不断,似是根本无法忍受才破唇而出。 重鸾长长舒出一口气,这才意识到,刚刚他竟都摒住了呼吸。“怀葑,是我,你的大哥。”他小心翼翼走到她身后,伸手搭上了她的肩头。 好凉的身体!重鸾心惊,面上却仍不动声色:“怀葑,当日既应下了要相信大哥,就让我好好照顾你。每个人心中都有些事情不想为人知道,你亦必有苦衷,大哥便什么也不问,可好?”他慢慢把她身子扳过来,却发现她突然呼吸加重,身体止不住地发颤。 他是真急了,赶紧把她翻了过来,以手代梳拨开她的散发,苍白的容颜蓦地暴露在月光之下。只一刹那,他的瞳孔和心脏同时猛烈缩了一下——这是怀葑,却又不是怀葑!这张脸七八分地像,却有着说不出的迥异!他确信自己并未因为心急而看花了眼,但仍赶紧闭眸甩了一下头,再睁开时却见躺在怀中的的确确就是那个他不惜代价救下,相伴半月有余的清秀小姑娘。 他头皮发麻,这种事情,任他如何神通广大也不能一时想明白。这位义妹,当真不是常人!她天赋异禀,画符救人于危难,月圆之夜全身苦楚难言,布下幻阵使人无法接近,容貌竟然离奇变化…… “啊!”怀葑的惨叫声传来,他的臂上顿时火烧般疼痛,他拉回神思,这才发现她疼痛难忍之际已狠狠抓伤了他的臂膀,留下五道深深的红痕。墨黑的瞳孔散乱,重鸾知晓她的意识已经濒临涣散,再也不敢耽搁,赶紧扶她坐起,从背后开始渡气。 浑身冰冷的身体中注入了一丝暖意,这丁点儿的温暖逐渐扩散,就像春天的种子发了芽,碧绿油亮的叶子纷纷窜出,形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丝毫缝隙也不留地罩住了她的全身。这感觉好生奇异,摧裂骨骼的痛楚也逐渐消失,她就像浸在一股温润的潭水中,又仿佛仍在母亲的身体里畅游,如此地惬意舒适。 极其轻缓的笛声飘然入耳,她听得不真切,曲调中的淡淡缱绻却异常清晰,好像一抹清凉的甘泉注入她的心房,她无比渴望,紧紧捧住想要更多…… 她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眼前一片茫然,张口欲言却发不出声,只听得外面有急促的雨声,打在茂密的树叶上沙沙作响,与那笛声交织在一起,出奇地协调。鼻中窜入了混着新雨和泥土味道的空气,说不出的平和静谧。她听着听着意识又模糊了过去,陷入了混沌之中……过了许久五感才完全恢复,她抬头看去,一张熟悉的脸庞同样注视着她,眸中原本的担忧在那瞬间抹去,只剩下无尽的柔和。 小小的洞窟中亮了亮,跟着外头惊雷落地,她浑然不觉,怔怔盯着他臂上的五道刺目红痕,眼角淌出滚烫的泪。重鸾心猛地揪紧,放下手中曲笛,抬手轻轻抹去那行晶莹。大掌被反握住,怀葑把他的手贴在面上,复又闭上眼睛,泪却流得更凶,片刻便把他的手心沾的濡湿。重鸾拥她更紧,另一只手抚上她的黑发,一下一下地梳理着。 “我可以、看见、将来,”她顿了顿,似是在积累勇气说下去。重鸾点点头,鼓励地拍着她的肩,视线从未离开她的脸庞。终于,她肯对他敞开心扉了么。 “好久、的事情、却依然、清晰。”她轻轻说着,声音有些沙哑。而重鸾聆听着她断断续续的言语,思绪似乎与她的回忆绞在一起,飞回了很久以前…… 云中村的吴夫子将她从溪边救回,发现她较一般孩童痴愚,却并未因此嫌弃,反而越发尽心照料,村中孩童有时也会同她做伴。直到有一日,她在梦中看见山脚下的河流因大雨涨潮,邹伯伯采办货物回村时失足跌落,溺水而死。 她惊吓而醒,连夜跑去敲邹家的门,众人却都因她年纪小又痴顽,根本不放在心上。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平日疼爱自己的邹伯伯高高兴兴出了村子,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邹家人身着丧服,哭嚎着迎回了已被江水泡烂的尸体。那年,她才两岁。 从此以后接二连三,她开始断断续续做梦,梦境从模糊变为清晰,梦中事件发生的时间从很久以后到迫在眉睫,从过去到将来,好事、坏事,应有尽有。她看得到身边所有人的命运,却从不知道该如何正确应对,看着自己关心的人遭遇灾难,那种力不从心和自责感越发强烈,越发让她憎恨自己。 村里的人渐渐容不下她,夫子每每看她的眼神也变得深邃。吴夫子通古博今,懂些易理,便教她简单的符咒与玄学。怀葑识字速度缓慢,在这方面却一点即透,即使十分繁复的咒文在她而言易如反掌。夫子几次对她张口欲言,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出口,最终带着一家人搬去了山顶居住,几年后吴家两老因病相继离世,两人唯一的儿子失足落崖,只剩下怀葑一人孤苦伶仃。 夫子如父,怀葑那时年岁小,又加上天性痴愚,并未察觉任何不妥,吴夫子却比任何人都清楚她将会付出的代价。推迟亡期、延长寿数乃违反天理之举,这报应终会应验在她身上,而灵力的使用亦会反噬于她。吴夫子终是不忍,但若怀葑当年能猜出分毫,定会毫不犹豫地为他们家人续命。 村中人视她为妖孽,人人都躲之不及,唯恐不幸如瘟疫般传染上他们,只有小时候的玩伴阿全待她不差,还肯和她说话,帮她准备蜡烛灯油一类的生活必须品。多少年来她未曾享受过家人的天伦之乐,甚至有些不记得如何与人相处。她愤恨这种所谓的天赋异禀,只想做个普通人,有着怜惜自己的亲人和亲密无间的挚友。十多年的孤苦让她甚至不敢存有侥幸,不再期望上天的眷顾。人们在有所获得的时候,通常会失去一些等同价值的东西。她得到了最神圣的礼物——堪破天机,洞悉轮回的异能,她却弃若敝屣,只愿换回世人眼中最平常的东西。 曾经以为,不会再有人对她笑,更不会有人对她流露出关怀的神情。直到那一日,众目睽睽之下,眼前这个男人一席惊世言语,她平静的心产生了从未有过的悸动。她可以再期待一次么?可以么? 双手被大掌包住,令人渴望的温暖从手里传达到了心里。不知何时她已坐直了身子,透过涟涟的泪光,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眼前这个沉稳的男子。她伸出手,一寸一寸抚上了他略显疲惫的脸,以为他会和别人一般直觉避开,谁知他却纹丝不动,静静承受着她饱含辛酸的轻抚,双眸晶亮,眼神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过。 悲伤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无声的泪水又流了满面,嘴角却微微地翘了起来。既然看不透她和他的未来,那便尊崇自己的心意,再期待一次罢。眨了眨眼,视线这才变得清晰,她亦清清楚楚看到他的眼神中溶着的无限疼惜。 她再也忍不住,狠狠地扑进他的怀中。 再期待一次又何妨? 第六章 缱绻 大街小巷灯笼悬挂,申时便全都上了灯,那倒影映照在缓慢流淌的护城河上,泛起好看的粼粼波光。岸旁偶有人放花灯,此起彼伏地还有鞭炮爆竹声、孩童娇笑嬉闹声、商贾叫卖声…… 一位风尘仆仆的青年背着药箱在人群中穿梭,一身素色的长衫并不惹人瞩目,但围绕于他的清朗之气却莫名显眼,走在这灯红酒绿、歌舞升平的闹市里透出一股宁静的空谷幽兰之色。深冬的天里呼出的气马上变成白雾,他略显得衣着单薄,却因行色匆匆而并未在意。 “小谢先生,出诊归来,赶回家看妹子哪?”路边摊子的老刘笑呵呵地问候着,并把早已包好的枣泥糕递给了重鸾。 “刘师傅,麻烦您了。”他停下脚步,从兜里掏出铜钱来,全数塞入老刘手中,“明天就是除夕,我这做哥哥的当然要回来吃团圆饭的。”怀葑偏爱这个摊子卖的糕点,重鸾每次出诊归来时都会为她捎上一包,久而久之成了习惯,老板也会事先预备好。 “你家妹子越来越能干啦,前几日还帮孩子他娘写家书呢!” 重鸾本就清俊的脸庞越发光彩照人,嘴角漾出令人目眩的弧度:“举手之劳,不足挂齿。我不在的时候还多亏刘大嫂帮忙照顾呢,我先回去了,已离家半月有余,怀葑该担心了。”说着便向老刘拱了拱手,转头疾步走了。 “哎,归心似箭哪。”老刘收好钱,依旧是笑呵呵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手上翻炒着糕饼,顺便感叹一下这样的兄妹情深。 重鸾出了集市,又拐过几条街,走入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巷子里也像别处一般装点着各色灯笼,微风偶一吹过,满眼的荧光晃动,明灭点点,更照得这夜色韵彩风流。他笑意盈盈地看向不远处一个不起眼的门户,半阖的木门边悬挂了一幅长绢,上书四个大字:代写书信。 他差点笑出声来,情不自禁地抚上那娟秀字迹,暗地里小小地感叹下:这楷书写得越来越好看了呢。他家怀葑一点也不傻,如今更懂得如何持家了。打水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重鸾回过神来,赶紧整了整身上衣物,这才推门走了进去。 一个娇小的身影在井边忙碌,长裙利落地绑在白皙的小腿肚上,长袖子高高挽起,露出藕似的臂膀,颇为吃力地揉搓着石桌上的衣服。重鸾的眼角略微有些抽搐,冬夜的井水尤其冰凉,她竟然还深夜浆洗衣物。而且,这孩子都十七了,怎么还如此孩童心性,这般地不吝啬肌肤,万一被哪个登徒子看去…… 怀葑听到了响动,把头扭了过来,在灯笼的映照下赫然现出一张同三年前毫无二致的面容。一见是日思夜想的大哥,她脸上的兴奋之色难掩,立即扑了上来,紧紧环住了重鸾。“大哥总算归家,怀葑很想你。”说着把脸蹭上了他的胸口,感受到他真实的温暖后,才满足地喂叹出声来。 重鸾嘴角一牵,笑意仿佛涟漪般在那墨润如玉的眸子里散开,任她抱了半晌才道:“天气冷,你这大半夜的还用井水洗衣服,也不怕落下病根,快些进屋把衣裤穿整齐了。明日是除夕,在家乖乖歇着,让大哥来干这些活。”他抚上她细腻柔滑的长发,恋恋不舍。 怀葑已及笄一年多,发饰早从总角改为简单的云髻,她却不喜梳理,搞得发髻松松散散,不得见人。无奈之下他做起了婢男,一开始还为她梳得一丝不苟,久而久之也近墨者黑,随意绑个髻,若她哪日一丝不苟起来了,他或许还会看不习惯。这样一个清秀的小姑娘,若是披头散发之时被外人看见,保不住要动什么邪念了…… 拳头松了紧紧了松。也罢,反正怀葑出门皆有他相随,出诊时她也乖乖地照吩咐安分在家,这些个担忧完全不必要。重鸾脑中天人交战,丝毫没在意怀葑看起来仍就只有十二、三岁,且这个妹子的长相在镇上充其量也只是中等,并不能引起什么瞩目,思考这些其实是多虑了。 “大哥的冬衣,打算今晚洗出来的。”她喃喃,瞟了他一眼道,“再说,有大哥在,不怕生病。”他不禁失笑,才去了半月有余,就会贫嘴了。看看,他的怀葑,一点也不傻!这三年来的辛苦和心血一点都没有白费,她的身体好过从前太多,渐渐展露笑颜,在他的谆谆教导下说话也利索多了,平日空闲时阅览书籍,甚至还提出以写字为业,给家里多添些小收入。虽然真的只有一丁点儿,但是她会捧着铜钱朝他开心地笑,只因那弯弯的眉眼,他心一软,本不想她吃苦也由着去了。 虽然脑筋仍有些不开窍,可那都只是白璧微瑕——当然,这仅是重鸾一厢情愿的想法。邻居们眼中的怀葑固然乖巧可人,却依然痴顽了些,好些事反应都比较慢,或者根本反应不过来。比如说,王婶子多次暗示,要给重鸾找个媳妇,怀葑表现十分懵懂,屡屡致使她们在这个问题上难以进行深层次交流。重鸾得知后啼笑皆非,这该不该算是帮了他一个忙呢? 无论如何,现在她能够健健康康地成长,是他最开心的事情。每逢月圆之夜旧疾仍会发作,有他在身边渡气照应总是能熬过的。为什么会有这病,三年来为何容颜未变,甚至身量未长,怀葑自己也不知,亦或是有不便相告的苦衷,他便不再追问,估摸着是窥测了天意受了反噬,却总觉得哪个环节有些不对劲。末了未有想通,难以医本,心里虽着急难耐,这几年也没有出什么大事,遂只得每月月圆守着她,为她渡气吹笛,稳定心神。 怀葑啊,他的怀葑啊。心中又升起大家长般的自豪,这可是“谢家有女初长成”的喜悦呀!妹妹完墟虽是亲妹,却也就比他晚出生半个时辰而已,况且生得那般的性格,从小在家便是混世魔王,虽他也事事操心,却跟怀葑是完全不同的感觉。 “傻丫头,大哥乃习武之人,穿得少也不妨事。”他读出怀葑心中所问,简单答道。心疼被冻得红通通的双手和脸蛋,赶紧牵了她的柔荑塞入怀中,一只手抚上她的柔嫩面颊,轻轻摩擦着。 两人进了屋,怀葑忙不迭给他端茶倒水,随即入了厨房去布置饭菜。身影在锅碗瓢盆中蹦蹦跳跳,可见心情有多么愉悦。重鸾一边跟她说着在外乡见到的奇闻轶事,一边整理着药箱,随手拿出放在箱子隔层里的书画字帖,自然是为怀葑精心购买的。他抖出一张红底黑字的画来,朝对面忙忙碌碌的身影道:“怀葑看看,大哥给你买了什么?” 怀葑扭过头来,不声不响地盯着方方正正的宣纸半天,才笑道:“好看,吃完饭贴到门楣上。” 重鸾古怪地瞧了她一眼,视线调回到手中字来,心中疑惑:这并非倒“福”,只是几月前与她闲聊,说到棋州一位有名的书法家擅长写生肖字,这回出诊时特意为她求来,是个龙飞凤舞的“鼠”字,这该如何贴到门楣上去?况且明年是马年,即便贴生肖也不恰当。他皱了皱眉,没有再说什么,径自收好了字帖放在一边。 怀葑丝毫未觉他的心思,摆完了菜两人落座,依旧高高兴兴一同说着话。重鸾不似完墟,他长年奔波在外,除了药箱身无长物,饮食起居过的去就好,即便粗茶淡饭也不会抱怨半句。与怀葑离开清源山后的一年走了一些地方,也不知什么原因令他渐渐萌生了定下来的愿望,不想再漂泊万里,过了些时日便同怀葑回了清源山脚的镇子,医馆知晓后立即聘他为大夫,之后又置了宅子,这才安顿下来。 完墟与他有书信来往,一度取笑这是衰老的表现,还很莫名其妙地提到当初爹爹谢竹筠也是他这个年纪,一个人在落霞双涧等了母亲五年多。他每每看过都一笑置之,这个妹子苦尽甘来,如今万事顺心,爹娘的玩笑开不起,家里头又有那个恐怖相公惹不起,自然只能拿他这个好脾气的哥哥找找乐子开开刀,有的没的说些让人哭笑不得的话。 他回神过来,这才发现碗里的菜已经堆得跟小山似的,连一点点白饭的影子都看不见。唇边漾开好看的弧度,他眉眼弯弯地凝视着这个正继续往他饭碗里努力添菜的小姑娘。他的确是在有了怀葑以后才萌生了安定的愿望,可能是想给她一个温暖坚实的家,抑或是自己厌倦了四海为家处处家的生活,还是别的什么,他不清楚,但也不需要弄清楚,因为现在的生活很好,真的很好,好地令他无比满足快乐,好地令他想要开怀欢畅地笑。 他也夹起一撮肉丝到她碗中,柔声道:“大哥碗里都快盛不下了,怀葑自己多吃些,身体强壮起来,大哥就了了心愿了。” 怀葑一口吃下重鸾给她的菜,拍着胸脯笑眯眯说:“大哥放心,怀葑会是清源镇,最强壮的女人!” 重鸾听得眉开眼笑,嘴都要合不拢了。若是长平在定要看得眼珠子都落下来,他的小谢先生若是笑成这样走出门去,那可是会灿烂地晃倒一片人的。重鸾怜爱地抚上她乌黑的长发,斜斜的髻都要掉下来了,他抽出里面埋着的簪子,帮她简单挽了个发式,再用簪子别好。他盯着那绿檀木簪看了半晌,认出这是她及笄时自己赠的,如今已经用的发旧,磨得棱角都没有了。 “明日除夕夜,大哥带你去逛夜市,再买支簪可好?” “不好。” 怀葑果断地回绝了,重鸾看着她极其认真地样子,不禁笑出声来,“为何呢?” “怀葑只喜欢这支。”她摸着发中的簪,眼中十分固执。 眼底的柔情越发深沉,重鸾轻轻抚上她的面颊,擦去粘在红唇上的一粒米饭,眼神流连在她的眉眼之间,越发恋恋不舍。因为这是自己送她的第一支吧,别的发簪再好,也比不过当日亲手为她插上的这一个。他的眼眶竟然有些发热,喉头滚动了一下,终是笑道:“好,大哥不会再买,就算这支断了坏了,大哥也会为怀葑修补好的。” 怀葑闻言展颜一笑,像雏菊在微风中轻摆,他的心旌也跟着晃动起来。走过太多的地方,看过太多的人,男女老少,贫穷富贵,没有人再比眼前这个傻姑娘更单纯执着了。三年的兄妹情份,他的无微不至,换回了她全心的相依相赖,他敢肯定,这世上除父母完墟外,不会再有人待他如此。 “大哥,阿全前些日子来过,送了年货,我把写的对联,送了一付。”怀葑怯怯地望着他道。重鸾不喜欢她和山上的人有往来,云中村的人对她偏见太深,他怕她再次受到伤害。不过阿全过节时的确会来拜访,可能是感激当年两人从熊爪下救过他一命。重鸾没有漏看她神情中的犹豫以及欲言又止的神态,心中略略有些不安。他点点头,安慰道:“也好,礼尚往来。” 饭毕收拾了碗筷,重鸾就把宅子装点了一遍。他不在的时候怀葑都已经把里里外外打扫干净,如今只需要挂起新灯笼,贴一下对联便可。他站在梯子上把对联贴上了大门外的房柱,看着艳红的底上越发大气的篆书有些好笑。这年头还有谁写篆的……谁想得到这小姑娘最近迷上了这种古字体,听说有一次隔壁老李请她写信,寄回乡下老家后竟没人看得懂。 他抬头看着门楣,眼神渐渐变得严肃。他低下头来,朝扶着梯子的怀葑轻描淡写道:“我忘记拿桌上的那幅‘福’了。”怀葑立即会意,不消功夫便拿回了饭前为她展示的那幅字。她打开那折得方方正正的镶金片红纸,乍看一下不禁皱起了眉头,咕哝道:“原来不是‘福’。” “方才屋内灯光明亮,你为何会把字都看错呢?”耳边突然响起沉稳的男声,吓得怀葑差点跳起来,这才发现重鸾就在眼前,直直地盯着她看。这个大哥比她高出好多,可平时她只觉得靠着他很有安全感,倚在他怀中不必担心任何事,除了——他发火不高兴的时候,这样的身高让她觉得压迫感很严重,通常再被他瞪一下便全招了。 “大哥,别生气,我……”她难得的支吾,突然望见他眯了眯眼,明白这是怒火积聚的表现,不由得浑身一个哆嗦,垂头丧气,声音细若蚊蝇,“霜佳有难,我帮她,改命了。”说到最后几乎把字都吞在嘴里了。 她等着他的爆发,半晌却没有听到任何动静,忍不住手心生出了汗,开始不停咬嘴唇。一只大手伸来,长着老茧的粗糙指腹压住她的下唇,不让她再咬下去。接下来一个踉跄,她跌入了一个温暖异常的怀抱,重鸾紧紧搂着她,气息拂在耳边,黑发绞缠相织。 她听见深沉的一声叹息,饱含无尽的无奈和怜惜,心中愧疚不由急剧翻倍,喉咙口只觉得堵得慌。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听他闷声说道:“你明明知道为人改运之后灵力会反噬自身,也知道会让我担心难过,为何又趁我不在帮霜佳改变命盘?上次这样,这次还如此,你到底要几次才肯罢手?” 怀葑顿时僵在那里,感觉到他气息的紊乱,自己的心也陡然乱了。他竟然全都知道!重鸾又缓缓道:“当初我误会你喜爱阿全,后来才知你如此费力帮他纯粹是为了报恩。他和霜佳既已成婚,两人一体,你若要救霜佳也无可厚非。我放任你一次两次,那是因为我明白和尊重你的为人,可是现在你连字都看不清了竟然还不顾安危去帮别人改命!怀葑啊怀葑,人之生死上天自有定数,你何必掺上一脚还害了自己呢?月圆之夜的这些痛楚,还有目力减退、三年来丝毫未长,你敢跟我说这些都不是灵力反噬的后果?去年我便跟你提过一次,你竟没放在心上,你就一定要让我时时牵挂在怀、担心忧你至此,一定仍要一意孤行么?” 泪水夺眶而出,怀葑狠狠地抱紧了重鸾,哭叫着重复道:“大哥对不起,大哥对不起,是怀葑的错,怀葑的错啊啊啊!”她的大哥待他如此地好,是这世上唯一让她快乐和留恋的源泉,她不想让他担心的,累他难过是她最不想看到的事情,可自己竟然还是惹他如此伤心了。她拼命挣开他的怀抱,挥起拳头就朝自己打去,一下下越发凶狠。 重鸾大惊,今夜虽不是月圆,但怀葑的病最忌情绪浮动太大,若是触了底线立时发病也不是不可能。他连忙扑了过去,双手紧紧环住她的腰身,任凭她的拳雨落在背上,恨不能把她嵌进身体里去,让自己代为承受这些非世人能理解的苦楚。 怀葑渐渐在他怀中安静下来,她长长叹了一声,突然全身没了气力,软软地倒在重鸾身上。“大哥,怀葑不是故意的,下次再也不敢了。” 重鸾望着她泪水涟涟的双眼,什么火也发不出来了。这个小姑娘就是他的克星,明明该是他生气,最后却还是担心得不得了,反倒一句怪罪的话也说不出来了。他就只想她好好的,即使累一点,多操些心,也都无所谓了。他抚着她的发,墨色的眼底流露出浓浓的怜惜和心疼:“是大哥不好,没考虑到你的身体状况,以后大哥不对你生气了好么?”他柔声哄着他,当她是世上最珍贵的宝。 “是怀葑不好,以后不再逆天改运,不让大哥担心。”她一字一顿地说着,面上是无比认真的神情。 重鸾一喜,唇边终染上淡淡的微笑:“说话算话,可不许反悔了。若是再犯,大哥就再也不给你买枣泥糕了。”他从兜里掏出傍晚回来时买的糕点,在她小巧的鼻头前晃了晃,宠溺地看着她沾满泪光的脸上又泛出笑靥。怀葑高兴地把面颊凑了上来,轻轻地摩挲着他的脸,放松地吐了一口气。她暂时还没有力气起来,也不想起来,便把下巴磕在重鸾的肩上,螓首斜斜地靠着他的,心中生出一片宁静的海洋。 他的笑意更深,将赖在怀里的她搂得更紧。 若是他有这种能力,若是怀葑哪天病入膏肓,他便是违了天命也要为她延长寿数,红尘紫陌,黄泉碧落,他也要把她寻回来! 第七章 异变 酉时的天空已经暗了半边,不一会儿便玉轮高悬,天空星斗密布。除夕夜的清源镇热闹非凡,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喜气洋洋,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开怀的笑意。东西向的青石长街穿过集市中心的城隍庙,街道两旁的灯笼亮堂地耀眼,在粼粼的护城河水上画出摇曳多姿的轮廓,与靛蓝夜空中的璀璨星河遥相辉映,可算是华光灯影,流光溢彩,美得无以伦比。 怀葑一身绛红色新衫,衣裙的褶子在她走路时候规律地摇摆,泛出好看的波浪形。今日的发髻难得整齐,虽没有步摇花钿,发间只穿着珠花,松松的髻用一根毫不起眼的木头簪子固定,她看起来却无比清爽亮丽。相貌虽平凡了些,那双明亮的双眼却格外生动活泼,此时正骨碌碌转来转去,贪婪地四处打量着。 去年的除夕夜正巧是月圆,她因旧疾发作无法外出,连累了重鸾也跟着在家窝到子时,听门外鞭炮的噼啪声震耳欲聋,她只能缩在床上自责落泪。重鸾一点也不介意,反而变着花样逗她笑,只道能和怀葑一起守岁便足矣。她回想起一年前的事情,不由得脸颊上抹上憨憨的笑容,捏了捏紧握着自己的厚实大手,抬头朝望着自己的重鸾道:“我们在清源镇,第一个真正的,除夕。以后,年年都要如此,怀葑赖着大哥,大哥说,可好?” 重鸾闻言,双眼灼灼地闪着光采,本就俊雅无双的容颜更显清韵,那唇角的笑绚烂,眉梢的温柔好似春日里头和煦的阳光。他伸手拨开被风吹散在她颊旁的发丝,轻轻别到她耳后,“这便是我俩的约定,以后年年如此,大哥让怀葑赖一辈子,一起过每个除夕,一起看花灯,逛大街,放鞭炮,还有守岁。”怀葑咯咯地笑出声来,牵着他的双手晃来晃去,拉着他向集市人群中挤去。 重鸾宠溺地随她乱逛,由着她几乎跑遍了整个集市。怀葑心思极其单纯,很少懂得掩饰自己的感情,若是遇见了好看的杂耍,定会跟着众人一起热闹地鼓掌叫好,遇见了有趣的字画小摊还会驻足多看两眼,断断续续地做一番点评。有些摊主不喜别人对卖品说三道四,本想赶人,却见这小丫头虽傻里傻气却也干干净净,特别讨喜,身边的青年更是清雅不凡,面上满是温柔,耐心又认真地听着她每句话,令他们也不禁平了心气,反倒为这兄妹情深感动起来,不再加以阻止。 “大哥,那边有糖人。”怀葑激动地摇着他的臂膀,大眼睛里闪着期待。重鸾朝字画摊的主人报以感激一笑,搀着怀葑的手走到糖人铺前。其实这门民间手艺就是用麦芽糖做成人的形状,再用可以食用的颜料上色,勾勒出五官、发型、衣着等等,颇受孩童们的喜欢。 他的怀葑还是个孩子呢,他又多望了她一眼,看她好奇的大眼睛黑白分明,胸口竟然涨起微微的苦涩。若她长大了,是什么模样呢?她还有机会长大么?除去出诊的日子不算,他日日陪伴在侧,她身体的状况如何重鸾是比谁都清楚的。 “大哥,我能要那一个么?”他猛地惊醒,挤出一个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脸色立即黑了黑。那是两个做在一起的糖人,左边那个乌发及腰,发间一支玉簪,右边那个一身素衣,腰间别着玉笛,两人手牵着手,面上挂着大大的笑容。这不是谢墨夫妇的糖人么…… 他僵硬地把铜钱递了过去,脸色在看见围观小孩们纷纷咽口水的贪婪模样中越发漆黑。过一会儿他的怀葑就会把他的父母一口啃掉,吃入肚腹,脑中浮现出糖人的头被咔嚓咬下的情形,他貌似高兴不起来。 谁知道怀葑把糖人拿在手里半晌,一伸手又还给了老板,噘着嘴道:“不像我,能否,再做一个?”重鸾疑惑,又扫了那糖人一眼,立即明白了怀葑的意思,顿时感动得怔立当场,张口欲言,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怀葑选这两个糖人,是因为重鸾的样子和右边的谢竹筠很像,她想要和他像它们一样一直牵着手,而她却不像左边的墨玉。 “大哥,怎么了?”重鸾低头,这才发现自己情绪太激动,想得太入神,手上力道加重了也不自知,倒把怀葑捏痛了。他抚过她略有纠结的眉毛,微笑道:“大哥没事,不用担心的。”接着转头向糖人师傅道,“师傅能否给我和妹子捏个糖人?” 重鸾一身素衣皎洁,笑若熏风,师傅难得见到如此神韵不凡之人,自然是欣然点头,不消片刻便做出了他俩的糖人。怀葑小心翼翼地捏在手中,看得目不转睛,显然是如获至宝,十分中意。 “当当当……”不远处锣鼓声阵阵,围在此处的人群少了一些,都往那头涌了过去。糖人师傅瞄了一眼,又转回手上的工作,随口说着:“每年从外地请来的具子戏戏班,可吸引了好多人呢,我年轻时也把玩过这些劳什子,已经看厌烦了,你们年轻人该是喜欢的紧哪。” 怀葑听了师傅的话眸中亮闪闪,直盯着具子戏的方向。重鸾估摸着快要近子时,该是回家守岁的时候了,却不忍拂了怀葑的兴致,便道:“不如看完这个节目再回吧,这个可是压台戏了,你这第一次除夕夜市可是过足了瘾哪。”怀葑红了红脸,在重鸾的轻笑声中往戏台跑去。 具子戏乃前朝传下的一种戏曲文化,角们面上都戴着各色面具,或张牙舞爪,或涕泪涟涟,或咧嘴大笑,或羞涩抿唇。戴着假面的戏子做出千奇百怪的姿态,独特的尖细唱腔与众不同,把人生百态、悲欢离合尽数展现。此时的戏台上七彩旗旌翻卷,台下乐班金鼓鸣锣,丝胡回转,具子们在众人的喝彩声中粉墨登场。 “好!好好!”怀葑也跟着众人拍手鼓掌,兴奋地蹦跳着,不停地用手指来指去。随着越发高亢的具子吊嗓呼喊,戏台的幕布突然一转,全数变成了红色,在铜鼓的应和下左右舞动,并且越来越快,直到一片殷红充斥满目,好似熊熊大火猛烈燃烧一般。 怀葑拉着重鸾摇摆的手突然停下来,口中也不再叫好,只静静往他身边靠了过去。重鸾以为她想集中精神看戏,便也没多在意,牵紧了她的柔荑让她靠着。 一个具子戴着绘有悲愤无助表情的面具,嘶声唱道:“奸诈郡王,为何陷害我唐门八十余人!” 另一个戴着凶恶狡诈的面具,奸笑回道:“可知怀壁其罪,你有夜明珠不交,我便灭你一族上下,看你等还敢忤逆于我!” 鼓声隆隆,金跋闪闪,作围观状的具子们或高或低地和声唱着,手中的兵器在夜色中荧荧发光,映出一张张贪婪阴狠的表情。他们背后远远地躲着两个小具子,皆戴着惊恐彷徨的面具,在一个满面泪痕的具子掩护下逃入一间密室。那人幽幽唱道:“为娘不能护了,你们自行逃生去吧……” 外头的奸笑声再次响起:“挖地三尺也要把明珠找出来,再灭了他唐家满门,便无人知我犯下的罪啦,哈哈哈……” 台下有观众看不下去,交头接耳道:“不是吧,这郡王太狠毒了呀,连小孩都不放过!” “这出戏结尾可好啦,小具子长大了,回来报仇杀了郡王,夺回了夜明珠,前冤得雪,真相大昭于世呢。” “除夕这么冷的天,我们还来捧场,当然得给些振奋人心的结局,就是图个热闹嘛……” 他们说了什么怀葑一句也听不进去,她的眼眸和思想已经定格在满面泪痕的具子被大火吞噬的画面,那一瞬间她只觉得身上透凉透凉,顿时如坠冰窟,浑身上下再也动弹不得。眼前一片眩晕,四周明明灭灭的光点迷茫一片,她的世界刹那朦胧无边,除了自己急促而又极其不规律的呼吸声外再也听不到别的声音。 心中极度恐慌,她开始低声叫喊,口中发出呜咽声音,从身体深处蔓延上一股撕裂的痛楚,她嘶叫着,蜷缩下来,紧紧抱住自己的身子,好像这个姿势便能够抑制住里头那些逐渐萌发的未知的恐惧。有什么影像突然出现在她的脑海里,一闪而过,似乎很清晰,她却无法认知影像里的每一个细节。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影像,在眼前不断涌现喷发,闪烁移动地越发迅速,她的胸腔疼痛难忍,原来这些东西便是恐惧的源泉,她深埋心底却无法摆脱的…… “怀葑!停下来!怀葑!”这声音好熟悉,天籁一般透着股纯净,却如此明显地带着焦急不安。头痛欲裂,她无法正常思考,只是本能地想要再听听这个声音,可体内的痛楚如鸠毒入骨,痛彻心扉,痛到无以复加的地步,狂叫声再也难以压抑,排山倒海地涌出唇齿—— “啊啊啊啊啊——” 在众人极度惊恐的目光下,怀葑蜷缩着的身体猛然向后张开,身体里好像嵌入了簧片一般,绷得死紧死紧。乌黑的长发在方才的痛苦挣扎中散开,珠花发簪落了一地,而此时脸上的眼神表情也全数被黑发遮住,叫人无法窥见她此时心中所想。 重鸾的额上渗出汗水,剑眉狠狠纠起,他此时正跪在怀葑的面前,以手钳制住怀葑紧绷的臂膀,防止她有任何异动伤了自己。他略略泛白的双唇抿着,表情比起往日更加沉静,却含着股从未有过的肃然,如临大敌。眼神中满满地流露出不忍与痛惜,他恨不能代她受下这些苦难! 他在她耳边不断低吟:“怀葑,冷静下来!大哥在你身边!听到了没有,有大哥在!相信我,大哥会保护你!”他恨自己为何没有早些意识到她的不对劲,看戏时越发的沉默,手心湿冷的汗水……若怀葑今晚出事,他必是追悔莫及,一生的愧恨哪! 他心如刀绞,恨声道:“怀葑,大哥何时欺骗过你,三年前说过今生今世回护于你,大哥必不会食言。无论你经历过什么,害怕着什么,大哥同你一起分担,不会弃你于不顾!你我已然互允,要一辈子在一起的啊!” 半失心神的怀葑似听懂了他的言语,身体开始不住颤抖起来,终是尖厉地再次喊了出来:“啊——啊——啊——”她猛然抬头,黑发被直直抛向脑后,在四周通明的灯火照耀下,露出一张纤尘不染,惊世脱俗的容颜! 重鸾大惊,她三年来每月发病,只因自己强行为她输气压制,加上以笛音辅助内力的渗入,容颜虽有变化,却从未有一次像今日般如此激烈,且不久之后亦会自行恢复如初。她纤细的眉越蹙越紧,揉成一团,重鸾忍不住伸手抚上那纠结,想要把它舒缓开来。突然大掌一顿,他难以置信地眯起双眸,却见—— 她的眉心之间竟有一道细细的红痕,正缓缓从肌肤上晕出,连带着面庞上都染上一股妖冶妩媚的桃红,在夜色中闪烁出了极致的魅惑! 重鸾倒抽一口冷气,他不明白这红痕到底为何物,只是本能地有种预感,若不让它尽快消失,怀葑性命堪忧!他心惊胆战地见那红痕渐浓,连忙一手托住她的螓首,一手颇为慌乱地朝眉心压了下去,将内力从指尖灌入那道痕迹。他心乱如麻,身边的一切都已不重要,似乎天地间只剩下了相依相偎的两个人。只是一个呼吸的瞬间,眼前的迷雾蓦然散开,什么都清晰了起来。 他突然了悟,那时在溪边的惊鸿一瞥,这个看似平凡无奇的女子便在心中种下了一颗芽,之后种种,都是出于一种本能的付出和保护。在神智的极度紧张状态下,他终于真正意识到自己对怀葑的感情,原来已经这么这么地深刻了。他为了她不惜得罪村人,为了她放下了四海为家的初衷,为了她留在了清源镇。不顾世俗偏见和舆论,摒弃众人秉承的伦理道德,他只要她开心地笑,健康地成长,只要她在他的身边,仰起脸来,憨憨地叫一声:大哥。 一滴晶莹落了下来,滚烫湿热,化在指间,流入红痕。手指顿时像被烧灼,他猛地撤回了按压在她额头上的掌,那眉心的红色竟然转淡,最后隐入了肌理中去,消失得一点不见。 哭喊渐渐止住,怀葑最后的戾气化尽,终于眼瞳一散,软软地跌入了重鸾的怀中。重鸾摒着呼吸,生怕错过了每个细节,一瞬不瞬地狠狠盯着她,似要把她雪白肌肤下的寸寸骨髓都看个明白。原来眼前的她才是真正长大后的怀葑,究竟是什么力量把这个“她”禁锢在十二岁的模样,为何今夜会莫名病发,而那妖媚慑人的红痕又究竟是什么? 乱了,一切都乱得毫无头绪,他却深知这些离奇和苦难都与她的天赋异禀有关,只是一时半刻不得结论而已。围观众人的骚动声愈来愈大,每个人看他们的眼神如遇鬼魅,过不了多久,怀葑异变的消息就会传遍整个清源镇,不光怀葑,连自己也将等同异类,那时便再无他俩立足之地。 只是怀葑如今的身体受不得劳顿,一时半刻离不开此处,唯今之计也只能暂寻避护,等她醒来便得启程离开。他再不犹豫,抱起昏迷的怀葑,快步离开了集市。 ================================================ 帐幔中的人儿不停翻来覆去,依然不省人事,乱七八糟地呓语着,似乎被梦魇所困,眉头紧紧皱着。重鸾端着药碗推门进来,一手轻掀幔纱,见那魅惑人心的绝世容颜渐渐消逝,十二三岁的年幼容貌开始恢复,不禁松了口气,这才稍稍放下心中大石,撩袍自床头坐下。 他小心翼翼地扶起怀葑,让她软软靠在自己肩头,以匙盛药,以口吹气,把药水贴在唇上一点点渗入她的檀口。怀葑从半夜回来时便开始发烧,梦中不停流泪,哭得像个孩子,连枕巾都已经被打得湿漉漉。 重鸾心疼得紧,却拿她束手无策。他沉了沉眸,一咬牙脱了外衣也上了床,把自己和怀葑卷到一个被窝里,张开双臂轻柔地拥住她,希冀她在他的怀中找到宁静心神的源泉,在半睡半醒间亦能感受到他的温暖。 重鸾就这么环着她,静静地凝视着,直到怀葑嘴唇动了动:“娘……不要丢下我和姐姐……都是我的错啊,为什么不把我交出去……我不想记得这一切……强行封印了……自己……”他听了鼻子一酸,双眸有些发热,又听她继续梦呓道,“好怕这种能力……知道太多,负担太重……告诉了,怕人们……就往着既定方向去了……不说,却无法眼睁睁置身事外……” 她哭着哭着终于小下声去,似乎摆脱了梦魇快要入睡。重鸾注视着她状似孩童般还未长开的无暇面貌,心中一恸。若她的能力被完全禁锢,若能如此换来她一世平安,就算一辈子不能长大,就以这个样子在他身边终老,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他也甘之如饴。 再也忍不住,沙哑着喉咙低低问道:“怀葑,你看到我们的未来了么?” 怀葑微微一震,反射性地呢喃,“……我看不到呢……” 第八章 先知 背后峭壁上的瀑布飞溅,谷底碧潭中的亭台在氤氲水雾中若隐若现,身临其境之人仿如游登仙境。亭中的紫衫女子悠闲地摆弄着玉石做成的棋子,明眸善睐,绝代风华。她的唇角勾起一抹笑,双指捻着黑子落入棋盘,不紧不慢道:“依公子之见,世上便无先知一说,有的不过是欺世盗名的宵小之辈?” 对面的华服男子悠然道:“这倒不尽然,在下只是觉得,预知未来的这种能力太过玄妙,但自称有此种能力的异士比比皆是。常听说泄露天机者必遭天谴,阴德有损不利子孙,只是这些人反倒越活越潇洒,动一动嘴皮子便被奉若神明,令在下不由啧啧称奇,天命竟如此容易勘破。”他嘲弄地挑唇,轻哼一声。 “哦?”女子缓缓抬起双眸,眸中犀利剑光毕露,“那公子是否以为,苒卿也是这般泛泛之辈?” 那华服公子立即站起来拱手作揖,低着头,面色却有些冷:“孙姑娘自然与众不同,这世上真正称得上先知的,莫过于孙姑娘了。 紫衫女子双眉微微一蹙,把玩棋子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她冷笑一声,猛地抬手翻了那棋盘,玉子蹦跳,如雨般震落地面,惊得那男子连连倒退。“先知之名,非曲氏一族莫属!普天之下还没有人敢越俎代庖,明目张胆地取代他们的位置,苒卿自然更需谦卑处事。公子若是耿耿于怀我未能勘破令堂劫难,天机不足,大可不必二访苒卿。可是既然公子已然来了,便还是心中笃信,苒卿的能力不一般不是么?” “且不说我不是先知,无法看透每个人的命盘定数;就算被灭门的曲氏先知奇迹复活,也有能力不及之时。若她看不到一个人的未来,要么就是那人道行更高,要么就是对方和自身有深刻的牵绊,但倘若她天眼开了,一朝觉醒,那便等于拥有了撼动天地之力,会发生连鬼神都要为之哭嚎的巨变……” 孙苒卿的声音愈来愈小,很快便被身后瀑布的龙吟声淹没,那水柱凶猛地击于露出潭面的大石上,一下盖过一下,震耳欲聋,烟色排山倒海地漫向四面八方。他惊觉舞动着双手欲拨开眼前的障,而雾色似帘般掀起,那尽头露出一张绝世的丽颜,模模糊糊地在这番诡异的境地中绽放。她紧闭的双眸开始微颤,汹涌波涛仿若在眼睑下翻滚起伏,其中所精心埋葬的异数呼之欲出…… “吓!”重鸾猛地坐了起来,双目圆睁,大口地吸着气,胸腔起伏不平,显然还未从方才的梦魇中恢复过来。他马上转头察看身边的怀葑,发现她微蜷着身子静静躺着,呼吸声颇为均匀,似是睡得尚可。重鸾伸手抚上她越发苍白的面颊,习惯性地把落在面上的长发拨开,怔怔地看着她,越发留恋她的安静、她的笑、甚至她的傻气。 ——因为和我有太深刻的羁绊,所以你才看不透我们的未来,是么? 淡淡的烛光在颧骨上打出长长的睫毛的影子,微微地颤动着,那沉静眸子里的变化却被全然遮去。半晌之后神志慢慢清醒,他这才吐出长长的一口气,突然觉得浑身上下压抑无力,身上似负了千斤重担一般。以手覆脸,把头深深埋进双膝中。 为何会这样,为何会这样! 窗台上传来鸟儿翅膀扑楞的声音,重鸾回过神来,有些麻木地起身走了过去,撑开窗棂,发现是一只正咕咕叫的雪白信鸽,鸽子腿上绑着一个做工极其精致金属小筒。他打起精神取出了里头的纸条,慢慢打开,细细阅读了三遍,确认每个蝇头小字都已经认真读过,这才放下字条,脸色却比方才更加难看。 「已彻查。十七年前曲氏一族惨遭灭门,当家曲世远两位幼女均跌下悬崖,生死未卜。曲氏先人有预言,百年一出的先知将在这一代中产生,故曲世远对两女保护得极好,世人甚至不知其名讳。七年前孙苒卿设计射杀南临王,自此其曲氏遗孤身份公之于众,她乃当年目睹血案的曲家九岁长女曲怀璧。曲氏幼女至今仍无下落。 苒卿曾求助于我,望能寻访其妹下落。据曲氏族内传说,先知皆为女性,癸水一至,觉醒之时将近,…… …… 望兄安心,若兄有任何需要,请务必告知,妹自当尽心。完墟敬上。」 怪不得怀葑这每月一次的发作在经典上毫无记载,膏石难医,他甚至无法得知她罹患此病之来由。怪不得她三年来模样丝毫未变,依旧是十一二岁还未长成的样子。怪不得她从小痴顽,除去对于占卜画符一类有着不可抗拒的天赋外,甚至连话都说不清楚。怪不得除夕之夜,她在观看具子戏时会有如此反常的表现,甚至乱了心神,引得顽疾发作。 她是曲氏怀葑,至今除去他谢重鸾便无人得知下落的曲氏幼女,也就是曲氏先人预言、并在世人口中传唱,所谓百年一出的先知。她曾在未满周岁时目睹灭门血案,那一日的火光冲天,将族内百多条人命葬身其中。她虽年幼,却先天聪颖,当日之事已能理解七八分,所以承受的刺激极大,从此心智被障,自行强制封印元神,变成痴愚。但这一切却极可能是她潜意识中自己所为,正如有人在历经大难后忘却前尘往事一般,乃无奈之下自我保护的一种方式。 怀葑不想成为先知,遂幼时一直抑制自己的灵力,可惜能力不足,无法完全封印这种令人望而生畏的天赋异禀,所以时不时脑海中会有影像出现,那些让她迷惘、被人误解、最终使她遭人唾弃的未来的影像。 她十二三岁后容貌未曾变过,必是她有预感,得知曲氏先知会在发育之时天眼大开,才会不惜代价再次强行压抑元神,推迟开天眼的时间,这才造成了灵力的反噬,身体不再长大。而月圆之夜,天地变动,反噬来得更为强烈,这恐怕才是她发病的真正缘由罢。只是她天性善良,常常不顾自身安危为人改运,动用觉醒的力量,运用她本不该运用的剩余灵力,并以自身躯壳予以对抗,从而造成对眼力的反噬,加剧目力的损害,长此以往,必将双目失明。 此时的她如此沉浸于梦乡中,只是偶有小小的皱眉,想是又见到了一些让她不快的影像罢。重鸾赶紧往鼎炉里加了一些安神香,望着袅袅轻烟再度升起,她有些紧绷的额头一点一点放松下来,他这才定心了些。 更漏已然流尽,天光透过窗纸投在地上,雪白雪白的,让他想起了怀葑第一次发病的情形。不知不觉间已走到了床榻边,他轻轻坐在床头,凝视着她孩子般的睡颜,倾听那一声声清浅的呼吸,脸上缓缓渗出了温柔无匹的深情。 有些冰凉的指腹点上眉间若有若无的纠结,眸色倏地一黯。霎那惊觉,昨日发作时的那道红痕,便是开天眼的征兆。怀葑正在极力对抗体内与日俱增的灵力,昨日却因故发病,控制力减弱,才会让潜伏已久的力量破茧而出,天眼欲开。 蓦地,手中纸片被狠狠捻成一团,紧握成拳的关节泛白,而他的面色竟也一样的苍白。完墟的蝇头小楷娟秀柔和,可每一字映在他的眼底却都像携带天火的利箭,狠戾地刺入心房,残虐无情地烧灼着他。 「……族内传说,先知皆为女性,癸水一至,觉醒之时将近,到时天眼大开,随之会失去之前所有记忆,性情大变,是以得窥天命的代价……」 她长年累月的竭力抑制造成如今异常虚弱的身体状况,目力本就不济,若开了天眼双目极有可能失明。而失去所有记忆,性情大变……重鸾一刹那的失神,心底忽然生出一股惶然无措感,松开手任那纸团从身上滚落,掉在地上。 「失去所有记忆……」那他的怀葑再也不会记得这个大哥,与她相依为命三年之久的大哥,对她事无巨细关怀备至的大哥,永远含笑温柔地望着她的大哥…… 「性情大变……」这个一直以来憨憨傻傻的怀葑会不见,一句完整的长句都说不完,一定要分好几段、惹得旁人失去耐心的怀葑会不见,这个长相平白无奇,顶多称得上清秀的小女孩会被那个眉间有着摄人红痕的绝世女子所取代…… 到时候的她不再是她,就算元神本质相同,对他来说却无论如何也不是一个人了。他如何受得了,如何能忍受所关心庇护,甚至倾心爱恋的女子就如此离开人世,而新生的怀葑眼中将不再有他,让他黯然心伤,每次只能用悲哀的眼光透过她见到那个依稀存在过的影子? 他本能地不想她觉醒,他直觉地知道她亦不愿,只是若不解开当初元神的封印,病发的次数只会有增无减,力度也会一次胜过一次,那样的话她能否支撑过十八岁?只是若继续压抑,灵力的反噬必定变本加厉,如今只是目力的损坏,等她完全失明后,又会反噬身体哪一部分? 天眼开还是不开?难道无论他如何应对,失去怀葑都将成定局? 他不要,不要啊…… 重鸾的五内如焚,追悔莫及,自责为何没有早些发现这些细节,以致造成现在看似进退两难,已无法回寰的局面。他倏地起身,来到书桌前铺纸研墨,提起笔略略一思索,沉眸疾书。良久之后俊秀微蹙的眉渐渐展开,他若有所思地放下手中羊豪笔。如今这世上他能以此事求助的,也只有云游在外的父母,以及他们的师父,自己的师尊轩辕老人了。相信妹妹完墟收到信之后必会马不停蹄地联络这几人,怀葑的情况貌似还能拖上些时日,天眼亦不是说开就开得了的,他有信心找出折中的方法,即便没有,至少也可能有希望不让事情发展到最坏的地步。 把纸条卷成一条塞入金属小筒内,顺手抚了抚鸽子洁白的羽毛,一脱手,白鸽便如离弦羽箭般翱翔入云际,少时只剩下一个小点,最终也隐没于空中。重鸾自始至终眼神都紧紧追随,他的心思就和那只白鸽一般,飞到了空空荡荡的无垠天空中去了。 ================================================ 傍晚入夜时分,华灯初上,大街上一如既往地热闹。凌晨辞岁迎新时燃放的烟花爆竹遍地都是,孩童们成群结队地把它们当蹴鞠踢,新春的气氛十分浓厚。重鸾一身素衣白裳,隽秀的面容沉静如水,手中拎着几包草药,正疾步往尽头的小巷走去。今日午后怀葑醒过来一次,却因昨日的刺激神志还不大清明,他更是暗暗地检查过她的目力,显然是情况更加严重了。重鸾安慰了几句让她再睡下,托了隔壁的王婶子代为关照,自己便出门去了医馆,按安神醒目的方子配置了几副药剂,待返家后就煎给她服下。 “是小谢先生么?”一个粗厚却略显胆怯的声音响起,重鸾转身看去,发现竟是阿全。三年未见,昔日冲动莽撞的毛头小子成长为了成熟稳重的健壮男子,脸上挂着憨厚的笑,有些腼腆地看着重鸾。当年虽在熊爪下救下了他,两人间除了大夫病人的交流外别无交集,今日见面彼此虽显生疏,却因着怀葑的关系倒也不尴尬。 重鸾知晓他这几年下山时都有来探视过怀葑,只因云中村人下山采办货品的时间大多是外出采药的旺季,在清源镇住了两年竟都和他擦肩而过,有时不禁怀疑,这抑或是阿全故意为之?——他可能知道重鸾的存在对怀葑影响有多大,自然也害怕会介入他所求之事中去。重鸾对眼前的这个男子并无好感,若没有他三番四次找怀葑为人改命,她的身体状况可能要比现在好很多,目力也不至于被损害到如此地步。 面上依旧是淡淡的笑,他温和道:“原来是阿全,新年好啊。这个时候该和霜佳一同共度,怎地又下山来制备货物?”重鸾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个男子,发现他下巴上青色一片,显然已有段时间未曾好好休息了。 阿全闻言神色一黯,抿了抿唇道:“先生不知,霜佳前日从坡上失足摔下,引得腹中双生子早产,折腾了一天一夜,如今大人是保住了,村中大夫只救下了一个娃,另一个落地半刻便走了……” 重鸾有些吃惊,皱眉道:“需要我去瞧瞧么?” 阿全艰难地摇了摇头,勉强勾了勾唇角:“多谢先生好意,一切都来得太突然,如今能有现下的光景我就很满足了。只不过……”他顿了顿,目光有些闪烁。 “但说无妨。” 他又踌躇了会儿才道:“村中人道,婴儿新死未有意识,断然找不到黄泉入口去重新投胎,年幼而阴气不足,黑白无常亦无法前来勾魂,如此下去极可能成为孤魂野鬼,游荡在村中山头。不如找人度化,也好消了这业障冤孽。此事颇为紧急,我见不能耽搁,赶紧瞒着霜佳下了山,特来见见怀葑的……”他低着头不敢看重鸾,可等了许久未见回音,不由得抬头瞄了眼,却见这个平时脾气甚好,无论何时脸上都带着微笑的俊雅男子,此时的脸色却显得无比得阴沉,引得他心里猛地一突。 重鸾眼如鹰隼,犀利地射进了他的内心,一瞬间避无可避,似乎所有想法都□裸袒露在他跟前。“你料定我必会劝阻怀葑,遂打算先说服我么?”阿全脸色一红,喏喏地一时无话。“你可知我对你求怀葑几次修改命盘之事皆心知肚明,忍到此刻也只是因为敬重她的为人、尊重她的决定?你可知怀葑此举违逆天意,有反伦常,每助你一次便会加重灵力反噬,你又知不知道她如今目力骤退,已难辨别一丈之外之物了?她自身难保,又如何以灵力度化你的孩儿!你凡事皆听信旁人,可曾自己辨别过真伪,怎知道他们所讲句句属实?就因为一句戏言你难道要赔上怀葑的命么!” 阿全顿时呆愣当场,张着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重鸾的语气从未有过的严厉,每字每句都让他有不寒而栗的感觉,而他所说出的事实竟然更加惊悚,原来不知不觉间他欠了她这么多,更害了她这么多么! 重鸾看着他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朝他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我会带你去见怀葑,不过你别指望我会让她再次助你。”他毫不在意阿全脸上一闪而过的失落,继续说道,“一来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凡事皆有缘法,越是企图改变它就越让它脱离轨道,直到再也掌握不了它前进的方向,故此举实为不智。二来……”他顿了顿,脸上不自觉地露出凄苦的表情,“她如今……” 阿全闻言大惊,着急道:“她出什么事了?小时候她受尽村人侮辱和白眼,也还独自一人撑了下来,我不明白何事能陷她于危难?” “你该是云中村唯一知道她有异能的人,村人不信她,而你也算聪明,没有浪费时间为她向村民们解释。但她如今,可能再也控制不了已被束缚了那么多年的天赋异禀了。你既然来了,就随我去看看她罢。” 阿全连忙点头,小跑着跟了上去。 他俩远远地刚走到巷口,便看见王婶子焦急地在大门前来回踱着步子,神情十分不安。重鸾的心一沉,瞥了一眼她身后洞开的大门,快步奔到她跟前问道:“王婶,出了什么事?” “不好了,你才去了两刻不到,怀葑那丫头就被小侯爷的人带走了!” 手里一紧,长指穿破装着草药的牛皮纸,深深抠了进去。重鸾静静站在原地,毫无表情的面孔在摇曳的灯光中显得苍白诡异,漆黑的眸中泛出灼人寒光,眼底蕴出令人肝胆生惧的惊涛骇浪。 第九章 夜寻 “小侯爷是出了名的好色,怀葑这孩子根本算不上绝色,先生哪,我不明白为何她会引起小侯爷兴趣……” 重鸾明了,必是昨晚病发时怀葑的面貌骤变,而小侯爷可能就在附近观戏游玩,误打误撞看到了那一幕。且不论觉醒后的怀葑会否拥有撼动天地的神力,光是她的天人之姿便可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了,倘若小侯爷真看见,又怎会轻易放过。他千算万算独独算不过天,一心想等她清醒过来再作打算,却未曾料到临时出了这样的状况。 重鸾的掌紧握成拳,关节都泛了白。这位侯爷半年前被圣上指派棋州督察,喜色薄政,颇为荒淫,远不为百姓乐道。他热衷于四处游玩取乐,而清源镇虽人杰地灵,仍旧是荒僻了些,重鸾数周前便听闻他要离镇回州府的,为何滞留至今,偏又惹出这桩祸事! “先生,你赶紧去侯府打点打点,我真担心怀葑,好好的清白姑娘啊,别被糟蹋了……”王婶子最后的话咬在了嘴里,重鸾却一字不差全听见了,脸色阴郁地叫人害怕。他从衣襟内取出一幅绢帛,递给阿全道:“此事还要仰仗你了。” 阿全打开一看,见是幅绘制简朴的山谷地形图。“我知晓你能认字,如今情势紧急,但靠你拟信一封,若我明早辰时未归,便以院中信鸽送至我妹妹墨完墟处,请她务必设法进入侯府救人。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拜托你按着单子收拾一下宅内细软,只你一人连夜赶去地图上标明的山谷中,若我救出怀葑,必会快马加鞭尽快与你会合。” 阿全感到他言语中的肃穆郑重,突然觉得自己肩上多了副沉甸甸的担子,那是攸关怀葑生死的担子,记忆中那个不惜牺牲自己也要帮助他的傻女孩。他回过神来,眼神无比地坚定:“先生放心,一切有我。” ================================================ 清风在脚下飒沓而过,黑色束起的长发翻扬舞动,静谧地揉进了身后漆黑的夜中。重鸾施展出隐匿许久的轻功,足尖微点,身体在长空中飘飞而去。 他伏在侯府屋瓦之上,屏息环视一周,悄悄躲过巡逻值夜的守卫,接着顺梁翻身而下,落在了侯府后院之中。沿着竹林小道往庭院深处走去,愈往里院子便修葺地愈奢华辉煌,四周草木也愈茂盛繁密。 在此地滞留多一刻,怀葑的危险也就加剧一分,他心急如焚,却因不熟悉地势而不得不静观其变。悉梭的脚步声远远传来,他连忙隐没在一旁的树丛中。 “小侯爷也真是的,三更半夜和那个什么方士赏月喝酒,害我们不得休息,这么晚还得接班随侍。” “你不知道么,那方士看见那女孩后说的话。” “你是说今日被带回的谢家女儿么?容色平平的那个?” 藏在树丛中的重鸾闻言一窒,屏息倾听。 “是啊,我是见过小谢先生的,出身、容貌、才智、修养、学识、样样上佳,清源镇那么多姑娘倾心爱慕,却不知他有个如此平庸的妹妹。”重鸾手一紧,脸色有些不霁。他的怀葑世上难得,也只有庸俗之辈不识这般遗珠之光。 “非也,谢墨之女岂乃凡品,早就被玄教左护法娶过门了,这个不明来历的是后来认的,没人知道她的身世背景,只说小谢先生把她藏得颇好,并没有多少人注意过。且听闻她身怀异症,每月发病,小谢先生可是为了她费尽心思呢。”说话的侍女撇撇嘴,打着灯笼继续慢悠悠地走着,“侯爷方才去探望,可真叫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大怒了一场,估摸着是对她的容貌大失所望罢,当初定是眼花了。却不明白那姓吴的方士为何如此看重她,不仅力保那丫头,还说有办法让侯爷满意呢。如今锁在景云阁里,那地方阴气森森,都不知道她怎样了……谁在那里!” 侍女猛地回头,却只见竹林摇曳,影子跟着夜风微微摆动。“怕是野猫罢。”两女不再迟疑,快步向前走去。 腊月的气温在晚间骤降,重鸾站在黑暗中深吸一口气,胸腔中顿时充满一股凉意,他的头脑也刹那间清醒起来。听说景云阁坐落于侯府最西边的别苑中,地处偏僻,阴气极重。怀葑此时身体还未恢复,最吃不消这种环境,且阴冷之气趋于极端,稍不留神便可能勾起她体内原本就不甚平衡的灵力。他抬头看了看天,冰轮悬挂,星翰无垠,明日便是月圆哪,若她支撑不了再次病发……他不敢再想,沉了眉目,足下一点,提气向景云阁踏去。 别苑中一片静悄悄,四周连人影都没有。重鸾疑心顿起,脚下越发小心,直到行至一小片梅花林前。只见风露清绵,花开恣盛,馥郁芬芳,透过繁密的枝杈景云殿伸手可及,可那林中唯一的小路像是被雾气覆盖了般时有时无。 该是那方士布下的阵罢。他跃上枝头细细打量着面前的阵型,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定睛细看时才瞧见阵中躺着两个人,从衣着来看,应是侯府守卫,一动不动也不知是死是活。阵的一角早已被破,只是用移补法造成九宫阵完好的假象,她是逃脱了么?他心里一惊,竟不记得怀葑何时学会了如此高深的阵法。 景云阁四周挂着灯笼,放眼所及处并没有其他人。重鸾眯起了眼,总算知道哪里不太对劲了。 从他第一次在溪边遇到怀葑起,两人之间的羁绊便已注定。不是说先知若无法参透一个人的过去未来,有种可能是他们的命运之线已然纠结缠绕,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不分彼此。先知既然算不出自己的运,便也连带着算不出对方的命。所以他对她,有一种特殊的感应,而在这种紧要关头,他竟然感觉不到怀葑的存在。 她竟然挣脱束缚,悄悄地逃走了么?还是…… 他有些胆战心惊,只愿她平安离开,没有被方士设计,没有提前病发,没有解开封印,没有惹起小侯爷的色心,没有被糟蹋…… 如果……如果要做最坏的打算,只要没有提前觉醒,其他的便什么都不在乎了。只要她还活着,活着就有希望,他就能一点点把她的过去补全,未来铺平。 ——所以,怀葑,你千万不能出事。 额上渗出细密的薄汗,他的心越发焦躁,不知不觉折断了手边的梅花树枝,发出轻微的“喀啦”声。远处的树丛中传来细微响动,只一下又恢复了寂静,重鸾差点以为是幻听,却不愿放弃这最后的一丝希望,跃下梅树,无声无息地走入梅林之中。 那阵响动,如同受了过度惊吓的小兽慌忙掩藏自己的行迹,让他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云中村春猎那一日,她奔跑着撞入自己的怀中,那般惊弓之鸟的惧怕面容。心被猛地揪紧,他再也顾不了那许多,轻轻唤出:“怀葑,是你么?” 良久没有动静,他屏息着,一动也不动站在原地,生怕错过任何细节。他强压下心中忐忑,柔声再唤,却依然没有反应。就当他要放弃的时候,右边的树丛中传出了一阵细微响动,他蓦地转身,放缓了脚步朝那声音来源寻去。 一棵极为茂密的梅树下露出一截衣袍,他认出是怀葑就寝时所穿的中衣下摆。“是大哥么?”声音微弱至极,他却觉得美妙地胜过天籁,大大地吸了口气,忽略这种让他差点虚脱的失而复得的激动。 轻风掠过,疏影摇曳,那抹白色若隐若现。“大哥身上有好闻的龙涎香,你为何没有?”他闻言一怔,望着树丛后面触手可碰的影子,伸出去想要拉开枝叶的手顿在空中。地上那截中衣下摆缓缓地缩回了树丛,他看得眼睛发酸,心中却早已明了,柔声回道:“怀葑,大哥身上从来只有草药的味道,哪里来的龙涎香味?你不是说最喜欢茯苓的甘苦,大哥还常常为你带回自己做的茯苓香囊呢。” 树丛里一阵沉默,重鸾虽然心急如焚,却依旧耐心地等待着。他的怀葑,竟然破阵而出,又知晓孤身一人绝难逃身,遂藏匿在此处等待他的救援;而她竟然还知道以这种方法来再三确认他的身份,今晚的怀葑,哪里不一样了,她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傻里傻气憨憨厚厚的小女孩了。 在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脑中霎时的空白,多少年的沉稳冷静在今晚付之一炬……他暗暗调整了一下气息,神志这才渐渐清明。 重鸾在树丛前蹲了下来,轻缓而又坚定地朝着里头那个若隐若现的身影道:“大哥有个非常善良的义妹,与她同吃同住,同乐同悲,再也找不到如此融洽的感情了。在世人眼里她生性鲁顿痴愚,对她有诸多误会侮辱,但我却知道她是一颗蒙尘的明珠,等待着有一天有个人能发掘她的潜质,使她散发夺目的光辉。大哥和她相约每一年的除夕,这是我俩的约定,以后年年如此,大哥要让她赖一辈子,一起过每个除夕,一起看花灯,逛大街,放鞭炮,守岁……” 他从衣兜里摸出一根绿檀木簪子,指腹缓缓抚过中间那道若有似无的裂痕,继续道:“她说过不要别的发簪,只喜欢在及笄的时候大哥为她挽发所用的这根。那日病发时发簪挣断,落在集市中。大哥今日归家路上把它寻回来了,又小心把它接上,不细细端详是很难发现那道痕迹的。怀葑,出来吧,让大哥为你重新挽发,好不好?” 他沉默下来,静静凝视着树丛后的她,良久,树影攒动,一个披着及腰长发的身影踉跄走了出来,一头撞进了重鸾的怀中。重鸾抱着她,双手有些微抖,原来他竟激动在乎到这个地步了。 她浑身湿漉漉的,白色的中衣都粘在了身上,若隐若现地勾勒出身体的线条。他不经意地一瞥,眼睛却定在一处,脸色陡然变成苍白。好看的剑眉蹙成了结,他用颤抖的双手托起了怀葑的脸,乌黑如缎的长发分开,在月色下露出一张不再陌生的绝色容颜。重鸾脸色铁青,不发一语地脱下外衣为她披上、拉好、系上带子,直到她冰凉凉的手握上了他的。 “大哥,我看得好模糊,你在生气么?”她身体一软,斜斜靠在他的肩上,声音有些变调。怪不得她感觉与平日不一样了,如今容貌、身体、乃至心智都已恢复到了十七岁的样子,加上目力已减退到如此地步,若体内的力量再得以解放,天眼即开,恐怕有十个谢重鸾在这里也不够了。 心头泛起一片怜惜,重鸾抚过她的长发,小心翼翼地拍着她的背:“大哥是不忍。”他说过的,外人莫敢欺她,侮她,伤她,杀她,无理而为必惩之! 闻言怀葑轻轻笑了起来,咯咯地格外好听。“他们喂我吃药,那间屋子冷得难受,怀葑好害怕,只觉得意志越发薄弱,好像快死时魂魄离体了一样。怀葑无法,只得以冷水淋身来保持清醒,控制自己不睡着……”重鸾听得怒意陡生,呼吸变得有些粗重。怀葑疑惑,抬起头来看着他,原本清澈无瑕的眼神有些迷离,在雪白的月华下幽幽地透着一股媚色。重鸾皱眉,这才发现她的样子有些奇怪,唇色鲜红欲滴,双颊晕红,似乎有些…… 他强忍住询问的冲动,一把抱起她,足尖一点跃上了梅花林,一刻也不敢耽搁地飞身出了侯府。 第十章 交颈 重鸾带着怀葑到达环渠谷的时候已将近卯时,阿全早已按着吩咐将所交待下的物品细软带了过来,做了一番整理。记忆中的怀葑是那样幼弱地不起眼,所以当他见到重鸾怀中的女子时,竟是吃惊地瞠目结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阿全,麻烦你跟我烧些热水,把隔壁房间的浴桶装满。”重鸾把怀葑扶坐在软榻上,拿出一条厚重的毯子把她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他蹲下身体平视着那双有些迷蒙的眼睛,伸出手捋过她额前的碎发,轻轻道:“怀葑,还记得么,这里是我们平常炼药的环渠谷,这里很安全,就我们三个人,不会再有旁人。告诉大哥他们给你吃了什么药?等你沐浴完毕大哥就为你清毒,可好?” 怀葑眯了眯眼,把头偏向一边却不说话。重鸾无法,只得安慰地揉了揉她的长发,起身准备和阿全去厨房烧水。谁知袖口一紧,他低头瞧去,却是被怀葑紧紧捏着,而她正仰着头依依地看他,显得那么无助可怜。 重鸾心中一动,面上的神情都柔软了下来。不管他的怀葑变成什么模样,她总还是他的怀葑,心中永远不变的那个对他傻笑、毫无心机的小姑娘。初时他对于眼前这个陌生的女孩有些彷徨,甚至不知所措,虽然他没有表现出来,怀葑却毫无疑问地感受到了。其实她还是她,一直都没有变,只要没有觉醒…… “大哥,陪在怀葑身边罢,哪儿都不要去。”她涩涩地说着,又低下头去。 重鸾转头,房中哪里还有阿全的影子,料想是早已识趣地走开了。他撩袍坐下,让怀葑靠着他的肩膀,两人静静在一处,听着更漏中的滴答声。 “大哥,那个侯爷周身一股邪气,我都不敢看他,只要他一近身我就全身发痛,恶心的想要呕吐。”怀葑缓缓开口,重鸾一震,用自己的手裹住她的柔荑,以自己的温暖让她安心。“他看了我一眼就立即大发雷霆,说定是那日眼花未看清楚,竟抢了一个这般平庸的女子。我心中高兴,若他能如此放过我,将我扔出侯府便是最好。可他身边有个方士,我看不清他的样子,只觉得没来由地熟悉……他盯着我看了好久好久,然后对侯爷说,我不是一般人,身体里有被封印的灵力,一旦解开,有毁天灭地之能…… 侯爷不信,说我这类被称为有异能的人比比皆是,而唯一让他有兴趣的是十几年前盛传的先知,据说此等先知百年一出,皆从曲氏一族产生,还说她们会在发育之后天眼顿开,性情大变,却能知前后百年之事。此番天赋异禀绝无仅有,遂他们的身份都被每朝的皇族隐藏,直到十几年前,曲家秘密泄露,全族一夜之间灭门,小辈中最有可能成为先知的两个女孩也被迫坠崖……如今唯一活着的曲家后人便是当年坠崖孩童中的一个,后来成为了玄教右护法的孙苒卿,她早已把他叔父,也就是当年曲家灭门血案的主使人千刀万剐,而她自己也销声匿迹已久,如今早已不存在什么真正的先知异人了。” 重鸾听到这里已是一身冷汗,怀葑说话的时候声音懒懒的,根本听不出什么端倪来,她到底知道了什么?还是仅仅在陈述一个几个时辰前听到的惨案? “先生,水已经烧好了,快让……快让怀葑沐浴休息罢。” 阿全的声音适时地在门外响起,重鸾暗地里舒了口气,瞧着怀葑没有动静,便径自抱起了她走去隔壁的房间。环渠谷位处清源镇以东几百里,乃重鸾两年多前带着怀葑周游各州的时候机缘巧合发现的世外桃源,他见此地环境清幽,人迹罕至,且气候非常适合一些珍贵草药,遂辟地建了几间屋舍和药房,思忖着若有需要可再回此处长住。谁道如今竟是在这种情况下返回…… 怀葑的房间紧挨着他的,摆设布置都是她亲自着手,阿全到来的时候已经简单打扫过,现下看来就好似有人一直住着,从来没有走开过一般,这又让重鸾想起和怀葑的种种往事,越发让他抱紧怀中的女子。 阿全担心地看了怀葑一眼,迟疑着问:“先生,这真的是怀葑么,为何……为何变成了这副样子?” 怀葑闻言抬起头来,明灭的烛火闪动,把那般绝俗的容颜镀上一层极致艳丽的朦胧氤氲,看得阿全猛地摒住了呼吸。她嫣然一笑,虚弱地答道:“阿全,你连我都不认识了么,霜佳这次可又逃过一劫,而你,不是还等着我为你的亡子引路么?” 此言一出,两人震惊之情溢于言表。怀葑不再发话,只把头转了回去,深深埋入重鸾的胸口,似已十分疲倦。重鸾阴沉着脸,同阿全交待了几句,便抱着怀葑转身进了屋。 “怀葑,你自己来可以么?”他把她放下,取下层层包裹的毛毯。 “大哥,你留在我房里好么?我不想你离开。”她低低地喃着,垂下的睫毛微微颤动,几欲泫然。 重鸾看得不忍,连声抚慰道:“傻丫头,你不想我走我便坐在这屏风后面,你沐浴,我陪你说话,这样可好?”怀葑猛地抬起头来,眼睛亮亮的,露出欣喜若狂的神情。这样的神情是以前的怀葑才会有的,他的怀葑根本没有变哪。 她被一股霸道却温柔的力量拽向前,跌入一个充满甘苦的草药味的胸膛。她有些不知所措,瞠目茫然地望着前方,却转念突然明白了过来,眼睛一热,落下滚烫的泪。“大哥,我变了样子,我以为你不要怀葑了。” “等你沐浴完毕,大哥便给你运气解毒,容貌恢复如初,又有什么可担心的。何况,无论你变成何种模样,你总是我的怀葑,大哥怎么可能不要你。就算你变成了小猫小狗,或是镇上的叔叔婶婶,我都能一眼认出你来。”他似乎也哽咽了一下,顿了顿勉强挤出个笑,这才又继续说下去,“好了,现在你快去沐浴罢,否则时间越长对你伤害就越大。我让阿全在水中加了几味药,能帮助你压抑体内气息,我能做的暂时就是这些了,若能再拖延一些时日,等到师尊他们的讯息便可了。” “他们便一定有解决方法么?”怀葑扭过头去,阴影掩住了她的神情。重鸾张口想说什么,却连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是啊,若连他们这最后一丝希望都断了,便真的……怀葑缓缓走到浴桶边,径自想要褪下湿漉漉的衣物,双手却软绵绵不听使唤,衣服上的结扣如何也打不开。 重鸾见状皱起了眉头,颇有些紧张,急忙再次问道:“他们到底给你吃了什么药?” 怀葑眼神有些不太能集中,缓缓地眨着眸子回答:“那个方士拿来的药汤,我大致能闻出里面放了些什么,酣草、轩菊、泣血子、菟桑槐籽……” 他越听脸色越难看,微微眯起的眸中隐藏着冰寒。这几味药皆属大热或大寒,如此用药便是要引出她体内的不平衡,在加上景云阁阴冷无比,此方士当真歹毒至极!他来到她面前道:“大哥帮你。” 他闭上双眼,伸手摸索着脱去了她的单衣衬裙亵裤,扶她跨进了浴桶。明显感觉到掌下的身体比起从前大不相同,他不由得暗暗红了脸,赶紧转身去了屏风的后面。 室内除了哗哗的水声外别无其他声音,两人静默许久,直到怀葑再次幽幽开口:“大哥,很多事情,我一开始不甚明白,或者根本没有想过有一天要弄明白,直到……”她深深叹了一口气,“人生或许便是如此离奇,总是与你的意愿相悖。我曾想,若是痴愚一辈子倒也无所谓了,只要有个疼我惜我的大哥,世上还有个人不介意这样的我便是极好了。知道的越多,责任便越重,苦楚便更甚。大哥……” 重鸾无语屏息,她的话中之话呼之欲出。他直觉地想要捂上双耳,却本能地去聆听他的怀葑的每一句话。一字字飘出她的唇,如此不真切,却狠狠揪住了他的神经。她一字一顿:“我便是曲家尚存于世的子息,坠崖时另一个生还之人,曲怀璧的亲妹妹,还有我的最后一重身份……曲氏百年一出的先知!” 平地惊雷起,重鸾凤眸陡张,死死盯着屏风后若隐若现的身影,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每一个字:“你是否已经动用了觉醒的力量?” “呵呵呵……”她的笑无奈,淡淡的有股愤懑,听得他心惊胆战,“大哥,若我能压抑这股让我生不如死的力量,便根本不会再想去使用它。因为它我曲氏全族惨遭灭门,双亲葬身火海,姐姐被仇恨蒙蔽了眼睛,一生只为复仇……大哥,我怎会留恋这般的力量,当它只能给我带来毁灭而已!我只愿做个平平庸庸的女子,就像之前一样傻里傻气,憨厚无知。 可我好恨,好恨啊……我的容貌渐渐变化,那些看守的侍卫们惊奇之下动了色心,见我拼死反抗,便喂我吃烈性的催情药……大哥,当时的情形我不太记得了,唯一有印象的是身体有两股气息,一股抑郁,一股爆裂,剧烈地碰撞着,我的身体就像鸠毒入骨,撕心裂肺的痛楚无所不在。 当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那两个看守便已经没了气息,我该害怕的不是么?可当时竟一点感觉也没有,完全事不关己的姿态。我怕有人前来发现这变故,便破了九宫阵,又用填补法制造一切完好的假象。作夫子的爹爹从来没有教过九宫阵,为何我却无师自通?又为何,我要依赖这有生以来最令我痛恨的能力来解救自己于危难,来挽救我的清白,来惩治对我不轨的人?为什么?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 重鸾再也按耐不住,几乎飞一样地从屏风后冲了出来,一把攫住挥舞着双手有些失控的怀葑,口中轻轻地“嘘”着,拍着她的背安慰,勉力让她安静下来。怀葑一点点停下了挣扎,将头抵住他的胸腹,长长的黑发如缎,瀑布般盖住她的脸。她呢喃着,几乎用了唇语:“当时在树丛中便只有一个念想,只要大哥来了,怀葑做什么都愿意。大哥不喜欢怀葑觉醒的样子,怀葑便竭尽全力去抑制……” 重鸾突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伸出双手抚上她的脸,将黑发从中间分开。他感到手下的怀葑一僵,直觉闪过他向后躲去。他眉间含愠,第一次不顾她的意愿,扣住她肩强行捋开了长发,只一眼便让他狠狠倒抽一口凉气。 那秀眉之间显现一缕红色,像是流出的血液渐渐凝固,那颜色越发深沉,重得他似负千斤,被压得透不过气来。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所以你便又开始封印灵力,来对抗你体内的药性?” 回答他的是粗缓的喘息声,那原本绝俗的容颜迅速抹上一层嫣红,在月华和灯火下艳若桃李,妩媚窈窕不可方物。怀葑无力地任重鸾扣着,眼神氤氲缥缈,如烟似雾,螓首微斜,撒满草药的水面上露出白皙光滑的颈子,那曲线柔和地极为美好。 “该死!”重鸾低咒了一句,飞快地取来毛毯,将她浑身盖住送去了床上。“大哥,是怀葑的错,但怀葑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她喏喏地说着,面庞皱成了一团,眼泪又簌簌地落下,“大哥,怀葑多想来生只做一根小草,在无垠的蓝天下随风摇摆,无忧无虑,无惧无怕,简简单单,一生便过去了。只是怀葑还有挂念,要是就这么走了,要是下辈子只是一根小草,如何对得起如此疼我爱我的大哥……” 重鸾此时真是又气又怒又怜又爱,不由得恨自己言语急切,害她担心,致使情绪产生波动。如今这药力怕是控制不住了,但此时若不采取方法,觉醒的力量恐怕就再难拦住,那天眼开启,便是顺理成章的下一步…… “若觉醒后性情大变,忘记了大哥,那怀葑还不如就此死去的好……就此去了……一了百了……只是……舍不得大哥……”她声音越来越小,终于头一斜,晕厥了过去。 “怀葑!”他心痛如绞,有些难以置信事情已经走到了如斯地步,再也无法挽回!他颤抖着以指腹按住那红痕,稳了心神将沉静充沛的气息传输给她,口中不停念着:“怀葑,醒过来,大哥不许你就这么走了!听见了没有!” 他不敢有丝毫懈怠,眼神紧紧扣住怀葑的面庞,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个月圆之夜他便是用这个方法缓解她的苦楚,但是今次的情况大为不同,他不敢保证这样做能取得相同效果,但也只能勉力一试。 怀葑痛苦地动了动,秀眉紧蹙,薄唇牢牢抿着,都几乎被她用力地抿出血来。颧骨上的嫣红更为摄人,将原本已动人心魄的容色衬得更加诱人。重鸾只觉得她体内有股异常强大的气息,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地抵着他的内力,而且愈来愈强大,正在把他一丝丝推出体外。 重鸾吃了一惊,终是不愿伤了怀中人儿,勉强抽回了内力。怀葑呻吟出声,一口鲜血自喉中吐出,全数喷在重鸾的前襟上,人却清醒了一些。 事情到这个地步,他反而不再慌乱,拿来了汗巾蘸了水,动作极为轻柔地为她擦拭嘴唇。不过片刻,便已然做出决定。这般气息难控以及眉间的红痕闪现,基本诱因便是体内蠢蠢欲动的药性。方士强行喂下的药她已动用被封印的力量牵制住,如今搅起体内紊乱的便是那催情之力…… 他知道她的神志未完全丧失,还能听见他的言语,便慢慢地开口,声音及其深沉坚定:“怀葑,你下辈子想做一根小草,可知小草随风,身不由己,无人怜爱,自生自灭?倘若你真心如此,大哥便做一棵大树,你就长在我的脚边,靠着大哥,让大哥给你依靠,我们便如此再相依相偎一辈子可好?” 怀葑困难地睁开双眸,昏暗中丽容恍惚,眼神却无比坚定。她动了动唇,他读出了她的回答:“好。” 重鸾伸出手,轻轻抚上这副不再陌生的细致脸庞,语气更加镇定平和:“怀葑,你听好了,如今你体内的药力无比强硬,若再不加疏散……你的力量就会很快觉醒。我虽怕你性情大变,内心却更加畏惧,以你现今孱弱之身如何受得了元神觉醒所带来的冲击。如今唯一可想的方法,便是解去这催情药。大哥虽懂医理,却也不能在一时半刻配出解药,况且你的情况随时有变,所以此事刻不容缓…… 怀葑,你在大哥心里的分量自是不必说,也正因为是你,大哥才会想要用这种方法。大哥也知道你的心意,若是不确定你的感情,大哥也不会轻易要你。大哥不能保证这么做一定能改善现状,但若有半点可能救你于水火,大哥便要一试,即便你醒来后怨恨也无悔……大哥现在只想再问你一句,你可愿?” 她无语凝咽,含着泪幽幽地笑了,霎那间天地变色,他看到了世上最美的景。 她从未说出口,但他已然懂了她的意志她的心。 她说,我愿。 第十一章 头绪 环渠谷中的植被葱郁,放眼望去满目新绿。刚刚才下过一阵细密春雨,嫩叶上挂着晶莹的水珠,空气里带着泥土的清新香味。 远远地从林中走来一位素袍男子,五官俊秀逼人,全身上下散发着清雅难言的气质,正独自一人悠闲地朝谷外踱去。他抽出腰间别着的曲笛,放在唇边缓缓吹奏起来,一股绵长气息轻轻巧巧地逸出,带着舒缓静谧的旋律环绕在林间。 少时身后传来飒沓风声,衣袂翻飞,有人御风而来。他不动如山,微微含笑,依旧阖着双眸抚笛而奏。突然双眼被一双细白柔荑小心遮住,熟悉的杜若清香弥漫鼻间,击玉般的声音如期窜入耳中,“猜猜我是谁?” 重鸾笑意浓浓,弯唇答道:“你姓墨名完墟,是谢家的混世魔王,可答对了?”他温和地分开捂住眼睛的手,回首而望,只见一个姿容绝世的女子娉婷站在面前,精心挽起的长发乌黑柔滑似缎,眉如黛山,色若春晓之花,眼中波光滟潋,璨华流转,在晨曦柔和的光辉中,无处不完美。重鸾笑意更深,慢吞吞道:“看来他将你照顾的不错。” 完墟的脸上浮起红晕,嗔道:“哥!想不到你如此正经之人也来调侃墟儿!” 重鸾溺爱地拍着她的后脑勺,继续调侃:“哥这是说实话,这又不正经了?”到底是玄教的人,一个比一个深不可测,若不是当年姓谷的拼死相求,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答应自己的宝贝妹妹下嫁的。不过现如今看来,也只有这样奇怪的男子才压得住完墟,换做个寻常男子估计早被整死了。话说回来完墟岂是池中之物,又怎会嫁个寻常男子! “哥,你不打算要嫂嫂了?”完墟挑着眉毛哼哼,嘴角流露出奸诈的笑。重鸾一听立即梗住,连忙后悔方才只图一时之快造成的失言。但随即俊脸微红,也不生气,只轻声道:“这称谓,还是留到成亲之后罢。” 这下轮到完墟大惊失色了,她何时见过兄长这般神情,一时之间不能反应,竟愣在当场,良久才恢复过来。她的哥哥,从来待人恭谦有礼,一视同仁,喜怒不形于色,如今却……真是动情了呢。曾一度以为爹爹教养得太好,以至于重鸾凡事都极为淡定,原来只不过是当时还未遇上让他真正在意的人或事。 红发干爹曾说过,论长相,她酷似母亲墨玉,而重鸾更肖父亲谢竹筠;论个性脾气,她谁也不像,而重鸾较似父亲。谁知师尊听后连连摇头,只道:“论性情,墟儿这丫头的确精怪了点,重鸾表面上虽像是和竹筠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但两个孩子从骨子里都像极了墨玉,处事随心,身随心动,我行我素,无惧世俗,可谓真正的性情中人哪。”看来姜还是老的辣,师尊果然眼毒,等回头又可以去拍马了。 她突然很好奇,是何等女子让他有如此变化,要知道她当初可是认定,重鸾这棵名草太过优秀,性情又极为稳妥沉着,世上能与其匹配之人少之又少,很可能终其一生也不可能找到与他两情相悦之人。几月前难得飞鸽传书开口相求,如今又这般光景,教她如何能袖手旁观? 她正色道:“哥,该问的我都已经替你问过,甚至连苒卿这个消失了六、七年的人我都帮你掘地三尺找了出来,只是她对怀葑仍然活着的消息……并没有十分大的反应。据她所说,小时候曾偷听父母谈论过,曲氏族中秘录的确记载有压抑灵力、阻止先知觉醒的方法,可惜全部卷轴都已在十几年前的大火中被焚毁,早已无可查证。但她说,你应该还记得七年前她第一次见你时给的批言,所以她相信事情的关键在你。” 那第一次见面时的批言,他怎么可能忘记。就在见到怀葑第一面后,那些话便异常清晰地涌入他的梦中,提醒着他与她今世无尽的牵绊。原来这一切冥冥中都已有了定数,只是到底要如何做才能保住怀葑,他是真的一点头绪都没有。 “对了,爹给你的璇光白玉还在么?”重鸾赶紧从前襟里挖出常年佩戴的玉饰,疑惑地望向完墟,“师尊说,这玉乃上古神物,当年他让爹爹为人渡气疗伤,怕伤了他的元本,遂给了这玉,好像能保命延寿什么的,后来竟成了爹娘盟誓的信物。此物既具灵气,或许真能帮上忙,但师尊也说不上来如何使用,只道天机不足,无法窥探。既然连他老人家都如此说,我大概也无法帮上什么忙了。” 完墟面露难色,蹙眉思忖了会儿,突然朝重鸾问道:“你与怀葑相处这些年,可见过有其他人和她有所纠缠?你可知天数已定,有缘的人才会聚在一起,你今日遇见我不是偶然,明日遇见清源镇的某某大娘也不是偶然。” “你是指,怀葑过去见到过的人中,很可能就有一个与她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重鸾用手抵着下巴,想了良久才回道:“的确有几个,但看上去无论如何也不像掌握解救怀葑方法的人……等等……”他蓦地想到了什么,缓缓抬起头来,眼神中有些不确定,却也不是单单的焦急无奈了,“那个陷害她的方士,小侯爷的入幕之宾。” 那男子不仅能一眼看穿怀葑的本质,更找出方法要逼出她的原身,虽手段拙劣些,但却十分有效,若不是怀葑动用了觉醒的力量,怕不消半个时辰便会被他得手,到时后果不堪设想。重鸾已在信中简单同完墟解释了来龙去脉,现下再次提及,连她都觉得大有文章可作。 “哥,不如我们去侯府夜探,你觉得如何?”她两眼放光,显然最近清闲了很多。那男人喝西北风去了么,留这么个祸害在人间? 重鸾额头的青筋跳了跳,皮笑肉不笑:“若妹夫没有意见,我当然赞同。”他整了整衣袍,回身便往谷里走去,明明知道甩不掉这个牛皮糖,却仍然很鸵鸟地赶紧闪人。“对了,你可别跟来,怀葑身体才刚恢复些,受不了你这魔王的刺激。” “什么呀!有媳妇不要妹子的……再说小嫂子迟早是要见公婆的,我这个小姑提前先看一眼又怎么了?”完墟嘴一噘,一把圈住重鸾的手臂,俩人拖拖拽拽,几乎是用爬的,“还有,你何时如此在乎过他的想法了?我是你妹妹哎,凡事难道不该多关心一下我么?哥、哥……别走这么快啊……” ================================================ 四月草长莺飞,竹屋四周的木槿花开遍地,被风一吹,摇曳生姿,掀起阵阵绚烂潮汐。 镂空的花窗下横放着一张软榻,上头斜斜侧卧着一个纤细少女,身上覆着的毛毯快要滑落,露出嫩黄色单薄的衣衫。这女子有着秀美无匹的精致面容,娥眉淡淡,肤若凝脂,瀑布般的黑发在脑后简单被挽成松散的髻,只用一根绿檀木簪子定住。 清风吹过,带来花朵的香味和缤纷的落英,从窗子飘了进来。花瓣轻悠而缓慢地落在她的身上、脸上,似乎有了灵性般怕扰人清梦,就此任凭风儿如何顽皮轻抚,再也不愿离开她身——好一幅海棠春睡图。 重鸾走进屋里的时候便是这番画面,自是美不胜收,无法用言语形容。他放缓脚步,慢慢走到软榻前坐下,怔怔地凝视着沉睡中的怀葑。她眉间的红痕犹在,却是极淡的半寸,如女子眉心装点的花钿一般,清雅好看,几乎让他忘记这是她的催命符。他有些心疼,轻轻为她拉上毯子,接着长指极其自然地抚上她的面颊,一点一滴地感受着掌下肌肤细致的触感,默默体会着她均匀平稳的呼吸。他的唇角微微翘起,毫不掩饰地流泻下心中的满足和爱恋,他的怀葑,就在触手可及之处。 再也忍耐不住,他俯下身去,小心翼翼地吻上她的唇瓣。那樱唇又甜又凉,使他无比贪恋,良久才不舍抽身。那一晚情非得以,他却半点不后悔,唯一遗憾的便是未等得及父母之约、媒妁之言便有了夫妻之实,他和怀葑固然不是迂腐之人,这许多年却也发乎情,止于礼,他总是觉得有所亏欠的,而那之后便再没有任何逾矩的举动。所幸当时不得已的方法奏了效,虽然过后怀葑身体变得很虚弱,但毕竟接连两月她都未再犯病,也算是值得这次冒险了。 只是他心中明白,此时的怀葑就像一座沉静多时的火山,一旦有个契机,触发的将是一发不可收拾的局面。自从得知她的真实身份后,重鸾日夜不停翻阅典籍,另一头的完墟也通过诸多途径扩展了解,可迄今为止都还没有找到解决的方法,所幸终于初露端倪,总算抓住点头绪了。如今相处的分分秒秒对他来说,竟像是从上天那里偷来的…… “唔……大哥?”怀葑睁开迷蒙的双眼,瞧见是他,不由得展颜一笑,缓缓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娇憨慵懒之态尽现他的面前。重鸾心中一动,赶紧扶她起来,又取了旁边软枕为她垫在背后。那晚以后怀葑的容貌、身材、心智再没有变回,但她依旧是她,分毫没有变化。 “要是还困就再睡一会儿。” “不用了呢,都睡了大半天了。”她的额上有层薄汗,他瞥见了,取出汗巾为她擦拭。怀葑笑着眯起了眸子,安安静静地享受着重鸾的无微不至。重鸾看着她的样子不禁勾起了唇角,柔声道:“你这样子像极了猫儿,改日大哥帮你寻一只来,我出诊时你俩就一起玩,一头睡。”她闻言面露赧色,面上的笑意却不断。 “大哥,今天谷里来了客人么?你身上有股幽幽的香味呢。”怀葑的目力越发地差了,其他各方面的感官倒变得出奇地敏锐。他甚至有种预感,当她双眼不能视物之时,便是天眼开启之际。每每想到这里,心情就不能遏止地发慌。 “怀葑,不是大哥想瞒你,有些事情,大哥一人来承担就行了。” 怀葑摇了摇头,眉间有微微的纠结,“昨晚做了个奇怪的梦,梦到了一个很熟悉的地方。素雅的房舍,简单的摆设,墙上挂着几幅画,有一幅是松下童子拜寿图,那图画得好生细致,连童子肩上落的松针都描绘了出来,全部都是清源山顶我和爹爹、洵归哥哥一起住时的情景。已经生锈的铜炉中青烟袅袅,书桌上叠着一摞摞的典籍,一卷宣纸上墨迹未干,却是我的名字。有个男子凭窗而立良久,最后转过身来,将那纸狠狠揉成一团。然后天旋地转,四周一片血红,我听见好多人在叫嚣,那个男子向我冲来……梦好清晰,甚至可以感觉到手上鲜血的温热……可是我却看不清他的脸……大哥,”她打了个寒噤,轻声道,“这是个预知梦。” 重鸾半晌没有作声,最后伸手揽过她的肩头,让怀葑倚在自己怀里,“不要再想这些有的没的,大哥绝不会让你受半分伤害的。” 她摇了摇头,找了个舒适的姿势靠着,缓缓说道:“大哥为了我好什么也不说,我便什么也不问。如今力量已经有所觉醒,既然无可挽回,我便要充分将其利用,把能预见的危险都告诉大哥。” “傻丫头,即便你看见了将来,命运的轨迹难道就会因为你的预见而改变么?就算你介入其中,难道就可保证之后这脱离你掌控的命运能如愿平安前进么?我不是阿全,不会让你一次次涉险。更何况,你根本看不到我们的未来,不是么?”他向她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大哥有分寸的,放心。” 怀葑无可奈何,心中却升起了一股全然信赖感。她不禁微勾唇角,孩子气地往他怀中蹭去。 第十二章 劫持 子时的侯府仍旧一片歌舞升平,荷塘边的水榭灯火通明,里头传来阵阵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以及女伶娇媚婉转的歌声。离这里较远的亭台楼阁稍稍显得孤单安静了些,尤其是最偏远的景云阁,由于阁内阴冷阁外又摆着常人难破的九宫阵,如今连个看守的都没有。墙头上黑影翻动,一高一矮两个身影静悄悄地落在下头树丛中。 机关触动,梅树就地移了位置,发出“沙沙”的声音。领头一个身材颀长的男子素衣无华,腰间只别一根碧绿色的曲笛,眉目温和,全身透着一股清韵。他往左挪了几步,避开了向他袭来的布阵。后面跟着的女子明眸皓齿,有着一眼便再难忘记的姿容,此时正露出万分不屑的神情,从地上拾了块巴掌大的卵石,往西北的阵形砸去。 那石头一落地,原本杂乱移动的梅树全都定在原处,一条落英铺成的路便直直呈现于眼前。“呿,九宫阵老早过时了,此人该好好给我磕三个响头,尊我一声祖师奶奶。”女子拍着双手不以为然,男子忍不住低咳了一声,颇有些无可奈何。两人虽是翻墙入府,却丝毫没有作为夜行人的觉悟,未着黑衣,不曾蒙面,只当进自家院子般走得大摇大摆。 “哥,今日乃寅卯,寅卯属木,大利东方,我们往东边走一定没错。据我打听所得,那方士颇为受宠,小侯爷为他在府内选了一处僻静楼阁,在我看来也必以奇阵辅之。”重鸾点了点头,向自家妹妹投去赞赏的眼光,他从来不怀疑完墟在易理以及奇门遁甲方面的天赋和造诣,假以时日必能继承师尊轩辕老人的衣钵。 完墟虽然顽劣,性情也别扭得紧,却是个极识大体的女子,白日里闹归闹,就算快把他搞成一个头两个大了,都能清楚地掌握着分寸,最后硬是忍住见怀葑的好奇心,乖乖给重鸾打听情报去了。 “墟儿,怀葑午后做了一个预知梦,梦见她以前住在清源山顶的屋舍,还有一个面目模糊的男子,似对她有很深仇恨。”他与完墟亦步亦趋,身影被埋没在逐渐茂密的竹林中。风吹动竹叶,发出沙沙响声,盖住了原本便轻缓的细语。 完墟垂首思忖了一阵,便已对重鸾想要传递的信息了然于心。她沉声道:“如此说来,这男子与小嫂子有着非同寻常的关联……此事的确有些离奇,但也不是全然不可能,待回头去山上拜访一次再说罢。” 言语之间已然来到一片石林,怪石嶙峋,堆砌成山。完墟见状抓过一旁细竹,足尖轻点,飞身回旋,稳稳立在一段竹节之上,俯瞰底下群石。重鸾冥思之中,只听身旁一声冷笑,完墟已然察看地形回来了:“不得不说这布阵之人的确是有些可取之处的,”她从鼻子里哼了哼,继续道,“真不知道小嫂子什么时候得罪了这样的人。”重鸾微皱眉头 ,也不说话,静静地跟着完墟走进了阵里。 两人很快穿过石林走到了一处简陋的瓦房前。两人目光交集,彼此心领神会,都使了轻功上了房顶,轻手轻脚拨开了瓦片向里窥去—— 房中布置十分简洁素雅,墙上挂着几幅画,书桌前的铜炉中青烟袅袅。重鸾心中一凛,眯起了双眼仔细看去,果然有一幅是松下童子拜寿图,而那香炉也正如怀葑所说,已经锈迹斑斑。书桌上叠着一摞摞的典籍,一卷宣纸上墨迹未干,却是大大三个字——曲怀葑。有个男子凭窗而立良久,最后转过身来,将那纸狠狠揉成一团,毫不怜惜地扔进香炉中,面无表情地凝睇着火舌将纸团舔舐干净。 重鸾只觉得全身血液凝固,一股冰寒窜上脊背,脑中犹似生出了无底漩涡般混乱。肩上一沉,他扭头与完墟关切柔和的目光交集,这才稍稍清醒了过来。他陪伴怀葑多次上清源山顶拜祭,记忆里头那抔黄土堆成的坟茔依旧清晰,那衣冠冢前的墓碑每回见之犹如新立。 ……天枢吴氏第三十六代孙…… 重鸾在心中重重叹出一口气——他早该想到的——怀葑无法看清此人的面目,说明他与她之间的牵连非同一般;侯府偌大的气派排场,他却住在状似下人休憩的瓦房中,且摆设布置无一不参照清源山顶的屋舍原貌;天枢吴氏,这个早已被世人遗忘的族姓,百年前却拥有着决策社稷的权力;难怪夫子隐居清源山避世,他的修养学识却非同一般…… 沉默了半晌,忽闻完墟兀自咯咯笑出声来,竟毫不在乎底下之人是否听得见,“哥,此人倒是难得的聪明呢,你说是也不是?” 眼角余光瞟过远处身着白衣的巡夜护卫,他不觉牵起唇角,划出令人怔忡的美好弧度,“墟儿向来都能同我想到一处。那便,事不宜迟罢。” 话音才毕,旁边的浅紫色身影就似离弦羽箭般飞射而下,眨眼间落在了那男子面前,也不言语,只悄然静立,娉娉浅笑而望。 “你是何人?”男子震惊非常,目光却在见到翩然而至的重鸾时一怔。 “咳咳……”重鸾随着完墟从屋顶落下,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瓦屑,语气颇是无奈,“墟儿,不用那么性急,走大门也是可以的……” 他轻拂着落在襟前的发带,一抬手将之送到背后,这才望向那男子慢慢道:“以阁下的智慧眼界,此问岂不多余?” 男子的双眸狭长,闪了闪道:“两位别开玩笑了,夜闯侯府可是重罪,若是想拜见小侯爷,大可明日一早递贴,何必如此鬼鬼祟祟……”冰凉的剑身抵住他的下颌,他垂下眼,只见自己的脖子被一团蓝莹莹的光圈住,剑气四射,稍稍挪动一分便会颈脉大断,血流如注。他的目光扫过布满神秘图案的剑身,顿了片刻又追溯而上,直到与那持剑女子眸光交汇。 完墟挑衅地朝他勾唇,眯着眼笑得欢畅,将剑往他喉头又推了推,这男子也只得随着她的动作抬起了头,免得被剑气所伤。“这可真让本小姐为难了,我还就对偷鸡摸狗的事情有些癖好。话说回来,你家主子的走狗少你一只不少,多你一只不多,等会儿发现你不见了会作如何反应呢?” “你!”男子正要发作,前额却被一只大手按住,有股绵长温和的力道将他向后推去,离开了蓝色剑气的危险范围。同样的真气随即冲入胸前几个穴位,他身子一麻,无法再做任何动弹。 “墟儿,你这玩闹的性子。”重鸾收回手,语气却并无责怪,“你带着吴先生走,我善后。” “这可不行,”完墟眨了眨大眼,晃着脑袋笑得更加得意,“论令人敬畏、发指的程度呢,你谢重鸾的名号可远远不及玄教呵,哥。” 他闻言愣了一下,随即领悟过来,忍不住莞尔摇首,低低叹道:“我越来越同情那男人了。”然后毫不犹豫地一把抓过那男子,大大方方推门而出。www.sxcnw.org 外头突然想起巡卫的声音:“何人竟敢挟持吴先生!” 完墟轻笑,接着旋身破门而出,以踏风之姿轻巧地越上屋檐,那阵阵响动引得巡卫纷纷引颈而望,只见月华灯火中一绝世女子迎风而立,衣袂摇曳,裙袖款摆,顿时成为月色中万众瞩目的焦点。 她面色如水,方才罩在身上的斗篷不知何时已然解开,手中蓦地多出一把深红色短弓来。只见她从背在身后的细长黑匣中缓缓抽出羽箭,搭上弓弦,眉眼一沉,弦至满月,箭头直指巡卫。那箭头淬成了紫红色,在月华中泛出一抹银光,妖娆邪媚,令人望之惊叹。 “难道是……玄教……”底下已经有人反应了过来,连忙持起佩剑朝她攻去,她却不动如山,傲然挺立在那一方屋瓦之上。她屏息凝视,运气于箭,手中弦猛地一松,只听得“铮”的一声,那离弦羽箭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而那巡卫中为首一人轰然倒下,引得众人顿时失了阵脚,四散而乱。 “她杀了侍卫长!拦住那妖女!”纷乱的叫喊涌入耳际,重鸾不禁皱起了眉,身形稍顿。刀风袭来,他甩手按住近身侍卫的臂上大穴,那人立即瘫倒于地不得动弹。身后清亮的女声响起:“主上要见之人尔等也敢阻拦,简直自寻死路!” 他有些好笑,不由得放下了心,脚下步伐加快,下手亦再不留情,众人见状不由得退避三舍,一时间如出无人之境。 ================================================ 环渠谷外的树林森郁,和着无垠深邃的夜色尤为静谧。此时却有脚步声远远传来,生生打破了这份安宁。 一前一后走来两个男子,正是重鸾和在侯府被兄妹俩劫持的吴先生,直到行至一片空旷草地这才停下。重鸾松开对方脉门,向后退去几步站定,这才一揖到底,歉声道:“吴公子,方才在下与舍妹得罪了。事出无奈,出此下策,还望见谅。” 男子狭长的双眸眯了眯,作势低头揉捏起手臂,直到麻木感逐渐褪去,这才抬起头来,面上带着一副不以为然的嗤笑:“小谢先生倒是明白人。的确是我布阵阻止怀葑姑娘逃跑,亦是我着人喂她汤药,吴某既是小侯爷的门客,自然要为小侯爷排忧解难的。先生若有不满,吴某道歉就是。” “敢问吴公子如何得知怀葑的病情,又如何懂得刺激她病发的方法?” 重鸾背着光,沉稳的声音听不出半点情绪。 “呵呵呵……江湖术士自是有些小门道,都是上不了台面的雕虫小技,说出来怕污了先生的耳,呵呵,不足挂齿。”他心中有些得意,一切尽在自己的预料中,想来窥察先机、洞测天机,也未尝一定需要那种天赋异禀。 重鸾站在他的对面,似是沉浸在思索之中,良久没有说话。周围的空气莫名冰冷起来,男子也察觉到了这股异样,心中的警觉性陡然提高。 “吴公子之心机城府非常人能比,对怀葑状况的熟悉程度更不一般。在下虽不若家父享誉盛名,却亦不是愚人,公子心中如此通透,又何必遮遮掩掩。”重鸾侧身,负手于后,月光打出他的轮廓,竟是温和中透出股凌厉,看得那男子胆边生寒,不由得握掌成拳,微微向后退了一步。 “你既明了在下与怀葑的关系,便早已猜测重鸾会来;想来你也是心中笃定的——以在下的性情,必不会私下挟仇报复加害,反而会以公子为线索,查出在下心中一直以来的困惑,解救怀葑于水火。公子肯如此轻易随在下而来,并非全然不在乎自身安危,而是成竹在胸,早已囊括千钧了。公子只为一个目的而来,就是让她亲眼见到你,震惊于你的未死,悔恨当初的懵懂无知…… 我说得可对,吴公子,吴浔归——怀葑那位落崖‘死去’多年的养兄?” 第十三章 前尘 男子乍一下被喊出姓名,不由瞠目结舌,惊地连退数步。 “重鸾不才,愚见而已:公子从云中村人口中得知怀葑与在下一处,便时时留心,却因重鸾的谨慎而不得其法 ,终在除夕时得见她发病,便利用小侯爷的好色之心,假借其手将怀葑囚禁,与在下分离,更欲趁她无人回护之际将她封印解开,走上不归路!” 吴浔归从未想到被人看穿的如此彻底,一时怔在当场。重鸾定定望着他,沉声道:“可惜……在下对公子的了解显然超出你的预期,重鸾既已多少猜出事情的来龙去脉,又如何能任其按着你的计划发展下去?你可知方才为何在下故露端倪,让人瞧出你被劫持,而我妹妹完墟又为何故意泄漏身份,使用玄教的箭矢?” 吴浔归恍然大悟,顿觉沉入无底冰川。小侯爷如此猜忌之人,必会想入非非,认为自己同邪教有所牵连,他即便回去了侯府,将来也不会再被信任和倚重了。“任你料事如神,也难回天。公子熟读易经卦数,怎会连如此道理都无法体会?”重鸾怜悯地看了他一眼,“可知吴老先生在你落崖‘去世’后便为你修建了衣冠冢,墓碑上的名字亦是他与怀葑亲手刻写。” “你说什么?”吴浔归震惊抬头,眸中盛满了不信。重鸾顿了顿,继续道:“那些墓志铭,乃吴老先生举刀一笔一划洒泪成就,也是怀葑一笔一划以鲜血全心勾勒。” “不……不可能!我为何从未见过那衣冠冢?就算是我爹的,也……” “怀葑天赋异禀,三年前差点枉死于云中村中人手中。我带她下山,临行时为免心怀愤懑之人破坏坟冢,亵渎亡者,泄露天枢吴氏所在,她便以一人之力迁坟至山背一处风水地穴,远离尘嚣纷争。你可知每每我同她上山拜祭时,她都会说很多你们以前的故事……” “够了!”吴浔归吼出声来,“无需骗我!我‘死去’那时她才几岁,她生性痴愚,又怎会记得我的事!” 一股怒气蔓延,向来温润如玉的面容已蒙上薄冰:“你既知晓她年幼且具不足之症,为何还如此计较当年的事?敢问以当年的怀葑,到底做了何十恶不赦之事,又如何做得了那十恶不赦之事,以至于公子你牵心挂肚,机关算尽也要置她于死地?简直荒谬至及!” 吴浔归脑门嗡地一热,一时竟被堵得哑口无言。片刻后又恢复如初,不觉面露狰狞,恨恨道:“你以为凭着几句话我便可以原谅她么?当年爹爹慈悲,将尚在襁褓中的她从河里救起,我只当多了个小妹妹,极尽呵护。我渐渐看出她身怀异禀,恰巧又逢母亲沉疴不愈,遂阅遍典籍找出了方法欲让她尝试一搏,只需将母亲的命盘稍作改动,便能够转运而避过鬼差追命。怀葑本就少言寡语、行动疯傻,才学了皮毛便不知为何无法继续。我眼睁睁看着母亲咽下最后一口气,她眼神中的埋怨与不甘,今时今日我也不能忘怀。 我恨极怀葑的忘恩负义,未曾再将她当妹妹看待,之后失手伤了她被父亲训斥,逼得我气愤出走,却逢连夜大雨而滑落山崖。我气父亲的无用、怀葑的恩将仇报而不愿回去,最后流落市井,仗着自己的小聪明和在易卦上的造诣被小侯爷看中,成了他的入幕之宾。去年我随侯爷来到清源镇,本想放下芥蒂与父亲和怀葑重修旧好,不期然在上山拜访时闻获父亲早已被克死,而怀葑亦在几年前离开了。” 云中村向来遗世独立,不大与外界联系,更不消说与村人结怨的重鸾与怀葑了。知晓他们动静的只有……重鸾的双眸不由得闪了闪,心中却另有一番思量。吴浔归从侯爷处得知能知天命的曲氏一族,便已隐约猜出怀葑的身份了。吴氏一门乃前朝占星师,位列大祭司,许多秘术法决皆口口相传,既然吴浔归懂得使元神觉醒之法,那说不定封印之术…… “吴公子,天道不可违,作为前朝祭司之后,你必然也懂得怀葑替人改运所要承担的后果。据重鸾的猜测,当年吴老先生就是因为堪破了这一层,畏惧天理定数,才没有继续教导她学习咒术,最终选择放弃。” 他抬起手,制止了吴浔归的反驳,“云中村人皆视她不祥,只因年纪渐长,怀葑体内的灵力蠢蠢欲动,可以预见到一些未来的片断。她表达不清众人无法理解,直到成为了现实,众人才恐慌起来,接着畏惧她,孤立她,排斥她。她心中忧伤无人能解,却仍宽厚真诚待人,无丝毫怨言。若不是三番四次为阿全夫妇改命转运,她再难完全控制灵力,否则以你的本事,恐怕未必能逼她开天眼。” 吴浔归面上神色变幻莫测,重鸾静静看在眼里。“她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你觉得她会是顾及自己安危而放弃救人的人么?反倒是公子与令堂,说穿了便是贪念作祟,无法克制心中欲望。若怀葑并无异能也倒罢了,一家人和乐度日,何其幸哉。可她偏偏担了这份能力,你们便觉,若不利用反倒吃了亏。我说的可对?” 重鸾长长叹了口气,背转身不再看他阴鹜的脸。“在下敢断言,吴老先生之早逝和怀葑更是无半点关联。重鸾乃医者,令尊之死多半为郁结于胸,气血不畅所致。怀葑以前提起过,令尊在公子落崖之后四处寻找不果,一夜白头,之后再也没有展颜。”重鸾心中似有千斤重,一股无力感席卷全身,再无心谈下去。 吴浔归动了动唇,却如鲠在喉,只能默然。远处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裙摆拖地,拂过青草沙沙作响。重鸾抿起了唇沉思少顷,终是缓缓开口,声音飘摇地有些不真切:“曲氏先知觉醒之时天眼大开,www.sxcnw.org.凡尘往事尽数灰飞烟灭,她不会再记得你我……宿命之期将至,我不确定能救得了她……你有什么话便趁此机会说完,也算了却你和她的一段缘罢。” “只不过……”他的眼光一扫而过,吴洵归顿觉面上有犀利杀气拂来,一股锥心的霜气从脚底漫上,他竟像冻在原地无法动弹似的,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好好想想我方才的话,切勿做出莽撞之事。” 吴浔归怔怔地站着,脑中闪过无数小时候兄妹俩一同玩耍的片断:慈祥的母亲横卧病榻,儒雅的父亲手握书册坐在一旁,两人皆是面上挂着温暖的笑,遥遥望着方及弱冠的他追着一个玉雪可爱的小女孩满院子嬉闹。那一刹那他突然觉得,时光若是停在那一刻该有多么完满,他不曾发现她的天赋异禀,父亲不曾教她画符和咒术,他守着这么个妹妹,即使她天生痴愚又如何呢。 他顿时心惊,原来他从未真正把她当成自家人哪,若是亲妹,又岂有让她折损阳寿阴德、身体遭受灵力反噬的道理!难道就因为她的命是他们救下,就可以对其呼之即来,喝之即去了么?作为一个兄长,他待她真的远远不及眼前这个温润如玉的男子! 可是自己这么多年来的怨、恨、殇、痛,难道就这么一笔勾销了么?谢重鸾字字锋芒,说得一点不差。长久以来不是没有思考过命运对于怀葑的不公,每每都狠下心来避开这些念头,只怕有朝一日发现错怪了她,那么自己当初离家出走、投靠小侯爷成为其鹰犬等的所作所为将无法找到借口,一切都会变得不堪回首……今日却被重鸾一一道破,抽丝剥茧地将它们裸呈在他面前,让他不得不正视一切。 他无法接受啊,恨意依旧占住心房,胸膛起伏着……难道真是自欺欺人了那么久? 恍惚之中双手被人握住,那触感细腻柔软,是女子的柔荑。他缓缓抬眼,只见那人背光而立,月华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圈细致光晕来,娉婷无双,温婉秀丽。他看不清她的脸,却明显觉得那双如水的眸子紧紧系着他的。 “归哥哥,我早该猜到的,你终于回来了。”那声音如击玉般清脆动听,又如秋燕拂过平静的湖面,在他如一潭死水的心里点出层层涟漪,再也不能平静。 ================================================ “哥,让那个大叔单独和小嫂子相处会不会有问题?”完墟坐在亭子边上跷着腿啃瓜子,单手斜斜撑着她那小脑袋,好看的黛眉微微有些拧。 “怀葑心智已经恢复,很多事情我需要放手。”重鸾坐在圆桌前用第一遍泡出的茶水冲洗茶具,神态专注,回答的时候头都不抬。 完墟无奈白了他一眼,贝齿“呱嗒”一声咬开牙缝里整整齐齐一排瓜子,边嚼边嘟哝着:“切,明明心里忐忑得要死……” 重鸾何等耳力,额上青筋有点跳,装作没听见,“你当着人家面可别大叔大叔地叫,他虽大我俩十几载,辈分上来说可还算同辈。”他沏完茶缓缓抬头,“墟儿过来喝点醒神茶,大清早的光磕瓜子会口干……你这什么吃法!” 完墟瞄着重鸾无比纠结的脸,眨着一双灵动大眼无辜道:“呃,一下子一排,多有效率。你也来试试?”说着纤手拂过膝上瓜子袋,在空中拈出佛手兰花,接着那修长玉指在嘴上一抹,随着衣袖翻飞,瓜壳纷纷如雨落下,白皙掌间便现出整整齐齐一排瓜子肉来,重鸾瞧着只觉得白晃晃地扎眼。 “……”为啥这个亲妹如此与众不同,连吃瓜子都这么有型。哎,他该见怪不怪的不是么,那姓谷的男人真值得同情…… 屋正中的香炉里冒出一缕淡淡的轻烟,缥缈的药香在热力下渐渐散发,低回悠长,弥久不散。 “大哥用尽方法封住我体内的力量,就连香饼里头也入了药,归哥哥闻得受不了了罢?”吴浔归眉毛跳了跳,望着那个正在开窗的娟秀身影一时无话。忽听怀葑“噗嗤”轻笑,转过头来柔柔望住他,“‘龟哥哥’,小时候若这么称呼你,你必定是要跟我跳脚的。”吴浔归别开眼,依旧无言以对。今夜给他的震惊太大太多,他突然发觉自己原先思维的定向早已颠覆。 怀葑一边以铜勾轻轻拨开炉底松散的火炭以减弱热力,一边慢慢说道:“最近的日头越发不安稳了,目力大不如前,却有越来越多清晰无比的影像,时而在眼前晃动沉浮着。之前见到了几次关于洵归哥哥的片段,却始终因为牵连太深而未曾窥得全貌,直到这几日心智完全恢复,才渐渐想通了全部。我等了大哥一宿,料定他必是寻你去了,想来你也是想见我的罢。”他的手蓦地一紧,这话听起来为何如此别扭。 “天道难违呢。”她叹着气,黯然的眼神中若有所思,“当初亲见灭门惨祸,心死之余便自行封印了元神,颇为不负责任地躲了那么多年,想不到绕了一个大圈子,依旧是走上了历代先知的路,何其无奈,何其悲哀。” 吴浔归眼中划过一闪而逝的愧色,怀葑丝毫未觉,自嘲笑道:“我再不喜这种力量,却也得感谢它救了很多我身边的人。只是初封印时的几年意识混沌,未能救回爹娘,是我对不住你,浔归哥哥。”她声音小小,神色越发黯然,“我不奢望你能原谅我,只是想……只是想在我还能记得你的时候说声对不起。”吴浔归一震,胸中立刻翻江倒海起来。 “若当初我没有下意识地自封元神,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罢。”她的唇畔漾起浅笑,带着锦绣无双的温柔与坚定,看得吴浔归一时呆了,“可是我从不曾后悔过,因为我遇到了大哥,我们一同度过了最单纯美丽的三年时光。即便觉醒以后什么也不记得了……下地府时却也该有记忆,魂魄之中也该有所印记,那么来世也会因为这印记去追随他吧?” 怀葑眼中隐见泪光,她拥有的一切幸福和欢乐都是重鸾给予,若让她放弃与之共处的回忆,若真要褫夺与他相伴一生的希冀,还不如守着怀念就此去了。她情愿立下无怨无悔的誓约,红尘紫陌,黄泉碧落,即便永不超生亦无怨无悔,再多苦痛亦甘之如饴。若今生不能相守,便求得来世罢…… 成为先知非她所愿,乃天意所趋,天命所归,她这世的苦楚老天看在眼里,合该有所偿还罢,那就让她用今生换来生……只是来世的她还是她么,来世的他抑或还是原来的那个他?来生的希冀可有意义?内心深处隐隐有个声音—— 不求来世,只愿今生呵…… 心酸地要掉下泪来,但只有如此才能把一切扶上正轨,他亦不会再去为她冒险……她吸了吸鼻子,竭力压制住胸口的跌宕,弱弱地笑了起来。她深知情绪波动太大会带来的危险,为了重鸾,她也要好好控制自己。 怀葑取过茶盏斟上,吴洵归盯着她手中冒着热气的茶水,手伸了一半却又停下,终是咬咬牙别过脸去。如今双眼视物已经极其模糊,怀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放下茶盅,垂下眼睑退回窗边。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射了进来,拂在她脸上,她似小猫般眯眼,深深吸了口带着露珠的空气。 “浔归哥哥,最近闲时太多,我也想了很多。以前总想着为人改命,却忘记了此乃悖天之术,一旦命盘改变便再无回还原轨之理。轻者,此人天命脱离正轨,无法再用常法踱测;重者,天地六道,秩序紊乱。合该了历代先知性情大变、元识泯灭,我等之辈更有可能目不能视。如此违反伦常之事受此小戒,真真不算什么。” 吴浔归听得心惊:性情大变、元识泯灭,她居然已经预感到了觉醒要付出的代价!先知的能力当真非同一般,无怪乎当年的王爷如此大费周章,即便双手沾满血腥也要四处找寻,甚至于最终灭了曲氏满门。 “开天眼势在必行,此乃天道规律,既然我身负使命,便没有再逃避的理由。我不求别的,只希望剩下的时光能安安稳稳地和我大哥一同度过。”不知不觉中她已走至面前,略微涣散的瞳孔紧紧锁住他的视线,他从中看到了令人难以移目的坚定。她握住他的手,冰凉的触感传来,他本能地向后退缩,却被她握得更牢。 “大哥他,知道吴氏乃前朝祭司的后人。所以……浔归哥哥若是知晓任何有关封印的秘术,也请不要告诉他。”吴洵归闻言猛地站了起来,以至于碰翻了桌上茶盅,发出刺耳的响声。 怀葑似是料到他会有如此反应,神色镇定如常,扭头朝着紧闭的木门道:“大哥,我没事,方才没看清楚,失手打碎了一个杯子。” 外头静默了一小会儿,接着响起重鸾清泠的声音:“好,碎片等我来处理,不要伤到自己。”四周又一片安静。 吴浔归轻叹一声,复又坐下:“你可知他是断断不肯放你如此任性而为的。”他见识过了重鸾对怀葑的用情,亏得他的品性涵养非同一般,若换作另些江湖人士,恐怕他早已被用过大刑,逼着讲出秘术。原本他想以此威胁重鸾,迫他带自己来见怀葑,可是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甚至一早便脱离了他的掌控。 怀葑回过头来,对着吴浔归淡淡笑了笑:“浔归哥哥的来意我再清楚不过,所以你更加有理由不告诉他了。”被她一眼洞悉自己龌龊的初衷,他的脸皮竟微微地有些发烧。“个中理由以浔归哥哥的智慧自然能想通。这就是我的道,它已经偏离了正轨,是时候让它回去了。我乃异类,封印元神尚且被反噬至此,一介常人又如何抵挡得住?不要因为我而悖了人伦天理,害了自己更害了大哥,那样我便是罪无可恕,天地不容了。”她一心要她的大哥平平安安,不能忍受他因自己所累,受到半点伤害。 “你……想好了?”静默了半日,吴浔归终于幽幽开了口。 “不能再确定了。”她的眸中灼灼,炫目地让他晃了神。 第十四章 约定 菱花镜中的女子峨眉淡扫,轻点朱唇,秀美的面庞笼着朦胧的笑,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那墨黑的眸,黯黯地没有光彩。镜中映出一个男子的身影来,身着藕白素袍,风姿清雅出尘,他唇畔含笑,正温柔地望着那对镜梳妆的女子。 四目相交,情愫暗生,两人一处看来竟是对璧人。重鸾接过怀葑手中的木梳,挽起满手的青丝,轻轻地一下下梳了起来。 “洵归哥哥可是离开了?”她凝视着镜中的他,心中一片柔软。 重鸾笑了笑,说道:“恩,方才已经送他出谷,完墟会悄悄护送至镇上。经此一事,想来他在侯府也待不长久,我准备了一些细软与他,望他好自为之罢。”他怕怀葑仍不定心,又道:“以吴公子的城府,就算没有我们相助,想来也能应付过小侯爷的,你且放宽心。” 这话怎么听着不像好话,怀葑不禁莞尔,不再言语,只静静坐着,任凭重鸾熟练地为她束发挽髻。镜中的他神态何其专注,动作又如此娴熟,不由得让她想起他初学挽发时的笨拙之态,常常把自己的头皮都拉痛。不过她那时不擅言辞,心智又混沌,只晓得大哥一心为她,遂由着他摆布并未有一句抱怨,却时常瞥见他微微泛红的双颊,想来他是明白自己手拙,心中抱歉难受罢。 怀葑的眸光流连在这个温润男子的眉眼、鬓角、颧骨、嘴唇,虽看得不甚真切,但细细地一遍一遍,像是如此便能把重鸾的样子深深印刻到脑海中去。与他相遇相知,这该是几世修来的福气——她心里头默默地想着,不禁神色越发柔软。 重鸾拿起修补好的绿檀木簪子,轻轻插入她的发髻,终是脸上露出醉人的笑,如此温柔无匹。怀葑心中一动,转身拉起他的手,放在颊上慢慢揉着:“我自小长在清源山,即便后来陪着大哥四处行医,也没有好好地看看那几处风光,更遑论领略皇朝的大好河山了。大哥,我们不要再管此间之事了,你陪着怀葑四处走走罢。” 重鸾在她跟前蹲下,用大手裹住她的柔荑,平视着怀葑小心翼翼的眼神,良久才叹了口气,却什么也不说,只把脸别向一边。 怀葑见了心疼,却明白这个时候不该再怯懦不前,逃避根本解决不了问题。她深吸了一口气,将双手挣出,抚上重鸾的面颊,轻轻捧起转了过来,直到两人的目光相对,心中所想再无所遁形。 “大哥,怀葑这么多年来一直逃避着责任,逆天而行,终究逃不过因果报应。怀葑不想再强求什么了,也求大哥不要为我去强求什么。我们便就顺其自然,若哪日天眼开启,元神觉醒,这便是命数天道所归,早该偿还的业障,大哥也由得我去罢。”她哀哀说着,一字一句仿佛都掺着血泪,得咬紧牙关才能忍住那心尖尖上的刺痛。她要为他而坚强,所以偏把双眸睁得大大,噙着泪水不让它滑落。 重鸾看着她泫然欲泣却故作镇定的样子,心中只觉痛楚难当,轻轻扶住她的螓首按进自己怀中。怀葑以前央求自己时也是这般神态,这一模一样的表情叫他如何抗拒…… 吴洵归离去时的话犹在耳边,冷漠而字字惊心:“家父从未授过任何有关封印的咒文,抑或是我落崖出走时年纪尚轻,未得父亲真传。”他撇撇嘴,神色带嘲,“再有,你可知吴氏祖先为防止族人对外泄露天枢秘术,自创一种叫反施术的咒文,能让人忘记已研习过的咒术。父亲当日气我冥顽不灵,是否对我施展过也未可知。”完墟在一旁听得杏眼圆睁,那炯炯目光如火炬般,似要在吴洵归身上灼出两个大洞来。 重鸾与他对视半晌,眼神终是闪了闪,接着缓缓垂下眸来。他平静地朝吴洵归拱手一揖,语调不能再淡然:“如此,便是怀葑命中劫数,不得外力可救,公子费心了。”待得吴洵归同完墟远远消失在谷外,他才回转了身,面上依旧无澜无波。他抬起头来,眼前却是一片迷茫,模模糊糊地竟看不清回谷的路。 这是许多年来第一次,他失去了前进的动力和目标。其余所有在他来看皆是虚无,唯有一个怀葑,是他的情之所衷、魂之所萦,满心满眼就只有她的真,她的笑,她发呆起来惘然的神情。 他觉得身上有万千斤的重,压得再无力反抗,只得伸出了手扶上身旁古树,不让自己颓然倒下。喉中一股腥甜上涌,檀口一张,鲜血撒在地上,衬着黑色的泥土殷红殷红,妖冶刺目。 他又何尝不知她的心事,何尝不能读懂吴洵归有意的欺瞒以及恶意的威胁。怀葑无法勘测与重鸾的未来,便时时刻刻提心吊胆、步步惊心,只怕行差踏错一步便会陷他于万劫不复境地。她心智恢复,胸中有天下,已经是清楚地不能再清楚,重鸾必会为她倾尽一切,即便是违抗命数也在所不惜。但她已绝不容许自己将他拖累…… 她的目光依依,眷念着他每个动作中流露出的深情,贪恋着他宽阔怀抱中的温暖。当她倚着他的肩头开怀地笑时,眼神中分明是深深的不舍与哀伤,那般的痛彻心扉、铭心刻骨,他亲身经历着,又岂会不知,又岂能视若无睹! 脸上湿湿痒痒,略略有些冰凉的指腹在反复摩擦着,有个声音击玉般清澈动听:“大哥,觉醒之后怀葑还是怀葑,并不会有什么不同啊。如果我把过去全忘了,大哥就提醒我,在我耳边不停不停地讲,直到我想起来为止,你说这样可好?” 重鸾抬头看去,只觉得隐隐约约不甚清晰,他眨了眨眼,又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流下脸颊,而怀葑的脸瞧着却更加糊涂了。那双洁白的柔荑愈发慌乱起来,一下一下,搓得他的脸好烫,“若真忘记所有前尘旧事,大哥,请你不要对怀葑失望,常常陪在怀葑身边,待我忆起来后,大哥要如何惩罚怀葑都行。又或者,那将会是个新的开始,就像当初在清源山溪边相遇一般,我们再重头来过?那个时候,你为才子,我为佳人,可好?” 他狠狠地眨眼,终于看清了她,苍白的脸上盈盈泪痕,泪水顺着尖尖的瓜子脸落下,前襟一片濡湿,却仍弯着唇带着笑轻轻地和他说着话。重鸾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捧着他的冰凉小手颤抖地如此厉害,他又岂会不知怀葑真正的心意。 他重重叹了口气:“傻丫头,你这又是何必!” 怀葑一震,书香中文网不能言语,最后终是抬起了头,缓缓说道:“相依相守三载,你我早已不能分离,只是身为此代先知,我的命已偏离轨道太多,不能再任其发展下去了。大哥,一旦元神解封归位,便再无转圜余地。我不可能再记得过去,怀葑将不再是大哥的怀葑,而是天下的曲氏怀葑。命系天下,遗忘过去,再相见时,连最亲近的大哥也只是形同陌路。 先知一说乃经史典籍记载所避讳之事,即便能从古书上窥得一二,所编录的章段总是加予了后人猜测杜撰的成分,也不尽数完整真实,又哪里比得上亲身经历来的有体会呢。大哥,从开天眼那刻起,元神觉醒,元识逐渐消怠,怀葑不仅仅将遗忘一切,更将陷入永恒的混沌中,言语行动再不受自己控制,直到再次轮回……大哥,记得一切的人才最痛苦呵,所以,你离开这里,慢慢地也忘记我罢。” ——只是,只是……用我一世的苦楚,只换回与你三载的相守,我不甘,不甘哪……若可以奢望,我希冀更多、更多啊…… 重鸾震惊地无以复加,这先知竟是要以毁人元识为代价来做得!这就是为何前朝先知皆为皇命所护,一辈子幽居深宫不得见人,原来便是这般不得启齿的原因!他心痛如绞,毫不犹豫地拉她入怀,身体相贴,不分彼此,恨不能把她揉进体内,从此骨肉相溶,血脉相连,生同生,死同死,再也无法分离割断。 这个傻丫头啊……可知今时不同往日,曲氏一族在前朝尚有朝廷庇佑,如今天下人皆以为先知根脉已断,到时她该又如何自处,普天之下又有何处是她这死而复生的曲氏怀葑容身之所?若被心怀鬼胎者窥知,一如当年灭她全族之人,以她介时的混沌之识又如何自保?岂可知,她那般的活着,叫他如何放得下这颗时时牵挂的心,如何忍心独自离开! 怀葑轻轻从重鸾的怀中挣出,取出袖中巾帕为他擦拭脸庞,一寸一寸,小心翼翼,自己眼中的泪珠却又不听话地滚落。 她吸了吸鼻子,弱弱地挤出一丝笑容,纤手缓慢抚上他的额,“大哥,我不愿你念着我时时思苦,不如……待力量恢复得足够,趁元识未失时,让我为你抹去这段记忆可好?”重鸾哽咽难言,伸出手又牢牢握住了她。 两人相拥无语,直到香炉里炭火烧尽,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在空中飘渺回旋,愈浅愈淡。重鸾终于缓缓吐出口气,似下了什么重大决心:“大哥那么喜欢和怀葑在一起的每一刻,又怎会舍得遗忘它们。不要再动用觉醒的力量了,大哥答应你,剩下的日子我们开开心心过,再不管此间之事,可好?” “大哥……”怀葑未料到他的妥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这傻孩子,是谁说觉醒后我便不能守着你?难道我一走了之就真会眼不见为净么?”怀葑闻言脸色白了白,重鸾见了安慰地笑笑,“当年在云中村认你时,众人不都说你痴愚?可大哥看来却无妨,我们不也开开心心地一道过了三年么?若你当初怕连累我而执意离开,抑或是我没坚持留你下来,我们还能是现在的样子么?” 怀葑垂眸半刻,终忍不住破涕为笑:“怀葑懂了。” “那你可愿同大哥一道继续走下去?”他抚着她的青丝,深深问道。 怀葑一怔,接着激动地重重点头,引地重鸾莞尔。他对她张开臂膀,唇畔眉角的执着坚定如阳光般绚烂耀眼。怀葑原本哭得花花的小脸配上肿胀的双眼更是皱成一团,她却不管不顾,直直地往重鸾怀中扑去。 “大哥……” 第十五章 返乡 初升的朝阳把天边流动的浮云镀上了一层淡淡的丽妆,空气中仍残留着清晨露水的味道,微风拂过丛林带起阵阵炫目的绿色潮汐,别样地风姿秀美,令人见之忘忧。 重鸾将水袋浸入溪中装得满满,又将一路采集的果子清洗干净,这才起身向不远处的一株老银杏走去,树下的怀葑斜斜倚着树干,正目不转睛地含笑望着他。 她接过水袋拔出木塞,伸手递还给了重鸾:“大哥领着怀葑走得颇辛苦,理应先喝。” 重鸾将她汗湿的鬓发理至耳后,摇着头笑道:“傻姑娘,你又知道我方才未曾在溪边先自行解渴了?” 怀葑鼓了鼓腮帮,撅着嘴将脑袋扭向一旁不去看他。“怀葑敬爱大哥之心乃和大哥爱护怀葑一般别无二致,必是忍得辛苦也要让对方早些解渴的,遂大哥的话实不可信。” 重鸾闻言忍不住笑出声来,眼角弯弯,那眉梢都染着喜悦。“好啊,大哥听你的,先喝。”他仰头饮了几口,怀葑见状这才心满意足地接过水小口喝了起来。 树下休息片刻,待得怀葑体力恢复少许,两人才起身继续往清源山上走去。自三日前慎重盟下约定,不欲再管此间之事,只求剩下的时光能两人相濡以沫,相伴而游,重鸾便打点了环渠谷事物,收拾细软,与怀葑布衣青衫踏上了旅途。 从前闲聊时重鸾曾说起过自小成长之地,当时怀葑便十分向往,时常憧憬落霞双涧的钟灵秀毓,两人就说定往曜州方向去,一路游山玩水。这一去没有个具体打算,也不知何时才能再回到这安静古朴的棋州小镇,尤其在怀葑看来,此去凶多吉少,恐再无归还可能,便提出要最后祭拜一次吴夫子一家,顺道探望阿全夫妇。 怀葑心下凄然,此番离开便再无可能相助于阿全,早知今日,当初又何必接二连三为霜佳改命,如今虽得以延长寿数,但命数脱轨、失去掌控,自己究竟是帮了她还是害了她呢? 重鸾静静地看着怀葑点算她在清源镇和云中村未竟之事,心头一片涩然,却又不能表现出来,唯有在她征询他意见的时候强笑着匆匆点头。 这与安排自己后事有何区别,而他又何尝不知怀葑的苦。 他叹一口气,想起自己也有三年未见长平,虽然每载他必会捎来短信,告之关老爹与云中村的境况,但总不及亲自探望来的妥当,遂告诉了怀葑,两人决定在离开清源镇前最后一次拜访云中村。 行走不过片刻,怀葑的步伐又渐渐慢了下来。重鸾一手挡在额前,抬头望了阵天,然后从随身行李中取出一袭草衣来,披上怀葑的肩:“日中暑气奔涌上腾,最是严酷之时,我们虽在林中行走却也不得疏忽。且将这披着,遮去些热来要好。” 他又转过身去,二话不说将怀葑背了起来。她正要挣扎,却听重鸾道:“你身子虚,不宜长途奔累。再说前头路还很长,若大哥不为你代步,我们今晚可就要在野外露宿了。”她脸一红,这才乖乖伏在他肩头停止了抗议。 两人顺着云中村人出山采买的路径上山,那路虽没有正儿八经地休憩过,却也比丛林小溪里跋涉来得方便适宜。远远的一团白点速度适中、由远及近地行来,等走得近了才发现一个面貌清隽的男子正背着一位娇俏女子,那女子的双脚踩着绣鞋,正随着走路的节奏前后晃着。 怀葑偷偷地笑着,只将双手牢牢地拥住身前俊挺的男子,耳鬓厮磨,甜蜜无双,背着她的重鸾嘴角也噙着弯弯的弧度。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水,怀葑取出袖中巾子帮他擦拭,接着拿下头上草帽,一下一下为他扇着风。 两人一行沉默无语,却是此时无声胜有声。 重鸾的璇光白玉因着动作缓缓从衣领中露了出来,怀葑“咦”了一声,伸手握住了那块晶莹剔透的石头。一股沁凉无比的气息从手心蔓延而上,她顿觉每寸肌肤都从水中出来时那般,舒爽轻松。 怀葑满足地闭上眼,正想深吸一口气,谁知眼前陡然亮了起来,一束光似从天边强行闯入,有些什么片段从她眼前飞过,却因为那亮光而耀眼地不敢让人逼视……她一松手,那玉坠又滴溜溜落进重鸾的前襟,随着他走路的动作没入了衣衫。 “这是爹娘当初的定情信物——璇光白玉,离家时父亲赠我护身之用,怀葑喜欢么?” 怀葑眉头微皱,不明白方才的预知到底为何,却也不想引起重鸾担心,便微笑着道:“这块玉,很有灵气呢……大哥以前甚少谈起自己的父母,但每回谈起总是带着笑,那般弯弯的眉眼,让人一见之下也被浓浓地感染到。”她的大哥可能连自己都不知道,神色之中洋溢着的,是一种无比柔和温暖的幸福。 重鸾呵呵地笑了起来,“闲云野鹤,偏得山中自在人;和衣卷帘听松雨,竹楼茅舍,但比瑶池地;丝琴不理抛书卧,吟风咏月,伴君独揽幽兰香。爹娘之间话并不算多,但心意相通,常常只需一个眼神,爹就知道娘下个动作是什么。幼时曾以为所有夫妻皆是如此,待得出了落霞双涧,见识了世态炎凉,才懂得父母间的鹣鲽情深,实非常人可比。” “夫妻……”怀葑眨了眨眼,眸子里有些迷茫,“就像阿全和霜佳那样么?” 重鸾唇边的笑渐渐隐去,却未发一语,不置可否。怀葑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并未发觉他的反应,只是有些出神地叹着:“阿全瞒了霜佳下山找我,三番四次求我为她翻排命格,如此,也算是一番深情了罢。大哥,很久以前在清源山,我便知道他爱慕霜佳,毕竟那样美丽又聪慧的女子,云中村没有几个。那时心智未开,只模糊觉得心中有股幽涩之气,就算远远看上他俩一眼,都会闷闷地一天。后来才知道,那种感觉是倾羡。” 她搂得重鸾更紧,咯咯咯地笑出声来,一朵朵笑花在颊边盛开,“可是现在怀葑一点也不羡慕他们了!” 重鸾背对着他,脸上笼着一层淡淡的光,温和地就像暖阳悄悄穿过云层,打在绿柳摇曳的未名湖上,明丽美好,化得开任何愁苦。 他缓缓地停了下来,直起身子,让怀葑从他背上滑落。 “大哥?”她面带疑惑,半仰着头斜斜看着他。重鸾转了过来,阳光从他的背面勾勒出挺拔的身姿。熟悉的男性气息压下,淡淡地带着一股茯苓的甘苦,轻缓地围住她全身,叫她怦然心动。 风微微地吹着,两人的呼吸交缠起伏。那些光点透过他的发丝洒下一片温暖,痒痒地在脸上轻抚,她沉沦着,但愿从此不复苏醒。 “怀葑,我们成亲罢。” 她猛地抬起头来,在他眼中看到了璀璨的星光。“爹娘行踪不定,无法为我俩定媒,在加上这几月你身子也不好,大哥一直不知道如何开口……”他的俊脸微赧,稍稍将头偏过一边,“如今便要去到怀葑养父之处,大哥这几日老是在想,他老人家想是地下有知,定会为这个好消息高兴,不若请他为我们证婚如何?” 他解下颈间的璇光白玉,反手系到怀葑的胸前,脸更加红了,“大哥身无长物,也就这块玉有些意义,今日便赠与怀葑,作为盟誓信物,从此缘定,再不反悔!怀葑,你可愿?” ——你可愿?你可愿?一如当日体内药力挥发,她尚存一丝清明时听到的话,宛如天籁,宛如甘霖,宛如在永夜中的唯一亮光,即便就这样死过去了,她也不后悔来人世这一遭。 怀葑定定地望着他,澄澈的眼眸中泛着浓重的漩涡。她没有丝毫犹豫地启唇:“好。” 他在自己如雷的心跳声中听到了极不和谐的一个音调,却似山中洁净的清泉般洗涤去了胸中的所有烦恼。喜悦如潮涌般无法控制,他笑了,笑地云淡风轻,却是怀葑这辈子眼中能看到最清晰、最美丽的画面。 ================================================ 午后申时两人才到达云中村。村中景致与三年前一般无二,依旧是伴山的茅屋瓦房,檐下黄发垂髫相伴作乐,鸡鸭猫狗成群而憩,一派怡然自得的桃源风光。 怀葑深深叹了口气:“物是人非,想不到再次回到这里,我竟然是此般心境,未有伤心,未有害怕,唯存感慨。” “过去种种皆已成为身后尘沙,再不必理会。你于此处的人缘寡薄,从前是过客,以后也只会如此。既已想开,便没有什么再放不下的。”怀葑点点头,同重鸾一道先往最近的阿全家去了。 云中村鲜有外客,重鸾和怀葑初一进村消息便传了个遍,远远来了不少人,有些是重鸾三年前行医救治过的,眼中依旧含着尊敬,却因怀葑之事而带了些许畏惧。有些却纯粹看热闹,想再见一见当年于众人手中救下不祥女子的人物。 几个眼尖的瞥见藏在重鸾身后的绝色女子,不禁个个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视线黏着再也挪不开去。重鸾微有不悦,正欲开口,旁边的木门“吱呀”一下开了,走出了阿全、张爷和李爷三人。 此次拜访仓促,怀葑并无致信阿全,遂当他见到两人时面上不无震惊,但随即恢复了过来,露出异常激动的神态,朝着里屋喊道:“霜佳,赶紧出来,快来见过……见过小谢先生和……” 一个布衣女子缓缓从里屋走了出来,隔着篱笆墙可以瞥见她略显丰腴的体态,还有步伐中依旧带着的一丝少女般的袅娜。重鸾微眯了眼,认出了眼前的少妇。岁月在她身上刻下了略略明显的痕迹,三年的时光在他面前似乎成了形,有了质。 抑或是,翻排命格所带来的后果之一? 眼神拂过他们,她的脸上带起了笑,让重鸾记起了那年柳树下手握荷包、含情脉脉的少女。回眸弯唇,含着青山绿水的柔媚。“原来是小谢先生和怀葑哪,还不快请进屋。” 此言一出,一片哗然,众人皆变了脸色,不可思议地盯着站在重鸾身边的怀葑。此时的她面容洁净,唇红齿白,除了墨黑的瞳没有光彩之外,可说全身上下无处不婉约娟秀,与众人印象中唯唯诺诺、话都说不清的那个痴愚小女孩判若两人。怀葑转过身来对着人群,施施然一福身,浅笑嫣然:“怀葑见过各位,问叔伯婶嫂安。” “妖孽!”不知是谁私底下咕哝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大家扑捉。立即有人交头接耳议论了起来,更有甚者连忙往后退了几步,如避蛇蝎。重鸾剑眉黯沉,眼中已露寒光,谁知手一沉,竟被怀葑拉住了衣袍:“早已无所谓的事情,大哥又何必理会。知道大哥心疼怀葑,就算千夫所指,怀葑亦甘愿。” 她低低地说着,面色平静如湖水。重鸾放下心来,忽略村人憎恶的眼神,拉起她绕过眼中含毒的张爷李爷便随着阿全进了门。三年未见,为何云中村人对怀葑的忌惮、厌恶有增无减?他望着眼前含笑并肩的阿全夫妇,胸中好似嵌入了块石头,沉重异常。 “小谢先生也不打个招呼,我们都未有准备,这可如何是好……霜佳,赶紧去隔壁借些蔬果荤腥来,好准备晚膳。”霜佳听话地答应了声,低着头转身出了门。阿全笑着继续说:“霜佳产后体弱,最近才恢复,我为了照顾她一直没有去狩猎,所以家里……你们俩可千万别嫌弃,今日可定要在我家用膳,让我们夫妻二人好好招待!” 他转向怀葑,面上有些尴尬:“霜佳不知你对我们的恩惠,但她温柔善良,小谢先生又救过我一命,怀葑便不要计较她的怠慢罢。” 屋里传来婴儿的啼哭声,阿全赶紧道了个歉跑进里屋,门上的布帘也因他的匆忙揭开了一角。怀葑侧首而望,只见阿全正娴熟地抱着襁褓中的婴孩,轻轻地摇晃着,面上是化不开的温柔。 一抹小小的黑影飘过,朝着阿全迅速驶去。怀葑一惊,却来不及阻止那影子飘上阿全的肩头。它和着他的动作,左右摆动,极其轻缓。 她生生压制住上前的冲动,可是胸中的疑惑、怜惜仍忍不住陡然涌出。她只觉得额间隐隐地烧灼起来,像有什么东西要烙下一个印。胸口传来凉意,怀葑下意识伸手握住了璇光白玉,任凭那股清爽之气透过手心延入肌理,最终舒缓了额上的焦躁。 她又看了眼抱着孩子幸福笑着的阿全,默默地低下头去。 第十六章 誓愿 ——是什么让你那么眷恋,即便来世仍带着前生的记忆,忍受阳间煎熬之苦,也要徘徊在有缘人的身边,放弃轮回,落为荒魂?你不悔,当真不悔? 山间微风徐徐,绿树葱芒,鸟啼婉转,一派令人心旷神怡的美丽景色。霜佳远远地站着,眼神自始至终没有离开山崖边负手而立的重鸾。 崖下含着水汽的清风涌上,扬起了他宽大的衣袖,发出飒飒的声音。他的长发被卷起,抛落,在空中凌乱地飞舞,他却不动如山,若有所思——这样异常的安静与环绕在他四周嚣张的气流格格不入,强烈的对比如钉子一般扎在霜佳的眸子里,痛得她眼神有些模糊。 这样丰神如玉的男子。想不到这几年过去了,她还是那么窥不破。 重鸾缓缓转过身来,眸光投在她身上,令她猛地一颤,脸微微发起烫来。黑曜石般的瞳孔与那年第一次见到时并无二致,如此熠熠闪烁,明净地能把黑夜照亮。她有些心虚,就像被他看透了残破的自己,有些拔腿逃走的欲望。 “是霜佳呵。方才同阿全说过,重鸾自上回造访便难忘此处美景,驻足欣赏一番别处看不到的山水风光,待晚些时候我自会回去,如何又劳烦了你来?”他嘴角弯弯,笑得那么让人心动。 霜佳低着头,轻轻道:“阿全和怀葑说着话,我插不上嘴,出来吹吹风。” “哦?”重鸾挑了眉,面上依旧挂着淡然的浅笑,霜佳却没来由地心中一紧,只听他道,“其实霜佳不用回避什么,阿全忠厚老实,单凭他又如何瞒得了你任何事。” “先生说笑了,阿全哪里会有事需要隐瞒我。”她眨了眨眼,依旧垂首敛眸,娴静非常。 “以霜佳之智,又岂会不明白。”他并没有很在意她的口是心非,却也微微露出不耐。他将头偏过一边,看着对面山头上一道洪波奔流,突然静默下来。 两人之间就这么站着,良久无话。山崖上的水汽浓重,山风都要比林间凛冽地多,霜佳觉得身体肌肤寒冷异常,她的心好似被扔进了极北的冰洞之中,冷到了每根筋脉,每根血管里。 “夜了,霜佳不如与我同回?”他叹了口气,眼中终闪过不忍,解下自己外套为她披上,“若是冻出病来,怎让我向阿全交代,怀葑那傻丫头又该着急了。霜佳也该珍惜自己,不要费了那么多人的苦心。” 她蓦地抬起头来,眼中交杂了一片怨怼、感激、无奈……矛盾至极,看得重鸾又是一声叹。 “果然是你泄露了我和怀葑的踪迹。”他的面色平静无澜,她却看到了底下酝着的汹涌波涛。 以云中村人的忌讳,没有人会在乎他们俩的行踪;长平和关老爹向来与他有书信联络,却从未提及吴洵归一字半句,所以也不可能是他们。那便剩下了熟知怀葑的阿全,他心无城府,又爱妻情切,被霜佳看穿也是情理之中。 “你所做的该远远不止这些罢,给我一个这样做的理由。”重鸾的目光紧紧锁在她身上,一如既往地温和无害,她却感受不到丝毫感情来。她低低地笑了起来,渐渐大声起来,最后只能蹲在地上,抚着肚子免得笑岔了气,眼中却隐隐闪着泪光。 重鸾静静地站着,心中却无法漠然看待这一切。因果生缘,因果皆缘,他可能无权置噱她的做法,但为了怀葑,他不想霜佳再错下去。他望着她立直了身体,姿态中还带着少女时的风华。她的眼角含讥,薄唇却勾了起来:“当年三赠荷包不果,霜佳可是很不甘心呢。” 话音刚落,却闻得重鸾冷笑一声,口中蹦出的字冰凉没有温度:“若真是如此,霜佳便太小看自己了。” 云中村遗世独立,在清源山外没有任何人脉,这也是为何当初关老爹差点客死他乡的原因,遂村民们轻易不可能离开这里。怀葑是个特例,她一来不为众人所容,二来孑然一身,了无牵挂,在他引领下离开清源山也无可厚非。 村中人少见外客,三年前他初来时,村人都敬他礼让恭谦,人又是温润如玉,怎能不勾起怀春少女的一片情动。只是那般的思慕也只是年轻时的憧憬,寄寓了每个女子对于爱情的渴望,但现实摆在眼前,又有谁真的会摒弃自己的生活,随一个不属于这里的人远走他乡?即便能干美丽如霜佳,脱离了云中村也只不过是毫不起眼的一介平凡女子,何况重鸾无意于这里任何一人,她再怎么想脱离云中村到外面的千千世界看一眼,也不该以这种方式。 “也罢。”他松开了目光,轻轻叹道,“霜佳,你是个好姑娘,有着深爱自己的丈夫,现在还有了可爱的孩子。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比这些更令人羡慕,我与怀葑,过一日算一日,不知哪天她便会离我而去,所以更加珍惜在一起的每寸光阴。霜佳,你不明白,外人如何说三道四、横眉冷对,我和她皆不在乎,这是我们之间的感情,根本不需要别人的意见。何况,我与她已有婚约,即便村人看我们如同魑魅,那又如何?” 她闻言惊得怔在当场,结结巴巴道:“你……当、当真?” 重鸾一笑,霎那间清华尽显,比那晚春初夏的似锦繁华更加耀眼夺目,“或许在你们眼中,她命如草芥,但在我眼中,怀葑是一颗藏在深海的明珠,很好很好,再没有比她更好的了。” 霜佳在那笑之中恍惚,突然觉得胸口发闷,一股苦涩从里而外溢出。她舔了舔唇,依旧是那样的苦。是自己一直选错了路,走错了道么? “我……我……”她欲言又止,只因太多的话,总找不到个头来起。 重鸾看着她的样子,已然了然于心,“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便不能辜负自己,好好过每一天,善待周围的人,他们会因你而更幸福。” 她从惊愕中恢复,长睫垂下,语气是止不尽的悲伤:“霜佳回不去从前了。” 清风拂过她的脸颊,带起鬓边散发,就像当下的心情,混乱无章。幽幽地听到一声叹息,她依旧低着头,听着那远去的脚步声,泪无声落下,没有沾到脸庞分毫,就埋入了土中。 入夏以后白日变长,戌时四刻日头才完全落下去。霜佳便这么站着,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天边泛起了一片赤红色的霞光,半边的天空都变成黄澄澄似水墨渲染而成。 “霜佳姐姐。” 她一惊回头,见是一位悄然而立的娉婷少女。晚霞的火光打在她的脸上,使肌肤泛出一股格外朝气蓬勃的金属色来,而她气质如兰,浅笑嫣然,只是眸色暗沉,有股天女临世般的肃然。这就是当年那个毫不起眼的小姑娘?被人呼来喝去,任意侮辱的痴愚孩儿? 心底泛起一股厌恶来,她动了动唇,终是将头偏向一边,什么也没说。怀葑幽幽地笑了起来,霜佳狐疑地转过头,见那双墨色的眸子里空空洞洞的,看不出任何情绪。两个女子便这么静静凝视着对方,良久不曾移动。 “你现在对我,是恨,是感激,是不在乎,还是别的些什么呢?”怀葑眨了眨眼,终于开口打破了围绕着两人的尴尬,可是气氛却更加浓重了,委实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霜佳不是不意外,她虽能从阿全不慎透露的只言片语中猜出,现在的怀葑早已不同往昔,可当她真实地呈现在眼前时,自己还是不能完全接受这个事实。 “意外么?”她一语点破霜佳的心思,面上依旧浅笑盈盈。她微微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如扇,掩盖住瞳中的晦黯,“我对霜佳姐姐可是更加意外呢。既然知道此举违背天意,命数迥变,且凶险异常,残命无异于妖,你为何要接受我的帮助,一次又一次地续命?” 霜佳盯着她半晌,勾起了唇反问道:“你若是我,可会如此?” 怀葑皱了皱眉,很快答道:“若有牵挂,必会如此。不知霜佳姐姐的牵挂,是阿全?”话音刚落,她便微微滞住,只因模糊之中她似乎抓住了一丝头绪,再有一点点便要豁然开朗了。 “呵呵。以你如今的心智,想必此刻脑中已有大概,又何必再来问我。”她转过身去,眺望着山崖下的美景,突然觉得胸中涌上一股奔腾之气,情不自禁地催着她一吐为快。 “渠氏霜佳,生在一个美满的家庭,父母鹣鲽情深,兄弟姊妹谦恭互助。村中的长辈朋友对我关心爱护,而男子们无不心存爱慕。我挑选了最好的做了夫婿,婚后恩爱幸福,虽然平平淡淡,但一切都是美好的。只是一切美妙,顷刻间,老天撕裂给你看。” 她眼神中的柔软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不甘与强硬,“我带着三个月的身孕在山头采菇,那日陡降暴雨,毫无征兆,林中大树遭雷击倒塌,我失足被埋在下面。孩子没有了,爹爹和小弟更是因为出去寻我双双被熊咬死,死无全尸。” 怀葑倒吸一口凉气,那是两年前罢,就在她刚刚同重鸾在清源镇安顿下来之时。阿全颓废憔悴地下山来找大夫,却意外遇上了她。瞒了重鸾,趁这个最牵挂她的男人出诊之际,她应下了阿全,勉力动用体内残存未被封印的灵力,将霜佳的命盘重写。 “你既是先知,那就告诉我,这是我前世造的孽障今世来偿么?可前世的那人与我何干?前世今生,两条截然不同的命运,没有任何重叠的记忆,即便元神相同,又怎会是同一个人?我……我只想单纯地好好过这辈子,这辈子还没活够,还有很多未竟之事,我如何甘心就此撒手?” 怀葑怔怔地听着她的话,原本昏暗的世界里蓦地飘过一丝光亮,她跟着飞奔起来,越跑越快,直到握住了它,看着那时隐时现的光在手指间缠绕,突然之间圈上了她的臂膀她的身体,迸发出闪亮的火光来。 是啊,走过黄泉路,渡过忘川河,跨过奈何桥,喝过孟婆汤,来世的他姻缘又会如何在三生石上刻写?来世的他不会记得自己的音容形貌,即便是忆起前尘旧事,也只会觉得是大梦一场罢?她并非对他没有信心,换做是她,也宁可违了地界界规,拼尽几世轮回留住这记忆,好来生再来找寻对方。 只是她不敢,不愿,不能也不忍连累他至此! 只是何必,一定要陷他于两难,逼他无能为力地走至无可挽回的一步?而自己,又何必约定俗成往着既定的终点义无反顾?其实,并不是没有办法,而那个方法对她来说却是…… 她低低地笑了起来,这辈子遇到重鸾,是此生最美丽的事。他为自己做了那么多,这次也该换成她了,让她撑开保护伞,做一次庇护神罢。 直至今日,她才擦亮了原先蒙雾的双眼,看清了下来要走的路。原来这便是自己寻求已久的答案,而刹那的顿悟,一切真的只在一念之间。 她将思绪拉回,抚了抚袖子,意味深长地看了霜佳一眼,“霜佳之睿智,世间少有。而霜佳之执念……你那时是感激我的罢,但却对我喜欢不起来,只因为我所拥有的能力,不是么?” 霜佳不屑地哼出声,咬牙说道:“非神非仙,凭什么你有窥探天机的能力?就算是神仙,又有什么资格定论人之生死命运?更何况是你,一介凡人,竟也能修改命盘,翻云覆雨!” 怀葑心中一痛,想起自己的养兄来。幼时与吴洵归亲密无间,于父母膝下共享天伦,后来竟与其反目成仇,只因他救了自己一命,便要以命抵命,折损寿数阴德为母亲续命,这与定论他人生死有何区别。 “霜佳,那么在你心里,我救了你,到底是对是错?”她又抚了抚袖子,动作温和轻柔。 “……我不知道。”她愤愤地扭过头去,痛恨自己的矛盾。 “我也并不在乎这些,只希望你不要再做出任何让大哥烦心的事。”怀葑的面庞柔和了下来,“他是世上最好最好的大哥,也是怀葑这辈子最爱的人,所以我不允许再有任何人伤害他,一点点都不可以。” 那一霎那,霜佳仿佛从她颜色黯淡的眸子里看到了磐石一样的坚定,是那样的耀眼明亮,从她娇小的身体里如此毫无保留地散发出来,那一刻,她被无言地折服了。 ================================================ 太阳已经完全落山,天边还余些晚霞,折射着未尽的光辉。身后的云中村华灯初上,在树林的遮盖中明明点点,若隐若现,这般景致真如蓬莱仙境般令人陶醉与沉沦。 山崖边的女子素衣无华,绝尘脱俗,静静地立于风中,似乎陷入了沉思。她一手横于胸前,另一手正一遍遍轻抚衣袖,好似里面装了十分心爱之物。 良久过后才听她叹了口气闭上双眼,抬手之间有什么黑色的烟雾抖落出来,轻飘飘地悬浮在她面前。她右手画圈左手结印,双手合十时一团金光从指缝中析出,散开,缓慢地围绕住那团黑色,渐渐与之融合…… 再度睁开双眸时,那物体已经变成浅白色,淡淡地和早晨的薄雾一般。 “我已为你度化,如今魂魄齐集,意识增强,已可自行去寻鬼门关。”见那白雾不动,她无奈摇了摇头,“此生虽未做得一日他们的孩儿,但也算了却了同阿全夫妇的这段因缘。你方才可听见了么,前世的缘不要带到今世来还。我不知你对他们有何眷恋,但他们已不是你曾认识的人了……放弃轮回,落为荒魂……你不悔,当真不悔?” 白雾犹豫良久,终于依依不舍地散去,与那山林溪涧中夜晚升起的雾气融为一体,再也不能辨认。 远处的曲笛声传来,宛转悠扬,闻之忘忧。那调子十分地温柔,节奏时快时慢,淡淡地却带着一股殷殷期盼。怀葑想起了儿时在夫子爹爹的书中看到的故事,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霎那间,热泪滑落脸庞。 ——是的,我情愿放弃轮回,落为荒魂,即便永不超生亦无怨无悔,只要……此生此世能伴你身侧,吾愿足矣。 第十七章 心声 他们并肩回到阿全家时已过亥时,长平提着个小灯笼从村子那头走来,准备着接两人回去过夜。重鸾刚进村子那会儿关家父子便得了消息,遂立即差人捎口信来,直道定要他们留宿关家。他们未曾准备于云中村久呆,再来重鸾与阿全之间总有些芥蒂,夜宿关家倒是可以和老朋友叙叙旧,重鸾便却之不恭了。阿全挠着头皮微微红了脸,语带歉意:“真是对不住先生和怀葑了,家里实在太乱,连客房都没收拾出来……” “哪里的话,是我们此次来的太过仓促,未能提前修书通知。再者上回来云中村也是寄住于长平家,倒也是熟稔了。”重鸾笑说,一旁的长平也点头应和着,只是眼睛时不时瞟向身边的怀葑,面上一片掩饰不住的狐疑之色。 怀葑朝着阿全招了招手叫他过来,又凑着耳朵细细说了会儿话。阿全原本皱着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颓废了许久的憔悴容颜陡然有了些光彩与生机。他抬头瞧着她,竟有些哽咽了:“总算是送走了么,一桩冤孽已了,我该如何报答你呢……” 怀葑抿了抿唇,颊边的笑涡淡淡,她侧首扫了眼不远处倚门而望的霜佳,几不可见地皱了下眉,却始终摇首不语。感应到了重鸾关怀的目光,她仰起脸绽出灿烂笑靥,挽起他的手转身走了。 长平已有三年未曾见过怀葑,印象中也只是其幼时唯唯诺诺的模糊样子,如今面貌大变,举手投足间竟和以前判若两人,唬得他不由得用袖子将双眼揉了再揉,虽然明知道如此举动甚是徒劳无功。长平细细看来,她五官精致无暇,绝尘脱俗,却掩不住苍白的形容,尤其双眸黯然,透出淡淡的哀伤忧愁,隐约带着一种死寂,任他这般的俗人也摸出了些许不对劲之处,不免地脊上微寒。 怀葑感觉到他的注视,转过头来颔首而笑,顿时一股熠熠神采从骨子里渗透而出,整个人突然鲜明生动了起来。长平未曾想到她会回头,乍地打了照面,忽觉祥和之气迎面扑来,周身被一圈圈绚烂柔和的光笼住,心中也逐渐宁静下来。 这样的人怎会是妖孽?长平如是想,当年许真的是错怪她了罢。心中叨念着,不知不觉便落后了那两人一截路。他提着灯笼怔怔地凝视着眼前人成双的背影,第一次发觉怀葑走在重鸾的身边竟是如此和谐相衬。 他左思右想,忍不住喃喃起来:“定然是和小谢先生日夜相伴,处得久了便沾了他的‘仙气’罢……” “长平,可又是发呆了?”重鸾在前头停下,瞧着他的眉眼带笑,唇角也微微地翘着。 长平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哂然道:“就来就来,害先生等了!”脚下步伐加快,口中却依旧嗫嚅着:“染了仙气啊!定是这样……定是了……” 云中村夜路并不难走,再加上天边依然有些余光,关家院子离村口的阿全家亦不很远,一行三人少时便到了家。关老爹早就候在了大门口,远远地见是他们来了,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迎了出来,满心满眼的喜悦,开心地似乎年轻了十岁。 重鸾几年前救过关老爹一命,知晓他身体受过重创,如今又上了年纪,人衰老得快些也在情理之中,但亲见之下却又是另一番光景。他心中难受自责,却又不得不克制住起伏的心绪,赶紧上前扶住关老爹:“一别三载,老爹别来无恙?重鸾未能多加探望,实是愧疚。” “不打紧不打紧,我这糟老头子能与先生再见上一面便已知足!”关老爹呵呵笑着将他们领进门,桌上早已预备好了各色茶点,想来是关家父子费心准备许久。“这山里头偏僻的地方没什么可招待的,我只怕先生晚间饿着,索性准备了些家常小点,先生可别客气了。” 关老爹瞥见他身后的怀葑,那反应与长平如出一辙,直愣愣地盯着她半晌没有挪开眼。怀葑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赶紧裣襟福了福,轻声道:“关爷爷,我是怀葑哪。” “怀葑……你真是怀葑?可都长这么大了……傍晚村子里人来人往,好生热闹,连我坐在自家院里休息,耳边都是邻居们议论你们来云中村的事情。我起先还不信,如今亲见了才知道,你这女娃儿果真变化太大了。”怀葑闻言略微有些失神,朝他淡淡一笑便又低下头去。长平在一旁看在眼里,只觉得那笑容无比地扎眼,幽幽地透出一股苦涩来。 互相又寒暄了几句后关老爹才领他们入了里间,围着厅中的榆木圆桌坐了一圈,长平体贴地为每人斟上些当地的土茶,重鸾一尝之下大为赞赏,几人便品着茶聊开了。怀葑虽对关家父子并不陌生,只是从小因村中的流言蜚语而与众人生分,席间并无甚可说,不过她似乎十分满足于倾听重鸾与他们的对话,即便靠在重鸾身边静而不语倒也不显得尴尬。 重鸾避重就轻地讲述了怀葑容颜变化的原因,关家父子乍听之下都觉得匪夷所思,却也没放在心上,只当随便的话题一聊而过。闲聊之间重鸾为关老爹把脉问诊,又从随身药箱中取出一些药材递与长平:“关老爹的旧伤经这几年的调养已无大碍,不过年岁上去自然有些小毛病显山露水,且先将这几味药与之前的方子合用,慢慢调理自然会强身健体。” 关家父子连连称谢,老爹更是吩咐长平取来自家预备的土产赠与。重鸾顽笑着推辞:“老爹客气了。明日还要同怀葑早起祭拜吴夫子,包裹里准备了好些物什,都快重地背不过来了。老爹就当重鸾暂时寄放在你那儿的,何时再得空来探望时必会向你们索要,这样可好?” 长平望了一眼椅子上的布包,果真是结结实实都鼓出来了,不由好奇心大增,问道:“先生和怀葑祭拜先人,香烛纸钱之类村中皆可寻得,又何必要从山下带来?” 关老爹虽年纪大,脑筋却十分清楚,他叹了口气道:“瞧着这副光景,待祭拜完了先祖便要直接下山去了?”长平听罢“咦”了一声,更加好奇,“难道布包里头是为远行准备的衣物?小谢先生此行为何如此之赶?” 重鸾眨了眨眼,眸中的忧心一闪而过。他的目光在怀葑身上拂过一圈,神色越发柔和了许多,缓缓沉吟道:“我与怀葑打算离开清源镇处理一些急事,尚不知归期,遂来与诸位道个别,待日后再来探望。”关老爹听他话中越发有一去不返之意,略略有些心惊,岂料他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面色骤变:“此外我们还有一事相告,明日亦是要在祭奠时禀明吴夫子的,望他老人家泉下有知定要长相护佑……老爹、长平,怀葑已经答应下嫁于我,我们明日会在夫子牌位前结拜天地。” “咳……咳咳……”长平一口茶水喷了出来,桌上被溅得到处都是,“你们……俩成亲?!可你们是兄妹啊,虽无血缘,却有名分,这无论如何也是有违人伦纲常之举,先生可要三思啊!” “人伦纲常么?”重鸾默默念着,修长的指轮流敲打着粗瓷茶杯,关老爹的心也跟着那一下下的“叮叮”声吊了起来。 长平愈发心急,又劝道:“先生此事可有告之令尊令堂?谢墨夫妇在江湖上声名远播,作风正直,定不会赞成此举,若他们闻之而对先生发难,这该如何是好?先生,长平知道此话不好听,可是……”他因着急羞窘而脸色泛红,但抬头与重鸾清泠的眼神相遇,脑中便是轰隆一下,直觉就是不吐不快,定要一骨碌将话说个明白。他实在是不忍如此善良温和的先生犯下大错,受世人非议诽谤。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神色凝重的怀葑,继续道:“先生已经因为……她而付出许多,三年前竟连自己的名声也不要了,如今却不能再因娶她而身败名裂啊!村里人几乎都知道先生和怀葑山下同居之事,很多人表示……十分憎恶。如今这事要是传出去,对先生的……” 长指顿时停下了敲打的动作,“叮叮”的声音陡然消失,长平只觉得一股凉意迎面扑来,他下意识地住了嘴,怔怔地望着圆桌对面的儒雅男子。重鸾面色无甚变化,只是一双剑眉微挑,隐隐透出一股极冷的肃杀,四周气氛旋即都似水汽凝冰般静止了下来。 沉默良久,他终于启唇缓缓道:“也许方才不应放过她。”长平被这自己造成的诡异气氛老早憋得满头大汗了,等重鸾总算从冥思中醒来,口中却丝毫没有责怪地说出这番不清不楚的话便更令他摸不着头脑了。 “长平,传言也有错的时候。”重鸾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可知我的父母从来就是率性而为之人,以心性洒脱不羁而闻名于世。我与怀葑没有半点血缘关系,单单冲着这一点,他们便不会有二话,你可信我?再者,我心中坦荡磊落,对怀葑亦情真意切,任它世俗偏见、舆论斥责,又与我何干?”一番言语早已震得长平石化当场,他从不曾想过温文尔雅、从没有半句严辞的小谢先生能够斩钉截铁地说出如此惊世骇俗的言论来。 “关大哥。”长平身躯一震,差点怀疑自己幻听了,这可是怀葑几年来第一回如此称呼自己。他有些不敢看她姣好的容颜,单一眼便迅速移开了,只因从她身上没来由地透出股气势来,隐隐地让他有些瑟缩退后。 “呵呵,方才当着我的面讲我的不是,为何如今又不敢直视于我?”怀葑以袖掩唇,孩子般地轻笑起来,自然地化解了几人间的尴尬气氛。长平这才发觉方才的言语有多不适宜,在当事人面前对其议长论短,这如何使得? 在他怔忡之间怀葑早已起身,她来到窗前倚着窗棂,出神地望着天边悬挂的弦月,眸光渐渐变得深邃。“别人如何看待曲怀葑这个人,我丝毫不在乎,但你和关爷爷是大哥在云中村最牵挂的人,我不想你们对他有任何误解,有些话我不得不说。大哥为我付出极多,即便倾尽一世也无法报答,所以我才要在有生之年给他最好的,让他做最快乐的人。” 她转回头来,颧骨上有着微微的胭脂色,模糊黯淡的眼中却是无可错认的坚定:“我全心全意地爱慕大哥,就像大哥满心满眼只有我一样。我们的缘起可能只是个意外,对我来说却再也不会有能与之相抵的稀世珍贵。三年前在溪边相遇的那刻命运之线便已开始缠绕,或已脱轨,却又是天意使然,我们之间早已蕴起永生永世的缱绻,不可阻挡地交集牵绊。观我此残生劫难无数,任是老天也要惨叹三声,而大哥是我唯一坚持下去的理由。他是我的魂之所萦,情之所钟,此生不作他想,只愿伴他身侧,追随左右,无论红尘紫陌,黄泉碧落,即便永不超生我亦无怨无悔,即便生生世世因此受尽磨难我亦甘之如饴,只求在有生之年能举案齐眉,共效于飞!” 她吐字清晰铿锵,声声掷地,稳稳地穿透在座每个人的耳膜,一寸寸无比坚定沉着地扎进了心底深处最柔软的地方。一瞬间花落无声,重鸾的世界只剩下了她,那个因为方才展露心声而扶着窗棂、激动喘息着的美丽女子。 他如何不知她的情谊,却从未料想有一日会亲耳聆听她的心声,如此旁若无人地绽放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华。他如闻天籁,此刻才懂得怀葑柔和温顺的外表下竟燃烧着这般激烈的火焰。他没有吃惊,没有无措,只有难以抑制的欣喜若狂。再没有什么能比得过她的深情,她的每字每句在血管中游走,渗透入身体中的每一寸骨骼,烙印在他灵魂和记忆的最深最深处。 ——即便有一日你的元识尽毁,体内觉醒的元神抹掉了所有美好的过去、吞噬了一切可能的未来,起码我这里,还保留着完完整整的一份。 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澎湃,他大步走上前去,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第十八章 异动 怀葑将羞红的脸庞埋入了重鸾的前襟,她不知道从何时起自己变得如此冲动沉不住气。以前不都这样忍下来的么?如今不过是长平的几句话,她便铁下了心要告诉对方,甚至在开口的一刹那生出了一股叫嚣给世上所有人听的妄想,自己有多么多么在乎和爱慕着这个大哥,不愿与他有一日的分离。 突然眼前昏暗袭来,四周顿时变得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耳边响起滴滴答答的水声,逐渐地声音愈来愈大,来势也愈发猛烈,紧伴着隆隆的雷声,每一记响雷都如利剑般刺入她的心脏。 她努力张大眼睛试着向无尽的黑暗中探去,却有什么热烫的液体落在额头,慢慢地顺着脸颊滑下,落入口中,那味道腥甜腥甜,却是人的鲜血。红莲业火毫无预警地在四周熊熊燃起,她看到阿鼻地狱中阿修罗盘踞的场景——尸横遍野,满目疮痍。怀葑瑟缩起来,体内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唤醒,由慢变快地在里面撕扯,这种痛觉又一点点集中在前额,仿佛几欲在那里寻找一个破体而出的开口。 她只觉得头痛欲裂、浑身痛苦不堪,锥心的愤怒与不甘好似鸠毒漫入骨髓一样侵蚀着身体的每个角落,她终于再也承受不住,张口嘶喊了出来:“啊啊啊啊——” 时间流逝地似乎很快,又似乎很慢。她已经没有时间和空间的概念,只隐隐地听到有谁在喊她的名字,紧接着一股甘苦的药香窜入口鼻,她的身体被温暖的气息包围,方才经历的种种凌迟般的疼痛减缓消怠,眼前也渐渐清晰起来。 重鸾扶着大口喘息的怀葑,相握的一手正源源不断地向她输送醇厚充沛的内力,另一手在她眉间来回揉搓,如今见她眉梢微动,眼眸缓缓地睁了开来,这才下意识地重重呼出一口气,总算放下了悬着半天的心。怀葑心下惶然,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得吃力地抬起袖子为他擦去额头上的汗渍,眼中存满了歉疚与无奈。 长平和关老爹皆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数惊吓不浅,但一想到方才品茶席间重鸾对怀葑异变的解释,虽仍心有余悸却也稍稍放宽了心。重鸾一直以手盖住怀葑的眉间,所以两人并没有看见那抹忽然浮现又隐没的红痕。他暗暗庆幸,若不是只有关家父子在此,若不是他隐藏的好,她这会儿可又该被当成妖孽来看待了罢。估摸着她已恢复了些力气,重鸾便扶起怀葑重新坐到椅子上,倒了一杯茶水亲自喂她服下,又将她在方才的挣扎中弄散乱的青丝梳理好——直看得关家父子瞠目结舌,面面相觑。 “大哥,我们明日早些去夫子爹爹那里祭拜,然后便不要再作停留立即下山可好?”怀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有些颠三倒四地急急说道。 “好,大哥明白,明早天一亮我们就出发罢。”重鸾微锁双眉,心下明了必然又是预知的影像挤入她的脑中,看她颤抖害怕成这样,方才闪现过的种种片段也定然凶险异常,绝不可掉以轻心。 长平这个旁观者可是看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得愣愣问道:“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为什么你们说的话我一句也不明白?”重鸾并未向关家父子透露怀葑先知一事,毕竟此事牵连甚广,越少人知晓越好,遂只道是她顽疾反复连自己都束手无策,而此次远行也是为求医问药,所以才会如此匆忙。 这话半真半假,只是此刻他无法找出更好的理由来搪塞。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怀葑的情绪极易影响到他,甚至因预知而产生的心潮起伏也能传达到他的感知中去,虽说程度不同,但也仿佛感同身受,一体双生般。所以怀葑见到了可怖影像时的恐惧他也间接体会到了,虽不甚明确,但确确实实令他产生了警惕感。 “轰隆隆隆——”天边响起惊雷,白晃晃一记没入远处山头,却似扎在了每个人的眼里心里。狂风冲开了虚掩着的门,吱呀叫着在闪电中摇摆,那卷起的落叶随着山风涌了进来,吹在脸上阴冷潮湿,带着股腐朽的死寂,仿若怀葑预知的影像所要传递的信息。 怀葑倒吸一口凉气,挽住重鸾的胳膊退到他的身后,心中的恐惧又一波波袭来。温暖的触感包围了她的柔荑,熟悉的安心感从手心漫向全身,她抬头迎视他探寻的目光,跌宕的心绪在平静的注视中缓缓平静。 “傻丫头,有什么好怕的。大哥不是一直都在你身边?” 她一怔,憨憨地笑了。对呀,即便就这样死了,手心里也留着他的温暖,如此足够了呢。 ================================================ 骤降的大雨下了一夜,雨势到了寅时也不见回转,依旧是滂沱倾盆,哪里都是黑雾蒙蒙。这个时节的日出很早,可卯时时分天空依然漆黑一片,丝毫没有半点曙光的踪影。 重鸾倚在窗前的软榻上假寐,时不时睁眼看一看帐中的怀葑。这一晚她睡的十分不安稳,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大半夜,仿佛被梦靥纠缠无法脱离。他也一夜未睡陪伴左右,直到方才她的情形好些才有时间回到榻上小睡片刻。 几日前上山时他便观过气象,勘测绝不会有误。这些天虽不至万里无云,却也应当风雨不顾才对,何以变天变得如此之迅速?他蓦地心中一沉,不由地想到了怀葑昨日傍晚的样子。 天地异动,剧变待发,有什么事情就快要发生了……他转头一瞬不瞬地盯着床上蜷成一团的娇小人影,眼中陡地迸发出琉璃般的华彩,透露出令人目眩的坚定和刚强——既然无法躲避,那我便做她的守护神,遇神杀神,遇佛杀佛,誓要保她周全! 少时怀葑渐渐转醒,用毕早膳后便呆呆地望着门外如瀑的雨帘,哗啦啦从房檐的瓦角泼到泥地上,溅起一片片黑黄的水花。她一看便是半个时辰,长平几次想要与她说话都被重鸾止住,他却也只是无言低叹,又拿来外套为她披上,而两人的面色就像外头地上的泥水一样晦涩不清。 “看来今日你俩无法上山祭拜了,瞧这雨势还得落个个把时辰呢。不过这倒也好,先生在我们家多住几日,也好让我和爹多尽尽地主之谊。”长平不习惯如此安静的气氛,故意捏了话茬说将起来,反正心中正有此意,他倒是很感谢这场及时雨,只不过怀葑的“就医”就得延后了。 怀葑闻言多少有了反应,她长长叹出一口气,低下头轻笑起来。“天意如此。大哥,我们两个人,能走多远便走多远罢。” 长平心中疑惑,什么叫能走多远便走多远?这样恶劣的天气这么多年来在云中村算是数一数二的,他们难道打算就这样出门?就算身着斗笠蓑衣,不出十步路都还免不了要被浇得浑身湿透的。只是他思忖了许久也不见动静,反倒见这俩人互相依偎着低声说话,面上的神色平静幸福,半点不像是因这天气被困住的窘态,绵延在彼此之间的却是情深意重的浓浓眷恋。他吸了吸鼻子,识趣地转身入了厨房,口中还嘟哝着:“这个天气还是熬点姜汤喝罢,免得过会儿一个个都着了凉。” 暴雨一直延续了大半天,直到申时末才完全止住,空气里都充满了树叶、泥土和花朵混合起来的味道。重鸾望着略微泛着奇异紫色的天空,心知不能再耽搁,便携了怀葑来跟关家父子辞行。 他拱手道:“想来山路泥泞不便行走,上山祭拜定也会多费周折,不得不延后再说。我和怀葑决定这就下山了,事出仓促,实也并不在原定计划之内,只得待日后有机会再来探望你们。” 他又回头看着怀葑,眼中带着歉疚。她弯起唇捏了捏他的手,轻声道:“事出突然,大哥必定是要权衡轻重护我周全的。祭奠爹爹一事有心便足够了,何必拘泥于形式礼节……”她想起了什么,面色红了红,让原先苍白无血色的小脸转瞬亮了起来,“至于……成亲一事,大哥也不必……拘泥于形式礼节。在我心中……大哥早已是怀葑的……夫君了……” 她这段话说得断断续续,细弱蚊蝇,几乎都要囫囵吞下去了,可重鸾何等耳力,一字不差都捕捉到了,顿时展开笑颜,眼角霎那倾泻下动人心魄的无匹温柔,就好像水流缓慢的溪涧从高处落入深邃的湖泊,轻轻激起圈圈涟漪,在春风下悄然散开而去,却似荡漾入了人的心怀,竟把怀葑一时看得呆了。 从前长平一直以为小谢先生儒雅温顺,脾气难得地好,但在经历了三年前力保怀葑一事后才发觉,这个外表平静无害的男子,其实却在对于认定的事或人上不会给予任何妥协的余地,行事向来说一不二。这也许才是真正的小谢先生罢,相识这么久,他却感觉今日才开始理解这个人。 长平点点头,取出两套蓑衣斗笠和高脚木屐递与两人,笑笑说道:“先生什么话,我们之间不用如此客气的。什么时候想来便来,我们关家的客房永远为先生预备着!”他的话纯朴实在,逗得四人都笑开了,一扫之前的阴霾气氛。 言语间从远处传来依稀的喊声,怀葑双眉一皱,刺痛由额间毫无预警地袭来,疼得她立即捂住额头蜷起了身体蹲在地上。她轻轻抓住身旁的重鸾,口中喃喃道:“他们来了,正如预知所示警的一样,往这边来了……” 重鸾胸口一闷,面上却不动声色,柔声安慰道:“可走得动?大哥来背你,我们从另一条路走。” 关老爹赶忙制止道:“这可使不得,背山的路未经修整,经这大雨一冲且不说泥泞不堪,更极有泥石滑坡的可能。” 怀中的怀葑哆嗦得厉害,一直不停呓语:“我们走不了了,要出事要出事啊……” 重鸾闻言眼一眯,知晓正面冲突再也避免不了,便不再多言,将怀葑扶起入了屋内,静静地等待暴风雨的再次来临。 不多时关家院门前便聚集了一众人,男女老幼,全村的人几乎都到了场,黑压压一片将关家堵得水泄不通。一眼望去妇孺们手中提着油灯、布条以及绳索,而壮年男子竟然都提着斧子、镰刀一类的利器,重鸾原就知晓他们来意不善,但见到这副光景依旧不可抑制地狠狠皱起了眉头,攒掌成拳。 领头的男子是两年前新晋的族长,怀葑强撑起来看了他一眼,那个人四十上下,和霜佳一样生得眉清目秀。原来是她的堂兄,该是接替她死去的父亲成为族长的罢——怀葑脑中忽然蹦出这样的认知,连自己都被唬了一跳,不由得心悸惶恐起来。 她清清楚楚地明白这个变化所代表的意义——她的力量又觉醒了一层。 重鸾感受到她身体的僵硬,心中担忧更甚,将她的柔荑握得更紧。怀葑感受到他的鼓励,鼓起勇气抬起头,在他如镜的眸中印下一个安慰的笑容。在那样温柔的注视下,自己心中竟也不复方才的惧意了,有些东西避之不及,不如迎头面对,再说,她不是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重鸾领着她来到众人面前,凭阶而立,横眉俯视一周,俊朗的面容不怒自威,毫无顾忌地透出一股逼人寒意。 他面色如水,沉声而语:“你们,又要重演三年前那一幕么?” 第十九章 逼宫 他面色如水,沉声而语:“你们,又要重演三年前那一幕么?” 云中村民大多未曾下山与人打过交道,遂鲜少有见过大世面之人,重鸾一喝之下露出凌厉气势,众人不免被震得胆怯发怵。只听人群中传来一声冷哼,乃出自为首男子之口。此子身材魁梧,相貌粗犷,名唤霜霖,与霜佳同系同辈,是继死于熊爪之下的霜佳父亲后选出的族长。他跨前一步抬手指向重鸾道:“小谢先生,我们敬你行医济世善心一片,你却屡屡与云中村作对,以一介外人的身份干预族内事务,欺我族势单力薄,实在可恨!” 重鸾锁住他的目光,一步步踏下台阶:“族长方才提到的‘干预族内事务’,可是指我回护怀葑一事?”他见霜霖森着脸点头回应,继续说道,“我乃一介外人没错,但怀葑自幼被村人驱逐,不得已独自一人离群寡居,早已不算做你们之中一员,又何来族内事务一说?再者,我以一己能力保护怀葑,未曾伙同他人以强势压人,欺你族势单力薄之说实在荒谬之极!” 他话中有话,霜霖登时被噎地说不出话来,面色青一阵紫一阵,煞是好看。“小谢先生见识广博,我们这等村野乡民自然论不过你。”一个五十上下的矍铄男子走了出来,双眸里盛满了阴沉,目光直勾勾地穿过重鸾剜向台阶上的怀葑,“只是今日怀葑这妖女,我们不除不快!” 他便是三年前因阿全被熊抓伤而迁怒怀葑,将她捉来欲凌迟折磨的李爷,阿全家的姻亲。李爷跨过霜霖大踏步往前走去,目的显然是独自呆呆地站着不动的怀葑。谁知眼前白袍一挥,一股冷凝的气劲陡然劈落,将他硬生生推后了几步,踉跄着才站稳了身体。 他定睛一看,重鸾素衣无华,纤尘不染,转瞬间已傲然负手立于台阶前,横身拦住了去路,将身后的怀葑护得紧紧。他面色如霜,声音冷极:“给我一个理由。” 李爷嗤笑,恨恨道:“此女不祥,三年前因先生之故放过于她,理当远离清源山避世独居,却依然我行我素,屡次谋害我族人,是可忍孰不可忍!此番来到云中村后便天降暴雨,一夜之间山顶泥石崩塌,河水浑浊不堪,牲畜遭殃,阿全之母也因避雨不及而被洪流冲走!此乃天神震怒,你们抬头看看这紫色的天空,便是天象征兆,妖孽潜伏欲现世的端倪啊!” 众人皆循声而望,只见天际看不见一朵浮云,原本深蓝的天空已被诡异的绛紫色替代,一见之下无不令人惊惧生畏,瑟缩躲避,唯恐天灾降临到自己身上。人群中响起窸窣私语声,这些骚动的声音愈演愈烈,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杀了妖女,以祭神明!”,人群开始激动了起来,纷纷叫嚣着挥舞手中利器。 “住口!是谁道怀葑屡次戕害族人?又是谁说此次暴雨因她而至?”重鸾早已怒不可遏,向来温润如玉的面庞如若沉石。 人们被他言语间施加的无形压力震慑,声音顿时小了下去。李爷与阿全之母乃感情笃厚的兄妹,今日一早便得知李氏失踪,不顾滂沱大雨四处找寻,终于在午后时分于溪涧下游找到其早已泡得变形的尸身。他此刻痛不欲生,哪里将旁人放在眼里,只觉一股熊熊烈火在胸口燃烧,恨不能把怀葑碎尸万段:“难道不是她么!她没来之时村子里都好好的!除了跟她有过接触的人……” 他眼中似要射出淬毒的箭来,牢牢抠着怀葑:“霜佳两年前在林中遭遇不测,先小产后丧父丧兄,这也都是因为你!” “一派胡言!” “人证物证具在,怎会是胡言!”李爷闪身,人群中随即让开一条缝,浑身缟素的霜佳施施然走出,苍白的脸上遗有泪渍,一双大眼哭得红肿异常。重鸾见这变故反倒镇静了下来,心中已然有谱,此事恐怕乃此女一举撺掇而成,如今后悔莫及,当日真真不该如此轻易地放过她。 霜佳哽咽道:“阿全与怀葑青梅竹马,她在清源镇落下脚后阿全便时常探望,有时还一去几日,皆是利用村人下山置办生活所需的当口……头一次探望回来,我便小产了,家里又……”她嘤嘤哭了起来,重鸾却听得心中冷笑。此女心地歹毒,又读过几年书,城府极深。如今虽只有她一面之词,但阿全必是被什么耽搁了未有尾随而来,不能澄清真相,村人必定被她蛊惑而加深对怀葑的误解和仇怨。 “也不知她对阿全施了什么法,阿全总是处处维护她,即便连我的劝告也全然不听了。”她从袖中翻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来,展开现于众人面前,顿时吸气声此起彼伏地响起——那是一张符咒,和当年用来救阿全的符咒大同小异,相差无几。可是他们并不知道,这其实是阿全费尽心思向怀葑求去的延寿续命符,为的就是将霜佳命盘改写,保住她一条贱命。此时此地,它却被用作对付怀葑的证据,何其可笑,何其讽刺! 重鸾冷冷移目而上,与霜佳的眸光相遇,里面竟是一片空洞和死寂,这时他才明白,这个女人将那部分不属于她的阳寿占尽,活得毕竟是太久,原来早已不在乎了。 李爷阴恻恻地笑着:“上回先生能找个理由敷衍过去,我等也碍于先生名声德行放过这个妖女,已经算卖了个面子,还了当年设医馆诊病之情分。如今可不能故技重施,先生要保这个孽障恐怕是难了!” 霜佳和李爷这一席话成功地鼓动了周围的人,云中村百来户村民本来便关系紧密,可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阿全夫妇平日里又人脉极好,自然人人都为他们鸣不平,尤其是所有指证都对怀葑和重鸾不利的时候。 骚动越来越激烈,已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重鸾耳中充斥着“妖孽”、“偿命”的字眼,只觉得心痛如绞,偏偏这般的世俗舆论他无法阻止。他心下怆然,料定怀葑的心绪必然会受此影响而跌宕起伏,连忙转头望向怀葑,想确认她的安好。 却不知她神色稳如磐石,似乎丝毫没有被方才的变故撼动。重鸾望着她空濛的眸子心中一紧,三步并作两步回到她的身边,伸手抚上她的脸颊,小心问道:“怀葑,你还好吧?” 怀葑半晌都没有答话,重鸾的一颗心紧紧地悬了起来,他方才面对那么多人时眼皮都没动一下,如今却心跳如擂,不曾存在过的惶恐和不安渐渐在身体里成了形,几欲破膛而出。 “撒谎。”她的唇微微蠕动着,声音不大,却奇异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一时间四下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向她汇聚而来。 “呵呵呵,霜佳,你果真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她的表情似笑非笑,眼神凝聚在前方缟衣女子的身上,似穿透了她嵌入了灵魂深处,如漩涡一般漆黑而深邃,令人看不透读不懂。重鸾看出了她的反常,却不知该如何应对,只得静静守在她身旁,以不变应变万变。 怀葑的语调陡然变得尖厉,她嘶道:“阿全何在?” 霜佳明显吃了一惊,却立即回复了神色,轻蔑道:“你难道还要用什么魅惑之术不成?” 话音刚落,四周便莫名地卷起了一股狂风,余有天光的空中又黯了几分。人们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只道是暴雨后的天气反复,皆没放在心上。 “阿全下山找过我不错,那却是在你小产、家遭变故之后,那符便是和当初使用在阿全身上的一样,作续命延寿之用。呵呵,想不到叙述的事件换个顺序,一切就都可以变样了,你可真不负才女美名哪。”怀葑无视霜佳的反应,继续娓娓说道,“你的婆婆、阿全的母亲、也就是李爷的妹妹,昨日午后便回了李爷家小住,听闻我随大哥回了村,傍晚便去了河边的山神庙祈福,愿上苍庇佑阿全,不被我克制,丧失性命。可惜天意啊,归程路上暴雨骤降,她被山洪冲走。前后一切无人逼她,皆属自愿,我更连她面都未曾见到,又何以将她之死怪罪于我头上?为何不见你们质问苍天,她未曾犯过任何不容于世的大错,何以夺走李氏无辜生命?” “你……你如何知道这一切……”李爷面色大变,指向怀葑的手颤抖地厉害。 怀葑无视周遭之人,只将视线深深扣住霜佳,眼中漆黑的色泽愈发浓重,就像一涡旋转地极为快速的漩涡,只一眼便要被吸将进去,落入不可知的无底深渊。她的唇微微弯出弧度,看上去竟带着无比的嘲讽:“你将阿全迷晕在家,不就是怕他说出真相么?原来夫妻之间也不过如此,互不信任,互相猜忌。阿全竟为你这样的女人付出这许多,不值。” 眼前的这个女子是怀葑又不是怀葑!重鸾手脚冰凉,一瞬不瞬的凝视着她,生怕下一秒她那眉间红痕便要显现,封印许久的元神便要觉醒。此刻的他若说是度日如年也不为过,短短半刻的时光,在他看来是多么难熬的亘古,即便眨眼他也吝啬,生怕须臾间的失神,眼前的怀葑就要消失不见。 相对于重鸾的沉默,底下的一众村民却早就按耐不住了。他们面面相觑,正大声议论着这些骇人听闻的讯息。霜佳哪里受过众人非议,此时也不复方才的冷漠镇定,恨恨地朝怀葑低吼:“难道小谢先生为你这样半人半妖的东西付出便是值得?” 蓦地四周阴风飒飒,乌云罩顶,天空越发变得深紫可怖,不远处竟闪起了令人望而生畏的雷光。重鸾猛地伸手捉住怀葑的手臂,将她一把带入怀中。他在她耳边急急地低喃道:“不要理会她,你不是半人半妖,你带着仙灵降生,自是与众不同的。怀葑你听着,大哥深爱着你,为你付出一切都是值得的。还有,夫妻间不是那样的。你答应了要下嫁与我,此间事了,大哥定能让你体会到真正夫妻间的感情——相濡以沫,不可或缺。大哥不会食言,不要再使用灵力了,赶紧清醒过来……” “哼!”霜佳冷笑着,看着两人的眼神中越发增添了鄙夷,“小谢先生真是不知好歹,我好意为你鸣不平,你却断然不愿接受,难道真是□熏心了不成?” 话音刚落,周围阴风呼呼大作,势头竟是前所未有的刚猛,霎时天地变色,草木萧瑟,生灵哀号。重鸾一个眨眼的间隙,怀中的人儿早已不见。大骇之下抬眼看去,却见一个娇小的身影窜下台阶飞向霜佳,电光火石中一手已捏上女子纤细的脖颈,将她狠狠地抵上了关家大门旁的柱子。 怀葑的眼中冒出凶光,那是能夺人神魂的红莲业火,而眉间的那抹赤痕乍现,殷红得触目惊心,似要滴出鲜血来。 “呵呵呵,呵呵……”她的笑张狂桀骜,往日柔弱无助的形象被彻底颠覆,绝俗的五官在周遭火光的映衬下竟显得无比鬼魅。此时的她像匹脱缰的野马,早已听不进任何人的劝告,在无人管束的新的认知领域中横冲直撞。 “你竟敢亵渎大哥,其罪当诛!”纤纤玉手陡然收拢,只听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啦声,霜佳闷哼一声,双目凸出,以极度恐惧又不可思议的眼神盯着面前的怀葑。尖叫声此起彼伏,想来旁人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四散分开,避之不及了。 “怀葑等等!”重鸾足尖一点飘至她的身旁,言语间已然握住她的手臂,制止她再次使力——那便是大罗金仙也救不了霜佳了。看这神情状态,怀葑已然陷入癫狂,而这一切的诱因竟是他谢重鸾! 怀葑沉了脸色,在她周围火红的气场映照下显得如此朦胧不真切。只听她启唇而语,幽幽地竟不似世上之人:“吾乃天地灵蕴集结转世,半仙之体,岂容凡人随意玷污。汝等阻吾觉醒,并以世俗常规强行牵制,必将受吾业火焚烧,受尽磨难不得转生!” 重鸾又惊又痛,神智中的一丝清明阻止了他轻举妄动。他牢牢握住她的手,温和地将绵软的气息传递过去,想要竭力使她安静下来,另一手按向她好似带血的额头,他朝她嘶声喊道:“你答应过我不会再使用灵力!怀葑!何以至此!” 怀葑一震,所有动作都停滞了下来。刹那间她衣襟中有什么大放异彩,一团乳白色的光从里透出,渐渐蔓延到她的整个胸口,冰凉凉透着一股清气。www.sxcnw.org “璇光白玉!”他瞠目,失声叫了出来,接着臂弯一重,晕厥过去的怀葑已经倒在他的怀里。他只觉得方才自己的心脏都要跳出胸腔,怀葑差点便要觉醒,璇光白玉对她的抑制……他似乎又在冥冥中看到了一丝希望。 这时一个披头散发的男子冲入人群,眼见躺倒在地气若游丝的霜佳就哭号了起来。他缓缓将她扶起,眼泪簌簌地落下,滴在女子依旧光滑的面颊上、唇上、眼睑上。“霜佳,你为何这么傻呢……你可知怀葑已为我们的孩子超度,它已回去它该去的地方了……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为什么这么恨她,为何要如此害她呢?” 霜佳吃力地抬手,纤长的指已没了力气,从阿全的脸上迅速划过、落在身旁。她嘤嘤地说道:“……你不懂……我不恨她了,也不……我只是……羡慕她……” ——羡慕她,嫉妒她。所以,要毁掉她。 远处传来飒踏的铁蹄声,伴着呼啸的风声,越来越近。人群又开始骚动起来,不安和疑惑的情绪在每个人心中迅速滋长。霜佳困难地挤出笑容,此时已经难以分辨她到底是追悔莫及还是幸灾乐祸:“太晚了……他们已经来了……” 第二十章 交锋 霜佳困难地挤出笑容,此时已经难以分辨她到底是追悔莫及还是幸灾乐祸:“太晚了……他们已经来了……” 阿全露出惊惶的神情,颤抖着喊道:“他们是谁?为何会来云中村?你到底做了什么?”他虽然并不聪明,或者远远及不上霜佳的慧颖,但与自己的妻子日夜相伴,又怎会感觉不到霜佳对怀葑的敌视?他选择漠视,选择瞒着她下山苦求她所厌恶的人为之续命,仅仅因为挚爱至深,如今却也被背叛得至深。 霜佳软绵绵地卧在他怀里,这时已然虚弱地说不出话来了。重鸾护着的怀葑却在同时缓缓转醒,眼神黯淡但已不复方才的虚空,重鸾一见之下才放下悬着的心,大大地舒出一口气。 怀葑挣扎着坐了起来,神情略微有些恍惚,呆呆地盯着自己纤细的双手,方才她差点就用这双手捏断霜佳的脖子……她轻声咕哝道:“我这是怎么了?为何会有如此戾气和杀意?是要……觉醒了么?所以才……性情大变?” 她忽然哆嗦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将双手按住额头。重鸾此时已如惊弓之鸟,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他扶住怀葑沉声问道:“怎么了?又开始疼了么?” 眉间的刺痛比方才更甚,怀葑痛苦地闭上眼,顿时黑暗袭来,天地似乎又归于寂静无声。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的黑雾散去,她环视四周,发现此刻正置身于浓密的丛林中。远处一位身着布衣的女子将几张写满字迹的油纸折成小船,送入溪流之中随波而去。那女子唇角微挑,淡淡的面容上一幅嘲讽的表情。 怀葑皱眉,抬脚追去溪边,那女子却早已不见了踪影。她拾起了一只搁浅的小舟,拆开读道:曲氏怀葑,年十七,异禀天赋,能更改命盘、续命延寿,乃前朝先知转世,曲氏一族仅剩血脉,今下榻于清源山云中村,不日离去。见信条之人将之转交小侯爷,必得重赏! 她顿觉眼前一片眩晕,暗夜再次袭来,时间和空间变得虚无。远处的点点火光闪动,铁蹄纷飒踏至,锃亮的铠甲在月色中闪着异样的光。领头的男子有一双狭长的凤眼,手中的长剑泛着荧荧剑气,冰冷又带着死亡的气息…… 怀葑猛地睁开双眼,刹那间又回到了现实中。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那些是小侯爷的人,他们追来了……我的先知身份,已然公布于天下了。”她转头看向依偎着阿全的霜佳,突然觉得这个女人既可悲又可怜,难道亲眼看到自己不得善终她便真的会解脱了么?恐怕,是陷入更加迷惘和空虚的状态罢。 强有力的手臂将自己扶起,她抬眼与重鸾的视线交会,心绪在静如深潭的眸中一点一点安静了下来。她伸手抚过重鸾紧蹙的眉,微笑着看那深深的“川”字在眉峰中消失不见。她隐隐知道今日会是自己命盘中的大劫,抑或是作为先知觉醒的最后期限,脑中却只有一丝意识始终清明,那便是最爱最爱的大哥重鸾会陪伴自己走到那一刻。 “大哥,我不会放弃啊,就算和你在一起多待半刻也是好的。”她眨了眨眼,笑靥明媚,让他误以为看到了晨曦。 他深深地瞧着她,终是勾起了唇:“傻丫头,大哥所想又何尝不是如此。走吧,我们能走都远便走多远。” 重鸾没有理会早已惊慌失措的村人,只回首向关家父子点头致意,便与怀葑互相扶持着向村口走去。如今后山因山洪流泻、泥石塌方被堵,唯一的活路便是前山上山之路。他们势必会与小侯爷的队伍正面交锋,而现下也只能铤而走险,试他一试了。 怀葑突然踉跄了一下,因被挽住才没有摔倒。重鸾的心漏跳一拍,试图以极其平静的语气问道:“看不见了么?” 怀葑一怔,随即苦涩笑道:“依旧是有模糊影像的,大哥无需担忧。” 心知此刻不是神伤之时之地,他沉了脸色未再多言,勾起怀葑的腰肢使出了轻功,加快了前行的步伐。 “嗡”的一声破空之音由远及近传来,重鸾下意识侧身将怀葑掩住,同时调息凝气于掌,手腕翻转之际便握住了一支淬毒羽箭,当下足尖一顿,稳稳落在地上。 山路两边的丛林中立即窜出了四五个锦衣男子,从服饰冠佩来看应该是侯府私养护卫,且不究其武艺功底,光从吐纳行步而言便可判断来人必是颇具实力的高手,万不可掉以轻心。 领首之人拱手朗声道:“小侯爷敬小谢先生美名,今日多有得罪还请海涵。此行只为找寻曲氏先知,还望先生留下身边女子,尽速离去!” 重鸾眯起了眼,冷冷笑道:“当真狂妄!我谢重鸾是何人,岂容你们随意带走我的未婚妻子?” 他双眉一沉,挥手喝道:“亮剑!”只闻“铮”地一声霞光四射,待他转身立定时手中已多了一把三尺长剑。红白剑气大盛,飞舞旋绕着透明的剑身,眩目地让人不敢直视。他松手将怀葑护于身后,双手持剑于胸前,运行内力注入剑体,同原本的剑气合二为一,气波如潮水般四散。 “灵犀剑!世上竟真有人能同修阴阳二气成为此剑主人!不愧为箬竹与墨玉皇朝两大公子的后人,今日得见,死而无憾!”话音刚落,那男子的长刀便劈将而来,力道之猛让重鸾不得不旋身避开。那人一击之下未中又翻身袭来,重鸾双手一张将灵犀横挡胸前,一股强劲内力应势迸发,电光石火间刀剑碰撞,雷霆万钧。 兵器交汇之处传出极为猛烈的一声铿锵,顿时杂音全无。众人定睛看去,只见灵犀的星芒缓缓消散,地上的长刀断成两截,而领首的男子跪坐于地,已然不能动弹。 剩下的几个护卫见状骇然,片刻又恢复了过来,二话不说一拥而上。重鸾心知这些乃小侯爷遣来消磨自己实力的先行兵,若在他们身上损耗真气那便正中下怀,落了下风了。思及此他止住了全身真气流动,只余双手聚集内力,待对方近身时便游离了脚下步伐,在虚招的掩饰下迅速按下诸多经络穴位,使得脱身时对方已经无法动弹了。 这个步法乃他的母亲墨玉所创,全赖轻功的底子来显扬威力,作为轻松制敌的擒拿一路堪称绝技。妹妹完墟使得极好,只因她对其他武功并无太大兴趣,研习轻功也只为了逃跑方便,却碰巧歪打正着运用地无比纯熟。 重鸾握住了身后怀葑的手,却没有挪动步子。耳边传来林木悉悉索索的摇曳声响,他屏息环顾,发现树丛中已经有高手埋伏。毕竟牵挂着怀葑,他无法拿她的安全做赌,遂立即放弃了突围的想法。www.sxcnw.org.而方才行进时便听到铁蹄声愈近,这会儿已是近在咫尺,只消一个转弯,便可窥见始作俑者的真面目。 怀葑一声不响地靠着重鸾,眉间却似烧灼般疼痛。她不敢张口,只怕只言片语让他分了心。 山路的转弯处传来马匹嘶鸣声,领首之人锦衣华服,头束玉冠,腰佩琅环,身下坐骑乃番邦乌夷所进贡之宝马。这男子生得极其秀气,如今昂首跨坐,自有一番威严气势,唯一缺憾的是那双狭长的凤眼,莫名地让人心生厌恶。身后的戴甲骑兵手握火把以照明山路,那铁甲锃锃,在火光的映照下越发刺眼。 重鸾的眼光一一扫过,竟发现旁边的一骑上坐着吴洵归,夏季的天气却戴着顶厚重的帽子,将整个头颅裹得严严实实。他看得不明所以,吴洵归也将视线别开,神情有些古怪。 “来者可是谢重鸾?”男子提声问道,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 “正是在下。”重鸾答道,不卑不亢。怀葑躲在重鸾的身后,将头深深低下,她深知如今的面貌将引起小侯爷极大的兴趣,这是她最不想看到的结果。 “见到本侯为何不行大礼?” 重鸾轻笑起来,悠然答道:“若论品阶官位,重鸾或许会考虑一下这个提议。只是小侯爷应该早已查清楚在下的背景,不会不明白谢家和华州司徒府,以及宁睿王府之间的关系罢?”上一辈江湖朝堂的牵绊太深,有些事情不会明说,但私底下却流传甚广,好比曾是宁睿王妃的司徒府七小姐,后来成了名震江湖的墨玉公子。 小侯爷奈他不得,面色陡然冷了下来。他森然冷笑:“我不管你什么身份,只奉劝你一句话:交出曲氏怀葑,否则这里的百余人便是你们下山的障碍,云中村的百户村民也将成为你们的陪葬!” 赤红的一片火光在眼前肆无忌惮地燃烧,无论将双眸睁得再大,她也无法再看清任何东西了。今晚的每次发作都叫她生不如死,睁眼闭眼都是同一副景象,而每一幅幻象都让她惧怕地肝胆俱裂。怀葑疼得咬破了唇,呜咽着跪倒在了地上。 “对……对不起大哥,我没能忍住……好疼好疼啊……”她说着残破的句子,眼泪难以忍耐地滑落脸庞。 重鸾面上的血色尽褪,在夜色里苍白地格外可怕。他抚上怀葑眉间的似血红痕,发现渡气也无法稳住封印、压抑其中的灵力苏醒了。 她的容颜在月光的映衬下皎洁无暇,一身洁白的素衣被护卫手中火把的光亮染成淡淡的桔色。眉间的红痕鲜艳,竟凭空增添了一抹神秘妩媚,越发使她朦胧似仙,飘渺地难以触及。 小侯爷一见之下惊异非常,他依稀记得第一次相见时那个其貌不扬的小女孩。眼前的女子面貌、神态无一相像,可细细看来眉宇间的确还残留着幼时的轮廓模样。短短几月内在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这迷一样的女子攫取了他的全部注意力,对她的兴趣也更加浓烈。 “曲氏怀葑,竟生得如此的……”美貌。他的确爱慕如此美色,但她的天赋异禀更加吸引自己。当年他的叔父为此耗尽心血丢了性命,只为能将这般奇人异士收为己用,以助将来谋划宏图大业。而如今不费吹灰之力,只消对付完毕谢重鸾,囚住她便如探囊取物,唾手可得。 他勾起了唇,笑得势在必得:“本侯问你,你如何以先知之体流落民间?前朝先知皆依附皇族,你一介女子不成气候,还不与我速速回去?”护卫们蠢蠢欲动,只待一声令下,便要群起攻之。 重鸾的脑中已经混乱紧张得不能思考,他强撑着最后一丝理智,拼命告诫自己要镇定要冷静,手心却不听话地湿成一片。每一次目睹怀葑忍常人不能忍之痛,自己的心头也止不住在滴血。如此揪心之痛深入血脉,焚心噬骨,他不想也不能再承受下去! 凌厉骇人的目光划过每个人,简直就像淬了冰毒的利刃,只一眼便觉得脸上皮开肉绽,血肉模糊。寒冰一般的言语缓缓自他唇间吐出:“若是不想命毙当场的,立即给我滚开!” 皆闻小谢先生温文儒雅,从未听过他半句重话,又哪里见过他如此狠绝冷漠的神情,一众护卫不免震慑非常,一时间顿在原地谁也不敢上前。 “一群废物!他此时心智不稳,若强攻快攻很快便能占去上风将他制住,为何停滞不前!”小侯爷纵横官场,察言观色、玩弄心机之术已臻化境,又岂会放过这样一个绝妙良机,就算牺牲一干人等,他就不信以一敌百他也能站着带怀葑离开此地! “铮!” 一支羽箭毫无征兆地射向小侯爷,他惊慌躲闪,偏头间玉冠已被利落挑断,掉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好几圈才停下。小侯爷吓得面色惨白,循着羽箭来时的方向望去—— 只见一紫衣女子轻轻巧巧地立在树梢之上,脚下绿叶环绕,迎风起伏,任初升的月华洒了一身一地,她便好似月中仙子,衣袂翻飞,披星戴月,飘然踏云而来。 她稳稳落在重鸾身前,待确认两人皆平安无事后才转过身来,众人这才借着火光看到了她的真容。她的如缎长发精心挽起,修长的眉如远山,色若春晓之花,湛湛的双眸之中波光滟潋,璨华流转。如此姿容,当得起绝世之称。女子的肩上背着一张深红色短弓,凤头龙尾,弓身光滑鉴亮,可见制作精巧非常。她携着弓傲然而立,平添出一股飒爽英姿,只道是巾帼不让须眉,与她柔美的外表形成强烈对比。 众人在见到那柄短弓后便对这个女子肃然起敬起来,方才若是小侯爷稍稍慢了半拍,如今滚在地上的恐怕就不是一个玉冠了。更有近卫认出了她,失声叫了出来:“玄教妖女!” “恩,在这儿呢,不必这么大声。”完墟掩唇而笑,立时如春花绽放般令人目眩。 重鸾乍一见她心神大松,不由问道:“你如何来了?” 完墟回头睨了他一眼,表情颇是不爽:“你和小嫂子离谷也不知会我一声,害我好找!前几日卜卦,卦象显示你俩今日将遭大难,我这个做妹妹和小姑子的又岂能袖手旁观?” 她又转向马背上的形迹狼狈的小侯爷,悠然地侧首抚着发间丝带,笑嘻嘻问道:“喂,马上的那个披头散发的,在你看来,我长得如何呢?” 第二十一章 救援 她又转向马背上的形迹狼狈的小侯爷,悠然地侧首抚着发间丝带,笑嘻嘻问道:“喂,马上的那个披头散发的,在你看来,我长得如何呢?” 小侯爷瞧着她笑靥如花,一副柔弱无害的神情,丢出的问题却跳跃地让人不能理解,又忆起方才狠辣的迎头一箭,顿时思绪混乱陈杂起来,一时间没了应对,下意识回道:“如花美眷,堪比瑶池仙。” “噢,那比起我那位小嫂子又如何?”完墟眨着澄澈的大眼问道,纤纤玉手直指重鸾怀中的怀葑。 小侯爷心有疑虑,思忖着难道她有这一问仅仅因为女子间的争胜斗妍?他哈哈一笑,挑眉道:“自然是姑娘更胜一筹,若本侯能得姑娘如此佳人,必珍之惜之,眼中断断再容不得别人了。” 完墟“噗嗤”笑出声来,眉眼弯弯,艳丽不可方物。好半天她才止住笑,神情中却露出了鄙夷之色:“你方才说要我小嫂子随你去,如今又好言奉承于我,倒是左右逢源,如鱼得水得很么!”小侯爷哪里见过这等翻脸比翻书还快之人,立马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尴尬地愣在原地。 “齐人之福,哪个男人会不喜欢?但你可知这样的男人在玄教通常是何种下场?”完墟正了正色一脸认真道,“执法长老会将他肚子上的皮剥下来,因为那里是全身最为宽松柔软之处,再用它包住抽出的脚筋,做成长长的一条人皮腰带,然后用他心尖尖上的血为腰带画上图案染上颜色,最后,送给他的‘娥皇’。当然,齐人之福嘛,怎可忘记那位‘女英’,必当如法炮制再做一条赠与,绝不厚此薄彼。” 她笑得诡异:“侯爷,想不想试试?” 一席话听得人人脊上发凉,尤其是小侯爷,虽从不把人命放在眼里,但何曾听过如此可怖残忍的描述,还出自如此美妙的一张檀口,此时在马背上如坐针毡,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完墟轻蔑一笑,趁众人失神之际从背后箭匣抽出羽箭、架上短弓,待他们醒悟过来时那箭已然离弦,以刚猛之势射翻了小侯爷身边的骑卫。而那坐骑受惊,在队伍中横冲直撞,最终找到一个缺口,却向着完墟的方向奔来。 她沉下脸色不动如山,待那骏马跑至近身才突然有了动作,眼疾手快地圈住背上缰绳,一个翻身便立上了鞍背。她一足踩住马首,并辅以双手勒住缰绳,身体随着骏马的提蹄嘶鸣而倾斜,转瞬间便制服了一匹烈马。 重鸾在那一箭射出时便知晓了她的打算。完墟很清楚现在的状况:怀葑正处于觉醒的边缘,思维混沌、意识薄弱,而重鸾也因她之故不能放手一搏,如今只有避过小侯爷的人马将他们送去安全的地方,拼着再试试有何方法能解此僵局。 完墟没作丝毫耽搁,策马回身朝他们飞奔而来,一拉一拽之间三人都上了马背。她低声道:“我来掩护,你们快走!” 重鸾咬牙,断然拒绝:“我岂有放任你独自迎敌之理!三人一骑,若出不了重围,怀葑便交给你了!” “他妈的!你的女人干嘛交给我!你若是有胆尽管放手一试,要是敢撇下我们,我立即扔下怀葑走人,到时候可不要后悔!” 他这个妹妹平日里笑闹散漫惯了,可一旦有什么认定了的事情,那是豁出一切也要达成的。完墟向来随性,这几年又与那姓谷的隐入玄教,越发亦正亦邪。这次她是真的急了,重鸾还没有这个胆量去测试她盛怒的底线。 天边划过一丝长鸣,雄浑而尖锐,依稀辨出是鹰或鹫一类的凶猛禽鸟的声音。完墟侧耳聆听,朱唇缓缓勾了起来。她侧首对重鸾说道:“这下你可以不必担心,他来了。” 说话间她已提气凝神,足下猛踏脚环,使出了轻功跃上马背。她抽出几支羽箭同时射出,所到之处人仰马翻,乱作一团,他们也顺势开出了一条道,几乎突破重围冲将出去。只可惜马匹不堪负重,很快又有侯府护卫围了上来。完墟旋身翻下,随即一抽马身,骏马立即奔前。重鸾在风中回头,视线交会时两人已然心意相通。 ——自己保重。 感觉到剑风从背后袭来,她却镇定自若,极其从容地运气于腕,衣袂翻转间一抹莹蓝落入掌中。她的动作极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回身格挡住了致命一击,又借助惯性的力量连连旋身挥砍,直逼得那偷袭之人退无可退,再无招架之力。 迦蓝剑的星芒在空中晕开,柔柔地染了完墟一身。紫色的长裙飘逸,随着她的动作散成一朵绽放的花,而那青丝飞扬,衬着如燕身姿回转飞舞,美得摄人心魄,直直印入了小侯爷的眼底。他挑起了唇角,眼里浮上一抹兴味:“谢墨之女果真与众不同,我倒要瞧瞧,你能撑到何时!” 他抬手做了一个手势,立即有十个护卫围了上去。 急剧的剑光扑来,完墟侧身避过,几缕长发却被这锋利剑气削断。她眉眼一沉,使出了最纯熟的轻功,集闪躲与擒拿于一体,在这几名高手之间游移着。她心知那个人已经到来,现在只需拖延时间,不消片刻便能永远脱离这里的束缚了。 完墟在使弓上的造诣已臻化境,但弓箭只适合远距离攻击,并不适合短时间内近身型的快攻强攻。她平日又疏于习武,虽把父亲谢竹筠传授的一套迦蓝剑谱练得纯熟,但那也只是为了防身逃生,并未花心思去钻研,遂武功平平,算不得什么高手。 与她力战的护卫们渐渐看出了门道,下手愈发狠厉起来。若说一对一她倒也能应付自如,但如今面对以一敌十的长时间消磨战,完墟还需要强打精神来应对,如此坚持了两刻有余,慢慢地便显出疲态,力有不怠了。 突地一股寒气罩着她的面门直冲而下,完墟深知此刻决不能有半点差池,只得咬紧牙关持剑挡于面前。两剑相击,雷霆万钧,擦出惊心动魄的铿锵声。同时有股阴寒内力从剑身传来,穿过剑柄直直钉入她的身体,震得她手腕一松,迦蓝剑脱手而出。 完墟真气用得过猛,踉跄着后退了几步,直到攀住身后大树才没有失足。她恨得银牙咬碎,挣扎起来又要再战,突然觉得下腹传来一阵钻心剧痛,直疼得她冷汗津津,酸软无力地扒住树干,不让身体倒下。 哪知对方丝毫不肯放松,趁着她分神的空当又补上绝狠一剑。她无奈侧身,只听得“哧啦”一声,肩上的布帛已然裂开,在衣下凝脂般的肌肤上划下一道血痕。 “停手。”小侯爷的视线紧紧锁着完墟,只见她扶着树干滑坐于地,双手捂着腹部,正大口大口地喘气,“墨完墟,你倒是世上极少见的奇女子。你原本在江湖上便行踪不定,可知今日就算我掳了你去侯府,天下也不会有人知晓?” 他能说出这番话来,若不是天真单纯得可以,便是侯府积蓄的实力已到一定境界,足够瞒天过海了。小侯爷不是泛泛之辈,很显然他属于第二种人。只是他错估了一件事,那就是江湖之大,无奇不有,无所不在。 完墟早没有心思听他说话,只将视线一瞬不瞬地胶在了自己平坦的小腹上。她脸色苍白地吓人,脑中拼命闪过许多影像,几乎可以确定发生了什么事。她喃喃道:“我竟是大意了……” 小侯爷见她的反应莫名其妙,不禁心头火起,喝道:“将她给我拿下!” “谁敢动她!”一个声音陡然劈落。天空传来刺耳的鸟叫声,一只红尾鵟在山路的上空盘旋再三,猛地冲将下来,惊得众人纷纷举手抵挡。 绛红色鎏金锦袍随风翻飞,自天而降,张狂地落在完墟身边。一股沉稳的气势亦随之自上而下,将她四周包围得密不透风。那个声音的主人一袭华衣,静立如孤傲的鹤,而沉静的气劲起伏不定,引得腰间琅环玉佩叮叮地相扣作响。如缎长发未束,及其自然松散地披在身后,任之纷舞。那漆黑的夜作衬,他不动如山,好似一朵魅惑慑人却沉静至极的慑日玄瞑花。 完墟见是他,不由得重重吐出一口气,心神一松,歪头倒了下去。他闪电般将她揽入怀中,双眸紧紧扣住那无暇的面容,眼神中的温柔泛滥成灾。余光扫过她□的臂膀,一条长长血印在雪白的藕臂上触目惊心。转瞬间肃杀又起,身边的人无不战栗震惊。 他的视线不曾离开过她,只是极美的唇微微动了动,吐出的话却令人寒彻入骨:“凡见过代教主夫人肌肤之人,剜去双目;与之交手者,砍去双手双足;伤其体肤者,挫骨扬灰!” 蓦地,几十名玄衣人从他身后跃出,紧接着天地间一片血红。 一名护卫支离破碎地倒在血泊中,紧紧盯着那男子的目光渐渐涣散。他的唇不停蠕动着,声音几不可闻。 “玄教左护法……代教主……谷倚扬……” 第二十二章 觉醒(上) 马蹄飒踏,溅起一地潮湿的落叶,将掩埋住的泥土踩得飞舞起来。重鸾绕开了村人为了下山方便而修建的山路,往没有人迹的林中疾驰而去。他很清楚密林中易遭埋伏,但小侯爷定会在山道上设下诸多关卡,到时候疲于应对反倒不易顾及怀葑的安全,他宁可避让而行。 胸前的璇光白玉正微弱地晕着光,怀葑似乎感受到了一股淳厚的力量正源源不断地涌入体内,原先如鸠毒入骨般的疼痛稍稍得以缓解,神智也一丝丝被抽了回来。重鸾觉察她的变化,心中稍稍安定,手中的缰绳却拉得愈发的紧,他明白小侯爷的人很可能随时都会追上。 一声长鸣直刺入耳,他翘首而望,只见头顶的红尾鵟呼啸而过。重鸾不是不担忧完墟的安危,但他更相信谷倚扬的能力,他若无法护得她的周全,当初自己也不会将完墟放心交给他。 重鸾不得不承认,这个充满戾气的男人有着自己欣赏的魄力和气度,以完墟的性格及行事风格而言,也只有他能够包容和匹配,甚至处处维护,从未出过差错,除了七年前的那次意外……他心里一紧,但愿自己的担忧多余了。 身后传来马蹄声,重鸾皱眉侧首,不消时已估摸出来人的数量。马身轻盈步履如飞,这二十几人是高手中的高手,定是小侯爷派遣的追兵。 “怀葑,抓紧了。”怀中的女子有些困难地点点头,吃力地将手在他腰上圈得更紧。他使劲一甩马鞭,身下马匹一个踉跄,撒蹄狂奔了起来。他不敢放松半点警惕,也不敢让坐骑慢下分毫,因为紧跟在他们身后的就是怀葑的催命符。 不知狂奔了多久,那马已经呈现疲态,脚程也越发慢了下来。重鸾侧耳倾听着身后几人的动静,内心很清楚此一战无论如何避免不了,反倒镇定了下来。唯今之计就是能走多远便走多远,直到再也撑不下去的那刻。 头顶突然毫无预警地响起一片哗哗声,重鸾心道“不好!”,人已经抱着怀葑滚下了马背,跃入草丛之中。转眼之间他们刚刚待过的地方便被箭雨淹没,不消片刻坐骑已被扎成了刺猬,哀鸣两声后轰然倒地。 重鸾着急地起身,双手捧起怀葑的脸审视一圈问道:“受伤了么?” 怀葑睁开双眸,目光里头散乱迷蒙。她的唇因极度克制而被自己咬得血肉模糊,却仍把持着强笑了笑,有些歉疚地说道:“连累大哥如此担忧……怀葑有愧……” 他狠狠地蹙起了眉,二话不说将她扶至一棵大树前坐下。他的指腹轻轻抚上了怀葑的唇,见她因吃痛而颤抖不已不由得心痛如绞。他定了定神,望入了她没有焦距的眼睛,迅速而坚定地说道:“听着怀葑,你现在要按大哥说的去做。今晚乃大限之期,先知觉醒再难避免,大哥一定会在身边护着你。只是追兵降至,大哥不想等一下疲于应对而□无暇,所以想请你……” 怀葑瑟缩了一下,本能地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立即低吟出声:“不可……” “怀葑!听大哥的话!” 她的双眼不能视物,却汹涌地流下泪来,心里明白他这是在尽最大的努力保护自己呀,甚至连他的自身安危都可以弃之不顾,她又怎可再忤逆于他,在这已然纷乱的局面中再插一脚。 怀葑点点头,胸口犹如锥心般地疼痛。她伸手往灵犀剑上抹去,手心立即现出一道深深的红痕,汩汩地从里面涌出鲜血来。她围着树洒了一圈,接着单手结印,一簇灿烂光华陡地从手心乍现,重鸾只觉得眼前有股气流翻飞,转瞬间已在面前结成了一道屏障,将两人毫不留情地隔开,除了方才一直相握不曾松开的一双手。 结界一旦结下,除了布此结界之人便再无人能穿越这个透明的保护罩。怀葑心里明白,重鸾这是要将生机留给自己啊!他打算以一己之力抵挡多名高手并拖延时间,而怀葑只要等到玄教之人赶来便无碍了。她愤恨此时尚不稳定的能力,若非如此那结界又怎会只够容纳一人! 远远地一股杀意袭来,重鸾恋恋不舍地抽回手,感觉结界中祥和的气流从皮肤上拂过消失,而比那更加温暖的柔荑也一寸一寸离他而去。他恨不能每一秒都是亘古,就此牵着她永生永世都不放开…… 身后剑意骇然,明明知道怀葑看不到,重鸾依然给了她安定一笑。他再不迟疑地将手撤离结界,硬生生把和怀葑之间唯一的纽带掐断。 “大哥!”怀葑再也忍不住,簌簌地落下泪来,她的叫喊却被隔断在屏障之内,淹没在临战前的暴风雨中。 “叮”地一声双剑相交,剑气四射,重鸾的长发被扬了起来,他又是一身无暇素袍,飘然如仙,坚毅脱尘,在漆黑的夜里竟出奇地耀眼逼人。甫一交手时他便摸出了对手的门道,此人乃剑师级高手,轻功、内力亦不在话下,虽与自己相较而言略逊一筹,但与其同行等人必不是等闲之辈,恐只有更胜一筹。如此拉锯战他没有必胜的把握,所幸怀葑被结界所护不受干扰,现下看来也只有放手一搏了。 他调气凝神,以淳厚内力冲开了钳制,旋身掐出一个绚烂剑花直舞向对方的面门,手中灵犀气势更胜,转眼间化出千道光束、万点疾雨,气势汹汹地没顶而来。重鸾的洒脱身姿如飞花逐水般迅速闪挪腾移,在月华之下越发飘逸出尘。 渐渐地加入阵战中的人愈来愈多,此时的重鸾出手早已不再拘泥于往昔的温和轻柔,招招使出的都是肃杀无比,刚毅果决。重鸾乃谢墨之子,他不似妹妹完墟般贪玩散漫,尤其又继承了墨玉的特殊体质,辅以灵犀宝剑,武学造诣上自然比一般人精进要快。如此一来二去,小侯爷的手下已是折损了大半,但他也费神不浅,只觉真气损耗太大,力有倦怠。 在重鸾专心对敌时已有人试图打破结界,欲擒住怀葑以挟制重鸾,但因不得法门而久试不果。此时却有人发觉怀葑目力已失,且心绪跌宕起伏未及稳定,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谢重鸾,你已穷途末路,还不速速投降!” “你若还执迷不悟,待落入了小侯爷手中,定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 怀葑独自一人在结界中聆听外面打斗的声音,束手无策,心急如焚。因气息的阻隔,她无法分辨出重鸾是否安好,每一声刀剑没入皮肉、每一声闷哼低吟,对她而言如闻惊雷,一下下打在自己的眉间心上,疼得她钻心蚀骨。此时又有人在旁敲侧击欲以言语打动她,饶是她知晓对方的意图也禁不住焦躁揪心起来。 “怀葑,捂上耳朵,不要听!”重鸾分神喊道。 她无计可施,一手紧紧握着璇光白玉,另一手下意识地摸索着树干攀附,仿佛如此便有所依靠,能够让她平静下来一样。 “曲怀葑,你可还记得十六年前曲氏一族的灭门血案?”一个持剑男子阴恻恻地问道。怀葑猛然抬头,脸上布满了迷茫与惊骇的神情。 那人勾唇笑道:“满门百余人,一夕之间被屠杀干净,你或许从未见过那般尸叠如山、血流成河的景象吧?那情景着实让人难以忘怀,简直如冥火地狱,被激怒的阿修罗神屠戮的战场啊!啧啧啧……” 怀葑一个哆嗦,这样的景象又岂会陌生?那是她反复看到的情景啊,正如梦魇般困扰着她,狠狠扼住咽喉,无情地撑满全部视野,使所有光亮再也无法进入她的眼底,睁眼闭眼到处都是血红的颜色……一股戾气上涌,她只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横冲直撞要破将出来,耳边却依稀听见重鸾沙哑的嘶吼—— “怀葑,不要听不要听啊,冷静下来——” 她下意识地拼命点头,强压下胸中的翻江倒海,嘴里低低地喊着:“要听大哥的话,不能让他分心,不能让他分心……” “曲怀葑,他们的死都是你害的!若你不是先知,若你不曾降生于世,你的父母、姐姐、族人就不会惨遭此劫,落得烈火焚身之苦!” 世界似乎都没了声音,她环顾四周,如幔布一样的漆黑渐渐落下,她看到迂回的长廊中拼命奔跑的女人和孩子。女人低泣着将两个孩子推入甬道,自己一人留了下来。怀葑如遭雷击,不由自主地走到了她的背后,伸出手想要安抚——那女子缓缓回身,一张九岁女童的脸赫然印入眼帘。那明明该是娇俏可人的容色,如今却惨白如纸,嘴角流出漆黑的血,在周遭突然亮起的火光中显出无比鬼魅的神情与姿容。 怀葑惊得连连后退,她已分不清看到的是娘还是怀璧,种种影像在她面前飞速旋转了起来,脑中只剩一片轰然雷声。她四周的结界突然稀薄起来,那股祥和的气息渐渐被戾气所取代,徘徊在崩分离析的边缘。怀葑跪坐在地上,元识早已陷入混沌,口中却始终嗫嚅着:“要听大哥的话,不能让他分心,不能让他分心……” 重鸾眼见着结界消散不由神色大变,一把架开袭来的长剑,几乎想要飞到怀葑的跟前,却被随后追上的剑客缠在原地无法动弹,直急得五内俱焚。 第二十三章 觉醒(下) “看来云中村人说得一点没错,你果然是个不祥之人哪,如今连与你相依为命的义兄都快被你害死……”他的话就断在那里,只因喉头已被一片断剑残片从后刺穿,再也说不出话了。 重鸾眼神阴鹜地静立着,鲜血汩汩从他的手心流下,一滴一滴落入土中,发出噗噗的响声。他身前的男子握着断剑剑柄骇然失色,望着这个气势逼人的男子不禁连连往后退去,谢重鸾竟以血肉之躯折断了他的剑锋,轻而易举地隔空杀了同伴中最善于攻心之人。 摇曳的风带来了血腥的味道,抚上了怀葑洁白如玉的面庞。元识稍滞,只有一个念头出来。 ——是我害了大哥。我最最最最重要的大哥。 陡然之间血气上涌,她痛苦地跪在地上,伸展的双臂因体内灵力和真气的震荡而崩得笔直。她终于忍不住仰天长啸起来,那喊叫撕心裂肺,绵延不止,凄厉地让众人无不闻之变色,阖耳相避。而她眉间红痕加重、深陷,几欲崩裂! 四周的阴风阵阵,将沙石尘土尽数卷起扬开,天地间一片晦暗阴霾。霎那间只闻得地动山摇之声,远处雷电激闪,一阵阵照得绛紫的天空鉴如明镜,仿佛天地也在哀嚎,共鸣着她所承受的苦难。 “没有……办法了么……”重鸾哽咽着,全部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怀葑的身上。他死死地盯着她,脑中已是一片空白。该如何应对?该如何挽回?他的力量实在太过渺小,倘若可以,他宁愿代她承受这种种的苦难,亦情愿毁天灭地、永坠地狱来救她于水火! 胸膛就如被掏空了一般,还隐隐作着痛,他终于体会到什么叫心死如烬。他松开了灵犀,失魂落魄地一步一步走向那个蜷缩在大树旁的女子,如今她已无任何屏障保护,将自己□裸地暴露在危险之下。 背后的剑光升起,落下,他听不到任何的声音,只觉得肩上有什么东西火辣辣地在灼烧,有什么东西飞溅了开来,在怀葑身前洒了一地。 缩成一团的怀葑突然动了动,似乎眨眼的功夫,她体内爆发的力量就已戛然而止。她缓缓地站了起来,迎着月光将头一点一点抬高。月华在她身上打出银白色的光晕,如缎长发散开,在风中飞舞款摆,那无双的容颜瑰丽,饱满的颊上泛起的胭脂色娇艳明媚。只是—— 她的眉间裂了开来,一抹红痕正逐渐扩大。失去焦距的眸子中血红一片,标志着好战与杀戮,她再也不是从前柔弱温和的那个怀葑。 殷红的唇勾起,血色业火猛然袭来,陡然间赤莲绽放,漫天漫地,那层层浸透出的诡异猩红撑满了他的眼。她孤单桀骜的轮廓在斑驳的光影下愈发黯淡,被四周穿耳的叫嚣声盖过,轰鸣声此起彼伏,霎那间一片地狱火海,桔色的耀眼强光照亮了半边天空。 只是一个瞬间,重鸾仿佛见到她又恢复了当初的目力,带着依依的神情深深望着他。火光中他只望见了一双含泪的眸,刚强却痛不欲生…… 怀葑释放了周身灵力,命运之轮已经转动,封印已然开启。 她徘徊在无声无光的世界边缘,依稀之中听到什么东西破碎了,发出崩毁的声音。 ——原来梦境中的屠戮之神便是自己,带着这业火来世上,便是要将他们焚烧殆尽,连灰烬也不留一丝。只因……只因…… 有什么东西热烫无比,胜过在她四周肆虐的连天业火,从她的眼角滑落。最后一丝残存的元识抽离体外,她松了身体落下深渊,沉沉地陷入潜意识中令人迷失的未知领域。 ================================================ 怀葑渐渐醒来,环顾四周,她好像置身于一个充满迷雾的混沌之地,仿如天地之初,万物始生,五行分裂,阴阳相隙。她漫无目的地走着,看着天空从漆黑变成绛紫再转成蓝色,看着远方的天边开了一道口子,那里层层白云滚滚翻动,淡黄色的光透过云层落了下来。 她向前慢慢靠近,直到那抹亮光近在咫尺。她直觉地要抬起脚跨进去,却突然有一种感觉在胸中翻滚激荡,那么熟悉,那么让她眷恋。胸口的璇光白玉莹莹闪着光,温暖的触感一如那个人含笑的目光,缱绻深情,令她永生不悔地去追随。 天上有个声音传来:“汝天眼此时不开,更待何时?” 怀葑懵懂而问:“让我回去再看一眼……我还有牵挂……” 那个声音沉默了。怀葑等了许久不见回答,心中突然涌起股冲动,启唇问道:“来生能否再与他相遇?” “今生命宫异常,早已脱离原先轨迹,得遇那人亦乃异数。来生如何,不敢妄论。” “不知道么?还是不能相遇,不会相遇呢?”怀葑低喃,胸中那股气息越发跌宕起伏。她皱眉抚上胸口,却握住了璇光白玉。冰凉凉的清泠之气从手心传来,随之带来了无数残破的片段——山林溪边的偶遇,违逆众人将她救下,认作义妹一同下山,同甘共苦充满欢乐的三年时光…… 手背上一阵滚烫,她不自觉地低头看去,却发现是自己流下的眼泪。 “我……怎可能把他忘记……如果可以,我多想生生世世轮回罔替地找寻他。只是每一世的他已不会再是我认识的谢重鸾,这世间独一无二的我的大哥。” 她温柔地抚摸着胸前的玉,重鸾将佩戴了那么多年的随身之物赠与,上面有着他的气息,他的脉搏,是维系两个人的纽带。依稀之中有个清朗的声音在呼唤着她的名字,急切而充满希冀。 ——怀葑……怀葑…… 天上的声音有些急,复又厉声吼道:“汝天眼此时不开,更待何时!” 眼泪簌簌地滑落,她却含着笑,心中无比快乐。她朝着那束光朗声道:“他是我唯一的大哥,所以曲氏怀葑不愿来生,只许今生,只要今生做大哥的怀葑,来生愿堕入牲畜道,放弃历代所积阴德,宁可永不超生,抑或毁去这元神,也要伴在大哥身边,只为今生做大哥的怀葑啊啊啊啊——” …… 天地撼动,剧变已至,但这空气中却有着不同寻常的气息。重鸾一步步靠近已然癫狂的怀葑,承受着她一次又一次的业火侵袭。他不懂得如何才能将原先的那个怀葑唤回,他眷恋着她的傻笑、她的撅嘴、她的依恋,如今却要眼睁睁看着她极其突然的消逝,无力回天。孙苒卿不是说自己便是解救怀葑的关键么,那要如何做,自己才能挽回这一切? 眨眼之间他已来到她的面前,四目相对,传递的竟是他满满的悲哀苦痛。他伸手抚上了怀葑的脸颊,从额头到鼻梁,再到颧骨,再到红唇,再到下巴,一寸一寸,他要将她刻入心底最深处。 不期然长指沾染了水渍,重鸾凝神而望,那竟是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紧接着一滴又一滴,从她无神失焦的双眸中溢出,滚滚地汹涌落下。 他惊喜莫名,一把将她拥入怀中,急切喊道:“怀葑……怀葑!”霎那间惊雷滚滚劈在了他们身旁,一个接着一个,就像是仙妖们即将经历的天雷劫难,又像是天神震怒朝人界扔下的流火。重鸾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但怀葑只是静静躺在重鸾怀里流泪,早已失去知觉。 恍惚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正急切地喊着他的名字,重鸾惊讶回头,却见吴洵归踉跄跑来,跨过重重尸体、避开解封时怀葑布下的业火,神色十分狼狈惊惶。 一阵闪电劈将下来,他双腿一软跪坐于地,再也没有力气爬起来了。他看了看天空,又看了看晕厥过去的怀葑,咬着牙声嘶力竭地朝重鸾吼道:“双凤之体!璇光白玉!就趁现在!” 忽有什么东西从脑中闪过,他一瞬间明白了吴洵归的意思。他怜爱地望着异常安静却仍流泪不止的怀葑,心头阵阵心疼,却又温暖得就像要化开一样。再度封印寻求的乃是天、地、人三者合一,缺一不可。重鸾拥有双凤之体,此乃天命所归;璇光白玉赠与怀葑护灵,此乃以地之淳厚灵气润养魂魄;如今天眼即开先知觉醒,怀葑却定要逆天而行,遂天地震荡,异象丛生,此乃人为,以人力强势地扭转命盘,恰逢天机,百年不遇。 他的怀葑,拼了魂飞魄散也要留在他的身边哪! 重鸾再不迟疑,从怀葑的颈中扯下璇光白玉,沉下眉目调气运息,那稀世玉佩顿时在他手中华光绽放。他未作停顿,只翻掌将那玉往怀葑眉间红痕重重按去:“吾以谢重鸾之名起誓,今甘以双凤之魄,抵曲怀葑一世平安,废汝异禀,封汝天眼,还汝常人之身。只求一生平碌,常伴左右。但求上天垂怜,还我曲怀葑!结印!封!封!封!” 一团萤光乍现,眨眼间将他们两人包围,与其他一切隔离了开来。 乾坤无声,尽化归墟。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升起了一轮旭日,绛紫色异变的天空陡然褪了色,恢复了清晨如水墨画般的湛蓝。带有凉气和露水的山风吹来,山林中万物苏醒,树叶摇曳,流水潺潺,隐约还有鸟啼蛙鸣声。昨晚的一切似亘古般久远迷茫,若不是焦烟弥漫的林中狼藉满地、尸痕遍野,或许每个人都会以为这只是个梦罢。 只是所有见证过这个梦并活下来的人,都会铭心刻骨地记得,当那万丈佛光褪去时,在晨曦中紧紧相拥的两个人。 第二十四章 尾声 哗……哗…… 她在湖水的潮涌声中缓缓睁开双眸,一片浮动的素白印入眼帘。她眨了眨眼,那是头顶的洁白帐幔,薄薄的素纱被窗外涌入的清风揉得漾起波纹。她的神志还未完全清醒,只是本能地扭头朝着暖风拂来的方向看去——天空一片青蓝,淡淡地坠着几朵白云,翻滚起伏,从四四方方的窗格子里飘进飘出。 一缕曲笛声起,缱绻辗转,和着轻风窜入了房间,一并带来了鸟儿的婉转啼鸣以及令人心醉的桂花香味。她站了起来走向窗边,任由午后和煦的暖阳洒了满脸。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双唇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晚秋的午后,阳光正好。 打开门信步走了出去,天光耀眼地让她不得不举手挡在额上,眯起了眼寻找笛声的方向。 她身后的小屋建在坡上,坡下是郁郁葱葱的一片竹林,绵延不止,最终和高大茂密的树林连在一起,深得望不到边际。屋后的菜园药圃中遍植果蔬药材,庭院中两株桂花树上点缀着大片大片的淡黄色桂花,开得盛意恣肆,晶莹剔透,在清绵的空气中微摇款摆,抖落一地的馥郁芬芳。不远处有两道山涧飞流而下,在泛着粼粼波纹的湖面上掀起阵阵水花,染出一片轻蒙淡雾。 湖边一个淡雅的身影似感觉到了她找寻的眼光,放下唇边曲笛,转头朝她看来。而她也心有灵犀般地望过去,四目相交,两人会心一笑。 男子从身下大石上站起,一跃上岸,快步向她走来,一路眼神都凝在她身上,掩不住浓浓的柔情。“你怎么起来了,不是说困么,不多睡会儿?” 她笑得欢畅,眼睛都眯了起来:“大哥取笑了,怀葑可不想变成小猪。” 重鸾哈哈一笑,轻轻将她带入怀中,在那光洁的额头印下一吻:“傻丫头,变成小胖猪也还是大哥的怀葑。”她把双手更紧地圈住他腰,娇嗔着将头埋入宽厚的胸膛,贪婪地呼吸着那若有若无的茯苓苦香,感受着他温暖的体温。 “傻丫头,都是真的,都是真的呢。” 原来这一切都是真的呢。她再次听到他亲口说出,高兴地傻笑起来,抽回手圈住他的颈,将脸反复蹭着他的。几个月前的劫难如同一场噩梦,她每次醒来都以为还在梦境之中,止不住反反复复问自己,问身边的重鸾,这一切可是真的? 重鸾任她抱着,空出的双手一下下梳理着那一头银白的发丝,微微有些心疼。只是无论如何,她回来了。虽然回转的目力依旧十分模糊,但好过之前的完全失明,虽然眉间的裂痕消失只余一点朱砂,虽然原先乌黑如墨的长发全部变成了白色,虽然体质变的异常孱弱,成日嗜睡,体温一直冰冰凉,但比起永远失去她的可能性,现在的情况已是很好很好了。 好到当父亲谢竹筠为人事不省的怀葑诊断完毕,说出“元神封印,已无性命之忧,从鬼门关回来了”这句话时,他泪流满面,抱着怀葑书香中文网不能言语,竟是忘记了自己也是重伤之躯。 所以每日早晨醒来,睁眼是她孩童般熟睡的脸庞时,他会禁不住笑出声,因为这不是梦啊,她真真实实地就在身边,时时刻刻与他相依相伴,又是那段在清源镇上的惬意日子。 “大哥是在钓鱼么?”她偏头问道,隐约看到湖边大石上的器具,“我陪大哥一起罢。” 他指了指篓子道:“已经钓到几尾了,所以方才坐着吹笛歇息。”难得看她一反往常午后昏昏欲睡的状态,好兴致地主动提出要求,重鸾不好拒绝,只得脱了外套给她披上:“湖边风大,我们一起坐个一时半刻便好。” 大石上架着茶具,茶壶中冒出咕噜咕噜的翻滚声。重鸾将金黄色的干茶落入水中,不一会儿已泡出了两杯桂花茶,递过一杯给怀葑。她阖上眼深吸一口气,只觉得清香扑鼻,整个人都清爽了起来,接着轻抿一小口,甘香绕齿,回味无穷,心肺一阵舒畅。 煮茶品茗,又有深爱之人相伴,此生夫复何求!怀葑靠着他,螓首抵在他的肩上,舒服地谓叹出声:“大哥,真不敢相信我们已经是夫妻了呢。” 重鸾笑得灿烂,一手握着怀葑的柔荑,一手重新拾起了鱼竿,在波浪稍静的水域里晃了晃。他如何忘得了成亲那日,身披五彩霞衣的怀葑举步走入大厅之内,那眉如黛山,颊染胭脂,眉心中那朵朱砂绘成的芍药绽放,将她的绝世姿容尽数展现。那般绰约婀娜的身姿,在举手投足间倾斜下旖旎柔情,而眼中流露的缱绻执着,流光溢彩,是为重鸾而生。天边的霞光初露,迤逦的光芒万丈中他只看得到她唇边的嫣然浅笑。 “洵归哥哥的头发,如今该长出来了吧……”她不确定地喃喃自语道,换来重鸾一阵闷笑。上回与吴洵归在环渠谷倾谈不果,最后由完墟亲自送他出谷回侯府,只因吴洵归明知封印之法却不愿告之,完墟便找了个空把他迷晕了,剥光了一身衣物,又将他的头发剃光,孤零零扔在了客栈中。难怪小侯爷上山堵截怀葑的时候,吴洵归会莫名其妙地戴了只帽子,神色还如此尴尬无奈。 “其实洵归哥哥当时只是没有想清楚,他毕竟嫉恨了我这么多年,又怎可能一夕之间想通,放下所有恩怨呢。况且,那种封印方法……若不是此次上天垂怜、机缘巧合,就算知道了也不能运用的呀。” “上天垂怜么……”也许是吧,能得如此结局,重鸾的确已经知足了。怀葑在鬼门关走过一圈,如今好好地站在他的面前,就在他触手可及之处,比起从前每月发一次病、感情起伏不能太大、几年都是孩童的容颜……比起过去种种,如今的怀葑活蹦乱跳,虽然有这些那些的小问题,虽然自己的双凤命格已失,但现在能够有这样的局面真的已经太好太好了。 还有完墟,他最珍爱的妹妹,最终被谷倚扬救回,由及时赶来的谢竹筠施针救治,不仅身体无恙也保住了腹中胎儿,上天的确待他不薄。 完墟若是有任何差池,他会内疚悔恨一辈子,万死难辞其咎。他从没见过母亲墨玉发过那么大的脾气,灵犀宝剑在握,虽未抬手分毫,但那红白剑气四散飞舞,强劲剑光直射而来。若不是谢竹筠在旁挡去五分,跪在地上的重鸾和谷倚扬现在应该早就趴床上休养去了。 不过从此之后,谷倚扬视重鸾和怀葑为瘟神,禁了完墟的足,只道是生完孩子以前不让她来落霞双涧探望重鸾夫妇。不光如此,连外客都一概不见,日日晨昏定省,几乎就要焦不离孟、形影不离了,直把个完墟憋得死去活来,和他软磨硬泡了好长一段时间都不见他松眉。完墟直唉声叹气道,这可是霸道的谷倚扬第一次如此地“不听她的话”。 不过完墟这家伙哪里会有那么好控制,从小到大她可从没少折磨过人,这个时候可能不知道又偷溜出去在哪里逍遥快活着吧。她以前老念着想家想家,这次被谷倚扬救回后在落霞双涧休养了几日,除了每日要喝谢竹筠和重鸾父子两人轮流煎的比毒药还难喝的安胎药,还有要忍耐墨玉和谷倚扬一顿顿劈头盖脸的教训和痛骂,一家人聚在一处话家常倒也十分惬意。 可谢竹筠和墨玉在确定此间事了后又莫名其妙地双双失踪了,留下了落霞双涧给重鸾当新房,连他的大婚都没有出席。重鸾、完墟和谷倚扬对于父母亲特有的神出鬼没不以为意,怀葑初时还有些担忧,不过从之前的相处看得出来他们其实很喜欢自己,并没有因为重鸾为她的牺牲而不喜于她,遂也慢慢放下心来。 “大哥,完墟姐姐何时能来?我有些想她了。或者我们去玄教找她吧?”怀葑抬起小脸,充满期待地问道。 重鸾莞尔,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道:“好啊,不过得等你调理完身子后再说。至多两个月的功夫,那时候我也的确得在她身边看着,她那好动的性子……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罢。” 怀葑笑眯眯地点头,和重鸾收拾了茶具和钓具,在他的搀扶下跃下了大石,两人握着手朝小屋走去。 “啊啾!啊啾!” 紫衣女子扶着树干绝然而立,容颜秀丽,神态安然,却是一身凛冽气质,正远远地望着携手而行的两人,眼中隐隐地透着一股柔色。 “我说,站得那么远,根本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哎……是不是有人在说我坏话?怎么老打喷嚏……”树岔上坐着一个穿嫩黄色衣衫的女子,明眸善睐,眉目如画,小腹已有明显的凸起,正是方才重鸾和怀葑口中被可怜兮兮地禁足的墨完墟。 “不是谷倚扬知道我逃走了在骂我吧?不会啊,我掩护都打得很不错的说……”她自言自语道,漂亮的眉毛缠在了一起,可知她内心有多么地纠结,“不要啊,哇哇哇……不要被他抓回去!!!” 紫衣女子没有理会她的发神经,依旧静静地注视着那两人,直到他们变成黑点消失在小屋门前。眸子里什么东西在流动,她眨了眨眼,瞬间又是一副漠然表情。“我们走吧。” “呃……啊?” “我说,我们可以走了。” “……你都不想见见怀葑么?”完墟瞪大了眼睛问道。好不容易十七年后姐妹重逢,孙苒卿,也就是现在的曲怀璧就这么看了几眼走掉了? “相见争如不见,她这样很好,我无需去打扰她的生活。” 完墟垂下眼帘,轻轻咬了咬唇,终是叹道:“相见争如不见,或许这样对于两个人都好吧。” 孙苒卿颔首,牵挂了那么多年,介怀了那么多年,这世上各人都有各人的缘法,今日总算是有了一个不算完满的结局,她也终于可以放下了。思及此她勾唇一笑,冷艳的容色中透着一股明媚,她负手悠然说道:“你不是说附近镇上有家不错的酒肆么,可要同去?” “谁准许你带她出来的?”阴沉的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完墟被唬了一大跳,屁股一扭就从枝桠上摔了下来。她倒也沉得住气,就是不施展轻功任由自己快速下落,转瞬间便跌入了一个宽阔厚实的怀抱。 她低着头勉强堆出一张笑脸来,这才仰首与抱着她的谷倚扬对视,一眨一眨的大眼中闪着无辜,和男子铁青阴鹜的脸色形成鲜明对比,任谁看了都会以为是她受了欺负。 “不用笑得那么谄媚。” “嘿嘿,小红尾怎么没有跟着一起来呀?”她做贼心虚。 “哼,它一叫你不就知道我来了,还不赶紧逃了?”她心里面的小九九他又怎会不知道。谷倚扬双眉一挑,厉色陡现:“你竟敢挑唆右护法将你带出玄教!简直无法无天了!还有你,孙苒卿!” 两人头一偏,同时向孙苒卿的方向望去,却发现——那里空无一人,整个山头上就只剩下他抱着她。 男人的脸陡然阴沉至谷底,天上乌鸦成群飞过。 ================================================ 傍晚下的阵雨渐歇,一股混着泥土味道的清新空气从虚掩的窗漫入房间。今晚月色皎洁,银辉透过纱窗洒了一地。怀葑在重鸾的怀中醒来,楞楞地瞧着地上发呆。耳边是湖水轻轻拍打着岸边的声音,还有瀑布哗哗流淌的声音,她安静地听着,逐渐没了困意。 “月圆之夜呢,大哥。”她斜靠在重鸾的身上,慵懒地说道。重鸾会意,起身将窗全部打开,任由月华染了满室,又把床上的帷幔放下,遮去了吹进的夜风。 待他一挪进被窝怀葑便蹭了上去,病愈之后她的体质变得阴冷,总是喜欢紧靠着重鸾汲取他的温暖。其实他明白,她真正喜欢的是能够触摸到重鸾,通过他的体温来确信深爱着的大哥一直在她身边陪伴,并未有半刻离开。 “原来月色可以这么美,以前每到月圆之夜我都无比害怕,从未能够如此惬意地赏月呢。” 她的话又勾起他一番轻笑,“傻丫头,以后每个月圆大哥都陪你一起赏月,可好?” 怀葑拼命地点头,“大哥和我约定过的,大哥让怀葑赖一辈子,我俩一起过每个除夕,一起看花灯,逛大街,放鞭炮,还有守岁。现在再加上一条,每个月圆都一起过!” 她诚挚的姿态令他沉醉,心湖漾起阵阵涟漪,只觉得胸中温暖一片,用力答道:“嗯!” “大哥,活着真好。”重鸾闻言微笑,点了点头,又听她道,“有大哥更好。”他温柔地将她搂得更紧,在这般安详的夜晚,他与她相拥而眠,柔情似水,缱绻万千。 怀葑今日睡了两回,晚上没什么睡意。重鸾见状便和她歪在床上说话闲聊,天南地北无所不谈。怀葑知道他十六岁离家后走过许多地方,见过许多有趣的人和事,以前心智未恢复、身体又不好,无法与他一同踏遍山川,如今心中雀跃无比,她多希望早些好起来,能有足够力气站在他的身边,与他一同笑傲山河,共效于飞。 她想到了墨玉和谢竹筠夫妇,两人年纪已逾不惑,却风采依旧,样貌如昔。墨玉公子在皇朝备受推崇,她所拥有的那般气质魅力是举世罕见的,而当世与她齐名的箬竹公子谢竹筠更是温和睿智,绝世的隽雅姿态。在怀葑看来,此二人举世无双,也只有他与她能一道举案齐眉,比肩而立,看遍天下风光美景了。 “大哥,我之前一直很羡慕爹和娘呢,因为他们可以如此随性,也因为娘可以时时伴在爹的身边。闲云野鹤,说的就是他们这样的罢。”她顿了顿,颊上现出笑涡,“可是我现在不羡慕了呢!我要把自己变得强壮,强壮到足以站在大哥的身边!” 她的话重重地震荡在重鸾的耳中,他只觉得喉中微微哽咽,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沙哑回道:“嗯……傻瓜,你已经站在我身边了,这样就足够了。” 月华下的她眼睫微颤,光滑的面庞因害羞而染上了妩媚艳色,看得重鸾心旌摇曳。如兰气息拂过他的颈间,引起一阵酥麻的感觉。她是如此绰约静好,在柔和氤氲中,无处不完美。就连满头银丝都在月色下闪烁着光芒,眉心的朱砂淡淡,衬得她如月夜精灵一般。 身体里燃烧起火焰,他有些难耐地将大手抚上玉色的面庞,亲吻起她光洁的额头来。“你说娘为什么和爹爹在一起的时候都不大说话呢?”怀葑迟钝地没有发觉他的热情,依旧沉浸在方才的思绪中。 重鸾没有停下动作,将一连串的吻落在了她的面上,颈上,断断续续说道:“爹娘默契极好,通常一个眼神就能传递心中所想,自然说话就少了。” “噢,原来是这样啊……我心智恢复也没多长时日,那我们彼此还是不要太有默契的好,否则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语言能力又要没有了。”重鸾失笑,捏了捏她的小脸,在她的唇上轻啄一口,又渐渐往下吻去。 “大哥……哎?”她这时才发现自己衣衫半褪,脸轰地一下烧了起来。 “大……大哥,”她依旧有些害羞,连忙捧起重鸾的脸,试图以讲话来分散他的注意力,却换来重鸾低低的笑。 “傻姑娘。”他呢喃着,轻轻以口含住她的耳垂,引得她浑身一阵战栗。 “大哥,等等啊,我还有事要说呢。”重鸾见她困窘地满脸通红的样子,心里头已经笑地要憋出内伤了,连忙咬住了嘴唇,点头示意她说下去。“我最近一直梦到一群可爱的小娃娃呢,你说这是不是预知梦呢,他们会不会是我们将来的孩子?”甫一说完她就懵了,没事说这个干嘛,在这种关键的当口…… 怀葑的脸像醉了酒的虾子,红得要滴出血来了。她真的不是故意的,她也只是为了掩盖自己的害羞才提起来的啊,谁知道弄巧成拙了……她连忙以手捂脸,撇了头不敢再去看重鸾。 雨点般的吻复又落了下来。她失去反抗,迷醉在无边的旖旎温情里。只听见重鸾在她耳边坏坏一笑:“就算不是预知梦,现在也让它成为预知梦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