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但为卿故 作品相关 ======================== 正文 ======================== 第一章 望月圆,惹相思 夜凉如水。 黯淡惨白的月色打在安静的院落里,凭添了一份凄清。 一人一桌一壶酒,形影单只,诉不尽万千孤寂伤愁。 月光下的身影修长苍白,独斟独饮,说不出的单薄伤感。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喃喃地低吟一句,温凛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不醉人人自醉,恍惚间,似乎又见到当初念这词句的女子在眼前晃动。 彼时,也是这般月圆时节。酒醉半酣的苏若涵一手举着甜香四溢的桂花酿,一手抓着揽月楼的招牌点心,满嘴含糊,手舞足蹈,开心地跟个疯丫头一样。 “呐呐,今天这么高兴……我给你们唱首歌助助兴吧?”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那是一首低低吟唱的歌,歌词很美,但有些凄凉,如今想来,仍觉得那种淡淡的哀伤从那娇小的身子里散发出来,让人觉得难过。 “这是……你写的词?” “呃……虽然不是,但是我们老苏家的人写的……” “我就说,你怎么能写出这么出色的词……” “……小蚊子你就是爱拆我的台!” 所有的事情宛如发生在昨日,还记得她气哄哄却又憨态可掬,差点冲上来拼命的样子,最后还是被那个人拉进怀里,才安分下来。 小涵一直说着,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她那个世界怎样怎样。 虽然知道,她不是在胡乱编造,但终是难以想象,直到,她最终离开。 不,其实也不能说她离开了。 因为那个人,无论如何也不愿放手。即使逆天逆命,自伤根本,也硬是留住了小涵一线生机。 萧墨尘,令天下人闻风胆寒的冥城之主,更是他一生的挚友。 即使同时爱上了一个女人,温凛也不能否认,比起萧墨尘的深情缱绻,自己为小涵所付出的,当真不值一提。 只是,没想到他的成全退出,却也没能让他们得到幸福…… 抬手又给自己满上一杯酒,正要饮下,就听见不远处传来的慌张凌乱的脚步声。 温凛微微皱眉,被惊扰了的回忆,瞬间碎开,空留下无尽的萧索绝望。 抬眼望去,来人却是萧墨尘的随身侍婢小秋。 小秋可以说是他见过最为出色的小婢,不但细腻忠心,而且冷静机智,如今想来,如此慌张模样倒是少见。 温凛心中一突,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温公子,城主他……自昨日进了沁音斋,到现在都没出来,今晚又是月圆……小秋已在外守了一天一夜,心里实在害怕……” 温凛大惊,顾不得还在哽咽无措的小秋,运起轻功朝盈涵阁飞掠而去。 小秋也不在原地迟疑,转身向伙房奔去。 小涵出事以后,盈涵阁便成为城中的禁地。往日里欢笑最多的地方,如今一片清冷寂静。若不是“司命天医”的身份,只怕墨尘也会将他拒之门外吧。 再次踏进曾经熟悉的地方,温凛心头忍不住漫上物是人非的黯然。 只是此刻无暇多想,今晚月圆,正是蛊虫最活跃的时候,墨尘怎么能呆在那个地方一日一夜?! 整了整心绪,温凛推开沁音斋的大门,顿时一股阴寒之气扑面而来。即使有内功护体,温凛仍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屋子里原有的家具已经撤走,居中只摆放着一张千年寒玉床,不断向四周散发着阴寒之气,冷气缭绕中,隐约可以看见床上躺着一名女子。 温凛没有功夫去检查床上的人是否安好,他知道得清楚,萧墨尘就算自己死上一百次,也不会让小涵伤上分毫。 视线探寻中,终是转到地上,温凛的脸色一下刷白。 那倒在地上蜷成一团,生死不明,身边还有一大滩鲜血的人,不正是萧墨尘?! 温凛快步上前将人抱起,转身奔出沁音斋。 ***** 被小心安置在床上的萧墨尘早已没有平日凌厉威严,惨白汗湿的脸颊,淡青泛紫的唇色,以及唇角还未干涸的暗红血迹,无一不昭示这人此刻的虚弱。腹间原本平整的白衣被揉皱成一片,还有片片血色蕴在其上。 温凛看着萧墨尘狠狠按着自己肚腹的双手,即使昏迷中也未松开分毫。想着寒玉床边的地上那一大滩血迹……只怕是硬忍了一整夜。 暗叹一声,运起些许内力,生生扯开萧墨尘捂在小腹上的双手。果然不出所料,隔着衣物,也能看出他往常平坦结实的小腹有些怪异的鼓胀突起,还有肉眼可见的剧烈痉挛。 “嗯……呃……”没有外力的按压,本来昏迷的人开始发出无意识的低弱呻吟,身体也无力地挣扎起来。 温凛快速解开萧墨尘的衣衫,眼前的景象还是让早有心理准备的他心中一凉。只见淡青色的肠子一圈圈纠结在一起,高高鼓起几乎要冲破薄薄的肚皮,而脐心要穴,更是能看见那赤红的蛊虫不断的挣扎。这竟是蛊虫绕肠自保,企图破腹而出的征兆。 若是小秋再晚来半天,只怕…… 咬咬牙,温凛将手附上萧墨尘如同寒冰般冷硬成一片的小腹,带着五分内力,逆着绕肠的方向开始向下揉按。才只一下,便感觉手下的身体猛然一震,接着便看见原本昏迷的萧墨尘几乎是猛然坐起,一连呕出几大口鲜血,又颓然倒下。 温凛知道他是被自己的揉按生生痛醒的,可是此刻也别无他法。看着他又想将手按向腹部,便冷冷道: “别动,你本就真气虚空内腑受伤, 蛊虫又被寒冰床的极阴之气刺激过甚,现在已成绕肠,若是此时不逆着这绕肠之势揉开,只怕再晚些时候会活活痛死。” 已经醒来的萧墨尘果然听话的将半伸出去的手收回,死死抓住两侧的被褥,不再发出一声呻吟,也不再做任何挣扎。只是额头间骤然增加滴落的冷汗,还有在温凛大力揉按下不断屈伸的双腿,都表明着他此时正遭受着怎样的剧痛。 “明知道赤炎蛊性烈,与阴寒之气相克,你在寒玉床上为小涵续气已是勉强,为什么续完气不立刻出来调息疗伤,还呆在沁音斋一天一夜?赤炎蛊如今禁受不住连番寒气,在你腹中死命挣扎,绕肠自保,就是你想要的结果?你说过不在乎会痛,难道也不在乎会死?如今这样,你到底是想要救小涵,还是要陪她一起去?” 看着脸色越发惨白的萧墨尘仍旧一声不吭,嘴角却又慢慢溢出鲜血,温凛一面心疼一面数落,手下却仍是不敢有片刻停顿。 “……你说……的对……”萧墨尘勉强睁开眼,眼里却没有太多痛楚,只是满满的思念和哀伤。“是我……疏忽了……” 温凛默然,他又怎会不知。今日是小涵的生辰,眼前这人定是太过悲痛,忘了时辰。自己尚且独坐月下,对酒伤神,更何况是萧墨尘,这个早已为她痴狂的男子。 对话止住,只剩深深浅浅的隐忍低吟。 屋门轻叩,却是小秋端了热水进来,温凛脸色微好,向小秋点头称赞。 小秋微微颔首,遮去眼中的倾慕羞赧。 感觉到萧墨尘的小腹不再硬冷一片,鼓胀缠绕的肠子也趋于平和,温凛暗暗松了口气,停下了已经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的揉按。 收回手,默默注视着床上的人。瘦削单薄的身子,惨淡苍白的脸色,眉宇间化不开的哀伤,还有枕边新染的血迹…… 墨尘,曾经桀骜不可一世的你,为了小涵,竟当真能做到如此地步。 情之一字,委实伤人。 床上的人眼睛微阖无光,气息不稳,仍是不可抑制地颤抖。 温凛知道他并没有昏睡。 绕肠之症虽然有所缓解,却不可能马上恢复如初,余痛尚在,更何况赤炎蛊在月圆之夜最为猖獗,再加上寒玉刺激,只怕现在还在贪婪地吸食着他内腑丹田的本命真气。 没有人可以在内腑绞痛的时候还能安然昏睡。 温凛无声的笑笑,也并不打算拆穿那人拙劣的装睡。 既然不想让自己再担心,那自己就装作不知道好了。 听见门扉开关的轻响,和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原本安躺在床上的萧墨尘睁开了眼,一直隐忍放于身侧的双手也立时狠狠按上了肚腹。 手掌下面清晰的传来蛊虫不断噬咬肆虐的耸动,不过比起刚刚险些让自己送命的绕肠之痛,已经好了很多,至少,他能克制住自己而不是如昨夜一样失去意识。 其实知道自己的伪装是不可能骗过凛的。 只是,自己和小涵,已经欠了他许多,实在不愿让他更多受累。 腹中的蛊虫不断冲击着肠脏,丹田的本命真气也在一点一点流失。萧墨尘手下用力更甚,深陷入腹中,几乎能碰到自己的脊骨。可是面上却仍是平静一片。 小涵,再多的痛我也可以接受,只要你回来,小涵,小涵,小涵…… 闭上眼,萧墨尘一遍又一遍默默念着那个让自己刻骨眷恋的人的名字,恍惚间,又回想起至伤至痛的那天。 那个精灵般活泼美丽的女子,再也没有以往的生机活力,软软倒在他怀里,鲜血不断从她口中和胸前的巨大伤口里涌出,输入她体内的内力犹如石沉大海毫无回应…… 萧墨尘永远都不想再体会一次那种让人窒息和支离破碎的剧痛。 哪怕是曾经一人面对数十高手的围攻,哪怕是自己深受重伤却还腹背受敌命悬一线,他都没有那么惊慌绝望过。 紧紧搂着怀中的人,声音是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颤抖,“小涵,求你,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求你……” “阿墨,咳咳……我不是死……我……说过……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咳咳, 我只是……要回……你……咳咳……不要难……过,咳咳……我会在那边……过得……很幸福……所以……你也一定……要……要幸福啊……” 看着小涵抓着自己衣襟的手无力滑落,萧墨尘已经分不清自己是生是死,身在何处,如何呼吸。他只觉得全身无一处不痛,无一处不冷,真气顺着体内经脉纷纷乱走,看着害死小涵的凌霄山庄一众慌乱惊恐的表情,他只想发泄,只想见血…… 踏出盈涵阁,便看见一直守在路口的小秋。温凛微微勾起唇角,这次还真是多亏了这丫头。否则再晚一些过去,他见到的就是萧墨尘的尸体了。 “小秋,这次多亏你,是我疏忽大意了。” “温公子,小秋失职在先,应该更早些前去找来公子……公子万万不要如此说,才好……” “你对墨尘一片忠心,就算是男儿也未必做到。若不是你,温某手粗脚粗,自是无法照顾得如此周到体贴。” “温公子谬赞,小秋不敢当。马车已经备好,温公子方才全力施救,必是疲倦无比,小秋做不了其他的,只能打点一些琐碎之事。” “你怎知我要出城?” “每月月圆后,公子都要出城几日,寻觅药物的。” “那你又怎知我要立时就走?” “……小秋错了,若公子不需,也无妨,小秋送公子回屋。” “你没错,这次发作的太厉害,我必须立时动身,否则到了月底之日,只怕来不及。墨尘虽无性命之忧,但身子尚虚,你让他好生休息,我不在期间,只能倚靠于你。” “公子放心,小秋必当尽心尽力。” 温凛不再多说,微微作揖,起身上了马车,却见马车内铺着厚厚的软垫,一方案几上,放着自己最爱的清茶和点心,一旁的衣物干粮和细软都有理有序,心中不禁感慨,小小丫头竟然心细至此! 小秋看着渐行渐远的马车,脸颊微红,暗自低下头来,一番喜悦。 第二章 前有因,后有果 马车摇晃而行,软垫之上,温凛倒真是觉得累了,毕竟为那人消耗了许多内息。 想起还伤重在床的那人,温凛不由有些自嘲,自己对小涵纵然有情,又如何能做到那般地步? 回想当日,当他赶到冥色谷时,早已是满地鲜血一片狼藉。凌霄山庄那群人无一生还死状凄惨,而不远处萧墨尘抱着小涵,双双倒在地上,生死难辨。 他用尽力气分开两人,或者说,用尽力气扯开萧墨尘紧拥着小涵的双臂,才能静下心查看两人伤势。 小涵已然不治,唯余一线残息,也是之前被输入的大量内力而勉强维持。 萧墨尘也好不到哪里去,走火入魔经脉错乱,虚耗过盛,气血两衰。 应是墨尘因为小涵的死狂性大发,灭了山谷内所有人,自己也重伤难支。 温凛想起自己费劲九牛二虎之力,将萧墨尘救回之后,本以为他最终能接受现实,却发现他绝望的样子始终不像一个活人。 行尸走肉,大概就是对萧墨尘那时候最好的形容。 于是他做了那个至今为止都不知道是对是错的决定。 他将师父手札中的上古之方告诉了萧墨尘…… 腹中剧痛又开始加剧,萧墨尘知道那是赤炎蛊休息了一阵,又开始吸食自己的本源之气。月圆之夜的赤炎蛊,比平时更加暴虐,何况自己这回的失误让本性属火的蛊虫受到更多寒气伤害,现在这种激烈的反噬,也在意料之中。 双手再度加力,死死按住好似刀绞的小腹,萧墨尘半仰起身,侧头又是一口鲜血吐出。 小涵,小涵,小涵…… 还好那人还在,还好那人还没有离开他。仿佛只要念着她的名字,便有了坚持下去的力量。萧墨尘闭上眼,竭力逼自己不要呻吟出声。 他知道自己那天发了狂,杀了在场所有人,自己也因为走火入魔差点救不回来。可是救回来又怎么样,小涵不在,自己如何又有什么关系。 萧墨尘不相信小涵临终遗言,不相信她可以平安无事的回去她所谓的另一个世界,更不相信她能残忍地离开他继续幸福地活着。 怀抱里的鲜血淋漓,手臂垂落的刹那崩溃,如梦魇般折磨着他伤痕累累的身心,彻夜无眠,吃什么吐什么,他知道死亡不过时间问题,他知道温凛不会轻易放手,但他,渴望解脱。 萧墨尘曾经不耻过殉情明志,但当真遇到,才知道那并不多难,至少没有活着难。 他自私地不愿放手,不愿让那人就这么离开。 即便耗干自己的功力,即便榨干身体里的全部气血,拖一天是一天,他做不到什么都不做,只看着小涵冰冷僵硬。 没有小涵的日子,荒芜难熬,一日一日,不过行尸走肉而已。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 温凛从师父的手札中,找到那个可以令垂死之人回复生机的方法。虽然没有人用过,更没有成功的先例,但只要有希望,萧墨尘又怎么可能放弃?! 西北极寒之地的寒玉床可护住小涵的身体和最后一丝气息,每日再将炙阳真气打入她体内脉络续气,最后再以南疆的极品蛊虫赤炎入药,便有可能将她救回。只是这赤炎蛊,需要养在内力醇厚之人的内腑丹田,每日吸食其本命真气,吸足三年后破腹取出,才能具有起沉疴的奇效。 这方法之所以没有先例,就是极少有人能够具有醇厚的炙阳真气并愿意不断消耗,更不用说以身养蛊,日日忍受本源被伤,肠脏肆虐的剧痛。如此三年,即使挨到蛊虫取出,内腑之伤和蛊虫余毒也是终身无法治愈了。 这样自伤,近乎疯狂的方法,只为求得一个可能成功的希望,这世上,又有几人愿意尝试? 然而这世上有了穿越而来的小涵,也就有了愿意为小涵不顾一切的萧墨尘。 ***** “小秋姑娘,你来了?”守在门口的男子露出热情的笑容。 “是的,张大哥、李大哥,你们辛苦了。”小秋嘴角也带着盈盈的笑容,微微欠身行礼,虽然只是个小婢,却也端庄大方,十分招人喜爱。 “城主……没事吧?”李姓男子略显担忧地问道。 “这月圆之夜,又怎会无事?之前你们也见到了,要不是温公子,此时只怕……”小秋微微叹息,一脸忧愁担心,“城主为那女子,当真可以什么都不顾了……” “堂堂九尺男儿,为了一个……”张姓男子像是忍了很久,张口便说。 “张大哥,莫要乱说!”小秋急忙阻止,隐隐惊出汗来,环顾四周,一脸紧张,“当心此话传到城主耳中……城主也算至情至性之人,当今世上,能做到如此地步的又有几人?莫不知有多少女子几生几世也盼不得的。” “多谢小秋姑娘提醒。”张姓男子也略显后怕,城主暴戾冷酷的性子可不是好玩的。 “好了,咱别耽误小秋姑娘了。”李姓男子拉了拉同僚,“小秋姑娘几乎每日来为苏姑娘净身,也不知多加件衣物,毕竟这寒床冷冽,莫不要伤了身子。” “多谢李大哥关心,小秋身子硬朗得很,好了,不说了,我进去了。”小秋提着准备好的物什,步入盈涵阁内,身后大门关上,脸上笑容未僵,却映成另一番情绪。 沁音斋不过盈涵阁内一座极其偏僻的屋子。屋子虽不奢华,但也雅致,隐在枝叶茂密的树荫下,就算是白日,也不怎么能见得日光,到了晚上,更是凉意四起,更何况此时这里又被放入一张千年寒玉床。 小秋将物什一一放好,看了眼床边地面上一滩干涸的血渍,微微牵起嘴角,冷冷一哼,眸中再不见之前的半分亲和温婉。 她走到苏若涵身侧,寒玉床的寒气扑面而来,她却早已习惯。 有些事情,如果你已经做了将近三年,想不习惯,也是不大可能的。 从袖口拿出药瓶,熟练地掰开苏若涵的小口,将透明的药汁滴入口中,那药汁入口即化去,无色无味,不着痕迹,还有个极其风雅的名字——落魂。 丢落心魂,遗忘前尘。 几味药材并不是一般人可以配得,不过,她小秋并不是一般人。 “他叫温凛,你会叫他小蚊子……” “他深爱着你,你也深爱着他……” “你们拥有无数美好的回忆,他教你医术,你教他钓鱼……” “你们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只不过在不对的时候遇上了不该遇上的人……” “他是这座城的城主,他叫萧墨尘,他也爱你,但你不爱他……” “他是温凛的挚友,也是温凛的恩人,他横刀夺爱,生生将你和温凛拆散……” “你什么都可以忘记,除了温凛……” 小秋一边用温热的水帮苏若涵小心地擦拭着身子,一边不停说着。 这些话,这些故事,真真假假,混杂在一起,被说了三年。 小秋不厌其烦,一字一顿,字字清晰地说了三年。说到此刻,连她自己都觉得,那些话都是真的,真的不能再真。 小秋的原名并不叫小秋,小秋的身份原来也并不是小婢。前任城主是她的父亲,她本该衣食无忧,她本该享尽宠爱,如果萧墨尘没有出现的话。 萧墨尘为了城主之位,杀了她的父亲,还派人杀她母亲、爷爷、奶奶……所有至亲,若不是师父偷天换日,他们全家一十四口,早已在地下团聚。 她活下来,只是为了报仇。身为女子,她没有练武的天赋异禀,于是她去学女子所有可以学的东西,除此之外,她把师父一生药理,参透了八分,而那时,她不过十岁。 十岁那一年,她出师,便来到了萧墨尘身边。那时萧墨尘二十岁,武艺已经可以独步武林,手段作风无不凌厉冷酷,一时间冥城几乎让整个武林闻风丧胆。 她不得不承认,萧墨尘十分出色,但无论如何出色,都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 她是一个极有耐心的人,她需要萧墨尘的信任,所以她静静地等了七年。 七年间,她不但得到了萧墨尘完全的信任,还熟悉了萧墨尘的一切,包括他心爱的女人,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除了,她不小心爱上了温凛。 温凛有着她师父身上也有的药香,那是伴随她走过最痛苦日子的味道,他很温和,对所有人都很好,总是带着暖暖的笑,直到那个女子投入了萧墨尘的怀抱。 从此,她的眼中只有温凛,爱着他,更加憎恨萧墨尘。 爱着,却没有打算说出来。她的人生,只是为了复仇,她不需要多余的纠结感伤,爱着便爱着,温凛和萧墨尘的关系,她自是比任何人清楚,他们之间本就不会有未来,所以她的爱藏在心底,她只愿温凛可以开心,恢复那暖暖的笑容。 苏若涵本是要死的,在她完美的计划中,她必然要死,只是没有想到,萧墨尘竟是个为爱疯狂的痴子!不过这样也好,虽然事情的发展有了些许变化,但是这样,或许更好! ***** 床边的一炷香已经燃尽,那不是普通的熏香,那是温凛为了让萧墨尘可以在蛊虫肆掠时稍稍好过一些的安神香,不过只要再加一味药草,便可以成为让人昏睡的迷香。 小秋推门而入的时候,一如往常。 她向来细心谨慎,所以三年了,没有人发现她在沁音斋所做的事情,其中最要防的自然是床上这个主。 萧墨尘显然已经意识全无,不过不同于往日,大约是之前伤得太狠,以致于到了如此地步他仍是止不住下意识按着腹部,蜷缩着身子。 小秋走到床边,瞄了眼新换的床褥上重新染上的鲜红,嘴角冷笑,心底一阵阵快感。 她使力让萧墨尘平躺,掰开他虚软的手,便听到一声悦耳的闷哼。她的心情大好,居高临下地睥睨着眼前这个被痛苦折磨得不成人形的男人。 这三年,她有无数次机会可以杀死他,但她没有。很多时候,死远没有活着痛苦,她无比快乐地看着他的痛苦,而且,她还要给他更多更多的痛苦。 掀开萧墨尘的衣物,小腹之上,蛊虫肆虐的痕迹还是显而易见,月圆果然是个美妙的日子。小秋伸出平日里无比温柔的手指,狠戾地按上那个突起纠结最为厉害的地方,脏腑内静静吸食本命真气的蛊虫一下子受到了外力刺激,挑起了凶残的本性,疯狂啃噬四周的内脏。 “呃……唔呃……”陷入深度昏迷的萧墨尘额际渗满了汗水,嘴角鲜艳的红色缓缓落下,无意识地痉挛抽搐,身子又欲蜷起,却被小秋制住。 小秋知道不能太过,于是笑着收了手,只是她虽收了手,那只虫子可没那么快消停。满意地看着那人不断痉挛的小腹,她从随身的香囊里取出了一个暗红色的小瓷瓶,瓷瓶里隐隐有些水声,打开盖子,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很舒服,让人几乎不能察觉。她滴了两滴瓶子里褐色的液体在萧墨尘的腹脐之中,说来奇怪,那液体在接触皮肤的瞬间,便不断向下渗去,不过眨眼功夫便消失的一干二净。 小秋笑了笑,将瓶子收好,把萧墨尘的衣物收拾妥当,看看时辰差不多了,在蜡烛上撒上细碎的白色粉末,然后点燃,打开屋门,走出屋外,关上屋门,然后,等待。 不一会儿,远远地传来了惊呼、谩骂、交手的声音。 小秋敛去嘴角的笑容,瞬间变了个人,她略微弄乱自己的头发,用小小的身子,砰地一声把门撞开! “城主!城主!不好了!!”惊慌失措的声音那么逼真,无人会有所怀疑。 萧墨尘只觉在一片昏沉中,腹内已被戳戮的千疮百孔,以为不会醒来时,意识却莫名地渐渐清醒,随着意识的清醒,腹内的剧痛也跟着越发清晰,喘息间他俊美的脸上已经白得渗人,双手齐齐按入腹内,想要按住那股子钻心的痛楚,却力不从心。就在他痛得死去活来的时候,小秋撞门而入,声音中满是平日里几乎没见过的惊慌。 “城主!你怎么样?!还是痛得厉害吗?!”满满的关心溢于言表,小秋飞快的来到床边,已是满脸泪痕。 “发……发生了什么……呃……”大门已敞开,门外的声音再也无所阻隔。 “城主……小秋,小秋不能说!”小秋掩面而泣,甚至想要去关上屋门,“城主,你都这样了,还是躺着吧!”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萧墨尘双眸一沉,瞬间浮上冷冽的寒意,病弱的样子并没消去,但气势上已然完全不同。 “江,江湖五大正派……说要在今夜……在今夜铲平我们这里……呜呜……也不知是何缘故,那些人竟是一路冲杀向盈涵阁去了……”小秋一副早已吓得瑟瑟发抖的样子。 “小涵……小涵!唔呃——”腹内猛然掀起一阵激烈的绞痛,一直强压的腥甜从口中直喷而出,萧墨尘却不以为意地随手一抹,掀开被子,便要起身。 “城主!你这样的身子如何能去?!温公子交代小秋无论如何将城主看顾好,如今,小秋怎能让城主……”小秋双腿一软,跪在床前,眼中泪如泉涌,一副忠心护主的模样。 “小秋……凛在哪里……你让他速去盈涵阁……”话音未落,小秋只觉眼前一花,萧墨尘已经拿过床边衣架上的黑色外衣长袍,冲出屋去。他的轻功本就极好,只是此刻不比从前,想必强行使用轻功的后果也自是不好受的。 小秋脸上已经不见一丝惊慌,她走到门口微微抬首,看着夜空一轮明亮的满月,丑时刚至不久,萧墨尘,这一夜,不过刚刚开始。 第三章 为汝生,为汝死 这三年,由于他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萧墨尘和温凛对于冥城的守卫防护已是万分小心,城前的机关五行阵绝不是轻易可以突破。对方选在月圆之夜,无知无觉的突破重重防线,直闯盈涵阁,绝对是有备而来。他以身养蛊的事情,虽不是什么秘密,但知道的人数也绝对有限! 疾驰中,脑海里一一排列,背叛之人究竟是谁?目的何在? 一路上,厮杀已起,双方人马已经打得昏天黑地,一时间也分不清究竟谁占了上风。萧墨尘不敢多做停留,直奔盈涵阁而去,心底已经揪成一团。 盈涵阁的门大敞着,守门的两人趴伏在地上不知生死,院落里点点火把的光影,仿若钢针扎在萧墨尘的心上。内息再起,脚下生风,速度已到了极致,堪堪越过数十人,及时地挡在沁音斋门前。 众人忽见一道黑影穿过,再看之时,已见那人冷若冰霜的面孔,不觉都停住了脚步。 一袭黑色滚着暗紫花纹的长袍将萧墨尘衬得挺拔修长,墨色的长发随意束起,由于轻功急行,三四缕长发散落在肩上,额前的刘海微微遮住了额际豆大的汗珠,锋眉下一双漆黑的眸子在火光中闪着凌厉的光芒。垂落身侧的双手已经紧握成拳,勉强使用内息,自是让那蛊虫极度不满,此刻在腹内左突右撞,本就伤痕累累的柔软肠壁哪能经得住如此折腾,喉间不断翻起血腥之气,都被他强行咽下。谁也不知道他靠着怎样的毅力才能支撑着站得笔直,面上不动声色,眼中的痛楚也被遮掩得分毫不差,站在他对面的人只觉阵阵杀气扑面而来,竟有些不敢直视于他。 就这样,沉默的对视,竟一时间无人打破,持续了将近一盏茶的功夫。 双方都在观察。萧墨尘微微松了口气,来的确实是五大门派,但都非掌门鼻祖般的人物,充其量不过支派的小头目,这些人武功功底扎实,自有过人之处,但级数毕竟尚低,就算此刻他只剩不到三成的功力,也不至输于他们。五大派的人却是提了口气,根据黑衣人的情报,今夜的冥城城主根本虚弱无力,不堪一击,若他们还能制住屋中的女子,更是可以胜得不费吹灰之力!可是眼前的男人,虽是脸色不佳,但那股子霸气和肃杀,却强劲地骇人,他们当然都知道三年前他以一敌百的传说,如今碰面,自有一番计较,即使仗着人多,也不敢贸然上前。 “上。”人群中不知谁忽然发出了指令,只是那指令堪比圣旨,打斗一触即发。 人涌如潮,各派都有自己擅长的武器,有剑有刀,有掌有拳,这些统统往一个人身上招呼,那人吃力应对。 潮涌般的人群里,有一人始终未动,萧墨尘已经看到了他,而他也一直看着萧墨尘。 那人也穿着黑色长袍,脸上带着遮住鼻梁以上部位的银色面具,一道疤痕自面具内延伸向下,一直划落嘴角,让他看起来异常诡异。他的眼中盛着精光,几乎将萧墨尘的每一个动作看得清清楚楚,然后他嘴角牵起,连接着那道疤痕,宛若咧到耳根。 地上许多人已经停止了呼吸,再也不会起来,萧墨尘自然是站着的,只是已经身形微晃。他夺了敌人的剑,内息不断,只求速战速决。他的内息本就只剩不到三成,现在他用了,便是那蛊虫失了。月圆之夜,正是那厮异常活跃,拼命摄取的时候,摄取不到,它便以血肉代之。肠胃痉挛已是极痛,若说这内腑被生生啃噬,又是何种滋味?!腹内翻腾着肝肠寸断的剧痛,疼痛不断消耗着他的体力,口中充斥着的腥甜,早已溢出口角,他只觉手中的剑越来越沉,眼前的人影晃得他发昏,似乎就要撑到极限。 “攻他腹部。”那面具人的声音带着浑厚的内息,清晰无比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攻击随之而变,几乎把萧墨尘逼入了绝境!此刻,腹部是他最宝贵的地方,腹内的异物虽将他折磨得生不如死,却也是他万分在意的东西,三年之期已在眼前,如今若出意外便是功亏一篑!他的攻击几乎全都变成了防御,杀敌的锐气偃旗息鼓,更是耗干最后的体力。他分外吃力地护着腹内蛊虫,可偏偏那虫子不知死活,还在拼命把他往死里折腾,昏昏噩噩间,又有几人倒下,依然站着的已不足十人。 “让开。” 当萧墨尘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那银色的面具已经到了眼前,那狰狞的脸当真与魑魅魍魉无甚区别,面具后面那双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砰—— 身子飞撞向身后的屋门,屋门应声破开,萧墨尘重重地摔落在地上,那里一滩血迹干涸不久。 “呕……呃……”腹上遭受的一掌定是尽了全力,直到萧墨尘跌落地面,仍能看到腹上那个诡异的凹陷弧度,血水疯狂地随着身子的痉挛从口中呕出,那剧烈地犹如将腹内脏器搅成肉泥的痛苦,几乎就要夺去他的全部意识。 但没有,他没有昏死过去。因为他苦守着的门已经被打开,与他并排、躺在寒玉床上的女子,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闭眼舍下的。 “啧啧,我当如何仙人之姿,也不过尔尔,萧城主,当是没见过美人,才会痴恋如此女子吧,哈哈哈哈。”面具男人肆无忌惮地伸手,猥琐地抚过苏若涵的寸寸肌肤。 噌——雪亮的剑砍向那只为非作歹的手,虽是落了空,但终是逼着那人放了手。 “呕……”又一大口血喷洒在地面,众人惊异地看着颓然站立的萧墨尘。 “……”面具男人也眯起了眼睛,若不是亲眼见到,他定是不会信的,那一掌击在对方最脆弱的地方,用了十成的力量,不死已是奇迹,竟然还能站得起来! “怎么……这么迟……呕……”所有紧绷的心弦在看到门口那人时,根根断开,再也握不住重似千斤的剑,再也支撑不住痛到麻木的身体。他瘫倒在小涵的床侧,殷红的血色沾染上剔透晶莹的寒玉,嘴角微微牵起,眸中再无一丝冷意,满是温柔缠绵。 小涵,你可知我撑得多么辛苦……可是,这些辛苦比之你能回到我的身边,又算得了什么? 温凛的武功与那面具人在伯仲之间,但冥城的人已经除去了外面的进犯者,不断涌入小小的屋子,一瞬间,情势已然变了。 “哼!”那面具人见大势已去,虚晃一招,便夺门而出,温凛自不会去追,而是奔向了萧墨尘。 “……”此时的萧墨尘已然一脚迈入了鬼门关,他的双眸瞳光涣散,呼吸断断续续,身子不能抑制地抽搐痉挛,口中还在不断往外呕血。温凛努力稳住心神,喂他一粒药物护住心脉,又命人在他心口不断输入内力。待到萧墨尘稍稍缓过气来之后,命人迅速将他搬到别屋,冰寒之气只会将他伤得更重。 冥城一夜未眠。 处理善后,修葺毁坏的屋子,清除尸体血迹,清查伤亡情况……好在有人总管,各司其职,也不至于乱成一团。 萧墨尘气息恹恹地躺在床上,温凛一番保命护气的紧急救治之后,这才微微松了口气,去探查伤势。脱去那身被血渍浸湿的黑衣,掀开里衣,萧墨尘的腹部呈现可怕的紫黑,腹脐处还在不断向外渗着丝丝鲜红。几乎不用探查,肉眼都能看出,这是内脏破裂大量出血所致。肠脏之伤虽不好治,但在温凛面前,也不算太难,只是这蛊虫毁了……如今这般,萧墨尘可能承受这样的结果? “唔……嗯……呃……”好不容易消停一会的萧墨尘又开始无意识地呻吟,身子想要蜷起,双手又要按向腹间。 温凛心中一惊,双手小心翼翼地按向那片恐怖的紫黑,手指下清晰的鼓动是什么?那熟悉的灼热温度是什么?蛊虫……蛊虫竟还活着?!!不但活着,似乎连伤都没有伤着! “怎会如此?!怎么可能?!”温凛难以置信地看着床上的男人,眼底竟涌起一股热气,熏得他眼角阵阵发酸。 ***** 不一样的抉择,自是不一样的结果。 身体受到伤害的刹那,被迫放弃了本能。 所有的内息都涌向了那只一直以来作恶多端的虫子,将它紧紧包住,护着它,守着它,珍惜着它……而那具被放弃了的血肉之躯,生硬地应下了所有的伤害,没有防御没有抵抗,因为所有的力气,他都给了那只虫子。 不过瞬间,他的抉择坚定而凄绝。 赤炎蛊丝毫未损,对于它来说,只是受到了震动;而那些被主人遗弃的脆弱脏器,却是几乎遭到了毁灭性的创伤。 萧墨尘嘴角又有鲜血滑落,在枕上印染成花。他的身子因为持续的剧痛和高烧,已经再无丝毫力气挣扎,就连痉挛抽搐都显得那么的无力微弱,若不是心口的金针护着残喘的一口气,说不准,此时叱咤风云的冥城城主,已是一具落入黄泉的躯壳。 温凛本该做很多事。这样的重伤,听之任之唯有死路,救治得越早自然成效越好。但他坐在床边,只是坐着,什么都没有做。他的双眉深锁,清俊的脸上是少有的犹豫不决,他的手轻按在那人腹上,感受着蛊虫的情形。天色已亮,满月的影响已经消去,折腾一夜的蛊虫似是沉沉睡去,终是少了些许折磨。只是,眼下他却遇到了万分棘手的问题。 犹豫再三,温凛终是狠下心来,金针刺入萧墨尘掌上的合谷穴。 “嗯……呃……唔嗯……”萧墨尘从深沉的昏迷中,缓缓醒来,所有痛楚不适如潮水般向他涌来,几乎将他灭顶。他微微颤抖,想要弓起身子,想要按上那灼烈的剧痛,却是没有力气,只徒劳地挺了挺,哇得又呕出一大口血来。墨色的发散落凌乱,交织着血水和汗水,纠结成团,俊逸的脸上白得发青,却偏偏在脸颊上透着高烧的痕迹,他的双眸迷茫无光,仿若又要昏死过去。 “墨尘……我知道你现在很辛苦,但我不得不把你弄醒……”温凛赶紧又将合谷穴上的金针一番捻转,“你现在内腑破裂,命在旦夕,必须立刻救治,可是结肠缝合术必然会惊扰蛊虫,我担心……” “……重……说重点……”萧墨尘双眼微阖,紧抓着床沿木板的手上青筋暴突,汗如雨下,温凛的话让他在一片混沌中又揪紧了窒闷的心,他已付出至此,难道老天还是不允么? “蛊虫本应三个月后成熟取出,为了稳妥期间,我打算今夜便将它取出!只是,这三个月的缺失,需要用药物弥补,而这药物……自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又怕你熬不过……”温凛说到这里,竟是眼眶发红,即使作为心如止水的医者,他也无法不为之后将要发生的事情感到恐惧痛苦。 “……嗯呃……好……我……我信你……”萧墨尘紧绷的身子微微松了一下,脸上的神色也舒展开来,甚至略微带上了若有似无的笑意。 “你就那么在意蛊虫,对自己一丁点都不在乎么?!万一蛊虫把她救活了,你却死了,你让她怎么办?!”温凛将萧墨尘的变化看得无比真切,心底翻涌的感触五味杂陈,将温文儒雅的他几乎逼成了疯子。 “……那时……如果……真的到了那时……呃……唔嗯……凛……便,便让她……忘了我……你定是……定是有办法的……唔……”每一个字都费力地吐出,消耗着他的坚毅和生命,咬字不清,沙哑无力。血水又毫无顾忌地涌将上来,他却真的笑了,笑得凄美绝伦,笑得坦荡无憾…… 原来,他早已做好最坏的打算。是在何时?是在吞入蛊虫的那一刻,还是在这三年的某一日中,或者是被那掌击入腹内的瞬间?! “……”温凛只觉气血翻涌,险些有些站不住,他实在没有想到,萧墨尘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他以为他已经懂得萧墨尘是如何爱着小涵,但此时才知,他永远不会懂!以身饲蛊已是感天动地之举,求得不过厮守一生么?如今面对可能付出一切得不到丝毫回报的时候,怎能如此坦然?甚至怎么还能提出要那人遗忘自己,这样的请求!“我……我,其实我最该做的事情,就是三年前让你把小涵忘得彻底干净!!” “……你……你不敢的……”萧墨尘愣了愣,吃力地撑起眼,看着床侧相伴一生的挚友,满心担忧、无比痛苦的样子,心底一时间满是慰藉,嘴角笑容更深,“凛……让我睡会……嗯……我疼得厉害……让……让我缓缓……” 话音未落,人已生生痛晕过去,即使那金针刺穴也毫无作用。 温凛猛然转身,走到门口,打开屋门,屋外晨光刺眼。 少女一脸困倦憔悴,忧心忡忡地站在门前,微微抬首,看着心仪已久的男子,还有他眼角再也无法遏制,悄然滑落的湿意。 第四章 为爱痴,为谁狂 五年前,他和她初相遇。 他与人相约决斗,打得如火如荼,难分难解,从悬崖峭壁之上,打到深谷之下。他已是强弩之末,对方也好不到哪里去,到了最后,两人比的不过谁先露出破绽。 砰—— 重物落入对决的两人身侧的幽深潭水之中,两人同时一惊,他却先一步回神,终是赢得了胜利。 拭去剑上的淋漓血渍,他正打算离去,深潭中却爬出一个人来。 那是一个女子,古怪的女子。 齐眉的刘海湿漉漉得变成一缕缕,贴在额上,脑后的长发,应是全部束于头顶再盘成发髻,只是此刻半散不散,湿答答地滴着水。她的脸微圆,五官并不多么出色,只一双大眼,黑白分明,灵动喜人。她的衣物尤为古怪,从未见过,着实过于大胆暴露,此时湿了水,更是将线条内里勾勒得清清楚楚。 他本非正人君子,也非善心人士,看便是看了,其实也无甚好看的,转身便欲离开。 如果那时,那女子喊住他,或许他便会一路走去,再也不会回头。 可偏偏身后没有任何声息,反而让他产生了一些微恙的好奇。 于是,分明没有挽留,却让他驻足停留。 他转过身,看到的却是那女子微微猫着腰打算离开的样子,却在瞄见他停下转身时,停顿在某个怪异的姿势之上。 他不觉莞尔,那时他并未发觉已经多久没有发自内心地笑过了。 他不说话,只站在那里看着她,看她要保持那样不舒服的姿势到何时。 女子僵在那里,似乎想了又想,竟是举起手来,死死地捂住了脸,继续猫着腰打算完全无视他,遁去。 “你去哪里?”他微微挑眉,冰冷的言语一如既往带着高高在上的压迫之感。 “……”女子瞬间石化,他甚至眼力极好地看到了女子抽搐的嘴角。 “我在问你。”他难得有耐心地又问了一遍。 “那个……可不可以当做没有看到我?其实,我就是路过而已……您看,我也不是故意要不合时宜地出现在这里……我这人吧,也没什么优点,就嘴巴紧,最怕多管闲事,所以,那个啥……您就当我不存在、没来过就好……”女子一直不看他,一边说着,一边挪动着身子远离他。 “……”他瞥了眼不远处血泊中的尸体,心中竟是更加欢愉,脸上不动声色,继续冷言冷语道:“只有死人的嘴巴才是紧的。” “……”女子的身子再次僵住,终是无比僵硬地转过头,看向他,本就不出色的五官瞬间垮成一堆,难看无比,“带不带这样的?一天之内让人死三次?!这还让不让人活啊?!” “你从崖顶跳下难道不是求死?遭人逼迫吗?这潭水应是极深,想必你的水性极好,否则早已溺毙于此,两次大难不死,这第三次就难说了。”他看着对方丰富的表情,或许这场困难重重的决斗终于获胜让他心情愉悦,他竟有了逗弄她的兴致。 “……”女子却不再争论,忽而沉默了起来,最后沉重地叹了口气,可怜兮兮地看着他,他以为她已痛定思痛地认命,会略带歇斯底里的,就如那些正派之人那样,将他的冷血嗜杀一番数落,毕竟人之将死,发泄也是正常的,可她却无比没脸没皮地说道:“不杀……成不成?” “……”沉默,或者是无话可说。 “等我混出点名堂,再来杀我成不成?那样还能提升您的名气,嘿嘿……” “……”继续沉默,或者是无语。 “人家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如果您今日放了我,待我日后发达了一定涌泉相报!” “……”接着沉默,没有或者。 “其实……您究竟为毛要杀我啊?我又不认识您,又不敢招惹您,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去坏您名声?好吧,给我个必须杀我的理由!” “你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冰冷。 “您哪只眼睛看到我看到了?!我,我根本什么都没看到!” “你可能看到了。”继续冰冷。 “………………靠!你杀吧!” “你叫什么名字?”迅速转变话题。 “苏若涵。”某只还没发现。 “我不杀你,但谨慎起见,你今后跟着我。”转身就走。 “…………耶?啥?喂喂喂……”某只后知后觉。 到了很久以后,他问那个窝在他怀里撒娇的女子,当时是不是真的害怕的要死? 那女子在他怀里蹭了蹭,换了更加舒服的姿势说道:才没有,当时我心里可清楚着呢,这人一定不会杀我,哪有杀人前还听对方说那么多废话的? 他说:嗯,当时就觉得这女人这么丑,杀了大概会做噩梦吧…… 无论如何也忘不了那女子娇憨无语、张牙舞爪的模样,那么生动,那么绚丽,仿若他漆黑的生命里无法取代的光芒。 ***** “嗯……呃……” 腹内撕裂的剧痛随着微弱的呼吸跳突,仿若一呼一吸之间,便是那冰冷的利刃刺入和拔出的节奏,本就痛不欲生,此时却有了另外一股外力,按压在那片剧烈的痛楚之上,让他在一片昏沉中清醒过来。 他知道自己清醒了过来,他甚至知道自己应是撑开了眼睛,可是,眼前一片漆黑。被痛楚焚烧得已不甚清楚的触觉,只能依稀感到被什么蒙住了眼,但他不能确定。 唯一能够确定的是,手脚应是都被绑住,无法动弹分毫。 “呃——”腹上又被狠狠一按,那股子撕心裂肺的剧痛漫向四肢百骸,他的身子猛然一颤,上身顺势微微抬起,但随即被捆绑的力道制住,又颓然地跌落下来,口中溢满腥气,涌将上来的温热液体呛得他几乎不能呼吸,齿间咬到一硬物,瞬间断裂。 恍然间,他想着,是否已经到了阿鼻地狱。 “墨尘……你忍着……出了点意外!小秋……快点……给他换根软木……你们!内力供给千万不能停……”温凛的声音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十分不清楚,但却让他稍稍安下了心。 只是,为何要蒙住他的眼? “唔呃——”他只觉小腹正中似乎已被加注在上的力道顶穿,所有内脏器官统统化为碎物血水,那支离破碎的痛楚让他在转瞬间昏迷,又转瞬间清醒。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不知道温凛何以下如此狠手,事实上,那一刻他根本没有力气想那么许多。 阿墨,疼的时候,如果你不叫出来,你会误以为你只是孤伶伶一个人。可是,可怜的不是你,是站在你身旁,看着你、关心着你,却不知道你究竟怎么样的我们。 小涵…… 我好疼…… ***** 他把她带到了冥城。并不是对她产生了多么大的兴趣,也不是怕她真的到处去说什么,决斗本就生死之事,他不怕被人寻仇,但他担心别人对她不利,他担心这个有点傻乎乎的女子与自己多少那些牵扯,会被带来麻烦,这样的事情以往已经发生无数。 他不是心软之人,但他不得不说,这个女子帮他赢得了决斗,虽然是个偶然。 到了冥城,他便把她交给了管事,不再过问,一过便是三个月,季节更替。 再次见面,却是他和手下遭仇家埋伏,受了重伤。 温凛一直照顾着他,不肯去看顾其他人,说是自有重涟医治。他放心不下,最怕他们有所隐瞒,所以固执地要亲自去看看。 伤者四十七,死者十九。 在火药面前,性命当真如斯脆弱。仇家在他们途经之处的山里埋了火药点燃,多数死伤都是被山石砸压所致,他被属下护着,免于一死,但也断了几处肋骨,其中一处断骨刺入肺腑,所幸刺入不深,但也够他受的。 他被一脸愠色的温凛搀扶着,吃力地步入冥城内专司药理的涟月阁。原本用来放置病人的床铺显然不够,所以涟月阁主重涟已将正厅内桌椅撤走,铺上一床床被褥床垫。 进入正门,一眼望去,一排排整齐排列,全是伤者。各种呻吟哭泣充斥在耳边,重涟一袭红衣十分醒目,妙曼的身形在大厅内到处看顾,六七个丫鬟婢女从旁协助,三四个小厮则奔走于伙房和厅屋之间,不停更替热水,场面一片混乱。 他们走进去的时候,正好与一个急匆匆的婢女撞个正着。温凛眼疾手快,向前一挡,那婢女一声哀呼,向后跌倒在地,手中的污水杂物落了一身,无比狼狈。 大厅里,瞬间安静了许多,大约是很多人都注意到他来了。 “城主,你没事吧?”重涟飘忽而来,看来轻功精进不少。 他却没看旁人,而是看向那个倒在地上的女子,如果他没有看错,刚刚摔下的时候,她的手下意识向后一撑,应是扭了。 “小涵,怎么如此不小心?还不过来道歉?”重涟顺着目光望去,却见女子呆坐在地上,直直地看着他们的城主。 “你……你你……”她忽然哭了起来,但谁也不知道,这个二姑娘,是喜极而泣。 “……”一开始,他是奇怪她手扭了,怎么没有痛呼,但此时见她忽然哭了起来,心中顿觉烦躁。 “终,终于见到你了……”女子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一边哭一边笑,完全不顾在场那么多人,也不管身上那些脏兮兮的污垢,直直地凑到他的面前,“那个,您看,都过了三个月了,别说我什么都没看到,就算看到了,也忘记了是吧?是不是可以让我走了?那个,事实上,我必须要找回去的方法,我的家人这些日子一定十分着急的!我递了很多次纸条给您,也不知您看到没有,今天能见到您,真是太好了!劳驾您高抬贵手,就放了我吧!” 噼里啪啦,像蹦豆子似的一番话,可是听明白的,只有说话的人。 “放肆!”重涟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把把她拉到身后,陪笑道:“城主,这丫头才来我这里没几天,不懂事,你大人大量,别和她计较。其实,这丫头很勤快,人又和气,大家都挺喜欢的,这次用这厅室来看顾伤者的主意也是她给拿的……” “……”他敛下眼,不由自主地看着被重涟紧紧握着的已经有些红肿的手腕,还有那女子煞白的小脸上可怜兮兮的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终是找到了一丝熟悉的痕迹。“是你?” “嗯嗯嗯,是我是我!”顾不上手腕的剧痛,那女子自重涟身后努力伸出脖子,“放我走吧,拜托了!” 与三月前相比,女子其实没有太大变化。仍是齐眉的刘海,微圆的脸蛋,大大的眼睛,不同的只是发髻和衣物,仍然称不上美女,但也仍然轻易引起了他的兴致。 说不好,其实根本没有什么特立独行,但就是那么的……与众不同。 三个月,大约确实也够了吧,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危险了…… 他刚想张口允了她的请求,忽然一道银光划过,极快极隐秘,以致于温凛和重涟反应过来的时候,那柄匕首已经刺入了他的身体里,他唯一来得及做的,就是避开了要害。那人见一剑得逞,也不追击,狂笑着自尽于众人面前,根本来不及阻止,一如他出剑的速度。 剧痛自侧腹传来,引得断骨和肺腑的痛楚连成了一片,他软倒在温凛怀里,血流了一地,在失去意识前,他强忍着痛苦拉住温凛说道:“不是她……别伤她……” 黑暗再次将他们分开,只是这次,他们分开的并不太久。 虽然有他的交代,但她仍是被关了起来,她和刺客自然是没有关系的,不过有些巧合看上去很不妙。 她的手腕伤得挺厉害的,这会儿自然也没人会管她,她略显凄然地坐在牢房的杂草上,暗自叹息,想着那人昏迷前说的话,不觉对他多少有了些许好感,如果不是他撑着如此嘱咐,只怕她此刻少不了严刑逼供什么的。 三日后,终于有人来了,却是温凛,是奉命来放她离开的。 “他怎么样了?!那天我看那匕首刺得挺深的!流了那么多血。”她已担心了三日。 “他让你离开,你便离开!”温凛初时对她并不友善。 “那个……人参花你知道么?就是名贵人参含苞待放的蓓蕾,那个具有很好的抗休克作用,可以改善缺血所致的缺氧环境……呃,不不,这样说你一定不懂,总之,对他很有好处就是了!”她自是要走的,只是还是放心不下,不过也许对方作为神医,大约也是知道的。 “人参……花?”那时的温凛却并不知道,“你是说可以……缓解窒息?!” “是,是的。”她看着温凛抓住她的诡异神情,忽然意识到似乎又为自己带来了麻烦,“那,那个……你不,不知道?” “匕首刺得很深,上面还淬了毒,加上之前的肺腑之伤,累他总是呼吸不畅,伤势三日内仍不见好转,我正焦急无比!”温凛激动地好像要落下泪来,“你……懂医?” “其、其、其实也不算太懂,我爸妈开诊所……就就就是医馆,我偶尔去帮帮忙什么的,所以只知道一点点皮毛……”她已经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某些依赖,那些依赖让她暂时肯定是离开不了了。 “你跟我走。”他毫不客气,不由分说。 “等一下,我帮你可以,但有条件。”她微微挺直腰背,为自己谋好未来,“等他好了,我要十两银子,然后离开这里。” “……”温凛看着故作大义凛然,就像要去英勇赴义般的她,忍不住笑了起来,“十两会不会太少?” “这三个月我还有些工钱,应该够了。”她见对方答应了,不觉也笑了起来。 “……” 温凛后来想起,大约就是在那间阴暗的囚室里,看着那个浑身脏兮兮的小丫头,忽然明亮照人的笑容,闪了他的眼,动了他的心。 第五章 变故生,痛相随 屋子里,有许多人,只为床上的男子。 床上的萧墨尘,就如岸上将死的鱼,他的手脚都被紧紧绑在床架上,眼上蒙着黑布,徒劳地挣扎。一男子在他身侧,一掌贴在他的心口,竭力护住他的心脉,另外三名男子在一旁打坐调息,应是四人轮流为之。 小秋在床头,不停帮萧墨尘擦着汗拭着血,更替他口中无数次被咬断的软木,眼中蓄着汪汪泪水。 而最残忍的,当属温凛。他的手一点点按入萧墨尘紫黑充血的腹部,那力道当真毫不留情,只见那本就抽搐痉挛的腹部顺着力道一点点凹陷,萧墨尘无力地挣扎,抑制不住呻吟出声,随着按压的每一次深入,而向外呕血不止。 这种行为无异于要置萧墨尘于死地,温凛当然知道。 他已满身是汗,几乎与床上躺着的那个不相上下! 之前,他用药让萧墨尘昏睡,蓄积体力,便去炼制促成蛊虫迅速成长的药物,并为之后取出蛊虫、治疗腹内伤势做一些准备,萧墨尘自是交给小秋看顾。 半个时辰后,一切准备妥当,他回到屋内,萧墨尘仍是安稳地深度昏睡着,小秋还略带欣慰地说,城主已经很久没有睡的那么安稳了。 可紧接着,发生了变故,蛊虫不见了。 原本只要轻触便能感觉到的异动,消失地干干净净。蛊虫肯定还在萧墨尘身体里,只是不知何故,去了更深的内里!找不到蛊虫的位置,根本无法做后面的事情,所以他只能做了如此残忍的决定。 反复按压了几次之后,萧墨尘的挣扎已经微乎其微了,到了后面只余身体的反射和痉挛呕血,好在蛊虫终于被找到了。 温凛松了口气,但一刻不敢怠慢,他取出早就准备好的裹着药粉的金针,手起针落,力道控制得当,应是正好刺中那蛊虫。金针刺入的疼痛,萧墨尘已感觉不到,金针碾转三周,温凛终于松开了手,凹陷的腹部极为缓慢地恢复,昭示着它曾经遭到的伤害。可是,还远远没有结束。 “公子,城主他……”小秋哽咽沙哑的声音,带着急切和担忧。 “半个时辰后,蛊虫会在一炷香的时间里吸食三个月量的本源之气,我担心,墨尘撑不下去……”温凛力竭地倒在一边的椅子上,思考着对策。 “什么?!!既然知道如此,公子还继续这样做么?!难道城主这般不顾着自己,公子也要这般吗?!城主他,城主他……”这是温凛第一次见到小秋如此悲痛和歇斯底里,在他的记忆里,小秋甚至没有大声和他说过话。 “如此做了,至少还有一线希望,否则……”温凛闭了闭疲惫不堪的眼睛,“否则救不了小涵,救了墨尘也枉然。” “……怎么可能……伤成这样了……还怎么可能撑得过去?!”小秋更是哭得一发不可收拾。 “小秋……或许是可以的,你别哭了,唉。”温凛站起身,稍稍安慰,然后嘱咐道:“这半个时辰,你们多给他输点内息,小秋你看着他,应是会沉睡一阵,如果有不妥赶紧来叫我,我去制药,不会太久。” 看着温凛疲惫颓然的背影,小秋心疼不已。她又低下头看向萧墨尘满是死气的灰败脸庞,嘴角不自觉冷然一笑。 她日日滴入他腹脐之内的褐色药汁,会沉淀在腹内深处,只要她用针涂抹同样的药物,扎中蛊虫,蛊虫便会寻着那气味,钻进药汁沉淀的地方。趁着温凛不在,她暗中做了手脚,自然无人发现,如此这般,让她看了一出好戏。 心细如针,天衣无缝,她为了复仇活着,麻木的心,无法得到满足。 她要的结果从来都不是死,而是生不如死,一如她自己。 ***** 小秋第一次见到苏若涵,也是这般守在重伤濒死的萧墨尘身边。 温凛带着她走进来,她穿着普通的下人服饰,样貌普通,却有着一种难以言状的吸引力。女人的直觉通常很准,而缜密敏感如小秋,更是如此。 苏若涵在温凛身边,说着、做着,不断得到温凛的肯定和赞赏,这让小秋万分嫉妒。 事实上,苏若涵说得并不好。同样懂医,小秋一听便知苏若涵不过是个半吊子,若说真有什么值得称赞的,就是苏若涵识的草药或者说药性要更多些,但这些药具体怎么配制,会否与其他药物相冲,却是一问三不知。 但是温凛在药物方面的丰富知识弥补了这点,他对苏若涵所说的新药物或药性产生了极其浓厚的兴趣,小秋几乎不曾看到温凛露出那样兴奋的神情。 人参花,果然起到了极好的效果,萧墨尘终是从窒息的痛苦中解脱出来,看着他微微沉静下来的脸庞,小秋的内心微微不悦。这次的事件,她已计划半年,本以为可以将萧墨尘置于死地,未想…… 她又不觉看向苏若涵,苏若涵看着床上的萧墨尘,眼中有着担心和关心。她在内心揣度着两人的关系,表面却端出欣喜,对苏若涵一番致谢。 苏若涵竟然红了脸,不知所措,露出略显痴傻的呆笑,然后十分不雅地用手揉了揉头发,连声说着,她其实没做什么。 温凛的一番救治,终是让萧墨尘吃足了苦头。期间,萧墨尘一直死死抠住床板,拼命忍着,只能看到汗水不断渗出,脸色一分分白到透明,只偶尔几声闷哼,再无其他。 小秋和温凛在一旁自是见怪不怪了,但苏若涵显然有些惊讶。 但惊讶归惊讶,苏若涵当时什么都没问,也什么都没说,就拼命出汗,好像和床上那人一般疼痛,一张小脸也跟着煞白煞白的。 一直到萧墨尘扑倒在床沿,呕出了几大口深褐色的血,众人皆松了口气,而她的计划也彻底泡了汤,不过好在她看着萧墨尘的痛苦,多少抚平了一些内心煎熬着的仇恨。 萧墨尘缓缓苏醒过来的时候,苏若涵已经回去了。 苏若涵的离开,让她有了另一番计较,估摸温凛亦然。躺在床上的是一城之主,从某些方面来说,苏若涵就是城主的救命恩人,换做一般人,定是死死巴结,在城里寻个更好的位置,或者索性留在城主身边,期许更多的宠幸。可她却在见到萧墨尘脱离了危险,便要急急离去,只说重涟那边还很缺人手,自己留在这边也派不上用场。 温凛几乎一字不漏地将苏若涵的事情和萧墨尘做了交代,包括那个只要十两银子的要求,萧墨尘一番沉默,只问了一句:她的手伤可有处理? 小秋和温凛对望一眼,同时一愣……手伤? ***** “嗯……”床上的人微微颤抖,像是又感受到了什么痛苦,低低的呻吟,断开了小秋莫名的思绪。 “城主?”离半个时辰还有一阵子,怎么这会就有了反应? “小秋姑娘,你看是不是去把温公子找来?”旁侧调息的人担忧地问道。 “别急,先看看状况,温公子正在制药,打扰了也不见好。”小秋故作镇静模样,实则内心乐开了花,萧墨尘这次可不能怨我。 “唔嗯——”身子的颤抖越来越剧烈,萧墨尘难以抑制地向上竭力挺着肚腹,然后又力竭般重重摔落床铺,若不是手脚被束缚,定是满床翻滚,不成样子。 “小秋姑娘,这?!”旁侧的人都围了过来,“还是去找温公子吧!” “快!快给他输入内息!定是蛊虫提前醒了,这会在拼命吸食城主本源之气,不足之时方会啃食内腑血肉!”小秋大喝,一时间竟将四人震得一愣,慌忙间照着温凛之前所教,排列而立,平举双手,一个接连一个,将内息源源不断输入萧墨尘身体之中。 但收效出奇的微乎。 “唔呃——嗯呃——”萧墨尘仍在痛苦地扭动着身子,原先盖在身上的杯子在挣扎中滑落下来,露出袒露的身子,只见那原本平坦的腹部,微微鼓起,表面如波浪般剧烈起伏凸凹,犹如下面藏了一只恶鬼,不停伸展拳脚,蹿动踢打,挣扎着就要破腹而出! 所有人见到如此场面,都惊骇地睁大了眼睛,不知如何是好,包括小秋。 萧墨尘挣扎了一会儿,眼见力气越来越微弱,幅度越来越轻微,就在众人惊魂未定之时,他却猛然向上一挺,一股血箭自腹脐处直喷而出,随即他的身子伴随着散落的血花,软软跌落,微微抽搐后,便再无声息。 小秋的心狠狠一拧,竟如秋叶般瑟瑟发抖,不敢上前一探究竟。 萧墨尘,难道……你就这么死了么…… ***** 腹内仿若被埋了火药,那一瞬间炸裂的剧痛之后,萧墨尘只觉得浑身一松,再无疼痛折磨,仅剩冰冷安静。 刺骨的冰寒让他恍然睁开眼来,昏黄的一片天地,他浸于水中,水已漫到腰边。 他的身侧还有许多人,没有快乐,也没有悲伤,没有喜悦,也没有痛苦,什么都没有,只睁着眼,向前走,直到那冰寒的水没了顶,没了踪影。 “姑娘,你还不走?” “恩,还不能走。” “为什么?我见那人都走过去了……” “恩……我怕万一他回过头来,看不到我……” “唉,姑娘,黄泉路上何人回头?” “……我为他等着,却也不是非要他回头……若他觉得太累太苦,一直走下去,那我便看他走完最后的路……这也没什么不好的。” 身后有人在说话,在一片可怕的寂静里,显得那么清晰,但听到的,似乎只他一人。 萧墨尘回首,看到身后岸边荼蘼的艳红。曼珠沙华,长于彼岸,三途河边,接引之花,花不见叶,叶不见花,生生世世,两两相忘。 花太美,美得让人沉醉,衬得那花中站立的白衣女子,无比凄迷,无比寂寥。 那女子,应是看着他。 然后她笑,那笑容纯净简单,没有委屈,没有埋怨,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或者不安。疼痛的感觉如抽丝剥茧般慢慢爬上心头,耳边的寂静忽然变成轰鸣,眼前的世界不停晃动,似乎就要支离破碎。 他看着女子张开小口,却已听不到她的声音,但他看得分外仔细,分外认真。 她说:我哪都不去,就在这等你。 墨尘……墨尘……墨尘! 救过来了……谢天谢地,终于救过来了! “嗯呃……”剧痛又卷土重来,他大张着口,疼得窒息,每一次呼吸都宛若酷刑,让他剧烈痉挛。 “怎么办?怎么办?现在怎么办?” “冷静点,冷静点,把这药垫在他的舌下,这个放在他的鼻子下方……你出去再找些内力醇厚的人来,你们别不舍得,有多少内息就给他多少……” “墨尘!墨尘!你撑住!小涵还在等你呢!你可不能这样就放手不管!我告诉你,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连小涵也不会治!你听清楚没?!” 耳边很多声音,噪杂混乱,他听得并不清楚,只觉得痛,身体仿佛就要从内撕开一般,心口一抽一抽的,仿佛下一秒就会力竭不跳。他下意识地提息,丹田处一阵激烈的剧痛,他的呼吸一窒,几乎又要背过气去。 “墨尘,别动内息!你的脐脉被那只该死的虫子咬断了!不过,也不全然是坏事……脐脉一断,内息散乱开来,那厮吸食却更加容易,原本这折磨要一炷香,目前看来……应是就快好了!墨尘!你别睡!你醒醒!撑住!撑下去!撑下去……” 原来,是脐脉断了啊…… 第六章 比翼飞,谁等谁 “墨尘,就这样让她走么?” “她已走了?” “刚刚出了城。” “派小七跟着,在她安定下来前,帮她做些打点。” “其实……我想把她留下,她懂得医……” “我们留不下她。” 那一日,他仍躺在床上,伤势趋于平稳,但还不能下床。当然,就算他能下床,也不会去送一个小小的婢女,即使她在机缘巧合下帮了他两次。 温凛的脸上有掩饰不住的失落,他这才意识到,那个平凡普通的女子,吸引住的并不仅仅是他。 本以为就此断开的相遇,却在两日后,向着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下去。 “七绝崖?” “你看小七传回来的消息,那丫头不是一路向七绝崖去的?” 七绝崖下七绝谷,七绝谷中七绝潭。 依稀还能记得那女子狼狈地从七绝潭中爬上来的样子。 “墨尘,有件事,你是不是忘了?” “什么?” “过两日,是你和七绝子决斗后第一百日。你在人家的地盘,杀了人家老头子的亲子,现在人家亲子百日祭,你说那丫头,会不会……一不小心就成了祭品?” 决斗,生死有命,互不追究,这是江湖规矩。 可是,找个路人甲乙做做血祭什么的,自然是无人过问的。 更何况,那日那丫头也在场,说不定还被当做了帮凶,又或者那丫头曾是冥城的人这些消息,极有可能已被人知晓。 死亡,他早已司空见惯,再血腥的场面,他也早已不会动容。唯独想到那抹明亮的笑容染上肮脏的颜色,心底不觉就翻涌起不安。 他和温凛沉默间,又有信鸽飞来,温凛看了纸条,却是脸色陡然一变。 “怎么了?” “你自己看。” 他接过纸条,八个字:人跟丢,七绝帮聚集。 “我要去一趟。”温凛说。 温凛虽不像他那样冷然,但也绝非多管闲事之人;七绝帮虽不是江湖上多大的门派,但若当真发生冲突,也不好对付。 如今温凛毫不犹豫、直截了当管了这档子闲事,自然让他微微吃惊。 “那是我引出来的事情……” “你那个身子还是好好养着,难道不信我?” “……” 如果说,当时他是微微吃惊,那么两日后的温凛,还有在场的许多人,大约是吃惊得以为在做梦吧。 其实,那一刻,他也是十分吃惊的。 他没有和温凛一起去寻她,却也不过多熬了一日,便再也熬不住了。 很多事情,说不清楚,他甚至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他焦躁不安,根本莫名其妙! 不过,这世上莫名其妙的事情本来就很多。 那一日,他在七绝崖顶,看到她像块破布一样被扔出去的时候,他莫名其妙就扑了过去,什么都没想,就那么理所当然地扑了过去。 由于毒伤,他无法使用内力,两人骤然下落,他唯有用手中的剑划在陡峭的岩壁上,稍稍缓冲两人的坠势,横插出来的锋利石刺和粗壮树干,他竭尽全力借力躲开,以致两人坠入七绝潭的时候,未再受到创伤。 但他这番莫名其妙的逞能,却是付出了代价。侧腹的伤口全数崩裂,断骨处生疼,咳嗽不断,带着血丝,甚至那残留的点点毒素也来凑热闹。 事情发展到这样的地步,他当真哭笑不得,可对方不但不领情,还一顿破口大骂。 “你有病啊!就你这破烂身子还学人家英雄救美?!” “我们有半毛钱关系?我这摔下来,说不准就摔回去了!但你这要是有个什么,那一城的老老小小怎么办?!” “你这个城主位置到底是怎么混到手的?!能做出这种事情,同情心泛滥到这种地步的人,怎么能当什么冥城的城主?!” “我……咳咳……” 他本想说,他根本没有什么同情心,更别说泛滥什么的。也想把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丫头好好教训一番。还想告诉她,自十五岁以后,就没人敢和他这样大呼小叫的了,敢于尝试的人,都已经腐烂成泥土长出花来了! 可是,他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因为眼前浑身湿透、前一刻还张牙舞爪的女子,一下子紧紧把他抱住了。女人主动投怀送抱的自然很多,却从来没有这般温暖过,是因为那时伤势发作?还是因为身上湿透了?或者,是其他…… “你什么你?!”她紧紧抱着他,浑身颤抖,应是在哭泣,“你做出这样的事情,你让我怎么办?我就快感动死了……在这里,我和你差了那么多那么多,如果我丢了心,你却转身丢了我……你想害死我吗,是想害死我,对吗……” 于是,他什么都没说,只静静地等她平复内心的不安和恐惧,毕竟之前还是经历了生死。 然后她扶着他、撑着他,寻了一处山洞,天色已黑。 七绝谷中野兽很多,且多是夜行野兽,白日里尚算安全,夜晚就很危险。 他知道温凛定会带人来寻他,只是,这夜色必是有所阻挠的。 他湿掉的上衣已经脱掉,露出肌理分明的匀称身形,腹侧的伤口还在微微渗血,好在被紧紧包扎着,而用来包扎之物,是之前那女子拧干了、站在洞口举着、用风吹了近一刻钟、然后又撕成条块状的衣物。 夜间的风很大,两人浑身湿透,自是冻得发抖。他躺在洞里休息了一阵子,感觉稍稍好了一些,那女子缩在一旁,不停打喷嚏。 “我出去寻些柴火和打火石,运气好的话,可以弄点吃的。”他说。 “可是,你的伤……阿嚏,恩……你不要逞能……”她说。 “我知道,你呆在这,别乱跑……”他叮咛道。 她努力笑了笑,说道: “我哪都不去,就在这等你。” ***** 蛊虫终是修得正果,消停下来,屋子里所有人都不禁松了一口气。 温凛看着床上仍然抑制不住颤抖痉挛的挚友,内心泛起万千心疼。 虽然人是自鬼门关救回来了,但这内息耗损、脐脉断裂想要恢复如初,至少需要四五年,前提还是好生休养;而内腑之伤和蛊虫余毒是终身无法治愈的,这些在师父的手札中写的清楚分明,他们俩也是心中有数。只是,知道归知道,真正到了此时,内心仍是忍不住唏嘘。 那个曾经孤傲冷然,独步天下的少年,如今病痛缠身,功力骤降,如何护得了这一城老小,如何面对得了那么许多的窥伺和仇敌? 事已至此,多想无益。温凛微微摇了摇头,甩去那些犹豫不决的软弱。 “公子,下面,我们怎么做……”小秋及时递来一块温热的毛巾,又转身拿来一杯温热的参茶,细微体贴的让人顿时精神一振。 温凛细细喝着杯中的茶水,感受着参茶独有的养神提气功效,眼睛却看着小秋。自小秋出现在冥城,应该已经九年了,十九岁的年龄自是蹉跎了芳华,若换做平常人家,早已嫁为人妇,做了人母。其实三年前,他和墨尘是有此番打算的,只是忽然生了变故,这才耽搁至今。 “公子?”小秋被温凛看得有些发窘,羞涩地低下头,脸颊微红。 “小秋,这些年,辛苦你了。”温凛也微微有些尴尬,将茶盏递于小秋的手中,只觉精神好了许多,转身复又来到床侧,“等这次风波过去,我定为你找户好人家。” “……”小秋心中一紧,嘴角自嘲的笑容一闪而过,抬起头又是一张恭敬的笑脸,“小秋多谢公子上心,只是小秋心中已有所属,便是在这城中之人……小秋,永远是冥城的人。” “小秋……如今忠烈体贴如你这般的女子,怕是几乎没有了。”温凛嘴角扬起,他本就是温和爱笑之人,他本就是个温润如玉之人,他本就是小秋心爱之人。 “公子抬举小秋了。”小秋看得有些痴迷,但随即便垂首望地,忍不住好笑。忠烈体贴?温凛,若有一日,你知我真面目,是否也会为今日这句谬赞感到好笑?也好,到那时由你来送我最后一程,也是好的。 “好了,我们要来取蛊了。”温凛经过微微休息,已然调整好,现在他的状况甚至比床上那人的更重要,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估计要一刻不停进行一日夜,中途若有差池,后果自是不堪设想。“你们把他手上的绳索解了,扶起靠坐在一人怀里,慢点……” “唔……”昏迷中的人,因为体位变换,腹内受到了挤压,又牵引起剧烈的绞痛,不安分地挣扎起来,获得自由的双手也下意识地要按上那痛处,幸好及时被身后的人按住。 剧痛之下,人竟是醒了。 “凛……呃……”喉间弥漫着腥气,干涩地几乎发不出声音,萧墨尘吃力地缓下一阵阵的剧烈痛楚,急切地想要表达内心的担忧,“虫……嗯呃……虫……” “没事,蛊虫没事,已经成熟了,只要取出来,我们就可以救小涵了……”温凛已感到眼眶湿润,为爱成痴原来便是如此模样。 “是么……唔……呵呵……是么……”众人皆是一呆,那人紧绷的身子一松,分明应是痛苦万分,却忽然卸去了所有的挣扎,灿然一笑。他本就是世间少有的俊美男子,即便此刻被蒙住了那双深邃的眸子,如此笑容在苍白的脸上绽放,便是那天外神仙怕也是不及的。 而最让众人讶异的,却不是那俊美无俦的笑容,而是那黑布边缘兜不住的晶莹。 眼前这人,他们熟悉他的冷厉严肃,熟悉他的坚毅不屈,熟悉他的桀骜不驯,唯独不熟悉这般脆弱柔情。为了一个女子做到如此地步,众人已是不解,而此时,当知道那女子便要获救,竟是落下泪来,众人更是费解。 众人,自然不包括温凛。 这世间大约只有两人,看得到他遮掩在层层包裹下的真实,温凛和小涵。 他本是个至情至性之人,是个温柔细致之人,只是那些曾经经历的过往,那些命定的道路,将他推上风头浪尖,成为众矢之的。他只能傲然,只能冷漠,只能带着厚重的面具,一步步走向未来。 “墨尘,你听我说。我蒙住你的眼,就是不想你这般醒来,看到自己的模样,惊骇了心神,多出事端,我马上要取出蛊虫来,然后施以结肠缝合术。蛊虫取出前,不能使用麻痹药物,你还要再忍耐一下,待到蛊虫取出,药物之下,你便好好睡一觉,一觉醒来一切都会好的。”说话间,温凛已取来准备好的匕首,然后看向那仍扎在小腹处的金针,金针之下,便是那让他们又爱又恨的蛊虫。 “……凛……小涵……嗯……”萧墨尘死扣着床沿木板,身体那般痛苦,心中却涌出无穷无尽的喜悦,他苦苦等待了三年,他们原来已经分开了三年那么久,那么久…… “放心,有我在,没事的。”温凛握紧了手中的匕首,用眼神示意萧墨尘身后的人将他抱紧,并保持护住他的心脉,小秋已经如临大敌般在一旁拿着准备好了的器皿。 “墨尘,你放松,你还记得小涵最拿手的面么?叫什么来着的……还有她高兴的时候,就喜欢哼唱的歌……墨尘,你忍忍,想着小涵,没事的,没事的……”周围的人都异常紧张,反倒是半躺着的那人,一副释怀模样。 “嗯呃——”尖锐冰冷的痛意贯穿了小腹,他的身子猛然一窝,浑身肌肉紧绷,青筋暴动,汗如雨下,口中再次呕出血来,墨发凌乱,黑布下的双眼紧紧闭着,苦苦忍耐,疼得无法呼吸,胸口在窒息中也翻滚出激烈的痛楚。 “忍住,墨尘,就差一点了!别放弃,忍一下就好了,快了,就快了!”那柄匕首准确的刺入了萧墨尘的小腹之中,却是为了那蛊虫开一条通路。若不是蛊虫莫名地深入内里,伤处根本不用这么深,萧墨尘也自是不用吃那么许多苦。 哐当—— 温凛心中一惊,猛然回头,便看到小秋跪在地上,无比焦急恐慌地看着翻在地上的器皿,还有迅速渗入地面的药液。 “呜呜呜……”哭泣的声音传来,九年了,在温凛的印象中,小秋从未这样哭过。 “小秋!镇定点!没事的!洒了不要紧,药庐里还有,快去取来!”温凛大喝,已是满头大汗,萧墨尘的腹内本就肠脏破裂,如今有了出口,鲜血拼命往外涌来,若不及时处理,就算没有疼死,也会失血过多而亡。 “知,知道了!”小秋拿起并未摔坏的器皿,跌跌撞撞地奔出门去。 “墨尘……小涵在等你,你撑着……别放弃啊……” 温凛的声音似乎越来越远了,小腹内埋进的坚硬锋利,随着他微弱的呼吸和痉挛,不断割裂着伤痕累累的内脏。随着血液的流逝,他冷得发抖,疼痛的感觉也越发不明显,意识再次模糊成一片,呼吸急促间,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 黄泉路,奈何桥,孟婆汤,彼岸花,生生世世,岁岁年年。 心底忽然涌起恐惧,这一次,若再睡去,是不是,便再也无法醒来…… 他想到之前应是和温凛嘱托过,若他死了,便让小涵把他忘了…… 把他忘了……然后,继续幸福地活下去,或许,爱上其他人…… 忘了他,爱上其他人…… 这样的事情……这样的事情…… 小涵,这样的事情…… 心胸狭窄的我,好像,终是无法允了去。 第七章 黄泉路,鬼门关 器皿重新装了药液,温凛握紧那柄匕首,咬牙狠心,猛然拔出!顿时一片血雾,那人已是疼得失了意识,颓然地靠在身后之人身上,随着匕首拔出的力道,微微挺起上身,一声有气无力的呻吟后,便又落入深渊。他已气若游丝,心脉微弱的跳动像是随时就会停下,所有人都怀疑着,是否下一刻,他便脱离了一切伤痛,撒手人寰。 众人死死盯着那个器皿,器皿里特制的药液,散发出特殊的气味,诱着那只寄宿已久的虫子。先落入器皿的,是鲜艳温热的血,血色落在透明的药液中,由淡变深,那象征着生命的颜色,在众人眼前缓缓流逝。 时辰过得那般缓慢,那人的脸上,满是死气,撑着他的,不过一个念想,一丝奢愿。当那只虫子落入器皿之时,众人终是将它看得清楚。半指长,通体透红,似蚕,有六条细足,足上有极细软的毛,口角露着尖锐的牙,仍是一只活物!如此活物竟在一个活人体内待了三年!光想着,就让人不寒而栗,其中痛苦自是不必多说! 温凛望着这只虫子,心中感慨万千,再也不敢假手他人,迅速撒上药粉,盖上容器密封,置于床的内侧,然后赶紧喂了两粒药丸给萧墨尘,一粒补血,一粒补气,均是疗伤圣药,世间仅此两颗,可在温凛手中却丝毫见不出珍贵,旁人只当一般药物。 “小秋,你去把麻痹的药物拿来。你们听好,我马上开始结肠缝合术,过程自然不一般,你们一定要全力配合我,如果因为你们,城主死了,我决不轻饶!如果现在有人要求退出的,也可先提出来……”温凛努力压下内心的不安,脑中不断重复后面要做事情的细节,只怕出错。 “……”没人退缩,事实上,到了此时此刻还能留在这个屋子里的人,自然都是温凛和萧墨尘极其信赖之人。 “那好,我们开始吧。”温凛眼中有着坚定,内心却是百般煎熬,忧心忡忡。 他是医者,却不是神仙,这一次,他并不能保证萧墨尘能够平安度过这命定的情劫。 当年他带着人马来到七绝谷,击退几只野兽后,寻了很久,才找到了山洞里瑟瑟发抖的苏若涵,而萧墨尘却不见踪迹。 苏若涵先是一番警惕,见来人是他,明显有种塌了下来的感觉。 “墨尘呢?为何只你一人?!”他问。 “他说去寻些柴禾什么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还没有回来……我很担心,可是,我答应要在这等他……”苏若涵应是有些发烧,说话时气息不稳。 “什么?!他一个人去的?!”他失控的惊叫。 “……怎么了?!他他他……”苏若涵也跟着紧张起来。 “该死!”再不做解释,他转身就往外冲,他的手下没得到任何指令,自然也是跟着他,走到一半,他发现苏若涵并未跟来,不得不复又回头。 “你怎么不跟我们走?!走不动吗?!” “我答应他,在这等他,哪都不去……” “可是你现在正在发烧,必须先回去治疗,我们会找到他的。” “……万一你们找他的时候,他回到这里又找不到我……怎么办……” “……” “……” “我派人留在这里等着,便是。” “……不行,我答应他的。” 从没见过这么固执的丫头,那一刻,他已决定不多说废话,直接上前把她打昏扛走,谁知又听她说道: “他为我出去,然后为我回来,我只是什么都不做的等着,如果这样都做不好,岂不辜负他?” 那一刻,他只觉根本无话可说,只好随她。 事实上,他们确实没有找到萧墨尘,而那个执拗的女子,却是等到了。 “你这一身伤是怎么回事?!不就是去找柴禾吗?这附近没有么?!” “……呃,走得……稍远了点……” “你看,这天都快亮了,到底走到哪里去了?!快过来,我看看,这些伤……真要命……你到底遇到什么了?” “就是几只野兽而已。” “天啊……早知道死活也不让你出去了……我以为只是在洞口附近找找……” “天色太暗……路,路有些不好找……” “…………” “…………” “你,你不会是……不识路吧?” “…………” “噗哈哈哈哈,天哪,我以为你无所不能,天下无敌呢,哈哈哈,笑死我了……” “凛!你还要在外面偷听到何时?!给我进来,把这个女人,杀了灭口!” “不不不不——城主大人,我错了,我错了!不是的,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的!真的,刚刚不是我,不是我!是,是我发烧了,烧糊涂了,其实什么都不知道的……” 其实,那一次,他便该明白,小涵是墨尘躲不过的情劫。 那个不漂亮、不聪明、还有些执拗的女子,隐隐透着一股子坚毅。她在身旁时,不会带来负担,不会带来压力,小小的身子,给予身边人的,却是莫大的支持和希望。而萧墨尘,在尔虞我诈、遗弃和背叛中一路走来,他早已疲惫不堪,早已身心俱损,向前看不到未来,回头一片孤寂黑暗。 这个时候,这样子的女子从天而降,带着她的笑容,她的温暖,说着要等着他,不辜负他。用坚定和真挚,守着他,看着他,跟随着他…… 这是一场注定的情劫,其实,就算这是个万劫不复的陷阱,墨尘大约也会眉也不皱一下,纵身而入,不计后果。 一生中能有几次遭遇如此女子,以他温凛的条件,和萧墨尘本是可以比肩争上一把的。但现在想来,他怨不得天地任何人。 那次,小涵落崖的一瞬,其实,他比墨尘离她更近,却是输了太远。 ***** 意识昏沉,四肢乏力,周身剧痛。 恍然间睁眼,影影绰绰,妖怪鬼畜,刀光火影,惨叫连连。 他仰面而躺,能动的,只有一双眸子。 地狱的光景,原是这般热闹,比起寂静无望的黄泉,这里嘈杂得犹如战场。 他终是死了么?双手沾满血腥的他自是堕入地狱,那么她呢?从此阴阳相隔,永不相见,下一世会是如何光景,他们……可还会有下一世? 阿墨!你可真让我失望!你可记得当初如何答应与我?! 师父…… 眼前,竟走来一位苍健的中年人,头发苍苍,身形稳健,那张满是沧桑的脸上,带着他熟悉的怒意。 你可知冥城是我一手创建,是我毕生心血?!你如何待它?竟不如一个女子?! 呃—— 那中年人上前一步,竟是一脚踩在他的小腹之上!那一脚的力道重似千斤,瞬间便将他的小腹踩得稀扁,撕裂挤压的剧痛猛然蹿出,他的唇齿一张,喷出一大口血来。 他原以为死后便不知人间苦楚,原来不是。其实早该明白,否则何来十八层地狱,痛而不死,折磨永世永生?谁说灵魂无知无觉,只是凡人无法碰触罢了。 早知今日,我不如当年就把冥城拱手交给我那个混蛋师弟! 呃……呃……唔呃…… 老者一边说着,一边狠狠踩踏着他的身子。他动不得分毫,疲惫地闭上了眼,暗自忍耐身体里翻腾出的痛楚。此刻,他忽然觉得,当年在师父脚下,至少能够打滚躲避,原是极好的。 十岁以前,他的人生就像一个笑话。 他美丽的娘是青楼的头牌,他英挺的爹是个江湖浪子。他娘对于他爹来说不过是个匆匆过客,一个用百两银子换来的温柔梦乡,而他爹对于他娘来说,却是少女的迷梦,一个枯寂百年后升腾出的美好想望。 这是场注定的悲剧,而他是这出悲剧中最好笑的存在。 青楼女子孕育子女,无异于自投死路。为了躲开老鸨的堕胎药,他娘在一个相好的帮助下逃离了青楼,而当那个相好得知孩子不是他的时候,拂袖离去。 他娘到处托人,苦苦打探,几乎用光了全部偷带出来的家当,却没得到他爹一丝一毫的消息。等到临产时,终是有了消息,却是良人与某家小姐成亲的喜讯。 当时,若不是邻里救助,他和他娘大约也就这样去了。 他娘生下他,身子恢复的很快,加上面容姣好,很快又勾搭上许多公子王贵。他,自然是个累赘,而且,还是个让娘亲看到就恶心的累赘。 只可惜,那时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娘从公子王贵那里,用身子换来许多银两,供他吃穿读书,对他严厉施教,并请了极好的武师,教他习武,但有一条禁令,他只能称她姨娘,而不是娘。他没有爹娘,只有姨娘,这个姨娘对他没有笑脸,动不动就棍鞭拳脚。严厉之下,加之他天资极好,到了七八岁,他的功夫已经小有所成。 然后他的姨娘,带着他到处去与人切磋比武。两年间,小小的他与人打斗无数,其中危险受伤自不必多说,也练出了一身狠厉。 他自是有自己的想法的。他一直那么努力,伤了、痛了、累了,从不说出,为的只是看到那个女子脸上若有似无的欣慰,为了那个神情,他要赢,每场比斗都要赢,哪怕付出一切,他也要赢! 他还记得,那一日,正是他十岁生辰,微微有些细雨。他的姨娘起了大早,来到他的房里,自他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帮他束了头发,梳得那般认真仔细,简直让他热泪盈眶,然后她轻轻地说道:今日你若赢了,我便亲手下碗热面为你庆祝生辰。 那场比斗,他是拼了命的。对方是个成年男子,这两年,他与成年男子对敌自然早已习惯。孩子有孩子的不足,但也有孩子的轻巧,他那求胜心演变成了一种连成人都不多见的狠厉,对方显然是被骇到了,又或者太过小看于他,又或者其实力本就不及他,总之,他在被砍了两剑之后,将剑送入了对方的心口。 耳边响起了掌声,这是他姨娘第一次为他喝彩,他顾不得伤口的痛楚,咧嘴笑着,可他的姨娘却是走到了那个躺倒在血泊里的男人面前。 假若当时他便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他一定不会给那男人留下任何苟延残喘的时间。 风,这十年,你过得可好?你和你的妻儿是否日日笑得合不拢嘴? 你可知这十年,有多少人上过我的身子?数不清呢,我怎么也数不清呢…… 但我都把他们当做是你,所以,我每日过得也十分欢愉。 风,那是我们的儿子,我把他教的很厉害是不是?连你都不是他的对手了呢…… 被自己儿子杀死的滋味如何?你可知,为了这一天,我已等了整整十年啊…… 姨娘,不,娘亲的笑容在他的耳边轰鸣,震碎了他的心,他手中握着的剑,沾满了父亲的鲜血,再也抹不干净。浑浑噩噩间,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那女子凄然的笑脸出现在他眼前,他向那男人望去,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他的娘蹲在他的面前,雨水打湿了一切,不知是不是混杂着泪水。那双枯瘦冰冷的手抚上他的面颊,他们第一次离得这般近,却又那么远。 小风,你可知你爹临死前和我说了什么?哈哈哈哈,你可知他说了什么? 他看着眼前笑得支离破碎的女子,心中隐隐不舍。 他说,你是谁……哈哈哈哈哈,他问我,你是谁!哈哈哈哈……唔! 手中握着的剑,不知何时跑到了她的身体里,鲜红喷洒在他的身上脸上,描绘成最可笑的画面。 娘…… 他低喃,怀里的身子已然冰冷僵硬。 我的面呢…… 空洞的眼,碎裂的心,十岁的他,站在细雨中,宛如没有生命的布偶。 第八章 庄梦蝶,蝶梦庄 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恍惚间,师父的身边出现了许多人,那些熟悉的面孔,不用清数,也知一十四人,其中一人是年仅四岁的女童。他们手持铁棍,夹带着所有仇恨招呼在他身上,鲜血四溅,骨骼断裂的声音不绝于耳。 他痛,却看着那个中年人,笑。 师父,我背负的这些痛,您可看到? 我为了冥城已是做了那么多,如今为了那个女子赔上一条小命,又有何不妥? 嗯呃—— 重重的一棍直捣在他的腹脐之上,整个腹部凹陷下去,铁棍已经顶上了他的脊柱,还在不断辗转碾压!他极力向后伸仰着颈脖,口中鲜血四溢,却不会昏死,这便是地狱之苦,无止无尽。 你竟为了那个女子,和我顶嘴?! 棍子的另一头,仍是攥在他师父的手中。师父一贯的严厉他早已习惯,他们相处不过四年,可他给了他名字,给了他活下去的勇气。 他本该在十岁那年死去,却被冥城城主所救。 小子,无论你以前经历过什么,如今你这条命是我冥城的。 那便还你…… 喂!你这个小娃是怎么回事?!好不容易救回来的,怎好如此胡来?! 城主!城主!夫人要生了!要生了!! 知道了,把他一起带去。 在他最绝望的时候,那个高高在上的威严男子,带着他,旁观了生命来到世间的全过程。那是师父的女儿,当他把软软的初生婴儿抱在怀里的时候,忽然就大哭了起来。 只有看过生命来到世间的艰难,才会明白母亲的伟大,才会明白生命是多么可贵。 那一刻,他恍然明白。 就算他娘所做的事情多么冷酷无情,多么罪无可赦,都轮不到他来恨、来怨、来指责;就算活下去是多么困难、多么辛苦,他也不能就此放手、放任、放弃。 于是,他决定活下去。于是,他成了师父的徒弟。 师父的严厉,高过母亲百倍不止。他几乎每天挨打挨饿,日子过得苦不堪言,却也把他训练的身手不凡,意志坚定。可是好景不长,不过四年。 他十四岁,还是个少年,但已可以独当一面,冥城遇到了最大的危机。 师父有一个师弟,此人阴狠无比,最善使毒,自然也是医药圣手。他蛰伏多年,猛然爆发,对冥城势在必得! 师父全家,一十四口,全部中毒,尸毒。 无药可解,中毒九日,如同行尸走肉,只听令于下毒之人。唯一解脱之法,割去头颅,放火焚烧,三日三夜。 冥城,是一座收容之城。城中之人,多有不得已的过去和悲苦的回忆。他们手上曾经沾染鲜血,但如今已然放下屠刀,但世人无法接纳,他们无处可藏,于是有了冥城。 冥城以贩卖消息为生,没有冥城得不到的消息,没有冥城找不到的事物、地方或者人。 冥城内奇才、怪才居多,带着宝藏金银、神药秘籍的传言也到处皆是,窥伺者自然也多。 他自然记得师父的嘱托:杀,一个都不能手软!烧,不足三天三夜绝不能停! 然后,把冥城维持下去,绝不能放手!绝不能交予歹人手中! 他确实做到了,一夜之间,落地成魔。 ***** 冥城,按五行设五堂。 金堂主司金银财物,贩卖消息所得和全城开支所出,均由金堂全权打理,就算是城主本人都要经过既定规则,方能支取。金堂堂主沈望天,曾是皇家财库主事,官拜??品,但由于为人过于刚直迂腐,得罪达官王贵,被参数本,无辜受累,辞官还乡,还遭歹人截杀,为城主所救。任金堂堂主之后,此人依然保持本色,严谨不苟,却是得到城主极力赞誉赏识。 木堂主司消息搜揽和城内防护,是全城最重要的部分,其内成员五花八门,多为古灵精怪、特立独行的主,不是不为世人所接纳,便是知道的东西太多遭人追杀灭口,手段本领却是出奇厉害多端,不为人知。木堂堂主司空远流和柳若梦,成亲多年,未有子出,司空远流出生神偷世家,世间几乎没有他去不了的地方,也没有他看不穿的伎俩,而他深爱的妻子,却是“机巧子”的独女,机关、布阵样样精通。他俩会来到冥城,全因两家世仇关系,为了成就姻缘,两人本欲殉情,机缘巧合下,来到此地,从此只羡鸳鸯不羡仙。 水堂主司医理救治,全城所有人,大到重伤濒死,小到伤寒发烧,都至水堂医治。水堂堂主重涟,系温凛同门师妹,自小酷爱研习药理,虽然资质有限,但日积月累,也有一番无人能及的本领,而最主要的是,重涟爱记录,且极为仔细,三十年纪,已经带出不少徒弟帮手。 火堂主司律法惩戒,所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冥城内大大小小的规矩均由火堂草拟,经其他四堂堂主及城主会面讨论后,制定而出,对于违规者,自是严惩不怠,即使城主或其家人,也绝不宽恕。火堂堂主莫无,曾是江湖第一杀手,其副手冷青翼却是地地道道的文弱书生。冷青翼虽然身子不佳,全不识武,却是智比天高,若不是遇见莫无,此时做了状元郎也绝不为过。两人同进同退,一冷一热,一强一弱,却是搭配的天衣无缝,羡煞旁人。 土堂主司城内大小事务,衣食住行。不同于教派,冥城更像一方世外净土,城内之人除老弱病残外,基本任有职务,收取工钱。女子出嫁,则出城,男子娶妻,则进城,家家户户,土堂均有记录。自外购入衣食必需,向外输出污秽杂物,土堂的事务繁杂,但也井然有序,全因土堂堂主李力。李力其人年方四十,老实模样,却是曾经名动一时的“神童”,过目不忘的本领天赋,让他几乎可以顾及每一个细节,而不用费太多心力,加上他膝下三子,均是管事好手,自是将一切安排妥当。 五堂,七人,支撑着整个冥城,这七人的重要自是不必赘言。 他的师父,也就是前城主,端木倾晏,一生孤傲不羁,冷酷严厉,死后自不愿被人说三道四,怜悯同情。所以,十五年前,冥城封锁了消息,十四岁的他开始背负欺师灭祖、狼心狗肺、恩将仇报、杀人如麻的沉重罪名。好在这七人却是知道内幕,抱成一团,齐心协力,帮衬着冥城度过了巨大的劫难。 可是,三年前,对于冥城来说,只是发生了一件小事,死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女子,却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 饲蛊救人之法,与温凛同门的重涟自是知晓的,她是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面对他不顾一切的决定,她愤然离去!使得原本不愿身受束缚的温凛,不得不暂接水堂,却是医术了得,教人无方,水堂停滞不前,基本失去了原有的活力。 紧接着,他饲蛊一年后,金堂和土堂对于他为了一个女子,如此不管不顾的行为,表示了极度的不满,虽不似重涟那般离去,但也处处与他不和,冷淡相对。 唯木堂和火堂堂主,对情爱另有一番认知,对于他的行为总算稍许认同,这才不至于让冥城混乱一片,毁于一旦。 如此想来,三年后的今日,冥城确实大不如从前,甚至不如十五年前最困难的时候,原因却皆是因他。他的心中,对于师父的交代,终是有愧的。 有愧,但无悔。如若时光回转,他还是会这般选择,哪怕明知这样生死永隔的结局。一切皆是命数,他所做的,不过求她活着。如此看来,老天已是待他不薄。 而对于师父的恩情和愧疚,便用这沾满血腥的魂魄,还了去吧。 呃……唔……嗯呃…… 眼前,曾经死在他手上的索命鬼越来越多,多得他都有些看不过来,许多人的样子也已不记得。身上的痛延绵不绝,此起彼伏,他还是动不了,甚至连因为疼痛而反射的颤抖和痉挛都没有,除了头部偶尔的后仰和口中不断向外呕出的鲜红,他看上去,就像一个无知无觉的偶人。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不愿再去面对那些肮脏的过往,不知过了多久,疼痛渐渐散去,四周也安静了下来,他疑惑地睁开眼睛,看到了年仅四岁的端木瑶。她看着他笑,笑得凄厉恐怖,两道血泪自她空洞的眼眶滑落在脸颊之上,她手中抱着的,不是他送她的布娃娃,而是一柄锋利的短剑。 尘哥哥,瑶儿要爹爹,娘娘…… 尘哥哥,瑶儿一个人孤零零的,好寂寞,好害怕…… 尘哥哥,你为什么不救我,为什么不救我…… 握住短剑的小手那么用力,高高举起后,狠狠落下,锋利的剑刃瞬间没入他的小腹里,剧烈的痛楚贯穿整个灵魂,他终于颤抖了一下,还来不及将喉间被血腥淹没的痛呼溢出嘴角,那双小手已把剑猛然拔出,复又深深刺入!又是狠狠一痛,他的身子却是抖动得更加厉害一些了,眼皮越发沉重,忽然有股力道不断拉着他的意识向下沉淀。 在失去所有知觉前一刻,他似乎在端木瑶的身后看到了一个影子,他努力挣扎着,模糊间,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站在端木瑶身后的男人! 竟然是他名义上的师叔,那个害死师父全家的司徒黔宇! ***** “唔呃……”床上的人猛然睁开双眼,似是要将什么看得清明!但下一刻,疼痛如潮水般向他涌来,整个身体像是被拦腰砍断,腹内弥漫着肝肠寸断、烈火焚烧的剧痛,原本就苍白无比的脸色一时间更加灰败,汗水大颗落下。 “城主?!”身侧有人疾呼,赶紧按住他试图蜷起的身子,和按向痛处的双手。 “唔嗯……”他已将唇瓣咬碎,口腔漫上腥气,烦闷欲呕。他试图缓解那些要命的疼痛,却在呼气与吸气间,感受到了更加清晰、如同凌迟般的激烈痛楚。身侧的人几乎按压不住他下意识的挣扎,眼见着他腰腹间缠绕的厚重纱布又印染上红色印记。 “快快!温公子交代,人若醒了赶紧要吃的药!” “城主,你努力把药咽下去……小秋知道您很疼,吃了药就会好些的……” “城主!!!药吞不下去怎么办?!快去叫温公子过来!!” “你们,再去烧些热水,吩咐熬药去!快去!这里我先撑着!!” 耳边又是乱糟糟的声音,口中被塞进了什么,他努力吞咽,却引起剧痛的胃腹一阵滔天的翻搅,一股热流急冲而上,将那药物直冲出去!呕血之后,他却疼得更加厉害,周遭一切根本无暇顾及,但心底模模糊糊升腾起一股喜悦,他竟是……活过来了?! 小秋看着匆忙离去的众人,脸上的焦急慌张一散而光,取而代之的,是冷冷的笑意。 她看着床上疼得浑身抽搐痉挛,却偏偏隐忍不语的男人,心底透出寒意。 她已守着他十天。温凛为了救治苏若涵,自是分身乏术,便将萧墨尘交给了她。她给他喂药、换药,看着他奄奄一息,状似死人一般躺在那里,甚至她偶尔恶意地在他腹间大力触按,伤口崩裂流血,应是极痛,可对方也只是本能地颤抖低吟,无甚更大的反应。 她以为他已不知疼痛,她以为他就要死去,她以为她的复仇之路,已到尽头。 大仇将报,有快意,但更多的是失落。这并不奇怪,她在他的身边,已经待了九年。九年并不是弹指一挥间,九年间她离他那么近,即使内心是浓得化不开的恨意,却也是装得体贴入微、细致忠诚。她对他的了解和熟悉,在九年的相处中,点滴积累,到了此时,她了解他,甚至远远多过她那些至爱的亲人! 所以,这十日,她殷切地希望他活着。只有他活着,她才有活着理由;只有他痛苦的活着,她才有踏实活着的感觉。 “城主,你可千万不能死啊……你死了,苏姑娘怎么办……” 她知道,他能听到她的声音,她也知道,为了苏若涵,就算再辛苦,他也不会放弃。 所以,萧墨尘,你活下去吧。 活下去,让我看着你在痛苦和折磨中永世不得超生。 活下去,让我的内心再次被仇恨充实起来。 活下去,好好迎接我精心为你准备的苏若涵。 第九章 在咫尺,却天涯 十月的天气,已渐渐有些寒意,风起时落叶飘零,另有一番别样景致。 今日,天气却是甚佳,万里无云,阳光微暖,照在身上,便有些惺忪睡意。 软软的一片草地,微微枯黄,显露着季节交替的痕迹,让人不禁唏嘘,它曾经的油绿喜人,只望来年,重来一片希望。 一个女子,一身绿色水裙,姿势略显僵硬古怪地在草地上缓慢行走,大约是走得热了,身上本来的同色外褂,由不远处一名男子拿在手中。 “小蚊子,你看你看,我真的能独立行走了!真是太好了!”女子今日是第一次离了外力,自个儿走路。虽然走得还很吃力,但比起一个月前刚刚下地,已是好了太多。 “别太累了,你的身子得慢慢调理。”温凛立于阳光下,看着眼前女子满是汗水的脸上绽放的笑容,内心也满是喜悦。小涵恢复的很好,身体练习也很努力,估计过了这月,大约就能恢复如初了。 “我一定要赶紧好起来!整天靠着别人做这做那的,真不方便。”女子燃烧着昂扬的斗志,哪里能够看出,月余前她还躺在床上,生死一线。 “你今日已走了半个时辰了,歇歇吧。”温凛递过一块帕巾,女子熟练接过,拭去额际的汗水,转而递回。 “今日天气这么好,我再走一会吧。”女子仍是笑着,暖暖的,若当空的朝阳。 这是一幅不错的画面,满是温馨,带着努力,充斥着希望。 “咳咳……” “城主……” 稍远处的大树下,一男子端坐在竹制的轮椅上,腰腹间铺着毯子,微微轻咳。 他的乌发在脑后用玉簪盘起一束,其余垂落肩上,零碎的刘海在风中微微飘散,勾勒着苍白瘦削的清俊脸庞。微曲的浓密睫毛下,一双深邃的眸子,沉淀着树荫下的阴影,显得幽深漆黑,他看着阳光下那幅温馨的画面,嘴角微露笑容。 “城主,这都过了一个月了,您这是……”小秋在一边,略显不解地再次问道。 是的,她已经问了无数次。 萧墨尘和苏若涵都已清醒,但自温凛将苏若涵的情况告诉他之后,他沉默了一日,做出的决定竟然是不见她!这是小秋万万没有想到的局面。 如今,自萧墨尘可以下床开始,他便每日坐在这里,看上一会,也不说话,只微微地笑着,然后转身回去处理城中事务。城中确实出了点事情,但也应该不可能阻止萧墨尘对苏若涵的在乎和关爱,虽说让温凛照顾苏若涵是无可奈何之事,但萧墨尘心中就不会担心失去记忆的苏若涵移情于温凛么? 百思不得其解,萧墨尘似乎也完全没有打算让她明白。 “我们回去吧,沈堂主……咳咳,大约已在等着了……”萧墨尘掩下眼中的所有情绪,依旧平淡地说道,搭在腹间的手不觉又向内按压几分,额上已有一层薄汗,面上却不见分毫痛苦之色。 “城主……小秋不明白。”小秋又望了眼远处的两人,“就算苏姑娘醒来只记得温公子,城主您也……” “小秋!咳咳……我们走吧。”萧墨尘出声打断,言语间带着冷然,便是不再让人多说。 “是,城主。”小秋轻推轮椅,不再多说,但隐没在萧墨尘身后的脸上,却有着遮掩不住的烦躁。 “走了?”女子问。 “走了。”男子答。 “……”苏若涵双腿一软,直接坐在草地上,虽然猛然记起整了整裙子,但这形象已是毁了不剩分毫。 “每次都这么紧张。”温凛笑着,看着眼前微微苦恼的苏若涵,“他不见你,是因为如今城中事务繁多,那你为何不去见他?你明知,他对你……” “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不能去见他啊。”苏若涵抱起双膝,将头埋下,声音听起来嗡嗡的。 “这话如何说起?”温凛其实也困惑良久,他以为他已经说得十分清楚明白,分毫不差。 “我失了所有的记忆,连我自己是谁,都忘得干干净净,但我却记得你的名字,现在你说我深爱的是他,你说这话谁信?谁也不会信!我想,就算是他,或许也会微微怀疑起来的……好吧,就算他不怀疑,就算他深信我爱着的是他,可是我现在对他的记忆,全是听你说的,我站在他的面前……只会伤害他,你明白么?站在他的角度,我哪怕僵硬地笑笑,或者尴尬地无话可说,对于他来说,都是伤害。”一口气,心中的苦恼统统说了出来。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除了温凛和小蚊子,这个名字和称呼,她什么记忆都没留下!温凛在这月里真是把能想到的,有关她的事情,都和她说了,但听归听,感动归感动,失去了便是失去了,想不起来便是想不起来,就算是她自己的故事,听起来,也觉得是别人的事情。 如果说,对于过去,她还有什么感觉,便是每每想到那人苍凉的表情,心口位置就会忍不住泛酸抽痛。好在有这点可怜的感觉,多多少少证实着温凛口中所说的那段深情。 “可是,这样也不是办法……”温凛大约明白了各中原因,想来墨尘选择不见小涵,应该也有这方面的逃避,“你们终是要……” “嗯,我想等我手脚灵活了,等他身子好些,抗打击性更强一些了,我便去见他。”苏若涵仰起小脸,努力笑了笑,略带苦涩,温凛却觉得好像又见到了那个在山洞中固执的要等待墨尘的女子。 只是,天命所在,又岂是谁能安排? ***** “咳咳……咳咳咳……”挑灯夜读,放下今日沈堂主送来的一堆账册中的最后一本,萧墨尘忍不住连连咳嗽,腹内被震得生疼,让他抑制不住头抵着桌子,双手齐齐按入腹内,深深窝起了身子。好在并无旁人,他也早已习惯。 那日,五大派进犯,伤了他,还伤了冷青翼。若说伤他是目的使然,伤了冷青翼却是全然的意外。可是,重涟不在城内,温凛为了救他也是无暇顾及,莫无急红了眼,抱着重伤的冷青翼决然离去,不知归期。火堂瞬间乱成一团,堂内成员多是对他甚有微词,整个冥城,还站在他身侧的,只剩木堂了。五堂中两堂空缺堂主,其他两堂堂主早已对他不满,如今也有让他退位之意。 他自是乐意退位的,可惜他不能。冥城如今四分五裂,内忧外患,皆是因他而起,他无法推卸,也不会推卸。之前的进犯,定是有内贼相助,真相未明。沈望天其人严谨有余,变通不足,而李力细致入微,但却匮乏大局,司空夫妇却是无心城主之位。且不论如今没有较为合适的人选,就算有,在此时接位,也定是撑不过三个月,便假以歹人之手!这已然是个烂摊子,他就更不能交给别人。 偶尔他想起,生死间的地狱之行,内心也不觉微嘲,师父大约终是看不下去了,才跑来对他一番教训! 可是,他的一番苦心,自是要被曲解的。沈望天如今日日把账册带来,要他条条过目,期间还故意要做错几笔;李力则不时让他三个儿子过来请示,大小琐事,事无巨细。除此之外,水堂和火堂两摊事务,他不得不抓紧考量,选人暂替堂主之位,但终是没有十分合适的人选,其中事务要不是木堂多多担待,只怕此刻他已分身乏术,焦头烂额。 因为,他还要空出精力,抽丝剥茧,查出内贼,防范外患。五年前,冥城在西北一处树林里发现了司徒黔宇的墓,由于此人遭恨太多,冥城挖地三尺,却发现是座衣冠冢,至此,司徒黔宇所在成为冥城唯一未能探寻到的消息,许多人猜测,司徒黔宇应是已故,这才消失得一干二净。但他知道,司徒黔宇一直都在,只是十分隐秘,伺机而动。 他的伤,自是没有大好。温凛的结肠缝合术是成功的,只是创面很大,伤口部分本就恢复极慢,而蛊虫所致内腑之伤和余毒无法治愈,影响了其他伤处的恢复。但究其根本,应是伤势未愈便这般劳神损耗,自然没有好的道理。 温凛的药,他按时服用,但很多时候,喝进去多少,便吐出来多少,自个儿的身子,他倒多少知道,也不愿再让温凛操心,便隐瞒得多。脐脉断裂部分已被药物修复,只是温凛多次嘱咐,药物修复效用十分有限,只能靠养,不得妄动真气,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没了内息,身子大不如前,加之伤势反复,咳嗽不止,如今又少有呕血之状。 然后,便是小涵。 他避而不见,懦弱地逃避着,所幸事务繁多,也不至于太难。 原先,说着只求能救回小涵性命,如今看来,根本就是句自以为是的鬼话。当温凛说着,小涵忘了所有事情,而小秋无心透露了,其实小涵记着温凛的名字。只是知道这些,便让他痛了一日夜。什么都没说,面色冷峻、淡漠,这些伪装,他做得很好,好得让他自己都想笑。但不能见她,一旦见了她,所有的伪装和自欺欺人都会土崩瓦解,他不知会如何,便逃了去。 好在,小涵……也一直没来找他。 “咳咳咳……嗯……”腹内又是狠狠一绞,恶心之感油然而生,他来不及遮掩,袖上便传来温湿之感,抬眼一看,又是一片刺目的猩红。 窗外,月光明亮,星光闪烁,应当已是丑时。 他深按着绞痛不已的小腹,微微直起身子,另一只手转动着轮椅的轮子,向门外缓缓行去,每日都去,今日自然不例外的。 盈涵阁,一如既往。 他停了下来,静静地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盈涵阁内本就很大,苏若涵不过住在一间屋子里,之前是沁音斋,后因放过寒玉床,太过阴冷,如今换了沁怡斋。 这些他都知道,关于她的一切,他都知道。他不敢面对,但不代表,他放得下手。每夜丑时,他便来这里,什么都不做,只看着那扇大门,微微入神,想着那些过往,想着屋子内里那人酣睡模样。一如他每日巳时,坐在树荫下,看着那人努力模样,坚强笑容,也是什么都不做,就是看着,微微入神。 今夜风大,寒意更甚,他却出门稍急,忘了取铺在腰腹间的毯子。如今冷风一吹,激得腹内绞痛更甚,咳嗽也渐渐有些隐忍不住,溢出口角,散出点点血花。他略显狼狈地回身欲走,怕那其实万分细微的咳嗽声,扰了其实隔了很远的那人美梦,却在转身的瞬间,愣在原地。 月光下,一袭绿色水裙,在夜风中飘动,齐眉的刘海,微圆的脸蛋,大大的眼睛,一切的一切,几乎和记忆中完全一样,只那双明亮透彻的眼睛,倒映着月色光华,显得更加耀眼夺目。 “小秋自知不该越矩说出真相,但今日苏姑娘既已问了,且小秋心中着实不是滋味,便照实说了,但希望苏姑娘为小秋保密,否则小秋几条命都赔不起的……” “城主对苏姑娘自是情深意重,但温公子对苏姑娘也是用情至深。自姑娘醒来,温公子可曾提及自己分毫?苏姑娘可知何故?” “城主于温公子有恩在先,情爱之事本不当推托,但城主一向强势,温公子只能忍痛割爱,却陡遭变故,城主舍身相救,公子更是退于局外,但内心酸楚可想而知。” “如今苏姑娘一句忘了,便一了百了,却不知记得之人苦楚。未忘之前,苏姑娘究竟心系何人,小秋实在不能再说,但公子所言均是顾念着姑娘和城主,未必都是事实。小秋如今这般说,想来姑娘也该明白,自是对城主大大不利的,皆因小秋对温公子也承恩情,忍得辛苦,不吐不快。” 月光下,两人相对无言。 萧墨尘看着苏若涵一双澄明的眼。他本就阅人无数,看尽心思;而她本就心思单纯,从不懂得掩饰。于是,她的疑惑、她的探究、她的迷茫、她的不知所措,他统统看得清楚明白,透彻分明。 未语先伤。他微微垂首,一抹苦涩笑容隐在阴影里。这一刻,他倒讨厌自己这般犀利清明。 见他垂首,苏若涵才恍然回过神来。今日小秋一番话,把她搞得一团混乱,内心无比纠结。如今再去面对温凛和萧墨尘,自然心情不会如前。唉唉,早知道,就不去探究过去了。 “小涵……”挣扎再三,这个在心中已经呼唤了无数次的名字,才从口角溢出。那一刻,宛若梦中,他竟忍不住颤抖,腹内狠狠一绞,他狼狈地掩饰,好在夜色中也确实看不分明。 “你……每日都来么?”忍不住浑身轻颤,身体下意识开始紧张起来,她僵硬地笑,越要自己放松,却越发不自然。 “……”气氛如此生疏尴尬,几乎让他喘不上气来,腹内的绞痛越来越盛,喉间腥气翻涌,眼见就要隐忍不住。“不早了,你早点歇着。” 轮椅转动,狼狈地落荒而逃,匆匆擦肩而过,真正尝到咫尺天涯的苦楚,远比想象中深刻。 “阿墨……” 身后这声呼唤,他已等待多久?微微僵住,他却不敢回头,只怕又是一场梦境,回头却是一片空茫。 “以后,别做这样的事了,你……”话语未完,那人已决然离去,消失在一片黑暗里。苏若涵呆立在原地,身子的僵硬终是好了些,看着那人消失的方向,柳眉轻蹙。 第十章 记不起,放不下 以后,别做这样的事了…… 他行了多远?是否够远? 应当是,够了吧,那人应是看不见了吧…… 竹制的轮椅停在路中,轮椅上的人,已无力再向前前进一步。他在轮椅上,身子向前俯下,头顶着双膝,双手死命按入腹内,喘息间,一股股黏稠腥湿的液体从嘴角散落在双腿上。 痛,好痛。那股子钻心的剧痛,自腹内延伸至心口,然后散向四肢百骸,泛酸变苦,无止无尽…… 竟是这般无用,竟是这般脆弱,竟是这般不堪一击。 这些,本是可以预先想见的,他在内心所做的设想,分明要比这般糟糕百倍!如此看来,终究是高估了自己。 “呵呵……”那些回荡在胸口的苦痛,化为笑意,笑得眼角发热。那一刻,他竟是忽然想到了母亲。 母亲死前那凄厉的笑声,在耳边回荡,爱了一生,恨了一世,换来的,却是那人不识不知,如今想来,原是这般苦痛,怪不得那一刻如此决绝,如此毫不犹豫,生无所恋,死为所求。 “呵呵……”这一笑,竟也停不下来,他这般差劲行为,是不是也要让凛笑了去?小涵和凛……“呵呵呵……” 噗通—— 身后的异响终是止住了他的自怨自伤,他努力而缓慢地稍稍直起身子,看向身后。月光下,女子狼狈地趴在地上,头发微微散乱,衣物裙摆上皆是泥土,连努力扬起的脸上,也沾了些许,简直惨不忍睹。 “……”苏若涵揉着摔疼的膝盖,努力爬了起来,果然腿脚还是不太灵便,就这一段路,因为走得急了,竟是摔了三四个跟头。 时间这样短,两人便第二次见了面,场面狼狈得紧。 可是,苏若涵已经管不了什么形象,什么不好意思的问题了,依然是白日里那副僵硬别扭的姿势,她跌跌爬爬地来到萧墨尘的面前,看着他的那双大眼中闪着某些恼意。 “你这人怎么听话只听一半?!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肯定误解了!你说我这要不跑过来,你……你这要难过成什么样子?!”急急上下打量萧墨尘,她的口中迸出并不算温柔的嗔斥,可眼中的焦急担心却是再也掩饰不住。 “……”萧墨尘那一刻呆若木鸡的神情,若被其他人看了去,定是不信的。 “我是说,你以后不要这样深更半夜不睡觉,跑到这里来吹风!我听小蚊子说,你的伤势一直未大好,你看你看,到现在你都不能长时间直立行走,只能靠着轮椅,这样的身子,白日里已经那么辛苦了,这晚上,还跑到我这里来吹风做什么啊?!你若晚上睡前要见见我,你便找个人来,把我叫过去就成,真的真的,我无所谓的,我有的是时间睡觉,基本也就是白吃白喝……” 她还是没变,一点都没变,想着什么,就说着什么,总是那么在乎别人的感受,总是那么憨蛮惹人喜爱。 “……”他不语,像是做了错事,听着数落的孩子,哪里还有半分城主的样子。 “你看看你,这张脸还能再白一点么?!这些血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伤势又发作了,或者……不会是加重了吧?!我我我我……我去找人来,你在这里别动,哪里也别去,我这就去找小蚊子,不不,不对,小蚊子今晚出城了……这,这可怎么好?!药呢?你一定随身带着药吧?” 他的神情从僵硬慢慢温柔起来,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上,漾起迷人的笑意,仿佛身上所有疼痛都已不在,就算在,他也不在乎了。 “小涵……咳咳……”声音沙哑虚弱,让他微微蹙眉,随即又漫上痛苦的咳嗽,他努力忍着,不愿吓到她,“莫急,我没事……” “……”苏若涵见他开口,猜想应是无甚大碍,内心慌乱稍平,又不禁有些不自在,“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你……这些日子可好……”腹内又漫上痛楚,他却不愿理会,心中有万千话语要说,又怎好在此刻浪费时机,“今日何故在此?” “今夜应是小秋有所安排,让我去她那边,不知为何就睡着了,后面她把我叫醒,遣我回来……你千万别怪罪她,她应是让我不要逃避……”焦急过后,苏若涵隐隐察觉身子有些不妥,心口蛊虫所在隐隐作痛,难道是之前走得太急所致? “是我不对,一直未去见你……”想着自己的逃避,萧墨尘内心隐隐好笑,当真庸人自扰。 “我知道你很忙,只是还是要先顾着身子才好。”心口的疼痛似是越来越厉害了,说话间不觉也有些急躁,“那个,你真的没事么?我还是去找个人来吧,嗯,我也要回去睡了。” “也好。”心里涌出些许失落,但很快隐没在笑容里,“别去找人了,快回去休息吧,我见你脸色不大好。” “那我走了,你以后真的别这么做了。”为了不让萧墨尘看出端倪,苏若涵几乎用最快的速度离开那人视线所及,说也奇怪,远走了几步,心口的疼痛却是缓了下来。 “小涵……”萧墨尘的声音忽然又追了过来,苏若涵回身,却见那人面色极差,喘息间又是一些咳嗽。 “你,你怎么样?”终是不忍见他那般难受,苏若涵又折了回去,谁知心口又开始泛上疼痛,脚步不禁停了下来。她若有所思,然后试着向后退了几步,又向前进了几步,心底一惊。 “小涵……”萧墨尘好不容易缓过咳嗽带来的不适,却见苏若涵来来回回不知究竟做着什么,一时也顾不了许多,担心地问道:“之前隐隐觉得你稍有不妥,是否哪里不舒服?” “没……没有不舒服……”身体的反应让苏若涵心底一阵阵发毛,看着向自己靠近的萧墨尘,忍不住又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人的距离,“你,你回去吧,我真的没事。” “小涵……”所谓越描越黑,她越是这般,就越让他担心,“你别瞒我。” “没,我没瞒你,我好得很,不信你看……哎呦……”她本就心慌意乱,如今腿脚也不灵便,本想转转跳跳证明自己无事,如此倒好,竟又摔了一跤。 那人急忙前来,到了近前,竟是摇摇晃晃自轮椅上站了起来。心口的疼痛真的随着那人的靠近,越来越剧烈,她试图向后退去,却因疼痛而显无力。 “小涵?!”强忍着腹内撕裂般的痛楚,他终是走到她的身侧,将她抱在怀里,却见她紧紧揪着胸口,似是疼痛不已,小脸已是煞白,额际满是汗水。“你怎么样?!胸口疼么?!难道是蛊虫……” “走……唔……你走……”那人将她抱起时,她觉得心口疼得几乎就要炸裂,虽不明原因,但此刻,她只愿那人离她远些。 “凛不在……无论如何,我先带你回房……”顾不得自身伤势,萧墨尘已是心急如焚,谁知苏若涵偏偏不配合,在他怀里不断挣扎,甚至明显推搡着,口中断断续续、模模糊糊叫着让他走。“小涵……唔呃……别动……没事的……咳咳……” “走……求求你……放开我……唔嗯……好痛……”苏若涵已是痛得有些神志不清,只求从疼痛中挣扎出来,再也无法顾及萧墨尘的感受,“你离开……就好了……嗯……真的……” “这个时候……我怎么能离开你?!”萧墨尘再次跌落,苏若涵几次推搡,落在他的伤处,自是剧痛难当,唇边又落下殷红,却怎么也不肯放手。 “你……怎么如此……不讲理!唔嗯……”小秋的话,她并未全信,或者说,她宁愿更加相信自己的感觉,但此刻,萧墨尘的在意关心却全然变成了小秋口中的强势,“我说……是你让我这么痛苦……你可信……唔……你走……别碰我……” “小涵……”脑中忽然灵光一闪,萧墨尘只觉心口一窒,忍不住撇头喷出一口血来,然后,他小心地将小涵放在地上,深按着腹部,强忍着翻江倒海的剧痛坐回轮椅,喘息一阵后,看着地上的女子,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轮椅倒着向后退去。 “呼呼……”萧墨尘的离开,果然起到了效果,心口的疼痛慢慢减缓,虽还有些余痛,却也好了许多,苏若涵吃力地抬头,看向还在不断向后退去的萧墨尘,心口堵成一团。 轮椅上的萧墨尘,不禁又笑了起来。 腹内已是绞做一团,之前一直愈合得很不好的创口,似乎又撕裂开来,染湿了包扎的纱布,渗出衣外,他却无所察觉,因为心口那里太痛,痛得让身子发麻。 他以身养蛊,所以她心口的蛊虫对他的身子有所反应么? 如此,他之前不去见她倒是极对的,极对的…… 手上已经使不上什么力气了,眸中的光,因为痛极而微微有些涣散,但他还是看到,他的小涵,自地上爬了起来,转身离他越来越远…… 从此以后,他便只能如此这般远远地望着她了么? 眼前的视线更加模糊了些,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正在不断呕血,只觉得忽然间,世界如此安静,一如十岁那年。 一直隐于暗处的女子,嘴角带笑,手中握紧了一只红色的瓷瓶,那里面流动着透明的液体,散发出特殊的气味,便是那不久前,温凛专为引诱血宠而制。 ***** “喂喂,你们听说了么?城主又病了……” “是啊是啊,听说昏迷了三日三夜,一直没醒,直到今日卯时才醒来了,温公子这几日又不知去了哪里,唉唉,我真怕城主有个什么……” “还不止呢!我听说啊,今日早上城主醒了,几大堂主都去了,开始大家都以为是探望,结果,后来竟吵了起来,沈堂主好像甩门而去,说是告假三个月呢……” “告假三个月?!那金堂那边岂不乱了套了?!” “就是啊,后来他们说,城主自个儿把沈堂主的事情揽下了,可他那个身子……听说,今个儿早上还吐了血呢……” “唉唉……总觉得,冥城要毁了……我们以后可怎么办啊……” “喂,别乱说话,城主……应该会有办法的……” 苏若涵紧紧贴在屋门上,竖着耳朵听着外面打扫庭院的丫鬟们絮絮叨叨议论着。 她下意识按上隐隐刺痛的胸口,想起了三日前的那个晚上。她只想着自己的痛苦,却把那人伤得透彻。 而现在,明明应是万分虚弱痛苦,却还要面对那么多压力和负担,这样怎么好…… 该不该去看看,道个歉什么的……不管怎么说,都是因为她,才会累得他伤势加重。 她正想着,门外忽然有人敲门。她慌忙整理一下自己,将门打开,却是李力的小儿子,李焱。此人她倒是见过几次,人长得清秀矮小,但比他两个哥哥温文有礼一些。 “苏姑娘。”李焱微微作揖,便招呼身后的人抬进一个箱子。 苏若涵侧身让开,略显疑惑。 “城主交代,这些药物交给苏姑娘,待温公子回来,自会知道如何使用。”李焱淡淡笑着,说话时客气生硬,“药物支取完全合乎规矩,城主已交办妥当,苏姑娘不必操心。” “这些……是给我用的?”苏若涵看着箱子里一些药草,虽然失了记忆,但原先的一些技艺倒是没少,略略看过,便知都是些名贵药草。 “自是给苏姑娘用的。”李焱见物品已送到,微微作揖打算离去,忽又顿住,说道:“对了,城主还有句话要李某带到,城主说,前几日之事,姑娘不必放在心上,日后珍重身子。如今药物和话都已带到,李某就不打扰了。” “等等……”苏若涵一步上前,拦住李焱,“他……现在怎么样了?” “那是水堂职责,与我土堂无关,姑娘若想知道,可以寻去问问。”李焱礼貌地自苏若涵身侧走过,离开前还不忘把门关好。 前几日之事,姑娘不必放在心上,日后珍重身子…… 一想着那人虚弱苍然地说出这些话,心底就不停涌出酸胀之感。日后珍重身子……是说,再也不会见她了么? “小涵,我刚刚见李焱……”几日不见的温凛,却是忽然推门而入,抬头便见坐在椅子上发傻的苏若涵。 “……”苏若涵抬头见到温凛,竟是鼻子一酸,眼眶一热,眼泪便稀里哗啦流了下来。 “小涵?!怎么了?”温凛大惊,他从密道回返,暂时未遇到其他人,所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去哪里了?!你怎么才回来啊?!阿墨他,他……”苏若涵一五一十把事情的原委说了一番,“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我想去看他,又害怕看到他难受的样子……” “……”温凛认真听着,眉头却是越皱越紧,“真奇怪,根据手札里的记载,应是你对他可能会有影响,怎么变成他对你了呢?” “什么?我对他会有影响?!”苏若涵惊讶地重复道。 “是的,手札里说宿主身体里残留的蛊毒,会在靠近蛊虫时发作,那日你们遇见,他应是蛊毒发作……可从未说过,宿主会对蛊虫再有什么影响的。”温凛万分疑惑,却没注意到苏若涵变了色的脸。 “小,小蚊子,你能带我一起去看看他么?我……好像做了很差劲的事情……”苏若涵一脸愧疚欲死的模样,“我……不想他难受的,都怪我……” “……”温凛从思虑中回过神来,微微摇头叹息,“小涵,你这样不行的。墨尘深爱着你,你现在忘记了,本身对他就是伤害,但这不能怪你。你若真的希望他好过点,不能这般左右顾忌,你要再勇敢一些,墨尘要的不是同情和怜悯,你明白么?要么就试着再爱上他,要么……就离开他吧。” “……”苏若涵低下头,看着地面,一时间无言以对。 ***** “唔嗯……咳咳……”萧墨尘斜靠在床边,一手按在腹间,一手拿着一本册子,不时低咳几声,嘴角又有血丝。 “城主,你还是先歇歇吧,这些过会儿再看。”小秋在一边递过白巾,见到白巾上刺目的血渍,充血的眼中隐隐带着泪意。 “小秋……这几日多亏你……咳咳……你去休息一下吧,我没事……一会就看完了……咳咳……呃嗯……”萧墨尘淡然一笑,失血过多的脸上,几乎没有一丝血色,毒素渗透下,干裂的唇上微微发乌,眼中透着分明的疲惫,额际隐隐一层薄汗,想来自是勉力支撑。 “小秋没事,倒是城主……都怪小秋擅作主张,让苏姑娘……”小秋说着说着,便又落下泪来。 “天意如此……与旁人何干……咳咳……”萧墨尘笑着轻轻摇了摇头,“小秋,别哭了……去睡会吧……我知道这几日……为了照顾我,你也没好好休息……” “城主……”小秋却是越哭越凶。 “墨尘……”好在此时温凛推门而入,解救了不知所措的萧墨尘。 “凛,你回来了……”萧墨尘见到温凛,心下终是松了,“你可见过小涵了……可查看过了……唔……” “小涵无事!”温凛几步上前,越过小秋,将萧墨尘手中册子一抽,扔到一边,然后掀开盖在他身上的被子和上衣。雪白的纱布上映着殷红,温凛将手按触其上,皮肤下肆意痉挛抽搐的脏器立刻碰撞在他手上,他神色一凛,抓过萧墨尘的手,脉象虚浮散乱,毒性伤及内腑,应是常人难以想象的痛楚难当,“真亏你还有精神在这里看什么破账!” “总是要看的……看看,感觉还好些……”萧墨尘经温凛触诊,已是渗出更多的汗水,笑容微微有些挂不住,只得自我打趣道,“集中了精神……其他的,也就想不到了……” “小涵和我一起来的,不过门口的人死活不让她进来,说是你的吩咐。”温凛不敢停滞,赶紧打开带来的药箱,拿出药物和金针。 “嗯,我不想……伤害她……”萧墨尘任由他去捣弄,眼睛却不由飘向屋门,好像那样也能看到远远的院落之外的伊人。 “手札上并未记载会有如此反应,我想大约有些其他原因,本想今日带她进来,观察一下。”温凛一边说着,一边解开萧墨尘腹间的绷带,“天哪,你这伤口!这个月你到底是怎么恢复的?!小秋!你不是说,伤口愈合了么?!” “小秋失责!请公子责罚!”小秋噗通跪在地上,嘤嘤哭泣。 “别怪她……是我让她瞒着的……”萧墨尘不以为意地说着,“药吐得多……自然效果差些……” “都怪我,不该只顾着小涵,任你胡来!”温凛看着萧墨尘腹上伤口,结肠缝合术划开的伤口很长,如今最多只好了三成,而那时为了取出蛊虫刺入的伤口很深,如今按压时还有出血,说明内里根本没有恢复!“真搞不懂你这样子是怎么活下来的!好在外伤药总算有些效用,伤口没有严重发炎,要不高烧不退,你早就一命呜呼了!” “呵……自己的身子……多多少少……唔……是知道的……”萧墨尘身子忍不住轻颤,身子的痛,他早已习惯,心里的苦楚,自十岁那年,他也早已学会了忍耐,“你把小涵……治得……很好……我很高兴……” “别说话了,伤口要重新处理一下,把这药吞了,睡一会。”温凛对萧墨尘自是无比了解,那时他全力救治小涵,萧墨尘又怎会打扰他分毫? “城主!城主!!——”萧墨尘正要把药吞下,屋外却冲进一人来,慌慌张张直闯而入。 第十一章 城主责,男儿泪 “我不是让守卫不许任何进入的吗?!”温凛大怒,对于他来说,治病之时最厌恶被人打扰。 “城主!城主,出大事了!!”那人早已惊慌失措,对于温凛的严辞厉喝也不在意,只看着床上那人,“木堂得到消息,冷,冷副堂主……他,他死了!莫堂主放出话来,从此与冥城一刀两断,要去单挑五大派,替冷副堂主报仇!火堂那边已经翻了天了,都说要追随莫堂主,攻打五大派!!” “你说什么?!!”屋内三人皆是一惊。 温凛脸色急变,看向萧墨尘;小秋也是惊愕无比,但转念一想,内心却暗自喜悦;萧墨尘则一眼便能看出心神大震。 众人皆知,冷青翼和萧墨尘交情匪浅,两人诸事商榷,不谋而合,早已引为知己。如今冷青翼死了,且死因与他又有关联,让他如何还能够泰然处之?! “唔呃——”心口骤然一拧,腹内伤势跟着翻腾,这当口温凛还在微微愣神,小秋等人又离得远,只见萧墨尘双手狠狠按入腹内,瞬间双手沾满血迹,上身一挺,伏在床边猛然呕出一口血来。 “墨尘!”温凛这才回过神来,赶紧扶住萧墨尘,急点几处止血的穴道,喂他一粒止血止痛的药物。 “我没事……”萧墨尘大口喘息着,紧紧拉住温凛的手,“快帮我……我们,唔呃……我们去火堂……” “你这样……”温凛几乎不忍心去看那些崩裂的伤口,却深知萧墨尘的性子,只得赶紧找来伤药和纱布,草草包扎,又喂了他两粒补气的药物。 期间,萧墨尘一脸惨白,又呕了两次血,但神情却不见多么痛苦,只那双眸子里,满是深沉的悲恸。 小秋也忙成一团,帮着萧墨尘打理衣物,整理头发,处理脸上的血迹,甚至在萧墨尘的坚持下,为他施了些粉黛,让他看起来微微有些血色,精神一些。 待到萧墨尘坐在轮椅上时,他的腹间又有些湿意,好在穿了深色衣服,不太看得出来。小秋又取来一边的毯子,盖在他腰腹之上。萧墨尘低咳了几声,暗自撑起精神。众人再看时,已不见起初的颓败虚弱。 行至院落之外,便见到门口仍未离去的苏若涵。冷青翼的事情,苏若涵站在此处,当然已是知晓,此时也是焦急无比,见到萧墨尘一行人时,几乎就要扑将过去。 “小涵!”萧墨尘双眉紧蹙,一声大喝,紧接着便是抑制不住地连声咳嗽。 苏若涵呆立在原地,像是这才想到什么,内心一揪,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我们……走吧……咳咳……”萧墨尘不再看她,特意绕得较远一点离开。 “……”苏若涵看着那人的模样,心底不断翻涌着酸涩。 她忘了一切,没错,她是忘了一切,但是…… “阿墨!” 但是,就算忘了一切…… “我不上前,我不追上你,并不是怕心口会疼,而是不想你的蛊毒发作!” 就算忘了一切,她的内心却不能抑制的在乎,不能抑制的担心,不能抑制的痛苦…… “阿墨!过去那些就算我永远也想不起来,也没有关系!” 她已经苦苦忍耐了三日,她已再也不能忽视不管…… “我会,我会,我一定会重新爱上你的!你等不等我,等不等我……” 众人已经走出了视线,她这个傻子还站在原地大吼大叫,也不知那人是否听得分明,也不知那人懂了多少。 苏若涵蹲下身子,掩面而泣,内心无比难过。她根本不用听别人提起那些过去,根本不需要去分辨那些真真假假。不过是那人的转身不理,不过是那人的冷然相对,她便已痛苦不堪,委屈无比,这些还不够么?这些还不够让她看清一切吗?! 她这个大笨蛋,真是够了。 轮椅上,萧墨尘微微闭目,神情仍旧冷然,但温凛看着那轻颤的睫毛,已是知道那些暗藏不住的喜悦。想来,小涵这番大胆表白虽然不合时宜,但对于墨尘来说,无疑是一股撑力,支撑着他去面对即将到来的风雨。 小秋紧随其后,微微垂首,眼中有着掩饰不住的怅然若失。 ***** 萧墨尘赶到火堂的时候,司空夫妇、李力、还有李力的大儿子和二儿子都已先到。司空远流一脸凝重,木堂几个还算有些威望的前辈,守在门口,不让火堂一干人等出去,柳若梦待在一旁,眼眶微红。李力面色不定,不知所想,他的大儿子李森正在和火堂几人窃窃私语,他的二儿子李淼则立于他的身侧,在他耳边细语。 场面虽然混乱,但似乎还不算太坏。 火堂是冥城里武功高手最多的地方,大部分手下都唯莫无马首是瞻,冷青翼本就长得斯文清俊,惹人喜爱,再加上常日里总是温和有礼,毫无架子,虽身子不佳,但总是为人着想,出谋划策,拥护者绝不差于莫无。所以,这两人如今这般境地,整个火堂乱成一锅也不奇怪。 “墨尘,你来了。”见萧墨尘进入庭院之内,司空远流快步迎了上去,“你的身子……” “无碍。”萧墨尘自打进入火堂属地,便似换了个人。身子坐得正直,脸上端着肃冷,一双黑眸亮得让人心惊。众人虽知他重伤,但亲眼所见者毕竟少数,如今见他这般,气势上一下子弱了下来。 “老夫眼拙,原以为这萧城主的身子大约至少三四日下不了床,原是老夫失察,萧城主果然不同凡人,难怪占着位置不肯让下。”李力冷哼一声,说话阴阳怪气。 “李堂主,如今萧某只惦记着火堂。”萧墨尘不卑不亢,示意身后推着轮椅的温凛,将他推至火堂众人面前。 “惦记着火堂?哼,难道今日之事,城主没有责任?!”在经过李力身侧时,李淼忽然发难,这句话一说,火堂众人无疑被点了一把火,瞬间沸腾起来。 “就是!若不是城主一意孤行……” “若不是因为城主,那些人怎么会进犯我们?!” “若不是重涟大夫不在,冷副堂主怎会如此!!” “如今,我们也要和冥城断绝关系!!” “对!断绝关系!!” …… 一时间,群起激愤,所有人都将悲伤转化成了愤怒,一双双怨憎的眼睛,齐齐射向那个坐在轮椅之上的年轻人。 “你们……”柳若梦刚想说话,却被司空远流制止住。 “莫无已在回城的路上,你们此刻却要离开?!冥城有去无回,要离开的,立刻给我滚!”萧墨尘双手搁在腹间,深深按压着,脸上神情不动分毫,虽然他坐着,但忽然爆起的气势,瞬间压将过去,竟让所有人心口一颤。 “……” 只一句话,所有人都诡异地静了下来。 “……”初动内息,便尝恶果,丹田处狠命一绞,像是一柄尖刀直插而入,扭转不饶,萧墨尘咽下喉间一口腥甜,脸色变化却被先前所涂脂粉遮盖妥当,不露分毫。 一时间无人说话,无数双眼睛全都望向萧墨尘,等待他后面的举动。温凛自是知道他用了内力,心中焦急,但也无法,只愿事情早早了结。 “冥城城规一十七条,凡经土堂验明,入住冥城者,即被冥城保护,其仇家寻仇,由冥城担待;二十四条,冥城内者,若报仇怨,须经城主允许,未被允许而擅为之者,由城主连同火堂处置;三十九条,冥城内者,若欲脱离冥城,须经城主连同土堂允许,脱离后,终身不得回返;四十五条,聚众闹事者,视情状轻重,予以鞭刑!”萧墨尘不管不顾,硬是压下所有身体的不适,一字一句地说着,“前日里,五大派逆贼进犯我城,怎是我一人之责?!木堂已在彻查此事,自当给大家一个交代!莫无断绝、报仇之事,无人应允,不合规矩,思其伤痛,我城不予追究,已命其回归。而你们,作为司律的火堂,不但罔顾职责,还这般不识大体,若冷青翼尚在,看到你们如此,定是心痛难当!” 一番话语,有理有据,有情有理,再提及冷青翼,众人皆知那人秉性,始终立于冥城及大家利益,就如萧墨尘所说,如今这般行为,定是要伤了那人心的。 “城主此言差矣,说得人人在责,倒是城主没有责任?!城规四十二条可说,引起城内不和者,视情状轻重,予以棍刑。不知城主为了一个女人,离经叛道,惹得城内纷争四起,水堂堂主更是一去不返,可是有违城规?!”人群内忽然冒出一个冰冷的声音,众人细看,原是一直站在火堂众人之中的李森。 “李家小子好大的口气,如此场合,容得你造次?!”司空远流怒喝,如此煽风点火,显然早已不把萧墨尘放在眼中。 “哼!”李力在一旁也未出言指责或制止,只是冷哼一声,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萧某确实有责。”萧墨尘倒是一脸镇定,看着李森的得意模样,“不过,此与土堂何干?!之前火堂堂主在位、未出事前,你不提半个字,此时提出,便是还要向火堂堂主问失职之责吗?!” 李森面色一变,见周围众人皆是脸上不悦,自是知道,眼下火堂出事,却是让火堂众人齐心,哪里容得半点对其堂主的不敬,萧墨尘如此一说,将他之举归为小人之心,顿时把矛头直引到他的头上,让他毫无还手之力。 “错便是错,竟有人错了还能如此理直气壮!”李力自然护短,在一旁添油加醋。 “李堂主,所言甚是。”萧墨尘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望也没望李力一眼,“火堂如今无主,即便莫无回归,也无心打理,可有人愿意替青翼代理副堂主一职,延他遗志,遂他心愿?土堂之前反对重立堂主,如今没有堂主,无法定责萧某,此时应当也就不会反对去了吧?” 到了此时,李力终是露出了惊疑之色,不得不说,他还是小觑了萧墨尘。如斯地步,火堂人心已定,代理堂主一出,火堂便能重归稳定,冥城得以稍缓,城主之位…… “墨尘……”温凛在身后却是惊得一身汗,这样的身子,再加上棍刑,如何吃得消?!这人简直就不把自个儿的身子当回事! “你们可有推选?”萧墨尘已觉眼前阵阵发黑,疼痛的感觉也不明显了,盖在腹间的毯子已有了湿意,想来伤口流血太多,意识开始不清,“萧某倒是知道,青翼最为赏识之人。” “……”这人其实大家都知道,平日里,他最受冷青翼器重,虽然默默无闻,但每每发表意见都有独到精辟之处,唯一差的,便是这微微懦弱的性子,现在只差此人向前一步,走出来一肩承担。 “曹峰,青翼于你而言,重于任何人,此时与其哭泣难过,不如站出来,证明他的眼光和赏识并非差错。他相中的人,我从不怀疑,关键是,你是否怀疑!”萧墨尘知道,如今痛定思痛,破釜沉舟,再懦弱的人,也会爆发出男儿血性来。 “……”那人确在哭泣,满眼泪水,却让人无法觉出半分懦弱,他走到萧墨尘身前,双膝一跪,眼泪纷纷而落,却是说着这辈子最勇敢的话:“城主,曹峰定不让冷副堂主失颜!” 此话一出,火堂众人纷纷落泪,一幕闹剧,收得个齐心协力的结尾。司空远流和妻子相视一笑,对萧墨尘自是又多了一分激赏。李力父子三人也不好多说,如此局面,他们捞到对萧墨尘的棍刑,自是见好就收,免得引火上身。唯有温凛双眉紧蹙,心思凝重。 事已解决,便是定责。火堂每人领了十鞭,包括曹峰自己。萧墨尘自然也是躲不过,但曹峰认为眼下冥城危机四伏,属于非常时期,城主不宜重责,先行十棍,待到危机解除,再予追究。如此说法,自然无人反对,李力父子也不好咄咄逼人。温凛以水堂代理堂主身份表示,萧墨尘身子不妥,不宜立刻用刑,再三周旋下,定于三日后。 期间,萧墨尘什么都没说,静静地坐在轮椅上,众人不知他在思量什么,唯温凛知道,他已体力不支,就要昏厥。 当温凛推着萧墨尘离开火堂时,小秋急急迎来,作为女婢,自是需要回避,如此在外等待,也是一番煎熬。温凛一脸恼意,并不多说,小秋察言观色,也就没有多问,两人推着萧墨尘一路行回住所,地面偶尔滴落艳红,却很快被尘土掩埋。 那个傻子一般的女子,还在原地等待。 她没有回去,因为她怕自己说得不够清楚,当然,也是想要看到他好好地回来。 她没有跟去,因为她知道自己如今敏感的身份,怕跟了过去,反而引起众怒,造成困扰。 如此左右一番衡量,于是留在原地等待。 这倒是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温凛已喂萧墨尘一些丹药控制伤情,腹间渗血的伤处,自是需要回到屋内方能治疗。那些丹药俱是好药,药效发挥,萧墨尘的萎顿稍稍好了些,但由于动用了些许内息说话和强压伤势,自是好不到哪里去,恹恹的仿若就要睡去。却是近了自家屋子,腹内微微一绞,他身子一颤,蹙眉抬首,便见了那个女子。 那一瞬间,眼前陡然一亮,好像忽然就有了无穷无尽的力量。 “阿,阿墨……”苏若涵一看便知那人不好,想来也一定不会好的,顿时心里漫上刺痛,她几乎无法分辨,究竟与那蛊虫是否相干,“你……我……” 一时间,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温凛停了下来,让两人保持一定的距离,主要是为了防止小涵让萧墨尘蛊毒发作,这时他可不敢让萧墨尘再遭伤害。 “我等你……”所有冷漠化为一潭温柔,此时的萧墨尘与之前根本判若两人,他凝着苏若涵,吃力地扯出笑容,只说了三个字,却是用尽了身子里所剩无几的力气。 “……”苏若涵先是一愣,随即想到之前的话语,鼻子一酸,泪水哗哗而来,止也止不住,“阿墨……我是个笨蛋,笨蛋不怕疼,笨蛋想抱抱你,但是,笨蛋怕你疼……” “小涵……”萧墨尘动了动身子,像是调整了姿势,整个人在黄昏的光晕下,散着暖暖的柔光,然后他吃力地展开双臂,向着那个他等待了三年的女子说道:“我也是个笨蛋啊……” 这句话一出,身体比心更早做出了反应。水绿的身影不稳地跑着,柔顺的黑发在风中起伏,泪水晶莹,眼中只有那人温柔模样,让她根本无法抗拒。 两人相拥在一起,痛意瞬间惊起。 三日前,他们劫后重逢,两人心中重重隔阂,裹足不前。她以为推开他,她便不痛了,他也以为,离开她,她便不痛了。可事实上,她的心百般煎熬了整整三日!虽不及那般病态的剧痛,但交织着细细密密的刺痛、不安、纠结、愧疚和自责,更是难受,让人欲死。 未见之前,她以为自己失了记忆,那人形同陌生人,见面不如不见,定是要伤害于他;见面之后,她才明白,所谓记忆,一分为三,脑、心和身子,她缺失了很多,但终不是全部,否则她不会这般一点就着,不会这般无法遏制,不会这般焦灼不安,这般怅然若失……如今,心口无比疼痛,她却从未这般觉得踏实。 她睡了那么久,失了那么多,好在那人还在,为她等了那么久,做了那么多。 第十二章 真与假,是与非 “嗯……”睫毛轻颤,女子睁开黑白分明的大眼,看着床顶的纱帐,一时间有些茫然。 “小涵?”温和的声音自耳边传来,苏若涵转头,看向微微皱眉的温凛,大脑终于开始运转。 “阿墨……阿墨呢?!”苏若涵猛然坐起,一脸惊慌,心口隐隐的疼痛,还有些残余。 “还说呢!你心口本该昏睡的蛊虫,不知何故躁动不安,把你都给疼昏过去了!”温凛满脸愠色,似是生气,“你们俩,真不知轻重!” “我……”苏若涵终是把前后想得通透,不觉有些丧气的低下头来,忽而又觉不对,猛得抬起头来,“你在这里,那那那阿墨那边……” “自然没人。”温凛镇定自若地说道。 “他伤得那么重,你不先看顾着他,为什么待在我这边?!”苏若涵急得几乎就要跳起来,想到那人惨白模样,心里满是担心不安。 “城主之命,我又怎敢违背?我在这里,不在他那边,难道你不知道为什么?”温凛仍是一副不急不缓的模样。 “……”心口狠狠一暖,随即便漫上无尽的心疼,那个傻瓜! “你现在可还有不适?”温凛扯着一抹略带戏谑的笑容,眼中闪着某些苏若涵看不明白的光芒。 “小蚊子……”苏若涵微微僵硬地看着温凛,心底不知为何有些忐忑不安,“你……都不担心阿墨么?” “担心,当然担心,不过他那么厉害,想来也无甚大事。”温凛嘴角一勾,便是一抹略显轻佻的笑容。 “……”苏若涵有些呆愣,轻佻?这个词眼从来未与温凛联系在一起过,眼前的人忽然让她觉得陌生,“小蚊子……你这是生气了么?” “你说呢?你们俩这样……我自然是生气的。”温凛忽然弯腰凑近了过来,一语双关地说着,也不知是指两人拥抱的事情,还是两人不管不顾蛊虫的事情,气氛变得诡异暧昧。 “小蚊子……”苏若涵微微后仰避开,眼中满是不解。 “公子,公子……”好在,门外传来了敲门声,听声音,应是小秋。 “进来。”温凛直起身子,仿若什么都没有发生,对着门口说道。 “公子!”小秋急急地推门而入,看着坐在床上的苏若涵,一脸难看,“既然苏姑娘已经醒了,您还是赶紧去看看城主吧!这一会儿功夫,吐了好几次血!腹间的伤口也是不停渗血,人却一直没昏迷,看上去疼痛不已的样子……” “是么?那我们赶紧过去吧!”温凛拿过药箱,便随着小秋向外走去,连向苏若涵交代一声都没有。 苏若涵呆坐在床上,慢慢按上心口,身子忍不住微微颤抖。 但愿是她看错了,小蚊子走出门的那一刻,夕阳照在他的脸上,映染的不是一抹冷笑。 ***** “唔……” 推开门,便听到了隐隐的低吟声,血腥味扑面而来,温凛微微皱眉,看着伏在床侧又呕了一口血来的萧墨尘,在他身侧,两名贴身小厮,一名正扶着他,另一个正在为他输入内息。 “墨尘……”温凛一步上前,从小厮那接过手来,将他扶起,平躺在床上,只见腹间重新包扎的白纱上又是一片殷红。 “凛……嗯……”萧墨尘虽未昏迷,但也终是疼得有些迷糊,见到来人,还是急切地问道:“小涵……如何……唔嗯……” “小涵无事。”温凛急急解开纱布,看着撕裂开的伤口汩汩向外流着血,“倒是你再这般失血疼痛下去,大罗神仙也救不了!” “……”像是终于松了口气,萧墨尘浑身一软,眼见就要昏迷。 温凛迅速检查一番,来到桌前,看着桌上放着已熬好的药,微微犹豫,便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纸包,打开后,将其内的白色粉末全数倒入药碗里。 “公子……”温凛刚想将药端给萧墨尘,一直在旁的小秋却是走上前来,双眉微蹙,眸中有些不解,“公子……之前加入的是……” “怎么?难道你怕我害他不成?!”温凛眉一挑,眼中讥讽一闪而过,“我多配一种药物,自是对他好的。” “公子……”小秋赶紧低头,掩去眸中的惊讶。之前在苏若涵屋子门外,她便隐隐听到了温凛和苏若涵不太正常的对话,后来离开时,她以为那抹冷笑是自己看错了,而这会,这讥讽……难道也是错觉?! “小秋是想如何?这药不如倒掉省心?!”温凛似是不耐烦,作势竟是真的要把药物倒掉。 “公子赎罪!”小秋双腿一软,便跪了下来,“只是以往公子都未后加药物,小秋一时不解……是小秋越矩了!” “……起来吧,我也知你是关心墨尘。”温凛微微叹息,语气稍稍缓和,便绕开小秋,扶起萧墨尘,将药慢慢喂下。 “……”小秋起身,却一直看着地面,双手死死抓着衣裙,内心慌乱成一片。 一碗药勉强喝下半碗,萧墨尘便已昏厥过去。温凛将药碗放下,却不急于处理伤处,而是看向屋子里的一干人等。 “你们都出去吧,我要处理伤口了。”温凛直白地说着。 “……”众人一愣,以往温凛治伤从不让他们离开,甚至还须他们的帮忙。 “今日情况特殊,所有人必须都出去!”温凛见众人面露惊讶,略显尴尬地提高了嗓音,“还不赶紧给我出去!难道要等着墨尘死了你们才走是不?!” “……是。”众人相看一眼,终是向屋外走去。小秋走在最后,不安地频频回头,奈何温凛终究在冥城有些地位,作为下人,自是不好忤逆。 “把门关好了,小秋。” 她又在温凛脸上,看到了不熟悉的、故作温和的笑容。 ***** 话分两头,那厢的小秋满心狐疑,这厢的苏若涵简直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屋子里急的团团转。 过去的记忆,她是没了,但和温凛好歹也相处了一个多月,此人秉性、习惯,多少也知道一些,今日真是万分奇怪! 然后,她又想到小秋口中描述的阿墨,心脏就好像被一只大手死死抓住,让她几乎都不能呼吸。 把这般的阿墨,交给这般的温凛……真的不要紧么?! 以往,依她的性子,应是一早便跟过去看个究竟了!只是此刻,这蛊虫梗在她与阿墨之间,让她不敢轻举妄动。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冷静冷静冷静冷静……苏若涵,给我冷静点! 脚步停下,苏若涵咬着手背,让慌张无措的心缓缓冷静下来。 小蚊子…… 自今日归来,一共离开了五日。有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 今日早上……似乎没有什么异常。当时的小蚊子……似乎与往常一般,好像没有特别之处。 那么便是从火堂回来后……或者她昏迷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吗? 不行不行,想不明白……难道是她多心了,其实小蚊子……根本就还是小蚊子,只是看到他们这么折腾,心里不高兴?! 看着未关严实的屋门,她的心中微微挣扎,还是冲了出去! 那五日! 小秋猛得抬首,看着紧闭的屋门。那五日,温凛去了哪里?!为何今早回来变得如此?!今早,今早可有异常…… 有!今早便有! 今早,温凛在萧墨尘身侧,却让萧墨尘伤了自己,算不算意外?好吧,就算那是听了冷青翼死了太过震惊。但是,依着温凛的性子,绝不会那么轻易让重伤的萧墨尘去面对火堂的烂摊子!对,至少要做些劝阻或者治疗才对!还有,那句“把这药吞了,睡一会”,那是什么药?不是平日里喝的药!除了喂药、包扎、点穴,温凛什么都没做,平日里的那些手法,不见一样,就连那包扎的手法也仓促草然……还有之后,从火堂出来,温凛明显不高兴,为什么不高兴?火堂的事情明明解决了啊,与其说在担心萧墨尘,现下想来,却更像是在不满那样的结局…… “小秋……” 正在苦思冥想的小秋,抬头便看到气喘吁吁,一脸担忧的苏若涵。两人相视,却是从来没有过的心灵相通,表情一下子都变了。 “你,你也在怀疑温公子?!”小秋上前一步,浑身颤抖。 “什么?!你也觉得!”苏若涵也是一惊,无比担心地看向那扇紧闭的门。 两人正在慌乱中,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竟是木堂司空堂主急匆匆带了十几个人过来,那些人一看便个个是武功高手,脚下生风,却无什么声响。 “司空堂主?”苏若涵和小秋均是一呆,心却是提得更高。 “你们?”司空远流也是一愣,然后看向紧闭的屋门,随即双眉紧皱,“快!快进去救城主!!” “!!”苏若涵只觉大脑嗡的一声,心口一痛,双腿发软。 小秋在一旁也甚是担心,萧墨尘若是死在别人手里,死在别人手里…… 门被砰然踢开,屋外夕阳未落,屋子里的景象倒不算太过模糊,众人皆惊! 剑拔弩张! 屋子里的景象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应是也万分出乎那歹人的意料! 两人皆在地上,萧墨尘在下,“温凛”在上。“温凛”单膝跪压在萧墨尘受伤最重的小腹处,双手放于萧墨尘的颈项间。萧墨尘看似弱势,却是一手扯着一张人皮面具,一手侧握一柄锋利匕首,置于那人颈间动脉处! 门在此时被一脚踢开,那人一惊,膝下猛得用力,萧墨尘痛苦呻吟,呕出数口血来,却是不退反进,右手用力向前,在那人颈间带过一道血花,那人惧死,倏然后退,木堂内高手不做迟疑便冲将上前,屋内狭小,那人武功虽高却无力施为,几番挣扎,终是败下阵来。而此时,萧墨尘已被司空远流救下,扶于一旁,只见伤口血流如注,连忙急点穴道。萧墨尘脸色灰败,重伤之后,不得治疗,反而不断操劳受损,如今应是万分虚弱,却仍是死撑,看着战局,只因内心无比担忧。 “哼!萧墨尘,只怪我低看了你!”那人仍是穿着温凛的白色暗花锦袍,只是,那已不是温凛的脸,也不是温凛的声音。 “温凛……在哪?!”萧墨尘双手按着腹间伤处,身后全靠司空远流输入内息支撑,一双黑眸满是怒气。 “温凛?哼哼,此时怕是被折磨得生不如死,只剩一口气了吧,呵呵呵……”那人被两人反押着,却不见分毫惊慌。 “你!呃……”众人皆是心中一痛,萧墨尘更是直接吐出血来,豆大的汗水不断自额际渗出,想来身子应是到了极限。 “萧墨尘!我自认易容天衣无缝,你如何识得?!”那人环顾屋内众人,“你又是何时知会了这些人,前来救你?!” “与凛相比……唔嗯……你那些个医术……根本就是小儿科……呵呵……”萧墨尘嘴角一勾,满面嘲讽,“天衣无缝?除了这张脸……我真没看出……你哪点比得上凛万分之一!咳咳……” “墨尘,别说话了,仔细身子……这种人无须和他解释!把人带到地牢去!看紧了,别让人跑了,也别让人死了!给我好好审问!”司空远流见萧墨尘又咳出血来,知道不好再拖,赶紧下令道。 “是!”众人受命,押着那人离开。 那人却是狂笑不止,口中还不断叫嚣着温凛的生死,满口威胁,直到离得远了,四周才总算安静下来。 小秋立于门侧,她始终看着那人离去的方向,双拳握得死紧,心口突突跳着,面色如土,自是想着温凛身受酷刑折磨的鲜血淋漓。 苏若涵立于院落之中,此刻温凛不在,她更加不敢任性胡来。站在她的位置,萧墨尘的样子,看得并不真切,只看到被带走那人白袍上大片的血迹,内心无比煎熬,不知如何是好! 第十三章 人空去,心不归 这一夜,冥城无眠。 萧墨尘自任城主以来,真可谓鞠躬精粹,凡事有主有谋,赏罚分明,将冥城内外打理得当,就算为了苏若涵做出众人不满不解之事,也从未耽搁城中事务,一力支撑,从无怨言;温凛虽多为萧墨尘身侧,但常日里待人接物多是温文有礼,几次城内急症病人,均是温凛妙手回春,不分昼夜,治人性命,特别是重涟离开这三年,温凛虽不及重涟带得出一帮得力手下,凡事亲力亲为,倒也赢得众人追捧,其位与冷青翼不相伯仲。 萧墨尘,温凛,加之冷青翼,此三人,可谓冥城三大智囊,如今一人重伤难治,一人生死未卜,一人命断黄泉,冥城内,几乎濒临绝境!无人能眠。此刻众人皆求萧墨尘平安无事,仿若是唯一的希望,这般想来,才惊觉此人为冥城所作所为,对于往日背地里种种讥讽埋怨,不觉羞愧。 而城中最为煎熬者,为两人,苏若涵和小秋。 小秋仍是贴身婢女职责,忙前忙后,但总是不及平日里细心周到,每每心不在焉,多被责骂。 苏若涵仍是立于院中,进退两难,只拉得来来往往的下人医者,询问情况,多是摇头叹息,满面不安。 如此这般,自戌时一直折腾到寅时过半,这才传来萧墨尘终于退下烧来,转危为安的消息。 苏若涵一边笑着,一边哗哗地流泪,双腿一软,便跌坐在地上,手臂抱膝,将头埋在膝盖里,内心后怕不已、难过无比。那人在屋内与魑魅魍魉挣扎,她却只能待在屋外无能地哭泣,真是一无是处,一无是处…… 脚步声走到她的面前,她微微抬头,看到藕色的裙边和普通的绣花鞋,再抬头,看着月光下的小秋。 她和小秋不知失忆前关系如何,只是此刻,看着一脸无助不安的小秋,她忽然有种想把她抱住的感觉。 “你……可曾担心温公子?”小秋终是忍不住,好像坐在院落里缩成一团的苏若涵,成了最后一根稻草,压毁了她努力支撑起的坚强,她抬起右手,用手背遮住双眼,晶莹的泪水,便自手背后直落而下,“你们可曾担心温公子?” “小秋……”自苏若涵醒来,从未见过这般的小秋,事实上,就算萧墨尘和温凛,也不多见小秋如此模样。 “我知道……我知道你们都担心城主……”声音哽咽的厉害,面对一片空白的苏若涵,小秋忽然间不想再辛苦佯装什么,也不想再掩藏什么,“但是,城主有这么多人照看着……可是温公子……温公子……呜呜……” “小秋……小蚊子没事的……一定没事的……”苏若涵站了起来,对温凛的担心自是也不会少,可是眼下面对如此局面,真是无能为力,“阿墨没事了,所以,小蚊子也一定不会有事的……” “说得轻巧!你可曾见过那些酷刑场面?!”小秋放下手,看着苏若涵,几乎有些歇斯底里,“……你会见到的,三日后,城主被施以棍刑,你便会看到,那根本……根本就……” “你说什么……”苏若涵只觉如遭雷劈,僵硬地转头,看向那扇屋门,心中大恸,浑身不住颤抖,双腿又开始发软,满眼难以置信,“都,都这样了……明明都这样了……还要,还要……” “冥城赏罚分明!你可知自己带给冥城多大的灾难?!你可知自己带给城主多少伤痛?!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失去所有记忆,依然被保护得滴水不漏,一个笑容便让城主神魂颠倒,你想抱城主便让你抱,就算痛死也甘之如饴!可是,你们俩那些痛算什么?!比起在你们一旁强颜欢笑的公子心里的苦,那些痛算什么?!”陡然的变故,让小秋失了分寸,原先苦苦掩埋在心底的爱意,翻涌得一发不可收拾。 “……”苏若涵睁着双眸,那里面有很多悲苦自责,面对小秋的指责,她无话可说,当真这般不堪,这般遭人厌恶。 事实上,这些话,她并不是第一次听到。自她醒来,奴婢小厮们有意无意的,对她都有些微词,表面上不敢多说,背地里,却说得如出一辙。没有人希望自己是一个祸害的存在,没有人愿意待在被周围人讨厌的环境里,除非他已没了愧疚之心,或者他有不得不留下的理由。 “其实,我并不希望你醒来!我希望你从来没有出现过!”话已说到这份上,小秋已经完全控制不住自己了。 “我知道。”苏若涵不怒不哭,反而笑了,自嘲地笑了,“假如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我也希望自己从来没有出现过。可是,现在事情已经发生了,我再消失,也是于事无补,对于阿墨来说,只有更多的伤害……之于情爱,阿墨是个偏执的傻子,我既已从了自己内心感受,便只有更傻更偏执,才足以配得上他。你们恨我、怨我、咒我,挖苦、讥讽、嘲笑、谩骂……什么都好,我不怕的,因为,我已是个傻子,是个痴子,不懂得羞耻,不懂得离开,也因那人如此值得。至于小蚊子,我不知以前如何,但他已和我说放下,我便没法再如何顾及……” “你!简直一派胡言!强词夺理!”小秋睁大了眼睛,拂袖而去,隐入黑暗里,其实,却是震惊愕然多过愤怒许多。 苏若涵呆呆地看着小秋消失的方向,颓然垂首。很多话,可以说得很漂亮,很好听,可是,内心抑制不住的痛苦悲伤,终是难免。 啪啪啪——暗处忽然传来掌声,司空远流自暗处走了出来。 苏若涵狼狈地用衣袖擦去脸上的泪水,努力牵动嘴角笑了笑。 “苏姑娘,这番话若是让墨尘听了,定是赛过任何神丹妙药!”司空远流笑道,满目称赞,“像你这般女子,果然世间少有。” “司空堂主……”苏若涵有些微微窘迫,脸上浮上红晕,原不知暗处还有别人,“阿墨,情况如何?” “性命无碍,只是伤势依然沉重。”司空远流微微眯起眼睛,又笑道,“苏姑娘,可知远流称赞何处?” “……”苏若涵不知如何回答,只好摇头。 “便是苏姑娘一直站在此处的毅力!”司空远流眼中精光闪烁,“这份担当和坚持,远流自愧不如!” “……”苏若涵的脸噌的一下子全红了,连连摆手道:“哪有什么担当,什么毅力,这不是怕给大家添乱嘛……那个,司空堂主千万别这么说……” “就是因为,你总在万分艰难困苦中,一次次选择坚守等待,才能一次次等到墨尘,不畏万难回到你的身边……”司空远流抬首望月,“冥城遭遇多事之秋,旁人只道墨尘便是那最后的希望,却不知,真正的希望,一直是遭到他们万分埋怨的你啊……” “这这这……司空堂主,太抬举小涵了。”小涵已经窘迫地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了,“我我我……我还有点事,这就先回去了……” “苏姑娘……”司空远流看着急欲离去的身影,“别寻思着为墨尘挡去棍刑,那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你该明白,对于墨尘来说,你若伤着,意味着什么……” “司空堂主……”苏若涵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带笑容,不绝美不极艳,却让人目不能离,满心喜爱,“我本不是上好白瓷翡翠,还请体谅那份不愿只在原地受人保护的念想。他不愿我伤着,我心亦然。” ***** 阴暗潮湿的牢房,斑驳发霉的墙壁。墙壁上扣着一人,那人上身未着衣物,火光下,鞭痕交错,鲜血淋漓。另一人在他身前,手中卖力挥舞,口中大声狞笑,那被鞭打的身子,随着鞭子起落而起伏颤抖,偶然仰起头来,只见口中塞着布巾,来不及看清面目便又垂落下去,抑制不住地发出一些闷哼来。痛晕后便被盐水泼醒,醒来后又被生生痛晕,如此反复,仿若无止无尽。 也不知过了多久,墙上那人已是奄奄一息,鲜血早已将裤子打湿,滴落地面,形成妖冶的一滩。却见忽又有人抬来烧得火红的炉子,炉子里各式的烙铁,面目狰狞。持鞭之人扔了鞭子,拿过火红的烙铁,面带嗜血的笑容,走至墙上那人身边,高热的温度,让那人微微动了动身子,却是无力抵抗,无处躲藏。垂落的墨发遮住了他的面庞,不知见到如此刑具,此刻该是如何神情。 刑具便是刑具,刑具带来的,只能是痛苦,再无其他。火热的烙铁离那人身子更近,持具之人笑得更欢,随即再不留情!那火烫坚硬的铁器,向前猛然一顶,正落在小腹丹田要害之处!诡异的滋滋声伴随着缕缕轻烟,柔软平坦的小腹深深凹陷下去,包裹着那剧烈的痛楚和灼烧。那墙上之人,猛得绷直了身子,高高仰起了头,却因口中布巾,将那痛呼堵在了喉间。墨发散落,那人容颜再无遮掩,曾经清俊儒雅的脸庞如今苍白憔悴,因剧痛而微微扭曲;曾经睿智温柔的眸子如今涣散无光,透着濒死的绝望和无助!汗水凝成珠子,不断滑落,那口中的布巾再也吸不住血水,汹涌落下。 “公子!!——”小秋猛然坐起,大汗淋漓,心口狂跳似乎就要脱离身体。 四周无比安静,没有鞭打,没有烙铁,也没有痛呼呻吟……原是一场噩梦。 小秋衣衫整齐,她回到自己屋子时,卯时已过,想来不久便要起身照顾萧墨尘,也就未打算就寝,只是靠着床侧,担心着温凛,未想竟是太累睡着了。 此刻看那外面天色,应当已是辰时,也不知那被抓之人交代的如何…… 推门而出,同院的两个婢女匆匆走过,她识得那是木堂柳堂主身侧的婢女,略作犹豫后,便迎将上前。 “两位姐姐,请留步。”小秋满脸掩不住的疲惫和憔悴,眼中满是担忧。“这可是从柳堂主处回来?” “小秋妹妹说的没错。”其中稍显瘦高的女子答道。 “不知……那个被抓住的人……可有说些什么?”小秋身侧手握着裙摆,甚是紧张。 “也不是太清楚,只是火堂有人来报,说是那人一直说若今日子时前不放了他,明日便准备着替温公子收……”稍矮些的女子抢着说道。 “小月,堂主交代不能乱说!”高瘦女子迅速打断,但已是来不及。 “可是,小秋一直伺候着城主,应是……”婢女小月略显委屈。 “对不住,让姐姐为难了,小秋定不会与他人说去……城主那边还等着,我先走了。”小秋微微欠身,转身离去,嘴角笑容已然僵硬,浑身止不住颤抖,只觉那些究竟是梦,还是真实。 待到小秋到了萧墨尘的屋子,屋子里已站了好些人。萧墨尘靠着身后软垫,勉强算是倚坐在床上,脸色极差,额际冷汗不断,不时咳嗽几声,右手搭在腹上,却不敢用力按压。司空远流、曹峰还有李森三人立于床侧,神情各异。她进入后,便被屋内的小厮拉于一边,示意她噤声。 “咳咳……只说了这些……咳咳……”萧墨尘双眉紧蹙,难得的凝重。 “是的。”曹峰刚刚代理堂主之位,便出了此等事情,自是有些不适应,微显僵硬,“那人反复就此一句话,曹峰不敢怠慢,依城主之见……” “墨尘,此人狡猾,身份至今尚未查清,如此放了……”司空远流一脸担忧为难。 “……”李森难得老实,没有说话,只微皱着眉。 “只怕……咳咳……放了……也救不回凛……唔嗯……”萧墨尘应是腹内忽然又疼得厉害,当着众人的面,也难以掩饰地低吟出声,身子下意识地深窝了起来。“远流……当真……咳咳……当真没有……蛛丝马迹……” “墨尘……”司空远流微微犹豫,终是说道:“昨日事发后,我堂便派了人去查,至我来前,没有任何回应,是我堂无能……但远流心中倒有猜测……” “快说……我撑不了多久……咳咳……”萧墨尘难掩痛意,呼吸沉重,干裂的嘴角微微又有些血迹。 “这许多年,冥城查不到的,只有一人,远流猜测……是否会与此人有关。”司空远流语毕,众人皆是一惊,但又很快掩饰了去,“那人我们一直怀疑未死,若说他抓了温凛,再联系青翼之死……种种举动,皆是要将冥城逼至绝路!远流并无证据,只是胡乱猜测……” “……”一时间,屋子里静了下来,只等萧墨尘的决定。 “司空堂主,如今这般没有证据的猜测,又能帮上何忙?!”李森终是耐不住发难,“城主,在下对刑罚颇有研究,也许倒有一法,可在子时前逼那贼子开口,不知城主可否将此人交予我来办?” “此等小子好大的口气!你这是分明不把我木堂和火堂放在眼里!这等重要的事情,你父亲不来,随便派你前来,便是为了造次的么?!”司空远流大怒,若不是碍于局势,说不准便一掌打在李森的脸上了。 “阿森,凡事慎言。”曹峰脸上虽无怒意,但也比往日里严肃许多。 “眼前温公子性命攸关,我既有法子,哪还顾得了许多?!”那李森倒是胆子极大,仍是硬抗而上。 “你!”司空远流刚想再说什么,却被萧墨尘摆手阻止。 “咳咳……别吵……唔……”萧墨尘吃力地撑着身子,听着众人到了此时仍是不和,心中一急,腹内一直没有消停的蛊毒更是鼓足了劲荼毒着他的内腑,一阵猛然剧烈的绞痛之下,他终是不支,双手按压着腹部,侧倒在床上,蜷缩起来,浑身痉挛,紧咬着下唇抑制住喉间的呻吟,却是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墨尘!”司空远流一步上前,却不知从何下手,甚至不敢轻易挪动萧墨尘的身子,“你们还愣着干嘛?!药呢?!” “小……小涵……唔嗯……”萧墨尘已是疼得神志不清,竟是在众人面前示软,低喊着那女子的的名字。 小秋在旁人推搡下,才一惊回神,赶紧去取温凛之前留下抑制疼痛的药物。 “该死的!”司空远流将手探到萧墨尘额际,手下滚烫,心中顿时一凛,“此事暂时不议,我们各自守好本分,再做些努力,墨尘必须休息!” 如此,众人散去,心中郁结不欢,司空远流又派人召来医者,前后忙碌,萧墨尘始终高烧不退,昏迷不醒,痛意难当,不停辗转,如此耽搁,直至午时。 此事苏若涵却是半点不知。自萧墨尘为她饲蛊之后,她自是不再招人待见,如今记忆全失,醒来一个月又忙于恢复身体,与城内其他人着实并无交集,所有关于城内人与物,均是倚靠温凛口述,略微知晓。故以,眼下萧墨尘那边的事情,自然没人想到告知于她。 而事实上,就算她知道了,除了徒增难受以外,也是无计可施,倒不如此刻做些事情。当初温凛将城规搬来,让她无事看看,莫要破坏规矩,那时并未觉得多么重要,如今却是让她欢欣鼓舞。温凛不在,既然无人可问,只得自个儿努力。自昨夜回到屋内,苏若涵便埋首一堆书籍之中。古代多为繁体字,她本不是古人,读起来自然费事,加上条规繁多,环环相扣,看起来并不容易。 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和僵直的背颈,苏若涵稍稍停顿,透着窗子,看向屋外的阳光。看着看着,眼泪忽又落了下来,她微微按着心口位置,那里睡着一只虫子,这只虫子是那人的执着,让她重生,却阻着她,束缚着她,让她只能躲在远远的角落看着,却是连那人模样也看不清楚,更别说嘘寒问暖,好好照顾。 “小涵,你醒来便是最重要的,其他的,都会好起来的,相信我。” 温凛的话语在脑中回旋,她的心又是狠狠一揪。 小蚊子,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如果你有事了,我和阿墨都会受不了的…… 待到萧墨尘醒来,已是申时。这次几大堂主,甚至告假的沈望天,都聚到了萧墨尘屋子里,却是把所有下人赶了出来。 魂不守舍的小秋,已濒临崩溃边缘,眼前不断出现幻影,均是那梦中所见的鲜血淋漓。她的身份极其隐秘,与师父更是极少联系,月余前那场外犯自是与她脱不了干系,唯不知道师父竟是对冷青翼动了杀机,如今若说师父对温凛下手,真是一点都不奇怪,可是…… 可是,她不允!谁都可以死,唯独温凛不行! 屋内争吵声渐渐大起,小秋睁大了眼睛,再也等不下去!现在是唯一的机会,堂主都不在,人心惶惶,是她唯一的机会! 她必须告诉师父,务必留温凛性命,只要留下温凛性命,让她做什么都可以,什么都可以!! 她奔回屋子,颤抖着用特制的纸笔墨汁,写下心中所想,然后来到屋后,前后张望无人,取出贴身放置的特殊物件,放于唇边轻吹,不一会,竟是引来一只普普通通的杂色小猫。那小猫颈间有根与身子颜色相近的带子,带子上系着一个颜色相近的小球,她将纸条放入小球锁好,便放那小猫离开。 那小猫一跃而出,却是没跑多远,落于一人脚边,被捞到了那人怀里。 小秋浑身一僵,缓慢回身,看到的,却是那个心心念念的人,站在落日的余晖里,那般刺眼。 第十四章 仇与恨,几时极 “我一直希望这般猜测,是错的。”那人立于夕阳之下,将手中的小猫放下,对着身后之人说道:“你们跟着它,看看是跑去哪里,这里有我就行了,小七,你去和城主交代一下。” 一番简单的安排,后院里便只剩下他和她。 记忆中,是否也曾见过那人如此悲伤的神情? 最初的慌张、窘迫、不安之后,她的心忽然安定下来。他们面对面而立,时光在两人之间流逝,九年光阴,他们几乎每日相见,朝夕相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笑容,那般清晰,那般美好,对比着眼前的丑陋,让她直想笑。 “这出戏,真是精彩。”她看着那人颈间刺目的白色绷带,到了如斯地步,内心还是忍不住有些心疼担心。 “小秋……”那人便是众人口中生死未卜的温凛。 依旧是一袭白衫,依旧是温文儒雅的模样,只那双黑眸掩不住悲痛伤心,只那个身子忍不住绷直颤抖,分明是预料到的结果,只是内心终是有着一丝希望,可当希望完全破灭时,竟是这般难受。 这是一个局,为了证实小秋是否忠诚的局。温凛一直都是温凛,没有人易容成他,而是他易容成了别人。言语间故意露出破绽,诱着小秋先入为主,当她看到易了容的温凛与拿着人皮面具的萧墨尘对峙场景时,她的脑中只会得出一个结论,那人不是温凛。之后的一切,不过是混淆视听,不过是要她乱了分寸,不过是算准了她爱着他的那颗心。 “你何时知道我对你的心意?”她笑,不问事情始末,不问自己何时露了马脚引来怀疑,她只想问,他的心意。 “……月余前,你为我备了马车那次。”温凛掩下睫毛,原先其实也不算太过明确,不过此时便是看得清清楚楚了。 “你可真是迟钝啊,呵呵。”她笑得几乎落下泪来,心中一片灼热的痛,却不是为了被人识破了身份。 这便是她的结局,不过早晚。在踏入冥城时,她便早已想到,若要说没想到的,或许就是这个局设的实在太狠,踩在了她以为唯一还算属于她自己人生的东西之上。 “为什么?”温凛看着她凄厉的笑容,内心也纠结成痛,小秋于他,早已不是普通丫鬟婢女,他依赖着她,相信着她,欣赏着她,就算不关乎情爱,也是在乎的,舍不下的。 “温公子,小秋这一生,原就是这般可笑的,又何来原因?由温公子揭发小秋,也算成全小秋一个心愿,小秋其实内心欣慰……”依旧笑,她不哭,哭便代表舍不下,她没有什么舍不下的,因为本就没有什么是属于她的。 “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是你?!”温凛微微失控,这不像他,不像他一贯的儒雅,一贯的柔和。 “公子……”小秋微微低头,复又抬头时,那笑颜如花,绚烂荼蘼,小小的身子却是止不住有些颤抖,“如今想来,公子之前对小秋的种种谬赞,是否觉得好笑至极?所信非人,公子一生睿智怎好毁在小秋手中……公子,此时小秋若说对公子所言所行均无半点虚假,公子可信……” “……”温凛看着小秋异样绚丽的笑容,有些发愣,一时间,也不知如何回答。 “其实,公子信与不信,都已无甚关系。”小秋握紧了身侧的拳,牙齿已触及牙根特殊的封蜡,“小秋一生卑微如泥,公子……便忘了吧。” 昨日,也是大约这样的时辰,她的心为了他一刻不得安宁。如今,他已在她眼前,平平安安,完完整整,这样很好,很好,她的心终于安定了下来。她喜欢如此安定的感觉,永远这样下去其实很好,不再忐忑不安,不再犹豫不决,不再面对那些是是非非,不再背负那些爱恨情仇…… 一了百了,一了百了,如此解脱,真是妙哉! 仇人未死,她终是不孝,不过这样也好。隐约记得,小时候她令父亲失望,令父亲生气时,父亲总是会来找她的,责骂也好,惩罚也好,只要可以再次遇见,她无比期待着…… 再一次贪恋着那人的容颜,那人的温柔,那人如空谷幽兰般令人羡慕的干净气息。 终是配不上,终是配不上…… “唔——”那人的脸庞猛然放大,温软的唇微微颤抖,舌尖直探而入,抵住被她咬碎的牙边,她的双眸睁得极大,双手试图推开那人,却是抵不过那人的力气。 不消一会,温凛猛然将她推开,向着地面吐出一口微微发黑的液体,那液体没入泥土,泥土上的小小花草瞬间萎靡枯竭。那毒狠厉霸道,原就是死士自杀时用,如今温凛虽是吐出大半,但也难逃毒素侵犯。如同一簇火苗自喉间点燃,一路烧进胃腹,灼热之后便是剧痛翻涌,他的脸色瞬间惨白,额际满是汗水,踉跄着几乎站立不住,颤抖着自腰间取出解毒药物,还未来得及放入口中,腹内狠狠一搓,只觉一股热流直冲而上,他下意识用手捂住口角,只见温热的猩红自指缝间狂涌而出! “公子!”相比温凛,小秋只是微微中毒,原本一心求死,竟然生出如此变故,她冲将上前,抱住温凛止不住呕血的身子,心中乱成一片,脑中一片空白,一下子六神无主,再不见之前分毫的冷静决然,也不见常日里分毫镇定泰然。 “……唔呕……药……”温凛已站立不住,顺着小秋的力道,跌落在她怀里,腹内痛楚难当,宛如肠胃就要被生生扯破,手中的药物早已掉在地上,他只能痛苦无助地使劲按着腹部,痉挛呕血。 “药……药!”小秋恍然回神,赶忙从地上捡起药来,放入温凛口中,却随血水一齐呕出,小秋大急,泪水哗哗落下,顾不得其他,再次捡起塞入温凛口中,捂住他的口角,“吞下去!求求你吞下去!吞下去就没事了!求求你……求求你……” “……”温凛看着小秋,微微愣住,然后渐渐安静了下来,嘴角不觉带起了笑容。这个笨丫头,还不清楚状况么?这个时候还不逃走,明明是这么好的机会…… “吞下去没有?有没有好一点?这药有没有用?这毒……这毒……”这毒是她师父亲手研制,亲手帮她封在口中,亲自交待她,若被发现便自行了断。 “小秋……”药已吞下,但药性发挥必然需要些时间,腹内仍在撕扯,他痛,却不及心上,“你……怎么会是……奸细……怎么会……唔嗯……” “公子……小秋不值得你如此……不值得……你这是疯了是么?告诉我该怎么办……怎么办才好……”小秋见温凛还在呕血,按住腹部的手几乎就要将腹部顶穿,一番挣扎,颈间的白纱上,红色也迅速映染开来,这样下去,可怎么好? “我不信……嗯呃……”温凛吃力地抬手,抹着小秋脸上的泪水,“你定是……有着苦衷……是么……你定是被逼这般……是么……呃……” “公子……不要这样……求求你不要这样……小秋不配……不配的……”小秋更是哭得一发不可收拾,事情何以发展成了这样? “九年……小秋……九年了……知道么……”温凛温柔地看着小秋,就像那无数个日夜两人见面那般,一个温文尔雅,一个细心有礼,其实早已成了习惯吧。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可是……”小秋紧紧抱着温凛不断痉挛的身子,那本是她该承受的痛和苦。 “小秋……逃吧……唔呃——”温凛吃力地一笑,毒素发作最为厉害之时,他的身子猛然一挺,口中呕出一大口暗红色的血,然后颓然落下,双眸轻阖,再无知觉。 “公子?公子!!你不要吓小秋!你睁开眼来啊!公子……你等着,没事的,没事的,我这就去找人来……没事的……不会有事的……” 那般温柔,是她最爱的公子啊。 怎会是对她温柔,怎会是对如此肮脏卑鄙的她? 她黑暗的一生,为了报仇而活着,唯独那般温柔,带给她一丝喜悦欣慰,却深知,那不属于她,绝不会属于她。 九年,她花了九年时间潜伏在仇人身侧,那些关怀和照顾,究竟几分真假? 九年,她在这里生长了九年,对于这里的人和事物,究竟是恨更多,还是爱更多……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一切虚假破裂开来,她并不惊慌,却有着尘埃落定的沉静。她不会逃跑,因为她无处可逃,她已遗落太多爱恨情仇在这里,太多了,多到她已习以为常,多到她已几乎忘了,那么遥远的过去,师父的模样。 ***** “嗯……”撑开沉重的眼皮,眼前的景象一片模糊,稍稍动了动身子,腹内仍是火烧火燎,一片痛楚。 “小蚊子……小蚊子……”苏若涵的声音透过重重浓雾,穿入他的耳中。 “小涵……”喉间也灼痛起来,声音沙哑无力,这毒果然厉害,若不是他速度够快,此刻小秋怕是已经毒发身亡。 “怎么样?是不是很不舒服?来,喝点水,慢点,对,慢点喝……”温热的水滚落喉间,仿若稍稍熄灭了那些灼热,也让他更加清醒了些。 “小涵……”眼前景象终于清明,女子焦急担心的神情,“你这般看顾着我……墨尘怕是不干的……” “……”本是一句故作轻松的玩笑话,谁知,却是触动了女子脆弱的心房,那稀里哗啦碎裂的声音,伴随着眼泪滚出眼底。 “小涵……”温凛一惊,这才发觉话说的不好,无奈周身无力,也不知该如何安慰。 “没,没事。”女子努力用手背抹去抑制不住的泪水,“你醒来就好,水堂的人来过了,说那解毒药物很好,但毒素毕竟损害了内腑,还是要好好休养才好。” “我睡了多久?现在何时?小秋呢?”温凛自是对自己的情况清清楚楚,转头看向屋外一片漆黑。 “亥时刚过,小秋在火堂地牢,所有的事情,司空堂主都和我说了……”苏若涵微微垂首,眼中闪过痛苦,“这件事只你、阿墨、司空堂主、柳堂主和曹堂主知道,沈堂主和李堂主火大得很,直接指着阿墨的鼻子骂,李淼甚至和司空堂主动了手,碍于身份,旁人不敢插手,最后还是阿墨不管不顾自己的身子,直接冲进了战局,将两人拉开……你说过,他现在不能用内力是不?之后,我见他疼得都直不起腰来,还撑着说了一堆表示歉意的话,李森却不依不饶,搬出城规,说他恶意欺瞒,惹得不合不信,硬是让两日后的棍刑加成三十棍,这才作罢……” “……”温凛沉默,墨尘如此退让,是在息事宁人,更是在护着涉及此事的其他人不受波及,“你……和他说话了么?他可有话传给我?” “没有……”苏若涵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本不是爱哭的女子,只是这几日着实难捱,“我就躲在一边远远看着……他看到我时笑了笑,一副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我也努力对他笑了笑,想告诉他不要为我操心,但我一定笑得特别僵硬难看……我见他皱了皱眉,便去应付那群难缠的人了……” “小涵……你会不会怪我们瞒着你……”温凛微微闭上眼睛,想到小秋,心里就发酸,胃腹也疼得厉害,那个丫头…… “一开始有点,后来就觉得你们瞒着我,其实也是保护我。”苏若涵实话实说,“我没能和阿墨说上话,但阿墨差人送了纸条给我,你看看。” 纸条被小心保护在胸前,苏若涵拿出来的时候,脸上微微发红。 纸条上,字迹略显虚浮,一眼便知确是重伤的萧墨尘所写。 凛醒来自会告知于你所有事情的始末,莫担心,我很好。 “虽然知道他不好,但看到这纸条,我还是稍稍安心一些。”纸条又迅速从温凛手上被夺走,苏若涵小心折好,又放回胸前衣襟,宝贝似的。“你慢慢说,我听着。” “我单独出去五日,是去做两件事,一是约了几个同道友人,询问你失了记忆的怪事;另外一件是有人说前阵子见到了重涟,举止间有些古怪,我去问问情况。”温凛也不废话,直入主题,“重涟的事情,没能打探到什么,只是你的事情,却有了结论。你未伤及头部,是不可能失了记忆的,很久前,你和我说过什么灵魂穿越,我虽不甚明白,但眼下,应当也不是,那么人为的可能性就很大,因为有药物可以让人失了记忆,而能够轻易接触到你而不被别人怀疑的,只有阿墨、我和小秋……” “……”苏若涵静静地听着,内心暗暗惊讶。 “再联系三年前那场意外,还有月前五大派莫名进犯,我觉得小秋……难脱嫌疑,于是本打算回来和墨尘商量,却发生了另外一件怪事。”温凛闭着眼,心中叹息。 “你是说……我受阿墨影响……”苏若涵浑身一颤。 “对。你和墨尘对我来说,无比重要,对于蛊虫,我自是无比上心,探究仔细。说是墨尘对蛊虫会有影响,根本就毫无记载,我原本打算带你去,看看你们俩的状况,你却是被墨尘阻在门外,但后来青翼出事,我们出来遇到你,我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那是我当初为了引出蛊虫特制的药液,那液体遇到蛊虫才会发出气味,常人闻不出来,而那气味如此重要,我努力三月终于成功,自是不同于常人,一闻便知。于是,墨尘与蛊虫的怪事迎刃而解,那味道发自墨尘衣物,而墨尘的衣物,均由小秋打理。我们离开,去了火堂,小秋留在了门口,我将所有怀疑和墨尘说了,定下了计划,并告知了远流和曹峰。再往后,你都知道了……”温凛一口气说完,觉得无比疲惫,想着小秋九年埋伏,种种过往,内心不觉又揪在一处。 “……”苏若涵无言,陷入了沉思。 “假如说三年前的意外,月余前那场进犯,还有这药物失忆和蛊虫……都是小秋所为,应是对你有所怨憎……”温凛面色惨淡,难不成是因为嫉妒…… “……小蚊子……”苏若涵皱着眉,内心忐忑,“我觉得……不是这样……” 第十五章 亲者痛,仇者快 火堂的地牢,此时比平日里亮了许多。 小秋端坐在石床上,看着对面坐在轮椅上的萧墨尘。 萧墨尘被人推进囚室,便命人离去,独留下来。他的样子着实不好,脸色青白,冷汗涔涔,不时咳嗽,嘴角微带血迹,唯一双黑眸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不知所想。他的双手始终摆在腰腹间的毯子之上,也不见深按,只是摆着,分明应是疼痛难当,他却坐得挺直,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城主,何事?”面对萧墨尘,小秋自不像面对温凛那般,冷笑在嘴边牵起,满目憎恶再不掩饰,“小秋原以为会是大刑伺候,没想到竟是病中的城主亲自来问。” “之前火堂拿来罪状书……当真都是你所为……咳咳……”萧墨尘虽是额际冒汗,脸色萎顿,但神色却是镇定淡然,仿若疼痛虚弱异常的是别人的身子。 “城主未见小秋画押吗?”小秋肆意地笑着,毫不隐瞒,“三年前我助对方引开你,去杀苏若涵;三年间,我借着帮她净身的机会,喂她落魂,每日一滴,喂了三年;月前那次也是我一手策划,引开温凛,将歹人引入沁音斋;至于你的衣服上的药,自然也是只有我能轻易滴上,让她不能靠近你半步!除此之外,我还做了许多事情,要不要一一说出来?” “咳咳……”萧墨尘并不见多么惊讶,脸上的淡然令小秋不解,“你到冥城时不过十岁……咳咳……那时便见你大气老成,着实不简单……咳咳……我派人查过,但是无懈可击。” “哼,想要混入冥城,自是要打点好一切,这些还用得着说么?!”小秋轻蔑一笑,冷哼道。 “时间很快,转眼九年……”萧墨尘忽然微微笑起,像是陷入回忆,那笑容无比好看,几乎让整个阴暗的囚室都闪亮起来,“如今想来,或许连你自己都未发觉。” “城主这是在拐弯抹角说着什么鬼话?!小秋既已交代全部,速速定罪斩了便是,这般东拉西扯,究竟所为何事?!”小秋不知萧墨尘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内心渐渐焦躁不安起来。 “不是小涵,也不是冥城……咳咳,一直以来,你针对的都是我。”这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萧墨尘一脸淡然地陈述着,不气不恼,不疾不徐,“让我痛苦,让我悲伤,让我生不如死……咳咳,却在做完一切之后,继续做着尽责的小秋……无微不至地照顾,不辞辛劳地看护……咳咳,总是让我在冰冷刺骨的绝望中,看到一丝温暖希望……咳咳,看着我痛苦,你一定很高兴,一高兴了,竟就对我好了起来……” 这仿若是个好笑的笑话,笑话中的那个女子,以为自己多么多么的狠毒,多么多么的阴险,结果只是一个为了报仇而报仇的善良傻丫头。 “你……你在说什么?!”小秋再也坐不住,直接站了起来,“我哪有对你好?!你别往自己脸上贴金!我那么做完全是为了掩饰身份!为了可以待在你身侧,更好的……” 小秋的话戛然而止,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一急之下,终是完全暴露!她承认了她是为了复仇而来,而复仇的对象,就是萧墨尘!原先萧墨尘或许只是猜测,如今便得到了她的亲口证实! “以你的年纪,与我有仇……咳咳,自是与你的亲人有关……”萧墨尘继续说道,对于小秋的心慌意乱,恍若未见,“你的亲人可是为我所杀?” “……”那一瞬间,萧墨尘周身迸发出的冷冽让小秋微微颤抖,但随即心中一定,眸中仇恨之火熊熊燃烧,“城主一生杀人无数,小秋的亲人怕是早已不记得了吧!” “别人或许会忘了……瑶儿的亲人,想必萧某毕生难忘。”淡然,依旧是淡然,那坐在轮椅上的身子,自始至终没有移动分毫,那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多少变换。 他与她不过隔了数步距离,却是隔了整整十五年的光阴。 “……”小秋只觉双腿发软,不觉跌回石床,猛然发觉自己的失态之时,已是太晚,她抬首看向萧墨尘,胡乱掩饰着自己的慌张,“你,你在说什么,我根本听不懂!” 欲盖弥彰,此地无银。瑶儿这个名字对于她来说太过重要,来得又太过突然,饶是她自懂事起便冷静成稳,机智灵敏,也终是无法立刻应对得天衣无缝滴水不漏。 “是我的错……不该昨日方才想到……”到了此时,萧墨尘身子忽然一软,像是绷紧的力气全然散去,他的身子再也无法挺直,颓然地窝起,然后还是笑,那笑容令小秋浑身发抖,像是记忆中某根弦被触碰,眼前又见到那个十几岁的男孩抱着幼小女孩的温柔模样。 “萧墨尘,我并不知瑶儿是谁,你大约……”小秋开口,极力否定,当年之事早已被大火烧得无法查证,只要她不承认,萧墨尘便没有丝毫办法证实她的身份!可是话说到一半,她却说不下去了,无论如何也说不下去了。 她看到一缕血线自萧墨尘唇角滑落,紧接着滑落的,竟是他的泪水。 “……”即使想通了脑袋,小秋也想不明白萧墨尘为何会落下泪来。她鬼使神差地走近萧墨尘的身侧,似乎是想要看看,那些被火光反射的,究竟是不是泪水,也想着,要狠狠抹去那些泪水,耻笑他的虚伪,骂他忘恩负义,矫情做戏! 可是走到近前,她不得不停下了脚步,愕然。 血腥味扑面而来,走近了她才看到掩在昏暗里的猩红在轮椅下落了一地,甚至此时还在一滴滴向下渗落,那腰腹间的毯子早已湿透,想来应是伤处自他来时便已崩裂,并未好好处理,才会如此。之前也听守卫说,他动了武,只是一直见他气定神闲,没想到竟是这般伤势沉重…… 何故如此?!分明是血肉之躯,怎能不知疼痛?!为何不先顾好伤处再来见她,这般不知死活,难道是苦肉之计?! “为仇恨……而活……将仇人置于死地……咳咳……”萧墨尘低垂下头,将所有虚弱苍白遮掩在墨发之下,只是说话时的吃力已再也遮掩不住,“然后……如何……咳咳咳……唔嗯……” “……”然后如何?她从未想过还有然后。她所设想的未来,便是在手刃仇人后被众人抓住,死于冥城便是最好的结局,难道在冥城杀了城主之后,还有活路可言?! “你死去的亲人……呃……不会活过来……咳咳……”萧墨尘已觉眼前阵阵发黑,但话未说完,终是还要苦苦支撑,“你虚度……的年华……一去不复返……呃嗯……怎么这么傻……咳咳……能活下来是多么不容易……唔……却还是白白糟蹋给仇人……” “你说的倒是轻巧!难道明知深海血仇却能当做无事发生,活的恣意?!试问世间几人能够做到?!萧墨尘你如此狡辩,不过是作孽太多,巴不得人人都莫要记恨于你!你便活得轻松快活!”暗自撇开头,不去看那满地深红,厌恶着内心翻涌的反应,是不是太过习惯伪装成小秋,前一刻见萧墨尘伤势沉重,她甚至差点就要上前一番嘘寒问暖,惊得她一身冷汗。 “……既是要报仇……你不该……不该与仇人……咳咳……走得如此近……”萧墨尘复又抬起头来,看着小秋脸上掩饰不住的神情,“不该用九年……来了解仇人……动摇……动摇了决心……” “我没有!我从未动摇过!!我一直没有杀你,不过是想看着你痛苦!看着你生不如死却是比杀了你更让我快活!你不懂,我那不是动摇,复仇并不一定就是要仇人死!”小秋急急地大声反驳,反倒有些心虚的感觉。 “是么……”萧墨尘轻笑,脸上白得渗人,“小七……” “是。”前一刻分明还无人的囚室,忽然间便又多出一人来。 “对外面的……堂主说……咳咳……”萧墨尘难掩虚弱,说话时已是断续不接,万分吃力,“小秋……罪已认定……无须……咳咳……再审……处决之事……火堂按规处理……呃嗯……其他人……咳咳咳……不得干预……” “是,城主。”小七一副死人模样,好像对萧墨尘的虚弱不支熟视无睹。“城主,可要离开?” “嗯……凛大约……也该醒了……让他到我屋里……”萧墨尘忽又看向小秋,小秋原本在一边呆愣着,却忽见萧墨尘一双明显因疼痛而涣散无光的黑眸中毫不掩饰的温柔,内心又是止不住一颤,“还有……处决前……除了我……咳咳……谁也不许……到此处来……” “是。”小七上前,将虚软无力几近昏厥的萧墨尘小心地自轮椅上抱起,瞬间离去,一如出现时那般快速,地牢里的牢头,尽职地将轮椅推出,将门锁好,便也离去。 一室安静,若不是地面一滩未干的血迹,小秋甚至觉得好像做了一场恍然的梦。 萧墨尘问了什么没有?萧墨尘几乎什么都没问。她没想到萧墨尘会想到她的真实身份,更没想到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后,竟是什么都没问!应该有很多怀疑吧?难道是体力不支了?不会,若是体力不支,之前为何又要说那么多可有可无的废话! 还有,按照城规,但凡重犯,必由火堂先审,城主定夺,城主无法定夺,或者与火堂意见不同时,便由其他几堂堂主会审。萧墨尘不顾重伤,匆匆前来,难道……是为了不让其他几堂会审?!其他几堂会审会如何……应是免不了逼问那背后之人!若她不说,是不是就免不了刑讯逼供?! 为何?为何?为何这般袒护于她?!他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而她应算是斩草未除之根,又做过那许多伤害他心爱之人的事情……简直莫名其妙,莫名其妙!! ***** “凛……”床上的人,缓慢而吃力地撑开眼睛,身子宛若正在遭受凌迟之苦,剧痛难当,却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你醒了?你可知多么危险?!”温凛蹙着眉,脸色还有些苍白,精神倒是好了许多,“伤口如此反复崩裂,只怕日后就算痊愈,一旦遇到阴雨,便会疼痛缠绵。脐脉之伤未好,内息动用,伤势又有反复,那该多痛,别人不知,我却知道的清清楚楚,你可听说活活痛死一说,是否也想效仿一番?!还有,你如此失血,把我辛苦炼制的补血药丸当糖豆一般,是否想要将我活活气死?!” “凛……是瑶儿……”面对温凛的控诉,萧墨尘置若罔闻,从未现于人前的脆弱如今却是毫不掩饰,他的身子微微颤抖,眼光仿若看着遥远的过去,嘴角却是极其欣慰的笑容。 “……”萧墨尘内心的苦痛,温凛自是知道的。当年,他看着他杀光了恩师全家,最后一个,便是年仅四岁的端木瑶。小小的她,笑着扑进他的怀里,一如既往嘟囔着尘哥哥,换来的,却是他手起刀落,鲜血淋漓,甚至来不及错愕哭泣,便没了声息……那一刻他不忍再看,只微微垂目,再抬首时,那人竟是抱着那具小小的尸体,将那把沾满血迹的剑,直刺入自己体内!他慌张奔过去,见那人满脸泪水,却是在笑!竟是将自己逼到了绝境,若不是借着身体的痛苦稍稍平复心中的悲痛,想必那一刻,那人便已疯了。“是司徒黔宇么?难道是?!” “大约是的……用了自己的女儿……司徒倩……易了容……”司徒倩与端木瑶原本就年纪相仿,个头差不多,不过生来便微微有些痴傻。但无论如何,虎毒不食子,司徒黔宇竟能做到如此这般,当真鬼迷心窍! “……”温凛也微微沉默,然后问道:“你可和小秋,不,应是瑶儿,说了真相?莫再让她被坏人利用,伤害于你……” “没有……”萧墨尘闭了闭眼,缓过腹内一阵绞痛,“不能说……” “这是为何?!难不成还要让瑶儿认贼作父,继续糊涂下去!”温凛一急,竟是手下失了轻重,正在小腹处触诊的手一重,萧墨尘只觉那绞痛处又是狠狠一拧,眼前一黑,差点疼得岔过气去。“对,对不住……墨尘,我太激动了……” “呃……无碍……我知你关心小秋……咳咳……呃嗯……”萧墨尘疼出一头冷汗,只心中叹息无奈,也不责怪,“此刻若说了……怕是……会毁了她……呃……” “……”温凛恍然,顿时自责不已。瑶儿一生受人误导,满心仇恨,如今若说她颠倒黑白,帮的是歹人,伤害的反而是至亲之人,让她如何自处,约是痛不欲生,精神崩溃,难以挽回!“墨尘,我错怪你了……” “凛……好疼……我想见小涵……”萧墨尘一笑带过,不愿多说,竟是忽然撒起娇来,“见到她……该会好些……呃嗯……” “见到她蛊毒发作,只会更疼!”温凛知他累了,不愿再说,便也不勉强,想来定是已经想好了对策,保护周全,无须担心,“其实,只要再忍一年,蛊虫在小涵心口彻底化为药物,你体内蛊毒便不会再受其影响,你大可以再等等……” “蛊毒发作……又死不了人……已经疼成这样了……还怕更疼么?”萧墨尘淡然笑道,“你明知……再让我等一年……分明要比那小小蛊毒……痛上万倍……” “是,知道你是痴情无人比,我这就去找小涵过来,反正她比我的药灵上百倍,有她在,你自是不需要我了,我这身子也还没大好,得去休息,这样也好。”温凛大约估量萧墨尘伤势,心下也知蛊毒发作只是增加疼痛,应是无甚大碍。 “凛……就和小涵说……蛊毒已无碍……”萧墨尘忍不住嘱咐道,虽然知道温凛自是会处理妥当的,“还有……好好休息……瑶儿……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行了,行了,我知道的知道的,你省点力气,去和小涵说吧。”温凛笑着起身出门,轻轻关上屋门,抬头看着漫天星海,竟是这般宁静。 只望这两日墨尘好生休养,能够扛过两日后的棍刑……才好。 第十六章 情若痴,心相随 萧墨尘不知自己何时昏睡过去,只是一觉醒来,窗外已是大亮。失血过多让他觉得还是浑身无力,头晕目眩,腹部的伤口一片火烧火燎,脐脉处仍在跳突撕扭,内腑也翻搅未歇。这样的身子理应再闭眼睡去,好好休养,但他却努力试图撑起身子。 “唔……”所谓牵一发动全身,他只微微侧过身来,便已疼得满头是汗,所有伤处都抗议着身体主人的强势做派,齐齐叫嚣起来,他好看的眉头皱在一起,形成深深的川字,手不觉按向小腹,避开伤口按压着。 “城,城主!!”小丫头推门而入,一脸惊慌,冲将上前,二话不说,将他按下,却是手脚不知轻重,萧墨尘微微抬起的身子受力落下,褥子再软,也是木质板床,一时间震得他伤处一阵剧痛难当,眼前阵阵发黑。 “城,城主……”那丫鬟见萧墨尘一脸煞白,汗如雨下,内心惊惧万分,竟是不管不顾转身就跑! “你……喂……唔呃……”萧墨尘刚想缓过剧痛说上几句问话,却见那人一溜烟就跑了,内心一急,竟又是腹内狠狠一绞。 “……”时间一分分过去,经这么一折腾,萧墨尘再没力气起身,疼痛交缠不去,也无法昏睡逃避,唯有蜷着身子咬牙忍耐,直到温凛走入屋子。 “我说你逞什么能呢?!”温凛进屋劈头盖脸就是大骂,“你这样的身子不好好养着,起来做什么?!就没见过你这么不听话的病人!疼死你真是活该!我看……” “……小涵呢?!”萧墨尘抬起头来,虽是虚弱苍白,但眼中那束利光却是将温凛和他身后之前跑去喊人的那个丫鬟刺了个对穿。 “……”那丫鬟双腿一软,咚得跪在了地上。 “……”温凛咽了咽口水,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吓得半死的小丫头,自己刚开始那架势瞬间也偃旗息鼓了,“小,小涵,小涵那个有点事情。” “……是么……”醒来没有看到那期盼的人儿,一直提在空中的心此刻忽然落下,却是跌得极深,是……不愿见他么?也对,如今自己对她来说,也不过是个陌生人,那些强加给她的情感,大约也是不知如何应对,自己确该多给她一些日子适应才对。 沉痛的自怨自艾和失落一起涌上,身子也跟着凑起热闹,他低垂下头,默默掩饰,手下却是不再顾及,已深深按入绞痛不已的小腹。 唉唉,真是脆弱啊,眼前这个在冥城,不,在整个江湖上都能够独当一面的厉害人物,刚刚分明只一个眼神便将他杀于无形的犀利男人,怎么转瞬间便是如此脆弱的模样了呢?! 温凛自是将萧墨尘的举动神情看得一清二楚,心中不禁腹诽唏嘘。 “小清,药是不是已经煎好了?”温凛看那瑟瑟发抖的丫鬟,比较着曾经细心体贴的小秋,心下不觉叹息,“既已煎好,还不拿来?!” “是,是。”小清一直是呆在木堂伺候,此次被司空远流荐了来,哪见过城主这般凌厉架势,早已吓得六神无主,现下让她去取药,她又是一溜烟地跑了。 “墨尘,别胡思乱想,小涵没怎样,只是……”温凛好笑地上前,小心的扶着好友让他平躺,却在见他揪紧被子,死命按压着腹部的时候,变了脸色,“萧墨尘!你硬是跟自己过不去是不是?!这伤口能这么按着么?!你想死早说,别在这折腾我!!” “……”萧墨尘也不理他,而是将头侧向床内,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 “你这个人!胡思乱想什么呢?!你……”温凛掀开被子和衣物,却见萧墨尘所按压之处已避开伤口,此时纱布上虽微微有些红印,却不是按压所致,也不是伤口裂开,而是正常的轻微渗血。前一刻还张牙舞爪的温凛瞬间又蔫了,讨好地笑了起来,“那个……墨尘啊,其实,小涵是想让我瞒着你的,可是你也知道,我和你认识多久了,那关系自是无人能比,我还能瞒着你不成,你说对不对?呵呵……” “她……当真有事去做?”萧墨尘转首,眼中一亮,连带着整张脸都明亮起来,那一瞬宛如孩童,哪里还有半分城主模样。 “你不会认为她成心躲着你吧?”温凛暗自冷汗,两人自小一起长大,还从未见过萧墨尘如此不自信的模样,“我若不好好说清楚,搞得你们俩误会一场,我岂不是罪人一个,唉。” “……是我不对。”萧墨尘微微笑起,心中一缓,稍许有些尴尬。 “知道就好!以后别胡思乱想折腾自己了,等下把药喝了,我带你去见她……”温凛也笑,想来这两人如此深深牵袢,自己退出也是万分理所当然,如今,竟也不会觉得半分苦涩难过了。 ***** “你竟还有脸来找我们?!” “当年觉得你温顺可人,没想到却是祸水一个!” “城主受罚还不都是因为你?!我们谁也没怪城主,怪的都是你!” “你看这几年折腾的,我们冥城简直就要翻天了!” …… 你一言我一语,没人动手动脚,因为没人敢。 但那些积压的抱怨,自是无法克制,简直群起激愤,苏若涵迎头而上,毫无意外地成了众矢之的。 她穿了一件水蓝色的衣裙,头发简单的盘起,默默地从地上拾起之前被众人抛开的白色宣纸。那宣纸雪白,远远看去,只有寥寥几字,却是“苏若涵”三个字。 “按照城规,只要城内有七成的人甘愿替罚,便可免去……”苏若涵依然赔笑着,没脸没皮,对那些辱骂责难逆来顺受。 “这种事情……哪里轮到你来说?!你以为就你知道城规?!” “就是,你怎么不说到时候替罚的人到不了七成,便统统与犯人同罚?!” “你自己惹的烂摊子,是要我们替你背了吗?!” …… 这样的话,她已听了很多,多到已有些微微麻木,也已不似第一次听到那般刺耳,她微微挺直脊梁,继续笑,讨好地笑。 “阿墨,他是个好城主,对不对?一切都是我的错,不该怪他对不对?你们想想,这么许多年,他为这里付出多少,多少伤痛,多少苦累?就算是为了我饲蛊那三年,身子那般不适,也是不曾抛下任何一分属于城主的职责,你们都看得到,对不对?难道非要等到他真的倒下,真的撒手不管,才来后悔不已么?你们相信我,我一定会求到七成以上的人的,你们相信我……”这些话,她也说了很多遍,但每说一次,都觉得心里一阵刺痛,仿若永远不会麻木般。 “你省省吧!现在形势那么清楚,金堂和土堂那么多人,肯定不会允的!” “就是,我们凭什么信你?!你看看你手上那白纸,除了你自己,可有其他人?!” “走吧!我们还忙着呢,没工夫和你耗着!” 砰—— 大门猛然关上,院内还不时传来絮絮叨叨的声音,可她的世界一片安静。低垂下头,看着白纸上那个仿佛在笑话着她的那个唯一一个名字,眼见就要落下泪来。昨晚她便已找到了城规的突破口,于是奔走于城内的各个角落,先是向那些夜晚守卫求讨,到了清晨向那些早起的丫鬟讨要,到了白日里,再去各个分堂……到了此时,她已跑了许多处,找了许多人,但白纸依然空着,各种指责、各种理由、各种退缩…… 猛然抬起头,让那就要溢出眼眶的泪水倒流回去,她又笑了笑,暗自说了句“小涵加油!”。此时才不过巳时,时间还有很多,还没到放弃的时候!比起阿墨即将受到的刑罚,自己这点委屈算得了什么! 想到这里,疲惫的小小身影又精神起来,转身,向别处跑去,全然没有发现不远处,隐在墙后的人。 “你为什么阻止我去?”见人跑开,温凛微微气恼,“你就看得下去?!那些人,那些话……好歹上前安慰一下也是好的吧?!” “……”萧墨尘坐在轮椅上,沉默,没有搭腔。 其实,是说不出话来。之前的一幕,还在脑中盘旋,小涵的声音,小涵的笑容,小涵的泪水……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直直地打在他的心上,让他的心口一阵阵紧缩,疼得几乎不能呼吸。 “你倒是说句话啊!这人都跑远了,到底追不追?!那些人也是,说话那么难听,是不是该给些责罚?!”温凛是知道小涵要做什么的,原以为以萧墨尘这么多年所得人心,应不是件多么困难的事情,没想到…… “小七一直跟着她是么?再吩咐下,必须确保她毫发无损……”萧墨尘缓缓闭上眼睛,心口的窒痛远远盖过了腹内的绞痛,“我们回去吧……到了酉时,你就和她说我病情加重,只喊她名字,让她必须过来……” “墨尘,我不明白?!难道你就任她这般委屈?!”温凛百思不得其解,若他都觉得看不下去,萧墨尘更是应该心疼才对! “之前,我们若忽然出现护着她,只会让她更加难堪,更加难过……”萧墨尘微微叹息,这个小傻子,“现在我们如果立刻去阻止她,告诉她不要那样,行不通之类的……依她那般执拗的性子,必是不依的,反倒让她觉得是在孤军奋战……” “……”温凛不语,却是赞同了萧墨尘的说法,那个丫头。 “凛,今日伙房没柴,晚膳这些人……就免了吧。” 萧墨尘又阴阴地加了一句,温凛先是一愣,随即嘴角扬起,这个家伙! ***** 酉时,苏若涵火急火燎地奔进了萧墨尘的屋子,便见到温凛立于萧墨尘床侧一脸肃然,而躺在床上的萧墨尘则按着腹部,抑制不住颤抖痉挛。 “……”苏若涵一脸惊慌,跑到床边,却见萧墨尘闷哼一声,脸色白得吓人。 “小蚊子……”这回是真的要哭了,苏若涵的声音都打着颤。“早上不是还说好转了,怎么这会就又恶化了呢?!” “不知道,有些低烧,吃的药都吐了出来,伤口有些发炎,好像疼得厉害……”温凛早已想好说辞,倒也说得不是假话,只是那凝重的神色是故意拿来吓人的,“小涵,我体内毒素未清,此时也是支持不住,今晚你能帮我看着他么?” “这……”苏若涵面露难色,这样耽搁一夜,就只剩明日一天了! “小涵……唔……” 萧墨尘适时地低吟,虚弱无比的模样,真是……天理不容啊。 温凛极力忍住笑意,仍是一脸凝重:“你也看到了,他现在多么需要你,难道有什么事情比他此刻性命更加重要么?小涵,你……唔呃……” 好吧,要演戏,就一起演吧。温凛忽然按住腹部,一阵摇晃,小涵赶紧上前去扶,温凛脚下一滑,适当地绕开小涵,扶着桌面,一副疼痛难忍的模样。开玩笑,当着萧墨尘的面,让小涵来个男女授受不亲,他还有命活么?! “小涵……小涵……是你么?”萧墨尘缓缓睁开眼睛,勉强就撑起身子,“唔……小涵……” “阿墨!”苏若涵赶紧奔回床边,小心地扶住萧墨尘,一脸担心。 “小涵……我先回去,药在那边,待会你帮他换个药……”温凛掩下笑意,转身离开,不敢多留一秒。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两人。 苏若涵这才忽然觉得有些紧张尴尬,萧墨尘粗重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间,引起一阵阵酥麻,心跳迅速加快,脸上已是通红。 “阿,阿墨……要,要不,你先躺下……我给你换个药……”紧张之下,便是结巴,身子僵直在那,不知如何动弹,“你这样,伤口挤压着,会痛的……” “小涵……小涵……”萧墨尘却是不依不饶,就这样赖在苏若涵的怀里,贪婪得呼吸着属于苏若涵的淡淡芬芳,仿若腹内发作的蛊毒,也不见那般疼痛了。 “阿墨……我不走,我留下陪着你,但你别这样……伤口……”苏若涵有些无可奈何,又不能狠心把他推开。 “无碍……这样正好压着……不知为何反而不那么痛了……”萧墨尘嘴角微扬,满嘴胡言乱语,就是巴着不放。 “是么?”虽有疑惑,但人家说了这样可以不痛,那苏若涵也就认了,“那你要是有不舒服,就和我说。” 苏若涵红着脸,扶着萧墨尘的腰身,努力挺直身子;萧墨尘靠着苏若涵右侧身子,头垂靠在她的颈边,幸福得颤抖。 时间一分分过去,萧墨尘估摸着身后那丫头再这样僵直下去,怕是要抽筋发麻,才不舍地动了动身子,作势要躺下。 “怎么了?又疼了么?”苏若涵的声音轻轻软软,萧墨尘只觉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该换药了……”蛊毒受蛊虫影响,腐蚀着肠壁,肠脏痉挛,狠狠一绞,萧墨尘侧过头去,掩去脸色变化,咽下一口腥甜。 “哦哦,对。”苏若涵赶紧拿来药物、绷带,然后掀开被子和衣物,看向那映染着红色的白色纱布,柳眉微蹙,心中又是一疼。 虽是忘了过去,虽是找不到话说,但内心一刻都没作假,真实地反应着埋在那里的爱意,当然,她也从了那份爱意。 第十七章 长欢悦,情飞度 “小涵……”萧墨尘见她认真小心的上药模样,内心一暖,忍不住牵起嘴角,笑了起来,“你真美……” “……”苏若涵手一抖,心也一抖,脸上已是番茄模样,然后下意识地瞥了眼萧墨尘,瞬间石化。 萧墨尘本就俊美无俦,处理城中事务时,摆着张冰冷的脸,自是少了几许柔美。如今重伤在身,长直的墨发散落枕边,苍白的脸上眉眼分明,鼻梁挺直,薄唇灰白,一副病弱模样,却是柔化了他本就不算刚冷的棱角。敞开的里衣露出他优雅的锁骨,紧致的肌理因为失血过多而显出病态的白皙,无数伤疤遍布其上,却增添了一份沧桑凄美,劲瘦的腹间绑至一半的白色纱布,微微染红,随着他的呼吸起伏,再添一分柔弱。如此这般了,那浓密的睫毛下一双眸子又闪出无限光华和柔情蜜意,加之嘴角那抹无法言喻的俊美笑容,怎一副美人模样! 苏若涵努力镇定心神,调整呼吸,在心中默默吼道:苏若涵,争气点,千万别流口水啊! “小涵……”那抹让人失魂落魄的笑容更大了些,“你流鼻血了。” 活色生香啊。 当萧墨尘修长的手指抹去她鼻间流淌的殷红,然后忍不住按住她的后脑,触上她的樱唇时,苏若涵的脑子,短路了。 唇上一阵柔软,那人的舌尖探入她的口中,轻轻顶开她的牙床,交缠着卷入口中,那般温柔,那般缠绵。 并不讨厌。虽然眼前的人还是那般陌生,这个吻也来得有些突兀,但是不讨厌,一点都不讨厌。甚至,有些沉沦。脑子既然已经短路,控制着身子的,便是那颗心。 她俯下身子,双手撑着床沿,不让他撑着重伤的身子那么辛苦;她慢慢闭上双眼,掩去害羞和惊慌,任由内心荡漾成海,沉溺在那一片温柔之中;她甚至自然而然地回吻着他,她知道,这一点都不奇怪,毕竟她忘了,但身体没有忘记,这是一种反射,也是一种本能。 初时的试探,萧墨尘是有些忐忑不安的,他甚至想着被小涵推开后该如何应对,是该笑着遮掩,还是该慌忙道歉,或者也许小涵会转身逃开,连个道歉的机会也不会给他。最坏的打算在心中酝酿着,却得到了最好的回应。温柔的眸中漾出惊讶,那一刻,他甚至以为是在梦中。鼻间弥漫着她独有的清香,口中的香甜更是让他忍不住战栗,喘息渐渐变得急促,分不清是身子无法负荷蛊毒的发作,还是经不住这般情欲翻涌,真想就这样要了她,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的小涵…… “小涵……”万般不舍地离开她的唇,额际已满是汗水,这般与蛊虫“亲密”接触下来,腹内的蛊毒猛烈发作,让他微微有些吃不消。 “阿墨……”小涵陷在那片温柔中无力自拔,自是没有发现萧墨尘的不妥,身子微微发抖,望着那双眸中无法掩饰、辛苦隐忍的情欲,她微微张开小口,略显紧张地说道:“其,其实……我可以的……” “……小涵……”这句话无疑一把火,就要将萧墨尘的理智燃烧殆尽,但终是看到她微微僵直颤抖的模样,萧墨尘扬起绝美的笑容,猛然松开对自己的全部支撑,身子重重地落在床板上,本就受着蛊毒荼毒的内腑跟着一震,剧痛滚滚而来,终是灭了一些迷离。 唉,真是活该,这苦活该受着。 “阿墨!”苏若涵仿佛这时才从迷梦中惊醒,看着萧墨尘抑制不住微微颤抖的身子,和腹部纱布上慢慢蔓延开来的鲜红,慌了心神,赶紧打开纱布查看,果然伤口微微裂开,她又赶紧重新伤药包扎。 “没事……”萧墨尘嘴上说着没事,但腹内的蛊毒却硬是和他拧着作对,他只觉腹内肠脏已然翻天,不断痉挛,只怕此时小腹应是坚硬如石了。 “阿墨……”苏若涵一边包扎,一边难过,只见萧墨尘的小腹以肉眼都能见到的幅度不断痉挛着。想到之前自己说的话……阿墨这样的身子……她竟然,竟然还说出“我可以的”这样的蠢话来!真恨不能一头撞死算了! “别……自责……”萧墨尘一眼便看出苏若涵心中所想,赶紧拉住她的小手,勉力笑道:“你别委屈了自己……我知你害怕……我们……我对你来说……毕竟还是陌生的……” “……”原以为是他重伤不支,却原是为了她的感受着想,苏若涵心中狠狠一暖,反握住那只满是冷汗的大掌,坚定地说着:“阿墨,我们不是陌生人,不是陌生人……” “傻丫头……”眸中漾着宠溺的光芒,萧墨尘却已是疼得就要隐忍不住,喉间数次咽下的腥甜,眼见也要遏制不住,“我饿了……” “是么……”不提还好,这一提苏若涵的肚子里也唱起了空城计,想来早饭中饭都没吃,这会饿了,也实属正常,不觉微微脸红说道:“其实,我也饿了。” “小涵……”萧墨尘看着苏若涵,看着远久的回忆,眸中漫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我想……吃面……” “是么?我也喜欢吃面!那我去让伙房弄吧,很快回来!啊,对了,你先把药吃了,我再去,这会儿我让小清进来伺候着,你就先休息休息……”提到面,苏若涵内心欢喜,一时间自是没有发现被萧墨尘掩饰得极好的失落。 “……”萧墨尘依旧勉力笑着,配合着将一旁的药物服下,看着那抹蓝色身影离开,再看着小清瑟缩着走进来。 “小清……盆……”见小涵离开,身体强撑的弦一松,腹内激烈翻涌,好在这次小清见他吃力地伏在床边,立刻反应过来,迅速拿来铜盆,“嗯呃……” 一大口暗红色的血几乎立刻喷涌至盆里,一口未歇,腹内一绞,又冲出一口,那刚刚服下的药物,自是吐得丝毫不剩。两口血吐出,终是觉得不似那般恶心,但腹痛却越发厉害了,大掌用力按着小腹,果然坚硬如石,还不停跳突,剧烈痉挛。 “城主……”端着盆的小清哪见过这样的架势,顿时落下泪来。 “没事……”接过小清递来的布巾拭去嘴边的血迹,萧墨尘缓缓倒回床内,微微阖上眼睛,“你把这些处理了……莫要与任何人说……” “是……”小清自是不敢不从,但见萧墨尘脸色惨白,疼得直冒冷汗的样子,忍不住问道:“城主……可要去找温公子来?” “不必……”萧墨尘将头侧向床内,掩去面上的痛苦,按压着腹部,微微蜷起。 “可是,城主……”小清瞥了眼手中盆里的血,心中忐忑不安。 “你下去吧……我要歇会……”几乎是咬牙说出话来,好在小清终是识相地离开,并小心地把门关好。 “唔……”低吟终于冲出口角,眼前有些模糊不清,嘴角牵起自嘲的笑容。 忘了便是忘了,作甚这般难过?!那些过去……那些过去…… 疼痛肆意,让他有些呼吸困难,揪住床褥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意识迷糊间,仿若又回到了过去。 ***** “这是……”看着桌上冒着热气的食物,萧墨尘不觉拧起了眉,脸上瞬间乌云密布。 屋子里除了之前刚刚端着食物进来的苏若涵,还立着温凛和司空远流。 一时间,气氛无比凝重起来。 “这是面啊。”某只不知死活,带着笑容,做着显而易见的介绍,“不知道你们俩也在这里,好在我做了许多,我再去盛点来……” 哐当—— 一碗色香味俱全的面落了一地,连盛面的瓷碗也碎得七零八落。 “……”一屋子安静,鸦雀无声。 “阿墨……”苏若涵一脸愣然,这碗面看似简单,但汤汁和辅料特别难弄,她可是弄了一上午的,而且也是她最拿手、第一次做给萧墨尘的食物。 万万没有想到,落了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我不爱吃面,以后别让我见到。”萧墨尘冷冷说道,一双眸子深不见底,看不清究竟藏了哪些情绪。 “不爱就不爱,说出来不就行了?!这样子,算什么?!”委屈不解漫上心头,苏若涵狠狠转头,便冲将出去。 “……”温凛和司空远流对望一眼,暗自叹息。 一日后。 “这是什么?!” “面。” 哐当—— 一周。 “苏若涵!你究竟想干什么?!” “让你吃面。” 哐当—— 十五日。 “谁再让她做面,我斩了他!” “阿墨……” 哐当—— “萧墨尘!你母亲没给你做的,我给你做!你母亲不懂得珍惜的,我来珍惜!有什么了不起?!有什么站不起来的?!那是她的错!不是你的错!更不是面的错!”苏若涵吼完这些便头也不回地跑了,没给他一点点反驳的机会。 那次,是她第一次向他表白,他和她之间,是她先于他,爱上他。 那次,他看着地上的面,整整发了半个时辰的呆,一动不动,一句话也未说,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你母亲不懂得珍惜的,我来珍惜! 第十六日,他坐在桌边,忍不住等待,却是66874没有等到,竟是无比失落。 推开门原打算出去,眼光却瞥见石阶上孤伶伶的食盒。 打开食盒,里面放了一碗凉掉的面和一封简短的信,信上写着:面是我去城外买食材做的,与任何人无关。如果还是不吃便倒了,别再摔碗,这个月为这些碗,我的月钱都快赔光了。 结尾没有署名,只画了一个鬼脸。他不觉莞尔,小心翼翼地捧着食盒,搬回屋里。 刚想吃上一口,那丫头却风风火火地破门而入,一把抢过,说是冷了不好吃了,要拿去重做! 那一刻见她被风吹乱的发,吹红的脸颊,心中乍暖,差点落下泪来,便再也无法放下。 ***** “阿墨……”苏若涵再次推门而入,手中多了一个食盒,却见萧墨尘侧卧着,微微蜷着身子,面向床内。放下食盒,苏若涵走上前去,却见他按着腹部不住颤抖,身上全是冷汗,双眼闭着,脸上却很柔和,嘴角甚至带着笑意。 “阿墨……”又轻唤了一声,那人低低呻吟,缓缓睁开眼睛,冲着她柔柔一笑。 “你回来了……”那声音沙哑无力,听得她直揪心。 “嗯,你是不是很不舒服?我去找小蚊子过来吧。”苏若涵自然不是傻子,这会儿看他这样,自是知道他疼得紧。 “无碍……大约是饿了……”大好独处时光,自然不能让旁人插足,不过小涵一来,方才微微歇下的蛊毒又开始肆虐起来,让他有些吃力。“好香……” “那个……阿墨,其实,面是我做的。”苏若涵面上微微发红,显得有些窘迫,“伙房的人说我以前很会做,做过很多种,但现在只有些模糊的记忆,所以……就胡乱做了来,如果不好吃,你一定要和我说……” “……”萧墨尘身子一抖,内心无比喜悦,转向苏若涵,说道:“快拿给我……” “……好好。”苏若涵看着萧墨尘,心中不觉好笑,当真这么饿了么? 一只小碗,碗里的面几乎只有一个碗底那么多,面烂糊着,而且断成一小截一小截。 萧墨尘复又抬头看向苏若涵,苏若涵满眼萧墨尘可怜模样。 “你肠胃受伤未好,还不能多吃,伙房里正好有黑鱼汤,我便拿来做汤了,现在只能吃这么少,以后等你身子好了,才能吃多。”苏若涵耐心地说着,安抚着眼前可怜兮兮的萧墨尘。 “好。”萧墨尘笑了笑,微微张开口,一副等待模样。 “……”苏若涵用勺子舀起一些,吹了吹,喂进那人口中,见那人极其缓慢地咀嚼品味,然后心满意足地吞咽下去,“味道如何?” “还要。”萧墨尘复又张口,一副孩童模样,对比着之前处理城中事务的凌厉决绝,苏若涵差点把下巴给落下了。 一小碗面,却是吃了一阵子,苏若涵转身整理碗筷,萧墨尘快速点了身上穴位,缓解胃腹里的翻腾。苏若涵不知他蛊毒正在发作,根本不能饮食,如此这般,某只自作孽只好自己受着了。 “阿墨,有没有好点?”苏若涵见他确是精神好转,却不知皆是因她而起,内心稍稍缓和,开始心心念念他的棍刑,“要不你睡觉吧,我陪着你,看你睡着了,我再走。” “唔……”萧墨尘自是知道她的那点小小心思,便也不再硬忍腹内剧痛,低低呻吟,“小涵……疼……” “阿墨!”一直见着他那般隐忍,如今在她面前示弱,定是疼得厉害,苏若涵不疑有它,立刻上前,果然见到腹部痉挛的厉害,想来那些食物还是有些勉强。“我该怎么做?怎么才能让你好些?” “帮我揉揉吧……我自己手太重……”萧墨尘拉过苏若涵的手,不由分说,按在腹上,“你到床上来……这样你也不会太累……” “……”苏若涵脸上一红,却见那人握住她的手用力向下一按,一声低沉的痛呼,便再也顾及不了其他,蹭下鞋子,坐到了床上,小心地替他按揉着,她本就知道方法,虽是失去记忆,但手下功夫倒是一点点熟络起来。 “……”萧墨尘微微眯着眼睛,腹内疼痛自是未减分毫,可是心里却是甜滋滋的。 揉着揉着,苏若涵便觉睡意滚滚而来。自她和萧墨尘初次见面后,她就一直没有睡好,前两日为了萧墨尘的棍刑,更是两夜未合眼,如今困顿实属正常。 “……”萧墨尘也自是清清楚楚,就是为了不让她再硬扛着去受委屈,才出此一计。他小心地将她软下的身子扶下,让她睡在床上,盖上被子。沉睡的苏若涵下意识地靠近萧墨尘温暖的身子,嘴角微微带笑。 淡淡的香,甜甜的笑,他一直要的不多。 这个一直为他坚守的女子,如今还在他的身边,那么让他付出多少,他都心甘情愿。 第十八章 心相伴,随君行 暗室。 仅一面墙上,支了一把火把,不足以照亮整间暗室,于是暗室的大小看得并不分明。 几个人影在火光的映射下犹如鬼魅,摇摇晃晃,忽隐忽现。 “主子,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绝无遗漏?” “绝无。” “做得好。是否已经确实秋丫头对苏若涵用了落魂?” “确实,而且足足用了三年。” “哼哼,很好,萧墨尘当苏若涵只是失了记忆,却不知,呵呵……” “主子,如今小秋败露,萧墨尘已是起了疑心,我们……” “无碍。小秋败露是迟早的事情,不会有多大影响,萧墨尘还发现不了我们。” “是。” “对了,莫无和冷青翼的事情是否查清?” “查了。莫无日前还在和五大派纠缠不休,冷青翼的墓……” “吞吞吐吐作甚?!说!” “是!冷青翼没有墓,据探子说,莫无一把火烧了冷青翼的尸身,把烧成的骨灰放入坛子里,一直带在身边。” “哦?如此古怪?那烧掉的尸体确是冷青翼?!” “自莫无带着重伤的冷青翼离开,属下便派人一直跟着。那日莫无焚尸,我们的人混于送葬之人中间,近处看那尸体,确是冷青翼不错。” “银面说那日确实看到有人伤了冷青翼……大约是我多疑了。” “主子还有没有其他交代?” “没了,一切按计划进行。” “是。” ***** “……”一夜无眠,腹内剧痛翻卷,若不是温凛留下的药,估摸着也不知要疼死过去多少回。 怀里的温软身子又蹭了蹭。萧墨尘嘴角不觉上扬,怀里的女子睡得酣甜,一只小手紧紧抓着他的前襟,那份依恋显露无疑,分外惹人怜爱。 “小涵……”眼中弥漫着深深的爱意,萧墨尘低头轻吻女子额头。 这一夜,他便这样看着眼前睡得没心没肺的家伙,仿若永远也看不够一般。失而复得的喜悦难以描述,三年前的那一幕,宛若噩梦,终是在这一夜后终结,小涵回到了他的身边,虽然他预感到还有重重危机,但内心无比坚定,绝不再让小涵受到任何伤害。 “唔……”怀里的人动了动,知道她就要醒来,他赶紧闭上眼睛佯装睡着。 鼻间浓浓的药味,苏若涵略微皱了皱眉,睁开眼来。眼前是一片若隐若现的结实胸膛,盘结着些许肉色的疤痕,稍稍抬首便看到那宽宽的肩膀和性感无比的精致锁骨。心中一惊,脑中空白数秒后,终于回到睡着前的画面。 要命了,怎么就睡着了呢?!也不知夜间有没有动来动去,触了那人伤处…… 等一下,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吧?!如今眼前一切看得清清楚楚,想来外面已是大亮!何时了?!现在是什么时间?! 见那人还在睡着,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许是怕他醒来再把她困住,她是大气不敢出,蹑手蹑脚地开门出去。 “苏姑娘。”以致于立于门口的小清忽然出声,吓了她一大跳。 “啊?”苏若涵回身看着小清,一脸窘迫,“其,其实……那,那个……” “我服侍您洗漱吧,还有早膳。”小清倒是一脸平静地说道。 “不不,不用了,我自己回屋处理就行了。”苏若涵连连摆手,看着太阳的位置,大概已是巳时,“对了,你去找温公子过来看看吧。” “啊?喂,喂苏姑娘……”看着匆忙跑走的苏若涵,小清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昨日城主可是说了,谁也不让进的。 “小清……”好在屋内那主这时出了声,小清赶紧推门进入。“去找温凛来。” 于是小清连连称是,又转身离开。 怀里那人的温度和气味还在,人却已是离去。 若是记忆还在,是否会有些依依不舍,会在离开前回头再看看他? 明知不该胡思乱想,但仍是掩不住内心的阵阵失落。 “你不该吃那些面。”温凛对萧墨尘身子进行了仔细检查,得出了结论。“吃了之后,更不该点穴止吐。” “没有不该……”萧墨尘咬牙忍着因温凛触诊带来的剧痛,“你明知……唔……” “现在知道疼了?那食物几乎与毒药没有区别,若是小涵知道,你说该有多自责?”温凛拉着脸,手下毫不留情,在那冷硬的小腹,狠狠一按! “唔——”萧墨尘抑制不住上身抬起,复又落下,伴随着剧痛,一股热流自腹内直冲而上,他赶紧伏向床边,呕出数口暗色血液,期间还夹杂着黑色血块。 “要说,你也真能忍,都到了这个份上,竟然还能悄无声息地度过一夜。”温凛如此手法,是将那些食物无法消化的残留所凝结成的淤血块按压出体内,自是一番折磨。 “……你明知……唔……”萧墨尘伏在床边颤抖喘息,腹内宛如万把金刀翻滚割绞,说话间又吐出一些淤血,“……过了今日……那么许多事……我与小涵根本……唔嗯……” “是是是,我都知道。”温凛终是不忍太过责怪,过了今日便是那棍刑,而棍刑的背后,又隐藏着那么多事端,想来萧墨尘估计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更别说什么和小涵浓情蜜意了,想到这里,温凛的脸色柔和许多,“你背负太多,我见你这般,心里难受……只可惜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没你……我能活到今日么?”萧墨尘勉力笑了笑,双眸已是疼得迷离。 “还得再按一会,你撑着点……”温凛也笑了笑,这份多年的默契,其实不用多说,“疼的话,你就喊出来好了,反正这里没人。” “……我……已经喊了……嗯呃……”萧墨尘又笑,或许只有他在这般时候还能笑得出来。 狠了狠心,温凛用力向萧墨尘的小腹深处揉按下去,萧墨尘绷直了身子,死命窝着,唇角溢出几不可闻的痛吟,紧接着又是呕出血块,伤处微微崩裂,也实属无可奈何。 如此几番死去活来,温凛停下手来,扶着萧墨尘平躺回去,而那人已是疼得再无半分力气,虽无按压,腹内却依然绞痛不已。 “把这药吃下去,好好睡一觉,今日我不许你做任何伤身子的事情!”温凛已是让步到了极限,无论如何今日是不会再让萧墨尘胡来了。 “……凛……之前说的……”那药滑入喉间,带着丝丝凉意,几乎是立刻稍稍抚平一些灼痛,想来定是灵丹妙药,不过在温凛手中总是觉得不值一提。“可提炼成了……” “……”温凛闻言,重新上药包扎的手微停,双眉微蹙一愣,但随即又淡然开来,“我温凛做事何时让你如此操心了。” “……”萧墨尘微微一笑,心中一定,“自是不用操心的。” “只是,我有点不愿让你服下。”温凛也笑着,略显苦涩,“因为我太了解那药。” “凛……没那药,我的身子怕是撑不下来……”萧墨尘只觉药效起来,镇痛效果奇佳,头脑也渐渐昏沉,想来就要睡去。 “可那药效过了……”温凛还想说什么,却见萧墨尘轻轻摇了摇头,心中不觉叹息。 确实无论那药效过了会如何,为了冥城,萧墨尘也无路可退了。 “不是还有你么?”萧墨尘淡淡地笑,双眼终是撑不住,缓缓闭上,昏睡去过。 温凛无奈的摇了摇头,继续手中的治疗。 昨夜那药终于成了,他是忧喜参半。想来,若是城中之人当真知道墨尘为了冥城付出多少,决计不会再让他遭受那棍刑之苦。 ***** 话分两头,这边的苏若涵也稍稍做出了点起色,白色的宣纸上已有数人的名字,但离那七成人数,还是远远不够。 走出木堂,这里是她最后去的地方。眼前的局势,金堂和土堂自是不必多说,火堂中莫无和冷青翼事件后,对萧墨尘自是有些埋怨,而水堂,更是在三年前,便结下了梁子。她知道木堂必然是最容易的地方,于是放到了最后,只是没想到,自己寻到的,不过就是木堂的一些人的名字。 城规中为了防止堂主权力威逼造成被迫替罪,明确规定了城主一律不得参与替罪或要求别人替罪,这对她来说,无疑火上浇油。 “苏姑娘。” 正在发着愣,身边忽然飘出一个声音,苏若涵吓了一跳,抬眼望去,却是司空远流。 “吓到苏姑娘了,失礼。”司空远流微微一笑,微微作揖道歉。 “不不,没事。”苏若涵一阵慌张,下意识也点头哈腰。 “苏姑娘这几日为墨尘受了不少委屈,大家有目共睹。”司空远流撇了一眼那宣纸。 “委屈倒谈不上,我早已想到会是如此局面了,只是我心有余力不足,现在正有些犹豫,难道真要这些人陪着受刑?”苏若涵眼角苦涩,其实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远流之前就和苏姑娘说过别为此事耗神,是也不是?”司空远流见苏若涵神情更加黯然,笑了笑,“不过,苏姑娘的勇气和气量又让远流开了眼界,你也莫要怪那些人,棍刑自不是闹着玩的,人终究是自私的。” “司空堂主……难道一点都不担心么?”苏若涵扬起小脸,有着掩饰不住的一丝恼意,“我以为堂主和阿墨是好友来着。” “苏姑娘可知墨尘何故一让再让,从不反驳这些刑罚?”司空远流却是一点也不为意,“你可想过他甘愿受罚,为了什么?” “司空堂主。”苏若涵一愣,随即却是略微嘲讽地笑了,“对于我来说,又何须管他为了什么?你我不过关心的事物不同,你认为他为了大局或者其他什么遭此刑罚也属无奈,但对我来说,只是不愿见他受到任何伤害。你有你的立场,他有他的大义,难道就不允许我有我的争取么?” “……”这般犀利,司空远流倒是没有想到,原本是来打消苏若涵再做傻事的念头,没想到却是动摇了自己的信念。 为了冥城,便坦然让那人承受一切,不过在一旁心疼不忍的模样,可否也显得虚伪造作?! “司空堂主,还有其他什么事情么?如果没有了,我还要去别处。”说到这里,苏若涵显然已是生气了。 “苏姑娘,说得好。”司空远流满目激赏,“远流再啰嗦一句,一味低眉忍让不定就能收到最好的效果,苏姑娘也可试试刚刚那番言辞,不定有许多人会和远流一般被姑娘激醒。” 司空远流说完便转身离开,眼中神情已变。 苏若涵立于原地,暗暗握紧身侧的拳头,下了豁出去的决心。 这一夜,冥城简直有种鸡飞狗跳的感觉。苏若涵在无计可施之下,接纳了司空远流的建议,于是乎,大声呼呵、严词质问、步步紧逼……无所不用其极!也遭遇了被泼水、被推搡、被责骂……种种悲惨经历。 到了第二日寅时,终是对所有人都进行了第二次游说,苏若涵灰头土脸地回到了自己的屋子。手中的宣纸又多了些名字,微微打湿,却显然离七成大大远去。 推开门,便见萧墨尘盖着被子,倚躺在床上,看着她。她浑身一抖,跨出的半步停下,然后向后猛然退了一步,并将门关上。抬头看那牌匾,却是自己的屋子,她忽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小涵……”萧墨尘的声音自屋内传来,“进来……难道要我出去?” “……”自是不能让重伤的他撑着身子出来吧……苏若涵只好硬着头皮,老老实实地再次推开门。 “小涵……”萧墨尘见到眼前狼狈的人儿自是心疼不已,但内心又忍不住一阵阵喜悦幸福,恨不能狠狠将她抱住,“你能答应我一件事情么?” “你说……”苏若涵不敢抬头看他,小小的身子依着门,也不上前,手中的宣纸撰得死紧。 “今日,哪里也别去,就呆在屋里。”萧墨尘黑眸盛着精光,经过昨日休息,似乎果然好了许多。 “……”苏若涵颤了颤,心中其实也多少猜到了,那样的场面自然是不让她去的。 “其实,你学会了保护自己,便是在保护我。”萧墨尘温柔地笑了笑,“小涵,城中恐有变化,我最担心的,不过是你。” “……”苏若涵几乎就要落下泪来,这人将自己置于最危险的境地,心中偏偏担心的全是她! “有些责任,我暂时不能推脱,你可能谅解?”萧墨尘见她一直不动不说,内心不免有些担忧,掀开被子便要起身下床。 “你别动!” 阿墨,那么高高在上的你,那么强势冷然的你,为何偏偏遇到我,便这般小心翼翼…… “你不用担心我。” 阿墨,你为何不担心自个儿,为何不担心那些即将到来的伤痛、纷扰…… “你要我留在这,我便留在这。” 我能做的,那么微不足道,我努力了,却还是没能帮上什么忙…… “我等你回来。” 如果说,我能做的,便是等待,那么我便等你。 话说完了,她抬起头来,已是满眼泪水,那人却已来到她的跟前,无声无息。 “对不起。”心疼地捧起那张梨花带泪的脸,那一刻他恨不得带着她离开眼前这一切算计与纷争,“我可有说过,我绝不会放弃自己,除非你不再要我了。” 踮起脚尖,闭上眼,主动吻上那人凉凉的唇。 面对这样微微带着哀求的承诺,她不愿说任何话,不愿想任何事,只愿沉溺,只愿沉迷,只愿相守的美好凝结如一,永远不要醒来,永远不要分开。 ******************************************************** 坑坑:感谢大家对阿墨和小涵的鼎力支持!!!我会让他们好好表现的!今天给做了封面,点击又超过了1000,好高兴好高兴!!!! 第十九章 心如故,命相守 在冥城,棍刑算是重刑。 受刑者不着上衣,曰为“袒承”,被缚于十字刑架,双手平展,双腿并拢,并以锁链固之于手腕、脚踝、膝盖、颈项。执刑者持棍,棍长一米,成年男子手臂粗细,铁质。人体中线,自天突至会阴,共22个穴位,选其中中庭、上脘、水分、下脘、气海穴位五处为击打点,每处击打两次,自下而上,共计十棍,为一刑,故棍刑以十棍为加减数。击打外轻内重,执刑者常日里以物训练,物外不损,内劲渗透,内里毁坏,受刑者多伤及脏腑肋骨。自下而上受刑,气海穴首当其冲,故内息处首先受损,自后抵挡能力减弱,武功高强也无甚大用。执刑过程,若受刑者昏厥,则采取冷水激醒,三次无法激醒者重回牢狱,由医者诊治后择日再罚,严绝酷刑致死者。 且冥城所有刑罚,均有另外统规。 惩罚意在醒悟,各刑罚均设计为一刑周转,每一刑完毕,由火堂专司询问受刑者可知错肯改,若受刑者醒悟忏悔,则继续受未完刑罚,若受刑者仍旧冥顽不灵,则前一刑无效,重新再来,直至认罪伏法。 同时,所有刑罚设替罚。替罚者可刑前集体上书,达全城七成人数,则火堂重审免罚或轻罚,未达七成者若有上书,则同罚;也可执刑中出声要求替罚,火堂专司记录,若达七成,则停止执刑,若未达,则执刑完毕后,对替罚者同罚。此规定,至今未有成功者。 如此这般,人人皆知。 执刑设在火堂外设空地,全城人若无职责在身者,均能前往观看。 今日,此空地便是被围了个水泄不通,毕竟是城主受罚,当真从未听闻见识。 衣物蔽体,一是为端庄保暖,一是为显示身份地位,但最其根本,却是一种外在的自我保护。衣不蔽体时,常有不安恐惧、羞耻难堪之感,更别说是在如此时候。所以,冥城内子民,猜测最多的,却不是刑罚,而是那最初,他们高高在上的城主赤半身走出时,会是如何神态。 而眼下,他们已经看到。 那人缓步走来,并未有人押解,也无人搀扶。墨发用深色布带在脑后束起一束,其余散落肩上,整齐随意,一如他日常打扮。刘海碎发下一对锋眉舒展,一双黑眸深邃,挺直的鼻梁下,一张薄唇微微发着青白,嘴角却是微扬,淡淡的,仿若笑意。他赤裸着上半身,宽阔的肩,精致的锁骨,肌理分明的身形,劲瘦的腰腹。肤色却是透着病态的苍白,交织着数不清的疤痕,并不显得壮硕,只让人觉得修长匀称。腹间那白色的纱布紧紧裹着,勾勒出微微的肌理痕迹,紧致平坦,丝毫没有赘肉,再往下是深色的外裤和光赤的脚。 那是一具十分年轻美好的身体,也是一具经历了沧桑磨砺的身体。他慢慢走着,仿佛走过他在冥城近二十年的光阴,他的神情没有不安,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恨羞耻,只是淡然,淡淡地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人群,这些一直以来,他守护着的人群。 而人们站在那里,也看着他,看着这个一直守护着他们的人。原来还这般的年轻,原来也并不是那么高大威武、三头六臂,不过也是个会伤会痛的普通人。那些身上的伤疤,有多少是为了他们留下,有多少是为了冥城留下?他总是离他们太远,而他们,从未像此刻这般将这个年轻人看得如此清楚仔细! 步伐很慢,却很稳,他一步步走向刑台,那份淡然和坦然,令所有人为之动容。 随着他的步伐,白色纱布上一朵艳红的花慢慢绽放,他的脸上却依然看不出痛苦的神情,额际有些汗水渗出,却被也碎发挡着,众人惊愕看着他,不痛么?那些伤那些痛,不是他的身子么? 伤口自是要裂开的,就算此时不裂,之后也是要裂的,这些谁人不知?但有人暗暗落下了泪水,有人却暗暗扬起了嘴角。 城主受罚,城中来的人,自然包括各堂堂主,一个不差,一个不少,各有心思。 “城主,得罪了。”火堂之人依着规矩,将萧墨尘绑在了十字刑架上,锁链摩擦着皮肤,剥夺了自由,再也动弹不得,任人宰割。 “……”这么多人,却出奇的安静,只听到锁链碰撞在一起的声音,那声音从未如此尖锐刺耳,就像锉子磨在人们心上。 人们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面色凝重而紧张,却唯独那十字刑架上的受刑者,依然平静如水,淡漠冷然。那双黑若星子的眸子,透着坚定的光芒和毫不畏惧的神色,那薄薄的唇角,依然勾勒着若有似无的弧度。 “可有替罚者?!”曹峰大声问道。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终是没有任何人站出,就连之前答应苏若涵的几人,也因怕受牵连,不敢做声,默默地低下了头。 “……”萧墨尘眼中并无责怨,这样的局面,又怎会不知?好在小涵不在,要不然指不定就冲出来了。 “好,执刑者上。”曹峰莫可奈何,只好按着规矩来。 两名执刑者蒙面而来,他们高大健壮,着黑衣,蒙住半张脸,手持刑棍,浑身透着肃杀的劲气。 众人不觉提气屏息,睁大了眼睛,看着即将到来的一幕。 “冥城城主,萧墨尘,因触犯城规四十二条,现责罚三十棍,行第一刑!”曹峰桌子下的手已经死死握成了拳,脸上也是毫无血色,只是表情依旧严肃,不为所动的模样。 “啊——” 气海穴位于腹正中线,肚脐下1.5寸处,也正是萧墨尘受伤最为厉害之处!右侧一人,毫不留情,一棍子便打了上去! 只一棍,瞬间震断了萧墨尘的发带。 墨发散落开来,衬着那人惨白的俊颜。他不由自主地仰起了头,呼吸不继,因疼痛而迷离的眼,看着一片晴朗的天空逐渐模糊,锁链束缚了他的身子,让他连窝起腰腹或者前倾上身都做不到,只能任由铁棍杵进他柔软的腹部,在身后坚硬刑架的抵触下,无处可逃。只是,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牙齿已将唇瓣咬得支离破碎,却成功地阻止了差点溢出口角的痛呼呻吟。 发出惨叫的,是人群中的几个女子,她们的心是软弱的,她们受不了如此残忍的刑罚,她们捂着脸就要逃去,却被身边的人抓住不放。 “别走,他需要你们……” 有人轻轻地说,那声音就像一阵风吹过,很快消去,却让那些女子找回了一些勇气,她们抬起落下泪水的脸庞,看着说话的人,那人笑了笑,不再言语,就像之前的话也不是他所说。 腹部已经凹陷下去,皮肤上尚未有所感觉,一股子剧痛便自内里绞开。铁棍击打之处升腾起一股灼热,那灼热迅速散开,弥漫整个腹腔,转为疼痛,剧烈的疼痛,仿若满腹内脏在那一震之下,化为一滩血水,再无完好之处。喉间满是腥气,热流上冲,止也止不住,从被牙齿肆掠的唇角不断落下,顺着脸颊、颈项,汇集在锁骨之处,再向下流淌,直至没入那白色的纱布、黑色的外裤之中。 而腹间的伤处却只是因为挤压而微微裂开,那击打果然名不虚传,外轻内重。 可是,只有执刑者和萧墨尘知道,事情根本没有那么简单。 铁棍撤开,萧墨尘向外呕了一口血,汗如雨下,气息混乱,一看便知伤得极重。他微微侧头看向那挥棍之人,两人目光相碰,前者眸光犀利,后者眸光畏缩,这样的交流如此轻微渺小,无人见到,便瞬间散去,因为第二棍随即落下,击在同一处! “唔……”细微的呻吟终是抑制不住泄露出来,疼痛叠加,伤上加伤,他终是人,不是神。身子无言地抽搐痉挛,腹部再次因重击而凹陷,他制住呼吸,双眸圆睁,视线却是越发模糊,锁链叮当作响,各捆绑处都已磨破。仰起的头无力地垂落,他看着深深陷在身体里的冰冷物什,用阴影掩去了嘴角的冷笑。 铁棍再次被撤出,谁能想到,这击打和撤出竟是一般疼痛,萧墨尘的身子跟着向前挺了挺,口中又呕出数口血来,将那纱布染得湿红,异常凄厉。 若不是温凛的药,这两棍之下,已是废了他的武功。 果然是沉不住气了,竟是暗地里换了执刑的人!不过,如此一来,他的猜测却是得到了八成应证!他们一直苦苦寻找的司徒黔宇确实未死,不但未死,还一直待在这冥城之中!同时,司徒黔宇一直没有杀他,无论是小秋,还是此刻,他似乎有着某些目的,需要他活着,但不能强大,需要他痛苦无力地活着! 这样想来,目的只会有一个!在他身上可以图谋的只有一件事物! 前后已串联,萧墨尘在一片痛楚中,思路却是越发清明。 第三棍落下,明显是收了力的,虽然还是伤及脏腑,但温凛的药物基本已经可以削减大半。他的身子已是疼得有些麻木,只是随着那力道在有限的范围内晃动,眼前事物越发模糊,他只是死死咬住唇角,不肯发出任何软弱的声音。 而人群中默默流泪的人却是越来越多,他越是隐忍不出声,似乎人们的心就越是纠结收紧,眼泪不知不觉就出来了,脑海里莫名其妙的都是前两日那女子的声泪俱下。 “阿墨为你们付出那么多,你们就这样心安理得的接受么?!” “他是城主,但他也是人啊!你们无助的时候可以找他,他痛苦的时候可以找谁?!”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不要不管他,不要任由他被他最在乎的冥城伤害……” “你们到底在害怕什么?!难道非要走到路的尽头才发现是你们自己推开了领路人么?!” 温凛和司空夫妇,包括那个在执刑的曹峰都深深皱着眉,看着那人受苦,虽心中知他,但也终是不忍;沈望天神情复杂,略显紧张,虽不似他们担忧,但也无甚快乐可言,只觉心中发寒,冥城似乎就要走到尽头;表情最为惬意的,当属李力父子,除了他的三儿子李焱,李焱在李家基本属于异类,他的性子温和淡然,虽没有父亲过目不忘的本领,但老实本分,尽职尽责,自各堂不和,父亲异心暴露以来,土堂大多事务均是由他处理,几位哥哥都有他帮衬,算是冥城不幸中的大幸,此时他也站在父亲身侧,但脸上微微发白,掩饰不住的担心。 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只是转瞬间,一刑已经结束。挨了十棍的身子,终是失去了知觉,昏死过去,一盆冷水泼来,冲淡了那些刺目的颜色,也激醒了混沌的意识,所有疼痛席卷重来,萧墨尘张口又呕出一口血来。 “萧墨尘……”曹峰的声音甚至微微发抖,“你可知罪?” 这是例行的问询,若不知罪,那之前的十棍便是白受了。 自是……不会知罪的。知罪便是否定了之前为小涵所做的一切,否定了三年来尝尽的相思之苦,否定了一直为他坚守的那个女子对他的重要性…… 所以,不能知罪,不能否定那些比生命还要重要的东西。 “不知……”萧墨尘吃力的抬首,看到众人睁大了难以置信的眼睛,听到那些叹息、惊疑、不安和恐惧,但他的内心平静,无比平静,他苦苦等待的,便是这一刻! “你说什么?!”曹峰大声呼喝,几乎就要掀翻了桌子。 李力冷哼一声,似是早已料到这样的回答;沈望天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手却微微发抖;司空远流抱着爱妻小声安慰,温凛已是站起了身。 “墨尘不知罪……冥城是家,小涵是妻……对于墨尘来说……咳咳……”话未说完却是被残血呛咳得撕心裂肺,受损的内腑被震得生疼,他却无暇顾及,“皆是……以命相守……绝无可能有半分悔意!” “萧墨尘……你何苦……”曹峰眼角湿润,竟似要落下泪来,“我再问一次,你可知罪?” “……”萧墨尘仍在痛苦咳喘着,嘴角落下殷红,却带起了世间最好看的弧度,他说:“不知。” 依旧淡然,依旧平静,他看着众人,眸中的光显得虚弱却坚定,一如他的话,这是他用命坚守的事物,一刻都不曾后悔过,一刻都不曾退缩过。 “……”曹峰颓然无力,只得说道:“行第一刑……” 铁棍又被高高的抡起,萧墨尘微微掩下浓密的睫毛,不多说一个字。 砰—— 身体再次发出哀鸣,击向气海穴的力量依然毫不留情,似乎执刑那人也已察觉,之前两棍并未废了萧墨尘的武功,此时机会再来,自然不会手软! 第二十章 似百密,唯一疏 “我替罚!” “我也替!” “我!” 第一个声音忽然在沉默的人群中发出,接着便像点燃的炮竹,响成了一片。 不为别的,只为一句:冥城是家,以命相守。 起初,他们对于城主受刑一事满是疑惑,为何不反抗,为何不辩解,只一味退让……这样的定罚,事实上并不是那般公正,特别是小秋那事,如何能如此责罚?! 如今,却是明白了。那人甘愿受刑受罚,不过委曲求全,求的是冥城的团结,求的是冥城的安稳。他受着苦,去安抚那些要他受苦的人,用自己的血肉,去调和五堂之间的矛盾冲突…… 三年前,他们的城主为了一个女子甘愿舍弃自己,他们觉得愤愤不平,觉得他只顾儿女情长不顾大局!如今看来,他何错之有?他伤害的始终是他自己,何曾伤害冥城一分一毫?!便是他如此深刻隐忍的性子,才会让他一直坚守着冥城,才会让他对心爱之人做出如此离经叛道之事……既然要他对冥城尽心尽力,又何以要他对心爱之人冷漠不管?如此前后矛盾,自私自利的要求,他们竟生生要求了三年! 这一刻,他们忽然就懂了他,原是如此简单,从未变过的执着守护,无论是对心爱的家,还是心爱的人…… 冥城不是那萧墨尘一个人的家,是所有冥城人的家,既然是家,自是要以命相守的!那人为了冥城甘愿受苦受伤、受刑受罚,那么他们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环顾四周,一片响应,李力一惊!当他听到萧墨尘一番话语时,便已清楚萧墨尘何以如此乖顺伏法,原是如此一招!在如今冥城混乱的局面下,短短几个字竟是力挽狂澜!萧墨尘让惶惶的人们明白,其实什么都不必多想,冥城是家,只要坚信着这一点,便再也不会迷惘!而一心守着家的萧墨尘,自然重得人心,就连那些为心爱之人所做的荒唐事情,也变得情有可原起来! 这一招置之死地而后生果然精妙绝伦!他李力以为得了便宜,却不知让人完全利用了去! 人数几乎是一瞬间飙升到了六成,却忽然停滞了下来,没有表态的大多是土堂和水堂的人,还有没有到场,在冥城各处干活的人。 “可还有人替罚?”曹峰皱着眉,站了起来,看着那些低头不语的人。“如若没有,刑罚继续,今日替罚之人,日后再罚。” “……”那一刻出现了十分诡异的一幕,众人知道自己要受罚,并未表现出太多的恐惧惊慌或者悔意,甚至多是生出了一种共患难的豪气和洒脱,他们相视而笑,有人还大声喊道:“城主!你罚多少,我便跟你罚多少!从今日起,我便只服你一人为城主!” “我替罚!”一直默不作声的李焱忽然发声,完全不顾父亲哥哥投来的责备目光,然后看向土堂的那些人,“别想太多了,城主要告诉我们的,不就是这句话么?” “我也替罚!” “算我一个!” “好,还有我!” 自李焱之后,土堂的人纷纷替罚,连带着水堂的人,也加入进来,转眼间,七成人数已过。 这样的场面,当真很久未有过,仿佛又回到了十五年前,冥城最大危机那一年,众人团结在一起那般模样,让人不禁热血沸腾。 萧墨尘没有抬头看向这一幕,但他嘴角牵起,内心温暖,眼前仿若又看到师父不苟言笑的脸庞。 ***** “你可还好……”执刑者已退下,萧墨尘被火堂的人松下刑架,温凛已越过火堂众人,一步来到萧墨尘的身侧,将他扶住,穿上干净衣物,赶紧喂下几粒丹药,一脸担忧。 “你也会……怀疑自己炼制的药么……”未干的水迅速湿了外衣,裂开的伤口在冷水的刺激下,阵阵抽痛,而之前更是万分凶险,那最后一击,若不是他运起所有内息保护气海重穴,此刻怕已是个废人。 身子好重,没有一处不痛,内腑受到内力重创,自是不好受,如今气血翻腾,若不是内息尚存微微压制,怕是早已昏死过去,人事不知。 温凛连夜炼制的药,便是助他暂时缓解脐脉损伤,提升内息之用。但损伤就是损伤,在脐脉损伤时这样逞强使用内力,药效过后,又当如何,两人根本心知肚明,却是不得不为之。如今这药确是发挥了极大的作用,不但保他武功不废,还撑着他到了此刻仍能清醒,虽说效果过后会有一些苦头,但有温凛在,想来也不会有性命之忧。 “那执刑者……”温凛低声问道。 “……”萧墨尘缓了缓,并未回答,只微微点了点头,那执刑者的问题,本就事先交代给了曹峰,各有职责,这个计划,如今不能有疏漏!许是刚刚服下的药效起了,萧墨尘看向温凛,眸中的迷离稍减,一片精光,“事不宜迟,按计划进行,对方狡猾,之前跟着的小猫竟是不出几步便气绝身亡,可见此人心思细腻,处处留有后招,极难对付,你一定要万分小心!” “我自是省得,倒是你,当真无事?!”温凛微微有些迟疑,看着那因贴着湿发而更显苍白憔悴的脸和那毫无血色破碎的嘴唇,想要伸手把脉,却被萧墨尘不着痕迹地让开。 “我无碍。”萧墨尘笑了笑,咽下喉间的腥甜,“不必担心我,我要做的,不过到小涵身边等着你们回来,还能有什么事……我知你想说什么,有小七在,你不必担心我和小涵安危。” “墨尘……”以医者的判断,温凛其实并不太相信萧墨尘无碍,只是眼下事情急迫,也由不得他犹豫再三。“这药你收着,以备不时之需。” “好,小秋就拜托你了。”萧墨尘接过药物,放于衣兜里,终是见到温凛不再犹豫,转身离开。 一直强撑的身子微晃,再也忍不住用手深深按进腹内,口中满是血腥气,内腑火烧火燎,翻腾不息,他闷哼一声,窝起身子又呕出一口血来。 那最后一击,他全力护住重穴,自是无法顾及内腑,如今内伤极重,苦不堪言,若不是温凛刚刚几粒药物作用,怕是连站都站不住。 “墨尘!”因听着手下人汇报而微微迟来的司空远流,扶住了身形不稳的萧墨尘,眼中也是担心不已。 “那边可有动静?”萧墨尘忍着体内不适,一字一顿地问道。 “一开始执刑便有了动静,底下人汇报,看身形,来者应是个女子,蒙面,擅长用毒,但并未伤害小秋,而是将她劫走,一切都在计划之中!”司空远流如实说道,脸上表情轻松,一切计划前呼后应,应是会达到他们的目的。 “你说女子……用毒……”萧墨尘的眉却打起了结,前后一想,面色狠狠一拧,竟是浑身一颤,直接呕出血来,“唔嗯——” “墨尘?!”司空远流一惊,见萧墨尘心神大动的模样,却不知问题症结。 “小涵有危险……”萧墨尘已是疼得面无人色,却紧紧抓住司徒远流的衣物,努力用内息压制内伤发作,“走……快带我去!唔……” “不是有小七守着么?!到底怎么回事?!”司空远流对于小七的能力不做怀疑,却不知萧墨尘究竟想到什么。 “假如来劫走小秋的是重涟,那么小七……”萧墨尘已不敢多想,只恨自己不辨方向的弱点,“远流快带我去!” “你……好,我们走!”事态紧迫,司空远流也不敢耽搁,运起内息,撑着萧墨尘便已跃出。 为了让速度更快,萧墨尘仗着药效未过,也全力运起不俗的轻功,心中已焦急成一片。 他不辨方向,自十岁那年,他的父母死于他的面前,他便忽然失去了辨别方向的能力。他在冥城待了近二十年,只有一条路可以独自前行,那便是从他住的地方,到小涵住的地方那条路。 那是一条直路,没有分岔,没有转弯,简单到不能再简单,一如他的人,他的心。 当他和司徒远流走上那条路的时候,他便脱离了司空远流的扶持。司空远流轻功已是不俗,但和萧墨尘相比,还是略逊一筹。 眼见萧墨尘如此紧张,几乎尽了全力冲向盈涵阁,司徒远流内心也不安起来,究竟哪里出错?小七与重涟又有何干?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墨尘已行至盈涵阁时,司徒远流还有一段距离,但远远地,果然见到萧墨尘已与一个怀中抱人的男子打斗起来,他立刻上前帮手,眼见就要到了,却见萧墨尘的身子微微一挫,想是内伤实在压制不住,对方却是眼尖得很,一掌拍上萧墨尘的肩膀,也不恋战,便借力向外飞驰。 “墨尘!”司空远流只来得及接住萧墨尘受力不稳的身子,那新穿的白色衣服,湿漉漉的,腹间已是染成大片的鲜红。 “你留下……别大意!”萧墨尘看都没看司空远流,那双眸子曝着精光,死死盯着那人远去的身影,六个字勉强说完,便推开司空远流,运起内息,直追而去! “墨尘!”司空远流看着迅速消失的白色身影,内心满是不安,眼前形势突变,难道他们的计划……百密一疏?! ***** 她被救出了牢房。 那一刻,当她抬头看着晴朗的天空时,她的内心微微恍然。那日,自萧墨尘离开,她便一直恍恍惚惚,脑中挤满了各种各样的回忆和疑惑,始终想不明白,萧墨尘那些话,那些神情,那些行为…… 没有愧疚,没有仇恨,也没有抓住她的快感,那浓得化不开的悲哀是什么?那双看着她的眸子,透出的喜悦和在乎又是什么?! 为何那遥远的记忆自那之后越来越清晰,少年的温柔、关怀、宠爱……越来越透彻,越来越深刻? 分明是仇人啊,为何内心叫嚣的仇恨被越来越多的回忆压制,九年里,她究竟落了什么在萧墨尘身上? 也不知蒙面的女子要将她带去何处,当她们越过高高的围墙时,她不舍地回望了一眼。终究是离开了冥城么?终究她的结局无法停留在冥城么?是师父找人来救了她,是么?今后的日子,会是怎样,会是怎样…… 就在她恍惚的时候,她们已经走入了一处茂密的树林。林子很大很深,光线越来越暗,直到了某处,那女子终是停了下来,将她放下,跪于一边。 她环顾四周,参天的大树显得阴森可怕,忽然有些恐惧,不知那些黄泉的使者,躲在哪里。 “小秋……”树后走出一人来,想是已经等候多时,依旧是黑色长袍,脸上带着遮住鼻梁以上部位的银色面具,一道疤痕自面具内延伸向下,一直划落嘴角,“哦不,现在冥城所有人都知道了,你的另外一个名字,端木瑶……” “银面……”小秋微微发抖,这人她自是见过,只是每次都让她心底生出恐惧。 “如今,你都知道了吧?定是对主子恨之入骨了吧?”银面把玩着手中的匕首,嘴角拉扯着冷笑,“好在主子凡事都瞒着你,萧墨尘他们就算逮着你,也问不出什么,呵呵……” “他们什么都没和我说……”小秋虽是无比害怕,却是勇敢地向前走了一步,银面的话激起了她心中所有的疑惑,萧墨尘浓浓的哀伤又浮上心头,她努力镇定,直觉有什么真实呼之欲出,就在她的面前。“你……” “小丫头,别在我的面前耍花招!”银面瞬间来到小秋面前,板住她的下颚,“别说他们没告诉你,你的全家中了主子的尸毒,萧墨尘受你父亲嘱托,迫不得已才杀了他们……” 银面见小秋脸色急变,心中一抖,竟是向后退了一步。 “……他们真的没告诉你?!”不可能!这怎么可能!若是知道小秋便是端木瑶,定是第一时间解释这场误会不是?!怎会不知?怎会不知! “……” 尸毒……师父……父亲……萧墨尘…… 整个世界天翻地覆,当真如遭雷击,心口骤然发麻,然后剧痛,眼前事情前后相连,所有疑惑迎刃而解。 “呵呵……”痛到极处,只想笑,她止不住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 凄厉的笑声,在林间回响,小秋捂着剧痛不已的心口,微微弯着腰,却是笑得不能呼吸。 这些话,若是从萧墨尘口中得知,她会如何?信,还是不信?不,她不会信,因为信了便是否定了所有!可是这样的事实,又怎能容得她毫不在意? 然后便是崩溃,便是疯掉么…… 所以,萧墨尘选择了沉默么?撑着重伤的身子,为她隔绝其他人的伤害,宁愿继续被她恨着,被她辱骂,也沉默不语,不做辩解?! 所以,那么悲哀,那么欣喜,那么在乎么…… 大笑之后,眼泪狂涌而出,止也止不住,她嚎啕大哭起来,一直一直那般沉稳的她,那般小心翼翼的她,此刻毫不掩饰,如孩童般大哭起来,恍惚间,回到了四岁那年,最初的她。 蒙面女子依然跪在一旁,恍若未觉;银面微微蹙眉,握紧了手中匕首,眼中杀机已起! 今日,他本不是为了杀她,而是要制住她,用以威胁萧墨尘,可是眼下,他似乎闯了祸事,若是让主子知道…… 寒光划过黑暗,就要咬上女子纤细的颈项,却是撞上另一把利器,叮的一声,将银面震出几步! 男子一袭黑色劲装,身子修长有力,散着冷冽的杀气。乌黑的发全部束起,不见一丝凌乱,那张脸棱角分明,硬朗逼人,锋眉下,一双眸子不带一丝温度。他手持一把弯刀,立于小秋身前,凝着对面的银面。 不动,他虽不动,但却满身危险,就如暗夜里的豹子,下一瞬间,便会将猎物撕咬得尸骨无存。 弯月刀,冷无情,正是冥城火堂堂主,也是曾经江湖第一杀手,莫无! 第二十一章 一步遥,陌人心 莫无要杀的人,绝没有活下的道理,莫无要保护的人,也断然没有死的可能。 “你们耍诈?!”银面也算高手,在最初的震惊后,渐渐冷静下来,毕竟他的手上还有一招,那一招至少能保住他的命。“冷青翼在哪?!” “与你何干?”莫无的声音一如他的人,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他举起手中弯刀,肃杀之气四溢,“走好。” 银面浑身止不住一抖,江湖上,人人皆知,莫无惜字如金,杀人前只说“走好”两字。语音落实,莫无的身子已动,极快,带着决绝的狠厉,冰冷刺骨。 “重涟!”银面后退,手中匕首也换为长剑,眨眼间两人已有十多次交手,对方压倒性的杀气,几乎让他不能呼吸,疲于应付。 好在,他手上还有一张牌,一张萧墨尘没有想到的牌。 听到这两字,莫无明显愣了愣,只见刚刚还跪在地上默不作声的娇小黑影,迅速蹿出,手中一挥,便是一片剧毒的白雾,莫无向后一退,轻松躲开,却见那娇小身子已将身后银面护得滴水不漏。 锋眉微皱,却未迟疑太久。 他是莫无,江湖上最狠的杀手,对于他来说,即使那是重涟,眼下也是敌人,不容姑息! 冷冽的身子直冲而上,那一刀毫不留情,他的眼中只有银面。他可以不杀那女子,但若再阻他,便也刀剑无眼! 被称作重涟的女子,双目无光,对于那强大的杀气,恍若未觉,竟是抽出腰间软剑,相迎而上! 重涟的武功实际一般,如此冲将,绝对是以卵击石无疑!但她就如一个木偶,一桩死物,无知无觉,无惧无怕! 叮—— 弯刀再次与硬物相撞,本该砍在血肉上的一刀,砍在了一把锋利的宽剑上! “唔嗯——” 男子闷哼一声,微微低头,看着从前腹钻出的半截利刃,鲜血淋漓。 “小七?”莫无皱眉,不明所以,却见小七身后的女子毫不迟疑,狠狠地将刺穿小七身子的剑直拔而出! 鲜血四溅!小七的身子晃动,终是没有倒下,他不言不语,回身相望。 飞溅出的血迅速没入女子的夜行衣,那双近在咫尺的眼,没有焦距,没有感情。 “涟姐……”如低喃般的呼唤,小七捂着重伤的腹部,鲜血止不住从指缝间汹涌而出,可嘴角却是沾染着血迹的笑容。 眼前这个作为暗士,一直以来隐在不为人知之处,不苟言笑,沉默寡言的青年,那一瞬光彩耀眼,那光已经隐没了三年,此刻绽放,自然夺目! 可惜,那光映不进女子深黑的眸子。 沾满血迹的软剑又举了起来,再次刺来,却是心口位置! “小七!”莫无难得发出怒意,弯刀已出,隔开软剑,便是一掌!那掌眼见就要击中女子,女子却不躲不闪,仍是向前迎接,手中已多出数枚毒针。正当此时,小七的宽剑斜刺而来,却是击向莫无,无意伤他,而是逼他收掌! 战局之外还有两人。 小秋心神大恸,已是全然无力,瘫软在地上,仿佛一切生死都再也与她无关。 而银面却是蓄势待发,他一直等待着莫无露出空门,却没想到忽又跑出一人,真是天助于他! 他提起剑来,直刺莫无!他本就武功不俗,这一剑凶猛无比,莫无三面受敌,当真万分凶险! 但他是莫无,经历无数厮杀和生死的莫无。他收回那掌,弯刀一拨,撤去与那软剑的对峙,身子侧过,弯刀已咬上了小七的宽剑,手腕一绞,那宽剑巧妙的改变了方向,直冲银面而去!一切不过发生在转瞬间,精妙绝伦,那随风而动的身形,几乎让人眼花缭乱,就连那飞射的银针也随着他的剑气失了准头,没入泥土之中。 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银面那一剑根本是个幌子!从一开始,他的剑指向的就不是莫无,而是那瘫坐在地上的小秋! 事已至此,他已知自己无法带走小秋,那么,这个不利于主子的女人,就必须死!哪怕拼得自己一死,也不能为主子留下隐患,否则就算活着回去,也是生不如死! 先机已失,望尘莫及,就算是莫无也无可奈何。 看着疾刺而来的剑,小秋有些茫然。她的心还太痛,她的脑子还太乱,一时间,她感受不到任何恐惧或者喜悦,她渴望解脱,但心口又弥漫出萧墨尘的悲哀,那浓得化不开的悲哀…… 尘哥哥……对不起…… 或许,她已没有资格抱歉,这样也好,这样也好…… 剑已入肉,却被一只大掌抓住,再也不能深刺下去。 那一刻,他可以直接上前杀了那个带着银面的家伙,但那样,救不了小秋。于是,他几乎想都没有想,身体就做出了最直接的反应——阻止那把剑! “公子……”心口皮肉之伤并未觉得有多痛,小秋抬头望向那犹如神祗般站立在她身边的温凛,惊得根本说不出话来。 “你彻底败了。”温凛也不去看小秋,而是挥起一掌,向银面击去,银面弃剑后退,又大呼一声重涟,温凛一愣,这才看向那蒙面女子,还有莫无和小七。 重涟听到呼唤,忽又向后脱身,冲到银面身前,将他护住,莫无紧追而上,小七也不见迟疑。果然,重涟又重新迎向莫无,莫无虚晃一招,便用手背击向女子颈间,然后抓住女子肩膀,向后一甩,正好甩在身后小七的怀里,便头也不回地直追向银面。 重伤的小七,抱不住那冲击而来的力量,与那女子双双跌落地面,却仍是小心地护她周全。被剑穿透的柔软腹部,被女子的身子重重压住,撞向地面,小七只觉腹内狠命一绞,眼前一片黑盲,口中更是呕血不止。 那女子趴伏在他身上,无知无觉,终是收了莫名的戾气。清浅的呼吸飘散在颈边,让小七漂浮不安了三年的心,定了下来。 短短的时间,打斗戛然而止,正如它之前的一触即发。 风吹过,树叶飘零,众人心中并未有丝毫胜利的喜悦。 ***** 他的肚腹内闯入了一只妖魔。那妖魔一点点撕扯啃噬着他的内腑,那些毫无抵抗能力的脏器,柔软易碎,在锋利无比的爪牙下,扭曲成团,绞烂如泥。疼痛一点一点加深,他的脸色一分一分透明,汗水和血水不断洒落,没入泥土里,不见踪影。 不能停下,绝不能停下! 前面那人带着金色面具,也是遮住半张脸庞,想来与那银面之人属于一伙,但应更加厉害……但无论多厉害,就算是这世上最厉害之人,他也绝不会放弃,绝不能让他带走小涵! 念想之间,速度又是陡然一提,与金面人的距离迅速缩短,他的眼中闪出一种跳脱生死的凌厉,内心翻滚的可怕执念支撑着他破烂不堪的身子。 那人终是被他追上,刀剑相碰,又是激斗!小涵仍被那人抱在怀里,无声无息,不知生死,却成了那人最好的盾。萧墨尘的剑招处处受制,无法完全施展,只能强撑着不肯放弃。 如此,两人斗得难解难分。 那金面人虽是得尽好处,却也占不到萧墨尘半分便宜,他早就听闻萧墨尘武艺超群,却未想到在如此内伤沉重、受制于人的情况下,还能与他斗得不相上下,平分秋色,这若是放在公平的条件下,自己定不是那人对手!他苦心练武的年数定是比萧墨尘要长的,竟还是如此技不如人么?! 那厢在暗自嫉妒,这厢却已是快要撑到极致!所有伤势齐齐发作,靠近苏若涵后,蛊毒开始肆掠,更是让他苦不堪言,身子越来越沉重,感官越来越模糊,毕竟凡人之躯,如此消耗自是吃不消的。 他在赌,赌这番缠斗可以等来援军,赌温凛的药效还能持续一阵。 但很多时候,算错一步,便是全盘皆输,无论他是输得起,还是输不起…… 苦苦支撑,援军迟迟不来,而那药效,却是消耗殆尽! 瞬间,他的脸色一僵,眸中溢满了苦楚与绝望,心爱的女子分明就在眼前,他竭力伸出纤长的手指,却似乎再也碰触不到…… “唔——”仿若一柄坠子猛然绞进了他的腹脐,所有内力一散而光,整个身子,只能感受到那股子尖锐的剧痛,在凶狠地翻搅,仿若永无止尽,脑中一片空茫,以致于对方一掌拍在他胸前时,他都有些恍然不知。 所有的声音瞬间停滞,他的身子如破布般被击飞出去,砰得一声,狠狠撞在粗壮的树干上,眼前一片模糊,在那巨大力量的反作用之下,身子又不由自主向前微挺,随着那些簌簌落下的树叶,重重跌落地面。 却没有失去知觉,那些剧烈无比的痛楚,不允许他失去知觉。 “呃……”他趴伏在地面,一只手深深按入腹内,一只手撑着想要爬起,却是浑身一僵,朝着地面猛然呕出一口血来,控制不住颤抖倒下,如此狼狈不堪,如此虚弱无力,呼气吸气间全是腥气,那剧烈的痛在腹脐处不断撕绞,带动着身子里所有被压制的伤势齐齐发作,即使咬碎了牙龈,也阻止不了那些细微的呻吟随着鲜红的血液溢出嘴角。 金面人见他如此,却没有立即转身离开,他忽然来了兴致,嗜血的兴致。 萧墨尘趴伏的身子底下,大片的鲜红迅速漾开,剧痛和大量失血让他渐渐有些恍惚,意识开始剥离,黑暗逐渐压到眼前,很累,累得就要睡去。却有一双脚走到了他的面前,有一股力道,拽着他的衣领,将他破碎的身子拖了起来,又是猛然撞向那棵大树,他的身子犹如断了线的木偶,无力地晃动一番,右肩便又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金面人的剑毫不留情地刺入了他的右肩,透过肌肉,摩擦着肩胛骨,一点点向内刺入! “萧墨尘,你这样可真难看啊!”猛然发力,那柄剑笔直地穿过萧墨尘的身子,钻进树干之中,只留下剑柄抵在身体之上。 “唔……”萧墨尘浑身一震,俊逸的脸,因为剧痛而微微扭曲,张口又呕出一口血来,那金面人撤手退开,他的身子一软,却不能倒下,硬生生被那把剑钉在了树上。 可是,这些并不是让他如此痛苦的原因,身子再痛,也无法比拟心口碎裂开来的痛楚。之前恍惚的意识已被惊醒,瞳光涣散迷离,却为何看得那般清楚? 不远处,苏若涵已经醒了,她穿着一袭绿色的长裙,站在那里,看着他。 只看着他,一动不动,无论身体,还是神情,那般安静,那般漠然。 “小……”心口的窒痛,让他无法呼吸,他勉力抬起左臂,五指颤动,却隔得那般遥远…… 就要失去了么…… “你这人怎么听话只听一半?!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肯定误解了!你说我这要不跑过来,你……你这要难过成什么样子?!” 那些关心…… “我不上前,我不追上你,并不是怕心口会疼,而是不想你的蛊毒发作!” 那些在乎…… “我会,我会,我一定会重新爱上你的!你等不等我,等不等我……” 那些情意…… “阿墨……我是个笨蛋,笨蛋不怕疼,笨蛋想抱抱你,但是,笨蛋怕你疼……” 那些执着…… “阿墨,我们不是陌生人,不是陌生人……” “你要我留在这,我便留在这。” “我等你回来。” 那些等待…… 那些好不容易失而复得的幸福,转眼间便又要失去了么…… 看着木然的女子,那双失了光彩的眼眸,那具失了灵魂的身子……是不是,便不会再对着他笑,不会再为他哭,不会再说,等着他回来…… “呵呵……”那金面人走到了苏若涵的身边,撩起她柔顺的黑发,手指在她脸颊上摩挲,眼睛却是看向脆弱不堪的萧墨尘,“这虽不是极品美人,但却因为是你的挚爱,让我不禁有了极强的兴趣啊,呵呵……” “你们……究竟要什么……冲着我来……别伤害她……”萧墨尘已是说话都显吃力,白色的衣物几乎就要染成红色,他低眉垂首,看向地面,努力抑制所有的软弱,不愿放弃,即使是死,也不愿放弃! “脱衣服……” 耳边传来那男子的声音,那般兴奋喜悦,萧墨尘不得不复又抬起头来,随即双目圆睁,几乎撕裂了眼眶! 他的小涵,他的小涵! 苏若涵仍是看着他,一双无神的眼眸,直直地看着他,然后乖巧地脱衣服,一双小手安静地解开衣襟的一排扣,外衣脱去,再脱里面一层里衣,露出了柔和润滑的香肩,还有那粉红色的肚兜…… “……”萧墨尘的眸中,黑暗铺天盖地而来,痛到极处,他的神情变得极冷,那人却未注意,以为那是绝望的哀伤。 有些道理,很多人都是懂得的。 比如当面对胜利的时候,一定不要盲目喜悦,那便是乐极生悲的另外一层含义。 又比如当敌人还没有断气的时候,哪怕不过只剩下一口气,也绝对不要给他留下任何反击的机会,否则胜败输赢,不好说。 只可惜,很多人以为懂得,却其实并不明白。 金面人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心口,那里插着他自己的剑,而那把剑之前分明死死插在萧墨尘的右肩里!脆弱的心脏被贯穿而过,那一瞬间,他的眼中闪过惊愕、惊慌和惊讶,最后转为浓浓的不甘和怨恨,他抬起模糊不清的眼,看向倚在树边模糊不清的萧墨尘,嘴角一抹阴狠的笑容。他止不住滑倒的身子,向着仍在脱衣服的苏若涵,说出这一生最后一句话语: “杀了他……杀了萧墨尘!” 第二十二章 生不离,死不弃 曾经黑白分明的眸子,蒙上了浓重的雾,没有了焦距,也没有情感,她的耳边听着那个奇怪的声音,身子便开始动起来。捡起了地上的剑,略显僵硬地走到了那人面前,已成傀儡,混沌无觉。 天空渐渐阴沉下来,乌云一点点驱逐着洁白,遮掩住湛蓝的天空,风渐渐大了起来,眼见便是一场大雨。 两人的衣物和头发都在风中飞散,他们对面而立。 她又忘了。之前忘了,她还有心,不过,现在也一并遗落了。 他却记得,一直记得,所以悲伤,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他们,分开的并不久。不久前那个还站在门前主动吻上他的女子,如今变成了这般……三年前,他去救冥城的人,让她被人一剑穿心;三年间,他以为自己小心呵护,却是被人下了整整三年的药,都未察觉;然后三年后的今日……他自以为是的保护,竟是这般可笑,眼前的女子,受他牵连,因他受害,却不曾埋怨,不曾责备,不曾放弃,不曾离开…… 傻子一般的女子,怎么就能这么傻呢…… “小……涵……”萧墨尘整个身子都倚靠着身后的大树上,已是无比狼狈,墨发凌乱,脸上苍白,泛着青灰,白衣染血,不断滴落地面。但他却在笑,那笑容并不明媚,带微微的苦涩和浓浓的悲伤。他看不到那把锋利的剑,看不到乌云密布的天,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那个人,一袭绿色水裙,齐齐的刘海,大大的眼睛,憨蛮的神态,便这样,一路走进他的心里,再也消除不去。 “杀……”苏若涵自然不会想那么许多,依旧看着他,眼神空洞,不因爱也不因恨,举起了锋利刺眼的利器,直刺而去! “小……涵……”掩下双眸,嘴角扯起轻笑,低低的,像是闷哼,像是叹息,那与她如此格格不入的物件,便是他最后的结局么…… 天空不知不觉下起了雨,先是星星点点,渐渐淅淅沥沥,在天地间勾勒出无数细线,洗去了尘埃,冲淡了血腥,却化不去那浓浓的悲哀。 剑刺入了大树之中,萧墨尘已经来到了苏若涵的身前,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任由她挣扎,不放手,绝不放手…… 他从未像此刻这般畏惧死亡,十岁时,他甚至那般渴望死亡,世事变迁,如今,他渴望活下去的力量,渴望看顾眼前女子的力量,渴望继续保护她的力量……哪怕这之后,他便失去一切,成为废人,或者死人,都不要紧!只要这一刻,他还能醒着,还能站着,还能将她纳入怀里保护着,那么要他付出什么,他都肯,毫不犹豫! 之前,那金面人得手,当他撞上大树跌落地面时,他是那般的恐惧,恐惧得根本感觉不到身体的任何疼痛,脑中只剩空白,仿若回到三年前,小涵在怀里渐渐失去生气的那一瞬。如若那人转身带着小涵离去,他没有丝毫办法可以阻止,如果那时他失去了她,如何还能找得回来…… 所以,他多么庆幸。当那把剑将他钉在树上的时候,他的内心翻腾着巨大的喜悦,对方若是仔细瞧他,便会看到那一刻,他的眼中转瞬即逝的感激! 他并没有什么神奇的力量,这些超越身体负荷的伤,所依靠的除了信念,还有温凛的药。温凛离开前塞给他的药,他原先并未当一回事,未想却是起到了如此巨大的作用!之前他在追赶途中害怕自己支持不住,便将温凛塞给他的药物,全部吃了下去。当内息散尽,脐脉巨损的时候,当他被对方用剑钉在大树上的时候,他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抓住那些药物产生的效用,不断聚集,只为釜底抽薪的最后一击! 这一击得手,敌人死了,而他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只是,对他来说,就算下一刻他便死去,这一刻他也是要笑的。他小涵还在,哪里都没去,还在他的怀里…… “杀……杀……”苏若涵无意义地重复着这个字,受到禁锢的身子不断挣扎,却是沾了满身血迹,每一次推搡,都会被立刻抱回,那好不容易挣扎出的空隙,又消失的干干净净。头顶上,那人呼吸沉重,不时发出一些细碎的闷哼,但她听不到,与她无关,她的耳边只有一个声音:杀了他,杀了萧墨尘…… “小……涵……唔嗯……乖……”萧墨尘的脸色已是差得不能再差,只是那淡淡的笑容,聚而不散,让他在一片虚弱里,散发出一种莫名的柔美。雨水冲刷在他的身上,让他觉得冷,如此淋下去,终不是办法。手下用力,击在小涵颈间,软软的身子终于平静下来,靠在他怀里,一如不久以前,“你先睡会儿……睡会儿就没事了……” 乌黑的湿发粘在惨白的脸上,他吃力地将小涵抱起,受伤的右肩和腹部,在勉强用力下鲜血四溢,他却视若无睹,蹒跚地向前走去。他并不确定走向哪里,因为他的世界没有方向,可他无比安心,因为那个最重要的人在他怀里。 走过之处,地面留下长长的血痕,却被雨水冲刷干净。 ***** “唔……”山洞里,女子茫然地睁开眼睛,眼前火光跳跃,稍稍驱走了寒意。 “杀……”随即眸光一转,身子便要起来,却发现浑身虚软无力,酸痛不已。 “你醒了……”男子温柔沙哑的声音传来,就在她的身边。 她侧头看向声音来源之处,那个她要杀的男子依然穿着湿漉漉的白衣,湿漉漉的头发还在滴水。他的脸在火光映照下,有些发红,望着她的眼睛,有些迷离。他一手深按着腹部,一手在火上烤着什么,阵阵香气传来,不觉让她肚子发出阵阵响声。 “饿了吧……唔……”男子的身子僵了僵,随即很快掩去所有痛苦,继续笑道:“就快好了……你在发热……吃点……东西……会好些……” “杀……”女子依旧目光空洞,重复着那个指令,撑着无力的身子直接扑了上去。 她不会武功,从未杀过人,如今还发着高烧,可她还是成功地把那男子扑倒在地,甚至没有感到抵抗的力量。 “嗯……”男子低低闷哼了一声,原来竟是连这样小小的冲力都挡不住了,这个身体,还能撑到几时…… “杀……”女子口中重复着,整个身子都跪伏在男子身上,双手掐在那男子的颈间,拼命用力,奈何高热的虚弱让她实在使不上什么劲,却仍是执着着不肯放弃。 “咳咳……”男子的嘴角溢出鲜艳的颜色,却不是因为那颈间的窒息,而是女子的膝盖之处恰巧顶在他的小腹之处,加之女子身体的重量,着实让他苦不堪言。右肩的伤处也因撞在地面,崩裂开来,一时间本就疼痛交缠的身子,几乎就要失去知觉。 “啊——”他却没有推开她,相反,他张开双臂,一手按住她的背,一手按着她的头,狠狠将她拥进了怀里,女子本就虚软无力,一声低呼,如此便毫无抵抗地落入男子的怀里。 “小涵……”女子的头贴着男子的胸膛,男子用下巴亲昵地蹭着女子的发顶,脸上那般幸福满足,眸中已是溢满了怜爱。 不得不爱,如果是这般可爱的女子。 当他把她抱到山洞里的时候,他已重伤不支,失血过多,内外伤交缠,蛊毒又在肆虐,眼前一阵阵发黑,便和她一起跌落地面,失了知觉。不知过了多久,大约是蛊虫肆虐的实在厉害,他又被腹内剧烈的绞痛激醒,浑身却是阵阵发冷,呼吸也开始变得困难,那一刻,地狱之门已向他打开。吃力地摸索着,他不过想要再看看那人的脸庞,想要记住,想要下辈子不要错过,却无意间看到了她挂在腰间的香囊。 香囊是每个女子都会随身携带之物,香囊有大有小,多是装些晒干的花或者异邦传来香气怡人的粉末。苏若涵的香囊在香囊中,无疑算是大的,而且鼓鼓囊囊,像是装满了东西。那一刻,他的脸离香囊很近,鼻间闻到的,不是花香,全是药味! 用尽了所剩无几的力气,他打开了香囊,一团一团的东西,落了出来。一张张油纸包裹着一颗颗药物,纸上的墨迹有些模糊,却依稀还能看出:内、外、血、气……等字。 微微愣住之后,便是夹带着万千感动的了然。 那一刻,他在受刑,而她却在小心地包裹着这些药物。用油纸包着,便不会受潮,用字标明便不会混淆,而装在随身携带、微微改良的香囊里,却是为了在他身边时,随时随地都能帮他抚平伤痛…… 一直以来,她弱弱地站在他的身后,不会武功,不懂谋略,总说着,帮不上什么忙,却总是那般默默地用心,默默地守护,默默地为他付出所能付出的一切。 这样的女子,他萧墨尘何德何能,何德何能?! 眼泪再也抑制不住,那一刻,他不是冥城城主,不是江湖侠客,他只是一名普通男子,甚至更加脆弱,更加无力。颤抖的手,打开救命的药丸,熟悉的味道,确是凛的灵丹,想来定是向凛讨要了许多。 温凛的药,从来都是效果极好之药,他残破不堪的身子,如沐甘霖,一点点得到复苏,黄泉使徒无奈离去,他一边哭一边笑,将那昏睡的女子紧紧抱在怀里,只觉上苍对他实在太好。 人,都有本能,那是任何药物都无法抹去的。 苏若涵正在发着烧,自是会觉得一阵阵发寒,虽然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嘀咕着杀杀,但却没有太多挣扎。因为萧墨尘的身子,根本烫得吓人,正是可以给她带来暖意,渐渐也就觉得困顿,挣扎便是越来越小。 “小涵……”身子被压着,萧墨尘其实并不舒服,外部的压力和内部的毒素侵蚀,都让他疼痛难当。但比起疼痛,他自是更愿享受此刻难得的安宁,“吃点……唔……吃点东西再睡……乖……” “杀……”苏若涵身子动了动,好像对于萧墨尘要将她推开微微表示了不满,这不动还好,一动萧墨尘被她膝盖顶着的小腹便又狠狠一挫,疼得他冷汗直冒。 “小……涵……”萧墨尘有些哭笑不得,随即却是笑了笑,索性闭上眼睛,继续蹭着苏若涵的发顶,一副无比惬意模样,那苏若涵已是迷迷糊糊,估摸着也觉得十分舒服,渐渐的便又沉沉睡去。 萧墨尘见她熟睡,略显不舍地慢慢将她扶到一旁,捂着小腹一阵狼狈的喘息,喉间一甜,又呕出一口血来,果然有些勉强。虽说吃了药,缓解了伤情和失血,但如今他的情况还是不容乐观,如果再不进一步救治,也不知还能熬到几时。 “杀杀……”沉睡中的苏若涵呢喃着,让他的心中一绞,相对于自己的身子,解救苏若涵的方法,才是更让他担心的事情,如今,也只能希冀于凛了。 苏若涵做了个十分可怕的梦。 梦中,她看着萧墨尘的脸,满是温柔怜惜,却苍白得渗人,几乎下一刻便要消失不见。忽然,鲜血四溅,大量的血液从萧墨尘的口中喷涌而出,他逞强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按住腹部的手指缝间,大股的血液,仿若流也流不尽,止也止不住。她看到牛头马面将沉重的铁链套在他的身上,她看到他舍不得、放不下,却又不得不转身离开的悲伤模样……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握着的剑。那剑上沾满了他的血迹,还是热的,一滴滴落在地上,落在她的心上,她的心承受不住那样的重量,发出清脆的响声,破成万千碎片,再也无法拼凑…… 苏若涵睁着一双大大的眸子,看着乌黑的山洞,火光跳跃,映在那双眸子里,却见不到一丝暖意。她慢慢坐起身子,便看到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的萧墨尘。 墨色的发散着,显得凌乱狼狈,掩在墨发里的脸庞,看得并不真切,但实在不需要看得真切,那人的姿势,已是将所有痛苦描述的淋漓尽致。他紧紧蜷缩着身子,双手都按入了腹内,双腿屈起,即使在昏迷中,仍抑制不住微微地痉挛抽搐,口中含糊着低低的闷哼,而在他的腹部位置的地面,印染着一滩还未干涸的血迹。 “我让你吃下的叫做‘尸魄’,它有着神奇的力量,却要与长期服用‘落魂’相辅相成……” “二十日后,你便会完全成为我们的人……不,准确的说,是我们的傀儡……” “你可知到时你将是如何的强大?不畏疼痛,不怕生死!哈哈,萧墨尘一定会满意我们为他准备的这份礼物……” “对了,还忘了告诉你,此药无解……” 眼泪无声无息地落下,虽然舍不得,但终是要放下啊。 ***** “唔……”萧墨尘吃力地撑开沉重的眼皮,身子无比沉重,头痛欲裂,喉间弥漫着灼痛,内腑也蔓延着阵阵抽痛,而腹脐处的绞痛尤为剧烈,宛如那处深埋着锥子,不停地旋转翻搅,眸光一阵涣散恍然,竟是又要沉沉睡去,却是忽然一个激灵,猛然睁开了眸子,不管不顾地撑起了身子。 “呃……”虚弱的身子立刻抗议起来,忍过狠狠一波痛楚之后,萧墨尘却是更加清醒了。 山洞里,只剩他一个人。 苏若涵曾经睡着的地方,空空如也,连残余的温度都丝毫不剩。 第一个念头是敌人再次抓走了小涵,在他昏迷不醒的时候! 身子紧紧绷起,随即又力竭般虚软下来,他微微低下头,嘴角扯出一抹极其悲凉的笑容。 地上,用血写了八个字:毒药无解,莫寻珍重。 他早该想到,那害死师父全家的毒,可以操控人们心智的毒,无解,不死不休…… 墨尘,毒进血液,确实无解。 这是凛曾经和他说过的话。 杀,一个都不能手软!烧,不足三天三夜绝不能停! 这是师父临终前最后的嘱托。 所以,这一次,还要逼着他做什么吗?不了,他累了,再也不要做什么了…… 他扶着石壁,慢慢慢慢站起身子,那般缓慢,就像身子承受不住,但他的脸上却又那般淡然,就像身子没有一丝痛苦。站起了身子,他扶着石壁一步步向洞外走去,腰杆不如往日那般挺直,或者他的身子已无法让他挺直,但他一手扶着石壁,一手垂在身侧,甚至没有按住身上的任何一处伤口。 洞外已是黎明,仍在淅淅沥沥下着小雨,他便如此走出了山洞,走进了细雨里。 一袭白衣,早已污浊得看不出本来颜色,他的脚步不稳,每走一步,都落下一滩殷红,不过很快消失在雨水里。 眸中一片涣散的沉黑,脸上淡漠如水,嘴角依旧带笑,不过嗤笑自己可悲的一生。 走着,一直走着,遇到分叉的路,便停也不停地随意选着一条走去;遇到死路山壁,便转身回头继续走下去。 要走到哪里去?其实,哪里都无所谓,反正他的世界里,唯一的方向已经迷失。 他不怪她,换做是他,也会毫不犹豫选择离开。他不怪任何人,他起的因,所以,他便受下这果。 十岁时,他渴求的不过母亲一碗面;十四岁时,他渴求的不过师父一句呵斥;而后来,他渴求的不过小涵一个笑容。他要的从来不多,那些名利、财富、独步江湖、长生不老……他都没有兴趣,再也与他无关,再也无关。 十岁那年他想着要死,十四岁那年他也想着要死,而现在,他又想了。 这般走着,这般痛着,他却觉得快乐,终是稍稍掩去了内心的痛不欲生,意识迷离,眼前的世界混沌不清,也许下一刻他便会倒下,再也爬不起来,那该多好,多好…… 小涵,这次换我在奈何桥边等待,可好?换我在黄泉岸边看花,可好? 我们曾经起誓,绝不伤害自己……小涵,这样不算伤害自己吧,我只是在走路,只是也许走着走着不小心睡着了而已……这样应是不算的吧? 小涵,这些誓言……其实你已经不记得了,是吧…… 尸毒无解,小涵,不是你的错,所以别自责,别难过。比起那砍了头颅,焚烧三天三夜的事情,我更宁愿你杀光天下的人……然后,我便在地狱的门口等你,便替你偿了那些人的血债,十八层的地狱,便一一去受,其实,也并不可怕,比起此刻的感受,当真一点也不可怕…… “阿墨……呜呜呜……” 满是哭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的身子微微一僵,等待一会后,耳边再没声音,他的身子一晃,便又继续向前走去。 “阿墨!”小小的绿色身影冲了过来,自他身后紧紧将他抱住,泣不成声。 “小……涵……”他笑了起来,无比凄迷,那声音沙哑模糊地几乎辨别不清,“小……涵……” “阿墨,你要去哪里……你伤得那么重,流了那么多血……你这样胡乱地走,究竟要去哪里……你这样会死的,会死的啊……”苏若涵嚎啕大哭起来,内心的悲苦根本与萧墨尘不相上下。 她一直没走,一直躲在山洞外的树后,她怕萧墨尘昏迷的时候遇到意外,她想着等来救援的人救走萧墨尘,她再走。然后,她看到萧墨尘走了出来,一直走一直走,她跟在他的后面,看着他的脆弱,他的悲苦,他的苦苦支撑……起先她以为他是在找她,后来发现不是,他的脸太过淡然,没有惊慌,没有焦急,也没有寻人那般的急切。只是走,好像漫无目的一般地走,几次踉跄着,她以为他就要摔倒,却又摇晃着稳住了,继续前行,她的内心苦苦挣扎,撕裂般痛着,几次不由自主伸出手,想要靠近他,却又害怕伤害他,当真比死难受百倍! “小……涵……”他没有回身,任身后的人死死将他抱住,哭得声嘶力竭,他却依旧笑着,“我……好像……到终点了……” “阿墨……”苏若涵心中一惊,这才发觉萧墨尘的不妥,她颤抖地松开双手,那人像是微微一愣,晃了晃之后,又极其艰难地向前走去。 苏若涵双手死死捂住了嘴,蹲下了身子。 看不到了,听不到了,连感觉都没了…… 他甚至连是因为被人抱住还是身子力竭而无法前行都分不清楚了。 她不知道,不知道强大无比的萧墨尘竟是这般脆弱易碎……为什么要失了记忆?!那些关于他的记忆,她原本觉得失了便失了,他们还有未来,还有机会创造其他的回忆。可是,不是的,那些记忆带了多少情感,多少了解相知,假若她都还记得,怎么会成为击垮他的最后一丝力量?! “阿墨……阿墨……”苏若涵哭得几乎背过气去,一片泪眼模糊中,那人如此缓慢吃力地前行,明明只是几步的距离,她却那般恐惧,觉得就要失去,或者已经失去,即使她拼了全力去追,也是再也追不上了…… “小……涵……”笑容持续着,有些痴傻,有些迷离,耳边一片寂静,不冷,也不痛了,眼前一片漆黑,只剩下苏若涵带笑的身影,“小……涵……” “阿墨——” 那修长的身子终是倒了下去,最后的坚持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她终是及时接住了他,和他一起落在冰冷的地面。他的身子已经冷得毫无温度,双眼微阖,身子剧烈痉挛着,伴随着每一次抽搐,口中便呕出血来,绽放在青白的唇边,煞是凄厉。 最悲伤的事情,莫过于,我分明在你的身边,你却再也看不到。 最悲伤的事情,莫过于,我分明紧紧抱住了你,却也无法将你留下。 “阿墨……”苏若涵却也不再哭泣,她静静地守着他,用尽全力抱着他,“你是不是很累了……其实,我也觉得好累……” “我以为我离开了,消失不见了,你便可以好好活下去……” “我害怕自己在无意识的时候,杀了你,却没想只是一个转身,我还没来得及消失,你便要离去……” “阿墨,这一生如此复杂,我们便一起在这里结束吧……” “下辈子,下下辈子,永生永世,我便都许给你可好……” “只愿下一次相遇,我们不过尘世间最平凡的人,用汗水挣钱,挤在小小的房子里,吃着粗茶淡饭,生许多孩子……” “阿墨……你别走太快……你要等等我……啊啊,你这个笨蛋一定又会迷路的,那我来找你好了,记得……我一定会来找你,所以……要等我……” 看着那人依旧迷人的俊颜,嘴角染血的笑容,还是那般好看。苏若涵笑着吻上那冰冷的唇,墨发相交成一片阴郁的沉黑。 “小涵……小涵……” 谁?谁在叫她?别叫她,她不愿醒来,没有了那人的世界,她再也不要醒来…… 第二十三章 情深处,换心神 “小涵……醒过来……快醒过来……” 温凛焦急万分地看着陷入昏迷,丝毫不见转醒的苏若涵,随即向着下人交代了几句,便一转身,离开屋子,奔向另外一间屋子。 “如何?可有好转?!”微微凌乱的发,满眼的红血丝,疲惫憔悴的脸庞,那幅焦急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公子形象。 “其他外伤都已止血,只是腹脐处还在往外冒血,体温还是很高,脉象还是很弱,只这一会,又呕了两次血。”满目通红,眼睛肿的像颗核桃,小脸煞白,嘴唇微微颤抖,说话的,是再次守在萧墨尘身边的小秋。 “小秋……你身上还有伤……”温凛见到这般的小秋,终是心疼不已。 事实上,他并未想到,在这次几乎绝望的败局中,却是小秋力挽狂澜。 他赶到的时候,正见到小涵抱着萧墨尘的身子,要自尽的场面。那一刻,他只觉浑身血液倒流,若不是出手如电,一掌将小涵击晕,后果不堪设想。小涵并无大碍,只是发烧,可是萧墨尘已然气息全无,只余心脉最后一丝细微的跳动。 什么都不及细想,金针已是齐齐扎下,掰开萧墨尘的嘴,将药丸碾碎硬塞进去,并用十成内力,促使药物迅速生效,直弄得满头汗水,却也只是吊住萧墨尘最后一口气。气息不畅,他的内力打入萧墨尘的身子,却是很快散去,他一把扯开萧墨尘的衣物和腹间的绷带,便见那人肚脐之处的腹部痉挛跳突,不断向外渗血,自是脐脉尽断之状! 再也不能耽搁,他抱着萧墨尘,其他人抱起苏若涵,便回了冥城。 刚到冥城,小秋便闻讯赶来,原本一直沉默不语、宛如丢了魂魄的她,在见到奄奄一息的萧墨尘时,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然后死死抓住他的手,连声说:不能死,不能死,绝不能死! 紧接着,冲回她原先住的屋子,在暗格里一样样拿出无数药物,这些药物都是她多年珍藏,有一些甚至是她爹爹留给她的遗物!她统统双手奉上,没有丝毫迟疑,却是其中一支“血参”帮了大忙! 萧墨尘虽说内外伤交缠,脐脉尽断,却是主因失血过多。“血参”世间罕有,却是补血效果奇佳,几乎无物能及其左右!加之小秋本就医术了得,便与他相辅相成,同心协力,硬是经过一夜,从阎王手中把萧墨尘给抢了回来! 人是抢了回来,但情况却不见多好。 “苏……苏姐姐,怎么样了……”小秋按了按心口的伤处,终究有些勉强。 “还没醒,也不知两人究竟遇到了什么,怎么变得如此消沉……”温凛一拳击在床栏上,脸上满是郁色。他用了最好的药,却收效甚微,而令他最烦心的是,之前墨尘吃了小涵身上的药物,延缓了行刑前那药物的反噬,如今却是再也不能避免,大约就要发作! “呃……” 正想着,那床上的人便开始异动起来。 先是微微颤抖,随即上身猛然弹了起来,若不是温凛将他抱住,可能直接就摔到床下去了!那双手挣扎着要按向脐脉之处,却被温凛死死固定住,他高高仰着头,张着口,双眼微阖,一片涣散,没有焦距,腰腹不停窝下挺起地抽动,似是想要拼命摆脱什么。 “尘哥哥……”眼泪又涌出了眼眶,小秋赶紧拿来金针,刺入那犹如埋了无数小蛇的腹脐之处,却丝毫没有缓解之效,“尘哥哥,你要坚持住,没事的,这阵子撑过去就没事了……求求你,撑下去啊……” “墨尘……”温凛也是无比着急,这反噬他们根本束手无策,可是墨尘目前的身子如此颓败,想要撑下去谈何容易。 ***** 耳边像是过电一般,那种感觉很难形容,滋滋啦啦悉悉索索一阵,接着有一种又痒又麻的感觉从心口的位置漫向四肢百骸,她便睁开了眼睛,坐了起来。 “啊,苏姑娘你醒了……” 有人在和她说话,她想回话来着,可是发现,再怎么努力,都发不出声音,接着发生了更加诡异的事情。 她从床上下到地面,鞋子都没穿就直直地向屋外走去,而她的口中终是发出了声音,却是反反复复“萧墨尘”三个字。 那种诡异悚然地感觉,没有亲身体验,真是无法说清道明。苏若涵已是恍然明白,这一次,那毒药控制了她的身体,却不知为何没能控制住她的意识!可这比完全控制住她的意识和身体更让她恐惧! “苏姑娘……你,你是要找城主啊,我带你去吧。” 那人对她的古怪虽有疑惑,但因是下人身份,知她和城主之间的关系,也不好多问,便扶住她僵直的身子,向城主所住的地方走去。 不! 她的心底拼命抗拒着,但是身子完全不受控制,就像被妖魔附了体。唯能希望这路长点,更长点,或许,再过段时间,她便能控制得了这身子了…… 可是天不从人愿,为了同时照顾她和萧墨尘,温凛将两人都安置在了一处院落,而从她的屋子到萧墨尘的屋子,不过十几步路的时间。 “苏……苏姐姐……” 她看到了小秋,那一刻她的心底漫上无尽的希冀。小秋的机敏细心她多少是知道的,如此,让小秋阻止自己,至少看出端倪,应当不会太难的吧…… “苏姐姐……你还在生小秋的气么……” 小秋却是掩下了睫毛,低下了头,连看都不敢看她,更遑论细细打量,发现不妥之处! “萧墨尘……” 她又张开了口,低喃了阿墨的名字。 “尘哥哥总算是熬过去了,不过全靠公子的药和针,现在还是不怎么太好……苏姐姐,你先和他说说话,我去看看药熬得怎么样了……” 不要走啊,小秋! 当屋子的门被关上的瞬间,苏若涵有一种恨不能立刻死去的冲动!她的身子直愣愣地站在那里,心几乎就要从口中跳出来,然后她看到了躺在床上的人。 身子又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却不是走向床边,而是走向了桌子,桌子上有些凌乱,宣纸、药物、棉纱……但这些,都不会影响到她看到那根笔直的烛台。 她依旧抗拒着,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拔下蜡烛,那藏于其中的尖锐部分,看上去心惊动魄! 她的额头已经出了许多汗,那迈向床边的步伐虽然僵硬,但却一点都没有停滞,那带着死亡威胁的锐器被紧紧反握在她手中,停在床边时,便被高高抬起。 萧墨尘无知无觉地躺在床上,淡青色的被褥盖在他的身上,掩去了那一身的千疮百孔,墨发散落,脸色依旧惨白,只脸颊处显出病态的潮红,额际满是冷汗,双眉蹙着,破碎的唇角淡然无色,只有些干涸的血迹,无意识地泄露出一些低吟,不甚清楚。一看便知即使昏迷,却也依然无比痛苦。 很多时候,想到的和看到的,终究是不一样的。 即使刚才拿起烛台的时候,她就无法遏制地想着会是如何的场景,可是,当真正看到,那种宛如镜子坠地碎裂瞬间的感受,无法形容。 眼前的事物不知为何就变得那般缓慢,高高抬起的手她看不到,因为她控制不了的身子正看着那处要攻击的地方——萧墨尘的心口。 在他的心口那里,不是坚硬的铠甲,而是淡青色的薄被,那尖锐的顶端,伴随着下刺的力道,轻而易举便刺穿了过去,那后面的是什么……不过一具毫无抵抗力的血肉之躯。 “呃……”尖锐的刺痛,没想到却是让萧墨尘生生醒了过来,他吃力地撑开眼,略显茫然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 一滴、两滴……泪水涌出了眼眶。 那烛台之下的淡青,渐渐映染上鲜艳的颜色,而她的手还握着烛台,暗暗施力。她窒住了呼吸,瞳光跟着一散,绝望铺天盖地而来,远比知道此药无解,甚至抱着萧墨尘逐渐冰冷的身体时汹涌得多…… 比之这一刻的崩溃绝望,死,不过是场儿戏。 “小……涵……”萧墨尘笑了,他颤抖着想要抬起手,却才抬起一点,便无力地落回了身侧。他的眸中有着重伤的涣散,却也有着努力聚集的精光,他一瞬不瞬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庞,仿若得到糖豆的孩童般熠熠生辉,“小……涵……” 只呼唤着她的名字,整张脸上没有丝毫痛苦,却满是欣喜愉悦,若不是浓稠的鲜红自嘴角缓缓溢出,苏若涵甚至开始臆想,事实上手中的烛台并没有伤了他。 “你……看得……到我了……”萧墨尘依然在笑,声音梗在喉间模糊不清,他张着口,只换了血涌出的更快,苏若涵却是读懂了那口型,明白了那欣喜。 眼泪更加汹涌,原来她的眸子中已不是一片混沌茫然,原来她看得到他,而他也立刻看到了她,透过这些深深的伤害,那般轻易地看到了她全部的挣扎和悲伤。 这个男人究竟是怎样得爱着她?而她却忘了,不但忘了,还跑来伤害他…… “小……涵……”他又低唤了一声,像是已经撑到了尽头,就要撑不住,“别……哭……唔呃……” 眼前那沾染着鲜红的尖细铁器带着一条血线划过眼前,萧墨尘的身子随着那股力道向上抬了抬,复又跌回床上,闷闷地哼了两声,便不再动弹。 由于被子的原因,并没有鲜血四溅的场面,只是那床沿已有猩红的液体向下滑落。 她的手臂又举了起来,她的人已经疯了。 “不!!!” 这一声歇斯底里的惊呼,几乎掀翻了房顶,端着药碗走过来的小秋一惊,赶紧推门而入,随即睁大了一双眸子。 苏若涵以一种古怪的姿势倒在地上,她的右手还拿着烛台举着,不过此时被她压在身下,她的头伏在右臂上,小秋走近了,才看到她正狠狠咬着那里! 就像那并不是她的臂膀,而是毒蛇猛兽,是要杀之而后快的恶人,是不共戴天的仇人……小秋看到时,那上面已满是鲜血,可见这一口是怎样的用力。 “苏姐姐!发生什么事情了?!”小秋哪里还敢犹豫,将药往桌子上一放,赶紧去看倒在地上的苏若涵。 “墨……墨……”苏若涵放开了口,自那个“不”字之后,她终像是挣脱了什么,虽然身子麻痹得发酸发胀,嘴巴也不利索,但好歹可以发出一些音节。 “……”瞥了眼那沾血的烛台,小秋几乎是立刻就明白过来,赶紧起身去看萧墨尘。 被子掀开,萧墨尘的胸口已经开了一朵艳丽的花,小秋心叫不好,赶紧取来剪刀,小心地剪开衣物,看着那胸口之上赫然一个小洞,还在不停向外涌血,急忙用棉纱堵住,取来止血药粉,洒在伤口上面,又将药丸碾碎喂他吃下,前前后后折腾了差不多两刻钟的时间,这才止了血,稳住了伤情。 地上的苏若涵身子软了一些,却还是麻痹无力,她趴伏在那里,只是一味地哭,起初还没有声音,后来变成一阵阵呜咽,止也止不住。 “苏姐姐……”忙完了萧墨尘,小秋又召来下人赶紧去找温凛,这才蹲下身子看顾苏若涵,“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苏若涵只是哭,哭得天昏地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苏姐姐,没事,没事的,尘哥哥没事……”小秋只好不停安慰她,小心地把那危险的烛台从她手中抽走,坐在地上,将她扶到自己怀里,轻拍她的背部,小心顺着,“没伤到心脉,刺得也不是非常深,肯定没事,肯定没事……” “小……秋……”苏若涵抽噎着,事实上她已浑身乏力,脑中一片昏茫,她努力支撑着最后一丝清明,说出最后一个请求:“杀了我……” “苏姐姐?苏姐姐?”小秋还未来得及惊讶,苏若涵便失去了意识,小秋抱着她在那里坐了一会,脸色越来越白,前后静下心来一想,她便明白了九分。 苏姐姐,中了尸毒。 ***** “唔……”萧墨尘吃力地撑起眸子,疼痛和意识同时回来,他却管不了许多,失去意识前小涵绝望的眸子那般深刻,醒来的一瞬,便是焦急万分,身子也跟着猛然痉挛起来。 “墨尘!”温凛赶紧上前,金针出手,扎在几处要穴,这才稍稍缓解了一些,“墨尘,我知道你很痛,但止痛药已用了太多,现在有些没有效果……” “小……小涵……”萧墨尘痛苦地摇了摇头,犹如离了水的鱼,艰难地张口呼吸着微薄的空气,口中却倔强地唤着那人名字。 “小涵没事,小涵没事。”温凛赶紧解释,这对冤家,“小秋守着她呢,你们……小涵是不是中了尸毒?” “……”萧墨尘知道小涵没事,终于稍稍消停了一些,不言不语,算是默认了温凛的话。 “难怪之前你们那么绝望,可是为何你现在又好像充满了希望?”温凛之前便发觉了,原本死气沉沉的萧墨尘,在再次受到重创后,反而好像恢复了生机。 “意识……小涵……还有意识……”吃力地说着话,萧墨尘知道自己此刻的话十分重要,要不温凛不会让他在如此虚弱的情况下还死撑着的。 “……”温凛蹙眉思量,看着萧墨尘的胸前伤处,难道那偏离心脉的位置,是小涵的意识拼命扭转所致?! “尸毒……一旦发作……”萧墨尘缓了缓腹脐处忽然尖锐起来的剧痛,继续吃力地说着,“不会……再有……唔……再有意识……这毒……有问题……嗯……” “好了,我知道了,你歇歇别说话了。”温凛仔细查看了右肩、左胸、腹间的伤口,药物作用还不错,萧墨尘的高热也微微有些退下,就知道眼前这人若不是自己想死,就无比能撑得住,“我有一个好消息,三个坏消息,好消息是我们不但救回了小秋,还救回了重涟。坏消息是与重涟接头的人和挟持小涵的人,我们都没有找到,重涟应是中了尸毒,而莫无受了伤。” “……”萧墨尘眉头一蹙,喉间一甜,他都来不及掩饰,便自嘴角溢出,看来这次真是伤得狠了。 “好了,你现在就别操心了,有我在,一个都死不掉!我告诉你这些就是要让你快点好起来,说好了,医病我在行,这乱七八糟的事情,我可扛不了太久,你给我赶紧好起来!”温凛看到萧墨尘又支撑起来,心底不觉一松,这才发现此人当真无比重要,大家对他的依赖似乎有些过了。 “……”萧墨尘疲惫无力地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牵起笑容。 “还有,小涵会引发你的蛊毒,我最近都不会让她来见你,你别怪她,也别怪我。”温凛补充道,见萧墨尘满额汗珠,已没有反应,知道他确是无比虚弱,能说出这么许多话已实属不易,于是转身打算把萧墨尘好转的消息告诉其他都提着心的人。 走到门口时,床上那人却是动了动,竭力说了句: “你敢。” 第二十四章 前缘误,同归尽 重涟被关在地牢,锁在墙上,牢门是为了防止她伤害别人,锁链是为了防止她伤害自己。 她很安静,睁着眼睛,却毫无光彩。已逾三十年纪的她依然美艳不可方物,本就是个美人胚子,平日里素雅了些,不见得多么耀眼,只是如今不知是否毒素原因,仿若涂抹了浓妆,让她显得无比艳丽,那种透着死亡的妖冶,宛如黄泉河边的红花。 同一处囚室里,还有一个人,他席地而坐,手按伤处,靠着囚室冰冷的石墙,远远的,看着被锁在墙上的重涟。只是看着,没有和她说说话,也没有上前触碰她、亲吻她、紧紧地抱住她,虽然他并不是没有偷偷想过。 对于他来说,重涟是个遥不可及的梦,她很美,很温柔,帮他治伤,给他唱歌,喂他吃饭……他明知,她总是这般待人,并不因为是他或者别人,但他还是忍不住,沦陷在那片柔情之中。他的爱隐瞒在最深的心底,永远不与人说,便这般自怨自艾,自怜自伤,甘之如饴。至少这样,他与她便不会隔得更远,远到他再也看不见她。 三年前,她毅然决然地离去,他却不能随她而去,他的命属于冥城,属于萧墨尘,那是恩情,却也早已超脱恩情,是他立誓要报答无法背弃之义。 便是在她离开的那一天,萧墨尘看出了他隐藏已久的心。 “眼下冥城动荡,我不能让你随她而去。”萧墨尘说话的时候,掩饰不住内心的哀伤。 “是。”其实他知道,重涟的激烈反对和离开,对于此时遭受重创的萧墨尘来说,无疑是个巨大的打击。别人不知,他却是知道得一清二楚,看似柔柔弱弱,一无是处的苏若涵,骨子里那般倔强温柔,总是淡淡的站在那处,不惹麻烦是非,眼中只有那人,爱的义无反顾,爱的勇敢坚定,这样的女子,若遇上了,谁也不会放手吧。 “我会护好她,如若她再回来,我允你一次‘不顾一切’。” 他还记得那天那人那笑,带着淡淡的落寞脆弱,他一直在暗处护着萧墨尘,自是明白这一句“不顾一切”是多么的沉重悲伤。萧墨尘允他不顾一切,却无法允了自己,这份哀伤,无人知晓。别人对他这个城主的指责,并着内心波涛汹涌的的自责,那一天的萧墨尘,不过披着完好的皮囊,遮掩着全部一碰即碎的脆弱。 而如今,他确实不顾一切追上了她,及时阻止了莫无下狠手,可是,却造成了百密一疏、功亏一篑的残局,火堂说要处罚他的时候,他并没多少怨言,却是温公子急急跑来,说是城主应允在先。 是的,萧墨尘一直如此,凡事都考虑周到,每个人都安排妥帖,除了他自己。 “咳咳……”几声抑制不住的低咳,腹内一直没有停歇的灼痛被震得更是一发不可收拾,大手又向内深按几分,手上已感到了一些湿意。 那一剑,她将他伤得极重,若不是公子医术了得,恐怕他此刻已不在人世。本该在屋子里好好休养的他,偏偏固执地守在这个阴冷潮湿的地方,因为这里有她,即使失了心魂,忘了过去,任人摆布,犹如傀儡。 那又如何,那仍是她,无论变成怎样,都是他小七最在意的人。 所以,这一次,当真是要不顾一切了。 忽然,安静的地牢喧闹起来,一批蒙面的黑衣人一路拼杀,闯了进来,带头的竟然是银面!这个有本事伤了莫无、消失得干干净净的男人,何故又如此堂而皇之地跑来这里?!难道当真不把冥城放在眼中?! ***** “……”躺在床上的萧墨尘忽然睁开了眼睛,眸中有着星星点点的忧虑。 屋子里除了他空无一人,小秋温凛统统不知去向,但时间已经刻不容缓! “嗯……”萧墨尘努力撑着沉重的身子,刻意忽略右肩、左胸和腹部伤口因为移动身子而带来的一阵阵的抽痛,等到他自床上坐起时,已是满头大汗。没有时间缓和,他扶着床栏试着站起来,咬着的唇瓣已经发白渗血,这时脐脉处狠狠一拧,他闷哼一声,复又坐回床边,窝起身子,大口喘息了一阵,喉间腥气直翻,他的眼神透出了一股子狠劲! 再次咬牙扶着床栏站起身子,剧痛啃噬着他残破的身子,他已疼得抽搐痉挛,却不愿放弃,温凛大约料不到他会这么快醒来,如果不是忽然一个激灵,他或许确实还要再睡上几个时辰,只是此刻…… 砰—— 一声巨响,他的身子重重撞在桌子上,然后和桌子一起跌落冰冷坚硬的地面。撞击的力量让他瞬间眼前一黑,几乎就要失去意识,但早已做好准备的他,随手抓起一物,狠狠杵进受伤的腹部,伤口再次裂开,口中再也忍不住直接喷出一口血来,硬是用了自虐的方式,让剧痛再次将自己的意识聚拢起来。 以他的身子自是无法独立行走到门边,便用了这样的方法,引来外面的人,如此这般代价,门终是急急地从屋外被打开,但冲进来的不是温凛,也不是小秋,而是留下来伺候的小清。 萧墨尘微微蹙眉,见那小清惊呼着冲进来,对他左一个该死,右一个赎罪的,见他手中拿着青瓷杯子狠狠抵着伤处,更是惊得大叫不止。 “小清……呃……”怎一个心烦意乱可以形容,萧墨尘简直哭笑不得,如此紧迫时刻,竟然是遇事就慌的小清,“去……叫温凛……快……” “可是,城主,我还是先扶您去床上吧,地上寒气太重……还有,这个杯子……”小清自然不知道事态如何,只是见到城主这般狼狈模样,眼泪都出来了。 “快去……快去叫温凛来!唔……”萧墨尘硬憋着劲,大吼一声,震得小清一愣,也震得自己差点又疼晕过去,“快……快啊……” 说到最后,根本就是气若游丝,没有半分气力了。 小清好像终于知道有些什么不妥,站起来拔腿就往屋外冲去。萧墨尘侧卧在一片狼藉之中,手中握着的冰冷硬物又竭力向内挤了挤,终是在一片昏沉麻痹中找到了一丝清明,只愿温凛快些出现,到了这时他倒欣慰起来,小清虽是个迷糊的主,但这小跑的速度,倒是在一般女子中当属佼佼者了。 “墨尘!” 仿若等了一辈子那么久,萧墨尘终是在一片痛楚迷离中听到了温凛焦急担忧的声音。 “你搞什么?!”温凛赶紧上前,便看到靠近萧墨尘腹部的地面上一滩血迹,再见那人手中所持自虐的物件,眉毛几乎打了结。 “凛……地牢……”萧墨尘打断温凛试图探视伤情的动作,撑着最后的意识吃力地说着。 “地牢怎么了?!不是安排好了么?!就算是一只苍蝇飞进去,也绝飞不出来!你到底在这边穷操心个什么劲,你再这样下去,可知会如何?!”温凛已是没有好脸色,对于如此不顾自己身子的病人,自然也不用给什么好脸色。 “不……”萧墨尘微微抬起身子,握住温凛手臂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心中一急,腹脐处自内向外、自外向内两股绞劲相撞,让他脸色一变,几乎是用尽了所有意志力,他不管不顾地继续说道:“火药……同……归于尽……唔呃……” 最后一个“尽”字说完,他的身子再也压不住伤情,猛然弓了起来,痛苦的俊脸微微扭曲,疼痛太过剧烈,引发了窒息,他大张着口,却吸不进一点空气,胸腔窒闷得仿若就要裂开,强撑的意识已散,外强中干的他瞬间土崩瓦解,眼神空洞迷离,鲜红的液体不断从苍白的口角滑落,带着十分诡异的凄厉美感。 温凛手起针落不带一丝含糊,那满头的汗真与那重伤之人不相上下,一炷香之后,萧墨尘的窒息之状终是得以缓解,只是整个人却再无半点意识,颓败得犹如泥水里的残花。 因为没有轻功而后一步赶回来的小清,在门口喘着气,却见温凛走了出来,白色长袍上沾染了鲜红的血迹,再往屋子里看,城主已被抱到床上,一动不动。 “小清,你去找小秋过来处理伤势,就和小秋说,事情紧急,看紧苏姑娘,不要离开这个院落!”温凛交代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是……”小清被整得晕头转向,但她好就好在性子耿直,没有太多好奇心,对于主子的命令从来当做圣旨一般,所以当时司空远流推荐她来,自然也是有道理的。 ***** 这厢想到了事情的端倪,那厢已是打得不可开交。 这一招请君入瓮,旨在试探。 萧墨尘他们并不知道对方是不是会来,若从心计上说,对方几次都显出了深沉缜密,此时见打草惊蛇,应当不会再跑来地牢救人或者杀人,如若来了,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在重涟的身上有不能让他们知道的秘密!而事实上,这秘密必然与尸毒有关。几乎可以说,萧墨尘盼着有人会来,这样他们不但可以瓮中捉鳖手到擒来,还变相地证实了,尸毒有蹊跷,或者有解,或者可以顺藤摸瓜,抓到一些蛛丝马迹。 一切安排妥当,萧墨尘安心治伤,却是隐隐觉得不妥。也亏得他一身重伤,体力虚弱,还能终于看得分明。他们能想到的,对方也一定能想到,能想到还为之……萧墨尘想到了同归于尽。这四个字之前不是没有设想过,不过他们已经做足准备,想要同归于尽也不是那般容易,却单单忘了火药。他见识过火药的威力,假如对方带着火药前来同归于尽,他们根本防不胜防,只能落得个满盘皆输。 而他,已经输不起。 所以,当他意识到,这招故意放松戒备请君入瓮,却是请进了可怕的火药的时候,他心急如焚,于是有了一系列不顾后果的举动。 而这些,地牢里的人还没想到。 忽然从囚室里冲出来假扮成囚犯的众人,和从地牢门外涌进来的人,已经和入侵者厮杀成一片!对方人数虽不占优,但那种不要命的打法却是一下子占了上风。那银面人更是身手矫捷,一般人自不是对手,几个转身跳跃,便已到了锁着重涟的囚室。 那里还有小七。 小七自是没有莫无有名,但小七能做萧墨尘的暗卫,自然也不是好惹的主。 小七受了伤,重伤。没错,一点都没错,不过,他要保护的不是别人,是重涟。 人都是有潜能的,关键是能不能被激发出来。有高人说过,武学的最高境界不是记得,而是忘记,若是浑然忘我,便是所向披靡。 在重涟面前,小七早已将自己定义为虚无。 为了重涟,小七愿意付出的,也早已超过了“我”这个定义界限。 所以,不管银面人的武功有多高,都没有胜算,因为小七求的是生,而他求的是死。 小七的剑就和他的人一般,沉默冷然,但却又沉淀着浓浓的执着,他的剑招精准,宛如一尾灵蛇,撕咬纠缠,总是将敌人的剑招慢慢化解,随后死死咬住,直逼着到死角绝境!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无关仇恨、痛苦、输赢,就像一堵冰冷的石墙,将重涟挡在身后,死也不会让开一步。 久攻不下,银面显然急了。他识得眼前这人,亲眼见他被一剑穿透身子,此刻那腹部伤口显是裂开,鲜血汩汩流出,已将那人的衣袍染湿,滴落地面。但那人面无表情,仿佛不知疼痛,那剑招看似无害,不急不缓,却细细密密,看不出破绽,让他甚至不能再前行半步! 墙上锁着的,便是他此行的目标。他的怀里揣着火药,但他的心里还存着侥幸。谁不怕死?谁又想被炸得粉身碎骨?但主子给的,这是他最好走的路,否则主子那些个折磨人的手段,他是半分都不愿沾上的。但他想着,或许还有别的出路,也许还能侥幸得手,杀了重涟,逃出生天,那便是将功补过,大约还能得到主子的宽恕。 如若不是这个贪生怕死的念想,大约此时这个地牢已化为废墟坑,死人冢。 囚室毕竟狭小,银面敢闯进来,并且生出能逃出去的想法,自然有他的能耐所在。他右手持剑,继续与小七缠斗,左手已是探向袖里,一把银针已是拿在手中。旁人不知,他银面最擅长的不是剑,而是观察,最懂得观察对手的弱势,左手银针暗器更是使的无比精准,针无虚发,连第一杀手莫无,都栽在这上面,自是不必赘言。 想来这一手银针若是撒出去,就算小七有三头六臂,也绝不可能救下墙上的人! 只可惜,他想到了莫无吃瘪,却没想到莫无已经吃瘪,小七便不会成了第二个莫无! 眼前一片血红,银面嘴角那抹得意的笑意甚至尚未完全褪去,那一瞬,他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的剑已经脱离了对方的缠斗,直接没入那人的左腹里,那人的姿势十分古怪,看上去根本就是放弃所有抵挡,而且栖身上前猛然撞到他的剑上。银面隐没在面具后面的眼睛猛然睁大,他忽然意识到少了什么…… 少了什么?少了对方的剑! 银面的心底涌上无限的恐惧和惊慌,他微微侧目,就算再不愿意接受,事实便是事实,即使再过残酷惨烈!他引以为傲的左臂自肩膀处从身子上被快剑分离开来,那漫天喷洒的鲜红,都是他的血! “啊啊啊啊啊——”惨烈的叫声充斥在囚室里,银面跌跌撞撞向后退了几步,靠着石墙这才没有倒下,他的右手已放开剑,按着重创部位,大口喘息,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痛苦。 小七的身子也踉跄了几下,终是没有倒下,他握住左侧深深刺入身体里的剑,反手一拔,一股鲜血喷涌而出。他的腰腹跟着挺起又弯下,脚下不稳向后退了两步才稳住身形。 打斗中止,两败俱伤。囚室外的厮杀也渐渐就要结束,银面已被逼入绝境,再无任何希望。 小七以为他们已是大获全胜,却不知,即将面临的才是最大的危机。 “呵呵……呵呵呵……哈哈哈……”诡异的笑声自银面嘴角泻出,既然没有出路,那么他也没有什么可犹豫的了。 他从怀里拿出了一个精致的小盒子,那小盒子看上去十分不起眼,只是盒子外面拖着的一根引线却是十分扎眼。 同时,火药的味道已经慢慢散到了空气里。 小七本就苍白的脸上,不禁又白了几分。 “嘿嘿,一起死吧……”银面将盒子咬在嘴里,右手在石墙上一划,竟就擦起了火来,引线着了火,滋滋地烧着,仿若催命的旋律。 最初的惊慌过后,那一瞬,小七归于平静。他匆匆扫了一眼重涟依旧茫然无觉的模样,嘴角牵起了笑容,那笑容如此动人,照亮了他整张年轻俊朗的脸庞。他俯下身子,冲到银面面前,一拳击中银面胸腹间,银面吃痛,口中咬着的盒子便落到了小七的手中。银面甚至来不及反应,小七已经不在,另外几人冲将进来,将他制服在地。 银面再也笑不出来,牙床内的毒药已经开始侵蚀他的身子,主子为他准备的毒药……早知如此,还不如被炸得粉身碎骨! “小七,你别动,这身伤可不是闹着玩的。” “这药虽然是苦了点,不过效果很好,你的手不方便,我来喂你吧,来,不烫了……” “疼得睡不着就别装睡了,不如我给你唱首歌吧,书上说,有些乐理也是可以疗伤的……不过,我就随便唱唱,就当给你分散分散注意力好了……” “小七,你怎么都不说话呢?是不是城主把你管太严了?我去给你理论去!” 涟姐,小七有些后悔了,那时,为何没有多和你说上几句话呢…… 这么许多年过去,你一定不记得小七了吧,不记得……其实挺好,这样,善良的你便不用为小七悲伤了吧…… 涟姐,小七一点也不觉得苦,反而欣喜若狂,小七守住了你,公子和城主一定有办法把你给治好……小七不会离得很远,会一直守在你的身边,直到你得到幸福,直到你再也不需要小七…… 涟姐,死,真的一点都不可怕,假如是为了你的话…… 嘭的一声巨响,在冥城内炸开,整个地牢都晃动了一阵,落下片片石灰。那被锁在墙上的女子,依旧木然地看着某处,没有焦距,没有反应,她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一如她并不知道自己曾经拥有过什么。 第二十五章 变故生,人悠悠 “唔……”巨大的震动不仅是地牢,几乎冥城北区的所有房子都震了震,可见威力巨大。萧墨尘的身子状况本是绝不会醒来,却终是因为放心不下,再次撑着醒了过来。 “尘哥哥……”这是小秋知道真相后第一次与萧墨尘面对面,虽然对之前的巨响觉得十分莫名,但仍是忍不住内心颤抖。 “瑶儿……”萧墨尘自然也是满心话语,但眼下绝不是叙旧的好时机,“你会……用毒……是吧……” “嗯,会的。”小秋见萧墨尘如此吃力,说话的声音几乎已经弱得听不到,立刻心领神会,知道问题的急迫性和重要性。 “去……小涵……嗯……”腹内翻腾,萧墨尘蹙眉缓了缓了,继续说道:“让小涵……睡着……唔……咳咳……” “尘哥哥!”小秋见萧墨尘脸色极差,说话间又咳呛出血来,内心揪到了一处,却又不知该做些什么,“你伤得太重了,还是不要勉强自己。” “没事……”萧墨尘咳了一会,终是停歇下来,抓住小秋的手,勉力交待道:“你和小涵……待在一处……门……桌子……衣物上……都撒些……接触……毒……唔嗯……” 想是疼得实在厉害,萧墨尘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整个身子都颤抖起来,摁着腹部的手,更是不管不顾。 “尘哥哥,别说了,别说了,你歇歇,快歇歇!”此时温凛不在,若是萧墨尘再有什么状况,她不一定应付的来,“你说的,小秋懂了,小秋一定看好苏姐姐,决不让人把她带走!尘哥哥,我这就去,这就去,你好好保重,不能出事,知道么?现在不光是苏姐姐,小秋也不想失去你,知道么?” “……”萧墨尘努力点了点头,好在小秋是如此心思剔透的女子,若换成别人…… 小秋跑了出去,小清端着冒着热气的药物走了进来,两人匆匆照面,小秋一番仔细交代,便关上了屋门。 萧墨尘这次却没有昏厥,窒息的感觉又慢慢显了出来。他的上半身几乎缠满了绷带,想是小秋刚刚帮他重新包扎了崩裂的伤处,还没来得及给他把衣服穿上。 “城主,这药要趁热喝了,效果才好。”小清把药端到床边,想要把萧墨尘扶起来喂药。 “小清……”萧墨尘勉力撑着迷离的眸子,“有些事……要你做……” 事情无比复杂。 那一声炸响,没有太多人冲进他的屋子,说明了两件事情。一是,温凛没来得及阻止火药爆炸;一是,火药不是在地牢爆炸的。这已是最好的结果,损伤自是不可避免,眼下他不清楚死伤数量,但至少不会十分严重,否则此刻远流和曹峰该是都冲进来了。 敌人如此不计代价要取重涟性命,自然不会放过冥城大乱的机会。按照对方的计划,他们引君入瓮,而对方则将计就计,这火药若是在地牢爆炸,死伤损失无法度量,这种情况下,冥城必乱,然后他们还有一个目标,是小涵,而抓小涵的主要目的,自然是要威胁他,目前虽然不知道对方究竟要的是什么,但一定与师父留下的药库有关。 那药库本就十分隐秘,其中药物更是千奇百怪,都是始祖毕生心血,药库的钥匙有两把,一把在师父手中,还有一把在司徒黔宇手中,两把钥匙同时使用,才能开启药库大门。早先司徒黔宇或许只是对药库有所窥伺想要占为己有,才会杀了师父全家,如今看来,应当是有了某些更加明确的需要,才会大肆作为。师父手中的钥匙确是留给了他,却也千叮咛万嘱咐,决不可交与司徒黔宇,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一开始,他就做了两手安排,地牢处和小涵住处,几乎安排了冥城内的全部高手,地牢交给了小七,而这里则交给了莫无。司空远流负责放、收和追踪,要在某种程度上制约对方的的行动,曹峰则是驻守如今最为亏空的火堂,防止异动。 最大的问题,在于莫无的伤。莫无被银面的银针所伤,银针沾毒,那毒很是刁钻,温凛一时也解不了,只能暂时控制住,如今守着小涵,自然是有些吃力的,不过只要能拖上一阵,地牢那边的人可以赶去支援,再加上小秋,应该问题不大,就算有个意外被歹人得逞,有远流在,那人不可能离得开冥城! 一切看起来妥帖,却算不了异心的人。所以,他在等,等那人前来。 “你知道我要来?”进门有三人,其中两人手持锋利的剑,一人打头进来,看着坐在床边、头发衣物都十分整齐的萧墨尘,皆是微微一愣。 “李堂主自是要来的。”萧墨尘坐在床边,床侧的纱帐被放下了些,萧墨尘用自个儿的身子和帐子,挡住了身后的小清,小清的身子娇小,缩在萧墨尘身后,努力支撑着萧墨尘沉重的身子。 “既然知道我要来,那么也一定知道我来的目的吧?”到了这一步,李力自然也就不再做任何没有意义的掩饰,又向前走了两步,他身后的李森和李淼亦步亦趋地跟着,虽然知道萧墨尘重伤,但见他笔直坐着,沉静淡然的模样,又有些迟疑,萧墨尘的武功远在他们之上,出手前,他们自然还是要好好审视度量一番。 “外敌来袭,确实是个篡权夺位的好机会。”萧墨尘淡淡地看着李力父子三人,“只是不知,李堂主的第三儿子在何处?” “李焱就是个怕死鬼,我们没那样的弟弟!”答话的却是李森,他眯着眼睛打量萧墨尘的虚虚实实,“城主你也不必强装无事,何必如此辛苦?!” “我有没有事,你大可以动手试试。”萧墨尘不为所动,继续看向李力,“你要这堂主之位?” “废话!”李淼有些受不了萧墨尘的平静如水,几乎暴跳了起来。 “是。”李力却伸手示意李淼镇定些,然后继续说道:“你引来这么许多事情,早已不配坐在这个位置上!” “那我今日若是不许呢?”萧墨尘掩下睫毛看向地面,并不多做辩解,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外人见他是若有所思的模样,他身后的小清却是将他的颤抖痉挛感受的清清楚楚。她的手中握着匕首的刀鞘,用力顶着萧墨尘身后一处他指出的穴位,他说那处穴位受到挤压可以暂时刺激身子,恢复一些体力,只是这种饮鸩止渴、虚耗身子的方法,通常没有什么好结果。眼泪有些忍不住溢出眼眶,想来,她也曾和姐妹们在背后偷偷议论过城主,说过他的坏话,虽然多是一些抱怨指责,并不是太过入心,存着要伤害他的想法,但如今真正来到城主身边,不过几日,已是将城主对冥城的尽心尽力、呕心沥血,看得清清楚楚真真切切。这样坦荡磊落的人,这样心怀宽广的人,这样顾全大局不顾自个儿安危的人,是他们冥城之福啊,为何还要遭来那么多的指责和背叛?原来他们都是睁眼瞎子,都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的蠢蛋! “那你就去死吧!”李森已是举起剑就要冲将上前。 “凭你?还不配!”萧墨尘只是轻轻地抬起了头,冷冷地看了一眼李森,他的身子没有动,但一股子肃杀的寒气直射过去,让李森不禁打了个寒战,脚下竟是再也无法挪动半分。 这句话是夹带着内力的,都说萧墨尘脐脉尽断,已是内力全无,如今看来,传言并不属实,如此贸贸然冲上去,说不定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如今箭已在弦上,话已说开,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李力一直观察着萧墨尘,他有着过目不忘的本事,在他的记忆中……萧墨尘从未在白日里放下过帐帘!他还记得萧墨尘很久以前说过,帐帘放下便是有不愿让人知晓之事,私密之事,不该打扰的,自是该识趣地走开。当时说的应当是莫无和冷青翼的一桩窘事。如此想来,这帐后必然藏了什么!是什么?是帮手,还是暗器?! “……”萧墨尘不说话,只看着三人,看得三人心中直发毛。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屋子里的空气几乎凝重得让人窒息。 “萧墨尘你不必在这边唱大戏,拖延时间!我看你根本就是在强撑!虽然你表情淡然,但你掩不住那些不停往外冒的汗珠!”李淼再次受不了屋子里的低压,跳了出来,举剑就刺! “……”萧墨尘冷冷横了李淼一眼,手臂轻挥,李淼见迎面一道冷光,早就吓破了胆子,身子往边上一斜,一柄匕首哐当落地,又是让三人吓出一身冷汗。 其实,假如李淼再硬气一点,去拼那柄匕首,就会轻易发现,那柄匕首就是被扔了过来,一点力道和准头都没有。萧墨尘已是强弩之末,之前那夹带内力的声音,已是超出了他的极限,脐脉发了疯似的扭曲拧转,小腹丹田之处真气乱撞,若不是小清在身后顶着那处穴位,他估计早已眼前一黑不省人事了。 他一直不说话,不是不想说,而是实在说不出来,李淼说的一点都不错,这额际冒得汗自然不是假的,他强忍着,掩在袖子里的手早已握得发白。 “萧墨尘,大丈夫光明磊落,你身后藏着什么,何必这样遮遮掩掩?!”李力努力镇定了一下,屋子里只他不会武功,如今只能靠着心智了,也算是提醒身侧的小子,不要胡乱动手。 “李堂主……”总算是缓和了一些,萧墨尘努力保持着声音的平稳,“城主令牌便在萧某身上,各位上来拿便是了。” “……”这句话不说还好,一说出来,本就迟疑的三人,更加不知萧墨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李堂主,你连令牌都不敢来拿,不知今日前来所谓何事……”小清感到身上的重量又沉了沉,她紧紧咬住下唇阻止自己出声,心中对城主已是心疼的无以复加,对于此番不断激怒对方的言语,小清是一万个想不明白,“连这份胆量都没有,还敢说当什么城主?!” “……”声音陡然拔高,小清明显感到萧墨尘的身子一震,而李力几人却是心中一慌,不知如何是好。原本打算着这萧墨尘重伤卧床,他们可以手到擒来,轻轻松松一举拿下,谁知这虚虚实实,根本搞不清究竟情况如何,他们上也不是,走也不是,时间紧迫,却成了僵局。 “李堂主自小过目不忘,这般本事讲究的是专注,专注过人是李堂主的本领……”成败在此一举,就算再辛苦,萧墨尘都要咬牙把话说完,“但也是缺陷,正因为将一个事物看得过分通透,于是无法将许许多多事物联系在一起……比如李焱!” “焱儿?!” “三弟?!” “你们可知他心中所想?可知他为何不和你们一起前来?”萧墨尘眯起了眼睛,眼前的世界已经开始模糊昏茫,周身的痛感都在消退,看来是到了极限了,“却又是否每每旁敲侧击的都是他……” “……”三人互相对望,心中忽然漫上无边的恐惧。 “萧墨尘,你少在这边挑拨离间,顾左右而言他!我们是不会上当的!如今我们要的是城主之位,与三弟何干?!”李森虽然心中闹得慌,但还是做着最后的挣扎。 “李堂主……”萧墨尘不理李森,而是看向李力,“萧某无愧于冥城……你受人挑拨,如今可看得清了……” “……”李力也眯起了眼睛,却是顺着萧墨尘的话,去回忆那些脑子里记住的讯息,关于李焱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慢慢连接到了一起,那些看似无心的话,无心的动作…… “……”萧墨尘也不言语,对于李焱,他其实只是猜测,青翼还未归来,他没有十足的把握,眼下便是个赌,赌输赌赢,竟是要看李力,看李力对冥城究竟几分忠心。 “萧墨尘,我已想清,焱儿没有不妥之处。”等了又等,等到的却是这样令人失望的结果。 “是么……”嫣红的血再也遮掩不住,隐忍不了,顺着嘴角滑落,萧墨尘无力地笑了笑,最后一赌,却是输了么?眼前一黑,身子犹如残败的落叶向床下栽去,墨发飘零,终究是他太过天真,如今失了土堂的李力,冥城还能撑多久…… “城主!”小清死死握着那匕首刀鞘,想要伸手去抓,却怎能抓得住,只能眼睁睁看着萧墨尘重重摔在地上,又呕出一口血来。 “爹……”李森和李淼对于眼前突变的状况一时间竟有些不知如何反应,“这萧墨尘看来确实伤得极重,之前种种都是拖延之策,我们还是快点动手,想来莫无他们就要来了!” “等一下。”李力看着飞扑到床下,一边哭着一边想要将萧墨尘扶起的小清,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然后自己踱步走到萧墨尘面前。 萧墨尘软软地靠在小清膝盖上,目光迷离,脸色除了白,还浮着青灰,身子因为剧烈的痛楚不住痉挛,再也不见半分之前的气势,想是勉强过了头。 “你是在拖延,是么?”李力看着萧墨尘,那目光中有着不明深意的晃动。 萧墨尘哪里还能说话,身上无处不痛,就连李力的声音都听得不太真切,离完全失去意识,估计也差不了多少了。 “你确实在拖延,不过……”李力笑了,萧墨尘已不记得有多久没见到李力这样的笑容,“不过,你是不是也在给我们最后回头的机会?” “爹……” “李堂主……” 众人皆是一愣,事态发展变化太多,根本反应不过来。 “你可愿再信我一次?”李力低声说着,此时门外已冲进几人,瞬间将李森和李淼制服在地。 萧墨尘没有出声,那些赶来的护卫已是将李力也一并押走。李力仍在笑,因为他的手心还有那细腻深刻的感觉,这个年轻人再次用实际行动,让他看到了那一腔对冥城的热忱。 唉,自己终是老了,利欲熏心遭人利用,如今可是羞愧。 李力微微低头,看向自己满是茧子的粗糙手心,那里似乎还刻印着一个字:好。 “小涵……唔……”李力父子被带走后,萧墨尘被安置在床上,却是死撑着最后的意识,追问着来人。 “禀城主,苏姑娘无事……”那人话音一落,萧墨尘浑身一软,再也没有半分力气,几乎是立刻就跌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城主……”小清深深叹息,准备着重新熬药,却见来人竟是目中含泪地看着床上之人,心中不觉一紧,问道:“这位小哥,有何不妥么?” “我是骗城主的,苏姑娘……被劫走了。” 哐当一声,小清手中的药碗摔得粉碎,回身竟有些不忍看那床上之人。 床上的人嘴角带着轻松好看的弧度,那般真切,仿若正做着这世上最好的美梦。 第二十六章 莫影魂,冷漫暖 那一声巨响,苏若涵也被震醒了。她茫然地看了下四周,这才迷迷糊糊想到好像刺中了阿墨心口!不过一时间又有些恍惚,不知道究竟是梦还是真的。 这时,便见小秋急匆匆地跑了进来,见她醒来,二话不说,递过一颗药来。 “苏姐姐,委屈你再睡一会,尘哥哥交代了,你睡着,我来布置。” 小秋说着,便去门上、地上、还有她俩的衣服上撒着一些莹绿色的粉末。那粉末看上去有颜色,但真正落在了物件上,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苏若涵捏着那颗药,就着水吃了下去。不问怎么了,不问为什么,不问自己有没有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也不问自己后面要做什么事情。 阿墨交代的事情,她照做便是。 “苏姐姐,你别怕,尘哥哥没事,你没伤到他的要害,想来这药物也无法完全控制你对他那份真心啊……” 果然……不是梦啊。 苏若涵微微愣了愣,心口爬满了令她窒息的苦楚,未来一片漆黑,她忽然有了放弃的念头,但转念想到先前萧墨尘失魂落魄在林子里前行的模样,心中又是万般割舍不下。 许是药效起来,困顿的感觉逐渐加深,她按了按混沌的脑袋,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正控制着自己的手脚身子,这药究竟怎么回事?! 昏昏沉沉不知睡了多久,睁开眼睛,看到的不是屋顶,而是许许多多的参天大树。大雨刚过,地面的泥土湿软冰冷,她躺在上面,浑身无力,眼前人影绰绰,像是一场激烈的打斗,她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终于看得清明了些。 有五个陌生人和三个冥城里的人,其中一个是莫无,当然地上躺着的人,她没算在内。 那五个陌生人看起来十分诡异,瘦的像根根竹子,身子又软得像条条水蛇,也不知道练的什么邪门功夫,看起来想五个人,攻击的时候,又好像一个人,有守有攻,仿若没有破绽。与之相比,莫无他们三人就吃力的多。 莫无的武功自是极高的,他的傲气也是极高的,以至于不知事情真相的苏若涵压根没看出莫无身子里淬着毒带着伤。莫无带着的两人,也是十分厉害,剑势凌厉,勇猛无比!只是,奈何对方就像一摊子烂泥,扶不起的阿斗,总是能恰到好处地将他们的攻击一一化解,他们的剑就像击在豆腐上,连个着力点都没有。 莫无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久攻不下,毒素早已闹翻了天,每一次内息提起,丹田处便如探入了烧红的烙铁,滋滋作响,疼得他两眼直发黑,他暗自强忍,也亏得他内力醇厚,硬是咬牙扛了这么久。他们一路追来,远流在冥城内明明布下重重机关,对方五人却走进如入无人之境,每每轻松化解,让他们措手不及。其实这五人名号,他还是知道的,人称“竹五蛇”,五人是兄弟,练就一身邪门功夫,攻击力虽不甚强大,但防守能力却是无人能及。他们的攻击方法在江湖上并不是秘密,每次都是将对手拖到精疲力竭,然后陡然舍了全部防御,从水蛇变成竹子,硬是要将对手戳出五个洞来,才会善罢甘休的,即使第一个洞便将对手的心口戳穿,其他四人也还是要补上的。 眼下,他们已经被拖了一阵子了,身侧的两人都已经显出了疲态,而他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若是没有中毒恐怕还好些,只是如今,当真有些力不从心。 “唔……”莫无身侧一人忽然闷哼一声,莫无偏头去看,只见那人右肩处赫尔多了个血洞!右肩受创,自然右手无力,那人手中的剑便就垂落了下来。剑是攻击的武器,同时也是防御的盾牌,此时这人落了剑,无攻无守,便是退,不退就是死! 但是“竹五蛇”的厉害远胜于江湖传言,犹如真正的毒蛇猛兽,见到猎物受伤眼中都泛出了兴奋嗜血的光芒! 莫无和另一人咬牙拼杀,想要保住那人,可谁知,“竹五蛇”变化了阵型,让人眼前一花,前一刻分明还感觉到是在与五人缠斗,下一刻面前忽然就少了一人,变成四人,无比诡异! “呃……唔呃……”那人左腹和左腿又接连出了两个血洞,他已无力后退,浑身是血。 莫无和身侧的人一个眼神交换,身子一转,就要脱离缠斗,跃到同伴身边保护。 可是,对方比他们更快,见他们松动,毫不犹豫地齐齐扑向那个受伤之人,就要给他致命一击! 血花四溅! “莫堂主!”那两人大呼,铮铮男子,就要落下泪来。 “你带他走!”莫无立于他们身前,仿若无事人般命令道,那口气一如往常,寒冷如冰。 留下,他们虽是三人,但也掩不住颓势,还会束手束脚;走,虽只剩他一人,倒也还能最后放手一搏! “可是,堂主……”两人满脸犹豫不决,心中酸楚不为人道,怎么忍心独留下莫无一人。 “滚!”莫无已是不耐烦的样子,冲将上前,所经之处,一路鲜血淋漓。 亲身经历,这才知道血洞由来。莫无的小腹处多了一个血洞,这一剑他替那人受下,自然不是白受,刺剑的那根“竹子”,已经命丧黄泉,若说斗狠拼命,他莫无说第二,绝不会有人敢说第一! 剑入腹中,紧跟着就是一阵大力扭转,后成血洞。其实也不是多么厉害的手法,江湖传言却搞得有些神乎其神了。莫无受剑的时候,已是让开了要害,腰身后缩,这一剑所幸伤得并不如看上去那般沉重,不过这要是戳在他身后那受伤之人身上,定是要去了大半条命的。 “竹五蛇”变成了“竹四蛇”,变得却是更加狠戾;莫无伤上加伤,却是逼出了多年前那股子凶残狠劲,一时间打得难分难解。 苏若涵缓了半天,才恢复了几分力气,扶着树干努力又努力,站起了身子。 站起身子,她看都没看莫无一眼,便一步步追着之前两人迅速离开的方向艰难地走去,一副对莫无不管不顾的忘恩负义模样。 “竹四蛇”却有点慌了,这丫头要是走出了林子,遇到冥城赶来援救的人,他们这次不就亏大发了! 莫无笑了,他很少笑,特别是这种略带激赏的笑容。之前他对苏若涵不甚了解,如今看来,能被萧墨尘如此这般关顾的女子,确实不一般。她走的极慢,像是身子虚弱逃不快,她这般要走不走的模样,就像是虱子一般在“竹四蛇”的心窝窝上乱跳乱咬。他们四人暗自眼神传递,便一分为二,两人继续缠着莫无,另外两人去抓苏若涵,打算直接带着她走,成了事拿了金子才不枉费老三的死! 莫无的压力顿时减了下来,两人成队,三人成型,没了阵型,不过各个击破! 他们知道莫无中毒,看到莫无被老三戳出来的伤口还在不断渗血,但他们从不敢轻看莫无,第一杀手又岂非浪得虚名?! 毒伤和失血毕竟不是假的,莫无再厉害,也是血肉之躯,疼痛太过激烈,让他有些晕眩,却咬牙不肯放弃,心中一片清明,若是在这里死了,定是要被那人鞭尸的……想到那人,莫无的嘴角爬上若有似无的笑意,精神一抖,忽又涌出些许力气。 苏若涵哪有什么挣扎的力气,那两人却是知道她的衣物上有毒,直接捉了她的手腕,不让她动弹,刚想将她敲晕带走,林子里又步出一个人来。 莫说那两人,就连苏若涵也直接傻了。 天工造物,竟是这般偏心的么?眼前这人墨发束起,用别致的碧玉簪子固着,肤色赛雪,凝脂皓霜,一双眸子漆黑明亮,却又若有似无染着一些朦朦的雾气,仿若含泪般人怜惜,眼角下一颗泪痣,在整张精致的脸上竟是那点睛之笔,不但丝毫不破坏美感,反而带来一丝凄美委婉,挺直的鼻梁下,温润的唇蕴育着柔柔的芳泽,唇边勾起的弧度,更是让整张脸熠熠生辉。 美人见得多了,却怎么能有这么美的男人?! 淡青色的软袍穿在那略显纤瘦的身子上,外罩一层青纱长褂,微微敞着的领口露着光洁的颈项和精致的锁骨痕迹,劲瘦的腰间系着同色的腰带,挂着玉坠,修长如白玉般的手指把玩着玉坠的穗子,如此向他们走来,宛如画中人物。 “几日不见,竟将自己搞的这般狼狈!”薄唇轻启,看着的是苏若涵他们,苏若涵却总觉得这话说的不是她。 “你是何人?!”抓住苏若涵的两人错开位置,一人仍是抓着苏若涵,另一人上前一步,用剑指着眼前妖孽无比的男人。“别多管闲事!” “你们伤了我的人。”那人一脸镇定,却是无比冷然,明明就是毫无武功的样子,却没有半分惧意。 “你的人?”两人不觉打量了一下苏若涵,苏若涵满头黑线,一脸茫然。 “我遵守约定将自己护得滴水不漏,可你……你这个不守信用的家伙!”美人就是美人,连生起气来也别有一番韵味。 “他娘的,抓回去让爷好好享受享受!”这竹竿般的男人猥琐的一笑,女人的滋味他尝过,男人的倒还没有,更何况如此美丽不可方物的男子。 剑已挥到面前,那人不躲不闪,从怀中拿出些什么,随手一撒! 原以为是暗器,定睛一看,全是白花花的纸,再仔细看,全是白花花的银票! 这样的场面,着实诡异了点,苏若涵已经不知道是哭好还是笑好了。 “你们很缺银子么?竟然敢打冥城的主意!也不掂掂自己的份量,拿个镜子照照自己的嘴脸,真是活腻了!”秀气的双眉一蹙,语速快而狠,待最后一个字结束,那人轻咬嘴唇,微微捂着心口,一阵急喘,那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实在让人觉得刚刚说那些话的,绝对绝对不是眼前这个娇弱的美人儿。 “青翼……别闹……”那边孤军奋战的莫无脸色忽然一变,知道那人心疾沉重,如今似有发作之状,瞬间便觉周身气力大涨,疼痛什么的,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冷青翼?!”这边三人,包括苏若涵,都大呼了一声。失了记忆的苏若涵虽是多少听温凛说过冷青翼,但今日见着了,还是觉得温凛那些说辞根本远远不够形容,而其他两人却是暗自惊讶于眼前这人竟然就是冥城第一谋士、当年差点当上状元郎的冷青翼。 “现在有两条路。”冷青翼全然不理那个苦苦支撑的男人,至始至终也没拿正眼看他,“要么死,要么归顺。” “哼,可别说大话!我当是谁,不过是百无一用的书生,就凭你?!况且我们手上还有你们城主的女人!”那抓住苏若涵的竹竿叫嚣着,把自己的剑搁在苏若涵颈间,那剑十分锋利,几乎立刻便割出了一道红痕。 “完了。”冷青翼看着那道红痕,微微叹息,“伤了她,萧老大便绝容不下你们了,唉,我原本还觉得你们可以帮我们火堂打扫囚室呢……” “你!”堂堂“竹五蛇”好歹在江湖上也是有些头脸的,怎能听得如此挑衅的言语,拔剑便砍! “冷青翼!”苏若涵见冷青翼站在那里不躲不闪,像根木头一样,眼见就要被砍成两半,让她有惊又急,恨不得跳起来,把他给推开! 噗的一声,冷青翼毫发无伤地站在原地,那竹子却倒在了地上,后心口插着把弯刀,没了气息。 那边莫无丢出弯刀的同时,被一人在腰侧趁机拉出一串血花,他锋眉蹙起,一掌拍向那人肩膀,那人直飞出去,狠狠撞在树上,倒地不起。没了武器,再次受伤,不过眼前只剩一人。 “如何?”冷青翼挑了挑眉,依然连看都没看莫无一眼,而是看着那个挟持着苏若涵的人,“我劝你放开她,否则我保证,不久后你便会觉得死,原是这世间最幸福的事情。” “你你你,你不怕我杀了她?!”那人已是惊慌失措,知道已是败局,却还做着无谓的挣扎。 “你杀吧,她死不死与我何干?萧老大伤心又与我何干?我只知你冒犯我冥城,我来不过取你狗命!”冷青翼一步步向前逼近,那股子气势就算是唬人的,也的确把人吓个半死。 “好,我不杀她,我杀你!”那人也不是傻子,转念一想,江湖上早就说了莫无和冷青翼关系匪浅,如今抓着苏若涵做掩护,不如抓冷青翼更保险! 冷青翼暗自嘴角一勾,哼,还不上钩?! 苏若涵被甩到一边,那人提剑砍向冷青翼!冷青翼来了个照葫芦画瓢,和之前一般模样,不躲不闪,站得个笔直。 这一回,摔倒在地上的苏若涵没盯着冷青翼看,而是看向了莫无。 果然,那边的莫无心中暗暗叫苦,冷青翼的脾气秉性他是知道的一清二楚,如此这般,看来是气得不轻。他随便虚晃了一招,便不管不顾冲向冷青翼这边,速度极快,想是超越了极限。身后剑风阵阵,他也无暇顾及,出手如电,握住那柄砍向冷青翼的剑,终是和冷青翼打了个实实在在的照面。冷青翼狠狠瞪了他一眼,随即甩袖转身,竟是踱步走开,那份闲庭信步的冷静模样,哪有半分差点受到生命威胁的样子!莫无苦笑,却又自知那人在生着什么气,只是如今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是支持不住,身后的攻击已到了背后,他忽然生出一种可笑的念头,不知那人看到自己中剑会是如何反应。 “你敢!”冷青翼睁大了一双雾气蒙蒙的眼睛,那股怒火直冲而出,几乎就要将莫无烧出个洞来。 莫无支撑着仿若灌了铅一般沉重的身子,侧开了攻击,只是擦伤了手臂,背后那人还待举剑再刺,忽觉胸口一痛,低头看去,赫然一个血洞,不停向外冒着血,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冷青翼,不是说不会武功么…… 冷青翼确实不会武功,但他的脑子比任何人都聪明。他用了一个时辰,画了幅草图给司空远流,一切标注清楚详细,待到五日后,司空远流双手奉上一个精巧无比的机璜,只要打开栓子,轻轻触碰机关,便会靠弹力,射出坚硬的石子,原理与弩相似,物件却比弩小得多,威力也大一些。 否则一个病弱弱的美人,就算给莫无一千一万个保证,也绝不会放他独自行走江湖的。 眼下,“竹五蛇”只剩一人。他正心里发毛地看着莫无和冷青翼,冷不防后脑一记重击,便无知无觉地瘫在了地上。 冷青翼看着举着大石块的苏若涵,先是一愣,随后笑得开怀,哪里还有什么狠戾冰冷,简直宛如一个不谙世事的孩童。莫无按着小腹,身子一松,有些站立不稳,丹田处已疼得麻木,眼前也阵阵发黑,喉间一甜,来不及捂住唇角,便直喷出一大口血来,眼前尚有些恍惚,一张脸却放大了到了眼前,唇上一软,竟是冷青翼环住他的颈间,毫不避讳地将口中的药物度入他的口中。 苏若涵石化在当场,嘴巴没有形象地张着,几乎可以塞得下一整个鸡蛋。 骗人的吧,那个传说中的第一杀手,竟然脸红得像只番茄。 第二十七章 骤雨歇,风浪平 张开眼,看着帐子床顶,小七微微愕然,随即身子各处叫嚣而来的剧痛和不适,让他复又闭上了眼,咬紧了唇瓣,冷汗冒出额角,他却十分想笑。 原来,没有死啊。 那日,他怀揣火药盒子飞奔出地牢的时候,已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只是冲出地牢,便听到一声厉喝:扔掉!电光火石间,根本来不及思考,身子就做出了响应,他使力掷出盒子,还未看清四周模样,谁人呼喝,只听一声巨响,眼前亮光一闪,一股巨力扑面而来,胸口窒痛,一口腥甜喷出嘴角,便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如今醒来,见着自己住了十几年的屋子,顿时觉得恍如再生。 屋子里静悄悄的,眼光所及,看不到一个人。小七咬紧牙根,动了动手脚,终于松了一口气,还好知觉尚在,没有成为缺胳膊少腿余生都要受人照顾的废人。跟着便是试着运气,丹田一动,原先腹内翻搅的疼痛猛然激烈起来,他忍不住一声闷哼,喉间迅速漫上腥甜,滑落嘴角。 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子急匆匆地跑到了他的床前,他微微睁着眼睛,看着那丫鬟指手画脚,张合着嘴巴却没有声音的诡异画面,心口一窒,瞬间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苍白的嘴角勾起一丝自嘲的笑容,没死已是上苍眷顾,如今这般损伤,实在算不得什么。 那丫鬟拿过软布小心地替他把额际的冷汗和嘴角的鲜红拭去,又端来温热的水,沾在他的唇间,接着又去折腾他身上那些伤。 “我……睡了……几日……”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如此说话心中无比异样,想来那声音一定也残破地可以,那丫鬟竟是看着他,示意他再说一次。 在他又吃力地问了一次之后,那丫鬟伸出三根指头,他读着那刻意放慢的唇形,应是说着三天三夜。 原来睡了这么久,不知冥城如何,不知……涟姐如何…… 浑浑噩噩间,他又昏睡过去,身子仿佛被碾碎的痛苦却不曾放过他,浑身仿若置身于火海之中,腹部的痛楚来自于两次剑伤,胸口的窒痛来自于火药的冲撞,应是断了肋骨,这才不能动弹分毫。恍惚间,鼻间传来熟悉的淡香,他撑起沉重的眼皮,入眼的竟是一张沉静的睡颜。 涟姐…… 那一刻,他傻在当场,宛如看着最美的梦境。那人洗净铅华,不再浓妆艳抹般艳丽,恢复了一贯的淡然清新,细细的弯眉,如蝴蝶翅膀般微微轻颤的睫毛,小巧秀气的鼻子和细腻柔软的樱唇。他转头看向床顶,猛然眨着眼睛,再看向枕边,那人还在,睡得香甜。 他的嘴角慢慢爬上笑容,其实是不是梦又有什么关系?这一刻,他该是多么的幸福,只这样贪婪地看着,思念了整整三年的容颜,仍是那般美丽不可方物,仿若周身的痛楚高热都已散去,这般痴傻。 “这样……真的不要紧么?小涟尚未许配婚嫁,这样,岂不坏了名声?”躲在门外的温凛小声地问道。 “难道还会有比小七更适合小涟姐的人么?”同样躲在门外的冷青翼轻轻把门关上。 “可是心爱的人和自己同床共枕……这小七还怎么好好休息?”温凛抬头看着一片蓝天白云,口中说着有的没的,心情止不住大好。 “你放心,小七那孩子心思单纯得很,要不是我们给撮合一下,八成等好了之后又要躲起来一股子傻劲地偷偷喜欢重涟。”冷青翼也抬头望天,笑得天地失色,然后转头看向温凛:“话说,这个毒你解得了么?” “解不了墨尘还不剥了我的皮!”温凛缩了缩脖子笑得恣意盎然,“其实,这还要感谢司徒黔宇呢。最早他对老城主一家下的尸毒,无药可解,但有个致命的弱点,就是中毒者很快便会身子腐烂,真如尸体一般。或许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那个老狐狸似乎做了些改变,我听小涵说,对方让她吃下的叫做‘尸魄’,有着神奇的力量,与长期服用‘落魂’相辅相成,终成傀儡。所以事情反而变得有了转机,小涵之前毒发还能有自己的意识,只能说明‘尸魄’的药性还不够,如此推断,如果减轻了‘落魂’,应当也会有相当的效果,而‘落魂’的配方,小秋是知道的。” 对于医者来说,知道毒药的配方,便能得出解药的配方,不过配方药引有时候却是难寻,才会有这世上难解或不解之毒。 “那个,莫无的毒……”冷青翼忽然变得有些僵硬,轻轻咬着唇瓣,那副风中柔弱模样,简直妖孽至极! “咳……”温凛轻咳,虽然早已习惯这人模样,但每每看到他这般,还是忍不住心中一番感慨,“啊啊,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 “……”冷青翼脸一板,便迈开步子一声不吭地向外走去。 “喂,不是问莫无的毒吗?”温凛看着那副别扭模样,心中不觉好笑。 “管他去死!”哼,鬼才关心他,有本事把自己搞成那副德性,这边还生着气呢! ***** “苏姐姐……”小秋和小涵并排坐在屋子门口的石阶上,抬头看着天空发呆。 “恩。”苏若涵轻轻应了一声。 “都三天了,你为什么不去看尘哥哥?”小秋还是忍不住又问了,这样算算,这样的问题已经问了不下几十次了。 “你明明知道原因。”苏若涵的答案却是始终如一,“若不是小蚊子说漏了嘴,我还不知道每次和他在一起的时候,都会引发他的蛊毒……他都伤成那样了,我怎么能再去折腾他……” “可是,尘哥哥多可怜。”小秋低下头绞着衣角,“听说因为你不肯见他,乱发脾气,连药都不肯喝……” “什么?!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小涵瞬间不淡定了,扭头看向小秋,“这几天不是说都在昏睡中吗?!” “那,那是昨天的事情……”小秋在心中吐了吐舌头,“今个儿早上就全清醒了,见不到你,所以就……” “唉……他这又是何必……”小涵身子一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握着烛台…… “苏姐姐,不如这样吧,你写个只字片语给尘哥哥,也好解解他的相思之苦。”小秋眨巴着灵动的眼睛,仿若牵线搭桥的小小红娘。 “耶?我怎么没想到这么好的办法呢!”苏若涵一拍脑袋,转身便冲进屋子里,扬扬洒洒挥墨抒情,没看到小秋阴谋得逞的笑容。 第一封信,苏若涵写了七页宣纸,她的小楷写的一般,但总算工整,前后通读一遍,觉得罗里吧嗦,一堆废话,刚想撕了,却被小秋一把抢过,便送了过去。 于是,整个下午变得异常难熬,原本淡定坚定的心,却忍不住动摇,只得反复在心中催眠着自己,不能去,不能去,去了会让他痛苦。 左等右等,好不容易在晚饭前盼来了小秋,带回了信札,她赶紧打开来看,却见薄薄的一张宣纸上,一个字都没有,只有不规则的几滴鲜红。 “尘哥哥想回信来着的,只是刚提起笔就又呕血了,他可不让我把这个带给你,我是偷偷拿过来的。”小秋双目含泪,泫然欲泣,拉着她的手,“要不,苏姐姐你再写一封吧,我看尘哥哥看到你的信,一直笑,一直笑的。” “……好。”苏若涵紧紧握着那宣纸,浑身止不住颤抖,来到桌前,又开始写信。 第二封信,就像十万个为什么,数不清的问号,承载着浓浓的关心和担心,也将自己不能去看他的缘由写得清清楚楚,比之第一封顾左右而言他的信,着实诚实了许多。 于是又是等待,这一次却比上一次更加难捱,心口好像揣了只猫,不停用爪子挠着她的心,几次站起来走到门外,又叹息着转身回到屋子里,辗转反侧,睡不着觉。 所以,当小秋举着手,还没来得及敲门的时候,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怎么样了?!”苏若涵几乎是扑了过去,满脸担忧。 “不得了了!”小秋也是满脸惊慌失措的样子,眼圈发红,“都怪苏姐姐告诉尘哥哥,是因为知道蛊毒的事情不去看他,尘哥哥十分生气,说是公子办事不力,交待了要瞒着苏姐姐的事情却被苏姐姐知道了,如今竟是向火堂下了命令,要责罚公子呢! “什么?!!”苏若涵几乎就要跳起来了,再怎么想,也想不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伶起裙子就往火堂奔去,小秋在后面抹了把眼泪,也跟着跑了出去。 出了盈涵阁,苏若涵慢慢止住了脚步。 那人坐在轮椅上,月光披散在他的肩上,苍白的俊颜,淡淡的唇角,清亮的眸子和令万物失色的笑容。 一阵恍然,仿佛回到了不久前的那个夜晚,那时她刚刚醒来不久,也是这般被小秋施计,在静静的夜,柔和的月光下,看到这个宛如天人般俊美无俦的淡漠男子。 “小涵……”薄唇微启,泄出她的名字,他们分开不过数日,却觉得不知过了多少年月。 “……”眼泪不争气地落下,总觉得脚像灌了铅一般的沉重,迈不出步子,她多想扑过去狠狠抱住他,但眼前止也止不住地浮现握着烛台刺伤他的情景,他还要为她遭受多少苦楚…… “小涵……”再一次深情地呼唤,他向她张开了双臂,那笑容始终都在,那般坚定,那般耀眼,“笨蛋,是不怕疼的。” “阿墨……”身子猛地一颤,眼泪更是落得稀里哗啦,可是脚就像钉在地上一般,就算她的心早就飞了过去,可是身子却是动不了丝毫。 “……”见她迟迟不动,举起的双臂力竭般颓然落下,他的身子猛地震了一下,脸色比月光还白,一阵抑制不住的沉闷低咳,带着刺目的点点猩红,到了最后,呕出一口血来,才稍稍停歇。 “苏姐姐,你是要看着尘哥哥死去,才要后悔终生么?”小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难道不知道,对于尘哥哥来说,蛊毒那点点痛苦,与见不到你相比,究竟何者伤他更重吗?” “我知道……”双腿一软,苏若涵整个人跌落地面,用手背掩着双眸,哭得不能自已,“我知道……就是因为我知道,所以我才害怕,如果我待在你的身边,只是不断地伤害你,那我倒不如从未出现过……阿墨,我知道你爱我胜过你自己,我知道你对于所遭遇的一切甘之如饴,无怨无悔……可是,我不行啊,我不能轻易地原谅我自己,先是将你推向绝望的深渊,接着又差点亲手杀了你,这样的我,这样的我,连我自己都觉得讨厌的要死,怎么还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到你的身边,继续用蛊毒来让你痛苦,让你难受……呜呜……我知道,我都知道……但我不能……不能啊……” 哭到伤心欲绝处,一只大手覆上了她低垂的脑袋,轻轻揉着她发顶的头发,像是哄着哭闹的孩童,苏若涵看着眼前那搭在轮椅上的双脚,竟是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了。 “小涵……”那人的声音在头顶上方响起,带着浓浓的柔情蜜意,“说起来,你我都有错……关键是知错能改,对么?” “阿墨……”终是忍不住抬起头来,在一片泪水中看着那人苍白憔悴的脸庞,“阿墨……” “这样,我答应你,以后我什么都和你说,疼也好,苦也好,悲伤也好,我不一个人硬撑着,如果你再被坏人利用,我就一掌把你敲晕了,然后把利用你的坏人剥了皮放在油锅里煎炸……你说,可好?”温柔的声音,带着讨好,带着始终如一的深情,她已沉醉,只愿一生都不要醒来。 “阿墨……”终是抛开了所有,用力地抱住那个微凉的身子,却仍是哭得一塌糊涂,“你现在是不是很疼……你这个笨蛋,那么重的伤,怎么能起来呢?怎么能啊……” “小涵……”空虚的心口终于得到了满足,两人的隔阂也消散开来,他浑身发抖,也不知是疼的,还是高兴的,“我很疼,真的很疼,所以好好照顾我,别再丢下我不管了,你看这些日子我多可怜……” “恩,我知道了。”将头埋在那人颈间,轻轻答应着,再次变得勇敢起来。 隐在暗处的冷青翼撇了撇嘴,哼了一声转身便走了。 温凛看着冷青翼离开的方向,忍不住笑了起来。 也不知道此刻冷青翼带着那双湿润了的眸子,白白的小脸,冲到莫无面前,会不会被吃干抹净,一点渣渣都不剩啊…… 第二十八章 孤影残,满心房 “咳咳……” 夜已深,药庐上方还在冒着一缕青烟,不大的屋子里,男子时而看些书册,时而配些药材,时而低咳两声,时而深按腹间。 “咳咳……唔……” 门外的女子,一忍再忍,直忍得双眼通红,实在忍无可忍,轻叩木门,心中却是微微忐忑。 门慢慢打开,男子略显意外地看着门外立着的小小身子,嘴角带起温和的笑容。 “公子……”小秋微微仰头,无比担心地看着温凛极差的脸色,“夜深了,该休息了。” “嗯,就快好了,再过半个时辰,我便回去。”掩去虚弱不适,却掩不去眼底的疲惫憔悴。 “公子……”小秋低头咬着下唇,终是下了决心,“小秋留下帮忙吧。” “不用了,你也回去休息吧,之前那人带走小涵伤了你,伤势虽不重,但不好好休养,也会落下病来的。”温凛淡淡地说着。 一扇门,虽已打开,但他站在屋内,而她站在屋外。 “公子……”小秋只觉眼眶发酸,好像随时都会落下泪来,“其实我知道,之前你替我受的毒伤了身子,之后一直照顾这个,看顾那个,从未好好休息,如今定是……” “无碍。”温凛笑着,揉了揉小秋的头发,“以后别公子长公子短的了,就叫凛哥哥吧。” “……”小秋再次低下头,浑身一颤,心口闷闷地疼着,随即努力逼回那些就要溢出眼眶的眼泪,复又抬起头来,露出勉强的笑容,微微颤抖地说着:“好啊……” “……”看着那抹笑容,温凛也觉得不太好受,本就隐隐绞痛的小腹,似乎愈演愈烈,心下微微叹息,继续保持着温和的笑容,对小秋说道:“傻丫头,快去睡吧,以后别守在这了。” “……”小秋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点了点头,只是僵直地站在那里,眼见着那人关上了木门,将她关在他的世界之外。 嘴角一抹自嘲的笑容,心口漫上苦涩的痛楚。做了便是做了,就算所有人都原谅了她,她还是做了那些恶心的事情,伤害了那么许多人。她知道萧墨尘和温凛,甚至苏若涵都没有怪她,虽然那些原谅都是出自真心,但也是基于事情还没有发展到最恶劣的地步,她不能想象,如果那时苏若涵真的死了,如今会是怎样的局面…… “凛哥哥……”对着那扇木门,口中低喃着陌生的称呼,嘴角忍不住笑意,她本就不该奢望,却非要那人主动划清界限。 无力地转身,心口窒闷得仿佛就要撕裂,眼前的世界有些模糊,终是哭了,如今要断了心中情意,真是万分舍不得。 脚步轻迈,就要离去,这时药庐里忽然发出一声闷响,紧接着稀里哗啦什么东西碎了一地。她的心一紧,赶紧回身,门并未锁死,用力一推便开了,一眼便见到温凛倒在地上,蜷缩着身子,四周药瓶碎了一地。 “公子!”脑中一片空白,小秋煞白了小脸,哪里还能记得之前那么许多自怨自艾,一步冲上前,将温凛不断痉挛的身子抱在怀里。 “呃……唔……”温凛尚有意识,却止不住闷哼溢出唇角,脸色惨白,额际不停冒出豆大的汗珠,双手使力按压着小腹,但看来效果甚微。 “公子怎么了?!哪里痛?!告诉我,告诉我怎么办?!”小秋心急如焚,但却束手无策,连温凛都解决不了的病症,她估计也帮不上什么忙。 “小秋……”温凛一边忍耐着腹内翻搅的滔天剧痛,一边努力牵起嘴角,想要安抚一下慌了心神的小秋,“没事……过会……就……唔……就好了……” “都疼成这样了,还说没事?!”小秋早已泪如雨下,紧紧抱着那人不住颤抖的身子,多想替他受苦,这毒,这毒本就该是她的因果,“难道……难道你一直没把自己的毒解干净?!” “事有缓急……”吃力地吐出几个字,腹内猛然一阵激痛,仿若被直接捅了一刀,温凛身子一颤,双手死命摁着,咬着嘴唇,再也发不出声音来。 “公子……你要是痛就咬着小秋吧,别再伤自己了,你咬着小秋,小秋兴许还好过一些。”小秋被吓得六神无主,虽然心知不会有事,但见温凛如此模样,自己又毫无办法,还是急得不知所措。 “傻瓜……”看着伸到嘴边的纤细臂膀,温凛微微错愕,他之前分明狠狠伤了她,怎么此刻还能这般痴傻,“我没事……别哭了……也就……也就一刻钟的光景……” “你每日都会这么疼吗?公子,你是如何装作神采奕奕的模样?!易容吗?为了骗过所有人,所以每日用易容术来掩饰吗?!你关心这里的每一个人,为什么不关心自己?!你才是傻瓜,你是全天下最大的傻瓜!”小秋心疼得无以复加,自己怎么如此粗心,为何从未察觉,分明是心心念念的人,分明每日都会相见,分明离的那么近。 “……”这次也不知为何,疼得着实厉害了些,温凛暗自叹息,被心思玲珑的小秋抓了个现形,一时间也无力反驳什么,本想推开这个傻丫头,没想到似乎又离得更加近了些,他不讨厌小秋,但也止于喜欢,总是不能耽搁了她去。 “公子,有没有止疼的药物,我去取来给你,或者你闭目睡一会,我守着你。”小秋见怀里的人不言不语,只蹙眉咬着唇,身子还是止不住颤抖,那按压着腹部的手,几乎就要压到脊柱了,早就慌了心神,脑子里想什么,就说什么,再不掩饰。 “小秋……”心中止不住漫开暖意,疼痛也稍稍缓和了一些,只是周身还是没有力气,“这次……我们是在残局中竭力挽回……事情看起来水落石出,但李焱消失一空,我们功亏一篑……咳咳,而且损伤惨重……小涵和重涟的毒并没全部得解,墨尘伤了本元,无论身子还是武功都要恢复很长一阵子……莫无的毒伤很是刁钻,而小七更是重创难愈……与这些相比,我这点……根本微不足道……咳咳,你莫要和他人说去,省的他们心烦。” “……”小秋见他微微好转,松了松僵直的身子,眼泪也稍稍收敛,只是难掩红肿,“以前也是这样,公子一心只搁着别人,那时分明为爱神伤,却还是守在那两人身侧,见他们嬉笑,公子可是痛到极处?别人不知,小秋却是知道的清清楚楚……小秋以前做错了,公子原谅了小秋,却再也不让做回原来的小秋,这是为何?凛哥哥这个称呼小秋着实不喜欢,若公子要小秋保守秘密,那么小秋这里有个条件。” “……”温凛哭笑不得,小秋的厉害,果然分毫没有变化,之前明明那么温顺的。 “现在苏姐姐照顾着尘哥哥,小秋闲着无事,便让小秋伺候公子吧。”小秋不紧不慢地说着,嘴角慢慢勾勒出笑意。 “我……”温凛连连苦笑,看来丫头这回是杠上了,唉,说起来若不是这毒发作的不是时候,之前都已经将两人距离拉大了。 “公子若是不允,小秋保证,明日所有人都会知道公子如今的模样。”小秋直接灭了温凛的最后一丝挣扎,心中想着的是当年苏若涵不弃不舍追逐萧墨尘的情景,如今想来,真要好好学学。 “……”温凛沉默一阵,只好妥协,最后只能指望着兄弟帮上一把忙,“若是墨尘允了,我便应了。” ***** “我本就很担心他,若是你能照顾他,我自是放心不少。” 温凛看着靠坐在床上,一脸轻松淡然的萧墨尘,忽然有种把他拧下床来打一顿的冲动,亏他挤眉弄眼半天,结果直接给无视掉了。 “谢谢尘哥哥。”小秋甜甜一笑,看着温凛用易容术遮掩后的红润面容,心中一叹,接着说道:“公子,之前你不是说还要炼药吗?我们走吧。” “墨尘……”小秋先一步去张罗药材,温凛看着萧墨尘,心中一阵阵叹息,真是识人不清识人不清啊。 “凛,在重涟能够重新接替水堂之前,你这个暂任堂主若是倒了,我会很为难……”萧墨尘微微牵起嘴角,看着就要迈步出去的温凛,“易容再好,这迈出的步子虚实也骗不了人,大家都是习武之人,不揭穿你,你便愈发不理会,找个人管管你,也是好的。” “……”温凛微微愣住,嘴角一弯,自以为瞒天过海,原来早就被发现了,早知道何必装得这般辛苦。“我这几日把自个儿顾好了,你要多多保重啊,有本事找人管我,就别来找我麻烦……” “小蚊子?这就要走了?阿墨的伤恢复的怎么样?早上还很疼来着,好像还有点发烧,真的没有办法抑制蛊毒发作么?”温凛正准备离开,话音未落,就看到提着食盒大步走来的苏若涵,食盒里香气四溢,几乎掩盖了苏若涵噼里啪啦一堆问题。 “这里面装着什么?”温凛直接跳过苏若涵的一堆问题。 “啊?哦,这里面是五蔬粥,用黑鱼汤配五种蔬菜熬汤,做粥,伙房里还有,我做了……”苏若涵老实地说着。 “咳,其实阿墨的身子还有很多需要注意的地方,我之后会列明清楚让人送来给你,不过,我此刻有些饿了,这食盒……”温凛眼底滑过一丝狡黠,苏若涵却是早已被“需要注意”四个字吸去了注意力。 “这食盒你拿去吧,反正还有,我去再盛来就好。”苏若涵赶紧把食盒双手奉上,“只是这注意的地方,你尽快给我,还有我的毒,是不是真的不会再发作了?” “这个你不用担心,就算再发作阿墨也能应付的了。”温凛随没给肯定的答复,但那轻松的笑容还是让苏若涵微微放了心,然后温凛朝屋子里若有所指地晃了晃手中的食盒,故意提高了声音说道:“小涵,这个我就收下了,嘿嘿,我走了。” “……”小涵微微有些反应不过来,就看到温凛离开的背影,“喂,小蚊子,别忘了我要注意……” “知道啦。”温凛头也没回地答道,苏若涵看不到他那张脸已经笑开了花,终于出了口恶气啊。 转身走到屋子里,看着靠坐在床上的萧墨尘,那人表情微微古怪。 “阿墨……”苏若涵不解,赶紧上前,担心地问道:“是不是又不舒服了?哪里疼?!” “我饿了。”萧墨尘板着一张黑脸,盯着苏若涵空空如也的手猛瞅。 “……”苏若涵跟着萧墨尘的目光也看向自己空着的手,“啊,那个……你再忍耐一下,我去伙房端来给你……” “呃……”这边刚转身要离开,那边床上就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苏若涵停下、转身、跑到床边大约只用了1秒钟的时间,然后,萧墨尘抬身、按头、吻上她的唇大约只用了0.01秒钟。 苏若涵先是有些愕然,随即便是沉醉。唇上冰凉的感觉让她心疼,温柔而霸道的舌尖越过她的唇齿,与她的丁香交缠,92Դ��不愿放开,从开始的温婉到后来的火热,两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空气中弥漫着丝丝缕缕的情欲,双目迷离,双颊绯红,身子里叫嚣着空虚。 “该死……”那人忽然一声低咒,万分不舍地结束了这个深吻,将她推开,竟是伏在床边呕出一口血来。 “阿墨!”苏若涵尚在喘息着,见到萧墨尘吐血,惊得不知如何是好。 “没事……”萧墨尘压着折腾的胃腹,可怜兮兮地看着苏若涵拿来白布擦去嘴角血渍,“小涵,我还要……” “要、要、要什么?”苏若涵死死盯着地面的血迹,一阵结巴,“怎么又吐血了?!” “大约有虫子见不得人家欢好……”萧墨尘伸出手来,拉过苏若涵,在她耳边低喃,“小涵,不能怪我,你把我的午膳给了别人,我只好吃你了……” 温热的吐气喷洒在敏感的耳垂上,苏若涵只觉浑身一阵阵酥麻,那人更是开始肆无忌惮地轻咬她的耳垂,然后顺着向下一路吻着她优雅白皙的颈项,一只手撑着身子,一只手已开始解她前襟的扣子,露出她大片雪白的肩颈和若隐若现的柔软。 “小涵……你真美……”宛若呢喃般的声音,带着魅惑,苏若涵浑身轻颤,止不住脑袋一阵阵的昏眩,手中不由握紧,感到软布上一些湿意,想到刚才那一口血,这才猛然又清醒了些。 “阿、阿墨……”苏若涵僵直着身子,忍耐着那苏苏麻麻的感觉,“我、我觉得……” “嗯……”萧墨尘仍旧沉浸在女子的香软中,制造着一个个粉色的印记。 “你的身子还没大好……这样是不是不太好……”苏若涵怕伤了他,不敢过大地挣扎,“而,而且现在是白天,门也没锁好,若是有人……” 好的不灵,坏的灵,这话是一点都不错的。 “萧老大!”这边话还没说完,那边某只不知死活的可怜家伙便大刺刺地推门欲要进来。 “小涵……去找凛来……” 那一瞬间,苏若涵听到萧墨尘在耳边轻叹道,然后眼前一物飞射出去,正中要进门那人的漂亮脸颊,那人一声哀呼向后倒去,她还来不及反应,身侧那人一声闷哼,倒了下去,死命按着小腹丹田处,颤抖得犹如风中落叶,汗水一层层地出,虽然他已极力忍耐,却还是抵不住低吟溢出嘴角。 苏若涵傻了眼,慌乱地理好自己的衣物,想要查看萧墨尘的状况,却又想到那最后的交待,不敢耽搁,转身就向门外跑去。 虚掩的门推开,热辣辣的太阳底下,冷青翼捂着高高肿起的半边脸颊狼狈地坐在地上,一双本就蕴着雾气的眸子里面满是莫名的委屈,而在他边上,一只藤草枕头更加无辜地沾着满身灰尘躺在地上。 苏若涵一声长叹,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 小涵:但为卿故的点击已经超过三千啦! 坑:~\\\\(≧▽≦)/~ 阿墨:收藏才16! 坑:O__O\\\"… 小蚊子:也许明天超过100~! 坑:o(≧v≦)o 小冷:也许明天还是16! 坑:o(>﹏<)o 小秋:再接再厉吧! 坑:囧rz 大家多多支持,多多收藏,坑坑多多加油!!↖(^ω^)↗ 第二十九章 殷色可,娇无那 冷青翼捂着半边脸、夹着枕头,冲进莫无房间的时候,莫无正在给自己换药。 作为杀手,受伤根本就家常便饭,轻伤自救也自然不是什么难事。 莫无上身未着衣服,露出小麦色的皮肤,宽阔的肩膀下前胸后背均是匀称的肌理,线条刚毅美好,一直向下延伸至腹部,块状的肌肉在白色纱布间隐隐而现,劲瘦的腰充盈着力量。因为裹弄着纱布,灰白色的里裤微微松开腰带,松垮地挂在胯上,平坦结实的蜜色小腹几乎露出了全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因为毒素侵蚀带来的疼痛,而浮着一层薄薄的汗水,慢慢向下延伸淹没在裤子边缘。 门被粗鲁地推开,莫无呆愣地拿着手中正在裹住腹间伤口的白色纱布,看向冲进来的人。冷青翼站在门口也是一愣,看到如此销魂的莫无,不禁吞咽了两口口水。 “总是这般不知叩门,说你是读书人,竟有人信,说了多少次,竟还是跟个孩童一样毛毛躁躁……”莫无很快便适应过来,继续缠着身上的纱布。之前臂膀和手掌的伤只是皮毛,如今也已恢复得七七八八,腰侧的划伤也不算太重,如今伤口也已基本愈合,只是腹脐边上那个“血洞”,由于创面较大,所以好的慢些,但也被温凛妥善处理,如今只有微微渗血,估计再过几日就好了,唯一麻烦的,还是这体内的毒。 估量着伤势,莫无却忽视了门口那人浑身燃烧的火焰。 啪——藤草枕头砸在莫无的肩膀上,然后落在地上,力道倒是一点都不大,可是冷青翼的火气倒是大上了天,冷冷一哼,往椅子上一坐,面向着门外,不说话。 莫无这才觉得不对,缠好纱布,快步走上前来,方才看清那张白皙的小脸上半边高高肿起,红了一大块,那脸色着实难看,一双眸子雾气重重,简直就要落下泪来的样子。 “这是怎么了?”莫无双眉一蹙,伸手要去碰触,却见冷青翼把头一扭,伸手将他推开。 “不是说我不懂礼数,不如孩童吗?”冷青翼霍得站起身子,“你们这些人,我是谁的屋子都胡乱闯的吗?!不过觉得对着你们不必守着那些约束条规,恣意而为,你们若是不高兴,说了便是,动手动口的,我就这么不招人待见吗!” “莫气,仔细身子,我找人拿冰块来替你敷敷……”莫无知他脾气,左一个你们,右一个你们的,这脸上的伤八成来自萧墨尘,难道也是直闯门惹的祸? “哼,滚开,你以为我是回来讨可怜的吗?!这点伤我冷青翼还不放在眼里!”说完,便向门外走去,“倒不如去找曹峰,就从来不会对我大呼小叫!” “你敢!”莫无脸色一僵,大步上前,站在门口,逆着光,将冷青翼罩了个严实,“你敢去找他,我让他见不着今晚的月亮!” “你敢动他!……有本事,你就也让我见不着今晚的月亮!!”冷青翼本就吃软不吃硬,这一肚子火正好无处可发,如今这莫无逆着毛,还不如沉默来得好些。 “别闹……”莫无见冷青翼如此袒护,妒火中烧,又气又急。 “谁闹了!又要说我是不懂事的孩子是不?!快让开,看着你就烦!”冷青翼轻咬着嘴唇,半边脸白半边脸红,喘息间微微不稳。 “青翼!”莫无几乎立刻扶住他的身子,才发现他的身子已是微微发颤,“什么时候发作的?!药呢?!” “不要你管……你走开……”心口一阵紧似一阵,仿佛被一只大手随意揉捏,身子已经疼得发软,却倔强地咬着唇,想要推开那人有力的手臂。 “冷青翼!你要是再闹,我就……唔呃——”莫无急怒相交,毒素在腹内受着情绪影响,猛然发作,那股子尖锐的痛楚自丹田处猛然炸开,莫无脸色一白,委下身子,窝起腰背,一忍再忍,还是忍不住张口喷出一口血来。 忽然见到莫无吐血,冷青翼一愣,心口像是狠狠遭了一锤子,疼得他眼前一黑,几乎就要背过气去。 莫无赶紧调息平复压制毒素,见着冷青翼青白的小脸皱成一团,因为疼痛而微微涣散的一双眸子却是死死盯着他看,那嘴唇就快咬出血来,却是不哼一声,死扛着没有昏过去。 “药呢?”莫无心中微微叹息,声音明显温和了下来,只见冷青翼强撑着一双雾蒙蒙的眼睛,吃力地抬手指了指怀里。 从冷青翼衣襟里拿出药来,喂他吃下,两人间终于安静了下来。莫无嘴上不说,心里面却是把自己骂了个彻头彻尾,怀中的人儿本来就是孩子心性,却是最忌讳别人拿来说事,自己今天也不知是不是脑子烧坏了,明知道安抚一下就会乖乖顺顺的家伙,却偏偏惹得他叽哩哇啦,像只炸了毛的猫。 “好点了么?”莫无见冷青翼的身子不再颤得那么厉害,小声的问道,那样温柔婉约的一面,也只有冷青翼看得到。 “……”冷青翼乖巧地点了点头,眼睛却是盯着地上那些血污,“这不怨我。” “是是是,不怨你。”莫无哭笑不得,明明在那眼中看到了自责,可这张嘴巴却是死都不软,“怨我,都怨我,行了吧?” “我们说好不受伤的,不是么?”冷青翼抬起头,看着莫无,却不是咄咄逼人的模样,大约是之前心疾发作,让他显得有些苍白,衬着那颊边的红肿异常刺目,一双桃花般美丽的眸子,蒙着汪汪水气,若不仔细看那眼角的泪痣,几乎以为那便是已从眼眶溢出的泪滴。 莫无无言以对。那日归来,他因过度逞强使用内力,致使毒素一发不可收拾,整整昏睡了两日两夜,虽然醒来看到丫鬟在旁服侍,但见到仿佛姗姗来迟、满面嘲讽的冷青翼,他的心狠狠一揪。这个傻子,还以为装的很像,却不去照照镜子,整张小脸白得跟个鬼似的,还在那边欲盖弥彰地说着什么这两日两夜过得如何如何惬意,如何如何不管他的死活,当真让他又好气又好笑。 不过如今想来,之前自己对他千叮咛万嘱咐照顾好自个儿,莫要伤了,如今却是自己伤成这样,实在有些惭愧,也怪不得他最近脾气躁得很,想是心里不好受。 “怎么不说话?还是疼得厉害?”见莫无一直沉默不语,冷青翼伸出双臂,微微抬起身子,环住莫无的颈项,将头贴在那有力跳动的胸口,“我不怪你,只要你好了,我就不怪你。” 那是连温凛都棘手的毒,那是他这几日翻了许多药典都找不到解法的毒,多怕这种无解的局面会持续到生命的尽头,他的内心一直忐忑,却是骂不得,怪不得,终日惶惶不安,却偏偏厌恶着自己的软弱,带着没心没肺的面具,偶尔发发脾气,也不见缓解,如今竟是逼得那人吐出血来。 “没事,我很好。”莫无将怀里轻的几乎没多少重量的身子抱起,走到床边将他小心地放下,“这毒伤不了性命,你莫要乱想,先休息一下……” “……”刚想起身,却被床上的人拽住,一双可怜兮兮的眼睛瞅地他心猿意马,小腹一热,竟不知是毒素还是情欲作祟。 “青翼……”张口还想说什么,那人已是解了腰间带子,衣物一松,滑下瘦削的肩膀,露出白皙的肌肤和起伏的胸膛,若隐若现,带着丝丝战栗,一室春光逶迤。 “该死的……”莫无哪里还有半分自制力,低下头便吻上那人颈肩,直惹得床上那人阵阵战栗。 “对了!你去墨尘那边可将我嘱托的事情告之?”莫无忽然一惊,想到那事无比重要,但依着冷青翼的性子,估摸着定是被枕头砸中扭头就来找他说委屈了,肯定半个字都没说。 “嗯?”冷青翼因为情欲而两颊绯红,双眸荡漾着迷茫,衣物已然全部褪去,露出全部身子,白皙的皮肤上已经留下大大小小的吻痕,加上这一声迷迷糊糊的低吟,简直妖媚到了极致。 “没事!”莫无低咒一声,大掌放在冷青翼柔软而且微微凹陷的小腹,稍稍用力下按,冷青翼身子一弓,呻吟溢出嘴角,莫无一下子吻上那微张的唇,再也不愿放开。 门依旧大敞着。 事实证明,门关不关,身子伤不伤,都与欢爱着实无关。 ***** “萧墨尘!你是想死是不是?!”温凛咆哮的声音,几乎掀了屋顶。 屋子里有四人,躺在床上咬牙忍痛的一只,站在一边不断低头认错的一只,咆哮的一只,还有担心着咆哮那只的一只。 “要么就治……治不了就滚……”萧墨尘已是疼得咬牙切齿,却看着温凛借题发挥的气势很是不顺眼。 “阿墨……”小涵眼眶红红,好像床上疼得死去活来的萧墨尘,全是她一手造成。 “公子,别气了,快点开些止疼的药物吧。”小秋在一旁拉着温凛,低声劝道。 “都到了这个地步,你竟然还敢给我用内息!!我看你是疼死活该!”温凛这次真是气得够呛。 “其实阿墨是怕冷堂主闯进来,所以才……”小涵更加自责,“小蚊子,你别怪他了,没想到会这样。” “小涵……别理他……”萧墨尘伸手拉住小涵,让她坐在床边,“见他这般说话……我八成是死不了的……你让他们走……” “小秋!把药箱拿过来,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我若此刻走了,你今晚肯定活活疼死,就算不死,明日也是废人一个!”温凛一步上前,拉开小涵,小涵赶紧让到一边,小秋这边也把药箱打开,一一取出物件。 “凛……不必说得这般危言耸听……你能唬得了小涵……唬不了我……唔嗯……”所谓风水轮流转,这回轮到萧墨尘向温凛频频使眼色,示意他不要吓着一边的小涵。不过这回换他被温凛华丽丽地无视掉了,甚至不知是无意还是有意,温凛竟是将手按在他正在不停翻搅的小腹,向下一按,小腹凹陷下去,那痉挛的肠脏顶着薄薄的皮肤,不断蠕动,痛得他两眼发黑,闷哼出声。 小秋已是在一边递过在火上烤过、沾了药粉的金针,温凛接过,一言不发,便向着那痉挛的肠脏四周下针,萧墨尘只觉疼痛陡然加剧,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发出声音,还不时担心地望向站在不远处的苏若涵,想着要扯出一些安慰的笑容。 “小涵,求你,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求你……” 苏若涵身子一僵,耳边嗡嗡作响,眼前世界微微有些晕眩。 “小涵,求你,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求你……” 垂在身侧的手渐渐我成拳头,眼前的时间开始变得不真实,有什么在翻腾,她控制不了,也不愿控制。 “小涵,你待着,我要去那边救人,很快回来,你不要乱跑,遇到危险,就点了这个信号弹,我会看到……” “小涵,最近城里不太安宁,我真怕他们会盯上你,你一定要多多小心,如果可以,就留在院子里,不要出去,好吗?我会天天过来陪你的……” “小涵,我站在这里很久了,是你太投入没发现我,呵呵,不过看你在伙房忙碌的样子,真是比那些食物更让我垂涎……好了好了,我知道我知道,食物是神圣的,是不可浪费和侵犯的,别打了啊……” “小涵,等过些日子,我便娶了你可好?你若不愿做这城主夫人,我便找了合适的人,和你寻一处农舍安度余生可好?” “小涵……” “小涵……” …… “如何?现在是不是觉得好些了?”温凛收了金针,见萧墨尘满脸汗水,终是缓和了一些疼痛,想来还好及时,脐脉不至于再遭损伤。“这药一个时辰吃一次,记得了。” “嗯……”萧墨尘低低应道,看着苏若涵略显僵硬的神情,心中暗暗叫糟。 “还有,至少要等到外伤愈合大半才可寻欢作乐,知道吗?!你这腹部的伤口还是自取蛊那日造成,如今反反复复,一次次裂开,可是不想好了?!”温凛这次倒是说得不带一丝玩笑,自苏若涵醒来,也就消停了一个月,冥城频出事端,虽不能全然怪责萧墨尘不顾身子,但这伤势如此反复,自不是闹着玩的。 “小秋……你们回去吧……”被这样数落着,萧墨尘的内心自是不好受的,更何况是当着苏若涵的面,如今他身子虚弱,也只好作罢,只盼着温凛速速离去。 “公子,尘哥哥定是心里有数的,你也累了,我们回去吧。”小秋多么机灵,立刻知道萧墨尘意图,拉着温凛就往外面走。 “小涵,你给我盯紧这个家伙!”温凛见救治结束了,留下也不好,而且腹内的毒素又有些抬头,踏着小秋的台阶往下,便跟着走了。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小涵……过来……”萧墨尘心中微微哀叹,如今伤好前若还想温存,小涵是绝不会允了,这会儿让她过来,说不准都会遭到拒绝。 “……”没想到的是,苏若涵二话没说,便走了过来,只是瞅着他的眼神有些不对。 “怎么了?被凛吓着了?”萧墨尘吃力地撑起身子,露出安抚的笑容,“别听他乱说,我好得很……” “阿墨……”苏若涵依然盯着他,然后倾身上前,将他紧紧抱住,说话间已是浓重的鼻音,“你瘦了好多……” “我觉得还……”萧墨尘真是受宠若惊,怎么也没想到,温凛才走,小涵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般,给了个大大的拥抱,这边笑容刚起,忽又灵敏地觉得不妥,这话说的,好像有些…… “阿墨,你这个大笨蛋……”颈边的衣物渐渐潮湿,苏若涵哭得不能自抑,萧墨尘轻拍她的肩膀,蹙着眉。 很多事情,听别人说,和自己亲身经历,是完全不一样的感受。 关于萧墨尘,那些过去,对于对她的爱,对她的珍视,对她的关怀,温凛说了许多,但不及当真见到那一刻的分毫撼动。 温凛说:三年前,看着你在他怀里逐渐冰冷,他心痛地发了疯。 那不是痛,那是不欲生。她看到的,以为是生命中的最后一眼,看到了他的不欲生,听到了他苦苦的哀求,她万般不舍,却还是抵不过死神的拉扯,却没想到,连死神都输给了他。 温凛说:那天不能怪他,他没想到会出了叛徒,害你遭到毒手。 她没有怪他。他离开前那般不舍,那般担心,字里行间,满是不安,她怎么听不出,若是可以重来,他绝不会离开,就算离开,也一定会带着她一起,哪怕她会成为他的负担,或者包袱。 温凛说:他很爱你,绝对胜过一切名利地位,所有财富。 还不够,温凛说的远远不够,他爱她,胜过的何止名利地位,所有财富? 她终于看到了她的记忆,虽然不是全部,但清楚地看到了他强壮的体魄,健康的身姿,不该这般苍白,不该这般瘦削,不该这般缠绵床榻,甚至用轮椅代步…… 这便是代价,为了让她活过来,他付出的代价,何止名利地位金银财富,便是这活生生的血肉,为了她,他也是连眉头都不曾皱过一下,不是么? 她怎么能忘记,关于这个男人的一切,应当刻在骨血里,烙在灵魂上!药也好,伤也罢,无论什么,都不该也不能消去这些记忆!她是混蛋,彻头彻尾的混蛋…… “小涵……”萧墨尘微微僵硬颤抖,心中止不住涌起万千希冀,“怎么了?” “阿墨,对不起,对不起……”苏若涵简直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醒来后的总总浮在眼前,心里满是愧疚。 “小涵……”萧墨尘笑了笑,风轻云淡,却包容了她所有的所有,遗忘也好,离开也好,悲伤也好,痛苦也好,自责也好,不安也好,他总是这般笑着,将她拥在怀里,一切便消散开去,不见踪影,“没有对不起,你不必和我说对不起……” “我爱你。”不说对不起,那么我爱你,她已迟说了那么久,她已经让他苦苦等了那么久,那些因为她失忆而压抑的情感,他该隐藏得多么辛苦…… “小涵?”萧墨尘将苏若涵的身子搬直,看着她泪眼汪汪的样子,眼中有着苦苦抑制的喜悦,“你说什么……” “我爱你,阿墨。”苏若涵看着眼前苍白憔悴的俊容,对比着三年前的容光,整颗心都揪到了一处,“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啊,阿墨……” 那一刻,温凛的叮嘱早已抛到了脑后,他狠狠吻住那张合间宣泄着爱意的唇,内心掩藏的深情再也抑制不住,散落开来,将她紧紧圈住,交织着她找回的情意,几乎让两人不能呼吸。 “小涵……”浑身都在颤抖,那些疼痛早已丢到九霄云外,“我可以要你么……” “可是,小蚊子……”苏若涵满脸通红,低低地提醒着。 “小涵……别在床上和我提别的男人……”萧墨尘声音沙哑,眸子里印染着浓重的情欲,“也别质疑我这方面的能力……” “啊……”一声轻呼,两人已是交换了位置,萧墨尘撑在苏若涵的上方,微微笑起,像只不怀好意的大尾巴狼。 “我的体力有限……”萧墨尘低下身子,在她耳边低喃,“若是不够,来日方长……” “……”苏若涵什么也没说,双手环住他的颈间,主动吻了上去,带着幸福的笑容。 这回门的问题,这两人已经没有任何人去思考了。 事实再次证明,门关不关,身子伤不伤,都与欢爱着实无关。 ==================================================================== 感谢大家对但为卿故的喜爱,戳进来看的童鞋,看在坑坑让这四只这么甜的份上,也顺便戳戳那个“加入收藏”吧,你们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三十章 秋色好,如花面 毒发。 两个因为纵欲过度而导致毒发的男人,真是糗大发了。温凛气得浑身直抖,摞起袖子,一番“心狠手辣”的急救,对于病人的低吟闷哼,统统置之不理,手下全然不顾拿捏分寸。 小秋和冷青翼并排站着看着温凛全力急救呕血不止的莫无时,冷青翼说:小秋,我觉得凛不是在治病救人。 小秋和小涵并排站着看着温凛全力急救疼痛难平的萧墨尘时,小涵说:小秋,那个,小蚊子会不会直接把阿墨给弄死了啊。 小秋总结了一下,温凛不是气,是急,已经急得焦头烂额,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可偏偏这两人还是如此随心所欲,不知死活。 莫无说:我已与他分别太久,如何忍得住? 萧墨尘说:小涵恢复了一些记忆,我实在欢喜。 好吧,小秋叹着气,拉着温凛说:公子莫气,人之常情,他们也得了教训了。 如此一番闹腾又过了三日。 沈望天本就属于观望,摇摆不定,如今真相大白,自是回归金堂,安安分分处理冥城财务;李力父子三人被抓后,得到城主特赦,各自领了二十棍,在床上躺着哼哼,水堂又送来极好的治伤药,再过几日,便能下床走动,而土堂的事物李力就算躺在床上,也没有放下过;水堂迎回了重涟,自是对萧墨尘消了意见;木堂一直俨然有序;火堂两个堂主虽是回归了,但因为莫无有伤在身,冷青翼也不愿回去接管事物,所以仍旧落在曹峰的身上。 如此,冥城内五堂各司其职,终是安分了下来,萧墨尘也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好好养伤。 “阿墨,你醒了?还有点烧,要不要喝点水?”看着床上的人睁开眼睛,苏若涵赶紧一阵嘘寒问暖。 消停的日子,似乎过得特别快,这三日,除了每日温凛过来替萧墨尘诊治,再没有其他人来打扰,自是让萧墨尘真正地好好休息了一番。那日她招惹了他,实在有点过,虽然情感上有了突飞猛进,但蛊毒发作差点疼去了萧墨尘半条命,之后便再也没有半分力气和她亲亲我我。 “小涵……疼……你抱抱我……” 苏若涵无语望天,还是习惯不了啊。自那日后,萧墨尘整个人都瘫了一般,没有任何力气,只是每日昏睡后醒来,都一副弱弱的小白兔模样,睁着可怜兮兮的眼睛,望着她,嗲兮兮地要抱,还不抱不行,这与自她醒来之后见到的萧墨尘简直判若两人,她真是无法适应,每次都有种满头黑线的感觉。 “小涵……唔嗯……”见她没有反应,床上那只委屈的眨了眨眼睛,吃力地转了个身不去理她,却偏偏在那边哼哼唧唧。 “阿墨……”苏若涵长叹一口气,“小蚊子说,我们身子接触太多,你的蛊毒……” “哼……”那只不转身不回话,就鼻子里飘了个冷哼出来。 “好啦,不要生气啦,来喝点水,发烧要多喝水。”苏若涵倒了杯温热的水,讨好地上前。 “哼……”继续冷哼。 “阿墨,小清待会就端药过来了,你要好好吃药……”苏若涵努力。 “唔……疼……”某只无视,蜷起了身子,肩头颤动,无比可怜模样。 “阿墨……”苏若涵只好含泪挥白旗,把水放在床别案几上,自个儿爬上床坐好,将故作可怜的那只小心地挪到怀里,明显感到那人微微的僵硬,知道蛊毒又来折磨他,“真的疼了,反而不哼哼了?唉唉……” “小涵……”终于得偿所愿的某只脸上笑开了花,贪婪地嗅着女子身上淡淡的清香,讨好地说道:“不是要喝水么……” “小心点……”苏若涵拿过床边的杯子,微微抬起他的上身,慢慢将水喂他喝下,他喝得极慢,每一次吞咽似乎都像在上刑,苏若涵在边上看着都难过。 “真甜啊……”水喝了一半,萧墨尘示意可以了,复又倒回苏若涵的怀里,虚弱地闭上眼睛,嘴角却是满足的笑意,低喃着。 “阿墨,你要快点好起来。”苏若涵温柔地整理着萧墨尘散乱的墨发,“看着你这样,我很难受。” “我没事……”萧墨尘睁开黑色的眸子,那里漾着令人心醉的深情,“只要你在我身边。” “不,阿墨,我要你说,即使我不在你身边,你也要没事。”苏若涵无比认真地说着,“我相信你,所以你也要信我,就算隔得再远,我也会惦念着你,无论多么困难,我也会拼命回到你的身边。” “小涵……”这分明是情真意切的承诺,萧墨尘却觉得难过,就算想着,都觉得难过,世事无常,或许有一天,他们真的会不得不分开,到了那时…… “阿墨……”苏若涵见他再次闭上眼睛,身子有些抑制不住地发颤,“又疼得厉害了?可是止疼药不能多吃,你要实在忍不住了,要和我说。” “小涵,以后不许想着会和我分开……”萧墨尘依然笑着,只是微微有些苦涩,“我不能答应你……你不在我身边,我不知道能不能没事……” “那,那个,其实我就是胡乱打个比方,我不离开的,绝对不会离开你的!”苏若涵自是听出话语里的不安和难受,赶紧打着圆场,但心里也不好受起来。 “小涵……”萧墨尘又向苏若涵的怀里蹭了蹭,撒娇般说道:“我们出去走走吧……三年了,外面的天地,变了许多……” “啊?”苏若涵有些跟不上拍子,“你是说出冥城么?” ***** “公子……又不舒服了?”药庐里,小秋见温凛愁容满面,担心地问道。 “我的毒已经解了,只是肠胃稍稍有些不适,今后都不会太碍事,小秋莫要再担心。”温凛投以安慰的笑容,“只是眼下落魂和尸魄相辅相成,都是毒药,我虽得了落魂的解药配方,暂时破坏平衡,止住了“落尸”之状,却也不敢胡乱使用,怕是解了落魂,那尸魄肆虐不知后果……” “尸魄的解法,当真无从查找?”小秋看着温凛手中的医书,“可还有别人知道?” “……”温凛暗暗思索,终是做了决定,“看来,我们得出一趟远门。” “公子可是要去天山门?”小秋果然当得起冰雪聪明四个字,“这趟出行,小秋知道自是势在必行的,于是这几日已在打理一些琐碎。” “哦?为何知道势在必行?”温凛笑道,再次对小秋的蕙质兰心心悦诚服,“你指的可是重涟之事?” “三年前,尘哥哥派人保护重涟姐,是一路上了天山门的,如今却莫名其妙被司徒黔宇那个奸人利用,而且看那药物所需的时日推断,重涟姐估计一早便被掳了去,我们何以没有半分消息?”小秋细细分析,知道眼下暂时安定下来,尘哥哥第一件要查的便是此事。 “小秋聪明。”温凛合起手中的书,看着小秋认真地说道:“我已飞鸽传书,师父竟说重涟一直在天山门,几日前才忽然没了踪影,看来其中蹊跷很多,不去不行啊,另外……” “顺便也向公子的师父讨教解毒的方法,对不?”小秋想着远行,不觉神采奕奕。 “呵呵,机灵鬼。”温凛笑着,温文儒雅,说不出的柔和,“还有墨尘,师父说有方法可以续脉,我本是有些犹豫,他的身子毕竟没有大好,长途跋涉,一路颠簸,自然不好受,本想再拖一阵子,但眼下重涟和小涵虽然都比较安稳了,可莫无的毒,缺一味药引,得去师父那边讨要,那毒也不好再拖,否则莫无恐怕武功不保。” “公子可与尘哥哥商量过了?”小秋心中一疼,这几日温凛真是瘦了不少,“公子这些日子辛苦了。” “那人何须我与他商量,他始终惦念着冥城,早已让远流打探,我与师父传信时,师父说墨尘已派人向他递了拜帖,不过等着我说何时出发。”温凛对萧墨尘这种重伤了还要不断劳心伤神的病人,实在觉得头疼。 “公子打算何时出发,小秋也好打点妥当。”小秋多少也猜到萧墨尘不会不知。 “也就这几日吧,小秋可愿与我同行?”除去感情纷扰,小秋绝对是个十分了得的伙伴,温凛这样想着,如今事态复杂,不是计较儿女情长的时候。 “小秋只怕公子不允。”小秋笑得更加欢畅,几乎雀跃起来。 说是这两日,但打点安排,着实花了不少时间,到了真正出发那日,又是过了五日,萧墨尘在别人的搀扶下,已经可以勉强下地走上几步,虽然还是倍显吃力,但腹间伤口已愈合大半,内伤失血也在苏若涵软磨硬泡、汤药补品的帮助下,恢复许多,唯一比较麻烦的便是断开的脐脉。 出发那日,他的脸色虽然还是不大好,但精神好了许多,坐上小秋打点妥当的马车时,脸上有着抑制不住的喜悦和兴奋,众人都觉得这样的神色已经在他脸上消失了许久,如今想来,大约自老城主死后,他便一直没有这般轻松过了。 “小涵,这个给你。”临行前,冷青翼将自己怀里的机璜塞给了苏若涵,“如果遇到危险可以保护自己,也可以减轻阿墨一些负担。” “那你呢?”苏若涵拿着巧夺天工的物件,却不知为何觉得有些沉重。 “我有更厉害的武器。”冷青翼意有所指的瞄了一眼被温凛拉到一边交代事情的莫无,“好啦,我来教你怎么用,很简单的,你看……” 那一刻,苏若涵若是知道,她打出的第一颗石子,击中的竟是萧墨尘,定是就算杀了她,也绝不会收下冷青翼的一片好意。 ****** 出游那天,天气极好,时已是秋末,那天确是晴空万里,太阳暖暖的,让人觉得十分惬意。 小秋安排了三辆马车,前面两辆马车十分宽敞,外面装饰朴素,里面却是极致奢华,最后一辆马车用来装些药物、衣物、轮椅什么的,相对小些。虽说车内奢华,却也不太容易看得出来,从番外蛮夷手中贩来的好几张上等雪狐软皮加上好几床轻软的蚕丝被褥,垫在马车上看起来不起眼,却都精贵得很,好几个软垫四散在马车里,精致的案几上摆放着精致的点心和茶壶。当苏若涵上了马车时,见到萧墨尘靠着几个软垫,当真是比在自个儿的床上还要舒坦的样子。 “阿墨……”苏若涵见着那雪白的垫子,那窝在雪白垫子里,穿着黑色印染暗花长袍的萧墨尘,还是忍不住花痴了一把。墨色的长发簪起一束,其余散落肩头,融入衣服的黑色里,微微敞开的暗纹领口,袒露着锁骨。挑开的车窗外,射入一道光来,正好笼在他的身上,本来小麦色的皮肤,因为三年来养蛊受伤而变得略显病态的白皙,在黑色衣物的衬托下,甚至有些扎眼。他的双眼微阖,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打下一层阴影,显得有些懒散,微微有了些血色的唇角带着微微的笑容,瘦削的下巴处理得十分干净,没有邋遢的胡渣青髯,整个人仿若正在做着一场美梦,又像不小心落入凡间的仙子,如此摄人心魄。 “小涵,口水。”萧墨尘笑意更浓,伸出修长的手臂,一拉一带,柔软的身子便落入了宽阔的怀抱,马车晃动,他们踏上路程。 “阿墨……”苏若涵靠在那人怀里,鼻间是淡淡的药味,车窗外天气正好,摇晃间让人忍不住昏昏欲睡,“虽然只想到了一点回忆,可是,和三年前相比,现在真像一场美好的梦境……” 大约是醒来后和恢复的记忆都是混乱而激烈、痛苦而悲伤的,此时忽然变得如此宁静柔和,反而让人觉忐忑。许多时候,太过幸福,也会让人觉得莫名的不安,人总是贪婪的,总是会担心着手中守着的事物下一刻是否就会失去。 “……”萧墨尘没有应她,苏若涵抬头,看到一张俊逸的睡颜。 分明已经看了许多次,却总也看不够。萧墨尘在她旁边睡着的时候,很安静,眉眼全都舒展开来,就像总是做着舒心的好梦,她喜欢用指腹轻轻勾勒他的轮廓和五官,摸一摸他浓密的睫毛,探一探他清浅的呼吸,闻一闻他发间皂角的香气,吻一吻他光洁的额头。她只记起了三年前出事的那些日子,他们如何相识,如何相知,如何相爱……都是别人平铺直叙地一点点告诉她的,她知道那些不够,她希望可以想起更多,但她不急,她多么庆幸,她的心始终那般清明,不曾错过,不曾疑惑,不曾后退,也不曾失落…… “阿墨……”她低唤着他的名字,心中溢满了甜蜜,她是何其幸运,命运这般安排。 “嗯……”睡着的人忽然轻笑起来,定是又做了个好梦,苏若涵也跟着笑了起来,车窗外的阳光洒在两人身上,生出无限光华。 “尘哥哥、苏姐姐,这里好……”马车已是停下,小秋乐滋滋地跑来,掀开马车的帘布,便看到柔和的光晕下,两人相靠而睡,都带着浅浅的微笑和满足的神情,他的右手握着她的右手,手指相交,说不尽的缠绵美好;他的发交织着她的发,丝丝缕缕,道不完的柔情蜜意。 之后几年里,每当小秋回忆起这个画面,都会满面泪水,倒在温凛的怀中哭得撕心裂肺。 马车停在了一处风景极致美丽的地方。一潭望不到尽头的湖水,水质清澈,却因深度,而见不到底部,倒映着蓝天白云,映射着阳光,落下一湖粼粼的碎金。而在湖岸边,满地的彩叶草,几乎看花了人的眼。那些卵圆形、先端渐尖的草,印染着鲜艳的朱红色斑纹,顶生总状花序,浅紫色的小花随风摇曳,若是一盆或是一蹙,并不惹人注意,却是眼前成片成片,让人在这秋末,彻底臣服于大自然的不可思议。 “怎么了?”温凛见去喊人的小秋独自一人低头走了过来,担心地问道。 “公子……”小秋抬起头,带着满眼羡慕向往,却见着温凛疏离的神情,只能暗自苦笑悲戚,“没事,他们睡着了。” “……” “……” 接着便是沉默,看着眼前壮观的景象,沉默不语,他和她不知为何,忽然就无话可说。 彩叶草的花语是绝望的恋情,她不知,他也不知,他们挨得很近,又仿佛离得很远,她可以耐心等待,但不代表不会悲哀。 这样尴尬的沉默,一直持续到苏若涵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萧墨尘走下马车。 “好漂亮啊!”苏若涵孩童般一边叫着一边笑着,还猛吸了几口空气中的清新,满脸恣意。 “竟有如此美景。”萧墨尘微微窝着身子,尽量不把重量依着苏若涵,看着眼前景色,也不觉心情大好。 “墨尘,一路颠簸可有不适?”温凛走了过来,搭上萧墨尘的脉,稍稍放了心。 “小秋打点,自是不能再好,我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自小秋说了要忘记过去,萧墨尘便不再称呼她为端木瑶,“我们在湖边坐会儿,也让马儿歇歇脚……” “好。”苏若涵第一个赞成,便扶着萧墨尘往湖边走去。 温凛和小秋对望一眼,也跟了过去,四人席地而坐。萧墨尘微微靠着湖边一颗大树,小秋拉着苏若涵到一边说着姐妹话儿,温凛看着一潭湖水,微微发呆。 “凛,不要担心,不会有事的。”萧墨尘拿起一颗石子,扔入湖中,荡起一圈圈涟漪,“这颗石子现在沉到水里自是不好找,可它刚刚在我手边时,还是很容易发现的。” “你说司徒黔宇想要什么?”温凛笑了笑,不置可否。 “想要什么我不知道,但我想,应与“落尸”有关,我猜,从三年前开始,他就在研习此药药理,如今应是遇到了不能绕开的难题,需要更加充盈的药库……”萧墨尘掩下睫毛,眸中的睿智冷厉被遮挡起来。 “你是说……”温凛立刻想到了那个医者无不知晓、满是传奇的那个药库。 “只是猜测。”萧墨尘看向不太远处和小秋不知说着什么的苏若涵,“其实,我不在乎,我只求不要再失去。” “阿墨……你太依赖小涵了,这样子……”温凛微微叹息,真是如此暴露的死穴啊。 “我只是看起来拿得起放得下而已……”萧墨尘微微一笑,倾国倾城,“一直都是如此,从来没有变过。” “我知道……”温凛忽然大笑起来,“这一路,如果不是我,你哪能活到现在?哈哈……” “你以为那些俸银是白拿的么?如果不是我,你哪能这么安逸得做你的公子?”萧墨尘黑脸,死鸭子嘴硬。 “什么事情这么好笑?”小秋已是拉着苏若涵走了过来,“尘哥哥,之后还有一段路我们就到下个城镇了,这段路你把苏姐姐,借借我,可好?” “不……”萧墨尘直截了当、干脆利落就要拒绝,却见小秋俯身在他耳边说道:“我要教苏姐姐一些床第之事的技巧……” ===================================================================== 平和的甜蜜过渡已经完结,后面又有破折寻来,各位,准备好了么? 坑:阿墨,你出去打个滚,求个收藏包养什么的。 阿墨(杀气四溢):你想死么?! 坑:哼哼哼,小涵在我手里,咩哈哈哈哈~ 第三十一章 青山远,风雨情 “是么?”萧墨尘嘴角带着微微的笑意,撑着身后的大树,缓缓站了起来,“这种事情……还是不劳阁下费心了!” 所有人都没有看清萧墨尘是如何出手的,就连“小秋”都睁大了眼睛,她的后背猛得撞在大树粗壮的树干上,颈间萧墨尘的大掌箍得死紧,她的双脚渐渐被拉离了地面,窒息的感觉越来越甚,整张小脸都涨得通红,一双小手死死抓住萧墨尘的手,却使不上半分力气。 “阿墨?!”苏若涵根本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紧张地不知如何是好。 “……”温凛眉头一蹙,赶紧来到苏若涵的身侧,眼睛却是始终看着那个垂死挣扎的“小秋”,内心慌乱。 “小秋在哪?!”萧墨尘的眸子里已是肃杀的冷凝,他知道这一路会生出变故来,却没想到对方竟是如此易容高手,究竟何时调换了人去?!他一路安排了许多暗卫,若是中途调换,定是会被察觉,难道出门时,那已不是小秋?!不,那时还是小秋,绝对是,那时小秋身上那股清淡的香气还是对的! “咳咳……你如何发现……”那人面红耳赤,费力地说话。 “你不该和我走得这么近!”萧墨尘眯起眼睛,已经起了杀机,“少废话,小秋在哪里?!若是不说,我定有许多办法教你生不如死!” “咳咳……萧墨尘……”那人不见半点慌张,也不再费力掩饰,“我本来还是怜惜你的……咳咳……不过看来……不吃点苦头……你终是不好受……咳咳咳……” “你说什么?!”萧墨尘睁大了眼睛,不明所以,但如此局面,对方的冷静却让他的心中慢慢涌起不安。 “苏若涵……”那人诡异地瞪大了眼睛,嘴角的笑意已是就要到了耳根,那装成小秋易容的脸显得无比狰狞,“还不帮我……” 那一刻,全心注意着萧墨尘和“小秋”的温凛,侧了头看向了身边的苏若涵…… 那一刻,完全占着优势的萧墨尘慌了手脚,努力压抑着没有回头,想着大约是对方顾左右而言他的伎俩,不能上当。 噗的一声,一股灼热穿进了身子,翻转着、扭绞着,割开皮肤肌肉、血脉内腑,从身子前面透出,软软地落在地上。沾满了血迹的一颗小小石头,不过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在他的身子上留下了同样大小的前后两个洞。刺骨的风钻进那个洞里,吹进他的心里,拔凉拔凉的,他并没有觉得有多么地疼,只觉得麻痹,整个身子都麻痹起来,颤抖起来。 他松开手,任敌人从大树上滑落,瘫在地上猛烈地咳嗽,那是因为他在被击中时,手上猛然下了狠劲。 他僵硬地转过身,将背后空门全部留给敌人,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茫然地望向不远处站立的那人。 温凛没有来得及阻止,他太过大意,太过相信“小涵已经没事”这样的判断。而如今,他打掉了苏若涵手中的机璜,反手押住了她的臂膀,但一切都已经太晚,太晚,晚得让他有种恨不能立刻死去的感觉。 就算死去,他也不要看着如此这般的两人。 “小涵……”萧墨尘笑,痛到极致不能不笑,因为他看到苏若涵在哭,双目空洞无光,只有眼泪不停溢出眼眶。 他不会怪她,永远不会,但她会。 在刺伤了他之后,他知道她是用了许多努力和勇气,才终于忐忑不安地回到了他的身边。即使回到了他的身边,她还是不断地询问着温凛关于毒的事情,不断恳求着他好好照顾自己的事情……她一直没有完全走出那样的阴影,即使抱着他、吻着他,把整个身心都交给他,还是会害怕,还是会偷偷哭泣,还是会因为太过幸福而惶惶不安。 如今,这种事情,竟是又发生了。 他缓缓走向苏若涵,满眼的疼惜,是他的错。 莫无让冷青翼和他说的事情是,之前与那“竹五蛇”交手,虽然大获全胜,最后一人在被小涵击晕的瞬间,也是咬碎了牙龈里的毒药,与之前所有被捉后自尽的人死相一般,可见“竹五蛇”确实也是受到了司徒黔宇的收买指使。 他找了温凛重新诊治了苏若涵,并未发现什么异样,那时的他,并不是没有想到,可他没有多想,或者说,因为实在不愿,所以没有深想,因为温凛说无恙,他便松了口气,不再不安。他若再多想一点,哪怕只有一点,就会觉得不妥。那一次,炸地牢、劫小涵,对方是有万全准备的,而且是在知道他们也有万全准备的基础上。结果地牢没炸成,小涵也给救了回来,司徒黔宇被掀了老底消失一空,一切看起来,他们获得全胜,倒是显得司徒黔宇太过狼狈,什么都没做成。 什么都没做成,是绝不可能的! 唯独这点,他没有多想,就算意识到,也因为太过疲累,没有多想。“竹五蛇”已经劫到了人,被半途破坏了,小涵又被带了回来,其实是与之前的金面人完全相同的情况,所以,小涵被偷偷下药并不是没有可能的。 可是,小涵无恙,一点异样都没有,于是他便认了、从了、相信了…… “小涵,笨蛋……”萧墨尘已经走到了苏若涵的面前,捧起了她梨花带泪的脸,笑着说道:“青翼一定没有想到,你的手法如此不准,你没有打中我啊……” 摆明了,睁着眼睛说瞎话。 那一刻,温凛一点想笑的意思都没有,他看着萧墨尘脚边不断滴落的鲜红,眼眶也红了起来,就算眼睛分明在看着,他也还是希望萧墨尘说的,才是真的。 “……”苏若涵还是在哭,黑白分明的眼里,还是倒影不出他的苍白模样,不知她是否还能听得见,不知她是否还能找得到自己。 “萧墨尘……”那边的“小秋”已经站了起来,撕去了那层人皮面具,诡异地松动着骨骼,发出让人毛骨悚然的吱吱嘎嘎的声响,不过一炷香的时间,竟是从一个小巧可人的女子,匪夷所思地变成了一个瘦高的老者。 “司徒黔宇!”温凛看着眼前头发花白、满脸褶子的男人,心中一颤,那人的年纪应当不致于这般衰老干枯,想来定是长期使用缩骨功所致,之前他们没有怀疑李焱,也是因为李焱身量不高,与司徒黔宇不同,却没想到这缩骨功已被他练到如此炉火纯青的地步! “正是老朽。”司徒黔宇终于出现在了光天化日之下,随着他走出大树的阴影,四周忽然无声无息涌出十几个黑衣人来。 不是他们的暗卫,是司徒黔宇的人。 “你们的暗卫已经被我用毒处理掉了,所以你们还是乖乖束手就擒,省得再受些皮肉之苦。”司徒黔宇既然敢于直接出面,自是做了最妥贴的安排,他们知道此次出来定会遭到埋伏,只是没想到,打头阵的竟然就是司徒黔宇! “你做梦!”温凛大喝着,看向眼前的萧墨尘,却见萧墨尘只是深情地望着苏若涵,一切都恍若未闻。 “啧啧啧,温凛,你应是见到之前重涟是如何护着银面的吧?你以为有苏若涵护着的我们,你们还有胜算么?”司徒黔宇眯着一双本就不大的眼睛,带着孤傲的笑容,满是不屑。“你以为除了‘落魂’就没事了?比起重涟,我给苏若涵下的药更猛,她之所以还能恢复正常,不是你解了‘落魂’,而是我的‘尸魄’需要一步步下,最早一次是金面人,之后是‘竹五蛇’,刚刚我借着小秋的身子,下了第三次,再过十日,下到第四次,你们就要重新认识这个娃娃了,呵呵呵……” “……”温凛一个激灵,心中涌上了无尽的不安,眼下小涵这般,萧墨尘又受了重伤,眼前的黑衣人又显然武功不俗,当真过不去了么?! “呵呵……”萧墨尘忽然笑出了声,好像忽然从一个梦中醒了过来,他从温凛手中强行接过苏若涵,转身看向司徒黔宇,“你想要药库的钥匙,是么?” “是。”事情到了如此地步,大家不如打开窗户说亮话,司徒黔宇也不隐瞒,“师兄死后,那本就该归我,不过被你这个毛头小子一直占着。” “我若给了你,不是白吃了这么许多苦?”萧墨尘抱紧了怀里发抖的身子,嘴角笑意盎然,不掩饰的冷寒,遮不住的绝美。 “你若不给我,却是还要吃许多苦。”司徒黔宇笑,像是听了个大笑话,“别挣扎了,你们今天跑不掉的。” “凛……”萧墨尘意有所指地看了眼温凛,动了动唇,却是没有发出声音。 那一瞬间,又是在所有人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萧墨尘动了。 他不能动内息,但他动了。 因为他有更不能被动的事物。 苏若涵。 “上!”司徒黔宇对于萧墨尘的垂死挣扎并不以为意,冷着脸说道:“只要不死,伤残无所谓。” 十几个人蜂拥而上,温凛却转身向着相反的方向跑去。 “不用追!”有人要去追温凛,司徒黔宇出声喝止,“抓住这两人就行。” 温凛急速跑着,秋天的风刮得他脸颊生疼,果然在离马车不算太远的隐秘之处,发现了昏迷不醒的小秋,抱起小秋,虽是发现没人追来,却还是一步不停,继续狂奔。 萧墨尘看了一眼他,看了一眼湖,他的唇说着:“小秋就拜托你了,应是就在附近。” 那一刻,凭着多年的默契,他已明白了萧墨尘找出的最后一条,也是唯一一条出路! 是出路,但不一定是活路。 他必须逃走,必须赶在对方之前找到萧墨尘,必须赶得及为萧墨尘治疗,必须…… 想着想着,苦涩的湿润滑落眼角,瞬间又被迎面的风吹干,不知散向何处。 十几个武功不俗的人,围攻着受着重伤、抱着一人的萧墨尘,除了一点外伤,没有占到任何便宜。萧墨尘忽然滑得像条泥鳅,上一刻分明还在眼前,下一刻又转到了别处,他不迎击,只避让,看似没有章法,却是有着唯一的方向。那十几人没有看出来,站在一边武功一般的司徒黔宇,也未完全察觉,值得庆幸的是银面已经死了,假如银面在这里,萧墨尘无法逃脱。 水花四溅,萧墨尘和苏若涵已经消失在一片碧绿的湖水里。杀手们愕然,司徒黔宇愕然,水流远比想象中湍急,就在那不算太长的愕然和等待下一步命令中,司徒黔宇的杀手们已是失了所有的机会。 “一些人给我下水去搜!不会水的人沿岸边去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受了重伤跑不了的!”司徒黔宇瞪大了眼睛,火气直窜,煮熟的鸭子都能飞,他这趟安排岂不全都白费!若是萧墨尘死了,这钥匙在哪不也就成谜,他的计划,他的大业,如何完成! 秋末的湖水,自然是冰冷刺骨的。萧墨尘怀里抱着苏若涵,拼命蹬着腿脚,向着背离岸边的方向游着。而事实上,周身麻痹的他并不是很确定,自己的脚是不是在用力,幸运的是,水流很急,省了他很多力气。 沉了一会,他见到苏若涵已是憋到极致,赶紧浮出水面,大口呼吸,苏若涵也呛咳起来,咳着咳着,眼光竟是清明了起来,想是这冷水一激,让她又清醒了过来。 “小涵……”萧墨尘心中喜悦,虽然身子已经仿若不是自己的了,眼前也一阵阵发黑,可是他还是无比喜悦,“冷么……” “阿墨……”苏若涵看着眼前仿佛没事人一样笑着的男子,心都要碎了,“阿墨……” 却是没有话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脸上已经分不清是湖水还是泪水了。 “小涵……”萧墨尘依旧笑着,仿若最美丽的罂粟,摄人心魄,让人沉沦,然后他无奈地慢慢闭上幽黑而涣散的眸子,吃力地说着:“之后……就靠你了……” 修长的身子慢慢滑入水中,苏若涵愣愣然没能拉住,赶紧跟着沉入水中,清澈的湖水映着日光并不阻碍视线,苏若涵睁大了眼睛,看着那人散开飘零的发,舒展无力的身子,安心满足的笑容,还有那左腹上冉冉升起的一道红线。 阿墨…… 心中苦涩悲痛翻涌,原来,在水中是流不出泪的,即使再痛再苦,也是没有眼泪的。 她不知道,这已经是她第二次庆幸自己的游泳水平和水下救护水平如此的高明。第一次是他们初相识的时候,那一刻在深潭里,若不是这在她的世界练就的好本领,又怎会与他相遇,成就这段刻骨铭心的爱恋,不过第一次的事情,她还没有想起来。 他们很幸运,游了不远就见到了一处十分隐秘的湖中小岛,岛上有些石洞可以避风挡雨,还生着一些药草和野生的果实。 当苏若涵布置好石洞,拖着失去意识的萧墨尘躺在干燥的草堆上,把湿漉漉的衣服脱去,拾来柴火,钻着木头生出火来之后,已经累成一瘫,连动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躺在地上,她侧头细细看着那人毫无血色的眉眼,一动不动的身子,心里疼得跟针扎一般。 不能倒下,不能倒下,她不断和自己说着,跌跌撞撞跑到洞外去找可以用的药草。 待她再次回到山洞里的时候,萧墨尘竟是醒了! “小涵……”说是醒了,却也不过是睁着涣散无光的眼睛,满脸焦急嘀咕着她的名字,吃力地抬着手臂,在空气中胡乱挥舞着,“别走……不要走……唔……咳咳咳……” “……”苏若涵一下子扑了过去,握住那只冰冷的大掌,在脸上摩挲,将自己的身子在他的身旁缩成一团,嘤嘤地哭泣,痛得不能呼吸。 草药落了一地,能用的实在有限。 “小涵……”像是感受到了她的存在,萧墨尘松了松紧绷的身子,嘴角又带上笑意,“没事……没事……” “嗯……”苏若涵一边哆嗦着不停抹着满脸的泪水,一边努力笑着,“没事没事,有小涵在,阿墨不会有事的。” “别怕……”萧墨尘努力找回了一丝清明,看着眼前惊慌失措的小脸,“凛……一定会……找到我们的……撑几天……就没事了……” “恩恩。”苏若涵拼命点着头,好像只要她努力点头,萧墨尘说的便会成为事实,“我知道,我不怕,阿墨也别怕,有小涵在,小涵陪着阿墨,不会有事的。” “小涵……冷……抱抱我……”好像又回到了日前,那个故意撒娇的萧墨尘,那个让她爱到骨子里的萧墨尘。 “阿墨……”苏若涵毫不犹豫地抱住了他,紧紧的,就像要把自己所有的温度和力量都给他,可她温暖不了他,失血太多,内腑受伤,再加上强用内息,如今的他,几乎已经到了绝境。 “小涵……等我睡了……咳咳……”萧墨尘在她怀中颤抖,神识又有些剥离,“你去这个洞的深处……我好像闻到……一些药香……也许是好东西……咳咳咳咳……” “好,我知道了。”苏若涵仔细地替萧墨尘拭去嘴角不停绽开的曼珠沙华,乖巧地应着,“你若累了,便睡吧。” “……要小心……小涵……”萧墨尘撑着最后一丝清明,贪恋地看着她的脸,她的眼,“别难过……我不……离开……你……” 怀里的身子一沉,苏若涵的心也狠狠一沉。 她没去探他的鼻息,也没有哭泣,那一刻她不比萧墨尘好到哪里去的脸上,满是一种可怕的沉静,整个山洞很安静,安静得只剩下她心口破碎的声音。 她把萧墨尘小心翼翼地放回干草里,之前扎着伤口的布条已是浸满了鲜红,没有止血的药草,那样贯穿的伤口,无法止血。她用些采来的效果非常一般的药草重新处理了一下伤口,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看向黑洞洞不知到底有多深的洞穴,毫不迟疑地走了进去,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再看萧墨尘一眼。 不看,他一定还活着,不用看。 ======================================================================== 新一轮波折开始了,各位看官慢慢看来,我们和阿墨小涵,一起等小蚊子来救人。 昨日大家看到打滚的阿墨,点了收藏,坑坑好高兴,谢谢大家对阿墨的喜爱,继续求支持,求收藏! 坑:从恐怖片惯用手段来看,小岛洞穴什么的,都是不能去的! 小涵:哦哦,是么是么?那我会遇到什么?怪兽?妖孽?食人植物?! 坑(斜眼):你不怕?兴奋个什么东东? 小涵:我怕,你便不让我去了? 坑:呃,剧情需要嘛…… 小涵(花痴笑):阿墨让我做的,我都做,恩恩…… 坑:对了,说回来,阿墨呢? 小涵:他去磨刀了。 坑(寒):磨刀……是做嘛? 小涵:谁知道呢……山洞山洞山洞,我来了! 坑:…… 第三十二章 奈幽梦,忆情浓 小小的洞口,苏若涵当真没有想到里面竟会是那么大。 她把萧墨尘安置的地方已经离外面的洞口有些距离,他们的身后是个石壁,上面有个半人高的洞,里面黑漆漆地基本看不见,苏若涵依着萧墨尘的指示,把身子探了进去,这才发现好像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隐隐约约有光。 她的手中举着一只火把,火光微弱,能照到的不过眼前的路,四周很黑很静,十分潮湿,寒意很重,她的衣服本就是湿的,如今让她冷得直抖。黑暗之中不时传来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她进入了一个未知的世界,她是入侵者,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 但她不怕,当真到了这样的地步,她实在没有什么好怕的了,如果下一刻就有什么冲出来,把她当做一餐美食,她只会觉得是一种解脱。 她又伤了他。 胸口一窒,嘴角不由上扬,这种事情,还要发生多少次? 相较上一次,这次她并不是十分的清醒;相较上一次,这次她觉得心口疼得已有些麻木。 阿墨一定不希望她自责的,如果换过来,她也一定不希望阿墨自责。 但自责这种东西,会的人无法阻止,不会的人,也强迫不来。 这次,那颗小小的石子,贯穿了他的左腹……她真是后悔,当初为何要接受冷青翼的一片好意。 路很长很长,苏若涵都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手上的火把越来越弱,最后终于灭了去,黑暗中,只有远处的光点,指引着她前进。 没有恐怖的事物跳出来把她当食物,脚下的地面也湿软平稳,没有让她落入无尽深渊的坑洞,她不怕,却也就没有让她害怕的东西出来。 那亮光的地方越来越近,最后让她驻足,惊讶地张开了唇。 一束光,从高高的洞顶直射进来,在阴冷潮湿、漆黑无光的山洞地面,画出一个直径约两米的圆,在那光圆的中间,竖着一棵巨大的白及。那一定是白及,因为它的基部互相套叠成茎状,中央抽搐花葶,形状与她在书上见过的白及十分接近,不同的是,普通的白及一般只有20到50厘米高,而眼前这株却是足有一米高,白及的花色一般是紫色或者淡红色,而这株却是鲜红色,真像血的颜色。 她走了过去,白及是极好的生肌止痛、止血的药物,而这株生长在如此地方又有些异样的白及,定是疗效更甚!她小心地取了有用的部分,放在怀里兜好,又在四周的地面找了好几味补血养气的上好中草药,一时间只觉眼前满是生机。 忽然,一丝异样在心底漫开,她停下手中的动作,整个身子都颤抖起来。 白及是有些气味的,但不至于…… 决不至于飘那么远,被小洞外的萧墨尘闻到! 所以……所以这是为什么?为什么要她进来可能充满危险的地方采药?为什么要胡诌这样的谎言…… 苏若涵傻了,她想不到任何其他的解释。 因为解释只剩下一个……小洞外更加危险。 萧墨尘让她进来,是为了让她避开危险,而这些药物,统统都属于巧合!! “唔……”脚踝处,忽然一阵钻心的疼,苏若涵看过去,只见一条周身泛着红绿颜色的蛇,在她右脚的脚踝处留下两个落血的牙印后迅速离去,她先是一愣,随即浑身一松,笑了起来。 那蛇看起来便是有毒的,终于还是让她遇上了。 她蹒跚地从地上爬起来,整个右脚已经开始麻痹,心口窒痛,已经分不清是知道了事实真相还是毒素在蔓延,眼前的世界开始微微摇晃,她觉得,死亡和解脱也许不会太远。 只是,她还是有些念想的,想要回到那人身边,想要抓着他的大掌离开这个世界,想要和他一起,哪怕是一起死去。 她无意识地抱着怀里的药物,尽了全力地拖着右腿跑,跌倒了就爬起来,爬起来就接着跑。 那很远的地方,小小的洞透着光,那外面是她心心念念着的人,希望还来得及,希望他还会等等她,希望他们还能手牵手一起过那奈何桥,做些手脚,不要喝下孟婆的汤,一直一直,永远不要忘记对方。 近了,更近了,当她冲出那个小洞的时候,萧墨尘果然不在他该在的地方,地上有很多脚印,铺着的干草十分凌乱,洞外有些声响,她无畏无惧地走了出去。 “说!钥匙在哪里?!”司徒黔宇大喝着,整个人都气得直发抖。 萧墨尘被两人强行架着,整个身子都是软的,他的脚下已经满是血迹。 他醒着,因为那些人不让他昏过去,那些人要在他死前问出他们想要知道的东西。 “不……知道……唔呃——”重重的拳头再次挥打在他的腹上,他的身子随着那股力道,深深弓起,像是要将那人的拳头用身体包裹住,双脚微微离开了地面,一张口呕出一大口血来。 “主子……再这样打下去……”站在司徒黔宇身侧一人担忧地说。 “就算不打他,他也活不了多久!”司徒黔宇死死皱着眉头,上前几步,抓着萧墨尘额前的发,逼他抬起头来。“快说,若你说了,我便让你痛快死去,你若不说,我便让你在死前痛苦万分!” “咳咳……呵呵……咳咳咳……呵……”萧墨尘呛咳着,然后笑,就像这句话是多么的好笑,笑得止也止不住,笑得司徒黔宇脸色铁青。 “不知好歹!”司徒黔宇放开那头发,对着萧墨尘的身子一阵泄愤般的拳打脚踢,“你以为你不说我便永远找不到吗?!待我杀了你,回去冥城,将它翻个底朝天,我就不信找不到!” “……”萧墨尘低垂着头,残破的身子随着那些击打而前后晃动,身侧的两人几乎都要撑不住他,但他却不哼,一声不哼,他想着苏若涵,那个傻子一般的女孩,定是要伤心了,他撕了衣角,用血留了字信给她,希望多少可以给她一些支撑下去的勇气,他原本以为会被这些人带走,唯一失策的,就是司徒黔宇看他快不行了,索性就地严刑逼供,他的心中只得暗自祈祷,希望那山洞足够大,苏若涵不至于这么快出来。 “住手!——” 这一声中气不住的暴喝,对于萧墨尘来说不异于晴天霹雳,他异常吃力地抬起头,那一片昏茫中,绝望地看着那个少女缓缓向他走来。 “哈哈哈哈,真是天助我也,天助我也!”司徒黔宇停下了手,看着狼狈的苏若涵,笑得无比欢畅。 “阿墨……”苏若涵也不理他,径直走到萧墨尘的面前,笑了起来,就好像某天清晨道着早安,“还好……来得及……” “小……涵……呃……”萧墨尘看着苏若涵满是觉悟的脸庞,心下一紧一抽,双眉痛苦地一蹙,又呕出一口血来。 “苏姑娘来的正好,老朽正愁着怎么让萧城主开口……”司徒黔宇带着得逞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萧墨尘交出钥匙的模样。 假如没有发生诡异的骤变,或许,他确实会看到。 这是一个小岛,一直没有人踏足,一直一直,都是原始地被某些生灵占据着,可是,苏若涵摘了白及,那是它们守着的花,于是它们纷纷离开了原地,暴怒般冲了出来,那是在场所有人见过的,最为恐怖的一幕,对于他们来说,是死,而对于萧墨尘和苏若涵来说,却是生。 那一刻,仿若一直闭着眼的神灵,终是醒来,看着他们,眷顾起来。 无数条红绿颜色的蛇不知从何处涌来,无比凶猛,让人看了都觉得毛骨悚然! 架着萧墨尘的两人手一松,哪里还能顾得许多,跟着其他人拔腿就跑,那是本能。 萧墨尘闷哼着跌落下来,苏若涵赶紧接住他,随即便感到腰身一紧,已被萧墨尘死死护在怀里,那也是本能。 司徒黔宇低咒一声,但也没有任何办法,转身也逃去,毕竟保命要紧。 “阿墨……”苏若涵的头抵着萧墨尘的心口闷闷地说着,“我不怕,有阿墨的小涵一点也不怕……” “……”萧墨尘笑了笑,他已无力说话,疼痛渐渐远离,他们如此努力了……罢了,这一刻也算幸福了。 那些滑腻可怖的无脊椎动物悉悉索索地爬过他们身侧,渐渐消失地无影无踪,就好像他们不存在一般。 当苏若涵如梦初醒般发现四周已不见那些蛇的踪影时,萧墨尘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他闭着眼睛,因为苏若涵的挣动,而无力地倒在了地上,他未着衣物的上身,伤口的血汩汩地流淌,带着他的温度和性命,那些因为重击而造成的淤紫痕迹,在白皙的皮肤上,一块块几乎连成一片。苏若涵不疑有他,将怀里的药物统统倒在地上,咬碎、砸碎、拧出汁水,不同的药物,不同的方法,用在不同的地方,一番没头没脑的忙碌结束后,看着被包裹起来止了血的伤口和萧墨尘稍稍好些了的脸色,苏若涵只觉头重脚轻,眼前一黑,便倒在了萧墨尘的身侧。 吃力地撑着沉重的眼皮,心中却是好笑。之前怪他,知道要死了,却留下她独活,可是现在,自己也做着同样的事情。原来,只要还有一线生机,都不愿看着对方死去的,就算不能同死,就算知道对方失了自己会是如何生不如死,但仍是无法袖手旁观,无法忍心不去救治,不去掩护,不去争取啊…… 眼前渐渐变黑,却是死死看着那人模样,想要记个仔细通透。 “小涵,你还想着回去的事情么?我想我没办法答应让你再回去……” “阿墨,笨蛋,要回去也带你一起走,哼哼……” …… “阿墨,这是我过得最棒的生日,怎么会有这么美的日出?我真的是从这里掉下去的吗?” “你大约是从天上掉下去的,下面的深潭帮我接住了你,那时要不是你,我还有好一番苦战……” “这样其实严格上讲算是作弊,你真狠啊,直接就把人家给杀了,连个公平的机会都不给。” “决斗这种事情,赢了就行。” “其实……我们为什么要在如此美景面前谈论如此没营养的话题呢?” “营养?何解?” “呵呵,当我没说,当我没说,我们看日出吧……” …… “小涵,那时,你害怕吗?见着个死人,又见着个要杀你的人?” “才没有,当时我心里可清楚着呢,这人一定不会杀我,哪有杀人前还听对方说那么多废话的?” “嗯,当时就觉得这女人这么丑,杀了大概会做噩梦吧……” …… “萧墨尘!你母亲没给你做的,我给你做!你母亲不懂得珍惜的,我来珍惜!有什么了不起?!有什么站不起来的?!那是她的错!不是你的错!更不是面的错!” “……” …… “终,终于见到你了……” “那个,您看,都过了三个月了,别说我什么都没看到,就算看到了,也忘记了是吧?是不是可以让我走了?那个,事实上,我必须要找回去的方法,我的家人这些日子一定十分着急的!我递了很多次纸条给您,也不知您看到没有,今天能见到您,真是太好了!劳驾您高抬贵手,就放了我吧!” “是你?” “嗯嗯嗯,是我是我!放我走吧,拜托了!” …… “我在问你。” “那个……可不可以当做没有看到我?其实,我就是路过而已……您看,我也不是故意要不合时宜地出现在这里……我这人吧,也没什么优点,就嘴巴紧,最怕多管闲事,所以,那个啥……您就当我不存在、没来过就好……” “只有死人的嘴巴才是紧的。” “带不带这样的?一天之内让人死三次?!这还让不让人活啊?!” …… …… …… 这些是什么?是她和他的记忆吗?她不是死了吗?为何会涌出这些记忆,是老天对她的慈悲吗?让她死前记起了一切?! “小涵……小涵……”耳边传来急切的呼喊,苏若涵茫然地下意识睁开眼睛,眼中满是不解和恍惚,模模糊糊终于看清了眼前苍白的俊颜。 “小涵?”见她醒来,萧墨尘一阵激动,身子承受不住,不由萎顿着身子闷哼,缓过激烈的痛楚,赶紧又来到苏若涵面前,吃力地询问着:“可还有哪里不舒服……如果哪里不舒服的话,一定要告诉我……” “阿墨……”这一面,真的恍如隔世,她没有死吗?不但没有死,还记起了所有的过去?! “要喝水么?”苏若涵见他按着胸腹间吃力地挪到一边去拿什么,这才猛然醒来,那么重的伤!于是下一秒,几乎就从躺着的状态直接跳了起来! “阿墨!”一声惊呼,吓得萧墨尘手一抖,本就虚弱疼痛的身子,几乎就直接靠着石壁瘫软下来。“你怎么样?让我看看,伤口还出血吗?还发烧吗?是不是很痛?废话,肯定很痛,这些看得见看不见的伤……” “……”阿墨直直地看着眼前满脸心疼担心的苏若涵,双手用力,一下子将她带入怀里,紧紧抱着,“吓死我了……以为你不在了……” “阿墨……”苏若涵贴着他的心口,那里的跳动那般微弱无力,让她不禁红了眼睛,“我也被吓死了,以为你不要我了……” “小涵……”萧墨尘用脸蹭着苏若涵的发顶,犹如呢喃,“我爱你……我爱你……” “阿墨……不是说我长得丑么?”明显感到那人微微僵硬的身子,眼眶再也撑不住眼泪的重量,哭成一片,连声音都哽咽不清,“带人家看日出,还非要说杀不杀人的事情……呜呜……阿墨……我让你等好久是不是……我回来了,阿墨……小涵回来了,阿墨……呜呜……我回来了……” “小涵……”萧墨尘收紧了怀抱,止不住身子的颤抖和僵直,眼眶一热,再也忍不住,落下滚烫的液体,他将头埋进苏若涵的肩颈,发着嗡嗡的鼻音,“你说过……这个时候我该说……欢迎回来……小涵,欢迎回来……” 当我说我回来的时候,你就要说欢迎回来。 为何要如此说话?听起来很奇怪…… 哎呀,这样说,我就会觉得很幸福很温暖,所以,记得哦,以后一定要这样和我说。 …… 阿墨,原来,你都记得,我说过的每一句话,你是不是都记得?你怎么能这么厉害,怎么能把我看得这么重要,你这个大笨蛋……大笨蛋…… 因祸得福,置之死地而后生。 谁也没有料到,那蛇有毒,却是与“落魂”、“尸魄”配药相抵的毒。苏若涵摘了小蛇们的圣物白及抱在怀里,萧墨尘又将她抱在怀里,虽是引发了极为恐怖的局面,却是也让他们捡回了性命。 死而后生,奇迹般的阴差阳错,真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 又过了一日夜,温凛终是找到了这里,那一刻萧墨尘已经虚弱到了极致,温凛赶紧助他服下数颗药物,双眼红肿的苏若涵在看到萧墨尘终于散去些许死气的俊脸,又听温凛一番说明安慰,这才怒气冲冲地瞪了眼温凛,瞬间失了心力,软倒在萧墨尘的身边。 温凛见苏若涵昏睡过去,双眉深深蹙起,萧墨尘再次勉强动用内息,后又遭到毒打,若是不在三日内得到续脉治疗,不但武功不保,而且性命堪忧。 ================================================ 坑:武功不保,性命堪忧……是唬人的。 众(淡定):知道知道。 坑:不过!不好过是肯定的! 众(依旧淡定):知道知道。 坑:你们都知道? 众:都知道。 坑(谄媚):那么你们知道怎么点收藏么? 众:……不想知道。 坑,石化中…………………… 第三十三章 晚凉初,生死择 第三十三章晚凉初,生死择 “驾——” 夜朗星稀,天空微微飘起了小雨,两驾马车在树林里急速穿行,惊扰了林间的清静。 地上泥泞湿滑,马蹄过处,泥点四溅,却也顾及不上。 如此速度,马车内的人自是不太好受,颠簸摇晃,头晕目眩。 “呃……”怀里的人双眉紧皱,双目微阖,随着那一阵阵的颠簸,难以抑制地发出压抑的闷哼。 “阿墨,阿墨……”苏若涵将怀里的人又搂紧了几分,即使如此,还是无法减缓太多震荡。 如果可以,她也希望马车可以行慢点,行稳点,但是时间不等人。萧墨尘的伤已经拖了一日夜,不能再拖,温凛说必须在三日内续脉,否则脐脉寸寸萎缩,不但失了武功,还会生生疼死。 而那时他们距离天山门还有很长的路程,即使如此马不停蹄日夜兼程也只能勉勉强强在三日内赶到。 眼下,他们已经这般急速赶路,赶了两天。 “唔呃……”萧墨尘在她的怀里无意识地向上挺了挺腰腹,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不能按压痛处,仿似这样的动作可以稍稍减轻痛楚一般。 “阿墨……快了,快了,你再坚持一下!”苏若涵就快急白了头发,可是自己一点忙都帮不上,只能看着那人如斯痛苦。 这一路萧墨尘基本都处于意识不太清醒的状况,除了马车颠簸给伤口带来的负荷,脐脉的撕扯和蛊毒的肆虐,都不断折磨着他高热的身子。苏若涵也受了风寒,如今也是头重脚轻,本来想着坐另外一辆马车,让温凛照顾着萧墨尘,这样至少减轻了蛊毒的伤害,却被温凛给拒绝了。 “你若在他身边,他或许还能撑到天山门,你若不在,我怕……小涵,蛊毒损害有限,你必须待在他身边!” 温凛这句话,对她来说简直犹如晴天霹雳,原以为一切都发生了突破性地改善,虽然也知道这次阿墨伤得极重,但未想到真的到了生死一线的地步。 嘭—— 地上一处石块,马儿跃了过去,马车的轮子却擦着边儿,折转了平衡,剧烈颠簸起来。苏若涵什么都没想,一下子弯下身子,将怀里的人死死抱住,深怕他再受到伤害,一阵天旋地转,她只能跟着那股自然界的力道,撞来倒去,待到平稳下来,她已经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却是甩了甩头,赶紧检查怀里人的情况,索性被她保护得很好,没再磕磕碰碰。 “小涵?!”温凛掀开了布帘,拿着一个灯笼,担心地看着马车内的狼藉,“没事吧?!” “没,没事……”苏若涵呆呆地笑了笑,有点回不过神来,“阿墨没事。” “小涵……”温凛已是跃上了马车,也不管在那白软的垫子上留下一串污迹,将灯笼放在一边,眉头一蹙,“你撞到头了。” 温凛翻出布带里的药物,涂抹在苏若涵又红又肿的额头,清清凉凉的,但苏若涵其实并没感到疼痛。 “你烧得很厉害,把这药吃了。”温凛顺便又对萧墨尘做了一番检查,见那被绑着的手腕磨出的血印,不觉心酸,不过,也比胡乱按压伤处要好些。 “……”苏若涵接过药,便胡乱就着水吃了下去,现在她不能倒下,她还要照顾阿墨,“阿墨怎么样?” “还好,伤口只是微微裂开,烧也有些低了,都是你的功劳啊。”温凛避重就轻地说着,想着总要安抚苏若涵过于紧张的心。 “是么?那太好了!”苏若涵咧开嘴笑了起来,掩不住地喜悦,“那我们还有多久到天山门?!” “运气好的话,明个儿晚上就能到。”温凛看着疲惫憔悴的苏若涵,“小涵,你要仔细自个儿的身子,要不墨尘醒了,找我拼命,我打不过他。” “小蚊子,呵呵……”苏若涵听着就快到天山门,虽然知道温凛或多或少隐瞒了一些实情,但心中终是稍稍安定了一些,“小秋怎么样了?” “……”温凛微微愣住,然后笑了笑说道:“没事,你顾好墨尘就好。” “我们还得赶会路,幸好车轮没坏,等到午时,约莫可以歇歇。”温凛又喂了萧墨尘几粒药物,转身提着灯笼便要离开。 “小蚊子……”苏若涵在他身后低唤,脸上带起明媚的笑容,好像就能拨开阴沉的乌云,“小秋会没事的,你不要太担心。” 温凛愣了愣,没说什么,跳下马车,和车夫说了些话,便又上了自己的马车,两匹马车整理了一下,继续前行。 温凛放下灯笼,看着躺在软榻上,睁着眼睛的小秋。 “你醒了?还疼么?”温凛用手触了触小秋的额头,还是滚烫一片。 “公子……”原本清亮的声音,沙哑的厉害,小秋勾起干涸的唇角,露着一如既往的笑容,“好黑啊,现在是晚上了吧……” “嗯。”温凛看了眼近在眼前的灯笼,心中酸涩一片,“你再睡会,等到了天山门……” “公子……小秋也知医理……”少女笑着,安知着天命,那般宁静,没有挣扎,没有惊恐,淡然地犹如天边的云,“师父的毒……咳咳……” “别说话了,没事的,别乱想。”见少女嘴角滑落的猩红,温凛说不出的难受。 “公子,让小秋说些话吧……也不知再睡过去,还能不能说了……”小秋仍是笑着,脸上映着烛光,只那双一直机灵动人的眼眸一片涣散,“小秋四岁前就见过公子了……那时公子与尘哥哥同龄……总陪着我玩的……咳咳……那时的小秋……是多么的幸福啊……” “小秋……”温凛低垂着头,不知该说些什么,马车又开始颠簸起来。 “之后的岁月……小秋真是做了场浑浑噩噩的梦啊……可是公子……在这场梦里……只有你是真实的啊……”小秋向着温凛的方向努力瞅了瞅,但还是什么都看不到,终是放弃了最后的挣扎,又恢复了安静,“小秋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眼光就离不开了……总是想着念着……虽然知道没有未来……却也偷偷地笑着……” “小秋,不要说了……”大约是车子太过颠簸,颠得他心口阵阵抽痛。 “呐,公子……小秋说这些不是要公子难过的……”小秋笑了笑,想要在那人心中留下最美好的样子,“小秋做了错事……却那般轻易便得到了原谅……真好啊……公子会记得小秋吧……以后娶了妻……咳咳,生了孩子……记得带来小秋墓前让小秋看看……好么……” “莫要胡说!谁说你要死了!有我在,绝不让你死的!”温凛大声呵斥着,仿佛只要这样怒喝着,那般悲伤的事情便不会发生。 “公子莫要难过……小秋早在四岁时便该死了……这些个岁月年华,咳咳……都是小秋多得的……能在死前从梦中醒来……小秋其实很满足……”说着说着,眼泪终是落了下来,只盼着再看一眼,却是只有黑暗,“呐,公子……你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小秋……下辈子要是能遇到……还是会喜欢的……到了那时……公子……许我个来生吧……” “……”温凛再也坐不住,将小秋紧紧搂在怀里,不愿见她那般悲伤,不愿见她那般无助,不愿见她渐渐消失在眼前。 “温公子,奴婢是城主的贴身婢女,名唤小秋。” “温公子,小秋已经安排妥当,城主就要来了,不如公子先坐会儿,这杯茶也不知合不合公子的意。” “温公子,小秋其实只做了份内的事,不过公子如此谬赞,小秋心里委实欢愉的。” “温公子,城主他……自昨日进了沁音斋,到现在都没出来,今晚又是月圆……小秋已在外守了一天一夜,心里实在害怕……” “温公子,小秋这一生,原就是这般可笑的,又何来原因?由温公子揭发小秋,也算成全小秋一个心愿,小秋其实内心欣慰……” “如今想来,公子之前对小秋的种种谬赞,是否觉得好笑至极?所信非人,公子一生睿智怎好毁在小秋手中……公子,此时小秋若说对公子所言所行均无半点虚假,公子可信……” …… 一颗七巧玲珑心,温柔婉约,总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打点好一切,让人觉得仿若并不存在。可是也会笑、会哭、会悲伤、会绝望,会渴求着爱情,会希冀着未来,却也不强求,从不诉说自己的悲苦,从不增加别人的负担。那般残酷可笑的一生,她默默承受下来,那般自责不安的情感,她笑着掩埋起来。 这样的女子,存在的时候,让人不易察觉,可是,若是失去了呢?可还有人先他一步做好安排打点,可还有人注意他的喜好烦恼为他担忧,可还有人倔强沉默地看着他,爱着别的女子…… “公子……小秋也就随便说说……”小秋窝在温凛的怀里,感受着那梦寐以求的温暖,笑得甜蜜安心,“下辈子什么的……都是骗人的吧……咳咳咳咳……” “小秋,你若不死,我便许你一生……”温凛更加收紧双臂,感受着女子身上淡淡的香味,脸上带着柔和的笑容,“我会努力让你忘了过去的种种伤悲,我会一直一直在你身边,再也不让你一个人默默守在我的身后,孤独落泪……” “……”怀里的女子微微僵住,眼泪更是落得肆意,随即嘴角莞尔,身子一软,落在身后那人宽阔的怀里,满脸的喜悦幸福,透着光和美好的未来,“公子……你果然是天下最好的人啊……” 马车外依旧下着朦朦小雨,连接的是天与地的距离,那么远,那么近。 ****** 苏若涵猛地睁开眼睛,没有颠簸,怀里空空,没有那人的痕迹,眼前还没看得仔细,就猛然弹坐了起来。 一片安静,简单的布置,但很整洁,是客栈。 苏若涵身上的衣物并未脱去,她赶紧套上床边的鞋子,一股脑儿向门外冲去。 她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现下是几时了?阿墨呢?阿墨怎么样了?! 冲出了房门,抓了个路过的小二,一番询问,很快便找到了温凛的屋子。门也不敲,一下子推开,眼前的屋子比她那间要大些,多摆了张躺椅,萧墨尘便顺着椅子的弧度,半躺在那边,轻压着腹部,醒着。 “阿墨,你怎么样?!”她飞奔过去,把手搭上他依旧滚烫的额头,满脸惊慌失措,懊恼着自己怎么就睡着了。 “……”萧墨尘看着她,苍白无力,吃力地扯了扯嘴角,并未答话,倒是一旁被无视的温凛低咳了两声。 “……”苏若涵这才发现屋子里还有个人,不认识,是陌生人。 那人看上去约莫只有十八九岁,一身素白干净的软袍,头发一丝不苟地梳了个发髻,比照着同样类型的冷青翼,自是黯淡许多,但却出奇的清秀,竟是隐隐有种纤尘不染的谪仙味道,此刻那人正冲着她礼貌地笑着,脸颊上两个深深的梨涡显得有些稚气,又有些喜人,苏若涵注意到,他正坐在床侧,给躺着的小秋把脉。 “小涵,这是我的小师弟,郁潇潇,别看他如今只有十九岁,但这医术却已得到师父真传,连我都自叹弗如。”温凛的脸色明显缓和了些,这让苏若涵眼前一亮,这样的介绍,无疑在说,郁潇潇作为先遣部队,定是在这必经的客栈等着,为他们解燃眉之急! “苏姑娘,莫听师兄乱说,如今不是闲话家常的时候……”郁潇潇的声音轻而柔软,和他的长相倒是十分般配,他望向温凛,继续说道:“大师兄,如今怎么说?” “……”苏若涵注意到温凛的脸色变了变,萧墨尘掩下眸子笑了笑。 “什么怎么说?”一屋子静默让苏若涵有些心底发毛,见温凛一脸为难,便看向郁潇潇。 “我能救两人,却不能同时,而眼下两人谁也等不了谁。”郁潇潇微微蹙眉,显得有些苦恼。“师父让我先来,却不知小秋姑娘中了剧毒。” “……”苏若涵的烧也并未全然退去,但那一刻,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十分冷静,冷静地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小蚊子,你的师父也能救阿墨不是么?不是说阿墨可以拖三天么?现在过去两天半了,还有半天,我们可以赶到天山门,是不是?” “……”众人皆是一愣,分明是道十分难解的选择题,又怎能如此轻易地化解了去。 “不好说。”郁潇潇沉默了一阵,终是实话实说,“且不说萧城主的身子能不能真得撑到三天,就是眼下这路程,因连着几日下雨,也不定半日能到。” “……”那么多那么多的不确定,屋子里的静默,让苏若涵愈发地烦躁,这种时候,有什么好沉默的?! “还在犹豫什么?!”苏若涵只觉得火气上冲,瞪着一双眸子,恶狠狠地瞅着萧墨尘,“我们马上就走!别在这边磨磨唧唧,有的没的,不定不定,难道躺在这边就定了?!小蚊子,你和我们一起走,还是留下?!” “苏姑娘……”郁潇潇一脸胆寒地看着张牙舞爪的苏若涵,“那个,我其实需要大师兄的帮忙,所以……” “行了!不用说了!小蚊子你帮我把阿墨弄上车子,找个认得路驾车驾得好的,我们立刻出发!”苏若涵话一说完,便头也不回地把门打开,又砰得一声把门带上,跑去安置马车了。 萧墨尘依旧掩着眉眼,却是嘴角的笑意越发明显。 一切打点不过用了一柱香的时间,萧墨尘被温凛扶上马车的时候,苏若涵正窝在马车角落里暗自生着闷气,但见那人脸色极差,额际满是汗水,死死咬着下唇的痛苦模样,还是屁颠颠地伸出双手,将他扶住,轻放在好几层软垫之中。 “小涵……”温凛欲言又止,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 “要是小秋治不好,我跟你拼命!”苏若涵鼻子里哼哼,然后瞟向一旁的萧墨尘,“笑,笑什么笑?!笑不死你!” 温凛又留下了些药物,做了一番交代,布帘放下,木质的车轮咬合着坑坑洼洼的地面开始前行,马车内的苏若涵当真无比怀念那些宽敞而平坦的柏油马路。 “小涵……”沙哑无力的声音甚至微微有些颤抖,身子犹如遭受着凌迟之刑,每分每秒都叫嚣着剧烈的疼痛,尤其是腹脐处一阵阵抽绞,仿若没有尽头,终是自己胡乱强撑再用内息落下的苦果。 “别说话,闭眼睛,睡觉!”还在气头上的苏若涵自然不会有好脸色给这人看,真有股想要上前掐死他的冲动。 “小涵~~~”若说之前那声还算是正常的声音,不过虚弱了些,那么这一声拖音极长毫不掩饰拼命撒娇卖萌的声音,苏若涵只觉得浑身汗毛林立,看着一脸讨好、可怜兮兮的萧墨尘,她觉得掐死他是不对的,应该拿鞭子抽他! “干嘛?!”故意冷着脸,哼,哪里那么容易就消气! “疼……”低低小小的声音,仿若呜咽,又仿若低吟,萧墨尘吃力地抬起手,散乱的墨发、苍白的俊颜,努力克制还是会轻颤的身子,那般无力模样,就算陌生人看了也会无比心疼,更何况苏若涵。 “……”苏若涵看着那只颤抖着就要颓然落下的手,还是忍不住上前抓住,随即便被扯进了那人怀里,这一下苏若涵没有准备,再也想不到萧墨尘还有些力气,如此在颠簸的马车上一拉一撞,身后那人一声闷哼,身子一阵痉挛,苏若涵浑身一颤,大喝道:“……大笨蛋!到底知不知道自己伤得多重啊!” “别动……唔……”萧墨尘慢慢缓过尖锐的痛楚,环紧怀里的人,在她耳边低喃,“小涵……谢谢你……” “阿墨……”软弱的眼泪还是忍不住落了下来。 她怎么不怕,她比谁都害怕,怕得就快不能呼吸,那么多的如果在脑子里盘旋,那些都是可能造成失去他的如果啊。 可是,至少萧墨尘还有如果,小秋没有。 温凛不说话,是因为真的为难,萧墨尘不说话,是不愿伤害她。 她又不是笨蛋,这种事情根本用小脚趾都能想得出来,这哪里是选择题,就算是,唯一的正确答案也早就泄了密,路人皆知。 萧墨尘不做选择,即使在那里干耗着等她醒来也不做选择,他苦苦等着的,不过是她的包容和谅解,他相信她可以体谅,但却尊重她,在她点头前,他不决定。这分明是他的生死,他却更看重她的感受。 那一刻,她其实是明白的,他逼着她做那样的选择,也在逼着自己做不死的承诺。 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谁也不能说这条路是否平坦好走。 他的身子,那么不容乐观,已经不是说笑,但他不会死,绝不会死,因为他不会舍得让她日日活在自责和内疚之中,是她选择,但他要负责。 她是知道的,都知道,就算他根本什么都没说。 “小涵……”萧墨尘低低地在她耳边笑着,轻轻浅浅的呼吸,额际的冷汗已经滴落在她的颈间,冰冷刺骨,让她心疼地无以复加。“别让我睡……在到达天山门之前……别让我睡去……千万记得……” ========================================================== 感谢各位鼎力支持!本文完结前不设V,绝不设置任何阅读障碍,大家喜欢肯定就好,再求一下收藏吧~ 第三十四章 天山门,潇潇雨 路上依旧颠簸,雨势也没有变小,本是一段胆战心惊、不知未来的路程,却忽然间转变了节奏,变得让人匪夷所思、莫名其妙。 苏若涵在笑,带着银铃般的美妙声音,萧墨尘虽然没有笑出声,但也勾着嘴角,带着惬意。 “我和你说,你别不信,那考试卷上的答案真是千奇百怪,每次批卷子,我都不能喝水的,要喝水准喷,呵呵……”苏若涵畅快地笑着,又将萧墨尘的身子抱得更紧了些,“有一次,题目是穷则独善其身,要接下句的,竟有个孩子填了富则妻妾成群,呵呵……你说这是什么孩子啊,呵呵呵……” “对仗工整,也有道理……”萧墨尘也忍不住莞尔,窝在苏若涵的怀里感受着她的温暖柔软,“也不能算完……恩……” “那小子一看就聪明,虽然才三年级,我觉得这以后长大了,定是了不起的,不过我还是毫不客气地打了个大大的红叉,嘿嘿……”苏若涵小心翼翼地替萧墨尘拭去嘴角再次涌出的鲜红,继续说着,“作为一名小学语文老师,我的职责就是告诉他下句该是达则兼济天下,呵呵……” “我很难想得出……小涵做夫子的……咳咳……样子啊……”萧墨尘也笑,按着腹间的手已成爪状,即使这般用力抓着,也无法阻止越来越剧烈的抽痛,“不会……不会误人子弟么……” “不会啊,你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十分有责任心的,每堂课我都会好好备课,每个作业我都会好好看的……”苏若涵擦拭着萧墨尘额上不断涌出的冷汗,“阿墨,你歇会呗,听我说就可以了,你就发几个音应和着就成了,别费力说话了。” “小涵……”萧墨尘颤抖着抬手握住那只忙着帮他拭汗的小手,“好久……没这么……开心了……” “是啊,不过阿墨不用这么满足的样子,这以后日子还长着,我天天陪你这般说笑好了。”苏若涵反握那人冰冷的大掌,放在自己由于发烧而高热的脸颊旁边,“好舒服,阿墨你要快点好起来,我想被你抱着,这样抱着你,真累啊……” “好……”萧墨尘乖巧地点了点头,又向苏若涵怀里蹭了蹭,“原来……被抱着……真的很舒服……” “那好吧,以后我们轮流好了,你抱抱我,我抱抱你,这样比较公平,是吧,呵呵……”苏若涵再次收紧双臂,真实地感受着那人无法抑制的颤抖,“阿墨,等我们到了天山门,小蚊子的师父治好你的伤,我们再回到冥城,我想和你一起住,反正你的屋子那么大,床也不小……” “嗯……”萧墨尘因疼痛而涣散的眸子看着马车里的昏暗,微微合上,复又努力睁开,嘴角勾起最温柔的笑容,说道:“回去后……我们成婚……自是要住一起的……” “啊啊,难道你这就算求婚了?”苏若涵嘴角漾开幸福的笑容,娇俏可人,“不行啦,等你好了,要好好重新来一次,要不然,我就得考虑考虑,呵呵……” “我记得的……”回忆在眼前飘零,萧墨尘努力抓住那些不断飘散开来的意识,“你说过……你们那里……如何求婚……” “阿墨,就算你不记得,我也会再告诉你一遍的,多少遍都不要紧,只要你不嫌烦。”苏若涵睁着一双红肿的眸子,也看着马车里的昏暗,“我们大约快到天山门了,这人的驾车技术比之前那人好多了,你可觉得?” “嗯……”萧墨尘轻轻哼了一声,眼睛仿若再也撑不住,缓缓地合上。 “阿墨……”细细的柔软带着暖暖的温度从额头开始,一点点向下蔓延,滚烫的液体落在皮肤上,让他惊醒过来。 无声无息,她小心翼翼地轻吻着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唇,一点一点,不带丝毫情欲,只是怜惜,无尽的怜惜。 那么多无奈,那么多悲哀,他和她心照不宣,笑着,珍惜着,在这段好像遥远的没有尽头一般的路上,留下生命的痕迹。 “小涵……”萧墨尘低喃着,总有一丝希望,总有一丝坚持,黄泉使者的锁链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只是他们的力气,远远比不过眼前这般瘦弱娇小的女子。 这个世界的奇迹来自于坚持。 当车夫拉开布帘,说了声“到了”的时候,苏若涵仿佛在那漫天烟雨中,看到了夺目耀眼的阳光。 萧墨尘在她怀里安静地睡着,他的一只手仍抓着腹部,却已没有了一丝力度,那里的伤口已经裂开,印染了衣物,却被黑色布料掩盖,他的另一只手被苏若涵紧紧握着,不曾放开。 他的头倚靠在苏若涵柔软的胸前,苍白的唇角噙着幸福满足的笑容,他的心口一直坚守着一丝跳动,即使已经感觉不到疼痛,感觉不到冷暖,却仍在跳着,为了那个一直为他坚守的女子。 ***** 与其说,天山门是江湖上一个门派,倒不如说更像一个巨大的医馆。 门内弟子均是研习医理,治病救人。救人有三个原则,算是全部的门规:一是大奸大恶不知悔改之人不救;二是大富大贵唯利是图之人不救;三是江湖宵小见风使舵之人不救。 苏若涵并未看得太清楚小蚊子的师父究竟长得如何模样,只是不断反复说着三个字:“救救他”,除此之外,只见到人影攒动,分辨不清。 “苏姑娘放心,萧城主不会有事的……”不知是谁和她这般这般说着。 “苏姑娘,你的风寒之症颇为严重,这药赶紧喝下……”不知是谁端了药来,她也不知道是如何喝下去,究竟有没有喝下去。 “苏姑娘,你守在这里也没用,萧城主救治起来恐怕要一夜,还是回去休息……”不知是谁不停劝她离去。 “我没事。”她笑得僵硬。 “我不走。”她说得坚决。 “你们忙吧,别管我了。”她的拒绝彬彬有礼。 世界终于安静下来,她守在屋门外面,已经感觉不到焦急或者不安。 头昏脑胀,手麻脚麻,鼻间还有那人身上好闻的淡淡清香,混杂着腥味,92Դ��不能散去,她的身上沾染着他的血迹,却让她觉得温暖,好像千丝万缕的维系。 “苏姑娘?”也不知过了多久,一直下雨的天本就是黑的,灯笼照耀下,苏若涵若有似无、略显呆滞地看着眼前的年轻男子,“在下是郁潇潇。” “……”看着男子礼貌的笑容,苏若涵终于有了一丝清醒,“小秋……阿墨……” “小秋没事了,师兄仍在客栈照顾着,我先赶回来,也许帮得上忙,萧城主也不会有事的。”郁潇潇的话那般肯定,郁潇潇的表情那般轻松,终是让恍然无措的苏若涵感到一丝慰藉。 “对对,我知道的,不会有事的。”苏若涵一边哭一边笑,几乎让人看不下去。 “苏姑娘,萧城主得救后可要假以他人照顾?”郁潇潇依旧笑着,那深深的梨涡带着说不出的亲切。 “不不,我来照顾他!”苏若涵赶紧应着,好像生怕被抢了糖的孩子。 “不过依在下看来,苏姑娘守着这处等到师父救治完毕,至少要昏睡三日。”郁潇潇伸出三根修长的指头,又从怀里拿出一瓶药来,“这是极好的治愈伤寒的药物,会让你睡到明日午时,你可愿吃下去休息,然后方有精神照顾萧城主?” “……”苏若涵的脑子其实已经打结了,微微犹豫后,接过药瓶,点了点头。 “小云,你带苏姑娘去厢房,好好打点。”郁潇潇虽是年纪不大,但做事老道,一丝不苟,有礼有节,让人十分舒坦。 “那个,如果我明日午时未醒,你一定要来叫我!知道么?一定要叫我!”苏若涵不放心地嘱咐道。 “好,苏姑娘放心休息。”郁潇潇应承道,然后转身进了屋子。 苏若涵又看了眼屋子紧闭的门,转身随着唤作小云的女子,缓步离去。 ***** 打开屋门,又小心地将屋门关合锁上,一切做得不紧不慢,不疾不徐,郁潇潇依旧嘴角带笑。 “师父。”郁潇潇转身,看着地上跪伏着年逾七十的老人,他的双手陷在腹内,整个人跪趴在地上,好不狼狈,谁人又能想到,眼前之人便是那侠义两全的天山门门主秦暮年。 “药……”秦暮年浑身颤抖犹如风中落叶,惨白的脸上衰败之象愈加明显,颤颤地向着郁潇潇伸出枯瘦的手臂,哀求道。 “对不起师父,都怪大师兄耽搁了徒儿。”郁潇潇走上前去,递去一颗红色的药丸,然后转身去看床上的萧墨尘,“萧城主如何了?” “……”秦暮年赶紧把药丸吞下,瞬间药到病除,腹内剧痛消散一空,除了有些虚脱外,再无其他任何不适,“我已将脐脉修复……” “师父果然厉害。”郁潇潇掀开被子,看着萧墨尘赤裸的上身,右肩和左胸的伤处已经收口,微微挣裂并无大碍,各处外力击打造成的青紫在白皙的皮肤上有些刺眼,左腹的小洞因为之前泡了水,虽被温凛及时处理过,但还是有些溃烂红肿。而郁潇潇一双眼睛饶有兴趣地看着那腹脐附近,“伤口如此小,却是接了脐脉,师父果然妙手回春,我也练习许久,只可惜伤口总是不及师父这般细小。” 指腹摩挲着萧墨尘腹脐靠下处细密的针脚,伤口大约只有一寸左右,竖在肚脐之下平坦紧致的小腹之上,缝愈得十分精巧,由于高热而微微发烫的皮肤,在轻轻按压之下微微凹陷,郁潇潇又加了些手劲,看着伤口处涌出的血珠,不禁莞尔,便收了手。 “脐脉萎缩地着实厉害,我已尽力,但以后动用内息总还是要吃点苦头的。”秦暮年站在郁潇潇的身后,哪有半分门主模样,说话声音轻而恭敬,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 “三年前见他不是这般模样,这些年当真吃了不少苦,竟瘦削至此,可我还什么都没做。”郁潇潇看着萧墨尘人事不知的模样,眼中闪烁的不知是何种感情。 “潇潇收手吧,当年的事情不能全然责怪于他,说到底,他也是受害者……”秦暮年不死心地劝道。“毕竟是你这世上最后的亲人……” “不是他的错,难不成是我的错?”郁潇潇并没有勃然大怒,而是淡淡地笑问着,“我早已不需要亲人,师父你是知道的。” “我了解司徒黔宇,你和他联手,不会有好下场的。”虽然郁潇潇对他无比冷酷残忍,但无论如何两人相处时间已久,膝下无子的秦暮年早已把郁潇潇当做自己的孩子。 “我不需要好下场。”郁潇潇眼光始终落在萧墨尘的身上,“从来都不需要。” “潇潇……”秦暮年暗自叹息,也无话可说。 有时候,看到故事的一面,却看不完全故事的另一面。 萧墨尘手刃爹娘那日,他十岁,而郁潇潇仍在娘的肚子里不足八个月。 萧墨尘的娘临产时,得知郁潇潇的爹娘成亲,痛不欲生,生了偏执,成了疯癫。世事弄人,郁潇潇爹娘成亲后十年,一直未能有孩子,眼见有了,自是宝贝得不行,却是发生了人间惨剧。郁潇潇的娘受不了如此打击,早产诞下麟儿,却没能熬过内外伤痛,双眼一闭同着郁潇潇的爹去了,撒手人寰。早产的郁潇潇体质极差,辗转之下,交给了叔父照料,岂料那叔父竟是猪狗不如之人,见到郁潇潇越长越清秀,竟是在他八岁那年行了苟且之事!郁潇潇反抗不成,被打的遍体鳞伤,体无完肤,当他被送到秦暮年手上的时候,差不多就要咽气了。秦暮年一番救治,除了那些外伤,自是发现了那些难以言状的伤害,心下怜悯,便将他收为弟子,一心教着他医术,终是用了两年的时间,让他重拾笑容。 但是,事情并没有结束。对于身世了若指掌的郁潇潇,时刻惦记着萧墨尘的情况,那是他苦难的源头,他原本幸福美好令人人羡慕的爹娘和温馨的家,毁在那人手中。 他知道自己力单势薄,所以并不急着做些什么,而是潜心学习医理,等待着时机。寄人篱下的八年,让小小的他早已学会看人脸色行事,再加上外表讨好品性淡泊,自是十分招人喜欢,却也不十分引人注意。 他不怕等待,日复一日,他坚信终会等到,事实上,他等到了。 他有需要,正好司徒黔宇也有需要,他们的相遇,因为重涟。三年前,重涟在冥城暗卫的护送下,安全回到天山门,一通抱怨,便将自己关在了屋子里。那日,重涟被司徒黔宇劫走那日,在场的只有他,而他却是为了套到更多萧墨尘的讯息才去找她。劫人者本想杀他灭口,但他异常冷静,只说了一句话:回去你主子那里,和他说我是韦余洋,城西韦家,让他去查,我要和你们合作。 城西只有一户人家姓韦,要查他这么大有名有姓的孩子的渊源一点也不难,很快,司徒黔宇亲自找上了他。老实说,他并不喜欢司徒黔宇,但各自为了目的互相利用,也没有什么好不喜欢的。 司徒黔宇已经安排了人易容成重涟待在天山门,重涟常年在外,并无人发现不妥,而他更是潜在其中掩护,人不知鬼不觉。司徒黔宇给了他许多方子,多是毒药,有些已有所成,有些还待验证,他本就在这方面有些天赋,借着绝佳的环境条件,融会贯通司徒黔宇和秦暮年双方的精华,医术突飞猛进,不知不觉间便已有了自己秘制的药物,第一个受用者,就是秦暮年。他不是狼心狗肺,因为他连那些都没有,也不需要,空荡荡的躯壳里,他什么都不需要,活着不过为了看萧墨尘痛苦地死去。 那是药,不是毒,那药的名字叫“夜殇”,十分悲伤的名字,每隔六个时辰发作一次,为了不引人耳目,他只在夜间下药,如此周而复始,自然只在夜间发作。那药发作时犹如被人一刀刀捅进肚腹,无止无尽,除非吃下另一种药,却是立刻退去症状,完好如初,对身子也不会造成太大伤害。原理却是十分简单,药物刺激的不是内腑,而是痛觉神经,药物吃下多是沉淀于小腹,于是才有那种感受。而由于不是毒,也不损害身体,所以根本无从查出,只以为得了怪病。 他不知道得不到解药的人会是如何结局,因为目前他下药的只有秦暮年,而每次他都会很好心地把解药及时给秦暮年,当然,前提是他帮他做好了应做的事情。 “也要给墨尘‘夜殇’么?!”秦暮年从思绪中恍然回神,已看着郁潇潇拿着药物,塞进萧墨尘的口中,并让他咽下,却还是存了丝希望。 “不给他,我做来何用?”郁潇潇依旧淡漠,柔柔地笑着,“萧城主,这一身的伤,我帮你治好,你好好地休养生息,再轮回至地狱如何?” 深度昏迷,加上麻药作用,萧墨尘根本无知无觉。脐脉修复,内息终是顺畅,习武之人下意识便开始运行周天,自行疗伤。 “你就不怕我把实情都告诉他们?”秦暮年萎顿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眼中有着深深的哀伤。 “你不会,因为你是如此害怕疼痛,若是没有药该怎么办呢?”郁潇潇不再理会秦暮年,看着萧墨尘明显好转的脸色,喃喃道:“这是他欠我的债,杀人偿命,我又错在哪里……” ======================================================= 收藏收藏收藏……好少的收藏,可怜的偶啊~ 亲爱的们,就靠你们了!我的动力! 第三十五章 但往昔,去复回 “阿墨,吃药了,来小心烫……” “阿墨,喝粥了,闻闻,香吧,你现在身子弱,只能喝些清淡的粥,等你好点了,我给你熬十全大补汤!” “阿墨,闭眼睛睡觉!不要这样看着我,就算这样看着我,你也必须立刻睡觉!” “阿墨,小蚊子和小秋来了!我之前去看过他们,小秋气色很好,说是再过几日便能下床了,你可不能输给她哦!” “阿墨,小郁说你的伤口恢复的很好,过几日就可以把线拆去了,但会留下疤痕……不过男人有疤痕什么的最帅了!” “阿墨,你的气色好了很多,恩恩,好像也长点肉了呢,小郁说你现在下床走路可以,但是不能太久哦……” “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伤口疼了?都说了别逞强,来来来,快坐下歇歇……” “阿墨……看到你一天天好起来,我好高兴,天山门真是好地方,不过听说沈堂主最近因为这边开支过大而有些头疼呢,要我说,果然在哪里都一样,生什么别生病,医院什么的,开销最大了!” …… 元气苏若涵,每天带着笑脸,迎着初生的太阳,睁开眼睛,围着萧墨尘身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萧墨尘带着温柔的笑容,应和着,逗弄着。乖巧地喝药、吃饭、睡觉,加上郁潇潇精湛的医术,伤势恢复得很快,转眼十余日,便已康复大半。 天气已经渐渐变冷,眼见就要到冬天了。 “阿墨,你冷么?今天好像开始降温了,外面好冷啊。”苏若涵已经加了衣物,却还是有点微微哆嗦。 “此刻尚早,你到这里来。”仍然躺在被子里的萧墨尘掀开被子,拍了拍床,示意苏若涵过去。 “阿墨……果然,这就是你每天赖床的原因吧!昨天也是,前天也是,大前天也是,大大前天……”苏若涵满脸通红,心中默哀,明知道每天都是,可为什么每天自己都还是乖乖地爬到人家床上去任人“欺负”呢…… “小涵,你若肯夜间也陪着我睡,我自然不用落了个赖床的恶名。”萧墨尘柔柔地笑着,看着每次都要负隅顽抗一下的小涵。 “难道……这是我的错?!”苏若涵瞪大了眼睛,看着耍无赖的某人,“我这不是怕你晚上睡不好么!再怎么不疼,那蛊毒也还是有影响的吧!” “你过不过来?”避而不谈的话题,萧墨尘一个媚眼抛过去,某涵就丢脸地心跳加速,双腿发软。 “不……不过去……我待会还要去看小秋……”唯一还能抵抗的,就这张嘴了。 被子彻底被掀开,穿着白色里衣的某人,伸出修长的腿,赤着脚,两三步便走到了她的面前。苏若涵微微仰视着,那是他最好看的角度,口干舌燥,脑子里已经开始自动播放前几日令人面红心跳的画面。 “我的小涵怎么每次都这么害羞。”身子一轻,已被那人抱在怀里,走向床边,“是我不好,下次什么都不说,直接过来抱你。” “可可可是,我我我答应了小秋,唔……”最后的挣扎在深情一吻中消失殆尽。 浑身发热,脑子短路,舌尖相交,他将她领入瑰丽的梦境。分明已经不是第一次,但她还是忍不住心跳如雷,浑身微微地颤抖,那人柔软的唇离开她的唇,让她终于将空气吸入肺里,温柔的感触摩挲着耳朵的轮廓,苏苏麻麻,向下滑入她纤细的颈项,再到精致的锁骨,衣物慢慢褪去,她却丝毫感觉不到寒冷,甚至额际已浮上一层薄汗。她微睁着眼睛,迷离地看着床幔,双手环着他的颈背,伴随着他一路向下的轻吻,微微颤抖战栗,内心的渴望蔓延,一阵阵空虚,手指触碰着他的发,丝滑柔软,一如他的吻和他的心。 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她觉得仿若置身云间,一切妙不可言,她的嘴角带着最幸福、最温柔的笑,轻轻低唤那人的名字。 “阿墨……阿墨……” 一遍又一遍,满是无法掩藏的深情,把自己交给他,全部身心,无怨无悔,遇上这样的男子,她究竟是修了几辈子的福气…… “小涵……你真美……” 床幔落下,遮住一室春光逶迤,他的心比她更加透彻如镜,他由衷感谢上苍,关上一扇门,又为他开了一扇窗,如果那些伤痛是要遇到她所必须付出的代价,他甘之如饴,此生无悔。 他们十指相交,身体相合,有着任何事物都无法分开的坚定,无论过去或者未来,无论生老或者疾病…… 我会一直陪着你,阿墨。 我会一直爱着你,小涵。 ***** 屋子里,一人独坐桌边,桌子上摆着一副画。 画中是一名女子,作画之人定然十分用心,笔墨细腻柔和,将人物描画的美丽而生动。 画中的女子齐齐的刘海,半笑的眼眸,穿着水绿色的衣裙,坐着。她的肚腹浑圆,孕育着生命,她的手轻轻放在肚腹上,甚至能够感受到那抚摸的痕迹。她长得并不十分美丽,却有着难以言喻的温柔秀丽,那嘴角的微笑,荡漾着母爱的光辉,而那双眼眸却是凝望着作画之人,带着深刻的情意。 “娘,今夜药物便要开始发作了。”郁潇潇微微笑着,好看的梨涡却映射不出他的喜悦,“我一直在下药,我们仇人身体里的药物要比师父体内的重许多,也不知今夜会疼成怎样……” “娘,您说,我该何时给他解药?其实,我很想看看像他那样隐忍的人,会坚持到如何地步。”郁潇潇用手轻轻抚摸着画中女子的手,“娘,我之前就和您说了,那个女子,长得和您有几分相似的女子,我终是决定,不为难她了,因为我看不得她痛苦的模样,太像您了,洋儿怎么舍得看您痛苦模样,算她走运吧。” “娘,昨日叔父死了,您和爹可是见到他了?不,他是要下地狱的,娘和爹却一定是在天上,怎么会看到……”郁潇潇嘴角笑意冷然,低喃的声音犹如梦呓,“叔父得病也有十年了吧,洋儿就是觉得时间也差不多了,便放手了,昨日叔父笑着咽气,之后尸体迅速腐烂,真是令人恶心。娘,叔父日日和洋儿忏悔哀求,却让洋儿越来越冷硬了心肠,如今仇人终于落到洋儿手中,洋儿激动得都有些不知所措。” “娘,您和爹是否已经转世为人,洋儿大约也是要在地狱待些时日,只是不知,若有来世,是否还能做你们的孩儿,让洋儿有机会喊你们一声爹娘……”郁潇潇说得哀戚,目光却是一如既然的淡漠,甚至那嘴角依旧带着笑容。 “叩叩——”敲门的声音,伴随着女子轻盈的低问,“小郁,你找我?” “进来吧,门未锁。”桌上的画依旧摊着,郁潇潇转了个身,看着推门而入的苏若涵。 “小郁……”桌上的画那般耀眼,就像摆在那里供人欣赏,“这是……” “这是我娘。”郁潇潇拉过一张椅子,示意苏若涵坐下。 “你娘真美,画画的人真是用心。”郁潇潇自小无父无母的事情并不是秘密,虽然有些尴尬,但苏若涵看着画,还是由衷地赞叹。 “嗯,小涵也这么觉得啊,作画之人是我爹。”郁潇潇毫不避讳,说得一脸幸福,“单看这幅画,便知他们如何相爱了。” “小郁……”苏若涵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如何安慰,于是绕开问道:“小郁找我什么事情?” “我觉得小涵长得很像我娘,不知道能不能做我的姐姐。”郁潇潇微微露出些许羞赧,“我知道这样说很唐突,可是自从见到小涵,我就一直有着这样的想法,如今见你们大约就要离开,觉得终是鼓起了勇气,如果小涵不愿意……” “那个,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苏若涵笑了起来,果然与画中之人十分相像,“过两日我和阿墨大约就会离开,小郁如果愿意,可以和我们一起去冥城啊。” “……”郁潇潇微微愣住,他本以为还要多花些唇舌的,展开笑颜,“听说冥城很热闹,每回听师兄师姐提起,小郁确实想去看看。” “好啊,那小郁做些准备打理,你把阿墨救治得这么好,我们都没有感谢你呢。”苏若涵又看了眼桌上的画,复又笑了起来。 “这是小郁应做之事,冥城按期支付诊金,不用太过上心。”郁潇潇有礼有节,淡然大方。 “小郁……”苏若涵看着郁潇潇露着柔和的笑容,“你真是温柔,呵呵,好了不说了,阿墨太久见不着我又要叫唤了,我先回去了。” “好……”郁潇潇看着说完话便屁颠颠地跑出去的苏若涵,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这样没警觉没长相的丫头,萧墨尘真是没有眼光。 苏若涵跑出屋子,便没了笑容,走在回廊上,看着依旧细细密密的小雨,心思沉重。 “小涵……”推开门,萧墨尘坐在桌边,正在烧去手中刚刚得来的字条,浓密的睫毛在眼底打下一层阴影,看不清他眼中的思虑。见苏若涵进来,萧墨尘立刻起身走到她的身边,将她拥在怀里,一双大掌替她暖着小手。 “阿墨……”苏若涵缩在萧墨尘的怀里,眼中有着无法掩藏的不安,“我终于知道小郁为什么没对我下手了。” ***** 他是秦暮年,是天山门门主,曾经有一爱妻,死于溃烂之症,他虽为世人口中神医,却不能救治百病,只能眼睁睁看着妻子死去,妻子那番疼得死去活来的模样,在他心中留下深沉的阴影,从此众人皆知,秦暮年,虽为男子,却异常怕疼。 他与端木倾晏是挚友,若不是端木倾晏在他妻子过世时伸出援手,他大约已经抑郁而终。 他和郁潇潇的缘分,起始的时间,并不是在郁潇潇八岁的时候。当年郁潇潇的母亲难产,便是他带着一个天山门弟子出的诊,那日烟雨潇潇,那妇人一直哭泣,早已耗干了力气,只是握着他的手,说了句孩子就拜托你们了,便撒手人寰。郁潇潇早产体弱,胸前有一处深色花样胎记,他用了些药物,抱住孩子性命,想来孩子还有些亲属,便未再过多招揽事端,却未想铸成大错。 接生之时,他还巧遇了端木倾晏的手下,说是收了名徒弟,之前杀了这户人家的男主人,前来善后。前思后想,便也知道那妇人何故伤心难产而亡。 将那孩子交给那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叔父后,他便启程去了冥城,恰逢端木倾晏也喜获千金,正好道贺,但真正意图是想要告之端木倾晏,那徒弟造孽太重,不能收下,却未想听了另外一段惨绝的故事,也看到了当时只有十岁的萧墨尘。 是是非非,化成一声叹息,天山门中事物繁杂,他也就未在搭理这样与他本就无甚关联的事情。 这一别,未想却是与端木倾晏的诀别。两人皆因忙碌,只有些书信来往,最后一封信端木倾晏告之他自己中了尸毒,无药可解,希望若有三长两短,可以助力冥城度过难关。紧接着便传来震惊武林的萧墨尘弑师夺位的消息,而那时他正往冥城赶去,心中还端着希望,虽然知道萧墨尘的难言之隐,但还是隐隐责备,觉得他心狠手辣,如此都能下得了手。 冥城度过难关,又过了四年,他与郁潇潇再次相遇,惨不忍睹。 那胸口的花样胎记让他几乎一眼便认出了这个命中多桀的孩子,之后又查看了伤势,便再也放不下了。 假如,当年他便将他带走,结局会不会就不一样了,对于膝下无子的他来说,忽然就生出了对不起这个孩子的想法来。 郁潇潇是他起的名,因为总是无法忘记那日的烟雨潇潇,与妻子死去那日一般模样。他仔细教养开导,所幸这孩子心思柔软,乖巧听话,让他无比宽慰,心中喜悦。 他一直觉得冥城做了善后,定是给了可观的封口费,加上那时郁潇潇还小,或许是不知当年之事的,再加上郁潇潇一直表现的淡然无虑,谦虚有礼,半分未提过有关仇恨的事物,就算无意间提到父母,也是坦然向往的模样,消去了他所有的疑虑。 直到身子被下了药,剧痛难忍,那个一直单纯善良、依旧淡然的孩子走到他的面前,冷冷笑着的时候,他才知道一切都不是那般简单,可是为时已晚。 萧墨尘于他不过故人的徒弟,有些托付交代,而郁潇潇于他,却已经犹如己出。他什么都不说,或者什么都说出来,都与威胁疼痛无关,自始至终,无论什么选择,他要救的从来不是萧墨尘,而是郁潇潇。 人总是自私的,他已年逾七十高龄,不日便会驾鹤西去,如何还能再一次犹如当年那般,眼睁睁看着至爱之人一步步走向毁灭,却束手无策。 但这却是一个死结。 言语无法抚慰和消除,他想阻止郁潇潇泥足深陷,被司徒黔宇百般利用了去,但他没有任何办法。 仇恨的可怕在于,它伤人亦伤己。 仇恨的结果从来都只有一个,两败俱伤。 他没有想到,在这般无能为力的绝境中,伸出手的却是萧墨尘。 他以为他们是来治病求医,隐约也知道他们会着手调查涟儿的事情,但未想萧墨尘如此心细如尘,抽丝剥茧,让他不得不佩服。 萧墨尘说:重涟一直在天山门和被司徒黔宇长期控制下药,这两者时间上的矛盾,用易容术可以轻易解释。司徒黔宇不会冒险只放一人易容在天山门中,定然还会招来其他内应,而依着司徒黔宇的算计性子,一般人只会坏事,他肯定看不上眼,所以,天山门中人虽很多,但可以入了司徒黔宇的眼的,并不多,如此查起来并不难,最后查得仔细的不过九人。但九人中没有郁潇潇,因为郁潇潇看起来性子软弱,太多随和,本是被排除了的。可是,我和他在客栈相遇了,我醒来便看到他,一脸担心紧张,本来以为医者本性,但后来见他看着小秋的表情,却是淡然冷静,我很奇怪,便指了人去查,结果令我十分意外,但也明白那一刻他如何担心紧张,应是听了司徒黔宇描述,怕我就此死去。 那一刻,他十分恐惧,害怕萧墨尘立刻对郁潇潇出手,不过心底却也微微有些希冀,希望如此便能结束郁潇潇满是荆棘的未来。 千思万想各种结局,唯独没有想到萧墨尘那般决定: 他要报仇发泄,便由了他去,我只想救他,这个被我亲手毁了的弟弟…… ========================================== 这里是坑坑,一直很努力!请支持我! 第三十六章 水中月,心上秋 “喂,你别笑啊,人家这么担心,你怎么还能笑成这样?!”苏若涵看着止不住笑意的萧墨尘,一脸莫名其妙。 “小涵,我总觉得老天开始眷顾我们了,呵呵……”萧墨尘拥着怀里的苏若涵,半推半就地往床边走。“当我知道小郁的事情的时候,最担心的便是你,这几日你虽没有任何症状,但我一直提着颗心,不能安稳,如今听你这般说来,我真的十分高兴,小郁不会伤害你,当真是老天眷顾,我又怎能控制得了这份激动,若是眼前有酒,我定是要痛饮三大坛……” “阿墨……”苏若涵自是知道他深藏不露的担心,微微叹息嘴角却也带了丝笑意,“你是放心开心了,那我呢,我可是还不安着呢。” “小涵,这怪我,之前没有机会和你好好说说。”萧墨尘倚靠在床上,让苏若涵舒服地靠在自己怀里,手中卷起她的一缕黑发把玩着,“小郁不是心狠手辣之人,我已指人将他调查仔细,到目前来看,他伤害的只有他的叔父一人,而叔父一家其他七口人如今都还是安安稳稳,这说明,他不迁怒,或者说,除了那个叔父,他八岁前并不是一味受到虐待,应当叔母兄弟姐妹中有人给予过他温暖,才能造就他如今温吞淡然,而不是激烈彻底的性子。” “你虽说他不迁怒,可他却对待他如此好的秦前辈下药,这又如何说?”苏若涵并不十分认同。 “他下了药,不是毒,不是蛊。”萧墨尘嘴角微微牵起,修长的手指细细地摩挲着苏若涵的耳垂,“他给了自己是为了不让别人发现这样的理由,可是,他在秦前辈面前分明没有掩饰分毫,其实为了控制秦前辈,他用什么都是一样的,但他选择了药,不是现成的毒或者蛊,而是自己精心炼制的药,其实他从来没打算真正伤害秦前辈。” “阿墨,难道你是说,他也不会对你如何?!”苏若涵一阵激动,心中无限期许。 “不,小涵,恐怕不是,因为他几乎把所有的恨都留给我了。”萧墨尘感到怀里身子的僵硬,赶紧抱紧了些继续说道:“但是,你也不用太担心,我要救他,但不是让他毁了我,相反,我还要耍些小小的阴谋诡计,让他一点点扭转……” “阿墨,你真的有这么大的把握么?我不愿看你受到伤害。”苏若涵依旧担心着,虽然有些事情,她也有自己的分析。 她见识过萧墨尘算计人时候那种人神共愤的模样,自是知道且不说郁潇潇比萧墨尘小了十岁,就从经历上说,郁潇潇也是哪能和萧墨尘拿来比较。郁潇潇八岁前就算在叔父家寄人篱下看人脸色,不过是有些早熟,可以见风使舵罢了,可那时的萧墨尘已经经历了最残酷的考验,并凭借着一身本领和坚毅,将几乎走向毁灭的冥城重新建立起来;郁潇潇八岁后到现在,一直待在天山门,治病救人,研习医法,就算有了重涟的事情,还算计了一把没有太多心机的秦前辈,比起萧墨尘这十余年的经历就根本不值一提了。 萧墨尘每次遇见的人都是些个豺狼虎豹,多少次游走于生死边缘,而郁潇潇一生,遭遇最可怕的,不过是一只猪狗不如的禽兽。两人根本不用比,早就胜负立显,若是萧墨尘没有发现郁潇潇,说不定他还能来个暗箭伤人,只是此刻萧墨尘一切了然于心,想要防备自然轻而易举,只不过……就怕萧墨尘故意放水,大用苦肉计。 “小涵,皮肉之苦是免不了的。”萧墨尘一语戳中苏若涵的心事,唉唉,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这般说来着,“可我和你保证,不过吃些皮肉苦,但我要收复的却是郁潇潇和我对爹一直愧疚不安的心,当然还有司徒黔宇,这些个计中计,谜中谜,让他去猜度,镜中花,水中月,让他去费尽心思吧,然后我们渔翁得利,岂不是两全其美?” “你的皮肉之苦,对我来说可是苦得要死啊……”苏若涵一直不去费心费脑子管这些乱七八糟的谋略,萧墨尘的腹黑根本是她望尘莫及,她关心的最为原始和直接,“我是信你的,我也知道你这样做是唯一,也是最好的方法,但我还是忍不住心疼你,阿墨,你明白么,我管不了那么许多,我只在乎你。” “我知道,小涵,我和你求最后半年的时间,过了这半年,我把冥城让与他人,我们田间种地,享尽天伦可好?”萧墨尘温柔地在苏若涵耳边低喃,“小郁也不定会太折腾我,他或许更有兴趣折腾对于我来说重要的人,现在你和他娘长得相像,他消了伤害你的念头,那么到了冥城,我会竭尽所能地诱导他去‘伤害’那些我‘在乎的人’的。” “阿墨……”苏若涵不由将冥城众人遭受迫害的模样一一脑补了一遍,不觉有些哭笑不得,“害死兄弟也是不对的。” “总是让我顶着,也该让他们出来帮我分担一些,是不?”萧墨尘在她耳边低低笑着,那模样十分俊俏好看,苏若涵虽没看到,却是面红耳赤,不禁遐想,“小涵,别管他们,你只要管着我就行了……不如,在你流鼻血或者口水之前,让我献身于你吧,嗯?” “那那那个……”苏若涵又开始不规律地结巴起来,也不知为何每次都会这么紧张害羞,见那人修长的手指已经开始熟若无睹、自然无比地解她衣襟的纽扣,她再次僵硬着身子,涨红了小脸,“阿阿阿墨……那个,这这这次……换换换我主动,好不好?” “?!”萧墨尘整个人一震,想破他那颗刚刚还号称无比聪慧的脑袋都没有想到,一直以来无比害羞的苏若涵竟是憋了半天,憋出这样的话来,嘴角简直就是扬起了世间最艳丽的弧度,笑开了花,双手一摊,往床上一赖,俊逸的笑脸看着苏若涵,说了两个字:“来吧。” 苏若涵不是各中高手,也没看过此类的影片,最多就看过一些小说有这样的片段,也是匆匆瞄过,如今话出了口,便开始有样学样地模仿萧墨尘之前的举动。 略显笨拙地俯下身,轻轻吻上那人的耳垂,极尽挑逗,一点点向下,感受着那人浑身的战栗和越来越粗重的呼吸,自信心一分分地增加,竟也是越来越上手。好吧,在脱萧墨尘衣物的时候遇上了一些麻烦,但很快便被萧墨尘瞬间搞定,按着她的头说了句“继续”,她便连分神都没来得及,继续吻上那人的胸膛,那些细密的伤疤,一直向下,柔软紧致的小腹和深邃美丽的腹脐,身子早已感受那人的挺立,却在关键时刻,害羞因子速速归位,她悲催地抬起了头,欲哭无泪地看向萧墨尘欲火焚身的模样,不知所措。 “小妖精!”萧墨尘轻叱一声,反客为主,狂风暴雨般亲吻着她,爱抚着她,几乎让她在那份激烈的情欲中窒息而亡。 玩火烧身,真是一点不假啊。 如此这般,等萧墨尘终于停手,已是到了晚膳时间。 “小涵……你真让我……呵呵……”萧墨尘看着怀里娇羞的苏若涵,一时当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停在那种关键时刻,估计也只有他的小涵干得出来。 “……”苏若涵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心中想着一定要去找些书来好好学学。 “别想着去看什么春*宫图,我教你便是。”果然还是被狐狸墨看穿了小小的心思,“小涵,其实有件事情,我一直没提醒你。” “嗯?什么事情?”苏若涵仍旧晕乎乎的,不知云里雾里。 “你说你今天要去小秋那里来着。”萧墨尘无辜地说着,“凛前几日便回冥城了,小秋不愿回去,你说今日要去和她谈谈心的。” “啊呀!都是你!”苏若涵几乎就要弹起来了,“我们过几日就要离开了,我若不抓紧时间,小秋不愿意回去,小蚊子可怎么办啊!” “小涵……我饿了。”萧墨尘立刻表示对那些没有兴趣,笑着将苏若涵紧紧搂在怀里,撒娇般说着:“真不知道为什么,越吃你越觉得饿呢。” “得得得,大爷,您这幅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麻烦收收,我去伙房弄些吃的去。”苏若涵说完便打算起身。 “我怎么舍得你跑去弄,娘子,为夫这就找人弄去,你在被子里再歇会,等会为夫来替你穿衣,我们一起用晚膳,吃了饭你便去找小秋吧,今天我也有些累了,会早点歇下。”萧墨尘边说边起身穿着衣服。 “阿墨,你没事吧?”苏若涵急急的拉住萧墨尘的衣角,担心地问着。 “没事,只是休息好了,才能和你大战三百回合,呵呵。”萧墨尘不正经地向她抛了个媚眼,得逞地看到苏若涵再次红起的娇俏小脸。 她没再多问,不是没有怀疑,而是选择了相信。 ***** 萧墨尘做了隐瞒。 秦暮年已经告诉他,郁潇潇给他下了“夜殇”,但他没有告诉苏若涵。 说到底,他一点不怕秦暮年口中所描述的那些个痛苦,他怕的是苏若涵红肿的眼睛和那满眼的担心心疼。他已早早下了决心,所有苦肉计,能瞒一个是一个,这些为了冥城或者郁潇潇的“逼不得已”,会无可避免地伤害到他的小涵,他能做的只有努力削减和今后好好的补偿。 隐瞒,并非就是不够坦诚,很多时候,甚至是更加珍惜的表现。 萧墨尘早已有了权衡和把握,而苏若涵也不定完全不能理解和明白,两人间的默契旁人无法辨别,半年为限,各退一步,他们相爱,带着世人不易做到的包容和知解。 腹内细细密密的疼痛,是自苏若涵走入屋内后便断断续续地展开了。起初并不厉害,他虽意识到药物开始发作,却也知道离秦暮年描述地那种境地还差得很远。 他在与苏若涵欢爱之时,心中充满了幸福与满足,甚至都有些微微忘却,倒是一切结束后,身子疲乏不已,感觉也就明显了些。 夜深人静,整个天山门灭去了灯火,陷在一片黑暗寂静中,唯一轮明月当空而照,让人看得到那些房屋的轮廓。 “嗯……”破碎地低吟无法控制地溢出唇角,床上的人从仰卧,到侧卧蜷缩,再到此刻趴伏在床上,已是无声无息地熬过了一个时辰。 他的墨发已经汗湿,狼狈地贴在脸颊额际,身上的里衣也宛如刚从水中捞出,湿哒哒地粘腻在身上。他趴伏在床上,被子早已落在一边,一只手握拳塞在身子底下杵着腹部,另一只手死扣着床褥垫子,仿若用尽全力。他的身子微微弓着,浑身难以抑制地颤抖,牙齿咬着被角,避免咬到舌尖或者唇瓣被小涵发现了去。 他在忍耐,这分明比秦暮年描述得厉害百倍的疼痛,他也在等待,那个背负着满心仇恨的亲人何时出现。 曾经养蛊受伤的身子,自是遭遇过无数剧痛,他已算十分能忍,但如今面对这般剧痛,还是忍不住呻吟溢出口角。腹内一片柔软,不是肠脏痉挛时的冷硬,也不是蛊虫作祟时的扭绞,他的拳头杵着,揉按着,眼下平坦的腹部已经一片通红,却丝毫无法减轻一丝一毫的痛楚。 “呃……”恍惚间,仿佛又听到冷硬的兵器与皮肉相交的声音,当真就如秦暮年所述,那种痛感,便是被那冷刀猛然刺入,然后一寸寸埋进身体里,他甚至能够清楚地感受那股子尖锐的剧痛在腹内贯穿的痕迹,这边还未刺得彻底,那边又是猛然一刀刺入,缓慢前移,割裂着身子和内腑,让他根本无法调节呼吸来稍稍有所减缓。这一切,虽然明知是幻觉,但引发的剧痛却是和当真被如此残虐没半分差别。 身子并没有受到伤害,他只是疼得虚脱,时间过得异常缓慢,每当他稍稍意识昏沉,便会一阵激痛让他清醒,如此反复,终是见识到了“夜殇”的厉害。 药性初次发作,身子的耐受能力自然是差的,萧墨尘将脸埋在床褥里,制止过大的声音发出,脑子里为了缓解疼痛,努力思考着今日传来的字条。 “硫磺所在,有所发现,隐秘的洞穴,进否?” 那时冥城内忧外患,莫无和青翼受他指令,以叛变之名脱离冥城,莫无去“叨扰”五大派是为了混淆司徒黔宇的视线,而以死做掩护的冷青翼,却是背负了更加重要的使命。他要冷青翼去查三个人: 重涟。温凛得到消息,重涟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而且举止诡异。 李焱。他怀疑李焱不是没有道理,李力父子的狼子野心并不是一簇而发,三年间不断加深,必是有人从中教唆暗示,李焱一直谨言慎行,在冥城处理着最方便四处行走的职责,却弱势得几乎让人常常忘却,他离李力父子最近,最有机会,但他只是猜度,需要证据。 司徒黔宇。冥城一直查不到的人,他换了思路,让冷青翼去查司徒黔宇的亲人。 冷青翼不会武功,没有木堂买卖消息的能力,但他有他的过人之处。他善于分析,容易抓住问题的矛盾和重点,知道从哪里下手最为有效。萧墨尘以退为进,让冷青翼假死调查,便是要避开司徒黔宇的处处阻碍。 冷青翼乔装打扮,先雇人去重涟应该在的地方天山门,捎去一封信件,寥寥几字,一番冥城现状交代和求助,而他自己去了重涟不该出现的地方,寻踪问迹。天山门的重涟很快回了信,说是不日便会归来,他却得出了真正的重涟根本不在天山门的结论,冷青翼是什么人,冥城内皆知,要他低头求助,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而且在他探访之处得知,当日重涟并非一人,她与人随行,而且举止僵硬。他的这个确定讯息,对于萧墨尘来说十分受用,这才会在受刑后听说前来劫走小秋的是女子,第一时间联想到重涟,及时将苏若涵救下。 查李焱倒是十分困难,司徒黔宇将李焱装扮得实在过于相像,冷青翼虽是将李焱了解了个透彻,却还是没有看出端倪,所幸李力父子趁乱发难,萧墨尘大胆试探,那时李力说不是,萧墨尘原以为失算,却是见到李力后来的行为和话语,终是找到内鬼,安下心来,不但收服人心,还确定了李焱挑拨之实。 司徒黔宇的亲人,以前冥城也查过,司徒黔宇的老家也去探寻过,但消息太少,没有什么有效的发现。这次冷青翼从坟墓开始查起。司徒黔宇的假坟已被他们扒了,在假坟附近没有发现司徒黔宇父母或者妻子儿女的坟,这些人不定是死了,但活着的可能性不大,因为像司徒黔宇这样的人,是不能有亲情弱点的,没有弱点,但毕竟会有底线,不可能真的让家中至亲曝尸荒野,没有坟墓。冷青翼几乎没有犹豫,直接去了司徒黔宇妻子的老家,并且真的找到了一堆大大小小的坟,没有冠上任何司徒黔宇的名号,但毕竟刻了墓中之人的名字,自是与事实相符。他找人破了坟验了死因,得到的信息有限,又就地询问了一些人,却是无意间探到了一条十分有用的信息:司徒黔宇每年会来拜祭一次,有一次不知是什么耽搁了,匆匆而来,身上有些浓重的气味儿,当地有个颇见过些世面的汉子说,那气味儿闻着像是硫磺…… 而如今这硫磺,终是有些线索,下一步该如何…… “唔……”思绪纷纷,却还是抵不过药效发作,萧墨尘的身子弓得越发厉害,脑子里一团浆糊,再也无法正常思考,唯一留下的,也只有苏若涵一张傻笑的脸。 小涵…… ============================= 过度章节,举牌经过…… 第三十七章 苍翠处,携手行 “唔嗯……”腹内的痛楚丝毫没有消退的意思,反而愈演愈烈,已从之前一刀刀的缓慢凌迟变成了如今急速地不停刺入,他忍不住辗转着身子,已是趴伏在床边呕了数次,胃腹内的食物早已吐得干净,本就虚弱的胃腹也跟着一起来搅合,实在让他有些吃不消。 他在等他,等他何时能软下心肠,为他解除痛苦。 而另一边,他也在等他,等他疼痛难忍招人前来请他过去救治。 郁潇潇的屋子里,烛火虽是灭的,但他没有睡,他在屋子里踱着步,看着月亮,掐算着时辰。 屋门一直没有动静,那一刻他甚至怀疑自己下的药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无论如何,已近两个时辰,为何没有一丝动静?! 心中微微思量,他还是忍不住踏出门去,向萧墨尘屋子走去。 “萧城主……萧城主?你没事吧?我进来了……”推开门,一眼便见到床上那辗转难熬的人,他轻轻走过去,看着萧墨尘大汗淋漓的虚弱模样,将他小心翻过身子。 “唔……”萧墨尘半张着眼睛,眸中弥漫着因为疼痛而造成的涣散迷离,他的脸色白得透明,布满了痛苦,身子还在不住颤抖,却是没有完全失去意识。看到郁潇潇的那一刻,他强忍着嘴角的温柔笑意,内心一阵激荡,终是来了,也不知如此狼狈模样可能让他感觉丝毫宽慰。 “萧城主!你这是怎么了?!这么难受为什么不喊人?!若不是我每日此刻起身炼药,刚好经过听到屋内动静,萧城主是打算忍到何时?!”郁潇潇并未料到萧墨尘如此能熬,一瞬的愕然后,立刻恢复了冷静,说着早已想好的说辞。 “小郁……”萧墨尘浑身一僵,虽然知道这话语间几分真假,但在一片疼痛荼毒下,听到了苏若涵一般模样的语气话语,内心还是忍不住酸软,若是真的多好,若是没有那么许多命运捉弄该是多好,努力克制内心翻涌的苦涩,腹间的痛楚似乎更猛烈了些,他努力喘息着,断断续续吐出发音不清的字句,“别……别让小涵知道……我没事……大约是旧疾……唔嗯……” “我不说我不说,萧城主,你让我看看,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郁潇潇微微转身,看向萧墨尘的腹间,却是用极好的角度,掩饰自己嘴角明显的弧度。 只是他不知道,萧墨尘撑着沉重的眼皮,模模糊糊看着他瘦弱单薄的背影,却是另外一番心境。 郁潇潇笑,因为他的心中此刻升腾着快感,他要极力忍着,才能控制自己的激动和颤抖。那个不可一世的冥城城主,那个独步武林的武学奇才,那个强大到让人闻风丧胆的男人,却在他的面前,低低呻吟,狼狈辗转,丝毫没有抵抗力,任他鱼肉,疼痛折磨着此人,但是不够,远远不够。 郁潇潇掀开萧墨尘的衣物,露出那被胡乱揉的通红的腹部。他伸出中指食指,并拢,按上萧墨尘的小腹,皮肤上湿滑黏腻,他猛然施力,平坦紧致的小腹便毫无抵抗力地深深凹陷下去。 “嗯呃——”本就剧痛难当的腹部哪里还能受得了如此外力猛压,萧墨尘几乎弹起了上半身,不过很快便又无力地落下,下意识地扭动着身子,想要逃脱那穿透般的痛楚。 “萧城主你忍忍,我这是在触诊,这里痛么?这里呢?还有这里……”郁潇潇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恶意地用深按的力道移动手指,在萧墨尘剧痛的腹部不断按压。 “小郁……”萧墨尘疼得眼前发黑,浑身痉挛,那些疼伴随着那人的恨,那般深沉,那般难熬,一如他背负的那些罪孽,那般深沉,那般难熬。 “……”意识逐渐散开,萧墨尘依旧强撑看着郁潇潇的背影,似乎已经想到那嘴角的弧度和眼中的疯狂喜悦,他疲惫地闭上眼睛,嘴角露出落寞的浅笑,努力聚集着身体里所剩无几的力量,有些话必须说,现在机会正好。“对于你们医者……救治中……若是不相干的人……死了……呃嗯……会难过么……” “……”郁潇潇未想到萧墨尘没头没脑的问句,思量一番答道:“会,但不会太久,因为毕竟生死有命,我们的努力也不定然就有效用。” “这样便好……”萧墨尘喃喃道,腹内又是剧烈一痛,他微微挺了挺精瘦的腰腹,竟是迎向那带来伤害的按压,“我若不治……小郁不必难过……唔呃……” “萧城主在说什么呢!”郁潇潇明显僵硬了嘴角的笑容,转头看向萧墨尘满额的冷汗和涣散的眸子,“萧城主多虑了,这不是什么不治之症,我已查出端倪,正好有对症的药物。” “是么……”萧墨尘掩去心底所有情绪,苦撑起的力量终于消耗殆尽,他露出一抹虚弱的轻笑,“这次疼得……如此厉害……我以为撑不……唔呕……” 萧墨尘忽然挣扎着伏在床边,激烈地干呕起来,什么都没有,除了一抽又一抽尖锐的痛楚,什么都没有。 “萧城主……”郁潇潇扶住他,一只手在他不安生的胃腹按揉着,却见那人颤抖越来越微弱,直到最后归于死寂,“萧城主……萧城主?” 确定了那人终是昏死过去,无知无觉,他的手依然在他的胃腹之上,虚假的关怀已经一散而空,嘴角一抹冷然的笑容,心中恨意一分分凝结,手下的力道一点点的加重,掌根摁在那片柔软中肆意碾压,医者,便是最清楚身体构造,也知道如何可以轻易制造出伤害。 萧墨尘痛苦地硬是吐出一些粘液,又干呕数声后,猛然呕出一口血来,却仍是没有醒来的迹象。 郁潇潇满意地收了手,不紧不慢地拿出解药喂他服下,疼痛立减,萧墨尘却仍蹙着眉,想来他那番按压使得胃里出血,虽不及这药效发作的痛楚,但也不会好受。 “萧墨尘,你想死还太早了,我会慢慢折磨你,看着你痛苦,你都不知道我有多么快乐。”郁潇潇满面笑容,边说着便将萧墨尘扶到床上整理好衣物,盖好被子,便转身向门外走去,还轻轻关上了门,心中盘算着招来个下人把屋子里清理一下。 “……”床上那本该绝不可能醒着的人,缓慢而吃力地睁开了眼睛。 疼痛确实会让人昏厥,但他有不能昏厥的理由,郁潇潇终究低估了萧墨尘的隐忍。 疼痛消散开来,萧墨尘松了口气,胃里的抽痛已经不值一提,他看了眼窗外渐亮的天色,努力支起虚脱的身子,皱眉打量汗湿的发和衣物。 “阿墨……”苏若涵准时推门而入,眼前一只浴桶,某人披散着湿发,裸露着身子,惬意无比地泡在水中,见她冲进来,慵懒地抬了抬眼,向她招了招手。 一大早,又是这样活色生香,苏若涵不觉又红了脸,赶紧把屋门关好锁好,走上前去,眼睛乱瞟,就是不敢往浴桶里看。 “去,把衣物脱了进来,水还很热……”萧墨尘命令道,苏若涵却僵在原地,没有动静。 哗啦一声,萧墨尘自浴桶中站了起来,苏若涵傻了吧唧地僵在原地,大张着小口,眼睛都看直了。 只见萧墨尘光裸的胸膛,闪着淋漓的水珠,晕着水气,一块白色棉布巾围在腰腹之上,微微遮住腹部及稍下的关键位置,引得人无尽遐想,苏若涵咽着口水,脑子短路,完全不知道如何应对如此美男出浴图。 “或者说,要我出来帮你脱,嗯?”萧墨尘挑逗至极的声音在上方响起,她下意识地微微抬首,又看到那人最好看的角度,一番痴迷,待她再反应过来,已经不知为何除了衣物和他一起浸在温热的水中。 “阿墨……”浴桶并不大,苏若涵紧紧靠着萧墨尘的胸膛,轻易听着他有力跳动的心脏。 “嗯……”萧墨尘双臂环着她,用她的身子压着胃里跳突的疼痛,沙哑懒散的声音听得人浑身发酥。 “没事……”苏若涵犹如小猫般在萧墨尘胸前撒娇,蹭得萧墨尘心痒难耐。 “乖,别蹭,让我抱会儿……”萧墨尘笑着闭上眼睛,他的小涵,他的小涵啊…… 你不说,我便不问,不要太辛苦,至少不要在我面前那么辛苦。 苏若涵默默想着。 “小涵……”就在苏若涵舒服得快要睡着的时候,萧墨尘的声音又懒散地在上方响了起来,“我没事。” ***** 桶里的水渐渐变冷,萧墨尘将苏若涵从水中抱起,运起内息暖着她的身子,将她的身子用毯子擦干,小心放在床上,盖上被子。苏若涵睡得很熟,也很香甜,嘴角还微微带着幸福的微笑。 萧墨尘也把自己擦干,穿上里衣。稍稍动用内息确如秦暮年所说,无可避免绞着刺痛,他掩口低咳了几声,胃里有些翻腾,手掌间有些小小的血点,看来昨夜被小郁伤着的胃,还有些出血。 清洗之后,身子清爽许多,疲倦也铺天盖地而来,他也不逞强,爬到床上,钻进被子里,小心翼翼地将苏若涵抱在怀里,轻轻吻了吻苏若涵的额头,带着怜惜的笑容。 “昨夜也没睡好吧,傻丫头……”萧墨尘的声音微微沙哑,眼睛缓缓闭上,“小涵,这几日担心照顾我,辛苦了……” 身子被疼痛折腾一夜,终是无比疲乏,即使此刻胃里还一阵阵的揪痛着,也阻止不了他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两人一觉睡到大中午,门反锁着,也无人前来叨扰,其实睡得十分安稳。 苏若涵看着近在咫尺的萧墨尘,那精致的轮廓和五官,颤动的睫毛,略显无辜倔强的唇角,皮肤白皙细腻,真是比女孩子都还好,如今睡得正香,难得一副任人宰割、人畜无害的柔弱模样。她一动不动,已经盯着瞅了半天,好像怎么都看不够,心中涌出一层层的柔情,不断在心中反复想着,这样完美的男人怎么会爱上自己……却是越想虚荣心越膨胀,到了后面,已经不觉露出了得意无比的、如同韩剧女二那般的标准小人得志式笑容。 “小涵……”其实狐狸墨在小白兔涵刚醒来动了动身子的时候,也就醒了,不过只是任着她看去,不动声色,只是这会胃部受损,蛊毒反噬在伤处,疼得有些厉害,他担心会有些症状出来吓着她。 “嗯……”依旧呆笑着沉浸在无限膨胀中的小涵,鼻子哼哼应着,花痴模样。 “小涵,我不介意你看着,看多久都不要紧……”萧墨尘缓缓睁开温柔的眸子,看着怀里人儿可爱模样,“可是……午时都过了,我们该起来用膳了。” “啊?”看着萧墨尘深邃的眸子,苏若涵终是微微收敛地撇开眸子,这一撇,才发现自己光裸的肩膀,心中一惊,小心地掀开一点点被子看去,果然什么都没穿,小脸瞬间就红了,“为为为什么我什么都没穿???” “我怕把你弄醒了,有何不妥?”萧墨尘一副狡猾模样,对于这样的反应自是满心喜爱,百看不厌。 “可可可可是……”苏若涵揪着被子,紧张兮兮地看着萧墨尘。 “我穿着衣服呢。”萧墨尘认真地说着,随即嘴角一勾,抬起苏若涵的下颚,“不过你若再不起来,我就也脱了……” “阿墨,我们还是吃饭吧……”苏若涵讨好地笑着,“你肠胃虚,饿着不好。” “我要吃你……做的面。”萧墨尘见苏若涵煮熟虾子般的模样,阴谋得逞般哈哈大笑起来,结果震得胃里剧烈翻搅,疼痛眼见压不下去,赶紧稍稍收敛,不再逗她,“你先穿衣物,我去找人弄些水来洗漱。” “阿墨,你不舒服?”苏若涵略显担心地看着那人瘦削的背影。 “大约是饿了……”萧墨尘笑着转身,已是套了白色的长衫,俊逸非凡,“胃里有些翻腾罢了,没事的,不要担心,等我们用了午膳,一起去小郁那边……” 三分真七分假,掩不住的脸色苍白满额虚汗,萧墨尘打开屋门,看着屋外淅沥的小雨,一阵凉风吹来,胃里尖锐的痛楚直窜而出,喉间急急咽下腥气,关上屋门,把自己的虚弱痛苦统统隐去。 “阿墨……”苏若涵萎顿了一会,随即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现在是场战斗!加油,苏若涵!” 苏若涵煮了极为清淡的面两人吃,萧墨尘只是吃了一点,就推说胃里不舒服,不再吃了。苏若涵怕他呕吐更加伤身子,也就没有勉强,找来一些缓解肠胃不适的药物,熬来让他服下,见他舒坦些了,两人便去了郁潇潇的屋子。 ***** “主子,让我带话给你,萧墨尘已经知道你的身世。” “什么?!怎么……怎么可能……” “你先别慌,主子说了,不是你的错,主要是萧墨尘奸诈狡猾,凡事小心谨慎步步为营,今次也不知又在耍着什么阴谋诡计,所以并未揭穿你。” “哼,揭穿了又如何,难道我会怕他不成?” “你先别急,主子说此人非常难对付,你若想报仇必须也学会阳奉阴违,见招拆招,他既已知道,你便不用过分小心谨慎有所顾忌怕被发现,依照主子的判断,这些应是他的苦肉计,想要感化你,为他卖命。” “苦肉计?难道他以为那点痛苦就……” “所以主子冒险让我前来告知你,别被他利用了去,乱了心,别发生正面冲突,他要苦肉,你便顺着他,正好可以让你报仇!” “……我知道了。” “有人来了,我要走了,切记,别乱了心神。” 一扇纸窗不过看到那人模糊的轮廓,这扇窗对着屋子后方极为隐秘,每次司徒黔宇与他接头基本都用如此方法,他知道天山门肯定还有其他司徒黔宇的人,不过每次这般隔着纸窗,他也无从发现究竟是谁。 坐回桌边,郁潇潇紧紧握着拳,嘴唇被咬得泛白,浑身都在颤抖,原本澄清的眸子里满是恨意。 萧墨尘,你果然厉害,不但将我看得透彻,还把我玩弄在鼓掌之间,昨夜看我那般小心掩饰不知是否在心中暗自发笑?! 哼,萧墨尘不论你不揭穿我是为了什么缘由,我都会让你无比后悔,后悔把自己送上门来! 叩叩—— 敲门声传来,郁潇潇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恢复如初,他站起身子,看着关着的屋门,嘴角带起令人胆战心惊的冰冷笑容。 “谁啊?”轻叩屋门,里面传来郁潇潇温和柔软的声音,苏若涵微微僵直着身子,萧墨尘见她这般,微微一笑,握住了她的小手。 “萧城主,小涵姐?”看着屋门外的两人,郁潇潇微微拘谨,但仍是笑出了脸颊的梨涡。 “小郁,外面挺凉的,你小涵姐冷得都有些发抖呢。”萧墨尘唇角带笑,挺直着腰身,并未按向不安分的腹部,握住苏若涵的手却带去一阵阵暖意。 “是是,快请进来。”郁潇潇让两人进去,关上屋门,眼底一片阴霾,转身又是一张笑脸。“一早采药弄了些晨露,我为两位泡茶。” “好,多谢。”萧墨尘看着忙碌着茶具的郁潇潇,看了眼苏若涵,向她做了个不要喝的手势。 “小郁,我今日来是有些话想和你说。”萧墨尘也不打算拐弯抹角,便是直入主题。 “萧城主,请说。”郁潇潇已将茶水忙弄妥当,一时间屋子里茶香四起,让人神清气爽。 “听说小涵与小郁的娘有几分相像。”萧墨尘风轻云淡的一句,郁潇潇举着茶壶倒茶的手明显一僵,但很快掩饰了去。 “确有此事。”郁潇潇表面依旧淡然带笑,但心里已经阴冷到了极致。 “萧某还听说小郁的娘是难产而亡,不知小郁学医是否便是为了弥补当年的遗憾……”萧墨尘此话一出,不但郁潇潇差点熬不住,就连一旁的苏若涵都白了脸,却又不敢看向萧墨尘,怕要露了陷。 “……”郁潇潇努力克制着自己内心翻涌的滔天恨意,嘴角应是扯出一抹淡淡的笑容,“小郁学医,全然靠着师父栽培,倒是想过,救死扶伤别再出现小郁这般的悲剧。” “说得好。”萧墨尘捧着茶杯看着里面一根根青绿的叶芽,好似完全没有注意郁潇潇的表情,“如今,不知小郁见着小涵,是不是就会想着自己的娘,若是小涵遇着了危险,不知小郁会不会全力施救?” “小郁只不过懂得一些医理,当真遇到危险,恐怕还得靠萧城主保护小涵姐吧……”郁潇潇故作轻松地笑着,“萧城主绕这么大的弯子便是要让小郁保护小涵姐么?” 不是,他是要你不要伤害我。虽然我像你的娘,但是他并不放心,他不怕你伤害他,却怕死了你伤害我…… 苏若涵总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但又觉得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她看着眼前的两人,有些诡异的颜色浮在空气中,她看不清也看不懂,内心浮着不安,眼前的小郁明明还是带着笑,声音柔柔,却说不清,仿佛有种无形的压迫,压得她微微窒息,不过……也许是自己心虚。 而事实上,郁潇潇满心满眼的萧墨尘,早已把一边的苏若涵忘到了九霄云外。 “小郁……”萧墨尘的黑眸明显沉了沉,但郁潇潇看不明白那其中的深沉,“小涵,她也许有了身孕。” 第三十八章 声凄凄,情切切 “……”郁潇潇终是将目光落到了苏若涵的脸上。 “……”苏若涵就算心理素质再强大,也没想到萧墨尘会突然这么说,一脸遮掩不住的惊讶,不过扳起手指算了算,这个月的月事确实迟了一周多了…… “也许?”郁潇潇将苏若涵的惊讶看得清楚,确定了苏若涵并不知情。 “时间太短,诊脉还不能确定,但她最近嗜睡爱吃,月事也未按期……”萧墨尘看着傻掉的苏若涵,宠溺地笑了笑,一副你的事情我都知道的样子,“因为没确定,我本来没打算告诉她,但如今,有你同行,我想有你一旁照顾着,我安心许多。” “萧城主就不怕事情算错?别怪小郁说话直接,站在医者的角度,没有诊出喜脉,便不能乱下结论。”郁潇潇嘴上这么说,脑子里却已想象出了苏若涵挺着大腹满面幸福的模样,渐渐那模样便成了他娘的样子,心中一阵混乱。 “小郁,萧某要求不多,只要你在旁照顾,保她平安,若遇了危险,我自不会袖手旁观。”萧墨尘眼中闪着莫名的情绪。 “……”郁潇潇不知如何作答,便看向那人手中端着却未喝的茶水,心中微微叹息,看来萧墨尘心机沉重、小心翼翼一点都不错,这茶水八成是不会喝了。 萧墨尘顺着郁潇潇的目光看向手中的杯子,然后对着郁潇潇笑了笑,“若是小郁答应了,萧某便以茶代酒,在此谢过。” “你……”郁潇潇心里一抖,看着那双洞悉一切的黑眸,仿若自己早已无所遁形,那一刻他的心中明白,没有什么可以瞒得住萧墨尘,无论是茶里的药,还是他可能已被司徒黔宇告知了真相的事情。想了这些,郁潇潇忽然好像又进入了另外一个境界,原本的慌张一散而空,他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笑着说道:“好。” “谢了。”萧墨尘笑着将茶水喝下,苏若涵看着他喝茶喝得无比惬意,心里却总觉得无比悲伤。 “萧城主一直不喝这茶,小郁原以为泡得不好,如今觉得口感如何?”郁潇潇的笑容没变,但那双眼中透出的光却微微变了。 “茶很好,但是水不好,深秋重露,味道太重了。”萧墨尘自桌下拉过苏若涵的手,轻拍着,安抚她的不安。 露水,自然是没有味道的,萧墨尘说的是,那茶里下的药味,就算被茶香掩了去,他放在鼻间细闻还是闻得出来。 “小郁知道了,下次会注意。”郁潇潇已经不再惊讶,他将事情想得通透了,反而变得沉稳,假如自己根本瞒不了什么,那么索性就不瞒,假如萧墨尘是在说,有仇怨便找他,别伤害苏若涵,他便照做,反正,一开始他就没法向苏若涵下手的。 “我们打算后天早上离开,小郁可有不便?”萧墨尘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整个人也明显轻松了不少。 “没有不便,我会尽快打理一切。”郁潇潇意有所指地说着,“萧城主,也要好好休息,来时遭遇的那些,回去的时候可能也会遇上……” “小郁心思剔透,萧某已有打算,不用过于担忧。”萧墨尘拉着苏若涵站起身,向门外走去,“如此便不叨扰了。” “慢走。”郁潇潇送他们到门口,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眼中一抹狠厉。 他大约知道了萧墨尘今日前来,不过只为苏若涵。苏若涵什么话都没说,之前应当也是不知萧墨尘会说什么,但她来了,特意穿了水绿的衣裙,乖巧地坐在那里,不过是让他看,让他想,不断冲击他的思念,再也无法与娘亲的样子脱离开来。 萧墨尘,这次你算是小人之心了多此一举了,活该疼死!我本就没打算伤害苏若涵,之前就和娘说好了的。 那一刻的郁潇潇并不知,萧墨尘这一举动在他心中造成的影响,远比他想象中巨大得多,以致于后来路上出事,他一下子便把苏若涵当成了怀有身孕的娘,也多亏了他这般,才让三人有惊无险地回到了冥城。 ***** “阿墨,你不要难过。”苏若涵扶着萧墨尘,只见他的额际已经冒出大颗的汗珠,身子也微微弯下,但苏若涵知道,身子再痛也痛不过心里。 “你也……察觉了?”萧墨尘的神情萎顿了不少,再也没有之前在郁潇潇屋子里的张弛有度。 “嗯,小郁……其实后来都没再掩饰。”苏若涵低低地应着,真正的悲哀,无非是亲者痛仇者快,一如之前的小秋。 “虽然,想到司徒黔宇会这么做……但没想到这么快……”萧墨尘带着落寞的笑容,“可这不能怪小郁……” “我知道,阿墨,我知道。”苏若涵不知是冷的,还是难过的,鼻头发红,眼眶也发红。 “小涵,若小郁真的对你出手……唔……”胃里本来一抽一抽的痛意已经转成了撕绞,萧墨尘一忍再忍,但想到最痛之处,还是忍不住一声压抑的闷哼,“呵呵,如此想来,小秋当年也是这般……” “阿墨,这不是你的错……”苏若涵看着萧墨尘不常显露的脆弱疲惫,真想替他痛替他伤心替他难过。 “小涵……很多事情不能连着想呢……咳咳……若是连着想来……竟是这么累……”萧墨尘唇角一丝笑容,满是自嘲,转眸见到苏若涵皱巴巴、湿漉漉、满是不安的一张小脸,心中不禁狠狠一拧,笑容一变再变,所有脆弱瞬间飞灰湮灭,消失的没有半分痕迹,“小涵,别担心……我没事,只是向你……撒撒娇……” “……”苏若涵心里更不好受了,却再也舍不得怪责半分。 眼前的男人,如此爱她,即使他再痛再难过再委屈,为了让她安心,他可以瞬间收起所有的软弱,犹如铜墙铁壁般矗立在她身前,为她挡去所有他能为她挡去的伤害,心中却还想着,这些都是他带来的伤害。 “撒娇时候的阿墨,我很喜欢。”苏若涵不再哭了,她笑,笑得明媚,仿若可以冲出连绵的阴雨,她踮起脚尖吻了吻那人冰冷的唇,“小郁不听话,等他回家,我揍他屁股,我虽然看上去不怎么中用,但是阿墨,我会保护好自己的,再说你不是说了么,我可能有小宝宝了啊。” “小涵……”萧墨尘微愣,随即笑出了声,“我听青翼说了,你用砖头砸人脑袋的壮举,呵呵……” “阿墨……”苏若涵娇嗔地红了脸,然后抱住他,将脸埋进他的胸膛,“你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 “傻小涵……你的笑容才是这世间最美的……”想是那药物作用,萧墨尘脸色又白了几分,受伤的胃里正有一只手在肆意撕扯着伤处,就像是要把整个胃撕扯成两半一般,“小涵,我们……回屋……” “好。”苏若涵抬头看到不远处三三两两看着他们的人,赶紧扶着萧墨尘加快了步子向屋子走去。 天山门本就没有冥城那般的防卫,再加上每日病人及家属来来往往,司徒黔宇潜伏进入实在太过容易,可不能再出什么岔子。 等走入屋中,苏若涵将萧墨尘小心地扶到床边,萧墨尘已经疼得冷汗淋漓、浑身轻颤,脸色也一层层不断地变白。 “小涵,别怕……”萧墨尘朝她淡淡笑了笑,一只手握住她的小手,另一只手在胃腹间猛然发力一按,他的身子向前一窝一探,张口吐出一大口微黄的水来,这一口吐完,他接着又在腹间按压数下,呕了几次,直到什么都呕不出来,他才力竭般倒在床上,大口喘着气。 “阿墨……”苏若涵在一旁不停轻拍着他的背,见他倒下,赶紧倒了杯温水来,“这些都是茶水么?都吐出来了么?” “嗯……”萧墨尘勉力坐起身子,将温水慢慢喝下,胃里火烧火燎的灼痛却不见大好,身子虚软没有丝毫力气,便又躺了下去,眼见苏若涵比他还难受的样子,终是有些自责。“那茶水我用内力一直逼在胃里,刚刚已是吐了,没有大碍,小涵不要怕成这样。” “小涵不怕……”苏若涵一只小手在萧墨尘的胃腹间轻轻按揉,掌下的僵硬和跳突让他瞒不住她身子里的疼痛,但她却不再问,“小涵陪着阿墨,阿墨很快就不疼了,是吧?” “嗯……”萧墨尘闭上了眼睛,嘴角带着异常幸福的笑容。 “小涵,那次我们在小岛上,司徒黔宇大约以为我们已经死了……” “嗯,其实我也以为我们大约要死了。” “但我没有隐瞒我们没死的消息,因为现在的冥城伤员太多,受不住司徒黔宇的孤注一掷,会死许多人……” “阿墨,你不用自责,这种事情,你若不这样选择,我才会怪你。” “小涵……低头让我亲一下。” “……” “司徒黔宇多少有些怕我的,他这次可能更怕了,因为都那样了,我们都没有死……” “呵呵,阿墨是最厉害的。” “我猜他在岛上没能全身而退,可能受了伤,所以现在才迂回而进,利用小郁,无非是想让我们两败俱伤,他好渔翁得利……” “阿墨不会让他得逞的。” “一定不会,而且,我绝不轻饶他,师父也好,小秋也好,小郁也好,他欠我太多太多……” “阿墨,我们到时候用鞭子抽死他!一人十鞭,冥城大约有多少人?” “小涵……低头……” “……” “小涵,你不害怕么?跟着我风里来雨里去,看到那么多血雨腥风……” “谁让我是大哥的女人呢,哈哈。” “大哥的女人?” “嘿嘿,我们那边像你这样厉害的人物,都喊大哥来着,嘿嘿,大哥的女人,那可威风了!” “小涵……” “亲吧……” 看着床上分明疼着,却还拼命忍着的男人,终于虚弱地昏睡过去,苏若涵还是忍不住流下了眼泪。她从未觉得自己如此重要,萧墨尘对她的感情和依赖,早已超越了爱本身。他很少说甜言蜜语,很少说小涵你对我很重要,但就是这样,他那么努力,那么辛苦,一直一直用行动告诉着她,他爱她,爱到骨血里,他需要她,一如初生孩童对母亲的需要。 这般的脆弱,不堪一击,甚至连方向都辨识不清的他,撑着的却是许多人头上的一片明净天空。 “阿墨,半年后,换我保护你,决不让你再受到任何伤害。” 苏若涵亲吻着萧墨尘的手背,笑着落泪。 ***** 疼。 细细密密,一点一点蔓延,仿若那青褐色的、满是倒刺的纤细荆棘,在肚腹内缠绕着内腑生长,尖锐的、坚硬的、尖利的,在那些柔软上划下一道道鲜血淋漓的痕迹,绽放着异常美丽的蔷薇花。 萧墨尘睁开眼眸,生生被疼醒。 咬紧牙根咽下所有痛呼呻吟,一双眸子,撇着床边趴伏着静静睡去的女子。 他的痛,源自想要救赎弟弟、救赎自己的心,这样的痛,不该让她承担。 他不怕痛,从来不怕,他只怕她痛。 待到身子适应了一些,他抹去额际的汗水,莞尔一笑,带着淡然的神情,轻推苏若涵:“小涵……” “嗯?阿墨……你醒了?”苏若涵悠悠转醒,脸上睡意未消,又打了个哈欠。“阿墨,还疼么?要不要吃点东西?” “不饿……”萧墨尘轻轻摇了摇头,拉住她的手,“来,到床上来睡。” “好。”苏若涵笑着点了点头,顺从地脱了鞋子,爬到床上,靠着里侧,缩在他的怀里睁着眸子看着他。 “小涵,乖,闭眼睡觉。”萧墨尘微阖上眼,一副倦容难掩的模样,“你这般看着我,我没法睡得着……” “阿墨,你真好看。”苏若涵吐了吐舌头,笑着闭上了眼睛,接着又好像舍不得一般睁开,“你说假如我生了个宝宝像我不像你,多可惜啊……” “小涵……睡觉。”萧墨尘宠溺地揉了揉苏若涵的发顶,“孩子的事情,我是说来扰乱小郁的……别乱想,万一没有,你会难过的。” “我不会难过的,我们一定会有的。”苏若涵乖巧地闭上眼睛,喃喃道:“会是天下最可爱的宝宝……一定是最可爱的……” “嗯……”萧墨尘轻轻应和着,额际的汗水掩在墨发里,无声无息。 时间一分分过去,苏若涵掩不住困顿,再次沉沉睡去,萧墨尘已是疼得脸色青白,微微窒息,他吃力地抬手点了苏若涵的睡穴,这才放任自己蜷起了身子,微微颤抖。 缓了很久,却是知道这疼痛不会停歇。萧墨尘咬牙睁开一双漆黑的眸子,从床上撑起身子,吃力地穿好黑色的长袍,稍稍整理了头发,微微佝偻着腰,向门外走去。 “唔……”不过迈了两步,小腹里便传来被刀剑刺入的剧痛,萧墨尘一声闷哼,不得不依着桌子,一阵急喘。 如此煎熬隐忍,待他走到门前,额际已是布满了豆大的汗珠,但他依旧毫不犹豫地开门、关门,向门外走去。 他一直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该干什么,不曾怀疑,也不曾犹豫。 “唔嗯……”秋末的夜风自是透凉,吹着身上的冷汗,激得胃腹一阵针扎般的刺痛,萧墨尘弯下腰身,自嘲地笑了笑,背靠着关闭的门,看向月光照射不到的地方,“继续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是。”黑暗中藏着冥城最厉害的暗卫,他们一直都在,不过守着的一直是苏若涵。 萧墨尘又笑了笑,支起身子,扶着墙,缓慢而吃力地向某个地方走去,那抹黑色修长的身影,不久便消失在夜色里。 暗卫,是听从命令的存在,在他们眼中没有高低贵贱,只有命令,所以就算此时他们的城主死在他们的面前,他们会守着的,依然是苏若涵。 天山门不是安全的地方,苏若涵和小秋一直如此安全,皆因暗卫守着,百密一疏这样的错误,萧墨尘绝不会再犯第二次! “小郁……”是的,萧墨尘要找的是郁潇潇,找他,却不是为了解药,而是成为他的解药。 门自内而开,郁潇潇穿着整齐,丝毫没有就寝的样子,屋子里依然没有点灯,只有月光洒在地面。 “呃……”倚靠着门的身子随着门的打开,无力地摔落在地上,整个腹部剧痛难当,萧墨尘已是分辨不清究竟是药是伤,墨发散落一地,衬着惨白的俊颜,异常凄厉,他蜷缩着身子,双手按压着胃腹,抖得犹如风中落叶,口角有些鲜血溢出,虽说之前的茶水他已吐出大半,但毕竟不会无伤,前夜出血的胃部再次遭受侵蚀,想来也不会大好,如今按着,自是漫上一些血腥。 “萧城主……”郁潇潇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将门关上,再不急不缓地把桌上的烛火油灯点燃,坐在椅子上,俯视着那个侧卧在冰冷地面苦苦隐忍的男人。“不知这是唱得哪一出?” “小郁……嗯……”萧墨尘吃力地撑起身子,费力地靠着门边的墙,倚坐了起来,修长的腿一伸一曲,身子微微前倾,手依旧按压着胃腹,引导着内息在身体里游走,压制伤痛,“反正要疼上一阵子……咳咳,在你这儿总比在小涵那边好点……” “萧城主倒是体贴,要喝水么?”很多事情既已心知肚明,郁潇潇也不再去刻意掩藏做戏,他笑着看着门口气息不稳的萧墨尘,随手倒了杯水,“不过没热水了,还望萧城主海涵。” 郁潇潇走到萧墨尘的身侧,倾斜被子,冰冷的水落在萧墨尘的发上、脸上、身上,好不狼狈。 “啊啊,不好意思,我没拿稳杯子,萧城主见谅见谅。”郁潇潇恶意的笑着,萧墨尘的嘴角也勾起一丝笑容。 “小郁……杀过人么?”萧墨尘完全不理会郁潇潇犹如恶作剧般的挑衅,风轻云淡地问着,就像在问小郁吃过饭了么一般。 ====================================================================== 支持一个!收藏一个!你们的关怀,坑坑知道! 第三十九章 枭长风,天遗恨 “……自是没有萧城主杀得多。”郁潇潇微微愣住,随即冷然地坐回了椅子。他忽然有些好奇,想要知道萧墨尘自己送上门来,究竟要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他了解自己的药,眼下萧墨尘虽然淡然地坐在那里,但疼痛没有一刻会放过他,他倒想看看,这个人到底可以撑多久,才会向他祈求解药。 “呵呵,小郁这么多年救的人,兴许都没有萧某杀的人多……”萧墨尘嘴角带着苍白的笑容,湿湿的发贴在脸上,在狼狈中显出一丝凄凉。 “那是,萧城主孩童时便已狠厉无比,杀人如麻,江湖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谁人不怕你三分!”郁潇潇脸色发白,放在桌上的手握成了拳。 “十岁那年,我与人比武,那人是个剑客,他来是为了剑客的尊严,而我,不过为了一声称赞,呵呵,或者,一碗面……唔——” 话音未落,郁潇潇已经忍无可忍冲将上来,一把揪着萧墨尘的衣领,迫他依着墙站了起来。 “萧墨尘!你想做什么?!”郁潇潇两眼通红,恨不得把眼前的人生吞活剥了去。 “我杀了他,然后知道他是我爹……”萧墨尘笑,身子痛,心更痛,但他笑,面对这一切命运捉弄,他只想笑,“他的妻子悲伤而死,他的儿子落成孤儿,这些在我来天山门之前都不知道,他是我的禁忌,冥城可以查所有人,唯独不能碰他……” “那是,若是你早就知道,还不去斩草除根,难道留着祸害!”郁潇潇也笑,那笑容满是仇恨,满是鄙夷,“萧墨尘你说这些做什么?你说这些能弥补什么?!或者你这是在辩解什么?!” “十九年前,我若便知道,他的儿子不会是这样……”萧墨尘直视着郁潇潇的仇恨,眼眸中深沉的情绪,敲击在郁潇潇的心上。 “哈哈哈哈……”郁潇潇大笑起来,仿佛萧墨尘说了个天大的笑话,“他儿子是什么样?他儿子是什么样还不全是拜你所赐!!——” “唔——”有力的膝盖顶进了萧墨尘虚软的身子,整个腹部都凹陷了下去,将他钉在身后的墙上。 “萧墨尘,你现在说什么都是狗屁!我所受到的所有痛苦和羞辱,我都要一分一毫找你讨回来!!”郁潇潇松开手和膝盖,冰冷地看着跌落地上不断狼狈呛咳的男人。 “咳咳咳咳……”无法抑制地呛咳,萧墨尘侧躺在地上窝着身子,血沫沾染在地上和胸前的衣襟上,很快不见踪影。 郁潇潇并不强壮,也不会武,但毕竟是个男子,那一击带着万千恨意,不要对方死,只要对方痛。 萧墨尘坦然受之,这晚了近二十年的歉意,那一刻,他在一片黑盲中似乎又看到了那个雨天,那人持剑模样,虽然早已无比模糊。 “小郁……咳咳……”就在郁潇潇以为地上那人就要失去意识的时候,声音再次响起,一如之前的沉静,就算带着虚弱,带着咳呛,却还是那般淡然沉静,就像一切的伤害不曾发生,他的滔天怒气并不存在,“就算你再不愿承认……咳咳……你心中最渴望的东西……唔嗯……只有我……可以给……咳咳咳……他最想要的……也只有我……最应该帮他完成……” “萧墨尘!!”郁潇潇睁大了难以置信的眼睛,怎么能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怎么能说出这样不知廉耻的话来?怎么能?怎么能!! “唔呃——”郁潇潇赤红着眼睛,抬脚就狠狠踢进萧墨尘蜷缩起的身子里。 “萧墨尘!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东西!!——” “你凭什么反复提到他?怎么能这样淡然地提到他?!那不是你的爹?!那是我的爹!!你杀了他!你这个魔鬼!是你杀了他啊!!” “你以为你有什么资格在此大放厥词?!!——” “我的心?!我最渴望的东西??!十九年来,我最渴望的不过就是折磨你、杀了你!!你给我?好啊,那你就给我啊!!” “收起你的自以为是!收起你的假情假意!!我看着都恶心!!” “你果然阴险狡诈,无所不用其极!你要苦肉计,好,我就陪你!你送上门来,难道我还会放过不成?!!” “你以为你这样说我会怎样?!我只会更恨你!恨不得立刻就杀了你!!” “你以为你说了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我就会随了你的心愿,从此恩怨两清?!你是脑子有问题吧?!” “萧墨尘!我不管你今晚到底来干什么了,以后我不许你再提他!决不许!你不配!不配!!” 郁潇潇嘶吼着,脚下力道不减,一下下重击在萧墨尘最虚弱、最疼痛的柔软之处,萧墨尘任他发泄,身子早已疼得没了知觉,只是随着那力道颤动摇晃,闷哼和咳嗽不断溢出唇角,他已狼狈至极,内心却是安然无比。 有一种人,你伤不了他。 因为你没有他狠,你在伤他之前,他早已将自己伤得无处可伤。 “萧墨尘!这都是你自找的!”郁潇潇踢到最后,已是气喘吁吁,索性也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看着那人狼狈痉挛的模样。 “咳咳……嗯……”萧墨尘并未失去意识,有武在身,内息护着,他还不至于那般柔弱,他也不能失去意识,因为今晚的事情,还未完全做完。 “小郁……”他眯着眸子,青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疼痛太厉害,让他的声音都在发抖,“他的心中……有愿望……咳咳……有愿望……嗯……你的心中……也有……呃……也有愿望……” “!!”郁潇潇气得就要七窍冒烟,萧墨尘将他的话和他的怒气置若罔闻,这一刻的语气和刚进门时,竟还是一般模样! “小九……”萧墨尘看着郁潇潇气得满脸通红的模样,竟是笑了起来,开口稍稍用了些内力,那两个字声音倒是大了不少。 门被重重推开,屋外的风一下子灌了进来,同时进来的,还有一个浑身肃杀的黑衣女子。女子头发高高束起,蒙着面,只露一双眸子,满目冷冽,一身夜行衣勾勒着玲珑的曲线,手中拿着油皮纸包着的什么。她无声无息地进来,就和门外吹进来的风一般,又好像她其实一直就在这里,不过刚刚开了门。 她进来,扫了一眼还坐在地上的郁潇潇,郁潇潇只觉得浑身冰冷,犹如掉进了冰窟,怒气瞬间消去大半,浑身止不住有些发抖。 “城主。”她走到萧墨尘的身边,对于他的狼狈和虚弱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担忧、关心或者其他情绪,只是好像尽职责般,要将他扶起。 “给他……”萧墨尘依着对方的力量,终于撑起了沉重的身子,郁潇潇都没见着女子动手,那油皮纸包着的东西便落在了他的身上。 “我们走吧。”气也撒了,话也说了,东西也给了,萧墨尘淡然转身,之前的一切激烈仿佛与他无关,一直无关。 “……”郁潇潇看着关上的屋门,愣然不知所措,若不是地上的血迹,手中的物件,他真不知之前的一切是不是自己的一场臆想。 “城主,去哪?”屋门外,两人走得极慢,萧墨尘艰难地迈着每一步,身子的重量几乎都压在了小九的身上。 “唔呃……”张开口,一直隐忍的血呕了出来,经过这番折腾,胃里的出血情况更重了,可偏偏小腹内受着药物刺激,剧痛难当,疼痛搅在一起,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却还在强撑着,等待着。 身后的门砰然打开,又砰然关上,地上多了张揉成一团的纸。 小九让萧墨尘靠着墙边,迅速取来那纸,打开一看,里面赫然一粒药丸。 “小九……”萧墨尘笑着拿起那颗药丸,放入口中,“你赌输了。” “这人有病!”小九眸中闪过不解和不快,对于郁潇潇的行为简直莫名其妙。 “小九……药与毒的分别,在于心,心思歹毒者,无法成医。”萧墨尘服了药,小腹内疼痛骤减,胃里自是好不了,“去为我准备些治疗胃伤的药和洗澡水。” 相比萧墨尘的淡然,屋子里的郁潇潇,却是无比纠结。 他看着那油皮纸,不知是否该打开看看,犹豫再三,终是忍不住好奇。 油纸打开,里面还是纸,宣纸。 旧黄的宣纸对折再对折,宣纸上的画叠加再叠加,看不清楚。 画是不该这般保管的,因为这样,画上便有了折痕,画面便也就破坏了。 如此折叠的画,共有五张。 郁潇潇小心翼翼地掀开那些折叠,就好像掀开一个古老的谜题。然后他的瞳光猛然一缩,他的手一抖,一副带着折痕的画,飘落在地上。画上赫然一个孩童,胖嘟嘟的脸蛋,藕节般的手脚,眼睛笑眯成了一条缝,大张的口中,只有一颗绿豆般的牙露着,他的手中拿着小小的木马,身旁的地上还有许多各式各样的小玩意…… 郁潇潇疯了一般,把剩下的画一幅幅打开,孩子,孩子,还是孩子……都在笑着,天真无忧,幸福快乐,只是不断在长大,到了最后一张,已是大约十岁左右的孩童。 每幅画的右下角,都有红红的印,他父亲的印,他父亲作画时的化名。 “他的心中……有愿望……” “他最想要的……也只有我……最应该帮他完成……” 爹,你心中的愿望是什么?是什么…… 那么……他呢? 他心中最真实的愿望,又是什么…… ***** 郁潇潇在桌边坐了一夜,想了一宿,最后他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些画都是假的,萧墨尘说那么多,做那么多都是在巧言令色,让他动摇。 而他,绝不会动摇。 站起身子,郁潇潇看了那些散落在桌上的画,再次按着折痕将它们折起来,然后打开床边的一个箱子。箱子很大,却很空,不过孤伶伶放着一个画卷,郁潇潇没有多做思考,把那些画扔了进去,关上箱子。 这时,朝着屋后的那扇窗子有了动静。 “昨夜萧墨尘到你屋里,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大约想劝解我,被我打了一顿。” “主子说了,萧墨尘远比你想象中厉害,各种手段,根本无所不用其极,而你性子偏软,主子很怕你便这样被他骗了去。” “让你的主子放心,我郁潇潇的仇恨不是随便几句话就能打发的!” “记住,你若动摇了,便是对不起你爹娘,不过最对不起的是你自己!萧墨尘现在极力挽回,不过看中你一身医术本领,你若灭了仇恨,从了他,那当真是老天无眼!” “好了好了,这些罗里啰嗦的话别老拿来说,我听着都烦,谁说我动摇?!我要是动摇,要是从了他,我这十九年又算什么?!” “你知道就好。别怪我没提醒你,主子不好惹,你若当真动摇主子不会不知,到时候,你就替你的仇人尝尽痛苦吧!” “你来就是说这些废话的吗?!” “你们明日出发,主子已经做好安排,不过萧墨尘太过狡猾,这药你在出发前让他吃下,走了。” 窗子微启,一个瓶子被扔了进来,窗外那人已经离开。郁潇潇拾起药瓶,倒出一颗赤黑色药丸,在鼻间小心地闻了闻,嘴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郁潇潇把药瓶放好,然后把自己梳理了一下,打开屋门,便看到秦暮年背对着门的身影。 “师父……”不知秦暮年是站了多久,等了多久,为何而来,郁潇潇看着那抹苍老的背影,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潇潇,跟我来。”秦暮年没有回身,而是向某个方向走去,他甚至没有看郁潇潇一眼。 “师父……”郁潇潇虽有不解,但还是跟着一起走了。 这里是天山门的禁地,每年只开放一次,用于祭悼。 其实只是一个小小的园子,一个小小的坟。 本来满园绿色斑斓,终是因为季节变迁,化为枯黄,无比萧索,那墓那碑都十分干净整洁,墓前有师母生前最爱吃的点心和最爱看的医书。 秦暮年走到坟墓前,轻轻抚摸,像是抚着爱人的发髻,说着情话,然后弯腰拾起那墓前的书,撕去封面和前几页,又拿出药水喷洒,转眼间,那书完全变了模样。 “潇潇,这本书是我和你师母的毕生精华,现在我把它送给你。”秦暮年看着一脸惊讶的郁潇潇,老迈的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 “为……为什么?”郁潇潇的确吃惊,简直不能相信。 为什么不给大师兄?不给最爱看书的重涟师姐?论资排辈,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不是么?! “你参不破,是因为看不透自己。”秦暮年将书放在郁潇潇的手中,“你们明日就走,我自是要送些东西给你。” “可是,我只是离去几日罢了,师父为何要送这么贵重的东西给我?”郁潇潇拿着手中重若千斤的书札,脸上表情古怪。 “潇潇,这是我送你的,还有这个,是你师母送你的。”秦暮年笑而不答,又从怀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红瓷瓶,“世间只有一颗,切莫乱用,可以保你在最危急的时刻逃过生死劫难。” “不……不,这东西太贵重了,小郁实在不能收下。”郁潇潇向后退了一步,看着那红色的瓷瓶,就好像那里面装的,不是神丹妙药,而是毒蛇猛兽。 “这药本来我制来给你师母用的,结果还没制成,她便去了,如今我将药送给你,你收下,她会高兴的。”秦暮年上前一步,将红瓷瓶塞进郁潇潇的怀里。 “……”郁潇潇看着眼前的老人,似乎在过去十一年的岁月里,他都不曾这般认真地打量过眼前的人。 他的头发已经稀松花白,脸上的皮肤也松垮皱着,但却依旧挺拔如松,清癯的身形一点也不佝偻,配着朴素的衣物,带着难以言喻的仙骨脱俗。 记忆中,眼前的老人甚至没有对他大声呼喝过,总是温和地看着他,指导着他,包容着他,即使在知道他对他所做的一切之后。 “我不是你的孩子。”犹如鬼使神差一般,他张开口,便冒出了这句话,连他自己都微微吃惊。 “我知道。”秦暮年露着一如既往的笑容,“虽然我很希望你是。” “……”郁潇潇低下头,没有拿书的手,握成了拳,心口有着一个念想被他生生扼杀,不能想,一想便会软弱,不能软弱! “潇潇,在你离去前,我将我最得意的救治手法交给你。”秦暮年不再管他,径直向园子外面走去。 “师父……”郁潇潇看着秦暮年的背影,挣扎再三说道:“我不怪您把我的事情告诉萧墨尘……” “……”秦暮年脚步微停,嘴角勾起笑容,然后继续前行,“我知道。” “师父,我给您解药,将药性彻底化解的药……”郁潇潇追上秦暮年的脚步,做了决定,明日就要离开,无论如何,今日一定要把师父的药性解了。 “……”秦暮年这次没有停下脚步,他的脑海里不停回旋着萧墨尘的话: “秦前辈,小郁能有颗善良的心,多亏了您。” 他软弱犹豫,优柔寡断,温温吞吞,当断不断,同时,他温柔善良,救济天下,极有耐心,也极有爱心。 孩子不过是张白纸,学着的,不过是身边的大人。郁潇潇最先学会的是假装乖巧,去争抢别的孩子得到的关爱,因为他没有自己的父母,自己的家;然后,他学会暗暗记下所有仇恨怨憎,默默忍耐,等待复仇的快感;禽兽不如的叔父让他落入地狱,但他却幸运地遇上了秦暮年,然后他学着治病救人,学着展颜而笑,学着关心病者,学着悲天悯人。 他与小秋同龄,有着相似的遭遇,他却远比小秋幸福许多,因为他遇到了视他如子的秦暮年。 =================================================== 冬天来了,天气变冷,大家要注意加衣服,不要生病哦!!! 呵呵,时间好快啊,最近接近年底各种忙碌有木有?! 好吧,大家看文愉快~ 第四十章 陌上初,人念远 “……”浓密的睫毛轻颤,萧墨尘缓慢地睁开眼睛,眼前的画面有些模糊不清,整个身子也说不出来的虚软无力。 “阿墨,你醒了?”苏若涵乖巧地坐在床边,拧了毛巾放到他的额上,“你有些发烧,不过应当关系不大,之前小秋来看过你了。” “几时了?”萧墨尘疲惫地闭上眼睛,定是昨日药效起时身子太弱,受了风寒。 “快到午时了,难得看你睡得这么好,呵呵。”苏若涵傻笑着,端过一边还在冒着热气的药,“小秋说你这会可能会醒,我已让人把药熬好了,你慢慢坐起来,趁热喝了吧。” “小涵……”萧墨尘再次睁开眸子,已经有了些神采,“小秋替我诊治的时候,你都在么?” “嗯。”苏若涵微微犹豫,但是点头承认了。 “小涵……”萧墨尘宠溺地笑了笑,微微撑起身子,苏若涵赶紧把药放下去扶他。“傻瓜,怎么什么都不问?” “阿墨……你已经做的很好了。”苏若涵笑着打起精神,看着萧墨尘,“不过,下次要是疼的话,不要硬忍着,我没有那般脆弱。” 在天山门,若说她还信谁,自然只剩下小秋。当小秋把萧墨尘的衣物敞开时,那些胸腹间被掩藏的青紫痕迹,再也无所遁形,她的心纠结成一团,不满于那些刻意的隐瞒,但是很快小秋的话又让她迅速冷静,心口漫上一层层的感动。 “只是轻微的撞击,没有大碍。” “胃里有些出血损伤,但是应当已是服了药物,眼下已经控制住了。” “苏姐姐,尘哥哥大约是受了风寒,有些发热,没有大碍。” “没有醒来,大约是之前一直伤势延绵,太过疲累之故。” 他一直在处理郁潇潇的事情,对于他来说,就如同手心手背都是肉,他要郁潇潇宣泄出心中的恨意,却要为她保住身子的安全。 如此两难,如此无法两全,他却费尽心机,做到最好,那是多么疲乏的一场战斗,他要顾及的是多少人的感受? “小涵,我宁愿你怪我……”萧墨尘微微叹息,将苏若涵拉入怀里,“何必苦苦压抑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真想拿面铜镜让你自己照照脸上的表情有多么纠结……我的小涵,不懂得伪装,关心我,心疼我,因为我隐瞒而生气,后来又发现我做的不算太过分,又放过了我,呵呵,是也不是?” “阿墨,你你你简直……其实你是不是会读心术的?!”苏若涵默哀三秒钟,怎么就被眼前的人吃得死死的呢? “其实,很简单,我就想着,如果我是小涵,会怎么样呢,于是就全明白了。”萧墨尘一张笑脸,迷不死人。“小涵,其实无论我有多少不得已的原因,都不是你该纠结的问题,你做你自己,不用顾忌那么多,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我喜欢的,并不是多么识大体,多么温柔细心,多么体贴大方,多么善解人意,我喜欢的是你,就算你把我大骂一通,也好过现在这样郁郁寡欢。” “阿墨……”苏若涵偎依在那人温暖的怀里,心中更是暖洋洋的,“其实我知道的,小郁的结很难打开,他不是个心眼坏的家伙,但他钻进了死胡同,而你有着许多对他的愧疚,我一直帮不上什么忙,可是,不知道就会不安。看到你把自己保护得很好,我很安慰,可是想不出你究竟遭遇了什么,又觉得很不安,不要让我置身事外好不好,让我和你一起承担,好不好,就算我什么都做不好,至少心疼你这点肯定比任何人都做得好的!” “小涵……你确定要知道么?”萧墨尘宠溺地搂着怀里软软的身子,“可我……现在想睡会儿……” “我不着急,这样刻意说也挺奇怪的,你不瞒我就成。”苏若涵想要起身,“但睡前把药喝了。” “我怕苦……”萧墨尘死死抱住,不让她动,微微撒着娇,“这点烧没事的,你让我抱抱,我睡会儿。” “不是一直抱着么?睡吧,我陪你一起睡,等你精神好点了,我给你熬粥喝。”苏若涵顺着他的身子,侧倒在床上,由他自背后环抱着自己,“其实,阿墨……” “嗯……”萧墨尘已经闭上了眼睛,鼻尖熟悉的清香让他一阵阵安心。 “其实,蛊毒……”苏若涵却是睁着眼睛,每每想起心口那只虫子就觉得担心。 “没事,我内息恢复后,可以很好地压制,只是微微刺痛。”萧墨尘毫不含糊也不掩藏地回答道,“小涵,你就是我最好的药,比什么都重要……” “我知道……”苏若涵甜甜地笑着,这人很少这般说着情话,“快睡吧,我永远不离开你。” “小涵……我爱你……”萧墨尘也甜甜地笑,墨发相结,执子之手,是一辈子的承诺。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苏若涵便感受到身后那人均匀平稳的呼吸,这么快便睡着了,想来定是非常累了。 小郁,快点明白吧,那些是是非非,错的,并不是阿墨啊…… ***** “阿墨……”苏若涵无比纠结地握着萧墨尘的手,看着他窝着身子无助地颤抖,心里跟着颤抖。 “小涵……”萧墨尘早已疼得人色全无,刚开始尚能忍受的疼痛到了这会儿便是再也无法隐藏,“我……有些后悔了……嗯……呃……” “阿墨!阿墨!”看着萧墨尘又是一阵急痛似的,闭眼强忍,苏若涵急的不知如何是好,“我,我去找小郁要解药……你等等,我这就去找他要……” “小涵,唔嗯——”萧墨尘一把拉住慌忙就要跑开的苏若涵,小腹内仿若埋在那处的冷硬却是狠狠一绞,他一时大意竟是痛呼出声。 “阿墨!”该有多痛才能让他在她面前痛呼出声?!苏若涵也终是真正体悟到了萧墨尘的一番苦心! 很多时候,不知道时那些勇气,在真相面前却是退缩得一干二净,见着这样的萧墨尘,她哪里还能沉得住半分气,恨不能立刻跑到郁潇潇面前给他跪下,求他给她解药,或者把郁潇潇给绑了,用尽刑罚把解药给要过来! “小涵……没事……”萧墨尘心中懊恼,还是该瞒着,这样的情况,小涵怎会不难受。“你……陪着我……别走……” “好好,我不走我不走。”苏若涵赶紧在床边坐好,拿了毛巾替他拭汗,可那汗水一层层地不停冒出来,像是怎么擦也擦不干净,而现在分明是深秋,气温已凉。 “小涵……小郁会来……呃……我们等着……”萧墨尘吃力地说着,小腹被一刀刀凌迟,经过两夜折磨,他却还是不能习惯,可见这药当真厉害,估计这分量也定是不轻。 “好,好,我们等着……阿墨,你别说话了,你别再顾及我的感受了……”苏若涵无比难过,想到那人此刻心中必是懊恼起来,自己如若再一味软弱,以后就真没脸说分担两个字了,“这样这样,我再给你说点笑话趣事,让我想想,让我想想,啊有了!成功的三要素是什么?答案是一坚持,二不要脸,三坚持不要脸……哈,哈哈哈……” “呵呵……”比起那个冷得要死的笑容,苏若涵那三声假假的哈哈哈,倒是真把萧墨尘逗乐了,腹内的疼痛当真好了几分,看着眼前这般努力的女子,心口溢满了甜蜜,“小涵……继续……” “恩恩,话说唐僧师徒去西天取经……”受到鼓励的苏若涵继续揪着心努力着,额上也是一层层的汗,像是跟着一起疼着。 床上那人虚弱苍白,俊逸的脸庞纠缠着疼痛的扭曲,床边那人坐姿古怪,素净的脸庞纠缠着焦急的疲惫,他们的心和身体都在备受着煎熬,但他们都在笑,那笑容来自哪里,或许是他们紧紧相握的手,或者是他们紧紧相依的心,这样的画面那么糟糕,却又那么美,周围的空气那么稀薄,却又那般甜腻。他用他的方式坚忍,她用她的方式包容,他们彼此担心,却不说我担心你,他们彼此难受,却不说痛不说苦,只说笑。这是一种可怕的力量,勇敢而坚定,支撑着他们一路走来,并,走向未来。 郁潇潇回到自己的屋子,已是丑时过半。 浑身疲惫的他,进屋便倒在了床上。今日见着了师父精妙绝伦的手法,他简直看得如痴如醉,待到师父教完,他便在课室里一遍遍地揣摩练习,后来几个师姐甚至找来一些重病将死之人,让他死马当活马医,竟是救活了其中两人!这简直让他乐坏了,更是不依不饶地看着医书,对照症状,一一潜心研习,待到头昏眼花,前来关门的小厮让他回去,他这才意犹未尽地回了屋子,却是浑身乏力,困顿不堪。 迷迷糊糊看着床顶,他的心忽然咯噔一下,整个人都弹了起来,起身便往门外跑去! 打开门,凉风一吹,他的脑子忽然又清醒了几分,脸色一白,反手便给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 这是怎么了!这么着急做什么?!不就是药效发作了两个多时辰么!最多疼得抽搐痉挛,像他那么强大的人,难不成还会疼死! “郁潇潇,你的心乱了……” 门外的黑暗中,不知谁发出了声音,郁潇潇浑身一颤,看向黑暗之中,大声喝道:“谁?!是谁?!” “……”再也没有声音回应,只有树叶簌簌的声音,冥城的暗卫已经随着那忽然出现的声音追去,但郁潇潇不知道,他看不到阳光下的真相,就更别说黑暗里的了。 他迅速退回了屋子,关上了门,整个人急喘着,心口跳动的声音犹如擂鼓。 你的心乱了…… 乱了…… 乱了…… 那个如同鬼魅般的声音不断在耳边回响,他冲到那个大箱子面前,把那个画卷拿了出来,摊在桌上,借着月光看着那画上之人美丽柔和的脸庞,忽然变得狰狞可怖,冲着他大吼大叫:“孽子!孽子!!” “不,不……不!!”郁潇潇向后退了数步,脚下不稳,便坐跌下来,耳边忽然又传来孩童嬉笑的声音,他惊恐地看着一个个孩童从箱子里爬了出来,带着那纯真的笑容,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他,然后也慢慢张开小口说着:“孽子!孽子!” “不……不是的,我不是的,我没有!”郁潇潇胡乱挥舞着手臂,忽然又感觉有人抓住他的手臂,他的挣扎越发剧烈,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心中乱成一团,爬满了恐惧。 “小郁!小郁!!”苏若涵推开未关严实的门,看到的便是郁潇潇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在苏若涵一遍遍努力的呼唤下,郁潇潇终于找回了神识,眼中焦距渐渐聚集,他看着苏若涵,茫然若失地唤了声:“娘……” “小郁……”苏若涵心中一跳,又晃了晃他,见他还是一脸呆滞,仿若失了心魂,苏若涵随手拿了桌子上的杯子倒了水,泼在了他的脸上。 “!”郁潇潇一惊,终于醒了过来,看着眼前的一切,疲惫地抱住脑袋,狠狠地甩了甩头。 “没事了,没事了。”苏若涵轻拍他的肩膀,小声安慰着。 “小涵姐,这么晚了,来找我有事么?”恢复了心智,郁潇潇冷下脸来,思量着如何应对苏若涵。 “小郁,阿墨不让我来,但我等不了,他现在……”苏若涵急得哭了起来,刚开始萧墨尘还能和她有些说笑,到了后来只是淡淡地笑,再到后来就是辗转,身子绷得四紧,仿佛下一秒便会断裂,那些吸气闷哼的声音肆无忌惮地溢出唇角,那般疼痛的模样,宛如下一秒便会死去。期间萧墨尘有过昏厥,但很快又会呜咽着醒来,那双黑眸已经满是涣散迷离,到了最后对她的声音和动作,已是完全没了反应,她再也顾不了许多地冲了过来,可是好几次郁潇潇都不在屋子里,她又不敢跑远,只好又回到屋子照顾,萧墨尘说这药只有郁潇潇可解,她便只能等着郁潇潇,直到此刻,她已是跑了第五趟,终是见着了人。 “你是来要解药的?原来你也什么都知道了。”郁潇潇冷冷地说着,逃避似的撇开了眼,不愿见苏若涵眼中的憎恶。 “求求你,小郁,再这样下去他会死的,你并不想他死,对不对?”苏若涵的眼中没有憎恶,只有焦急和不安,他抓着郁潇潇的手臂,就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谁说我不想他死?!我早已在心中无数次想着他死去的样子!”郁潇潇愤愤地甩开苏若涵的手,站起身来,背对着她,“你走吧,我不会给你解药的,就让他疼一夜吧。” “……”苏若涵双腿一曲,毫不犹豫地就跪了下来,咚的一声,仿佛重重敲在了郁潇潇的心上,“小郁,我知道你恨他!但你现在的行为,根本还不如当年的他!对于你来说,他是仇人,但对于我来说,他却是丈夫,是我未来孩子的爹!你要杀他,和他的行为有何区别?!而且当年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他根本也是受害者!而你现在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知道!!” “你在胡说八道!你在颠倒是非!!”郁潇潇愤怒地回身,高高地扬起了手,却对上了苏若涵的倔强。 她在哭,满脸泪水,哭花了本就不漂亮的脸,但她满脸的坚韧和坚决,不害怕也不躲避,直直地看着他,眼中没有一丝退让,那般凌厉的气势,倒是将他压了下去。 “……”对峙中,他颓然地放下手,再次转身,避开那灼灼的目光,眼睛却是瞥见架子上放着的药瓶,心中一抖,嘴角一丝冷意。 你们明日出发,主子已经做好安排,不过萧墨尘太过狡猾,这药你在出发前让他吃下…… 郁潇潇几步上前,拿起那个瓶子,倒出里面赤黑色的药丸,握在手心里,再次回到苏若涵的面前。 “解药拿去,给我滚!” ================================= 亲,多多支持!!!!! 坑坑,加油!!!!!!!! 第四十一章 浮云散,流萍聚 司徒黔宇的药,都是毒药,他对折磨人有着狂热而极端的兴趣。他的手下之所以惧怕他如斯,皆是因为见过那些背叛之人如何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残酷景象。 司徒黔宇自是绝不会让萧墨尘死去,但此时死死攥在苏若涵手中的,自然也不会是什么好东西。彼时,郁潇潇在鼻间细闻,立刻便识得了药丸中可能的一些配药:钩吻、雷公藤、商陆、苍耳子。药味混杂,他并不是分得太清,不过知道这药要是吃下去,必然比死还难受,身子损耗,控制分量虽不致死,但内腑必然大大受损,恢复起来极其不易。 可是,郁潇潇知道,苏若涵却不知道,她握住毒药当解药,拼命冲向萧墨尘的屋子,恨不能瞬间将那些折磨他的痛楚消除地一干二净! 当她冲回屋子的时候,床上那人已经疼得再无一丝一毫的力气,就连那对疼痛的挣扎也微乎到基本看不出来,他在办昏半醒中沉浮,无意识地闷闷哼着,脸色难看至极,汗水几乎将床上的褥子浸得透湿! 苏若涵不由分说,就把药物放在碗里用杵子碾碎了,和了些水,奔到床边将那人扶起,喂他喝下。她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因为萧墨尘和她说过:等,小郁会来!萧墨尘相信的事物她从不怀疑!而且在经历了一个晚上见着萧墨尘疼得生不如死的模样,这颗药对她来说,从一开始就被下意识地定义为了解药! 那药水顺着萧墨尘的唇滑进口里,还有很多顺着唇角滑落,苏若涵满心满眼的着急,以致于自己是如何被拉开推倒在地上,都有些茫然不知,无法反应。 待她反应过来,手中还拿着剩下些残汁的碗,药水洒了一地,再看郁潇潇,迅速强迫萧墨尘吃了什么,然后粗鲁地拖着他无力的身子,往桌角上撞! “郁潇潇!!”苏若涵看着眼前的一幕,简直就要疯了,她把手上的碗一扔,就冲将上前,想要制止郁潇潇的行为。 “滚!如果不想他死就给我滚!”郁潇潇的精神状况真是与苏若涵没有两样,他原本梳理整齐的发此时也是乱作一团,双目赤红,仿佛被妖魔附了身。他的身量并没有萧墨尘高,也比萧墨尘更加瘦弱些,此时却不知哪里暴发出的蛮力,拖着萧墨尘的身子一下下撞击着桌角。 神识不清的萧墨尘任由那股力量摇摆着身子,柔软的腹部一下下碰撞着坚硬的桌角,但他似乎已不知疼痛,直到最后一击重击,他哇得张口吐了一大口深褐色不知何物的液体出来! “郁潇潇,你做什么?!!!你放开他!!!放开他!!!”苏若涵从未如此恐惧失态过,哪里还能听得进郁潇潇半句话,冲上去对着郁潇潇又拉又扯,却似乎抵不过郁潇潇横生的那股蛮力。 萧墨尘已经软倒在地上,郁潇潇却还不放过他,抬脚就踩在萧墨尘的腹间!萧墨尘身子一窝,口中又呕出几口褐红色的液体,腥气在屋子里肆意,满是铁锈般的味道。 “不!!!”苏若涵一下子跪趴下来,冲着郁潇潇那只可恶的脚,就狠狠咬了下去,眼泪泪纷纷落下,她简直以为这是在人间地狱! 郁潇潇吃痛,退到一边,屋子里动静太大,暗卫冲了进来,其中两人瞬间将郁潇潇制服,小九走到抱着萧墨尘痛哭的苏若涵面前,探了探萧墨尘的鼻息和脉搏,然后皱着眉看向郁潇潇。 “快!用内力按他胃腹,一直按,别手软,按到吐出鲜红色的血为止!!!”被制住的郁潇潇,好像完全看不到别人,只是盯着萧墨尘灰白的脸,大声吼道。 “!”小九几乎立刻就知道了事情不对,如此手法,是初中毒者解毒的方法,不疑有他,也不敢耽搁,她将苏若涵推开,运起内力,在萧墨尘的胃腹用力一按! “唔呕——”萧墨尘身子一颤,上身微微抬起又落下,墨发在空中散落飞扬,又是一大口混着血的浓稠液体吐在了地上。 这一回,苏若涵傻了。就算呆子也知道了,萧墨尘中了毒,之前一系列郁潇潇所做的事情,都是在最大限度地排除毒素。 毒…… 什么毒? 苏若涵木然地看向地上被摔裂的碗,还有那碗里残留的药,然后她看向郁潇潇,心中像是撕开了一个大口子,她歇斯底里地冲到郁潇潇的面前,甩手就给了他一个耳光,然后反手又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那两记耳光简直像是用了她平生最大的力气,两人的脸都迅速红肿起来,那响亮的声音,让所有在场的人都无比意外惊讶。 “这就是你要的吗?!!你现在可满意?!给了毒药又来救他,这样有意思吗?!有意思吗!!!!”苏若涵捂着骤痛的胸口,嘶哑地哭喊着:“他欠你的,不是我欠你的!他爱还他便去还!可是我不允许!我再也不要允许!你要是再伤害他,我绝不放过你!死也不放过你!!” “……”郁潇潇低垂着脑袋不语,肿起的半边脸和脚上的牙印,并不让他觉得痛,他的眸子映着不见底的黑,黑得几乎开始空洞。 “呃……”小九毫不含糊地按压数次后,萧墨尘终是吐出了一口鲜红的血,那要命的疼痛还在继续,他吃力地撑起眼皮,看着眼前模模糊糊的一切。 “郁潇潇,解药呢!”小九怒喝道,这般折腾,这人果然脑子有问题! “……”身后制住郁潇潇的两人将他放开,郁潇潇从怀里拿出一个白色的骨瓷瓶,倒了一粒褐色的药物,然后在一屋子人的目光下,递给了苏若涵。那只手臂平举在苏若涵的面前,手掌摊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粒药丸。 苏若涵不看药丸,看他,两人红肿着半边脸,都是无比狼狈。 “……”郁潇潇嘴角勾起莫名的笑意,眼底满是戏谑,冷冷地毫无感情,像是挑衅,又像是嘲笑。 “……”苏若涵看着他,没有表情,伸手取了药便拿给萧墨尘。 “你不怕我再骗你?”郁潇潇不知死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信你,我便信你……但他允你伤他,我不允!”苏若涵没有转身,把药递给小九,然后转身看向郁潇潇,一字一句地说道:“再有一次,我会杀了你。” ***** 郁潇潇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屋子里的,他沉浸在一种莫名的恐慌里,无法自拔。 母亲的画像还在桌上,笑得那般幸福甜美,什么都没变,关上门,屋子里无比安静,他坐在桌边,习惯性抚摸画中女子的手,感受那若有似无的温暖,忽然有种做了场梦的感觉。 为什么会冲过去救他…… 那药分明不会让他死,只会让他痛,可是,为什么……要阻止? “因为……那不是我制的药,娘……因为只有我可以折磨他……”犹如梦呓般,郁潇潇看着画里的笑容,努力挤出自己的笑容,只是红肿的半边脸衬得笑容无比诡异,“娘,别人都不行,对不对?只有我可以,只有我……唔!” 黑暗中忽然伸出一只手来,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巴,身子失去了控制,陡然撞到墙上,后背剧痛,可他的嘴被捂得死死的,根本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他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蒙着面的黑衣人,看着对方眼中的狠戾和冷冽。 “你背叛主子,必须受到惩罚!”腹部一阵剧痛,那人的膝盖顶了进去,他忍不住张开了口,可那声哀呼在极痛中却是哽在喉间发不出来,那人手一松,随即便要塞一颗药到他口中! 最危急的时刻,大门砰然碎开,一抹黑影冲进他们两人之间,一道银光闪过,那人不得不收手,以免断臂的下场,死死握住手中的药丸,转身就跑。那抹黑影却是不依不饶,与他缠斗在一起,月光照在她的脸上,那么年轻,那么决绝! “唔,咳咳咳……”郁潇潇捂着腹部蜷在地上不住地咳嗽,眼前两人似乎实力相当,斗得难解难分,屋外又有两人冲了进来,那黑衣蒙面人眼见不敌,向着郁潇潇撒出漫天银光,郁潇潇避无可避! 三人几乎同时放弃了与那人的缠斗,冲到郁潇潇身侧,那些银针被各个击落,郁潇潇被保护得滴水不漏,却是让那人逃了出去。 两个人追了出去,小九留了下来。 “喂,没事吧!”小九不耐烦地收起剑,站起身子,又在屋子里检查了一番,“之前是我们疏忽失职,回去自会领罚。” “……”郁潇潇慢慢坐起身子,看着眼前年纪应是与自己差不多的少女,“萧墨尘让你们保护我?” “要不你以为我们吃饱了撑的。”小九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其实是她打赌输给了萧墨尘,这才不得不接下了保护郁潇潇直到冥城的差事。 “保护我做什么?想要感化我吗?呵呵,你去告诉他,别做他的春秋大梦了,我不领情!今日的事情,明日还会发生,只要我还活着,就一定不会放过……”郁潇潇又显得有些歇斯底里,话未说完,小秋忽的蹭到了他的面前。 “喂,我说,一直在做梦的是你吧?那么多年前的事情了……”说着,小九瞟了眼桌上的画,“你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我……”郁潇潇刚想说话,却又被打断。 “好吧,我来告诉你。”小九索性就在郁潇潇身侧一坐,看着破碎的门外,漫天的星斗,“你爹死那天,他爹也死了,还是被他自己杀死的;你娘比他娘还多活了一日,你娘生你难产那日,他在冥城割腕自尽;你在叔父家辛苦伪装寄人篱下却还是有吃有喝有穿有睡的时候,他杀了救他的师父全家一十四口人,自残到只剩下一口气,却只休息了一晚,便背负起整个冥城的命运;你遭到叔父虐待那年,他终于把冥城安定了下来,却是新旧伤齐齐发作,呕血不止一天一夜,高烧不退三天三夜;你到天山门这十一年,倍受肯定和关爱,他在冥城这十一年,倍受背叛和排挤,还经历了和挚爱之人的生离死别……你所遭受的苦楚可能拿来与他相比万分之一?” “他的苦与我何干?可我的一生,却是毁在他的手上!”郁潇潇低下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小九说的这些他早就查得一清二楚,不过那又如何,能说明什么?能赔给他什么? “所以……那个白痴就任你鱼肉随你欺凌,不过就是愧疚于此!那个十岁被母亲拿来做武器杀了父亲的孩子,他不痛苦,他觉得那个同父异母生来便没了父母的孩子才是痛苦!你可知,没父母的孩子天底下有多少?!假如每个都像你这样有出息,那这个世上可还有相还相报完结之日?!”小九随手抓过身侧的四角凳,眸中冒着噌噌的火,二话不说,全力砸了出去,砰的一声,无辜的凳子落在院子里,散成一堆。“呼,我告诉你你到底要什么!我告诉你像我们这些生来就没父没母的孩子到底要什么!就是一个家!不就是一个家吗!!” 小九说这话的时候,已经站起了身子,指着他的鼻子,与之前的冷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总觉得是受了苏若涵的影响,要把心口郁结的气发泄出来。 “我们不一样。”郁潇潇微微一愣,随即笑了,笑得无比悲哀凄厉,他看着小九说道:“如果可以回到过去,我一定不会选择知道仇人是谁……” “……”小九倒没想到郁潇潇会忽然这般说来,转过身子风一般冲了出去,只留下四个字:“冥顽不灵!” 郁潇潇仍是坐在地上,不知看着什么地方,也不知想着什么事情。 ***** 苏若涵守在萧墨尘的床边,那神情与郁潇潇倒有几分相似,不知看着什么地方,也不知想着什么事情。 小郁想要报仇的心,勉强来说,并没有错,可以理解。 阿墨想要挽回的心,勉强来说,也没有错,可以理解。 她想要保护阿墨的心……这个,肯定是没错的! 那么错在哪里?阿墨用错了方法? 这种苦肉计……其实效果极好!虽然不想承认,但她分明看到了郁潇潇眼中的挣扎和动摇,而且若不是前几日阿墨的努力,今晚郁潇潇不可能中途反悔,及时出手制止了更大的伤害…… 可是……可是…… 越想越纠结,越想心口越难过,苏若涵恨不得一头撞晕过去,什么都不要想才好。 “……”萧墨尘早已睁开了眼睛,他一直看着她,看着她的迷茫无助和难过,不过他看得最真切的,是她红肿的半边脸。 心口酸涩,一时间说不出一句话来。 “阿墨?你醒了?小秋刚走,之前又伤了你的胃,不过说是没有什么大碍,药已经给你吃了。”苏若涵后知后觉地看到萧墨尘睁开的眼睛,一番噼里啪啦无关紧要的解释。 “小涵……”萧墨尘开口,却看着苏若涵僵硬着笑容,打断了他的话。 “那个阿墨,既然你没什么事,我就回去睡了,其实我也挺累的了。”语毕,苏若涵慌慌张张地站起身子,就向门外跑去。 砰—— 那人比她更快,只是身子毕竟无比虚弱,止不住力道,砰然撞在门上,那一身白色里衣的他,低垂着头,额前的刘海遮住了他的眼,背靠在门上,阻着她的去路,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焦灼。 疼。 不是胃里一抽一抽的疼,而是心口,密密麻麻,满是针眼。 “让开……我累了,我想回去睡觉。”苏若涵也低下了头,倔强地开口,身侧的手已经握成了拳,她想逃开,她不想此刻大吼大叫,显得幼稚和无理取闹。 “我道歉。”萧墨尘的声音哑哑地自头顶传来,带着她的心口狠狠一窒。 “道……什么歉?你错哪里了……”苏若涵的声音开始发抖,身子也开始发抖,她努力抬起头,想看他的表情,却看不真切。 “我……想的不够周全……”萧墨尘微微抬起了头,面上难得没有笑容,而是一种深沉的自责。 “不够周全?”苏若涵一忍再忍,终是再也忍不住了,她多想冲出门外,冲到屋外的那片细雨中,狠狠大叫几声,可是眼前的人不让她去,不让她去,是让她在这里宣泄吗?!那好吧,如君所愿! “萧墨尘!什么是周全?!或者你认为,什么都不让我知道才是最周全的对吗?!” “我讨厌你的周全!你怎么不想想如何把自己护的周全?!你把我护周全了,以为我会感激你吗?!” “之前我打了小郁,我就是打了他!如何?以后他再伤你,我还打他!我不但打他,我还找他拼命!” “觉得我幼稚吧?!觉得我不顾大局是吧?!我就是这样子的!萧墨尘你看清楚了,我就是这样子的!” “我不知道你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为了你那些大局,为了你那些不得不的苦衷,为了你口口声声不让我担惊受怕的理由,我都不怪你!你爱瞒着就瞒着,我再也不要管了,再也不要管了!” 这些话是怎么吼出口的?之后她还吼了什么?她不知道,脑子里乱成一团,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拉开了萧墨尘,当真冲进了雨夜里。 雨势比她想象中要大,冰冷的雨水浇灌在身上,却说不出的爽快,心中翻腾着各种情绪,愤怒的、害怕的、后悔的、无助的、难过的、伤心的、委屈的…… 她明明知道那些恶毒的话从自己口中咆哮出来,对于萧墨尘来说无疑就是一把把刺入心口的刀,但她就是这般不知轻重,不懂收敛,就好像被宠坏了的孩子,受不得一丁点的委屈…… 她讨厌这样的自己,无比讨厌,却还是她自己。 她蹲下身子,把自己缩成一团,大声哭泣,没有那人的温暖,冷得她浑身发颤。 为什么不追出来?生气了?失望了?不理她了? 苏若涵猛然抬起头,不对! 霍得站起身子,一个转身,天地间一片黑暗,但她看得见那抹白色的修长身影。 他也站在雨中,陪着她,却没有上前。 雨水很冷,但无法浇去他心口的灼痛,他失了勇气,当她连名带姓吼着他的名字的时候,他忽然失了全部的勇气。 所有的解释会不会统统变成狡辩?那些交织在彼此心间的自责不安会不会变成永远不能逾越的鸿沟? 他没有上前,因为他挪不动步子,身子很痛,喉间腥甜,眼前昏黑,他怕,怕再向前一步,便会直直地倒在她的面前。 “阿墨……”苏若涵揪着心走到他的面前,小心地唤着他,黑夜里不过打开的门内透出一些烛光,她实在看不清他的脸,却已瞬间忘了之前的怨。 “我想的……不够周全……”雨水哗啦啦的,却没有盖住他虚弱的声音。 “从一开始,就无法周全……”他想说的话,想告诉她的心,在雨中挣扎。 “我……为了小郁,舍弃了你……”他一直都知道,一直在纠结挣扎,一直以各种理由借口来搪塞自己,不肯承认。 “我挣扎了许久,天真的想着……其实,或许不会那么糟……”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弱,亲口承认了舍弃,并没有让他觉得一丝一毫的好过。 “阿墨……不要说了……”苏若涵仿佛又见到了那日在雨中不断崩溃的萧墨尘,她一直不喜欢萧墨尘的过于坚强和支撑,可每当萧墨尘当真垮了下来,她又感到仿佛世界末日般绝望。 或许并不是他愿意这般苦苦支撑,只是命运一次次压在他的身上,让他不得不一次次勉强自己,坚强地去面对。 “小涵,我答应你……我周全我自己,我好好保护我自己……”声音里满是讨好,像是做错了事情的孩子,不是怕被责罚,而是怕被遗弃,“你别这样……你这样……呃……” 鲜红从口中呕出,虚弱的身子撑到了极致,雨水砸在身上,无比地疼,浑身都疼,疼得没有一丝力气。 “阿墨!”苏若涵惊慌地扶住直往地上栽的萧墨尘,心下哪里还有半分责备,泪水纷涌而出,止也止不住,“阿墨,我以后不乱发脾气了,我不发了,真的不发了……” “小涵……去找……小秋……”萧墨尘无奈地随着意识最终的消失,颓然滑落。 “阿墨?……阿墨!!”苏若涵随着他重量一起跌落地面,心中各种滋味无法言说。 ============================================= 吼吼,阿墨就快要进入后半程了,感谢大家的支持!!! 收藏,求个收藏~ 好吧,其实有人喜欢,坑坑就很高兴了! 第四十二章 恨悠悠,心上绕 这是个隐秘的洞穴,隐秘在一片茂密的树林之后,空气中浮着隐隐的硫磺味,是大自然的造物。 洞口位置设了机关,并看不清洞内情况,只知别有洞天,深不可测,而司徒黔宇在冥城暴露后,一直藏匿于此。 他确如萧墨尘所料,中了蛇毒,那么许多蛇一下子冲出来,根本防不胜防。他的整条右臂红肿着,但与那些为了救他而惨死的人相比,已经好了很多,而且他已制住了毒性,再过几日便能治愈。 “主子,您吩咐的事情,属下已找人画来路线,请看。”跪着的人,双手递上一张羊皮纸。 “不必看了,说。”司徒黔宇靠坐在一张很大的软椅上,显得有些精神不济。 “只有两条路,一条他们去时走的路,还有一条绕远的水路。”跪着的人恭敬地汇报着。 “哦?继续。”司徒黔宇微微坐直了身子,眼中闪着某种光芒。 “探子回报,车夫被安排的是原路返回。”跪着的人,如实说道。 “是么,有点意思。”司徒黔宇抚了抚红肿的手臂,“我要是萧墨尘,就安排两辆马车,一辆走原路,一辆走水路。” “主子的意思是……”跪着的人,不敢抬头,不敢猜度。 “江湖上水性极好,武功又是极好的,似乎正好在我手下闲着没事干呢,呵呵……”司徒黔宇好像一副心情极好的模样。 “主子,惩戒郁潇潇的人失手了。”那人有些畏缩地汇报道。 “失手也在预料中,让他自己把药吃了,郁潇潇的事情,你们不用管了,我自会处理。”司徒黔宇挥了挥手,示意那人下去,“去把‘水鬼儿’给我找来。” “是。”那人应和着退下,身后已是一层冷汗。 ***** 天山门前,两辆马车扬鞭前行,走到一个分叉的路口,各自前进,向着不同的方向。 隐在暗处的探子,放出手中的鸟儿,鸟儿展翅,却不再自由,飞向命定的地方。 那信中写着:一路一水,均三人,其中一人颓软衰败,身形应是萧墨尘。 马车在道上行着,一路颠簸,两侧树木光秃,一派萧索,眼见就要步入一年中最后一个季节。 马车上坐着三人,萧墨尘、苏若涵、郁潇潇。 前夜还吵得不可开交的三人,此时默然而坐,气氛自不会多好。 郁潇潇一夜未眠,双眼下有着深重的阴影,他的行李极少,只有一些自己炼制的药物和换洗的衣物,外加一个画卷。他坐在萧墨尘和苏若涵的对面,马车再宽敞,也不过在三人间摆了张小小的方桌,如此面对面,他忽然觉得十分滑稽。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萧墨尘,心里想着,事情都已经说开,萧墨尘还这般带着他、护着他,丝毫不防备他,到底打的什么主意,终究是觉得他会原谅他吗? 原谅?哼,这辈子休想! 苏若涵也一夜没睡,此刻在马车上枯燥的颠簸中,不觉倦意上涌,微微靠着萧墨尘,眼见着就要睡着。萧墨尘还有些低热,胃里一阵阵的闷疼,但昨夜后来昏睡过去,再加上小秋很好的治疗,现在倒是比两个没睡的人,精神好些,至少绝不是颓软衰败之状。 他微微调整姿势,让苏若涵靠得更加舒服些,然后看向郁潇潇,开口道:“你也可以先睡会儿,冥城还很远。” “……”郁潇潇别开脸,冷哼了一声,不做应答。 “这一路万分险恶,你可还记得曾经答应我的事情?”萧墨尘并不在意,继续说道。 “……”郁潇潇瞥了眼睡着的苏若涵,用鼻子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这般贪睡,恐怕真是有孩子了……”萧墨尘也不理他,忽然温柔地笑起,轻轻理了理苏若涵额前的发,“小郁,这孩子会唤你小叔。” “!”郁潇潇浑身一僵,看着萧墨尘的眼睛简直就要喷出火来,真恨不能冲过去把他的脑子敲开,看看究竟在想些什么,“有病!” “小郁,之前见着那么多人来送行,你的人缘还真是不错,秦前辈和我一再交代了,不能怠慢了你。”萧墨尘掩下长长的睫毛,“秦前辈说,他命不久矣……” “……萧墨尘,这样有意思吗?”郁潇潇挥去心底淡淡的哀伤,师父之前那般作为,其实他多少也猜到了端倪,“分明什么都知道,却摆出一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惺惺作态,真是恶心至极!” “那你又为何迟迟不动手?”萧墨尘抬起眼,表情淡然,但那双眸子里却射出极其犀利的光芒,仿若直撞进郁潇潇的眼中,触动着他的心。 “我……在寻着最好的机会!”郁潇潇浑身一抖,竟是不能直视,努力说着完全站不住脚的牵强理由。 “你打算借助司徒黔宇的力量背后给我一刀是么?”萧墨尘微微一笑,瞬间卸去所有凌厉,换成慵懒,仿似在讨论着午后的天气,“那么,我等着。” “我不会放过你的,萧墨尘!”郁潇潇一字一句地说着,终是抬起头去看那双眸子,“你最好不要小瞧我!” “……”萧墨尘却反而不看郁潇潇,而是看向苏若涵,说道:“小郁,我答应了小涵,所以,我一定不会小瞧你……” “阿墨……吵……”怀里的人儿不依地嘟囔着,蹭到最舒服的位置,继续沉沉睡去。 马车行了一上午,到了一处客栈用膳休息,约莫半个时辰的时间,三人复又上了马车,马车继续前行。 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客栈走出四人来,登上门口候着的马车,朝着相反的方向行去。 马车上多了小九。 作为暗卫,出现在阳光底下,并不会多么欢喜。但是小九没有办法,因为那夜她与萧墨尘打了赌,说郁潇潇不会轻易给出解药,结果输了个彻底。 郁潇潇被制住了穴道,不能说话,他的脸涨得通红,如果目光可以杀人,萧墨尘已经死了无数次。 “司徒黔宇远比你想象中厉害。”萧墨尘端起一杯清茶,吹了吹,优雅斯文地饮下,对比着对面那人的怒火滔天,“小郁,你要喝茶么?” 小九不觉心中默哀,苏若涵也微微有些哭笑不得。 这是障眼法,绕了三个弯。先两辆马车,走两条路,司徒黔宇的人在这里被分散开;他们先走陆路,探子送回消息,水路那边的人手会往陆路这边调;中途金蝉脱壳,他们反过来再走水路,人手再分,造成混乱。 萧墨尘从未想过可以彻底摆脱司徒黔宇,他迂回反复,设计辗转,不过为了分散司徒黔宇孤注一投的强大力量。先走水路的三人,是冥城数一数二的高手,后走陆路的三人,是冥城轻功极好的三人,而他们四人再走水路,就算还有司徒黔宇埋伏的人,也必然有所损耗,不可同日而语。 这样的计划,自然不能再让郁潇潇透露出去,所以他被制住了,不能说话,行动受限。 萧墨尘算计起人来特别可怕,那种逶迤周密的思维方式,苏若涵每每都觉得,自己这个现代人实在自叹弗如。 “阿墨,你休息下吧,我见你脸色不大好。”苏若涵示意让萧墨尘靠在自己肩上,午膳时萧墨尘基本没吃东西,一直不着痕迹地按着胃部,这种不显山不露水的掩饰,她见得多了,也就看得透了。 “好。”萧墨尘将她一拉,拉入怀里,靠着身后的车壁,十分惬意地闭上了眸子,“小涵,帮我揉揉。” 暗卫小九在冥城时,早已对萧墨尘在苏若涵面前的撒娇司空见惯,如今倒是郁潇潇见着眼前两人对他的愤怒熟视无睹,还大秀恩爱,简直就要气得七孔流血! “吵吵嚷嚷着要报仇,可别先把自己给气死喽。”小九并不常笑,但笑起来却很特别,两个眼睛弯成了可爱的月牙,露出小小的虎牙,透着莫名的纯净,与她不笑打斗时的狠戾相去甚远。 “……”郁潇潇努力平复着自己内心的焦躁,只盼着那司徒黔宇不要太笨。 “阿墨……”苏若涵心疼地感受着手下因为昨夜受了寒气而纠结叫嚣的器官,略显不安地问道:“我们如此迂回,应该不会那么辛苦了吧?” “我能想到的,司徒黔宇八成也能想到,不过一切都已安排,小涵莫要担心。”萧墨尘依旧闭着眼睛,胃里的抽痛在那只小手的轻揉下,果真好了许多。 “城主,说到这水上功夫……司徒老贼大概会找谁……”小九思索着,会是怎样的敌人。 “非‘水鬼儿’莫属。”萧墨尘睁开眸子,带着深沉的颜色,“关键不是他,而是小郁。” “……”感受到众人的目光,郁潇潇一愣,气也迅速消了许多,有些不解。 “关键是小郁你何时给我解药。”萧墨尘直白地说着,嘴角一抹苦笑迅速掩去,心中自是明白会是一场苦战,但还是微微有些期许。 “……”郁潇潇眼中一亮,嘴角毫不掩饰得意,怎么差点就忘了“夜殇”呢! “小郁……”苏若涵看着郁潇潇,一声掩不住的长叹,终是没有说出根本不会有作用的威逼利诱。 “郁潇潇你要是敢在关键时候拖我们后腿,我陆双双一定不会放过你!” 小九便是小九,小九极少和人说起她的名字,但不代表她没有名字,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说名字的时候,便是下了狠心,不达目的绝不罢手! 马车还是在前行,交织着算计与怀疑。 水性,并不为大多数人所擅长,但一旦擅长,便可为一方霸主。 萧墨尘的心并不如表面那般轻松,胃里的疼痛让他不得不正视心里的紧张不安,虽然不想承认,但这一次,他的确没有十足的把握。 ***** 他们到达渡口的时候,已是申时就要结束。今日倒是天气颇为不错,一连几日的阴雨连绵,今日竟是停了,甚至厚重的云层飘开,露出暖暖的太阳。 萧墨尘下马车时看了眼天际,想来今夜满月,月光会是不错,这对他们有利。 船已在渡口等待。 苏若涵有些微微吃惊,本以为会是一只小渔船,没想到竟是如画舫般的大船。木制结构的船大约有三层楼那么高,走上船去,四个独立的屋子,两两相对而设,所有布置都很简单,但却雅致,上等的木制散着淡淡的清香,硬实的板床上铺着厚厚的软垫,坐在上面,却是比客栈里的床更加舒服些。 安顿好之后,便是开船。 上了船后,小九便没了踪影,郁潇潇被禁足在屋子里,躺在床上不知想着什么。 萧墨尘带着苏若涵四处参观了一番,便拉着她去甲板下吃饭的地方。苏若涵这才发现甲板下别有洞天,这艘船上的人也意外的多,目测下来,连着开船的把式,大概有二十几人。 在船上,自是吃些现捞的海鲜鱼虾。所有不相干的人都退了出去,一张不大的桌子,只剩下两人,苏若涵这才发现,两人已经很久没有单独一起坐在桌边吃饭了。 “阿墨……”苏若涵看着萧墨尘修长白皙的手指灵活地动着,虾子便去了壳,鳜鱼便去了刺,一只只一块块地堆在她的碗里,再加上一些绿色的蔬菜,很快她就再也看不到那些被压在底下的米粒了。 “你多吃点,这些很新鲜。”萧墨尘柔柔地笑着,这样的场景让两人都发自内心的愉悦,如此平淡,却又如此安宁祥和。 还有半年,两人心中都默默地期盼着。 吃完饭后,两人又在甲板上待了一会,风有点冷冽,便很快回了屋子,小九来说,郁潇潇什么都不肯吃。 事实上,萧墨尘也什么都没吃,只喝了些汤水,再喝了治愈胃伤的药。 “阿墨……”苏若涵看着萧墨尘,心中终究不安。 “相信我。”萧墨尘笑着,将苏若涵拥进怀里,想要抚平她的不安,“你和小郁好好的,其他的就交给我,没事的。” “嗯。”苏若涵轻轻应和,但心里万分不舍,“阿墨……别让我伤心。” “我答应你。”萧墨尘抬起她的下颚,温柔地吻上她的红唇。“去吧,小郁就交给你了。” 苏若涵推开郁潇潇屋子的门时,郁潇潇正坐在桌边,桌子上摊着画,他的手覆在画面之上,来回轻轻摩挲。 “小郁……”苏若涵缓缓步入,回身又将门关好,郁潇潇瞥了她一眼,不做声响。 “……”苏若涵走到桌边,在凳子上坐下,看着桌上的画,也不说话。 “我以为你为解药而来。”诡异的沉默,让郁潇潇微微心慌,不知这两人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他看向苏若涵的平静淡然,一脸困惑,“这个时点,那药大约已经开始发作了。” “……”苏若涵果然脸色白了几分,她抬起眸子看向郁潇潇,“所以,你会把解药给他吗?” “真是好笑!”郁潇潇一阵冷笑,那看着苏若涵的眸子冰冷刺骨,“我下药可不是为了给解药!” “……”苏若涵虽是知道这样的结果,但还是忍不住失望。 冷静下来的郁潇潇让人觉得可怕,他平时伪装的淡然,怒极时会有些暴躁,而暴躁后的冷然,却是最为让人不舒服。 大约因为他冷然的时候,便是内心最稳定,完全没有动摇的时候。 “小郁,他说,他不要解药。”苏若涵喃喃道,看着郁潇潇的眸子,不想错过那里面一丝一毫的情绪,“他说敌人他来应付……而且,他不要解药。” “……”郁潇潇的眼中果然迅速闪过一丝动摇,但很快归于平静,“那是因为他怕丢了脸面,打肿脸充胖子,他知道的清楚,就算他要,我也决计不会给的!” “……”苏若涵笑了,太多的悲伤和无奈充斥其中,她早已想好了说辞,但还是忍不住觉得难受,“小郁,你的心一直通透犹如水晶,不过一个解不开的枷锁,你一直叫嚣着报仇,却对仇人万般担心,你可曾想过,若是阿墨自己把药性解了,你会如何?” “不可能……”郁潇潇惊愕地看着苏若涵,像是听不懂她的话。 “没有什么不可能,你的医术受于秦前辈,虽然你天资聪颖,学了些司徒黔宇的皮毛,但你当真以为司徒黔宇会对你如何用心?你又是如何小看那个温和的老人?他可是天山门的门主,你怎能忘记?”苏若涵也看着郁潇潇,一脸苦涩悲戚。 “不……这绝不可能!!”郁潇潇激动地站了起来,背对着苏若涵,想要努力压下自己的不安。 “这世间,原就有这些个笨蛋,明明都知道那解除的方法,却偏偏生生受着痛楚,你可知他们究竟为了什么?”苏若涵上前拉住郁潇潇,不许他逃避。 “……”郁潇潇试图甩开苏若涵的手,却怎么也甩不去,一如内心的慌张。 “他们只是不愿你自己逼着自己做出更加残忍的事情!你要自己报仇,可是你的心不要!你让叔父被病痛折磨而死,却悄悄把自己的全部积蓄给了叔母他们。你拿出各种理由说服自己的不安和前后矛盾,日日笑着,心却越来越空……小郁,你以为你爹娘留给你的是仇恨,可是你看看这幅画,看看这幅画到底留下的是什么?!”苏若涵不许他回避,转到他的面前,大声说着:“你爹娘可是爱着你?若是爱着你,怎会希望看着你这般日日不快乐?!你作茧自缚的仇恨,你一直虎视眈眈的仇人,不正是你一直一直最最渴望的东西?!其实,你心中最苦最痛的那个问题,根本不是阿墨为什么要杀了你爹,让你自小无父无母尝尽苦楚!而是你娘,你一直最不能面对的问题,是你娘既然那么爱你,为什么会狠心丢下你,为什么不能为了你而坚强地活下去,是不是?是不是?!” “不……不是的……不是的!”郁潇潇奋力甩开苏若涵的手,双手抱头蹲了下来,“这是你们的阴谋诡计,这都是你们的阴谋诡计!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不是的!!” 苏若涵脱力般站在原地,看着苦苦挣扎的郁潇潇,内心一点点升腾起希望。 阿墨,你让我做的事情,我做得很好,所以,你答应我的事情,也必须做好,知道么? ====================================== 总有一种,其实没人在看的赶脚~~~⊙﹏⊙b汗 第四十三章 古余恨,且还休 萧墨尘站在甲板上,月光下。 他今日依旧穿着黑色的暗花纹长衫,腰间束着同色的腰带,勾勒着修长匀称的身形。他的脸在月光下显得很白,甚至透明,那绝世的面容,显得愈发不真实。 风吹乱了他的发,却吹不乱他的心。他独立在甲板之上,仿若独立在望不到边际的河水之中。心若静了,整个世界都变得那般明晰,所有声音都在耳边,包括风,包括河水,包括那些如约而至的人。 他没有见过“水鬼儿”,但“水鬼儿”在江湖上颇有些名气。 水中遇鬼,如影相随,无坚不摧,谁人无畏? 虽说,江湖传言多有夸大,但也证实了这水上一霸自是有些过人的本领。 萧墨尘依旧如松般站得笔直,四周的水声已然变了,但他的脸色未变,一丝一毫都未变。 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萧墨尘是谁?天下谁人不知:万千变化一以贯之,叱咤谁言年少轻痴,墨尘名,萧姓氏! 咚的一声,一个重物落在了甲板上,浑身湿漉漉,一个侏儒。 月光下的两人,不过隔了数米,自是将对方看得一清二楚,一为仙,一为鬼,再无关人间风月。 “阁下便是‘水鬼儿’?”萧墨尘笑,笑不入眼,满身凌厉的杀气。 “正是。”那人也笑,只在嘴边,满身冷然肃杀之气。“萧城主,一人应战,却是不把在下放在眼里了?” “你的目标不是我,而我的目标是你。”萧墨尘亮出了手中的长剑,一泻而下,犹如流光飞跃。 “冥城出动多少暗卫护着他们?萧城主何故不亲自护卫,岂不更加安全?”那人的武器是匕首,锋利细长的匕首,长有所短,短有所长。 “我要在这牵制你。”萧墨尘未动,他只是握紧了剑,但两人气氛已经剑拔弩张。 “那我若不来,萧城主岂不失算?”那人在气势上竟是不输萧墨尘,毕竟站在船上,船在水上,而水便是他的天下。 “你一定会来,因为你要牵制我。”萧墨尘笑眯了眼睛,月光下飘然出尘,发随风动,身子已是绷得犹如满弓。 “那,若是我招来全部的人一起对付你呢?”话音刚落,水中蹭蹭跃出数人落在甲板上,瞬间将萧墨尘包围其中。 “如此,自然最好!”萧墨尘终于动了,他一直等的,不过是水下那些人跃出水面。 船在水上没错,但人只要还在船上,就还不是“水鬼儿”的天下! 萧墨尘的剑是快剑,配合他极致的轻功,一瞬间便让人看到万千变化的剑招,但事实上,他的剑最精妙绝伦之处,却是一以贯之!所有的剑招最终统统落于一点,从不同的角度,不同的方向,最终都归于致命的一点,防不胜防,应接不暇。 “水鬼儿”并不硬接,那是他接不住的剑,于是他退。 他不接,但有人接。一人接不住,便十人接,十人接不住,便百人接。 甲板上并没有一百人那么多,至多也就十五六人,他们看不清萧墨尘的剑,没人可以看清,看清的时候,便是剑停留在身体里的时候! 而他们一早就说好了,等的,就是剑刺入身体停留的那些许分秒! 他们错了。 杀人的剑,并不一定要在身体里停留分秒,至少萧墨尘不需要。 剑快,身形比剑更快,所有人都眼了花,仿若萧墨尘的身子根本就没有定格在任何一个点上过。他本就俊逸非凡,如今又染上一层冷冽,那般凌驾一切之上的淡漠,仿若他本身就是一柄剑,冷利的杀人兵器,藐视着那些亡魂。 血花在飞溅,伴随着哀嚎,一个又一个的人倒在冰冷的甲板上,他们想用生命挽回的时间稍纵即逝,萧墨尘的身影翻飞,左突右进,如入无人之境! 他们不是江湖里的阿猫阿狗,他们也是各中高手,只不过,他们终究低估了萧墨尘,那个地狱阎王也留不住的男人! 那望尘莫及的差距,是他们死前看得最清透的事物。 “入水!”高低已是再清楚不过,“水鬼儿”大喝一声,尚存气息的人纷纷翻身入水,“水鬼儿”却未入水,他立于船沿,冷眼看着萧墨尘。 萧墨尘的剑插在甲板上,弯了腰。 豆大的汗水簌簌落下,咬紧的唇齿间早已溢出血丝,他能忍别人所不能忍,但疼痛便是疼痛,再能忍,还是疼痛。 “萧城主,果真身子欠佳。”孩童的身子,成人的脸,那笑意盎然,却十分诡异。 “还好,对付阁下倒是绰绰有余。”萧墨尘并不掩饰狼狈痛苦,相反,他的坦然淡定,倒是让敌人生出请君入瓮的意味,不敢轻举妄动。 “只怕萧城主以为尽在掌控,却是算错一步。”“水鬼儿”见着萧墨尘身后走出的许多人,一脸得意,看来事情进展地十分顺利。 萧墨尘吃力地挺起腰身,看向身后。 对峙的双方,明显的界限,竟是司徒黔宇!! 萧墨尘的淡然未变,但脸色却变了。 “萧城主没想到主子会亲自来吧,呵呵……”“水鬼儿”的声音阴恻恻地传来,但他没有攻击,他不会主动攻击萧墨尘,至少在没到水里之前。 司徒黔宇不可能会来,因为他还带着伤,因为他并不擅水性,因为他的性格保守谨慎,绝不会冒不该冒的险! 但他来了,防不胜防,再次用那老旧的却又几乎独一无二的伎俩——缩骨功,成功地打入了萧墨尘的队伍里,等待的不过是个时机,却是出了些许意外。 所谓对峙,就是双方人马对面而立,却没有交手,但这需要一个维持对峙的理由。 现在这个理由是郁潇潇,而最开始,司徒黔宇计划的这个对峙的理由该是苏若涵,如果不是郁潇潇忽然扑上来护住苏若涵的话。 有个人架着郁潇潇,几乎架住了他全部的重量,向后拖曳。郁潇潇穿着素雅的淡青色长衫,衫子上大片的鲜红,张牙舞爪地彰显着生命的流逝。他的眸子微阖,脸色青白,嘴角边还不断绽放着刺目的曼陀罗花。 司徒黔宇站在郁潇潇的旁边,手中拿着一物,他们身后还有十余人,而他们的对面是冥城的人。冥城的人各个面色凝重,手持着剑,保持着一触即发的姿态,苏若涵却是在所有人的最后,满脸泪痕,双目悲伤,小九在她身侧,将她护得周全。 所有人都到了甲板,萧墨尘的面前,这样的局面,如此被动,如此悲绝。 “萧城主,别来无恙。”司徒黔宇踱步上前,架着郁潇潇的那人也紧随一侧。 郁潇潇勉力睁开了眼,因为他听到了萧墨尘的名字,他睁开眼看着萧墨尘,然后嘴角勾起最美的弧度。 那弧度,有着兑现承诺的自豪,有着即将解脱的释然,还有着生生死死、是是非非最后一眼的决绝。 ***** 风吹乱了萧墨尘的发,吹去了最初的慌乱。 这个时候,所有人都可以乱,唯独他不能乱,所有人都可以软弱,唯独他不能软弱! 腹内密密麻麻的痛楚越演越烈,他却越站越直,面对技高一筹的司徒黔宇,他必须站直了,才有可能多出一分胜算,他漆黑的眸子没有看任何人,只看着司徒黔宇,紧紧抿着的唇,掩饰着所有的不适。 “萧城主,大概也知道老朽要什么……”司徒黔宇也谁都没看,只看着月光下脸白的跟鬼似的萧墨尘。 “呵呵……”冰冷的笑意打断了司徒黔宇的话,让司徒黔宇不得不转头看向一边笑得不可遏制的郁潇潇。他笑得浑身颤抖,被一剑贯穿的胸腹间不断涌出大股的血液,在他脚下形成温热的一滩,却又很快被风吹得冰冷,他也看着司徒黔宇,口中含混着血沫,凄厉地说道:“你拿我……来威胁他……哈哈哈……不要笑死人了……” 众人悲戚不语,苏若涵揪着心口的衣服,几乎不能呼吸,小九攥紧了拳头,忍下所有冲将上去的怒意,只有萧墨尘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 他依旧在风中挺立如松,只看着司徒黔宇,不肯看别人任何一眼,谁也不知道他在想着什么,做着怎样的打算,如何打破如今的败局。 “萧城主,怎么说?”司徒黔宇并没有生气,好整以暇地笑着,眯着眼,看向萧墨尘。 “他快死了,他死了,你也得死。”萧墨尘平静地吐出字句,但每个字都那般冷冽,冻彻心扉。 苏若涵呜咽一声,蹲下了身子,将自己抱成一团低低哭泣,小九难以置信地看着萧墨尘,万分没有想到,萧墨尘竟是连争取都不争取,就直接放弃了郁潇潇! “呵……”郁潇潇低垂着迷离的眸子,嘴角依旧带着倔强的弧度,对于这样的结果,他忍不住自嘲悲伤,他恨那些该死的软弱,但就要死去的释然,让他忽然不想再挣扎什么。 “……”司徒黔宇的不安几乎转瞬即逝,他笑着走到郁潇潇的身前,粗鲁地拉着他额前的发,迫他抬起头来,一起看向萧墨尘,“萧城主又何必勉强,呵呵,我说,这甲板上三十几号人,唯一不懂得萧城主对弟弟一番心意的,大约也就此一个蠢人了吧?” “……”郁潇潇被迫看着萧墨尘,随着大量失血,眼前的景象已经模糊不清,看不清那人神情。 当真看不清楚,或者,他其实一直也没有仔细去看清楚。 “心甘情愿被这小子折磨,竭尽全力保这小子安危,为他在冥城修建住处……这些倒都不算什么。”司徒黔宇转向郁潇潇,“小子,想不想知道,萧城主究竟多么在意你?” “唔呃!——”毫不留情的拳头狠狠击打在伤口之处,郁潇潇的身子猛然一震,张口朝着地面呕出一大口血来,剧痛的在伤处爆裂开来,眼前更加模糊不清,只觉得冷,只觉得疼。 哗啦一声,一副画卷在面前展开,画上的女子在月光下盈盈而笑,郁潇潇心口一窒,差点落下泪来,下意识地伸手,修长的手指努力屈伸,想要抓住那最后一丝慰藉和温暖。 “我见你中剑后对着这幅画恋恋不舍的模样,便拿了出来。”原来司徒黔宇怀揣的东西,竟然是这幅对于郁潇潇来说意义非凡的画, “这是你的母亲吗?来,看最后一眼,和她说再见吧……” 模糊的视线,颤抖的手指,画中的女子随风飘舞,越来越远,越来越远,飘向那一望无际的黑暗汹涌,再也碰触不到。心口骤然剧痛,仿若被生生撕裂,脑中反复着那一次次的摩挲,一次次的倾诉,最后一丝暖意自指尖溜走,他伸出的手黯然垂下。 娘……也好,如此也好,什么都别剩下,反正您早已离开,您早已不要我了,这么许多年,不过自欺欺人,多么可笑的自欺欺人…… “城主!!” 耳边传来众人的惊呼,郁潇潇疑惑地微微抬首,半阖的眸子猛然睁大。 一直无声无息,没有动静的萧墨尘,陡然高高跃起,跃到了甲板之外。看不到身下翻滚的河水,他的眼中似乎只有那幅即将落水冥灭的画卷! 那一瞬间,众人皆是看到了他矫捷不顾一切的身形,但郁潇潇仿佛看到了他坚毅的神情,没有一丝犹豫不决。 画被重新掷回了了甲板,咚的一声,铺散在众人眼前,但那人却是直落入暗黑的水中。 司徒黔宇笑了,“水鬼儿”也笑了。 “萧……”郁潇潇却再也笑不出来,他盯着随风翻滚的水面,想着也许下一刻那人便会直冲而出,再次落到他们面前,一点事情都没有,一点事情都不会有…… “别忘了你的药。”司徒黔宇仰头大笑,在郁潇潇耳边小声提醒着,看着郁潇潇痛苦难受的神情,他受用非常。“还有,别忘了水鬼儿。” “水鬼儿”已经不在船上,他的猎物已经落入他的天地,他没有理由再留下,他的心中已经笑开了花,多么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人啊,若是败在他的手上,他“水鬼儿”是不是将会名气更响?! 苏若涵始终蹲着身子,将自己抱成一团,她害怕,但她不伤心,阿墨和她说过,没事的,没事的…… 她没有哭泣,因为哭泣没有意义,那人还在努力扭转,她不能坐以待毙。 “你们城主已是我的俘虏,我看你们还是放弃挣扎吧!”司徒黔宇已是掌控了全局,等待的不过“水鬼儿”带着萧墨尘出水,他不要萧墨尘的命,至少在得到钥匙之前。 “城主……”对于萧墨尘的入水,众人是失望的,眼前本就是颓势,不能再退任何一步,而他们的城主却为了一副破画,跌入敌人的圈套,简直不知所谓! “萧墨尘……”对于司徒黔宇的挑拨,对于众人的动摇,郁潇潇统统不知,他只看着那深黑的水面,内心一片空茫。 母亲的画在甲板上,因为萧墨尘,所以那幅画还在甲板上,没有丝毫损坏。他想不明白,太多事情想不明白,难道萧墨尘不知道这样落水意味着什么吗?难道萧墨尘到了这样的节骨眼还要来做什么感动他的事情吗?他就要死了,不是吗?对一个就要死的人质,做这样的事情,究竟在想些什么?! “司徒黔宇!”在众人动摇中,冒出了一个声音,苏若涵的声音。 她站了起来,走了出来,直面着司徒黔宇,毫不回避。 “……”司徒黔宇眯眼打量着她,对于她白痴般的勇气感到好笑。 “小……”郁潇潇的身子已经软了,但眸中终究有着一些强撑着的光,他看着苏若涵,心中蔓延着不安。 “苏姑娘。”小九跟在她的身侧,想要制止她,却被她甩开。 “你放了他,人质换我!”苏若涵睁着大大的眸子,说着让所有人都觉得愚蠢至极的话。 “哦?为何?”司徒黔宇笑眯了眼睛,如此胡乱逞能的女子,萧墨尘你终是眼光太差。 “他再不止血就要死了,阿墨让我看好他。”苏若涵盯着司徒黔宇,没有丝毫退缩,那股子勇气倒是让司徒黔宇有些不安。 “……不……不要……”心中一急,郁潇潇又呕出一口血来,身子状况更差,身后那人简直架不住他。 “你可知你若在我手上,萧墨尘便再没有任何胜算了?”司徒黔宇呵呵笑着,这次他不假以任何人之手,自己上前迎向苏若涵。 “苏姑娘!”小九简直要急疯了,城主乱来就够了,怎么苏若涵也跟着来凑热闹! “小九别忘了!你此行要保护周全的究竟是谁!”苏若涵甩开所有人的保护,毫不动摇地看着司徒黔宇,“你放了他,我做你的人质。” “放了他。”这种万分划得来的交易,司徒黔宇自然不会放过,那架着郁潇潇的人松开挟持,小九已经风一般扫过去,将郁潇潇带到己方阵营,急点几处穴位,但伤口太深,止血效果甚微。 郁潇潇无力地倒在小九的怀里,身子止不住一阵阵痉挛,小九赶紧拿出随身常带的治伤药,替他紧急处理,撑住他的一口气。 “别……管我……唔嗯……小……小涵姐……”郁潇潇苦苦挣扎着,胸腹间的伤痛就像已经感觉不到,空气变得稀薄,冷风从伤口穿过身子,让他冷得直抖,他死死抓着小九,那双眸子里竟是哀求,“救……救她……救……孩子……呃……娘……” 小九不理会他含糊不清的字句,脑子里已经乱成一团,苏若涵已经被司徒黔宇钳制在身前,如此,众人都盯着水面,等待着最终的判决。 ======================================================= 加油!加油!加油! 坑坑会加油的,大家给点支持动力哦~ 第四十四章 临风曲,命中定 水下的世界,无比安静。 萧墨尘入水的刹那,身子无法抑制地一阵抽搐。 冷。 秋末夜里本就冷了,这水里更是冻得人受不住,更何况萧墨尘此时还受着药效的折磨,受伤的胃也受不了如此冰冷,立刻叫嚣起来。 他没有耗费所剩不多的力气,向上或是向前划水,他放松了身子,任其漂浮沉沦。 很多黑影向他游来,那些都是之前跳入水中的生还者,萧墨尘冷冷地看着他们,手中的剑,依旧紧握。 那些人在水下,并不比在甲板上厉害,但萧墨尘在水下却是比在甲板上弱了许多。 无处借力,又处处都是阻力,若不是刻意为之练之,没有人会在水下还能武艺超群。 但这些人都是刻意为之练之之人,在水下,他们才是神。 如今,萧墨尘在他们眼中已经不是敌人,而是仇人!那些死在甲板上的人,也曾经和他们是出生入死的兄弟,这样的情感,与正邪无关,与好坏无关,他们不过别人手中的棋子,他们有相同类似的命运,他们必然相怜相惜。 现在,他们眼中有着仇恨,有着憋屈,有着需要宣泄的怒气。 而萧墨尘的眼中,只有平静。 他们蜂拥而至,大约六人,各个手中握着短小的匕首。 到了这里,真的是短有所长,长有所短,长剑在水中,绝对没有匕首来得有用。 萧墨尘终于动了。 水中没有借力的地方,那么他便借对手的力,对手攻击的力。 于是他先防再攻,对方的拳脚过来,他便拉着对方的手脚随着那股力道后退,对方紧追不舍,他却早已算好了位置,身形一侧,迎将上去,却是错开了对方的攻击,对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撞上萧墨尘挥来的剑,萧墨尘甚至没有用太大的力,剑刺入身体的力道,却是他们自己的。 六人几乎转眼间就剩下了两人。他们那般勇猛,无时不刻强化着在水下的攻击力,却没想统统被对方利用了去,反而成为伤害自己的力气,匪夷所思,真正匪夷所思!! 萧墨尘依旧平静,一如水面再汹涌翻滚也无法影响水下的寂静无波。 那两人已经不敢再上前,而一直潜在一边观望着的“水鬼儿”带着狰狞的笑意,如鬼魅般冲将而来! 相比“水鬼儿”,之前几人,根本不能称之为攻击,萧墨尘立即感受到了强大的压力! 孩童的身子那般灵活、迅捷,萧墨尘尽了全力仍是觉得吃力。“水鬼儿”似乎并不直接迎面而击,而是不断试探,往往刚刚交手碰触就决然退开,转瞬间又从另外一个方向冲过来。 月光透过水面,让水下的世界稍稍看得到影像,只是那噌亮的匕首,反射着淡然的光,很是刺眼! 萧墨尘已是竭力应对,但还是避无可避地被匕首划开了衣物皮肉,不过那些微微的刺痛,他根本感觉不到,疼痛早已从腹部漫布了全身,他的眸子里倒映着对方狰狞的笑容,他在水下已有一些时间了,他已支撑不了太久,而船上的小郁也让他担心,他要速战速决!! 萧墨尘的攻击变了,变得急躁起来。 “水鬼儿”笑了,笑得更加得意忘形。 他一直在等,他知道萧墨尘耗不起时间,如今萧墨尘急躁的攻击,正是他想要的! 在水下,“水鬼儿”目视比一般人强,速度比一般人快,内息调整憋气也比一般人厉害,所以在水下,他根本肆无忌惮,更何况他已经好笑地看着萧墨尘深按着腹部。 萧墨尘一手挥着长剑,一手按着腹部,他的脸上没有太多痛苦的神情,但他的身子已经暴露太多。他的目视不及“水鬼儿”,速度不及,内息调整憋气也不及,他完全没有胜的可能,更何况他的平静被打破了,太多事情分了他的心,包括长时间窒息带来的心口一阵阵的压迫感。 他的身形已算不错,但“水鬼儿”还是可以轻易躲开、化解,有几次他甚至戏弄般,贴着萧墨尘的剑闪躲,满脸笑意,仿若戏耍着逃不出手掌老鼠的猫儿。 萧墨尘的模样越来越不好,力气散失的非常快,内息不继,胃里针扎般地刺痛伴随着药效翻滚的利器戳戮之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对方自是有心拖延,他却丝毫没有办法。 “水鬼儿”几乎是立刻就捕捉到了萧墨尘的不支和分神,嘴角勾起嗜血的笑容,看了看一直在边上旁观失了胆量的两人,用眼神示意他们上! 主子不许他杀了萧墨尘,但萧墨尘杀了他手下那些个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好手,如今这口恶气还是要出的! “水鬼儿”趁着萧墨尘微微不继的间隙,一个猛子冲了过去,萧墨尘负隅顽抗般挥剑迎上,“水鬼儿”侧身轻松闪开,匕首被他咬在了嘴里,他用极快的速度,伸手抓住了萧墨尘的握剑的手臂,萧墨尘自然而然地撤开按着腹部的手臂反抗,却也被“水鬼儿”用诡异的手法抓住,两只手臂被死死钳制,丝毫无法动弹,“水鬼儿”的身子蜷着,双脚弯曲,脚底踩着的却是萧墨尘没有骨骼保护、最柔软的腹间! 这是他最得意的招式,中招者虽不致死,但也必是重伤! 两人的距离忽然变得很近很近,萧墨尘看着他,一双眸子里沉淀着幽黑,他也看着萧墨尘,一双眸子里全是不能抑制的兴奋! 千斤坠。 十成的内力坠在那片柔软里,狠戾得让人心惊肉跳! “水鬼儿”伸直了双腿,也放开了对萧墨尘手臂的钳制,那股巨大的冲力已经十成十地钻进了萧墨尘的身体里,“水鬼儿”睁大了眼睛,得意地看着萧墨尘颓败破碎的可怜模样。 萧墨尘的腹部诡异地深深凹陷进去,在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后弹开之前,血污破口冲出,宛如一道血箭,直撞上“水鬼儿”的胸口,然后迅速在水中消散开来不见踪影,只余下瞬间的腥气,仿佛幻觉。 “水鬼儿”看着萧墨尘黑色的身影随着冲力猛地退出去数米,然后被早就准备好的两个幸存的手下接住,并一边一个将他制住,两人各提起一个膝盖,顶着萧墨尘的后腰,迫他将身子向前挺起,原先凹陷的腹部微微恢复,如今难受地挺着,却是丝毫没了挣扎的力气。 这幅模样,“水鬼儿”已是看了无数次,这样一气呵成的配合行动,他和他的手下,已经做过无数次。不过这次“水鬼儿”却是异常的兴奋,因为那个男人是萧墨尘,是冥城城主,是万千变化一以贯之的萧墨尘! 口中含着的匕首已经换到了手中,唇角抿着,勾勒着快拉到耳根的弧度。他的后腿一蹬,身子便如箭一般飞射向了萧墨尘!萧墨尘睁着涣散的眸子,看不真切,只看到一道刺眼的银光,划过绝望的弧线,最后消失在他挺起的身体里! 痛么?不,他已经不觉得痛了。 ***** 甲板上自是不知道水底下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对峙等待。 苏若涵忐忑不安却努力镇定地被钳制在司徒黔宇的身前。 郁潇潇奄奄一息却努力撑着地被拥在小九怀里。 所有人都盯着那暗黑的水面,思忖着,究竟有没有人,能在水中逃脱水鬼的纠缠…… 有! 当萧墨尘冲出水面,落在甲板上的时候,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月光下的他浑身是水,湿透的长衫贴在身上,勾勒着神一般刚毅紧致的身形。他紧绷着身子,手中的长剑依旧在手中,他的脸似乎更白了,连嘴唇也失去了所有的颜色,但他的眼很黑,黑得那般明亮,射出让人心惊胆寒的狠戾。 几乎是第一眼,他便找到了那个被钳制的女子,谁也没能看到他眸中一闪而过的瑟缩,总是掩饰的太好,总是将自己逼到绝境,然后绝地反攻! “水鬼儿”慢慢沉向不见底的水下,他圆睁着一双不敢置信的眸子,惨然地面对着自己即将完结的生命。 一根女子绣花用的银针,或者是医者治病用的银针,无论哪样,都只是一根针,细细的针。 现在,这根针在他的心脏里。 原先不觉得的刺痛,此刻也没有感觉,只剩下一片麻痹的窒息。 他的心底佩服,这么许多年,从未佩服过谁,如今死前,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萧墨尘含着那根针,不过等着他靠近,状似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却是在他最得意也是最没有防范的瞬间,给了他致命的一击,可笑的是,他压根没有察觉。 那一口撞在胸口上的血箭,自是带着萧墨尘的内力,那根隐在血迹里的银针,便悄然无息地决定了他的完结,本以为的胜,却是彻底的败。 不对!一道光在就快冥灭的脑中闪过,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们以为是他们引着萧墨尘落水,原来不是,原来是萧墨尘引着他们走向死亡。倘若在甲板上、在陆地上,在任何不是水里的地方,他都有百分之百万分之万的警惕,他从不靠近那些哪怕有一丁点危险的人或者事,所以他很安全,不会有一丁点的意外发生。 所以,萧墨尘将他引到了水下。 他的天地,又何须防备?在水下,没人比他厉害,他便是王者,藐看众生。 萧墨尘在水下并不比他厉害,这是事实,也是机会,萧墨尘要抓住的便也是这样的机会! 萧墨尘赢了,这样必输的局面,硬是被萧墨尘给扭转了乾坤,他如何不服…… 视线越发模糊,两个身影向他游来,那些生死与共对酒当歌的兄弟,便是来送他最后一程么? 哭什么?!这样的结局,已算不错了,是吧…… 甲板上,所有人都惊愕住了,除了苏若涵。 她掩不住心底蔓延的喜悦,可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自从被司徒黔宇钳制之后,她的心里就在不断重复模拟着那件要做的事情! 她来自科技发达知识进步的现代,那里有这些古人所不知道不熟悉的力量,她并没有幸运地学过跆拳道、柔道……各种道,但她知道一些常识,比如女子防身术。 一要狠,一要准!看似柔弱的她,看似毫无反抗能力的她,在司徒黔宇惊愕于萧墨尘归来的瞬间,她的机会只有一次! 苏若涵的身高让她在狠狠地向后仰头时,坚硬的后脑迅猛地撞上了司徒黔宇的鼻梁,突来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双手微松,灵活的女子已经转身,随即一击全力的击打! 人常说:“搜裆,四两力就够了。” 就算她是女子,就算她的力气并不大,但面对男人最脆弱的地方,她的全力一击已经足够得过分。 这样的身法,她保准这些古代人想通了脑袋都想不到。 耳边传来司徒黔宇的哀呼和众人的抽吸声,钳制她的力量完全松开,她拔腿就跑,目标只有一个,萧墨尘! “臭丫头!!”剧痛中,暴怒的司徒黔宇朝着苏若涵逃去的后背撒去漫天闪着绿色荧光的银针。 没什么可怕的,就算那些不是银针,是毒蛇猛兽,也没什么可怕的,因为苏若涵有萧墨尘。 黑色的身影一闪,便已将苏若涵好好地护在了身后,手中长剑挥舞,银针纷纷落下,再没准头。 比快,在陆地上,没人快得过他萧墨尘! “撤!”司徒黔宇大喝一声,随手扔出散出烟雾的物件,接着便是扑通扑通落水的声音。 船上风很大,烟雾很快散去,众人拔腿便要下水去追。 “穷寇莫追。”萧墨尘低低命令道,拉着苏若涵的小手,走到郁潇潇的面前。 “呵……”郁潇潇看着萧墨尘蹲下的身子,嘴角扯出一丝倔强的冷笑,口中却是猛然呕出一大口血来! 眼前一片黑暗,为何这般支撑,却在看到那人完好模样后,又这般不争气地颓散开来? 不过,不重要了,真的一点都不重要了。 他已解脱,世间再无可以伤他、扰他的事物。 一片刺骨的冰冷黑暗中,有一丝温暖缓缓传来,从心口蔓延至全身,是什么…… 娘,是您来接洋儿了么? 太好了…… 甲板上,画中女子温柔地笑着,那些,分明是爱。 ***** 勉强,是一种别人不懂得的痛和苦。 他娘教给他最多的,是勉强,他的师父也是,在遇到苏若涵之前,他知道的最多的,就是如何勉强。 勉强着不痛、不苦、不累、不悲伤,勉强着站在所有人的前面,支撑起他早已负荷不了的重量。 他是人,即使勉强装得再像,也终究不是神。 为了保护那些他在乎的人,他步步为营,却总不能那般完美无缺。每一次的错误带给那些人的伤痛,于他,又是什么? 那般深刻的痛在心底滋生缠绕,他却从不说,甚至只是淡然,小心翼翼地掩藏,所有痛彻心扉的脆弱。 郁潇潇就在眼前,这个他满心愧疚的唯一血亲。 他救了小涵,一命换一命,不得不说,这是他萧墨尘的功劳。 一步步地诱导,苦心营造小涵与小郁娘重叠的影子,那一刻,小郁必然会出手相救,因为那是他的娘,最在乎的……娘。 多么的卑劣无耻,口口声声说着在乎他,却是这般苦心利用,卑鄙至极! 怎么配,他这个哥哥怎么配? 骨碌碌——白色的骨瓷瓶从郁潇潇无力握紧而摊开的手中一路滚落在甲板上,白色的瓶身,沾染着鲜艳的红色,一直被那人死死握着的,却是要给他的解药。 这个孩子,当真如斯善良,萧墨尘你做的很好,你很好地利用了这个孩子的善良。 “阿墨……” 小涵的声音响起,他抬眸看向那颗递到面前的褐色药丸,一直没太觉得疼痛的胃腹一阵剧烈的翻搅,他一再强忍一再吞咽,还是看到小涵惊恐的双眼,和滑下眼角的热泪。 “城主,你让小郁去吧……” 小九的声音竟然带着一丝颤抖,作为暗卫里为数不多的女子,小九的冷情冷性是出了名的,如今,也是动容了么? 只是,让小郁去哪里? 小郁,我哪里都不会让你去的。 气从丹田而起,一起聚集到了手掌处,每一丝每一毫,在残破的身体里搜刮的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保留,没有任何犹豫,那股凝聚着温暖的内息缓慢而霸道地输入郁潇潇的心口。最后一丝不断衰弱的脉息,被那股温暖紧紧包裹着,不许散去,冥府的大门已经敞开,勾魂的使者已经前来,只是他站在郁潇潇的身前,便是谁也别想带走,谁也别想…… “阿墨!阿墨……” 小涵哭了。 他的心窒息般疼,哪里都不疼,只有心口疼,疼得他以为那脆弱的脏器就要承担不了所有的伤痛,碎裂开来。 之前歇斯底里般的争执,他曾经允诺她的事情…… 这次还会不会原谅他?就算这次原谅了他,是不是还要有下次,下下次……直到她哭瞎了双眼,疲惫不堪,然后转身离去么…… 一片漆黑,苦涩在胸腔里蔓延。 “萧墨尘,你何必在这边假惺惺强留于我,难道这不就是你想要的结果?!” “阿墨,你可知道我每次见到你浑身是血的模样有多么难过害怕?你为了你的那些逼不得已,可曾想过我的感受?” “萧墨尘,你活该一辈子孤孤单单,到死也不会得到安宁!” “阿墨,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还要多久?!如果换做你是我,你会如何?你可能体会我那么深的痛苦……” 是么…… 孤单…… 还有痛苦么…… ================================================ 下一章,兄弟解恩仇,敬请期待~ 谢谢大家支持,撒花~~~ 坑坑会努力的,一如既往!!! 第四十五章 同根生,何相煎 “阿墨?阿墨……你醒了?”苏若涵肿着核桃般的双眼,欣喜地看着床上的男子轻颤的睫毛。 “……”萧墨尘吃力地撑起沉重的眼皮,眼前一片模糊,他微微动了动身子,瞬间痛得弓起了身子。 “别乱动!没事的,没事的……”苏若涵瞬间又红了眼,脑子里全是之前水堂的人和她说的话。 “城主小腹这个伤处伤口不大,但却极深,应是利器所致,不过小腹没有要害器官,只要好好养着,按时上药,会慢慢愈合的,比较棘手的是内伤,胸腹间这整片的紫黑是淤血,伤得最重的是胃,所以之前内息损耗过度,伤势齐齐发作,才会呕血不止,可是眼下我处理不了,只能等回了冥城……至于郁公子那边,我之前去过了,虽然城主拼命吊住了他一口气,但之前司徒老贼的一剑,剑上有毒,很诡异的毒药,只怕是熬不过今日的……” “……”疼痛却是让意识更加清晰了些,萧墨尘缓了缓,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可以把苏若涵看得清楚,包括她的眉眼、她的苍白和她全部的不安、颤抖。 “阿墨,之前你昏倒了,水堂的人已经来过了,说没有什么大碍,不要紧的,好好吃药,好好休息就会很快好起来的。”苏若涵努力笑着,极力掩饰所有的不安和恐惧。 “痛……”萧墨尘低喃道,皱起了好看的眉峰,惨白如纸的脸上,泛着低烧的痕迹。 “哪里痛……”苏若涵关心的语句戛然而止,她看着萧墨尘吃力地抬起手臂,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指着某处。 她低头看去,看向那根手指指向的、她的心口位置。 “不……不痛……”强忍的眼泪再也无所忌惮地狂涌而出,苏若涵不停用手背去抹,却是越抹越多,“阿墨,你这个大坏蛋,人家根本没想哭的,你在胡说什么啊,我哪里痛了,我健壮的很,倒是你们这两个男人,一个个躺在床上,算什么嘛……呜呜呜……到底算什么嘛……” 小涵,哭出来多好…… 你要哭不哭、假装着笑脸的样子,真难看啊…… 一滴滴滚烫的泪水浇灌在他的心上,烙印着无法浇熄的痕迹,他静静地看着,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着,看着她的心慌,看着她的无助,还有她苦苦掩埋的苦楚…… 所有所有,他带给她的苦楚。 “阿墨……我只是,我只是担心而已……这次不算不算,不算你没看顾好自己……你真的很棒,你都不知道,当你破水而出,独立甲板上的那一刻,简直帅爆了,我知道那个人很厉害很厉害,你却在水底下赢了他,阿墨,阿墨,我不怪你,我一点都没有怪你……”苏若涵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又不时扯着嘴角笑着,语无伦次地说着。 “……”萧墨尘的眸子里一阵瑟缩,心口尖锐的绞痛,让他微微挺起了上身,一声抑制不住的闷哼,一缕鲜红便顺着苍白的唇角蜿蜒而下,勾勒出精致的脸颊轮廓。 “阿墨……”胃出血眼下只能用药物和银针控制住,这般情绪激动牵引的呕血,并不会再吓到她,她多少知道一些医理常识。 所以她没有惊慌失措,没有软弱哭泣,只是温柔地拿过软布,替他将唇角的血迹擦拭干净。 “你再睡一会吧,难受的话,你要告诉我,等到吃药的时辰,我会唤你。”仿若哄着生病的孩童,苏若涵柔软的声音,便是那最好的药剂,治愈着床上那人所有掩藏起来的自责和脆弱。 “苏姑娘……”门从外侧被推开,小九的声音突兀地蹿了进来,她已极力放低了声音,但在看到睁着眸子的萧墨尘的瞬间,明显愣了愣。 “阿墨……小九大约是要和我说用药的事情,你先歇着,我去去就来。”苏若涵也是明显一惊,这些话跟蹦豆似的噼里啪啦就出来了,小九在门口汗如雨下,这种一听就是事先想好的说辞,连她都不信,更何况他们城主。 “小九……”萧墨尘直接跳过对苏若涵的质疑,有气无力地唤了一声。 “是,城主。”小九耷拉着脑袋快速来到床前,认命地跪下行礼。 “阿墨……”苏若涵想要制止,却对上了萧墨尘了然一切的眸子。 “小郁……怎么了……”萧墨尘毕竟是一城之主,苏若涵可以和他狡辩耍诈,但小九是万万不能的。 “小九不要说!”苏若涵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叫了出来,小九看了她一眼,继续低下头,如实汇报。 “城主,郁潇潇被城主内息护住心脉,吊住了一口气,胸腹间的伤很重,无法完全止血,另外那剑上有毒,水堂穆青姐姐说,是很诡异的寒毒……说,说是会死于血液彻底凝冻……死前,死前无比痛苦……”小九说到最后,几乎就说不下去了。 “寒毒……”萧墨尘眯了眯眼,被子下的手不着痕迹地死死抓住褥垫,强忍着胃腹里一波波剧烈的痛楚。 “阿墨……”苏若涵看着萧墨尘额际不断渗出的大颗汗珠,虽然知道他定是要难过的,还早就想好了一套安慰的语句,但如今真的看到,她才知道,根本无从安慰,“小郁……小郁……” “没事……小郁,不会有事的……”萧墨尘冲着慌乱的苏若涵温柔地笑了笑,“小九,让穆青来。” “……”小九和苏若涵对望了一眼,低头说:“是。” “阿墨……”苏若涵不安地看着萧墨尘。 “小涵,小郁不能死。”萧墨尘疲惫地阖上了眼睛,然后伸手拉住苏若涵的小手,喃喃地说道:“我知道,我也不能死。” ***** 郁潇潇正在床上抽搐辗转,样子甚是狼狈。 有人压着他的身子,为他输入内力,但却压不住他。 身体里一寸寸地埋入冰棱,硬生生将他痛醒了过来,便再也无法昏迷,满额的汗水,但身子却冷得瑟瑟发抖。 “呃——”他死死咬着下唇,却也忍不住那一声声呻吟闷哼,胸腹间的伤口早已在他的抽搐挣扎中撕裂,又渗出血来,很快把纱布染得通红,他却顾不了,那种由内向外的寒冷和刺痛,让他生不如死,他的唇已经乌紫,浑身散着寒气,眼睫上甚至凝了冰霜。 若是那时便死了,是不是就不用这般痛不欲生?是谁?!是谁不让他死?是谁让他这般痛苦! 是萧墨尘。 他不知道萧墨尘是什么时候坐在了他的床边,仿佛在意识迷离恍惚间,一暗一明间,那人便坐在了床边,他甚至产生了或许其实萧墨尘一直都在的可笑错觉。 “你……呃……你来……嗯……干什么……”所有的软弱瞬间便被掩饰起来,尖利的猫爪又显露出来,即使已经痛苦得支离破碎,但还是不愿在眼前这人面前露出狼狈。 “……”萧墨尘并不说话,而是细细把着郁潇潇的脉,而郁潇潇心口处仍有人尽职尽责地不断输入内力。 “放开……唔呃……”郁潇潇吃力地抬手,露出极其厌恶的神情,像是要甩开的是令他恶心至极的东西,“猫哭耗子……假慈悲……你给我滚……嗯……唔……” “既然恨我……”把了脉,萧墨尘却没有松开手,他脸上的淡漠沉静一如既往,就好像任何事物都无法撼动,“就不要死。” “……”郁潇潇一愣,在万千痛苦中,竟是嘴角勾起得意的笑容,“我知道……你……呃……我已经知道了……报复你……唔嗯……报复你……哈哈……最好的办法……” 话音刚落,没被萧墨尘握着的手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然一挥,狠狠挥向了胸腹间撕裂的伤口,受此一击,郁潇潇的身子猛地向上一弹,一口血便直喷而出,喘息间,已经满是弥留之意。 “小郁!!”站在萧墨尘身后的苏若涵和小九大声惊呼,苏若涵更是担心地看向萧墨尘。 萧墨尘的脸上依旧淡漠,即使沾染了郁潇潇的鲜血,却仍是淡漠的没有一丝波动。他掩下睫毛,掩去一切情绪,看着郁潇潇,看着他得逞的笑容,看着他因为窒息而不停地抽喘,看着他就要消逝的年轻生命。 这一生,他恨他,却为他活为他死,如此可笑的一生,这般倔强,这般任性,都是因为他。 郁潇潇的手那般冰冷,就好像用尽他全部的热量也无法捂热,而那些飞溅的血却那么烫,渗入皮肤,灼烧着他的灵魂,牵动他的伤,痛么? 他淡漠,不说,冲将上来的腥甜,一次次被咽下就好,所有的倔强、任性,他来包容承担就好。 “你……究竟是恨我,还是恨你自己……”萧墨尘拿过布巾,替郁潇潇拭去额际的汗和唇角的血污,他并没有大悲大恸的神色,郁潇潇挣扎着想要撇开头,却有些力不从心。 “小郁,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萧墨尘看着郁潇潇,没有笑,温暖没有用,面对这样的冰冷,“但我不会让你如愿的。” “你!唔呃……”郁潇潇真恨不得冲上去把那人一脸可恶的淡漠撕个粉碎,但转念一想,又虚弱地笑了起来,“我是医者……呃……我比你清楚……呵呵……你救不了……唔嗯……救不了我……” “小郁,你相信命么?”萧墨尘依旧不为所动,他示意为小郁心口输入内息的人让开,然后将自己的手放在了上面,“我为了救小涵,以身养蛊,养的是赤炎蛊,与冰寒相克的蛊,蛊毒会随我一生,分明是我逆天的代价,却没想到可以救到你。” “!”众人皆是一惊,这才明白萧墨尘一身从容从何而来,原来早已想到了对策,只是如今想要清除毒素又是谈何容易,萧墨尘这般沉着,当真有着万全的把握? “……”郁潇潇也是一愣,无论如何没有想到会是这般的巧合,但很快他又平静下来,冷笑着说道:“哼……呵呵……哀莫大于心死……嗯……呵呵……我不愿活……便谁也……咳咳……救不了我……” “你其实并没有心死,一直都没有。”萧墨尘完全不理会郁潇潇的冷嗤,他端坐在床边,头发梳得很整齐,衣物穿得也很整齐,他的脸很白,白得透明,眸子很黑,黑得摄人心魂。他的右手放在郁潇潇的心口,内息在身体里运转,不若往常般压制蛊毒,反而引导着它,随着内息流转身子各处,“你只是个不敢面对真相的懦夫。” “萧墨尘!!呃——”心口一阵阵的暖意,慢慢变成灼热,冲撞着身体里的冰寒,让他更加难受,可是再难受,也难受不过被眼前男人好像万分理解的怜悯模样!他固执地撑着颓败的身子,抬手抓住萧墨尘按在心口的手,努力想要推开,“你……滚……我不要……不要你救……拿走……把你的脏手……咳咳……拿走……呃……滚……别自以为是……嗯……左右别人……我……” 郁潇潇还想说什么,却忽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他微微睁大了迷离的双眼,看着那血红的颜色,一刻不停地自萧墨尘的唇角滴落在被褥上。 “你……”他早该看出那不正常的苍白分明是重伤所致,那么如今这般漠然是太能隐忍,还是…… “你用了……强行止痛的……药物……”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他是医者,比其他人了解症状和药效。 然后,他眯起了眼睛,恨。 恨心底抑制不住的不安和动摇!恨这种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感觉!恨眼前这人给他带来的一切矛盾和纠结! 萧墨尘说的,一点都没错。 他就是个懦夫,是个连报仇都踌躇不前的懦夫! 甚至……还是个看着仇人还要忍不住感动的白痴…… 他不会承认,一辈子也不会承认!也不能承认,一辈子都不能承认! 不如死了,一了百了,不用挣扎,不用痛苦,也不用日日煎熬徘徊,不用每次看着仇人,硬不起心来恨,却是可笑地恨着自己! 别说爹娘不会原谅他,就连他自己都不会原谅自己,如此可笑的一生,还要继续吗?还要继续做什么?! 萧墨尘,你告诉我,你要我活着,活着做什么…… 继续恨你,还是继续恨我自己…… “……”萧墨尘没说话,没有回答郁潇潇心里想着的问题。 但他看得到,太过犀利透彻,将那些掩藏不住的无助和迷茫看得一清二楚,心底弥漫起密密麻麻的痛,竟是药效也止不住。 他,其实想说话来着的。 他想说:小郁别怕,所有的一切都不是你的错,不需要你来背负。 想说:小郁,你的善良不该带给你痛苦,所有的痛苦,我来承担就好。 还想说:小郁你该幸福地活着,不是为了谁,而是为了自己。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他没有资格。 内力一分分脱离自己的身子,那种被掏空的感觉,自是不好受的,他看着郁潇潇,努力看着,眼前的视线却是越发的模糊昏黑。 郁潇潇放弃了挣扎,两只手颓然地落回身侧,他偏头看向床侧,不看萧墨尘。胸腹间猛烈的剧痛渐渐消散开来,甚至连那彻骨的寒冷,似乎也若有似无,消失无踪。嘴角牵起自嘲的笑容,他早已溺毙,活着的不过躯壳,如今,连这副躯壳也一起腐坏,如何还能救得回来…… 苏若涵早已不在屋子里,当萧墨尘为郁潇潇开始输入内力的时候,她便出了门,走到了甲板上。 黎明前的黑暗,真是黑得让人心惊胆战。 风吹乱了她的发,她站在船栏边,看着一望无际的黑暗,微微出神。 “苏姑娘……”小九紧跟着出来,给苏若涵披了件披风,站在她的身后,却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城主他……” “他和我说,不要半年了,只要再给他一天。”苏若涵没有回头,看着一片黑暗,却是在等待黎明。 “……”小九不知如何回答,萧墨尘说这句话的时候,她也在一边,那一刻,她并不觉得感动或者高兴,因为她是冥城的人,她站的是冥城的立场。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自私?”苏若涵笑了,因为一丝光明划开了黑暗的外壳,仿若破碎的蛋壳,一切就要羽化重生,“我是一定要自私的,如果我不自私点,怎么教会那个傻子。” “冥城……需要城主。”小九硬着头皮说着。 “但你们城主,需要休息。”苏若涵转过身来,嘴角带着嫣然的笑容和不容置疑或者辩驳的神情,太阳自黑暗里冉冉升起,一道光打在她的身上,将她的勇敢、固执、坚毅照射得耀眼夺目。 那一刻,小九的心里忽然涌出了万千的苦涩。 一幕幕,一日日,岁岁年年。 那个不算高大,不算威猛,甚至算不上强壮的男子,总是带着他的沉静,他的淡漠,站在那个高高在上的地方,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掩埋起所有的辛酸和疲惫,遮挡住所有的风雨和波澜。 他们,一直受之有愧,却又一直心安理得。 大约没有人问过他吧…… 城主,您累了吗?需要休息吗? 你们城主,需要休息。 “苏姑娘……”小九在愕然慌乱之后,忽然笑了,小小的虎牙掩去了所有冷冽风霜,纯净地一如邻家小妹,她说:“谢谢你。” ======================================= 有人冒泡了,坑坑很高兴~ 谢谢大家支持!!天冷加衣服,注意身体哦~ 第四十四章 萧瑟后,恁芬芳 “唔……” 郁潇潇恍恍惚惚,宛若便到了阿鼻地狱,眼前事物一片昏黑,整个身子宛如被大山压着,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身子犹如就要从里向外撕开,一会儿冰寒刺骨,一会儿又如岩浆浇注。 这一世,不同的人,不同的事,哭的、笑的、生气的、温暖的、深深鼓励的、苦苦哀求的……许许多多,不停在他眼前出现消失、消失出现,他觉得头晕目眩,烦闷欲呕,但他的心空落落的,总是觉得缺了什么,很重要的什么。 “呃——”心口猛然一痛,一股热流直冲向咽喉,他自然而然地张开口,深褐色的血液狂呕而出,疼痛那般剧烈,他竟再次迷迷茫茫地睁开了眼。 眼前,模糊的身影,看不清楚真切,他大张着口,想要呼吸,只觉得心口骤痛,吸不进空气。 “小郁……放松……咳咳……” “试着……慢点……慢点呼气……吐气……” “对……对了……就是这样……” 有一个声音,温柔地引导着他,抚平着那灼烈的痛苦,他下意识跟着调整呼吸吐纳,心口的骤痛渐渐缓和,眼前的人影也逐渐清晰。 空落落的心口,几乎是瞬间胀痛起来! 他睁大了原本还耷拉着的眸子,所有的痛苦迷离一散而光,他看着那人,心口跳突着颤抖,震动得失去了所有知觉…… 自然是萧墨尘。 内力任他这般虚耗,终究不是铁打的身子,就算有着药物,就算不知疼痛! 郁潇潇并没有看到萧墨尘的脸,因为萧墨尘窝着身子,深深地窝着,一直一直高傲得昂着的、从来不曾屈服的头,几乎就要抵到了盖在自己身上的被褥之上! 湿漉漉的墨发散落在他的肩上,就像小心地将他包裹着,保护着,他的一只手依旧放在他的心口上,另一只手消失在窝起的身子里。 郁潇潇分明看着他,却是看不到。看不到那人的脸色是多么的灰败,看不到那些失去内力支撑的伤口肆意流血的模样,只看得到他不断抽搐的身子,每一次抽搐震动,都有液体从口中宣泄而出的声音,迅速渗透进早就湿透的被褥,在他平躺着的、无法动弹的冰冷身子上,留下无法磨灭的灼烫痕迹,满屋子浓烈的血腥…… “萧……墨……尘……”他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嘶哑,是因为伤痛么?仅仅是因为伤痛吗?! 眼眶那些酸涩是什么?谁来告诉他,那些比血液还要滚热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为什么要哭?多久没有哭过?八岁那年,他便发过誓,再不哭泣,再也不哭了……不是吗?不是吗!!“停……停下来……求……求……求求你……萧……墨……尘……停下来……” “小郁……”充斥着粗重喘息的虚弱声音,竟是带着丝丝柔和的笑意,“有些事情……一旦开始了……便也就停不下来……停……呕……停下来……便是前功尽弃……那些之前的付出……之前的痛和苦……谁……呕……谁来赔呢……” “萧……”眼泪彻底失去了控制,仿若早已压抑太久,争先恐后地脱离眼眶微弱的抵抗,他大睁着眼睛,再也分不清哪里痛,萧墨尘的每一个字都如那沉重的凿子,一下接着一下地凿开他一块块垒砌的壁垒,然后他看到那破碎的墙壁后面抱膝哭泣的孩子,一直驻足不前,一直懦弱地躲在那堵高高的墙后面,隔开外面的危险,也隔开外面的光芒…… “小郁……再……再痛……呕……最后一次……以后……以后别再痛了……”萧墨尘猛得吸了口气,郁潇潇几乎立刻便感到了胸口狂涌而来的温暖力量瞬间暴涨! “不——”郁潇潇几乎撑爆了眼眶,奈何身子无法动弹,没法挣扎,只能任由那温暖的力量,把身子里所有的冰寒消除的一干二净,“让我死……求求你!让我死!我无法原谅你,绝不能原谅你……求求你,求求你,让我死……别再折磨我……让我解脱……唔呕——” 最后一口带着毒素的血液呕出了身体,几乎是同时,萧墨尘的身子猛然一震,也是狂呕出一口血来,两片血渍交融在一起,很快成为一片。 就算,命运如何捉弄,就算他们多么不愿承认,血脉相连,便是事实,永远无法更改的事实。 “萧墨尘……我恨你……你为什么……就是不放过我……为什么……”郁潇潇哭得不能自已,分明解除了毒素,整颗心却像就要爆裂开来一般,他又伸起了手,紧紧握着那只不再传输内力,不过堪堪撑着沉重身子的手臂,哭喊着。 “小郁……”萧墨尘终于抬起了头,两人对视,隔着仇恨,连着血亲,那么多那么多的过往,恩怨仇恨,伤痕累累,却是那般坚持,那般倔强,那般……不可理喻。 郁潇潇在哭,萧墨尘却是在笑,郁潇潇见过那样的笑容,极致的温柔,再没有凌厉,再没有狠绝,沉静如水,凄美如画。 只对着苏若涵才有的笑容。 “你早就……不恨我了……”萧墨尘努力撑起身子,那抹嘴角的笑意掩去了所有力竭的虚弱疲惫,他的脸色更白了,眸子也更黑了,黑得像是可以吞没万物,他从床边拿过一物,塞进了郁潇潇的手中。 那冰冷的光,刺痛着郁潇潇惊恐的眼,倒映着萧墨尘惨白的脸。 “……” 萧墨尘张了张口,应该是说了什么,郁潇潇瞪大了眼睛,却是什么都听不到。 他被塞进冰冷匕首的手又被萧墨尘冰冷的手握住,然后猛然被一股力量带着,送进了萧墨尘的身体里! 萧墨尘的颤抖震动并不剧烈,最后一刻,他依旧带着那抹极致温柔的笑容…… 属于家人的笑容…… 然后那个他以为永远不会倒下的身子,轰然倒在床上、他的身侧,他的手还握着那冰冷的刀柄,被压在萧墨尘的身子下面,温热的液体不断涌到他的手上,他看着床帐的顶端,呼吸不畅,无论如何努力,都呼吸不到那些漂浮在身侧看不到、闻不到、摸不到的空气。 “你恨的,一直是没法报仇的自己。” 萧墨尘的声音迟了那么久才传进他的耳朵里,他侧头看着那无声无息的身子,拼命挤着笑容,好像做错的孩子,讨好地笑着,只要笑着,便会得到原谅吧…… “喂……萧墨尘……别闹了……”干涩的声音,颤抖地不像话,“你就这么死了 ……小涵姐怎么办……你们的孩子怎么办……” 萧墨尘静静地趴伏着,好像这些他曾经最在意的东西,也已不重要,好像已是累到了极致,再也不愿挣扎着做任何事情。 “萧墨尘……你难道想要……再出现一个……我这样的孩子么……睁开眼睛……起来啊……喂……萧墨尘……”郁潇潇浑身颤抖,哭得就像一个孩子,“你起来好不好……我不恨你了……真的……我知道……我都知道……不是你的错……真的我其实都知道……求求你……萧墨尘……我再也……再也不要找你报仇了……好不好……你别死……好不好……” 郁潇潇颤抖地用空着的手吃力地摸索着枕头下一个精致的布袋,拿出红瓷瓶,倒出师父给他的珍贵药丸,吃力地想要撑起身子,挣扎着要给萧墨尘吃。 “死气沉沉”的萧墨尘却是忽然睁开了眼睛,在郁潇潇还没反应过来的瞬间,将药夺过来塞进了他的嘴里。 郁潇潇将药吞下的瞬间,简直有种恨不能抽自己的冲动。 “小郁……”做完这一切的萧墨尘再次软倒在床上,最后一丝力气也用尽了,再也没有任何力气了,那声呼唤,低弱得让人听着都想落泪。“我的命……是小涵的……什么都能给你……除了这条命……” 萧墨尘吃力地伸手将郁潇潇还握着匕首的手从身下拿了出来。郁潇潇看着那只有刀柄的匕首,一瞬间脑中一片空白,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你耍诈!”反握刀柄,看着垂落下来的刀刃,再看到刀柄边上固定用的小小机璜,受骗的郁潇潇,整张脸都黑了下来。 “兵不厌诈……”萧墨尘阖上了一直苦苦支撑的沉重眼皮,在郁潇潇的耳边轻喃,“我是哥哥……欺负弟弟这种事情……早已想了好久好久……” 声音消散开来,萧墨尘终是安心地沉沉昏睡过去。 “……”郁潇潇一愣,随即用手背压在眸子上,嘴角扯出一抹美绝的笑容,“可以不断恶作剧这种事情……我其实也想了好久……” 一直守在门外凝心静气的暗卫和水堂医者,见一切尘埃落定,一股脑儿的冲了进来,一番手忙脚乱。 苏若涵端坐在她和阿墨的屋子里,等待着,等待着只属于她的阿墨归来。 高墙轰然倒下,那人走到他的面前,他胆怯地抬起头,看向那人向他伸来的有力手臂,还有他背后的光,他嘴角最温暖的笑容。 仿似受到了感染,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握住那只满是温暖力量的手掌,跟着他,一起走向光明。 这便是,救赎。 ***** 萧墨尘他们的船还在河上一路飘摇,江湖上,已经谣言纷飞。 其一,冥城城主萧墨尘再次谱写武林奇迹,以一敌百,身负重伤,还在水下打败了水中霸王“水鬼儿”! 其二,萧墨尘虽是大获全胜,却是武功尽失,从此废人一个,冥城就要不攻自破! 一时间,各个茶馆酒肆,无不有那说书之人,日日吐沫横飞,说得眉飞色舞,恐怕连当事人听了,都要惊讶个三分。 “郁公子,你怎么又起来了?你的伤……”自从郁潇潇确定了萧墨尘弟弟这个身份,小九就无比头疼。作为微不足道的暗卫,本就该敬重主子,再加上偏偏护他失职,各种愧疚不安,每每说话都去了大半的气势,哪里能拿他有半分办法。 “不碍事。”郁潇潇坐在桌边,一手按着胸腹间,一手拿着本医书,皱眉研究。 当日萧墨尘将自己的所有内力倾囊而出,他便白白得了萧墨尘十几年的心血。练武之人,最难的便是这内力修为,如今萧墨尘失了内力,身子自是一落千丈,而相反,他平白得了内力,毒素又被清除干净,加上师父的灵丹妙药,如今,只是胸腹间的伤口还未痊愈,其他基本都无甚大碍,甚至远远好过以往。 “其实,船上还是穆青姐姐,郁公子不必为城主如此劳心劳力,毕竟伤势没有痊愈。”小九忍着上前把那本破书抽掉扔到河里去的冲动,压抑着声线,尽可能柔和地劝阻道。 “小九,我何必管他死活?我只是自己有问题弄不明白。”郁潇潇连眉毛都没抬一下,嘴臭的毛病半点都没有改,依旧埋头看着医书,额际有些汗水,自然还是有些勉强。 “是,是么。”小九的头上也开始冒汗,憋着怒火的脸上微微发红,“那,那公子看书,小九就不打扰了,如果有事,公子吩咐便是。” “知道了。”郁潇潇神经大条地挥了挥手。 小九僵硬地走出门外,将门关好,盯着屋门,嘴角勾起一丝“险恶”的笑容。 郁潇潇看医书看得入神,虽然伤口一抽一抽跳突着疼痛,但他必须尽快找到一些法子解决眼下的问题。 “不,不好啦!!!”也不知过了多久,屋门砰然打开,小九冲将进来,一脸慌张焦急。 “怎么啦?”郁潇潇终是蹙眉将目光从医书上移到了小九的脸上。 “城主,城主他不停地呕血,穆青姐姐止也止不住……”小九脸色煞白,像是吓得不轻,话未说完,桌边那人已是猛然站起,许是站得太猛,胸腹间一阵钻心的疼,他扶着桌子微微喘息,然后咬着嘴唇,便向萧墨尘住处大步走去。 哼哼,我看你再装! 小九在郁潇潇身后一张阴谋得逞的笑脸,这厢正得意着呢,谁知那个走在前面的人,忽然身子一抖,便要向前栽去。 “郁潇潇!”情急之下,之前喊顺溜的名字便就脱口而出了,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子便已经飞扑过去了,想要扶住那人,却不知对方毕竟比她高出许多,一阵手忙脚乱,结果两人双双跌落甲板。 “疼疼疼……”悲催的小九,为了怕再伤了那人,毫不犹豫地做了肉垫,后背撞在坚实的甲板上,果真不是好玩的……咦,等一下! 有些时候,摔跤真的要看摔得巧不巧了,郁潇潇这一跤绝对是摔巧了,他整个人趴在小九的身上,一颗晕乎乎的脑袋深深地埋在小九柔软的胸前。 “啊啊啊啊啊——”尖叫声划破了天际,郁潇潇只觉得身子忽然就临了空,伤处又是狠狠一痛,眼前一黑,竟是失了意识。 “……”小九看着因为自己过度惊吓而出手打飞出去、躺在甲板上一动不动的郁潇潇,整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喂,郁……郁公子……你没事吧?不是这么不经打吧……喂,啊呀,伤口又裂开了……” 完了。 小九眼前一抹黑,心想着不如立刻跳到河里死了,兴许还干脆些。 正在她沮丧自责的意图自我了断的时候,郁潇潇悠悠转醒了过来,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好像有些不解。 “怎么样?是不是很痛?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不好,还能起来吗?我扶你回屋吧,简单的包扎我也是会的,伤口裂了要赶紧重新上药才行,等上了药,你再责罚我好了……”小九只顾着一头劲的道歉,却没有注意到那些根本从来没在她身上出现过的温柔腼腆。 郁潇潇微微呆愣地看着眼前的女子,脑子里不断浮现那些狠戾、凌厉和……粗暴,竟是有这般柔情似水的模样么?而且……那微微发红的脸近在咫尺,淡淡的清香索绕鼻间,竟也让他觉得有些不自在。 “怎么了?真的这么痛么?”小九见郁潇潇毫无反应,一张小脸苦皱成了一团,“我说,你要坚强一点啊,毕竟你是个大男人,怎么能这么娇弱……” “我要去萧墨尘那边看看。”郁潇潇脸色一变,就要强撑起身子,什么柔情似水,统统收回,根本就是个男人婆,一点都不可爱! “呃,那个,这个……”小九瞬间石化,布满裂痕,嘴角一个劲抽搐,只好硬着头皮讨好地小声说道:“那个,其实我是骗,骗你的……” “真是有病!”郁潇潇一愣,随即甩了个大白眼过去,吃力地撑起身子,按压着微微渗血的伤处,踉跄着向自个儿的屋子走去。 一阵秋风扫过,石化后布满裂痕的小九,喀喇一声,碎成了灰渣渣。 “这人有病。”想当初,在天山门她也很有气势地说过这样的话。 风水轮流转,真是一点都不假啊…… “刚刚好像是……小九的声音?”苏若涵端着浓黑的药汁,在床边坐下。“不会有什么事吧……” “要有事,这会儿屋子里该有人冲进来的。”萧墨尘躺在床上,一脸倦意,精神气色都不好,但眉眼间的舒展惬意却是没有遮掩,“不想喝药……” “乖啦,不喝药,病怎么会好呢,再说了,良药苦口利于病,这个道理连三岁的小孩子都是知道的。”苏若涵诱哄着,这药闻着确实挺令人窒息的,但穆青配的药,应该是很好的吧。 “小涵……”萧墨尘拧着好看的眉,将头侧开,孩子般任性道:“不要喝。” “你看,我准备了蜜糖哦,喝完有的吃,就不苦了。”苏若涵向前蹭了蹭,继续哄道。 “……”某人就是侧着头,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 “那,不如这样,我喂你喝。”苏若涵脑子一抽,心一横,眼一闭,就着碗边,屏住呼吸喝了一口那浓黑的药汁。 “噗——”一忍再忍,忍无可忍,那药汁半分不剩地从苏若涵的口中喷洒在地上。“这这这哪是药???还让不让人活?!!!怎么能这么难喝!!!!!” “呵呵……唔嗯……呵呵……”看着抓狂的某只,萧墨尘忍不住笑了起来,胃腹间的内外伤处随着笑意抽痛,但他还是忍不住。 “……”看着那人一边笑一边抽气的模样,苏若涵又看了眼碗里剩下的药汁,索性摆在远远的桌子上,不再管它,“别笑了,是我不好,看你,又疼了。” “小涵……没事没事……呵呵……唔……”萧墨尘看着苏若涵还挂着药汁的唇角,伸出手轻轻抹去,然后嘴角带笑地说道:“这药,是小郁配的。” “!”一瞬间,萧墨尘便看到了一只炸了毛的苏若涵,“这个死小孩,一定是故意的!!我去抽他!” “小涵……”萧墨尘一把拉住义愤填膺的苏若涵,“待会去,现在是睡觉时间……” “睡觉?现在才刚刚过了巳时,我才起床没多久。”苏若涵看了眼窗外大亮的天空。 “我想睡……”萧墨尘用了些力气,苏若涵怕他不舒服,便乖乖地顺着他又坐回床边,“我想,你陪着我睡……” “那……好吧。”根本没有什么挣扎犹豫,苏若涵迅速地脱掉鞋子和外衣,钻进被子,钻进萧墨尘的怀里。 “小涵……”萧墨尘蹭着她的发顶,呢喃道,“你真好……” “……”苏若涵没有答话,只是甜滋滋地笑了笑,身后那人便已经传来均匀的呼吸。 失了内力的阿墨,变得更加疲惫虚弱,每日里醒着的时间极短,睡着的时间很长,就好像身子早已亏欠了无数的日夜,如此要恶补回来。 没了武功的阿墨,虽然好像不似那般强大无敌,却归于了平凡,卸去了那些沉重,真正地来到了她的身边,只属于她,让她可以好好呵护。 除了这些,还有一件令她特别高兴的事情。这次阿墨利用蛊毒解了小郁的寒毒,同时竟是消了温凛所说会相随一生的蛊毒,如今,与他如此贴近,再也不用担心那些额外的伤痛,她的心彻底沉静了下来,再也不会有丁点的不安。 又向那人温暖的怀里蹭了蹭,苏若涵满足地闭上眼睛,嘴角带笑。 对比着那么多的疲惫不安的日夜,这一刻,竟是如此美好。 阿墨,我们,便这样,一直一直度过一生可好?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多好。 =================================================== 大家给坑坑加油吧! 呵呵,求支持! 第四十五章 桃花面,伊人心 “咳咳……”坐卧在床上,披着衣物,苍发枯梢,掩不住的老态颓势。 “主子!”一人跪在床前,一袭黑衣,脸上挂着担忧。 “咳咳,死不了。”司徒黔宇拿过枕边的瓷瓶,吞下一粒药丸。 失败,失败,总是在胜利的巅峰跌落谷底,难道那萧墨尘便是他的克星不成?! 他不信!连他那个厉害的师兄都惨死在他的手上,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子,能有多大能耐?! “确实见着萧墨尘自个儿下了船,上了马车?”司徒黔宇捻着胡须,暗自思量。 “属下亲眼所见,就和正常人没有两般,传言大约有误。”黑衣人如实禀报。 “那郁潇潇呢?死了?”司徒黔宇挑了挑眉,好像并不相信。 “下来的人中没有郁潇潇,之后只剩一艘空船,若不是死了,实在无可想象。”黑衣人倒是没有怀疑,那么重的伤,而且还中了毒,怎么还有可能活着? “萧墨尘啊萧墨尘,你这又是唱得哪一出……”司徒黔宇习惯性地眯起了眼睛,然后嘴角冷笑道:“之前几次失败,我们损失惨重,如今我又身染风寒,不宜胡乱行为,就养精蓄锐,随便派些小罗罗去探探虚实。我要休息了,就交给你去办吧。” “是。”黑衣人低头应和,手握成拳。 郁潇潇没死,而萧墨尘也没好。 船在水上本应行个三日,但因为秋末风大,又是逆风而行,所以萧墨尘一行到达岸边时,已是过了四日。 船上药草、器具都不齐备,就算郁潇潇有心为之,也是心有余力不足。 胃部遭受重击后的巨大损伤,让萧墨尘对药物和食物的反应激烈,几乎吃什么吐什么,没有补给,身子自是一日比一日虚弱,小腹的伤口极深,而且刀口不规整,一直难以愈合,稍稍移动便会出血,加上内力全失,若不是整日得以安睡,静心休养,估计这会儿已是奄奄一息。 相较而言,郁潇潇的伤势基本已无大碍,他师父的药自是精妙绝伦,再加上萧墨尘的内力和小九的全心看顾,到了上岸时,伤口已是愈合大半,唯有一些闷痛,根本不值一提。 萧墨尘能从船上“走”到马车里,多亏了郁潇潇一碗血。 郁潇潇吞了师父的药,药性自是在血中,加上船上几日,小九不停用各种方法让他进食进补,如今这血倒是功效奇佳。 萧墨尘皱眉看着那碗鲜红浓稠的液体,思虑再三,若不是郁潇潇扬言“不喝拉倒不如倒掉”,估计可能真的不会喝下。 结果,倒霉的,却是小九。 不但再次落了看顾不周的罪名,萧墨尘还说了,若还有下次,小九便离开冥城,永远不得归来。当真一语命中要害,郁潇潇看着小九那极度悲惨的小脸,真是再没有半分念头敢动了。 在江湖上放出消息说内力全失的,是萧墨尘自己,如今设计完全无碍地走上马车的,也是萧墨尘自己。 就是这般虚虚实实真真假假,才能引起司徒黔宇的猜忌,畏手畏脚,不得轻易动弹,好让他们顺利归得冥城,再无差池。 运筹帷幄,百般算计,就算没了内力,废了武功,却依旧是萧墨尘。 马车里,早已坐了一人,温凛。 算来,也大约有半月未见温凛,再见时,却是清瘦了不少。 想来这十几日在冥城,那么许多人治疗照顾,确实也十分疲累,无法好好休息。 “阿墨……”苏若涵担心地扶着萧墨尘在早已铺好的软垫上躺下,温凛在一边已经做足了准备,掀开萧墨尘的衣物,果然见那小腹缠绕的白色纱布上渗透着鲜红。 “小涵,没事……”萧墨尘露着疲态,郁潇潇的血毕竟有些作用,让他的脸色并不至于太过颓败,“凛,别吓着小涵……” “你的情况探子都和我说了。”温凛依旧一袭白衣胜雪,儒雅公子模样,只是微微显得有些萧瑟寂寞,大约是因为那眼底深色的暗影,“小涵别怕,没事的。” “没事才怪!”苏若涵一把推开温凛,怒气汹汹地盯着萧墨尘的黑眸,说道:“你要是敢再伙同别人瞒我,我就和你家宝贝儿子一起出去闯荡江湖,浪迹天涯!” “……” “……” 萧墨尘和温凛同时一愣,随即温凛会心一笑,而原本自诩天下最聪明的人,却是脑袋打了结,一脸呆样。 “呆子,我真的怀孕了。”苏若涵漾起温柔美丽的笑容,“昨天晚上,小郁帮我确诊了。” “是……真的?”萧墨尘睁着黑亮的眸子,那一瞬间光彩夺目,所有的疲惫颓然仿佛一扫而光,浑身抑制不住颤抖,握住苏若涵的手越收越紧,窒着一口气,等着苏若涵点头再次和他确认。 “之前看你骗小郁时,说得有模有样,有鼻子有眼,怎么如今事情确实了,你却这副难以置信的模样?”苏若涵笑嗔道,整张脸幸福得犹如绽放的桃花。 “小涵……”黑眸中漫上了雾气,百炼钢化为绕指柔,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抚苏若涵的侧脸,带着的不仅是喜悦,还有深深的感动,心口缺失的所有都被补齐,上天对他实在太好,“我爱你……” “……”苏若涵沉浸在那片绚烂的情意里,微微俯下身子,去碰触那甜蜜的柔软。 “咳咳!” 所有粉红色的泡泡,啪啪啪,被某只巨大的非节能型电灯泡一个个戳破,所有柔情似水的节奏被一个破音带到了九霄云外。 苏若涵赶紧支起了身子,一脸尴尬的通红,萧墨尘略显不悦的瞪了眼不合时宜的温凛。 “那个,其实我只是想好心提醒下二位,这伤口的血还在流。”无辜的温凛,无视着萧墨尘所有的抗议,“我是该出去,还是该救治?” “凛,小秋让我带句话给你。”礼来我不往,不是萧墨尘的风格,他丝毫不意外地看着温凛微微的僵硬,“她不回冥城了,希望你保重。” “是么……”温凛攥紧了手中的药,眸子里的失落一闪而逝,转而望向萧墨尘,就像看着砧板上的一块鱼肉,露着阴森森的笑容,“我来治伤,难免有些拿捏不住轻重,还望城主见谅海涵。” “凛,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萧墨尘毫不示弱地眯起了眼睛,露出危险的神色。 “后悔的事情已经做过了,也不差再多来几件。”温凛掩去眸子里的回忆画面,却在嘴角牵起一抹落寞的笑意。 苏若涵在一边感受着两人间诡异的气场,哀叹着为何好好一副美好景象就变成了这般。一只手默默地轻抚在还未隆起的小腹上,心中暗暗说道: 宝贝,别看别看,可别学坏了。 而另一辆马车上,气氛也好不到哪里去。 小九坐在郁潇潇的对面,满脸憋得通红,一双大眼睛,眨啊眨的,就要挤出眼泪来了。 “要笑就笑吧。”男扮女装的郁潇潇扶额哀叹,低头看着胸前的“馒头”,真有种想哭的冲动。 “噗哈哈哈哈……”小九真是一点情面都不给,笑得眼泪都落了下来。 “好笑吗?笑不死你!”郁潇潇撇开头,一脸黑,不看那个笑得前仰后合毫无形象可言的女子。 “不不不,郁公子,你真不知道……”小九拼命忍着笑意,断断续续说着,“你这副模样,真是比女子还要漂亮一些,我不骗你。” “哼!”郁潇潇继续不看她,心中却是十分不爽。 “我很喜欢,呵呵,你这个样子,我真的很喜欢……”小九就像太久没有这般肆意地笑过,竟是一时停不下来。 “唔——”郁潇潇忽然脸色一变,手捂着胸腹间,微微窝起了身子,低下了头,一副疼痛难忍的模样。 “哈哈,你又装什么?!以为我会上当!”小九挑着眉,看着不语的郁潇潇,却是真的不笑了。 “嗯……呃……”急促的呼吸伴随着低低地呻吟,身子微微颤抖,郁潇潇的模样果真不好。 “郁公子?”小九见他不对,赶紧过来询问,一脸担心,“怎么了?伤口痛么?这马车确实有些颠簸,是我大意了,药呢?” “呃……好痛……药……药在……”郁潇潇憋闷的声音,让人听着都心疼,小九凑上前去,迫切想要听到那止疼药物的下落。 “唔!!” 唇上陌生柔软的触感,让小九瞬间睁大了眼睛,脑子里轰然一片空白,只看着郁潇潇近在咫尺的脸,浑身僵直。 “哼,这是给你个教训,别乱质疑,我是个男人。”郁潇潇微微有些不舍地离开小九的甜软,满脸得意地看着小九一脸的慌张和无措。 哼,就算是冥城的暗卫,也不过如此。 “郁、潇、潇!!”小九低下了头,浑身颤抖,“你太过分了!” 话音刚落,人便冲出了马车,本就轻功不俗,几乎眨眼功夫便不见了踪影。 郁潇潇微微愣住,那人离开前,他确实看到了飘落在空中的晶莹。 这次……是不是真的,有点过了…… ***** “小秋,你若不死,我便许你一生……” 温凛坐在马车赶车的位置,看着不知不觉飘起的细雨发呆,一旁的车夫一言不发,只是赶车。 那些,到底是不是怜悯? 怜悯,比之不爱,更加深重的伤害。 他还依稀记得小秋被小郁救治后醒来,望着他的神情,漾着温柔和……淡淡的疏离。 空气微微凝重尴尬,他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关于那些许诺自然不是作假,只是真到了面前,又有些手足无措。 “凛哥哥……” 一声淡然的称呼,瞬间拉开了两人的距离,他看着小秋的笑容,觉得熟悉而陌生,心底浮起一些隐隐的酸涩,张了张口,却是无话可说。 “凛哥哥,之前的话就都忘了吧……小秋错了,不再强求了。” 她躺在床上,他站在床边,但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远,越来越远,他不记得自己当时的神情是否失态,只是恍惚间听到自己狼狈的声音: “小秋别乱想,好好养伤。” 之后,小秋对他依旧温柔体贴,但那笑意再也到不了眼底心里,他知道,她已经转身离开。 这样也好。 当时,他是这般想的。 然后他回到了冥城,日夜忙碌,炼药制药,用针、驱毒、换药、包扎……大约是太忙了,无数次把身边的婢女唤作小秋,无数次在疲累不堪时伸手去接那温热的茶水,却是抓住一片虚无的空气,有时候在药庐忙到深夜,感染凉气,之前落下病根的腹内翻搅时,会莫名其妙撑着身子走到门口,打开门来,看看外面是不是站了个令人担心的娇小身影,却是迎来满怀冷风,疼痛更甚。 小秋总是那么不起眼,却又总是在他想着的地方,做着他想着的事情。 一杯茶、一方帕子、一声嘘寒问暖,日复一日,便是习惯。 以前无论再累,转身时都有那个女子带笑的脸庞和各种可以最快消除疲劳的温柔呵护,而如今,身后薄凉的空气,丝丝寒冷,再也没有一点暖意。 身在福中不知福,大约说的便是他吧。 “莫无,你有没有后悔过?那时青翼若是走了仕途……” “没事别烦我。”车夫冷冷地答道,继续专心驾车。 温凛不以为意,继续看着朦朦细雨,不知念想着什么。 马车外淡淡愁绪飘摇,马车内也是愁翻了天。 苏若涵连肠子都悔青了,都怪自己沉不住气,这样的局面,其实多少都想的到的,却还是管不住自己的嘴,怀孕这种事情,等到了冥城再说也不迟啊! “那个阿墨……你身上有伤,这样不会疼么?” “不会。” 马车自然是颠簸的,那厚厚的软垫就是为了减轻震动给萧墨尘伤势带来的负担。可如今,某只狐狸墨却觉得即使是厚厚的软垫都还是有可能伤害到怀有身孕的小白兔涵的,于是自觉自愿地用自己的身子再给小白兔涵铺了层“肉垫”。 最初小白兔涵自然是不答应的,但狐狸墨竟是撑起了身子,离开软垫,和她并排坐在硬邦邦的地方,那惨白惨白的脸和大颗大颗的汗,让小白兔涵白眼翻翻,一声“神呐”的哀呼,狐狸墨便如愿以偿地把小白兔涵拥在了怀里。 萧墨尘背靠着车壁,半倚着身子,苏若涵靠在他的怀里,小心地避开小腹伤处,倒也却是不打紧。 苏若涵虽然极度不愿承认,但坐在软垫上,靠在那人温暖的怀里,真是比之前舒服了不知多少倍。 可是,身后那人定是不可能比平躺在软垫上舒服的。 “小涵,颠了这么久,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喝水?饿不饿?要吃点东西么?” 苏若涵再次忍不住在心里哀呼,这人八成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了。 颠了这么久?在总共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里,这已经是萧墨尘第三十七次的“担心”了! 之前温凛一番治疗后,还千叮咛万嘱咐说,这人要好好休息。这次伤了本源,失了内力,身子不比过去,小腹伤口又有些感染,胃里也还还有些细微的出血,不好好将养,非常不易痊愈。 她敢肯定,若是自己没有把怀孕的事情说出来,这人此刻肯定是乖乖躺在软垫上睡觉的。 可如今本来该是被照顾的人,却反过来不停地关心她这个健健康康、不过只是怀了身孕的人。 倒也不是胡乱强撑着,只是总在迷迷糊糊睡去后不久又忽然匆匆醒来,上一刻她才安心地感觉到身后均匀的呼吸,下一刻那人又悠悠转醒,便是一番嘘寒问暖。 她没有转头,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温柔和喜悦,就好像每说一遍,他的心便可以欢喜雀跃一次。她当然希望他心情愉悦,但如此需要休息的身子,还是别总来“欢喜雀跃”的好。 她从最先温顺甜蜜地说“还好、没事”,到后面耐心地说“阿墨,我很好,你好好休息,别担心”,再到后来只是鼻子哼哼点点头,到了如今已经有些忍不住蹭蹭上窜的火气了。 “阿墨!现在不舒服的应该是你吧!这些话,都该是我来说!有伤就好好养着!我好得很!比你不知好了多少!!”凶巴巴的某涵,理直气壮地数落。 “小涵……”头顶上方略显委屈的一声低唤,她的心刚刚有些自责柔软,却又听到飘来一句故作严肃的责备:“你这般凶煞,教坏我的小小涵了……” 凶、凶、凶煞……她的小脸一垮,忽然有种撞墙的欲望。 这边身子刚下意识地扭动抗议,头顶上方又传来弱弱的一句:“小涵……别动……疼……” 好吧好吧好吧,苏若涵认命地闭上眼睛,反正被吃得死死的也不是这一两日的事情了! “小涵……”身后那人将她拥的更紧了些,语气中微微带了些撒娇,“我就是想让小涵和小小涵,每分每秒都能感受到我的存在……” “阿墨……”眼眶微热,知道那人心中最深沉的伤痛,鲜血淋漓,不是不痛,只是不说,她勾了勾嘴角又向那人怀里缩了缩,“所以笨蛋阿墨,要赶紧好起来啊,要不小涵和小小涵都会非常担心的。” “知道了……小涵……”萧墨尘露出温暖的笑容,微阖的眸子里漾着柔情似水的光。 所有声音淡去,身后又传来让她安心的呼吸声,苏若涵微微仰头,贪恋着那人好看的睡颜,心口的爱满满当当,早已溢出了身体,将两人紧紧环绕。 马车却恰在这最温馨的时刻陡然一震,像是在疾驰中遇到了什么,嘎然而停,耳边传来马儿嘶鸣的声音,身子已经随着那巨大的惯性不受控制地震荡。 她首先想到了身后的萧墨尘,感受到环绕自己的双臂猛地一收,她甚至来不及惊呼,两人就重重撞上马车前方坚硬的车壁上! 萧墨尘的后背与车壁发出巨大的碰撞声,在一声极其压抑的闷哼后,便没再发出声音,她被死死保护在那人怀里,根本毫发无损。 “阿墨……”她惊魂未定,声音颤抖,想要去查看身后那人情况。 “小涵,别动。”萧墨尘的声音传来,带着他独有的沉静,“我没事,外面也不会有事。” “可是……”萧墨尘如此沉静,反而让她不安,就算傻子也知道外面肯定出事了,如果只是路上的意外,此刻温凛肯定已经进来了,可是马车已经停了一会了,没有一个人进来。 “没事,爹都安排好了,小小涵别怕……”那人的手轻轻抚上了她的腹部,萧墨尘极致的温柔对她从不保留,每每都让她沉溺得头晕目眩。 “……嗯。”虽然担心,虽然不安,虽然犹豫,她还是选择了相信他,他说没事,便一定会没事的。 “阿墨,那你的伤……”虽然相信他,但之前那猛烈的撞击,萧墨尘在中间,不但自己撞在车壁上,紧接着还要承受她的身子撞来的力量,绝不可能没事! “就是缝合的伤口裂了,其他没事。”强咽下胃里涌出的热流,萧墨尘抱着苏若涵,想要安抚她受到的惊吓,“我们四周至少有二十几个暗卫,除了温凛,还有莫无,无论是谁,来了,就只有后悔莫及!” “……”苏若涵瞬间脑补到那些坏人被包围的样子,心里果然松了一口气,“阿墨,答应我,你要为小小涵顾着自己!” “我哪都不去,就在你身边,你好好看着便成。”身后的声音微微有些笑意,“其实,你不知道,凛现在心里燥得很,巴不得找人打一架,呵呵……” “阿墨,让我看看你的伤,其他我都可以信你,但惟独这个,我不信你……”苏若涵微微挣开萧墨尘的怀抱,不过这次大约那人知道危险已被控制了,所以也没有怎么阻止。 说疼的时候,不一定是不疼,但这般只字不提,哼也不哼,就绝对是非常疼了! “萧墨尘!这叫就是伤口裂了!!真是疼死你也活该!” 解开了染血的绷带,看着那些生生扯断的线头,和受到撞击后外翻涌血的伤口,小白兔涵果断飚了! “小涵,这算什么呢,只要你和小小涵没事,我便没事……”狐狸墨这次没有装呆卖乖,而是带着风情妖孽的笑容,没有半分被指责的愧疚和觉悟,“为人夫为人父,不过瞬间的时刻,我能做的,只是依着性子本能,你不需自责难过,我所承受的苦痛,有你的爱和关怀弥补,便是再痛也不苦……” “阿墨……”小白兔涵揪着心口,微微僵硬,不知如何是好,这样直白地剖析,那人好像从来没有说过。 “小涵,我的心和魂早已注入了你的身体里面,这不过一具躯壳,这些伤的痕迹不过是我的选择,我从未一刻后悔过,因为我一直守着我自己的心和魂,所以,你不要难过,不要连着我的心一起难过,好么?”按着小腹的伤处,萧墨尘撑起身子,凑到苏若涵的眼前,带着深深的柔情,那双沉黑好看的眸子,像是就要把她全部吸进去,“小涵,我保护你这种事情,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不过,我现在来索要报酬了……” 他的吻微微带着腥气和冰冷,但她却觉得甜,甜到了心里,又泛出一些苦来。 他一直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想要什么,从来冷静自若,运筹帷幄,站在那里,他身后的人便无比安心。 但,唯独遇上了她,他的脆弱胆怯,他的患得患失,他的小心翼翼,翻江倒海般冲垮了他的镇定。 彼时,她坏心眼地想过,不如换做自己受伤,也让他尝尝那心痛不安的滋味。 如今方才明白,何须受伤?便是一个蹙眉,一个转身,一个冷然,他便会尝尽心酸,受尽苦楚。 说是天下最厉害的人,其实不过一个渴望关爱呵护的痴子。 ================================== 是的,小涵怀了宝宝,呵呵呵~ 感恩节快乐~~~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