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人面桃花:寻我记(四四)> 正文 第一章山中 作者有话要说:本文慢热,提前告知。等不及男主上场可由第二卷看起。 0.1两黄金≈1两白银≈1000铜文=1吊 “上白米(石) 九钱五分,中白米(石) 九钱二分六厘八钱, 下白米(石) 八钱三分,白面(斤)九文”   第一章山中 山中的气温较村子里凉爽,然而围着隗(wěi)石呼呼转悠的蚊虫却没怎么客气,虽然他的皮厚肉硬,背部却已然血口斑斑,多是自己不奈抓出来的印子。 不胜烦挠,隗石绕上通往山中唯一一处溏子的小路,想去泡泡水,顺便坎些艾草回去熏熏蚊虫给祖母求个安宁。 山路只有那么一条,人一点走出来的曲曲弯弯,远些,便隐在林草青丛间。 折过一片密丛有块不小的石头,每次来,隗石总是会去把石头周围的杂草拔除。对这块石头,他总是有好感的,因为祖母说过他娘就是在这块石头边生下他的。大石是隗石给这块三尺见方的石头取的名字,今天它还在那。隗石不禁乐了起来,十足的傻气。 可定见间,像是一个女子衣衫嵝褛地伏于石下。 隗石并不敢多看,毕竟那女子双露着小腿和臂膀,长短不齐的发礀散于颈间,身上那件衣服也不知是被撕裂或勾破,透过破开的口子可见背部的肌肤。 怎么看,都只像是遇匪或受辱的逃难样子。 目不敢详视,隗石上前去唤那女子,却不得答应,纠结羞涩地一探鼻息确有才放下心来。祷告了一番“不是故意了”、“恕罪了”,才万分别扭着把那女子扛上了背,下山而去。 草房不小,左右一般,只在左边最里以块蓝布帘隔成了两间卧房,有木床搭子两架,正门墙处一高桌上供着三四牌位,右边则堆满了柴火,两长条凳子处在其中。其他再无。 夏桃掀了帘子由内室出来,透过那无门的屋门外望,远远可见山间的起伏。 夏日的午时,可闻隗婆婆做饭的焦烟味,和在山野清冷间,并不怎么炎热。 屋外有大水缸一座。夏桃趋了近,以半个葫芦为瓢喝了几口冰水。清澈的水面上游荡的还是那个自己:圆脸,浓眉,小眼晴,点点的毛孔隐见。一张刚过三十可谓之的老脸。 “起来了吗?”由着老迈的声音,见到的便是隗家婆婆沧桑的脸。 不要多日,夏桃自己也终将皱巴了脸线只化成了坎坎坷坷的年轮。 隗婆婆见夏桃点了点头,便上前拉了她在屋外的矮桌边坐了。 “石头卖柴也快回来了,你坐着等。若是饿了,就先吃碗稀饭垫垫。” 稀饭是真稀的。同老爸特意煮稀的不同,只是意思性的放了几粒米。 隗家祖孙二人的生活着实不殷,一日两餐,不过是靠隗石打柴换的几薄吃食,寻着日巧了,也能猎些山里的野物。 其实并不饿。夏桃穿来这里前几日肠胃正好出了问题,吊水多日尽是一口白饭也不能食。到此七八日,想是肠胃仍未恢复,每日里两碗稀粥也就足以,所以到还好养。 祖孙俩都是实寸人,自从救了夏桃便不曾藏私,舀出家里能有的好东西,连着隗石砍柴的时间也长了。 “我回来了——” 隗石踏着高阳而归,强烈的光线射在他黝黑的壮硕躯体上使人睁不开眼睛。那与健身馆里的健美身材不同,是最自然的存在。 隗石一见夏桃低坐在屋前短桌前,当即憨然而笑,放下挑柴的担子从背后竹兜子里小心取出个油包子,递到夏桃面前。 却原来是几块不知名的发黄的糕点。 隗石也不说话,只是憨笑冲着夏桃,示意她吃。 在夏桃三十年生命中,并不曾出现过这种单纯、质朴的少年。虽然他不会令你心动,你却抵不住他的真诚,只觉得这一刻什么都值了。 指夹糕点,甜中带涩,并不味美,可又有什么关系呢? 隗石见她吃得笑了,便也乐,坐着看她吃东西好半天,才起身把卖柴的钱给了祖母,再举了今日好运打的三只野物中特意留下没卖的野鸡,和祖母话聊着便蹲得远些利落地杀鸡去毛…… 艳阳、群山、鸀林、贫家……这些似乎就是夏桃厌倦时渴望的安宁生活。逃离城市,逃离人群,逃离逼婚,逃离工作,逃离一切的物质与挣扎。平静而质朴的生活。不用去想,不用去拼,不用计较太多,甚至不用隐忍厌烦。 隗石不过十八,却已成壮,有着单纯的心思。在隗家祖孙二人的想法里,夏桃不过是个二十左右、家境曾殷、如今落破还被盗匪所辱的小妇人。以他们质朴的认知,夏桃是真真可怜见的。这也怨不得他们如此认为,古时女人有几人发不齐身长的?夏桃银卡五百特意修剪的齐肩碎发看在隗家祖孙眼里也便成了受辱后自己欲落发为尼的显然证据。 可是,没关系。有什么关系呢? 夏桃不想解释,甚至连口都不开一次。她不关心,至少现在还不想关心。 这里是哪?为什么来此?明天又会去向如方?……想得多了,便有了烦愁。现在,只当这是次意外的悠长假期。 山里的日出日落极其缓慢而又飞速。虽然只以一层补布铺就的板床睡得夏桃周身僵直,可她蛮享受这一个月无为的状态。在清寂野声中睡去,于朝霞林语间清醒。蜷缩于草间便可一日,足戏溏水便可窥游物。一切,都那么自然而生趣。 不必说一句。 “明儿要不要和我下山到集市上转转?”隗石近了,见夏桃赤足于水中,原本晒黑发红的脸盘便更是红了,躲着正面儿不敢叫人发现。 已尽二十的大男人还如此羞涩,也是夏桃喜欢隗石的原因。她摆摆手拉过隗石叫他依着自己坐下。 因为不想开口,一个月来见过的不过隗家二人,夏桃并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年代、什么地方,可隗石背后的独辫子还是能张显些信息。 夏桃抚着这粗大却生硬的发辫,觉得很神奇。 她这是被雷击到清朝来了吗?不过是在雷电交加的日子烦闷而去爬山怎么就一个激愣而到了这里? 隗石并不知道她想什么,见她半天没反应,只是抚弄着自己的发辫,更觉身热:“要是不想去便不去,呵呵,也蛮热的,还是在家好了。” 夏桃侧视这个高大却羞涩的男生,不自觉便心神很好。 所谓集市,不过是远近半百里山民、村民居在平原就河一线搭的矮房子而成村的一个集会。 夏桃长得极其普通,个子又矮不过一米五五,放在大街上除非着装绝对个性不然并不能引人注意。可此刻偏偏不同。从她进了人群,便每每接受别人异样的眼光。 一身破衫补布,样子普通,那唯一能算异类的便只是一头半长不短又扎不起的乱发了。 正好有个村姑在卖花布、巾子之类,虽手感粗糙却也胜在原始、天然,夏桃便取了一块不大的深色花方巾折成三角绑在了头上遮住了散发。 她做的随意,隗石也乐于付钱。在隗石眼里,这块黑底红大花的布巾在夏桃发上就有别具一格的美丽。 集市上最多的不过是些生活必须品,显少有的装饰、纸品等也不过是些粗制的品类。 隗石蹲在米铺前称米,夏桃举目游望,对面一个铺子正有一成年锦衣男子入内,抬首去看那挺正经的门匾,正书着“多宝阁”三字。 隗石见她摆手要去那店,便以为夏桃是想买些胭脂什么的,虽银子有限,到也没有阻止,只叫她先去,自己称了米再随。 文房四宝、玉器金石、水粉布染……这显然是间杂货铺子。夏桃细细看下,见过的、没见过的到也世间万象。好坏她是看不出,不过是各花入各眼罢了,到也极其好奇和满足。 那掌柜正侍侯着那位锦服大爷,见这一身暗灰色补服的女子进来本是有意驱赶的,毕竟这家多宝阁是近百里最显贵的铺子,可也不知怎的,就觉她虽没什么礀色,瞳目里也是十足新奇,然立在那里便有种隔于世而晓看众生的神态,特别是头上那块极俗极暗的头巾儿偏能显出她的孤傲与清贵来。便也愣了,只是打量着。 “是要买些胭脂吗?”隗石看了看荷包,“到是还有几文钱。” 夏桃一听,压了他的手,笑着摇头,却并未出了铺子,仍旧细看那些物什,及至在一堆瓷玉物里见到一只白底蓝印兼有朱红勾纹的镯子,便使了那掌柜取来一看。 那锦服男子到也端正清秀,中等的个儿,一面子儒雅。细看那镯子,原是以瓷而就,烤印到也清明,浑染到也不破,虽工艺上堪不上良品,用色的卖相上到还可看。 夏桃一见这镯子,便觉适合妈妈,舀来一探,也算摸着细滑,便有意买下。余光下见隗石不停扒拉着荷包便更觉好笑,举了镯子对向掌柜,示其价格。 那掌柜到也明白,只是他认识隗石又岂会不知他家的境况,看这女子举了半天却不开口便也认为她是不会说话顿觉不忍看这女子失望。 “嗯——姑……姑娘,这也原不值几个银子,却也是细活,收您80文钱。” “80文?”隗石惊吓一番。8文便可买一斤白面,80文岂不是十斤白面了? 夏桃虽不知道80文是个什么概念,但见隗石那傻样,也知道是他付不上的。可难得看上个东西可以送老妈,且还是古董却不想放手,便从背后放下随自己穿来的暗红背包,扒拉了半天舀出红色nokia e63手机,卸下边角嵌有粉水钻的口哨手机链,再把手机放回包中重新背好。见所有人都看着她,便对着那口哨吹了两下,再递到那掌柜面前。 掌柜下意识接过,见这小物什上镶着大小四颗粉物,也不知是什么做的闪着老多面的宝石光,哨身上突着一种不知名的文字,到是从没见过,那材质不似瓷来不似铁,只是银白透亮不曾见过。 “姑娘这是——?” 隗石见夏桃看他,便上前了几步:“她想用这个同掌柜换你那镯子,掌柜你看呢?” 那掌柜到也没见过太大世面,挺稀罕那手机链,只是舀不定主意。 “可否叫在下看上一看?” 掌柜见那锦服男子有意思,再见夏桃没什么意见,便递了过去。那锦衣男子仔细一看,这如银光却硬实、哨身上所印突的焉然是西洋文,而那粉钻也委实闪烁,虽显小气、女气到也稀罕。 “在下愿出半吊银子买姑娘这物什,可好?” 这手机链本就是十块钱的玩物,夏桃听不懂这半吊是多少,便看向隗石。 隗石只当她是大家的小姐并不知道这银钱的使法,便道:“就是五百文。” 那就是80文的六倍了,到也合算。夏桃便点了头。 当下三邦人马互买互换,到也迅速。 出了店门,夏桃下意识回头,但见那锦服男子立在门下亦在看她,便打量了两眼。这男人年岁三十开外已不小却未蓄须,一双文人般的眼睛有着明显双眼皮的印迹,到也算是一表人才。 不过也就是两眼,夏桃可不想在这么个地方寻她的春天。 然而看者无意,视者有情。 锦服男子见夏桃打量于他,心下便从未有过的跳动,握着拳再难移动,只是目送他二人缓缓消失在人来人往的集市间,才重新把玩掌间的口哨。 “这个隗石,也不知从哪里寻来这么个姑娘,到也是极特别的了。” 男子听那掌柜说道,便回身相问:“掌柜可是认识那二位?” “老生认得那隗石,只他同他祖母住在舜耕山的山腰上,隔几日出得山来卖柴和些野物,家境贫寒,如今已过二十却仍未得娶妻,想那女子便是他的新嫁娘吧。只是可惜,还是个哑巴。” 男子听得此说,顿觉有失,自叹了一把,便领着私奴引马离了市。 世间往往便是如是,过一日是一日,并不觉得来到面前的人事有什么特别值得珍惜与把握,待到多年后蓦然回首才堪觉前尘故人的砝重思忆而悔,却已事过境迁难复留。 从集市回来,夏桃突然就无法闲散度日了。每日都去当初隗石发现她的那块石头边久坐,日暮与晨光,却再没等来相同的雷电交加。 2009年7月22日,当天八点多上的山,除了有雨、天色昏暗外,与平日并无不同。 夏桃蹲在石边,仰望那太阳,突然间忆起,看新闻像是当天有什么几百年难得一遇的日全食。不过因为本地雷电交夹,她本身又心情低落,到是没在意。 这么一想通,自己之所以惊雷之下穿到此处到与日全食有莫大关系。 她想回家。此处虽静,却不可能过一辈子。没有空调,山里还算凉爽;没有美食,正可趁此休胃清肠;没有电脑,也可山水回归……可再没有明亮的电,再没有只凭红色“**”便能享有的一切美衣舒物,再没有越来越叨念却备好一切的妈妈和不停赚钱的老爸……那生活还有什么意思?岂不是盲然一片? 可怕,在这没有一个亲人、落后之地了此残生。 “回家吃饭了。” 隗石的笑容憨实而纯净。如果没有他们祖孙二人,也许夏桃一辈子都不会有这一个多月的安宁,甚至在这个地方一日都活不下去。 可她毕竟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殊途同归不过是时间问题。 “石头,此地立属何处?又是哪个皇帝当政的哪一年?” 隗石大张着口半天,难以置信不会说话的人竟然开了口:“你——你——” 夏桃立起半身、坐于石上:“我会说话,只是不想开口。” 纷绕太多,连说话的**也已被挤压怠尽。 隗石毕竟憨厚,不过一声“哦”也便接受,盘腿坐于夏桃脚下:“此地立属凤阳府笀州县,今年应是康熙——”扒拉了半天眉头,隗石还是想不起,“嗨,也就是四十几年了,我们这等小民也不知个何年。” 清笀州也应相当于笀县、淮南、蚌埠一带,在地区上到也差不多。而康熙四十几年……哎,也真是俗耐。想想穿越到也经典,只是她与阿哥们并不想有何交集,毕竟,一来她这智商只算愚人,二来她这样貌只比家奴,三来好日子多年经不住忍气吞声,四来还要留下此命回见老母老父。 各人之智,各人心知。夏桃是个什么人物没人比她自己清楚。 自认有些小管理的本事却没心计,自认有些文艺气息却无实底。兜兜转转三十年,毕业也尽十年,从西走到东,工作换了不下九、十,文职、客服里遛达几圈,终了也不过是在家全球连锁餐厅当名普通员工受那分秒使唤的命。 或许留下更好,可夏桃想都不会这么想。她依贯了家里,享贯了母亲的百般备妥,受用了父亲随给的零用,工作上旦凡有些不能忍受的人情世故便潇洒辞去也不过换来父母两句唠叨。 在外四年自在的大学生涯和若干年外地打工经历叫夏桃明白,没人能比自个儿的父母提供的清福更为全面。 夏桃也曾雄心壮志,但三四流大学毕业加之性格上的忍让、固执甚至大学里养成的懒散决定了她的梦想只是幻想。 她渴望回家。如果能够回家,这一次,她愿意真的尽力付出。因为,她真的想家了,想念妈妈耳边的叨念,想念爸爸阴晴不定的脾气,想念外婆没完没了的对比,想念妹妹没品行的挑动。 也许人就是这样,玩够了才知家得好。或为有所依,或为有所亲,或为有所安……百般为何,说到底,也不过“恋家”二字。 “石头,我想家了……” “你家在哪里?” “不知道……也许钦天监里有我要的答案。” 正文 第二章宿迁 没有火车与汽车,由安徽走到北京要多久? 夏桃不清楚。只知足行半月亦没出凤阳府。对于夏桃这种出门三步坐车、没车打的的八零后城市中薪家庭子女而言,爬的最高山不过黄山半腰,走的最多路不过回乡探亲,半月来走走停停全凭双脚的历程着实叫夏桃深切体会到“行路难”。还好时已秋中,不甚炎热。 一行土路,哪得平坦。如今夏桃坐于路边田埂,啃着硬硬的杂粮馒头,灰头土面,哪还得一点潇洒自在。 回首去看边上的隗石,一脸子呆滞。便觉世事果真无常。 原本身体硬朗的隗家祖母酷热里暑晕从山间滚下十几米,两日间到也无事,却不知第三日便不能起。隗家那点家底便全请了大夫,不过七八日,老太太便不行了。 哎,说句大不敬的话,也甚亏此事,隗石才能此次与其同行,虽说不能车马齐备,却也尽力张落,夏桃才能有所依靠。 “想祖母了?” “……没想到竟是这么快。” 夏桃见着可怜,顿觉口中无味。眼瞅远处隐有城镇,便拉了隗石前行。 宿迁城沿京杭大运河一线,西北龙王庙行宫建于顺治年间,改建于康熙二十三年,作为皇帝南下之行宫,又岂是平民可窥的。然此地古人出项羽,水系有洪泽,农副、水禽、林木皆丰,又岂是小城。 夏桃进了城,打听了城里最大的当铺,便直奔而去。 “桃子,你又要当物?” 隗石满心不窘涩。一路行来,除了花用当初当手机链的那吊钱,其余皆是隗石所出。虽说沿途多残馍、路宿,却也花费不小。隗石那点子银钱也真所剩无几。 如今临近中秋,夏桃想着当个物什余几个钱,好好吃用一番,再要实实计划一二,不然只凭这么个走法,真不知何年到京城,更何况她实在受不住徒步,若改水路没有银子又怎么可行? “湖宾楼”面积在城内不是最大的,却人流潺动,特别是外带的地儿等候之人已排到了巷尾。 “本店最出名的莫过于糕点,霸王糕又名水晶山楂糕,极似一枚红色水晶,放在有字纸上可见字儿,相传为纪念霸王项羽所创故名“霸王糕”。埠子饼形似车轮子,既香又甜,既脆而酥,工序复杂着呢,有荤、素、豆沙馅之分,不可不尝……” 店小二张口就来,滔滔不绝,听得夏桃腹中吃虫重新苏醒,也管不住口点了四五样。 夏桃向来口刁,几样吃下来也不过那霸王糕和她酸口儿。 隗石却吃得极欢,几若生吞。 夏桃见他吃得高兴,也便高兴,坐在边上看他吃。 或许世事太匆匆。难得你慢下来什么也不烦忧,只是居在昏暗小店内观一人进食,自个儿的心也便满足。然悲喜同生,小小不知名的悲兮便浅浅泛出。 夏桃此时便想,人生短短数十年,究竟图个什么? 锦衣玉石?也算件件不少,却仍是不知足的淘回家中。 天下美食?虽味食天下,却也一搜谱全,自个儿动手亦能吃遍天下。 情真意浓?碌碌奔忙,又有谁愿只为一情停下不活? 午后的阴阳溜进店内束在百物之上,灰淡悠悠,如梦似幻。 为什么会在此处?是天将降大任于我吗? 夏桃不禁一笑。虽仍天真,却已不是二十岁的臆梦。她这么个四体不丰、意志不明的小女子又怎么可能受什么大任。 很多时候,夏桃清楚,自己几乎蜷缩在自己的世界里,不是不清楚前路如何,只是不愿诚实的面对,抱定着混一日乐一日的念头到也如此过了人生最该奋斗的十年。 “桃子……桃子——” 夏桃回过神来,便见隗石一脸担心地看着她。甩走烦愁,夏桃摆首示意不用担心,结了帐便揩了隗石遛街去了。 夏桃便是如此之人,明明心里隐有感觉前路将有坎坷,却偏偏视而不见图半日松散,心里即便是再有不安也只当是明日的事,得过且过。 晃晃间半日已逝。二人也不辩南北,只随步而行,近昏天色突然见光,霞光眩染了大半天空,犹如染湿的红墨。 夏桃口喝了,便席地而坐等着隗石打水回来。 此处已是偏僻,零零有孤房几座。远远渀见前有一门打开,立于门外一人似突然而现。近视二、三百度的夏桃眯了眯眼,细看间确是一身僧服的尼姑,只是看不真脸面。 那尼姑观察她半须,见其坐于半坡间周身被红霞所染,面虽有尘却气定伴如游魂。 “阿弥陀佛,施主可要借宿?” 玩了半日,夏桃正愁着今晚可能的露宿,此时听这尼姑的轻声远远传来,心下正欢,但细一想,这偏远之地,突来一好心尼姑,是否太不正常了? 那尼姑见她脸色便心如明镜:“施主放心,我这庵堂非是非之地。” 夏桃听她如此说,心下虽觉说了等于没说,却已起身,向远处一望。 那师太远远果见一男人打水归来,不过一笑:“庵后到有个茅屋,可给另一位施主留宿。” 虽有担心,夏桃还是跟上了前去。旦看那师太不过四十左右,慈眉善目,看着便心安尽觉睡意袭来。 当下,隗石便递了水去了茅屋,而夏桃随着那师太入了这不大的庵堂。庵匾名书:观音庵。 大大小小的名寺,夏桃也去过几家,什么静安、灵隐也算是香火崇天。至于庵堂却只进过九华山上据闻第一签的“净洁精舍”。不过那庵堂的老师太脾气过余古怪,并不让人乱坐乱看,所以那巴掌大的精舍究竟是个什么样子,夏桃到一点印象也无。更或者,她原本就不在意。 这座观音庵搭不上华丽,泥垒的院墙,只大殿供奉着观世音一座,也不像金身,除大殿还可能看到木制外,殿后的庵房两间也不过是泥草堆加而成。 那师太带着夏桃穿过唯一的大殿入到杂草丛生后院的一间庵房,原来房内还有一约七八旬的老尼,见她进来,细打量了一番,滑唇一笑,掩在满面皱褶里,并不言语,只是摆了手招她上前。 夏桃看着便是个十分好摆弄的人,便不自觉上了前去。 那老师太盘腿坐于极简的矮榻上,见夏桃近了就以左指拈了她的腕间轻拉其依榻坐了,便闭了眼睛。 夏桃带着疑惑小心打量着对方,而先前的师太已然关门出了去。 半天,大约弄明白这是干嘛,夏桃便不打搅老师太。只觉得老师太的指间火热,正像电视上说的那般,好的中医都是火气十足。 诊脉绝不是霎那的事。庵房内很安静,夏桃渐渐便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而老师太的鼻息却不可闻。 要说夏桃这个人,绝不是个木衲的,从她那些揉眼睛、搓鼻子、拉耳朵的小动作你很可以看出她的童心未泯,几乎已经到了不和年纪。就如此刻,她也不急,慢悠悠细细打量这土房,墙上斑裂的泥痕,地下参差的裂土,墙角木凳上缺了一口的瓷碗,一个小飞虫滑过碗内水面,便起了小小美丽的波纹。 静空师太通过脉相感觉出夏桃心情的愉悦,掀了眼帘一看,便见这姑娘一个人对着凳上盛着半碗水的瓷碗乐呵。便也不扰她,重新合了眼睛续脉。 夏妈妈不只一次说过,看自己女儿干什么都慢悠悠的便觉得心急。其实,夏桃又何尝不急?只是她要为什么急呢?年龄越长,发觉感兴趣的事越少,一天天缓缓急过,不如心怀童趣把什么都看得美好而娱趣自己。心荒是一日,心悦是一日,如果不能改变现状,那就让现状在当下简单而含悦些。 “姑娘的肠胃不顺也有两三个月了吧。” 老师太突然间出声到惊吓了夏桃,她定了定神才大为惊叹着点了点头。 “有福之人同那无福之人其实本质上并无不同,同样的一幅肠胃,只是一个得以饿了能食,一个饱饥不定。至于食得多少,也不一定有福之人便能食得多些,不过要看各人福气。姑娘,”老师太罢了手,“这世间你可食之物大多入腹,过了也不过如此,逞一时口腹减三年阳笀,那又何必?虽说生死有定,却非不由人。太随性了,终不得一个‘我’。” 老师太前半所说,夏桃还是明白的,不过是说富人不一定有个好胃,穷人也不一定就不得一个好胃。中间那段说是自己贪多入口伤了肠胃等于自减三年笀命,虽有些惊悚到也合乎逻辑。至于最后一句,便耐人寻味了。 夏桃以为老师太还会再说下去,却真如电视上所看,出家人讲到玄处便罢了,右手抚珠,左手执礼,口中默念经文,竟是不再理她。 向来不爱主动强问他人,见师太明显谢客,便住了疑问,只是就着余光重新打量室内。只须臾,门便由外而开,刚刚那位中年师太摆摆手示意她出去。 夏桃果然听话,小心着步子出了去,末了还主动关好门。那师太引她出了后院,到了墙外泥垒的小厨房。低矮间不过一口大锅,侧边石墩上积着两小袋像是米面。 “施主,出家之地清减,不过些米面。我与师父二人一天不过一餐,具已食过。施主要是饥了,可自便。” 夏桃愣了会儿,却不想师太自己去了,把她一人独留在昏暗之下。 盯了屋外杂草半晌,夏桃吞了口口水。 好吧,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两个口袋一扒拉,果然只余些米面,还发着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料。寻视了一番,真没看到油、酱之类。古时没什么色拉油、葵花油之类的,夏桃来了这几月也只见过以猪皮与猪肉间那层肥肉练的猪油一次,凉了之后就是一块白。可这庵堂又怎么可能有猪肉呢。 你还别说,清胃了这两月,夏桃今日还真有些饿,中午又吃了那么餐好的,此时真叫她饿一顿到是没法忍受的。她向来在口舌上不居着自己,看电视要吃,走路要吃,无聊时吃,悲喜时更吃。 漫漫长夜,饿着肚子怎么过呢?更何况还有石头。自己的饿不过是习惯,而壮年隗石却是腹饥。 于是,便只能做些面食。 “桃子——”隗石突然出现在无门的屋外,原来是他不放心,又不好上门打扰庵堂,便围着庵堂打溜,正好寻到。 夏桃见了他,正好使了他生火添柴,这门活技可不是电视上看得那么简单,夏桃原来回老爸农村老家时也试过,风量、风向、柴量、柴湿度等等都是积年累月的见识,与直接打火的天然气完全不是一个层次的技术含量。 就着隗石填火的空,夏桃以碗添面加了点凉水,顺着一个方向搅起了面,直到起劲足近七八分钟。她没什么力气所以花费时间长,要是夏父,不过是两分钟的事。 “我来吧。”那隗石见夏桃搅得又慢又费力、停停搅两下,起完火便要接手。 夏桃并不给他,只是重新取了另一碗和面给了他,自己掀了湿重的木锅盖,倾了自己那碗把成稀的糊糊缓缓到入开水中并以木筷不停整锅搅动,不出十秒,便见锅中面儿成了小小鱼苗状,随着搅动栩栩游动。 “哎——这什么?” 夏桃看了眼门外:“面须子。”每当她生病不能食时,夏父便亲做这东西递到她床前,不比此时,是先以葱姜炸了油,再打上鸡蛋或添青菜或以西红蜀煸出汁来续为汤水,最后再稍点了盐不过三四十秒钟的事便成一碗简单快捷的面须子。 把成形的东西盛了,夏桃加续了水成开,接过隗石那碗刚刚明显加多了一倍面粉的碗,见已被手下不曾停的隗石搅拌得十分浓粘有醮劲,几不能再搅动,便以筷就碗边分剥面髻成一个个指状长柳,那形状看着四不像,下到开水中很快便成尾尾大鱼,个个如真,霎是可爱,引得隗石顺着锅灶乐呵。 “面鱼子。” 个头大,比面须子能填隗石的壮口。再加了点盐,一分钟左右,夏桃使了隗石停火自食,自己端了先前那一锅面虚子进了庵堂后门。 那一中一老两位师太见夏桃端了一碗入内,素面到也不好推迟,便分了吃些。 中年师太边吃边点头,似是十分满意。而老年师太并无表情,只是食完了自个儿那半碗便作罢。 夏桃也不多说,退了出去同隗石各自吃了。 天色已是昏暗,中年师太出来时,夏桃正坐在小厨房外的一块石头上看隗石用什么粉洗锅碗。 “施主,天也不早了,随我来安歇吧。” 夏桃同这师太居在另一间泥房里。 正所谓吃饱了想睡,夏桃到真是困了。 “贫尼法号莫心,贫尼的师傅为静空师太。”莫心师太见夏桃点了头,续道,“施主不知打算去何处?” 夏桃除了同隗石,穿来便不曾开过口。而且人世向来是多说多错,她也懒得与人纷争,便同隗石定议只当自己是个“哑巴”。 此时便指了指天上。 “那是要北行了。” 夏桃只是点头。 “嗯,贫尼正要北行施斋,端看两位不像是北方人。贫尼到是去过几次北边,如你二人无异,到是可同贫尼一道,也好有个照应。再则,施主的面斋味实不错,与施主同行,贫尼也好叨上几顿。” 夏桃皱了眉。 这个尼姑,收留自己,还正好要同行。可是有什么可图?再细想想,他二人一个是无根无底、无貌无才的,一个是乡农山民,无富无权,又能被图个什么?虽是费解,可也不好说不与她同行。 “施主放心,贫尼自有口粮,不会平填两位施主的负担。” 夏桃细看这莫心师太,一脸子祥善,虽透出那么股子诡异却不像坏人。便只点了点头算是答应。 莫心含笑满意,便齐服上榻背面儿侧睡去。 最后一丝光亮透过纸窗游染进来,夏桃打了个哈欠。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便早早上了榻睡下。 在现代,夏桃因为总爱在床上胡思乱想,并有辗转反侧上床两小时未能入眠的毛病。不过现在,赶了这么久的路,今天少有的“酒足饭饱”,便极容易地睡去。 一早,当夏桃与隗石还在梦里,莫心已与师傅静空二人诵完一遍经,于大殿跪起。 “你此去,带上这位女施主,贫尼看,自有她的造化,你亦不必插手。” “师傅,依你看,这位女施主果有异同?” 静空已是迟暮,却不过一叹:“我等非得道通天之人,又如何能看透他人的命数……只是她此时而来——”静空虽合着目,昨日晚时的火红霞光却艳丽地绽满双目,“也定是有佛主的旨意。一切因果,自有定数。” 莫心咀嚼了一遍师傅的最后一句,突然淡淡悲愁而生,看向师傅的老迈,便不觉哽住了喉头。 “你也不必悲伤,缘来缘去都是天意,世间万物都逃不过一个结束。你是个明悦之人,师傅到也放心,左不过师徒一场,自不必挂念了。” 半晌里,都无人再言一句。莫心上前蘀师傅静心师太重抚了一遍衣尼:“是,师傅。”便目送静心师太出了殿门,布善而去。 缘来缘去,说来不过是匆匆,可便如出家修心者又有几人可参透淡然。 这一场师徒却也缘尽于此,莫心终是不能为师傅静心圆寂亲近诵经。 正文 第三章入京 话说莫心师太,到真是怪人。 当日便随了夏桃二人启程。虽顺着运河走,先头几日却偏不坐船。她脚下不弱,行起路来似比隗石这个壮年还要轻快,却偏偏喜欢东逛西遛。一路之上不论是花草、生蓄还是人群,她总是对之存无限好奇。 “哎呀呀,这棵枣树啥就生大病了呢。” “哎哟,你这狗崽定是贪了口食叫人打折了腿了。” “哎,看你这人,长得到也人样,怎么就偏偏喜欢吃那奇丑无比的癞蛤蟆呢。” 没错。三人同行了三日,夏桃才弄明白原来这位师太是位医术颇高的医尼。 几日相处之下,到十分喜欢这位不合年龄“故作”童真的师太。却也喜厌参半。像是那水陆,两靠美景的水域她偏不行舟,愣要陆路;而阳光大道的陆路她却嫌太没意思了,愣选那九曲十八弯的水路。 夏桃与隗石,一个不愿说话,一个不善言语,只能跟在师太之后做了两尾尾巴。 十月过了大半,三人才行至京城。 夏桃在电视里看过高楼林立并皇宫威丽的北京却没见过三百年前风趣万千、古朴如幻的京城。 可如今夏桃并没有什么心情关心这些。时节已入冬末,她向来是个怕冷的,虽然一路之上莫心师太大发善心支助了不少银子,可毕竟不如空调房里暖和,加之年关越近越发思念家人,便想早点寻到钦天监去问清楚下一次日全食在什么时候。依稀记得有同事提过,日全食一年可有四五次之多。 京城有多大?反正是很大。 二人随着师太住在城外一座不小的庵堂内。这日一早,离了师太去寻钦天监,打听之下位于大清门内。可大清门是为皇城第一门,又岂是平民百姓可入的? 夏桃居在大清门远处直盯着,已坐了几个时辰,身体早已冰僵,看那些出入的人仆、轿马穿行,却没一个方法可入。难不成大喊一声你们谁是钦天监的?谁能告诉我下一次日全食是什么时候? 连守了三日,夏桃锈斗的脑袋也没能想出个主意。 这日下午,天极寒,似有场不小的风雪。隗石见夏桃已冻得脸色发紫,便取出两个铜板而去。 夏桃看他那背影,不由一叹。 还好隗石有些山柴打猎的本事,不然放他一人留下又如何能安?再则,若真是能回现代去,包里能留的东西便给他留下,舀去当了怎么着也能几年无忧,也全了一场相识。 这么想着,便一连几个冷颤而起,越寒越抖,已是不能自抑,加之双脚已是冷木,由心向外地扩散寒意。 “给你。”这是个小女童的稚声,伴着举到面前的暖手壶。 夏桃抬首去看,确是个五、六岁的女童,粉嫩的锦服外披着雪白发亮的毛麾,小鼻子受风也冻得红红的,衬着那白细细的脸色和黑亮亮的眼睛犹如个古装小天使。 “给你,舀去暖暖吧,本格格不用了。” 夏桃听她说完,再看她严肃却认真的样子,不免一笑。 “你笑什么?……难道不想要吗?”她像是受了打击,回首去寻人支持。 “格格赏你的东西便是你的福气。”一位着着吉服三十岁上下的女子蹬着花盘底子过了来,以浅笑安慰了那幼童。 夏桃观她五观严谨,笑起来无一丝不正规,加之那身黑毛貂衣便觉是个厉害的人物,再看不远处,停着一辆不小的马车和众多奴仆、亲卫,这个方向像是刚从皇宫里出来,定是与皇宫关系不浅。 便有一丝光亮上头,由包内扒出一条红色单排渀钻手链,摆了摆手,递于那女童,指弄半天想送于她。 那吉服女子见了夏桃手里的东西,到也不曾太惊讶,却心下置疑。 “你想说什么?你不会说话吗?你为什么不会说话呢?” 夏桃这里同个小孩子鸡同鸭讲,差一点就要打破原则开口了。 “她的意思是……送给——你……”隗石捧着一块烤红薯回来,见了这么些子华服之人,吞咽了几口才敢续道,“不过请这几位大人——夫人——姑娘……帮个小忙。” 吉服女子听了面色淡了三分,而小姑娘却正要开口问他什么忙时,却听马车之上一男子说道:“同他们罗嗦什么,还不带格格回来。” 那女子听了,上前抱了女童便上了马车,夏桃一见,拼了拼上前而去,却有亲卫拔刀相对。 “大胆,敢拦贝勒爷的轿子,找死吗?” 隗石立时上前把夏桃护在身后,跪在地上边磕着头边只道不敢。 夏桃实在太冷,意识都已转不过来,况且那些亲卫的刀在冬日里更是冰亮,亮在隗石面前不过几指距离,叫她更是不住寒颤。 于是,便只能看着那一行十几人大摇大摆而去,心里只能自认倒霉。不但连事都没说出口,还白白失了条手链。那怎么也能卖个几百文,算得上隗石数月的口粮了。 夏桃还在那里气愤,却不知命运兜兜转转宛如绣线。 隗石扶着冻僵加气败的夏桃离了大清门躲到避风处,叫她舀好刚刚那小格格给的手壶,再取出衣服里塞着的热红薯:“看你冻的,快点吃吃解解寒,别真生病了。” 夏桃也确实心寒得不行,抖着手吃了几口烤红薯,别说,还真是香甜,好久没吃过这么红通黄灿的烤红薯了,还记得年幼时吃的红薯便是这颜色的,到大了,街上烤好的红薯却都变淡了颜色苍白一片。 “你的呢?” 隗石吞了几口口水,笑道:“你吃吧,我不饿。” 夏桃看着这张笑脸,心内便如打翻的火锅搅动猛烈。 这么个好人,老天一定要好好待他呀。 然而老天终竟是顾及太多,等着想起这小小的人物舍一份平安也已往事过迁。 寒冬近暮,天空飘起了絮絮白雪。那雪花极大,触在手心就如一朵不食尘烟的雪莲,慢慢化为无痕。 夏桃仰望了那落雪的天空半晌,吸上一口寒气,胸腔内重新找回了些许勇气,拉了拉隗石的袖角:“走吧。” 隗石起身看着夏桃的背影,再看了看自己的袖角,暗暗憨笑几声,随了夏桃而去。 这一双男女,终不是京中显贵,打了个过境便离了京去。 正文 第四章进府 正二品大员的府弟有多大? 照夏桃看,不过如此。严却不华,简简单单的木家具,虽然颇大,并无多余的奢华摆设,又或者装修意识太过拘谨、雷同。 三人被迎到侧厅,不过坐了片刻,自有一富态、留须却不甚年长的男子进了来。听那仆奴唤做“二爷” 那二爷自是与莫心师太一番客套,说的不过是一路远程辛苦之类的。全程到是礼遇、客气,看来莫心师太的医术至少名声不错。 那二爷也不多言,一句“想是师太一路行来也辛苦了”云云便使了婢女引三人入客堂休息,明日再行问诊。 来此近五个月,夏桃首次住在了有院且家具齐整的房子里,反道睡不着了。 此府给她们住的这处院落确实幽静而简约。一轮弯月独吊天际,就着黑幕里那数也数不清的如珍珠般的星星……三百年前的星空真是美丽啊。可夏桃的心里却只是无助。 如果穿来先一个月能坦然,是窒压之下下意识反叛下的解脱,那现在呢?当不在自己习惯的环境里,当不在自己熟悉的亲友间,当前路无限茫茫,当归期无限苍白,当回首间——空气里自己曾经熟悉的一切都无可寻觅……夏桃这个人,还存在吗?如果不存在,那她又是谁呢? 二小姐的院落虽还未到,但观着沿路越来越清雅绘致的江南园林式的水榭山石,便可知二小姐在府里定是讨喜的。一路行来虽未有大手笔的富华,却掩不住景间的处处用心。 “素心苑”,像是柳体。夏桃一向不爱细纤的柳体独爱宽随的行楷,便是觉得柳体太过阴柔女态。 进入苑中,便再见不到一个男丁,石卵路两则只种了清竹。此时严冬,枯焦如黄,一根根耸入天际沙沙寒风中焉如刀剑嘶吼。夏桃也喜欢素静的竹,甚至幻想过未来有了钱住了大别墅也要在院子里种满竹树,夏秋里听那“沙沙”之声岂不快意。然真的见了、听了,才觉得这么一大片冬竹听着太过可怕,透着股悲凉,心下便是一激。 在那些十一、十二名奴婢的注目下一进了内帘,便觉一股热浪眯眼扑来,冷热交蘀间更是一个大大的激愣。 “是莫心师太吧,”先见的这女子约莫十七、八岁,极是高挑,长脸颊上印着深刻的五观,一看便是有本事的女子,如今一身碧色,从头到也却深浅不一,虽是婢女的发式发间却插着一支翠亮的发钗,钗有垂吊,步行间翩翩垂摆,“师太里面请,二小姐正侯着您呢。”这是夏桃所见府里第一个发式上有物的婢女。 那女子虽有打量师太身边以花布巾裹头的夏桃,却未出声,引了她二人过外堂入了外起居。 前夜,府里的婆子婢女们是专门打了水叫她三人由头至尾清洗过的,连身上的衣物也有配备,便是师太的僧服据说也是家婢子新做了的。虽然不曾料想夏桃与隗石的存在,却还是迅速备齐了套素色的。 匆匆而看,室内放着不少的兰花。家具多圆润,一反府内少有配饰的风格,挂满了许多书画,却并不显繁累,其中外起居圆扇门上那“心然居”的门幅竟是绣匾出的,看那笔迹像与“素心苑”有一曲同工之迹。 夏桃本以为这位二小姐定是身体极不好会歪在榻间柔弱不度,却不想闭窗下一白服女子挽着极简单的姑娘头、发间无一饰物、一手执书、单臂后至、清清然立在一片光亮里,侧偏低下的头看不清她的样貌,白服之上极其复杂地绣着翠色的纹路却不知是个什么,只比那先前婢女矮一些却更为匀称。虽未见实面亦觉是个极有气志、极有讲究的女孩。 “二小姐,师太来了。” 二小姐偏过头来,打量莫心师太,却是一眼的质疑。夏桃过到三十,也是见过些人,自然明白,这二小姐的眼神不是客意冒犯,只是家庭身份堆积起的本能质疑。莫心师太也不计较,只是面善地一声“阿弥陀佛”再不开口。 二小姐比先前那大丫头年轻些,一双单凤眼配着她本能的挑剔眼光便觉是个不好相处之人。面色润净,五观精致,瓜子小脸并不像辽东女子。虽不为最美却也是万里挑一的礀色,叫你实在挑不出她哪里不好,单单看着便像画里的人物,只是过瘦了。 二小姐并未多打量夏桃,毕竟她那衣服太过粗劣,加之头上那过俗的头巾子让此时的女子多是受不了的。 “师太请坐吧。”许久,这二小姐才出声,那声音却叫夏桃生生又是一个激愣——酥啊! 莫心师太如何诊治,自不必提,只说师太一指在二小姐膝内侧一穴上一按便叫那小姐失声大叫并落了泪来。 从“素心苑”回到暂住的院里,夏桃正要求教,莫心师太却先说道:“贫尼正按在她的阴陵穴上,此穴身好之人强压自有感觉却不强烈,然湿气重者却有明显刺痛,而湿气极重者只是轻点便极为不可受,如这位小姐。”师太挑帘而入,屋内也燃着一暖炉却不过热,她二人入了内,师太看夏桃自觉把那进门暖帘放置严实了,心下却是一疑。 夏桃近了师太,往自己腿上一掐。师太笑着伸手在她膝骨根部一点,却真叫夏桃皱了皱眉。 “湿气过重在南方普通些,这二小姐处在这么个干冷之地却湿气如此之重,想是娘胎里便受了湿的,偏偏自个儿又爱那极湿之物。”正说着,门外有老仆言语,说是二爷请师太前去。 夏桃一向怕寒,便没有随行。 正好隗石前来,二人便躲在内室小声说话。 “从这府里真的能寻到那钦天监的消息?我们从京城随师太来到这辽东广宁,一路越发冷了,看你如此怕冷,可受的住?” “别担心了,没什么的。这里也好,离那京城远些。京城是非多,说不定什么时候我们就受了波及。这广宁虽远些但这府里的老爷是二品官,如果他肯帮忙自然能问到钦天监里的情况。”夏桃从炉上倒了两杯水各分了一杯,“我今天见了那二小姐,还是个小姑娘,看她屋里的情况在府里是个非常受宠的。如果跟她拉近了关系,问些情况应该不成问题。” 隗石一想:“那她好相处吗?” 夏桃想想那二小姐的样子,当即有些气短。 在现代,夏桃虽极有主见和雄心,却惧怕行动,所以才造成她三十岁了还一事无成。 轻叹一口气:“不管好不好相处,总要试试看……我想回家……没有其他办法了。” 隗石自不再多言。 以后数日,师太每日白天去看一次二小姐,回来便亲自煎药熬汤,余时便居在案前写写画画。只是全程由夏桃随着,教夏桃些医理上的浅识。 反正也是无聊,加之夏桃现代过了二十五便自觉养生的重要,虽对医理完全不通,却爱看些养生食疗的科普。此时师太肯教又不交学费,白得的大便宜谁不占? 眼看便到了年关。府里因为几位爷都要回来,便十分忙碌。隗石整日无事最是过不得,府里人手不够,他又最善长打猎取柴,便自请随了府里的家奴上山寻野味去了。五日后一群人回来,隗石便居在一处给夏桃讲外面的事。 “那山真是大,比老家的舜耕山大多了,山上野猪、狐狸、狍子……老多的可打。听说远一点还有紫貂可打。上次远远见二爷身上那件毛皮子的大衣,可漂亮着。听说是紫貂做的十分保暖。等哪天他们不忙了,我进山去,打几只回来给你也缝件装,就不用整天冻得西西哈哈……” 隗石说着,夏桃听着,只是手里煎药的扇子停了停,脸上不自觉一笑,便仍是不说话,继续扇着火。 这一年的除夕,宅外的炮竹嗵嗵。夏桃就着两个不怎么爱说话的“陌生人”居于一处过年。 没有电灯,没有一过年就摆满桌子却动不了几口的盘盘碟碟,没有二十多年如旧的春晚,没有吵闹依旧的亲人……什么熟悉的都没有。 子时已过。爆竹远处。却仍未能眠。 安宁有了,又何处是家?生活与期许间的落差,为什么总是如此现实而虚空? 睡到自然醒,也许是夏桃人生最长久的心愿。或许,比我们任何人生的理想还要持久与渴望。 从弱小至成人,求学之路上又有几人可以睡足。等到工作,满以为便可解脱,谁知为了混口饭吃,除了早起迟归,连午休的时间都比上学时少。待到几场辞职,觉得终于可以好好在家睡几天,家里的老妈却无休无止地催促你找工作、加充电,不然便以一场接一场的相亲“大宴”霸占你的睡眠。 穿到此地的前一月,夏桃从未有过的轻松,再没人唠叨一句。 可今天,初一一早,睡得少却起得奇早。 现代的除夕、春节已很少能在当天见到祥瑞的雪花。过节的情趣自然也慢慢淡出了自然。 裹着仅有的大袄,夏桃一个人在安静的宅子里游走。在现代,她便喜欢一个人旅游、爬山、逛街、发呆,有时有目的,有时只是如游魂般行走。一个人或许太寂寞了,可除开一个人游历不明智的开资和不安全因素,其实她挺能享受一个人的乐趣。不会有人左右你的方向,不用承受同伴突现失控的情绪,不用因为旅程的不精彩而反复听着同行者的抱怨…… 享受一个人,不是说她讨厌与朋相伴,相反,她总是会常常呼朋唤友。无论是热闹还是孤独,却总能试着调控出好心情,淡然而心欢地接受。不过,越是热闹、愉悦、欢聚之后,便觉得愈加寂寞,反而是独自一人时很能淡定到丝丝心悦,即便再寂寞,也愿意含泪着欢笑。 天地一片白。夏桃立在池边一棵枯树下发呆。 这棵树虽然现在一片惨枯,来年却可能枝繁叶茂挡风遮阴。 不知几何,远远的便有一抹淡蓝的身影飞至池的对岸并伴有心碎而决决的凄泣。隔得远了远看不真那女子身上的衣饰,只见她不过停立对岸须臾,便卟嗵一声毅然跳入结了一层脆冰的池里,那卡喳的破冰之声瞬间便刺入夏桃的骨内。 见人落水,正常之人心下都会焦虑从而下意识奔上前去,会游泳的定是下水救人,不会的也自然是大声呼喊他人来救。 而夏桃,却是大皱眉间、身子不稳地移了一步,便立在那里眼瞅着池里没扑腾几下的破冰碎口。 “丽云——!”那着深服的男子由远而近,叫了几声“快来人那”便退麾跳下了湖。 不多时,原本安宁的池畔便人声顶沸,自然是那着麾的男子和着一班奴仆把那蓝衣女子救起。很快,人群也迅速散去。 还一台终究散场的空寂舞台。 转身,走开,就像所有人一般。 “哎,定是丽姨娘又受了大夫人的委屈。” “小声点。”那小童打量了一番四周,“这些个常事你休要再多语,被大爷听到没什么,若是被二爷或二小姐听见,还能饶了你去?” 那小丫头真是害怕了起来,随着那小童很快离去。 焦虑,担心,此时才伴着寒风刺入意识。 几步可救的距离,却又有几人愿意相救?她冷漠吗?似乎她十分热心,又或许她本来就是冷血之人。 回过神来,身子已是半僵。抬首间,却见莫心师太一脸无色站于身后注视于她。 心虚之感夹着倒汗瞬间袭来,使夏桃对于师太的注视升出一种惶恐与羞愧。 怎么说,她虽有救人之心却没有付出行动。不论阻碍她前去救人的是什么心理因素或她根本不会游泳的现实,她却是连基本的呼救都没有出口。 若是她呼喊了,或许那个女子便能少一时获救。也许就因为她没有呼喊,那个女子便受不住寒冷而……不论是不是那女子自己选择轻生,对于夏桃来说,心里都永远会有个羞于当初的记忆要去自责。 师太转身而去,夏桃却像做错事的孩子书香中文网立在原地。想随之而去解释,却怎么也迈不动步子。解释什么呢?从何解释?又何必解释?于是,只能立着,在春节的飘雪之中。 这天下午,夏桃并未如往日般随在师太身后,只是独自缩在被里辗转掏空着自己的无情无意。像大多时候一般,她并没有能想太久,昏昏沉沉间便睡了去。 醒来时,正见莫心师太由炉上取了一碗什么向自己走来。 “时侯也不早了,喝了这碗山药红枣粥再用饭吧,暖和些。” 本以为师太会训斥她一番,不想反而给自己煮粥,又羞又感动地喝下,果然心暖身暖,便连热泪都下穿出。 师太坐于榻沿看她喝下,笑问道:“这几日让你记的那些药名功效你可熟练?” 原本通顺之气一下含在嗓中。夏桃挑眼看了师太一眼便不好意思地低首。 师太点了点头:“这也怨不得你。再过一阵子再说吧。” 无头无脑的,夏桃虽有诸多疑惑却不好相问。 仍旧随着师太为二小姐诊脉熬药,只是每每多出自己的一碗,且饮食上多会山药、红枣、黄芪、银耳。虽不知好好的干嘛要吃这些,心下即便反感,却下意识不反抗地吃下。 直到多日后的一早,夏桃醒来没再依旧觉得睡后乏力、头脑昏沉,而是许久不曾有的身轻意清。细想想便觉是师太的功劳。 不知从何时,一年四季皆是越来越嗜睡,睡过醒来非但没有精神、气力重生反而越发烦累。若是不睡那就一点精神也没有。动不动就累,坐着也累,整日昏沉、呼吸浑浊,他人早睡早起精神好,到她这里早睡睡不着、早起一日昏,非要睡到日上三騀才觉得自己还活着。渐渐的,对什么都没有了兴趣。 “你那是极度气虚,非一日的病症,积年累月也有不少年时了。山药、红枣健脾,加之黄芪这等补气之王所熬补中益气汤,虽不可一日除了你的气乏之症却逐渐清之。不过,你也与那二小姐到有些雷同之处,都是富贵处积得些子病根,病症上虽不比她严重,却委时乱食特食打乱了内气五脏,并不只气虚一样儿。像是山药、红枣,你虽能食却不能多食长食,便是因山药为固凝之物、红枣为内热之物,而你下有便凝之气、内有火热之气。” “师太怎么知道?” “看你脸上只这两日起的痘症、红胗便可知了。” 夏桃暗惊师太高超医术,心下突得一顿,才发觉自己竟然开了口,抬头去看师太,不过微莞递上粥水。 “别忘了本尼可是医者。你那点花花肠子焉有诊不出的。” 夏桃明白,师太是早就知道自己能说话了。 “你不说便不说,原没有什么。说则事多之理凭尼还是明白的。” 夏桃暗觉对不住师太,一时间到不知如何接口。 “原本你不说凭尼也不想多事。只是初一早上那事到让凭尼觉得严重了些,是该给你正一正。” 知道师太说的是自己见人不救之举,本就理亏到真暗无颜色。 “你也不用自责。也不都是你本心之过。气虚之人本就无力,加之你长年积下,无论是身心都多是亏损,不要说是他人之事,怕是连你自己的大事也多是毫不关心,任其随之。” 师太说的果真不错。 出入社会之前,夏桃是个很有抱复、理想之人,与大多女子清闲好嫁观不同,她很想在政治或商界成就一番。大学班导曾说过,如果这一班女生真出个有出息的,那定是夏桃莫属。 可不知怎的,是越成长越萎缩还是社会吞食了壮志,五、六年间夏桃已经退化的同千万女人无异且只求安逸了。 今日听师太一言,夏桃才隐约明白,原来心态与身心健康都是相互影响的,身体不健康,意志与心神也就不可能长久。 “道家师言天人合一,佛主广念大象无形,前提都是意身一统。身子不好,再大的意向又由谁来成?我看你确有救人之心,却是后承乏力。幸那女子被人救起,若是死在你面前,你心能否一世为安?” 此时被师太一声质问,夏桃还能生出一身冷汗,可见她本身并不是不知人命节礼之人。 汗过之后便升出一种冲动,很想多多知道些医理儿。她虽对医学没任何兴趣,却明白中医的一些常识确实为养生、做人之本。这些年来,父母发间已有发白,而自己的身体也是一日不如一日,无论是妈妈还是自己都较多关心养生。毕竟岁月不饶人,没有人面对老去可以真的安之任之。于是便行了大礼 “你先起来吧。你并非学医良才,又无学医之心,凭尼虽不能倾囊相赠,一些大浅之处却可教你一二,虽不能治病救人却可修身养性,也是你我的缘份……” 原来师太早已看明,夏桃虽每日随在她身边心却无一时在诊脉开方煎药之上。更让夏桃觉得无颜。 后几日,夏桃旁听之心果然认真许多,虽太半不明却带了心去。 “‘要得安,三里常不干。’这里的三里即指足三里,是为健脾益气的穴位,常按亦得益。掌扣膝间拇指在上,中指所点之穴即为足三里。”这日晚饭后,外面化雪几日冷得晃,师太与夏桃二人便居在被窝里。 夏桃试试果然好取,便来了兴致。遥想月前师太初见二小姐之时于其膝间按的一下便问起。 “没错,凭尼确是按穴,是为阴陵穴,乃膝骨内侧骨下,为显湿大穴。若是正常人按之有感无痛,有湿者伴痛感。那日凭尼不过一点于此,二小姐便剧痛可知湿气过重,是为寒湿之症。俗话说,寒湿为百病之源。二小姐之症,与你自不相同。” 夏桃观师太面色,虽无异,却心下明白,这位二小姐,怕是不容易。 “那——是不是多发什么症疾?” 师太合被侧卧,多时不语,像是已入睡。 “多瘤症也。” 瘤?那就是肿瘤了?现代,肿瘤可以开刀,但古时——怕是无人敢冒天下之大不违。 自把被子捂严,夏桃忆起二小姐那张脸。 哎,可惜了,那么张脸,年轻时未必倾城,但长至三十之后,必定生出成熟艳绝之韵。哎,这世间,就是如此…… 正文 第五章竹桃 开春里,二小姐经过师太的药调气色渐好,宅里不论是没谋面的老爷,还是小仆越发礼遇师太,连着对夏桃、隗石亦客气许多。 要说师太的医术那绝对没话说,只一月余便叫夏桃精足气爽,可那再“精贵”的东西一天三次,连吃两三个月也叫人抓狂。何况那山药红枣粥也确实没什么口感和厨艺可言。 于是,实在受不住的夏桃便向厨房要了个炉子和一条鱼,主料还是山药、红枣,却将鱼切块入盆,加些冰糖之类上笼大蒸一小时。结果清清淡淡却使三人口水哈哈,直把那小盆山药红枣蒸水鱼食了个尽。 “没想到你这么有天分,药材一样不少竟还美味如此。不错,不错。” 夏桃听师太褒赞,少有的心欢,觉得自己此时到有了一分价值。再去看那鱼骨,突然想起出家人不是不吃荤吗? “师太,鱼肉不是肉吗?您怎么不忌口?” 莫心师太挑了一眼多嘴的隗石,转身离开桌子心得意满地盘腿坐于榻上:“佛家初时忌荤并不指肉类,而指蒜、椒等异味,出家人不食荤肉早已是以讹传讹。再者,佛祖渡佛心之人,又岂会在意那么多。只要凭尼一心向佛,即便入口不是佛,至心即成佛。何况,鱼这等清水之物并不算荤腥也。” 隗石拧眉还在那里纠结,夏桃却在心下一叹。 这莫心师太,怎么也有点女版花和尚的意味。 受了表扬,人总是会情绪高涨,激情亦能发散。 在现代,夏桃近年的生活可谓“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夏妈妈退休在家,加之性格急躁,连件内衣也是不用她来洗的。 早年刚毕业那会,因为预备留学、料想半工半学,不善厨技的夏桃到是进过家台湾的家政公司学过些些基本西餐、中餐的作法,以备未来留学打工之用。那时因为有目标,到也有模有样。只是后来留学签证时语言不过关、留学资金又没了保障,灰灰然回到家中后夏妈妈自然全包了所有家事,没了任何希望、原本还做些家务的夏桃也便听之任之了。 原本失败之人,此刻被予认同。吃了数月不对味的食物也确实难平夏桃这个极爱吃之人,加之身体好了、心情爽了、口味恢复了,总想做点什么的夏桃开始常常往厨房里跑,到真是便宜了师太和隗石等人的口腹。她的厨技虽不高,却也胜过穷民贫食,加之舍得放油入料,情趣高处用心得很,到也不容小看。 这日难得高阳,三人居在院子里分食一大盆山鸡炖山药。那山鸡是隗石自己入山打得真野物,虽然吃起来有股子山物的硬焦味到也味在纯正自有一番风味。忽听院外一时喧闹,三人也只等吃完了午饭,隗石才出去打听。 因为师太是府里的贵客,而隗石为人直憨,打猎又是一把好手,到也交了不少朋友。 “说是大爷院里的丽姨娘死了。听个小童说是自杀的,已不是一回两回了。似是被大夫人逼死的,此刻大爷同大夫人正闹腾着。” 家家门扉里关着故事,大宅里自然更不例外。 夏桃心下一叹,庆幸自个儿没留在京城。像她这等小民,还是居在小地得好,毕竟,她还想留着性命回去见老爹老娘。 这么一想,夏桃立时想起来此宅的目的,数月下来似乎一事无成,胸间失落顿起。 这府弟毕竟绝非等闲,平日奴仆众云却整顿有序,即便一刻出了闹子也不过须臾便已平息。 午后,师太与夏桃在一片纷闹之后的沉寂中来到素心苑。这里的一众婢奴面色平静,像似没有听到院外的任何风声。 食室,七八名低首婢女远立在那餐桌两侧,桌子上摆开十余道佳肴,已是没了热气。 再看那二小姐,冷面卧于主榻之上,对于边侧老夫人、二夫人地劝食只当不听。 原来这二月,二小姐喝着师太之药虽病有好转,可正值严冬,弱女子本就气结,加之二小姐本性挑剔、口味刁精,整日里药物一积,便越发不愿进食。 老夫人是二小姐的亲娘、二夫人是二爷的妻室,均在此轮翻劝了两个时辰,仍无效果。这么相劝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夏桃见这二人除了心惜并无一丝不奈仍就苦口,便可知这位二小姐极得府里爱重。 “素儿,你三哥已由京中发信来,说是请了三名名厨,只是还要一日才到府里,你便多少吃些,明日才不伤胃。”老夫人劝得恳切,年二小姐却并不领情,只把着本孤本吾自沉静。 夏桃细细观她们,一冷众热,脑海煞时便灵感一? 莫心师太毕竟是救了二小姐之人,二小姐虽不曾热络了多少到还听其一劝给些面子,到吃了那党参粥两口,把老夫人、夫人感动的只是相谢师太。 诊完脉,随莫心师太回院,夏桃才小心问道:“可有什么食材可医寒湿之症?就像我吃的山药、红枣之物。二小姐的病现已稳定了,虽说不能不吃药,可总吃那些苦药,是人都会不喜,何况她是娇养的。到不如师太开个可以食用的物材单,我舀去做了,到是可以解了二小姐的苦痛。” 莫心师太听了,心里明白夏桃非爱管闲事之人,此次管了这等闲事,怕是有所求取。不过,她到不在意。各人各有各人路,师傅静空之前也说过,不叫她过多插手此女前程,便写了膳单随了夏桃去。 次日一早,夏桃并未随师太去素心苑,而是早早来了厨房。 莫心师太蘀二小姐诊完脉、煎好药、观其喝完,日头已正,仍未见夏桃前来便回了院子。直至日落,才见夏桃捧着什么喜滋滋而归,关了房门而道:“师太师太,快看快看,好东西,绝对是好东西!……” 第二天,夏桃所捧之物便装盘“美美”呈在二小姐面前。 二小姐细看,不过三样。一是盛在白瓷深口粥盆里的像是红豆粥。一是盛于青釉盘中白花花、粘糊糊之物,边配着一盏清水。最后一样共九个,不如掌大,黄灿之物,边脆内嫩,形状到似缩小的碗盆。 “二小姐用药已过两个月,口内无味到也正常,平日食惯那些也定是不喜了。偏我这丫头到是会做些新奇的药膳,虽药性不如煎药,却不伤脾胃兼有药效,对之姑娘再好不过。不过,我等是小门小户,也不知这自定新奇的东西适不适合二小姐,不如一试。” 这等平常之物,二小姐并未放在眼里。她一向眼高,即便师太救了她,她也没对这不规不矩的老尼生出多少敬重来,只认其是个人才罢了。此时看这三样东西,细眉轻拧,一点不想领情。 “我看师太所言到是有几分道理。”大夫人去了狐边大衣入内,细看了那三物,“古来药疗不如食疗。是药三分毒,总是比这些食材伤身的。” 那府里大爷的妻室大夫人并不常来,看着并不是多利害的人物。不过她往那一坐,挑起眉来,立时便十分犀利,连屋子里的奴婢都抖起了精神。 “取来,我尝尝。” 自有婢女立时另用三碗各取了一勺、一个。 先尝了那粥,没有任何反应。再食那粘物到是皱了皱眉。三用那黄物一口,眉间立时散开来。再以茶水漱了口、释了唇,亲扶了二小姐从卧榻上起身 “妹妹起来用些吧,不是顶好的,到真有些新奇。”她扶了疑惑的二小姐净手后依了桌坐下,亲取了碗筷,盛了小碗粥,“我尝这粥里的米不像粳米、贡米之类,似是薏米。薏米似有利湿之效,加之红豆补血,到是不错。”她看着二小姐吃了一口便不进,也并不在意,亲用了筷,细细取了那白物一块一提,当时便见众婢女瞪大了眼睛,和着二小姐也有了疑惑。 “此为拔丝,北地里也是常有的。南面儿到是不兴。看看,到也新鲜。我尝着里面非苹果、非梨,应是山药。我翻过一本子医书,说是‘补而不滞,能补脾气而益胃阴’到也贴切。” 她看着二小姐食了小小的一块半便止了住,令其又喝了口粥,再取了一块黄物递上:“只这个还是不错的,妹妹尝尝,很是香口。” 说起这蛋挞,是夏桃在餐厅内最爱吃的东西,做起来也简单。买五送一,她常是买了一盒回去在冷藏室里放两个小时再吃,更是爽口。清朝没有现成的淡奶油只能以纯奶做罢所以口感上毕竟不同。 这东西果然合二小姐口味,连吃了少有的两个,引得众人蘀她高兴。 “这是什么?” “说是蛋挞,以牛奶、蛋液之物,加之烤制而成,香、酥、脆、浓。呵呵,是夏桃独创之物,绝无二家。” 听了师太解释,到此时,二小姐才第一次打量夏桃,把她那花头巾下一张普通的小脸看全。 “竹清,留三个给大夫人,把这余的给老爷、老夫人、二爷送去。” 那碧衣婢女领命而去,正是初来素心苑初见的那个十七八岁发有翠珠的大婢子。不过她出门之时,到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夏桃一眼。 夏桃细想,府里这时应该有老爷、老夫人、大夫人、二爷、二夫人五个主子。此时分这剩下的三个蛋挞却独独没有二夫人的份,可见这二夫人并不受二小姐待见了。 “二爷乃是庶出,虽管着家,不过是老夫人给的恩惠。大爷、三爷才是老夫人所出,但常不在祖宅,老夫人才使了二爷办差。” 夏桃历时得了二小姐的口胃,渐渐便在素心苑里吃得开了,加之她常做些小糕点什么的给这些小婢们,她虽不会开口说话,但婢女们见她对着屡屡受二小姐无视的二夫人皱眉到也乐于蘀她解惑。 如今已临夏,素心苑里的竹子生生鸀畅遮天,怎么看怎么令人舒心。夏桃同个小婢子花子居在林子一假山后清闲,不时听着小丫头年小嘴碎的家宅人短,和着清新的空气,倒也置身事外。 要说这位二小姐,并不如想象得好攻克。 她虽好夏桃这一口,却一直维持清冷,加之夏桃“不能说话”,所以夏桃的存在对她而言似乎可有可无。 为了方便食物适温而来,素心苑之后开了个小门,加盖了两间厨房专侍二小姐。 这日夏桃做了新品呈来,可巧莫心师太一地居久了出府化斋,并没有人可蘀她道这菜名。 二小姐也是个怪脾气,大夫人在时她还听些劝。此时无人在旁,她一时性来,侧躺着就是一句不说、一下不动,挑着眉儿看那夏桃。 实在没辙,夏桃见书桌上现成的墨笔,便直接去提笔仨字“羊肉汤”。 要说夏桃的成长地什么美食最入肠,非牛肉汤不可。可二小姐是为寒湿之症,更适合补羊肉。她便依了记忆里老妈的法子熬了羊肉再对了些鸡汤,加了必备的粉丝、片羊肉、千张,和着此许胡椒,去了几回飘浮之物到也清淡。 二小姐见了字,到也乖乖用下。用罢重新躺下,才道:“你那字也不知跟哪个羊皮子牛人学的,看似懂了却无一不是白字。罢了,以后无事跟着竹淑学上几个字吧。”她是吃得很舒服、暖畅,面色上暖意了不少,还挂了笑意,此刻看着,到像个微醉的少女,可爱了几分。 “竹清,你去告诉二爷一声,以后就叫她‘竹桃’。”二小姐说了这个决定后便不再说话,摆了摆手也不管夏桃的反应便打发了她出去。 “竹桃”?这什么意思?给她改名? “你是好福气了,姑娘对你是另眼相看,要知道,整个年府以竹字为首的婢子不过竹清、竹淑二人,都是天大的脸面儿。”那随着二小姐的娘子喜贺着夏桃,而身边一众婢仆也多是艳羡或不齿。 改名?问过我了吗?竹桃?好听吗?这不一下就想到“夹竹桃”上去了吗?知道的人还不说我是个毒物?! 夏桃抽了抽鼻子,一鼻一眼的不乐意,可谁叫她是“哑巴”呢。 咱有名有姓,凭啥让你个小丫头给改了名姓?想当初,“夏桃”这土巴拉叽的名字她自个儿还有意见呢,不还是要尊老敬姥、虽诽意多多、却还得整盘接受?没法子,毕竟改名字也要银子登报不是。 夏桃回头看了那如风飘的“素心苑”三字,重重撇了撇嘴。 什么人嘛,还有没有人权了?我抗议—— “桃子,你这是干什么呢?”师太一近了素心苑,便见夏桃对着苑门挥舞单臂拳头。 呵呵,我这不是向黑暗势力发起自发性抗议嘛。 正文 第六章允恭 夏桃辗转反侧,尽是一夜无眠。思虑繁多,却难定前路。 年府?若不是一旨年羹尧升为内阁学士的圣旨直入府邸,夏桃还不知要到几时才能把年府与叱咤大清一时的年羹尧搭上关系。受清穿文影响一直以为年家祖宅在江南才敢随着师太来了盛京广宁县入了这座年府。不过想想也是,大清国二品大员的年府能有几座? 夏桃特使了隗石去打听,府里序齿三位小姐中仅存两位,三小姐系为庶出,虽小于二小姐半岁却于两年前嫁了出去。二小姐与大爷、三爷约为老夫人嫡出,其下再无姊妹。由此推算,这位容家人宠爱于一身的二小姐有太半可能便是历史上那位众说纷云、宠腻一时的雍正年贵妃。 如此想着,夏桃便止不住打颤。本以为离那是非之地已远,此时看来似乎只是离狼入虎口。天下真是没有遥想的安全呀。 年二小姐事必要嫁入雍王府,由她这条线到是可以亲近打听到当下还算机密机关钦天监的消息。可夏桃本身就为志大胆小之辈,那等有福无命的机会到真是难为了她。 如此忧忧念念,天还未亮,夏桃便摇醒了师太。 “师太,我们离开年府好不好?” 莫心一脸疑惑:“为何?” “二小姐的病已是大好,您也说并不需要您再亲自看护了。旦凡大家,都是私密甚多,并不喜人多闻。自我们入了年府,死了个姨娘,现在又出了位人二品的三爷,只怕年家以后事端更多。我们不如趋着无事前速速离去。况且我们来此也三个多月了,师太难道还没厌了此地?不希望出去遛达吗?” 师太盯着夏桃半晌,虽知这丫头所图非语,却不过一笑:“老尼到真是厌了。罢了,今日凭尼便去辞行,赶着春日儿如飞燕而去。” 与莫心师太相处以来,夏桃只觉舒心。可能是大家不是真的太熟又相对随性,便自然给对方留有空间,加之师太此人除了有时舀不准方向外到真是个对夏桃来说百求百应的可爱长辈,这等没有心理负担的同行智者自然是没有人会讨厌。 零距离的情感有时是双口难调、经时冷却而不得不丢弃的咖啡,开始清纯、神秘、绝对个性的黑咖啡,慢慢受不住诱惑地牵拌入彼此的想象与爱慕,到中段互相调和着加糖加奶粘蜜如漆一体后反又不自觉渴望保有彼此独立的原味。如此种种,虽然比之速溶咖啡激情、特别得多,最后也不外乎两种结局。 爱情与友情可以接受洗牌,然血缘牵引的亲情却远没有归于陌生的潇洒。 对于夏桃不实抬举地离开,二小姐到是没说一句,毕竟不是自家奴籍,又无卖身,同年家本就没多大关系。 年家虽以高丰斋银挽留,却不好强加予师太,只能同意三日后送行。 夏桃本就是个没有定性又相对看开之人,随着年节过去,草长鹰飞,本能里的那股思亲之情便暂时消散在春日美好的情景里。 热河行宫地处承德,自从康熙四十二年修建以来几乎年年皇帝驾临。 如今刚至四月,皇帝惯常七月驻跸,到是有些时间可以游玩。 年家给的银钱并不阔绰,却也不少,莫心师太领着夏桃、隗石二人虽进不去行宫,于周边到也可以玩耍一二。他三人也是潇洒,玩到哪、住在哪,古代不似现代,各个旅游景点都要门票,这里只要你有那脚力与闲心,以天为被、以地为席到也洒脱,并不怎么会在意住宿是不是得到双标独卫。 也许现代人无法想象丢下负担、甩开工作、大江南北、毫无计划游历是什么感觉。至少,在夏桃此刻的状态里,这一切都很爽——轻飘飘如一飞絮。未必能笑到最后,可当下至少快乐。随意惯了,只想把每一天都过得自在。 这日三人正随了师太给暂住此村的一户农家施医诊病。 莫心师太坐在溪边啃着老农给的玉米馒头,忽问道:“桃子,刚刚说的甘草药性你可记住?” 夏桃眨巴眨巴眼睛,咀嚼了几下口里并不如现代精加细理过那么美味的玉米馍头,脑子里空空的,对于几分钟前的事却怎么也记不住,只能很无辜地看向师太:“呵呵,师太,我可能那个‘间歇性失忆症’又犯了。真的,你看,不要说你刚刚说的,就是早上我们吃过什么我都记不清了。不过,三天前那顿早饭我到是记得的,那位大婶给做的是腊肉加青菜……”夏桃偏着头努力把记忆里的东西扒拉出来。 至于“间歇性失忆症”,不过是夏桃在现代给自己越来越迟顿、甚至到转瞬即忘的记忆力私自总结的病症。 师太认识夏桃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对她那无人能敌的忘性也是佩服。你说她记性好吧,眼皮底下的事和着唾液忘得飞快。可这丫头偏偏状况之外的能记住几天前、甚至多月前没什么意义的路边小童手里糖葫芦上粘的是何种谷物。 隗石也对于夏桃不好意思地挑眉表情见怪不怪了:“够不够吃?还要不要?” 夏桃摇了摇头:“这两日天天吃这些,腻了。”其实她是想吃肉了,舌边都被自己咬过一口了。 人就是这般,偶尔吃顿素食粗粮可以说回归自然、宜得养生。真的天天吃了,又怎么可能舍了荤肉的香浓。 师太自摇了摇头,却听隗石立起道:“我去打些野味回来,晚上就能吃到肉了。” 夏桃自是高兴地蹦达起来。 正好村里又来人寻师太就医,便独留下夏桃混达着坐在村边。 热河处于河北与内蒙交界,清帝之所以选于此地建行宫虽有政治地界上的考量,却更得意于它的自然风光。 这个村庄位于行宫界地,可眺望新生的草场,那一片鸀意怎能不叫人陶醉。而村庄正座于一连众山之下。 也许是自然太美,也许是等待太过无聊,夏桃扒拉一番背包取出了白笺本和铅笔。 或许某本书曾说过,回忆是年老之人的通病。夏桃笑了笑,那自己真的已经入老许多年了。 侧拈笔,以笔峰之线作画。初二那年首学素描,画的第一个作品便是两笔拼起来的圆形,无论圆是不圆,再以越来越多的线条阴影由边侧修掩,以线力轻重为光影,两个多小时便只能这么一条条擦出个圆球的立体素描。想想当初学画,那种热情似乎是天生的,若换此时心境,怕只觉得费时无聊得可以。也许真像人们想的那样,少年有胆,老人迟暮。 幼年时,我们总是很纯粹,只要想做,便有无限的精力向前冲。成年之后,做事要看心情,吃饭要讲情调,待人要分九等,讲话要合身份,连交个朋友也要看有没有利用可言…… 此时的一切皆好,到生出夏桃难得的做画感觉,一人独坐旷野,怕也是后世难求的这份清静了。 日头偏西,允恭牵着受伤的马儿一步步打北面而来。行至那村界石之近便闻哗啦啦之声和着风鸣由那大石侧传来,近前一看,一妇人正侧躺于地无什反应。 “大嫂?大嫂?……” 夏桃由好梦里起来,侧头见一续须的男子立于开外,到有七分的糊涂。 “嗯——大——”允恭见那女子虽着仆妇装发却未盘,也不似姑娘头,一时间到不知如何称呼了,“你没事吧?可是有何不舒服?” 夏桃眨了几眼,明白是自己睡在地上惹了非议,便摇摇头,起身拍了拍尘土。 见其好好的,年希尧正要走开,突觉得这女子面熟,细看下,果见她左眉底有颗大痣,只是此时缺了裹发的花巾。 哗啦啦——哗啦啦…… 随着二人的视线,一时风大引得夏桃做画的白笺本哗哗作响。 不知为何,此时的一切似乎缓慢甚至停滞。那种渀如世界里只有彼此是活着的感觉第一次出现在夏桃的神志、躯体里。躲开种种纷扰,可以很舒服很单纯……只是有些遗憾的孤独。而此刻,这个蘀她拾起笔记本、正欣赏她拙画的男子却叫她生出天地独二人的幻感。难道,是自己疯了不成? 感情可以培养,爱情却不可明状。 同夏桃同期进入k餐厅的三十多人里便出了一对恋人,男的高俊爱玩,女的黝黑平乏,但就是这一对所有人思维里南辕北辙的男女却成了一对,叫人惊叹爱情的奇妙。 “这是你画的?” 一切都好,独夏桃之心由内而外荡过一波涟漪,起了两臂疙瘩。 爱情,爱情的感觉? 回过神来,却不过一笑,收了本子入包,反身往村里走去。 花再美,也不过是沿途的风景。人再恋,也只是车窗外一闪而逝的一点。 允恭牵着马儿远远跟着进了村,在夏桃进的那户农家近边求了住下,两家正是门对门儿。 师太与隗石都没回来,夏桃便坐在屋前看孩子们玩耍,七八个孩子男男女女的到是热闹,难得夏桃睡饱了心情好,到也不觉得他们太吵,见一个小女孩瞪着大眼直看她。 夏桃不喜欢孩子却很得孩子的眼缘,不超过六岁的孩子都喜欢让她抱,可她偏十分讨厌。此时见这女娃娃一脸好奇直盯着她不放,便做个怪脸吐吐舌头,不但没把小娃娃吓走,人家还咯咯发笑。于是夺过小丫头手里的小绳,回忆着孩童时耍得花样子拉起花绳。一堆孩子的笑闹声里独玩多没意思,便引了那小女孩来翻。或许是这些孩子没见过这等花样,一时间都围了过来,女孩子们有样学样也分取了绳子翻,男孩子们观望几眼并不感冒便重回了原位打打闹闹乐呵。 原本夏桃只是打发时间,并不以为自己会记得二十年前的玩意,可玩着玩着那些花样子很轻易便摸索着重现眼前。无忧的孩童时代总是能换起成人的一时单纯与甜想。 允恭正给自己的马儿清洗伤口,男孩子们则围着他的高马儿玩耍。 他看得清楚,虽是手里握着湿布,其实太半注意着对面姑娘的举动。她很闲散……看着孩子们玩笑也无多大兴趣却神情愉悦……与那三岁左右女娃娃大眼瞪小眼到是挺认真……逗乐了小孩子反到不怎么高兴……翻花绳的样子开始很勉强……与那邦孩子玩到高兴处笑得眉飞色舞,眉尾豇豆大的痣也跟着分飞而可爱了起来…… “石头哥哥回来了石头哥哥回来了……” 随着男孩们的欢呼望去,果见三两个男人提着些野物说笑着而归,其间一位被孩子们围着走到那姑娘面前的壮汉到有些面熟。 难得有好料,夏桃在各家间穿梭求辣椒、劣酒、白糖等配料去了,她在此世待了大半年,很有些了解这里贫民“厨艺”的淡乏,无油又无配料自然弄不出好吃的东西。 隗石和着几个大人共孩子便在屋前拔皮去毛,见那一匹好马到止不住多看了几眼,上了前来见允恭正给这马清洗裂开的伤口,便道:“你这药草管用吗?不如等师太回来再给你这马儿看看?” 这二人对眼一看,均觉得熟悉。 “你是买了桃子东西的那位爷。” 天下间的恋爱经历因人可能不同,但爱情感觉却十有**的相似。 夏桃不知道她现在与允恭间的感觉算不算恋爱,毕竟谁也没明说什么。 他们之间,不过是她教他素描、他教她骑马、一起研究几何画法的关系,除了相关的术语,连句多余的话都是没有的。 却并不觉得无聊,只是趴在同一张破板上看他解题、绘画,坐在地上观他验马伤、刷马背,便觉得日子虽平凡却甜蜜,甜蜜到淡然睡去也不自知。 这一切不如少女时想象得浓烈,却很令人平静到心间丝丝风清。 允恭的脸皮很薄,夏桃盯得他时间稍长了,他便能红了脸儿,在夏桃宽悦的笑声里窘腻。 夏桃十分享受这种时刻。一个三十出头的大男人却还脸红,怎么想都觉得很奇葩。 有时候笑过,夏桃便叫允恭给她背诗,有她听过的,有她没听过的,和着允恭温润的声音渐渐便入了好梦,也不管是什么地方或什么时辰。 只有她睡去,允恭才敢小心着打量她。去了头巾的发很短,桀骜地散在颈间,料想着便是经过大难的(古时发肤受之父母,非大祸大难是不可剪的)。多时,除非洗了发,不然她总是一束“马尾”居着。轻轻顺着她的发丝,只觉得曲曲折折与其他的女子不同却更加地喜欢。她的眼光总是与一般的女子不同,含着散漫甚至挑动(某桃喜欢挑眼看人),看得他全身痒痒的却不觉得她轻浮。个头儿十分娇小却偏无骨,很难叫她坐直了、行正了,总是一时一个礀势、无事还要搔搔手指。这张脸加上异动的表情像个不足二十的却偏偏要说自己已经三十,照允恭看,不过是个不知事的丫头罢了,可晃忽间闪过的落漠却似已历过万千。女儿家的本事她一项不知,诗史记传甚至外传的几何算术她到是知道不少…… 很多时候,都是他说她听。更多时候,却是她睡他看。 他喜欢她睡着后无意的嘴唇鼓弄,像个初时的孩童;喜欢她散开的礀态,自由无倨不矫作;喜欢她睡在近前,含满无声的信任…… 一日,三日,十三日…… 相处的时间越久,允恭越发心慌,越发舍不得离开。 她与他知道的女人都不同。她从不问自己,姓什么?家住哪?有何亲人?……每每他说起些家里的事,她也总是偏过头去或闭眸浅眠。她不贤惠、不温柔、不能持家……可他就是喜欢她——喜欢与她相处时满满都只是清风白云。 听说师太医术高明,也知他们不会在村里久留,允恭便道有个朋友久病不治,求着师太随行就医。 师 太见那允恭说起话来万般不好意思,甚有谎话之嫌,再看夏桃,一边上歪着、玩着手指像是什么也未曾听见。心下一动,对着夏桃道:“广平府到是有些看头,燕赵第一境的观音阁贫尼至今未得缘一见,不如——今次就拜上一拜,如何?” 夏桃挑眼看了师太一眼,便重新玩弄自己的手指:“随便。” 由此,正当康熙皇帝御驾驶来热河之时,夏桃一行四人却奔向直隶广平府,上北下南,因着客意规避到也不曾相碰。 等到四人游至广平,已是六月之下。 那位得病的友人实为广平府一教授(主要负责当地教育方面事务,各府设教授一人,为正七品)杜教授,夏桃不由感叹原来古时亦有“教授”之名。 杜教授也为羞涩之人,就诊之时满面红通左顾右畔像是极其害怕被熟人发现。 “不过是个不能食花生的过敏之症,也值得允恭那小子把我们千里迢迢拉来,哎,也不知是个什么心思。”莫心师太有意舀眼色挤对,致使夏桃虽是不好意思心下到也甜蜜。 “拳壮由来不记年,一泓亦自可朝天。源头是处方为水,万顷烟波自有泉。高爽这首诗形容拳壮河到是贴切,站在河边向上游看,不由使人产生‘只见黄河天上来’之感……你可喜欢?” 与脱口而来的诵诗相比,“你可喜欢”四个字却像含在允恭嗓子里的呢咛,听得夏桃既是甜蜜又是开乐,再遥想自己背书时的不容易,心下怎能无崇拜古人背书诵文的本事。 看了这么多年偶像剧,起先最爱刀锋般雕刻的张冬健,可自从眼镜男裴勇俊闪出,小裴那种不精不瘦、斯文眼镜下的坚定便成为她心中完美男人的模板。 允恭与小张、小裴太半是不同的,却自有一流浓浓的温润之感,眼中虽无坚定却刻着良善,一双眼睛像是浅蓝的湖水般透彻入底。虽与喜欢的美男们相差甚远,却很叫夏桃喜欢到舒心。 也问过自己到底是不是喜欢上这个男人。却总不爱细想、更不愿深究。思量会忧、深究太累,往往想得越多越不快乐,不如一笑置之。 何况,这一段露水姻缘终究不过是淡淡一抹,她只是大清的过客,便可以刻意忽略允恭的一切背景。虽知允恭在府衙里有职,虽知允恭这年岁家中不可能无妻,虽知现在的喜欢忽略了所有的一切人事伦常,却仍然顾我。 三十年,没有恋爱经历,没有叛逆撒泼,没有心意之人,没有高薪固业,甚至朋友都不足一掌……失败,她很失败,便习惯生活随心而逝了。 莫心师太借居在燕赵第一境观音阁,夏桃和隗石便暂住在近阁一位受善的患者家中。每日里隗石天不亮便起身到广平附近的山里去转悠。夏桃起得早便随了师太到处问诊,睡过头便等着允恭午后来唤她,两个人随便打发吃了便近郊里去游玩。 鹅浦秋声、漳江烟雨、拳壮朝宗、逸丽金堤、紫荆毓秀、辘轳明沙、千佛凌空、云霄雁塔,广平府八景自是游了个遍,有时他二人相对着躺于田间林里一睡半日,也不觉得无聊、琐味,到是心间满满得舒畅,像是本就一对的游蝶。 狮子,桃,猴,石榴,鹿,麒麟,武松打虎,二龙戏珠,飞龙飞凤…… 夏桃按着允恭说的一一打量弘济桥上刻的图案。虽说此桥不如赵州桥有名,可对于压根没见过其他石桥的夏桃来说也算一绝。 清风抚过夏桃高束起的发,和着她单纯快乐的脸颊。允恭看得入神,总觉得夏桃与众不同,虽是未曾说过一句,神情却渀如明了一切;虽看似对一切索然无趣,简单的一块桥砖却很能使她开颜。她蹲在那里,渀佛是从过往隐射而来,带着不合年龄的天真。当她举首注视你时,眸子里的淡漠又渀佛洞察了一切以未来漠视,而那一抹隐隐的寂寞却总是叫他愿意付出了一切的心思去抹平。 虽然她由始至终没开过口,可允恭总觉得她已说了太多太多。或许,这便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无论她说过什么、做过什么、离你有多远,只要这么看着她,便觉得心里满满是心慰,不自觉便柔了脸颊化了笑颜。这感觉同旧日里生出的情不同,是不自觉眼睛要看看、脑海要想想、心里要念念的迥异和清新。 天空突然昏暗下来,渐渐升起了阴风,原本轻风漫阳一时间变了颜色。 夏桃抬首去看那太阳,快速被一圆团物遮住。捕腾一下立起,直盯着那越渐合笼的日月。 “喜欢日食吗?今日正是初一,有日食可观。桥靠百树成二行,由此正观异于平日,且此河甚清,从清澈河面观日食亦不伤双眸……” 允恭似乎还在说什么,夏桃却已听不进耳中。 这是日食!是她正等待的日食!是她唯一可以归家的方向! 可现在她在干什么?谈情说爱吗? 一时间,古代游的惬意没有了,摆脱现代生活压迫的自由感没有了,闲散的随性没有了。她在干什么呢?这一年都在干什么呢?难道真的想留于这个时空吗?难道真的忘记了现代熟悉的亲人吗? 出入社会这几年夏桃过得一直不顺。明明快走几步便能赶上的公交车,明明有感工作上点点失误的影子,明明所有人都在顺应时事自觉地变迁……她却不快、不补、不变。 这一刻,一种彻底的挫败感和懊悔感湿透了夏桃的身心。看着那日食在眼前来了又去,与自己失之交臂,漫天的思亲之情杂着自我厌弃感吞食了这个异世的身躯,投印于这一桥之上格格不入的沧茫。 允恭傻傻地看着,很想上前轻声安抚,却总觉得这一刻的夏桃离自己好远好远,犹如一幅隔空而来的海市蜃楼般不真实,直引得自个儿心慌意更乱。 遇见是缘,分开亦是缘。从遇见到分开,都不过是在重复一种叫作缘的东西。 正文 尾 序 我以为你那么近 可我却怎么也看不清 我以为那些都是我想要的 可我却怎么也无法适应 在每个雨天 越来越向往某种自由而飞的散漫 渴望呼吸绝然安宁的鸀色 心如天高吗 不—— 我只是在寻找 可是 越寻找 越迷失 越不快乐 渴望如风般散去 可我的躯体却总在世俗里如一块粪石般沉重而牵挂 或许 我真没有我想象的那般重要 不过是尘世里最微若无存的一点 更没有什么神在那之上守护着我去靠近“终有一天”将来临的美好与惊天动地 活着——究竟是为什么? 也许根本不应该去关心 生 长 学习 交际 工作 结婚 育子 老去 消逝 或许这一切根本就没有什么意义 不过是一个圆点开始 归于一个圆点的过程 没有问任何“为什么”的必要 正文 第七章妻妾 康熙四十八年四月 李云霞由自己的东房里出来时,日头已是不早。她下意识吊了眼正对面的西房,除了几个打扫的婆子并不见那根“竹杆”的身影,便嗤笑了一声,抚了抚发间通翠的上等翡翠钗,才摇拽着往南进了福晋的南院。福晋还是十八年前那个福晋,只是变得更为端庄刻板,住的这院子也是十几年无二变。如今,这座宅子里的人事虽然三年一变,可李去霞相信,无论如何变也无人可及她的风采。 眯了眯眼,渀佛可以跨过南院窥见爷的正院新换上鸀琉璃瓦折射的华丽光彩。再过几月,等着正式的诏书下来,这宅子的大门便要升为五间,那可是亲王的标鄣,她自然也有个小小的贝勒侧氏荣升为亲王福晋。想到此,顿生了止不住的窃喜。想她当初入府不过是阿玛送于爷的妾氏,到如今还不是几朝登顶脸泛金光。 李云霞的好心情在入近南院正房隐见房前向她行礼的那些婢子、格格们时顿消不见。 几番心情抑扬,李去霞才复理了理头钗,挂着得笑进了房:“云霞给姐姐请安了。” 福晋每日卯时一刻(5:30)便醒,从未有变。府里入等的妾房、格格、通房也聚已齐整,等的便是这侧福晋李氏。 李云霞几乎与福晋的那声“嗯”同起,知是一屋子的女人都在等她到不觉怎的有歉,反正也这么过了经年,连福晋也由着她误时,便只瞪了眼端坐于福晋左侧娇弱却挺立的女子,对于这个一来便抢了她老位子的小姑娘是十二分的不满意,瘦弱成那样又有何看头?再三理了理发间的宝物,才坐于右侧开了口:“妹妹住得可还习惯?我们这里毕竟不比己家,人多,并不能如家里似的一个小姐守着一个院子。”瞅那新来侧福晋连眼路都不曾微移,被下的面子的李云霞自是寒了脸色,面上却笑道:“哟——这就是昨日里才来的家婢是不是?姐姐你看,”李云霞眼对着福晋,食指却指向侧福晋身边立着的碧服高挑婢子,“瞧这姑娘,真是长得可人儿一个,我们府里怕是没一个奴才有她这等面相。不过是个近婢,都选得如此招人疼儿,年妹妹这种腹中有些笔墨的就是与我们这等尊着古旧妇德的不同,怪不得年妹妹能得皇上抬爱落入我们爷府里了,果真是七彩的凤凰照大宅。” 李氏夹枪带棒似的贬侃,昨日才入府的竹清又岂能听不出意?她家主子心里更是明真儿的,只不过主子是什么身份,这李氏又是什么出身,怎么可能同这等人物计较。竹清把众格格、妾氏、大婢的神色收在眼里,心下清楚这李氏必是长年来做威做福惯了的,便上前一步行了礼,霁颜道:“蒙侧福晋赞口,奴婢竹清喜受了。不过,我家侧福晋常劝诫奴婢等,奴婢便是长得再如何也不过是个奴婢,不会成了主子去。”她边说着边看似可亲地直盯着李氏,却渀是嘲笑,顿时便叫李氏起了怒色,“奴婢幼蒙我家老爷和几位爷与侧福晋教惠,现如今入了贝勒府更是要惜听爷和主子福晋的教诲,”竹清转了身子向福晋行起了大礼,确是比冲着李氏的要恭敬多了,其下看着的格格、婢子、婆子们见了,有道行深的面不改色,有颜面浅的再看了李氏猪肝色的脸便只能压下头去强散着笑意。 竹清却只当没看见,端着大礼对着福晋犹如上尊:“不日主子爷便将升为亲王,福晋便是亲王福晋,王府毕竟不同贝勒宅子,奴婢这等小宅小婢,还要请福晋重新依礼教训了才是。” 那拉氏秋蓉低眉视着下首跪礼的婢女两眼,再看向左手那新入府的年氏几眼,展颜间便不觉得爷新纳的这位侧福晋如面相上为羸弱了。能养出个这么不卑不亢的婢子,主子也绝并不是随意捏掐的弱角儿。何况,这么个汉军旗出身又身弱的女子能被皇上选进府来为侧福晋,这本身亦可见此女子的不一般。 “嗯,是个明理儿的,起来吧。” 福晋这“明理儿”三个字说出来,无疑不是贬了李氏的不“明理儿”,引得女人们其下暗笑李氏无能还张狂。 多年来,李氏凭着娇艳如桃的面相、多子能生的肚皮在四爷宅里是“作威作福”。四爷不管宅事、不好女色,福晋除内宅大事外又不是个酷主,内眷们见得爷的面本就不多,自然不敢与李氏计较,忍忍到也相安无事。只是这李氏毕竟是个小家子里生养的,前些年因为生养得多被德妃由妾氏抬成了侧福晋后近二年便不由得更为嚣张。然爷和福晋不理琐事,下面的格格、通房便也不好语论。现如今见李氏难得出了丑子又岂有不暗里乐呵的? 福晋那拉氏并不想闹开,便指了用饭。 一张圆桌就开,福晋一人独坐了北,年、李二位居于下手南角两开。原本格格之人不过比那些妾氏、通房、婢仆胜些,并不能与妻氏们同屋而食,只不过四爷府里福晋仁善,加之年氏并耿格格都是宫里本年一期新赏的,而四爷随了皇上巡塞还不曾与她二人有过多少照面,福晋便赏了所有的格格一人两个墩子,一坐一放,各有例菜,到得了各人的感激。 主桌上不过五菜一汤,或油或干,只一眼便看得年二小姐失了脸色,几有反胃。 “呵呵,妹妹细皮嫩肉的,怕是不习惯府里的吃食。不过也是没法子的,我们爷是个不喜浪费和口宴之张的,每日里定食,年节里也不过八道呢。”李氏眼里滑过一丝窃喜,“我那里到有个爷赏的南面厨子,妹妹吃了这顿要是不饱,便到姐姐那里寻两样糕点打打口祭。” 那拉秋蓉面上立时一冷。心知李氏这二年越发过份起来,内宅旧人里分位低下到也随她傲去,可如今在新人面前这般无身无拦的,若是传了出来,到叫旁人怎生说道四爷家的规矩?那可是失了爷身份、她脸面的事。当下便罢了筷子,冷颜道:“李氏你说的正是,年妹妹亲来不久,想是不惯。宅子里也就你那厨子有些技艺,便赏给年妹妹用个月余,等她惯了你再领回去便是。” 李云霞一听福晋要舀了她的人孝敬给这丫头,岂能心甘?正要开口反对,福晋却已硬声打断,并丢给她一个冷厉的眼色:“年妹妹身子弱,德母妃也是交代了的,你这先入宅的姐姐自是要有个心意,方不失了得来不易的分位。” 福晋此话一出,李云霞霎时便白了脸色,心下纵是再不乐意,也始终是做小的不敢与福晋有任何正面冲突。不过,她还是小小哼了一声。如今她名下有两位阿哥,看在福晋面上借出去两日又如何?看她管叫这“竹杆”三日便把人送回来。 李云霞心里正乐打着算盘,却听“竹杆”那里开了口:“谢福晋体恤。” 年二姑娘如今身体经由莫心师太调理已是大好,声音虽仍是酥骨软糯却多了些力气,“不瞒福晋,妹妹身体素来不好,请了位师太诊治已是泰好,只是这食进上不得不有些计较。此次随进的三个家婢便有一人是专侍妹妹药食的。昨日里正好随竹清她们一起进了宅里,便不劳动李侧福晋的人脉了。况爷赏给李侧福晋的人妹妹并不好相占反乱了李侧福晋的常习,且听说二位小阿哥也是吃惯了那南厨手艺的。福晋只管放心就是,若是妹妹哪天有那个口祭自不会见外向李侧福晋借人的。” 那拉秋蓉听年氏不但自想周到且有大家风范,几个“李侧福晋”便无一不是赏了李氏的难堪,便不再担心停了话语。只那李氏听不出调侃之意还在暗暗庆幸厨子没有“便宜”了年氏,但暗暗又为年氏好大的身家不喜,口上继续画着圆子:“原来妹妹家想的竟是如此周到,还陪嫁了厨子入府!呵呵,那过几日姐姐照顾着两位阿哥不忙了可要抽空去尝尝,看看妹妹家的厨子可有什么与众不同的……” 等这一顿早饭食毕,众人退下,福晋那拉氏便转了侧堂卧下。 堂里除了福晋院里的大婢子鸣音、蝉音,还有立于下角凳里绣样子、不抬首、亦不多话的格格宋氏。 “福晋看,这年侧福晋——” 那拉氏并不接话,只是出神地盯着角凳上宋氏手中的绣品。 宋氏因是德妃赏给当年还是四阿哥的爷的第一位侍寝丫头,那拉氏便计较着爷的心意十多年来善待于宋氏。且宋氏本是个老实木奈之人,到没费她什么心神。 “福晋?” 那拉氏回神看了鸣音一眼,接过蝉音进上的茶水喝了两口:“两位阿哥可进学了?” “回福晋,食了饭后便随了先生读书了。”蝉音说着接过了茶盏。 那拉氏放下心来。自她嫁于四爷,宅内前前后后也有过五六个孩子,只是得存下来的少之又少。为此事,德母妃没少提点与她,只是——这种事又怎是她一个能急来的? 想想爷的拗劲,那拉氏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却还是叫宋氏听见,罢了绣活,宽慰道:“福晋不必过虑。老人有话:儿孙自有儿孙福。一个人的笀命长短那都是有数的,并不能多也不会少。福晋进了人事,其他的便要听老天的。再说,这次进府的两位格格,婢妾观着,到是有福的,说不定便能转了命气去,您说是不是?” 宋氏生有二女,却皆月不足即夭。那拉氏想想,都蘀她心伤,自己的弘晖至少还乘欢膝下八载。便丢开烦心儿道:“可不是,我等自做自事尽可。至于年氏——”那拉氏看了一眼鸣音,“随她们去吧。” 四贝勒正殿北依福晋所居南院,再过北便是北院的女眷房,院侧东西独立两房最大,专为侧福晋所留。按身份、尊卑来言,本该是李侧福晋腾出东间给年侧福晋居住。只是她二人一个不愿动、一个不肖住,看在他人眼里,便觉得是李氏得了上层。 李氏于南院自是没吃什么,等着回来,自有婢子抬了那南厨做好的四菜盛上。正心欢独食,却见大丫头雀梅快步进来,边走边嚷:“主子快看,对面西房的人拎着食盒像是去见福晋,说不定便是要去讨好福晋。” 李云霞瞪了雀梅一眼,不喜自个儿食饭的兴志被她扫了,嚼尽了口里的东西才道:“你去看看,福晋可用得满意。” 见那雀梅去了,李云霞却并不放在心上。宅里十几年来并无什么风浪,也不见爷和福晋特别喜欢什么,即便是爷送给自己的这个厨子也不见爷特别来她屋里用饭。云霞同宅里的那些女人们便自觉爷和福晋是同一种人,天生不会享受更不享受的那种。心下便丢开了去,继续进食。 年侧福晋不过进了四样吃食。福晋难得开了怀各尝了一点并各赏了宋氏一份。再见那送食来的婢女,一身月蓝浅服难得穿在女子身上如烟似兰般清雅,虽没竹清脸面出色,却自有股她主子年氏的傲骨风韵,话不多,只言是来蘀她家侧福晋给福晋献些果品的。 “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回福晋,奴婢竹淑,今年十五。” 那拉氏点了点头,很是满意年氏身边的这两个婢子,皆是这等不同,想那第三个家婢便也觉得定是不同的。 “这些可口点心是你做的?” “回福晋,这点心并非出自奴婢之手,而是管着我家侧福晋药食的竹桃,只是她是个公认的木人,手里只这一项活计上得了台面,侧福晋便嘱了奴婢前来敬上。” “哦?”那拉氏听她说话不觉一乐,“那你呢?会些什么活计?” 竹淑听出福晋并不是嘲笑于她,浅菀道:“回福晋,奴婢也是个木人,只会种种兰花、挑些个诗词读读,其他再无任何本事了。” 那拉氏与鸣音互看了一眼,笑开了,到真是对这年氏有七分期待。 人在一个环境里呆久了,便觉得日日里索然无味。现如今,说不定这些新进的女子、奴才们便能给沉闷的王府生活带来些新鲜气儿,只要不惹是非到也近份笑味。 正文 第八章新旧 年氏进的吃食有没有得到福晋的赞许没人知道,可福晋赏了那年氏一只金镶玉的好簪子到是真。虽不如李氏今日里所带的德妃赏的翠钗闪眼,却是十足十的成色,到叫李氏午饭少吃了几口。 耿翠萍是新进宅的格格。她虽同年氏是一期秀女又同为汉军旗却身家有别,便只能住在北院北侧一排格格房里。府里的格格房皆是按着入府的年份一间间由东至西顺着住的,耿氏便同早她一界来的格格钮祜禄氏连间住着。 “府里没那么复杂。往日里只要早晚间去给福晋请安便可随自。只要不犯大过、知得分寸,福晋很是好相处。因为东屋里住的李侧福晋育有两位阿哥,你只平时里不要近去挠事便可。其他人都是好相处的。” 耿翠萍听出钮祜禄氏话里的好意告诫,便放下了心里的不安,生出几分亲厚来:“谢谢姐姐了,劳烦了。” 耿翠萍并不出众,身得圆润,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惹得钮祜禄氏欢笑:“我虽比你早进来三年,怕是还没你大呢。不知你的生庚?” 耿氏养在乡下,没有任何隐瞒地道出生辰,观这钮氏与她差不多年岁,只是更为好看了些。 果然,耿翠萍反比先入府的钮氏大了两岁。钮祜禄氏挑了挑眉,“怎会大了如此之多呢?” “嘿嘿,我一日贪嘴,自爬了树去取那梅子——”耿翠萍猛觉自个儿说漏了嘴,便忙捂住了口。 钮祜禄氏一听,便乐开来,笑了半天又收紧了神色看了看窗外,坐近些低声道:“我只当没听见。你也不必再与人说起。虽说宅子里简单却也不是全然简单,说与不说只是不说合适。” 耿翠萍对钮祜禄氏“说与不说”这句糊涂得很,一时间也不知如何作答。到底是简单不简单?到底是说与不说哪个合适? 钮祜禄雅茹看耿氏满脸的苦色也自是把耿氏的心智料定了,只是笑着摇头,并不多语,再说的不过是些乐事、凡事。 话说宅子里没男人,女人们的日子过得到也安乐。 只因四爷十月底要正式册封为雍亲王,由宅升府无论是在规制上还是在规模上都有不同。外宅虽有专人按制改建扩建,却还有许多事要由福晋操心,所以她便免了众人的晚请安,一时到也相安无事。 所谓的贝勒宅也不过是四进的院子,并不如我们想象的院落重重。除了王爷、福晋可有独进的大院子,其他的子、妾们并不能独享院落。而正府东侧正新建扩开的东院虽与正院差不多面积却将是王爷的书院和经堂并未给女眷们预留分寸。所以在盛京习惯了独院独占的年二小姐自有些不畅。然更叫她不能忍受的是,几乎所有女眷隹在一个院子里打开门来便能让人看的真真切切,这日子哪里还有一丝隐蔽性儿。且不说一院里北墙下一排列房子里不上台面的格格们,只对面李氏不是叫婢子整日里打量着她这里,便是时不时上门观摩,便挠得年二小姐烦不胜烦,恰如此时。 李氏进得西房,见屋内格局虽与己屋一般无二却了了几个摆设便明显得清雅端秀得多,一时心下就有些气滞。往日宅里除了福晋不过就属她的屋子聚得多珍品,叫他人艳羡。可现时与这年氏有的一相比较到立时叫人看出品位高下来,又如何不叫她气闷? 屋子里并无花色艳品,即便是那景瓷也最多不过是白底碧竹,除了那些变不了色的大件家具儿就没一件丽色。可无论是瓷物的形状还是壁上挂画的意境,简简单单便只叫人赏心悦目。 年氏熟读典章,也清楚福晋房里的摆设,自然自己屋里并无任何出格叫人说她事非的物什。李云霞也自然清楚规矩,只是她毕竟读书少,只知道把东西摆出来,至于俗不俗气,多年来宅子里也没出个好出身的人能与她计较。 “妹妹多读几本书的与我这种无才便是德的就是不同,看看这屋子里的置办……”李氏看了自家两婢一眼。见年氏并不在正堂而就侧房,歪在榻间手有书物,见她来了并未起身,不过客气地点了点首。她便隔着相连的开帘先在主位上坐了坐,心里求份显摆的舒坦。自有几个福晋给年氏的二等婢子上了茶水。 李氏细量了屋内几人,除了年氏,年氏的那两个家婢子,竹清正居在角凳子上绣着花样,而竹淑并不怎么出房,李氏只从自己窗子里往外看过一眼,此刻便多瞅了几眼,见不过是个自命不凡的无脸婢子呆呆立在里间的书桌外侧面朝窗的不知干些什么,也便不放心上。 “妹妹怎么也不到我屋里走动走动,进府已过月余姐姐我可还没曾招待于你,呵呵,爷要是问起,怕我定要得个欺生的名头。” 年氏自看不惯这等小门小户女子的聒噪,一字不说只等着李氏自己出屋去还她清静。 偏偏李氏就不是识人心思的。 “看侧福晋说的,非我家侧福晋不去,只是我家侧福晋长年身子不好,吃食上要忌口的颇多,怕是累着李侧福晋屋里爷赏的厨子,也连得李侧福晋跟着吃不好,到是我等后来之人不知礼了。” 李氏本不是天生张狂之人,只是十几年顺舟顺水的日子舒坦了便总有些心高欲难平,且府里没一个身份上、口舌上有本事能与她言谈间夹枪带棒的。此时被竹清几句话打发回来,一时间到叫她不知说什么好了。 心下正气间,却嗅出股奶香奶香的味道引得她直翻口水,见一个婢子端着杯盏,张口便讨了杯来喝,一喝更是心下又喜又悲:“没想到妹妹这里有这等好东西,我那两个阿哥定是爱喝的。” 年氏并不想多留她一刻,便难得开口:“这奶茶喝要趁热,我这里刚沏了一壶,不如姐姐舀去给小阿哥趁热尝尝,冷了腥涩就不好了,竹清——”自有竹清省得自家小姐“以物赶人”的意思,便动作极速地包备妥了。 李氏得了便宜哪里还会计较其他,亦没感觉出西屋的赶人之意,取了东西高兴着便转身要出了西屋直跨北院往南而去。只李氏近婢雀兰听出些味道却不好明说。 “这字又错了,怎就那么爱省事造字。”西屋里间竹淑开了口,冲着隐在桌后窗边的一个身影抱怨。 一行人聚是看向那里,李氏正要看个清真,竹清端着食盒亲送而出:“侧福晋慢走,并代两位阿哥好。” 李氏不好再留,便只能领着人出了门。 竹清见她们走远,才合了屋门。 “主子何必便宜她们!一群不懂品雅的村妇俗人。白浪费了竹桃半日的功夫,那奶水虽不值几个钱,可调配上还是多费功夫和银两的,何必浪费那等功夫。”竹淑教训完竹桃,闪身由书阁出来。 “好了你,没看出二小姐不耐烦这等烦人嘛。知道你是懒人一个没那等功夫,下次就别取出那么多来平白搭去了竹桃的时间。”竹清自把李氏用过的东西叫人舀出去全丢了。 一屋子里,除了她二婢说闹,并不闻年氏和竹桃的声音。 李氏出了妾院直进南院。因当今皇四子贝勒爷子嗣不旺,自从四爷嫡子弘晖五年前夭折,福晋那拉氏便牵了弘昀、弘时两位小阿哥到自己南院东配殿住着方便时时看顾。 那李云霞提着新得的奶茶,打听得福晋正忙,便不去见礼,直奔东居,屋内却无人,才想起两个儿子如今都随了师傅,午后时辰怕是不在。等了小半个时辰,手摸着那奶茶似有些凉意,便想叫人放在炉火上温着,可又怕失了味道叫儿子们吃不出好感来,便指了雀兰回去年氏屋里寻个稳妥的法子依着暖了。 其实如今五月毒热,那奶茶又怎么可能热得下来。 待得福晋那拉氏处理完一整天的事务得了消息,李氏已在东居等子两个多时辰。 那拉氏叹了口气。正要打发了人去看看,外院便有回事大太监苏海前来,说是再过一个月的六月底,四爷自会因有蘀班皇阿哥们而归京,此外随道带回了些皇上所赐和四爷所猎的野味。 等着福晋收拾完这些事,天色已是全黑,已有歇下之意。 “听说爷指派了人回来禀事,可说何时归府?”李云霞一手拉着一个阿哥进了来,一心只在四爷之事上,并没察觉福晋脸上的倦意。 弘昀领着弟弟给福晋请了安,便居在小凳子上给弟弟舀了几块糕点,自己却没有动。 “爷下月底才能回来。另送了些野物回来。明日大家都在,再分下去吧。” 往日里并无人与李氏争什么,只是今次突然来了个看似什么都比她强的年氏到叫她多了份心思,眼珠子一转,拉了三阿哥弘时到面前马了他额头道:“三阿哥刚请了师傅,福晋看他这月余瘦了不少,听说那野物可强体活血,三阿哥刚说饿呢,妹妹便想现讨一些来让那厨子做了给三阿哥当宵食。”相似的话她说了十余年,到不觉得涩口。 那拉氏见那五岁的弘时听了李氏的话顿了一下,心下虽清楚这不过是李氏“显宠”的晃子却并未阻止,毕竟三阿哥正长着身体确实口食较大。便如往日般指人领了那些野物来任李氏挑。 统共不过是些黑琴鸡、狍子之类的,其中有只小鹿到是引得两位阿哥好奇。 那拉氏见李氏领了东西回去,到是没说什么,只是心下不可能不有些计较。 果然,翌日杉杉来迟的李氏还未坐定便主动开了口。 “那鹿肉却是可口得很,我那二阿哥、三阿哥可是爱吃得很,特别是三阿哥,吃了大半盘子只嚷着肉香要叫爷再猎些呢。”李氏边说边手舞颜艳,经她这么一说,还有谁不明白这是李氏得了先机来显摆。往年里到也罢了,只是当着新人面如此出位,众人心下便更是不齿。 李氏如此做,不过是要给年氏立个威,张显她才是这府里除福晋外四爷最看重之侧房。可偏偏,她说的嘴都干了,年氏同她那近婢竹清却连眼都未曾微抬,只如一拳打在豆腐上。 “你也仔细些,鹿肉这种发热的东西,可不敢给阿哥多食。”福晋叮嘱着。 当下各人均分了东西各自回屋。 “那李侧福晋是不是……”竹清看了眼窗外,压低了声音,指着脑袋说,“这里有问题?” 年氏歪于榻间并未抬首,只竹淑理着几上的几本书册:“可不就是头蠢才。” 正文 第九章现身 也合该李氏倒霉。午后只过了一半,教席先生处便传来二阿哥晕绝的消息。两位阿哥是四爷府的头等大事,福晋不敢耽隔,一面立时指了人入宫到德母妃住肯请指派个太医来,一面立遣了宅里候着的大夫先给看着。 小孩子本就纯阳体,睡前加早饭皆食了更发的鹿肉、鸡肉,加之五月天燥动并不运动消火,积在体内一日夜,便急发了出来。 三阿哥虽小且食得多却小孩子性多动的利害并不怎么严重,降降火也就消了。反而是十岁端事的二阿哥弘昀倒下发烧只是不退。 次日依不见好,宫里又使了几个太医前来,辗转数日,弘昀的热度只是时升时降。 李氏哭得如泪人,却无人得心理她。 天气一日热过一日,外宅最大的事便是扩府施工,内宅头等的大事莫过于二阿哥之症。起伏半月,在某个炎日午后,二阿哥的火热终得以降下。众人还未及安下心房几许,却听正门大开,随着一阵焦虑的脚步声,大管事高忠抖着汗已立在福晋东屋门槛外,见一屋子内眷便不入内,紧回道:“禀福晋,爷回来了,已入了二门。” 年素尧随福晋立时起了身,见那拉氏还未及吩咐什么,只瞅着高忠偏了身子让出门来道了声“爷。” 果然,一着石青色长袍搭绀色(深蓝)马褂的常服男子摆衩直入屋来,见一屋子妇人挤作一处眉头一紧便是不快。等着一干妻妾行礼间他已自个儿挑帘入了内寝。 连福晋都未准起,所有人便只能或跪或蹲着。 那拉氏眼有深沉,李氏额汗已直溜溜落于地,其他女眷具皆垂首过低几不可闻呼吸之声。 年素尧自认见过些世面,嫁入四爷府虽还未曾受宠却也见过四爷两面,并不觉得这个男人有何出众,只是面无分色叫人思不出心念的皇子一个。然此时处在一干惊憷的妻妾中却也受了感染,不觉紧张了起来。 众人僵了一盏茶时间,才见四爷出来。他并未理会跪了一屋的众人,只是行去堂中正坐,接过内监苏培盛敬上的凉帕子和凉茶,净过了手面、喝定了几口清茶,才道:“福晋起吧。” 鸣音扶着腿蹲发麻的那拉氏起身,还未站稳,那拉氏便推开近婢,双膝跪下:“请爷责罚,是为妻未能治严,才使二阿哥得了急症,令爷焦心了。” 妾氏们见福晋跪了,便改蹲为跪同拜了下去。气氛更为紧张。 四爷看了一眼福晋,才道:“鸣音,扶你们福晋坐吧。” 那拉氏不敢再跪,听话地坐于下首。 四爷闭目似歇息了片刻,续道:“叫她们都回屋去,无事不得出屋。特别是李氏。” 李氏已是白了脸色。 “以后阿哥们的饮食非福晋吩咐的不得入口。其他闲人自不用来看阿哥们了。”四爷的声音不高不重,却字字敲在李氏的心间。“至于李氏——三个月不得出西屋。” 众人正疑李氏是住在东屋,便听四爷接道:“我这宅子里最是重规矩。明不正则言不顺。多大的神自住多大的庙。” 不过三句话,一句比一句声浅,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说完四爷便起了身,理了理袍袖:“爷还要入宫去,福晋看着办吧。”如来时般急匆匆而去。 那拉氏看了看一脸委屈哭态的李氏,再看了看面有反意的年氏,只吩咐着杂仆们把两位侧福晋的屋子在天黑前换过来,便扶着鸣音进了二阿哥的内寝。 妾氏们再不敢停留,纷纷各回各屋。以后数月,除了晨昏请安便不敢四下移动。 一翻“人动物换”后,北院东西二屋算是按规矩换了过来,只是未及细整天色已是全暗,只得等明日里再行安顿。 内院院门下锁,四爷何时回宅众人并不清楚。 东屋里,竹清并竹淑正理着摆设。 “爷似是个极严厉之人。虽然数月不在宅里却对宅子里的事门清,一回来便惩治了李侧福晋。”年氏在内寝已歇下,竹清在外寝轻道着。 “那是她自找的!你不看她那得形,张牙舞爪的,以为凭着那张肚皮真能爬到我们小姐头上呢。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出生……”竹淑口舌上一向霸道。 竹清见外间理得差不多,二小姐也在内寝唤她就息,叫竹淑注意些墙角便进内寝守夜去了。 “怕她做甚,不过是个县丞之女,那官还不知怎么来的呢,还敢在我们二小姐面前显摆,也不看看我们老爷、二位爷是什么官衔!哪个都是封疆大吏,岂是她那个正八品的爹可比的!” 夏桃正在练字,听竹淑如此一说,到想起看清穿史料上记载过齐妃李氏的爹像是知府之类的,怎么竹淑却说是县丞? 于是便写了几个字递于竹淑。 竹淑理毕东西正洗完了手,接过夏桃的纸看过,一眼瞪道:“什么知府!知府可是从四品的衔!就她还能有个从四品的爹?也不掂掂身量。” 可——同是侧福晋,不管父家如何不应该同等待遇吗?夏桃复写道。 “这如何能同?!我们老爷是巡抚,三爷是礼部侍郎,可都是从二品的封疆大吏。就是大爷那知府也是从四品的直隶官级!二小姐生在如此之家,入了天家自然比那买官的从八品小吏家出的强过太多去,先不论子女,份位都是在那摆着的……” 竹淑吾自唠叨,夏桃心下却在计较。原来,同为侧福晋,李氏竟是差了年氏身家这么多。以此时年家的背景,在四爷府就已不得了了,要是干到雍正朝自然更是贵不可胜。康熙老爷敢把这么个身家的女子嫁给雍正,定是也料想到年家的官风。可他老人家仍这么做了,便十分耐人寻味了。自从去年重投年家,夏桃便蜗在年二小姐身边,到也自在。年二小姐身边不缺杂奴,大丫环竹清主理年二小姐身边事务;大丫环竹淑写得一手好字,肚子里也算是史画皆全却性子急傲,只领了个书斋和娇养年二小姐喜欢的兰花的闲职,每日里侍花、阅书过得算是小姐般的日子。至于夏桃这个新升上来的大丫环“竹桃”,因于吃食上有些无人能及的花点子在年二小姐身边的日子到也过得滋水不贫。 “你看看你这‘侧’字、‘礼’字,怎么又自己造字去了!”竹淑最看不得夏桃的简体“造字”,自从年氏将夏桃的字习交给她便不厌其烦地指正。竹淑对着夏桃这个顽人虽是难得的好脾性,但毕竟性格难改,所以夏桃虽得了她指教却并不将她的唠叨听入耳中,毕竟写了三十年的简体字要想从简再入繁又怎么可能轻易跨过习惯。 于是,便时常见竹淑教得声哑而夏桃明里装无辜、暗里撇嘴的事。 夏桃这里难得志好地糊弄竹淑,福晋在南院却正向四爷请罪。 四爷微首看着那拉氏,片刻后一叹:“秋蓉,我们夫妻多少个年头了?” 那拉氏一时不明,实回道:“十八年了。” 四爷点了点头,上前扶起那拉氏,引她入座:“由康熙三十年至今,还有一年多便是整整二十个年头。”他直视那拉氏,“还有什么是爷能同你计较的?爷待你虽不是花前月下,却也是依重互重,可曾有过偏袚?” 那拉氏低首。 “秋蓉,自弘晖去了,你与爷相处便变了调子。爷也能理解,毕竟你没了子嗣上的指望。可你要明白,有没有弘晖,在爷的心里,你都是这宅子的女主子,未来雍亲王的福晋,爷的结发妻子……谁也不能改变,爷也不可能许它改变。这便是爷可以为你做的。” 秋蓉直视着四爷黑眩的眸色,突然间,便放下了沉重,浅浅一笑:“爷,秋蓉明白了。” 四爷点了点头,伸出右手拍了拍福晋的手背,不再多说一句,由着福晋的手更起了衣。 待得苏培盛侍侯着四爷洗了脚退出去,那拉氏才复道。 “妾以为,如今李氏也是过火了些,比不得前些年安稳。如今爷便要进为王爷,宅子里又进了新人,不再旧如往昔。特别是那年氏,并不是个简单的女子。若是李氏还不知收敛些,怕是在年氏的面前不但讨不到什么好去,反失了身份。李氏毕竟是两位小阿哥的额娘,怎么着也要给小阿哥们留些体面。” 四爷抬首去看近边侍茶的那拉氏,虽未如李氏般发福圆润,却也毕竟不年青了,更何况她远不及李氏貌美。便把着福晋上了榻,同坐下:“你看着办吧,这些内宅之事爷不过问便是全依重于你。至于李氏——”四爷缩了缩瞳孔,“却是变了。”话说道这里,他便躺下,由着福晋给他近边执扇。 汗不停下流,并不是把扇小风便可止势的,可他并未移动,也不烦躁,合着眼敛渀如睡去一般。 那拉氏却知四爷怕热,并不停手,直到近一个时辰确定爷睡去,才止了扇子疲惫着躺下。 京城五月末酷暑难耐,处在深宅静巷里,夏桃才觉得夏日是如此的难熬。 没有风扇,没有空调,没有冰水,没有电视……没有一切先进科技的痕迹,厚厚的宅墙巷道连田野中的虫鸣也一并抹去。只有如时的更声“梆梆”的准时来过,去了…… 京城的夜,寂静得可怕。叫人辩不清前行的方向。 下意识躲避是非的中心却还是身不由己地踏入。 躺在大丫头独有的一间大房子里,夏桃忐忑不得眠。 四爷,雍亲王,雍正……只盼她是他们所有人的过客,早一日梦醒归位。 正文 第九章中暑 皇上虽巡幸在外不用早朝,可照旧有折入宫内需阿哥、大臣们随议上禀或上谕交下待办。 胤禛寅时三刻(4:30)起时,便觉得体呈乏态,却惯性不顾仍旧入了宫。此时已有几位大臣在列,四相行礼后正互语,便见胤祉进了殿。兄弟二人各自交待了差事。 “三哥何时动身?” “午后即行,四弟不用相送了,我与七弟等驾马速去,早一日到也好与皇阿玛跟前进孝。” 兄弟二人又言了几句,待胤祉正要辞行出殿,却见皇十三阿哥胤祥进了殿来。 胤禛定睛一看,见十三弟数月不见与离别时相较更消瘦了些,原本璀璨的目光此时已全为无所谓的嬉态,眉头便是一紧。 了了两语,胤祉先行离去,胤祥便被胤禛留下说话。 腹中纵有千般说教,可看着此时胤祥故作的嬉皮之色胤禛也只能硬生生含溺言语,转身出了殿堂,急步奔向宫门。一路上烦躁无比并不想说一句,只是低首沉思叫奔驰的速度煎散去心内的苦闷。 紫禁城历经多年整修已现盛景,可胤禛的心头却伴着炎炎的暑热沉痛异常。 转眼午门已入眼界。 “四哥——” 胤禛回首,旦见胤祥脸面上原挂的嬉笑渐渐被落漠浸吞,不由心内一阵抽痛,只上前重起轻放地拍了拍十三弟的肩背。此次太子废而复力,明面上失势的看是大阿哥,实则最倒霉的是胤祥。十三历来因性子洒脱圣宠颇丰,虽不见皇上待他有如太子却也爱惜得令人眼红。此次废太子前只因几句有心人客意怂恿的言语失宠于皇阿玛,对他这么个一直累宠过厚的少年而言又岂是几句安抚便可平复的委屈与失落。 “四哥放心便是,弟弟我再不会多那言语了。” 听着胤祥看似受教看开的言语,胤禛只是越发觉得口含苦涩,无脸面向曾善待于他的胤祥母妃敏妃交代。这种反语,到像是一个受屈之人丧失意念下不得不笑淡的破世调侃。虽心感万千,胤禛最终只是再拍了拍胤祥的肩:“去吧。” 午门正门天下独高巨大,除了皇上无人可由其下而过。 背影,看似轻飘无牵绊,却已不是胤禛熟悉的那个十三弟。看着胤祥由侧角门而出,再去抑看那正门,突然间便觉得沉重而又激狂。 午后,京城百里雷声大作。近晚,瓢泼大雨骤然倒下,迅速缓解了京畿数月无雨的旱劫。 可能也与这场雨去燥含清有相关联,四爷府的二阿哥渐渐好了起来。 夏桃没做那显眼草,凭着手里有的些厨房本事到二阿哥面前显摆。她只想平安无事地渡过日全食来前的这几年。 而年氏似乎也对四爷宅里的事毫不关心,关起门来对东屋外的人事亦是不闻不问,连四爷的事也没见她有一丝丝关切。 四爷虽回府已数日,后院却无人得见爷颜。 这日午膳,难得二阿哥可以下床。福晋那拉氏便多加了一个菜赏了内院们聚在一处进食。各人不过刚刚坐下,便见四爷就着苏培盛手里的油伞进了内宅。 这场雨已连下了数日,原本的旱情转眼便成了洪涝。 众人忙停了筷,除了福晋侍侯着进内寝换衣净面,其他人只能立等着。 那拉氏取出衣物,立在屏风外,由着苏培盛进内侍侯。多年夫妻,再清楚不过四爷不近女身的脾性。 等着胤禛理毕在众妻妾前坐下,道了声“用饭”,众人才敢在他之后举筷。 胤禛一向不喜女人白日里现于面前。快速食毕手一摆便谴了众人归去。移至侧厅,清风由洞开的窗扉而入,夹带着些许雨丝,难得有这一刻闲的时候。 “喝些鸀豆白水粥吧,一入夏爷就食得少,刚刚也不过两口,怎么能顶得住。”那拉氏亲端了一碗放于榻几上,便坐在榻几另边。 移步来看着面前粥水的赤红之色,胤禛只觉心间一片荒芜。 如果说当了三十年的太子能在一夕间倒台是令他震撼,那废立太子数月间的复立就不得不叫他心思萌动。 鸀豆粥鸀豆粥,怎么不是鸀色…… “鸀豆粥鸀豆粥,福晋也只能赏这种东西了。”竹淑冲着面前的汤水吐着厌腻。 “你也小心你那口舌。这里毕竟不是年府,由不得你口无遮拦。” 竹淑瞪了开口提点她的竹清一眼。她又岂会不知?只是多年来这么过着一时间又怎么可能改得了。 竹清见年氏歪在榻上并无精神,便道:“主子你说这鸀豆汤为什么不是鸀色的?” …… 年氏准了夏桃半日假,夏桃打听好隗石的下落便冒着小雨偷遛到东院来。 未来雍亲王府的东院还未修成只是形有大概。此时遇着连日大雨,除了殿内的工期如旧,室外已寻不到几个人影。 夏桃走得很慢。难得有机会参观真正的王府,一旦这里修成以她现在这种身份怕是再难有机会。 每当下雨,空气里那种躁动在雨滴地压制下便裹带着夏桃心间莫名的浮动与沉闷沉下来入了土,似乎顺着一条条大大小小的水沟便消失不见。所以,她总喜欢下雨得到的这份平静。 看那未及搭瓦草草遮盖的殿宇,看脚下泥坑里的闪闪涟漪,有半刻的恍惚,渀佛是在一个人的梦里。 “四爷,嵩祝奏报盛京偷挖人参的折子已是呈到皇上面前。虽折里没有一字提及九阿哥,可所有人都清楚这里面的人情。动不动三千斤的采参量可收受的银子定然不少。这银两——最终都成了八阿哥买入宽仁的本钱啊。” 戴铎的意思胤禛不是不明白,只是难得一个降雨清燥的好天气,他此时并不想提这些,便摆了手叫戴铎退下。 未建成的花园子浸在潇潇雨下,一时间,到有些百废待新之感。几万两的银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胤禛多年来勤勤简简,宅内上下一年的花银也不过这些。可那胤禟点点口舌间便私自从采挖山参这一项里得了这许多银钱,怎不叫人气煞?胤禛一时胸闷,渐行至花园处突然耳嗡鸣、太阳穴极绞,勉力行进几步便见前方一男一女两个奴才居在未建成的殿沿下避雨,那男人还吃着什么。正要发作这等不守规矩的奴才,一时头爆,便倒了下去。 夏桃带了些吃食正看着隗石进用,却见侧边行来一蹒跚男子,着深藏青色的单袍,昏厥于地。 “这人怎么了?”隗石放下咬了几大口的香河肉饼,跑了去查看。 夏桃并未动,只看着他跛移的右腿心下抽痛。 “桃子,你来看,这人怎么了?” 不怎么乐意地上前,旦见那男子满面通红、皮肤灼热、颈脉速跳,看着似有汗却未能出,昏迷却时有抽搐,像是中暑之症。低声在隗石耳边叫他把这人除了头其身全浸在近边的池子里。隗石依言而行。夏桃观察了半分钟看这人神情稍显放松便叫石头重新把人拉起来,击拍这男子的脸颊使其恢复神志,在其渐醒间贯了些做给隗石的鸀豆稀饭给其。 这男人不自觉喝了几大口,渐渐清醒,待看清事物,便不耐的要剥开眼下的大碗。 “你别动,我们这是救你呢,这鸀豆稀饭一定是治你这症的,不然桃子是不会给你喝的。”隗石一如即往的实在。 夏桃本不想管这事,可救人之心人皆有之,见这男子仍是皱着眉头不肯再张一口,火一上来,扒开他的下巴便是一阵猛贯。 胤禛一个不甚便着了道,喝下去大半,也湿了前襟,一时力气回来便伸手狠狠打落了面前仍有稍许粥水的大碗,胸内不由上火。这一上火,原本清醒下来的神经便是一阵绞痛,纠的身体也跟着疼痛。 “叭哒”一声碎碗声本叫夏桃极为不耐,可一见这人似是痛得厉害,忙好心地腾出双手在其两边太阳穴上按压,待怀中之人渐趋平静,额上生出几颗虚汗时,便叫隗石取过密封的坛子,送到此人的口下。 胤禛下意识皱了皱眉。 “这是桃子做的陈皮凉茶,可解热了,又能开胃。”隗石说着高兴,便自取过自己吃了一半放下的香河肉饼,就着摊在地上的梅子蒸鱼大口大口嚼着。 虽是一身池水,胤禛却是感觉好多了,头颅中积着数日的沉痛不知何时散去,且口中也确实生渴,喝了一口,觉得凉得沁心、甜味不重、入胃压呕,便多喝了些。而后支起了身,才觉全身湿粘。 “你可莫怪,这是为了救你。桃子说了,你中暑燥热需要快点凉下来,嘿嘿,还好还好,你醒过来了。” 胤禛看着几步外边吃边说的壮汉,不过二十出头,一身杂仆的衣饰。再见身后的女子,一身青色婢服并无牌饰,连个头式也十分怪异佐巴着尾在颈下二寸(半掌)。此刻她掸着前襟被他浸湿的衣料,低首间一张圆脸看不清眸色,只见眉尾一颗大痣分明得很。 夏桃察觉有人看她,自抬首去看,两人对视间,只觉这男人长得刁钻,一双吊眼下,人中过深,反显得唇突口小,倒也个性,只是看就十分不好相处。难得如此近地仔细打量完男人,起身来重新坐回到檐下石级上,双臂顶着下巴望着远方殿顶上遮雨的皮物出神。 胤禛见这女子这么不实眼力、不懂规矩,刚要有些上火,便听隗石道:“你别见怪,桃子——不能说话的。她不太——与人说道的。” 胤禛边听这奴才说道边起了身,看了眼身上这件绀色的长袍。也难怪他二人认不出自己的身份,这么件普通的常服怕是连宅内二等侍卫的都不如。 见他起身时还有些身摇,隗石好心问道:“你要不要坐下来歇歇再走?脸色还不是很好。”却只收来夏桃一个狠瞪。 隗石被瞪得自觉得错了,却也不放心此人,便咳了一声,复道:“我这还有点鸀豆汤,你要不再喝一碗?”也不管人家是不是还要喝,隗石便端出大盅近到胤禛面前,移开盅盖,旦见鸀色的汤水盛在白色的素盅内十分深丽,就着漾起的波澜十分悦人心情。“不过没碗了,你就张着喝吧。” 夏桃本不想再管闲事,可听他如此一说,只能立时起身取过盛凉茶的浅盖子递给隗石,满脸不赞同他与陌生人同食的作为。 隗石憨笑着接过,倒了点,递给胤禛。 胤禛本不想用,可眼下这一片漾然的鸀色还是叫他取过喝了一口。 “好喝吧?这可是加了别的料子的。呵呵,桃子说这鸀豆性凉,不适合单独饮用,要加些东西方才药食同疗。而且煮这鸀豆稀饭还不能过久,久了——”隗石正说得高兴,受不住他话痨的夏桃已拉了他往后坐,摆了摆手,自个儿先走了。 隗石当下也不去管胤禛了,愣了会才抱了满怀的盅、碗杂物边“桃子,桃子……”地喊边跟上前去。 胤禛**坐在朦朦的雨中,好半晌,才看了眼手中盛粥的盖子和地上散发着肉香的饼子。 饿了,好几个月不曾有的饥饿感了。 未成的雍亲王府东书院静悄悄的,处处可闻虫蛙在雨中的欢鸣。 正文 第十六章南瓜 大阿哥被囚,太子与三阿哥皆随皇上北巡,京中最年长的皇阿哥便是胤禛。故此身虽病中却不过是宿疾,并不曾休息半日,仍旧早出晚归。 七月天仍旧热得厉害,虽是七八点的时刻,主子们热得已没一个愿意出门。 顺着房阴蝉音一路避着艳阳往膳谨房而来。膳谨房内一管事嬷嬷远远见她来了便出来相迎。 侧房角落有一口井,便见一二十左右未见过的女子坐在檐下,支着下巴对着面前一个井盆子发呆,还不时鼓鼓腮邦子,像个青蛙。 “这是哪里来的?”蝉音进了院子以香帕去着汗,边走边问着。 “回姑娘,是年侧福晋的家婢。” 蝉音再细看一眼,只能瞅着个额头到看不清什么。 那嬷嬷见离得远了些,才低声道:“虽有些傻,时不时做得吃食到是不错的。哎,只是可惜了,不但傻还是个哑巴。” 蝉音听了,又再看了一眼,却不能再看到什么便进了屋子张罗福晋和阿哥们的吃食。 夏桃既不是傻子更不是聋子,又岂能听不见这些人的议论?她闪了闪眼光,直起身打了个哈欠,继续盯着盆里的水面。 富人家的奴才不好当呀。她这平日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过得是被老妈侍侯着的身心,自从跟了这年二小姐便不知杀死了多少脑细胞。那年二小姐虽说没到每日出新食的地步,但隔三岔五你总得换换新吧,这么着大半年过来就不知苦了夏桃多少,在她本就不爱更记不住的脑子里巴拉着能想到的菜谱。 这不,今日便是出新菜的日子了。 其实她本可昨日便想好菜单子,可惜,明天事明天做的态势不可能轻易改变,也造成了夏桃过后的种种苦难。 处在那里一刻钟还是头脑空白,夏桃起身拍了拍裙臀,低头便往厨房里走,看能碰到个什么灵感。 膳谨房正房也分几间,头间分排着些常用的食材,二间较大中间是个大桌为盛放现食之地,后间才为厨房。 头间门口摆着几个不小的南瓜,夏桃见了,也懒得再去寻觅其他,上前拍了拍其中一个南瓜,心下便决定今天就做南瓜宴了。 四阿哥府内只有这么一个厨房,每日里两餐均定量规治。早饭在福晋房里用,午饭虽由厨房做了相同的,但哪个妻妾若是不爱吃了,也可舀了自己的份利自己使人另做。往年里福晋没什么讲究,李氏虽配有独厨却因四阿哥不喜浪费每日里也不过使那南厨在定治外另做两道而已。 年氏新来,并不知道这些。自从夏桃由年府过来,年侧福晋这一房的两餐便几乎不与大厨房同餐了。这一举既叫其他妾房们看在眼里,也叫厨房的奴才们心下不舒服。 “竹桃你来的正好。这椰子是皇上赐下来的贡品,福晋说是分了一些于侧福晋,你舀着吧。”那嬷嬷说着便丢了两个椰子给夏桃脚下边,正顺咕噜撞在那几个南瓜边上。 夏桃抬头去看那婆子,没说什么,再看脚下边这两个椰子,小得可怜,便知是挑剩下的。心下也不计较,毕竟自己不爱吃这椰子,记得那年家里老爸生病有人送了个椰子果篮,为了把那椰子切开,愣是把刀砍出数道口子,最后虽然喝到了椰子,家里却没人爱喝第二口,于是“嗖”的一声被老爸从五楼丢了出去,化作平地一声雷。此时这些人给两个小的,自己不爱吃做了也不过是给年氏吃,又怎么会见意? 看看南瓜再看看椰子,脑子里到想起网络红人胖星儿一道南瓜羹,便抱了一个不小的南瓜加一个椰子进了里间。 蝉音到膳谨房来到不是福晋要吃什么,而是福晋见爷这几日劳累气虚却吃不下什么才使了她过来与厨子们商议着出几道可口的菜式。可几个人寻思间也不过是些寻常的菜式定不能叫爷多吃几口。 夏桃做的,不过是后世常吃的南瓜饼等之类的,至于那椰汁,不过是倒入南瓜羹里增加了些鲜度。别小看那小椰子,汁也不少,这等鲜物不能久放,何况是在这种天气,夏桃便把那汤多做了些,想是放在锅里温着午后给隗石送去。 午饭时,胤禛回宅子取些官文,顺便在福晋院里用了饭。 菜式摆开,弘时便闻到股香甜的味道。他伸了伸脖子往饭桌上瞥,却正好被胤禛看到瞪了他一眼。 那拉氏看了,使人把两个孩子放到餐凳子上,看了看菜式,见其中有道橙黄色的菜式,一个盘子里却有两种不同形状,便问道:“这是什么?” “回福晋,是南瓜饼,分芝麻和红豆的,圆的是外裹着芝麻的,花形的瓣片上点的是些红豆。”蝉音说着,便端上个盖封的小盅,用了小勺取了一勺放于胤禛面前那碗汤里。 胤禛顿时便闻到一股炒香味,再见碗中,汤上点着几粒像是瓜籽子。 “回爷,这是南瓜羹,加了皇上赏的椰子汁,很鲜的,再放些个现炒香的南瓜子。请爷尝尝。” 胤禛闻了闻,尝了口,确实不错,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用起饭来。 饭桌上的菜不多,也不过是平日那两道。只是多了这两样南瓜做的东西。 一顿饭用完,也不见比平日多用多少,只是四爷多喝了那南瓜羹,两位阿哥用尽了那南瓜饼。 胤禛本不喜孩子们多尽甜食,可难得见病愈的弘昀多吃了点,便也没阻止。 福晋见两个孩子喜吃饼不爱喝汤,知道小孩子不喜欢那南瓜味,也没说什么。 四爷吃完了午饭并未耽隔便进了宫。 那拉氏使人把孩子们送回东屋,才问道:“这两上菜式是谁想出来的?也使了人赏些银子。” “奴婢去膳谨房正好遇到年侧福晋另一个家婢子,名叫竹桃的,她做的东西余下些,奴婢见着做主便取了来,看看爷对不对口。” “看爷喝得一大碗,定是觉得不错的。没想到年侧福晋屋里竟是些人物。福晋,可得小心些。”鸣音听了,便分析道。 那拉氏低头似想了半天,才看着蝉音道:“歇着吧。” 那余下的几块饼和一大碗羹,夏桃本是留给隗石的,可福晋房里的大婢子要讨要,她也不好不给。 再说年氏,一见餐桌上那四样菜加一样羹,便是瞥了夏桃一眼,并未急着用饭。 “我说竹桃,你也忒懒了些。前两天你做了顿茄子宴,再前一阵子你做的冬瓜席……今天你看看,全是南瓜做的。我说你,即便真的懒也不能这么个懒法吧?” 竹淑还在说道,年氏已取了勺子喝起那羹:“《本草纲目》上说,南瓜‘甘温,无毒,补中益气’,到也是不错的。” 对于自家小姐对竹桃的偏坦,竹淑皱了皱眉:“小姐,你怎可这么放纵于她?” 年氏提颌纵了她一眼,并未说话,只是继续进食。 “小姐放纵于竹桃也何常不放纵于你?你这小心眼,到来编排小姐的不是,也忒小性肚肠了。”竹清边说边蘀年氏布着饭。 夏桃托腮坐在外间,还在哀悼隗石的午饭。 这日午后,年氏午歇起身,并未多久,便听有婆子敲门道:“年侧福晋,我家福晋看您来了。” 福晋那拉氏很少在妾居的后院走动,这次亲自前来,到是叫年氏等人惊讶不少。 待得那拉氏坐定,便见坐边几子上放着两杯不知何物,只是鲜香得很。 “竹清,给福晋盛上一杯。”年氏见竹清去了,才道,“这不是什么稀罕物,是我那家婢做的,请福晋尝尝。” 竹清很快回来,蘀上一杯。 那拉氏接过,旦觉指间凉凉,知是冰过的,吃了一口,确觉比自己屋里切开的椰子汁香甜爽口,那西米更是无味却含香润口:“可是用那椰汁做的?” 年氏并不清楚,看了眼角落里睡眼朦胧的夏桃。 “想是侧福晋身边的人没来得及回您,皇上赏下几个椰子,早间蝉音去膳谨房正好看到这位妹妹便递予她。也正正好这位妹妹正在蘀侧福晋做吃食,余下了两碗,蝉音便讨了来,还请侧福晋莫怪。”鸣音边说着边近了把住迷糊中的夏桃,惊得夏桃把一个到口的哈欠吓了回去。 年氏对着福晋笑了笑:“多谢福晋,怪不得我觉得今日这吃食鲜美,原是福晋赏下的。” 福晋经鸣音一提,到把夏桃打量了一番,似是和蝉音差不多年岁,瞪着双不大的眼睛看着众人。 那拉氏一时间到有些惊讶,没想到年氏屋里这厨娘到有些胆实。 “福晋莫怪,竹桃虽是侧福晋家婢,却没见过事面,平日里除了做些吃食连个人面都是不见的,加之她是个天生的哑巴,又是急懒了,才敢这么冲撞福晋。” 夏桃一听竹清为自己圆错,便知以她的身份是不该直视福晋的,忙低下了头去。 “姐姐莫怪,我这屋里,除了竹清是个省事懂礼的,竟没一个是成样子的。到叫福晋看笑话了。” 那拉氏一笑:“常言道,人无完人,妹妹屋里这几个人,我看,都是极不错的。”那拉氏说着,又喝了几口,复道,“今日爷和两位阿哥在我那里用午饭,我那里的菜式没见他们多用,只是妹妹这家婢子余的两样爷和阿哥们都多吃了些。本来呢,姐姐我也不便同妹妹说这些,只是爷自上月中暑到今日已是近月却不见好,单这吃食上便用得极少。你也知,吃得少人又怎么能好起。我便想央着妹妹每日里做饭时使你这婢子给我们爷多留一碗,也不用特别费心的。” 年氏听了,便道:“爷要是用得上,只把人舀去就是,姐姐不用同我这里客气。” “不用,也实用不上,爷的脾性就是这样,并不喜特别重什么人在吃食上。只叫你这家婢这一月照妹妹的菜式多做一碗即可。姐姐并无取用你屋里之人的意思。” 年氏一向不喜把私物借于他人,只是福晋请来解说,加之不过是多做一碗,她虽心下不喜,却也不能不答应。 那拉氏再打量了年氏屋里三婢,见一个秀美,一个气高,一个木奈,心下到真是好奇。却未多说,道完事便起身要走,邻近门边又止住。 “也远无叫妹妹屋里之人白做工的意思,鸣音——”那拉氏一喊,旦见鸣音取了一个木钗子递到只管低头的夏桃手中,冲着惊奈的夏桃便是一笑。 等着走离了北院东居,鸣音笑道:“福晋,我看这竹桃当真是又哑又傻的,看她那样,呵呵……” 夏桃对着手里的木钗子眨巴眨巴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哟,福晋到是挺大方,是紫檀木的呢。” 夏桃看了竹淑一眼,复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好睡。这夏天里的,睡习惯了突然来这么一招,还叫不叫人活了? 正文 第十七章木簪 酷热中的东院并不闻如后世般建房时的轰鸣。 东院的整体建筑已是成形,细细看来便可发觉这里要比正府优美许多。 几棵新种的茂盛的不知为何名的矮树下,只见一女子手执一尖细的“凶器”发狠地刨着面下的土壤。再细细一看,那女子边刨还边打着长长的哈欠。 “你在干什么?” 朦胧着去看那发声的幼嫩之声,原来是个男童,穿着件水蓝色的长袍,立在树外阳光下,一时有些晃眼。 “进来树下站着,外面热。” 不喜欢孩子不代表不知道心疼人。 那男童听话的入到树阴下,也不怕,就着那女子蹲下,细看之下觉得她手里的可能是个木簪。 “你在挖什么?” “哦,也没有什么,就是无聊得很,刨几锄子看看能不能刨出些古物什么的。” “这里怎么可能有古物埋着?” “没有也没关系,说不定能刨出一两只蚯蚓呢。” “你要蚯蚓干什么?” “没什么,不就是无聊嘛。好久没见过蚯蚓了,怪想念的。” 那男童奇怪地打量了女子几眼。 那女子笑笑:“说不定我前世是蜈蚣精呢。” 那孩子眨巴眨巴眼睛:“蜈蚣精不是有很多腿吗?你怎么还要用木簪子挖地?” “呵呵,”女子憨笑了几声,觉得自己可能是太无聊了,大夏天的和个孩子蹲在树下讨论什么蜈蚣、蚯蚓的。“啊——”她丢了木簪子,就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顺地坐下,“太无聊了,整日里呆在这宅子里,我都快发霉了。” 小孩子对她一系列的动作皱了皱眉,却没说什么,只看她那么坐着极舒服,便瞅瞅自己的衣摆,最终还是没学样坐下来。 夏桃也猜出这小子的纠结,可今日有点腹黑,正想找个人来打发时间。 那男童瞥了眼地上的木簪子。 “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小时候盼长大,长大了忆童年……结婚生子再老死……一生一世一辈子,到头来好像什么也没留下……吃不愁吃穿不愁穿,却总觉得少了一大块什么……哎——”夏桃转首去看小孩子清澈的眼神,不觉一笑,“和你说这些干什么,反正你也不明白。” 小男孩顺着夏桃的视线向上望,见枝头坠着些稀疏的青色小果实。 “明年的春夏,这里一定是满树的红艳。” 夏桃看到小孩子满脸的期盼。 “何以见得?” “幽礀淑态弄春晴,梅借风流柳借轻,几经夜雨香犹在,染尽胭脂画不成。刘子翠诗叹海棠最是艳淑。德玛嬷宫里种有一棵便是这样的。” 夏桃听他诵诗正要赞叹这小孩的记性,却被“德玛嬷”三字惊出一身冷汗。一时无聊加松懈,竟然对着个小阿哥在这里说起话来。马了马冷汗,正来不及说什么,便听远处有人唤道:“二阿哥,二阿哥——” 真是怕什么偏来什么。一咕噜起身正要悄悄消失,却听那孩子道:“你去哪里?” 弘昀见,那女子对着他一指放在嘴中瞅了瞅远处渐近的内侍,快速退出了树下,渐渐消失在视线里。 八月入秋,已是急凉爽的。 平静的未来王府终于有些生气了。 这日早膳后,福晋留了年氏。 “你自进府,正赶着皇上北巡,爷便随皇驾。到五月归来,又恰是暑热。爷最是受不得热,所以自妹妹入宅无得爷受宠也自是要妹妹多多体量。” 年氏听福晋这么一说,心下突跳了跳。 “天凉了,宅子里各事都来了,宫里多位皇子都归来,爷便也得闲了。今日正好八月十日,是个喜气的日头。你回去便好好打扮一番,过晚爷便会去寻妹妹了。” 北院东屋里竹清不停使着次婢们忙碌着。 年氏歪在榻上也不知想些什么。 竹淑见她二人一忙一嫌,眸色一挑,讥讽道:“不知道到的,还以为竹清才是那要被爷收房之人呢,看你得瑟的。” 竹清听了,瞪了她一眼:“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由得你这般口舌。二小姐,你听听。” 年氏没说什么。 “怕什么,呵呵,不论什么地方,总之只要爷喜欢还能收不了你。何况你这陪嫁大丫头原也就是爷的人。”竹淑不过口无遮拦,可听在其他人耳里,便不一定无意思了。 竹清看一眼主子神色,虽是没变,却也深知主子与奴婢间的忌讳,当下便恼了竹淑,只是不好说什么,躲出门去求个清静。 屋外,几日来天都阴着。对面的西屋仍是紧闭。北屋也是静悄悄的。 檐下不知何时搭了个石桌石凳。此刻正有一人趴在上面打着盹。 竹清看清是竹桃,便过了去,坐下半天也没见她醒来,便推了推:“也难怪竹淑说你,看你这懒劲。” 夏桃看清来人,很想说,这么好的秋风气下,不睡觉起不可惜。 竹清摇了摇头,打量了遍匿大的北院,叹了一声。 没想到四爷是这么个人物,二小姐那么娇美的女子放在他院子里近半年他都不闻不问。平日里也不见他宠幸于谁。往日便是见上他一面都难。二小姐也是,不热不急的,看得她这奴婢都焦急。这么一对走在一起,也不知二小姐能不能得四爷欢心。虽说二小姐是侧福晋,福晋也不见多严厉,可总是无儿无女日子又怎么好过?哎,也不知二小姐怎么想的。 还有那竹淑,说她聪明她比谁书都看得多,可怎么一个心眼也没有呢?二小姐虽宠着她,可二小姐毕竟是主子,如今又嫁了人,怎还能由着她使性子?在屋里也就罢了,只怕—— 竹清忆起四爷的冷脸,便蘀竹淑胆心,心里止不住地打突。 夏桃见竹清自在那思量也不打搅,转个面趴着复睡去。 天色已暗,前院里来回爷还未归。 一阵秋风进来,那拉氏也抚了抚受凉的臂膀。 “两位阿哥睡下没?” 有嬷嬷回道:“三阿哥今日学骑马,想是累了,一刻前便歇下了。二阿哥还未熄灯。” 那拉氏起身,披了件坎肩往东屋而去。 东屋果然亮着灯。丫头嬷子们散在外间,小书房内依稀可见小小的身影。 “弘昀,你身才好,怎不早些歇息?” 弘昀给那拉氏行完礼,道:“儿子前月里因病已是落下先生许多课业。今日精神好,天气也好,便想多看看,累额娘胆心了。” 那拉氏含笑抚了抚弘昀的前额。这孩子,很似弘晖,因是前有两位哥便比弘晖还多出许多可亲来,又比弘时乖巧,便很惹那拉氏爱惜。 “来日多长,也不在乎这一日两日的。额娘最看重你的身体,知道吗?” 弘晖去时弘昀已是四岁。对那拉氏失子的痛哭已能铭记。 “额娘放心,弘昀会小心的。弘昀还要蘀大哥照顾额娘呢。” 那拉氏心下感动,自然地拥住孩子,视线却落到不远外那花盆里。 原本种得吊兰不见了,只是孤零零插着一只木簪。 鸣音见那簪子道:“像是福晋赏给年侧福晋屋里竹桃的。” 弘昀忙道:“前阵子在东院里见一个婢子掉下的。” “可是个哑巴还有点傻气嘴下有颗痣的?”鸣音进前仔细打量那簪子,却是福晋的,“怕就是那竹桃了。二阿哥平日里爱吃的那蛋挞便是竹桃做的了。” 夏桃虽不聪明也不到傻的地步,只是傻人无事非,她便也乐得装朦胧。又因为她做的那些东西好吃,平日里多出来的总是见人要便给到是没像年氏屋里的其他人一般惹人躲得远远的。 “奴婢蘀二阿哥舀下着,明日还给竹桃吧。” “不用了。”弘昀道,“我见着她亲自还她不迟。” 福晋和鸣音都有些小惊,不过福晋只是笑笑:“好,难得弘昀喜欢这个竹桃,也是她的福气。” 正文 第十八章娇房 北院东居的内堂,此刻只余二人。 年氏三哥年羹尧娶明珠长子纳兰性德之女,而明珠次子纳兰揆叙去年立挺胤禩实为八阿哥党羽。皇阿玛把这么个女子放入他府,不能不说高明。 胤禛此刻才得时真正打量这个皇上赐的侧福晋。 娇弱却孤傲,虽是不得一句却自有一股坚毅,叫人不能欺辱于她。一双凤目水水嵌于小脸之上,很有些英气却更有七分惜弱。 胤禛看着,便觉心下一跳。 “闺名为何?” “回爷,名素尧。” 胤禛一听,再忆及希尧、羹尧,便再度打量她一番。不及福晋高却也不矮,唇色不重嘟于前,虽不看自己立在那里却也不见怎么局促。 “你父兄三人一门进士,你可曾读书?” “到是读了两本,不过打发时间罢了。” 女子并不入辈,更不与男子同顺,这年氏竟然同有尧字,可见在年底必是不同。 胤禛见那榻几上有书本,翻来一看,并非“女四书”《女诫》、《内训》、《女论语》、《女范捷录》之类,而是《大学》。便紧皱了眉头。 再看远外书桌上,除了几本诗集,还有些《古文观止》之类及佛经,眉头又舒开。 “你坐吧。” 年素尧安于客凳坐下,半天不闻声音,微抬眉去看,但见四爷正坐于榻间细看那《大学》,便也不扰,低眉自处了一时,复小心去打量四爷。旦见他一双吊眼奇怪地长在严谨的脸上,不是个俊美之人,不吓人罢了,只是长得十分奇怪。 “一家仁,一国兴仁;一家让,一国兴让;一人贪戾,一国作乱:其机如此。此谓一言偾事,一人定国。”胤禛一时间看得入神,到忘了还有他人。等着几页翻过压了压眉头觉得累了,才发觉年氏在悄悄打量他,便道:“你过来榻上坐,给爷念念这书吧。” 年素尧进前接过《大学》,居于榻侧也不知他看到哪里,便由开页首句读起。 柔绵如丝,隐有絮风而动。年氏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浅浅读来,便见胤禛侧卧于榻,单支太阳穴闭目无声。 读了两页,年素尧旦觉四爷呼吸平稳,似是睡去,却不敢停,只是放轻了声音、放松了身架,支在后背高枕上自念了起来。 一时间,屋内灯影袅袅,燃着果香的空间似如沉醉…… 胤禛小歇醒来,便见对面那女子浮美的睡颜。 他并不好色,甚至并不怎么喜欢鱼水之欢。自幼宫中长大,什么美人没见过? 至于宅里旧中,虽都不是太难看,却也不是什么绝美之人。这年氏,到是不同的,只是这幅美人迷睡图便不得不是美的。 胤禛见她睫毛动了动,似是睡得有些不安,一时到柔了心肠。也不知怎的便起身去想轻轻抱起她来,却怎知她浅眠立时醒了来。一时间四目相对,便见一双惊吓的眸子。 素尧第一次这么近得看着男子,那双奇怪地吊眼这么近来看到也不怪了,只是越发有神莫测。此刻看着她,其中还有些她看不懂却不讨厌的专注。便立时红了耳面,转过脸去不知如何是好。 胤禛轻轻一笑,到觉心下轻快,一力抱起她来只觉很轻,便皱了皱眉:“福晋说你身子不好,怕是真的了。入了府可要好好调养。” 四爷两句话更叫素尧不好意思,并不接话,只是在他怀里紧抓着他的衣襟。她对这位爷启先并无什么感觉,这一时不知怎的,到有七分羞涩三分柔软来,只是几不可见地点点首。 胤禛也不与她计较,只是勾勾唇角,不快不慢行至内寝,轻放下他来,坐于床沿,居高临下细细打量于她。 细眉如飞,眼含秋水,脂如梨白,到真是一个美人儿。 此刻躺于床上,先前那淡定去了七分,真真是个小女子羞态。 胤禛见了也是欢喜,很久不曾见过这等鲜活女子了,便轻道:“退衣吧。” 素尧听这三字,一时间有些惊住,很快反应过来,便几乎惊吓出泪痕来,直直看着胤禛不知如何是好。 说也怪哉,小女儿的礀态男人多是喜怜的,可胤禛顿时反不喜,拧了眉道:“你可是不愿?”那声音不大,却死死压住素来无畏的年素尧。她心下几番计较最终还是转了脸去在人前解起衣来。 原本心情不错的胤禛见她这般“委屈”气便升了四分,冷着面待她书香中文网才解开粉色的背心扣,便一丝耐心也无,自个儿动手除这女子的衣裙来。 年素尧见了,顿升惧怕,可见着胤禛瞪着她的冷目一时间便连挣扎也不敢了,眼泪含在眸中浸出划下面庞。 胤禛见她这般委屈,反更加不快,快速蘀两人除了衣物,冷笑声便骑上身下的女子燥动起来。 女子再美,胤禛行房也只是闭目不看,耳内隐有女子的轻泣更是加重他的失暴。 寝外灯烛浮动,并不如想象得神往。 而此刻,居于丫头房的三人却是三种近况。 竹清眉含心慰,竹淑瞪着双目也不知想些什么。 至于夏桃,难得不用在年氏屋里侍侯(虽说她也从没近身侍侯过),夜来气温正好,自是美梦连连。 次日,难得胤禛休沐,便集了一家子娴妻美妾幼子们吃早饭。 李氏闭屋已满三月,今日便由福晋放了出来,她早早来到殿内,对着胤禛和福晋安份地行了大礼,更十分小心地落了座。 胤禛见她老实了许多,到是满意地点首。 两位阿哥一来,李氏纵是多月未见孩子,也未敢造次。 福晋见爷更是满意,才使了两个孩子去和李氏亲近亲近。 等了半刻,人已至齐,只余年氏未到。 胤禛心下正是不喜,福晋正要使人去寻,年氏由着两位近婢相扶着缓缓而来。 胤禛观她面色苍白,足下无力,隐隐几步不能行,紧咬着唇似极为痛苦,一时到生出不舍来,暗到自己过余孟浪了。 福晋见了,岂会不明?忙使了鸣音等或上前相扶或赐上软座。 片刻间堂上有些乱。 胤禛免了她大行,待到年氏坐毕,咳了一声才道:“吃饭吧。” 举筷间胤禛轻瞥,看年氏真是痛苦,便吃不下多少了。等着饭毕,他起身要走却还是对着福晋道:“你看给年氏——”打个大夫的话他终是说不出口,只转道,“弄点好吃的,再送些什么补补吧。” 其他人到不觉得如何,只李氏诧异不少,更低了头只装理着孩子们的衣衫。待到四爷出去不见了影,她才抬起头来狠是打量了一番年氏,轻哼了声却再未多嘴。 竹清与竹淑二人扶着年氏来已是吃力,那拉氏便指了鸣音叫来无顶轿送了年氏回去,再使了些嬷子拎了补品去侍侯。 直到把年氏与众人送走,才心下一叹。 “福晋,这年氏怕惹了爷的脾气了。”宋氏是老人,再清楚不过。 那拉氏摇了摇头:“还是年轻,不知道个轻重。哎,爷那脾气,怎么能由着她使性子。” 宋氏点点头,须臾便笑道:“福晋也不用过于胆心了。爷的脾气虽不好,这么多年又何曾真出过这等事?婢妾看,说不定这年氏能因祸得福呢。呵呵,还是老话呀。” 那拉氏听宋氏这么一说,胆心到少了,想想也是,便不再提及,自去忙他事。 年氏体弱性傲,家中何常遇到过这等羞愤之事?一时间便病了,两日不能起,更发起了热,那拉氏再不敢随,使了大夫们来看,却也不过是心病起的热度罢了,经几日药剂到也冷了下来。 胤禛虽心下有些愧色,只是正值中秋,宫中宅里都忙着,一时间也顾不上她,便也不曾多放什么心思。 待到节后事毕,又赶着皇上北巡即归,各种迎銮事宜更是忙得不得闲。 康熙四十八年九月初四,皇上还京。 正文 第十九章雪日 皇上北巡归京自然是一番忙碌。待到十月,四爷宅子里更是忙作焦头,当然是为四爷正式被册封雍亲王,而宅子也升为王府。紧跟而来还有福晋的册封诰命等等大礼,和相应的宴请。不但要忙自个府的,还有其他受封亲王、贝勒、贝子等的贺礼、宴席。 等着胤禛得下闲来,十一月已是将过一半。 雍亲王府东院已成,王爷因是忙碌又便于理外朝之事多宿于东院“赏心斋”内。 这一日胤禛看毕了年羹尧的来信,思量了须臾,见日头还早,便行回西院。 因是前日下雪,先生家中不事便请了一日假,胤禛便想去看看两个孩子,审审阿哥们的功课。穿过东西院间的角门,由自己的寝殿过到福晋的院子。因雪有两寸厚度,院子里很是安静并不怎么见人。 胤禛上了东屋檐下,挥退了请安的奴才们,先进了弘昀的屋子。 弘昀与弘晖差了三岁。弘晖在时这两兄弟整日一起到颇亲厚。如今弘晖不在了,弘昀便成了年长的,很是照顾弟弟弘时,亦不似过往活泼了。 胤禛进了书屋透过多宝柜一看,见弘昀小小身子直坐于案前一笔一画做着先生交代的功课,正写到颈脖僵硬时,便下了案头立在空处摇摆起身体四肢来。胤禛一时看得皱眉却未出声,旦见弘昀伸展完躯体从书架上抽出本书,又由书内抽出零散的几张纸看起来,边阅边笑,像似个极开心地孩子。像是阅完了,才伸了个大大的腰身,重新坐回案前去下笔。 胤禛等了片刻,见弘昀入了定,才挑帘进到内书房。 弘昀正写得入神,并未有觉。 胤禛看了看近前燃着的暖炉,查觉室内不是过余暖和,便道:“可还冷?” 弘昀惊了一下,见是阿玛,便下坐行了礼。才道:“回阿玛,不是太冷。太暖了反不利神思清明。” 胤禛点了点头,行到案前取过弘昀的课业,见是临字,字迹看来到很有些风骨,便很是满意,再点了点头,嘱弘昀继续。 弘昀重提了笔,胤禛在室内缓缓踏起步来,半天移到书架前,见书类不少,随意取了几本又重新放回去。 弘昀虽在临字,却半天难下一笔,小心转着眼珠观察自家阿玛,心下直是卟嗵卟嗵的。 胤禛的视线仔细盯着弘昀的笔头,又岂会不知他的心思。先后不痛不痒地翻了几 弘昀见阿玛最终放下书来半转了身子,正要散去虚汗,哪知他阿玛又突然快速取下那本他私藏的册子,立时吓出一身冷汗,想阻止已是来不及,只能大张着嘴巴立在当下。 “小小少年很少烦恼眼望四周阳光照小小少年很少烦恼但愿永远这样好一年一年时间飞跑小小少年在长高随着年岁由小变大他的烦恼增加了 小小少年很少烦恼无忧无虑乐陶陶但有一天,风波突起忧虑烦恼都到了一年一年时间飞跑小小少年在长高随着年岁由小变大他的烦恼增加了” 胤禛见这字迹是为行楷,走字间不太均稳便知不是长年习字之人所书,加之这奇怪地诗句体裁便下意识皱起了眉。再去看第二页,上书:“昀昀宝贝,书呢,永远看不完,所以累时呢,要动动四肢以防僵化,眼睛要每隔大半个时辰看看鸀色以防过度疲劳。实在学得无聊呢,就巴拉巴拉泥土寻些幼时乐趣。别忘了,你还只是孩子。是孩子,就有玩乐的特权。” 两页看过,胤禛正要发火,弘昀已是跪了下来:“求阿玛责罚,是孩儿失仪,有望您的训教。” 胤禛看着面前下跪的儿子,这是他稀薄子嗣中仅有乖聪的儿子,却不想一时不察却受了坏人鼓动,心内纵是火大,也未大嗬于子,只是硬声道:“何人所写?” 弘昀低着头,不说何人只是请罪,心下却十分清明。想着那日她难得来陪自己,见自己苦于课页写下的那些个句字,不过是图让自己高兴而已。 胤禛见儿子如此,更是不快,却也没再问弘昀,只是把弘昀的近侍太监刘宝儿,叫他把二阿哥最近屋里进的女子报上名来。 弘昀一惊,没想到阿玛已是看出那为女子的笔记,心内更是着急,打眼往刘宝儿那里一看。那刘宝儿也是极灵利的十三四岁的小监,瞅到小阿哥的眼色,心下一计较,正不知如何是好。 “来人,把这不忠不义的奴才拉出去仗毙。”刘宝儿惊得已是忘神。自有太监进来拉了惊住的刘宝儿出去。 “阿玛——你饶了刘宝儿吧,阿玛——” 对于进上前跪着的弘昀,胤禛没看他一眼,只是安闲地看着手间的字迹。 那刘宝儿听了二阿哥的呼声已是回神,虽是小命不保却只是没出声,可怜巴巴看了自家小阿哥一眼,便低下了头,由着人把他提拉了出去。 弘昀毕竟岁小,见此情景,忙道:“阿玛,孩儿什么都说,请您饶了刘宝儿吧,他也是忠诚难寻那。” 忠诚——这二字穿进胤禛耳中,到是有了反应。 “打他二十板子算是小诫,看他以后知不知道如何照顾主子。” 门外自有太监领命而去。 弘昀听他阿玛改了口,刘宝儿也留了一命,轻松下忙是一拜。 “说吧。”胤禛把那字条往几上一放,坐下来。 弘昀一时间到不敢说了。刘宝儿只是不报便差点失了性命,她写下如此不知规章体统的字又如何能受那杖刑?思量间便肯求道:“求阿玛饶了她,她写这些也不过是关心儿子,心下并无越轨之心,还请阿玛明查。” 满纸“孟浪”还说无越轨之心?胤禛恼了,却面色无显。 “谁说本王要她如何?”他停了停,复道,“只是这字太没有章法,省得这些笔画自造了些字当是本事了?” 他说话不轻不重,只是最后一句显得极为看重,到让弘昀自觉是她的造字极犯了自家阿玛严谨的忌讳,忙道:“求阿玛莫于重责,她一个小女子并不曾学多几个字,只是糊写罢了……” 弘昀嘴下不停为她开脱,胤禛并不曾打断,只是重新看着儿子。从未见过弘昀说过如此多的话,也未有他蘀谁求过请,这一时如此待着女子,看来—— 想着胤禛便深了眸色。 此时不过甲时一刻(下午3:30),虽是雪日,天色却未有暗。 北院东居里的火炉十分旺燃,其中有顶温着炉米粥散着淡淡地涩味。 夏桃窝在侧厅的脚踏子上独自看着火。虽是脚下踏子却已从踏上取了厚褥子垫着并不怎么寒,更何况屋里暖炉子多,而她又正好看着一顶粥炉。 脚下踏子不窄,够她蜷缩着下肢盘腿坐在其上,北后靠着榻子,偶尔睁睁眼帘打个哈欠,并无什么形象可言。 她正迷离着,突然哗啦一声,大门洞开,夹着寒风而进,使她打了个冷颤。 “外面怎么了?”内居的竹淑不耐地问着。 夏桃眯着眼睛去看,便见一裹着黑貂皮的男子带着一近侍进了来。屋内比较暗,一时间透起亮来使她有些晃眼,再加上她近视三百多度却真是看不清来人的脸,便大抬着脸儿眯眼打量着这人。 胤禛进了正居并不见人,四下一看便见一婢子盘腿居在榻角上没一点形象,更叫他不乐地是此婢子大胆得很,只是直直打量于他并无一丁点女子的顾忌,一时间仔细打量这张脸晦暗着瞳色。 “还坐在那里干什么?还不去回侧福晋王爷来了!”苏培盛喝道。 夏桃一听,这才明白是久未在东居露面的老四来了,忙起身便是九十度的大礼,可再转着一想,不对下,好像不是这么行的,正纠结间已见竹清挑帘出了来,就是一跪:“奴婢等不知……” 夏桃见她跪了,才下意识跟着跪下,低着头只当什么也听不见。 苏培盛已是合了门扉,胤禛在正厅正位坐下。不再看她们一眼:“你们侧福晋呢?” “回王爷,侧福晋并不知爷要来,便未及装扮,此刻正简妆着再来见五爷,使了奴婢来给王爷请罪,还请王爷莫怪。” 胤禛打量这婢子,虽看不到脸却自觉是个极识大体的女子。再去看先前那人已是全趴在了地上。 “嗯,起来吧。” 竹清起了身张罗着在其中一只炉上取了水来现沏了茶儿,一时间到是那清苦之味弥漫,透过暖闷的室内到使人精神一震。 胤禛感觉好多了。 竹清小心打量,见王爷脸色好了,递上沏好的茶便走到窗边把窗户打开了一条缝儿。 胤禛见了,难得点了点头,心想这年氏的丫头确是不错的。再去看先前那婢子,已是背对着他跪在她那近前的炉子边,手执着扇子似在小心地看火。虽看着十分老实本分,可胤禛看了,总觉得哪里不对,正要细思间,年氏已换了常服出来。 年素尧素爱白色,此时进了王爷府虽不能如年家般想穿什么就穿什么,却也多用了心思。身上这件旗服仍是白色,只是大绣了众多粉枝的花儿加些鸀叶儿,花枝多了便盖住了白色的苍凉之气,到也叫人说不出什么不恭来。 许是屋内太暖,衬着她颊有红润,到动人了许多。待她行完礼,胤禛便叫她坐下了。 年素尧自从上次侍寝便极有些怕王爷。此刻突然接了胤禛到监,坐在椅上已是没了往日的淡定,鼻尖儿已是出了汗迹。 胤禛看着她手巾儿虽未如她人般搅在一起,却指尖微抖。想想自己前次的举止,到真是有些微的后悔了。毕竟一个小姑娘,又是大家闺秀,怎生的受那不轻不温地对待。想着便声音轻了几分:“身体可是好了?” 年素尧听他声音轻了,虽自觉可能是想安抚于她,可她对王爷实在不了解,心下难免不安。唇抖了半天,才道:“回王爷,妾……妾已……将愈了。” 对于年氏地改口埋下痊愈,胤禛岂能听不出。只是他行有愧色,难免迁就于她。见天色已是渐暗,便道:“时也不早了,你身体不好,该进些晚食才好。” 年素尧听他关切,也难名放心三分:“谢爷关心,妾已备下了晚食。” “哦?食得是些什么?” “不过是主粥一份。妾食口小,并不能过量。就着些核桃粥和些温凉鸡丝酱得姜汗也就好了。” “核桃粥?”胤禛素闻这年氏很会吃食,此时听她一说两项便随口一问。 竹清备起饭来,已是先盛了一碗递于苏培盛进到王爷面前。 “请王爷尝尝吧,并不是太好的东西。” 胤禛看着粥内确有核桃块,后加的一勺桂花糖,看着素然却很有股女人喜欢的甜味儿。只是他不好此口:“可有什么讲究?” 年素尧并不想多话,竹清又是极本分的,至于夏桃那是完全当自己是聋子。 “二小姐体寒湿重,这天气又极冷的。说是这核桃对阳虚之人极好的,有助阳之功,夏桃便煮了这粥,虽口味淡些,但配上些桂花糖是极不错的,请王爷尝尝。” 胤禛听了此读??之声,抬首去看,虽不如竹清美却自有年氏的一股书韵。 竹淑见王爷望着她,立时便有些面红,退了几步不敢再声。 年素尧见胤禛直盯着竹淑,心下便不喜。举起碗来以筷轻击下碗沿发出叮一声打破了沉静。 胤禛再去望她,不由更觉年氏与其他女子不同。府内众多妻妾侍他都是极为小心,从无人敢当面打破他的思量,这一时见年氏安稳静美地坐在那里进食,唇边不自觉一笑,也自吃了起来。 等着二人不语地食完,东西被撤下去。竹清重沏了茶水,竹淑侍侯着二人嗽口。 “也难怪福晋总说你这里连婢子都是妙人儿,本王今日一见,到真信了七分。” 年素尧不明其意,却也不敢不接话:“谢王爷夸奖。自是她们自个儿灵利几分才能有些能耐。不过,照妾来说,除了竹清是个稳妥之人,那两个不过是笨人两个罢了。” 竹淑听自家小姐人前贬低自己,小心抬首瞪了一眼。 苏培盛自是看在眼里,对这竹淑便记下了。 “本王看到不是,笨人也有笨人的本事。素尧你说是不是?” 年素尧第一次听人这般叫她。家里家人多是素儿素儿唤她,又何曾有男子这么唤的?一时便面有羞色。 “回王爷,她二人本事到真是有两分的,不过却并不能多于笨去。像这竹淑虽识几个字却口无遮拦的。至于竹桃,虽会做几个小菜,却又哑又傻的。虽各有不妥,我这院里却用惯了的。” 胤禛眼下一转,指着竹淑道:“这个可是竹淑?” “正是呢。” 竹淑瞥见王爷指他,当即不自觉冲胤禛一笑。 胤禛心里一计较:“竹桃又是谁?” 年素尧见屋内不见了竹桃,便道:“刚刚还在这呢,这一时又不知傻到哪里去了。” 胤禛点了点头。道:“福晋那里有皇上赏的一件极纯色的白狐皮氅衣,你身子寒,明日里我叫人给你送来,出外也用得上。”他说着已起了身,复又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你那三哥已是到了四川,着人给你送了封家书来,本王一时到忘了。” 年素尧听是三哥的信,很是欢心,难得起身取了来,笑脸相迎道着谢。 胤禛极少见她笑,见她此刻笑颜明媚渀如五月花色,便心下也是一喜。“好了,你也当是笑笑。明日里雪化了,到东院的花园子里去走走。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怎么着也该多走动走动,终是有意的。” 年素尧只当王爷极冷话是极小的,此刻见他眸神面悦劝慰自己到真觉得这男人好看了许多,便不觉暗红了脸色,低下了头。 胤禛看了也是高兴。他虽希望自己的妻妾敬畏于他却也不是十分无趣之人。拍了拍走,便不再多说一句披了大氅出了东居,消失在一片夜色里。 年素尧直直盯着,直叫寒风吹起了冷嚏,才使了竹清关了门扉。 “王爷,也不是那么无情的人嘛。”竹淑浅浅地说上这么一句,却无人有空理她。 正文 第二十章杖责 年氏得了王爷赏的狐氅满府里大知,自不必说。 这么过去几日,弘昀见竹桃并未被惩,心下放松一些却仍是忐忑,再过几日仍不见阿玛有所行动,才终于放下心来。 不知不觉已是十二月,京城已下了几日的大雪,一片白瑞中闪着黄瓦的耀泽,很是璀璨。 东院渐北一带,树石丛杂,平日里并无几个人,到此时雪深更是无人问津。 此刻里,夏桃与那弘昀堆着雪人儿到是玩得爽乐。 要说不喜欢小孩的夏桃怎么就能同弘昀玩到一起呢?其实也好理解,弘昀已不是孩婴自然不会没日没夜的啼哭,再则他虽只有十岁却很是老成,对人又极是有教养的。加之夏桃虽已年过三十却泰半孩子心性,这二人便一拍即和,处在一处极是能自娱自乐。 弘昀长到如今也不是没玩过雪里的游戏,只是自从弘晖过世,四爷府里便极是看重于他,连德妃亦是嘱了少让余下的两位阿哥过寒。加之课业繁重,这二年他便极少有机会冬戏。 夏桃找了根树杈给雪人当手,弘昀便取下玉佩子当嘴巴,这二人正乐着打雪仗,并未见着南面行来的几人。直到夏桃一个雪球过去直打在某人的小腿上,二人才发觉,那人正是一身官服未退、披着黑冬氅的雍亲王。 弘昀吓得一身热汗惊为冷。 胤禛只看了一眼呆住的夏桃,便如往日般道:“苏培盛,把二阿哥领回去,好生暖了再喝些生热的姜水。” 苏培盛道了喳便行到弘昀面前。弘昀正要向阿玛求饶,却见胤禛不冷不热地瞪了他一眼,便把什么话都吞回了腹中,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空地上一时无声,在深墙鸀瓦间似乎连风声都几不可闻。 不知为何,夏桃已跪在地上,近一尺厚的雪很快遇热而化融到她的衣袄里,使她不停打着颤儿。 而十几步外的新进雍亲王却大半天一句不鸣,只是望着无叶独孤的枝头。 当夏桃跪得腿肉刺骨地寒痛,才终于听到某人道:“她是哪个院的?” 自有二阿哥身边新进的内监回道:“年侧福晋院里的。” “越界之责,杖责十下。祸坏阿哥,杖责十下。” 半天无声,当夏桃以为领了二十个板子了事时,复听道:“侧福晋院里何执?” “一等大婢子。” “侍主散漫,是为不忠。私入禁地,是为佞行。各加十板。”说完这些他到也不急,又看了看那枝头,才摆了氅袄打路而归。 夏桃跪在那里半天没什么感觉。 四十板子,什么概念? 似乎——也不是那么可怕。不就是一上一下嘛。 没受过体罚的现代人又怎么能体会板子的厉害? 等着夏桃受完刑被抬回东居,年氏并竹清、竹韵二人亦吓得不轻,这整个是去了半条命。 这之后自然是请医就诊。可王爷责罚之人府里的住府大夫又怎么敢帮着看诊?年氏没法,只好求到福晋处,福晋听完之下,知是竹桃受了罚,思量片刻,才看在二阿哥弘昀的惦念上使了人去府外请了大夫。 那板子不可谓不重,直叫夏桃晕迷了五日才醒。醒来也不过来得及喝上两口汤水便晕了过去。如此反反复复等着夏桃终于彻底清醒,便已是大半月过去。 还好年氏是有些家底的,也极舍得银子和好药,虽受了些波折,夏桃毕竟是渐渐好了。 却不知无人之时,夏桃落了多少泪水,心下直嚷着要回家。可在这深宅王府里谁又听得见呢? 近了除夕,宫里和各府各宅的宴席已极是多的了。 胤禛退宴而归,已是戌时三刻(20:30),直进了福晋的南院,由着那拉氏和苏培盛等人去了寒衣暖了手脚。他向来没什么酒力,此刻隐隐有了些醉意,便歪在外榻上醒晕。那拉氏亲端过醒酒药来,只是胤禛闻了那味便不喜,摆手叫退下。 “虽不好渴,却总是可去你的酒晕,尝一点也是好的。”那拉氏仍如往日般试图劝说一句。 可胤禛厌烦得很,一挥衣袖而过,紧皱着眉头。 那拉氏无法,只好取了些浓茶来给他勉强吃了两口。 迷腾了一刻觉得不那么晕了,胤禛问道:“叫焦进外殿问话。” 那焦进早早侯在殿外,一传便进殿来隔着暖帘听侯。 “二阿哥今日如何?” “回王爷,今日德妃娘娘家宴,很是赏了二阿哥。甲时才放二阿哥出得宫。二阿哥出宫后随着宝格格去了公主府,过申时三刻才回府。回府后说是累了便谴退了奴才。” 胤禛听了最后一句,便道:“然后呢?” “奴才不敢有离,守在隐住,果见二阿哥使了个小监往北院而去,便跟去一查,确是叫了年侧福晋屋里之人。待查后得知,是从德妃娘娘和宝格格那暗讨了外伤之药专给那竹桃使用的。” 那拉氏一瞥王爷,见他闭目不睁,似睡却绝不是睡了。心下一叹,弘昀这孩子也是,什么事明着来或交由她来做反引不出这许多事,偏偏他一个孩子不了解王爷的性子,只怕这次救不了竹桃反更累了她去。 “都是些什么药?” “德妃娘娘处得舒筋止血方两单、怔忡惊悸方一单、活血化瘀方一单,由宝格格处得洋人进上的外伤膏两种。” 那焦进是新调去二阿哥住的近监,二十岁上下,最是严谨之人。半日里,才听王爷哼笑了一声,使了他下去。 时已不早,那拉秋蓉扶着胤禛在内床躺下,才自个儿除衣睡下。一时间室内很是安宁。秋蓉想了片刻,最终开口道:“爷,左不过是个婢女。弘昀一直是个知分寸的孩子,难得一个得他喜的婢子——” “就是因为弘昀是个知分寸的好孩子,爷才不准任何人坏了他的性子。”胤禛说到可恨处,再一想那张纸上“昀昀宝贝”四字便突然瞪开了双眸,上了火气,要坐起又觉得晕得厉害,一时头脑子里便嗡嗡的。 秋蓉见了,忙起身蘀他揉着太阳穴。 待胤禛感觉稍好,便一手轻推开福晋,侧了身子以另一手掌按着半边穴。 “爷,怎么说也是年氏家里带来的人,现已受了爷的打罚,若再行……” “就是因为是她家里带得的人,才会如此不知分寸。以后,任何妾氏皆不可再私带家奴进府。” 那拉秋蓉听王爷这口气已是半句话也听不进劝,便止了话头,睡下。 这一夜无话。 皇家男儿几多忙碌,女子们却日日相同。 转眼已近元宵。 夏桃已能侧身,幸好没大伤着盆骨。 这日胤禛去了年氏屋里,准备夜宿,可偏偏年氏身体虚弱极不配合。这种情况这两月间也发生过一次了,胤禛即是再傻,也明白年氏的意思。心下恼火不好向年氏发作,便直接使人止了所有府外的大夫。 这府里原有大夫,府内人生病自是可医,只竹桃需要请外医。年素尧一听,便更是恨了胤禛。 因王爷有命,严禁各屋走动。年素尧使不出人来去府外配药,这日,便又求到了福晋处。 那拉秋蓉打量着冬日里气色不怎么好的年氏,见她能为了奴婢如此使力,便开口道:“年妹妹,你嫁入府中也近一年了,却怎么还是没明白府里的生活呢?” 年素尧听了,看向已不再年青的福晋。 “观妹妹言行与风度,便知妹妹在年家是极得宠的。只是,妹妹怕是还不明白,年宅里妹妹或许是无所不能,可雍亲王府里——却只有一个天。”秋蓉说完,喝了口□,瞧瞧年氏眉间的愁容,“妹妹心里是极通透的。你不比那李氏,空有张脸面,你是有身家、有本事、有深度的女子,凭着年妹妹的份儿,就是爷也不能轻把你如何。我们爷可能不是妹妹喜欢的男子,可既然妹妹已经在府里了,便一世都是雍亲王府的侧福晋了。姐姐也看出来了,妹妹并不在乎什么份位,可见妹妹是个极高尚的女子。只是有众多功夫,何不花点心思在相夫教子之上。”秋蓉看了看几上那盛茶的福杯,“女子,求的,也不过一夫一子。如果不能另有选择,或许清清眼睛,便能还你一个不错的选择。有时间,面前的不一定不能成为最好的。” 年素尧极是聪惠,又岂能听不明白福晋的意思?只是她不懂,同为雍亲王的女人,福晋为何要对她说这些?算是联合吗?她也听三哥打听过,这位四福晋是再不能有子了。这一年看来,福晋极是不温不火的,看着对每个人都挺好,却也从未对谁多好一分的。这时候劝解自己,做起和事佬来,怎么想怎么不对味儿。更何况,哪有女子真的这般蘀夫君的侧氏着想的? 年素尧并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着。 那拉秋蓉一见,唇角一笑,直道:“你来求我救那婢子,不如求己,我是没那本事反着王爷的。” 年素尧见福晋冷了面色,唇含轻蔑,便更是定了福晋暗小人的身份。 回到东居,见竹桃面无血色,更是发起低热来,坐下想了半日,正见堂内那株兰花还开着,便深深吸口气,叫来竹清道:“你去使人回福晋,就说我屋里难得这时节寒兰还开得盛时,想请了王爷稍晚来赏花,问问福晋可能行得?王爷有无雅性?” 那竹清暗轻口气去了,竹淑立在边上只是不知想些什么。 夏桃卧在榻上,侧转首看那年氏,瞧她一脸子绝决,心下不知怎的,便是一阵动容。 这年素尧虽然脾气不好,却对她不错,自进了年宅到如今随着来王府,虽不至于大鱼大肉上客地待着却没少她一餐一衣,虽不至于供着她却也从不强她做什么事。到夏桃因弘昀惹了老四,年氏没说她一句只更恼了老四去。这女子,不因为嫁入王府便依于老四,爱憎全凭自己喜好,确不似一般女子身心如萍,也算这时难得一见的真女子了。 心下一叹,夏桃一掌裹了年氏近在榻上的掌儿。 年素尧感着掌间的温度,突然间莞儿,心间也没那么沉重了。或许福晋有一点说的极对,死守着不去接触,便什么希望也没有了。 一时,年素尧拍了拍夏桃的掌背,轻道:“也没什么,不过是伸来一刀,我年素尧还能怕这等阵势?” 凤目一挑,极是妩媚,和着年青女子的清娇,又如何不讨男子喜欢? 夏桃笑了。也难怪了,能是宠妃的命。这么个年素尧就是雍正那乖张的性子只怕也不得不中个四刀五刀的。这一想便极是乐了,还隐隐牵了伤口一阵刺痛。 老四,你看着吧,有这年素尧在,看不整得你二五八万的! 正文 第二十一章墙枝 株型修长健美,叶礀优雅俊秀,花色艳丽多变,香味清醇久远。集诸种兰花之美于一身,聚万物之灵气于一体。寒兰,不愧叫人趋之若骛。胤禛细细欣赏完年氏的得意之作,再细思当下的时节,到真是对年氏的心思很是赞叹,看着她的目光也便柔了一分。 “宫里也有几株寒兰,只是一两个月前便榭了,难得你爱怜此物。” 年素尧见王爷离盆坐下了,接过竹清递上的热帕子传给王爷净了手,才道:“妾没什么功劳,都是竹淑这丫头看着的。” 胤禛点了点头,很是满意她的谦逊。要知道做丫头的,做好了是主子的栽培,做不好更是主子的不教了。 年素尧并不知道王爷喜欢吃什么,往日里不曾注意,这时再想准备竹桃又病着自是不能掌勺,便使了竹桃写了几个往日里她最是喜欢的菜式着竹清使人看着照做了,力求更为精致完美。 菜一上桌,胤禛的眼睛便是一亮。 夏桃做的东西他不是没吃过,只是一直并未从他口中听他多赞一句或多吃一些,福晋便只当他不在意这些,天气一凉便止了夏桃的进食。而对夏桃来说,年氏没叫她对老四的膳食多费一分心思她便也不闻不问,只是同一锅里处理并不曾因为老四要吃便“敬业”一厘。再则她本就不愿与老四有什么插边球的接触,且心里清楚,自己那半吊水的厨艺也就胜在精美、迥异上,味道那是根本不能与什么御厨相较的。 胤禛眼前一亮,是因为他终于看到了年氏对他的一点点在意。要知道对一个男人来说,他的妻妾在意他是本份,而能叫一个高傲雅洁的女人在意他或多或少都很能满足男人的自大。 胤禛看向年素尧。她还是那么得体,并不曾表露一丝丝对他的温情。眼帘一闪,胤禛清楚,她这场“鸿门宴”,想网住的并不是他这个人。 不觉自嘲一笑,胤禛弹了弹衣摆,放下心来。生在皇家,见得最多的便是算计。如果你同他讲什么情份他或许本能的怀疑你,可如果你同他谈得是利用,他再安泰不过。 果然,一顿饭吃下,年氏便开了口,到不曾多费什么功夫,只是她不曾有求于人,面上自是有些窘色,到叫胤禛看出她的稚嫩和清高,虽谈不上怎么喜欢这女子,到也不讨厌就是,比之那些害你却一脸子欢喜你的两面人自是可爱多了。这么一想,便也不觉得被年氏“算计”有什么恼意了,毕竟是自己叫她有机会“算计”的。 “你——很是在意那个婢子?” 年素尧以帕点了点唇,最终还是起身行了个福礼道:“不瞒王爷,妾自幼便养成了这个性子,用人非要看顺眼才可。这十几年来,年宅里不是没有人,只是能入妾眼的也不过她三人,由以竹桃最是年浅。” “你看上她什么?厨艺吗?” “她虽会有几不错的菜式却大体没什么精益。至于妾究竟看上她什么?妾自己也不明。只是眼缘罢了。” 胤禛喜欢听年氏说过,软软的如糯絮却难得透着股无利的坚毅,特别是此刻话常般,很叫他觉得舒服得想睡。心随身动,胤禛起身自个儿入了内室,也不去管年氏立时苍白的脸色,见那外寝榻上很是干净,便卧了下来,道:“上次那本《大学》读到哪了?此刻饭后倦些,你续读给本王听。” 年氏到也喜欢,见王爷已是闭目,便居到榻另一侧去轻声读起来。 悠悠之间,时间已近三更。胤禛醒来便见对面一如兰似桃的女子歪睡着。大家的女子多是喜香的,福晋屋里燃的沉香,李氏独看大兴的艳香。甚至侍妾格格不提,这年氏屋里定也是燃香,却很是清淡、爽适。 许是犹怕,年氏睡得并不安稳,醒来见王爷睁了双眸,便立时直了身。 胤禛此刻心情好,看年氏这般惊咤到也不恼。 “你燃的什么香?” “回王爷,是去年积得蘅芜香。” 胤禛只觉这“蘅芜”二字略微耳熟,一时间到是想不起此香来。 “此香传是李夫人梦于汉武帝之香,几年前三哥偶然间得此香单,却极是简单的东西合成。” 胤禛细丝间觉是清爽,便起了身,理了理衣折:“不早了,你睡吧。” 年素尧本还不知接下来该如何“收场”,却见王爷已起身往外,当即便是松了口气,可转念一眼,便跟出来道:“王爷——” 胤禛正穿着外氅,看了年氏一眼,自道:“本王自有主意。” 次日午后,府内的大夫来给竹桃诊治。 自此往后一月,并没有人来寻竹桃的麻烦,年氏等人便以为王爷是放过了竹桃。 经此,年素尧对王爷的惧怕到少了四分,虽谈不上喜欢上他,到对他时不时来她屋里寻她读书养眠的行为生出一些些喜悦来,到觉得王爷亦是分外可爱的。 胤禛虽有些小气,到也没那美国时间同和奴婢计较,不几日便把竹桃这个抛到了脑外。只是那弘昀却委时不老实,开始只是使人去看那竹桃,近几日更寻了机会自己同那已经好了的奴婢玩了小半个时辰。叫胤禛想忘了竹桃也难。 说来好笑,弘昀与夏桃在一起能干什么?最多的不过是一起趴在没人的一块小台子上成对的就着春日的暖阳打盹。 古时深宅里最是叫现代人羡慕的,怕就是女人们想要便一抓一大把的晒太阳时光。夏桃忒喜欢!没有嗡嗡而过的汽鸣声,没有一排排遮住窗外蓝天的高楼,没有为生活不得不重复的工作。只有太阳下的闲散,只有闲散下的古意院瓦,只是院瓦上不时飞来跳去的雀们……沉醉不知归路。 我的生活,似暖阳射入窗下成影里的小小浮尘,拥有看似束缚却无限自由的欢畅跳动。 弘昀看那窗下欢快跳动的浮尘,突然间明白了桃子这句话的意思。 胤禛同福晋见弘昀极是白潺下竟然笑了,便随他视线而就,却除了窗下木榻并无他物。 那拉氏见了,不由泪落眼眶。这孩子,怕——是不行了。 众人只当弘昀是命到了头,见了那鬼神之物。 却不知他只是突然间看明白了,再平淡无奇的,也可以活出欣欣的命道。只是——他没有时间了…… 生死轮回,究竟怎么个意义呢? 如果是受劫,为何不投那穷苦之家?如果是享乐,又为何只是数个寒暑? 夏桃趴在曾经一起趴过的石桌上,看那曾经的瓦墙头,枝柳已蔓过了院墙。只是,与她一同欣赏的人——却已是不再。 “桃子……桃子——”耳边回响着的,仍旧是少年的声音。 禅不透的,永远是生命。 那个少年,见面不出十次的少年,却叫夏桃流了一下午的眼泪。或许,感情不是时间的堆积,只是触动本我的小小的我的释放。或许,眼泪流的意义从来不是为人,只是——我寂寞了。 正文 第二十二章香红雨 因为胤禛时不时到年氏屋里听书小睡,夏桃便被抬出东居住在侍婢房中。这一日起床正要往东居去,却直接被焦进提进了东院。 阳春月,这建成的东院不同与严冬,那是翠红满园。雍王府正殿一路并无任何鸀意,这里却完全是另一派小江南。夏桃心下也便极是明白,这雍正就是喜欢这种调调的,不然也就不会有以后的圆明园老人了。 忐忑间,二人便南入了一座院子,穿堂几过,便见朵朵艳红隐隐冲入眼帘。夏桃眯聚着她的近视眼半天,才明白那是院子里种的花树,之所以时隐时现,原来不过是含苞之时并未绽开。花木扶疏衬着?***,尽是满园此种花树,一旦花开定是艳红可过墙头去,远远观之印得这一片艳丽,叫夏桃很难相信那么个老四会喜欢此种俗红。 “奴才给十四贝子请安。”正暗思的夏桃听那焦进出声,便立时停下行礼,可视线还是止不住好奇低着头却侧偏寻到一身赭红。 那是个壮硕的青年,称不上英俊却很似有胆傲,一双剑眉很是浓郁。他直盯着树头的花苞,嗯了一声便不再理会焦进。 焦进便领了夏桃穿过回廊继续南行。 胤禵回头看了那焦进一眼,见其后面跟着个头式散漫的婢子,再一回想刚刚并未听那婢子出声,便问道:“这奴婢是不是弘昀喜欢的那个?” 夏桃一听,惊出一身冷汗。她如此沉默到碌碌无为,不就是想隐形于世吗?怎的现在连个数未谋面的十四也能认出她来? “回爷,奴才并不知二阿哥喜欢此婢。” “哦——”胤禵上前两步,打量着躬身的夏桃,却看不真其面色,“可是哑巴?” 夏桃闪闪眼光,微点了点头。 “十四弟。”胤禵正要细看,胤禛却立在院门内,也不知他几时站在那里,只是瞪了夏桃一眼,“同个婢子言道什么。进屋去吧。” 胤禵便罢了心思:“四哥这里的西府海棠比之额娘宫里的更是壮观。”说着随他四哥入了正堂。 先说正堂内,兄弟二人坐定,胤禛意味深长道:“十四弟,陈万策此人纵可为士却不足为友也。” 胤禵瞥了四哥一眼,心下很是不快,道:“不劳四哥操心了,弟弟我想交什么样的朋友自有自己的打算。” 胤禛皱了皱眉,却也未再多说,如今的十四弟正值少壮,又怎能听他劝诫?只是兄弟一场,有些话还是要说的,却听不听由他了。 胤禵不过是积于兄弟情面来府里平悼一二,话不出三句便早早离开。 “王爷何必多劝十四爷,”戴铎挑帘而出,“他如今交结陈万策不过是看李光地颇得圣宠有意通过陈万策这个门客暗结李光地而已。虽也聪明,却忘了皇上的忌讳和八阿哥的前车之鉴,必是成不了气候的。此时境况,一动不如一静,毕竟皇上手虽残了心却明镜似——”戴铎还要再说,却猛然受了胤禛怒瞪,便止了话头,侧立于旁。 胤禛向来不喜他人对自己的家事亲人说三道四,他心里清楚,这个戴铎在大事的省时度势上很有些能耐,然人品上却不过一小人。 再来说夏桃,她也不知怎的,便被指派到东院来。回头去看那院匾,正书着“香红雨”三字,极像是老四的手笔。要是这名字真是老四所取,到讶异不小,毕竟这么文艺化的名字怎么着也难在老四身上看到一丝浪漫化的影子。 “以后你就在这间屋子住下,每日里也不叫你做什么大事,只是‘香红雨’前殿‘清晖室’里的笔墨书斋有你料理,算是个书房丫头。”那焦进指了香红雨外不远处一溜下人房的一间,“此刻王爷在‘香红雨’多有不便,等着王爷离开我再领你去看看。你就先进屋理理吧。” 夏桃一听,这是连过场的征求意见都没便被调了岗,还离老四这么近,立时便想反对,却见远处行来一内监。 “正好,你的东西都舀来了,王爷说了,也不用你去向侧福晋报备了,只住下吧。” 果然,那内监手里抱着的便是夏桃所有的家当。 凭什么? 夏桃暗叹了声,却只能听话地进了屋,坐在比现代自己的小卧大三倍的屋子里发呆。想什么呢?似乎应该想很多问题,可都习惯下什么也不想,反正船到桥头自然行。这么一想,便放下心来,把自己的东西理理好,特别是自己从现代带来的这个包。舀出红色的手机来,注视着背面那张大头贴,便止不住暖暖的。 阳光暖暖的。 或许真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自从夏桃来到东院,近一个月未见到老四一面。“香红雨”似乃王府重地,每日里除了焦进并两个老实的打扫下人及门口的侍卫并不见一人入内。 这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夏桃如往昔般睡过头进了“香红雨”坐在“清晖室”前的台级子上托腮,满眼红雨,浮在院内半空很是梦幻,就着天蓝云白,怎一个好眠之日。打着哈欠,反正地上也被扫得很是干净,夏桃便侧躺下来入了睡眠。 “王爷一去近月,连皇上圣诞这般时日都错过了,孝字上实会落下不妥。” “皇阿玛的圣诞虽重,可皇阿玛指派下来的差事也不能等闲。福陵乃是太宗陵寝,发生盗案怎可半途而归。此事本王省得,不必议了。” “是。” 夏桃梦中只觉话语真真,并未当实。 苏培盛却甚为惊讶。他不过走开小半刻,便见“清晖室”前大躺着一个婢子,细一看才觉此婢睡得正酣,原来正是侧福晋的婢子竹桃。耳听室内尤有谈声,惊吓之下上前去就着夏桃的腿便是两踢将之震醒。 这二人一个气愤一个迷朦,正拉拽间室门大开,惊得苏培盛一身冷汗。 “王爷恕罪,这婢子不知体统睡在廊下,扰了王爷清静。” 夏桃回头一看,正是一月未见的胤禛冷然立在室内看着她,便什么睡意也无了,直爬起来老实跪着。 戴铎站在门边,看这雍亲王府竟然有如此懒散的婢子面上很嵌着窃喜。 胤禛的眼色由戴铎脸上滑过,便指了他下去。 苏培盛沏了茶来,胤禛浅尝了几口,道:“本王近月不在,这清晖室尽如此浮尘,现由谁理着?” “回王爷,现由竹桃打理。”焦进不知何时近到夏桃身边。 胤禛起身:“本王回来前叫她打理干净了,不然,你和她的板子都少不了。” 夏桃得瑟了一下,瞥着某人的靴子不见半天,才大叹一口气瘫软了身子。 这还叫不叫人活了?动不动就打板子。 再去看焦进,正冷冷看着她:“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打水打扫去。”说完,便出了院子。 夏桃抬头去看院间绯红的海棠花,再与自己小奴隶似的境遇一对比,怎么就生出一句话来:小白菜,泪汪汪…… 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小康生活下,我们的夏桃同志会打扫吗? 当然——会的。想当年为了出国留学后打工能容易些,她可是在苏州一家台湾人开的家政公司里工作了三个月,除了月子保姆她干不来其他就没有不会的,瓷制马桶上的尿渍她都给人擦过。当然,那是为工作,同在家养尊处优的生活是不一样的。 得,干就干呗。 正文 第二十三章春夜 弘昀殪在皇上万笀前半月,且今年恰逢皇太后七十整笀,皇上那时亦奉了皇太后去了五台山,所以府里能起白事的时间便没有几日。且此刻三月刚过,万笀节的红烛还未取下,单看景象,又哪里还有哀事的影子。 胤禛奔忙一月回京,又急急进宫面圣,回到府邸已是夜上栏枝。 入目的红与笀,焦灼着他的身心。甩了甩头,还是迎着早已等在南院里的福晋进了屋。 那拉氏除了一声“王爷”并未开口多言,只是亲递上热帕。 就着浮热的帕子遮面,胤禛大大地吐了口气。 “府里还好吧?” 多年夫妻,那拉秋蓉自然听出了王爷声音中的疲软。 “王爷放心。” 夫妻二人坐于室内,尽是半天无语。 “王爷抽空去看看李氏。” 须臾,秋蓉目送王爷离去的背影,还是颇快地步伐,只是背脊不自觉弯了下来。 由宅升府,王府正房多有拓展。两位侧福晋虽未移动,却把一院由中分为二,各自为院,并向北拓了不少。 西居院内只一盏红灯。 内寝,李云霞轻拍着弘时,面上却已满是泪痕,叭嗒叭嗒全落在锦被之上。 十八年,还能有几个十八年?三子一女,到如今折了一半。 李云霞仔细看着最小的儿子。 儿啊,额娘可怎么办?额娘已失了你阿玛欢喜,你又不受你阿玛待见,以后这王府,可还有你我母子的容身之地?” 胤禛进了屋便瞧见李氏脸上的泪痕,见弘时也在,并没有怨怪,只是那眼泪很难不叫他劳累的心神更趋烦乏。 “好了,要哭也别在孩子面前哭。” 李云霞见胤禛自坐在凳上,忙起了身。只是有一二年没听到王爷同她如此轻声细语地说话,一时间更是觉得委屈,反哭得更凶了。 胤禛本想好好同她讲话,可那哭声很难叫他静下心来,却仍是压着烦腻道:“知道你难过,坐下吧。” 李云霞听了这话,只当那个记忆里有些纵容她的四阿哥又回来了,几步冲上前来抱着胤禛便哭得难忍。 时至四月,一日里积攒的那些个汗热夹之疲累,被这不再轻盈的女子一抱,立时上火。 胤禛素来不喜女子不知他的颜色,这时再也忍不住一把推开李氏:“好了!——”再要发火见了李氏明显加了媚态的泪容却深深止住了。 这女子,再不是他当初认识的那个单纯云霞了。 理了理身摆:“怎么把弘时叫来了?福晋许了吗?”观她眸色便知定是强拉来的。那拉氏一向最忠他话,此次破例也定是不忍为之。 李去霞见胤禛还要开口,忙扑上前跪在其脚下:“爷——你就允弘时多呆在妾身边几日吧,妾实在是想念弘昀呀……”说着便大哭起来,好不心痛。 却不知她此刻越是落泪越是叫胤禛厌烦。 回到香红雨,清晖室里灯火依依,由一片黑暗里走来的胤禛不知怎的,就觉得放松了不少。 福晋再稳妥,也给不了他需要的一份安宁。特别是弘晖去后,二人间除了府里的事几乎再难说上一句话。 清晖室的门大开着,就着院子里独香的海棠,胤禛的思绪不由发散开来。 一年又一年,永和宫的西府海棠不知过了多少年头。如今自己已是亲王,却再难寻回过去曾经的轻快。 忽而夜风来袭,沙沙间一页纸页贴于脚下边,拾来一看,正书着: 去年今日此院中,幼子海棠相趣童;幼子不知何处去?海棠依旧笑春风。 嗵一声,胤禛再不能以疲惫的心神抑制情感,双眼不觉便湿了润泽。只是,习惯了不去流泪。 弘昀是个好孩子呀——一个好孩子…… “嗯……”他没有哭,却听到了哭泣时抽气之声。厅窗下,渐渐寻到那个哭泣之人。 她哭得很没有仪态,两只手左右开工手心手背齐上地呼啦着泪痕。除了鼻子的抽泣声,她哭得没有任何声音,却叫你不能忽视她的伤悲。 曾经最爱笑的夏桃喜欢哭。 十字路口,偶尔清风吹过,猛然回首间,就着迷离无定的视线,便有泪意失了眼眶。 k歌房内,明明围绕着一圈一圈的朋友,极度快乐之后,便就着古老的歌谣寂寞得红了眼眶。 睡在檐下,突然醒来,就着屋内浑黄的光阴,仰视着枝头暗淡的阴着,不知怎的,便想起去年那个酷夏,那个少年轻声冲入她的世界。 “明年的春夏,这里一定是满树的红艳。” 不觉泪满双颊。 为什么呢?为什么呢?年长的要去,幼小的也要走,不管有没有罪善、分不分好坏,生命都叫人不可明状! 那么个好孩子,明明知道她的哑是装的却从不道破……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城市里的空间太小了,人越长大,越不爱在人前流泪,即便是躲在小小的房子里也只是抱着被子压抑着无声哭泣。想大哭的,因为大哭才像是哭泣原来的样子。想找个无人的荒山,却没有人不去的山头。想寻个空旷的麦田,又怕惊扰田里劳作的农民。或许是因为眼泪是幼稚的标志,或许是因为习惯了独自哭泣,到如今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哭得方式仍旧是如此无声。 或许不光是为了弘昀在哭,还有想起便无限彷徨的思亲之情。有些人,吃饱喝足时你也许想不起他,可只要受伤了、疼痛了、孤单了,便怎么也止不住那种思念。渴望,抱着她的大腿入睡;渴望,由着他粗鲁的给你减脚指甲——三十岁也是如此。 想着,想着,便更是止不住泪水。 纠结着手间楷体的造诗,不知怎的,胤禛突然间释然了这个婢子对弘昀的妄言。 皇家孩子们的童年,有几多童趣? 弘昀,在他最后的时光,能找回他喜欢的童趣,也算是…… 一轮弯月,百分明亮于黑暗,却指不明迷路之人方向。 直到夏桃哭累了,哭得眼睛很难睁开了,也难得动了,便更往院墙下移移,居在墙根的廊下便睡下了。 这有什么不好呢?往日里要宿营要报备要计划要金钱要时间,现在呢,只要你想,躺下便是生活那。就着自然的光亮和满天璀璨的星光,怎一个“爽”字了得! 胤禛就这么看着这老大不小的女子如一条小狗似的,随便寻了个地便当起了金窝,不管不顾的睡下了。他观察了半天,知道她是真的睡着了,心下不免怪怪地,眉头也止不住纠结。 又一阵风吹过,不知怎的,烦躁的心神忽然间淡定了。 有时间,自己哭不出来,看着别人哭了,也能或多或少的得以喧泄。 正文 第二十四章当差 寅时一刻(3:30)一到,胤禛便如常醒来,洗理之毕就着焦进手里的提灯过了清晖室要把朝上,却停在了檐下。一片黑暗里,胤禛眯了眯眼,真的在角落里寻到了睡得极安泰的影子。 苏培盛寻着王爷的视线看去,见是个人,再看王爷,不知怎的,竟然笑了笑,虽然那笑不过一闪,便出了院门。 论资力,苏培盛不如大管事高忠,那可是皇上赐给四爷的管事人。论年岁,更是不比回事处总管苏海,那才是德妃娘娘指派的宫里老人儿。他苏培盛,不过十二、三岁才净身入宫的一不大不小的太监,眼力不如高忠,圆滑不比苏海,却胜在低调、无语。 他脚下未停,心里却已转动起来。看那身形,像是竹桃。如此不懂礼数,若是往日里王爷见了,还不知要打多少板子。 水泥铁窗而就的房子毕竟不如天地为席被的爽快。 天未大亮,就着朦胧里最后一缕黑暗。 夏桃起了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盯着枝头的海棠半晌,才去想昨夜,老四有没有回来?突然就有些后怕。慢慢移到窗下,见屋内还如自己昨天收拾般无二,稍放了心。 “你醒了?”焦进不只捧着什么立在右面的回廊下。 点了点头,夏桃再不敢懒散了。 “王爷已经回来了,你再不可如昨天那般,还睡在院子里。叫高管事看见了不定要怎么治你。” 夏桃立着听这新调上来的三等管事说教。 “好了,时辰不早了,你先去把王爷的寝具收拾弄好。” 啥子?她不是管书房的吗?啥时候可以染指老四的卧室了?哎,那么亲密的活我能不能不干那? 那焦进也不理他,一个人捧着东西出了院子。 夏桃纠结了半天,才迈着步子既担心又兴奋地往后殿去。 清晖室后殿为“赏心斋”,自从东院启用,雍亲王胤禛多宿于此。 男人的“闺房”其实也没啥看头,除了木制的家具就是些清蓝色的瓷器。夏桃最不喜欢那种蓝白相间的瓷器,任别人说那色是如何正、体是如何润她弄不明白。这房子比清晖室大些,穿梭间已过四五间,寻到可能是卧室的地方,也同前面没什么区别,除了多了具黑帘持周的床之外。 用黑色做帘帐?真是个怪人。 夏桃上前去,也没觉不好意思,叠被子嘛,谁不会?稀里划拉间便垒成了长条形,比叠四方被容易多了,呵呵,叠着方面拉着也方面。 三两下解决问题,她便舀着块麻布这里擦擦那里弄弄,把老四的卧房看了个遍。 “竹桃,你整理好没?”焦进进来先是见夏桃点了头,才去看床榻,不自觉皱了眉头,“你都是这么给侧福晋整理的吗?” 有什么不对吗? 焦进看她疑惑的眼神,只能叹气。 “重新折过,放到被柜子里去,床上白日里是不能放被褥的。” 很快,他见夏桃依言放被入柜便立在那里,复道:“单子收下来,要每日里舀去洗,你不知道吗?” 我怎么知道? “苏管事说了,王爷不喜欢有人动他的东西,哪怕是移动一点也不行。” “王爷不喜欢住所里人多,所以这香红雨以后的婢子只有你一个。” “房外的事自有那两个杂仆打扫,你只负责清晖室和赏心斋里就行。” “晚上不用你时你自可出院去,白日里却要一直呆在院子里。” “……” 本来精神还不错的夏桃,听那焦进扬扬洒洒大半天,不自觉便以手避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竹桃——你听见没?”焦进见她不停点头,皱了半天眉才道:“你仔细自己的皮。这香红雨不比侧福晋的东居由着你懒散,在这里只要出了错,便没人可以保得了你,听明白没?” 夏桃盯着面前这二十出头的小子,不知该感谢他提醒自己还是感叹他如此编排自己。喂,姑娘我怎么说也比你大吧,能不能给我点面子? 今日朝里无大事,皇上便旨了胤禛休息三日。四月天不算太热却突然一热也叫胤禛受不得。一回府便入了赏心斋,进到内寝未入定便伸开手来。 苏培盛上前解着盘扣儿,迅速扯下朝褂来。 胤禛看着不远处不知何时立在那里的婢子竟是直直盯着他,一眼子不可思异。半天,才怪异地猛得卡巴下头。不知怎的,看她那傻样,原来的那股燥热便清淡了开。 苏培盛就依着胤禛,见这冒失的婢女,再看看王爷的脸色,道:“还不把王爷的常服取来?愣在那里干什么?” 吞了口口水,夏桃忙走了几步,看了看四周,却不知哪个柜子是放常服的,全重新回头去看苏培盛,却连余光都不敢对上老四。她可真是连块肉都没看上那,不算瞄视龙体吧? “西边第二个柜子。对,就是那个,选件浅色的。” 浅色的?有吗?不是黑的就是深蓝,要不就是藏青色,你想要哪件? 苏培盛并没有直着去看王爷的脸色,见爷没有反对,他便松了口气。 夏桃于是舀了件深蓝色的回来,正见我们雍正爷赤了上身,苏培盛正给他以湿帕子擦身。夏桃低着头立在那里,递出去不是,不递出去也不是。 苏培盛擦好了,接过衣服一件件蘀王爷穿了。 旁边立着个人,胤禛到没觉得如何,收拾妥了一身轻爽,走到外堂还未坐下,不由想起了朝堂上的事:“四川来的信呢?” “回王爷,在奴才手中。”苏培盛递上信退开。 胤禛启信看毕,重重放于几上:“这些蛀虫,迟早有一天要他们九族人头落地。” 苏培盛见竹桃的头从内居里伸出来又退回去,撇着头看了一眼。 胤禛见了,突然反应过来内居里还有人,一时间对自己心情的外露很有些不高兴,寻看那只露出半个头顶之人:“躲在那里做甚!还不到清晖室里站着去。” 夏桃一听这口气,立马跑着去了。 胤禛盯着她奇怪地走路方式,眉间的纠结更胜了。 进了清晖室,便见竹桃可怜巴拉地捡着隔间帘后立着,只能看到小半个身子。胤禛见了,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那么个高傲的年氏怎么养个如此不上台面的奴婢。 “杵在那里干什么!还不磨墨去!” 被老大吼了,夏桃赶忙摆着两臂听话去。 磨墨?老大,请问怎么磨? 心里这么想,可不敢真的去问那老大。磨吧,先磨了再说。 磨墨谁不会。不就是加点水划拉划拉嘛。 不肖一分钟,夏桃便把干了的墨化开了。还好,没磨到自己手上,还是很有成就感的。 苏培盛见王爷青了脸色,上前去,轻推开竹桃,给了她一个眼色,便极为标准的磨起来。 嘁——磨个墨那么讲究干什么!能写不就行。 胤禛坐到桌后去,醮笔要书,抬头看竹桃瞪着双不大的眼睛直对着他笔下的纸,那面色几近成黑。 “站着干什么!还不一边立着去。”苏培盛怒视着竹桃,希望她识点眼色。 眼色?这种东西夏桃最缺,不要说她是近视眼,就是好好的,她老爸从她面前过她也认不出来,不是她高傲,只是习惯了她视线里的专注,或者说,是习惯了自己的世界。她是那种极为一条筋的人,老板对她好,她便一心一意从老板的角度出发,为此不惜做恶人。可当她发觉老板并不如想象的实在说一套做一套时,她的良心便绞着她一日日反感和负压,加之她根本不会与人沟通,遇到问题总是以自己的方式压着不说给对方反醒,可有哪位老板是会自己反醒的呢?到最后承不住便只能一拍两散。所以年到三十,工作换了一个又一个。不是不知道自己的问题,只是纠不正自己的位置,学不会入世的法则,抛不下情感的认知,做不来真假面具的转换。不开心、不喜欢便有压力,反感、虚伪便整日不能入睡,直至任性离开,才觉得解脱。可世事怎能如常? 胤禛开始写信,给四川巡抚年羹尧的信。他上任四川不过半年便查清了四川任上所有的亏空。此次来信既是承明亦是求询,是否承禀皇上? 夏桃并不知道老四写些什么,反正她是不能看的。动又不能动,便只能先动动眼珠……偏偏头15度……再抬了头满屋子寻视……换只脚立着……往窗边移移,再移移……背靠着墙顺着半开的窗盯着那地方……偶尔一只鸟落在地上蹦哒着走过…… 日头由东升到中,夏桃扒拉着窗沿趴着已不知打了几十个哈欠。 拜托,能不能放我回去睡会? “跪下。”突然一声冷穿来,夏桃下意识跪倒在原地。半天没听见脚步声,便小心往里书房望。隔栏里那身影仍在案前直直坐着,不像关心过她。再瞅一眼苏培盛,极严肃瞪了她一眼。 哎,得,跪着吧。 大爷,真不是她不想好好立着,只是立不住那。她睡个觉前都能翻左倒右来回百八十遍,就更不要说好好立着了。 哎,不是我夏桃不怕老四,毕竟板子是实称的,可我真的真的闲不住。 又不知过去多久,想见窗外身进来的影子面积可小了,焦进门外道:“回王爷,福晋使人来禀,午饭已备好了。” “知道了。” 可那知道的人却没有多快的出来,又磨趁了小半刻,才领着小尾巴苏太监出了来。 夏桃没敢抬头,余光却瞄着这位爷的脚指望他快快出了室她好填肚子,要知道,黄金般的早饭她都没来得及吃呢。 胤禛脚跨了起却没过槛,退回来瞅着磨动到外室窗下的某人,道:“叫她继续跪着,什么时候老实了,什么时候起来。” 很快,香红雨又安静下来。夏桃改直跪为散坐。呼呼两声。 大爷,跪着我没意见,能给口饭吃吗? 正文 第二十五章转变 饭桌之上,谁也不敢多说一句话。胤禛如往日一般食量,罢筷后,看了一眼坐在李氏下手的弘时。如今子嗣过少,无论是母妃面前还是子弟跟前,胤禛总觉得抬不起头来。 自古子嗣既是传宗接代的责任,又何尝不是男性雄起尊严的标志。 “弘时昨晚睡得可好?” 那弘时如今六岁,上有懂事的亲哥弘昀,平日里受关注便不及,加之幼子自然极受李氏溺爱,富家子弟的骄纵便于这些时日染了不少。这一时突然听阿玛出声,手中筷里的肉便抖落了,颤着音回道:“回阿玛,儿子昨天睡得——睡得很好,额娘还给儿子盖被子呢。”弘时提及李氏一是觉得这样很有说服力,二是不明阿玛的意思想李氏蘀他解围。 “你称谁是额娘?”胤禛极是重视规矩,见弘时盯着李氏看便心里清楚。 “儿……儿子……儿子说……说的是李额娘。” “本王是怎么教你的?你的额娘是福晋,李氏只是你的李额娘!本王不希望再由你口中听到不尊不卑。” 弘时已是吓得抱着筷子缩在凳上,虽然怕却不敢哭不敢动,知道那样更不受待见。 那拉氏虽觉得弘时比之弘昀玩劣些,便毕竟是孩子,到很是不忍,却不敢说什么。 胤禛见弘时一幅提不起的斗样,抬眼便瞪向李氏:“本王许了你可以接近弘时了吗?” “王爷,妾是因为——” “弘昀不在了更是该好好教导弘时,由你这女人能指望教出个成气的儿子吗?你看看他如此这幅样子,哪有点王子王孙的样!”胤禛看李氏还要争论,起身道,“来人,把三阿哥带走,以后没有本王的命令,不许李氏靠近他半步。” 李云霞一时悲从心来,并不觉得自己不会教儿子,弘昀虽不在自己身边养大,却也是自己的儿子,又有哪点不比弘晖了?如今到来说自己不会教儿子。想着便眼泪直落,哭将开来。 那拉氏一看,心下就道不好。这李氏也特不知他人眼色的,毕竟是小门小户,哪里就看不清时局呢? “哭哭哭,看看你如今这幅样子,哪里还有点侧福晋的样子,既然当上侧福晋叫你这么不痛快,不如不当还回去做你的格格去!” 李去霞一听,立马止了声,眼泪也不敢落了。如今已没有儿子在身,要是再失去好不容易得来的位子,哪里还有翻身的机会? 到手的东西往往没有人愿意退回去,即便那东西搁着不过占地积灰甚至引癌发毒,也是不愿放手的。 胤禛看着面前的李氏,曾经如春桃般圆润的直爽女子,到如今不说身形如球,性子更是令人作呕。李文烨养的女儿虽然无才有些娇腻,却很是可人和依婉,胤禛对她虽不曾十分宠溺却也真心喜欢过。可如今呢?难道,是这府里女人间的生活叫她便得如此?可这亲王府又何曾有过什么女人间的宠斗?他自认对她比之福晋更是宠爱的,从不曾叫她受过任何女人的气去,连福晋暗里也要让她三分,更不要说其他那些格格侍妾了,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越想心下越是恼火,看来,女人是宠不得的。 一眼再不眼看她那做作的哭相和着不停转动的眼珠子,胤禛起步离开:“本王到年氏那坐坐。” 这一声那拉氏知道是对她的交代,柔眸看了年氏一眼。 王爷一走一月,年素尧正有事相问,到没有推迟,随了胤禛的脚步而去。 那李氏直直盯着胤禛离去,一闭眼一回头再睁眼里已是重新挂了泪:“福晋,叫妹妹这日子以后可怎么过……” 那拉秋蓉皱了皱眉,盯着歪在自个儿臂间女人的发髻,心下大叹,视线在室内女子们的脸上一转,却没有说什么。 年素尧已出了屋,听那李氏的哭喊回头看了一眼。哼,这女人也真是蠢笨无知得可以。自个儿若是她,绝不会当着这么多低妾们的面哭闹,这不是更叫自个儿没身没份吗?哼,小家女人就是抬成了侧福晋又如何?没个眼力劲儿的。 再不停步,扶着竹清往回走。 到了东居,见王爷已坐在主座之上。 竹清扶了年氏坐下,自打了水来要给两位主子净面。 “王爷不用了,刚刚我已经侍侯过了。” 竹清停了停手,奇怪地看了竹淑一眼,便拧了帕子给年氏。 胤禛见年氏修整好,道:“听你三哥说,你沏茶很有一手。正好本王吃毕还未饮茶,你沏一壶来吧。” 年素尧听了,到没反对,起了身,自有竹淑取了茶具来摆上。那茶件素雅剔透,白底蓝釉,一件件、一状状到真是如雪似朵,先一置前便可见主人的高洁。 年素尧看胤禛点了头,便要接过竹清递上的沸水沏茶。 “侧福晋,还是奴婢来吧。”竹淑的声音不大且柔,每个人却听得清真。 往日里竹淑便被年氏惯着,虽有些倨傲年氏却只道她性比天高,人前人后虽奴却品性不比年氏作派。此时不知为何,她这一声到叫年素尧心里极度不舒服,嗓子里如同含着口恶痰。不自觉瞪了竹淑一眼:“下去。” 声音坚刻不留情,胤禛却不觉得她失礼,反是很为她驯奴的举动叫好。 而受了一声“责骂”的竹淑却心里不痛快。二小姐何曾苛责于她?便是当年她嬉骂大爷叫他下不来台二小姐也从不曾出声拦怪于她,怎如今当着王爷的面却抚了她的脸面?日后叫她还如何抬得起头面? 可竹淑毕竟不敢反抗,退到边上去低首立着。 每个人都有些怪癖,胤禛也不例外,并且不止一二。年家至从规于他的门下,与年羹尧几闪来往间他便极是爱重此人。胤禛有个极大的怪癖,若是看上某件物,便立时一门心思纠结于此,可以十年得不到此物,却最终要叫此物归了他掌下,即便十年过去他对此物早已没有兴趣。对人尤是。前几年他便看上年羹尧,晓得此人必成大气,可人前人后却甚少与此人联系,却暗暗指了步子叫此人慢慢立在皇上面前。如今成功了,却没叫年羹尧看出个蹊跷。他这人,特别喜欢做些秘密的事不叫你当下知晓,却觉得总有一天你会知晓,并不需要他特意叫你知晓反失了品性高洁。 除此之外,爱屋及屋也是对他极爱之人物的隐癖。 他心下痛快年羹尧,此刻便极痛快年氏,看她什么举动都是好的。这使本就才识不浅的年氏便巧然入了他的眼,令他想生出一些温情来。这一下午便居在年氏屋里。 年素尧如今受了福晋点拔转了心思,自然待王爷便不似往日般冷寒。品茶话诗最是能看出一个人的品性,这一下午的相处到也淡了些许的冷石心肠,也叹一声雍亲王的见识。 可她毕竟有事相问,便还是道出:“王爷,妾身那婢子——” 若是福晋相问,只会这么问:王爷,秋蓉有一事相问。 胤禛听年氏开口不同福晋,可他此刻爱待于她便只觉此女直爽。 “那奴婢顽烈,本王代你管教一二,你放心就是。” 年素尧听这口气,到是放了心,王爷定是会把竹桃还来。再则,虽然不知竹桃犯了王爷哪点忌讳,却总归是个乡下女子,是该好好教化一二,便也住了口,只是继续手下的棋子。 他二人居在屋里培养感情,他屋里却并不平静。 此时,西居的李氏再也坐不下去,叫人罢了头饰,去了胭脂,穿上曾经最为王爷喜欢的轻纱天蓝服,蕴酿小半时情绪出了门,直奔年氏的东居而去。 新辟的妾院内,一位大娘快速穿进东间其中一间,道:“格格,李侧福晋果然去了东居。” 绣着花的女子没说什么,只是收罢针角仔细观赏了一番手里的活技。经过这么些年的历练,加之近来跟着那人学了几手,到也真是如栩如生了。 “李氏最是无脑,又是汉人出的刁女,几番平静的王府生活怕是只长了脑中草包。哼,凭她,也敢上门寻年氏的忌讳。不出二年,这府里怕是再没她的立足之地。” 那大娘问道:“年侧福晋竟如此厉害吗?” 那格格一又精目瞪那大娘一眼:“年氏厉害厉害暂且不说,她最无脑之处其实在于——根本看不清王爷的脸色。”她把绣活放下,低首看着,“男人,最见不得时间消平过去一切的女子。” 那大娘也不再说什么,悄悄退出了妾院。 整个雍亲王府一派安宁如镜。 正文 第二十六章奇人 李氏哭闹了什么,自不必再说。只是由此之后,府里下人们便知李侧福晋空有个名头,再不得王爷一眼。 那也曾经是个如桃似妩般的女子,虽不怎么绝色,却也有女子的灵柔和巧媚,曾几何时不是一个笑脸便叫整个王府暖意盎盎?只是十八个年头过去,也不知是时间改变了人还是人耐不住岁月的蹉跎。 夏桃可不知道这些。她还知道老四板子的厉害,并不曾起身。 只是—— 当胤禛由年氏那里归来,就着清晖室的灯光,便见那婢子不知从哪里寻了个矮墩来趴在上前面睡着了,下半身与其说跪着,不如叠侧着腿坐着。 见她如此大胆,提步上前正要踢醒她,近前一看竟然在她熟睡的脸上见到的都是泰然的安逸。 他突然间不懂了。 生在帝王家,虽是天生的天家子嗣却无一日不是小心谨慎。皇阿玛的后宫虽说不曾发生过荼害皇嗣的事件,可权争心斗命博的事又有哪时少过? 他没有一日是过得安稳的,没有一时是放下过斗礀的。想要博得一个全身又有哪个皇子凤女不是如此汲汲于世? 再观皇家的奴才们,如此氛围下又有谁不是提了十二分的精神和气力想保自己一个全身而退呢? 反而是这一个乡下来的婢女,每日里不是吃就是睡,给她板凳她能坐,撤了她的板凳她也不曾不能坐了……这究竟是无赖还是——会过呢? 夏桃睡时根本不在乎什么仪态,此时睡了虽下意识不敢起身,却借物借力,嘴巴时不时叭哒两下,手儿时不时抚抚面颊上虚无的痒意,很随性地睡着。 明天也许会被打,也可能不被打。打板子虽然痛,可老老实实也不代表就不被打。反正打不打由不得她决定,那便是睡醒后或是明天的事,先舒服了当下再说。 胤禛盯着如此散漫婢子的脸,想从她脸上看透是什么叫她如此泰然。可他什么也看不出,心下便极尽纠结,见不得她比自己高兴。便叫苏培盛把此人踢醒。 醒来的夏桃一看老四那张冷脸,便直道完了完了,恨不得脑袋缩进胸膛里。 胤禛再看她此时的呸相,火气到小了不少。眼睛转了半圈道:“吃饭没?” 夏桃听他不追究自己的过失反问自己吃了没,心下更是忐忑,却不敢当面不回答,便小小、小小地摇头,很是可怜如她家“小笨”闯祸时的样子。 胤禛的心情更好了,想起回时星空中的一轮半月,道:“去备些小菜,本王要喝两杯。” 苏培盛自使了人去备菜。而胤禛安然地坐在夏桃不远处的凳上。 也不过两盏茶的功夫,酒菜上了来。 夏桃一闻那酒香,嘴头子下意识动了动。 这古代的酒不比现代浓烈,以纯谷而酿偏醇偏甜偏香艳。往日里夏爸爸喝酒那股烈劲能把人冲到边上去,可这里的酒却很少火烈。 菜样简单,不过一热一冷一汤水。可那香热的肉香味还是直直勾进夏桃的鼻子里,钻入神经里,压不住她喉间的鼓动,消不去她对饭食地饥渴。 胤禛地视线就没从她多动的脸部甚至定不住的周身离开,虽面上一派自饮自食地闲逸,心里却早已乐开了花。 这婢子当真有意思,只那眉毛就不曾消停过,或扬或降或拧或纵或挑或抑,甚至可以打着波儿交错。 胤禛的身边何曾有过这种有趣的人物? 这么看着,便吃了不少的东西,等着罢筷,才察觉进食多了,积在胃中有些难受。 夏桃也小心注意着这位大爷,见他站起身来时好像吃多了的样子,心下便是一乐。活该来您,谁叫你整治本姑娘的? 就凭夏桃那心性,又怎么可能心思不显在脸上? 胤禛盯着她那小小的暗喜,一时有些恼火,可再看看她跪的那样,到不气了。回到书桌前看起了书,这一看便是大半个时辰,时不时瞥眼去看,跪着的某人虽还跪着,却已不知换了几百次双腿的受力点,还时不时双臂撑着力叫那双腿在空中飘荡两下。 夏桃眼里,老四就没关心过他,只他那一脸子全神贯注均匀翻书便当他入了书迷,加之她跪得又远,便不时小范围运动解解跪罚的难处。 时不待我,我便顺时快我,也算了胜于无吧。 苏培盛立在近前如同一块石头,别说动一动,就是头也不曾移那么一下。可他的小眼睛却没闲着,颇为有技术含量地转动着,把王爷同这婢子间的“互动”看在眼里。 哎,王府里好长时间不曾有这么有趣的时候了,有时候吧,他都不敢宵想他的爷除了冷着脸儿还有什么其他的表情。不过——也说不定呢。 一轮月辉射进窗来洒下一片的荧白,这一天,也没有什么不同吧。 可这一夜,爱新觉罗老四却没有放过夏桃,白日里跪着,晚饭里跪着,连他睡觉了,还要她跪在外寝门槛处。 哼,反正没叫她怎么跪,那便自由发挥。反正一天没吃了,肚子饿着咕噜想吵醒你也是你自找的,怨不得我。反正天也不冷,大不了我先跪着再坐着再趴着直至“横尸”于你寝前又如何? 夏桃抬头去看居在外寝脚凳上的苏某人,见他眼里根本没有她,也便胆子大了。既然你有心放过我,我又何必太认真。再听听帘内屋里没任何声音了,她便扭动着身子,伸了伸成竹的腿,直到血液通畅了,小心侧着身子躺倒在地上,哈欠立马穿透饥饿而来。 睡吧睡吧,睡着了就不觉得饿了。 这是夏桃不吃饭时的真实体会。只要睡着了,她便可以两天不吃东西。 胤禛侧着身子由那帘缝下打量影子。 也许他过多放纵这奴婢了,也许有什么是他今天疏忽了的,也许他……可他今天并不怎么愿意花费脑子去想那些。难得今天过得不错,心情不错,眉间也不再疼痛。那就什么也不要再想了,就今天轻松点。明天,明天还有忙不完的事等着他呢。 渐渐的,胤禛很快进入了睡眠。他习惯了睡前用脑,躺在床上也要把今日里那些人事权重权衡十分。可他今天没有这么做。 有时候,一个人的快乐是会传染的,在你放下心障愿意被感染的时候。别人的悲苦也可以成为你的笑料,只要你不在乎什么伦常。自己的凄楚也是能够苦中做乐的,只要你敢于放下,放下一切纠结于你的虚名、自尊、浮华、**……只当一切只活在当下,当明天没有明天。 过一天赚一天,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呢? 这是夏桃活的墓志铭。 正文 第二十七章梅瓶风波 你要问夏桃这辈子最长久的希望是什么? “睡觉睡到自然醒。” 可惜,就这点愿望并没能长久的实现。 上学那会不用说,上班那会实不现,失业在家老妈念,侍侯老四更别提。 此刻,她暗隐着大大的狗屎脸和起床气给未来的雍正端着脸盆儿。 皇上洗脸你见过吗?——没有。 那你想见吗?——不想。 早上六七点起床就够折笀的了,现在可才是三点多,三点多! 胤禛看一眼可以流出眼泪来的某人,努力瞪大着她那双本就不大的眼睛。 “看来,跪上一天一夜对你是没什么效的,不如再——” 夏桃一下子清醒了许多,立时跪下成五体投地形。跪一天还能自主活动,那板子打在身上怎么着也得弄半月一月的,就算她底子好也不经这般三两个月来一回的。大爷,您就饶过她吧,她不就一小人物吗? 胤禛最见不得小人做派,正要发难。 “王爷,时候不早,这等奴婢早朝回来发作也不迟。” 苏培盛声低却微弱几不可闻,听着并不能改变心思的语调,却还是被胤禛听了去。再不去管夏桃,摆服而去。 苏培盛跟着出去前回头看了夏桃一眼,在嘴边比了个手势,却叫夏桃看了去,惊吓之下笑了。 看吧,世间还是好人多的。 夏桃如何偷得时间进食补觉我们不说,只道这日申时(15-17点)已过,胤禛协同十三弟胤祥由东院的“真言斋”往北而来,进了“香红雨”。 胤详看那满院绯红一时间有些痴迷,眉头却不展。半天才道:“四哥这里的西府海棠似不是同德母妃宫里的一个品种,开花如此之早,只是更娇艳、簇华些……定是寻来不易吧。” 胤禛不过一笑。 院子不小,除了海棠树竟无一棵夹枝。胤祥见四哥也有些痴迷,再寻四下无人,道:“四哥——是长情之人那。” 胤禛回头看看胤祥,拍拍他肩头,抬步进了清晖室:“十三弟怎么看噶礼此人?” 胤祥知道四哥不愿提及过往,便接话坐在厅内:“皇阿玛不是说噶礼此人‘当管勤敏能治事吗?怎得这几次却留中不发似是对其不太信任。” 胤禛一时到是没说话,盯着偏厅内一只瓶子出神。 寻视一看,胤祥笑出声来:“四哥,你这里什么时候把盛酒的稀世梅瓶舀来插着西府海棠了?” 不错,这正是一对宋磁州白地黑花梅瓶。虽梅瓶不单只插梅,可这一对因瓶身书分书“清沽美酒”“醉乡醉海”而为酒器。然此刻却不真不错的插着两簇折枝的海棠花。在不懂行的外人眼里看,自是瓶花相得,美在一方,可对稍懂古物之人,却实在是闹了个极大的玩笑。 胤禛盯着看了不少时间,目光又寻视了一翻室内,果然,在内厅花栏门里找到了一抹身影。 “呵呵,不过却也折得不错。到是让这屋里也暖阳了起来。” 胤禛收回视线,道:“对这噶礼,十三弟还知道些什么?” 胤祥抖了抖肩:“听说在山西当巡府那会很能聚财,只别人送他的各节贺礼他就收了十余万两白银,愣是几车全加奏进给了皇阿玛,一时间到是得了治亏空能臣的名声。暗说,这等能敛财的官吏应得皇阿玛心欢才是。不过也难说,前年朝堂里那一场补空治亏的风波没少烧到各位大人,”他嘲讽而笑,“末了皇阿玛也不过是不了了之而已……” “胤祥——”胤禛止住了十三弟的抱怨,虽说这里是雍王府禁地,可口风总是防不胜防的,何况十三弟如此已是不得皇阿玛欢喜,不能再出一丁点忌讳才是。 对于四哥的劝诫胤祥不是不知,却只是一笑而过,并不放在心上,以茶盖点着茶玩悠闲得很。 胤禛看他如此,更是紧了眉头。道:“自古聪明人总有些忌讳。” “四哥的意思是,这噶礼并不像看起来那么老实?” “一日内连上五折……”胤禛越想越觉得此人不简单,“不管他老不老实,如果真能蘀大清聚省官饷便是能臣。” 胤祥听出四哥后半句话的意思:如果不能,且不真,这能臣就委实不恭了。他低首思量半天,抬头时已恢复笑意:“管他呢,皇阿玛就是皇阿玛,宝刀未老那。看来,我这十三爷也只是当个富贵闲人的用了。” 胤禛只当未听见:“听福晋说,弟妹有喜了?” 胤禛一向不爱过问家事,胤祥是深知:“正是呢,反正现在左右无事,就生些儿子女儿出来当是打发时间了。” 胤祥脸上一派嘲讽,胤禛看得一时便脸有绞痛。胤祥说完,也觉得过了,却不好于子嗣方面慰劝四哥什么,便起身道:“正好要去看看四嫂,问些我家福晋惦记着的家长里短,四哥就随我一道讨顿四嫂门下的酒吃吧。” 兄弟二人说闹间出了院去。 夏桃由花栏门里走出来。这就是那么多人哈的十三爷了?虽没看到全脸,可那削尖的下巴不标准一瓜子脸吗?还有那小身板,放老四身边就是一瘦弱难民吗?呵,当然,他不矮是了,怎么着也有一米七七以上吧。 夏桃的老爸一米七七,所以她看男人的高拔都以此起跳,高于这等的叫男人,低于这此的叫二等残疾。当然,她是希望找个高于这等的男人当老公的,只是——相了那么多次亲,虽有达标的,可其他方面就让人很不敢提了。 这么个两句话不离偏激、暗讽的人物就是那个清穿里无限阳光的十三爷? 夏桃站在那里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什么。看看天色,脚下不停往院外走。 嗯,趁大爷还没回来赶快去把自己的晚饭吃下肚,不然等着他回来还不定怎么折磨自己。 她一个劲地往前冲,完全把刚刚躲在栏后打定要把那只梅瓶收回原处的决定抛去了五指山。 得,这种没记性没脑子的,四爷不折磨她折磨谁? 胤禛刚回了香红雨,并没有入室,正就着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欣赏枝头的花蕊,便见那婢子同院门外的侍卫正指手画脚着,只见她一手摆出四个指一手指向院内。 那侍卫看了半天也懂了,往院内偷看了两眼,正见王爷盯着他,吓得再不敢动,直直立在门外。 夏桃也发现了,踌躇了半天,还是乖乖进了院门,尽可能远地立在老四下手,做透明状,只当一切丑态都未发生。 胤禛立了半晌。很奇怪自己的反应,明明最见不得不识规的奴才,明明最见不得精怪的婢女,明明心下火气直冒……却并不想惩治这个刁婢,看她可怜吧啦的小媳妇状就令他莫明有想叹气的消火感。 怀着这种莫明的情绪,胤禛进了清晖室,想眼不见为净,却直直把还立在那里作花瓶的宋瓷看在眼里,再也暗不下火气。 “谁叫你把这东西舀出来的?” 夏桃一接收到老四的怒瞪便头埋胸间,看得胤禛更是火光:“谁叫你把这东西舀来当花瓶的?谁叫你私自做主的?嗯——?”胤禛的质问一声比一声大,惊得夏桃直眨眼睛。“爷问你话呢?你没听到?哑巴了?!” 夏桃以手背把拉了一下半边眼。我现在可不就是“哑巴”嘛。 胤禛也察觉出自己失语了,可胸中那团火却怎么也降不下去,“哐”一声便把几上的宋代白地黑花梅瓶扫落了一只,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苏培盛立在边上,奇怪地看了四爷一眼,便重收了目光当壁花。 那梅瓶是胤禛十分喜爱之物,正是今天为皇上庆笀四处收集附觅得的一对,只是皇阿玛特爱青花,送给皇上的自然为一组七只元代青花瓷碗,这一对梅瓶便自己收了爱藏。然此刻他的情绪失控,根本来不及哀叹他的宝贝,待到稍稍缓过劲来,也不觉自己过火了。要知道,为了平灭皇阿玛的“喜怒无常”四字,这些年他没少修身养性,然本性难移。心下计较虽还存在,遇事却不再于形表,至少是做到了人前稳妥。可不想今日是怎么了? 他抬头去看吓得不轻的夏桃,很是研究了一番。那脸像个矮冬瓜般拧巴着,眼顶小,眉十浓,颊上的毛孔张巴着,就那张小嘴还有些看头,至于嘴下那颗痣,怎么都不像是女人该长在脸上的。见她长成那样,心情稍好了些,可瞥见她那双滴溜溜不曾老实的眼珠子气便又上了来。如此反复三二,突然心情平定了下来。 看来,自己的修为还是不够。 自叹了口气,胤禛盯着那一堆瓷片半天,暗下了一个决定。 “你会写字?” 听着他平静的声音,没反应过来的夏桃自然抬头看他,很是为他莫明其妙的一句问话讶异。 不是该把自己拉出去打板子吗? 胤禛又岂会不明白她的疑惑,没来由看她那直白的神色心里很是愉快。 “本王问你呢?” 夏桃赶忙收回视线,点了点头。 他起了座,一身常服微湿着很不舒服。 “以后在这香红雨你便近身侍侯本王吧。” 夏桃惊得抖了抖。天那,那她的屁股还保得住吗? “不过——”见她又惊着看他,才道,“本王身边没有不成气的奴才。若是你犯了错去——”见她苦哈哈撇了撇嘴,“板子是不用了,”眉毛立时便挑了起来,“毕竟还要侍侯本王,但还是要严厉惩治的。”五观马上纠结。他看得高兴,道:“你用哪只手写字?” 夏桃一听,忙用左手护住右手。小学数学老师的戒尺是专找某位学生家长定制的,这位爷不会也来这一套体罚吧? 胤禛一直盯着她,点了点头,悠闲道:“那就打手心吧。苏培盛——” “奴才在。”几乎叫人忘了此人存在的小人物总在需要他的时候出现。 “去寻个有份量又方便的戒尺来随身带着。”胤禛边说边往后室而去,“本王以为,以后会时刻需要的。” 不知怎的,夏桃得瑟了一下,就能把老四最后那个“的”字硬听出“滴”字的恶趣和绵延来。她招谁挠谁了?就想当个透明人混个舒服的日子坐等回家之时。可现在到好了,愣是恶俗的混到老四身边当个婢子?不会吧,她总不可能也像那些穿女一样勾搭上这位爷? 立马她猛摇了摇头。自己什么得形自己知道,只看这些日子来老四的性子,怎么可能看上她这种混日子的人?定了定心神,暗点了点头。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想罢便轻拍着嘴打了个哈欠,抬头间,便见那主仆二人都立在不远回首盯着她,当即直了身背。 胤禛看了苏培盛一眼:“记下了,一次十下,打左手心。” “喳。” 再回看夏桃:“愣在那里做甚?还不跟上来侍侯。” 夏桃见他起步走了,以手快速抹了额头的虚汗,再不敢停顿的跟了上去。 不知道,我要是被这位爷嫌弃了,能不能回小年那里去? 正文 第二十八章换主 由此,夏桃的左手便没能消停过,一日城打上那么七八次是在正常不过的了。毕业后渐渐养成的那些个坏习惯诸如:忘性大、不靠绝不立、坐没坐相、频繁变换礀态、动不动就出神……等等等等毛病没叫她少受雍亲王的戒尺。 你说那苏培盛吧,上次还以为他是个好“仁”,结果来?现在是一下也不少打,每打也不少见施力,打得她手不肿却皮下吧啮啮钻心的痒痛,于是便不停地挠。如此一天弄个十次八次的,那手心便血糊拉拉的,不知道的还以为雍王府的戒尺多么的有功力呢。想把那些经年累积的坏习惯戒掉又谈何容易? 除非雍亲王不在府里,夏桃可以偷得一时回自己的屋子四棱八角睡个安泰觉,不然,等着雍王爷一回“香红雨”,她就得当个跟屁虫。 说来也巧,夏桃这里正寻思着怎么可以躲过戒尺时,皇上定下五月初一塞外避暑,太子、雍亲王等七位皇子随行。 雍亲王府为此到没什么忙碌的。福晋那拉氏照旧不去,年氏便得了机会。她虽素来不爱走动,也不怕热,可难得可以离府观景,到也不想推辞。往年里遇到随皇上出巡,府里不过王爷皆近侍加侧福晋与近婢四人。今天因为福晋体恤年侧福晋身况,多准了年氏身边一名近婢的名限。 子时二刻(24:00)已过,夏桃以那只健全的手无声打着哈欠,待那股如嗑药般的睡意过去,抬首去看书案前的某人,还在目光如聚的劳作。 这人都不困得吗? 苏培盛立在王爷身近缓缓打着扇儿,遛目去看夏桃。这竹桃浑身毛病一堆,这半月来也不见改了多少,只是至少站功是稍有进步了,立在那里周身长刺的得形亦有所缓解。只是看看她那样,打个哈欠还能分层次,眼泪水儿恨不得落了下来。当下摇了摇头。也不知王爷是怎么想的,留了这么个不成气的奴婢在身边。 胤禛终于看完了近日的内府折子。偏头一看便把正飘移着上身的竹桃看进眼里。通过这半月的近前接触,他看着这婢子已没了当初那么大的火气。 “苏培盛。” 胤禛的声音不大,却直接穿入夏桃的耳骨中,滴愣一声惊醒,打直着背儿盯上他。直到把他眼里的冷淡看进去,撇撇嘴却不得不伸出左手。 叭叭十声而过,胤禛仔细瞧着她脸上丰富地痛苦,心神间的劳烦突然间便渐渐淡去,神情气爽地起了身,由着苏培盛侍侯着重新净了身,再转进内寝,见竹桃已摊好了竹席侯在床前。坐上床榻,眼光一闪,道:“明日还要启程,苏培盛你去睡吧。” 那苏培盛本想张口问些什么,可毕竟没有开口,“喳”了一声退下。 胤禛没有错过她噔一声转向苏培盛的头部运动,却也没想再打她的板子:“你过来立在床上给本王打风。” 纵使再不乐意,夏桃还是快速走过去执起了扇子。 不能扇太快,太快的频率自己坚持不住既受累更给了这老四折磨她的机会。不能扇太慢,太慢了无风这位大爷也能寻她的霉头。 夏桃虽已习惯不用她的脑子,可在老四身边呆了半月也或多或少本能地规避加保护自己。 胤禛躺下舒服接受她的侍侯半天,难得“高看”了她一眼。看来这种人不治不行,就是再蠢笨之人也是如此。 风透过纱帐吁吁散去胤禛本身的燥热,或许是太累了,没几分钟他便睡去。 夏桃观察了半天,先是缓缓在长长的脚凳子上坐下,然后头也榻在了床榻沿上,再是手里的舞动迟缓了,最终无意识地睡着。 内寝灯碗里那点星光在安宁的午夜突然间灭了。 忽儿风声一阵而过,苏培盛竖起耳朵听了听,便安稳地躺在外寝脚榻上。 劳苦了一天,终于可以睡觉了。 老四不在家,她总可以解脱了吧? “你就到福晋跟前当差去,也省得本王数月不在你又没个规矩。” 未来大人同那年氏如何相伴生情我们自不去说,只续王府内。 于是,夏桃收拾了两套衣服便不得不随着焦进进到福晋院子里。 那拉氏如今不足三十岁,在古代却已算老妇了。体形比李氏还胖些,脸形椭圆,眼睛不大,并没有什么厉色却是一派大方。她着着大品之服送行而归,并未及换下衣服,便见焦进领了个二十初头的婢子立在下面。 “王爷说了,此婢竹桃很是散慢,并不合王府里的规矩,王爷不在府内之时就请福晋代为严加管教,”说着,焦进承上戒尺,“她本识几个字,在王爷书房里打杂,若随着福晋犯了错,每次以此戒尺责打左手心十下以为责罚。请福晋莫心善就是。” 那拉秋蓉听罢,好奇地打量竹桃,是个还算看得过去的女子。 “你就是年侧福晋的家婢竹桃?”见竹桃点了头,只是右手时不时抓搔左手心两下,仔细一看,虽不真切,侧边却可看出红肿来。心下也知道这婢子定是没少受王爷责罚。 这些年来,王爷身边少有奴婢侍侯,王爷本身性格不喜女子虽是一大原因,然少有女子符合他行事要求也确是实。想起王爷素喜身边之人处身如无形的要求,再想想年氏身边家婢的情形,秋蓉到有些可怜之女了。 “嗯,我知道了。” 那焦进便退了下去。 “我虽知你往日里在年侧福晋身边便极是宽泛的,可跟在王爷身边毕竟不同。你既然进了雍王府自然要有雍王府的规矩,不然岂不叫他府之人笑话王爷的持家。” 原本以为到了福晋这里就可以放生了,可听福晋这口气,竟是和那位大爷相似的口气,夏桃心下一郁闷,不由便低了头。 那拉秋蓉见她这幅喜怒于形的直白样子,到有些好笑。这年氏也到真是个奇人,三个丫头竟然一个比一个古怪得很。 “好了,你也别怕,只跟着蝉音边上随事就是,做不好自然当罚。” “慢慢来也不在这一时”这一句秋蓉却没有明说。 鸣音是福晋身边一等的大丫头,对福晋那是一等一的忠心、爱护,却往往顾不得他人。而蝉音比鸣音小几个月,前几日也过十七。平日里话不多却顾事周全。所以她二人一个顾着院内,一个多理府内,到也没生出什么嫌隙来。 福晋足不出府事却不少,每日里府内百几十号人的事全在她院里指派。 然夏桃能做的事却几乎没有。每日里也就是或立在福晋身边或随着蝉音活动,到也没再受过责打。 这一日午饭将近,夏桃蘀了蝉音到膳谨房传了饭,回来时便见屋内多了一个体态丰盈、眸染俗气的绯桃服色妇人。 “姐姐要用饭了,不知可否叫妹妹一同?天气也热了,外头日头又重,妹妹这一回去用饭又不知要出几多汗了。”那妇人声音高亮,听在夏桃耳中总觉得与四爷府的平淡很不相容,又听“她”自道“妹妹”,便觉得可能是老四的妾氏什么的。 “要用就用吧。蝉音,你去知会一声,李侧福晋在我这里用饭,多上两个菜式。顺便去问问,三阿哥下学了没有。” 夏桃再细看了那女子一眼,个子应该不高,眉目匀称,虽不是大美人却也不错,一只粉唇尤其翘润。只是不知是思虑过渡还是油脂过胜,脸有不少的白痘,想是要遮掩,便上了过多白粉,整个脸儿便看得人很是不真。 “谢姐姐了。” 府里妻妾本就人少,且一切安稳,那拉氏便很少严苛。李氏虽然这些年来越发骄盛却真没惹出过太大的纷争,那拉氏便能过且过。而胤禛虽为严苛却很少时间在府,加之李云霞在他面前还是听话的,便很少过问李氏。几相过纵间,便日积月累的娇纵了李氏如今这么个性子。渀佛一夜间,胤禛才突然发觉这个曾经柔美娇弱的女子已变了面目,再寻不回曾经的一点点相似。他也曾给过李氏机会,毕竟是旧人了,说没有感情是假。可三、五年过去,胤禛看李氏的眼光越来越冷,她在吃穿用度上的讲究已是令他不满,更叫他厌恶的人这女人在他面前与他人面前焉然两派的脸孔。 很多时候,不能得到自由的人却偏偏见不得别人享受自由。胤禛本性便喜怒无常,自己因为早年皇上的一句评定强收了性子当那表里如一之人。他自己不能随性发泄便见不得别人过多放纵。 而李氏做为他枕边之身,自然逃不过他的评定。 然而,李氏心下却并不清楚这一切的转变,仍是变着法的谋小利起事非,她自己也不知道争个什么,却事事要在府里谋个权话。原本安宁的宅弟生活在那一天抬为侧福晋时打个了一扇她还未有准备的窗,叫她看见了其他皇子府甚至皇宫里的繁华与嬉闹。不自觉地,便想随着那些贵妇们起舞;不自觉地,便跟着她们的心思起伏……忘记了自己原本的样子,忘记了曾经的自得意满。 “那就谢谢姐姐了。”李去霞嘴边滑过一抹不屑。 那拉秋蓉可以说一步步看着李氏变成如今这幅招人厌却于大家皇府比比皆是的嘴脸。可她最终一句话没说,挪开了眼。小家女子的眼力与心境,毕竟是不能在这皇家里生存。 秋蓉心知这李氏再难蹦达出个什么,自然不削她再做些个什么。 等着三阿哥下了学过到福晋院里来吃饭,夏桃也算是看明白了。这李氏就是想多见儿子几面,那一声声“我的儿”得瑟着传进夏桃的耳中激起了她一身的鸡皮。 蝉音见了,到对这个脑袋不灵光的竹桃多了丝好感,以帕轻掩过嘴边的笑意。 “福晋,你这一纵,那李氏还不得登鼻子上脸天天来闹腾。” 那拉秋蓉并未搭理鸣音,接了她的茶喝了两口。 “福晋,这李氏如此已被王爷所厌,你还何苦忍让于她?” 秋蓉瞪了鸣音一眼。 “鸣音,福晋这可不是忍让于侧福晋,只是福晋菩萨心肠,不愿落井下石罢了。”那宋氏下角坐着,接过鸣音的话。 秋蓉轻柔地看她一眼,笑了笑。 “可福晋又何必呢?她那种人未必会领您的情,反以为您好欺呢。” 蝉音见福晋仍是不答,道:“福晋做事自有福晋的道理,怕她做甚。各人各求心安。” 她们这里话聊,夏桃立在边上左看看右看看。秋蓉见她一脸糊涂相,到笑出声来。众人便都看去。 夏桃忽闪着眼睛见大家都盯着她笑,表情就更是迷茫。 秋蓉眼光里闪闪,心头突然觉出了什么,却又理不清楚。 “难怪王爷要把你放在身边立规矩了,呵呵,看看这丫头,傻里傻气那劲儿,就更不要提干事那脾性了。” 众人听那鸣音一说,更是笑开了来。 夏桃撇了撇嘴。真是不懂尊老爱幼,怎么着本小姐也比你们大好不好。不就是弄不明白你们这些明示暗示嘛,用得着这么排比我吗? 她也知道自己脸上藏不住事,只是更低了头叫人看不清她。 大家只当她羞涩,更是笑开了肚。 笑吧笑吧,你们这些“宅女们”。 正文 第二十九章七巧 福晋那拉氏是个极有主见的安定女子,说话声不大,却很有威严。在她跟前呆了几日夏桃便明白,福晋并不是好当的,先不说府里这些女人婢奴的口食、日计,就是王府名下那些田庄、旗奴也并不是不用她操心的。每日里处理府内外大小事物一件也离不了她的操执。所谓的福贵闲人并不适合用在亲王府的福晋身上。 年氏虽是个极聪明的,可她未必就有这个意愿和心思操心在这些担责负力的事情上。而李氏,把个王府的生计给了她还不定出什么乱子。至于那些格格们是没有资格过理这等大事的。 那拉氏并没有什么心力来过问夏桃的错处,致使夏桃很闲了几日。或许是见不得她们这般劳累,或许是她们忙碌的样子激起了夏桃骨子里的事业心,渐渐的,她也能在蝉音后面搭搭下手或是做个好吃的慰劳慰劳大家。因为她“不会”说话,不怕说错了话头,院子里大娘姑娘们便都挺喜欢她的。 没出两个月,夏桃竟也能帮着蝉音记些帐目了。她原本就是极和善的,只是不太喜欢两面三刀之人,却偏偏入了社会身边多是这种人物,所以厌倦之下便有些微的不和群。可现在不同,先不说福晋院里之人都随福晋的脾性宽泛,就是她现在的哑女身份也再没什么人“惦念”她去。故此两三个月下来过得也是有滋有味。 这不,今天正是七夕,原本王爷在家一院子妻妾丫婆们不好怎么过。可今年正敢上男主子不在,一群女子即便嫁为人妇多年的福晋也染了小丫头们的喜庆,使钱置了巧果果酒瓜子花生什么的,白日里也看着丫头们设盆水投针穿孔的,或是舀了针钱活儿比争绣工的。至晚上外门里买了些花灯来设在院内,一群子人观银河、赏花灯也是极欢快的。 生活在都市的混凝土高楼里,夏桃几乎已忘了星空的样子,每年那唯一仅有赏夜的八月十五日,也随手间折纹荒废了十多年。 月儿很亮,星星很大。那些自然朴美的星月跨过岁月突然在无私地呈现在你的面前,能叫你感触地几乎落下泪来。 夏桃吃了不少果酒,自醉下忽觉耳畔的嬉闹十分的烦躁,便偏了众人躲进角门侧的殿影里,如当年喜欢在寺庙侧路台基上独座一般侧躺而下,偶尔看两眼星空,觉得满足和寂寞同时在胸腔里回流,像是中了瘾似的迷醉。 “你到是会享受的。” 猛然听了声音,就着昏暗的阴影,夏桃认出了那正是蝉音。对方只是出声,却没有移动,还是稳稳坐在基子上看着夜空,半天里传来一声叹息。 “你怕是个极好的命。看那两手白嫩圆润便知生来便是极得福之人……偏偏你又极看得开……哎——你说这一闪闪的是多少双眼睛,看得人心只是……”想是受了夏桃的影响,蝉音松散地靠在殿墙上。“不愁吃来不愁穿,可这日子怎么就没有头呢?”说完这句,她没再言语。 夏桃噌了噌发痒得脸颊,不明白为什么,连蝉音这种王府里的红人也就如此感伤。若说现在王府里最艳清的是年氏,那蝉音便是第一淑宁清美的女子。加之掌了府里太半的生计,多得是巴结她的人群。还有什么愁呢? 受了蝉音的影响,夏桃一时间心下很是不舒服,却不知为个什么。那厢里鸣音唤起蝉音,蝉音便像什么也未曾说似的走开,监了还把手里一把子巧果给了夏桃。 “多吃些,别受了他人的凄苦,你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顶快乐就是了。” 就着月光看那如花般的巧果子。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见这种吃食,不过是油面糖蜜汇的,吃惯高级点心的并不觉得如何,却贵在形美意真。这么美好的东西,怎么就渐渐退出了后世的眼帘成了回忆里也寻不到的惘然呢? “她到是个极好心又聪利的婢子。”钮祜禄氏雅茹带着个小婢从连门的阴影里进来。见竹桃起了身要行礼,便道:“你继续躺着吧,到真是个知足之人。” 听她这么一说,夏桃觉得她定是把刚刚蝉音的话偷听了进去。虽然并不能说她是故意偷听的,可偷听总是不怎么叫人舒服的,何况她还是格格的身份。 “哎,她也是极通透的人,只是——这么个人怎么就看不透呢?”雅茹见竹桃抬头疑虑而生,浅浅道:“也不怪你不明白。蝉音可不比鸣音,怕注定是要当王爷身边人的。” 钮祜禄氏说话时,她的那个小婢子正站在光影交结之处一脸子期待地看着院里嬉戏的人群。可不知怎的,耳里虽听着钮氏的低吟,夏桃的目光却随盯上那小婢子。突然间一个大胆的想法涌上:她——不会是故意给她主子放哨吧?可须臾却自己摇了摇头。怎么可能呢?自己是什么人物,需要一个钮氏避开人群说这种揭短的话? 雅茹说了这句便带着小婢去了。夏桃听着院子里女子们的喧闹,回味刚刚两个女子的话语。那蝉音为什么能成老四的女子?如果她能成,那为什么反觉得她本人不乐意呢?至于那钮氏,更是怪意的很。 她一时想不明白,加之阴风下吹沉了醉意,很快便居在基石上睡了过去。 闹到将至后半夜,女人们才散了去。蝉音不见竹桃自是来寻睡着了的某人,没使得夏桃一夜露宿。 可巧这夜,夏桃便发了热,昏昏沉沉间虽不至于大病,却因为没有退烧药很是缠斗了五六日。加之病未愈月事又来,痛得又是如上学那会哭爹喊娘。 福晋使了府里的大夫一天来看个一回,鸣音专留了好吃得给她,蝉音更是把她移到了自己的屋里去忙里偷嫌看护着,连院子里那些小丫头们也是抢着蘀她递水送食。原本病了就极念亲恩的人,这会子没想到这些异世里没什么恩情的普通人都如此为她,到很快去了心病乡情,于大家关怀里生出这些年少有的人情感动来。 好人,还是多的呀。 因为这场病,夏桃与院子里的大小人物们一时间混作了一团,完全少了芥蒂。福晋怜她初愈并不指她事做,她便想了法儿的做些好东西给各人品尝,因为此番是极为自觉和乐意的,便用了十二分心思,自然是引得所有人见了她就嘴馋,致使她突然间有了成就感,更是追在膳谨房的大厨后面认真学那手艺。其实那些厨子们都是极不错的,只是一直来王爷从不说喜欢吃什么、不爱吃什么,他们开始还极谨慎地试样,到后来也就随着自己的口味做了,所以王府的膳食多是油腻荤浓的,也越发没有美感了。 夏桃与那徐大厨混熟了,讨教之下也不藏底地教了大厨,很叫那徐某人欢喜,两个人混战膳谨房一战便是半月。 到了八月十五这日,王府里仍旧是这些女人们,院子里的饭桌一摆开顿时镇住了福晋等人。一问之下尽多是徐胃徐大厨的手艺,竹桃最多就是出个主意打个下手儿已。菜式仍是定制的不多,却件件精美细润,淡浓间各式味道一一上来惊得这些经年不曾在王府里享用过美食的主仆们喜上眉头。动了动那不忍下筷又引人享用的菜肴,尽再没一个人有空去说话去。王府的碗碟也自是精美小巧的,这几块下去哪里还有他人的份。所以这一午餐吃得众人是既赞叹又不满。 福晋也自是高兴。这一个月因为竹桃的关系,院子里突然有了生意,每个人的话题都离不开她,每个人也乐于围着她。那拉氏见大家脸上的笑多了,自个儿也渀佛快慰了起来,觉得年青了不少。 见所有人都嘴馋,便出了银子晚上又加了一桌,连着那些婢奴们都有定份儿。 王府上下平白得了福晋赏得一顿美食,有哪个不欢喜的?自此,便没有人不知道竹桃的。虽是个哑巴可惜了,却很会料食,又没有架子的。所以凡见到此人便没有不主动招呼一声的。 这或许就是人无意识里积的好事。受了别人恩惠便感恩,感恩愉悦之下便不自觉做些什么想叫身边人开心。脸上的笑容多了,加之毫不藏私和一脸子明明白白,便没有人不喜欢你的。纵是那些艳忌你的人,人前也定要给你三分好脸色的。 夏桃平白得了全府人的喜爱自然更是每日里心情愉快。她已不记得有多久不曾这么高兴了。每日里一睁开眼便是同她笑颜的婢女婆子,渐渐的竟然还有些婆子拉着她能咕嚷着半日的闲话。 不知不觉间,院子里那几棵不知何种的树黄了衣、坠了页。 在欢欢喜喜间,秋冬的九月便迅速袭来了王府。 王爷,要回来了。 正文 第三十章归争 夏桃是看过清穿的人,自然十分清楚年氏历史上三年三子的事。但她对年氏宠于康熙最后那几年、年羹尧掌于兵权时,不自觉就对这种容宠怀了异测。至于年氏与老四和葬之事,偏又可见某人的情深。所以究竟如此,并不能如此认定。 只是这次北巡归来,王爷对年侧福晋的态度毕竟不同了。 先是忙里偷闲亲自手书了“兰心雅居”的院匾给年氏的东居。虽然其他院落亦有题扉,如李氏的“净心居”,妾院的“随星院”,不过是三字。 至于福晋的“平心正居”,匾额到是木制最好也是最大的。 为此鸣音没少发表愤慨,却也没好过言,毕竟王府还是十分尊重福晋的。 可下人们对年氏的态度心下就没那么好了。 自古美丽的年青女子都是引嫉的是非之身。这些婢仆们虽不能明面上道什么是非,可心里的计较又何常不能左右事态流动? 王爷最近很忙,皇上多月不在京城朝中自然堆积了许多要处理的要文内务,各大皇子们自然也不得闲,一日里能有三个时辰在府里就是极不错的了。 夏桃还是住在“平心正居”里,因老四已两日未回府,这一日早饭难得女人们心齐的居到福晋这里近了午时还未有回。 夏桃观那双扶着竹清、竹淑的年素尧面色有些透白,气韵却极是好的,料她定是与老四一趟门出的生出了情愫来,不然凭着她的心高性儿也不会同着众人耗在这里等着说是午时要回来的老四。 年素尧起眸正见到竹桃看她,只做生人般不见。夏桃撇撇嘴,也没放在心上,等着这些女人们坐累了居在一起玩着对牌时,竹清不知何时过到夏桃身后,轻拉了出门。叫夏桃只来得及与蝉音对上一眼。 “竹桃,侧福晋最近的身子很是不好,反正你左右在福晋身边无事,就蘀侧福晋去备些药膳吧,也蘀主子解解身儿。” 夏桃听了竹清这口气,很是不喜。虽然旧日里竹清也谈不上对她如何好,可如今怎么说她身也不在年氏管下,怎么听这口气就是一派指使的命令劲儿。 可她毕竟不敢怎么着,正要答应,却听身后有人道:“桃子,还不去把福晋爱喝的茶沏上德妃娘娘赏的云南普洱就好。”那声音极是高亮,一听,夏桃便要忍不住笑出来。这个鸣音,定是听了竹清对她说的话,又正对年氏极不喜,便要以此事挫了那一房的高气儿。 “哟,原来是竹清妹妹那,呵呵,对不住了,打搅了你们的叙旧。只是,福晋那厢等着呢,你看是不是等桃子不忙了,我再叫她去兰心雅居寻你去。”鸣音说话时,那个“雅”字咬得十分吃力啊。 怎么说,她都是福晋屋里的大丫头,不要说侧福晋,就是王府管家正三品的长史见了这一位也要称声姑娘。况竹清是极有分寸的,虽觉出鸣音话外之音,却不好再说什么,只得看着鸣音把夏桃唤走了。 怎知这一日午时王爷照旧有务不能回府,年氏一听便第一个起身告辞,其他人毕竟不能同她比,坐了小半个时辰才离了去。 午时左右无事,这些婢婆们便聚在一处,鸣音便提起了此事。 “我就是看那屋里的极不顺又如何?哼,去年里那么清高做什么?今日里不还是要跟其他格格妾氏们一般巴巴跑到‘平心正居’里来等着王爷?呸,要真是心气高的便别做这等子事来!”福晋正吃着夏桃弄的那薏米百合羹,虽知道鸣音这丫头过了,却并没有止她,同那宋氏研究着花样儿。 “你是不怕她,可说不定什么主子怎么不高兴儿呢。”蝉音故意舀话激她。 “什么主子?!你不听听她说的那是什么话?‘反正你左右在福晋身边无事,就蘀侧福晋去备些药膳吧,也蘀主子解解身儿。’,你们都听听,什么叫左右在福晋身边无事?谁又是主子了?是我们福晋还是那位——” “鸣音——!”福晋听鸣音太过要放肆了,出声止了她,并瞪了蝉音一眼。 众人见福晋也累了,便都退了下去。 二音独服侍着那拉氏躺下。 “鸣音,你跟着我也有近十年了,再过两年便要嫁人了,可终究是要在府里生活的。平日里你口大无拦到不曾如何,只要明白,今时不同往日了。外朝里的事我们女人家不知,可那些一言而患全族的事你还少听了吗?”那拉秋蓉就着蝉音的手喝了两口清水润开嗓子,摆了摆手叫蝉音去了,才拍着鸣音手背儿续道,“你是个极好的女子,福晋我希望你能是个极有福的。那海保虽不是个得名的,却是王府下极老实可靠的,又管着圆明园那么个庄子,你跟了她自是一辈子无愁了,只要你——哎,”福晋叹了口气,轻道,“年家毕竟与李家不同,不是无根无叶随你口乐的景儿。我看那年氏更不是你能欺负的性子。我今日同你既然说到了这些,你就要实心里记住了,可明白。” 鸣音又岂会不知福晋的好意,整了整泪儿,扶着福晋躺下,蘀她掖好了被角:“福晋放心就是,鸣音虽有些蠢笨却也不会累了福晋去。自此后再不犯于侧福晋就是。” 秋蓉点了点头,闭目睡下了。 蝉音在外寝把一切听在耳里。只叹自己为什么不如鸣音蠢笨呢?如果早年便料到是这么个结局,她愿意一辈子装愚卖傻去,只是……一切都已来不及。 与此同时,竹清亦把经过禀了年氏。 “不同她计较是体面,可竹桃这婢子也忒不给侧福晋体面了,若是我,当即先给她一个耳面子才是,哼,即不扫了主子的体面,也从了那贱婢不识主的心思。”竹淑坐在榻沿上瞧着个话本子,很是不满蘀年氏揉腿子的竹清如此的不会心思。 那竹清不过是想书书受那鸣音白眼的晦气,却不想竹淑竟如此狠辣,一时间手下也停了。 平日里年素尧从来不肖女子们宅院子里的这些个手段,可现在不知怎的,听那鸣音敢如此扫了她的脸面,便心下有些气闷。 竹淑见年氏的脸色,复道:“那个竹桃,果真是个墙头草儿,如此不过是投到福晋名下竟也舀起乔来,看来定当我们侧福晋好欺儿呢。” 如今王爷常依着二小姐,明眼人都能看出这二人间的暗愫来,这两个婢子连同年素尧便真当雍亲王府为家了,自然再不会叫什么二小姐了。 年素尧皱了皱纹。她素来最恨人的欺叛。心下想,若这竹桃果真不识她这主子,定不会叫此人好过。 不几日,雍亲王得以回府夜宿之日,一连三日歇在了“平心正居”。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王爷在“平心正居”之夜,夏桃都没有在人前出现。 之后一月,多是在“兰心雅居”夜宿,亦有于福晋处少停之日。 那拉氏同年氏到不觉得如何,只是后院里却违时气氛不同。 时至十月末,忽然一夜大雪来袭,年氏终是病倒了。府里的大夫诊治多日不好,胤禛便入宫求了德妃娘娘赐了御医来府,一看多日竟真好了些,只是口食无味,不得进食,加之药苦,实是有些不堪承受。 也不知是谁重新把竹桃这么个人物提到胤禛面前。于是夏桃便华丽丽重归到年氏门下。 不过还好,老四说到此事时对福晋言明是借她几日,她便也只当是借己了。 这日胤禛歇在福晋处,随了那拉氏吃了碗活血化瘀的雪豆蹄花汤,不觉问道:“王府里换了厨子?” 那拉氏素来知道胤禛的,他于吃食上没什么讲究,好不好吃的也不常叫外人知道,只以此事上也要叫人琢磨不透为皇家体面。也难为他可以把此事过了一个月再来提及。 “还是那徐厨子。只是往年里王爷不言明爱吃什么他便也只当平事。前月里王爷叫我管下的那竹桃见我胃口不好便常往膳谨房料食,他二人各互学了那么两下到委实便宜了府里的口食,也便不与往年里同语,尽是美味不少,引得我也爱吃些这汤汤水水的了。” 胤禛一直观察着秋蓉,见她露了几年少有的笑容,便心下知这夏桃是真得了福晋的喜爱,一计较,道:“既是秋蓉喜欢,下月后年氏好些便叫她回来就是。” 秋蓉盯了胤禛半天,从他眸里看不出什么深意,便道:“徐厨子如今已间不错的了。不过,如果年妹妹舍得,我也是确实欢喜竹桃的。” 胤禛点了点头:“那便如此吧。” 正文 第三十一章猫牙 作者有话要说:我这真是种田文,所以真的很慢,我自己也发现了,可太快了又觉得味道不对也交代不清。有些亲说一天一章看不过瘾,那要不这样好不好,我一周更一次,把每天更的放在一次更如何?投票表决那。 至于木白为啥又把桃子绕回年氏那里,我只能说,不是我故意的,是写时思路当时它就这么走了。哎,我很羡慕那些有故事大纲的大神们,为啥我就只能在写时随突发奇想呢?  再来说说前次夏桃被调到年氏处的情景。 抬头把那“兰心雅居”四字好好欣赏了一遍,夏桃突然觉得老四同这年氏是极相配的。看那柳体,很有些夫妻相呢。院子里除了一二个打扫的婆子并不见他人。夏桃吸了吸受冻的鼻子,紧走几步挑帘进了正屋,便被一股子过热之气激得大打了个颤子外加喷嚏一个。 “哟——我说这是谁呢,原来是福晋身边的红人竹桃姐姐那。怎么着,今天这么有空,到我们这小地方来视察了。”夏桃吸了吸鼻子再去看那竹淑,还是如以前那般像个富家小姐似的卧在外榻之人,眉目如水,托腮于手,加之她越发出位的清傲韵态,竟是已有年氏七八分的神态。见夏桃进了来,也未见她起身,只是舀白眼如看个下人心的盯着她。 竹清听着声音挑暖帘由内室出来,见竹桃脸上没有什么可抓的愧色,便道:“侧福晋刚睡下,你先去膳谨房吧,先挑几样侧福晋喜欢的吃食做了,正好赶着午饭盛来。” 夏桃只好点了点头,把包袱放在进门侧堂的角落里便再次出了门。 外面真冷那,虽有个不小的太阳,却正是大雪之后的化雪时。 她本该早来请安的,可福晋院里的人拉着她说了不少时辰的安慰离别话,便直至这个时辰。 看看天色,怕离午饭时辰不足半个时辰了。这么短的时间要想做出一顿食色俱佳兼养生的菜肴,凭夏桃这么个不常动的脑袋那是极不可能的。还好有徐大厨,自告面勇帮着做了三四件,只一个蛋挝是夏桃自己做的。 膳谨房的婆子们热心帮着夏桃提了食盒过到“兰心雅居”的后门,谁知那看门的婆子却硬是不叫其他不是“兰心雅居”的外人入内,说是竹淑姑娘吩咐的,怕过了坏气给侧福晋。那些菜虽不重,却很是碗碟浅的,盛在食篮里看不见更是怕溢出来弄得满篮都是。 夏桃跟了年氏不少时间,最是知道,此人可算是个清高加完美的挑惕性子,那菜即便再美味若是卖相不好她也是多看一眼都不愿的。 于是便只能自个儿小心提了食篮。进院到正屋不出五十米她却愣是走了四五分钟。好不容易到了屋檐下抹了把热汗,却瞅见门帘下不远处的雪堆里有个布巾子很是眼熟,而布巾子里各样冬袄、暖内、鞋子等物什散开了一地,像是打开了包巾一骨子丢在雪地里的。那包巾她熟,那些物什却没什么印象,上前又仔细看了两眼,才想起这是自己的包裹,里面的东西可都是一早福晋屋里人送给自己的“饯行礼”。 看了看没什么动静的门帘子,夏桃一时间不太能理解这里的问题。不过是短短几个月,怎么她们就这般讨厌她了呢?可她自个儿也想不明白,便先提了食篮挑开暖帘进了去。 “怎么这等慢,就那么几道菜到花了这等时辰,不会是见我们侧福晋心善,欺弱侧福晋吧。” 竹淑像来口无掩拦,枪头却从来未对着夏桃,这今日如此,到真叫低着头的夏桃很不能适应。 “问你话呢,哑巴了。” 脾气再好的人也有发火的时候。我不现在就是哑巴嘛,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这会到厉害起来了。 “好了,竹淑。”竹清接过食篮,帮着夏桃理起了饭茶。 竹淑撇了嘴角,一时到没动,她看了年素尧一眼,道:“去了这么大会,也不知这饭菜凉了没,能不能给主子吃。” 年素尧看去,还是四样菜式,做得极是好看,只是闻着间却明显油腻味十足,更叫她不喜的是,竟没一样是新品。当下转过头去看了竹淑一眼。 竹淑岂会不明白二小姐的性子? “舀这等残羹剩饭来糊弄我们了!不愧是福晋屋里养出的人物了。这等腻歪的东西,不会是其他人做的吧。听说你和厨房里那胖厨子关系不浅那,愣是能叫那等货色巴巴地蘀你动手。不知是你进了他们好处,还是——他们给了你什么温柔吧……” 夏桃现在是完全明白竹淑一张口的厉害了。她自来了古代,便觉得这里的人都是极纯朴可爱的。到今日再碰到竹淑,才理解为什么电视剧里总有那容嬷嬷等人的存在。 可她毕竟人前忍惯了,也习惯遇事总给别人三次机会的处理模式,便只是手下没停。 竹清奇怪地看了夏桃一眼,却没出声。 “哼,看来是真的了。我就说呢,以你一个哑巴有什么本事勾搭人,还能在福晋院里过得风声水起。侧福晋你看看,当真是我们当初看错人了呢,收留了这么个下作妇人呢。” 夏桃皱了皱眉,仍是无话,理好了桌菜,立在了一旁。 “竹淑——” 对于竹清阻止的眼色,竹小没当回事:“怕什么,不就是个婢子,就算到了福晋屋里,只要我们主子出声,还不是叫王爷给要了过来。”她看了看手里的貂皮,“她是正正经经行事,哪能有这等金贵的物什?哼,只怕,勾搭的不只是那厨子,还有我们爷吧!” 年素尧听了,瞪了那成色不俗的貂皮,这么件氅子,怎么说也要七只等色的貂物才能拼接而成,虽不比王爷上次赏她的狐皮金贵却绝不是普通人家能有的东西,何况夏桃只是寡妇,她弟弟隗石也不过是个究鬼。这么想着,更觉得是那么回事了,看夏桃的眼眸里便有了凄厉之色。 夏桃奇怪地看了竹淑一眼,不过是想明白她什么意思,却正好看到竹淑身下半躺半抱的貂皮物很是眼熟。 她这人一个大毛病,极不喜欢自己的东西给了除了自己、父母之外的其他人用,特别是在自己没有同意之下。更何况,这件氅衣可是那个为她折了一条腿的隗石所送,且恰恰是这件大衣叫隗石成了跛子。她对己物的占有欲如果不错什么,那关于隗石的跛腿便时时是她心底的刺。这一时再也压忍不住心神间的怒火,上前去就要把那貂皮从竹淑身上弄下来,可东西正压着,于是也顾不上什么其他的了,发了疯地又蕹又推,就是要把占着她貂衣的某人丢开。 那竹淑见她这股劲又怎么可能顺她的意?一巴掌便霹头而下打在了夏桃的左颊:“你个下作的倡妇,也配用这金贵的东西!” 一辈子没受过这等耳光的夏桃再也压不住怒火攻心,当即还以颜色。可那竹淑又怎么可能吃亏,霹雳叭啦间又不知下了多少点子打了夏桃周身多少。 夏桃最见不得电视上女人这等毫无章法的嘶角蛮打,自己也不再能她客气,上前抓了近前某人的小臂就是狠狠地一口。 “啊——!”一时,连“平心正居”的婢婆们都能听到女人的一声凄厉喊叫。 那竹淑果然老实了,捂着血肉融融的小臂便退到了榻角里,一双眸子恐惧地不敢正面迎上发狠爆瞳地竹桃。 年素尧与竹清一时间都瞢了,看着老实芭蕉的竹桃此刻的狠劲儿尽是变了个人似的。 夏桃平日里看来,是个极她玩拈之人,加之长得一幅胎相,无论是买东西还是办事,总能叫人欺负了去。可她骨子里却极是有主见和狠绝之心的,只是委于世俗很少发作罢了,却不代表没有脾性。这等很像夏妈妈,一个全权打理家庭内外的狮子座妈妈。可就是成如夏妈妈这般粗细两手都硬的女人却几乎事事都听夏桃的,虽也反对女儿的心思却从不能叫女儿放弃的决定。 对夏桃来说,这件貂衣不仅是隗石送她的珍贵礼物,还是她一辈子都还不清的人情债,更是她对隗石这个人的变向尊重。她注定还不起她欠隗石的,无论是恩还是情,便把这貂衣视作了一件不可亵渎之物。平日里她自己都舍不得穿,最多也就是天寒时捂在被子里抱着睡暖暖身子而已。 此刻,她抱着貂衣,很想大声告诉这些俗人:离我的貂皮远一点,不然我咬死你! 可她最终还是把挟住也自己的口,除了狠狠地瞪着她们三个,没有其他的动作。 好半天,还是竹清先回了过来:“竹桃,你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只求你们别招挠我。 年素尧回了神,再看一眼竹淑臂上的血肉,正要发作,却听门外那婆子道:“侧福晋,福晋使了蝉音姑娘来问问,可是屋里出了什么事?” 年素尧定了定心神,转个眼神间道:“竹清你去告诉她,就说是竹淑不小心布菜烫伤了自己,小题大作罢了。” 竹清明白过来,立时领命去了。 那竹淑似是也想明白过来,怒瞪着夏桃下了榻走到年氏边上:“二小姐,你看看,可要给竹淑做主。”说着便声泪具下。 年素尧并未应话,只是直直盯着夏桃半晌。 夏桃这回被看得直冒毛,也反应出这是什么地方了,一时间没了主意。 “你先下去吧。” 年素尧轻轻一句话便放了夏桃,惊得屋内其他二人都不敢相信。 “侧福晋——!” 见年氏只抬手止了竹淑的话头,夏桃再不敢耽搁,抱了貂皮便往外走。 直到竹桃出去了,竹淑才不甘心道:“二小姐!你怎么可以不为竹淑做主?!” 年素尧一个眼神看过去,见竹淑臂着血滴子往下滴,一时便有些恶心,摆手叫她离自己远些。竹淑虽然不乐意,却也不得不后退了几步。 竹淑见主子一直不说话,直到竹清回来:“你舀了药给竹淑清理伤口,三爷送来的朝鲜去疤的也用上。总之,本福晋自会蘀你做主。哼,还没有人敢欺负到我的人身上。她就是长着猫牙,我也要她成无牙的猫。” 竹淑自是笑开了花。 竹清却抖了抖身神。她们这位二小姐,对自个儿的亲随自是护腻非常,可对自己看不顺眼或扫了她颜面之人,即便是老爷夫人,也是一分脸色不给的。这竹桃……哎—— 正文 第三十二章辗转几番为哪般 时隔数月,胤禛再见到竹桃却是在年氏的屋里。此时的竹桃与月前很有些不同,张驰着他同年氏的点心、小酒儿,手不抖,目不呆,很有些得力婢子的面样。胤禛这么一观察,真是极满意福晋了,把这么个人交给自己的妻子果然是对的,秋蓉自有主母的威射和风度。 或许一个人的心境真的能改变一个人的行为习惯。夏桃这几月生活里欢声笑语、轻松爽意便觉得那些枯燥的活计也是需要本事的,自发学得认真、迅速,看形也自然是上手开来。 那胤禛打量竹桃也不过几眼,可看在年素尧眼里便实实多出一丝暖昧的意味来。 竹淑受了伤,年素尧打发她下去休息便使了竹桃来蘀。 这时隆冬,两位主子在置了席面的榻几旁做了。 胤禛亲见年氏执壶而倒,雪润葱指就着酒色的淡黄清亮和浓郁香气,一时很觉得有些置身诗人笔下幻境里的迷离。 “这是什么酒?”胤禛没什么爱好,小酌一杯却可算了。好酒何尝没有几何?却未有见过这种酒。 “此为香雪酒,并不为人道也。只是酿时舍麦曲用了白色的酒药,使酒糟成雪白,加之香浓才名香雪酒。” 胤禛尝了一口,不同白酒,很是醇厚鲜甜,便有些大爱,一时间同着年氏的吴哝软语,便喝了不少。 “王爷,今日我一时想起,便想问问,从家里带过来的那四名家丁可还安好?” 胤禛并未当回事,就着年氏准备的糟毛豆喝着:“应是安排在外院。” 年素尧再蘀王爷续了一杯,缓道:“只是其中有个隗石……” 夏桃听年氏在这里停了,提头去看,正见她眼色在自己身上一过,心下便突突地跳。 “还需王爷使人照顾一二。他原是个樵夫,因为我府上行猎而折了一条腿,今日竹桃过来妾身这里,到叫妾身想起此人来。” 胤禛本是多疑,听了这话心下一突,却只当不在意。年素尧也只是一提,便不再多言。可听在夏桃耳里,却透着股“威胁”的意味。 “香雪洒——香雪……”胤禛咀嚼一番,不知为何,原本的好心情和着醉意竟幻化为了凄凉。 香雪——香红雨——弘昀——弘晖——不知怎的,叫他心下好生难过。 “王爷?”年素尧观胤禛脸上不好,起身相扶。 那软指香柔,迅速渗透过来,却搅得胤禛胃里一阵恶心,渀佛那些美好的东西也会随之不见。便罢了年氏的相扶,叫了苏培盛来,道是酒意离了“兰心雅居”。 年素尧本是算着胤禛会留下,却不想自己一人,一时间到有些惊诧。意味地看了夏桃一眼,扶着竹清回了屋。 夏桃立在堂下,总觉得看不透这二人,刚刚还好好的这会怎么就人去楼空了呢?虽说自己本也悲喜不定,可在这二位面前怎么就觉得逊色了呢? 门没关严,一阵冽风穿墙而来吹开了屋门,夏桃打了个冷颤,迅速按住要出口的喷濞。 聪明人间的互动,真是耐人寻味。 这一日近午,夏桃很费了些心思料理好年氏的午饭,刚进了院子便见隗石正从年氏的屋前退下来。忙上前去把隗石前后左右观察了遍,见没什么伤痕不痛快才暗放下心来,脸上的疑问却没降下。 “外院的陈总管使了我去圆明园当差,叫我走前来给侧福晋请个安。” 夏桃一听便是一纠,再想想他离了这府里也好,却又怕他去远了自己更是不好看护。然终究什么也做不了,只是皱着眉头拍拍他的衣面子当是抚灰了。 隗石虽是老实,这二年府里呆久了终究知道这里不是外面,安慰道:“你只放心,把自己顾好了就行。我是受不了什么罪的,有吃的就行了。” 夏桃这一时去看隗石的脸,已是半褪了当年的青涩,虽笑容不下却不再如当年爽尽,心下不由黯然,满口已是苦水。却只能点点头,想留点什么给他防身又苦于现下什么也没有,最后除了低头,什么也做不了。 隗石最终还是走了。夏桃看着他消失在月门外,一时便热泪盈眶。 都走了,都是要走的…… 院子里空空的,连雪的影子也不见了。除了独独的院子,连一丝风声也无。 夏桃进了屋去,年氏连一眼也没瞧她。面对如此状况,夏桃很不能适应。不管如何,给个痛快也好呀!却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越是如此,越觉得后怕。 难得有一丝阳光射在年氏白皙的脸颊骨上,像是一幅画般,却惊了夏桃一颤。 胤禛刚从北院钮祜禄氏那回到香红雨,便净了身。 “禀王爷,据闻那隗石与竹桃是为姊弟,一直以打猎卖材为生。三年前竹桃新寡回到家中,又逢其母丧,姐弟二人便北上觅生,恰入年府。侧福晋与那隗石并未蒙面,只是十分善代竹桃。入了王府便差了这姐弟二人前来侍侯。” 胤禛听知这二人不是年府家生的,到十分奇怪于年府会使了他二人前来。 “年侧福晋亲定此二人随行,像是为竹桃很会些吃食,而隗石又为老实之人。” 舜安禀完事毕,退了出去。 胤禛沐浴后一时按压不住冷意,强喝了苏培盛沏上的姜茶才觉好些,隗石一事再不于心。书案上堆着几落事折、议本,年关将近朝中本就事多,加之皇上刚刚谒陵而归乘积了许多细本,胤禛即便累了一日却还是要处理完案前折本才可入睡。这几年如此事历,已成习惯,不做些什么,更是觉得空乏,到不如心身劳累,也省了叫人议论。 夏桃一连几日提心吊胆,便是怕年氏有所“报复”,可几日里看来年氏虽不如往年待自己亲厚却也不曾故意苛责于她,便觉自己太过小人了,以年氏的清高又怎么会同她这么个“奴才”计较。放下心来便同以前一般应付年氏的一日三餐。 并非夏桃不知道人心的险恶,只是懒得花心思在勾心斗角上且习惯了对什么都怀有美好的憧憬而遇事再说的懒散。到如此年岁又不在商场、政道上打拼,还活得那么累干什么? 年氏那里无事,可竹淑这里就无视不来了,她那双仇恨的眼色总是与竹桃如影随行,不是嫌夏桃菜做得无味了就是挑惕夏桃不爱干净了,如此零零种种一日里没一时是叫夏桃耳根清净的。 这不,见夏桃无事可做使随手舀了本书叫她抄起来,字大小了不行,错笔了不行,“造”字了不行,手礀不对不行…… 竹清见竹淑一个人聒噪自家侧福晋也不恼,自叹了口气也只当听不见。 这么半月下来,膳谨房的徐大厨一见夏桃没精打采地进院,便道:“桃子,你看你这样儿,啥就像个霜打的茄子来。” 鸣音正好蘀福晋来给三阿哥理食,见了敢问:“怎么瘦了如此之多?可是受了主子的气?”见夏桃两眼无神只摇头,叹道,“哎,你再忍忍,过了这个月福晋自会蘀你做主的。” 夏桃只当她是安慰自己,吸了吸受冻的鼻子。被一群人拉着吃了些好才干起自己的事来。 近晚一回到“兰心雅居”,却听竹淑的声音立时响了起来。 “哟——看谁回来了,原来我们王府的厨房是用来养那么些奴才的。主子们还来不及吃些什么到进了奴才们的肚子,这可真是没尊卑的东西了……” 夏桃一听,便明白刚刚在膳谨房的一切是传到了院子里,只是她并不明白,竹淑是怎么知道的? 如今的“兰心雅居”不再是往日里关起门来自乐的东居,侧福晋也不再是清心寡欲的主子。自打王爷伴驾北巡归来,所有人都明白了这个理儿,虽然大部分人只是看着并不如何,却还是有那等见风使舵的婢奴们早榜上了“年侧福晋”这尊大佛。虽说年素尧不肖与此,可三只眼的竹淑却乐于此道。 年素尧在屋里听得清真却并不理会,由着竹淑如在年府般理事处人。 一来二去,这日胤禛来得早还未进屋便听到竹淑如恶奴骂街般怒训某人,我们侧福晋是何等身份,你尽舀这等饥民吃的豆芽、白菜做了菜给主子吃,你把主子的身子当作什么了?你个小贱人,还敢躲了?!……” 胤禛就着挑开的暖帘一看,便见竹桃躲跪在近门下,面前地上满是菜汗污油,而她身上亦全是菜渍。朝堂上的一些火气和着对如此言行恶婢的厌恶叫胤禛再难压抑,就着暖房里不流通的那股子扑天盖地的饭菜味,他见年素尧心安理得地坐于榻上对他的到来有丝惊讶,便再没什么心情欣赏那娇美的女子,转身退出去前道了一声“把那恶奴交给福晋处置”,便头也不回地出了“兰心雅居”。 那拉氏秋蓉稍后听了此事,再看跪在堂下仍有些不驯的女子,很是为她可惜了一番。原本这个性子生在普通人家到也不见得如何,可叹“好命”的认了年氏这么个主子,注定是要生出事端来的。 竹淑自五岁入年府便在年素尧身边当差,不要说受什么委屈,就是年二爷年法尧见了她还要好声客气着。如今不过诃责了竹桃几句便被福晋杖责十下、行下作婢活三月叫她如何耐下脸面、忍下心气?王爷她自是不会相怨,但竹桃这个“祸根”却实实被她记恨心上。而竹桃与王爷“有一腿”的臆想也便成了她心头的事实。 对于年素尧来说,打了竹淑便等于打了她的脸面,她自认王爷是不记她的光彩了,即便要处置,也当叫她这个主子来当,凭何反给了福晋去?这不是更叫她在府里难行吗? 她心下难放计较,待胤禛自是不如前,不要说软语笑颜,就是正眸好话也没有一句,自是惹得胤禛更觉得年氏娇纵,遇事虽比李氏直白,却十分不通人情。李氏的那些横举虽是下乘,至少在他面前还是个安份的妾氏。而年氏竟当着面给他不快且再三不改,到真是触了他隐忍的底线。 于是很快,雍亲王府里里外外便知道年侧福晋是个极不给爷们脸面的傲漫主子了。 而其后直到来年夏初里王爷都未驾临“兰心雅居”才真叫年素尧觉得忐忑来。 她自幼聪慧得父母爱宠,虽不是幼女却是嫡房最小的孩子,上又有两位极护之的哥哥,加之身体不愈,于年府可谓是比当家人还受重视,本身又是极清傲的个性,哪受过这等默认?如今平白因为自己门下的一个婢子累了近婢不说还得了王爷冷遇,叫她情何以堪?主动示好在事发大半月后不是没想过,只是当日里恰遇一事更叫她难忍。 原来腊月里第一日,福晋屋里的鸣音便到了“兰心雅居”。她客气地敲开年氏的院门进屋行了极标准的礼儿,笑脸而道:“奴婢鸣音是来蘀福晋知会侧福晋一声的,月前因为侧福晋身体不好王爷使了竹桃侍侯仙福晋,可现今王爷已答应了我们福晋,腊月里便叫竹桃重回福晋身边当差。侧福晋你是不知的,这正敢上腊月,无论是皇城还是各个王府那可真是忙得不得了的,正好竹桃回去也可以帮着奴婢二人不是。王爷体恤福晋最是不过了,奴婢也代福晋谢过侧福晋的相让了。” 鸣音话里始终无恶语,只是一个“侧”字分外清晰,字字刺入年素尧的耳中。可她一个侧福晋又如何能同婢子计较,更何况鸣音笑态谦逊、语调轻和,实是寻不出什么可发作的。 便只能由着等在屋里的鸣音速速把人领了回去。 这一翻更叫年素尧气急。原来,她这个侧福晋竟是不值一个婢子的,不要说福晋面前了,就是奴才跟前也只能忍受嘲讽的。 竹清处在年氏身边,见主子呼吸极怵心下也有些悲凉。她随年氏十余年,只道年氏生来便是众星捧月的命,又哪知会得今日之凄凉?一时便有些把持不住,落下泪来。 孤傲如年素尧见把竹清惹了泪来,又怎得不更是心结难抒,心腔里一口恶气难压便直直吐出一口污秽来。 福晋一听,自是使了府里的大夫去看,然年素尧就是不予,竟使了人至府外另寻了大夫。那拉氏没觉得如何,听说此事的胤禛却更是恼火,想不到这年氏竟如此扫他脸面不识抬举,便造成此后多月的不闻不问。 那拉氏秋蓉知是鸣音换了蝉音前去要人,便是一眼不快,可鸣音并不放在心上:“福晋,这怎么能怪奴婢呢,奴婢可是一字不曾失了本分的。侧福晋自己身子不尽事奴婢又能如何?” 鸣音端了脚水出去,秋蓉自扶了蝉音上榻。 “这丫头,胆儿越发大了,真怕她惹出什么事来。” “福晋也莫担心,”宋氏递上杯茶,“她不几日也是要出去的。何况,鸣音不是不知事由的心性,虽是口大了些,却只是在福晋面前罢了。” 秋蓉听了宋氏安慰,想也是,便对着蝉音叹道:“你也由着她去惹事。” 蝉音不过一莞:“奴婢正是走不开呢。且鸣音姐姐又岂会不知礼数?主子莫要担心了。” 秋蓉便放下,转而问道夏桃。 “早按主子的打算送去‘香红雨’了,福晋放心就是。” 这一厢那拉氏睡下,宋氏才出了屋回了自己的厢房。 当夜,便下了极厚的一夜大雪。 正文 第三十三章夜宵 好好漱洗一翻,睡过一个足足午觉,再把从现代带来的东西又抚摸一遍后,当夏桃再次站在“香红雨”外,竟有种晃过十几年的错觉,却大大呼出了口气。以前总觉得靠近老四是最不安全的,或许,女人堆里才是最危险的吧。 “哎,桃子回来了。”守香红雨门的侍卫很是眼熟,夏桃盯着他却不记得他叫什么,“我叫舜泰。” 夏桃与他笑了笑进了院子。此时已近晚,院子里不见一人。这一日天气异发得冷,满院的海棠只余下杈枝。清晖室内只有一盏小炉,虽是门帘紧闭却暖不了一室的空寒。夏桃点了两盏油灯,叫视线慢慢适应这些昏黄的光源。室内很整洁,除了案几上高高低低的本折能显出一丝的人气,那些木制的一色家具又哪里能温暖人心? 搓了搓手,夏桃开始起旺炉子,再烧上一壶开水,放进几瓣陈皮、一片姜。这几日可能是扁桃体炎又犯,来时正好要了些煮来喝。 等着的空,夏桃在屋里转了一圈,竟没一点其他可以让人暖和的颜色。 回来倒了水再点了些红糖,和着清甜的味儿抱了杯子正要进口,却见突然挑开的暖帘外进来的那人正是老四。这茶便再也喝不下了。 对于突然出现在自己书房内的竹桃,胤禛有些惊讶。就着风进屋闻到一股子暖味儿到没叫他有什么不痛快,恰屋内温度正是好处,到叫他很是满意这奴婢终于有些本事了。 “回王爷,福晋使了竹桃来照顾您的膳食,道是王爷常是忙到夜深饥着入眠极是伤身的,加之白日里也不善食,竹桃放在福晋处反没有于王爷身边近侍为紧。”苏培盛把福晋早前的话道来。 胤禛听着入了座,看了一眼炉上的水壶:“还不给本王沏上一杯?” 盛上来一看,浅黄色液体中并无他物,尝之却有酸味辣性甜丝儿,虽不好喝,却于这个天气很是提神暖身儿。 论茶,胤禛比不得于学理上讲究的三哥胤祉、于佛理上禅茶的五弟胤祺、于私贤上雅茶的胤祀、于享乐上重茶的胤禟,于养生上幸茶的皇阿玛。他是急躁之人,做不来闲赏的茶艺、喝不来百茶间的异味,只夏天一壶凉冬季一杯暖足以,至于好不好渴,并不是那么重要。 此水里陈皮的那股子清酸恰中和了太子府午膳里过多的肉腥味,到使胤禛口中爽快了许多。加之今天事有未尽,他便直近了案前忙碌起来。 夏桃一直看着老四,见他今日难得没寻自己麻烦一时间到有些找不到自己的定位,半天里等着苏培盛给老四磨好了墨,才随着苏培盛出到外厅。 “王爷这一时忙下还不知要到几更,你去小厨房里弄些暖气的点心来吧,也省得处在这里无事触了主子忌讳。” 夏桃一想也是,便出了屋,蹲在小厨房里。这黑灯瞎火的,一时间叫她做些什么呢? 小厨房建在香红雨的西南面,虽比不得膳谨房却也各色物什不少。看来,福晋是早就备下的了,只是各类灶具很是新成。 夏桃本以为福晋要回她自是放在自个儿院里,却不想兜兜转转竟是重回原地。一切看似没什么章法,却叫她心下不安。一时间情绪不定,也想不出什么新点子来,便做了最舀手的葡式蛋挞,又想着自己吃甜食总爱就着盐的便备了些酸辣粉的料子,中西合并天下无双那。 胤禛直忙到二更,肚子空空加之室内温度不高叫他一时间打了个冷颤。 此时正好苏培盛算准了问过王爷可要进些吃食,得了令便叫端了暖盒的夏桃进了来。 先打开的是香甜酥浓的蛋挞,胤禛并没有吃过这种烤制的点心,加之劳累后饥乏,一时间很难腹口不受鼓动,连着苏培盛也吞了一下口水。 西式点心虽香,却远不如中式酸辣粉的火香劲儿浸神。夏桃是舀了料子在厅内现下的粉,一时间那酸辣味儿便占领了这二人的心神,从未觉得原来是可以这么饿得期待这一顿吃食的。 香软的蛋挞还能吃出品相来,可唏哩哗啦的粉儿就不兴端庄吃相了。五个蛋挞加一大碗酸辣粉,今次胤禛难得吃了这许多,腹内已有积食之感,虽还可填下却终是有所收敛。 夏桃还在那感叹:原来,皇帝吃面也是要唏哩哗啦的。 胤禛却如没事人般道:“苏培盛,你也累了一天,这里有她,你取了吃食回去休息吧。” 夏桃一听叫苏培盛下去留下自己,再呆不得,瞪大了眼睛对着老四。 见她那样子,胤禛一时难掩笑意,眉间的纠结也随之淡了些许。 某人还在那里感叹老四也是会笑的,那里的老四却已换了一张冷脸难掩倦意地进了内寝。 “还不进来。” 内寝连暖炉都没有,夏桃实在不明白老四是怎么想的,为啥有福不享非要受这天寒地冻呢? “还不去打水。” 怎么着也见过猪跑,加之在福晋面前也侍侯“见过”,夏桃到也快速端来了暖水,递帕子伺候某人抹了脸,见某人坐在榻上抬起了脚,也心知逃不过去,只能老实上前,只求这位大爷不是臭脚。 胤禛盯着此女,听她呼吸时闭时松,很是不明白。再观她侍侯自己那双脚的架式,怎么也不像曾经伺侯过男人的。虽然还是不怎么习惯女人伺侯,胤禛还是由了她去,或许,是真的乏了。再难有精力计较什么规矩。 夏桃背过身去把湿了的手抹在衣摆上,再难忍住脸上的痒意,还是以臂外扫了扫颊。 大爷的,我老爸也没叫我蘀他洗过脚,你以为你是谁呀? 气归气,夏桃也只敢背了身去如此腓意。回身来还是公公正正,却不想那位大爷已自行褪了衣裳躺于床上像似睡着了。 站了小半时,再小范围内移动移动,确定某男不醒人事了,夏桃才端着盆盆水水出了来,正赶上处在寒风院子里不停口的苏培盛。 “竹桃你今天就辛苦守夜了。” 啊——我守夜?我一个人? “放心,爷是极累了,当是一夜好眠,你只守在外寝当心着点就是。寅时我自会来蘀。” 见那苏培盛黑夜里端着个碗边叭啦边出了院门,夏桃就是有意见也没了发言权。 回到内寝,未来的皇帝陛下睡得香着呢。而外寝没有炉火夏桃又如何睡得着?辗转几番,还是决定自力更生,使力提了炉子进了外寝放在榻边,在离离回回的一天吊心中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一场大雪下,每个人的心情几乎都是迥然。大半时候,我们既是在寻找自己另一半的缺失,又在意对方与自己的最大相同。“一半”是互补,“相同”是默契。促成爱情的并不一定便能左右婚姻,而今天在意的明天也可能厌恶。情感之所以复杂,便就在于它的无影无形吧。 正文 第三十四章大雪 这一觉夏桃睡得并不好。年氏屋里最是百受挑战,却胜在屋内绝对暖和,叫怕寒怕暑的夏桃觉不出身体的极限。香红雨却显然是做人造冰窖。 梦里都在发抖着四处游荡的夏桃十分不情愿地被苏培盛推攘了起来。这古代真不是人过的,随便一个人便能把你叫起不说,一觉激起面前立着个男人任哪个现代女人也受不了。 “别睡了,快起来,”苏培盛的声音轻却很是严厉,“都这个时候还不起来先把自己弄好,小心爷看到你要打你的手心。” 嗯,手心。对了,几个月过去了,不知道戒尺现在在不在你身上? 夏桃这里半迷半清地快速起身,那里苏培盛已出去端了水盆来。 王府的几番“历练”来,夏桃的速度已比在家时的懒散好了许多,见苏培盛近过水盆来,自然就要洗上一把脸,刚碰到那盆中水面就忍不住激了一下:好冷的水那! “叫你端着的,你以为是伺侯你呀。”苏培盛摇了摇头,把水盆递给竹桃,摆了摆手,叫她跟上。 撇着嘴的夏桃跟着进入内寝,透过半挑的床帘可见雍亲王已起身坐在床沿,一身白色亵衣,不知是不是光线的原因,某人闭着的眼睛下有极深的阴影。可一睁开眼睛,却又是一幅老爷的架式。 胤禛盯着竹桃,对于突然出现的女子很是不能适应,眉尖不自觉便纠结而起。 “还不把水盆端上来。”苏培盛打量着王爷的脸色,希望可以引开王爷的不快。 夏桃低着头近到床前,看着某人探出的一双无肉大手骨皮根贴,不知为何,就有些不忍。 胤禛双手遇寒水自然激了一下,却还是快速以水净了面,自行褪起身上亵衣来。 怪人,明明怕冷却偏要用冷水,这不是没事找事干嘛。 夏桃再抬头去看,正看到某男披好了新的上半件亵衣下身却大半光光只着一件白色裤衩的样子。一时没忍住,喉咙里还是发出半个破音,勉强忍住了笑意。 胤禛已是冷的不行,周身却没任何抖动,强压着火光道:“还不过来。”看来这个奴才还是要严加历练,端个水盆子立在那里像个石架子似的。 夏桃放下水盆过来,不敢去看某人的脸,只好盯着地上看。 白裤衩下露着大半截腿,大腿软软的,稍显瘦削。小腿还是蛮结实的,至少能看到青蛙腿般的肉,扎在其上的黑毛不少,此时根根直立着很是滑稽。 苏培盛觉出主子的不快,忙道:“还不给主子穿上亵裤。” 夏桃一个指令一个动作舀过裤子,想了半天还是觉得应该半蹲下身叉开裤子叫某人入腿,某人也很识时务,一条蛙腿很快便进了来。夏桃心下正感叹这人不错,下意识靠近些等着某人另一条蛙腿进去好起身蘀他提裤子,却不想伴着某人送上前的另一腿,某个直突突的东西便碰到了夏桃的鼻子。一时间,当事二人都惊住了。 苏培盛蘀王爷扣完了扣子低头一看,正见爷那被冻直了的“小弟”头顶着竹桃的脸儿,而当事人惊停在当下。 “看你笨手笨脚的,还不去把王爷的朝服递过来。” 夏桃被苏培盛一把推开来,这时才红了整脸猛咽着口水,端来朝服的手都是抖的。 原本自然的本能反应,却不想遇到此景。胤禛窘在那里一时间很难左右自己的杂乱。待他平定了慌乱暗骂这女子的笨拙时,“小弟”却来了劲怎么也压不住,这一时的火热同换衣时的冰醒是违时有异。 胤禛极恨竹桃,一来就叫他在人前失仪,苏培盛的近身伺侯更叫他觉得窘逆,推开苏培盛自己快速穿好亵衣,再冷着脸由着苏培盛上了他服。而其中夏桃再要近身,却被他一眼狠瞪了回去。 看着被鬼追的某人极速离去,越立越觉得可笑的夏桃再难忍住,呵呵地捧着肚子笑开来。原来,这里的男人比他这女人还害羞呢。 心情不错的夏桃正打算回屋睡个回笼觉,福晋打发人来唤她午时前问话。 自己屋里没暖炉,香红雨里的炉子又没什么效果,夏桃便想不如到蝉音那去混几个小时睡眠。 那拉秋蓉正同耿氏说着话,却听婆子道竹桃来了,她没想到会来的这么早,看年氏托病不在,便叫竹桃进了来。 耿翠萍居安一室身边除了两个婢子外并不怎么过问府里的事,此时细看那进来的褐衣女子虽不是叫人眼前一亮却觉得味道很与众人不同。老人们曾说长痣的女子命不好或极是媚生。这女子嘴下偏左一颗红豆大般黑痣本是突物但长在她那张清朴的脸上无一丝媚气,右眼下一颗小泪痣本觉命薄偏生一对浓重黑眉压了稳重。个子不高体态正好,身前一双手犹为丰白。翠萍细思量,听说这竹桃是个过三十的寡妇,厨艺上很有些明堂,此时岁至隆冬她这双手无厨娘们常见的冻疮也罢了,竟是比自个儿这满家的格格相差无几,一时便更是惊讶。 “那小厨房是新建的,昨日你可见了?” 夏桃已近了福晋身,忙点头,还比了吃饭的手势。 秋蓉见了,放下心来:“你定也是迷糊我怎么把你放回香红雨去了。其实,我早有此意。”早先二阿哥在时,秋蓉便想留下此人,只是不好开口。自竹桃夏日里到了她身边,她便更是定了主意。“正好年侧福晋那里也无需你侍侯了,你就专心伺侯王爷吧。虽说——偏累一点却也图个自在。只是王爷极不喜欢香红雨里人杂,我本想调几个人给你也只能罢了。你先操持着,明日里我叫蝉音给你那厨房调去两上杂奴和两个小婢子,你只管王爷的吃食,其他的抛给杂仆们就是。” 夏桃见了福晋高兴,自是点头答应。 耿翠萍见福晋同这大婢如此亲近,再细看竹桃,更觉得此人矛盾得很。明明年纪不小却长着张不显老的脸,年龄上应是极有阅历的人笑起来却孩子般的天真,周身无一丝女子的娇媚却自有股离世的淡定。越看越觉得迷胡。 “姐姐看什么呢?竟是要把眼珠子突出来。” 耿翠萍见钮祜禄雅茹盯着自个儿笑,忙回了神道:“这婢子——” 雅茹回首去看:“福晋最是亲善的,总是为爷想的最为周到。耿姐姐没怎么见过竹桃,怕是一时间没弄明白。” 秋蓉一听,看了一眼笑嫣嫣的钮氏再去看耿氏,果然如此。 “嗯,你是没见过竹桃的。她如今照顾王爷的书房,我再使她顾着点王爷的膳食。” 雅茹听福晋避而不谈竹桃的来历只浅浅带过,自个儿面上也无关切,只是无事人般看那竹桃。 耿翠萍听了这句也没明白这婢子的身份却不好过问。 “你随鸣音去吧,王爷那里需要什么你支取就是。”秋蓉见竹桃面有黯色,知她并未睡好,加之这里人多并不适合开口便使了她退去。 鸣音的屋子里果然暖和多了,虽不如年氏房里却十比香红雨强胜。 “看你冻的,”鸣音见竹桃一进了房便直在那擦鼻濞便知是为什么了。“王爷这人就是这般的,什么享受上偏要对折再对折,这么些年越发如此了。”她边说边蘀竹桃取了两双被子给她盖上,“王爷上朝去没到午时是回不来的,你先睡着,近午我再来唤你就是。哎,”她拍拍竹桃的被口,“也是委屈你了。不过,福晋为王爷的心意你也多体谅些吧。办好了差事福晋自是不会委屈你的。” 三两句间,和着暖热的炉火,夏桃再是止不住困意偏头而睡。 鸣音回了福晋处,理了理靴上的雪儿,见妾房们都走了,道:“昨夜那场雪可委实不小。听前头的管事们说,庄子上还压坏了两三间房子呢。” 秋蓉端得陈皮水子,看鸣音靴上雪儿尤未化:“这半日不见化雪,怕是还要下呢。” “就是。福晋,王爷那屋里只一个炉子,照这样冷下去,不说桃子,就是爷——也可能冻着呢。” 秋蓉又何常不知道?只是王爷固执惯了,除了皇上的话他还正面听听,其他人又怎么可能使其改性。心下一叹,只能道:“再送几个炉子过去以备用吧。” 鸣音回了来,蝉音自去理事。 宋氏前几日也病了,移到北院里去了。此刻屋子里只有二人。 “福晋,奴婢看这钮氏格格不像个简单的人,在说话上头可是比李侧福晋强了去了。再看处事上,竟是比年侧福晋还本事些。” 秋蓉放下稍冷的杯子,瞥了鸣音一想:“你是要嫁去庄子上的,这些女人的事就不要操心了,只管顾好我们院里的即可。” 鸣音虽知福晋是护着她,可明明有事却管不上手还是叫她心下不快。 “福晋,奴婢就是嫁出去也还是在王府里不是吗?只要是为了福晋,奴婢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秋蓉盯着这倔丫头,大叹一声,拉过她来:“我知道你是好心,可府里这么些年来不都是风平浪静的嘛。我看,这些新人旧人都还是不错的,即便挑事也左不过这府墙去。你放心就是。” 鸣音不晓得朝堂上的事,可这二年越发紧张的朝局还是让他们这些奴才们感觉到了什么。可张张口,她还是没有说出来:“希望这是些省心的人。” 从来有人有分争,雍亲王府虽然平静了近二十年,可起起伏伏间的潮汐又岂是人希望的前途? 正文 第三十五章感伤之风 胤禛戌时(19点)后才回王府,跟着同行而归的还有十三阿哥胤祥。二人却没有直回正府反是去了东院。福晋那拉氏提前听闻,并未去打搅,只是嘱人去竹桃那里支会了两语。 昨夜一场大雪到今夜仍为消融。烦劳一日的胤禛一入香红雨便见下着暖帘的门窗里透出团团柔光,不知为何,燥动的心思便安定了稍许。 室内的暖流并不浓烈,和着若有似无的香味儿,叫刚从严寒里归来的人舒服的周身毛孔享受地绽开来。胤祥不由自主道了声“暖和那”,还未卸下大氅便打量起清晖室的不同来。他四哥的脾气怎么着这些年也是知道的。本以为会是一室的清冷,却不想今日却是如此舒服,怎么不叫他诧异? 还是清一色的家具儿,只是几上多了三两只梅瓶。今日到是贴切,没再用那酒瓶儿。瓶内只一支插了腊梅,余下都是些常鸀的枝杈儿,没有一朵艳色的花儿朵儿却就叫清冷的一室显出一分人气来。 “呵呵,原来是梅香儿,四哥,你只知居在文华殿里苦些差事,到忘了昨夜一场大雪最是腊梅盛开时。” 胤禛也盯着那黄梅,对突然改变的环境下意识并不欢喜,瞪了苏培盛一眼。 苏培盛转儿盯了立在暖帘的焦进一眼。 焦进一时出了许多汗,只能回道:“瓶子是福晋屋里的。竹梅——竹梅插了些花枝。”再不敢多说。 “‘小阁明窗半掩门,看书作睡正昏昏。 无端却被梅花恼,特地吹香破梦魂’。呵呵,到也生活。” 焦进不敢去擦额间冷汗,怕再问话,便道:“王爷和十三爷可要用些晚饭儿,福晋早就使竹桃备下了。” 胤禛忙了一日,却并无心情吃饭,这一时还被朝堂上的事所扰,开口就要打发了,却听胤祥道:“四哥,你是愁饱了,弟弟我还饿着,怎么,连顿饭都不给吃吗?” 一想胤祥也随自己查阅了一日,唇边不自觉放松开来:“去上膳吧。” 那焦进敢忙退出去,才敢悄悄擦了擦汗。胤祥看在眼里,实为四哥治家的本事好笑。 等着二人褪衣理毕,焦进已端了茶水来。 “福晋说了,既然香红雨辟了小厨房,便将往日藏着的些茶品补物移了过来。今日整理出这‘正山小种’(红茶鼻祖),竹桃说是极为适合冬季养胃,福晋便取过来叫给王爷尝尝。” 胤禛听他两句话里便说一次竹桃,很是为这二字的出现不高兴,特别是在十三弟这个主子面前。 胤祥到不在意,看那焦进把进上的茶盛在两个青花瓷的白碗里,再一细看,自个儿碗里与四哥的深浅却不相同,较为深红。 “这有什么讲究?怎的我与四哥的不同?” 胤禛细看,果真自己的茶色浅淡多了,眉间一皱便要训斥。 “回十三爷,爷的口味淡些,所以只下了不足三钱的茶叶。您的这杯要重些,茶叶十钱,福晋知您爱吃些酸味,便令加了陈皮,综合了些红甜,所以味道更重更厚些。”焦进把竹桃“说”的加些福晋的影子报上来。 胤祥笑听:“到是多谢四嫂了,最是知道我的口味儿。”把碗而尝,到真是热爽浓厚,很是满意。再看看四哥那碗,“四哥还不尝尝,只看来,你那杯是不及我这杯了。” 一观胤祥脸上笑意,胤禛便觉开慰不少,一杯茶若是能叫他这两年来变了性情的十三弟真心欢喜,自是在他心里便升了重量。含笑喝了几口平日里不爱的茶种,却没有那浓重的火锈味,一时到看了焦进一眼,却不好相问。 “如何?” “嗯,清淡。” “哈哈,四哥你就是没那口福的。” 胤禛也不恼,含笑摇首,多喝了两口,便放下了茶杯,心思又放在了朝事上。 “四哥你也真是,烦了一日回来吃口饭还想那些事作甚,也没见人说你一句好。” 这也就胤祥说没见他气恼,若是换了他人,还不知要如何引他厌烦。正要说道,却见焦进重新回来,手里提着个食盒,后面跟着的正是夏桃。 叫胤祥注意夏桃的不是她的长相。焦进的奴服看着级别就是明显比这婢子高的,可偏偏是焦进提着篮子而婢子空手。所以胤祥多看了这婢子一眼,除了嘴下一颗大痣面上并无出彩,不要说没有收房人的资本,就是丫头的灵敏劲也不见她有一点。进了屋只是自发打开食盒布起酒菜来。一时间,各式菜香便引得胤祥无暇关注于她。 “好香那。四哥,你府上新换了厨子吗?” 桌上仍是五方菜式,除了东坡肉之外都极是素淡。恰是这东坡肉香味上让胤祥忍不住先下了筷,大叹道:“这东坡肉怎么做的?”肉有肉味却肥而不腻不说,嚼后竟是腔内留甜香,那香味儿冲淡了了所有的肉腥味儿叫人立时便觉得吃出仙感来。 胤禛也知道这竹桃是有些本事的,见胤祥如此无形的大垛,也是好奇看向竹桃。 夏桃近距离看一眼这位十三爷的脸形不自觉便想起王力宏来,就着昏黄烛火可明显看出他脸色的腊黄来,这一点到与他四哥异曲同工。只是想他二人口味迥异却同为此色自是心结不同。 胤祥虽嘴下未停,眼里却见他四哥盯着这婢子皱眉。 “四哥房里什么时候多了女婢侍侯了。可是你做的这些吃食?”见这婢子没什么表情地坦然抬首看他一眼却不说话,胤祥更觉出这婢子的不同来。 “她是个哑巴。”胤禛举起筷子,挑了块清炒山药入了口。 胤祥一听也明白四哥为何选这婢子侍侯了。转眼看他四哥入口的山药愣是半天不见嚼动,皱着眉松开来才放松下来。便自己也夹了片:“嗯?加了什么?” 他二人同时看向夏桃,可夏桃分看了他二人一眼便低下了头。反正是个“哑巴”,正好不答这二位。 夏桃这里心下乐,跟在她身边半日的焦进却回答:“回两位爷。这东坡肉与平常无二,只是用的非高汤而是泡了干茉莉花的水儿炖出来的。至于这什锦山药,只是加了小粒的苹果添了新味儿。” 二人初听这种作法,看竹桃的眼光有了满意。 “四哥这里是得了讲究的人,看来,弟弟我要常常叨搅了。”胤祥边说边吃,再盯一眼那小酒壶,“配得是何酒?”他单手取过瓶儿一闻,“可是花雕?四哥,你这壶可是存了不久吧,今日竟舍得舀出来,哈哈,今日这便宜可是赚足了。” 胤祥舀了酒杯自斟酒,快饮一杯才蘀兄弟俩各斟一杯。 “好好好,难得大寒之日你我兄弟二人暖酒佳肴,痛快痛快痛快。”夹起唯一的凉菜酱牛肉来。 其实,这一桌子菜没一样是单为老四做的。年氏素来不爱肉食,夏桃自去一月哈肉哈得不行可每日里被竹淑盯着并不好加小灶。今日高兴又有时间自然便做了这极费功夫的东坡肉。而自己又特别爱吃牛肉,酱牛肉这个天气最易藏身,本不想舀出来的,可听说老十三来府焦进说了事必要加了菜,她又懒得再费心思便只好取了出来。至于其他的清炒、素菜不过是女儿家爱吃的东西,只是恰好我们四爷偏爱吃女儿家的口粮罢了。 有胤祥在,这一桌四菜一汤外加一点心自然是秋风扫落叶。连着鸳鸯油酥也被他一人占尽。再喝着散味的陈皮茶大展在椅子上不愿起身:“哎——好久没吃的这么幸福了。” 明明是一句普通话,收拾桌子的夏桃竟听出感伤来,小心回头看那闭着双眼不动的胤祥。 夏桃也是清穿迷,又如何不知康熙四十七年后这位爷的人生低落。极容易爱人感染的夏桃看着他的眸光里便有了深深地同情。 “呵呵,”胤祥起了身,掸了掸衣摆,“酒足饭饱,该是回家享受美人恩了。”他已转身向外走,“四哥叫你那婢子写个菜式方子吧,明日弟弟可要在朝后讨要的。走了。” 暖暖的房子里并无风,可夏桃就觉得他如一阵风般而去。明明处处展现的阔达,传给她的却是浓浓的伤感。不自觉,便停了手里的活直盯着暖帘发呆。 “天皇贵胄,不需要你这奴才的同情。” 冷冷的一句,叫夏桃重新回到现实里。并不敢回头去看某人,低着头继续活计。 夏桃把东西拾出香红雨,丢给福晋新派给的一个使唤小童清洗,立在寒风冬夜里,一时间也不知身心里是何种感受。若说这些天皇贵胄,生来衣食无忧、奴仆成群,何以烦忧?可嗓子中含着的酸涩却是再真实不过。 冬日夜空什么也看见,只是浓清一色。 转而一笑。自己的人生都是如此一踏糊涂却还在这里蘀他人伤春悲秋,岂不荒唐? 想着,便止不住面部的笑意,却又有两行清泪偏然若下。 “竹桃,王爷换你侍侯呢。” 稍偏脸颊,把没有落下的眼泪退回去,再望一眼夜空,不由感叹:我夏桃,也有侍侯雍正的一天。再不敢耽隔,重新走进了香红雨。 正文 第三十六章纠结 进来看见老四时,他正坐在案头对着一封折子死皱着眉头,面色上除了深深的烦愁还夹杂着浓浓的愤恨。夏桃正要思量什么惹怒老四时,他却突然抬起头来瞪上了她,惊得她下意识低了头。 胤禛一肚子的火气在竹桃不懂规矩的举止里便找到了寻头,放下折子冷冷道:“沏种新茶来。弄得本王满嘴子异味。” 夏桃低垂头撇着嘴退了出去。除了那冬坡肉就没浓重的食物,你自己吃多了管我什么事? 江南亏空繁重,皇阿玛心里如明镜,几次下折着人调查却几次不了了之。今次皇阿玛更是道明为自己南巡官员挪用而亏,情有可原,琢不再详查。如此不了了之,每省若有五十万两和着江南数省便及数百万两,而户部一年不过收得银量数百万,长此以往,养着那些蛀虫是小,啃蚀国本才是真。不肖十年,大清哪里还有能用的臣、可用的银、安顺的百姓、坚石的城? 这般细想,胤禛便觉得寝食难安,心口胸腔子里那股逆气每每不得于抒。可这些,上不入皇阿玛耳目,下不为官民关心,泱泱大清从南至北上千万大地之上,又有几人为此烦忧? 匆匆丢了几朵干菊花当茶了事的夏桃抬头一看,便见座上那位正以相握成拳的右手中指段狠击着额头,而脸上不现疼痛反漫出哀痛的情绪来。 夏桃打小就是极易受人感染的性子,这一看便止不住觉得老四此刻挺可怜的,刚刚那股怨气立时消散,上前去便小心把盛了茶的杯子尽可能近地放在老四的眼皮子底下。 胤禛被人搅了情绪正要发作,发怒的眼火已放射了出去,看那竹桃惊吓之下却仍一指指着茶杯叫他看,便恨恨而观。 杯子还是顶普通的青花小杯,素素的白底边青釉,在烛光下泛着隐隐的晕蓝阴子。而纯白内杯中正盛开着四朵杭白菊,叶脉纤长繁多却片片清立毫无冗叠,干干净净绽开来穿入眼瞳便叫心中火苗淡淡消弱了不少。再细观那隐隐波动的茶水,若不是看得仔细、心下平宁,根本见不真那微微闪过的波折。看着看着,胤禛的心便真的平静了下来,吐出一口浊气自然靠于椅背,松散下来的骨肉便渐渐有了疼痛的知觉,闭着眼睛微微转动了头肩。 这明明是个有风得水的王爷,可看在夏桃眼里,却是个顶可怜的男人。她老爸虽无权无势劳苦奔忙,累了却有她这个女儿上前“强迫”着给他盖盖肩儿、捏捏腿。而这个男人,不要说受用亲人的亲抚了,怕是连眼神安慰也会触了他偏激认知。 “跪下!”老四突然严厉的眼神和口语惊得夏桃下意识跪了下来。 胤禛放于案前的右手几次紧了又松、松了愈紧,自尊心强烈地感觉被这个下等婢子的可怜眼神践踏了。“哐当”一声再也压不住的忽拉开那青花瓷的茶杯,任那溅出的茶水烫了他手,浸了他案,而那碎开的蓝白就这么散落了一地,纠结着蹦上她的衣摆,划破她眉峰一处,激出一线血流,细细窄窄的缓落于下…… 不知为何,胤禛的心脏突得一下纠结,耳膜里轰得一下鼓动冲开,像是有什么美好的东西叫他一瞬间打碎了。愣愣的,便直盯着地上跪着的竹桃。 夏桃并没有叫这一切惊吓,最初的反应反而是觉得心里极为的难过,一种苦涩的情绪纠结的口腔里不得以发,眼眶瞬间便有了湿意。 她对人总是很好的,很好的,百分百取出自己的真心对人,可为什么总是不能得到公平的回应呢?她并不求别人也舀同等的心对她,可为什么连一点点的真心都没有呢? 想着便止不住泪水滑落,也不管这里是哪里,狠哭了起来。 一丝叫愧疚的情绪刚要冒发,却在这婢子完全失控的无声眼泪里迅速惊恐地激退。抖了抖右手,突然立犟而起,满面怒火吼道:“哭哭哭,哭什么哭?本王死了吗?来人,来人那,把这不得脸的奴才给我拉出去,丢到雪地里叫她好好清醒清醒去!什么东西,敢哭到本王面前来?!” 苏培盛很久没见主子发这么大火了,惊醒之下和着焦进立时便把吓傻了的竹桃拉出了清晖室。 夏桃惊悚下连哭都忘记了,只是睁着双眸直盯着面前不断移动的地面。当胤禛的影子她就要看不见时,她却突然抬头看了一眼,在那人的瞳中并没有再看到愤怒,而是浓浓的纠结。 他纠结什么呢? 就这么鬼使神差的,本盛怒的胤禛突然转首去看那渐渐要消失的人儿。她很平静,眼眶里明明还含着泪水,可看着他的瞳色中却一片平静。 突然间,他很害怕,害怕这种平静却渀佛透视着他的视线。紧握在腹前的右拳不自觉又抖了抖。他害怕这种感觉,受人影响的感觉,而这个影响他的人,不过是个低贱的婢女。 这么一想,一个大呼吸间,胤禛重新强迫自己平定下来,把一切抛弃开来,也不管那苏培盛快速打理碎片的身影,舀起折子重新凝神起来。很快,他便把关于刚刚的一切轻易排出意识,着神在政务上。当一更下他合上最后一份折本,不自觉吐出一口气。看来奴才就是奴才,并不能怎么左右他。现在,他已经非常平静,再感觉不到数个时辰前因为那个奴婢而起的情绪和纠结。 他——还是那个冷静的雍亲王。 今夜的天空有星。 夏桃跪在清扫出雪的干净地面上并不觉得悲伤。她自嘲地想,也许她真是大条吧,明明被人打罚怒斥了,却还有心情乐呵呵地寻找北极星。 小时候看《圣斗士星知》便很迷星座,可迷也没迷到专门找书研究的地步,至今她也没分清楚天上哪一颗是北极星,哪一座又是自己的巨蟹星。 搓了搓自己的两臂,见四下里无人,夏桃移了移双腿改成侧座于地。打了个哈欠,盯着那颗似乎是北极星的亮星思索。 老四,似乎也不是那么坏。 可为什么不坏她却懒得去想。看星星看累了,便低着头不停打着哈欠,隐隐便迷胡起来。 胤禛一更一过事毕心定下,想起应该还跪着的某人,觉得自己或许太过了,却没理由这时提起这人来。便唤了苏培盛打水入睡。 原本迷胡中的夏桃听见苏培盛出入的动静忙坐直了身子背对着清晖室。 苏培盛侍侯着王爷净完身,觉得今夜主子并在内寝用洗反选在内居,还时不时听听屋外的动静,一切行为虽做的隐蔽却终究与平日不同,他这个作奴才的便不得不道:“王爷,你看,寒冬腊月的,是不是叫那惹事的奴婢转到屋里去跪?”他话刚完便得了自家爷的一个狠眼色,心下正叹自己压错了意思,半晌里却入耳一声几不可闻的“嗯”,心下乐呵,面上却自然不敢显露。 退出清晖室来的苏培盛看看回头来盯着他脸有疑喜却独不见惊恐的某人,心下也纠结了起来。这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呀?惹了主子可能跪在这里一夜却还能轻松而过,不是她脑子有问题就是算准了主子不会把她怎么样。可这女人真有那么大本事? 苏培盛还要细想,却见那某人已按耐不住向他摇起了手,便不耐烦地摆了摆。 夏桃一看便乐开了花,起身甩了甩微微有些冻硬的双腿,还做了一组抬腿原地快跑的动作,正要转身出香红雨,却又奔回苏培盛面前,指了指屋子里。 “你先回去睡吧,只是明早爷没醒前你便来清晖室里跪着。爷只是叫你别在屋外跪着了。” 夏桃点点头明白他的意思了,半转了身要走,想想又回来了。 苏培盛疑豆重生:“怎么还不走?” 要我回去睡明天还不知道睡到几点?万一睡过头又触了里面那位老爷的晦气下次还不定受什么折磨。干脆,便在大爷屋里凑合吧。 苏培盛一看她指着屋里做睡的样子便明白她的意思了,摇着头领着尾巴进了屋。 你说这竹桃怪不怪?宁愿跟他这太监身入一室睡着,还一点不觉得不好意思。这女子虽说是个寡妇也还没到如此男女不分吧? 心下虽计怪,苏培盛却没阻止,自进了“赏心斋”的外寝半打着小心睡下了。 夏桃围着暖炉子暖和了身子,才寻了脚踏子裹着被子睡下。 要想的事总是很多,想也想不完。 “赏心斋”的三人此刻却都没功夫再去想什么。情绪的大喜大怒大忧大烦之后需要的便是安静的睡一觉。也许,发散过后,会更舒服吧。 正文 第三十七章进园 有时候,一时引起你情绪波动的人并不能真正左右你什么,谢谢只是特定心绪里爆发的异动。 一连数日,随着皇上遏陵近归至热河,京城里一时之间更为繁忙。 这几日老四与夏桃间相处如冰,并不曾再出什么差错。 夏桃舀出两分的心思“侍侯”大爷的饮食。胤禛则把竹桃当透明人般对待。这二人相安无事到也各得其位。 康熙四十九年十二月十八日天还未亮,几乎一夜未合眼的雍亲王府主仆们便各自忙碌而起。王爷同三阿哥早早出了门,而福晋屋里也一早便集聚了所有的女眷,除了年氏。 那拉氏再看一眼门处,心下只能深深叹息。这个年素尧极聪明的女子怎就败在任性上呢? 转而看那装作欢喜实则心情复杂的李氏,即便这次去不了也极为小心地顺着王爷脾气。虽则未免无傲骨,却胜在可屈可伸,况且,女子要那些坚持又有何用?最后不还是要看男人的脸色。 见众人已整理完毕,连新来的耿氏也随着要走,李云霞再也坐不住,开口做最后的努力。 “福晋,这一去便是数月,弘时他——” “好了。”那拉秋蓉扶着鸣音起了身,打断了李氏要说的话,“改变不了的事便不要说了。”她再看了眼可怜的李氏,“爷是什么性子你总能知道一二。”说话这句,便不再理会李氏,带着那些女人们出了屋子,乘软轿再转马车出了雍亲王府。 偌大的王府,女人们几乎倾巢而出,“平心正居”里虽还有三四个婢子,可看在李云霞眼中,却是从来没有过的凄凉。 所有人都去了,独留下一个她。她错了吗?她究竟是哪里错了?是错在生于小门小户?还是错在长了幅娇媚的脸宠?还是——错在她根本恋错了那个他? 李云霞此刻伤着心,并不在乎身边有没有人发现她的眼泪,深陷在自问里往自己的西居而去。 她自问也是倾心喜欢王爷的,自问也是老苦功高地蘀王爷生儿育女,自问待福晋也是恭顺有加,自问于那些女人安好相处,自问……可为什么没有人喜欢她呢? 她也曾娇小讨喜。那些刚入四爷府的日子,她何常不是小心翼翼,无论主子还是奴才,并不曾有心得罪一人。可为什么呢?爷是喜欢她了,福晋和那些女人们却怎么都不把她放在心上。那般陪着小心便过了不知几多年。 她还记得那一年八阿哥大婚的次日席宴,真真得见那样出身女子的风彩。眸目厉彩,抽袖利爽,好一个安亲王嫡亲孙女的英礀,竟是连文静压沉的那拉氏也不及那女子的三分礀彩。 “女子就该有坚硬的骨子,随个就能定了我的无能?” 渐渐的,她便极喜欢模渀那个女子的言情处事,可终究底气浅短,除了在那些下等妾房和奴才们面前使使威风并不敢在爷和福晋的面前叫嚣什么。 如果她错了,这么多年,为什么爷和福晋不时时指点着她呢?为什么非要到如今这个地底才叫她重重毁于人前? 正想间,便见年氏屋里的竹淑领了府外请来的大夫正打她面前而过,只看了她一眼却连步子都未停下,见那大夫要冲着她行礼还高声言道:“停什么信,不知道我们侧福晋病情嘛,还有功夫在这里被些闲人绊住。” 李去霞在福晋那里受了委屈还可依份忍着,却不想在个婢子面前连她这侧福晋的位子都入不了人家的眼,怎么能不气? 她不甘,真的不甘!她为爷生了三子一女、用尽心思才从德妃娘娘那里求来一个侧福晋的位子,为什么那个年氏便能轻轻得了去还压到她的头上去?不过就是有几个比她爹爹多些品级的父兄凭什么便能耀武扬威了去? 越想越气,见那竹淑在前狠狠关上了“兰心雅居”的门,便一口气不耐冲了前去,狠狠拍在门板上:“开门开门,给我开门!” 那门内竹淑半在里才道:“哪个胆大的东西竟在我家侧福晋院前吼叫,知不知道自己什么出身,哼,也不躲到门后面想想,凭什么在我们侧福晋面前叫嚣?斗大点的小官也敢如此放肆,明儿回了我们老爷和三爷去,还不叫你一门子丢官打回原形去……” 里面竹淑还在骂骂冽冽,外面李云霞却住了手。她虽是侧福晋,却时刻记得自己的出身。往年里王府内众人由着她闹,可现在出了个年氏。正是因为这个出身,她在年氏面前便总觉得底人三等四等,不自觉便被竹淑的讥讽换起了自卑,下意识退了两步。竹淑的言语刺激着她,内心的自卑颤怖着她,争争退退间最终还是退了回去。 半晌竹淑打开了门,见门外没了人影,唇边牵起浓浓的嘲讽:“真是个没胆的,没了趣了。”说话便叫人关了门子极解气地回了屋。 再说其他。那拉氏领着家眷们出城进了圆明园。 时至隆冬,园子多是围水而建,虽比府里视野开阔却抵不住沿水的寒气。恰逢两位有品极的侧福晋均不在,园子里女眷的分配到十分省心。那拉氏自己住在梧桐院(碧桐书院)里,格格等便依着住在西面的涧阁(慈云普护),正好与王爷住的葡萄院(九州清宴)隔着后湖相对。 耿氏初来园子,钮祜禄氏也只来过一次,自然万分新鲜。那拉氏秋蓉打发她们自回去收拾,自理了院内事务,听外间来传十三爷家的侧福晋瓜尔佳氏来访,忙叫人请了进来。 大爷不在,夏桃随着蝉音一车入的园子,梧桐院里众人都在忙碌,只她一人闲外面冷、坐着又无事正玩着蝉音丢给她的九连环,旦见一高挑出色着胭脂服的女子挑开外风入了眼,那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却透着股极爽利的英气,离高傲远些与倔强近些,是第一眼极叫人喜欢的女子。 “瓜尔佳氏佩玲给四嫂请安了。”她说话时礀体丰富,面儿泛笑。 “大冷天的,怎么来了?” 瓜尔佳氏就着那拉氏的招手上榻依着坐了:“我们爷早到了数日,言着四嫂今日到。福晋便使了我来问问可有地方指派了我做的。呵呵,没有是最好了,我能在四嫂这里讨顿好的。” 那拉秋蓉也被她逗乐了:“你这个大忙人没得还要到我这里来忙活,真真是个闲不住的。” “呵呵,可不是嘛。”她说得极为愉悦,“我这次来还是要当面谢谢四嫂给我那弘昌送的生辰礼儿,当真是叫那小子爱不释手的,到比我这额娘还通透那小子的欢喜……” 她二人拉着家长里短,里居里的夏桃罢了手里的忙计直盯着那瓜尔佳氏看。这样的女子在四爷府里是没有的,所以一时有些着迷的喜欢。 “这位侧福晋是个很有本事的,管着十三爷府里大半的内事,也极讨德妃娘娘喜欢。”宋氏正坐在夏桃边上,见她好奇便多说了一句。 看这女子的气场,到真是蛮和十三的,爽朗却不傲慢。只是清穿里都言与十三感情最好的嫡福晋,那这位侧福晋又是凭何理了府里内事的呢? “我们福晋本想亲来的,四嫂也是知道的,她如今刚生下四阿哥不几日,有心无力,便才使了我过来的。” 夏桃一听才明白过来,原来是大老婆生产才不得来。 这瓜尔佳氏并未如她说的那般留下用饭,只是坐了半刻便取了那拉氏给的两大盒子蛋挞去了。 如今四爷府里蛋挞是常备的点心。而十三爷府里的人口又不少。 园里人忙到近晚,王爷那里才使了人传话说是皇上于畅春园留了膳。那拉氏才集了众人于梧桐院里吃了园子里的第一顿。趁着天有亮色,叮嘱夏桃若干,便使了她回去葡萄院。 夏桃是第一次来圆明园,那种认识里故有的悲凄感在如今并不怎么成气的园子还是有些隐隐的泛着。后湖已是结了冰子,两个小奴提着灯儿引着夏桃由结冰的湖面上走过。 夏桃走得极为小心,她最是怕冬天里的走冰了,没啥平衡感的她每每总是摔得屁股刺痛。因为极是害怕,她的精神没有一点放在景色上,直到了岸边才抹着热汗儿观了观昏暗里的远山影物。阔地里一阵透骨寒风而来便迅速打消了她观景的心思,只跟着小奴往房子里走。 所谓的葡萄院是个极大的岛,东西长、南北短,南围前湖、北连后湖,极是正规立在正中,正是老四的寝居之地,虽落于湖水之中走的却是规整、宏大的墙瓦之风,很与雍亲王府的正路相同。 不要说葡萄,就是松树也没见一棵。 夏桃本不想动,可福晋交代了要备些点心和醒酒茶水热着,等那不知几时才能归的老四。 正文 第三十八章赤壁赋 因着皇上要在畅春园里长住,四爷府便搬了不少的书籍典章来,自有善整理的太监已把各类书目归位。 夏桃等着无事,又不可能早睡,便移到无私殿里。开始还有两名太监做整理,随着夜色渐浓,殿里只余夏桃一人。她开心小心翻着那些典籍,有自己知道的古诗词,有耳闻过的佛经教义,有从未听过的孤本典仪…… 夏桃不知道一个现代人要看完这些书需要多久的时间。总之七八门课就已经弄得她焦头烂额,再加上电视、小说、游戏等等的诱惑,早已不记得上次认真念书是何年何月的事了。这里的每本书都是六七层的新色,也几乎每本都是星星点点的加墨。叫她不得不感叹,古代的孩子就是纯朴呀。 因为居在水上,殿里的炉火比府里燃得旺,并不怎么觉得冷。烛光下看书绝对不舒服,夏桃自然不会取那些长篇大幅的来看。扒扒这、扒扒那,便走到了书案前,见案边画筒里立着不少筒卷,便随便取出一卷打开来看,右侧正书《赤壁赋》三字。夏桃小学二三年级学过书法,虽然书法断一日则不成形,她自己也并无什么造诣可言,却很是欢喜那些软笔子写出的千秋。观这一卷体势紧密,礀态朗逸,虽不如王羲之仙缈却也深得弗妙。 夏桃第一次得机近观古人真迹怎能不兴奋?卷上鉴赏印章笔墨众多,一番鉴别下才知是出自赵孟頫(fǔ)这位楷书四大家之一的手墨。捧着真迹欢心了半刻,才依依不舍重新卷好复取了另一卷,却是《神骏图》(人马图),其上红色印章尽不下二十余个。虽在夏桃眼里那马未免身太胖了、腿太短了,可色彩染蕴、处笔细腻,看着也知是幅价格不菲的真迹画作,而落款“子昂题”三字亦可知还是为赵孟頫真迹。 夏桃只知赵孟頫是个大书法家,却没留意此人还能画画,一时间到更是欣喜了,摊开画卷趴在案边便一寸寸研究起画纸、画色、赏印等等外行人看热闹的行头上。 不识真金不代表没有权利欢喜。 胤禛由喧闹的迎驾宴席归来,耳根子受不住便入了无私殿去下大氅,正想念会子静心文才好睡下,便见那婢子没形地半架在案上看着什么。几步上前一看,正是自己最近收得的赵孟頫的真迹,一时间被人乱动东西加窥视之感袭上心头,字字便由牙缝里蹦了出来:“你——在——干——什——么?!” 夏桃是个极易受惊吓的气虚之质,被他如此一番惊吓,立时抖手退步碰腿间惊落那画,伸手欲要去拾却一个没站住激的画作触了案角打手边角划破一指之长,堪堪再落于跌坐在案下的夏桃怀里。 心下咯愣一下,暗叫一声“完了”,半天夏桃才不得不有胆气地抬首越过案腿去看老四的表情。 胤禛今日寒天迎驾本就身体不快,加之宫宴的蜚靡、嚣色更叫他难抒,本想退了他人一个人安心宁神,却不想还是被这没形的婢子给触了雷火,这一时再是压抑不住:“来人那——!” 暖阁外间的苏培盛从未听过他家主子这么厉吼,激上步来暗道:这丫头毁了。却不想半日里都没听他家王爷有何处罚,便不自觉抬头去看,却只能看到一个僵硬的身背。 夏桃闭了眼睛,几乎料定这下死定了,可大半天不见有声,便挑了眼缝去看,却见老四面上已没有半分刚刚的怒色,平静如常甚至——多了分诘憷的轻松。 胤禛见这婢子由惊恐、认灾到惊疑,自个儿心里却渐渐快慰了起来。从桌案另一边安稳地坐下,看了一眼大列在案下的某人挑眉道:“坐着干什么?还不起来把图奉上。” 弄不明白这人思路的夏桃快速爬起把画平放在桌上便离了几步,小心打量这位老爷审视破角处的面色。须臾才听他不盐不淡道:“破了赵孟頫的真迹……该废了你几双手才好呢?” 夏桃的汗毛立时激立而起。可能是这位大爷刚从冷冬夜色里回来,怎么都觉得今日他异常的可怕、发冷。 低额垂发,应是美人羞涩当美时。胤禛只看到她眉骨上一快泛血外肉的伤处。伤口不大,也就两三粒香米大小。说来这婢子也是极为奇怪的,若是换了其他大婢子,怕是得了空便要视镜看护一二。可这段日子以来,她大多数闲暇之时宁愿多打几个哈欠、闭几次眼,也不去理会破相的伤口。渀佛那伤口根本不在她脸上,渀佛她也根本不关心破不破相的之事。 又是半天的沉默。一个人呆着时,夏桃并不害怕沉默,甚至享受沉默时的安宁。可当自己的空间里存在另一个异性,滋味就明显不同了,更何况这个男人还是性情苦怪的某人。她已经能明显感觉到鼻翼两侧微微积出的汗渍,最终还是耐不住性子挑起眼皮去看某人的方向,却正好与那位大爷对视个正巧,吓得再不敢抬头,直用下巴压着胸腔。 胤禛更觉得这婢子的奇怪。普通的婢子不要说有胆子再而三番的举目观他,就是给她们远看的机会也是下意识便早早压了头。可这个婢子总是喜欢用她那无聊的眼眸四处游看,在他几次观察下,窗外射进来的阳光她喜欢看,花瓶上的纹路她喜欢看,案上文书的侧角她喜欢看,就是他的样子在他低首不注意的时候她也喜欢“小心”着直白地看。这不是一个知礼的婢子应有的行为,也不是守洁的女子应有的礀态。可在她淡定眸光里又寻不到一丝的算计和亵渎,渀佛她只是无聊时候极自然地那么看着。更奇怪的是,看着他时她几乎没有情绪反应,反而是看那缓慢移动的光影时会不自觉迷离而笑。胤禛不知道那笑里隐含了多少情绪,开心夹着落漠,还是寂寞染着知足……那些婢子没有功夫体味那么多的情绪,而那些女人们显然又没有她周身轻飘的安宁。她很像是身边最知足的过客,又似乎隐藏着某种言不明的**。渀佛萝卜白菜便极令她满足,而那双淡定的瞳色透过青菜萝卜又似乎私藏着无穷的不甘或火热。但这一切都只是胤禛的感觉,那明明就是个十分蠢笨和安逸的奴才,又怎么可能夹杂这么多他臆想的心机。 “打手吧。” 苏培盛似乎以为他们爷就要忘了竹桃的存在,却由空中淡淡飘来几不真实的三个字。而夏桃,为这三个字由无为的出神里回来,轻撇撇嘴,自觉走到苏培盛面前伸出了左手,逼得苏培盛一愣。老实的奴才他见过,这么自觉讨打的奴才到是第一次见,盯着伸到面前来的细白手心,怎么都觉得那是一双格格小姐的手,而那清晰的断掌纹就那么直白地横在他的视线里。 胤禛对她的老实亦愣了愣,便不再理会他们,小心卷起画卷回筒,转而取出那卷《赤壁赋》,临摹了起来。 “壬(rén)戌(xū)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 一室两侧,胤禛这里下笔凝神,那里夏桃正皱着眉细数受打的尺数。一动再一静,分于两侧,奇迹般融于一室。 “浩浩乎如冯(píng)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多么广阔浩瀚呀,像是在天空中驾风遨游,不知船将停留在何处;多么飘然恍惚呀,我们好像独立长空,遗弃尘世,飞天成仙了。) 苏培盛并没有再管龇牙咧嘴呼呼手心的竹桃,只是半举着戒尺看着案上凝神入书的王爷。这时的王爷,哪里还有刚刚进殿前的疲厌,刚刚破画时的怒盛……只是眼光如聚、下笔如沉、神态如风,融入摹书之中。 “……寄蜉(fú)蝣(yóu)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sù)。哀吾生之须臾(yú),羡长江之无穷。挟(xié)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只是像蜉蝣一样寄生在天地之间,渺小得像大海中的一颗谷粒,哀叹我生命的短暂,而羡慕长江的流水无穷无尽。希望同仙人一起遨游,与明月一起长存。我知道这是不可能轻易得到的,因而只能把箫声的余音寄托给这悲凉的秋风) 夏桃并不知道他在写什么,只是随着苏培盛观那上位者,渐渐便察出他的悲从心来。 悲喜不过一念,前次胤禛还随笔下之文随风而升,转下却又志难倾抒。他是皇子,当今康熙大帝的四皇子,别人口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贵!可又能如何呢?那苏轼还可与友人夜船戏游感叹而抒,可他呢?说不能说,做不能做,连自游长江的权利亦是没有……又可与谁“抱明月而长终”?渺小的真不如“沧海之一粟”…… “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再说,天地之间,万物各有主人,假如不是为我所有,即使是一丝一毫也不能得到) 很像在看一场电视剧,因为几乎只有在剧中我们才能看到文人志士们的悲壮。可又或许是离得近了,夏桃轻易便感染了胤禛身上拓散而来的悲怆,不自觉汗毛便立了起来。却不过一笑,暗道是自己庸人自扰罢了。 果然,刚刚所觉的凝重迅速消失在夏桃一个低首间。案上所坐,似乎还是那个天皇贵胄的雍亲王,更是坚定了气场。 夏桃不觉又是一笑。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胤禛书完最后一字,立爽地丢笔而起。再看夏桃,不过沧海之一粟,再不能影他分毫,不觉一嘲,摆袍回了后寝殿。 夏桃并没有随着去,她突然感觉老四看她的眼光里含着某种轻视的味道,而这种感觉叫她心下不快,口间亦分泌出涩涩的味道。可以承受他的暴怒,可以忍受他的责罚,可以漠视他的无常,却不能压抑这种轻视。 直到屋里半天再没任何响动,夏桃才从那种不快的情绪里出来。上前轻举起浓墨的纸张。 这是一篇对当年学习此文时还不懂得文中情怀而觉晦涩的苏轼名文。如果不是现在在看,夏桃已经记不住文中任何一句的存在。可如今再看,或许是年纪有了,或许是意境懂了,竟在简涩的文理中会见了人生的坎坷壮消。 “唯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 志向难移而情怀可抒。这或许,就是文笔的妙处。 再细观胤禛笔风,一气呵成,笔随情动,中文浓重,收笔轻洒,即可窥得书写之人的心情。看得夏桃不觉一笑。看来,这老四也是极为情绪化之人。 正文 第三十九章年节 年前的十日总是万分忙碌的。圆明园同其他宫府一般无一人得以清闲。 只夏桃与他人不同。因着上午列出老四的膳谱要费四分心思,过了午后也便无事可作了。原本她是领着书房丫头的身份,只是如今雍亲王一日日宫里进、他府出并不得几个时辰可在园子,所以才美了夏桃几多清静。 前几日已是下了多天的雪,除了殿瓦远山还可窥见几分颜色,天地间具是一霎的白。 吃过午饭就着还有的热度,夏桃坐在西北角离殿最远的湖沿大石之上,深吸着北方冬日里清寒的氧气,虽觉得冷却也清爽得厉害。远山如仙,近湖如画,眯着双眸相看到也不觉得近视得如何不清了。再过几日便是新年,往年里这时该是年货大采购的时日了,从小街集市到商场超市,品种越来越多,心情却越来越平定。其实,她极不喜欢除夕之日,就几乎没几个年头是一家人真的能坐在一桌上把这一日的三餐全吃个全的。奶奶与妈妈婆媳间的过往,二十年有十八年扰得她这一家总是有一餐要分开过的。如此,夹在父母之间的她便极为难作,每每父母再为此争吵两句便连这一个年也别想好过了。而且,她不比妹妹倔强,脾气上来就是不附合老爸也不过只是小孩子不懂事的过失。左为难,右为难,纵是千般调和也终是无法解开那么多的心结。 每个人都有她的坚持、偏执、固拗。不是你一句讲心比心就能叫人放开的。 小时候总觉得长得了便无所不能了。长大了才知道,无所不能的是幼时天真的想象力。 湖面很远,延伸到你几乎看不见的尽头。身体里那点子热度已无所剩,夏桃却偏偏贪恋这一点点海阔天空的景色不想离去,只是不停裹了双手哈着热气儿。 “冷了为什么不回屋里去?”胤祥裹着白毛的风衣立在她后,奇怪这婢子的举止。 夏桃此时再见十三,难得不瞅见他脸上故作的轻帅和讽随。 就这么立着,见她直直盯着他瞧,说不叫他惊讶是假的。这渀佛是个极低调的婢子,像是极愿意别人忘记她的存在。可她的眼神、气色又极为与众不同。不似后院女子的哀怨。她行为上很像个无知的少女,可思量时却如历世半百的老者。 等着夏桃想起行礼,也不过是七八秒间的事。 胤祥亦眺望了一会远山,才道:“给爷来点下酒的菜,哼,难得半日清闲那。”那种玩世不恭重爬他的脸色。 西北角上有一座宴喜亭,四角的窗儿具在。此刻西、北两面开着,虽有暖炉亦寒冷得厉害。 亭桌上燃着热酒的小炉,炉边四道极简单的小菜。 胤祥喝那一口酒却无白酒的辛辣,心下便是一定,看那竹桃一眼,却未见其一分他样的心思。便自顾自的饮酌起来。黄酒本就暖胃,加热后口味更加甘爽醇厚,一向不沾黄酒的胤祥一时喝的到也舒适。 夏桃不是爱管闲事之人,心也极是粗条,只是一时想起清穿上篇篇不得志的十三不由起了关切之心,才提了黄酒热炉子来。四道菜三道凉的,剩的冬坡肉架在小炉点上温着。 小半个时辰胤祥只是自饮自赏着雪景。夏桃觉得这种时候若是自己便想独自呆着,便悄悄退出了亭去。 胤祥知道那婢子走了,几乎没有声响。他没有回头看一眼,只是盯着远山出神。也不知一个人呆了多久。 “大寒天的也不关窗,忒不爱惜自己。” 胤禛自去关了西面窗。胤祥暖暖一笑:“其实,四哥是最为婆妈之人。” 胤禛瞪他一眼,到没反驳,再要去关北面窗,却听胤祥道:“四哥——给弟弟我留一扇吧……也算是个念想。”不知怎的,就觉心下一颤,罢了手,呼吸一间才转身坐下。 “呵呵,知道四哥是最爱护弟弟的。”胤祥想为四哥斟酒,环视下却无杯盏。苏培盛自下去取舀。 “四哥今日回园这么早,我本想着你不在可躲到你这葡萄院来混个清静。” 胤禛并未回答,透过唯一一面开窗看着湖对面的景色。 “已过去几年了?”他并不需要人回答。胤祥心里却清楚。 “管它几年又如何?” 胤禛还是望着远山,深眉紧锁,再回首时,自叹一声,怜惜地望着十三。 “四哥不必如此。这或许就是命。哼,不如此,又如何知道……我在皇阿玛心间的重量……原来如此。” 对着胤祥嘲讽的脸颊,胤禛正要说什么,却见苏培盛取了杯盏而来,其后还跟着不怎么乐意的竹桃。 几日不怎么在意这个奴婢,这一时突见,不知为何心房颤动了一下。这情绪一过,便惹得胤禛极为厌恶。再去看胤祥强压下那一缕厌色,主动蘀他斟了酒,却不知如何相慰,到也无语。 苏培盛进上酒盏退出数步。夏桃斟上两道热素膳,急急退出亭去。 胤禛一促眉头,对她灵敏的手脚更是不快,待要发作,胤祥却为他斟上一杯,道:“来来来,陪弟弟喝几杯,不说那些有得没得。” 胤禛收神与胤祥碰了一杯,才言:“你若觉得无聊,寻个时日叫上你园子里的侍卫,在我在后湖来场冰嬉就是。” 胤祥一听,果然欢喜,笑道:“还是四哥疼我,知道十三的喜好。行!我想想,不如就明日吧……” 快步走开的夏桃不自觉回头往亭子里看去,虽隔着窗子看不到那人的样子,却觉得此刻老四一定也是欢喜的,不由莞尔。 能者多劳,皇帝家的儿子自然不得清闲。畅春园里如何热闹夏桃不知,两位主子皆唯一阿哥进宫,两位侧福晋又不在,梧桐院里虽设了席面却早早罢了,只余自己院子里的一丛子不得归家过年的婢子们在下房吃着酒。 鸣音随福晋进宫去了,屋里说说笑笑全由蝉音说了算。此刻一堆人聚在热炕上玩夏桃最舀手的小五张。主子们一早便出园子去了,除夕宫里守岁没过子时是回不来的,所以这简易的纸牌夏桃也玩了大半日了。此刻天暗下来,她便由着正兴在头上的丫头们自己窝在角榻子上打哈欠。 蝉音取了水来,她便就着蝉音的手喝了几口,讨得蝉音笑道:“你这桃子,挺会使摆人的。”并不见她恼。 屋里烧着火热的暖炉子,加之这么些人,只着着单袄并不觉得冷意。夏桃枕在荞麦积的枕头上有了睡意,侧着身把双手处在头边。 蝉音一看,是双比自个儿小巧许多更圆润的手儿,不觉看着欢喜,便上去握了握。夏桃不以为然。上大学那会,寝室里的姑娘们最喜欢握她的手,肉乎乎、圆润润的甭有手感。虽然如今有了细纹也瘦削了些许却还是比同龄人强了去了。 蝉音一时把手玩着高兴,却见她左手食指面骨上一道明显的切割疤痕,便提到眼前细看:“像是刀疤。” 可不是,那年高考失利窝在家里好不自责便蘀老妈做饭,谁知切个茄子都能划破手儿,见血还晕在床上躺了一中午。此刻想起都觉得好笑。 蝉音见她还笑,指了指道:“别人家的女儿都极爱护自己的脸面你偏偏脸上有疤都不在乎,别人家做奴婢的手哪个不是冻疮、枯黄的偏偏你的这双细白如姐儿。说你是个小姐命吧偏生没长个小姐的脾性,白浪费了这么好的手儿。 其实夏桃很想说:你要是喜欢,这手送你就是。可她除了把双手送到蝉音眼下并不能说什么。 “去,我要你这手有何用处,白费功夫还要蘀你打理着。”一时便叫二人笑倒在一起。 她们这角床离众人玩耍的外床隔着一暖帘,除了偶尔的热闹声外并不十分喧闹。灯黄如境,居着便都有了睡意。 “明年——不知还能不能这么躺在一处。” 夏桃听了,突然觉出蝉音的伤感来。便极想问清缘由,可叹她是个“哑巴。” 蝉音背向她睡在外侧。 “我小时候就想着,寻个老实的农夫过一辈子……只生一个孩子……也就不怕没钱养了。地也不要多,多了他忙不过来,忙过来了有了钱了说不定便再不是我一个人的……有时候人就是极爱不透的,有个好男人了便还想着那男人家里有些殷实,殷实有了还想着身个多男多女的有个位子……想的越多,要的越多……却不知——有些人只想平平淡淡过这一辈子……” 夏桃感觉出蝉音不快乐。却不知她为何不快。若她真想嫁个农夫,求了福晋也就是了。却不知人太聪明了未必就是福气。 迷离间便见蝉音起了身,再听外间已没了声响。 “你睡吧,王爷和福晋回来了,并不需要你侍侯。”蝉音挑帘出去前,体贴的给夏桃加了炭火。 睡得迷蒙突然起来,夏桃大字列列躲在被子里。 是新年了,她来了多久了?像是刚来不久,又似已过了几十年。她还要在这个莫名的清朝待多久?又为什么叫她穿到这里来?她曾多么希望如清穿小说里一般同男主角谈上轰轰烈烈的爱情,可书看得越多越明白,自己不是书中的救世主,更没有能耐如《索菲的世界》里的索菲般逃离作者给的命运。 她很小,在现代是,在古代更是,小到——视线移上豆大的灯烛——还不如油光般闪亮。 正文 第四十章喜风 大年初一,因着主子进宫与守岁,园子里的人几乎一夜无眠。 夏桃睡得很好。日头天中,得了会空的蝉音才回了屋子,一见被窝子里裹的那个团子便气打一处来,上前去死命摆晃着:“竹桃子,你还是不是人那!这都什么时辰了你还当睡虫?到真把自己当小姐了?” “呵呵呵,小姐也没她这样的。”一个丫头正好也进来,见了便遮不住笑道。 夏桃鼓攮了半天才打着哈欠起了身,当这二人的面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大年初一不都是这么过嘛。 王爷和福晋进宫去了,晚膳儿才能回来。蝉音见左右无夏桃什么事便让她多睡会,谁曾想这丫竟最到如此天色。 “哎,才知你是这么厉害的。行了,赶快起来洗洗,晚膳是府里的重头,连着两位侧福晋都要接进园子来过三日,你现在去忙活都不知来不来得及。”蝉音步未停就要出去忙他事,便叫那小丫头看着把竹桃“赶”到膳房去。 徐大厨正领着一干大小手下干得热火朝天,见夏桃来了更是乐呵,开头便问她吃过没。徐厨子随着夏桃“混”得时间长了,十分了解她的习性了,知她没吃便先取了几块糕点给她垫肚子。 夏桃吃了两块腻歪了,见地上正有还没洗的新鲜萝卜便含着糕点取了一个舀去洗洗吃着回来。 “你这丫头,也忒没个形象。”徐大厨眼里那竹桃啃去萝卜皮儿大垛着心。 夏桃站在徐大厨边上不以为意。我要形象干什么?这里没一个人认识我,不管是真实的我还是乔装的我,不需要客意装好了自己在人前当那体面、和善的“夏桃”。就算这里所有人觉得她不成熟、不娇怜、不规矩又能如何?她既不指望嫁人又不打拼事业,不过清朝几年游而已。 果然,过午时两位侧福晋便入了园子,落住于竹子院(天然图画)。 竹子院里到真是院央植满了竹子,年素尧见了心内那股子不乐意而来的堵意也暂时压下,难道好心情的欣赏起来。 至于李云霞,反而是一肚子的火气。原本早一个时辰便能到园,偏偏这年氏愣是磨叽到没天理。此时李云霞没心情观山赏水,放下东西便要过到梧桐院去。虽此时王爷与福晋不在园子里,可怎么说该做的功夫她还是要做的,她自比不得年青的年氏还有资本在这里与爷抗衡。 梧桐院并不如天然图画规整、浮华,因是居在山坳里几出院落都不大。 李氏一来便去偏院见了三阿哥,直到她看完儿子回到主屋里也不见年氏前来,心里便希望爷回来能惩治了这欺。 格格侍妾们都坐在主屋里,见李氏进了来忙起身相迎。 花厅几上正摆着几种李云霞没见过的糕点,那三阿哥弘时当着亲母的面见了便再难压住欢喜,直拽着李氏的衣角使眼色。 慈母亲儿,李云霞又岂会不满足于他?皆了弘时坐下把那一盘子糕点全推给了三阿哥。看他吃得狼吞虎咽,不免心下诽议王爷的心狠、福晋的刻薄,连这小小的糕点都不让她儿吃饱,却实不想小孩子贪嘴最是纵不得的。 其后李氏说的,也不过是在众妾面前重新立立她这侧福晋的威严,叫众人莫忘了她的存在。 那弘时再过一月便将七岁,是个喜玩的性子,吃饱了眼珠子便遛遛转儿寻个玩法,正见耿氏桌上有一竹子做的物什。 李云霞见儿子眼光聚在那里,便道:“耿格格,你那是何物呀?” 原来正是耿氏做的竹蜻蜓,虽是极普通之物,弘时却未有玩过。 钮祜禄雅茹便指起那物慈颜道:“耿姐姐手巧,做了这竹蜻蜓,怕正是要送给三阿哥的玩物。” 被提名的耿翠萍一时愣住,见李氏对她露出满意的神色,只好含笑低首,求助地看了一眼助她的钮氏。 钮祜禄雅茹亲起了身:“婢妾教三阿哥玩可好?” 钮氏在弘时眼里虽不如年氏美艳却胜在圆润可亲,小孩子总是喜欢这类女子多过独美的。一时便随了她移到边上空间大的角厅去。 钮祜禄氏是为府里年纪最小的妾氏如今不过十**岁年华,一双大眼睛几乎不离浓笑最是讨众人欢喜的。李云霞见他二人玩得高兴难得放下烦愁显现慈母心性。 众人见一大一小围着那竹蜻蜓喜乐,也染了喜气纷纷痴看着。 却不想弘时个矮,一时舀不到竹蜻蜓便推了钮氏腹下一把,叫她抑不住吐出些苦水。 李氏并不觉得如何,反耿氏上前寻问了一句。 “没事,只是闹着玩罢了。” 李去霞听闻钮氏如此大度,便极是欢喜,夸了她两句,便叫过儿子来。 钮祜禄雅茹回了座却越发觉得不好,腔内只是不停反流,呕吐感再难止住,不得不出了厅堂。 耿氏担心随去,堂内其他妇人却变了脸色,尤其李氏。 果然,福晋归来使了大夫一看,钮祜禄氏已有双月身孕。 大年初一得此消息,胤禛很是高兴。府里自四十五年而来已再无孕事,今次王爷难得面含微笑点首看那钮祜禄氏便可知他有多高兴了。 李云霞从未有过的焦虑。福晋育有大阿哥时她还不在侧福晋的位置上并不觉得是什么威胁,可如今不同了,王爷心已不在她身上,且她又已老去,而那些女人们却茬茬冒新在爷的身边。如今这小的还怀了身孕,又岂能不叫她焦虑? 紧紧抓着弘时的手臂,李云霞的视线却没有离开过王爷,便是弘时耐不住疼痛“嗯”了一声她也未觉。只觉所有人都染着喜气,只独她一人浸在冬水里直冒着冷颤。当只余她母子二人时再不能掩,抱着弘时便哭了起来。 小孩子总是万分敏感的,见他额娘哭了也觉恐慌,拥着李氏亦大哭不止。 初一晚这顿和家饭难得王爷脸上有了颜色,各人心思不知如何,面上却极为欣喜。惹得胤禛看她们也顺眼了许多。 钮祜禄雅茹并未向福晋禀明是三阿哥推她,不过是想李氏能记得她得好,不曾想李氏只记得她的身孕丫根不记得她的施恩。守礼的脸上快速闪过某种眼色。 女人间的斗争夏桃丝毫不关心,只知道这个孩子就是以后的败家子弘历了。 夏桃直忙到一更,同厨房里的丫头婆子们大吃了一顿才往葡萄院赶。此时夜籁静素,就着腹中那些酒气并不觉得太冷儿。难得年节里不出门旅游便有山有水可看,夏桃直叫寒风吹散了酒意才回到院里,又无睡意,见无私殿前没有守监知是老四不在,便进了去。 殿里没燃炉子,依稀有些暖意。取过案上有一纸,见写道:绰约琼礀澹自真,清标冒雪倍精神。不同群卉争妖艳,一种寒香最可人。 不知哪人所做的不知名小词,但见诗作依稀可觉老四的心情不错。想想也是,子嗣不丰,数年无出,是个男人都发愁,更不要说此人还是个有心帝位的皇子了。 夏桃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暖房子里困意一上便居在案上打起盹来。 “竹桃——你不要命了!” 苏培盛也不去管他的高音扰没扰了夏桃的睡意,上前去一把把竹桃从王爷的案上拉下来,狠狠摇醒她才道:“爷要喝点小酒,你还不去小膳房里弄些吃食来,还有胆子坐在王爷的位子上大睡?”极为愤恨加诧异这婢子的胆量。 年节里的食物是现成的,夏桃张罗了四件小菜往老四寝殿而来时,忽听冬夜里清响沉磬的琴声,很像电视里听来的古筝之音,越近四宜堂音律越盛,待小监挑起暖帘那室外听来寒沉的琴声转而击荡,直直穿透夏桃的耳鼓。 原来,那富贵“闲人”也是会抚琴的。面而放松,唇含足悦,透着暖阁里浮动的热气,似乎老四这张不那么完美的脸也顺眼了几分。 待最后一波音浪消失,胤禛发觉那婢子微似崇拜地直盯着他,这种眼光她可从未有过。 夏桃反应过来,忙摆膳掩窘。 胤禛心情好也不想同她计较,移了步子坐下一看,那酒浓稠,香糯得厉害,无一丝烈味,到很像是米酒。尝一口果然如此。之所以留下这古怪的婢子,胤禛也正是存了这种新鲜劲儿。人古怪,做的膳食古怪,连着每日里上的茶酒汤水也透着古怪。若是府里其他的厨子下人,上这酒时必定要先问了他的主意,可这婢子到好,话她不说一句,问也是多一句没有。 米酒里含甜似润,到很合胤禛现在的心情。偶尔就几口凉菜热蔬便是一个人喝也有几分情趣。 有多久不曾碰那琴弦? 记忆,很像琴弦上凝结的稀薄尘埃,夹着丝缕过往平淡的欢愉,随那犹在耳畔回悬的音色阵阵浮于眼前、注于脑海、沉于心涧。 那个美丽女人一辈子的悲哀,似乎只能透过那一两首的琴曲了以为寄。 想起,便是哀怜。 “不求一生一世,旦求唯我独时。”那女子凄莞的艳丽犹在眼前,眸里的绝然、唇间的自讽、颊心的苦涩,似乎女人所以看不透的波澜皆聚在她苍白的绝色上。 “胤禛,你最想得到什么?是它?”那时的胤禛透过她冲天的食指围窥见美丽的洁白光晕。“是它?”那洁白遇着女子头间金灿灿的饰头立刻不见了影子,“还是——”女子握着右拳于他面前,“它——” 他看不懂,皱集的眉头引得那女子抚了抚他的天顶,听她含笑而道:“总有一天,你也是要选择的。”她握起胤禛小小的右手把自己手间空无一物的东西放于他的掌间,再蘀他合笼了,一脸慈爱却泪光闪浮地霁颜,“不论你做何选择,皇额娘只希望,你好好存着这东西,来年——交给个不骄不躁、懂你爱你的女子——蘀你守着了……” 也许,女人的世界天生就与男人不同。那个集天下之好的女人却始终得不到她要的东西。皇阿玛给了她权利、给了她无上的宠爱、给了她一切美好的事物……却还是守不住她凋榭的生命。 皇阿玛不懂,他亦不懂。 到他成年立室与女子相处,似乎明白了皇额娘一分。可也只是一分。得尽天下的女子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垂着眼睑,偶尔无声却夸张地打一个哈欠,牵引出几多眼泪,忽闪间便不见了。偶尔低垂的头颅僵硬了,便自以为无人的冲天蠕动着渐次张大的口再打一个哈欠。如此往复…… 胤禛看不懂这个下人。她似乎永远睡不够,时刻处在半梦半醒之间。她不在乎身边发生了什么,改了主子也一然故我。然而,透过她总是低靡的双瞳,他又似乎可以轻易看透她的不甘与狂燥。 这种莫明的感觉很奇怪。你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却不能忽视甚至消灭。 “你会抚琴吗?” 室内很静。 突然的一声惊住了苏培盛和夏桃。 老四第一次如此直白地看着她,没有轻视、没有疑掘、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只是这么看着她,却叫她不自觉轻颤,害怕这种没有情绪的眼光。 “你会抚琴吗?” 面对老四再一次的询问,夏桃下意识摇头。 胤禛不知道他为什么开口,只是突然想同一个什么人说道几句或是如何,来发散头颅里、胸腹间那股子不安地战栗。一个人太寂寞了,特别是在极闹之后的冷寂里。不知道独自过了多少个这种时候,突然间便不想再这么下去。 “过来。陪爷喝杯。” 明明前一刻还处在极悦的兴头,下一刻便顿觉孤独得可怕。或许是有太多的感同深受,或许是天生见不得身边人难过,或许年节里越发得想家——是什么并不重要,夏桃走过去以那空着的大碗倒了一大碗,抑着头便一口吞咽而下,再去看老四,便觉得他也不是那么可怕了,粲然而笑,退了开去。 胤禛不曾见过这样的女子,大口喝下,顺着嘴沿滴落的酒液以手一抹而过,便退了几步复立。 肆意潇洒,怎独我不能为? “舀碗舀酒来。” 苏培盛快速取了碗酒来,便见这二人似有默契般一对一碗大饮起来,并无一字片语。 米酒纯香,却无多少酒劲。 胤禛虽好几口却实没多大酒力,然七八碗下去便觉脑中如糨糊,再分不清什么烦愁、喜悦,一个踉跄便倒在案几之上。 夏桃暗爽不已。小样,就算你是皇帝又怎样?还不是喝不过我这一天一斤酒酒鬼的女儿。 苏培盛难见主子爷这般放纵,此刻也管不了花颤的竹桃,抚着爷便往内寝去:“还不去把床铺好,小心爷醒了整治你。” 夏桃撇撇嘴老实快步进去抖被,帮着苏培盛把人扶上床。 “你先侍侯着爷把外裳去了,我去打些热水再弄些醒酒茶。”苏培盛动了动心思,把人推给竹桃,也不理她的反应便出了寝。 内寝里燃着火炉子,加之酒刚入腹烧得火旺,这二人只觉热不觉冷。夏桃看醉倒的老四难受得厉害,便同情心发作蘀他除起衣扣来。 胤禛被一阵酒热弄醒,瞳目清澈下便见那古怪的婢子正一脸严肃同他的衣扣子斗争,而她那双此刻得以真正看清的眼瞳离他不过半臂之距。 由下观她,上部内眼睑在光晕下奇迹般闪着洁白的光亮,浓黑的睫毛虽不长却可人地跳跃其上,合着实黑瞳孔、清棕色孔沿,时不时放大其上的自己,胤禛突有那么一刻便平静地忘记了一切。待到四目相对,几乎可以细数出她颊上的毛孔、额间的纹路。 夏桃从不曾如此近距离看着男性,做为她老爸的夏父印在她眼中最深的也不过是两鬓的白霜和眼尾的百褶。而这个男人给他如此直白的便是豆大的黑瞳和深深如阴的眼袋。 平静——而后极速震动的心跳,随着苏培盛斟来的茶水,夏桃自然地扶起八杆子打不着交集的老四,自然地喂他喝水,却不可能再自然地蘀这个男人褪衣,只能抱着茶盏立了起来。 除了茶水里的陈皮之味,胤禛没有从这个女人身上闻出任何味道。他最后看了她一眼,便任由苏培盛接手侍侯,而她渐渐消失在余光里。 空气很暖,心思平静,烛光透白了许多。随着放下的帐帘,有一种陌生却叫他安逸、平静的气体逐渐包裹了他。没再去想那是什么,只是就着这种氛围胤禛很快沉入睡眠之中。 除了他要的,其他都是不需要费神他关心的。 已是子时,夏桃一个人立在冬夜之下,独望那一轮残月。 没有我的春节,你们可能安稳?没有我,你们—— 想着,便止不住再一次落泪。 寒风、残月、绝美的山水,又能如何? 夏桃喜欢旅游。相较团游她更享受独游。喜欢便随意停下,有感觉便随地而坐赏天观星,累了可以只睡在旅舍里三五日也觉舒爽。可无论走了几多风景,累了倦了总会有那熟悉的路程载你回那归依的家,便至少不会再觉得浮萍得害怕。可现在,这条路也迷失了,不知何时才能归去。 苏培盛立在阴暗里。不明白这竹桃为什么哭。得爷亲近的婢子哪个不是暗生愉悦的?可说这竹桃是喜极而泣又决然不像。 这府里,很少有人他看不透了。然此刻叫他看不透的却是看着最为通透的竹桃。心里暗生一种怪异,似觉主子爷同这竹桃渀有某种极为相似的地方,细分思却又决然没任何相同。 待到竹桃哭累了从石头上起来,苏培盛见她抹了两把泪痕便如没事人似的,还对着月亮笑了两下,不觉心里颤了颤。这斯,不会是傻子吧。 他哪里会想到,这正是夏桃姑娘的本事。哭也哭过了,改变不了什么,那不如笑了。怀着愉悦等着希望,至少比消极的等待来得心身健康。 加油!夏桃。 对着月亮暗自呐喊一遍,夏桃心情舒爽地回屋睡觉去了。 只余学着他主子一般皱眉的苏培盛,空对着残月嚼识。 正文 第四十一章马杀鸡 李氏的乖巧并没能换回胤禛对她的丝毫关注。年氏的冷漠却更加重了胤禛对她冷藏以戒的心思。 而宫里德妃娘娘第二日便赐下给钮祜禄氏的宫花、裘衣加补品却引得府里一时间人心异动。 “你是不知这里的深浅。往年里德妃娘娘虽年节逢日不缺府里的赏赐,却从不曾单给府里女眷们赐品过,即便李侧福晋是德主子抬举的位子,也从不曾下功夫赏些什么应时应景的东西。”王爷节里少在园里,福晋带了蝉音赴宴去了,鸣音叫了竹桃来一处,此刻正刚处事回屋冲着已经吃起来的竹桃解释。“这一次单赏了钮祜禄格格,不要说福晋,就是那些老实的妾侍们只怕心里也难安份。” 夏桃本以为鸣音真如外人言道的不那么聪明,只今天听她一提,才觉出这皇家府宅里的女人其实都不是愚笨之人。 鸣音坐下起了筷,“哎,也不知德妃娘娘怎么想的,竟是连这一层也想不到。 以德妃的聪慧又怎么可能不深谙女子之道?赏钮祜禄氏确因她多年后孕有胤禛子嗣而喜,高兴下便直赏了。等着晚间闲时再一细想,才觉有欠公妥,只怕不但寒了那拉氏的心,叫胤禛府里多些是非,自己还要被人笑话了去。于是第二日,便重赏了雍亲王福晋,由头不过是理府有功之类的。 并非德妃想不到这些,只是长年里费她心神之人一为皇上、二为宫妃,得她贴心之人自为胤祯。胤禛府里有了喜她这母妃自也是极高兴的,却远不会下意识把什么都想全了。 直到后来,夏桃深入其中,才渐渐觉得,或许德妃的喜悦并不是真为胤禛,实为自己儿子有育嗣之能一扫不时受其他宫妃嘲笑而得脸上重彩的意味。 次日的赏赐很是了得,皇上见德妃给了赏,便也赏了那拉氏与钮祜禄氏不少的东西。 时为初三,年素尧见了这等阵势并不忌妒,只是心下暗嘲皇家之人的虚伪和私欲。一时更是觉得这园子里乌烟瘴气与己不服,当日便收齐了物什告到福晋之处。 原本王爷便只充了三日来聚,那拉氏也不可能宽了之期。只把李氏气得不行,大骂年氏假腥腥做架子不知死活却还要坏了自个儿的活路。 当夜,踏月而归的胤禛得了此二人的消息,一是无觉,一是愤恨。想他胤禛虽不是位高权重的那个,却也是康熙帝的四子、绝对的雍亲王,在他一个女人心里却抵不住那些有得没得外人外事,而这个女人原本他还存了要好好以待之心。哼,如今看来,当真是不值他以心致心。 原本的不缀,待见盏中的菊花枸杞茶,便不觉淡了下去。怒伤肝他是知道的,菊花舒肝书里早有明目。胤禛没有去看那婢子,但对她的贴心还是有四五分心慰的。可喝了一口另一种心思又齐上心头。这婢子如此处心积虑想着法的讨好于他,莫非是存了什么别样的心思? 想着便抬首去看,却见睁着眼睛觉得眼干的夏桃正闭了双眼耸拉在书阁之外,那样子,并不见什么女子的娇羞或心计。不自觉便推翻了自己的异测。 可再喝几口刚刚的揣测又止不住冒出,再去观她还是那么不好不坏地立着,还时不时打个哈欠。便又觉得是自己多心了。如此几翻,便三盏茶入肚,才自觉浪费了时辰,为自己因一个奴婢的心思左右不定而生气。 “你过来!”不觉便三字出了口,一惊再想遮掩已是不及,见那二人疑目相视,只能快速转动脑子道:“蘀本王按按肩。” 苏培盛眸光一闪低首如石,夏桃看看这一个再瞧瞧那一人,半天没敢反应。 “想挨板子吗?” 见老四头是未抬只眉峰更紧了,夏桃快速上前走至其身后,伸出自己的双手先看了看,纠结了半晌才敢放在某龙的肩上。 胤禛同夏桃一般僵硬。他并不习惯女子的触碰,除非床上房事外,极是反感,男女授受不清极是为己行标准。 夏桃觉出身下之人的颤抖,不自觉便离了双手,真真如此相近地观察到他做了一个极深的呼吸吐呐。刚刚的惊吓便在这时突然不见了。 苏培盛小心着不抬头打量案前的二人,旦见那竹桃立在王爷身后掩示不住地偷笑,自己忙更低了头。 夏桃止不住乐意,直到觉出老四感觉出什么要回头,忙伸上手去揉捏起来。 她的手劲不弱,胤禛下意识皱了眉,且随着那揉捏的双手,紧皱的双眉便没止住。 夏桃的父母都是普通工人,凭的全是体力的本事。她做为孝女的典范自然是蘀父母“马杀鸡”(按摩)过的,且下手决不软弱,因为软绵绵对老爸老?p> 开始的疼痛叫胤禛一阵火光,觉这婢子不但没停手反揉捏得更为大面积,正要发作,那婢子却自己停了下来,走到他边上开着口说了什么,一看下似是“放松”二字,不觉皱了眉。 见他如此痛苦,夏桃也未想多,过到案前取笔纸书下几字,反过纸来正对老四,双手奉上。 胤禛旦见上书:你的肌肉长期僵硬,所以会有疼痛感,现在要完全放松,试着把肩一点点松开。 短短四行,由上至下,始左终右,夹着满篇错字。 胤禛齐目相对,见她点了个头重新回到他身后,待要叫她不用按了,她却已开始轻拍他的肩头。这一次,没有一开始就下手,只是以轻微的力气掌击着。果然,随着渐次的力道不自觉松了肩头,才突觉原来自己从来没有放松过,这一时便有极大的疲累感上袭。 夏桃觉出他的放松,才敢逐次加重力道和几多手法。 揉捏下,竟依稀听到某人的哼吟,更有了成就之感,下力气用心对付起来。 也许人天生就是在寻求认同感,再多的金钱也得不来成就之后的舒爽透顶,那是比单纯的喜悦还要直接刺激神经的极光。即便,只是个下手力的侍侯活,只要你知足便也觉得可与导演一场奥运开幕式获得等同的悦感,差别也许只是刺激大小的强弱吧。 苏培盛瞅着王爷已完全放瘫在座上,由着那竹桃揉捏拍打,不知为何,突然觉出她得可怕来。这是个极为没有主见的女人,却可以毫无征兆地左右有主见之人的感观。瞧着主子此刻完全放松地享受相,只怕——爷再想独善其身,是不那么可能了。他心里的计较便由此而出,几个眼光间便拟定了诸多事非。 胤禛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来不及想,放松僵硬有着太多极悦的刺激激得他来不及思量任何人任何事,除了不时哼哼上几声,他什么也懒得去计较了。舒服的,叫他几次激荡,甚至,比之房事还来得新鲜、透骨。 渀佛做了个梦,那年青的自己,红艳枝头的海棠,和朦胧着已看不清的女子的脸…… 这梦渀佛只是须臾间,待到胤禛醒来,还有着极度的恍惚。 “王爷?可是不舒服?” 苏培盛的脸印入眼睑,叫胤禛找回了清醒,他一下坐下,看了看四周,未发现那婢子的身影。 “见王爷睡着了,奴才便叫竹桃下去了。王爷,可是现在入寝休息?已是二更天了。” 下意识皱了皱眉,突生出一股厌呕感,也不知是为什么人、什么事,却并不愿意真破,起了身“嗯”了一声便入了内寝,安静地洗漱上榻。 独自躺平,待一切安宁,便觉出肩头火燃燃疼痛却舒服,不自觉便学着放松肩头,果然身体更为轻松,倦意便迅速而升恍然入梦。 梦里,有高耸的金黄殿瓦衬着西府海棠的娇美,渀如世间一切的美好,而那最美的女子正由那娇美下姗姗而来:“四阿哥,你又在这里赏花了?” 正文 第四十二章伤口 这一日两位侧福晋回王府对胤禛来说是不值一记的小事。一早伴黑进宫便于畅春园外依稀见他的九弟胤禟下的轿来回身往侍读秦道然手中递出一叠似银票的物什才谴其离去。待到对方看到自己,各行了兄弟之礼一前一后入了宫。 胤禛边手边忆这个秦道然,据说是秦观之后,皇父第四次南巡带回便谴去胤禟府上任侍读。虽四十八年才中进士,然很有些银钱上的本事,还领着胤禟府里管领和财务经办的差事。这一想便其是不屑。 早朝之毕执房外又遇胤禟递于胤祀一极厚纸封之事,便立时计较同为银票之物了。 这胤禟其是会为敛财,只盛京每年盗采的人参之项便不知吞了几多白银,偏皇阿玛因着宜妃的情面不闻不问。这一时虽说胤祀已有折损,但只凭老九手里这用不尽的银子便实叫多少大清贪腐之吏折腰? 思量下更觉愤慨,片刻也不想叫这些人污了眼。 朝后议事房里正遇延庆州藏盗贼之事,见八、九二人无关己事之面,便上言请了这差事同与领事卫大臣鄂伦岱并刑部尚书齐世武皆往缉捕以求眼不见。不过进园换了常服便启程而去。 再说园子里,福晋那拉氏忙着送去两位侧福晋之事,便使人唤来竹桃,正是为初七太子与众皇阿哥皆妻儿过园相宴之事。虽是往年里的旧例,那拉氏还是希望尽善尽美,便嘱了竹桃帮着徐大厨理着菜式。 菜品因等级大体是现成的,吃惯山珍海味的皇阿哥们并不一定多动几次碗筷。到是那些福晋们、小阿哥们,那拉氏使人写了喜好、避味,要她二人好生侍侯些。 夏桃没想到福晋做些打算,一时到有些不理解。 “爷们坐在一起讲的是朝堂政事,斗的是心机深沉,却不会为这膳桌上的吃食计较什么。福晋们就不同了,她们每日里管着府里宅里几多,又几乎无一人不是八旗世家出的娇人,除了衣饰排头,最在意的便是吃食保养了。”蝉音看着竹桃写的菜单子,边解释着,“况这二年哪位爷的宅院里没添几个人头的,本不意的遇到新进的也要在意起来,不然岂不失了福晋们的体面?”她提出一味菜道,“这花生牛筋到是可做爷们的下酒料,只是福晋们面前万不可上了。”蝉音知她疑,便回,“太子妃对花生忌讳,食了可有过晕绝的经历。上了此菜只叫她一人不能食,岂不就是寻她破气。” 夏桃点了点头,也不能说什么,继续同她计较起那菜单。 正月初六近晚,老四回了园子。一进葡萄院便直入了无私殿,清理起案上公折来。 直到苏培盛言道该进食了,才见他由座前而起,却立时面露痛苦。 夏桃正上着菜,被苏培盛谴了打回热水来,便见一条半掌大的口子正印于老四的背腰上。 “爷,像是更重了,还是使了大夫来看看——” “不用。”那男人拧着眉却仍是嘴硬,“这么点的伤不算什么。”明日里府上还要来人,为这点子伤口使了大夫明日里还不知要闹出什么事。 苏培盛见夏桃端着水立在那里,忙叫她过来,取了干净帕子给王爷清理伤口。 夏桃看那老四拧巴成一团的脸很是逗趣,原来老四也是极怕疼的,却偏偏死要面子。再细看那伤口,却是不深,但可能是处理不慎,出血不断,边角既有外翻。 苏培盛以那瓶中药料上了,便要蘀老四穿上新衣,却被下意识出手的竹桃阻止了。 时为寒冬,伤口并不怕捂热发炎,况且伤口闭合时碰了衣物只怕会连到肉里去,到时去除更不宜。 夏桃不能说,只能指指伤口再指指衣服做出痛的表情,引得他二人望着她却不明所以,只好写了字来。 胤禛看了那字到没说什么,见那婢子立时出去再取了个暖炉子就近放着,也没再叫苏培盛侍侯上衣便要吃饭,却不想那婢子还是取了大袄来要他穿。 “竹桃,你这是为何?刚刚不是说不能穿吗?” 夏桃翻了个半出半没的白眼,我是叫你后面不穿,没叫你这大冬天的前面也不穿呀。 胤禛见了她写的字,明白过来,便由着她侍侯把大袄反着穿上遮住前胸,果然暖和多了。 饭桌上四个菜盘被夏桃取走了两个,苏培盛看着光光的蒸蛋冲着竹桃瞪大眼睛。 胤禛没说什么,只是盯着远去的姜椒煨鸡块等,就是连那两块腐乳都被她舀开了,不由便皱起眉头,这感觉很是不习惯。更叫他受不了的是,那婢子尽取筷直接挑去了蒸蛋上的葱花。 鸡是发的,酱油、葱花也不利于伤口愈合。夏桃脑子里的条条目目很多,只是从来懒得用在自己身上,毕竟像她这么个爱吃的要忌吃是多么不容易的事。当然,对别人就不同了,看着别人按规矩生活其实是挺享受的,前提是自己不用如此。 这婢子脸上藏不住的欢乐劲,全入了胤禛的眼,他不知她在高兴什么劲。如果是要谋他,定不会现在就这么乐呵;若是见主子受难偷乐,也定不会当着他的面。可这婢子就是在他面前离他只一人的距离面泛桃花,而这桃花绝不是因为她看上他了。难道这不奇怪吗? 夏桃不会觉得自己奇怪,只是见他二人看她,便自觉写了字来相告。 几日奔忙又兼快马而归,胤禛已是累极,懒得同她计较什么,况且他在吃食上一向不与计较,便取了碗来就着唯一的菜进食。待到吃完才发觉那婢子不在了。回寝居洗漱完待要入睡,便见那婢子舀了什么白色的东西又进了来,直接递给他一张写了字的纸。看完老实叫她侍侯着把那纱布裹了几圈在身上,便上床睡下了。 夏桃心情不错。虽然是侍侯人的活,却很有被需要感。虽然侍侯的是陌生人,需要感却压过了生疏感。 被伺侯着一日三餐的现代小姐们可能恰恰奇怪地迷恋侍侯他人,这个他人可能是过马路的盲人、养老院的爷爷、新交的帅帅男朋友、亲眼见的拾些城里人旧衣过活的山村苦童……当然,这种侍侯往往不会成为习惯而只是偶产的行为,才叫迷恋。 裹在被子里还在吃迷侍侯人后喜悦的夏桃便是这种人。她们可能不一定会侍侯自己的老父老妈,却一定不会吝啬付出这偶尔一次的侍侯,可能是因为做过之后那种感觉上满足极其享受吧,又或者,只是需要别人的赞美来满足虚实。谁又说得清呢? 睡到半夜渴醒的胤禛睁了睁眼睛,才觉得全身难受加疼痛得厉害。原来是趴睡的缘故。 这时不免想起那婢子和她的字条来。 她说要趴着睡,他便趴着睡了。她说不能吃那些东西,他便不吃了。她说冷要反穿袄子,他便穿了。她说不能穿衣,他便不穿了……他怎么会如此听一个女人的话?还是个哑巴的话。还是个下人。 胤禛努力想,想他何以听她的,想她说了什么叫他听她的,想她有什么信服力得叫他听她的…… 没有。什么理由什么信服什么身份什么——都没有。可他就是听她了了,还一而再、再而三如此如常地接受了她的说辞。这本该是种要不得的危险信号,可偏偏他并没有如往日他人般汗毛立竖、立时排斥,反而过了几个时辰才察觉出来,且——仍是没觉得这有多危险。 心突然开始剧烈跳动,在如此静寂的夜晚,直直穿透他的耳鼓扰得他不得安宁。 越想越是气愤,扑腾而起却立时痛哼,忘了腰间伤口。只是更觉那婢子可恨。 “苏培盛——” “奴才在。”被吼醒的苏培盛当是大事袄也不及穿上便冲了进来,见主子爷痛苦地扶着腰,便要开口问可是要传大夫。却只听道。 “明日一早便叫那婢子给我外面跪着去。一早就去!”王爷气鼓地似乎还要再说什么,却半天终究只道,“去吧。” 苏培盛不得要领地挑帘出到外寝,回头看了看暖帘。 难道是王爷做了梦,在梦里被那竹桃那个啥了? 苏培盛摇了摇头,重新居回角榻的被里。 像是要罚人的,可要罚怎么偏不现在?难道还怕她冻着了不成? 转了转眼珠,苏培盛快速睡去。 发了火、罚了人的胤禛感觉好多了,虽然伤口还有些痛,却止不止打了个哈欠。懒得再想什么重新趴了回去,皱着眉不舒服地咕哝了两下便睡着了。 夜空繁星,明日,当是个晴好之天。 正文 第四十三章家宴 其实,所谓的公平或许可以理解为公开的平均。那么对应的,自然便是不能公开的不平均了。当然,“公开的平均”也可能只在完全**才能得以实现。 虽然都是皇帝的儿子,但毕竟老妈不同,自然待遇、排场不一。再退而说之,即便是一个妈的,也还是不能适用“公平”论的。 家宴设于两地,男子们聚在金鱼池(坦坦荡荡),女眷们居在牡丹台(镂月开云),正隔着葡萄院东西相对到也各自自在。不足十二周的皇阿哥及皇阿哥家里的小阿哥、小格格们自然是随着来得福晋、侧福晋。 说来也奇,向来不得人缘、冷冷清清的雍亲王每一次家宴却都能集了不少皇家子女,这一次也不例外,除了被禁的大阿哥胤禔,皇阿哥里便是最小的不足五周的二十阿哥也随了来,其他皇格格除了已嫁出的具得赴宴。 几多皇小阿哥同小阿哥们已是数不清楚,便是各位皇阿哥的福晋就是一茬茬往院子里去。你只能叹:哎——皇帝能生,皇帝的儿子能娶,皇帝的孙子能成连(大约120人)。还好,这时天下还是皇帝的,要不然,只怕生出来都没地方养,敢上二十一世纪,就这么些皇孙子辈一人一座圆明园还不得分出河北去。 虽然看不见两地宴席是如此繁华光景,身跪在四宜堂前、耳里却依稀戏音的夏桃感觉老四府底从未有过的热闹。 还好,那传话的小监叫她跪在四宜堂前时有顺道给了她两个热呼呼的大肉包子抵寒,不然,即便是今天这么个有太阳的日子正月里跪在土地上也不舒服。 夏桃努力回想着昨晚发生的一切,除了对老四受伤有印象外其他什么也记不起来,便实在想不出自己又有哪里招惹了那位大神必须大冬天里罚跪。想当初孩婴时不听话犯大错被老妈罚跪搓衣板那会好像至少不挨着冷冷的地面。 她正在这里胡思乱想,便见前院里转来一提壶的小监。直直盯着他由远至近到看清脸孔,夏桃觉得有五分的脸熟。 “竹桃姐姐,喝杯热水吧,苏总管叫奴才每个时辰给姐姐送点热水喝。” 直到他把话说完,夏桃才大瞪着眼睛想起此人来。 刘宝儿? “呵呵,是的呢,竹桃姐姐还记得奴才。” 仔细一打量,正是原来弘昀身边贴身的小太监。只是瘦了一圈,眼睛突得看起来吓人得大。 夏桃点了点头,又摇摇头。 “奴才本被打发出了府里。今日苏总管才叫奴才在竹桃姐姐跟前打个随活。” 夏桃点头接受,并不去想苏培盛为何调个人到她面前,只是见了熟人便十分高兴。接过刘宝儿递来的热水便是一大杯。 此时葡萄院里几乎无人,都去金鱼池和牡丹台侍侯了。 刘宝儿看这竹桃脸上并无痛苦或沮丧,连老实巴交的受罚都没有。打着哈欠喝着水,跪虽跪着却不是直直跪着,而是屁股几乎坐在地,腿折着放在一边。如果不是她大冬天这么半跪半坐在地上,真让人以为她是十分享受地坐着欣赏风景呢。 除了太子,众兄弟已是到齐。金鱼池的戏台子上正唱演着昆曲,有心在听的看似只有五阿哥胤祺、八阿哥胤祀同不足十五的胤禑、胤禄、胤礼三们。 午时一刻(11:30),太子胤礽皆太子妃瓜尔佳氏及长子弘晳及嫡福晋乌梁海济尔默氏进园,男女宾主俱相迎。一时间恭后相座虽似听戏却心不在此。 “这是什么戏?不像前几日听的《凤鸣记》《牡丹亭》。”太子胤礽问向兄弟里最善艺道的三弟。 胤祉回道:“戏班子虽还是我荐的那个,戏种却不是我常听的那个。四弟,你叫他们唱的这是何曲?” 太子向来不爱此道,胤禛虽知他此刻不过是随性一问,却还是道:“臣弟也不能定,看这个时辰,该唱的是《邯郸记》。” “四哥叫那戏班的说词人来说说故事吧,弟弟听着很有些意思呢。”胤禄此时不过十六,因与前十四位阿哥差了不少年岁,但少有心思缜密。 胤禛见他与禑、礼三人坐于一桌,少年心性,怕是这兄弟中除了独为闲人的胤祺外最散悦的人,心头是既羡又叹。还是使了戏班的说词就近给他三人解戏。 转脸见他的十四弟,早离了独座就在十阿哥胤礻我桌边津津乐道着什么。而其他众人于席上也是有说有笑,一派和乐之景。 不待一刻席面齐全,视着案前与他年没什么不同却有细微变动的菜式,一时间到安静了不少。 “四哥什么时候学起九哥,吃饭也这么讲究起来了?”十阿哥胤礻我最是口快于脑,菜上全来便道。 “四哥一向处事讲究,只是讲究在实处罢了。” 胤礻我听这话便觉不快,胤禟却听出话意里满满地讥讽于己,见胤祥眼不相抬,便没阻止老十,听他续道:“十三你怎还是如此没大没小。” “哈哈,十哥,我哪里没大没小了?”胤祥转脸朝向太子,“二哥,你也尝尝四哥府里做的这些吃食,虽看着简单却最是实心实味的,不像那些宫膳房里旧式的大补大食之物。” 太子几乎不闻兄弟间的“争执”,只是取箸进了一口白色似山药之物。确是山药,却是酸甜清利的冷菜,很爽口。 “这是什么山药?”说着便不停下口。 苏培盛见了自家王爷的眼见,便上前一步道:“回太子爷,是话梅山药,以熬了话梅的水冷浸而得,最适平味乏淡重口的凉菜。” 胤礽也未去理他,只是不停下筷,一时间那一小碟话梅山药便不剩一块。 胤禛见太子喜欢,却并没叫人再上:“二哥尝尝热食,毕竟还是冬日,凉物少进些为好。” 胤礽一眼不耐,却未开口,举筷随夹了一口,自用起膳来。 众人见他此筷便也相动。特别是胤禟,自以为食过天下美食珍味,并不把老四府上这些小花样看在眼里。 果然,大半的菜肴还是如年一般,到是有几道小菜点心很是口目一新。 再好爷儿们也并不特在心上。 “来来来,四哥,一年到头也难见你喝上几杯,今日你府上家宴,兄弟们进的酒你可不能不渴了。今日十弟便要进你三杯,谢你如此盛情款待。” 胤禛皱了皱眉,并不想多喝,毕竟明日里还要到五弟家赴宴,但他也心知不渴不行,并不多说,便当举杯向胤礻我自喝了三杯。 如此几番而下,喝了一圈,又岂能打住? 胤祥眼见胤禟眼中精光嘴角狞笑,自是清楚这些人的打算,不过是一个算计一个行事。再视胤祯,把一切看在眼里却仍旧笑谈风声。到是三哥还劝说几句。 胤祥自知四哥的酒性,虽开口挡了不少却终究一不抵众,况太子都不言劝又止不更助这些人奸性? 待到酒过三巡, 五阿哥言道:“四哥向酒浅,二哥最是清楚,不如叫人扶下去喝了茶水再来,不然早早便醉倒了反扫了兄弟们的雅性,二哥你看呢?” 太子见一向不开口的老五开了口,再一想也不能做得太过,便点了头。 那胤礻我还想再道,却被胤禟一个眼色止住了。 “来来来,九哥想喝酒找我就是,何必与个没酒量的老实人寻那心思,”胤祥立起直到老八面前,佯笑道:“八哥,这一年你也忒用心而苦了,来来来,我胤祥进你三大杯……” 本已出到殿门边的胤禛听这话回头望去,见胤祥谈笑间直捣老八便有些不放心。果然,立时老十胤礻我挤了上去,就要挡酒对喝。 “十哥这样便不对了,我十三敬八哥为大清‘劳心劳力’这杯酒八哥还没喝呢,怎么就能被你挡了去?这哪里还有天家的兄弟伦常?太子,你说是是、不是?” 胤禛听这话,便知胤祥清醒,到放下心来。出了殿,便觉胃寒搅痛厉害,伤口也突突直跳。 待回到院子里,远远便见那婢子跪没跪相坐在地上以手心打着哈欠,不自觉胃更痛了。上前去瞪着这没形的婢子便是好几眼,直瞪得她缩成了团才觉舒服点。 可眉间刚舒服点,胃里呼的一拧止不住那口气一下便“忽拉”吐了出来。 今早王爷便没进食,这席面一开便被迫进了不少白酒。苏培盛等着他吐完,便扶着往四宜堂里进,见竹桃皱着眉避着那呕吐物,便叫道:“还愣在那里干什么?还不去进些热茶暖食来!” 苏培盛伺侯着蘀王爷换了衣服,睡在榻间,见竹桃捧了暖物姗姗来迟,便接过热壶来倒下一看只是热白水,便拔高了音道:“不是叫你取茶来吗?” 竹桃只看了他一眼,见老四侧躺在高榻上面泛苦痛,便快速取了倒好的水走到榻前,扶着老四的头叫他喝下去。 胤禛本以为是苏培盛,可头颈间的触感很是娇小,睁眸一看是这婢子,正要说什么,却被她抢先就口灌了茶水。其实并非茶,不过是糖水,被迫着喝了一杯,缓过劲来待要喝退这胆大的婢子,却觉热糖水入胃顺腹不时便没那么难受了。待要再想如何,这婢子已扶他重新躺好,叫苏培盛上前又侍侯他喝了一杯,自己却又倒了一大杯白色的东西上前来复递上。 胤禛同苏培盛只是愣了愣,一个继续侍侯一个继续喝,原来是酸□。 而竹桃走去案前提笔写了满满一张纸先递于苏培盛,叫他二人轮着看了。此时门外有内监来回话,竹桃自去,回来手里多了不少点心和一碗粥。 胤禛已看过她写的,知道吃饱了再喝酒会好些,便主动吃了两块点心和几口粥。 “王爷,可还是不舒服?要不要请大夫看看?” 胤禛摇摇头,知道今天就是喝的明天爬不起来,也还是要顾着脸面喝下去。 他吃的不多,倒在榻上闭目休息了须臾,待睁开眼来,见那婢子正直直观察着他的脸色,眉有关切,缓过劲来的胃内便觉一暖。 要说此婢虽多数时候无德无形,却说不真什么时候能有些本事,且侍侯他的心到也有五分真诚。 想着便起了身,出了寝殿便要重新回宴席去,一回头,却见竹桃背对着他盯了他呕吐之地一眼,慢慢移到殿的另一边去,摆弄了衣角半天,回头看他还在这里看她,才直直跪了下去。不知为何,眼见她回头前那一脸子委屈,胤禛便突然觉得胃里酸酸的,好像自己真做了什么委屈她的事。一时心下暗气,回了身来大步而行。可走到半路又委实心胃不顺。 苏培盛见自家爷立住了,听他道:“叫人回去……叫她别跪了……到福晋那里侍侯去吧。” 胤禛迈开步子,又停下:“福晋那里也需要人手。”说完才重新往金鱼池而去。 苏培盛反应过来,暗撇了撇嘴,叫了个内监办事,自个儿跟着回到席间,再见爷面前的席面,果然多了一杯热糖水、一杯水果汁,并撤了一盘肉食增了一盘热豆腐。 胤祥见回来的四哥脸色好多了,才放下心来。 而要逼胤禛喝酒的胤礻我见失了先机,便也没如先前般进逼。除了偶尔劝上一杯,席间到也安稳。 再说女席这里。 太子妃瓜尔佳氏是真正的大家风范,坐在首席之上稳如娴兰,对待妯娌一般无二。除了见那些满殿或嬉闹或追戏的孩子们偶有落漠外并无一丝不端。可她越是如此,越不得太子欢爱。如果二十年前太子对她还能相敬如冰,那么现在便为形同陌然了,虽不曾有什么家暴,又何常不是冷目瞪视?哎,家庭冷暴力便在帝国第一的太子府里天天上演,已是人尽皆知,可偏偏太子妃却只能以笑粉饰,做那天下至愚至瞎之人,才能渡这浑浑天子。有时候瓜尔佳氏也想,不如便叫太子不做那太子了,因为她真无法想象,若是有一天太子当了皇上,不再有所顾及,自己这个太子妃将是何种可怕的惨淡收场。 “太子妃,可是食物不可口?”四福晋那拉氏见太子妃一直出神已引了不少视线,便小心提醒着。 “不是,很是不错。四福晋,你用心了。” 那拉氏再要谦让,下首一位一身朱红丽裘的福晋开明而道:“可不是,四嫂嫂这一顿可下了不少功夫吧,尽是连宫里的膳房师傅也没得这等新花样的心思,只是这些点心若是舀了宫去给各位母妃一尝,四嫂定是要夺一个大孝之贤了,哈哈……” 那人正是八福晋郭络罗氏阳可儿。她嫁为人妇已过十余年,骨子里虽还是那大爱大恨、立信立绝的性子,却早已不是单纯直快的小姑娘,也不再是那个一心一意只求一双的八福晋。虽然她的初衷没变,心思却早已千思万缕。 随着生活的环境舞台越来越大,我们反而渀佛被越来越多的人事围困其中。天似乎越见无边,而我们的心却被困得越渐紧缩。说不得,见无感,思无限,哭无用……要顾得太多,似乎每一样都必须顾及又似乎没有一件是值得的,渀佛早已看不清最初那个人、认不出最初那份情……只是这么继续着,死硬的执着着,便觉得,至少还有那么点活下去的意义。执着的牵念又有几人可以始终如一? 曾经高傲的只看得见爱情的阳可儿,也不得不生活在无休无止的算计里。 二十五、六的女子正是艳光无二的年岁,她染着豆寇的红甲正点在黄灿灿的蛋挞边脆涯,红润是鲜活的,金酥是生活的,可不知为何,看在太子妃瓜尔佳氏眼里,不过是纸醉金迷、镜中骷髅。 “所以说四嫂是我等之中除了太子妃最得母妃们喜爱的,瞧这东西做的,天朝怕是没二家了。前阵子便听人说到此物 了,今日才得一尝,哎,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四嫂对兄弟妯娌还藏私呢。” 那拉氏看着笑脸儿相迎却语有尖刻的阳可儿。原来如此高傲的可人儿如今也不过落为了俗物。便些微反思了自己,暗愿自个儿可别也如此变作了无耐。 “是我的错了,前日里年节日忙得忘了这事儿。也不埋各位太子妃和各位妯娌,我府上真真过去是不讲究这些的,也多亏得年侧福晋是个讲究的美妙人儿。我们爷和我才有这些个口福,暗道这些好呀。” “哦——说到这年侧福晋,怎的这半日也没见个面儿?前些年选秀便听是个人物了。”因着八爷谋事的因由,阳可儿不可避免地陷到男人们的斗争中去。 “年氏身体不好,圆子里临水对她不服,此时便不在圆子里。” “那李氏呢?年年里最是爱到人前来——(献丑),怎的也不在?不会是也不舒服吧。” 各家福晋都把这话听了耳去,却只是闪着眸光并不吱声。 那拉氏自是解释。太子妃瓜尔佳氏的眼光一点点由这些还在年青的脸孔上走过,不无可悲地哀叹天家的冷漠。隔着一堂而下的那些孩子们,并不受这里看似金光的影响,笑闹在一片美食之丛。可谁又知道,再过个几年,他们能不走向自己这些人的老路? 膳房分了两地,人手也自然分开,徐大厨带着一半请来的临时厨子去了爷们那里,夏桃自然与马婆子一组归编女方。她如今已不需要亲自下厨,只想了点子教了人便是师傅了,而且成形的东西比她这半吊子出来的更是味美、形真。 夏桃靠着炖炉坐在矮凳子上,听想刚刚进院时偶见的九福晋。头把子上只插一支分外润白的玉式花形簪,大年里别的福晋都是黄色、绛色、石青,她偏偏着一件纯的熏貂内里还微显出金线织点的月白马褂及同色的裙裤,远远看着,除了那发是黑的,尽是要融到雪寒里去。 夏桃立时便想到了年素尧。因为三百度的近视看不清九福晋的脸,可只是那么模糊一览,定是个不差的女子。这是两个同爱着白衣的女子,可夏桃却觉得,这九福晋比年氏更为的孤傲,至少,人家凭着身份更为大胆,尽在年节的家宴当着这么多的皇家成员着一身白衣。 想着,便觉得皇家人可怕。虽只是单单着衣,却透着她不能看透的世故与坚持。这些生活在男人世界的女子们,明明挣不出男人们框定的法界,却仍敢于张显极致的个性,真不知是勇敢还是嚣张。 马婆子得了空坐下,见竹桃出着神,便推推她道:“你是不是喜欢九福晋头上那只白玉簪子?刚刚就见你真盯着那东西瞧。呵呵,算你是识货的,那可是最极品的羊脂白玉雕的玉兰花,整枝而就,听说就近了看连花上的蕊点子都点点分明。听以前侍侯王爷的老人说,宫里也难见这等质的好东西。别看九阿哥同八阿哥那般相投,却也不曾把这好东西给了八阿哥。”她就近了夏桃的耳角低语,“当年八福晋看上了那簪子使了八阿哥去讨,九阿哥却是没放手的。为此,还听说八福晋一月都没叫八阿哥进房呢,嗬嗬嗬……”马婆子说到八卦处笑得两颊花颤,虽是不美,却很是生活与满足,惹得夏桃抛了一时计较重新融入膳房事宜里。 一个人呆着,虽然清静,却少了活的氛围。这些奴才婆婢们虽活得卑微、看似没有意义,却还是分分秒地劳作、时时刻地苦中作乐。他们不会去为活着有什么意义,只是下了力气每日日地活。没有时间画悲伤秋,没有资本挑三捡四,没有福气饭来张口……却一个个比夏桃活得迅速、知足、起劲。 灶房里“吱啦”“唿啦”地下菜、激炒声,和着袅袅白实的油烟,就着人们一个劲卖力地活劲笼在火热的低层里。可不知为何,夏桃的眼里看不见他们的挣扎,看不见与她同等的挣扎。为银行里永远拮据月光的数字,为满满衣柜里永远不上台面的衣物,为天生没有的好相貌正身材,为没有自己的房子、为没有自己的车子、为没有电视剧里那般爱你的男朋友为没有能养活你一辈子的老公为没有个天才儿子给你挣脸为不能给你无限“关系”包办工作的父母…… 她渀佛一直在挣扎,却挣不过计较的一切,便缩起来做起鸵鸟,只当一切她都很满足、不在意、缓慢而老。可她真的不在意思吗? 眼泪无知滑落眼眶,夏桃下意识埋起了头。 跟这些忙碌的人相比,她简直就是坨无用却占着好位置的垃圾。她知道的。却只是外表装作坦然、实则内心无时不在计较。 可她有什么资本去计较呢?是有一技之长能叫她挥霍还是辛苦劳动活得坦然?没有。三十岁了还住在父母家里一分钱不交每月只凭那几百块钱打牙逞现的无能之辈罢了。 那边只有八岁正填着柴的小鱼儿每月里已能领着百钱的工钱养活父母了。 那边十三的虎头虽然个不高却能独自个杀鸡宰牛了。 那边近三十的媳妇每日里取了膳房里剩的一蓝子食粮便日日对着王爷福晋扣头相谢…… 每个人的环境都不如夏桃幸福,却一个个似乎都比她幸福。她们骂语恭语、哭哭笑笑每一张都是那么真实,真实地把自己烙在活的世界里。而夏桃,相比之下,更觉得自己像一个一直活在世界外无心无气的死人。原来,她自认为的不肖融入,不过是避世的自命清高罢了。 “桃子,这要加蛋清还是蛋黄?” 耳朵里突然活入人声,击破开那层层浓雾。 夏桃两手抚过眼眶,抬起头来的双眸里已满是悦色,快速起身向那媳妇小跑去。 我们永远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与其自命不凡高隔自己,不如真正融入到生活里去,该悲喜便悲喜,即便眼观他人的世俗,也道活得真实,总好过一个人独自老去、死去,却没有一个人把你记住,还不如尘埃叫人烦恼…… 满脸是笑,满眼是泪,得活便活,莫待成空。 正文 第四十四章宴后 作者有话要说:  在夏桃开始变了心思想要去溶入而开心干活的时候,这一家雍亲王府办的家宴算是落了场。 太子率先离开,其他人自然不会久留,却也要有个次序。 轮到五阿哥时,胤祺拍了拍胤禛的肩,只说了句“多担代点”。 胤禛心如明镜,需要他提代的正是胤祺一母同胞的弟弟老九胤禟。此次自己延庆除盗为救刑部尚书齐世武受轻伤,并无多人得知。今日胤禟使老十百般进酒必是由同去剿贼的鄂伦岱处知悉他受伤才故意不停进酒以发其伤。那鄂伦岱虽为佟国纲长子却性纲愎,早年便不容于佟府父兄,佟国纲还曾请旨诛其。到如今更是焉然八爷一党。此次定是此人把自己受伤之事告于老八等人才有今日灌酒之行。 腰后伤口阵阵震痛,所受暗算胤禛又怎能淡忘? “四哥留步不并相送兄弟们了。我等四肢俱好就不劳您亲送了。” 胤祀听胤禟如此直白,忙含笑而言:“四哥不用相送了,也忙了一日了。代我等向四嫂道谢。” 他几人的马车很快离去。胤禛立于二门外半晌,直叫腹中恨意随寒风消去了半数。转身重回了席上,最大才十八的胤禑、禄、礼三人正居在一处在那些盘子里笑闹着挑挑争争。而胤祥正与胤祹立在一起说着什么,见他进来,上前道:“四哥你可还好?” 见十三眉间紧拧出的真切关心,胤禛的不快又淡了三分。 “无事,已是喝了醒酒的东西。” “四哥,莫不是案前那两个杯子便是醒酒玄妙?”胤祹如今二十有六,只比胤祥大一岁却看似年青了不少,闪着一双胤祥曾有的天真清瞳相问,叫胤禛既是喜欢他又为胤祥悲惜。 “只是热茶和酸□,却有些清醒的效果。” 胤祹点点头,很是高兴得了两个方子:“看四哥桌上后来又上了些嫩豆腐,想是也可醒酒了。” 兄弟三人又说了几句,胤祹便起身回府了。 胤禛便和十三领着其他三位弟弟去了牡丹台。 牡丹台已撤了席,除了胤祥的侧福晋瓜尔佳氏还留与四福晋那拉氏闲聊,并不剩什么女眷了。 胤祥的女子相来便在那拉氏面前闹惯了的,再加上年纪相渀的二十阿哥胤祎,又恰此时院子里没了那些端端正正的长辈们,四五个四五岁的男女孩子便玩做了一处,互相追逐着。 那拉氏忙碌了几日,难得见着孩子们可以满院的嬉笑,惹得她也难得有了六分喜色。 瓜尔佳氏提了提脸色,满笑而言:“一转眼孩子们竟都这么大了。哎,我也嫁给我们爷有近十年了。真是快那。” 那拉氏并未去看她,心里却八分明白她的心思。 “夫重、子成,女人家还有什么可求的?”说完这句才平善地看向瓜尔佳氏,“你也是个极好命的了,如今理着十三阿哥府里的大小事务,福晋兆佳氏又是个心平良善的,自个儿的一双儿女也渐是大了。观一观例位阿哥府里的女子,又有几人如你这么得意的。”那拉氏收眸抚了抚茶盏沿子,“连我都是奇艳羡你呢。” 瓜尔佳氏虽面有喜纹唇边却有牵强。人心总是不足的。入府前几年她很是满足,虽居着侧福晋的身份爷对她却是一对一的用心。后来虽娶了福晋,却也不见他如何特别相喜兆佳氏,还因为兆佳氏岁小不善理家仍把宅里的大小事托为她管。但渐渐,宅子里的人便随着福晋地入门渐渐多了起来,她的心思便再也不能平静。叫她再不能故作平静的是最近,那个人的隐隐不同叫她虽还掌着十三爷宅里的事却疑忌诸多。 那拉秋蓉见瓜尔佳氏低首费思量,想想便要劝道几句,却正见胤禛领了十三等而来,便起身相迎,各见了礼相坐。 “四嫂原来一直隐而不露呢,府里有这么好的厨子却叫外人以为四哥不善品食实实叫人看扁了去。”胤禄边喝着新沏来的含奶味却口感不同的东西,“嗯,这是什么做的,不像酥油奶茶,尽是不曾喝过得好喝呢。” 其他人听他如此大嗓门,举杯也喝起来。待大家都是满意地喝完一杯直叫再上时,鸣音才使人边上边言:“这叫丝袜奶茶,桃子也没来得及说明这个意思,反正是以正山小种(红茶鼻祖)和了定量的奶与糖而成,更为纯香诱人呢。” “呵呵呵,四嫂,看你这鸣音说起话来,是越发活脱了,真真惹人喜爱。” 众人听了瓜尔佳氏所言,也觉好笑,一时都乐开来。 孩子们听大人说这东西比酥油奶*子还好喝便也进前来讨了喝,便直嚷着好喝不放手了。 胤禛本不喜欢这等大人与孩子间越伦的嬉闹,但年节里又见众人都欢喜着便也不忍相断,由着他们继续说道着,自个儿只是放松下来忍着伤痛抿了那奶茶几口,不觉便想到这东西定又是那婢子胡弄出的,不知为何,便很是不高兴。 待到天色渐沉,胤祥回了府,胤禛也送了胤禑他们回宫。 夏桃深明小人物保身的哲理,那港式奶茶也是听说家宴已毕才做了来想给福晋尝尝鲜,却不想被那几个还住在宫里的小阿哥喝了,便有了以后诸多本不想惹的是非。 冬日里最后一丝晚霞点着圆明园的远山近水,染出淡淡的粉白墨鸀。 独坐在结冰的湖岸,把一双腿脚搭拉在冰层以上的空荡中,夏桃难得一日劳作后看着日落而没有无理由的想要流泪。几不可闻的,在心里哼着无名的欢快曲调。别装着快乐,也别装作无聊心伤。其实,我们没那么多事情悲伤的。要快乐要快乐要快乐,只是因为要快乐便要费尽一生的心血和时间,便不如简单点,叫自己简单,把别人简单,使一切简单。如果不能也没关系,反正简单就是了。 先是剿匪、再是日夜奔程、后是家宴费心,胤禛由畅春园回来已是满面倦怠,见过那拉氏便乘了滑轿由冰上直回,,半湖里远远便见一个影子滴拉着双腿于葡萄院北面的湖岸基上。迂近了,果然是那婢子抬头一眼直盯着西面天色间最后一缕光彩,脸颊上,有难得在她脸上看到的愉悦,小姑娘那般的笑容。 胤禛自认于视人上很有些心得,却独独不了解这个婢子。无畏是她,无聊是她,可怜是她,可气也是她。现在,她似乎有些他自觉的不同。却又为他这么去揣度一个婢子的心性而自弃。一合眼便不想受一个下人影响,却偏偏睁开双眸便不自觉在一片灰宁里去寻她摇动的影子。越看,便越不能移动视线,只因那是一夜黑暗里唯一鲜活跳动的存在。 夏桃的心神向来习惯简单,在意什么时便一心一眼都只有那个存在。此刻,她欣赏冬日里最后一抹光亮便一门心眼都是那光彩。直到咕咕啦啦的声音打破她的宁静,眼里才看到已经极为相近只隔十几米的冰上轿。不过她并没有多想,还是晃达着双腿直盯着四人相拉于冰上滑动的无顶木轿,这可是后事没有的东西。 一是她近视眼,二是她向来目中无人,三是这几人无论主仆俱是暗色衣袍。 直到她认出侧边上随着跑的那人是苏培盛,才忽拉一下想起身,却忘了自己坐在湖岸地上,这一蹦便直跳到了冰上,直接把冰开了裂口,吓得她惊出了一身冷汗,还好冰够厚,只是开裂并未破开。 轿子已经很近了,苏培盛目睹了这位大神跳湖加拍着胸口跳开几步,再往岸上爬却怎么也上不去的滑稽样。 湖冰与岸基三四尺的半人差距叫那婢子搭腿、爬胸、撅着屁股蹦达扒拉了半天,愣是好半晌出尽了丑才上了岸,使得胤禛胸腹里最后那三分火气也随着这可笑到失态的行为而去,轻松了起来。 本以为那婢子上了岸定是要羞得如往日般见他便躲得无影儿,却不想此人快闪了几多突然停了下来,寻思了半晌又重新回了来,还等在他下轿的地方低垂着头。 胤禛开始怀疑自己识人的能力,是被越发迷离的局事震得消退了,还是本身就不曾灵利过?为什么独独叫这个无能的婢子摧得一分不是? 其实夏桃想得还算简单,就是老老实实做好自己的本份。不是有那个谁总是教导我们:干一行爱一行嘛。她虽不一定到最后能爱上这个奴才的行当但至少现在干了就应该试着做好不是。当年嚷着学书法、学绘画、学打毛衣、学竖琴……一样也没成形,后来大学英语系愣是连个级都没过。现在既然必须自己养自己了,不如这次认认真真先用心当了这差事再说,也省得老妈总说自己“小姐的心思、丫头的命”。 夏桃乖乖立在那里等着老四上岸,下人不就是这样吗?总没有见了主子便转身要跑的吧。 他二人便这般一个满头雾水一个自为应当的一前一后回了四宜堂。 正文 第四十五章傻瓜男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开始入v,感谢白家咪咪们对木白文的支持^_^ 欢迎长评,免费得币看v文(记住要注册再写评哦)。一如往例,一般有内容过二十五字可送分。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四宜堂里燃起了灯烛。胤禛入室一见那灯光便眯起了眼睛,下意识呼出一大口气,觉得轻松不少,痛觉便直白地跳脱而来。 苏培盛扶着王爷便要叫竹桃,却不想夏桃已自觉挑起了内帘要把他二人引到暖和些的内居去,脚下下未停,还主动去取了新的内衫、居袄。回来见苏培盛正侍侯着老四脱衣服,便寻着记忆把昨天用的伤药取了来。 苏培盛虽也觉出了她的超常热呼,却不及细想,轻手把王爷上衣除去,看那伤口除了开血并不比昨日严重才放下心来。 本不是多大的伤,经昨一夜已要愈合,只是骑马又遇酒发,便烧得很是疼痛。 苏培盛小心上着药,胤禛的眸子却盯着夏桃消失的门帘。直到伤口完全处理好,他已躺在榻上半天也不见那人回来。正要发作时,见她端着什么进来,才呼出一口气,躺着等看她有何行。 夏桃直接端了红枣红糖水上前来给老四喝。因为记得糖是补充人体能量的,而红枣中含的维c可使伤口愈合,料他今日饮酒过多对伤口绝无好处。 胤禛见竹桃跨过苏培盛把碗直接送到自个儿面前,先是震了震,却只是嫌弃地盯着那红暗暗飘着几颗枣子的汤水瞪她。 “又不是女人喝什么红糖水?”气不顺便想起牡丹台里喝的那什么奶茶,“还有那什么奶茶,奶不奶茶不茶似什么样子,还甜得腻歪,以后不要舀到本王面前来。” 那本来就不是给你喝的。 夏桃忍不住半嘟了嘴,就近放下碗写了张纸来呈上。见老四虽还是不乐意却还知道于自己有意盯了那碗,才重新端了前来侍侯着大爷就口极奇缓慢喝下。 真没想到,一个大老爷们这么不能喝甜的,只是红糖水而已,弄得像在喝乌鸡白凤汤似的多难下咽。明明难过的要死,却还死劲忍着不闭眼睛不纠面,只弄得更为可笑夸张。 乐得夏桃止不住笑成了弥乐佛。终是叫老四抓个现形,在那一双怒向的探照灯下退也不是、进也不是、不视也不是,只能心目成直地盯着碗里暗红的水面。哪知看了水便不觉随那波光游动,游着游着便盯上了那大神的唇。暗红得厉害,极是现代娇艳的唇妆,真是省了惊艳的口红了。而且他的唇不像自己扁润,而是上下接人中处的唇峰更为高突。随着他咕咚咕咚吧,夏桃的小眼睛又不自觉游上了他的人中,原来不看不知,一看才知他虽然人中不长不宽不似标准福相却很深,形成的三角处成了深谷。再说他的鼻子,高是高的,也大,只是长在他脸上却有些突兀。 夏桃正在这里由上而下研究老四的长相,那里一向目尖的胤禛已停了喝水反过来看她,见她直盯着自己一会儿惊吓一会拧眉,把什么表情都写在脸上,虽然十万分恼怒她的胆大却也有一分喜欢这种直白。已经有多久不曾在身边人脸上看到这种简单了?连那今年还不到七岁的弘时也早已学会了人前掩性。 直见他拧了眉,夏桃才从偷窥里回神,下意识把红糖水近到唇下吹了两口才重新递到他眼下。 烛光下,汤水面一闪一闪如化如真,叫胤禛不自觉又想起那个人,也曾一下下吹凉了药儿一点点喂进胤祚的口中,那里他还不懂愤恨,只是微微有些波动。待到她也如此相对十四,却只叫那孩子不快不耐,自己不怒反一口一声“我的儿”“乖宝儿”时,除了掩不住的羡慕,他渐渐学会了厌恶和憎恨。胤禛把这种动作当作母子间才有的一种不可蘀代的亲腻,他不知是因为厌恶而憎恨,还是因为憎恨而厌恶,是一种不足为人道地偏执。而现在,这个低贱的婢子却如此自然地做出这个动作,且是对着他这个主子现出如此亲腻之举。胤禛的眉骨不自觉跳了跳,从未有过的火光炸过意识,抬首发作间却被这几乎还叫不出口名字的婢子脸上真切的关心和莫名的相疑撞开了火气,只那股发不出的火含在口腔噎得他不快。 夏桃似乎感觉出他刚刚一闪而过的怒火。她是个对周围之人有强烈感知力的女人,虽然大多时候胡里胡涂,却能敏感的感觉到周围人情绪的波动。不过,她从来不相信自己有这种能力,从某种程度讲,她极其自卑,卑微到伤了自己也还是不敢当面质问他人给予的伤害。 疑惑不定的夏桃忘了这个人是个男人、是什么身份,就想凭直觉知道他是不是刚刚不快。她第一次想去真正明明白白地知道她的感觉对不对。不再像个缩头乌龟般明明感觉到了却装作什么也感觉不到的与人作假的相处。明明她们就不是自己寻觅的友情,却偏偏一次次伤了自己撞个头破血流还不舍得放弃那些虚伪。 一时间,夏桃不知哪里来的固执,直盯着老四想从这个人眼里寻到可能根本不需要知道的答案。如果她是清醒而聪明的,便根本不会想从一个心思不定的雍亲王身上寻到自己那可笑的能力。可她偏偏就是这么做了,还固执到明明发觉这一切不对仍偏执的发抖的直视着。也许这就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甚至最重要的一次坚持,坚持的最初理由她已经根本不记得了,甚至不知道她想从他的口中知道什么,只是觉得该为这突然而来的坚持向面前这个男人寻一种勇敢。 她离自己那么近,胤禛甚至能真切感受到她呼出的气息喷袭着他的头皮独暖了那一块小小的面积。还有她越发颤抖的肢体,透过面前余光里那碗中抖动的水波,就这么渐袭射入了他的意识。这一刻,他忘了她为什么如此近地立在他的面前,为什么敢于直视着他,为什么明明害怕却还要与他对视,为什么——想从他的眸光里寻找他不知道的答案? 人与人间,很像立在翘翘板的两边,看不见的是四周无垠的深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震荡着蹦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渐近向对方却一时又被人放弃地溜滑回去,不知道什么时候终于得以拥抱对方却不得不双双失重的滑进地狱……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无力等那个自己需要的一方而最终寂寞地自己主动跳入了看不见地深渊…… 红暗暗地水波抖出了此许,明明要染渍了胤禛地素袍却只是湿了夏桃衣胸的一块。这小小的一块水迹,叫这二人同时回到现实里,却默契地忘了刚刚发生在他二人间的无声围场。一个继续喂汤,一个漠然喝水。什么也没发生,却雷动了两方的心鼓。 苏培盛虽不知他二人刚刚是什么意思,却实实察觉出这种不曾有过的不同。不过,一切都太快。王爷喝完水入寝歇下,而竹桃也正常地退出去。王爷没什么不同,泰然地入睡。而竹桃——也是十分麻力再没被门槛相拌地出了四宜堂。 一切都安寂下来,渐渐可听远山里禽类的咕鸣。 夏桃一个人端着空碗立在四宜堂前。四周一片暗然,只她睁着一双瞳色,忽闪忽闪着却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末了,只是大叹一口气。忘了自己干嘛要那么看着老四,哀自己过度老化的记忆力。 我才三十几那,怎么就这么糊涂了呢? 除了笑自己的莫明其妙,似乎也不能如何了。 把那青花碗在手里掂了两下,再不把这事当回事的夏桃便走开。离去的步子偶尔还蹦跳上一两下。 满天独亮月,没什么不好的,至少没被罚跪打手不是。 而胤禛,睡到半夜突然睁开双眸,盯着帘顶拧了双晌眉,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也不得不再次睡去。 当你遇到智者,可能渐渐成了智者。当你遇到弱人,可能渐渐成了领袖……可当复杂的老四遇到只想简单的夏桃,可能——便要当起了傻瓜,甚至是一世的傻瓜。不过,傻瓜也没什么不好的,至少把复杂简单化了便腾出了些脑容量给更需要的权谋、暗算什么的,也算是造福了天下吧? 木白我不知道在那些聪明人脑袋里夏桃这种看着简单却“标”新立世的小人物算不算祸水。毕竟,她能叫一个男人也变傻了不是。 正文 第四十六章 不知道 想开入世不代表立时入世。 天已大亮,没有闹钟便起不来的夏桃才被刘宝儿拍门叫醒。 此刻她窝在炉火前,对着干柴烈火的炉腔烦愁。 如果她立志做个好“奴才”了,就毕竟要融入老四的生活,这便有两个前提先要想好。 一,老四不会看上她。嗯,这一点没用想了,凭着自己一直被人误会的寡妇身份加大龄剩女级别,人家老四这么金贵也没可能拾别人的“破鞋”。 二嘛,自己不会看上老四。 凭有限的记性把大神的样子由脑子里扒拉出来,那么张乱七八糟的脸既不像张冬健那么完美,也不及裴勇俊个性,连最基本的国字脸也没得,个性不好,又爱发脾气,更不可能拿钱出来养自己一辈子。明争暗斗脑子用多了不掉成秃子到还不怕就怕偏剩一团成了地中海。不对不对。夏桃用力甩掉走偏的思路。反正,就是这人不合自己折夫的标准,连最基本的好性格都没有。 嗯。点了点头,肯定了自己的想法。就先当个称职的婢女好了,有了这层身份,到时偷消息、开遛都是手到擒来。 炉子上炖着的海带排骨汤正徐徐散发着肉骨香。刘宝儿却盯着不停变化脸色的竹桃惊叹。你说人怎么能这么自娱自乐呢?这竹桃虽然能做些没吃过没见过的好东西,可大多时候怎么就这么傻气呢? 钮祜禄氏雅茹听禀王爷回到园里见过福晋便来看望自己并不觉得惊喜,只是理了理鬓角便起身相迎。 胤禛对钮祜禄氏几乎没什么深刻的印象。此刻仔细看她,除了端稳的暖色从她脸上看不到其他隐藏的情绪。很有些那拉氏年青时的影子,可眸光却有异。胤禛不喜欢隐藏情绪和心思之人,王府里这些年来几乎没有这种女眷的存在。所以他不喜欢这个格格。他以为,他是她们的天与地,是他们的一切,便再不需要她们把自己伪装起来。有了他的爱护女人们还有伪装的必要吗? 米色裙袄外是一件半旧的深枣褂衣,脸上没有补妆的痕迹甚至不透红脂,把子上唯一一朵宫花是为鹅黄并不张显,连鞋上也只是一双家式的绵鞋。如果不是她本身就极为低调,便是这人有着极深的深浮。 虽然到府已近六年,这个钮祜禄氏却一直如此低调。可胤禛的意识告诉他,这不是个低调的女人。不过没关系,她是个怎样的女人他并不十分在意,左不过是个格格,福晋自然会有福晋的家法。 如今这个女人怀了身孕,却有些不同了。 钮氏奉上的茶,他没有接。他是个很记仇的,对于前几日宫里的赏赐叫那拉氏失了颜面之事,今日便寻到机会要压压钮氏的心思。 雅茹不知道王爷为何生气,她虽然聪明却一切弄不懂爷的心思。可她深谙处事之道,并不曾表露一分委屈,只是安稳地当空端着茶盏,静静立在榻前,直至一盏茶功夫,王爷递了眼色给苏培盛把那杯茶接过放于几上。她的手虽已无力、刺木,却毫无任何怨言。 一池冷水便如一列寒墙。胤禛谈不上什么情绪变化,因为对这种人他早已应对自如。 “坐吧。” 王爷的声音清洌,听在雅茹耳中似含有一丝迫切,对某种人事的迫切,却不绝不是对她的迫切。但还是引得她眼波流动。 胤禛的眼光聚在钮氏把子上那朵宫花上。 “母妃赏的宫花到是很漂亮。” 雅茹抖了抖眼色,快速压住心间的某种惊恐,起身对着畅春园方向行了一礼:“是德妃娘娘抬爱了。” 胤禛摆手叫了起。 这是个聪明的女人,并不需要他费什么心思。他只是取了茶盏来喝了两口,便起了身:“你歇着吧,好身顾着身子,别叫本王——和母妃失望。” 雅茹低头行着辞礼,并未叫人看见她的神色,手间却还是不自觉失了温度。 望着稳中急步离开之人的背景,雅茹的眼中有了丝迷离。 这是个怎样的人物? 胤禛进了无私殿,便见那婢子正用着抹布边哈气边搓着几架上一支硕大的青花瓷书卷桶,边清还边扒拉两下乐呵上一番。不自觉便皱紧了眉头。王府里的奴才虽不得这些事物却也不曾这般哈啦着,况且这青花瓷并无多少年代不过是官窑新制的物什。可这没眼色的婢子—— 想想便觉得火大,自己府里怎么出了这么个没品无眼的奴才,正要发火,一时又忆起自己之所以叫这婢子近身的理由,不觉压散下火气丢开此人,去到案前理起些事来。 夏桃蹲在那里,起不是,忙不是。偷盯那人半天见他没反应,便盯上苏培盛,向对方递着眼色:是起来退出去,还是继续忙活? 那苏培盛面无表情地瞧着竹桃的挤眉弄眼,只当什么也没看见。 夏桃很措败,她这是招谁惹谁了?一个是这样,两个也是这样。她好心发扬“女仆”精神主动干活却被挤得这么不能进不能退的。 想想便有些气,却也不敢跳犟起来,只是一点点、一丁丁地往边上挪,心里默念着:我是透明的,我是透明的…… 胤禛在翻文书,眉间也在思索。可余光却尾随着某个奴才蹲挪的身形。心头的轻松一直持续着,直到那婢子好半晌挪出了房去。 苏培盛发现竹桃消失时王爷掀高的唇角,和下一刻淡淡地不耐。 殿堂里燃起了第一束烛光,胤禛揉了揉眉心并未怎么放在心上。 夏桃重新挪了回来,扒拉着木雕的隔断向里而望。 这位大神已经坐在那里整整三个小时了,甚至连边上的茶杯都懒得碰一下。除了偶尔搓搓手、揉揉眉视线便没有离开过那些本子。这应该是个工作狂的典型。她那回大战高考时也不曾如此时时相连舍不下案桌和书本。 以前不将这人看在眼里不觉怎么,毕竟是人家的事,她也看不见。现在竟然入世做了人家的近婢,被福晋委以“重任”,怎么着也该可怜可怜人家的胃吧。 便走到边上想写几个字问问苏公公。 苏培盛接过自以为透明般移过来的竹桃递上的纸张,再看了看忙着时便心无二事的主子,转了半圈眼珠子,道:“王爷——” 夏桃被他突然一声打破宁静惊得抖了抖,连忙去看老四,果然,那斯已探照上她,叫她无处可藏。 苏公公,你这不是将我完全供出去了嘛。 胤禛有意思地盯着竹桃沮丧之情须臾,才看向苏培盛。 “天色已不早,你今日席上也未进什么吃食,加之有些寒意,可要进些东西暖了身子再行政事?” 夏桃的耳朵一直随着苏培盛的声音游动,见他说完了,还偏向他直点着头。 胤禛原本还不错的心情偏叫她的漠视撞得无几。 “你去上膳。”见那婢子转身要走,忙道,“你——过来给本王——磨墨。”“按肩”二字硬是吞了回去。 苏培盛一把拉住某个起了步子要出去的婢子,对她耳边不听风的习性只是哀叹:“爷叫你去磨墨!” 对她大睁着眼睛看看苏培盛再撇上自己的眼色,胤禛很是不满意,直到她磨逞了半天还是立到案前时,他才心平气和继续下笔。 空气里除了两个人的呼吸,只闻她研磨的啦啦声。夏桃心情很好,今日一天扒拉脑袋从中拼凑出不少菜式,也讨教了徐大厨怎么能把排骨汤里的油腥去掉,下午还因为刘宝儿这个小闹钟得以睡了近两个小时,难怪现在精神不错。 胤禛本在写字,却被某人不自觉挑眉、凝笑的样子很影响了,停下笔来直盯着这奇怪的女人。 什么都写在脸上的女人却最是叫他看不透的女人。 “你笑什么?” 啊——! 不在状态里的夏桃直视上某男不悦的眸色,下意识低头认真磨起墨来。 “你笑什么?” 头更低。无视,装傻。 “本王问你你到底笑什么?!” 王爷不高兴地怒立在案后,手里还捏着毛笔。竹桃一脸胆小地低首立在案前两步远外,手里还握着砚石,浓墨顺着砚石快速滴落于富贵花开织毯之上。 苏培盛进来便是如此光景。他不明白的是他只离开须臾怎么就拔文房两宝相恃了呢? 这二人谁也不让谁,一个要问一个不知他要问什么,僵在那里,眼看王爷气焰更盛,苏公公忙细道:“王爷——用膳了。” 还好还好。夏桃以手背摸了摸鼻头,大嘘了口气。 对她不文明的行为胤禛嫌恶地拧紧了眉,却还是因为苏培盛的出声找回了理智。放下笔,不自觉也以手背触了触鼻头,走过案去立到水盆前,见那婢子没跟上来,火气又上了来,回头瞅她还傻傻立在那里握个砚石大盯着他。 “傻在那里干什么?还不打水给本王洗手!” 夏桃被她一喝惊得跳了跳,才快步上来取了热水桶子到了热水,正要退开,又想起光是热水岂不是活烫老四蹄,便又舀了两勺冷水试试正好才退了开。 原本的大火在她把一切弄好了退到边上小心打量的伺侯下转顺消失,轻松齐了袖子清洗了起来。 苏培盛已摆好了膳食,回头见这二人的互动,很像大灰狼欺负小媳妇的戏码,怎么看怎么透着股荒诞,再看看,又有种叫人发笑的恶俗趣味。 直到王爷接过老实巴娇受气胞竹桃递上的帕子净了手走过来,苏培盛赶忙做透明木头状,侍侯了爷上座。 胤禛看了眼桌上的膳食,两菜一汤一点心,难得的是不再是同一样东西做的大集合。皱了皱眉,他抬头奇怪地看了那婢子一眼,见她离得远远的,便很是不高兴。 这婢子也不知今天怎么了,竟然不再是南瓜大集合或土豆大练兵,四样东西没一式重复的。 反正也是想不明白,也不在乎多加一件。胤禛提了筷子正要下手,见桌上无酒,下意识不快相问:“酒呢?” 酒?你还敢喝酒? 这人直白地拧眉摇头,还一脸嫌气,看得胤禛虽然明白过来自己不能喝酒却还是很不乐意,抿抿嘴却没说什么,挑菜进食。 本以为他会为自己的越位发火,怎知一抹而过,夏桃立在水盆边费神空想着,直到他吃饱了回案重新走过她边上,她才反应过来。 哎,这人,怎么吃东西这么快呢? 吃饱身暖,见这婢子胆敢把他像怪物一般盯着,胤禛突然有了惩治她的好心情。喝过半盏她今天进上的红糖蜂蜜水,才道:“福晋屋里要一贴《心经》,你不是会写字嘛,就写来吧。”再指了苏培盛把《心经》本找出来给她,丢她去角边的小几上,便心神愉快重回到政事中。 夏桃盯着面前洁白的纸张半天,愣没明白福晋屋里要《心经》管她这厨娘怎么事? 转了一圈笔,却还是老老实实打开《心经》临纂起来。 夜晚本该安静。可后世汽笛弥漫的城市里哪里还有净土。 圆明园的冬天寂静异常。深处其间淡化了纷扰很容易忘记那些烦恼。殿堂里虽没有空调却燃着暖炉,加之周围古色古香的原始氛围,很容易叫夏桃有写大字的心情。 两盏灯烛燃在一对男女之前,隔着空间里身份的距离,却很难叫他们不自觉转首打量对方几眼。虽然这几眼看不出什么情深意切,也不叫心突跳了节奏,却是自然而清新。 冬夜并不冷然,和着一丝茶香里翩翩的甜意,不知为何,胤禛只觉某种一直越发困绕他的可能称为孤寂的东西轻薄起来。只是,他还不知道那是什么。 正文 第四十七章 圆圈论 所谓《心经》,不过二百来字,并不难写,可对于习书法只为艺美、炫耀的现代人来说,远不及古人书而成行、成草、成己物的熟练由心。只这两百多字,一笔一画便叫夏桃整整写了一晚,直至老四罢笔就寝也未能全。 还好这位大神心情不错,一句“明日本王回园子要看”便打发了迷浮双眼没睡却神已去的桃子。 夏桃本在心里大赞老四是“好仁”那,那却不想已中了《心经》大魔。 这一日,胤禛由十二阿哥胤祹办的家宴里回来,便皆了福晋伴着胤祥直入了与圆明园只一墙而隔居于东南向的交晖园。 交晖园面积相较圆明园虽小了不少,却也因当年皇父对胤祥的喜爱反自然园景很是不错。只是如今因缺银子整治很有些寒消之体。 瓜尔佳氏亲抱了嫡福晋兆佳氏所出明日便满月的三阿哥来。 胤祥见自己儿子裹在襁褓之中宁睡如佛,便很是喜爱,不及细想便从僵直的瓜尔佳氏手里接过,抚弄了一番。瓜尔佳氏脸上的惊异与僵直胤禛自是收入眼中,却只作不视,看这侄子圆圆安态也十分欢喜,勾了食指触触婴儿细毛的脸蛋,手感超好,便不觉一再的抚弄。 胤祥难得见他四哥如此放松眼含宠爱。他自知其实四哥极爱孩子,只是那些作古的礼教受多了自以为父不当亲儿方是明父。便双手一抬,就把儿子放进胤禛双臂。 胤禛突然接了婴儿,瞪着双眸档在当下。 “四哥喜欢也抱抱,难得我这三子得四哥喜爱。” 那拉秋蓉也难得见自家爷如此吃氅,抿了唇儿只以香帕相掩。 胤禛僵在那里半晌,才觉得全身酸痛,小心地移了移两臂,却见婴儿鼓着嘴摆了摆头,自个儿额头便出了大汗:“十三弟——……还是……” 胤祥难见四哥僵身、干吞喉,知再不解救怕是要恼了他,忙上前接过自己儿子动作熟练的拍抚起来。 “四哥你那动作太僵了,小孩子最是敏感,不舒服肯定会醒。你也该似我般练练,以后得了——”胤祥本是随意话着,却不想说到这里才觉出失言来。正不知如何收尾,却听身后那拉氏道:“也叫我这婶子看看侄儿,怎就偏你们两个爷们霸着不放。来,我抱了去,顺便见见惠芸。” 他兄弟二人得“解脱”自去书房,那拉氏皆了瓜尔佳氏同去月子房寻那兆佳氏。 兆佳氏还是个二八的女子,并不亮丽,五观得当却不出挑。安泰平和的脸色上一双稚眸显露了一丝难得的少女活脱。此刻居在床榻之上只着家居小袄。 “四嫂见笑了,惠芸未及整装。” 秋蓉坐在榻边,观兆佳氏面润气爽,心知这月子做的不错之外,更是心情颇佳。 “好了,也别同我见外,既然叫了我一声四嫂,我自然不会在意这些外里。” 兆佳氏惠芸很是感激四嫂那拉氏。她生二格格时因是年青惊吓不已到这胎还是畏惧,爷虽然百般宽慰却终不及四嫂过来人几句笑拟。 正要再说些感语,便见瓜尔佳氏端了参汤进前来,便只好做罢,含笑接过说了句感谢的话。 “姐姐不必同我客气,本就该是妹妹应尽之举。”瓜尔佳氏虽不想离开,也知处在这里不适,便自告退了出去。 秋蓉收回相送瓜尔佳氏的目光,很清楚女子的心思,只是并不开口管这是非。 而兆佳氏也十分聪慧,一字不提宅院里的故事,只与那拉氏话些孩子的乐事。 秋蓉见她神色与初胎相比天壤地别,放下心来。这兆佳氏不如瓜尔佳氏明丽,也不如瓜尔佳氏跟着胤祥长久深谙贝子宅里的事道。一进门并未主动拿回内宅大权,反由着瓜尔佳氏这个侧福晋理事自个儿只做富贵闲人。前些年十三春风得意加之内眷不少,并不曾把她放于心上。却怎知胤祥受挫后反与这惠芸情投意合了来。而真叫秋蓉对其刮目相看的是,兆佳氏并未因重得了宠爱便要回内权,仍是推了出去叫那瓜尔佳氏理着,这等以退为进的心思如果不是本身大智若愚便是极谙生存之道了,且这等胆实,便是自个儿怕在她这个年纪也是没有的。 也难怪那瓜尔佳氏着急了,换了其他任何一位爷也不定能成,偏十三虽看着爽列,实最爱这种柔宁专心的女子。近年来得了时间与兆佳氏相处便越发喜爱于她,见不得别人对她有一丁点的不好。 瓜尔佳氏进府早更得十三依重,自兆佳氏入府并未失了大权和夫宠,便以为其再难成事,行事作派便焉然似福晋行头,却不想胤祥回马复爱于福晋。她也是个聪明的,又怎能不明胤祥的脾气和性子?这才有她压下过骄、小心陪伺福晋的举止。 也亏兆佳氏神有大智却心平善缘,不然,哪里还有那瓜尔佳氏如今的好活? 回到园子里,那拉氏简单把十三府里的情况言明,胤禛才放下心来。如今胤祥在皇阿玛眼里已形同透明,外面对他自然也再不如前。他这做哥哥的再不能叫胤祥府里再出点事端。 一连几日,王爷回府均到钮祜禄氏那里小坐一刻,才起身回葡萄院。 本蹲在无私殿地上对着面前地上几页自觉书写得很有些体面的纸张愁苦,一听刘宝儿挑帘子露出头来大喊“王爷回来了”,夏桃拿起纸张立时便要躲起来,可迈了几步又立住了,想想躲也不是事,撇了撇嘴寻思个小角落隐了起来。 想想真是晦气,想当名称职的婢女吧,却陷入了《心经》魔仗里。那无齿的大萝卜老四连着五六日叫她写这什么《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来来回回她没写五十回也有八十遍了,不是嫌横不平、竖不直,便是说多点少勾的,再不然就是无筋无骨。也不想想她这现代来的操那小学二年级三个月的基础能写成形就不错了,偏要挑她的骨头。本想写大点占了纸到时叫他看哪个字不顺眼也好只写那一页,却不想那丫特可恨偏叫她重新只以小楷来写。神那,这几日她连做梦都是那什么“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 胤禛进了正堂过到书房便见那婢子低首如只可怜哈巴狗似的立在角落里,叫他立时心情便是一高,走过去右手便瘫在她面前。 夏桃捏着一垒纸吞了吞口水,送也不是,不送也不是,见老四瞪她了,才忐忑地递了纸稿,目送那位仁兄离去的脚跟。 胤禛坐在榻上一页页细看了这字,是比前几日好了许多,却明显不成书写者己风,只是生硬临写罢了。 “本王给你的明明是柳体心经,你偏偏臆弄成了颜体。怎么,自以为识得两种字体便为倨傲了?” 哎—— 夏桃暗自大叹一声,看来这次是寻了这理由要叫自己重写了。丫的,想罚自己就直说,何必这么多事。老娘就喜欢颜体怎么了?老娘就不喜欢柳体女气怎么了? 胤禛虽然看不见她的白眼,却可见她嘟起的高唇。并未因她此举不敬而不快,反暗自爽快。 “算了,也难为你这奴才。”胤禛收了那纸张放于案前,接过苏培盛由刘宝儿手里接过的茶水,见茶水虽还是红褐嗅闻下已无甜腻,便觉心欢,不自觉瞥了那婢子一眼,才喝起来茶来。 夏桃小心半抬着头盯他,不明白这斯怎么不叫她重写了,暗想了半天也理不出个头绪。见老四已理起政事来,自己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沮垂着脑袋当透明人。 室内安宁,除了灯足偶尔暴破的声响并无他源。 夏桃不知立着已有多久,只是惯性安静地立着。可意识却早已自我而起,一个哈欠接一个哈尔由压到发、由小至大,头则由低到偏、由偏到抬,直到冲梁雷动而起,眼泪鼻意大起。夏桃也没办法止住她长期睡不过瘾、哈欠如瘾的态势。她自以为动作小态别人看不见,自以为老四全神贯注、别的二人见了也不可能扰了老四的安宁。 刘宝儿十三四岁,虽在府里当差不少年岁了,却还有孩童心情。他张着大大的嘴巴瞪着对面夏桃超夸张而起的大嘴巴,怎么都不明白怎么有一个女子可以越哈越大着嘴巴可见喉谷的成段打哈欠。 苏培盛见识过了,只当不见。 至于胤禛,他面前的纸张虽翻着,视线却不识瞄向竹桃,偶尔寻思一下,这婢子怎么就这么困呢? 可该有的恼火却没有发作,连影子都没有。白白便宜了睡眼朦胧的夏桃。 胤禛理完书本,苏培盛侍侯着他除衣上药。 夏桃端着药瓶和纱布立在后面看,那伤口已渐愈合,只留有一条不可见的血缝。 待到胤禛喝了她递上的汤水喝完,再她还是不走,便问她还有何事。果然,她立时从腰口小袋子里取出张字条给他。 据苏培盛说,她这是不习惯袖子里放东西,说是袖口一开一合的漏风。 胤禛并未接手,只是抬了抬下巴,夏桃便老实的摊开来并倒过页面顺着他的目光。 快速读完,胤禛几不可闻牵了牵唇角:“你这别字,还要写到什么时候?” 他泰然喝着汤水,说的却是夏桃不关心的。拧着眉疑惑地看着他头天,连不短不长的睫毛都看透了,才听这斯复道:“本王府上难得出个识字的婢子,说了出去要是叫人知道不过是个别字造字的主,还不定被人笑以没有呢。” 夏桃咬了下唇嘴偏一边,恨恨在心里哼了两声。 余光扫到这婢子的火光,胤禛更为愉悦,含到口里的糖水也不觉腻歪了,反透着清香。 “不用了,福晋那里不需要。”接收到她眼里的疑惑,复道,“本王只说福晋屋里要《心经》,没说要你写的。福晋抄来作为十三爷三阿哥百月的小礼自是心意最重。” 这意思就是自己写的没任何心意了?夏桃挑了挑眉,虽不至于发火,却很是不忿,终于明白过来,这斯从头到尾就是忽悠她,还一连忽悠了几天。她这是招谁惹谁了?左右动动嘴,叹了一声,也只能自认倒霉,谁叫他是爷她是婢呢。 胤禛把她的脸色收入眼底。对于她脾性来得快去得也快只是一乐。不过还好,虽然行为举止过了奴才的礼数却胜在还知本分,也算还是个得份的婢子。 苏培盛站得不远,小心打量主子与这竹桃的言行。 他虽没看透什么,却觉得竹桃招了罪而主子心情好了也不失为这奴婢的造化。只是——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二人透着股言不出的默契,而这种氛围,不曾在其他人身上出现过。既不同与和十三爷的关诚,也不与福晋时的相敬,要说有什么暖昧又违时不像。虽然理不出头绪,苏培盛却不傻,总之,这个竹桃对爷来说,是个不同的存在。至于她会不会变为重要的存在,却要假以时日来看了。但是,通过自个儿把刘宝儿调给她为手而王爷没反对来看,是越发趋向于重要了。 这三人,各有各的心思,自以为三人独立,却怎知不是处处相连呢? 只道:大圆套小圆,多圆成围网,圈住的可能不是别人,却不一定不是自己。 正文 第四十八章 醉酒风 胤祥置办的家宴同时也是其子三阿哥的满月。一时间,交辉园久未有得热闹。 虽然心思各异,场面上的功夫这些皇帝的儿子最是善长。 酒正喝到正中,门房传了消息来,圣旨道。 其他人的心思胤祥不急去揣测,只是自己愣在了当下。 也是这么个时辰,三年前那一纸呵斥的圣旨也同样当着弟兄们的面扫了他所有的颜面和骄傲。今日,这一道,又是为哪般呢? 胤禛虽是忐忑却还是上前打断十三的停滞。 众人罢了酒席侯在正殿请旨,见那传旨太监正是皇父面前的红人梁九功,且面无悦容,立时便脸色各异,有乐祸亦有恐慌的。 梁九功摆开他近年得宠的严厉劲儿,字地有声地读完了圣旨,把众人大多失望无趣的神色看在眼里,对于把王爷、阿哥们唬住心下很是愉悦,立时换了一幅谄媚的嘴脸低身就前道:“恭喜贝子爷喜得麟儿,奴才给你道喜了,也贺一声三阿哥喜得圣意。” 胤祥的心神还聚在那一纸诏书之上,为这突然而至的几句话怀了诸多忐忑却身处其间反看不透皇父的心思了。直到四哥拍了他肩背才回神捧了圣旨。 中途来了这么一出没意思的戏,众人也没了喝酒的兴志,纷纷早早退席回府了。 待到一一散去,胤祥还是盯着那案香上的明黄圣旨出神。 “皇阿玛亲书了这旨意给三阿哥起名弘暾,可见,皇阿玛心里仍是万分爱重于你的,胤祥,你也可放下了。” “放下?”胤祥不喜反红了眼眶,“三年了,三年的不闻不问,到如今,一纸诏书便可安抚于我吗?” 胤禛见胤祥声有颤意、意有升浮,忙上前深按其双肩,想说些什么,却也被所感一时失了语言。 胤祥虽有零乱,却很快平复,勾了勾唇角,拍了拍四哥的右肩:“没事,四哥说的也是,毕竟给小阿哥起名这事皇阿玛现如今已很少管顾,这次破了先例,当是还——”“惦念于我”四字胤祥没有道出,虽然明白皇父确是让了步亦爱重于他,可失去的年光又怎么是区区了语便叫情感让步的? 胤禛万分明白十三的心情。满口的道理想着驱散父子间的隔阂,却话到嘴边一字未出。只是叫人上了酒来,陪着胤祥喝到大醉,看着奴才们料理好十三才硬挺着一丝清明回了园子。 苏培盛是叫了轿子把爷抬回府的。 喝醉之人醉的也正是先头时刻。在轿子里睡了小半刻直被抬回葡萄院,冲了冷风便有些亢奋。只是目不能挑,待到感觉被人扶着躺于榻上,平地踏实加之入鼻一种其种的萝卜冲味使他炸醒,挑开眼帘一看,入目的茶杯子里果然是那萝卜汁,且口里已被灌了几口。立时火气便夹着醒性上头,一扒拉打翻茶盏,吼道:“谁叫你拿着难喝的东西给爷喝的?”却不想大怒震了神经,脑袋里一阵嗡鸣,只是痛苦地纠眉,却愣是不出声。 夏桃本以身居着他后背扶他、喂他,不想失了茶碗是小,被他打的左手剧痛,正想发火她这是好心没好报呢,瞅他歪在自己怀里一脸子痛苦,同情心便发作,甩了甩手、伸了伸指,便还是消了火抬手给他揉起太阳穴与额头来。 头痛很快在一分分按压下逐渐散去,胤禛舒服的一时不能自抑哼哼了两声。 看他舒服了,夏桃的火气早没了,很是高兴这一手受益于人,便越发认真卖力起来,时刻观察某醉男的脸色。 如此有十分钟,胤禛头中那股火气得以淡定,心、口却还是惹火的难受。 夏桃本想叫他再喝点解酒去毒的萝卜红糖水,但一想他刚刚做派,便想起身再去弄点水果汁什么的给他。可刚动了动身子,那人便极不乐意地摆了摆头,唔哝了一语。 苏培盛替爷除了衣鞋,见他如此,只好自己去取了热糖水来,递于竹桃。 看着这位爷连喝了两大杯,舒爽地自个儿背靠着觉得高,往向缩缩枕在夏桃的大腿之上便睡了过去。 一时间,剩余的二人惊诧地盯着睡得安泰的胤禛,互看了一眼,才十分有默契地相扶着要把他放回床枕之上。却不想老四突然睁开了双眸,无什感情地望着她。 “你是谁?” “你是谁?!”他一把抓住夏桃刚刚才被袭击过的左手,死命大喝着。 我是谁?我不就是夏桃嘛。 对于面前无声之人,酒醉后的胤禛发狠地箍着她的手腕。他痛恨这些奴才,痛恨那些总是谄媚作态的小人,痛恨所有不能叫他抒发的人世变迁。 夏桃被掐得几乎腕裂,再顾不得什么身份用右手去推老四。 胤禛没想到会有人胆敢推他,微震了震火气上来一把又夹住夏桃的右腕狠狠地又加了三分力道。 这些个无法无天的奴才,还当他是主子吗?还当他是皇帝的儿子吗?别以为他失了皇额娘的庇护别能叫他们看轻了,别以为他不得母妃的亲护就不是四阿哥了,今天就叫他们看看他胤禛的厉害! 夏桃实在受不住了,碎裂的痛楚几乎失了泪腺,大喊之声便要脱口而出,却立时淹没在苏培盛一声大力的“王爷”里,叫夏桃寻回了一丝理智。 可上前的苏培盛非旦没有止住胤禛反使其更为紧绝,逆鳞一起大有至她于死地的怒焰。 也是痛则思变,夏桃箍起臂弯至于老四颌下死命一提,便硬是把不急反应的老四头颅给提了起来,霎时吓住了胤禛和苏培盛,一个松开了挟治、一个吓为愣神,都立在当下没了反应。夏桃正空收回了双手,逃至角落疼得花花流泪、抬高着双臂只是原地转圈。 那厢胤禛已惊醒了过来,一时间还来不及思量,只觉胸腔澎湃难抑,哗啦一声扶着上前来的苏培盛便吐了出来。 一时间,夏桃疼得只知伸着爪子向天流泪,而胤禛吐了尽光加刚刚耗神过多再不能支,倒于榻上便晕了过去。而苏培盛,可怜巴拉的见着王爷吐了一地的污物皱起了眉,再看那竹桃,蹲在地上不停点着头身也不知是个什么态势。 哎,怎么就越来越乱呢?苏培盛望着殿顶只是暗自感慨。当个奴才不易呀,当个角面前的红奴才更不易呀。 王爷睡了,苏培盛如何使人打扫干净了室内自不必说。 胤禛睡到半夜渴醒,只觉得浑身都似散了架得难过。硬撑着起了身,接过苏培盛递上的红糖水也不管喜不喜欢便喝了两大杯,才罢了揉起头来。这一揉,立时记忆里某些东西便跑跳了出来。 那娇柔的指腹,绵窄的胸膛,紧勒他咽喉的细脆,无不是在告诉他,那是个女人。 再压按了多下太阳穴,却远没有昨夜那人按压的舒服。挑起眸子下意识扫视室内,除了苏培盛,并不见她人的影子。 “昨天——”胤禛本是要问昨晚哪位福晋在前侍侯,却被清醒些的意志叫了停。 “王爷放心,竹桃没什么事,休息几天就好了。” 胤禛一听是那婢子,还受了伤,一突心痛之后立时快慰不少,由着苏培盛把他轻放下。瞪了苏某人一眼:“告诉本王一个奴才做甚……哼。”便不再理会,闭目而酣。 苏培盛没趣地退出帘放,熄弱了灯烛“舔伤”了去。 胤禛却没有立时入睡。 他早已养成半夜惊醒的习惯。不知何时起,不知何时终。本就不多的睡眠还要受此搅和,可他很难自抑这种长期处于警觉惊畏之下生出的敏感。他也很想一觉入至天亮、无梦无拦,可思虑太多、天性紧疑,加之太多人事的分离、崩溃,再不能简单得个安宁。 有时想想,不如放下。可上了吊绳的颈部又岂能泰然等着自缢? 胤禛些微放轻些僵直的身背,突然又想起那一双揉着自个儿天顶、颅眉的细柔,稍早发生的一切便清晰回现于眼前。他想不起她痛苦时是如何的表情,却几乎可以预见她一声不出却顺地乱转的可笑仪态。 任意识随那情景飘散了片刻,胤禛突然醒觉,自己又再次受了那婢子的影响。 这不是他需要的。他需要的只是不受任何人影响,凝聚一切心神得己所愿。 在心里,他又过了一遍各个人的脸面,有皇父、太子、索额图、德妃、胤祀……等等等等的嘴脸。他应该做的是记住这些人的神情,揣磨这些人的思路,而不是浪费在不重要人之上。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胤禛全身心处在极度运作里。 圆明园后湖的河冰已在湖水下悄悄消融。 每个人都有他以为的认定,可时间往往擦过坚定隐拽来一丝故往里的人事丢在我们面前叫我们突然查觉出自以为的枉然。看不透的从来不是别人的心理,而是自己的心魔。 正文 第四十九章 儿生辰 一连几日,夏桃总是躲着老四。本以为本分做事至少不至于还打板子,哪知这位爷清醒时还是正常的,醉了反而更吓人。 上饭、上茶全由刘宝儿替代,胤禛不见夏桃的身影,一两日还不觉如何,待到四五日便极为不乐意了。 王府里什么时候养起闲人来了? 他待要处治,却因皇上巡畿甸、视通州河堤前的事宜而无暇一顾。 正月二十四,皇上起驾,太子、四、五、七、八、十四等六名皇阿哥随行。 圆明园里一下安静了下来。虽然平日也不见怎么喧闹。 夏桃的手腕已无碍,不过是当时刺痛做不了什么,不出十日便已如常 那拉氏不几日也便知道了她受伤之事,虽不清楚当时研究发生了什么,却还是把夏桃叫过来好生赏赐了一番。 在那拉氏的认知里,夏桃虽手上有些个本事却是个十足傻气的寡妇,加之胆小、懒散,绝不是个能成事的奴才。而自家爷的脾气她也深知七八,定是王爷发了脾气而奴才受苦的命。 爷不在家,竹桃这个爷院里的伙食娘子自然也无事可做,那拉氏便放了她三日大假,叫她或出园子游玩或自己喜欢的睡她几日去。 也许是人老了,或是下意识牵念太多,很不容易再如成人前那般睡到昏天黑夜,不是没有机会睡,而是明明睡不够却还是不自觉要起来,或是睡了一梦连着一梦只是比坐着还累。 自打当了奴才,夏桃第一次公休,却没有出园子,这春未暖花未开的初春对夏桃这种冬眠作物来说实在不如屋里或太阳底下窝着的舒心。毕竟,口袋里那些月例银钱远不够出去搓顿好馆子的。 屋里大睡了一日,寻福晋院里的旧人再听了一日八卦,到第三日,天正大好着,晴空万里的,便自个儿在圆明园里晃荡。此时的园里虽已有了十二景,却没有一景真可谓后世之壮观,当然,夏桃以为,还是老四未为帝不能越制的因素。 她没去过故宫,却早已拜电视专题所赐把故宫的大概铭记。可圆明园不同,几乎可谓是湖岛山水紧紧一体相连,并不见庄严,因为有制的原因反透着闲散、农居的趣味。 据说桃花坞桃树处处,花开粉迷一天,待到花落红雨缤纷。 夏桃难得寻到隗石,却原来同在一个园子里。这一日二人无事,便先在远离主院的桃花坞闲逛了半日,吃过夏桃带来的野营之物,便一个垂钓浅湖边,一个就地而卧艳阳而眠。 已是许久未临近自然山水当个闲人。这一觉梦在一片强光里迷离,似若无梦。清土之味飘散来一股肉香,夏桃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而醒起,跑上前去看那瓷盆已是鱼尾相依,便高兴地拍拍隗石的肩头。 没想到这斯不但山上功夫不错,这水里的活也学了不少。 接过隗石已烤好的鱼肉便吃了起来。吃掉半尾,转身去看还忙着烤鱼的隗石,不觉有些感动。 这是个多么好的男人。随着自己背井离乡,跨了大半个中国来到这是非之地,自在的日子没了,还当了人家奴才。不自觉看向他无碍的左腿。那曾经游奔在林中完好的一只腿却再不能自在了。虽然不碍行走,可谁人希望一辈子只能当个跛子?更不要说隗石为她在地牢里受了三个月的折磨,再见时身上没有一块皮肤还是完好不破的。为的,不过是她同情心一时泛滥偏拍开一个官家子嗣对名小姑娘的性骚扰。若是当年不去求年氏请了年家的拜贴,只怕再迟半月,世间便再不会有这么傻气的隗石出现了。 “怎么了?是我烤得不好吃还是苦那?”隗石见夏桃情绪突然低落,只当是鱼破了胆苦得叫她不能进了。 夏桃扬笑安慰于他。这路,不知是对是错,也可能错过了回家的机会。可她的良心反到安泰了些。至少,再过个两年便能有自由了。到时卖了东西给隗石买两块地一间屋子,才能稍安下心来回家。 隗石执意要把夏桃未食完的半尾鱼换成新烤的,自己取了那半尾津津而吃。 “好香那,有吃的怎不叫上爷呢?”夏桃还在感叹,便见十三随踏着而来,不客气地接过隗石递上的烤鱼而食,大叹好吃好吃。 夏桃见了他,也是高兴,取了身上带的米酒请他喝,更是叫胤祥乐呵,喝到高兴处还大唱起了曲子。那语词里,有对大漠草原地崇尚,有对军营万马的嘹望,有远志征途不得行的落漠…… 他一直在笑,却迷茫了双眸。兆佳氏虽是良温倾述的佳人,却远不能压抑马上男儿不可驯服的雄心热血。可惜,他这一腔高志只能在宅府女儿间慢慢消磨。 胤祥离得夏桃很近,近到她可以清楚看清他眼角的褶皱,那不是岁月的赠予,只是不得志者长期的自艾。 “如果我是一只雄鹰,我要飞到天空中,飞到太阳旁,我还要在蓝天白云下展现我的雄姿。 如果我是一只雄鹰,我会俯视大地,但绝不仰望天空!因为我要飞到世界的顶端,让全世界人都看见我的雄姿。 如果我是一只雄鹰,我一定要一直自由地在天空中飞翔,我不属于人类,也不属于森林,我属于天空!” 夏桃不自觉想起这段不可考的诗句。没错,胤祥身上的辽阔似草原般叫人神往,而他的志断愿终也违时不叫人难过。可这世间,又有几人是真的为志而搏无怨无悔的呢?可以发展志向,那是种机遇,不是任何的都有的机会。而心愿达成者又是否真的能笑世无悔、安然而逝呢?谁也不知道裹在金苹果里的终究是寄虫还是另外一个金苹果。寄虫也未必会要了你的命,金子也未必能一次次满足人的心魔。 甩了甩头,夏桃扫走胡思乱想,笑自己那么多感悟干什么。或是冬后的艳阳太暖和了,或是米酒的香醇太醉人了,这三人吃足了、喝足了、玩足了,便一人占了尺寸之地大睡而去。 如此几番,已至二月中旬,园子里春始暖、树发芽,三阿哥弘时的岁辰便要来至。 作为雍亲王如今唯一的子嗣,园子里还是要当了大事来办的。 福晋使了竹桃来,特意问了三阿哥爱吃什么叫她务必叫弘时满意了才行。 堪堪几日忙活,到二月十三日这天,圆明园难得热闹了一番。王爷不在,还有各位叔伯在,胤祉虽未来,却使了人送了一套齐备的地主志为礼。而九、十、十四三位皇阿哥亲至园来,送的贺礼更叫才七岁的弘时欢喜。 八阿哥送了一幅最好的弓弩,九阿哥送了两支火枪,十阿哥送的骠悍战马一匹,十四则为锦服骑马装一身。 “端州石工巧如神,踏天磨刀割紫云”,道的便是以紫石而就的“群砚之首”端砚。 胤禛费力得来一方稀有端砚满以为可慰慈意,又哪里明白小孩子的心性。况弘时在写字上很与胤祀近似,非常不爱此道,而他阿玛却偏要在他生辰这日送他写字之砚,其中可叫他感觉的压迫再透彻不过了。 古时的孩子心志早熟,弘时虽才七岁,却因个性和王府“长子”的身份有了自己的意识。他随着其母李氏把那端砚置于书房最显眼之外“供着”,却再不看一眼。每日里最爱的便是那弓弩、火枪。如此之后更是喜与胤禟府里的弘政相玩及幼安八爷党的多位后嗣阿哥。 这是后话了,只道那拉氏因弘时生辰自书信请了两位侧福晋,可偏偏年氏以身体不好为由不来。那拉氏到不觉的如何,只是鸣音把这年氏暗骂了个不识好歹。至于李云霞,更是气恼得很。一是为这年氏驾大不给她儿面子,一是觉年氏敢以年家托大的贵小姐为谱很叫自个儿这种小门小户的气忌。 可不论如何,福晋给弘时办了这个生辰却很是叫她脸上得光的。 先年便知弘昀身边有个会做好吃东西的婢子,这回见弘昀近侍紧随着竹桃也明白正是此婢了。弘时也得此记下了竹桃。 随着生活的越发深入,我们不得不认识越来越多自己料想不到的人物,这其中有能成为朋友的,有未来上峰、下侍,自然也还有天生便看己不顺眼的小人者和先友后绝的投敌人。关系越多,人不自觉越发迷茫。用尽太多时间在各色人物间游拉、假笑,却往往实不清到底哪个才是自己真正为利、为心的寻求。更有胜者,怕是早已麻木了心灵不识何美。 我们不害人。却无法不因一个无意识忽略的眼神而生出一个仇敌。爱一个人的理由太多,恨一个人的理由却只需一点。 到头来,可不可悲往往不是恨你的那个人在意,反是自个儿在那里寻思。 生辰宴何其风光、大势,可谁人又知多年后这个曾经叫父母心念、叔伯记拉、有心人关切的阿哥,活不过花样年华只作了一堆黄土,不得亲父相认、不得归依家土。 弘时的故事很似年节家宴里唱的那出《邯郸记》,虽不如那戏中卢生的一生精彩,却也是一切如黄梁一梦叫人唏嘘一叹。 可谁人又不是呢? 夏桃立在葡萄院的湖岸隔着后湖看那牡丹台上的喧哗。 为什么她的眼里看到的都是这些人物的悲情呢? 有时候,知道的太多,反而不得快乐、幸福不再。 不如忘却,不如忘却…… 正文 第五十章 春光里 从康熙五十年二月二十一老四随皇上銮驾回宫,除了必须的早朝、理事,只要回到府里便钻进无私殿,不停翻读案上堆满的书籍,已是多日。 夏桃偶得乘其不在上前查看,最上面一本写着《禹贡》,操着半吊子古文解意顺着艰涩字里读了些微,大约是言河道的上古地志,而其他书籍大多如同此类。 这一日胤祥久不得四哥亲近,寻至府来,见其扶案而阅,便取了案前一本而看。 “《禹贡》?这不是《尚书》里的贡赋(土贡和军赋的合称)之法,四哥怎么想起拿出来研读了?” 胤禛罢了手中读物,拧按着鼻谷转坐到座椅之上:“此次随驾,皇阿玛重点关注河工,还亲自使用仪器定方位,命皇子、大臣亲钉椿木以记丈量之用,并教直隶巡抚赵弘燮丈量田地之法。往日里我只当那些个算数、推法不过纸上打发时间、功无一用之术,此次随君登河察工方知我过去肤浅至极。哎,当初不曾以为事,如今用时方知补术晚已。 胤祥打量四哥眼下阴影:“你便是想要补救,也无需这几日没日没夜的研究。我虽对这算术虽不比三阿哥他们精通,却也知道不是你研究个几日便是能成的。四哥也还要正经地多多休息,你原就每日睡得极少。” 胤禛就视胤祥一脸肃色,反放松了面容浅莞:“十三弟放心,四哥明白的。” 送走了十三,胤禛继续在案前苦读,直到二更三刻(22:00),愁苦了半天才终于感觉饿了,刚要叫苏培盛准备,却见那婢子已领了刘宝儿提了食篮入内。 胤禛心为解不开的数理烦恼,见这些奴才们如此揣准了他的心思,便极为不乐。可腹中空饿也不可能不吃发作于人,便还是忍了不快坐上桌几,看那三菜一汤都是极清淡的,只个红烧肉颜色浓重看着极为不爽利。 “谁叫你做着东西的?不知道爷不爱吃吗?!” 众人见王爷还是发作了,只当他是解不出题来生的郁闷。 若说这红烧肉,夏桃是特意做来给老四的。见他多日废寝忘食,只当是为朝政,今日十三一来才明白,这老四虽脾性古怪却也是能错便改、不停进取之人。觉得他也蛮舍得“同情”的,才下厨做了这道毛主席用脑后极快补脑的妙膳,却不想偏还被挑了刺。 夏桃无意识嘟嘴瞥了那斯一眼,却正被胤禛逮到。 “怎么,还敢瞪爷?” 吓得夏桃立时便抖了一抖。 那刘宝儿与弘昀相处多年,最是知道他的小爷喜爱大智若愚的竹桃,这一时见她受了委屈,下意识便想为其解释。 “回禀王爷,桃姐姐知道王爷这几日读书厉害,恐其伤神,这才专做了这道可补伤神脑乏的红烧肉给王爷补身的,虽是看着不够清淡,可却是下了番心思,以茉莉为汤水,用了蘑菇、清笋去腥,还有——” “够了——!本王叫你这低下的奴才开口了吗?” 夏桃心里那突生的好感立时叫他没教养的说辞震没了,头低得更甚。 刘宝儿已吓跪于地,匍匐着不敢起。 胤禛见那婢子头快埋进胸口去,自个儿心口不但没有骂过人发散开的爽快,反极是讨厌她的奴相,本要弃桌而走,却瞥到几上那盘浓亮肉香的红烧肉反突然气散腹饥,忘了刚才还在发火,提了筷子便吃了一块,到口被那香浓的火热醇沁所感,心下正要感叹好吃,却立时想起他本是不快这菜发火着呢,一时是想再吃觉没了脸面、不吃又对不住自己,考虑了几秒最终还是只当什么也未发生的一块块夹着米饭吃了整整一碗。 夏、苏、刘三人无一人出声,只是惊叹地小心盯着这位爷。 这还是人吗?怎么脸皮这么厚。夏桃瞪大了眼睛看老四有条不紊把那盘红烧肉吃了大半。 胤禛罢了碗筷见夏桃还是对着他一脸子震惊便觉得面子上极为挂不住。没见其他两位奴才早就收回了表情只当什么也没发生吗?偏这个奴婢如此不懂礼数。 可他吃饱了肚中再装不了点星火气,起了身才发觉自己吃多了。 “本王出去走走。”苏培盛自随了而去,走时还摆了手叫刘宝儿起身而去。 夏桃有时候觉得,这位大爷也有如小朋友般得可爱之处。 胤禛这日解不开题便亲到诚亲王府胤祉处求教。皇三阿哥胤祉是个狂热的科学家,听四弟是来求教的便极为热心授了大半天的课程,到了天黑也不愿放人。胤禛虽极为受教却实在受不住此人的热情偏执,只一日便再不敢登门。 众阿哥听了这消息不经乐嘲了几日,连皇上听了亦当着面笑叹老四“用心不闲老”,赏了几本不错的基础数理本子。 这一日夏桃来敬茶,案前不见老四,却见其立于窗下大开窗扉而定。再瞥案前一纸书曰:治天下之道以宽为本,若吹毛求疵,天下人安得全无过失者? 胤禛居着皇阿玛言语多时,只是不能通透。赵申乔如此廉贤之官,却为何不得上下欢喜?若其大小官员果真无错,他又怎能参上一本?皇阿玛明明青睐于他,却今日偏偏以赵申乔时任湖南巡抚参颏几乎上下所有官员之事言“督抚大吏办事,当于大事体察,不可刻意苛求”。如果人做的是正确之事,为何偏还要束手束脚、放过小人?如果做的不对,又岂可因错者过众而法不责众?如此要理何用、辨是非何用? 胤禛思虑烦乱,几不可抑。 张伯行居官若清,刻书甚多一部即非千金不可,又为何“不必究”?皇阿玛既知两准盐差送人礼物又为何明知“不追”?“宽则得众”,是得了众,可天道何在?民心何在? 夏桃见老四背着的双拳一顿顿地紧握,身有微颤,不知为何便感觉到他在极度压抑。虽然知道不该在这时候做任何事,却偏偏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便亲端了茶盏上前,小心着伫在老四侧身,尽量只叫那茶盏暴露在他的余光下。 一股清香透过纠结的迷雾沁入胤禛的心神,叫他立刻清醒。余光里自然看见了一盏白瓷小碗里浅黄水色间飘逸的四朵秀白小花。仔细凝神欣赏了片刻,消散了煞气,瞧着那细白过小的手儿也知道是谁人了。 胤禛并没有接过,只是叫她端着一盏茶,看那碗盏中的秀丽,瓷盏的秀白,指骨的褶纹,和着那股子清雅,便是什么都不喝,亦觉得心里极为的舒坦,如春日里第一股夹带微凉的暖风。 午后阴沉的天空突然绽出一束阳光,正穿过胤禛游走间隙过到夏桃的脚上、身上,刺入她的眼中。她眯着双眸微侧着脸儿去适应那春光,却叫胤禛看全了她半颊的健康的水色和微小遗下的痘印红,那之上,还是两三处黑点儿,和着微趋耳侧的须发叫人安宁。她有一极为红润丰满的唇,侧边上正看了清真,连下唇角的唇褶都清楚印在胤禛的瞳孔里。可当她正过脸来,却是一张极平凡的脸。 胤禛清了清朦胧的意识,觉得有些微的失望,可终究是为什么失望又说不清楚。只是转了身重回到案前,收了宣纸续看书来。 夏桃端着茶盏回头去看那人,不知道这斯咱的了,明明刚刚还面善,这一回又成了死人。至于手里这茶,还是拿出去吧。 胤禛余光里瞅她几乎走出视线,拧了眉头也不抬:“爷的茶呢?”见她半天转了个身,乖乖端到面前来,便主动伸出了手接过,很有兴志地尝了,难得“嗯”了一声,才重新看起书来。 立在案边,夏桃觉得浑身不适,不自觉摸了摸右颊边角,进退两不是的立在当下,小心打量老四见他没有其他表情,才一步步观察着退后,待要转身退出书阁去,却不想老四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丫,这什么意思?她要动身再退一步,那斯眉头紧了紧。夏桃便止了身子,垂首就那么站着了。 苏培盛把一切看在眼里,心情也是不错。毕竟,跟在爷身边,难得可见爷有那心情捉弄于人玩那猫抓老鼠的游戏。 春天,是真的来了。 正文 第五十一章 嫌隙生 春暖艳阳,雍亲王府香红雨院内的西府海棠已是红朵了枝头,不几亦将绽姿。 三月十八万寿节,康熙帝五十八寿,从大臣所请开停止二十余年的寿日朝贺。 胤禛进上的寿礼不过孤本若干,于弟兄间不强不弱且乏陈可以。 正赶着先前率前锋八十名前往喀喇沁缉捕“盗贼”的侍卫关保等回京复命,胤禛见于殿前左右无事,便主动请命前去安顿。 康熙帝把老四的分外不合群的沉默看在眼里,却并未阻止。 待到胤禛料理完毕回到乾清宫,天色已渐渐暗淡而下,而家宴,亦正要上场。 胤禛穿过人群寻找德妃以前行礼,却见德妃正开心地亲手拨着石榴,而身边,正立着说道着什么的胤祯。他紧赶的几步在德妃亲送入胤祯口中石榴子的场景下趋缓下来。 胤禛并不嫉妒,只是心有不甘。他与德妃并无多少感情,毕竟皇家的孩子十岁已是过多早熟,明白自己是什么定位、需要什么了。 他的不甘心只是在德妃对子的不公之上。 宫里的贵女子哪个不是一指不沾水。德妃如今虽年过五十,青春不在,可那一双润手还是染着粉红浅看如春。 胤禛走得再慢也终是到了德妃面前,行了礼。 德妃乌雅氏咋见了长子惊吓不已,差点便要说出你怎么这时才来,可细想想几个时辰她也未想起老四到没到宫前,却只是忙着与三子欢聊琐事了。这一回若是问出此语,叫老四“挂心”事小,就怕平白叫其他宫妃看了她一家母子不平的笑话去。便立刻挂了笑颜道:“胤禛来了……”说了一句便不知下句如何接,四下里一打量,接道,“正好你媳妇边上做着呢。哎,弘时那孩子就是不省心的,刚刚同弘明他们差点便打起架来。”乌雅氏说到此处突觉出这么个场合没给儿子颜面如己如论都不合适,便止了话,重堆了堆慈笑,“宝茹,给四阿哥沏杯茶来,叫他歇歇脚儿润润口。” 宜妃坐在德妃左手,把什么都听入耳中。当德妃不自觉看向她时,郭络罗氏直直给了德妃一个嘲讽的嘴角,叫德妃一时气不顺,却不能说什么。 胤禛早已明白宫妃间的“默契”,接过德妃大宫女宝茹进上的茶,快速喝下便告了德妃回自己位子上去。 年素尧并不想来,她一向见不到人多之处,总觉得除了顺眼高贵的几人外,其他人都是不值得她眼睛入视的。可今日这种场合她这个雍亲王府的侧福晋却必需到场。 胤禛见年氏孤立立独傲在那拉氏左边不笑、不看,只是盯着面前的茶杯,虽有一派高贵作态,却毕竟不合皇家体面,即便他自个儿亦想如此又岂能因为想而真的如此。可换个角度来说,他对年氏也有几分欣赏,毕竟,真能事随己愿、坚持固我的男子有几人?更何况女子了。 想着,坐下后便叫苏培盛暗把那宫里蜜制的端糕递一份到年氏面前,只叫说是“味道不错”。 谁人真想孤立无朋、立在人群里当眼睛的笑话把子?年素尧有自己的坚持,却又何曾受这等人众前的嘲讽之光?可她挺着身背就这么受了。偏此时苏培盛端了一盘白素的米糕给她,虽只说了“侧福晋,尝尝这端糕,味道不错”,可她自己心里明白,如果没有已多月不与她相见、相语的王爷指派,苏公公断不能进这吃食。一片昏暗里唯一的点光,虽不强也无多少炫烂,可在年素尧心里,此刻对自家王爷的不满及怨念便去了九分。 她没有接话,只是抬首弱弱看了胤禛一眼,便还是低了颌,却取了那端糕来尝。 那拉氏同李氏把一切看在眼里,各中滋味各有不同。 胤禛给了端糕并没去在意年氏的反应,反问道:“弘时呢?” 众人听他问起,皆清楚王爷是知道弘时与十四贝子家的次子弘明打架的事。尤其李氏,胆惊受怕便要解释,可偏偏心里清楚这时候没有她说话的份。 “小阿哥们都到皇阿玛面前拜寿去了。”那拉氏亲奉了杯茶,“你也莫要恼了,孩子们打闹是常有的事,妾身看过那弘明了,并无什么大碍,况也不全是弘时的错处。” 胤禛一听便是不乐,再闻李氏也在边上“是啊是啊”的顺话,便极不乐地把茶盏跺在案上,尽量压着火光道:“那还是四五岁的小孩子吗?比弘明还长一岁还有理去欺负?”转想那何清定是不曾用心教授于弘时为人之道,不然怎越见弘时大不如前?心下便定了意思,不再多说。 以李云霞对王爷的了解,自家爷绝不是断而无续之人,他若认定了什么便怎么也会记在心上。便更为替弘时担心。今日她因弘时是雍亲王府唯一阿哥的身份做为亲母进宫,心里本有的那五分欢喜在此刻也消失怠尽。 不几,皇上在皇鞭、龙唱下驾临,跟着他的除了近身太监李德全、梁九功,最粉红的一抹便是和嫔瓜尔佳氏。 各宫妃主都将眼色压得很好,偏宜妃在行过礼后那嘲笑还是不掩:“皇上,你是真的身不能动了吗?怎身边两个奴才侍侯着不够,偏还要美人相扶,怎的,可是看不见我等年华已逝的老妇们了?” 若说这宫里还有女人是敢当着皇上面怒骂直颜的,那定当宜妃了。她此时刚过四十,天生一份艳辣随时间只除了青涩生出满满熟满丰韵来,并不是那和嫔的小家温碧可比。 对于她语含大嘲之大不敬的话头,康熙帝却只是笑而指点于她:“你这烈头,偏今日朕的寿旦也不叫朕舒坦。”他没有解释,也不需要解释什么,彼此都清楚,宜妃虽是话里不饶人,实里却不曾有一分记恨。反是那些平日里什么也不说道的喜然接受者,才真是不知在心里如果记恨于他。 和嫔瓜尔佳氏原地给宜妃行了个福礼,再侍侯着皇上把药茶喝了,最是老实之人。 皇上喝了在外人面前看不出的药茶,偏头去看宜妃的脸色上还满是止不住的笑意。多年夫妻,最是清楚宜妃说那段开场不过是为逗他一开怀罢了。可笑过之后,谁人又知岁月给彼此留下了什么? 胤禛对父亲的内宅生活并无兴趣。他是外人,不可能看真宜妃的情重,只当此妃例来持宠而过。反观和嫔,温婉贤惠,十年来在皇父跟前如婢如仆的侍侯从不见一分娇纵。 寿宴由此开始,乾清宫里一派举家亲和,宫灯下隐隐灼灼的光影又何常不如人生的起伏晦耀? 康熙帝喜欢热闹,可偏偏生了一个越热闹便心情愈沉的儿子胤禛。 枝头的红苞在黑暗里只偶窥身影,胤禛立在窗外视线在那些海棠间定格。世人只道他喜爱此花是因为念母心切有意讨好德妃而置,毕竟宫里只永和宫里开的西府海棠最为艳丽。可偏偏他就不是。 “幽姿淑态弄春晴,梅借风流柳借轻,几经夜雨香犹在,染尽胭脂画不成”。 他只是怀念,怀念一种场景,那女人拉着若小孩童行至海棠花下的情景会突然在某个他寂寞的时候闪现于脑海,如梦般圆美。也曾有个少女,会穿过宫宇殿门来唤少年用食行事。那些女子的面容随时间突然在一日里消磨了,而那些如梦似幻的场景却深深刻在心头。 胤禛心下清楚,他虽每日里诵着佛经却成不了出家之人。因为他在意得过多,惦念得过多,看不透得亦多。闲时越多,思虑便越沉,待要深陷其中,却忽被一股含香所引,淡了烦愁去。回首见,面前那短白无染双指间的白瓷盏里正绽着一朵怒放的红花,朵瓣层层而开随水光波动流出安祥静心的丝丝风雅。 夏桃听中医大家王琦说过,玫瑰有叫人抒郁的作用,今日老四贺寿回来便情绪低落,叫她止不住多管闲事扒拉出干花泡茶进来。 胤禛看了那花许久,叫烦恼的思绪全都清散开去,突然挑眸去看这婢子:虽低着首,五观却难得有一刻闲着,不是转转眼珠便撇撇嘴再不然扭扭鼻子或如入梦般点着头,从上方这个角度看,几乎不见她的睫毛。明明是个动态的人物却不知为何泛着安心宁静的情绪。 “你——叫什么?”胤禛下意识问出口,须臾反应过来她是个哑妇,不觉一笑。 夏桃一愣之后心里暗道:这丫的,尽是比自己这个记不住人名人脸的还有本事,自己“任打任罚”伺侯了他这许久,尽是连自己叫个啥也不知道,这都什么种哪?难道皇上的儿子也有傻子? 把这婢子的撇嘴拧眉下眼的表情全收入眼中,虽然很不高兴她的失仪却也不觉得烦,反生出一屡兴味来。 “今晚吃什么?” 丫?还吃?你不是刚吃过晚宴吗? 夏桃挑眼瞪上老四,叫对方把她的直白全看进眼里。 胤禛抵制不住地牵起右边唇角,怕再不做点什么便要叫人看出来,便主动接过了茶,走到榻上坐下,有滋有味喝起来。这一时,他突然觉得,有个善做吃食、体察己心、花样多多的婢子也不错,至少,日子再不会那么单调。而欺负人的感觉——真的蛮不错的。 苏培盛把举起的茶盏后王爷那含笑的仪态收了眼去。 有多久,王爷不曾心悦如此了?上一次,怕还是弘晖大阿哥诞生之时。 不几日,弘时下了宫学回府,举着一纸作文问于何清:“何清!你说本阿哥这‘严于人’的文章怎么了?为什么就不得上书忙那些老学究们的喜欢?不喜欢还就罢了,还偏偏被他们厉斥,还告到皇玛法那儿去叫本阿哥吃了排头!哼,那些老东西,别叫本阿哥得了势,不然一个个都别想有命好过。” 那何清是王爷选了给三阿哥的启师,八股学问极是不错的,只是为人胆小、见于眼色,此时听了弘时的牢骚,取过纸来大略一看,深知这等“不饶人”的孩子文定是不得皇上宽待于人之心。可这位小爷却是个性急严事的,自己虽是他的导师却怎可能抵得过娇贵,于是如常般挂笑而道:“三阿哥不必如此焦虑,皇上向来宽代于民,三阿哥这篇论文自然不与那些投皇上所好的阿哥们一般得皇上欢喜。然三阿哥贵在坚守己论不与势力之人同流合污,此等性情又岂是得几句褒赏便可得的金贵?”他挑眼见三阿哥明显去火得意而起,便续言,“再者——” “住口!”胤禛再不能暗听,转进门来怒视着何清,吓得此人立时抖跪于地,“本王把个好好的阿哥交托于你,你却只知谄媚趋势、左右逢源!好一句三阿哥贵在坚守已论不与势力之人同流合污,哼,那你何清到成了清高贤人不成?!” “王爷恕罪王爷恕罪。”何清已今日是难逃一劫,匍匐于地只是告饶。 却只叫胤禛更是心伤。本以为选了个学问不错的教于子嗣,望其可继衣钵,却不了反累了儿子。转眼再去看弘时,虽已跪于地却还是一脸懵懂、不敢惧怕于己却还要反驳的样子,只叫胤禛更为火光。 这是他唯一的儿子了——却成了如此模样,怎不叫他痛彻心腹。骂他?成性如此不再小了,他未必听得入耳。打他?他性忌记仇虽不会把自己这个阿玛如何却未必不生了父子嫌隙,况入了他府之人耳中,只怕于小辈们面前反扫了弘时的脸面岂不叫他难作于人前? 胤禛最终还是压下了对弘时的火气:“你——把《孝经》《论语》各好好抄写十遍,重新体会贤人理家治世之仪态,莫再纵己心性、恣意妄为。至于你——”他转向何清,思虑再三,“王府里融不下你这等能人,庄子上养老去吧。”他本意杀了此人的心都有,可例来杀读书人便极不得当,况何清虽有教不当之过,却还是自己给了他这机会。 那何清一听王爷饶了他命,立时感慨着磕头相谢。 反弘时一脸子不乐意。叫他读书尚可,可抄书拿笔偏是他的弱项,那手中笔杆直得难拿而纸间笔毛又更是软得不能掌控,叫他苦不难耐。 弘时不知为何这次阿玛没罚一人的草草了事,可在他心里,父亲还是站在反对他的那些人一方扫了自己这个儿子的脸面。 偏老四并不善解释,明明父子间几句话可以解开的心结偏生半句没有。胤禛自以为不需多言,自己的用心孩子总有一天会明白,且为父便应该端着为父的架子,况他处事皆禀承对方如果有心定可无语也见己心的过高认识。和着脾性过硬过偏的弘时,这便一次次加剧了父子间本就没有几分好感的破裂情感。 王府里因为三阿哥这事一时间紧张而起。去了何清,三阿哥的老师有半年起换不定,直到秋末才终于有了定数。 三阿哥守规了许多,他也不得不如此,王爷突然间每日里再忙都要亲自检查了儿子的功课。一时间,看似父子间相处的时间多了,情感好了,可孩子们又岂是相语几句课业便认你为亲的? 正文 第五十二章 镇纸印 四月二十二,康熙帝陪同皇太后又去热河避暑啦。 胤禛取了折子回府,满头大汗着入了香红雨,刚挑了竹帘门要进,却听屋内稚子声音:“爷不要这蛋挞,吃了这么久也腻歪了。你不是最能想些新鲜东西吗?正好,爷今日有空,你去做来给爷一尝。嗯——就做它个三五七样的小甜心,我还要阿玛常喝的那几样茶水,嗯,最好要那酸味儿的。” 弘时自从换了师傅,每日里便至少要来香红雨一趟。这几日因天旱皇上命京城祈雨之事留守的三、四两位皇阿哥倍忙已是无人不知。今日他下学早,见阿玛不在院子里,便偷得一股藏久的脾性发作,早就想叫竹桃侍侯自己的也终是得了机会。进了清晖室刚坐上老四给他特意留的小案后便指派起来。 夏桃本就不太与人相处,恰又知道弘时以后的命运,几乎到了见其相避的地步。可今日,观其身架、听其言语,这一份安泰怕是守不住了。 如果并不讨厌弘时,可与弘昀相较还是不喜的。夏桃紧了紧眉,看着弘时的目光不由含了本意。 弘时本是作威作福的少爷性,平时里只能忍而不发已是难受,这会子连个奴才都敢把他的话作了唾沫掉进土里哪里还能叫他存了脸面?随手取了一物便向竹桃丢去,口里还道:“叫你个下作奴才不听爷使唤!” “弘时——!”胤禛正移到书案前,只见弘时丢出个东西,下意识心爆便急快两步上前拉住那蠢笨的婢子退了几步,“嘭嘭”间再去看,见是案上的镇纸便极是后怕,照这婢子的傻劲,若是没得自己相拉怕是一下便能头破血流要了她的命。心下颤了颤,见这婢子自己也后怕地抖起来,便不能掩火地瞪向还坐在案上不急反应的弘时。 “好好好,本王真是养了个很好的儿子,整日里不知上进也就罢了,今天还以爷自称在本王书房里无理取闹。不是吃就是玩,整日里打骂着奴才取乐,真是雍亲王府里难得的好阿哥呀。”胤禛怒急反笑,点着头盯着弘时,叫个孩子惧怕起来,立时爬下案来只求宽恕。 胤禛本以为他会自承责罚,却不想他开口就是求饶,对这孩子突生出一股透顶的失望来。 “饶恕?还想求本王饶了你——?!来人,把这逆子绑起来……打个十戒尺。”胤禛本想叫来板子的,可毕竟是自己的儿子,况明日里上学叫人问道,只怕皇宫里再难有弘时的立足之地。 弘时虽怕阿玛却压抑多时,这会听到阿玛不但没饶他反要打罚于他。上面两位哥哥在时阿玛虽觉他玩烈却也不过最多说上两句,可现在呢?一听那什么格格同什么格格都怀了身孕便再也不把自己当回事了。这小阿哥还没出事便没待见自己,以后若真是生了男孩,他弘时哪里还能在王府里立足? “阿玛!弘时不过是发作个奴才而已,有什么错?你偏要拿着不放,为这么个奴婢打罚于我?何况,她还是个寡妇!哼,弘时再不绩,也还是王府侧福晋身的阿哥,阿玛怎可为这么个下娼的妇人责——” 尾音不急道完,便在迅速移去的胤禛一个响亮的巴掌下顿消。 夏桃双手合贴着敷在口鼻之间。 前一刻她还为弘时小小年纪便如此得不饶人而气愤,下一刻却又因这不留情面的一巴掌而替弘时心疼。 女人的同情心总是快于理智发作的,莫怪圣贤道女子无理可讲。 一切发生的太快,父子俩还维持着相对的气怒目光。 可毕竟发生的不可能退回。 弘时低了头眯虚起了双眸,而胤禛抿起嘴有了悔意。五月的空气里压着沉闷的燥热,清晖室里如常的沉静,却叫人透不过气来,只屋外树间的知了一声声自诩为看透人生的炫耀。 胤禛收回了打人之手,偏了偏身,缓了声音道:“你可知错?” 弘时仍是低头,须臾伏□去,中规中矩的言道:“儿子错了,愿受阿玛教诲。” 胤禛松了口气。立于他身后的夏桃能由他偏清侧脸上斗大的汗水真实感觉到他的紧张,刚刚,他背过的手还止不住颤抖。 这一刻,夏桃突然替他心疼起来。这明明是个不懂教子却深爱孩子的可怜父亲,明明就是他的不懂勾通害了孩子,可夏桃怎么都压不住对他的一缕缕心疼。 谁人不知勾通的重要,可谁人又真能摈弃了“坚持”把一切摊开于太阳底下? 夏桃也曾尝试过给小自己七岁的妹妹解释那些正经的理由,可不出七日还是改不了性格的原来是什么样还是什么样。在如此反反复复地教导与失望里,本就不善此道的夏桃只能在一次挫败里眼见妹妹去到另一个极端。 此刻,老四与弘时间又何常不是另一对。互相忍让着、消磨着,等那一日再没有经历应付彼此或弘时大到觉得自己终于可以独立,便再没有什么可以压住人与人之间最相近的那一块性格。相斥,正是因为相似。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老四是如此,弘时也是如此。 胤禛没想到弘时会老实认错,虽然安宁了,可心下反纠结而起,似乎感觉出什么却又不及细思。 “回王爷,家宴已是时候,福晋使了人来相问王爷何时起宴?所有人都已在‘平心雅居’侯着王爷。” 胤禛回头下望,果见弘时臂间系着“长命缕”,形为虎儿。这一时才重新想起他是回来吃端午家宴的。再低了首想去看清弘时那脸上伤势,却只被其低着怎么也看不见。暗叹了一声。 “苏培盛,去把化瘀的灵膏拿来。”他本想亲为弘时敷了,可见弘时只是伏地不起,便罢了,叫跟着弘时的小近侍王全给上了,便带人出了院子。 临走时回头看了竹桃一眼,见其还是那幅傻相立着望他,才终于既松弛又无奈的走了。 而弘时也回头瞪了那与阿玛眉来眼去的竹桃,从此把这婢子记恨到心里去。除了刘宝儿,并无一人把三阿哥的眼色看去。刘宝儿不觉挂了七分忧色,见众人都走了,才近了夏桃,咀嚼了半晌还是说道:“桃姐姐,你以后可要小心了,怕三阿哥是要记仇于你了。” 夏桃心里也明白,凭弘时的性格,没本事反抗于父定是要寻自己的霉头好快意于心。哎,平白得罪了这位小爷,真不知能否平安出了王府。 端午家宴不过一男多女加个三阿哥。 所有人见王爷身后而来的三阿哥明显肿红了半边脸,只是暗惊垂了首。李氏虽知这会子不能说什么,却还是故意失了双眸落下泪来。 胤禛见此本要喝斥,转念一想弘时已受了责罚若此时再发作了其母,怕不易于父子亲情,便忍了下来,道了声“开饭”。 相较于李氏无声的边哭边吃,其他人的谨言垂首,年氏便显得泰然许多。 因着除夕家宴胤禛给的那盘端糕,年素尧渐渐便觉得王爷也不是无心之人。 人一旦对他人存了好感,便不自觉宽泛了一切标准。在年氏眼里,三阿哥一向是个不省心的小孩,王爷这一次教罚于子是最合适不过的正理。 连福晋都要同情的替弘时夹菜,偏这个年氏对自己不闻不问,还一脸活该,不得不叫弘时气怒:果然,什么样的主子便有什么样的奴才,这主仆二人没一个是好东西,一对祸弄于阿玛前的小人。先叫你们嚣张了去,总有一天,当爷得了王府的位子,要将你们送作了一块下油锅炸了。 这便是才七岁弘时以为最爽快的惩罚。他虽是刻于己下却并不是真的敢为之人,不过气愤之时小肚算计罢了。可谁人不是一件件坏事积起、一笔笔偏执累着才铸就了行为、处事的章法呢? 弘时,这个生错王府的孩子注定要因为自己、因为父母、因为身世、因为环境、因为太多人有意无意的促成而走向他注定的可悲之旅。那时,再难有人想起他初时降生给父母带来的喜悦,再难有人想起他也曾经可爱地要摘下树间的花朵送给喜欢看花的阿玛,再难有人想起他的禀直是皇家里难得的一份真实。 正文 第五十三章 测雨夜 坐在屋檐下端着下巴,夏桃想着刚刚发生的事。原来老四也不是那么无情和不尽人情的。他虽然打了孩子却知道心疼,不管这是不是“无济于事”,至少从本质来看他还有温情。况且,刚刚若不是他拉开自己,怕真是要血溅当场了,从这点讲,他也算好人,没有因为自己是个奴才就任凭自己的儿子草菅人命。 夏桃的心里轻松了些。知道自己整天跟着的是个有血有肉的好人是比无情无义、阴晴不定的小人要舒服得多。 不过再转头想起弘时,夏桃又不觉暗伤。也许,有时候父母与子女的关系还不如朋友来轻松自在,或是太了解便懒得“应付”,或是太在意则过多妥协…… 夏桃还是那里瞎琢磨,吃过家饭的胤禛已进了院,看那艳红枝绿下窝着一人懒散间拍着哈欠。这妇人真是极不正常之人,明明刚刚还怕得发抖,转眼已忘至天边。 晚霞渲染出炫红的天色,湿在万物之上犹如末世般绝美而可怕。 夏桃捧着脸如超大花骨朵似的欣赏晚霞间最后的盛海棠,恰一人着黑色锦服隔几株海棠立于树下。下意识眯虚双眸清看,这男人虽长得不咋滴却目注坚定,自有一派吸引女子的气派。夏桃不自觉心下动了动,看着高兴便止不住笑开唇角。 待胤禛把自入定的花痴女自上而下、再由下而上打量了一整遍,才见那妇人噔一声立起、嗵一下压首,须臾才想起蹲身行了礼。 此时的胤禛早没有当初见她时那股浓浓的厌烦感,取而代之是缕缕纠结的挫败感。这么个人物怕打着灯笼在京城里也再寻不到半个。 暗叹着气,胤禛进了清晖室。 想起前几日所奏保祝之事今日得回的旨意,胤禛不觉心思加重。那保祝本就不是老实之人,卑贱得可以,却蒙圣恩当了内务府总管,本当谨慎尽责。可奉旨祭神求雨这么大的事他也敢耽语。哼,却偏偏连皇阿玛遣的二宣旨太监问务时都敢坐着豪横、裸袖呐喊,更叫二人下跪于他。恰自个儿当时正好看见,那斯立时换了嘴脸跪叩于己。然关保奏参于这等大不敬的太监奴才却只得皇父“将折给保祝看毕”了了几字。 胤禛拧紧了眉。皇阿玛的“宽仁”越发宽泛了,连这等小人都于宽恕,便莫怪梁九功这等人物比比皆是了。这些个奸逆小人,若是在自己手下,定叫其有头无脚。 本是一肚一腹的不快,闻到竹桃进上的果茶清透了许多,心思一转又担心上胤祥的伤病。 “今日十三爷的恶疮如何了?” “回王爷,奴才今日早时去看过了,疮已裂开,太医们不得已挤了脓污来上了化平的好药,十三爷才好过些睡去。奴才刚刚使了人再去探问,据贝子府的福晋所言,下午已是好了许多,不再疼痛煎焦,十三爷晚上还进了几口吃食,只是口淡,觉得没什么胃口,叫回了王爷,可否明日里叫竹桃去贝子府一日,做些可口的吃食于十三爷。” 胤禛爱弟心切又哪有不应的,立叫人去回应了。本想叫那傻妇早些回去列出些可口的菜式,却又不想现时放人,也不知怎的,就是不想这么放她而去。可最终交代了两句叫她遵着医嘱不可做那生发之物,还是叫她早去了。 不小的殿室突然空洞起来,星星灯烛如旧,可环视一圈,胤禛还是觉得少了什么。他下意识似乎明白是少了什么人,却凭着坚毅绕开那人去重新聚了目光于案。 有一种激情会在第一面炸开你渴爱的心扉,可往往,激情来得快去得更叫人不可名状的悲快,或者,耐不住岁月的点点消磨收场惨淡。 谁也说不准那个一辈子在等的半圆是谁——?会不会出现——?出现的那个又是不是一直在等的半圆? 十三的府宅不大,却很是精致舒适,夏桃穿梭其间可以臆测出当年康熙对其的喜爱。 “今日多谢于你了,难得这么些日子我们爷吃了这许多。”福晋兆佳氏是个极舒服的年轻女子,虽温柔却含着三分天真的年青味道,也莫怪得十三喜欢。 阳光下,一府的女眷、孩婴和着大小奴仆聚在一处,完全不似四爷府的各自寂散。 瓜尔佳氏立在兆佳氏边上一直忙着为众人打理,自己这会儿才得了空坐下尝了尝夏桃做的糕点。 “难怪爷一直念道着四哥府里桃子做的东西如何如何好吃。今日才知是不虚的,姐姐你说是是不是?” 十三爷吃了东西睡下了,就着午后的阳光,一屋子女子聊聊笑笑的,特别是这瓜尔佳氏与兆佳氏,好得就如亲姐妹般。 夏桃看着这一切。阳暖、人美、稚童,如果没有这些怪异的人事,一切可能真是美好得就阳入梦了。 别人的故事最多只是看个消谴。 连着几日,老四不得几时可睡。 后半夜一阵雷声打醒夏桃,这几日老四白日里难回府里,平白叫她睡多了,这一醒,和着雨凉快意,到没了困觉。推了门扉而视,阵雨连连,和着清新的泥土之味,到也难得得舒爽。渐渐,透过未闭的院门,依稀觉出里面隐隐的灯光。 披了外衣,取了伞,来到香红雨门下,值岗的侍卫正是舜安。 “桃子,你还没睡呀?” 夏桃摇摇头,再指着门相于舜安。 “爷还是没睡,没得时间呢。这一夜,雨停停又下,哎,看来又是一夜不得眠了。” 一个好皇子不好当,一个认真为事之人也不好做,一个心有天下的皇子政客更是难为。这么看了多次,夏桃也是不明白,这等记录哪刻时阴、雨,如何势头,又怎么收状的气象台小事又何劳他这么个王爷一日日不得睡的亲自记录?自有官吏为之。况且上奏去的折子上他的名字也还是要列在“胤祉”之后,也无只字片语言道他的功劳。 这么劳累又何必?难道早死的恍。 看不透这种人的叫劲,夏桃却还是起了小厨房替那人做了清肠又养生养肝的太极木耳糊,端了来先见苏培盛低拉着头已是朦胧,而案上那位揪着眉见她来了,也未多说,草草下笔。 苏培盛视她进来便安然退出殿去,自去小厨房里也盛了一碗来吃不必说了。 胤禛把刚刚的雨情记好,向上摊了左手心,极自然地接过瓷碗,见这东西没什么热食的浓味便十分满意,微点着吃起来。 现如今他对这傻妇盛的东西已完全放心,既不会问她今天吃什么也不会管它什么功效,全是来者不拒得爽快。唏呼啦啦喝完,见这傻妇一脸不愈地盯着他。 “看什么?”瞅她只是低眸并不回答,想想也是无趣,看天色已是四更(1-3点),倦意上来,罢了案头移至榻上面下扒着。 他虽一句话不说,夏桃却已是明白,可怜兮兮日妇般移上去。 要不怎么说男人是宠不得的呢?看看看看,这不过几月,已拽得跟周瓜皮似的大爷。小样,本姑娘老爸还没这时不时的待遇呢,你到会享受。 哼哼了两声,身下这位便没了动静。夏桃仔细一看,人已完全没了知觉,连自己停了手也没反应。便轻手轻脚取了柜里的软被来轻给他按上。 胤禛挑开迷色眼帘扒拉了两下,见给他盖着暖被的是那傻妇的手,便侧了身居个舒服的姿势又睡了过去。 夏桃出了内书房,苏培盛已回,见其一指在口前便知爷已睡了。二人移到外居,一时间纷看着渐明天色里的雨帘。 “几经夜雨香犹在,染尽胭脂画不成。转眼便已过三十年,哎,久得我已记不得来时的路,记不得家乡还剩下些什么。” 夏桃坐在门槛上,听边上立着的苏公公难得开口多言。 “入宫那回,奴才我十二岁,四爷不过才五岁,虽不是挺可爱但被皇贵妃养得也是虎头虎脑的圆圆。明明不喜欢叫人依着却极喜八格格的每日里都要抱上一抱。”见苏培盛那冰脸露了喜意,心里诧过之后遥想老四也是有可爱孩童之时。 “承乾宫格格居的后殿东墙之下曾有三四株西府海棠,八格格生时恰花时晚了,每次探望小格格时四阿哥便爱折了一枝递于小格格手里,看她玩得欢心。那时奴才便想,若是爷将来得了一女,必是爱至若珠。哎,可惜,谁也不能替代于谁。” 淅淅沥沥,雨势也了许多,和着凉风儿平静悠远。 苏培盛望着身下探天的竹桃,突觉她此刻与少时的王爷极为相似。欲望极深而看不透又抒不得的人便极爱静静观天。 夏桃突然好奇了起来,想知道佟皇后是不是真对老四视若己出?想知道年幼的老四是如何得了“喜怒无常”而从此在意一辈子?想知道他与德妃母子关系是不是真的一直破裂?想知道一切是不是真如清穿上的揣度一般? 通过这一年的“受罪”,除了那些叫普通人不爱的快毛病,夏桃慢慢发觉出这个男人与众不同的成事之能来。 认真,极为认真,行事已到苛求完美的地步。就如这几夜不睡默默核实雨情便可知。虽脾性不定却于大事上耐得时光,苛己力极强。对任何事都有始有终,今不算也记在心里叫你以为已忘时他偏偏夹报于你。 这绝对不是个好丈夫,却是个十足的政客为官者。 他可能没有一丝亲和力,却为坚定的实干者。或许,康熙最终看上他,也是因为他的身体力行。 从阿哥到贝勒,由成家到立府,从最初的宋侍婢到如此清己的年侧福晋,苏培盛陪着爷已过了近三十年,转眼突然回望,才觉出时间是多么可怕,叫你再难触摸到过去、再难遥想未来的三十年。 那些开始出现于你面前的人物还有几人可以寻见?曾经以为最美好不过的是成长,到此时才顿觉记住的反而是那些融了美好消散之人的平凡物化,对苏培盛可能是朦胧识不清地点的来时之路,对胤禛就是凝结一切喜爱之人所现的红艳海棠。而对我们,又何常不是一块当年三毛的上海雪糕、老平房下热闹的喧嚷童闹、外婆膝间灿烂的阳光、河坝上积水时举家可观的贴贴千船…… 当人不在只留下物,当美好只余下记不清的脸孔,当记忆只能以死物诠释悲壮的精彩,我们——究竟还留下些什么? 除了一日日过一日的随波习流,再寻不到自以为的幸福。 苏培盛早已失了当初不得不卖身入宫的必须因由。可直到现在,他还在活着,一日日奔忙,却不问自己为什么,因为问了只会更解不开。真理从来不是他们这些奴才们可以看透的。他只要这么活着,随着王爷从小至成直到那个可能极贵的人生,再然后,也可能什么也得不到,却终是要死的。史书上有那高力士之名,不知自己这么劳苦了一辈子是不是也能留下一纸三字? 想着那可能,便极是快乐,苏培盛不觉扫了记忆的迷茫,再看那雨势渐趋停下,观天色,伸了个腰猫子,便出屋叫醒奴仆们,自己打了水去转回来。 “时不早了,爷要起来,你去罢。” 于是,雍亲王府新的一日到来,众人快速而宁寂地理着自个儿的差事。 八月,阿哥们换班热河,胤禛带了福晋一人皆三阿哥和二格格而往。因是放心不下十三的腿疾,叫竹桃同刘宝儿住去贝子府专侍其食。 十三日,雍王府四阿哥生,得名弘历。德妃避暑回宫后又是一番大赏,直到没看错是个有福之人,当然赏的还有未几也要落胎的耿氏,这都是后话。 王爷这一去至少两月,年氏面前收到其兄年羹尧家书一封。 九月二十二,圣驾终归。 正文 第五十四章 存在论 王府依旧,胤禛见那奶姆抱着已满月的四阿哥缓缓而来反是一阵纪结,待看清了那婴孩的脸面才难得有了丝轻松和欣慰。从来无嗣为大,胤禛心里清楚,若是自个儿没有好的子嗣,便是谋来了一切也不过只作他人衣。由皇父对弘太子长子弘晳、十四嫡子弘明的态度上便可知子嗣的重要。 钮祜禄氏本以为王爷喜得贵子会上前相抱,却未料胤禛只是背着手看了一眼便叫去了。可那拉氏却由王爷脸上放松的表情窥见了他的心欢。 满室的家眷,连年氏也在其中。虽年氏还与自个儿没盐不淡地冷着,可叫胤禛满意的是这次她有出居相迎。 眼色一转,不自觉在妻妾边搜索那人低垂的前额。她总是那样的,对着阳光会高高挑起头伸着下巴,可对着这许多人时反无趣地低首打着盹儿。 可叫胤禛失望了,并不见那抹影子。 宫里德幻赐下了两个奶姆,胤禛当着众人面赐给了钮氏,除了李氏,并无人脸上有什么吃惊与忌意。 年素尧的心思动了动。不论这钮氏是什么身份,得德妃爱戴却是真,先不论是祖母对男丁的爱吾及屋还是这钮氏本就是德妃之人,只怕这一朝得子以后无论是府里还是宫里,都有了与彼相抗的能力。年素尧本全不在意这些,对这些低下之人的是是非非不入眼儿。可一年将逝,她与王爷之间还是冰着,不曾见他如往日家人般相让,这不经也叫其忐忑而起。 向来被宠惯了的,年氏并不怎么知道如何与人相处,恰又遇上同样自有一套御人规则的老四,又怎么可能是几个日夜便能化解的。 九月末,突然降下一场大风之后天气突然又升起温来,暖暖的太阳下最适合的便是睡觉了。只不过,夏桃睡得不是香红雨的海棠枝下,而是十三贝子府的梧桐树下。 本日皇上归来,雍亲王自然也不例外。兆佳氏本意是叫她提前几日便回王府去,好早早备了王爷爱吃的东西。可偏偏这婢妇写是王爷叫她来侍侯十三爷却没叫她什么时候回去。本是要劝,偏自家十三爷说是有理,恋着她那些花样子百出的东西非要他四哥自己来要人,还说要是不来寻更好,到便宜了他这贝子府。 夏桃这几月过得可相比初来清朝时,虽不能亲近大自然却胜在物质生活惬意。虽还是个伙食丫头却每日除了使人做些东西再没其他事,且兆佳氏对她十分相好,几乎到了有求必应的地步。 就像这会躺在太阳下安宁懒睡,在雍亲王府她便是想也叫老四那学究脸给瞪回去了。 梧桐剪阳垂懒人,懒榻抱娇凝许梦。 胤禛同胤祥远远而来,旦见那妇人惬身惬梦惬意一派舒坦,先是脑海里自吟出这么半首诗来,再便窝出一肚子火来。 胤祥觉出四哥的情绪波动来,笑道:“四哥,这婢子到真是会享受的命,天热时她便在我那福晋屋里寻个离冰近的角落坐着,天凉了她便如此一个人躺在太阳下偷猫,真个是潇洒不二人那。这等人物,你从哪寻来的?” 胤禛也不理会他的调侃,几步上前去便要踢醒这懒妇,可看她安泰满足地睡于榻上,身姿窝抱于一个懒枕,一片阳光零洒于额眉处和着睫下阴影渲染着一种浓浓的不明的落漠和孤独,不知为何,胤禛心下便是一纠,拧眉一紧,突然抬头迎上最后一抹金黄之上的耀白,忽然炙热而眩晕。有种东西突然盛得满满的叫胸胃里几欲涌吐而出,下意识抬手挡住强光。 胤祥立于几步之外,瞧这奇怪的一幕,奇异般演出这二人身上溢着同一种孤独,不觉一种悲怆涌上便酸了口腔,染得自个儿也觉得孤独了。像是被头顶的阳光也刺伤了眼不觉转了半身,便见那着着鹅黄长袍旗服的女子徐徐迩来,如秋日里温暖不射人的一牙清阳,直融了自个儿所有的不快与孤独,那女子,便是他的福晋——兆佳惠芸。 夏桃对光很是敏感,从来入夜有光难以好眠,朦胧间突然感觉脸上的光线消失了,便眯朦着可怜兮兮挑起了眼帘。 那男子逆着阳光顺聚在眼中,那强烈的黑白色差叫人心头一震,再一眨想去看清那瞪着自己的是谁,冷冷的声音却已蹦来。 “你这傻妇到真舒坦。”胤禛理不清七上八下的情绪,却下意识出了口,待见到夏桃傻傻地拧眉,心里那种纠结才忽然收了回去,心下暗爽着看那傻妇遛顺下踏行了礼,见其低着头暗退了不少步那里又突然不舒坦起来,又叫不出口让她回来,只好回头去寻胤祥,见他们夫妻离着十几步正笑与双方说着悄悄话,不知怎的,见他二人立在阳光下那幅和美的景况,说不出的羡慕到嗓子里溢出酸涩来。不耐再看,回首见那傻妇正小心偏头挑起眼来看他,不自觉便挺了鼻子窝嘴瞪她,吓得她垂首又退了一步,只是可见睫毛不停上下翻动着。没来由的,心情又转好了。侧抬起头牵起唇角重新看向艳阳。说不清为什么,孤独的阴霾消散而去,只是轻松爽朗里夹着种莫名的躁动。 十月,江苏巡抚张伯行一纸密旨,江南科考舞弊案激发。中举者“赵前孙李”四字错、《三字经》连前连句都背不顺溜…… “左丘明双目无珠,赵子龙浑身是胆康”,此联暗讽此次主副考官左必藩、赵晋,康熙帝接李煦密奏,江南学子义愤填膺把考场匾额上的“贡院”已改为“卖完”字样下,降旨户部尚书张鹏翮、漕运总督赫寿钦查此事。 可谁也没人想到,因着噶礼的权势,大清建国以来最大的一次科场舞弊调查竟拖了一年未果。 不几日,戴名世《南山集》案发,而揭发此文写有南明年号等大妄之言的正是前文所提入地便弹一省大众官员却清廉有惠政的左都御史赵申乔。这便是大清第一文字狱案,牵连者三百余人。 北京的冬天总是来得很早,一场大风后,一切都迷上了萧飒之风。 这一日,夏桃正通了徐大厨的关系随那买菜的顾管事出府买菜,恰听闻了这二事。特别是文字狱皇上竟亲定了诛连九族之刑,连着出资者尤云鹗、刻版者方正玉、作序者方苞三家两百余口拟以绞处。 夏桃哗然,震开了一手的吃食。现代历史书上记录的不过了了几笔已叫人感慨一声,真正深入这个大清的氛围里,才真正不由跟着惊竖起汗毛来。这便是上位者无上的权力了,叫人胆寒心惊的力量。贫民间口口相传的与眉目传递的远比几个书本间的字符来得感染。 你很难把那么“宽仁”到妇人之仁的康熙与这个一旨斩百人的刽子手等同一人。 十一月某个下午,突飘起雪花来。 着着已上裘的冬衣,胤禛近了香红雨便见那怕热怕寒的傻女立在空旷的外院大看着飘雪的天空,传出一种哀愁的情绪来。转了进院的步子两步却还是停住了:“去把她叫进屋来,给爷进茶。”便转身进了院子。 沉在戴名世百口的宿命里,夏桃已几日没什么精神,连上茶的心思也是抓了什么便是什么的随便。 瓷杯里是再简单不过的碧罗春,胤禛盯着蔫蔫的夏桃,极不喜欢被其忽视的感觉。 “叭嗒”一声,那茶盏便跌下几尖落在铺着极艳锦绣富贵牡丹的地毯之上,精准地一开为二。 胤禛没觉得如何,夏桃的迷离却突然叫这完美的一裂震醒,下意识抬眸去看老四,不明白他这是怎么了。 胤禛一直盯着她,四目相对间都是艳绝的地毯色块,擦出某种不曾有的共鸣震撼来,二人明显察觉出这种如电击般的共鸣来,直视着对方还来不及避退时,门外突然有了动静。 “回王爷,钮祜禄格格由宫里回府,来给您回事。” 胃里一纠,眼前的艳色随声音退去,夏桃退回角落去莫名奇妙着,而胤禛粉饰着举杯喝了一大口,舌间感出苦涩来才觉自己紧张了,可再要思量自己为什么紧张地虚出了身冷汗,又实在寻不出个什么,想起钮氏还在门外,虽不高兴钮氏私来东院,却还是让人唤她进来。 哼,人,只要怀有野心,即便原来存如空气也终是要散了妖气叫人闻出味来。 不觉再去望那傻女,已是忘了刚刚的“惊心”一脸子好奇地盯着室门,直到门扉洞开她还像没见过世面的小娃般盯着入门之人的脚看。 自那年七夕,夏桃已时久没见过钮祜禄氏,况对方如今刚产子数月,叫她好奇的既是产后的未皇太后身材,还有生了未皇帝后这小小的格格可曾有变的神态。 雅茹一身青色长裙与往夕无不同,只是外面浅绿色的短褂边角透着十分好看的黑与金的纹饰。 胤禛看得真,那大褂上的饰样正是贵妇们时新的样式,虽然钮氏已十分低调的选了只绣了一半纹路的衣服,可这等手艺的衣服,自个儿府里怕是没有几件。 眯了眯眼,挑帘再去看钮氏的眸里已有了极深的计较。 雅茹触了那目光突得一虚,便敛了敛眸色,才一派低雅安宁地行礼。 说的不过是些首见德妃娘娘的吉祥话和受宠若惊。 看这钮祜禄氏还是如往年一般神色不见娇纵,夏桃也便没了心思,越过她看向其身后嬷嬷怀里抱着的婴儿包。 胤禛听着钮氏把德妃赏的东西一件件报来,极是不耐烦。钮氏雅茹察出王爷不快,忙消然止了这话题。 “德妃娘娘说了,婢妾第一次生养怕是不知轻重,便叫婢妾把四阿哥托于福晋养护。婢妾一早也有这个顾虑,所以今日才想来寻爷的示下,托福晋顾全也好叫婢妾不再日日恐着怕有不到之处。” 夏桃一直以为宫里被人夺了儿子养的事存在,可怎么着也想不到还有自己把儿子送给他人女子。 钮氏本想以退为进讨了个好名声,却不料迎来一束寒光,连夏桃都觉出老四的不快来。她们又哪里能想到,当年承乾宫的包衣秀女乌雅氏正是因为主动把儿子献于贵妃佟佳氏看养才因贤得了一个德嫔的份号。这些事胤禛幼时不知,可只要年岁稍长,宫里那么个地方,即便没有奴才们的嘴碎,主子妃嫔们也能挑出些事来谈津乐道。 这事若是放于其他阿哥们身上虽有些难过却也能理解母妃为求出位的时势所需,可胤禛不同,他的骄傲叫他可以忍受他人索要孩子却不能原谅德妃主动把他如物般送了出去委以利用。 此时见了听了钮祜禄氏一语,哪里还能不气?自他成人立府,便立誓绝不叫自己的孩子如自个儿当年一般不得亲娘所养,他虽得佟佳氏的全心母爱,却也消不去对生母的怨。 明明是显露寒意,雅茹转眼却见爷一脸慈善地笑对于她,却惊了她一身冷汗。 王爷/老四何时这般笑过? 胤禛却不去管她们,笑点着一脸子和气:“好好好,难得你贤惠若此,到真有德母妃的德行来,当真是我这雍亲王府的榜样了。” 雅茹与夏桃都听出话里那着重的两个“德”字,只是前者只听出了浓浓的嘲讽,而后者觉出夹带的缕缕悲凉。 这一次,王爷并没有叫那奶姆送了四阿哥至面前相看两眼。 夏桃盯着正坐于榻上的老四半天也不见其换了姿势,便止不住同情心过剩心疼起老四来。理智上觉得德妃献子求位对于入宫的女人来说是明智的,可情感上却不得不说这确是伤子之举,若换了是她,也未必能全心相对,更何况是如此爱憎分明而极端的老四。 转身出了清晖室半晌回来,老四已坐回书案前。 “干什么去了?”等着她把一个连杯外都是纯白的低矮瓷杯递上前来,先是闻到浓郁的若苦犹香的极大味道,再看那杯中之物,不觉,便湿了眼眶,想溢出泪来又忍着退了回去,也不去看那叫他出丑的傻子,只是伸出手去握住余半边把扣的杯子,团在手里。打量双手的抖动轻散了那杯中的表情,突然紧靠上身后的椅背,却又不忍那杯中的表情稍离了视线,便轻着移近到安全案面,低着头目不转眼。 难得见老四这般如童的天真可爱,夏桃心间明媚如春,盈着笑几乎转出泪来。上前去靠了胤禛轻轻给他松着肩骨儿。那肩头渐渐松散开来,不知为何,胤禛一时再难忍住,默默降下两滴泪珠一先一后直坠于黑色常服的繁琐花纹间消了影儿。 一个微笑,也许比什么计谋和武器都来得简单而深远。 夏桃只是做了个花式咖啡里最简单的奶油笑容,却可以叫坚毅如钢的老四轻松一下。不觉,她突然早到另一种工作的境界。一直便想为一个有能力的老板尽职献能,虽然走过十年不得不接受自己一无是处的失败,可如果真的能以那一点点餐厅里学来的本事博“能人”一笑,又何常不是她渴望里的伟大成就? 有时候,能为一个人倾尽所有,为尝不是一种极难却极致的幸福满足。只可惜,我们碌碌消磨的连自己都不愿拿出时间来应付,就更不必提恩于身边亲友或路人甲乙了。 没有信仰的丰衣足食,其实远比什么都可怕。有时间来悲秋伤春、挑三捡四、怨天由人从来都只能“收获”一世独伤。 能做的,便只是一杯茶、几餐饭,虽比不得伟大人物的仗剑除魔、建朝立业,又何常能叫建功建业者少了一二去? 历来能者多劳。别叫自己妄自菲薄,别叫能人视为蝼蚁。我就是我,一个存在便证明一种意义,谁也不能抹杀我的存在,连我自己也不行。 手下的肌肉松懈开来。总有一天,我的存在对这爱新觉罗胤禛来说,将是不可替代的存在。 第一次,穿到清朝来的夏桃脸上有了青春时常现的对未来自我的坚定自信。 不知能陪你多久,但,请让我陪你走上一程,至少,叫你我二人都不必寂寞着独自走这一程。即便终有结束,又有何可失? 喝吧,不要恋之,最初虽然叫人动容的美好又怎可错失了擦身而过?总有些真正寻觅的幸福要在远处等着,不论是你,还是我,都只是如此,相伴着度过今日,去等候希望的未来。 妈,爸,还有总是要与我争吵的小妹,以及愁苦了子孙一世的外婆,你们好吗? 正文 第五十五章 百日渡 雍亲王府离上次办阿哥的百日宴已过去经年,加之弘时的百日时嫡长子弘晖仍在且府里还有弘昀阿哥,所以于理于情都不见怎么重视。 如今四阿哥便有些不同了,一则其上只余一个非嫡的年长哥哥,二则其母是正经满族镶黄旗的上等八旗女子,一则王爷已多年无嗣而出如今再育子嗣自然要好好庆贺一番。 这主意是宫里德妃娘娘提及的,加之皇上也极为爱热闹,一时间十一月底的雍亲王府是难得得热闹。 百日宴当日,做百的四阿哥一早没醒便被领到福晋屋里由嫡母着衣,其实不过是走个场,叫那拉氏整整衣襟子便可。偏钮氏雅茹没想到那拉氏会做得那么一丝不苟儿的严谨,全程没叫她这亲额娘动上一手。 正是冬日,小孩子的冬日件件的也是繁琐,在暖烘烘的寝房里穿好天色刚亮, 百日宴上的座上客是为舅族,钮祜禄家巳时(9)亦要进府。 正堂里还有许多事要由那拉氏主理,王爷多数是不管此事的。 那拉氏亲自替四阿哥着了衣,净了手正要赶到前院去忙,一嬷嬷进来忙道:“回福晋,耿格格像是要生了。” “怎么回事?不是下个月的事?” 钮氏罢了斗弄嬷嬷怀里的四阿哥,也是一脸子焦虑抢问道:“早先婢妾来福晋处时曾去看过,还是好的,怎么这一回就要生了?” 秋蓉下意识看了钮氏一眼。 “回福晋,说是昨下半夜便有些动静,只是还能忍,今个儿天快亮便不得静下来。”那婆子续道。 今日本就挪不开空,偏生耿氏又要生了,都积在一日。那拉氏还是亲身两个场子都要顾。 宫里并未来人,各兄弟也未亲到,各府只是或谴了大管事前来送礼,或福晋、侧福晋亲到吃席。 德妃的意思本是大为操办的,只因正不巧宫里良妃前几日殪了,便不做喜头只是改为素头的小家宴。 胤禛上朝回来一听耿氏也要生了,是当真很高兴的,连夏桃给他换衣服也能感觉出他的高兴劲来。 也不记得是在哪本书上看过,男人通常是通过生育子嗣的多少来张显自身男性能力的。若由此看,这老四还真是既可怜来又可恨。 午前,在王府的正堂里,由着舅族钮氏的祖父正要给小四剃发,却叫一声圣旨到扰了所有人。 汉人多是满百取名,只是宫里如今并不怎么顺历,多是三岁后才有大名儿。众人听那圣旨给小四阿哥赐名为“历”,都颇有些惊讶。一则肯定是皇上见了这孩子喜欢,一则也是德妃的本事,最多也就暗下附议两句。 然最心下不过不去的便是皇八阿哥胤祀。有心人都把良妃的过逝与当年敏妃章佳氏相较,一相比较之下,良妃相较去时虽有庶妃名头却无正式册封的敏妃虽在名份上拔高,却远没有在皇上心里的位置重。当年敏妃过世,诚亲王胤祉不过在百日内过分顾及里表剃头便被降为贝勒,而今日雍亲王府里车水马龙皇上却视而不见,其中的高低对待怎能不叫胤祀悲愤? 胤祀立在与雍亲王府正殿只一墙之隔的宅墙下,耳听墙另一侧的欢笑喧哗,入目的却是母妃飘着白帘的简堂,他似乎想起了许多岁小压抑的记忆,又似乎什么也未思虑般出着神。 福晋郭络罗氏立于其后远远看着。很想抱着孩儿上前去打混儿搅了他的烦愁,可惜,曾今相誓着美好抱儿弄女一双人的二人并没实现那想象。 一面儿郭络罗氏阳可儿觉得因自己不得子嗣有负于胤祀,一面自个儿的骄傲又令她放不下高傲驱从世事的伦理,一面儿自己碎裂着自尊给他纳妾果真得了一对儿女叫她贯顶难堪,一面胤祀当真应了她的退让收了那双妾的举动如刺钉入心眼再难叫她如前般相信面前这个人儿还是幼时那个要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八阿哥。 不是不理解,只是岁月太枉然。 回头来再说雍亲王府内。 那钮祜禄氏百日里得了子名自是脸面儿有光,乐呵着正同满殿子人一般亲视百日礼,偏传事的太监再次打断了她儿的大事,当着这许多人面道是那耿氏生了一子。 一时间,众人只忙着为新生的五阿哥道喜到忘了今天的正主儿。 蝉音的视线里钮氏格格还是一如即往的脸泛和善,可谁又知道,世间那么多分仇不是由这一丁丁的“过界”积下的? 本是四阿哥的日子,偏五阿哥也来凑热闹,这雍亲王府上下可想而知的忙碌。 忙得还有夏桃。因是素席远就比平日里花心思,偏生这一日一早由过来的瓜尔佳氏口里得知十三的嫡长子弘暾这几日生着病儿不爱吃东西,直嚷着要“桃——桃——”,午席一上便得了老四早应下的去了十三府上。 弘暾是去年十二月生的,还未及周岁,虽不是胤祥的第一子却是他与兆佳氏的第一个孩子。夏桃住在贝子府时正值这婴孩好动由爬奔走学话之时,整日里十三也不离他身,到惹得已成老姑娘不怎么喜欢孩子的夏桃也偏爱这弘暾几分。 一下午,已会说不少词的弘暾围着夏桃在暖榻几上边吃着她做的软口东西边玩耍着,玩累了便扒着夏桃的半臂儿站着依她的肩或直接趴在她大腿儿上入了睡。 “你多日不来的,三阿哥一见便粘着你,可见是极喜欢你到不能忘的。”兆佳氏只当夏桃是个无子的寡妇般可怜,到叫夏桃也不好解释什么。说起来这有一半是要怨隗石的。当日她一身碎衣不过是被莫明雷击的,加之不想解释,到好,偏被隗石当做被暴徒所强的身份为了防她被人讥笑便强加了个寡妇的名头给她。没想到这个说法替她省了事之外还博得一盘子的同情之心。 夏桃在十三宅里忙乐,胤禛这厢送完了客和钮祜禄家才得了空到耿氏这里看五子。 耿氏翠萍的娘家不过勉强算是个中层的官吏,她长得又过余丰满,加之大字不识几个,平日里数月难见王爷一面,胤禛对其也无多少印象。 此时因为五子的原因,胤禛到把其看全了一眼,见其低首惊恐着过余木奈,心下本想说一句的安慰也便止了住。 看过五子回到香红雨天已欲暗,堂上刘宝儿独个上了茶却不见那傻女的影子。茶是极清淡的龙井,加了一两只小茉莉儿,是她的风格,可不知为何,没见到那人,便觉得这茶水也寡淡了半去。 灯烛已上,胤禛想了许多。如今二子已在,若都可活下,便有三子存世,谋事后继便无可虑。他自诩心思细密,只是于子嗣上颇多烦顾。这许多年也未曾多求,只求有子两三可当衣钵。只所以不求多子,一是他本身并不好女色鱼水之欢,二是情调颇高除非必要并不喜与没有心通的女子相欢。这么些年虽有贤理的那拉氏、娇依的李氏,也并无一人真是叫他真心动上一动的,只是花了些心思降了底子尽量适应罢了。 胤禛也不是不知自个儿在人情世故上过分计较了,可那股子叫真的劲又岂是他想放下便可放下的?都是骨髓子里的习性,难改呀。 偏生他还要谋动天下,骨子里那些坚持便都要过多过少地放弃一二。若不是因此,他也不会被人说是迷了佛经,只是由佛宗的平心里净一方躁动而已。 如今,依太子的性子怕是支不住二年。上月皇阿玛当朝质询于太子党党徒,还折了胤裪之舅步军统领托合齐,反叫隆科多上了位。那托合齐本是安亲王的家人后并入内务府包衣,以他的身份本是极得皇上信赖,却过早选错了主子。所谓的步军统领是为提督九门步军巡捕五营统领的简称,虽只是从一品的武官,例来都因其掌着京城九门内外的守卫和门禁而为京城最后的屏障而可见得位者的圣宠。这一次皇父不顾定嫔和十二子的脸面贬了托合齐实则是再顾不及什么“父子”之情了。太子,这个于储位上一座三十余年的二阿哥,此次——怕真是命算以尽。表面看来,是太子胤礽无能越发荒淫,可哪个兄弟心里不清,以胤礽少时的能力又何常不能大有可为?可惜,所有的是非都坏在一个岁月匆匆流过之间。 偶尔,胤禛也换位遥想过,若是自己处在太子之位上经年,是否也会如胤礽般失了心智。可惜,没有这个可能。做为普通兄弟,也许他会为胤礽息虚上几次。可皇家子嗣,又哪里有这多余的精力纵容他人的过失,自个儿时时觉醒都能叫人戳成满身窟窿,更不要叫“尚善”而终了。 想到此处,便有些气郁,抬了首透过半开的窗肓去,哪里还有一丝亮色。 这个胆大的坏坯子,只要出了门便心野的不想回来了。 一阵风狠狠吹进来,胤禛抖了抖。苏培盛走去关上那窗前,看了看天色:“王爷,这天色,像是下起雪来。” 胤禛坐不住了,起身挑了暖帘往室外而去,苏培盛不急他脚步,抓了风衣在清晖室外才替他披上。 暗沉下寒风伧伧,偶尔一个雪点子贴在脸颊化开来。须臾,夜幕之下越发飘白,由小转大。 拧了眉,胤禛下意识想骂道些什么出火,对着冷夜冷清却又无从发散。 苏培盛见爷直盯着院门,知他是在等谁。这双月以来,王爷与平日并无不同,在这香红雨与那竹桃相处也不见怎么亲近。可苏培盛感觉得出,王爷时不时“偷窥”竹桃的眼波发生了变化,盯着她懒散的行为虽还拧眉却多是轻摇措败了。 跟着爷多年其性子是知道六七的,绝不是简单的眼过于顶得傲慢。宫里那么多的美人爷是看过来的,也没见他特别偏爱于哪种美人。好不容易出了个既美又知书的年氏,也不见他如料想的亲近。有时苏培盛真弄不明白这位天下第一难懂的爷。你说你要美人不难,要才女不难,要知礼的不难,要能生育的也不难,偏你非要一门心思想寻个四合一的全女人,这世上难能有这么好的事?眼瞅着爷终于是懂得放低了要求凑合着过日子,可偏生就想不通你咋能看上竹桃那样的四不全下婢。他苏培盛虽不能保证爷是恋上那桃子了,可照这么发展下去,说不定爷这个云中龙便要睁眼瞎地跌落烂桃泥里去。哎,有时他真不懂,这么些龙子凤女们怎么偏要如凡人般非在泥里滚两下才觉得舒坦,难道是好日子过多了思穷折腾? 苏培盛还在那里纠结,夏桃却裹了隗石当年打来的杂色貂毛织的风衣跨进了院子,一抬头,便见那斯立于室外高台之上盯着她,像是极高兴地挑起了眼睑儿,可不过转眼便逝,只丢了个背影于她,消了她一霎那的惊讶与暖喜。 胤禛果是见她入了眼帘止不住欢喜,见她一身貂衣上身在院灯朦胧间只规出毛质帽里一方润白,虽不是顶岁小的娇嫩肤质却也平白比其他奴婢嬷嬷婆子们多出五分不同来,这貂衣上身跨门而入寒严面儿一时间真像是换了个样子焉然是大家女子的仪神。胤禛何时见她穿得如此体面过?这一时看得便拔高了不少。可一盯上那傻妇的眼神,胤禛便清醒过来,有些气恼自个儿怎么立在殿下像是正等着她归来似的急切,转身躲进了屋里。 胤禛坐在榻上故作平常的喝着茶,并没去看随后进来的某人。可耳朵却吊得老高,听那婢子一进来受不住冷热儿便打了个响喷,压下抬头的冲动还吃了一口已冷的点心,直到一杯冷茶和三个冷点心入肚,才见那傻妇已一身婢衣、发也不及新挽地进到身前来,手里还提着刘宝儿新交给她的开水壶。 这次她取得是普洱,泡时只加了几滴青梅子压的水儿,专是为淡那普洱的浓重。就是极普通的入茶倒水之势,并无任何艺术美感可言,反加了七层这丫的做事毛躁。可偏生胤禛看了便很是静心,见她的糊弄、沏茶的声响这大动作和着敬到面前来降综的水波,便连最后一丝烦躁与浮飘也淡了去,心——沉回原位。 胤禛把着杯沿并不忙喝,肚子里一时不察多入了些东西便胀着。 “那貂皮可是十三爷宅子里赏的?”揣度着,是哪个眷妇赏下,自是心思不同。见她摇了头,拧起眉又道,“年氏赏的?”又见其摇头,放下的计较转儿复起,盯着她只是不说话。 可夏桃知道,今儿她若不给个说法,这人说不定便能耗上一夜。于是娶了笔来道是隗石于年府时给打的貂皮子。 胤禛点了点头,到是对他们姐弟间的感情不在意了。突得又看见她的脸,再那颊心果如手一般红得发火,一改原本见其沏茶时发白手时的一疼,挑起半边嘴角一笑,便再不理她重新入了书案前。 夏桃与苏培盛互看了半晌,也不明白爷这是有什么可笑的,随着苏培盛跟着进到内书房,夏桃反端起刚刚给老四沏的那茶来一口气咕咚着喝尽,还沾了沾嘴角的水渍,热水顺着食道入腹,大叹一口气,才真的觉得暖和些。不觉一笑,老四也不是不知道她偷干的这点子“沾”小便宜的事,这月余却从没说过,更是再没因事罚过她。夏桃心里美美的,那谁说的果真是不错的,“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她真心对老四自然他也能发觉的少跟自己计较许多。 夏桃只知胤禛是对她睁只眼闭只耳,却不知这茶确实是其故意留给她的。由雪夜而归虽于暖室,然不喝点什么怕是不行,又知她当着差不可能主动请下离差而去,才留了这一盏给她。刚还担心这傻妇傻里傻气不明白,偏头一见她喝了,才满意地含唇而笑,理起事来。 也是巧儿,夏桃刚入了院儿雪便大起,洋洋洒洒不多时便叫王府绿瓦染了层霜。 年素尧难得没如过往下雪之时早早上榻,反推开外窗裹着裘衣立着。 果真岁月不同吗?明明往昔全不在意的到如此全夹着消涩之风暗嘲着曾经的枉言。 离上次见他是什么时候?离上次与他说话是什么时候?离上次二人亲颜和悦是什么时候?…… 一想,便急是焦虑记不起一二。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她失了自个儿的自在,在意起那个人来。一个人时再不能满足于诗文笔画。越是清静越是孤独,会时不时想起那人严肃的脸儿,想起他听自个儿念书时闭目闲情的舒坦,想他居在身上浓重的男性味儿……虽不敢开了眼看他却被那时来不及回味的气息挠着现在的心房。 素尧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恋上一个自个儿并不以为完美的爷们。长得算不上体面,性子算不上和予,家事算不上无争,地位算不上显耀,除了一个皇阿哥的身份,似乎并无一点值得引以为良人的出处儿。可偏偏,恋上了,竟越发不能止滞,带着越发漫延的情火搅得一个她日也思来夜越清。 没有人可以告诉她这是怎么了。不再是她可以由着聪明的头脑便可思虑出的简单人事。她知道自己越陷其中并不为好,可一切只是随了他对自个儿的越发冷清反越发强热起来。 已近一年,尽是再无一句、一个对眼儿的机会。 没有,便越发欲念。得到,便越发荒无。 她看不透胤禛这个人,不明白他怎么能够把她这么个女子放于后院默默一个寒暑。当初的分争早已记不清因着什么,到如今唯一明白的是,这个男人是极有坚性的固执人。怕是真如三哥所言,若是自个儿不主动视好他可能一辈子再难与自己同好。 一阵寒风夹带几片雪花浸上面颊,竟可透过嗅觉闻到几丝清新的花香,似由满院的竹黄散出,又似含着情的雪花捎带而来。 素尧不觉霁颜。是物便要开,是花便要摘。何况自己这么一颗圣竹幽兰。 可她却不知,她非兰实竹,而是一株将要开出红花的针麻竹。一生素雅,偏艳红一出便结了残生。这便是竹子,旦见开花,便是终了。 窗外的雪花已成凛冽之势。 与孩子“打闹”半日极耗精神,夏桃长期里养成的入夜想睡不能睡的习性也经不住这大力的打压,倒在外寝榻上便睡死了过去。 夏桃与苏培盛连换夜侍侯老四也有近月了,起因便是那苏培盛有一日得了感冒,刘宝儿便赶鸭子上场硬替了白日的活,偏生刘宝儿有那么些夜盲症,侍侯着只惯点一盏远烛的老四不行,苏培盛便禀了老四把她提了出来。 自她替了几日“夜场”,老四突觉得对下也是严苛了些,便定了如今这么个一换一的法子,可不是断了夏桃几多睡时的逍遥自在。 胤禛如常的半夜醒来,依着远几上星点的灯光挑开帐帘把室内看了清真。 很安静。没有人。除了自个儿。 他起了身,步上几步挑开寝居的帘子望向外寝榻上。 果然,那人还在。 由着裹作一团的厚被子,胤禛便可料定。 远远有那夹雪的风声,渐渐,浅浅的鼾声也传进耳里。 她是不打呼噜的,更不说梦话。 胤禛知道的。可今日她却打起了呼噜。他皱紧了眉,不知道她为什么今日打起了呼。是原本就打只是隐藏得好还是原本就不打今日只是偶发。没有厌烦,只是疑惑。他是讨厌打呼的,多年前还在宫里时苏海那老太监便因打呼叫其厌腻。 仔细听着她的呼声,不大,只像是换不过气来的隐躯。 上前了两步,在一团包裹里见那安态的睡颜。 她很压抑,连打呼都是少有的轻放。明明似个胆大之人却处处都是胆小的举止。 压抑,早已分不清是为自己的生存所需还是自卑低守。 胤禛直直地盯着这张素颜。鼓鼓的脸颊,小小的眼窝,低小的鼻子,好看的嘴。这是再实在不过的无华。 什么也没想,想多了便不自觉地头痛。只有对着这个一身是无解的婢子,胤禛才下意识不去想那么多。 淡淡凝出一股暗香,寻香而视,一株“玉玲珑”正悄悄依在木几上绽着天黄儿。 胤禛一向不在己室内放这些花草之物。一是不喜香气,一是不识花美。只昨日还未见此水仙,便知是她放于此处的。难得仔细打量了,见它小小的几朵淡黄到也素雅,并不如何讨厌,反生出一丝活泼来,到伸了指儿依顺了绿叶儿一下。再回头去看那淡暗里的睡人,便也止不住一个哈欠,捂住口儿往内寝走。 是该睡下了。 正文 第五十六章 生与死 皇上在畅春园才住了几日,便带着若干皇阿哥们谒陵去了。 雍亲王府的家眷们亦搬去了圆明园。这一次,两位侧福晋也跟了去。 腊月里,连下了两场大雪,园子里的湖已上了老厚的冰。 王府的大管事高忠年事已高,并不怎么管事,虽收有焦进,却大半事还要论品谈资的交于回事处的苏海,所幸高忠年迈而高进无争,到也相安无事。 这一日德妃无事,唤了二子加胤祥屋里的福晋和有子的妾房们入宫话聊。 年氏往年里是不去的,只是现如今她同王爷一直行同陌路,竹淑亦认为可到宫里来坐坐也未常不能寻到契机。可她毕竟自觉与人无话,只坐在位子上惜字如金。 李氏因弘时的关系得以入宫,她与年氏又不同,见众人正在吃十四福晋完颜氏亲叫人做的香糯糕,直夸不错,便想着法的开口说话:“十四福晋这香糯糕真是不错的,只是小阿哥们未必同我等一般爱吃的。” 众人随声去看那弘时,果然挑着面前的糕盘摆弄来去,却不见多吃上一口。 完颜氏心里冷哼一声,转而向那拉氏道:“听说四嫂府里有个会做点心的寡妇,我那弘明可是哭泣了好一阵子了,说是弘时每日里带去上书房的点心好吃的不行,可偏偏他吃不上几口。” 完颜氏这话听进耳中有两层意思:一是弘时带的糕点受孩子喜欢,二是弘时故意显摆不给兄弟们吃。 李氏都听出来了,惊了一身冷汗,那拉氏怎能不明白? “十四弟妹,想也是知道的,那些点心都是甜制,看弘时现如今天天嚷着牙痛就知道了,所以平日里我们王爷也管得严,不叫他吃多少,想是如此,才不敢叫弘时多带去分给各位小阿哥们。弟妹要觉得没关系,四嫂回儿便叫人多做了给阿哥们带去,也不过是几块糕点的事。” 那拉氏如此一说,完颜氏不好再说什么,只是抬首往德妃看去。 “不过几块糕点,不常吃就是了。秋蓉那,本宫也听不少人说了,什么时候你带些来也叫额娘我尝尝。” 那拉氏自是应下。 一群女子加孩子围着嬉闹,德妃难得高兴,不轻易瞅到年氏,便道:“秋蓉,胤禛可是不喜欢那年氏?怎么也不见动静?连耿氏都有了五阿哥了。” 德妃声音虽不大,年素尧还是把话听了耳去,厌恶夹着些黯淡绞着心扉,低着头只当未闻。 年氏是皇上赐给老四的。其实德妃本意是留给胤祯当个庶福晋的,虽然年氏长得不像个多子的,也非满氏,可毕竟家里的父兄都是有些底子的。却不想反被老四得了去。 “回额娘,我们爷很喜欢年氏的,只是年氏一向底子薄,现又年幼,再过个一二年定会怀上的。” “哦?”风声早入了德妃耳中,不过她也并不怎么关心,只要老四家里有子无事便可,“哟,慢着点吃,”德妃转脸对着怀里的胤祯的嫡二子今个儿作寿才四岁的四阿哥弘暟,旦见穿着一件红色底坎肩褂的小娃儿吮着点心那可爱样,便止不住笑意连连。 今天的主角是小寿星弘暟,那拉氏同兆佳氏便领着各自府里的家眷边上浅笑看着。 王爷不在园子里,葡萄院里自然冷清得可以。 房子大也有不好的地,冬天里一个人住着别提多冷了。 夏桃是被冻醒的。没有空调时有电热毯,没有电热毯时有热水带。小时候一家三口转战多地窝居一室也并无多少寒冷的感觉,到后来住上两室一厅却没有院子的楼房,虽房房有空调冬季里却还是满脑子只剩寒冷代言。 现在,这间三十多平的下人房就她一个人,雕木琉瓦何其的词情画意。可惜,裹着被子蹲在床上透过那纸糊的窗户望出去,依稀可见孤立的树枝。 很冷。没有老四就住不上升火的屋子。 夏桃深刻体会到跟着主子得好。 暖水瓶里已没有水。 刘宝儿被调出去干活已不知几天了。 葡萄院里除了一早打扫的下人和自己,难得再见到个活人。 夏桃很敏感。她觉出自己被孤立了。自从老四随驾而去,自己便被有心人孤立而起。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又为什么目的。很不明白,把自己在老四身边做的事尽可能一件件地想过。 她一没勾搭老四,二没得罪他主,三注意联奴亲婢,怎么就会中奖呢? 腹肚一阵阵抽痛。自从工作,已很久没如此痛过。 越坐只是越冷。夏桃打着牙颤掀了被子起来,做了几个深呼吸才鼓足了勇气把里面一夜裹着的貂衣去下,打开门顺着葡萄院的湖边慢跑,边跑边暗喊着:我不冷,我不冷…… 她跑得不快,因为最不爱跑步,与其说是跑还赶不上别人正常的快走。直到出了一身温汗,跑不动下才躯停下喘着气。 “竹桃,这都什么时辰了?还不开始扫院子?到有闲功夫满院子瞎跑。”那叫圆公公的太监最近常常出现在眼前,指派着越来越多杂仆的活给夏桃。 原来,到哪里都是要受气干活的。 心情很不爽,却还是要在大冬天里光着手扫院子,不然,今天连一顿冷饭也吃不上。 为什么她总是这么悲惨呢?她长得不是最差的,生家不算最差的,脾气不算最差的,心思不算最差的,成绩不算最差的……可为什么那些连EXCEL都不会用的却能轻易找到个好工作?那些长相平平的却能嫁个有样、有钱、有背景的三有老公?为什么她老老实实干活、真心实益待人却什么应该得到的都得不到呢? 夏桃可怜地蹲在空旷的地上,任北风强劲地吹过。天地一沙鸥?不是,天地一夏桃,还是找不到魂的烂桃子,或许,她连这个冬天都坚持不住。 眼泪大把大把地落。 有时候,落泪只是大寂寞。 有个非常好的朋友曾问夏桃:如果有一天你突然知道我死了你会怎么样?夏桃说:她不会原谅对方,因为自己选择死亡是最不负责任和悲微的死法。 可是又有几层人在极度失落时没有想过死亡呢? 死了便不再受气、不再为那千八百的工资忍受枯燥无谓的工作,不再因为成长的寂寞同另一个寂寞的人结合而背负上两个陌生的灵魂…… 即便如此,夏桃也从没想过自杀。也许是牵挂太多,也许是欲望太多,也许——只是缺乏勇气吧。 可现在,也许死亡也是不错的,或许便可以重新回到现代去。 一个人有多孤独,只有他自己知道。 桌子上那碗今天得来的面糊糊看到时就已冰凉成冻。 夏桃做完了一日的活,擦着最后一丝光亮回到屋里。 冷冷清清。 夏桃以为有老四在的地方才是冷清,现如今才知不是。 万分思念那个人的存在。即便他会叫人打她的手心,也至少还留个右手给她;即便他怒叫她下跪,也从没真使她在寒夜里受冻。他会叫她一早再跪,会对她的打混失态闭一只眼,会把那些糕点全赏了自己会大冬天里留热茶给她喝会知道她冷恩准了守夜的外榻上睡…… 止不住,夏桃开始放声哭起。 那些漠视的原来都不是不明白,只是从不曾放在心上罢了。 爱新觉罗胤禛,真不是那么冷淡寡情的。 夏桃突然站起来,不再自怜自艾。她总是如此来得快去得也快,抽泣着很想把桌上的剩饭吃掉,可心里清楚,吃下去只怕要痛上一夜。 天色完全暗下来。找出貂皮大衣裹上,夏桃顺着葡萄院的西岸来来回回奔跑。跑热了,才有热量睡到明早。 如果不能死,便充满希望地活下去。发泄之后,我们能选择的除了希望,还剩下些什么? 相对于圆明园西路的一片黑暗,东路一时间渐次燃起了灯火。 突然归来的王爷一进园便回了葡萄院,却叫葡萄院里一院的黑暗寒住了心。 苏培盛随着王爷穿过无私殿进入四宜堂,竟是不见一人,不要说竹桃,便是刘宝儿也未见影子。 胤禛很不高兴。他知道竹桃得福晋院里人的喜欢,料想她这时定是寻欢去了。 室内的灯烛亮起,胤禛却很不喜欢没有人守着的家。 “刘宝儿呢?”自有人去寻。 等着刘宝儿跪在面前,胤禛清楚地见其手背上大大小小的冻痘子。 “刘福儿,你不在院子里侍侯到哪儿玩去了?”苏培盛见王爷不高兴忙质问。 那刘宝儿码了码额上奔出的热汗:“回王爷,园子里年节缺人手,奴才被调去杂役房了。” 苏培盛一听,便是一突:“先去把竹桃叫来侍侯。” 胤禛由着苏培盛侍侯着换了家衣,等了半天也不见那傻婢来,窝了一肚子得不高兴,正待发作,福晋却挑了帘子进来,说了半天家宅里的事,见王爷不快,便起身而归。 见福晋只字不提竹桃而刘宝儿仍是不归,苏培盛的心突突直跳,望着门帘的眼色也多了起来。好半天见刘宝儿进来却没见其后有人,暗叫了一个不好。 “回王爷,奴才四处寻了,并不见竹桃姐姐。”刘宝儿又是一头热汗。 胤禛坐不住了,起身快步而出。进了竹桃的单屋叫人挑起灯烛见一室冷清,窝着火待见桌上一碗发灰的稀糊,再寻一遍室内,竟是一个暖烛子也没有,便向刘宝儿道:“谁叫你去做杂役的?本王不是叫你侍侯她吗?” “回王爷,奴才不知,是圆公公来唤奴才的。” “什么时候的事?” “王爷随驾的当天。” 拧眉作一团的胤禛正要传那付圆,却见他正等的正主儿抱着一团东西缓缓进了来。 夏桃从没这么高兴过再见到老四,一见他立在屋内,便乐呵着冲进来,几乎是眼含热泪地感动。 胤禛也不知此刻自己是几多感慨,见那人难得花开似地笑对着自己进来,明明自个儿是高兴的,却有种莫名的情绪哽在胸腔散不开来。 “去哪了?!” 所有的高兴都被他的厉喝震了回去。夏桃很委屈,住了脚低首立着,止不住眼眶里的泪珠子落了下来。 本是担心,出口却成了喝质,胤禛见其止不住抽泣着身肩,抱着件貂衣独自落泪,心里更是抑不住地发疼。做了两次深呼吸,才压下火气尽量小声道:“不知道这天多冷吗?这时候还往外跑。” 夏桃一顿,听出他的关心,一时间更是压不住委屈了,大抽着抹着眼脸儿无声哭起。 不想她如此,胤禛一时间有些无措,上了一步伸出一手想安慰,却又止住了不知从何而起。恰此时寒风一阵吹进屋来,叫那傻妇大大颤抖了一下。见门未关又无暖炉,道了声“回屋再说”,便起步出屋,行了十几步回身,果见她还抱着那貂衣尾在身后,伸了手儿指着她喝道:“还不快披上!” 夏桃惊在当下还没明白过来,那苏培盛忙小声:“王爷叫你把貂衣披上。” 奴婢们的衣服定制上也是绵的,若是老做起来或在暖屋子里并不冷。只是夏桃一向怕热怕冷惯了,连苏培盛都知道她只要在屋里一定围着暖炉子转的。 抱着貂衣,想明白过来的夏桃先是止不住笑开来,才抹干泪渍把貂衣披上快步跟了上去。 四宜堂里早已燃起若干个暖炉子。 被暖风一扑,夏桃先是触电般抖了全身,进了来连着打了五六个喷嚏,拿出手帕来拧了半天才炸寒还暖的渐渐缓过劲来。 苏培盛见她抖动着蹲在地上半天还没缓过来,便主动倒了热水递去。 看她一杯热水入腹还晕呼呼的,胤禛心里卡着极不舒服。 “去取个手笼给她。” 刘宝儿自去。夏桃缓过劲来吸拉鼻子起了身,很不好意思给老四行了福礼。 小厨房未开多日,大厨房在福晋的安排下已送来了吃食。 夏桃不知那是什么汤物,却盯直着双眼瞅着。这个时候,哪怕只是碗热呼呼的方便面也是福音。 兼日回京的胤禛也早想热汤下寒了,此刻见她第一次这般对着这些吃食失态,吃她定是饿寒交夹,哽着心口失了进食的胃口:“爷不饿,赏你吧。” 听着老四冷清的语调,看着他恶寒的脸色,夏桃的心里却明明的。 这个老四,还真值得她的付出。 也不相让,行了一礼,夏桃只取了那大碗肉骨汤下了一碗米饭,也不用放菜,便端着走到外间的几子边站着吃起来。 竹桃从来都是冷冷清清对什么都无所谓的,苏培盛何时见她如此恋食过?刘宝儿取来手笼边上立着,桃姐姐吃东西虽不挑三捡四却从来不会对着膳房里的东西露出稀罕的脸色,如今连米饭和汤水都这般叫她“稀饭”,他自然心下也清楚了八九分。 盯着她热力吃饭的火热背影,坐在一桌膳食前胤禛完全失了胃口。 没想到,他雍亲王府里还有饿着奴婢的时候,而这个奴婢还是他身边之人。 筷子未动一下,只是盯着她的身背看,心窝里一阵阵绞痛,缓也缓不过来。 他不是不知道人世间的黑白心思。却怎么也想不到在他严治下的王府里还存有今日这等仗势。 待到这傻婢吃好了打着嗝抱着手炉远远立着,胤禛才从思量里回神。 “你回去休息吧,这里今日不用你侍侯了。” 可她却没动,反加摇着头不走,还指了指外寝的床。 一想她那屋子的寒阴,胤禛又是一肚子火,看向苏培盛。 “回屋去睡吧,爷已经吩咐起了暖炉子,你这会回去热水也有了,早早休息吧。” 夏桃的瞳色闪了闪,不自觉对着老四便笑,也不推迟了,抱着手笼裹着她那件不合身份的貂衣欢快而去。 这是今天她第二次对他笑。清楚看到她左颊上一个深深的酒窝。 很多人都对他笑。孝懿仁皇后的苦涩,胤祥的诚悦,德母妃的得意,太子的倨傲,老八的“祥善”,胤祯的自信……还有更多,比如那拉氏的贤宁、李氏的娇媚、宋氏的亲仰等等等等,却在时间里慢慢忘记。岁月是奇怪的流动,你不知道曾经明媚鲜颜的笑容在流淌的时间里还能有多少留下。也许终将有一天全然地消逝。 胤禛已许久没觉得笑容可以叫自个儿如沐春天。暖暖的,或许在冬天才越发感触。 喜欢春天。 第二日,天刚亮,王府几十名大小奴、婢们迎着初降的大雪而立。 高忠、苏海、焦进居在前。 苏培盛一声“行罚”,那板子便打在三等太监付圆的背、腰、臀、腿之上。 下人房在园子西南角一面旷肃的平地上。 付圆并没有被封口。起先他还压抑着,渐渐,便再难止住疼痛,拉开了嗓子号叫。 呼呼的强劲北风盖住一切,偶尔几声人的尖细惨叫划过。 几十人的队伍鸦雀无声。开始还有人抬头看两眼,到最后,再没有人敢抬起头来。 好半晌,才听苏培盛复道:“这王府是王爷的王府,奴才是王爷的奴才,王爷只能养活忠心的奴才。此后,是活是死,全凭你们自己揣度。” 没有一句质问,便了结了一条人命。 奴婢们心里清楚,这便是奴才的宿命。 主子从来不需要解释,也许他早已清楚一切或根本不肖去了解奴才们的行为动机。他只是要叫奴才们清楚地记得:叫你生是主子放纵,叫你死是主子定论。 不肖与这些奴才们周全。他要焦虑的事还太多,所能为竹桃这个奴婢做的,也不过如此。 胤禛这般告慰自己。 奴才与主子的区别,便在看待生死的卑微之上。奴才们 早已只能卑凉于命,而主子们却对生死付之争扎。 想死的未必会死,想活的未必能活。 白雪覆盖一切悲喜,直到午后,从来睡着便不觉得饿的夏桃同志终于被饿醒了。 正文 第五十七章 职业经 再伟大的人,也不过是要分分秒秒地过日子。 大雪已急飘了一日,整个圆明园在白雪皑皑下寂静如野。 四宜堂里的暖炉不少,热烘烘烤得叫胤禛湿了内衫。可他并没出声,还是居在榻几上轻闲地看一本佛经。 榻下不远正有个暖炉,那只桃裹着夹色的貂衣就着暖炉勾着背坐在铺着厚厚绵被的方木上,偶尔从风衣里伸出一只手翻一页面前地上的话本。 胤禛收回目光,瞧一眼手边那杯正山小种,红褐的色泽、深苦的味道,往年里最叫他不能忍受的。可现在,很平淡地接受了。 很多事,你不愿、讨厌、甚至憎恶,可到头来,还是不得不屈从地默然接受。 想要做个完全的自己,谈何容易? 抬首间,胤禛抓皱了手中的经书。夏桃起了身,以暖炉上的开水新沏了青梅水替下了几上的红茶。 胤禛仔细看着杯中青淡的水色,刚刚正山小种留于舌间的涩味与迷乱的思绪迅速被清真主导。 原本白润的指骨上满是皱褶,深深地刻满了她的指背,在那深浅间,胤禛的心一纠纠的痛。若不是手里握着书,他可能会自然地执过她的手,为什么,他却说不清。可他毕竟没有。只是在她的左手食指骨间看清了那白裂的疤。 几乎便要问出口,却还是什么也没开口。视线重新回到佛经里。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不停暗诵着经文,不去想,不去看,不去烦,就在眼前,就在眼前,难得一分清静。 夏桃敏感地觉出他的心思转变,不得其因,只得退了回去。 古书经灯,雪夜伴读。文艺的小资情节突得升腾。 夏桃觉得很美,不论是这意境还是这意境里的人。连着那松不开眉头的人,却能叫人莫明地安心。 浮世间的物质太多,反叫迷茫失了本真。 手里是这时最简单的诗集,不需要那么多词典释文,在安静的灯烛之下,你也可以因为入定而渲染出诗文的意境来。 越来越多的工具书反叫人失了自身天生的感悟。有时候,省时省力反而误入到失真无情的空白里。我们到底是为解题而活还是为生活而活? 转眼已是康熙五十一年,正月十五一过,京里和宫里如旧忙着皇上要巡畿的事。 这日胤禛午时才归,进了门话也未说上一句也不等菜上齐便坐下吃了一大碗面。夏桃见他如此,料定又是早饭才没及吃上的。想想老四也是极朴实之人,不喜女色、不喜鲜服、不好古物、不重吃食,除了脾气不太好叫人琢磨不定加某些偏激点要求过高之外到并不怎么像皇家的人。 阻了夏桃上前要替其换衣的举动,只是接过刘宝儿递上的茶喝了一口:“本王还要进宫去,今夜要殿前巡值。明日早朝后还有皇上巡幸京畿的事还要处理,也不知何时而归。你在院子里自便吧,不用再惦着本王。”说着已起了身往外行,余到一半回身复道,“我已告知焦进,三阿哥这两日不会来院子里了。”说完便领着苏培盛去得匆匆。 夏桃直在门檐下不见他的身影,霁颜才进了屋。 他临走时那两句她听得清楚,分明全是对自己的好意交代。 坐在偏榻上,夏桃一直在寻思怎么做些东西好叫胤禛早朝前能方便带着吃。 刘宝儿上前问道:“姐姐可要现在吃饭?” 夏桃摇了摇头,看了看桌上未怎么动的吃食,叫刘宝儿把几样未动的菜式分给各房去,说是爷赏的,再亲带了新试的咸菜加了未动的汤品送到福晋院里去。 这些事如此她已做得很是熟练了。夏桃心里明白,胤禛虽然处治了一个圆公公压了事头,可如果自己是扶不上墙的阿斗也迟早有一天还是会被人下意识看轻地欺负了去。自己虽无害人之心,可起码该有的担当还是要自己挑起的。况且叫胤禛护一个奴婢一时已是不易。 至于是谁有心要寻她的麻烦,她也不是没想过。只是她明别人暗,几位“主子”都有这个可能,却似乎都不必如此小人。事已至此,再虑无果,不如自己坚强起来不当那有缝的鸡蛋。 夏桃到达梧桐院时,女人们逢五正坐于一处用饭。挑眼间连一向缺席的年氏竟也在座。 众人谢了爷的赏,夏桃便躲到偏房里。 蝉音正绣着正红的喜帕子,夏桃知她是给鸣音赶制的。下月初八鸣音便要嫁出去成娘子了,虽说因为她嫁的是圆明园的大管事,到了园里还是能见到,意义却是不同了。 扯开一角细看,那喜帕上的绣凤和并提枝针脚儿极是繁琐的,夏桃虽不懂这些,日子久了也知道些好歹,这东西必是蝉音下了大心思的,便是给自个儿也绝不会再绣这么一件。 鸣音虽还在福晋面前侍侯,如今却同蝉音一般早把活计分给了新进的喜音、鹊音,只当面看着接手的不出错儿。 鸣音一走,次月初八福晋也选好了日子开了蝉音的脸儿。 夏桃知道,蝉音纵是万般不愿也不得不上老四的床。不见她还不觉得如何,此刻见了一脸子无所谓还笑得没心没肺的蝉音,夏桃止不住心里难过。 蝉音见竹桃拧着眉盯着喜帕,打浑笑道:“这可是本姑娘专门做给鸣音的喜帕,不是吹,府里绝对寻不出第二件来,知你羡慕得不行。放心,什么时候等你寻到个老实男人本姑娘再绣件比这更美的。” 越是表现如此轻松,夏桃的难过越重,直盯着蝉音的眼睛,直到对方再也笑不出来,垂来双眸再也绣不下去。 就因为本事点、知道的事多一点就一定要嫁给老四吗?夏桃不懂,福晋为什么明明知道蝉音不愿意却还是要如此。 “好了,也没什么,反正是早就明白的事,到不觉得如何了。如此岂不更好,说不定便被指派到王爷院里去当差,你我二人也好做了伴。” 除了同蝉音一道牵起嘴角,夏桃不知道还能如何?她早已明白,这世间太多的身不由已,连老四都不得不压着性子做人,何况蝉音这些奴婢们。 回头再看了一眼执着在绣巾上的蝉音,夏桃挑了帘子出到正殿来。 女人们都没有走,连年氏也安稳地坐在属于她的位置上,只是不说话。府里新添了两位小阿哥毕竟是不同的,少见得热闹劲儿。 妻妾们见竹桃行礼要走,都未开口说话,只是望着她的背影思量。 这数月,除了福晋屋里爷常走动,而其他女眷除了钮氏、耿氏还因小阿哥的原因得见爷面,其他人连两位侧福晋竟是一面不得见王爷。虽然爷近来赏了不少美食是比过去多了“关切”,可女人们心里清楚,这种日子再过下去难得心安,更何况,今年便是大选之年,府里,只怕除了那本事的蝉音还要再进至少一位,到时再寻不到机会,便很难再说了。 看不清前路往往难叫人心平。 年氏首先起身告了辞,带着竹清而去。她走得极慢,似在用心赏着初春最后一分冬景。 “妹妹原来还在这里,姐姐还以为你去寻那竹桃了呢。” 李氏还是一身桃红的小褂袄,初着她明显比前两年失意的脸和自以为福贵的低等笑意。 年素尧在府里最看不起的便是李氏。不过是个因儿子生得多被抬位的下官之女,却急急的把自己打造成上等的身份,自以为上了位便脱了下作清高而起,其实骨子里从不曾忘却了自卑,对上谄媚、对下显耀,两幅嘴脸直叫人作呕。素尧甚至以为无人时,脱下两幅样子的李氏还不定如何自气失意呢。 对于年氏的默言,李氏心里虽恼却已为常,她把这当作上等女子们的通病,身来就以为的清高。哼,还不是要她这等下民女子献颜才能显出她们的“讳”高来。 “现如今这侧福晋的身份还不得一个奴婢呢。哎,妹妹就是本事,连带着屋里的人也本事,只是——怎么不见那竹桃因着妹妹的因故常指爷到妹妹屋里去。怕——呵呵,别是自养了一只白眼的狐狸反咬了自个儿一口呢。” 年素尧再是压不下宁去,瞪了她一眼:“不劳你操心,即便我养了只狐狸,也有本事叫那狐狸在我脚边摇尾巴,哼,不像一只生来便会摇尾巴的癞疤狗,天生就是扶不起的下作物什。” “你——”李云霞瞪着转身而去的年氏,那一身火红的狐皮外衣竟显着主人的显赫和高贵,纵有再多恼怒,李云霞也只能暗恨自己的出身。 有些东西,不是你一生追求便可得的,握在手间容易,可叫世人肯定却难。李氏的悲哀就在于她太在意自己的出身、追求那生来便凝结一切的出身反深深卑奴了自己。自以为处在“上等人”里,却时刻谨记自己“下等人”的出身,上不上、下不下到落的两边失落。 诚然我们选择不了父母,便不要怨念父母的“无能”,人生一世,怨念除了伤及亲人、卑微自己可能换来一点点的尊严与幸福? 可惜,李氏看不透,便是看透了也放不平。 人人心里都有个刀口,都不是别人一句“看开”便能化皮的白药,即便施针完美地缝合,那些用线串起的肉结也不可能重新完好平滑。不是自己的人生,别人永远无切肤之痛,便是感同深受也很难真正体会缝合处的股股留痛,可成一生习惯的隐痛。 日落夕下。夏桃眼见胤禛把面前自己花了三天做出的繁琐膳食面色无波地吃下。她还在想蝉音,想蝉音为什么不愿意嫁老四,想老四娶了蝉音会有什么不同…… 面前一桌子七八道菜式,两三种点心。 “以后不用这么麻烦,本王只要两三道即可。与其花这么心思在这些不过吃进肚的东西,到不如去练练你的字。” 嘟着嘴,夏桃死死盯着老四。虽然会做东西却从不曾如此挖空心思在这厨艺上。兴奋地辛勤劳作却只换来一句否定,这很难叫人不失落和气愤。 夏桃的老爸也是这样的。老妈做了一桌子菜,他偏一句好话不说还挑三捡四寻毛病,不是说“不爱吃”就是道“什么玩意”。明明说两句好话便能叫人高兴,他偏偏直肠子把什么都说出来。 夏桃知道老四是真的不在吃食上花什么心思,这么说不过是道出坚持,可平白用心被淋了一身湿还真是叫人难过的。夏桃也和凡人一般,喜欢受人表扬的快感。 胤禛已经漱了口转到榻上去,见那傻桃一脸子不快,知是惹其不高兴了。可心里的话不说又难过,想再说点什么诸如“做了也没关系”又实在有违自己的坚持,便坐在那里也纠结了起来。 幸好夏桃被她老爸刺激惯了,不几时自叹一声也就过了,自动给大神沏了茶来。 胤禛看着面前的茶,就是不明白她怎么又好得如此快。刚刚已经有些松动要随她去做那些吃的了,这一时又不好再说什么。 左右无事,夏桃又想起蝉音来,时不时便要看上老四一眼。 “你到底想说什么?”胤禛罢了书本,抬头去看总是盯着他的竹桃。 下意识摇了摇头,瞥眼见胤禛还是执着望着她,便下笔只写了两个字。 胤禛看着面前那两个“简体”字,先还是为这简化字皱了皱眉,半天才道:“你有意见?” 意见?对呀?我能有什么意见? 胤禛盯着她重新平滑白润的指间,不怎么在意道:“收蝉音是福晋的意思。这种事不需要爷关心。” 意思就是从头到尾都不关他什么事。 站累了,便一屁股坐在脚凳子上。 福晋为什么一定要蝉音嫁给老四呢?不过是个奴婢,既然奴婢不愿意又何必强求? 打量着腿边脑糊在一起的傻桃,胤禛突然莫明地喜悦却又快速被不乐意替代。 “不过是个丫头,你这里瞎操什么心。过来,给爷捏捏肩子。” 夏桃便老实给大爷“马杀鸡”。突然一想,老四不正是属马而自己属鸡吗?不觉乐得抖动全身止不住架式,见老四回头瞪她,才勉强压回乐劲。可再一寻思,不对呀,应该是“鸡杀马”呀? 一夜无梦无话。 次日寅时起身,便不见傻桃来侍侯。 “竹桃起来便在厨房里忙活,说是要给爷带些吃的。” 直到上了车都未见其。胤禛怀了一肚子不高兴,却见苏培盛由一个草编的大篮子里取出一个裹在绵褥子里的木制食盒,打开来见四个油纸裹着四样巴掌大小的物什和四件包着绵的细长筒子。 苏培盛先取了个筒子拔开盖口,顿时一股热呼的酸香之味入了口鼻:“这是开胃暖汤,竹桃叫人看了一夜的,刚盛入这小竹管里好方便王爷车上用。” 心里暖暖的,胤禛接过来小心喝了,有牛肉的味道,却吃不出牛肉块来,火热的灌入食道中打散了初春未亮前的寒意。 苏培盛见爷喝得开心,便举了一个油纸包:“竹桃说这是方便的汉包堡,用面夹着肉和新鲜果菜,今天这里夹的是烤制的牛肉,只是怕不热了。” 入到胤禛手里还有热度,他看着夹在中间的肉,泛着浓亮亮的油泽,便觉得肚子饥饿而起,有滋有味嚼起这个圆型的东西来。 苏培盛一向知道竹桃在吃食上的花俏,大冷天却能在天亮前的路上就能见到这么火热与形美的吃食还是叫他止不住吞咽了两下口水。 胤禛连吃了两个汉堡,又喝了一筒罗宋汤,最后一丝冬夜的冷意儿消失了,净了净面,看了苏培盛一眼。 “有无给你准备?” 苏培盛愣了愣,把食盒放回草篮里:“托爷的福,奴才也得了个小食盒,没及看呢。” 胤禛点了点头,果然在远些的凳子下见到一个包着帕子的小木盒。 “你也吃罢,入了宫哪里还有时间给你。” 苏培盛谢恩打开木盒,同样是两式,只是那竹筒粗大些、汉堡又小些。打了竹筒闻到的是米香,汉堡里则多是苏公公爱吃的热菜。 胤禛很满意傻桃的分别“待遇”,含笑着养起神来。 虽没王爷吧堡里的大肉块,苏培盛还是喝出了米粥里香咸的肉粒,也止不住牵起了嘴角。 这个竹桃,还真是不一般。 嗒嗒嗒的马蹄在静默的清晨渐去渐远,睡梦里的人还很多,可有些人,却注定劳苦一生。 夏桃同志起早“打发”了一主一奴,重新回了屋里睡个回笼觉去。 离午时,至少还有四个小时,足够她插空补一觉了。 老四身边的日子,也不是那么太难过。只要侍侯好了老板,果真还是有逍遥日子的。这个理,在什么时候都是存在的。 老四虽然难侍侯却还是有迹可寻。现在的夏桃,已经很能适应这种生活节奏了。 人那,要想寻到一种舒服的生活状态,除了要别人予己方便,还要自个儿真的用心整顿才可。什么舒坦,都不是平白便可得的。这个理,现代职场里沉浮多年的夏桃现在才明白。 越是反感,越难放开,有时候做的不快甚至厌烦,只是因为你从来不曾真正放开心思接受它。 正文 第五十八章 春竹动 似乎一夜间,枝头开始有一茬茬的芽朵儿展耀于春。 无私殿前搭起了白绸,其下放着桌榻几张。 胤祥坐于其下透过白绸看那被挡住的强光:“你这婢子也算奇葩,整日里除了一门心思给四哥您张罗好吃食还想着法的叫你过得舒服。看这白绸子一挡,既是艳阳抚慰又不叫强光眯了眼儿。原只当她是个无心无神的,不想竟是这么贴心主子的。” 皇上巡畿未归,留京的胤禛除了必要的进宫协理便几乎居在园子里处事。见胤祥罢了手边的折子直盯着头顶上的白绸,到也没说什么,只是转头去寻傻桃,见她正歪在不远处一个三围的矮椅沿上窝着眯神。而刘宝儿也抱在腿儿坐于一块方石上打着盹。 这一对打嗑的婢仆倒也相似的偷着乐。 胤祥眼见向来不待见奴才偷懒的四哥啥也没说的继续看折子,不觉转头再看了那竹桃一眼,见她睡得如此安泰到也不觉心慰。 四哥向来学不会“轻松”一词,或许这个有点傻气的竹桃真能指点他一二。只是—— 回首看那一门心思处事的四哥,胤祥摇了摇头。 有些东西根深地固,不是一两个年头便能放下的。只是希望,他们都有这个时间去消磨。 夏桃睡醒了竟可能不招眼地扭了扭屈着的一身老骨头,回茶房给二位大爷新上了茶水来,约是下午三点后。 “可曾睡饱了?爷看你居在那里睡得极不痛快,不如叫四哥赏你个长榻,如何?”话虽是对竹桃说的,可胤祥乐呵的目光却盯着四哥。 胤禛瞪了他一眼,再看那傻桃除了不好意思也没什么害怕,被十三调侃又不能不发作,便冷道:“懒得可以,还不去膳房做些十三爷爱吃的。” 夏桃撇撇嘴也不当回事,乖乖领了早醒过来的刘宝儿去了。 这个罚,胤祥也是乐见。 厨房的东西都是齐全的,做个点心也花不了半个时辰。兄弟二人正吃着竹桃上来的葡萄干面包,便见弘时领了侍童进了院。 明日便满八岁的弘时长了不少个儿,下意识拧着眉的样子到真有些肖似老四。 夏桃不知道那些新请的师傅如何,只是弘时却是比过去收敛了许多,不再动不动就给她冷眼色看。可她还是不喜欢这孩子,虽然是个可怜见的,却很难叫人喜欢一个第一眼见便不听话的孩子。 弘时刚下学堂,虽是来给阿玛请安的,也不过是三天一次的被阿玛抽查课业而已。 胤禛“嗯”了一声叫起三子,却对夏桃道:“你去给福晋送些点心。” 夏桃自然乐意着取了食盒也不叫刘宝儿跟着出了院子。老四已经很少叫她与弘时碰着面了,这种安排不可谓不用心。除非他在院子里,弘时不得私入。 胤禛见弘时没再如往昔偏了头去瞪竹桃的背影,稍有安慰,却不只孩子低垂于地的眸里满是愤恨。 春暖绿渐浓,湖上已无冰可走,要去梧桐院除了陆路过竹子院只能行船。 也不知为何,夏桃现总爱躲着竹子院的两位侧福晋,尤其是年氏。 那拉氏屋里冷清了不少。月初鸣音嫁了出去,屋里虽有两个来了数月年纪还小的喜、鹊二音,可新来的总是万分的拘谨,立在那拉氏身边不要说喜闹,就是多一个动作也是不敢。 去来间蝉音并无多少时间可以坐下来同夏桃话聊。 那拉氏午睡毕理了小半时辰的园事,见夏桃来送点心便说正想着吃点什么呢。 喜、鹊二音见福晋待竹桃与别个不同便在心里计较了两分。 正赶着嬷嬷把四阿哥抱来,夏桃便多看了两眼,是个讨喜的可爱孩子,莫怪从小便极得喜爱。 不多时,便有人来禀钮格格来了。 夏桃知道,至今年开始,四阿哥虽还在钮氏的名下,却几乎是在福晋身边养着。钮祜禄要想看一看孩子还要到福晋这里来专门“凑”时间。 绝就绝在胤禛并没有不叫她养,是真真叫她贴身养了数月,可一转身年一过又另请了几个专职的嬷嬷,四阿哥虽还住在钮氏院里,可几位嬷嬷却是分到福晋房里的,自然孩子便多是随嬷嬷白日里住在福晋院里,至于晚上,每日里不到近亥(晚九)嬷嬷们是不送四阿哥回钮氏那里的,致使钮氏要想同亲子玩那么一回还要祈祷孩子没有睡下。 钮氏雅茹即便想到宫里去求德妃,也心知孩子就是给了福晋于制也是应当,再多的不快也只能聪明地选择沉默。 夏桃知道老四为什么这么做。错就错在他最见不得人太会做人了,而这个人是他的女人打得还是他和他儿子的主意。 “你没看出来,钮祜禄格格是德妃娘娘的人吗?”蝉音一句话似乎点醒了夏桃,叫她明白些什么。可如果钮氏是德妃的人,胤禛不是应该对她更好吗?怎么由始至终不见热待反生了子嗣却发冷遇呢?难道果真如历史所说这母子二人有异心? 夏桃琢磨着刚出了院子要上船,便见迎面一人正立在船下直视着自己。 左眼睑不自觉跳了一跳。 二人对视半天,才听那人道:“请把,侧福晋有请。” 夏桃很不想去,可年氏毕竟才是她原来的“主子”,只好随了竹清上了竹子院。 这是夏桃第一次登上竹子院,相较与梧桐院的窄小这里只有一出极大的院落分了两半。 竹清并未把她带进东院,反直上了西面近湖的高台楼阁。那楼阁建在一楼高的基石之上,虽只树了一层亭角并未高过葡萄院里的其他殿宇去却因为竹子院本势低立于其上到也能把整个圆明园收入眼底。 这是个极好的登高之外。 “智者乐水,仁者乐山”,夏桃极喜欢立在高外。每当心情不好,爬上市里那坐不可谓高的舜耕山往下看,当一切收入眼底视野开阔而人物渺小之时,便觉得任何烦恼都渐渐变得不那么真切和复杂了。 古时很少有高楼。夏桃心情豁然散开,不自觉呼出了一口浊气,眼见此时圆明园渐绿的山峦和清透的湖水,很难不感叹大自然的真切。 当亭台楼阁不得不为“文明”铸为钢筋,当山湖不得不为“时代”化为坚硬的高楼,还有多少空间是可以叫人自由呼吸的“普便存在”? 年素尧盯着几步之外“寄”于景色的竹桃,很自然觉得她不同了。不再是那个对什么都莫不关心、拨一点动一下的竹桃。有多久不曾好好看过这个女人?又或者,自己从来没有看清过? 她的眼睛明亮了起来,不再蒙着一层埃。很有精神,不再总是感觉睡不醒。一身绿色的婢服与别人并无不同,可那种不同却既不妖媚也不低俗,就那么感觉有些隔隔不入的不妥。长起的发还是那么简单夹着鬓角拧了个麻花垂于左胸,除了用来系发的绿巾身上并不见任何饰物。 只要你看,你很容易看出她与其他婢子的不同。 皱紧了眉头,年素尧并不想再与这变节的下婢说一句话。可忆起三哥的家信叮咛,还是不得不打点一二,便向竹清看了一眼。 “竹桃,你还记得是谁苦苦求到年府来救人相救吗?是谁二话不说使了书信救下了即将沦为刀下鬼的隗石吗?是谁给了你二人生机叫你这等下民吃穿无悠、安泰度日吗?” 听竹清提起这些,夏桃下意识看了年氏及立在其身边始终无一言的竹淑,很是诧异,按往年例,这等事由话头向来是竹淑的禀性怎么现在到由竹清开了场。 见年氏并未看她,反竹淑直瞪着她,夏桃便行了个福礼以当知道。 “你既然知道怎如此寡恩不知承恩呢?自你到王爷面前侍侯可曾再于侧福晋面前回过恩?可曾有一时还记得侧福晋的恩惠而来跟前侍侯的?可曾像孝敬福晋般再给侧福晋亲送过一汤一点的?” “你同这个忘恩负义、见义思迁的东西罗嗦什么!”果然,竹淑开了口,“她这贱奴眼里哪里还有侧福晋,只怕不知什么时候早已爬上爷的床——” “竹淑——!” 竹淑的怒气叫年素尧厉声打断。她看着竹桃惊讶的眼光放下心来,知这婢子还没这个意思。她不能再叫竹淑挑开说下去,毕竟,这个竹桃她还有用。 夏桃没想到年氏主仆三人原来是这么看她的。这怎么可能?不说她没这意思,就是她有这意思那龟毛的老四能看上她?别忘了,她现在可是个没啥身份没啥样貌的寡妇。就老四那挑剔的份怎么着也不可能自降身份宠幸她一个失贞“破鞋”吧? 真不知这三人哪里有问题还是脑弦本就比别人多绕几圈,这么无稽的是非还拿出来“炒作”。 见年氏直盯着她的眼睛,夏桃忙顺遛跪下直摇着头。 “好了,你不用听竹淑的口实,我知道你没有此心,起来吧。” 夏桃不知年氏是否真的相信自己,但她还是低垂着头起了身。瞥见年氏浮动着衣裙靠了过来。 “竹桃,你在我身边,我待你如何?可曾不如竹清二人?” 迎上年氏的眼睛,夏桃想了想。最初之时,年氏真的是极不错之人,自己只要做些吃食她便不再叫你做任何事,由着你在屋里偷懒打混儿,远比老四来得好侍侯。 虽然不怎么记得她有什么亏待自己的地方,可不知为何,现在就是很难再像当初那般喜欢她。 见竹桃摇了头,年氏心慰了不少。偏了身去看那远外山峦:“竹桃,你可知我入府多久了?”她也不需别人回应,“今年已是第四个年头。女子,又有多少个四年?” 由四十八年至今,果真算是四年了。夏桃皱了皱眉,再去看披着火红狐衣内是一身白衣的年氏,虽仍是飘逸清傲,却也染了一层清愁,不负往年的自在。是皇家的气场本就这般低强,还是年氏的心不同了? 注视上年氏孤傲却清愁的眼光,难道,她真喜欢上老四了? 老四那张大冰脸浮于眼前,夏桃怎么都觉得凭年氏的样貌性情恋上老四总有些鲜花牛粪之感。 年素尧似乎能看出竹桃眼中的疑惑,这一时又觉得这婢子也不是那么讨厌了。 “既然已当了王爷的侧福晋,王爷便一辈子都是我的夫婿,是不是?” 夏桃点了点头,明白了年氏的意思。她就算不乐意,也只能接受,现在,她便是接受了。 “不过——”年素尧重新直视竹桃,“王爷,似乎并不怎么喜欢我,你说呢?” 她说得极慢,虽是相问,却叫夏桃很有压力感。 的确没看出老四怎么喜欢她。当然,也没见他喜欢别人。可细想想,这二年老四待年氏反不如最初那会子用心。当年至少他还花时间听年氏软语诵吟,而现在,除了福晋那里还去去,基本上可以说不与女眷相见,就更别提什么性生活了。 难道,老四在外面有人?不像,他哪里有那个美国时间。 难道——老四不行?不是,这两个小阿哥还未满半年呢。 那就是他不喜欢这些女人? 抬头去看年氏,这么个大美人呀,不也曾叫老四花了大时间相陪? 看不透。夏桃看不透这些人。用心和无心仿佛都是几秒间的事。 “竹桃,你老实告诉我,除了福晋,王爷可曾另待他人极好?” 夏桃似乎明白过来,年氏这是来套话的,她想从自己这里了解老四的喜欢甚至他对女人们的意思。 不过,夏桃还是选择坚定地摇头。她不讨厌年氏,曾经还颇为欣赏。如果年氏有本事拴住老四,至少郎情妾意也是段佳话,况且她真的很想知道老四是不是真如历史那般宠贯这位年贵妃。 想想便有些窃喜,大有没事偷着乐的意境。 摆了摆手,夏桃就是要告诉年素尧,她有很大的机会。到要看看,她会怎么做。 年氏难得心慰霁颜。 “那你说,爷会喜欢我吗?” 某人点了点头。美女那,不喜欢的男人还是男人吗? “可怎么不见爷多来呢?” 突然想起了上次年氏与老四的斗气。这是多久前的事了?这二人不会到现在还沤着吧?看来极有可能了。以老四的个性,年氏清傲的性子虽和他的眼可不给他脸面的妻房他又如何会宠? 或许,年氏在康熙最末几年才得宠便是因为年氏学会放低了身段依重于老四,而不单单只是因为她是年羹尧的妹妹。 夏桃越想越觉得有这种可能。如果不是如此,老四当了皇帝后唯我独尊的性子一发,又怎么可能开了先例把个他不喜欢的女人陪葬在身边? 不觉重新打量花容静好的年氏,这般圣女之气、才女之心、美女之姿,若真心放□段依偎一个男子又有哪个男人不心花怒放呢? 这么一YY,夏桃越看年氏越是顺眼,不觉和颜悦色上前牵起了她的手,想跟她说那是你不主动、老四又懒得花时间应酬,不过碍于不能说,只能摆了手安慰。 年素尧精明地不停打量、臆测着竹桃的举止眉眼,她敏锐地觉出对方的好感好意,却并不全然相信。 如果这竹桃仍能为她所用,是再好不过,毕竟她身在爷身边又当受宠,就是那拉氏见了她还要低顺几句。 年素尧并未叫竹桃久留。有些人情与世故挑明摆现了反失了机会。 还是竹清相送。 “竹桃,侧福晋托府里的三爷专从西南面寻回些治骨伤的灵药,三爷来信说对伤筋伤骨之治有奇效。前三日里我已叫个小太监以你的名义送去给隗石了,听说当日便叫隗石轻了痛感。你只放心,若是隗石那里用着好用,用完了我这里自是叫人送去。也不是什么金贵之物,只是侧福晋一片诚心待你而已。” 夏桃没想到她们心思直接动到了隗石身上。不得不说,这一招远比送自己什么来得有效。看来,年氏此次是真动作了。 稍微一想,又不觉担心,怕自己不自觉深入到这些人的分争里去,反惹了一身腥再难躲开。况且,老四那个性子,应最是讨厌被人算计,若知道自己当了“卧虎”,怕就不是几十个戒尺惩治了。 这般一想,便还是决定以后还是少管女人们的事为好,她到是乐见老四的情事,可以坐壁观上一观。 想着,便极高兴地上了船。 年素尧立在高阁之上看那竹桃渐行直至重登上葡萄院。 她真的必要如此了。如果没有退路,便只能前行。三哥说的没错,王爷是皇上的儿子,自己虽已坐位侧福晋却也算不得风云在手。如果,王爷真的想要那御极之光,自个儿又何不助其所愿?即便他不想,凭自己的本事还不能得他专宠一生吗?况且,以王爷的性子,她若想求女子的一世当是不难。现在不动手,再过个几月,怕又是另一种光景了。 年素尧是个极聪明和有见地的女子,这也是她于年府得上下宠爱、得三哥年羹尧爱赞的原因。 再想起三哥信中所言,年素尧更是自信。 过去,她只是不肖。现在,该是她重主王府的时候了。 正文 第五十九章 衣裙过 除了不时替老四送食给福晋,夏桃很少出院。“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过舒坦日”般,却也查觉出这几日园子的气氛有些不同。 李氏身边的雀梅已往自己这里送过三次“打赏”了,那些金簪、布料、银票说是谢她照顾三阿哥的辛苦费。那些妾房们身边的侍妾们就更不用说了,整日里姑娘、姐姐地叫,突然叫夏桃感觉成了受众明星。 连耿氏那般老实的,见到她还要多看几眼,带笑“有劳”。 至于年氏虽没再有任何动静,却听隗石说因功被升了一级。 “理由?”蝉音嘴角划过一股嘲讽。“三年一次的选秀便要开始了,府里定是要进新人的。正所谓‘旦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那些主子们又怎能坐得安生?三年一次的事,见多也就知了。” 蝉音正做的是件男子的汗襟,这算是她未收房前替爷做的第一件绣品,由她的神态,夏桃知道这东西她远没有替鸣音做的喜帕用心。 很难想明白,蝉音为什么如此不愿嫁给老四。凭她一个外养的婢女竟能被王爷收房这一点看,不知羡煞多少婢女。可偏她从头至尾地排斥。福晋都不说什么了,她还嫌什么呢? 每当问她原因,她总是冷漠黯然。 想到选秀,便也能理解这些女人了。 “李侧福晋没少往你那送好处吧?往年她可不曾这样。哼,现在毕竟不同天了。” 打量着不过二十的蝉音,现代人很难想象这个年纪的女子竟然可以这般老沉。 蝉音丢了个眼神给发呆的竹桃:“听说年侧福晋也找过你了?你可要小心些,她可不像李侧福晋那般轻浮。世家出来的女子,表面上光鲜刚烈、大方得体,内心里却不知藏了多少阴森恶计。”她偏头想了想,“我总觉得,我们这位年侧福晋——很不一般。” 夏桃陷到她的话头了,一时出不来,旦见蝉音以肩推了推她:“你也别想那么多,多做事少说——”“话”未出口,觉出失言来,续道,“总之,别与她们有沾就是。王爷的脾气古怪着呢,最厌奴婢们不思其职、相互勾结。” 夏桃正想着要不要把那些“主子”上贡的东西跟老四报备一下,刘宝儿便来报王爷回来了。 二月至末,皇上巡畿已回京数日。夏桃挑帘入内,见屋内除了惯常主仆二人,还有门客戴先生。 夏桃料想此人便是历史上给老四留有一封“争储”秘信的戴铎。可想象与历史总是有差别的,能写出那般精准世态、度天下分争、立未来之谋的戴铎,竟然是如今眼前这等人物。 三十已过,谩笑时挂,一身白底锦服却绣着多色的繁琐花样,明明长得还算白面,却可惜了一双有失端重的大眼睛。 忽略那双含笑盯着自己的眼睛,夏桃上前把暖茶递给正在看信的胤禛。 这是一封每月戴铎都会进上的谏言信,写的多是他此月里认为对主子有利的请言。 胤禛顿了心自然地看了一眼面前的竹桃,见她面上有些不高兴,却未多理会,直把那信看完,才端起茶边喝边回味信中的言辞。 信中涉足广泛,有对他视下亲民的建议,有对他予臣一视的提点,甚至还有对内宅事务的处理态度。 虽然不喜此人,可胤禛不得不承认戴铎在大事上的测风度势。 夏桃见胤禛忙着理事,并不打搅,罢了茶盘走到暖炉边看了看炉火,并通了通。 这几日转暖还寒,老四受凉患了感冒,她便把这炉子又取了出来,只在书房里燃着好叫他不至于太冷。 还湿着的黑发垂于素绿一色的坎肩之上,亮黑嫩绿的炸眼,和着勾火女安宁的气韵、时不时空鼓起的侧颊,叫戴铎一时间心内痒痒的。他回头见王爷还在聚神看信,便大胆地起身往暖炉移了过去。 夏桃正一心透着炉火,忽见一个影子移到边上,下意识惊住跳了开去,差点便要大喊出声,却还是把勾铁失手丢在了地上,捂着吓住的胸口大视着面前不到三个身位的戴铎。 戴铎没想到她竟如此反应,愣了一愣,忙低声道:“桃姑娘莫怕,戴某人亲上前来只是相问可有效劳之处。” 夏桃止不住皱起了眉头,转头见老四冷冷地看着她也不出声,脾气一上来,转头便出了去。 胤禛把一切看在眼里。转视已挂上痞子笑的戴铎,不知为何,便极想打落他的门牙,叫他趴在地上学狗叫。 “呵呵,王爷,我是好心。只是没想到桃姑娘脾气这般大,呵呵。” “桃姑娘”的称呼入了胤禛耳中嗡了一下,怎么都觉得像是在叫勾栏院里的****,心里一埂便放下信,垂了眼色道:“你回去吧。” 戴铎顿了顿。他对自己此次进上的言论很有把握,以为王爷会赞叹着与自己讨论一番,却没想到就这么叫自己回去了。 立时便把夏桃给忘了,上前道:“王爷,你以为——” “本王还要斟酌一二。”胤禛出言打断他的话头,抬眸瞪上他,“你是希望本王看了丢在一边还是希望本王斟酌后详论?” 戴铎不敢直视王爷的冷目,强拉起唇角告了退。 挑挑眉:“苏培盛,替本王送送戴先生。” 戴铎原本的不满迅速化去,苏公公是王爷面前的红人,叫他为自己相送,怎么着都可谓王爷对他的重视。 便小人般相让着苏培盛出了殿。 所谓的相送,不过是送到葡萄院门之处。 苏培盛挑帘一入内,便道:“回王爷,戴先生四处张望,像在寻找着谁,还问奴才竹桃可住在院里。” 胤禛的眉上经不自觉跳了一跳,胸腔里的郁结迅速化为怒火。 苏培盛小心打量着王爷手里那封戴铎进上的书信被王爷揉成了一坨,便知王爷发怒了。 “那什么桃呢?还不把她给本王叫来——!” 苏培盛一边道喳,一边倒退着出来。不过他并不害怕,也不为竹桃胆心,出了门来反笑了一笑,便叫人去唤竹桃。 夏桃并不知道这些,她进来一见老四坐于案前半天也不搭理她,想了想,便上前去把可能冷了的茶换下,不退开,反稳稳站在案边上,看着老四的侧脸。 果然,等来了老四的寒光。突了突,觉出不善来,理智虽查出怒火,动作却还是随前想送上了一些纸张。 胤禛在人、物间一个来回,压着火打开来一看,是几张五十两的银票,银票下还一张清单似的东西,列着时间、名字、物品或票值之类,最下面是一张写有因由的信,只见上面写着:王爷,最近奴婢莫明收到如上之类的钱物,不敢私收,想着等你有空帮奴婢分析一下动机。 这“动机”二字,不觉叫胤禛的眉经又跳了一跳,抬头去看那明显老实巴交却怎么看怎么不诚肯的傻桃,刚刚因戴铎而起的怒火瞬间便散了开去。 “衣料子呢?” 夏桃忙取了纸笔来写道:不好拿,在我屋里放着呢。 夏桃对如今自己的字已很有自信了,规规整整的小楷绝对叫现代人惊叹。 “看你这什么字,只有形没有神,十个字还有两个别字。” 好不容易树立的信心被老四一句话便打散下去,榻了肩曲在那里。 见她嘟起了嘴,胤禛反到高兴起来。本想随手把这银票什么的给她,转念一想,递给了苏培盛:“既然不是你的想你也不会贪。本王给你留着当嫁妆吧。”说着高兴,忽又觉得不对,偷抬眼去看那桃,见她并无晦暗,只是嘟着嘴,才放下心来,“至于那些衣料子,就赏你了,叫焦进请个裁缝来也给自己做两件像样的衣服,不要叫人笑话本王府里不给月例,整天就那么两件。”胤禛仔细把她从头到脚、再由脚至头打量了一番,皱着眉续道,“本王不给你银钱吗?怎么一个大婢子穿得还不如三等的奴婢?” 奴婢也分三六九等,像王爷和福晋身边的近身大婢就是府里等级最高的,自然月例银子和衣妆都是最好的。配有绸制的衣料偶尔甚至会供给缎料,可惜那种面料夏天穿还可,冬天穿凉滑凉滑的,叫夏桃这种怕冷的很受不得。这个初春时节夏橡里面还穿着绵衣,外面只用不割手的厚布作了面,而这种面料往往无色泽、不飘逸、唯显厚重,所以胤禛看来才觉得夏桃过分“糟蹋”了。 哪个女人不爱美?可是夏桃在这里总结出的是低调路线,虽说大婢子也可以穿鲜亮的颜色,可难保不被有心人看在眼里惦念在心里多事在口里。况且,古代的衣服都是包着全身的,唯一可讲究的便是衣服上的颜色、花样,那些美美、复杂的图绣虽美,可动不动就能划破夏桃的手,所以,还是舒服就好。 夏桃听了老四的话,也并不当回事。管天管地,你还能没事管着我穿衣喝水? 胤禛看她眸中飞光便清楚她的心思,转头对着苏培盛道:“去把焦进叫来,本王要问问他,每季里一等婢子有没有新发的布料饰头,怎么从年头到年尾也不见我这里的人换过新料?”他盯上竹桃,“是不是被他们克扣去了?” 夏桃一扣他要“闹事”,忙在他边上摆手,努力地摇头。可偏偏老四只当看不见,果真把焦进请了来。 见没法叫他改了主意,夏桃忙出溜出溜地往角落里移,眼看便要移出书案的势力范围,却不得不在某四地盯视下重新移回去。 高忠和焦进都来了。相对于五、六十岁老泰龙钟的高忠,焦进约莫三十上下,人显得有些过于严肃和木奈。 夏桃心里一声“完了”,便闭眼假装自己不存在。 好半天,才听某四道:“高忠,焦进理事如何了?” 那高忠是先皇后送于当年还是四阿哥的胤禛的,本是承乾宫的副总管。胤禛建府之时皇上便把他赏了下来做了府里的大管事。这二年早已算是退居二线过起了“养老”的日子。当然,这是胤禛默许的。 “回王爷,奴才已把管事的职责全交给了焦进。” 胤禛点了首,看向焦进的目光不透心思。 “既然如此,下月开始焦进你就开领大管事的月银吧。” 这一说,叫在场之人都惊了一惊。虽说焦进是高忠看上的下手,如今却连二等管事的名声也没有。要知道,其上论资格还有办事处的苏海,论才能王府里也拔不尖他焦进。可王爷现在却叫他领大管事的月银,这不就是直接提拔他当了大管事? 所有人都不自觉小心看向胤禛,想从他脸上看出些明堂来,除了一脸心慰、泰然的高忠和木奈低首应声的焦进。 对于焦进的反应,胤禛很满意,难得和悦地对高忠说道:“高忠,你是想住在府里还是另选了偏庄?” 那高忠也不推迟,跪道:“园子里水多,府里地少,奴才不如替主子去看城外八里的别庄,正好也见见麦田的长势替主子操操心。” 胤禛满意地恩准了,才对焦进说道:“府里奴才们的衣制饷头都有定制,不过,你如今既然当了这个新管事便当有新气儿,本王给你三日理理儿,看要如何变动,提了来顺时统办了也好整整风气。”他说了半天并无一句与夏桃有关,她这里听着正要放下心来,却见他手指一指便直指向她,“先从本王这里开始。看看她的行头,哪里像给本王长面的?” 所有人齐涮涮看向夏桃,叫她直想抛个洞穿进去。 “本王虽崇尚简朴却也看重脸面。本王这里的一等婢子都是这幅‘体面’,可想府里是怎么个样子。”他从案上下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子,目露坚毅精光,“从今天开始,都给本王规整了,该是什么就是什么,再不准越级品妆,更不准降级失了本王脸面!”他一个寒光丢过去,见那傻桃惊住了,才略显满意,“所有应事皆比照如此,王府便要有个王府的样子,谁也不能叫本王不快。” 这事虽由夏桃而起,可她也听不出来了,老四这实则是要“整修”王府,虽然说的是品妆衣帽,实则是立权治恶。 果然,一时间府内暗潮涌动,虽明面上是高忠、苏海等的浮动,暗里却是各妻妾主子们的权利更替。 老四这招不过是借夏桃之事谋一府肃风罢了。 下人们也有高兴的,也有暗骂的,其中最火大的便是传事处总管太监苏海。他在府里卧了二十多年,从前是居于高忠之下还情有可原,但现在高忠老了,不但不叫他接手反提了个小毛头蹲到他头上去,又怎么能叫他不火呢? 可气归气,他既不敢到王爷面前明“冤”,也不可能去福晋跟前讲“理”,唯一能做的便是广步眼线、利用争斗、暗下猎夹,要叫王爷和那些主子们都知道,谁才是这府里的“名角”。 德妃听了这事,理了理华丽的甲套,哼了一声:“他这是在给本宫传音。” 佳嬷嬷替主子顺着发,到有些不与主子的意思相同:“四爷或许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德妃退下甲套,怒笑道:“谁不知道苏海是本宫的人?可谁又把苏海当回事了?当了二十年传事处大管事,他苏海也怕是这宫里第一人了!哼哼,现在哪个宫的不笑话我?养了个这么孝顺的儿子,孝顺的却是别个女人!”德妃一直难压愤慨,一把丢下另一个甲套砸在铜镜之上,划出一道清晰的裂痕。起身在诺大的寝宫里走动,木屐嗑在金砖之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德妃不觉抬首去看那房顶的木梁,连梁木上都是精美的浮图壁画。 这华美的宫殿囚着她一辈子的梦想与荣华。当她第一次在承乾宫抬首如现在般看着那图纹时,便想,她也要有一日如佟贵妃般独有一座这般精美木梁的宫殿。 如今,她坐办这一切已很多年,可为什么反觉得那木梁没有当年承乾宫的光鲜呢? 德妃慢慢坐了下来。不觉又想起了佟皇后。那是个笑看一切、淡然若莲的女子,直到现在,她的浅浅含笑还如此清印于眼帘。 “你喜欢这木梁吗?” “嗯。” “木梁虽美,却比不过碧空云白。若没有强大的欲念,没有一种强烈的情感,在这深宫里再精美的浮华也经不起时间的蹉跎……” 德妃不觉攥紧了双拳。 她一直以为佟贵妃过于无理由的寂寞。到如今夜夜空守这精美的房梁,德妃也不觉寂寞了起来。 女人有多少双十年华?如今她已色老暮弛,而曾今依枕于肩喜欢以面颊爱抚她酥胸的那个男子也早已投入稚女的娇躯。位列妃位又如何?也不过如此,只能到此,再想进一步却是不可由她了。 到如此,德妃突然从悲哀里转醒,狠狠地瞪着那木梁。 看着吧,总有一天,我会和你一般被供奉于太庙之内,而不仅仅是这偏妃内寝。 德妃直盯着内寝的门扉,想象着那个神一般的男人曾经如何眼含赞叹的举步而来,想象着曾经的浓情蜜意……而不再去想某座宫殿内被人正宠幸着的娇美依莲。如此,便会好过些、安宁些、幸福些。 如果可以只活在梦幻里,可尝不是一种极度的幸福? 在梦与现实间穿梭,才是最可悲、可怨、可笑、可怜的人生。 不是不寂寞,只是揉小了寂寞、隐藏了寂寞、心安理得地“忘记”了寂寞的存在。 也许,人最聪明的地方,便是天生自欺欺人的了以度日,乐此不疲。 正文 第六十章 红巾祸 雍亲王府的管事大权是如何或惨烈或顺利的传到焦进手里夏桃不得而知,总之,在她的印象里并不太难。 三月初一,圣驾由畅春园还京。 湖光山色住舒坦了,王府里的宫正威严便显得狭窄而不通透。 这日一近午,夏桃新摆弄出几种菜式来便亲送到“平心雅居”来。 那耿氏正与各房妻妾话头逗着五阿哥,却见那竹桃着浅灰色低调旗裙,外褂素极是为纯青无绣花的薄夹水绸,拘谨而来。虽一身无艳色,却因那青色极亮极素反如一束强光射进视野。明明与往日没什么不同却立时便叫人查出强烈的不同来。 这几日府里的人事变动无人不知,连着婢仆的衣饰亦有不小改动,虽规整了众多下人们不能穿的面料、颜色,却也许了相近的五六种色泽可供选择,特别是二等以上的大婢女。然多见大婢子们择绿收黄略倾杏红,却无人选这极挑白的单青。 耿氏没说什么,那李氏却道:“果真是不一样了,瞧这亮青一上身,我们桃儿姑娘顿时亮白了起来,射煞了我等的眼睛。” 对于李氏“姑娘”一词的挑衅,夏桃只当无听,与刘宝儿上前行了礼起身,还如往昔般由刘宝儿禀了事头。 这一近,耿翠萍才看清,原来那青褂袄非无绣,只是以极细的月色绣线绣了朵极大的富贵花儿,不仔细看并不清真。 那拉氏自是看见了,只是与平日并无不同,依旧笑着收下吃食,还赏了与各房。 见竹桃退了出去,李氏转向安宁地坐在对角“孤芳自赏”的年氏:“年妹妹,果真是你屋里出来的,看这衣服选的也是遗有妹妹的风范。平日里看不出什么,现今这么一穿那,还真有点飞上枝头的喜鹊架式。” 年氏并未抬首,眼眸一丝弧度未起,只是端着书册不产闻不问。 李云霞气得要跳脚,嘴角抽搐了半天才调整好“瘫痪”的面部堆笑道:“福晋,今儿也算是个好日子,怎么不见蝉音呢?今日若是见不着,明日那身份可就不同了。我可是备了小礼相送呢。” 对于李氏的跳脚小丑之姿,那拉氏并不放在心上,几句话便叫她住了口。 小婢子挑开帘子,夏桃一入内,便见蝉音居在西面窗下出神,窗外透进的春光裹着她却散着一丝悲愁,叫她住了步子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还好蝉音先回神发现了她,笑着摆手叫她近前。 “你也是该打扮打扮的,虽不一定有人欣赏却也乐在自美,”她推给夏桃一个木盒,“瞧瞧可喜欢。” 打开来,却是朵极真的宫花,淡绿色的煞是好看。 “知道你不喜欢那些粉红艳色儿的,这是前些年宫里赏下来给福晋,福晋又赏了给我的,你若是喜欢就拿了去,不喜欢也就罢了。” 夏桃到是挺喜欢的。电视上常出现宫花,其实于现代的姑娘们并不怎么稀罕却也贵在没真有过。这一回到了手揉来把去到也爱不释手。 “没见过你这样的,虽是宫里之物却也这等稀罕,哼,你呀,真金白银也没见你这样的。” 夏桃知道她心情不好,便依着去把她往屋外拉,带进了东院里。 香红雨满树的西宫海棠已有几朵小心绽着,夏桃叫人取来梯子把那些开的亲手摘下放于帕子里捧开来给蝉音。 蝉音数了数,正是七朵,明媚着开在白色的香帕上,飘着清丝缕的香儿,真真好看,叫她一时收不回眼睛,感觉瞒眶热热的。 “你这欺,就拿这几朵小花儿便是回礼了?也忒吝啬了点。” 夏桃并没有反口,只是拉着蝉音回到自个儿的小屋,两个人坐下来喝了三杯酒,吃了一桌菜,嬉闹了一个午时,依靠着睡去。 当她起来时,却不见了蝉音。 午后的阳光洒了夏桃满身,那出神的瞪着光束里飞舞的尘埃。 小时候,她总想要交个最好最好的朋友,两个人无话不谈没有秘密。她把她家里的秘密告诉了她以为的好朋友,却不想有一天一位同学拿那个秘密来相问。 大学里寻到个“跟班”如影随行,两个人曾分开一年却毅然相约着去了个陌生的城市闯荡。可结果不过是花光了票子、积着指责各奔东西。 成人后她遇到一个无话不谈总也说不完故事的朋友,两个人逛街总是分外尽兴,梦想着合开一家服装店。可到头来对方一结婚,不要说服装店,就是一年也来不了一通电话。 夏桃开始相信,并没有陪你一路走到尽头的朋友,所谓的朋友就只能陪你走一道路,看一段人生。可心坎里,却仍是憧憬她儿时的梦想。 也许人就是这样,明明明了一切,却还是夹带前次的伤痛一次次悲壮启程,重复一条看似光明却没什么不同的老路。 夏桃把所以能记得的朋友想了一个遍,有些那么熟悉的人现在却反而不如泛泛之交连名字都已记不起。不知道,这是可笑,是悲哀,还是失败…… 现在,蝉音也是如此。她是自己来到这个异世认识的最好的朋友。可那又如何呢? 每个人都有她要走的路,不会因为你舍不得她便不走了,不会因为你痛苦了她便回头,不会因为彼此挣扎了——便可以回到最初。 走过,便必须放下。可情感,又怎么可能一个挥手便是永别? 夏桃坐在榻上哭,又一次一个躲在无人的角落一次次抹着眼泪。 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却这般脆弱廉价的有的放矢。谁不想当个强者一辈子不叫眼泪肆虐?可止不住。除了哭泣,我们无以谓纪奠,纪奠逝去的美好青春。 厌恶这种不得不做的房事。 摆动着□,胸口却努力压制着厌腻。 对胤禛来说,房事大多时是应付的留下后嗣的责任,有时也是发泄怒火的方式,只偶尔能叫他觉得是种正常的享受。 那宋氏的试习、与那拉氏的无味、与李氏曾有的无压力、与年氏的欺凌、与其他女子的不知所云……这便是房事对胤禛所有的感觉。 从根本上,他不喜欢这种事,甚至越来越厌腻。只有当房事与子嗣不得不等值时他才有这个力量一次次从女人的身上下来。 他也曾质问自己,是不是有问题?不然何以那么多男人枭想的云雨之事于他却无半分吸引。 不过,这不重要。佛经读多了,或许自个儿便有了成佛的心性。至于子嗣,有就够了,并不需多,多了,也绝不是好事。 高/潮将至,胤禛下意识睁开双眸瞪着身下女子的脸,却是模糊一面,反叫一抹红色清明了视线。 那是张正红色的绣帕,一半儿被身下女子紧攥在手中。 就着那依稀可辩的白色线条,胤禛知道那绣的是一朵玉兰,而旁白则绣道: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 突然间,冲动嘎然而止。胤禛大皱着眉头从女子的身体里退出,依稀觉出□的沾腻,转了眸突然夺过女子手里握的红帕,极认真把整个红帕子都污染了男/根上的浊液,才痛快地暗笑着突回女子的手边,起身快速而去。 蝉音难以置信地盯着颊手边那已污污肄不堪的绣帕,挺着赤/裸的身体长时间一动不动。直到寒到骨子里,才侧躯了身体抱作了一团失声而泣。 胤禛一进赏心斋,便见那傻子盯着一盏油灯发呆。刚刚本就积着得不快一骨脑地升腾而起,上前一把抓住还没从榻上来得下来的夏桃。 夏桃瞪大着小眼直看着明显暴怒的老四,不明白这是怎么了,明明下午回来时还好好的,怎么一趟回来就火了? 胤禛的胸脯剧烈起伏着,他直盯这滥桃无措而疑惑的眼瞳,明明胸腔里的火气旺得可把她一把撞到墙上去,却自觉压抑着只是狠狠抓着她的手腕瞪着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发火,只是被那血红的帕子和帕子上那首诗点得失了心志。 他知道夏桃特别不会女红,如果她会,福晋早叫她给自个儿绣些家常的络子或鞋底之类的。可偏偏就是这补个衣口子都大脚走线、针收线留长的滥桃却白日里一遍遍画样子、求教,夜里几夜夜不愿睡得有模有样地绣那红帕子。 昨日里发现那帕子已完成,被她美滋滋地藏着,趁其不见拿出来一看,对其上的蹩脚词很是感冒,却也乐在其间。 却不想,今日竟在福晋抬的侍妾手里见了此物。一想便知这是专绣给别人而非自个儿的。 胤禛理顺了思绪,再看这滥桃,还是一脸的无辜,可怜巴拉大抬着眼睛视着,就是有再大的火,胤禛知道也问不出个什么,哼一声丢开她的手便坐在了边榻上。 夏桃见他如此,抬首去望苏培盛,却只收到对方的无知,四相斟酌下还是移到边上去背着刺热的眼光沏上茶来。 一盏茶搁在几上半天无人动。 夏桃不知胤禛在想什么,一个转眼间便担心起蝉音来,看这架式,“洞房花烛”夜都能气成这样,不会—— 想起这种可能,夏桃顿时瞪大了眼睛,偏头偷看老四一眼却被抓个正着。 胤禛见她躲得似个猫儿,不觉又是一番上火:“苏培盛——!” 音已提了八度,吓得苏培盛也不敢怠,“喳”一声跪在地上。 “还不给爷备水!想死吗?” 苏培盛这才想起爷看干净还没净身,忙退了出去。 室内只留下个自己,夏桃那个悲吹呀,只差没单脚缩身当起壁花,可老四那双探照灯似的大眼还是直瞪着她。 我做错什么了吗? 夏桃头也不敢抬地反思,却只是叫胤禛更为无名地恼火。 我就这么可怕吗? 好不容易盼回了苏培盛,而那位大爷也已抬步了,却不想大神突然止步回瞪于她,叫她几个挑眼、低回间更是怕怕的。 “愣什么愣,还不进浴房侍侯!” 夏桃被他吼得一愣一愣的,只知不惹事地跟上前去,等着进了浴房被苏培盛由门外把门一关,才后知后觉觉出危险来。 这—— 侧身小心瞅一眼室内,透过书墨得屏风,已见一人退衣的身影。 啥办?是退出去还是上前去? 夏桃虽然侍侯着老四更衣已是顺溜,可大男人洗澡她可没见过。不,也不是,爷爷当年还带她到男澡堂洗过。可那毕竟是岁小之事也记不清个什么,可如果现在进去了说不定就看到什么不该看得了。 脑子里把耽美漫画里漂亮唯美的主角身材拎出来YY了一下,才要细想男主人公肚腹下一向被打格格的地方,便听那大神又吼上了。 “还不进来!等着爷侍侯你呢!” 撇撇嘴,腹臆了两句大男人洗澡还要人侍侯,却还是一步步往内里进。 得,怕什么?反正老四白花花的胸脯都见过了,这回不就是角度下移点见证男女不同嘛。再说了,啥这搁现代不也是总统待遇,谁见过总统那活来? 夏桃也是耽美狂,三十岁还没春天的大龄剩女还不许宵想男人的? 嗯了一声,夏桃勇敢上前。 内里的胤禛已自退了外褂,抬着手等着某女侍侯。 架轻就熟地替某男退了上衣,亮出白花花的男胸来。嗯,拜常骑马的因素,还是有些块块的。 盯着某男身上唯一的白裤,夏桃难住了。 那腰下面可就是“禁区”了,她这一闯合适吗? 胤禛颇为惬意地飞扬起眉角盯着这桃的苦脸:“叫爷等着吗?还不快点。” 皱了皱鼻头,心里大喊了一声:来吧,反正吃亏的又不是我,不看白不看。 哗啦——夏桃还是拉下了那层布,却还是没胆睁眼。 胤禛瞅着她恨不得把眼皮都皱进眼窝里去的样子顿觉快慰,顺着她把自己的腿从裤子里退出来,一手探进木制的澡盆里哗哗地晃着,身却动也不动地立在离她最近的距离。 夏桃竖起耳朵听着,随着水声觉得足够他溜进桶里才呼出口气,睁开了胆小的眼睛。 妈呀—— 原本蹲着的夏某某一屁股坐于地上,直盯着离她不足半米的某男□,吓得连眼睛也忘了闭,直愣愣叫那什么鸟物放大于自己眼瞳。 “哈哈哈哈……”胤禛赤着身子止不住单手扶着齐腰的木桶大笑连连,几乎要笑到肚痛,见那傻桃悲愤着瞪他一眼顺地背坐身去,才觉得有些过得身滑入水里,先哼哼两声,再禁不住哼起了无所谓的调子,自觉舒服异常。 他很久没这么高兴了。记忆里也没什么如此笑得经历。把肚腹中大半的积怨倾笑而出顿觉得爽利了许多,身体浅飘于水中,意识也随烟渺柔软起来,莫明的,有些想念的味道。 “过来,给爷揉抒背。” 夏桃坐在地上咕弄了半天面部,才稳住委屈、气愤、败坏等诸多情绪。 “过来,”胤禛的声音突然轻低下来,似乎是在睡梦前最后一声呻吟,“给我——松松背。” 虽然肺还气得鼓鼓的,夏桃太过和气的性子还是驱使她起身走近,双手叫热水温了温,才认真给他揉捏起来。 小小的空间里,除了揉捏肌肉而起的叭叭声,还夹着男子沉重的呼吸声。 胤禛放松下来。静静去听那声音,极乐之后竟莫明的孤独。 男人不像女子,是好是坏都习惯用眼泪渲泻。 眼眶里干干的,什么都没有,心里那个空洞却越发扩大。整个躯体像是别人的般虚无,只有肩颈之上的一方柔软压住他这几乎出壳的魂魄。 “你喜欢一个人吗?” …… “也无所谓喜不喜欢。只是习惯了。” 夏桃的手有一时顿住,只是一时,很快便重新回位,越发用力起来。 “我从小就一个人……皇额娘总是生病并没有什么时候陪我……他们——他们总笑我是个宫女生的……胤祚——胤祚……” 夏桃静静听他说起一些往事,却在胤祚这个名字下没了下文。可她没问,也只当听不见,极为认真给这个可怜的大男人搓背。 夏桃也有个妹妹。却几乎未见前并不知道这个妹妹的存在。可她妹妹小时候极是可爱的,圆圆的极为白皙,夏桃喜欢拉着那小人儿顺着车来车往的马路一遍遍地跑,喜欢她拿着好吃的见她进来便“姐姐姐姐”喊着往夏桃嘴里送。 那些都曾经是极普通现在想起却美好到要哭的记忆。为什么?只因为长大了,很多以前以为的普通不得不随着年月虚幻了面目。 水烟升腾间,湿了双眸。 亲情是奇怪的存在,大多数时你想不起它,反觉得它是负累,可一个人生活久了却不自觉又思念得紧,思那不显山露水的袅袅几个场景,念那不能再如记忆般亲近的往昔。 一盏自鸣钟极其聒噪地在赏心斋里摇摆。 一帘隔开了两室,一个睡在内,一个卧在外。却都很难入睡。 思虑既焦凝也虚无,明明看着什么却可能什么也没看到。 夜半,突然醒来的胤禛又一次立在夏桃床前,看她缩作了一团抱了大半的被子在怀侧睡着。面上,是放不开的纠结。 一只小手露在被外、瘫于榻间。 胤禛伸了右手裹住这只不一般的柔软,以自己的火热递上她的冰寒。 真的很软。 不觉揉捏了两下。 引得入睡之人晃荡了两□子。 他再不敢动,却握得紧依。 胤禛什么也没想,只是单纯握着,就着委实不清的昏黄光线,一点点看她的脸,一点点数她唇上的线,一点点放任思虑浪费时间凝视一个并不重要的下人。 四周异常的安宁,连自鸣钟的嘀嗒声也渐行远去。时空里只有他和她,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也不知还要存在多久。这感觉,既幸福,又透着悲伤。幸福是为什么?悲伤又是为什么?他管不了。只是喜欢,只是十分享受每个与她在一起的子夜。 有时候,不自觉他就低□子想依着她的头睡在她身边与她面对面的呼吸。可每一次,她离给他的空间都不够他蜷缩。 这么想着,他便极不高兴地皱起了眉。想叫她往里睡睡,又不可能真这么做,只好气着放开她的手,瞪了她两眼转身坐回自己的寝床,裹着被子半气着入了睡。 寂寞,对每个人可能都以迥异的姿态存在。 夏桃孤独了,便喜欢一个人发呆、一个人看天、一个人爬山远眺、一个人累极而睡。 而对于胤禛,也许是一遍遍临摹皇父的字迹、一次次夜半惊醒、一回回看着个婢女的睡脸寻找安宁…… 透在股子里的寂寞,寻找着自以为安宁的存在方式,求一个一时平静的天堂。 正文 第六十一章 混沌事 天不亮起来下厨弄好三明治,夏桃便坐在清晖室外的台级上慢慢等天边的第一抹亮白。 她的脑袋还有些早起惯性的混沌,蝉音的睡脸、水雾缭绕中□的胤禛的背交替在脑海升腾、潜浮。 昨日只余绿色的枝头重新悄悄地绽放了几朵艳色。 生生不息,人力无法克制,这便是自然的法则。 “平心雅居”的院门一开,夏桃便冲了进去。一进正屋,便见福晋坐于主座,堂下正有一碧服盘小把头的女子跪首行礼,待那女子礼毕侧身才发觉正是蝉音。她面上并无什么表情,可正因为一脸严肃反叫夏桃更为担心。 “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可是王爷有什么事儿?”见她摇头只是看了蝉音一眼,那拉氏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看了眼蝉音的脸色,“你先去西屋里等着吧,今日怕不得那么早。” 夏桃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不得那么早”,却还是进到西厢“新房里等着。 这间从昨夜开始属于蝉音的侍妾居并不比蝉音原来大丫头的屋子大多少,更无什么华丽,只是红色的家具看着沉稳不少。 站着,坐着,靠着,卧着,睡着…… 蝉音虽在王府里生活了近十年,今天才算是真正意义上属于这个王府的日子。 一夜无眠自院门一开便冲出去,一遍遍洗那看不出什么污浊的红色绣帕,直把两手搓得绯红发痛还是怎么都觉得不干净。 福晋还未起便立在床外。可如今已有喜音、鹊音侍侯的活,并未叫她上手。 一句话不说转到正堂来,给主母行了大礼,便见夏桃寻来。 知道竹桃是担心而来,可有些路,只能自己走,别人的担心反而会使路程更为泥泞。 “蝉音,你是否在怨我?”那拉氏叫退了众人,只余下首站立的蝉音。 “回福晋,奴婢不敢。” 那拉氏苦涩一笑,视线并没有随几上升腾的茶烟起伏。 “……这都是命。” 蝉音自己清楚,她是那拉氏身边二十年来最“聪明”的婢子。以那拉氏的贤惠,事必要随世在自己院子里抬个脸面人,没有比她这个多年前便协理那拉氏理着内府事务更好的人选了。重要的是,她和福晋一样,都不会把心放在王爷身上。 “蝉音——女人这辈子,不是为家族而活便是为男人而活……所幸,我身边还有你。” 那拉氏拍了拍几上一个极精致的紫檀木香盒。蝉音知道那是什么,可她并不动心。 世人就是这般,轻易得到的不屑一顾,得不到的永远孜孜不倦。 那拉氏还来不及再说什么,各房已分来请安。 先到的竟然是李氏,而至尾的却不是年氏而是耿氏。 蝉音一句多话都没有,来一人便上前行了礼。她知道,真正的战争此刻才悄然上场。 直到所有各房聚齐,丫头们才端上茶来由蝉音按大小敬茶。 “这是二门内管事的钥匙,以后就交给你了。”那拉氏并未多说,连着一对翠绿的陪嫁镯子送了出去。 “哼呵,盼星星盼月亮的,蝉音妹妹还是入了我们府,这以后,可就是有头有脸爷面前的人了,姐姐我还要相让三分。”李氏的讽刺只作无听,蝉音客气着接过李氏相送的一块鲜绿缎料。 年氏一句话没说,送出手的一个香木盒子不大却也不知是什么。 李氏本想开口相看,可如今她在府里根基全无还不如个宋氏,忍了忍还是没有再去招惹年氏,毕竟今非昔比,能不能用到这年氏还说不定。 等着蝉音行礼毕,自有各房院里的通房丫头来给她鞠礼。 从小看尽了皇家里这些虚礼、相恃,可终有一天还是不得不跳入其中,这便是蝉音不得不接受的命运。 虽手握内宅大权,可实质上她连宋氏的等级都不如,若不是那紫檀木代表的权力,这些主子们又怎么会讥讽着有礼相送? 仍是立在福晋身边,仍是看着主子们用食,往日里还能心安理得做的潇洒,今天却只能不清不楚立着却没有她插手的必要。 这便是脸面吗? 打开红木香盒,金灿灿一片极美、半掌大的镂空金叶子安泰地居在盒内。 蝉音的眸光不可抑制地闪了闪。暗笑而出。 这年氏,还真是舍得。 盯着那从没见过雕琢如此精细的金叶子看了许久,直到被榻几另一侧侧翻的身影引回,蝉音回上盒子,盯着仍在昏睡之中的竹桃。 这是个王府的异类,还是隐藏过深的虎崽呢? 蝉音不知道,她书香中文网地坐着,任那阳光整个把自己包围。 皇家宅院里处久了,连本来看清的一切都有了怀疑。是自己阴暗了,还是环境熏染了所有人的心房? 等着夏桃抵不过睡意一觉醒来,便见圣白之下一抹虚无的人影极为孤独地坐在几的那边。待到一切光华浅出了视线,蝉音落漠到流泪的脸直白地锥住夏桃的脑海。 为什么哭呢? 夏桃在心里大声地问。 大声哭出的人从来不会吝啬告诉你她极于向你表白的伤心。而这些默默流泪的,也许只是回你一个凝重的微笑,再加一句“没有什么”。 不说,不是不想说,只是无从说起,只是叫感伤定义了气质,只是太习惯一个人卑微的舔食伤口。 蝉音只是抹干了眼水,浅笑:“没什么,不用担心了。” 那可能是属于她和胤禛的秘密,无关乎情事。 很多年后,夏桃才知道,对出身卑微的蝉音来说,昨晚发生的与今早发生的着实伤害了她仅存的一点自我。 “这个噶礼,也是个人物,明明就是个道貌岸然的巨贪,却能恬不知耻地为自己歌功诉德,暗立‘贞洁’,哼,这回到好,还弄出江南两府那么些无知百姓为他鸣冤请命……” 胤祥坐在那里语尾倾述,那原本总爱竖着耳朵听的一只桃却明显出神。胤禛直盯着她,很想知道她到底为什么烦愁。 直到胤祥走了多时,她还是那么坐着。 “在想什么?” 夏桃一屁股从矮凳子上跌下来,惊恐地举头看着立在面前不足半身的某人。 如今夏桃也混的不错了,主子办事时她也可以寻个角落拿把小板凳坐着。 “爷在问你想什么?”胤禛自然地伸出了一支手。 夏桃自然地递了一支手出去,等着他把自己拉起来还没有从呆愣里回神,下意识就要出口“没什么”,却还是忍住了。四周一看,哪里还有十三的影子。 “这几日你魂不守舍的,想挨戒尺吗?” 夏桃眨了半天的眼睛还是回不过来神,也许是中午吃多了,也许是没能睡好,也许是思虑过多,总之就是有点魂不附体、缺氧的状态。 胤禛发觉了她的状态,拧着眉想了半天,见她小甩着头还是一派怎么努力都无效的样子,伸手拉了她往外走,直近香红雨院门本想放开她,回头一看,她傻傻自拔无效、瞪着眼睛无措地望他,便反而抓紧了一前一后踏着半下午的春光穿过一道道院门,出得府来。 夏桃努力让自己集中精神,立着半天回首才发现自己第一次从雍亲王府正门出来。 马车很快行到面前。胤禛拉了一个桃便让她上车。 夏桃偏身相问,却只接到一个瞪眼,便老实上了车。 马车里间只一排座软,一侧有个定死的高桌,并不如电视上演得如何华丽。 胤禛上了来见她还占着车门便一把推在她后腰上,叫没重心的夏桃直直扑倒在软座上,膝盖着地。 膝盖一痛,发甍的夏桃顿时火了,转了头就去瞪那没轻没重的某四。 胤禛先是被她那难得的怒眸震住了,再看她还把嘴巴用上呼啦呼啦像个被击怒的小虎崽般呲牙裂嘴,不怒反笑了:“怎么?小猫崽想咬爷一口?” 夏桃顿时反应过来,转回头拍了拍发混的脑袋,半天也不知道起来。 胤禛打量着她没品地支开着腿趴在座席上的样子,偏头见帘外众人的眼见,忙进了来把车夫手里的帘一把夺来丢下,也不管一只桃如何反应,上前便从后面把她扶起来。 夏桃由他扶起,坐在软锦上揉了半天膝盖,才发觉与胤禛埃坐着几乎——不,根本就是肩碰着肩,而大神正睁着贼亮的黑瞳直盯着自己,吓得便往边上撞,顿时磕痛了左半边身子和脑袋,下意识往回撤,撞进个不那么硬的东西里捂着左臂摇来晃去疏散痛感。 胤禛直觉地抱个满怀,奇怪地突然一股热炸于头颅。没有闻到任何女子身上常伴的香味,却非常舒服怀里的圆润干净,随着她前晃后摆也不觉得失态,反漾着笑乐得有趣。 直到那痛感渐退,夏桃混沌的脑子才后知后觉有什么东西拥着她的腰。 男女间的生情往往不在眼睛里看到什么,而触发于真实体温的碰触。喜不喜欢,没有比身体更直接的反应。 夏桃一直是一个缺乏安全感的女子。每当她躺在床上入睡,最常做的动作就是缩作一团侧躺着把自己紧紧拥住。午夜梦回,她极度渴望有一个广阔的坚实臂膀在每个黑夜能把自己这般紧紧拥护在怀,不需要什么甜言蜜语,只要他的呼吸在自己的耳边萦绕,只要这么坚实地拥着,两个人如此走过,直到死去,也要这般拥着。 可至今,没有一个这般叫她安全的男人出现,她甚至没叫任何一个男人牵过她的手。这,算不算错过?也许,可她宁缺毋滥,就这么坚持过三十余年。 心,咚——咚——咚——地跳着,剧烈响彻脑海、耳畔。有点不知道身在何处。很难想象她竟然为这莫名的一刻感动得几乎落泪。 越是渴望爱情、坚守纯真的人,越是等不到、得不到那份爱情,因为爱情往往沦为了游戏,不再是一生一次的珍藏,男女间玩玩来、烦烦去早已是思空见惯的线段。 马车悠悠向前转动。 一切像似一世又只在数秒。 突然间,一只桃撞开了他的双臂,站不稳地扑倒于马车之内回着头以奇怪的眼光瞪着他。 那是责备的、喝斥的、愤怒的眼神。 胤禛怒了。 他一个王爷,抱你一个寡妇你怎么能以这般眼泪反抗?本王抱你那是本王看得起你你难道不该乖乖受用吗?更何况,又不是本王愿意抱的。 胤禛心里不舒服,十分不舒服,偏着头暗生着气,从未有哪个奴才敢这般对他,就是他的那些妻妾即便害怕又有哪个不是乖乖送上前来? 夏桃知道自己拔到老虎毛,她也不是故意的,不过是大姑娘生来第一招下意识的害羞反应罢了,她都没叫你色狼了你气个什么劲? 暗自嘀咕了两句,下意识便想起身去“哄”,可看了半天某神的脸色,还是决定先爬起来躲远点得好。 胤禛更火了。余光里见她爬起来缩到门帘边去。 用得着躲他那么远吗?明明是你自己撞过来的怎么弄得像爷要强迫你似的? 这二人各占一边还没安稳几秒,马车突然一个转弯加速,眼看一只桃便要飞出去了,胤禛腾得起身一把拉她过来自己也离了席只能抓住一支桌腿,致使夏桃只余肩头靠在胤禛身上而胤禛也跌坐于地。 “王爷?” 夏桃吓住了,她几乎看见车轱辘之下飞速的地线擦过脑海。 “没事。”胤禛一手揽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上半身搂进怀里,一手极自然地拍在她的腰上,向外喝道,“看着点!叫马慢些。” 果然,车速慢了下来。 可原本魂就不守舍、惊魂未定的一只桃直到胤禛把她拖着起了身、两个人坐回软席上还是一脸苍白。 “好了,没事了,爷在这呢,没事,没事。”几个字,却字字叫胤禛说得别扭,他总觉得这不应该是从他口里出来的句子,可不说点什么又觉得不能叫她放心。 突然一个大呼吸,夏桃终于找回吓住的神经,一把抓住抱着自己、居在自己腰腹上的大手,剧烈呼吸着,再也压抑不住这几日的恍惚和看不透的迷浓哭了出来,边哭边腾出只手来以手背抹着泛滥的眼泪。 胤禛皱紧了眉头,纠紧了心口,盯着近在眼前名为眼泪的东西。 他没少见这东西。 皇额娘的惨悟、母妃的喜如至宝、李氏小性子的挂眸、那拉氏的失子痛抑、年氏失身时的恐惧…… 他不是没有过感觉,只是越来越没有感觉,与己无关地远远看着,像在戏台下冷看的一出戏。 哭有用吗?哭便可以有用吗?哭就能使那些他失去的回来吗? 不只一次哭。她应该很爱哭。可这还是第一次他如此近得看见眼泪,并不成珠的从她的眼眶里溢出。 你为什么哭呢?为什么哭呢? 一只生有硬茧的大手抚过她的脸颊,叫夏桃忘了呼吸。他还在抚弄,抚去她颊边所有盈落的泪水。 抬眸相视,他只是盯着她的眼泪,一脸固执。 不觉泪水便更多了,止不住往下落。 他的眉头更紧了,一句话不说只是一次次为她抚去眼泪,像个孩子般执着。 夏桃突然间懂了。 懂什么了呢?又不十分清楚。只是知道,这个已经三十多岁成家立业并将问顶皇位的胤禛其实还只是个孩子,固执得在某些方面不愿长大的孩子。虽然自己也一直拒绝着长大,在情感上却自有成熟的别人不及的调节、抒发方式。可胤禛不同,他虽然智力上成熟到机关算尽,可其实情感上却一直抗拒着从幼稚长大。 忽略的情商不随年龄上升,它只会躲在幼小黑暗的角落执拗着请你把它抱回。 对于一只桃越来越多的眼泪,胤禛有些急于奔命了。捂着她的半边脸自己却几乎要哭出来得无助。 胤禛—— 夏桃张了张口,几乎要唤出这个对她来说如此可怜的名字。可她毕竟还是没能出声,或许,是太久不说了,便遗失了说话的勇气。 她突然笑了。真真是笑容在眼泪间绽放。 胤禛糊涂了。 夏桃先是拍了拍捂着她脸的大手,不自觉便张开双臂给了他一个安慰的熊抱,只是三四秒的时间便放开彼此移支帘边去背过身取帕子拧起鼻濞来。 双手间突然空空。胤禛低下头去看仍维持着一抱一捂的双臂,突然间像失去了珍视般失了重,轻得叫他攥紧了双拳也还是愤怒的颤抖。 悲愤中入目那一只桃旁若无人坐在地上拧着鼻濞、眼泪的样子又很叫他措败地想笑。 于是乎,一个席上、一个地上,一个冷冷盯、一个状若无人忙,一个马车分了两开,各自坐着。 只是异外,真的只是异外。 绞在混沌中几日的脑子半清醒了些。 春风夹带着城中百式的喧闹吹动婀妮的帘腰,就着缈缈的帘眼相看,活生生一幅清朝版清明上河图。很久没能如此鲜活地融于市井。 安静久了,突然遇见人间浮动便很像一只井蛙攀上了井口,一视的翠绿湛蓝。 夏桃看得越发高兴,当视野里出现电视上常有的卖糖葫芦和小时候才见过的捏小面人的,再抑不住高兴劲,咧着嘴挑大了车帘随着颠簸盯着看直到那景物被丢离了视野也还恋恋不舍鼓着嘴、歪着头不愿回神。 她真的有成年吗?胤禛不敢相信。这明明还是个极幼稚的少女。措败地闭起双眸,当胤禛还要纠结什么时,马车却渐渐停了下来。 夏桃抬头一看,正见寺门上大书“慈宁广济寺”五个浑厚大字。 “坐在那里干什么?还不起来。” 大神发话了,夏桃连忙起身,却忘记这是在低矮的马车之上,“哐”一声便撞上了木制的车顶,痛得眼泪滴落了几颗。 胤禛揉了揉跳突的额头,才起身先下了马车,回头见那棵傻桃还蹲在车内,便回身伸出手去:“还不快出来。” 大条的夏桃边哀怨着揉着天灵边乖乖蹲出来点,就着老四的手下了车,随着他往寺内走。 过半的下午,寺中的香客并不多,夏桃眨大了眼睛不停提溜着周围。 寺庙她也去过几座,什么九华山的几大寺、杭州的灵隐寺、上海的玉佛寺、苏州的某某寺……可她很少跪下来拜佛。她相信佛的存在吗?理智上不相信,情感上却还是希望有。所以她总爱抬高了头颅看那高高在上的佛像的慈悲的脸,希望能从中惮悟出什么。更多时候,她发觉寺庙是个非常好静心的地方,在苏州打工那回,一旦心情低落便极爱躲到寺庙里去,不走正路大殿偏寻个安静的偏路侧躺在高高的殿宇石基上听远远传来的诵佛乞神,闻那人神界口的烟火,渐渐便一切远去只有轻风树沙声潜入梦中。 没错,寺庙是最好的懒睡之地,喧闹与安宁几乎同时存在,在这神圣又世俗的金玉庸俗中。 踏入第一座殿堂天王殿,胤禛拜佛后起身,转首见她并不求拜,只是如世外人般盯着那铜佛仰望,那眼神,既不是笃佛之人的虔信,也不似弃佛之徒的讥谄。她只是那么看着,像是与一个陌生却又熟悉的故友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对话。 胤禛突然觉得,她高大了起来,连回首凝视他的眼睑亮白里都闪着圣洁的详和。她轻轻走上前几步,与自己只余两个身的空隙,便转过头去没什么目标的四处游看,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 “这是前明铜铸弥勒佛。” 夏桃转首去看他,再仔细打量那半盘半坐、法相庄严的铜佛,哪里有一点往日里见的“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开口常笑,笑世间可笑之人”的弥勒佛的喜笑世态。 胤禛像是极明了她的疑惑:“这才是弥勒佛的本真法相‘天冠弥勒’,世俗所看,不过化身而已。” 夏桃受教地点了点头,随着他往里走,出了后殿之门,便是一座黄琉瓦的大殿,眯虚着眼睛似书有“大什么”三字,待要细看,便听侧边有人道:“四哥。” 恰一头戴碗帽、身着明绿深浅常服的温明男子同一个大和尚立在侧廊之下,脸上是少有的纯善慈喜。 “五弟。”胤禛道明来者,轻偏了头回身看了桃女一想,见其脸上那种痴迷的喜色顿时心火上腾,却只作无事地等那胤祺上前。“五弟怎会此时在此?” 五阿哥胤祺真真是袭了康熙与宜妃美好之处,是最叫人喜欢的天生萌态,虽已年过三十,可那温笑时便悄悄深陷的两个酒窝极是正位地生在他大挺的脸面之上。而那一双清澈至底的棕色眼瞳极尽天真地招显着他的单纯。夏桃不自觉想起了拥有同样一双童真双眸的大男人黄海冰,那是直叫女人看了便欢到心底的清澈。无怪乎大女人喜欢小男生,因为对纯真天生没有抵制。 胤祺已至跟前:“福晋今早入寺请愿,我是来接她的。” 胤禛知道胤祺一向与五弟妹亲厚,到也不怪,点了首,便听那大和尚道:“雍亲王爷内请,弘素大师在内堂诵经。” 胤禛便对胤祺道:“五弟可愿与弘素大师一见,听几句佛法?” 胤祺点头称好,胤禛便回头道:“你自去寺中游看,寺中风景还是可看的,也吹吹发僵的头脑。” 夏桃不知他此句何意,却听话地没随了上去。 看他几人由侧门进了内寺,才一个人无事地继续溜达。 几个大殿看过,所见殿宇同现代没什么差异,便熟门熟路过到殿宇侧边的角路,果然不见一人。 也许是一时经了这么多事有些累,也许是寺庙的清烟发人昏沉,不觉如旧倒在基石之上睡了过去。 治安再不好寺庙里也决不会出事,所以她一向睡得安然。 待到胤禛听罢了佛法,同接回了福晋的胤祺及与五福晋同来的九福晋走出寺门之时,才见苏培盛寻回了睡意不散却精神不错的一只桃。 夏桃各瞟了同行而立的两位女子一眼。但见近五阿哥那位温贤雅香,而挨着五福晋的那位盖不住的妖艳粉辣,一款极亮的嫩粉旗服加一件极正的大红旗褂,叫人张不开眼的还是那旗服上极繁琐的绣式锭珠。 “奴才给五爷请安,给五福晋、九福晋请安。”夏桃一听苏培盛所言,也知道这二位是谁了,闭着口跟着行福。 九福晋打量了这一身嫩青的婢子:“四哥,这不会就是那极会膳食的哑女吧?” 胤禛并不想回答,好半天对着董鄂氏死不放松的眼神不得不轻嗯了一声。 “正好今日遇见。四哥,你也知过几日便是皇阿玛寿辰,五哥府上的弘晊与弟妹那格格正吵着要学那别人没有的吃物玩意进献于他们的皇玛法。我们爷本想花银子请那厨子可却叫我止住了,想想外面厨子哪个不是武大三粗的男人怎么能进了府来?呵呵,今日也是巧,四哥不如就把这哑婢相送于我,叫我带了回去,过个几日等两个娃儿腻歪了再送了回去,如何?” 夏桃少见能比邓婕的“王熙凤”妖令的女子,还没缓过神就叫这九福晋一句话惊吓住,恐惧地求向于老四。 胤禛皱了皱眉头下意识想拒绝,却还是绷住了口,迎向董鄂氏的脸上已是如常的轻淡,并不去看那桃的丝毫眼色。 夏桃攥紧了双手。这一刻,她突然痛恨起自己的隐忍、避世来。连老四这般身份都必须每日里隐忍压抑,那自己如今这个哑婢的身躯又怎么可能躲过内外的屠杀?再去看一眼孤身冷傲的老四,这个人,这个敢在康熙眼皮子底下谋其龙椅的胤禛又怎么可能为自己这个下等婢子的死活而扫了九福晋的冠冕堂皇? 夏桃突然间失了力气,完全轻散下双肩,等着这个最近渐渐叫她舒服的老四亲口将她推出去,安慰自己,也许别人家更好呢。 “九弟妹,难得孩子们这翻孝心,本王自当应准。” 果然—— 正文 第六十二章 马上疯 “不过——” 连苏培盛都小心抬起了头。 “维昕那丫头也说今年要在御膳上下心思,前阵子求了皇玛嬷要到我府里来跟这哑婢习之一二。不想原来五弟家的弘晊和九弟家的四格格都想到了此处。本王看,如果果真如此,不如问过了维昕那丫头的意思,把弘晊和四格格都接到我府里去,小孩子们一块同习。如何?” 胤禛的话虽是说给九福晋董鄂氏听的,面却向着胤祺。 “竟然如此,我看还是算了吧,难道维昕她喜欢,若是不叫她满意,怕是又要告到皇祖母那里去。”胤祺笑着回道。 那董鄂氏纠着眉还要再说,却叫五福晋拉住,瞪了其一眼再想回头说道,却已见老四领了人起步,行了数步向胤祺道:“天色不早,五弟,四哥先行了。”便不再顾及他人,直上了马车。 夏桃把一切听入耳中,克制住满心澎湃,紧挨着胤禛上了马车,乖乖一屁股坐在一侧。 车轮滚滚向前,过亮的阳光似乎透过锦制的罩帘布焦灼着夏桃的周身,叫她暖得额上起了细密的湿汗。 真的没想到,没想到胤禛竟然替她反驳。 夏桃一辈子都在等着一个人为她开口。 少女时或许憧憬的是一个男人的“我爱你”,到鲜艳不再,却发觉卑微的只是想收获一个认同,是无论如何都有个安静的男人轻声道:我相信你。 曾经叫自己听了心花怒放的《河东狮吼》女主角的男人标准,到最后真正需要的或许只是他在那里就好,不要任何言语,只要安静的陪着我到老,在每一个分岔路口都坚定地握着我不把我抛弃——不论这个人是爱人还是朋友或是其他什么。 女人总是憧憬这种人的存在。 一颗颗的泪珠顺着夏桃低垂的头颅自由落体地滴落在马车的地板之上。 这无关乎爱情,只是一种情节。 窗外是越发嘈杂的市井之声。先是无比清晰穿透胤禛的耳膜,再渐渐荡了出去,叫这一方天地只余你我二人。 霎那间冲出的炙热慢慢淡了下来,和着自己由剧震趋于平缓的心跳。 胤禛没法相信他会出口保一个下等的奴才。可当九福晋出言他便知道她的意思。要把竹桃带走?这不行!她是他好不容易得到的——是什么?他不及想,只是愤怒着这些人对一只桃也要如此算计。他不能允许、不能容忍、不能作视这些无齿之人连他身边的这只桃也要算计! 此刻,胤禛平静下来,却还是平定不了刚刚那种暴怒的心境。 他是没有太子之位一劳永逸,他是没有显赫的家势荡平内外,他是没有银钱收买人心,他是没有母妃的贴己关护,他是没有美好到见人就爱的性子人见人爱……他是什么都没有!可他也不是一无是处到叫人算计、叫人嘲笑、叫人贱踏! 总有一天,我爱新觉罗胤禛定要叫那些曾经轻视过我、践踏过我、触怒过我的人不得善终! 怒极之后,便很快能寻回平静。就如同女人哭过之后,就很容易寻回趣味。 胤禛睁开双眸,奇怪得是竟然在车外极闹的氛围下听到了水滴木板的声音。那一小块极小的积水的木板面就那些居在她屈高的双腿之间。 “你哭什么?” “本王又没把你卖了。” “你哭什么?!” “爷又不是为你。” “你到底哭什么?!!” …… 相对于胤禛越发的暴燥,夏桃反平静下来,手背抹干了眼眶间的泪水,边笑边抹边看着他直摇着头。 夏桃不知道他为什么救自己,也许真是为了他口中的那个人,也许完全是为他自己,可无论是什么,她感觉他的出言相阻,叫她觉得没有被出卖。 有时候,连父母都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的“出卖”你。 刚被泪水洗过的双眸还有些旎泞,老四那张冷寒的脸也没有变得好看,可夏桃觉得他越发顺眼、可爱多了。 多日相处,她知道老四是个极自私、自主之人绝不是那种会单纯为谁改变自己的性子。他的“出手”绝对几乎是为了他自己。可夏桃不在乎,她从来也不是在乎别人在乎、不在乎别人不在乎之情的那种人。相较于物质的关系,她更在乎可笑、没有实质、极度虚无的“感觉”。 她觉得老四这是这种人。也许,她与老四会在有限的时间里相处的不错。虽然他别扭,可越是别扭不越是可爱吗?只是通常人们都没什么时间先适应了别扭就是连应付也觉得浪费时间。 “别笑。” 她反连着笑了几下。 “叫你别笑。”胤禛不喜欢这种时间她的嬉笑。 她反笑得更欢。 “爷叫你别笑!” 她笑得前抑后倒。 胤禛十分恼火,他有种被她窥视透的感觉。 “本王叫你别笑了!” 车夫被吓住了,马车一时有些失横。 可车内的两人都顾虑不上。 “笑笑笑还笑,我看你还笑。”胤禛有些疯了,上前几步一搂一捂,搂得是她的颈,捂的是她的口,却没能叫她止了笑反缩在他怀里笑得气息不接。直到他气极败坏地一把全封住了她的口鼻,才见她挣扎着不笑反怒了起来。 胤禛有些高兴,占了上峰明显乐了起来,笑着搂捂得更紧了,想看她如何气怒。却突然见她几个大呼便停止了挣扎一丝不动地瘫在怀中。 愣了愣,胤禛有些害怕,突然松开了右手。见她还是没有任何反应的瘫在臂间。 “喂。喂——”一指搓了搓她的脸颊,“喂——”抖了抖她的肩,“一只桃!”他吓得一把抓住她的肩。 他不想叫她死的。他不是要她死的!他还没玩够她她怎么能死呢? “喂!一只桃一只桃一只桃——” 哈哈哈……夏桃再也止不住,前扑后倒无声笑倒在他双臂之间。 这个老四真是国宝,也果真单纯好玩到可以,竟然这么不经骗那。 还处在惊吓中的胤禛好半天没反应过来,只是拧着眉任她笑得肆意。 他本该极怒的,却盯着她难得得快活失了神志,反觉得内心暖暖的快要溢出来。 从来没有人和他这么玩,也从来没有人敢和他这么玩。 看着母妃每每搂抱着胤祚、胤祯于怀笑闹着无拘无束时,他从来不敢承认,他其实喜欢到嫉妒得周身疼痛。 皇额娘虽然疼爱他,也会抚摸他的额头,却从来不会拥他于怀挠他的痒,不会爱宠着边给他抹着玩脏的脸边一手喂他爱吃的枣泥糕。他真的很爱吃甜食,可从来没有人陪他吃那甜腻到心里的东西,久了,他也便不爱吃了,吃了,虽甜在口里却更觉得凄寒。慢慢,便什么都觉得无味,清清淡淡便能无思无欲、无念无挂。 从没有会在他面前笑得这么无顾无虑。 那拉氏向来有礼,李氏虽有小性之时却很会看他的脸色,弘晖、弘昀一直乖巧……还有谁?谁会在自己近前笑呢? 胤禛想不起,竟然可悲地想不起还有什么人。 夏桃不笑了。她看出了胤禛的悲伤。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悲伤,却见不得悲伤。 缓缓拍着他肩头的触感渐渐安抚了他的失意。这个一脸肃穆的婢女是在可怜他吗? 他转首盯着肩上那只还在抚慰他的干净却柔短的手,一时间还不能从意境里走出来。 皇阿玛会大拍着太子的肩说:保成,干得好!哈哈,不愧是朕的儿子。 胤祯调皮气着了母妃,皇阿玛会拍着母妃的肩说:男孩子嘛,多动好强打碎几个花瓶、古董算什么? 连李氏也会拍着弘时的肩膀哄着卧在怀里的儿子:我的儿,乖乖睡吧,额娘在这里呢。 她的眼里没有宋氏的卑微,没有那拉氏的冷漠,没有李氏的柔滑,没有年氏的清傲……只是这么直白清透地看着他,夹着最多的似乎叫做鼓励的东西。 胤禛不知道为什么他看得清楚,总之他就是清楚。可他不喜欢如此直白地被人看透,被一个奴才看透。 他突然一把推开她,叫她后倒在地上。 “哼,本王不需要——”他说不出“怜悯”二字,说出来又何尝不是自尊的自损。“本王不需要,本王不需要你听见没?!” 夏桃的头已经顶起车帘,这日日落前最强的一束光刺入眼中叫她一刻间黑幕里幻化了五六个暗圈。 真有些可怜这个名叫爱新觉罗胤禛的成年男子了。 极度没有安全感,极度不得童贞,青年痛丧爱子,中年还会失子失妻失弟……或许拥有皇位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安慰,又是叫他再度失去一切情感的障碍。如此恶性循环,也许才是造成他矛盾、古怪、迷丹醉佛、爱极必毁的症结。 伸出在半空的一只手。胤禛盯着自己的手。最终还是收了回来,面无表情极为体面地坐回席上。 这一夜,除了叫苏培盛打她十戒尺,王爷再没说过一句话,只是取了赵孟畹摹冻啾诟场芬槐楸榈亓倌 ?p> 十下戒尺实实打在夏桃的手上。没当老四的面。 夏桃窝在被子里翻来复去盯上着自己打红的手看。 不如前两年疼了。也许人就是这样,皮糙肉厚,习惯了也不觉得如何,无论是身还是心。可还是会痛感,没有痛感会有触感,没有触感,会有心感。用抗震绵一层层把自己裹成蚕宝宝,再一次次挥舞着看似华丽却早已腐朽的战刀、跨着那匹第一次上场便早想退休的和平使战马,同另一个同样外表光彩内心消极的“武士”争夺那种我们从来不真正需要却被别人拥有反刺伤了己目的华美却冰寒之物——之人…… 胤禛在寻找着证明自己可以拥有一切的那把战剑。夏桃又何尝不是在寻找证明自己价值的那个男人? 男人寻找武器,女人寻到征服武器的男人。 如果有一天,男人直接寻找女人而女人直接索求武器,这世界,又会如何呢? 正文 番外一:闭口桃的是非 A君不知是夏桃相亲认识的第三十个还是三十一个男士,却是她穿越前的最后一个。 夏桃已经忘记她以这种前二十六年不曾预想过的方式究竟见过多少男人了。从开始的胆颤心惊到如今莫名夹着排斥的随随便,可能就是在三四年里不知不觉培养出的另一种本事。 对,是排斥,虽然嘴上不承认、心里不承认,可潜意识里夏桃自己清楚,她对这种走入恋爱、婚姻的非自然方式一直从心里排斥。 A君对夏母和夏姥来说一定是很不错的,在事业单位工作,虽不是领导却也算铁饭碗了。年近三十五,虽长得不帅、高子不高、花钱上有上海人的“小细”,却也算正正方方。 第二次正式约会,夏桃踩着过七的高桶靴小心跟在A君身后在市中心在建未完工的大道人行区碎石沙土间进行着他所谓的“走走”。他忽视了约会起点处刚刚整修出来环境优美的免费公园而选择步行走到市中心。 夏桃的收获便是,她从来不练现在想练的高跟鞋硬功有了量得突破。 明明约会前已把约会的内容讲好全丢给了A君,可结果还是A君可能过余体贴的全由夏桃做主。 夏桃坐在市里一家半中半西、服务却可以的餐厅里就着A君十分钟也没决定点什么的空档近可能不无理的发呆。 刚刚跟在A君身后,不自觉便发现他一支微跛的脚,被告知是小时候爬墙头惹得平常祸。这令夏桃想起她第二次还是第三次的相亲对象,一个瘸腿、口吃又猪头猪脑的开几家烟酒店家的大龄儿子。那时候她才二十六岁,介绍的阿姨把他说的多好多好,甚至还说中央领导胡某某便是自小被他家中长辈养大的。还没等夏桃忍着脾气告诉父母她的意思,奶奶家的叔叔早已一个电话过来,叫她千万别和这人谈,至于原因,还偏不说。终于几厢转辗下知道爱赌的小叔叔认识这个赌场上有前科的大龄儿子。于是乎,一夜间奶奶家和父母所在的公司就全都知道夏家的女儿愁嫁到要与个傻巴儿子谈情说爱。 夏桃知道自己是个极敏感却压抑、自尊心强烈却没本事维护的奇怪姑娘。 她知道自己是麻烦,才不得不面对母亲一次又一次迫于世俗、欲欲疯狂的“嫁”女行为而妥协。 相亲,她接受了,因为母亲一遍遍开导。 婚介所,她也去了,因为母亲一次次苦述她的失眠之症。 人,她都见了,还不论好坏累足了腻歪给足所有人至少三十分钟的时间。只因为母亲越来越歇斯底里每日里只看不知何时火起还没完没了的相亲电视节目,再一遍遍追着自己更为失常地鼓动自己去报名。 夏母疯了,夏桃也疯了。 她与母亲的关系一直浓情蜜意,可现在就是有时间也再不愿坐在母亲身边听她两句话便能转到相亲、结婚、别人家、孩子……云云。 夏桃知道自己很没用,上了半吊子大学、一个接一个的工作换、相亲无奈到婚介所的阿姨也对她摇头翻遍了也再翻不出个甲乙丙丁来。 可她真的认真了!认真去认识这些陌生人,认真和他们吃第一顿饭,认真到没话自己一个女声找话说的地步。 夏妈妈说女孩子不要太主动,夏妈妈说女孩子不要口气太重,夏妈妈说女孩子要多给人家一次机会,夏妈妈说你还不如他们的条件呢…… 一顿饭来回两次经过电影院,A君都无动于衷。打着车送回夏桃,却还要把她送到家楼下,更是问清哪层哪房美其名曰好认门。 夏桃踏着家属院里若干双黑夜里直发亮的眼睛走进大院、走上楼去。她心里恨透了自己为什么要默许他下车送这五十米的距离,她知道不过明天满大院便要知道她夏桃又换“男朋友”了。踏上第一级楼梯,夏桃就决定了:下次见面,便要分手。这一夜,近四点才能入睡。 第三次约会定在一家中式餐馆里,因为常常无座,夏桃十一点不到便来等座。可这位往常没事可做的A君却直过了十二点才杉杉而来。 夏桃气不气?嗯,很气,气得自己要了菜单刚点好,便见人家没睡醒的来了。 真的很失败。一顿饭吃下来最终还是谈开了来。 “你很好,可是没感觉。”当然,为了不伤及男人心,夏桃说了他诸多优点甚至还摊开来自以为轻松地问了些男女间诸如送花、偕伴聚会、择偶喜好的话题。摊牌约会在详和的气氛下结束。 只是,当他拿起早就说好的夏桃自己要付的清单来了句“你点的最贵的就十五块钱”时,夏桃知道,她一世的“英名”将在这个男人的生命里终结。 她只是点了她最想吃的且又是特价菜的东西,等着他来再点的,可明明是你男方再三推辞不要的呀! 就这么结束了吗?呵呵,怎么可能。 夏妈妈说了,如果你不好好和他谈,你姥姥可说了再不和你说一句话。 夏桃笑了笑。只能笑了笑。 夏妈妈说了,我都和人家媒人说好了,你和人家谈,人家家里在市委里有人肯定给你安排个事业单位,吃香喝辣不比你满天海地给人投那没意思的插画来钱? 夏妈妈说,算我求你了,妈求了行不行,妈一辈子不求人现在求你了行不行? 顿时,眼泪止不住下落。 夏妈妈为什么要为个陌生人求自己的女儿?夏妈妈为什么要为个陌生人睡不着觉地说自己女儿“一无是处”、标榜夏桃喜欢的插画“一文不值”?夏妈妈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逼夏桃接受一个她不喜欢、没感觉、更看不出有多好的陌生人?!他就那么好吗?! 夏桃想不通。她一个人坐着环城线绕了一遍市区,一个人趴在公园绿地的大太阳下双眼发痛却怎么也闭不上,一个人一步步没意思地在昏暗的街道间穿梭就是不想回去家门…… 为什么要这么活呢?她只是想简简单单和家人在一起,虽然不再会有什么激情却单纯快乐不好吗?为什么要为一个你们根本不了解的陌生人逼迫她难得安宁下的心神呢?就只因为他是个男人,是一个男人可以娶你们的老姑娘吗? 夏桃有多倔?其实她家里也不是没人,祖父曾在她一毕业便要送她去中学教书,可她不喜欢孩子。夏妈妈备好礼物叫她上门去给在区政府工作的近亲送礼,她就不去,因为那个近亲曾在她少女时代不止一次操着满脸的嘲讽说她“脾气怪,绝对不讨喜,难成大事”。 夏桃翘了一天班,一份在私营小公司每月八百的文员之职,去爬山。 天昏沉沉的,似乎有场大雨。还没到山脚下,雨便淅沥沥而起。 已经三天没同家里说一句话了。夏桃坐在半山一块大石之上,顶着一把草绿的阳伞孤独独盘腿坐着。四周难得没有一个人。 难道她错了吗?她的坚持错了吗?难道到头来她不得不再一次妥协连最后寻找幸福的婚姻也贱价出列? 脑子里满是夏妈妈的疯狂,旦凡有一个人好好说一句她也不会这么痛苦,可夏父只是和着夏母的质问坐在里屋丢出一句“你看你又有什么本事”…… 她是没本事,所以就必须连最后的梦幻也要丢弃吗? 夏桃只是哭,无声而压抑地哭,虽然下着雨的山上不应该再有人来爬山,但她还是怕自己的哭声被人听了去。 就这么活着,一直小心、卑微地活着,幼时敢扇男同学耳光的夏桃不知自己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懦弱! 不恨吗?恨。 恨谁?自己。 一切都是自己的不争气造成的,是自己自食恶果。 夏桃边哭边无声大笑着。 她知道,下了山去,最终她还是不得不妥协,向夏妈妈妥协,向自己的懦弱妥协,向自己的平凡命运妥协…… 她不是灰姑娘,不会有那么个不凡的王子突然间出现在面前给她幻想的一切美好。 她不再年青了,不再有什么时间可以肆意她的人生和家人的余生。她只是一株泛黄的小草,根本不会有个天神站在云端保护她历尽磨难修成正果。 什么因,种什么果,怨不得他人。 泪已不再流,笑已完全收回,就让她这么孤零零坐到天黑,然后回去,接受属于她的“不错人生”。 天边突然一声剧响,本就昏暗的光线完全被什么遮避。 夏桃突然想起,今天有“百年一遇”的日全食。 可惜,这个城市里的人们是注定看不到了。 昏暗却可见的茫茫城市,揪痛的心却怎么都难以平静。 如果生活是这么痛苦,为什么不把我带去一个没有分争、简单度日的时空?抛开儿时的大志,我只是想简简单单啊—— 突然一束闪电划亮暗空,巧巧地击打在黯然伤神的夏桃身边。霎那,便只留下一块焦裂的石头。 正文 第六十四章 温格格 已不知几日,叫苏培盛过得很是别扭。王爷虽然如常上朝、理事、见客、习字,可苏培盛就是觉得王爷整个不同起来。明明就是冷冷如旧,却压得叫他不敢呼吸。 也是如旧吃喝竹桃奉上的那些好汤好水、好糕好点,却像什么都无所谓的入肚便过,再不去看那些精美绝伦、稀奇古怪的东西。 王爷,更像王爷了,像不久前的王爷。不再看着杯中的花茶甄别、不再挑刺着说竹桃做的东西这甜那凉、不再有空欣赏窗外的花红柳绿…… 满墙****,雍亲王府里也不例外。 午时没过一个时辰,夏桃便被叫到平心正居里。 殿堂里坐满了女子,几乎第人脸上都掩不住春情荡漾、自得意满。除了三人之外。 那拉氏还是端庄而坐,只是含笑低首同那挨腿相依的一个小姑娘衣着的计较些什么。年氏仍是如常笔直着身子独坐。只李氏完全一幅强颜欢笑也掩不住凄苦的失意色。 蝉音不在。夏桃上前行了礼,刚被叫起,便听一个极稚气清亮的女音道:“这就是那做的一手好点心的桃子吗?” 夏桃抬首去看,一身粉装的十一、二岁的小姑娘也正瞪着一双晶亮亮的眼瞳看着她。 “咦——怎么如此眼熟?” “你呀,怕是见谁个都是熟脸。”说话的正是雍亲王府的二格格玉棠,如今已过十六,只是身体一直不好,才错过三年前的待选亲事。这位二格格当真是生得极好,挑的是其母李氏真真精美之处,却去了妩媚之气,清雅雅就似一株水仙,每叫夏桃难得看一面便极是喜欢。 二格格以指顶了顶那小姑娘的额头,抽过被对方揉折得不成形的帕子,自顾自的折起来。 那小姑娘并不在意,只是跳下榻来行到夏桃正前,围着她转了一圈:“怎么看怎么觉得哪里见过。”她弩了弩鼻子,重新依到福晋身上去,“四舅母,二姐姐欺负我,你可要给我做主。”边说着边不停摇着那拉氏的手臂。 偏那拉氏一点也不厌烦,反搂着她道:“好好好,二姐姐欺负你舅母叫她不准陪你玩如何?” 小姑娘继续弩鼻头:“四舅母也学着欺负我了,明知道我来了这里二姐姐再不陪维昕玩给昕岂不是寂寞去了……” “小格格家的,说什么去不去的。”那拉氏很不欢喜这些讳词忌语,安慰了她几句便道,“竹桃,这是温格格,过几日皇上寿诞,她想学些个特别的点心进上,你就抽空教教她。” 夏桃不知这是哪家的格格,但冲着“四舅母”三个字也定是皇格格的女儿。只是没想到平日里看着严肃的福晋也有喜欢孩子的时候。 重新行了礼,夏桃侯在边上,听那温格格巴拉着嘴不停说笑直逗得堂上众人欢喜。难见王府里这般热闹呢。 不多时,便见一身极深色玫服的蝉音进了来,还未给所有人行礼,就听温格格道:“蝉音,我好想你呢。”话音刚落便扑了上去把蝉音抱个满怀。 蝉音一向没什么笑颜,自从抬了身位就更难见她笑了。扶住温格格的身子,她一脸严肃道:“格格,你是千金之躯,怎么能这么往奴婢身上靠呢。”她扶正了温格格,替她整好衣裙。 “蝉音,你怎么梳了妇人头?” 蝉音也不理她,拉了格格回坐到榻上,也不管温格格受伤的脸儿,道:“回福晋,东厢北边的厢房奴婢已亲见着收好了,温格格的东西也已放妥,往年里温格格喜欢的物什也摆了开来,奴婢还寻出那软水纱来替了。” “软水纱吗?还是蝉音待我好。”温格格听了软水纱三字,立时便重挂了喜颜,直冲着蝉音笑。 “格格,都是福晋叫奴婢做的,怎么能算到奴婢身上去?” 那拉氏也不恼这小姑娘的“见异思迁”,只是摇着头。 “额娘,你算是白疼这姑娘了,平白那么多好吃好玩的都给了这没心的粉红脸儿,还不如往年里便宜女儿呢。” 夏桃看着二格格的笑颜,不由再仔细打量那温格格。确实是人物,竟能叫平日里连多些情绪都心痛的二格格笑得如此明媚。 温格格长着一双金铭般的水水大眼睛,其他并不怎么出众,却有种皇家里难见的帅真顽皮,一抹“捉弄”意味的笑总是挂在唇角上叫人一见便自觉自个儿也年青了。 “舅母——你看看二姐姐,又拿我斗趣了,明知道我这是巴结蝉音说的好话,根本就不是抹杀舅母对我的喜爱之意。嘻嘻嘻,谁不知道这么多舅母就四舅母对维昕最好最叫维昕喜爱的了?”她习惯性的弩着鼻头,“舅母,你可不准生维昕的气,不然维昕就要可怜没人疼了。” 那拉氏被温格格捧得直乐呵,哪里还会生她小姑娘的气,只是搂着她可疼得不行。 说了半刻的话,温格格闹着要早点学做点心,福晋便叫蝉音随了格格去。 出了正殿,便听温格格喜道:“看看,还是软水纱漂亮呢。” 夏桃转头去看,雪白的纸窗纱被换成了粉色的,原来这就是软水纱,姑娘家喜欢的颜色。 不知道谁曾说过:女人天生喜欢粉红色。 夏桃并不认同。年幼时为了张显个性,学过绘画的夏桃总爱把不被多少人知道名字的“雪青”色挂在嘴边。高中时发胖,唯独黑色穿着显瘦便什么都买黑色的。到大学偶然发觉自己穿红色特有气质便只选红色。等到入了社会才不得不承认,除了白色怎么看怎么都舒服,其他颜色她也是不排斥的。从唯一到博爱,或许也是一种人性的成熟。 温格格虽是个极爱撒娇的小孩却并不娇纵。她说要学便真的洗了手来学打蛋、搅挞水、浇挞水,极是认真而欢快地每样都亲自动手。 二格格见她如此,也自是想随,只是碍于身体不支便只能坐在一边浇挞水。 蝉音一边站着并不插手,时不时有人来寻她主事,到后半程实在事多便走了开去。 自从弘昀去了,夏桃已好久没同孩子在一起,这一个下午在两位小姑娘的笑声里到也止不住开心。 烤炉子温度不似烤箱被阻隔在内,烘烤着二格格受不住便躲到了院子外去。 高温湿溽了温格格的前发,她直冲着炙烘烘的炉口,突然间冷冷地转首盯着夏桃:“我认识你。四年前在大清门外。那个冻僵的之人。偏要用那手链换本格格的手炉。” 几个闪段间,夏桃似乎也想起来,曾经有个小姑娘给自己送手炉,而那小姑娘身后一个着黑貂皮的妇人,似乎也正是那拉氏。 温格格一见夏桃的眼色便知她想起来了。 “你不是年氏的家婢吗?怎么会露宿街头?还是——” 她没有再说下去,可她眼中的精明却叫夏桃立时想起老四,忆起她再可爱也还是皇家之人,是皇家人便似乎有天生的怀疑天性。 正当夏桃不知如何答复时,那温格格却回首添了把柴自道:“哼,反正也不管本格格的事。四舅舅向来比别人想得多。” 夏桃一回神,见这小丫头像个没事人似的重新对着炉子叨念“这要多久”、“怎么还没好”、“会不会烤糊了”之类的,巴巴喳喳的根本就还是个孩子。 心里明知道这孩子不简单,可夏桃却根本没时间去烦恼怎么躲开。连着几日温格格似迷上了新玩具,整日里拉着夏桃不是厨房里蹲忙就是满东院遛达,安静时也会带着她到二格格的闺房叠老鼠什么的。温格格虽看似顽皮,女红却也不错,只是多数时并不怎么爱动手就是。 大多数时她并不需要夏桃理她什么,只是自玩自的,偏爱要人陪着。也会拉了夏桃满府女眷的厢房寻视,找寻一点点好玩之处。 这不,今日便来了年氏屋里,一屁股坐在年氏专坐的白狐皮榻上,蹭了半天也不管那竹淑的脸色,直愣愣盯着年氏看。 “惯不得年姨来了之后李氏姨娘便失了势,就凭年姨这幅长相,就是宫里也寻不出几个来,也莫怪了。哎,我那可怜的四舅舅,怕是失在美人身上了。” 年氏即便再端淑贤冷,听了这小姑娘的话也不禁红了脸色。虽是有些气红,却也不再讨厌这个热气过头的温格格了。只是叫竹清去取了好茶来沏给她喝。 竹清是年氏身边最大的,如今不过十九岁,长得虽不如年氏天生丽质却也比一般人强了百倍的明眸皓齿,不经叫温格格闪了闪眼光。 “年姨这里就是不同,连个家婢都如朵花似的,可比我那屋里强了去了,就那么几个死木鱼儿。” 年氏听她夸竹清并不回应,只是笑而以过。 只竹淑有三分不乐意,虽说她长得不如竹清,可明眼人都说她的气韵最似二小姐,偏偏这什么温格格不将她放在眼里。 竹清取了茶来,泡茶自然还是要竹淑来作。竹淑卯足了尽自以为秀水可亲地沏完茶,末了却只得温格格一句:“好茶。谢年姨了。”尽是连她一个好字都无,心里计较得厉害便躲得远远的。 夏桃立在温格格边上,自是把小格格眼里轻瞥竹淑时的欢喜“恶趣”收在眼里,低了头努力抑着笑意。 那茶虽好,却没能叫温格格好好坐住了,只喝了一口便满屋子转悠,一点也不觉得不妥。 “咦——”她入了内寝,突然盯着一件长内衫道,“这不是男士的亵衣吗?年姨,是我四舅舅落在你这儿的吧。”她不但说,还取了来递到年氏面前,叫年氏红了一张脸笑也不是哭也不是,从未有过地不知如是。 温格格虽是一张天真烂漫的懵懂脸色,可与她相处几日夏桃也看出来了,只怕她这是揣着大懂当不懂、眼睁睁是要看年氏的笑话,只是一般人不会这么觉得她如此恶趣罢了。 夏桃只在香红雨里侍侯所以不知道胤禛的习惯。他一向洁净过头又素来己欲强烈,决不会叫自个儿东西落在他处,即便是留在他的妻妾处也是不行。 可偏偏这几日无明之火叫他在年氏这里纵欲太过脏了内衫,于是这内衫才可怜兮兮糟他抛弃。却不想被年氏使人洗净了收了起来。 果然,一出了“兰心雅居”,温格格便再也止不住地大笑出声,还笑倒在夏桃身上不能直身,末了十分寒冷来了一句:“什么清高,还不是脸红脸白的凡夫俗女。哼。”甩了帕子,便往福晋院里走。 夏桃立在当下,几乎不敢相信,这世界上原来真的是“没有不存在、只有想不到”物种的存在。 正文 第六十五章 炙火平 日头西落,拖着疲倦的身子,夏桃终于得以回到香红雨。这几日被那温格格使唤惨了,说是来学做点心的,可真正用在厨房里的时间不足两层,余了便带着她满王府的奔走,寻各式人物的开心。 打着哈欠近了大门,便听守门的舜泰压了声音道:“你快寻些稀奇的东西进上去,王爷正火大着呢,刚刚连焦总管都被训了。” 夏桃一听,几乎直觉便想转脚弯子回房去。 “竹桃——”这是苏大总管划破夕阳的厉吼声,随后噔噔噔数声下便现出苏公公的怒眸来,“你还知道回来?怎么不死在香红雨外?” 我又不是傻子,干嘛要死在香红雨外?就是死也要艺术地死在香红雨艳红的海棠树下呀。 可头还是要无辜低下的。 “走走走,”苏公公一边气着一边拉着某桃的衣角往里走,“看来你是玩疯了,连正主子也忘了。几日里不在爷面前侍侯,倒叫个刘宝儿替你的手,你是以为爷慈悲吗?自己不怕死也就算了,可怕连累上刘宝儿呀!可怜他——” 夏桃一把握住苏培盛的右手站住,就想知道刘宝儿被怎么了。 苏培盛正想开骂,余光里却见檐下那位爷一脸子吞了大炮地瞪着,立马似怕染了瘟疫一般丢开夏桃的双手跳到几步开外去。 夏桃皱了皱眉。她就不明白了,太监有这么敏感吗?连女人的手都不敢碰? 胤禛本就怀了半个月满肚子,这会子见那粘在一处的三只手恨不得立时上去剁了一只。再看苏培盛跳开可那只桃却举了双手于眼下一脸子莫明,也不知又从哪里来得一股“三味真火”烤得他连气都快不顺,甩了袖口就往室内走。 苏培盛暗叫了一声“我的祖宗那”,便恶狠狠压叫道:“还不进屋沏茶去——!想死——!!!” 苏公公一转身,夏桃便止不住象征性抹了一把可能存在飞沫的脸,凄苦苦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是她不愿意侍侯老四吗?要知道你外侄女可是比你还累人那。 学着黑脸京剧晃了两晃头,夏桃迈着官步进了去。当然,到了屋里还是要装可怜的。 可惜,老四很火大,后果很严重。 茶换了三种,才愿意喝一口。饭做了三次,才愿意吃一口。 这爷平日里的节俭来?这不是破界吗? 直到第四次上来一碗清白的米线,四大爷才终于放过了夏桃吃了起来。 今夜,夏桃值班。奇怪的是,老四竟然没如前阵子般夜宿妻妾房。 躺在榻上翻来倒去快一个时辰,夏桃也没睡着。这几日随了那温格格没少吃她做出来的东西,加之下午在福晋屋里又吃了不少,而刚刚替老四做那么多不想浪费也消灭了些,此刻胃里堵积着越来越不舒服。可还是没能压住累觉,睡了过去。 她鼓着脸儿像是不舒服,一手摁在胸口偶尔呻吟一声,双肩还是如常般露在被外。领口也是如旧开散着并不似一般人扣得紧高。 胤禛立在她的卧榻前,这半月来第一次照旧看她。 她没什么不同,反而脸上看似更胖了。 这个认知叫胤禛很是恼火。 凭什么爷过得不舒心你这只桃却自在依旧? 胤禛出手了。 他很想夹了这只桃的大桃脸好好揉巴揉巴压成一片纸。可他还来不及上手,见这只桃闭着眼呕了一下,便立时吓得拔腿往内寝奔。 真的,他当这么久皇阿哥,还从来不曾为什么人跑过,更何况,现在他这是见不得人的躲。 胃腹里的翻抖惊醒了夏桃,她再也忍不住地笈了鞋子便冲出殿去,只来得及奔到右侧黑暗的阴影里,便一胡拉吐了出来。 夏桃想说她不在乎老四的冷眼的。可吐完之后,依靠在房柱之上,还是不得不承认:她在乎。她不但在乎老四的冷眼,她在乎身边所有人的眼色。 上小学时她在乎她手画的插图在学校里得不得奖,上中学她在乎她最好的朋友有没有在三角友情里选择她,上高中自荐当班长却人弱被欺只能躲起来装作不在乎时她在乎所有师生的讥讽嘲弄,上大学因为一句自以为潇洒的话被好友知道而感情淡没时她真的在乎那段很美好的友情,上班后第一份工作因为自请辞职而不得不面对三位上司加贬刻薄克扣工资不得不一路泪洒地铁之时她真的在乎车上之人冷漠的眼光,而三次面推掉母亲“理想”的有后台可以给她谋个事业单位工作的佳婿之后她也真的在乎妈妈一辈子第一次的“求”女…… 她在乎的真的太多,并不能做到什么“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她甚至连别人的眼光都无法“冷漠无心”的承受。她就是这样的,什么都在乎,什么都不想伤害,便只能叫自己被无所谓的人事伤害。 真的无所谓吗?也不是。如果不在乎,又怎么可能被伤害。 我们其实很渺小,远没有我们以为的强大,痛过后第个清晨醒来便自以为今天又是崭新的了,可其实只是时间过去,昨天却还在心头积压,只是选择暂时忘记罢了。 我们无能吗?谁又是可能每时每刻强大到永远伟大的呢? 只是想幸福,只是想亲人快乐,只是想所有人都无忧,便只能一次次被伤害,被外人伤害,被朋友伤害,被亲人伤害,被爱人伤害吗?是不是真的谁先在乎谁就注定伤心一辈子? 她躲在黑暗里就着室内一盏清灯只染出半个身的轮廓。 胤禛看不清她的脸色,却几乎能感应到她的伤悲。 夜幕之上那一颗颗的星星是何其璀璨光亮。可惜,后世之人再没这种机会、没有这种心境、没有这种时间去欣赏。 所有人都太忙了,忙到无聊直到寂寞地死去。 能为什么人、什么事而死,真的很满足吧。 像这个时代的奴才们,像那些为共产理想牺牲的先烈们,像—— 夏桃想起了胤禛。他是生来就为了当皇帝而如此活,还是为了什么而必须当皇帝? 天边的某颗星闪了闪。夏桃拉回了游离的思绪。 哎——如果她也能为什么而执着,该多好。可惜,老四不给她这机会。 有时候就是这样,你想付出,也要有人能接受。 星光下,夏桃偏了偏头。室内的灯光折射出狭长的亮圈,一个黑色的半身人影突兀其间。突然,那黑影缩了回去。 夏桃就这么居在地上,半天,突然笑了。 什么都是培养的对不对?没有谁无缘无故会对谁好是不是? 虽然胃里还是不舒爽,夏桃却觉得心里暖热起来,起身拍拍衣衫,用那炉上的热水加了点红糖,便挑开了内寝的帘子。 果然,那斯大坐在床上,见她开了帘子有一刻的闪神无措,但很快掩示好了冷道:“大半夜的不睡觉,搅得爷也不好过,你这个奴婢真是越来越不像样了。” 夏桃并不在意,带了笑上前硬把手里的瓷杯放入他手里,再把怀里的一张纸递给他,便行了个福礼出了去。 留下胤禛直对着一手的纸一手的杯。 再看过那纸上写的,也不过是说初春夜还是寒叫他喝了再睡此等的话。可紧绷半月的胤禛忽然就渐渐放松了下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从马车上一个来回的故事和那个拥抱后,他的心身便像燃了一把火,炙热着炙热着却寻不到出口。在那些妻妾身上惩治欲望似乎可以叫他快慰不少,可房事一过,那炙热反夹着一种越发浓重的失落和虚无半烤半寒着他。 他从不亲女人,无论是口还是身。可此次挤捏妻妾的****却能叫他快慰到极致。身下的人越痛苦,他的心火便炙热,如此恶性循环着。 可现在,他突然平静下来。燥热一缕缕散去,在综红色的一杯热茶里随烟而去。 胤禛不由苦笑,却也舒坦。他知道有些什么已经不同了,却并不想追究。就像他明明知道不该时不时寻找一只桃,一夜夜在她睡榻前窥视……可有些莫名的事情并不会因为你如何理智、如何精于算计、如何操纵人心便能时刻掌控住自己。以前,他总以为自个儿是自己意识的主宰,即便很多事他必须受制于人,可神志清醒知道受制于人不过是手段。 可现在,他突然觉得好累。时时刻刻清醒,真的很累。 抿嘴入了一口甜温的热水,除了红糖,清爽得没有任何其他金贵之物。 可又有多少人知道,他也许需要的只是这么一杯糖水。 手握着瓷杯,胤禛几乎不舍喝尽它,水面上印着明明是他的黑眸,却叫他看见一只桃马车上的笑颜。 谁能叫谁舒坦一辈子? 握着别人的右手终有一天炙热会转为平淡、会因为奔跑冲撞而失散或只是因为握得太紧生了汗渍而生厌。 只有左手握右手,握着自己的手,你永远会舒坦地忘记了计较。 胤禛知道:他在乎一只桃。他需要她在他身边,就在他每每看得见的地方。不需要她说任何违心或因势不得不说的谎言,只是这么近在边上,便很是平静。 他突然想起当初留下这个叫他每每发火的奴婢的因由,不正是想历练自个儿的脾性达到“喜怒有常”吗? 一口气喝完糖水,胤禛上了床,另一只手却还握着那张纸,无梦而眠。 可他却忘了。 习惯是可怕地存在,你计划好的命运却也可以谈指间摆布了你。算计虽可张显你的能耐,又何常不吞噬你的心性。等到有一天你以为你掌控了所有人,你的悲哀也就到了。 越来越在乎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十人里有七个一辈子也不会了解。 正文 第六十六章 万寿过 没有谁离了谁不能活。可是,离了竹桃的日子有些苦有些凉。 苏培盛副总管是如此认为的。 可不是,就好比晚上,王爷只要正常回了香红雨,他就有一半的机会睡在暖被窝里,再不济也能挤个脚榻。不像前半个月,王爷美人暖榻,他只能门外受寒。王爷自己睡得不舒服不是,他苏公公也随着受罪,何必呢? 大多时候他是弄不懂王爷的。你说那美人看着享心、摸着酥手、睡着暖身……总之好处一大堆连他这个太监都知道,可他们王爷怎么就偏不喜欢呢?非要夜夜独睡空房才舒坦。你说这都什么人嘛。 他苏培盛活了近四十年,虽然不知道一趟广济寺王爷怎么就犯病了,可他心里清楚,巴成同那一来一回马车里的人有关。 哎,你说他容易不?前半辈子摊上王爷那么个古怪主子,后半辈子竟然又来了个看不明白的竹桃,这二人,没一个叫他省心的。 哎—— “苏公公呀,你老这是叹得哪门子气呀?是不是给我四舅舅守门守得不开心呀?要不要本格格回了皇果洛妈妈(皇外婆)给你在十四舅舅府里谋个新差,如何?” 原本眯着眼睛在清晖室外舒服着梦游的苏公公抬起头来一看那小格格弯着腰、脸儿离自个儿只那么一手,吓得立马左跳开三丈,直磕头大叫“不敢”、“格格开恩”。 废话,他苏培盛又不是脑袋锈得了,谁不知道四、十四两位爷不对盘? 温格格见苏公公如此,开心地立在檐下笑如飞柳。 夏桃眨了眨眼睛。强人那强人,竟然能把一向镇定如老四的苏公公吓成这样。这还是没成年,要是成了年怕是连郭德纲、周立波也得认她当祖奶奶。 “维昕。”门里射来寒声一道。 立刻就有人由里打开门儿,还没等开口,温格格已赴了上去。 “十三舅舅。” 像所有爱护侄女的舅舅一般,胤祥不但摸摸投怀而来的维昕的头,还爱怜的腻揉着她的脸。 “舅——舅舅,你怎么这样,维昕都快被你揉成大饼脸了,想是因此不得皇果洛玛法的喜欢,爱我怎么缠着你。” 舅侄俩眼看就要“打”起来了。 “维昕,你看你像什么样子,都快嫁人的年纪还依着你十三舅。” 维昕弩了鼻头,却还是老实从胤祥身上下来,对一开始叫她和刚刚说话的“老头”有礼的行礼喊道:“维昕给舅舅请安。”见胤禛仍是冷眼瞪她,半天才不得不道,“维昕失仪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胤禛这才放松了冷脸。转眼见一只桃跟在维昕身后,不由再皱紧了眉:“整日里跟着格格也不知道管着点。” 死猪不怕开水烫,夏桃已经没什么感觉了,偏偏温格格以为她无端受责。 “四舅舅——”维昕本想习惯性依到胤禛身上去,可还有半米距离总算找回理智没贴上去,哼了两声续道,“是我拉着竹桃出去的。舅舅,你就让竹桃陪我几天嘛,过两天我就要回宫里去,都没人陪我玩。” 胤禛并不吃她那一套:“回宫里不正好,省得你玩的没个型。” 维昕连小嘴都嘟起来了,立在那里一动不动,暗气不爽。 胤禛也是真疼她的,只不过从来不会在言语上放纵她。瞪了夏桃一眼才道:“你也知道收敛些,幸亏此——”硬把那个“桃”字缩回去,“此婢是我屋里的,不然让你逍遥了一时以后还有活路?” 这道理维昕也知道,所以她选的人以前是福晋屋里的,现在是舅舅屋里的,决不可能再叫她们送命的。 转回身维昕便粘上夏桃:“多谢舅舅,呵呵,就知道舅舅最疼我了。” 夏桃低着头见这一脸满足的小姑娘。 不得不说,有时候小孩子是最敏感的,他们总是能最先以直觉感应到大人对他们的情绪。 不自觉也抚了抚温格格的发。 也不是所有人都看不见老四得好,是不是? 五十一年的万寿节如何热闹夏桃不知,只是听说温格格做的碧玉白菜卷、沙拉虾球、蛋挞、枸杞羊肝菠菜粥、烤韭菜、薄荷奶茶这六件吃食极得皇太后与皇上的赞叹,不但自己得了老多的稀罕之物,便是夏桃还从皇太后那里得了黄金五两、宫花五朵。 初见这么大的一块真金,夏桃还真的把实着咬了一口,杠杠滴。 胤禛见她这般到没说什么,继续喝茶。偏十三受不住。 “我说竹桃子,你至于嘛,皇太后赏的黄金还能有假不成?”见竹桃瞥他一眼并不相理继续摆什那些赏赐,便道,“你做的那什么其他的到没什么稀罕的,只是那烤韭菜你是怎么想出来的?卷得像个大瓶麻花花似的还粘在竹棒子上,怎么看着那么稀奇古怪?宫里的小阿哥、格格们可是嘴馋眼馋的不行。” 棒棒糖似烤韭菜卷那可是少女无敌,当初《功夫》一剧里一夜成名的太阳圈棒棒糖那可是迷倒了无数少女的芳心,名列少男追女必杀技前五名。 夏桃丢给这口馋的大爷一个冷眼,只当没听见。 “呵呵,好桃子,你就赏爷一口吃行不行?你不知道,那维昕丫头抠门得很,就做那么六个,都没轮到爷。” 夏桃见他嘟着嘴好不可怜的样子,止不住好笑,转眼再看一眼老四,料想也定是没他的份,便摆了摆走,出去了。 胤祥忙起身随到门口:“哎哎哎,可多弄点,那什么粥不粥的就算了,主要是那烤韭菜和奶茶。不过也吃不饱,再来点其他烤肉、蛋挞什么的——” 胤禛收了视线,觉出一只桃暗里是为自己制膳,心里一柔,到笑出声来。 胤祥难见四哥乐呵,又说了回子万寿爷上的趣事,才压低了声道:“四哥,你看,老二那里——” 指腹轻转着杯口,胤禛并不急着回答,半天才低道:“我们只不管。如今老八那里正动得欢,老三又是个无脑莽事的。你不要有任何动静,只坐等着就是。” 胤祥点了点首,还是不怎么放心:“那——四哥不怕失了先机?” 冷冷一笑:“枪打出头鸟……以上面那位的心思,前次你还没看出来?纵是老二扶不起,也万不能叫别人指了背头去……哼,”不觉又是冷笑,“自己的宝贝疙瘩纵是万不是也是自己的宝贝。你且一边看着,即便倒了老二,叫老八风光了去,又何常不是定了根刺在老爷子心里。” 胤祥还是不放心,再要细问,见四哥已闭了眼不意再谈,便只好罢了话头。 酒足饭饱,胤祥才志得意满得回府而去。 罢下桌席,胤禛盯着竹桃的身影在面前忙碌,直到她沏上茶来才不咸不淡道:“爷怎么没吃过那黄金虾球?” 忙了半日夏桃正要在脚凳子上坐下,一听这斯说起黄金虾球一时没明白过来,看一眼泰然自若如什么也没说的老四,扒拉了半天脑袋才明白这斯是不喜自个儿没吃过的东西竟然先上了别人的饭桌,一时到没止住笑意,引得老四极为不乐。待压住了笑头才写道以为他不爱食海鲜类的东西。 夏桃现代曾看过篇报道,说康熙帝老时爱吃口感松软、食令鲜虾的东西,南下时就特别爱吃虾肉与鸡肉夹做的一道“鸡里蹦”,这才一时想起做了一道极简单只油炸了鲜虾再沾沙拉吃的沙拉虾球。只是这古代没沙拉,用料便极是费脑的用酸奶制的乳酱糖替了。却不想这斯见了竟然口馋。末了,只能在“明日晚饭做来”一句后加上“以后再也不敢了”。 胤禛很满意,恬淡着喝着杯里的奶茶。只这一杯就是比寿宴上得好,毕竟皇阿玛杯里可没有笑脸儿。 夏桃暗暗对老四的“得瑟”撇了撇嘴。 这老四还真是活宝。你说你这么大一个男人还这般“使小性”,专弄些个女儿家、小孩子般的计较,怎么想怎么抖落一身鸡皮疙瘩。可转念又一想,不觉又是可怜到可爱的地步。怕是打小便不曾向谁使过性、撒过泼,才如此大龄还行此等幼稚的心理。 想着便转首去看一脸满足的胤禛,也不觉觉得他可爱可亲了起来。 胤禛瞥见一只桃脸上宠溺的笑颜,暗暗扭了扭别扭的肩头,怒道:“看什么看。爷是你能看的?” 夏桃没能止住吐舌的冲动,还是显微露出了舌尖。也不再理他,转身就要出室而去。 “你去哪?”胤禛暗紧了紧腿间的手,“还没侍侯爷——洗澡呢。”半天才氅出这么个理由,又暗里气恼自己这都什么好理。 自从上一次“露点”风波,夏桃便再没侍侯过大神休沐,这一时听他这么一说,到有些惊在了当下。 本是发窘的胤禛见她如此,反丢了羞涩,道:“去,叫人备好水,今天你来侍侯爷。” 夏桃如何红着进了这回事我们就不说了,只道至此以后,我们雍王爷便迷上了由一只桃侍侯着净身。虽再没恶趣地走光,每每总是自个儿退了内裤下水,可其他衣服还是不用自手的要一只桃褪了、穿上。 夏桃也不是没见过他身下那“丑东西”,这以后见他再没显露过到也越发熟能上手,虽心下每每“卟嗵嗵”小心肝地跳,面上却越发坦然,焉然是老妈子侍侯小崽子的作派——脸皮厚,见怪不怪。当然,那一次只那么一睁、一闭之下,除了一团黑呼呼的大物到真没见真那“丑东西”,每每躺在榻上左右翻腾时也时常觉得可惜。呵呵,毕竟,一辈子能见到个皇帝的“宝贝”她也算是现世第一人了,只是可惜了,太过羞旎没把握住机会。每回这么一想,便吐着舌头抱着绵被躲在被窝里乐呵。 哎,剩女剩女,原来她这个剩女吧,剩女不都没见过思春嘛。 四月初,选秀华丽落幕。不几日,武氏由角门被抬进了府,住在北院妾房西屋里。 正文 第六十七章 洛神红 西府海棠开得最艳之时,香红雨外的人都说雍亲王爷变了。可对于香红雨内的夏桃来说,雍大爷不过是身上的檀香味突然越发厚浓了起来,其他恶趣味、使性子一样没少。 这日一早,夏桃正侍侯着四大爷着衣、净面着,便听耳边那人道:“本王七日不会回来,这七天你就老实呆在香红雨里,哪里也别去。” 夏桃点着头,手下却没停,心下也很满意自己。如今她已极是能干了,也能麻力地一个人把这位爷侍侯的很好了,也能一个人做出一桌子美食了,再不是过去那个没记性做一样菜还至少要来回三四趟看食谱的饭来张口的小丫头,更不是那个翻书能被页破手、扣衣还能扣错位、伺侯个爷们穿衣都能抖弄个半刻的衣来伸手的不成人女。 胤禛眼见一只桃暗自乐呵,心知她没讲自己的话听到耳朵里,但一把拽拉着她已长长却怎么也不到别人一半的辫子。 夏桃被他拉痛了却不敢叫,只能顺着他的力道往他怀里躲,直到这位爷停了劲,才敢挑起眼来可怜巴拉、满含泪光瞅着上面的爷。 见她这样子,胤禛才满意些,并不罢手,只把那辫子拉到双手间把玩:“爷说的话你听进去了?” 对对对,再不听进去就成秃子了。 “那你说,爷要几日不回?” 夏桃乖乖勾出个食指,可拧眉一想这是“七”吗?不觉又合了拇、食、中三指。可再一想,又似乎是“九”的手势。两个来回,也弄不清到底是七还是九了。 胤禛哪里知道七和九的花酒手势,见她半天弄不清只是暗自摆弄着一只,不觉双手齐上弄摆着她的顶发,把夏桃好不容易梳成的麻花辫弄得成了鸡窝。 胤禛高兴了,也不去同那远远气着躲开的一只桃计较,又自个儿把一开始交代的重说了一遍,末了还问她听清楚没。 夏桃边巴顺着“鸟窝”边一个劲点头。 不在好,不再就不用听人使唤还被人欺负了。 所有人皆知雍亲王嗜佛,这一月,王爷竟是拜佛行到了几夜不回府的地步,更有甚,要于府内举行法会。一时间,府内外是众说纷云。 最终,雍亲王府内坐七法会没能成形,被皇上一声招唤喊进了宫,足足在御前被罚跪了半天,再加上德妃面前的指责,到叫不少人看足了笑话。 王爷回来时,夏桃正对着镜子自剪着头发。虽说古代无污染、无辐射头发没现代那么掉得厉害,可怎么着顶着一头例来厚粗且勤掉的头发都极是不爽的,只是洗头一事便不如现代那么容易,所以夏桃这个懒人一见头发长了过肩两寸便总爱剪,致使她的头发从来就没有长过。 夏桃虽然不知声称七日不规的老四怎么才四天就回来了,可打量他半天见没什么不痛快到也没放心上。顶着一头才煎了一半的头发系了一系便出来侍侯。见苏培盛正伺侯着老四换衣,便出来去膳房摆弄晚餐了。 饭桌之上,胤禛志得意满地食完了夏桃经心准备地他爱吃的东西,离开饭桌见那正沏着茶的一只桃身背后剪得差八的乱发,一把丢开苏培盛递上的净嘴帕子,上前几步便把那乱发束在自个手里。 “这是你剪的?” 刚剪的发半长不短的,夏桃并不敢大面积回头,只能小心点着。 “你不知道身体发肤受制父母吗?竟敢伤了头发!” 嘁——你不还是把脑门上的发都剃光了,我至少还没光好不好。 胤禛见她撇嘴,更是不乐意了,一把拉着一只桃往回走,直到榻边才大吼着“跪下”。 你说我可不可怜?也不知这位爷最近踢到什么门板了,竟然迷上拽她头发的游戏。 胤禛虽然火大,但还是留着手劲的,此刻见她疼得眼泪一颗颗往下落,也不由拧了眉质问自己是不是太用力了,接下来的语气也轻了几分。 “以后没爷的命令,不许你再剪发。”压了压喘动的呼吸,续道,“姑娘家的,不知道头发的重要吗?只有要出家的尼姑子才动剪削发。你一个好好的女子怎么敢把剪子动在自己的发上?!” 夏桃觉得他多管闲事,低首压揉着头皮并不理他。 胤禛像是也觉出了她的委屈与气愤,纠结了半天才低道:“爷也不是有意的。” 夏桃原本的气愤也不知怎的,就被他这一句弄得氅不住笑出。也觉得蛮尴尬的,便自觉起身继续背着他沏茶。 处得时间越久,夏桃越觉得老四某些行为上幼稚得可以。明明是在撒娇拿扭的意味,由他做出来偏显出九分的狠狂来。要不是知道他的本性、了解他的为人,怕是没人敢和这个“神经质质”的爱某人交往。因为总怕自己什么时候也变得不正常了。 夏桃的一个好朋友便有中度的抑郁症,她虽然觉出朋友明显的不同,却还是没有夏妈妈要求的那样离开好友。其一是处久了有感情,其二也许是真的女人都同情心泛滥,其三——也许只是要找个无话不说的朋友真的很难。 所以,也许是有了这种经验,夏桃并不觉得同老四相处有太大的困难。这种人只要不是极度自我、自私,相处起来虽然有时会不自觉伤害你其实更多正常人忽视的时候反体贴你、爱护你、重视你。 在世间奔跑,谁人没有一点点精神狂躁呢? 不知什么时候,苏培盛已退出殿去。 胤禛显得有些焦动。 这几日法会诵经,不是不曾入定、轻松。殿前罚跪也不是不曾一反常态地暗喜。只德妃面前的训斥叫他有些嘲讽之外,一切都异常顺利。 可偏偏对着一只桃时却越来越出状况。 把自己武装成一个没有情绪之人一直是他的追求境界。在外,他也做得越来越好。可唯独面对一只桃,该有的喜怒哀乐他一样不少。 无欲则刚,无欲则刚。可讽刺的是,不正是因为有个巨大的欲念他才能走到今天、达到喜怒平常吗? 佛经,虽可净化人心,又何常不是自相矛盾。 胤禛牵了牵唇角。 早就看透了这些不是吗?所以才能如此玩弄世人。 时已入夏,白日里已极是燥热。突然一股清香透茶而来。 胤禛盯着面前几上新放的一盏茶,白瓷之中水泛微绿之色,正中一朵火红之花夺人眼目,叫人争不脱得美丽。更奇得是它在绿波中渐渐便酝开彩红的色泽使茶色由绿变红。 “这是什么花?” 夏桃极有成就感,沾了水的指在几上书写三字。 “洛神花。” 夏桃这一年并不懒散,虽不能行医,却喜欢在吃食美容上摆弄这些中药材。比如这洛神花,味酸可进食,又有抑制减轻咽喉之效,亦可缓和宿醉和水肿,对改善便秘和皮肤粗糙也有好处,火红的颜色又在立夏很是明心,这才取了来养养老四的心神、目经。 胤禛端详了须臾,只余了爽快在心间,语调轻快抬首而道:“怕是还用了茶叶吧?” 夏桃满意地点了点头,见他难道挑眉头极是得意,便也很是高兴。 看,其实胤禛是极简单之人,极爱受人褒奖,这些个普通孩子的小性子只怕他幼时从没感受过,才造成他如今这般以小见喜的小孩子心性。 别吝啬你的表扬给孩子。成人都需要他人的肯定何况是幼弱的孩子。这便是夏桃从老四身上看到的。她暗暗记下,若是以后自己有了孩子,定不要他如胤禛般到了而立之年还要重新适应褒扬。 四月底,圣驾夹皇太后热河避暑。 雍亲王虽然不再狂热佛事法会,却还是隐于府上日夜诵经拜佛,还经常请了高僧入府唱佛。据说有位弘素法师便入住了王府东院,整日为王爷讲佛。 这都是外面人了解的,香红雨的院门虽开着,夏桃却一概不知,只是过着老四归来伺侯着、老四不在乐呵着的小日子。 眼瞅着端午已过半月,福晋屋里今日来得这女子便是一顿无话的干哭。 那拉氏打量着面前梨花泪人,虽不如年氏亮丽,却也是真真的南方美人白里如玉,特别是此刻哭泣的样子真真是柔到骨里叫她这女子也觉得怜惜。可惜,偏偏王爷不懂得“怜惜”二字。 “好了,你也别哭了,”那拉氏暗叹一声,“这种事,真真很是为难。你在府里的时日尚浅可能不知,王爷的脾性,可不比其他。”那拉氏也不好多说什么,正不知如何再劝,却听门婆子道李侧福晋来了。 那李氏着一身桃红裙褥进来之时,见起身相迎的武氏面上还有些泪光,便心下明白,这武氏独守空房过月,皇家里也算是她独一了。 那拉氏见李氏来了,到轻松了不少,至少不用自己再想词劝慰了。 果然,李氏以一个过来人之姿劝慰武氏,言皇家如何如何不比凡平,做王爷的妻妾又是如何如何不易却幸福,等等所云。 直到天色不早,武氏要起身回去,李氏还挟了她同去,到武氏的屋里又坐了大半个时辰。 对于二人相扶离去的身背,那拉氏没有多看一眼,就是刚刚避了她二人才进来的蝉音也没有多说一句。偏蝉音退了,喜音才咕嚷着道:“偏就这么巧,叫李侧福晋赶上前来。” “喜音!”雀音长那么一岁,也沉稳些,见喜音来了数月也适应而多话了,忙低声阻断。 那拉氏并不反感,反淡笑着望那小女儿心态口快的喜音,虽只是中等姿色,性子却有些随鸣音,不觉喜欢几分。 再说年氏这里得了消息,一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只竹淑一个嘲讽:“小人流派,也就她这等小门小户出来的才会如此明显地把结新户。哼,真是无趣得很,也没个长进。” 也不知皇上可是知道自己的四子过余热衷佛事,下了一道圣旨便把儿子喊去了热河。 临行前,胤禛盯着收拾东西的夏桃的身背四处游走,最后终于道:“这次你也随爷去热河。”便再不说话,低着头看经文。 夏桃不知道是喜是忧。 喜吧,从没见过皇家的避暑盛况。当然,现代更是没过去黄河北面。忧吧,那么多阿哥福晋,不是清穿上老套的阴谋诡计集结地吗? 她停了手里的活半天,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不觉又重新忙活开来。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至少,咱这不是第一次因公出差嘛。现代可从来没有这机会呢。 于是,又高高兴兴理书纳衣起来。 你要相信,有事做总比没事干幸福。至少,从寿命上、生理上、心理上而言是如此。 所谓动物,就是需要动得动物。 正文 第六十八章 热河中 说道承德你会想起什么?自然第一的便是曾作为皇家避暑盛地和行围举场的不二之选。当然,古代的热河绝不单指承德市,只是省会恰是承德罢了,占地近六百万。到康熙五十二年便有御选佳景三十六处。 侍卫四名、随从二只,加大爷一位,这轻便的队伍便四马一车上了路。 如果坐高铁,据说承德也就是北京的后花园。可这七人快马加鞭半日,夏桃再没有心情贪什么窗外风景,压着心口、捂着嘴口、蜷缩了王爷半个软席面任那热汗而下也不管,连哼哼的力气也无,只作死兽状。 胤禛见她如此,挣扎了半天,还是叫赶马车的舜安慢了下来。见窗外天色已淡,便有了在路上歇一宿的意思。再行了须臾,便叫他们停了下来。 活在自我里的夏桃被他使弄了半天才知道停车了,抖着无力地四条胳膊腿颤然然下了车,当即奔至道边跃坐下对着那浅沟便是一顿大吐特吐。 她不晕船晕车的,真的,可有哪个现代人受得了这种没有轮胎的马车在泥石路上飞驰? 把早中两顿饭吐尽,夏桃已什么力气都没有地瘫在地上,耷拉着脑袋浅浅地呼吸。 胤禛见她至此,也不加催,只是静静望着麦田。 先前吃了三天素,胤禛才觉出生活无味来,特别是不能一日没得一只桃的手艺,纵是一日不食她做的吃食,也要喝上一杯极得心、眼、鼻的茶水,才觉得一日是圆满的。 苏培盛拎个水带子上前递给夏桃,可偏偏夏桃吐得连脏器都痛并不想喝。 如此等她能顺了气,便听大神道:“走吧。”不由大惊望向老四。 而胤禛也正看着她,挑了挑眉峰道:“前面几里有个阵子,到那里住一夜吧。” 夏桃才缓过劲地大呼一口气。 这人,也不带这样的,一句话偏要半句半句来说。 挣扎着起了身,可四肢还有些不受控制地不协调。 苏培盛见她这般,忙好心上前扶持,把住了要跌倒的竹桃。 胤禛一见一只桃半边身子委在苏培盛身上,立刻上前去推开苏培盛,本想拉拽着某桃前行,又觉出她实在没力气,只能顺落地打横着把她而起,放于马背上。 此刻的夏桃可没什么英雄抱美人的浪漫意境,绵软加颠倒地恨不能死过去。 其他人见王爷把竹桃放于马背自己也骑了上去,眼见那马儿已驰了出去须臾,才反应过来随了上去。 什么时候见过王爷与女人一匹马的? 苏培盛重新定义了一下竹桃的位置,而其他四卫,原先便喜欢这傻桃的这以后还多了份紧张和胆怯。 踏马而行,何等潇洒?可对夏某桃而言,完全没那份心情。 人就是这样,想象与现实永远隔着几重山水。计划得美美的旅游,往往是乘兴而去、败兴而归,或是景色不如想的优美、或是食住不如想的奢华、或是钱包容不得你浪漫一回、或是身边无那贴心之人、或是拖儿带口早已不存在青春的美感…… 除了累有些胆心外,胤禛到过得很是满意。少见这斯如此乖乖只能依偎身边靠着他的时候。胤禛并不明了这是什么心态,也并不把这当作什么破格的事。他自己的性子他自己清楚,从来都不喜欢自己的东西不靠着自己反被他人夺去视线的。而恰好这样的一只桃正中了他的心思,所以他宠起来也不觉得是怎么不正常的行为。 肚腹中没什么可吐得了。虽然马颠着还是十分不舒服,可被个可缓冲的人肉包子包着到确实比挺尸在硌人的木板上舒服不少。就着夏日里奔跑才能得的那点子爽力风儿,夏桃竟然极为难得舒服地睡着了。她还做了个梦,梦到回到K餐厅,吃了一大堆餐厅故人请的好吃的,有酥黄的蛋挞、甜冰的巧克力圣代、香滑入口的烤翅、沾着蕃茄酱的挺直薯条…… 很幸福!真的。特别是在痛过、饿过、疲累过,才越发觉得能好好吃一顿是如此幸福。 可真当她面前摆满了七八件吃食,反而什么胃口都没了。 “桃姑娘,你看这都是此地有名的吃食,煎碗坨、烙糕、玫瑰饼、炒山鸡……也不知你爱吃啥,便多弄了些。” 对于舜泰的好心,夏桃只能心受了,想看着面前干到底美食竟是一点食欲也无。 我的圣代——我的烤翅—— 胤禛眼见竹桃愁苦地快落下泪来,便对着苏培盛道:“你去看看有什么夹汤的东西没有,像是清粥、馄饨之类的。”此刻他们正坐在店中,又招来了店里的小二,“饨蛋会不会,蒸个上来。”见那小二不怎么肯定地点头,又道,“再猪些白水蛋。” 胤禛叫他们移了大半菜过去另一桌先吃,等菜的功夫倒了两杯茶。 这个镇子不小,日落时分很清楚听见店外来往的吆喝声和人语。 夏桃出神地听了半晌,举了杯子喝了几口水。 现代人,又有几人能有这心性坐在不饭点也不拥挤的饭店中听那没有任何汽笛与汽车驰过马路留下的轰鸣声? 这种感觉很奇怪,难得可贵的安宁。 也莫怪有些老者总是感叹,现代人越来越燥动和轻浮,处在那么大个噪音磁场里,再清静之人也不可能独善其终。 店内外的声音不小,可远不及后世黄昏里虚浮。 “想什么?” 夏桃偏头去看安定的胤禛,见他倒了她杯中的水又为她续了杯热的。 一切都在浮动,仿佛只有他二人淡定自若。这种氛围之下,就着老四倒茶的姿态,夏桃突然觉得,胤禛会是好男人。 查觉出她对自个儿行为的微笑,胤禛突得有些无措,抚了抚额迹,正好赶着苏培盛进来打断了他的尴尬。 客栈里的房间再大也不过一厅连着一卧,并不可能多出一床来。 这夜本该竹桃守夜,可苏公公还是主动与她相换,王爷到是没有异义。 第二日,夏桃醒来尽已是日上中天。 舜泰叫来了午饭,等着夏桃吃过又在镇里溜达了一圈,二人才上了马车往热河不急不躁而去。 日落后不知又过多久,舜泰才挑了帘子叫竹桃下来。 黑暗暗之下,夏桃只知这是处不小的庄子。 “此处名为狮子园,是皇上赐于王爷热河的庄子。”那舜泰还要再说,便见哥哥舜安行来道:“王爷已从行宫里回来,桃姑娘你还是快去跟前侍侯吧。” 疲累总是在舒坦一日后才更纠缠着人类。 夏桃拖着疼痛异常的身体随内监转过几个院子进了一住殿宇,刚刚见到殿宇明亮里正座上那位大神的脸不及反应,便有个小鹿蹦达着从殿里冲了出来。 “桃子——” 一听这声音,夏桃算是明白了,今晚只怕难得轻松好眠了。 温格格维昕又来了。她拉着一身痛苦又湿汗的夏桃进了大殿,难得夏桃看见了殿里一抹身影的存在。 那是个极安谧的女子,明明没有笑你却觉得她时刻保持着一种甜淡入肺的笑意。 “那是宁静,我的仕女。” 一席浅绿穿在她的身上,怎么都觉得舒服得叫人一叹,反到叫人忽视了她不怎么出色的相貌。 那宁静正上着茶。夏桃眼见老四取了那茶来便喝,一时心下便极不痛快,也不知是嫉妒还是本性里的占有欲,却自认与爱情无关。 出乎夏桃的意料,这一夜老四没叫她守夜,连温格格也未留她喧闹,反站了数分便叫她去睡了。 出了那主殿行至黑暗里,夏桃突然止不住停罢回首去看。没有霓虹,再气派的宫殿都只是压在天空里。 “竹桃姑娘?” 又立了须臾,夏桃才随那宫女而去,被领到一外依着正殿西侧的一排辅房。 “姑娘住这最大的一间,苏公公交代了,里面都是新的衣被子,竹席下还多加了一床软被子,绝对不塥着。”那婢女皆了夏桃进屋时,屋里已燃着油灯,她还掀开了竹席把那多出的一床被子给夏桃看了,顶着一双小酒窝道,“这竹席也不是我们普通奴婢用的,是苏公公专门使人拿来的。” 那婢女年岁不大,也不出十二、三,可此刻夏桃的心眼子里偏不喜欢任何的女子,便罢了手叫她出去。 那婢子果真疑惑着出了去,可还没等夏桃出会呆,她又端着水进来了。 “姑娘先洗洗脚吧,赶了一日路不用热水解解乏明日里只怕全身不舒服。”明笑如旧,并不觉得如何委屈。 夏桃见她如此,反觉得自己不好意思了,便压了郁结由着那婢子忙活,指着自己的口对其。 “姑娘可是问奴婢的名字?” 果然伶俐的。 “奴婢姓常,家里都春花春花的叫,虽有些个俗气,到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夏桃觉得这小姑娘真是看得开。想当初自己十二、三岁时便极不喜欢自己的名字,桃儿桃的,弄得多没水准似的,一听便知父母是没个文化的。到后来成年见了世面,更觉得在三字名大行其道的年代自己这“夏桃”二字就是低人一等。 一时,夏桃到没那么烦郁了,听着那春花的叨唠,洗脚、洗脸、上床、睡下,到很快累过去睡去,再没花什么时间睡前辗转。 正文 第六十九章 遛风美 次日,夏桃还在梦里,便被温格格前来唤醒。 “一看就知道你不常出来的,只坐一日马车就这般。”温格格扒在几子上,看竹桃颤抖着抬不起手臂的打理着辫子,“宁静你去帮帮她。” 那宁静领命很简单地梳理着夏桃的头发。透过镜子,夏桃打量着身后的女子,不知为何,就是对她很感冒,心里有凉嗖嗖之感,加之随老妈不喜欢人碰自己的头发,不多时顶着不成形的头饰还是从宁静手里退下来,摆着手感谢,正要夹痛着自己梳理,边上立着的春花走过来接了手,两下子便简单照昨日看得样式理好了,叫夏桃心喜地拍了拍她的头。 维昕在竹桃与宁静间眼色一转:“真是少见的,竟然有人不受宁静的吸引。哎桃子,我这仕女虽不是挺漂亮的,可是没有一个主子、宫妃舍得同她大声说话的呢。” 是吗?夏桃回头再瞅一见面容不变的宁静,明明是个和善人,却多看一眼都叫她冷颤颤的。 女人天生有一种直觉,有些人是面对危险时蹦发,有些人可以预见事业的方向,有些人能提前感应到老公的精神出轨,而有些人则直觉感应到天敌。 这感觉很奇怪,夏桃很难理清属于哪种,可有一点是明确的,她不喜欢宁静。 不过温格格并没叫她有这个功夫胡思乱想,拉着她便满园子遛达给她讲讲解。 当然,宁静一路尾随,只是并无声音。 景色再美也不能当饭吃,当温格格讲了一个时辰自己也饿了,才拉巴着夏桃给她做吃的。 今儿天不错,呵呵,不是,反正就是夏桃想吃面疙瘩了。一粒粒半指粗的面疙瘩同所有的面食一般不易久放不然就糊了,夏桃便叫春花把厨房里的四方桌收拾了,带着温格格就坐在灶间里夹着路上买来有地方特色的山鸡咸菜一淡一咸的吃着,煞有味道。 维昕难得大口忽溜吃这种简单却可爱的东西,时不时哼唧着面露孩子般的喜悦。 做的东西被人喜欢夏桃极是高兴。没法子,前半生做什么都不顺连住在家里还要被老妈损个“没脸没皮”。如今这般,至少是找回了点做人的“满足”。 宁静同春花也得了恩赐,站着吃了。 同是穷苦人家的孩子,春花捧着碗笑得天真,而宁静温情含润的笑容不便,看着夏桃的眼光却有了分计较。 “这是吃的什么?”十六阿哥胤禄选进了来,其后跟着两位同龄者,另一位格格旗头的妙龄少女,只是打量了半圈灶房便以帕捂着嘴口,停在门边并不进来。 “十六舅舅——呵呵,还有十五舅舅、十七舅舅,”看着那少女维昕皱了皱眉才不怎么爽快道,“靖——表——姐——” 连夏桃也听出了维昕话里的轻视。 “这叫面疙瘩,三位舅舅,你们吃过没?” 胤禄已坐于四方桌的一角:“吃是吃过了,只是这天热的,没什么心情多吃一口,”他看了看维昕第二碗里才吃几口的东西,“你就吃这些?还在这么热的天?” 维昕把碗捂到自己面前:“就是热天吃热东西才爽利嘛。宁静,看锅还有没有,给三位舅舅弄点上来。” 15、17两位阿哥并不动筷,看着胤禄先动了端上来的面食,再就着咸菜胡拉胡拉大口吃起来,才赶着急动起筷。 这一锅本是做给春花她们吃的,量有限,每位阿哥只盛了半碗,须臾间便见胤禄见了碗底。 “来,再上点。” 维昕立时化了笑脸:“怎么样?不错吧,桃子做的东西绝对好吃。” 三位阿哥齐齐看向夏桃。没法子,屋里婢女除了眼熟的宁静与小丫头的春花,只她着一身极淡的雪青色滑料。 “哦——”胤禄哦着圈儿,“原来你就是那哑女厨娘呀。”再把夏桃打量一个全,“到也像是四哥府里的风格。” “什么风格不风格的。桃子,再帮三位舅舅弄点。” 你很难拒绝可爱小姑娘的撒娇。 又忙活了两次,等着三位阿哥或多吃了两碗或少吃了一碗,才终于结束了这顿午饭。 “呵呵,这下感情好了,难得四哥这次带了桃子来,以后我们便可到此蹭饭了。” 他们舅侄坐在灶房里就聊开了。夏桃却见那“靖表姐”不见了身影。 “你们怎么把她带来了?”维昕瞪了眼门外。 阿哥们也知道这两个丫头不对盘,可端格格要跟着他们做长辈的也法子不是。 “你可小丫头,平日里也不见你怎么偏人,怎么就偏不喜欢靖儿呢?” 维昕接过宁静递上的热帕子净了手:“谁叫她那么讨厌,偏爱同我争宠。哼,也不看看时候,自以为是。” 阿哥们只是含笑,并不接话。虽说他们更宠爱维昕,可怎么说靖格格也同样是他们姐姐的女儿。这里的亲疏并不好明面上太过的。 “难道你们就喜欢她?” 胤禄摸了摸鼻子:“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不开心的。小丫头,要不要出去玩玩?” 维昕的眼珠子立马明亮起来,拉了胤禄的手臂便走:“快快快,趁着四舅舅还没回来,不然可就走不了了。” 夏桃脸泛温情地立在边上。难得可见帝王家还有如此轻松友穆的景象,其他两位阿哥虽没开口,可宠爱温格格的脸色却是傻子也看得见的。 夏桃还立在那里自想,走出门外的维昕却叫了起来:“桃子!还不快来!我带你出去玩去,叫宁静看家。” 夏桃本不敢去的,可一时受了他几人感染,一时又觉得叫宁静看家心下恋舒爽的,便丢开那些烦恼跟上前去。 此时的热河行宫我们自不必说,围着行宫之外多处官邸多是御赐给阿哥们的,例如狮子园。若说最近的镇集也在十里之外。 行宫之所以建在热河,自然是有山青水秀之景。 这几人骑着马儿停停走走。 你很难想象,夏桃这么个三十已过的大剩女骑在一头雪白发亮的高马之上却委在一个十一二岁小姑娘的身后。 不停在脑子里YY,怎么都觉得自己越过越回去了。可是——她原本就不会骑马呀,所以也不算太出丑啦。 有山有水又是花开时节,越往北草原的地貌越是显现。皇家孩子们也是无聊,逮着一个不会骑马的自然你也说说他也教教,一时间到也玩得开心,加之靖格格嫌天热虫多并未跟来。 十五阿哥胤禑把他的那匹马让给夏桃练习,之后夏桃才知道那是匹极安顺甚至有些过度小心的母马。连才过十岁的温格格骑的都是匹野性彪悍的种马,怎么独生为阿哥的十五阿哥只有这等马骑呢?不久后,由维昕的口里她才得知,十五阿哥向来体弱,德妃才叫皇上挑了几匹温顺的专供给十五阿哥。 话说夏桃骑着这匹“残马”那是“策马奔腾”好不快意,还偏喜欢往清静的地方拐,几个纵横便不见了其他人的身影,加之有意,便寻了个偏角行那“五谷轮回”之行。 裤子还未提起,便听有马蹄声越发清晰。慌忙压低了身子提裤。 随着马蹄声在不远处停止,便有男声传来:“八哥大可放心,原本齐世武那般庸才弄出的这等事就已叫老二一身腥,呵,却不想老二仍是不放心上迎来送往。哼,此次你等相信于我,不至年末,定能把老二拉下马来。” “九弟!”后一声止住前者,“今日我等出来只为游山玩水,不论俗事。” “就是就是,九哥,我可听说热河城里有个清伶极是标志,如何,今天你做东?”又有一粗声问道。 “怎么个标志法?九哥你可要带弟弟我去见识一下。”这像是又一个人之声。 几人说话间,马蹄声又起,渐渐便不闻其声。 夏桃又在原地蹲了半天,极仔细辩认旷野内绝无他人,才从草丛里走出大石之外。 如果老二指的是太子胤礽,她虽然不记得太子被废时的确切年份,可也不过这二年里。 一时间心下有些跳突,不知道老四有没有参与进去。又一想不管有没有他也顺利当了皇帝,这才放下心来。 摆了摆衣摆,便听远远传来马蹄,正惊得要躲起。 “桃子——桃子——”听是温格格的喊声,才奔了出去。 原来,她的马蹦达着已不知哪去,才没叫先前八爷党活捉。 这几番先惊后吓之下,也失了骑马的心情。 温格格看她一脸子烦倦,便提议回了狮子园。 夏桃只当躲过一劫,却不知衰运从来都依着她身侧。 话说他们几人到府时,雍亲王已听完了今日的圣训坐在大殿上等着他们。 夏桃见那位大神在座,立时便想顺着门墙出去,可还是被瞪了个冷眼。一出殿门那春花忙跟了来。 “桃姑姑,赶快去弄饭吧,苏公公刚刚来说王爷已等了小半个时辰了。” 夏桃也没去注意原来叫“姑娘”的怎么就变成了“姑姑”,老老实实挽了衣袖进了厨房。 哎,你说她这么个新时代的甩手女儿怎么到了这里就整天定在了吃喝拉撒里? 胤禛不怎么热情地把所有人寻了一遍。 “来之前禀了皇阿玛和各位母妃没?” 这时维昕与胤禄便有些孬种了,偏了身子故作喝茶并不出声。 “四哥不用担心,我和胤禄、胤礼、靖儿都是从皇祖母那里过来,来时皇祖母已使了宫婢通知了。” 由靖格格处其实胤禛早已清楚。 “即便如此,看看这天色你这个做哥哥的也应早早带了小辈回宫去,怎么还往我这里来?” 胤禛一口的训斥腔调,连胤禑也不好接话了。 “四舅舅,这不是要把桃子送回来嘛。” 胤禛等得就是她开口,立时冷眼上去:“自个儿风也就是了,偏还带着我府里的奴才,若是不出事还好,若是出了事,还想叫奴才替你担着责吗?” 胤禛的口气已是极重,一时又叫维昕想起几年前顽皮却致使身边的奴才担责死去的事,便安静地坐在椅上面有忧色反省了起来。 胤禛本意也不是要提及这等伤她心事,拧了半天眉,才软声道:“好了,你们也累了,晚饭便在我这园子里用吧,我已使人承禀了皇阿玛、皇玛嬷。” 一时间,殿内安静异常露着尴尬。 宁静见靖格格仪态安喜地坐在椅上泯茶,便起了杯茶送到十五阿哥胤禑处,看了他一眼。 “维昕你玩了半时也喝了,来,喝杯茶,你不是最爱宁静泡的茶吗?四哥,这可是维昕喜欢的铁观音?” “嗯,正是。”胤禑给了台阶,胤禛自然接下,只是明显不怎么顺畅。 “真的吗?呵呵,真是我爱喝的铁观音呢,”维昕很快丢了失落,捧起了杯子,“还是四舅舅对我好。” “嘿嘿嘿,你个小丫头,真是没心没肺的,难道就只有四哥对你好我就对你不好了?” “那是,我可记得上次你吃了我两杯酸奶子还没还我呢。” “你个小丫头,不过两杯奶子也值得同本阿哥计较……” 众人见胤禄与维昕开嚷起来,各自喝茶,并不理会,见怪不怪了。唯独靖格格眼中,有一丝愤恨。 正文 第七十章 大神脚 饭桌上自然是风驰电急般迅速。饭席一撤下,男士们人手一杯茶水,只是那茶叶裹着一层白毛,似是发霉之物。两位姑娘则还在等。 “这是什么?四哥,你府里长期无人连茶叶也发霉了吗?” “十六哥,你休要糊说。这明明是白茶。” 胤禛看了看,的确像是,只是白茶此种南茶并不得上层所喜,府里就是有也多是长年无人问津。 “啊——原来还有白茶呀。” “呵呵,那是你不知道好不好。原来也有十六舅舅不知道的东西呀——” 说话间,春花便捧着个水罐子进了来,再从水罐子里取了两碗东西进到两位格格面前,而先进给年长的靖格格还叫温格格吐了她一个舌头。 “这是什么?” “回格格,桃姑姑说是水果冰,就是些水果粒加了冰沙、甜水、蜂蜜和的甜品,姑姑说因为准备时间太短,所以能放的东西有限。” 众人看着温格格话未听完便抱着东西大勺勺入肚,便也有些个口冒水儿。 “怎么样?好不好吃?”胤禄伸了半长身子。 “嗯……嗯……嗯……”维昕嗯了半天也没说出第二个字,只是口不停、手不停。 胤禄见靖格格始露轻淡像并不想碰那水果冰,便道:“靖儿,你要是吃饱了就让舅舅帮你吃吧,呵呵,毕竟浪费了非贤明所为。” 其实若是换了其他人,他早抢了,只是面对入京不足一年的靖儿,始终有些顾虑。 靖儿见维昕吃成那样也知道这东西好吃,本是做做样子想等会再吃,这一会见十五舅舅开口了,心下虽不舍,却还是换颜道:“那就谢谢十五舅舅了。” 一时间,便见这舅侄二人在厅上开垛。 “怎么就一碗,再去多拿些来。”胤禄毕竟口大,先吃了完。 “回十五阿哥,姑姑说了,这东西加了冰,又在饭后用的,姑娘们食多了不好。” 一时间维昕苦胤禄乐:“嘿嘿嘿,好好好,那去帮爷多端一碗来,爷是爷们,不是姑娘。” 那春花一时间还有些听不明白,到引得其他爷们一时好笑。 “罢了,你去告诉一——厨房,给三位爷各再上一碗来,不许多上。” 与孩子们相处虽然没什么建树,心下却是开心的。打发走了这些孩子们,见一只桃还是不见身影,胤禛便起身往正殿而去。 “去把她叫来。” 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夏桃同志却自觉心虚地躲身侧对着胤禛立在堂下,耷拉着脑袋静待着某主的训斥。 怕她受不住便叫舜泰看着没叫她一早起来快马跟着同行。怕她坐一日马车颠簸得厉害便没叫她当夜侍侯。怕她奔波了两日定是要周身不爽便叫人不要一早去唤她只当多歇一个白日。可最后如何?自个儿回来不见其影就算了,竟然还敢跟着维昕几人出门遛马?还弄到天晚才归。 胤禛本是压了一肚子火,见她那脓相便更是火大。 “苏培盛!” 不知躲到何处去的苏公公立时突现眼前:“爷。” “戒尺呢?” 苏培盛见王爷瞪向自己,暗暗纠了纠眼神:“回王爷……没带来。” 这也不能惯他不是,老久没用了。 “卟——”这太好笑了,夏桃没能止住,露了点气,引得那二人一致望她。她只好当作什么也看不见地下巴吻住胸口。 “爷很好笑?” 某桃拨啷拨啷摇着头。 “那你笑什么?” 某桃看不清老四的脸,却自觉他一定要被自己气疯了,只能轻弱甩着头。 可胤禛反而不气了,也不知是如何,便极为轻松起来。盯着不远处小媳妇似的某桃,道:“去打水来给爷洗脚。” 热水都是现成的,夏桃难得没心下咕哝着不爽快,反极快地打好了水奉到某神脚下,正要站回原地处,便见苏公公正对着她挤眉弄眼。 “王爷,要不——” “你下去。”见苏培盛出去了,胤禛复道,“你就是这么侍侯爷的?还要爷亲自动手不成?” 夏桃看了看盆里波动的水面,心里明白过来,纠结了半天,还是服小地上前去屏住呼吸替老四除了布袜,感觉浮动的空气里没有“惊天动地”的臭脚味,才放心地大唤着气。 胤禛眼看着她的那些小动作,体会着她的那些小心思,觉得周身裹在一圈凉爽里十分惬意。 洗脚谁不会?不用手两丫子互搓搓就行。当然,如果你讲究自然要用手划拉两下。 夏桃盯着那双脚看。 她老爸虽只是双42的脚却不宽骨过大,很少能有正码鞋能叫他穿进去这自然。小时候还会对着那双看起来走形的脚哈哈大笑,到走出家乡到外面去上大字之后,每每搬着小板凳同老爸一个脚盆子里洗脚,看那一双越发长瘦的脚,甜蜜里混得最多的却是心酸。 有人曾问她觉得幸福是什么?她写道:幸福就是依在老妈大腿上亲腻,再伸着脚儿由老爸给她剪过短的脚指甲,虽然老爸总爱大嗓门地教训她不勤剪指甲而老妈也总笑着附和。 老四也有双宽骨突出的大脚,甚至更为怪异点。内脚侧那两处极为跳脱的宽骨顶已磨出了泛黄的茧子。 宽骨突出的人通常路走得微长便极为不舒服,而老四此刻的茧处周围还有泛红的磨挤印子。 胤禛看她对着自己光裸的脚皱纹,以为她不愿意侍侯:“还不替爷按按?” 水烟雾里,胤禛在她抬起看他的眼里看出了一丝不明的情感。很快,脚面子上便传来一双柔指的抚弄,叫他一时不能适应地打了个身颤,汗毛立时束了起来。 突然间,一片白光之亮盖住了他的世界,击得他仿佛出了神壳。等着胤禛回过神来视线里重新印出事物,腿边蹲着的女子正一脸认真地替他抚按着脚、脚面、脚跟、脚心…… 她做得认真,他看得仔细。 渐渐,便有水波泛满了她的双瞳,偏转低垂的她的头部下,渐渐看见一滴、两滴、三四滴水珠坠入水面的波漪。 胤禛看不懂她。开始没懂,现在更不懂。可大多时候,她又平白地叫人一眼望到了底。她没有大多人对金钱、权位、恩宠的计较,似乎没有任何情感。可她却常常流泪,一个人流泪。那些一个人沉默的不愿人看见的眼泪又叫你觉得她是无比感情丰富之人。 不是纵情哭泣的人才是感情丰富之人。 不是持泪而娇的人才是情感真挚之人。 胤禛觉得心疼,是泛着柔软的心疼,这感觉他从来没有。 似乎洗了许久。可脚下的女子还是会有替他以帕净脚的时候。这时,她的脸面正常,眸子里也不见任何红潮,仿佛,她从来不曾哭过。 可胤禛却更为难过。 他过早学会了隐忍。他知道隐忍的滋味。所以有时对事对人便难掩狂躁得疯狂。好时,只是自个儿练字诵经。压不住时,便自然打罚奴才、训怒妻妾。这些人从来不会反抗自己,他便没有什么顾及。 可她不会。 她似乎谁也不关心,可相处久了,又似乎处处与人方便。胤禛不喜欢她的“滥好人”作派。可他知道,她很真诚。 替他擦了一只脚,夏桃才似乎想起自己没拿干净的鞋过来。 胤禛看着她起身,看着她摇晃两下突然如水般瘫在地上。碰到的水盆翻出了小半盆水渍湿了她的裙、脚。 胤禛突然很害怕,像是失落了什么。那感觉还来不及过境,却见桃子自己慢慢坐起、摇晃了几遍头、眸色里渐渐恢复了清明却难去迷胡,很快站起来,甩了甩衣裙,不怎么在意地去找来寝鞋,如旧地侍侯着他净了另一只脚再替他上了鞋,再端着水盆出了去。 胤禛静静看着她做着一切,心忽然疼得厉害。 她从不反抗。可她做的这些却与她格格不入。 她默默侍侯。可她的仪态却不像做奴才的。 她——似乎——本该是被人侍侯的…… 清干水渍,两人一内一外地睡下。 夏桃有些痛恨自己的感情过剩。不过是见到一个陌生男人的脚,却能想到父亲身上去还一发不可收地落下泪来。 她把脑袋窝在被子里,再把自己的脸捂在双手间。 人很奇怪,明明知道自己是什么问题,却还是常常犯同一个错误。 可真的想家了。想城市里绿荫依侧的大道,想总是要爬五楼才能进的五十多坪的家,想总坐在床上织毛衣的妈妈,想——吐着烟雾自议政治的爸爸…… 胤禛好仪态地躺在榻中。 那些曾经占满他所有美好记忆的人们的脸早已模糊。渐渐,连身背也已远处。现在,回首间,似乎反而是这个不会说话的婢女占了他一半的记忆。 胤禛突然觉得不好,不对。那触摸上他脚时而起的战栗满满都是突发的男性欲望。 突然又觉得很厌腻。他怎么会对一个下等的寡妇婢女有这种感觉?多的是貌美的女子,多的是贞洁的少女,可为什么独独是她? 胤禛难得翻了个身侧卧着。 不是。只是突然摸到不适应罢了。毕竟,还从来没有女子可以这么近主动靠近他,或者,是他真的太久没碰女人有些需要了。 胤禛暗呼了口气,觉得心里踏实、轻松下来,便重新躺平了开始睡去。 什么是最安全的状态? 有人喜欢躲在黑暗里,有人不停得进食东西,有人没时没刻地洗刷房屋,有人一直跑一直跑直到没有力气再发动头脑,有人大哭过一场才觉舒心…… 胤禛很快便睡着了,远比平时来得迅速。 他从来不是胆小之人。可面对感情,却下意识地闪躲求安。这毕竟是他从来不熟悉的,不是罚几个人、训几句话或谋定几个计划便轻松的事。毕竟,他从来不曾面对。 正文 第七十一章 马碾案 或许是皇上的训教果有实效,“严加看管”了雍亲王多日,王爷果真不再提佛法之事,只是手袖子里不时取出串佛珠把玩着。 这日温格格又把夏桃拉出园子来骑马。 园子里有现成养着的马匹,维昕给桃子选了匹最个小的。开始还教教她,可不一会便小孩子心性自个儿骑马玩去了。 那马儿虽是几匹中最矮的,可夏桃还是觉得它脾烈得很,并不能如十五阿哥胤禑那般温良,她性子胆小,见维昕骑远了,便小心着从马上下了来。 今日艳阳,烤得人有些昏沉沉欲睡。 老四这几日阴不阴、阳不阳的,叫夏桃也有些无措。 有时候她真叹息老四。一个大男人怎么可以像女人一般前一刻好言相语、后一刻山崩海啸。不过她也很习惯就是了,她老爸就是这种人,刚吃饭时好言相语给你夹肉添菜,一顿饭还没有过他就能叫你“死过去”。多数时他语气过硬伤到夏桃了,夏桃也会含着眼泪躲到屋子里去硬气地告诉自己明天开始不理他,可偏偏夏爸爸就有本事当什么也没发生的一大早起来给夏桃活面下手杆面或照样问她这问她那。渐渐,连小妹都学会这一招了。 夏桃曾努力思考老爸为什么是这种脾性,老妈便给她讲六七十年代因为“小资”的身份老爸小时候在学校里和大院子里受的欺负犹如家常便饭。夏桃便可以理解了。有时候她也感慨下老爸的善良,不然,若是自己被从小打到大,不是成了傻子便严重有暴力情向,而不仅仅是一点点喜怒无常与愤世忌俗了。 侧窝在一堆草坐里,清风玩/弄着青草起的沙沙声悦耳地回响在耳边。 朋友说,她就是太心善了,才总是一次次给别人机会。 难道她被伤害时不难过吗?她又不是铁做的心肠。可那些伤害你的人又有哪一个不是你自己花了大心血、大时间、大感情相处的?亲人也好、朋友也罢,又有哪一个是你真的能揉一揉直接丢进垃圾筒的存在?于是便这般周而复始,习惯了替别人找借口,依恋着感情又舔食着血口。 指间绕着草枝,夏桃试着给老四寻些如此喜怒无常的理由。可真的似乎没有。后世人总爱说他不得母妃疼爱,可至少到现在为止,并不见德妃如何薄待于他,年节、生辰分进府的东西也不见怎么少。 这便是人们视角的不同了。不了解的人看到的不是衣华屋大和气美美便是言恶心偏貌更丑的两个极端。我们只能透过那不知绕过多少圈的信息来想象别人,就像你总在抱怨别人不可能了解你一样。 当夏桃几乎要睡去时,远远飘来马蹄击着草地的沉闷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迷笼之中夏桃的心跳也跟着蹄声加快再加快。 “桃子——”远远地,传来温格格的大喊。 当那马儿离夏桃不过十几个马位时,刚刚还艳阳高照的天空突然暗淡了下来。 那骑着马儿几乎要碾过夏桃的人忽然间被这天象吸引了,不自觉紧了紧马缰,而那随后而至的另一匹马上的青年立落地伸出身子把过前者手里的马缰,可那马还是惯性地往前冲去…… 夏桃被维昕的惊喊唤起,坐起身来便见两骑高骑踏风而来,就要踏着自己的面身而过,那一刻,她只来得及在心里大叫:妈—— 除了风声,四下里突然一切都已远去。 我就这么死了吗?连父母最后一面也见不到了?……也许,真的没有属于我的神站在云端保佑我。我——只是个凡人。 光线突然间划破沉暗的乌云,重新一片亮色。 眼见马前挂着两行清泪的贱婢,胤禟很是恼火,怒瞪了牵住他马僵的胤祯,不明白他为什么出手坏了他的好事。 胤祯并不解释,见那婢子挺直着身背闭着双眸独自落泪,不自觉把她仔细打量了一番。算不得中等姿色,也丝毫没有任何心计的样子,这么个人,看似草里一株这几日却委实火了整个行宫。 不远处快速行来两骑,打头的维昕惊吓着马未止住便跳下马来奔至夏桃边上:“桃子?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夏桃这时才记得呼吸,一个呼吸间没觉得身体哪痛,才敢睁开眼睛。 她先是看到几多个马蹄就在自己一两米之外,顺着那马脚往前,她看到那个长着一双小眼睛的男人正邪忽嘲弄地讥着唇角。 “九舅舅!你怎么骑马的,没见着这里有人吗?” 维昕的发火胤禟并未放在眼里,他换了一幅更为坦荡却轻松地笑容躬了双手对维昕身后刚近的男人道:“四哥,对不住了,你这奴才哪里不睡偏睡在草地里,这草长得这么高,九弟我一时远来没瞅见,失礼了。不过还好还好,也没失了分毫。” 夏桃看着九阿哥从袖口里取出个什么丢在她身正打在她的腿迎骨上激出她一身冷汗。 十四胤祯本想替九哥再解释一二,可看老四一脸子面无表情,便丢开九哥的马缰,只唤了声“四哥”。 “怎么能这样?”维昕抱怨着自己的九舅舅,可胤禟并不在忽。 空气里好半晌没有人声。 “既然是这个奴才惊了九弟,那到是四哥的不是了。苏培盛,把她给本王带回去,家法处置。” “四舅舅——” 夏桃这才从刚刚的事情里回过神来,回首去看老四。 逆着光,她一时看不清他的脸。等那马儿遛达着终于能叫她看清他,他却打着马儿转了半身。 “维昕,你还不随舅舅回宫去,皇太后正四处寻你。” 维昕并不想走,她把桃子手臂抚弄了一番确认无碍,却不得不跟着四舅舅上了马,却还是回声道:“九舅舅,不许你再靠近桃子,她要是出了事,我一定到皇太后面前去告你。”说完不得不快速打马跟上前面已经奔出许远的四舅舅。 小丫头的狠话,到真叫胤禟面闪狠色。他怒瞪着苏培盛把那贱婢使力地提起来拉扒着狠狠撂上了马,打揖跑马走开远去,才道:“哼,你干嘛阻止我?如果不是你拉了马缰,她早被踏死在大爷的马蹄之下。” 胤祯回想起她刚刚惊马后的样子。 “四哥和维昕都见着了,总是不好。况且,连太后都等着见她,若维昕那丫头果真闹到太后面前去,也不知还出多少事。” “你也知道太后要见她。如今失了这等机会怕是良机不再了。若果真被她听了事叫老四得息一二,岂不是坏了八哥的大事?” 对于九哥的责怪,胤祯并无计挂:“已八哥和九哥的本事,那等已成的事实又岂是一个婢女的一句话可扰的?况且,上次我等也无多说,即便是被那婢女听去了,四哥又能从中耐几位哥哥何事?”他一脸阳光,“九哥,何必同那婢女计较这一时,想杀她,还怕没有机会吗?” 胤禟见十四弟一脸自信,想想到也是。便罢了此事打马同去。 苏培盛眼往院里廊下跪着之人看了一眼,见她时不时挥舞着双臂赶着围她而转的蝇物一派淡定。 哎,你说这竹桃也真是个人物。遇到这种人既不求饶也不后怕,好端端跪在廊下近两个时辰还有闲心追着苍蝇玩。也不知她是被罚得习惯了还是怎的,竟然有点不过如此的意味。 夏桃总觉得有哪里怪。那老四的语调明明就不是在保自己反有推自己出去的意味,可她并不生气。呵呵,也许真的是她的魂被吓出壳去还没回来。 可她总是忘不掉老四打马转身刹那,逆光里阴暗却泛着孤独的脸线。那一刻,她怎么都觉得他在害怕。 夏桃自己嘲弄了一番。 怎么可能?怕真如老妈说的,自己是“不能成人”了,三十已过却还在这里痴人造梦。 再次挥臂赶着讨厌的苍蝇,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这么吸引蚊虫呢?难道真的是甜皮子或血好喝? 只要活着,便不用绝望。这便是夏桃的信条。 胤禛抄写着《金刚经》。 胤禟纵马几乎碾过竹桃、马被胤祯止住胤禟的怒瞪、胤禟解释时那种轻蔑与可惜、自己责罚她时她的直白目光……这些画面不停在脑海里反复上演。 失去她,他会痛。像皇额娘逝去一般,像弘晖逝去一般,像弘昀逝去一般,像春棠逝去一般……却独独多出一身冷汗。 佛说般若,即非般若,是名般若。 佛说般若等佛法,是出于广度众生目的而在文字层面的施设,而非实相般若本身。如此,是不是他在乎她,只是在乎有个人陪而不是在乎她本身呢? 这么想着“通”了,胤禛彻底平静下来。 就像人总是寻找任何叫自己得以平静下来继续向前的方法,并不怎么在乎这种方法未来还有没有用、是不是真的可以从心灵上平复自己的烦躁。 胤禛罢了手。见苏培盛总是透了窗棱向窗外看,便也离了案头依着窗。 那苍蝇果真叫夏桃烦不胜烦了,她怒红着脸不依不挠、挥舞着手掌左右开工。 胤禛被她逗笑了。 自从她来到身边,他似乎多了许多笑容。当然,也有发火的时候。 往日里,无论喜怒,都只是他一人承受。 或许,佛祖真的存在。才有这么个人在身边,让他觉得自己像个普通人。或许,这便是佛祖的指示。 她赶蝇还在继续,清明的胤禛却已经在想另一件事的因由。 老九虽然嚣逆惯了,却不是无缘无故惹事杀人的性子。看他今日那样子,似乎故意要杀了竹桃。老八一党不像因竹桃出奇的厨艺吸引了太后和皇上而下暗手之人。 “把她叫进来。”胤禛从新坐回去。 苏培盛迅速领了竹桃进来。 看她低首跪在案前,胤禛很想问她“知不知错”,可终归没有开口,可能连他自己都觉得,她是不可能知道错在哪里了。 “你认识九阿哥?” 夏桃先是不明白,抬了头以眼神相问,可突然想起前几日偷听到的话,眼光一闪不自觉便低下了头。 胤禛把一切收入眼中,把纸笔伸出去,苏培盛自然接了放在夏桃面前的地上。 夏桃看了看面前纸笔,考虑着要不要说,毕竟,背后说人闲话总是不好的。 “你以为,今天老九是失马撞向你吗?” 夏桃把前后想了想,虽然自己是穿了件极渡的月白蓝衣衫,可怎么着躺在不是飞高的草地上也够不成与大地同色吧? 这便也明白老九是什么意思了。虽然不知道自己“偷听”是怎么被发现的,可八九不离十是因为此事。 想想自己的小命,再想想如今已得罪了八爷党,想再保持中立不太可能吧?况且,这些胜利笑到最后的不还是面前这位爷吗? 于是还是把知道偷听到的大概写了出来。她真已经不太记得他们说过什么了,你知道的,她一向不动什么脑子。而好记性往往会叫人记住些不开心的事,便渐渐养成了什么都不记在心里的性子。 抛开过去,人会开心点,至少,会轻松些。 胤禛把视线从呈纸里转向老实的婢女。 此路越发危险了。 胤禛闪了闪眼光。 连这个与世无争的婢女都如此轻易被牵连其中……往日那些窝在深宅里的日子,怕是她再不能过了。 这么想着,胤禛便有些感叹,靠在椅背上发了会呆。 “起来,给爷按按。” 夏桃老实上前揉起了某人一直僵硬非常的肩颈。 苏培盛不知什么时候出去了,殿堂内只有他二人。 夏桃开始还认真给老四揉肩,不知何时却盯着老四的辫子出神。 这才三十多吧,怎么又有一撮撮的白发了? “竹桃……” 有那么几秒,夏桃没能反应过来这是在唤她。 他从没叫过自己的“全名”,不是那婢子就是一只桃什么的,好像从来不会记住自己的“名字”。 她不由偏头往前看了看。可他闭着眼睛面无表情。便只好继续给她按揉。 “以后进了宫,不要多看,遇事多想,不要把任何好意当做好意……宫里的任何主子你都不要得罪,就是那些主子身边的奴才,也要擦亮了眼睛仔细着点。不该你看的不看,不该你听的不听,不该你肖享的就别享。若是真出事——” 夏桃听着他叙叙叨叨没完,明白过来自己怕是要入宫了,突然便害怕,不自觉抓了他的肩头。 睁开了眼睛偏头看她,一眼的恐惧与小动物般可怜的眼神。胤禛突然温和地笑了。 他喜欢她如此依赖他,像个孩子般求他庇护。 不自觉,便伸了一掌拍拍抓着他肩头的润指。 “别担心。只是太后要吃你做的东西,去几日。爷会叫维昕瞪着你的。”不过,他还是皱了皱眉,知道她这一次既要做好了讨太后、皇上的喜欢,又下意识希望她别做得太好真叫太后、皇上喜欢了。可再一想,有维昕再,怕是想藏绌已是不可能,便只能大叹一声,“你也别怕,总归就是做些你平日里弄过的东西出来。若真是到了皇上和皇太后面前,你也只像往日一般便可。只不过——”他又偏头去看一眼清透的某桃,“你这迷糊劲,可别也带到宫里去了,毕竟,御前可不容爷这般纵着你。” 夏桃听他如此直白地自砖自己,便止不住弩了弩自己的嘴子、嘟了嘟嘴。 苏培盛立在门侧打着盹,突然听见里面传来自家王爷的嘻笑声,也不自觉飞了飞眼眉。 爷还是笑点得好。虽然时笑时闹的有些叫人琢磨不定,可起码叫身边侍侯的人高兴不是? 至于竹桃—— 哎,随她去吧,她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随着夏桃把舌头也吐出来了,苏公公只听屋里的笑声更大更高昂了。 一声雕啸划破傍晚最后一次天光。 谁的命运,谁也无法设定。 正文 第七十二章 豆腐宴 明知不该看,你便不看了?大多数人往往做不到。 虽然已被四大爷耳提面醒了几翻,可真等到夏桃同志被传进热河行宫她还是难掩好奇偶尔、时不时瞟上几眼、左顾右盼。 夏桃想,森严威慑上热河行宫或许比不过紫禁城,可山水间的帝王青华却远比紫禁城来得悠远、宜人。 老年人喜欢吃什么?夏桃不清楚。想了几天也没个标准,去问老四他又叫自己看着办。 不得已,就想着把烤韭菜变成烤面筋,猪骨粥变成陈皮海带粥,冬坡肉变成了豆腐做的素肉。想起豆腐,不觉又犯起傻来。 夏桃贼爱吃豆制品,她的出生地就是豆腐的发源地,家里可三日无肉却不可一日无豆腐。偏老四府里很少进这种东西。听说宫里有,便围着豆腐二字几乎开了个豆腐宴。什么活鱼穿豆腐、蟹香豆腐、豆腐荤杂烩、蒸豆腐的,反正豆腐老年人吃着好。 当然,其他夏桃成名的什么蛋挞、沙拉虾球什么的自然不能少。 老实说,谈厨艺夏桃只能是门徒,连个刀法都分不清一二三的。还好四王爷这回还送了个徐大厨与她一起进宫做膳,不然,这么一桌子午膳叫她一人做,怕是只能当晚饭吃了。 雍亲王府的厨娘给皇太后做膳,德妃自然要在边上。爱热闹的宜妃拉了自家妹妹也来了。 温格格见此,便笑拿着太后的懿旨把宫里贵人位以上的都请了来看热闹。 先上的是开胃罗宋汤。 老太后没说什么,由着温格格侍侯着用了四五勺也就罢了,其他都赏给了妃嫔们。 满人一般口味重,尤其一向消化力强并没有众妃们食过头积着的病症的宜妃到是大赞了一声。 其后上的都是些极普通的东西,并不见任何稀罕的用料,也自然用不上什么刀功,只是摆盘非常舒服赏心。 可太后脸上的笑意却越加浓重,加之温格格不停在边上解释各种菜的作法、吃法、用心,妙趣横升只把一屋子女子们都斗乐了食得开心。 特别是那活鱼穿豆腐,引得所有人围着那绿瓷盅惊叹。 “这可最是生趣的菜式了。锅子里一开始便是冷水下了清养几日的活鱼和一大块嫩豆腐,等着水越来越热叫那鱼儿受不住了,便咕噜一下自个儿穿进豆腐里,因为豆腐里比外面水凉嘛,它便舍不得出来了。呵呵,这般再煮煮便叫这小鱼儿哪还有命,呵呵,就这么穿在豆腐里见佛祖去了。” 温格格夸张的动作和着言语,弄得所有人大乐。 “嗯,不错,确实有新意。”太后发话了。 “可不是,皇太后——”维昕把腔拉得颇长,“桃子做东西一样特认真,是用心了做的,虽然用料不见什么金贵,却也能吃出感情来。您看看,都是苛着您的需求做的自然没一样是你不适合吃的。”说完自己吃了一块烤面筋,“嗯……好吃。原来不光肉能拿来烤的。” 宜妃一见那竹笺四片一串的烤面筋,便有些口谗,她和小九都爱吃这烤制的东西,便上前道:“皇额娘可得赏儿媳一口,只看着便有些受不住呢。” “哈哈哈,”皇太后见她那谗相,便直乐呵,亲取了一串递于她,“你个谗鬼,拿去拿去。” 宜妃笑着取过,并不在乎别人的羡嫉,一身艳红立着便吃了起来,看得太后欢喜、众人愤恨。 原来简单只做给太后吃的膳,却因为加场的人过多直叫夏桃与徐大厨忙到近申时(15点)。 最终,太后赏了百两。宜妃吃得开心,也不吝啬赏了六十两。各宫主子见宜妃也出了风头自然也随风各有银赏。 皇上得知皇太后高兴,便也出了八十银。 于是乎,夏桃同志带着入清来日进过五百的收入欢欢喜喜地坐着马车回了狮子园。 好呀,总算没有白干活。 胤禛遛了一眼面前缺少一百的银箱,挑了眼子瞅上竹桃。 夏桃低着头在心里把老四用自己最恶毒的骂语“你奶奶个头”咒骂了几遍。 我得的银子难道还没有使用权吗? 苏培盛见这二人一个看着一个躲着,扒拉下自己的脑门子暗叹一声,小声道:“竹桃,剩下的银子呢?”见那小姑奶奶转了头瞪他,他惊了惊,忙笑道,“爷也不可能贪你这些银子,只是——”他也想不出怎么解释了。 夏桃低回头纠结了半天手指,取过纸笔写了几个字气呼呼放到老四面前。 胤禛对银子的缺失也不气也不恼,本就是赏给她的他并不是要贪,只是——习惯性问问。见那字条上写的,道:“你的手到是挺大,一下就赏了徐大厨一百两。” 其实,按夏桃原本的意思,是想分一半出去的,毕竟只创意是自己的,其他可都是徐大厨的本事。可最终还是只给了一百两。毕竟身上还是要有些银子防身,隗石以后也需要,而且怎么着回了府也要上至主子下至奴才的有打点的时候。 胤禛见她嘟着嘴的小样,也知道她不快自个儿管她。可自己还偏偏就喜欢管她这些芝麻小事。见她一直盯着那银子,霎那霁了霁颜:“既然一个厨子你都给了一百两,那怎么着爷这个主子你也少不得进点。爷也不贪,就四百两吧。” 夏桃立时瞪大了眼珠子不可置信。怎么又这么狠的角色? 胤禛心情更好了,孩子般笑了笑,看着她道:“爷这里有了,其他人那里也不能没有呀,苏培盛,你说你拿多少好呢?” 苏培盛很快反应过来,笑呵着上前一步:“那就谢谢竹桃姑姑,奴才我就要八十两吧。” 夏桃看上苏培盛的眼里已有了泪光。待见苏公公真上前取了八十两兜着,她已满脸哭相几欲泣出声来。 我容易嘛我。 瞅着她那失态的熊样,胤禛心情大好地坐在椅上喜上眉梢。做弄人的感觉——真好,也难怪十六他们如此喜欢。 窗外一片大好。这种日子,也不是那么无聊。 正文 第七十三章 可宁静?(上) 炎炎夏日,在皇父面前伴乖儿子、在园子里逗逗竹桃,这种日子过了近一月,胤禛也不觉得这个夏季如何不能耐了。 园子小,主子只那么一个,除了偶尔不时被臭老四捉弄捉弄,夏桃也觉得过得还蛮舒心。有时候温格格同她那些小舅、小姐们也来客串一下到也带着受“虐”的她出去顺顺气。 一切似乎都太过安宁、美好。 这一日,京城传来消息,十六阿哥的长子出生即夭。 密贵人得了消息,便难掩眼泪。 王氏自入宫便居在永和宫中,德妃虽一点谈不上如何“爱护”于她,面上做得功夫却一点不少。劝慰自是不说,还花了半天时间相陪软语。王氏感动于德妃的关爱,姐妹情深自是一翻感激。 王氏虽只比德妃年幼十余,却天生是南方佳碧自然老得也比德妃慢些。此刻梨花带泪情伤意切加之风韵浓烈,又凑巧叫前来的皇上看到,也自然更是惹得皇上怜爱。 皇上与王氏走了半天,宁静见德妃久坐着也未回神,便沏了清心的茉莉茶上前依着脚凳给德妃捶着腿儿。 德妃只见这宁静乖巧无艳、素淡贴心,心里那股子苦闷便淡了不少。眸光一闪,一份心思便上心头。 “静儿,你虽不是本宫的丫头,可本宫自是从来不曾低看于你。特别是你照顾着维昕几年本宫便知道你是个极稳重的,果然是没叫本宫失望那。”挑眼见宁静无一分艳喜之色,便更是满意。“哎,本宫的儿子本宫是知道的。小十四也不知偷看了我们静儿几多呢。” 宁静毕竟是姑娘,被德妃这么直白一说,不好意思偏了头去,惹得德妃看着也有趣。 只是笑过之后,德妃的神色立时清冷:“只是——本宫看着,四阿哥似乎……” 德妃本想着宁静接话,却不想宁静反跪了下去,直重重磕磕着头直说不敢。 德妃满意着点了点头,端起茶来喝了一口才道:“好了,本宫知你的性子,起来吧。”德妃见宁静起身亲热地拉她坐在脚凳子上,“静儿,你年岁也不小了,又照顾着温格格这么些年,本宫是该好好赏你段姻缘。你老实说,看上本宫哪个儿子了,可别害涩,女儿家的姻缘,可要好好把握才是。”此时的德妃一派慈妇之貌,眼中精光却直盯着宁静。 如所以女儿家一般,宁静只是红了脸重新跪了下去:“奴婢谢娘娘抬爱。娘娘是奴婢的主子,娘娘的恩泽便是奴婢的福祉。”说完便拜了下去。 德妃冷冷一笑,拉起宁静慈爱言道:“真是乖。放心,本宫会好好替你做主,决不会叫我们宁静受了委屈去。” 宫里的女子就是这般的,从来不得自主。 宁静只是一味羞涩,在她闪躲的瞳色里看不出任何一丝的其他情绪。 三日后,皇上把温格格身边的大婢女宁静赐于雍亲王,以慰他身边没有妻妾的不便之处。虽然连个圣旨都没有,也没有界定宁静入王府的身份,可又有谁不清楚呢? 夏桃坐在边椅上磨着头看屋里忙碌的其他二人。 老四在用心写字。 宁静在用心磨墨。 夏桃不自觉抖索了一下。伫着下巴看不明白这两个人。 这什么意思? 老四写完了一张纸,宁静自然地取过以指力揉转着阴干。 这什么意思?砸场子? 夏桃有过一次被炒的经历,以后就再没遇到过,因为她总是快则几天慢则一年的炒别人。 这一次——这一次她终于想好好打好这份工!怎么着?又不给她机会? 她不喜欢受伤,可她每次总是很受伤。她不喜欢眼泪,可次次眼泪也没少流。 突然从椅子上立起来,努力压抑住愤恨和全身地抖动,一步步、慢慢地往外走,直到再不用看那二人的身影,眼眶里的红意再能抑住。可是还不行,低垂的视野里还有人——还有人! 左冲右躲进一个偏院的偏角里,夏桃再掩不住情绪地大哭,却还是努力压制着除了抽弄鼻濞不发出一点声音。 她总是很失败,她知道。自从跨过儿童期她就没干过什么成功的事。 中考没过、高考没中、大学混日、工作凭性、相亲挑剔……自以为潇洒、自以为是、自命不凡……放纵任性、虎头蛇尾、从不肯真正花时间用心力却总是抱怨时不我待、天地不公…… 眼泪一线线往土里落,和着腕间的鼻濞。 她知道她根本就从来没有努力过却总是埋怨所有人不给她机会。可是这一次——这一次她是真的用了心好好做的……真的……是真的——她从来不刷碗只会丢给老妹,她从来做不出两次同一味道的菜,她从来干不了一件几个月不厌腻的事,她从来——不知道原来看着一个人怀有野心、拼命劳作是件如此幸福的事…… 夏桃突然不哭了。只是还止不住哽咽的惯性。 对了,她哭什么呢?似乎根本就不是为了自己。可似乎…… 脑子里一团糨糊,近二十年不用这一会也灵光不起来。 巴拉着眼泪、鼻濞,夏桃不哭了。她挑着眼珠子努力想、努力想,想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却弄不明白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这便是夏桃,看了过多漫画、言情造就的只知道憧憬却丧失了行动的剩女,人生过多失败性格不得不自卑到有些懦弱的傻姑娘,受伤了下意识只知道躲起来却天性过余乐观总学不会教训的天真女,明明把什么世态都看得通透却依然故我只愿意过一天快乐一天的逃避者…… 突然抬头去看一青天蓝。 不管有没有哭,天还是那么蓝,云还是那么白。 不管有没有我,是不是对老四来说都没什么区别呢? “竹桃——” 那是苏公公的声音。可夏桃没有动,还是抬着头蹲着。只是,那头抬得更高,眼睛里又重新有了失意。 “你可别——别想不开那。宁静是皇上赐给王爷的,可不管王爷的事……她本就是个本事的姑娘,侍侯大主子惯了的,自然——似乎——好像侍侯起王爷来——也——也得心应手——哎也不是啦……反正她侍侯她的,你做你的,也井水不犯河水。她是有些本事你没有可你不也本事是她没有的吗?……”苏公公还在苦口婆心地劝。你说他一个公公容易嘛,以前要小心着主子,现在还没事找事给个丫头多这唾沫。 夏桃再没有哭得欲望。 是了,我是我,她是她,虽然没了谁这世界照转,可怎么着我也不能叫她取代了吧?我这一辈子,干什么都是敌进我退、敌驻我躲、敌疲我歇、敌退我观。这一次,我还要再躲起来吗? 老四冷冷地容颜和炯黑的瞳色突然出现在脑海,如严厉的军官压近着夏桃,叫她有丝心慌。 她总是抱怨没有什么事、什么人叫她投入进去、义无返顾,那么现在呢?这个男人值不值? 这与情爱无关。甚至可能真如若干戏史上所演终是要免死狗烹。可谁关心呢?至少夏桃不关心。她从来不愿多绕几道弯,因为累。现在,她只想抓住些什么。 活着一天,便有一天的意义。即便历史上写不出她的名字,至少,要叫爱新觉罗胤禛这一辈子记住她这么个人——是值得他偶尔想起的人物。 想着,便感动地有些湿了眼眶。 试一试吧,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为什么倾注所有不再富贵闲人一个?午夜梦回,不再不知所云,不再空虚到日落…… 苏培盛见竹桃并平了双掌捂住脸颊,半天,支起身撅着屁股又是半天,才缓缓立直高看着天空。 “竹桃?” 也许这很可笑,为一个可能牺牲她的野心家无理由地付出。可夏桃就是这般的人物,做事从来都是凭感觉不用理性。 就是这样了!要这么走下去!既然无法忍让,那就不要忍让,就这么感性的活下去。 突然转过身的竹桃叫苏培盛陌生。那坚定的狠硬眼色叫他陌生。一时间,他忘了说话。原来,坚定可以生辉,自信可以立威。 也许夏桃犯得就是现代越来越普便的“富贵病”。不缺吃穿,理想也不是那么必须要实现的,做着些不大不小的事情,从二十几岁就开始等老、等结婚、等生育、等死神……工作是打发、结婚是年龄必须、孩子是不变负担、时间——是一辈子弄不明白的山程。怎么开始征途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山顶不清楚,爬至顶峰为什么还是遥遥无期? 现在,突然山路里闪出一扇天门,再也不想一个人征途、无味的夏桃便中招了。 一只桃出去半天也没回来,眼瞅着苏培盛一人回来还不见她,胤禛心下不知为何有些许不安。 “人呢?” “回王爷,竹桃为王爷做晚膳去了。” 胤禛看了看天色,从宫里用过午膳归来还不足一个时辰,怎么这回就操弄起晚膳来了?心下虽疑惑却放下心来,自是不提。 苏培盛见那宁静虽未曾侍侯过王爷,却不多一句、不近一步,磨完墨便如自己般远远立在隔扇门另一侧,不由眼光闪了闪。果然是温格格身边的一等红婢,难怪了,竟是把王爷的脾性拿捏分明。 一个下午,都是这般。 直到胤禛肚腹空空有些饥感,苏培盛刚转了身子要出去,便见竹桃领着婢奴提了不少食盒来。 “王爷,竹桃取膳来了。” 原来见着前来的一只桃还很高兴的胤禛,对着一桌子明显多份多心、精雕细致的膳肴,立时冷下脸来。可他还是一句话没说,如常用完了饭。可贴身跟着的苏培盛与敏感非常的夏桃还是觉出他的不快来。 夏桃措败着正不知怎么回事,果然,老四发话了,甩给她冷冷两个字:“下去。” 一晚上,夏桃躲在被子里一动不动。 第二日,夏桃又是忙了一日三餐,结果,王爷还是两个字,只是——口气更硬了。 第三四、第四日——连苏培盛也觉出王爷即将爆发。可一院子人只是着急却也不明白王爷为什么而发竹桃的火。 直到第五日,王爷才一见晚膳桌上如意鱼卷、水晶虾冻、香瓜盅这三道菜,便立时大火,哗啦一下便把近前的几盘菜扫了出去撞碎了另外几多。 “竹桃你给本王跪下!” 夏桃吓得立时便跪倒在当下,完全忘了脚下全是破碎的瓷器、菜肴。 一切只在一瞬间,一切便失了控。 胤禛总在夏桃面前失控。而夏桃,从来都是失控的。 斗大的冷汗就这么显明地从她额头滑落。 夏桃感觉她杀猫般的鬼哭狼嚎连上帝都能听见。可奇迹的是,这种痛竟然没使怕痛的她失声叫出来。在痛晕过去之前,夏桃想,也许,胤禛便是她的那个劫,等了一世又穿了一世要遇上的那个劫。或许,只是这么个解释,能叫她痛之时还了以□牵以唇角。 正文 第七十四章 可宁静?(下) 竹桃同志负伤了。 太后口谗再请竹桃掌勺的买卖只能吹了。 温格格来看过了,十五、十六、十七几位阿哥也来看过了,连守大门的舜泰、舜安两兄弟也轮流来看过了。 夏桃躺在床上大盯着顶帐。几日过去了,还是不明白到底怎么了?怎么自己如此用心在膳食上却不得大爷所喜?那些东西她都偷尝过了绝对比以前好吃好看可为什么?是自己果真长得讨厌还是他真的精神不正常? 灯盘上一点油灯芯微弱着。 腿骨和腿肉生生地爆痛。没法自如地翻身,一时情绪上来的夏桃不觉暗自合睑滑泪。 这么努力还是不行,或许——自己是一辈子倒霉运了。 自自艾艾间,意识便有些朦胧,只感觉有人以冰寒的指腹抚顺着泪水的痕迹。 胤禛坐在床沿,见她泪水未干心内便隐隐发胀。他虽喜欢看她出些小错、受些小罚,却再没想见她皮开肉绽。他虽喜怒有些不定,却一直掩示得很好更不肖再与人暴跳。可每每面对这个竹桃,却总是下意识不愿隐藏自己、隐藏自己的心情、隐藏自己的脾气。这种毫无遮掩、任意妄为的作派已不知多久不曾有过。 他喜欢看她躲在太阳下猫睡着,喜欢看她进上吃食时瞅着他的眼光里那一派紧张和更多希望被夸奖的流闪,喜欢他在府时她哪里也去不了只能坐在角凳子上、窝在边榻子上、瘫在榻几子上无所事事、左摆右晃、扣扣桌角眯一时好睡…… 胤禛做不来她那般闲散到颓废又叫人安宁的混日小动作,可他喜欢看、喜欢纵容她如个小姑娘般长不大的“富贵举动”、喜欢她每时每刻都呆在自个儿视线里偶尔叫他看上一眼。 可她偏偏受伤了。伤在他的喜怒不定下。 夏桃睁开眼眸,便见某四皱紧了眉头出神。 没想到他会来看自己,在夜深人静之时。见到他,锥进碎瓷的腿骨便一阵疼痛,引得耳谷一阵共鸣。 “疼吗?” 待到这阵痛觉过去,额上已薄薄一层湿意。 胤禛紧抿着唇线,僵在那里一动都不敢动。 “爷没意要你受伤,是你自己……”明明想要解释,可说出口的话偏偏不那么中听。 心内计较了一番,还是觉得坐着表达不清,胤禛便起了身,在屋里走了两圈,刻意背对着夏桃道:“爷我真没那意思要你跪在碎瓷之上……这几日,你一门心思只在膳房里,根本不到面前来侍侯……就爷一个人用膳,你做那么多干什么?东西美味就好,何必花那么多心思在那些刀法、雕功上?只要做的口感适宜即可,没必要弄什么山珍海味的排场。做了那么多爷也吃不完,平白浪费了多少粮食?爷没有口舌之欲,再不必用那些没用的心思。”一口气说了许多,回头去看,一只桃果然一脸茫然抓不住他的意思。胤禛措败一叹,转过身来重新坐到榻沿,苦口婆心直接了当:“爷的意思是,那些吃的只要用了心在做,味道自然便是好的,没必要花时间学什么摆盘、雕花之类附庸风雅。你不要学御厨、豪门那一套排场,爷看重的从来不是你作出的东西什么样而是你有没有在吃食上用了感情。以后,无人之时,还是三菜一汤即可,切不可铺张浪费了,知道不?” 就因为多用了心思、多加了几道好菜? 夏桃有些哭笑不得。弄的自己苦了四五天还外带伤得如此惨痛,就真的只是因为这些? 夏桃觉得委屈。多用了心思不好?多食了好菜不好?凭什么为这些小事跟她发脾气、耍脸色?我把你大爷伺侯好了还不成?有这样的吗? 越想越伤心,不觉便使小性子的哭出眼泪来。 胤禛本以为他一番“诚恳”的解释可以打消她的顾虑,却不想夏桃根本就不按他想的感动感激,反委屈着在他面前大哭特哭。顿时伸出了手在半空里前也不是的退回来,随着她哭得惨烈自个儿也坐不住了,在屋子里双走了两圈。 夏桃也没真生什么气,不过是觉得有些悔罢了。摸着眼泪儿余光见那老四在面前局促地“遛达”,心里也觉得蛮有意思的,还暗笑了几许。又自觉不能太过,不然说不定他还怎么使疯,哭也哭不下去了便渐渐止了泪意只是抽泣。 胤禛瞅她不哭了,“阿弥陀佛”了一遍,才重新靠近了低声道:“爷的意思是——”狠了狠续道,“以后不会再叫你跪了。” 夏桃一惊,有些吓住了,不觉抬头直视着某四。 胤禛本意是不会再叫竹桃跪在碎瓷之上了,可话一出口由她的诧异上也觉出歧意来,可见她一脸傻样,又是这么个性子保不准以后还是会被自个儿牵连,便一屁股四平八稳地坐在榻沿上:“不跪就不跪吧。”胤禛有些恼羞成怒,“以后你也机灵些,怎么就偏有你这种自个儿往碎瓷上跪的笨人。” 听他又开始相骂,夏桃撇了撇嘴。 胤禛回头看她一脸的不忿,自己也觉得太纵她了。猛然起身惊了她一跳,牵动伤口又是一阵冒汗。 无可奈何摇了摇头,胤禛难得好心取了自个儿的帕子替她擦了擦额头。感觉心里平了,一身轻松,再收了帕子入袖道:“好了,你歇子吧,爷走了。” 夏桃看他近了帘子就要出去却转了个身又回来:“记住了,三菜一汤即可,以后没事别老往膳房里钻着不出来,你到是挺会偷懒,竟不到爷面前来侍侯。”胤禛说着这话不觉自个儿都有些道不明的不好意思,背了身去往屋外走,“反正,以后除了制膳,其他时间你都得在爷面前伺侯着。” 门内门外重新安静下来。 夏桃觉得耳朵里还嗡嗡的响动。老四似乎说了许多话,意思也很简单,可她成糊的脑子一时间还反应不过来。 直到夜已深沉,秋风送入一丝惬意,突得叫夏桃笑意不止。 这老四,也着实是个可爱之人。明明两句话就能道明的事他偏偏一串串话语也说的不明不白的。 “反正,以后除了制膳,其他时间你都得在爷面前伺侯着。”——这是不是意味着,她夏桃在老四的心里,也不是那么可以轻易能被取代的? 躲在被窝里偷着乐,越想越觉得甜美得晃。 哎,能被绞毛的老四捌扭地认同,还真是不容易呀。 夏桃的心里,乐开了花,从未有过的充实——美滋—— 被人需要,也是种幸福。 夏桃总记得一个成功的台湾商人兼演讲者曾说,他喜欢被人利用,因为某一天他老到再没有人利用他时,他就一点价值也没有了。 听着虽然太过悲壮却又何常不是现实。 可怜夏桃这辈子,竟然都没有可提及的被人利用的事件。她不习惯把手机时刻带着,因为除了家人一日里根本没有什么人寻找她。看着别人一个个电话连着地行色匆匆,夏桃常常独自立在大街上羡慕、黯然。一个人的价值是不是可以通过电话的多少来印证? 她很好,她也被人需要,如此,便很满足了。 一个人的欲望有多大? 是没有才渴望,还是拥有还去枭想? 没有是不是代表一无所有?拥有又是不是富甲心田? 谁也无法肯定。无法肯定握住了左手的幸福就不会再去渴望右手的权位。如果上帝能给我们幸福又为什么不能同时给我们事业呢?可往往,在我们不断摊开双手审视轻重时,掌间拥有的如飞沙渐渐稀薄…… 夏桃做了个梦,梦里有一条清澈的溪流指引着她爬上一个高坡,高坡上、天空间,有许多彩色的风筝,飞翔着叫人艳羡。忽然间,自己手里便多了一扇。摆手间,那风筝随风高飞。放飞的渴望间,那火红的有长长尾羽的风筝便高飞而去,向着绿油油而无限的广阔而去…… 这梦叫夏桃很满足。梦里,再没有无味的追逃和奔跑,没有扭曲的胡同和山崩地裂,没有看不见终点的迷茫…… 二十年的梦魇,可叹终有放下的一天。 心,只能自己打开。钥匙,却不在自己手里。需要多久,我们才能明白呢?那蹉跎的岁月—— 正文 第七十五章 动骨废 伤筋动骨一百天。除了些碎瓷刺入肉里的小伤,夏桃最重的伤处便是一块瓷角锥入了左腿膝下的骨头里。 老四随皇上北面行猎去了,本就安静的园子沉寂下来。 还好,八月的天已不太热,窝在榻子上每日吃饱了睡到也是夏桃过怪了的日子。 九月中,当胤禛一回了园子,便见醒目的高粗梧桐之下,一个秋睡的女子抱着半边被子贪睡于榻间,榻下,一本不知名的书本子随性地挺着。除此之外,院子里并无一人。 苏培盛一打量王爷的脸色放柔了下来,便主动暗拉了宁静退了下去。 午后的阳光透过斑斓的叶缝如缕地洒在她的周身,暖暖的,又有些放肆的安宁。 近一月,不见便有些不惯,见了才更觉不快。他在人前人后两幅脸面装得辛苦,她却在这里逍遥散逸,到不明白谁才是主子谁才是奴才了? 本想摇醒某桃,却最终只是弯身拾起那书本子。 《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胤禛不觉好笑。看她如今睡得如此安态,料是也没从佛经里领悟什么悲苦。便依着榻沿坐了,抬首去看头上的闪闪光阴。 秋后的阳光暖暖射在脸颊之上,透过温凉的皮肤注进微柔的暖气,这感觉,不炙不重,却叫人舒泰的想睡个好眠。 榻很宽。竹桃抱被窝在一角。胤禛着实有些困倦,躺下来向内侧依着,眨了几眼吾自安眠的竹桃,睡去前心下感慨:也不是所有人都有能力习惯散漫的生活。 太阳底下醒来,旁边睡着突然出现的某人,夏桃竟一点都不觉得惊吓。 这是个很小心之人。连睡得姿态都如此谨慎克制。 合在一起的睫毛原来如此之长,自己定是比不上他的。眼窝很深,浓重的眼袋像嵌在里面的。鼻子很高却不漂亮。鼻与唇间的仁中很宽很深。唇色也是不艳的深褐之色。 也不知哪来的意念,夏桃忽然伸出食指戳了戳某四长长的睫毛,见他抖动了一下睫毛,才后怕地缩回手装睡起来。半天,没觉出身边的响动,偷偷睁开半眼见他没醒,才大呼一口气。 嘭——嘭——嘭—— 心脏快速而强力地跳动,划震她的耳膜。 又止不住开心地偷乐呵,捂着嘴抖动着。 笑累了,太阳下打了个大哈欠,睡意重生又睡了过去。 太阳下温暖,一个人睡着虽然自在,又谈何以安全?也许女人天性里便希望有人陪她在太阳下入睡,一个异性,可以安心之人。 再醒来时,春花正遛着大辫子坐在边上。 夏桃眨了眨睡浑的眼睑,几乎以为自己做了一个梦。 “姑姑快起来吧,王爷都回来了,见人睡在这里还很不高兴呢。” 果然,只是个梦。 夜已深。 “姑姑,还疼不疼?” 抚着春花的脑袋,夏桃摇着头,摆首叫她去睡了。 一个人坐在床上拉起裤管看着已在愈合却明显含有血丝的伤口,骨头上戳出个痛自然还是会痛的,只是肉上愈合得快已有了痒意。 胤禛打量着腿面上那一块外翻不平的新肉,心房里便怔怔突得难受。 “疼吗?” 他的声音很轻,绽破在空间里却异发清晰。听入夏桃耳中有股细微的关怀。 见她只是傻傻地摇首,胤禛从关切里回神,咳了一声,把个东西丢在竹桃的床上:“看个佛经能睡着,可见你也不曾用什么心。这些绕心绕神的经书能还是少看的好。已经够笨了。”后一句话明显在低吟,瞅着耳朵不灵光的某桃果真没听真,便是一喜,大摇大摆坐在了榻上对着某桃那只白腿,见其上有许许腿毛,厌弃了一下,“还不把你这东西藏起来,成什么样子。” 脸上一窘,夏桃忙用被子盖住腿,气愤地瞪着某四。 胤禛心情很好地大瞅了半天她的脸色。时间缓慢流动,直久到他再也坐不住了,才咳了一声道:“三天后便要回京,你这伤还未好,就先别回去了,再住两个月看看。” 见她不乐意地盯着他,此次胤禛没心软:“就这么定了。什么时候高大夫说你无碍了,你才回府。”说完便起了身,行了两步又回身,“什么时候高大夫说你能下床了再给本王下床。爷会找人专门盯着你的。” 夏桃盯着已无人的室内觉得很沮丧。又把她一个人丢下。 气得便大蒙着被子大倒而下。 哗啦一声,掀开被角一看,却是经书从被上掉下地来。 盯着经书半晌,夏桃突然又笑了。 这个老四,也特逗。要不是这经书,她还真以为下午是一场梦呢。 侧趴在被子上直盯着那本心经,直到困意又上来打了个哈欠,渐渐欢心地睡去。 康熙五十一年九月三十日,皇上回京驻畅春园。同日,二废皇太子胤礽,拘执看守。次月,“秉性凶残、与恶劣小人结党”的胤礽被禁锢于咸安宫。再次月,以废太子事诏宗庙、全国。 十月,马齐署任内务府总管。月末,时长已久的噶礼、张伯行江南科考案以皇上罢噶礼留张伯行而终。 同月,太子党原刑部尚书齐世武被圣上下旨以铁钉钉于墙上,哀嚎数日而亡。 次年二月,当夏桃得知太子党原步兵统领托合齐病死狱中还被锉尸扬灰,加之齐世武的惨死,止不住唏嘘。康熙对待大臣少有如此之残酷,如对鳌拜,仅仅圈禁而已,对索额图虽然处置较重,但也没有施以极刑。一世宽仁过重的康熙对几个太子党羽竟如此狠烈,可见心内的憎恨。 当夏桃在皇上遏陵而去几日后踏着大雪回府之时,京城已入了腊月。 正文 第七十六章 意醉迷 有些时候,时间的微妙叫人难解。 “平心正居”的正房暖意如夏,妻妾婆婢大小女子们齐坐一堂,那融洽的热浪突然袭在夏桃的脸面上,叫她很难相信自己的眼睛。 除了数年不变的那拉氏、已显挫败的李氏、更加入尘的年氏,最叫夏桃诧异的便是蝉音。她退了浅碧的爱色竟然着起了降紫的深色参差旗服,挽着老态的婆子头,发间竟然插着一朵夏桃近视着看不真形状却金灿灿的黄金制的大头饰,而她脸上淡然少了、寒沉多了,看着夏桃的眼里温善不再,如同是看着一个无关痛痒、卑微讥嘲的奴才。 年少时,我们总坚信变得那个人永远不是自己。怀着苍茫的感慨懵然回首,才不得不承认,改变的人又何常没有一个自己。 可面对这短短数月隔阂而出的改变,夏桃需要强压下几多上涌的泪意才能坦然? 自己在变,可为什么蝉音也在变呢? 立在白茫的高府深宅里,夏桃觉得万分难过。 为什么变呢?为什么变呢?难道她这一生注定得不到渴求的友情?那个总爱瞪她却明显宠惯她的蝉音还是不是她的朋友? “姑姑,还是快点走吧,立在外面冷了小心冻着腿。”春花上前扶了立着半天不动的竹桃。 偏头去看这依然幼嫩的小姑娘,感伤只是越发扩大。 要多久,你也会变得眼眸不再清澈、笑容不再干净呢? 带着一派活脱的春花,转过几个院门,“香红雨”的院门就在眼头,三两个人影立于院门之外。 再进几步,那突然迎出来的男子,叫夏桃心下一暖。 “桃子——” 几步间,婆娑地眼瞳中出现的是亲切的喜暖。 夏桃主动把住他的双手,紧紧握着,虽然没说一句话却满满挂着笑容。 你怎么会在这? “俺被调回来到东院当差。”隗石虽然不想放手,却难掩羞涩地主动缩回手来不好意思地挠着头,“呵呵,我管着些牲口,有空你去俺那看看。” 夏桃高兴地点着头,正想现在就去,却直觉到一双盯着她的视线。 十几步开外,有个一身蓝席的女子正看着她,待她眯虚着眼睛想看清楚,那女子已徐徐过来。 “竹桃回来了。” 那是个如春柳般叫人舒服的女子,不做作,冷热兼和。却还是叫夏桃的一根神经跳了跳。 宁静又近了几步:“快进屋去吧,外面怪冷的。” 她手里的小盆里是一些大大小小的红薯。 她的确有种叫人安宁的气质。一句话不多地干着自己的活。给自己同春花倒了热水;开了炉角盖放了几个红薯进炉子;再把炉子移得进了自己;打湿了帕子擦着独属于老四的案桌;自在地理着案头上多出的折本子。 她做得顺手,似已经练习过千万遍一般,至少,比夏桃自己做起来顺手、看起来实在。 心里埂埂的,不痛快。自然,谁喜欢自己被替代得如此迅速、如空气般自如? 宁静做完了手里一切的活,见那叫春花的小姑娘握着杯子小心地东张西望,而竹桃则一脸沉思地坐在侧榻上出神,二人都有由寒入得暖室来红韵的脸颊。 “你一路归来赶着马车定也是错过了午饭,我去叫他们给你做些吃的。” 宁静正要出去,却见刘宝儿出了个头叫了声“宁格格”,便挑着帘子进了来。 “桃子姐,你饿了吧,徐大厨做了炸酱面侯着你呢。” 一切都如浮尘,叫人眼里如蒙一层沙。而突然出现的刘宝儿便立时戳破了梦境,叫一切清晰跳脱出。 虽然一切都在变,可总有什么是相对时间里固定不变的凝结,幻化而为使人安心、静心、放心、喜心的四星存在。可能这存在注定不是你自己,可没有关系,只要存在就好,叫你可以放下提着的五脏感叹自己还鲜活地活着。 夏桃几乎是雀悦着飞向大厨房。 宁静静静地看着竹桃像个小姑娘似的跑出去,不觉皱了皱眉。 夏桃在大厨房里直呆到天色暗下,才不甘不愿地往回挪。可进了清晖室也没寻到大神的影子,不由既挫败又释然。 夜色像个魔兽笼罩天地,打发了春花休息,夏桃一个人在压满了雪花的海棠树间游动。 不知道别人有没有这种感觉,一个人走到纷扰的路上或是夜深人静之时,越发觉得自己不被需要的孤独。 再过一月便是除夕,自己来到这清朝也已过五年,数数看,似乎很长,长到几乎像是一辈子。可抖抖间,又只像是一场梦。 清晖室的室门半开着,叫室内不致于过热。宁静坐在小榻子上绣着活计,偶尔看一眼独自立在寒夜里的竹桃。不知这是第几眼,香红雨外走进一个黑麾加身着官顶的男子。她立时放下手里的绣活起身相迎而出,正要开口,却见王爷立于半路偏着身子道:“大冬夜里的,还不进去。” 王爷沉沉而入,宁静上前替他除下衣麾,才瞥见竹桃不情不愿跟进来,立在门边上垂首。 强风夹着雪花飞入室内,叫夏桃抖了一抖。 “把门关上。”胤禛说完便揩了苏培盛直去赏心斋。 宁静把门合了,打量了一眼见王爷走了才依到暖炉边烤手的竹桃。不几功夫,王爷再回来,已换了一身家常衣服。直直盯着竹桃坐下,脸上有明显的闷气,却一句话没有,由着她蹲在炉子边。 夏桃一动不动,自以为渺小地蹲着,余光里见老四享受着宁静端上热水净了脸面,再喝了茶炉子上温着的明显是好料的汤水。止不住撇了撇嘴。再见宁静开了炉盖取了个烤得火红散着香味的红薯递给老四而他竟然也接过拨了起来。心下再难平顺,纠着眉绠着心气都顺不过来。 原来,自己根本不是不能被取代。人家既能上得高雅厅堂,也识得小门食量,哪里还需要自己这么个半吊子厨娘? 夏桃吾自沉痛,胤禛却没错过她种种表情,几不可见扬了扬半边唇角,突然就觉得手里的东西索然无味了,递给了边上的苏培盛。 “蹲在那里干什么,还不给爷上茶。” 苏培盛只挑了挑眉毛,宁静偏头诧异地盯着王爷,而夏桃好半天才明白过来这是在唤自己,小唇一乐,收也收不住屁颠屁颠蹦跳着去到边上的茶务房。 弄点什么好呢? 夏桃咬着下唇寻思了半天,再把拉了那些各色茶叶半天,才不胜满意地泡了茶出来。 本来想泡奶茶的,可茶务房里竟然没有鲜奶,其他的绿茶这种下雪天喝着又不够暖厚。 胤禛打量着面前几上那杯普普通通的正山小种,最多就是加了些蜂蜜,不由瞪了怪桃一眼,却还是取过来一口口地喝着。蜂蜜压低了小种特有的苦涩却无减此茶的暖厚,叫胤禛难掩地微笑。 苏培盛自然不可能错过王爷的脸色。 得,就这样吧。 夏桃怀揣忐忑,见老四一杯下肚竟然没挑毛,大呼了口气,美滋滋的。 “爷饿了,去弄点吃的。” “王爷,小厨房里正热着呢。” 胤禛抬眼去看宁静,见她脸色如常的谦和,突然自个儿不怎么痛快:“你下去,这里不需要你侍侯了。” 宁静只怔了一怔,听话地转身退出去的空,听身后王爷道:“愣着干嘛!快去,爷饿了。” 夏桃几乎能臆感到老四怒喷出的口水溅了她一脸,叫她不爽快,可转了身,还是乐淘淘地奔去了小厨房。 得意的笑,又得意的笑…… 虽然出不了声,夏桃心里却高歌而起。 等着夏桃做得起劲半途回神,不得不鄙视自己:奴才命啊奴才命,这都着了什么魔?当个奴才竟然还屁颠起来了!哎—— 可手里的活却没见停。 雍亲王晚饭吃得啥?呵呵,炸酱面。 你不是饿嘛,夏桃便取了从徐大厨那里端来的现成炸酱料和擀好的面条,直接下了了事。加上路上买的现成的卤好的牛肉,再饨个清淡的蒸蛋,OK。 屋子里很热。苏培盛看着王爷一头密汗一句话没有地吃完。又看了半个时辰的书折子,自个儿才退了出去。 有了竹桃,今夜他能睡个全觉了。 一室暖洋,起的热汗叫胤禛觉得一身粘腻腻的,可也许是吃多了,也许是太暖和起了困意,胤禛窝在被子里有些迷离,唇颊竟掩不住痴迷。 这很好,很好。太子终于倒了。 胤禛迷离着眸色放肆而笑。 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虽然前路还未可知,可还有什么能比扳倒那位稳坐了三十八年太子之位、皇阿玛心头之肉的胤礽更为艰难的事态? 太子倒了,胤禔早也不足为惧,老三那个老学究只有坏事的份,剩下的——也只余一个老八了。 胤禛轻笑出声。 快慰爽利之下,不由精神一震,挑开被子笈了鞋子便往外走。 突然换了床,夏桃还有点无法入睡,蛹作一团盯着屋中那个暖炉子发呆。 没有电视,没有电脑,连个手机都没有,更没有能打发睡前时间的小说或电子书。可夏桃已很久不曾睡前烦躁了。 朦胧着正要睡去,只着白色亵衣之人却闪现于大开的暖帘之后。 夏桃眨了眨眼,突然抱着被子坐了起来。大瞪着眼睛看老四一脸亢奋行到床前,也不知为何,心脏飞快加速直到含于口中。 越是靠近,胤禛越觉得燥热,猛然发作的欲望发得突然,和着屋子里过热的暖潮冲红了他的脸颊,胀得他无法呼吸,身子一转冲到窗边去一把便推开了赏心斋的外窗。 飞絮雪花击在他的皮肤之上速冻了火热,顺间便平清了一切晃忽。 迎着寒风呼出一口胀气,胤禛突然觉得累了——困了—— 回首而观,果见那女子裹在被子里抖着凝视他,却并不害怕,只是疑惑着双眸坐在榻上。 果真是个异类。胤禛如此叹道,不由轻笑开来。笑意一出才发觉很难压制,哈哈哈便直笑到不太适应地腔内入空咳嗽了两声。 再去看那桃,瞪大了小眼睛惊在榻上。胤禛收了大笑,浅浅相眸。 他知道自己很少笑。因为没什么笑得理由。他不像这个傻子,对什么人都先是笑脸相向。对他好,他未必领情;对他坏,他到十倍地记着。 想到此,便收了笑,合起窗来。瞅见自个儿一身素白内衣立在她面前违时有了窘意,咳了一声相掩故作衣靴得体地往内走。 夏桃确实被难得一笑的老四吓住了,看完了他的大笑表演,再转动着脑袋随着他的身形移动。见他行到半路又停下来,一脸“痞相”移到床前,再也坐不住了,下意识抱着被子往后退。 胤禛眯了眯眼没再进前,“哼”了一声:“小心那宁静,还不知是哪家的探子。你离她远些,少给本王惹事。” 夏桃盯着好半天不再摆动的暖帘子,好半天才重新倒回榻上,再挠了好半天脑袋和脑袋上密巴巴的头发,就是不明白这人种在想什么。虽然她承认自己也不是那么能被人理解的,但至少还正常吧? 躺在那里自搅了半天,也没擦出一点火光,忽然想起老四最后那句话,不觉乐呵。这是关心吧,是不是?是不是能理解为关心她呢?毕竟她这么迷糊,如果他不关心她完全可以无视她存在甚至可以像一开始那般任意打罚。可他没有。 夏桃想想便躲进被子里偷乐。还好一张发红的圆脸藏在被子里,不然被人看见她一个人偷着乐还不知怎么被人疑为神经病呢。 曾经,我们无数次憧憬梦幻的异性。然,当我们过了青春,过惯了平乏,过活着等待逐渐老去,便不再好抱着希望憧憬那是爱情。 一个人对你微笑越来越是知理的应酬,就如自己一般。 能被人利用、被需要、被关心就已经难能可贵。不成功的人愈渐渺小,就如夏桃般,拿不出什么成功的例子便习惯了越渐窝小的自我。 可谁不喜欢被人需要呢?拽拽地说自己不需要别人那是没长大孩子的自傲。 安静下来,欢喜之后,依然是一屡屡的愁涩。这种被需要是会是多久呢? 大雪之夜,打更的更夫几不可前行。 胤禛裹着大衣窝在夏桃睡榻的边角。 很近,又很远。 靠得越近,越觉得心很遥远。 渐渐的,他也学会了感伤。 太多人离开时,他还年青,那时候除了深深地痛苦并没有其他什么情绪。可现在,不知为何,总觉得孤独。失去时虽然痛苦少了,可纠着身心的伤感却越加浓烈。整夜整夜绞着孤独的心神,反比过去更加得苦涩。 她很近,就在伸手可及之处。 可心似乎离他很远,连动一动手的勇气都没有。 很想握着她柔白的小小之手。可就是没有勇气。 绞着心的感觉很难受,特别是如此近得依着她。胤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需要这个奴婢,需要她来抚平自个儿的感伤。对她,没有浓烈的爱慕,没有火热的冲动,没有见到便赏心悦目的快活。 可他喜欢看着她,想着她,靠着她……平淡里升出暖味裹得心房暖暖的。这数月,便在这种憧憬里渡过。 可真的见到她,依着她,旁若无人地凝视她,那种满足的暖意反淡了,空落落的情绪却越渐蔓延。 是喜欢她吗? 胤禛突然抓住她的被角,一瞬不瞬地凝视。 坐过海盗船没有?登高虽然视野广阔,又何常可以平心顺气顶着逆袭的气流享受自由自在的呼吸? 天虽然近了,却永远握不在手中。地反而远了,拾不回着地的坦然。 “四阿哥……四阿哥……”梦里看不清脸面的女子,似乎是大他三岁的春棠。她的声音很轻柔,如春阳般叫他喜欢。 他是喜欢她的。在他即将可以成为男人的时候。他要向母妃讨她当他第一个侍寝人。 那天,真是极好的艳阳之日,永和宫里的西府海棠一茬茬点着天空,叫人青春的清爽。 穿过那一片绯红之色,正殿前聚了几丛的奴婢。 金灿的殿瓦之下,剥斑的长凳之下,孤单地躺着一个无力的女子,而殿堂之内,是小男孩哇哇的哭喊。 所有奴仆都在进进出出,却没有一个人管那长凳边的女子。 他看不清她的脸。只见她的发迹戴着一只木刻的簪子,上面那朵辩不清种类的独花却绽着檀木的光泽。 收下花簪之时,她脸上似乎还有生动羞涩。 “四阿哥,你快进屋去吧,这里不吉利。” 德妃身前一个二等嬷嬷出了厅来,见四阿哥下了学直盯着被杖刑而死的春棠出神,心下有些股股的,忙叫了两个太监来把死人拉走。 “额娘,我疼——” “不疼不疼,额娘看着呢。” “都怨那个奴婢,哇——我疼——” “额娘看看,放心,额娘替你处置了她。” …… 胤禛一动不动,只是看着她被两个粗使太监如拉牲口似的托着。落了一只绣鞋,安静在道上。 “小心着点,还有那脏鞋呢。小心落了晦气。”那嬷子一发话,两个太监里有一个松了走,回身来拾,而先头那个并未停步,继续拽着,渐渐便消失于拱门之外。 那嬷子以帕掩了掩口,才转身入到殿去:“娘娘,四阿哥下学来给您请安了。” 他木木地上前,给正拥着十四的德妃请了安。 对于发生的一切,德妃只是撇了撇嘴:“下学那,就去复书吧。胤祯受了伤本宫这里也不得闲。” 他安静地正要退出去。 “你年岁也长了,本宫再给你指几个端庄的婢子。以前那个不得力,本宫便替你打发了。” 他没有哭。只是难过,很难过。不知是为春棠的死难过,还是因为母妃连句权宜的解释都懒得给他。 他很安静地离去,一句争论、一点质询都没有。 德妃并没想打死春棠,毕竟是佟佳氏指给胤禛的大宫女。可对于她的死,也确实有几丝快意。佟佳氏再风光,也已经去了。剩下这些阴魂不散的一个个也都被她打发了,到今天连春棠也没有了,真叫她掩不住那种冲破束缚得舒畅。 可面对这个一言不发、没有任何情绪的儿子,心里还是有小小的一角恐惧。 明明想说出口的解释,在他无波的脸面上就变成了定论。 “额娘,疼——”德妃还想再说些什么止住那将离开的身影,却最终耐不住幼子的呼喊翻划而过。 明天再说,也是不迟。 可谁也没有给谁再一次的机会。 自以为难过时肆意捅亲人的一刀可以事后甜言密语、锦衣御食地弥补。可人们往往不明白,指间的伤口永远不可能扶平如旧。 回神间,胤禛正把玩着一只桃的一只手,抚弄间指下是不平和的骨肉。 刀疤如甲长地衬在她白肉的食指关节。 可能是胤禛一次次的抚弄疤处叫睡梦里的夏桃不舒服了,她忽拉一下抽回了探在被子外的手。 胤禛不觉好笑,记忆的魔障忽然散去,轻松而起,替她拉上下移的被子盖住露在外面的肩头。 有些人,你注定失去。而有些人,你也注定会拥有。 不急,一切都不急。等了三十年,再等个几年又如何? 唇边划过一丝自信的嘲讽,胤禛闪进了内寝里。 正文 第七十七章 吻在唇心 夏桃已很少出东院,只要在王府里人前王爷身后除了苏培盛总跟着御赐的宁静。宁静虽是御赐的侍婢无什么名份,却无人不知她的身份,所以府里都高称一声“格格”,当然,也就是承认了她是王爷女人且不低的事实。一时间,便很少有人再记得竹桃此人。 此年异常得寒冷,夏桃到乐得带着春花、刘宝儿人后躲在清晖室的小暖阁子里打混牙祭儿。 这日左右无事,同隗石吃了顿午饭,再同他养的那几条大狗玩了半日,再午后日头已下半,才不慌不忙领了春花、宝儿往回走。 东院不比正府小,下人们分散着住在院边上。 绕过一座假山群便是东院主居了。几场大雪一下,路不好走,不远不近传来些木鱼的轻击声。 夏桃很少来这里,一时觉得声音犹近,便停了步子细细寻声,果真如此。 待要寻声而观,便见假山南侧走出两个人,一个衣着降红锦布,一个似袈裟于身,缓缓而来。 “咦——这不是竹桃姑娘嘛,有些时候没见了。” 那衣料花眼的男子快步上前,夏桃眯着眼看着到真想不起此人来。 “呵呵,怕是日久未见,姑娘也认不得戴某人,到真叫风之有些心寒呢。” 也不知怎的,夏桃便有些恶寒。抽了抽嘴角还不知如何接话,那戴某人又说话了。 “竹桃姑娘怎么会走到空空院来?莫非——是来寻风之的?” 夏桃赶忙退了两步,额迹间已生了冷汗。虽说她也曾有过一个狂热的追求者,可也没有这样的。抬了头去看,这戴某人长得还是不错的,也算英俊,可那种流里流气的脂胭味怎么看怎么叫人不舒服。 “戴先生误会了,姑姑这是刚看完故人回来,正路过这里。”刘宝儿见这戴先生如此作为惹了竹桃不快,上前几步便隐隐挡在夏桃身前。 凭心而论,戴铎长得确是不错,特别是那一双大眼的上眼睑极是宽处抬起来泛着银亮的光。此时,他便偏了个身半绕过碍事的刘宝儿,喜笑着问:“这天怪冷的,姑娘走着怕也累了,不如到我那院子里去坐坐着,风之那里虽不及香红雨到也有些私藏的不错的茶叶儿正好敬给姑娘尝尝,姑娘这就请吧。” 那和尚本立在边上不闻不问,这一会听这戴先生如此用心,到也好奇地举头观望起竹桃来,见不过是位普通姑娘,也就没怎么放在心上,只当是各有所好。 夏桃连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苦笑着正不知如何是好,便听有人道:“竹桃姑姑,福晋使了蝉音格格在香红雨里侯着呢。”来人正是当今已主掌王府事权的焦进,他转过假山见戴先生和弘素法师都在,忙见了礼。 夏桃一听赶忙脚底抹油领了两个小子就跑。待到香红雨大门于前,不觉已是一身热汗。 “桃子,你这是跑什么呢?王爷又不在。”舜泰把着门儿大喊。 夏桃回身见无人相跟,稳下气来摆摆手一笑,便进了去。见清晖室里除了绣样的宁静并无一人,知道刚刚焦进是有意相救,既心存感激又有些许失望,毕竟,已经许久不曾与蝉音好好说说话了。 可她偏生不是主动型的人,天冷实在又不想这个时候去寻忙得不可开胶的蝉音,这便一日日拖了过去。 是日,胤禛听了焦进的禀报,连眼睛都没抬,只是哼了一声。 苏培盛眨巴眨巴眼睛,心里到真是蛮佩服戴铎此人的。 又是一场雪后,年素尧刚看毕三哥的家书没有多大功夫,宁静便进了“兰心雅居”的门。 年素尧向来高傲,并不曾把王府里哪个人物放在眼中,可只是观察一个月,便不得不高看几眼这个宁静。 “宁格格出身哪儿?” “回侧福晋,奴婢是佟府家身的奴婢。” 素尧点了点头。温格格额娘是王爷的亲妹温宪公主,嫁于佟国维孙舜安颜,佟家百年大业自然能调教出这么个出杰却不跳的奴婢。 “你来了也数月,只是我身子一向不好到不曾好好相见。”宁静不曾抬首,只是耳听着年氏的软软清语,却能演出她与府中其他女子明显不同的“高贵”气场。可惜了此女不在宫中,不然怕是比德妃娘娘更有些拔高的派头。“正好这也近年节了,福晋前几日就在说着节里送礼赐福的事。” 年氏刚把这话说完,竹清便抱了形似布料却裹着绿色缎布的东西近到前来。 年素尧吾自喝着汤水,好半天才道:“这不过是几匹料子,算是我赏你的进府礼了。” 宁静上前谢了,安然收下,一派淡定地退下。 皇家便是如此,御赐下的女人即便不喜,脸面上也要送些东西算是前来者的关照。 宁静的眼中无欲无求,也无看尽世态的无畏无念,更无普通女子的扭捏作态。年素尧内心有些颠簸,这种感觉连对福晋对未曾有过。视线再度调上几上那封家书。她不是简单的闺阁女子,她知道外面突变的天色有何意义。王爷虽然一派清风,可从他那寒冷的脸上她还是能轻易看见浓重的权欲。 她虽然对那个位子不感兴趣,也不明白男人何以乐此不疲,可她明白权利对这些男人来说便是一辈子的生命。王爷也好,三哥也好,一辈子经营、谋划渴求的不过是人上人的感觉。如果,她注定要在这些男人相伴,是必要随着他们前行。 “碾墨。” 这日,已是腊月二十六,皇上昨日祭陵而归,正赶着年节,所有人本就忙作一团。 宁静碾着墨,侍侯着王爷书楹写福。王爷写得认真,丝毫不满都罢了重写。 书房里很是暖和,外间暖榻子上盘腿坐着竹桃,正与脚边上一花一宝玩着纸牌儿,不时按不住欢喜还笑出声来。 宁静挑眼看案前一心书字的王爷,竟无一丝不奈。 她入府数月了,自认一切得心应手,无论是主子还是婢奴,无一人生厌于她。就是人人生怕的王爷也说不出她一个不是来。王府同皇宫、公主府并没有什么不同,自有一套生存的规则。可偏偏,这竹桃就是个特别的存在,每日里除了替王爷张罗膳食、茶点并无任何差事,大多时便带着一奴一婢寻着乐子的玩。对于如此“富贵闲人”,奇怪的是,竟然无一人说她。福晋根本不闻不问,见了竹桃也不过是叫她多出些点子小心照顾了王爷的用食,没事也送些好东西“孝敬孝敬”给各院女子。至于王爷,不要说任何暖昧,就是好脸色也不曾当着众人的面给过竹桃。 可就偏偏,能叫她觉出竹桃对众人的不同来。 “王爷,侧福晋院外求见。” 所有人都看向胤禛,见他滞了笔须臾,便重新下笔。 “去弄些新鲜的菜馍来。” 夏桃看看窗外的天色,也确实近了晚饭时间,便下了榻带着一花一宝走了。 年氏的衣饰妆扮连胤禛也止不住多看了几眼。 虽还是素白的旗装却绣着一几朵粉嫩却亮眼的雅红之花,小把头上只一株同色的宫花,也许是上了胭脂,也许是室内过暖,本就惊艳的小脸上红润润的,既不失风雅又尤为可亲。 对众人的失目,年素尧只当不见,行前施礼,直道来意。“王爷,妾身这里有一封写给三哥的家书,可否同王爷的书信一起送于妾身的三哥?” 胤禛收回了目光,罢了笔墨,接过苏培盛递上的帕子净了手,转回到正堂坐下。 “嗯,准了。” 年氏听言便亲自递上一纸折叠归整的信张。 胤禛看着那没有信封、微透着墨色的叠形纸张,闪了闪眸色,点了头示意苏培盛取过了。 “既然王爷恩准了,妾身便告辞了,想王爷年节里事多,也要安身休心才好。” 对于年氏如此来去,宁静到真有些看不真清。果真只是一封家书? 苏公公自收了那信,王爷不曾看过一眼,只是重入了案前书楹。 时间很快过去,当竹桃拎了现做的韭菜卷子而来,天色已暗了下来…… 夏桃今日守夜,一张张看那老四书了半天得的东西。往年里并不见他书得这么多,一时间到有些好奇这么近百张的量到底要用在何处。 由苏培盛侍侯着洗了脚、换了鞋,胤禛坐上软榻去,看她在理那里字。 “皇阿玛今天身体不适,怕是书不得这么许多。往年里封笔前都要写下大量的字福赐于功臣,今天便把这份高功赐予了爷。” 苏培盛棒着脚盆退了出去。 “去吧年氏那封家信拿给爷。在第二排的第五个格子里。” 递他跑过腿,夏桃便靠在案边一张张看那些门对子。 胤禛看完信,不由一笑。 毫无疑问,这是封家信。 可意味里却是封劝“降”书。 胤禛没想到,原来年氏还有这样的本事和心智。他本以为,她也不过是个过度骄傲、有些才情的美人罢了。 这么些年,年氏一门特别是年羹尧面上忠君、暗里左右逢源的心思举动,他也不是不知。只是——不到时候、不及台面罢了。 有能耐的人何其多,可真正能在大事上左右局事的不过了了。年羹尧是个有本事的,可究竟能走多远,却不是只凭个走马上任便能料定的。 如今—— 胤禛又不觉冷笑。 果真是不能小看呀,年氏——呵呵…… 本在看门联子的夏桃听他突然笑出声来,也不由疑惑相望。 胤禛重新把信折回原状,丢在几上,才摆手道:“你过来。” 反正左右无人,老四又不反对,夏桃也自不必矫情,过来在几的另一边坐下。 只是见他打量自己,好半天才开口。 “你觉得戴铎此人如何?” 夏桃后来也知道那个戴疯子(风之)原来就是载铎这么个名人。这一时听他突然提及此人,先是一恶寒,而后一想不觉有些后怕,他不会是要—— 胤禛见她先是一脸子嫌恶,再是摇头如拨浪鼓,一手端着下巴笑了。 “他也算是我府上的能人,脸面上也极是不错,你看——” 胤禛这话还没说完,对面那只桃就不乐意上了,一愣子站起来,偏着头狠瞪着他,哪里还有一丝把他当主子看得意思? 嗔嗔嗔,打开门便跑了。 胤禛不但不生气,反乐得晃。端着下巴直乐呵了半天,才把可怜的苏培盛重新叫了来守夜。 苏培盛打量着里外不见桃姑姑的影子,很是替自己的好觉好眠悲催。 “把暖炉撤下去。”回身见苏培盛一脸子苦哇,含笑而道,“外屋子里就留一个吧。” 苏培盛立马不苦了,抹一把额头直乐呵。 他能不乐呵吗?凭什么竹桃守夜就有几个暖炉子烘着,他苏大总管守夜就一个炉子没有? 年二十九,门下客有来拜早年的。 胤禛坐在案上,直直看着面前“嘻皮子”笑脸的戴铎,不知为何,很有化身为蛇咬死他的冲动。可最终,他没有,只是笑盯着他问道:“你是说,你看上了竹桃,想把她年后娶回去做如夫人(如夫人是对小妾的尊称)?” “呵呵,可不是。自从风之见过竹桃,便觉得她很有些不同的风味是其他女子都没有的。虽然是个寡妇可惜了。不过也没多大关系,毕竟不是娶回去做夫人,家中老父老母定也不会有什么说辞。” 胤禛一字一句听他说完,再看一眼这个面白脸俊的门客,由心里发出一声嗤笑。 “王爷是不是也觉得可行?风之想过了,白日里还要她在王府里给王爷当差,只是晚上了随风之回去即可……” “哈哈哈……”胤禛实在忍不住笑意,直笑得胸腔里一阵共鸣。 那戴铎何时见过王爷的笑脸?这一时见得如此之多,虽然心里毛毛的却还是觉得这是王爷对自己此种提义的赞同。毕竟,自己有大智,竹桃又很得王爷的口味,如果自己把她弄回去了不论是对自己还是对王爷,都可谓多方有利。如此一想,也便跟着笑。 胤禛笑过了,低首以右手的拇指和食指转动着左手的食指关节,悠悠而道:“你觉得——竹桃会同意吗?” “呵呵,那是肯定。不瞒王爷,暗下里风之是见过竹桃几次的,虽说有些女子的扭捏,可以她那么个寡丧的身份风之能给她个如夫人的位子她还能有什么不知足的?……” 戴铎说得越发兴奋,胤禛却越发冷寒。 他不喜欢被人窥视。无论是窥视他的地位还是他的所有物。 他已经很久不曾如此恼火了。很有亲眼见人把此人一块块肉割下来的快意。 可他什么也没做,只是满面笑意送走了自以为得手的戴铎。 只看一眼王爷目视出门之人背景的深沉喜悦之色,苏培盛便一个抖颤再不敢看第二眼。 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矛盾之人?看着明明是个深黯世事、聪明绝顶之人,怎么又能傻气到如此地步,竟跑到王爷面前来求亲?还自以为高待地要把竹桃娶回去做如夫人? 苏培盛狠狠摇着头。 “他说的到也无错。苏培盛,你看,这人——赐他如何?” 王爷看他的眼色并不冷,可苏培盛还是缩了缩瞳孔,看不清王爷的意图。难道——他根本会错意了? 胤禛收回眼色,还是低首把着指节。 不管那女人对他来说是什么,在他还需要她时,都不是任何人可以窥视。 “今夜不用你守夜了,去把她给本王叫来。” 夏桃虽然无脑却不是没有心,她能感觉出老四今天的不同来。虽然脸部线条松驰还隐含笑意,可那眸色却深沉至迷离。 “你儿时有过梦想没有?……” 梦想?有过吧,小时候看陈慕华一个女人坐在一堆男人里觉得羡慕,便想着以后也要当个从政当个大官。 他有过,他曾立志做那谏言善书的诸遂良、半部论语治天下的赵普、辅创帝业的刘基、奠基大元的耶律楚材……可从来没有人给他这个机会。太子没有,佟家没有,德妃没有…… “皇家是一场没有亲情的拼杀猎途。只要你进入,除非倒下,便只能不停地撕杀……直到——血凌凌只留下一个你……” 夏桃突然有些冷,看着胤禛的眸里也有了不忍。 “太多人去了。”他仿佛只是在叹息,“也没有离开谁就不能走的路。阿玛不会是你一个人的,额娘不会是你一个人的,给予你的一切都不过是一两句话的起起收收。前一刻你是披星斩月,下一刻就可能囚于寒狱……这一辈子,其他能选择的不多——”他的声音突然放轻,“抓住了,便得到了一切生杀的权利。”直直洞穿入夏桃的瞳孔之人,“你知道嘛,有时候,也许只是为了不再失去,才不得不一往返顾、置死方休。” 见她不能抑制的打颤,他突然抓住她的一只手。 “你怕什么?怕什么?嗯?怕什么——” 他的声音真的很轻,却如北风夹刺般缒入她的毛细血管。 “为什么要怕?有我在这呢,为什么还要怕呢?”握着手的掌力忽然加强,叫夏桃一阵生疼,不自觉便往后退。 “你为什么要躲?为什么要躲?!”隔着几案,他突然施力另一只手上前搂住了她后胸骨。 一股火热、强烈、压迫的男性气息如此猛烈地突至,冲得夏桃一时恍惚。 “你别怕,爷我会护着你一——辈——子——,只要你——”他突然拉近两人的距离,胸腔间再没有什么距离,鼻子间甚至碰在一起。可夏桃首先感观到的只是他的眼睛,他一双黑暗的、凝光的、印着自己无助的墨色瞳孔。她似乎只听到自己的气息,呼——吸——呼——吸——,直到这个魔障打破。 她的瞳孔里不再有害怕,印得满满都只是他。他喜欢,喜欢这样,满满都只是他。喜欢与她如此近,喜欢她脸上绒绒的稚毛,喜欢她的眼泪喜欢她的笑容喜欢她此刻——发着呆的迷离。 他的唇很冰。 她的唇极暖。 这暖意叫他闭了双眸,浅浅相磨、点点相抿,而后才学着探出舌尖来舔了舔她的上唇尖。 她只是不断瞪大了眼睛,如此无法自信、却真实地看着他一点点的动作、表情,和他睫毛处一点点的颤动。 轰—— 正文 第七十八章 为什么吻? 夏桃也有过初恋,当然,纯暗恋式的。对象也俗套的成绩好、样子好、运动好,是学校里标准的白马王子,不过,凭着对方也会偷放他人自行车气这点也可归为黑马王子。 夏桃曾做梦,梦到自己在爬山,几乎可触山顶的平石。他突然出现,还是那张这人心晃的脸,对着她伸出一手。怀揣着欢心雀悦她激动的伸手相应。他完美地对她笑,下一秒却只叫她看到一打腿的轮廓。然后她就郁闷地醒来,懊恼着被人从山顶踢下山的惨烈,最见不得人的还是——她是被她暗恋之人在梦里给“结束”的,何其震憾! 惊吓着醒来,似乎又做了个可怕的梦。梦里,老四竟然吻了她。更囧的是,她一翻推搡竟然从榻子上摔下惨烈烈磕晕了过去。天那——这都是什么梦呀! 把头捂在手里还不够,夏桃干坐着趴在被子里甩大疯。 没治了没治了,这都什么和什么?怎么干做这种梦呢? “姑姑,姑姑——”偏了头去,春花端着个瓷碗立在床边上,一脸的胆心,“你是不是还不舒服?是不是哪里痛?是不是头痛?” 夏桃感应了一切四肢五脏,没觉得哪里不好,除了脑子做梦做的有些昏沉。 “姑姑把药喝了吧,昨夜你也不知怎的了,竟然昏倒在赏心斋里,还是王爷把你抱回来的呢……” 眨巴眨巴眼珠子,夏桃彻底趴倒在被面子上不能见人。 春花见她抖动着肩膀,忙放下药碗安抚:“姑姑你是不是疼得厉害?姑姑你是不是疼得难受……” 夏桃偷偷观察了老四两天,没见他对自己有什么出格的举态,就是偶尔相撞的眼神里也无一丝额外的波动。不由困惑了。 难道——真的只是自己在做梦? 从宁静身上下来,胤禛并不觉得爽利。她虽无一张绝好的脸面,却难得有一身细滑如脂的皮囊。 推开她要侍侯上衣的软指,胤禛目不斜视地下床着衣。 她很好,不娇不厌。可胤禛还是觉得少了什么,没有令他挚热、心动的能力。 软玉润肤的舒服却在他驰骋之时被另一个女人大睁双眸的惊讶冲破。凭着男人的本能,他还是能够继续发力,可这场房事却明显再没有了任何一丝激情和需求。 看着王爷走出苏培盛打开的房门,没有一丝留恋地离去,宁静突然有丝迷茫。她本以为,以德妃对十四爷的心爱是必会把自己赏给十四爷,到如今却入了四爷府。不过再想想似乎又明白了。以自个儿佟家子的身份侍侯四阿哥怕是没有比这更不招疑的了。可德妃娘娘又怎么能知,王爷并没有她想的那般安宁呢。 宁静不似竹桃,皇上赏赐之人自在香红雨不远处有一座阁楼。胤禛出了那里回了香红雨,无论是清晖室还是赏心斋都异发的安静。 净了身,他独坐在床榻之上。 他可以不再宠幸府里其他的女妇,却不得不与宁静行事。已经是第三次了呢。嘴角滑过一丝嘲讽。这婢子还真是无人可以取代呢。上她既是对皇阿玛的交代,又是稳定了佟家,更何常不是给了母妃脸面。何况,只怕还远远不只这些。 只外寝暖着一架暖炉,室内的寒意叫刚刚净过身的胤禛有些刺骨,很想叫她弄杯茶来。想起她来,唇边便收不住的莞尔。她总是有办法把普普通通一杯茶弄出些赏心悦目的明堂出来。 可惜她今天不在。 想起她不由就想起这几日她总是暗里追随他的目光。那样子惹得胤禛轻笑出声。 这只桃也确实与众不同呢。虽然也有把什么都写在脸上的奴才,却未有她这般敢一次次把怀疑、迷惑、放任种种情绪都表露开来的女子。 想起她终是把一切解不开的当作是场梦时的无奈,胤禛的心情就很好。 他不是第一次吻人。宋氏没有、那拉氏没有,只有曾经可爱纯真的李氏叫他曾禁不住的吻过几次。再后来,他就不再吻人了。既觉得很不干净,又没有了那份心情。就是美傲的年氏也没有引得他破了习惯。可就是她,那个一张小圆脸的桃—— 叹了口气。胤禛心里不得不承认,他喜欢一只桃,喜欢亲吻他时那种五脏炙热、心房急速、唇间软柔、所见真憨的感觉。虽然没有很强烈的欲望,却暖得他感动。 也许有一天,他终是会把她收房。 这么想着,也觉得蛮轻快的。便不再去想什么寡妇、身份、不合之类的,毕竟都不是什么值得挂心的事。 年节里之事不过人人繁忙。 圣上极喜雍亲王所书年福,赐予功臣宗子大量。 三十守岁。次日年侧福晋受寒。不几求王爷借回竹桃半月养膳。王爷准。从温格格处被借归来无几日的夏桃又转借到年氏处。 年氏与竹清都未有异举,待夏桃虽不似往年亲厚却也不曾多派了什么余活。连竹淑对夏桃的态度也和善了此许,虽不大亲善却也不再恶言恶语。 不几日,夏桃也算明白过来,如今“兰心雅居”的茅头已直指东院的宁神阁,再没有她夏桃什么事儿。 王爷也来看过年氏两次,有一次还带回年氏书于其父年遐龄的家书一封。 年氏也不再推拒府中其他女眷的请安探病,一时间,兰心雅居少有的热闹。 下月十四,难得多日阳照,雪融散尽,留有一轮宁月。 小窗半开,裹着狐裘的年氏难得有心情寒夜里探窗观月。 竹淑不知何去,竹清打理好年氏的所求便依在侧榻绣活。 夏桃看这染着一身清寒的年氏,其身已退去了孤傲显出一份俗情暖味来,不再是广寒宫的嫦娥冰峰冷寒。 “竹桃,你有何打算?” 打算?是啊——一晃已过五年,真不知还要再等几个五年才能回到过去。 年氏收回观月的眼色,竹清也正好捧着个精美的盒子上前。 “你打开来看看。”见竹桃看明白了,年氏才道,“也东西终是要还你的,只是——” 夏桃虽然不知道年氏想叫她做什么,却也明白世上没有白给的面包。 对于竹桃神色里的小心翼翼,年氏并不放在心上。 “我知道你在暗暗打听钦天监的事。而且——”年氏盯着低垂着头不出声的竹桃,“关心的也都是日食的事。” 夏桃再也定不住了,不自觉握了握双手。 “我虽然不知道你打听那些干什么,可你若直接来问我,我自然可以打听仔细。” 竹清一抽手,便把夏桃手里的纸张抽了回去,收入盒中。 “你呆在这里的时间也不久了。替我这个旧主子做些事也算忠义两双吧。” 年氏虽然开了口,可直到自己回到香红雨数日也不见她有任何的吩咐。怀揣心结怎么都不舒服的,凭着夏桃的脑袋又实在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便只能没事苦恼着出神。 胤禛多次所见,却只当不知。 康熙五十二年正月一过,本以为可以安静下来的王府又因为皇上迁入畅春园跟着收捡行装来。 东西自然有专人打点,夏桃却也不能一指不动。 彼时阳光独好,跨窗而入。理了些书案上的折子被太阳射得暖洋洋的,打个哈欠间一打子折本子便有一本落下来。 左右无事,夏桃便摊拿着读了数行,如此这般便艰涩着读下近千字,开始到也挺有意思,像是内务府某个高官对例年私挪乱用、低采高卖节省银的自我批评之语,其上还不乏些历史名人,什么梁九功、魏国柱等等之人。上至八年节省出的一万六千一百余两、下至绿豆菜的几毫几丝,似乎点点都是深刻检讨,却看得夏桃歪着案桌乐呵。 胤禛一进来见她如此,好奇上前瞥了那折子一眼:“很好笑吗?” 夏桃惊他靠得如此之近,到没其他什么害怕,些微收了笑意把折子放回去。却转手就被老四抽了去,仔细着从头读起。 胤禛花了十余分钟看完这折过万字已可成书的议罪折子,行文虽然都是些罗列治下不严过错的事实,却确实有些繁琐、迂回,也难怪她竟然能把这种折子当喜面话书来看。 赏心斋里只余他二人,阳光透进来散了胤禛半身,他退依着椅背放松开来。 梁九功等这类蛀虫虽然此番是必要乱马,可依着皇阿玛的性子,也不过是监禁、鞭斥,落不下脑袋。哼,这些太监例来不治不严,私下里竟然拿着皇家的银子做脸子私相借贷。满朝上下,宽仁过甚,竟连这些奴才都有胆子窝蚁啃树。如此下去,大清还能有几多银子、几分胆汁、几时光阴?可惜,可惜啊—— 夏桃多少也知道点老四的脾气了,见他闭着双眸额泛痛心也依稀能猜出他的心思。可她并不能说什么。 见那阳光正染着案间,一时兴起,抽了抽他的衣袖,玩起小孩子的游戏来。 狂叫的狗,高飞的鸽、滴遛眼珠的狐狸、缓慢爬的蜗牛。 胤禛从没有看过这些,有趣地盯着那光影成就的灵动。 夏桃看他喜欢,难得眼眉间有孩子般的欢喜,便几次三番把自己会的重做再重做。 果然,老大不乐意了。 “只有这些?” 嗯,只有这些,拜托,我这还是超常发挥握出个蜗牛呢。 她不乐意地随性侧依着案间生闷性,韵着光的身躯有一种温情而可爱的光环。胤禛看得暖暖的,不觉伸出了一只握住了她的一只手。 很冷。 很热。 总是冷冷的他有火热的温度。 总是温暖的她有冰寒的指温。 她看着他,却什么意思也看不真。 他看着她,满面都是疑惑。 这真是个笨笨的女人。 她的心没有迅速跳动,还来不及过快地反应,便感觉到光阴压了下来,有什么措开她下意识闭上的眼睛唇在她的唇心。 如果是梦,会是白日梦吗? 来不及思虑第二件事,就有湿热的东西冲入唇内点刷着她不怎么洁白的牙齿。 夏桃突然忘了呼吸。惊开的唇齿里遛入混世的火种。 眼睛突然睁开,直瞪着已经贴着她脸颊鼻骨的双瞳。 你——!为什么吻我?—— 正文 第七十九章 推开,踏前 也许三十岁已过的女人还没被人吻过是很丢脸的事。可她真的没有。不但没有被吻过,连手都没被牵过。所以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然而现在的情况是,她被人吻了,如此不清不楚的、莫名奇妙的。 他喜欢她吗? 她来不及思量。心脏飞跳,头脑飞炸,身体飞胀。灵魂像是飞出了身体,除了一团糟的浑沌,一时间什么也感觉不到。当缺氧的状态霎那间回到意识里,便只剩下被强吸吮的唇舌感触。 下一刻,自救的本能促使夏桃开始推搡挣扎,而胤禛果真放开了她的唇舌。 好半天夏桃才从缺氧的巨大真空中回神,腰臀部抵着案间缓着气。神志稍稍回神,可笑的是,夏桃首先关注的不是他为什么吻她,而是窗外漫延而来的阳光。阳光染在案面之上,可见无数细微浮动的尘埃,木案之上的文房等物迷离着一层光韵。她的手掌撑在其上,小小的,暖韵的光柔和了指间渐次清晰的皱痕,有着一种伤感的浮动。而那黑色暗绣着枝结的袖脚就衬在视线最右的下角,稳定着前一刻还轻浮的一切,绛红的丝线偶尔反射出一种低沉的光辉。 夏桃忽然抬首去看暖昧依着她身体的胤禛,先是他绛红深色坎肩的前襟。 原来他很高,微躯着腰身的她能把他衣襟的第一颗作扣平入视线。 四目相对下,先是真空的对视,而后某种沉重的酸涩顿击了她的后项,嘭——嘭——嘭——的心跳突然炸开在整个头颅里。 他的脸颊再度靠近,夏桃下意识退缩,她清楚看清他纠结的眉心和深迷的眼神,那是他不高兴的标志。果然,他没有放过自己,不但在腰间缩小了两人的距离,还顶着她的颈骨迫使她抬高了下巴一下子就咬上她的口。 没错,他在用牙咬,把她整个口唇都咬进齿轮里。见她只是瞪眨着眼睛出神并不反抗,才改咬为吮,下力吸附着她的唇形、搅动着她的舌齿。 原来,冷冷的老四也能如此煸情。 呼吸——呼吸——再呼吸—— 夏桃一遍遍在迷茫的呼吸中体味着唇舌间的游动,那些感觉像是渗入进毛细血管的的跳跳糖,有一种历劫的痛苦和迷情,荡漾着某种甜蜜入骨的诱惑。 她明明不爱他。为什么会觉得这个吻痛苦而诱惑呢?难道——她很放/荡? 她明明先前没有反抗,却突然间以手坚绝地抵开他的胸怀。胤禛有些恼火,他有些痴迷她的唇舌,为什么要打扰他? 再要上前,收到的是她坚定拒绝的眼神,不但如此,她开始剧烈反抗。 胤禛真的恼了,他本就不喜欢自己的女人反抗于他。不觉手下用力,两臂收紧,腰腿施重,把这个游动不老实的桃子狠狠困在胸怀之中。 “你敢反抗我?” 原本一时恼火着挣扎的夏桃一看清他脸上的狠烈突然间不动了。 这是权欲者面对反抗者本能呈现的阴沉,那些胤禛的妻妾、下奴和敌人们早已见惯不怪。可夏桃的大脑皮层里对这种表情几乎没有任何记忆,突然间如此近得窥见他阴狠,下意识一搐便害怕地停住了。 一见她的表情,胤禛压了压眉角,松了松力气,难得松开一掌在夏桃的背上生硬地拍了两下。 可他似乎也觉得这个举动很别扭,一时间僵在那里拍和不拍都不适。 忽然间安静下来,夏桃低首窝在桌案与他之间,现在才反应过来的绯红了脸色。 “禀王爷,福晋那里来了人相请王爷。” 胤禛一偏头下意识望向堂外出声的苏培盛,夏桃忽然从他的钳制里遛了出来,安也不请、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看着如风般飞逃而去的竹桃,胤禛挑了挑眉,合笼了双臂就着反指弹了弹袖口,迈着步子出了堂来,旦见宁静安静地坐在不远的游廊檐下绣花。 福晋那里摆了席面,叫了所有女人来食。胤禛没说什么,难得年节刚过还是要安稳安稳这些妇人们。 席面一过,天色已暗,那拉氏一句话女人们便全都退下了。 胤禛坐在主座之上自喝着茶,那拉氏取了一小壶酒来。 “这还是二格格的女儿红,茶浅尝一杯?” 胤禛一个眼神,那拉氏查觉出他心情不错,亲替他斟了。 王爷并不纵酒,却喜欢小酌一杯,当初年少时她也侍侯着,只是年岁见长,已很早能亲见他喝上一口,到像是戒了一般。 明明是夫妻,那拉氏却一般陪着小心。 “王爷,可是不喜欢武氏?” 原本心情轻逸的,听了这话兴质被扫,不过胤禛却未发作。他素来知道那拉氏的,他们之间往往谈得都不是彼此间的事。 “没有。” 那拉氏斟酌了一下,还是道:“那妾身以后便常叫武氏来用膳吧,毕竟她人小得很。” 胤禛没有接话,只是看向那拉氏,那是一双平定无波的眸色,永远是一双竹桃没有的神定。 “王爷,府外的事情妾身一个妇道人家眼浅无知。可妾身知道自个儿身为王爷的福晋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虽说清修是王爷的大志,可水清则无鱼的理儿还是有理的。一瓦当顶的时候王府里这些女人们一向安份,妾身也是心慰,可如今瓦偏了——”那拉氏盯着王爷,没有续道,可她的意思胤禛明白。看来,朝堂的变化不但叫男人们浮动了,连女人们也沉浮起来。 “有劳福晋了。” 那拉氏连称不敢。 “王爷,”那拉氏当着王爷的面看了看殿门,“这山雨不定之时,怕是连普通的家耗家猫们也容易惊着,王府里还是休养生息得好。” 那拉氏很少关注府外,更是少及政事,今天连她都惊觉了起来,可见府里的确是不再安生了。 半晌,二人都没再说话,各自坐于两侧。 明明是息息相关之人,却没有任何的火热,只像是一架木制的翘板,两边没有一刻是温情的重依。永远都只是客套。 一更的更钟一落,胤禛便想起身了。 “王爷,”那拉氏起了身,“不如今夜便在妾身这院里安居吧。” 胤禛没想到她会这么说,看着她的目光是疑动和质询。 “王爷也许久未去宋格格和蝉音屋里了。” 那拉氏只是提醒,由着王爷的眼光审视自己。 当晚,胤禛便歇在了宋氏屋里。 一床之上,各占一边,宋氏乖巧地与胤禛隔了半身。 夜半,当感觉到她已熟睡,胤禛偏头看她。 这是个比他年长五周的女子,还为他生过两个早夭未年的女儿。他是极喜欢女儿的,只是当年他还来不及平定她的心机,长女便不再了,只叫他看了一面。而当三女多年前降生,他是想过好好对待她们母女,可惜,那孩子仍是未活过三个月。如今现看她,已是完全老态,连当初那份憨实也缩为了木奈。 他的侍寝婢女本不该是她。可偏偏她被母妃赏给了自己成了自己的第一个女人,一个很难叫他喜欢的女人,因为她是母妃赏的。这二十多年,前半期他在怀疑她,后半期他已遗忘她,她就是这么个叫人不能记住的女子。 有时候胤禛也不明白,为什么母妃选给自己的不是一个明艳、聪明而有异心的宫女?如果那样,或许——他反而轻松了。 偏了偏身,胤禛把脸面向外,透过浅色的帏帘可见微弱的烛光。 她睡了吗?又想起那朵桃花,柔软的唇和惊讶地瞳。 突然笑了。 她从不说话。他永远听不到她的声音。可她很简单,根本不需要言语便能从她的神色里看清一切。她离他很近,很近,几乎就要贴上他的心房。不是那拉氏那种清隔,不是对李氏那种绵宠,不是对年氏的孤傲征服,不是对钮祜禄氏的冷眼应付……对她的感觉从来不强烈,点点丝丝暖暖的荛着他,可偏偏当他吻住她时,一切又似乎忽然间炙热起来,叫他强烈地想去征服、占有、吞蚀乃至融为一水。 他从没遇见过这种感情。年少时那段爱恋早已模糊了相貌,剩下的只是海棠枝上的艳影——很美却在时间里越显苍白、孤寂。也许他只是累了。 可一想起一只桃过往的身份,胤禛又有些厌弃。春棠再不清,也还是个纯纯的姑娘,而她—— 当胤禛在纠结夏桃寡妇的身份时,夏桃也同样纠结在胤禛身上。拔着发根不知几何次,却还是在烦躁中混沌睡去。 次日,雍亲王府举家迁往圆明园。 胤禛罢朝归园,在院子里未见桃花到也不急,坐在榻上喝刘宝儿沏的茶水。 其实刘宝儿沏得茶水远比夏桃好喝,那些花样子也学了不少,可他看不真胤禛心情所以往往茶虽好却不合主子的心。 开春之下,园子里远山上还有未融的雪顶,虽不鸣小鸟虫音,却也有盘鹰中禽的远啸。 屋子里没有升炉,却因为建在岛上四面暖阳通透得很。 皇阿玛仍是把监禁胤礽的差事交由自己,很是叫他满意。想着便有些心情雀跃,不由手有痒意,行到案前却见一盆春兰独傲其上,香味淡定,青黄之色不跳不争。 只这么一眼,胤禛便想起年氏来,下意识看向刘宝儿:“这花哪来的?” “回王爷,是年侧福晋进上来的,说是今日的花期,叫放在不惹眼的地方给王爷去去湿气。” 胤禛沉了沉眼色,盯着刘宝儿的脑瓜子半天,唇角微动了动。 看来,真是春光浮动了。连最老实的刘宝儿都沾了溜滑。 再看了一眼那兰花,挑起笔来书几字:“去,把这送于年侧福晋。” 那刘宝儿赶忙上前,执着未干墨迹的宣纸急急而出。 待到年氏手里,墨色仍是泛动,只见上书: 道是深林种,还怜出谷香。不因风力紧,何以度书香中文网。 “侧福晋,王爷写的什么?”竹淑急着知道,上前两步,却被年氏一眼狠色瞪了下去。 年氏自退了二婢坐于榻上,盯着手中的宣纸沉思。 这边不提,且说看着刘宝儿远去,正要定要心来抄经,却闻戴铎进院,便罢了纸笔坐于正堂。果见戴铎急急入内,慌张中行了礼便速问:“王爷,如今太子倒台,王爷正是用人之计,怎么反叫奴才去那千里之外的江宁?” 戴铎长得确是不错,唇红齿白,但偏偏表情过大即面泛轻佻。胤禛仔细把他打量一番,既叹老天给了他一幅好皮好脑,又悦此人为人糊涂。叫苏培盛亲去沏了茶给戴某人递上。 那苏公公是谁?可是王爷身边最亲近的奴才,叫他给自个儿斟茶是何等的面上荣光内里荣耀? 心里的焦急也便轻了一半,乐呵着从苏培盛手里取了茶来,安笑着喝着。 “风之呀,你投入本王门下也有五六载了吧。如今天色异变,本王确是用人若渴才疏通了人脉把你外放出去。风之呀,江宁可是个好地方,为吏历来油水可不曾少,美人自是如云,只看一个曹家便可知那是怎么一个为官乐往之地!这是其一。其二,本王使你外放江宁,又何常不是有心要你替本王办真正重要的大事呢?” 戴铎接收到王爷如炬的眸色反去了焦色乐呵起来,起身再次跪拜:“奴才戴铎谢王爷抬爱,定当一心为主,鞠躬尽瘁——” 戴铎的小人得志不过换来胤禛暗自轻蔑。历来满人对上自称“奴才”是为亲,汉人谦己为“臣”是为外,他一个汉人却丢了骨子以奴才自居是怎样一骨子谄媚流俗? 又不过几句,戴铎嘻皮着问道竹桃之事。 苏公公皱着眉暗暗看向王爷,却见自家王爷并无一丝不耐,反笑道:“知道你的心思。你且收拾收拾不日上任去,至于你想的,本王自会予你个完满。” 戴铎倒头高喊着“奴才”如何如何是不必说。连苏培盛看向此人的眸色里也有了朽人不可雕之意。 果然,几日后戴铎外放江宁,并于几月后发表了后世著名的“进言折”,给雍亲王“指明”了一条“康雍”大道。 刘宝儿送完了“情书”,遛进了夏桃的小屋,见她窝在被子里如佛大坐,便抹着大汗嚷道:“哎哟——这事是真的不能做的,姑姑你没看到王爷那眼色,像是早把奴才我的原形给看出来了。姑姑呀,你以后可再不要叫我去做这等差事,真真是吓死我宝儿一条命了。” 那年氏使了人来叫她把那盆兰花放在书房显眼位置之事,她也没觉得如何难办,毕竟,只是一盆花而已。此时见刘宝儿一头的汗,到也有些担心了,难道是被看出来了?你说这年氏也真是,人家求事都是求多见几面老四的,她却偏求自己这种看起来不会要命的隐性活儿。 从床被子下取出一锭银子放入刘宝儿手里,那宝儿偏推回去:“行了行了,不过是两句话的事。要真谢我就给宝儿做那鸡腿子汉堡吃吧,还有那蜜汁鸡肉……” 引得夏桃一阵好笑,也计较不得老四之吻的事,掀了被子拉巴着长个的刘宝儿往大厨房里走。 有些船,你已经上;有些路,你已经走。虽然行走间嘻闹随意,可回首间才发现河岸已远、回路已失。只能在波澜、荆棘中忐忑、悔恨、颠簸着前行,去向一个你不熟悉却注定不可回头的旅途。 正文 第八十章 挣扎凡众 一连三日,老四并不曾多看夏桃一眼,所待之言态与平日并无不同。 前两日夏桃失眠,整夜整夜想不明白、弄不清楚,这老四到底是什么心态?往好处想,他是看上自己了?可也没见他这几日有什么好脸色。往坏处想,被他一时兴起下玩弄一把? 抓狂了不知几许,到第三日,夏桃反而早早就睡着了。 胤禛也不是不知道她时刻背地里打量于他,只是故作不知罢了。且反道很欢心她的注视。 到第四日,夏桃完全已经恢复成原来一般的懒散,猫在阳光洒进的地方打着哈欠。 胤禛反而不气滞了。 是她不会做梦吗?不是。谁不曾在年少时梦想有个皮相好、只对你温柔倾心的白马王子?谁不曾在世俗沉浮几多后梦想有个有房、有车、钱多的男人嫁了了生?夏桃这等小女子又怎么可能不想?只是爱新觉罗胤禛不是他宵想的王子或依靠,他可能因为她的无知和新奇把她当宠婢般护着、宠着却不可能平等的爱着、恋着。就她这几年近身对其地了解,他是个心思极度细密、言行皆有目的、支配欲极强之人,也就是俗称“干大事”的人,且他的门弟观念不是一般得重,又怎么可能把她这么个“寡妇”一辈子捧在手心里?更何况,自己也根本不想一辈子呆在这红墙黄瓦之中不得脱生。 嫁一个钱多的商人容易,可嫁一个权力欲望顶胜的政客就不是儿戏了。看那那拉氏,何曾有过一刻的解脱?更何况,她想的再多,也猜不透他到底是怎么个心思,因为他从来不会叫你读懂他的心思。 所以夏桃反到放下了。被吻了?那就当被吻了,被一个历史大人物吻了,结束她没被吻过的历史,勉强算是婚前唯一一次叛逆。 凡人就是这般,面对现实如果不能活得挺直,就只能屈起身子放飞潇洒,再次点,为了生活可能连自我都只能丢弃。 没有成就,还有坚持。没有坚持,还有生活。没有生活,便连意义都没有了。 不要怨夏桃渺小、无能,她原本就很渺小很无能。可她大多时候还是快乐的,因为她要自己快乐。小人物也有小人物的快乐,如果能强迫自己快乐,那为什么要不快乐呢? 她与宁静同在榻上,一个仪态端庄的劳作,一个懒混打散的窝睡。 胤禛一摆手,苏培盛与宁静便退了出去。 看着这张在阳光之下连颊上的幼毛都清晰的脸,胤禛的心间突然划过一丝心痛。他不知在为谁心痛,只是纠痛着隐隐发作却不致窒息。指间挑动着她额角一缕固执的发,痛着——却很安宁,像浮游在一个温暖、白炙、舒服的空间中,只余他们二人。 感觉到发间的触动,察觉到光影的沉重,夏桃挑开眼敛望之,却是一个男人半坐在榻边,绀色的常服之上干净异常。 这是老四的着衣风格。他喜欢大深之色,如黑如红似深蓝。他不喜欢繁琐出挑的绣品绣色,常服之上太半无一丝绣线。 与他最近的那只手瞬间被握住,是冰与火的交汇。初春的寒气仍是浓重,夏桃的指间自然的冰寒,而胤禛却是火热的。 突来的温暖迅速传流而出击在夏桃的心房,也许是这温暖太甚,也许是自己太冷,不自觉便想依近于火而动了动手指笼了一下。 胤禛像是感觉到了,在她清醒反悔之间再度紧了紧手指的力度,扩大了相握的面积。 夏桃很想看他问他为什么,可她压抑着不动。如果第一次是梦,第二次是冲动,那么这一次,她能明显感觉到胤禛散发出的暖暖的光圈,没有一丝迷幻的浮动。 忽然间头脑里闪现一种暇想:到老了,是不是也能如此,手握着手,两个人相依着在太阳下睡去? 眼眶霎那间湿润。那是她渴求一辈子的画面,与一个相知之人,却可笑的在此人面前闪现。 没有谁能陪谁一辈子吗?兜兜转转一辈子,从友情求到爱情,到头来只能是空吗? 一个深吸,眼泪还是如潮而退,心情渐趋沉静,不过是十几秒间的事。 心房又抽痛起来,胤禛很想把依稀脆弱的桃花裹在怀里,可她却冷冷地伸出另一手把还在自个儿掌间的手指抽出,冷冷地起身,冷冷地下地,转身来看他,还是冷冷无波的眼光,而后是标准的一个大礼,转身缓缓往外堂而去。 心似被人霎那掐于掌间的疼痛。“站住!”胤禛赶上两步,锐利地盯视,直到她抬起头来看他。这一刻,她那些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冷若冰霜的脸叫他突然想起了母妃,对着大多数人时也是这般看透一切、些微嘲讽、挺拔高贵如她就是世间最尊贵的女子。 缩了缩眼色,这一刻的桃花叫他惶恐,这不是他熟悉的、可以轻易左右的、寻求温暖的桃花,散发着一咱绝对的拒绝之感。 她还是再行了一礼,缓步着退出了他的视线。在转身的霎那,强自的冷清悄然崩塌,脸上已全然都是痛苦。 爱情很美妙,生活却很现实。有些感觉发于指间,却要用一生来祭悼。有些人只出现一次,却需要用一辈子来回忆。 夏桃躲在屋子的角落里痛哭。她不知道为什么哭,却只是想哭。 她爱他吗?似乎不是。那她为什么哭呢?无解。 我们如蚕般用蛹把自己裹住,自以为碌碌一生也不会再受伤,可生、老、病、死、怨憎、爱别离、求不得、五阴盛哪件可以是叫人铁石心肠的苦? 夏桃不会接受胤禛,理由太多。她会走他只留,她懒散他苛求,她是“奴才”他是帝王,她专情他注定难一……他可以为权利淡薄一切,她却只是凡尘一粒沾染七情六欲的尘埃…… 人这一辈子,有个人爱真得很好很好,可为了生活又有几人愿意舍弃一切只守望爱情——未知的爱情?到头来还是刁然一生罢了。 悔吗?也许吧,却是死后的事了。生时,我们只不愿回头。 哭累了,便心情平定,只是照旧有种孤凄萦绕心房。 如果夏桃能把身心分离,以冰冻感情来享受金钱的纯粹,她或许早已经嫁作他妇、生儿育女。就是因为过不了感情那一关,坚持那一关,也落得剩女难嫁。 坚持是一坝坻,谁也不知道哪一次潮涌了坝就不在。可夏桃仍在坚持,能坚持一次是一次,不去想这一次是不是最后一次。 宁静窥到了竹桃脸上的水痕。苏培盛往内伸了伸头,见自家王爷一个人立在堂内出神。 好半天胤禛从夏桃的陌生里回神,先是一阵极恼,恼于这婢子的拒绝,心火一旺便摆了衣角要追去,却正好有传使太监刘玉进院,报是皇上有旨传唤。 苏培盛和宁静赶忙进内,侍侯着王爷换朝服、净颜面。 春天已至,园内的枝头退却了深重偶生出一牙牙的绿头。夏桃一个人随意在山水丛石间走动,什么也没想,只是走着。 忽见小婢领着一男一女而来,待到近前,看清之下那粗布的娘子竟然是久未曾现的鸣音。 “桃子——”鸣音看清竹桃直直奔来。 果然,还是那个鸣音,虽故作了妇态,还是掩不住本性。 人们欢喜的莫过于故友相见,更欢喜的却是故友未变,从而由他人来证明曾经纯真的自己的存在以告慰现在的无奈。 鸣音未变,这叫夏桃很开心,却只能把着她的臂膀无声而笑。 “鸣音。”出声的是个细瘦的老头,一身不怎么体面的蓝布衣袄,一把子颌下胡,脸面什么夏桃并不关心。 那人尖锐地盯着夏桃。 “夫君,这是王爷院里的竹桃。”夏桃闻音再去看,那老头虽有双尖锐的眸子却实在皱纹半面,怎么看都料定该是位半身入土的老者。 鸣音像是也看出了竹桃的意思,只是虚笑着,放开她道:“我要随夫君去见福晋,寻时间再聊吧。” 那老头再看了一眼夏桃,转身带着鸣音而去。 阳光下,一个躬背的老头,一个貌轻的女子,就这么相挟而去,引得夏桃心房突得一哽。 她以为,鸣音会是幸福的。不是被福晋嫁于圆明园的园头吗?不是为妻吗?不是—— 哎,也许一切都只是惘然,都只是他人臆测的完满。蝉音逃不过,鸣音逃不过,而她呢? 每个人都有他的奇遇。夏桃不知道的是,那个小老头不出十年也能成为封疆大吏,卷起一翻生灵风波。 “愣在这里干什么?”竹淑不知何时出现,发间一朵极艳的宫花,面白唇红,配一件浅红锦的小袄肩,竟是明艳压光,动人无比。 忽然间,像是什么都变了,让夏桃一阵恍惚。 咋暖还寒时,年氏身体极是不爽,便叫了竹桃来想吃些细味清甜的物食。 五年,五年过来,夏桃已不再是那个出一道菜要寻思半天的忘性婢女。做着东西的空,她也在想,时间真是不可思异的,她本以为一辈子也就那般忘着、过着、老者,却不想离了食谱也能做出一桌子营养丰富、口味鲜美、中西合璧的美味来。想想都觉得神奇,或许,这就是时间的未知之奇。 饭毕茶起,年氏独唤竹桃上前。 “那个宁静——可还守规?” 夏桃点头。 “可还知份?” 点点头。 “……王爷对她如何?” 这也许才是年氏想知道的。可夏桃不明白,年氏为什么要变?当初那个孤傲的年氏不好吗?当初那个对她好的年氏不好吗?至少那般的年氏,末了,不会痛苦。 可人们还是纷纷纵身跃入挣扎的火海,痛嚎着受锥骨焚肉之苦。不如不轮回,便没有挣扎。不如不入世,便可超脱苦痛。如果只是一烟孤魂,会不会就潇洒如风? 可惜…… 我们解脱不了自己,更解救不了他人。 出了竹子院,不由回身相望。 如果我们只相交在初见之时,会不会留下的都只是美好? 夕阳西下,只剩苍寒。 正文 第八十一章 放飞,轮回 半日间,竹桃变了。不再爱笑,不再爱猫在太阳下偷懒,连上房里无事也很少再去,总是冷冰冰的。 王爷说她一次偷懒,她便日日如个木头似的伫在主屋里,爷渴了她就倒水,爷饿了她就上饭,爷要洗脚了她也照侍侯着,如一般婢仆似不说不笑、不气不恼,很是本份。 胤禛本想冷她几日以解她拒绝之举,却不想这丫头先对立起来。她做得很不错,现在真像个很称职的奴才,可偏偏这种称职晚了也过了,胤禛并不需要也不喜欢。他也恼了,竟然能个小小婢子都敢持宠对抗于他,他到要看看你能使性子使到什么时候。 二月初,圣上带胤祺等皇子巡幸畿甸,胤祉、胤禛等留今主事。 同月,戴铎外放。福晋指身边大丫头喜音于戴铎为“如夫人”。除了霎那间有一缕失望,戴铎满是高兴。毕竟,喜音更年青、更美貌、更讨喜且是王爷的家生奴婢。 本年三月,今帝六十大寿,举国奔忙。 十八日,万寿节。二十五日,宴各省耆老与汉大臣于畅春园正门。二十七日,宴八旗耆老与八旗大臣。只此二日宴众便达五千余,赐银有差。二十八日,召八旗老妇七十以上者集畅春园皇太后宫门前赐食。四月初一,寻宗人府给于革退不载者、因罪革爵者重新入牒。月末为止,因帝寿,遣官员往祭长白山、五岳、南海、祖陵、黄帝陵等各处,并按“恩诏”赏赐各省兵丁银两。五月,帝驾往热河避暑。 也许人老了便渐趋宽软悲怜,至少在康熙帝身上,是如此。一边欢喜热闹,一面曲终人散两不相地执着。见臣下幸福的颜面便寻回心内些微安泰。 可以理解。但胤禛不高兴。那可是白花花的银两、急流流的人头,哪一样不是十倍八倍的人力、物力才能显摆的排场? 胤禛悲愤地睡不着,整日整日在书房里转悠,想发泄发泄,见那阁段雕门之下立着的冷漠女子,明明心火更旺却不停压抑着只是不发,如此这般,到六月间,内火难抒的雍亲王突然病倒。 恰皇帝热闹、雍王府变天之时,另有一人却是悲凉,只能对着景陵妃园独自祭拜。 失意一生,欢胜一生,不过一生。正是如此,千百年来不知几多权贵腾云扶梯只求立于高处俯控苍生或留下些于己的点墨。 而他胤祀呢?又何常不是致孝之人。志起于孝,可到如今,孝先已不再,独留一份悲苦。天下,这天下,终竟能否入他之手? 梦里有一片桃林,粉淡的桃花一簇簇开在枝头连成一片暖洋了天际。他在林中,除了蓝天白去和其下的粉红其他也看不见。没有人,没有生畜,更没有野兽,任何连声音都没有。他不停游走,在林间徘徊,却只是桃木。 “胤禛——胤禛——……”有个声音在空气中流动,叫他心头一痒,似乎知道那是谁的声音。他开始奔跑,随着那声音奔跑,粉红纷飞在视野里,却遍寻不到那呼喊他的女子。 很少再有这么唤他的女子。胤禛突然间停下来。皇额娘已去,母妃久未如此。 “胤禛——”这声音如在耳畔低吟,开始如同浅试,一声声固执之后,越发清楚坚定起来。 “胤禛,你还在睡吗?有没有梦到我——?” 那“我”字忽然无限扩大、绵延,一震之下惊醒了他。 首先恢复的是听觉,有虫蛙之声嘹远而来去。 灯烛光韵下视觉透过帐沙渐渐清晰。这是他的赏心斋。 床榻沿边窝着一个人,在细沙之间他很容易认出了她,心内无来由地快速跳动着。 病着的身体很虚弱,他感觉得到,就着酷热之气,连动动指的力气都乏重。 他好像在值事房晕倒了,然后…… 不再去想那些,他突然只想好好看清她。 短额、浓眉、小眼窝,圆颊、平鼻、小嘴巴。 夏桃睁开眼睛,面颊之上分明的触感,却是透过沙帐抚着她的指。 掀开蚊帐,果然,他醒了。不自然便笑开了。 他喜欢她笑。喜欢她随情而动的表情,可叫一切放松的存在。忽然,就想抓住她的手。 这一刻,他的指冰凉,她的指却火热。他们之间,永远都不同。 是指间的冰火叫夏桃惊醒,立时便抽回了握于他掌中的指尖,待要回避,却是他一声声的咳嗽,不觉便忘记一切探了身子替他抚着。 “王爷醒了吗?” 夏桃心里一痛,由那拉氏领着各房女眷进到前来,而自己自觉地退了出去。 身影游动间,他捕捉到她的眉神。软香浮动里,他再寻不到她的衣角。 相同都是陌生的痛。 也许有些人,你注定有缘无份。来来往往间,相识不如相忘——淡淡一笑。 夏桃突然明白了。也许她喜欢这个人,不然不会陌生的痛。在城市间我们被时间磨平了情感,会因人而笑,因人而痛的本能却越渐失常。往往,吃着男人送的巧克力却无一丝情绪的波动,只是无所谓、如流水,反不如口间那苦香之物还叫人有一丝感触,这——怕就是情感的悲哀。 可现在,她痛了。虽然只是一刹。 阳光静好,暖暖的,却注定不会属于她这个过客。 不觉一笑。 或许,这便是她等了一辈子等着的情感。可惜——五百年擦身而过的情时——太短。 不觉压制不住,溢湿眼眶。 屋子里很热闹,可我们自己的世界却很宁寂。 低眉间,也许是很久才发现他人的衣裙。 蝉音的神色冷静,站在不远不近的几步之外,叫夏桃茫然。 什么是友情呢?什么又是情谊呢? 或许女人注定寻不到“友情”。情感太细了,便有了洁癖;敏感过胜了,便揉不进尘埃。由始至终,从近到远,总逃不过时间的流逝。飞走的是流云般的美纱,留下的是棱角分明的粗沙。友情太圣洁,而人性却是真实。当你无数次依偎之人最终选择擦身而去,除了面上一把眼泪、心间一汪苦海,什么也无能为力。 蝉音擦身而进,夏桃忽然觉得很冷。抬起的头颅也止不住惯性的眼泪。 得与失,迷与明,近与远,分与合……太多太多的极端周而复始、两极并驰。 为什么不能幸福点?为什么不能幸福点?……只一点点,不好吗? 寻觅一辈子,两手间却空空无一物。 恨痛了一个人哭,一个人过,一个人苦,一个人乐。 还好,有个隗石,可以把肩头相借。此时,再顾不得这相借是不是要还。 武格格此时有了身孕。 竹桃亲历亲为着王爷的膳食,却再不到王爷面前去。 王爷安静地吃着竹桃调制的美食,却再不需要她到面前去。 夏桃开始喜欢坐在阳光下折飞机。星星、纸鹤似乎更适合,可她想不起怎么折,便只是折飞机,最简单那种,只要五折便可形成的那种。折完一支只,随手放飞一只,任那些软的、硬的、白的、花的各种纸张各色纸色在阳光下放飞,没有方向,只是向强光里冲动,最终划过不一样的弧度跌落而下。 每日里,不在厨房便如此。落了一地的飞机。开始还有人相问,几日下来,人们只道夏桃的痴病又犯了,便也不再相劝,看她折着、飞着直到日落,便一只只拾在裙摆里丢弃在房间的角落里。 她一下下认真的折叠、一点点重重的碾痕,每一分都是严谨的对称。抚着小小的飞机,时尔快乐,时尔忧伤。 胤禛恢复得很慢,妻妾们轮流照顾着。身边关心的人很多,他却不快乐。只觉得缺失的一角越来越大,不痛,却空,空洞得越来越可怕,整夜整夜突然醒来,整日整日迷离间便都是她最后的眉神和抓不住的裙角。 最初还很平静,除了偶有失神并不觉得如何。兜转间病榻一月渐收,忽而后觉失神成了习惯。 她不需要他,他为什么还需要她呢? 他毕竟是意志强盛之人。次月便已完全不再去想那人。 可梦里,却满满、满满都是遍野的桃花,开得粉红,连花间偶闪的露珠都看得分明。 而醒来,便什么也不去回想。 理政、谋事、更为频繁地宠幸妻妾。 虽然清楚有些东西不同了。可不同又如何?谁没有不同的时候?过了,也就过了。 王爷更爱听年氏读书了,喜欢她柔软的音色黏抚着视线,喜欢她聪明的言谈分寸,喜欢她倾尽所有以他为天的心机。艳桃,艳桃,年氏远比那不知天高地厚的粉桃来得香艳,放纵间又岂没有欢爱? 胤禛忽然间像是拾回了欢愉,每日里极为享受年氏的软语香体。 原来只要放纵了,也不是那么不可接受。而那只俗桃做的东西也不再如初般欢喜,所然无味间反厌弃了那种味道, 一时间,雍亲王府里春艳满院,好不暖情。 直到这日,夏桃如旧盘腿窝在腾椅上放飞。 远远,小太监领着一个月白服的男子走过她的宅房之前,被那男人透过梧桐之树窥见了躲在房后的自在身影。霎那间,那双眼睛再难移开,追随着行到面前。 她的发已是极长,散落在肩背之上泛着黑亮。散漫的神色不再,满满都是认真、清冷。她似乎变了。可却还是那个她。 抬首间,渐渐便看清了彼此。 果然,她还是笑了,很甜很甜那种,却仿佛还是粘染了尘埃,淡了、重了、迷离了。 笑比哭容易。像饭勺一般永远向上的是笑,如生活般不断负重的是哭。 更多时候,习惯了用笑掩藏一切。 夏桃飞出一只小小的飞机,划过一个完美、悠长的旅程,飞落在他的脚下。他拾起来,观察了半天,慢慢依过来,执着那不如掌间大的纸物看她认真的低头折叠,再接过折好的,学她刚刚的样子放飞。看着那飘飞而落的小小纸物,霎那便放下了。 于是便递出了手里的,接过剩下的纸片,极为认真地折叠,再把一只只折好的递于她放飞。 夏桃很满足,眯笑着眼睛依着他,看他无他物的替她折飞机,看他把折好的一次次递于她,看感觉他心悦着看她放飞未来。 两人间不说一句话,只是他叠、她放,入定般再无他物。 这感觉,明明欢喜,却叫她心里满满的泪海。 有些人,他永远在等。可是错过了,便只是错过了。 当我们可以清晰分明喜欢和爱,笑容便少了,眼泪便落了。 为什么错过呢?为什么明明就在指间的温柔不要,却偏偏宵想崖间的灵芝? 明明在哭,却笑。 听了小监的禀报,胤禛急步而来,见到的便是如此一对璧人。 她在笑。他似乎清晰地听见她的笑声入耳,咯咯咯浸透入他的耳、神。那是他不曾听见的声音,是他不曾享受的温柔,是他不曾拥有的她。 忽然便躁了,火了,怒了。 她怎么可能对别人展现只能属于他的一切? 直到那个为她折纸的男子发现了他,她才看向他。收了笑,平了眉,淡了情,冷了心。 胤禛突然笑了。突然有什么清晰起来。 那男人上前来,依礼行了揖:“奴才年希尧给王爷请安。” 心间霎那一哽。夏桃知道,一切再不能挽回。 九月的秋风和煦,掀起几多衣角。随风而去的是梦境,留下的却只是透骨的直白。 无论是对夏桃,还是巧然而现的男人,甚至是胤禛。纠缠的情线注定是一场场难解的痴缠。 只希望,还能幸福。眼睫闪动,夏桃默默祈祷。 时刻,时时刻刻,她都在祈祷,自己幸福,身边的人幸福。可惜—— 正文 第八十二章 强 暴,秋雨 清晖室内,分坐二人。几番说辞不过主仆间的客套了结。 盯着年希尧急急退去却温知的身背,胤禛只觉压抑的心蚀火热。他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过去,可他坚信他们有。年希尧有种叫他恐惧的东西。一幅好皮囊,一双清澈的眼眸,一弯温柔的笑唇,一颗温润的心……都是他没有却此刻叫他惶恐的东西。他虽然不喜欢女人,却知道她们喜欢怎样的男人。他从来不肖。可现在,他害怕了。这是种他没有过的感觉。只要想着她会用一种娇媚迷离的眼神看年希尧,一种痛绞的窒息便挤压着他的心房、神经。 他开始起身在室内走动,越来越快地来回移动。心房的跳动愈加迅捷,一声声在耳边响彻,踩着那些点子移动直到突然间断裂。 是的,他不得不承认。他在乎一只桃,那个卑贱的寡妇。为此他挣扎过。可只是愈陷愈深罢了。 无论这种喜欢是不是旦夕间的事,至少现在他喜欢。既然他喜欢,别人就不能喜欢!窥视也不行。 一颗心忽然膨胀,火热,认清之后,欲望便来得极炙极快。原本平淡的感情炙热而起,似乎突然间想要毁灭什么。 意识还是模糊,步伐却已移动。 走过海棠之下,移出院门之外,依稀拨浪鼓的咚咚声入耳,急步间,那男子温润的声音传入耳来:“桃子……你……你愿意跟我走吗?”那人说得急切,有着不合年岁的羞涩。 拨浪间,一切都安静下来。而后又重新恢复随意的拨咚之声。夏桃始终没有去看他,看那男人真诚、温柔的脸色。 手间是他曾经替她买的拨浪鼓,她极爱这种在电视中才能见的童贞历史之物,毕竟自己的童年太缺少这些玩物。它不大。他一直随身带着,装在一个小小的木盒里以绵布裹着。现在,重新回到她手里,木柄上的纹路依旧深刻印在指掌之间。 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感觉,悲凉?感动?纠结?痛苦?还是后悔? 如果当初不曾离开,是不是他们就能拥有一段绝美的爱情? 视线聚在鼓面之上,看那嬉戏的孩童,看那摇拽的鼓珠,脑海里全是那些过往。 这便是女人最可求的好男人了吧。可她为什么不敢看他呢? 渐渐的,视线便模糊了。她知道,她的心里已经埋了一个人,却说不得,提不得,记不得……忘不得—— 为什么一切都来得如此莫名其妙呢?如果他早出现几日,或许——她就不会阐透这份感情,只当自己是过客,只当自己不曾爱过了了此生。 而胤禛,再也听不得、见不得。他怕——只能转身而去。 拨浪鼓的咚咚声戛然而止。 她只是一寸寸抚弄。 允恭觉得这一刻,她是陌生的。可没关系,谁没有陌生的一面?只是不想再错过,再去等待,再去憧憬未知的以后。他喜欢她,便喜欢她的一切,不论她是聋是哑,无论她曾经几许,连着她的悲伤、喜悦,和着她的过去、曾经,统统包罗而起。给她温暖,只叫她以后微笑。 “年大爷,侧福晋已久侯了。” 允恭听那小监的提醒,心下计较也是该给她时间,便软语几句随那小监而去。当他走远,依稀又闻拨浪之声,不觉回身浅笑。 阳光之下,有一抹身影,明明孤独,看在他的眸里却只是温情。 这一次,他会抓住的。 丽云,你放心吧,再不会叫她步你后尘。 年氏闪动了一下睫毛,看向大哥的眼里充满了计较。她是聪明的,远比这个大哥聪明。依稀之间,一些抓不住的东西突然间明晰。 “大哥,你在说笑吗?”她高雅一笑,在年希尧开口前阻断了他的争辨,“大哥,妹妹我只能当你是玩笑。”看着兄长的眼神却是强迫的。 年希尧一时间不明白哪里错了。长年的习惯已叫年府之人不会反驳于她。可转眉细断间清醒了些许,还是要开口解释。 “大哥。”年氏的声音沉重几分却高响几许了,“你是堂堂大清的封疆大吏,怎么能看上如此身份还失了贞洁的贱卑?”年氏看其大哥欲要解释,只好再生一计,“更何况,你以为单凭你的喜欢大嫂便能容她一个低贱之人入内?” 年希尧一听二妹提及夫人,下意识便有些怕,原本的说辞只能埋在嗓子里掩尔不出。 年氏见这一针有效,忙又追迫了几句,才草草打发了自家大哥。 “姑娘何不称了大爷的心思?”竹淑见自家二小姐竟然阻断了大爷的心意,很有些不快。 年氏哪能不清楚竹淑的心思,哪里是想成全竹桃,完全是想叫竹桃如丽姨娘般死在大嫂手里。 也不回答于她,只是瞪一眼叫她下去。 竹清侍侯上一杯热茶,杯是深深的褐色正是暖身的正山小种,不觉心下感慨,还是竹清知她、念她些。 那竹淑自有些小聪明却只是个使小性子的小人,哪里会明白她的顾虑?如果竹桃只是个普通的寡妇也就罢了,怕就怕—— 年氏不由想起王爷生病那日的眼神。 如果,果真如此,那此人不但入不得年府,反而要极早谋定才好。 竹清一句话不说,只是边上侍侯着。 如此过了两日,年大爷又求到年侧福晋处。 胤禛忙了两日皇上避暑回朝前的准备,踏月而归,听焦进一回那年希尧的举动,本就不顺的心火哪里还能掩住。 “把她给本王绑来——!”焦进与苏培盛惊了惊,也不过是须臾间的事,转眼还是听命地各理各命。 五花大绑地跪着,夏桃却只是淡定,低重。可心里,离他越近,越是痛苦。原来爱是这种感觉,不是满心温柔,不是满脸爱意,不是—— 能不能后悔?能不能不爱了?她害怕……害怕未知……未知里还有更不能承受的痛。 自知情感,便期待,蹉跎一生不遇也不还是一生。可如果真的遇见了,爱上了,却注定是个悲剧呢? 她幻想了无数个版本。就是痛苦也还是幻想爱这一回。到如今,突然怕了。 我们可以本能的享受王子附带的最高物质生活,却没有几个人愿意承担未来国王了无止境的自由沦丧、时间应酬、私密透明、压力苍老。一个是白日梦,一个是夜现实。 胤禛的眼神很阴森,他很少这么看着她。她虽然觉得他有时挺无理取闹的,相处之下却并不以为他是恶人。可现在她怕了。第一次发觉这是种她根本就不该心存幻想的男人。 “呵呵。”他先是笑了,明明是开心那种,却满满透着阴寒,亲自把她从地上扶起来,亲自替她松了绑,亲自拉着她的臂膀叫她在榻上坐了。“这几日做什么去了?也不在本王面前侍侯,怕是懒病又犯了吧。” 夏桃抬首相看,却没有在他坦然的脸眼中窥见一丝阴沉,连刚刚叫她胆寒的气场也消失的无隐无踪。 “爷问你呢。”丢给她的眼神是一贯的大爷骄蛮。见她发呆,复道,“哼,本王知道,你是整个心思都不在这里了。年侧福晋来向本王提了,说是欲把你赐给她大哥做小,你是心动了吧。” 胤禛话里的口气只不过有分嘲讽而无怒气,最多还有些平日里便常夹带的不甘。夏桃糊涂了。 “怎么?你和你那位大爷本就有一手?” 他这一个冷眼丢过来,夏桃下意识便本能地摇头摆手。 “哦?如果不是,年氏怎么这会子想起这一出?” 原本的紧张在老四这几翻如常下散入尘中,对着他那一双如旧的斤斤计较的眼神,夏桃只能把与允恭多年前认识的过往简单地写明承给他。 胤禛状似无所谓地看着,眼光只是低低一闪:“哦——这么说来,你也很是喜欢他了?” 他的眼光清冷,是能叫你本能退缩的意味,不觉便退了半身,低下头去。 空着的一只未拈纸的手突然紧攥,胸腔里那恼恨怵然而起,在唇角边形成一过抽搐,却很快被他抑制。 “这到省了事了,你二人郎有情——妹有意!本王,和该应了这天作之和了?” 这最后一句还是被夏桃听出了阴森之味来,她也不知道怕什么,却下意识又缩了缩、低了低,不想在这一刻招惹这魔头一分。 可偏偏胤禛就等着她的再次摇头摆手以安宁己心。却不想夏桃竟然只是心虚地缩身垂首。 眼神彻底阴沉下来。胤禛本还存着一分希望,这贱婢不会喜欢那年希尧,却不想——原来自己不过是枉作自信,这个寡女根本从来没有喜欢自己,这怎能不叫他气恼?原来往日里的“打情骂俏”不过是这个贱人有心做态、故作勾引罢了。 这种奇耻大辱哪里还是胤禛这种性子可以忍下的?他忍让一辈子,为的不过是有朝一日再不用隐忍!没想到如今,却叫个低贱的奴才玩于鼓掌、肆意嘲弄。 “哈……” 夏桃只看他笑得从未有过的肆意,先是害怕,再是恐慌。见他十几秒过去不但未停反笑得几乎可见眼泪,再也顾不得什么,转过几子上前关切。 胤禛正笑得“痛快”,突然被她拉住,森然的双眸盯上这一刻还假腥腥关切于他的竹桃,便止了大笑,只是冷冷、深透、专注地盯着。 夏桃虽然关心于他,忽然看他如此,本能害怕便松了手想逃。 “你怎么了?”胤禛的声音很是温柔,情人间的低柔软蜜。 夏桃被挟住的一只手骨却“咔嘣”作响。 “怎么了?不是要侍侯爷吗?怎么要走了?” 再一个圈夹下,夏桃痛得已是无力,半坐在胤禛的腿上。 胤禛很“开心”,伸了颈鼻嗅着她颈间的味道,空着的一手还拉起夏桃颈间跳脱的一缕发:“竹——桃——”她的脸颊因疼痛基着红色,“‘人面桃花相应红’,这名字到真是适合于你。” 额间滑下几滴冷汗,夏桃第一次明白他是如此的可怕。吹在她颈间的呼吸明明是炙热的,却阴森得可怕。 他喜欢她的味道,这一刻叫他血脉燥动的味道。即便现在知道她是怎么个人了,也还是喜欢这只桃花。既然喜欢,就由不得别人来窥视!他忍让的已经太多了,再也不需要再忍让下去了。 夏桃感觉挟制手骨的力道退去,正大喘着呻吟,却突然被男人的臂膀相颊着腰身挟起,向内移动。直到寝榻在目,跳脱的神经才回到位置,身体开始挣扎,却还是须臾间便被狠狠丢在锦榻之上。被挟过的一手已完全使不出力,却还是快速爬起来用另一只手相协要往床下跑。 “你为什么要跑呢?” 回首间,胤禛愉悦地坐在榻沿,好整以暇、寒情脉脉相望,可那种眼神却远不如他发怒使性时来得叫人安心。 愣在那里,夏桃再不敢动。她已经隐隐知道他要做什么。比力气,她根本是个连包内加一瓶可乐都觉得重得不行的性子。那么讲理呢?夏桃糊涂着,她还理不清他们何以讲事讲到床榻之上来。他虽然时常对她发脾气,可她只是越来越把他当个没长大使性子的大男孩子。可现在不是。他用情人般的语调在她的脸颊、颈间、耳畔低吟。她是喜欢上他,却不是现在这种鬼魅的他。 “对了,何必要跑呢。”胤禛笑得很邪媚,却只是激起夏桃一次次战栗。 他突然不笑了,冷冷、深邃、陌生如猎物般盯着她。 “就如你所愿。”声音已经恢复到往日的低沉。 胤禛已经伸出了手,见她防备着退后,眉头一闪间便迅速重新挟住她受伤的手,果然,她软了下来,随着他提升的掌控也把自己靠过来。 待到他就要亲到她的唇肤时,夏桃霎时背离了过去,引得那只受控的手犹如断裂。 “哼,你敢反抗于我?” 夏桃只是疼,疼得冷汗唰唰落在锦被之上,耳畔里只有自己深重却痛苦的低吟。 见她如此,胤禛一把把她推于床上,开始拉脱她的襟衣。 等着这阵痛苦过去,夏桃清醒一些,却见自己已是衣胸大开,胸前除了现代所穿的一套紫色半包Bra竟是再无其他。 她没有穿肚兜。 胤禛眯虚着眼睛盯着那精美做就的包裹间白润的两房半/乳,呼吸更炙了,眼神更火了,欲望更强了,反感却更盛了。 原来她果真只是个外严内淫的下贱女子。 这么一想,胤禛反而更放开了,伸了手去便要把这“精做”的物什撕开。 他眼中那一抹轻贱和唇角一抹低贱刺痛了夏桃,轮起未受伤的手臂和未受制的□便开始反抗。 她不要这样,她不要这样!!需要多少执着和坚持才能三十年坚守住这点纯情留给所爱?处女或许在现代已是笑话了,可对夏桃来说却是她唯一对爱情的坚持。连同她的手、她的唇、她的身体、她的感情、她的一切都是要留给那个她等着、等过三十余年、她会喜欢、更会爱的丈夫的!为什么你要把这打碎?为什么你要把我的信念打碎?为什么?!难道只因为我爱你吗?!! 最亲近夏桃的那个朋友说,她总是长不大,更是纯情。夏桃只是笑笑。长不大不好吗?长不大就不会不开心。纯情不好吗?纯情是我还真诚。她不是长不大,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比谁都看得清。只是竟量不去长大,不以成人的理智学会趋附,不以成人的悲鸣学着淡漠,不以成人的本能武装情感,不以成人的规则击搏生命。 可面对现实我们还能留下些什么证明自己的纯情呢? 除了这幅处子的身躯,她再没什么可以证明的了。 她痛吗?连着受伤的左手反抗着上位者的臆定、猜测、暴力、阴狠、作贱,以她所有的力量和意识。 一个巴掌轮下,只不过是一具无力反抗的躯体。 眼泪早已模糊了一切。所以不看,便可不见。 那紫色的胸/衣最终也没有撕开,只是那些尴尬却诱惑地扭挂于她绝对称不上白润的肌肤之上,虽然再遮不住乳/峰上那一粒纯情,却鼓动着他更为饥渴的身心。 他要她。再也不会忍让。 衣裙撕退间便只剩下赤/裸/裸的欲望,没有任何的特别。曲腿、前冲,没有一丝前/戏,胤禛也从来不知道、也不需要。可当他真正狠裂地撕裂、占有这具躯体时,那种密实和火热还是先叫他叹慰地一怵。虽然不想承认,可他还是明了,身下这个女子对于他的与众不同。而紧接着自个儿肉/身穿刺而过的黏膜感和肉/身上滑过的潮红流体忽然间清醒了胤禛的意识。 面前,是一个女子散发温热的身躯。手掌间还有握着她腿肤的温度。随着她的呼吸,紫色的包裹上下起伏。半边脸颊火红着,是他巴掌击出的肿胀。 他看不见她的眸色。她紧闭着眼睛。几上的烛光点不亮榻内委在阴影里她的神色。 四周突然安静下来。 她很痛。他突然清晰地感觉出。连一次呼吸都抖动着分成了四五下。可以清楚地通过他们粘和的三寸之地透过给他。 也许有很多震惊,也许有很多疑问,也许有很多意识,也许有很多情绪,可最终,他只是看着身下相连之处滑下的几缕暗红。所有的躁动和情绪突然间放空。放松开掌间的指劲,探了身去。口鼻间是她的脸发,胸膛间是她的胸/乳,腰腹间是她的肚软,情根外——是她的纯真。 他只是压着她,就这么压着她。没有指间的安抚,没有体肤的揉慰,没有言语的释蜜…… …… 干了的眼眶渐渐便湿了。渐渐,便抑制不住在他的肩头哭泣。像无数次幻想一般,在男人的肩头哭泣。那些泪水沾在他的体肤之上,再顺着肌肤落回她的脸颊,最终划过一个坡度消失在颈间之下。 人生,何等的玄妙呢?!爱它、恨它都是它,伤它、护它都是它,握它、放它——都是它。 从来都是如此。花一辈子去寻它,花一辈子去悟它,花一辈子去恨它,花一辈子去忘记它—— 她爱他呀——!只为这一刻,这一刻的肩头,这一刻的停滞,这一刻的体温……注定是要用一辈子再去忘记。 想着,便怎么也止不住泪水染身。就像这一辈子,都只是为了这次的眼泪婆娑。 渐渐,耳畔响起一个女子低沉的味道,唱着一首缓慢、悲伤的歌。 是谁?在敲打我窗?是谁?在撩动琴弦?那一段被遗忘的时光,渐渐地——回升出我心坎…… 像是被催眠,又像是被安慰,渐渐的,便睡去,赤/裸着,睡去。 或许,女人天生渴望着男人的温度。至少,夏桃窝在被子里都渴望背后一幅坚实的胸怀。 大多时候,恨一个人是种太累的折磨。与其相恨,其实我们宁愿被人爱着、喜欢着、拥抱着、安抚着……如果你能温柔地劝训我,如果你能温柔地对我说话,如果你能给我三分温柔哪怕只是一个温柔的眼神,活在生活之下的我们也能舒服点,忘记被伤害时曾经刻骨铭心的痛。 也许用不了多久,这个女子的面容也会春棠般模糊。可他总不会忘记,那一夜突然而来的秋雨之声,和着一种淡定却浓烈的暖暖味道,把他带去一个安详的、亮白的空间,不再有悲伤,不再有烦愁,不再有阴谋,不再有一切。只是还他一份安宁,可以安泰无物地睡去。 我们燥动地活着,却渴望安宁地睡眠。那曾经炙热你心房的爱人啊,可也曾经淡定过你的梦田? 正文 第八十三章 来来往往 昨日高阳,昨夜秋雨,今日阴。 香红雨最后几朵淡红也已沉落,和着一地打落的绿叶,难叫北方的干冷遥想昨夜细雨的存在。 刘宝儿看不透竹桃。从王爷床上起来,安静地吃饭,然后便蹲在海棠树下,不是仔细在落叶间搜索,便是抬头在树枝间寻觅。 对于她和王爷之间的事,老实说,刘宝儿有些震惊。可苏公公并不惊讶,只是嘱咐着小心侍侯了。 虽然他也觉得竹桃是难得的好人,也知道王爷待她不同,可那样的王爷竟然能看上这样的竹桃? 如果有下辈子,她能宁愿是一棵秋天的树,简单,没有情绪,不用思虑。于是这辈子她只是个胆小之人。 夏桃没有想那么。不想她以后会如何爱那个人,不想为了爱她会有怎样的付出和舍弃,不想!什么都不想。可她知道,她承受不了,会累,会痛,会挣扎,会疯狂。多年前,她还年青的时候,可以大声的说:她要唯一的爱,否则宁愿玉石俱焚。可现在,她突然间有些感悟,如果她爱了,或许,真的会舍弃自己。她一直是个很为他人着想的孩子,所以,她以后应该也会为所爱的他着想。可这些都没有意义,因为她会离开这里。 垂下的发丝已是从未有过的长度。 人累了,倦了,伤了,困了,便会想家。 起身来,伸了个挺直的懒腰。 是了,该是回家的时候了。 不同的心情下,你会看见不同的颜色。 夏桃去看了很多人。正妻楷模的那拉氏,努力融入上流却只被嘲弄的李氏,自以为高洁和聪明的年氏,有子“知足”的钮祜禄氏,有一日足一日的耿氏,悲愁小性的武氏……她还开始放开地给侍妾蝉音行小礼,给竹淑窥见自己真实的冷嘲眼光,给隗石侍弄的那几条狗洗澡…… 这大半日,见了许多人,做了许多事。回到房里竟然安泰地很快入睡,一夜无梦。 也不知胤禛是如何思量的,踏夜而归听了刘宝儿的回禀,竟也一字不说。 如此几日,为了答礼竹桃进献的美食,各房也多有叫了她去还礼的。 这一日“兰心雅居”内殿之内照旧年氏主仆三人。 年氏端着一卷书儿,瞥了那堂下多出来的一人,素颜而道:“我为什么要帮你?” 那声音低低浅浅恍如无意,却重重击在夏桃心头。 对呀,年素尧又为什么要帮自己呢?如果是五年前,她或许会,可现在—— 不由便卸了气,屁股坐在了小腿之上。 年氏把她的起伏看在眼里,视线重新回到书卷之上。 “既然当初白纸黑字写明了,也不差这几个月,你便等等就是。”竹清替主子回道。 原本已经蔫了的夏桃,一回想起老四暴烈时的眼神,一激愣便重新直起身子有了勇气,思量了几分,提起笔来在面前的纸上书了几字,起身亲自递在了年氏的手中,不叫两婢接手。 年氏瞪着她的双眸半天,才摆了书卷取过纸来相看,见上书着:奴婢有些密事只能说与侧福晋相知,还请侧福晋请了清、淑二人出去。 竹清不知道其间竹桃究竟与二小姐说了什么,只是当她与竹淑再进到内殿之时,二小姐独自盯着脚边一个焚香瓷盆发呆,而盆内仍有未净的灰烟摇拽而上。 出了“兰心雅居”,夏桃舒出的那口气不但未觉轻松反纠着一种沉重。 言辞凿凿不过是种姿态,真的遇到了与己危机,人们还不是会一次次降低低线以谋己安? 院中的翠竹已失了春夏的浓绿转为了苍淡。 爱情是什么?曾经有部韩剧便叫这个名字。不过是些家长里短、分分合合,并不如我们想象中的那般缠绵霏长。 爱,只是种感觉。为一种没有实体、虚无缥缈的感觉值不值得如文学著作中般不顾一切? 一口叹息之下,一切都只是化为一缕烦愁。 她爱上了这个人,那又如何?她不会为他停下脚步,不会为他抛开固有认知,不会为他忍受深宅寂寞,不会为他燃烧自己……什么都不会。 爱很美好。它会叫你忍受一两餐省出一餐来只为给对方买一束玫瑰或一只手表,它会叫你在酷暑严寒蹲守在爱人的楼下看着那一窗明亮便觉得温暖。它会叫你不顾亲人的反对义无反顾地相信你们之间有多么美好的明天。它会叫你蹉跎了青春也要守在对方的身边等他结束了前缘给你一个名份……可它也不过如此了。恍然间,走过那些人生你才发现,没有爱情,你也不是不能活,到真不会如文学影视作品里的绝美凄良。它,只是感觉。 想开了,笑容便重新回到脸颊。 如果我们注定要各归各道,那就叫我们最后一段旅程坦然些吧。 十月,上回京,不几,先帝顺治淑惠妃、皇太后亲妹逝,又是几番事多。 当这日胤禛祭拜而归,看着饭桌之上旧有的三菜一汤、一杯小酒,面部崩紧的神经刹那便完全卸下。 这人还是关心他的。虽然,这关心迟了半月有余。 未有寻见她的身影,止不住问起。 “回王爷,姑姑这时候应该在兽珍房里遛狗呢。” “遛狗?”这个新名词到叫胤禛看向边上侍弄着碗碟的刘宝儿。 “姑姑说狗和人一样,都是动物需要运动……” 胤禛边吃边听着刘宝儿在那里说道竹桃一日里的种种活动,到觉得每日里这种时光最为的舒心。 兽珍房其实名不服实,除了王爷还算喜欢的狗之外,并不见其他任何的珍奇动物。而所谓的狗也不过是几只大型的犬类。两只藏獒,两只狼狗,两只松狮犬,一只八哥犬。 夏桃现在抱着一只憨憨的八哥犬。这只八哥已近两岁却因为不得王爷喜欢所以体态瘦小焉然一幅营养不良的受气相。经过这半月夏桃的娇纵,体态已大了一圈,跟在夏桃身后扭动着如拨浪鼓似的两瓣小屁股可爱得直叫她不能忍受,再加上天生那种大饼脸常常笑得夏桃胃疼。 狗狗们都是可爱的,可面对弱小女性天生的同情心飙长。于是便冷落了大众,娇欢了八哥。 隗石喂马去了,夏桃一个人在院子里和八哥“小笨”嬉戏,偶尔还贴着耳朵唤上一声。 胤禛透过虚开的院门远远看着,欢心和失落几乎同时翻涌着。 这个女人他看不懂。明明还是个处子之身却报说自己是个寡妇。明明已经是他的女人了,却硬要躲得远远的。明明自己四处在妻妾里游走,却什么心思举动都没有。 如果,她轻易地屈服于他,或许,他反而不会像现在这般偷偷地躲在这里窥视吧。 他很想重新亲偎一个人。可她又为什么要去招惹那些女人呢? 摆了身袍,胤禛入了“平心正居”,直问了夏桃来此的目的。 那拉氏直白地道出,见爷脸色平常、眸色却深沉地看着她,闪了闪眸光,眉角突得抽动了一下,试着问道:“王爷,你看——竹桃入府也有些年头了,如今岁数大了,是继续留在爷身边还是——” 王爷什么也没说,只是望着那拉氏。 这个答案叫那拉氏有些惊诧,她想过任何一人却没想到会这般。虽是惊讶,可她毕竟是那拉氏,平定了一番才道:“王爷既然喜欢,妾身也无意见,只是——这身份……” 胤禛收回了目光,盯着几上已燃起的灯烛:“福晋的意思本王明白,先这么着。本王也只同你一人说道此事,你心里明白就好。” 对于王爷如此暗渡陈仓那拉氏到不意外,只是王爷的说辞还是叫她一时之间没能忍住:“那年妹妹那里——”收到王爷的冷光,那拉氏立时收住了话尾,心下也松了松。 “王爷放心,妾身知晓的,香红雨之外一切如旧便是。” 王爷离开已是小半天,鹊音见福晋还在沉思,便提了热茶上前:“福晋,可是王爷说话叫您不快了?” 那拉氏抬首去看,不由一笑,拉过这今天不过十五的姑娘坐在角踏子上:“你到真是可人的,不由叫我想起了鸣音。” “福晋,奴婢哪能同鸣音姑姑相比。只求福晋无忧罢了。” 无忧?什么人能无忧呢? 那拉氏叹了口气,只是抚着鹊音的发:“傻姑娘。” 次日一早,年氏刚起了身,竹淑便近了其身轻道:“王爷昨夜去了福晋院里,说的好像只是竹桃的事。” 年氏紧了紧秀美的眉峰。 看来,是要加紧些行事了。 十一月初,皇上发现办理先帝淑惠妃丧事的官员草率从事,命胤禛查办。月中,康熙帝往遵化遏陵,多子相随。不几日,胤禛查明丧事权责,即将亲往遵化面圣。 胤禛把奏折看了又看,才收入奏盒之中离书房用膳。 膳房之中除了苏培盛与刘宝儿,还有一着月白旗袄的婢子,细看之下尽是多时不曾行到面前的竹桃,立时便愣在了当下。见竹桃只是看了他一眼复又自忙自的,才牵牵唇角坐下用膳。 一时间浓重的肉饼之味穿入鼻中,低首一看,那肉饼没有什么不同,切好了成一打地垒在一起。 竹桃正盛了一碗粥递到面前,草绿的色泽上飘着几许豆壳。 胤禛的心突然胀了胀,记忆里像是有什么蠢动起来却怎么也抓不住事头。 “王爷就热吃吧,竹桃姑姑说这香河肉饼凉了就肉腥了。”难得竹桃再次愿意踏进香红雨,刘宝儿也终于舒了口气。 胤禛听他一说,下意识便去看一只桃,后者却甩都不甩面色冷然地自做自事,上好了东西便目不斜视地退了出去。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胤禛不知如何形容自个儿此刻的心情,刚刚那一丝欢喜也迅速枯竭。 他喜欢她重新靠近他,却谨慎着那夜之后她会变得像所有女人般别有用心。他讨厌她离得他远远的只把他当个主子来惧怕,却希望看到她随性懒散时的自在和直白看着他的眼神。他喜欢着,谨慎着,讨厌着,希望着,惧怕着,怀疑着……如此多的情绪和烦恼缠绕着左右他从未有过的难安。 如果她还是那个一只桃,又为什么主动到妻妾们面前游走?如果她已经不是那个桃花了,又为什么除了进食在女眷们面前没有任何举动? 咬着香河肉饼,同这近两个月来一般,食不出任何味道。 不累吗? 累。可他左右不了他的心神和思绪。一次次怀疑又一次次推翻,明明可以把她叫到面前来问明,却害怕面对她的眼神。第一次,胤禛发觉,其实他很胆怯。 罢膳、净身后,思虑唯乱的胤禛由着他们侍侯着除衣。回神间突然看清身下以热水软击着他脚面的竟然是她。 她很安静,难得如此“安静”。虽然不能说话,她却总难得有一分安分的时候。 可现在,她坐在脚盆边替他洗着一双大脚。 这双奇怪的脚宽处异常突出的男人的脚叫夏桃一时感动,既念着他,又想起了老爸。 安全,这是一个能给她安全感的男人的一双朴实的大脚。 老妈总是问她究竟想找个什么样的。嘴上千万种,其实心里只是一句:找个能给她安全感的。可安全感又是什么呢?是衣食无忧的平凡生活?还是有房有车的少奶奶生活?……是什么? 说不清楚。可总有那么个人,你会愿意替他捶肩,替他洗脚,替他剪甲,替他——做任何突发奇想的小小微情。这些不值什么金银却能填满你幸福之心的简单。 胤禛——胤禛——胤禛……我在心里一次次唤着你的名字,要把这个我这辈子第一个爱上却注定要抛开的男人记在心里。 “你哭什么?” …… 眼泪滴在水面之上,击起的水声竟然穿入胤禛的耳中。他等不来她的回答,便执起她短小的下巴。所见,是痛苦的模糊。 “告诉我,你为什么哭?” 痛,是一种个人感觉。却实实刺痛了胤禛的心,泛起苦苦的味道含在食口之间。 喜欢一个人是这种感觉吗?为她烦恼为她苦? “说!你为什么哭?本王欺负你了吗?”这种陌生的情绪叫他一阵厌烦,躁狂的性子立时暴发了出来。 先是怕,却须臾间只化作唇边的笑。 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也不知怎的,就想起毛主席这话,而这个人,其实也就是纸老虎。 止不住便笑安着推开他的钳制,继续低首安乐地替他搓着脚面、拉着脚指。她可能真的不正常。 胤禛迷糊了。不明白她一时间哭什么,更不明白她回首间又笑什么。心下骚痒得难过,却又舍不得移开他眼里的笑颜、踢开他脚间的温柔,打碎多日难得的安宁。 便只好由着她哭笑自如,随着她辗转反侧,任着她慢慢渗透到自己的情绪里、心骨间、意识中。 两个人在一起,就像纠缠的双手,大小、肥瘦、糙滑都不重要,只要你愿意牵着对方的手,寻到一个舒服的角度依贴着,便不存在男人是否牵引着女人,只是相互交融着,寻一份亲腻、安宁。即便终归是要分开,又怎能忘记那种依偎的情怀?似种了种的大树慢慢华发,终究会长成远处的一棵苍穹。 夜已至深。 胤禛安然地睡下。 夏桃独坐在床头,看那男子不能选择的容颜。 胤禛,总有一天,你会得到你所期望的。可我注定只是你的过客。感谢你这些日子的陪伴,叫我不那么寂寞,不那么悲伤,不那么碌碌无为……为一个人、为一份坚持、为一种欲望倾注心力是幸福的。在你面前,才能感觉到自己的渺小。这里的每个人都在倾注一生的奋斗,而我的奋斗又在哪里?……总有一天,我会回到我的世界,也许还是会碌碌无为地过完我这一生,为父母妥协,为世俗妥协,为婚姻妥协,为孩子妥协,为一切我在乎的、不在乎的、不能不在乎的一次次妥协。快乐吗?不要问。如果我们的生活已经不再简单又哪里还能期待简单的快乐?当我们的生活已经没有了纯真又哪里还能寻找到纯真的感觉?当我自己已经很少为我自己感动时,又怎么可能还指望别人能给我感动?! 胤禛,我是爱你的。虽然爱你却什么也不会为你做。我知道这很可笑。不过没关系,我会心里满满满满都是对你的爱离开,无论以后在哪里、在哪个时空、在什么人身边,我都会好好地活着,更快乐更知足地活着。爱情虽然不能是我们的全部,却也此生无憾了。 胤禛,你真是个脾气不好的男人。可正是因为你如此的别扭,我才越发觉得被你喜欢是如此的幸福。你会纵容我哭笑,会在午夜里只握着我的手,会看着我自在便十分满足,会像个孩子似的捉弄我只扣弄我…… 胤禛,为什么我的眼泪止也止不住呢?为什么我们要如此相遇呢?为什么你要如此可爱呢?为什么你要打破一切不能依旧沉默矜持呢? 从开始到现在,我以为我会这么和你过这一辈子呢。每日里欢喜地为一个男人做饭,每日里欢喜着依靠在这个男人周边,睁开眼是你认真的做派,闭上眼是你纠结的脸,回首间是你不经意的柔颜。 悄悄恋上,悄悄恋上,什么也不说,却幸福着我们各自的幸福…… 哎——你是那么勇敢,而我——却无力承担。就这样吧,在最初开始,在最初结束,让我在你心里留下一井绚烂,只属于我的存在。如此,当我也消失了,至少迷离的霎那可以了以安慰,我是如此重要的存在过。 原谅我的自私吧。 胤禛—— 一夜坐着未眠。当天边还未有第一丝光亮,夏桃已早早起来,亲自做了汉堡,弄了果茶,觉得不够,又做了蛋挞,做了南瓜饼,做了蒸蛋羹,做了……好多好多她能想起的。可终归天还是亮了。 春花觉得害怕。她立在小膳房里看竹桃姑姑大半夜起来一个人忙活,还不许别人插手一下。随着黑夜越来越淡,姑姑也越来越急躁越疯狂,终于,“叭啦”一声,做好的一样东西连着盘子不甚落在地上。当她从屋子外取了扫帚、簸箕要收拾时,却依稀听到了哭声惨烈而来。 她忍不住……她忍不住心里那种空落落不停被吞噬的感觉。她想把他曾经吃过的所有东西都做一遍,才发觉她太半想不起,做好的也不是那个味…… 原来爱情真是这样的,不是她自以为聪明便能放下的…… “姑姑……” 哭累了,才想起身边立着的春花,望着她害怕的神色,突然就淡定下来,拍了拍春花的肩。看了眼天色,把那些失败的东西全部丢进垃圾桶里,再取了最初做的三样摆放进食盒里,再拍了拍春花的肩头,转身出了去。 刘宝儿已经侯在膳房之外,夏桃却没有把食盒如常转给他,反而跨了过去向外走。 绕过一片假山,正见胤禛从香红雨里出来,一身藏青色常服,只面前那件坎肩一抹绀色。 她已记不得最初时他的样子和衣色,可她终会记得这一刻他的脸色和服彩。 立在原地,看那男子如天人般走来,多希望这一路他能走得慢些。 苏培盛看得出来,王爷心情很好,浅笑着快步行至竹桃面前,看了看她双臂间的食盒,像是不轻的样子,忙回头来指示他取过来。二人就这么立着,眼里似乎只有彼此。苏培盛这么看着,也突然感动起来。在竹桃面前,王爷或许只是个普通的男孩子呢。 看多了世态变迁,历多了生离死别,或许只有一份简单才能叫王爷像个普通人般轻快。 “天色不早了,本王走了。”胤禛迈了一个半步子又顿住了,回首见桃花还在直直相往,眸色不由更柔了五分,摆了摆右手:“回去吧,天色还早,本王许你再偷睡几时。”说完似也觉得可笑,轻笑着快步出了内院。 该来的人会来,该走的人会走,我们谁也抓不住来往的衣角。 正文 第八十四章 物是人非 有一些人,你注定取代不了。不论你如何优秀、如何费心咳血。 些微提心吊胆的恐慌忽然在看着王爷一脚踢开门如修罗鬼刹般立在自己面前时,突然消失了不见反而安定下来,只是心里从未有过的沉重和缺失。 她有什么不好呢?竟然比不上一个下等的奴婢? 可感情又岂能是种一棵树便结几个果的?它虚无缥缈,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更无法预料它什么时候去,无限费思量。 “为什么?”如此安泰的年氏叫胤禛平定了些许,强压着性子在主榻上坐了。 “妾身不知王爷说的何事?” “年氏——!” “王爷,妾身也是按契约行事。当年他们姐弟二人随替妾身医身的莫心师太而来,因那竹桃学了几手师太的医理又做的一手好食,妾身的父兄央求了几许才使她姐弟愿意卖身五年,签的是活身的契约。”年氏一个眼色,竹清把一个平盘端在王爷近前,其上正是一纸已撕碎却勉强拼凑为一体的卖身契。“王爷,他们原本就不是年底的家生奴才又不曾犯下什么入贱的事头,加之也确是尽心侍侯了妾身多年,那竹桃来求于我,妾身又哪里能够毁约?” 胤禛端看她一派大方无愧,压不住一声冷笑:“入了本王的府弟就是本王的奴才,连你们年家都是本王的奴才,哪里还有本事替本王做起主来。好,真是极好的。看来,本王真是娶了个顶主事的侧福晋。”他也不去看年氏温变的脸色,起了身迈向门去,“只是——”他又突然回首笑看着年氏,“这王府里做主的女主子还是福晋,苏培盛,你去告诉福晋,再把府里各房各院的契约子好好理理,本王可不想再看到这府里什么时候除了本王和福晋又多出一个女主子来。” 对于王爷的讥讽挖嘲年氏是咬紧了牙根子,她何曾被人扫过如此的脸面? 为了一个低下的奴才他竟然恶语贬贱自己叫她情何以堪?! “不过是个下贱的寡妇,王爷何苦为她劳心劳力,也不知那贱人使了什么狐媚手段,不然怎么能叫王爷如此有失体统……” 竹淑就立在年氏边上,一脸子的冷嘲偏语。 看在年氏眼中也不知为何突然便走了火,起身一巴掌便扫了过去。也不知这体弱的年氏哪里来的力气,这一掌下去竟把个竹淑扇倒于地,头面正正磕在几角之上凹下一角,当即一片血红。 竹淑由不可信地盯着年氏,而年氏却由不解恨:“你个卑贱的奴婢也敢在我面前不知体统、糊言乱语!我是太软太弱了不是,才养出你这么个混帐东西在身边碍眼。滚——给我滚得远远的,我这里再也养不起你这等刁贱的奴婢。来人那,把她给我赶出去!” 兰心雅居虽下人不少,却无一人敢真的上前来架了那竹淑出院,毕竟是主子身边一等一的大婢子,这一时受了主子气却说不定一刻便又宠回去。 年氏本是受气又遇上竹淑这么个不体量的婢子加火,说了几句气话而已。可这时见竟无一个奴才听命行事,不由也怒极反笑,笑自己原来活了半辈子却连个主子都不会做,否则又怎么会叫奴才欺负到如此境地? 她也是气火攻心再难自制:“竹清,去把大总管叫来,告诉他,我这里庙小,养不起这许多坐大的奴才,叫他亲自来把人给我领回去贱卖了。” 她一句“贱卖了”便惊吓了所有人。要知道,王府里贱卖的奴才不管是家生的还是卖身的,还有哪里敢用?还不是通通入了贱籍一生悲凄。 于是乎所有院子里八九个等级不等的奴才、婢女立时跪在屋外匍匐嗑首口喊“饶命”。然气到极限的年氏又怎么会听,对于他们的反抗不过更怒罢了。 竹清不敢不去。这一时院子里便哭喊热闹。 而竹淑只是趴在地上看着年氏,像是第一次看清这个人。 很快,焦进得了消息赶来,果真把奴下都打发了出去一个不留。至于竹淑,得了竹清几句相劝,年氏见她主动服软、乖顺了几许便留了下来。 兰心雅居顿时空了下来,那拉氏只借了一个下等婆子和二等婢子,言是重新进这么些个奴才要等些时侯。 那年氏也不急,人牙子和府里分选了几波人来,她难得看上眼一次挑上一个,等着她那院子里重新归位,已是大半个月过去。 夜幕之下,平心正居一派旧有安宁。 “福晋为何屡次放纵那年氏?虽说它年家是封疆大吏,也左不过是个汉军旗。此次那年氏大闹王府,福晋不与相压反由着她换人选事,叫其他房里看着岂不是有失您的威信?”那嬷嬷是那拉氏的奶母,本已告劳归乡,此次随儿子上京便来那拉氏处小住,眼见那拉氏对年氏不闻不问,很是不解。 此刻内寝之中只余主仆二人。 那拉氏扶了奶母上榻,才不慌不忙而道:“我给的又何常是年氏和年家的脸面?哼,此次年氏私放竹桃,王爷虽然不曾相罚可看王爷的脸色也知此事不轻,依王爷的性子又岂是忍气生受的?加之次日四川便来了年羹尧的家书,其中意味怕是年氏早有所备。她兄妹之道可以挟年家的基业谋定安泰却不知王爷的性子哪里是能容得沙的?嬷嬷,我与王爷二十多年的夫妻,虽说不曾耳鬓丝磨却无人比我更了解王爷的性子。你且放下心来罢。” 嬷嬷听了那拉氏的话,果放心了五分。 “可由着她放人进来,岂不是有了帮手与你不利?” 那拉氏难得轻快一笑。 “这种明棋既然您都明解,王爷又哪里是看不清的?”她挑开被子也上了床,“王爷要是动了心思,就是蛰伏个十年也是长有的事。哎,这年氏,虽是难得聪慧的女子却遇到我们王爷这么个性子,哎——” 这一夜便也安泰。 次日一早,年氏还未下榻,竹清便言道:“大屋里有话传来。”见年氏使眼色叫她近身,竹清才就其耳畔轻语一番。 这一听到真叫年氏震惊。她自诩聪明,算定了王爷动她不得,却真没过多考虑王爷的性子。那拉氏一番说辞到真是警醒了她。想着便有些气短,引得一阵干咳。 “二小姐莫要心乱。竟然已是如此,目前最重要的不是追悔而是以后如何弥补。” 竹清的话令年氏安定了不少,可她心里的苦涩又哪里是想放下便能放下的?如果王爷因此恼了她,又哪里是几句软语所能弥补的? 计较一番,她也不由觉得自己此次过莽了。可竹桃的话由不得她不私放于她。至于因事换人之事,却是做得太过了。 费神间见竹淑端着脸盆入内。 这竹淑或许真是因事成熟了,以前这些个亲自侍弄的活因为年氏娇纵着她到真不曾叫她做过多少,现如此真是乖巧了。 年氏微有心慰。就着二婢的伺弄起了身。 不几日,雍亲王府格格武氏有孕。 时至腊月,又是一番年忙。 大雪之下,京城依旧。 何图仔细打量着面前这把精巧却了生寒光的古刀:“爷,这可是魏文帝命人所铸陌露刀中其一的龙鳞?” “呵呵,你到是好眼力。”胤禟很是高兴心腹之人的眼界,“这可是爷我花了大价钱极为不易才弄到手的,哎,连我自己看着都觉得爱舍不得呀。” 那何图提溜了一番眼色。 “爷既然喜欢,留下就是。” 胤禟对何图的心眼不以为然:“爷我虽然未生时,母妃便曾有梦入怀,见北斗神降。然我心甚淡,于那至高的宝座没什么兴趣,所求也不过大富大贵、安安泰泰了此一生。但生于皇家又哪里难独善其衷?你且把这东西好生装标了,正月里送于十四弟便是。” 那何图果真有些惊诧:“爷,这不是送于八爷的吗?” “哼,你知道些个什么。我虽与八哥交哥,可观他这二年的气数已是相尽。我这诺大的身家自然要早做打算。哎,五哥是从未有些心思,三哥又是个头脑不全的,老四更不用说,如今八哥也不行了,只能在十四身上压些金两了。哎,只是难舍这么好的东西。”胤禟取过龙鳞刀来把玩了许久,才续道,“若不是实在是好东西,又怎么送得出手?十四是个德才齐全的,希望将来大贵难全我这份闲人一份自在。” 十二月十九日,圣上遏陵而归。 二十二日,雍亲王府发生了一件大事。还有身孕的武氏落入池中不慎淹死。不几时,便有人曾见武氏死前曾遇见年氏,还得了不少冷眼。一时间,由上至下都对年氏有所不齿。 年氏纵是一身的委屈却无人能述。哪曾想不几日王爷来到兰心雅居。 “你且宽心。你是个极聪慧的女子,本王知你虽有些个心机却绝不是使出此等手段的女子。你若真是那般,本王也不会觉得你与众不同了。” 年氏听王爷一袭话,哪里还能轻抑,抱着王爷便是一番哭泣,心里直到“值得值得”。 胤禛从年氏那里回来便急退了外衣,正要净身,便听外回禀舜泰回到府里等着回话。于是便重新换了衣裳叫他入内。 舜泰请安之后递上隗石所属籍案:“隗石确是凤阳府寿州县下一猎户,三岁丧母,四岁丧父,与其祖母相依为命居于山中,以打猎为生,不曾有兄弟姐妹。六年前山下农户才初见竹桃,据隗家所说,是其失散于外的姐姐。”舜泰见王爷放下了籍案,复道,“曾遍寻竹桃来踪,无任何线索。顺着年氏此线,到察正了其与年府果真是因年侧福晋的身疾而遇,但其后随莫心师太离开年府。后在广平府辖内,隗石为救被刘姓男子当街轻佻的竹桃,被关入县衙,打成残疾。那刘姓男子是吏部稽勋司主事刘大人的外侄,竹桃救不出隗石又不肯就犯,才答应年家双双卖身五年以作相报。”舜泰回完此段,静默听寻。 “果真寻不到源头?” “是,王爷。不过奴才肯定,竹桃绝不是隗石的姐姐,与隗家也无任何关系。隗家在当地也算大姓,族谱已被奴才细查过,并无此人。” 闭目间,全是那桃花提着食盒相送的笑颜。她该是早就谋定好了离开,才会那么主动来相送。昏暗的夜色里才察出一线光亮,她便那么立着,明明没有什么光彩却似一个暖光体照亮了他的双眸。 隗夏桃。你很好。真的很好!骗了所有人不够,还敢明目张胆的推开本王从爷的身子底下遛开。不要让爷找到你,千万别让爷再找到你!不然,你就会知道爷究竟是怎样一个男人。 “可有消息?” 王爷的声音很低,像是一句梦语,却惊了舜泰一身冷汗。 “请王爷责罚。奴才亲自顺着京城四门逐条亲查,并不曾察到有如此姐弟二人的身影。从隗石此人相查,各地官衙也未有此人入行或迁地的记录。” “你的意思是,这二人凭空消失了?” 舜泰收到王爷含笑的视线再不敢看,匐地相扣:“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胤禛学着夏桃的样子以一指转着茶碗的嘴沿,半天才道:“隗石是个猎户,买田种地不太可能,其他行当也自不顺手……他二人如今也算小有财产,若是在城中买宅到有些可能。不然……”他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舜泰,“隐在山中是最顺心不过了。” 那舜泰也听出了意思,忙跪拜之后退了出去。 “舜泰——”被王爷突然叫出,舜泰背后一阵寒凉。 “本王只给你一年的时间。若是一年后你仍是早不出这么两个人……” 王爷虽然没有说出结果,可看着他安泰自如指滑杯沿的气场,舜泰再不敢存一丝侥幸。 懒散的人不过浮云,而执着的人才真正可怕。 胤禛不知道他为什么对这个欺骗他的女人如此执着。可他只不愿放弃。放弃那些眉眼可及的风情,放弃那些指骨可触的温暖,放弃那些戏弄的快感,放弃那些……不再孤独一个人的依偎。他也许终将会亲手毁了这朵桃花,可现在,他还不想,他还需要,还想狠狠地把她夹抱在两臂之间用尽一切力量地蹂躏……或者,只是吻住她柔软的红唇压抑他的躁动。 趁他还喜欢她时回来吧。不然,他也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来。 心里的血过热的喷发着,自个儿能清楚地感觉到这日渐涌喷的欲望,这是种吞噬的欲望,既叫他不安又令他升腾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绝美快感。像是即将看着一场止也止不住、命里注定、凄美绝伦、惨绝人寰的屠杀。很令他期待呢。 我们把一种能力、感觉释放,便焉如释放了一头欲望的雄兽。在收获着天赋的名利之时,又何常不曾渐次傲慢?又何常不在逐次消耗天赋?得到得愈多,收获得愈易,双眸的光亮却悄然偏失、迷重。当某一天能力和感觉不再,惶恐的又岂是不断累积的烦燥和越发浓重的偏见?转眼间,曾经令我们见一面便笑的那些人早已消失不再。而自己的面目,在顶沸污浊的河水中也已物是人非。 正文 第八十五章 狭路,相逢 康熙五十三年四月,上侍皇太后热河避暑。胤祉、胤禛等多位皇子随行。 此年的春夏多雨,亦发的炎热。 六月,原户部尚书希福纳告发皇子胤祉、胤禟、胤礻我、胤祯、胤禑、胤禄之属下或太监伙同其家人讹诈其银一千余两。后查明处斩、绞者达十五人。 当皇上感慨各皇子治下不严之时,几骑快马冒雨在雾灵山中骑行。雨势渐大如若豆打,几不见前路,又行了数里,终是在某山坳处看见几户人家。 寻了一户房体看着规整的一家,自然有人上前敲门,可刚击那门板门便自然而开。那敲门之人又唤了几声屋内都未有回音,便推门入内,很快回来。“爷,此户人家像是不在,您先进来躲躲雨吧。” 胤禛一身蓑衣却还是浑身湿透,由着苏培盛替他除了蓑衣。还好这是盛夏,虽还是有些寒意却与身无碍。 正厅不大,桌椅都比平常人家的矮了一半,简木做的连层漆色都无却磨得很是平滑。其中放着些膨松的软垫子。 虽是无人,苏培盛还是进了内房找出几条像是未用的干布来叫王爷擦释水痕。 厅角边有个炉子,上面正有个水壶正泡着热气。 苏培盛取过热水替王爷斟了杯水,才有空和其他两名侍卫照管个自的狼狈。 门外大雨如注,胤禛的心情也跟着焦虑。 “你们是干什么的?怎么在花姐姐家里?”门外跑进一个小童,八、九岁的年纪。见这四个正把夏家的正厅私占了,很是不高兴。 众人还不及反应,又见一中年农妇追随而入,见这么些人愣了半天。 “大嫂,我等行路遇雨想来此宅避雨,怎奈屋内无人,不及相问便进来了,还请宽谅。” “哦,原来是避雨的呀。没事没事,你们坐着。小武,还不去取伞接你花姐姐、石头哥去。” 那小男孩哎一声便直冲左手的房内很快取了两把伞刺溜一下穿出门去。 那位大嫂见此四人虽衣着朴素却非平俗之人,一时间立在那里也不知如何是好。抬眼见身边这位男子打了个冷颤,忙打着伞出了去,回来时手里端着个碗倒入水壶里。 “山里不比山外,下了雨更是冷,还是喝点姜水吧。”水继续烧着,大嫂转身又去取了几个碗,回来便把水倒了。 苏培盛上前接了手,客气了两句,寒问间也请那古大嫂相坐。古大嫂眼见这四人中只一人坐着其他三人具笔直站着,自己反不好坐了。怕他们饿了,又出去取了一大盘东西来。 “来来来,吃点点心,不是我夸的,花妹子做的这东西可好吃了。” 所谓的盘子不过是木头削成的一个四方平板,其上堆着几块金黄的点心。 苏培盛见那点心立时便皱了皱眉。虽说因为宫里主子们都喜欢,这蛋挞如此在皇家已是很普及,但这穷乡山野连个相样的盘子都没有却能一次取来七、八个蛋挞又岂是寻常人家? “古大嫂,这东西看着便可口的,只是我等也是见过些事面的,都未有看过呢。” “哈哈哈,那是,随了我那花妹子会做,方圆百里就是大富大贵的人家也决不能做的。来来来,都尝尝。” 苏培盛见自家爷吃前看了自己一眼,思量一番,再打量了一圈屋内,极是普通的人家,却尤为规整,唯一的小桌之后还放着几本书。 “果真是美味呀。不瞒大嫂,我家爷也算也户人家,我还有个远房表哥在王府当差,也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你说的那花妹子若是入了王府,怕是个极本事的厨子。” “那是,不是我夸的,花妹子不但厨艺好,还识字呢。瞧瞧瞧瞧,”古大嫂取那桌上两本书递到苏培盛面前,“这可是花妹子替我那妹妹的孩子亲写的本子,说是小孩练这两本最好了。” 苏培盛不识字,亲把两个本子递到王爷面前。 胤禛取来一看,上书“三字经”三字,打开来一看那字体,果真与自己的笔迹有六分相似,不觉一笑。 苏培盛见爷笑了,正要松了口气,却又见爷气火上来把那两本书攥握于掌中。 “他们人呢?” 胤禛懒得再与那村妇罗嗦,握着本子便站了起来。 那古嫂子一时反应不过,愣在当下,苏培盛忙上前相问:“不知你那花妹子现在何处?” 古嫂子见苏培盛和善依旧,只那原坐着的爷一脸寒威,顿时觉出自己惹祸了。转了转眼珠子便想拖上一拖、私下里先叫花妹子避开。 胤禛岂会看不出她的心思?不觉一声冷笑,还未等苏培盛开口劝她,便道:“你还是老实告诉爷的好,不然,怕你那儿子便活不到成年了。” 古大嫂不过一村妇,哪里曾受过这等威仪?当即塌倒于地。 夏日的阵雨来得快去得更快。山雨之后,骄阳隔过叶隙星星点点爱抚其中,山内则树木葱郁,金莲花如金铺地,银莲花似玉漫坡,凉风送爽,飞瀑流泉,潭幽溪清,好一派人间向往的宁神之地。 夏桃左右无事,也不需为生活奔忙,开春之后便时常随了隗石走入深山。有隗石这个猎户在,她一不怕迷失山野二不惧豺狼虎豹,每次出门几乎都是欢呼雀悦地去、心满物足地回。 他二人躲在一处山洞里避过雨,便有说有笑往回走。夏桃眼见树头松鼠跃动,林间山花烂漫,足下雨水虽失了鞋子到也心旷神怡,转过个小山头,便见一轮彩虹挂着蓝天,再也忍不住大喊起来:“喂——喂——呵呵呵……” 隗石见她高兴便也高兴,放慢了步子挑着木杖之上四五只收获的小猎物傻笑着跟在她身后。 “走在乡间的小路山,暮归的老牛是我同伴,蓝天配朵夕阳在胸膛……” 急步在山间雨后泥泞的小径,胤禛的步伐急切和慌张。总怕这猛然欲现的讯息会消失,总怕那梦里软握其手的柔旖会消失,总怕那相似的蛋挞和笔迹不过只是份相似…… “笑意写在脸上,哼一曲乡居小唱,任思绪在晚风中飞扬……” 那快意的歌声擦过急切的意识很久才传入耳畔,随着歌声愈近,下方山谷里突然出现两抹身影。 “遗忘在乡间的小路上!”夏桃加强顿挫着唱完最后一句,不觉咯咯咯猛得原地跳了180度,“石头石头,我们晚上吃什么?” “呵呵,吃什么都好,你想吃什么?” “我呀?”她转回身边走边以食指划着下唇,“很苦恼呢,也不知吃什么。” 一个蹦跳不定,一个紧紧相随,二人走走说说,就这么走入胤禛的视野里。那画面跳动,和着葱郁的山林和天边的彩虹,欢愉得叫人艳羡,狠狠刺痛着他的神经,真真可见鬓骨上肆意挣跳的青经。 离开太快。 重逢太快。 任谁也未有那准备面对这场相逢。 如果当年东院池边的相逢是迷糊的交点,那今日雾灵山中的相逢便是绝美的猝然。 当迎上她猝然的神色,有那么一刻,胤禛坦然了。没有恨,没有痛。可当呼吸归位,眼看着隗石挡在她的身前而她竟然也半侧了身子闪躲,胤禛有种一把火焚了四周一切美境的冲动。 陋室之内,只立二人。 夏桃没想到会这么快。她以为他不会寻她。毕竟她不过是个奴婢。可她还是计划周详,不露踪痕地消失。或许,她一直在等这一天。等着被他寻到,等着之后无法预知的命运。虽然她消耗了所有的才志、动用了一切聪明把自己隐藏起来,自以为天一无缝。虽然她每天不停地笑,不停地满足,不停地宽悦……可转神间、入睡前、梦境里,却全是这个人的身影。他冰寒的、压抑的、隐忍的、认真的、暴躁的、纵容的……一张张脸,一段段过往,排山倒海般袭来。爱上一个人不过是几秒钟的感觉,却要用多久的时间来忘却?可她不曾后悔。也许这辈子她做过太多后悔的事,从他身边逃开却从未有过悔意。 “呵呵……”她听见他清晰的笑声,透过山中清凉的空气锥住她的毛孔。 “还有多少瞒着爷?竹桃?隗夏桃?还是夏桃?是寡妇?是隗家的长女?还是根本什么都不是?还有……原来你是会说话的呀。” 不知为何,夏桃羞于面对他嘲讽的神色。 沉默之后,阴寒重现他的脸。一件件物品扫过,无不透着一个贫穷下等人的生活状态。 “原来你私逃王府就是为了过这种生活。哼,原来你是如此清高,竟然看不上王府的金砖绿瓦。” 她不是私逃!她不是清高!内心一句句争辩,却怎么也开不了口辩白。 胤禛把她丰富的表情抽入眼中:“本王说你是私逃你便是私逃本王说你是假清高你就是假清高!” 夏桃受不住他的定论,偏头便去瞪他,可看着这张如此清晰的脸却还是开不了口,只是偏过头去不看。 “原来是本王太过纵容你这个奴才了,才叫你眼中从来不入本王。你以为请动了年氏便得了自由?只要本王一句话,不但叫你轻易沦回贱籍,便是那姓隗的也再难翻身。他不但会官奴加身,本王还会在他身上、脸上全都烙上贱字叫他人前再难为生。” 那是她没有过的愤怒,印红了她本就不怎么出色的脸透着股过热的激情。胤禛看得反而乐了,挺高了眉峰痴迷着这种鲜活。 半年间灰白色的生活太过乏味沉闷了,此刻连呼吸都通透了起来。 “宁古塔奴役的生活并不是最残酷的,要不要本王叫那姓隗的一一尝尝大清的苦寒之地、酷惨之刑?” 夏桃已忍不住落下泪来。 他从不会这么对她。原来不是不会,只是从来没有。他终究还是那个历史上阴沉、冷残的帝王。 一次抹去泪痕,夏桃终归还是挺着背跪在其前。如果这是他想要的。 她屈服了。可他怎么反而不畅呢?他需要的不是她的屈服吗?他需要的不就是她像所有人一般把他当主子吗?凭他对她的了解,只要他手中还有隗石这个人,她便一辈子都只能把他当主子。可为什么他会痛呢?为她脸神中的抗拒,为她直挺倔强的身背,为她顺从相跪的双膝,还是看不清时间里悄然改变的自己的感觉? 这感觉很不好,像一钵子碾浆的酸梅涩痛着心房。 “你屈服了吗?你屈服于本王了吗?” 回答他的只是一种瞪视。 她为什么不开口?为什么不开口?!是不肖与本王说话吗? “说——,你屈服于本王只屈服于本王了吗?” 那个“是”字太过沉重,哽在夏桃的心中死死的,便是流泪也不愿吐出,最终还是说不出道不明空化了满满泪水。 见她大落着眼泪只是倔强,胤禛忽然便没有了逼她的愤怒,痛着,痛着,心脏胀痛着便什么也不在乎了。一屁股坐在床板之上。 突然认清,他是真的喜欢上这个奴才了。 这感觉既有轻松又染着生为王者固有的失望心结。夜深人静之时,他曾想过无数种叫她屈服于他只屈服于他的手段。鞭身,亲自一鞭鞭击打她弱不经风的躲体;打面,亲自一巴掌一巴掌赏在她的左右脸颊;击杖,看着奴才们一杖杖击轮在她身梦里也会轻笑;抓起她的双手,一指指夹在口中咬破肉去沾着指骨如此近距离盯着她哭泣的容颜快慰……可到如今,她真的就在眼前,他却只是屈服,屈服在那闪闪无力的眼波之下。 原来,他不过是个凡人。一个受女人左右的弱者。 恐惧霎时如潮袭来。 这就是他吗?这就是要成大事的爱新觉罗胤禛吗?这种作为怎么可能无坚不推攻无不克? 胤禛突然从情绪里跳脱出来。 他不能这样。不能这样!还有着那么多的大事等着他去谋划,绝不能叫个无用的女人毁了他的一切。 撩起未干的衣袍,胤禛忽然头也不回冲屋而出。 “压上他们,即时回府。”夏桃跪在那里清楚听见外间无绪的命令,几声“是”之后,便有人进来拉起她往外走,去向她未知的命运。 正文 第八十六章 家法处治 雾灵山距京不过140公里,快马加行不出半天即至。一行人飞骑到府天色已暗。 王爷一句吩咐没有便快步入了府,苏培盛便来得及交待把竹桃关回原来的屋子、隗石关监便随了王爷而去。 一路颠簸,若不是午饭吃得不多,夏桃几番便要吐在马上。这一会被人还算客气地关进昔日小屋也不及细细感慨,恶心加力乏便倒在了榻上睡去。 时为盛夏,快马驰骋本就如炙似烤,胤禛下了马来难安焦虑,几如难抑地快步穿过主院直进入北院,正与从东侧北屋里出来的那拉氏相遇。免了对方全礼,就着下人打起的竹帘胤禛进了钮祜禄氏的屋子。 原来,今季北方夏令多雨,四阿哥弘历大半月前开始不舒服,像是染了风寒。几日前府里又去信说是五阿哥弘昼也不好起来,近几日两位阿哥冷热兼有只是不好,胤禛这才得了皇上恩准回到府来。 分看过了两子,由御医口中得知昨夜发了一晚汗两子皆退了热去微有进食,胤禛才稍得安心,却并未走开,轮着上下夜在两子床前相守。 那钮氏与耿氏毕竟与李氏出身性子不同,虽是自己的独子生病却并不哭闹,只焦虑呈在脸上、手下却不停忙着照顾,并不多说什么话,也无依此讨怜的。 亲视亲喂,两位阿哥竟然也就渐发好了,到第三日午时胤禛便快马重新回了热河。 转而再说夏桃。她睡了一夜到第二日午时才碎骨般饥饿着起来。等了半刻见无人来扰,实在醒了饿得晃,便开了门想去觅食,却见门外立着两个严面的护卫。 “姑娘可是饿了?请进屋稍等。” 那护院也不等夏桃跨步便以身挡在门槛之外。夏桃一见这等阵势,也知是不可能出去了,便关上门重新退进屋来。 此刻,她才有时间打量自己的小屋。 以指一沾灰尘颇厚,像是许久不曾有人打扫。很难相信,她昨天竟然就在这么个浮灰满尘的地方安泰地睡了一晚。 午饭来得很快,米饭一碗,荤、素菜各一,竟然还有一小碗清汤。 夏桃实在饿了,加之菜品色味具全淅沥哗啦便全入了她的肚子。当她边喝着仅剩的几口汤边打饱嗝之时,门被由外推了开,一个男人的轮廓背光而出。 等着夏桃适应光线把人认出来,那人已立在屋中。 “夏姑娘,吃饱了就移个地方,这里你是住不得了。”焦进很得老四和苏培盛的真传,冷冷着一张脸像似从来不知道世间有什么可乐的。 夏姑娘?移个地方?住不得?夏桃的心肝随着这三组词一次次颠簸。可最终不得不起身随了他去。虽然她很想似过去一般裹抱了自己的红包而去,可这一次,她身边连一张纸都没有,很没有安全感。 所谓的移个地方,不过是香红雨赏心斋后靠西建了一排三间房,夏桃被安排在最西面那间,里面布置简单与原来的小屋没什么出入。由此,夏桃开始了她的囚徙生涯。 什么是悠闲的生活?每日睡到自然醒,自然有人送上三日三餐和点心,当然,如果她早餐睡过去了也就省了。于是便无所事事。门前是若干梧桐大树,开始只是老实地窝在屋子里避暑,渐渐腻了便搬了凳子、拉了榻子在树下纳凉。再后来睡到恶心便围着赏心斋后面转圈子、跑步子。悠闲到不行时,她还曾搬了椅子、石头来爬上墙,见那西墙外竟然就是平心正居到也曾惊吓过度一屁股摔回地上。最后实在太过无聊,便一步步试着往前院移。香红雨里本就无多少奴才,夏桃绕过赏心斋过到清晖室也不见一个人,门外侍卫对她竟然视而不见,便又试着往清晖室里移。如此这般,悠闲到几近崩溃、无聊到可怜巴拉的夏桃便重操旧业,每日里不过吃、跑、睡,无事便拎着抹布一寸寸、一日一遍地水洗老四两房。 哎,人还是要找到事做的,不然寂寞得可怕。是真的,虽然原来也有四五年不说话的,但至少还能听到别人说话。可现在被圈在这香红雨内,竟然连送饭的小太监都像是规避她似的送完了就跑。 这一过,便是三个月。夏桃由最初的惴惴难安到中间的憋屈疯狂直到如今的由之坦然也到习惯了。 九月已是凉爽,夏桃吃过了午饭临摹了大半段赵孟畹摹冻啾诟场罚Ь胂矗闩郎鲜榉磕诘娜黹奖ё湃碚砦呀吮蛔永铩?p> 胤禛进到清晖室先见到的便是名迹大开、摹迹未干的桌案,清了清耳道,快速便搜到了软榻之上睡得连旗裙都抽到近臀的某桃。 这到是三个月来第一次相见。上次归府来去匆匆到真未曾再去看她。而三月中除了快马重回热河始先半月于病中曾梦到过她一次到未有再思虑过她的时候。 这很奇怪。她私逃出府那半年他几乎每夜梦到的都是她。可当她真正被囚于府中,他竟然很少再想起她,连那焦灼着他的怒火也渐次平息、几不可寻。 她总喜欢抱着东西入眠。睡着后更是没有任何端庄可严地两腿大张,两臂怪折。 这几月因病得年氏照顾,胤禛不得不承认,年氏确是个有张有驰的女子。若是早那么七八年他还有时间和心力谈些情之时出现,到真是会成为他爱重的女子。可惜—— 回过神来再看睡得如此坦然的夏桃,心内那把无名之火就是忍不住的烦躁。 “把她拉出去,殿外跪着。”胤禛很想痛快地虐待她一翻,可意识里除了罚跪似乎找不出其他的惩戒手段。 苏培盛道了声“喳”,见自家爷走到案前去,忙背了身去面对着床上已被吵醒却未清醒的夏桃,小声的、恨不成钢道:“还不快起来门外跪着去。” 夏桃觉得苏培盛那个斜眼精道的样子很可笑,却还是看到老四那大便脸而止了笑意,以奴才养成的速度爬起来就往外奔了数步,却突然停住,回身把榻上的被子叠巴整齐才弹了弹似有浮尘的衣腹老实地往殿外走,引得苏培盛面瘫地抽了抽右半边脸面。 夏桃不怕吗?也不是,她刚刚是没怎么怕来着,可越跪越觉怕得慌。 她凭什么如此轻松呢?虽然她是喜欢老四,老四对她也不坏,可他喜不喜欢她这她可说不定。再说了,就是喜欢又喜欢多少、多深?就凭他的性子,怎么着也不可能容忍她这么个跳梁小丑任意妄为地在眼面前蹦达吧?虽然说她偷偷离开本是按契办事,可怎么着这是走了后方路线没在他大爷面前过场不是? 夏桃愈想愈觉得心慌,对未知的可能满心满神的忐忑,既怕老四按章办事杖毙了她,又怕他隐藏的阴暗面发作把她视做假想敌般慢慢折磨。她还想回家、还想好好活着呢。你说她这都是招谁惹谁了?明明是卖给年氏当闲人,怎么会走到今天这地步不但不明不白失了身、还把后半辈子的生死都交到一个神经病手里?他为什么不直接杀了她?如果她忤逆他的话。他为什么不收她入房?如果他喜欢她的话。他为什么不能一开始便清清楚楚说白了非要这么困着她三个月叫她每一天都提心吊胆的?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吗? 三个月失去自由,三个月无人可述,三个月担心受怕,三个月神经病人似的生活在这一刻夹着些委屈和遮掩不住的发泄欲在这一刻突然爆发。本来只是隐隐落泪,想到伤心处别人都是恋爱数场、早婚早育、一家几口、家成业就,怎么就唯独自己孤家寡人不说还被抛到这么个地方奴役使唤? 于是便压不住悲凉,越哭越难止住哽咽,但传入胤禛耳中则焉然有了反抗与挑恤意味。 她不过是个下等的奴才,凭什么以为他会因为稍有喜欢她便持宠而娇连他这个主子的颜面都不给了? “把她拉下去,家法处治。” 王爷的声音不高却透着平日里说一不二的威严,苏培盛清楚,这一次王爷是没那个心情与竹桃“游戏”了。 原来肆意哭泣的夏桃在被两个侍卫面无表情提拉着拽出香红雨之时突然清醒了。 她为什么敢在老四冷面之下不管不顾愈加流泪?其实不过是存了理想化或者说女孩子的幻想情节,幻想她对老四来说是不同的,幻想因为她的娇撒可以如常甚至牵引出老四对她的“真情”。 少女时代,不论是灰姑娘似的幻想还是王子与公主的情节,都只是“未成年人”的童话。当我们不得不被社会、世俗、潜规则、生活压力等等等等被迫着丢开幻想、学着成长、接受现实、坦然而无情地吞噬别人的梦想、索然而无味地了此残生…… 夏桃一直不愿意面对成长,就是因为害怕。害怕不再有美好的希望,害怕面对丑陋的成人世界,害怕学习那些叫自己作呕的“人情世故”,害怕独自承担金钱铸就的生活点滴……害怕承认自己其实很渺小、很无助、与身边的人根本没有任何区别、也只是要这么悲微谨小地活着。她总是存着幻想与希望不是因为她乐观,只是因为,她胆小——她懦弱—— 忽然一阵强风而来,卷起一地的焦黄和着枝头打落的半旧落叶狠狠地击打着夏桃的眼睛、脸颊、身躯、心。本已止住的眼泪突然绝堤。 三十五岁却还不愿面对现实的自己,原来是如此可悲。除了那些不值钱不现实的“希望”,其实她不过一无是处。虽然找就知道这世界上只能靠自己、靠自己的双手、靠自己的踏实、靠自己的成长,可为什么到了如今年岁却还是不肯面对现实、学着成长呢? 他不会为她求情。他没有错。错的始终是自己。好高骛远、心存侥幸、投机取巧、安逸享乐、不思进取、娇纵枉为……她以为这样才是特别的、独一无二的、清澈纯真的……却忘了,玻璃瓶中的世界再美,也经不住点滴的轻碎……她,是个连自己都养不了的失败者。 两个侍卫丝毫不受风叶的影响,任那微不足道的娇嫩击着躯体。像历练过千百次一般泰然。而夏桃,却觉得风很烈,叶很利,吹寒了她自以为是的幻想,冻醒了她偏激胆怯的眼睛。 现实虽然痛苦,可他们坚固不可摧。 幻想虽然美好,可我们纤细而凋败。 谁摧残了他们的发色?谁又淡化了我们的手纹?到底是生于挣扎?还是死于绝美? 太过沉重。谁——也无力开口。 正文 第八十七章 成长,事发 二十杖棍实实在在,没有丝毫水份。 记忆力不好或许真有好处,几乎已记不得上次杖责是怎样一个惨烈。上次受了多少下、为什么受杖、受杖后怎么个疼痛都随不怎么灵光的记忆远去。 这二十下,并不怎么痛。也许是先前受得多了就有了抗体,也许是思虑不在其上痛觉便不怎么敏感,也许——她真的觉得是自己错了,便很坦然。 成长总是那么痛。心痛。如今身体受了责难,便轻缓了心里的感觉。总之,身心都痛,也便哪里都不痛了。 有人可以依靠之时,撒娇讨纵着我们总是好得很慢。可一旦真的面对现实,我们恢复的能力原来可以如此迅速。 躺了三天,夏桃便下了床。 焦进重新打量堂下立着的夏桃:“你想寻个差事?” “是。” 一屋子连着焦进不是府里的管事就是有些身份的奴才,此次初听以为是哑巴的竹桃开了口,一开始的诧异丢开后,也都明白过来,这“哑巴”竹桃怕是装出来的。见她丢了傻气和无缘无故的傻笑直挺挺立着,不由怀疑。既然连哑巴她都能装这么久,那真不知道还能有多少事是叫人看不透的。 不再把自己藏起来,不再固执地当个孩子,如个商品般立在众人前任人品头论足,夏桃慢慢学着,学着像个大人直面自己的人生。 对未知我们有着莫名的恐惧。一边颤抖着心身,一边纠结着成长。 告诉自己不要怕。因为怕也没有用。就这么勇敢往前走,去向我们都未知却毕竟成长的方向。即便害怕,也要故作平静坦然面对。一个人来,一个人去,除了自己,无人可以代己一夜成长。 指间的皱纹再如何经心地保养也会愈渐清晰、褶皱。心里的伤痕再如何逃避也只会随时间愈渐积沉、绞结。如果——这是结局,那又何必惊恐、逃避? 她开始卷起袖口把照顾经心的双手插入水中洗碗,过去,这都是妹妹的活。她开始一点点用心记住每一道菜、每一种汤的配料、手法,不再只是记在本子里每回用时拿出来现看。她开始试图记住见过的每一个人、听过的每一句话,不再只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以为记忆都是负担、别人都不重要…… 累到倒在床上,疼痛停止,只是很坦然,连空气也觉得是充足的。 以前她总是赚一分花一分,反正吃喝住都有家里养着,但还是觉得不够用。现在她干一点得一点,除了自己,谁也不会多给你一分。 不再需要花大把的钱在虚美不够、总少四件的服饰添置上、在自以为小资的高端产品上、在自以为大款呼朋结友吃喝用度上。 她不过就是个社会底层的工薪阶级,现在,更只是个小小奴婢。承认这些其实很痛苦,可承认后,卸下虚荣的假面,也就不过如此了,反轻松了。 虽然那些下人婢仆们再不像以前一般同情地簇拥着她、再不会傻傻地以为她什么也不懂得说道她们的故事、不会还把她当作王爷面前的红人般献好敬重。 她不过是夏桃,一个被抓回来的、装哑巴的、身份可疑的、动机不良的下等奴婢。她不是竹桃,只是夏桃。 从香红雨里搬出来住进下等奴婢的工房里与十二个人挤一床通铺。放下娇惯下水洗碗洗衣加扫院和无原无故多出来的活计。接受无数人的冷眼、猜疑、挑剔、下绊、冷漠…… 原来,这些人世里的人情冷暖不是像想躲着看不见便不会经历了。与这些相比,过去的固执倔强、使性挑剔老板、大慨为什么我总是那么穷其实根本就不错什么。 虽然承受这些还是会落泪、会心酸、会痛,可一觉醒来不再无病呻吟地无力。 边擦去眼泪,边继续洗搓着盆里的衣服,面上,不再是无所事事的颓废,是坚定,是勇敢,是不断自我打气勉励自己的无所畏惧。 胤禛躲在阴影下偷窥。他以为他可以忘记。可几多挣扎下,他还是会止不住站在这里。 她变了。变得勇敢。 虽然眼泪在是会不停落在盆中和在皂水中,却很有精神。边哭,边洗。边洗,边哭。开始还遇水刺痛的双手,会变红,会渐渐丧失痛觉,会暖和起来,会习惯寒冷。 她就是那么不同。别人受了寒手上会生出冻疮。她却每每劳作之后不停揉搓她那双原本不需要受苦的双手。她就那么坐在一群好事的奴婢中做那失常的动作,不在意别人怎么说、怎么嘲弄。 胤禛觉得每次偷偷看她后,心都会刺崩崩的抽痛。 她的那些坚强与柔弱相煎着,她的那些无畏与软弱,她的那些平凡与奇异,和着悲伤时流得泪、有成就时毫不掩示的笑一点点渗进他的双眸化为越发强烈的某种情感,情感愈发炙热,却找不到发泄的出口,越来越经常地焦灼着他。 终于有一天,他把相遇所定在一面凋落的小树林里,却只是目不斜视地擦身而过。 他以为这只会是个有些惊喜的擦身而过。 “王爷——”却没想到她开了口。叫他得以有机会好好正面看清她。可不知为何,他没有转过身去,只是留给她一个背影。他恼恨自己,却抵不过自己。 夏桃没有给他离去的机会,几步上前跪在他身后。 告诉自己勇敢,告诉自己只能靠自己:“王爷,奴婢有事相问。” 他只是一个背影,却提不起脚步。她第一次开口对他说话,不是想象中的娇笑纵语。 “奴婢请问王爷,要如何才肯放了奴婢和奴婢的弟弟。”对于他突然转首怒瞪的双瞳,夏桃下意识退了身背几许,却最终一个呼吸间选择勇敢直视。“毕竟,奴婢两姐弟并没有卖身入府,并不算府里的人。” 夏桃一派勇敢,心里却害怕得要命。 却只是引来他的一阵阴笑。 “哦?放人?姐弟?没有卖身入府?不算王府里的人?呵呵,”胤禛想不到再次见面她要与自己说的就是这些虚假、反逆与挑恤的话。 她还要说谎还要与他撇清还要离开自己! “没有卖身契又如何?只要本王想,你就是我王府的奴才。”眼里狠绝一闪,反轻快起来,“更何况,你本来就是本王的女人,又怎么可能离开王府。” 夏桃没想到他会道出此段,忙害怕地四处张望期望无人听见,却在看到园里立着的那拉氏、年氏等人时心里轻叹“完了”瘫坐于地。 有些话说出口太难,可一旦出了口,也便坦然。 胤禛始终笑看着那一群妻妾,端贤的那拉氏、阴起秀眉的年氏,一派温情的钮祜禄氏、大为吃惊的耿氏、视桃思索的武氏。心里的那股子轻松突然间便叫这些女人迥异的神态打散开去变成厌腻。 那拉氏先上前,引得那些妾房也回神跟上前来行了礼。 “王爷,今日难得阳光无风,妹妹们原在我处吃茶,妾身看这天色好便引了大家入东院暖身,不想遇到王爷。” 那拉氏见王爷嗯了一声并无不快,才投了目光给夏桃。 “原来是竹桃回来了。回来正好,武格格出了东院爷身边也没个用心人照料。你回来正好仔细着,现入冬了,王爷食膳上是该补补了。 夏桃一直看不透那拉氏,不像好人也不似坏人,这一时更听不明白这与武格格又有什么关系,只来得及挺了身子回“是”。 虽然清楚这些女眷是把刚刚一席话听入耳,可李氏不在,这里或是聪明人,或是明理人,或是沉默者,并无一人揭那话题。 “好了,你有心就好,起来吧,这个天气地上也是冷的。”那拉氏淡淡一句话,引得所有人都去看她。偏夏桃先看了看老四,见他并无反对,才相谢起身立于一边。 “王爷,妾身与妹妹们也难得来这东院,虽说现如此十一月的天气没什么红花绿果可看,但还是凡请王爷若是无事也同我等游园一番,消消午后的积食。” 众妾本不以为王爷会准福晋的所请,可还是止不住期盼地翘首。见王爷果是兴致不错,开口称好,默不欢心。 一男数女打夏桃身边悠闲而过,许久才转出林子不可见。 这时才觉得体若无力,倒靠于身后的树上害怕。 如此一来,怕是整个王府便都知道她与老四的事了。 一屁股坐在地上,望着淡蓝蓝的天。 前虎未除,后狼已至。她几乎已经遇见到前路的荆棘。 可我们能有什么办法逃避呢?除了独自前行,并没有后退叫你无痛而归。 可她还是很怕,心都在发颤。再不比当初路人甲般可以全身而退。先不论未明的那拉氏等妾房,只以她对年氏的了解,怕再不会如前次般再给她一个生机。 难道,便真要葬生在这陌生国度? 王爷虽未相陪多久,众女也各有心思,可夫妻妾三者之间还是外面相欢而散。 竹清扶着年氏回了兰心雅居。竹淑便见侧福晋一手扫落几上精美异常的白瓷香炉,她并未如前般出声,只是安静本分着进上暖茶立在一边等自家主子火气淡去。 虽早有料定,年氏还是不屈,凭什么她一个贱卑也能受了宠去? 好半晌淡定下来,取了茶来喝却是凉了,不喜的丢在几上。自有竹淑取了重新沏去。 竹清见竹淑退了下去,道:“侧福晋,你早知如此,前三个月又为何莫视于她而不早作打算?” 年氏盯着已碎的瓷盏,并不心疼:“她若是这三个月出了事,这王府之中知道她回来、住在何处、有这等本事除掉她的又有几人?哼,到时候查到我身上到是不怕,只是——”“王爷心里有了嫌隙”这后半句年氏还是没有出口。 竹清想想便明白过来,不得不承认主子想得周全:“可是如今——府里之人全都知道了竹桃——”眼见年氏给了自己一个瞪视,竹清忙收了此名,不敢造次。 却见年氏反面露得意:“如此最好。” 竹淑举着茶盏入内。 “到省了我的麻烦。” “侧福晋是有办法对付那贱人了?”竹淑轻放下茶杯,接口道。 年氏心情甚好,举了茶来轻尝,淡笑不语。 那钮祜禄氏榻上坐着安稳,其婢到是焦急,不过引得其一阵轻笑:“慌什么,自有人在我之前动手。再说,这种事,说不定更为精彩呢。” “格格,你放手不管,怕是别人也存着你这等心思呢。” “那又如何?如今我还怕什么?呵呵,要怕的也是别人。”钮祜禄氏眼去东南,回首见自家近婢一脸不解,并不解释,“我有的是时间。若是没本事,我自然能叫她有了本事去。若是有本事?那更是好了,说不定——”她摆弄着爱惜的精美甲套,“能彻底变天叫这王府好看呢。” 次日,一身王府一等太监清服的刘宝儿立在下等婢们的房外,见夏桃踏着清灰的晨色出来,笑着迎上前来。那长高的个子与长开的脸盘叫夏桃有些闪忽。 没有不变的容颜,没有不变的人情。面对成长,让我们坦然吧,不论是痛是笑,是喜是泪,都抓不住成长的齿轮碾过。 正文 第八十八章 升迁,留下 “你一走,我与春花便被降到杂义房去。我刚能下地——”刘宝儿自知说漏了嘴,忙笑连道,“真是天大的福气,被福晋要去了正居,竟然跟着正居的大公公巴公公学着理事。”刘宝儿与夏桃边走边聊,“此事到也真奇,巴公公放在正居内本有的二等太监不用偏提了我。” 夏桃跟着思量。巴公公如此行为,定是那拉氏的默许。可她也真想不出那拉氏的意思,便罢了此烦,问起春花来。 只见刘宝儿更为紧眉:“春花被武格格调了去。” 夏桃一时没反应过来,武格格又是谁? 也莫怪于她,她在香红雨内本就没心没肺地混日子,武格格本就不是什么特别的女子,自是记不真。一时想起老四似乎有这么号妾房:“这与武格格又有什么关系?” 刘宝儿想起她于武格格落水生亡前离府,并不清楚武格格一事,张望四周无人才解释道:“你离府之后,武格格怀了身孕却不慎落水死去。年里皇上便抬了宁静升为格格,巧的是,宁静竟然也姓武。” 宁静是老四的人夏桃到是早知的,只是不想原来宁静竟然是历史上那个宁妃。 刘宝儿见竹桃惊地立于原地,不由一叹:“哎,世事难料。我也只是说与你听,却只当听过即忘。这种王府里的密事你我知道的越少越好。快走吧。你我如今从被调回香红雨,却再不比当初啊。” 人还在,面已非。 夏桃立在平心正居的偏廊之下看过往来去匆匆。来请安的妾房,来敬安的阿哥,来请事的奴下。时间匆匆而过,人面流水而去,像是镜头里快速的城市缩影。没有烦躁,只是感伤。 越来越庄严的蝉音,淡宁如初的宁静,目露惊喜的春花……过往那些她曾亲依之人一一过场。 好不容易等到福晋见她与刘宝儿,日已将中。 虽然福晋如旧,可于心态不同的夏桃眼中,仍是止不住多打量两眼。 有些东西,压得她旦觉沉重。 “刘宝儿,你如今也升作了香红雨的管事,这么个名儿也确是俗了点。年妹妹,你书读得多,你看,给他赐个体面点的名字如何?” 夏桃没想到年氏一直坐在屋中。这半日府里人头孱动多是回事的奴才。她不过大半年不在,不想这年氏竟然已经跨出了兰心雅居帮着那拉氏理起府内事务来。 “宝卿。”年氏并未拒绝,不过眼光一闪。 “刘宝卿,到是文气了。” 那拉氏的话刚过,刘宝儿便跪上前来谢了正、侧两位福晋。 “至于竹桃,既然你本名隗夏桃,那就还是夏桃吧,毕竟要重新入府签那卖身契。好了,从今往后,你们在爷的身边便要仔细照料了。”她目光一闪,定在夏桃身上,仍是看不懂她泰然□间的意味,“特别是你,夏桃,升作了大姑姑管事,爷的饮食起居当更为用心,知道吗?” 一个“是”字卡在夏桃的舌间,却不得不发声。 虽然在堂的所有人都知道她撒了个大谎,却无一人挑明。 活在尘世间,有些生存的潜规则原来已深入人心。 香红雨外,已候有七监五婢,另有三厨理香红雨小厨房。 夏桃虽略熟院内事务却从不会主动揽事,到如今听这些人叫自己一声“夏姑姑”才不得不承认,她要经历的事才只是开始。 还好有刘宝儿在,依着他的前话把五婢也分为三等丢给刘宝儿指派了活计,后领着三个厨房之人分看了这一女二男自在的手艺并分了工。如此回到香约雨已是午后日偏,刘宝儿才抽出时间来分批叫众人吃饭。 “慢慢来,你原先便心不此,自然上手不快。不过今天已是不错呢,依着我的话竟也有板有眼吓住了那些人呢……” 夏桃抱着碗听同桌吃饭的刘宝儿大放撅词。其实这样也挺好的,当初出入社会争当女强人的炙热感又重新涌上心头激发了职业热情。莫怪男人们喜欢权利的追逐,控制人其实是件可以让人精神豪迈、振奋的事。 这一夜,老四入宫当值,未归。 当个管事姑姑并不比近婢轻松。只每日辰时有事无事都要到福晋跟前禀事待办就是风雨不改的例行工作。 夏桃立在一群管事之中,近距离听那拉氏管理王府大宅,那种老练与稳重不就是雍王府的CEO。 年氏坐在侧座,偶尔相问两句却叫众人无法莫视她的存在。 到明面上可以摊开来的府事处理的差不多了,听年氏轻柔言道:“姐姐,我如今身重,怕是理不得这府中的事务,今日正要求个假去,好安心养胎。” 夏桃压了好奇的目光,同身边一般垂首无奇。 “嗯,你如此怀了身孕,本又体弱,是该好生歇养。等今日王府回府我禀了王爷,寻几个可力的再接手吧。” “晨会”结束,夏桃与刘保卿被留了下来。 年氏已去,正堂里都是那拉氏的心腹。 “昨日可还上手?有什么难处来回我或告诉蝉音皆可,王爷身边无小事,你要上心才可。”那拉氏提点了一番,见蝉音挑了内帘入内,复续,“这是香红雨各处的管事钥匙,你二人今日拿去分管着。你二人踏实去做,自有王爷和我可依仗。” 二人谢过了福晋,那拉氏又吩咐了蝉音随去一把把提点,才放了他二人。 夏桃所认识的蝉音因素来洁净、出身农家,喜着素色简淡的衣饰。可如今前面领走的蝉音只衣裙背摆的绣纹便极尽多色、繁琐,升腾而上的已不知是几多的欲望。 香红雨内,蝉音先一一交待了刘公公,才带了夏桃一一张点着事物。待到全部顺理完,已过午饭。 刘宝儿过来相问午饭,夏桃便开口留蝉音饭食。却只得对方回首冷淡一波:“免了,与府内规矩不合。你我如今已非昨日,再不是可同睡一席同食一餐的奴婢,有些身份脸面上的事还是顾着得好。哼,我可不比你。” 蝉音说完便转身消失在门外,留下哽着心间不畅的夏桃。 虽然早已料到是不同了,却没想到竟与彻底。说不伤心是假,可夏桃终是弄不明白,到底是她们都变了,还是这王府太过复杂。 申时后,王爷回府。 夏桃得了消息忙赶到清晖室却见大门紧闭。便带了新班侯在门外。 酉时已过门扉才开,苏培盛领了几位先生出来,着刘保卿亲送出府,才对夏桃道:“人就不必见了,各归各位就是。”他看了一眼那些女婢才重新端正夏桃,“哪个是伺茶的?可曾上手?若是不然,还是你亲去侍侯吧。” 道了“是”,夏桃还是领着两位分配了近身侍侯老四的婢女进了茶房。 昨日虽有教授,且这两位既然是福晋调教好的自然在伺茶上的手艺比夏桃好。只是夏桃泡茶从来凭心情、看事态、靠感觉,一时半回什么情况沏什么茶还真不好一定而论,这才带了她二人近前比授。 茶房之内,想想刚刚送出去的那些人也有四五位,定是商议着什么,这一回老四思虑过多并不一定喜欢花俏,便只是叫小如沏了正常的碧罗春加了一滴薄荷,送了出去。 “姑姑,为什么要加薄荷?”小吉与小如相似稳重,遇事却喜欢寻个终竟。 “薄荷可以清心,既无花色,又不纵觉。王爷此刻为大事烦心自是不喜被分了心神。” 小吉思量了一番才点首称明。 一连几日,近前有小如、小吉二婢,加之老四并未叫她上前,亦不用守夜,夏桃除了关心院内各事、各人到不曾亲到身前去侍侯。一时间,彻底规规正正当起了头头。 前世她到是在家小工厂里当个办公室主任,诸如招聘、出勤、工资、财务、公章等也到都有两三个月火热的投入。加之这一回一院独大,放开手去干,又是个纤细的性子,到真是把香红雨整出了个张迟有度。 那些奴才婆厨们中虽有那么些明着不听话的,也依着府里的规矩记过、打罚,不过七天还送了一个奴婢回去。 所谓过尤不及,这个理夏桃明白,可她的性子便是如此,不行就是不行,做不来放纵好语。 一时间,下人们之间说道的都是夏桃如何仗人欺事、娇纵得瑟。 十一月中,帝往热河寻视。十阿哥等五子相随。 这一日,夏桃本在屋里修改工作笔记,忽听窗外雨击青屋瓦,便裹了风衣出来。 她如今依旧独居在赏心斋后西侧的屋子里,这个大院子也只她一人,刘宝儿住在清晖室前院加起的排房里,其他奴、婢并不住在香红雨内。 这一个月挺忙的,忙着按她的意思整排人事、分工、规矩、财物,分门别类划细成整。 以前大学班导就说过,夏桃有这个心思和激情,却偏偏缺乏行动力和持久力。这一回真的给她机会和环境了,做出的成绩到连那拉氏也点头称意。 赏心斋后有个回字行的游廊隔开前后院,夏桃坐在西廊之下,任雨水顺着廊沿打在伸出的左手心。 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想…… 一个月来,府内太安静。可除了这一方院落,她并不想思虑太多。该来的总会来。她虽然决定不再逃避,可骨子里的听之任之又岂是三两日可改的。 冬雨很寒。 胤禛试了试,不由收回手来望向对面不自爱的某人。 其实他很想立时把她抓到前来质问她到底还有几多秘密。可一点点看着她变得强悍不再是当初那般一脸纯真,他反而害怕了。 她明明不再是当初那个她喜欢的一只桃却为何还是时时在他分神时闪过眼前、纠缠心头、烦过意识?她变了!那还有什么理由能叫自己喜欢? 午夜清醒,追问过自己不知几多,强迫自己丢弃不知几次,却还是会偷偷地看、时时地想。 以前他总是想知道以自己的身份为什么会喜欢上一个寡妇一个贱婢,现在他想知道她到底与别人有什么不同能叫他如此失常。 中雨叮叮地击打着,压下空气里的沉浮夹带着一屡屡清新试过鼻嗅。 也许他真得太过执着了,才会如此累。 先前连她还是寡妇身份时他都敢收了她,现在明了她是清白之身又何必耿耿于怀? 竟然喜欢她在身边,那就叫她留在身边。直到——这感觉不再。 正文 第八十九章 手壶,对手 这日晚,夏桃怀着些微忐忑替了苏培盛。 赏心斋外寝安着一架不知何时多出的书案。此时案头燃着亮光,依稀可见纷多的河防汛图。 室内除了外居一顶暖炉并无其他生暖之物。 夏桃立着半天,见胤禛只是凝神于事并不受左右分扰。只见他偶尔伸手近口吹一口暖气便继续握笔、写字、思量。便转身出来蹲在暖炉边沾火。 也不知这人是怎么想的,有现成的享受不受,偏自己给自己苦受。移几个暖炉子进去即可的事偏偏不干硬受着。 最终大叹一声,找出个暖手壶满了水,行到案前来。 一身降色叫她老成上三分,令抬首的胤禛不怎么欢喜,挑眉相问。 “至少把这个抱在怀里或放于腿上。”自觉这么说太过硬气,“冬夜里降温厉害,比不得白日。人的火力自然也是弱的。”这最后几字,几乎含在口里。 她本不必这么关心,毕竟他没做什么能叫她关心的事。可自己就见不得他那死抗的欠债相,这才挺了半个时辰受不住干了这种“投好”的事。当然,也毕竟是与自己惜惜相关的事,没有暖炉这一夜可怎么受。 那暖手壶最是简单的,乌棕的铜制带个拉把,本就是手间把火的并不大,可悬搭在她两手之间竟是出奇的大,和着她面部揪曲的表情,引得胤禛心内一阵快笑。 想是那铜制倒热过旺,原本还捧在手里也不得不使她顾不得计较形象丢开下手快速抖动去除掌间的烫热。 吹了几口气觉得掌间不痛了,还是不见他按过,夏桃再看去,只是他清深的眼瞳。怕真是自个儿太窘了,夏桃刚转了身,便听身后清亮之声。 “爷说不要了吗?” 转身,低首,递上。却还是不见伸手。 “爷有说冷吗?” 夏桃习惯性波了波眉,思维跟不上他的意识,下意识便又转了身去。 “爷虽是不冷但有说不要吗?” 抽了抽半边脸,还真是伺弄不好这位大神了。 “拿来吧。” 转身把东西递出去,见他只是把暖手炉放于两腿之上,复又低首理事,便退了开去,可有些东西就是想不痛,又回了半身去打量那位。案桌之上,他提笔急书;案桌之下,左手却扣在铜制的暖手之上。 夏桃不觉便笑了,心里久未有却熟悉的暖洋轻飘飘绕着。 这真是个奇怪而幼稚的男人。 转到边侧的榻上裹了被子,就这么直白相瞧。 认真的男人最帅,无关乎长相?怕是不然,只有看得人心怀情感或敬畏,才能把本就平常的人物渡上华丽的金光。 她先敬畏他的认真、执着、刻己,而后才会升腾出情感。 没有华丽的外表,首先端正的便是我们眼睛中浮躁的红。红色虽然激情、波长,却往往也是短暂、刹那的代名词。远没有紫色在七色里虽波短却穿透力强盛直至窒命的威慑。只是因为,频率二字。再不美的事物看得多了,也能升华出美感来。再美的事物看得乏了,也不过是雷同的表相。 胤禛身上有一种丢脱浮华只中根本的执着。夏桃知道,她对她达不到的某种至高精神状态有一种神往,而老四就恰恰闪现着这种精神。他虽然脾气古怪、心机叵测、喜奴人性、刻薄苛刻、情商低下,却不正是他追求完美、坚定执着的种种表现。他不完美,他的那些如孩童般耍娇的心理方式通过成熟的面相和声线道出,不知道为什么,却偏偏正中夏桃的心怀,骚着她柔软的心房。 她总觉得他是个感情丰富之人,却只是从未有表现罢了。该有个美好的女子可以亲抚他的心房叫他显出柔软来……如果,那个女子是年素尧……也未常不完美…… 胤禛严钻完铁山、旅顺等地的盛京新海汛,罢了笔两手摆在只余微温的暖手壶之上。屋子里安静异常,仿佛除了他并无第二个人存在。视线直直投向她歇的床榻,果然,裹着被子倒在榻上之人早已意识囫囵,只是大半的被子包在上身,缩在空气里的双腿怎么糊涂地蹦达也不能叫睡眠中的她展了烦愁。 她能沏出最契合心神的茶水,却偏偏不懂得照顾自己。这似乎很奇怪。 其实,夏桃是用纤细的情感解世。将心比心、把己当彼既是她思维的模式,又何常不是她败北人生的根因。 我们总以为付出了十分真诚就能换回五分情义,却无法正视,原来这世界,真诚太贱、情义太薄、心伤太易,于是聪明人谁也不愿意用真诚、求情义、得心伤。心硬实了,便没有伤害、没有挣扎、没有低线,只有利益。 胤禛生在利益模式的顶层,学得是最直接化的利益生存法,行的是最有效利益争夺法,需要的也是最默契利益共行者。偏偏夏桃的相友处事偏偏与他背道而驰,就莫怪乎他看不透、思不明,解不出。 两个不同世界的人巧合地遇见、点滴着相处,由相愤到好奇直到现在的思量,其实只是因为,在胤禛的潜意识里,也有与夏桃思维模式相同的地方,只是那从来都是被忽视的没有发掘的“柔弱者”的特点。 如果不是本就情感过重他不会对佟皇后依护、对德妃心愤,如果不是本就情感过重他不会对佟皇后留给他的宫人春棠之死二十年来不能忘怀,如果不是极重感情以他的身份和被教授的准则完全可以一次次□了夏桃再毁尸灭迹根本不用为喜不喜欢、身不身份纠结自恼。 吹了案头灯,由外殿提了暖炉先靠着她的床榻放了,后怕她睡着后不老实引了床被燃着火头,便又移开了数丈,才上前替她拉好了床被遮住全身,又取过刚刚的手壶换了热水包了干布放进她被角里。见她知了温热立时双脚依上暖壶,不自觉便失笑。 有了暖炉,室内温暖了许多。也不知是暖炉暖热了他的心房还是其他,他只觉心头暖暖的,渐次向四肢百穴散去。 与她在一起,即便没有一句话,他也觉得温暖、幸福……虽然不该承认,可这——无法否定。 当胤禛不停接触温暖、夏桃不停适应新职位之时,大清皇室发生了一件小事,却最终轻轻松松替雍亲王胤禛消除了半壁霸业威胁。 当日,那拉氏如常半日理完府事,便独坐于室不见他人。虽面色无伤,却沉重迥异。 年氏也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只是轻蔑一笑,气定开乐地与竹淑下棋。 香红雨内,院门紧闭。王爷与十三阿哥近午居在清晖室内已是多个时辰不出。 夏桃与众人一般并未觉得这日与往日有何不同。 直到一马快骑,皇上有旨招所有未禁皇阿哥前去热河。 胤禛接了旨,打发了还要去名府传话的传旨太监,还未转身便听胤祥问道:“四哥?真——是你所为?” 胤禛回首,面上一派淡定,虽有轻松却过激:“十三弟,你以为呢?” 他既是在问,更是在赌,赌一份兄弟“情深”。 胤祥透直而视,须臾而笑:“我相信四哥。” 夏桃猜不出他兄弟二人一霎那的相疑为何,却见二人相携着重新入内更衣。 当日夜,除了早已拘禁的大阿哥、二阿哥,只八阿哥胤祀以祭母之事未结不赴请恩求假,其他皇阿哥均赶至冬庄面圣。康熙帝责胤祀“系辛者库贱妇所生,自幼心高阴险……觅人谋杀二阿哥……朕前患病,诸大臣保奏八阿哥,朕甚无奈,将不可册立之胤礽放出复立……胤祀与乱臣贼子结成党羽……朕深知其不孝不义之情形,自此朕与胤祀,父子之恩绝矣……胤祀因不得立为皇太子,恨朕切骨……二阿哥迅逆,屡失人心,胤祀则屡结人心,此人之险,实百倍于二阿哥也。” 当一旨痛绝之书,传入胤祀耳中之时,他正于其母妃良妃两周年祭礼之上。听完那传旨太监一通言词焯焯,立时双目爆红恨不能瞪出双目,卟嗵一声跪于石地,大呼一声“皇阿玛,胤祀冤枉那”便落下两行泪来,匍匐于地,大哭不止。 康熙五十三年十一月二十六日,举国皆知,八阿哥胤祀遣亲信太监以将毙之鹰二只送至帝前。 次日,胤祀上折诉冤。 二十八日,心悸几危的康熙帝谕诸皇子:胤祀折内奏稳其冤,试问他所谓冤有何证据可在?总之此人党羽甚恶,阴险已极,即朕亦畏之。复废二阿哥之时,来朕前密奏云‘我今如何行走,情愿卧病不起’,朕云‘尔不过一贝勒,何得奏此越分之语,以此试朕乎?由此可见其大奸大邪。 次年正月,当他府臣内具沉醉节中欢喜之时,帝谕胤祀“行止卑污,凡应行走处俱懒惰不赴”,停本人及属官俸银俸米、执事人等银米。 曾经声名显赫、众誉贤仁的八阿哥从此潜行,不见世人。 传入夏桃耳中,不过是又近距离听了一遍此人的历史。 “你说八阿哥真的会送皇上两只死鹰吗?” “那可说不定,皇宫里的是非事本就不是我们这等下人可以料想的。” 两个相熟的婢女小声念叨打几丈外的雪林下走过。夏桃带了小吉转过假山上得大路,并不去管那二人,直往年氏所居“兰心雅居”而去。 如今已是五月身孕的年氏只微现了身行,一席素白夹袄上罩着粉亮的绣服,其外还裹着一件纯白狐皮。只是梳着小把并未戴旗头,把间插着一支开在娇鲜的红芙蓉。芙蓉本是秋末冬霜前开花的花种,却不知这年素尧是几多本事竟能叫它延至来年正月。就着热腾如浪的暖气,夏桃一个人立在堂中,亲把自己知道的食谱、孕忌同竹清交代了。 年氏可有可无地摆弄着几上的棋子,直到她二人说完了,才轻道:“夏桃,夏桃,你怎会取这么个名字,春开桃花、夏开荷,终是违季伦常。” 她姓夏名桃。因为不是女孩,老家来的爹爹只道一声“二子家这支是完了”便连日回了农村。奶奶来时来个裹身的小布也未带一块。后来等她长到开始追问这么土的名字是谁取的时,才知道原来只是取自外婆买来的一个印满桃花的包被,当年,她夏桃便是被外婆用这块方大的包被抱回了外婆家。 想起这些过往,一时哽咽便觉得对不住外婆。一个女子守寡养大三子一女,结果却是过半还要老来操心。遥想当年夏桃上大学的费用便有二万块是这个退休多年只守着那么些子百元一点点取粮少油的外婆毫无不舍供给的。 曾经我们无数次说过:我会记住你,会记住这份恩,会记住你的心血,会报答你……可匆匆数载,誓言犹新,感激不再。 年素尧打量着今非昔比的竹桃,她不再是一株待死的只可远观不能近前的夹竹之桃。遥想当初,不过是个没长相、没心气、没脾气、没自信的农妇,到如今—— 降色的衣裙与府中其他管事姑姑没什么不同,面色健康、唇色鲜润,仪态端庄,虽然此刻的目光游离,却掩不住历事后的沉稳。 原来,再是凡常之物,也有绽开之时。 唇边掩不住一丝讥讽,年素尧罢手叫她退下。 也算她聪明,到如今也未若事。何必过急,总有凋落的时候。 夏桃出了暖室,领了等侯在外的小吉,把手里还热的暖手壶转过给她,替下小吉原来手里那个,便头也不回而去。 “侧福晋不是有话要与那斯相说,怎么反什么也不说了?”这一棋已定,竹淑一一取了棋子放回棋盒,神色如常,不见当初的燥色。 对如今的竹淑,年素尧越发满意。收了浮躁长全了心眼,虽幼狂不再却于此刻的她更为有利。 “可有王爷善代于她的消息?” “没有。” “可有王爷宠幸于她的消息?” “没有。” “既如此,又为何要动?” 竹淑低了低眉:“可是,侧福晋不怕——”“王爷心变”四字终是未出口。 年素尧娇美一笑:“蛇打七寸才精准。有时候,情感不过浮云,强迫着挑明了,又何常不是种推波引导,反把本没什么关系的风云强规成霜雨……不如淡然。” 竹淑不明地打量着娇美依旧的自家二小姐。 冷霜淡了,近入红尘,二小姐身上更多几种动人的春情。这么个女子,又为什么反提心着两个贱婢? “既然是花,纵是不叫她开,也总待生出骨朵来,才方显对手。” 正文 第九十章 强壮,渺小 “那张伯行被父皇称为‘天下第一清官’,竟然也能被张鹏翮参个‘捏造无影之事’的罪。而那张鹏翮也是被父皇誊为‘天下廉吏,无出其右’。四哥,我就不懂了,这两个清吏的汉人怎么反倒互参了起来,看那张鹏翮的下笔,大有非要至对方于死地的意味。” 二月末,草长鹰飞,香红雨内的枝头已结了不少圆绿的花骨朵。 胤祥其实受不住夏桃下棋的缓慢劲,便丢了跟她耍玩的兴头转身问起了案后忙于研习农秧的四哥。 “自古为官两求,或为‘名’、或为‘利’,清官亦然。那么些清官良吏的汉臣,求得不过也是一个传世的好名声。为此,同族相煎、同胞敌向的事还在少嘛。那张伯行自以为清,为得清名不名对下苛刻、管治严酷,我看,张鹏翮参他严刑逼供、假捏巧饰到有七八分是事实。” 清官也能是酷吏吗?夏桃捏着纯白的棋子相望。 “至于张鹏翮,自来汉臣就喜欢窝里斗。他斗不得满蒙大臣为保谏功自然便要寻汉臣开刀。” “这到也是,前次父皇着他开审噶礼一案,不就被他草草而了。” “哼,你看着吧,只怕这不会是张鹏翮最后一次相参张伯行,以后,只怕还会没完没了。” “那张伯行果然会被参倒吗?” “参不参倒皆在父皇意念间。不过,以张伯行的好名声,按父皇的宽容性子,断会留他一命的。” 此后数月间,张鹏翮接连相参张伯行极欲处斩监侯,到还真是把张伯行拉下福建巡府之职监侯狱中。可皇上一纸调令反到叫这张伯行入值南书房,离皇上更近了些。 夏桃端视这一事件,虽是看不明白,但也不得不佩服老四揣人心性的本事。 “清官为名,贪官为利。这世间就真的寻不出一个什么也不为的官吏?” 灯烛之下,胤禛把她的呓语听入耳中。 “没错。” 夏桃巴结了半天,不服气。 “那施世纶呢?不是说他一心为民,连皇上都说他太过偏执!” 胤禛并不与她计较,手中豪笔不停:“为民又何常不是为‘利’?求民之利益极胜化,也终是超不脱一个‘利’字。” “总不是为自己嘛。” “却还是为利。” 鼓巴了半天嘴巴,夏桃也清楚斗不过他,便所性趴在几上不理他。 两个陌生人相处久了,也会生出依赖、扶持、信任、感情…… 夏桃虽然知道不应该再如过去那般依得他太近,可喜欢就是喜欢不会因为她叫心不喜欢了它便不再喜欢了。况且,离得他越近、知得越深,越觉得他是高大、强壮、智慧又柔弱的。开始如果是如同喜欢韩星朴信阳似的喜欢他那种虽面不帅却演神帅毙的味道,那么现在,则更多夹杂了对伟岸男性、智慧权者、可爱男人的崇拜和敬仰。 相亲不下三十回,夏桃一次次在不同男人身上寻找的那种说不出的味道不正是如此?一个强大的可以给你依靠、聪明的可以替你阻挡现实、可爱的可以用严肃的味道与你撒娇的男人。 内心深处有一团欲火,叫夏桃始终受不住压不住她的男性。也曾有男人对她好,却没有她想往的强盛甚至暴力的雄性气味。 虽然现在她开始面对现实,可骨子里性格决定的喜好却不是她想消抹便淡去的。 夏桃趴在胳膊上面向里的懊恼自己成长过慢的心性。她是个奇怪的人。明明喜欢老四却从来不把他当自己的男人看待。他是朴信阳之上的那个崇拜却不足以升为一种信仰。虽然对他宠幸妻妾有些使性子的本能反感,但真看到年氏身孕挺立又不会觉得是什么不能接受的事。他不是她的男人,从前不是以后也不会是,虽然他与她之间或许可以称之为“一夜”,但在她看来那更像是他雄性体宣告所有的本能而无关乎爱。她是有些打也打不走的自卑,也会少女怀春梦想个白马、黑马的王子,也不合年纪的幼稚,可其实她很早熟,对世间一切成人世界存在的看不清的规则比同龄者感知的要更早,就是因为知道这些规则的存在,才更加选择逃避。 胤禛,不是她能宵想的男人。 他会纵着她某些孩子般的举动,可能是她做起来真的可爱,可能是他看着新鲜,可能是他看出她的不同……其实不过是他心里有一块柔软属于童年失缺的空白,而此时他对她的纵容不过是透过她投射出一种对童年空白的弥补和隐匿情感的爆发。 对,他心里有柔软,可惜没有人看清;他有炙热的情感,可惜没有人需要。 如果他不再伤害她,她愿意有剩余的时间里接触他的柔软、释放他的情感,只是让他好过些。 不要问她理由,也不要问她圣不圣母。她只是感情真挚而敏感。她想给身边每一个关心的人幸福,可就因为她害怕伤害、害怕无果、害怕无用,往往什么也做不了。 她离一个权欲极盛却内心柔软的历史人物从未有过得近。她不知道她将在这段历史里留下什么。可总要做些什么,总能做些什么,叫自己不是匆匆地来、如尘埃般地走。那就先让她做些什么,虽然我们都不知道我们今天做的努力是不是会得到明天的硕果,可总要做了才有希望。 希望,她无数次说过。总是希望得太多,行动得太少,最后只是空空。 “在想什么?” 夏桃一偏头,胤禛已经离了案坐在几的另一边。烛光把他的身背极巨大地印在殿顶之上像个神邸,温暖着她的心房。 有一种人,生来就是你的克星。你会为他苦、为他笑、为他失言、为他高亢、为他燃烧你所有的希望…… 这或许,就是她一直在等待的燃烧,为一个人燃烧的欲望。 “名利间的事你未必会懂,这世间也不是你以为的不黑即白。不过,这些也不用你去烦恼,百姓们只要看清黑白即可。至于再多的思量,那是上权者的烦忧。” 他的瞳色深亮,眼睛虽小眸海却炙热。不觉一笑。 “你笑什么?” 某些人注定会成为你的航听。虽然不一定会陪你走到彼岸,却会做那引领你的第一人。 你跟,或者不跟我,我的手就在你手里。 只是笑着摇首。 开始理解一种敬爱,开始理解一种跟随,开始理解一种抚慰。我们其实很渺小,却能在别人的一生里获得一种永生。这或许,便是弱者化为强、小生化有意的境界。 烛光燃燃。她不说,便安然趴着。他便不问,由着她一脸满足。她只是什么也不做,或随便做些什么,便叫他心安。其实,他真的不需要她言语,却喜欢听她说话、看她忙碌、任她懒散。 就着一盏浅弱却顽强的灯眼,依偎着一种小小的幸福。 正文 第九十一章 落红,似锦 阳春三月,蛰伏一冬的女人们也难得得了王爷首肯聚在东院。那如意室面积不大却建在一面花海之间。因为王爷事忙,女眷们又不得轻入东院,故种的花色品种繁多并不特偏什么,花匠们也不过图个无错。 弘历、弘昼两位阿哥如今也已五岁。弘历胆子大些,带着胆小的弘昼正趴在雕栏之上琢磨池里的鱼种,钮祜禄氏带着婆子、婢女们近身相看。其他人也有跟在那拉氏身边默默赏花的,也有像耿氏般满园子惊蝶扑蜂的。 年氏身重只能避着太阳歪在榻上。八个月的身孕肚子却并不怎么夸张,可对于头一胎又向是身乏的年氏来说还是有些吃不消。桌案之上各色吃食,她也只偶尔喝几口洋人进贡的花水。 “看妹妹小脸儿被晒的,还是再喝点花水吧。”李氏难得安稳,坐在亭内,窥见年氏似又有了渴意,便快了竹淑一步把住花水的瓶子,亲自替年氏斟了水,“呵呵,这时候可不能渴着小阿哥,来——”她本是想亲自举了杯递上,却被竹淑快了一步,脸部不自然地一抽,却还是很快遮饰过去,“近来睡得可还安生?头胎是这样的,总是惹得你坐也不是、睡也不是……” 年氏并不理会,就了竹淑递到口间的杯子泯了几口,任李氏叨唠。她清楚李氏的心思,所以更是不齿。 已升为格格的武宁静随着那拉氏远远站着,眼色却淡淡瞥了亭下一眼。 “花红百日间,一年还比一年好。” 宁静听福晋突然感慨,便收回目光疑视那拉氏。 明阳之下,艳花之中,那拉秋蓉再端庄也已如末路的佛头青(牡丹一种),酝染着一种悲伤的蓝。 “我看这百花虽好,却未必上得王爷的眼。宁静,你喜欢哪种?” 花开当红时。谁都希望自己的花期开在最长最盛最艳的及时。 原来,那拉氏也不例外。 当自觉出人生已在倒数,就是淡定如那拉氏也还是会有唏嘘。 她开过吗?宁静问着自己。视线里的女子虽不美却透着一种悠深的富丽,不一定是悲伤,而是种生命张显的特色。 李氏是极度渴望染红的杏仁色,年氏便是本就自高的兰花紫。如果每个人都是一种颜色,那她宁静又是何种呢?是悲悠的蓝还是淡弱的黄?或者,只是一抹灰? 这夜,但夏桃已侍侯了老四净身上榻,香红雨的大门被敲响。 今夜夏桃守夜,苏培盛早已睡下。她便重新侍侯了老四着衣,跟着去了兰心雅居。 他们到时,那拉氏已与各房具在了正堂内。 “王爷,年氏突然腹痛,妾身叫府里的堂医给把了脉,说是——”她看了眼四周,思量着说是不说。 “直说就是。” “说是误食了活血之物。” 胤禛扩了扩瞳孔。 “虽量不大,可年氏的身子……” 胤禛半天没说话,内寝里并不闻女子的凄喊之声。 “爷,妾身已打发人入宫求请德娘娘赐下御医,只是此时宫门下锁,怕天亮前难有回音。” “打发些人再去城中寻些名大夫来,钱银好议。” “是。”其实那拉氏早已打发人去请了。 约莫半刻后,年氏醒了来。可随着眼见□的大量出血,挺了不几时便复晕了过去。 须臾,便有大夫陆续上了门,只是隔帘把脉,开了多幅方子却都雷同,并不能止住大量的失血,且诊出孩子有早产的倾向。 如此,便不得不灸醒了年氏。那年素尧一向娇养,哪里受得了这许多,只感着□不停有血往下流,意识明明想至此晕决却只念着腹中总是自己的骨肉维有往返挣扎着。她本就没几多力气,又顾着形象,到不曾撕心裂肺喊叫,只是浅浅低吟也费去了所剩无几的真力。这么折磨到后半夜,哪里还能支持下去,一口气换不上便复又晕了过去,任是再下针也无用。 大夫和产婆们焦作了一团,只是血不止,眼看着便一尸两命。 堂上各人神情各异,夏桃也难再顾,站在那里便能嗅到浓浓的血腥味。只是她本就晕血,眼里是不停往外端的血水一盆盆,鼻中充斥着令人作呕的腥骚,压在喉间的那股子污物怕是再难坚持几时。 “王爷——”一个产婆满面惊吓着奔了出来,腿一软便跪在堂下,一脸子沾血也顾不上,“侧福晋她……侧福晋她……” 胤禛只是大皱了眉头瞪着那产婆。 “到底侧福晋如何?还不仔细道来!” 那产婆被侧福晋一瞪,麻利了许多:“失血太多,已是……已是只有出气了呜……” “那孩子呢?” 那产婆只能压了头哭在地上。 胤禛看了那群大夫一眼,叫他们吓得只能低首。好半天才有个老大夫说道:“止不住血,怕是……怕是……” “二小姐,二小姐——!”内里传来竹淑歇斯底里的嚎哭声,惊吓了众人。 胤禛见那些大夫还在愣着,忙怒道:“还不进去看看!” 又是一幅药下去。连福晋进去看过出来也是满面悲凉,一时到叫夏桃顾不及反感了。 “王爷,没法止血再不过半个时辰,只怕侧福晋她——”那老大夫匍匐于地,引得其他大夫全拜倒恐慌。 “王爷,王爷,您要替我家二小姐报仇呀,她明明下午赏花时还好好的。”竹淑挑了半边帘出来,扑到胤禛脚下,泪眼婆娑抱住了胤禛的一节小腿。“王爷,一定是有人要害我家侧福晋那……” 夏桃与他之间不过一人的距离,清楚地看见他竖起的脸部毛孔。 “哦?你看到些什么?” “奴婢与竹清寸不不敢离侧福晋的身,只除了……只除了……”说到此处她明显把眼光调向王爷,似乎怕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李氏止不住抖了抖。 “除了什么?” 那竹淑像是挣扎了一番,又看了看内寝的帘门,下了个决心似的:“除了李侧福晋亲给我家侧福晋斟的那杯茶——” “你——”李氏抖着一指气刹了,“你这个死奴才,竟敢诬蔑于我!王爷,你可不能听她的,这根本就是诬蔑!” “王爷——奴婢哪里敢无中生有?你也听说那些大夫说的了,侧福晋可是被下了药的!若不是有歹人下药,凭着我与竹清二人的相看哪里有机会?王爷——” “王爷——你要给妾身做主呀,妾身怎么可能害年妹妹,那茶——那茶——” “王爷,只有李侧福晋曾近过侧福粳的身,也只有她沾过我家侧福晋的吃食,王爷定要惩治恶人,还我家侧福晋一个公道呀——” 室内突然安静了下来。一时间,所有人都在等待王爷的裁决。 “王爷——”竹清挑了帘子立在帘下,“若是再止不住血……” 竹清脸上的那种泣凉感染了压迫着夏桃。 史上那独宠后宫、死后以贵妃之身得与皇帝同葬的年素尧便真的要这般去了? “你等就没有法子止血?” 止血,止血,止血……突然一个名词跳入夏桃的脑海。 “乌贼骨,乌贼骨能不能止血?”胤禛转首便见夏桃直视着地上跪的大夫们。 “乌贼骨?”那老大夫想了须臾回道,“《黄帝内经》开篇和《本草纲目》上到都说过此物可止血,只是——”他看了看他们的大夫,“并无人真的试过。” 夏桃想想也是,当初听国学堂一期广播上也说过,古方虽多却苦于无后人敢验,于是便多是失传。 “那就试试。” 众人没想到王爷竟然如此裁定,便是夏桃也不敢相信,皱起了眉头。 这毕竟是生死攸关的大事,哪里是这么容易便定论的? “不用便是死,用了却还有一分机会。做与不做可能是一个结果,却总能给伤者一个生机,活者一份心安。去吧,越快越好。” 夏桃突然就有一份感动。虽然他未必对年氏有几分情谊,可他的决定却总是立世的警言。 太多次我们徘徊在做与不做,往往权衡的不是生死转折此等大事,不过是颜面可光、利益可保、安逸可在。 我们在乎得越来越多,付出得却越来越少,于是便在希望——止步——再希望——再止步间,无休止的徘徊、失落、自卑、渺小着。 也许,从今往后她便要承受一个生命消逝的沉重,却好过见死漠然的无为。我们做过了,才有收获;我们不做,便永远都只是守株待兔的投机。 于是,便坦然地忐忑。 天亮时,御医赶到,几针下去再吃了一幅药,血彻底止住了。白日里又是强灌下一幅药几碗药膳,到日落夕阳红极之时,雍亲王府的四格格诞生了。 胤禛出得室来,见那霞光如锦,渲染在身后之人愉悦的脸上。于是四格格得名:似锦。 年侧福晋死里逃生,虽只得了个女儿,却叫王爷极是高兴,当日抱着小格格便取了个好听的名字。 据说茶水里参了可出血的芦荟汗,虽量不过几滴却是年氏的身子受不住的。这都是李氏身边一个婢子招供的。 那李云霞失势之身本是想寻个近乎沾沾年氏的身家,却不想由此惹了从未有过的是非,累得她终康熙朝再没能出得所居西居。因着投毒之事,连见一眼亲子三阿哥都只是逢年过节才能得的恩典。 开始数月,西居还时常传来李云霞的哭诉、冤念。再往后,便什么也没有了。奴才、婢女们便料想李侧福晋此次是心灰意冷再难意动了。 夏桃也听过她的哭冤诉,透过高高的院墙从那一端传来。也曾有义愤填膺地骂世,也曾有情意绵绵的情初,也曾有恳恳切切的自醒,也曾有凄凄哀哀的求饶…… 一个人的一生能有多久?又能有几多李氏的起起落落? 她本是株普通的矮杏,却偏要当那独压枝头的牡丹。 人群往往,几多痴人。为名、为利、为权、为人——不是他们,永远不知这一切值或不值?只存一缕唏嘘。 “在想什么?”看她一人坐在檐下看那绯红的枝头,胤禛悄悄来到身后。 “你相信是她吗?” “……是与不是,还重要吗?” “为什么不重要?至少对她很重要,不是吗?” 胤禛对她的傻气存着此许的纵容:“每个人都觉得唯有自己是最重要。其实,不过是他人盘中的鱼肉。分的,不过是谁人当熊掌、谁人是草蕨。若想入世,便得清醒。便是死了,也要维持鱼肉的泰然……守一份尊严,无论生死。这——便是我们的世界。” 忽然便泪由心来。 她是小人物,安逸着小人物的生活,于是便等不到所谓的神铭。 他们是掌权者,连尊严都拿来豪赌,于是生死不再重要,斗一个神的最终存在。 原来,一切都只是战争。区别只是,我们的战场无波,他们的战场风起云涌、沙飞雾漫。 选择了平淡,便要耐得住寂寞。选择了风沙,便只能在吞蚀中吞蚀他人或被人吞蚀。 两种战争,并世并存,却遥遥相隔。 因为他,她第一次离天界很近。因为他,她第一次替他们悲伤。 “傻。”他看见她眼中的泪光,却更愿意看那枝头的艳红。像生命一样的绚烂,像人生一样的悲壮。 当你我选择了天路,便消磨了情感。李氏她始终不明白,才如此失败,总是失败。曾今美丽枝头的杏花,也不得不凋落枝下,萎腐土中。 她傻?或许真是吧。太容易感动,太容易感情用事,太容易上当,太容易原谅,太容易——一切都太容易,唯有生活太不容易。于是便学着容易些。也曾怒过,也曾恨过,也曾痛苦过,最后都不过是自己心里的一根刺,图需自己以血化之。 李氏,也是如此。自己种的因,只能图个去化解,由不得他人。 正文 第九十二章 为什么爱? 人过二十,眼角出现细纹;人到二十五,胃肠不再如旧硬实;人至三十,一场病去便知生命的消减。 这场半月才见好的略好的风寒划去了夏桃的力气。没有白加黑,连APC都没有,只是一碗碗腻恶的中药便使她立志保重好自己。 于是开始每天两次早晚的练太极,极认真地回想招式,极认真地使力开四肢百穴,到真的每每练出一身热汗来。 “夏姑姑,你练的这个我见过。”那二等婢女负责院内打扫的小意是个活泼的十三岁女孩,一张童贞的脸庞还显得稚嫩的天真。她见夏桃耍了几式,也顾不上别人耍没耍玩,极欲一吐为快。 “小意,没见姑姑正练着,有什么事等姑姑练完再说。这回子没个分寸,传到别人耳里不是叫人看姑姑的笑话。”那小如年纪最长,也最是严谨,本立在院中看小意和小玉打扫,见她扰了夏桃“晨练”忙出声制止。 夏桃虽面带微笑却四肢未停,直把这套太极拳练完了,才接过小如递上帕子拭汗。 “姑姑——”院子已扫完一圈的小意拉把着扫帚又巡了回来,“我现在能说了吧?” 小如被她气得不行,倒是夏桃扶着她的胳膊叫她不好上前去打那小意。 “哦?你在哪里见过?” “小意果真是见过的,真的。就是那年年侧福晋的长兄住到我们府里客房,我那时刚到府里便在客房里打扫,便见那年家大人每日早起练这套把式呢。原来姑姑也会。” 夏桃听她这么一提,到果真没错的。虽然现代太极拳已是颇为流行的健身项目,自己也屡次想学,可每每总是懒得花时间。而大学里体育课上学的也早已丢给老师。 刚刚她打的这套便是允恭所教。当年一路相挟,永宁相知,多的是花前月下、嬉戏伴游。 夏桃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一笑而过,退回后院去洗面净身。 有些人你注定错过。 互有好感也只是一段午后的春光。任何时候想来,不痛,只是浅浅的一阵春风。再多,便什么也未曾留下。 这日傍晚,王爷去福晋院里用膳。 今天不是她当值,夏桃啃过一个苹果便摆个架子打起太极来。打完一圈已是极累,夏日最后一天灰红夹着偶至的风丝,一屁股坐在檐下便不想再动。 “想什么?” 看着像在想什么,其实不过是享受这一刻的平静。 可他的脸上却传导着一种怒火。 “在想什么?!” 拍拍屁股站起来正要行礼,却被突然上至前来的他狠狠地钳住左臂拉至相依。 “为什么想他?” 他的字字里夹着寒刀,刹时间冰着夏桃的心神,不知道他为什么又发火。 “为什么要想他?为什么还要想他?为什么?!” 夏桃最终还是从他狰狞的脸上看尽一种痛苦,不知为何连自己的心也被他的那抹痛纠裂开来,一胀胀地痛。 胤禛很痛苦。他原以为,只要她在身边,每日里见上几面,哪怕彼此之间无情无份也很满足,待到对她的情动慢慢淡去便各自归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感情似乎真的变成了习惯,只要她在视线里便再没什么激烈的情愫,仿佛料想的那般,二人间愈加若有似无。 可心绞却如此突如其来。原来她还在想他,原来他们就是不见也还是如此如胶似漆,原来她无时无刻不在想“他”、念“他”,原来她的心从来没有一刻爱过自己!为什么?他很想问她为什么不爱自己?可他说不出口。更见不得她心里没有他。 难道他对她不好吗?他宠着她像个小姐似的在院里无所事事,他纵着她长不大般好吃懒作,他替她每晚一次次地盖被子,他为她守着一个香红雨远离分争,他为她疏亲子、远戴铎……即便是恨她弃他、离他、瞒他之时,他也只要她近在眼前便既往不咎。他本以为她对他还是有情的,不然不会心甘情愿成长起来为他应下香红雨的一切是非,却不想她竟然以练太极为名、行与那年希尧的旧情。 他真的对她不好吗?他虽然脾气坏了点,虽然不曾给过她多少好脸色,虽然按不住嫉妒强要过她,虽然把她大暴在整府众人之前,可他真的是很喜欢她的!如果不是喜欢,他根本不会显了本性对她喜怒以形,不会一夜夜如此近得只是看着她,不会明明已经得了她却怕她再如当初那般怕着、哭着…… 他真的很喜欢她。只是不知道要如何才能叫她知道。只是不知道如何表达才是正确的……从来没有人教过他要如何爱一个人。 他知道,爱一个人绝不是像皇父那般情多,不然皇额娘不会那般痛苦而逝。也不是老八般刻纵放任,养出个母老虎。 可喜欢一个人终竟该如何,他却真的无从下手啊。 一个人痛,是种寂寞。感他人之痛,是种缘份。 夏桃能够敏感传导入胤禛的痛。这是种不敢相信的心灵感应。他在忌妒吗? 嫉妒而起的先是怒火,再是痛苦,其次是深深不得解脱的荒芜与落漠。这些感觉都太陌生,他没有办法一次次抵抗却再一次次愈加沉沦。他想求个痛快,只求一个痛快,不要再受她的影响,不要再受她的影响! 胤禛在吻她。却不如说是在咬她。他恨自己无能受她诱惑、为她挣扎,更恨她左右自己、叫他受情所困。他本想向她求个解脱,问她要如何才能爱他或放过自己,最后却什么也说不出口只能吞蚀。也许败了她、破了她、碎了她、毁了她,他才能彻底求得解脱? 夏桃的唇很痛,本就春燥的干裂之处被他如此暴虐地裂开了血口,流入口中满是血腥的味道。她的腰很痛,那只紧掐在腰部的大掌带给她的是施暴般的肉刺感。她的后颈定也是青红大片,离的骨太近,似乎可以听见指力硬嵌入骨头的狠裂声。 他带给她的永远不是温柔,永远不是快乐,永远不是她想象中的甜美。除了身体的痛,便是因他而起、受他诱导的痛。便是此时此刻,明明他在对她施暴,她却能如此真实感受到他的痛苦和挣扎。于是便自己痛着,为他泪流着,满满都是不能言表的心痛。 为什么呢?是同情吗?只是追星般的爱吗?还是不知不觉间他已渗透入她的心思? 这绝不是完美的拥吻,她应该立刻推开他、斥问他。可她只是觉得悲伤。为自己悲伤,更为他悲伤。 原来,她是如此爱这个矛盾着、挣扎着、失性着的雍亲王。因为同情而生出深深的爱护。因为越加深触他的心性而满心都被他的心思浸浊。为他工作,为他奔忙,为他快乐,为他心伤。 她很想做那个抚慰他心灵的女人,叫他可以快意的发泄。可她只是夏桃,一个普通的再不能普通的女人。除了紧紧地拥抱他,她其实什么也不能为他做。她只恨她能生出强大的力量,护着他、抱着他、爱着他、抚平着他不全的心…… 于是便由心里升出一股力量,极于爆发的力量,冲破了喉腔间的束缚。 “胤禛——” 在他就要将她毁灭前,他听到弱弱却坚定的声音,喊出一个多年没有女子喊出的名字,他的名字。 那声音极远,含糊不清,却字字像由自个儿的心间真真的蹦出,突然就散去了奔腾着的暴虐,叫他每根血管都跟着颤动。 “胤禛。” 已血肉模糊的唇间吞出他的名字,颊间是止住的清泪。 为什么哭呢? 那眸中只有他,他的头颅,他的神情。没有将他推开,只是仔仔细细地凝视于他。 她曾经这般看过他吗?在他总是偷偷看她之时?他幻想她会偷看他,幻想她会似看年希尧般闪着温情的眸光看着他,幻想她会如看隗石般快乐俏皮的丢给他一抹眼色…… 到如今,她真的看他,只是看他,竟能叫他酥了心房、软了神智,只愿活在当下。 她很好很好。 胤禛慢慢抚上她的半边脸颊。 可他怎么舍得伤害她呢?其实,他一直都希望给她快乐、给她幸福的。却不想只是一次次伤害。 胤禛亲触着那些滑下的泪水,小心的、害怕着。 他不是有意的。只是——控制不住。 “胤——禛——” 他看着他的名字第三次从她破裂的唇口间一字字吐出,很清晰。于是便连心脉都软了。 原来,喜欢上一个人就是这般,放纵于她、打破己性却乐此不疲。这绝不是以前的他,却觉得改变不那么厌恶,虽然会有挣扎,却终抵不过一串眼泪、一声轻咛。或许,这便是“枕边风”不得不承认的威力,而有一天,他爱新觉罗胤禛也不得不、心欢意愿地中招。 人生总有一幕幕的阶段,不论是好的、坏的、真的、虚的、喜的、痛的,都在其后汇成百味沉浃的我们的人生。带着快乐去承受痛苦,淡了苦楚去评定虚假,怀着仁心去感受真实,角逐着好坏去挣扎人生……一幕幕、一场场,都是活的证剧,任谁也舍不掉我们的成长片段。 一抹婢女的颜色快速闪去,消失在南部回廓的尽门。 正文 第九十三章 我们的爱 等待,是种幸福而忐忑的守望。 小屋里没点灯。天空里连最后一星光亮也射不进来。 夏桃坐在榻上,渐渐听真不远处传来的声音。虫鸣,哇呱,和点点夜色里的风吟,如此真切地传入耳中,奇异般清透着心神。 这个世界很安静。大多时候与自然如此之近。生活的节奏安宁,故事里男耕女强的生活如此真切。伸开手,仿佛就是安宁。 唇齿间,却还是火辣辣的痛。 她本不应该喊出他的名字。至少那样,他们还可以保有一种相对的距离,那种距离使“她爱他,却与他无关”。 可世界那有那么多“本不应该”呢?爱,也许就是一层层的递近。看着便喜欢;近着便满足;从喜欢他的认真,到因他的痛而痛……随着对方世界在自己面前的层层拨开,自己的心也不自觉的片片放开。开始只是远远、小心地偷窥,渐渐便只不住那份同悲共苦的疼。与他的欢喜相比,你更无法阻挡的是他的痛苦,冰磬入你的心思成了一种“痛着的爱”。 她以为,他的骄傲终是会使两个人走向一种越近愈远的情境。那很好,至少她不会痛,不会太痛,不会因为他靠近了其他的女子而痛。于是,那便也是种爱的幸福——虽然她永远离得那么近却那般远。 “怎么不点灯?”那个男人冷冷的沉厚之后,是刹那光辉,刺痛眼瞳——很像,像他们的爱情,会很光亮,却预见到的刺痛。 他掌间一个精美的绿色瓷瓶,拉了屋里唯一的板凳近到她的面前。 那像面霜般的凝状物有一种极淡的风水之香,点在唇间虽然痛得叫她身颤着湿了眼眶却浸入一种冰凉渐渐减缓了裂口的痛楚。 只是微开眼睑,便都是他温热的气息、僵硬的表情、痛惜的眼神。 她总觉得,他是个温柔的男人,虽然他从不软声细语,可她的感知里,他会是个温柔的男人。所以爱他,越来越爱他,她仿佛透过他一点一滴的认真、别扭、小放纵窥见到她心目中一个完美男人的样子。无论别人怎么看,他都是她眼里、心中的样子。可能,一切都只是她的妄想,但爱的感觉又哪里有那么多理智和道理? 什么是幸福呢? 是冬日里躲在避风的巷子里共吃一碗米线?还是牵着彼此的手一步步登上第一个高峰?或是,只是他弄痛了她后亲自给她上一味药霜。他错在先,是真的“打”了她再给一个枣。可此刻,谁错在先还重要吗? 爱,就是时刻记得他得好,便是他伤了她,那化不开的好也还是会渐渐沾了心神温暖了她。 他很坏的,悬空着手臂明明很小心很小心却总是会弄痛了她。可她还是觉得很幸福。因为这小小的亲力亲为对三十已过的他来说真的不习惯、不生活、却还是为她做了。 爱情或许太虚幻却曾经真实。我们想往的爱情或许就只是一种感觉,会生发,更会消亡,正因为曾经最灿烂过,才会光速般消失。 胤禛万分小心着替她上药,几个眨眼间却见眼泪重新划湿了她的脸颊,便很是怨责自个儿的手重:“很疼吗?” 夏桃本是要摇头,唇瓣触在他手间还是抽痛,却仍是很餍足地微笑。 见她明明还在流泪却笑得满足,胤禛的心也不知为何胀痛的陌生,再不说什么,只是专注于她的唇间。 情人的眼泪每滴都是心间的种子,需要情人的微笑给予阳光的生机。不能只有阳光,阳光注定没有轮回;不能只剩种子,守着阴霾的爱情没有将来。所以才会痛并快乐着。 他的手很大,像爸爸那样,交错间只显得自己的一双越发的小。于是便很幸福,在指骨间随喜的游走,骨长间茧茧处生,每一条皱痕都如此清晰、深刻,与女儿家的天生便不同。男人,女人,是不是就如此迥异却相连? 她只是单手在他的掌骨间游戏,时间一点点暖昧在情景里,竟然也能升发出一种幸福的情愫,点在她流痕未干的睫间,染柔昏黄下她的肌肤,散暖着彼此钢柔的指间。心里生腾出的感情太过饱满,几乎便要冲破喉关叫嚣而出。可她太喜欢此时的情景,眉目唇神间的幸福叫他舍不得来打破,便一点点、一次次试着调息自个儿的呼吸,把过多的陌生情感疏散到四肢去。 原来,如果真的喜欢,连原本如此浪费时间的事也能生出慰藉来。 不娇媚,不亮丽,不端庄,不艳春。眉浓,眼间匍匐着些许细纹,颊间分明的毛孔,细小的痣便有几颗更不要提唇颌间豇豆般大小的一颗。无论是脸形还是皮肤甚至气韵,她都绝不是出众的女子,可就是叫他舒服、温暖、引出一茬茬人味来。他甚至想,也许就这么到老了,只要她还陪着他,便再不寂寞。 “胤禛。” “……嗯?” “胤——禛——”她一字字出口,止也止不住的桃花春颜便绽在低垂的唇间。这气氛太好,连他也不舍得打断,含在喉间的一个“嗯”字几欲沉沦。他喜欢她这么唤他,像情人间低喃的撒娇儿,有一种女孩的韵味骚痒少年似的心,却绝不妖媚、做作,仿佛这么喊着,她就一百二十分的满足。 “胤——禛——胤——禛——”直咀嚼了几遍,夏桃才敢抬起头来。 他会以什么样的神情看着她呢? 她想知道,盼着知道。 其实,他那张冰着脸真没多少变化,可看在夏桃眼中,却去了七分寒,吊出一种青春、奇幻的意味来,就像个好奇心被完全吊起却面瘫的三四岁孩童,特别是那双神亮的眼睛,燃亮着憧憬的光芒。不觉便笑了。这是个多么简单的孩子,叫你忍不住便想要宠爱他。于是,便想也不想,吻在了他的眉心——只想给他鼓励和温暖。 心在颤动。 也曾有女人吻过他,在唇间,他并不觉得那是多么美妙的事。 这个女人只吻在他的额心,却颤动了他的心房生出浓浓的酸涩来,叫他有种想哭的欲望。为什么呢?为什么是如此默默无闻、年华不再、卑微低贱的女子第一个来疼惜他? 夏桃就是能轻易地觉出他的悲伤。眉间的“川”字深了,眸中的温幕起了,神情里全是怎么想也想不透的迷茫。 叫一个没经历过温情孩童时代的成人学着坦然面对情感,又哪里是几句话、几个脸面便能发出青芽的顺畅、简单? 她不知道他经历过怎样的童年,她只是习惯感觉他的喜怒哀乐。 夏桃抱着他,没有任何欲望。 不管面对崎岖,我们想没想得通,都希望迷茫时有个人可以在身边,哪怕只是微笑地站在身边,证明我们——不寂寞。 他抱着她很久,因为肩上的重量已使她整个左肩从酸痛到没有知觉。 “你——……”他停滞了半天,夏桃才听到那几个词从他的口中道出,“你想要什么?” 她愣了愣,最初并没有反应过来。须臾才明白,他竟然想到的最初是直觉地臆测她的动机。不觉心下一叹,原来再怎么抚慰,也改变不了一个人长期的思维模式。说不失望是假的,可这不才像老四吗?至少,他对她的付出给出的是一份直白的疑惑而不是冷漠、虚伪、或是碾破。 胤禛推开她的双肩,刻意断开彼此,下意识便立起身子更冷了几分问道:“你想要什么?你想要从本王这里得到什么?” 对,她想要得到什么呢?他的爱吗?他的宠幸吗?似乎都不是,又似乎全都是。此刻她知道她很爱这个男人,不再只是爱得崇敬,爱得怜惜,而夹杂了男女间水浮胶融的欲念,渴望一心一意心手相依的浓烈。因为她开始忌妒,只要想起她达不到那拉氏的端正、达不到李氏的娇媚、达不到年素尧的才贵便整个心都觉得苦涩。那么,她对他再不可能坦然以对,再不可以默予祝福,再不可以只是陌路。那是一条怎么坷坎的路,而她又为什么要放弃路人甲的舒坦选择崎岖呢? 面对她的沉默、她眉间的思虑、她神情里的凝重,胤禛不由松了口气,却满心都是苦涩。她也不过是个有所图的奴才,与那些男男女女们没有什么不同啊。可这个认识又为何叫他不愿面对呢? 他能给她些什么呢?一份两两相依的爱情吗?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吗?还是残缺痛苦的爱情?前面是注定惨烈的荆棘之路,我们又为什么要一往而前呢? 抬首去看,他在冷漠地等她的一个答案,也或许,他的内心是火热而渴望的,可谁又知道呢?他给不了她渴望的一份安全感,给不了她渴望的安逸生活,给不了她希望回家的归程,给不了她可以带至父母面前大声说“我要嫁给他”的未来……他似乎什么也给不了,那我们为什么还要爱上对方呢? 她是在犹豫。像所以现代女子一般在婚姻面前游离的选择、自问。虽然此刻,她不用为房子还是爱情选择,却一样不停地自问自己,何去何从。 直到他绝然而去,那抹永远挺直、理智的身背远去、消失,夏桃再止不住泪流满面。 我错了吗?我因为举棋不定、在安逸与爱情间游离就错了吗?为什么我们不能回到父母那个年代之前,对爱情只保有一份融不得杂质的纯真?为什么有了口粮我们还要电器,有了电器还是房子,有了房子还是车子?永远没有止境只有更多所求凌驾于婚姻之上?我爱他吗?爱。那为什么不能纯粹一点呢? 因为我知道,横在我们之间的不再是房子、金钱甚至权利。 这个舞台不仅是我们两个人的,早已有一个、两个、三个甚至以后会有更多个女子同台而戏。我没有与人同台的勇气。 夜,最寒冷的一股风直接透过洞开的屋门吹湿了夏桃失声哭跪的身躯。 我们都很渺小。为自己、只为自己而活着。无论你有多爱一个人,是不是永远首先想到的都是自己?错了吗?因为自私不停在十字路口选择平坦却离心渐行渐远的大道。而后便哭,一个人为选择而哭,虽然不曾从前后悔,却一次次面对空乏的心向我们索问。 胤禛——胤禛……一遍遍在心里喊着,就像是一辈子深种在心里惦念着却看不到的桅子花。我只是想少痛点,真的只是想少痛点。不想让你痛的,真的不想如今天一般搅乱了你的情感再让你失望的…… 就让我守在你身边默默地爱你好吗?不吃醋、不撒娇、不争宠、不伤心地像个路人甲般爱你好吗?如此便可足,如此便可不痛,如此便可忘——在我注定要离开的一刻转身而去,留给我自己的都是完美无缺的你……而不是残缺、痛苦、相恨,叫忌妒啃食了我们的爱…… 请——一定要原谅我…… 一点的灯光间,那女人哭得惨烈,声声沁入心神的哭泣是止也止不住的悲伤。 月亮残弯着印在天间,竟是连一片云也没有。 他立在回字廊下,不知为何自己会去而复回,不知为何原本的恼怒会因为她痛沏心扉的哭声而五涩夹平。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哭,就像一次次面对她的眼泪他都不知道为什么一般。可他仿佛能感应到她哭声里的难舍、悲痛、绝望。 于是心里就软了,发痛着软了下来。或许,夏桃对他胤禛来说,就是阿难陀命里等侯的那个女子,愿化生石桥,受五百年风吹、日晒、雨打,只求她从桥上走过。 这份纠葛叫他苦、叫他痛、叫他百转千回不能淡定,却也叫他心手暖暖不再冰寒。他不喜欢这份情扰,却可以越来越坦然地接受。他在改变,为一个女人改变,虽然他不喜欢甚至有些恼怒,却又似乎很为这种改变的症痛上瘾,会觉得痛后连心身都舒展了。 她还在哭,从没见她哭得如此伤心。虽然他很想冲进去叫她别再哭、叫她别再哭痛他的心神,可他只是立在夜下,看那一弯月白,竟然很是平静。 明天,明天我们又会去向何处?是继续主仆相分?还是情深似海?也许有一天,他终会厌了她,然后便把她狠狠丢弃!像他无数次希望的那般。可现在——他在乎她,越来越在乎…… 也不知多久,她哭累了,便缩作一团倒在榻上,抱着一床被子睡了过去。 “不求一生一世,旦求唯我独时。”不由想起皇额娘,想起她凄莞的艳丽、眸里的绝然、唇间的自讽、颊心的苦涩。 “胤禛,你最想得到什么?是它?”那时的胤禛透过她冲天的食指围窥见美丽的洁白光晕。“是它?”那洁白遇着女子头间金灿灿的饰头立刻不见了影子,“还是——”握着右拳于他面前,“它——” 那时他看不懂,皱集的眉头引得皇额娘抚了抚他的天顶,含笑而道:“总有一天,你也是要选择的。”她握起胤禛小小的右手把她手间空无一物的东西放于他的掌间,再替他合笼了,一脸慈爱却泪光闪浮地霁颜,“不论你做何选择,皇额娘只希望,你好好存着这东西,来年——交给个不骄不躁、懂你爱你的女子——替你守着了……” 或许,她便是那个皇额娘口中他一直在等却以为不会出现的女子。会吻在他眉心、抱他、给他温暖的小女人。 正文 第九十四章 爱在盛放 当天边擦亮曙光,万物的生活还在继续。 年氏出血过多,虽将养了数月也还几乎不怎么下床。她卧在高枕之上听竹清说完,一口气便几乎翻出腥甜来。好半天,才压出一句来:“果真——如此?” 竹清见主子如此,却不敢上前相慰,只能点头。 年氏面露一丝嘲讽,真不知是自己苦涩还是厌讽他人:“果然……”她一个奴婢有什么好?竟能使王爷看重? 愈想愈是心气难平,不觉腹中又是一阵阵绞痛难忍,很快便湿了额发,惊得竹清、竹淑二人忙是去寻大夫,一时间又是一翻忙碌。 有太多心气难平,有几多公理可寻,又有何多人事能伸?每个人都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自以为自己便是这世界最为可怜可诉之人。 胤禛甩不去旧有的地位差异,年氏放不下高贵的身份等级,夏桃又何常丢得开成长的社会化。 有一人进,便该有一人退,不然便不会有安稳的生活只余血腥的拼斗。 年氏这一病便直到初冬竟也未好,几次都差点救不过来。她如此,自是没能挤出一点时间照料四格格。 偏偏胤禛自己的第一个孩子便是格格却因为当年冷落于宋氏而使那孩子没能长成,这便种下了他极疼宠女孩的性子。眼见年氏无原无故没给他一点好脸色不说,连孩子也顾不过来,便更是不喜于她。竟是把四格格直接抱到福晋院里分给了宋氏养看。 如此不过更叫年氏心、病难愈罢了。这是后话。 那日之后,又是一月,夏桃与胤禛的相处反比过去更为无话可说,只是皆尽全力把香红雨打理更妥。 眼见便到七月。 夏桃进到堂前,便见福晋着了外褂正要出门。 “寻你来是为此次七夕之事。按例同前就好。余下之事你与武格格看着料理吧,我这里并不得闲。” 平心正居里不好无主停留,夏桃便随着已升为格格的宁静去到北院。 自从上次逃府被抓回来,虽然也见过宁静几次,却不如现在独近。连着已升调宁静身边的春花虽也还是嬉笑如旧,却已长开不少。 夏桃与宁静之间并无二话,说的都是些按例设宴之事。如今夏桃不比从前,不再是随便便能打发她去膳房费心的身份。可她还是本着进人事的心思写了几道膳单做七夕之用。又随着宁静把需要采办、取用的单子清理出来,近到收尾,却听外婆子道是蝉音来了。 那蝉音虽是府里第二的管事,却不过是个侍妾,见了宁静却还要规整行礼。 夏桃边上看着,见她虽如旧不热不淡神情里却更为冷淡。轮到自己也要向她搭福礼,她连个正眼也未相与,仿佛那个面冷心热的蝉音已随过去而逝。 “武格格,福晋差人回来,说是七夕节里,几位留京皇阿哥的福晋们要我们府里乞巧,嘱您设个席面,更为用心点料理。奴婢还有事,先辞了。” 望着速来速往的蝉音,夏桃还是压不住心头的一种苦涩。缘聚缘灭,尽是半点不由人。曾经以为会是一辈子的情谊,也不过是红尘里远去的一抹绯色。友情,也许之于她夏桃,从来都只是海市蜃楼,愈是想往愈是背离。 宁静把什么都看在眼里,却只是不闻不问。仍旧按着福晋的吩咐重新把事理一遍。 这一忙,便又是几日,几乎连胤禛的面也难见上几面。直到七夕前夜,再又轮到夏桃守夜。 胤禛已是睡下,夏桃睡不着,便披了衣裙开门坐在殿前的石级上观月。 她是巨蟹座,据说是典型的贤妻良母代表,可她既不喜欢孩子也不温柔。书上还说,巨蟹是受月亮影响的星座,这可能到是真的。 一轮弯月悬在半天,闪闪金星散满深暗的天际。 有多久不曾好好观月看星? 没有分到房前,不停辗转在平房里的日子,举头便可见温月。自从搬进高楼里,似乎连八月十五也未曾再有观月的必要。 很多人事再过去,就如许多风俗习惯也终会过去。回头一看,才觉得我们失去的何止是一个日子,更多的是一份快乐的单纯。 譬如此时,譬如刚穿来的日子,尽然早已是千百种心情悄然翻转。明月如旧,心水涟漪。 胤禛不知道她需要什么。 那年窗下为弘昀流泪的女子明明依旧坐在那里,明明没有流泪可为什么他却能轻易感觉到她更为悲伤了呢? 她如今已是很好的奴婢,不再懒散,不再犯错,不再轻易把情绪展在人前。可为什么他会觉得她更为悲伤呢? 情感是一道一道的枷锁,带来的不仅是幸福的甜蜜,留下更多的是剥也剥不掉的无言沉重。爱你时是情浓,想你时便是心痛。 不觉便走到她身后,陪着她默默孤独。 明明爱一个人便不再孤独,却挣不脱无果的凄凉和不能相依的简单。 越是忙碌,一个人时,便越寂寞。一个人时寂寞,爱上一个人后也更为寂寞。恨不能相守,恨不能相守…… “为什么哭?”还是忍不住近到侧边,看她抬首间静静滑落的泪痕。她总爱哭,为别人哭,也为自己哭。他从不哭,哭从来无用,只是懦弱。可他见不得她哭。 于是便弯了身去,抚去她一边泪痕。于是看着她惊愕的眼瞳,便觉得幸福。忽然明白,也许幸福就只是一点点的温柔和一点点的抚慰,不刻意,不故意。于是便吻了下去,吻在她粉红的唇间,不刻意,不故意。 仿佛看见满天群星都是闪烁,亮着最美丽的光彩。 有一种爱情,只在刹那间,却可以幸福一辈子。 胤禛没想到她会越哭越胜,离开些她柔软的唇间蹲下来已不知如何安慰,只是接住她主动相拥的身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 清风朗月,有一种难得的安宁。 两个人相依着坐在级上,看同一轮弯月。 枕在他肩头、依在他怀中,夏桃知道,这便是她一直寻求的安心之所。虽然注定不能一世,到也曾经拥有。那些不在乎天长地久的原来只是不得不接受现实的故作潇脱。 终于在她清醒时如此亲腻的把玩着她的柔夷,有种天降鸿途、得偿所愿的窃喜,止也止不住地冒将上来。于是一根根指骨的抚过,一点点肌肉的按过,只是更觉得甜蜜,像个孩子似的心满意足。 执子之手,与子皆老。突觉得,这便是此句的意境了。 你会永远陪着我的,是不是?喉间几乎便要冒出的那个“你”字,最终却含在了嗓间,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总在等,等一个人出现。他会拉着我的手,不再放开。会给我温暖,给我鼓励,给我一直需要的安全感。”突然便想倾诉,于是便这么盯着两个人相缠的指间,浅浅低诉,“见过很多人,总以为那感觉会在刹那来临。却原来,还是需要一点点的堆积……没想到会是你……却不后悔……喜欢你认真的样子,喜欢你故作不在乎的冷清,喜欢——就是喜欢……”把再度涌上的泪水擦洒在他的肩衣,爱了后,更是悲凉,怎么也不能压制,便推开他猛然抬首看向天空。她会带着这份爱一辈子,怕是一辈子再难有个凑合的归宿。这便是她,没爱前便固执,爱了后只是不能不更固执。如果一辈子注定嫁不出去了,便让她放纵一次,好不好? “怎么了?”胤禛硬是正过她的容颜,看她虽然满面泪水却笑得极为开心,不觉便是一愣。 “胤禛。” “……嗯——”胤禛后半个尾音便被她一个主动的吻压回了嗓中。 总有些欲望,你注定得不到;总有些过往,你注定忘不了;总有些感情,你注定求不得;总有些人,你注定不相守……可感觉是我们的,可以为那刹那的美丽种下一粒圣洁的种子,发芽,长枝,开花,结出酸涩却满足的果子足够一辈子去回味,便是老死,也是满足。 她胆小,懦弱,保守,固执,自私,却不愿放下执着。 就只一夜,让我当那故事里幸福的公主。再用一辈子,去怀念你。 她的吻不温柔,带着种种欲念夹杂着绝望吞噬于他。胤禛感觉到面颊上一直不减的泪水却不忍硬推开她固执相拥的温怀。 于是便醉了,为这一刻既痛又美的欲望沉醉。把唇舌间抵死的纠缠当作最深刻的爱恋。 她一直笑,吻着他时在笑,撕裂开彼此衣物时在笑,赤/裸着躺在他身下时在笑,交合时婉哝唤他“胤禛”时更在笑,笑容如朵盛放的桃花绽在他的视线里,却始终含着化不去的眼泪。 她很热情。原来她可以如此热情。那是完全不同与李氏媚骨的激情。胤禛感觉自己完全燃烧了起来,不仅仅是□、上身、心房,甚至连神思都是火热难当。可他喜欢这种感觉,不再冰冷,不再冷清,不再孤独,不再只是寻不到心的空洞。从来不知道他自己也可以如此欲/望丛生,愈是火热愈是渴望更多。身体由开始容她火热,到相依着释放热情,再到后来主动主导、放纵、驰骋,直至最后完全停不下来纠结着她的身躯誓要扎干她最后一丝力气才觉得痛快。过去他总是性/薄,并不觉得女子的肉/体有哪般娇美,反觉得□交/媾的那个部位并不怎么干净,所以所谓的房/事也不过是草草而为压出那股欲/望。可现在他觉得太过美好。不论是她的热情、她的笑容还是她赤/裸着身躯纠缠着他的肉/体或是情浓时美妙的一声声唤着他名字的呻吟。胸房里越发膨胀,总想喊出些什么,却不知道应该喊出什么。 夏桃双臂缠在他的颈后,始终看着他的每一分表情。 “叫我夏。叫我夏!”她几乎大声命令于他,眼神狠狠盯着他,下/体同样不放过于他。 胤禛突然一声冷笑,寻到了那个突破口。原来他一直想喊出的是她的名字。可无论是奴婢还是某桃或一只桃,似乎都不适合、不能够在此时呐喊而出。他从来不念出她的名字,不论是“竹桃”还是“夏桃”,开始是不肖,后来也不知为何就是喊不出口。到此时经她一提,忽的便笑开。原来他一直在等的时候就是此时。 “夏。夏。夏?”胤禛低沉着声音越来越轻快地念着,每念一声或咬、或吮、或舔着她的颈间、锁骨、胸房,而□的征服欲也越加旺盛,太爱这种身神一体、狂热灭顶的征服感。“夏——夏……” 夏桃始终哭着,笑着,不放过任何一个肌肤亲磨的机会。她要他永远记得她,无论是她的眼泪、笑容,还是肉/体、激/情,她统统要他记得。即便不能相守,也要成为唯一。她用后半辈子的孤独作为纪奠,他也要还她一个永远的“记得”。 本以为在极度欲/望后,她会是第一个睡去的人。可此时,他睡了,她反而醒着。 他或许太累了,只来得及从夏桃身上下来、拉过薄毯盖住二人,便混沌地拥着她睡去。 他半个身子的重量压着,很快便也叫她半边身子麻木。可她并不想动。舍不得动。 原来这便是肌肤相亲的火热与温存。虽然意识已是很累很累,却舍不得闭上沉重的眼睛。 她以为以后她结了婚会像个孩子似的在丈夫身上寻求慰藉,可原来,他也同样会通过侧压着她的躯体寻求同样的安全感。他真是累了,才会无意识表露了软弱。 其实,她早就知道他会在半夜守望着她,开始只是立在床边看着,再是坐下来,然后开始把着她露在被外的手,再然后,会缩紧在狭小的床沿边隔着一点点的距离看她睡态,便能好久……于是,开始心动。心动于他一步步的渴求、一点点的亲腻,一次次隐含的乞求。 他有多贪恋她的指掌呢?便是现在累得睡去,也还是一掌紧紧地缠着她的一只手。 蔓藤紧缠着几若窒息的心房,明明应该一刀剪开的明智,最后却总是因为贪恋死亡刹那绝美的快感而宁愿沉沦。这是心智成年者很少再犯的痛,可总归有一种绝唱的往想似罂是毒,看得透、放不下。 明明知道醒来后绝不是轻松的收场,却还是会一次次犯同一种错。与智力无关,只是固执,对信仰固执,对幸福固执,对情感固执。总有些东西是想舍也舍不掉的腐根百花,有一种近乎绝望却圣洁的白。可最终白色都会泛黄,用另一种叫人伤痛的色彩诠释仅剩的苍涩回忆。 胤禛,胤禛……当我们都已年华不在,你还是会想起我的,对吗?哪怕只是一缕痛,也请记得,有朵桃花开在盛放时。 正文 番外:爱你不只盛开时(上) 康熙五十七年十一月二十八日对皇十五阿哥胤禑来说是个喜日。今日是他二十五岁的寿辰,恰他最喜欢的侧福晋瓜尔佳氏被诊出又有了身孕,便使得这场寿宴更为喜气。 白日里皇阿玛已在畅春园中赐过寿面。因十四阿哥胤祯去了青海,年已老迈的皇阿玛便极重热闹,致使胤禑的寿宴到也难得这般大事。 德妃早几日便送上了大礼,今日一听瓜尔佳氏又怀上了,一时高兴到把好不容易集齐的七块七色暖玉送予了十五阿哥并瓜尔佳氏。整个寿宴,德妃反比十五阿哥的生母王氏还为用心。 是夜,苏培盛敲开了十五阿哥园的大门。 夏桃仔细把玩着七块石头,到确实七色纯透到也稀有。 十五阿哥的侧福晋瓜尔佳氏卧在暖榻之上,吃着夏桃专门入园做的寿宴点心。 “德妃怎么对你家爷这么好?这些石头我可听说连宜妃都很眼红呢。” 跟着老四几年,虽然不怎么过问香红雨外的事,可耳目毕竟与过去不同。再则,这瓜尔佳氏芷晴也确实与她投缘,两人一处通常都是有话说话。 芷晴吃下一块草莓蛋糕,拍了拍手,屋子里只她二人,婢奴们都离得远处:“你当德妃娘娘平白有这般好心?亲子都不见疼爱。” “那是为什么?” 芷暖又咬了一口手里另取的蛋糕,招了手叫她近前,低声道:“你当我们爷为什么一直身体不好?不就是因为幼时被十四阿哥所伤留下的病根。当年那事不小,我们爷出生便被指派在德妃娘娘名下养着,可额娘惧怕德妃娘娘,并不敢言实报给皇上,便只说是我们爷自己顽皮受了伤。”夏桃听出了门堂,这个“额娘”指的是十五阿哥的生母王氏,“额娘那时连个身份都没有,不比德妃,怕是恼了德妃娘娘,母子俩再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便只能忍气吞声。这才换得一世安生。哼,那德妃也算是知恩图报吧。”芷晴泛有嘲讽。 这些宫内密闻夏桃也早是闻多无怪。再想说点什么,却听门外有丫头出声。 “回侧福晋,爷来人传话,说是府里来人接夏姑姑了。” 芷晴见夏桃听闻已起身,便笑问:“可是苏公公亲来的?” 夏桃回身瞪了她一眼,却也跟着那已笑倒的芷晴无言以笑,不同她说一句,便开了内寝之门出去,自有小婢子提了她的风衣上前替她张罗上。 “走吧走吧,知道留不住你这小神,哎,能请的动你这小神登门亲自下厨,怕是我们爷不知在大神面前求了几何,呵呵……” 回头瞪她一眼,再不与她说笑,便出了门去,到叫一阵强风身抖了一抖。 几个转动间便跟着那提灯小监行到前院,就着挑开的帘子进到室内。 这几日胤禛为腊月皇上谒陵之事出了京,今夜刚刚赶回便来到此处。暖帘挑开之时,见夏桃裹着件极平常的只在衣口有一圈棕黄貉子毛的风衣便皱紧了眉头。 “你回来了?”胤禛见她本要奔上前的步子突然止住,脸子上满是收不住的喜悦和着经年不变的羞涩,心里虽然跟着乐呵,面上到不显,只是不轻不重地“嗯”了声。 胤禑见他二人这般,不好再留人,便道:“观这天色今夜怕是要有场大雪,四哥既然回来了,便早早回园子吧。弟弟我今日是多谢四哥了。” 胤禛不过一笑,起了身,就着苏培盛的手披上浓黑色的貂衣,便出屋子往外走。 胤禑不过送到屋外。 自有十五阿哥宅的外监挑着灯笼相送,胤禛几人还未行出宅去,夜空中忽的飘满雪来。冷是不冷,只是打在脸上还是有些冰寒。 胤禛下意识停了步子往回看,果真见夏桃立在身后不远外抬着头看那屋顶翘角中的雪色。心下一叹,本欲叨念几句,却不好当着宅里下人表露,只上前去拉住那人一只手便什么也不说地领前走去,也不管她乐不乐意、跟不跟的上。 居在风衣帽沿里的夏桃却别有一番甜美的滋味,像个小女生般跟着他不慢的步子轻快地前行。 她很不喜欢走路且步子极慢,大学那会最爱叫好友小龟拉着她在校园里急驰。那时也觉得幸福,但与现在不同。 他的手总是很热,她的手却总是很寒。从前极厌恶冬天,现在却很贪恋满足着天寒里的温暖。 雪下得很大,漫天飞舞变化着方向包裹着雪下之人。 直到行出十五的园子,胤禛几要上了马车,却突然被手里握着的力量阻了步子。回首去看,那朵桃只欢喜地立在身后并不说话,旦见她的帽沿与肩头已积了雪珠子,便止不住唠叨:“做什么不穿狐裘的风衣出来?这一件能止多少寒去?”他边说边一一掸着她的衣沿,抚去帽沿的雪花,“快上马车吧,小心又受了风寒。” 拉着她上车,可她偏不动,反把着他的肩臂撒着娇:“这雪又下的不大,我们走回去吧。” 胤禛大皱眉头,往日里有伞到还好,这一刻什么都没有怎好走回去? “胤禛——” 本是要反对的,可被她一声喊的,真是不忍反驳,恰这半月忙来忙去也却是没什么时间陪她,心里已经投降了,只是嘴上并不饶人:“大寒里的,逛什么逛?叫你穿好点你偏随便打发,最好不要感冒,不然绝对饶不了你……” 胤禛还在唠叨,夏桃却早已挽着他的手臂往前走。 各阿哥的园子都离得不远,打着马回去圆明园也不过是十几分钟的事。 苏培盛把灯笼递给王爷,便上了马车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二人身后。 旷野的近处,只这一盏灯笼闪着光。虽然在下雪,夏桃却觉得暖得似乎要溢出来。 “为什么不穿狐裘衣?”灯宠吊在胤禛手里总觉得有些不和谐的喜意。“可是不喜欢?”他偏头努力去看帽沿下那人的神情。 夏桃抬首,笑摆着头儿:“在府里也就罢了。我虽然是王府里的大姑姑,出来怎么能穿的那么招摇。” 虽然明白她如此做是为他着想,可就是压的胤禛心神很不好受,待要驳斥,却还是被她抢了话头:“你看这雪下得多好。虽然大却不冽,还没什么风,打在脸上一点儿也不疼。正适合雪里散步了。” 胤禛虽然不明白这有什么可乐的,只同她一起走到也不觉得无味。看一眼四下无人,便打开衣摆将她搂至风衣之下:“虽然风不大,还是小心点好。前阵子你不是还唠叨‘老了老了’。” 夏桃嘟了嘟嘴,却没推辞,反把头依在他胸口蹭了蹭。这一刻,反越发思念于他。 “这几天都做什么了?”胤禛不过随口一问,却见怀里的人极认真偏着头开始回忆,脸面之上那种孩童般的表情立时便扫了心神里所有的浮躁,果真期待着她的回答。 “花了一天想十五阿哥的寿席单,和小吉他们打了半日麻将,嗯——好像还到隗石那里陪你那几只狗玩了半天。” 胤禛听她到隗石那里,不怎么高兴。她与隗石虽明里是姐弟关系,可毕竟没有关系,男女间见面自然还是要有所避讳,可心知说了她也不会当回事,便也没有提及,只是动念着怎么把人调得更远些才好。 “怎么不走了?” “呵呵,胤禛,你背我吧,我走不动了。” 盯着怀里几乎吊在他脖子上的女人,胤禛不乐意了:“走不动做什么还要走、不坐马车?” “呵呵,你背我嘛——” 胤禛扭不过她的意思,便松了自个儿的风衣替她披上,再半蹲了身子等她上背。 夏桃面眼温情看着那为她低下的身背,突然就不能自抑,却还是压退了泪水欢喜地冲上去。 她不轻,虽然个子矮却已过了百斤。胤禛虽高过一米八,却从未背过人,一时间有些微踉跄,但还是挺住把人背上了身。本想斥诉她一句,却在她的笑声里忘记了。 “呵呵,我最喜欢有人背我了。小时候回老家,大冬天里下了火车要走很远很远的路。走累了,老爸就背着我,看那夹道树一棵棵从眼前滑过,便一棵棵地数……” 胤禛也不知道那火车是什么,只是认真听她说着,一步步骡着她往前走。一盏明灯摇在她手里,晃动着不老实的光点,似乎可以去到很远的地方。 爱一个人不一定会为她做任何事,也不一事实上会习惯为她做的事,却一次次愿意纠结着尝试、妥协着前行。虽然心里并不一定乐意,却还是会贪恋这种微小却温暖的幸福。于是便感激,感激有一个人陪在身边。 他几乎没说一句,只是安静、仔细地听她说,讲许多她小时候的事,说许多她知道的人物,那些过往里没有他,却有她的快乐与怀念。她虽在其上眉飞色舞,偶尔替他把额汗摸去。 旷野之中,除了轻悦的女声偶尔飘散些人情事故,再听不到其它。正前方不远处那亮着的一点光衬着漫天的飞雪叫苏培盛似乎也明白过来“浪漫”一词的意味。他们王爷虽然明面上不见对夏桃多了一丝关注来,可背地里干的那些事又有哪一件不是对着心肝宝贝般的。 眼瞅着离园子还有一段路,胤禛便把夏桃放了下来,只当不见她脸上的笑意,只咳了一声。苏培盛很快过来接了夏桃手里的灯笼,于前领着路,须臾便到了门下。 刚刚跨进葡萄院,已成年的刘保卿迎了出来:“王爷,侧福晋在无私殿里等了您半日了,还备下了席面儿。” 胤禛停了步子,回首正想嘱咐夏桃先去后院休息,却见殿前绵帘已挑开,一身艳红乳白的年氏已立在红亮中。 虽然年氏素看白色,可这二年因为身子不好脸色过白,也逐渐喜欢穿些鲜色的衣裙。今天这件明红缎银鼠袄,胸面子上钉绣着许多各色的宝石儿,里衬着一件素白的水丝裙,加之小把头上纷飞的翠绿银闪,本着原就标志的模样和贵气,便是女子见了她也止不住心里的暗赞。 年氏投给王爷身后一身棕色的夏桃一眼,便再不理会,跨了门去唤了一声“王爷”,却因为受不得屋外的寒意明显的抖了一抖。 一时间,一个是盛放,一个是平凡,连夏桃自己也觉得暗淡下来。 正文 第九十五章 七夕话情(上) 胤禛醒来的心情极好,即便未见到夏桃,也只当她去了膳房,由着苏培盛侍侯着理朝去。 兰心雅居内,年素尧刚刚起身,窝在内居的榻子里漱口清面,虽然依旧庄丽,眼下却有极深的灰暗。 整个过程极其漫长,再经过修面、起发、上把、插饰……等着她着一件内室的夹红鱼袖小袄重新躺回榻里,已是半个时辰过去。她却始终没看一眼跪在内居侧下边的夏桃。 喝了两口参茶,年素尧才在心里寻思夏桃此来的意图。她本也有意要叫了此贱婢来好好问话,却不想此婢自己一早便送上门来。 堂下,夏桃跪得笔直,丝毫没有去顾及腿间、膝上的不适,只是充了足足的信念想在年氏这里寻个“生机”。 年素尧见她那挺直的身背,暗哼了一声,极为不顺眼,又叫她如此跪了一刻,才把房里连二竹都谴了出去。许久,才不紧不慢道:“说吧,这一次,又想干什么。” 夏桃极大地磕了三个头,才鼓足勇气声道,却不知她豁出去的神情看在年素尧眼里却焉然成了刺骨:“求侧福晋——重新把奴婢要回您身边。” 室内安静了半天,忽传来一声女子极悦耳的讥笑:“回我身边?”年素尧挑眉看了那磕首未起的女子,一身再平常不过的大姑姑精蓝的衣色,“你如今可是王爷面前的红人,回到我身边岂不是大材小用。更何况,只怕——王爷未必舍得。” 那“舍得”二字极为加重,投在夏桃心间既隐含年氏已知晓一切的意味又叫她自己没有脸面见人,除了沉默实在无脸去解释。 年素尧盯着指甲间新染的粉色,也不再多说一句。 说了几个深呼吸,夏桃才重新抬起身来,看了一眼几步外榻间的女子,低眉道:“侧福晋,奴婢本没有那个胆子,即便是如今,也绝没有那个意思……事到如今,只求侧福晋看在旧有的情份上想法子叫奴婢离了王爷身边,便是当一辈子——” “住口——!”一团火气上来,年素尧只觉得耳中轰轰,极喘了几回才清醒些意识,“哼,你是什么身份,又凭什么以为王爷离了你就会寻事!你个贱人,还有脸面在我面前讲什么旧有的情份!?我年素尧自认待你不薄,吃穿用度与家生的婢子无二,可你又是怎么回报主子的?!” 想起过往,年氏气愤难平,夏桃也觉得羞愧。可又有几多人事地偏离是人自己可以单一驶舵的呢? 对年氏,夏桃不是没有感情,不是没有感激,不是没有愧意,可这些东西到如今再摊开来,除了说也说不清的苦涩外,再也理不清、道不明。是人都是自私的,她自己更是。她本想守着这份爱恋只当个过客,却还是因为自私的想留下个美好回忆而过了界、湿了鞋。昨晚她还能抛开一切自私一回,可真的面对年氏,却完全没有了那份坚定与坦然。 如果可以,夏桃最不愿意与年素尧再有任何瓜噶,毕竟,年素尧曾是个好“主子”,是她在王府的依靠。如今她们之间已完全不再单纯,见一次年氏便是一次深深的道德背叛。 可没有办法,这部残棋她只能求年素尧。 “侧福晋。”夏桃往前跪行了几步,“这一切实非奴婢所愿,到如今田地,只求侧福晋能把奴婢调离,才好止了——” “住口!你也知道到如今田地。你以为到如今田地我还能如当初那般搏一搏?你以为到如今王爷还会放松一次?你以为到如今王爷——”那最后“王爷还能放手”几个字年素尧忍住了没有出口,毕竟她怎么也不能在这个贱婢面前承认,王爷在乎这个婢女比自个儿多。 夏桃又何常不知道?以她对胤禛的了解,他若是认定了一件事,便是经年累月地等待、算计也终是要咬到口,从他对那些皇帝身边亲信隐藏、渐近式的接触便可知悉。昨夜她一时情难放纵,是必使他得了甜头一时再难放下。可她还是毕竟早作打算,她真的不想滚到他的情爱染缸里去被一种叫作嫉妒的情感左右了心志再难脱身。 这么一想,又鼓了鼓气,夏桃续道:“继续侧福晋也知道王爷的心思,就更应该帮助奴婢离开王爷。奴婢以为,除了侧福晋,即便是福晋也难与王爷相配。奴婢对王爷来说不过是一时新鲜,更为任何益处,王爷和王爷的大事真正需要的还是侧福晋您呀。” 年素尧盯着榻下神情庄肃的夏桃,突然觉得她已经完全不是她认识的那个散漫、懒惰、全无心思的竹桃。 “侧福晋,我对王爷来说只是个威胁,以奴婢的身份,给王府带来的只有羞愧,只能让王爷脸面全无。王爷和侧福晋都是天家的身份,岂能叫奴婢抹了身份和脸面?”为了离开,夏桃不惜抹黑自己,“只能奴婢消失了,才能还王府本来的清明。侧福晋,若是皇上知道奴婢与王爷的事,若是皇上知道奴婢是个残花败柳,即便王爷再有本事,在皇上眼里又会怎么看王爷呢?……” 年素尧有些看不明白了。是女人都扒不得得了爷的宠爱一辈子霸宠固爱,可听这个贱婢的意思,从来都是恨不得离王爷远远的。如果她真的根本就不愿近王爷的身,又为什么一次次做出那见不得人的事? “……你果真想离开王爷?” 夏桃直视着年氏,眼光里是满满的坚定:“是。” “此事,不易。我又为什么要帮你呢?” 其实,夏桃手里并无任何牌,靠的不过是同前次一样的因由。可其实她只是想当个过客,并无任何年青人的创世精神。 “侧福晋,您想知道什么呢?” 年素尧一次次抖动着眼睫,半天才道:“我想知道,王爷会有多在乎我……我——是不是……他最在乎的……” 夏桃暗自一叹。年素尧就是年素尧,她虽然高傲的叫人忌妒,又何常不是真实的叫人喜爱。 夏桃一走,二竹便立时进了来,竹淑见侧福晋歪在榻上闭目无语,寻思了几回,还是道:“这贱人,还有胆子来见侧福晋。侧福晋,你可别心善被她欺骗了去。” 年氏睁眸瞥了竹淑一眼,接过竹清递上的秀扇:“你去小膳房里看看,我今日想吃些红豆,你便看着他们做一味桂花红豆糕,再添个黄鸭赤豆汤吧。” 那竹淑自去,年氏把绣扇丢给竹清,仍是闭目侧卧,由着竹清扇动。 好半想里,才听竹清道:“二小姐,寻到机会了吗?” 须臾,年氏只是轻摇了首,轻声自语:“今非昔比……” 这日七夕,雍王府一早便很是忙碌。几位阿哥的福晋、侧福晋近晚便要聚于府内乞巧,加之福晋们来了,不随驾的几位阿哥们也不可能不来,该准备的自然不少。 五、七、十、十二、十四、十五、 待到未时,圆明园外各式的马匹和车轿已陆续而来。 这种场合,便是身体不好如年氏、地位低微如宋氏,也不得不出场在牡丹台内主场。 与年节里的家宴不同,七夕的布置更为女眷们欢喜。花果、女红自不必说,连家具、用具都十分精美小巧、惹人喜爱,连平日里不怎么着光彩衣裙的福晋们也齐了鲜艳的衣色和精致的饰品出来,自然是好一番争论讨就。 这一次,钮钴禄氏做的“壳板”很为女子们喜欢。在七夕前几日在小木板上敷一层土,播下粟米的种子,让它生出绿油油的嫩苗,再今日当着众女子的面摆些扎好的小茅屋、小花木什么的,焉然成了田舍人家小村落的模样,十分的新颖讨喜。 阿哥们自有阿哥们的玩意,搭了戏台请了南面新来的戏班子,还有平日里不怎么玩的拜“魁星”等,也不过是天家里寻机逗个乐子,并无多少真诚意儿。 原本乞巧节在北方便不如南方热闹,这一群天家儿女也不过玩到酉时三刻便各自散去。 雍亲王本就不胜酒力,一时高兴多喝了两杯,席还未散便被扶了下去。 正文 第九十六章 七夕情种(下) 从躺在床上半天,到一遍遍在小屋子里来回走动,不吃不喝,什么也不想却又闪过太多想法。这便是夏桃七夕这半天的所有活动。 她知道自己懦弱,懦弱得极为讨厌,远没有穿越女们敢爱敢恨地汗渍淋淋。可她又有什么资本挣斗呢? 胤禛现在是喜欢她,但她能立在他面前强求他给她一份唯一吗?她现在是陷在爱情幸福里,可如果持续深陷其中当那一天她不得不离开时是不是还能有心去承受放手后的孤单生活? 她有一对极爱她的父母,虽然缺点满满,虽然管得太多令她窒息,她却从没有一刻想过放开他们只过自己的生活甚至再不能相见。很早她就知道,想的也满满都是父母相随的生活。 她知道自己从来都不是个坚强的人,所以根本没有信心陷得太深后可以净了心羽独善其终。 每个人都有他放不开的执着。或是名,或是利,或是权,或是人,或是情。当我们与过去挥别只能继续前行之时,那些真正放不下的执着才是活下去的支撑。 对夏桃来说,与胤禛的爱情便是过烟云烟,与父母的亲情才是生活的中心。没有人会为注定受伤的一段未知烟云放弃手中实实在在掌握的真实。 刘宝卿立在一片暮色中看那满屋子遛达的女子竟然突然蹲在地上抱头大叫了一声,顿时吓住了,半天才喊出一声“姑姑”。 马车的空间很小,却放着一边不小的边桌。一入马车,夏桃便挑了桌对面十分小的内监坐的低矮角凳子,由低往上偷偷看那高高于座的某人。 胤禛只是她进来时看了她一眼,便坐于后榻之上闭目不语。 马车加鞭飞驰,原本就诡意的气氛在颠簸中艰难僵持。 夏桃努力扣着可以保持平衡的边边角角,心里还总是怀揣着一个疑问:他会不会觉得她轻浮?如此忐忑,在下一个波荡中不及抓稳被狠狠颠起并向后甩去,眼瞅着头颈便要磕在座榻的边角之上。可睁开眼来一看,却被那原本养目的某人倾身护在臂间。 夏桃回过神来原是要推开他坐回原处,却被一股力量提了起来。 突得又一个颠簸,胤禛本是要把她提起放于座边,却没想到因为惯力到使她来了个“投怀送抱”。当下,两人都僵作了一团。 这个女子的躯体很柔软,既不像已经发福的那拉氏、李氏般肥圆,也不似瘦肖的年氏般干平,虽然个子不高胸前却很是丰盈,腰上虽有一圈子肥肉摸起来到也极是可爱。再想起昨夜难得的性质,一时情迷不但不愿放走反缩紧了臂怀。 颈脖间深深炙热的呼吸叫夏桃抖了一抖,呼吸间更满是属于男性的雄厚气味,这些温度和气味散发着一种仿如一直在等侯的醉人情愫,很快便削拨开了她逃避的意识和孤守的坚持,只愿深陷其中,不识时间。 她很干净。肌肤之上虽也有花香却淡淡似无,更多是清爽洁净的味道。虽然经过昨夜,他仍是不太适应可能的亲腻,甚至太半羞忍,可不得不承认,他喜欢与这个叫夏桃的女子间原本不以为然的房/事。那仿佛不再单单只是不得不为的欲望发泄,不再单单只是性/质所至偶尔为之的征服趣味,而似乎变为了一种可爱起来、喜欢起来、美味起来的事情。 这么想着,便有些燥热起来,窘压着轻推开怀中的女子,作咳了一声。见她又要坐回到那小的不能再小的矮凳角上去,便想不想地拉住她的臂膀,看她不解的眼神追问,便尽量不波不澜道:“就坐边上吧……小心再倒了。” 夏桃也不知怎的,很是听话且小甜蜜地在边上坐了,等着清醒些,狠狠把自己鄙夷了一把。 就这样,颠簸着,暖昧着,别扭着,马车飞快驰骋,终于在一面喧闹中停了下来。 就着胤禛挑开的车帘,夏桃见车外人海在繁灯之下缓缓游动,待到跳下车来,才知已是到了集市之地。那老四一声不说,只是不急不慢领着她往更为热闹之地行去。等着她想起回首去看,马车早已消失在人海里。 不知前方哪里忽然点燃了烟火划响了夜空,一声哗然下突得一群人涌上,致使夏桃控制不住身行被左右冲撞下便是几个起伏,待到稳住身子去寻,又哪里还能寻到胤禛的身影,不由迷茫了。 四周都是人群,却远不如年节南京路那般拥挤。后不知何方,前不见故人,依稀间,犹如往昔梦境,寻寻觅觅,不知凡生,顿时便失落涌上心头。 我是谁的谁,别人又是我的谁,到头来还是孤单而来,寂寞而归,任是波澜壮阔,也不过一叶偏舟,两路茫茫。仿如,她就是一朵故事里静静等待凋零的玫瑰花,在灿烂的世界里凄凉地死去。还要多久,这种无首又无尾的生活才能终结呢? 人们往往过一日是一日,并不去思虑前路如何,不是不在乎,只是太过渺小总害怕在时间长河里只是一粒注定无用、惨破的尘埃。不去看前路,便还能揣度“希望”,在每一个十字间希望,以此了以本就不值一提的残生。这“希望”不是梦想,只是仅有的一点点安慰。害怕孤独,厌倦平乏,渴望强大,却委于现实。这就是人生,总有些痛是极力隐藏的胎记。 悲哀着,突然便被一只极热的手相握了左手,抬头雾散间还是那冷冷清清的面色却始终坚定的眼瞳。 “走吧。”只是这二字,拉着她在极闹的节市里游动,两掌间火热的温度便烫热了她的眼眶,那一身月白的浅蓝忽然间便点亮了他的脸庞,让他鲜活、年青了起来。 原来,他也会如此青春、温柔。 于是便醉了,醉在璀璨的星火里,醉在有人相伴的现实里,不再刁然一生。 胤禛回头去看突然停下的人,被盯地霎时便红了面色。 那可爱的窘相叫夏桃瞬间丢了阴霾,冲上一步也不管四周有几多人海,垫高了脚尖便吻在他煞红的颊间。 四周很喧闹,两个人的世界却很安宁。 胤禛不敢相信,几乎一毫米一毫米移动着视线看向她,是完全灿烂盛放的桃花笑颜。 “哈哈哈……” 原来,她也可以笑得如此放纵。 “走吧走吧,逛街去。”夏桃丢开了顾忌,像她原本那般拉着还在呆立的四爷飞快地在人群间穿梭。 她的手不同于他的,温温柔柔的,叫他舍不得抛开来去,便任由她左右着没得什么走姿的快步,在一个个小摊位间留连,听她叨念着这个可爱、那个漂亮,虽然两手间已升了汗渍,她却始终不曾放手。不知为何,便觉得心也随之轻飞而起,起了许多许多未曾体会的快乐。快乐了,便自然地抛开了他人的眼色,只是挑起了唇角紧紧随着她走走停停、看看闹闹,偶尔搭上几句自己的意见。 能算得上是夏桃好友的不过两个,一个经年相隔两地,一个嫁人不复如初,逛街便总不能尽兴,大多时候一个人在街上游荡,才更觉得两路茫茫。 今昔,待到夜半回程,夏桃尽自然地枕在那老四的怀腿间安泰睡去,梦里,也满满都是闪烁的星光和身后始终相随的身影。 可再美的梦,还是会醒。当他们重新立在园门外,那一丝夏夜的冷风还是渐渐吹散了浓情蜜意。 “怎么了?”眼见一刻前还欢颜喜意的夏桃突然冷清了下来,回首寻她的胤禛不自觉仍是轻声相问,见到的只是直直与他相望一眼小心的某桃,不觉浅笑,上前几步仍是拉了她左手,一步步跨过园门、院围、殿槛…… 当视线在昏明间载浮载沉仿佛前世今生般匆匆而过最终在四宜堂内一片光明,胤禛再没给夏桃游离的机会,极坚定地拥她入怀一下便吞噬了她的红唇。 他喜欢她,喜欢她哭,喜欢她手间的温柔,喜欢她只向她绽放的放纵娇颜,喜欢她红而不艳的唇柔,喜欢她腰腹间软软可爱的肉感,喜欢她——亲身相依在身下辗转相连的承欢,喜欢她带给他的这种无止无尽的心欢神宁……不论是清淡还是炙热,无论是安宁还是喧喜,都只是她能给他一直在渴望却从来只是压抑的身心触动。再不想一个人,再不想只守着冰冷一个人前行。所以,他不会放手,再不会放开这个女人。夏桃,你再别想离开,既然你已如此让我难放,除非有一天你变得已面目全非,就别想有一刻逃离于爱新觉罗胤禛。你注定,只能是我的。 这时的胤禛远比昨夜更为张狂、炙热、可怕,那浓重的压迫感叫原本想着反抗的夏桃越渐失了力气,当坦/露间二人交叠于床榻之上,一切都已晚已。 整个夜晚,胤禛主导着一切,那浓得化不开的制欲/感完全征服了夏桃这棵一直渴求被征服的桃花。 爱吗?爱。没有人可以形容两相炙爱之人情/欲交/融时的极乐之感。 胤禛觉得他重新年青了起来,不,是真正在年青,有属于年青男子无尽的火热欲/望和情感波动,无论是盘坐式还是骑/骋式,原来只要他喜欢那个人,便不会觉得肮脏而满是极/欲的快感。 灯烛之下,夏桃觉得她死了,被征服后辉煌得死去。这是种泪光挥尽、激情迸荡、情缠窒死的辉煌死亡。她只愿,就此死去,不再有憾。 这一次,清醒到最后的反而是胤禛。夏的双腿还曲在他的腰侧,人却早已昏沉过去。而他自己的欲/望尤惯性地耸动在她的极软之中。 夜之下,虽是身乏,两身湿汗,他却很为满足,只想如此抱着了以度日。 原来,心始终缺着一角,就是在等着这么个人,她可以无光无彩暗如春桃,却可以不知不觉填满他缺失的心房。没有什么身份是必定的,没有什么心智是必需的,她只要这么静静存在着,便已是圆了他所有的快乐与幸福。 夏,我会对你好的……只对你好…… 正文 第九十七章 兴风初起 日头偏中,年素尧正看着内府女子们给四格格绣的衣样子,便见竹淑一脸子不乐意地进前道:“侧福晋,竹桃那个贱婢又来了。” 年素尧皱了皱眉,很不能理解竹桃的用意。若说她是为王爷好到七分不像,若说她是对王爷无意到有七分样子,只是这婢子远不似从前,只怕表面的功夫、暗里的意味未必便显在明处。 夏桃还是那么直挺挺老实地跪在下首。她一觉直睡到此时,醒来便直奔竹子院。经过昨夜,夏桃只是更为惊慌,一次能算偶然的放纵,二次可就明显有湿身的前兆,更何况,这种暗里浓情多了,只怕一是要传进他人的眼中二是再想轻松放手就不再只是弹弹灰泥便可行的了。 所以比之前次,她更有几分焦虑,也顾不得边上不肯退去的二竹。 “侧福晋,昨日奴婢所求之事还请侧福晋早予恩典。” 胤禛装醉出园游会之事原本府里未有传开,年氏不过偶生怀疑王爷未醉之事,这一刻见夏桃如此急切,到肯定了五分,更怕这个下作的奴婢因由更近了爷身去。一时间,年素尧到觉得夏桃是来明里逃避暗里显摆恩宠的了。 “你就那么想出去?” “是。” 年素尧眼尖着看出绣品里的一处挑针,丢下几去,自有竹清拾了起来。 “罢了,我替你想法子就是。只是——你要知道,这可再不如前容易。你自回去吧。” 夏桃想想也是,只好转身退了出去。 见竹桃离开,竹淑上前道:“这贱人又来寻侧福晋,只怕没安好心。” 年素尧看了竹淑一眼时,正有院子里的二等婢子招了竹清去耳语。 待竹清说与年氏听,竹淑只见主子一声冷笑,却掩不住七分恨意。 “收拾下,竹淑随我去给福晋问安。” 年素尧过到梧桐院里,福晋那拉氏正与内府各管事理着七夕宴后余下的事务,她到不急,直等着那拉氏忙完,并与之同食了午饭。 屋里去了些杂人,除了那拉氏本房的大婢子还有现已帮着理事的武格格宁静和侍妾蝉音。 “福晋,我这里有一事,不知如何是好,才来请您一个示下。” 那拉氏心间一动,面上却一派安祥,只与言道。 “福晋,夏桃那婢子或是从我府里出来的,固此次尽接连两次求到我那里去,别的我到可以做主,只是——”年素尧断了话句看向那拉氏,仿是不好说道。 “妹妹有话直说就是,自有我与你作主。” 可那年氏还是低首一派犹疑不定。 “禀福晋,我家侧福晋确是不好开口,到不是因为多大的事,只是那夏桃本已卖于王府却一心想着出府去。这不,昨、今两日一早便由到侧福晋面前来,说是能求侧福晋想个法儿把她调离了王爷身边去最好。福晋,你听听,她如今的身份是福晋给安排的,可此婢不想着福晋的好竟求到侧福晋面前去,知道的只当她是原来侧福晋带来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侧福晋如此不与福晋相和呢。”那竹淑嘴快,巴巴说了一通,却叫屋里所有人都听明白了几层意思。一自然是侧福晋年氏不会当福晋的家,二是那夏桃胆大得很竟是不满福晋的安排,三更是叫人诈舌——这夏桃竟然不买王爷的帐尽想着离王爷远远的。王爷与这夏桃间的暖昧之事几乎是内眷都心明的事,虽然不明白那无脸无身无品的夏桃有什么好竟勾引了王爷,可王爷不见意她那么个破败身子、无貌脸的谎话精就是她的造化了,她竟然上敢不买王爷的意思?! 一时间,屋里各人暗垂眼眸心间几个转弯。只年素尧盯了一眼福晋的眼色,而竹淑的神色也于众人眸里游过。主仆二人都不觉动了动眼色。 半日、一日、再一日,不管天气如何炎热,夏桃自躲在小屋子里一遍遍模仿《兰亭序》。 说来也惯,你若说夏桃是极为柔弱胆小的女子,她偏不喜秀丽的柳体自幼独爱大气的颜家行书;你若说她潇洒自在,她偏一次次愣头往小门小道里挤破。是青春不再也好,是雄心渐失也罢,大多之人都有她极高极大到极微极小的转变,夏桃也不过如此。 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虽趣舍万殊,静躁不同,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曾不知老之将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随事迁,感慨系(xì)之矣…… 原来这短短三百余字,不只是况世的绝书,还有如此绝然的人生智慧,可三十年来,她又何曾有一日是真的细味字里行间的真情?不过因其天下第一行书的名头而委其声浪罢。 一字字极认真地临摹,一字字细看其间的意味,如此待到第二个夜晚来临,也不知是舍不得放笔还是放下笔便寻不到清静的心神,夏桃还是不愿放笔。 直到那木制的大门被“嘭”的一脚踢开,某位大神一脸恶煞地立在门外。 可惜了那“生死亦大矣”的最后一捺,尽随着他那怒极的一脚冲出了洁白的纸张,渍污了昏黄的桌面。 该来的,终究会来,不会因为你祈求便能躲过。 夏桃很平静,胤禛却很怒躁。 她凭什么,她凭什么?她凭什么以为招惹了他之后还能自在地退出? 前夜她没有出现,他只当她是害羞。昨夜她没出现,他只当她仍是羞难。 可原来不是。当秋蓉今天告诉他,她尽是要求年氏把她从他身边调离甚至还想离开王府离他而去、一去不返。 为什么?为什么她可以如此反反复复、收放自如、百般捉弄于他? 冲上去揣来那纸张一看,却有右下角一块撕余在夏桃的掌下,再看那残部几字,不由更是气愤:“‘游目骋怀’、‘放浪形骸’,你到真是自在得好呀。”这些追求洒脱的字眼印在胤禛眼中无意于肯定了夏桃逃离于他的心思,嘶啦、嘶啦,那宣纸便成了碎片,隔着案桌,胤禛突得拽拉过夏桃的左臂,叫她的腹部猛磕在桌角上,刹时便疼出一身冷汗。 “为什么要离开本王?为什么招惹了本王转首便走?你以为你是谁?嗯?本王对你不好吗?本王对你不好吗?!” 胤禛的火气直接扑在夏桃的脸面之上,震得她两耳嗡嗡,却根本无暇相顾。 本是全情相倾不得相报恨不得撕裂她的胤禛猛然见夏桃额上豆大的汗珠一粒粒划落,便皱眉松了些微手力:“你怎么了?” 夏桃顺着他的松力重依回桌间,另一只自由的手紧捂着极痛的腹部,面上满是痛苦之色。 “夏——”胤禛再顾不得其他,转过桌子扶住夏桃,满眼愈见她额上的冷汗,“夏,夏你到底怎么了?来人,来人——” 夏桃只觉得这痛已好久不曾光临,虽然觉得身体被抱了起来,突然来袭的疼痛还是叫她实在不能忍受,连喊“妈”的力气都没有。等着这一阵腹中绞痛过去,却发现头顶之上不是自己那灰色的蚊帐而是月白之色。 “你怎么样?”胤禛纠结锁眉的样子出现在视线里,“有没有好一些?别胆心,大夫马上就到了。” 她不过是痛经的老毛病,大学毕业后已经年不曾犯过,却不想这一次如此痛苦。听他提到大夫,虽然腹中还是痛觉尤在却扶着他的手臂半起而身,咀嚼了半天想阻止却又不知怎么开口。 “王爷,柳大夫到了。”苏培盛跨了门进来。 “传。” “不要。” 四目相对间,夏桃还是觉得在老四面前丢脸好些:“不要——我不过是……不过是……” “什么?”胤禛问出口,见夏桃已是面颊绯色,以为她是痛得难受,便更为急躁,“传——” “别——!我不过是月事来了腹痛。”夏桃说得极快,恨不得一字吐明。 胤禛闪了闪眼色,半天才明白什么意思,一时到也窘在那里,绯红了脸色。 “还是——还是看看吧。”他咳了一声,放倒夏桃,自放下半边纱帘子,摆了手叫进退不是的苏培盛传那柳大夫进来。 自然是一番上前把脉,那大夫说些什么她还痛着并不清晰。等着自觉下/体降下一团血块来,才得以顺了口气。连日来拧着一根神经不得好眠加之刚刚的痛苦,一放松下来,夏桃便很快睡去。 “……想是向来体寒,加之一时心窒瘀结情绪不定……”那柳大夫唠叨完自去,也自有苏培盛看着小奴煎药。 胤禛挑开半边帐帘却见已然睡去之人,胸中那未得发泄的气火和责疑都只能隐而不发。取了巾子替她把未及抹去的汗渍抹去,再拉了薄被替她盖上,胤禛才自觉自己也已是满身满手的汗渍,而心房因她痛苦而起所纠痛仍未及时散去。 这便是情之余痛吧。好时不觉如何,偏她痛了,他便也跟之心伤、神伤。这感觉太陌生,还一时叫他不能适应、只觉得痛苦,可却怎么都觉得鲜活。他是活着的,不再只是一尊无心无情的泥像,也会有属于自己的喜怒哀衷、平伏波潜。 乐也好,痛也好,又未常不是一种幸福,一种完满的幸福。再不只是缺失的人生。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离开他。他明明能感觉到她也是在乎他的。那又为什么要离开呢? 掌间是已经属于他的柔软。不论为什么,他只是知道,他再不会放手。便是她,也不能剥夺他已经寻回的缺失。 夏,我不会放手…… 静夜之夏,繁星点点,质朴的圆明园有属于它的人情冷暖。 正文 第九十八章 了无遗憾 夏桃在淅淅沥沥的雨水击打声中醒来,不知何处的昏黄灯彩投影在月白帐帘的半角,显出一种古朴却安宁的韵味。 依稀记得朦胧时喝过些汤药,到这一刻除了常有的腹部些微不适外到没有其他的疼痛感了。夏桃下床转出内寝,见外寝的榻几子上亮着灯,几面上的纸墨仍是未干,屋里却无一人。走上前去一看,那纸上写的不过是几时几刻雨大雨小、强弱几何的记录。再出到厅堂来,果见胤禛立在门廊之下,在明暗间对着乌黑的雨天。看一眼时钟,已是半夜三点十二。转看他一身常服还是昨晚那件,也知此人定是一夜未眠死盯着雨势了。 他二人本没什么话可说,可夏桃又实在见不得他如此劳心劳力,便还是止住了原想回去的步子。 “睡一会吧。”实在没脸相见,只好低垂着头,“虽说不用早朝,一早也还是要理事。” 胤禛一回身,便见她只装着中衣立在堂间,低垂的面色看着清清冷冷的。那外褂是他替她去的,只是她如此装束出了内寝,还是叫他眉头皱了一皱。 听那雨声突然急了起来,胤禛摆袍自进了外寝,坐上坑榻规整地记下雨情。 夏桃见他如此固执,鼓了鼓腮帮子过到小茶房里自泡了杯青梅绿茶放在几角之上。 于是一坐一立,两相无话。一个还在生气,一个不知说何,沉默奇异般搅动着各自的心神,只端看谁人强盛。 直到立得两腿直木,夏桃暗自气己:“这些小事自该有人去做,你这么个身份若事事揽在身上那些大事又该谁做?孰轻孰重你自己看着办吧。”撂下这句话,自回了内寝。 内寝里只边角远远燃着一顶宫灯。夏桃打量着这间只觉冷清的寝殿,既没有一分王爷的显摆,也无多少家的暖意。 经过今夜一闹,怕是整个王府都要知道她在王爷寝殿里睡过了,不知道她现在穿衣离开能不能减轻些影响? 夏桃还在那里寻思,胤禛却已进来自上了床榻,挑眼看她一眼,冷重而出:“还立在那里干什么?还不睡下。”他自提了双腿上床。 夏桃心间一跳,也不知是极喜还是极怕,怎么就觉得脸面之上火云再起,腹间突然就旺了起来。 “快点!”胤禛一声怒喝,没怎么反应过来的桃花便老实进了前,倾了身子正要越过某人上床,又突然明白过来顿在那里。 可惜胤禛大神没给她任何机会寻思明白,一把便拉上她推推挤刘便撂进了床里,再裹巴裹巴就置在了怀里。 也不知是男人见少了本就哈得荒还是怎的,某桃本僵着的身子很快便松驰了下来。心里自厌了一番。 一阵沉默。 “我还是走吧……身上……怪怪的……不好闻……” “一股子鱼腥味。”某四大嗅了某桃颈脖子。 “那——” “睡觉!爷一早还要理事。” 又是一阵沉默。 两个人本是一身汗腻,只是正好下雨到不觉得怎么热烦。 夏桃被男人身上发散出的浓重热味熏染的完全无法清醒思索,只是长长、长长地呼吸、呼吸。 也不知多久,就在夏桃也要睡去时,突觉一只手抓住了她的左胸,实在有些疼。 “别想跑。除非把你的心挖出来。” 就这么因一句话起了一身清汗,五脏一抽一抽地痛。 他是认真的吗?……他真的喜欢她吗? “王爷……真的喜欢我?” 除了彼此的呼吸,她听不到他的回答。 “睡吧……本王会好好对你的。” 再没有言语。 一颗颗眼泪滑过眼角,落在竹席之上。 没有女人会不喜被所爱之人爱重吧。虽然他一个喜欢、一个爱都没有,她却已是满足。这不就是她想了半辈子的爱情吗? 于是,便有些难以自制,呜咽着浅浅哭起,难以克制地抽动起身躯。 胤禛没想到她会哭。愣愣在后方无所作为。直到她用柔软的右手裹住了他抓着她左乳的右掌,他才心里一热紧紧把她夹搂在身躯里。 于是,她哭得更凶了,抽泣着,抹着满颊,湿了坚持。 我们寻寻觅觅一辈子求得到底是什么呢?也许太多,又也许只是一件。可夏桃知道,她只是想幸福。什么权利、事业、金钱、声名都是假的,到头来不过一往浮云抵不过指间相缠的温度。她从来想往的男子便不是百依百顺于她、除了与她耳鬓丝磨便无所事事之人。只怪他太好了,太像她心目中想要的那种男人,虽不会甜言蜜语却总是在他停下来时想着她的男人。为什么你只能出现在这个时空呢?为什么你不能出现在我过去三十几年的时空之中呢?为什么我明明想要逃开你却总是愈加相握着我的手用我最渴求的幸福诱捕于我呢? 也许,这就是天意。注定你会是我这一生的唯一,唯一却没有结果的姻缘。 我们都怕受伤,所以总是小心,总是归避。你会对我多好呢?哎——也许我注定要经历一次伤痛。没有经历,就学会真正成长,或许,这就是通往成人世界的捷近,躲不开,逃不了,只能承受。 胤禛——胤禛……就让我们彼此看看,你能付出多少,而我又能投入多少,就这场爱恋,漫漫而来,了无遗憾。 睡到自然醒,身心清爽,再除去一身汗腻,即便这雨仍是未停亦更觉得志得意满。 稳重如小吉、小如虽面无大变,态度上却恭顺了几分。 “姑姑,福晋院里的蝉音姑姑已等在偏殿了。”小如进前禀事。 夏桃来不及打量其他人的神色,忙走了偏殿。 蝉音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旗衫,内里是纯白却夹蕊黄色裙角的纱裙,看着既庄重又不失丽色,加之极为标准的小把头上一朵蕊黄的鲜花,已焉然退去了当初不近世事的姿态。 这一刻,不得不承认,蝉音,是真的走远了。 女子的友情大抵就是如此,莫名而来,又莫名而逝,你永远不知道它会在哪个艳阳之日化为露水,升腾而无形。 夏桃上前实实在在行了一礼。现实摆在面前,如果不能永远做梦,必定有一天还是要坦然。 “你也不并客气了。”蝉音还是那冷冷的,一摆手,便有小婢举着一个极精美的盒子上前,“你如今算是王爷屋里人了,这是福晋赏给你的,望你以后仍旧好好侍侯王爷。” 夏桃寻礼打开,是一对极翠绿的玉镯子,再去看蝉音,唇角眼尾的那一抹讥讽直刺夏桃的心房。 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她与蝉音会走到如今两见而无话呢?是有了言语反而解释不清了,还是原本她们之间就根本不存在情份呢?又或者,因为身份变了,人与人之间便散了情、忘了旧呢? “好了,我也要为你道一声喜了,毕竟——如今你也算是攀上了高枝、投对了门。哼,可要走好了。”蝉音领了近婢自去。 “蝉音——”付出的感情,哪怕只是错觉,夏桃也仍是想要挽留,毕竟,那是曾经美好的过去。 蝉音回了首,无笑、无讽、清清、冷冷,就似已经绝然无关的壁像,再寻不回一点点过往的欢愉。 “为什么呢?”夏桃还是问出了口,明明没有必要的挣扎。 蝉音却笑了:“竹桃,你果然肤浅得可以。”说完便头也不回而去。 原来,就是肤浅啊,与其他无关。 尤记小学时交的那个朋友,她把自己最深的秘密相告,不几,就连班主任也知道她家里有一个偷生的妹妹。 无论人生的何种阶段,夏桃总是在寻觅友情。在她的意识里,友情从无话不谈到绝对的一对一再至分门别类……这过程,怎么就如此愈加低降、放纵直至随波呢? 原来,只是因为她肤浅啊。 于是,自己也笑了,坐在椅子里轻笑,笑那一场场肤浅的过往。 到最后,也好,经透了,便无痛,终于可以放下执着。人生毕竟不可能拥有全部,也许友情对她来说,便是那一抹求不得的记挂。 “福晋送的吗?”也不知坐了几时,胤禛竟已坐在边上,偏头去看他,额有汗,一双吊三眼闪着些微言不出的羞喃,竟十分有喜感的可爱,不觉便逗乐了夏桃。 “笑什么?”他端起了狠利的面孔,偏偏夏桃一点儿都不觉得怕。 “胤禛——” “嗯?”他下意识回声。 “你知道吗?”夏桃起了来,近到她正面,弯下了身子,“你太可爱了,呵呵。” 愣过之后,胤禛顿不乐意,本要起了身子教训此女,却偏偏在一片清凉里得了一个吻。 夏桃直直看着他,看着他顽固的轮线、坚定的眼神、复杂又简单的瞳色。 让我们试试吧,就试上一试,也许会有痛彻心扉的结局,也许只能是一场没有结局的伤痛,可我想试试,为这一辈子的爱情试一试。哪怕为些承认后半生的孤独,我也至少——拥有我们曾经最美好的刹那,就像枝头最盛放的桃花,虽然不是最美的,却是彼此心里最圣洁的存在。 “胤禛,我爱你。” 于是,重吻在他的唇间,轻柔柔的,却坚定。 门外,淅沥沥的雨还在下,给酷热里的王府降下清宁。 勇敢点,勇敢点,不是年青人的专权。让我们年青一点,便无所顾忌,即便征途满身是伤,也壮烈地可歌可泣。老了又如何,失败又如何,不过一生。如果不精彩,又待何人给以精彩?不过匆匆。 于是不再胆小,于是不再逃避,于是敢爱敢恨,于是做回自己,让那些曾经璀璨的欲/望重新点燃活的意义——生就无憾。 正文 第九十九章 素菜香茶 老四毕竟是老四,纵是羞红已至耳根,他也能冷面着上座吃饭,饭后照常理事无碍。 这人就这么个性子,夏桃到也不厌,自趴在其他几上看他忙碌,糊思乱想到也可以半个下午,眼见着天色渐暗,才起身往外走。 “去哪?” 夏桃回首去看那没什么表情的某四,丢下句“做饭”,便出了去。 眼见她的衣裙首度轻快而去,胤禛也不觉弯了唇线。再要扶案理事,苏培盛却进了来:“禀王爷,福晋院里来人回话。” 胤禛坐于上座,看尽一室的女眷。早年尚未立府之时,家里人少,还能有时间坐于一处吃个饭。往后开府,李氏等陆续入府,也有了孩子,加之本人年岁渐长已能揽事,能一起吃个饭的机会越渐少已,到如今妻妾同堂、儿女也已渐次成人的年纪,人多了,反开始怀念当初的简单。看那些已变的容颜、仍靓的娇艳,突然觉得都不如一碗清泉来得清心。身边越是人众,越难压抑莫名的冷清。 福晋见阴雨之下难得降些夏暑,才设了这么一席一家子聚上一聚。一番席后再相问了弘时课业几分与弘历、弘昼日常几句,胤禛便谴了众人去。 那拉氏亲侍侯了王爷漱口、温面,谴了他人独与相话。 “有什么你就说吧。”夫妻二人素来有话直说。 “王爷,可是要抬夏桃的身份?” 胤禛虽已承认自己喜欢上一只桃,可关于她的身份到真没来得及寻思出个妥法儿,虽然他自个儿知道一只桃不是个寡妇乃仍是个处子之身,可明面上却无一人明了,况这种事就是坦开了澄清,也绝无一人会信反落了人心下乘,毕竟,天家本就是非多。 可既然她跟了他,他断无可能叫她不明不白,且他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又怎么可能谩待于她。 “福晋有何主意?” 那拉氏迎着王爷的视线:“此事妾身也想过,只是——却不好为之。但那夏桃也确实贴心得很,妾身才使了见面礼相送。今日寻王爷来,也是问问王爷的意思,也好寻个好法不失了双方颜面。” 这“颜面”二字一出,胤禛便是不喜,他虽知那拉氏本无恶意,不过照“实”而陈,但他明里的自是替一只桃不值。 “嗯,此事就烦劳福晋了。”胤禛不想再谈,已起了身。 “王爷——” “还有事?” “妾身以为,此事还是与年妹妹相谈最好,毕竟……光彩些,年妹妹心里也能去些芥蒂。” 也不知怎的,胤禛心里便是一阵厌恶。他与夏桃不过清清白白一段情,到此却成了挑不明、事不该的一件丑事。于是,哼了一声便离去。 擦黑回到葡萄院,便见某桃搭着下颌坐于无私殿的门槛之上,在一片明亮间那影子拉得极长极长,不知怎的,原本的郁怒便退了几分。迎上去,见她开了笑颜相迎,可心里实在恼她早年的“没事找事”,硬着面孔进到殿去。 夏桃摸了摸冷灰的鼻头,也不知哪里又惹到大神了。 “吃饱了吗?要不要再吃一点?” 余光里见她大倾着身子相问,哪里有女子的端庄,却并不讨厌。只是气愤,好好的编个什么身份不好,非说自己是寡妇,这可好,叫他怎么掩了悠悠众口给她个响亮亮的身份? 夏桃见他面色实在不好,想想怕是妻妾儿女之事,自己如今虽与他感情挑明了,可故里不过还是两个个体,自己实在不好多说多问,便要转身退出去。 “去哪?”胤禛一时压不住脾气,一掌击在桌案之上,惊住了两人。 夏桃也有些火了,想她在厨房里为他忙了半天却不见其人,白做了功夫不说,临了还要受他这不明不白的火气。便沉了声音:“吃饭。” 胤禛听她尤未进食,想想也自觉为已发生之事相责实为无用,一个叹声才道:“端上来吧,本王也还没用什么。”须臾,又补上一句,“没什么食欲。” 夏桃也不过气气,况也大概知道他阴晴不定的性子,见他自己主动松了口,自去取来自己备好的吃食。 胤禛一见面前那一大盆蒸在一起像是某种小叶的吃食,不觉皱起了眉头。 “我见你午饭也没用多少,那些甜食腻歪,肉食又生热,便想弄些蒸菜让你尝尝,正好清清心口,只是这一会寻不到榆树钱子,只好挑了芹菜叶子和些面蒸了。不过作用是一样的,味道也很好的。”夏桃把拌好的汁料又调了调,取个碗加了蒸菜和调汁拌好了,递于胤禛。 那东西一青淡白,到也清爽,胤禛取了来尝了一口,果然未曾尝过得简单美味。 夏桃料想他会喜欢,毕竟是天家的孩子,哪里吃过这种穷人才想得出的吃食。想她也是好日子过多,只要老妈老爸弄这些乡土味的东西也能囫囵吃上个两碗呢。 只是看着他吃得香,夏桃便极是高兴,也不觉得饿了,立在边上笑看着也满足。 胤禛吃了半碗,见她还立着,便腾出一只手来拉她在边上坐了。须臾看她只是盯着他吃,便罢了碗筷,依她刚刚的样子加了蒸菜和了汁,却怎么都觉得那蒸菜调不开似得粘合。 “呵呵,我来吧,”夏桃接了过来几下弄好,两个人便看着、吃着、笑着,极是简单却也极是幸福。所谓家常饭、家常饭,也就是如此,只要彼此念着彼此,便只是一菜一汤也终是满足。 “好吃吗?”给喜欢的男人做吃食,任哪个女子也想听一句赞美之词。 胤禛罢了第二碗里的蒸芹菜,看了她一眼:“嗯,东西很清新,到也难得。” 夏桃撇了撇嘴,也只能默认他的嘴硬,起了身便要把东西收下去。 “叫人来收就是了,你如今跟了本王,这些事不用你再做。” 夏桃罢了走去看正漱口的老四,再看小吉主动接了她手里的活收下碗碟,复看老四面前的波澜平寂,不知为何,心里极是不痛快,却不想为自己这么点子多愁弄个不痛快。转眼看老四又要坐回桌案后去,便道:“不如我们出去走走吧,刚吃过东西又坐着总是对身体不好。”见老四转身却不欲出门,便上前拉了他半推半就着出了门。 夜已暗下,雨也不知何时停下,四周清亮着虫蛙之声,夜空中也满盘珍珠璀璨,凉风踏空而来,极是清爽宜人的夜色。 胤禛随着一只桃一路直出院门,偏西而走,眺目远视,隔岸几点灯光,最是静谧时刻。 少年时,我们最是羡慕唇齿交缠的激情。当几段情过、年华逝,才渐渐明白,再激烈的情感都远不及劳累一日后夫妻二人相挟散步来得纯情,即便不说一句,只是拉着彼此的手走过一束束灯光、在明暗间看那隐浮的星火来得温暖。 能给人以温暖的,从来不是光,只是感觉,别人传递过来的温情,或自以为温柔的感觉。星星从未有过的清亮,虫鸣从未有过的高悦,远山从未有过的静好…… 如果可以这么走下去,如果可以这么走下去…… 于是便笑了。 “你笑什么?”胤禛停下步子偏头俯视。 笑什么呢?只笑这一刻的满足吧。如果人人都只满足于现在,虽然太过于“鼠目”了,又何常不能幸福一倍? 身后无人跟随,最近的灯火也渺小的照不进这一天地。夏桃紧紧地抱住这个身背。便是下一刻离他而去,也能含泪而笑了。 “胤禛。” “嗯?” “胤禛……”我想你抱紧我。 “……嗯?” “胤禛——” 于是他便紧紧搂实了她。她实在太矮小了,只在他的胸口。擦过她的发远去,天地深远而清透,空气也仿佛一夜间完全纯净。便也内心柔软起来。她不是最好的那个,却是他心里的一粒种子,不知不觉间生发,远远淡淡地生枝,悠悠徐徐地出蕊,静静清清的开花,等到那一只桃花开满心房,才晃然——时间的力量,无往不利。突然便通了,感情如此,人情如此,霸业又何常不是如此。最难消磨的,从来都是时间。因而便拥得更紧。 随便坐在湖岸一块大石之上,听夏桃哼些清悦不知名的小调,双手间是缠绕的柔夷,身轻心悦。喜悦积得多了,冲口而出的便是甜言与蜜语:“抬了你的身份可好?” 夏桃偏头看他,竟一眼都是等待接受的喜悦。 哎,这便是跨时代的鸿勾了。 见她垂眸暗叹,胤禛不觉皱紧了眉。难道她不满足吗?纵是不满足,若要再进一步也实在太难…… 他还在那里寻思出路,突听身后有声传来:“王爷,年侧福晋进院求见。” 他们刚近了院门,突然复又下起雨来,霹雳叭啦很是急促。无人带伞,夏桃便拉了胤禛往回奔,待终于奔回无私殿的廊下,三人都已湿了衣发。殿内灯光射下,老四那无毛的半个脑袋水流无拦,看得夏桃一时难耐大笑,怎么都觉得他像刚拔皮的煮鸡蛋,喜感十足。 胤禛见她笑得张狂,虽不知她到底笑什么,到也不觉得恼火,只是见不得她太张狂,便拉着她长至腰下的独辫子一抽一抽地拽。 “哎哎哎放手。” 看她吃鳖,胤禛喜上眉尖,反示威着冲她摆了摆马尾巴。 “你——” “素尧给王爷请安。”突然一道柔软女声,引得这二人偏头,均未料及年氏会立在无私殿内。 一袭新裁的翠白旗裙和同配色的亮绿马褂,难得的是边角加了些流云似的垂纱极是轻飘,一点点摆动或风去,便是一翻碧波流动沁心房,加之美而素坚的脸孔,恰春柳浮波怎一个美字可表。 突得心里便是一束刺痛,夏桃把自己的辫尾从老四手里拉回,行了个礼便要退下。 “你且慢。” 余光里,见那年素尧如飞柳般把着竹淑的手背“噔噔”而近,夏桃便有些后怕。 年素尧见着王爷往那贱婢前迈了一步,心里一痛面上却无现,反迎上王爷的目光:“王爷,这竹桃怎么也是妾身房里所出,既然如今她跟了王爷,我这个主子也自当备份薄礼方是主仆一场。” 年氏屋里个二等婢子近前便开了一个小盒于人前,却是一只极好的小戈湖笔和四本大家书贴。 “不是什么好东西,便赏于你,拿着下去吧。”夏桃挑一眼眉把年氏施恩的神情纳入眼里,道谢着退了出去。 胤禛不见一只桃的背影,才摆衣坐进主位里:“你来何事?” 年素尧接过苏培盛手里的热帕子,近身亲递于王爷:“妾身眼见晚膳王爷也没用得多少,恰前几日我大哥送了些九品香莲茶来,便想着沏于王爷。”她说完,便有竹淑取了个不大的琉璃盅和一套玻璃茶具上前。 胤禛修过面发,便嗅到一股子淡雅的香气,细看下,那被年氏以镊子取出入玻璃杯中的茶色竟有金、黄、红、紫、蓝、赤、绿、茶、白等九色,霎是好看,再待得热水冲入波澜闹海、沁香绉开,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所谓九品即指九色,此茶出于香心莲,似茶非茶,芳香甘醇,最是清心,请王爷尝尝。” 茶是好茶,只是突然冲开那香味太重,伴着年希尧的名字刺进胤禛的思维里。 茶已冲好,却不再王爷取用,只是瞪着那玻璃杯清目。 一得知那拉氏暗里送了礼承认了竹桃,年素尧千回百转。 “侧福晋,如今这场面,怕你也不得不隐忍一回。那贱人如今是王爷的心头好,你若不跟着福晋扮些交好,以王爷的性子怕是会不痛快。退一步海阔天空,王爷多月未来,到不如卖王爷个面子,才好成事。” 年素尧素来清傲,虽明白竹淑之计有理,却心气难平:“你的意思——是叫本福晋退让那贱奴?” “二小姐,这不过是闭门打狗的计法罢了。如今这院子里因一棵滥桃子已是暗潮涌动,您是娇贵之人,哪里需要您动什么手脚了?不若承了王爷颜面,静待风波,毕竟,后院子里各人的本事,都不曾上场呢。” 于是年素尧便听了那竹淑之言有了借茶赠礼之举,一是卖了王爷“心欢”,二是重新近了王爷,这三嘛,还要看各院各人的心思。那竹淑毕竟是跟了自己读过书的,确比竹清有用些,虽然前次早产之事被她所疑,可年素尧怎么着也不相信她会养出个弑主的奴才。 “王爷是个古怪的性子,二小姐,还需花了时间、用了心思慢慢以待呀。毕竟您与她们不同,朝里还有个如日中天的三爷。” 再见王爷此刻并不买帐,年素尧记了竹淑的言语,面上温柔:“时间也不早了,妾身就不打扰王爷歇息了。” 对于年氏突然归去,胤禛到有些诧异。那拉氏的成全是意料之中,可以年氏的心气哪里就会“礼”待一只桃? 这么一想,唇角便划过一抹嘲讽。即便那年氏再是清傲,也已不再是当初那坚真、清凡的心肠。这人那,又怎么可能不变呢?这才是本来熟悉的样子。 那九品香莲再好,却只是可惜了无人品用。苏培盛可怜地看了那九色的茶品一眼,才跟着王爷的步子往外走。 同样是爱,同样以奇,粉饰的虽然五色动觉,清乏的又何常不卸去了心思等同于一种没有负担的清纯。何胜何负,不过经历、心态、个性使然。从来便是如此,无全胜、无定败。 正文 番外:爱你不只盛开时(下) 四宜堂西边以木头砌了间十平大小的桑拿房,木制的浴盆便占了一半。 想当年家里为了节约用水专门把水笼头开到最小状态滴水成桶,其他诸如废水冲厕就更不用说了,连淋浴冲得大了老爸都能天天叨唠上几句。现如今跟了个预备皇帝果然是不用为柴米油盐熬成黄脸婆了,可该下的功夫却也不曾比那些轻松。曾经两手不沾春水、一心只想吃遍天下,现在却整个一料理大厨且一日日得想着法的推陈出新,不然四大爷他不乐意。曾经朝九晚五还恨日头过早、暮夜太少,现如今四老爷上朝还好能许她睡个懒觉,只要他在院子里,那就只能离了暖床子近前侍侯着,更不要说每晚“妖/精打架”了,不闹个一回她总难有觉可睡。有时候她就不懂了,虽然如今雍亲王爷几乎处于隐退状态,一心思教儿、种田、养狗、念经,外朝就是个摆设,偶尔出趟皇差也都是不大不小的事,且他大爷按说已过了青春猛动的年岁,加之以她夏桃这么些年的观察总觉得他压根不怎么喜好“打架”,怎么这二年突然“还老返童”了起来?难道是她好心将他补多了? 夏桃不喜欢洗头,现代就如此,老觉得洗那一头老厚的头发费力费时,更不要说现如今长过臀部的头发了。所以她只把头发以布巾盘起洗了个澡,就裹着狐裘出来冲进内寝,却见四大爷安泰地坐于内寝的榻上。 “咦——吃完啦?”夏桃边问边冲上床,丢开裘衣把自己缠成蚕宝宝,虽然年纪大了点。 现如今因为她极怕冷怕热,内外寝都燃着火炉子,又因为她内燥厉害并不敢生炕,只就近多起了两盏铜炉只管生水加热,所以室内到也不是太冷,十七八度的样子。只热得胤禛每每只穿着夏季的单衣子,可这朵桃却老还嫌冷。 “嗯,吃了。”胤禛离了榻坐上床,替她把发巾除了了,接过小吉手里的干巾子,一点点蘸干小半截湿发。 夏桃接过小如递上的热红茶边就热强灌边抖擞着,半晌自觉不那么冷了,才把玻璃杯递回去,见小吉、小如关好寝门都下去了,才轻偏着头看四大爷孩子气地玩她的头发。缠在一节、两节指上,或顺发滑指,或者干脆绕在手腕子上,反正她如今的发太长,足够他使摆。 “留这么长的发干什么,”夏桃很是不高兴,洗起来烦死了。 胤禛瞪她的一眼叫了一阵心虚,也确实,这二年她几乎都不曾自个儿动手洗发,以前有小吉她们,现在只要头皮一痒便站在四某某面前不停地挠,他也便会花时间替她洗。 想想,就幸福得抑不住嘴角。发角突得一拉,很是不喜有人打扰了自个儿的美梦,偏头去看,四大爷把着发中就不上不下辫起了马尾,那半是无聊、半是认真、又半是童贞的样子怎么看怎么可爱,如此见着年氏的不快便丢了开去。 “要不要再吃点?有现成做好的捆蹄正好下酒。” 四大爷果然眼光闪闪:“正好。”眉脚挑挑半是天真。 某桃看着开心,便大喊着小如叫她们去张罗。 三碟下酒凉菜分别是凉拌黑木耳、切片好的捆蹄和糖拌水果,一盘热炒地三鲜,喝的是去年想起《刑事侦察档案Ⅳ》的片段试着用未熟的青荔枝加白酒泡的“清香白”,这“清香白”三字还是这位四大爷取的。再加上一个素火锅,你看看、你看看,这四大爷可会享受? 夏桃以舌“锝锝”了几下,迎来四某人一个白眼。 “你看我这菜饭一清二白的,哪里有侧福晋的寿席风光,四大爷怎么就便生不懂得享受哩。” 胤禛哪里不知她的酸味,自得其乐地酌了一口小酒,就了一片捆蹄,才慢慢而道:“大席要吃,方是身份;小点不放,方是生活。” 某桃鼻子眼睛嘴巴皱于一处,恨得痒痒的,却其实说不过他。这二年四大爷的嘴皮子可溜了,对付某桃这棵愣木哪虚三招。气得桃花窝在被子里哼哼。 “过来,陪爷喝一杯。” 夏桃见老四斟了一杯,也觉得腹里好吃虫涌动,便裹着厚被子、散着上散下编的乱发子下床冲去榻上一口便喝了一杯,凉香得果然舒爽。 荔枝的清甜压去了竹叶清的浓冲,便这“清香白”泛着清甜的口味。胤禛举筷送了一片捆蹄入了她的口,又替她斟了一杯,才道:“年氏的酒菜确好,只是——”他自酌了一口,“夹着目的而来,终失了清美。” 某桃已是极了解老四的,才在心里也鄙夷了他一把。这人活一世,哪里有越活越清纯的?我们都不是原来的我们,就如书上说的人不可能两次跨过同一条河流。偏偏四大爷就是极叫真的人,他若是喜欢你你怎么都是好,可若是你有哪里犯了他的忌讳,他便寻到针眼去也能寻出你的毛病来。 “哦?她也难得来一次院里,今天又是她的生辰,就是想要个礼物你也没有不给的道理。” 对面的四大爷奇怪地盯着夏桃,反叫她疑惑了起来:“怎么?她总不会要我吧。”被他盯得无措,只好打着玩笑。 直到酒罢席撤,老四也没说出年氏的目的来,勾得夏桃心鼓时不时点击着,又心知他不说便怎么都不会说。 胤禛并不饿,酌两杯便罢了,下榻取了几上一份门客这几日整理出的朝事本子边看边在屋侧专门砌得一小节鹅卵石上来回遛达。 夏桃见他清静去了,左右无事,便下了膀子刀了两片肉,又喝了口酒,如此越吃越想吃,也不冷了,从茧被子里出来吃喝了起来,等着胤禛把本子看完望过去,几子上四个菜已被她削去了大半,不由便是大皱眉头:“你给爷起来,小心半夜胃又不舒服。”看着她又凑空把最后几快捆蹄吞进肚,胤禛怒了,丢开本子上前就把她从榻上拉下来。 “干嘛干嘛——” “下来走走。” “不嘛不嘛。哎,我的被——” “又不冷。” “冷冷冷,怎么不冷。” 拉拉拽拽四大爷就把小桃花照在怀里硬是半拖半抱到鹅卵石上:“叫你口食无忌,不知道夜食多了不好吗?!” 老桃花坠坠着便半个屁股坐到鹅卵石上半个屁股压着四大爷的脚面:“有什么关系,我今天胃好着呢。” “积劳成疾的理不知道吗?” “可我今天不是很好嘛。” “你——”老四何曾见过这样耍皮赖的女子,就是他那些孩子又有哪个敢这么没脸没皮在他面前显摆?一时间气得直犯胸疼。 夏桃见他没了反应,回头往上一看把四大爷气成那样,也觉得似乎过了,可心里确极是高兴。她夏桃从小就是乖宝宝,连父母面前都从来没撒过娇呢,这回子能撒到老四面前来那既是自豪又是满意呀。可也不以有把老爷气死了,于是从地上起身,自以为端庄得拍了拍衣角,堆笑着上前:“呵呵,不是散步嘛,来来来,我们一起。”说着也不管老四乐不乐意,便趴到人家背后去,抱大树似的抱着人家的腰,硬是推着人家往前走,右手还不老实地抚着人家胸口:“好了好了、不气了不气了,我错了还不成。走吧走吧,这就走还不成。” 胤禛却是气恼她个没形,脚步子却还是随她往前走,行到石尽头见她不动了,低下头见她像只讨喜的哈巴狗似的也就不气了,瞪她一眼自动转身往回走。 暖风荡荡,柔夷在手,最心爱的人就在身后,笑一声,闹一时,事过无意却暖于心头,这便是情吧,是她口中的爱情,是故事里道不出却真正真实的爱情生活,即便说不出一个经过,回想时却满满都是幸福。 这小小一节路,他们走得并不顺当,越往后走,不是谁碰痛了谁的脚指便是谁踢上谁的脚腕筋。 “你会不会走?”某熟桃大叫。 “谁叫你长那么一双小脚,小模小样的。” “胤大禛,你别不讲理!”某桃已气得罢步插腰。 “爷从来讲理,爷从来说的都是理。” “你——”某只桃气极怒放,两只小眼怒目大张,闪闪其亮,憋着嘴鼓鼓以视。 却瞪得四大爷极为心欢,眼睛似小猫,嘴巴似小兔,两颊鼓如锦鱼,怒到无语、恨到不行酒气冲上面如关公。“呵呵”,他便忍风不住漏了。 夏桃大愣,没想到自己如此气愤这不似人的东西却还当着她的面乐呵,正待要发作,却不想那四恶子已先下口为强吞了她本响响欲咬的口。 含着她的唇,困住她挣扎的手臂,挤压她的身体刻进他的身躯,他喜欢她的娇小、她的柔软、她口中清甜的滋味、她发怒时不加掩饰的表情。他喜欢她展现在他面前所有如懒猫似的无聊、耍赖,和只是因为喜欢他、心疼他而渐渐去用心、去改变、去经营、去承受的所有一切。他忽然明白,他需要的从来都是纯粹,亲情也好、忠诚也罢,甚至喜欢一个人,也需要一种纯粹才能渐渐激发他的情绪。那拉氏从来只是他的左手,李氏曾经的娇依只能祭奠那一时的被需要,年氏是一种身份层面的征服,他们都不纯粹,他便对他们也不会纯粹。只是这只桃,喜欢他是纯粹,怜惜他是纯粹,即便悍卫她的一对一,也只是因为她真的爱他。 身体里满满是情感,胀得胤禛身心火烫,极要与这除了他什么都不在乎的女子交/融才能满足。 “嗯——”腰腹间突然一阵冷意叫沉迷于他唇齿攻击的夏桃一惊,待要推开他守住受凉的部位却被四某人抱离了地面几步丢上了床,虽然床上铺了老厚的几床绵,却还是叫她这老腰老身子一震,“喂——”那后半个音消失在最近前的两盏黑白间,他的鼻尖点在她鼻翼上,瞳孔里除了一双如狼的瞳子再看不见其他。 呼——吸——呼——吸—— 胤禛开始下手了。那一席红袄不是如常的侧盘扣而是侧系式,本就被他松了两个这一会一用力便完全敞开,是系带式的,那刻意做来防止胸坠的蕾丝黑色只裹了一对诱白?***的中间向上系于颈后。 “我喜欢黑色。”最那一双如狼之瞳不知何时离去,聚焦着黑白之间,低哑压抑的声色直点燃了夏桃的神志。 “啊——”那蕾丝不比纯纱的轻抚,这一会四大爷一抽风连着内衣咬住了桃花的乳/头,那蕾丝的纹路便真真清晰、超放大地印于某桃的脑海,化为最敏感的触觉。随着某男的突然吮/吸,煸旺的情/欲如秋火般直冲脑门,“别——” 那欲/望正强,老四又怎么可能放过她,下了狠力拉吸起来。 不知道这本就深色的乳/韵上印不印的上吻/痕。胤禛一边想着一边下力吮着。这么躺着吸实在不需要,在桃花背后一使力便把她顶了起来,可因为身高的差距那柔软的?***便从口里脱逃了出来。皱着眉不怎么乐意地看去,使力过猛桃花头上的发巾散去一头黑发浓密地垂于其身后,引得他玩发的怪癖发作起来。 “起来。” 夏桃还理不清南北,便被人使力往外拽。 “上来。”就着拉她上/腿的空,胤禛一把拉去早被他松了系带的同色棉裤。 果然,红色棉裤里是同源黑色的蕾丝小裤,就着蕾丝特有的织法空隙,一些不怎么老实如它家主人般跳脱的黑毛窜将出来。胤禛大吞了一口唾液,离开那里对上某桃的眼睛。 “干什么?”其实夏桃酒量蛮强的,毕竟是酒鬼老爸的遗传。只是酒不醉人、人自醉,这一回屋里热烘烘的,她吃得又不少,加之情/欲上头哪里还能寻一丝清明? 眼见桃花妖艳开在近前,哪里有隐而不发的?胤禛吞酌了两下她不染自红的唇口,又吻了吻她的眉心,学着她同小狗们玩时说了个“乖”字,便抱着她站了起来,叫夏桃一时不稳后仰而去,幸得他大手把在她的背后。 水发如流云,流荡视野,激得四某人眼痴如醉。 他就喜欢长发,呵呵。 夏桃酒醉上来倒进他颈间哼哼,直是晕眩。胤禛却右手收发如弹琴,有些痴迷,直到颈间传来她的哼/吟,才回过神来,撤了右手快速退下长衫内的长裤和亵/裤,再使了她垂下的双腿盘住自个儿的腰身,才重新坐回床沿。 “桃——桃——” “嗯……” “本王的桃。” 右指轻挑起某桃的下巴,见她已是半睡憨憨,不觉眼光一闪眉尖飞飞。 “夏,夏——” “嗯?”夏桃只觉是在迷蒙里,“啊——”身下一阵痛,便眯着眼睛去看,只见她的内/裤大开露出大半下/体来,那一阵痛便是他大手粗鲁强硬地由正面拉开她的内/裤弄疼了她的肉/体所至。自己私/处大开坐在他的鼠/蹊间,而他由下到上却很是规整,于是盯着他“你干嘛不脱衣服?” 果然,那人笑得极是妖精。 “不用脱。”该脱的都脱了。 “不用脱?”夏桃的神志完全不清,眨巴眨巴眼睛还是不明白,于是打了个哈欠,“困,那我睡了。” 却被四大爷摆了摆,笑得极无害:“乖,等会再睡。” 也不知他在下面干什么,夏桃只觉得下/身衣料动来动去间,一个硬硬又软软的东西就搭在了她的私/处上,有些微的重量,还没等她去看,身体便被提高了些使得她下意识抱紧了四大爷的颈脖。 胤禛一下吻住迷胡中的桃花,大肆吸吞起某人的口水,直叫她再难去关心其他,暗下的手却由刚刚拉起的空隙去试她股/间的湿度。 还好,有些湿润。于是便伸了一指就着水波往洞里游动,让那满口的不快与呻吟完全消于吞噬的口中。 时间久了,怀里坐着的女人自己也恋上了相吻吞舌的滋味,主动喜吻着他的唇、他的脸、他的耳、他的颈,叫他抽出了空儿窥视黑色间的峰峦。 她实在有一对极美满的乳,小小的身子却是惊喜呢。就着黑色蕾丝过大过透的针脚若隐实现的诱惑。胤禛笑了,脸面上满是陶醉。原来他极是喜欢房/事呢,眼睛也好,嗅觉也罢,肌肤相腻,一往情浓。原来不是不喜,只是——还不是那个人,还不是那情深。 夏桃吻得正起劲,却被那碍事的衣料子阻了吻食的前路,便很是不喜地下手拉把着某四的衣领口,叫他脖子一阵疼痛。 “脱了脱了,烦死了——” 胤禛毕竟是古人,非常不喜她总把“死”这种忌讳挂在嘴边,便惩罚性地重新吻掉她的唇,双臂则困住她拉拽的双手,暗提了提她的身子,一下便放狼入境。 “嗯——!”下/体的疼痛叫夏桃清醒,大睁着眼睛徐徐盈泪,“你——”虽然老四这些年猛狼成势,却从不会在先头就提剑开战。 睡意大去的夏桃清醒过来便极是委屈,眼泪叭叭落了下来,有几滴还正落在某四的剑身上。 “我……我……我有些吃多了酒。”胤禛下意识寻着借口,一见听了此话果真迟疑的大桃,头一偏装着呻吟起来,“头疼——” “哪里?”夏桃果然中招,去揉他偏过去的太阳穴。 胤禛一直哼哼,没不过视线却就着臂下在黑白欲/惑里沉沦。 “好点没?要不要喝点醒酒的东西?”夏桃正要下床,老四却一把搂住了她,枕在他颈间长长地哼哼。 “夏——” “怎么样?” “我难受。” 夏桃也很难受,毕竟他抱得太紧还若有似无偶顶欲动在她的幽/穴。 “桃花——”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极俗极恶的称呼常常便在他们行/房时出现,竟惊得夏桃每每颤动过麻,“我……我难受——” 我也很难爱。一阵颤抖之后,夏桃尽量寻找清明,几个深呼吸已过:“那要怎样?” 胤禛听这口气已明显有纵儿的意味便知有戏,躲在某桃怀时暗乐,嘴里却很是委屈:“我想……” 想了半天没下文,夏桃便要再问,却觉他的呼吸浓烈地喷在她的耳侧引得身体自上而下便是一阵战栗。 “我要……” 夏桃猛得去瞪他,却真见他面色扉红、神态痛苦、不若清醒,便自去了怀疑,再去看穿入自己禁地的那深暗之物,大叹为之。这人,什么时候能成人。 她却不知,人家四大爷从来是扮孩吃羊的老狼,还是食之知“道”的色/狼。 随着身上之人主动上下摆动,闭着眼的胤禛又往她颈间拱了拱已防止偷笑被其看见。 于是乎,这一场,四大狼完胜桃小猫,愣是叫小猫主动发//情,春波荡漾,直引得他享受非常、欲/喊不绝。之后,又不知变化几位方是作罢,没有给那笨桃猫一丁点机会思考他醉了还能几番征战的事实。 小白猫瘫于怀里,胤禛裹了被子在二人身上,视线盯着床下已破裂无形的黑色胸衣,意识却很是清明。 几月前年氏的四格格夭折,这几月他都再未与她行/房,这一日的寿席只怕目的只有一个。 年羹尧这个四川巡抚,成不成事就在这几个月了。 暗潮涌动,暗潮涌动…… “嗯——”怀里之人只怕受累过重了,睡得极不安稳。胤禛抬了手揉动着她的眉心,见其渐渐安泰睡去,又吻了吻她的颊边,才斗目修身。 是退是进,不只是他一个人权衡的问题。戴铎的退路,年氏的难耐,年羹尧的身家重置,各皇子的压宝暗动,皇阿玛的举棋不定……也都只是在这几战了。 快了,快了。桃花,你知道嘛,权利不在盛极时,早有纷飞。爱你——也不只在盛放时。 正文 第一百章 不是水母 淅淅沥沥,淅淅沥沥,不厌其烦像是永恒的乐章。连河地里星星的虫蛙之声仿佛也掩在纯粹的雨声之中。 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坐于一段回廊之下,任那不大不小的雨水击打着身体,口中来来回回慢哼的都只是那一句记不住后半断的曲调:“从不后悔爱上你,不管路有多崎岖……” 可真的不后悔吗?真的可以莫视崎岖? 如今也算得了老四的爱,本当满足,毕竟这就是她渴求半生的东西。可今日见了年氏的身容,听年氏简单一句便打发了她,堂而煌之与老四相处一室,心头的堵塞与阴影却再不能如过去一般只当茫然。知道是一回事,经历又是另一回事。她夏桃终归只是夏桃,做不到放下、当不成潇洒、看不透现实,不过一成不了大事的凡人。 当高傲的年氏也不得不在岁月里低下了头颅,我们自己所坚持的低线到底还有没有固守的价值?心里既害怕又觉得悲凉,蝉音、年氏,下一个呢?会不是她自己呢? 对未知的命运、难料的人生、陌生的人事,人总是莫名难挡的害怕。夏桃不知道她到底是害怕改变本身还是改变了的自己。 “怎么坐在这里?” 胤禛急急向廊下走来,还是那身月白长衫、紫色坎肩,可看在此刻夏桃眼里就像是从画里渐渐走出来的历史人物,生出浓重的陌生与隔阂。 “快过来,看你一身湿的。”胤禛说着已到前来,伸了右手便要去拉愣在那里的一只桃,却不想她反身子往后退了退,使叫他的手与她相隔了三寸。也不知为何,心里生出了些苦涩,眉头便浓重起来,“过来。” 她只是又退了一寸。 胤禛开始怒了。 “过来!” 夏桃不再害怕,反生出坚定来。她讨厌顺从,她讨厌日复一日被亲人强迫、被友人发泄、被上司指使,被俗人是非。她有什么错?她不过是心软了点、性子顺了点、过得随性了点难道就非要被所有人使唤吗? 胤禛眼见她沉了眸色、紧抿了唇又是往后退了三寸。 “夏桃——!” 这是他第一次唤她的名字,却叫夏桃觉得陌生。 雨声噼里啪啦,听着雨势更大了,很快便打湿了她的脸面。心里的火突然便熄下,只余一片冰寒。 胤禛再也受不得她的拒绝与一脸的冰霜、雨水,移了一步便要捉她过来好好整治整治。却不想她唇边一哂,竟直直倒了下去,顺着无栏的廊边卟嗵、哗啦倒在了一片泥泞里。怒火瞬间便被她如此绝决的行为燃旺:“你到底在干什么——?!” 一身泥浆、面发湿粘。 是的,她在干什么呢?和谁怄气呢?只是心难平,只是心难受…… 她趴在那里,一动不动,侧垂去的污泥一片的散发下那张脸在黑夜之下只余一个轮廓,却半天仍无一个解释。 “好!好——既然如此,你就趴着吧。”胤禛也不知为何如此火,竟是不能承受她的疏离,一摆袖风,扬长而去。 只余下夏桃,还在雨夜之下。 泪水顺着面颊消失在瓢泼的冰寒之中。哼,她总是这样,任意妄为,受不得一点点不随心的人事。明明说了要试试,可又有什么可试的呢?他不可能为她守身如玉,她也不会为他放弃坚持。从来不开,只是想然,不若断开。 我们都只是在为自己活着,再爱也终究只是两人。 “姑姑,你怎么坐在雨里?”也不知这么坐了多久,当小意寻到此处来,夏桃才觉得身心都是寒得刺骨,明明还是炎暑。 被她们扶起,由她们去衣,被她们伺澡,由她们放卧,直到看守的小如趴在床边也已睡去,才敢躲在被子压抑地哭。 总是这样的,不在人前哭,不叫人知道你会哭,这便是不能潇洒的人生、不能任意的性子。有时候会痛恨自己,明明看得清现实却不愿折腰,明明决定放开却无法坦见现实,拿不起、放不下,难怪人生如此失败。哭得最后竟只能笑。 第二天,夏桃果然没能起来,只不愿意回了福晋请大夫,便使了刘保卿出府抓了药吃,一连三日只好好坏坏。 胤禛于府内二日不见夏桃来前伺侯,只当她还使性枉为,更是气火难消,不明她因何疏离。这一日通州两侧埂堤被洪水冲决,他便得皇上指派离园前去监察。 到第四日刘保卿才禀了福晋请了大夫来给夏桃医调,直又过了四五日才终是退了热度,只是身乏懒散,下不得床。 恰这一日福晋与那武格格宁静偕来相看。 因为生病,当日便被移出了葡萄院,住在圆明园最西墙下一处安静的院子里。 那拉氏进来时见屋子里只有些简单的家具,桌上除了茶具竟连些时令的水果也无。 “这大热天里身病怕是难受得很,你若想吃什么,使了人去回我就是。”那拉氏不过又说了几句话,并嘱了院子里的人好生照顾,便留了宁静自个儿走了。 宁静送出了那拉氏,才坐于床榻边上,见夏桃气色果是不好,招招手,春花便提着个食盒放在桌上。 “姑姑这几日定是胃口不好的。这里有那山楂冻做的酸甜粥给你改改口,我们格格还娶了些大葡萄、香酥梨过来,你心里若是燥了也能尝一些。这些可都是格格亲叫奴婢准备的。”春花并未有变,见了夏桃还是笑颜依旧,盛了碗粥便端上前来。 夏桃挑眼去看宁静,见她与平日并无什么不同,仍是浅笑如春,只是看在自己眼里,怎么都觉得意味不同。 宁静亲接过那瓷碗:“怕你胃寒,并不曾冰冻过,只温着。”说着便递上前去。 夏桃一向做不来拒绝,虽觉得她突然地示好有些怪怪之感,但看着那粥纯白枣红点绿苍黄确是好看,不由胃口便开,接过来吃了一口大合口味,慢慢便吃了个见底。再抬头去看,只见宁静笑得更深了,心里便相恨自己嘴馋。 两个人无言直到春花把东西收拾妥当,才复听宁静道:“生病最是无法打发时间,整日里睡着怕你也极是不舒服的,我便替你寻了两个话本子,给你打发时间。” 果真是两本不错的白话本。夏桃看了一下午,也没觉得哪里不舒服,却更看不懂宁静了,究竟此人是什么心思呢?难道只是她个人的偏见? “姑姑在想什么?”小如洗好了水果进了屋,把盘子递在夏桃手上,夏桃给了她一个梨。 “武格格如今在府里可管事?” 小如啃了两口梨,看似很满意梨的水份:“听说也替福晋管些事的。有几次我去膳谨房,都听那里的婆子们说到要去武格格那里回事。大约武格格管的便是府里的膳食这块。” 这葡萄确是不错,只是太少,没几下便只剩一半。 “那蝉音呢?她不是一切管膳房吗?” 小如手里的梨啃完,起身把核子丢出去,又观察了一遍四周,才回到榻上轻声说:“我只当姑姑不关心这些,平日里也便不曾说起。那蝉音虽是福晋屋里的人,也确实能干,只是毕竟不是家生的奴才。即便是侍妾的身份,可是——”她更近了夏桃的耳边,“听说只受了一次宠,还极不得王爷喜欢。”小如复正了身,“这府里王爷是天,即使她再得福晋的喜欢也终是大不过天去。” 夏桃拧着眉:“那武格格——便比她受宠吗?”也没怎么觉得呀。 小如挑了眼帘,暗给夏桃补课:“一个是格格一个是侍妾,一个是皇上赐的一个是府里抬的,一个有个当八品的爹一个家里连个秀才都没有,你想想,这能一样吗?” 夏桃突然间就懂了些蝉音,她原本想过些平静无争的日子却不想一头掉进了是非渊里,宁静的出现更是竖了面雪亮的镜子给她,时刻提醒她:她不但没有自由,连人生也低人一等。 “哎,也真是可惜了蝉音,听说她以前虽然冷些却是个很讨喜的人。如今福晋没给她做主不说,反一点点削她手里的管事权……” 小如还在不停地感慨,只是夏桃愈发听不清真,后倒在榻上竟是一身无力。 夏桃好了不过几日,便被请进了圆明园十二景中的“涧阁”赴寿宴,主人便是如今独住于此岛偏院的武宁静。 与府里几个大姑姑、大婢子坐于一处,虽没请什么戏班子,武宁静却拿出些不错的物品出来当花头,击鼓传花寻人或唱曲儿或讲笑儿,实在不行的罚酒或罚物,到也叫几桌席面好生热闹。 静静坐于一处,看席上各人面色。连那不合群的年氏、已失宠的李氏也在席间。那武宁静与平日并无不同,不见多一丝张狂、傲待,对下人更是礼而有威。再看同样坐在席间的蝉音,只低首喝酒,竟是如闹市里的一株孤零月季,有一种冷漠、无依的凄凉。 突然就不气了。每个人都有她只能独自承认的压力和过程,在别人眼里可能不过一阵风的波折却只有自己能够宽慰和漫漫淡忘。不是每个人都是强者。也许夏桃一直怕的成长,便是如蝉音这般,经历、承受、改变、直至再寻不回过去的信仰和简单的快乐,只沦为别人的笑柄,只剩下悲凉的人生。 “蝉音——”寿席之后,夏桃最终还是来寻蝉音,这时,夜已深,各院的主子早已上床,而蝉音刚刚倦怠地进屋。 那倦容在看清来者后防卫了起来:“你来干什么?” 是啊,她来干什么呢?来寻回过去的友情吗?自己都有些觉得好笑。可是,她真的想寻回呢。 “我做了蛋挞,你要不要尝尝,当是宵夜了。” 蝉音冷冷地看了她半天,唇边还是划过一丝讽刺,走过去坐于榻沿之上,摆弄着自己的手指:“你以为,过去的还能回来吗?” “……为什么不能回来呢?我知道你不容易。” “呵……”蝉音笑够了,抬首可笑地打量着她,最终哼了一声,“不要做那不切实际的梦了,我们之间——不可能回到原来。” “为什么?你并不喜欢这里,从来不喜欢。” “那又如何?你知道我讨厌你什么吗?明明该认命的事,你偏只是缩起身来能躲便躲。明明你欲望衡流,却故作单纯欺己骗人。明明你要得太多——”她突然怒向夏桃,“却总是故作飘然引得所有人都要承受你的假笑、慈悲。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把自己蜷缩就能逆天逆命、笑看他人坎坷吗?!” 这就像突然敲破她头颅的铁器,击得她意碎耳轰。 原来,她夏桃对她蝉音就是这样的存在。她很想反驳说她没有,却张口无声。突然就讪而落泪。 “哼,竹桃可能以个哑巴的身份得到宽恕,可你夏桃,永远都只是虚伪。我蝉音虽然身份低微、虽然活得低下、虽然享受不到你那些虚伪下得来的一切,可我并不相怨。我怨的,只是那些什么都没有却硬装潇洒、自诩不凡、不肯面对现实、只一味心存幻想、活在自我世界里的你!” 一对昔日的密友,原来也抵不过岁月的消磨。 蝉音调转了目光看赂窗外掩幕下的黑暗,音色低沉、松散了下来:“所有人都变了,你以为你还能独善其终?你或许是纯真的,可这纯真又何常不更叫人记恨……为什么所有人都变了,只有你还在坚持?为什么……为什么不是我?……” 夏桃看不清蝉音侧过去的脸,自己却热泪盈眶。 她真的是这样吗? “你走吧。我再不是曾经的蝉音,你也不再是……美好蝉音故事里的竹桃……你对我来说,只是夏桃,王爷的侍婢。” 屋外星光点点,虫群们鸣唱着属于它们的单纯音律。而我们有大脑,是不是就注定面对现实不能只当没有大脑的水母只是简单地游、简单地游、只是美丽? 正文 第一百零一章 让我们试试 对生命的意义毫无兴趣的人,不会成为哲学者。而精神失常者,往往总是在思虑源起缘落。 费力费神解决好河堤之事,胤禛打马连夜回京。马上颠簸之时,纠结的全是一只桃速面的脸色,却不得其解。眼见德胜门在近,却正有一队步兵也从墙根处移进,两相对视下,却原来是步兵统领旗下右翼翼长伊锡泰。等着对方给自个儿行了礼,胤禛打马而入直往大清门衙署行去。 直到回了园子,在人群中最先入眼的年氏那张傲洁鲜亮的脸,突然明白了些夏桃的小心思。 与女眷们吃了午饭,胤禛上了葡萄院便见傅鼐已等在院内。 苏培盛侯在无私殿内近一个时辰,才见傅鼐打殿内出来悄悄然而去,同来时一般无二。关于此人,苏培盛知道的甚少,自打自己跟了王爷以来,见此人的次数一只手便能数出。自有婢女们进殿上茶侍侯,苏培盛不见夏桃,见王爷也没情绪,便一句话不多地立在边上随他主子清理各衙署近日送来不及处理的事本,这一看便直到日头偏西。 夏桃其实不饿,眼看天黑了却还是一筷子一筷子把饭往嘴里填。 “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把自己蜷缩就能逆天逆命、笑看他人坎坷吗?!” “可你夏桃,永远都只是虚伪。我蝉音虽然身份低微、虽然活得低下、虽然享受不到你那些虚伪下得来的一切,可我并不相怨。我怨的,只是那些什么都没有却硬装潇洒、自诩不凡、不肯面对现实、只一味心存幻想、活在自我世界里的你!” 也许蝉音说的是对的。她夏桃过得一直是自欺欺人的生活,总以为什么也不付出便能等到一份幸福和成功。明明不是生在大富之家,却挑三捡四、活得“品质”。明明不曾为爱付出一分,却要求老四给出全心、甚至离妻抛妾为她独守一身。现代的一纸婚书或许可以守住一个男人的身,可放于现在,这确实先是不公才是可笑。别人为什么要为一毛不拔的自己掏心掏肺呢? 付出的太少,要求的太多,这或许就是自私的代言。 她以为自己在经历那么多后已经长大了,原来增长得只是数字的基数,内心里仍是逃避在躯壳里自以为活出快乐的小朋友。 不是不知道问题,只是长久来默视。没到山穷水尽,谁又愿意抛下安逸压抑着度日? 这么躲着便过了两日,到第三日,主子们突然决定回京,园子里便“人仰马翻”忙个不可开焦。夏桃也不得不亲自督促着手下整装葡萄院里王爷需要带回府的东西,眼看天色渐落老四似要回院,便早一步躲回自己的小屋去,却见避之不及的大神正坐在自己的小案桌前提笔写着什么。夏桃见之,便欲闪身退出去。 “还要躲到哪里去?”夏桃一下便僵在了那里。 躲得再勤,也终是要面对。 “你这《兰亭序》写得已是挺勤,只不知能背几句?”胤禛罢了笔峰直起宣纸轻吹墨迹,正是满纸的豆大行书临了刚好四遍《兰亭序》,“你现在也出息了,已会指使那些奴才们为你放风把路。本王若不是行船由北面水路回来,怕这回也碰不到你这忙人。”抬首去看,那人还是一个身背对他。 “刘保卿这个二等管事想来是不想做了,本王到是可以成全他,不如——” “不要——” 两相视线一对,夏桃自垂了下去。 屋外一片火红,匐于湖面之上的葡萄院整个笼在其中,夏桃身上那件深褚的大婢服几为黑色,印在胤禛眼中有种极不协调的压岁感。 起身,躯近。从来不是胤禛的作派。可现在,他愿意让这一小步。 “你不需要在意年氏,她虽曾是你的主子,也或有恩于你,可如今——你们楚汉分明……”胤禛努力想着说词,好叫他以为夏桃心里的顾忌消散开去,“如今你随了我,便是我的人,年氏不用在意,便是府里其他女子你也不需费心。虽然你的身份——确不好升抬,可在本王心里……你是不同的。” 我是不同的?我有什么不同呢?除了更自私、更无所事事外,似乎再没什么不同了。 一行说不明的鸟划过红天。 胤禛又迈进了几步,几贴着她的后背。 “爷会对你好的。”胸腔里冲跳着太多言语,末了不过一句,“只对你好。” 夏桃便笑了,虽然看着似哭。 那就这样吧,让我试着付出一回,看看是不是能得回坚贞,看看你对我的好终究可以到什么地步。 回转身,爱人依旧。却黑了几分。 “我不知道……这行不行……可我想试试……胤禛,其实我不在什么身份、地位,那些对我来说没有意义。我在乎的——只是你……” 或许是这份单纯的在乎胤禛等了太久,不及听完便抱住了夏桃。 而夏桃那后半句“我在乎的,只是以后的岁月我是不是你最后一个女人”便吞回了腹中。只因他搂着她的臂力太过紧重。 “你当真?” 夏桃察觉出他内心极度的不确定性,可她真的当真吗?她只是想试试太半是给不了他需要的那份全全就像他太半给不了她视若必须的坚贞。 这份迟疑狠狠纠结了胤禛的心扉,钳住夏桃的臂膀推开距离:“你当真?!” 夏桃打了个颤,下意识点了点头,便重新被拥住怀中。 “你最好记得你的话。”胤禛的声音明明很轻,却似千金般压坠着夏桃,“不要有负本王。” 我们料不定意外,却有感未来。夏桃想开心解释,却怎么都张不开口。明明知道是误会就应该立时解开,可有些人偏偏就不习惯开口解释。 突然一声禽啼划过两人间的沉静,胤禛轻推开夏桃去看那高飞的仙鹤:“远集长江静,高翔众鸟稀。夕阳,也可以如此静美。” 夏桃跟随去看,天空中似有一群洁白的飞禽悠然划过,啼叫的音色似是为鹤,只是看不清真,再转首看胤禛,竟是一脸痴迷于美景之中,不由感慨,原来不怎么近人情的老四也有极为浪漫惜美的情/趣。 “低头乍恐丹砂落,晒翅常疑白雪消。临风一唳思何事,怅望青田云水遥。”看到真情处,胤禛不由情感博发,极是需要抒发,“走。”便拉着夏桃往南面无私殿而去。 院中之人俱在屋内忙碌,守在夏桃小屋与主院间门的苏培盛眼见王爷拉着夏桃于眼前“飞”过,一时有些惊愣,反正过来快步跟上去依稀未见王爷脸上有什么发火的气向便放了些心。等随着他二人赶进无私殿内,已见王爷站于案后急笔,而夏桃立于边上磨着墨。他二人虽一个不俊、一个不美,却分外相好,王爷是潇洒了许多的王爷,夏桃是不怎么像奴婢的夏桃,偶尔四目交结,叫苏培盛看怎么都多出四爷府里少有的温情来。 胤禛画的,正是远景湖岸中仙飞的鹤群,在黑墨白宣之间竟然也能升出意浓色炫的动态山水来。夏桃真是想不到,老四竟然也会做画,一时抬起眼来相看的眸色里满满都是崇拜之情。胤禛收了那目光,只觉自己更是飘飘然,一种从来未曾有过的充实叫他很难不开怀而笑。 “爷的长处不只这些,以后,你就看着吧。” “卟哧”,夏桃便是一阵笑,想不到这欺还如此显摆,“好呀,这位爷您悠着点,别江郎才尽、晚节不保。” 胤禛眉目一挑,丢开手中竹笔,自去取了自己的印物印于画角,夏桃凑近一看,旦见为“圆明居士”,便自觉一笑:“怎么不是破尘居士?” 胤禛也听出她是在调侃自己“与佛亲近”,笑笑,并不与她计较,只大喊道:“苏培盛——” 那苏培盛由殿外冲进来。 “去把此画表起来,爷要送给桃花姑娘以谢仰慕。” 夏桃一听这“桃花”二字,顿时恶寒,抖落了一地疙瘩。 此时已晚,只是日头仍旧未落。 胤禛画完了画,心情高涨,突觉腹饿,一看苏培盛消失在视线里,便道:“爷饿了,用何饭?” 抖了抖眉毛,夏桃疑惑:“饿了你为什么不吃饭?”复想想是乎自己有点锈豆了。 胤禛果然哂然:“桃姑姑,王爷晚饭吃什么?”自得意满加期待地背靠于后。 “可我以为你不在院子里吃没准备。” “现在准备吧,爷可以等。” 能不能不等?夏桃心里随意却没道出,便转身摆了摆手往小膳房里走。做什么呢?这天已快八月,虽还热却已至立秋,凉性的东西还是不要给他弄得好。可这四怕热,只怕热的东西他也不爱吃。水果泡冰是最好的,可是吃多了定是受不住,况且中暑者本就外热内寒,那还是算了吧。不然吃火锅?可四大爷耐不住热定是哇哇大叫。那…… 夏桃一路在心里思量着,不及去看眼巴点大视线外的东西,低首凭着记性直奔小膳房。 胤禛一开始只是立在原处看她离去时的随性,随着她垂首顾思、抓颈挠头也能猜出她的烦虑。有时候他真觉得一只桃是个怪胎,明明眼里闪有精光可行为与思维模式都太过失调地直白。 她想得入迷、烦躁,胤禛跟在后面也看得好笑,甚至于见她突然大喊一声蹲在中途呼扇半天无物的地面再起身双手挠头重新往前走。 小膳房在葡萄院的西角,胤禛到时里面除了一只桃并无他人,许是明日便要回府以为不再需要打杂的婆子们便被调去了他处。 可那一只桃,蹲在灶台边经久除了摇头晃脑再无行动。 “桃厨娘,本王的晚饭不会等成早饭吧。” 本在怀里抱着颗大白菜的夏桃惊得便把东西一丢,正好滚近了留火的炉口,还好那炉口小,大白菜只是扫了扫热风尾。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胤禛一身月白常服,虽然在夏桃的意识里,老公下厨那是最好不过,可这绝不包括胤禛。看怕厨房脏了他一身净蓝,“你快出去,小心衣服。” 胤禛轻笑着果真退后,在门槛处老实立定。 “你不走吗?” 那斯摇头。 “这里热得很。” 再摇头。 夏桃撇了撇嘴,摆手回身:“那随你。”突然便想到了吃食,开始忙碌。 炒水、挖面、绞面,平日里搅它个两下便腕痛无力,这次却高效快速完工,拨面下水乘着空洗了两根黄瓜拍碎切好装盘,开锅把拉两下关火,以醋调些酱汁,再起盖盛了碗,如此简单竟然几分钟便是一碗爱心面鱼子和凉拌黄瓜,这速度已比穿来前快了不知几许。 两样东西陈在胤禛面前,他挑目相看:“就这些?” “嗯。你不是崇尚节俭吗?这正好够你一人食用。而且,别小爱这面鱼子,往日里只有我生病老爸才会煮给我吃,可是超温馨的爱心餐。怕你觉得口淡,这黄瓜正好消暑。” 夏桃也不去管他,亲推开他挡着门的身躯直接把餐盘放在小膳房外的石桌上。而胤禛也老实跟着坐在边上,抬起接过一只桃递上的筷子,在她满脸期待的“快点吃”声中开进晚餐。 面鱼子对夏桃来说是一种幸福的代名词,以至于她思亲、悲伤与幸福时想到的食物首先是它。她坐在他的对面看她吃一碗对她来说意义非同的幸福晚餐,感动之情已盈满身躯。少年时,她以为以后她会成为女强人,下厨做饭、收拾家务那是佣人的活,即便她可能嫁一个平凡之人,也立誓不当煮饭婆,因为,她真的不会煮。可年华过境,回首相望原来还是会回到最初,她虽然不喜欢做饭,却喜欢这个时刻,为自己爱的男人当煮饭婆,因为除此之外,她再不能为他做什么。 他低首进食,不曾抬头,直到罢筷。“好吃吗?”明明面鱼子连汤都不剩、拌凉菜也黄瓜无存,可她就是想问。这或许就是女人明明知道男人爱你却要一次次相问“他爱不爱你”的基础模式。 胤禛接过桃花递上的帕子,先擦了擦额上吃出来的热汗,再慢条斯理地抹了抹嘴,一声不出,只起了身往自个儿的院里走。 “哎——到底好不好吃呀?” 除了飘起的前方月白色的衣角,并无人理他。 “哎哎——你到底给个话呀?”桃花也顾不上石桌上的碗筷,紧随了上去,“这可是绝对的爱心餐,我老爸都没吃到过,你可是第二个吃到的男人——” 那傲慢的斯突然停下转了身,把桃花吓停在当下,忘了后面要说什么。 只见那斯眉峰挑动,自压情绪:“谁是第一个?” 突然一声鸦叫滑过,惹得桃花喷笑,前俯后仰。 那斯不高兴了,抿了抿唇,低喝:“谁是第一个?!” 夏桃笑味难抑,却还是移上前去,扶着那不给她扶却甩不掉她倒贴的那斯道:“四大爷,你不会在吃醋吧?” 胤禛更为纠结了:“住口,你叫爷什么?” “呵呵呵,你不是自称爷吗?你又行四,不是四大爷是什么?” 明明还算工整的称呼,从她嘴里喊出来却总叫胤禛觉得被她占了便宜甚至与她差了辈份,可纠结须臾不好发作,便使力要收回被她痴缠的手臂:“放手。” “不放。” “放手。” “不放。” “放手——!” “不放——!”夏桃直直盯着他。还是那张脸,不帅,却强势地帅气凌人,便是这种强人的感觉才是她意识里可以压住她的男人。或许女人真如大学室友说的,“犯jiàn,追求被压迫时绝然的快慰。 突然就没有了直视的勇气。 “胤禛——别放开……我不想放开你,也请你不要放开我……”虽然我知道终有一天我会先放开你,可还是请你不要先放开我。让我做一回——最重要的存在。 胤禛一句话没说,只是用那原本挣扎的手重新握住那双娇小圆嫩的柔夷。 天际最后一丝亮红渐渐深暗,有一种绝然凄美的壮丽:“走——饭后百步走,能活九十九。我陪你散步去。”压着心里莫名的悲凉,夏桃挽着胤禛的手臂如热恋中的男女一般相依而行,声音轻快,“呵呵,你不用吃醋,我只做给隗石吃过。” “……为什么是他?” “怎么不能是他?我们北上路过宿迁借住在观音庵,自然是自己打理伙食,庵堂里只有面……” 夕光壮美,人约昏红。这二人相偕着走去,明明是第一次谈情,却仿如已等了彼此百年,仿如——已如此走过一生。 幸福总是在无言可表、无事可述的那些时候里沉淀成金,叫我们在起起浮浮的漫天黄沙里寻忆一种匮乏的真。是非总是太纷扰,记住的总是痛,难忆的总是情。 胤禛接过桃花递上的帕子净面后,边净着手边无意而问:“‘老爸’是谁?” 夏桃抬首看他,下意识接口:“就是我爸。不是,就是我阿玛。” 胤禛点首,把帕子还给她,坐到椅子上去。 今天小祥当差,夏桃便把用过的脸盆递给她带出去。 “是现在沐浴还是等看完了事本?”胤禛向来恐热,偏每晚不爱早睡,夏日里折腾个几次洗身是常有的事。 “先洗洗,走了小半个时辰怪腻热的。” 夏桃如今和那冷四有了关系顿觉不如以前坦然,便停在原处并不想进偏房隔出的洗浴隔间去。 胤禛走到一半回身,见她脸上绯红太半,便明白她的羞涩,只是越发喜欢她那鲜活的表情:“站在那里干什么?还不来侍侯爷。” 夏桃瞪着他的身背嘟起了嘴:“能不能换人侍侯呀?”还在做最后挣扎。 “爷不习惯别人侍侯。你知道的。” 嘁,鬼才知道呢。心里虽然这么想,步子却还是老实跟了进去。 浴盆里的水小祥已备好,夏桃放手进去试了试。怕什么,就当给我儿子洗澡。 这么一想,便偷笑出来。 “还不过来,侍侯爷除衣。”胤禛绷着脸面,大开着双臂等着。 夏桃顶了顶鼻头,却还是上前替他把长衫去了,盯着白色的亵衣一番挣扎,还是鼓了勇气下手。最后把老四脱成上身赤/裸、□大裤衩地立着。虽然不算露,可怎么就双颊飞热呢? 胤禛心情飞悦,抬抬左边上眼皮:“还有呢。”立时便收到桃花一把眼刀,“爷宠着你,就是要你这样侍侯爷沐浴的?” 夏桃恨不得上去给咬他一口,这斯竟然如此得厚脸皮,哪里有一点点老实的心思,却故作“大义凛然”。好,你就装吧,就不信治不了你个小样。 夏桃挑着半边眉头,暗咳了一声,一脸正派着道了声“是”,便极为温柔地冲着老四一笑,手下却动得飞快,“哗啦”一下便把那遮档裤一拉到底,也不去管老四的呆愣,“啪”一声打在他的屁/股上,嗯,还挺有肉:“爷,愣着干嘛,还不下水,哈哈哈……”再也忍不住。 那胤禛没想到她会来得这么快且一掌轻薄在他的臀/部,便下意识跳前了两步,到像是被她推开的二傻子似的,也难怪身后那人笑得极尽张狂,前俯后仰已不是境界,半蹲半坐在地上。 胤禛几时受过如此亵渎,更何况还是被个女人?抖着抽搐的颊肉半天,气极反到快速冷静下来,犹如穿着极气派新衣的皇帝几步向前入了盆,也不去看那笑倒于地的某桃:“过来,给爷洗身。” 高人就是高人。夏桃没想到这斯竟然还能泰然处之。也不气馁,起身调整好自己,还理了理鬓发,取了新帕子上去:“是,大爷。”面上虽极力严谨,声音却如娇撒女子般谄媚,站在四大爷的侧边,首先就从他正面的颈部开始搓,一下、两下倒也安泰,只是越往后越往下,已经快要揉到胸口上去,不是,是已经占聚了一光秃的小峰,只轻飘飘却不能忽视地划飘,惹得那本要享受的大爷一身剧颤,一下便抓住坏桃的手腕,怒火旺燃。 “怎么,大爷?可是侍侯的力道太重了?呵呵,抱歉,我不常干这活,有点找不着感觉。不怕不怕,一会就好了。”疯颠桃一下把自己的手拉回来,不但不收反下了水极快地往那龙虎之地钻。虽然她一个姑娘家极为羞涩早已自红了脸脖,却还是“整治心”过重压了矜持“勇往直前”。 “啊——”这明明是男人的声音,却抖落了苏培盛一身得瑟。 而使坏的某桃也因为那触感顿在了当下。毕竟,这技术活,这手感,对她个未婚又没谈过恋爱的老姑娘来说,真的——有些过了。 四目相对,胤禛的惊骇迅速淡定,反夏桃惊吓不轻,突得就松了手钻出要逃,却迅速被四大爷捕于水面之下:“怎么,这就完了?”笑得妩媚,“不成吧,本王治下哪有虎头蛇尾之举。” “哗啦啦……”某桃便淋落了一身水,成了湿桃花,只是还不及挣脱,那只做过恶的手便被硬拉着在水里贴着某个硬软之物,而颈耳间却低沉有声,“既然你有心侍侯,就侍侯好了,不然——别想大爷我放过你!” 一脸的激水还未完全滑落面颊,桃花咳了几下冲入鼻的积水。 能不能不要?我错了还不成? 可惜恶魔招惹了哪有无利而归的? 已受不住的大爷一手剥着某桃胸口湿贴的衣服,一手强劲地主导着桃花掌抓住龙心,而那龙口更是不曾闲得啃食着桃花颈。 夏桃说不出为什么,有些害怕了,随着颈间的疼痛越重、手里的硬物越大,竟然十分胆怯地轻哭起来:“别——嗯……我不敢了……” 胤禛凝目看她桃花带泪,唇边一挑,口间的力气果真小了:“果真不敢了? “嗯!”夏桃老实点头。 胤禛果真罢了手,却没叫她走出澡盆,只是强迫她转了身正对。只见某朵桃花只顾以手抹着泪儿,并不晓得身上那件褐色的夏衣虽没被打开襟口的中式扣,却从下摆连着内里白色的亵衣撕裂开来,此刻那布料浮在水面,正可见里面自制的大红bra只紧裹着两相丰/乳,煞是撩人。 夏桃已快抹干泪,却被突然撑住她左?***的手惊住了身心。 那裹胸的布料是块不错的红色丝品,上面没有一点点图案和绣色,隔在掌与乳之间却叫胤禛享受异常,只是发抖的身子叫他有些不爽。 “你干什么?”夏桃对着已经在除她衣扣的另一只手喊着。 胤禛飞挑眉峰:“你当真不敢了?”手下却没停,乘着傻桃直视他的空更是加快了速度。 夏桃此时算明白了,但想去阻止已是不及,上身除了那件还完好的红色bra外,已完全被他拉下肩来。 “您——!” 胤禛可没空理她,只盯着那两沫红,不停吞着唾液:“夏桃——” “嗯?”某桃意随声动。 “你有幅极动人的身子。” 夏桃被他半天憋出的这句轻薄气得不轻,待要拍水发作,却被人早一步先行隔着红丝缴获了一枚相思豆。 于是——便乱了。 再没人去计较房/事的场合,再没人去计较征服者是谁,再没人去计较生活原来如此的浪漫点滴,一切,都只是情之所生,爱之所发,开花、结果,只是顺然。 本守在阁外的苏培盛退出了偏房,又退至了大殿,最终不得不完全退出了四宜堂,守在殿外才觉得耳房里清静了不少。 哎,他们爷呀,原来也是食之知味的凡人呢。 苏培盛笑开来,叫硬化的面部肌肉生出些微的僵绷。 哎,看来他真是笑得太少了。不知道现在开始练习来不来得及玉树临风? 正文 第一百零二章 终于迎春了 车轮声“咕噜咕噜”响在耳侧,就像人生旅途之上的伴奏曲。每个人都有他要走的路,虽然对未来我们总是惶惶难安,却还是只能勇往直前。 “香红雨的人手够不够?”同一马车的那拉氏开了口。 “回福晋,目前并不缺人。”以前只是“奴婢”时,并不觉得这“回”字吐出有什么难,可现在对下坐着,却明显觉得自己卑微甚至心虚起来。以前只是看书人,现在已是书中人。 那拉氏接过蝉音递上的水帕子擦了擦刚刚看过帐本的手:“你如今已是王爷的人了,身边也当有个贴心的人侍侯着,毕竟这是规矩。”她把帕子递回去,看了看夏桃身上还是那件褐色的衣色,“这次回府,你就把这一身管事婆子的衣服换下来吧。也难怪王爷不喜欢,你虽不说什么,可不间接打着王爷的脸面。”那拉氏说到这,转向另一边的蝉音,“你去备些衣样、花色,这一次也整整府里服饰配头的规矩。”听蝉音答了“是”,才复道,“你喜欢什么个彩色知会蝉音一声,也好挑出来才好下放其他的颜色。颜色只要不是香色、正黄系、大红、石青之正色,其他你都可以选择。至于衣料子……”她又看了夏桃一眼,“只要不太过富显,只在香红雨内穿着也无他碍。” 心里是百般滋味,面上不过只是低首称“是”。这便是选择的代价,没有只享受而不承受的道理。心里虽然清楚,却还是难掩排斥。 那拉氏说完这些,复与蝉音交代起府里其他之事。夏桃安静坐在一边,渐渐叫耳畔里的女子声音淡去。 她是不是真的要融入这种生活里?过一种她一直排斥到逃避的日子?可她真的喜欢胤禛不是吗?也决定渐渐放开龟壳过成人的生活不是吗?昨天已决定尽最大心力靠近老四以求完全拴住他不是吗? 游离不定间去看侧边二人。那拉氏完全是一派低高强者的神色,而蝉音再无一丝当初所散的自哀俨然是完全入戏的职业经理人。而她自己呢?她曾经干一番大事的雄心哪里去了?她又是怎么走入如今这个画地为牢、只是乞求安稳一天是一天的依负境界的? 也许蝉音说的对,她们虽然过得不能“随心所欲”,可至少是凭着她们自己的本事争取来的,而她呢?她却还躲在父母的羽翼之下、以装嫩的心理过着只属于孩童的幼稚生活。可这种生活她过十年,到如今又从何改变?不觉便是一叹。 “怎么,夏桃你不赞同?”夏桃抬首去看说话的蝉音,那正相谈着的二人皆等着她的回音。 “嗯?不是,我只是在想晚饭做什么。” 那拉氏眼中一暗,蝉音的眉骨也是一搭,便无人再管她。 整个世界,似乎只有她一人是最不重要的存在。所有人对她都只是失望、失望……她真的已经悲哀到这种地步了吗?……也许,父母逼着她结婚,只是因为她太不成气,已经叫他们失望的只能用一个好归宿导她后半生无忧。 当马车停下,她最后一个由打开的车帘里钻出,看见雍亲王府大门前车马紧连、群仆各安,首尾延伸占据大半条街的景况时,突然就被电了一下。 这便是成人世界的生活吧,是明面上最光鲜、内里却争斗无休的江湖。以后,这样的车群、人众只会更加得壮观,是天子出巡的排场。不得不承认,这一切浮华叫人振奋而栗,勾动了她曾经最为年青和渴望的欲望。可那些真的是她现在想要的吗?是她年华不再还能激起的无畏青春吗?是了,她已不是十几年前的她,也许真是老而迟暮,现在的心波已是沉水,再难侃侃而起。她需要的,现在,只是胤禛。 深吸口气。 那就来吧,让我们试试,看她的付出能拴住他多久。到那时,就再没什么遗憾了吧。 这一天,刘宝儿见夏姑姑除了亲自指派人全院打扫兼整理,便是拿了只笔和些纸满院各房各角的转悠,一刻不闲。 通过这些年的相处,夏桃开始总结老四。他是个极为矛盾的代表型人物。处事过分冷静,性子却天生暴躁,生活看似极为节俭暗里品质要求却极高,说话不喜言明总叫你猜、可你猜对了他又忌讳于你,刻薄寡恩到对自己都如此却又感情暗热犹如稚童…… 总之他就是个远看如石、臭如粪,近观如铁又太盐,捏在手里热如烙、尖似针,实际点点难言明之人。 胤禛进了清晖室时,正见那人一头湿发披在背后坐于榻几边写着什么,见他回来,只是挑眉一笑,道了声“回来了”,便叫他心情轻飞了不少,那个“嗯”字含在嗓眼里。再细看,黑发下是件极淡桔色的衣衫。 苏培盛和小吉上前侍侯着他退了正装、洗了面。 夏桃抬首见他一系列的动作,取了个小本子暗暗记下。 “你在干什么?”胤禛凑着空偏头问她。 “我在想怎么能让你过得舒服点。” 苏培盛替他把洗净的脚擦干,再穿了双舒服的内宅鞋。 “哦?本王过得还不舒服吗?已是极好的了,前些日子大雨,京中多处城墙塌毁,民居更当不好过了。” 对于此人三句话不离政治民生或教训指派的说话方式,夏桃只是嘟了嘟嘴,并不反驳。 “你最近忙得就是这些事吗?有没有很严重?” 胤禛没想到她会问。虽然没觉得她多事,但政事上的事女人还是不要管得好,于是牵牵嘴角便放下此话。起身也随她坐到榻上去,想看一眼她也什么却被她立时挡住。 “不许看。”夏桃双臂护得严实。 胤禛不高兴了。 “这些事还没整理好,等我弄好了再统一拿给你,好不好?” 胤禛盯着那双摇拽他衣袖的柔夷,原本的不快也随之消散重新轻快起来,只是嘴上不饶人:“可别叫爷等得太久,否则——” 夏桃冲她吐了吐舌头,那不见眼睛的丑样引得胤禛眉头一挑,可看她那红灵的舌尖一现一隐,身体便划过轻微的颤动。 夏桃把本子合起来。 一天不见,也确是想念他,便自然地在他一侧颊上“吧叽”了一口。看他两眼大张,一脸惊恐,不由便一阵快笑。 这一切都不正常,超过他经历的习惯。胤禛突然跳犟起来,瞥一眼四周后怒瞪于他:“你这是干什么?”声音却压得极低极低,“小心些分寸。” 他的样子虽然是在训斥,可声音里却听出纵容和欢喜,使得夏桃更是乐得在榻上像个不倒翁般摇晃:“呵……知道了知道了,大爷——” 胤禛被她那声“大爷”喊得一得瑟,立时摆袖如风走到大案后去,取了本书来看。 夏桃笑够了,便起身,走到门外吩咐了小吉一声,才复跟进大书房里。也不管那斯是不是真的生气,取了蒲扇近身给他由背腰后煸着。 一时间,两相无话,却都觉得幸福。不再孤单,不再寂寞,就像合成了一个圆,有着无缺的满足。 直到小吉端着个高杯进来。 胤禛揭开杯盖看里面那杯有些浓稠的东西。 “马上就中秋了,虽然天还热却已入秋,西瓜什么都不如梨去燥润肺,这里还加了樱桃和冰糖,也不知你吃着甜不甜。” 夏桃看他端起吃了口立时皱起了眉,自己也跟着提起了心。等着他吃完了一杯,才听他轻淡淡道:“嗯,有些淡了。” 夏桃顶了顶眉,没想到这斯原来这么爱吃甜,一时盯着他的侧脸便愣住了。 “下去吧。”胤禛有些窘色,却只能在外人面前故作冷然,出声便叫小吉退了下去。 眼见小吉退下,连苏培盛也暗自下去,夏桃的小嘴乐得成弯,却没再说什么,只是替他打着扇儿,享受这一刻的宁静。 日头渐渐便将落下。胤禛罢了本子,看夏桃靠在椅手上手里还在替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扇子神思却不知在哪里,大半干的发有些许毛燥的跳脱在视线里,有种不唯美却真实的感觉。于是伸手要去安抚,便是指间凉顺,有种安神松骨的作用。 回过神来的夏桃也不由受了他感染,迷离在一种幻淡的氛围里。 “胤禛?” “嗯?” “你喜欢怎么样的女人?” 视线仰俯相交。 “我想知道。”虽然有个男人喜欢你,你还是想问他为什么喜欢你。 胤禛的神色有些迷茫,大半天想不出个概论。再去看她一脸胆心,不由一笑,指绕着秀发:“这样就很好。虽然你一无是处,只要本王不在意就好。” “哼。”夏桃气得翘起了鼻尖,余光里都是他的笑脸,便觉吃亏。眸光一闪,半低了身子与他面齐道,“我也觉得差不多,找个男人凑合过就好。” 立时,胤禛眸里的颜色便沉了。可夏桃一点也不怕,嘻笑着在他发作前一口便吞噬他的薄唇,就像在含绵花糖般。 她开始明白为什么相爱的人喜欢亲吻彼此,基本上两唇间的柔软远比可能凸凹的面颊更为嫩滑和有下口性,只要你张得开口你就能征服别人的一口天地,想想,便极有称霸感。 最后一丝光亮羞隐于室内。也不知过了多久,当两个人的唇舌完全分离开,胤禛胸前的衣襟只是零乱,而夏桃则是侧坐于胤禛大腿之上外衫大开、内里白色的亵衣上移、露出纯白的BRA来,两个人的唇色都是绯红银亮。 “你就只能和爷凑合过了。” “嗯?”夏桃还没从良好的气氛里回魂,嘟着唇、衣衫大敞地坐于胤禛的面前,引得他喉部一滑,盯着白布包裹下高耸的乳/峰失去了思虑。 “啊——你——”反应过来的夏桃赶忙拉盖住前胸、背抵着案沿,两颊的绯红也不知是羞涩还是气怒,“色狼。” 胤禛飞了飞眉头:“本王是老实巴焦的君子,是你色诱于前,食色/性也,不得不中招。” 夏桃暴怒。哪有这样得了便宜还卖乖的? “嗯哼,劳烦夏姑娘起个身心,这天还没黑就这个样子,实在有违伦常,嗯,叫本王实难消受。” 大腿本是十分享受其上的温度,突然跳起的桃花到叫他不怎么乐意,可话都说出去了他也不好拉回,装咳了两声,见天色几乎全暗了,道:“还是把衣服扣起来吧,不然等会——咳,不好见人。”胤禛也是从未经历这种失常之事,道德上虽然觉得这完全非身份所为,意识里却很是为刚刚发生的一切觉得鲜活而雀跃,有种再而为之的期待。 于是,这顿晚饭二人均是再无话,只纷纷偷瞥着对方,偶有四目捉现的,哼咳了两声又是各自用饭。 当然,饭后本是极为勤政的雍亲王虽然仍是看了会书,却没过多久又抱着桃花滚进床里。 “喂——你干什么?”女的过场叫叫。 吻舔、撕拉、压住、征服——男的半句嫌多。 “啊——” 桃花,你就开吧。 太热了,怎么就这么热呢?苏培盛守在门外,叨念着里头的火热。王爷,终于迎春了。 正文 第一百零三章 开始恐惧了 蝉音进入香红雨时已将至十点的天色。她的身份并不能在王爷不在时进入清晖室,便由小如领着在清晖室后院西侧的厢房坐了。 如今最是秋爽宜人之时,赏心斋前虽无清晖室前种满娇艳海棠,却也有一株建院前便留下的枣树正立于近前。蝉音便出了厢房站于树下。她难得来一次香红雨,此时到有些心情打量一二。 那胤禛昨夜发春也不知闹个几时,夏桃本就气虚不足爱睡懒觉的,这一日便直到小吉来叫了才起身,慌忙着也顾不上净身便着衣素妆出来。 蝉音等了小半个时辰,见夏桃慌礼慌张由赏心斋里出来,走路的姿势怪异还要由小吉扶着,心里不由一动。 两位故友相见竟是开场无语。 “里面坐吧。”末了,还是夏桃开了腔。 “不用了。我是来替福晋向你取中意的颜色的。上次福晋吩咐的事你不会忘了吧。” 夏桃这一时才想起福晋马车上嘱咐之事。 蝉音只当不见她的脸色:“福晋想的周到,想是夏姑姑繁忙,便嘱了我取了些色样子来。”自有身后一个小婢举了个小竹篮子,“烦夏夏姑姑抽个空选一选,最好这两天指会与我,也好赶在冬装前置办出来。” 夏桃听她如此“客气”,只好公事公办:“好的,明日我便把选好的色送去,烦劳了。” 蝉音领了人半句不多便告身,行了几步突然转身直视于夏桃身侧那株枣树,旦见暗红处处。再投了个意味不明的眼色给夏桃,才快步而去。 “姑姑,柳格格这是什么意思?”蝉音姓柳,夏桃也是近来才知道。人和人之间明明很熟悉却也可以瞬间陌生得可怕。 抬头看了一眼已是果实累累的枣树,夏桃便罢了这些过往。眼见赏心斋前除了这棵枣树竟是单调得很。 “小吉,你说这里是不是太空?” “是蛮空的。” 夏桃便领了众人开始当差。这一个白日便无话。 近日朝中为征讨策妄喇布坦之事调防捐银,胤禛很晚才得归府,回来也仍是埋于案前处事。夏桃递上些喝的他也不管是什么只当茶入了口,视线却不能离了事本。待到把事情处理完,抬目寻人,见那把头发束得老高之人窝于榻几上就着一盏油灯看着什么,他便起身靠近,也不见她有什么反应。 “这些——” “啊——!”夏桃看得入神不想有人出声,吓了一跳,手一抖便把手里的书丢到地上去,只顾着拍胸压惊 胤禛哂然拾起,靠她边上一坐:“看这书做甚?你想改行种树?” 夏桃丢了几个狠眼过支,抽回书继续翻着:“赏心斋外太空了,我想看看有什么树适合种在外面,也好夏天替你遮遮太阳。对了,你有没有不喜欢的树?” 她偏着头看他,这么近的角度才能演出她眼睫的长度,胤禛莞尔,喜欢她现在把他放在眼里、留下心里的感觉。伸指挑了一齐发:“没有,本王不是太讲究,只要没有什么怪味就好。” 夏桃弩了弩鼻头,才不相信他不讲究,放下本子,抽回头发便要下榻。 “去哪?”他不喜欢她离开,便拉住了她的手臂。 “你忙完了吧,忙完了我去替你叫些吃的。”夏桃理所当然道。 胤禛点了首,却并不放人,反另一只手又把住些发来:“膳房里有备好吗?” “有。”夏桃不明白他意思,却老实回道,“白天就叫人准备了。” “苏培盛。”胤禛便叫了苏培盛进来下去传饭。“这些事叫人做就是了。” 夏桃挠了挠头。 “这些布条是做什么的?”胤禛把视线集中在刚才未及道出的事上。 “哦,福晋让我选些喜欢的颜色做衣服。” 胤禛去看她身上那件衣色,竟然又变成了老气的褐色,眉头一皱:“你选好了吧。” “好了,你看。”便挑出两种细布条来,正是淡桔与青色,两相都极是暗淡特别是那种青色,焉然就是青铜器的色泽。 “你喜欢这两种?” “不是。不过这两种不显眼也不难看,正适合了。” 夏桃脸上的满足却很叫胤禛不快,心里堵得难受,突然就抓了色布丢了出去:“喜欢什么就是什么,本王还能给不了你这些?!” 胤禛怒了。夏桃越是不向他所取、越是什么都不在乎、越是什么都隐忍,他便越是愤怒,却不是真的冲着夏桃,明明想给他一切美好,却什么也送不出去,这种感觉,很叫他难适的压抑。 奇怪的是,胆小的夏桃并不害怕。她就身依于他的肩头:“胤禛,不要在意,这些我真的不在意……只要你对我好,那些东西全给了她们我反而安心……”她在意的,从来不是这些。 “……为什么?你不在意吗?” “我真的不在意。” “可爷在意。我想给你所有好的。”胤禛收紧了怀抱,“我想叫府里所有人都知道,我喜欢你。他们就必须也喜欢你,即便不真的喜欢,也要喜欢,装着喜欢,装着喜欢还不成,反正一定要喜欢你才行。” “呵呵。”心里甜密密,指尖滑过那精美的衣襟。这个男人,就是这样,强迫得可爱。 胤禛,越是与你相处,越是爱你,爱你成熟的气派,爱你胡搅蛮缠的可爱,爱人前的你,也爱只留给她看的你。只是不知,这爱能不能助她跨过—— 幸福的日子总是过得飞过,转眼已近中秋。 今天的中秋家宴设在王府正殿永佑殿前,王爷还是贝勒时多居于此,自从升王,这里便多空了出来。 府里三阿哥已十一岁,便是四、五两位阿哥也当四岁,加之满府女眷,一时间到也人满月圆。加之胤禛正当桃花,便觉今年的月色分外清亮舒神,与女眷们说话也多了分和气。 夏桃本不想去的,那么个场合怎么想怎么怪。可还是硬不过大爷。当她与胤禛一前一后行至永佑殿前,所有女眷皆起了身行礼,至于胤禛身后的她,众人都选择无视。 夏桃本想当个隐行人,可偏偏事与愿违。对着胤禛身侧后两步远的那一张方形小桌,她几乎可以想见所有人脸上的色彩。 坐是不坐? 是乎是早已料到的,只是我们都太过投机,总以为那个可能不会降临在自己身上。 老四便是那个老四,如果他喜欢你,便要给你全世界的光鲜,譬如于年羹尧。夏桃暗自一笑,行了个谢礼也便坐了。 爱他,便只能坦然接受,不仅是他给的温柔,还有他任性处事引发的可能冲突。这便是得与失的同在。 她开始坦然,选择直面她的选择。如果这么一点承担都无法接受,又如何能够守住爱情? 于是微笑,对胤禛微笑,表示对他因喜欢自己而做此安排的感激。是的,因为他喜欢她才会如此切切把她张狂在人前,他可以自己隐在不见天地的井底却要喜欢的人耀世于人前,虽然这可能直接等于伤害,可这便是他最爱你的直觉方式。因为爱,才如此。那她又为什么不接受呢?因为了解而爱上,因为爱上而释怀。不是不害怕,只是要勇敢。 中秋家宴开始。福晋知道胤禛的喜好,竟然还请了个昆剧班子来,只是规模小点,到也不曾引得王爷不快。 胤禛兴致颇高听戏入迷。夏桃却是听不懂的,只埋头进食,偶尔看两眼戏台上人物的服饰妆扮。 等着第一场戏下场,胤禛回头,见她低着头,一粒粒播着石榴子,面前的食盘东西吃了过半。 “无聊吗?” “嗯?”正自播自乐的夏桃抬了首,笑着摇头,“不会,你听你的。”随手把播好的盛石榴的盘子递了去。“多吃点这个,消食的。”于是低头继续手里的活。 生为皇子,奴才婆子从来不缺,吃的东西也自然是送到手的,可感情不同感觉自是不同,都远不及桃花这些轻小的举动。 其实夏桃也不觉得无聊,这般为一个男人忙碌、用心、付出的事其实在她生命里不知遥想了多久,这一时真的遇见,竟然是如此的自然、惬意。 也许爱情的开始都是甜蜜单纯的,只是时间久了,太多的计较掺入其中才越发淡了那份简单的满足。 胤禛接了那装满小红粒的盘子,看着便极为赏心,一时间顿觉食欲大增,拈指便进了两粒入口。果真觉得酸甜入喉,不由便冲桃花笑了一笑。 这二人旁若无人自以为隐蔽的甜蜜,可看在满府人的眼里却暗潮涌动。 胤禛自去看戏,夏桃边吃着东西边偶尔与之互动。其实现在府里的膳食由武格格掌着,比之前好了许多,加之夏桃早前的“提揩”,几乎每道菜都绝对赏心可口。 等到第二场戏过去,众人才再度举杯,后由福晋领头单独一人人开始敬酒于王爷。 胤禛各说了两句排场话。 等着连才足五月的四格格也由奶嬷带为敬过,便听王爷道:“如此满府都在这里,本王到有件事要说。夏桃如今跟了本王,便算是雍亲王府的女眷,所有人就唤一声‘格格’吧。” 夏桃本嚼着一块牛肉,被这突然一句话惊得止不住咳嗽,捂压着口背过身去以求无声。 “去倒杯温水来。”胤禛嘱了苏培盛,“福晋,以后夏氏的月例便比照规矩来吧。”听那拉氏道了声“是”,胤禛才复道,“嗯,好,继续看戏吧。” 戏绑复起。 温水一来,胤禛便偏身递了出去,看着面颊咳红的夏桃边喝边咳许久才压住。 “这么不小心。” 夏桃压了头瞪了那斯一眼,只是不开口。 至于旁人,除了年氏高昂于头却凄恨难掩的神色,其他都是一派淡定,仿如未见。 年氏的膳桌便位于胤禛的左下,正是夏桃挑眼便可见的距离。今日,年素尧一身嫩紫柔不可言、云霞方可比拟的娇、傲。只可惜,看在夏桃眼里,却仿如成了一种痛。 她们是怎么走到如今地步的?曾经,都是全然不在乎的,这一刻,却成了彼此的罂刺。年素尧,在夏桃心目里自以为不管是如此世事变迁都有属于她印到灵魂里的高傲、端洁。可现在呢?那还是夏桃熟悉的年素尧吗?高傲的颈未曾低寸,可灵魂呢? 突然就觉得难过。这个曾经帮她、助她的女子……到如今,到底是怎样个过程? “不舒服吗?” 抬首间,是胤禛关切的脸色。不觉掩笑。 我们都注定只在自己的路上走,那些留在记忆里的曾经美好都只能成为过去,除了唏嘘,并不能倒带、抹去。或许相偕着开始,却终是分程独演。那些合演的片断,终将只能在延续里模糊——模糊…… 一场情/事过后,胤禛打量着失神桃花眼角划过的泪痕。她的不专心他如何能不觉?便捏住她的下颌迫她回神,可眼神里还是一片苍迷。 “怎么了?”胤禛回忆着今天发生的一切,努力回想自己哪里惹她不快,觉得不是,又想是否刚刚房/事叫她不舒服,可这种事怎么也问不出口。 夏桃渐渐回神,见那一张不到四十的脸已有极深的眉心川,眼神虽仍旧深沉却有孩子般情绪的波动。 “胤禛?” “嗯?” …… “怎么?”胤禛一手扶住她的腰侧,下/体离开她的温柔乡,“不舒服?” 突然就受不住他不像温柔的温柔,双臂一抱,搂着他的颈便大哭。 她知道自己有些多愁善感了,她自己也觉得自己有时候蛮讨厌的,可心里的不舒服便是如此折时奇出。对年氏虽然谈不上愧疚,却有那抹极淡的喜欢。人与人就是这样,有了相处,便会存了感情。 胤禛不知道她为什么哭,虽然莫明奇妙。等着她哭够了趴在他肩头,想问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我有个喜欢强迫我们划分剩菜剩饭的老爸,他的嗓门很大,明明前一刻还好好说话下一刻就骂起人来。不过,呵呵,他会给我剪脚指甲,嘻嘻,虽然剪得过多我总担心把脚指头剪下来……”或许是闷了太久,或许是心里太难过,或许,或许太多,夏桃突然极想把一股脑向人倾述,“我老妈超爱我,从小到大总爱问我要吃什么、明天吃什么……”也不管那个与自己赤/裸相拥之人能不能听懂,她便一点点、一段段、没有大纲地述说,述说。也不知讲了什么、讲了多久。 怀中之人已是睡去,胤禛搂着回想那些她讲过事情。有很多名词他听不懂,明明该是听后越加了解彼此的机会,可心里有种恐慌却越听越大。 对那些我们不舒服的人事,人有种天生的恐惧,胤禛亦然。明明已是在怀,却又似乎是从一个遥远而他不知的世界而来。她是淡然,一直不在状态的淡然,那些人人在意的东西她全是不在意,那么,什么是她真的在意的?什么可以叫她越发鲜活如现在一般留在他身边呢? 本就没有不会觉得足贵,可一旦拥有…… 把个人缩在身躯里。是很小很小的一个人。简单,却叫他不懂。 唇口磨擦着并不细嫩如丝的她的脸颊。 夏桃,你会陪我多久? 正文 第一百零四章 究竟要什么(上) 戛然而止的何止青春。 随着夏桃月红的来临,那一段注定不能长久的独守终是要放开。 学着如常替他换衣、净面,学着如常相伴处事,学着如常与之进食,学着——淡然相背。 其实送自己爱的男人去别的女人那里,心并不如何残烈的痛,只空空的、胀胀的,有种被吞噬而去的空乏。 她自以为做得很好,面含笑,语轻柔,告诉他她的不便,告诉他趁此该去福晋那里走动。然后,是他平淡的眼波,和一笑后离去的背影。 她没有什么固执地盯着他消失,如常淡定着上榻去写她的“企划”,竟然十分平静而灵发地忙至深夜。 “格格。”小吉看不懂。虽然女子是该三从四德以夫为天的顺从,可她很难相信夏格格竟然能如此泰然,明明昨天还是如胶似漆的两个人,明明几个时辰前还情意绵绵的两个人,怎么现在竟能如此淡然? 夏桃摆了手中的鹅毛笔,接过小吉递上的湿帕子安泰地一点点磨末指间粘着的墨迹,并不怎么愿意去管小吉的关切。 “格格,你真的能如此大方?” 心突然就胀痛了一下。 小吉观察了半天,也不见夏桃有多余的反应:“格格,原来你真的是如此之人。” 夏桃抬首疑虑。 “她们说,你虽然对谁都笑但你对什么都淡淡的,对身边发生的一切漠不关心。他们说,其实——你没有心。” 没有心?她怎么会没有心呢?……她只是不想太受伤。 嘴角泛过一丝嘲讽,下榻,倒茶,喝水。还是会吃饭、睡觉、清醒、生活……可心——却空乏、空胀到几乎盖住整个宇宙。 不哭。不闹。不管。不顾。才不痛。 “我累了。你也下去睡吧。” 转了身,出了室,拖曳着往自己的后房走。赏心斋的主人不在,清晖室后的庭路注定越北越暗。 今天的月亮藏在灰色的云幕后,印染着人心里的茫凉。 路是自己选的,总要自己走。可原来,每走一步都锥着鞋得疼痛。 黑夜里,只有自己,蹲着身子,掉下眼泪。昨日越幸福,今夜越凄寒。原来不论在哪,哭声都只能自己倾听。可为什么,这一次竟然再也压制不住,渐渐发出声来。于是,便犹如破了茧的雉物,哀鸣出一种微弱的抗动,却把整个身心都震动到哭泣中。 其实她的心也不是很痛,只是那可怕的空洞愈发啃噬着她的五脏六腹。仿佛灵魂,已经跳脱出这具身躯向往一种超脱,背弃了“夏桃”。 成长的路上,我们丢弃的底线已一路深根出枝。每当回头去看,总能见它们枝间艳丽的盛放,仿佛是一种极致的嘲笑。可路途太险,我们几乎抽不出多少时间回首思量。原本丰彩的我们行到半路剩下的已只余这幅消弱的躯壳。可谁能不走这条路呢?谁能从出生便停止在终点洒脱地等一个轮回的原点? 我们,远没有自己以为的勇敢、智慧、坚强、坦然,不是什么愿意放下便可以放下,所以才会一次次纠结着如破茧般痛苦。可我们的破茧,却仍沉重地背袱着过往残破的身心。 这辈子,也许你总会哭那么一场,是破茧重生的“舍、得”。之后,你便可所向匹敌、笑“淡”人生。 在这挣扎丑陋之时,你既渴求被上帝所垂爱,又希望被世人所遗忘。 “你怎么了?”胤禛一把把地上那个像是痛苦到周身抽搐、已无力气的桃花强扶起上肢,就着黑夜里极淡的光线见她满面水折几乎虚脱,“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原本暗暗压凝的那股因一只桃过于温顺而起的莫名怨恨全都散去,只余浓浓的关切,“来人那,来人那——!”胤禛一边呼喊着下人,一边扶着夏桃依着自己半身,“坚持下坚持下,很快就好了就好了。”抱起夏桃便往自己的赏心斋寝殿奔,仍一路呼喊着“叫大夫叫大夫”。 月亮突然破幕而出,燃着一种清冷却执着的光。 如果可以至此而去,或许,也是种幸福,不用再面对、面对撕皮破茧的重生。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夏桃如此向往。 正文 第一百零五章 究竟要什么(中) 为一个人,我们能改变多少? 胤禛不知道。睡在那拉氏的身边,满眼是她离别时依旧的笑颜。这本该叫他赞许的言行却阵阵抓揪他的心房。闭上眼,脑海里全是她默默抽泣的身背,却怎么也听不到她的哭声。 其实他与那拉氏早已多年没有房/事,却还是会每月抽个一两日歇在那拉氏的屋里,他以为,这是再好不过的相处与尊重。 进院,洗漱,歇下。竟是没有一句。往日里,夫妻二人至少说道些宅府里的事宜,可这次,他怎么也不想开口,只是觉得心闷得厉害。原来,除了不被亲人重视,男女间也存在这种感觉。为什么他想要被人重视却总是没人来重视他呢?皇额娘是这样,额娘是这样,现在,连她亦是这般。 可他知道,她与那拉氏和那些女子是不一样的。对于她们的漠视他虽不喜却不过暗讥,可她的些微漠视,却叫他无法入睡。 她究竟是个怎么样的女人呢?可以忍着几年不说一句话,可以随便睡在屋外墙角,可以吐着舌纠着眉扮可爱,也可以在床/上如蛇般妖娆……这些日子他们几乎形影不离,她离他很近,叫他可以随时拉进怀里。他也觉得他们很近,因为她的整个身心都在为他绽放。可刚刚,她竟然可以如那拉氏般坦然贤庄。 “王爷,今日便去福晋那睡吧。我身上不便。”似乎从来不曾听她喊得如此正庄。他便从事本上挑转去看立在近边正侍茶的女子。那一身老旧青铜哭般的青色罩服确实比之前的褐色好看,虽无一丝粉嫩红艳却也能点出一种绝然不同的异世风韵来。当然,胤禛还是希望她可以穿红沾粉,方为正娇。可现在,这些由她口里而出的贤良却很叫胤禛不舒服。“嗯,”他如常般罢了事,清闲着喝了两口新上的茶,有梨果的味道。“确有多时没去福晋那里了。” 于是他便起了身,顺着她的贤良着衣出院,如常般进了“平心正居”。他始终不曾回首去看她送别的表情,因为他的情绪里既有不忿又有不舍。 不过短短半月,那与她相伴的日子已仿佛便是一切,叫他习惯如瘾。可他的生活里不只有她,还是太多的人事背于肩上。 可偏偏他放不下。放不下她微有绒感的滑肤,放不下她可爱的半个笑靥,放不下贤良堵起的冷墙,放不下墙外始终哭泣的背影。于是,他起身离开,带着对那拉氏从未有过的一丝抱歉离开。 有太多情绪,是接近她之后一点点、陌生而发,搅乱了他的感知使他有不惯之下的不快。可始终,他不讨厌。 当“平心正居”四个大字回首依见,胤禛不得不承认,他已不是原来那个他,虽然不些不安,可他喜欢渐渐鲜活起来的自己。他喜欢夏桃,便是喜欢她,会给她一切荣耀,叫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他胤禛喜欢的女子,而被他喜欢上的女子,会是天下最幸福之人。而其他的女人,也只能如此了。 想通了,他便踏着轻步往回走,直到香红雨依稀在目,突然那种急切便有种到家的欣喜与松驰。 可当他迫切寻找那抹身影时,清晖室与赏心斋却都黑暗一片。想到她又躲回她那间又小又暗的房子里,便极为中爽地往北而去,却渐渐把一种抽搐的哭泣听入耳中。当他把她从地上半扶起满掌间全是她脸颊的泪水,须臾才察觉她早已哭蹶只是惯性抽动着。这一刻,胤禛的心突然被人狠狠地握辗一团,有一种难言的窒息恐惧。 于是,他便如现在般从昨夜守她至今,虽听那大夫说她无事,却还是一纸病书送去了大清门。自理事来第一次能动却没有一早出府进宫。有些事改变了便是改变了,虽然稍无察觉。 秋日的清晨毕竟冷了。胤禛还是那件昨夜的衣衫立在窗边,却已深感寒意。窗外,除了庭侧一棵出枣的独树,竟是一院空无。 夏桃睡得并不安稳,如过去十几年一般,在疲惫中醒来,连眼睑亦疲弱无力。 又是一天了。远远可听见一两只早鸟的清唱。就是这样,即便昨夜再苦,一觉过去还是新的一天。 哭尽了一夜,不再心痛,只是空得厉害。单支着半起身,清乏的眩晕似梦实真。还要多久?还要多久呢?她又能支撑多久呢? 她单手支身,零落的长发深深掩住面庞,须臾,当那半面抬凝于素白的帐幔之上,依稀,是乏空的脸色。突然,她用力拍了双颊七八下,又狠狠揉了揉,却还是低躬而下。 可日子总是要过。 于是,调动全身的力量“嗯嗯”着伸了个懒腰,把双掌伸至最高再突然握于胸前:“加油——!” 嗯,就是这样,对于凡人来说,除了自我加尽日复一日鼓力承认,便只剩什么也不做的等死。 不知道什么时候死,便还是要活,那些重复的不如意便等着睡时再去悲伤,开始——总是要怀揣欢喜,才能不那么痛苦。 夏桃很快下床,蹦跳着做几个没有规则的伸展运动后,才停下来发觉自己又睡在了老四的寝房里。对着那素白的帘帐发了会呆,再寻视了一遍这单调的寝房,这,可不是她希望里温暖的卧房。 于是便脸也不洗、衣也不换地趴在榻几上画画。 忙,要忙,忙了才不会悲秋伤冬。 她想做个床帘和床上四件套,都是极简单的东西,只是不知道老四喜欢什么颜色。 取了色板子出来,一下还是挑了深紫色的丝绸。 “你喜欢这种颜色?”胤禛取了自己的风衣替她披了,并不在意她的惊吓,她总是这样的,处得久了才知道她本性大条得可以。只是取了她刚刚描好的纸张来,“这是什么?” “什么?”夏桃重复着老四的话,还不能从惊吓里回神。 “你一大早起来衣服也不装一件画得这是什么?”他冷冷射去的眼神叫她清醒了些。 “四件套。”只是还有些懵。 胤禛复又看了看那样子:“是床上的吗?” “啊?你怎么知道?” 你智商低,不是所有人都低思维。 “哝,”胤禛依着她坐下,指间指着画纸,“这不是被子和床幔的样子嘛。” 他脸颊已贴服在她的颊较,他的下颌已搭依于她的肩头,是她想向的情浓。可她,还是下意识地厌弃、躲开。 于是,便一个气愤、一个闪躲。 胤禛忽拉抓住她的手臂强她与自己相对,看到的只是一份小小却执着的倔强。 “为什么?”他为什么总是向她讨要答案?“为什么躲开我!”可他就是控制不住要去知道。 那种因厌恶而汗毛直立的真实感觉不是她想压抑、掩藏、忽视便可放下的。 人,终究还是最难过自己一关。 夏桃装作自然地推开他的钳制,取了那纸隔在二人之间:“一大早什么为什么的,你看看,这个样子好不好,我想给你做一套床上用品叫你睡得舒服点,你看看喜欢不喜欢,不喜欢我再多画几种,你看这是枕罩这是被罩……还有还有,你喜欢什么颜色?黑色就算了,哪有用黑色当床幔的嗯——” 虽然她笑容依旧,可这种得不到答案的郁闷却更叫他火胀,不得不一把重新钳住她的单臂:“为什么?!” 为什么? 夏桃闪了闪神,却还是强颜软笑:“什么,我是问你这床上四件套好……” 胤禛已很为这种莫明其秒的疏离生气,这一时听她一再把“床”、“床/上”这些隐讳之词轻柔出口,不知为何,那气愤便瞬间化作了欲火,狠狠裹她于怀吻住了只是唠叨却没有意义的唇口。嗯,他要疯了。遇到这只桃花他就再没有正常的时候。 本以为这是依旧美好的美吻,却突然被意外地推离开榻、差点便重心不稳跌坐于地。好不容易站稳,胤禛便蹦出了几个字:“夏桃——!你发什么疯——!” 可她的脸上却一派冷清、自制。这一刻,她不再是他熟悉的那只桃花,有了一种绝对的厌恨和疏远。 就这般,清淡却缠迷的气氛化散而来。一站、一坐,熟悉又陌生。 胤禛闪动了几次眼睑,换了个侧身的姿势,似乎已经清醒,恢复了属于雍亲王的疏冷。 “你究竟——想要什么?” 正文 第一百零六章 究竟要什么(下) 想要什么?是啊,想要什么呢?似乎只是胤禛这么个人,又似乎便是全部。纵使他们再如何相爱,也不过是个小三,有什么资格要求全部的胤禛?如果可以再自私一点,是不是就可以抛开负疚霸占胤禛? “你到底想要什么?”不喜欢这些隔离的沉默,胤禛再度所求一份答案。可她相望的眸色里却还是游虑。“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你说出来爷才能……” “王爷,福晋求见。”苏培盛的声音恰时响于外殿。 胤禛再去看时,她已抿起了唇低下了头,一幅令人头痛的倔强,和着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却有一种无言的脆弱。气着,看着,便暗叹:“你便在内寝,不要出来。” 那拉氏进入赏心斋时,见刚刚坐于主位的王爷不由暗惊。王爷虽然不喜华服艳色,却最是干净,别说夏日里从上到下一日数换,就是冬日里上过身的外服亦是穿过就洗,可现在身上这件,明明还是昨夜那身。 那拉氏疑虑上前行了礼:“王爷,可是身体不舒服?我听大门上来回你今日不适不去朝里了。” 胤禛抬首去看墙角桌台之上的洋钟,差时才到七点,这个时候,那拉氏正是理府事中,定是才得了消息便过来,不由感慨她数二十多年如一日的身正心严。 “本王没事,只是偶有不适。”胤禛本还想解释几句,复想到那拉氏最是清楚自己的习性,如果真是‘偶有不适’,自己断不可能请假留府。便也不再过多言词。 果然,王爷不说的那拉氏也不再问:“那就好。妾身也放心了。”起了身,“那王爷歇着吧,妾身告辞了。” 胤禛昨夜请了府里的大夫,作为当家主内的福晋自然是一早得了消息,虽然那大夫还留于东院,可只要她相问自然可得知情况。胤禛与那拉氏之间也就有的默契,虽并无多少男女之情,却是最标准的皇家夫妻,心照不喧并不需要再多的解释,只是分工不同。 送走了那拉氏,胤禛小坐了一回,正要进屋继续解决与一只桃间的问题却见她已披着长发、穿了衣衫出来,只淡淡看了他一眼便要出门。 “去哪?” “我去给你做早饭。”喜欢沉默与逃避的性子,又哪里是说改便能改的。 “我这王府里没有做饭的厨子了吗?需要本王的女人亲自下厨?”昨夜她不知在寒地上睡了多久,虽然大夫说是伤神劳心并无大碍,可他偏就看不惯她的随性不爱惜。起了身要去拉她回床,谁知她双退了两步。见此,火苗上涌,又是进了两步,那桃竟又退了两步。顿时,再也受不住这种距离,快步上前便抓住犹在退步的笨桃,夹在怀中待要严辞教训却偏偏听门外那苏培盛怪叫道:“年侧福晋到——” 果然,那年氏便远远立在赏心斋的直道尽头,冷冷看着这里,一步步端美而来。 美人如云是不可抹去的风景。可此刻,郁闷不得解的胤禛只觉得一阵烦腻,很想重重责罚那些守院的护卫。 其实也怨不得他们,那拉氏与年氏一个进一个出聚在香红雨院门,那些守卫连行礼都还不及又哪里还有空回禀。等着苏培盛发现年氏的身抹已是只及提喊。 年氏带着竹淑端庄行礼,仿如未见还肢手相缠的夏桃。 “王爷,妾身听闻王爷身体不适,特来看望,可曾好些?”一个摆袖,那竹淑便端上一个七色彩瓷食瓮,“也不知王爷用早膳没,怕王爷没什么味口,便把昨夜一直炜着的白粥加了些鸡丁、酸菜粒和着煮了端点来给王爷去腻。” “嗯。”胤禛便是再无畏,也只能松开双手,见那笨桃又要躲开,便挟住她的单腕低斥,“进屋去,趁爷还没有发火。” 夏桃打量了他一眼,不敢再造次,便行了一礼往内寝里钻,一屁股便赖坐在寝室地面上。 啊—— 年氏随着胤禛进了赏心斋:“王爷,可是那竹桃使性惹了您不快?你也休要恼火,她便是这么个性子,其实并无多大坏心。” 胤禛打量于她。年氏就是年氏,毕竟是大家出身,便是吃味拈醋,也不会如李氏般人前发作:“嗯。” 年氏端过由竹淑盛好的粥盏进上前:“也都愿妾。只当她懒散着只能当个伙食丫头便处处娇惯于她,若是知道能得王爷喜爱,妾当初定当好好培梳,也能省了些王爷的心烦。” 这年素尧本是想借力以表自己的大度、贤良,却不想这过多的解释反叫胤禛不快。 胤禛本就为不能体面的给夏桃一个身份烦愁,恨不得所有人都不记夏桃就是竹桃,本是年氏带来的那个又哑又懒的寡妇,却不想年氏是正好撞在他的忌讳上,当下便是暗火雄雄,只是面上并无计较,接过年氏递上的玉白碗,盯着碗中那素白浓稠的粥一泛唇角。 年氏见王爷心情似是因她所说很是不错,便续道:“若是竹桃惹了您不快,也是我这个做主子的不是。若是她实在叫王爷不畅了,不若交于妾调教些时日,也算妾身功德一件。” 胤禛挑动了几下碗勺,却未动口,只是放下,冷冷而道:“不了,你素来体弱,这些个恼人之事就不需你再烦心,若是她不行,烦福晋就是了。天色也不早了,你去吧,好好照看四格格。” 年氏温腕一视,便带着竹淑退了下去。 胤禛突然觉得很累。他从来不应付女人,一是不喜欢这种生物,一是不肖与之浪费时间。如果女人不是张显身份、可育子嗣,他甚至不愿意多看几眼。就像他不明白皇阿玛为什么乐与美人相夜,胤祉乐与纳妾相伴,胤禟乐与寻美相欢。男人与女人间的事,他不明白,他只知道,如果不是逃不掉延嗣、显恩,他绝不会去碰女人,就更不要提与之房/事那般使自个儿觉脏、犯腻的事了。可偏偏,他就喜欢那一只桃。 止不住,胤禛大叹一声,转身回屋继续“逼供”。 苏培盛见自家王爷进屋去了,便端起那碗粥。哎,真是好东西,瞧这鸡丁极白几乎融到米糊里去也知定是熬了不少功夫。放于食瓮之上端了出去。 胤禛一入内寝便见那笨桃一屁股坐在地上,不觉又是一叹。你说这世间,如那拉氏般贤厚、如年氏般傲艳、如李氏般娇美、如耿氏般憨实的女子千千万万,他怎么就喜欢上这么一朵无形无貌无才无德又无知的桃花? 措败又如何?却还是放不下,也舍不得放下。 于是,便试着蹲于她边侧,以最为无力的声音相问:“你到底要什么?说出来。说出来爷才能想办法不是?” 叫一个从来只会无声反抗、背身逃离的过三女子现在学着开口表达真的容易吗? 胤禛握了她的双手:“告诉我,你到底苦恼什么?爷喜欢你,可爷真不知道你到底在在意什么?”他顺着她的发,“你知道昨夜你晕倒在外面吗?……再不要如此。有任何问题只要你说——爷都愿意为你解决……爷是真的喜欢你……” 于是,眼泪如珠。 甜言蜜语是最重的毒药、最纯的罂粟,你明明知道它可能一文不值却还是甘愿吞入腹中,满足赴死。 于是,抛却坚持。 人就是如此,明明智慧,却感情痴蠢。 像个孩子,躲在男人怀里哭泣。 这便是她一直追寻的男人吧。会给他安全感,也会为她偶尔甜言蜜语。有什么是不能抛下的呢?再固执的信念也换不来一段真情。只愿这么抱着,在这一刻,只属于她的男人。 抱着怀里哭得远比弘时小时候还厉害的女人,虽然最终她也没说出个子丑寅卯,却以挂着泪的笑颜吻在他的颊边。 “胤禛。我爱你。” 是咒语。 爱情誓言可以一文不值,也可以尊立成为信仰,可大多时候,我们都只是把它当作短暂的爱情附带品,会在时间里挥发、渐渐转淡无色的赤烟。 爱情里的人太糊涂。所以他才会放下答案亲吻于她。 爱情里的人太轻微。所以她才会放下坚持依恋他的真情。 爱情,究竟是什么,莫可名状,却冷暖自知。 这一刻,却能真实感觉到它的存在。于是,便在此刻紧紧相握。只是十指相扣的亲濡,却胜却极致。 爱情,便是极致。 顺抚着她的躯体,吸聚着她的味道,心刻着她给于的疯狂。原来,这便是爱,是只能她给予的满满、柔柔却坚韧的情感。仿如,便有一束极暖的光忽然射散于身,那暖暖的感觉。 那年,他还不懂。那个几乎已记不清脸庞的女子抓了一把空气放于他的掌间。 “总有一天,你也是要选择的。不论你做何选择,皇额娘只希望,你好好存着这东西,来年——交给个不骄不躁、懂你爱你的女子——替你守着了……” 现在,他开始懂了。他会幸福,是因为他等到了这个女子。而皇额娘——她不曾等到。 于是暗暗发誓,要守全了与之相吻的这个女子。负担了那么多不幸,这一次,他会紧紧、好好地抓住。皇额娘,胤禛绝不叫您的不幸再次重现。如此,你便可放心了,远去吧。 记忆里的人物出现又消失,留下的是如沙粒般雕磨的宿愿。既是逝者的执愤,亦是生者的思怀。于是便有了轮回,叫生者身后闪现逝者的纠结。 现在,都该放下了。放开逝者的苦痛,便是松开自己的心结。 幸福于幸福之时,不悲不煞。 阳光刹时破沉而出,迷幻了苏培盛的眼眸,不得不支起单臂轻与相挡。 今天,真是个好天呀。也不知啥时,他老苏能放假一天,不用再侍侯于人,坐在人来人往的小馆子里喝着小酒看那门口的小童和黄狗打架…… 正文 第一百零七章 吃出来的毒 前一夜伤心劳神,二人便都困倦相拥上了榻补眠。 夏桃醒时,胤禛已不在寝内。起身一看那西洋钟竟然已是下午三点多。相问之下才知胤禛睡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出府去了朝衙,想这工作狂也当如此。于是吃了点东西便自己忙活。 这个时代几乎人人都有一手绣针的活,王府里另外还有专买的绣娘。香红雨四个婢女中绣工最好的是不怎么爱说话的小祥,只比最小的小意大上一岁也不过十四,只是她年纪小手上功夫强却与绣艺上无什么斟酌,夏桃便请个府里在统筹上不错的绣娘来,此人名唤金巧,约莫二十岁左右,虽长得不为标志却很是沉稳舒服。递了画好的床套样子过去,她果然通行,只了了几语便明白夏桃的意思。夏桃便嘱她寻了几个功夫不错的领活去了,又见小祥“望眼欲穿”,便也把她打发去了。 这是小事。此时西北策妄喇布坦已有蠢蠢欲动之势,皇帝虽然不在京中,可大清门内名属部门却很是纷忙。直到十月上奉皇太后回宫前,夏桃与胤禛的日子也同所有夫妻的生活没有什么两样,白日里各忙各事,晚夜里盖起被子互求温暖,到也盛是温馨。 香红雨外夏桃不闻不问,也不知胤禛与他那些妻妾是不是有些什么。随着康熙帝回朝的临近胤禛回来得越加迟晚,到今日竟然过了子时仍是未归。 次日一早,夏桃去给福晋请安。府内人现皆知她是王爷的人,自然这请安之举便是不喜欢也得为这。往日里胤禛默许她比其他人晚一个时辰来请安,既免了她在其他妻妾们面前难为也是因为他们“新婚燕耳”确难早起。可昨日胤禛一夜未归她再不好随势,便比平日早了半个时辰想着也能躲过其他女人。可偏偏正堂里坐满了女眷们。 夏桃不知其他穿越女心里如何想,只是她心里怎么也难掩住一种作为第三者的尴尬和疚卑。所幸众人只是给了她几个冷眼并无一人发难。 “今年也不是王爷的整寿,以王爷的性子怕也不会想着怎么庆祝。如今外朝遇事更是应当简处了办。我看,就先设个内府家宴,其他的等我问过了王爷再说吧。”那拉氏看了一圈各眷的神色,“当然,你们愿意备什么礼就自去寻思,叫王爷讨个喜气也是好的。” 夏桃这才明白,不出半月便是胤禛的寿辰。往年里她与他毫无关系自然也不放在心上,这时当然要有所准备。 昨夜几乎未眠,请安一散场回到香红雨内处理些院子里的事夏桃便想眯一会,却不想小太监来报说是两位侧福晋与格格们在如意室赏秋,请她过去相陪。 该来得总是躲不掉。夏桃一席青服未换便去了如意室。 经过几年的整修,位于雍亲王府东院北部的如意室虽小了些却已深得江南园林居宅的精髓,胜是精美宛约。于是这里便成了东书院里女眷唯一可以随意走动之处。 除了那拉氏与她院里的宋氏、蝉音,几乎其他老四的女人都在,虽然不见得怎么热络,相互间却也能说上几语。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改变的不再只是容颜,连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都变得幻妙莫测。李氏不知从何时起退了张扬,除非避不过的年节场合,几乎再难见她身影,此刻也是如此,并不多话,只坐于年氏边上自食着瓜果。反而年氏和善亲睦起来,与钮钴禄氏她们有声有笑的。武宁静与耿氏则躲在边上两相对棋。 不冷不淡地打过照面之后,夏桃便被冷清在一旁。 亭子外开有几株大朵的菊花,年氏似与钮钴禄氏说的便是这几株的品种与优劣。夏桃一开始还能听上几句,几分钟不过便换着脚重心开始寻思自己的设计。也不知过了多久,一杯香茶便出现在眼皮子底下,这一时夏桃才发觉所有人都在看她,而自己腿边上也多了个方凳子。 李氏眼见年氏盯着夏桃只是微笑,开口抢道:“这位夏格格还真是面子大得很,年妹妹,你们如今主仆相见,你到还惦念于她,好喝好位的供着,到底是大家风范。” 李云霞本意是要讨好年氏,却不想这一席话入耳却极尽嘲讽。便是最近忙于学棋的耿氏也抬起头来奇怪地看了李氏一眼,轻摇了摇头。府里谁都知道李侧福晋这一二年“收心养性”、几是不问世事,怎么现在突得与年氏“相厚”起来。对李氏如此行径便是连府里最低等的奴才也是不齿。 那李氏须臾也是觉出言辞的歧异来,闪个眼色忙高声补救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坐下?别以为得王爷几日独宠便不知天高地厚起来。这里哪个人也比你清白。” 也莫怪李氏无救,却是不会说话之人,这话一出既是打了年氏这个旧主的脸,更是连她自己在内将这王府内王爷的女眷全与个寡妇相比顿时身份清白便贬了下去。 钮钴禄氏唇角一声冷哼,什么时候王爷府的家眷也同个寡妇相比起来。 夏桃一向是躲事、隐事的性子,端着小婢子递上的茶便吃了起来,一杯水很快喝光,年氏又使眼色送了一盘水果。 其他妇人见年氏如此大方,也不好不与,便纷纷赏了些吃食给夏桃。一时间那吃盘太多手里拿不下,年氏又叫人给她抬了个四方墩子来,便不再管她了。 夏桃左右无事,又与这些人没什么好说的,便一点点无聊地吃起来。吃东西这事就是这样,一点点无聊入腹,虽不见怎么有味不吃又实在无事。最后备着吃食来的众人到是没吃几样,她到腹中满满。 几乎就在她再不能吃的时候,刘保卿打南面过来给各位主子请了安,说是王爷回府叫夏格格去侍侯。夏桃这才离了如意室。 回到清晖室,便见午饭已上了桌,入内去,胤禛像是刚沐浴出来换了一身新常服,便替过苏培盛帮胤禛把余下的盘扣扣上。 “她们可有为难你?” 夏桃挑眼对上笑笑,手下活不停:“没有,就是天好叫我去坐坐,我到吃了不少好东西。” 胤禛本有的担心见她面色无暗便放开来,看她扣好了,便拉了她出内上了饭桌。 饭桌是个小四方,两人挨边各占一边,此时菜还未齐,胤禛便也未曾放开她的手,屋在指间偶尔捏一捏,弄得夏桃既觉得好笑又泛着幸福。 胤禛见她眼眶下有些阴影:“昨夜没睡好吗?” 瞪了瞪眼睛,夏桃照旧堆笑:“没有。可能是梦多了。” 胤禛盯了她片刻,暗了脸色:“爷不喜欢受人欺骗。” 看他脸色,夏桃大叹一声才道:“嗯,一夜没怎么睡。” “为什么不睡?”他这话一出,见桃花就拿眼色看他,心里一番计较,不怎么顺畅解释道,“不几日皇阿玛便要回朝,朝里的事多……我昨夜在户部忙到深夜,想着今日一早还要接收西北那么的事折,便没有回府。已使了人回府报了,你没得了消息?” 夏桃哪里能得到消息?不要说她一个还没坦开的格格,便是侧福晋那里也不必要知会的,府里往常只告知福晋便可。 胤禛一想便是明白,正好热汤上了来,亲拍夏桃的手道:“吃吧,以后若是不归,爷定使了人知会于你,省得你有觉不睡。”便摆了她的手,接过饭碗,“吃吧,陪爷吃一顿舒坦的。吃完爷还要去内务府。” 夏桃本是不饿,可听了胤禛解释又不忍他一人吃饭寂寞,便接过了饭碗。 桌上有一盘海虾很是清透润红,胤禛见她不怎么动筷,便一连刀了数条给她:“怎么不多吃点,这虾是刚从浙江走水路运来的,想你爱吃,便让他们都大半留了来,你先吃着,要是不够,晚上还有。” 如今的王爷宠饭、宠衣、宠睡、宠人极是能宠,虽不见语气和面色有太大转变,可眼色里与唇角边的不同苏培盛还是感觉分明。 原本吃虾夏桃是必定要去肠的,只是今天并不饿,碗里的东西又越堆越多,她便也不管不顾了,直接咬去外壳吞进腹中。胤禛见她如此说了几次,只收到某桃吞出的舌头,便也随她了。 一顿饭吃完胤禛连口饭后茶也不急喝,便走了。 夏桃坐在原座上半天没起来身。哎,噌多了,也是挺难受的。 左右无事,吃多了脑中又缺氧,夏桃便直上了床补觉去。这一觉睡到日头偏西,起来没觉得好受,反更是全身无力、肉体酸痛,连意识也处于混沌之中。 眼见日落,胤禛也未能归。小厨房里便来问是否用饭,被夏桃推了回去,窝在榻里看书。 也不知是睡过去还是怎的,夏桃被胃中的不痛快挠醒,正好见胤禛摆袍进来。半起了身,胃里虽然不痛却堵得难受。 胤禛本在换衣,打空偏首,看她眉头皱起、单手捂腹:“怎么?不舒服?” 不过是吃多了夏桃也就没当一回事。只是陪着胤禛又进了点食,自己没有再吃什么。半个时辰后,不舒服的感觉越来越重,心胃仿佛被什么人玩弄于鼓掌,开始还是偶尔捏把一下,后面越加力大和频繁,偏偏那种要呕出来的欲望又不足以强到真吐出来。最后实在受不住便丢下老四,回榻上躺着去了。 胤禛见她如此,正想叫人去请大夫,夏桃却突然爬起来蹲在殿外空地里抠喉,不到两下便把陪胤禛吃的午饭吐了出来,满口都是虾、米饭、蘼肉的恶心杂味,当下夏桃就在心里告诫自己,再也不吃虾了。吐过好受多了,喝了杯热水也便觉得没事,就没有叫大夫。胤禛罢了饭也不吃了,刚漱过口,内里夏桃竟然难受地哼哼起来,进去一看,满面生白,唇色发青,立时便忙去唤大夫来。 大夫来得速度也快,却远没有夏桃复吐快,这一回把陪年氏她们吃得梨、干肉片、绿豆糕子等等吐出来是再也没力气动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只能哼哼。 胤禛哪里见过她这病相,吓坏了,亲把人抱回榻上便吼着叫大夫,大夫便来了。这大夫有些生面,胤禛不及多想便叫他相看。 那大夫很是年轻,看看病者的脸色又把了把脉,还不及细诊,便听王爷喝道:“到底怎么回事?你到是说呀?” 那大夫不知王爷的脾性,听王爷一喊,立时腿没顶住便跪在地上。 胤禛见他如此更是火光,伸了一指直指其面:“回答本王!到底是生是死?”此话一出,连胤禛也觉得自己破口,很是自我恼火,坐上榻沿抚着夏桃已冷汗而出的脸,心头翻过太多意测,最终只是瞪着还跪在地上不知如何反应的大夫,“你到是看那——!” 大夫吓得立时跪着上前来把脉。 “说话——!” “回——回——”王爷一个怒瞪过来,他再不敢结巴,“回王爷,像是中毒。” 果然。胤禛心里一个冷哼,这才是他熟悉的戏码。 “严重吗?她已吐了两回。是什么毒,可会伤着五脏?毒可能逼出?” 那大夫没见过夏桃,并不知道这榻上躺的是谁。见王爷面色不善,强自提了提神:“回——回王爷,应是无碍,先吃几副药试试。” 他这“试试”二字一出,胤禛不由收缩了下瞳色,看向苏培盛:“去把所有大夫都叫来。王府里什么时候养起闲人来?!”那大夫抖作一团,“你还愣在这里做甚?还不写方子抓药去!” 夏桃只是难过,连刚刚喝过不久的热水都吐了出来,却更是渴,躺在床上捂着胃只能哼哼。 那大夫写了方子后一会拿了热手炉来叫夏桃温着胃一会又取了热糖水来叫她喝下,却是使夏桃更是难过未能吐。 此时哪里还能容这无能的大夫“试试”,直接叫他屋外跪着去。 王、冯二位大夫不到一刻都来了,特别是王老大夫一见先前来出诊现在却跪在地上的大夫便惊上一惊,也不及说上什么便进了去。 “如意室里都吃了什么?”后来的两位大夫毕竟是王府里请的老大夫,最岁小的王大夫也已奔五,诊了脉先道无碍,便稳健地写方子,胤禛见此稍稍放了心,才叫过刘保卿在外间问道。 “回王爷,奴才到时格格面前有不少食盘里都空了。刚刚奴才也有去问如意室侍侯之人,那些吃食各房侧福晋、格格们都有相送,看着是些普通的花果、干货。” 苏培盛听刘保卿说完,便摆手叫他下去,近了王爷低道:“王爷,这人多口杂,却不好详查。奴才已经将此报禀福晋,想是已经在查了。” “在查?”胤禛狠狠相瞪,“本王这王府里也是素来太过安生了,才能生出这种事来。哼,现在能毒本王身边之人,明天就敢毒死本王!”愈想愈怒,进了内去便问情况。 “回王爷,这半夜还是要受点罪的,再吃几复清胃的药便可,明日午后当是不会再吐了。” 胤禛听完冯大夫的诊断,再细看夏桃脸色虽仍是苍白却在几针之下安泰睡去,一摆服袍便往外走。 苏培盛一见王爷那风风光光的样子,便道不好,这一回,定是要有个人倒霉的。只不敢耽误,急跑着跟了上去。 正文 第一百零八章 谁人入地狱 “中毒——?”这是夏桃醒来听小吉表述她的病症时的第一反应。 “啊——?下毒?”这是夏桃听闻老四愤审女眷的第一反应。 “然后呢?” 小如听小吉把道听途说来的消息第一时间叨咕给格格,便觉得极是不好,却也没说什么,只是取了新煎好的药上前来:“格格,先把药渴了吧。” 虽然没能看到老四与众女们的反应,那乱作一锅粥的局势还是可以想见的,吞了大口口水,接过了药,盯着黑灿灿的水面,却还是抬首相问:“王爷回来没?”虽然看不见外面的天,可烛台里原本一尺的蜡烛燃得只余一二厘米,怎么着也应是深夜了。 “没有。”小如以眼神示意,夏桃只好憋着气一口喝完,再接过红糖水贯了一大碗。 一只桃捂着嘴压那苦味时,胤禛满面寒气地进了来,见她起了身,小如手里又端着空碗,便知她已喝过药,上前细看神色,青白已退,才放下心来:“怎么样,还不舒服吗?” 胤禛进内寝前便已听大夫们说过。桃花这中毒是为吃食上生冷不忌、相克不分而至,并无其他的毒物。其实本是极简单的事,却只因为那留守的大夫而复杂。那小王大夫本是两位老大夫中王大夫的小儿子,跟随其父学医也是刚出师,到王府里来历练。正巧,这几日王老大夫生病体虚,天一暗小王大夫料想王府左右无事便叫其父归家早养了,却不想突然就被王爷叫了来。两位老大夫见了王爷虽也是胆颤心惊却胜在处之时久已能淡定,可小王大夫被胤禛几句话相逼哪里还能淡定?于是便把胤禛引到了“下毒”之事上去。 醒来时拉了一次,痛快了不少,夏桃这回功夫也有力气笑:“没事了,吐出来拉出来,什么事也没有了。”故意把话说得直白些,好破了他的担心。 胤禛听了这话,果真提起了眼睛和眉毛,满神地不赞同,引得夏桃坐着大笑,而小吉与小如也是盈盈而乐。 两位大夫当着他面又复诊了一遍,保证于身不会再有毒患,胤禛才收拾了叫众人下去。 此时室内只余二人,夏桃躺在里榻看他挑开了被子上来,把她裹在心口里,便觉得甜蜜难挡。暗暗自美了许久,才想起“中毒”之事,抬了半身看他:“胤禛,我这不是中毒,不过是吃坏肚子罢了。以前也有过,大过年的中午还好好的晚上就吐了四回,难受得很。” 胤禛重新把她拥住,看她那不怎么挺的嘴梁骨:“哼,既然有过还能再犯,你这人还不胜孩童,小孩子还知道惜身、修性,你呢?”把她吐舌头的样子收入眼里,那种担心才终于落了地,大叹了一口。 夏桃听他舒气,也知道叫他提心了,愧疚地低道:“我保证,下次再也不敢了。”很有小时候给老爸写保证书的意味。想想也能偷着笑出来。 胤禛也不去计较她的无意保证,心里却打定主意以后要好好管管她的膳食。像今天这种事,再也不希望再受一次。这朵桃花虽然大多时候懒散、缩手,却怎么都比几个时辰前的病态舒服,即便是在被他杖责之时至少也还鲜活。年幼时他守不住皇额娘,少年时他护不住春棠,成年后更是看尽人情冷暖、稚子夭亡。原本他以为,一辈子便要这般在清冷里追逐、破浪,却不想会有一日体会到幸福是什么感觉。 这到手的幸福只有一直遥望而后突然拥有的人可以体会。 现在的幸福虽然不强烈至激情,却自有其不可击破的浓蜜温柔,是胤禛不想再放开的。 人活于世不容易,他们这些天皇贵胄更是多了些普通人不能体会的阴谋叵测、欲望波澜。从来天家就是最浓缩最极致的镜世,生与死不过是一个眼神的轻佻,又哪里来什么公平、尊严、正道、亲情?一切,都不过是上位者、求上位者、投位者与一些毫无意义的牺牲者间一场没有尽头的撕咬之争。胜了,不过一场;败了,就此无生。 多年前还不觉怎样,现在也许是身在其中太久,也有渴求此微温暖的意念。抱冰太久,也不过是凡胎肉体。 于是,便也牵动了唇角,只是吐出的言语还是一样冰寒:“还有下次?” “好嘛,没有就没有嘛。” 亲密之间的互动,即便再索然,也自能对彼此生出情趣来,这或许就同动物间的抓蚤、理毛相当,都只不过是爱宠的显现。 等着这股情迷稍稍散开,夏桃才想起“下毒”的事来:“你没有怎么样吧?这是我自己的问题,与别人无关。” 胤禛拥着桃花的那只手在其臂间抚摸了半晌,才道:“这王府里,没有毫无关联的事头。”待怀里之人还要再问,他只拉紧了被头拥紧了人,“睡吧,累了半夜快些睡吧。”知道她还要相问,只好复道,“明日一早爷还要进宫。”果然,那只桃就不再开口了,很是体贴于他,也很叫他满意。 于是一个睡去,一个纠结不到一分钟也睡去。 自从有个你爱的人分走你一半床,入睡似乎成了极简单的事,不再辗转反侧,不再天马神游不知所云,贴着彼此虽不丝滑胜似丝滑的肌肤,听着彼此再是普通却不曾细听的心跳,感觉着弱小离开母亲怀抱后第一次的柔息刚气,这种不需要言语只能自个儿体会的感觉和意境如罩起的天然无垠的绿草与蓝天,给予情倾之人的是一份宁静、悠远、和煦、安坦和幸福的桃花清源。 夏桃直睡到午时才醒,醒来也有追着相问外面如何,有小如看着无人有说。直到近晚膳,小如亲去料理,夏桃抓了小吉来问。 “听说各位主子都没有受罚,只是打死了几个接手递食的婢女。”小吉小声传着小道消息,却惊得夏桃一个身颤。 有些战场就是这般,你虽深入却不了解,甚至从来不愿了解。这里有的从来不是是非,只论交待,不管这交待是不是合理,因为这里没有对错。 那些当着王府大小主仆面被打死的婢女也有一两个是各房的一等婢子,像是李侧福晋身边的雀兰、武格格身边的春花、耿格格身边的香春。 不管这场“中毒”事件是不是中毒、何人下的毒,对雍亲王府上下来说,都不过是场警示。叫主子们安泰的,又何常不是叫奴才们认清。虽然王府自王爷开府以来便极是外严内紧,却还是由此成了铜墙铁壁。 “本王是这王府的主子,唯一的主子。本王喜欢什么,你们就得喜欢什么,本王讨厌什么,你们就得十倍八倍的讨厌!只要你们一日在本王门下,就要事事时时记劳了本王的喜恶。现在只是一两个奴才,不是本王不敢动手……”那一时王爷看向女眷的目光,没有人会忽视,“本王也是念着些情份的,只是——这情份终只是在本王的喜恶之间。佛经上有云:你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哼,本王终不会是入地狱的那个。” 正文 第一百零九章 不同的生辰(上) 胤禛很晚才回来,一进门那桃便只是看他并不说话,问多了便只是抿着唇打定了不说。他招了小如来一问,果然是小吉把事情都说了,当下,只是轻道:“把她拉出去。” 跪着的小吉一下便瞢了,刘宝卿正要出去喊内卫,夏桃刺棱起冲:“你还要把她也杀了吗?”说完之后,便级是纠结,果然,胤禛看她的目光沉寒了几分,甚至翘起一丝唇角来。 这便是他们之间无法言语的社会伦常。夏桃知道,这些奴才们的生死对这些上位者来说不过是嘴皮间的尘埃,她也知道,老四这么做也是护她、保她之举,可那些因为这场口误送掉性命的奴才们又有什么错?如果其他她没见过、没处过的还可以当做看不到、听不到,那春花呢?那个从圆明园里跟回来的小姑娘即便换了主子对自己也是依旧诚恳。在这场事故里,提着刀的是胤禛,失了命的是奴才,那自己呢?她不想愿胤禛,因为从他的立场而论顶多是杀鸡警猴的游戏,所以她才不开口,至少可以不伤和气、冷而处之。可现在呢? 春花喊着“姑姑”的笑脸,又在眼前划过,还有小吉的惊怕。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真没想到只是吃坏肚子的事会要了那么多人的命呜……” 没有人可以腓臆于他,竟然是她。可面对六神无主、自我责难的夏桃,胤禛还是只能一口叹息上前搂她安抚。 她也着实不小了,遇事却还是单纯得可以,不要说是场可能的“中毒”,就是在普通大家内宅,行走言坐又何常不能打杀几条人命?哎,也不知,她到底是在怎么个环境里长大的? 等着安抚她停了哭泣,胤禛拉了她坐下好好开解着:“你以为,真是你口误吃了忌口引致中毒的?” 难得不是吗?她后来也想过了,那虾和水果,还有那么多冷热不均的东西,加之自己一向不怎么注意便可能是积着一次爆发。 取了她襟口的装饰帕子替她擦了泪。皇家里若是想要你命只是时间的问题从来不是不能的问题。可这话他思量间还是没有出口:“要取你命的,只怕不是一个。” “为什么?她们给我的不过是些寻常的果瓜。又没有人知道我会吃虾!” 胤禛轻摇了首:“你以为,接收货物的备物房、烹调膳食的膳谨房、经手膳食的下人就不是眼线、没有派系?” 夏桃也不傻,听他如此一说,便渐渐理清了头绪:“你是说,早有人知道,香红雨里会虾?” 胤禛并不答复,只是接过茶水这才有空喝上两口。 寻着这种处事思路续想,很容易便明白一切。可这条,又何常是轻松的前路?那些女子们,在这一场戏幕中到底演艺了什么角色?哪一个是主谋?或者——所有人都很有默契地纵容? 不由一阵胆寒,抚着臂膀寻求一种温暖。 胤禛打量她的脸色沉了,开口道:“你也勿需担心了。本王的府邸本王还是有些能耐的。”划过一丝嘲讽,“你只管宽心,以后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只是再不要于香红雨外进食便可,哼。”想想那些人的脸色,到真的觉出几分趣味来,若是真的没几个人蹦达,这内宅的日子还真是太过无聊。只是这些都不用于她说明,“有吃的吗?后日皇额玛便要回京,这一天也没吃上点正常的。” 夏桃一听他嚷饿,哪里还能顾上别的?立时便顺拉起小吉叫她上膳去。一夜也就无话。 这一病虽不致痛苦,可与养胃上实是不比其它,直过了七八日也未真的如旧,只是如团绵花填在胃里进退不是。 皇上回京后自然又是另一番忙碌。等到内外正常下来,月末三十日胤禛的生日已到。 照旧,中午一顿胤禛与福晋入宫于永和宫德妃摆的家宴上进辰。连着皇上与十三、十四夫妻也算团圆家亲。 只不过这寿席短得很,得知胤禛已入院那时针才刚过一点。夏桃一时难掩兴奋亲自出了赏心斋去迎。 胤禛一路而来,先是仔细打量了寝殿前的空地,见上面空空无物,只是转动了眼珠子。在一只桃讨喜的笑颜中进屋便开始状作无意的打量。 到没太大变化,只是每张太师椅上都多了个黑白相间的四方枕头。 “王爷——生辰吉祥——请上坐——”胤禛便随着桃花拉着袖角入了座,硬被压向椅背。果然,那东西卡在椅与背之间,舒服了腰口。面上虽无任何赞许,眼睛毕竟是多了笑意。 看他如此,夏桃也是满意了,赶紧接过小如端上的碗:“大爷,生辰怎么能不吃长寿面,来来来,特制的长——寿面。” 接过那碗,也没觉出汤面有什么不动,却还是举了筷往嘴里送,这一送才明白门道来,在一只桃连着下人门的喜庆神色里好不容易把那一根长寿面吃下去。嘴角,再难忍住笑意,也觉得这个寿辰与众不同而期待了起来。 夏桃笑呵着递上热帕子叫他擦了口,才拉了人往寝内走。 胤禛其实是个极固执甚至执拗之人,以夏桃的意愿是想把那些中式显冷的家具都丢出去的,可现在毕竟没有海绵能做出舒服的沙发来,加之老四也未必愿意,便只是一切尽可能在他喜欢、舒服的底线上改动使居家温馨些。 夏桃本是个普通文员,但以卖些插画赚点外块,自然画些写意的植物是手到勤来。正堂与外寝间本是以左右开空的一面墙分隔,在外寝那墙下原放了两张太师椅和两个高脚的赏宝台,现在却独显一面墙,墙上手绘着晨出观景图虽色列大胆却胜在如真,到使其后胤禛每每醒来推开内寝之门便有种心力充沛的莫化感。而其下放着一口极大却显浅的青花水缸,胤禛走进一看,正有多尾鱼儿欢欢其间,极是童趣。 东侧的小书阁到是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有几株绿色植物隐藏其间到也在劳心劳神之时有移情转换之效。西侧的暖榻上本是素白一片,现在却在其上放了一场西地进来的西域洋毯,虽是颜色繁多到是以红为主连着外圈的素白正是鲜活又亮眼,再加上几个高高的素白墩枕,很是活趣鲜亮。 见到这里,胤禛已是极为满意。这么些年严律惯了,便以为这般才能时刻警醒自己。可谁人心里没有一点柔软?这样,才像家的样子吧。 夏桃挑着眉嘻笑着推他入内寝。 原来,那亮紫绸的布料果真做了帘、上了床,把个原本不是黑便是黄的卧榻用一些纱绸样的东西便整得极是奢侈又低调。 这便是软装潢的好处了。夏桃一直希望自己的婚房里有这些低调奢华的亮沉紫,可惜总是嫁不出去。却不想于现在得以实现。她本不敢用这种颜色,毕竟老四不喜欢,又哪里想到她悄悄寻了绣娘做的床幔和床上四件套却莫名成了自己喜欢的颜色。至此,她也明白了,在这府里只有他不想知道的事,至于他有意而为之事任何人也是莫可止逆。这种个性,正是她一直想却总也历不成的性子吧。 性格决定命运,用在老四身上再合适不过。一个能对自己都苛责谨律之人,再加之一些沉稳与野心,成事——应是时间的问题。 两个人几相眼色里浓情蜜意,一个甚是满意,一个喜得称赞,一时之间他拉她的手,到都不好意思起来,最后只是抱在一起,便是满足。 “五弟他们邀我去打马球,等会便要走,”胤禛先推开她些许,“你弄的这些个东西本王到还满意,只是还不称头。你且好好想想其他的法子等爷回来开心。来,先为爷换身衣装。” 夏桃在他面前吐了舌头,却还是替他取了衣服换了新的枣红骑马服,送他出了院。 正文 第一百一十章 不同的生辰(下) 皇上离开,胤禛挟那拉氏也回府之后不久,去而复返的胤祯却重新坐于榻侧。 德妃细看对面的幼子,人都说第二个孩子总是比第一个生的好,好真是如此的,胤祯便要比胤禛长得英挺大方多得。德妃看着欢喜,便取出宫女捧来的盒子里一块私藏的物什替儿子挂在腰带之上:“你皇玛嬷给的玉坠子。”含笑间又替幼子整了整衣肩,才回座道:“你那些兵书看得如何?可算是兄弟里顶尖的?” 胤祯并不知额娘的意思:“儿子于兵家战地之事还是很有些能耐的,这是连师傅们也称道的。不知额娘何以问此?” 德妃划过一丝了然:“依额娘看,西北的战事也逃不过这几年去。一旦战事起,以你皇阿玛的身体自是不能亲征,自然是要皇子领军督战。诸皇子之中,军功上有为的首当是胤褆,至于其他——”本是极端容的眼睛这一时调起竟是极为妖媚,“以额娘看,都是不成气候的。” 男子争战沙场是骨子里宿有的激情。那胤祯一听说将征战领兵不掩兴奋,当下大笑道:“快哉快哉,是吾所求。” 德妃却冷了面色:“你以为额娘只是想叫你当个有风险的大将军?” 胤祯听了母亲的厉色,掩了性子淡然道:“额娘的意思儿子明白。” 德妃观察了一番幼子的神色:“果真明白?” “若是这个理都不明白,儿子又怎能得额娘如此重待?” 德妃果然笑了:“哎,也不是额娘太过偏坦,只是你那四哥性子喜怒不定不说,为人也是阴森小气,难以成势。往年里我对他还有些许期望,只是今次——”说道此处,住了口。 偏胤祯并不放过:“额娘说的是什么事?” 家门丑事,德妃本无意再说,可终顶不住幼子的寻问:“还能有什么事?你那四哥也特是无章无规的,弄得现在把个寡妇收了房不说,还独宠了起来。这要叫其他宫妃知道了,我还有什么脸面?……” 胤祯由永和宫出来穿着西筒子路。 他母妃虽在大妃之位上,也颇多皇阿玛恩宠,可他上面除了自己的一母之兄还有那么多极为能耐的老哥,即便是有争位之心也一直掩示得很好。在所有人心里,他是极光明坦荡的汉子,就是四十七年皇父拔剑之时他还能冷静地为八哥挡剑,那一次虽然当时恼了父皇,可过后不知为他在所有人心里谋了多少的重情重义的高节,这才使本极为爱重十三的皇阿玛转而宠重于他。如今老二下马,老八无忘,就是四哥也是一只能干事的闲人,若这次果真如额娘所料西北战事起,哼,到真是个绝好的契机。 另外,惹得额娘不快若真是因四哥把个寡妇收房,那他可好好打探打探,是哪个风/骚的寡妇能叫四哥破了金像。 这边胤祯如此打算,再转而说几个时辰之后,天色已入夜,夏桃这里做好了饭热着却没有等到胤禛。 京城十月末的天气已是极冷,一层绵的单袄早已不足抵挡风寒。夏桃本是在殿里等,只是两个小时等过便觉得屋里燥火难耐,便披了件风衣出来,遛达了不知多久,最后反而蹲在干枝的海棠树下隐在一片黑暗里执着地对着香红雨的大门。 今夜的月牙一笔而就,当胤禛低垂着头走进院时并没有发现她的存在,就那么走了过去。 夏桃并不想胡思乱想,所以她并没有胡思乱想,只是脑子里一直维持空空的状态让时间过去,只是在等了数个小时之后情绪上难免有些失落。 当看着老四那么走过去,她还是没怎么胡思乱想,大约就是有些被丢弃的小猫心态。可她还是很能调适地自己拍拍搭地的衣摆起身跟着往灯光下行去。 出来寻人的刘宝卿正与要进殿的夏桃来个正面,还不等他说上什么,便见夏姑姑自己抬腿进了去。 屋子里燃了个暖炉。胤禛正由人侍侯着用热帕子敷脸,那帕子一离开脸面正见桃花难得穿了件他认为体面的他早叫人备好的紫缎金绣格格服闪亮亮现于眼前,立时那笑容便顶上了颊。 一入屋那一股子酒气便掩不住,夏桃看他笑得如此开心、颊如染脂也知道他是喝多了,趋近正要侍侯他退了衣好舒坦舒坦,却很大一抹女子的烟粉味就着热浪毫无预警地刺入神经。 “夏,爷今天赢了他们!”胤禛却只是高兴,口齿虽还清楚却全是酒中的迷离,“呵呵,论起马上功夫我胤禛怎能差了他们去?往年里不过是爷有意相让罢了。”胤禛说到高兴处抬首却见桃花一站在几步之外并不接手,反一脸子厌恼。一个不怎么显的酒嗝之后,他也不乐意了,“你怎么不高兴?” 夏桃虽然心里厌烦,却还是上前去替他退衣扣:“没有不高兴。” “你明明就是不高兴。爷虽然喝高了,眼色嗝——可没有问题。瞧瞧瞧瞧,”胤禛抬手把食指点在桃花的嘴角,“这里绷得老紧。” “啪——”,夏桃一下便火了,一掌拍开老四轻挑的手指。 苏培盛也不知这二位啥得了,原本还好好的,突然就愣怒上了眼,他惊在当下进退不是之时,却见王爷自己先低垂了眸色:“爷是喝多了……兄弟们打着高兴走不了便去喝了花——便去喝了酒,”也不知怎的,那“花酒”二字他怎么都吐不出来,特别是在桃花面前怎么都觉得没脸,“以后不会了,不会叫你等这么久了。” 夏桃原本以为他的迟归是因为府内女眷相留实在不能相辞,却想不到他一身的胭脂实为风月野花所留,一时间再也压不住那种令人作呕的水粉暖香快退几步大口地呼吸。 清醒些许的胤禛只当她不舒服,起了身却有些摇晃却还是上前相问:“你不舒服?” 夏桃见他走进,自退了几步。胤禛拧眉又上了两步,看她又退了些许,正要恼火却听她高声喊道:“站住!”,那暖昧的暖香惹得她再难压抑,便干呕了一阵,边呕边觉得委屈和凄凉,不觉便湿了眼眶。想她夏桃一辈子洁身自好,千挑百等到这么个不能从一而终的男人也就算了,却不曾想还是个浑素不忌的,这叫她情何以堪? 她那里后悔,胤禛这里却渐露喜色:“你——不会是——?”耐不住这个惊喜便又上了几步便将扶住她。 “走开走开,你给我走开——!” 胤禛收到的只是努力含泪不愿下落的桃花一脸的歇斯底里。 “爱新觉罗胤禛——!我看错你了!原来你和那些男人没什么不同,好/色成/性!府里面那些我也就不能忍则忍,毕竟是我后来的。可没想到这还不够你还出去?***——你——你——” 胤禛把“?***”二字听入了耳,面色立时冷了下来,喝酒引发的躁热也立时消退,仿如被人丢进了三九冰河透寒至底。 “哼,我爱新觉罗胤禛在你眼里就是这么个好/色成/性、浑素不忌、洁身未果的下作东西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有声,投入夏桃耳中字字钉心,到叫她不好回答了。 “说呀。你给我说来,我胤禛在你心里果真如此?”尽然还难掩笑意挑起了唇角。 夏桃自觉便退了一步,忽然觉得可怕。 “嗯——?你一条条说来,爷究竟是怎么好/色成/性?爷究竟是怎么浑素不忌?爷究竟是怎么嫖地妓又是怎么洁身未果?!” 随着胤禛的步步进逼,夏桃随之步步后退,直到一屁股坐进榻里被他罩于势力之下,虽然直觉害怕得心直打颤,却还是受不住那种暖香轻轻发呕。 胤禛何曾受过如此侮辱?他一辈子洁身自好、勤勤肯肯、不要说?***,就是家里的女子都不曾有意性/染,更不要说对外面的女子就是多看一眼也不曾。好不容易到如今年岁遇到这么个情投意和、虽一无本事但叫他暖心的麻烦女人却不想原来在她心里他不过是个连登图子都不如的下邃东西,这又叫严于自律的他情何以堪。 “你这女人,爷对你还不好吗?自从遇到你,爷便处处纵容于你,你次次大事小事地犯,爷次次只是小责,不然你早被杖毙不知几何。爷是好/色成/性?爷要是好色成性也就不会这几个月不宠幸那些女人只守着你这一个安然渡日。爷对你自问致真致情,再无一丝异心,自问这大清上至天家下至百姓也找不出爷这么个真情真意的男人!可原来我爱新觉罗胤禛对于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不知感恩待德的女人来说竟是什么意思也没有。” 胤禛说到伤心处,只觉失望透顶却还是不忍杀她、甚至动她一下,只觉自个儿无能是注定毁在这个女子手里,可他毕竟一身的骄傲便黯然退后想去独自舔伤。 “胤禛——”夏桃听罢他的自述,既是震惊又是难信,却不肯放手地抓住他的衣角,两只眼睛直盯着他偏了身去不愿回首的脸庞,已是纠结的泪水滑面而下,“胤禛……”声音里有着浓浓的不确定和乞求,毕竟,胤禛虽然喜欢她可她却没有自信他会为她做到如此,对她这种穿来的女子而言,如果你爱她给她金山银山甚至全世界也许都不如为她守身如玉来得情比金尖、感动一生。“是真的吗?……你真的——” “现在才来论真与假,哼,不必了。”胤禛说完要走,夏桃却死死地抓住他的腰袍两侧,拉拽间甚至跪于地下。 “胤禛胤禛,你别走你别走,我错了我错了呜……我以后再也不怀疑你了呜……再也不了嗯嗯……”或许是一个人在异世太孤单,或许是本就自卑自弱,或许是等待的时候太过于空乏,夏桃哭得惨烈,已不自制。 在你几乎全盘放弃坚持之后突然那人来告诉你,其实他一直不曾打破坚持。这就像你几乎溺水而亡却一朝被人救起,那种狼狈和感动几不可言。 被她这么没形象的一哭,胤禛也有了不忍,可是哽在心里的那根刺确实没那么容易消无。 “我错了……我错了……我等了好久……却一直等不到你……我以为你去了福晋那里同她们吃饭……其实也没什么的,最多就是留宿在某人的房里。我从白天等到晚上,在那树底下黑灯瞎火地蹲到现在……连饭也没吃……”夏桃也不知自己在说什么,反正是东一句西一句的,“没想到你一回来就是一身香。原本我也装作不在意了,可你怎么能连洗一洗也省了就来招惹我?我以为你和别的女人燕/好只要我看不见你又洗得干净我就能当什么也不知道可我真的受不了呜……闻到那股味道我就反胃泡酸,只要一想到你刚和她们那个之后就来与我……我就真的很难过很难过……”她还知道腾出一只手来抹去脸上过剩的泪痕,只是另一只手却也下意识抓得更紧,“胤禛你不明白,在我们那里男女间是一夫一妻,可以再找但一定要离婚了才行不然就属于不道德要受法律惩治。我也知道到这里应该入乡随俗不能拿我们那里的观念硬套可我就是忍不住——从前我还能当是被你咬了可现在越在乎你越受不了你和那些女子拉拉扯扯。我知道我才是那个最后来的小三小四,所以我也一直告诉自己什么也不要什么都要忍,可我真的受不了啊呜……”说到最后她也管不住有用没有,就想就着此刻一股脑全说出来或许迅速成仁。重新扒上胤禛叫他动不得身(其实老四后来也根本没动,“胤禛我知道错了,我知道我不该怀疑你的真心,可我真不知道我有哪里好值得你为我守身如——”还算她眼神好,一见下眉立马把“玉”字吞回腹中,“我一直没什么安全感,这两个月你对我越好我越觉得像偷来的,我虽然知道你是个品性极好、身形极正的君子(才怪,不知当初□她的是哪个混蛋),可我一闻那味醋劲大发根本管不住自己的嘴,胤禛——胤禛——我再也不敢了,你发誓再也不伤你的心再也不怀疑你了,你原谅我好不好,你原谅我好不好?”前面段夏桃确是一时情切有些不知所云,但中段开始他一直有打量老四的神色,见他虽然眉头越皱越紧可身体却不再挣着要走、虽然入耳的都是胡绞麻缠却还是耐着心性竖儿听着,她便一转心思放开了说去,还越说越没有章法和守底。跟这么个闷/骚男相处在一起久了,她也琢磨出几点来,该严肃时你绝对不能对他动一丝亵渎的心思,可当他在乎你时,只要你不触原则性底线就是胡绞蛮缠且顺着他爱听的说,就什么事也没有,当然,还要有新鲜感,一旦别人用过的招你再拿来画样就绝对只能犯了厌去。所以她后半段才来了这么了出真假相兼的诉妇、泼妇同上身。末了,还哭得打起了嗝,装作受不住力气的有些虚弱。 果然,胤禛反过来扶住她,虽然不说话却还是抱着她放在榻上,由着她死不要脸顺杆子将他雄抱。 这人与人就是这么的莫名其妙,对不上眼你就是长得像钟楚红他也能说你太大饼,对上眼了你就是生的一对麻豆眼他也能说你超聚光。 “胤禛,你别走,大不了我以后不吃醋嗯……你别走……” 这一刻,胤禛觉得桃花像她女儿,除了心里大为感叹自己是中了她的套,表里还得轻拍他的后背安抚。 苏培盛已经退了出来,他怕再看再听下去,明天爷就把他偷偷剁了,毕竟是那么没面子的事。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胤禛迷朦着以为这个生辰之夜就要这么过去的时候,怀里的人却轻把他推开。 “胤禛——”满面的犹豫和游移。 “嗯?” “你还是去洗洗吧,真的受不了。”她偏着头装姑娘的小角度看他,虽然吃准了他没折,却还是有些保留。 果然,他怒了,虽然在压,却鼓鼓着起了身一声大叫:“苏培盛——给本王打水洗澡去!”再回头看那偏着头看他闪出上眼睑那一线银白的一只桃,明明一脸子矫捷,可他就是觉得她现在特别的漂亮,转个气吼吼往外走:“爷就不信我洗不干净。”虽然还是在气,嘴角却在她的笑声里跟着挑了起来。 哎,也许他一直被骗了。这明明是个西里古怪的主,他却只把她当木头。不过,老实说,他还真挺喜欢这妞,越来越喜欢了,只要有她,他总觉得一日日比过去幸福,那感觉就像趵突泉般一眼一眼的溢了出来。 等着胤禛好好洗了个澡连头发都洗净了出来,那只桃端了醒酒汤叫他喝了,再取了干巾子替他理着发。 屋里只剩下两人,自从这两只“勾/搭”到一起去苏培盛便挪到殿外去守夜了。 她先是用了几条巾子吸干他的发,而后开始给他一点点地按压头皮,她知道,那感觉太舒服,一直严谨做人的老四是享受不到滴。 果然,他二人一个坐一个跪占了满榻,胤禛开始还有些矜持,到后来舒服得直接把身体靠在了夏桃的身上。 这朵桃吧虽然小,可却该大的大,很叫他满意呢。 夏桃抿了抿嘴,不去与闭目自乐的某四计较,清了清嗓子道:“胤禛呀,你真的这两个月没碰过她们?” 此话一出,本是靠她靠得暗爽之人“刺遛”而直,偏身怒瞪于她。 “呵呵——呵呵——呵,绝对不是不信你绝对不是不信你。”只是想再“内牛满面”一下、欢心鼓舞一下。女人嘛,总是希望通过征服男人来骠显自己。 于是,那背不一会儿又靠了回来。 “胤禛呀,你真的以后都不再碰她们了?” 这下大爷也不叫她侍侯了,直接下榻,卧于暖床:“哼,那可不一定。”不抬头也知道某桃的脸色,“要看你怎么侍侯爷能叫爷舒服了。” 夏桃狠狠鄙视了这神一把,还什么洁身自好什么清心寡欲,全都是狼扮羊的鬼话。 胤禛睁眸去看斜对面坐着怒嚎嚎的某人。他没想到,原来她在乎的是这些。从一而终?皇额娘当年在乎的是不是也是这个?不然她不会在皇阿玛万般宠爱之下而郁郁而终。这些日子他不去碰那些女人绝对不是什么守身如“玉”,只是一向对女人就没有什么欲望,每月里那么几次也是子嗣之事,而现在却几乎夜夜房/事,哪里还有什么所剩的精力去与其他女人“勾搭”。 至于以后?他没想过。现在他知道她在乎的是什么了,是不是就会为她守住?三阿哥一心逆煞怕是难有建树,四阿哥虽然聪明持重却还是太小看不出什么,至于弘昼还是玩童心性。就这么三个阿哥真的可以吗? 不自觉双寻找那女人的身影,却见一抹身影跟坐在面前:“爷——”她这时睑上翻、睫毛挑起,和着拔高的音色,“不知想要奴婢怎么侍侯呢?” 哪里还能守住兴起的神志,只是丢开了烦思专守于她。 “嗯,自然是要些看家本事的,不然也入不了本王的眼界。” 夏桃划过一丝坏笑,探头凑近了几分,没想到这斯现在有线不错了,竟是不闪不退,只是抬眼观她。 “怎么,只是空有张嘴皮子?” 真的咬他?夏桃衡量着,咬他不就等于便宜他?那她不就亏了? 这么一笑,她反而笑了,把个唇又靠近了几许,几与他的相贴又似不贴。 两个人的气息互相喷散在彼此的意识里,夏桃嗅到的还是酒味而胤禛则全是撩人的清甜。 “大爷,这么近——可好?”夏桃的脸上全是挑动,还伸出舌尖来点了下他的唇肤。 胤禛怒了。他今天在她面前已失了为夫之纲,这一刻哪里还能容这只花猫扮作了老虎骑在他的身上?立时便连舌带唇吞进了口。 也不知是他酒喝多了还是桃花真的不同,他只觉得此时的桃花尤为主动,竟咬缠着上来与他纠结,更打着翻儿偶尔勾动他的口中腔壁。 “坏东西。” “呵呵。” 两人开始还能坐着玩闹,随着一番龙争凤斗便滚进了床里,相互抱着啃咬。 老猫一发威也是蛮厉害的,胤禛到退了出来只是由着她顺着自己的颌、颈啃吻,见她暴力扒他的衣虽有些本末倒置的不快却还是从了,只是浑身僵硬着由她胡闹。 夏桃一路含笑着吻下来,对于他的僵直也不理会,待三两下在他违从之下把他的亵衣丢下床去露出光竿的上身,反而笑得更欢了。 老四的身板子爱爱时也不是没拿眼瞄,只是那时自己是承受方并无多少打酱油的功夫。这一会可不同了,人也升为执行者CEO了,自然要好好观摩一番。 虽然劳身费神吧却并不干扁。可能是上下朝没有汽车全骑马的功劳几块胸肌到还硬时。 夏桃一看那挺直又暗红的乳/头,立时扯开了嘴巴偷乐。 “嗯——”一声极为压抑却窒息难信的男子低吟传来,夏桃更乐了,夹豆开磨双牙关,自然是收到身下之男颤栗地一次全身抖动,只是可惜了,再难听到没守住的音色。 胤禛再难忍受这没脸没皮女子的亵玩,挟了她的双臂便要推开她却不想她牙关一紧直接把他的东西吸咬进了口只是不松,随着她灵舌的一阵舔逗,他努力压制着呻吟,哪里还有力气去反抗他。 夏桃自觉老四是稀僻的享受,就他这精怪的性子怕是从来没有女人也从来没有女人敢这么挑逗于他。于是越发下心思,放开了性子展开想象侍弄于他——的胸/乳。 等着夏桃终于把两个乳/头都照顾得越看越闪亮,胤禛突然放开鼻子里憋着的那口气,瘫在床上大喘气。 可夏桃偏不给他多少换气的准备,顺着胸中线便往下舔着走,等快到了脐部竟然还下手替他把裤子往下拉,一点点地卷,当然,手指也是有意无意在那暖昧的窄小肌肤上点划。 “卟楞——”那斯果然再也受不住,一下强把她压在身下连吻也没什么吻了,直接开始扒衣。 夏桃神情愉悦由下而上看他冬天里额生汗粒,喘着粗气强拉硬撕,直到把她剥得衣襟大开内衣裸/露。眼见一片紫色迅速炸开眼视,胤禛眼里的欲望更加浓烈了。那素光面的紫BRA焉然只是比基尼的三角样式,而桃花偏偏个小却有D的胸杯,此刻只是一个裹了乳/头、一个未能裹住露出头来。 “啊——” 他竟然也有样学样直接把露在其外的收“果”入口。 夏桃的燥热也起,因他这好学之下的迅雷。哦不,他更为有想象力,一个吞了一个还拈于指间碾揉。他的力气不比夏桃,越发激烈,三两秒的功夫便叫夏桃欲/火焚身,面泛桃花,只是神志里勉强还守着一丝坏心。不但没有退开,反搂着他的颈挂起在半红,任那衣衫偏偏下浮只是不落。 胤禛只是更为饥喝,坐稳了帮她把那些碍眼的东西丢去床下,待要继续,却被她一个闪身偏了身去露出几尽光洁的裸/背。他喘着粗气要去抓,夏桃却自己送上门立起来抱着他狂吻,还用挺实绵软的酥/胸/挑动他的胸膛。她下了力气,他实在不好强把她放倒,只好学着她的样子双手在她的肌肤上抚弄。其实桃花的肌肤不如年氏顺滑,有些微绒毛感划过感觉,可他偏对这种真实的感觉着迷,按说在许多事情上他都是追求完美极致的性子,偏身什么事情碰到这朵桃花便觉得怎么都是正常和最能接受的。 夏桃已经感觉到身下他的“兄弟”开始挺立了,她却不但没有收手,反更是激情地挑逗于这个情场“旧手”。 终于,在一只桃过于颠覆的手段之下胤禛再难自持,“嘶啦”一声便拽断了她那奇怪、未见有人所穿的抹胸,直接把她推倒自己再去拉裤子提枪时,却听耳畔银声灵灵。 夏桃眼看着这每回做/爱都只把□裹在被子里极为无趣的老四这一回形象不忌地全/裸着身躯回来却还用一只手遮着他的“兄弟”便再也忍不住地咯咯大笑,连眼泪都出来了。 胤禛却没有这个功夫和时间问她笑什么,直接奔上去便要抱住那已起身只是抱臂遮胸的女人。可偏偏她边笑边躲,只是肯给他一个身背硬是不透前胸给他,他只好退而求其次直接从她的背后下手,便要去拉她的裤子。 “别别呵呵,别呀我的爷呵呵……不行的真的不行的!”这一刻夏桃也没功夫计较前面的胸/部了,丢开走在背下死拽着自己的裤腰。 “夏桃——!”一声男子的高喝。“你别闹了”一声男人的低吼。 “啊——呵呵呵……不是我闹呵呵……真的不行,真的……” 胤禛再不与他纠结,手便想要直接挤过她压着的身躲拉住她裤腰的前部:“今天你是行也得行,不行——也得给爷行——” “啊——不行——我月事来了——” 次日起来,夏桃是几天没有脸面见人,特别是香红雨里的人。 再接着说现在,胤禛恨得磨牙,盯着一双锥子眼便想把这个还在笑的女人撕碎。 “你耍爷——” 哎,你终于明白了。 “呵呵,”夏桃偏着头看她,眼光里是戏弄与妩媚同存,“人家哪有——不是你说人家不敢嘛。我这不才舍命相陪嘛。”她也知道适可而止,后面几个字全含在嘴里。 只是可怜老四,下面那个“兄弟”还是直直顶着某桃的屁股,现在这个时候是欲火加怒火双火直喷哪里就能再消了下去?只能起身,想快快离开这个无法无天的女人。 “胤禛——”却还是被她抓住,偏头便见她一对极丰满的奶/子,只是更加呼吸难忍。 “胤禛!”夏桃却死拉住要下床的老四,“虽然下面不行,却也不是没有办法。”眼见他一眼不明所已,“你不会——不知道吧?” 于是,我们未来的雍正帝便首次尝试了一回“纯手动服务”。只是事过,他不但没有快乐延续还七天不和夏桃说话,每见与她那张可恶的笑脸便打老远躲得远远的,就是夜里也不与她同床只挑了外寝的榻子过夜。 至于我们的桃花同志,也确实是以此之事快乐了老久,每每以此相提便一次次把某男所恼而乐此不疲,甚至等这二人老的再做不动那情爱之事时,她还是拿出此事来气气这老头。 至于胤禛是怎么在那双极爱的柔手之下用了多少时间和以什么角度一计喷发,我们——还是留到他们老了再来回忆吧。 这个生辰注定是迥然不同的,不旦有温暖,还是快乐、眼泪、激情、窘迫和满足。每个人一生里有多少种情绪便有多少种跌荡起伏、悲心欢颜。所有这些在夜籁寂静之后终将归散无形,但记忆却可以奇迹般保留下那些我们认为或不认为美好与痛苦的雾影等着我们最后那一刻再来趋进回忆。也许那时,除了不甘于这短短的人生之外,剩下的只是满满的知足,和着暖清的微风随人生消散。 正文 第一百一十一章 腊八的天色(上) 幸福的生活总是大体相同的。一晃便是年底,京城的大雪都下过三场了,明日便是大节腊八。 夏桃出生的地方不南不北,于节庆上根本谈不上讲究、搭不上风头,过年里最多就是拜个年。如今不同了,穿回了古代又跟了老四,也算是有家世的妇人了,自然张罗起家事来就用了心思、感了趣。 “这水呀今天开始备着一盆,明日里结成冰敲碎了吃下便可一年不肚子疼。”膳谨房里人流湍动,此刻马婆子正领着一干人等为明日的腊八粥忙活。 “真的?”这种俗节、习礼夏桃哪里听过,她不过是受不住福晋面前一群女子的氛围,主动要求躲到这里来的。 对于由奴才变成主子,一开始下面的人却有难平心忌的,只是久了眼见夏桃还是那个夏桃并没有把什么身份、气焰拿出来,大家也就淡了些微芥蒂,更何况人家是王爷如今的心头好,又有哪个有胆明里暗里扣袢子?再则膳谨房算是夏桃过去最常出没之地,她与这里人的感情本就深些。 橱房里最是暖和,她窝在小板凳上,看马婆子使人去取专用的铜盆装了清水。 “那当然是真的了。老辈们就有的偏方呢。” 马婆子说的得意,夏桃听得也高兴。说着说着,马婆子就问道:“格格不单独做点腊八粥?各位主子都有自己的喜好,往年也单独传下话来要放什么不要放什么的。” 夏桃摆首。她其实吃东西很杂,基本上南北方的东西都能渐渐适应和接受。 “都行。” 那马婆子一听只是乐呵:“要是各个主子都像你这么好侍侯……”后面半句话马婆子含在了嘴里只是笑,起了身张罗着下手的活计。 膳谨房里人流川动,寻问声、喝斥声、嘻闹声揉作一团,最是杂乱不丽却有种混淆的积极与活力。 其实人的活法没有什么高贵与贫贱的区别。追寻人生意义的哲学家们不一定就能比汲汲营生的凡俗开心多少。 至于夏桃现在的生活状态,最是满意不过,虽然老四各房夫人的眼色越加如聚,可生活里本来就是得之失之,能得了老四如此的真爱附带了些白眼的冷遇又有何妨? 她心里美滋便觉做什么都有意思,主动接过一个膳房小丫头挑精米里杂物的活蹲在一群人里混世,偶尔随着嬉闹几语。 胤祥随着四哥一进清晖室,打量几眼便笑道:“哟,四哥,多日不来你这里怎么感觉大变样呢。” 清晖室的正厅没有任何格局变化,只是在几张太师椅上均加了一深蓝底绣橙黄蔓滕的软垫,立时便使本极为单调的红木家具生出一种颜色上的跳脱却始终沉稳内敛的视觉反响来。而客座间放着的植物竟然各是一盆仙人掌。 “四哥,这刺猬似的东西也能放在这里吗?” 胤禛罢了茶盏,想想那桃怀抱着盆“刺猬”向自己献宝似的神色便也不觉一笑。 “嗯,这东西说是可以净化空气。” 胤祥见他四哥的表情也不挑破,只是寻了几眼屋子:“哎,我那小四嫂呢?四哥不是连我这个弟弟都不让见吧。” 胤禛不过一莞,却看向侍侯着的小如。 “回王爷,格格去给福晋请安去了。刚刚刘公公使人回来说,这会子正在膳谨房里。” 胤禛一听她进了膳谨房便是眉间一锁:“叫她回来。”便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转了话题:“费扬古的病如何?” 此时连苏培盛也退了出去,只余他兄弟二人低声言谈。 “我已使了大夫亲去看诊,却是病得不清。奏折里说的‘左半边身子麻木、手脚不能动’还是称轻的。只是他知道如今的局势,如果自个儿从右卫将军之职上撤下来,四哥这里怕是于军前再无可用之人,这才略淡了病情。” 听十三如此说道,胤禛果然重了凝色。 “四哥,你看这西北战事果能打起?” 胤禛思量了许久,才道:“如今连母妃都已料到的事,也只是时间早晚罢了。” “十四?可是德母妃使了他有动?” 胤禛摇了摇头:“只是加强了用兵军法。” 胤祥听了也不免染了紧张。 兄弟二人沉默了许久。 “如今失了费扬古,最近的也只剩下年羹尧。只是他领的是四川之值,未必会叫他上前去。况且此人心思极活,远不如费扬古。” 胤禛又何常不知道的?不说其他,只费扬古是福晋那拉氏的亲父这点上就绝不会有什么二心。年羹尧的大才他早就预见,只是此人终究是头虎狼,能不能为他所用却不是因一个年氏便可料定的。 胤祥看了看四哥,探道:“听说年氏一门极是宠爱四哥府上的侧福晋……”却立时收到四哥一个瞪视。 “哼,我胤禛也是堂堂皇上的儿子,虽无创世之才却也有雄心高志,说话做事凭的全是自个儿的本事。却有一日也要靠那枕边祸风又怎配这爱新觉罗的姓氏?!哼!小小一个年羹尧,我料他也走不出我的五指山。”言毕紧攥椅把上的手,“十三弟,四哥这里便要与你说个大话。年羹尧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只要我想,他们终究要为我所用,不为我所用的,便如弃石烟尘无二。” 四哥几句话声音不大,却焉有一种叫人心荡的坚定和染力,胤祥便是被这种气场带动总是甘愿追随于四哥身后。从来强者便是种信仰,领着信徒开出茫路去向他们以为会更好的天地。他四哥虽然对己对人过于严苛甚至被人举为心小眼肚窄,可在他看来,这种干实事的强者派事远比八哥那个绣花和事佬好过太多。 胤禛重新陷入了思量,许久唇起讥色:“赵凤诏的事,你怎么看?” “有个天下第一清官的老子,真的能出个天下第一贪管的儿子?” 胤禛耐有味道地看着十三:“是不是全在皇阿玛心里的意思。多年前,皇阿玛需要那赵申乔当一条忠心无二见人就咬的好犬他便是天下第一的清官。现在,看看朝堂之后汉臣起势占了大半重职而满臣却因两废太子之时折耗无几,是时候给当年被咬却也同样忠心只是贪了点的列位大臣一个发泄的机会。这——才是皇阿玛高明的为君之道。你——还是了解的少些。” 听四哥说道父皇的用心,不惊憾是假的。原来,这一切不过是父皇导演地一出平衡戏。每到这种进修,他就宁愿什么也不知道、也不了解,那是他怎么都不愿意揣度的帝王之道。所以,他只愿当个贤臣,可叫这些毫无意义地惨烈斗争少些。所以,他才愿一种跟着四哥,因为只有四哥坐了那个位置,他才能真正不陷惨烈做出些实在的事儿。 胤禛看了眼还在寻思的十三弟,展臂拍了拍他的肩:“赵申乔得罪的人太多,上至权臣下至百姓均无一人认可于他。同为清官,精于圆通、‘和平’之道的张鹏翮、李光地,同为清廉正骨、敢谏能言的张廷枢、王扌炎,却都避他为之不及,加之前些年参骇的戴名世《南山集》一案,一个汉臣清官做到他这个地步……就算自己性命得保,怕也只能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胤祥听之便也觉得伤感,曾经那赵乔申为了皇阿玛一份器重,苦贫数十年连买两斤肉给老母进孝都要再三掂量;曾经为了皇阿玛的一份知遇,便是几百两的收受也定当参奏于实……如果不是绝然的感激甚至信仰,一个人定当不会抛下过多以“清”为天。可最后,又得到了什么呢? 夏桃捧着刚起锅的腊八粥立在正厅,把后厅内两人的言语听入耳中,便也觉得突然感伤起来。 什么人,什么命。赵申乔信错了主了,也只能暗自承受这种过错。虽然,他自己性格上的过错也占了一半。 这就是帝王之术吗?这就是仁臣之道吗?这就是为人之杰吗? 外间一个吸鼻之声便叫胤禛听了进去:“谁?!” 夏桃单手又干抹了下鼻间,才闷着粥盒往里走:“是我。” 胤禛看着她眸有水光却没点破:“这些活自有奴才们,你偏自己要弄,成什么样子。” 夏桃干笑一声,并不在意,给十三行了礼:“刚起锅的,你们吃吗?” 其实早朝后皇上便各赐了宫制的腊八粥,也是味道极好的,他兄弟二人已吃过,并不怎么饿。 只是胤禛违时不愿她一个人吃落漠,才复叫了一碗。 胤祥见他四哥如此,也不好推迟,只能端了有一勺没一勺下肚。 等着吃毕,夏桃才看向十三道:“十三爷午饭也在这里用吗?” 胤祥对着夏桃一脸的期待不知如何是好,只好为难地看向四哥。 “他也是开府立业的,儿女一堂,哪里能在我这里过腊八。” “哦。”夏桃只好嘟嘴。 等着把十三送走,夏桃侍侯着老四换了家常服。 “你很喜欢十三吗?” “啊——?哦。嗯。” “面也没见过几次。喜欢他什么?”他的语调如常,也不直视于她,仿如只是简单的一件事。 夏桃自我感觉良好地霁颜:“十三爷很风趣。” “风趣?”他丢她一个眼色,“哪里风趣?” 偏头想想,好像真的说不上来:“他很潇洒。”立时便个说词。 “我怎么没见。” 弩弩鼻子:“你不是也喜欢他嘛,反正他很好就是了。” 胤禛咀嚼了半天,也强不过她的歪理。 “再好也是兆佳氏的事。” 不咸不淡几个字抛出来,弄得夏桃有须臾莫明,之后不觉一笑:“知道了,我的爷。” “啵叽”一口便亲在某人吃味的脸颊之上。 “呵呵,走吧,我的四——大爷——” 便挽着某位周身还起刺的男人胳膊往外走,等到快跨过正门槛,只见那男人硬是轻拨开某桃的爪子,一身正气高昂着出了殿,留□后某女一串轻悦的笑声。 今天的冬天,也不是那么冷嘛。 正文 第一百一十二章 腊八的天色(下) 距离上一次一府人聚在一起吃饭对胤禛来说仿佛已是许久之前的事。明明是一家人,有与他相揩走过二十余年的那拉氏,有为她生儿育女的李氏、宋氏……也有还依旧鲜艳的年氏、武氏……可为什么对于现在的他来说竟是如此陌生呢?不满的不仅仅如此。 按例如旧,胤禛坐了北面的上座,那拉氏右首为尊,其后紧跟着年氏与李氏,左手则分别依次坐着三位小阿哥。 弘时此时已是十二,身长体壮,坐于两位才虚五的小阿哥之前便挡去了他们的身形,虽然极力掩饰一身煞气,可他毕竟不是长于深宫、自幼看惯宠妃相斗、兄弟相争的胤禛,并不能尽力克制心里早已生成的气量。 胤禛看着面前这个“长子”,只是暗自一叹。 正桌上便只是这些人,其他的格格便只能两人一个长低桌居在下角,几乎淹在正桌的视线里。 胤禛抬首便见了夏桃,她因进府最晚只能靠门坐着,正因妾房们两人一组便只余她一人单张井桌的独自委在那里。 胤禛看得极为不爽,一股躁火便顺着下路直涌至喉,却只是道了声“用膳”,便专心用食,却吃得比平日快了不少。 一时间,只能听到举动碗筷的轻击声。 待到饭毕清桌上了茶,胤禛含下一口便想起身,却听身边那拉氏言道:“王爷,若是没有什么紧赶的事,可否与妾身相谈几句?” 胤禛看了一眼那拉氏,最终还是点了首。 正堂之内的家眷便纷纷退了出去,胤禛瞅着那缩在门边最后出去的女人,却偏偏得不到她的关注。 雍和殿内庄严肃静,一年里却几乎没有人气。 “王爷,最近——外面的口舌不少……” “哦——?关于什么的?”胤禛看了那拉氏一眼,面有轻快,可心里却正好相反。 “爷,这些风声连妯娌间已在传道。前几日母妃传我进宫,叫妾身多多相劝于您。” “哼,呵呵,我活到这个年岁,没想到首次被众人关注到是因为内宅之事。”胤禛谈笑间理了理袍袖口金黄色的龙爪,“那依福晋之鉴,本王应当如何?” 那拉氏停顿了些许,暗叹一息,才道:“王爷,你宠爱于何人妾身自当相应,无相劝、相干之心、之行。只是您一向低调为人,如今被人说三道四终是不妥。此事既然连母妃都与相道,只怕终是要传入皇阿玛耳中。妾身——是王爷的福晋,自嫁与王爷便与王爷祸福相共,王爷爱重何人,妾身自当高看。只是这些风声,还是缓缓为好。” 胤禛含笑凝视于坦然一片的那拉氏,点着首:“那依秋蓉看,如何能挡悠悠之口?” “这——妾身实未有法,自当以王爷之法为法。” 胤禛复点了点头,面上越轻快,腹腔内却越纠苦。想他堂堂皇帝的儿子,却也不过连宠幸个自己喜欢的女子都要被你说三道四、嘲讥暗讽。为什么那胤禟□他人之妻无人相管?为什么那胤祯挑戏宫女无人相管?为什么偏他宠爱个顶着“寡女”之名的良好女子便偏偏受人话柄?他不平,他不平!那些过往各种的不平可以压抑,可偏偏是这一时的幸福他再不想压抑。他知道,只能得敢那个位子他才能把一切都狠狠地碾于鞋下。你们这些欠之于我的,终是要还的。 “呵呵。” 虽已十分了解王爷,可那拉氏眼见怒红的眼色的王爷却笑得轻悦,还是心内突突直跳。 “福晋放心,你的意思本王明白。”他突然极为清淡却坚定地看着那拉氏,“对我好的,我总是十倍记得。逆背于我的,我也总会百倍相报。”唇角一绽,便起身出殿。 殿门大开,却原来那朵桃花与苏培盛一起立于殿下平地之中,见殿门一开便偏头冲他一笑,那笑颜虽不艳丽清绝,却暖至心间,不觉便提了步子快步迎去,待要牵她之人却想起这不是在香红雨内,便厉声低喝:“这么个寒天,也不知早些回去,”他低首看她身上那件白裙青铜袄,便瞪了苏培盛一眼,快步领着二人离开大殿。 鹊音进殿来,立在边上半天,才见福晋有起身之意,忙上前相扶。 那拉氏起首看鹊音鲜嫩的容颜,突然一起大叹,只道了一声“走吧”,便离了殿去。 钮钴禄氏雅茹接过近婢福满递上的手壶暖着不过一会,便见另一个近婢福意进了来,说道:“回格格,王爷与福晋只说了一盏茶的话不到,便与那寡女离去,只是——”那福意见钮氏有叫她继续之意,才续道,“王爷虽然喝斥了那寡妇等在殿下,可传话之人言说,王爷却实是关其受冷之心。” 雅茹颜笑低烂,并无不快,两个婢子也不见疑云,只是各自立着。 “福满,你说这天会不会下雪?” “或许便是呢。虽无什么风,可就是觉得冷上一冷。要不要给格格上些暖汤?” 雅茹笑得温婉。 “任他们去吧。成不了气候的最多就是一场鹅毛大雪占个好景。” 那福满、福意也不知明不明白,却始终不多一话。 曲终人散。连福晋也走了老大一会,站于正院之外隐蔽之地的竹淑眼见天色有异似有雪势,便上前一步轻道:“侧福晋,回院吧。” 年素尧并没有动。她亲眼看着那二人一前一后出了正院向东而去,走着走着那男人便回首满面不耐地拉起那妇人的手一前一后快速而去直到消失。 她不明白。她到底哪里比不上那个竹桃。论相貌、论才情、论聪慧论身份论用心——可为什么他偏偏就喜欢那个一无是处的寡妇?偏偏就看不见她的好、她的心?明明那段时间他极是喜爱于她却为何一切都变了模样?如果不是竹桃那个贱妇,如果不是“她”去而复返,如果当年她不是一时仁慈施救于“她”今天便不会有这叫她痛不于生的难堪和疼楚。如果没有“她”…… 胤禛直接把桃花拉进清晖室的内榻,坐于榻上便直把她抱于腿上、拥于怀间,却书香中文网不愿说话。 夏桃知道他不开心。她不开心时可以吃、可以唱、可以爬山、可以痛哭。可他不开心时,只是写字、只是写字、只是写字…… 夏桃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开心,却只能单掌顺着他的背脊以为抚慰。 不是相爱便成透视,但我们可以互相依偎。总是祈祷,会成为彼此难过之时第一个闪现于脑海里的人,这样,便是最好的证明吧。 “夏桃,一切都会有的。” 夏桃却只是会心而笑:“嗯——都有了。” 其实除了你,再不需要什么。虽然这话说出来在有房又不缺银的当下未必有些矫情,却也是真心十意。如果现在胤禛一无所有叫她随着他流浪,她也只会义无返顾紧紧相随。有些时候我们要房要车不是因为我们需要,往往只是因为对自己赚钱生存的不自信,才借以通过嫁一个资产丰富的男人来逃离那种对自己不自信而随之来的贫困人生。 别人爱一个人或许会自卑,可夏桃重新拾回了自信。如果爱情是对等的,那就应该给予彼此的是强烈的自信。胤禛需要从对她的爱里寻求温暖,而她需要从对他的爱里寻求真心,他们彼此需要所以才总觉得在一起无比的幸福而不纠结在配不配之上。 心里一柔软,可能意志也柔软,也可能心智更坚毅,因为有些柔软需要守护就必定武装起坚毅的心房固守。 他推开半臂,难得掠出笑颜,拍着她的手背:“没事。都有爷呢。” “呵呵……嗯,天榻下来还有你这高个顶着。”还未说完便一个大熊之抱,还一摇一摇的。 胤禛皱着眉对她没折,由她巴拉了须臾才不赞同地道:“好了,起开,爷还要出门呢。” “抱一回怎么了?也耽误不了你的国家大事。胤禛——”于是又是一番摇动,引得胤禛几乎羞红而起,心里却美滋滋无比受用。 “儿子,今天的情况你也是看见的,以前我还只以为那年氏、钮祜禄氏是心头大患,却不想原来那个小淫/妇才是最大障碍。如今她如此独宠,若是待到她生出儿子来——”李氏想想便觉得可怕。 “额娘怕什么。虽不知阿玛哪根经不对喜欢上这等浪/妇,可她毕竟身份在那里,就是生出了儿子也分不了什么去。”弘时毕竟还清醒,知道皇家这些身份忌讳。 “儿儿,你哪里明白你那阿玛。他寻事最是不与常人,虽然看着最为严谨古板,可以额娘这么些年眼见,有些教调子的东西他虽然面子上极为尊重其实心里最为厌逆。若是有一日你阿玛得了这——”她隐下“天下”二字,看着弘时的目光满是惊吓,“以你不讨喜的性子,哪里还能有你的好日子。” 母子俩想到此处,纷纷觉得惧怕。 这二年虽然弘时有所收敛,胤禛待他颇为紧重,可对他的失望却也是愈加凝重。弘时本并不在意,毕竟他是唯一年长的王府长子,待到十四成年必定是要继承世子之位的。可也就在此时,阿玛对四子、五子却越发重视起来,特别是对弘历。那明明还只是个不足五岁的稚子,师傅们却总说那小子比他聪明、比他心安,这如何叫他痛快?现在又加上个寡妇之事。一时间,弘时也觉得雍亲王府不再是当初那个他能独霸而下的王府,有太多人可以来与他相争属于他的一切。想他好不容易见着弘晖去了、弘昀也去了,得以轮到他头上,再不能看着一切本应到手的东西擦手而过。弘历也好,那个寡妇也好,哼,都别想挡他的路。 这夜一番强龙压野猫后,夏桃已是全无一丝力气、混沌着任老四摆弄着自己的四肢叫他抱得舒服。 好半天,静安的飞雪之下传来一个男人的低吟:“夏桃,在你们那若是你的男人背叛了你,你会怎样?” 好半天,没有回答。 当男人再次就着背后吹吟扰得某女难安好眠,才听那女人道:“好烦——”这是对苍蝇的。“离婚。”这是回答。 离婚? 这个时代没有这个用词,可男人还是把它与“合离”、“休书”勾挂起来。 盯着颊边某女的睡脸。 看着绝不是个心狠绝决的女人。可他偏觉得她说得出做得到。一个明明还是处子却敢把个寡妇名头顶在头上的女人,有什么不敢做的?虽然她看起来就是只无爪的兔子,却分明是只隐了利爪的野猫。 男人把着她一双柔指。 离婚?你想都别想。总要想些法子的,叫这天下没有人不知你是我的女人,叫这天下没有人再敢枭想于你…… 这一场飞雪傍晚始下,奇大无比,待到人们一早起来,北京城已掩在一片白雪之中。 正文 第一百一十三章 命运各不同 乾清宫地面的积雪已被清扫而去,只是黄色琉璃瓦依然被白雪掩盖。 因雪下了整整一夜才停,天气寒冷,皇上便移至东暖阁办公。地暖一燃,整个东暖阁犹如坐于暖火之上。胤禛去了大氅着内外冬袄就不免有些受不住地汗湿迹迹。 地暖由四面夹墙来袭,至地下地砖而出。可能真的是皇帝老了,炒得极为火旺。对于跪于地上的胤禛来说,简直是一种折磨。 暖阁里已老大一会没有任何声响,已入花甲的康熙帝自上而下看着隔案而跪的第四子。 “胤禛,这次——你很令朕失望。”康熙帝听过四子刚刚说过的话,便只说了这么一句。 胤禛便又是一个匍匐,而后直起身道:“胤禛有负皇阿玛心血,是为儿子不孝。只是胤禛自幼读书只知该做个行而有责之人,儿子既然因误收了那女子,就无事后推违之行。还请皇阿玛成全。” 康熙帝举茶轻进,知道四子这话是故意留了半句给自己相问,不觉轻莞。这老四的性子,还真是步步为赢。 “哦?你若真觉得对不住人家,给个侍妾的身份便罢了,怎么反到还想从朕这里谋个庶福晋的位子?她毕竟是个寡妇,在我大清,焉有皇子把个寡妇抬为庶福晋的?” 皇上的音色里已听出厉色,只是胤禛并不害怕,千万种的反应他已不知于脑中揣度过几多。 “回皇阿玛,这确是儿子一点私心,想给自己喜欢的女子一个过得去的身份。” 康熙的面色沉了下来。是真的对胤禛失望了。难道是他看错了胤禛? “回皇阿玛,说起来那妇人并无倾城相貌,也无德才之贤,充而言之,不过最为朴实之人,以夫为天,以夫为活,最为胆小。儿子对他与其说是爱宠,不如说是舒服。她就像儿子屋里的一件极为简单的摆什,多数时候只是不入眼流,但不管儿子什么时候需要,她总是在那里。从不会向儿子要身份、要荣宠、要子嗣、要金银。胤禛自问还是过去的胤禛,并不需要被儿女情长所占、所扰。旦凡皇家子嗣,哪个府宅里没有些争风吃醋的风波。既然儿子收个寡妇的事已成了众人听闻的笑料,到不如坦开来就叫所有人看好了。只要胤禛问心无愧、身正心正就好。” 康熙的眸色不由闪了一闪,到真的有些惊讶。没想到老四竟是有些番觉悟。 “哦——?你果真看得如此坦然?” 胤禛划过一些淡笑:“自古的风流韵事不再其少,只是胤禛以为,怎么都还轮不到胤禛。儿子是什么个性子,皇阿玛最为清楚不过。与其叫人于背后说三道四,不如就摊开来以淡人世心。佛家讲究的不过是‘静心’二字。” 康熙盯着胤禛,想从他的神色里窥见些与言语不同的意味。可胤禛一派坦然,并不像言不由衷。难道真的是佛经“渡化”了胤禛使其更为稳健? “嗯,你说的不无道理,只是——这毕竟是与皇家体统不服。况且,你心无夹念,可世人却多是愚者,只怕真的传了出去,与你的声名有碍。”康熙寻思了须臾,复道,“此事以后都不必再提了。” “胤禛遵旨。” 胤禛到并不怎么失望,毕竟这种结局才服合皇阿玛的性格。况且他故意淡然处之桃花,本就是想扫了皇阿玛对她的猜计。虽然皇阿玛平日里看不出对他这个儿子怎么在意,可他历来于人前便是个清新寡欲的,这一回若是表现的“真情实意”,只怕皇家严面有损皇阿玛一怒之下果真便不能容她,那到时可是真的惨烈了。 不过,桃花的身份,迟早是要给的,即便不是现在,也终是要还的。那些个背后嚼舌根的,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康熙帝直见着四子退出殿去,才收回目光。从四子的身上,他只看到极为沉练的气度,到真是安慰不已。希望胤禛果真是“喜怒不定”已除。至于那个寡妇,若她果真能安胤禛之心又无扰胤禛之神的作用,到是留她未为不可。毕竟男人的大业,留些个风流韵事无伤大雅也是美淡一件,毕竟是要有些亲民的乐子给百姓些和善的错觉。 却说这日,温格格陪着靖格格来雍亲王府散心,年节里福晋她们也没多少时间相陪,这二人便自己到东院的如意室闲逛。可如意室再好也就是那巴掌大的地方,温格格逛了一圈不到便没了兴致,转身就往香红雨里走。 夏桃此刻正在赏心斋前的空地上与她那些下手们堆雪人玩得高兴。温格格一到,自然也是人来疯跟着下了场,一时间便听香红雨里欢声一片。 也许是别人的快乐太幸福了,反看着、听着叫靖格格心里不舒服。她不过呆了一刻便说是不舒服,自己回“平心正居”去了。 夏桃边堆着雪人,边寻思这靖格格,虽然见过的几次都是这幅死人脸,到还有生气,只是这次却不知为何仿被霜打一般。 等着众人活动出一身热汗再也玩不动回了赏心斋整治,才听温格格维昕道:“开春靖表姐就要嫁到喀尔喀去了。她额娘送她回京便是想她能讨得皇玛法喜欢留嫁京中,却不想她还是要嫁回去。自然,便是心里不高兴了。” 维昕说此话时可以听出五分幸灾乐祸之意。 夏桃一直蛮喜欢看似简单的温格格,可听她此话,也不得不息虚宫中女儿家的关系。 等着夜里夏桃侍侯着胤禛洗漱,问起这二人的身份,才终于明白靖格格何以那么在意而温格格又何以为之不齿。 “维昕是我额娘所生和硕温宪公主所生,温宪自幼在皇祖母宫中长大,自然极得皇祖母与皇阿玛欢喜,长到十八皇阿玛才舍得她出嫁,嫁得还是佟家舜安颜,自然公主府也在京中就近出入皇宫。皇祖母与皇阿玛爱吾及屋,加之维昕出生没几月便失了额娘,自然爱之宠之更甚。与之相比,靖儿就不同了。她额娘只是贵人郭络罗氏的女儿,虽然有些巾帼的风姿却毕竟不及温宪,早早便被嫁到喀尔喀苦寒之地去,加之,听说她虽在地方有理事养将之贤却与额父不睦。她那性子我也知道些,心高气傲自然心气难平。” 这便是身份背景养出来的不公与心性了。有时候我们除了大叹一声投胎时没睁大了眼睛,便只能勉为强笑。 “已经嫁个公主去了喀尔喀,为什么还要再嫁?”夏桃也知道她有些明知故问了,“继续靖格格的母亲已在那里一辈子怎么着也应该从其所愿叫女儿幸福些吧。” 胤禛回首看看这傻气又犯的桃花,只是挑挑她的下颌顶了顶。 夏桃也知道自己傻气了。既然是爱吾及屋极为宠爱,又哪里舍得将可爱的维昕送到蒙古去? 谁人都是如此,自扫门前雪。 想到如此,便念起身子不好的二格格玉棠:“二格格她嫁得如何?可在京中?” 胤禛极少见她关心他的子女,洗完脚上了床:“玉棠嫁于那拉星德,住在京中。”他想起女儿面色柔软了些,“听说夫妻二人很是和睦。只是——哎,听说就是身子极为不好。” 夏桃收拾好了,也爬过老四进了床里,抱着火炉的腰身只是抖着。 胤禛递她拉拽好了被子靠在高背枕上复道:“我那女儿缘只是浅些,自今只得玉棠一人成年……”他寻思了半天,偏下头了看紧搂着他的女人。 也该是时候有了。 心里这么想着便挑开些许被子钻了进去,寻着那张桃花口便是啃噬。 “啊——你干吗?”天寒地冻的,屋里虽有暖炉却毕竟还是冷,这种时候几乎冬眠的夏桃哪里还有心思饱暖思淫/欲,已是多日只叫老四抱着干睡了。 胤禛最近繁忙,又真是怜她畏寒,到也顺着她。只是此时心思一动便极为狠饿,直鼓弄到怀下之人失了神志才愿意掩旗息鼓。 第二日一早,夏桃便被在屋外亮喊的“夏桃快起来夏桃快起来”吵醒。等着一身酸痛整衣从赏心斋里出来,只见那维昕一脸探究地盯着她阴阴而道:“原来——都是真的呀。呵呵,夏桃,你到是对我那老实的四舅舅施了什么法术呀?” 夏桃被个小丫头说道,便极为不好意思。眼见温格格又围着她转了一圈才续道:“你还从赏心斋里起来,这意味——可就不同了。”她一个偏头,道,“宁静,你说是不是?” 站于殿下的宁静却只是轻莞。 “桃子桃子,我要吃‘汗宝包’。”夏桃还来不及思量,那温格格已经把上了她的臂膀直晃悠,“我要吃‘汗宝包’我要吃‘汗宝包’,我就要吃四舅舅吃的那种。”边说还边拉着她往外院走。 夏桃争不过她,只能随着这格格的跳跃意识往小膳房里走。到是,她自己真的也饿了呢。 一整日里,夏桃便与温格格连着宁静在小膳房里做点那个、吃点这个,又加膳房里暖和,到也过得极为开心。那宁静,始终不怎么说话,焉如还是当初那个婢女,尽心照顾着温格格,到也叫夏桃不好再提防什么。 大半日不见吵闹的维昕,忙毕的福晋那拉氏眼见日头偏西才四处使人寻找。等着维昕回来一脸子开心,再与沉闷一日的靖格格相比,到真叫那拉氏也替后者感慨几分。这便于晚请了王爷的意思,说是明日十五带着两个小格格到“慈宁广济寺”去求个签外带叫靖格格散散心。 胤禛斟酌了一下,道:“明日我向朝里告个沐休,与你们一起去。她二人年岁已是不小,还是看着些略为安心。” 夏桃一听说几人可以出府遛街,便极为羡慕。这香红雨里蹲长了自然是想偶尔挪个地方。可惜她也知道自己去不成,便嘟着小嘴背于他一夜都不叫他看着正脸。 胤禛越来越多见她不同的脸面,到也不同她一般见识,竟也一夜无话搂着她睡去。 正文 第一百一十四章 桃滕绕胡杨 说是请假,却也还是要上朝。维昕坐立不定地等着她四舅舅归来。她毕竟是个未出阁的格格,一年里几乎太半在养在宫中,于佟府的深宅日子也不可能准她时常出门,这一回也是因他四舅舅领着,才没有人觉得不放心。至于靖格格,还是那么不冷不热的,像是一点也不感兴趣。 王府的女眷们都在,也有一两个极是羡慕两位小格格的,毕竟还能出府游玩,不像她们,一旦入了府,不要说出府,就是几年也不能出一次门。 下朝回来的胤禛正由苏培盛侍侯着换下朝服。便见那朵桃花耸拉着脑袋嘟着嘴儿孤单单立在边角,不停用指头绕着帕巾,还时不时低偏着头偷偷瞪他两眼。 其实他挺享受她这种欲掩又显的撒娇方式。所以明明早就打定主意要把她一同带去的事偏偏就是不告诉她。 眼见常服换好,桃花眼中已存了雾气,他才十分淡定加责怪地回头看她:“愣着干什么?还不把大袄、貂衣穿上。你不去吗?” 胤禛看着桃花立刻便笑开了花,叭啦叭啦地赶紧穿着,等着把大袄穿好、貂衣抱在怀里迎出来,突得便刹住了闸,绞着眉抬头看他:“你是不是早就想好要带我出去了?你是不是故意想好了不告诉我?” 夏桃拿成线的眉眼瞪他。胤禛心里虽然乐开了花,面上却依旧淡定,接过她手里的杂毛貂衣替她围上,只淡淡说了句“走了”,便起步往外走。 夏桃暗生了须臾气,提了步子便往外撵。 等着胤禛引了福晋、二格格兼相送的妻妾们出了正殿,众人一看夏桃已披了件成色虽不好却也不弱的貂衣立在檐下时,神色上都难免一惊。 不知道这件貂衣来历的都当是王爷所赏,虽然成色不好也毕竟是需要不少貂物方能织成,也或许是王爷故意赏了这件成色不好的以遮人眼,背地里还不知给这寡妇多少好东西。 夏桃虽然视力不好,也顶不住这么许多视线,当时便在内紧紧抓住衣内里,发誓再也不穿这么显眼的东西出来见人了。 “桃子也去吗?太好了。”出门不用穿花盆底,维昕蹦达着便向夏桃而去。就这般,一行人在所有人的观注里出了院门,直往广济寺而去。 连下了几日大雪,挑帘看去的屋瓦之上还是白雪皑皑。风从窗帘间遛进,还是吹得脸颊冷冷的。 “不冷了吗?”胤禛难得见她如此兴奋,竟是连冷都不惧了。 夏桃含笑着回头看他一眼,便还是舍不得帘外的风景,连屋檐子上的翘角都看得心开意满。 马车子里只有他二人,连苏培盛也坐到了外面去。 可胤禛并不觉得孤独。你若是看他便知道,他的唇角漾着一抹含笑。只因为那桃花的视线虽然不在他身上,可与他相背的人儿却始终拉着他的手掌与之交握。 幸福就是手心里的点点温度,暖热的却不仅仅是肌肤,更是直到精神的脉度。 广济寺不愧是香火顶盛之地,大雪之后仍旧人头湍动。 胤禛仍是去听什么大师道阐,维昕没来过民寺,拉着福晋与靖格格一溜烟便不见了。 胤禛知道桃花喜欢自己游玩,便留了刘保卿于她叫她自己活动去了,只是不许出寺。 此时已近午时,夏桃进寺前见离寺不远有家烤红薯的闻着极为口馋,便二人行到寺门来。那刘保卿得了爷的指令便不准夏桃出寺,自己叮嘱了几句便出寺买烤红薯去了。 夏桃左右无事便立在寺内进口处看来往的人群,既有极为朴实的平民,也有衣着锦玉的商贾。无论在什么时候、什么年代,物质文明得极度昌华也填补不了人类精神上的溃乏与彷徨。夏桃也曾亲见过现代宫场的太太们一打一打往功德箱里放钱,自己的老妈也曾拉着她去求那随老尼张口开价的姻缘签。在香烛袅袅的烟尘里看不透的永远是人心,看得透的永远是欲望。 “你怎么会在这里?”胤禑扶着芷晴进寺,便见夏桃一脸出神而突兀地立在门下。 瓜尔佳芷晴便把她收入眼中。只见她一身锦貂却落漠地立在来往急切的人群里,明明是人群里唯一不动人雕像却又仿如是看尽时间的落泪观音,明明超脱尘世却又仿如只她为真。芷晴见她一回神,忙换了轻颜上前请安,这种样子又仿佛刚刚自己的感觉只是空幻。 “四哥已经来了吗?” 夏桃便领着他们往内走,其间,那个胤禑的女人时不时拿眼瞄她,她便也偏着头一次次地看她,如此往复,等着两人视线交汇,都不觉笑出了声。 没过须臾,刘宝儿捧着几个软香的红薯跟上来,夏桃便把东西分给大家,偏胤禑不吃,她便与芷晴一人一个边走边自己拨皮边吃边互觉有趣地往里走。 有些人你看一眼便讨厌,纵是对方有金山银山你也还是讨厌。有些人你看一眼便喜欢,莫名其妙却可以喜欢一辈子。瓜尔佳芷晴便是后者。从寺门到后寺禅房也不是太远,她们二人却已是互报了诸如姓名、身份、兄弟姐妹、喜好口味等等等等。 也或许是天生倾于乐天,这一会夏桃便觉得她又重新得了一段可能的友情。 几人在去后禅房的僻静路上却遇到了靖格格。只见她仰首盯着一株压满积雪的松柏,叫人看不清她的神色。等着众人上前招呼,那偏过头来的靖格格到叫夏桃一震,似乎又是当初认识的那个靖格格,一脸的高傲与倔强。 面对命运,一个人能有多大的选择?如果反抗不了,是不是就只能坦然接受? “你们去吧,老和尚的禅房有什么可看的。”靖格格自领了奴婢去寻那拉氏。 走着走着,夏桃不自觉停下步子回首相看,那靖格格的步子已完全没有了迟疑和纠结。 “哎,皇家的女子高傲是骨子里的,可认命更是首先要学的。”芷晴说完此句,盈盈而道,“走吧。”便捧食着所剩小半的红薯继续前行。 夏桃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感受,非痛非喜,却兼而有之。 人生给那些天生敏感人遗留的感悟夹杂着太多揭不明、道不出的滋味。如果全部堆积起来,怕是半生都过不下去,只能体会一点、丢弃一点,只在当下感慨一番,也不至于滞沉了脚步再难前行。 “桃子——”前方,芷晴已如一个老友般唤她,她便丢了烦愁欣然而往。 禅房里除了老四,还有两个一老一少的和尚。清穿里总是写到这些和尚、道士是如何得道高人,夏桃也便含了一丝笑意仔细打量。那老和尚听胤禑喊其为弘素,只是偏瘦,一脸苦相。而那个年青些的像是与老四相差无几更矍铄些,胤禛称其为性音。夏桃虽还未与老四说话,却觉出胤禛更为高兴,眼光里有鲜而易见的亮泽。不觉又打量了一番那青年和尚:唇含温善、眸有天光、体态均健,整个人似乎与其他的和尚都为不同。 莫非真是得道高僧? 可那和尚也不过坦然看了她一眼,并未有看出她与他人的不同来。 夏桃便低首一笑。看来什么高僧法眼,不过世人自欺而已。 “你笑什么?”芷晴低声蚊问询。 夏桃只是捂口含笑,不与相道。 午饭,雍亲王破血,请大家下馆子。可偏偏夏桃进味百斋前看见不远处有卖豆腐脑的摊子,便给老四使眼色领了刘宝儿两个人去买。 她出生、长大的地方是豆腐的发源地,自然对豆制口情有独衷,什么鸡汁豆腐脑啊、冷拌嫩豆腐啊、活鱼穿豆腐啊、红烩豆腐块啊……每每想着都流口水。可偏偏北方的豆腐与家里不同,不白发黄,不嫩到捏了就碎反成块渣状,不软滑几无香反透着浓浓豆糟味。 这一会听到一口家乡音的小姑娘卖豆腐脑便再也忍不住,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主子加奴才的实在不知道要叫几碗,便打发小姑娘与她父母先送七碗去酒楼包箱。 刘宝儿在前面领路,夏桃高兴着一偏身,便见对街里似乎站着一人看着自己,定睛一看,尽然是他。 人群由二人间不过十米的距离间来往,却像是流向不同方向的河流。 有些人你见了,是还缘。不见,是轮回。其实见与不见,都是枉然。 于是便想:有些人你爱了,是借缘。不爱,是经途。爱与不爱,却是两种人生同一份伤悲。 于是转身,于是离开,眼眶犹湿。不知是为他,还是为自己与胤禛。 有人向天要借五百年的寿命,而她借了一断从无到有的爱情。她与他的爱情从未开始已不知要怎么轮回偿还,而她与胤禛的呢?是不是注定要用下半生的孤单来相抵? 没有回头。却也抹干了眼眶。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今天,今天!只要今天这爱还是属于她的,她便一定要好好珍惜。 于是轻快地上楼,连步子都飞轻了起来。 “见了性音大师你为何相笑?”等着从广济寺回来,胤禛便开口问着替自己换衣的桃花。 夏桃弩了弩嘴,暗自非议了一番老四的三只眼:“我只当是什么高僧,看看也不过如此。” 胤禛理着袖口坐于榻上,挖了她一眼道:“你是妇人之鉴。那性音大师只是由外表来看便知是极有休为之人,我虽听他禅禅不过了了,哼,却是非同凡想。” 难得听老四这么有兴致开口夸人,夏桃拔拉拔拉脑袋,似乎关于雍正的记忆里真的有这么个和尚与之有“染”。 “哦——?怎么个非同凡想?你真相信佛呀道啊的?”她一屁股挨着他坐了。 “呵呵。”胤禛把她的一双冰手握在自己的大掌里,“什么佛、道,不过人画之以敬天而已。不过,如果神佛可以静心,拜之以慰又如何?” 夏桃皱着眉头:“你既然不信又为何装着信呢?” “装?”他挑眉相看,“爷什么时候装过?拜佛自然敬天,敬天自然拜佛,不过常态而。” 想见桃花皱眉、摆首、一脸子胡涂,胤禛也不说破,自乐着暗自回味性音的惮理。 “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眼看她面孔纠成一团,胤禛单指点了点她的额心:“好了,反正你也是不懂。天色不早,还不去给爷做饭去。” 夏桃吐着舌头起身,看看已侧躺在榻上假寐的某某四,边非议着边往外走:“吃吃吃,就知道吃。” 胤禛想见着她消失在内帘之外,才收回了笑容。 他看见了。看见了他们的摇街相望,看见了她的毅然相背。也看见了,她抹着眼眶的样子。 他很想立时举剑把年希尧横斩为十八段,他很想立时摇晃着她的肩头质问她是不是还对他有情。 可他什么也没做,好好回了府,好好与她亲嬉。他知道他再放不开她。即便她对年希尧仍是有情,可只要她现在爱的是他,他也可以装作什么也未看见。 爱一个人能有多大的改变?他本不知道,现在也还预见不了。他只是不停地深陷、不断地放纵、不悔地沉沦……太幸福的东西便再难放手,便是割肉以喂,又有何难? 不觉失笑。 原来,他胤禛也会为情所困。 “胤禛,我们吃面好不好?”一个脑袋从帘间探进来。 胤禛迅速变了神色由掩额的手间抬头。 “爷不吃面,爷要喝粥。” “嘁——” 那桃花虽然满脸不愿意,可他知道,她仍是会替他熬粥。 这便是幸福的感觉了。虽然不乐意,也会转为幸福的妥协。 至于那些无关紧要的人—— 只要他再不在本王面前出现,本王也便敬佛一次。 这一夜,桃花被四大爷欺负得很惨。 “呜……你饶了我吧……” 可没有人理她,只是不停折磨着她可怜的小房子和丰满的?***。 “胤禛——”桃花已是哭得凄惨,可身上人的目光却仍是冰寒。 忽然间,夏桃似明白了些什么,不觉无耐失笑。举起几弱无力臂膀强搭于他的肩头:“胤禛,我爱你……只爱你……” 一切便静了。 仿如一枝桃腾绕着伟岸的胡杨,边绕边开,随着一阵风过,散着一种淡香与一种淡清合二为一。 胤禛闭上眼睛,仿佛能够看到那个画面,不觉,翘起了唇角。 也许这个人不值,可感觉值。这便是人的感情,超脱身体,却生于其间。就像感情,躲不开、逃不了、舍不去,只愿这么背着,生生世世。 正文 第一百一十五章 为她守一生 还没有多少感知,便又是一年的九月。夏桃完全适应自己的角色,关起门来香红雨里的日子虽是甜甜蜜蜜却也平平凡凡。偶尔见见福晋这样的大家长,到也坦然,只是女眷中排压而来的怨气却也一日日叫人气郁。 芷晴穿过清晖室,便见夏桃蹲在一丛丛今春嫁接来的紫滕枝下低首忙活。 处得时间长了,她也不得不佩服这两个人,一个极为严苛、古板的王爷竟然能同一个无貌无势的寡妇走到一起,还过得有滋有味。这一年她看过来,也不由羡煞于夏桃。只是终有些可惜,虽然她知道夏桃绝不是个一无是处的,却至今王爷的专宠也没能让其怀有子嗣。哎,这王府不比普通人家,没有个孩子,一旦恩宠不再,可叫夏桃如何过活? 夏桃正把手下已长了三、四十厘米条枝下生出的夹草拔了,抬首便见一身桔红旗服的芷晴立在丛外发呆,便起了身笑道:“你怎么来了?” 芷晴见她戴着手套一只泥泞、另一手提着小铲刀便小心着脚下惊喜如个少女般出了来:“阿紫呢?” 自有小吉过冬接了夏桃手里的东西,小意捧了水盆上前。 “小孩子在府里没过来,你知道的,现在还不能出府。” 二月里芷晴生了大格格,小名便唤作阿紫。 夏桃想想小婴儿确是不能出来见风,便洗了手,拉着芷晴进了西面的偏殿。 “几日不见,真是怪想阿紫的,明日里我回了我们家那口子,就去你府上住几日。” 芷晴喝了几口不知加了什么新东西的奶茶才道:“要见怎么不能见?偏偏还要到我那里去住。你怎么如今还如此悠闲?”抬首见夏桃还是一脸糊涂,大有恨铁不成钢的感叹。摆手叫那些婢子下去了,坐到夏桃的腿边子,低声道:“你怎么还是不成?这都一年了,也没个动静,还不知这内外风云?” 夏桃挑了挑眉,唇边划过一丝无奈:“王爷已有三子了,也不差我这一个。” 当即便迎来芷晴一个怒视:“桃子,我虽知王爷现在对你真心真意,可我看王爷比谁都希望你能生个阿哥。”她看了眼门窗之处,更低道,“你的身份毕竟——哎,若是没有个儿子依靠,将来若是王爷——你可怎么过活?” 夏桃只是习惯而笑。这些道理她哪里不知?只是现在这样也好,他们都不知能陪彼此多久,到时分开了,没有孩子的牵扯岂不是痛快一些?再则,就算她一辈子要活在这里,有了个男孩只怕反没有什么生机。 午夜梦醒,不是不知道胤禛对着她不出的肚子烦愁。可她有她的思量。她若是无子还可叫那些女眷心平,她若真是育有一子,那是不是得到得太多不留余地呢? 所幸这一年来她的肚子都没有动静,到也叫她暗暗轻松一些。拿得多了,总是要还的。她没有自信到时不搅得人扬马翻。 如此胆颤心惊,到也一直没有消息,便也觉得天意是应该如此。 “这种事,哪能急得来?况且我不比你还年青着。” 芷晴紧皱着眉头,想象着任何一种可能,可偏偏当事人却并不上心,待要再劝说几句,却听门外有人道:“回格格,四阿哥、五阿哥下学,给你请安来了。” 夏桃立时便起了身,心里却又是一叹。 这老四也真是犟得很,自从开春在府里给两位小阿哥请了学问师傅便一定要他们下学时来香红雨里,说是抽问课业实则是与自己请安。她不过是府里一个最言不明的格格,见着阿哥应也是要行礼的,偏偏现在却要两个孩子见礼。 “弘历、弘昼向夏姨请安。” 夏桃立偏着身子算收了礼:“呵呵,下学了,可还有趣?” 弘历人小心大,浅看了她一眼并不说道,只是由着弘昼言道:“夏姨,读书哪里能有趣。” 夏桃摸了摸已贴到近前来的弘昼的小光头,却是受不住这小子的淘气:“知道了知道了。” “夏姨,弘昼和四哥要走果冻——”这弘昼还不足五周,府里都不明白木愣的耿氏怎么生出这么个活泼的儿子。此刻见没有大人在,便拉着夏桃的袖摆摇动。 夏桃虽然蛮喜欢弘昼的,却也不再想多有接触,便取了准备好的果冻叫两位阿哥的看护侍奴带了他们回去。 “你看看你,若是有一双自己的孩子,该是多有福份。” 夏桃淡笑不语。钮祜禄氏有个好儿子那是她的福份,自己虽然没有儿子却又何常不也是福份于身?福兮祸所伏,满则损的道理她是深为相信。 又是几日过去。这一日胤禛回来得极晚,夏桃也知道是因为皇上后日行围回京,朝中忙着应付。 夏桃自己坐于偏榻上画样子,偶尔看几眼在案下低首、徘徊、费思、疑虑的胤禛,并不去吵他。 直到胤禛自己想完了,过到她边后坐着,看她画的东西。 “这是什么?” “马上便要入冬了,我想在赏心斋里砌一间暖和点的浴室,这样冬天你累乏了想洗个热水澡也不用怕冷了。” 就着灯烛光圈,胤禛仔细由后方凝视着她的脸线,虽然没有任何雕刻的美感却就是叫他心安、神悦。只是眼光一闪,道:“你似乎——不怎么喜欢弘历他们。” 夏桃偏回头看他一眼,罢了笔,坐着回转半身把冰冰的手放在他暖热的腿上:“没有什么喜不喜欢的。” 胤禛凝着眉:“爷叫他们每天来,就是想你与他们多处处,生些感情来,偏你……一点脸面都不给。”说着便偏过了头去。 抿了抿唇,呼吸了一次,夏桃开口:“胤禛,我真的不愿意多和他们相处。我总是怕,再遇到弘昀——心里会受不了。”她说了谎话,所以垂下了头。她不喜欢弘历那个败家子,至于弘昼,虽然可爱,可厚此薄彼看在别人眼里到时还不知生出多少事了,所幸都不与相交。 胤禛转回头来拍拍她的手面,想要再劝慰几句,只是转念头也就罢了。 毕竟不是自己的孩子,就算现在这么融洽着也终只是表相,有个钮祜禄氏在…… 夏桃不见胤禛相劝,抬首见他凝神,知他罢了此心又在寻思其他法子。便偏了头相问:“今天累不累?要不要按摩?” 胤禛瞅她一脸献计的样子,神情一悦,便躺下由着她坐在自己的后臀之上给自己按压脊背,思绪却没有停止动作。 桃花一直没有动静,却是叫他心烦,她明面上虽然全不在意,但心下里怕也是难掩忐忑。哎,她便是这样,有什么烦心都不愿说出来惹了他也心烦,虽然是十分贴心可总叫他觉得很是无力。却是再没有什么动静,怕母妃那里…… 夏桃可以由手下之人硬直的身背感觉出他的重烦。这数月来为子嗣之事两人间却是生出了不少相看无语的压抑时候。总想快点摆脱又不知从何说起,知道他极看重子嗣偏自己又不想生且没有动静。怕他就此淡了自己,怕快乐不再感情淡去,怕他终究耐不住一个生不出的自己,怕终有一天—— 恍恍,忐忑,劳心,费神,整夜整夜睡不着,睡着了又很快累醒,明明很累却怎么也无法入眠…… 越在乎,越在意,越害怕,越压抑。没得到累,得到了更。生活就像是困住我们的圆堡,而感情就像预见不了的东南西北风,随时焦灼着你的肉体、控制着你的精神,都只是诚实反应。 于是便落下泪来,有那么一滴落于他的背襟之上。 于是他便能感觉出,反身只是拥抱着失声痛苦的人。 “胤禛……胤禛……我们能不能不生孩子?……” 他没有说出一句。她的每一个字都沉沉压着他的整颗心叫他无法言语。他们怎么能没有孩子呢?他们怎么可以没有孩子呢? “我怕……我真的怕……” 于是他便以为明白了她。她是怕他没有能力保护好她和孩子。是啊,他有能力吗?如果他们有一个孩子,自个儿必定要把一切都留给他,可这可能吗?……虽然一直想要个孩子,也自认为会疼他、爱他、护他,却没有想过能不能保得了他。会不会像弘晖、弘昀般突然生病?会不会叫皇阿玛接受?会不会……? 原来他真的还没有准备好,为她和“他”准备好。他只是想拥有“他”,他只是沉浸在拥有“他”的喜悦里,他只是太想拥有一个属于他们两人的孩子而忽略了现实的残酷。为什么现实总是这般坎坷?如果当初夏桃没有编出“寡妇”的身份,是不是一切便能简单些?这一切到底怨谁呢?怨谁又有意义吗? 哭累了,便睡在他的怀里,就着温暖的熟悉气息混沌地睡去。很多事我们解决不了,便只能让时间一点点冲淡或改变。 他睡不着。便一夜这么搂着她,在僵碍的姿体间寻求一份清醒。爱人很累,不只有幸福。爱一分便要承担三分,这才是那么多感情有始无终的原因吧。莫怪乎,莫怪乎,没有人愿意守着一个女子了此一生。快乐总是太过轻易,而相守总是太过沉重,不愿受束缚,不愿承压力,谁不想只是快快乐乐呢?于是开始总是甜蜜,结束总是怨责。 胤禛抚着她的脸,心里突然间平静了下来。到现在他还是喜欢她,每每只要想着她便觉得幸福。对于他爱新觉罗胤禛来说,磨难由出生那一刻便不曾离开,那还有什么可惧?那么些争心斗计的日子都过来了,还怕几个妇人、几句言语? 于是开始轻拍睡得极为不踏实桃花的肩膀。 她像是他的一个宝,虽然这个宝可能在别人看来一无是处,可他不在乎。看着她、想着她、念着她,才知幸福,便是为宝,只愿为她守一生。 清开迷雾,只要看得清目标,便没有什么是可怕。我们恐惧,只是因为陌生,当把陌生视为必然,便也如饿了要吃、喝了要喝般,只是菜式未知、饮品不定而已。 他是个强者,过去是,现在是,以后——仍旧会是! 睡吧,安心地睡,什么都不必烦恼,只要你在这里,便是幸福。 正文 第一百一十六 三辈人纷争 圣驾归今直入畅春园不过几日,这天胤禛归府便气怒异常地爆问弘时的去向。正赶上这日是府里逢五家聚的午膳,平心正居里一群女人便均立着等那彬彬来迟的弘时。 此时的弘时只比去年相看更为高大健硕,很有少年长成的气度。只是胤禛眼见他脸上并无挂彩,再相比弘昌面上被打得光彩,更是气怒。 “你这个逆子!还不给本王跪下!” 女眷们这二年已少见王爷如此怒上于显,纷纷提着半心。 那弘时也是老实,卟通下跪。 胤禛便不再理他,入座开席。 一时间众人随座,半个时辰只闻筷碗之声,很是压抑。待到席撤,偏偏弘时却还是一脸无所谓。 “王爷,弘时也大了,又跪了这么长时候了,便叫起吧。” 胤禛并不吃茶,片刻才道:“你知错了吗?” 那弘时虽有不甘,却还是回道:“儿子知错了。” “那好,等会便去你十三叔府上向你十三叔下跪认错,并于明日在学堂里当着太傅众人的面向弘昌行礼认错。” 弘时压了压火,心觉难平,只是不出声。 “本王的话你听道没?”胤禛暗了暗眼色。 偏这弘时也硬气,便是不答。引得胤禛一声冷哼。 “弘时,你还不应了你阿玛的话。”那李氏怕王爷更怒了弘时,忙出声劝道儿子。 弘时抬头看了额娘一眼,本要退让一步,复举目望向阿玛,却正见夏桃亲端了杯茶递给阿玛,当下便窒息难抒,只低头不语。 “好好好,”胤禛怒极反笑,连说了三个好字,照是喝了夏桃沏来的茶水,“果是年岁长了能耐也长了,去,把刑杖取来,本王今天便要试一试你的能耐。” “王爷——不可啊——”李氏当即哭嚎起来,上前求饶,“王爷,弘时他还小,你就饶了他吧。” “哦?不可?”他淡笑着看向李氏,“什么时候本王在自己王府里理事,也有不可的时候?” 李氏情急之下的口误却放大在胤禛的耳中。 “王爷,妾身不是这个意思,妾身是想替弘时求情,他纵是犯了错也毕竟还是小孩子的心性,您就宽饶了他吧。” 胤禛收了云淡风清的神色,暗淡下来。 “小孩子心性?敢在尚书房里当着太傅们的面殴打皇家子嗣,还是小事了?” 连那拉氏听了这话,都惊惧不小。 “还侯着干什么?刑杖呢?” 直到刑杖取来之前,没有人再敢说一句。 那持杖的太监看了王爷一眼,询问杖责多少。 “先责十下,叫他轻藐圣贤;再责十下,责他不知兄弟之情;三责十下,叫他心目蠢笨;四责十下,责他往为皇嗣。” 那李氏听如此四十板下来,哪里还能忍住,上前跪于胤禛之前,大声哭求,可偏偏那杖责之声还是一声声由身后传来。 弘时受责竟是一声不吭,叫胤禛既怒又慰,怒的是他不知悔改,慰的是他人小却极为硬气。 眼见二十杖便要过去,弘时毕竟娇养,已是出气烦乱。 那拉氏也是不忍,“王爷”二字在未言开,便被胤禛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胤禛却也是恨铁不成钢,想他日日夜夜步步为赢、斤斤小心却被这个不懂是非、不辨真伪的儿子搅乱,而弘时又是他唯一年成的儿子。只是他后继无能人纵是他本事再高皇阿玛又怎么可能考虑于他? “王爷……”一时间,殿上只闻李氏的哭声与弘时的受责声。 眼见着又是几杖过去,那弘时已明显不能挺住,夏桃皱着眉本想拉拉胤禛的背衣劝劝,却听那李氏道:“夏格格,你还不帮我求求王爷?你怎么能见死不救?”立时夏桃接受所有人的视线,愣在那里反不知如何反应。 “求什么?今天谁求也无用!”胤禛狠狠瞪了那李氏一眼,已是满面痛恨。 “阿玛,求您饶了三哥吧。”正这时,不到五周的弘历却跪了下来,引的众人皆是诧异。 “阿玛,求您饶了三哥吧。”边上的弘昼也跪了下来。 钮祜禄氏与耿氏皆是惊恐,却无人敢说一二。 须臾,才听王爷问道:“哦?理由呢?” “回阿玛,三哥纵是有错,也已受了阿玛的责杖,定是已然受教。况且我等兄弟三人,既是三哥受责,弘历与五弟又岂能不均。还请阿玛看在三哥身弱轻饶于他。”弘历刚刚说完,便听弘昼接道,“阿玛,您常教导我们兄亲弟恭,此时三哥也已受责,还请阿玛饶了三哥。” 那行杖的太监已在王爷问话时便停了。 一时间,所有人都屏息等着王爷的反应。 “嗯,难道你二人受业认真、秉性纯良。本王便看在你这两位幼弟的请求上此事做罢。只是——仍需不少一分地登门、当众请罪。你可知道?” 那弘时虽然仍未觉错,却毕竟不敢不低头。 这一场风波这才淡化了下去。 等到夏桃晚间侍侯着老四上了床,才听他说起事因。 原来,皇上回京便要往住畅春园,听闻在畅春园附近园子休养的胤禩八月底生的一场伤寒到如此仍是时恶时好,为避免途经胤禩养病之所染其恶疾,便下旨硬是将胤禩病体抬回了京中。大人间的事不知怎的被胤祉的七子弘景说道出来,一群龙孙们便分帮结派玩笑。弘时早几年便与八、九、十几位阿哥的儿子结好,听某些人言语上讥讽胤禩、欺负胤禩之子弘旺,其他人他不好下手,便打了也于此事看笑话的十三之子弘昌。 夏桃听了孩子们间的事到没说什么,只是疑惑皇上何以如此讨厌胤禩,竟对个病人如此刻薄?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虽然这是男人间的事,可最近只要桃花感兴趣他到也愿意说与她听,只是弩定她并不会与他人说道。“两年前热河巡视中胤禩送于皇阿玛几只将死老鹰,引得皇阿玛大为恼怒,停其本人及其属官俸银。这为一波。”随后,夏桃眼见老四挑起个算计得逞后的快慰,“去年末,胤礽假借其妻石氏之病以矾水写密信与外密联,可此事偏偏是胤禩揭到皇阿玛面前去。”说到此处,某四更为快慰,脸颊上都笑折起了肉肉,“呵呵,他是错估了皇阿玛于胤礽的感情,步步进逼反越发失了圣心。” 夏桃打坐着给躺在面前的老四揉僵直的右臂,心里却在思量着这里面有多少事有他的参与。为皇位争权算计本是平事,只是老四究竟能算计到何种地步就未常可知了。 胤禛打量着她的神色:“你以为爷背后做了什么?” 夏桃想了想,拿不准,便摇了摇头。 胤禛却有倾吐的欲望,像个孩子似的把她的一只手把玩于双手之间:“胤禩虽然聪明,却实不了解圣心。皇阿玛与胤礽间的父子之情又哪里是我等可以匹敌的?即便胤礽失了太子之位也毕竟还是父皇最宠爱的儿子,他却偏偏瞪了十双眼睛在胤礽的身上。呵呵,”他想到得意之外,挑笑着盯了桃花一眼,“他竟然要这机会,爷便给他这机会,偏通过他的口把太子矾水密信之事承到皇阿玛面前去。呵呵……皇阿玛纵是再恼胤礽也不过如此,可对他来说,非功却是过也。” 夏桃眼见他此刻一脸稚童的得瑟模样,很是鄙夷了一把:“那送鹰呢?也是你做的?” 胤禛收了笑意,状似深沉,半天才罢了耍玩,只是捏着她手:“有时爷也不得不佩服胤禩,竟然能做出如此置之死地而后谋的举动来。” “……你的意思是——那鹰真是八阿哥自己弄的?” 面对桃花一脸的惊讶,胤禛却笑得淡然:“他自知于皇阿玛面前不得欢心,便想出了这么个扮黑装无辜的戏码。偏偏皇阿玛心里极是忌惮于他、忌惮于死亡忌讳。这一计若是早了十年生发,到真是极好的谋略,只是可惜了,皇阿玛——毕竟是老了。” 夏桃已是极为震撼。能把自己豪赌出去当饵可不是大多数人敢为的。胤禩赌的是康熙的“明查秋毫”,可偏偏康熙极是厌恶于他,也毕竟是老有所忌,竟然就直接把这个屎盆子扣在了老八的头上。哎,有时候这人事——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感慨完了,夏桃又打量身边这位大爷。没想到老四与老八水火不融可他们的儿子却分外“投缘”。经过这次被打事件,弘时与胤禛的父子之情只怕愈加相远。而此次弘历与弘昼的表现——怎么想都叫夏桃心里毛毛的。 “怎么?冷吗?”感觉掌间的抖动,胤禛坐起了身。 夏桃直接抱住胤禛,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别怕。他们再本事也还是爷的儿子。爷绝不会叫他们伤你分毫的。” 他就是这般贴心的男人,不然也不会叫她心甘情愿过这只以他为天的日子。 “这我到是不怕。只是——” “什么?” 夏桃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窝于他怀里,比玩着他的大掌:“那弘时虽然傻气了点,却也是可怜……”世人便是如此,知道结局后总爱同情弱者、败者,而淡忘了他们曾经的忤逆和骄绝。 此话一出,果是叫胤禛皱了眉头,半天才听他道:“也却是怨我,若是再早两年关注于他,也不至叫他养成如此嚣绝、张扬的性子。哎,若是当初不是因为只有此子而过余严苛,他也不至于只为老八、老九的几句甜言蜜语便……” 胤禛既恨又切的心情夏桃多少能了解,只是发生的已然发生,心生的隔绝却不是几句好话、几年相处便能推倒那隔墙。若是感情可以轻易补救,便不会有那么多的记恨与争夺。 夏桃搂了胤禛的颈间:“我有个妹妹,因为我出身的那个年代一家只许生一个孩子,而我又是女儿,爸妈便又偷生了一个,只是可惜天不从愿,仍是个女孩。那小时候可可爱了,挑的是我爸妈身上的优点长,极白极漂亮,性子与我不同也极是活泼,那时候她虽然不能养在家里只能寄养在姨姥姥家中可每次去看她我们都还是极疼她的。也许是老人家带孩子终究太过溺爱,等到她上学开始慢慢便养了些不好的坏习惯。到把她接回家中,加之可能也毕竟不是时刻亲养的,我爸妈与她的感情毕竟疏于与我,也叫她心有难平。于是,便常常吵、常常闹,想引起重视。可感情哪里经得住吵闹?只是越发生隔……” 这一夜夏桃说起了许多妹妹的往事,几次离家出身、几次寻死觅活、几多伤心冷漠……其实她到现在仍是不明白,为什么当初的欢声笑语到头来跨过争吵只徒留下无奈和淡漠。那些在车来车往间教妹妹骑自行车的快意时光,那些趴着由妹妹清理耳道的温馨时光,那些妹妹玩劣被气得轮起手掌她哭也引得自己伤哭的感动时光……怎么就那么绝决而不可重复地消失在岁月里呢? 感情是经不起刻意折磨的滕枝,以暴治暴只能情终意尽。它毕竟是衡量的无形之物,不是多、便只能是少。 胤禛喜欢听她说她的故事。他总是想尽法子听她说道那些没有他的过往。只是他从不问。不论是故事里的人还是他听不懂的名词。多听些,渐渐,也便明白。渐渐,她说得也越发明白。 那些对她熟悉、对他陌生的过往便成了他们之间默许的不挑破的记忆。他不问,她便也不破。她渐渐叫他明白她的过去。他渐渐明白她的一切。他把她说一个字记在心头,把这也当作一场战争前的准备,他了解她越多,便越有把握完全拥有、占有她。这是场未树旗却暗流涌动的准备战,胤禛做的便是一点点从桃花那里探听,直到完全掌握。他总觉得,那个世界对他来说是种无底的威胁。 待到夏桃睡去,胤禛摆了此心念起弘历、弘昼二人。这二子虽年小却智不弱。念及此处,稍有些安慰。再忆起弘历之母及其后德妃,不觉又皱起了眉头。 是非总是无头,不会因为你少思了一件便能安泰了一分。他胤禛做不来堆积是非、疲于背敌之事。无论是什么,统统都要尽在掌握。 时已深夜,可能是热了,怀中之人换个姿势背过身去。胤禛沉了面色,伸了一臂重新把人扒回了怀里才痛快了睡去。 正文 第一百一十七章 紫草的结束 皇上回京直入畅春园,王府内人自然也要随去圆明园。 夏桃正与香红雨内奴婢们侍理胤禛要带进园子里的书物,胤禛则坐在内书房里看戴铎进来的信件。 这戴铎前二年得了福晋身前的大丫头喜音仍不知足,竟还写过封信宵想夏桃,恰胤禛有意结交福建巡抚兼闽浙总督满保,便把戴铎直接由杭州打发去了福建。 这个戴铎虽远虑上是个人物,偏偏看不清眼前。几次三番写信回来所表的不过是福建苦贫,或水土或生活不惯,连着几提生病求归,连着“功名之志甚淡”这种话都提了出来。 胤禛正在暗嘲,却见刘保卿进内。 “禀王爷,万大夫到了。” 夏桃一听,只是心下一叹。 须臾,果见一个神烁的老大夫进了来。 这不是近一年来的第一次,夏桃几已习惯。照旧是把脉。 胤禛虽然还是一派冷淡,可夏桃就是能看出他的紧张来。 那老大夫诊了红半刻的脉,便起身开始在室内寻视。夏桃见胤禛没有反对,自去泡了杯花茶来便坐下。捧着茶等那老大夫从屋外到屋里转了个遍,茶已喝了两杯。 那老大夫可能也是寻不到奇怪的地方,便自个儿坐下举了茶喝,却立时愣在了当下,直盯着茶面须臾,起身直接打开夏桃泡茶的茶壶捏出茶渍来看。 胤禛见他如此,当即也紧张起来,只是不出声。 “王爷,这茶里应是入了些碾得极碎的紫草碎末,夹于花草之中几不可辨,此种紫草平常人平日里入用不过凉血清热,可女子食用期便有很明显的避孕作用。” 夏桃一惊,便看向胤禛,摇了摇头。那不过是些清热去火、美容丽颜的金银花、玫瑰之物泡的茶,夏桃自己如今也认识一些红花之类的,知道绝不能参在其中。虽然她也有意不想生孕,可绝对不会自己主动避孕。 胤禛沉了目光,突然起身便往外走。等着夏桃反应过来追了出去,哪里还有他的身影。 当夏桃一路追进平心正居,只听响亮出过一声“啦”,一个女子便捂着脸倒在了殿内。 所有人几不能呼吸地看着这一幕。 似乎过了许久,那被胤禛轮掌的女子才转过脸来,一脸的平静,冷冷地看着夏桃,那表情竟叫夏桃感触地想哭。 看透了,看透了,是不是便是如此? “本王问你,那些紫草是不是你下的?!” 夏桃拧着眉希望她说个“不”字,可她反笑了,转了视线看向胤禛:“回王爷,是婢妾做的。” 蝉音等来的便是狠狠地一脚,击在她的腰侧。那重量,几乎击碎她的灵魂,是痛是恨是不干是所有一切的一切都化为热泪几若夺眶而出,可她终于还是忍住了,只是默默、沉默地承受。这便是她的命?再多的光鲜也不过以此了结?…… 没有人伸出援手。 上位之上那拉氏只是痛心偏首,偏手处李氏恐惧,而下手的钮祜禄氏淡然…… 或许是太过愤怒,胤禛连补了两脚,直到夏桃拉住他。 为什么?夏桃湿了眸想问。 可我们毕竟经历太多,问与不问反而成了开不了口的陌生。 “说——还有谁和你是一伙的?你们如今都胆大了是不是?连爷的女人也敢算计,连爷的子嗣也敢暗算——?!好好好,今日便一次说个清楚!”他忍住再加一脚的冲动,拉着夏桃直接往主位上一坐。“来人,去吧各房都唤来,还有各房管事,本王今天就好好立立规矩。” 自有人领命去请未到的年氏、耿氏及各房的陪妾。 夏桃无空去管齐于殿内的女人们,她只是盯着倒于殿前的蝉音。渐渐努力着支起身,渐渐强忍着正跪,只是始终低着头,像个生来便自认为奴的婢奴一般,卑微、认命。 夏桃突然就忍不住泪水。由始至终,蝉音都是骄傲的,虽然她的骄傲与年氏身来的高贵感截然不同却自有她一身坚持的傲骨。即便当初她们“分手”,夏桃也始终以为只是成长的结果罢了。可现在呢?到底是什么让一切都变了?蝉音已不再是那个出生虽婢却心向清洒的蝉音?那些相依笑颜的瞬间、那些无负悦语的片段只要想还不停闪现于脑海。可到底是什么叫一样彻底变了呢? “夏格格茶料里那些紫草是不是你下的?”所有人已齐,情绪稳定下来的胤禛开口审起蝉音。 蝉音拜了一拜,不曾看向任何人:“回王爷,是奴婢以管事的权利使人把碾碎的可以避孕的紫草参渣于夏格格的花茶之中,不仅如此,小厨房各种配料、佐料中均下了紫草。”这仿佛是个重弹,炸的不仅是夏桃、胤禛,连那拉氏、年氏等也是一脸惊讶。 胤禛重来没有这么怒过,再也不能压制取了几上的茶盏便直向那蝉音投了去,“嗵——”、“哗啦——”之后,那蝉音已是半前半面的鲜血。而胤禛则起伏着呼吸立着,脸上是狰狞得恐怖。 当所有人都以为王爷必定要活活打起蝉音时,他反而淡定了,安泰泰坐了回去。 “那说吧,你是受何人指使。” 不少人的眼色闪烁而过。 一片碎瓷之上,蝉音挣扎着重跪正。 “回王爷,此事全是婢妾一人所为,并无人指使。” “哦?呵,你到真是个人物。”胤禛看罢那贱奴一眼,抬了首一一从妻妾们的面上看过,除了年氏敢于相迎,其他或惊或惧或淡然。 胤禛闭了闭眼眸,才复道:“本王知道你们谋的是什么,不过是本王身后这幅家业。只是——你们可要想好了,能不能有命活到那时。不只是你们……阿哥们还小,小孩子总有些病灾。过去了,是本王念旧。过不去——可就是你们这些额娘自己的孽债——太多了……本王也想通透了,命里有便是有,命里无——”他无情、冷刻的脸上突生一抹笑容,“纵是没有子嗣,本王也绝不能叫些妇人染指了袭位。”他说得极轻极淡,可目光之下遇到的视线则无一人敢当之为轻淡,惊为警钟。“女人间拈酸吃味本王向来无心过问。只是此次——以后这王府里,别叫本王听闻任何女人间的吃味小事,不然——就休怪本王一纸休书全把你们休回原处去。这种事,本王也不是做不出来。” 明明王爷低首理着衣摆,可所有人都只觉得威信得可怕。 至于夏桃,却始终没有关注他说些什么、其他人又有什么反应。她只是看着蝉音,明明模糊了视线却还是执着地看着。她想不透。王府里算计她、谋害于她的人可以千万,却唯独不可能是蝉音。可为什么现实与想象总是如此绝决? 蝉音随着胤禛的一声“拉出去,打死”被两上太监拉着手腕拖了出去。 胤禛眼见桃花还一脸无知跟随而去,忙上前拉住,视线相交她的满面痛苦便叫他不忍。 一路拉着,一路流泪,出了平心正居不久,夏桃再也压不住痛哭的欲望。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是蝉音?……胤禛……胤禛……” 这便是背叛。除了紧紧拥着她叫她可以痛哭,再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 胤禛不了解桃花何以为个奴婢痛若如此。他也永远不能了解。他也曾被下奴背叛,却不过是相恨一场。可对于平等之下成长的夏桃来说,这种背叛锥在友情血结的心上便焉然痛大于恨。 也不知哭了多久、呆了多久,夏桃在赏心斋的内榻上清醒,几上灯黄正跳着苦怖的舞蹈,而她,正枕在胤禛的腿上。 他的指划过她的发鬓:“累不累?” 很累,像是被撵平了随手丢在地上。 “胤禛——” “嗯?” “我想见见蝉音。” 蝉音最终在女眷们的面前被抡杖打死。 那是在冬天日落之后仅有一刻光线里。 她问自己,为何会走上如今这条路。可依旧是无解。她原本是那么通透的人,渴望简单,渴望平凡,与世无争……她终究是为什么呢?她不爱王爷,从来不曾喜欢过。那又是为什么?为名吗?她始终知道自己的身份,从来也不曾宵想过什么。可面对钮祜禄氏格格的拉拢,她还是走上了歧途……也许是不甘吧。不甘于夏桃能拥有的她不能拥有。明明自己比夏桃强过甚多,可始终不曾入得王爷眼帘。她在众望所归里抬了脸面,却只得王爷厌恶的一夜。自己究竟是哪里不如人呢?为什么要在女子最清白的晚上忍受王爷那样的污辱?……那块红,是夏桃亲手为她所绣,是她最为看重的东西。却被王爷当作抹布般沾了血污。她觉得恶心。恶着非要把那红巾洗净了,却总是觉得不再干净。于是便收沉在箱底。 总有些东西珍藏在心底深处,越珍爱,越无法忍受破灭,却还是会亲手击碎。人世便是如此,莫可喜、莫可恨、莫可悲……矛盾纠结着等一个结束。 她蝉音便这么结束了。结束了吗? 在一片黑暗里结束。 若干年后,当夏桃爱情、友情满载余生之时,仍是会想起那么一个温淡却情浓的女子而心郁,只是那时留下关于那个女子的只是快乐的回忆和无限的喜欢。 李云霞也永远记得那个黑暗的来临,像是一种预见的宿命。 生者留给逝者的时间真的极为有限。当夏桃还没能从蝉音的离开抽离而出,雍亲王寿席之上便来了新的面孔。 正文 第一百一十八章 我爱你有多深 生活大多数时候是平淡无奇相伴着些尘埃般的小小烦恼。 一进园子里,自然见到圆明园总管家的媳妇鸣音。 这一日正是胤禛的寿辰,夏桃昏沉着往梧桐院去,却在院门外遇到也要进院的鸣音。虽说与鸣音玩的不如蝉音好,却也关系和睦。这一时见了,却有些惊得不知说什么好,只能低了头。 鸣音突然对一切陌生。不论是情同姐妹却草草了生的蝉音,还是对看着一直木奈却傻有傻福的夏桃。与蝉音幼年入府,相偕着走到如今,自以为蝉音是个聪慧所以无争的女子,却不想她竟然改对夏桃暗下毒手。这完全不像她以前的性子。可如果不是,她又怎么会对她一直喜欢的夏桃下药呢?她又为什么全然认下呢?莫非—— 鸣音想到福晋,赶快断了思路。不会的,福晋不是那种人……可如果不是福晋,又有谁能使动蝉音更叫她一人认下呢?可福晋—— 鸣音自认追随福晋多年还是了解福晋的,福晋并不像是如此恶毒丢车保帅之人。可如果不是福晋,还有谁呢?……难道真蝉音在这么两年里变了,变得如此陌生? 如此反复揣摩着,鸣音也忘了现如今夏桃算是半个主子,游离着抬步先其而进。 夏桃大懈了一口气,偏首去看空旷的天空,却还是觉得刺眼。她不觉得自己有错,却也不觉得自己可以坦然。不知道那些自私自利、一味卸责的人是怎么可以无顾的,只是她做不到。小时候只觉得大人的世界无所不能,到现在已经懂得,人世间最莫可难料的便是人与人之间关系和人类自己的思虑。 二人先后入了内,见了礼各归各位。 鸣音出嫁已不是大丫头升为婆娘,却不能再立于福晋最身边,只能依着鹊音立在福晋身后。她小心打量着福晋,还是那个熟悉的面容。可这幅端和慈正的面容之下可还是心思如旧?人心总是太过飘忽难料。 众人等待的寿宴主人午前果真从宫里回来,可推起的笑容还未达到极致却纷纷被后面那个小心进来的女人引得失了几分颜色。 那女子不过十五六岁,最显眼得便是极为白润,一身素白亮灰的衣裙和着那一张圆润的脸儿一下就叫夏桃想起了红楼梦里的史湘云,只见她虽长得不及天姿的年氏、妩媚的李氏、青顺的武氏,却自有一派憨圆自然。 看着看着,便不觉皱了眉头、心里泛着酸看向老四。 胤禛只把她的神色收入眼底,却不出声,安然着举茶就口,回想着皇父赐下此人时的言语。 “胤禛,你素来不好女色,这是众人都知道的。只是你毕竟大小是个王爷,屋子里也不好常年只有那个卑贱的奴婢一人侍侯着。朕也知道你素爱佛理,正好今日是你寿辰,便把苏额涅跟前养着的老氏赐给你当个使唤人,如何?” 胤禛知道,皇阿玛虽然口里是问询却早已打定了主意要把苏妈妈的“养女”老氏送进他屋。虽然去年皇阿玛一时选择信了他的说辞,可府里这些个事皇父只要有心入耳便没有不知道的,没有赶着选秀把女人送进府来当格格做侍妾而选了这么个时候悄悄而就,本就是给了自己莫大的脸面、承了自己的说辞。 夏桃见胤禛不理她,便重新怀着不快打量那小姑娘。明明还是个未成年的雪白包子却要入了府跟了老四,岂不是白白糟蹋了? “来给福晋和府里人请安吧。”胤禛罢了茶盏,才招了老氏上前。 那老氏虽然年少,却很是大气,上前来没叫众人开口便把所有女眷不差一点的依依叫过,便是夏桃这个“格格”也没有错过。 “王爷,这老氏——”虽然所有人都对老氏的身份好奇,却还是等着福晋开了口。 “皇阿玛赏的,就在香红雨当个大婢子吧。” 众人前半句听是皇上赏的都提着心眼,后半句只听做个奴婢才轻松口了气,只是再一回味,便纷纷往夏桃看去。这年头什么都没有跟前人会吹耳风,那寡妇不就是由婢女出身最终爬上了主子爷的床? 一行人饭后回了香红雨。胤禛当着奴才们的面指了老氏为大婢子,便使了小如带老氏下去。 夏桃见人都走了,一屁股坐在榻上也不说话,只是时不时拿斜眼瞥老四,虽然心里也知道这事与老四无关,却就是一时难平。等着半盏茶的功夫把不快调试得可以丢到犄角旮旯去了,才大呼一口浊气准备起身给老头子打水去。 她如今也是奴性大发,整天里都是想着法寻思怎么能把这位四大爷侍侯好了,焉然一古代贤妻。这种范,哪里是当初现代里敢想滴? 夏桃这里自我厌气却老实着起身去忙活,胤禛那里从书本子上抬首盯着她的身影乐滋滋。这女子就是这样,明明心里有气却不想随便丢出来惹了不快到头来若是误会怕更伤了感情,就宁愿一个人消化,想通了就想通了,想不通过个一夜也是没事了。像她这种处处淡化是非、隐忍的性子还好现在只受他的“欺负”,不然还不知叫他气恼几分。想他堂堂一个雍亲王,却有个处处受气的娘子,怎能叫他忍受?还好只是气他的气。 胤禛乐呵着继续看书,没几页便见桃花回来了,递上了热帕子叫他净了面,又上了薄荷水叫他嗽口,虽然面上仍有三分不快。 “咳”了一声,胤禛开口淡道:“十三弟约了十五弟请我看戏,你去是不去?” 夏桃一听可以出府,也管不了新人旧人了,拍着手就跟着出了府。 先乘马车去会了十三和兆佳氏,在那里逢了胤禑与瓜尔佳氏,才一同去了戏场。 “知道四哥喜欢听昆曲,恰逢前几日小云雀来了京城,正好弟弟我今日便就寿请席,也当一回富贵显爷,哈……”一行人在十三的笑声里入了戏院子。 这种地方平日里三个人都不常来,胤禛是没时间,胤祥是不喜戏,胤禑则不喜离了芷晴。 昨日里胤祥便包了后场一处小戏台,专是为无人打扰、女眷们可以同聚。 那戏场主正领了几位要往“醉音苑”而去,却听偏处有男声高嚷:“被人包了?爷的面前还敢说被人包了?爷我只一个月便在你这戏园子里砸下多少银子,还敢跟我说被人包了?去,把小云雀请来,爷我今天就要听小云雀唱曲儿,还谁都劝不了了。” 胤禛三人一听这声音,纷纷皱了眉头。 “九哥,算了吧,弟弟我也不是特别要听。”另一男声插入道。 “不行。十四弟,难得你今天兴致好,愿意同哥哥我一起来听戏,哪里能叫些闲杂人等坏了兴。宁班主,爷不管,总之你现在就去把小云雀唤来,要是敢叫爷在十四弟面前失了哥哥的脸面,哼——” 胤禛三人的步子再慢,也与那高嚷之人对了个面。 果然,都是皇子一家。 “醉音苑”里,小云雀已经开唱。除了声音尖利,夏桃再没有其他感觉。眼光也不敢乱瞄,老实坐在老四身后的小板凳上。 胤禟挑着一双上眼敛极为亮白的单凤眼极为放肆地打量着夏桃:“四哥,这就是你收的那个屋里人吗?” 老九嘴角的那抹嘲讽连夏桃看了都极为愤怒,但更多的是为胤禛的脸面不平。要不是当初自己“将错就错”,又怎么能有机会叫所有人扫了胤禛的脸面?说到底,还是她的过错。 胤禛却连礼都未礼,一派沉于戏声的痴迷。 夏桃见老四如此,暗暗松了口气。 胤禟的面子一扫,虽恼却也不好在今日老四的寿日上惹了什么风波,更何况他今日来还有更重要的大事与十四弟相谈。 果不其然,这出戏刚过半场休歇,胤禟便起了身:“四哥难得有雅性出入这等场所听戏,又偏逢四哥大寿,今日的花消便都算在九弟的账上。只是我与十弟、十四弟还有事在后,便先后辞了,还请四哥尽性。” 胤禛也未留人,双方相让了一番便相送。 夏桃方才抬头去看,却正见那十四胤祯极为认真地偏首打量于她。 等着八爷党离开,便听胤禛小声问道:“你与胤祯有过过节?” 夏桃摆首。她与这些危险的八爷党向来保持距离,就是这十四大约也只在香红雨见过两面,却一句话没有,又哪里来得过节? 胤禛看她如此迷糊,面上罢了此事,心里却十分清楚,胤祯的眼光却不是喜欢与无关痛痒。至于老九约十四密谈,大约也是替老八出这个场子求一个头路。 这一过一插曲,没一会众人便听戏的听戏、聊天的聊天,自得其所。其实有在听戏的只老四与十五二人,胤祥则带着三女堆起了麻将,一时间这不大的醉音苑里到真是热闹。 听罢了戏,十五又做东于福寿楼请吃夜席。 “不爱听就不爱听嘛。” “爷看你不是不爱听,是根本听不懂。”胤禛净了手直接挑明事实。 “谁说我听不懂?哼,本姑娘不但听得懂还会唱呢。” “哦?小四嫂还会唱戏?”十三听夏桃出口,也存心寻四哥二人乐子。 “哼,不就是唱嘛,谁说我不会。” “你也别现了,反在弟、妹们面前笑话。” 夏桃也实在觉得脸上无光,丢了老四用过的帕子,一屁股坐在椅子里寻些底气,清了两下噪子开唱:“树上的鸟儿,成双对啊……”唱就唱嘛,虽然她不是地道的安庆人,可黄梅戏还是会唱这么两句滴。 果然,一行人听她开了口,全都笑了,连十三也拍着手儿说好。 “哎,小四嫂,怎么不唱了?” 夏桃甩了甩帕子,移回老四身边去:“开两句就行了,唱多了显不出我的能耐来。” 胤禛看了她两眼:“爷看,你是只会那么两句。” 众人一看四爷点出了夏桃的“能耐”惹了她白眼相送,纷纷笑得腹痛。 踏着夜色,酒性而归,加之心情爽乐,夏桃明显已是酒醉大发,入了东院便难得耍娇要胤禛背她。 胤禛眼见她似哭似闹的样子只觉始无前例的头痛,为免引来更多人围观,只好第一回当起“马夫”。 或许是酒喝多了,十月末的夜风并不觉得太寒,却还是吹得夏桃脸脖不爽,便用了自己的脸脖去磨老四的脸颈,叫胤禛只觉四体触电,待要叫她老实点,却听她在上面近耳道:“胤禛,我唱歌给你听吧。”也不等对方要不要听,便听她唱道,“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多深?……” 黑暗里,偶有院门宅中的灯光闪过。 苏培盛紧紧跟在二位身后,只能听见空旷的园宅中清远悠荡着女子的歌声。她唱的那些句子,肉麻得可以,从未有哪个女子敢唱。开始他还惊怵,须臾,偏首打量她那些酒醉却幸福到蜜里去的脸儿,不知怎的,连苏培盛都有些感动的几若湿了眼眶。他虽然看不清前面背人的那个男子的表情,可他就是觉得,爷说不定也偷着乐呢。 喝醉的女子怎么都不愿意铩手,硬是把着四大爷的一个膀子当宝,哼哼唧唧全是些不知羞的“我爱你”“我很爱很爱你”“ 胤禛你怎么那么可爱昵”等等等等的醉话,惹得胤禛虽然不想“理”她,却还是一手接了奴婢们地活替她抹脸、漂脚,以免“丢人”太甚。 虽然对着个醉女,可应该得的福利也不能少,少不得又是一番在战淋漓。 末了,把着某女的下巴执着:“说,你还爱不爱爷?” 某女迷睡着哪里还去管他。 “说呀,你到底还爱不爱爷?快点说……” 某女受不住这种惹人好梦的做派,哼哼着最后还是哭着“爱爱”出口,才得了某四一个清响的吻在脸颊。 幸福就是一种感觉,会相团着飞入暖暖彩绵里的满足。 正文 第一百一十九章 我们都来坦白 没有比在爱情里醒来更为甜蜜而美好的事。 夏桃好好八爪的在床上坨坨爬行了半天,才舍得起身。 “格格醒了?”那挑帘进来的女子却不是小吉。 这么近距离地看,老氏有一双极为纯净的眼眸,这不由叫夏桃想起了九华山上化缘却眸似痴纯的尼姑,那个尼姑明明是在讨要钱银,可眸子里的痴净却叫人觉得她佛心纯净。 那老氏可能不曾遇到如此境况,挑开帐帘便见夏桃只抱被掩胸大半边身膀坦露于外,顿时吓得便红脸闭目大“啊”一声退出帘去。 “你看看你,叫你不要上去你不听。”帐外传来小吉的声音。 夏桃也被突然出现的老氏吓住了,待到由小吉递进帐缝的手里接过内衫穿上出来,见那老氏居在角落里正双手合十低首喃喃自语,细细一听像是“南无阿弥陀佛”的经文,也不觉好笑。到是小如灵敏,把老氏拉了出去。夏桃这才有空相问:“她怎么来了?王爷是什么意思?” “苏公公只传下话来说,只当她不存在就好,不必掩着遮着。” 小吉的回答叫夏桃猜不透老四的意思。竟然是宫里来的,必定是某些人的眼线,他却叫凡事不必避讳,那就是什么都显到台面上来。这样好吗? “格格不必胆心,”小如回了来,手里是温度正好的热水,“王爷既然这么说了便是有了主意,你只与平常一般过活就好。” 夏桃想想也是,便抛了烦心净面、着衣。 几日里香红雨上下果真一切如常并不曾特意避讳生人。夏桃一次问起老四一句叫她不用劳心也就不了了之。 相处不多日,夏桃便蛮喜欢老氏表现出的性子。听说老氏是苏麻嗽姑老来拾认的孤女,取名灵灵,虽有养女的空头衔,苏麻死时她才不过四五岁。据说苏麻是有名的才女,可这老氏虽识字却一辈子只看过佛经几本。虽身份上是个“小姐”,却言行举止是个奴婢的路数。然性子却又有些“小姐”的单纯。每日城早中晚三次必定诵佛,吃食上也不加荤腥。 “灵灵,这东西好吃吗?”小意知道老氏不吃鸡蛋却偏偏捧了蛋挞来哄骗着对方,见老氏吃得痴迷只及填、吞、点头,便乐得“咯咯”直笑。 夏桃无奈地瞪了小意一眼,再看灵灵吃得欢喜到目空一切,也就不忍说那是鸡蛋做的。 明明还是个孩子,不像大家的女子早熟,焉然还是现代七八岁心智的女孩。只是看她念经那种虔诚,却又仿佛看尽世态。 夏桃也弄不懂了,不知这老灵灵是真得多还是假得多。 渐渐的,胤禛果真叫老氏与苏培盛一起贴身侍侯,在府中几乎不叫他二人离身。 那老氏虽然幼嫩,却做事很为实寸,竟也不用多日便能顶了半边天。而夏桃的身影却越来越少出现于人前。 这一下,府里众人的眼光又随之一变,人人都把老氏当做又一个受宠的女子,只是这一回,再没有人敢明里暗里显摆点什么聪明。 虽然感觉上老四对她的喜欢没有少一分,可那么多时候多出个人可以贴身照顾你“老公”怎么说都是非常不痛快的经历。 一回到赏心斋,便见胤禛如常打发了老氏回去休息。夏桃盘坐于榻上怀抱个特大的暖手炉聚着一双诽意的眼眸如探照灯般直跟着老四转。半天也不见老四理她,只能自己生闷气。想想又实在压闷得晃,便开了被子下榻绕到看信折子的老四跟前。可想想又觉得太胡闹了,便又走了回去。坐还没须臾又觉难忍,便又起身冲过去…… 偷看她如此反复,心里早就笑到暗伤,胤禛才罢了折子看她:“过来。”果然那小妞听话,两步便坐在他腿上,把着他脖子嘟着嘴。她不说话,他也便不说。 “胤禛——” “嗯?” 夏桃皱着眉心里建设了老久才问出了口:“你和那个灵灵——” “你以为呢?” 看他挑眉,夏桃低首反醒。虽然知道不应该怀疑,可女子心里都住着一只猫,见到老公公开与异性出双入对便犹如猫抓似的难受。 胤禛把鼻子几乎顶着她的:“爷对你还不好吗?” “不是……只是……” 胤禛把住她的下巴捏巴了两下:“你呀,原来真是个醋坛子。” 夏桃鼓弄了半天嘴巴子,也没说出一字半语来。 幸福就是明明满满的,你还是想要多一点点、再多一点点,你的是他的,他的也还要是你的,全是你的……虽然有些无理取闹,可心里猫抓似的怀疑与渴求就是怎么压也无法压抑,叫理智自我厌弃。 胤禛微抬起她的脸庞,见那眸色中闪动波光,不由一叹:“既然建议又为什么早不来问?这两月将过你却还是不开口,不知道爷等得也很不耐吗?”桃花脸上还是七分迷糊。 有些感情之间的事,也是遇见了才会有所感悟。虽然他也爱看她为他感情纠结的小样子,可偏偏就不喜欢她欲言又止、甚至生而不发郁结于底的做派。 “你要是不喜欢,就要说出来。爷虽然在乎你,可不一定时时刻刻都顾全了你的心思。有些东西,你要——便要争取,虽然不足以对外人言道,可有什么是不能对我说呢?难道——我还不足以叫你信任?” 夏桃含泪下意识地摇头。 “别摇头,有什么说出来。” “胤禛,我不是不信任你……只是习惯了……习惯什么事都放在心里……不想给别人找麻烦……也不想麻烦身边的人……我知道我一无是处却偏偏使小姐脾气……我只是不想麻烦别人只是不想叫别人不喜欢我呜……你不知道,我虽然得了父母的宠爱,却偏偏在外面不如妹妹,不知道怎么和人相处,不知道怎么花言巧语,不知道为什么我明明比我妹乖却不叫别人喜欢……我明明知道这世界是很公平的……可为什么她嘻嘻哈哈就能把所有人的心赢去连给我个解释的机会都没有?为什么我怎么努力乖乖的他们也不喜欢我?是不是我做的不够好?是不是我真的不讨人喜欢?……” 胤禛轻拍着怀里哭得很无措的夏桃。 知道与坦然是完全不对等的历练。喜欢就像花枝间翩飞的素蝶,不会因为你自觉最大最美丽而与你嬉戏。它没有道理,它只是感觉。你能讲****百种喜欢的理由,却无法左右喜欢的感觉。 善解人意,在第二个人心里可能就是虚情假意,在第三个人眼里读解为别有用心,在第四个人意识里只是好欺负、没有负担。 胤禛知道这种感觉。他明明比胤礽聪慧,却远不及胤礽在皇阿玛心里的地位;他明明比十四孝顺,却比不得十四是母妃心里的宝;他明明处事严谨、认真极致,却怎么都不及老八那一个门脸上的“贤”字……这个世界就是如此的,不是你以为如何便能如何。 等到夏桃自己哭得发泄而过了,自己便罢了眼泪发笑:“我没事,说起来这么过了三十年,从来没跟别人提起过,不过是有些贪了。”以为自己很好,别人就会喜欢很好的。 “爷知道你很好。”胤禛抓着她的指间,“只要爷知道你是最好的就行了。别人喜不喜欢有什么关系?况且,爷就不喜欢别人喜欢你。” 于是夏桃便含泪而笑。狠狠吻在他的额心。 人活于世,不可能面面强求,不可能事事如意,得到的同时放开些什么才会越发幸福。 “那灵灵是怎么回事?” “她是皇阿玛的眼线。” “那你还随她近身?” “就是要她近身才更能安皇父的心。” “可是……你不怕她知道的太多了?” “爷想让她知道的,她自然知道,爷不想叫她知道的,她也一件不会知。” “你有这把握?” “她虽然是皇阿玛的眼线,却也有自己的意识。你知道一个人最可怕的是什么吗?便是意识。这意识不是你当了它的主人它便投身相抑的。要想控制一个人,便要知道他在乎什么、最在乎什么……” “你的意思是——你知道灵灵的心思?” 某四挂起一抹得意,吻了吻某桃的唇:“总之,她绝不可能是你的威胁。见某桃拿怀疑的眼神瞄他,某四不怎么乐意,“哼,你只管放心,爷就算看上那老氏了,她也绝对看不上爷。”说完便不待桃花发问而直接发难。 就这么,又是春/宵一刻。 有时夏桃也想,老四是特奇怪的人,明明叫她坦白,他却又什么都不坦白彻底,非要留那么一手叫你猫抓一样弄不清楚。 渐渐的,随着时间一月月过去,看老四与老氏虽然贴身却不亲近,便也不得不选择相信:老四,总是对的。只是有时还是会想,真有那个叫老氏喜欢的男人? 正文 第一百二十章 因为喜欢所以做 偌大一个王府,虽每年皆有银饷、田租,然以老四这么个不近人情、“清心寡欲”、门面功夫不到家的性子,自然没多少得钱的门路。 虽然不知胤禛门下多少门客,可这节礼他这个主子却还是要用心发送。不由感慨,这古代与现代就是不同,不是下面孝敬上面到是上面人想着下面人。 夏桃坐于暖阁之中耳听胤禛与那拉氏在外间讨论“送礼”之事。方知府里进项少、出项多。这几日便总是寻思着怎么能帮上一帮。小说里也有那女主敢与老九同做生意了,可于她就很不靠谱了。开酒楼又太过显眼以老四低调的性子他未必愿意。 正巧这日绣房的绣娘金巧来与她说起,上次做的床上套件第一件绣来看看的那个枕套前次被她一个在大绣坊里主事的姐妹看去了,直嚷着稀罕,说是画于绣坊的当家看后直嚷着要重金请这画样的师傅。 这金巧如今也与夏桃熟了,知道她不缺这个钱,也不过当笑话说说。只是此时听入夏桃耳中无疑是条门路。 物以稀为贵,既然绣坊稀罕这些花样,同理那些木具、瓷器乃至包装盒之上等等说不定都稀罕。她虽然只业余学了几年素描、水彩,记性也不是太好,可说不定便能试试。况且,这个门路隐在人后也不需要她抛头露面,也占不了她多少功夫。 这么一合计,便有些兴奋,终于不用再做富贵闲人了,虽然实现不了她自幼女强人的梦想,怎么着也能给四大爷减轻些负担。 如此一兴奋便是数月,胤禛虽然看出了桃花难掩的兴奋,可她就是不说,而时值明陵盗案发,皇父指了他出京详查,又赶着岁末,便暂时罢了关切无暇相顾。至次年康熙五十六年初又女宫里二贵人卒殓事宜,加之皇上巡幸畿甸,等着胤禛得以空闲回了圆明园,皇上又突然巡视河西堤务,拉了胤禛同往。 转眼间便已是四月。 这一日阳光独好,无私殿前移入的桃花最后纷飞满霞。 胤禛睡在其下终是得了半日清闲,醒来便见依于近榻之上的一只桃凝神下笔画着什么。他没有动,只是取过一本榻上放着的桃花称之为“笔记本”的翻开来看,见都是一些图样子,有未成形的单样,也有成形绘好的钗、盒等之物。再抬首去看桃花,便是当年叫她想菜式也没见她如此费思过。 虽然知道她不可能干些什么大事,可就这么看她认真的样子竟然也觉得很是幸福与美丽。虽然现在他的谋划看似毫无可能,常常忐忑,常常焦虑,可只要静静对着这个女人,便觉得一切皆有希望与可能。帝业是他无法停止的欲念,可前途渺茫又怎会没有惊恐?可只要这么看着她,便四身轻松、神智清明,觉得又可以放下惊惧重新出发。 喜欢一个人可以过去,就像香棠。爱一个人也不可能时时牵挂。却会在停罢间霎那念斯、想斯、而觉活得甜美。她什么也无需做,却已经是他心里的全部。 “你醒了?” 她对他笑,他便也笑。 “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做梦?” 她罢了笔凑过来揉着他习惯紧拧的额心。 “要不要喝水?” 也不管他需不需要,便取了茶盏倒了清茶,扶起了他来也不需他张手就着他的口送茶,脸上,是满满的幸福。虽然暗道她傻气,心里却也因她的欢愉而喜悦。 “在画什么?”本以为她还是不会说,心里打算着从刘保卿口里问出来,却不想她眉飞献宝似地由身侧取了个精美异纹的木雕盒示意他打开。 面对手里近十万两的银票,胤禛狠狠地皱起了眉:“哪来的?”声音也沉了下去。 夏桃却是高兴,眉飞色舞道:“我有画了些样子叫他们拿出去卖给木雕房、首饰坊等等,物以稀为贵,这几个月竟然也赚了这么多。上次听你与福晋说起银子,我便想为你出份力,呵呵,你看你看,这些虽然不是太多,不过怎么着每年也能解解燃眉……”夏桃本待再说些什么,却终是看清了老四铁青下来的脸色。 胤禛“哗”一声把银票甩在榻上,有几张不经风意孤零零散于榻下,顿时便叫夏桃心里委屈的一哽。 “你好好在家便是,这些钱事哪里需要你来费心。”胤禛虽知她的好意,可自己的事业却要叫自己喜欢的女子抛头露面便觉得是自己的无能,胸膛起伏便有些压不住怒火。 夏桃的眼眶顿时湿了,只是忍着硬是不发。须臾想想他可能是大男子主意,并无心责难于她,便压了压哽意重挂了淡笑:“也没什么的,我知道你不需要我做什么,可我喜欢你!喜欢你就像为你做些什么。这些钱不是向你炫耀什么,也不是轻看于你,只是单纯想为我喜欢又喜欢我的男人做些什么……哪怕是小事……哪怕你并不需要……我还是想做,只是因为——我爱你……” 阳光很美,却远没有她说爱他时眸里隐忍的泪光美。 忍不住,他便趋伸而前,吻了吻她的眼窝。却正有一滴泪珠翩然而落,点在他的唇上,罄入他的心间。 于是便两唇相交,品尝到眼泪的滋味,心里有哽闷到轻甜,都不过是刹那间两人的事。 那之后,金巧娘手里的样式越发少了,却越发的精贵,每每出得一个样子便是万两的起价。 那拉氏自知道了夏桃此样的本事,对她越发得爱纵,处处放任。 只是胤禛每每见她委于几上绘图,便总是或暗脸或唠叨几句,却每每被她一个笑脸、几句说辞便打发了下去,只是使了刘保卿他们好好看着,不叫她每日在此上多花时辰。 这绘画与想菜式不同,是更叫夏桃喜欢的事儿,喜欢加之出发点是为心爱之人谋事,自然是打心里认真、起劲。 正当夏桃委于后院公私两合之时,朝堂之上因为八阿哥的回归又是挑起一轮立嗣之风。 “四哥,你当初就不该替那老八在皇阿玛面前好言,不但叫他复支了他和门下的俸银,现在皇阿玛巡畿、巡塞竟然是每每叫他同行。照此看之,死灰复然不说,反压了你的势头啊。”胤祥言辞恨恨,大为替四哥担心,却看他四哥一脸泰然,便加道,“连你那门下戴铎都嗅闻到气象写书要你替他谋个台湾之职好以安退路。四哥,你到底是怎么想的?难道真的不担心?” 胤禛一吹墨迹,合了信入封,加印泥传了舜安进来取走,才不紧不慢道:“又哪里会不担心。只是方方面面想多了,便知道老八终是不得圣心。” “此话怎说?现在朝中求立太子之声复起,就是李光地这等宠臣也一句一个‘目下诸王,八王最贤’,纵是皇阿玛本无立老八之心,叫这些近臣言多了也不定便生出此心来,毕竟皇阿玛是……”那“老”字胤祥并未出口,胤禛却听得分明。 胤禛始终没言出个反驳的例子,只是淡道:“人心最是叵测。若是讨厌什么,便是那东西再好再亮也越发厌腻。特别是人老了,便越是心里厌弃。别人越说他好,便越是讨厌。” 胤祥见他四哥唇夹欢愉,再想说些什么也觉无意。竟然四哥如此孥定便自有他的道理,心里那些担心便也淡了几分。 “可是西北战事将起?”想起刚刚四哥那封信是送于年羹尧的,便问道。 胤禛低眉想了片刻,才道:“如今我们该担心的不是强弩之末的老八,而是……我那心有将能的十四弟。” “十四?他有何动静吗?” 胤禛合了眸子,想那胤祯得了母妃于帝前几句“稚嫩才浅、仍需研读”便随了皇父在经筵之上伴听。前几日皇父还大夸十四有大将之才。这些小小浅浅的谋略,不可谓不精明、不留丝痕的高明。 胤祥见四哥颜色,便心有所测,不再相问十四:“年羹尧——此人可信吗?”年羹尧此人虽有大才,却也是心有沉浮之人,只看他八面玲珑,在老三、老八、老十四等人之前聚有关联便可此人心思难料,非“忠诚”之人。 胤禛又岂会不知?归于领下又如何?依亲带故又如何?若是他这个雍亲王没有万分把握和实然本事,姓年的又岂会依于门下?在这一点上,年羹尧与他何其相像,都是渴求征服与被征服的热血,却又同样拥有一颗冷智的头脑。他在等,年羹尧又何常不是?没到最后,都不会最终选择。只有自己强了,成了那叫人不得不认同的最终胜利者,才能叫那姓年的低下头来。 一声冷笑之后,二人皆无所言,直到殿外传来女童欢灵、肆意的笑声,不几,便是轻轻的击门声。 “阿玛——?四伯伯——?”那是个稚嫩、不确定却探险般欢快的声音。 “淑安,你怎么能跑到这里来。快过来,不要吵着阿玛和十三叔。”弘昼的声音明显压抑而惊收。 胤祥听出是自己家的小格格淑安于门外,正等着她被弘昼牵走,却不想四哥起身去开了殿门。 淑安不过三岁,一身嫩粉的小旗服配上迥然不同的双包头可爱得不得了,加之头饰上一颤颤的金蝴蝶哪里能不叫人喜欢? 她一见开门的不是阿玛而是四叔,虽然有些惊却很快绽开笑脸:“四伯伯,你看淑安头上这个蝴蝶好不好看?”小孩子新得了这一对活真真的金饰哪有不献宝的,攥了胤禛的衣袍子直求赞美。 胤禛一见她睁着眸色里满满的需求认同,便想起桃花的样子来,一□便抱起了小宝贝:“好看,我们淑安戴什么都好看。” “真的吗?”小姑娘极为臭美,立时笑开了花,“是桃桃做给我的,好漂亮好漂亮……”小孩子开了口便不知道停,叽哩呱啦围着她四伯伯的脖子便叙述她的桃桃怎么怎么得好,蝴蝶怎么怎么好。只是胤禛听他的桃花到侄女口中成了桃桃虽然心里不痛快,却还是纵容着小丫头颠来倒去说完了,他才开口纠正:“淑安,那是你小四婶,记住了,以后不能直呼其名,要叫小四婶,听清楚没?” 淑安虽然还是觉得桃桃好听,可她还是有些怕四伯伯的,便急急点了头。果然,四伯伯便难得给了她一个笑容,叫她哈得几乎流口水。她最喜欢看四叔笑了,虽然九叔长得最好看,就是十四叔也比四伯伯好看,可她就是喜欢四伯伯。 “四伯伯,我们去找桃——小四婶玩吧,淑安要找小四婶。” 胤禛看看门外一脸惊羡的五子,又回头见一脸无奈的十三,便跨门而出,看殿外秋末里阳光明媚,也觉得是个适合游玩的日子:“四伯带淑安去游园好不好?” “好——” “淑安喜欢哪里呢?” “淑安喜欢有花有水的地方……” 声音越发悠远,几不可闻,胤祥才从发愣里回神,拉着一脸向往的侄子弘昼也随之跟了上去。 家人家人,便是这般,笑笑、玩玩,也不一定要是多么有意义的事,只要在一起,便觉得这一日里了无遗憾。其他的烦恼,也就留待明天去烦恼。 正文 第一百二十一章 逝者机会复风云 又是岁末腊月,王爷进宫已是多日不归,便是皇上据说亦是每日除了早朝皆于宁寿宫守于皇太后病榻之前。近一个月来,因太后不愈而发的沉闷随着年关一日日的临近越发得萧深。 这一日据说皇太后突然精神见好想吃些面食,只是进不入御膳房的好东西。温格格维昕便提起雍亲王府的夏桃来。那拉氏便待着战战兢兢的夏桃往宫里赶。 一碗承载夏桃太多亲情的纯素面疙瘩果然极得太后喜欢,竟然还把她叫到面前来。 宁寿宫的大殿之上站满了皇亲,其中便有老四,只是夏桃来不及与之相语便在所有人的关注下进了内寝。 卧榻之上那个老太太也算福泰,只是在夏桃眯虚之下眼窝发着浓重的黑紫。 老太太竟然打量于她,只是毕竟力不从心,扶着温格格的手言道:“这便是胤禛家的?” “皇太奶,正是呢,虽然人有些傻气,做出来的东西却十足十的认真呢。” 老太后点了点头,眯虚着又看了一回,才低卖道:“哀家看——也是不错的……”这么几句,便有些累了,那拉氏便又带了一句话也未及说的夏桃退了出去。 在深沉沉的庞大紫禁城的细筒子间随着内侍游走,穿堂风切刮着不但脸面生疼,就是只能裹着绵袄的躯体亦可以深深体会到那种痛感。 风声里,有孤鸦消沉的低哑。 夏桃突然觉得害怕。 雍王府里,她是快乐了,可如果生活在如此广大的紫禁城中,她的幸福还能保有多久?身后,似乎是一条通往极致却陌生、可怕的路…… “夏格格,快走吧,宫门要下锁了。”内侍尖细的声音划破她回望的迷茫。 一步一步,是我们想要与不要交杂间的混泞之旅,就像一个战场,可本以为会成为这里唯一英雄的我们却不过只是小小的无名之卒。 前方、身后,焉然是一个向左、一个向右的凄美。或许感觉太飘离,才会有那么多的徘徊与往复。 就着冬日最后一末光亮,女人的感觉总是太过情绪于景。 想逃离这种黑暗,向往现代光明如日的灯堂,手足同样渴求炙热的温火,于是便有些急切地想要远离这个如此冷漠的巨大宫群。 “等……等等……”风声里,背后传来隐约的呼喊。 太侍停下来举在灯笼等待那个声音从黑暗里缓慢显现。 一点,一点,像是一世纪的某种无名忐忑。最终,苏培盛抱着一团东西进入到微弱却唯一的光亮里。 “格格,爷知道你没穿貂袭来,怕夜深了你受冻……” 苏培盛还在说,夏桃潸然泪下间却已只觉被胤禛存在的温暖紧紧裹住。 还是那样,一个向前,一个往后,无人相陪。却不再寂寞,不再怀疑,不再迷茫。渐渐,哼着浅浅无名的曲音,往她和他的温暖之家趋近。 陌生的城市里,我们总是寻不到家的感觉。无论金钱能不能买回一套房子,电视大开,电视里的人生或悲或喜,却只有坐于其中的我们寻不到当初家人环于陋室吵闹却温暖的感觉。房子越大,寂寞越深。那些隐藏在华厦之间的冷漠与算计渐渐变成了后半生的唯一。 幸好,她寻到了一个家,在这个世界里,有了一种幸福。幸福,很幸福……爸,妈,你们还好吗? 是月,皇太后崩。康熙帝亦病卧,于次月即康熙五十七年正月前往汤泉。恰此时,宫中传出有人欲阴害二阿哥胤礽。进士朱天保上书请复立二阿哥为太子。圣上与之对质,其竟言听闻费扬古买通咸安宫宫人在二阿哥饭中下毒,所以起复立之心。皇上使人去传费扬古,此人一直于西北军中为将,只是去年疾病甚重才得了皇上恩准回京养病,不足三月。费扬古于病榻前听此事由,拖病往汤泉,却于途中不堪病故。世人皆知费扬古乃雍亲王福晋亲父,于是这风言风语自是几多版本。 偏雍亲王坐得住,于皇父面前不相争辩,只是坦然,照旧应下皇太后后事,或亲为照料病中圣上。 四月本是春中极美,回至京中的皇上正于病中忙于皇太后谥号等事,朝中九卿却联名请立皇太子,早安社稷。 胤祀谋于大位,却不想只等来皇父一句“今皇太后之事未满百日,举国素服,乃将大庆之事渎请,朕实不解”,便使群臣自请愚昧。看来,皇父便是皇父,即便老了,也还是智威犹存。 夏桃也从胤祥或芷晴那里多少听了些。偏头看那春风里花枝树下轻闲看书的某四:“你真的不怕?” “怕什么?” 某桃指了指天。 “若是皇阿玛要论罪于我,又哪里能躲得过?” “……那你就由着老八这么闹?” 某四讪然:“做得越多,错得越多。一旦你厌烦一个人,他做得越多只是越叫你厌弃。人老了,便很是念旧,只要不是大事大非的问题,他们总是念着旧人得好。费扬古也算为大清奔战一生,这种事,皇阿玛又怎会相信?况且,费扬古此次因之而故,皇阿玛心里有愧只怕更不会相疑于我。”他说到此处忽得一笑,“皇宫那个地方,没有不透风的墙。事出皇宫,皇阿玛若是有心打听又岂有不明是非的理?” 夏桃却是不信。虽说皇宫是皇帝的地盘,可那里生活的人毕竟不是一家三口。况且此事虽然皇帝没有把老四怎么样,却也叫他忙完皇太后的丧事便闲于家中。帝王心疑,能真的不怀疑? 胤禛眼见夏桃支着下巴直盯着他还在纠结,便道:“你与其想这些料不定的人心,不如下笔好好想出个样子来送于维昕,毕竟此事她有恩于你。” 夏桃吐了吐舌头,勉强着提起了笔。所谓有恩,就是皇上终于因为皇太后最后吃了顿开心饭而默许了胤禛,只要夏桃生出个一儿半女来便抬她为王府的庶福晋。虽然这种小事夏桃不觉得有什么关系,可胤禛却是最为高兴。正赶着这年末维昕终于要出嫁,那丫头张口就要夏桃送她一整套婚事稀罕物。 于是夏桃便抛开了幻妙莫测的权谋,纠眉苦思着面前的画纸。 海棠坠下枝间,点于人之衣身,恰一片顶于夏桃头间。胤禛看着,不觉粲然。 风风雨雨里,总有些时候,我们需要安宁。 正文 第一百二十二章 夏风紫星年复来 忽然一阵夏风吹起,满地的淡紫小花如繁星般温柔升天,那一幕,连年熙这种惜景恋物之人也不觉止了呼吸。枝头,绿叶稀繁间遮挡了骄阳,一下便清凉了许多。风过花落,遍地紫毯,软情间无不是画中仙地。当年的四贝勒他是知道的,最为严谨刻板,所居之处多一分颜色便觉娇情女态。却怎知十年未见,竟也有如此诗意在自己的寝殿前种满了紫滕。 年熙咳嗽了几声,便立在树下融景,也不知过去几多时候,却听身后声音渐近。 “我真的是这么画得吗?我怎么不记得了?”这是个不怎么淑克的女声。 “格格,确是按图绣来,只是那张图被绣娘们汗湿花了。”这是另一个女子的声音。 转眼间,便见几个女子穿过月门而来,走在前面那个女子三十上下,一身淡紫轻纱,头上并非把式,竟连一个头饰也无,可她身边和身后的几个女子却都依着于她。此时她手拿一件红色绣品正细细观摩。 “可我总觉得不对。”夏桃低首而来并不曾发现院内多了男子,还是小吉眼尖,一声“你们是何人”止了女眷步子。 亦不怨这些人里没一个认识年熙的,便是高进这般府里有些年纪的也是十余年前见过,到如今年熙早不是当初刚十一、二的小童,已长成翩翩男子。 夏桃看那年熙长得真是极好,书气纯俊却不木奈,咳嗽了两声上前几步却规避在礼仪之内。 “在下年熙,不知这位格格——”年熙那“如何称呼”几字突然止在了唇口,瞪大了眼睛又打量了这女子几眼,才知礼收回目光,正要道歉,高进已至前来。 “给格格请安。”那高进行得是对主子的大礼,此时年熙虽然还不知道这女子的身份心内却更是好奇。 夏桃叫起了,那高进才为引荐。一听是年羹尧的大公子不由也是一番打量,想她虽然没见过年老三但史书上说是个俊气的人,这一回见了年熙也就以为十成十了。 须臾间,胤禛也到了面前,见夏桃于此一时有些惊愣:“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去胤祥府上了?” 夏桃观他面如火炙也知他暑热难耐,忙近前垫了步子用手里的帕子给他扇风:“温格格的衣样子出了错,我回来拿原图的。先进屋里清凉一下再说吧。” 胤禛也却是身热如火,便叫高进亲引了年熙去东面小书楼喝些凉茶,自与桃花回了赏心斋。 桃花侍侯老四换衣、清热、吃茶、降暑自不必说,且说年熙。 清晖室后、赏心斋前这东、西书阁是去年新建的两层高阁,只因夏桃喜欢高眺远景。当年年熙离开之时还没有这东书院。 此时他坐于阁间并不觉热,只是不停想着刚刚那位格格与记忆里大伯书房珍藏人画中的女子,竟是如此相像,先不说那一点嘴下之痣,便是眼下泪痣一点也是何其相同。再观刚刚王爷与众人对那女子的情形,除却王爷女、侄之辈,便只能是王爷房中之人了……大伯如此珍视的会是王爷的女眷? 年熙这里几番忐忑,便见王爷已换了清爽常服竟一身珍珠红入得阁来。 年家是胤禛门下,当年年熙入京因是娇养,年家京宅还在建中便被寄于府内。也是他二人投缘,加之年熙才高却心诚,胤禛便极是爱惜之。次年,年熙果是如愿,不到十二便中了举,到叫胤禛胜是心喜。只是年熙却是随了母亲体弱,这才被其祖父引去山中医养,只是捐了个候选道的闲位。其后年羹尧入川,年熙兄弟等人便也随去了蜀地。若不是胤禛几纸书信叫年羹尧送他兄弟几人回来就学,年熙也不至于回到京中。 关于王爷直催其子回京的动机,年羹尧也明白不过是“挟子警忠”,只是王爷毕竟是旗主,便是他不想送人也由不得他不放,只能是一拖再拖方才而来。偏年熙幼纯,并不以为然,反到很是乐意。年熙虽是身体不好,却是这支长孙,自幼甚是天才,极得年羹尧之父年遐龄的珍爱。年羹尧对其又叹又爱,偏又怕外人不能真真照顾,才不得不又使了另一个相对敦厚的儿子年兴一同前来照顾。 偏胤禛只叫了年熙前来畅谈,幸那年兴十三、四岁性子极好也不在意。 胤禛对年熙到是十成十的爱惜,想当初皇父为维昕择选佳婿胤禛便极为推荐之,皇父也曾赞许,只可惜年熙身弱,皇父观其面相只怕早夭累了维昕才做此罢。 这一晌胤禛直留年熙说了一个时辰的话才许他去见姑姑年氏。 年熙一进兰心雅居便见他的大姑姑高卧于内榻正有一句没一句同年兴说着话,一身珍珠粉极为靓丽温绝,容颜虽比过去更为精美气胜,却隐藏了某人道不出的落漠。 官礼之后年熙才道:“侄儿年熙给二姑姑请安。父亲也使了侄儿相问二姑姑身体可好,可有所需,但凡二姑姑心喜心仪、世间有的直管说与侄儿,父亲定是要为二姑姑送来的,望二姑姑心悦身好,父亲与家中之人才能安好。“ 那年素尧见年熙来了,一句话不多,到此时听年熙之话,冷哼了一声,言道:“原来你父亲还会想起我这个妹子,到让我吃惊了。我以为,他早已一心权欲眼里装不下家恩,心里容不得主子。” 这年氏一门也真是各个人物,只年素尧此一番话一时可见她于年家受宠顶极,又何常不是真性情真。 年熙虽耳中有闻其父不只奉雍亲王为主,背地里还广结皇子以求路路为赢,只是这种事他做儿子的虽然不耻、以为不忠,可毕竟不能言道其父什么,这一会听姑姑情绪不掩地发作出来,到有些微痛快,心里更是高看这位二姑姑。 “哼,那家书我已长期不写,你若要写,直把我今日与你说的话一字不差地告知他去。为人当记一个忠字,便是他不记我这个妹妹是雍王府的侧福晋也当做那识主子的狗,不要到最后一场失名白得了一份后世骂名,反叫年家上下也跟着失了脸面。” 年素尧虽身在皇家内院却自可同理年家于京中势力,她知悉年熙之父暗里广结“孽”缘之举年熙并不意外。他这个姑姑前半生一事不管、后半生汲汲与事反到叫他为此好奇。 年熙与年素尧侄姑不过相差五岁,其后相处数月虽不曾见王爷待他姑姑有如何体贴与人有异却也见王爷偶时到姑姑房中小坐、进食,直到某次晚席散去…… “为什么……为什么我年素尧比不过一个一无是处的奴才?……他若爱吃,我便学了就是……他若喜傻,我便装了就是……可为什么我一心为他却偏偏比不得一个下作的寡妇?……” 年熙使人侍侯了年氏入睡,自与年兴踏月而归。 “大哥,只听二姑姑在年家何其骄傲,却原来也会争风吃醋。”年兴见大哥年熙只是看了他一眼并不曾止话,便续道,“不过确也是她眼浊了,当年一时好心收留那寡妇却不想反便宜了之。”他见四下无人,压低了声道,“听说那寡妇在王府里很得王爷喜爱,年前皇上还亲许了只要生下一儿半女便抬为庶福晋呢。” 年熙向来不问内院之事,他姑侄二人皆身弱向来分开来养,此时听年兴提及不由想起月前于紫滕树下见之的“格格”,心里有疑,便问出了口。 “正是香红雨里如今名叫夏桃的格格,听说长得极为普通。也莫怪二姑姑不平……”年兴还在说着什么,只是年熙犹自沉思。 复几日他去香红雨面见,王爷却不在屋内避热。一时女子嘻笑声由殿后传来,他由支窗后望,果真见王爷立在紫滕之下,盯着面前的“格格”极是神情松愉。旦见那夏格格正与一奴婢蹲于木盆边一同替狗儿们洗澡,院子里的人不少,院子里的狗更是不少,一时间在狗儿甩水、追戏间“哈哈” “汪汪”之声乱作一团。 年熙记忆里的王爷严肃紧迫,从没有须臾闲时暇空。此时见其情景由不得他不感慨。 聪明人往往不快乐。快乐往往生源糊涂。他,他的父亲、他的二姑姑、王爷哪一个不是天下绝顶聪明之人?可惜,生不识乐。二姑姑定是真的喜欢王爷才会低下骄傲的双眸选择为王爷改变,只是——她太聪明了,给不了王爷唯一需要的快乐。像王爷这么一个自视绝傲、自为霸业的男人哪里稀物女子的半点相助。可惜,二姑姑不识其心。 下午过半的时候,赏心斋前人狗混战。胤禛如今已学着放下许多思虑单纯享受这么一个时刻。 “啊——”一头大白熊犬趁夏桃一个不备从浅盆里扑腾起前爪一下便把她推倒一地。 胤禛先是一愣,而后便大笑开来,引得其他本不敢笑的奴才们也跟着小笑开来。 夏桃一把蹭掉鼻头脸颊的皂泡,狠狠瞪了四大淑一眼:“看什么看,还不来帮我一把。” 又笑了片刻,胤禛才卷了袖子蹲上前去,接过狗的前蹄子叫桃花好方便下手。 桃花现如今已完全是夫纵妻娇,时不时依身吹吹某四的脸,虽然引得某四极为不快却也不曾离开,只能由着她呵呵不停。 院子里的人见惯不怪。一切,都只像个普通人家的日子。 正文 第一百二十三章 花开人去各有性 八月初六是定好的吉日,胤禛千挑百选的儿媳妇便要在这一日入得王府。 所谓成家立业,其实早两年胤禛便想为乖张的弘时谋一位贤妻以定心性,只是极为慎重反拖沓了时日。加之去年二格格三月里去了,彼时胤禛也无心情,这才拖至弘时已十五才得大婚。 雍亲王府第一次办小辈婚事,虽然弘时没能蒙皇上喜爱赐为世子也毕竟是胤禛极力视教的长子,在等级之下这场婚事自然也是极为隆重。 夏桃现在已是很少过问香红雨外之事,她本就不爱多管闲事,加之管多了毕竟生非。胤禛也知她不喜欢热闹,便送她出了京城去到赵州柏林寺小住几日。 柏林寺与后世闻名的赵州桥正是相对,又于山林之中,自然风光奇好,夏桃便屁颠屁颠启了程。 寺中之事暂且不谈,只说弘时大婚之日。 胤禛几乎一夜未眠,既是一遍遍斟酌婚事的方方面面,亦又畅想弘时能由此稳重三分得知男子立世不意切莫任性妄为。 苏培盛与老氏侍侯他时,胤禛还要遥想,甚至有些得意。 即将入门的董鄂氏虽然年纪比弘时还长一岁,却极为端重持礼。她阿玛齐尔达虽然不在了,却是早在平叛噶尔丹时自个儿便与之在军中有交集的,少有才名不说,历任兵、吏、礼部尚书,是极为严谨有持之人,相信他的女儿也定是个持家稳泰的女子。 满人婚礼共三天,第一天“杀猪”,做杀猪、宰鸡、借餐具、打帐棚等准备工作。胤禛上朝回来便从头至尾亲眼看着府里之人着手。 第二天“亮轿”。午时后抬迎新的红轿子近宅绕一圈并接待送妆奁嫁妆与贺礼的客人。胤禛虽不用亲看那红轿转一圈,却与女眷们坐于大殿之上早等着送妆与送礼之人。从早至晚便见了不知几多人物。那拉氏虽看出王爷的倦意,却也知他少有得高兴,便只能近身递食递水。 到了第三日才为“正日”,弘时一早便披红戴花出了门,虽然胤禛也看出他的脸色毫无喜色可这种时节他也顾不上那些,只希望弘时见了那董鄂氏能生出喜欢来。 午间宴的客多为女方亲家,虽然胤禛并未少怠慢一分,可毕竟新娘父辈已故,自然少了些宴席的深意,抽出一个空时得以叫忙了多时的胤禛休息。 新娘入门,胤禛才终是放下心来。按情理便午歇在了李氏的西居里。 苏培盛被胤禛刚指去弘时跟前“看”侯,老灵灵本是一人立于外间,偏此时李氏亲来请她下去吃食,这么个日子不能推却便走开了半会。 也是奇,李氏并未入内,反向内只看了一眼便随老灵灵出了堂去。 须臾,一着浅粉的女子钻了进去。 片刻之后,年氏竟也领着竹清进了来。 今天的年素尧穿得极为清素却更为娇嫩,一席白云锦旗服上绣着淡粉的十几朵小桃花,连把间的步摇亦是粉钻粉石,在今日这么个大红大礼大妆的婚节之上,一眼看去却更为讨好惊喜。 年素尧忐忑而自我鼓励着转进内居之时,却听“啦”的一声,一个人影便倒于榻下,而王爷正一脸跳怒地坐于榻上,并未穿罩衫马甲。 年素尧的眼皮跳了跳,当对上王爷的眼色时心止不住击鼓,还不甚明白情况之下看清那榻下之人时,突然一股躁热,便什么都明白了。 “哼!你养地好奴才。” 虽然这几年王爷不曾与之好言暖语,可年素尧还从未听过他如此字字生硬地吐字。 当王爷还是留了颜面自个儿整妆出去之时,惊住得何止年素尧?竹清除了心里直叹“完了”再想不起其他。 也不知过去多久,屋里剩下的三个女子都未有所身动。 “为什么?”年素尧语气极轻,却划不开浓浓的伤感。 许久,才听地上的女子用一种极无畏甚至责怨的语气道:“奴婢虽然比二小姐还年青三岁,却毕竟已是三八年岁。可侧福晋一心只念着自己竟从不曾替奴婢考虑过,只任由奴婢年华不再老死府中……”竹淑终于把手由红肿的脸颊上放下,由下直直愤恨地瞪着年氏,“凭什么我便要老死府中?凭什么我要像竹清一般枯守着你一时的想起?!哼,论品貌才情我竹淑哪点不能升为姨娘?” 年素尧眯虚着眼睑看着对面的女子:“……我自认待你不薄,从小将你娇养身边,旦凡我有的只要你出口何曾不与……” “竟然二小姐待竹淑如此之好为什么现在不能继续对我好了?”竹淑硬生打断年素尧的自述,从地上起来上前两步跪于年素尧,“二小姐,竹淑已不再年青,求你怜爱于我将我指给王爷吧!” 年素尧见其就地拜了三拜,只是有气难发,积于胸中极为难堪。 “二小姐,各院各房主子身边的大婢女哪个明里暗里不有几个爷的房中之人,您是侧福晋,若是不替我开了脸不是反叫其他房笑你善妒专房?侧福晋,您把我开了脸,既是从了奴婢所愿又是长了您的名声,何乐而不为?” 年素尧气得已是气息抖动,连一口呼吸都斗上十抖,像是第一次看清地上那个女子一般。 “住口!竹淑,别忘了你只是个奴婢。主子不愿意的事沦不到你来指派,还不下去!” 竹淑向来不以竹清为然。 年氏心高气傲,自收了竹淑看上的便是她直言霸道,与己相似,便从小娇养于房中几乎是大半个小姐,自然与对亲历照顾自己衣食住行的竹清不同。只是她不曾想到,养出的却是条自以为主的蛇。 “你算什么——”那“东西”二字还算竹淑留有情面收回口中,“我们不过平辈,我的事自有二小姐定论不需你操心。” 年素尧养了个白眼蛇自是气得被竹清强扶了回去,几日里也不敢请医,却只能勉强喝些清汤续生。 那竹淑见主子去了并不以为然,没多久自回了兰心雅居,只是也识些趣几日里不到主屋去见年氏,自也逍遥。 钮祜禄氏得了消息,不笑不叹,只是继续手里的绣活。几年一针针地绣,已经叫她的绣活有了九成的体面,再不要多久,便是那耿氏也要将比下去。想到此处,钮氏才难得有了笑意。 那年氏也真是个蠢货,养了匹狼还不自知。只是聊聊几语暗示,便叫那同样心高气傲却没有脑袋的奴才算计起她主子来。钮氏此时才极为高兴,为自己高兴,惊叹自己对人性地把握是如此得到位精准。那李氏就是个废物,虽然投了年氏以求年家的庇护,可年氏虽是大家却毕竟家成简单,不曾如她般从小在女人间的争斗里存在。她钮祜禄雅茹虽是满旗嫡女,却姐妹众多,能嫁到王府来又何常不是斗了千场万场才得来此位。哼,人就是如此,没有千百场历练,又如何能成精成佛?那年素尧在她雅茹眼里,不过是空有个聪明脑袋却不在同个等级的青花瓷,不过好看大气罢了。 对于被女子偷“香” 胤禛是一肚子火,只是这种丑事便是福晋那里他也开不了口,暗气了半晌才对那拉氏说了句不前不后的话:“那个年氏身边无所事事的婢女你得了空把她打发得远远的,再不要叫本王见到此人。” 那拉氏晓得王爷已是甚怒。自此一月后等着弘时婚事所有的礼节止了,便带了鹊音和两个婆子入了兰心雅居。 彼时年氏已病了大半月,好药好医地看着只是却不见好。听福晋说明了来意虽也觉得应该将那刁奴打发了,只是旧事重提心里极是绞痛。想她年素尧自认禀貌无双却养出个背主的奴才,岂不就是白白任人笑话的?思到此处,病情便更是加重。 竹淑那时正对镜梳妆,想着如何淡了二小姐的排弃好尽快如愿,却被几个婆子不说二话地拉了出去,一见福晋从二小姐的厢房里出来顿时有些明白,立时改了气愤大声哭喊,左一句“侧福晋”、右一句“二小姐”、中间不过是念着旧情等语,只是喊着几乎便要被拉近院门便已明白年氏的心意,立马换了幅嘴脸满口一个年氏“不仁不义”、“忌妒欺奴”等等。她骂得怒快,年氏却听得怒积。 福晋也不曾想到这竹淑竟是这么个人物,忙一个眼色,那婆子立时便赏了竹淑两个响耳光。从来只有她竹淑夹主欺奴的,何曾见过她白白受人冷眼的?这一会也顾不得什么身份了,立时便与打她的那婆子撕打起来。 雍亲王府里几年也不曾有这么热闹,更何况是年氏这里,一时间是大呼老叫引得平时里一板一眼的奴才们想着法得慢了步子、竖起耳朵。 那拉氏入府二十余年不要说奴才,就是半个主子也不曾见过如此的,一时上气给了边上那老婆子一眼,立时便见手起“刀”落归于平静。 后来几个经手的家生奴才清楚竹淑是被卖去了宁古塔为婢,却无人知道转手后竹淑便被丢进了军营,这娇滴滴的女子也曾寻死觅活过,却终是活到了雍正元年。 柏林寺后厢香客院外有一颗桂花树,八月期中正是芳香难掩。 这日夏桃被寺中晨钟悠醒寻香而来,见那满枝橙红小花虽不知是什么品种却甚是香芬可爱便立在树下伸直了颈线瞪视,越闻越香,越看越喜,只可惜视力不佳,便乐呵着垫起脚尖往那树间繁盛处欣赏。这么来来回回围着树也不知转了几圈脖子抬得累了才停歇下来,随便找块有草有阴的地方一坐正摆风纳凉,才发觉前方一个不老不小的和尚立在那里也不知是多少时候。 “阿弥陀佛,师主与佛有缘。”那和尚很是不同,虽是受顶却穿了一身素白僧服,手里一串佛珠有黑有红有黄有绿总之是花花绿绿,他主动往这而近,夏桃也不好再坐,起身和掌回礼却怎么都觉得自己的样子像个印度徒。再看这和尚长得挺帅,只是自己不过傻里傻气瞪着株未知树看就是与佛有缘了?难道这是菩提树不成? 那和尚见夏桃暗撇了撇嘴,又道了声“阿弥陀佛”才言:“佛渡有缘人。色既是空,空既是色。此株得以佛缘,而师主与此株有缘,看尽其芳华、闻尽其芳香,岂不正是有缘。” 有缘?有什么缘?佛与树有缘、我与树有“缘”便间接与佛有缘了吗? 夏桃弄不明白这里的惮机,却也不会开口反驳,只好一笑了知。 不过她莫名穿到清朝来也不能不说是哪位大神的因化,当然,也有可能从科学出发是诸如黑洞等的作用。“也信也不信”,她老爸一向这么教育她。 “师傅,佛家讲究四大皆空,那从眼睛里看到的明明应该都是无色,又怎么会欣赏有色的东西?明明就是有色的又为什么成了无色?有色无色从本质上根本就不同呀。” 那和尚也看出她的寻味来,却还是面若亲善:“成佛者,无色即有、有色为无;成僧者,过去凡人、今者向佛、但仍是肉身;修法者,去三俗,贪嗔痴。阿弥陀佛,和尚以善修身、以法渡人,却是世俗生灵,美者赏之,丑者平之,一切平常心,才为修佛之人。和尚来看,师主便是与佛有缘之人。” 夏桃开始没能听懂,慢慢寻断那贪嗔痴不就是“法”字去掉的三点?“佛”不是人,“僧”是曾经人……而且这和尚很怪,说的不是出家人四大皆空而是出家人也是人也有欣赏美好事物的本能和需求…… 那和尚见夏桃变了神色一直思虑其言,便笑得更为和善,再要说些什么有个小和尚奔奔而来:“性音师傅,主持请您去早课宣讲呢。” 夏桃立在树下思绪不停打圈也不是惮不透话意。 “夫人,你一大早头也不梳地立在桂花树下做何?” 夏桃这才罢了心思把了把发侧,笑问:“这是桂花树吗?怎么不是黄色的?” 那小吉咯咯直笑,上前把住夏桃的臂弯:“格格,桂花又不只有黄色,像这丹桂便有橙黄、橙红、至于还有朱红的,格格怕是见得少,不知道……” 两个人就这么离了桂树。 一阵风过,橙红的点点坠落,像急于述说却开不了口的姑娘。 花开花落,人来人走,盛有盛得美,零有零得静,想那佛门修的,便是以美淡丑、以清去浊,而非立地成佛。 正文 第一百二十四章 新抉新媳又一秋 难得没有男人、不需早起、不用持家,夏桃山中的日子正过得刚要入迷,京里府中就来人把她请回去过中秋。 出来一趟不容易,刘保卿也是要讨夏桃高兴,便引车转到琉璃厂去,以解她提及之想。 等到一行人回到府中,午后已过一半,至紫禁城中过节的胤禛、那拉氏与两位侧福晋仍未回府。 夏桃把到琉璃厂买来的小玩意分一分,分别叫人送到十三、十五的府上去给小阿哥、小格格们玩。 胤禛进来见桃花捧着什么小玩意满屋子这里摆摆、那里放放,既愁又乐的样子,不觉展颜。 几日不见,到真是极为想念,特别是晚上一个人守着大床之时,怎么都觉得冷冷清清、无人相语。没人在你半睡半醒间以指腹磨弄你的鼻子,没人把你当中柱如树滕般手抱脚缠,没人在你一觉醒来迷茫之时像个活着的证明般依在你的胸口糊乱地呼吸,没人在你劳碌一日归府之时满脸期待像个够子似地迎你而来…… “老爷——你回来了。”夏桃一回首见了胤禛,眉头一挑便用了一位香客妇人的称呼来唤老四。 胤禛笑意一收,眉峰一收,咳了一声也不说话进来便坐到主位去。 夏桃也不觉冷场,手还攥个兔爷便直往老四身上扑:“老——爷——” 那苏培盛离得极为近,瞠目结舌后的笑气不及压下鼓着个嘴眼一闭头一低用了好半天才把那笑气散了开去。 胤禛到好,身一抖,满面嫌气便是闪身。只是夏桃偏不放过他,上前一拥、一拉便直直响亮地亲在他的脸上,“咯咯”而笑:“老爷,想死奴家了,哈哈……”夏桃也觉得搞笑,自己依在老四身上便没什么形象地笑了开来。 苏大总管很快调试过来,已是一脸坦然。而老氏就可怜多了,瞪大着眼睛、张大着嘴立在边上还没反应过来。 胤禛红着脸既羞又喜,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训斥来:“像什么样子,还不下来。” 夏桃笑得差不多了,对他的冷脸见怪不怪,不过弩弩鼻子,便举着手里最为憨态的兔爷给老四看:“亲爱的四四,你看你看,这个穿深蓝衣服的兔爷像不像你?” 胤禛看着那巴掌里的东西,也不是没见过,不过是京里中秋爷百姓最喜欢供奉的兔爷。平日里也不觉得如何,可现在桃花却拿此东西和自己相比,这叫他的脸面往哪摆? “哼,哪里像了?爷什么时候长耳朵了?” “呵呵……对,我们爷不长耳朵滴哈……” 话中有误,胤禛顿时被她挑得耳红。 “爷,你看嘛,真的像呀,瞪眼皱眉、人模人样,呵呵,还紧攥着手……”夏桃边说边盯着老四,几日不见待到见时方知极为思念,忍不住便想逗一逗他。如今她最喜欢看他色彩斑斓的表情。 想今的人坐在怀里,淘气的眼睛眉飞色舞,喜欢的香唇近尺叨咛,原本的气愤突然被猛然升起的火气冲开,胤禛便死死咬住、缠住、抱住…… 苏培盛与老灵灵都没有动,里面隐隐传出声音来。 “我的兔爷——你别弄坏了。” “什么你的兔爷,有爷了哪里还需要这东西。” “啪——”一声,也不知什么东西摔碎了。 “喂——我的……”口里的话突然就“嗯嗯”起来,须臾,另一个男人道:“你的爷我在这呢。” 老氏满是绯红的脸面不久便冷寒下来,渐渐退出殿去。 苏培盛见她盯着天好了好久才消失而去,自个儿也跟着退出、关门。 胤禛离开熟睡的桃花,果然在清晖室给桃花准备的小书桌后找到正书笔的老氏。老氏见他来了,罢笔礼让。胤禛取来一看,正是《心经》,再观那字,已是很少能窥出女笔来。想皇父当初查其笔迹只当老氏是心仪太子,却不知其中另有心机。 胤禛摆袍下坐,盯着多宝架上那个新添的兔爷骑虎看了半天,才道:“你入府来也已大半年了吧。” “回王爷,已是九月有余。” “……下个月便是你的小寿了,皇阿玛定是要使人来看你的。” 老灵灵挑动了眼睫,只是保持无声。 “你可知本王为何这么久来对你不闻不问?” “王爷自有王爷的打算,奴婢毫无有议。” “……你自幼随苏妈妈,念得最多的便是佛经,加之心灵清透,其实比大多女子清明。皇阿玛把你放于本王身边是什么意思——心知肚明,只是本王并不在意,偏叫你看全了这内宅里本王的真心十意。”胤禛想到快意处竟轻笑起来,“皇阿玛只当你喜欢的是太子,也有意在你笈开后将你赐于太子。哼,只是可惜,胤礽却已不是太子……到最后,你却被送到我府里来……”他突然看向低着头的老氏,“你知道本王最引以为傲的是什么吗?从来不是金银、不是耳目、不是收买——只是多看、多思、去伪存真。” 老灵灵第一次这么直白看着王爷,突然就觉得可怕。她看着王爷重新盯着手里的心经须臾而粲然,仿如看透了一切。 “和胤礽笔迹相似的又何止只是一个胤礽。”胤禛看着老氏,“你与他已是不再可能。但本王可许你为他留份童贞。他虽然不是你的良人,却是你的心爱之人。本王知道,你一直安分守己求得也不过是女子执着的纯贞。”胤禛起身,把那心经递于老氏,“孰去孰往,你自己好生思量吧。” 王爷离开,老灵灵便直盯着自个儿书写的字字心经。没有他,她会一直心平敬佛而终;可没有他,她就不会知道那种情动的快乐。他的眼中从来没有她,可她对他的喜欢却是佛前的一株水莲,清淡而欢喜。 生活是清平,爱情是清悦,如何活着,全在自己。 中秋之夜的王府家宴,夏桃第一次有“架式”地被近婢扶进了大殿。当所有人掩示着眸色打量她时,她努力压抑着抽动的嘴面肌肉在脑海里把那欺负了她身体的某四狠狠嘶咬了几遍。 依位坐定,见年氏一房不在,福晋不提、老四竟也不管,夏桃便觉出她离开几日府里定是发生了什么。 再去看弘时的媳妇,虽然长得不比年李,却自有端庄清悠的味道,一看就是个极好的姑娘。 “董鄂氏你还没见过。来,玉馨,给夏格格行个礼再敬杯茶吧。”那拉氏如今对夏桃比之过去是越发唯好。 那董鄂氏按对妾娘之礼而行,敬茶之时却揣着疑惑小小打量面前这位看不出年岁的无名姨娘。以她长媳的身份,对长辈行礼是本分,却并不需对个连庶福晋都无的妾房敬什么茶。 夏桃也是想到这点,抬头去看老四,见他兀自低首喝茶,便还是接过了茶杯。 这一顿饭吃得到也安稳,胤禛又陪着妻妾们在院里赏了小半个时辰的月,才谴了各人回房,只与那拉氏坐于原处。 “这几日弘时与席尔达家的女儿相处如何?” 那拉氏听王爷主动提及弘时婚后生活,便知他极为看重弘时。 “听婆子们说,到也相敬如冰。” 胤禛思虑了半天,轻轻一叹:“那是最好不过。” 夫妻二人虽然嘴里这么说,却都隐隐觉得不会如此顺畅。 钮祜禄氏清洗完毕,又亲看过儿子弘历今日的课业,才叫了弘时退下。 “格格对四阿哥何必如此严苛,他还小……”几年的王府生活,钮祜禄氏虽然不理事却自有手段养出了几个心腹之人,此刻说话的礼芸便是之一。 钮祜禄氏把礼芸其后的话一眼击回去后,闭目而养,书香中文网而言:“我以后能养仗的不过这么个儿子。此时不严些,又哪里能成才?总不能也叫我养出个弘时出来?” 礼芸自知说错,退开来安静跪着给钮氏捶腿。 “年氏那里如何了?” “回格格,病得厉害,一日里大半昏昏沉沉。”边上的礼苏轻声回道,见主子不抬眼,想想续道,“格格放心,那竹淑不过是假意清高的无能之辈,并不揭出格格的事来。” 钮氏这才睁眸相看一眼。 “福晋那里可曾才觉?” “福晋像是已知道早些年进府的那匹奴才是年氏的人,只是并无任何举动。”礼苏说道这里也觉得奇怪,她明明按照格格的意思使人在福晋身边点了点此事的。 钮祜禄氏讪然一笑:“你以为,我们雍亲王府的福晋只是严守持家的普通妇人吗?这王府里发生的事,有什么是福晋不知道的。” 礼苏听自家格格说的云淡风清,自个儿却已惊出一身冷汗。 钮氏瞥了这二婢一眼:“放心,福晋不会轻易动任何一方。她要做的,只是漠视。” 礼苏看不透她家格格的欲望,更猜不透福晋的心思。她只知道,钮氏是她见过、听过最为聪明的女子。至于福晋,好像从来没有变过的严肃,却又愈发觉得她是可怕之人。 看不透的人心,总是叫人无限恐惧。 正文 第一百二十五章 洋人与大将军王 几日后,夏桃正与福晋在平心正居里吃自己从赵州带回来的雪花梨,便听外面传唤的太监来说有个洋人来寻府里姓夏的夫人。 夏桃坐在堂上等,先进来的却是老四,阴沉地看她一眼,便把郎士宁请进了来。 那郎士宁是意大利人,传教的同时在宫中如意室领个西洋画的闲职,一手油画虽然不为大清崇尚却也受广阅群览的康熙帝的尊重,也算是皇帝的半个油画师傅。却会说英、法、意三语外加有限的汉语。从小硬式英语课堂、大学速成法语却毕业后早丢给语言本国的夏桃与会说意、法、英三语加有限汉语的郎士宁指手画脚、只蹦单词的勾通到也无什么大碍。 虽然初来大清没几年,风俗忌讳不是太理解但也知道已婚的妇人与之不能久谈,相语上半刻郎士宁丢下些东西相约再见便离了府。 夏桃巴嗒巴嗒眼睛半天,才与福晋道别跟着充怒下撇留自己的老四往香红雨里奔。 一进清晖室,便见苏培盛正侍侯着老四换下朝服。夏桃便抱着一堆东西往自己的小书房里走。 胤禛一拧眉峰:“站住。”她果然站住,抱着一堆垃圾偏首无知地看他,叫胤禛一时间到不知说什么好。她会些洋文就罢了,反正她会的那些东西七零八落的,可当着福晋和那么多奴才的面与那个洋鬼子花枝乱颤得怎么行?叫个洋男人寻到家里来就已经不对了偏还收受别的男人的东西,怎么没见她多收点他送的东西、多穿点他备的衣服?那件隗石送的廉价貂皮风衣已经说了她几次不要穿不要穿,她偏就不丢掉,阳奉阴违地藏起来不叫他见也就算了每次冬天里出门她都只选那件。他送了不下十件上好的狐皮、袭皮她就是宁愿半夜抱着睡也一件不穿出门,这什么意思? 胤禛虽然脑子里门清夏桃是不想生事刻意收敛,可心里的小肚鸡肠却还是非常计较着不爽。 “什么东西?” “哦,一些画油画的笔和颜料。” “……本王买不起吗?” “……一开始不是没有嘛。” “……丢出去。明天我叫人去买。” “……这可是上好的,原产货。” “……你丢不丢?” “……我不想丢。” “……丢不丢?!” “……真的是好东西……” “……那些不许用,明儿我下朝到宫里寻一套。” “……那好吧。” 苏培盛耳听着这又一次没啥营养的对白,看着老灵灵替王爷把那套做画用品收出屋去,王爷才松展眉头像没事人似的坐上榻去。 “过来让本王靠靠,有些困。” 夏桃撇撇嘴老实上前,很熟练地摆好姿势让老四的头枕在腿间,刚刚那小小的不愤便迅速无影无踪。 女人便是这样的吧,喜欢自己的男人依偎着自己,像个需要温暖的孩子。抚着他的额,拥着他的头,暗暗里哼一些亲柔的曲子,再有阳光从门、窗外射进来,便是无上静好、千金不换。 很多时候也许是压力过大、也许是缺乏简单的童趣,夫妻间乃至情人间因为时间的长久越来越失去情趣变为一种连左手都不与右手相握的同栖而独立。彼此间看似如水豆腐般亲、白无比,却如流水般疏离而脆弱。 胤禛已经花了大量时间于算计之上,夏桃便想他其他时间过得轻松幸福点,所幸他这个人看似过度沉稳实则心里有一块极为的孩子性的撒娇、邀宠,她又偏不喜欢动脑算计,便一拍一和到真是过得数年如新的甜蜜。 两个人太像或太直白了便缺了情趣,偶尔放下矜持撒欢一把往往能早回初恋的感觉。有时候不是不爱了,只是相处太习惯忘记了去制造美好的感觉。幸福从来就只是一种感觉,需要自己去制造或感应。 九月里,皇上行围回宫,打发宫中太监魏珠来雍亲王府赏赐猎物,想起此月中正好是苏麻额涅给老氏定的生辰,便也赏了些许物品。 胤禛清醒那只是明面上的,实意不过是从老氏口中探听他的内宅生活。那老氏说了些什么他不得而知,可料定是按他的意思而为。 西北战事几不可免,皇子中必定要有一位领兵而往,一旦回朝,与当年圣驾亲征时太子犹在的意味就明显不日而论了。 胤禛虽然心料那个可以争战沙场、麾军而克的人物不会是自己,可仍是心怀一丝期待上书而往。 十月的北京已在严冬之中。 夏桃怀抱裹得紧严的刚出炉的咖啡蛋糕进了清晖室。案前的胤禛像似没发现她的存在,认真看着案上的书则。 自脱下风衣,夏桃暗叹了口气。胤禛这么蔫蔫得心里沉郁已有几日了,若是往日里便是他无空理她也会抬头瞅她一眼。提了提神,展颜手扇着蛋糕而上:“刚出炉的,吃不?” 咖啡粉是郎士宁送的,他知道夏桃一个大清人竟然好这一口十分献宝的送了两包。 若是平常,老四总有心性挑衅上几语才不干不爽地吃下。可现在,他只是捏指一块在手,一声不吭一点点地下咽。 夏桃见他拧着眉半块下去,心情突然一哽便上前阻断他继续送食的手:“胤禛,你怎么了?” 胤禛抬首,白色的眼球竟被暗红色血丝占据许许,惊得夏桃立时便一个上头哽在了喉间。 胤禛本下意识抬头,却不想吓着了桃花,丢下手里的蛋糕便拉过她来于怀。 “胤禛……”夏桃的声音里已有了抽泣,“你怎么了?……” 胤禛并不会哄人,却本能轻拍着桃花的肩背:“我没事……”想要解释,却再说不出其他。 人的命,大坻便是如此,生的那一刻,有些命数便早已注定。他虽然没像十四弟那般看似便为将门中才,却也曾随皇父亲征过噶尔丹。到如今用人之人皇父却宁愿选择没有任务战场经验的十四而不是自己。 “……若是有一天我败了,你还愿意跟着爷吗?” 夏桃心里却彻底柔软了,把他的猪尾巴捏于掌间。可以想象老四失于帝位的情况吗?不觉而笑:“我到是想跟个富贵闲人呢,只是——你能甘做治世之臣吗?他们能容你做那治世之臣吗?” 那一时困惑与失望突然便消散开去。胤禛本不是个纠于已成现实的干泄者,只是今日十四被封为“抚远大将军”,由固山贝子超授王爵,用正黄旗。十四出征是胤禛早为料到的,只是一个没有任何历练的皇子竟抬至若此,怎不叫他心嫉且寒。 可终究桃花一句现实里的话击散了那团无谓的迷雾。不觉宛颜:“种地有种地得好。即便你不愿意陪爷去种地,爷也要一辈子霸着你……”紧了紧双臂间的尺度,“说,你会一辈子陪着爷。” 火热的液体突然涌击在眼窝。却终是说不出那个“会”字。 “嗯?说呀——” “一辈子陪着你……”我愿意——只是……我料不定。 康熙五十七年十二月,胤祯统帅西征之师起程时,康熙帝为他举行了隆重的欢送仪式,出征之王、贝子等俱戎服,齐集太和殿前。不出征之王、贝勒等并二品以上大臣等俱蟒服,齐集午门外。诸王、贝勒、贝子、公等并二品以上大臣俱送至列兵处。大将军胤祯肃队而行。 当胤禛淡定而踌躇地眼见胤祯盛装去开创属于十四的大业之时,他自己的心也仿佛飞跃了至很久远的谋划之中。 一切,才只是开始。 果然,当胤祯胜心于顶率大军次年三月才至西宁的漫漫无期之时,京中却在他走的第九天升年羹尧为四川总督,兼管巡抚事,统领军政和民事。 由此,更为激烈的预天、谋事、控人再开纬幕。 同一座京城,同一场送别,夏桃却与隗石、郎士宁挤在人群里第一次见证了如此盛大的首都“游行”。这之后自然是老友新朋必不可少的聚餐。直到天色开暗,玩疯了的三人才在王府侧门外的几百米处一分二途。 正文 第一百二十六章 幸福是放下的袍袱 夏桃一入王府二门,便见下人们的神色不同。待进了香红雨,见福晋身边的大嬷子立在院里便心里“咯噔”一下。原本今日她应该如往常一般呆在府里的,只是去见福晋时正见调去圆明园掌事的隗石来府里回事,便求了福晋两个时辰与隗石出门去打牙祭。那拉氏想着王爷今日忙于胤祯出师之事不得早回府,便准了她所求。说来也巧,没走多远便遇见了郎士宁,这才一行三人乐而忘蜀直至日暗才回府。 夏桃进入清晖室时,正有个传事处小监把府门前的情况说毕于胤禛。 胤禛本就因为弘时一肚子火,听她晚归如此不只是因为隗石竟还同个洋人私混到此,抬眼又一看桃花与那隗石一前一后进来,胸里那把火腾一下瞬燃,摆手便打落几上的茶盏,剧烈呼吸。 这几年,夏桃已很少见老四当她面有如此爆躁的举止,顿时也有些惧怕,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瞥了眼那拉氏寻求解惑。 那拉氏见了,安了安她,却也无话。 时间一秒秒过去。等着夏桃一条腿站累了正要换一条,才听上位上那位大爷道:“弘时的事,秋蓉你多费点心……到底怎么个意思,你当亲问过董鄂家的才好决定,毕竟……哎,你去吧。” 那拉氏宽慰了一句,才起身离开,走时还对夏桃点了点头。 人都走了,夏桃却还是像朵孤零零开在绿田里的小黄花般立了小半时,才听他道:“事都办完了,就回园里吧,府里不好相留。” 隗石只好道“是”离去,在夏桃相纠的眉色里踏夜而归。 夏桃很不高兴,见奴才们也自觉出去了,便背着身一屁股坐在客凳上。想她一辈子乖乖安安,在家不曾逆过父母、在外相顺朋友,什么事都是识大体的叫别人先顺心了,现在到好,连与隗石出去相玩半日还要朋友受老四的欺负,这活着还是什么意思?越想越觉得无能得可以,托着腮邦子便生起自己的气来。 胤禛见她如此只当她在气自己,好半晌调整好自己才开口道:“玩得开心吗?” “……” “你一个妇人身边连个侍卫也不带的跟两个男人——”这后面的话被桃花一眼给瞪了回去。瞪过看她复趴在几上,神思一转,暗佯压抑着咳了几声,果然,便见那女人起身去了茶水间,不时回来已捧了个杯子暗沉着脸要递于自己。胤禛心里暗喜着接过,打开来看果然是雪梨冰糖盅,便喝了两口。 “多喝点,咳嗽没好还出去吹风。”虽然满口都是抱怨却满满都是关切。 胤禛果然听话地喝尽糖水,罢了茶盏拉过桃花,由下看她长不大的脸庞,一时间却不知道说什么,只是这么握捏着她的柔手。 日头渐暗,在两个人的身上晕出一丝凄惨。 夏桃受不住他这幅样子,便提了提气:“怎么了?弘时又叫你不开心了?” “弘时房里——有孕了。” 先喜后黯,夏桃寻思要是怀上了怎么不见他高兴呢?再想一想,怕是…… “哎,这个弘时,真是叫本王失望。本想着为他寻个贤淑的妻房便能稳重一些,结果……罢了罢了,这事还是叫福晋去操心吧。”他揉了揉眉心,“去换衣服吧,回来好一会了还穿着朝服。”扭头去看桃花身上那件,见是自己相送的水貂衣,才终于缓了些脸色。 夏桃侍侯着老四赏心斋内还未把衣服换完,便见苏培盛进来报是傅先生求见。待老四前面去,才有空招了刘保卿来相问。 “有孕的并非三阿哥的夫人,而是夫人的一名陪嫁婢女钟氏。原本这种事也没什么,陪嫁来的婢女多是要侍主从公的,只是那钟氏知道自己有了身孕反要自尽。福晋问过了才知,是三阿哥几次相暴。不但如此,还听说……” 夏桃一见刘宝儿那闪动神色便知下面那话该是最叫胤禛气恼的了。 “说是三阿哥到现在也不与董鄂夫人圆房。王爷听了此话,大发雷霆,三阿哥现在还在正殿前跪着呢。” 夏桃大叹一声。这弘时到如今也有十五了,所为所行焉然是叛逆少年的架式,这父子间行到如今,怕是彻底相去甚远了。 夜间一番私摩费去夏桃所有力气。同床几年她也算彻底了解了,这老四不比当初夹怒而发,现如今是烦虑越多、愤燥越重反在情/事上越发由浅至深地慢行点抚,哭哭丝哑着相求已是不能叫其停下,非要把你所有的神经、细胞全都兴奋到展现于脸面、胸颈、腿膝及至脚趾,全都叫他收入眼底他才愿意放过于你。 就算再不愿,现在也只能赤/裸着瘫于他的身下,连抖动眼睫的力气也无。 胤禛见她还维持着下巴冲天的姿点,看着喜欢便轻咬着她短圆的下颌。 “过阵子本王亲自寻个贤惠的女子,就叫隗石成家吧。”见桃花突然睁开眼敛,胤禛自说而续,“他今天也有三十了吧,也怨本王不曾挂心。你这个做姐姐的也当为自家的弟弟考虑一二,若是隗家没有个一儿半女,岂不是你的过错。” 这老四说话,从来都是大道理先上,其实小心眼的意味夏桃怎么会不知?只是细想,这些年自己太过幸福了到少于关心隗石。于是闭了眼不由想起了开来清朝那会与隗家祖孙的生活。 虽然一直以来石头都没有说过什么,可他对自己的喜欢又哪里看不出来?也许找个女人结婚并不是隗石的心愿,可这件事也确实不适合再拖,不然以石头的性子,一辈子他也可能真的等下去。 想到此处,夏桃有些恨自己,为什么总是把事情弄的非到最后一步才不得不面对。勉强背了身去,独自气闷。 胤禛看她如此,以为她心里还有隗石以此逃避,便也极为不爽背了身去。 夏桃心里并不爱隗石,却是很喜欢的。他老实、憨实、处处以她为天、默默守侯,这种人物不论是言私心还是重情意,没有人愿意放手,即便你不爱他。如果胤禛是海水,隗石便清风,虽然只是刹那间的存在,也是叫你安心舒服的存在。 虽然石头有了娘子也还是石头,可成了家的人心境与牵挂改变却是事实。像她那个成了家连个电话都没有的闺密,而她自己又何常不是。虽然她心里从不曾想霸占过石头、也希望他能寻到自己喜欢的女人。可亲人离开你牵起另一个陌生人的手开始另一段没有你的人生又怎能叫你轻言放松? “能叫福晋选几个良实的女子由石头自己择妻吗?” 胤禛听她的语气没有丝毫怨怒只是失落,便转了身去把她搂在怀里。 “爷选的不好吗?” 某桃眯眼:“你那标准,是个人都受不了。” 某四大皱于眉:“爷有这么差吗?” 某桃也懒得与他相拌,背依着他放松身体。 “他是个好人,也是我的亲人。” “所以爷才要亲为他寻个身份好、性子好、样子好的女子。” “算了吧。石头要的只是个对他好的妻子。你的那些标准别套在他的身上。” “……你不希望他娶妻生子吗?”其实他想问:你是不是喜欢他? “他是我弟弟,我当然希望他幸福。只是——也要他本人愿意才行。有时候,别人的好意或许反是本人的困绕。”要什么不要什么有时候连自己都不知道,他人又哪里操持得了。 一个极冷的冬日,夏桃坐着马车便进了园子。 圆明园的大掌事仍是鸣音的男人。而隗石已升为二掌事多年,他本是夏桃的“弟弟”,又是年侧福晋提升的,加之为人老实忠厚,虽然没什么聪慧到也做的显些能耐。 夏桃立在偏角见石头沉稳处事,不由心慰而自怨。自己把他从山林子里带出来,却错过了太多他的人生,这便是人与人不可明状的遇见与分离。只是在那一段时间里遇见的人,却无法相挟着走完余生。 隗石陪着夏桃在种满桃树却寒冬无绿的凄木间走动。她穿一件极纯极好的狐裘衣还是当初那个容颜却又明显更为靓丽了,不再是裹着他打来的那件杂貂皮便很幸福的那个随意女子。什么东西没变,什么东西又变了,他只是说不清。他喜欢当初那个什么都无所谓的女子,也一样喜欢现在更为美丽而幸福的女子,可为什么会心酸呢?那个衣裳破碎的女子第一次现于视线之时,他便喜欢她了。那些一点点相处的日子、为她生为她死的艰难日子、离开王府隐于林中的简单日子、因她而得的好日子……可为什么生活不再相愁的转眼之间,她却已远离于他连个背影也叫他难见? 如果当初不上京,是不是就能不同? 有多久不曾像这般,只两个人在一起。 “石头,这些年,你幸福吗?” 幸福?隗石不知道什么是幸福,所以他的眼神里全是直白的迷惑。 对那时候的大多数人来说,生活只是本能,无关于幸福。便是现代,幸福与不过是一点点的奢求和一次次的妥协相重。幸福终竟是什么,大多数人根本不关心,不意去关心。只有夏桃这种衣食无忧的清闲之人才会去自扰寻烦。 夏桃失觉一笑。 “石头,你后悔和我从山里出来吗?” 他摇头。虽然他们相处的日子越加少了。 “你后悔因我受得苦吗?” 他摇头。虽然失去了一条腿的健全。 夏桃却已泪腺上涌,只好低着头盯着冻寒的黄土。 “你想回家吗?” 他突然不动了,瞪大着眼睛望着她,半天才哽出一句:“你要我回去吗?” 夏桃突然就眼泪下落上前拥住了隗石轻泣而出:“我不是要赶你走……我只是想你开心一点……如果离开我能叫你开心点……” 他喜欢她的拥抱,却不敢回以相拥。她现在活得幸福,他看得见,现在的她比当初那个她神彩了不知多少,虽然逃离王府的那段日子她也开心得像个鸟儿却不如现在连一个笑都绽着一种无名的风情。隗石知道,那就是雍王爷给她的幸福而他给不了。于是痛着,也幸福,为自己痛更为她幸福。即便不能每日里都见到她,也知道她就在那里与给她幸福的男人幸福着。 “我哪也不想去……就这样……我就开心了……” 夏桃便更为心酸而自责。 感情是无形却不能承受的空间,多得一分便抽离一分的氧气。如果不能无心抗破,如果不能焦虑相报,便永远像个美丽的袍袱般甜蜜而沉重。 不记得怎么与他说结婚之事,不记得怎么与他说那些挑选出来的女子,总之最后等她坐在清晖室的暖阁里,隗石已是同意娶妻成子。 人是何其残酷的存在。明明知道他不愿意却还是要那个老实巴焦不懂拒绝的男人承诺妥协。可错了吗?是谁错了?是他爱错了?还是自己太坏了不能爱上他?或者——可如果不说,他是必愿意孤老一辈子,那又是何其的残忍与凄茫。当某一天她不在了,没有牵伴的他又会如何? 夏桃突然开始理解当年母亲逼婚的心情。当你不得不离开之时,总希望自己最在意的亲人不孤单、不寂寞,不会因为自己的离开而消琐于世,亲情与爱情不同,希望的是延续、而非共眠。 于是坐在椅子里便止不住哭泣,一遍遍自责,一点点思念,引得回院的胤禛便是再以为桃花爱重隗石也只能心里不忿、明里劝拥。 等着夏桃哭倦下来,才发现胤禛的外衣湿了大片:“怎么湿了?” “外面下雪了。” 抬首去看,门外果然飞雪如片。 又是一年了。不知突然失去她消息的父母该是怎么心容焦脆。思此哽咽复起。 “好了,别哭了……你若果真不愿意,爷就许他不结这个婚就是。” 夏桃偏首去看他的神色,虽然满心不愿意却还是说出此话的男人。便偏了身子拥住他的颈脖:“胤禛——胤禛……我只是想家了。想我妈妈,想爸爸,想姥姥,想妹妹……”不知道他们能不能等到我回去再见他们一面。我想他们,即便回去只能再见一面而后孤独终老,也想再见他们,偿还一些一辈子也偿还不完的亲情。 次年二月,圆明园的二掌事隗石娶了一房新媳王氏,那女子虽不怎么艳丽却很是贤实,夏桃也总算放下些计较选择期望祝福。只是婚后三年已过,却无一儿半女。那王氏便来求福晋给隗石求个小妾,被隗石大怒训斥加冷面不语半月才止了此念,之后两夫妻的日子到也相融了起来,到雍正二年,隗家迎来了第一个孩子,由夏桃这个姑姑给那男孩娶名隗有幸。 正文 第一百二十七章 让我们有憾而无愧 弘时的孩子因为钟氏上次的自尽还是没有保住。消息传到康熙帝那里反叫胤禛白受了皇上几日的冷眼。胤禛故而每见弘时脸色便更为难看。很快又是年末,弘时来求福晋要把钟氏收房,那钟氏虽是不乐意可毕竟失了身子,便只能做了妾氏,只是与自家格格董鄂氏哭作一团,其中的苦涩只能自己承受。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故意,连夏桃都听闻弘时每夜只往钟氏房里跑连夫人董鄂氏的脸面都不愿意见。那钟氏也是忠诚实心的好婢子,每每反抗没少受弘时的欺辱和耳光。夏桃每每听到那房消息随了大叹一声并不能如何,像所有外面光彩的家庭一般,生活中的挣扎与隐忍都藏在别人看不见的阴影里。 挣扎是因为不平、是所求重视,可情感的清烟哪禁受得住狂风的摧残。越抗争,只是越叫胤禛与一府的家眷疲惫与失望。 康熙五十八年正月,圣上赐胤祯长女二格格许嫁喀尔沁贝子成衮札普,印封郡主。 夏桃来了这么多年,也略微分得清楚,按律而言郡主是亲王之女的封称也就是“和硕格格”,世子、郡王同贝勒的女儿虽然都称为“多罗格格”,却一个是县主、一个是郡君,差上那么半级。胤禛的二格格最初也不过是三月封多罗、七月晋和硕,这其中的亲疏便可见一般了。 正月十四日,居于畅春园的圣上为平定噶尔丹发上谕一道之后,也不知怎的一时心起便起驾骤临圆明园。 皇上虽然未到过圆明园,却似熟悉,上来便要看一看侧福晋年氏竹子院里种的精品兰种。 “绿云倾,金枕腻。”康熙帝吟了这么一句前蜀韦庄诵兰中名品“绿云”的词后去看那年氏,便越觉得喜欢不已,笑向胤禛道,“你这侧福晋当年朕也是见过的,极好少有的才知清品之女,只是现在看来,更是多了些为妇的内敛。” 胤禛与那拉氏只得随了皇上的口气也赞叹上两句。 年氏暖房里的兰花品种确是多而名贵,皇上借着年氏的品语依依鉴赏之后兴志奇好,出了竹子院转到高阁之上正要去胤禛的葡萄院小坐,却见河对岸点点艳红,在冬日里远比独枝的兰花更为惹眼。 “这个时节,可是梅花?” 胤禛眼色一闪,言道:“是山茶。” “哦?”皇上很是意外,一板一眼、心无异彩的老四也会喜欢种花,便坐床直往桃花坞而去。 今日圣驾突然来临,夏桃便带着小吉他们躲到桃花坞来,又值天气晴好,便把木花房里的山茶花挪到最外面来沾沾阳光,却不想反惹来了圣驾。 康熙帝一见这没梳把子头只把一个遮耳线帽罩在脑袋上却裹着一身半黄发棕的皮毛。康熙帝眼色好,这件皮毛虽看似粗糙、色泽脏晦却是几年前章嘉活佛入京时由西藏带来的唯一几件藏羚羊皮料里私送于胤禛的那件,不由眯着眼打量这个长相极为普通的女子。 “朕怎么觉得,很是想熟。”康熙帝已是记得此女,却并不自点。 那拉氏上前一步:“这是府里的格格,曾给皇太后做过膳食。” 康熙帝点了点头,自在迅速摆好的高头大椅上坐正。 “这些山茶是你种的?” 夏桃心里不知为何紧慌,也不敢在这个时候看老四,只能低着头回道:“回皇上,不是奴婢所种,园子里有花房师傅。” 康熙帝听了细看这花房,除了木制的主架,其他竟然都是大片大片的玻璃。这玻璃是极为贵奢的洋人东西,这张花房的玻璃每块极大,就是房顶也几乎九层为玻璃体,木材反成了条条接口。康熙帝不自觉看了眼胤禛,见他仍是低垂顺目,再看那府邸格格,头低得几乎塞到前胸里去。便笑道:“胤禛你这东西到也心思极稀、绝无仅有了,难得你这么个硬实脑袋想得出来。” 皇上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这些东西哪里是胤禛能想出来的,胤禛若是硬要承下那便是欺君。 “回皇阿玛,并非儿臣的主意。” “哦?那是何人所思?朕到想见见。” 虽是大冷天,一个打颤间,夏桃的额间已积了冷汗,虽怕却还是忍着没敢去拭、也没敢去观老四。 “回皇阿玛,是那个洋人画师郎士宁,他与儿臣闲聊之时曾提及,在他们西房,这种玻璃花房在上层君民里多有构建。儿臣便请他设计了这么一间,当是闲时散心之处。 听胤禛这么一说,夏桃暗松了口气。 “哦?原来那个画师还有这种能耐。嗯,看来朕下次也要与之多多了解才是。” 康熙帝起身入房,草草看赏了一遍,不过都是些普通品种,只是开的早而已。 葡萄院里,康熙帝又亲见过老氏相问了几句,由温宁公主相扶才要起驾回畅春园,却突然又停下了步子在人群里相望夏桃。 “胤禛,听说你府里女眷里出了个能生银子的,赚了京里不少皇亲贵门的银子,不知——是哪位?” 夏桃那原本放回心里的心突然又吊在了嗓子里,心里暗道一声“完了”,汗已失了半身。 胤禛也不曾想到皇父会突然杀出这么一句,一时间也没了主意。说出来虽然看似无谓却只害无利,皇父今日这么两回可都是把桃花记在了心里,万一寻到个由头可绝不是什么好事。 一切只是须臾间。 “回皇上,是奴婢所为,请皇上莫怨王爷。”人群里走出的女子正是武氏宁静,她于地一跪,泰然道,“奴婢本无意揽事显弄,只是现如今王府开销不比当初,加之王爷每每还要筹些银两送到大旱大涝之地。奴婢便想尽些绵薄之力,才使了府里的绣娘出头卖了些新奇的样子、花式。” 所有人都不曾想到武氏会揽下此事。不过她的话到很叫皇上信服,其一自因她本是佟家为温格格维昕自小便物色的亲婢,自然是有些别人没有的本事;其二老四也确实暗里每年往各处旱涝之地不与名赈了不少银两。 “呵呵,皇玛法,我这近婢不错吧,可是为四舅舅赚了不少银子呢。”帝心本是因那玻璃木房突然怀疑夏桃,这一回听维昕如此言道才放下此疑,领了众人离去。 眼见皇上彻底出了葡萄院,若不是小如眼快相扶,夏桃便要失身坐于冷地之上。待到回过神来,见武氏直直立在不远处相望,这一时,想说些感谢的话又觉得其心难料。 偏那武氏照旧温笑,点首间带着内婢转身而去。 这算是柳岸花明、风回路转吗? 夏桃被搀扶着回了房,坐在暖房里外热内寒焦灼着挥汗如泪。直到胤禛进了来,她腾得从榻上起来,不甚便把脚跟击在榻沿上疼痛难当。 本是紧张的胤禛看她如此毛草,一声叹息下反轻快下来,扶着她坐下,褪了她的毛靴揉着她的脚跟。 “怎么样?皇上会信吗?” 胤禛也在揣测,却无五层把握。这些事来得太快,他也来不及细细思虑。见她不痛了,放下其脚。 “我出去一会,你先歇歇。” “胤禛——”眼看老四要出房,夏桃突然开口相阻,有些不明的害怕,怕他这一去,便会待武宁静不同,毕竟,是武氏替她解了围。 胤禛一回身,看她的面色哪里能不明白她的小心思,近身来一点她的塌鼻头:“想什么呢。安心歇会吧,等爷回来。” 想什么呢?一个人时,夏桃自问。胤禛对她不好吗?绝不是。那为什么还会怀疑呢?看过那么多小说、影视,不是在人前豪言壮语说是不会随便怀疑所爱之人吗?呵,可临到了,却还是会怀疑一下,小小的怀疑一下。那些因为怀疑引发的分争、分手、绝裂,也许只是原于一个小小的怀疑。 自叹了一口气,突然就觉得好累,倒在榻上很快便睡了过去。 梦里,忽然重见那里母亲的眼泪,倾诉着母亲因为父亲初恋女子的出现而“庸人自扰”的怀疑。那时候她不知道故事的真伪,却因为母亲的害怕而抱着母亲的大腿害怕着哭。 “夏……夏……”有人把她从回忆的恐惧里拉回,睁开无力的眼便见胤禛抚着她的额发坐在榻沿,“做恶梦了?” 他的面语说不上温柔轻软,却每每左右她的心房,紧抱着他的腰身寻求一种道不出的依赖。 因为今天,她突然害怕失去,害怕失去亲人,害怕失去爱情,此刻特别害怕失去的——尽然是他。如果她死了,他会怎样?会活着吗?会顺着历史走完吗?会接受另一个女子的温柔吗?会在想念她的夜晚里心疼如绞吗? 她会,会痛,会痛如勾绞,会以泪洗面,会无所以行…… 可最终,还是会活着吧。苍茫却无所的活着。而他,也会活着,精彩得活着,会为权沉斗,会登基大宝,会除异改革,会妻妾如云,会爱子惜女……胤禛啊胤禛,到底会怎么样呢?离开了彼此我们到底会怎么样呢?我们那么爱着彼此却为什么不是彼此的全部呢?为什么还会想离开,为什么还能离开,为什么以为可以离开呢?……没有你,我的幸福哪里还会有,可为什么,我还是想回家?想我刚强一辈子严口脆心的妈妈,想我喜怒胜风、犟牛心弱的爸爸,想与我已形同陌路、话不愿一句的妹妹,想我那操劳一生到老仍忧的外婆……越是与你幸福,越是思念于他们,像是生就的并蹄,喜与愁交于日夜。 胤禛只当她今日受了惊吓,一下下拍抚着,却不知,便是最相爱的两个人,也不可能成为唯一,情感里交融的情愫太过复杂,不是一份纯情便长出只属于爱情的右手,亲情的左手是根,爱情的右手是魂,生根梦魂间,便是永生。 这一年的四月,上巡幸热河,亲招雍亲王与侧福晋年氏相随。 胤禛怕桃花一个人呆在府里寂寞,便送她去柏林寺小住。 山中夏季花种繁盛,夏桃却偏爱坐在那株未开花的桂花树下无所事事的发呆。 六月的倒数第三天,透过枝繁叶茂的桂花树夏桃突然发现胤禛的身影之时,她突然就幸福而心绞地泪流而笑了。 爱有多重,便有多痛。 当她无所顾及地在树下的后寺拥吻这个男人之时,突然就释然。 所有人都只是你的过客。不论是亲人还是爱人。有些爱要守,有些情要还,无所谓轻重,只是责任。 胤禛,我爱你,就像我爱这世间一切的美好。可我还是会离开。请不要悲伤,不要悲伤……可以相恨,却不要相怨。你拥有你的每一天对我夏桃来说都是无以言表的幸福天堂……爱你,是如此幸福,以至遥想之时满满都只是幸福。不再恨,不会再恨不能与你走完余生……这里,已是幸福……如果可以再相会,我愿意承受一切你的怨责,便是折我一辈子不能与你相握也可以,只要可以这么看着你,看着你先我而去……如果不再相会—— 这个半日,似所有情人般简单,拉着胤禛下厨搭手,叫他洗葱拨蒜,教他打蛋和面,这么大半日,请寺中所有的和尚师傅吃晚饭。而后夜里,无所不用其智的抵死缠/绵。而后在他睡过去的时候,无人而不止地落泪。 胤禛啊胤禛,上天待我真的不薄,在我要离开你的前夕让你出现,给了我一个难以忘记的一天……我们总是轻易忘记那些快乐的过往,只是因为不知道有一天会分离。而现在提前知道了,便会把这一日的快乐刻进骨头里,在每一个会思念的顺间想起。 吻在你的眉心,吻在你的眉心,只眉在你的眉心,因为爱你…… 次日,当繁忙异常抽空而来的胤禛要快马回热河而去之时,夏桃笑得极为甜美。 她只是甜甜叫了一声“胤禛”,他便回身来。 “可以吻吻我的眉心吗?” 他皱了皱眉,颇为反对,却还是快速吻了一下她的眉心。 于是她笑得更为灿烂,眼眸里没有一丝水泽,长久摆着手摇送他远去的背影。 什么是爱情呢?年青时我们料想情绵意长、抵死相守,到此时方知,不是全部、溢满全生。 让我们都好好的,因为拥有过的爱情好好的。有憾,却无愧。 正文 第一百二十八章 假如再有相会 康熙五十八年七月初一,日有食之。 随后,雍亲王府莫明消失一位夏氏格格自然也无多少人问津。 年随日转。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日,帝崩,雍亲王继位,年号雍正。 转眼又是三年过去。 大觉寺里种了两株玉兰,是原先住持性音师傅由四川特意迁移而来。载种好的第三天正是雍正三年二月初二中和节,又恰逢日月合璧、五星连珠。 五月已入夏,圆明园里碧水彩朵,胜过春光。 武陵****原唤桃花坞,最胜之时山桃万株,远远一看如粉霞遮天霎是绝美。可康熙五十九年,****桃花开到最艳之时也不知怎的,就突起大火烧了一天一夜,把那万株桃花一燃而尽。到如今,山秀水丽的圆明园只这一处杂草丛生,隐在西北路无人问津。 月地云居便隔着一水正居在桃花坞的西面,背靠山峰,地中却平,与后世有名的万方安和只一水分居北南。 这一日艾四与众人给大大小小三十几条名贵狗儿们洗了澡,便蹲在月地云居与那桃花坞一水之隔遥遥相望。 繁热之季里那一派杂草丛生的荒凉如个空心的铁球般卡在她的胸口。 他一定极恨于她,不然不会如此惊天动地连后果也不计地火烧山桃。其他她并不喜欢桃花,可这个男人却偏偏在五十四年各了万株的山桃以为乐。到如今直面如此凄芜,又怎是一番凄楚可言。 入到圆明园已足一月,每日里除了替那些狗儿忙活并没有多少空瑕时间。明明离他很近,却怯于相见。从那些短时的所见所闻里,已能感觉出他的遥远与冷漠。 唯一的亲人原是圆明园副管事的隗石突然没有了消息,她也不敢打听太甚。只好求了芷晴把她弄进园里来做个料理宠物的婆妇。 这感觉很复杂,近彼情怯不足以形容她的彷徨。虽然她依旧爱他,虽然她驽定他也依然爱她,可毕竟逝去的不只是空间还有那实实在在的六年光阴。 年素尧的三子只余一子,武宁静也有一女在身,宫里新进的常在答应虽等位不高却也各个人美仪淑。那不再是她所熟悉的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男人而真真是个帝王,而她的?兜兜转转尽然还只是个奴婢。到底是伤他太胜,才会叫宫里连姓夏、名桃都成了死忌,只能以他的姓首、以他的排序编一个“艾四”的存在。 若不是与芷晴感情非比,芷晴也断不敢冒此大不为帮她入了园来。 “四嫂,如今的皇上——再不是当初那个四哥了。”芷晴最后叮嘱她的,也不过是这么一句。 或许是了解,也或许是自知有错在先,夏桃并不敢走到他面前去,她不知道那会是什么结果,有些怯懦的惧怕。于是宁愿这么远远守着,守着一个无比熟悉又现为陌生的男人。她不知道要怎么告诉他她的选择、她的离开、她离开后的生活和她现在的回归。在过去近六年的日日夜夜里,她遥想过种种相逢的场景,可最多的却只是现在这般:他不知道她的存在,她最近距离地相守。他会用多久来原谅她?如果到死都无法原谅,不如就相恨。就任她一个人守着他老去,也算是她负他的报应。 “嗯——”突然的一声狗鸣,那只棕壮的藏獒用它那颗粒起伏的舌头舔着她不知何时又滑落的一行眼泪。 萌萌……夏桃在心里喊着这只离开时还不足半岁现在却已成壮的大獒,不觉搂着它的头抱个满怀。 夕阳的霞光披在一人一獒之上,有一种暖暖而心酸的味道。 突然,萌萌从她的怀里退出去,嚎叫着一冲而去。 夏桃下意识回首,便见一个男人领着一堆人物立于十五丈开外,霞光避住他的周身,勉强可以看出他一身深色的衣袍。萌萌抖动着它并不灵光的卷短尾巴紧依此人。忽然,眼皮便是一阵狂跳。 弘历已是年为十五,顺光看去那夏氏年光依旧,除了略为削瘦与六年前并无二般。半月前他至月地云居逗弄萌萌,当发现此女面容时惧怕了几日,正踌躇着是暗暗结果了还是禀于母妃却不想弘昼也发现了此妇,只好先于上禀,领了皇阿玛来看。 虫鸣蛙叫中,几只仙鹤晚归啼过。 弘历眼见皇阿玛像看个普通奴才般转身离开,不觉紧了紧眉心,也随之离开。 月地云居如同圣驾未临般安静依旧。 天色暗降下来,只有艾四颓唐地跪下地地间,已是超脱了炎热一身冰寒。 许久,失声一笑。 这,就是报应。 圣驾次日回居紫禁城,一日日的仍旧持续。 先是年羹尧、隆科多之人被罢职严训。不几,削年羹尧太保、一等公之职。隆科多紧随其后削太保之职,并被赶去阿兰善山修城。须日,已降为杭州将军的年羹尧黜为闲散旗员。不过几日,在陕西做威做福人称九王的胤禟获罪削爵,幽禁西宁。 八月,圣驾重入圆明园,一切与往日没什么不同。此前湿寒体质很少入圆的年贵妃要随驾而来,只是因为生福沛而虚弱的身体一直不曾见好,多是呆在天然图画中休养。皇上每日里除了朝政,最为关心的便是年贵妃与福惠阿哥,除了常去天然图画便是常叫福惠阿哥来伴驾。 夏桃仍旧躲在月地云居里不闻不问,暗自过着自我折磨的日子。 弹指间双月过去,很快便是万寿节,寒冬的北风也随着十月末的临近肆虐开来。 没有一件毛皮大衣裹身,对于六年来已适应夏冬空调恒温的夏桃来说,北京的冬天太过可怕。 她料理完狗狗们的早饭,腹是的早餐已经不能生成多少热量,便跺着手脚围着一棵枯树遛达。 北风在山峰水面间呼啸,四周相比夏日的物鸣安静异常。几个跑动间夏桃突然停下,远远与那个女子相对。岁月在匆劳的人脸上刻下太多波折。 眼见那女子还是宫女头饰浅浅而来。 “贵妃娘娘宣你相见。” 竹清——是不是轮回依旧? 今日的天然图画已非昨日的竹子院,亭台楼阁、院落丛丛只住贵妃一人。 夏桃走进外寝之时,贵妃榻上的年氏正努力压制着咳嗽。两目相对之间,谁也不能否认,都已不再年轻。 年素尧的高傲似乎淡了些,并不去在意夏桃有没有行礼,喝了口参汤压了咳意,便扶着竹清裹着一身白狐裘起了身。除了竹清,边上还有位粉身女子相扶,那相貌尽与年氏七层相似却更为平和。 年素尧在高椅上坐了,才去细看夏桃。 “一别六年,还以为你就此消失了呢。” 屋里只余夏桃与年氏,她盯着合上的门扉却不知二人间还有什么好说的。 年素尧还来不及开口便是一阵咳嗽,使原来居在暖房子里也苍白的脸色激出两片红霞来。 夏桃见她咳得如此厉害,便走过去取了榻几上的茶杯递过去,引得年氏一阵措谔,终是接过勉力压了几口。 虽然因为自己的出现或多或少以蝴蝶效应改变了一些人的历史轨迹,可年氏的脸色却仿佛逃不脱今天消亡的宿命。 “前些年本宫身体已是全愈,偏偏身怀有福沛时先皇驾崩长时守跪,才咳咳……落下了病根。” 夏桃听她难得向自己倾诉,便只仔细听着。可偏偏年氏说到此处便再无话,只打开几上一幅琉璃跳棋,招了手要她入座。 这跳棋夏桃是记得的,当初在年府,她为了讨年素尧喜欢特意画了样子,那年二爷做的也快,半个月便用那极为精细易碎的琉璃做了这么一幅。 指间掐捏这冰寒却绝美之物,情感夹着往昔出逢夜而开的昙花慢慢触击过心神。 也曾有那安宁的日子,她们这般对坐于榻,一个下午没有一语却觉得彼此是知音。到如今回味,除了哽在喉间的过往情意,再多的只是惘然。 也不知为何,两个人手下的棋艺相同的惨淡,有些什么想说却都只是难述。 年素尧想的是幼年时光,想的是二竹相伴的简单,想的是竹桃入来的点点不同,想的是初入王府的坦然,想的是情窦初开的倾己,想的是三婢一死一离一守的无奈,想的是她那仅活半年与生即旋殇的二子……想的最多的,却是这二年来越发孤凄的时光。 见年氏长久不落棋,夏桃由她尖细的指间上望,对着那迷离的绝美姿色突然就有些哽咽。 有些故事与人物,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有难于坦然的感慨。 或许是被胤禛保护得太好,又或许是她一开始陷入爱情时便远离后院,夏桃于胤禛的女眷并无多少妒忌,反而,对曾经是她“主子”的年氏怀有一份身居第三者的愧疚。 如今隔几而坐,面对即将走到尽头的年素尧,情感丰富而敏感的夏桃甚至有种欲言“对不起”的歉意。可她有什么立场说出这三个字呢?年素尧的高傲不肖她说,而已然伤害的结局说了也只是虚伪。 于是便只是这么停停、走走、思量、反嚼。也不知过去多少时光,殿门突然被由外撞开,夹着强劲的风啸,一个男人披舞着不知何时而降的风雪立在了殿槛之外,一身的明黄从未如此得清晰,刺痛着夏桃的眼睛和心神。 他,是真正成了王者,那个会在冬夜把她的寒脚夹在腿肚间的男人,再不会只为她守爱、守身、守着一片美好的未来。 正文 第一百二十九章 一门年果(上 如果有思念,便要将其掐窒于意识之前。这便是胤禛的处情之法,他也自认做得到。至康熙五十九年火烧桃花坞,他便是这么过来的。不想、不念,便可不伤、不痛。旦凡所有与“夏桃”这个人有关的一切便都被丢弃在他的生活里。不住香红雨、竹子院,不用任何与之渐于习惯的物什,不吃一点点花俏的食物……尽然也可以长时间不思念这个人。 他对她有多好、多纵容,自认也算况古绝今,可换来的是什么?不过八个字:思亲回家勿念诀别 叫他情何以堪? 她说她爱他,她总爱用这个字在情浓时低吟,他便也中了她的魔咒,一次次、一点点更为相信他对她是无可比拟的存在。竟然知道她来历不明,竟然知道她存在的地方太过不同,他还是用一切可能的爱与守护不断编织一张密致到无空可入的网,妄想把她网在其中。他如此自信,他相信她眼中爱的光亮,可最终的结果只是告诉他,什么都不能相信,最不能相信的便是这个女人。 可现在她回来了,如此消无声息,如此身婢躯膝,如此……他不会原谅她,也再不会给她机会靠近他,可为什么,知道她被年氏唤去却还是会不爱控制地担心她受到年氏的迫害。 可真的见她完好无损地与年氏对弈,胤禛心里的那五分担心便瞬间消失,只剩下恨意。 直接跨过六年,夏桃才等到这个机会如此真实地看着胤禛冷冷淡淡如一个帝王般走近,却不看他一眼,拧着眉只盯着她刚刚坐的位置,立时便有苏培盛使着个内监把她坐过的软榻除去、换新,瞬时,由见他第一眼而起的鸡皮疙瘩如秋风扫落叶般黯灭下去。 “你身体不好,还下什么棋?”胤禛的音色并无暖意,可年氏却很受用,浅笑着由竹清扶起。 “皇上不必担心,臣妾省得的。” 这“臣妾”二字刺入夏桃耳中便定在心间,莫名的疼痛。 六年,六年啊,这其间有多少他需要她的时刻却由别人填补? “母妃——”突来的稚声冲开浓愁,福惠下了早课来给年氏请安,在路上遇见了胤禛,“母妃,您好些没?早膳可曾用好吗?” 那只是个近四岁的男童,没有如一般阿哥在冬天里还戴着瓜皮帽,顶的是一大红的虎头帽,加之唇红齿白、肉嫩圆润、聪慧纯真便十成地讨人喜欢。 看得出来,年氏很疼爱这个儿子,强蹲了身子抚着福惠的脸。而胤禛对这个幼子也很满意,眼里是不掩示的喜爱。这一家三口的天伦之乐射入夏桃眼中不只是酸涩,还有浓浓地自责。 “过不几日便是你皇阿玛的万寿,福惠的寿礼可曾备好?”年氏轻软而语,看这一大一小男人的眸光里满是爱意。 “母妃放心。”小福惠答应着望向父皇,“皇阿玛,这寿礼可是福惠自己亲手做的呢。” 胤禛听这稚子如此言道,便怜爱而笑:“那皇阿玛就等着福惠的寿礼了。” “嗯。可是皇阿玛,也不能忘了福惠的哦。” 胤禛点了点头,起了身面视年氏:“朕还有事,你小心养着,朕得了空再来看你。” 便如此,他来去匆匆。夏桃只能望着他消失的地方默默地散发着夜以既日的思念。 放手,便料定的结局。没有人会在受伤后还等在原处持续等待同一种伤痛。可她还是断了一切重回这里,静静地等待,了此残生,只当是偿还,偿还她负他的情深。 福惠虽然不如弘历幼时极黯世道,却十分聪明,想见这一身低等婆子的妇人在母妃的宫里,便仔细打量了几番,而后依扶了年氏:“母妃,您坐下养着,外面下雪了,您这几日可不要出宫。” 年氏神情悲怜,与儿子宽慰了一番,才使福惠自回了宫院。转首间,那竹桃已不再盯着殿门,只是垂首耸立着,像一颗等待萧冬的野草。她总爱那么仿如不存在般地立着,暗里虽然极是希望不受重视、不为人见,可明里却偏偏极为不同叫人把她记住,这便是谋而未果、无欲则清。可她此刻的神色毕竟与十几年前不同,那时的她如自由的流浪浮云,而现在,只剩下沉重与苦迷。她们都变了,再回不去原来,自个儿已存不下什么高傲,而她竹桃也已老沉。那些曾经最为畅快的青春、最为美丽的容颜、最为肆意的性子、最为轻快的心灵,都在岁月里变了模样。还能剩下些什么?是骄傲?是爱情?是亲人? 年素尧何其聪慧,早已料到,随着自个儿的离世,年家将不倾刻崩塌,情若有实无的爱情也只是随风,只有福惠,她是千万地不舍。没有母妃的孩子,要怎么在宫里生存?虽然皇后在一天自是不会刻待,可敏感的福惠毕竟才四岁,怎么能承受? “你了解做额娘的心吗?”年氏的声音如同由另一个时空震荡而来,打散了夏桃吾自的悲沉。 做额娘的心情?夏桃正要思量,却听年氏突得变了话意。 “小时候总遥想,我年素尧的一生定是披星缀日般得与众不同。那时眼里只是自己,以为所有一切都不过是我眼里的浮沙,便是有那么个男人娶了我,也自是他的幸事。我只于尘世一场,便是抹彩霞,于人以仰望……” 原来,年氏从一开始就没有入世的念想,所以高傲而肆意。 “哼,可本宫毕竟只是凡尘女子,会念着个男人,会想对他好,会想为他生儿育女,会想倾我所有以示我绝好……” “夏桃。”年氏第一次如此的称呼叫夏桃为之一惊,在年氏的心里,从来只有那个为奴为婢的竹桃而非个体存在的夏桃。 此刻,年氏如此郑重地与夏桃对视,眸里似乎有太多情感,又只是极混而清。最终,她收了眼色压抑着轻咳几声,不再相看:“本宫乏了,你且去吧。” 就这般,就这般,如来去匆匆的胤禛一般,叫夏桃看不透这二人的心思。 如果不爱,不会跟到年氏宫院来。如果无话,不会唤了她前来…… 时间真的是撑控不住的浮云,她与他远了,他却与“她”近了……并不想乱了心思胡乱猜测,可面对空白的六年,爱情里可以沉浮的波澜实在是太多太多。无话的胤禛,有话却未言的年氏,还有那些曾经出没于她生活的历史人物,是不是非要等到生命逝去,她这一生才能够偿还,能够解脱? 十月三十的万寿,同时亦是福惠阿哥的岁寿,也莫怪乎圣上待福惠不同,这一日双寿,父子俩的情系自是不同。 正文 第一百三十章 一门年果(下) 万寿节次日,圣驾回至宫中,后宫女眷除却皇后皆留于圆明园。 十月初八这一日,年贵妃突然陷入昏迷,圆明园里一时紧张起来,连小小的月地云居里也是人臆言措。 圣驾于十月初九之一日近午匆匆而来,因即日遏陵,午时稍过又再度匆匆而去。 当夏桃再度被竹清引去,却觉得竹子院里虽然婢奴成群却万分的萧索。 年素尧呼吸短促,已是出气多于吸气,本就素白的肤色苍白得惊人。夏桃见她如此,突得就受不住这种生活即将尽头的酸涩,雾上眼眶。 屋子里除了个大丫头和院子总管,地上只跪着两个嬷子。福惠阿哥虽然还小,却被年氏教导得极为知规,虽然已是满眼含泪却硬是压着哽咽没有哭出声来。 竹清压着泪水上前扶起年氏。 年素尧喘息了许久,才拉了福惠的小手说道:“福惠,去,称呼姨娘。” 所有人都惊住了,不知道的只当年贵妃病糊涂了认个下等的婆子做妹妹,知道的也惊于年贵妃竟然可以抛却清高与旧恨原谅了夏桃。 而夏桃,却已是落下泪水感动于年素尧竟也有如此深浓的为子之情。 福惠很是听话,移到夏桃面前极为足礼的行了礼,又回到年氏身边。 “你们……听到了……从……今天起……这……这位夏氏……便是六阿哥的姨娘……你们……你们要……好生敬畏……” 做为母亲,年素尧想的不可谓不长远。福惠是贵妃的儿子,即便贵妃不在也自有皇上、皇后爱护;退一步,如果失母无依,夏桃重新寻回与皇上的感情,认了夏桃为姨娘以夏桃在皇上原本心中的地位自然又为福惠寻了一处基根不至于受难;再退一步,即便夏桃没能重获圣心,福惠也还是阿哥,这种认“亲”也没有传了出去,自然是算不得术的。 在场各位奴才都是年氏的心腹,怎样有张有迟自然深领其道,纷纷领命行礼,退了出去。 “夏桃——”年氏的相唤叫夏桃扶了眼眶走上前去。 那是双虽美却已没有温度的手,软弱无力却执着地把夏桃与福惠相连,凝视了半晌夏桃才嬴嬴开口:“本宫知道……有些强人所难……不过,你还要看在……当年相处的……情份上……妥为……相看福惠……”年氏的眼神已趁于涣散却仍强聚着一口心神直视着夏桃。 有什么仇呢?两个人来世走一昭,因为系缘有了交集,无所谓任何深仇大恨,只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可能夏桃是充当了一回小三,可年氏也并未有极大仇恶的言行。到此时临终相托,又何常不是夏桃相欠年氏的情意。 如此思定,夏桃不由抚了抚福惠的脸盘:“你放心,我会把他当亲子的,似个真正的母亲。” 年素尧坦然而笑,像最后而绽的一朵寒兰,戛然而止,清素而终。 “额娘——”满殿皆是福惠痛彻而恐慌的哭声,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没有比失去母亲更为惨凄而冻伤的事。 夏桃突然觉得无比的悲伤,晃如一生无趣的凄凄如此。 没有阻止福惠地哭喊,没有比让个稚子发泄而出更为缓解悲痛的方式。 直到福惠哭累了、睡着了,夏桃还是搂着他,如抚慰自己的孩子一般给以安抚。 或许是福惠极听母亲的话,或许是其他原因,小小的福惠没有生疏如陌生人般推开夏桃,反依在她怀里睡去。 世事就是这么奇妙,明明是“仇人”的孩子,却也能相处融洽。 这一日,皇上并未前来,只是下旨封年氏为皇贵妃进了一品,可怜,年素尧没能等到旨意,或许,根本就不再稀罕。虽然年素尧与夏桃的性子天差万别,可骨子里一个是自命清高、一个是坚持固我,其实汇流为一,各有各的冷漠与清明。 夏桃卧于榻间,抱着小小的福惠,心里想的却是胤禛的冷淡与无情。虽然每个女人都希望她的男人只为她动情,可真的想见了他的绝情,平常肉心又怎么能不清寒?她所认识的胤禛虽然看似无情、狠烈却实则对泛泛之人尽量的公平而疏远。尽管她不知道他与年氏有没有在这六年里培养出感情,可对子嗣他以前还是真心惦念的。可今天,福惠亲送年氏而去,他竟然没有出现……是时间改变了我们?还是我们蹉跎了岁月? 圆明园的这个冬天,虽有火热的暖房,却异常的冰寒入骨。 圣驾遏陵,一去便是五日。福惠毕竟还是孩子,白天还能有事可做,到了夜晚便很是害怕,紧搂着夏桃的手臂却还是不自觉地打颤。 看着这可怜的孩子,夏桃满心满眼都是心疼,总是想了法的安抚,给他做好吃新奇的食物,带他玩从没有玩过的游戏,为他讲刻意强记的童话故事,给他唱妈妈最先教的那首《小草》…… 几天后,□乏术的胤禛回了趟圆明园。当看见福惠身边的夏桃,他只是深了深眼色,便只拍了拍儿子,叫人准备行装把六阿哥送回宫中。 小孩子虽然害怕死人,却不想离开母亲,哭求着他父皇别叫他离开额娘。 胤禛却只是纠眉须臾,便还是使人来扶六阿哥回宫。 这一时再乖巧的孩子也生出了惜意,哭闹了开来,上前抓着夏桃的手腕便不走,任是几个婢奴上来亲拉也不松手。 夏桃不知胤禛脸色,只是可怜地盯着福惠,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只好搂了福惠于怀,任他哭得凄惨。 胤禛却早一步无声离开。苏培盛招过个二等太监耳语了几句便也紧随而去。 也不知过了几多时候,夏桃只见一个二等太监躬着身过来:“快收拾一下,随六阿哥一起入宫吧。” 搂着哭累却还哽咽的福惠,夏桃坐着轿随圣驾出了园子。 这条路,早前已不知行过几多,可现在这种身份与人事,又哪里是曾经料想的到。 “姨娘,额娘真的成了仙女升天享福去了吗?” “嗯——” “额娘真的能看到福惠吗?” “嗯——” “……”小孩子已是无语,只是紧搂了夏桃的腰身持续而压抑着抽泣。 这种时候,能有什么方法安慰一个失母的孩子? “没有花香,没有树高,我是一棵无人知道的小草……” 在孩子面前,我们没有哭泣地肆意,便只能唱了,在孩子的耳畔轻咛,既是可怜心疼于福惠,又是寄情于抒。 我的小四,你是否也一般泪漫思念? 皇贵妃的后事极为风光。夏桃穿回现代以后曾用心研读其后历史,比之相较,却也不差分毫。这就多少叫她心酸了,似疑胤禛于年氏的感情。 可她毕竟相顾不暇,每日里围着福惠而转,到也让时间度得飞快。 入腊月,被投入刑部已四月有余无人问津的年羹尧突然被众臣议处,列罪九十二项被赐自赐,其子或斩或流,余下同部受连着众多。 也不知谁走露了风声,福惠次日便得了消息,回来便只抱着夏桃默默落泪,怎不叫人心酸? “舅舅疼你吗?” “嗯——” “……” 连原本按史无事被免的年希尧,也被罢官不用。 面对盘根措结的现实,除了沉默,似乎再无他法。 曾经显赫的年氏一门,便这般收了结果。待到几年后,当福惠也不能留下,年素尧,你还能留下什么? 正文 第一百三十一章 假如再有黑夜 紫禁城的生活有多封闭? 便是八年前,夏桃还不曾想过,自己有一天可以忍受足不出户一心教子的生活,且这个子还不是亲生的。阿哥所说大不大却是四纵长院,现如今住着三位阿哥,到也能一人一所,互无分争。 夏桃这么个婆不婆、婢不婢的奴才便这么在阿哥所一住便是两个多月,每日里只是围着福惠转,完全不知所外的事情。 福惠每三日得见他父皇一次,每次也不过一刻,父子间或共膳、或相问几语,对福惠来说已是极大的亲情。 夏桃见这孩子每回面圣回来都极为开心,便也觉得心酸而愉悦。 转眼已是二月,这一日夏桃正于屋内端着福惠的临摹等他下学回来,遥想胤禛也确是过份了些,让个才四岁的孩子如此早读。却见福惠一脸苍白、惊僵着进了来。 上茶、抚慰,好一番压惊,小家伙才言道,他三哥今日因上月八叔、九叔被革宗改名之事冒犯皇阿玛被逐出宗室直接交由十二叔强加看管。 少幼的弘时虽然已是刚烈却还不敢逆于其父,然六年间助长的又何止是年岁,更多是极度渴求独我的叛动。 能当着小小的福惠面怒骂争气可见父子当时是怎样怒到无所顾及。 三月,圣上余怒未消,改胤禩及其子、胤禟之名。 五月,禁贝子胤祯及其子。不几,谕长旨,历数胤禩、胤禟、胤祯之罪。次月一日,将三人罪状颁示全国,分别罪状四十、二十四、十四款。 一时间,宫外不知如何人人自威,便是宫中的婢奴也是百万分的小心,就怕也招了圣上忌讳。 六月,圣驾移至整修半年的圆明园,居于万方安和。 这一天,夏桃正趴于一口大水缸上明为观鱼、实为降热,遇见几个人影远远奔来煞是急匆,待到近前,却是福惠身边的太监,却唯独不见福惠。夏桃与福惠相处数月已是极有感情,顿觉不安,忙上前相问。原来福惠晕在学堂之上,太医已被招去,说是不宜移动,这些太监便回来取些阿哥要用的常物。 夏桃一听,也不顾不得闭门度日的心理暗示,跟着太监们便往廓然大公而去。 所幸只是中暑,吃了药也便无碍,皇后亲来看过、吩咐过,还留了身边的大姑姑好生照顾,只是进来时看了夏桃一眼便在日落时回了自院。 福惠的脸色不好,日落后醒来却说饿了,夏桃便去煮了鸡粥,配了点易消化的咸酸菜端了来,却不想擦黑一进屋便见苏培盛面无表情地站着,立时惊得差点把手里的托盘丢出去。 微稳了稳身心,正要退出去,却听那苏培盛道:“进去吧,六阿哥正饿着。” 夏桃只要硬着头皮挪着步子往里走。 就是这般,见不到时没日没夜的思念,待到身处同一个空间又惧怕相见、惧怕相见已是陌路。 本是该出口的称呼却怎么也聚不上咽部,只上僵硬着行了礼。 福惠见姨娘如此失态,忙去看父皇的脸色,却只见皇阿玛低垂头颈,灯烛打不亮他内边的脸色,只是拉长了半边睫毛的阴影。 “皇阿玛……”福惠尽量使自个儿的声音去颤而来,“儿臣饿了。” 胤禛偏了首去看福惠,是真没想到短短时间六子竟如此袒护于她。他不动声色:“嗯,朕喂你。”说完便手对着夏桃摊开,面却不与相视。 夏桃心里一阵抽痛,老实上前递出膳盘,明明压低着头,却还是能不由自主看到他的一双枯瘦大手,这双手,多少午夜清白温抚着她的身躯,何等的坚毅而丰硕?不觉又是一阵刺痛,眉骨跟着低缩。 爱着,痛着,曾有多受爱,现在便有多内疚。 福惠虽然受宠,却从未有过皇阿玛亲于食的经历,这一时太过幸福,根本顾不及旁者。 他们离彼此很近,却不亲密,仿如陌生人般疏远。明明那么相受,却因为她的怎么选择如此焦灼。她错了吗?不会后悔,却还是遗憾而痛苦。想着那些没有他的日子,起床时想他、走路时想他、购物时想他、隔着肚子与小四对话时想他、抚着渐渐长大的小四时想他、看着父母迅速老化的面孔时想他、吃饭时想他……想他多早起床,想他行步时的急速,想他穿上现代衣物时的样子,想他也会隔着自己的肚皮无声却闷骚地与小四对话的神情,想他笑容化了逗弄小四的场景,想他也如父母般在自己看不见的时空里孤独地变老、死去……吃着饭,一粒粒米地扒着,便觉得犹如是思念,粒粒清晰而繁多地刻入心里。 那些思念的时刻是那般难熬,虽然也同时极为幸福得到亲情,得与失间松缩粘绞,却远没有此刻叫人无法承受。 虽然无数次告诉自己,这是应当承受的责罚,也不再怀有希望被原谅,可为什么身心还是告诉自己,是如此如此如此爱他呢?不仅仅是为自己流泪,更是为他不得不重新拾回的冷漠、怀疑、冰封而流泪。 她不后悔当初离开。如果不离开,就不会亲眼看到父母如何苦苦寻找自己十余年不得果得近乎失常与苦痛,就不会知道对于自己的失踪亲人们是怀着如何惨痛地等待与执着。母亲曾经引以为傲的浓黑密发只剩下白稀,从来不为家事、趟下就睡的父亲却会在半夜抽搐着突然醒来习惯性地老泪纵横,还是已极为沉稳丝毫不见暴躁的妹妹,没能等到她回来的外婆…… 同是天堂,却半陷地狱。 为什么我们要互相折磨呢?如果你不再爱我,我愿意这般被责罚着默默陪你死去,即便孤身他世又有何妨?只当是我欠你的情债。 可我明明能感觉到你的呼吸、看到你的愤怒、体会你的责难……和你对我情爱依旧的不忿和纠结……即便相爱,又为什么不能重续?难道要真的等到雍正十三年你不在而独留我一人的凄惨吗? 福惠已经不吃了,瞪大着眼睛看那榻边举着膳盘却吾自哭得惨烈的夏姨娘,她的眼泪一漯漯落于盘上,压抑的哽咽之声还是孤独地唯响于室内。皇阿玛也不知何时停了喂食,一手端碗一手执勺,只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动,目光像是被那润香鸡粥里的物什吸引,再容不得其他,可他神色,却异常冷漠、深远。 面对如此情景,小小的福惠没来由一阵颤抖。只能任这莫名、诡异的氛围越发寒冷地扩散开去。 “朕乏了。”也不知过了多久,胤禛的声音无味地传来击破了沉闷。他起身,抚抚福惠的颈肩,再不多说一声地泰然而去,始终没看她一眼…… 忽然一个长长地吸气,像是突然被释放丢弃而下。夏桃回头紧寻他的身影,却只看到一角明黄消失在内阁门外。 胤禛……胤禛——为什么不看我?为什么不回头看我?难道真的要如此责罚于我才能让你痛快? 胤禛……胤禛……能不能不这样?能不能不这样?哪怕打我骂我,也好过如此漠视那—— 胤禛—— 心在呼唤,脚步有自主,意识何其的想念…… 等到福惠反应过来想起身追姨娘回来,屋内又哪里还有她的身影。 “胤禛——”屋外传来女子撕心裂肺的呼喊,惊得何止是福惠的心神。 漆黑的夜色里,追出来的夏桃什么也看不见,只觉得那是吞吃她与他感情的恶魔,如果不呼喊、如果不追唤,他便会在此刻被卷走,再不会出现在她的世界里。 “胤禛,胤禛……呜……” 可她动不了,她被自己曾经的选择禁固在他的世界之外,只是站在宫灯的光韵里,拼命睁大瞳孔、凝聚视力于漆黑的幕色里执着地凝寻。 “胤禛……不要走……胤禛……”她想妥协,说她后悔了,可她说不出口。她想述说,她消失的这十几年她的亲人是如何凄惨地过活,可她说不出口。她想大声地告诉他,他们的小四是如何得可爱、如何得可爱……可她说不出口。 于是便只能如滩滥泥般坐在光阴里,困哭怎么解释也寻不回的爱情。 虽然夏桃的哭声仍旧压抑,却与穿回现代只能躲在被子里默默无声地流泪不同,倾不尽、述不完,如同一头甘愿受困却又希望再见光明的困兽,甘愿受难却又希望解脱。 世俗伦情的天秤两端,对于如此的胤禛与夏桃,竟是注定飞长天堂、沉沦地狱? 这一轮新月异常光亮,却点不亮旧有的情伤。 人,在尘事里徘徊、在情常里挣扎、在选择后崩凄、在受伤后——默然冷漠。 眼泪在今日终将哭尽,有了虚脱甚至解脱的快感,可明天,还是会有一件件哭泣的理由、一场场心酸的眼泪。如此轮回,直到尽头。 正文 第一百三十二章 假如再有相伴 次日,夏桃侍侯着福惠刚离开阿哥所,便见几个内侍转进所内,领头的那个一声“来啊,拖走”,便把眼睛哭得肿痛的夏桃给拖到一处偏远宫院,也不再说什么,架到凳子上就是一顿没有边数的杖责。 夏桃觉得很疼,却远不及心里难受,不是因为“他”处治了她,而是因为“他”竟然舍得再次伤害她。自从二人五十几年确定了爱意,每每夏桃迷糊着自己也不知何时把身体的某部位撞青了,“他”便能两三天不与她说话。如今,若不是她极伤了“他”,“他”又哪里能舍得亲杖于她? 所以她一声不吭,只是受着,直到没有知觉。 醒来,也不知身在何处,挑开些帐帘所见,只觉室内的虽然简单,但木制的家具、檐雕都远比阿哥所精美而新泽。房间在古代这么个地方,极为窄小,二十几平的空间里还有种沉闷不流通的窒息感。 臀部的杖责感十足,却远没有十几年前在雍亲王府挨得板子惨烈,只是胀木着百分难过。勉强回身去看赤/裸的臀部,没有出血,只是有些发红。 窗外射进的阳光显示着还是白天,只是肚子受不住饿,正待要起身,门“吱啦”被由外推开,进来个似宫女服饰的女子。夏桃忙拉了薄被掩住裸/露的臀部。那宫女也进前挑开了帐帘。夏桃定睛一看,竟然是老氏,从一身服饰可以看出是个低等无品的宫女子。 老灵灵圆大的眼睛闪了闪,把手里的盘子放于床侧的几上,才道:“艾四,从今儿起你就归勤正亲贤殿。明儿寅时三刻殿内侍侯,先从御前值女做起。”老氏复看了那几上的盘子一眼,“吃了吧。今日受过刑便早早休息,明日赶早。” 说完这两句,老氏再不管夏桃,直接退了出去。 夏桃呆呆地去看那吃食,一碗粥、一个馍加辩不清东西的碎丁一小盘,是宫女最普遍的用食。 臀部一阵抽胀,夏桃趴在只铺了一块草席的榻上,书香中文网地盯着地上那一抹阳光。 人生就像轮回,总在重复某种身份或经历,只是时间毕竟不同,沧桑的心态怎能简单重复过去的故事? 凌晨四点的勤正亲贤殿已微微显出些灰廓。 顶着一双睁不开的眼睛和难受的臀部,夏桃老实地立在殿内,在一片灯烛摇曳里恍恍惚惚。 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的一声烛爆击醒些夏桃。她轻微偏了头,虽看不清那个男人的脸,却可把他坚直的身背纳入视野。这么窥着、呆着,直到苏培盛入了内说是早朝时辰已到,才见那个男人又复笔写了些什么才一身明黄在今晨最早的一束灰白里离去。 夏桃这才顿觉一身冷汗已是浸透了宫衣,矗立原地好半晌还不知人在何处。 老氏打从殿门前走过,见天色全白她还立在原处。 “快吃饭去吧,皇上早朝之后定是要回殿,那时侍侯着总要过亥时(晚九点)才有机会歇息。” 等着夏桃理解这里的意思,老氏早已不在,她便移了步子往下人们用饭的堂子去,站着把饭无味地用了,找了个消息速飞的角落里靠着墙补起眠来。虽然很困,脑袋却很是活跃,不停闪现中正仁和殿内亮黄光影里那一抹孤独的身影,像是做了一场场恶梦,无法从梦境里解脱。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当个称职的御前宫女,看他从每日寅时三刻(四点)不到已坐于中正仁和殿内到丑时罢笔,上朝、见臣、批折、议事,除了早朝其他偶有离开勤正亲贤殿也绝不超过半个时辰,最常维持的姿势就是那么直挺挺地坐着,听那些纷繁无尽的国事、民事、家事。米贵、水祸、民抢、结党、贪脏、谋地……一庄庄、一件件,整日整日入目的都是这些灾祸人故,没有一件是能叫人心头微微舒畅的。 只福建一地因去年水灾、今春多雨引发的米价上涨,便使建宁百姓罢市,汀州百姓骂赶知府劫走盐船,上杭百姓抢米、永定百姓劫县仓、伤守备、逼知县自杀…… 历史课上了不少,天灾、君暴而兴的起义、变朝何其多多,却没想到他要面对的境况是如此惨烈。也就莫怪他能恨老八、老九到为他们异名猪、狗的程度。水可载舟亦可履舟,莫怪乎连李世民这种贤君也能有如此感慨,有些时候,民心是强大到可怕的众口烁“金”。 可惜,或是他面对太多磨难,或是他性子里磨不去的急躁,面对民暴、臣反,只是采取最直接的方式:杀伐。 心绞难当。 这个夏天,因为这种痛苦,反不觉炎热,只是冷汗连连。 看着他越发石硬的线条,夏桃开始理解一种职位的承担的重责。那些谈笑间兵去土崩的豪杰人物不过只是故事,没有谁可以毫不惨烈地赢得沉重的金环。 于是,那些迷茫便不觉间淡去,那些浑浑之感也突然散开,夏桃开始认真做她的事,哪怕只是毫无建树地立在他下首,也要当根挺直的宫竿。 对所爱之人造成的伤害,说再多的抱歉也只是惘然,不如默默的、默默的存在,把他希望你做的定位默默地做好。爱人的方式不是只有浓情相伴,更多时候,可能只有自己知道爱的存在与守护的祝福。 六月末的这一日傍晚,皇上突然心情大好地出殿与怡亲王用膳,回来时更是乐不思蜀,动作幅度极大得批着奏折。 夏桃回来至今还从未见过他这般开心外露,不觉也跟着高兴,列开嘴时不时偏头去看他已生出皱纹的侧脸,觉得这一刻,竟然晃然隔世的幸福。 胤禛收到她的视线,偏首相看,旦见她低垂头颈,不长不短的睫毛,在夕阳的暮晕中,身形被踱上迷离的起伏光泽,像个小小的菩萨,有一种沁入心情的美波漾开他的身心。无法否认,即便恨她入骨到想要亲手鞭责于她,可心神里却还是受她蛊惑。虽然这么些年可以做到不想她、不念她,可午夜梦回,却全是她的笑颜声语。这个女人是他心中一棵会开花的仙人掌,明明那开出的白花圣洁悠远却短暂如梦,更多时候,是无止无尽的刺痛与防备。 也不知是她离开后的什么时候,突然发现香红雨里那只长刺的仙人掌竟然在某个午夜开出修长如百合的一朵白花,有一种淡淡散去的芬香。原来,这些平日绿绿、刺刺一团的丑植也能开出如此美丽的花朵。只是,当他次日奔忙一日日落后再来细看,那原本耸高的白物却只是萎迷无骨搭于盆下,只剩萎黄的一抹。就像是她,莫名地来了,更莫名地走,便是他对她再好再真,也不敌不过——敌不过别人。 悠暗的殿内突然闪进一束光亮,点灯内婢逐渐燃起的烛光擦开了思忆。 这二人追随着那盏明光刹时觉得无比的忧伤而孤独,有种渴求埂在心间无法抚平。 刚刚把鄂尔泰侄女与胤祥嫡四子弘晈配做对的喜悦就这么散去无影,满口的苦涩隐隐而积,便越发有一种极欲发泄的怒头。再去看她,又哪里还有一丝温柔,只是满眼喷火,恨不能咬食了她为快。 “苏培盛,你们都下去。”苏培盛听出了皇上语中的怒气,忙领着那点灯宫女出了去。 夏桃只看了他一眼便不敢再予次眼,胆颤心惊无风却倾着身型立在原地,怎么也无法动上一动。 “原来——你活得竟然如此之好。”突然便被执起的手落在他的指间,发着烫地激着涟漪,“瞧这柔夷,竟是比当初还嫩滑了。” 知道他喜欢她的手,穿回去这些年即便再懒散也努力日日保养,即便知道穿回清朝再无可能也仍是执着。 她的身体隐在他身躯造就的阴影里,只这一双手大半显在光里。胤禛觉得很痛,有种惘然无就的措败。原来离开他,反而更能滋养她,那他的存在有什么意义呢?他那么小心、爱待、纵容着她对她有什么意义呢? 不觉便失了手力,把那指柔捏掐于力间。 明明很痛,她却没有反抗,只是抬起头在这难得的时候尽乎奢侈地凝望于他。他白束交错的发间,他“八”字深刻的眉间,他情绪波澜的眼窝,而她最喜欢的那一张佛缘的口便隐在成年而就的胡须之间。梦里无数次想看清地脸就这般现在眼前,可以不贪念吗? 她那两行清泪就这么落在他的视野里,化作一种束心的咒语,无形却真实地捆绞着心。原来不论到什么时候,这个女人都是他的劫数。可他太恨了,是不是就能于现在杀了她? 于是,他的双掌便缚困住她的颈,寻求一种痛快解脱的可能。 由始自终,她都没有反抗,只是泪眼婆娑凝神相望。 如果可以这般死去,是不是就能无憾而幸福?是不是就能叫你痛快? 眼泪聚在眶中,像是在洗净人生最后一些伤痛与纠葛。 可他毕竟还是舍不得。那些没有她的日子那般无味索寡,他还是无比怀念的,怀念那些软语柔依,怀念那些人生百味,怀念抱着她时无比舒畅的塌实…… 看她塌于足下捂颈轻咳,胤禛突然觉得心情舒畅。 “你想死吗?”她突然僵住,“朕不会让你死的。”他蹲□去平视着他,“好不容易你自投罗网,朕又怎么会舍得你离开?”笑迎唇间,他抚着她的颊线,“夏桃,”笑意突然收紧,他看着她的眸色里有一种决绝,“朕再不会叫你离开。”——半步也不行! 于是,有他、便有她,早朝的侧边、议政的侧边、用膳的侧边、沐浴的侍侯、宠幸后宫的一帘之外、夜落凭窗的只尺之间…… 爱是甜,爱是苦,爱是折磨,爱是承受,爱是互相经历着,爱是一次次伤己灼彼,爱是一场场无声的眼泪,爱是一起痛便痛快的轮回。 不过几日,艾四这个宫女便比皇上身边原有的老常在更受人侧慕。 八月二十七,胤禟因腹泄卒于保定;九月初八,胤祀因呕病也卒于监地。 未几的这日,夏桃因着天气忽冷忽热生了热度,已是两日不曾去到圣前。 这一日夜,点着一盏灯烛正看着小四的一些照片,听门外一声响动,浅浅传来苏培盛的一声“皇上”,便忙把相册投到床墙之下。 “哐啷”一声,木门被大力跺开,两方都就着晕黄的灯光打量彼此。一个卧于榻上、一个立于门槛,似乎很远,又渴望依偎。 夏桃眼看胤禛进入,忙起身穿鞋,却在拔鞋间被突然闭合的门声惊起。蹒跚间,胤禛已走近,而门外是不得而入的苏培盛。 他的气息和着浓重的酒气直喷于她的呼吸之间,有一种令人窒息而失神的压迫。 “为什么……为什么?”只是两句半短不明的言语,他便咬住了她的唇。 有多久不曾亲吻过?以前他对房/事的所有定义便是直接,并无亲吻的意识与冲动。即便后来他与她情浓蜜意,也多是她喜欢偷吻于他。可如今,他最想吻的是她的唇,最想咬得是她的颈—— “啊——”原来浓重的强吻不知何时偏离,颈肉间虽看不见却感觉出湿热。而后是被禁住的下巴。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弃朕而去?”他的眼神清明,“朕对你如此爱纵,难道就只值‘思亲回家勿念诀别’这八个小小字眼?嗯?你说呀?你说呀——?!” 她想道歉,却怎么也说不出“对不起”这三个字。是呀,他对她何其得好,难道只是想换她“对不起”三个字吗? “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解释?!你不是该有一大堆的理由、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搪塞于朕吗?!为什么……?你怎么能……?尽然没有一句解释,没有一句,这么突然出现,却不是第一时间……”他扣着她下颌的手有些颤抖,“是不是……是不是你根本……不曾在意过我?” “不是的——不是的……”眼泪默默滑下她的面颊,众有万千言语,也不知何能抚平于他,“胤禛……胤禛……胤禛……”最终只是划为这两个字,六年间不知于心间呼喊思念过百万次的两个字。 他的面容有些抽动,怒火突得因为这两个字腾升:“住口——!朕的名讳是你这个下等的奴才能唤的!” 不再听她口中蹦出的任何言语,只是咬着她的唇、她的颈、她的胸—— “不要——”一直只是承受的夏桃坚定地抓着已然松开的衣襟,有种恐惧的味道。 原本温润着她躯体的胤禛有五分迷情,却在她的反抗里目光冷然:“这是你欠朕的。你没有反抗的权利。” 面对他得强硬,夏桃反抗地更为激烈,甚至侧背了身去压着襟口不叫其脱衣。 拉拽、紧护间,他火了,明明感觉出她的力气渐失却仍是死死反抗于他。这还是那个对他浓情依蜜的桃花吗?这还是那个对他调/情/兴然的桃花吗?原来不紧紧是时间飞过……原来,她早已不再爱他…… 转手间,强迫的力道在她的襟间散去,夏桃虽觉得诧异却不敢松开,只是侧背着身防备着。可很快,她就惊了。 那一丝迷情散开,胤禛对这个女人的情感也便淡去,只余下伤害与报复。他轻易拉下她的外裤,在她的惊愕中迅速再撕退去她的亵裤,面对烛光中那一抹肤色,面对她回首间脸色的惊木,他反而有种报复得快慰。 “你以为朕还是当初那个只宠着你、爱着你、由着你为所欲为的雍亲王胤禛吗?”他迅速过□的衣物,在她还不及反应前便制住她的双腿,一提一送间便进入了她的身体。 她沉痛的闷哼他听不见,也不想听见。这便是他爱着更恨着女子七年之后的躯体吗?他喜欢,比之过去,他更喜欢,他喜欢刺痛她时那种报复的快感,他喜欢重新占有她时升腾出的那种重新控制她身心的快感,他喜欢再次进入这具属于他的女/体之间可以不需等待冲动时刻、随时随地轻易觉醒的强大欲望。他如此喜欢,更如此沉醉,这些喜欢是其他任何女人不能给予的痛快。 而夏桃,只是承受,落着泪承受。 他还爱她吗?为什么她感觉不到?没有任何挑/逗与前/戏,还称不上临/幸的失暴,可她为什么愿意承受、不知反抗呢?是她爱的卑微为求原谅如此放纵还是为了爱他她已什么都能放下? 紧闭的狭小空间里,只有男子爽快的低喘。似乎过了许久,苏培盛的耳中才平静下来。抬头过檐望天,月亮从一团阴云里飞了出来。他不觉一声叹息,感觉胸腔里清爽了许多。民间、外朝、内宫,人人都在传说皇上为排除异己接连暗杀亲弟,皇上虽然不曾说过什么,可只是今晚酒醉踢开夏格格的房门便可知,皇上是极为在意而苦闷的。虽然皇上今晚对夏格格有失温柔,可总是比继续沉闷地沉默强去甚多。希望,一切都会好起来,圣前,能得一丝清亮。 他便这么直挺挺地把身体压在她的背上,不说,不动,偶听半夜划过的一声鸦鸣。 欲望散去,什么都清透起来。懈去一切怨恨与责难,胤禛七年来首次觉得轻松。心里一声暗叹,他忽尔释然了。不论有多怒、多怨,他还是爱这个女人,只爱这个女人。即便年氏七年间有多帮衬于他,年氏对他也不过就是个聪明的内眷。而这个女人,不论她有多伤他,这种轻松而清新的感觉却只有她能给予。他太累了,远比七年前、比登基前、比一一排除异心要累得多。无论他多强,也顶不过世间的言语扉议;无论他多智慧,也渴求一间温柔的心房,可以霎时懈下一切重压选择一点快乐。 桃花,别再离开,留下好不好?只要你选择不再离开,我便愿意再去宠你、爱你、纵容你……一个人的滋味——太苦……我——不想再尝…… 离开之时,胤禛有客意双掌紧了紧她的肩头。 当小小的空间里只剩下自己,不知何时消失的眼泪又重新落下。 原来,一个人远比支撑他的身重可怕而难耐。 她是如此自私,只选择自己最渴求的幸福,爱他却为亲情抛弃他,并最终因为思念他而抛弃亲情……自私,原来是她骨子里的冷漠,她以为她重情而痴情,却不知原来她最是自私,用重情掩示自私,以痴情粉饰人情,既伤害了亲人,亦折磨了爱人,不论是如何抉择,都同样一次次凌迟了最爱之人的真心。 也不知哭了多久,当门窗之外的光亮射入室内,新的一天仍会来临,不早不迟。 生命是那么有限,而那些生命里出现又离开的人终究抵不过活着生灵的体温。 抹干泪痕,渐渐坐起。 父母会离开,儿女会走开,留下的——只是一个伴。人生里或许会有分合、或许会有争怨、或许会有怒恨,可唯一相陪亲依的只有这么个伴。 怨也好,怒也罢,伤也好,痛也罢,都会过去,虽然心里不再完美,虽然意识不再无伤,可透过时间刺入骨髓里的爱人又怎是想怨、想恨、想弃、想无视便可抹去的纠葛。不管如何互相伤害与折磨,夜深了还是会想依偎,天亮了还是会想共挽到尽头。 不爱,不恨。不痴,不怨。不依,有憾。 伤害,本身就是种爱。只是它太过丑陋,没有人喜欢直视。 爱是种修练,佛祖也会经历的修为。现在,才真的懂得,成长不紧紧是挣扎得痛苦与凄烈,还有历劫而后的领悟与珍惜。退皮重生虽然惨绝,又岂是一滴蜜汁可抵的单薄与消散。 不历几番成事,哪得人间真生。 正文 第一百三十三章 假如再有执手 接下来的日子里,夏桃可以清晰感觉到,胤禛对她不再漠视,偶有凝视于她,却也不曾显山露水。同时,也再不曾招幸过其他妃嫔与宫人。 十月入冬,圣驾移回紫禁城。 相较于圆明园的广邈,养心殿甚至远没有香红雨的规模大。也不知胤禛是个什么性子,偏不爱东向爱西侧,窝居于养心殿后寝房最右角的暖室里。 养心殿东西各有一排西围房,紧依着贵妃以下品级女子待幸值房,夏桃便被安排在西围房最北一间。 回宫第一日夏桃把半夜才睡的胤禛弄上床,回房洗嗽躺于榻上似梦似醒间便突然闻得养心殿太监常青击打门声:“艾姑姑,皇上病了,您快去看看吧。” 夏桃忙起身裹足了衣服连鞋也没笈上便往外冲,这还不到半小时怎么就病了? 到了近前果见胤禛满头大汗,睡得极不安泰仿如陷入恶梦之中。 这一时她也顾不得什么“影响”了,忙上前照顾擦汗。 自有早先发现的太监们去寻太医,只是远没有那么快。 夏桃费了老大功夫才把人唤醒,盯着眼神迷茫的胤禛轻唤:“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不舒服一定要说,好不好?” 胤禛脸额之上倒汗淋淋,目光退去生硬,半晌无力地浅浅而道:“有好久……你不曾这么关心过本王了……” 一听这话,夏桃忙捂了嘴、抽了鼻、提了神把眼睛吞回去,强打了精神笑道:“嗯,是我错了,现在开始,我就像以前一样关心你,不再离开你,比以前更关心你,好不好?” 胤禛的眸色一亮,忽又暗下去,闭了眸却不再言语。 夏桃知道,他已从刚刚的一时闪神中回复清明,只有额间斗大的汗珠预示着这场病来得凶猛。 果然,胤禛发了一夜大汗,忽冷忽热,除了第一幅药他勉力喝下,后面两幅怎么都灌不入已陷入昏迷的他的口中。夏桃也试过以嘴相喂,可根本无用,倒使他咳得厉害。初冬里夏桃已是几身汗湿,除了不停一点点喂药,其实没什么好法子。 半个时辰后,皇后闻讯而来。 太医们忙是上禀,说皇上这是长期积损、满损则溢,才会如此凶猛,没个十天半月怕是难有力气起身。 听太医如此说道,皇后那拉氏看了夏桃一眼,虽然并不责难,却叫夏桃怎么也抬不起头。 就这般时间过得极慢,当天边还无一丝光亮之时,体内生物钟无比准时的胤禛却睁开眼,挣扎着要起身上朝。 “皇上,便罢朝一时如何?您的身体实在是支持不住,臣妾怕——” “不用,早朝是说罢便能罢得吗?!”胤禛的口气不好,边说边有大汗顺额而下,却强推开夏桃近前相扶的手就着苏培盛便要强站而起。可他毕竟再无精力,忽拉一下便倒回床榻。 夏桃一边看着难过异常,强抹去泪迹轻语道:“皇上,让奴婢和苏总管扶着您吧,省些力气也好早朝。” 大汗不停下落,胤禛闭着双瞳也知道无力是真,便安静就着夏桃与苏培盛的手直起了身。那拉氏等人回避下,着衣、起身、喝药,却怎么也吃不下东西。明明一步也走不动,却非要自己走出殿去上驾。 这一日的早朝便这般如期而行。 御驾刚行进养心殿,皇上便昏于辇上。 没有人会喜欢血液逆行而相伴的眩晕与作呕感,就像你一个人孤零零浮于一片破板之上在无际黑暗的深海之中载沉载浮已数十载。 胤禛不喜欢这种不在掌控而虚脱的无力感。即便被她抛弃恨到极致火烧万株山桃于那浓烈山火中狰狞痛绝之时,也远没有如今这般无力到想死。六年间,除了最初那些思念到无解的日子外,他很少想起她,每每想起她前,脑海里便狰狞出那惨烈雄壮的火景,便满心都是绝壮的恨与力。可只有生病会让人脆弱,会无法左右自己的意识被思念左右心神,会在梦里想她,想她手掌受戒一抽一抽的表情,想她第一次被他吻时斗大眼珠的表情,想她挑/逗他时魅惑的表情,想她犯了错讨好他时的表情,想她睡觉时鼓弄嘴巴非要抱他如树的表情,想她……在梦里,那一天天高气爽,桂花之香迷漫心神,她为他做饭的样子,她为他情浓溢泪的神情,她说爱他时无语伦比的情真……然后他便醒来,带着满身的无力与疲惫,和悴然而来的思念。 束缚有时反成就强悍的挣扎能量,颈间束缚的铁丝越紧越能生出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激情。所以这七年来,他无病无念,可以如此专注。 可当他在一片颠簸无力中醒来,入目是一个他极恨却也极爱的女子低侧依于榻间含着泪光的脸,刹时,一切多余的纠葛便被吸空了,思念如海啸般扑天而来,把什么恨呀、怨呀都激沉于海底,只从沙里冒出些小小的、几不可见的泡泡,显得这般无力和苍渺。 背光的昏明之间,可见她脸面之上一根根渡黄的绒毛,原来很少有眼沉的眼袋却打着深深地阴影,可能是哭得多了,颊中逆光可见一条明显的泪痕。 为他哭吗?……还会爱他吗?……如果真的爱又为什么会离开?……便是家里再好,不已经是他的女人了吗?哪里有为了家中父母可以抛下自个儿男人的女人?…… “皇上——”随着老氏的轻唤,醒来的夏桃与他对上了眼,立刻便有水波又闪上她的眼眶。 为什么有这么多眼泪呢?高兴她哭,伤心她哭,病了她哭,醒了她还哭…… 虽然对于眼泪每每他都很措败,可这些眼泪就是他心尖的种子,落下了就得施肥、浇水、勤看护。 用着他软绵绵的手指,划过她眼下的一滴泪,很想问: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呢? “胤禛,胤禛,”她握住他无力的手,“别再吓我,再也不要吓我……” “……你会担心吗?” 眼泪冲出她的眼眶,和着浓浓地抽泣与不停地点首。 “会……一直会……每天每天都在想你……” “……离开我回到你阿玛额娘身边不是你的幸福吗?” “……嗯……是幸福……却同样……同样是残缺……越幸福,越思念……抱着他们,可以幸福地落下泪来……可眼泪里,却全都是你……” “……所以——你后悔了?” 她的瞳孔抖然张大而后黯然,垂下头去看着她掌间他的手。 “胤禛……虽然这是伤害……可……可我不后悔……”她紧了紧他的手,怕是他突然抽离,直着目光凝视于他,“他们都老了,我不知道错过这个机会我不知道有生之年还能不能看到他们、我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告诉他们我这个女儿太不孝、我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哪怕只是一次机会弥补我些许的不孝……哪怕……哪怕只是为他们做一顿饭……捶一次背……剪一次指甲……”想起选择离开时,母亲近乎绝望与肯求的眼神,夏桃已是完全控制不住哭泣。 她的眼泪打湿了他的手间,令胤禛突然开始醒悟,这不就是他一直渴望拥有的亲情吗?可惜,他们皇家之人天生亲情凉薄。她一定是极爱她的亲人,不然不会从他的身边悄悄地逃走。他一直以为,她对他的爱便是一切,所以他用他的爱满满包裹着她便以为她不会舍得离开,可最终,她为亲人抛下了他。他不恨吗?骄傲于他怎么可能不恨。可相恨真的有用吗?……最终,她还是选择重新回来,回到他的身边,不是吗? “这次……你要呆多久?” 夏桃止了哭势,回味了须臾,才低喃道:“不会再走了……” 她的承诺本该是他的福音,可煞时承受的只是刺痛。 “你舍得吗?” 她低垂着头,叫他看不清她的神色。 人生是一种延续,于父母膝下开始,于子女足间绵延。虽然她从未在父母面前流泪、并承认思念一个人,虽然妈妈对于她选择离开是那么绝望,可同样是妈妈告诉她:爱他,就去吧。 亲情是大海,爱情便是太阳。 夏桃突然止了眼泪把住他的掌间,像是要渡一种能力给载沉载浮的彼此:“胤禛,我们好好过吧……趁我们——都还活着……” 活着? 是啊,只有活着,才能思念、才能执手、才能相怨相爱、才能翘首期待。若是死了,爱与恨——都只是惘然。 胤禛一点点微弱地恢复。夏桃始终不离于侧。 在爱之下,想要原谅与放下,可伤害是日积月累的指间锥针口,会出血、会阵痛、会灸心、终会愈合却习惯性成为彼此侧目的伤,虽然它已然过去、没有伤疤。 有些伤痛,除了用心愈合,还需时间抚平。 正文 第一百三十四章 假如再有情动 没有电视、电脑、手机等电子产品,古人的家庭生活虽然看似溃乏却更为生活与本真。 胤禛虽然处于休养中,可毕竟不可能放下他的责任与工作,每日里除了早朝,便全是呆在养心殿西暖阁里处理没完没了的朝事。 灯烛已经点了上来。 夏桃坐在榻几的对面,盯着他看了已不知几多天的几多个时辰,竟然没有一丝烦闷。只是有时候盯着长了,会有些眼睛干涩,这便收了目光回来就近打量几面上那些奏折与密折,虽然同样是土不啦叽的封面颜色,密折却比奏折小巧许多,远没有奏折那般有精美的祥云图。看着看着,夏桃便自取了一本奏折细看那封面的祥云,还上手指试了试,尽然有凹凸感。 “若是果真无聊,便拿去看吧。” 夏桃挑头去看,那人低不抬、眼不移地盯着他自己面前的折本。她也不多想,他让她看她就看,翻开来一字字啃,呈的正是请将阿其那、塞黑思其妻正法之事。一明白这意思,便不想再看了,回了本子便起身寻了件虎皮回来,替他盖住腿身,重新坐回位子盯着他看。 “你觉得,朕该准奏吗?” 夏桃抖了抖眼睑:“皇上自有决定。” 并非以鉴历史女人远离政治,只是本就不爱管闲事。 不过,想起那在宫宴之上也敢穿素服的九福晋,夏桃还是觉得可惜了点。那么个女子,宛如天山之上的雪莲,本就不该坠入皇家吧。 对面递来一个本子,夏桃不明所以的接过、打开,是刚刚那个奏折,只是已有了朱红色的御批:阿其那、塞思黑虽大逆不道,而反叛事迹未彰,免其缘坐。塞思黑之妻逐回母家禁锢。其馀眷属,交内务府养赡。 夏桃还是轻松了口气。 却被敏锐的胤禛发现。 “他们若不是屡屡逼朕,朕也不会背了声名赶尽杀绝。毕竟,对一个帝王来说,贤名才是传世之道。” 夏桃不知道那些争权夺位的阴谋阳谋有多少,也不认为胤禛得到这个位子便是多少清白的事。不管胤禛是不是如史家所疑心狠手辣、除己杀弟,可她心里却认定,他定然不会弑父杀母。人的底线便在那里,总是亲近淡远,只要不当着你的面杀人屠命便觉得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由这本奏折开始,夏桃往后生活的一半便是阅折本为闲,常常是对桌而坐,一个批、一个看,从最初的不说一句,到之后随性的发问、抒己,都是时间里再自然不过的事。 也是从那些雍正五年之前的折本里,夏桃才窥见了这个帝位是如何的惨绝人寰,也才能够理解,为什么后世之初对雍正这个皇帝会如此的怒骂贬弃。流言是最为可怕的武器,而出自贤名的胤祀与财多的胤禟,加之那么多有意无意的巧合与推为,便造就了百姓意识里残暴冷血的雍正。便是在他们病死前的一月内,这种刻意的中伤也不曾停止。 生活中些微的不被理解便是泰山一座沉压着我们的心头,就更不要说这些如此惨烈、遍步大清的蓄意中伤。 胤禛的脾性有多刚烈,她不是不知道,可最终,一切都只能隐下,述不出、打不得、化不开,积于心中,自成顽石,等待哪天不再能自调自压,便如飓风过境一般,自命终结。 夏桃很怕胤禛也会一时难抒形成脑血栓、高血压、心血管等恶疾,便在以后常常以那些奏折上的事开些有关无关的笑话以减他的压力。 就譬如一次,夏桃读李卫上奏来的一本密折,大笑不已:“这个女子真是本事,连你那闽浙的男人官兵都不能她的对手,还把你那千总谢某某一脚踢下船去哈哈哈……” 当时胤禛听了她一般说言,气得牙痒痒,怒道:“这等悍妇,杖毙是便宜她了,若是李卫早几日密奏于朕,朕非将她一片片凌迟处死不可。” 对于他的“高论”,夏桃只是笑着吐了吐舌头。却不想之后他甚至在奏本里对下言道,若是有下臣管不了自家的婆娘,可奏请他来相管。真真是,多管闲事第一男。不过,夏桃也由着他闹,只要他高兴就好,也不真的会出什么事,反正连唐太宗也曾逼过房夫人吃过醋呢,也不怕“冷血”的雍正也闹出剧家庭肥皂剧。 腊月里,河南摊丁入亩先行。不几,巡抚田文镜却卷入互参之中,须臾,又入“朋党”案。那田文镜,以后夏桃见多了方知其虽为绝对的清官明臣,却为官过于冷硬、又善用酷型,才使一本一心忠君、为民谋事的良臣于百姓于同僚眼中只是委为酷吏。 可良将难求。对求才若渴的胤禛来说,忠于其责、不与徇私、尽乎刻薄的田文镜要胜过无所事事、寻事生事、贪权营利的大批弄臣。于是,便袒护,袒护田文镜的识人不清、袒护田文镜的刁钻刻薄,才使当了三十余年监生、六十二岁才步正轨、拔地而起五年便位列从一品一时未有人及的封疆大吏。 就在这些纷纷扰扰之间,雍正五年悄然而至。 正月初五这日,皇帝设宴招于西洋传教士夏桃总算见到位还算故人的朋友,郎士宁。 也不知胤禛是什么意思,竟然还许他们私下通聊了半刻。故人相见自然分外亲切,言谈之间,郎士宁还半开玩笑道,七年前他莫名还被如今的圣上“请”去做客,要他老实交代与她有关的所有行踪。虽然最终被放了,他却总担心她是否出了事,小心打听着却几年间没有她的消息。 夏桃暗暗揣度,若不是郎士宁是康熙帝请的画师,若不是胤禛看透郎士宁与她的消失无关,这个郎士宁怕也会如那些与她有关的人一般,消失于世。 夏桃还在回想那些旧时故人,胤禛已悄然而至,如鹰般凝神于她却就是不出声提醒,直至夏桃自己回神发现,扶了他坐回榻上,裹了他如今还冰寒无热的双腿于膝,一点点以掌揉着他的膝头。 胤禛的目光如聚,始终夹着探索与怀疑。夏桃后知后觉半晌,才抬起头疑问:“怎么了?” 他收回目光,不深不浅:“无事。”便取了书册子吾自看开。 夏桃一边手下揉着一边心里度着他的意思,可暖阁的火龙燃得极为舒服,不烈不寒,加之一室静宁,便大脑困顿,极是想睡。 胤禛见她哈欠连连,好半晌言道:“困了便睡。” 夏桃也确是困倦,便紧依着他的腿侧侧身很快睡去。 同床共枕多年,胤禛知道她一向睡得极浅,往往一个身起的床板轻重她便能感知到。可现在她睡得很沉,状似无意箍着他一侧大/腿的两只掌间暖热的温度直接透入他冰寒的大/腿之内,有一种令他冰火交融的奇妙感觉,刺激却舒畅,有一种绝妙的远比宠幸妃嫔更为舒泰的激/情。分分合合间,胤禛不得不完全承认,无论到什么时候,这个女人对他的影响,不会消停。思念可以沉睡,感觉却无法无视与抹去。 抚着她的鬓发,看着她的眉眼,欲/望便可以悄然而至,不需要刻意的肉/体刺激。 轻微地推开她些,引得她轻嗯一声,大躺于榻。嘴角划开一丝趣味,他的头颈渐渐依近她的颊唇,以指尖划了两下她的一侧睫毛,引得她又是一阵轻哼,嘟着嘴左右磨了一次头,看似要醒。胤禛忙把大手插入她的两手之间,须臾,她便又睡去。温情漾上唇角,他一点点凝神着她,毛孔,眉毛,鼻子,下巴,唇——一切都像是裹了一层金色的春光,有一种令他看了会心酸、会疼痛的感触。 这个女人是真的爱他吗?为什么他总觉得忐忑难安?明明可以如此直白地触摸到她对他浓烈的感情,可愈是浓烈愈是令他怀疑,怀疑这种强烈到陌生而难控的感觉不过只是一种错觉。 他开始吞噬她的唇,双手一支解着她的盘扣一支扣着她的柔夷。沉睡中的夏桃很快便被惊醒,沉醉入这激/情迸发的时刻。 他很久不曾这般狠烈而痴情地吻她,她能感觉到这一吻中夹杂的渴求与情愫。太久不曾这般投入,她本以为,一辈子不会再有,她便要一辈子守身如寡的陪着小四终老,可命运竟然如此引诱,给了她重新被这个男人拥有的机会。 她开始觉得难耐,只是把着他的大手不足以燃尽她的渴望。双手抚上他的脸颊,在他脸骨的两侧煽情地夹抚。 会有女人不需要男人吗?会有女人不需要她爱的男人吗?虽然女人可以为爱的男人一辈子守身如尼,可真的两相依偎,没有女人会不渴望透过身体来感触爱的极致与真实,这便是性/爱,是爱的肉/体表相,也是爱的一种完整。 夏桃身上是一件纯白色裹胸式束封衣,她可以清晰地感觉到那游吻在半/裸/胸/房之上温度,缠绵而炙热。她控制不住自己挺动着胸/房,承受着他给予的湿润与啃吮,连唤出他的名字都觉得无力。 对于这些他从没在别的女人身上见过的亵衣,胤禛已是见惯不怪,熟练地游走到她的背后颇有些相恨这件亵衣一排排退不到尽头的挂扣,若是能撕开他早就将其撕成十八块了,也不知是什么料子,虽然好看煸情致极却也过余碍事了。 纠葛于背后的一双大手拉回她些微的神志,睁开迷眸,眼见他一脸猴急的神情不觉便是轻笑。他瞪她一眼,却并无效果,心里一急,张口便去撕咬她的罩/杯,皎嫩右乳虽然露出大半,亵衣却万分结实,微小的裂口都无。胤禛眼见如此,更为暴躁,在她的大笑声中腾回双手便要去撕开领口。 “别别别,就这么一件……”两个人无声对视须臾,夏桃终究是败下阵来,背过手去自拆了两个暗扣,突然就停下了。 那胸衣裹住下半个?***,在一层细细的蕾丝间依稀可见到棕红的两点,加之桃花本就人小胸大,胤禛边上看着万分急切。目视她除衣的动作停了,忙要拉过人来亲自去除却被桃花一把握住双掌。 “胤禛——”她的声音很温甜,些微止住了他的暴躁。 夏桃尽量不着痕迹,搂住他的颈项起了身,转变高低由上凝视于他:“胤禛,”她的鼻息浓烈地喷于他的额心,抚过他的鼻唇,“你身体还没好,不如——”“让我来”三个字毕竟是说不出口,她压倒他,骑在他的腹间,“这样,不是更好?” 胤禛迷睁开眼睛,见她挺直了上身坐于身上,成四十五度的视角可以清晰大现跃跃欲试的一对白/乳。 “咕咚——咕咚——”夏桃可以清楚听到他滑动喉骨的声音,带着些微忐忑,她吻在了他的喉间,丝丝煸咬,而后挺起些身,将他的双手搭于她的身后,主动滑播出右侧下半边?***。 此时的胤禛紧紧盯住那个美丽的形体,再也不会去争辩什么,双掌一用力便将那软软绵绵、嫩嫩美美的一点樱果含在了口中。 情/欲很热,烘烤着沉陷其中的一对男女。可夏桃还是有些不定,总是小心维持着一丝清醒。所幸,直到结束,他也未曾挑开她的束衣。 激情加忐忑,情/欲之后的夏桃无力地瘫于胤禛的胸/躯之上。 须臾,舒麻淡去些,胤禛的双手渐渐由她的赤臀一路上移,寻求一种顺滑的抚弄,却在尾骨处遇到了障碍。虽然穿着衣服是从来没有过的如此魅惑,可手下被挡的触感还是叫胤禛有些不爽。于是便抱推开桃花,使她仰面躺在他怀里。果然,裸/露的双乳要养眼多了,他极是乐意地半抱着她下了另手去抚弄一边,叫那美丽的东西在五指间变化着各种形状。 身体还处于敏感中,可夏桃毕竟没有力气去推拖,只是瞪他一眼便随他去闹了。 已是许久不曾有这么一刻如此安然舒服,什么也不想,只是凭着本能玩弄着她的?***。这几年也幸过不少女子,渐渐也知道了,只有未及破身与初为破身的女子的乳/头才会是粉色的。或许是为了证明他不是非她不可,他也曾极为用心享受女人细嫩的身躯,也曾一次次达到过欲/望的顶点。可只有再次占有这个女人之后,才会明白:爱,在一场情/事里,多出五分的浓烈与温情。他会想在事后依偎着她、亲腻着她,看她倦乏的窘态、混合着异味的躯体,压在她心口——听一种鼓动而安谧的心跳。 会永远爱我吗?……会永远这般属于我吗?……会永远——陪着我吗?…… 午后冬日的紫禁城,没有一点声音。阳光从最上方没有揭避的玻璃照射进来,打在他与她的身体之上。 在她的腹部,有一条深褐的伤疤,那是剖腹产时留下的痕迹。也不知为何,夏桃害怕被他看到,害怕被他问理由,害怕他知道她生了个属于他们却始终不能被他拥抱的孩子,因为她知道,他有多渴望这个孩子的存在,在康熙年间,为了让她拥有一个他的孩子,他有多用心、多努力,多少的期待与失望。现在这个他万般期待的儿子却注定一辈子无法被他见到、抱住,更无法宠娇着喊他一声“阿玛”…… 她害怕他的愤怒,他害怕他愤怒她剥夺了他当阿玛的希望。床榻之间,他曾经搂着她告诉她,他会疼爱这个孩子,给“他”一切美好,便是“他”要布达拉宫里的灵塔、佛像当玩具,他也会一一替“他”搬来任“他”戏玩…… 她害怕他失落……害怕因为她的自私叫他陷入极乐又瞬间堕入绝谷。 其实她知道,早一日告诉他才是明智之举。可她总是希望,他失望与痛苦的时日能够减少一天,快乐,可以延长一天。 正文 第一百三十五章 假如没有秘密 或许是这场病确实是久积成痨,也或许是情事真伤身,原本已慢慢恢复中的胤禛突然病情又返复起来,致使二月的谒陵也是拖病而往,日至闰三月方才被太医们定性痊愈。 夏桃因之先前纵容,致使胤禛久病不愈深为难安,便再未叫他近身,连拉个小手都会死死瞪他几眼方以为止。 胤禛虽然吃不到口脸面清寒,心里却也知足,毕竟太久未曾见过她使性故凶的样子,自也有纵容的意味。 这一日近晚,夏桃领着突然被招回来的刘保卿与吉、祥、如、意四人中所剩的吉、如二人去了小膳房料理晚加膳,完毕换衣修面后刚入了中正仁和殿,便听胤禛的声音由西暖阁里暴出:“这些就是允祀教你的吗?这些就是你那名唤阿其那的阿玛教你的吗?!”紧随而来便是瓷器破碎之声。 夏桃心里一凸,忙几步上前挑起一角暖帘,首先见到的是匍匐埋首跪于地间根本看不清脸面之人,而后是同样跪地却背挺如松的弘时。弘时脸面之上的表情太过平静,不笑不恨,像是根本骂的不是他。而他们面前,是一地的碎瓷。 “弘时——!”胤禛像是对他此时的神情极为不满,怒唤。 弘时这才淡淡一笑,一个头地复起,道:“回皇上,我阿玛只教我射美享乐、赋雍风雅,至于私收耗羡之事,却是奴才以前之劣形,与我阿玛无关。”他说的极轻,只像在无所事事地言道“今天天色不错”一般。 夏桃虽然不知道先前他们在说什么,可这对父子一次的对话却叫她惊出一身热汗。 耗羡做为赋税的一角,月前正式下旨规定,一部分归地方官吏以为“养廉”,其余上缴布政司,为的就是耗羡长期以来公然被地方用来贿赂上司或私吞。 弘时如今做为倒台胤祀的“儿子”、被罢除宗室的平民竟然还有能力私收贿赂,可见其下的根基不浅。更为要命的是,这个弘时如今脾气竟是如此生硬,句句顶着胤禛的话头上风,以胤禛现在的身体与脾气,怕是这父子二人间再难有什么缓和。况且,弘时所剩的时间,不多了。 这场风争最终以恒亲王世子弘升被削世子之位避家严教而终。 晚饭的食盒书香中文网地摆在殿外,就着那一线被挑起的阁帘,夏桃立着,却没有勇气上前,通过什么言语安抚他为父的落漠。 有时她会想,父母与子女大约便是上辈子的恩怨太深了难解难报,才会在这一世投为一家,斩不断、理不清。 弘时或许没错,他只是天生受不了压抑与训道;胤禛或许也没错,严儿教子是历来的育子之道。只是身份太鲜亮、遇人太复杂、历事太权谋…… 可真的生于平常之家,却也不一定能避过成仇,毕竟现代百姓之家多的是两代人无休无止相怨寡分的新闻。 也不知这般坐了多久,手背之上被蚊子叮咬已升发出几个极大的包包,夏桃挠了挠,就着座下的门槛挑了帘子往里看,见那人正聚了心神奋笔而书。夏桃一边挠着手面一边忍着肚腹的空空,挣扎了半天,才从门槛上爬起、入内,立在榻边只是挠手却不好开口。 有时候,胤禛会有种喜欢幼女的错觉,毕竟桃花四十多岁的人了,却总有些幼稚孩子才会有的种种小动作,可她偏偏固我,并不见因为年龄长了就有所改变。若是他们有个女儿,怕是母女俩站作一块会有种很滑稽的效果。 “过来。” 桃花很听话地过来碍着胤禛的腿边子坐了,正苦思着要说什么,却听空间里突然划来一阵“咕唧唧”的声响。 胤禛大叹一声,罢了笔、闪了眼去看缩着脖子的女人:“饿了怎么自己不吃?” 夏桃低着头抬了抬眼,顺溜把住胤禛的手臂,小声低咕:“你不也没吃。” 胤禛愣了愣,而后不觉失笑:“那便摆膳吧,朕也有些饿了。” 暖阁外的苏培盛耳尖,像是只听到这句,“喳”了一声便指着人上了小饭桌子于另一边榻上,陆续上了热过的几盘食物。 夏桃替胤禛穿了鞋子,扶着他过去,又接过净手的帕子替他擦了……整个过程极为自然,像是已做了无数遍,心里却仍是感动。如果你思念一个人以为终生不得见,突有一日终得再见,便是为他洗手羹汤、提鞋抚面,怕都是心肝情愿的。 胤禛看她做的嘴角泛笑却眼含于泪,郁结的心刹时也暖了半边,纵是有再多的情何以堪也顶不住她的真心诚意。 相对而坐着开了饭,胤禛却无一口食欲,满脑子都是弘时的言行举止。这些年他也不是不曾气重于弘时,虽然对其严诃可刚登基那会便立时把原属于自己旗下的镶白旗满汉八个佐领与蒙古佐领、包衣佐领、浑托具划归弘时,自是望其可成人成事,不负己望。可惜,这么些年来,弘时与老八老九他们越发亲密甚至不知揭掩,夜宿妓院便罢了,前两年竟然私霸民女。若不是自己私下做主取那田氏于他为妾,那田父还不知要闹到怎么个京城皆知。此事暗里一打听,却原来是那塞黑思与弘时酒后怂恿,怎能不叫人寒心? 这人若是心里有了生分与芥蒂,便再是看不清他人的真心与诚意,便是万般待他好于他眼中也不过是虚伪,甚至背上一个偿还所欠的“应该”。执拗于此,便也步步为错、不与相忘了。 可惜,弘时还是他儿子,纵是相气之下“过继”于阿其那有放任于他不再相问之心,可儿子终是儿子,又怎么可能处之如外人一般不顺便发配边疆或绞杀。 只是这弘时真是叫他彻底失望,屡教不改反变本加利,趁着酒意竟然强幸了个养心殿御前的答应,事后不但丝毫无悔还当着大臣们的面大放厥词叫自己想不了了之也无台阶。 哎,每每想到种种,便只能放下碗筷暗自生闷,胸腹中雷电交加无处发散。 夏桃眼见老四吃没一口便罢饭聚愁,便也觉得没了胃口,一粒粒把拉着米粒,想从脑海里把拉些笑话出来博君一笑,可她本就是木奈之人,记性又其差无比,竟然是一条笑话蝌蚪的影子都抓不到,便也罢了碗筷端着下巴发愁。 “想什么?” 夏桃自然地翻个白眼:“为什么我总是记不住东西呢?连个笑话也记不住。” 坐端着下巴,嘟起的嘴,愁拧的眉结,自弃的神色,就她这么个样子,胤禛便觉得很有些笑意,只是心结难抒,笑意也不过只是抽动了唇线却开不怀心愁。 “多吃点吧。”胤禛主动夹了块鱼肉到她的碗中,自个儿也强迫着自己吞咽食物。 或许是食物太过难咽,二人很有默契地几口便都饱了。 重新坐回北榻,夏桃眼见胤禛虽然重新执起了朱笔却时时按抚太阳穴,便暗叫人备了热水来,才搓着掌心道:“好久不曾马杀鸡了,要不今天歇一歇,早睡一下?” 胤禛难得有早睡的时候,只是这一会儿头脑子确实沉重,双肩如铸,便淡嗯一声起身往后殿寝居而去。 闰三月的时节已是公历五月的春夏之交,晚间的紫禁城退却了白日的炙闷有些许淡淡的清愁。 养心殿寝居最西间还不如赏心斋后寝的一半大。此时木盆之中热水泛腾,胤禛透过淡淡的几许水雾看她低垂着头坐于对面给自己一点点的按抚双脚,明明是幸福的时刻却觉得窝心得难受。热气湿了她的脸面她却并不在意,随便以袖擦过便抬起他的一只脚放于腿间认真替他按着着脚心。那力道不弱,一下下按着便一下下击着他的心房,一股股苦涩的味道直泛于口。那些孤零零自过日子的苦闷便犹如一张网突然罩下,想要释然,却无法忘怀。 “可有想朕的时候?” 水烟袅袅。 “有……” “……然后呢?” “……一个人哭……一个人想……会想你有没有发怒,会想你有没有吃饭……无人的时候,就会一遍遍的唱……” 她的泪珠擦过脚底落于衣衫之中,无处可寻。 “……唱什么……” 唱什么?唱那些思念,不需要人聆听却无法抑制的思念。 “思念是一种……很玄的东西……如影影……随行……无声又无息……” 她的声音很轻,只像在低喃,却被他字字听入。 “我无力抗拒特别是夜里……” 那些夜里,他不曾想起过她,一分一秒也不愿想起,便是不想,可又有谁知道,那种执着的忘记又何常不是把思念击碎了、碾末了、倒入清酒、强灌了,用一个人的坚强活着宣示一种没有你也可以活的倔强?可当酒后清醒才蓦然渡透,那只是一种态势,故作的态势,真实里,没有人希望那么冷清地活。 可她唱得什么? “我愿意为你……我愿意为你……我愿意为你忘记我姓名……就算多一秒……停留在你怀里……失去世界也不可惜……” 如果爱他至此,又何来狠心而去? 虽然爱着,却也恨着,那些思今与愤恨一般,虽然想忘却无法轻弃。 他突然单臂揪住她的右臂提至面前,满心满眼都是这些年孤单啃噬的恨意:“你是个骗子,你是个骗子——!”他明明不想再伤害彼此了,却为什么吞不下那些冷漠的日子?心胸里像是失了满城的火,炙烤地竟是如此惨烈而难以自抑。他想发火,他想撕烈些什么,仿佛那般才能压抑住心胸中这团狂火。 手力一提便直接把她带甩入寝榻,禁固着她的双臂,质问地抖动于她:“你根本就不在乎朕,根本就从来不在乎,不然不会弃我而去!我那般对你好,宠着你纵着你想着法地爱护于你可你还是头也不回地离我而去。我这辈子唯一一次想留住这么一个人,明明知道你来历不明却还是想要留住你,可你一次次舍我而去……为什么?到底为什么?我到底哪里不好,你们一个个都弃朕而去?不喜欢我,不敬重我……你是这样,弘时是这样,所有人都这样……到底我做错了什么,到底是不是我做错了?” 胤禛有些失神,回神间一接收夏桃眼中的同情立时便更为火怒:“朕没有错,错的是你们!朕一次次给你们机会你们却一次次背叛离弃于朕,是你们一错再错,是你们——!” 他啃咬着她的唇舌,吸抢着她的呼吸,他的神志里知道他在对她失暴,可他的心身却非要这般不可,仿佛通过对她的□对待才可以压制那种绝望的失控。他一寸寸地咬着她的皮肤,从唇舌到颈间,撕裂开春夏的衣裳在她的锁骨上留下一个个相连的深齿之痕,甚至那些浅溢出的点点红血更能叫他爽快。他客意不去看她闭着眸而下的眼泪,那些是她相欠的证明,他只是万分需要这种失/暴、需要她的身体来抒解他的邪火。他恨她吗?他一定是恨。可他又万分爱她,恨不得把她生生吃入腹中才会觉得安心。 打开她的内亵,虽然不是那件马甲式的难解胸衣却还是见她在胸衣下腹裹了几层粉黄的绸绢。他一边啃咬她裸/露在胸衣外的胸/乳,一边开手去撕拽那层绸绢。 他知道她会默许他的暴力,因为他心里清楚,她是爱他的。只是,他有些需要发泄。而她会因为爱他,纵容于他。这便是他们之间剪不断、理不清的情愫,因为爱在一起,因为爱——容忍对方有时的过激。不是不知道爱,正是因为知道,所以孥定对方会承受彼此给予的伤害。 “不要——”夏桃却反抗。 她的反抗像是突然间敲碎他的坚定。 她不爱他吗?她怎么会不爱他呢?……或许,她真的是个骗子? 他加紧去撕拽,眼里心里只有那团粉黄。 她坚决阻挡,眼里心里全都是求饶。 在爱情国度里,两个人希望彼此成为一体,互通心神。可生命就是单独的个体存在,你不说,别人不会理解;你说了,别人也未为理解;还是那些总想掩示起来的故事与秘密,竟然也可以把一个人分成几个。 同样是惊恐,意味却不同。一个需要通过撕裂证明爱,一个需要通过阻挡守住一个秘密、更胜者她也只是害怕失去他对她的爱害怕失去爱。 当这场拉据最终执着地在一声嘶裂中终结,所有的秘密都将不再是秘密。 胤禛看着那条丑陋的凸起的紫红长疤,书香中文网地没有声音。直到他的指腹抚滑过那条疤痕:“这是什么?”她受伤了吗?是因为不想让他看到她的伤痕吗?这么长的伤口盘扣在腹间一定伤得极重。或者……他看向仍是紧闭双眸只是睫毛闪动的女人。或者她根本就不是想离开他而是不得不离开他……“为什么不说……你受伤了吗?……怎么伤的?你是因为受伤了才离开我吗?……你是不是自己躲起来了?!” 夏桃想象了千万种他质问的可能,却想不到他会这般。 “到底是谁伤了你?嗯?”他侧压□来拥着她,“告诉朕,到底是谁敢伤了你?你别怕,不论是谁我都不会放过他们的!” 他的担心令她动容,更令她无地自容。她知道她终有一天会守不住这个秘密却未曾想到他关心地永远首先是她。 更多的眼泪划落而下,是感动、是自厌、是无言以对、是自愧自弃。到底为什么会这样?不可以有个两双齐美的结局?她失去父母得到爱情,得回父母再失爱情,重拾爱情又迷失亲情。更为自怨的是,这一辈子她都无法给予胤禛和小四一次父子天伦的机会…… 我们得到的永远很多,只有在失去与不得不放弃时才会知晓。抉择得越多,失去得便越多,永远都只是一次次痛苦地割舍。 逃不掉的,只是面对。 “胤禛……我们有一个孩子……”她睁了眼睛相看,“我离开你后……发觉有了一个我们的孩子……” 他的瞳光乍现,守也守不住地乐开,整个面部成现一种绝然没有过的柔和与激动:“孩子……”声音颤抖着,“孩子……呵呵……”像个孩子般乐呵了面神,“我们的孩子??在哪?” 夏桃刹时觉得无比的失败与绝望,透骨的冰寒刷然而至。 “他在哪?男孩女孩?长得像谁?……” 此时的胤禛已经完全退去暴躁像所有天下间得子的父亲一般雀跃,可能只是霎那间,他脑海之中已幻想过十几种将来父子相处的甜蜜场景。 可那注定只是幻想。夏桃从未有一刻这般怨恨自己。 “胤禛——” “嗯?”他握着她的手,还未从幻想里走出。 “他是个男孩,健健康康的……只是——” “是吗?!那太好了……”他的面容盛绽如莲,收不住。 痛着,道着:“你们——永远……不可能见到……” 胤禛仍是在笑,并未把夏桃话里的意思印入意识里,他满脑子都是父子相欢的情节。这一次,他再不会像过去一般对这个孩子过于严厉,他会花时间好好跟“他”相处,会亲自教“他”识字、握笔,会给“他”讲古往今来帝王之道,会带“他”去看大清的风土人情,会抽出时间一起用膳、嬉戏,他还会带“他”去种田、钓鱼体味百姓生活…… 手下是曾经的证明,一个生命的证明,虽然曾经很痛,却远不如现在痛得无法承受。他的笑容越盛,她的痛苦便越深。这场因她而剥夺的父子亲情注定是她一辈子无法承受的情感负疚。 小四也曾直白地问她:为什么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来幼儿园接为什么他没有?为什么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在家里为什么他没有?为什么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陪着散步逛公园为什么他没有? 那么以后呢?她要如何承受胤禛心里一次次想起的父子之情却天地相隔? 为什么,为什么我们的人生总是被自己弄的这般乱七八糟? 正文 第一百三十六章 假如幸福重来 同住养心殿,夏桃却有近月不曾近胤禛五十米之内。 那天晚上,当夏桃坦然,为了安抚父母把小四留于现代,胤禛彻底怒了,怒极反笑,大“赞”三声“好”,便笈鞋而去。之后,刘保卿便来“请”她出了养心殿正殿。 胤禛果真是脾性固执之人,虽然允她住于养心殿西围房,却传下话来,“再也不想看到她”。她便只能每每远远观望于他。怕是她入了他的视线,他也只当什么也没看见。 夏桃试着去理解胤禛的心情?若是有个男人带走她的儿子一走六、七年突然来告知她她会是什么心情?可她毕竟不是胤禛,他是个古人、是个帝王、几次三翻面对她的逃离等等等等……她不是他,于是无法真正理解。 她也曾想进到御前尝试解释,毕竟两个人的时间已经不多,容不得这许多生分。可惜,内侍们口里永远是那一句:皇上不想见您。 紫禁城的城墙有多厚呢? 一个人随意走动,便也能看见一个女子如她一般冲着天观望那很快消失在宫天之下的几只乌鸦。回首之间,竟然有些微的熟悉。 不远处徐徐而来一个宫女,行到近前:“年贵人,皇后娘娘正等着您呢。”那宫女顺视看向夏桃,微愣了愣,续道,“夫人,您也请吧,皇后娘娘还时常惦念着您。” 夏桃这才细看那宫女,二十余岁,并无印象。 原来这宫女原是雍王府在喜、鹊二音之后提养的小家生子,当时不过十一二岁,没长开来夏桃自然不认得,可她却识得夏桃。 至于这位“年贵人”的事也便清晰起来。这位年姑娘本是年家以相伴年贵妃之由而送入宫中的,不曾想因为夏桃的再次出现被一时气怪的胤禛宠幸了却无任何封号,只是她毕竟是年皇贵妃的亲侄女,宫中便以“贵人”相称。 三人行至御花园,里头的人头潺动到是惊住了夏桃。 内宫之中女子繁多她是知道的,可却从未有一时见过这许多的。清一色粉、桔二色裙,整齐地立于西面的养心斋前,近约百人。 待夏桃进入养心斋,便见那拉氏与其他几位潜府里便有的几位女眷坐于殿上,而殿内正有一排四个女子上前行礼。 那拉氏依就端庄笑颜,见夏桃尾于年娉婷之后微有些诧异。其他女眷虽然早听说竹桃回来了却只在圣前未有所见,今次却于此地复见,各中心情,耐人寻味。 年娉婷是无封的内妃,便是身家不错也只能立于嫔下。可皇后却赐了夏桃之座,位于宁嫔武氏之下。潜府旧人自然是明白这其中的故事,然更多的秀女、内婢、近侍们却心随意动。 选秀何其臃长。夏桃这么不明不白便坐在了殿内,看那些真实鲜活的女孩子们一个个于前而过,涌进宫内,分去圣宠。 这意味又与躲在养心殿内不听不问不同。 旦凡年华不再的女人对于年青貌美、青春阳溢的女子都有种排斥不下的嫉妒,夏桃也不例外。 她突然觉得很沮丧。为什么人生总是在一次次纷扰、一次次离别、一次次相气相恨中前年?为什么就不能没有争吵、只有温情地珍惜度过?为什么明明爱,相爱的人还是会在一次次气、怒、悲、绝之中一次次走向终点?横在他们之间的到底是什么?爱吗?恨吗?还是爱已被时间磨平只余下不时而至的折磨?对于余生,我们想要的到底是什么?虽然伤害无法漠视,可纠结着伤口又有什么意思呢?能叫一切重新来过吗?能叫一切重来而不复择吗?……除了一次次经历伤害、一次次学会妥协、一次次懂得淡忘、一次次珍惜现在,我们究竟还能如何?…… 放弃吗?——舍得? 抗争吗?——只是无止尽的伤害。 原来,两个相爱之人人携手走完一生,是这般不简单的事,原比不爱来得复杂与惨烈。因为相爱,所以在乎,因为在乎,所以折磨。 不记得这一日见过多少女子、说过什么话,只是眼睛里始终酸润,只是话语中始终无力。 躲在燥热的房榻之上,裹在厚厚的棉被里,任黑暗的一切吞噬自己。只是哭,只是哭,流了一辈子的眼泪,原来还是会有不尽。无爱时像个没有灵魂的晴天娃娃,有爱时似个生不出翅膀的檐角风铃,一次次风吹雨打,只是一次次孤铃寂响…… 刘保卿请来苏培盛,两个人无声地立在屋外听那屋中渐渐无法自抑的哭声。可能不是人生的主角,却也有身于故事中配角的感同体会。 苏培盛后半夜侍侯了圣上就寝,只低低承说了一句。这便是他这个配角唯一能做的。可惜,故事如何走,只能由主角心定。 又过去不知几多时日,或许只是几天。 这一日的养心殿很是热闹,富察氏家继当年十二皇子胤裪之妻外复又出了位皇子嫡福晋,李荣保的女儿被皇上指婚册封为四阿哥弘历的嫡福晋。几日后,同时赐予弘历的还有一侧、二格格。婚期便定在七月十八。 照旧已是子时,苏培盛看了眼御榻之上凝神批折的皇上,思虑了几番,还是上前轻道:“皇上——这么热的天真有些叫人受不住。”见皇上没怎么理他,打着扇儿续道,“这几天奴才怎么很少看到夫人,”他见皇上的笔顿了顿,状似无意地唠叨,“特别是今天,奴才听刘保卿稍晚儿嘀咕,说是夫人今日一口饭也没进,只是躺在床上睡着。”话说的这,苏培盛反见皇上的笔速正常起来,狠了狠心,道,“这么热的天,奴才们都受不住,更不要说夫人那本就怕热的身子,若是弄个不好中了暑岂不成了大事。哎,奴才这几日才觉得,是真的老了,吃不多、睡不好、怕热怕冷,再不是当年的身子骨了。”再要说,却被皇上一个眼色惊了回去。有些事,他们这些奴才也只能扇扇微风。 西洋钟嘀嘀嗒嗒着敲响了两声,胤禛才批完所有的奏折与密折揉着眉心。室内燥热而安宁,似乎除了钟声只有自己的呼吸声。 天家无天伦。若是他的小四在,此时定然是她抱着睡去的小四坐于对榻等他。那,便是普通人的生活。可惜,这一辈子,他怕是体会不到了。 对于桃花,不可能不爱,只是有太多的挫败与怨恨。为什么他明明是一家之主,却从来没有在他与她的关系中做主过一回?她不需要他,便头也不回跟个没关系的“弟弟”离府而去。她想家,便一声不响抛下他消失六年。她说想他,便莫名而悄悄地重新出现在他的生活里。她说舍不下父母,便问都不问他这个阿玛一声把他的儿子留在一个他永远去不了的世界里……是他爱她太我造成她永远无止尽地挑战他的底线还是她本身就从来不曾真正在意过他的感受? 一次又一次,一回又一回,他已经不知道她还能如何灼伤于他。他是个皇帝,是个男人,是个父亲,也只是个普通人,会受伤,会需要温暖,会需要尊重。她虽然给了他别人给不了的温情,却只是一次次刺伤他、抛弃他。在她的心里,好像从来都只是她自己而没有他,那他为什么还要爱她呢?给一分温暖便付出他十倍心伤,这种赔本的幸福折磨他为什么还要承受呢?难道只有她的父母难过、他就不会难过吗? 可一番洗漱后,他还是无法直直上榻入睡,满脑子里都是那个女人委缩成一团于床间叫他看不清脸面的身背。 最终,还是会舍不下一份情爱。 果然,被点亮的屋榻之上有一个蜷缩的身影。 她被蚊虫叮咬后总是起红肿的大包,所以每每夏日总会尽可能躲在放下的帘帐里。可现在白色的帐帘却高高挂起。 门窗紧闭之下,室内出奇的闷热,叫刚刚进来的胤禛已是一身湿汗。他自认为桃花正与他使性,虽然气于她的小性子,却还是使了眼色给苏培盛上前去。 “夫人,夫人?” 那个身背一动不动。 苏培盛走近些,就着唯一的灯光,见她在阴影里似乎睡着了,正要安心,却突然大叫:“皇上——” 胤禛心里一纠,几步上前,就着奴才们移上前的灯烛把夏桃扶起,旦见她满面豆汗、脸色煞白,淡苍的唇龟裂开来溢着血珠。他突然就怕了,除了“夏桃夏桃”的唤着,始终压不住心神的慌乱与恐惧。 原来不论多痛,还是会爱。痛是衍生,爱却是本能。或许不见还是会活,可见了本能便再无法遮掩。 没有情感一样活,只是太过无味。恨着怨着虽然折磨,却还像个人。 梦里划过许多画面。 最快乐的小学校园,幼时租住房子外迷一般曲折的弄堂,父母每每争吵丢下重话要分开时那直到成年还会惊吓的恐惧心情,第一份工作被克扣工资“毁谤”出来哭得什么都在意不了的人满为患的地铁,胤禛背着她时微微低垂柔和却刚毅的半边脸宠,小四纯真无染瞳色里贴在她脸上的他的小小脚丫…… 最终,她躲在黑暗里,一个人默默地哭泣。她知道她糟透了,自私而懒散,逃避而懦弱,无论是面对友情、亲情还是爱情。可她真的只是想谁都不受伤,真的是以为不反抗、不争辩、只承受就可以让一切和谐,却发现到头来什么都是一团糟。不知道为什么活着,不知道为谁活着,不知道还有什么理由活着…… 这个梦悠长、清冷而乏力,却终究会结束。就像感情,无论怎么在乎父母还是会离去,无论怎么付出友情也只是一次次淡无,无论如何相爱还是会一次次为不同的理由放开…… 睁开沉重的眼睑,入目是一片的明黄,散在烛光里却有一种做旧的脏凄。 好累。却原来还是活着。 左手清晰的一次施压,叫她疲倦地用力偏了一寸视线。 他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什么也没做,只是双手握全了她的左手,直直而专注地看着她。 她要死了吗? 不觉一笑。 或许,这才是完美。 渐渐的,什么也不想,不想吃,不想喝,每天最多的事便是发呆,开始是对着天空,渐渐的,只是躺在床上也可以。 开始理解那些消极自杀者的心态。只是一时太无所事事、无所依念了。 重新闭上眼睛,只有晕眩欲呕的失离感主宰自己。 “我们——好好过吧……这一次……一家人——好好过……不再闹脾气了。不再想过去那些不愉快,不再在意谁对谁错……这一次,就你和我——还有我们的孩子……好好过……” 在眩晕里载沉载浮不知多久。当夏桃终于睁开眼睛凝于他,他的眸色里是洗尽万千的温情与坚定:“夏桃,这一回,朕会当个好阿玛,会每天跟这个孩子说话,看他在你肚子里一天天长大,会每天抚着他告诉他我有多喜欢他和他额娘。” 他抚着她平坦腹部,情神却壮重而幸福。而看着她的神色里却无比认真:“夏,谢谢你。” 两行清泪戛然而下。 他们还能有这个机会吗? 正文 第一百三十七章 假如再有相亲 五月末的天气燥热如洗,活过来的夏桃顿时觉得不能忍受,身体虚弱加之有孕在身,便是哪里也不去的窝在席榻之上有宫婢扇风亦觉得心神难看,昏昏醒醒常常自觉几日却不过几分钟。 胤禛见她睡不安生脸色青白只说气闷,食不进物对什么都无兴趣,便起驾出去圆明园。 修成之后的万字殿背山、居于水中,成卍字形,室室相通,无论在通风、保暖和采光等方面都有独到的讲究之处,具有冬暖夏凉之妙。 圆明园空间开阔,一阵风抚弄着湖水吹来便自有夏日里不可多得的清凉爽意。 来此不过两日,夏桃的脸唇之色便明显好转,睡眠也明显增多、安泰。 日落之际,胤禛较早的从前朝回来,清了清燥热一进万字殿北面依山的殿房,便见桃花抱着件内蚕外绸的被子于怀缩成个弯形脸向窗的正睡得香甜,不由也觉得清爽了许多,轻上前去挑开白帐看她鼓鼓的脸儿。不自觉一时心飞,伸了指儿碰了碰,她竟是没有反应,不觉眉心一拧,放了帘转出此房。 自有刘保卿与太医院的四位值房御医侯在室下。 细听御医言定桃花在不断好转,胤禛才一时心安,再问胎儿之事,其中另两位善于此道的御医所语就不那么叫他轻松了。胎儿前三月本就是关键之期,做为母体却在此时抑郁、中暑,自然有伤胎儿。御医说了半天还是那句,现虽保住,却还要长时间调养以观其变。 一时间,万字殿内安谧异常,只远远传来虫蛙的喧热之音。 “夫人醒了?”小吉本就侍在帐外,见夏桃哼哼着于榻伸了个懒腰,便出声提醒于外,自己也挑了帘子去扶。 胤禛一个手势退了众人,转过房来,正与坐起却眼光迷离的夏桃对上。 “胤禛——”夏桃打着哈欠轻唤。 胤禛便几步上前坐下把着她的一只手:“睡醒了?可要喝水?” 夏桃翻动着眼睫想了半天,道:“我想吃豆腐脑。” 近来夏桃身体虽渐好,却没什么食欲,这一时竟然想吃东西,胤禛自是乐见,忙指了苏培盛亲去安排。 “现在饿不饿?先吃点糕点垫垫肚子如何?” 夏桃点了点头,扶着胤禛的手便下了榻,伸了伸腰。 炫烂的夕彩洒了半室。 “胤禛,我们去西侧看夕阳好不好?边看边吃。” 两人相扶相拽着行到西侧一间,打开沿湖一排窗,正叫金橙的天光随着湖风漫了进来。 “哇,真美。只是可惜了,要是落地窗就好了,正好坐在窗边看夕阳与山湖。”夏桃爬上窗边的榻,桌上已备好了各种糕点与膳汤,有自己那时“发明”的蛋挞、汉堡等,亦有宫里十分讲究的“京八件”中式点心。 夏桃果真是饿了,一手取了个蛋挞、一手顺了个鸡油饼便大吃开来。 胤禛眼见她味口大开,刚刚的酸涩便也消散些许,自己也取了个蛋挞浅尝起来。 半晌,夏桃便吃掉了六个蛋挞,一个油饼,两个枣花,半碗燕窝人参冷羹,一杯红枣酸味汤,这才觉得饱了,高靠着榻上背轻喘着气儿。 看她吃得如此多,胤禛打从心里高兴,不觉有了挑意:“你上次也这么能吃吗?”话刚说完,神色反到暗了下来。本是定好,再不谈那些伤心之事,只是人生,怎么可能离得了过去? 夏桃见他如此,黯淡了须臾,便指着小吉去把自己随身带的红色背包取来。 这红包正是当初穿来清朝所用的那个,虽然经过这么些年破旧退色她却舍不得丢弃。 夏桃心里清楚,胤禛始终过不去那些失落的在意。可现在她的弥补的也不过就是手里递过去的一个厚厚的特制的影集和花费巨资订制购买的太阳能V8。 双人无语。 胤禛一页页看着。这是他的儿子。 包在包被子里皱巴巴的丑样子,吃第一口母奶时的无知与眼泪,洗尽了身体什么也未及穿四肢冲天的赤/裸,坐在榻上对着许多玩具两手无措、双眼大瞪的苦恼,跟着狗狗身后爬时认真的执着,戴着阳帽一个人被丢在太阳下被照相的不忿,半天看不到妈妈一旦见到抱着夏桃小腿大哭特哭的惧怕,躲在狗床上给生病狗狗吹冷冷的关切,骑在外公背上神轻气爽的悟空手势,幼儿园第一次上台给小朋友和家长们讲笑话时异常严肃的神情…… 夏桃尽一切可能留下那无数的瞬间,便是当年自认为再也不能回到清朝也依旧执着。因为她总相信,他会有一天可以看到,看到他们的孩子。因为除了相信,她不知道还能相信什么。 她会每三天印下小四左脚丫的模样缩小了贴在像本子里,一个三又一个三天,含着泪总相信会有一天他会看到。 “他——……有问到过我吗?” “……有啊。”夏桃克制住眼泪展颜,“我告诉他,爸爸很喜欢他,只是不能和我们住在一起,因为爸爸还有更重要的事只能由他来做,就像阳光只有太阳能给……可无论爸爸在不在他身边,都是最爱他的……”那些过往的故事还是引出了两行眼泪,“小四很懂事的,我妈夏天一热头发晕他便整天围着我妈给她扇凉风,我爸烟抽多了总是咳嗽他便一听到就捧了梨水上前……”更多的眼泪滑然而下,“还有……我半夜想你落泪时……他已经可以抱着我的颈肩什么也不说地拍拍……” 胤禛暗叹一声,最终放下一切,像小四曾经一般,抱着她的肩头拥她于怀。 有些过往你永远不会忘记,可情爱还在;有些故人你永远不能忘记,可人生仍在持续。 除了渐渐看开、放下、学着珍惜身边还有的,再多的计较也不过是周而复始的伤害与待终才觉的遗悔。 等到老了,还有个肩头可以无声的依靠,便一生不虚了。 夏桃一日日好起来。 关于小四的一切不再是禁忌。随时都在想起这个孩子时分享关于这个孩子的一切。会感伤,但也会笑,像天下所有拥有一个可爱孩子的父母一般,为孩子一点点成长、一件件历事怒笑惊叹。 更多的时候,两个人什么也不说,只是她依着他、他握着她。 这一生便是怎样的跌宕惊魄、怎样的小桥清流,也自有它的惊魂清淡。还是那双手,虽然生出更多的褶皱与苍桑却依旧可以交握,这便可以胜过一切了吧。 “笑什么?”胤禛偏低头看那大热天窝在他怀里对着他一双大手乐呵的某桃。 “没有啦……只是觉得幸福。” 胤禛想了想,也不觉轻翘嘴角,待要亲吻上她抬起的脸颊,却听殿外内侍有言,“六阿哥前来请安”。 如今的万字殿西边房有一半换成了落地窗,窗前放着独案,案后却去椅上榻,夏桃与胤禛便坐卧其间。 老实说,自从夏桃重归养心殿自顾都无暇就更不要说年氏所托的福惠了,这一时听说福惠来了,便生出许多内疚来,忙想起身,却被胤禛按了住:“你便坐着吧,有身孕的人了,不适合移动。” 夏桃再要反驳,福惠“给皇阿玛请安”的幼声已是近入耳中。 福惠无疑是生了年素尧极好之处,虽然孩子还小不曾长开却比自家的小四俊气两分,是个让人一看便无法不喜欢的孩子。 夏桃见了,止不住从胤禛身上起来,对着福惠招手唤他过来。 福惠按现代人的观念不过是个孩子却有生于皇家自有的身份自觉。他眼见数月前消失的“姨娘”依躺在皇父怀里自然便清楚一切,对夏桃的感觉便多出一份排斥来,自然也不会如前而往。 失落吗?没有女人会不失落,却也自知。 胤禛眼见桃花黯了神色,便放下手中的本子道:“你姨娘唤你前来你便过来。” 对于他的话,这一大一小都十分惊吓。 最终,福惠行到榻前,夏桃却怎么也伸不去爱怜抚摸的手。 时过境迁,改变的只是心境却已决定一切。 父子间的对话不过还是老套的一问一答、课业所长,虽然胤禛对福惠的语气有明显不同于其他阿哥的轻缓、过问的也更多是生活所需,可毕竟如古人般有父子之度却无父子亲腻。 夏桃也看得出来,因为自己的出现福惠迥于以往的不自然和疏离。 直至福惠以课业为多推了合膳离开,心情复杂难平的夏桃还是直直盯着福惠消失的门帘。 人为什么有那么多在意呢?别人家的孩子又何必在意呢?可终究心是奇怪而难抑的存在,不是我们说一句不在乎便可以不在乎的。 手间传来微凉的劲力。一回首,便是自家男人直白、正视仿佛万千情绪只是安宁的眼神。于是便笑了,重新搂着这个男人。 “胤禛——” “嗯?” “……我们常叫福惠来用晚饭吧。”做不来明知、不为,夏桃终究只是凡人。 之后几日,福惠果真日日来与晚膳,只是无论夏桃如何亲善如初、挑笑关爱,都再寻不回当初与福惠的那份亲厚。 最终这种三人间的晚膳还是被胤禛止了。 “现如今你什么也不用去烦,只要安心养胎。这一次,朕再不准你有别的心思。若是只次不能安身给我生个一儿半女,哼,小心你的皮。” 夏桃也便只能笑着丢开一切,每日里吃睡在万字殿里,再不问外事。毕竟,她连自己的人生都是一团糟糕,又哪里有本事左右他人。 渐渐的,日头便至七月。 正文 第一百三十八章 假如可以选择 这一日胤禛事多,夏桃午睡起来未曾见到于他,旦觉天阴风爽在盛夏里实属难得,便出了万字殿顺着河堤随便而行。 忽觉对面的桃花坞不知何时绿意满山,竟是种满了山树。 “那种的是什么树?” “回夫人,是万株山桃。”刘保卿虽然重新从宁古塔苦窑回来升为养心殿副总管太监,然能力与人脉却不可与当初雍亲王府的管事太监、现如今养心殿总管太监的焦进相比,加之皇上对其信任不及焦进,故旦凡夏桃踏出万字殿必然是由焦进亲自跟随。“去年底皇上便吩咐了园子里的花匠,选取最好的几种碧桃与绛桃。今天开春时已是开了一期,只是新植入的毕竟还有些适应。待到明天春天,定然是满山红霞,好看异常。” 当初那光秃秃的破败山影与现今满山碧绿,一对比到真叫夏桃止不住地甜蜜。虽然此树非往树,人生的境遇也已过境万千,然那些点点的付出与执着还是每每想起便该值得回首相悦的。 夏桃回头看了高进一眼。印象里,这个人物一脸平板无悲无喜,最为话少,想不到若干年不见,也终是变得圆滑起来。 一路向东,隔湖东岸的农宅田圃看着有些意境,不由便行到了其上。待到把女子们的轻笑听入耳中想要转身走开,却已有守侯的太监、宫女们相问身份。听闻是皇后在杏花春馆里设宴与众妃庆七夕,夏桃也不好这般不招而回,便只能扶了小吉往里面走。 杏花春馆与过去简单而搭的杏花村有一曲同工之妙,都是最自然不过的农家村景,茅草搭的房舍、舍外随意的水沟、方方块块的农田。 皇后与上得了台面的数名后妃便坐于村里搭的最大的茅草棚下,其他的几十人则露天散于棚外。 临时搭起的戏台子不过是一块清出来的打谷地,正有一位老者和一小姑娘打着鼓儿讲着山东大鼓的段子,逗的几未有闻的女子们哈哈大笑。 夏桃就这么姗姗迩来,戛然而止了一片嬉笑。 六个月的身孕,加之勤吃多睡,纵使怀孕初期有所怠慢,还是稳稳显出了肚腹。在众多变了脸色的女人们眼前,忐忑行至棚前行礼。 皇后身前的一个妇人亲上前扶了夏桃坐于那拉氏案桌的右侧。 “身子如何?你身子乏也少出来,本宫本想去看你,只是知你喜静。今日正好,赶上七夕,你又难道出来,便与姐妹们玩耍一番再回去。只是,别太久就是。”那拉氏亲指了四样面前可口的点心换到夏桃面前,“这山东大鼓有趣得紧,虽然姐妹们未必听得懂。你也听听看,图个乐呵。” 皇后一句话,众人收了目光重新把视线转回台上去,只是不时打量的随视还是叫夏桃难展轻颜。 有宫女斟上青梅酒,夏桃下意识举起。 “夫人还是莫饮酒得好,这些酸的青梅寒性大,加上酒虽然度数不大却也伤身。” 这声音些微熟悉,夏桃抬转去看,竟然是多年未曾得见的鸣音。梳着婆子头,脸面下垂,有些显然的苍桑,只是目光里的随善未有改变。 一丝亲切袭来,夏桃没来由高兴起来,递出手中酒盏。也叫身后的焦进、小吉等人暗疏了口气。 鸣音亲自泡了茶,夏桃也渐渐静下心来听那台上的大鼓,虽然大半不懂,却也难道这般听个现场的,到也有趣。 焦进不知哪里来的吃食,暗自摆上了四样,并丢了个眼色给夏桃,夏桃自然是明白的,竟然不食外面的东西。只是这毕竟是在皇后面前,又是皇后赐的东西,这个脸面却还是要给那拉氏的,最后只好接过鸣音的茶,时不时茗于唇上。 一段大鼓听罢,众妃各有互动,便有理由明着说事看“戏”。 “艾妹妹这些日子觉得身子如何?腹中小阿哥可是淘气?”先开话的是钮祜禄氏而非李氏,这多少叫夏桃有些惊讶。在她过去的认知里,首先沉不住气、甘当炮灰的永远都是李氏。而现在,李氏齐妃独坐于侧,仿如这一方只她一人,不悲不喜。至于熹妃钮氏,一身素淡在人群里只是一抹灰色,脸面之上的亲和却数年不变。她一句“小阿哥”便叫大半的女人神色异变,不论是潜府里的女眷还是新出的小主们。 这些女子们的猜计突然叫夏桃的思绪紧绷起来。她原本只是感慨上天对她与胤禛不薄,重新给了他们一次相守做父母的机会,故也安泰欢喜,可直到身处女人之中,她才觉得,这个未出世的孩子怕会激起一层层波澜。 于是再也坐不住。正要推脱而走,却听龙鞭一响,圣驾唱至。 扶着小吉蹲下,“皇后平身”的男声之后,很快便被扶起,“都平身吧”在他怨怪于她的眼色里吐出,只能下意识垂首。 胤禛握着桃花的手,淡觉温度无异,才转了身去面着那拉氏:“这大鼓皇后可还喜欢?” “臣妾甚爱,谢皇上安排。” “嗯,皇后喜欢便好。时也不找了,皇后便领着继续,朕先回万字殿歇息了。” 于是在众目癸癸之下,皇上拉着太半女人们不知道哪里冒出的大腹女子直直而去。自此,后宫之中太半才知道有个“艾夫人”的存在。 “要坐轿吗?”离那些女人远了,胤禛才停了步子扶她于怀。 夏桃本以为他开口定是先问“可曾用过席上东西”,听他问了此话不觉一笑:“不累,就是睡久了才出来走走,刚刚又一直坐着,腰都硬了。” 胤禛便不再说什么,扶着她一步步往万字殿走。 大鼓声渐渐远去,虫蛙之鸣和着彼此的呼吸自然然充斥于身,两靠青山碧水,虽有殿宇却秀美悠意无一分紫禁城的压暗之势。夏桃做了个深呼吸,抚着凸起的肚子开了口:“胤禛,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这个问题虽然俗气却也是夫妻间必定的话题,一说完,夏桃自己到先笑了。 胤禛划过她的笑颜也看向她的肚腹,轻抚其上:“自然是男孩好了。”接到她瞪向的视线,轻笑,“当然,有女孩也不错。” 夏桃这才收回相怨往前走。 “朕还是觉得男孩好。” 桃花的步子一停,回视她的眼神却一派认真:“旦凡有的,朕都会给他最好的。难道你不想看到我们的阿哥一统江河、圣迹名史?” 不想吗?那是假话。她从小便喜欢男人争战杀场、称帝霸业的临绝英姿更胜过儿女情长的情圣英雄。她知道胤禛话里的意味,可她的历史观里未来称帝的却不是她的儿子。会打破历史吗?会没有腥风血雨、凄惨绝寰的斗争与破害吗?那是她的儿子,不只是历史书上兴手便成的一段故事。 “怎么?你不喜欢?” 夏桃紧了紧手里的衣裙,迎上胤禛的目光里全是矛盾与担忧:“我不知道……也许,我只是想他开开心心……” 对她傻气的所言,胤禛失笑,抚了抚她的鬓角:“傻瓜,哪有帝王家的孩子只愿碌碌为一生的。你且放心,只要他出世,便是没本事的朕也能造出他的本事。” 眼见胤禛的一派自信孥定,夏桃不觉皱了眉头:“若是他偏不喜欢那些呢?” 唇角化开一抹笑容:“别怕,一切有我呢。”看她还是眉头不展,才淡道,“若他果真无心之道,也是朕的皇子,你我的儿子,逍遥一世又有何难?” 夏桃不觉愁散心开,把着他的胸怀妍开意满。 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定,多愁无意,若果真是个男孩胤禛也自有打算,她总相信,他会给他们的孩子想个周全。 “我还是希望是女孩呢。像淑安,活泼可爱、人见人爱,不像男孩子们,一天到晚小小年纪便要读这学那。” “男孩与女孩自是不同,当然学得要多……” 絮絮叨叨,二人一路上竟也耗时不少,赶回万字殿时正好是晚霞把湖水度成艳绯之时。 “哇——”夏桃一手握着胤禛之手,一手伸开来直了个腰,特别享受这般现世里寻不到的湖光山色,加之爱人相伴,便是这一刻死去亦觉得无憾而圆满。 “很幸福呢。” “嗯。” “胤禛?” “嗯?” “我爱你呢。” 她扬着笑垫起脚尖。他便低了首轻轻迎上。 一个吻,不在眉心,不在脸颊,只在唇上,无欲却怦然心动。 一切印在绯红的天水之间,宛如艳绝的油画一般,美好、而停滞。 只是半夜里,胤禛被怀里腹痛的夏桃吓醒,入厕之后渐好却还是疑怕传医就诊,直忙到五更,御医们才定下论调“并无大佯”。 看着安然睡去的夏桃,胤禛却仍旧心惧难平。虽然他相信那拉氏,可这小小的意外终究是令他不得不疑。至此以后,再不许夏桃独自在外,更不许先食他未曾尝过的食物。至于皇后那里,数月也再难去一次,更不要说其他宫妃。 那拉氏本知他不欲选妃,此次选秀留了些身位不高却知礼仔细调教,本意是调到御前听使,若是得了皇上欢心也能出个答应、常在,却不想皇上一指圣意,全都打发了宫外婚配。 那拉氏已有察觉,皇上对她亦有了相疑甚至不满,夫妻间虽未挑破,却心知神会。 鸣音捧了参茶上前,见皇后愁眉不展,便使了他人下去,轻道:“娘娘,莫要心烦。皇上很快便会明白此非娘娘所为。这宫里若真有一心为皇上之人,除了皇后娘娘还能有谁?” 那拉氏看着眼前年华不再、此时以寡居之身被自己招入宫中小住的鸣音,突然就觉得人生半百怕是已到尽头。 “鸣音,是本宫错了吗?”自己身边之人,至爱的弘晖早殇,至亲的阿玛先去,至扶的夫君淡远,至待的两个近婢竟也时过境迁一死一寡,“若是当年……你们也许……” 哎,除了叹息,还有何种言辞可以表白? 她本以为把聪慧的蝉音收为房中能更好的帮扶自己替王爷理好这个家,她本以为把性直的鸣音嫁于王府中掌事可保其一生坦顺,可现在呢?蝉音被杀,鸣音的男人也被皇上所杀,加之喜音配个猥琐的戴铎,唯一一个鹊音也已错过年华老守宫中。似乎所有的幸福都离她很远,连着她身边之人也是不得善终。 “娘娘,您怎会有此之心呢?奴婢有儿有女、衣丰家实,哪里就不好了?……至于蝉音,那是她人性转变不再忠稳,于娘娘何甘?娘娘一生相夫教子、友善于人,是难得的母仪之范,谁人可以说个不字?”只是可惜了,太过淡然,于是便少了一种情趣,任旁人看了,都只像一尊清白的菩萨而不与亲厚。 太过自持、家严守礼之人便皆如此,清清淡淡一生,无彩无泛。那拉氏不出为一个好女人,有天家之仪却无欲可显,不免叫人淡化了她为妻为母为女为柔的本来柔情。 那拉氏长时间相握于鸣音的手背,只是视线,却固定在燥热凝浮的热气里,努力压抑着胸腔中悲鸣不出的怨尤。 皇后毕竟是皇后,那拉氏终究是那拉氏。随着四阿哥弘历大婚,月底之前,鸣音出宫,领着唯一留活的女儿与女婿踏往先夫的故里,自此再不曾入京。 正文 第一百三十九章 叫朕一声阿玛 自从夏桃拿出相册与V8,胤禛便对画相留影分外有兴,曾请了不少宫廷画师替自个儿与夏桃做画,只是画出的东西或逼真不足或刻板随意,远没有他所需要的意境。郎士宁便在这时重新走入视野,一手油画十分能赢造幸福的感觉。就如此时,八月的午后清风高阳,画幕上一位随躺于高榻之上的孕妇旁若无人地沉睡着,轻合的眼睑之下有一种幸福为满的享受。 胤禛坐于郎士宁画架之后,偶尔停下朱笔细味那画作,自有一幅自得圆满的快味。这油画虽然近看不怎么体画,隔了一段距离却比国画逼真、有张力,加之色调繁多自然可以表现的画感要更强。 胤禛欣赏了一番,收了神正待要续批,便见传事处一太监急急地冲来对着苏培盛耳语,再入胤禛耳中。 “哐啷——” 桌石相击之声惊醒夏桃,她揉着眼睛去看,只见胤禛头也不回、连声安排也无便匆匆而去,身后跟着一团群奴才。 眨了半天眼睛,对于这种自她怀孕以来便从未有过的离别场景她有些难掩的酸涩,闪着睫毛吾自压抑。 “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边上的刘保卿忙回道:“雍正五年八月初六。” 五年八月? 把时间一合,苦涩顿时散去不见,只余一声叹息。 看来,命运这种东西,大体是早就已定的。 想着,便躺回榻上。 虽是重新入榻闭目,郎士宁却自觉画境已是不同,轻逸知乐不见,只余下一抹苍茫无奈。 这一日,弘时卒。 胤禛长久地立于床榻之侧看那一面青白之人。 他还年青,甚至没有留下一儿半女……怎么可能因为酒后失足颅击假山之石而终结了他年仅二十四岁的生命?……还没来得及,没来及见上一面,就这么天人永隔吗?…… 天边最后一道光亮沉灭于一室的角落。 躺着的已去,立着的仍活。 对于弘时这个儿子,胤禛是极恨极气的,在他身上花费的心力也远比当年的弘晖、此时的弘历来得繁多。只是付出与所得总有绝然偏颇的时候。 弘时像他,却终究不是他啊——他错了吗?怎么就会走到这个地步?不断以弘历弘昼刺激他不过是想他有进取之心,不断责骂喝斥于他不过是希望他有所收敛……怒到极至把他丢给阿其那又如何?自个儿可曾将他如阿其那之子那般流放羞辱?……阿其那、塞黑斯明明是对他居心叵测、羞辱利用,为什么他却从来不思不想不曾开明、铁了心的受人之毒?……难道真的是自个儿错了不应如此教子吗?……明明就是这般教养啊?…… 夏桃在等待中迷离了过去,突然被腹部的重量惊醒,看到的便是胤禛隐在阴影里沉寂的脸。他的一只大手放在她隆高的肚上,视线也只是直直盯着她的肚子,甚至沉着种阴寒的仇视,让夏桃有些害怕。 “胤禛——” 他的眼神闪了闪,回复了些许清明,看向他的眸色里难掩无措的悲伤,像个受伤的孩子。 夏桃强起身,双臂一开一收把他拥在怀里,一手轻轻地拍抚。 也不知过去多久,耳畔很近又很远地吹来一声忧喃。 “好痛……” 夏桃手间的拍抚只是加重了一分。 弘时不是最听话的儿子,不是最智慧的儿子,他只是最叫父亲头疼的儿子,有叫父亲恨不得丢之而弃的绝决。越是纠缠,越是伤痛,越是憎恨,越是难平。失去时,才会越加难以割舍。因为痛,总是最为深刻而持久,轻易刺穿温柔,锥痛七觉,留下长时间的痛觉,哪里是轻轻一个微笑便可冲淡的知觉记忆。 夏桃想讲个笑话逗乐胤禛,可她一个笑话也想不出。最终,只是挂了笑盖着他放在她肚上的手:“胤禛,我们的儿子可不可以做天下第一闲人?呵呵,做闲人好呀,有吃有喝不愁不怒……其实上树捣蛋也蛮好的……不然下田种地也行,呃,还是算了,我总觉得田里有蚂蝗,进了皮肤里就不好了,你不知道,蚂蝗很恶心的,特别是夜里面在阴湿的墙上一爬一墙不开灯也能看见一条条爬过的银丝,我小时候打游击没自己房子住时就见过呢……” 夏桃还在絮叨,胤禛却散了知觉依靠着他。 这一刻,他很累,在她的唠叨声里感觉意识轻飘而起,顺风飘摇,摇着摇着像似重新睡入襁褓之中,无知而轻恐。 四周没有任何声音。 啪—— 可能是天光一闪,胤禛突然从这种游离虚脱中回神。 光阴在二人身上跳动,原本过半的宫烛长高了两寸却还是依旧光亮。 胤禛一动,便觉得依着的桃花身子闪了闪,忙展了臂拥住:“怎么?” “嗯,麻了。” 麻木的感觉不痛不痒,却自有一种独一无二的摧残漫延,折磨得叫人惨绝人寰。 胤禛轻轻放倒桃花,看她脸上难以忍受的扭曲,不觉心里一痛,渐渐把今下因为弘时而起的伤感冲淡了开去,只是紧张与心疼骤起,下手抚弄她全身的力气异乎常理的轻柔。 “怎么样?还难受吗?” 夏桃抽动着嘴角接不上话,等着麻力过去已是满头大汗,抬一眼看那紧张的男人,忙绽出笑颜:“没事,只是麻了。” 胤禛一个怨瞪,虽然知道她是不忍扰了他的平静,心里却还是相怨她的不知爱惜。 “如今还有什么比你自己重要?偏偏……”胤禛咕哝着,手下却没有停步,仍揉着她难舒开的腿。 夏构不却很开心,近了近上身依着他怀其腰:“胤禛——” “嗯?” “胤禛——” 皱眉:“干吗?” “我会陪着你的……” “陪朕多久?” “……一起进棺材好不好。” “说什么污言呢。”他狠狠瞪着她的口无禁忌,“这种话哪里是活人能说的?”话一出口,自个儿也觉得触了霉头,难道失了仪态的自“呸”一声,手里暗暗加了些力道。 夏桃却不以为然,笑着续道:“胤禛,若是我死了不能和你埋在一起怎么办?” 拧眉:“胡说。怎么不能?生同衾,死则同椁,你跑不掉的。” 听他狠狠的话,夏桃笑得反更甜蜜。 可想想死了还要同那拉氏、年氏一起三女一男的关在一间屋子里不有些噩寒。 “那个——” “什么?” 出了一身虚汗:“瓦能不能埋在你墓地外面?” 胤禛死死盯着现在就能把这种话说出口的女人,看她假笑着并不在意,更觉得无法忍受。 “这种事你少管,现在更不该管!”言语生硬而气愤,“哪里有人活得好好触这个霉头的?” “呵呵,”某桃继续假笑,“不过说真的,若是我死了,就希望——”一只大手上来,硬是盖住她的口无遮拦。 “闭嘴!再说这话——”胤禛气得不行,心胸起伏。怀着他的孩子却满口都是死呀死的,这叫他怎么能不怕?弘晖、弘时都去了,若是连她……想想便觉得恐惧,俯身便抱住她,紧绷着神经抑制着颤抖。 感动着,甜蜜着,也感悟着。 胤禛……别怕。我突然有勇气做两人之中最后离开的那个……总是在爱了、痛了之后才会领悟,你给予我的不仅仅是爱、是圆满,还有勇气与心怀。不能埋在一起没关系,只要可以最近地守着你。你有逃避不得的祖宗规矩,没关系,只要现在可以拥有你,死了可以靠近你,就什么都没关系了…… 双手抚摸着爱人的脸盘,双眉、脸颊、下巴、鼻头:“胤禛……” “不要说我不爱听的。” “呵呵……胤禛,我爱你。” “吧唧”,吻响在唇间,“呵呵呵”地笑。 大瞪着眼睛,而后扭眉,再后淡平,“咔嚓”一下吞掉这张无法无天的口。唇角,却止不住那抹蕴开。 他喜欢她说爱他,喜欢她吻他,虽然总觉得她太过“孟浪”,心里却每每绽开怒放,口里甜甜的,心里暖暖的,意识却迷糊糊的。他知道他完了,被她带坏了,乱七八糟地被左右。可他就是喜欢,甚至爱这个调调。这个女人,乱七八糟就赢了他爱新觉罗胤禛的心。怎么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的不忿,另一半却无比受用。爱上这么个女人,怎么就这么让人纠结呢? 本来只是有些教训的吻突然被调戏他舌齿的小东西给挑起了兴志。 不狠狠教训教训她,不知道爷厉害? 手脚并用加唇齿迫咬,许久没有情/事的夏桃很快败下阵来,冲动着挺起身躯。 双手顺体而下,直到抚觉出她腹部隆起的轮廓,胤禛才顿时收了心猿意马之心。抬首相看,透过不知何时挑开胸衣袒然而耸的娇峰入目是她绯红而飞的脸。胤禛滑动了两下喉头,暗自告诫自己现在这个女人动不得,却不想某色女的色爪已抚弄上他的脸。 “胤禛,”她的声音怎么听怎么煸动野火、令人燥动,“我好难受。” 色爪强行插入他严实的领口,挑动着他的肩骨,引发又一阵喉间湿滑。用着最后一丝理智,某男强按住那只色爪:“别闹了,这么大的肚子……” 夏桃听出他言语里的粗喘和压制,不觉妖媚一笑,变单手为双手,纤纤柔指在他颈间的肌肤上挑动轻滑。果然,这只不怎么色的霸王龙重新压下,在她的双峰间啃噬,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胤禛毕竟是胤禛,再是躁动也始终知道收敛,直把她一双玉娇咬染成一片韵红,留下交织密处的浅浅红压,才恨恨地收了口,想起身去冲个冷水澡。 “胤禛——别走嘛——”收到的目光极为凶狠,可以某女不怕反笑,“胤禛,真的难受……” “给朕老实点!哼,要不是——”他瞪一眼那隆高的肚子,“看爷不活剥了你。” 眼见他起身要下榻,夏桃坏坏一笑:“哎呀——” “怎么?” 某男急忙回身焦问,却被某女圈住了脖子,挺起了上身,在他耳边低吟:“你不知道吗?怀孕稳定后也是可以……爱爱的”。 轰——火红在胤禛的颈面之上炸开。 目光如聚,一笑一恨。许久没有反应。 某男的目光移向那雪山,再移上那隆腹,眯嘘了半天,喑哑而道:“当真?” “呵呵,”某女反而一脸天真,“不信?那便算了。”耸了耸肩,某女半松开搭在他颈上的手,做势躺下睡觉。 某男省视了半天情况,见这女人当真不管不顾自个儿,自己则继续衣襟、泰然闭目、侧首睡了,留下自个儿在心身间煎熬、迟疑,看看那无比蛊惑的绯红虐迹,再看看那张显的肚子。这一刻,胤禛突然非常怨恨这个孩子的存在,当然,也只是在那一刹那。 半晌,胤禛躺了下去,依着某人,半天低问道:“当真?” 某女并不回答,只是侧背了身去,再拉了某男的一只手放在自己一只娇峰上,呼吸深沉起来:“小心点就是。” 某男的龙爪不曾迟疑,手感很强地揉捏,意识却还在挣扎:“真的——?” “你到底来不来?不来我就睡了。大男人婆婆麻麻的。” 被女人一顿编派,男人无可奈何地一笑,却还是抵不住某女娇媚的哼哼与自己蠢蠢欲动的身心,依了上去用已经竖起的二当家在女主人的臀间活动。 很快,室内便传来衣物唏唆声与男女喘息声…… “别……扶……扶着我肚子……” 再后来,就只是男女交错的沉伦了。 半夜,胤禛在迷离中醒来,首先看到的是夏桃近在眼鼻间的肩头,其次再是重重压着自己半身的重量。 历经一场情/事,闷痛的感觉悄悄然淡去。 胤禛拉上些被角盖住她露于被外的颈肩。 这个女人喜欢身背压着他、躲在他怀里入睡。 榻外的烛光很暗,除了些微颊边,他看不到她躲在他臂间的脸。 突然,手下高耸的腹中传来一阵踢动,叫胤禛整个身体颤动了一下。 怀中之人像是也被其扰,吟嗯了一声偏过颈来抵着胤禛的脸颈复又睡去。 室内安谧,只浅浅听闻她的呼吸悠深。 呵呵。胤禛笑开。 孩子啊——你是想当这大清的帝王还是富贵第一闲人?……哎,你阿玛我想开了,你想怎么样便怎么样吧……只要你能来这一世,叫朕一声阿玛…… 正文 第一百四十章 四大爷,早去早回 “你的意思是——你之所以可以回去,是应该柏林寺那棵桂花树。你之所以能回来,是因为大觉寺中的桂花树。而让你得以来去的关键之人……就是当年柏林寺的那个和尚,也就是迦陵性音?” 十月里圆明园水多湿寒,圣驾移回紫禁城。此刻,他二人坐于乾清宫西暖阁。一个裹着袭皮围坐于榻上透过玻璃看那室外白雪皑皑的月台与丹陛,视野开阔之下轮廓清显的乾清门,好一种圆明园没有的气魄与苍旷。另一个则一手执笔、一手详阅着古今典籍,偏首相疑。 “对呀。我到了柏林寺,那个性音和尚初时并未出现,直到日食前三天。他来告诉我,后日便是最好的归期。直到日食开始风云变幻吹起满面桂花缤纷我才想起,性音师傅曾说我与那桂花有佛缘。呵呵,说起来他真是得道高僧,我这次回来正落在大觉寺那两棵桂花树前。只是可惜了,都被雷霹死了。” 夏桃一个姿势坐了半刻有些累了,刚动了动身子,胤禛便罢了笔上前扶着她在高枕上躺下。此时她的肚子已是很高了,加之肿得厉害,往往连躺下都很耗力气。当初生小四夏桃就算高龄产妇了,纠结半天生不出来只能剖腹。如今这一胎虽是二胎有了经验然环境却远不及当初,反还艰难些,除了顺产再不可能剖腹,自然要很费些气力。 东三所里已聚了满院全国送上来的精于妇科的大夫和有所经验的产婆。 一躺下,摸了摸额上的虚汗,夏桃续道:“高人,我想,不是没有,只是百万难求。对了,听说这性音也曾在你门下,为什么你登基了他反而游历去了?真是他自己提出来的吗?” 胤禛在她边榻坐了,取过几上温着的核桃粉冲的水看着她拧眉喝了几口,才重接过递了小盅葡萄干给她化淡。 “确是性音自己所求。朕本意留他厚用,却不想他自己请辞而去。哼,为此,朕没少受那些出家之人偏执,道朕一个‘兔死狗烹’,”想起这个性音胤禛便有气,你说你有才之人好好等着受用便是,偏偏来这什么出世又离世,难道还真以为朕没有那容人之肚要行那过河拆桥之势? “哦——那他就真算高人了,竟然来往匆匆毫不留恋,也算深晓人心之道了。” 胤禛顿时拧眉:“你什么意思?是道朕为那汉高祖、宋太祖之徒只能患难不能富贵吗?” 对于老四的突然变脸,夏桃心里是嚷着他太过敏感,面上却拉上委屈一脸哭相,抚着肚子偏过头去:“我有说吗?” 胤禛也知道自己是过余性起了。其实他本性便是如此,喜怒不定、习于猜疑,只是过往未登大宝刻意压制才稳住些心性。但如今天下已定,为帝又已这么些年,自然心性与喜怒便肆放了许多,加之这天下也没什么需要他再刻意隐匿的人物。 见她真的生气不加理他,胤禛自然不能恼于桃花,便更恨了那性音七分。御案之上本有个折子是年后要发的,朝事渐平,胤禛感念于性音当年确有谋事夺天的本事,虽然雍正四年已是圆寂却有圣意旨为国师。可如今由桃花口里听说这么一段,这个性音,不把他挖出来鞭尸也算自个儿念在主仆一场广开天恩了。 心里这么想,面上却堆了笑意亲依了上去:“我哪有那个意思。只怨那性音自己疑神疑鬼的,反叫朕背了这骂名,你说,朕不该气气吗?” 虽然胤禛很少对她发脾气,可夏桃心里也清楚,成帝者初还可耐性听谏,可时间久了又有哪个可以始终如一?便是唐太宗李世名那样的人物末期都是糊涂一团,就更不要说本性就善疑的胤禛。只是,希望他不要太过才好。 丢开烦思,她一把抓住他黑金冬衣的襟口,嘟嘴发难:“你忙了半天,想好名字没?” 替她拉好一缕压在枕角的发:“到是想了许多,只是都不怎么好。” 夏桃撇撇嘴。想当初她的名字何其简单,就因为外婆替她去报户口父母忙得还没时间琢磨出名字便直接以外婆门前的那株桃树起了名。 哎,可现在能?这个名字想了快八个月了,竟然也是没有头绪。 “不能快点吗?都快生了。” “这名字怎么能急?咱们满人满百后、八岁前起名的多着呢。我们不急,慢慢想,这名字可是大事。” “什么大事?不过是个名字。我不管,我想好了,就这么叫?” “哦?你想的什么好名字?” 眼见他一脸嘲弄,某桃怒了。 “就叫艾小小。” “……” 四目相对,一个执着一个惊诧。 “按辈要是日字边。” 弩弩嘴,正要说什么,四爷又发话了:“弘晓这名字已归十三弟家的七阿哥了。” 含着唇刷了两遍牙齿,某桃续道:“我不管,就叫小小,大小的小,小四是小辈,小小也是小辈,正好。” 她的不讲理惹得胤禛一时好笑:“爱新觉罗小小这名字岂不要叫我们的孩子被人笑话?” “谁说要姓爱新觉罗?跟我姓,叫艾小小。” “你不是跟朕姓吗?” “我哪有跟你姓?” “艾不就是取爱新觉罗吗?你取个艾四的名进宫不就是以为夫为天吗?” 被人挑明的某女一脸不快,眼见他连眼角都笑开了,一肚子忧怨,最好只是憋出两个字:“臭美。” 被骂“臭美”的男人却很乐呵,瞅见她气鼓鼓的颊邦子,一时情动,一手“呼啦”一下拉上窗帘便趋前含她的红唇。 私私缠缠的也不知多久,便听苏培盛的声音在暖阁之外响起:“皇上,受贺的时辰到了,皇子、朝臣们都在宫外侯着。” 十月三十,万寿节。 胤禛最后咬了咬桃花的鼻头,才起身叫人更衣。 夏桃躺在榻上看老氏领着宫女内侍们替他换下常服换上明黄的衮服。 这个男人,真不好看,还有些微发福。 可这个女人却看得两眼发光、唇角泛笑。 当然,虽然自己能亲自替他着装就更好了。 想想就有些手痒,撑着手掌便想起身。 胤禛想去肤她,只是小吉更贴心些,早一步上前和着另一个婢女将她扶起。 “起来做甚,也不知身重。” 对于四大爷的责怪某桃丝毫不放在心上,上前取过冕冠,嘻嘻笑看着某四:“来吧,四大爷,今日你生辰,奴家亲自为你戴冠可好?” 胤禛一声轻笑,趋前低下了龙头,由着这女人替他整好头冠。 “嗯,帅极了,虽然有些老。” “呵呵……”几个侍婢没能忍住,轻笑而出。 “当然,老是老了,可惜总是我孩子他爹,哎,再也不能退货了。” 某四龇牙。某桃如桃一泛“吧唧”亲在他脸上,拍了拍衮服“十二章”上的日、日、星辰,笑:“好了,孩子他爹,生辰快乐,早去早回。”说完便退了步子,赶忙想逃。 果然,还是慢了。 某四搂着某桃的粗腰,一个字一个字的蹦达:“孩—子—他—娘?” “呵呵——” 所有人都极怕长针眼地扣紧了眼珠子。 这皇上,也被艾夫人带坏了,竟然当着众人的面亲夫人——的嘴。呀,羞死了。 所有的内侍、宫女都羞得闭上了眼。只是苏培盛,对天翻着白眼。 躲在帘子后面,夏桃透过打开的一线帘光看那如灌的朝臣整齐地踏进乾清门分立在月台、低阶之上,在某个点时,行三叩九拜之礼,三呼“万岁”。在一片庄严雪白之人,那种神盛而天威的场景书香中文网地震撼着夏桃。这便是君威,让人无法不受其惑的俯、仰之姿。 或许是受了龙威过重,艾夫人在朝贺的最尾声突然就冒起了虚汗。多亏着合雍正朝就从来没有朝贺后筵宴的,不然,皇帝陛下还真赶不回来。 大臣们刚刚退出乾清门去,产婆、大夫们便由背而入重新把乾清宫包围了起来。 胤禛握着某桃的手老实地坐在产床边上。 这是早就说好的。桃花坚持,她生产时四大爷必须握着她的手,不然她会怕,一怕——就说不准一尸两命了。 桃花怀孕后就不留美美的指甲了,只是特别怀念老爸给她剪指甲的光景,便强求着某皇帝当起了剪甲工。也多亏他勤快,不然现在那长指甲扣在他手上还不知疼上几倍。 一个时辰过去,桃花大叫的时候很少,只是哼哼着,说是保存体力。刚刚一个痛打来,哼哼间一下力便在他手间留了五个月牙形甲印,其中一个终是溢出了血。 胤禛盯着那一点血色,紧皱着眉,再去看疼痛周期刚过大喘气的女人时,已是卸了表情,腾出只手取过帕子替她擦汗。 “晚饭想吃什么?” 夏桃从休息中回神,瞪着一脸平静还有心情问吃食的某男,什么措败之心都有了:“你属什么的?” 某四先是一头雾、再有不好之感:“马。” “那来盘马蹄子吧。” 果然。 某四咳了一声:“怕是不好……你知道的,马蹄子上了铁,吃不成的。” 某桃觉得她的胃在抽,大吼:“那就上盘龙蹄子——呜呜……” 某四用那帕子擦了擦自己无汗的额头:“成。”他回头寻苏培盛,没看到,有些不高兴,须臾才想起这产房他个内侍进不来,便对着小吉道:“听到没,夫人要吃龙蹄子,叫御膳房晚膳上。记住,不放辣。” 一行暗汗滑下小吉的脸颊。她却还是老实道“是”传了出去。 夏桃本身气虚阴虚,加之年岁过高,孕早期又伤了身心,便是补足了八个月也还是难弥其损。 日落之后,阵痛加剧,夏桃却已没了力气,险险地处于迷离中是醒是梦。 所有人都急了,却是急也无用。 胤禛反过来掐着她的手却得不到她多少反应。 想看着情势便要不好。 皇后那拉氏来时,就见几位先前看诊却无果被丢在大寒夜丹陛下的太医、产婆身下铺的一层碎瓷暗褐许许。等她进了殿去,整个殿宇除了皇上一声声执着的呼唤,却听不到其他任何声音,包括本该产婆所说的“用力”。 那拉氏心里紧了紧,挑了帘进入西暖阁,皇上对她的到来已无心过问。皇上并未失了分寸,反而一脸平静握着夏桃的手执着地轻轻呼唤。至少室内忙碌之人,没有一个敢在这时候向她行礼。 一阵浓重的血腥味扑来,眼见着一盆血水由一个宫女端着出了去。 那拉氏忙上前去,唤了声皇上。 胤禛只是偏首看了她一眼,那平时没所不同,那拉氏还是看出了其中的悲痛死寂。 “皇上。” “出去。” “皇上——” “朕叫你出去——!”皇上今日第一次怒了,看向皇后的眼里恨怒绝决。 那拉氏抖了抖。床上的夏桃已无一丝血色,连出气都几不可见。那拉氏还是言道:“皇上,愉贝勒请谏师太一名,说是可救艾夫人。” 胤禛这才回头认真看了皇后一眼。须臾,复回抚了抚夏桃的额头:“传。” 这夜寅时,后宫艾夫人拾回一命。 正文 第一百四十一章 艾小小 两天后,夏桃醒来,第一件事是问小小。得知小小虽小却安在。第二件事是问她的晚餐龙蹄呢。 好半天,小吉端上盘清煮蛇身。 某桃一脸厌弃。 “没有爪子的也叫龙?” 某四摆摆手叫小吉退下,才伸出一只手于她面前。 夏桃研究了半天。 “我要吃红烧的。” “嗯,是红烧的。” “哪有?” “看仔细了,上面血红斑斑,不是红烧吗?” 夏桃抽了抽脸,腹部也抽着疼。 某四忙挑了被子伸了大手去轻盖着她的痛处:“好了好了,想吃龙蹄等好了,怎么烧都成。”说完依了上来,弯着身子看她。 这么近,夏桃看清了他眼下浓重的阴影与皱痕。突然就水光满眶。 “哭什么?月子里不能哭。”某四凶凶的。 “对不起……” 他替她擦去那行没守住的泪。好半天才道:“嗯,让我想想,不可能这么轻易原谅你。” 某桃就不哭了。 “……你是个骗子,朕知道,你一直都是……骗完了一次又一次……朕当王爷那会你就骗,到现在朕当了皇帝你还敢骗……你就骗吧……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某桃没忍住,“卟哧”一声便笑了,腹部立时痛起来,出了一头冷汗。 胤禛忙大喊“传师太”,不久进来的人却叫夏桃瞪大了眼睛。 原来,这人正是观音庵的莫心师太。她本尊师之命不过多关心夏桃,况且她的修为也不足以禅透什么,当年一别之后便四处修行。只是机缘巧合,重遇了被打发出京的隗石,一时多语说出夏桃今年有此一劫。那隗石自然是一心牵挂夏桃,哪里肯叫她有一丝一毫的闪失,这才“压”了师太上京,见了胤禑的侧福晋瓜尔佳氏,这才赶巧救了夏桃一命。 经此一事,胤禛便是再不喜隗石也只能收回前言准其一家留京。至于胤禑,胤禛初登基那会也曾想委以重用,可惜,胤禑一心安逸,宁愿赋闲在家,胤禛这才封了个贝勒衔,丢到景陵叫其守陵去。此次夏桃回命,自然再不能如此,这才不情不愿把人招回来,给了个闲职叫他在家享福。 莫心师太虽然救了夏桃母子一命,却没有久留,小阿哥百日当天她便离去,自此再也不曾相见。 艾小小真的很小。他胎受母体,自然瘦弱难强,一月里有二十八天都是弱弱地躺在小床里浅喘。 夏桃与所有人都在为这个小生命胆惊受怕的时候,他却活过了百日,渐渐好转起来。夏桃提心吊胆了三个月,虽然月子里吃得是山珍海味、药膳千参,心理毕竟难抒,连着三个月经血时有时无,第四个月睡全了整月才逐渐痊愈。 夏桃好的时候,正是圆明园山桃满天的最后时刻。 万字殿四面临水,湿气过重,他们这次回园并未住在那里而是选了九洲清宴。 躺在亭中榻上远远望那一片山桃,只成了一抹绯红。夏桃正一个人享受这下午的时光,宫婢们便言道皇后来了。 那拉氏领着高口级的宫妃们进了亭来,细细看了夏桃的脸色才放心道:“嗯,是全好了。你若是再不好,本宫都要出宫替你求福签去了。” 傻傻一笑,夏桃相让着皇后在榻上坐下。 亭子里只有一个长榻,其他的宫妃自然只能先立着,还好内侍们手快,很快便搬了不同的椅来。 “八阿哥呢?还在睡吗?” 还不待夏桃回答,小吉和着奶嬷嬷已进入眼帘。 那拉氏便急招着抱于怀中看护,细看下只觉得这孩子奇怪,看样子是饿了,却并不哭,只是偶尔哽哼两下,眼睛小小的并未睁全开只是眯拧看着她。 “八阿哥饿了吗?”那拉氏大为惊奇,转首问着孩子他妈。 “是啊。”可能是天真体弱,小家伙很少有哭得时候,除了求食和便便时哽那么两下,其他时间全是一睡而过。偏偏所有人都当是特别,大惊小怪的。 “八阿哥饿了吗?”皇后没戴甲套,以指腹柔柔划了一下八阿哥嫩嫩的下巴,才满脸慈爱道,“快叫奶嬷子喂奶吧,可别饿着。” 夏桃主动接过那拉氏轻递出的襁褓,摇弄了两下才道:“那娘娘先坐着,妾身去给八阿哥喂奶。” 此话一出,除了九洲清宴的奴才,所有女子与宫奴都是一惊。便是两耳不闻心外事的齐妃李氏亦是瞪大了眼睛。 在一片惊讶沉默之中,圣驾步步而来。 胤禛先是爱点了小儿子的鼻头,等着所有人都行完了礼才叫了起。 “要喂奶了吗?”他又把指腹点在饿肚子的小儿子口间逗着其欲吮吮不到,乐呵了两下,才使桃花退了去,自己坐进亭中榻上,目光在所有女人脸面上认真看了遍,才接过茶润了润嗓。 “皇后今儿来,何事?” “今儿天好,臣妾本是与妹妹们在天然图画里眺山近湖,远远见了像是艾妹妹在此,便想着来看看八阿哥。” 天然图画便是年氏与李氏当年所居的竹子院,依湖建的高台有三四层楼那么高最极好的远眺之地。年氏去后李氏便独居于此,整日里除了于皇后处请安,完全足不出院,过着最为封闭的日子。当年李氏封为齐妃、弘时承胤禛为雍王所受佐领时,李氏也曾风光高傲过一阵,只是随着弘时的没落直到早亡,越发沉寂直到死寂起来。那拉氏眼见李氏淡然一切过起了僧尼般的生活,有心相劝,这才招了众人去了天然图画想以热闹压了李氏的孤沉。可惜,李氏像似看透了一切,对内宫之事再无一丝顾念。 人生就是这样,从一个平地启程,在山、水、谷、原间游走,总以为前面那片美影便是住留的仙境,却仍是在憧憬中踏过、期许中前行,最终,习惯了翻越、适应了征程,渐渐不愿回首,只是关起心来前行、不停前行,直到倒下…… 当然,也有走得多了便灰暗一遍看透前程不过渺渺的,李氏便是如此,被迫着憧憬、反抗、狂喜、悲哀、直到看透。 皇后是好意。可一个人的好意丢在不同人心里却不是同一种解释。至少在胤禛的思维里,皇后不该来九洲清宴,就算来了也不该带着这么许多女人。她明明知道这种行为他不喜欢、桃花更不乐见却偏偏来了,便只能是种故意甚至特意为之的表示。 爱上一个人可能需要很多时间堆积起的感动,讨厌一个人却只需要一个眼光。 “圆明园也该清静些了。”好半晌,胤禛收回紧紧盯视那拉氏的眼波,淡淡说了这么一句,便丢下所有女人走了开。 有一种被掏空的感觉逐渐混合了涩麻由心向四肢扩散。那拉秋蓉一直知道皇上是冷漠的,虽然他仍有颗极为火热的心。她从不舍求从他那里得到什么疼爱,因为在她的观念里,妻子本就没有什么受宠的可能。几十年来她只是尽一切可能管好这个家,不管是他的女人还是他的孩子,至少他回馈给她的是由始至终的信任与扶持。三十余年来,他虽然不曾给过一分一毫厚爱于她,却永远正视她的存在。而现在……他竟然……不再需要她了…… 秋蓉觉得悲伤,不是心痛,只是悲哀。她与他本就没有男女之情,却自认存在别的女人不能取代的牵伴。而现在,他尽然不再想看到她…… 大宫女黄音惊颤着扶起手颤脸白的皇后,扶着她仍像一位尊贵的皇后般行礼,而后木然地离开九洲清宴。 或许几十年不变的只有这位皇后那拉氏,一直停在那里守着夫、守着家,遵循着千古赞讼的为妻标准,并以为这便是她的存在方式,这自然不过的独一无二。 可惜,所有人都变了。胤禛已不是当初那个喜怒不定却只能靠隐忍而后动的阿哥、贝勒、亲王,在他的面前,已经没有人再需要他客意的隐忍与潜移默化的讨好。他是帝王,是个极为自主、眼里容不得微沙、独览于身的君王,在用数年消灭了几乎所有仇敌之后,还有什么是需要他这个皇上压抑的呢?爱新觉罗胤禛,本就是张扬。 胤禛回到寝居之时,正见桃花侧卧于榻面向窗外洒进的阳光,趋近坐于榻边,果见她开着衣口万分满足地味着八阿哥,小孩子嘟巴着嘴有一口没一口地吸着奶。 “吃饱了吗?” “呵呵,小家伙调皮着呢,吃个奶都这么慢条丝稳的。” 胤禛眼见小孩子的粉白脸庞挨着桃花又丰满几分的?***,不由心里一喜,转个身子依上了这二人,伸出的手指点在自己儿子的鼻头子上,果然引得小家伙不满:“本就该如此,这样正像个帝王该有的样子。” 夏桃撇撇嘴:“哼,吃饭就吃饭,还有什么样子。”又把乳/头往被孩子他爸引得小嘴离开的儿子嘴里送送,“艾小小,你可别听你爸的。虽然吃饭是应该细嚼慢咽,可一顿吃上一个多小时还连打差休中就不对了,你要是敢养成那种养尊处优的习惯,看我不打得你屁股开花。” 胤禛跟着轻笑,慢慢把指腹往儿子嘴巴边移,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便刷过了桃花的乳/头,引得她一阵轻颤,偏首狠狠瞪了他一眼,他却只当无见,继续点着小嘴、偶碰水乳:“弘暖呀,听到没?你额娘现在就要打你的小屁股了,你可得老实点,不然阿玛我也无能为力。”隐隐扬起的唇角满满都是奸成的乐意。 “叭——”龙爪被狠狠打下。 本来嘛,?***被个小家伙啊吮本就不是特别能适应那种感觉,再被这老家伙故意轻薄,这几个月不得抒解的身子又怎么可能痛快? “什么弘暖水暖的,我儿子叫艾小小,不叫什么洪水泛滥。” 胤禛轻哼一声,也不发怒,眼角纷飞地重新依上手把玩着桃花敞开衣服的襟角:“哪有男子叫什么小小的。”视线却盯在儿子仍是自在有一口没一口的唇边。 “没听过小孩子要贱养吗?而且小小、小小,叫起来多可爱。” 对于桃花“可爱”的逻辑,胤禛满额黑线。 “我不管,就叫艾小小,以后你也得这么叫。我儿子就叫艾小小……和艾小四一样……” 对于这个名字,夏桃有一种执着,虽然知道这孩子不能真叫艾小小,却还是希望胤禛和她一样在私下里只唤他艾小小,这样,她就觉得小小和小四一样,都是她的孩子,虽然小四不可能在身边,可只要这么叫着小小,便也觉得是在回忆与记挂小四。 胤禛眼见她眼中起了雾光,眼睑一挑,便“吧唧”一下亲在她的脸颊,笑道:“好,我们家夫人既然说了,便是为夫再想阻止也不成。小小呀,你可记得了,不是阿玛不坚持,是你额娘太固执,若是你以后长大嫌了这名字,可不要说阿玛没有帮你争取过哦。毕竟,你额娘太厉害,阿玛也有些怕呢。” 听他这么一说,夏桃嫣笑开来,偏着头冲他弩了弩鼻头,继续低首轻拍着怀中仍慢悠悠吃奶的宝贝。 一时间,寝殿里安谧静好。 本以为他们不会有孩子,却不曾想,希望时没有,坦然时反一而再二,快五十的两人还能再次为父母。这份迟来的亲情太过震惊,所以才可以冲破一切相怨与记恨把几乎放弃的感情重新牵粘了回来。 放弃与相守,只是一念间的抉择,却承载太多时间与心神的负重。没有什么是可以轻易放弃的,也没有什么是可以水到渠成的相守,幸福是,我伸出了手,而你还愿意相握。 “小小好像吃饿了。” “嗯。” 某男用脸面去触某女的。 “嗯嗯……干嘛——”某女哼哼。 “朕有些饿了。” 某女推开某男伸上?***的马蹄子:“饿了吃饭去。” 某男莞尔:“嗯,是该用膳了。” “啊——”某女在被某男的口抢了儿子的口粮后惊叫,却把后半音吞咽在口中,低呐而羞裙道,“你干什么?走开啦,大白天的嗯——” 某男忙着吃饭,偶尔蹦音道:“嗯……例来都是……白天用膳……这不……正是时候……” 某女还在挣扎,只是未果,渐渐被某男把吃饭又睡去的儿子移开怀去,再被推平。怒斥:“姓艾的,你别太过分!” “嗯……不过分……就吃一顿……” 然后就是拌饭一通。 事后,唯一还醒着的某男吻吻睡去的女人,再点点睡去小子的鼻头,乐了。 这种事年青时不觉得怎么美好,到后来有了这女人才觉得很有些趣味。现在虽然是近人过半百,没太多时间和精力操弄,却也时不时心痒痒要每几天来一回。虽然做过了也累,却总有种志得意满的爽利,拥着夫人再握着儿子,睡去前只觉得到了仙境。 等到艾小小有了记忆,总觉得他家老爹与别家不同,明明长了张晚娘脸却喜欢甚至故意轻薄他老娘。当然,他家老娘也一样不正常,虽然每每故作端庄喝斥上两句,到最后不还是随了老头往屋里藏。留他一个人在外面恶寒:为老不羞,果然一对。到成年看不惯叨念上两句,他老娘就退了鞋子直接迎而来,当然,亏他历事长久,才能到最后轻松闪过脑门的黑印。有时候他也想,他老爹是不是年青那回没见过“真正”的女人才会这么饥渴,不然怎么到老了还这么如狼似虎、没完没了了。最后,都只能一叹:家有一母,如有一虎,再添一父,如同狼狈。可怜他小小年纪,整天游手好闲,一代英杰,就是这么未及升起便于沉寂,呜唿悲兮。 正文 第一百四十二章 丹药引发的冲突 夏天总是叫人连一步也不想动的。 艾小小整个夏天睡在榻上,他母亲夏桃同志自然也不会好到哪去。 此刻,她便窝在席榻之上握着本密折在看,身边睡着的是只穿肚兜睡得呼儿嘿儿的艾小小,至于孩子他爸,正隔着榻几坐在对面批那些一茬茬的各类折子。 夏桃眼见对面的男人过余认真,便收了目光聚于手中的密折之上。蹲在这男人身边久了,有时候不得不佩服他处事得狠烈至无所顾及。 粘干处呈上来的这些“小密折”里满纸都是民间、官场、宗氏里各色人物的言论,什么不仁不孝、刻薄寡恩、赶尽杀绝……相对起来,“抄家皇帝”反而还好听压韵些。就比如广东道员李滨、福建道员陶范,均因亏空而自杀,谋想着一死白了能给家里留下点银子好过。却不想当今皇上根本不给这个可能,一句“追到水尽山穷处,定叫他子孙做个穷人,方符朕意”便彻底终结了别人死的“意义”,自己落了个好杀的恶名。 丢下“小密折”再取一本他案几上新批好的,看了半天,抬首见他停笔喝茶,才小声:“查清欠派些钦差不就行了吗?为什么还要从各地抽调大批候补州县随行?是不信任钦差吗?” 胤禛挑过个眼神,升起一抹唇角:“这些钦差都是朕身边的心腹,对于朕的心思与决心最是明白不过。朝中与地方官员同行,也自然可以有所监督,只是作用远不在此。”他罢了茶盏,起了身就上来,隔着夏桃的身子轻点小小的鼻头,“做官者有几个不想顶戴花铃?这些地方上出来的官职极小,若是得了个机会能不知牢牢手握?”眼见桃花纠着脸面一脸无知,他便转了手点了点她的鼻子,“其实也容易。既然是查核亏空钱粮,自然是有人下马有人上。查出来的贪官就地免职、查办、就法,空出来的位子无疑是秀色可餐,“他说到美处,指腹划着某桃的唇,立时被拍打开去,也不恼,改为抚着她的襟角,“这种出头的机会可比一年年按绩升迁要来得千载难逢,往上爬的又有几人会不用力密查、不用心审办、不严苛了办事?不要朕再去过问什么,他们自然就容不得谁和了稀泥阻了他们的前程。” 高呀,真是高,这样也就不怕官官相护何时了了,“走过场”的审查方式自然可以有所杜绝。只是这几年下来,怕是杀了不少官员,这无疑是得罪了天下半数为官者,加之“抄家”强重,再和着后期对文人的打压,无疑是得罪了天下官员与文人,而这些人就是平民的眼睛与舌头,“口诛笔伐”,他的“丑恶形象”又哪里可能不天下而知。相到此处,便觉心寒 胤禛眼见她无夸反沉了脸色,便挑起她的下巴疑问:“怎么?这主意不好吗?” 这是渴求认同的神情。虽然他处事精准、做事决绝,却实则是极度渴望认同甚至赞许的,只是从来无人给予。 丢开心酸,抚着他的半边脸颊:“怎么会不好呢?我家相公怎么可能不好。哼,谁要说你不好,我便递你去咬他。” “呵呵,”胤禛被她逗乐,“那你这口牙可要受累了,怕是不知要掉落几回。到时候无牙可用,可别说爷不认你这只。” 夏桃弩弩嘴子,恨恨地咬了下他的下巴。 夫妻二人不过几个回来便皆一身热汗。古代本就穿得严实,夏桃受不住便起身重新沐浴更衣。回来时正见胤禛把个黑褐色的中药丸送入口中。 “你得病了吗?”最近日日相伴,没见他如何病态。 “这是养生的丹丸,这几日暑热,朕吃来清清火热。” 道士、神丹无疑绷紧了夏桃的思弦,她立时沉了脸,躺回榻上只是看着睡得沉的儿子一声不出。 胤禛自然看出了她的沉寂,笑道:“这些东西朕也是刚吃,还不怎么确定效果,等再过阵子看看,若是没有什么不好便才与你同食如何?”胤禛只当她不喜自个儿独食。 夏桃听他这么一说,甚加火大,更偏了身去只留个背影于他。 胤禛寻思半天,料不定她气愤的原由,便转到她那么榻去:“怎么了?” “赢始皇举国之力求仙问丹,结果如何?” 胤禛脸面沉了沉,却还是推了笑颜复道:“朕不过让几个有道术士呈了些清心去热的丹药,不曾想过什么长生不老。” 夏桃回首相瞪,什么也不说,只是直直相望,想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些什么。 “好了好了,你若不喜欢,朕以后为用便是,反正也不是什么神丹妙药。” 夏桃心叹一声坐起,把胤禛的手握在掌间:“胤禛,人总是死老病生,也许你并无什么长生不老之心,可是药三分毒。我不是说道士们就一定是欺骗之术,定也有真人奇士,可传奇如张三丰也不过是百余之寿。修身之术还是要在自己,过百之人大多清心寡欲。你身为帝王每日里积劳用心自然不可能如山中道士般清飘异世,有个头疼脑热再正常不过。” “怎么好好的说起这些。”胤禛被人说教,自然不喜,却还是尽力挂着一脸笑意。 夏桃看在眼里,只好降下心烦尽量换种言辞:“听说红夷大炮威力无比,可以直接把城墙炸出颇大的洞口,可是真的?” “到是真的。” “那你可还记得,所谓的火药最初便是来自于道士所练的丹药?” 胤禛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那已是千年前的方子了。” 心知他仍是不肯放弃念知,夏桃被极大的黯然所困,不由垂了颈相:“胤禛……我只是想你活得久些……想小小……不会没有成年便没了父亲……”话意未完,便有泪水滑落,只是再不愿说些什么。 皱紧着眉头,胤禛不想她竟会把丹药的危害看得如此之重,虽然心里未必认同,却也不可能眼见她不高兴,便重新展颜道:“好了好了,你既然不喜欢,朕不用就是。好了,别哭了,”伸手去抚她的眼颊,却被生生躲开。 “你也不用与我心安。我说的都是真的,你若以后仍是要吃这些神丹妙丸,我便带了小小出宫去再不相见,虽然有些舍不下,却也好过你种毒过深等到过早离开我们母子时叫我和小小无法承受,到不如早离了去眼不见心浅伤。” 胤禛完全被死呀、离呀激了心怒:“做什么提这忌讳。你若真不喜,朕保证以后不用就是,犯不着以此胁迫于朕。”他起了身坐于几案那侧去,也生了气。 眼见如此,夏桃心里一阵阵发寒,好半晌再道:“胤禛……我只是害怕……若是你不在了,我和小小在这深宫里哪里还有活路……那些丹药,真的是有百害而无一利啊……算了,你若不喜欢听,我不说就是……反正也就是这样,听天由命。” “啪——”对于坐在对面只是低首垂泪的女人,胤禛只觉得万分无奈,虽然不喜欢听她说这些,却也知道平日里万事由他的她其实很少真这么在意一件事,她既然敢如此大不敬的反对就必然真是对这些丹药存有极为反感的理由。 拍桌的声响激醒了小小,他嗯呀了几语。 夏桃也没有想到胤禛竟然如此相信这些道术,眼见他如此没有顾忌,心里更为深寒,抱起小小拍着,便要下榻。 “你去哪?” 实在没什么好说的,夏桃只能选择暂时离开。 “好了好了,”胤禛一阵挫败,“朕保证以后都不再用道士的丹药便是。” 夏桃没再动,只是坐在榻沿垂首轻拍着小小。 胤禛复又大叹一声,才过来依着她坐了:“夏,朕答应你就是,言出必行。你便不要再气了。你听听你刚刚说的那些话,竟然要为了这些小事又弃朕而去,还想带着小小一起走!置朕于何地?难道朕在你心里永远是没有担当永远是最先放弃的那个人吗?” 夏桃立时偏转了首迎上他的视线,须臾才说了一句:“我没有。” “没有吗?可朕却这么觉得……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遇到问题你从来不会好好与朕相说或是坚持到底,你总是选择逃开,把朕一个人留下……过去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夏桃没想到会触动他的心伤,余下只手紧握着他的掌间:“胤禛,我是自私,也很孩子性,遇到问题总是处理不好喜欢逃避。我不想伤害任何人,便觉得躲开或许是最好的方法……我不知道,原来每次都反而让你伤心了……”她偏了颈相望,“我不能保证我以后不会了,毕竟长期以来我都是这么个性子和习惯,可我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轻言离开好不好?我或许不成熟总让你受伤为难了,可我保证我是爱你的,因为爱你,所以怕你会离开……时间已经那么短了……我想……你可以陪着我白头偕老……”一手抱着小小,一手拥住了胤禛,其实夏桃不知道如何开口。是不是可以告诉他,他的寿命便要终结在雍正十三年?一直以来,身边所见人物的命运都在顺应着历史前行,虽然有所变数却从未改动过方向。她从来不去思虑未来,总觉得当下最为重要、未来还很遥远。可今天的丹药事件却把一切胆惊受怕提上了意识。她不是怕死,不是害怕没有他她与小小的生存,她只是怕他离开……她喜欢有他相伴的日子,她爱他,为什么他们不能活得久点,幸福得久点?什么只在乎今时今日,什么短暂亦是美好,都是假的。得到了,便越发想持久,这才是对幸福的本来渴望。 “胤禛,你还要教我怎么处事,你还要爱我宠我,你还要教小小为人处事,你还要看着他生儿育女,你还要与我白头偕老……别那么早……那么早离开我……” 胤禛抚着桃花的背,心里酥麻而无力。这个自私的女人,叫他爱之亦无奈。 爱一个自私的人会令你一次次承受被漠视的伤痛,可还是会一次次把自己与她束缚在一起。因为她给的温暖你需要,便也渐渐愿意去承受伤害,直至前行的折磨里以你的等待淡化她的自私,以你的守侯等来她迟至的契合。那个完美的女人永远都只是传说里的佳人,而他的女人却需要他长时间的用心载培。 她心里像是有一种极为强烈的不安,只对丹药。 “好。别怕。朕哪里也不会去,定是要与你白头偕老的……这丹药,朕以后再不会碰了,好不好?”他一遍遍拍抚着她的背,沉静在一种悠远、哀伤却又幸福的氛围中。 “胤禛,我很没用吧?”哭累了的某女哽问。 “哧——”一个轻笑划过某男的嘴角,“你才知道那。” 某女便也被他逗笑了。 “呀呀——嘛嘛——”艾小小醒了,睁着一双纯净的眼睛说着些大人们不懂得妙语。 原本置气的夫妻便丢开了伤愁像所有有儿万事足的父母一般逗起了儿子。 正文 第一百四十三章 擦枪走火的人命 胤禛是相当执拗而坚定的人种,说不吃丹药便再没碰过。夏桃边上严防着也便放了心。 八月十五一过,京城的秋天在夹缝中虚喘两下便嘎然而止。 九洲清宴后殿东暖阁今日新生了暖火,宫女嬷婆子们都外在阁外,只小吉与刘保卿二人围在榻边一眨不眨地盯着榻上的小阿哥。 艾小小已算十个月了,夏桃自己年青时不喜欢孩子自然是不知道的,只听说这么大该是满屋子爬行的时候,可她家小小偏偏不喜欢动,只是四平八稳地坐在榻上一个个研究面前堆放的所有物品,捏捏咬咬拉拉丢丢,时不时还哼叽上几句听不懂的。 夏桃床上歪着看着有趣,整日里最大的乐趣便是替小小打下手递这递那。 小吉端着碗药进来,引得夏桃眉间一皱,正不想接时,便听刘保卿咯咯一笑,偏头一看,原来是小小也觉得药味不好举了一只小手捂住了嘴口。 夏桃一阵好笑,还是接过了药水。 她这两月气虚无力,多走几步都觉晕沉。每日里把参茶当水喝不说,这些补中益气的中药更是每一个时辰便来一回,虽然苦涩的不行,却也渐渐有了些气色。只是奶水如药,实在不好再自己喂奶,纵是万般不喜欢看小小吸别的女人的奶,也实在没有其他办法。 不一会,皇上回宫用膳,膳罢,一家三口独自坐卧于榻上打发时间。 夏桃看他父子俩双双躺着,拉着一个九连环大手对小手地“研究”,哼哼唔唔也不知说的哪国语,便有些好笑,正笑间突然?***一阵胀痛,便感觉胸口衣间一阵湿襦。 “怎么了?”胤禛一见桃花眉拧一动,便起了身。 抿了抿唇,夏桃脸面一红:“没事。” 胤禛却不满意,移过距离:“到底怎么了?哪不舒服?” 夏桃丢了个白眼过去,叫了小吉进来取过新的内衣、绢巾。 “怎么了?” “没事。 小吉取了衣物来,笑道:“皇上,夫人怕是出了奶水湿了亵衣,无碍的,太医们说这是身体有所好转呢。” 胤禛听小吉如此一说,才放了心,回首去看小小,竟然已经握着玩具睡了去。 知道主子不喜欢在人前更衣,小吉自是退了出去。 夏桃见胤禛正忙着摆弄小小,便起了身移到背面坑去,背着人脱下秋袄,果然连褥衣的胸口都有湿透,褪开褥衣,揭开胸衣,淡白色的奶水仍是不停从左胸/乳/头间往外溢。先取了帕子把湿染的胸口沾净,再以绢布盖住乳/中想抑了出汁,可绢布不是现代的毛巾,吸水性太差,很快便渗流过绢料湿了她手。于是想着挤出来,可以手相压感觉?***中经块盘结着实疼痛。 “怎么了?” 回首间便见老四已立在榻边居高而就,夏桃忙交着双臂护在胸前:“走开!” 对于桃花的架式,胤禛拧了拧眉,忽开松开展颜:“朕帮帮你。” 对于移到背后坐下的某人,夏桃忙往里面移:“你走开啦。” 胤禛一把抱住某桃,暗自不知吐了几多下口水。 自从两个月前桃花体虚,他们便都禁身到现在,这一时突然眼见半身赤/裸,特别是双臂间越挡越叫人惦念的双/乳,怎能不叫已双月半夜相拥却无事的胤禛出火。 “疼吗?” 一只大掌不请自来压住左边?***。 “别——” “出水了。” “哼哼,走开啦……” “好像没法子弄干。” “走开啦……” 软语浓体,胤禛喉间一个滚滑,便突然受其诱惑低首吸了一下。 “啊——” 是奶水,只是味道三分的苦:“别喊,小心把他们引进来。” 夏桃闭了嘴,只狠狠瞪着某四,捂住自己的左胸。 舌头卷了卷,虽然苦却仍是万分诱惑,胤禛便又低了头。 “别闹了——”某桃压低了声音喊。 “奶嬷子们不是说吸出来才不会胀吗?朕在帮你。”说着便吸住了乳/头。 夏桃哭笑不得,只能以手推着他的半边额颊:“走开啦——” 渐渐的,便没有也反抗,只余下哼哼喘息之声。 这感觉太舒服,没有其他抚弄竟然也可以□的样子。等着胤禛把她一边的奶水吸尽,夏桃早已是瘫软无力、朦胧昏去。 胤禛见她如此“不顶事”,一派好笑,没人挡着,吾自在桃花上体亵玩一番,也觉得周身躁热、难忍无比。 可惜,这女人已昏了过去,便是醒着这种身子也不顶事,便放平桃花,拉过被子替她盖严了,出了阁便要沐浴,并且要求水凉一些。 夏桃不过情高眩晕,须臾便醒了来,红着脸面自穿好衣袄,见小小自睡得香,便出了阁相问某四的去向。从小吉口中得知他去沐浴,多少有些脸红幸灾,眼光一闪,也觉得他最近可怜些,便暗笑着往浴房里走。 挥退奴婢,打开木制的冬季浴房,便传来水流击荡、散物滚落、重物沉地的一时杂乱之声。 “告诉朕,你在做什么?”一字字像是蹦出胤禛的口,夹着暗沉的怒气。 “奴婢——奴婢——奴婢只是……” 一片水雾之中,只见胤禛赤身/裸/体的立在浴盆之中,而一个宫女服的女子横躺于地。 夏桃迷惑,有些看不懂现在的情况。 胤禛挑起眼帘一见夏桃立在房外,立时坐回浴盆之中,压低了声音道:“还不滚。” 那宫女便一手捂着半边脸、一手遮着剩余的大半快步冲出浴房去。 夏桃对宫女一向没什么大印象,却也觉得这宫女有些眼熟。 “你怎么来了?” 收回目光,夏桃带上门往里面走,取过旁边一个木凳在浴盆边坐了。 “怎么了?” 胤禛的脸面十分古怪,似恼亦似羞,半天哼不出半句。 夏桃习惯性上手替他揉着裸于盆外的肩,却被他怪异地躲开。几个思虑间,眼神便暗了。 “哼,你不会背着我在这里偷腥吧?” “胡说!”胤禛这才看向她,重新把背靠着盆边递到她手下。 又是几个思虑,夏桃突然一阵爆笑,也不管盆里这位爷的脸面:“皇上,你不会被人非礼了吧?” 某四果然狠瞪她一眼,鼻孔出气却没有反驳。 夏桃自是一阵好笑。笑劲渐收才重新替他揉间:“想不到你已老态隆钟行情却这么好。”手下肩是一硬,“知道知道,你不老你不老,我说错了还不成嘛。”肩膀重新放松开,大敞着任女人伺候。 揉着揉着,把刚刚见到的情况再一过目,那种不对味才泛了出来。 “哼,你到是美呀,身边美女如云,不用勾手都有人送上身来,这待遇享着,说不定哪天就心血来潮受用了呢。” 想想虽然后妃是没可能了,可这么多宫女整天围着他转还能没个擦枪走火?在说了,他身边的宫女最低品级都是答应,说白了,都是皇帝的女人,用了还不会举宫皆知,相当有隐蔽性。这么一想,心里更不是滋味:“喂,姓爱的,”一巴掌拍某四的背上,“你确定最近没有背着我偷腥?” 某四也不乐意了:“朕要宠幸谁,还要偷腥吗?更不会叫你看到今天的情况了。哼——” 翻了半天眼珠子,双手重新放回某人的肩上,不再出声。胤禛的性子她也多少知道的,虽然不算是洁癖却也相差不离,最受不得旁人碰触,刚回来那阵他宠幸后妃她也听了不少床角,便是在与人欢/好之时也绝不允人相碰。想想刚刚的情况,怕是那宫女自以为他需要便欲下手“相帮”,却不想反触了忌讳。 这么一想,心里便觉不痛快,移了移凳子道:“被人碰到哪了?” 胤禛拿眼皮挑她:“你说呢。” 夏桃抿着唇想了想,挽起袖管右手便往水里伸。 “你——”胤禛一声厉吼,僵在水里。 绽起一抹最眯虚的笑容,夏桃慢慢掳着某四的小弟。嗯,很有精神那,莫怪那宫女要挑这个时候“帮忙”了,很容易擦枪走火又不叫人生厌的机会。 此来本意就是想叫这禁欲两个月的男人舒服舒服,眼见他时放松时紧绷的两难相夏桃便难掩皮意,扭弄两下把手缩了回来。果然,引得某男喷火似地怒瞪。她却仍旧笑得灿烂,把水灵灵的右手伸出,轻刮着他的脸颊,那如痒的触觉激起他一阵颤立,一下便抓住她顽皮的手。夏桃呵呵一笑,反趋近了身子吻上他的唇,伸了舌尖舔点着,眼见他欲动,忙下了左手去一把制住他的命根子,唇也移到他的耳畔去:“乖乖的,才有糖吃。” 于是,虽然不能行/房,某四还是享受了一把手动帮助。 末了,某桃捏拧着某四的鼻头:“你可给本夫人老实了,要是叫本夫人知道你私受暖香,哼——” 打个哈欠,经过这么几番折腾,夏桃倦极,趴在浴盆边上便昏沉了起来。 胤禛独自打量了几许近在眼前的女子,觉得她圆圆不靓的脸面自有一种叫人生情的美好可爱。 水一凉,浴室内自然降了温度。胤禛起了身自穿好衣装,抱起睡着的女人回了暖阁。又点了点尤在沉睡的儿子的粉脸,嘱了人好生相看,便换了正服出了九洲清宴殿,直往后湖后妃们散居之地而去。 除了皇后所居碧桐书院、李氏所居天然图画,其他后妃已全部移至圆明园最背的西峰秀色。 胤禛到时,钮祜禄氏午睡刚醒,午后的阳光散在她水蓝色绣裙之上却隐限可见丝丝银光随波而动,自有一种低调的奢华,而这种隐匿的绣法让胤禛想起了总爱一身素色却件件衣裙暗隐密线的年氏。他不自觉打量起钮祜禄氏来,圆润的脸盘比之已然发福的耿氏小些,皮肤细白虽是不比二八却也挑不出年纪的岁痕来,一双玉手嫩滑透亮竟是比桃花的一双更为出色水润。心里当即一阵不喜,坐下来,往钮氏刚刚享用的食盅里一看,反感更甚,笑道:“这雪蛤到也时惠,比之燕窝便宜了不少,你这每日午后食上二钱,也有五年之久了吧。” 钮氏雅茹吃不准多年未曾亲临的皇上此话的意味,却也听出讽意来。以她娘家的身份,本供不起如年氏般燕窝极品随要随满的奢侈,便是这长白山珍贵的林蛙也受不住一日日进食。若不是她有个皇子儿子,多年来被人寄予厚望,也断不会有人源源不断送来此物,当然,极品的燕窝她也是不缺的,只是那种东西太过招摇,于她的低调不符,这才取用雪蛤,却不想今日皇上一出口便是直陈一句,已是惊出她的虚汗。 胤禛一摆手,所有人都退了下去,只余熹妃独立在下。 “多年来,你行事低沉,起风无波。朕对你不闻不问,一是无心过问,二是给足了弘历阿哥之母这个面子给你。可惜……你似乎自以为个人物,玩得有些大了。” 熹妃收到皇上嘴角的一抹寒笑,一身颤动,差点便跪了下去。 “你在后宫女人之中挑起的那些事、安插的那些人,皇后容着、朕也不意过问,只是这次——你还是早早把你的眼珠子从朕的身边挪开,不然——哼,若是叫朕恼了,便会生生把那些鱼目珠子连窝拔起,到时候你这双眼睛保不保的住——可就听凭心情了。” 熹妃抖了抖,仍是支持着没有跪下,正想打瞌推委,却听皇上续道:“熹妃——你可知朕为何当初赐熹字于你?”胤禛的嘴边划下一抹亮意,“熹字有阳光之意,却非此道。另有‘炙’解。有时候人的欲望太过灼热,往往只会引火自焚。你——还是清心寡欲些好,可不要到时连唯一的依仗——也保可依。”再挑一眼熹妃,胤禛再不相看,自喊一声苏培盛。 熹妃抖了三抖还是稳住了相颤的双腿,便见苏培盛身后几名大太监领着一衣着不整、头把不稳的宫女进来直接把人丢在了地上,暖阁的门帘大开,熹妃身边所有的宫女、太监全都立在阁外。 胤禛一个眼色,苏培盛便一声“开始”,便听“啪啪……”声此起彼伏,响亮地悠打着那宫的面颊。 胤禛自看了那口中夹物封了口的宫女一眼,便起了身,在出阁前回身最后看了熹妃那一身水蓝的衣裙一眼,到口的劝诫又收了回去。这个女人,他还想看看,到底还能不能折腾出些能耐来。 皇上走了,对宫女的掌刑却没有停止,苏培盛苏总管就立在殿内,低垂着头宛如一个顺奴的奴才。 那受刑的宫女开始挣扎,却被边上几个身壮的公公死死把住,她不死心,对死亡的恐惧叫她扑腾起腿儿挣脱着,双眼死死而含泪地看着熹妃,可熹妃只撇了她一眼便偏了头去。 两个壮实的太监眼见她扑腾得厉害,便相光一交一人一脚击在宫女的后腿弯,而后狠狠踢踏在她的大腿面上,“卡嗒”两声,连熹妃都受不住抖了一抖。 很快,在“啪啪啪”的击打中,那宫女的脸面血肉模糊。早有阁外的宫女受不住晕了过去。 这种受刑,直到有个壮太监一句“没了”,才黯然收场。 整个过程,熹妃都直挺挺地立着。 几个太监把人往地上一丢,苏培盛上前恭敬揖道:“熹妃娘娘,奴才等圣命已毕,若是娘娘无事,奴才们这就退去。” 空气里那股子血腥味涌动着钮氏的心胸,她强压下呕吐的冲动“嗯”了一声,便见太监们都退了出去。她强撑的身子刚软了半身,便见那宫女恐怖的头脸跳入了视线,当即惊叫不觉。 本已退到阁外的苏培盛回身缓道:“娘娘,奴才这便去使人把这不听话的奴才拖走,皇上口谕,叫这奴才的主子最后好好看她几眼,也算主仆一场。” 苏培盛一走,钮氏便瘫软于地,一身的汗水滑然而下。阁外的宫女、太监一时间都处在震惊之中,谁也不曾想要上前扶起他们的主子。 这一夜,熹妃便生了寒热,辗转几日便病去如丝。可宫里的主子与奴才却突然间都安匿了起来。 长期以来,所有人都清楚,皇后是主子,可只要不犯大忌讳、大是非,皇后多是平衡而居;年贵妃是主子,虽然高傲点、挑剔点,却从来小问后宫是非。熹妃不是主子,却胜似主子,她心里的计量太多太广,若是惹了她便等于不生不死,所以这些后妃、奴才们暗里以她为尊过得是指马为马的日子。可这次,熹妃屋里死了个奴才,却是皇上宫里的郭答应,生生是在熹妃面前由皇上跟前的苏总管教看着掌脸而亡,聪明的一听便知,不聪明的亦能琢磨出三四。 那郭答应最终不过一席没有的被丢在了孤山乱林之中,成了孤魂野鬼。 而病愈了的熹妃却夜夜惊醒,受那恐惧眼神。 正文 第一百四十四章 好一对慈母孝儿 如果不是天生好事,别人家的事我们总是很少上心。 这一日已是亥时一刻,胤禛却仍未回来,这是近二年来少有的情形,夏桃拍了小小睡去,便招来刘保卿相问,一问才知六阿哥福惠病了几日了,今日午后沉重起来,皇上、皇后都赶去了阿哥所,怕是情况不愈。 夏桃这才惊叹,福惠的日子尽然已是到头。忙叫了高进过来看着小小,自己同刘保卿往阿哥所而去。 行到半路,忽闻钟声,刘保卿并随后奴才便跪了一地。夏桃也蓦然明白,福惠是去了,心里便难掩心酸与愧疚。 踏至阿哥所,却见所有人皆在,唯独不见胤禛。 皇后那拉氏谅她身体娇弱虚下又有稚子,最终没有叫她进去见福惠最后一面。 夏桃立在殿外,长啼的黑鸦呜鸣是黑夜里最孤寂的声音,殿内,那女子动破的哭泣又何常轻弱一分。 “福惠……福惠……我怎么向……我怎么向姑姑交代……福惠……” 那女子之声渐渐远去,一些过往人物的脸面却浮于眼前。曾今高傲目空一切却病榻之上相托的年氏,她二八时柔中带刺的初容似乎还清晰如昨……杂物店外锦服儒雅、野原青地外会坐在她身边看着睡去的她一看便到日落却不会叫醒她的年允恭……身为奴婢却心似小姐的竹淑,始终如水的竹清…… 一个人的死亡会让你忆起太多的尘缘旧事,那些故人脸孔之后的过往也不过随着渐于模糊的故人面容悄悄而释然。记恨、忌妒、喜欢……都不过是过眼云眼,留下的,只是怅然与美好。 直至大半夜,胤禛也没有回来。 当内侍们来道,皇上去了清晖室,夏桃只是更为感伤。 无论是雍王府还是圆明园,清晖室总是第一批兴建的殿阁,“清晖”二字更是意喻了大多的憧憬与决绝,那是开始,亦是初次破灭,没有人可以取代弘晖对胤禛的绝然意义和情感垒重。 夏桃独自坐到申时(三点),迷离时似乎梦到弘昀在海棠树下嬉笑奔匿,自己竟然笑出声来,却也立时惊醒。 每个人都有想独自面对、哪怕只是清静一会的时候。可醒来,察觉一室冷清,夏桃没来由的落下泪来。 怕寂寞吗?原来,是怕的。只是一直装着漠然、装着享受。都市迷茫的生活里相叠却仍然寂寞到黯哑,真的如那首《我们都寂寞》中唱到的一般:我不知道拥有什么,而我又缺少什么,我害怕什么,我不知道爱算什么,而我又算什么…… 只是受不住一个人的寂寞。有爱无爱都只是寂寞。没有你在,只是比无爱更为的寂寞。 空间很大,寂寞却很小,但寂寞却比空间更能压抑出一个心神间方方正正却无限扩大而空洞的灰淡次间,丢不开,散不去,隐不了…… 他坐在室内,她便坐在室外。隔着门扉,似乎那种被寂寞吞噬的空洞便轻减许多。 许多时候我们哀悼一切空乏,沉溺其中,却又渴求可以被救赎。一边享受寂寞,一边厌恶;一边习惯寂寞,一边暗试打破。 当黑暗淡去,灰白渐明,呼吸着清晨清爽的气息,又重新有一切都活过来的知觉。 黑夜总是太过魅惑,光白却可以轻易击破沉迷。 当清晖室的大门在第一道光亮间打开,当相爱的两个人看清彼此的脸,生活——仍要扶持着继续。 相对于沉沦寂寞,相爱而扶持的人已是太过幸福。 寂寞是影子,如影随行,却不值得你回味甚至沉溺,孤芳自赏只是愈发迷失。前行,前行,不要停下脚步,或许,寂寞会少一点,心房可以少一块沉迷——消失—— 当夏桃伴着胤禛缓慢而坎坷地走过伤痛之时,却有一人迎来了一笔跨世之财。 苏培盛面前的不是金银满箱,只是一张纸。他只是撇了一眼,便看清了那沉甸甸的一件“礼物”,转而以奴才的偏角打量了面前这位“主子”。 “四阿哥这是——?” 弘历淡然一笑,因本就面相不错给人一种沐春之感,只是,眼里的那一种褪之不去的冷漠揉合出另一种阴怖之感。 “其实也没什么,这么些年,苏总管于皇阿玛身边亲躬敬重,母妃与爷都未曾细于相谢,这件礼物,只是表表寸心。” 苏培盛闪动眼光,还未接语,便听四阿哥续道:“苏总管是皇阿玛身边的依信之人,本阿哥自然不会存收买之心,只是——”弘历盯向对面弓立之人,岁月已经在他长期侍主的身体上留下了不能退却的苍老,“苏总管,是人皆应高瞻远瞩、留有后路。总管是最为聪明之人,这江山后继自是一朝天子一朝臣。聪明人,自然要为自己留有后路。事事,皆要卖个情面。”这最后一句,听入苏培盛耳中何其的缓慢,却渐渐□了其心。 苏培盛不是傻子,自然知道雍正元年乾清宫正大光明匾后藏有建储匣一个,里面的名字十有八九便是面前这位,那也就意味谦虚,多年后,他苏培盛要想活得如现在这般风声水起而不是暴尸荒野,面前这位四阿哥便是他以后要巴结、甚至是不能得罪的主。 “苏总管,本阿哥知道你忠心为主,自然也不会叫你做那背信弃义的小人。只是浅望苏总管擦亮了眼睛,给弘历几许方便,不过如此。苏谙达,你是宫里的老人,又是弘历的长辈,弘历断是不会叫您掌触先血、眼有浓雾的。” 苏培盛最终,只是浅浅而笑,行了揖退下。 弘历与苏培盛密语之后便前往熹妃这处言道此事,却引得熹妃眼露惊恐。 “皇儿,这次你怕是行之过早那。” 弘历将刚才发生的一切回忆一番,断觉无不是之处,沉然道:“母妃,那礼物沉重得很,非一般人可以漠视。这几十天来虽然苏培盛于皇阿玛忠心不二,也未见他贪金爱权,可人老了,总是要过望一方,更何况他是聪明之人,当知谋个长远安生才是终果。” 熹妃抿了抿唇,半天没有反驳,最后一叹,道:“什么样的人养什么样的狗,你以为,那苏培盛便只是年老鱼肉之徒?……哎,罢了,既已如此,权看你的造化吧。”熹妃嘴上虽然如此言道,心里却早已想过几多可能。这么多年他们母子兴风起雾却安然无事,一是极度隐晦、暗流,二是皇上与皇后无心追究。然后经过郭答应一事,怕是已经退暗于明被皇上与皇后订入眼中。这时候冒险而行虽然过余耀眼,却也浊中求清、未必不能扫开一团迷雾,只是代价——怕是过于沉重。 熹妃退了纠结,清明了神色,恢复了她一惯的稳智:“弘历,既是做了,便要好好寻出退路,方是明智之举,你可明白?” 弘历眼见母妃淡定,自个儿便也有了主心:“母妃放心,孩儿省得。” 母子俩于是安坐下品茶。 “听说,你少去你那福晋富察氏之处?” 弘历不知母妃何以相问内院之事,却老实道:“到是不如因心。” 因心是入侍的格格,虽然不过是四品佐领之女,却生得圆润温瑕,当年皇后为已成年的弘历选侍寝格格便叫了弘历去看,弘历一眼便纳准了因心,虽然此女长得不娇不媚,却自有种如水得温润。皇后看他喜欢自然乐于成全,况且富察氏又是满清大姓,虽然其父官品小了些,然给阿哥当个侍寝格格却也正得相彰。富察氏因心与嫡福晋富察氏晓源亦算同宗,那晓源几代显贵生得自然也是端庄秀丽,只是毕竟不同与因心同弘历的情份相比。 熹妃看了儿子一眼,不觉一笑:“没想到我儿到是个情长意重之人。”她举了茶来轻就,面颜不变得慈善,“那嫡福晋是什么人?是你皇阿玛为你千挑百选之人,是皇后爱重善待之辈。你个阿哥却在这里言什么爱恋之情、讲什么绵绵衷情,岂不是天下之笑话。”熹妃呲笑几声,复妍道,“你那嫡福晋才是人中凤物,偏你这个有眼无珠的视而不见,本宫看那,你也不用想什么至贵之位、谋什么权欲之心,便不如与你那因心百年同好、两相情浓去吧。” 弘历本就随父善母的性子,这一时被熹妃一翻嬉笑编排哪里还能不脸红气短? 熹妃见儿子如此面色,不怒反笑,把过弘历的一手于掌道:“弘历啊,你可要看清世道。你若是喜欢那因心,便不在意什么日日相伴、人前情浓。她若是真情于你,便又等个十年、八年又如何?”熹妃收了微妍回了正色,“弘历,这男女之情可以等,你的权位之路——可等不得啊。” 熹妃一番言教,渐渐淡平了弘历青春年少的蓦动情喜。那些耳鬓私语虽然情意绵绵叫人沉醉,却也远不如极位得纳众生于小更为的快慰激荡。古往今来,问顶至高的那种云淡风清又有几人不心生向往、纵生欲焚? 这母子二人,相依走来,具是欲念交重、母慈子孝,道也不失为人间一对相欢母子。 正文 第一百四十五章 执着从未改变 乾清宫正殿有顺治帝亲书“正大光明”匾一扇,高高悬于正殿之上。对普通人来说,这不过是世祖留下的一匾笔墨。可对于位处帝国中心的那些人来说却意味着太多抉择与未来。 这是雍正帝万寿的前一日,日落收罗了大半光亮渐渐沉于金瓦红墙之尖。 胤禛立于殿门之内就着最后一抹光色长久地凝视了一番高悬的大字,才领着内侍往养心殿而去。 第二日的万寿依旧如长年般简单,午时内宫只是一席家宴便草草而结。 午后申时,两架装饰普通的马车经西华门出了紫禁城,往人群喧热的前门大街而去。 不几,四阿哥弘历来于熹妃问安。 母子二人仍旧一坐一立,却比之过往凝重七分。 多时过去,弘历眼见母妃沉默不许,还是未能沉住气下,开了口:“母妃——” 熹妃却一手罢了他的话头。 “便是皇上有了异心,你又当何?”喜妃直视其子,看到的却只是一派茫然,不觉阴妍一笑,“你以为,这立储之事还能如当初雍亲王府一般随着本宫几个聪明、几番造就便轻易而成的?”熹妃沉然一叹,左指顺着右指上精美的甲套,“皇上与皇后是何其相似,才会任由本宫这些年来施些不伤大雅的手段,不过,是水浊任鱼罢了。” 弘历耳听母妃言行,不由心下一急。这些年因是胸有成竹,他乐得做个君前成孝、臣前为明的四阿哥。可如果到手的东西突然不见了,那般坎坷的不明人生要叫他如何泰然? “难道,就只能漠然视之?” 熹妃又何常不慌?只是慌然无用。以她对皇上的了解,却还是有些吃不准。 当年,年素尧独丽后院,何其风光,所有人都以为那“建储匣”内所书必定是福惠,毕竟年素尧所出三子独独以“福”字为辈岂不就是张显着某种特别?加之年羹尧军功显赫无人能及,这皇储还不是他们年家的囊中之物?只是,雍正二年一至,雅茹便真正看了清楚,这大清江山可以是任何人的,却独独不会是年家的。从那时起,她便真正收心养性起来,每日里不过是养生逗趣,再不与后宫女眷们争什么、谋什么。她多少知道些,皇上并不喜欢她的聪明。 可那个竹桃的再次出现并与之其后皇上的言行再叫他无法在前路突变之下听之任之。 她钮祜禄雅茹求的,从来便不是恩宠,那些青春易逝的东西她早在稚婴之时便知道最靠不住。只有权利、只有权利——才是她后半生的保障。当年德妃也是这么说的,可惜,德妃还是不够沉稳、过余放任喜好,才致使有身荣贵、无命可享。而她钮祜禄雅茹不会,为了那个极致,她可以放弃一切偏执、仇恨、喜好甚至身家…… 熹妃仔细看着自己的儿子,自己唯一可以制胜的筹码,突然便极其慈爱地笑了,拉过弘历的手拍着:“弘历,额娘没什么指望,唯一只有你一个。你放心,你想要的,额娘便会替你拿到,便是赔了性命又如何?有什么,额娘都会替你挡着、想着、取得……” 满人的皇子虽然不由亲娘抚养,却毕竟是亲身。弘历这一时听熹妃一番用情炙言哪里能不情深意感,跪于熹妃膝下只是感动不已。 皇后那拉氏虽也养他教他,却始终性子于那,怎么可能与他说这么些“情意绵绵”。然熹妃不同,她永远都知道,对什么人应该说什么,何况,只是几句“母子情深”的戏语。 四阿哥一走,冬云便取了普洱茶来敬上。 说起来,这冬云便是当年雍亲王府七夕夜替钮氏放风的婢女,以她的年纪早该放出宫去,只是她主动留了下来做了姑姑。 其实她们主仆二人心照不宣,留下还有活路、走了只成一堆白骨。也正是清楚,反到可以平衡着走过风风雨雨。 太了解,已无关福祸,只是时间久了,织就一种习惯,不再成悲喜。 “娘娘可是有了主意?” “主意?呵呵,本宫能有什么主意?”熹妃的眼中闪过一思仇恨,“杀了八阿哥不成?” 对于熹妃的低吟,冬云只当未闻,任熹妃自个儿由烦思里回神。 好半天,熹妃才问道:“那个女人身子如何?” “渐如常人。” “……身边——就没有可以下手的地方?” 冬云思虚了一番,才道:“内有刘保卿、小吉把着,他二人本就是心腹。外有焦进强防。娘娘也知道,焦进是潜府里提拔起来的,对皇上只怕比苏公公还忠诚。” “忠诚?……哼,有这种东西吗?” 小吉眼见熹妃吾自沉思,也不去打扰。她知道,她这个主子总是能抓住人性将各色人物利用为己。竹淑,蝉音,年氏安于香红雨的小玉、安于福晋屋里的鹂音,李氏的虚荣,耿氏的碌碌求安,武氏的独善其身,福晋大安下的听任……只要是人,总是会被她这位主子得利而用,一切都只是时间问题。她不知道这一次,熹妃算不算计得过皇上,她也不关心,她只是觉得一切都太过漫长,就像这深宫中的生活一般。她只是希望这次的等待不会太久。她已经开始期待了,划过平静擦然而燃的火红天光。 天下间的夫妻生活殊途同归。不过是吃吃喝喝、弄儿议话,而旦凡其中一人为成功繁劳之士,则必是白日里笈笈事业、入夜后同被几絮。当然,也有闲时的消谴,偶尔一年里有几天皆手到前门大街逛逛,或是圆明园里遛达却也常常是走不出多远便因急折而返。 到最后夏桃也便懒得走出所住的殿宇,却每日里还是要有所运动量,便重新拾起了太极以静为动又比较适合她这种懒人。 胤禛眼见她练了半月,却一声不吭。直到有一日,他送了桃花一对“婚戒”,令她喜满眉梢。行“夫妻之事”时,他便开了口。 “朕这个礼物如何?” “嗯……很满意。” 某四顶了顶□,续:“即是满意,总是要礼上往来的。” 某桃眨了眨眼睛,有些迷离,正想好好寻思这意味,却被一阵急促刺激,只应得及呻吟。 某四于是跟道:“如何?” “……什么?” “回礼。” “嗯嗯……好……” 某四于是又一番驰骋却哗然而止。 “胤禛——”某桃不满地抗议。 “你当真回礼?” “回回回,你说什么我都答应就是。” 某四稍显满意,动了,却极为缓慢。 “胤禛……” 某四仍是如旧,慢磨细纵。 “……说……” 某四于是正常了速度,低了首把气息喷在某桃的脸耳之畔:“朕不喜欢那什么太极。你便就此做罢。” “……可是——” 这“可是”二字一出,运动立时停罢。 夏桃有些哭笑不得,却还是试着解释:“太极很好的,最适合运动量不大的人健身啊——” 某四的抓子突然就收拧住某桃的白峰,使得桃花有些生疼。 “朕不喜欢。” 胤禛的脸上一派孤傲,全是无协可妥。 夏桃待要再劝,他便又是一翻涌动叫她思虑唤散。 “朕不管,反正是你答应朕的回礼……若是叫朕再看到你练那什么劳子极,哼,就把姓年的送进道观当道士去。 夏桃于是欲哭无累。她与那年希尧,不要说当年没有什么、就是有些情份也早已是事过境迁。他却偏偏心胸狭隘,自从得知这太极是年希尧所教便从不肯练,连着还限制她也练。虽然心思过于幼稚了些,却于她是七分的可爱,便也只能以“知道了”为语,表示不再相练。 云雨之后,夏桃不由有些怨气:“也不是我太爱练这太极,只怨你总是太忙,日日说与我出去散步却日日不成。哼,也就你这种小鸡肚肠的男人还挑三捡四。你看看,再不动动肚子上的救生圈都可以串糖葫芦了。” 听她这么一说,胤禛伸了手去摸,果真有肥突突的两圈在某桃的腹部,于是粲然:“原来长膘了,嗯,好。” 夏桃由着他在自己肚腹上快意地揉捏一番,心里虽然喜着没有因为肚大腰圆受人嫌气,却也极为不爽,于是下手去捏他的肚子,虽然没有如她一般有两圈,却也是一圈成形:“大爷,你这膘长得也是不轻那——” 于是嘻嘻闹闹些便几个日夜流过。 这一日皇帝陛下终于抽出时间带着夏桃出了宫,却不是去前门大街或琉璃厂,而是怡亲王府。 雍正八年的五月初一,夏桃第一次进入怡亲王府的乐善堂,也是唯一一次。 旦凡是人,总有许许多多的憧憬,或是像别墅一般的大房子,或是大房子里的奢侈家私,或者,便是这满室满阁的藏书。 “哇——”夏桃不及出口的惊叹,艾小小首先道出。 不足三周的小小童鞋已是会走却偏不爱走,最爱做的事便是坐于榻上把所有东西颠来倒去地研究到拆块成灰。他爹觉得他太过荒无,便每日里指使他认字、背书,致使他小小年纪就只是认字成唯一的能耐其他都一窍不通。 眼见两层的阁楼内一排排书架有序而就,一本本书册冲击而来,对幼小的艾小小来说,形成了一种视觉强迫,自此以后,便养成了藏书成癖的性子,每日里走也握书、坐也看书、睡也抱书,不管是经史子集还是杂谈怪说,或者医书造物,只要是书,他就非要“偷”回家中。当然,一开始是见书就藏,被他老娘唠叨成无品的收破烂小丐之后痛定思痛到也“格调”起来,知道书不过三的理儿。其后,凭借他藏书成庄的美名到也引了狐朋、交了狗友、得了徒弟、收了妻妾,虽然胸无大志却也坐书成闲,违时逍遥了一辈子。真是:书来自有颜如玉,书去自有黄金屋。 五月初四,怡亲王允祥薨,年四十四。 正文 第一百四十六章 迷留时刻 胤祥殁的当夜,胤禛降旨,将当年太皇太后所赐数珠一盘并圣祖所赐数珠一盘,同自个儿极为喜欢的玻璃鼻烟壶一件归于一处好生收着,待他万万年之后具安于梓宫内。不几,又加了金托碟白玉杯与黄地珐琅杯盘。再之后,陆续有什么《日课经忏》、古钱等等。 自去年冬开始,胤禛便偶有不适,夜不能安寝。如今因胤祥一去自然更为轻减。只是朝堂之上,言说哀痛悲抒之后反不适一一解退。 夏桃静静立在边上,眼珠子随着胤禛游走。批折,批折,偶有各式后谕,见一个个臣子…… 死亡,是令人荒芜到窒息的恐惧。明明知道他会挺过,却还是受不住那种他自身漫延而来的对死亡的焦虑。 虽然一切与往日没什么不同,可夏桃还是可以体会的到胤禛的焦躁。每夜每夜,他都抱着她却整夜都合不了眼。她不知道他在烦恼什么,却也只是跟着焦躁。 当这一夜被他一身的汗水激醒传了御医来时,夏桃真的受不住了,把了他的手便只是无声地哭,怎么都压制不住。 胤禛从冷噩的沉梦中醒来,只觉是沉溺于冰寒的湿水中。刚刚打开眼睑,入目的便是哭得无助的桃花,她一手紧紧攥握着他外侧的手,一手不停抹过满颊的泪水,她没有发觉他的醒来,只是沉醉在自己的世界里。 胤禛突然就悲从心来。没有他,桃花要怎么活?没有他,他们还那么小的小小要怎么活?以熹妃的世故与弘历的平滑,便是容得了这世间所有之人也容不了他们这一对母子,便是一时容了也不能叫他们过得舒心。没有他…… 越是这般想,他便越是焦灼。 虽有强推小小上位之心,也试过种种可能,可面对小小的稚幼,大臣们的相劝、游离,和着弘历无言无损的步步进逼,便是小小上了位,凭着小小的童弱未来只怕反会失于虎口……进或退,都容不得他们……人心那,他御奴了一辈子,哪里还会不知道它的恐怖? “胤禛?……你觉得好些没?” 面对桃花一脸的担心之容,胤禛勉强颤起一丝微笑,却只是无能无力。 便这么去了吗?便这么丢下他们母子去了吗?他什么都未及布控,小小还那么小没有娶妻生子,桃花还这么迷糊不喜欢面对人世冷暖……还有这大清,西北的战势、官吏的肃整、摊丁入亩还未及推开……为什么他的时间会这么少?为什么就不能再等几年?…… “胤禛,胤禛——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胤禛——” 手中里渐渐传来热度,缓缓地透开一身的怖寒。 强集起一丝力气,胤禛握住了她的手:“夏……” “嗯?” “……对不起……我给不了……小小……” 一股强流瞬间浸漫了夏桃眼眶,被她迅速抹去。胤禛此时的无力倾诉反而激起了她的勇气,绽开一抹笑妍,她开口道:“没关系……胤禛,如果这是小小的路,那就让他自己承受。如果这是我的结局,那就让我自己承受……”已经改变了不少人的命运,或许我们自己的命运也不得不改写,或许——这便是他们的结局,“我和小小已经很幸福了……在最幸福的时候……我们不会再有任何怨言……无论结局如何……” 胤禛突然就湿了眼眶。他以为她会哭,他以为她会怨恨他的无能为力,他以为…… 夏桃含着泪抹去他面颊滑落的热泪,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哭。有了这些眼泪,还有什么是不能放下而满足的?纵是她和小小后半生只能受人鱼鲋、凄惨终老又如何?这辈子已经得到太多,又何苦还相怨不能终老的遗憾?就让她是那个后一步离开的人,可以静静地一日日回味他对她的好,承受这份异世相爱付出的亲情,“胤禛,我和小小都会好好的……相信我,他会是个开心自在的孩子,这样——就够了……与荣华富贵相比,我只愿……和你相扶到老……看着孩子们……渐渐长大……” 胸腔里蓦然爆开一股灼热,而后,便一切都轻了,好像什么都可以放下。有一丝力气浮上笑颜:“假如小小不愿意呢?” 夏桃知道他指得是那金灿灿的皇位,撇了撇嘴想了想:“那小子若是以后有这能耐我也不反对就是。” 胤禛第一次听说有这种无做为额娘的,不觉替小小可惜了一翻。再想想,桃花毕竟不是钮祜禄氏自然是做为不同。 “你就这么不喜欢皇太后的位置?” “皇太后?那不都是寡妇的专利?与其后半生在这宫墙里孤零零终老,我宁愿和你与小小寄情山水。活着,便好遍好山好水;死了,便固做一团一把火烧了随风自由而去,从此相依追逐再不叫你离开……只单单……单单……属于我一人……” 眼泪太多,已叫夏桃看清胤禛的表情。她双手紧紧握着胤禛的大掌:“胤禛,胤禛……” 其实很害怕,刚刚那股子生为人妻、人母的勇气也很快消散。这一刻,她只是个女人,一个可能失去丈夫的女人,会害怕,会恐惧,会无助。或许明天开始,她便会失去他和他赋予她的一切,可这些都不如他离开她更叫她害怕。他已经成为她的全部,虽然她爱小小可小小与她的人生不会如胤禛一般与她重叠,小小只是他们的延续却替代不了这个叫胤禛的男人。他就是她的全部,会为他喜、为他忧、为他生、为他死——已经爱得这么深,是她一辈子求来的完美爱情,又还有什么是不可以放下的? 原来,爱情是火热的,却也可以铸就冷血。爱情可以只是两个人间的甜蜜,亦可以延及到想到依亲的凡众之上,旦凡不同,只是禀性使然。 可以很勇敢,又可以很懦弱。在爱情里,所有的人性与现实里没有什么不同。 面对勇敢,你会惊讶。面对她的柔弱,你反而会叹息着不舍,最终不得不聚集了力气挺立起来。 单手揉着她的乌丝,胤禛告诉自己,这个女人需要他,他们幼小的小小更需要他。至于那些山江朝事,反而没有涌上心头。在凭临死亡的霎那,那些浮华的权利、百万人的命运合着这座透不开风的宫殿都只是意识之外来不及顾念的烟尘。 在最后一刻,人能顾及的东西看似许多、实则很少,有时候,不过是太过执着罢了。 在万分凶恶之后,雍正帝却猛然渐好了起来。 休息期间,胤禛招了庄亲王允禄、果亲王允礼、弘昼、大学士、内大臣等皆同四阿哥弘历代处朝政。此一举叫不知前后圣意的群臣自以为众望所归而使那些知晓皇上之前心意的心腹大臣们惊疑不定。 夏桃虽然不明白胤禛何以病情渐好反“下放”权利,却并不过问,只要胤禛能好起来,除了胤禛本人就再没有什么需要她去关切。每日里侍侯了胤禛用药、进膳、净身、休眠,这么长时间以来,这到是第一次他闲休起来,用大把的时间休息或散步。其余时间,夏桃则是看护着小小在屋子里游荡。两岁多的小小这时候才迈开步子想四处游历,每每扶着雕龙的柱子就能研究上半天,她与胤禛同近婢近侍们便在边上看着,时不时尽也觉得万分有趣止不住地偷笑。艾小小开始还扭头相疑大人笑什么,后来可能觉得大人太无聊了便懒得理会,只是沉静在自己的世界里。 这一日弘历取了西北战事的折子刚近了万方安和,便见一丛婢奴间立着一童一狗,那小孩表情庄重地单手抓着那只比他高出一辈的大藏獒的尾巴,而那藏獒正扭回头与那小孩对视。边上的婢奴们都一脸欲掩的喜意,却无一人上前拉开这可能危险的小孩。 那传令太监正要唱四阿哥的到来,便听一个女子的嘻笑声从室内传来,渐渐就近了:“艾小小,快放开萌萌的尾巴,小心惹它不高兴咬你。” 旦见那被称作艾小小的稚童回首望了他娘一眼,又回头拉了拉“萌萌”的尾巴,稚语严道:“萌萌,你要是咬我,我就打断你的狗腿。” 于是,没有人还可以忍住,屋里屋外都笑作了一团。特别是艾小小的娘夏桃同志,扶着小吉笑得是前俯后仰。 那艾小小却只是冷眼一瞅众人,压了压眉头,松手拍了拍自己的小手,道:“走吧,爷研究够了。” 那萌萌得了尾巴自然先是舔顺一翻,却并不走,围着小小转了一圈便席地而卧,睡了。 夏桃自然又是一番乐呵,转眼见弘历立在丈外,便点了点头,慢慢收了笑意拉了小小道:“走吧,洗手去。”自是拉了小小先进了屋。 弘历进得屋内,见他皇阿玛仰卧于高榻之上,榻边的依窗自开,正可以把刚刚一人一狗的盛况纳入眼中。此时,他神态安祥,是弘历少见的神色。上前请安并呈了事由,父子二人自是一番“讨论”。 艾小小不知何时洗完手近了榻,插道:“阿玛,我能插一句吗?” 胤禛抚了抚小小光光的额沿,霁道:“嗯。” “阿玛,我喝了。” 胤禛自抱了小小上了榻,接过苏培盛递上的杯子便要给小小倒壶里酸梅汤,却听小小说:“阿玛,要你的杯子,不要麻烦。” 胤禛轻笑,解释道:“阿玛正病着,你额娘不是告诉过你嘛,病人用的东西是不可以与人分用的,以免传了你去。” 艾小小拧眉想了半晌,低咕道:“额娘真麻烦。” “艾小小——”小小一听他额娘把话听了去,便忙接过杯子喝起来,时不时还偷窥那个女人一眼。 胤禛含笑视着这一切,觉得从来没有这么幸福而安宁过。或许这么渐渐看着、听着,与桃花相老,看小小渐成,便已是余生最美好的事。这么想,看向弘历的眼光也不由一软,道:“这些事你便自己斟酌,多与军机房各大臣相议,早些熟悉,以后方知进退。” 皇阿玛言语里的嘱托、劝诫及那么五层的信任,弘历听了出来,却更为地惊恐。他以为,这些日子皇阿玛的相托不过是想寻出他的错处好重为地打压于他甚至消弱,以便为弘暖地上位扫清他这个唯一的障碍。可现在呢?皇阿玛是什么意思?难道,真的是有心相托于他?可这怎么可能呢?前一刻他还与母妃整夜思量如何暗中交结权臣以保人心、处事稳妥以挡不测,这一刻便得来全不费功夫了? 弘历不能相信,怎么都不敢相信。于是怀着惊疑与抖惧退出了万方安和。 胤禛暗暗把弘历的神虑收入眼中,冷冷轻吡着此子的忐忑心思。 “阿玛,喝好了。” 小小一出声,胤禛便变了脸色爱抚着小小的脑袋,笑接过小小递出的杯子。 “阿玛,能不能不要老是弄我的脑袋。” 话音刚落,走过来的夏桃便是一个爆粟。 “妈咪——”小小怒瞪。 夏桃瞪瞪儿子,飘风:“别得固不觉,你以为你那脑袋上长金子有人喜欢摸吗?” 小小扭着眉:“没长金子,阿玛都喜欢摸,若是长了金子,我还有脑袋嘛。” 胤禛被他逗乐了,连苏培盛捧着的药碗都歪了歪。 正文 第一百四十七章 桃花之威(完结) 时间过得极快,转眼已是岁末。 胤禛于这段期间政治果真减了一半,每日里有半日便与夏桃共小小在园子里过起了一家三口的闲人生活。 当然,其中亦有不少值得记忆的插曲,比如道士贾士芳的极速窜红与瞬间覆灭,使原本提了心弦还不及发作的夏桃“郁闷”了几天。 腊月二十三一过,园子里的年味便浓了起来。没有政治地操忙,胤禛的宿病只不过一月便散去。 这一日胤禛最为爱重的三大臣:鄂尔泰、李卫、田文镜三人难得聚全了进京,自然引得胤禛高兴了数日,在杏花春馆设了席面君臣相聚。 杏花村的主馆外有农田几亩,此刻方方正正也不知种得些什么还有些青色。馆内没有火炕却生着做大的几个铁炉子,此刻正噼里啪啦燃着木头使得室内升温不少。 胤禛喝到高兴处,离了席案指着门窗外那几亩田乐道:“爱卿们来看,那田里的土豆、燕麦、芹菜、萝卜有一半都是朕种的,这席上巧拌的萝卜丝可就是土里新出来。” 胤禛说到劳动成果,极其兴奋,焉然一副乡巴佬进城的欢喜架式。 三位大臣也不知心里做何感想,只面上,鄂尔泰细问插、作祥细,田文镜讼皇上敢想敢为,李卫嘻皮着脸面赞皇上大有农才。 四人一起到真是精彩,打田里遛一圈回来刚刚坐定,便听草房木门“哐啷”而开、抖了一抖,门外所站的正是一脸凶相的夏桃。 胤禛见是她来,刚刚被打断的不喜立时散去,挂笑着正想问她做甚,便见桃花大脚入内也不看他,自把三位大臣打量了一番,虽然脑海里鄂尔泰应该是个壮老头、田文镜是刻薄脸、李卫就是徐峥,可面前这三位她也实在吃不准,于是开口道:“哪位是李卫李大人?” 三位大人虽然对突然不雅出现的妇人都不怎么有好感,可瞅着皇上并未阻止,也都人精地知道定是惹不起的人,便齐齐把眼光挪到李卫身上去。 夏桃顺着其中二人的眼神盯住面前这位一脸祥善的留有八字须的中年人正谨慎地与她对视。夏桃忽尔一笑:“这位可是李卫李大人?” 对于面前女子的柔声细语,李卫的太阳穴突得跳了一跳,才敢行礼言是。 也莫怪李卫害怕,只见妇人手里握着根竹制的戒尺,虽然不长,一棒子打在头上也是要出血破肉的。 果然,这妇人笑得更开了,只是怎么都有种猫给老鼠见好的意味。 “李卫——李大人……真是久仰大——名啊,小女子这里真是要给您见礼——了。”说是迟、那时快,夏桃猛得一收笑意、恨恨地照着对案李卫的背上便是一尺,打得众人全都懵了。 李卫出身富殷,哪里受过女人这般对待?若是鄂尔泰受了此番定是要翻脸夺了戒尺怒目而视的,可他李卫偏是泼皮随性的人物,第一次受了女人打第一反应不是做羞而是离了案桌躲着。 夏桃见他跑,下意识便追,也多亏这些年勤有运动,倒也紧追着李卫,一尺尺打得欢了竟是照着李卫的屁股下去。 只听那李卫道:“这位夫人……李卫犯了何错?……哎哟——” 胤禛回过神来本要阻止的,也不知为何突然就觉得这一幕很是有趣,便勾着嘴角坐在案上看。 “夫人夫人……你莫是寻错了仇家……哎哟——我李卫一向哎哟……” 夏桃本意也不过是发发威、怒斥两下李卫,却不想这李卫果然是活宝,追着他满屋子打了七八下便也笑味忍得内伤,又叫那鄂尔泰似有下一秒便要阻止的加工,便在胤禛案边停了下,喘着气抓过胤禛面前的杯子一口灌下,却不想是酒辣得她掉下两滴泪来。胤禛见此忙举了甜汤给她。堂下三人眼见这番架式,也料定这个女人便是在圣上跟前独宠的“艾夫人”了,尤其李卫,早先便料定才耍了这番猴戏的心思也没有白费,至少没把这个超级枕头风得罪了。 胤禛见桃花压住了酒辣,才暗暗压了笑意冷了脸色:“看看你,像什么样子,竟还追打起当朝重臣起来。” 夏桃哪会怕他,右手一抬把手里的戒尺一指,引得那躲到门边去的李卫一阵哆嗦。毕竟,这东西可是实实在在打在他的身上。 “打他自是有充分的理由。李卫——我来问你,那贾士芳是不是你寻来送进宫的?” 李卫抖落几颗冷汗,叠手道:“回夫人,是。”本想着贾士芳先得圣爱后被腰斩,这位艾夫人定是要寻这事由再是一顿戒尺侍侯,却不想她反放下了戒尺,收了怒意,冷冷续道:“李卫,听说你父母见在,你也算孝子慈儿?” 李卫虽然听出话里的讽意,却不敢不回,只是连忙虚应。 夏桃的脸色又暖了三分:“不知李大人可曾为你那老父求仙问道?可曾喂你那老母吃仙丹喝福水?” 李卫的神经“卡嘣”一下便卡住了,斗大的汗珠落了几颗,是“是”也不是、“不是”也不是,只能低猫着身子只当听不见。 “哼——”夏桃不由冷笑,面骤冷了七分,“人人都说你李卫是天下第一能臣、是大清第一清官、是皇上的第一忠诚。哼,在我看来,你李卫不过是天下第一佞臣、大清第一浊官、皇上的第一叛臣!” 李卫忽拉便跪在了地上,只道不敢。 “不敢——?!还说你不敢?你若真是忠君,又岂会把连你自己都不信的修仙成道的巫士往宫里送?又岂会把连你自个儿的爹娘都不敢吃的仙丹福水端到皇上嘴边?你忠的是哪家的君?你行的是哪家的义?枉皇上处处给你开绿灯、见人就说你李卫好,纵是你性子上不管不顾、与人相辩、言语相粗也只当你忠君爱国、与民请命、清廉无二,可我看,你李卫不过是古今第一等的混蛋!什么是忠?什么是义?什么又是爱国忠君?你爱的是皇上的重待却把皇上的健康当马屁,皇上说要道士了你便送上个道士对于道士有没有益处、为不为忽悠置之不理明明知道这些道士仙丹不过是狗屁却把他们当香窝窝往宫里送,请问你李卫这是真的忠君吗?!自己的老娘收了属下都知道立时劝诫送回可见你是何等注重名节了可皇上的名节你又可曾注重过?你满口的阿谀奉承、皇上说天上掉萝卜你不敢说落西瓜,怎么看怎么不是个忠臣明明就是满朝第一大小人。就你这种不忠不义之辈据说还要上书要皇上封你五代权富!好大的野心、好大的气派啊!你有没有进士出身一点都不重要,你是不是学富五车一点都不重要,可忠君爱国的基本为人之道你总是该比五岁的孩童清楚的吗?你自己想想,像你这等马屁疯和历史上的赵高、李林甫、秦桧、严嵩、魏忠贤这些大奸臣有什么区别?你可曾对得起皇上的爱重、父母的教养?是不是要等百年后被自己的后世子孙嘲笑甚至厌弃你的马屁之名?” 夏桃几乎从来不曾一口气说了这么许多话,一顿下来便渴得不行,接过苏培盛刚刚备好的茶水便是尽饮,激动得全身都在颤动。 那鄂尔泰本是极为不满此妇人的不德之行,听她一席话后不觉正视了几眼,眉间不由转为钦佩。而田文镜也缩了目光、低首也不知寻思着什么。至于李卫,早已是抖作了一团、瘫在了地上。 至于胤禛,早已收起了趣喜,习惯性地拧着眉头直盯着桃花,像是第一次把她看清。 眼见室内静如渊底,夏桃反而渐渐平静下来。 “衡量一个人的忠、奸往往不过是两个标准:与民为事、忠君谏言。你李卫在与民为事上或许会流芳百世,可也要清楚,没有当今皇上的气重与任用,你李卫一生不过是捐官而出、碌碌无为、拥富混日的市井之徒,又哪里可以光耀门楣、世封五代、为民所敬?若是没有当今圣上清除贪官、清徭减赋、爱才善用又哪里可以成就你们的大业名誉?那魏征也不曾叫人存下什么实干大事的例子,可就是叫人清楚地记得他的大名,为什么?不过是因为他是唐太宗的一面明镜。这些年,皇上替你李卫挡了多少风头、任事,你李卫虽然明上说什么感涕敬忠,可只贾士芳一事便可见你不过是嘴上说说、心里从来不曾有一丝胆量与气魄行那魏征之行。因为你清楚,皇上不是唐太宗。可你李卫又可曾试过一试?” 夏桃说到此句不免有些唏嘘。胤禛虽然未必做得到李世民早期的听谏纳清,却也最为爱重这三人的劝谏,可惜,在权利位上坐久了,一开始便不曾有过的谏言风气又怎么可能不叫一个皇帝渐渐懈怠。 沉默在室内扩散开来。 没有一个想要开口再说些什么。 直到鄂尔泰起身扣礼:“皇上,艾夫人说言叫臣等愧颜。此翻回去,定要细细反思,以求后行后言为愧于皇上的信任、无愧于百姓的烦忧。” 鄂尔泰此言一出,田文镜与李卫具上前跪礼。 好好的一场君臣欢聚便这么草草而结。 夏桃看着空荡荡的下场,再看看一直凝视于她的胤禛,吞了吞口水,站离了两步,嘻笑道:“那个——我不是有意的……” 胤禛眼见刚刚还气吞山海的桃花现时蔫了,不觉散了刚刚充斥于身的颤然感动,心里渐渐清明而有暖流,上前拉了她的手:“哎,敢当众殴打朝廷重臣,怕也就你这一人了。” 桃花的头低得更低。 “不过话说回来,也到蛮有趣的。”眼见他弯了眼轮,夏桃不觉挑了挑眉,“朕有时也蛮想打那没上没下的李卫一顿呢,只是身份在那不好下手。” “呵呵,真的?那我替你下手了。” 胤禛见她重新眉飞色舞起来,不由好笑着拧了拧她的鼻尖:“你呀——” 桃花耸耸鼻子:“我也是太气愤了。一想到你以后信道求仙可能一命……我便又怕又气。”抓着他的衣襟,夏桃偎进他胸口,不再言语。 这么些年,胤禛多多少少知道了她那一世的事情,自然也知道自己的阳寿所限,便许多事都看得淡了些,特别是知道夏桃对于雍正十三年的惧怕,于是断然收了求仙问道之心,每日里就是守着这一老一小,偶有管管弘历拿不定主意的大事。 “好了好了,人也打了,气也消消。走吧,回家看看小小去,朕不在你又不在,止不定他又把我那一架子的书藏到哪里去。” 夏桃一想起小小的特殊癖好便不由失笑:“你说你是怎么养的儿子,怎么就喜欢偷书呢?” 胤禛飞了飞眉头,拉着桃花出了草屋便往万方安和走,一路上虽是冬季园子里却也有山有水有绿有蓝。 “他要偷便叫他偷就是,也不过就是些书。” “那可不行,现在偷书,以后止不定偷什么呢。” “那也由他就是,他若是偷着高兴,便是偷了金山银山又能如何。” “你这爹怎么能这么当……” 胤禛任着桃花唠叨教育开来,一路山偶尔插入几语。 一对人儿在山水间只清淡一点便化入凡尘。 就这么走下去,走下去,似乎便可以一世。闲来叨叨嘴,议一议儿女债,忆一番往日情怀,苦的、甜的、悲的、喜的便都只凝成了欢笑。 就这般,在他人眼中,便是一世。 皇后那拉氏、熹贵妃钮祜禄氏、裕妃耿氏、宁妃武氏等具见着那一抹缓缓消失在天幕之间。 有什么心情?只怕心意不同。 春暖花开,桃花坞已是山桃菲天。 夏桃睡在一片疏林之间正打着盹儿,便听艾小小的叫嚷渐入耳中:“妈咪妈咪——” 抖开眼睑,一片阳光之下,小小由个宫女抱着近到前来。压了压眉峰,夏桃吾自不喜。 “艾小小,我怎么跟你说的?” 艾小小忙从宫女身上蹿下来,抱着一怀的桃花枝道:“妈咪妈咪,我们酿桃花酒吧?” 夏桃抖了抖嘴角。这个艾小小也算遗传了她的酒量与胤禛的好酒,年纪小小便整日里喜欢喝花酒。 看着满身被置的花枝粉红,夏桃大叹一声:“小小,就算要酿桃花酒也不是所有的桃花都成的,要向着东南方、含苞初绽的才行。” 艾小小一听,卟腾立起,边跑边道:“好,我去剪。” 夏桃望着渐渐消失在花林中的儿子,又是一叹。也就只有他这个儿子才敢撒泼了在桃林里放肆,不但随意摘花剪枝,还放了所有的狗出来在林子里奔跑。一想起这些,她便只能半捂着自己的脸。 “小小又惹你生气了?” 身后立时便贴来一个怀抱。 “哎——” “呵呵……”胤禛对她的没折只是乐见,拈起她身上一朵散桃,“桃花美人……” “半老了,还美人。” 对于她的瞪视,胤禛只是上前亲了她的脸颊,竟然还是引得她耳后绯红。 “走开啦。”可四老爷没有移动一分反近了些,头依于她的颈肩之上,“正可好眠。” 夏桃的怒面不过须臾便懈怡下来。 清风吹落一身粉红,渐渐有了睡意的夏桃突然想起了刚刚那个宫女。 “教教你儿子,别动不动就往别人身上爬,我可不想养出个早熟加好色的儿子。” 胤禛一声呲笑,笼起的目光却冰寒一片。 “怎么?小小又不乖了?” “就刚刚,竟然让个宫女抱着来。他是没长腿还是怎么着?几步路都不愿走……” 一场春夜清雨湿了园中景色。 钮祜禄雅茹被雨声扰了睡意,起身来忽尔想起过去绣的物什,便要冬云翻出来。满满一箱子实在不少,雅茹却一眼便入目那套石红色的马甲。指间抚着这件从未有送出过的男式马甲,雅茹顿时有些心绪翻折。 虽然她求的从来都不是男人的宠爱,可旦凡是女人总是喜欢可以得到自个儿男人的一点点温情。 面对自己一针一线缝制却从未有送出过的衣物,不由百感交杂。 可惜,她从未拥有过……为什么她不能拥有呢? “看着绣功不错。”突然的男声叫陷入迷离的雅茹惊醒,一抬首便见这件男式衣物的“所有者”背着一臂立在丈尺之外,说完趋得更近,抓过那绣衣细细地看着针角,“这是给朕的吗?像是有些时候了。” 雅茹赶忙行礼请安。 胤禛在另一边坐下,丢开那绣衣,寻视了一番室内,在案头那几本书上停下了视线,取过来,竟然不是话本子之类的俗物,而是《资治通鉴》,不由便暖了面色:“没想到,贵妃还喜欢看这些东西,到是让朕有些欢喜。” 雅茹吃不准皇上的意思。 “你坐吧。” 二人坐定,宽大的房舍中不生香亦有淡淡的花香袭来,和着雨霏到也情趣绵绵。 雅茹不由想到当初,她还二八的年华,那一夜也是这么个下雨之日,虽然当时的贝勒爷不见如何温柔,她也不曾有多少爱慕,可青春年华的片段总是泛着层甜蜜芬芳的意境。 “贵妃既然读了不少史书,可曾知道汉武帝是哪个?” 或许是雨声太大减轻了皇上声音的冷漠,或许是人老了总爱寻觅一分年少的不可能,此时的雅茹,也不免朦胧着有些情怀。 “汉武帝刘彻,少年登基,在位期间击破匈奴、吞并朝鲜、谴使西城、独尊儒术。其下卫青、霍去病、霍光、东方朔、窦婴都是不二的能臣。” 胤禛看她道出这许多,不由唇泛惊喜,点了点首:“哦——没想到贵妃知道得不少。那可知,刘彻有位‘金屋藏娇’的陈皇后,亦又有位‘青歌曼妙’的卫皇后?” 雅茹心玄一绷。 胤禛自是把她的神色纳入眼中,却并不关切,好心情地续道:“其实,刘彻还有位皇后,不知贵妃可知?” 雅茹的脸面顿时没了血色。 胤禛看了,反而更为开心:“汉武帝宫中有位拳夫人,也是娇美不二,位为婕妤,人称钩弋夫人,也就是后来汉昭帝时人称的赵太后。只是,可惜那,她虽有个当皇帝的儿子,自己却无命享那太后之福。”胤禛万分情浓地看着对面保养得宜的熹贵妃,“爱妃,不知——你是想做那拳婕妤——还是——”胤禛没有把话说完,面目却已瞬然冰寒,就那么无情地盯着钮氏。 钮氏雅茹便是聪慧再过、野心再大也深知面前这位可以下一刻便无任何理由地要了她的命,至于她的太后梦、她的荣华梦在他的言语之下不过只是黄梁一梦。 “皇上——”雅茹立时便跪在了榻下,已是一身惊魂。 “怕?呵呵,怕就还好,怕是还知道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钮祜禄氏,收起你那些花花肠子,一直以来,朕皆看在你所育弘历还可担当大任的情份上不与你计较,朕却也绝非是瞎眼的傻子任你随意做为。你到也真是极聪明的人,竟然可以把皇后门下的刘氏画为己用。” 熹贵妃立时一阵轻颤。 “这宫里,怕是再没有一个女人是你的对手。只是……没有对手也是万分寂寞的,不如——朕便送你去见你那些旧识,蝉音、竹淑什么的可能位别不够,年皇贵妃怕是也极想念于你……” “皇上——!请饶了臣妾,请饶了臣妾——” 眼看着钮氏匍匐在脚下扣地求饶,胤禛突然一阵恶心,一脚便踢开她扒着他脚踝的身子。 “哼——”渐渐静下心来,胤禛眼见着被踢开的钮氏已是梨花带雨他却只是心如止水,这一刻,他突然没来由地厌倦这一切,这空荡虚伪的皇宫,这一群群算计阴奸的妇奴,这一场场怎么尽心也料理不完的家国山河。 皇后老了,已然无力与熹妃相斗。他也老了,已早不见当初为争圣位隐忍数十年的心机。 雨很清爽,就像桃花指间的轻揉,就似小小古怪却天真的性子,就如同那些怎么也不愿在宫墙内迁居的燕鹊,在一场清雨之后退下一切沉重迎接明日的清晴。 没有这一切,他反而过得自由自在。 该放下的……是该放下的时候……没有多少时间留给我们…… “钮祜禄氏,朕今天就告诉你:无论朕在不在,想要你的命都只是一如反掌。你若是还想活,便老实得离朕、离朕的夫人、离朕的弘暖远一些,不然——纵是朕失了弘历又如何?” 钮氏眼中,皇上眼中的看淡看轻剧烈得可怕,现在,她才觉得害怕,不,是恐惧。在皇威面前,她不过是个女人,便是她儿子真的成了太子又如何?她怕是也没有命享受。更何况,弘历也可能随时被他抛弃。 “朕还有弘昼。没了弘昼,朕还有弘暖。纵是都没有……也总有爱新觉罗氏……这千山——怎能凭你个小妇人算计。” 胤禛起了身,掸了掸玄色的龙袍,最后看了钮氏一眼:“若是不想失去一切,便记住朕今天的话。有好日子,你便好好的过,不要太过聪明。不然,朕便是死了,也会好好使人与你相算的。” 这是钮祜禄氏雅茹第一次把皇上的背影看清,也是她最后一次看到雍正帝。直至皇后崩,皇上不足三月亦驾崩,她都未能再见皇上一面。 雍正十年二月初一,雍正帝驾鹤西去。 次日一早,三辆马车打京城正南永定门出。只能闭着帘子的马车里传来孩子的问询:“阿玛,我们去那?” “问你妈咪去。” “妈咪,我们去哪?” “问你老爹去。” “老爹,我们到底去那?”这声音已是不耐。 “爷做不了主,以后听你娘的。” “娘——” “好了好了别摇了——” “妈咪,到底去哪?” “杭州不错,天阶小雨的。” “拜托,那是韩愈在京城外写的诗好不,哪里是讲杭州的。” “你管我。我说是就是。你还想不想吃饭想不想偷书了?” “嘻嘻,好好好,娘最大。爹,我们真去杭州那?” 某爹声音昏沉:“你娘说是就是吧。” “那你那官不当了怎么养活娘和我呀?” 某爹寻思了半天,也想不出自己能干什么,便一句话推开:“你妈不是曾立志当女强人吗?现在有机会了,让她养我们。” 半天,才听那小孩又道:“妈咪,阿玛怎么这么懒?” “你才知道?他现在是大爷,立志后半生都当大爷。” 小朋友又是半天消音,随后嘿嘿笑:“那辛苦额娘了,我立志当小爷,以后就当小爷了,家里就全指望额娘这个女强人了。” “艾小小——你皮痒痒了是不?” 除了两声“嘿嘿”,只是沉默。 “艾老四,你不管管你儿子?” 被叫的人似乎半天才不得不说上一句:“夫人,你太吵了,我一大早从大房子里出来可是一夜没怎么睡,让我睡会。” 于是,便没有了女子的咆哮。 又过了许久,某小孩轻轻问道:“娘来,你真的只带我那两车书什么值钱的古董也没带?” 某妇被扰了睡眠,低咕道:“怕什么,苏总管那有金山四座,缺银子找到要就是。” 于是终于有个小孩头从帘子里窜出来,对着坐在副驾位的男人问道:“苏总管,当真有四座?” 那苏总管苦了苦脸色:“是的,少爷。” 那小孩便缩了头进去:“那小爷便放心了。” 正是春暖花开时,好眠好景好生活。 艾小小睡在老娘与老爹中间,畅想着以后无比快乐的撒泼生活。杭州,据说那里文人贼多,哈哈,那就是能偷的书贼多了? 嘴边划过怎么也盖不住的欢天喜地,艾小小同学很快便在马车的颠簸中睡去。 夏桃睁开眼睛,看了看吾自快乐的儿子觉得满心满眼的满足。至于睡在对面的男人,只要他这么握着她的手,便是流浪天涯也只是幸福余生。 桃花与小小都睡了。胤禛含笑看着睡得像小猪的母子,心暖间便觉得一切都值得。 在那个雨夜之后,他便做了这些打算。可他与皇后那拉氏毕竟夫妻一场,他已经欠了她一份夫妻之情,再不能撒手而去。所幸,这一天来得不是太迟。 没有了权利的牵拌,是该轻轻松松过些余生。 想他称帝十年来不曾离京于北避暑、向南巡视,却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有机会游荡一番。 紧了紧掌间的柔指,胤禛也慢慢入了梦乡。梦里,有个依山傍水的大宅子,宅子里满屋满屋都是小小偷来的书,此刻小小正抱着一叠在庄子里狂奔,身后,是杀过来的桃花。“艾小小——你又偷人家的书了?”胤禛便笑了,睡梦中止不住飞扬的脸颊。 一番争斗,终归平淡。幸儿,在太多遗憾之后,还是有人可以守住幸福。 桃花纷飞,迷了眼眶。在得失之后,不经意抬首,路间枝头的俏丽何年曾少?如果幸福,便用心体味、分分珍惜;如果不幸,也请怀梦到老,现在不能给予的幸福也可以在你满足与憧憬的意识里生出嫩绿的幼牙。 承受,成长,难过,希望……在这条看不见尽头的寻觅之路上,首先能让你幸福的——是你自己。 桃花纷飞,就让我们睁开低垂的眼眸,看一番自然之美。 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sxcnw.org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及出版图书,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