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第1章 001 贪新奇徳正走失 这一日,恰是绿水镇圩集。 一大早,顾氏照例驼了感染了严重风寒的大儿子德方到十里外的杜大夫家诊脉。杨仁厚上山砍柴之前,洗了一箩筐的茨菇,交代德清、徳秀姐妹两人整理干净,等顾氏回来后担到镇上卖——顾氏口齿伶俐,算起数来比仁厚强多了。 顾氏午饭前就回来了,午饭时交代四个儿女:“今日赶圩,我估摸着天黑才会回来,徳秀,晌午后你到地里给萝卜苗拔拔草,然后再淋些水,另外捡猪菜、喂猪、晚饭都交给你了。阿清,你带着徳正在村上玩,不要往水边去。德方,吃过饭之后,你就进屋躺着,睡醒了到我们的菜地走上两个来回……四儿,跟着二姐姐,不要乱跑,乱跑要被拐子拐走……” 顾氏早上跟六婶陈氏约好了一起出发,互相有个照应,她正在收拾的时候,陈氏的女儿徳惠就来催了:“四伯娘,我娘让你快些呢。” 德清看见徳惠穿着一件洗得很干净的半新棉袄,脸上笑眯眯的,眉梢眼角全是欣喜,便问道:“九妹,你是要跟六婶一起赶集去么?” 徳惠裂开嘴,大声道:“我娘说今天要给我买一块花布缝新裤子!还要带我去吃甜糕!呵呵——” 德清道:“你娘真好!” 顾氏笑道:“阿清,我不给你买花布,就不好了?” 德清不回答,嘻嘻直笑,四岁的徳正却几步窜上前、抱住顾氏的腿耍赖:“娘,我也要赶集,我也要花布,我也要甜糕!” 德清赶紧去拖他:“徳正,镇上有拐子,看见小孩就拐走,我们在家玩,等娘带花布、带甜糕回来……”顾氏顺势挑起了担子往屋外走。 徳正“哇”的一声大哭起来,疾步追上去,喊道:“娘,我要赶集!我要甜糕!昨天你说过要带我去,娘……” 顾氏脚步顿了顿,最终停了下来,然后放下担子,一边扯了毛巾给小儿子擦脸,一边道:“你个小赖皮!记性倒不差,多少天以前的话都还记着呢……罢了,带你一起去。阿清,你换件干净衣服,也一起去,镇上人多,你帮着看弟弟。” 年关将近,今日绿水镇上非常热闹,买茨菇的人也很多,顾氏和六婶陈氏忙着讨价还价、秤量、收钱找钱,没个空闲时候。徳惠和徳正年纪小都小,一年到头鲜有赶集时候,两人眼睛骨碌碌乱转,四处打量个不停。只不过徳惠很听话,老老实实坐在小凳子上,只是不时调转目光的方向。徳正本来就是个坐不住的,不光四处乱瞟,还不时站起来,企图跨过身后的大米摊位往人群里钻。德清不时要拉弟弟回来、有时也帮着顾氏理一理茨菇,倒没能好好看一看四周的热闹情形。 顾客最多的时候,德清看顾氏有些忙不过来,便把自己的衣带跟徳正的系在一起,然后低了头帮忙招呼客人,不时反手摸一摸衣带结。 忙了两刻之后,顾客潮终于退了,德清又伸手摸索衣带,一摸之下,发现衣带结已经被解开开,顿时胸口狂跳;猛然转头一看,顿时大惊失色:徳正已经不见了! 德清懵了,抓住看热闹看得入神的徳惠,颤声问道:“九妹,你看见徳正了吗?” 徳惠皱皱眉头道:“我刚才看那边的人切猪肉,没看见徳正。” 德清道:“那你什么时候看见徳正了?” 徳惠皱着小眉头想了想,道:“刚才有一个戴着大红花的婶婶来买茨菇,我看见徳正在玩衣结,就让他一起看大红花呢。” 戴着大红花的婶婶?大约是一刻之前,是有一个伶俐的妇人头插一朵鲜艳的堆纱石榴,从母亲手里买了两斤茨菇…… 德清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微笑着问徳惠:“九妹,徳正有没有跟你一起看那个戴红花的婶婶?” 徳惠道:“徳正看见人家的大红花,要过去摸呢。” 德清抑制住激动,尽量放柔了声音问道:“九妹,你知道那个戴红花的婶婶往哪边走了吗?” 徳惠看看四周,先是指着东边,而后否定,又指了指西边……最后东、西、南、北都指了一遍。 德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轻声哄徳惠:“九妹,你再想想,戴红花的婶婶往哪边走了?她走的那一边有没有特别好看的东西?” 徳惠很困惑,又团团看了两圈,突然道:“她走的那一边,有难闻的气味!” 德清立即站了起来,往家禽摊子那条街跑。 顾氏刚才忙着招呼顾客,德清和徳惠的对话声音小、街上也嘈杂,她竟没有注意到儿女的情形;德清呢,自己急糊涂了,先是急着追问,后来又着急追上去,竟忘了告诉顾氏徳正已经丢了。 德清这一跑,把自己坐着的小板凳都踢翻了。顾氏这才发现情况有异,她往四下里一看,六岁半的女儿、四岁的儿子都不见踪影,顿时脸色煞白! 顾氏“噌”的站起来,只交代了一句:“六婶,你帮我看着点,我去找德清和徳正!”追着德清的背影飞跑而去。 六婶陈氏刚才一直忙着跟顾客打交道,听得顾氏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有些回不过神来,问徳惠:“阿惠,你四伯娘刚才说什么了?” 徳惠大声道:“徳正去找大红花婶婶,八姐姐去找徳正,四伯娘去找八姐姐!” 陈氏更懵了:“什么大红花婶婶?” 徳惠道:“刚才有一个婶婶头上戴着大红花,徳正要去摸人家的大红花,就跟着那个婶婶走了。” 陈氏一个激灵,三两下把自家以及德清家的茨菇全部倒进箩筐里,然后对隔壁买大白菜的妇人道:“她大婶,我们家有小孩走失了,我得帮忙去找回来。茨菇今天不买了,你帮我看着这两个担子,晚些时候我再回来!” 妇人郑重道:“你赶紧去,晚了就来不及了,我会等到你回来的!” 妇人来自另外一个村庄,摆摊两个时辰以来,与陈氏已经互相熟悉、知晓对方所在的村庄。她知道孩子在圩集上走失不是小事,如果不加紧寻找,很有可能永远都找不回来了。 刘氏抱起徳惠,朝顾氏刚才跑去的方向直追而去,一路上她遇到几个赶集的红土村人,跟他们一说徳正的事,大家都跟了她一起帮忙寻人。 最先追出去的德清,个子小、跑得快,她用手扒拉着人群,一边快速前进、一边四处打量着寻找徳正的身影。 不一会德清就到了家禽街,这条街上摆了不少鸡、鸭笼,顾客却比土产街少了很多。德清快速扫视了几遍,没有看到徳正的身影、也没有看到戴大红花的女人。她的心顿时沉到谷底:徳正腿短,这么一小会功夫断不可能跑得没影,多半被人抱走了!徳正,徳正到底在哪里? 家禽街东西朝向,两个方向都能通往街镇外的大路,东头大路直通乐阳县城,但是绿水镇到乐阳县城之间,还有无数小路!西头大路则是往邻镇平岭,绿水镇和平岭镇之间隔着不少小山头,每一座山头都郁郁葱葱、都可以给人贩子提供躲藏之地! 德清心底焦急,却也只能先往一个方向追下去,她在转身往东之前,不死心地又仔细看了一遍整条街道,突然发现家禽街后面的小巷子口有红光一闪,顿时拔腿就追了过去! 顾氏本来跟在德清的后面十几步,但是德清左拐右拐,一下子就把顾氏甩在了后面,待得顾氏跑到家禽街,德清已经跑进了巷子、彻底失了踪迹。儿子走失、女儿也没了踪影,顾氏觉得天都要塌了下来、几乎站都站不稳! 这时陈氏抱着徳惠已经追了上来,看到顾氏摇摇欲坠,赶紧上前扶住她,道:“四伯娘,德清一向伶俐,她着急寻徳正,跑得快些是有的,不至于真丢了。再说,往日她也跟着她大伯娘来镇上摆摊,熟悉各个街道,她认得路,找着——徳正之后,她一定会找回来的。现下最要紧的,是赶紧分头找徳正!” 顾氏听了这话之后,稍微定了心神,她一把抓住陈氏的手,对陆陆续续跟着找来的几个乡亲道:“徳正不见了,今日劳烦大伙了,徳正今日穿的是土黄色的棉袄,蓝布裤子……” 不一会,六七个人兵分两路,往家禽街的东西两头急急追寻。 德清跑进巷子口之后,发现这里竟然有一个买卖女红的小集市,有手帕、绣鞋、腰袋…..甚至堆纱花!都是女人用的东西。德清粗粗瞟了一眼,发现每一摊上的东西都很少,但做工似乎都不差,比起布匹街上店铺里的东西来,式样则显得更为新奇。顾客都是妇人、姑娘,衣着比较体面,看样子都是镇上的居民。卖东西的人也都打扮得干干净净,跟外面几条街的不是一个气质。德清迅速得出结论,这里应该是自发形成不久的新集市,应该算是绿水镇的小资一条街。 德清却无心观赏,焦急寻找刚才看见的那朵大红花。这是一条南北直巷,六十丈左右,尽头是一堵墙,墙下有往东西方向横贯的巷子。因家禽街气味难闻,那些摊子都摆在横巷子附近。德清的眼光扫过一个个摊子,在巷子尽头倒数第二个摊子处,终于发现了头戴大红花的妇人和她怀里的徳正! 第2章 002 斗拐子少年援手 此时那朵大红花被徳正抓在手里,徳正则被中年女人搂在怀里。两人站在小摊子前,徳正似乎对那个摊子上的东西非常感兴趣,他一边抓着大红花不放,一边使劲挣扎着要下地,甚至握起小拳头猛捶妇人的肩膀。 德清的心砰砰狂跳,她飞跑过去,一边跑、一边大喊:“拐子!放下我弟弟!徳正,这个女人是拐子,快下来,二姐带你去找娘!” 巷子里的摊位不多,顾客也不像外面熙熙攘攘,德清这么一叫,好些人都望了过来。 德清飞跑到妇人面前,伸手就去掰妇人的双手,狠狠道:“拐子!放开我的弟弟!” 徳正看见德清,挣扎得更厉害了,他一边挣扎、一边大叫:“二姐,二姐!我不要婶婶,我要姐姐!” 谁知,妇人一手抱紧徳正,一手就来拉德清:“你这丫头!刚才让你跟紧一点,怎么现在才来!是不是又在甜糕摊子那顿住了?仔细拐子拐了你去!你弟弟都念叨你大半天了,走,赶紧回家去!”拽住德清就要往横巷子里拖! 德清脑袋“轰”的一声响:这个妇人真的是人贩子!她也许盯着几个小孩已经很久了!这个女人现在是打算连她一起拐跑! 德清一心要找回弟弟,刚才一路追过来,压根忘了自己现在只有六岁半——这个年纪的小孩一个人独自在集市上逛,完全是把自己往人贩子手上送! 刚才望过来的十来人听见徳正叫女人“婶婶”,又听了妇人对德清略带训斥的话,便以为他们是一家人,其中几个人便回过头去,继续挑选东西。 这个妇人居然这么冷静,肯定是惯犯!德清急得满头大汗,她一边拼命往后使力,一边大声道:“你是拐子,我和弟弟根本不认识你!伯娘、婶婶、姐姐们,这个女人是拐子!专拐小孩子的拐子!” 德清的话刚落,一个男人突然从横巷里冲出来,伸手就扇了德清两个大耳光,然后骂道:“丫头你怎么说话呢!虽然你娘没了,可是继娘也没有亏待你们姐弟俩,今日还带着你们赶集,给你弟弟买甜糕、给你买花戴!平日里你不服管教也就罢了,今日出门在外,居然这样辱骂自己的继娘,如此顽劣不堪!女不教,父之过,看我今日不打死你!”一手用力拉德清,一手又举起巴掌打下来。 望过来的几个人互相看了看,心道:原来是亲爹、继母与继儿女的那点子事,见怪不怪啊,只是这个父亲也太狠了点。 徳正看见德清被打,“哇”的一声大哭起来,然后把手里的红花狠狠朝男人脸上一掷,接着就探身过去抓男人的脸:“坏人,不许打我的姐二姐。打你,打你……” 男人两个结实的大耳光扇过来,德清双颊通红、嘴角滴血、眼冒金星,她心急如焚:人贩子还有同伙!且手段毒辣!可是她绝不能放弃,否则就要跟徳正一起被拐! 德清忍着疼痛,一边与男人对抗,一边继续大声喊:“这两人都是拐子!我从来没见过他们!我们有自己的娘亲和爹爹!我和弟弟是红土村人,今日是跟自己娘亲一块来卖茨菇的!女拐子趁娘亲忙着,先是拐走我的弟弟,现下又想要拐走我!” 茨菇是红土村的标志,小女孩虽声嘶力竭,却喊得有板有眼,有几个妇人站起身,渐渐围了过来。 男人又打了德清两个耳光,一边拖着她往横巷里走,一边骂:“你个疯丫头,我们不是红土村人,难道还是黑土村人?前几日你淘气,继娘训了你几句,你便几天不理人。为哄你开心,今日你继娘卖完茨菇,便带了你一起买新衣、买花戴,你不知感激也罢了,居然还如此诬蔑尊长!看我不教训你!” 男人举起手又打了德清两个耳光,竟是打算把德清打得说不出话来! 德清被打得昏头转向,可是她知道绝不能放弃,她忍着撕裂的疼痛,趁男人不备,猛地拉过男人的手,张嘴就狠狠咬了下去! 男人吃痛,一手甩开德清,然后反射性的抬起腿,一脚便朝德清踢过去。眼看男人的腿就要踹在德清身上,边上围观的一个妇人实在看不过去,伸手飞快地把德清一拉、避过男人的腿,同时大声道:“这位大哥,你做得太过了!自己的孩子即便有错,怎么能往死里打呢?” 男人恶狠狠盯着妇人,恶声恶气道:“我怎么管教自己的孩子,轮得上你操心么?赶紧给我滚一边去!” 妇人道:“你对自己孩子这样狠心,就不怕天谴?” 男人道:“管教自己孩子有什么错!你不要多管闲事,我要带女儿回家,你赶紧滚一边去!”伸手又来拉德清。 德清往妇人身后躲,含糊不清喊道:“婶婶,他真不是我的父亲!他和那个女人都是拐子!” 抱着徳正的女拐子,头发已经被哭喊、挣扎着的徳正挠得乱七八糟,这时她紧箍着徳正走上前来,对男人道:“孩子爹,孩子还小,慢慢教就是了。别生气了,赶紧给孩子挑两朵花就回家吧,家里老儿子还等着喂奶呢!” 演得真像!真专业! 男人闻言,立即换了一副嘴脸,轻声道:“好女儿,刚才爹爹太生气了,打你耳光是爹爹不对,快跟爹回家。”他一边说这话,一边疾步上前把德清拽到了自己身边。 人贩子训练有素、有备而来! 刚才护住德清的妇人看男人软和了下来,叹一口气,对德清道:“丫头,以后别那么倔了……” 德清绝望不已:这条小巷子很偏僻,并不是正规的集市,而且自发形成还不久,知道的人非常少,卖的还都是中看不中用的东西,今日这里没有一个红土村人,没有一个人认识自己姐弟!亲爹、后妈、继子女,人贩子唱作俱佳,人们更愿意相信他们。 可是,德清依然不肯放弃,她暗自蓄力,准备再度发起进攻、拖延人贩子的时间! 恰在这时,一道略带稚气、却晴朗无比的声音传进她的耳朵里:“放开我的弟弟、妹妹,我可以作证,你们不是他们的爹娘!” 真是天籁之音!德清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过去,可是她双眼红肿,看的并不是很真切,只模糊望见一个身影,一个男孩子的身影。 德清立即便大喊:“哥哥,拐子要拐走我和弟弟,快来打他们!”挣扎着就要往男孩的方向跑过去。 不管认不认识来人,这根救命稻草,她一定得抓住! 男孩答:“八妹妹别慌,我一会就带你回家。”语气平静,却非常自信,很有安抚人心的能力。德清一愣之后,立即又往前迈了一步——她认识这个男孩子,他是黎嘉铭。 德清与黎嘉铭的相识,始于堂姐德芝的婚事。德芝是再嫁大伯母与黎姓前夫的女儿,黎嘉铭是德芝的黎家堂弟。德清能清楚地记起两人的相识,她没来由地相信黎嘉铭能救自己姐弟脱离拐子之手。 德芝上月二十六日出嫁,八妹德清、九妹徳惠都被选为送嫁童女,出门头一天,德清正与大伙在德芝的闺房里忙着,突然听得院子里一阵骚动,然后传来大伯母欣喜的声音:“德芝,你黎家叔伯婶子、兄弟姐妹们来了,快出来迎接!” 德清挤在人群中看热闹,看到院子里站了十来个生人,男女老少都有,全都是做客的衣着打扮。德芝和大伯母已经迎了上去,互相斯认、招呼着。 德清听到身旁的二伯母跟自家二婶嘀咕:“年纪最长的那个男子,是德芝的亲伯父,旁边的老妇人是他媳妇,他们有两个儿子,小儿子过继给了德芝的父亲继承二房香火。穿着土黄色上衣的汉子,就是德芝的过继哥哥,边上的年轻妇人是他媳妇。德芝堂哥没来,说是大嫂子正在坐月子…….后边那个顶标致的妇人,是德芝的堂伯母,听说是德芝堂伯十年前从外边带回来的,比她堂伯小了整整十五岁呢。她堂伯打光棍打到了三十多岁,没想到还能有这样的艳福,啧啧,成亲竟然还不用花一分钱聘礼……看见靓妇人身边的男孩子没有?长得是不是很好看?今年还不到十岁呢,听说既能下地干活、也能认字读书,对父母也非常孝顺……” 德清顺着她们的手指头看过去,果然看到一个小男孩。男孩子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上身穿一件橘色短袄,下着一条土褐色长裤,他没有一般乡村小孩的局促,落落大方地站在自己母亲身边,嘴角含笑回应周围之人的招呼。 这个男孩,是德清穿越以来所见过的、最自信的乡村孩童,尽管他形容尚小,然而在德清眼里,他仿若一棵牢牢扎根在悬崖上的松柏,不管朝阳雨露、雾霾霜雪,他似乎都可以从容面对。 这么小的一个乡村男孩,竟有这样的风采!德清当时很讶异,不免打量得久了一些,直到德惠拉她:“八姐,没什么好看的,我们还是进去剪双喜吧。” 德清正要转身,不妨那个男孩子看过来,竟对着她微微一笑。德清怔了怔,而后大方回了一个灿烂笑脸,转身跟着德惠走了。 那个男孩,就是黎嘉铭。后来,他作为童男,与德清一起送六姐姐德芝出嫁。 那日,杨二伯母啧啧称赞:“我活了这么大岁数,第一次看见一溜这么齐整的四个童男童女呢!最大的那个黎家男娃,看着多养眼,小小年纪的这么稳重……我们家德清本来就好看,穿上新棉袄更了不得了,瞧那小脸蛋、大眼睛,那伶俐劲,哎呀,跟观音座下的玉女下凡似的……德水平日不收拾看不出来,今日这么一打扮,还真像那么回事呢……黎家女娃虽然年纪小,却憨憨的最惹人怜爱……” 黎嘉铭不但人长得好,还有安定人心的力量,如今他站了出来,德清微微松了一口气:总算有一个认识自己的人出现了。 周围的人听了黎嘉铭和德清两人的对话,则“呼”的全围了上来——拐子人人深恶痛绝!刚才护住德清的那位妇人,更是伸手稳稳拉住了德清的一只手臂,不让男人拖走她。 第3章 003 悍祖父护犊授艺 两个人贩子对视一眼,男拐子看出嘉铭、德清两人并不熟络,以为他们并不认识、嘉铭只是打抱不平而已,且也没发现他身后有大人,便粗声粗气道:“二牛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我难道还认不清自己的儿女?你不会是看我女儿长得好看,打算骗回去做媳妇吧?是了,你定是这个心思!这才平日里对她百般讨好,今日又这般陪着她胡闹!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居然这么不知羞耻!赶紧回家找你爹娘去,再多管闲事,我就代你爹娘教训你、揍你!” 居然有这么无耻的人!竟然随机应变到这种程度!德清又气又佩服,围观人群却传来低低的哄笑声。 若是寻常的乡村孩童,定会被男拐子无耻的话语窘得说不出话来。可是,黎嘉铭仅仅是脸红了一下下,便继续走上前,再度开口:“我不认识你,我也不叫二牛!刚才你说你是红土村人,那你告诉我,红土村有几姓人家?你说你是我弟弟、妹妹的爹爹,那么我弟弟、妹妹姓什么、名什么?” 男拐子一顿,女拐子却立刻答道:“红土村有四姓,陈、成、吴、杨;我的夫家姓杨,我女儿名徳清,我儿子名徳正。二牛,你的名字虽然比不得德清、徳正好听,但是既然是爹妈给起得,难听也要承认啊,否则就是不孝了!” 四婶陈氏跟隔壁摊子卖大白菜的妇人聊过天,说起过两个村庄的情况;卖茨菇期间陈氏和娘亲也唤过自己和徳正的名字。这个女拐子居然这么有心!真不愧是专业人士! 德清不得不佩服!人群也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嘉铭也愣了一下,却毫不怯场,微微一笑:“杨德清父亲兄弟几个?堂兄弟几个?” 女拐子答:“亲兄弟三人,堂兄弟九人!”拐子真是太专业了,听过的八卦均过耳不忘! 嘉铭又怔了怔,然后笑出声来:“杨德清的大伯父名什么?大伯母是何姓氏?” 女拐子不答,却一步上前,举起巴掌就向嘉铭挥过去,然后骂道:“为尊者讳,你连自己父母的名字都不知道避讳了!亏你父母养你这么大,今日我便替你爹娘教训你!”女拐子随机应变的能力真是无人能及! 嘉铭却快速避到一边,大声对周围的人道:“这两个男女是拐子!他们刚刚还诬蔑我要拐他们的女儿做媳妇,现下又说我是她女儿的堂兄!他们根本不是两个孩子的爹娘,大伙赶紧抓住他们,别让拐子给跑了!” 刚才,周围的人看女拐子对答如流,最后还教训嘉铭“为尊者讳”,一时竟被她的气势给镇住,因而并没有注意两个拐子所说话语前后矛盾,经嘉铭这么一叫嚷,顿时恍然大悟:同姓不婚!若男人说男孩觊觎女孩的话是真的,那么男孩子绝不可能是女孩子的堂兄;若女人的话是真的,男孩、女孩是堂兄妹,则男人的话绝不可信!这是一对骗子,是两个万恶的拐子! 人群一下子围了上去,几个健壮的妇人迅速揪住了女拐子,男拐子跑得快,一下窜进西巷,而后又拐进小岔巷子里,一会就跑没了影子。 嘉铭和那位热心的妇人把德清姐弟俩送回了茨菇摊,顾氏寻人还没有回来,但是有一个人红土村的妇人守在摊位上,专门候着德清姐弟自己寻回来。 终于安全了!德清浑身突然没有了一丝力气,她一屁股坐在小凳子上,然后抱紧犹自呜呜哭泣的徳正,愣愣对那位热心的妇人道:“婶婶,谢谢你!” 妇人爱怜的摸摸她的头,道:“真是个好姐姐,以后赶集,可千万别再离开大人身边了。”德清点头。 妇人又摸了摸徳正的耳朵,柔声道:“以后可要跟紧你姐姐啰。”然后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德清对站在一旁不语的嘉铭道:“四哥,今日幸亏有你在,谢谢你!” 嘉铭道:“这是我应该做的,八妹妹不要放在心上。对了,你的脸还疼不疼?” 他不问还好,这一问,德清觉得不光是脸,全身都疼!是了,自己的脸现在一定肿的像个猪头! 德清不由微微低了头道:“不疼,过两天就好了。对了,你今日怎么会在那里?” 嘉铭沉默了小半刻,这才道:“我娘绣了一些物件,我今日闲着无事,帮忙到镇上售卖。” 德清咧了咧嘴,“哦”了一声,心里却好奇:那条街上卖东西的、买东西的都是女人,售卖的也是女人用的东西,真够难为他的了。也不知道他卖的是什么?却也不好意思问。 嘉铭与德清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天,直到顾氏回来了才告辞而去。 顾氏也顾不上仔细问原委,快快地送走了嘉铭,然后看着德清的脸肿得不成样子、徳正吓得几乎傻掉,把一对儿女紧紧搂在怀里,眼泪哗哗直流。 顾氏和儿女还没回到红土村,德清、徳正几乎被拐的消息就传遍了村头巷尾。爷爷杨裕谷傍晚放牛回来,半路上听到这个消息,立即一路小跑进了大儿子家。待他看见德清的惨状,顿时怒火冲天,马上就要提着多年不用的厚背刀去砍人。 杨老爹少时好武,一次在县城听人说书,遇上一个恶少仗势欺人,结果一位武艺在身的游方和尚出手,把那个恶少打得满地找牙。杨裕谷对和尚钦慕不已,不管不顾辞了父母缠着和尚、跟在和尚后头走南闯北。可惜的是,他的和尚师傅只许他行侠仗义、并不允他参军入伍,因此他并没有能投身到轰轰烈烈的改朝换代争霸战之中去。杨裕谷二十好几的时候,和尚死了,临终前让他务必回家娶妻生子。那时他除了一身武艺、几本话本,身无余物。他孤身一人回到红土村,发现家中也是四壁空空!这下惨了:不独自己、连两位弟弟都娶不上妻子! 杨裕谷的父亲、杨老太爷杨长有,本来就是老杨家给养女招的何姓上门女婿。杨长有进门之后虽然生了三子三女,不想临老了三个儿子又都娶不上妻子!眼看又要绝后!无奈之下,他只好让看起来最为出色的长子杨裕谷到邻镇的富户季家做上门女婿。两家约定:生子之后,让其中一个儿子随杨姓。不曾想三年之后,杨裕谷居然被岳父季老太爷赶出了季家大门,儿媳季氏与父母断绝关系、誓死相随。最后,杨长有白捡了一个儿媳不说,季氏还带来了不少的嫁妆。这下可把杨长有高兴坏了!可惜,他没能看到孙子们长大就去世了。 实际上,当年的游方和尚文武双全,杨裕谷除了习武,也被逼着认了好些字。后来,他强烈地希望能够独自看懂话本,兴趣所在,因此即使和尚不逼他,他也非常勤勉。再后来,他真的自个儿就能看懂话本了。不过,也就仅此而已,他羡慕书里边的才子佳人,却也有自知之明——自己不是读书的那块料!因此,他只把故事里的那些缠绵悱恻、高官厚禄当着遥不可及的美梦,只在劳动之余,细细回味一番、解解乏,或讲给愿意听的后辈们、收获一两声赞叹。 杨裕谷喜欢听故事,也喜欢讲故事,如今是红土村里消息最为灵通之人,不拘话本、前朝野史、当朝风云人物传,他都略知一二。 德清很喜欢听杨老爹讲故事,一是因为古代没有其他娱乐、无聊之极;二是通过听故事,可以名正言顺探听到很多历史背景、风俗习惯,增加自己对这个时空的了解。 杨裕谷偏爱德清,除了德清跟亡妻季氏面貌相像之外,更关键的是德清喜欢听他讲故事,而且溺水救回来之后,也喜欢追着他认字、读书。 杨裕谷其实也重男轻女,但是并不特别严重,这归功于他听过的本朝元烈皇后的故事、前前朝女驸马的故事,久远之前的女娲的故事……在他发现德清越来越聪明、伶俐之后,有一天晚上他甚至做了一个梦,梦里自己的二孙女给他考个女状元回来…… 杨老爹本来就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如今拐子居然要拐走自己最喜欢的孙女、还把她打成这个样子!他如何不气,把拐子剁成肉泥都是轻的! 二儿子杨仁宽拦住了他:“爹,拐子人人痛恨,前两年县令就贴过文书抓拐子,如今女拐子已经被抓住了,男拐子肯定也逃不了。你放心,前两年县令的侄女被拐子拐走了,县令对拐子恨着呢,绝不会让他们好过……”好说歹说把杨老爹劝住了。 过了十几日,德清才彻底恢复过来,徳正也重新开始了活蹦乱跳。这一夜,杨老爹到了大儿子家,对他们一家子宣布:“明日起,孩子们都跟着我学功夫。每日卯时中必须起床,跟着我到后山上练一个时辰才准吃早饭。” 德清大喜,自从她得知爷爷武艺不错之后,曾恳求他教自己功夫,可是杨老爹一直没有答应,每次都说:“元烈皇后多厉害,可是却打仗死了。如果她不会武功,就不会上战场,如今还好好活着做皇后呢。女孩子嘛,认些字、读点书就可以了。” 杨老爹看惯生死,深知“淹死的都会凫水”这一道理,因此自己虽然一身本事,却并不打算传给儿孙。如今看到孙女被打得小脸走形、又险被拐走,想起自己的意气风发的青少年时代,突然便下了决定:以后,他这一支的子孙,都必须习武! 杨老爹有三个儿子,均已分家单过。 大儿子仁厚两子两女,最小的儿子也已经四岁,每天都必须去站马步。顾氏和仁厚经过德清、徳正被拐一事,并没有反对杨老爹的决定,况且杜大夫也说了,德方需要多活动活动,如今学功夫正好。至于两个女儿,有功夫在身,以后出嫁了,至少不怕女婿的拳头。 二儿子仁宽只有一个不到两岁的女儿,暂时免了学艺。 三儿子仁广夫妻与大哥一家不和,已经有将近一年不曾来往,他们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德良比德方小,小儿子德明却比徳正大,他们把两个儿子送到了外祖家、跟着当镖师的岳父、舅兄习武,不让他们与大哥的儿女接触。 杨老爹也不以为意,专心教授大儿子家的四个儿女。 天天早起练功,德清劲头十足,倒戒了原来懒怠的毛病。 徳秀时时惦记着家里的活计,学得不是很上心,但身手的确灵活了不少。 德方一直被杨老爹灌输文武双全的理念,学得最是认真,每招每式都力求完美,身子骨眼见强壮起来。 徳正年纪小,纯粹是陪练。每日他能够按时起床、不哭鼻子已经很难得了,杨老爹因材施教,每日也只让他蹲马步、磨他的性子。如此几个月下来,徳正的确安静了不少,不像以前那样好动了。 如此每个人都有事可忙,日子过得飞快,转眼便过了年、闹了元宵,接着便是忙春耕。这日杨老爹逛了一趟县城的茶楼,带回了一个惊人的消息;接着,他又撺掇仁厚夫妇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这个决定,是德清一生欢喜悲忧的源头。 第4章 004 貌相似李代桃僵 杨老爹有一个习惯,每月都要到乐阳县城的恒隆客栈听书,这日客栈中说的,是元烈皇后拜师学棋的一个段子。 天合朝是新朝,元烈皇后是开国皇后。德清的外婆家中,藏有一本描述天合朝开国元烈皇后生平的《元烈传》,据说还是皇上御笔亲书。今年春节时德清到外婆家拜年,偷偷地大致浏览过一遍。 元烈皇后木棉,是前朝怀远将军、木钧的嫡长女。木棉与天合朝开国皇帝姬海自幼定亲,是姬海的原配妻子。 前朝隆庆五年,天下大乱,群雄并起。 隆庆十五年,镇国将军姬勋也揭竿而起。 隆庆十八年,姬勋长子姬海与木棉成婚。 隆庆十九年,木棉生下龙凤胎姬娇、姬桥。 隆庆二十三年,姬勋战死,姬海领军。木钧不但变卖家产资助女婿招兵买马,而且身先士卒、受伤断腿;妻子木棉文武双全,把一双儿女托给妹妹木莲照顾,亲自冲锋陷阵。 隆庆二十五年春,姬海与对头萧千刹进入拉锯战,木棉中伏身亡,时年二十一岁。同一时间,萧千刹更派高手潜入木家、企图绑架双生子姬娇、姬桥,结果木棉的近亲全部战死,姬娇葬身火海、姬桥下落不明。 隆庆二十六年夏,骠骑将军赵济霖寻回七岁的姬桥。 隆庆二十七年春,姬海一统天下、登基为帝,改元元兴;登基当日,封原配妻子木棉为元烈皇后、嫡长子姬桥为太子。 天合朝之前,经历了前朝末年五十年的衰败、二十年的战乱;刚立朝,西方瀚海国就强势侵边,天合朝借着打天下的一口余气,断断续续扛了三年才勉强打赢;战争才平息不到两年,又发生萧千刹旧部谋逆,皇朝全国大肆搜捕同党,一时间遍地斩首、流放,人心惶惶;之后,十年前,宫内两位高位妃子的娘家外戚谋刺太子,又刮起一轮腥风血雨,这场大祸,株连之人不知凡几,人人自危。 如今,尽管新朝已经建立十八年,但是因为天灾、人祸频繁,加上农业产量低、税赋重,全国九成五以上的百姓依然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杨家分家时,仁厚也分得了几亩水田,自己的小家本来也还能够混个温饱,但自从母亲季氏病发之后,生活便一路往下。到德清穿来时,季氏已经过世,夫妇俩无任何存款,还欠了几两银子的外债,家里成了挨冻受饿的人家之一。 杨老爹跟着二儿子过活,日子比大儿子强,自己手头也有些银钱,因此每月都到县城听一会书。 多年来,杨老爹也认识了几个书友,这日却只来了一个名叫罗钟棋的,老头子来自一个破落小世家,如今唯一感兴趣、唯一能付得起钱的娱乐就是听书、喝茶,与杨老爹最是合得来。 随着说书人手中的鸳鸯板一合,故事告一段落,三五听众便聚在一起,悄声议论刚才的故事情节。杨老爹与罗老头有一答没一答地说这话,却留心听着周围之人的议论。杨老爹听了一阵,没听到有什么感兴趣的,正要站起来与罗钟棋作别回家,罗中棋却示意他坐下,然后眼光朝右边角落里瞟了两眼。 杨老爹望过去,角落里是两个读书人打扮的中年男子,似乎正兴奋的议论着什么;他侧耳听了一会,听到他们议论:“……论学问,是陆家如今的第一人,最是博学,下个月就要到乐阳……开门庭,收弟子……” 有大学问的人要到乐阳收弟子!不知道需要什么样的条件?杨老爹赶紧坐了下来,运起功夫听他们谈话。 “…….只收六岁到十岁的童子,考试入学,不论贫贱……” 两个中年人悄悄交换了自己打听来的消息,然后相互夸了一通对方适龄的儿子,又相互鼓励了一把,起身走了。 杨老爹待他们出了门,便虚心请教罗钟棋:“陆致远是什么人?很有学问吗?” 罗老头挑了挑眉毛,道:“亏你当年跟了那么有本事的一个和尚,竟对士林一无所知至此! 他就是陆逸,致远是他的字。” 杨老爹还是不懂:“陆逸又是哪位?” 罗老头“呵呵”笑了两声,道:“老杨我还是高看你了,看来你自始至终只把你的和尚师傅当成了识字先生。罢了,我从头给你说起。陆逸是诗书世家、如今的士林领袖陆运的亲弟弟,学问不输其兄,却无心朝堂,二十多年来一直游学天下,喜欢哪个地方就停留一阵,或几月、或几年。他这人好为人师,每到一处便开馆收弟子,虽说不论贫贱,但入学却必须考试,不过关的不收,所以最后能真正聆听他教诲的没有几人;最绝的是,授业期满他还要考试,不及格的,此生都不能提自己是他的学生。如此,他游学多年,如今弟子可不够十指之数呢。即便如此,争着去考入学试的童子依然多如过江之鲫。” 杨老爹点点头,道:“这人倒有意思!他的学问真如他哥哥一般好?”杨老爹即便不通士林,对“领袖”还是非常尊崇。 罗老头压低声音道:“陆逸少年之时,与陆运、当今皇上以及元烈皇后都是同门,据说,陆逸的学问可是一直稳稳排在前面的……” 当天,天擦黑杨老爹才回到红土村,他直接抬腿去了仁厚家。 仁厚一家已经吃过晚饭,孩子们都已洗漱上床,顾氏坐在饭桌旁边,就着灯光给徳正缝补棉衣的袖口,仁厚则蹲在一边劈柴。夫妇俩看见杨老爹进来,赶紧把他往舒服的地方让。 杨老爹却自己拖了一张凳子坐到仁厚身边,认真问道:“徳正让杜大夫看了近一年,应该快好了吧?” 仁厚看自己父亲那么郑重,愣了愣,道:“五月底才能痊愈呢,还要复诊一百日左右。” 杨老爹道:“必须满一年吗?少两个月不行?” 顾氏道:“今日杜大夫还说了,明日起,换一副狠方子把内寒彻底拔掉;再过一月左右,需再换一个温补方子,这样才能断根。已经看了九个月了,最后三个月很关键,以后必得日日带他去看诊,” 仁厚看杨老爹愁眉不展的样子,心里咯噔一声,却出声问道:“爹,是家里有什么事需要银子救急吗?” 杨老爹“呲”了一声,道:“真是气人!你想到哪里去了?即便我需要银子救急,难道还会抢自己孙子的救命钱?我需要的是德方,德方!” 顾氏道:“爹,每日午后德方都有空,他如今身子骨不错,你有事吩咐他就是了。” 杨老爹道:“你们都想岔了,我是打算着下月起让德方拜名师读书呢。”把今日在恒隆客栈听来的消息告诉了仁厚夫妇。 两人听完,仁厚倒没什么表示,顾氏却很是动心。不过,她只沉默一会,就叹了一口气,道:“以后什么时候德方都可以读书,可是他的病这一次若不治好,就要落下一辈子的病根,我看算了。”中断了看诊去读书,一辈子受病痛折磨,考中状元又如何?划不来。 三人一时都沉默了,过了一刻,杨老爹突然兴奋抬头,道:“还有一个办法!德清、德方姐弟俩长得相像,让德清代替德方去读书!” 顾氏与仁厚对视一眼,轻声道:“爹,再过俩月,德清就要满七岁了,陆逸收的是六岁到十岁的男童,男女七岁不同席,这——将来要是被人知晓了,德清可就难了。” 杨老爹却越想越可行,对儿媳妇的话很不以为然,大手一挥,道:“如今德清不是还不满七岁吗?再说了,授课时陆先生一直都在一旁,男女在一起又有什么要紧?陆先生少则呆三、五月,多也不过三年,他下月就要开始入学试考,德方肯定等不及。可是陆先生有大学问、天下第一,德方错过了这一次,一辈子再遇不上。这么着,我们可以先让德清去考入学试,中了就先读着,然后每日下课了回来教德方,等德方病好了,就换德方去读书。” 仁厚觉得不可行:“爹,你知道陆先生在哪里授课么?如果他选在县城授课,孩子哪能日日回家?我们还得赁屋子住着,这——” 杨老爹却道:“我手里还有一些结余,银钱的事你们无需担心,如果赁屋子,我陪着就是。即便孩子不能日日回家,德方隔三差五去找德清也是可以的。”杨老爹孤注一掷,打算把棺材本都拿出来。 顾氏依然犹豫:“爹啊,万一陆先生发现德清是女孩子,最后受累的还有德方呢。” 杨老爹却道:“发现了也无碍,陆先生与元烈皇后是同门,我看他的师门并不限制收女学生。如果发现了,我们只需解释因仰慕先生学问,但为了便宜,因此借兄弟之名、扮男装行事。” 仁厚一向唯顾氏马首是瞻,可是杨老爹什么话都说过了,顾氏尽管心存疑虑,最终也只有点头同意。顾氏其实也不是太担心,因为她认为像陆逸这样的名士,出的入学考题必定不会简单。德清虽然伶俐,但她只识过字,并未曾像自己小时候一般读诗书,因此,她认为德清多半考不上。公爹看了很多话本,却也不曾读书,因此他并不知道彼话本与此读书的天涯之别,如今他一门心思在上头,不答应可不行。 杨老爹看仁厚夫妇俩再没有话说,便从怀里摸出一本书递给儿子,道:“我打听过了,陆先生考的学问就是这上边的,明日起,每天早上仁宽会教德清读这本书,后山就不必去了。” 顾氏瞟了一眼,居然是《三字经》!她有些不确定,问道:“爹,陆先生真的考这本书上的学问?” 杨老爹道:“的确,六岁到十岁的童子,不论年纪大小,都考这上面的学问。” 顾氏突然觉得德清通过入学考试的把握会很大,这个丫头平日里看起来嘻嘻哈哈、讨巧卖乖,没个正经时候,可是做起事来却一板一眼,就是她说出口的话,若细细体味,未尝没有道理在里边。德清不懂“文”,却未必不懂“经”,若二叔再给她提点提点,说不定真的可以被陆先生看上呢。顾氏不禁有些后悔。 第5章 005 抱佛脚二叔授课 杨裕谷虽然自己好武,走南闯北的经验却让他坚信“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他对自己的后代寄予厚望,希望自己的子孙能够变成读书人。可惜,上门女婿不得自主,他进了季氏家门之后不久,就难以忍受季老太爷的专/制、季老太太的跋扈。于是,他暗中撺掇妻子的妹妹也招上门女婿、争夺家产。最后,二女婿真的招进来了,结果可想而知:一山不容二虎!在季老太爷夫妇明显的偏袒之下,杨裕谷和妻子“顺利”争产失败,“灰溜溜”地回了红土村。拐妻回家之后,杨裕谷正式当家作主,他用妻子的嫁妆购置了二十多亩水田,从此脱离了雇农身份、自给自足。他下定决心,一定要在自己的后代中供出秀才来,以后代代相传,自己的家族在某一代成为诗书世家。 实际上,当初他之所以能够打动顾氏的父亲顾老太爷,一方面是走南闯北的经历与顾老太爷相似,两人因此有不少共同语言。另一方面他说了这样一番话:“没错,我们老杨家是世代在泥地里打滚的泥腿子,可是老杨家现下也有二十多亩水田,只要有心,合三代人的力气,供出一个秀才来也不是什么难事。恰如今顾家三代之内不能考学当官,三代之后,我们老杨家的秀才也供出来了,两家不正好可以相互扶持?” 杨裕谷这话说得很直白、也很夸张,甚至有些不要脸:人家顾氏诗书世家,每一代都出秀才、举人,甚至进士;老杨家世代雇农,一直挣扎在温饱线上,只到了杨老爹这一代才买了二十多亩水田,至今还没有一个人正经读过书——至于红土村村学,在顾老太爷眼里根本就不算学堂! 可是,顾老太爷一生浮浮沉沉,把许多东西都看淡了;加之杨裕谷提亲那段时日,正是太子被刺案发、人心惶惶的时候;而且,他的确也被杨裕谷眼里渴望上进的精光所打动。因此,在让宝贝女儿偷偷相过杨裕谷的长子之后,终于点头同意了这门婚事。 杨裕谷一生最得意的事有四件:一,随心所欲学了武艺,一了浪迹天下夙愿;二,利用自己所学武艺,打杀了一队路过红土村、打算进村掳掠的萧千刹败兵;三,使计拐回季老太爷颇有姿色、嫁妆的长女,有了光大家族的第一桶金;四,娶了书香门第顾氏嫡女为长媳,家族有了可造之才——老大家的两个孙子。对了,两个小孙女也很不错。 有了这四件得意事,杨裕谷觉得自己的一生都圆满了。现如今,只要三儿媳不生事,他每天都神清气爽。 当然,如果能亲眼看见自己的孙子辈考中秀才,他的人生将更完美。如今,士林领袖的弟弟、学问天下第一的陆致远要在乐阳县招收学生,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杨老爹岂肯错过?德方病着,德清看着更伶俐,读了回来教德方,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第二天早上刚起床,德清就被顾氏告知了杨老爹的决定。德清先是目瞪口呆,然后认命,最后觉得或许是一个机会。 德清梳洗好之后立即去找自家二叔,一进院门,看见二叔坐在桂树下,双手捧着一本书看得入神,嘴里似乎还念念有词。二叔面容舒展,看起来心情很好。 二叔杨仁宽是红土村读书最多的才子,加之长得眉清目秀、家境也不差,早几年是远近几个村子难得的夫婿人选。可是二叔有自己的坚持,满心打算着考中秀才之后才议一门可心的亲事。杨老爹对此深以为然,由着二叔埋头苦读,一直没有给他议亲。不曾想,二叔还没下场,科考却突然被取消了!这下没考上秀才不说,二叔的人生大事也被耽搁了。反倒是三叔仁广早早便成亲、生子,跑在了他的前头。 可是即便没有考上秀才,年纪也偏大,二叔也还是一个抢手女婿。 二叔跟同村的成祥土合得来,两人经常凑在一起聊天。有一日二叔去找祥土说话,祥土不在,倒看见祥土的妹妹祥云在自己哥哥房间里打盹。二叔是读过圣贤书的,进门之后,看着孤男寡女的不像,转身就往外走。 谁知,还没等二叔迈开步子,祥云娘桂氏就冲了进来,大声喊:“仁宽,你这是干什么!你为何这般不知廉耻,我家祥云还要不要嫁人了?哎呀,我不要活了,我苦命的祥云呀…….” 桂氏这么一通哭喊,不一会左邻右舍就都出来了,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二叔读书识字,平时也算能言善道,可是碰上桂氏这面破铜锣,愣是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半刻之后,祥云冲出房门,直往院门跑,一边跑,一边哭:“没脸见人了,死了算了!” 桂氏一个箭步上前,抱住女儿大哭:“我们娘俩一起死,一起死!”推推搡搡就往河边去。 人命关天,二叔顿时便懵了,赶紧拦在桂氏母女面前,噗通跪下叩头:“四婶不必如此,我杨仁宽娶了大妹妹便是!” 围观者众,且都是同村村民,二叔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他与成祥云的亲事就这样定了下来。杨老爹一直以二叔为荣,不想他竟中了计,将要娶一个粗壮、黑丑女子为妻。成家历代大字不识一个不说,目前的主母桂氏还是红土村的头号难缠角色!杨老爹心下愤恨,不免把二叔大骂了一通,诸如“如此简单的笼子都看不明白,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云云。 不过,杨老爹也就能私下里骂一骂,毕竟是自家儿子窜进了人姑娘家里惹出的事端;而且他也已经下定决心要供出一个秀才来,而读书人名声最是要紧,这门亲事便也只能咬牙认了。好在老妻季氏已经病得不能出门,否则依她的性子,恐怕真得闹出人命来才罢。 因为这桩婚事是谋划得来的,二婶成祥云在杨家一直小心翼翼:卖力干活、尽心侍候,从无怨言。儿媳妇娶进门,乡里乡亲的,杨老爹倒也没有故意为难成氏。杨仁宽颇有读书人的斯文,他虽与妻子没什么感情,但成氏毕竟是好兄弟的妹妹,因此外人面前对成氏也是一团和气。成亲一年之后,夫妇俩生了女儿德馨。目前看来,德馨肖成氏,不如仁厚、仁广家的孩子好看。 二叔从来不对二婶恶语相向,可是也绝不把自己拉低到跟二婶一个水平——饿了吃,困了睡,睡醒了干活。他闲暇时候依旧读书,他会拉二胡、弹琵琶、吹笛子——二叔很好学,这些都是他跟那些走村穿巷的艺人、说书人学来的。二叔的乐器学得不错,但是在红土村却没有知音,在春夏秋冬的静夜里,德清常常听见二叔屋子那边传来的二胡声、竹笛声;至于琵琶,二叔只有在年节喝了酒之后才会抱在怀里弹,一弹就是一、两个时辰。 德清对自家二叔的感情比较复杂,她既可怜二叔娶了一个完全没有共同语言的妻子,又敬佩他拿得起、放得下。 如今爷爷把考前辅导的任务交给二叔,德清还是很开心的。她手里的《三字经》,前半部跟前世的差不多,自己理解起来完全没有问题;后半部的朝代更迭、历史人物则有不小的出入,的确需要一位老师帮忙导读。 二叔曾被聘为村学的先生,然自五年前科举取消之后,村学里的学生一天天变少,半年后最后一个也退了学,二叔教无可教,只好回家种田、娶妻生子。 如今二叔重拾课本,学生还是自己很喜欢的小侄女,他的心情很愉悦。昨夜听了父亲的话之后,他也认为一定要争取这个机会——他私下里还想着,如果德清有幸能拜陆逸为师,说不定日后自己也能沾些光。杨老爹交代之后,他马上就把书本找了出来,然后整晚想着要如何如何开讲……四更了才勉强合眼,睡了不过一个时辰,就爬了起来背书。 桂树下的仁宽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德清,招手让她过来:“快来坐下,你二婶烧了一壶水,你先润润喉,我们一会就开始。”成氏昨晚很早就上床了,并不清楚杨老爹的计划,杨老爹和仁宽也不打算告诉她——他们认为完全没有必要,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第一天,德清在二叔家待了一个时辰,在这一个时辰里,二叔只给她讲解了《三字经》前面的四十句,然后便让她背诵。 第二天以后,德清逐步加快了学习进度,在第五天时便把将近四百句都背了下来。德清很有成就感——她终于名正言顺的了解了这个时空的历史,二叔也很有成就感——小侄女不过刚刚开蒙就学得如此顺利,看来自己的教学方法很得当。 十几日后的一个晚上,杨老爹急冲冲进了仁厚家,兴奋道:“我已经打听清楚了,三日后,陆先生在乐阳县的先贤祠考试收徒!先贤祠你们知道吗,居然就是永和村附近的那几间破屋子,离永和村只有二里地。这下好了,德清可以住到外祖家里去,早晚都便宜!只是德方不好在亲戚家熬药——这个,以后再做计较,先去考试要紧。只要递上里正的荐书就可以参加考试,明日我就去要荐书。” 元兴十九年二月二十六,天还完全黑着,德清就被顾氏摇醒,然后被扮成一个男孩,匆匆吃过丰盛的早餐——白米饭加两个荷包蛋,仁厚就驮着她出发了,杨老爹、仁宽一左一右陪着。德清觉得自己责任重大,可是起得太早,很是发困,便歪着脑袋在父亲背上打盹,在睡着之前,她模糊看见一轮淡淡的下弦月,正缓缓落下山后头——新的一天,马上就要来临了。 第6章 006 过考关同窗初聚 德清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她发现父亲背着自己站在一个队伍之中,她往前看,二三十丈;往后看,望不到尾——竞争真是激烈呢。一旁的杨老爹看她醒了,递上一个水壶、开了盖让她喝水。德清的确渴了,咕噜噜喝了一大口——居然还是温的!她觉得肩上的担子更重了,胸口砰砰地狂跳,真比高考还紧张。 仁厚感觉到德清的不安,他轻轻把她放了下来,扶她站稳,而后抚了抚她的头发,道:“你叔叔说了,你的悟性很好,如果有人比你更好,我们也算是来见识过了。不管怎么样,你娘都煮了荷包蛋在家等着你呢。” 德清“嗯”了一声,再看看一旁站着的爷爷和二叔,突然觉得很荒诞:这是古代的陪考啊。 不一会,前面突然骚动起来,杨老爹打探之后回来宣布道:“已经开始了,一下叫进去了三个,看来很快就轮到我们了。” 实际上也很快就轮到德清,根据杨老爹的消息,前面四五十个童子,分批进入祠堂之后,有的只问了一、两句话就被打发了出来,有的待得久些,也不过一问一答十几句就被告知“不合格”,最终,只有一个童子被录取了。 跟德清一起进去的是两个大男孩,一个瘦高瘦高、一个粗胖粗胖,德清站在两人之间,觉得很是压抑。杨老爹却一直捻着短须微笑:据他打听来的消息,这位陆致远偏爱俊俏童子,小孙女与他们站在一起,优势明显啊。 德清虽然非常好奇这位四十好几的风流陆名士到底长什么样,但也不敢东张西望,低眉顺眼进了门,走过一个小天井,跨过一道门槛,然后看见了前方地上一双皂色鞋子,耳旁听得伺候的人介绍:“这便是陆先生”。 三人便一道鞠躬:“先生好。” 然后德清便听到一道清醇的声音:“都抬起头来吧,不必拘礼。” 德清抬起头,大胆的望过去,然后心里暗赞:所谓的潇洒不羁、俊逸如风……就是专门为他造的词吧!她在脑海里努力搜刮能够用在老帅哥身上的诸般词汇,却听得旁边有人“咳”了一声,顿时清醒过来,可是还没等她彻底回神,老帅哥问话了:“杨德方,六岁,应该是你吧?” “德方?”德清愣了一下之后才省起是叫自己,赶紧上前一步,恭谨道:“正是。” 老帅哥上下打量了她几眼,道:“‘人之初,性本善’,你怎么看?” 德清下意识就想给出二叔的标准答案,可是直觉告诉她,这位陆逸曾读万卷书、曾行万里路,不见得认同那样的答案,便谨慎答道:“人之初若清水,若加了糖,便是甜水;若加了砒霜,便是毒药。清水本无色无味,可解渴,无害可称善,其为糖水还是毒药,乃他人为之;人之初无情无性,慰父母,无害可称善;其后为纨绔为栋梁,乃教养不同。” 陆逸“哦”了一声,继续问道:“你读过什么书?如何得此结论?” 德清答:“我没读过书。我们家的水加了糖就会变甜,前一阵村尾的王寡妇在水里加了砒霜,她婆婆就被毒死了。另外,我们村的陈老五和陈老六是双生兄弟,陈老五从小跟在父亲身边干活,现在很能干,人人夸他;陈老八一直跟着奶奶、从不干活,如今好吃懒做,爹娘都讨厌他呢。” 边上的胖子听了,“嗤”地笑了起来。 陆逸也笑了,却道:“有悟性,今日算你过关。原武,领这位小公子进去。” 德清跟着老仆人 “原武”进了后面一进的东厢房,屋里已经有一个人,他看见德清进来,立即放下手里的书,站起来施了一礼道:“敝人刘镜湖,见过公子,公子贵姓?” 德清愣了一下,赶紧回了一礼,道:“见过刘公子。敝人免贵姓杨,名德方。” 刘镜湖点了点头,给她指了对面的一张凳子,而后自顾自坐下看书。 德清瞟了一眼,发现他手里握着的竟然是《诗经》,不由很是佩服。不过看他这副唯恐被人打搅的样子,也不欲与他多说,寻了离他最远的一张凳子坐下,然后摸出怀里的《三字经》看了起来。 德清认识这位刘镜湖,虽然这位刘公子对她毫无印象,但是德清对他却记得很清楚——他得罪过她。 去年秋天,同村的姑姑杨仁华娶长媳,德清全家都去喝喜酒。 正日子那天,天还黑着,迎亲的队伍就出发了。德清也是早早起床,而后牵了德正在姑姑家四处溜达。到了新房内,德正看见新房里满眼的红,兴奋地挥着小手这摸摸、那摸摸。德清看着不像样,赶紧把他拉了出去,一边拉,一边连声哄道:“红红的都是怪兽,会吃人的!外面有好玩的、好吃的,我们赶紧出去!” 两人刚出了房门,院子里传来一阵喧哗,德清听到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道:“吴老弟,我不请自到喝喜酒来了!几十年不见,孙子辈都娶儿媳妇了,我们都老了呀!” 德清走到喜堂门口,看见院子里已经围了一堆的人。被围在正中的,是一个身着茄色长袍、精神抖擞的长须老头。老头的左边,站着一个短衣长裤、伙计模样的年轻后生,手上捧着一叠盒子。老头右边那人,着一身很抢眼的宝蓝色袍子,高度却只及老头的腋窝,应该是一个孩子。德清根据他的衣裳样式,判定那是一个男孩,可惜男孩低着头,看不他的模样。 老头正日子才来喝喜酒,真是失礼!不过新娘子还没进门,也不算太过分。礼物看起来倒不少,不知是些什么好东西?德清真要望向那些盒子,德正突然拽了她一下,她抬头一看,白胡子老头一行人正向喜堂走来。 德清赶紧拉着德正出门、避到一边,两人刚刚站稳,一行人已经走到了身边。她眼角瞥见一片宝蓝,而德正的小手正跃跃欲试地想要上去抓一把,德清连忙把他又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忙完之后,德清抬起头轻轻吁气,不经意间,与一双清冷的眸子撞个正着。 是陪在老头身边的那个男孩子! 德清第一反应是男孩发现了德正的企图,不由带着歉意对他笑了笑,谁知男孩冷冷瞥了她一眼,然后立即转过头去、目不斜视往堂屋内走。 德清小小的愣了一会,而后自嘲地笑了笑,然后牵着依依不舍、频频回头的德正去了厨房外头,兴致勃勃观看负责冷盘的妇人雕刻萝卜花。 红土村鲜有贵客拜访,吴家不速之客的到来,把大家对新娘子的关注都减淡了不少,嗡嗡议论的都是白胡子老头一行人,有惊叹马车豪华的、有猜测礼物的,而妇人们最关心的,却是那个宝蓝袍子的小男孩。 就连一向不大吭声的、德清的二婶成氏,也啧啧赞叹:“那个娃崽不知是怎么长的,真像年画里走出来的一般。” 拜堂的时候,人群一下子全都朝喜堂涌去,德清担心徳正被踩着,便只站在人墙后面听声音。待人群陆续散开之后,德清这才牵了徳正去看新娘子。经过喜堂的时候,她看见宝蓝袍子的小男孩站在新挂屏下打量。 德清径直进了新房,表姐祖慧看见德清姐弟,笑道:“二表妹、四表弟,怎么才来?” 德清笑道:“刚才人太多,我们挤不进来。”然后大大方方朝新娘子微微鞠躬:“大表嫂好。” 新娘子一愣,而后羞涩一笑,低声道:“表妹好。”转身抓了一把糖果递过来:“这个给你和表弟。” 德清还没来得及伸手,徳正的小手已经一把抓了上去,却只抓住了两颗栗子,其余的糖块都撒到了地上。德清满头黑线,一边弯腰拾糖果,一边把徳正往身后拉,尴尬道:“多谢表嫂。弟弟喜欢玩,我先带他出去了。” 新房里添了嫁妆之后更是光彩夺目,徳正不肯走,使劲往后拽德清。德清一边跟他较劲,一边哄道:“我们去找娘,有肥肉吃,还有大红枣……好说歹说把他弄出了新房。 这时德清的额头已经密密麻麻冒出了一层细汗,她靠着喜堂门框站定,抬了袖子慢慢擦拭,不经意一瞥之间,又对上了那双清冷的眼。    他一直呆在喜堂里,肯定把刚才的情形都看在眼里了!德清不由有些窘,她放下袖子,打算对他笑一笑,却又想起不久前遭到的冷眼,顿时熄了示好的心思。德清也不作任何表示,拉了徳正快速出门而去。 大表嫂回门的第二日,姑姑带了儿媳妇娘家的几个回礼糍粑给德清姐弟,又递给顾氏一个小布包:“这是一块绸子,明年夏天给徳秀、德清各做一件短衣,凉快得很。” 顾氏客气道:“你得来也不易,徳秀她们还小,留给外甥女和外甥媳妇用吧。” 仁华道:“那日谢家老太爷送了好几匹绸布,短不了她们的。这是我特意留给徳秀姐俩的,其实吧,干起活来,这绸布真不经穿,只是颜色红得正,看着喜庆,图个新鲜罢了。” 顾氏这才收下了,接过绸布递给一旁的德清,示意德清拿到自己屋里去。德清接过布料进房,顾氏则与大姑子聊起了谢老太爷的来路。不一会,德清在屋里听得顾氏道:“……这么说,那个好看的小男孩不是谢老太爷的孙子?” 杨仁华道:“男孩子姓刘,叫刘镜湖,谢老太爷只说是京城一个朋友家的孩子。他原是要去乐阳县探望外祖母,家里却抽不开人手护送,恰巧谢老太爷回乡,便托了他一路照顾,具体来路却是不曾说……” 德清背着自己的三字经,也不知过了多久,原武又领了一个人进来。德清抬头一看,欢喜道:“四哥!你也过关了!”来人居然是黎嘉铭! 黎嘉铭望着德清有些茫然,德清赶紧道:“四哥,我是德方,红土村杨家的十二弟!年前你还帮我打跑了拐子,你不记得我了?” 黎嘉铭终于反应过来,微微笑道:“徳——方,十二弟。好久不见!” 第7章 007 慕名士匪徒虏师 黎嘉铭跟德清打完招呼,连忙对已经站起身来的刘镜湖施了一礼:“在下黎嘉铭,见过公子。” 德清瞥了一眼刘镜湖,看见他放下手里的书,然后中规中矩施了一礼,口中道:“在下刘镜湖,见过黎公子。”话落,仍旧自顾自坐下。 黎嘉铭半张着嘴,本来还待寒暄两句,看刘镜湖如此冷淡,不禁微微愣了愣神。德清心里暗笑,赶紧对他招手,轻声道:“四哥,到这边来,我有不懂的地方要请教你。” 黎嘉铭抬腿走过去,看到德清手里的《三字经》,不禁笑了笑:“八——十二弟,你把这本书都带来了?” 德清一笑:“我只读过这一本书,家里人都说我是临时抱佛脚呢。四哥,你读过几本书了?《诗经》也读完了吗”她刻意压低了声音,为的是不妨碍屋里的第三人。 黎嘉铭看她小心翼翼的样子,也跟着压低了声音:“你没读过《千字文》么?我也是年初才开始读的《诗》……” 两个人叽叽咕咕,斜对面的刘镜湖始终端坐,并不曾看他们一眼,两人也不以为意,你一句我一句地聊得甚是开心。期间,原武陆陆续续领进来几个男孩,两人不时站起来跟人斯见、寒暄,倒也不觉得时间过得慢。 临近午时,门外的喧嚣声静了下来,过了一会,陆逸就走了进来,一个面孔黝黑的小男孩跟在他的后面。看见陆逸,厢房里的众人立即都站了起来行礼,德清悄悄数了一下:包括自己在内,总共十四个孩子。 德清发现,十四个孩子当中,只有她与黎嘉铭是短襦长裤打扮,其余的人都身着书生袍,结合刚才自我介绍时杂七杂八的口音,德清得出结论:除了自己和黎嘉铭,其余十二人、包括刘镜湖在内,都是从邻近县市赶来应考的。 陆逸在主座上坐了,让十四个童子一一自我介绍,算是重新认识了一遍。期间陆逸只是含笑点头,并不多话,末了,宣布道:“三日后,每日辰时中开课,午间歇息一个时辰,申时末放学。早晨务必不要迟到,否则当日不可进门,迟到三次自动退学。” 德清闻言,暗自松了一口气:八点种上课,还算人性化!若自己在外婆家住,提前半个时辰起床即可。 接下来陆逸又勉励了大家一番,最后原武端上来一个竹筐,里面是一个个系了红绳的纸包,陆逸示意原武每人发了一包,道:“想来大家都饿了,外面的家人也等急了,你们这便随家人回去,纸包里是几点心,路上垫垫肚子。” 德清拎着点心,一只脚还没跨出祠堂大门,杨老爹就快步跑了过来,他举起手里捧着一个纸包,笑呵呵道:“饿了吧?我刚刚到镇上给你买了两个肉包子,还热着呢。快,到那边先吃了再回家。”德清压力很大,心里很是同情德方。 一家四口兴致勃勃往回走,路过永和村时,德清跟着父亲去了外婆家,杨老爹和仁宽则自行回红土村。 永和村外婆家现今只住了二舅舅一房人,二舅舅在邻县乐兴做笔吏,一年之中回家不过三五次。两个儿子排行第三、第四,分别将在今年秋天、明年冬天成亲,女儿敏语现今十二岁,是家里年纪最小的孩子。今日天气好,又临近春耕,二舅母带着三个儿女都下地干活去了,家里只有外婆罗氏和小姑婆卢氏。 外婆罗氏已经六十多了,年纪跟杨老爹差不多,但是精神不是很好。她听说德清考过了陆逸的入门试,拉住德清的双手,一个劲夸她:“是个聪明孩子,看着就伶俐,若你外公在世,也会很欢喜……明日就收拾了,到外婆家住着……” 小姑婆卢氏是外公的义妹,约摸四十左右,一身干净的蓝布衣服,容貌端庄、面色温和,她有些担心:“……被先生发现女儿身倒无所谓,元烈皇后还是陆先生的师妹呢……只是不知道那些个男孩子捣不捣蛋?阿清,你不要跟他们多说话……” 卢氏的故乡在很远的北方,不是象州郡人士。 旧时德清外公离家赶考,不曾想遇上兵荒马乱,很多年都没有音讯,家里人都以为他老在外面了,却没想到他被萧千刹的兵士虏了去。十八年后来萧千刹兵败,他随着溃军逃跑、病倒在路上,多亏了卢氏搭救,这才回到家乡。卢氏是个寡妇、孤苦无依,德清外公便认了她作义妹。卢氏立志为亡夫守节,可惜她的家乡在很远的北方,家里人在战乱中都死光了,再回不去。卢氏救人有功,顾家族长已经答应,待卢氏百年之后,允许她作为顾氏女入葬顾家祖坟。 德清外婆罗氏等了丈夫十八年,从二十二岁等到四十岁,终于等到丈夫回来,这已经是千幸万幸了。不曾想还能老蚌生珠,丈夫回来的第二年,居然生了德清娘顾徽珠!顾徽珠出生的时候,罗氏已经四十一岁了。卢氏比罗氏年轻二十多岁,她看着顾徽珠出生,一直把她当成自己的女儿疼。后来顾徽珠出嫁、生了孩子,卢氏便接着疼她的孩子,隔三差五就去红土村探望她一家。 在德清心里,这个小姑婆可比自己外婆还要亲切几分呢。 第三天一早,德清在卢氏的陪同下、提前一刻到了先贤祠,却发现祠堂前面已经停满了马车,自己是到得最晚的一个。好在大门还没有打开,德清一眼就在人群里发现了黎嘉铭,立即挣脱了卢氏的手跑了过去:“四哥!” 黎嘉铭今日也穿了书生袍,虽只是最平常的细棉布所裁,但却更衬托出了他的阳光、自信,随着他的一举手、一投足,棉布起伏飘动,另给他添了一份别样俊秀。这样的黎嘉铭,即使在一众锦衣华袍的同龄孩子之间,也显得很是耀眼。 德清挨到嘉铭身边,轻声问道:“先生还没来么?” 嘉铭道:“先生就住在这里,他一早到后山散步,两刻前才回来。原武说了,提前半刻开门,我们先排队。” 德清闻言大窘:门前两列队伍,嘉铭是左列第一人,自己好像插队了。她赶紧退后几步,排到了队尾,然后探头一看,不出她的所料,右列第一位,是一身宝蓝的刘镜湖。 半刻之后,大门准时打开。课堂设在第二进的西厢房,已有乡绅捐了桌椅摆在里面,陆先生已经悠然坐在讲堂前,一本书摊开在他面前,一杯茶放在他手旁、腾腾冒着热气。 德清最后一个进门,还好两人坐在一起,嘉铭给她留了位子,否则她只能坐到最后排去了。 陆先生居然一个上午都在讲《三字经》,不过,他的讲课与自家二叔有很大不同:说到某个人物,他会给大家补充一些轶事;说道某个地名,他会给大家详述风土人情;讲到某个特殊的年代,他会给大家演绎一段传说……德清听得津津有味。 下午的后半段,陆先生讲授了一篇《诗经》,德清却听得有些吃力,她上辈子虽然是文科出身,学的却是非常现代的专业,对古文语法实在忘得差不多了。不过,想着自己肩负着回家教授德方的重任,她一丝也不敢松懈。 期间德清瞟了一眼嘉铭,发现他两眼放光、如痴如醉;又斜了一眼刘镜湖,发现他一边听、一边点头或摇头,倒不似平日冷面冷心的样子。 德清一边在心里叹气,一边飞快做着笔记——毛笔怎么快也比不上硬笔,真是欲哭无泪,只能鬼画符一般速记。也不知过了多久,德清正聚精会神奋斗,屋里突然骚动起来,然后她听到一声大吼:“陆先生跟我门走,其余的人通通不要动,一个时辰后才能离开!” 德清抬头一看,屋里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四五个汉子,一个个劲装打扮、人人腰里挎着家伙,精神气十足,赫然都是练家子!为首的两人,一人架了一把剑在原武脖子上,另一人则把剑鞘横在陆逸面前。 看见这个阵势,屋子里好几个人一下子都惊叫起来,站在门口的络腮胡子道:“这事跟你们无关,喊什么喊!再喊一个一刀结果了你们!”孩子们顿时安静了下来,德清浑身发抖,不由自主抓住了嘉铭的手臂。 童子们的喊声停下来,挟持了陆逸的那个瘦高个道:“陆先生,我们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府上老太太久慕先生学问,特派我等前来请先生做府上小公子西席。” 陆逸一甩袖子,“哼”了一声道:“有你们这样请西席的么?” 瘦高个干笑道:“先生名气太大,寻常方法请不来,我们只好出此下策,还请先生见谅。” 络腮胡却道:“大哥,跟他啰嗦什么,赶紧绑了他走人。若他不肯走,我们就把这些童子都宰了,看他还给谁当先生!” 瘦高个道:“陆先生,教他们也是教,教我家小公子也是教,先生先去给我家公子启蒙,回头来再教他们也是一样的。” 童子中有人出声:“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拜陆先生为师,你家老太太既羡慕陆先生学问,为何不遣了你家小公子前来考试?” 络腮胡几步跨到那个人的面前,“啪”的打了他一巴掌:“我家小公子想来就来,不想来就不来,轮得着你多事?”小童顿时被扇倒在地上,嘴角泊泊淌血。 瘦高个赶紧喝住络腮胡:“四弟,不要妄动!” 又转脸对陆逸道:“陆先生,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躺。府上的确需要先生,该给先生的供奉,只会多、不会少,先生绝不会有性命之忧。” 陆逸看一眼屋里、屋外的十几个劲装大汉,又看看十几个孩子,终是长叹一声,道:“可惜我与你们的师徒之缘只有这一日。罢了,你们都不要轻举妄动,我跟他们走,日后回来再给你们授课。” 瘦高个押着陆逸主仆往外走,眼看就要走出第二进院子,德清“霍”的站起身,飞快跑了出去:“先生,我跟着你帮忙磨墨!” 第8章 008 敏德清自请同行 众人一愣,大胡子首先发话:“小孩子家家的,赶紧回去,别乱动!再乱动我揍你!” 陆逸看她一眼,道:“德方,回家去吧。读书也不急在这一时,少则三、五月,多则两、三年,先生一定回来给你们授课。” 三、五月回来?看这伙人的样子,德清根本不信他们会放人!两、三年?如今太子虽立,但却没有母族支撑,其他诸皇子虎视眈眈,随时有可能发生政变,谁知道那时又是怎么样一番天地?而且,她也等不起。 德清坚持道:“学生根基差,今日虽然只听了先生两堂课,却受益非浅,学生愿意跟随先生前去游学!” 她又转身对瘦高个道:“叔叔,你家小公子定然也需要同伴一起读书,我读书读得不错,绝不会带坏你们家小公子。另外,我能够照顾自己,绝不会给你们添麻烦!你们就让我一块去吧。” 瘦高个不语,大胡子倒动心了:“大哥,小公子一直不喜欢读书,是不是因为没有伴读的缘故?这小子看起来不错,不如我们把他带上?” 瘦高个瞪他一眼:“你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了?带着两个外人还嫌不够招摇?此话休要再提!” 转脸对德清道:“你年纪小,若一声不吭跟了我们走,家里人会担心的,回去吧,过两年陆先生还会回来的……” 德清把手里的一张纸头递给瘦高个:“叔叔不用担心,你看看这个!我给爹娘留了书,他们知道我是自愿跟着先生走,不会找你们麻烦的!” 大胡子一把抢过她手里的纸,小声念道:“爹爹、娘亲,因急事,陆先生需立即启程游学。孩儿恐学业中断,自愿跟随,学成后方归,勿念!德方留” 陆逸有些意外,瞟了一眼那张字头:纸上的字歪歪扭扭、墨迹未干,一看就是刚才匆匆写就。他不由仔细打量德清:年纪很小、玉雪可爱,眸光却异常坚定。有一瞬间,他以为见到了故人——虽然故人与面前的小不点长得不一样,可眼光一样的坚定不移,不管是对人、还是对事。 他叹了一口气,不由开口对瘦高个道:“既如此,便带着他一起走吧。” 瘦高个还在犹豫,德清赶紧抱住他的大腿,道:“叔叔,我真的很乖,绝对不会给你们添乱。对了,我把这个跟书信一起留下来,我的爹爹和娘亲看了,肯定不会找你们要人。”德清把脖子里的一个挂坠掏出来,递给瘦高个看。 大胡子伸手半途捞了过去:“我看看是什么宝贝?” 待看清了是一个竹根雕成的蚂蚱,嫌弃道:“什么破烂东西!”一把塞给瘦高个。 瘦高个拿在手里看了看,又望望一脸渴盼的德清,终于点了头:“如此,你把信件和这个玩意留下,我们马上走!” 德清大喜,跑回课堂把信件和竹蚂蚱交给最后录取的那个黑小子,拜托他:“待会我小姑婆会来接我,请帮我把这些交给她,多谢。” 然后她小跑着回来,伸手就去拽陆逸的大袖子,却被大胡子抓住肩膀、一手提了起来:“一会我们骑马,你跟着我!” 一行人就要出门而去,不妨后面又追上来两个人,异口同声道:“先生,我也跟你一起走!” 德清回头一看:黎嘉铭、刘镜湖两人如法炮制,一人托了一张字纸,字纸上放着各自的随身信物,居然也要求同行。 大胡子很是兴奋:“好啊,好啊,小公子又多得两个伴读!” 瘦高个有些意外,但还是接过他们递上的留书和信物,仔细看了一遍,而后上下打量两人,最后把目光落在刘镜湖身上,皱着眉头道:“你就算了!” 德清暗笑,穿得华丽身份高,绑匪担心他的家人纠缠不休,不想惹这个麻烦呢。 刘镜湖对着瘦高个深施一礼,道:“在下不是本地人士,行至乐阳本就为着游学。在乐阳得遇陆先生,是生平之幸,今先生再度游学,在下不想错过求学机会,求壮士成全。” 顿了顿,又道:“本人有一辆马车,拉车的马可卸下来跟你们一起赶路,绝不会耽搁你们的行程。”说完,居然躬着身不肯起来,非要瘦高个答应的样子。 瘦高个却不肯点头,旁边一个胖子附耳对他说了一句什么,他这才冷冷道:“既如此,日后不可擅自离开,我们放你、你才能回来!” 后面还有几个人要跟上来,大胡子大嗓一吼:“都回去坐着,不许再跟出来!若不听话,出来一个砍一个!”剩下的人一下子都没了勇气、缩了回去。 一行人上了马,往平岭镇方向风驰电掣而去。陆逸、原武单独骑着马被裹挟在队伍中间,德清、嘉铭、刘镜湖分别与人共骑,不一会就跑出了十几里地,永和村、绿水镇都被远远甩在了后面。 德清并不害怕,她看出这些人虽狠厉,但也不像是亡命之徒。他们既然晓得尊师重道,行事应该也不会太离谱,只要自己不闹事,应该不会有性命危险。她之所以冒险跟着陆逸,一方面是打算继续为德方偷师读书,更重要的则是打算以后借他的名头行事——陆逸通读百家典籍、踏遍千山万水,见多识广,以后但凡自己有什么出格的想法、举动,都可以推到他的身上。 两刻后卢氏到先贤祠接人,只接到一张纸头和一只竹蚂蚱,她听了德清同窗们的描述之后非常担心,快步赶回永和村,吩咐侄孙顾敏行即刻前往小姑姑家送信。 天黑时仁厚夫妇才接到信,着急的不得了,赶紧请来杨老爹一同商量。杨老爹看了德清留下的东西,却抚须大笑,道:“她跟着先生、同窗在一起,有什么好担心的?这下与陆先生共患难,先生可不就会高看她一眼,多教她点东西?”他自己少年时费了老大劲才能出去游历,如今心下羡慕着德清的机缘呢。 顾氏很无语:“爹,绑匪不是善与之辈,我担心德清有性命之忧。再说,德清她是个女孩子,下个月就满七岁了,与一群男人混在一起,这——唉,要不,您跟仁厚出去找一找?” 仁厚也道:“爹,我们马上去找吧。” 杨老爹道:“你们听我说,根据传话,陆先生也是同意德清跟着走的,既如此,他必会照顾德清。你们不用担心,德清把书读完了,肯定会毫发无损地回来。不是说,有人想跟去,绑匪还不让跟么?所以说,不是谁想跟就能跟的,如果绑匪是为了掳人,可不是越多越好?” 顾氏想了一下,觉得也有些道理,暂时打消了让公爹、丈夫立即去寻德清的念头。到了晚上,却又长吁短叹,对丈夫道:“仁厚,我还是不放心,明日你去打听一下平岭镇那边有没有这么一户人家,我总要晓得德清在哪里了才能安心。” 仁厚答应了,却哪里打听得出来?他又去了黎家村,向黎母栾氏打听黎嘉铭的消息,栾氏也是一片茫然。栾氏也很不放心,但是打听不出结果,便想着自己儿子一向懂事,既是他自己要求跟着去的,在一起的还有同窗、陆先生,渐渐地也放下心来,一天天过着日子,等着儿子学成归来。黎有财看出妻子的担心,借着到平岭镇砍毛竹的机会,也费力打探了一番,也没有打听个出所以然来,回家之后唯有对妻子倍加呵护。 日子一天天过去,没有坏消息传来,杨老爹又每天安抚仁厚夫妇俩一番,顾氏这才慢慢接受了事实。最不习惯的却是德正,日日找自家的二姐,却被告知:到大舅舅家去了,很久才会回来,日后跟着哥哥玩。 平阳县城的李家却在第二日才接到刘镜湖被绑匪掳走的事情,刘镜湖的两个舅舅均赋闲在家,当即便要上马出门去寻找,却被李老太太叫住了:“看镜儿的留书,倒不像是被强迫的。师从陆致远一直是他的心愿,陆致远也是个懂分寸的人,有他在身边,镜儿想来无事,我们就等着他回来吧。” 大舅舅李项道:“镜儿是妹妹唯一的骨肉,万一有闪失…..” 二舅舅李功则道:“镜儿从小身边都不缺人服侍,这一去,就他一个人……” 老太太道:“平日就是你们护他太过,老在他耳边念叨这个、念叨那个!弄得他如今十岁的人了,连个说得上话的朋友都没有。现下正好,让他磨练磨练,也知道些人间疾苦……” 却说德清一行人,跑到天黑时在一家小客栈匆匆用了晚饭,然后继续赶路。天亮前终于停了下来,眼睛却被蒙上黑布,接着又骑了约一个时辰,这才彻底停下来。德清根据颠簸的程度,估计刚才是在山岭里面行走。下马之后,脸上的黑布被解开,德清睁眼一看,果然是在大山里边!她粗粗打量了一下四周,顿时呆住了:这里竟是一个风景如画的山谷! 她正要好好观看一番,突然一阵破空之声传来,她下意识的一蹲身,险险避过袭来之物。其余之人却没有那么好运,她清楚听见了黎嘉铭、刘镜湖的闷哼之声。 德清正纳闷,一道嚣张的声音传到耳边:“谁是先生,赶紧站出来,跟我比试比试!弹弓打得比我好,我就服他!” 第9章 009 小霸王头回遇挫 德清朝声音的来源处望去,看到山坡上走来两男两女四个孩童:打头的男孩子披散着一头两尺来长的乌发,眉梢眼角都散发着张扬;另外一个男孩子紧跟在他身侧,长得宽额、厚唇,一副憨直模样;两个女童大概是双胞胎,长得一模一样,她们的小脸似红透的苹果,只是看起来一个活泼娇俏,另一个娴静温柔。 四人就这样从暮春的花树间走来,万道霞光照在他们身上,似给他们披上一层薄纱,让他们看起来轻盈、剔透,而女孩子的笑声,则似银铃一般清脆,一声一声在山谷里回荡。 德清一时微微愣神。 大胡子首先迎了上去,恭敬地对那张扬男孩道:“少爷,这回我们给你请来的,是全天合朝最好的先生,三年五载之后,包管你中状元!” 男孩子“哼”了一声道:“王四叔你又吹牛了,哪里有最好的先生?我虽然书读得不多,可是‘文无第一’还是知道的!再说了,我为什么要考文状元?” 活泼女孩子接口道:“就是,就是,景宏哥哥说得对,我们要考,也是考武状元!” 瘦高个有些尴尬,咳了一声之后,对站在一边不语的陆逸道:“陆先生,这位就是我们徐府的小少爷景宏、您的学生。后面那几个,是少爷的玩伴。” 陆逸不动声色,瘦高个轻轻推了一下徐景宏,徐景宏却一把甩开他的手,大声道:“连胜,把你的弹弓给这位陆先生,我跟他每人十粒石头为数,若他打下来的鸟儿比我多,我就拜他为师。” 被称为“连胜”的厚唇男孩犹犹豫豫不肯上前,那个活泼的女孩子抬手朝他的后背狠狠一推,连胜踉跄着被推上前来。男孩子满脸通红,他对着一言不发、只是含笑静静望着他的陆逸,怎么也送不出手上的弹弓。 徐景宏嘴角一瞥,威胁地喊了一声“连胜”,连胜一咬牙,终于伸出双手递出了自己的弹弓。 不曾想,陆逸这时候却一个转身,然后一边迈步行开去,一边对瘦高个道:“我既然到了这里,就是客人,客人来了没有不拜见主人的道理,你还是先带我去见见你们口中的老太太吧。”竟完全不理徐景比试弹弓的要求。 徐景宏快行几步堵住陆逸的路,轻蔑笑道:“怎么?不敢?这点本事都没有,你还是不要去见我的祖母了,赶紧从哪儿来、从哪儿回去!” 陆逸突然笑了:“尺有所长,寸有所短;战场上以己之长、攻人之短可打胜仗,可是日常如此对待朋友,就是德行有亏。我是你的祖母请来的客人,并不是你的敌人,还请小公子让路。” 徐景宏一怒,又一笑,道:“你是承认自己不如我了?不如我的人不配做我的先生,赶紧掉头回去,不用去见我的祖母!” 陆逸绕过他,脚步不停:“谁说我要做你的先生?我只是你的祖母请来的客人罢了。我从来不随随便便做别人的先生,我的学生都要经过考试方能入学。你看看,他们才是我的学生。”陆逸伸手团团一指德清、黎嘉铭和刘镜湖。 刘镜湖第一个被点到,上前一步拱手作揖、行了一礼道:“在下刘镜湖,见过徐公子。”然后便依旧站回到陆逸的身边。 黎嘉铭也是上前一步,一边行礼,一边道:“敝人黎嘉铭,初来乍到,以后多有打扰,请徐公子包涵。”行完礼也是退回到陆逸的身边。 徐景宏并不回刘镜湖、黎嘉铭的礼,他双手抱胸站在地上,眼光放肆的来回扫视被点到的三个男孩子,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瘦高个很是着急,不断对徐景宏使眼色,可惜他根本不理会。刘镜湖、黎嘉铭对景宏的无理并不已为意,低头静静站在陆逸身边,一言不发。 德清最后一个被点到,她有样学样走上前,也行了一个平辈礼道:“在下杨德方,徐公子好。” 徐景宏睨了她一眼,突然一笑:“杨得方?具体是哪几个字?” 德清想不到他对自己有兴趣,硬着头皮答:“木易杨,仁德之徳,方正之方。” 徐景宏哈哈大笑:“方正的方?可是我看你脑袋圆圆、脸蛋圆圆、眼睛圆圆,明显名不符实嘛?不如改名杨徳圆!或者,叫你小徳子?” 德清心里暗骂,却笑着道:“姓名长辈所赐,不敢改!另外,我们家乡不兴起小名,请徐公子尊重我家乡的风俗。” 话落,转身对瘦高个道:“叔叔,老太太恐怕等急了,我们快走吧。” 瘦高个自知搞不定自家少爷,更搞不定淡定的陆逸,闻言立即道:“房子建在山谷另一边,上了前面这个坡,再往左拐一拐就到了,快随我来吧。”当先迈开步子爬坡。 徐景宏却道:“杨小子,你既进了我们卧牛山、枫叶谷,就得守我们的规矩,以后你就是小德子!”说完,突然起步,然后一阵风似得越过众人跑到了前头,三拐两拐地一会就不见了影子。 德清理论不成,埋头直往前走,不想才走了几步,那个活泼的小女孩突然窜到她身边,热情道:“小德子,我是关亦华,以后就是你的大姐姐。对了,她是关亦婉,是你的二姐姐;他是连胜,是这里的大哥。” 德清对她的自来熟很无奈,却道:“原来是关姐姐,以后请多包涵。对了,姐姐称我德方就好。” 关亦华却嘻嘻直笑:“小德子就很好,姐姐以后一定照顾你。”德清很无语,快走几步追赶前面的陆逸等人。 落在后面的关亦婉拉住姐姐的衣袖,小声道:“他不喜欢‘小德子’这名字,姐姐还是不要那样唤他罢!” 连胜也道:“给人起诨名是无礼之举,大妹妹还是不要跟着起哄的好。” 关亦华停下脚步,瞪了他们一人一眼,大声道:“公子说的对,这里是枫叶谷,他们既来了,就得守谷里的规矩!别说他的名,就是他的姓,让他改的时候也得改!” 一行人爬过一道坡,越过一条小溪谷,前方一里处,一片掩映在烂漫花树间的白墙黑瓦的屋宇隐约可见,远远看去,那片屋宇竟有几十间之多,德清等人很是吃惊。 半刻之后,他们走到那片屋宇前,发现是依着山坡地势而建的一处大院子,院墙高约两丈,里面套着几座小院子,房子高低错落,站在院门前的平地向上看,每一间房子都落在眼底。房子一律白墙黑瓦,并没有过多的装饰,面前的院门,两扇六尺阔的大门都取自整块木料、并无拼接痕迹,看起来非常厚重、结实,黑漆漆的也不知道来自哪一类林木。这一座院子看起来年代并不久远,德清越发纳闷。 此时院门前已经站了一行迎接的人,当中是一位满头白发、脸色光润、拄着拐杖的的老太太,老太太左边是一个二十八九的美妇人,右边却站着刚才那位徐公子,大胡子、胖子则站在徐公子的后面,也不知这两人什么时候居然已经跑到了这里。 老妇人看见陆逸,几步上前,一脸激动道:“你真是凤郡陆家的陆致远?” 陆逸一愣,觉得老太太的面孔有些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身边的原武却呆住了,嘴里喃喃道:“徐景宏,徐家……原来是徐家,竟是徐家!” 陆逸探头到他耳边,小声问道:“哪个徐家?” 原武犹在震惊之中,却不忘答道:“冀州徐家。” 冀州徐家?不是二十年前已经灭门了么?陆逸心里打鼓,还待再问,老太太已经近前,他深施一礼道:“见过老太太,在下的确为凤郡陆致远。” 徐老太太示意他起来,道:“想不到在我有生之年还能见到陆氏之人,我的孙儿能够托付给你,我死而无憾了!” 她转身唤孙子:“景宏,还不快来拜见先生!” 徐景宏不甘不愿上前,一言不发行了一个拱手礼,还没等他站直身子,老太太突然抬起拐杖,一杖朝他的膝盖扫了过去,拐杖并没有扫中徐景宏的身体,但是他却不由自主跪了下去,想站也站不起来。 陆逸一个移步就要避开,老太太拐杖一扬封住他的退路,道:“这个孽障不通礼仪,还请先生念在他一直生长于这山林间、不曾正经读书的份上,以后请多多费心教导。” 又对孙子厉声道:“还不赶快行礼!” 徐景宏自出生以来,什么时候都是众星捧月、要风得风,今日却被祖母因一个外人如此对待,他心里愤怒至极,哪里肯大礼拜师,直直跪着一动不动。 第10章 010 不眠夜各怀心思 老太太看到孙子的委屈模样,心里一软,狠话再说不出口,却也不能就这样叫孙子起身,场面一时僵住。 这时她身边那个美妇人开口道:“娘,陆先生肯来,是我们枫叶谷的荣耀,宏儿能拜入陆先生门下,更是我们徐家几辈子修来的福分。我跟你一样急于让宏儿拜师,但拜师不是小事,必要选个吉日,然后沐浴更衣、焚香祷告方显得郑重。如今陆先生他们赶了一夜的路,正乏着、也正饿着,不如先请他们用膳、梳洗、歇息,代我们寻得了黄道吉日再行拜师之仪?” 老太太“呵呵”一笑,大声道:“看我都老糊涂了,媳妇你说的对,亏得你提醒,否则今日真是对陆先生大不敬了。” 她转身对陆逸道:“适才是老身太着急,让陆先生见笑了。” 陆逸拱手道:“是老太太对陆某抬爱了,陆某受之有愧。” 他招手把德清几个唤上前,继续道:“这是陆某刚收的几个学生,以后怕要劳烦老太太及谷内众人,还请老太太照拂一、二。” 德清一行人到来之前,王四跟胖子已经跟老太太简要描述过永和村先贤祠中发生的事。老太太原是跟前几次一样,让他们出山客客气气请先生,没想到他们居然绑了陆逸、还带了几个小童回来!老太太又惊又喜,先是把他们训了一通,而后就亲自带了儿媳妇到大门前迎接。凤郡陆氏天下闻名,自己的孙子能拜他为师,真是求之不得的事,居然还带了学生一起,那就更好了。宏儿山间长大、自小目中无人,之前请来的几个先生不是被他打跑,就是被他气跑。陆逸的弟子,必定不凡,宏儿自幼好强,如今来了比他能干的人,必能激发他的上进之心。 老太太仔细打量几个依次上前见礼的孩子,越看越喜欢,她一面点头,一面连声道:“好,好,看起来都是聪明孩子……”还拉了德清的手,对她道:“你真是个鬼精灵,胆子也大。” 德清与老太太不熟,只是裂开了嘴对着她笑,老太太越发欢喜:“也讨人喜欢。” 待德清几个行礼毕,老太太这才对伸手拉起跪着的孙子,道:“你在山上也跑了一早上了,先去梳洗、用膳罢,拜师的事明日再说。” 徐景宏一声不吭站起来,然后撒开腿就往院门内跑,不一会就没了影子。 老太太一面摇头,一面抱歉地对陆逸道:“孩子野惯了,不懂礼仪,以后要请先生多费心了……” 德清跟着众人往院内走,她总觉得有人在打量自己,不由仔细留神,然后逮住那眼光望回去,居然与一位老妪的目光对个正着!老妪年纪与徐老太太相仿,她一直亦步亦随地跟在美妇人身边,看样子是美妇人的奶娘一类的人物。这位老妪看向自己的目光很是耐人寻味,有探究、有疑惑,甚至,还带了一丝儿怨愤。 老妪看见德清望过来,微微一笑,德清看得非常清楚,老妪的笑容只在嘴角,眼里一点儿笑意都看不见,不由十分纳闷:我什么时候得罪她了? 走到一个岔道口,老太太吩咐瘦高个道:“赵阔海,你领着陆先生跟几位孩子去绿竹院,那院里宽敞,尽够他们师生住下了。把吃的、用的都准备好,但凡陆先生有要求,务必都伺候妥当了,千万不要怠慢。” 赵阔海应了,带了陆逸师生四人往西边的游廊走,半刻之后进了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正屋三间、东西厢房各三间。 陆逸自然住了正屋,当中一间做客厅,另外两间,一间卧室、一间书房。 原武住了西厢北头的一间,另外两间,一间堆杂物,一间做饭厅。 东厢三间屋子,一间是行李房,另外两间屋子可住人。 赵阔海道:“明日行礼间才能布置为卧房,因此今晚只能委屈三位公子挤一挤了。杨公子年纪最小,初来乍到恐怕不适,不如暂时跟黎公子一间?黎公子看起来年纪略长,可看顾公子一二。” 听了赵阔海的话之后,刘镜湖明显松了一口气,黎嘉铭则皱了皱眉,德清立即抗议:“叔叔,我能照顾自己!另外,我晚上睡着之后会打很响的呼噜,一定会吵醒同屋之人,我今晚要单独睡一间。” 赵阔海笑道:“如此,也好。” 刘镜湖刚要张口,黎嘉铭抢先道:“我晚上最是警醒,很响的呼噜肯定受不了。十二弟,你单独一间吧,我跟刘兄挤一挤就好。”刘镜湖不好再开口,事情就这么定了。 晚上,陆逸终于等到了与原武独处的时刻,便开口询问徐家的事情:“原叔,你确定枫叶谷的徐家就是冀州的徐家?” 原武道:“错不了,今日我们看到的徐老太太,就是前朝的卫国公夫人。卫国公虽祖籍冀州,前朝时却一直驻守西北,他的家眷,也是人人习武,一直随军的。公子十岁那一年,卫国公一家曾回过殷京,老太爷曾带着你上门拜见。你那时见过卫国公夫人,她替卫国公挡过刀,额上有一道浅浅的伤疤,你忘了?” 陆逸沉吟道:“我十岁那一年?那是三十一年前?是了,我想起来了,那是隆庆十三年!那一年,南方已经乱成一锅粥,但是北方还很平静,姬家也还没有举旗勤王,我们都在凤郡读书……那年八月,卫国公获胜还朝,老爷、老太太带着我们一起上卫府道贺,师妹一家也去了……” 原武道:“隆庆十五年姬家举旗,卫国公保皇,与萧家军、姬家军相抗……隆庆二十四年,皇帝疑心卫国公叛变,下旨抄斩徐氏满门……隆庆二十五年,殷京被萧家军攻破,末帝逃跑…..隆庆二十七年,姬氏立朝。没想到,卫国公夫人居然还活着、隐居在距冀州三千里的象州!既然徐景宏是她的孙子,这样说来,当年卫国公世子也逃出来了,也不知使了什么法子?” 陆逸道:“徐氏一门忠良,落得如此结局,真是令人感叹!也罢,你我就都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吧。” 另一个院子,徐母郑氏服侍婆婆歇息之后,带着奶娘莫氏慢慢往自己的小院走。进了屋子之后,莫氏道:“今日老太太过于着急了,少爷自小没受过委屈,今日被老太太那般对待,可不是想不开?但是着急也没有用,枫叶谷这么大,卧牛岭更是纵横几十里,现下到哪儿去寻少爷回来?可怜少爷只有十岁,山上猛兽出没,若碰上了如何是好?唉——老太太过了,陆致远再能耐,也不能那样逼少爷……” 郑氏也是心烦意乱,却依旧打断了奶娘的话:“嬤嬤,这话以后断不可再说!老太太也是为着宏儿好。现今老太太的精神大不如前了,若她有不好,宏儿又立不起来,我们孤儿寡母的依靠谁去?说来也是我们平日太骄纵宏儿了,嬤嬤看看陆先生的三个学生,哪个不是聪明伶俐、知书达礼的?” 莫氏道:“少爷武艺好,他们如何比得上?” 郑氏道:“空有一身蛮力却不懂退让,吃亏的终究是他自己,这正是我和老太太的忧心之处啊!这几年一直给他请先生,却总不如意,希望这回绑来的陆先生能够降服他……宏儿对卧龙山再熟悉不过,赵阔海等人也已经分头去找了,想来也出不了什么大事。你把我的针线簸箩取来,我边做夏衣边等他回来。” 莫氏取来针线簸箩,郑氏一边缝衣,一边道:“陆先生的三个学生,大一些的刘公子、黎公子看起来谦恭有礼、实则疏离,也就罢了;最小的杨公子模样乖巧、胆子不小,倒是有趣。今日我看你老盯着他瞧,你也很喜欢他吧?” 莫氏撇撇嘴,道:“小姐,我只是看着他面熟,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这些外人,我们还是远着些为好。” 莫氏道:“老太太既留下他们,自然是没有危险,我还打算让宏儿多亲近他们呢……” 西边的绿竹院里,德清兴奋得睡不着:这个枫叶谷太令她意外了,绝对是种田的好地方!她在脑海里想着一个又一个的发家计划,烙饼一般翻来覆去。 隔壁的黎嘉铭已经进入梦乡,刘镜湖却还大睁着眼睛,他从小到大晚上都是独处一室,很不习惯睡房里多了一个人。他不大相信德清打呼噜的说法,那小子明明是只狡猾的小狐狸,可是,黎嘉铭平日最是关怀杨德方,今夜为什么不同处一室照顾他呢? 第11章 011 遇良机初步谋划 因前夜赶了很多路,昨夜又兴奋到大半夜才睡,天大亮了德清都还在沉睡。她正做着坐在舒服的餐厅里吃牛排的美梦之时,突然被‘嗙、嗙“的敲门声惊醒:“小德子,快起床!我带你去采蘑菇!” 德清睁开眼,想了好一会才想起自己如今身在枫叶谷,然后飞快爬了起来,快手快脚穿衣、束发,在房门被踢开之前,终于收拾利索。 门一打开,关亦华一阵风似地卷了进来,拉着德清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道:“昨夜下了雨,山上的蘑菇肯定都长出来了,小德子我带你去见识见识。” 德清被她拉着往前跑,肚子却咕咕直叫,便大声道:“关姐姐,我们午后再去,我早上还要读书呢!” 关亦华却道:“这个不用担心,陆先生已经说了,先放你们三天假,走吧。” 德清又道:“我还没吃早饭呢!”她打量黎嘉铭和刘镜湖的房间,希望黎嘉铭能出现帮她一把,却发现整个院子都静悄悄的,大家都不在。 边上的关亦婉递上一个纸包,道:“小徳——方,这是包子,给你。” 德清很无奈,她冒险跟来枫叶谷,读书才是第一要务,这才来第二天就去采蘑菇算怎么回事?这关家姐妹怎么就盯着自己不放呢? 德清换了一副笑脸,跟关亦华商量道:“关姐姐,我个子太矮,刘公子、黎公子身高腿长,若是采蘑菇,他们比我更好,请他们陪你们去吧。” 关亦华“哼”了一声,道:“那两个臭小子,不带他们去!” 德清很纳闷:刘镜湖他们是臭小子,难道自己就很香么? 关亦婉看到德清疑惑,小声道:“刘公子和黎公子一早就到荷塘边读书去了,我和姐姐刚才去请他们,他们都不肯同去。” 德清“哦”了一声,心里暗道:看来是自己脾气太好了。 实际上,刘镜湖当时对姐妹俩施了一礼,然后道:“刘某年纪已长,学业无成,不敢再费时于读书以外的事情,恕不能相助,请两位小姐见谅。” 而黎嘉铭则道:“黎某很想陪两位妹妹同去,可惜先生昨日布置了文章背诵,黎某愚笨,只熟读了十分之一。为应付三日后陆先生的考校,黎某这几日都不得闲,待哪日功课闲了,黎某定为两位妹妹效劳,今日还请两位妹妹见谅。” 关亦华碰了钉子,但是他们年纪与她相仿,又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便很觉无趣,来拉最小的德清。 德清知道今日是走不脱了,便问道:“徐公子和连大哥呢?怎么都不见?”为什么他们不陪你们去采蘑菇? 关亦华快言快语道:“景宏哥哥昨日被逼着下跪拜师,恼得不行,自己上山去了,昨晚一晚都没有回来。连胜跟着连叔、赵叔他们找了一晚上,现今都还没回来呢!” 德清“哦”了一声,而后抿了抿唇:居然这么倔,这样一点小事就离家出走!也不怕被山上的野兽给叼走! 关亦婉似乎看出了德清的心思,笑道:“以前少爷也常常一个人上山,他功夫好、爬树也很厉害,才不会有事呢!连叔他们是瞎着急!” 原来徐景宏离家出走是家常便饭。 三人一路往山坡上走,两刻后就到了密林边缘,德清提议停下来歇息一会,被关亦华嘲笑:“你一个男孩子,走这么一会就走不动了,真是没用! 德清不理她,转过身向山下打量:枫叶谷东西朝向,南面是土岭、北面是石山,东面的谷口下是一处绝壁,绝壁下似有一条大江。山谷约有十里见方,筑有三处土坝,坝顶上种着蔬菜;土坝把山谷隔成四个垌子,垌子里看样子被开垦成为了稻田。山脚下还种着柿子、柑桔、桃、李等果树,谷尾处、靠近大院子的地方,有两个小小的池塘。 如今谷中正是百花盛开的时节,桃李芬芳斗艳,各种不知名的野花也在争先怒放,蜜蜂嘤嘤嗡嗡、小鸟叽叽喳喳……德清不由自主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香甜的气息:枫叶谷美得像桃花源! 三人往林子里面走,关亦华熟门熟路走在前面,她一边拨着前面的树枝,一边献宝道:“前面就有一处专出油蕈的好地方,每年这个时候,只要晚上下了雨,早上那个地方就会冒出一大片来。小德子,你知不知道油蕈?可好吃了!洗干净了只要放上两片姜、几根葱,然后炒上一刻,可比肉都香呢!” 德清没听过“油蕈”,去年春末夏初时都是母亲和姐姐去采蘑菇,因蘑菇少、人多,天麻麻亮她们就要出发,采回来蘑菇基本都是两种,一种称为“绿豆蕈”,另一种称为“芝麻蕈”,口感一般,味道一般,但好歹是一道菜。有时候也会采到一两个“松树蕈”,据说这种蘑菇只长在松树的树荫下,很少见,口感好,味道异常鲜美,可惜可遇不可求。不知道这油蕈是不是松树蕈? 关亦婉看见德清摇头,安慰她道:“不要紧,一会你就能见到了,就像一把把小雨伞。” 三人又走了一刻,终于到了姐妹俩口中的“老地方”,这是一片覆着稀疏草皮的黄泥地,不用姐妹俩提醒,德清一眼就看到土里冒出来的几个白色疙瘩,它们大小如橄榄,形状似俄罗斯套娃,纤尘不染,俏生生地立在地上,可爱之极。德清一下子奔上前,伸手就去掰。 关亦华拦住她:“这几朵都还太小,明天再摘,我们再找找,应该有更大的。” 关亦婉用手扒拉了几下周围的芒草,把德清叫过去:“德方,快到这边来,这几朵可以摘了。” 德清跑过去,看见一排五六个油蕈,大的如鸡蛋,小的如鸽卵,立即出手,不想还是被拦住了。关亦婉从小背篓里掏出一把削得很光滑的竹撬,手把手教德清挖油蕈:“还有一小半埋在土里呢,不挖出来可惜了……” 这一处地方约两丈方圆,德清几个总共挖到了半篓油蕈,其中大多数都是紧紧闭着的,也有几朵是半开的。她们也发现了两朵全开的,亦华和亦婉都拦住不让挖,理由是不好吃。德清很有成就感,临走前灵机一动,小心翼翼挖走了最先发现的那五朵小油蕈以及全开的两朵大油蕈,连带油蕈下方圆半尺、厚约一寸的土一同铲起来,然后用大树叶子包了放进小背篓里。 关亦华笑道:“小德子,你这是要带回去养么?何必这么费事,明天我们再来挖就是了。” 德清微笑:“它们长那么快,我想看着它们是怎么长的。开的这两朵,我要看着它们是怎么蔫下去的” 三人又赶往下一处,这一处依然是油蕈的领地,挖完这一处,德清的小背篓就装满了。 三人高高兴兴往回走,亦华殿后,手中握了一根枯枝,不时拨拉周围的树丛,德清和亦婉走在前面,突然听得亦华一声欢呼:“小德子,快来,这有好多枞树蕈,比油蕈更好吃的枞树蕈! 亦婉闻言,拉了德清就往后跑:“枞树蕈最好吃不过了!今日我们运气真好!” 德清看着眼前密密麻麻一片“枞树蕈”,也是欣喜无比:这个枞树蕈,就是红土村人口中的松树蕈!通常长在马尾松的树荫下。枞树蕈不管老嫩,形状都像一把张开的小雨伞,关氏姐妹舍了竹撬,掏出小刀一一齐根切了下来,照例留下最小的和最大的,德清像刚才挖油蕈一样,也挖了几朵小的、几朵大的带回去。 亦华在周围的树干上划上记号之后,一行人兴高采烈往山下走,刚要走出树林,突然“哗”地一声从树上落下一个蒙面人来,那人粗着声音大叫:“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亦婉胆小,大叫了一声之后坐到了地上,小背篓里的蘑菇骨碌碌滚出来不少。德清刚才被亦婉牵着,也被拽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赶紧扶住了一根树干这才站住了。耳边却听得亦华大笑:“哈哈,景宏哥哥,今日你又换了一个花样!对了,昨晚你跑哪儿去了?你见过我爹爹他们了吗?” 德清扶起地上的亦婉,小声嘀咕道:“树林里本来就让人害怕,还装神弄鬼吓人,真可恶!” 谁知那人耳尖,居然听见了,一下子窜到她面前,先是在她耳边“啊”一声大叫,然后嘻笑道:“小德子,这次你没有被吓倒,下次我会再接再励接着吓!对了,今日你怎么不跟着你那天下第一的先生、聪明伶俐的师兄们读书?是不是觉得采蘑菇比读书好玩多了?” 德清不理他,扶着崴了脚的亦婉往山下走。他却跟上来:“我说小德子,枞树蕈炖鹧鸪汤最好喝了,你要不要跟我学弹弓?就这么说定了,午饭后我教你打弹弓……” 实在烦他的自以为是,德清停了下来,静静道:“要抓到鹧鸪,不一定需要打弹弓。” 第12章 012 连输阵景宏拜师 日头渐高、巳时将过,黎嘉铭从塘边上的石凳上站起身,背着双手绕着池塘转了两圈,然后慢慢往大院方向走。还离得老远,就听见德清清脆的声音道:“你们都到树阴底下去,不要都站在这儿,不然鸟儿就不来了!” 另一个声音道:“走就走!不过,如果你抓不来鹧鸪,可不要想着逃跑,在这枫叶谷里,不管你逃到哪儿,我都能把你揪回来学弹弓、练功夫!”居然是徐景宏的声音。 黎嘉铭一边笑,一边摇头:八妹妹到底是女孩子、年纪又小,读书果然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才这么一会,就跟枫叶谷的小子、姑娘们玩到了一块。两天后先生考校诗经,不知她能否应付得来呢? 他转过一个拐角、走出花树,一眼看见德清蹲在地上,也不知在干什么,手里拽着一根绳子,绳子的一头系着一个倒扣的竹筛子:筛子一侧着地,一侧被一根尺来长的短棍支着,看起来摇摇欲坠。筛子下面,散着一把稻谷。 德清正聚精会神盯着竹筛子方向,听见响动抬起头来,看见是黎嘉铭,赶紧对他挥手,示意他不要说话、也不要过来。 黎嘉铭很纳闷,但看到德清认真的样子,只得顿住脚步,靠了一颗矮树静观其变。 黎嘉铭刚站好,刘镜湖也从池塘那边走过来了,黎嘉铭拦住他,轻声道:“杨公子在前面办事,不能发出响动,我们等他办完了再过去。” 刘镜湖并不问具体是什么事,他停下脚步望过去,看见杨德方爬在地上,紧张兮兮盯着一丈远外的一个簸箕。他皱了皱眉,然后靠到了另外一棵树上,举起自己手里的诗经继续默诵。 不久,两人听得“哐当”一声响,接着是德清的欢呼声:“逮着了!逮着了!一只鹧鸪、两只麻雀,一共三只,三只!” 两人抬头望过去,爬在地上的人已经跳了起来,正围着竹筛子手舞足蹈,对面树荫下,长发飞舞的徐景宏、一模一样的双生子正飞跑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也快步赶了过去,最后众人团团把竹筛子围住了,都看见了倒扣着的竹筛内,三只鸟儿惊慌失措,吱吱叫唤着横冲直撞。 德清得意大笑:“徐景宏,如何?是你跟着我读书,还是我跟着你学弹弓?” 徐景宏嗤笑道:“偷奸耍滑罢了!再说,我们刚才打赌的是抓住鹧鸪,你看你抓住的是什么?两只麻雀!这算不得数!” 关亦华起哄:“就是就是,小德子你把麻雀抓住了充数,不算不算!” 德清道:“我不但抓住了鹧鸪,顺便还抓住了两只麻雀,怎能不算?除非,你们愿意当赖皮狗!哼!” 徐景宏不干了:“小德子,你费了老大劲,又是筛子、又是绳子、稻谷的,才抓住这么一只鹧鸪,有什么了不起的?我要是用弹弓,两刻之内打下十只都不只!” 德清道:“可是你的鹧鸪是伤的,我的是活的!怎么说都是我赢。” 关亦华不想跟着德清他们一起念书,眼珠一转开口道:“我觉得分不出输赢,不如我们另比一样?我们比力气怎么样?这个最好分输赢了!” 关亦婉小声道:“姐,德方那么小,又没有学过功夫,你这不是欺负别人么?” 关亦华回头瞪了妹妹一眼,呵斥道:“闭嘴,别胳膊肘朝外拐!难道你想天天坐在屋子里念书不成?” 关亦婉低下头不语,关亦华继续对德清道:“小德子,我们也不欺负你年纪小,今年景宏哥哥十岁,你六岁,若景宏哥哥搬动十斤,只要你能搬动六斤,就算你赢!开始吧。” 德清想了一会,问道:“徐景宏,你最多一次能搬动多重的东西?” 徐景宏得意一笑:“两百斤!” 德清点了点头,道:“我跟你比,不过,我们只把东西从这里——搬到那里。”伸手指了两个相距一丈远的地方。 关亦华呵呵直笑:“小德子,你能搬动一百二十斤?看不出来啊!” 德清道:“这次我们可得说好了,不管我用什么方法,只要一次把一百二十斤的东西从这边搬到那边,你们就不能耍赖!” 徐景宏留了一个心眼:“除了不能找人帮忙,随便你用什么方法。记住只能搬一次,一次!” 德清笑道:“好!记得输了一定要跟着我读书!不可反悔!” 黎嘉铭不放心,走上前悄声问道:“十二弟,你能行么?” 德清胸有成竹道:“四哥你看着好了,我一定能赢。”转头吩咐亦婉去给自己找一根长竹篙。 徐景宏让人称了四袋稻谷,一百斤的、六十斤的各两袋。然后他蹲下/身,把两一百斤的稻谷一次扛上肩,轻松松地搬动了一丈之远。卸下稻谷之后,笑嘻嘻望着德清。 德清不慌不忙接过亦婉递来的长竹篙,把竹篙架到刚才指定的两点间的一块大石头上,竹篙被大石头一分为二,短的那一头正对着指定的一点。她用绳子捆住各重六十斤的两袋稻谷,然后把它们对称地挂到竹篙短的那一头,最后自己走到竹篙长的另一头,把整个小身子压到竹篙上,边压边推着竹篙移动。竹篙的另一头,两袋稻谷先是离地,而后缓缓移动到一丈之外的指定地点。 全场鸦雀无声,半刻之后关亦华叫了起来:“小德子,你怎么会想到这个法子?” 德清平静道:“书上学来的。” 她虽然没有学过这个世上的机括术,但是对上一世的杠杆原理还有些影像、没有完全交还给老师。 徐景宏怀疑道:“书上还有这个?” 德清肯定道:“有。陆先生说过,书的种类多着呢。有教人道理的,有教人认字、写诗、作画、作文章的,有教人武艺、打仗、造兵器的,还有教人种花、种草、种稻谷的……不管你想学什么,都有书可读。我们平日读的,只是其中很少、很少的一些些罢了。 黎嘉铭和刘镜湖对视一眼,互相用眼神询问对方:陆先生说过这话么?我怎么没听见? 徐景宏道:“那些书陆先生都有么?” 德清道:“先生那的书很多,但是也只是很少的一部分;不过,先生那没有的,别的地方肯定有。” 关亦华问:“陆先生那有教人绣花的书么?”三年前她开始学绣花,至今一无所成,一直想着找速成的法子。 德清毫不犹豫道:“陆先生那没有,但是陆先生知道哪里有。” 黎嘉铭和刘镜湖再度对视,互相在对方眼里看到了诧异:这位小师弟真会信口胡诌。 亦婉张口道:“那个,小——德方,先生那有教人做菜的书么?”她烹调对山珍海味比较感兴趣。 德清还是很干脆道:“陆先生那没有,但是陆先生知道哪里有。” 黎嘉铭和刘镜湖第三次对视,互相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疑问:这位小师弟跟我们是同一个老师么? 两人脸上有些发烫,真要找个借口走开,却听得一声朗笑传来:“德方,你知道的比先生还多啊。” 德清回头,看见陆逸正缓缓走来,她一点也不心虚,大声道:“不是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么?做了状元的,当然应该著书立说、教人怎么把那个行当做到最好。先生走过那么多地方,肯定知道各行各业的状元,他们写的书,先生就是没见过、也应当听过。先生,难道不是这样么?” 陆逸走上前,伸手摸摸她的头发,道:“德方高估先生了。不过,先生虽然知道得不多,但是德方说的没错,行行出状元、行行应有书。先生打算,以后回到殷京,一定要扩建家里的藏书阁,把各行各业的书都收进去。” 德清暗自嘀咕:除非你建一个国家图书馆! 不过,德清高估了这个时代——这个时代除了佛经以及教人道理,教人认字、写诗、作画、作文章的有限的几种书,其余的行业很少有专著,因为大多数匠人、农人并不识字,至于商人,根本不会写“日进斗金之秘”一类的书,为官做宰的,也不会发表“如何升级”之类的厚/黑术。哪像她的上一世,但凡认识几个字的,都可以著书立说,以至于世界上每一秒钟都有千千万万本“力作”问世。 徐景宏连着两场输给德清,终于承认读书的确有那么点用。三天后,他虽然满脸不耐烦,还是在自己母亲、祖母的注目下,恭恭敬敬地行了拜师礼,正式与德清成了同窗。 当天晚上,徐老太太在徐老太爷的灵位面前焚香祷告:“老爷子,二十多年了,你在那边还好吗?麒儿是不是真找你去了?如果你没有见到他,就保佑他早日回来跟我团聚,不瞒你说,我的日子没有几年了……如今我们的孙子景宏也长大了,可惜你没见过他,长得跟麒儿有五分像,臭脾气随你,还不喜欢读书……赵阔海几个居然把凤郡陆致远给绑来了,同来的还有几个伶俐的童子……天可怜见,今日景宏终于拜了师。我不求他能考取功名,能够让他懂些做人的道理、磨磨他的性子就好……” 郑氏一边纳鞋底,一边笑着对奶娘莫氏道:“宏儿到底拜了师,说来还是多亏了杨公子伶俐。杨公子这么点年纪,父母也不在身边,嬤嬤以后多看顾着些。” 莫氏帮郑氏理着线,闻言回道:“杨公子是伶俐,但怎么能跟少爷比?少爷从小习武,如今再读了书,就是文武双全。日后少爷考了功名,小姐有的是享福的时候。” 郑氏叹了一口气:“考功名?嬤嬤忘了我们是什么人家了?以后不定怎么样呢?我和老太太盼着他读书,不过是想着让他多懂些道理,以后不至于吃大亏罢了。考功名的话,千万不要在宏儿面前提起,免得让他伤心。” 莫氏应了,隔了一会道:“对了,小姐,你得找机会提醒老太太,应该派人给刘公子、黎公子、杨公子他们家里送信,否则家里人肯定要着急。” 第13章 013 俏同窗齐惹桃花 这日一大早,德清照旧蹲在树荫下仔细观察移栽的两种蘑菇。她以前看到过农民人工栽培蘑菇,知道蘑菇的种子,也就是所谓的孢子,长在伞状菌体内侧的褶子上,成熟之后会离开菌体落到地上,遇到合适的条件会重新萌发。但是仅此而已,她只有理论知识,并没有亲自操作过,她希望通过试验,慢慢摸索蘑菇的生长条件、驯化它们,以后在这个时空能够实现人工栽培。 因此,尽管小蘑菇已经长大,她并不采摘,让它们继续生长、等着它们张开自己的小雨伞;而大蘑菇的雨伞张开到最大之后,已经慢慢萎缩,德清也并不放弃,每天继续给它们根下的那片泥土浇水。 今日,她惊喜的发现,枯萎蘑菇的周围冒出了几个白色的斑点,她趴下来,几乎把眼睛贴到地面上,最后终于确定,那些斑点是刚刚萌芽的小油蕈、小枞树蕈! 德清彻底爬在地上,然后翻身一滚,四仰八叉躺在地上,看着湛蓝天空,一边呵呵傻笑,一边在脑子里迅速计划;如何制菌种、如何制土壤、如何搭大棚…… 她正陶醉着,突然听到一声大叫:“小德子,谁欺负你了?你怎么躺在地上哭呢?” 德清转眼望过去:枫叶谷的所有孩子都在,正团团围着她、一个个满脸的不置信,就是一向对人爱理不理的刘镜湖,也是面露疑惑。 哭?自己怎么可能会哭?德清伸手摸向自己的脸颊,不由一愣:面上的确湿漉漉的,刚才可不是在流泪?不对,一定是笑出来的! 德清飞快爬了起来,一边拍着自己身上的草叶、泥土,一边回答关亦华:“我刚才躺地上睡着了,做了一个恶梦,梦里被一只老虎追着跑,吓哭了!你们怎么都在,是陆先生找我吗?” 亦婉居然道:“昨夜赵叔在后山发现两头狼,李嬤嬤一早就到各处交代大家这两天不要单独上山,却独独没看见你,大家就一起出来找了。” 德清顿时抓住亦华的手臂:“关姐姐,以后我天天跟着你!” 关氏姐妹、连胜没有正式拜陆逸师,但作为旁听生日日与德清他们混在一起,彼此已经非常熟悉。 要说跟枫叶谷的几个孩子亲近,还是数德清,关氏姐妹干什么都叫上她,徐景宏虽阴晴不定,却也不怎么为难她。学业上德清照旧猛记笔记、积极发问,背诵、问答没有不过关的,陆先生对她也很满意。 黎嘉铭见人三分笑,也很受欢迎,枫叶谷中的老老少少,除了小霸王徐景宏及其跟班关亦华,没有不喜欢他的。 不过,刘镜湖一般都独来独往,跟大家在一起时也是看自己的书、练自己的字,始终不爱搭理同窗,时间长了大家也就不去招惹他。 徐景宏虽然拜了师,但是上课想来就来,好容易来了,还不时提出奇思妙想、打断陆先生的讲课,因此被同窗们暗暗鄙视。他也不在意,有时上课来早了,看见德清就吩咐:“下了学跟我去练功!”下学之后,拉了德清就跑,德清跟他混了半个时辰后回来,往往被摔打得鼻青脸肿,好在黎嘉铭细心,一般都会备了跌打药,等她回来了给她上药。 日子过得很快,转瞬端午节就到了眼前。这日放学前,陆先生吩咐德清几个:“一会你们给自己家里写一封信,明日枫叶谷有人出去采买顺便帮你们传书。信里报平安就好,其余的话不要多说。” 德清在信里写道:“先生和蔼、同窗友爱,有吃有喝有书读,学成即归,爷爷、爹爹、娘亲不必担心。”写完吹干,然后在信纸背面写了家里的地址,吹干后也不折叠,直接交给了陆逸。陆逸看了德清的信,一边摇头一边笑。 德清离了书房之后,走到小池塘处温习课堂笔记,关亦华突然冒了出来,神神秘秘地把德清叫到僻静处,扭扭捏捏道:“小德子,你知道刘镜湖喜欢什么花么?” 关亦华自出现起,表现就非常反常,德清本来已经很诧异了,听了她的问话之后,脑子里灵光一闪,有些明了,她不由仔细打量亦华:小姑娘罕见的低着头、脸色赤红,两只手握在一起,紧张地绞来绞去。 德清肯定了自己的想法,先是很意外,想了想又觉得非常符合逻辑:关亦华已经十岁,对男生有些小想法是可以理解的;关亦华从来欢乐明快,刘镜湖则一向清冷自持,异性相吸,关亦华对刘镜湖有好感不足为奇。只是,刘镜湖喜欢什么花,自己怎么知道?刘镜湖本来就不容易讨好,自己再误导了可不好。 于是德清老老实实回答:“我不晓得。” 关亦华不信:“你们老早就认识,怎么会不晓得?” 德清道:“关姐姐,我认识他只有三天,就跟着陆先生一起到枫叶谷来了,真的不知道他喜欢什么!对了,徐公子、黎公子年纪跟刘公子一般大,大概喜欢的东西都差不多,不如,关姐姐去问徐公子或黎公子喜欢什么?或者,直接去问刘公子?” 关亦华的脸涨得通红,恼怒道:“小德子,我只问你!你不晓得也得给我打听出来!不然我把你带到山上喂狼!打听错了,我也把你带到山上喂狼!” 不给答案不罢休,给了错误答案更也不罢休,真是难缠。 德清头大,想了想,道:“那我先去问问,过几天天再告诉你?” 关亦华道:“明天就给我问出来,不然——来不及了!”一跺脚,转身走了。 德清看看天色,估摸这个时候刘镜湖应该在池塘边看书,便也提了书包往池塘那边去。 刘镜湖果然待在那里,只不过并不是看书,而是怔怔望着池中的荷花出神。德清大喜,凑过去轻声道:“刘师兄,在看荷花呢?荷花真好看、真香,刘师兄很喜欢荷花吧?” 刘镜湖转头,看着满脸堆笑的小师弟,颇有些不适应,却礼貌道:“莲为花中君子,形丽香清,大多数人都喜欢,难道师弟不喜欢么?” 德清笑眯眯答:“喜欢,当然喜欢!对了,除了莲花之外,刘师兄还喜欢什么?我跟你说,我还很喜欢喇叭花、美人蕉!”这两样种在红土村自家的院墙下,看多了也很喜欢。 刘镜湖罕见的微笑起来:“我还喜欢兰花、牡丹,不过,喇叭花什么样子?” 德清被他的笑容晃了眼,愣了一下才道:“喇叭花就是样子像喇叭一样的花。对了,莲花、兰花、牡丹花,师兄最喜欢哪一种?” 刘镜湖“哦”了一声后,道:“我最喜欢的,不是莲花,也不是兰花、牡丹——不过,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说完扭过头,再不理她,居然说翻脸就翻脸。 德清愕然,转身就走:“不说就不说,你以为我稀罕?哼!” 午饭后,德清悄悄告诉关亦华:“刘镜湖喜欢喇叭花。” 关亦华欢天喜地而去,德清想象着几天后刘镜湖收到绣着喇叭花的荷包或帕子的样子,无声窃笑:送你喇叭花,让你不接地气,让你清高! 黎嘉铭注意到德清脸上诡异的笑容,诧异问道:“八弟,你怎么了?” 德清道:“想着端午可以大吃大喝,高兴着呢。四哥不高兴么?” 黎嘉铭笑了笑,伸指点她额头:“就知道吃,你能不能长点志气?” 德清正要抗议,亦婉走过来把她拉开,拉了她出门,然后一直拉到小池塘边,这才放手,然后四处张望了一会之后,期期艾艾开口道:“德方,你知道黎师兄最喜欢吃什么吗?” 德清脑子里“轰”的一声响,然后上下打量模样怯怯、满面羞涩的关亦婉,心里感叹:不愧是双胞胎,连动心的时间都一样啊。 好吧,黎嘉铭阳光自信,又温柔体贴,值得人喜欢,亦婉比亦华有眼光。 亦婉看德清不答,又开口问道:“德方,平日吃的东西里边,黎师兄最喜欢哪一种?” 德清看到亦华满眼期盼,不由迅速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平日大家吃过的食物,最后她发现,黎嘉铭从不挑食,什么都吃,什么都吃得津津有味——也就是什么都喜欢。 德清很为难,最后道:“麂子肉,黎师兄最喜欢麂子肉!”麂子肉是德清自己最喜欢的,黎嘉铭若不喜欢,她可以帮他的忙。 端午节前一天,徐景宏突然拽住德清,开口问道:“小德子,明天你打算送我什么礼物?我事先告诉你,千万别送字啊、画啊这些东西,我可不喜欢!” 德清很懵:“我为什么要送你礼物?” “嗤,真是读书读傻了吧?连小孩子间端午节要互送礼物都忘了!”徐景宏狠狠揉德清的头发。 德清心里很不服气:为什么去年在红土村的时候没有这个规矩? 她又仔细想了想,终于想通:是了,枫叶谷是土匪窝,也不知道徐家这一众人,是从哪儿搬来这里占山为王的?端午节要互送礼物,这应该是贼子老家的规矩。 第14章 014 愤不平景宏捣蛋 端午那天一大早,枫叶谷众人便拥着徐家一家人在祠堂里祭祀,然后到谷口的悬崖边焚香、撒纸钱。 德清、黎嘉铭、刘镜湖等外人无需到场,便依旧到书馆里温书。黎嘉铭和刘镜湖都是静静地坐着看书,间或传来微微的一、两声“哗啦”的翻书声。德清则摊开了纸张作画,纸是平日写字用的,笔却是烧了一半的细树枝。 嘉铭看了半个时辰,觉得有些累了,便起身走到德清身边观看,看了一会诧异道:“十二弟,你这‘笔’倒是投机取巧。你这画的是什么?菊花?不对,不是菊花。” 德清也不抬头,继续勾画:“这是向日葵。四哥没见过向日葵么?” 嘉铭想了一会,摇头道:“向日葵?非但没见过,也没有听说过……十二弟见过?” 德清愣了一下,赶紧摇头:“不,我也没见过。很久以前我爷爷听人提起过向日葵,我是从爷爷那儿听来的。向日葵花的样子跟最通常的菊花长得差不多,只是花朵比菊花大很多,最大的有脸盆那么大…..金黄色的花瓣长在花朵的四周,花朵中间排列着松仁一样的种子,种子可榨油,也可当零食吃……它们向着日头长,日头在哪个方向,它就朝向哪个方向,因此,向日葵花是最有正气、最有朝气的花!” 嘉铭听她说得头头是道,不禁再次问道:“十二弟,你真的没有见过向日葵?” 德清小心描完最后一笔,叹了一口气道:“的确没见过。可惜啊,这里也没有金黄色的颜料,也只能在心里想一想这个花的颜色了。对了,这张向日葵是送你的端午节礼物!” 嘉铭闻言愣了一下,然后一边接过画,一边问:“为何十二弟今日要送我礼物?” 德清诧异道:“枫叶谷的规矩,小孩子之间,端午节要互相送礼物,四哥不知道么?” 嘉铭摇头,这下换德清愣住了:天杀的徐景宏,诳她呢!可是又一想,好像关氏姐妹也在筹划送礼物来着?徐景宏似乎也没有骗自己。可是,黎嘉铭为什么不知道这件事呢? 德清不由望向刘镜湖,恰巧刚才刘镜湖听了他俩的谈话,正好也看过来,他迎上德清询问的目光,先是摇了摇头,而后缓缓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我们只是枫叶谷的客人。” 德清有些尴尬,快速道:“入乡随俗,昨天我已经知道了枫叶谷的这个规矩,也把礼物准备好了。哪,这是给你的!”抽出一张画递给刘镜湖。 刘镜湖犹豫不接,德清把画往他桌子上一拍,道:“刘师兄,前几日你不是问我喇叭花什么样么?这画上的就是喇叭花,本来它有很多种颜色,红、白、粉……可惜这里没有颜料,这画上只能是黑白了,不过你可以想像它们是什么颜色、就是什么颜色!” 刘镜湖没料到德清发怒,偷偷觑了她一眼,伸手迅速把画托了起来,郑重道:“如此,多谢杨师弟了。” 德清不理他,转身一边收拾桌上的东西,一边对黎嘉铭道:“四哥,一会我们到谷口那里去,看看大江对面有没有人赛龙舟。” 黎嘉铭心想:谷口下面是悬崖,悬崖下头、大江的另一面荒芜人烟,怎么可能有人赛龙舟?可是看到德清不同以往好说话的样子,便点头道:“好。” 两人收拾好了正要往外走,徐景宏却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看见德清一把拽住道:“小德子,这是给你的!”摊开手掌,递上一粒拇指大的紫葡萄。 紫葡萄映着朝霞,晶莹透亮、鲜艳欲滴,德清一眼就喜欢上了,一边伸手接过来,一边问:“还没到六月呢,这个时候哪来的葡萄?赵叔从外边带回来的?你也太小气了,只给我一颗!” 徐景宏笑得前仰后合,一边伸手猛揉德清的头发,一边道:“小德子,你真是读书读傻掉了!见天的想着吃!你再仔细瞧瞧,再用力捏捏?” 其实,德清刚把葡萄捏在手里,就已经知道这不是真正的葡萄了,可是话说得太快,已经收不回来。尴尬道:“原来是一块小石头!真漂亮!你从哪儿捡来的?快带我去,看看能不能捡到更多!” 德清知道,这颗葡萄绝不是一块小石头,肯定是用美玉雕琢、打磨出来的。小霸王的端午节礼物,还真是不同凡响。她不想收这么贵重的礼物,但是根据小霸王的脾气,不收肯定不行,现下只好把它贬低为一块石头,待到离开枫叶谷的时候再还给他。 徐景宏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道:“只有这一颗,再没有了。前两日一只山雀从我头顶飞过,我用弹弓打它,却被它逃掉了,逃跑时慌慌张张地吐出了这个东西。” 德清向往道:“希望我以后也能碰到这样的山雀!” 她伸手入怀,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徐景宏:“你的石头我收下了,这只竹马送你。”杨老爹手很巧,会用竹篾编各种各样的小动物,德清也学了一招半式,竹马最简单,是目前为止她编得最好的作品。 徐景宏接过,喜滋滋道:“小德子,想不到你还有这个本事!这个竹马我最喜欢!” 黎嘉铭站在一旁看着他们交换礼物,心里突然觉得有点不是滋味,碰了碰德清的手臂,道:“十二弟,时候不早了,一来一回要花一个时辰,我们走吧。” 徐景宏伸手拦住他们:“你们这是去哪?” 德清甜甜笑道:“我们去谷口看大江,看看有没有人在江上划龙舟。徐师兄也去吗?” 徐景宏皱眉:“我一会还要再进一次祠堂,一个时辰后才能出来——小德子,大江里只有大浪,根本没有龙舟,没什么可看的!你在这等着,回头我带你上山捉锦鸡!” 德清不干:“大浪也很好看,一起一伏就像是大龙在水里游动。我们走了!”扯了黎嘉铭的袖子出门而去。 徐景宏看着两人的背影,狠狠踢了一下门槛,然后一步跨进门,坐下了生闷气。 德清、黎嘉铭刚离开,关亦华就快步跑进了书馆。她看到刘镜湖静静坐着看书,便放慢了脚步走到刘镜湖身边,然后她发现刘镜湖面前摆着的一张画,虽然画中物事的线条很粗、也没有上色,但是一看就知道画的是喇叭花。 关亦华心下大喜,也顾不得徐景宏黑着脸坐在一旁,开口道:“刘公子,这画上的喇叭花画得真好,你也喜欢喇叭花么?对了,我这里有一个绣了喇叭花的荷包,里面装了雄黄粉,送给你!” 关亦华掏出一个蓝底白花的荷包递过去,荷包的配色她专门问过郑氏,绣好之后郑氏也觉得非常好看,关亦华很有信心。 刘镜湖愕然,推辞道:“这画——不是,我不喜欢喇叭花,不是,我喜欢喇叭花——我不能收你的荷包——” 关亦华却不管那么多:“既然喜欢就收下!要是你觉得不好意思贪我的礼物,就回送一样东西给我好了。对了,这幅画不错,不如就送给我……好了,你不反对,我拿走了。” 刘镜湖终于从震惊中回神,一把按住画:“这幅画是杨师弟送我的,不能给你!” 徐景宏一直冷眼旁观,这时候“噌”的窜过去:“我看看,到底是什么画?” 待看见画上黑白两色的喇叭花,笑了起来:“小德子有两把刷子,画得还真像!这画我喜欢,你们不用抢,归我了!”伸手就要取走。 刘镜湖冷冷道:“杨师弟给每个人都送了礼物,我和黎师兄得的是画、你得的是竹马,这画既送给我,就是我的了,为何要归你?”伸出手,快速三叠、两叠,把画折成巴掌大一块,一把揣进了怀里。 关亦华看刘镜湖如此,也知道礼物不能随便转送,便立即转移目标:“那这支笔归我了,拿走了啊!”刘镜湖不置可否,关亦华拽过一张纸,把笔一裹放进了自己的荷包。 徐景宏却没有那么好说话,他伸手便去翻黎嘉铭桌上的东西,最后居然让他把那张向日葵翻了出来,他看了看,画里面的东西似菊非菊,便问刘镜湖:“这是什么东西?挺丑的样子!” 刘镜湖斜了他一眼:“据杨师弟说,画上的东西叫向日葵,它们长在海的另一边,天合朝以及四周的国家都没有。向日葵一直向着日头长,是最有正气、最有朝气的花。” 徐景宏问道:“那喇叭花是什么花?” 刘镜湖道:“他没说,不清楚。” 关亦华在一旁得意答道:“我知道!小德子前几日亲口跟我说,喇叭花是刘师兄最喜欢的花!” 刘镜湖罕见的黑了脸色,徐景宏则若有所思。 德清站谷口在悬崖边上,看着脚下滔滔江水奔腾而过,一阵阵水汽迷蒙而起,对岸的峭壁也只是影影绰绰。她突然把手拢在嘴边,“啊——啊——”的大吼起来,直吼了一刻之久、眼角吼出了眼泪方罢。 黎嘉铭站在一旁,看着反常的德清,以为她佳节思亲,便上前轻轻扶住她的手臂,安慰道:“如今家里也都知道我们平安,你且忍一忍,我看最多三年,我们就能回去了。如果,你不愿意待在枫叶谷,我就陪你一起去求老太太,让她放你回去。” 德清抹了一把眼泪,道:“多谢四哥,这里很好,我不回去。” 两人因难得出来一趟,回程途中便边玩边走,傍晚了才回到住处,接着便是吃晚饭,温书,歇息,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德清第一件事是照例到小池塘边,查看前几日自己从山上一个小水塘中移栽来的野稻。结果,她傻眼了:那处地方只有浑浊的泥水、稻禾无影无踪!德清纳闷,伸手去泥里拨拉,赫然发现,稻禾连穗带杆全被踩进了烂泥里! 德清气愤抬头,她的三个同窗都在:黎嘉铭、刘镜湖坐在石凳上静静看书;徐景宏则满脸得意,笑嘻嘻望过来。 德清心里“腾”地升起一把火,起身快步朝徐景宏冲过去。 第15章 015 惜心血德清发飙 徐景宏一直盯着德清,看见她怒冲冲过来,笑嘻嘻站起来道:“小德子,今日你要给我画一棵松树,不然以后你别想再种任何东西。” 德清两眼喷火,咬牙切齿道:“徐景宏,是不是你把我的稻禾踩泥里了?” 徐景宏满不在乎道:“这满池荷花多好看,几棵野稻戳在里头,实在是很不顺眼,我三两下就平了它们。” 德清放平声音:“果然是你!你是怎么平了它们的?你能不能给我演示一下?” 徐景宏满脸痞笑走到池塘边,抬起一条腿作势一晃、再一踩:“我就是这样……”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德清一个起势猛扑过去:“徐景宏你欠揍,我今天要代表老天收拾你!” “噗通、噗通”两声响,徐景宏和德清都摔进了池塘里,徐景宏万万没有想到德清居然有这么一招,完全懵掉! 德清却是有备而来,扑了徐景宏进池塘还不算,她趁他还懵着,骑到他的腰上,举起两只小拳头猛捶他的肩膀,又抓了水草、烂泥往他的脸抹上去。 要在平日,论单打独斗,德清根本不是徐景宏的对手,可是这一次德清占了先机、出奇制胜,半刻钟之内徐景宏居然毫无还手之力,完全处于挨打状态。 两人先是大声争执,而后“噗通”掉进水里,最后在水里“噼里啪啦”打斗,其实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黎嘉铭、刘镜湖惊得跳了起来,两人搞清楚发生什么事情之后,顿时目瞪口呆,忘了该如何反应! 可是,还没等他们彻底明白过来,德清狠狠往徐景宏脸上抹了最后一把泥,然后飞快往岸上爬。爬上岸之后,她一把抢过呆愣中的刘镜湖手上的书,往远处一甩,然后双手用力一推,把他也推进了池塘里。刘镜湖全无防备,一个踉跄栽了进去,摔了个结实。 边上的黎嘉铭大惊,一边伸手来拉德清,一边喊:“十二弟,你这是干什么?” 德清不语,直直冲过去,如法炮制抢了他的书甩到远处,而后用力一撞,把他也撞进了池塘里! 一时间,德清的三个同窗都在池塘里挣扎,徐景宏最是狼狈,身上衣裳全湿,头脸满是泥巴和水草;刘镜湖最是意外,一头栽进去,好一会才稳住身子,这时头发和衣服都湿了,上面也粘了不少泥巴;黎嘉铭也是猝不及防,仰面栽进去,头脸还好,后背一片烂泥。 三人面面相觑,徐景宏最先反应过来,一边踉踉跄跄往岸上跑,一边大骂:“小德子,你好大的胆子!我不过弄死了你几棵野稻,你就这样对我!看我不把你打得哭爹叫娘……” 德清浑身湿透站在岸上,泥巴、水草粘了满身,她一言不发,狠狠瞪了徐景宏一眼,然后转身就跑,可是只往前猛跑了几步,就突然扑倒在草地上,放声大哭。 是货真价实的大哭,哭声绵延不绝,撕心裂肺:“哇,哇,哇……” 哭声响起,刚刚上岸的徐景宏看到德清居然是这种姿态,一时愣住,顿时闭嘴,脚步也停了下来。 黎嘉铭和刘镜湖也傻掉了:刚才她还凶巴巴地推人下水、捶人拳头、抹人泥巴,这下居然哭得这么伤心!不清楚事端的,还以为谁狠狠欺负了她呢。两人对望一眼,目光里尽是疑惑——他们自认识德清以来,她哪天不是笑嘻嘻、乐呵呵?今天竟如此反常:先是大怒,而后大悲,那几株野稻真那么重要? 德清发怒是真的,伤心也是真的。 上一世,她只不过是新闻系大四的一位学生,读书很不错、笔杆子也厉害,年年获奖学金,除了有些素描功底,其余的都跟同班同学差不多。 大四实习,她的同学们大多都选了大城市的报社做自己的毕业论文,她却去了南方,打算为一个农业专家写一篇传记。那三个月,她住在农业试验基地里,与专家、老农们同吃同住,对现代农业有了崭新的认识,她也写好了自己论文的初稿。在她准备回校的前一天,大雨倾盆,冲垮了基地附近一座石桥,好几个小孩掉进水里,她水性好,毫不犹豫跳下河救人。结果自己却被一个大浪卷进了河底。 等她醒来的时候,她成了杨德清。 她看过穿越小说,她不是很绝望,她以为自己卖卖溜肥肠也能很快使家里脱贫致富。 可是,事实完全不是这样的,真实的天河朝比她在上一世的读过的历史更可怕。 几十年的战乱,民不聊生;生产力水平极低,一亩肥田只产稻谷两石;赋税太重,田里的出产要缴税四成。天合朝很穷、红土村很穷,能吃饱穿暖的人家不到一成,一年不吃荤腥的人家随处可见。这种情形,不要说肥肠,就是猪毛,也非常珍贵——村上养得起猪的人家并不多,每到杀猪时候,剔下的猪毛都被人抢了回家烧成灰冲水喝。 她自己甚至还吃过发瘟鸡肉。她来到天合朝的第一个春天,家里唯一的一只老母鸡、连带刚出壳十天的一窝小鸡仔,统统挂了。母亲顾徽珠把一大十小十一只死鸡整理得干干净净,然后大火焖了,晚上一家六口兴高采烈享用发瘟鸡大餐。 发展工业,做肥皂?做玻璃?不说她不懂,就是懂,这个时空也没有配套的设施,除非,她创造一个世界。 做商人,本钱?路数?她一文不名,毫无经验和人脉。 在这个时空,要比别人活得好一点,除了做官、行商,剩下的大概只有勤劳能干。 虽然她上一世是独生女,可是并不曾被严厉的父母娇养,她以为在天河朝,自己是可以吃得苦中苦的。可是,论忍隐坚韧,她如何比得过从呵奴使婢的官家小姐修炼成为村上数一数二农妇的母亲顾徽珠? 相比同龄人,她上辈子足够独立能干,可是到了天河朝,跟姐姐徳秀一比,自己连一个合格的农女都算不上!甚至,连钓青蛙的技术,小伙伴耀芬都比她强。 论见识,祖父杨老爹对这个时空的了解以及对新事物的敏感度,比她强一百倍! 论乐观,她如何比得上背负着一家生活重担、二十多岁已经熬出皱纹、却还成天笑呵呵的父亲杨仁厚? 德清曾经很绝望:她的所长——写新闻报道,在天合朝根本没有用武之地,甚至可能给她带来祸端——封建皇朝哪里有言/论/自/由,稍有不慎就会抄家灭族;她引以为傲的坚韧、独立、能干,被母亲和姐姐的出彩打击得粉碎。 祖父、父母、姐姐,他们都足够勤劳、足够能干,却也勉强混个温饱,一旦遇上天灾人祸,就会陷入食不果腹的窘境——比如,自己一家就因奶奶的重病债台高筑、半饥半饱。 后来,她觉得自己唯一可以依赖的,就是实习过程中见识过的先进农业技术、特别是育种技术,提高农田的产出。然而,她也是仅仅见识过而已,她必须不断摸索、实践。她不认为自己能做到养活了亿万人的程度,但是如果有那么一点成效,能让家里多收三五斗也是好的。 可是没有好的借口,她甚至不能在红土村开始这些事情。土匪虏师是一个机会,枫叶谷适合种田,这里有珍稀蘑菇、罕见野稻,天时、地利、人和,她心中的希望之火熊熊燃烧——她的确也摸到了人工栽种蘑菇的门槛,也勉强做成了一次水稻人工授/精。 可是,天杀的徐景宏,把她辛辛苦苦找到的野稻、费劲力气首次成功人工授/精的野稻,踩进了泥巴里!欠揍的徐景宏,把她的希望,踩进了泥巴里! 她如何不怒?那一刻,她把周围所有人都一起恨上了!徐景宏面目可憎,刘镜湖故作清高,黎嘉铭笑里藏刀!通通该进池塘! 她如何不伤心?莫名其妙到了这个时空,回不去、甚至连憋屈都无法诉说;好容易想到一条路子,希望却被人一脚踏灭!她有理由大哭。 德清扑在地上大放悲声、浑然忘我,满身泥巴的三个男孩子不知所措、如木伫立。 最后,徐景宏道:“小德子,你别哭了,我保证不打你,我赔你稻苗——” 然后他拉拉黎嘉铭的衣袖:“黎师兄,你去劝劝小德子,让他别哭了。” 黎嘉铭甩开他的手、狠狠瞪他一眼,然后走上前、蹲下/身,轻声劝道:“十二弟,徐师兄已经答应了赔你稻苗,你就别伤心了。这地上凉,你身上的衣裳也湿透了,得尽早换下来,不然生了病,你家里人该担心了。” 德清的哭声弱了下来,却呜呜咽咽停不下来,声声抽气让旁听的人也禁不住伤心起来。 刘镜湖想上前,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正踌躇着,庭院那边跑来了一大群人。 关亦碗拉着李嬤嬤跑在最前面,一边跑,一边道:“……少爷把德方的稻禾踩进了烂泥里,德方把少爷推进了池塘,两人在水里打架……” 众人到了近前,发现四个孩子都是浑身湿透、衣服沾满泥巴,其中两个呆呆站着、一个无可奈何蹲着、一个抽抽噎噎趴着,顿时大惊失色。 李嬤嬤也顾不得问缘由,大声吩咐:“王四,赶紧让人烧热水!赵阔海,把孩子都领到浴房里去,先把衣裳换下来要紧!”端午刚过,这山中的水还凉着呢,说不得就感了风寒。 德清折腾了大半天之后,已经昏昏沉沉站立不稳,赵括海挥手示意身边的一个小伙子上前抱她走。 黎嘉铭站上前拦住了,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对李嬤嬤道:“嬤嬤,还是你把德方抱走吧。德方她——她是女孩子!” 第16章 016 换女装亦华吃醋 众人都一愣,李嬤嬤反应最快,弯腰抱起德清,转身就走,亦婉拉着德清一只手,一路小跑跟在后面,不停追问:“德方,你真是女孩子……你怎么会扮成男孩子……” 德清还沉浸在自己的伤心之中,一路抽咽不停,一句话也没有听进去。 徐景宏石化:小德子居然是个女孩子,自己居然被一个小了自己好几岁的女孩子给揍了!还毫无还手之力!而且,自己以后也不可能讨回公道了——他不打女人。可是,他到底欺负她在先,人生有污点了。 徐景宏转身向黎嘉铭走过去,突然抬起手给了黎嘉铭的肩膀一拳:“小德子是女孩子,黎嘉铭,你怎么不早说?” 黎嘉铭一个趔趄,退了两步才站住了,冷冷道:“她自己不说,我可不做泄密的小人!”转身跟着赵阔海等人走了。 徐景宏气急败坏走到刘镜湖面前:“刘镜湖,你也早就知道了吧?你是不是一直在看我的笑话?” 刘镜湖是前所未有的狼狈:头发湿漉漉的犹在滴水,玉白的面孔上泥水一道又一道。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沉声道:“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不管她是男是女,你欺负人就是不对!” 徐景宏“哼”了一声,追着李嬤嬤走了。 刘镜湖震惊过后,把认识德清以来的点点滴滴想了一遍,把好些事情都想明白了:黎嘉铭之前就认识杨师弟,他一开始就知道杨师弟是女孩子,所以处处维护她。只是,杨师弟似乎一开始就对自己有敌意,这是为什么?徐景宏经常欺负她,被她讨厌、憎恨是应该的,自己没有得罪她,她为什么讨厌自己? 李嬤嬤把德清抱回了徐老太太的庭院安顿下来,她的担心成真,德清果然感了风寒、当天晚上便高烧不醒。 自来到这个时空,德清一直逼着自己坚强、懂事,从来没有真正表现过自己的喜怒哀乐。今天的这一番发泄,她把所有憋屈都哭了出来,拧着的那股劲顿时也松懈了下来,这一松,她便觉得全身无力;再加上五月水凉,她浑身湿透折腾了约半个时辰,风寒浸体,她彻底躺倒了。 幸好三个男孩子无事,虽然他们也打了几个喷嚏,可是两碗姜汤喝下去之后,就都活蹦乱跳起来。 这一夜,徐老太太坐在德清的床边,看着她烧得通红的笑脸、听着她模模糊糊的呓语“妈妈”,叹着气对李嬤嬤道:“也不知怎样的父母,生出这样可怜见的小人儿。景宏但凡有她一分懂事,我也就不用担心了。听亦婉的话语,似是由端午节礼物引起的事端……这端午节交换礼物,不过是当初我可怜这几个孩子终年困在枫叶谷、给他们找的一个乐子,没想到孩子们倒上了心。唉——说来说去都是我们这身份,不得自由自在到谷外去,不然哪里需要编这样的借口……” 李嬤嬤不语,半晌道:“云飞这次出去,打听到一些事,说是元兴帝旧疾发作,不大好,如果……新帝上位,或许是一个契机……” 徐老太太道:“这种事哪里说得准?新帝上位,说不定还想着清剿‘前朝余孽’呢……一直待在这枫叶谷也好,卫国公府鼎盛时候,国公爷不是总想着有一天能够卸甲归田、种菜养花?这枫叶谷,就是那年国公爷南征返京寻到的好地方,现今我们在这里自给自足,也不需跟官府打交道,最好不过了。” 李嬤嬤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只是替少爷可惜、白感叹一句罢了。” 徐老太太道:“我看景宏倒喜欢这里,我只怕她被人撺掇,出去惹出事端来……对了,前两日派出去给景宏三个同窗的家人送信的,都是谁?” 李嬤嬤道:“吴大龙去了乐阳县绿水镇杨家、黎家,关云飞亲自去的平阳县刘家。有什么不妥么?” 徐老太皱眉道:“吴大龙,郑氏奶娘的干儿子?瞧着平日有些吊儿郎当的样子,杨家、黎家会信他?不会被人家误会吧?” 李嬤嬤一边给德清换掉额头的湿布,一边笑道:“吴大龙平日是有些懒散,这次出谷,却是他自己求来的。出谷那日他打扮得整整齐齐,说话也是有板有眼,看起来像个富贵人家言出必行的公子,也按时带了两家的手信回谷,办起正事来倒不含糊。” 徐老太太这才点头道:“如此,莫氏也算有个依靠了。那年她护着郑氏跟我们汇合,一路上可吃了不少苦头,最后还碰上山匪,自己儿子瘸了,郑氏的哥哥郑源也被山匪杀了……唉——” 李嬤嬤道:“太太是个好的,可惜大爷——” 徐老太太挥手:“罢了,不提这些……” “老太太,少爷不见了!”门外有人大声禀报,打断了徐老太太的话。 徐景宏又失踪了,枫叶谷派人四处寻找,找了几天也没找到他。 第三天早晨,德清终于清醒过来,睁开眼,看见陌生的屋子以及身上的女装,她先是怔了怔,然后仔细想了想,终于想起了三天前自己的一场大闹。她先是尴尬,而后就豁出去了: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她这边刚做好心理建设,亦华、亦婉姐妹俩跑了进来。亦婉看见德清醒了,立即上前拉住她的手,问道:“清妹妹,你的头还疼不疼?” 德清还没来得及回答,亦华就一把推开妹妹,道:“德清醒了,亦婉你去请李嬤嬤过来,我先跟德清说几句话。” 亦婉刚出门,亦华劈头便质问德清:“杨德清,你送了喇叭花画给刘镜湖,你是不是也喜欢他?告诉你,只有我能喜欢他,你不能跟我抢!” 德清一个头两个大,示意她靠过来,贴着她耳朵小声道:“刘镜湖根本不认识喇叭花。那日他不肯告诉我他到底喜欢什么,我恼了他,便跟你说他喜欢喇叭花。我送他喇叭花,也是欺负他呢!” 亦华气顺了,但还是很不开心:“这么说,他不喜欢喇叭花,也并不喜欢我送他的喇叭花荷包?难怪——他都没有挂在身上!德清,你也欺负我了!” 德清陪笑道:“关姐姐,刘镜湖也没说自己讨厌喇叭花呀,你看,他不是收下荷包了吗?如果你不放心,再送一个绣荷花的荷包给他就好了,他亲口说过自己喜欢荷花。” 亦华还待开口,李嬤嬤已经走到了门口:“德清啊,你还虚着呢,快躺下。亦华,快去找你赵叔叔,少爷已经回来了,身上有伤要处理。” 徐景宏回来了,腿上被狼咬了两个深口子,刚进院门就昏倒了。他背上背着一个竹篓,竹篓里有十几株野稻。 又过了两天,德清这才彻底好了,她的东西已经全部被搬进老太太庭院的东厢——老太太安排她住进了李嬤嬤的隔壁。 这日吃过早饭,德清梳洗打扮好,在李嬤嬤的陪同下去了徐景宏的庭院,一为探望,二为道歉。她们进屋的时候,莫氏正好也在,她看见德清进来,先是愣了愣,接着道:“杨小姐大好了?少爷用了粥刚睡过去,你午后再来吧。” 德清觉察出莫氏的不善,心里暗叹一口气,对她微微施了一礼,陪笑道:“前几日我莽撞生事,连累了徐师兄。今日特来道歉,现今师兄既睡着了,我下学后再来。” 德清转身要走,徐景宏却睁开了眼睛,大声道:“是小德子么?回来!老子的腿动不了、不能去上学,你今日也不许去,坐下来给我讲古!” 德清顿下脚步,望向李嬤嬤,李嬤嬤道:“你也刚刚才病好,今日跟公子一起说笑,明日上学也使得。” 德清往回走,莫氏却道:“少爷,你赵叔说了,你的伤口很深,必须静养。太太为了你的伤愁得什么似的,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好,请好好听赵叔的话,不要劳神,一个人好好躺着,早日好了太太也安心。” 德清左右为难,徐景宏气恼,赶苍蝇般挥手:“走吧,走吧!上你的学去!”头往床上一扑,再不理人。 莫氏看了德清一眼,德清道:“徐师兄,那日是我不对,师妹在这给你道歉了,还有,谢谢你送我的稻苗。你好好养伤,回头我把笔记借给你。”说完,微微躬了躬身,转身缓缓走了出去。 德清走进学馆,刘镜湖、黎嘉铭已经就座。 德清对黎嘉铭深施了一礼,道:“四哥,那日我不该推你下水,还请原谅。” 嘉铭对她微微一笑,道:“八妹妹大好了?快来这边坐下。” 德清点了点头,又走到刘镜湖面前道歉。刘镜湖先是一愣,而后道:“杨师——妹,你那日也是气急了,我并没把那件事放在身上。” 刘镜湖刚才的一愣,是因为女装的德清让他有熟悉感,他突然想起来了,自己曾经见过她。 第17章 017 闲度日岁月荏苒 刘镜湖记起去年自己参加了一个农家婚礼,德清在宴会上出现过,当时她弟弟的手上粘了泥,正要往他的外袍上抓。那是母亲亲手做给自己、也是自己最喜欢的一件外袍,当时自己很有些恼怒,但是又不好发作,只是瞥了他们姐弟一眼就作罢了。对了,她当时笑得很好看,大约是道歉罢。后来,她哄她的弟弟出新房,言语很是可笑…… 刘镜湖仔细回想第一次跟德清见面的细节,直到陆逸进来了也没有回过神来,德清忐忑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先生,我不是男孩子,我不是有意瞒您……” 陆逸对她点了点头,打断她的话道:“你既通过了考试,如今好好读书便是。”然后示意她就座,接着就跟平日一般讲起课来,并不排斥她是女孩子的事实。 德清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其实,关于德清的事,陆逸已经细细问过黎嘉铭,知道德清家里的确有一位名为“德方”的体弱弟弟。稍稍一想,他就知道了是怎么回事。陆逸自己的父亲也收过女弟子,因此他并不十分在意德清的性别。他只是很遗憾,为什么德清不是男儿身。 接下来的日子,德清继续刻苦读书,她还缠着李嬤嬤教她拳法。早上她起得比以前更早,起床的第一件事是到后园里练功、与亦华和亦婉过招。 德清曾正式问过陆逸,是否可以把德方接来枫叶谷读书?陆逸考虑后答应了,徐老太太也答应了,可是派去接人的吴大龙回来说:“杨公子体弱,还在看诊服药,不能离开。” 去年初冬,五岁半的德清带着四岁半的大弟德方在沟渠边理茨菰,三叔家的两个堂弟德明、德良也到了那里玩。后来不知怎么的三兄弟打了起来,最终德方被德明、德良推进了水里。小姐姐德清奋力去救弟弟,结果把自己给搭进去了。最终,德方虽救了回来,却到底受了寒、也受了惊吓,自那之后就常常生病、咳嗽,一直服药不断,病却总是不断根。后来寻到了杜大夫,杜大夫让一年之内日日看诊、服药,一年之后包管痊愈。 德清上学之前,离一年之期还有俩月,那时德方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怎么还在看诊呢?可是她又不能亲自出谷去看个究竟,接德方前来的事也得作罢,她也死心塌地留了下来。 说起来,三叔家与自己家闹翻,缘由也是德方落水。 去年德方落水之后,顾氏忙着看护奄奄一息的德清、德山,因疏于照顾,不久小儿子德正也感了风寒。一下子躺倒三个儿女,仁厚夫妇俩急得什么似的,三婶姚氏只在落水当天来看过德清姐弟俩一眼,此后便没事人一般。待德正也病了,她反而在外面传话:“好容易才生下两个儿子,这下都病倒了,这么久都不见好转,多半是不行了,她就是没有享儿子福的命……” 这番话恰被顾氏听见,顾氏又伤心、又气愤:三个儿女齐齐躺倒,说来还是德明、德良的过错,姚氏居然还这般行事!顾氏当即便说了姚氏几句,让她好好管住嘴、好好管教孩子。不曾想,自小骄横的姚氏竟暴跳如雷,反指责顾氏教子无方,德方动手在先,自作自受、活该救不回来。 顾氏也是从小娇养长大,并不是什么温顺脾气,与姚氏几年相处,早就憋了一肚子气,却一直隐忍不发,如今姚氏撞上枪口,她便毫不客气地狠狠骂了回去。顾氏自小读书识字,做了农妇之后却也吃得苦、耐得劳,也精通国骂、村骂。顾氏与姚氏过招之时,虽不屑出口粗言鄙语,但是说出的话句句直陈姚氏痛处,且一串一串绝不重复,姚氏根本不是对手,不过一刻就被骂哭了。姚氏后来越想越气,便回了娘家向父兄诉苦。她的父亲镖师出身,身手不怎么样,战乱期间却发了一小笔横财,一跃成为村里的富户。姚氏父子四人力气大、有身家,脾气却是一等一的暴躁,他们一向溺爱姚氏,听了姚氏撺掇之后,立即随身携了钢刀到仁厚家喊打喊杀。 四、五岁的小孩打架,本来也说不清是非曲直,邻里本来劝着双方息事宁人,待看见姚氏父子亮出明晃晃的大刀,一个个都闪到了一边不敢吭声。杨仁华闻讯赶来,看到仁厚把顾氏护在身后,而闹得最凶的姚氏的二哥——姚守财挥舞着大刀作势要砍人,她一下子冲过去、站到弟弟面前,对姚守财大吼:“砍啊,有种你砍啊!” 姚守财当然不敢砍,一是的实在没那个胆子,二是因为杨仁华不但是德清的姑姑,同时也是他自己孩子的亲亲大舅妈。姚守财不敢砍,姚氏父兄的嚣张气焰顿时降了下来,邻里赶紧上前帮忙说和,最后对峙双方各自“哼哼”几声,终是散了。 发生冲突那日,杨老爹正好到十里外的妹妹家探亲,第二天回家听说了此事之后,把三儿子、三儿媳叫到跟前狠狠骂了一顿,最后对姚氏道:“泼妇,居然叫了姚家人来砍杀我们老杨家的儿孙!看来你是不愿意做我们杨家人了,留着也是个祸害,那就回娘家呆着去吧。老三,写休书!” 杨老爹年轻时天不怕、地不怕,如今虽然六十多了,说起话来也是掷地有声、声色俱厉。姚氏虽然骄横,可要是碰上杨老爹发火,那也是心惊胆颤。而且冷静一夜之后,她想起前一日的情形也有些后怕,如今听说要休妻,“咚咚”磕头认错。 仁厚、仁宽闻讯赶来,陪着仁广一起恳求杨老爹,请他务必收回成命。最后,自然没有成功休掉姚氏——杨老爹也只是吓唬吓唬她而已。 然而,自此之后,姚氏恼了顾氏、也恼了杨仁华,跟两家再不来往。更离谱的是,姚守财的妻子吴世芳,即杨仁华的小姑子,竟也恼了娘家大嫂杨仁华,两家也再不来往。 枫叶谷中,德清恢复女儿身之后,黎嘉铭对她更为关心,她对他也更为信任。两人一起读书、一起练字,常常两人下了学,便一起到池塘边为稻子拔草、除虫。 徐景宏对德清也客气了许多,课后再不会拉她去陪练,而是经常上山捉些鸟儿、野兔给她玩。他常常想跟往日一般,抬手猛揉她的头发,可是往往手只抬到一半就收回去,转道去祸害连胜。 刘镜湖还是老样子,几乎总是独来独往。不过,他的记性好,德清有时也会厚着脸皮请他帮忙补充课堂笔记,他虽然不热心,但是也不推辞。她并不知道刘镜湖已经想起了他们曾经相遇的事,所以对刘镜湖常常欲言又止非常困惑:刘镜湖到底想向自己打听什么呢? 德清换回女装之后,枫林谷众人比以前更喜欢她,徐老太太常常拉她一起说笑,往往这个时候,徐景宏也会跑来凑趣。 也有不喜欢德清的人。 有一日,德清与关氏姐妹站在悬崖边看日出,正看得出神,突然发觉身后有异,她回头一看,发现莫氏站在自己身后。莫氏看见德清回头,呵呵一笑:“杨小姐,别站那么远,掉下去可救不回来呢。” 德清笑了笑,没有作声:她看见莫氏正把手往身后藏,看那样子,似乎刚才准备推谁一把呢。德清想起进谷以来莫氏的种种不同寻常之处,顿时毛骨悚然。她从那以后,对莫氏心生警惕,绝不与她独处。 郑氏的态度与端午前相比,也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在老太太面前,她对德清有说有笑,私底下,则几乎不理睬德清;一次不经意间,德清甚至发现她眼里的怨恨一闪而过。起先德清摸不着头脑,后来想起刘景宏为自己寻野稻受了重伤,顿时心有所悟,自那以后对徐景宏保持距离。 德清一面勤奋读书习武,一面努力摸索育种技术。六月中旬,她收获了第一批、总共两百多粒杂交稻种,五天后她把这些种子种了下去,然后一天天看着它们长成小苗、抽薹、开花、灌浆、黄熟。秋天,她把二百株稻禾仔细分类,单独收获它们各自的种子,然后期待着第二年春天的到来。 第二年春天,她还同时做了几个小窝棚,把上一年留下的蘑菇种重新种上,看着蘑菇破土、长大、开伞。 到了第四个年头,她已经基本摸到了油蕈、枞树蕈两种蘑菇的育种、栽培技术的要领;而经过三年的杂交、选育,她手中也有了几种长势、结实都比枫叶谷现有稻种优越的种子。 枫叶谷的绝大多数人对德清一个小姑娘痴迷于农事很不以为然,都以为她在闹着玩,就跟养花种草一般。 陆逸却不这么认为,他听了原武的描述之后,沉默了很久,最后道:“德清这份执着,倒跟师妹相像,唉——可惜啊,她也不是男子。” 原武低头想了想,道:“二公子,我们已经出来这么多年,是不是该回去了?我们从东到西、从北到南地找了那么久,一点消息也无,人多半不再了……” 陆逸道:“我不相信人不在了,你看,卫国公夫人都还在呢。出谷之后,我打算再往南找,你回殷京去吧。” 原武道:“二公子要找,我自是陪着,哪有一个人回殷京的道理?我只是怕万一老太爷……你赶不及……” 因为几株被踩进烂泥里的稻禾,徐景宏被德清狠狠修理过,黎嘉铭、刘镜湖也遭了池鱼之殃,因此他们三个非常清楚她对种植的那份狂热和认真,他们不认为德清是在闹着玩。为了不扫她的兴,三人偶尔也会帮忙浇浇水、拔拔草,然而,尽管德清煞有其事,他们并不认为她能做得多好。 转眼又是春忙耕种时节,再过俩月,德清就要满十岁了。 这日早晨,德清正在树荫下鼓捣蘑菇床,谷中突然响起了钟声,一声一声震得人发颤。德清心里大震,一把扔了铲子站起来,还没等她站稳,徐景宏突然从花树间冲出来,拉起她就跑,边跑便道:“清妹妹,有官兵搜山,即刻就到枫叶谷,我们必须立即上山躲起来!” 德清大惊,顾不得手上的泥巴,跟着徐景宏往山上飞奔。 第18章 018 惊奔逃难舍良种 枫林谷三年,结合杨老爹讲过的故事以及陆逸言语间似有似无的提点,德清多多少少也猜测到了徐家一家人的身份——冀州徐家,前朝遗民。虽然徐家被末帝全家抄斩,但是覆没之前的十年,却是抗姬、抗萧的主力军,姬海一系曾折了不少战将在卫国公徐年辉的手中,对他是又怕又恨。德清甚至猜测,当年徐年辉一家被抄斩,恐怕是末帝中了敌人的反间计,这施计的,大概不是姬海,就是萧千刹,或者两方都有出力。 徐家人从冀州逃到象州,远离故土三千里,隐居于枫林谷二十多年,如今官兵搜山,大约是有人告密。本来,天合朝立朝之初曾大赦天下,言道四海一家,不管前朝遗臣还是萧千刹败兵,不曾为恶者一律不加追究。可惜,元兴五年便发生了萧千刹旧部造反,元兴帝便重新下旨捕杀余孽同党,一时之间风声鹤唳,连带不少前朝遗臣也冤死狱中、或被斩于西市。 德清深知株连的厉害,若此番官兵上山是为捕杀乱党,那么枫林谷中谁都不能幸免——不是被当场斩杀,就是被捉了下大狱、折磨个半死之后处斩。死亡离得如此之近,德清使出全身的力气往前跑。 徐景宏已经是一个十三岁的少年,身量虽为未长成,却比德清高了一头、长得也十分健壮。他脚下生风、如履平地,德清渐渐的便跟得有些吃力,后来徐景宏便提了她的手臂,几乎拖着她往前跑。 临跑进树林之时,德清突然猛地停下道:“徐师兄,我的稻种和蘑菇种还放在翠柏院,我得回去取!” 徐景宏看了她几眼,突然把她往前一推:“清妹妹你先上山,往大枫树那儿跑,不要回头!我回翠柏院帮你取种子!” 德清不放心:“那些东西只有我知道放在哪儿,我必须亲自回去取!”如果来者不善,徐家大院肯定保不住,到时一片火海,她三年的心血可就白费了。 徐景宏一边推她,一边嗤笑:“你以为你藏得多好?我们都知道你放在哪儿!我比你跑得快,我一个人回去就行,你乖乖听话,赶紧往大枫树那儿跑!” 德清还待坚持,却看见山坡下跑来两个人,一人背着两个布袋,正快速往这边来。徐景宏眼力比她好,只看了一眼便笑道:“是黎师兄和刘师兄,我们都不用回去了,他们背着你的稻种和蘑菇种呢!” 德清抬腿就往山下冲,不一会就冲到了黎嘉铭和刘镜湖身边,发现他们背上背着的,果然是自己放在地窖里的几个大布口袋,顿时眉开眼笑道:“两位师兄辛苦了!刘师兄,把右肩的口袋给我吧。” 黎嘉铭、刘镜湖虽然没有像德清一般对武学着迷,但是也跟在赵阔海、王四等人后面闻鸡起舞,三年下来,功夫虽比不上徐景宏,但一身力气是有的,背着两只口袋远不至于行走不便。只是,两人平日都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如今身着书生袍、背着大口袋,样子颇有些滑稽。尤其是刘镜湖,模样更是前所未有的引人发笑。 刘镜湖大概也知道自己的样子颇奇怪,因此听了德清的带笑的话之后立即红了脸,却道:“东西并不重,师妹快走!”并不把口袋交给德清。 这时徐景宏跑了过来,他从黎嘉铭、刘镜湖的肩头各摘走一个口袋扛到自己肩上,一边快跑一边道:“清妹妹,别磨蹭了,快跑!”德清只好作罢,低头猛跑。 两刻钟后,四人跑到了经常玩耍的大枫树下,陆逸和原武已经先到了,大院内其余的人并没有前来来,很是诧异,问徐景宏:“徐师兄,老太太他们呢?” 徐景宏也是一愣:“赵叔来报有官兵搜山,祖母便让我去找你,她跟李嬤嬤收拾好了之后,即刻就与我母亲一起走……按理说也该到了,也许在半道上,我去接她们!” 原武伸手拉住了他:“徐公子,老太太另有安排,你不要妄动,跟在我们身边就好!” 德清一愣,顿时醒悟过来:老太太把徐景宏托付给了陆逸,自己并不打算逃走! 徐景宏也明白了过来,奋力挣扎:“放开我,我要去找祖母和母亲!” 陆逸却摸出一块帕子,往他脸上一蒙,徐景宏顿时便觉得手足无力,渐渐的视线也变得模糊,最后眼睛一闭昏了过去。 德清、嘉铭、镜湖几个目瞪口呆。最后,德清带着哭腔问道:“先生,老太太真不来了么?” 陆逸道:“你们不要多想,这只是以防万一罢了,你们跟着我走。” 陆逸带着几人左拐右拐,一刻之后到了棵大榕树下面,他绕着榕树转了两圈,最后在一个树疙瘩之前停了下来,他伸手把树疙瘩取下,然后对着露出的一个圆孔按了下去。德清立即听到“咔嚓、咔嚓“的声音传来,循声望过去,边上另外一颗榕树的树干突然裂开,露出黑漆漆一个半人高的洞来。 陆逸寻带着大家走了进去,先是走下一个两三丈的台阶,然后到了一块一丈见方的平地,陆逸让大家原地就座。德清看了一眼四周,发现还有台阶往下一直延伸。 陆逸一路无话,这时才开口道:“瀚宇的祖父是前朝的卫国公,想来你们也猜到了。今日来的不知是敌是友,老太太把你们托付给为师,交代若两个时辰之内她没有寻来,便让我们从这条密道遁走。你们且歇一歇,养足了力气以便宜行事。” 德清等人都沉默不语,陆逸又道:“澄玉,一会如果跑起来,你一定要跟紧了两位师兄,若事情紧急,你的那些东西便扔下吧。传芳、映川,你们一定要照顾好澄玉。”陆逸给几个学生都取了字,澄玉、传芳、映川分别是德清、嘉铭、镜湖的字。 德清应了一声“好”,答应下来,心内却想到:陆逸如此慎重,今日的事情恐怕不能善了,徐老太太、郑氏……她突然害怕起来,身体不由微微发抖。 黎嘉铭坐在她身边,察觉到她的不安,伸手扶住她的手臂,低声道:“八妹妹别慌,我们不会有事。” 刘镜湖也道:“师妹莫怕,老太太安排周密,大家定会无事。” 尽管德清不大相信他们的话,但是感激他们的安慰,心里也不愿给他们增加负担,便道:“一会我们再走的时候,两位师兄就别背着布口袋了。”人命比什么都重要。 黎嘉铭和刘镜湖都不语。 大家在沉默中坐着,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徐景宏也悠悠醒了过来,清醒之后就要往外冲,被大家下死力按住了。 陆逸喝道:“这是你祖母的安排,瀚宇你要忤逆么?” 徐景宏停止了挣扎,无声流泪。 正折腾间,密道外面突然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密道里的人都把耳朵贴在道壁上,他们听到一个陌生的男声传来:“就是这里吗?赶紧打开,不然他们就跑远了!快,快打开!” 陆逸赶紧指挥大家往里逃,原武拉着徐景宏走在最前面,德清紧随其后,接着是陆逸、刘镜湖,嘉铭黎断后。密道里很黑,好在足有一人高、能容一人通过,大家双手扶着墙壁,不至于跌倒。 一行人跑出半里地之后,后面突然出现火光——官兵追上来了,陆逸突然道:“传芳、映川,立即把口袋放下!赶紧跑!” 德清回头看,黎嘉铭和刘镜湖居然还背着口袋!焦急道:“两位师兄,赶紧放下口袋!” 黎嘉铭和刘镜湖不语,继续背着口袋往前跑。陆逸看他俩紧跟在后面并没有落后,叹一口气,转头继续向前。 追兵有火把照路,行动比德清他们快多了,不一会就到了几丈外,这时有人大声喊话:“前面是陆先生吗?不要惊慌,我是徐原麒!是来接你们的!” 第19章 019 崩太祖风流云散 德清等人听了后面之人的喊话,只知道追兵似乎没有恶意,因而放慢了脚步,一直跟原武拗着劲的徐景宏却如同雷击一般、一下子安静了下来,而后喃喃自语:“徐原麒,徐原麒,那是我爹,是我爹!我爹他还活着……” 像回应他一般,果然后面又传来喊声:“宏儿,不要怕,我是你爹!今日我回枫叶谷,是为了接你祖母、你娘和你进京,你快跟着陆先生退回来——” 徐景宏立即便要往回走,原武拉住他,对陆逸道:“二公子,他们会不会是在诈我们呢?” 大家心头一沉,徐景宏也顿住了,这是后头又传来一个女声:“宏儿别怕,快退出来,你爹回来接我们了——”是郑氏,声音很响,却透着惊喜和不可置信。 然后又传来徐老太太的声音:“宏儿——真是你爹爹——你爹爹——”嗓音带着哭腔,泣不成声。 陆逸彻底地放下心来,道:“看来的确是瀚宇的爹爹,传芳、映川,你们转身往后退回去吧。” 德清等人出了秘道,发现枫叶谷的主要人物都站在大榕树下,徐老太太满眼泪光,一位身姿雄伟、模样跟徐景宏有几分相似的中年汉子扶着她的左臂,不住地开口安慰她。郑氏扶着徐老太太的右臂,双眼通红,不时看向中年汉子,似乎怎么也看不够、要把他刻进脑海里般。 中年汉子看见德清等人出来,立即放开老太太,然后跨前几步,目光急切地在几个男孩子面上巡视。不过一瞬,他就把目光定在了徐景宏身上,然后大步向前,微蹲下/身,双手往上一抄,居然卡着徐景宏的腋窝把他抱了起来,大声道:“宏儿,好儿子!长这么大了!” 徐景宏先是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待被当成一个三岁小孩抱起来之后,熟悉的感觉顿时袭来,眼前的男人与记忆中的父亲重叠,他伸手一把抱住父亲的脖子,发出了惊喜交加的呼喊:“爹爹——爹爹——” 德清的眼眶顿时红了,泪珠滚滚而下——上一世,她小的时候,父亲也经常这样举着她逗乐。 黎嘉铭背上仍背着布口袋,看见她掉泪,低声安慰道:“八妹妹,徐伯父回来了,我们应该很快也可以回绿水镇,你不久就能见到自己的爹娘了。” 徐原麒带来了惊人的消息:元兴帝两个月前已崩,享年四十七岁;现年三十岁的太子姬桥即位、年号元熙。元熙帝登基后大赦天下,前朝遗臣、萧千刹旧部、刺杀太子案等株连之人,只要不是罪大恶极者,通通赦免。更重要的是,今年将再度恢复秋闱。 这一年,是元兴二十二年,也是元熙元年,德清即将满十岁。 至于徐原麒自己,则有一番传奇经历:八年前徐景宏病重,他因追赶一只狍子滚下悬崖、身受重伤之后掉入澜江,后被南行的商船救起。十天后醒来,已经到了南诏国境内,他跟着那家商人,一边养伤、一边寻求回乡之路。一年后商船启程回返天合朝,却被河匪打劫,只有他与有限的几人逃得性命,却身无分文。恰逢天合朝南疆驻军招兵买马,他便报名参了军。 后来,在天合朝与南诏国的零星战役中,徐原麒凭着一身武艺陆续立功,四年前便升任了底层军官。三年前,南诏国大肆侵边,他屡立奇功,一路升迁,一年前已经升至从五品的翊卫大夫。 半年前,两国打了一场大仗,南诏溃败,主帅被徐原麒擒获。三个月前,南疆主将进京献俘,受到元兴帝嘉奖,徐原麒被授予正四品的镇南大将军。不想还未曾离京,元兴帝崩、元熙帝上位,随之便是大赦天下。当初他参军之时,用的是假名徐渊,他一心恢复徐氏荣耀,便跟南疆元帅李修坦诚自己的身世,李修亲自上书元熙帝,元熙帝爱惜人才,下旨允许他恢复徐氏门阀。 枫叶谷欢天喜地,叙过话之后,徐老太太拉了儿子、孙子到徐老太爷牌位前上香、祷告,以慰老卫国公在天之灵。 祖孙三人从祠堂里出来,徐老太太对徐景宏道:“宏儿,去你母亲那边看看,晚上的宴席准备得怎么样了?传我的话,晚宴拜在松鹤堂。” 徐景宏恋恋不舍地走了,徐老太太转身盯着儿子的眼睛:“原麒,你有事情瞒着我。现下只有你我母子二人,有什么不好开口的话,尽快说出来吧。” 徐原麒低下头:“娘,那年把我从江中救起的朱进财,他有一个女儿,后来我们遭遇河匪,朱进财被匪徒刺死,临终前把女儿托付给我……五年前我们成了亲,如今有一儿一女,男孩四岁,女孩两岁……如今都在京城……” 徐老太太脸色暗沉,一个巴掌拍到儿子脸上,骂道:“报恩有千百种法子,你这般作为,如何对得起素漪!” 徐原麒被打得一个趔趄,低着头道:“我对不起素漪,但是朱氏家破人亡,现下又有了孩子——娘,你帮我跟素漪求情,请她原谅。” 徐老太太又抽了他几巴掌,狠声道:“你自己做下的蠢事,如何要我去求情?不管是作揖还是下跪,你自己去跟素漪说! 另外,我警告你,宏儿可不是好惹的,要是让他知晓你欺负了他娘,有你的好果子吃!” 徐原麒皱了皱眉头,徐老太太又给了他一巴掌:“我可把话说在前头,不管素漪原不原谅你、以后如何待你,她永远是嫡妻!不管朱氏如何与你恩爱,她永远是妾!如果你分不清轻重,我不管朱氏有没有孩子,一样不留情面!” 第二天早上,徐家一家人共用早膳,徐景宏发现父亲双颊红肿,走路姿势僵硬,不由很是担心:“爹,你的花粉过敏怎么更严重了?还有,你的腿怎么了?” 徐原麒扯着嘴角道:“现下枫叶谷百花盛开,花粉又多又杂,我脸上的过敏的确比昨晚重了。另外,枫叶谷湿气也比外边重,我膝盖的旧伤有些不好,不过不要紧,出了谷就好了。” 徐老太太看一眼郑氏,发现儿媳双眼红肿、嘴角却露出一丝讥讽,心里暗叹一口气,轻“哼”了一声道:“出去九年,果然是长本事了,枫叶谷都容不下你了!” 徐原麒赶紧赔笑:“母亲错怪儿子了。前些年我在外头风吹日晒的,变得皮糙肉厚,枫叶谷温润香暖,我这是要脱胎换骨呢。” 徐景宏发现母亲今早的话很少,便夹了一筷子她喜欢的嫩竹笋递过去:“娘,这个是你喜欢的,给你。” 郑氏却回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宏儿,到了京城之后,我们娘俩相依为命。” 徐老太太低头叹气,徐原麒苦笑。 徐景宏却道:“进京之后,我要跟着爹爹到兵营历练,半月才能回一次家呢。娘,我不在家的时候,你给爹多做几身衣裳好了。” 三天之后,枫叶谷众人收拾完毕,准备出发。当年跟着徐老太太一起到达枫叶谷的徐家家人、部将一共有五十多人,如今大部分将跟着徐原麒返回殷京,其中有五、六人却不愿离去,打算老死枫叶谷。他们都是少年入谷,如今已是三十五、六,徐老太太做主把庭院、田地都分了给他们,又让徐原麒知会当地的官府,给他们各配一门亲事。 徐老太太给了德清一匹老马,德清把自己的稻种和菌种都让马驼了,然后打算自己也骑在马上随着徐家众人一起出谷。徐老太太却不放心,把她叫到自己的轿子上坐着,一路摇摇晃晃往谷外行进。 出了谷之后,老太太带着德清、郑氏带着关氏姐妹分别上了一辆大车,其余人骑马,一路往绿水镇飞驰而去。德清发现,其实枫叶谷距离绿水镇只有五十里左右,三年前赵阔海故意带着他们东拐西拐、走了整整一夜,如今不过两个时辰的路程。 到了绿水镇,德清和黎嘉铭分别与众人道别。 徐老太太抚着德清的额头,笑着道:“好孩子,哪日你到了京城,就去徐府陪我说说话。” 德清笑眯眯道:“好,等我长大了,一定去找老太太。” 德清给陆逸行了一个大礼,陆逸把她扶起来,让原武递过一个包袱,道:“这是为师作注的几本书,你带回去给德方,他用得着。” 德清大喜,郑重接过,而后又替德方行了一个大礼,陆逸站着受了,接着道:“为师有事急着回殷京,以后若有机缘,再与德方见面罢。” 德清应了。 关亦婉走上前,送给德清一根银簪子:“杨妹妹,我在京城等你,你一定要来。” 德清送给她一张荷花素描:“婉姐姐,等你把这幅荷花图绣出来,我就去找你。” 关亦华则把德清拉到一边,悄声道:“杨妹妹,刘镜湖是块石头,无趣得很,我已经不喜欢他了,你也不要喜欢他。不过,你可以喜欢黎嘉铭,亦婉现下喜欢的是连胜。” 德清看了一眼两丈外站着的三位师兄,边笑边低声道:“我只喜欢我的稻种,才不会喜欢什么人呢!” 关亦华点了她一指头,声音放得更低了,却老气横秋道:“小丫头,你不能跟你的稻种过一辈子,总有一天会你喜欢一个人的!”然后大笑上马,疾驰而去。 德清对着徐景宏、刘镜湖、黎嘉铭施了一礼,跟他们道别:“三年来澄玉多得各位师兄相让、看顾,在此一并谢过。徐师兄、刘师兄此去京城,山高水长,以后有缘再见。黎师兄,我们住得近,以后恐怕还会有麻烦你的地方,到时还请师兄不要厌烦。” 德清已经打定主意,以后让德方跟着黎嘉铭读书;至于刘镜湖和徐景宏,她认为此地一别,自己跟他们一生都不会有再见的机会,从今后,桥归桥、路归路,各自奔前程。 徐景宏挥挥手:“清妹妹,我的马日行千里,哪日我得闲了,就从京城来看你。” 刘镜湖则还了一礼:“师妹多保重。” 黎嘉铭微微一笑:“八妹妹无须客气,但有所求、尽管开口,凡愚兄力所能及的,必不推辞。” 徐原麒派了两位兵士分别护送德清、嘉铭回家,两人离去之后,徐家的大部队也缓缓启程。 李嬤嬤看着德清越走越远,不无遗憾道:“德清是个好女孩,若我们一直待在枫林谷,她就是少爷的福气。” 徐老太太叹了一口气:“是啊,我以前也是这个想法。可原麒这一回来,一切都变了,德清的身份——唉,就算我不在意,郑氏也绝不会允许。好在德清对宏儿也没什么想法,她聪明伶俐、能干懂事,将来一定会过得好……我们此番赴京,还不知道府里会是如何模样呢......你我再不济,都得打起精神来……” 第20章 020 喜还家人面桃花 德清坐在那匹老马身上一颠一颠地往红土村行进,离村一里地的时候,她突然有些情怯:三年过去,也不知道家里怎么样了?德正也不知还认不认得自己?爷爷还健康吗? 她拉住缰绳,让老马放缓脚步、慢腾腾向前走,然后又跟护送的兵士闲聊:“林哥哥,你的老家在哪儿?冬天下雪吗” 林顺风呵呵一笑:“我老家在南边,长年都热着呢。” 两人一问一答,一刻之后还是走到了村口,德清正要跳下马背,突然从村里面走出一群人,或手里抱着被褥,或肩上扛着桶盆……居然还有凳子!看起来像是送嫁,可德清知道并不是,因为他们手上抱的东西都是旧物。 其中几个还哭哭啼啼,模糊是什么“大侄女啊,你死的好惨……” 另外几个则骂骂咧咧:“……早知如此,就把那个梳头柜也搬走,还有那张床!” 德清勒马避到一边,待这群人走过去了,这才跳下马背,对林顺风道:“林哥哥,你跟着我,我家在村西头,一会就到了。” 路过成居河院门前的时候,成居河的老婆伍氏正要出门,看见德清,愣了一小会,而后大声道:“德清?你是德清!呀——几年不见,长这么高了!” 德清笑道:“成三婶好!” 伍氏上下打量德清,然后频频点头:“长开了一些,就要成大姑娘了,的确很好看!跟德方倒不是很像了。” 德清不好意思低头:“成三婶,你忙,我先回家去了。” 德清一路上遇到不少村人,可惜其中没有小伙伴耀芬。 终于到了自己家院门前,屋里却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德清正在纳闷,前院的九婶探了个头出来,看见德清,先是惊讶,而后道:“今日你娘他们都到你姑姑家去了,你且等着,我让德水去叫你娘回来。你娘这回可要高兴坏了,呵呵!” 德清招呼林顺风坐到院门前的一块大石上,不好意思道:“劳烦林哥哥送我了这么长一段路,临了被关在门外,连一口水都喝不上,真是对不住。” 林顺风捎着自己的头发,呵呵笑道:“你个小丫头,那么客气什么?要喝水,这小沟里不是多得很?” 两人只交谈了一句,就看见顾徽珠快步赶回来了——早有人在德水之前,已经告知了她女儿回家的事。一个小男孩飞跑在顾氏身前,老远就挥着手大喊:“二姐,二姐!” 德正!德清站起来、飞跑过去,两人相遇时,七岁的小男孩几乎把她撞得一个趔趄。顾徽珠赶上来,一手扶住一个,嗔怪道:“你这个小皮猴,可把姐姐撞疼了吧?”然后放了德正,不住眼的打量女儿,最后伸出双手捧住女儿的脸颊,双眼微红道:“阿清,你长大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德清也红了眼圈,大喊了一声:“娘——我回来了!” 德秀打开院门之后才走了上来,她去拉德清的衣袖:“阿清,你还有客人呢,快让客人进屋吧。” 德清赶紧给顾氏介绍:“娘,这是林哥哥,是徐将军派他来送我回家的。” 然后给林顺风一一介绍自己的母亲,姐姐和两个弟弟。德方已经长成一个小小少年,唇红齿白、行动如风,完全不像是病弱的样子,德清一边欣慰、一边暗暗纳闷。 顾氏立即招呼林顺风进家门,一边吩咐德方帮着搬东西进屋,德秀不用吩咐,直接进了厨房烧茶待客。 德正完全没有离别三年的陌生,挨着德清问长问短,德清把枫叶谷得来的一些小玩意掏了出来让他玩,小家伙立即便出门炫耀去了。 杨仁厚不在,德方作为主人待客,居然似模似样,德清暗暗称奇。 林顺风只待了两刻便起身告辞,顾氏知道他有任务在身,离开后还得快马加鞭赶上徐家一行,也不作挽留,只是把德秀灌的一葫芦茶水递给他,让他带着路上喝。 德清四姐弟站在村口,林顺风上马扬鞭、疾驰而去,期间回了好几次头,德清挥手,直到看不见他的身影,这才跟着姐姐、带着弟弟往回走。 走到半路,德清道:“姐,你们先回家,我去看看耀芬。” 徳秀却拉住她,低声道:“耀芬不在红土村,她去年冬天已经出嫁了,婆家在平岭镇的山里面,远着呢。” 德清不敢置信,惊问:“耀芬?嫁了?她只有十岁呢!” 徳秀道:“娘说,耀芬的大哥年纪大了,家里没钱娶亲,便找了一家人家换亲。耀芬的丈夫十八岁、丈夫的妹妹十五岁,是耀芬她大嫂先嫁过来的,耀芬晚了三天嫁过去。说是,先当童养媳……” 耀芬,自己三年未见的小伙伴,只比自己大了四个月,如今竟已嫁为人妇!德清心情沉重,不知道说什么好。 德清沉默半刻之后,转了一个话题:“今日你们都去了姑姑家,是有什么喜事么?难道是二表兄娶表嫂?” 徳正嘴快,抢先答道:“大表嫂生孩子死了,我们去喝酒。姑姑家今日来了好多人,凶巴巴的吵架、抢东西!” 德清顿时觉得透不过气来,转头看向徳秀,徳秀低声道:“三日前大表嫂难产,大人、孩子都没救回来……亲家那边只有一个女儿,很伤心,今日上门来闹……把嫁妆都抬回去了。” 原来,半个时辰前,村口那群奇怪的人,是大表嫂的娘家人。 大表嫂淳朴能干,德清很喜欢她。德清在去先贤祠上学之前,经常牵着德正看她纳鞋底,听她讲大山里的动物、植物。如今,她也不在了。 三年,物是人非:最好的小伙伴换亲做了童养媳,温柔可亲的大表嫂难产而死,德清恨这个时空。 晚上,顾氏把二叔一家请到自己家一起吃晚饭,十来个人围着德清问长问短,德清的情绪这才好了起来。 杨老爹听说陆逸还给德方赠了书,高兴得一口喝干小半杯酒:“真是大好事!陆先生赠了书、又说了‘有缘见面’的话,这是把德方当自己学生看呢。。陆先生是当年的状元郎,阿清你既受了陆先生三年教导,学到的东西肯定不少,好好教教你弟弟。德方也是个争气的,前年初才跟着舅老爷读书,现下也能吟诗、作文章了。如今重开科举,三年后,我们德方也考秀才去!” 德清的二舅舅顾徽诤是元兴二年的秀才,前些年一直在平阳县做笔吏。前年德清的外婆突然病重,大舅舅顾徽愚远在邻县走不开,顾徽诤便辞了差事回家侍疾,外婆病愈之后,他也不再外出,而是在自己家开了个小小的学堂,收了三五个学生慢慢教导,德方便是其中一个。 当晚,德清趁爷爷还没离开自己家,迫不及待地给父母展示了自己的稻种、蘑菇种,跟他们演说了自己种稻子、种蘑菇的经验,并一再强调陆先生给了很多,游说他们今年划一点地方让她试试。 德清增产水稻的办法,一是选用良种,二是进行旱地育秧。 她是了解过乐阳县历年的天气情况才觉得旱地育秧是可行的,她在枫叶谷也成功试验过。乐阳县种的是两季稻,早春水寒,一般到了二月下旬才开始播种;五月中旬正是稻子扬花的时候,却是多雨季节,稻子扬花不好,因此头季稻瘪谷很多,实际产量只有晚季稻的六成左右。如果进行旱地育秧,便可提前到二月初播种,那么就能避过多雨季、头季稻产量大概能提高一倍;而晚季稻也能相应提前半个月播种、收获,这样也能给冬季蔬菜增加半个月的适宜生长时间,增加蔬菜产量。 三个大人听她说得头头是道,再各自结合的种田经验,觉得旱地育秧也许是可行的。但是种蘑菇?听都没听过,颇为犹豫。 德清便道:“种蘑菇不难,爹爹只要给我五厘荒地、帮我搭一个这样的稻草棚便好。”用炭条在地上划了一个“人”字形的草棚。 最后,杨仁厚同意划出半亩水田给她种水稻,半分荒地给她种蘑菇。 接下来的几天,德清画了几幅图,缠着三表哥祖洪用竹条给她做出实物来;又请徳秀跟她上山耙松针,让杨仁厚给她买石灰、搭棚子,让德方、徳正给她拌土、敲土坷垃……全家都被她调动起来。 半个月后,杨家稻草棚里的旱秧长得郁郁葱葱,这时红土村人刚刚张罗播种。德清的蘑菇棚也已经弄好,两垄地撒上了她从枫叶谷带回的油蕈、枞树蕈种子。 又过了半个月,杨家蘑菇棚里冒出了菌斑,半亩试验水田也插上了秧苗,这时候红土村人的秧苗只有半尺长。 红土村人对新事物喜闻乐见,他们一边看热闹、一边打赌杨家能否成功。而有些人,则对杨仁厚的女儿提起了兴趣。 这一日,德清家里来了两拨媒婆。 第21章 021 初绽放蜂飞蝶舞 上午来的李媒婆,是邻村庞家遣来的,问的是德秀;下午来的赵媒婆,是成居河老婆伍氏娘家嫂子遣来的,求的竟是德清。 对于赵媒婆,顾氏只有一句话:“孩子还小着呢,而且头上的姐姐也还没定出去,肯定得过个几年才能议亲,婶子且把礼物带回去。” 赵媒婆其实也知道杨家这个情况,但是受人所托,还是不遗余力为伍家孩子说了不少好话:“孩子今年十三了,是家中的独子,人也长得俊。说来也不是外人,现下正跟着你家孩子的顾家舅舅读书,先生也是经常夸赞他作的文章呢,今年准备下场,中秀才的把握很大……家里也有几亩水田,大人也很和气……孩子嫁过去,只有享福的份……” 顾氏却不为所动:“我家二姑娘太小了,现下还不想议亲,不敢耽搁伍家公子,婶子请回去吧。” 伍家越过当龄的姐姐提妹妹,真是没有规矩,顾氏绝不肯把女儿嫁到这样的人家。 对于庞家,顾氏没有直接回绝,晚上问丈夫的意见。杨仁厚经常到邻村做泥水,一听是庞老五家的大儿子,立即表示反对:“他们家吃饱穿暖是不愁,但是那家的孩子有个毛病,从小喜欢跟人打赌。虽然赌注很小,但是有这种习惯的孩子,多半心存侥幸、不够踏实。如今他父母当家,银钱不在他手里还好,以后成了亲单过,不定怎么样呢!万不可答应。” 李媒婆、赵媒婆铩羽而归,可是她们开了头,隔三差五便不断有媒人上门来,有提德秀的,也有问德清的。对于打德清注意的,顾氏一律当场回绝;对于提德秀的,顾氏则细细筛选。 日子一天天过去,德清收获了第一批人工栽培的油蕈和枞树蕈,除了自己家里留了一些,其余都卖给了镇上的富户,总共得了二两银子,顾氏夫妇和杨老爹都很高兴,但是德清很遗憾,因为她只成功了一小半——只有从枫叶谷带回来的熟土上长出了蘑菇,而新鲜制备的栽培土,因为没有发酵好,把蘑菇都“烧”死了。好在没有全军覆没,菌种算是保住了。 六月初,德清的稻子也到了收获季节,因扬花避过了雨季,稻粒颗颗饱满;加上稻种好,稻穗也比普通种子的稻穗粗长不少,因此,最后的亩产量比隔壁田块的高上一倍不止。顾氏夫妇的高兴自然不在话下,就是红土村人,也打算明年早季稻进行旱地育秧。一时间,杨仁厚家门庭若市,不时有打探育秧技术以及稻种的农人上门。 德清很愿意推广这项技术,杨老爹却多了个心眼,撺掇杨仁厚夫妇提出条件:杨家二姑娘可以帮助大家进行旱地育秧,但是每家每年依赖此技术多收的粮食,必须上交半成——即百分之五给杨家,而且技术不能外传。上门的诸人觉得稳赚不赔——多收了粮食才需要上交,而且只交半成、划得来,因此都签了字、盖了手印。这大概是这个时空的第一笔技术转让协议,德清很是佩服杨老爹。 也有人要跟杨家买稻种,这样德清很为难:虽然她手头有好多个品种,但是目前能够进行大田生产的只有被她命名为杨丰一号的一个,其余几个品种还需要进一步选育。就是杨丰一号,算上今年早季稻新收上来的,数量也只有一百多斤,按照一亩水田十五斤种子的用量,只能勉强供应自己以及二叔家。另外,她发现杨丰一号的稻穗也不是那么整齐,有必要进一步选育。杨老爹把她的难处传达了出去,许诺过个一两年再卖给大家良种,杨家这才平静下来。 杨家因掌握旱地育秧技术和良种,登门求亲的人更多了。双抢过后,顾氏闲了下来,继续给德秀挑人家。 这一日,大伯娘邓氏从前婆家参加完孙子的洗三宴,回家路过德清院门前,看到顾氏正往外送媒婆,第二日便跟顾氏开玩笑:“他四婶,你可别挑花了眼,你家德秀到底什么时候定出去?我可给德清看好了一户人家,孩子人品、学问包你满意,家里人口也简单、好处,只等德秀定了亲就遣媒人上门呢。” 顾氏略想了想,心头一动,笑道:“德秀还不算很大,我还要慢慢挑。德清就更不用着急了,再说了,那丫头主意大,婚姻大事,恐怕得她自己点头才行呢。” 邓氏道:“德清主意大是婶子的福气。她跟我那黎家四侄子一样,都是陆先生教出来的学生,有主意也是正主意。对了,我那四侄子提起自己的师妹,满口夸赞,还说什么‘自愧不如’呢……婶子养了个好闺女……” 晚上顾氏跟杨仁厚说起邓氏隐藏的意思,杨仁厚道:“那孩子我虽见得不多,看起来倒是一身正气,听德清的意思,学问也很好,对人颇为照顾。最难得的是他两人三年同学、自小相熟……我看合适。对了,德秀的亲事你挑好了没有,最近上门的那几家都不错,还是尽快定下一家吧,不然你就要被人议论挑剔了。” 顾氏嗤笑:“我被人议论得还少吗?谁爱议论便议论,我女儿的幸福最重要!挑剔怎么了?我们家的家境不差,德秀又样样都好!家务、田地活、女工,论能干,红土村同龄的姑娘谁比得上她?她的样貌虽比不上德清,可是就算在绿水镇,也是个有数俊俏女孩儿。再说,我家德秀还习文断字呢。说句心里话,如今我手里这几家,真没有一家能配得上她。可惜我娘家没有年龄合适的侄子,唉——” 杨仁厚又好气又好笑:“照你这么说,德秀就不要嫁人了?小心留来留去留成仇,我看德秀这阵子不大说话了呢。” 顾氏皱了皱眉头,道:“女儿的亲事,自有我操心。倒是德正,皮得很不像话,你得对他严厉一点。” 这一阵德秀的确沉默了许多,德清也看出来了,而且,她发现每次媒婆上门之后,德秀的不开心便会加剧。 德清又仔细观察了一月,终于得出结论:德秀有自己喜欢的人。可是,平日里并没有看她跟村上哪个男孩子有来往,德秀的心上人,会是谁呢?德清想不出来。 转眼到了十月秋收季节,顾氏仍然没有把德秀的亲事定下来。但是德清的杨丰一号表现优异,杨家比往年多收了四成的稻谷,全家欢欢喜喜忙着种冬季蔬菜。 这一日,三表哥祖洪娶亲,德清一家照例去喝喜酒。祖洪表哥平易近人、交游广泛,到了正日子接新娘,表兄弟、堂兄弟十来个、加上一大堆狐朋狗友,声势浩大。新娘进门的时候,迎亲的、送亲的挤在一起,热闹非凡,熙熙攘攘中,德清突然瞥见一样东西,顿时兴奋异常。 那是一个荷包,从一个人的袖口滑出来,半新不旧,大概带了一年的样子。荷包的样式德清很熟悉——那是德秀的作品,几年来她的女工都是这种风格。荷包还没掉到地上,立即有人伸手半途捞住了。德清顺着那只手往上看过去,看见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年,少年身材颀长、眼睛亮晶晶,长得很是帅气。 德清一愣之后,立即转头看身侧的德秀。德秀脸色酡红、呼吸急促,炙热眼光的方向,直指那位少年。德清赶紧转头看娘亲,发现顾氏紧抿着嘴唇、脸上一丝笑容也无。心里暗道“糟糕”! 这位少年,德清认识,他是杜家村的潘庆福,以祖洪朋友的身份参加婚礼,昨日与吴世玲一家结伴前来给祖洪贺喜,今日也一起去接新娘。祖洪与潘庆福相熟,是因为四姑姑吴世玲的婆家就在杜家村,潘庆福是吴世玲儿子的同村伙伴,经常跟祖洪表兄弟玩在一处,或在红土村、或在杜家村。 喜宴散场之后,顾氏没有多留便带了儿女们回家,进了屋之后,把德清几个赶到二叔家,自己关上门跟大女儿说了一个下午的话。 德清不知道她们谈了些什么,但是德秀第二天就病倒了,这一病,虽断断续续服药,直到第二年春天都不曾大好。 顾氏很生气,绝不妥协;德秀很沉默,无声对抗。德清很着急,但是却想不出什么法子来。 她了解姐姐,德秀虽平日话不多,看起来很温顺,其实认准了一件事很难回头;她也了解娘亲,顾氏在杨家一言九鼎,做出的决定不许人违背。 三年前,曾有一整年时间,顾氏每天往返于杜家村和红土村,对潘家其实不陌生。其实潘庆福人不错,相貌好、头脑灵活,顾氏看不上的是他的家庭和爹娘。 潘庆福的父亲潘守财兄弟三人,自己是家里的老大,与老二是原配所生,老三则出自继母。如今虽然分家了,但是三兄弟对于父母的赡养问题一直有龌龊,不管是亲父、继母,都说三个儿子不孝顺。这也罢了,毕竟是上一辈的问题,关键是潘庆福还有一个弟弟,而他母亲偏心、溺爱小儿子,这是整个杜家村都知道的事。 顾氏见过不少父母偏心一个儿子、导致另外一个儿子过得苦不堪言的例子,自己也亲身经历过,因此绝不同意让自己的大女儿受这样的罪。再说了,不肯赡养父母的家庭,肯定有问题,不管问题出在谁的身上,这样家庭长大的孩子,多多少少也会受到影响。虽然现下还看不出潘庆福有什么不妥,但是谁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呢? 顾氏想得很长远,德秀却认定了潘庆福,母女两人拉锯战。 杨仁厚今天觉得妻子有理,明天看着女儿可怜,也拿不定主意。其实早年修涟江大堤的时候,他就与潘守财认识,那时候两人关系还不错,回来后各自成家、生子,交往便变少了,渐渐地断了来往,实在对潘家不好评判。 转眼又到了春耕时节,整个红土村都忙碌起来,提亲的人也不在上门。顾氏暂时忘了生气、德秀也打起精神来,杨家的气氛也开始松动。 夏收的时候,签了约的人家都获得了丰收,按照合约,杨家获得了村人上交的四、五石稻谷。杨仁厚很开心,买肉杀鸡犒劳全家,最高兴的是杨老爹:“这下好了,再不用饿肚子。对了,德清,好多人都在问呢,你的稻种什么时候可以卖给他们?” 德清很为难:“还要等等呢。”她发现培育的稻种变异更严重了,贸然卖出去,出现问题可是会饿死人的!只能从长计议了。 夏收之后,潘家遣了人上门求亲,顾氏回绝,德秀又病倒了。令德清比较放心的是,顾氏并没有把德秀立即定给别的人家,好歹没把德秀逼得太狠。 秋收之后的一天,二表哥祖青从京城回到红土村,跟家里人坦白,两年前自己已经离了谢家商行、拜了一位老木匠为师。最近老木匠接了一个家具大单,要亲自到南疆挑选珍贵木料,他也跟着师傅一块去。 姑父吴世高很开心、认为衣钵有传人,姑姑杨仁华却很无奈、认为发财无望。德清听说之后,牵着德馨站在后山上,望着南方久久不动,她下了一个决心。 第22章 022 将远行郎情依依 德清打算跟着二表哥所在的商队一起去南疆,去寻找两种珍贵的稻种:不育系水稻、保持系水稻。 水稻是自花授粉植物,花苞张开之前已经完成授粉,经年累月之后,自交种子会逐渐退化、产量降低。进行人工授精可以结合不同种类稻子的优势、获得高产良种,但是需一粒一粒授精,根本不可能实现大面积生产。德清在枫叶谷摸索了三年、回到红土村又探究了近两年,五年下来,规模并没有做到多大,先前以为不错的良种也逐渐出现了变异。 如果她能够像上一世的科学家那样,找到不育系水稻、保持系水稻,然后利用手中的恢复系水稻,假以时日,她就有可能育成“三系”杂交水稻。在德清的上一世,“三系”杂交水稻结合强大的化肥、农药以及水利设施,养活了数十亿人口。 她上一世实习的时候,记得很清楚,不育水稻,就是在海南岛发现的;而保持系水稻,最先发现于日本,后来中国也有发现。因枫叶谷中都有野稻存在,德清有理由相信,长年如夏的南疆,野稻的种类应该更多,说不定就有她想找的不育系和保持系。 条件所限,即使德清在这个时空找到两种珍贵的稻种,育成“三系”杂交水稻,也不可能把水稻单季亩产量提高到上一世般惊人的十六石,但若能提高到五石,那么相对于现在天合朝两石的产量,也是石破天惊的成绩。如果她能成功,光卖种子杨家就能发大财,更重要的是,绝大部分天合朝百姓将不再挨饿。粮食单产提高了,就可以栽种其它经济作物,天河朝的整个农业都会改观;农业改观,手工业、商业、服务业也会发展起来。 每当德清想到这一点,就热血沸腾,觉得自己莫名其妙来到这个时空,也许是有意义的。 可是,自从徳秀满了十二岁,顾氏就忙着给她挑婆家,这让几个月之后就满十二岁的德清无比焦虑:在这个时空,别说成亲,就是定亲之后,女孩子都不能轻易外出;自己马上就要面临定亲、成亲,如何还能到南方寻找稻种? 在她万分着急的时候,酷爱木工活的二表哥回来了、明年开春就要跟着木材商到南疆挑选木料,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德清下定决心,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 德清先去说服最开明、最喜欢挑战、又非常现实的理想主义者杨老爹。杨老爹听说她要去南疆,吓了一大跳,花白的头摇得似拨浪鼓:“不许去,南疆多毒蛇、猛兽、瘴气,还可能遇上南诏国贼子,不许去!” 待听了德清说到此行的重大意义,杨老爹犹豫了:“如果能找到那两样野稻,育成你说的那类稻种,发财是不用说,更是流芳百世的事情啊!杨家也会因此名垂千古……你这主意还对谁说过?对了,以后除了你的爹娘,不要再告诉任何人!我好好想一想这件事……” 德清目瞪口呆,爷爷想得可真长远!她知道有戏,回家静候消息。她没有等多久,第二天杨老爹就找杨仁厚家夫妇商谈。 听说德清要远赴南疆,顾氏强烈反对:“德清只是不到十二岁的小女孩,南疆那么凶险的地方,管它能不能发财、能不能流芳千古,绝对不能去!如今家里的日子已经渐渐好了,待过得几年德方考取功名,家里便什么都不缺,何苦拿自己的小命去涉险!我不同意德清去南疆!” 杨仁厚支持妻子:“父亲,德清一向主意正,可是这回您真不该纵容她!南疆那么远、那么险,大人去了都不一定能活着回来,何况她一个小女孩儿?” 杨老爹想了一夜,已经想得很明白了:“你们认为平平安安、碌碌无为活一辈子有意思,德清可不那么想!女孩儿怎么了?元烈皇后还上战场冲锋陷阵呢?如今德清身上也有功夫,只不过到南疆寻两株野稻罢了,有打仗凶险?再说,她自己愿意去南疆历险,我这把老骨头就陪着她去!我今年六十三了,还算硬朗,即使回不来,走一趟南疆也值了,无须你们操心!” 其实,杨老爹只是来通知杨仁厚夫妇准备行囊,根本不讨论什么该不该去。 顾氏很无奈:“爹,您若这般,不是置我们于不孝?” 杨老爹瞪眼:“所谓孝顺,顺是跟孝是离不开的、是很要紧的。我想要做什么,你们顺着我,就是最大的孝!” 顾氏无法,送走杨老爹之后,唤来德清责骂:“你如今也是半个大人了,怎么还如此不知事?你爷爷都多大年纪了?你还去撺掇他走南疆?我现在真是后悔让你跟着陆先生读书,看看你都读成什么样子了?女红?你不如你姐姐一个手指头,如今连个荷包都绣不好!厨艺?那就更不用说了,让你做饭,你连灶火都生不起来!地里活?让你拔草,你连韭菜和野草都分不清!我正担心你以后怎么办呢,你倒好,还要跑去南疆寻什么野稻!一个个都不听话,主意都大得很……” 德清低头任她骂,顾氏发泄完、也骂累了,哑着嗓子问:“你真打定主意了?” 德清道:“娘,其它的我也不会,就这件事心里边还有点底,因而总想着把它做成。” 顾氏流泪:“你从小就不听话……算了,你那年溺水、昏迷了很久,却最终活了过来;前几年,拐子也拐不走;后来自作主张跟了山匪走、也因祸得福学了本事,想来是个真有福气的人……我不拦你了,你跟着陆先生三年,他见多识广,想来你也知道去南疆应该备些什么东西,那就早早备起来吧,需用到银钱便到我这儿拿……你学了功夫,不比一般女孩儿,你爷爷看起来硬朗,到底年纪大了,一路上要多留心照顾……” 德清也哭了:“娘,我不是故意不听你的话,我只想做成这么一件事,不然心里总想着……” 顾氏抚着她的头发:“我也想过了,你爷爷说得对,你有自己想做的事,我不怪你。只是你这一去,唉——” 去年,黎家男孩初入场,便考中了乐阳县头名秀才。今年孩子已经满十五岁,据说黎家的门槛几乎都被上门提亲的媒婆们踩破了。邓氏话里话外都暗示,黎家那边至今不松口,为的就是等德秀定了以后,上门求德清。德清这一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甚至,不知道能不能回来?这亲,大概是结不了了。 德秀,都是德秀这个死丫头,至今拗着不转弯。要是德秀肯听话,去年就把亲事定下了,德清也不至于错过这样一门好亲。也不知道自己上一世造了什么孽,这辈子这般地受折磨…… 顾氏遗憾、伤心,但是日子还得一天天的过,转眼就到了春节。 正月十五之前都是各家相互拜年,初二一般都是出嫁姑奶奶回娘家的日子。顾氏心里不痛快,只在娘家晃了一圈便要回红土村,卢氏知道她为德秀的事心烦,看她心情郁郁,便劝道:“你操那么多心,也不见得事事都能周全,儿孙自有儿孙福,还是想开一些吧。” 顾氏与德秀暗战了近两年,也觉得有些累了,便回道:“容我再想想吧。”德秀已经十四,再不定下来,挑选的余地可就越来越小了。 顾氏把乐不思蜀的德正留在娘家,自己坚持回红土村,不想在绿水镇上遇到了一副走亲戚模样的黎嘉铭母子。顾氏很惊讶,因为栾氏并无娘家。 栾氏主动开口:“我们这是准备到红土村孩子的伯母家拜年,婶子这是回娘家么?”居然是要给德清的大伯母邓氏拜年。 顾氏笑道:“真巧,我刚拜完年,正要回红土村呢。” 黎嘉铭上前见礼,顾氏快速打量了一遍他的周身,发现孩子比以前更出挑,心里更是遗憾,面上却笑道:“不用多礼,说起来,我还应该谢过你对我家德方学业的指点呢。” 黎嘉铭道:“婶子客气了,十二弟灵巧,我还从他那得益不少呢。” 顾氏真心笑了,对栾氏道:“婶子你养了个好儿子,小小年纪便中了秀才。待明年秋闱大比,中了举、再考了进士,你以后就坐着享福了。” 栾氏道:“他哪有那么好?可别再夸他了。不过,明年倒是真打算下场试一试了。说起来,依我的意思,中了举之后也不必考什么进士,娶妻生子才是正经。” 栾氏竟不愿儿子为官!顾氏很讶异,面上却不露,笑道:“婶子倒是个豁达之人。四侄子这么优秀,想来很快就能实现你抱孙子的愿望了。” 黎嘉铭听到两人谈到自己的婚事,放慢脚步,渐渐落到了后面两丈外。顾氏眼角瞥见了,对黎嘉铭更是满意,越满意,心里越遗憾。 耳边却听得栾氏笑道:“孩子如今大了、主意也大,他的事我可做不了主,什么时候抱孙子,由不得我啊。对了,听说八侄女要去南疆?” 顾氏心头一跳,满脸无奈道:“她也是个主意大的,再加上她爷爷在一旁鼓劲,无论如何都要去走一趟。你说她一个女孩子,这么固执,唉——父母操碎了心也无用。” 栾氏笑道:“八侄女做事有始有终,如果不让她去,怕是一辈子不安呢。她身上有功夫,又有老太爷同行,还跟着商队,婶子也不用太担心了。对了,我这里有一个带异香的镯子,能驱虫避邪,你带回去给她罢,算是我一点心意、盼她平安回来。” 这黎家愿意等着呢!顾氏大喜,却推辞道:“镯子珍贵,婶子自己留着用。你八侄女前一阵子鼓捣了不少东西,驱虫的、辟邪的、治病的……什么都有,不缺这个。” 栾氏却没有收回来,把镯子一把套到了顾氏手上:“她备了是她的,我给的是我的一份心意。” 镯子也不知是什么木头雕成的,初看不起眼、细瞧很精致、闻着有异香,绝不是寻常东西。顾氏想着也许真的有避邪作用,便大方道:“如此,我便收下,待德清回来再还给你。” 栾氏笑:“婶子说的什么话,等德清回来,我还有好东西给她呢。” 进了红土村之后,嘉铭给邓氏拜了年,只坐了两刻便被邓氏赶了出去:“德方在家温书呢,你们读书人坐一块聊去,跟老娘们待着有什么意思?” 嘉铭立即告退、出门去杨家寻德方,刚进院门,便看见德清在院里晒草药,他停住了脚步:去年春末,她送德方上自家拜访,两人见过一次;去年秋,他给德方送书,两人又见过一次。距上一次见面,已经整整四个月了。 春日料峭,裹在薄棉袄里的她又长高了一些,她专注地理着手里的草药,眼睛亮晶晶的,长睫毛不时扑闪一下,似乎扇得玉白鬓边的毛茸茸碎发都飘动起来。嘉铭不动,心里却突然升起一个奇怪的念头,希望自己化作她手里的枝叶、她鬓边的碎发,这样,他便可以随着她走遍南疆的山山水水。 德清终于察觉到有人,转过头来,先是一愣,而后笑问道:“四哥,你怎么来了?新年好!” 第23章 023 遇表白妾意微明 黎嘉铭一边走进院子,一边笑道:“我跟母亲来给你大伯母拜年,顺道来看看——德方。八妹妹这是做什么呢?” “趁天气好理理草药呢。”德清放下手里的东西,一边往屋里让黎嘉铭,一边朝东侧的屋子喊了一句:“德方,黎家四哥哥来检查你的功课了,快出来迎客。” 屋里却没有人应声,德清“咦”了一声,黎嘉铭却笑道:“你忙你的,我去看看,说不定德方温书正入神呢。” 德清道:“也好,我去给你烧一壶茶,待会给你们端过去。”父亲带着姐姐去了十里外的大树村给姑婆拜年,顾氏去打猪草,现下茶水也只能指望自己了。 德清进了厨房,鼓捣了半天都没能把大灶里的火生起来——顾氏并没有冤枉她,她的确连火都生不好。德清非常郁闷,正准备再一次努力的时候,突然感觉光线暗了下来,抬头一看,黎嘉铭居然站厨房门口,一脸揶揄的笑。 德清不好意思道:“让四哥等久了,真是过意不去。” 黎嘉铭走进来,把她拉起来,然后抬手,举着衣袖擦掉她鼻头上的一小片黑灰,然后道:“我来,你到那边坐着去。” 德清呆愣间,他已经取了她手里的火钳,然后弯下腰,很熟练拨弄了几下大灶里的柴火,接着添了一些干松针进去,最后拿起打火石,划拉几下打出火苗,不一会就把火点燃了。 德清看着他很优雅地便把火生起来了,心里既佩服又惭愧,由衷称赞道:“四哥,你真行!样样都会!我怎么就这么笨呢?” 黎嘉铭微笑,一边往烧水锅里添水,一边道:“八妹妹是个雅人,这些都是小事、俗事,不会也碍不着什么。再说——” 他突然压低了声音:“以后有我,你无须为这些事操心。”说完,含笑的眼睛定定望着她。 德清愣了一下,而后脑子里“轰”得一声响,觉得自己的脸烫得厉害,半天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最后只得道:“四哥,德方的功课怎么样?” 黎嘉铭道:“我让他默写一篇文章,他正在用功呢。”目光却并没有离开德清的脸,执着的望着她的眼睛,似乎在等待一个答案。 德清在他的眼里清楚地看见了自己的影子:满面绯红、惊慌失措,似一头受惊的小鹿。 她上辈子并没有来得及谈恋爱,而且那个时空的“喜欢”、“爱”太过于泛滥,加之她平日感情神经大条,因此对潜在的追求者完全无察觉。可是自穿越以来,接触的古人都很含蓄,即使是粗鲁的农妇,也不会把“爱”、“喜欢”轻意说出口;而这一年多以来,她亲眼目睹了由一个荷包所引起的母亲和姐姐之间的暗战,感情的触角已经变得非常敏感。 因此,此刻她很清楚,黎嘉铭刚才那句话的意思是:“将来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一切有我,你什么都不用操心”。 她清楚的知道,黎嘉铭说出这番话,是在很认真、很含蓄、很负责任地对她表白;同时,很执着地渴盼着她的回应。 从顾氏平日透露的话语中,德清隐约知道黎家可能会向自己提亲,那时候她觉得成亲离自己非常遥远,认为事情临头了再慢慢分析自己的心情也还来得及。然而,二表哥突然回乡,她临时决定赴南疆,这一去,能不能回来还是个未知数,也就把这件事情放到脑后头去了。 可是,她没有想到,今日黎嘉铭竟然如此大胆、见缝插针地对她表白。德清没有经验,理不清自己对他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可是她对他一向信任有加,于是,小半刻之后,她小心翼翼道:“四哥,一月后我就要赴南疆呢。”你确定我能活着回来? 嘉铭继续望着她的眼睛,微微笑道:“八妹妹聪明伶俐、智勇无双,定能平安归来。说不定那时候我也刚刚考完了秋闱、春闱,正好。”你正好满十四,我正好金榜题名,我们正好可以马上成亲。 如今是元熙三年的大年初二,下次秋闱是一年半以后——元熙四年的秋天,而下次春闱是两年后——元熙五年的春天。 德清听出了黎嘉铭的意思:他已经做好了长期打算,就算她三、两年才回来,他也愿意等。 德清觉得心里一团糟,抿了抿唇,低声道:“四哥,我——”我没有你认为的那么好。 黎嘉铭打断了她的话:“八妹妹什么都不必说,你只要平安回来就好。” 他有备而来,却也害怕听到拒绝的话。 德清还待开口,德方的声音传了进来:“四哥,进来吧,我全写完了,你帮我看看写得好是不好。” 黎嘉铭一边答应“来了”,一边熟练地往灶里添了一片柴,然后便往屋外走。走到德清身边时,他略略停了停,然后嘴唇凑近她的耳朵边,低声却坚定道:“八妹妹,不管你走到哪里,请记得我在等你!你一定要平安回来,不然,我就去找你!” 这就是黎嘉铭,自信从容、理所当然。 一个月之后,一艘高大的商船行驶在浩荡的澜江之上,不疾不徐往南疆而去。德清站在船头,静静看着一个方向不动。她依旧是一身男装,因刚刚开始发育,身形跟男孩子还没有区别。 出发之前,杨老爹对外宣称,为祛除孙子身上的风寒顽疾,祖孙俩一起到南疆寻两味草药以配齐古方。这艘大船为云木匠的顾客所雇,一共有好几十人随行,多两个也不多,又听说他们是云木匠徒弟的亲外祖父、亲表弟,很爽快就答应了让他们同行。 临行前德清看过舆图,估计这日商船将经过枫叶谷,因此早早便起了床、站在船头张望。枫叶谷在右方的绝壁之上,其实什么也看不见,但是望着那片绝壁,枫叶谷三年的时光分外清晰:给她上药的温柔黎嘉铭,被她推下池塘的狼狈黎嘉铭,帮她拔草的赤脚黎嘉铭,背着稻种逃命的黎嘉铭……原来,两人已经有过那么多的交集。 德清沐浴着朝阳,又盯着枫叶谷方向看了好一会,这才收回目光,看向左手腕上的一个木镯子。她想起临行前娘亲的话:“这是你黎家三婶送给你护身用的,千万别弄丢了。你三婶还说了,待你平安归来,还有好东西给你,你——应该懂她的意思吧?” 她自然是懂的:两家大人已经有了默契,待她从南疆回来,就给她和黎嘉铭定亲,再然后,成亲。 黎嘉铭,黎嘉铭……一张满面春风、自信从容的俊脸浮上脑海,德清想起他那日的含蓄表白、坚定宣言,呼吸突然有些不稳,她摸摸自己的脸,很烫。 黎嘉铭啊……很好,母亲也很喜欢他。只是,十四、五岁就成亲?太早了吧…… 德清迎着朝霞,怔怔出神,也不知过了多久,祖青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二表弟,你看见外公了吗?” 德清回过神:“爷爷用过早膳就往底舱去了。”估计又是去跟人学操桨。 杨老爹是个自来熟,上船不过两天,就跟船上的伙计们打成了一片,跟云木匠也颇有些相见恨晚的意思,这让本来就讨喜的德清、祖青表兄妹也颇受欢迎。德清和祖青都深深觉得,这回让杨老爹跟着出来,真是再正确不过了。 一个月之后,船行至狭长的红峰峡,满船的人都紧张起来,因为这一段水面江匪横行,专门打劫过往商客。他们的这艘大船上装了不少天合朝的特产,价值不菲,是不小的一个诱惑。整船的人在忐忑间挨过了白日,索性无事,但是晚间更不敢放松。 杨老爹站在仓房的窗子前,把自己年轻时使过的一柄厚背刀握在手中,对德清道:“万一有匪徒来袭,你一定要跟紧了爷爷。”杨老爹宝刀未老,很有信心灭了来犯之敌。 德清应了,而后紧握手中的一把小匕首,道:“爷爷,白日我看到左边的山上没什么树木,万一打不过,我们就跳水朝那边跑。”德清很清楚自己此行的目的,是寻稻种、不是剿匪。 然而直到五更,也没有匪徒来袭,眼看还有小半个时辰就要天亮,大家不由都松懈下来。杨老爹靠着窗框打盹,德清则干脆趴在桌上小睡。 她刚刚合眼,江面上突然传来“砰、砰”的巨响声,她一下子跳起来,探身往窗外看,只看了一眼便脸色发白:空中突然炸开朵朵黄色的焰火,火光下,十几条小船箭一般朝大船射来;每条小船之上,都站了十来个提枪带剑的黑衣人。 居然来了这么多人!德清想起徐原麒的当年的遭遇,心下大骇。杨老爹也皱起了眉头,沉声道:“阿清,看来我们应该逃跑!你赶紧把准备的竹管取出来,我去找你表哥!”识时务者为俊杰,杨老爹迅速认清形势。 第24章 024 江匪恶意外重逢 德清拖出床下的两个行李包,把其中一个递给杨老爹:“爷爷,这是你的行李,先背上,免得一会忙乱顾不上。” 杨老爹接过德清递过来的双肩包飞快往两臂一挂,德清上前,一边伸手帮他把腰间的横带系稳,一边道:“爷爷,我一会就到左甲板靠近船尾的地方去,你找到表哥之后,就到那找我吧。” 杨老爹摸了摸她的头发:“是个好主意,那儿顺着缆绳可直下到江面。只是你一个人出去,真不害怕?要不,还是等在这屋里吧。” 德清其实在瑟瑟发抖,可是他们必须争取时间,咬了咬牙道:“那儿缆绳很多,我可以躲一躲,你快些带表哥来就好。” 杨老爹看二孙女的样子还算镇定,点了点头之后,推开门,猫着腰快速闪了出去。 德清三两下把双肩包背上后背,牢牢系好腰袋,然后最后一次趴在窗边朝外看一眼,发现江匪的小船已经靠住了大船,船上的匪徒伸出带钩的竹篙勾住商船的船舷,牢牢把小舟固定住,然后匪徒一个接一个沿着竹篙往大船上爬。商船上的人也已经惊醒了过来,前两日就开始准备的防匪措施迅速启动,伙计们组成的护卫队冲了出来,举起大刀直往竹篙砍,可是匪徒有备而来,一根竹篙被砍断了,马上有另外的竹篙补上去。而且,离商船几丈外,还停了另外几条小船,船上的人搭弓射箭,朝商船的护卫队瞄准,不一会就有十几个活计中了箭。有两个直接被射中左胸,一头栽进了澜江里。 德清第一次看见如此惨烈的场景,浑身哆嗦、腿肚子直打颤,几乎站都站不稳。她靠着窗框深吸了一口气,往左、右腿各掐了一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推开门,匍匐在地上爬了出去。 托云木匠的福,德清与杨老爹被安排住在二层客舱,这一层住得都是云木匠顾客府上有些头脸的管事,此时这些管事都已经到了第一层甲板,指挥着护卫队与匪徒板激烈交锋,匪徒暂时被阻在头层甲板,因此二层甲板上反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动静。 德清不敢大意,一直趴在地上,口里咬着匕首,一手拖着几支用布裹住的细竹管,一手撑着甲板慢慢往船尾移动——他们住在右船舷,需移动四五丈才能到达船尾,拐过船尾之后,再行两丈才能到达与杨老爹约定的地方。 德清爬一会便停下来听动静,确定安全之后才继续前行。半刻之后,在她还差半丈就要爬到船尾时,另一侧船舷突然穿来轻轻的脚步声,德清大骇,赶紧往旁边的一堆缆绳后面滚。她刚刚把自己藏好,两个黑衣人就从左舷那边转了过来,他们手里雪亮的钢刀在隐约的火光中闪闪发亮,德清屏住呼吸,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出来。 两个匪徒悄悄接近二层的客舱,到了舱门前之后,抬腿就踹,然后挥刀破门而入,见人就砍、见东西就抢。他们这样一间接着一间舱房地扫荡过去,德清清楚听见了四五声惨叫,顿时吓出一声冷汗,也暗自庆幸自己已经逃了出来。 这两个匪徒没有跟着大部队行动,而是悄悄地直接进入住了尊贵客人的二层舱房搜刮,估计是在偷偷捞外快。德清一动不敢动,待他们向船头方向走得远了,拐向左舷甲板的时候,德清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可是,匪徒既已从左甲板下的江面上来,那么江面上定有匪徒的小船接应,她再不敢往与杨老爹约定的地方去。 德清很担心杨老爹,因为云木匠住在二层左侧甲板的中部,此时匪徒正往那边去,遇上可是大麻烦——云木匠、二表哥都不会武功,两个匪徒满身杀戮之气,杨老爹一个人恐怕对付不了。 德清心急如焚,想了一会之后,毅然从缆绳堆里爬了出来,待贴近舱房之后,扶着舱壁站了起来,然后贴着舱壁,沿着匪徒刚才行走的方向一路追过去。刚走出两丈,就听到船头那边传来了刀剑交击之声,隐约一个声音道:“不要管那两个,我们一起把这个老头砍了,他背上的包袱里定是好东西!” 德清一听,也顾不得隐藏行踪了,拔腿就朝声音穿来的方向跑。 如今正是三月初,下弦月已经落到山后头,东方却还没有露出曙光,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德清跑到船头,就着天上一朵炸开的焰火,看见爷爷正与两个匪徒激烈打斗,这是她第一次看见杨老爹与人动手。匪徒穷凶极恶、出招狠毒,杨老爹把一把厚背刀舞得虎虎生风、声东击西,双方暂时打成平手。 德清松了一口气,快速拔出一根细竹管,然后用匕首削成几段,再削尖、削利,然后握在手里,瞄准匪徒的腿运力狠狠地掷了过去。她一击得手,两个匪徒的腿被利竹刺中,虽然不是致命伤,但是到底踉跄了一下。杨老爹瞅准时机,一刀砍倒了其中一个。 剩下的那个匪徒大恨,一手挥刀招架,一手突然放到嘴里,打了一个非常响亮的口哨!口哨声的尾音还没消,德清等人的头顶突然炸开一朵黄色的焰火,然后便有十几道破空知音呼啸而来! 德清赶紧往地上一滚,一边滚,一边对愣着的祖青师徒喊:“二表哥,箭来了!赶紧爬下!” 杨老爹飞快朝匪徒的大腿砍了一刀,然后一脚把他踢进了澜江,接着自己快速往地上一滚,险险避过了疾飞而来的羽箭。德清躺在地上,看到爷爷竟如此凶悍,佩服不已,惊惧似乎也减轻了不少。 避过一轮羽箭之后,杨老爹招呼大家:“赶紧往船尾爬。”船头的舷梯下已经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叫骂声,匪徒不一会就会攻上来,这条路是不通了,船尾或许也有危险,但目前比留在此地安全。 一行五人一声不吭往前爬,避过两轮箭羽之后,终于爬到了刚才德清躲藏的地方。四人稍稍歇了歇之后,杨老爹轻声嘱咐大家:“这下方的江面没有小船,头层甲板也不见打斗,我们就从这里跳下去。德清,用你的匕首斩四条约三丈的缆绳,一头系到船栏杆上,然后我们一人捉了一条跳进江里。进了江之后,我们先躲到船底,然后用匕首在翘起的船尾挖一个洞,我们通过这个洞钻到压船仓里躲起来,等江匪走了再出来。” 云木匠对船比较熟悉,立即就懂了,却道:“办法是好,然这艘船是好木头打造,匕首短时未必能挖出供人通过的洞来。老兄弟,我们莫若潜水到岸边?” 杨老爹低声道:“匪徒凶狠,他们会往水里放箭,潜水太险。我这孙子手里的匕首削铁如泥,小半刻就能挖一个洞。” 不过一会,四人腰上分别系上了一根缆绳,另一头则牢牢绑在船栏杆上,然后一齐往下跳。溅起的水花很高,声音很响,但是这时候劫匪与商船护卫队打斗正烈、不时有人落水,并没有人特别注意到他们几个。江水湍急,好在四人系着绳子,并没有被冲走、冲散,杨老爹接过德清的匕首,找到位置快速挖洞。 可是,还没等洞挖出来,船头那边突然火光大盛,不一会“噼里啪啦”的燃烧声就传了过来——有人放火烧船了!船舱里有大量货物,匪徒劫财而来,放火的肯定不时他们,应该是云木匠顾客府上的管事——这是要鱼死网破了。 杨老爹迅速退了回来,对大家道:“看来只有潜水逃跑了。” 德清却发现不对,商船正在熊熊燃烧,江匪虽退回了小船,但是驶开几十丈之后仍然团团围住商船、并不远离,他们看见跳船的伙计就放箭,江面上不时传来惨呼——匪徒一无所获,这是要赶尽杀绝! 上天无路,如水无门,四人面面相觑。过了一会,杨老爹挥着匕首,割下四块木板分给大家:“含着竹管、闭气,躲在木板下,慢慢朝上风口游。” 不是办法的办法,但是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三人正待照办,突然天空霎时大亮,接着 “砰砰”之声四起,四人抬头望去,空中居然又炸开了朵朵黄色的焰火。四人以为江匪又有了新的手段,绝望地转头向周围的小船望去,却发现小船正四散而逃! 杨老爹首先反应过来:“官兵!是官兵!我们有救了!有救了!” 漫天箭雨之下,战斗结束得很快,匪徒或被歼或被擒,没有一条匪船能够逃出去。 官兵大船上有人向燃烧的商船喊话:“船上还有活着的人吗?赶紧跳船,军爷派小船去接你们!” 德清几个斩断了缆绳,趴在木板上向最近的一条官兵小船游过去。游到船边时,德清已经筋疲力尽,任由船头立着的一个兵士拉了她上去,上了船,她只道出一句“多谢军爷!”就瘫了下去。 拉她上船的兵士却“咦”了一声,一把提了她起来,不敢置信道:“清——弟弟,是你!” 德清却不认得这个声音,勉强睁开了眼睛望过去,顿时恢复了几分力气:“徐师兄?真是你啊!” 第25章 025 起疑心互相试探 德清看清来人居然是两年未见的徐景宏!全身心都放松了下来,这一放松,顿时浑身便失了力气、彻底软瘫了下去。 杨老爹精神略好,伸手便来扶自己的孙女,景宏却先他一步,迅速扯下身上的披风、裹住全身湿透的德清,而后一把把她抱了起来,对撑船的兵士道:“连胜,赶紧回大船!” 又转身对杨老爹道:“我是这位小公子的师兄,我托着她就好。您老也累了,先歇着。”他以为其余三人不过是同舟之人,并不知道杨老爹是德清的爷爷。 杨老爹以前听德清说起过徐景宏,耳中听得德清喊出“徐师兄”,因此也大致猜出了眼前少年的身份,不由仔细打量了他一番。 少年十五、六岁的样子,身高腿长、面容俊朗,观之愉悦;唇角微抿、动作麻利,透着沉稳和干练;黑漆漆的眉毛斜挑,神采奕奕的双眼流光溢彩,一股飞扬之气怎么都掩不住;下滑衣袖露出的胳膊上肌肉强健,浑身似蓄着使不完的力气。最令杨老爹印象深刻的是,少年只在头发中部扎了一根火红的缎带,江风吹来,三尺多长的乌黑头发迎风飘飘洒洒,衬得他如同凌波天神一般。 杨老爹心下暗赞,却考虑到自己的孙女现在是个十二岁的半大姑娘,不好被一个少年外男抱在怀里,便道:“原来是徐小将军,幸会,幸会!我是杨德清的亲爷爷杨裕谷,因身上有些粗浅功夫,折腾一番之后精神还好,因此德清就不劳徐小将军了。徐小将军有公务在身,办差要紧。” 说完,伸手就来接德清。 徐景宏听得杨老爹自称是德清的爷爷,脸颊不由微微发烫,却一闪避开、抱着德清不放,然后弯腰对杨老爹行了一个大礼,恭敬道:“原来是杨爷爷,小辈徐景宏有礼了。如今匪徒已伏诛、小辈任务已经完成,杨爷爷累了半晚,如今也是浑身湿透,且略歇歇,师弟交给我就好。” 略顿了顿,又道:“我与杨师弟自幼一起长大,以前也是互相扶持,他如今这般,我这做师兄的如何能袖手旁观?” 杨老爹本来也是不拘小节之人,如今听他说得头头是道,也就作罢,转身去询问云木匠和外孙的身体情况。 德清本来要挣扎下地的,可惜有心无力,待要开口,却先听到了徐景宏一番冠冕堂皇的话,不禁纳闷:他不独声音变了,口才、处事居然也进步神速。两年前离开枫叶谷时他正在变声,如今变声完成、换了一副嗓音倒说得通,可是如今竟连性子都变了,也不知受了谁的教导? 一刻之后德清等四人跟着徐景宏到了大船上,这时天已经大亮了起来。德清缓过来了一些,对徐景宏道:“徐师兄,我好多了,请放我下来,我自己走就可以了。” 徐景宏把她放到甲板上,伸手紧了紧她身上披风的带子,然后对杨老爹道:“杨爷爷,我在这船上有一间仓房,我带您跟师弟他们先去换了干衣裳,然后再进早膳。” 早膳摆在徐景宏的仓房里,馒头稀饭、几样小菜,倒也丰盛。席间谈起这次的相遇,徐景宏道:“南疆有异动,三月前我和父亲一起南下,半月前到达沥城。因红峰峡水匪猖獗,父亲担心万一战事起来、水道不畅,便在沥城停了下来,整顿水军以剿匪。前两日我们探得水匪有行动,便点了兵马出来,不想竟然与师弟重逢!对了,一个月前我经过乐阳,还打算去看看你呢,可惜军情紧急,不得耽搁。不过,总算是见着了!对了,师弟你到南疆做什么?” 德清还没来得及回答,杨老爹快速道:“德清的弟弟病得很重,我们去找两种药材配药治病!” 徐景宏“哦”了一声,眼睛却看向德清,德清微微一笑:“我们的确是去找东西治病。”治穷病。 早膳之后,大家散开了在甲板上溜达,徐景宏逮住德清落单的机会问她:“清妹妹,你到底到南疆找什么?野稻吗?” 德清也不打算瞒他,把自己的计划小声说了一遍。景宏听完,皱了皱眉头,道:“也不知道你的心是怎么长的,老想着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以前是这样,为了野稻打人撒泼;现在还是这样,连命几乎都搭了进去!好好待家里不行么?非得出来玩命,你家里人怎么就能同意……”唠唠叨叨说了一大通。 最后却道:“不久南疆西面可能会打仗,我暂时走不开,好在你要去的是东面……不过也不是绝对安全,我让老王和老张跟着你去。” 德清笑道:“人家出来打仗是为了立功,跟着我有什么意思?再说了,东面跟西面隔着大山呢,我要去的地方就在越城附近,那里都是平坦、有人家的地方,不会有事。你好好打你的仗,我慢慢寻我的野稻,过得两年,一同衣锦还乡才好呢。” 锦宏不语,沉默了一小会,突然问起祖青来:“你那个二表哥是什么来路,为什么跟着你一起?” 德清诧异道:“不是说了他们去南疆寻木材的么?” 景宏道:“果真么?我怎么看着不像?” 德清道:“真得不能再真了!二表哥是我亲姑姑的儿子,拜了云爷爷为师,云爷爷接了京城胡家的家具大单子,然后跟着胡家雇的商船到南疆挑木材。” 景宏却道:“我看你二表哥对你挺好的。他长的俊、手艺好,可给你娶了表嫂没有?” 德清得意道:“二表哥从小就对我好!他手艺是很好,可还是对自己不满意,一心要学了云爷爷的本事,要先立业、后成家呢!” 二表哥祖青的曾祖父原来是薄有田产的商人,战乱前在乐阳县城也有几个铺面,战乱期间,铺子、仓库先是被掳掠一空,而后又被一把火烧得精光。可怜仓库里大部分货物未曾付款!吴老太爷是个诚信人,为结清未付货款,他卖了县城的房子、绝大部分田地,然后一家人回到发迹前的红土村、伺机从头再来。到了姑父吴世高这一代,吴家已经彻底变回了农民,吴世高认真学了木工,后来三个儿子也跟着学了这门手艺。二表哥祖青心灵手巧、思想活络,非常喜欢木匠活,时不时还会鼓捣出一些新玩意。 五年前大表哥成亲,受过吴家恩惠的皇商谢老太爷突然上门喝喜酒,最后还主动提出带祖青出去历练。祖青本不愿,但是拗不过姑父、姑母,最后跟了谢老太爷上京。结果在当伙计过程中,结识了著名木匠云天,深为佩服,辞了谢家的差事一心一意拜云天为师,甚至立誓有所成就之后再娶妻、生子。他如今还没有定亲,去年他的弟弟祖洪倒成了亲。 景宏听了德清的话,只是“哦”了一声,然后指着她手上的木镯子道:“你姑姑家的男丁都是木匠,这个镯子是姑姑给的么?你既扮了男孩子,为何还戴着这个?” 德清愣了一下,道:“不是姑姑、是另外一位长辈给的,说是能驱虫避邪。我听说南疆的男子也戴首饰,便戴上了,想来无事罢?” 景宏盯着镯子瞧了好一会,道:“是个好东西,戴着罢,说不定真有用。进了沥城之后,我也去街上的店铺里寻一寻,看能不能也找到一只类似的给你。既能驱虫避邪,一手一只才稳妥。” 德清没想到他居然变得如此细心,以前收他送的小兔、小鸟也就罢了,镯子可不能随便乱收。景宏不懂,她可不敢要,于是道:“不麻烦师兄了。戴着镯子做事情太不便宜了,这一只我还不惯呢,如今好歹还有一只手是自由的,我可不要再戴一只。” 徐景宏听了,盯着德清看了半晌,直看得德清心里发毛。好在这时杨老爹走了过来,说是要与她商量上岸以后的打算,两人这才散了。 进了城之后,锦宏把德清等人带到了自己目前的住处——一座三进的宅子。徐原麒、连胜等人也住在里面。令德清很意外的是,关亦华竟然也在。 关亦华一看见德清,就过来揪她的脸蛋:“杨德清,你怎么又扮上男孩子了?真是可惜了你这副美人脸蛋!” 德清还没来得及回答,一直沉默的连胜突然道了一句:“你不也是扮了男孩子,偷偷跟了我们出来!”原来是偷跑出来的。 关亦华“哼”了一声:“连胜,我怎么样关你什么事?以后你还得叫我一声姐姐呢!杨德清,快说你到南疆干什么?” 连胜黑脸涨红,败退。 德清笑道:“除了寻野稻,我还能干什么?” 关亦华“噗嗤”笑了,而后拉了她远离人群,悄声问道:“你真要跟你的稻种过一辈子?你没有喜欢上黎嘉铭吗?” 德清脸颊微烫,不直接回话,却反问道:“亦婉姐姐已经定了连胜大哥,亦婉姐姐,你定了谁啊?” 亦华罕见的红了脸,低头不语。两个时辰后,德清看到一个年轻男子从外面回来,送了一大包东西给亦华,且对她数落个不停。亦华头垂的低低的、乖乖听着训话,却不时偷瞟一眼那个男子,眼里满是喜悦。德清醍醐灌顶:亦华许给了一位唐僧哥哥。 晚上,德清与关亦华宿在一屋,她想起徐景宏的变化来,便试探道:“关姐姐,我看徐师兄比以前能干多了,他另外又拜了师傅么?” 关亦华罕见的沉默了一会,压低了声音道:“少爷回京之后,经常去陆先生府上读书,并没有拜新的老师。不过,他也是被逼的,你不知道,他现在有两个弟弟、两个妹妹呢。他的大弟弟读书很厉害,今年才六岁,就已经被称为神童了。” 两个弟弟、两个妹妹?大弟弟都已经六岁了?徐原麒离开的九年,纳了妾侍! 难怪,无法无天的徐景宏转变这么大!早上她就发现两父子很是生疏,还以为现在他们俩是上下级关系、不宜太过亲密的缘故,谁知竟是父子俩有了隔阂!想来,将军府后院不大太平罢。 苦难使人成长,竞争使人进步,果然不差:徐景宏被迫长大,不再肆意妄为。 德清想起两年前枫叶谷中徐原麒、徐景宏父子见面时的感人一抱,觉得恍如隔世。 第26章 026 停沥城难得悠闲 胡家的商船被烧毁,伙计也只剩下一半,活下来的齐管事决定,传信给胡家在象州的分堂,请求主家另派商船前来,待新船到达沥城之后,才再度启程往南疆。这一来一回的,大约需要两月,云木匠、祖青便随着齐管事等人一起在沥城住了下来。 德清却不想等,因为沥城离南疆还有二十天的路程,而南疆四季如夏,水稻一年三熟,再过一月,就是头季稻的黄熟季节,她不想错过这次收获稻种的机会。 景宏本来打算亲自送她去越城,可是剿匪正在紧要阶段,哪里能脱开身来?好在过了没几天,沥城码头上就来了两条商船,恰是往越城贩卖北地特产。徐景宏全副武装上船,找到船队的秦管事,言道:“……我有两个亲戚想搭你们的船顺路去越城,不知道方不方便?” 军爷的亲戚要搭顺风船,齐管事求之不得,连连道:“方便,方便,二层的客舱正好还有一间仓房空着,日用家私一应俱全,他们只要带了随身衣裳上船就行。我们的两条船上,伙计加起来一共一百多人,每日一起用膳,也不用操心伙食……” 真是捡了个大便宜!德清不由不感慨:没有某刚爹爹,有个徐某师兄也很管用。 杨老爹看到交通问题轻松解决,心里很是高兴,又不免有一丝惆怅:如果当初和尚师傅允了自己参军、或自己忤逆师傅参了军,如今自己怕也是一呼百应的将军了吧。哪用得着求人?可惜了…… 转眼看到孙女若有所思,便笑道:“阿清,你这徐师兄倒不错,仗义、周到。是了,你的那位黎师兄也很好,热心、学问高。说起来,爷爷现今只差没有见过你的那位刘师兄,不知道他为人如何?” 德清回过神,笑道:“论相貌,刘师兄长得倒不比黎师兄、徐师兄差;论学问,只有比黎师兄更好,就是性子冷淡,估计爷爷不会喜欢。哎呀——爷爷,你说得不对,你见过他的!五年前大表哥娶亲,他跟了谢老太爷一起来喝喜酒,当时穿了一件很抢眼的宝蓝袍子,爷爷可还记得?” 杨老爹想了一会,道:“原来是他!当年的确是粉团一般的孩子,是有些不大合群,但是对老人家还是很有礼的。”他记起来了,当年他与亲家以及谢老太爷拉家常,那个小男孩初见自己,还给鞠了一躬呢。 德清撇撇嘴,“哦”了一句,表示不大认同。杨老爹看了她半晌,突然道:“我看你对自己的刘师兄似乎不喜,莫非他得罪过你?”自己的孙女是最好的,有谁不喜她,肯定是别人的错。 德清否认道:“哪有!我只是跟他性子不同、不大合得来而已。”自己得罪过刘镜湖倒是真的——他那样一个爱洁的人,却被自己推下了烂泥塘,弄得满身满头的泥水,恐怕从来不曾那么狼狈过呢。 临行前几天,徐景宏带着德清,后面跟着连胜、亦华,再后面跟着亦华的唐僧哥哥,一行五人到街市上给德清祖孙俩采买南疆用得着的衣服、鞋袜、药物等等。遇上江匪那一日,德清原来备好的草药几乎都被江水泡坏了,而且沥城更靠近南疆,能采买到更实用的东西,因此德清也不推辞,照单全收。她这样安慰自己:徐师兄周到仗义,师妹却之不恭,以后有机会再报答他罢。 这一日,该买的东西都买了,大家便到一家茶楼喝茶用点心,半个时辰后打道回府。出了茶楼之后,亦华突然想起一事,神神秘秘把德清拉到僻静处,低声问道:“杨德清,你是不是少买了什么东西?” 德清莫名其妙道:“都买全了,什么都不缺。” 亦华上下大量了她一番,然后脸色微赤问道:“那个,你的葵水还没来?” 德清愣了一下,她的确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上辈子她天天吃着有毒食品,也是十三才来的月经,这辈子到了十二岁,身材就像根豆芽菜似的,她曾经预计,大姨妈恐怕要自己十五以后才会来拜访。 亦华看她懵懂的样子,低声惊呼道:“那个,杨德清,你不会连女孩子会来葵水都不知道吧?” 德清回过神来,很无奈道:“我娘跟我提过,可是我现在还太小了。” 亦华却很有经验道:“你都十二了,还小?我听人说了,南疆天气暖和,女孩子的葵水都来得早,你要往南疆去,可得做一些准备才好。” 这倒是,热带女孩成熟早,可是自己不过待一段时间罢了,于是德清犹豫道:“我一两年就回去,用不着吧?” 亦华自己当初可是出了大糗的,“嗤”了一声:“那个东西说来就来,可由不得你。到时荒山野岭的,可怎么办呢!不行,你跟我来——”拉了德清就往一个女装铺子去。 德清觉得亦华说的也有道理,可是看看自己身上的男装,低声叫道:“关姐姐,你自己去就好了,我,我到那边等你!” 徐景宏先是看到德清与亦华唧唧咕咕,然后拉拉扯扯,再然后亦华一个人往女装铺子去了,便低声笑道:“难道你关姐姐还想着给你添两套女装不成?” 德清尴尬笑道:“她自己想买东西,拉我帮她参详呢。可是我这个样子怎么进女装铺子?” 徐景宏伸手揉她头发:“你还是个孩子呢!” 德清偏头躲过去:“你也大不了我几岁!对了,老太太和太太都还好吧?李嬤嬤怎么样了?”这几天忙东忙西的,都没有仔细问过其他故人的近况。 徐景宏微微笑了笑:“祖母其他都好,只是南边住久了,颇不习惯殷京的冬日,到了冬天便不想出门,动得少,身子不如日前灵活了。我母亲生了一个弟弟,已经一岁了,胖嘟嘟、软绵绵的,很讨人喜欢。李嬤嬤帮我母亲管着家务,倒比以前精神。” 德清欢喜道:“恭喜你,有了可爱的弟弟,真好!” 亦华说过,徐景宏现在有两个弟弟、两个妹妹,有一个弟弟是郑氏生的,那么其余的三个都出自徐原麒的小老婆。郑氏有两个儿子在手,徐老太太又是个拎得清的,李嬤嬤还帮着管家,看来郑氏的日子也不是很难过。 徐景宏沉默了一会,却道:“清妹妹,我还有一个弟弟、两个妹妹,他们不是我娘生的。” 德清快速答:“我知道,他们是狐狸精生的!” 锦宏闻言笑了,禁不住又伸了手来揉她的头发:“满口胡言,你知道什么啊。” 德清却认真道:“徐师兄,我和姐姐、弟弟都是我娘生的,可是我也知道绿水镇上有好几家人家藏了狐狸精。我娘说,狐狸精会给人生弟弟妹妹,有时还会欺负自己的主母,狐狸精很坏很坏。我也讨厌狐狸精,可是有时候我又想,狐狸精一个人也生不了孩子,那个把狐狸精带回家里、跟狐狸精生孩子的人更讨厌!” 这算是挑拨人家父子关系么?算么?可是不管什么原因,徐原麒的行为真的很令德清厌恶。 徐景宏顿住了手,停下脚步看了德清半天,然后道:“清妹妹,我懂你的意思了。你放心,师兄绝不做让你讨厌的人。” 德清随口答:“徐师兄,我可不管你要做什么样的人。以后你只要立大功、做大官,让我有大树可靠就行了。” 答完之后一想:徐景宏的话似乎另有深意呢。德清一个激灵,顿时站正了身子,也不等景宏答话,便对落后两丈的连胜招手道:“连大哥,过来,我问你点事。” 连胜小跑几步上前来,德清笑眯眯问道:“现今亦婉姐姐的厨艺如何了?我每次想起她做的红烧狍子肉,都要流口水呢。” 连胜以为她有什么正经事,没想到竟然问的这个,涨红了脸道:“我——我也不清楚,我跟她已经有一百二十三天没有见面了。” 德清听了,什么都不说,呵呵直笑。锦宏看她笑,也忘了要进一步问她话,也笑了起来,又伸了手来揉她的头发:“清妹妹还是那么顽皮!” 一旁的连胜待他们两人笑够了,这才省起自己说错了话,满脸通红,低了头再不理他们两个。 出发那日,徐景宏、关亦华几个亲自送了德清上船。临别之时,关亦华咬她的耳朵:“杨德清,我教过你的,可都记住了?”她指的是月经带的用法和制作。 德清一个头两个大:“都会了,都会了,谢谢亦华姐姐。”近墨者黑,关亦华许了唐僧哥哥以后,可比以前婆妈多了。 徐景宏最后一个下船,德清一个劲催他回去,他却又叮嘱了一遍:“清弟弟,你找到东西之后,不要急着回象州,在越城等着,我到时带人去接你!” 德清挥手:“知道了!你一定要打胜仗啊,一定要完好无缺啊,上阵时不要冲得太靠前啊!” 围观的人“轰”的笑了起来,景宏也笑了:“清弟弟,你——”下面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回去的路上,景宏细细体味了一番她的话,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第27章 027 聊八卦身世堪怜 商船之上,待祖孙俩回了船舱,杨老爹却板起脸道:“阿清,刚才你让自己师兄‘上阵不要冲得太靠前’这话,以后万不可再于人前道出来!”那话合情、不合理、更不忠君,只能私下里说说罢了。 德清低下头,应了一声“是”。这个时空,讲究的是‘天地君亲师’,她如何不清楚?她不过是想冲淡一些离愁别绪,又仗着自己年纪小,才这么胡说一回罢了。 他们刚安顿好,便有人敲门,德清开门一看,竟然是商船的代理人秦管事,赶紧迎了进来。秦管进得门来,立即对杨老爹拱手道:“杨老爷子,幸会!幸会!不知对仓房是否满意?如果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杨老爷子不要客气,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对了,这是几样新鲜瓜果,给杨老爷子解解渴。” 杨老爹一愣,对秦管事的热情颇不适应,后来脑中灵光一闪,会过意来——天下谁人不识冀州徐,人家这是卖给徐家面子呢。如今徐原麒封了镇南大将军,不出意外的话,南疆未来肯定会在徐家的掌控之下,况士农工商,商人最末,梁家跑南北生意,自是万万不敢怠慢徐家。如今徐家少爷有事相托,这可是给梁家面子呢。 杨老爹想通了这一层,不敢托大,却也不自卑,呵呵笑道:“一切都好,一切都好,劳烦老哥了。接下来的二十天,我们祖孙俩还要继续劳烦你们,还请老哥不要厌烦了才好。对了,我们祖孙俩到南疆寻药,却对南疆一无所知,老哥往来南北之间、见多识广,不知能否坐下来给我们讲一讲越城?” 德清赶紧搬来椅子,秦管事也不推辞,一边坐下,一边道:“什么劳烦不劳烦的,老爷子肯上我们的船,是我们的福分。说来这殷京跟越城之间,我每年都要跑上一趟,见多识广说不上,乡野趣事倒听说不少。不知老爷子要找的是什么药?说出名字来,说不定我能帮上一些小忙。” 杨老爹道:“那就先谢过老哥了。” 转脸却对德清道:“阿清,我记性不好,那两种药叫什么来着?” 德清随机应变:“一种叫‘天绝’,另一种叫‘长生’,都是长在水塘里,跟野稻伴生。” 秦管事想了老半天,最后皱着眉头道:“没听说过——不知道这两种药还有没有其它的名字? 德清摇头,杨老爹道:“老哥不必为难,只需告知我们有野稻生长的地方即可。” 秦管事展开眉头,笑道:“这个倒不难,越城周围方圆几十里都是平地,早些年我们也曾到越城附近山里收购草药,要说野稻么,沅江河谷最多。” “沅江?那我们岂不是走错了路?”杨老爹着急起来。 秦管事继续道:“老爷子莫急,澜江在越城拐了一个大湾,由南北之向变为东西之向,越城以北,为澜江;越城以东,则为沅江……” 半个时辰过后,秦管事把自己所知道的越城周围的城郭、山川都一一介绍了一遍,末了,试探着问道:“我听见杨小公子称呼徐小将军为师兄,莫非杨小公子是镇南大将军的徒弟?” 杨老爹道:“那倒不是。我这孙子和徐小将军曾一同拜凤郡陆致远为师,彼此同窗了三年,是读书的同门。” 秦管事闻言,眉毛一挑,顿时提高了声音:“凤郡陆致远?杨小公子是陆致远的学生?” 凤郡陆家五百年传承,其地位比冀州徐家更为世人所尊崇,凡陆氏弟子,最差的都能考中举人。开始秦管事以为德清只是徐原麒麾下某个部将的亲戚,没想到她竟然是陆致远的学生,他不禁挺了挺自己的腰背,端正了一下坐姿。 杨老爹看惯世情,内心得意,面上却不动声色道:“我这孙子得了陆先生三年教诲,承蒙陆先生不弃,为他取字——” “爷爷——”德清暗暗皱眉,及时出声阻止了杨老爹。 杨老爹摸摸鼻子:“呀,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秦管事却肃然起敬,站起来对杨老爹作了一揖,道:“恭喜老爷子!杨小公得入陆门,高中指日可待啊。” 陆致远收徒的怪癖天下皆知,听课需考试入场,授完课,还要再考试,合格之后才正式认为陆门弟子。这杨小公子得了赐字,自然是正式入了陆氏一门,前途无量啊。 杨老爹没想到秦管事居然如此郑重,不禁愣了一会。还是德清在一旁推了推他,这才答道:“快坐下,快坐下,金榜题名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老哥谬赞了。” 秦管事却问道:“杨小公子可下过场了?” 杨老爹笑道:“还没有呢,打算明年去试一试。” 杨老爹心里美滋滋:明年德方也有十二了,可以去考一考童生试。德方跟着二十年前中了秀才、前年又中了举的顾二舅舅读书,很有成效,两年前又得了陆致远批注的几本书,现今又有童试第一的黎嘉铭在一旁指点,考中个秀才当不是难事罢? 听说德清是陆致远的弟子,又是徐景宏的同窗之后,秦管事原先的假意奉承变成了真心的敬服,跟杨老爹聊得越来越融洽,聊完了越城,便开始聊起来殷京: “……陆家这样的人家,如今如鱼得水自是不用说。元熙帝大赦天下之后,不少人家都重新起复受到了重用,其中的刘家,获利最多……老哥,你知道青州刘家吗?这刘家也是累世的书香世家了,当年也有从龙之功,可惜受刺太子案牵连,族中虽然没有人涉案,不幸的是刘家的嫡长儿媳妇李氏与罪妃庄氏的女儿惠平公主是故交,而惠平公主的驸马直接参与了谋逆。刘氏一族、李氏一族因此皆被疑,均全族丢官。最可怜的是刘李氏,彼时刚刚生下孩子,一年之后竟抑郁而终,留下一岁幼儿嗷嗷待哺……” 德清对黑暗、血腥的政治不感兴趣,本来只是漫不经心的听着,听到这里却心头一跳,不由出声问道:“这位刘李氏,是何方人士?怎么会与惠平公主是故交?” 秦管事道:“说来也巧,这刘李氏娘家原籍,正是象州郡平阳县,就在你们乐阳县的隔壁。算起来李氏一族也有一、二百年的传承,前朝时从兖州移居象州,几十年前全族移居殷京。李氏一族善诗书,听说这刘李氏尤其出色,后被选为惠阳公主伴读,一向跟惠阳公主交好。” 德清心里有了计较,道:“原来如此,多谢了。” 杨老爹却大声问道:“阿清,你的那位刘师兄姓刘,他的外祖家也在平阳县,他家是不是青州刘家?” 德清道:“这个——我倒不曾问,所以不晓得。” 秦管事却很好奇:“杨小公子还有一位刘姓同门师兄么? 杨德清还没来得及开口,杨老爹快速道:“是啊,她的师兄叫刘镜湖。” 秦管事道:“刘镜湖,是‘铜镜’的‘镜’么?刘家的孙辈排的正是这个‘镜’。若他也排‘镜’,多半就是刘李氏留下来的那个孩子了。” 德清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最后却问了这样一句:“那个刘李氏的孩子,他还有没有其他的兄弟姐妹?” 不曾想,秦管事立即兴奋了起来:“刘李氏去世时与刘侍郎仅成亲三年,只留下一个孩子。不过,这个孩子的异母弟弟妹妹倒不少。刘侍郎少年时被誉为殷京玉郎,对他向往之人比比皆是。听人说,惠平公主当初也曾属意于他,无奈被赐给了表哥庄氏。刘李氏去世一年之后,刘侍郎娶了韦贵妃的娘家女儿为继弦,如今也生了两子一女呢,据说,最大的那个儿子,比刘李氏的儿子小了三岁、算来今年也有十二了。对了,据说,当今皇上小的时候,韦贤妃很是看顾。” 杨老爹叹道:“难怪刘家而今如此受重用!” 德清听了,想起那个喜欢独来独往的清冷身影,心里酸酸涩涩。 二十天之后,商船顺利抵达越城码头。德清站在船头,看着依水而建的城郭低低耸立在方圆几十里的冲积平原之上,城墙上也不见箭垛等物,不禁问秦管事:“越城也算富饶之地,为何城墙如此之矮?万一南诏来犯,如何是好?” 秦管事笑道:“杨公子多虑了,越城与南诏相邻的东、西、南三面皆是陡峭的高山,山上毒蛇猛兽出没,根本不可越;唯一可通南诏的就是沅江,然越城以东十里处,沅江被一道几十丈高的飞瀑截断,因此水路也不通。如今越城人要往南诏、或南诏人要来越城,都要先经过越城西面的云城、再经滂城绕道呢。南诏一直想打下云城,这不,听说不久又要开战了。” 德清这才放心。一行人下了船,秦管事使人搬东西、装车进城,德清则与爷爷雇了一辆轻便牛车向沅江河谷边上的小村庄驶去。路上德清撩开车帘,看见道路两边都是稻田,田里的稻穗已黄熟,江风吹来,一杆杆的都在轻轻摆头。 德清一路看过去,约莫走了一个半时辰,德清发现田里的稻子品种明显与象州那边的不一样,便打算跟田里的农人买上几十穗作杂/交材料,正要开口让赶车师傅停车,大路另一头忽然冲过来一大群人。 第28章 028 斗山蟒木镯显能 那群人惊慌失措、大呼小叫,很快就跑到牛车前面,牛车的车夫听了这一群人的喊叫,脸色大变,立即便要赶着牛车往回走。德清和祖父都不懂南疆语言,便问赶车的:“他们口里喊的是什么?前面出了什么事?” 车夫虽然是南疆人,但是长年在越城码头来往,也略通北地语言,一遍赶这牛往回走,一边对德清道:“山蟒又出来伤人了,正往这边来呢,我们得赶紧逃!” “山蟒?什么样的山蟒?怎么会出来伤人?”德清知道南疆多毒蛇猛兽,但是没想到竟会有大蛇白日出山伤人,很是诧异。 车夫道:“去年夏天开始,每隔一段时日就有山蟒出来伤人。常来的一只,蛇身有成年男子的大腿那么粗,一口能吞下一头小牛犊,上月还有一个五岁的男孩遭了殃。我们先掉头去镇上住一晚,等明日山蟒回山了,我再送你们前来。” 车夫的话刚落,拉车的牛被汹涌而来的人群惊吓,竟不听车夫使唤,突然发了狂、抬起四肢向前飞奔起来。车夫猝不及防,一下子被摔进了路边的稻田里,德清和祖父也是狠狠一歪,“砰”的碰上车壁,两人眼疾手快抓住了车栏,这才稳住了身子。疯牛四蹄狠狠踏在路面上,发出“塔塔塔”的声音,拉着杨裕谷祖孙俩径直往前,扬起了一路泥土。 德清隐约听见后面有人在叫:“山蟒就要来了,赶紧跳车,赶紧跳车!”可是拉车的牛飞一般往前飞跑,都很难站得住,哪里找得着机会跳车。 正着急间,疯牛突然一下子停了下来,德清和祖父差点被甩出车门。两人稳住身体,听见拉车的牛发出“牟——牟——”的叫声,而另外一道“兹兹”的声音似在与它应和。德清脑内闪过一幅场景,觉得很是不妙,掀起一条车帘缝往外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壮牛的前方,半直立着成年人大腿一般粗的一条大蟒,蟒蛇正“兹兹”的吐着蛇芯子,左右摆动头部企图攻击。壮牛也摆出了攻击之势,它头几乎抵到地上,发出低沉的“牟——牟——”之的声音。 德清抽出匕首,一刀隔断了轭绳,然后转头轻声对自己祖父道:“爷爷,牛跟大蟒要打架,我们坐在车里,先不要动。” 杨裕谷就着车帘缝探头看了一小会,道:“也好,不过我们得随时做好跳车的准备。” 大蟒饿极,首先发起了进攻,一边张嘴来咬牛头、一边用尾巴来缠牛身,牛奋力猛冲、抬起蹄子狂踩,一时斗得难分难解。过了一刻,蛇占了上风,用自己三丈的身子把牛牢牢缠住,越缠越紧,牛虽然还在挣扎,却已经力不从心,只不过在耗时间而已。 杨裕谷从车帘缝里瞧见,提起自己的厚背刀,轻声道:“这个畜生为害乡里,眼下它正忙着对付牛、无法分身,我这就出去结果了它!” 德清拉住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却听得外面一声大喊:“畜生!还我牛来!”然后便传来石头砸在皮肉上的声音。 德清听出是赶车人的声音,与自己爷爷对视了一眼,飞快掀开车帘跳了出去。 大蟒被石头砸中,并不放弃被缠住的牛,越发紧了紧自己的身子,然后张开大口朝赶车人袭来。杨裕谷一手把赶车人拉开,举起手中的刀就向蛇头横劈过去,另一边,德清则握紧手中的匕首,朝蛇肚子狠狠刺了进去,然后往下一拉! 大蟒觉察到危险,一偏头躲开杨裕谷的攻击,然后立即又向他咬过来,德清则一击得手,在蛇肚子上拉开了一条两尺多长的大口子,蛇血喷涌而出,淋了德清一头一脸。大蟒受伤吃痛,大怒,终于松开了缠住的牛,然后一甩尾巴就向德清缠过来。 德清被蛇尾扫了一下,痛得发麻、几乎摔倒,却强忍着,举刃对着蛇肚子又刺了下去,然后自己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匕首上,把大蟒钉在了地上。大蟒中部身子被定住,再缠不起来,卷起尾巴狂扫向德清,德清被抽中几计,顿时头昏眼花。大蟒挣脱不得,又奋力摆头过来攻击,要一口吞了德清,但是每每头部离德清还有两尺远,却突然避了开去。杨裕谷眼尖发现了这个异状,在一次大蟒刚刚掉头时候,瞅准了时机一刀横劈,一下子把整个蛇头都劈飞了出去! 蛇头一失,蛇身瘫了下去,德清怕它死得还不透,双手握住匕首,又是狠狠一拉,直拉到尾巴处才罢。终于完事了,德清看着血淋淋、皮肉外翻的蛇身以及自己通红的一双手,突然一阵干呕,“哇”的吐了出来,匕首顿时脱手,“哐当”一声掉到了地上。 德清一阵后怕,又觉得自己残忍,一边吐,一边哭叫“爷爷——爷爷——” 杨裕谷牵着她走到路旁的沟渠,一边用手拨水洗去孙女身上的蛇血,一边拍着她的背安慰:“不怕,不怕,山蟒已经死了!山蟒接连出来害人,早就该死了,你做了一件大好事……” 两刻之后,德清这才慢慢镇定下来,这时刚才四散奔逃的乡民们围了过来,一个个热情地邀请祖孙俩到自己家做客。杨裕谷看到孙女还是失魂落魄的样子,便也不客气,选定一位张姓老丈,跟着他回家去梳洗、用膳。 张老丈是个通透人,看到德清魂不守舍,回家之后便取了廊下的几味凝神草药熬汤给她沐浴,德清换了三盆浴汤之后,终于回过神来,对守在浴房门口的杨裕谷道:“爷爷,我好了,你不用担心。” 张老丈儿子、媳妇都不在了,只守着一个孙子过活,恰这两日孙子上山打猎,家里只剩了他一人,他极力挽留祖孙俩安心住几日,待他孙子回来了再带他们去寻药。杨老爹看他家里还宽敞,也正需要熟悉沅江河谷的人带路,便同意了,德清惊魂未定,也没有反对,祖孙俩便暂时在张家住了下来。 晚上用膳的时候,张老丈看着德清手腕上的木镯子,“咦”了一声道:“小公子手上的镯子,可是硫磺木打造的?” 德清摇头笑道:“镯子是小辈老家一位长辈所赠,小辈并不知它源自何木。硫磺木是何物?” 张老丈道:“这硫磺木只长在南疆的云山上,生长很慢,百年树身不过寸阔,珍贵可比檀木,却生有异香,专克虫蛇,比檀木更难寻。公子手上这一个木镯子,我闻着有硫磺木的气味,纹理也颇为相像,恐怕就是了。” 杨裕谷想起刚才与大蟒搏斗时的异状,点头道:“是了,刚才那山蟒一直忌惮着这个镯子,不敢下口,这才被我趁机斩掉了头颈。” 德清听了,右手覆在左手的镯子上,想起那张自信从容的脸、阳光一般的笑容,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心渐渐定了下来:也不知道,黎嘉铭现今在做什么呢?静静温书,还是忙着下地? 其实,身在象州的黎嘉铭这一阵子既欢喜又有些尴尬:他现年三十二岁的娘亲栾氏,居然有了身孕!栾氏生黎嘉铭之时伤了身子,多年未孕,他父亲黎有财今年已经四十有七,乍闻妻子有喜,自然高兴得手舞足蹈。黎嘉铭自己已经到了说亲年纪,对一些事半懂不懂,一家子早晚都在一起,他有时会觉得不大好意思。栾氏多年之后重新有孕,心里也是无限欢喜,可是单独对着儿子的时候,也有些不好意思。 这一日,栾氏看到儿子对着南方凝望,便轻声道:“南疆云城虽然已经打起来了,但是你八妹妹去的是越城,我听说越城与南诏国不通,当不会有战事,你安心等她回来就是。” 黎嘉铭眼光避开栾氏的肚子,轻声道:“即使没有战事,南疆哪里都有毒蛇猛兽,八妹妹年纪那么小,杨爷爷年纪又大,唉——当时真该劝她不要去。” 栾氏笑了:“傻小子,要是因为赶考路上有险阻,就让你不考秋闱、春闱,你愿意?” 黎嘉铭也笑了:“这哪里能比?读书人考科举天经地义,她一个小女孩儿,那么痴迷于水稻育种,真是——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不过,这也是八妹妹的——娘,你进屋去吧,你现下——还是多躺着的好。” 栾氏看着面红耳赤的儿子,决定把话说开了,于是笑道:“我不累,你弟弟这会子还小着呢。不过,待他生出来,便会跟你当年一般,一年一年的很快就会长大。以后你带着他读书、考学,等我和你爹老了,你们也有个照应。” 黎嘉铭挠了挠头,依然红着脸道:“娘说得对。我只是有些担心——弟弟他与我年纪相差太多,不知道如何哄。” 栾氏道:“长兄为父,我与你父亲年纪都大了,以后你恐怕得既做哥哥、又做严父呢,倒是难为你了。” 黎嘉铭终于笑了:“娘,你说什么呢,你和父亲一定会长命百岁。” 第29章 029 初收获越城沦陷 “阿清,你过来这边看看,这个是不是你要找的‘天绝’?” 德清听见杨老爹惊喜的叫声,不慌不忙从一个小水塘边站起来,慢腾腾朝十丈外的另一个水塘走去——那里,杨老爹正小心翼翼地准备挖出一株野稻。 南疆民风开放、对女子束缚小,如今德清完全当地女孩子的打扮:一身色彩斑斓的裤褂,小腿上缠了绑腿、脚踝上系了银铃、臂上套了木钏,头发编成辫子盘在头顶,耳朵上坠了两串一寸长的玉石耳环,走起路来,全身叮叮当当直响。尽管顾氏曾戏言德清为“晒不黑”,但大半年户外山野活动下来,尽管她每次出行都尽量作了防护,现下她裸/露皮肤的颜色也比半年前深了不少。 大半年下来,祖孙两人几乎已经走遍了沅江河谷的南岸,碰到过毒蛇、也遭遇过猛兽,期间杨老爹还病倒了半个月。他们已经收集到了几十种不同的野稻种子,却始终没有找到不育系“天绝”。而保持系“永生”,只有通过与“天绝”杂交之后才能判定,现下找不到天绝,德清无法断定手中已有的几十种野稻是否包含有 “永生”。 虽然德清坚信自己一定能够找到“天绝”,但是日子一天天过去,始终没有一点影子,有时便显得焦躁。杨老爹的劲头则明显比她足,每天都是兴冲冲出门,背篓、弓箭、厚背刀一样不拉地背在肩上,一日下来,即便没有找到任何野稻,也会提了一两只野味回到寄宿的人家以充作饭资——沅江河谷南岸是丘陵地势,稀稀落落住了人家,半年来祖孙俩基本上能找得着晚上落脚的地方、还能吃上热饭热菜。 八个月下来,祖孙俩收获的希望明显少于失望,但是杨老爹总是愿意相信明天会更好,受到爷爷的感染,德清焦躁的心情也渐渐平复下来。她有时不禁想,如果爷爷能把人生余下的日子都这样过下去,恐怕正是他求之不得的。 祖孙俩顺着沅江河谷南岸一天一天往下游找,这一日,他们已经走到了距越城百里的大瀑布附近。这一处地方的小水塘很多,十几天来德清已经找到了好几种不同的野稻。不过,杨老爹每次发现新的野稻,都以为就是“天绝”,如此三、两次之后,他自己依然兴奋着,德清却已经很淡定了。因此,这一次她也是散步一样走过去,为了不扫爷爷的兴,只是最后几步才小跑起来,她这一跑,脚上的铃铛便清脆的响了起来,惊得头顶树桠上一只毛色鲜艳的野鸟“扑哧”拍着翅膀飞向了远处。 杨老爹待她走近了,把野稻连着泥水捧到孙女面前,兴奋道:“阿清,你看看,你看看,这株野稻上的种子都是瘪谷!多半就是‘天绝’!天绝,我们找到它了!” 德清低头一看,发现这一株水稻上的穗子的确都处于直立状态、种子的确都是瘪谷,赶紧道:“爷爷,把它放进水塘里,我仔细瞧瞧。” 杨老爹看到孙女严肃的样子,觉得有戏,立即把稻株放回了原处。德清蹲下/身子,用指甲小心拨开一粒稻谷检查,发现谷壳之中并没有胚乳和胚芽,心中狂喜,接下来一连又剥开了几十粒谷粒查看,跟第一粒一样,所有剥开的谷粒都没有胚乳和胚芽!这的确是一株不育稻种!然而,现下不是稻子扬花季节,看不出这株稻种是雄/性不育还是雌性不育。如果是前者,她南来的目标就达成了一半;如果是后者,祖孙俩还得继续寻找下去。 德清与杨老爹两人又把附近的几个小水塘搜寻了一遍,发现只有这个小水塘长了这么一株水稻,这的确是一株不育水稻,至于是不是自己要找的天绝,有待进一步确认。而要确认,只有等它发了新芽,几个月之后再一次开花了才能再见分晓。 德清用匕首把野稻截成两段,然后把三寸长的下半段连着根、泥一起放进了自己的背篓里,祖孙俩一路商量着回到了十里外的临时落脚处。 安顿好之后,杨老爹向主家李老丈询问:“南疆气候暖和,我们祖孙俩打算安顿下来慢慢找药,下一季打算赁几亩水田种稻子,不知哪家有多余的肥田出租?” 李老丈已经收留了德清祖孙俩半月有余,对祖孙俩的脾性也大致了解,以为他们这是没找到要找的药材、盘缠用尽回不了家乡,很是同情,想了一会,道:“我们大树村的黄家刚分了家,二十多亩水田也分给了三个儿子,听说黄老二打算带着妻女到越城做买卖,估计他手中的水田得赁出去,明日我帮你们问问他罢。” 三日后,杨老爹出面赁了黄老二家三亩水田,第二天便雇了人犁田,然后自己与小孙女把收到的几十种稻种都分别播种、育秧,一个月之后,几十种稻秧分别被栽种在用茅草做墙隔开的小块水田里;那株只留了三寸长茎杆的不育水稻,则单独种在了隔开一个角落里。 插秧之后至杨花之前的空闲时间,祖孙俩除了拔草、除虫,有时也到附近的山上打打猎、挖挖草药,日子过得飞快。两月之后,终于等来稻子扬花时节,那株不育稻种也开了花,由于是不育稻是再生稻,稻秆、稻穗都比其它水稻短,但是令德清狂喜的是:它居然没有花粉——是一株真正的雄性不育水稻! 德清开始忙碌起来。不育稻共有五个分蘖,抽了五个稻穗,她把这五个稻穗细细做了划分,然后分别收集了另外几十种稻子的花粉,一一给不育稻授粉——德清要从这几十种稻中找出保持系“永生”来。 半个月之后,几乎所有人工授精的稻粒都灌了浆,德清对自己的授精技术很满意,但是这些杂交种子种下之后,其中是否有雄/性不育植株,她心里很没底。如果这几十种稻种之中没有“永生”,也不知道这一株“天绝”还能不能再一次抽薹、开花,等待下一批筛选。 杨老爹则乐观得多,他亲眼见到过“天绝”长瘪谷的样子,看到它如今不但重新抽了薹、开了花,而且经孙女鼓捣一番之后,居然还长出了真正的谷粒,他既觉得神奇、又无比骄傲。 又过了一个月,稻子陆陆续续黄熟,德清和杨老爹亲自动手,挑选几十种稻子中稻秆硬、稻穗长、颗粒饱满的穗子一个个剪下来,小心晒干、脱粒、分装,等待下一季播种;挑剩下稻穗则全部混在一起,雇人收割、晒干后充作租金以及两人的口粮。另外,他们从“天绝”上一共获得了二百多粒珍贵的杂交稻种。 忙完这一季,已经到了年底。祖孙俩到附近的山上打了两天猎,收获不小,除了几支野兔、几只山鸡之外,居然还猎到了一头一百多斤的野猪,祖孙俩把野猪肉切成小块,除了自己留一块,其余的全部分给了大树村人,答谢他们对自己祖孙的照顾。先前李老丈把祖孙俩描述成落难之人,大树村人本就比较同情他们,偶有想欺负一下的,待看到杨老爹给大家表演了一番厚背刀法之后,也熄了这个念头。再后来,祖孙俩老老实实种稻子,虽然种法颇有些奇怪,但是基于他们是外乡人,也就表示了理解,看他们老的老、小的小,收获稻谷之时还出了不少力。因此,祖孙俩挨家分猪肉答谢,村民们也不客气,算是初步接纳了他们。 过了大年初一,祖孙俩就开始雇人犁田,然后播种、育秧、插秧,接着便是等待花开。花开时节,正是三月底。杨老爹有了上一季德清的言传身教,天天盯着那两百多粒、四十多种杂交稻种的穗子,每一支抽薹,他都要按德清教授的方法、剪下一粒颖壳来检查是否含有花粉,生怕错过了那一株。 这一日早晨,德清还赖在床上,杨老爹突然把门拍的“砰砰”直响,大声喊:“阿清,快起来!三十九号没有花粉!三十九号没有花粉!它是‘长生’!三十九号是‘长生’!” 德清立即清醒过来,飞快爬了起来,赤着脚、披散着头发就往外跑,杨老爹看她那样子,反倒镇定了下来,转身拎起她的一双鞋,然后跟在她后面跑到了稻田里。 三十九号杂交稻只有四株,每株三到六个分蘖不等,总共十八秆稻禾。德清小心翼翼剪下刚抽薹稻穗的一粒颖壳,仔细检查了它的花粉囊,发现的确没有花粉!她接着又检查了十几粒,跟第一粒一样的情形!三十九号的确是保持系“永生”!德清颤抖着退回田埂,然后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埋头号啕大哭! 杨老爹站在一边,看到孙女喜极而泣,不禁也红了眼圈,他也不去劝慰,默默走开,慢慢走到稻田的另一边,去看刚才来不及看的野生型三十九号——永生。 近两个月之后,又到了稻子黄熟季节。这一日,祖孙俩起了个大早,草草用了早膳之后,便背着大大小小的口袋往稻田去收稻穗。祖孙俩嘴角、眉眼都洋溢着欢喜,这一季过后,他们就能带着天绝、永生以及另外几十种稻种回返两千里之外的家乡。 然而,他们刚刚走到田边,村口的大道上突然驰来一匹快马,马上的人一边挥舞着手里的彩衣,一边大喊:“乡亲们,赶快收拾东西上山!两日前越城已经被南诏人攻陷,贼人正往这边来,他们一路掳掠牛羊、砍杀男人、奸淫女子!贼人已在二十里之外!大家一定要快!一定要快……” 第30章 030 成孤岛四方焦急 德清和杨老爹对视一眼,什么话都不说,两人分头朝“天绝”和“永生”奔过去,然后飞快掏出剪刀,三两下就把全部黄熟的稻穗剪下、装进编了号码的袋子里。接着,两人仍然沉默着,很有默契地分头进入其它小块育种稻田里,飞速剪收那些可以作为良种的优势稻穗。 还差最后几块稻田的时候,远处已经隐隐传来了人呼马嘶之声,德清果断收手,对埋头忙碌的杨老爹道:“爷爷,不要管那些‘回春’了,我们先上山!过一阵再找机会回来看看,肯定会有种子留下的!” 杨老爹现下对水稻育种可比德清痴迷多了,侧耳听了一下动静之后,道:“南诏人还在五里之外呢,只差三种就收完了,来得及!我收这块,你收那块,赶紧!” 德清又好气又好笑,大声道:“爷爷,‘回春’多得是,没有了我们还可以再找!‘天绝’和‘永生’可遇不可求,最是珍贵,我们可不能因小失大,一定得护好了,可容不得半点闪失!爷爷,快上田埂,否则就来不及了!” 杨老爹想想也是,立即掉头上了田埂,却在向村庄奔去的路上频频回头朝稻田张望,不停对德清道:“四十二号的分蘖最多,四十三号的谷穗最长,四十六号的茎杆最硬,都是不可多得的良种啊,可惜了!唉——该死的南诏人!不要撞在我的手上……” 越城被南诏人攻陷,越城人懵了,整个南疆懵了,天河朝几乎也懵了,大家都不肯相信,然而,越城的确落入了南诏之手。不独越城,南诏人攻下越城之后,迅速集结越城码头的商船,然后第二天便袭击了百里之外的滂城,掌握了滂城的兵船,紧接着便在滂城集结兵力,然后分成两路,一路沿澜江往沥城而去,一路则向南攻击云城,与南面的南诏军一起对云城进行南北夹击,云城一时也是岌岌可危。 南诏人到底是从哪里来的?这个问题在十天之后才揭晓:南诏人花了近十年功夫,在越城南面一座山上掏了一个长约一百丈、阔约一丈的大洞,这个大洞可容兵马、辎重通过,南诏兵马半夜降临越城,半个时辰之内就攻陷了该城。 两年前,南面山上不断有山蟒出来伤人,就是被南诏人打洞所惊扰的结果。被打洞的这一座山,在越城一面是平原边沿的绝壁,在南诏一面确是一个平坦山谷的谷尾。简言之,这一座山很“薄”,只有一百丈厚。南疆平坦、可耕地多,南诏人觊觎已久,一直想据为己有,如今一鼓作气占了越城、滂城,气势汹汹进攻沥城、云城,实现目标似乎指日可待。 如今,越城已经成了南诏人北伐的大本营,南诏人奉行三光政策,对越城以及四周进行坚壁清野:粮食、家畜家禽一概抢光,房屋全部烧毁、一间不留;成年男子一概处死,幼童全部运回南诏为奴,少女和妇人通通充作军/妓。 如今的越城是天河朝南疆人的地狱,德清和杨老爹等人在地狱里挣扎。 南诏官兵袭击大树村那日,德清和爷爷只来得及带走刚收获的稻种和随身包袱、武器,然后便随着惊惧交加的村民们逃到了山上。刚到山上不久,家禽的叫声就暴露了大家的行踪,一队上百个南诏人尾随而来,一照面便是砍杀,接着就是掳掠小孩、奸/淫女子,一时间血流成河,哭喊、惨叫声震天。 杨老爹刚看到官兵时便拉起德清往森林深处飞奔,德清被拉着跑,耳中不断听到身后男人的惨叫、小孩的大哭、女人的呼喊,几次要挣脱了杨老爹往后跑。杨老爹却很坚决,一边脚步不停地紧拖着孙女往前,一边低声道:“阿清,这是战争!现下不是逞能的时候!他们人多势众,我们就算有功夫,回去也是徒添两具尸首罢了!再说,我们花了多大力气才得到这些稻种,我们死了不要紧,你的心血可就白费了!” 杨老爹经历过乱世,比今日惨烈百倍的场景他也见过,可是,当年他无能为力,现在还是无能为力。不同的是,当年和尚师傅护着他,现下他自己则要护着小孙女。 德清泪流满面,她知道爷爷说的是实情,可是她来自太平世界,偶有战争,离自己也非常遥远、都只是液晶屏上的新闻报道,如今她亲见朝夕相处的村民这般遭遇,却无能为力,情何以堪?可是她也不敢哭出声来,任由杨老爹拉着往前跑,好在上山前她已经把脚踝上的银铃、耳朵上的玉坠取了下来,祖孙俩急急往森林深处避走时,耳边只有灌木被拨开的“哗哗”之声。 也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听不到后面的声音了,杨老爹这才放慢了脚步,两人又走了近半个时辰,这才在一片松树林里停了下来。两人在树林里歇了一刻,又听了听四周的动静,这才向树林外边走去。出了树林,映入两人眼前的却是一道绝壁,杨老爹皱着眉头,带着德清往东、沿着绝壁走了小半个时辰,最后在一道山坡前停了下来。 山坡上长满了参天古树,坡下却是一大摊乱石,杨老爹勘察一番之后,择定了一个由两块巨石倚在一起形成的“人”字形石洞。石洞有前后两个出口,均只有半人高,洞里面却有两丈见方,显得很宽敞,祖孙俩在这个石洞中安顿了下来。 德清已经冷静下来,祖孙俩边歇息、边商量,然后动手在前后洞口都布置了防野兽陷阱,又移栽了一些防蛇虫的植物栽在了洞口四周,接着砍了十几根手腕粗的竹竿回来,在洞里搭起了横七竖八的架子,最后把早上剪收的稻种按类别绑成一串一串的挂到架子上晾——新收的稻穗如果不及时晒干,很快就会发芽、发霉,外面已近天黑、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下雨,不适宜晾晒;这山洞还算干燥、且两头通风,十天八天之后悬挂的稻穗就会被风干。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黑了下来,祖孙俩不敢再出去,便摸黑嚼着白日时捡来的几个野果充饥,外面不时传来野兽的嚎叫。经过这么一天,德清已经什么都不怕了,她睁眼看着架子的方向,虽然看不清,但是却能闻到稻谷的清香,这让她觉得安稳,可是她睡不踏实。 杨老爹到底年纪大了,累了一整天之后睡得很沉,躺下不久就响起了轻轻的鼾声,德清望着祖父的方向,内疚一点一点升起来。这一年多来,祖父给了她莫大的支持,祖父似乎也乐在其中,可是如今越城成了孤岛,风烛残年的祖父若有什么意外,她怎么都无法向父亲、叔叔他们交代。 第二日,祖孙俩彻底勘察了一遍附近,没有发现大动物活动的痕迹,倒是发现了一处泉眼、一处野芭蕉林,山洞的位置也算隐蔽,两人便住了下来,打算待稻种晒干之后再作打算。两人每日以野果、野芭蕉为食,偶尔也猎到一些小动物,在溪边宰杀、烤熟之后带回山洞进食。 祖孙俩在南疆的一处山里过着茹毛饮血的生活,外面却已经彻底变了天。越城内及周围村镇的天合朝人都被屠杀、掳掠殆尽,一批一批的南诏人迁入越城以及周围的镇子,另外一些奴隶则被安置进各个村寨,住在临时搭建的窝棚里,负责种植、喂养,以供应上层南诏人以及军队。 越城沦陷半个月之后,消息传到乐阳县,顾氏焦急不已,可是又不能动身去寻找女儿,日日埋怨杨仁厚:“……我是个女人也就罢了,你当初为什么不拦着他们祖孙俩?如果有什么万一,我也不要活了!” “女儿是她自己的,若出了事情,伤痛一番就罢了;可是公公是大家的,出了事情,她恐怕要以死谢罪了!”这是三婶程氏的原话。 杨仁厚也着急,可是他知道着急不顶用,现在天河朝和南诏正在沥城激战,他就是要到南疆去寻女儿和父亲,也去不了,只得安慰妻子:“父亲和德清都有功夫,当不会那么容易出事,再说父亲走南闯北见过多少大世面,一定会趋吉避凶、平安回来的。即使——有不测,父亲出发前也给仁宽留了书,怪不到你的头上,外面那些闲话,你听过就算了……” 顾氏也知道情势,可是心里焦虑不安,不免又骂了德秀一通:“……你现今都十五了,在不定出去,可再没有好人家会上门……” 德秀决定豁出去了,一边流泪、一边道:“娘,你偏心!向来阿清想做什么,你没有不同意的……明知道南疆有多凶险,你还放任她去!我长这么大一直听你的话,只有这一件事求你,你为什么就独独不让我如愿?难道我是你和爹爹捡来的养女么?” 顾氏没想到一向温和的女儿竟然说出这般诛心的话,嘴张开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沉默了近一刻,这才道:“德秀,我也只不过是为你好,三年来,反对的理由我也已经说过无数次了,你既听不进去,我便由你!以后你过得好,我也不沾你的光;过得不如意,你也不要到我面前来哭!” 晚上,顾氏把自己与德秀的对话告诉了仁厚,并道:“我已经让德秀通知潘家的小子请人来提亲,你心里也要有个准备,不过,我看你对潘家的小子不错,心里应该很高兴吧?” 杨仁厚陪笑道:“论看人的眼光,我哪里比得上你?你既答应了,自然就是好的。还有啊, ‘过得不好别到我面前哭’这种话,是不是过了一些?难道以后德秀在婆家真有什么事,你还真准备撒手不管?” 顾氏干脆利落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不管!” 杨仁厚笑嘻嘻道:“好了,我知道了,你不管,就只能我管了……” 杨家起了小冲突,黎家也不平静。听到越城落入南诏之手的当日,黎嘉铭便对父母跪下,坚定道:“爹、娘,我要去南疆找八妹妹。” 栾氏还没有说话,黎有财便大声道:“荒唐!不许去!杨家二姑娘只不过是你的师妹,你若为了她抛下父母、幼弟,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惹人笑话不说,如何对得自己的爹娘!” 黎嘉铭很诧异,因为父亲一向沉默寡言,家里主事的是娘亲,如今娘亲尚未开口,父亲竟然把话说得这么难听,不由大声道:“在我心里,八妹妹就是我的未婚妻,她如今有难,我去找她是理所当然,我不怕别人笑话!如今嘉平也有半岁了,即便我回不来,也有他给你们送终,我一定要去!” 黎有财一把抢过栾氏怀中的嘉平,怒道:“你这个不孝子,嘉平才多大?况且你是你,他是他,你自己的孝心为什么要嘉平帮你尽?你若再不听话,我现下就把嘉平扔进水塘里淹死!” 话落,当即起步往屋外走,黎嘉铭一时愣住,栾氏却知道丈夫说得到、做得到,立即扑上去把小儿子夺了过来,然后边哭边道:“孩子他爹,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如何能如此狠心,一句不合便要溺死我的嘉平!嘉铭是我的孩子,嘉平也是我的孩子,你不能如此偏心!” 黎嘉铭抬头,看到从不发怒的父亲一脸煞气,而一向从容的母亲在瑟瑟发抖,这才意识到刚才父亲说出口的,绝不是什么威胁的气话,他是真的打算要溺死弟弟嘉平!黎嘉铭突然害怕起来,低声道:“爹,娘,儿子错了,请息怒。这件事是孩儿考虑不周,我以后绝不再提去南疆寻人的话。” 黎有财道:“如今你也算是个大人了,知错就好。杨家二姑娘是个好孩子,若她是个有福的,必定能平安回来;若是个没福的,你去了也是无济于事。我和你娘答应你,若她平安归来,一定亲自为你上门求娶。” 平日伶牙俐齿的栾氏听了父子俩的对话,只是定定望着大儿子、紧紧抱住小儿子,不停流泪、一句话都不说。 第二日,不出黎氏所料,大儿子留下一封书信,连夜往南疆去了。 这一日,在沥城上游五十里的茶城码头,一年前带着两条商船南下的秦管事遇到了两位英俊少年,其中浓眉大眼的那位少年向他询问:“老伯,您可知道在哪里可以雇到南下沥城的小船?” 秦管事见鬼一样瞪向问话的少年,道:“孩子,你不知道沥城正在打仗么?现下除了战船,哪里会有其它船只到那个地方?去了不是白白送死么?你们年少不经事,还以为打仗多好玩、想观战去吧?我劝你们即刻熄了这样的心思,战场的惨烈,不是你们想象得出来的!不定过两日南诏人就打过来,赶紧往北逃吧!”话落,立即转身上船,然后挥手示意起航。 浓眉少年没有打听到有用信息,反倒被狠狠教训了一通,灰头土脸退回来,对另外一个面容俊逸的少年道:“映川,你都听到了,我们还是往北逃吧。” 刘镜湖微微一笑:“尹兄,既没有可雇的船,我们就从陆路去沥城。走,去集市挑两匹好马。” 被称为尹兄的少年道:“映川,是不是到了沥城之后,你还打算往越城去?我发誓,我只陪你到沥城,到了沥城之后我立即往回赶,别指望我再往南一步!” 刘镜湖道:“我记得你对我爷爷可不是这样说的,你说的可是‘映川在哪,我就在哪’!你忘了,我可没忘呢!” 尹姓少年顿足:“映川,你到底要到南疆找什么?你家后园里的兰花还不够多吗?再说,秋闱只有半年了,你不好好温书,如何考得上举人?考不上举人,你如何跟你祖父交代?” 刘镜湖低声道:“我这次到南疆要找的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长成了什么样子…..还有,我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 这天半夜里,云城的西门悄悄打开,一队五百多人的官兵悄无声息出城、没入夜色当中,三天后,这队人马与象州南下的十万人马汇合,浩浩荡荡向滂城杀去。 徐景宏骑着快马跑在先锋营的战阵里,尽管马速已经被他催到了极限,可他还是觉得慢——越城沦陷已经二十天,南诏人凶残无比,不知道清妹妹怎么样了?清妹妹看着泼辣,论杀人的胆子,其实连亦婉都不如,真刀实枪与人相搏的时候,肯定吃亏。但愿她脑子清楚,不要老惦记着稻种、忘了逃命才好…… 第31章 031 炸山洞舍身取义 德清和祖父安顿的地方一直没有贼人前来打扰,祖孙俩就一直住了下来。越城沦陷一个月之后,四下烧杀掳掠的南诏官兵慢慢消停了下来,两人便计划着回象州,于是,祖孙俩打包了随身行李,隔几天便换一个住处,逐渐向越城方向靠近。 十天之后,两人到达了离越城十里的绿萝村附近,白日时德清爬到树顶上观察,发现村子里住了很多奴隶,其中少数在田间劳作,大部分则在准备箭支、草料等物资,村庄周围还有士兵在巡逻,看来这里应该是一个军用品补给站。德清没有看到任何一个天合朝南疆人,心下大骇,赶紧爬下树跟杨老爹商量对策,两人最后决定晚上夜探敌营,打听一下外面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情形。 晚上,两人悄悄挨近了士兵们的宿营地,走到三丈开外时,杨老爹听见兵营里传出来的声音,皱了皱眉,对德清道:“我一个人过去就好,你等在这里不要动,为爷爷观望四周的情形,若有不对就立即给爷爷示警。” 那些声音德清也听见了,她抿了抿唇,低声道:“爷爷,你一定要小心,一有不对就往回跑,千万不可冒险。” 杨老爹点了点头,悄悄潜了过去,一会就摸到了窝棚外边。窝棚里面传来女人低低的喊叫声,两个男人在用南诏语互相调笑,一个声音道:“纳木尔,刚才你太狠了,你看看这女人的样子,哈哈!” 另一个声音道:“乌拉迭,她这个样子,不也有你的功劳?这妞性子太烈,不给点颜色瞧瞧,她不知道我们南诏男人厉害,哈哈哈!我看她还熬得住,纳木尔,你要不要再来一回?” 杨老爹忍住要冲进去砍人的冲动,继续听下去。 又听了半刻,纳木尔突然道:“乌拉迭,你留着点力气,明日我们押送粮草去滂城,可不能误了正事。” 乌拉迭气喘吁吁道:“能误什么事?如今越城四周,方圆上百里,城里、乡下都找不出一个活着的天合朝人;滂城在我们的手里,上游的沥城也即将攻陷,越城到滂城之间的水道,最是妥当不过,明日也只是走一走过场罢了。” 杨裕谷听了,震惊不已:居然连滂城都已经落在了南诏国手中!越城与天河朝其它郡县的通道,如今是完全断绝了。更糟的是,越城内、外全部居民都已经被南诏人杀光,祖孙俩就是想扮作投降的顺民也不行。看来,只有退到山上、等天河朝收复了越城之后才能回去了。 杨老爹暗叹一声,正准备退回去,那个纳木尔却又道:“白日你没有听队长说么,天河朝已经派了大军前来,说不定已经到了沥城了。我们自己的战船无法经由山洞运过来,越城根本就没有战船,滂城的大部分战船开战之前就被天合的镇南大将军调去了雁城,如今恐怕正往滂城赶回来呢。如果我们的先锋营截不住那些来支援的战船,滂城不一定能守得住,我们还是小心为上。” 听了这个这个消息,杨裕谷先是振奋:有徐原麒坐镇南疆,迟早会把南诏人赶出越城!然后他又皱起了眉头:看如今越城的情形,肯定是找不到稻田种水稻,手中的稻种无法播种,如果拖个两年、三年的才收回越城,好不容易寻得的那些稻种,恐怕都要废掉了,真是气人! 杨老爹心情复杂地潜回到德清身边,示意她往山上走,走到安静之处后,把听来的消息一一告诉了她。 德清听了,沉默了一会,道:“爷爷,我们再回到大瀑布那边去,寻到有小水塘的地方住下来,然后慢慢种我们的稻子。那些小水塘肥力足,几年之后,待徐将军收复了越城,我的‘三系’也许也已经育成了呢!对,就这么办!” 杨老爹看着她,摇摇头:“我这把老骨头就是拉在了南疆也无所谓,可是你不行,你才刚刚满十三呢。如果徐将军十年才收回越城,你岂不是成了老姑娘?不行,我得想想办法。” 德清瘪瘪嘴,心道:十年之后我也不过二十三岁,要在上一世,大学刚毕业一两年呢,正是鲜花绽放年纪,怎么就成了老姑娘? 杨老爹想了一夜,第二日告诉德清:“那个山洞是南诏人唯一的生路,爷爷打算去把它弄垮,这样南诏就无法补充兵力,等徐将军的大军一来,他们就只有挨打的份,说不定十天半月就败了。” 在这没有强力炸药的年代,一个老头要去把南诏举全国之力、挖了十年的山洞整垮,简直是异想天开,德清坚决不同意:“爷爷,山洞出口肯定守卫森严,估计飞鸟都飞不进去,去了也是白去,我不同意!我这就回大瀑布那边寻小水塘种稻子。” 杨老爹却道:“老虎都还有打盹的时候,我就不信他们没有疏忽的时候!对了,这件事我一个人去就行,你等在这里,我完事后就回来找你。” 杨老爹说到做到,当即就开始收拾东西。德清趁他低头理背包,抓起一根木棒就向他砸过去,没想到杨老爹一个反手、轻轻松松就把木棒抢到了手里,然后飞快举起掌刀在她后颈上一敲,德清顿时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德清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好几个时辰,日头已经高高挂在了头顶。爷爷已经不见了,他带走了弓箭、厚背刀,留下了全部稻种。 德清泪流满面,她知道爷爷一生罕逢对手、也一向胆大心细,可是爷爷以前的对手都是江湖泼皮,如今将要面对的则是一个国家的军队,如何会有胜算?她快速收拾东西,仔细把稻种分成两份,一份背在背上,一份吊放在附近一个隐蔽的干燥山洞里、做好记号,然后缠紧绑腿,跟着爷爷的足迹一路追过去。 此刻,二百里之外的滂城正在发生激战,徐景宏所在的军队已于昨日抵达滂城,当夜就对南诏人发起了进攻。南诏人没想到天河朝军队来得如此之快、人数如此之多,顿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一路败退。如今,战场的中心已经移到澜江之上,双方正在进行水面战,势均力敌,一时难以分出胜负。 傍晚十分,百里之外正在进攻沥城的南诏人分了一半兵力前来支援,而自雁城赶回的天河朝战船也到了,战场顿时扩大了一倍不知,澜江水色血红,江面上到处都是燃烧的船只、漂浮的尸体,呐喊声把两岸高山上的鸟雀惊得飞向远处、野兽则四处奔逃。 战争持续到晚上,终于有了结果,南诏人败退,集结了剩余的几十条战船,一路往越城而去。天河朝却没有乘胜追击,打扫战场之后,重新装备了剩余的一百多条战船,然后趁着夜色往上游的沥城而去,而陆地上,这时候也有一队十几万人的天河朝军队往沥城进发。三日后,在水陆大军的夹击之下,进攻沥城的南诏人全军覆灭。越城沦陷两个月之后,天河朝重新掌控了沥城、滂城这两座澜江上的重镇。 这一日,德清终于摸到了南诏人开凿出的山洞附近,由于杨老爹故意掩藏了行踪,德清走了不少弯路,她估计自己比爷爷晚到了一日左右。到了目的地之后,她在附近寻找了一天,也没有找到自己的爷爷,担心他已经出了意外,心内焦急不已。 晚上,她摸到山洞守卫外围的一个营地,看看能否打听到一些有用的消息。她一动不动趴在南诏人窝棚外的灌木丛里,尽管已经在裸露皮肤上都涂了防止蚊叮虫咬的植物汁液,还是被咬了不少红包。 趴了小半个时辰之后,巡逻的南诏士兵终于回来了,一人骂骂咧咧道:“阿多诺将军太大意了,十几万人竟然守不住一个滂城!” 第二人道:“乌多拉将军不是更狗熊,攻了沥城近两月都没有攻下,反倒被别人砍了脑袋!更窝囊的是,砍了他脑袋的还是一个孩子,今年刚满十六岁呢!” 第一人道:“小孩子?你知道那人是谁么?他是徐原麒的儿子,据说力大无穷,乌多拉十个回合不到就被他掀下了马!不过,他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今晚楠王世子乌多翎就要到了!论力气,谁能越过他去?” 第二人道:“是了,世子一来,肯定能把滂城和沥城夺回来。我刚才偷听了伍长与队长的谈话,世子这次带了很厉害的火器过来,一小块就能把一座城墙掀翻呢……” 德清大惊:这个世上已经有如此厉害的火药了么? 德清又听了一刻,没有听到这几日有天河朝人被抓住、处死的消息,稍稍松了一口气。她仔细想了想,继续往更靠近山洞的兵营潜过去。 两个时辰之后,她确定了两件事:一是杨老爹还没有行动,还在寻找机会;二十南诏国楠王世子乌多翎黎明时将通过山洞来到越城,随身带着很厉害的火器。 她确信,自己爷爷肯定也知道了这个消息、等待的肯定也是这个机会。 德清没有别的选择,潜到厨房里偷了半桶油,又到晾衣服的地方偷了十几件晾干的衣物,然后抱着这些东西悄悄的往洞口靠近。 南诏人以为已经把越城四周的天河朝人都杀光了,偶有剩下的,也躲在山里不敢出来,因此尽管防线一道又一道,巡逻的人却并不是特别警惕,一个时辰,德清居然摸到了洞口上方不到二十丈的山壁之上。 她刚刚在一棵树上藏好,突然听得五十丈外有动静,灵机一动,学起了附近常见的一种夜莺的叫声,一长一短、重复三次。果然,过了一会,有动静那方传来了同样的鸟叫声。德清大喜,抑制住欢喜,静静等待自己的爷爷走过来。 杨裕谷一边走,一边叹气:还是甩不掉她。罢了,既然都来了,就做到底,是死是活,尽人力、凭天命。死了,也算为国捐躯一回了;活了,就高高兴兴回家种稻子。 不曾想,刚走了一半,山洞下方突然火光大起,然后传来此起彼伏的叫喊声:“有奸细,快抓住他!快,他往洞口那方去了!” 杨裕谷一愣,赶紧停下,然后紧贴着山壁站定。德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爷爷被南诏人发现了,好在火光并没有朝山洞上方来,也没有箭支射过来,这才稍稍放了心。 经过这么一闹,洞口周围的守卫顿时多了三倍不止,几十把火把熊熊燃烧,把方圆几十丈都照得雪亮。好在祖孙俩距地面二十多丈,又隐在树丛之中,从下面看什么都看不出来,从上面往下面看则一览无余。 德清紧紧屏住呼吸,她看见低下来了一个南诏人首领,对大家训了一通话之后,指派士兵们前往各个岗位、守住每一个角落,看样子那个世子马上就要来了。德清正计算着点火的路线,那个将领突然取下背上的弓,搭上一支箭,然后弯弓射箭,朝自己藏身的地方射过来。 德清大惊失色,把嘴唇咬出了血才没有叫出声来,她不认为南诏人发现了自己,他射这一箭,只是为了打消自己的怀疑罢了。边上还有爷爷,德清不能弄出动静,她不能逃避,于是她闭目等着那一箭。 杨老爹两眼通红,他绝不能看着孙女死在自己面前,他在同一时刻射出了手中的箭。 “砰”,两支箭在空中相撞,然后各自偏了准头向一旁射开。 杨老爹射出那一箭的同时,奋力往下一跳,在地上的人还没反应过来之时,刷刷又射出了几箭,南诏将领被放到,士兵们醒悟过来之时,杨老爹已经冲进了山洞之内! 南诏士兵这才反应过来,一大堆人往洞里追过去,却不敢放箭,因为洞的另一头有他们的世子。 源源不断有士兵朝山洞涌来,德清眼泪哗哗直流,可是一动也不动,爷爷为了救她引开敌人,她不能动。 过了一会,山洞里传来了惊天动地的响声,震得山崖上的石头轰隆隆往下掉,山洞周围的南诏士兵大声呼喊着四散奔逃,德清趁乱飞跑,逃出十里地之后,瘫倒在地上,“哇”的一声大哭了出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空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德清伏在地上一动不动,任凭雨水冲刷着自己的全身。 天放晴的时候,德清跪在地上,朝山洞方向不停的磕头,直磕得头破血流。 第32章 032 战流寇同窗再聚 德清缓过来的时候,已经日头过午。她找回原来的山洞,解开包袱查看稻种,发现裹着稻种的油布已经磨破了一道口子,种子已经被上午的大雨浇透。她赶紧把稻种摊开来在岩石上头晒,一边晒,一边泪如雨下,爷爷跳下去的一霎那,曾经大吼了一句:“一定要带着稻种回家!成亲、生子!” 这一句,断了他自己的生路;那一刻,他已经知道自己有去无回。或许,几天前他把孙女敲昏的时候,已经预料到了自己的结局,但是他还是爬到了山洞上方二十丈,等待着合适的契机、玉石俱焚。或许,这一直是他所追求的:只求轰轰烈烈死去,不愿一天天慢慢变老。 德清与爷爷相处已久,很清楚他的心意,可是她还是抑制不住地伤心。 在这个时空,爷爷的灵魂是与她最接近的一个,他是她的长辈,更是她的知己。 在这个陌生的时空里,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有这样一个人:他认可女孩子的智慧和能力,并且愿意聆听和学习。 从此以后,再没有这样一个人:可以如此纵容她的任性和固执,毫不犹豫地陪她走天涯。 从此以后,再没有这样一个人:理解她因稻种而生的欢喜、因稻种而生的悲忧。 山洞已经彻底坍塌,从此以后,再没有这样一个人。 德清把稻种都一一摊开在岩石上之后,回到山洞里换了一套干衣,然后合衣躺下,闭上眼睛,在脑海里计划着以后的生活。 如今通往南诏的山洞被炸塌了,越城周围的十几万南诏官兵已经没有了后路、成了瓮中之鳖,军心肯定已经不稳,说不定已经在各自往山上逃、打算寻路回南诏了。因此,接下来的时日,是南诏人竭斯底里、绝望挣扎的阶段,他们会比任何时候都要凶残。以后再没有爷爷护着她,她必须一个人面对所有,不但要留得命在,还有把稻种带回家乡。 德清本来只打算稍稍躺一下,没想到竟睡了过去——这几日她一直在寻找爷爷,精神高度紧张、本来就没有歇息好,今日凌晨又经历祖父之死、伤心欲绝,身心已经极度疲惫,后来又淋了一场大雨,竟感了风寒。 然而她潜意识里非常清楚自己尚处于危险当中,因此睡得并不踏实,一时清醒、一时迷糊,正昏昏沉沉间,突然听得山洞外边传来说话声:“这附近有天合狗!弟兄们,快过来!” 然后是另一人恶狠狠的声音:“说不得就是那个老东西的同伙!妈的,那老东西断了我们所有人的生路,我这就把他的同伙剁成肉酱!” 然后便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向洞口快速围过来。 德清立即清醒过来:南诏人的口音!是南诏士兵! 她一骨碌爬起来,飞快紧了紧自己的绑腿,然后抓起匕首和弓箭,悄悄地从后面的洞口退了出去——为安全起见,两个多月以来她和爷爷都是找那些有前、后两个入口的山洞作为夜宿之地。 她刚刚闪进五丈外的树林,南诏官兵就闯进了石洞,有几人惨叫着掉进了前洞口的陷阱,叫骂声更大了起来,待他们追出后洞口时,已经折了五六个人躺倒在陷阱里“哎哟、哎哟”地叫唤。剩余的人又惊又怒,大声叫骂着,跟着地上的脚印追进了树林里。 德清回头看了几眼,发现追来的这一小队贼人大概有十来个,因他们追得太紧,德清知道甩掉他们恐怕不易,于是决定硬碰硬。 她躲到一颗大树后面,弯弓搭箭,瞄准贼人“唰、唰、唰”射了几箭出去,然后立即退后、躲到一块大石头后面遁走。南诏人没想到天合人居然敢主动攻击,毫无防备之下一下子被射倒了三个,剩余的五六人看到情形不对,马上散开围成半圆,然后抽出了背上的弓箭朝德清隐身的地方射过去。德清已经换了一个地方,“唰唰”又射出几箭,这一次又放倒了两个,如此两次之后,只剩两个没有受伤的南诏人。 这两个南诏人慢慢朝德清藏身的地方围过来,德清伸手往背后的箭囊抽箭,一抽抽了个空——箭已经用完了!她大惊失色,一手紧紧握住匕首,一手从地上抓了两块山石,紧张的看着敌人慢慢走近。 两个南诏人射出两箭之后,看到德清没有还击,得意大笑:“天合狗没有箭了,我们活捉了他,然后把他抽筋扒皮、剁成肉泥!” 两人重新把弓背到背上,抽出腰间的弯刀,包抄着慢慢逼近,其他几个被射中大腿的士兵也一瘸一拐的跟在后面围了过来。 德清待他们走到一丈之内时,狠狠打出手中的山石。两人的太阳穴被击中、破了大口子,“呼呼”地往外直冒鲜血。德清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双手握着锋利的匕首扑了出来,眨眼间便刺中了其中一人的胸口!另外一人举刀要砍,德清一拐转到他的身后、反手一刺,正中他的腰眼。 德清已经杀红了眼,把徐景宏交给自己的杀人招数运用到极致。这一年多来她天天与爷爷在一起,闲暇时就跟着爷爷练功,功夫已经精进了不少。这些南诏人,每一个都是害死爷爷的凶手,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先前被利箭所伤的几个南诏人看到她如此凶悍,不禁悄悄往后退,待看清楚她是一个女孩子,立即又围了上来,同时一边怪叫:“竟然是个漂亮的娘们!弟兄们,放箭,射她的腿,把她放倒!我们活捉了她,然后想怎么乐就怎么乐!” 德清气得发抖,却冷静了下来,立即弯腰取了刚才被她刺倒的那两个人箭囊里的羽箭、飞快避到了大石之后,然后拔足狂奔——这些人都被她射中了腿,肯定跑不过她。 她从一块大石背后跑到另一块大石背后,乱箭不时“嗖嗖”地射来,然后“叮”地撞在大石上,但是贼人气急败坏的叫喊声终是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不见——她把那些南诏人甩掉了。 德清不敢停留,一口气跑过了几个山坡,然后靠了一块山石喘气,歇了一小会,再要起步快跑的时候,抬眼看到前方出现的一队人马,顿时脸色煞白! 前面五十丈开外,又是一队十几人的南诏官兵! 那些南诏人也发现了她,他们先是一愣,接着便怪笑着慢慢向她走来。领头的看她衣襟沾血、手握匕首、背背弓箭,便挥手让一半人张弓搭箭,另一半人抽出腰间的砍刀,然后一步一步逼近。 箭簇冷冽、弯刀闪亮。 德清觉得头昏目眩,身上一阵冷、一阵热,细密汗珠一片片往外冒。她知道自己这是病了,病得不轻,而且又累又饿。她很清楚自己这一回恐怕逃不掉了,但是她绝不要落在南诏人的手里!她在心里长叹了一口气,默默道:“爷爷,你慢些走!等等我,我带你去地球的二十一世纪!” 她举起匕首,飞快地朝自己的脖子抹! 她没有感受到预料中的冰凉和疼痛,匕首竟然被一颗石子震飞了!想死都死不成么!她不相信,伸手又去取背上的箭,可是还没等她够着箭尾,整个箭筒也被人射飞了! 德清突然“呵呵”笑了起来,快速站直、离了倚着的大石,飞快退后几步,然后向前一个猛冲:她有的是法子死! 可她还是没有死成,她撞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她在昏过去之前,听见了四道声音,两道很熟悉,一道似曾相识,一道非常陌生。 “八妹妹!八妹妹!你真傻!我是四哥,我找你来了!没事了,没事了!” 抱着自己的,是黎嘉铭,他果然找来了。 “你们这些王八羔子,竟敢这样欺负我的清妹妹,看我不把你们剁成肉泥!” 恶狠狠的宣誓之后,便是骨肉碎裂的声音、瘆人的惨叫……徐景宏一如既往的嚣张,他不是正在沥城督战么? “杨师妹,你——怎么能如此对待自己呢?”这声音欲说还休,听起来像是刘镜湖。刘镜湖一直待在殷京,怎么会到南疆来呢?是了,他多半是来寻兰花的,一年多来自己曾经在南疆见过很多珍稀兰花原种呢。 “映川,这个女孩子真是你的师妹?她明明是一个南疆人嘛!她寻死的法子可真多!性子真烈!对自己真狠!我要再晚一瞬,她可真要割断自己的脖子了!”是这个人打飞了自己的匕首和箭筒!看起来他跟刘镜湖很熟呢,他是谁? 德清满脑子的疑问,可是她睁不开眼睛看、张不开嘴问,她太累、太累了。 身后温暖的怀抱让她很安心,她任自己放松下来,慢慢沉入梦乡,她最后的想法是:这回没死成、无法带着爷爷的灵魂去地球的二十一世纪,真是有些对不起爷爷呢;幸好稻种还在,如今师兄们也都在,她应该可以完成爷爷的嘱托。 第33章 033 赴越城殊途同归 山洞塌了……爷爷!爷爷回来!爷爷…..稻种!回家……” 昏睡中的德清神情纠结,不断发出呓语。 现下已经是入夜十分,德清如今被几位师兄安置在一间小小的山洞里,这间山洞如今挤了六个人。 德清躺在树枝和松针铺搭成的简易床上,床边坐着一个神情呆滞的女人,这个女人是徐景宏与刘镜湖、尹伯砚合作,从南诏人的营地里偷来侍候德清的天合朝南疆人,她正不时用湿布拭着德清头脸上冒出的汗珠。 床头处坐着黎嘉铭,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德清脸上不断变换的神情,面色随着她的欢喜而舒展、随着她的悲伤而黯然、随着她的愤怒而气急……最终,都化为浓浓的怜惜,尽管知道德清听不见,他还是不断地安慰她:“八妹妹,不怕了,四哥过一阵就带你回家……” 徐景宏坐在床尾,他面色紧绷地看着黎嘉铭,听了一会德清的呓语之后,叹道:“凌晨之时,联通越城和南诏的山洞突然塌了,原来竟是杨爷爷炸塌的!杨爷爷他,他没了!看这情形,清妹妹定是跟着杨爷爷一起去炸山洞——她,她——”他突然说不下去了。 一年多以前,徐景宏曾在沥城与杨裕谷祖孙俩一起待过几日,他非常清楚德清对自己的爷爷有着非常深厚的感情,如今她亲眼看着爷爷葬身山洞,连尸骨都找不着,这让她情何以堪? 刘镜湖和尹伯砚一左一右坐在山洞口,刘镜湖一直盯着德清那方不言语,尹伯砚本来目不转睛打量刘镜湖、研判他的神色,听了徐景宏的话之后,开后道:“你这位杨师妹的胆子倒是大得很!竟敢去炸南诏人的山洞!只是,稻种又是怎么回事?” 刘镜湖并不收回目光,淡淡道:“杨师妹她,她对稻种很痴迷,一年前她和爷爷奔赴越城,为的就是寻找野稻种。” 尹伯砚浓眉一挑,不由看了德清那边一眼,咕哝道:“真是个奇怪的小丫头。” 半个时辰之后,德清这才渐渐安静下来。 南疆女人神情也已经有了一些变化,她的眼神变得专注,继续给德清换着额头上的湿布。 徐景宏首先开口问道:“一年前,我在红峰峡邂逅了遇到江匪袭击的清妹妹一行,得知她要到越城寻稻种,在她再次启程赴越城之前,我们陪着杨爷爷一起在沥城流连了几日,当时我曾与清妹妹约定,待她找到稻种,我便来越城接她还乡。不曾想,一年之后,越城竟落入南诏之手。昨日我奉镇南大将军之命潜入越城打探敌情、觑机弄塌南诏人挖的山洞,不想今日竟再次遇见了清妹妹受欺负,还好不算来得太晚。对了,秋闱在即,两位师兄不是正该在家苦读么?如何会在这个时候到了越城?” 黎嘉铭听了,微微一笑,朗声道:“去年徐师弟在红峰峡救了八妹妹的事,我曾经听家母说过——对了,家母与八妹妹的娘亲很熟。我今日会在这里,是因为去年八妹妹离家赴南疆之前,我曾与她有约:若她不能及时返回乐阳,我就来找她。两月前南诏人攻破越城,八妹妹与家里断了音讯,我便践诺找来了,幸好来得及时,八妹妹她还活着。” 徐景宏“哦”了一声,道:“黎师兄跟清妹妹住得近,平日多有来往也是平常事。” 尹伯砚听了两人的话,凑到刘镜湖的耳边道:“映川,自离了京之后,你便一直往南边赶,说是寻兰种,却先是到枫叶谷探望故人,隔了几天,又火急火燎地往南疆赶。现下看来,你是不是三年前就与你的杨师妹约好了在越城见面?” 刘镜湖不理他,淡淡对徐景宏道:“去年我听了自越城返回殷京的商家说,越城附近的山里有很多珍稀兰种,我很是动心,又记着师傅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的话,想着离秋闱还远,便到越城寻兰种来了。不想竟这么巧,今日遇上杨师妹遭逢大难,幸好尹兄技艺高超,否则师妹她——她就——尹兄,多谢你了。” 黎嘉铭和徐景宏不约而同站了起来,对着尹伯砚深深鞠了一躬,一个道:“多谢尹兄出手及时、救了八妹妹一命,黎嘉铭在此有礼了。” 另一个道:“尹兄,多谢了!你有这等身手,不若好事做到底,立时从军,然后与我一起,把剩下的南诏人都杀光?” 尹伯砚“呵呵”直笑:“两位仁兄多礼了!举手之劳而已,不谢,不谢!另外,我目前只是映川兄的护卫、听命于他,从不从军的,可不由我说了算呢,恐怕要让徐兄失望了。” 黎嘉铭闻言,深深地看了刘镜湖一眼之后,便立即转头去看德清,并不多说一句。 徐景宏道:“刘师兄,让你的护卫从军吧!多好的苗子!” 刘镜湖仍然淡淡道:“尹兄是镇西侯府的世子,我可做不了他的主。” 徐景宏一愣,顿时闭了嘴,上下打量刘镜湖、尹伯砚一番之后,复转过头去盯着德清。 镇西侯是开国侯,天合立朝之后一直镇守西疆,去年底全家奉召回京。尹伯砚是镇西侯尹天德的独子,他回京之时,徐景宏已经离京,两人虽互相有所闻,却并不曾照面。 黎嘉铭对京城之事不了解,虽然觉得镇西侯的世子做了刘镜湖的护卫,其中必有蹊跷,但是并不怎么关心。徐景宏在殷京待了三年,对京城各家各府都不陌生,结合自家的那些破事,对刘镜湖很有些同情,因此也就不再追问。 两日后德清才清醒过来,期间,她的三位师兄和尹伯砚解决了好几批临阵逃脱的南诏官兵、带着她换了两处藏身之地。 这一日正是朝阳升起的时候,德清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是爬在床边打盹的南疆女人,不由非常讶异,而后就是惊惧。德清的记忆停留在自杀被阻的那一刻,看见南疆女人,她的第一感觉是自己已经被掳了。她不动声色地静静打量四周,果然发现洞里还或坐、或倚地歪着四个男人,男人们的脸看不清,但是他们身上都穿着南诏兵士的衣服!德清在心里越发肯定了自己的想法,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然后微微抻了抻手脚,发现自己已经恢复了力气,稍稍松了一口气。她快速打量了一番四周之后,悄悄掀开身上盖着的长袍,轻轻下了地,然后踮着脚尖向后洞口走过去。 然而,三声惊喜的喊声把她惊得几乎坐到了地上。 “八妹妹,你身子虚,还是躺着的好,不要着急出去。你想要什么?我出去给你取!” “清妹妹,你终于醒了!真是太好了!我刚才还想着,你要再不醒,我就要用冷水泼你了!” “杨师妹,你——还好么?”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称呼。自己这是在做梦吧?德清不敢置信地慢慢回头,虽然经年未见,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三位师兄:自信从容、嘴角含笑的黎嘉铭,眉眼飞扬、故作生气的徐景宏,一脸淡然、两眼闪耀的刘镜湖。 尽管心存疑惑,德清的心却一下子放松了下来,她想起昏迷前的那个温暖的怀抱以及听到的声音——原来,那些都不是梦,全部都是真的,她的三位师兄,的确都来了。 德都摸着床边坐下,抖着声音问道:“四哥、徐师兄、刘师兄,是你们救了我吧?你们怎么会在越城? ” 另一道陌生的声音却抢着答道:“喂,刘映川的师妹,还有我呢,救你我可是首功!” 德清顺着声音望过去,与一对含笑的眸子正对上,眸子的主人浓眉大眼,身量与徐景宏仿佛,他双手抱胸斜倚着洞壁,一身正气的长相,眼神却有些痞。 德清想起自己被打飞的匕首和箭筒,顿时了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郑重一礼,道:“杨氏女德清,多谢壮士救命之恩,恩人贵姓?” 尹伯砚没想到德清竟然行了大礼,愣了好一会才道:“这个——杨姑娘请起。俗话说,大恩不言谢,你就不必多礼了。对了,我叫尹伯砚,府尹的尹、伯父的伯、砚台的砚,我跟刘镜湖很熟,比他大几个月,你既是他的师妹,以后也是我的师妹了……” 德清微微有些愣神:这人……她正在犹豫该如何回话,刘镜湖一手把尹伯砚拉到自己身后,对德清道:“师妹,尹兄与我是故交,武艺高超,前几月我南下游历,他闲来无事,我便请了他一道同行。尹兄向来不拘小节,师妹不必与他客气。” 德清这才道:“如此,我以后便唤恩人为尹大哥。” 尹伯砚笑嘻嘻道:“我倒比较喜欢你称我为尹师兄。“ 德清微微一笑,正要作答,徐景宏大声招呼道:“清妹妹,我接你来了,你的稻种可都找齐了?” 德清对尹伯砚福了一福,然后转身对徐景宏道:“已经都找到了,我和爷爷还种了两季,两月前,那日我们正收稻种,南诏人就来了——徐师兄,你现身在此,是天合已经收复越城了么?” 徐景宏听她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头也慢慢低了下去,便故意大声道:“快了!估计这两日就有结果!对了,你的稻种在哪儿呢?我怎么没有瞧见?” 德清的情绪顿时被拉了回来,惊道:“对了,我的稻种!这里是什么地方?南诏人没有放火烧山吧?” 德清仔细问了几人,知道他们已经朝东走了约二十里,便让大家往那日他们相遇的地方寻过去。徐景宏行军打仗,对地形很敏感,便由他带路;尹伯砚也是武将世家出身,跟徐景宏颇有些相见恨晚的意思,并肩跟着徐景宏走在一起;南疆女人阮花紧跟着看似武艺最好的两位男子,一刻也不敢放松;刘镜湖不紧不慢跟在阮花后面,德清和黎嘉铭走在了最后,一行人静悄悄向目的地潜过去。 德清一边走,一边注意着周围的情况,忽然听得黎嘉铭低声道:“八妹妹,杨爷爷他那样的性子,这样的结果或许正是他所求的,你不要太自责了。” 德清低低的“嗯”了一声,眼泪却时涌出了眼眶。 黎嘉铭摸出一块帕子递过去,轻声道:“难过就哭吧,没有人会笑话你。” 德清靠住了一棵树,顾不得满面泪水,吸着鼻子道:“爷爷本可以活到七十古来稀,是我太任性了……” 黎嘉铭一言不发,待她咕哝了小半刻之后,这才道:“杨爷爷毫不犹豫跟着你赴南疆,临行前甚至把遗书都写好了,他对自己的结果早有预料;后来他执意去炸山洞,又把你给打晕了不让同去,为的是你能够平平安安回家,何尝又不是他对自己人生最后的选择。我想,杨爷爷肯定非常自豪能够亲手炸掉南诏人的山洞、并且与南诏的大力士同归于尽……” 小半刻之后,德清终于平复了下来、再度抬腿往前走,走了几步之后抬头察看动静,却看见刘镜湖站在前面五十丈开外,他显然在等着他们,一边等,一边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第34章 034 返家乡一路同行 元熙四年七月初二,镇南大将军徐原麒部将赵阔海帅天河朝大军攻陷越城,接下来的几天,天河朝兵士深入丛林之中搜捕逃窜的南诏人,最后全歼了剩余南诏官兵,彻底收复南疆东部、断了南诏两路出击的梦想。同时,南诏人攻克云城东西两面的浦城、宁城,然后气势汹汹扑向云城。 徐景宏在帮德清找回稻种的当夜便秘密潜回了天合军营,三天之后跟随大军杀了回来,再两天,越城稍稍安定,便要随大军开发去支援父亲徐原麒镇守的云城。 德清归心似箭,便跟着大军乘船往北返乡;黎嘉铭本为找德清而来,自然与她一路;刘镜湖需参加九月的秋闱,也与他们一道。师兄妹四人同乘一舟,两日后便到了滂城上岸,至此,徐景宏需随大军折向南,其余之人则走旱路继续往北。 滂城郊外的南北路口,军旗猎猎、号角声声,一队一队天合官兵往云城方向疾驰,徐景宏全副武装骑在马背上,最后一次对黎嘉铭、刘镜湖拱手:“两位师兄,我即刻就要赶往云城,这回象州的一路,清妹妹就拜托你们照顾了!” 同样骑在马上的黎嘉铭拱手还礼:“徐师弟放心,我们定会把师妹平安送回红土镇。” 刘镜湖只是回了一礼,并不多话。 徐景宏又转头对德清道:“清妹妹,待打退了南诏人,我就到乐阳看你!” 德清一身男装,大声道:“徐师兄,我们等着你的好消息!战场上刀枪无眼,师兄一定要小心!” 徐景宏“哈哈”大笑,突然催马跑到德清身旁,然后附头靠近她的耳边,低声道:“清妹妹,我都记着呢!‘一定要打胜仗,一定要完好无缺,上阵时不能冲得太靠前’!哈哈哈……” 德清一偏头避开,还没来得及再开口,徐景宏已经催马跑出了三丈之外,一路上只留下他得意的大笑声。 德清尴尬回头,黎嘉铭却首先开口:“十二弟还是跟以前一样顽皮!” 刘镜湖却只是微微一笑,便转头对尹伯砚道:“尹兄,你真要跟去云城看热闹?” 尹伯砚嘻嘻一笑,道:“西疆多年未曾打仗、我还未曾见过真正的战场,云城之战集兵几十万,值得一看。对了,你一回到殷京就把我的书信交给我父亲,他看了之后必会另外派人给你。” 刘镜湖淡淡道:“我的事不打紧,我只是担心你祖母跟我要人,你凡事小心为上。” 德清不由腹诽:战场不是骑射场,尹伯砚这种看热闹的态度,恐怕会有去无回呢。 尹伯砚眼尖,看见了德清撇嘴的动作,立即伸了马鞭过来指着她,笑道:“杨师弟,你不祝我旗开得胜也就罢了,还做出这副不屑表情,到底是什么意思?” 德清勒马退了两步,仰着脸道:“尹大哥武艺高超,哪有不胜的道理?我刚才是在鄙薄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南诏人呢。对了,尹大哥,我还没报答你的救命之恩,你一定得活着回来!” 尹伯砚却笑道:“万一我缺了胳膊少了腿,你可要照顾我这恩人一辈子啊!” 德清立即“呸”了几声,道:“此话不吉利,赶紧收回去、收回去!” 刘镜湖则淡淡开口:“尹兄,徐师弟已经跑远了,你该启程了!”话落,居然举起手中的马鞭,狠狠抽了一下尹伯砚胯/下马匹,烈马吃痛,立即狂奔而去,尹伯砚不查,几乎被摔下马背。 德清愕然,与黎嘉铭相视一笑,然后听到风中传来尹伯砚的叫骂声:“好你个刘映川,枉我几千里相随,你竟然如此待我!等我回了京,再与你好好算账!” 刘镜湖却不动声色,平静道:“黎师兄、杨师弟,我们也该启程了。” 三人一路往北,因南边正在打仗,路上不是很太平,但是三人功夫不弱、头脑好使,收拾起泼皮来干脆利索;遇上打尖住店,笑容满面的黎嘉铭负责开路、举重若轻的刘镜湖负责断后,凡事也非常顺利。 三人一路风餐露宿、紧赶慢赶,终于在八月初进入了乐阳县境内。 这一日,三人经过平岭镇,刘镜湖突然提议:“黎师兄、杨师妹,一别枫叶谷已经三年,我这次回京,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今日打算去看望董伯伯几个,你们是否同去?” 德清虽归心似箭,可是近乡情怯,尚未想好如何跟父母交代爷爷的去世之事,因此立即附和道:“刘师兄,我跟你一起去。算一算,董伯伯的五十寿辰就要到了呢,我们正好去给他祝寿。” 黎嘉铭也笑道:“我也正有此意,上山吧。” 三年多前,徐原麒衣锦还乡时带走了枫叶谷中绝大部分人,只有董年发、蒋小武等六人留了下来,后来徐原麒托人给他们找媳妇,六人便各自选了外乡逃难来的女子娶了为妻,如今也都生了孩子。徐老太太离开前把屋子、田地平均分给了他们,如今六家人住着宽敞的房子,每家约二十亩田地、无需交租,平日还可到后山上打猎,日子倒过得比山谷外边的人富足。 董年发等人平日并不与外人多来往,看见德清几个故人,异常高兴,“呼啦”全围了上来,不住打量几人,而后赞叹不已:“啊呀——三年不见,都长成俊小伙、美娇娘了……可惜少爷没有同来!对了,可有定了人家?” 三人俱都低头不语,脸色发烫。 董年发的婆娘是个寡妇,经事多,看几人尴尬,便走上前来拉着德清的手腕,道:“这几年一直听当家的说起你们来,今日得见,果真一个个都似仙童一般。刘公子住在京城倒也罢了,杨小姐和黎公子所在的绿水镇距枫叶谷不过半日路程,日后可得常来常往才好。” 德清和嘉铭笑着应了,德清更是道:“有伯母这话,以后我肯定厚着脸皮、隔些日子就来打扰,到时伯母可不要嫌弃。” 德清一路上都在计划育出“三系”杂交水稻,进了枫叶谷之后,一路行来,发现枫叶谷的上百亩水田是绝佳育种之地,心里暗暗有了主意,半真半假把话先撂下了。 三人住了一夜,第二日一早便告辞出谷,离谷之前,刘镜湖把南疆寻得的兰种分为两份,一份打算自己带着上京,一半则交给董年发:“董伯伯,兰草本难养、殷京又寒冷,我担心这些好容易寻来的兰种会全部毁在我的手中,董伯伯精通农事,现今我留下一半,请董伯伯帮忙照顾,日后我得闲了再来取。” 董年发为难道:“我一向只伺候水稻、豆蔬,对兰草却不在行,这——恐怕会有负公子所托。” 刘镜湖微微一笑:“董伯伯不必担心,杨师妹都懂,她昨日已经说了,日后要经常前来枫叶谷,有她在,这些兰草必定能够养活。” 转身对德清道:“杨师妹,这十几种兰草都是你寻来的,你既识得这么多罕见兰草,想来对种兰也颇有心得,师兄在这拜托你了。” 德清暗自叫苦,她之所以认识那些罕见兰种,不过是仗着上一世实习时的见识,哪里真正养过这类娇贵的东西,不由皱眉道:“师兄,我真不知道如何侍弄它们,你还是都带走吧。” 黎嘉铭也在一旁道:“兰草生长条件苛刻,枫叶谷简陋,这些兰草寻来不易,刘师弟家中既有温室,带回殷京应更为妥当。” 刘镜湖道:“枫叶谷冬暖夏凉,水气充足,是难得兰草生长之地,比之温室也不逞多让。我这一路上京,还得花上近一月,期间对兰草多有不利,留一半在枫叶谷,也是以防万一。师兄不才,还请杨师妹为师兄分忧。” 话说到这份上,德清不得不点头道:“如此,我只有赶鸭子上架了。董伯伯,以后得麻烦你了。” 三人出了谷,经过绿水镇的时候,德清与刘镜湖道别:“刘师兄,我们在此别过,预祝师兄金榜题名、大展宏图。” 黎嘉铭站在一旁,听了她一本正经的说话,先是一愣、继而暗笑,正要上前与刘镜湖告辞,不想刘镜湖却道:“杨师妹,现下我既已到了师兄、师妹的家门前,过门不入谓为失礼,今日我便先与黎师兄一起送了师妹回家,而后再去黎师兄家拜访,明日再启程不迟。” 黎嘉铭笑道:“如此甚好!师妹,前面带路吧。” 德清一愣,然后立即明白过来:如今爷爷不在了,自己背着爷爷所葬身山洞的泥土回家,两位师兄陪在一旁,可帮着解说越城的一切、分担自己的压力;另外,她一个女子,若只身或只有黎嘉铭一人陪着回家,不免要引起村人的闲话,如果两位有师兄护送,便显得非常郑重。 于是,德清感激道:“多谢两位师兄,我们——这就走罢。” 第35章 035 再分离各奔前程 这一日,顾氏在村口附近的田里给芋头除草,抬头擦汗的间隙,看见大路另一头缓缓走来三人三骑。当先的那人,一手提缰、一手抱着一个灰褐色的罐子,全身缟素、看不清头脸以及是男是女。另外两匹马上的人腰背挺直、面容肃穆,也是一身素淡的衣着。 顾氏顿时明白过来,这是哪家的亲人死在外头、儿孙抱着骨灰回乡安葬呢。最近没有听说红土村有这样的事情,而红土村前有一条大道通到邻村,顾氏自动把这三人归为邻村之人。 顾氏不是喜欢凑热闹的人,看一眼之后便低下头继续除草,可是她忽然觉得不对,因为另外两个人当中,其中一个人她似乎认识。如果是认识的人家,杨家就得去吊唁了,顾氏站直了身体,再次望过去、仔细辩认。三人走得比刚才更近了,顾氏认出了其中的熟悉面孔:是黎家的老四! 顾氏如遭雷击,手中的锄头“扑”的掉到了地上!顾氏是有限几个知道几个月前黎家老四留了书离家去南疆找德清的人之一,如今他伴着披麻戴孝的人回来,而那个披麻戴孝的身形一看就是个孩子,顾氏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公公没了!捧着骨灰罐子的是自己的女儿! 顾氏踉踉跄跄地往大路跑过去,一边跑,一边喊:“阿清,是你吗?阿清,你爷爷呢?” 德清这时已经下了马,看见有人慌慌张张跑过来,待看清是自己的娘亲之后,“扑嗵”一声跪倒在地,“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娘,我没有照顾好爷爷!爷爷他,爷爷他——老在南疆了!” 顾氏看着泪流满面的女儿,顿时也号啕来:“爹啊,当初不让您去,您偏去……如今连个囫囵身都没有,您让我们做儿女的如何安心!爹啊……” 母女俩抱成一团大哭,渐渐有人围了过来。刘镜湖没有见过这种阵仗,有些不知所措;黎嘉铭却很镇定,上前几步道:“四婶、八妹妹,杨爷爷已经在外面待了近两月了,我们还是先把他送回家吧。” 顾氏一向理智,在最初的震惊、难过之后,立即便在心里计划丧事的种种,听了黎嘉铭的话之后,一边扶着德清站起来,一边道:“阿清,你师兄说得对,我们先把你爷爷带回家。” 德清哭着站起来,抽抽噎噎对顾氏道:“娘,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提议去南疆……” 顾氏搂着女儿的肩,一边拍一边道:“阿清,这些我们以后再说,先回家,先回家把你爷爷安顿好。” 这个时节正是农闲,村里人几乎都在家,德清抱着杨老爹骨灰回村的事一下就传遍了全村。顾氏几人刚进村,仁厚、仁宽、仁广、仁华四兄妹就得了消息,带着家里人赶来了,众人对着德清手中的罐子拜倒大哭。 进家门之前,德清把杨老爹去世的过程跟父亲他们说了一遍,待仁厚抱着罐子进了门,族人们一边忙着布置灵堂,一边遣人报丧,一边计划丧事的种种安排….. 黎嘉铭和刘镜湖跟着进了德清家的院子,一直静静站在一角不吭声。待看到简易灵堂搭建好,便分别上前磕了几个头,然后便跟仁厚提出告辞。 黎嘉铭道:“伯父,杨爷爷和师妹既已到家,我先回家一趟,明日再来吊唁。” 刘镜湖也道:“杨伯父,我要即刻赶往殷京、无法留下来帮忙,还请伯父见谅。” 仁厚刚才一通忙乱,根本无法分心关照他们俩,听到两人说话。这才记起护送女儿回来的两位师兄一直被冷落在一旁,忍着悲痛道:“这一次阿清能够安全回来,多亏了两位侄子。只是今日家中忙乱,不好招待你们,请多多包涵。待忙过这一阵,我再亲自上门道谢。” 两人哪里敢当,齐声道:“照顾同门是份内之事,伯父不要放在心上。” 德清彼时正趴在顾氏怀里抽泣,顾氏推了推她,道:“你的两位师兄要回去了,你把他们送到门口吧。” 德清默默站起来,把黎嘉铭、刘镜湖送到院门口,低声道:“多谢两位师兄一路相护,现下招待不周,只能日后有机会再行补偿。不久即是秋闱,预祝两位师兄一路顺利,然后明年春闱金榜题名。” 黎嘉铭望着她红肿的眼睛,拼命抑制住举手的冲动,低声道:“八妹妹,杨爷爷肯定希望你快快乐乐的,你一定要节哀顺变才是。” 德清低低“嗯”了一声。 刘镜湖双手互握,望着她的侧脸,淡淡道:“师妹,人死不能复生,你要照顾好自己,你还有事未做完呢。” 德清回道:“殷京遥远,师兄一路小心。” 送走两位师兄之后,德清把爷爷如何歿了的事跟族人们又仔细说了一遍。在场之人听了,一时静默,过了一会,却是三婶程氏首先说话:“爹是听了二姑娘的撺掇才去的南疆,二姑娘不懂事使得爹意外老在了外头、如今连块骨头都找不回来。二姑娘这等行为不孝之极,她之所以不知天高地厚,是因为大嫂平日教导无方,依我说,应该先把大嫂给休了再给爹办丧事!” 顾氏夫妇愧疚低头、无从开口,仁宽却怒道:“三弟妹请慎言!是爹自己要跟着阿清去的南疆!爹坚持跟着去,爱护孙女是有的,何来大嫂教养无方之说?当时我和大哥阻拦不及,三弟也曾出面劝过,难道仁广都没有跟你说吗?还有,为防万一出事、有些事说不清楚,临行之前爹还留了一封书信安排自己的后事!二伯,你看看,这就是我爹他留的信。” 仁宽把揣在自己怀里的杨老爹留书交给族长——杨老爹留这封书信,无非就是防着程氏生事,现下果然派上了用场。 族长杨裕银接过信,仔细看了后面的签字、手印之后,递还给仁宽,道:“我虽识字不多,却也认识五弟写的字,这信的确是五弟的亲笔。你是读书人、认字多,还是你给大伙念一念吧。 大家静静听完杨老爹留书,族长道:“五弟想得很周到,把身后事都一一吩咐了,我听着很公平,几个侄子你们就照着办吧。另外,五弟既安排得这么细致,心里应早已经做了回不来的打算,他是自己愿意去这么一趟的。还有,他一向羡慕英雄豪杰,如今为了炸南诏人的山洞而死,也算死得值了。仁厚,你们夫妇俩也不必太过意不去;仁广媳妇,你凡事看长远一点。” 族长一语定性,程氏碰了个软钉子,她不敢质疑杨裕银,反手去掐仁广的胳膊,低声道:“老头子偏心!为了给德方找药,把自己的棺材本都撒在去南疆的路上了,我们一点也捞不着!这回办丧事可需要不少钱,你去跟你二哥商量,就说这回爹的丧事只让大哥掏钱!大嫂刚才什么话都不说,心里愧疚着呢,一说准成!” 仁广却一把甩开程氏的手:“废话少说,赶紧去给爹叩头!” 程氏看屋子里人多,暗忍了一口气,晚上回了自己家,劈头就问:“白日你为什么凶我,我有哪里说得不对吗?” 仁广气呼呼道:“其他事也就罢了,这回连我爹的丧葬费你都要算计,你根本没把自己当杨家人吧!德方这么多年不好,说来还是德明、德良的错,你还好意思提爹的棺材本!如果德方好好的,爹为什么要去南疆、为什么会死?爹的棺材本是为德明、德良花的!爹的死,说来你也有责任!再说了,按理,德方是长房长孙,爹名下的水田应该分给大哥家,可他把水田都平分了,你还嫌不足!你还好意思说大嫂教女无方,你看看德方,人家今年不过十二岁,就已经中了秀才了!你再看看德明、德良,成天跟在他们程家表哥的屁股后头,现今都成了什么样子! ” 程氏怒道:“杨仁广,现今觉得我不好了?你不如你大哥肯干、又不如你二哥聪明,要不是我还算机灵,你能过上现今的好日子?羡慕人家中了秀才吧?秀才算什么东西!秀才上头还有举人、进士呢!就算中了进士,也不一定就能做官老爷;就算做了官老爷,还有可能被抄家灭族呢,顾家不就是现成的例子!银子才是最要紧的东西!你难道没有听说过‘有钱能使鬼推磨’吗……” 顾氏的娘家曾今是乐阳县的大户,良田连片、诗书传家,几乎每一代都有人中举。前朝末年,顾氏的父亲顾老太爷进京赶考,回乡路上被太祖皇帝的老对头、萧千刹的部下掳了去当兵。十八年后,萧千刹败了,顾老太爷在义妹卢氏的帮助下逃了回来。后来太祖皇帝立朝、大赦天下,顾老太爷不但没有被追究,还因为有功名在身、做了乐阳县的县丞。不曾想才过得六年,投降的萧千刹部下便有人造反,太祖皇帝大怒,下令抓捕叛军同党。顾老太爷被人举报,丢了八品官不说,还被下了大狱。顾家四处求告、卖田卖地,又请乡邻作证老太爷被掳之事,最后倾家荡产,这才把老太爷救回来。 顾老太爷虽然被救回来了,可是到底有了反贼的名声。皇上曾下令:与反贼有涉者三代之内不能考学当官!顾老太爷捧在手心里的老来女顾徽珠长大之后,她的婚事成了顾家的大难题。官场上讲究官官相护,这顾家再不能做官,同等的人家,哪家愿意再跟他们结亲?而愿意结亲的和善亲戚,即使家中有年龄相符的后生,按辈份却都是顾氏的大侄子!顾氏就这样高不成低不就的,拖到了十四岁都没有定亲。后来,胆大包天的杨老爹厚着脸皮五顾顾宅,终于为大儿子求了来做长媳。 顾氏五岁之前使奴唤婢,五岁之后遭逢巨变,但是父母、兄嫂都把她捧在手心里,并没有受多大委屈,嫁人之前只是读书绣花、没做过一天粗活。嫁到杨家之后,一切从头学起,十几年下来已经是红土村数一数二的能干妇人。 程氏娘家有几个小钱,一向活的肆意,可是自嫁进杨家,虽得婆婆喜爱,但在说一不二的公公眼里,大嫂顾氏才是媳妇第一人,她自己在顾氏面前也总觉得别扭,因此但凡有机会,便会踩上顾家两脚。 杨老爹从小对子女的教育都是‘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杨仁广虽然不学无术,但是杨老爹这一死,他突然想起父亲自小的教导来,便觉得程氏的话非常刺耳,但是他又辩不过程氏,眯了一会之后,就又爬起来去给父亲守灵。 黎嘉铭和刘镜湖在绿水镇作别,临别前,黎嘉铭对刘镜湖道:“师弟文采风流,定能高中,希望我们明春在殷京相见。路途遥远,师弟一路顺风!” 刘镜湖道:“师兄才高,我们定能在殷京相见。” 刘镜湖催马要走,黎嘉铭突然道:“对了,待杨师妹过了热孝,家母就会上门提亲。刘师弟年纪也不小了,家里也有打算了吧?” 刘镜湖一愣,而后平静道:“我打算立业之后再成家。” 第36章 036 提亲事终明心意 按理,杨老爹已经歿了近两月,什么头七、五七的都已经过去了很久,另外又没有尸身,家人只要吹吹打打一番、弄一个衣冠冢埋出去也就算了。但是杨老爹生前性子豪爽、好打抱不平,多年前又曾领导过红土村人打退了前来掳掠的萧千刹败兵,因此一向很得人敬重,这回乡邻听说他竟是为了炸南诏人的山洞而死,便纷纷前来吊唁。最后,杨老爹足足在家里停灵七日,这才很隆重地抬了出去,然后又像模像样的重过了一遍“五七”,这才算完了。 这时已经是九月中旬,距杨老爹之死实际上已经满了百日,又过了几日,杨家的生活这才彻底恢复了正常。 这一日,潘庆福的母亲——德秀的未来婆婆江氏提了礼物上门,与顾氏拉了三两句家常之后,便说出了今日前来的目的:“庆福今年已经十八,跟他同龄的后生不少人都已经是几个孩子的爹了。他弟弟庆喜今年也已经十六了,去年定了亲,女方今年也是十六,再不娶进门就该有闲话传出来了。可是哥哥庆福不成亲,庆喜也不好越过哥哥娶媳妇。亲家爷爷的事我们也很伤心,但是孩子们的终身大事也不能误了,亲家爷爷是六月歿的,到了腊月也过了半年,亲家你看,我们是不是还按原来的婚期——十二月初八,把庆福和德秀的婚事给办了?” 德清站在一旁递茶水,闻言一愣,然后心里“咯噔”一声,赶紧觑向自己的娘亲,她发现顾氏的眼色瞬间就冷了下去,不由撇了撇嘴。果然,德清听见顾氏笑道:“亲家这话是有些道理,毕竟现今整个绿水镇也找不出几个能为祖父守一年的孝的孙女,可是,德秀的祖父一向疼爱孙子辈,平日对德秀也颇为照顾,她这一年的孝肯定是要守满的。另外,德秀的弟弟德方今年刚刚中了秀才,我们杨家就更要守礼、知耻了。德秀今年十五,她是六月的生日,明年八月之后也不过十六,我看明年九月的日子就很好,跟原来定的日子比也不过迟了大半年,想来是不打紧。为人子孙,这孝字最要紧,我听说庆喜媳妇娘家的父母也是通情达理之人,想来等个大半年应该也会谅解的,还请亲家帮忙说说话才好,可别让她们妯娌未进门就生了不痛快。” 江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勉强笑道:“让亲家见笑了,德秀是难得的好姑娘,我也只是想早日把她娶进门、卸下理家的担子罢了,这一着急,就莽撞了,还请亲家不要放在心上。” 顾氏继续微笑:“我也只是就事论事罢了,没别的意思,还请亲家多担待,不要见外。您看,孩子成亲的日子?” 江氏道:“亲家请放心,我回去之后,立刻请人再照着两个孩子的八字挑一个好日子!是了,挑明年九月以后的好日子!” 江氏又坐了小半个时辰,没吃午饭就告辞要走,说是家中地里有活、不能等,顾氏也不挽留,把人送到村口就转身回来了。回到家之后,顾氏对在院子里晒稻种的德清叹气:“阿清,今天的事你都瞧见了,这样的人家,你姐嫁过去我怎么能放心?” 德清心里也叹气,便半开玩笑半认真道:“娘,难道你还打算帮姐姐退亲?” 顾氏还没开口,院门“砰”的一声被推开,德秀挑着担子走了进来,进了院子后就气呼呼地把担子放下,低声、坚定对顾氏道:“娘,你要是敢退亲,我就剪头发去做尼姑!” 德清大吃一惊:姐姐跟娘亲居然已经闹到了这种地步? 顾氏却已经习以为常,不动声色道:“德秀,你婆婆刚才来过了,成亲的日子要改在明年九月之后,日子既然还长,你除了好好绣自己嫁衣之外,就再多做几套四季衣裳吧。以后做人媳妇,可没那么多空闲日子缝自己的东西。阿清,看样子下午有雨,你今天就不要出去了,看好了这些种子要紧。还有,你也大了,你姐姐绣东西的时候,你在一旁也好好学着点。” 午饭之后,顾氏出门去了,德清画了几个花样子之后,便帮着德秀拉线、配线,偶然间抬头,看见德秀手下飞针走线不停,眉梢眼角都洋溢着喜气,不禁想起上午江氏的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来,忍不住开口道:“姐,我觉得潘庆福的娘不是很知礼,你一点都不担心么?” 德秀头也不抬:“阿清,你以为人人都似娘这般读书识字、懂规矩?十里八乡的,只有娘一个罢了。是,我那婆婆是有些偏心、粗俗,但像她那样的,遍地都是!既然别人都能过的好,我为什么不行?我嫁过去之后,勤勤勉勉、孝顺恭敬,凡事占一个‘理’字,就算她鸡蛋里头挑骨头,我也不怕。再说了,你姐——潘庆福比一般人都能干,也——听话,我一点也不担心。” 一向话不多的德秀居然毫不羞涩、噼里啪啦说了这么一大通,显见是考虑过很多、想了很久了。德清上一世没结过婚,家里的奶奶又早逝,虽时有耳闻婆媳难处,但毕竟没有亲身体会,因此无法透彻理解顾氏的担忧,现下顾氏已妥协,德秀又信心满满,德清实在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好沉默。 德秀却继续开口:“阿清,我知道黎家会向你提亲,你以后会嫁给自己的师兄。黎嘉铭是个读书人,你那婆婆也比我婆婆懂规矩,你肯定嫁得比我好。但是日子是各人过出来的,我不羡慕你,你也不要可怜我。” 德清又羞又恼:“姐,你说什么呢!” 德秀抬起头,笑着道:“阿清,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扭扭捏捏了?黎家婶子送了你手镯、黎嘉铭不远千里去找你,难道还有假?哼!乡试不几日就要出结果了,我敢打赌,只要你的黎嘉铭中了举,第二日他就会上我们家提亲。” 德清脸颊发烫,嘴硬道:“姐,我发现你自从定了亲,脸皮一天比一天厚了!” 德清话是这样说,自己脑海里却不由自主浮上那张自信从容的笑脸来。 因南疆大战,今年的秋闱比往年推迟了一个多月,九月中旬才举行。中秋之后不久,黎嘉铭就启程往象州郡布政司所在地南化城去了,启程之前曾送了几本书到杨家给德方。 当时杨老爹的棺材刚抬出去三天,黎嘉铭与德方只说了一会话就起身告辞,顾氏让德清姐弟把黎嘉铭送到村口。 一路上,本来三人并肩走着,渐渐地德方就走到了前面一丈开外。黎嘉铭看四周无人,便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对德清道:“等十月乡试有了结果,我就让母亲上门来提亲。八妹妹,你——心意如何?” 德清低头不语,过了好久才道:“我听说如今乐阳往南化的一路上都不大太平,你一个人上路,一定要小心。乡试三年一次,这次不中还有下次,万不可为了赶路错过住店、冒险露宿野外,须知安全才是第一位的,我——你家里大大小小都等着你回来呢。” 黎嘉铭竖着耳朵,一字不漏的听了进去,听完之后大喜,立时顿住了脚步,然后拼命压低了自己的声音:“八妹妹,我知道了,我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江氏来访,在杨家掀起了小小的波澜,回家之后,在自家的小池塘也投下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泛起了一两圈涟漪。 那日,江氏从红土村回到家,正碰上丈夫、儿子围着桌子吃午饭,她一屁股坐下来,水也不喝一口,就对为她盛饭的大儿子道:“你那个丈母娘只不过比别人多认识几个字,就自以为高人一等!依我看,她的眼睛都长到头顶上了,不同意十二月成亲便罢,还明里暗里骂人无耻!真是气死我了!庆福,你说说,杨家大妞有什么好的?论身板还不如村西的桂家二妞壮实呢!绣工是不错,但是比得上镇上的马月花么?说来不过比别人多认识几个字罢了,有什么了不得的!还三番四番的不肯嫁,再这么欺负人,退亲算了!” 潘庆福听了,把饭碗往桌上狠狠一搁,大声道:“娘,人是我选的,好不好不关你的事,退亲这种话,以后我不想再听见!” 江氏“腾”的站起来,伸手就要给儿子一巴掌:“这媳妇还没娶进门呢,你就给自己的娘甩脸子!我虽然不认识字,可是很清楚‘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只要我不同意,天仙也别想进我的家门!” 潘有财“啪”的把碗放下,沉声道:“天天这样,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潘庆喜一把抓住江氏的手腕,然后拉她坐下,笑嘻嘻道:“娘,杨爷爷刚去世不久,杨家人正伤心着,你在这个时候提成亲,他们如何能答应?再说了,大嫂为爷爷守孝是好事,我年纪还小、不急着成亲,你也不用急……” 好说歹说,江氏总算平静了下来,看着闷声不响的大儿子道:“为着全你媳妇的孝心,明日我还得往赖家走一趟、跟人说明改动婚期的事呢。你要是有你弟弟半分懂事,我也不至于操这么多心!” 转脸又对潘有财道:“赖三姑娘是个可心的,手巧、嘴也甜,配我们庆喜刚刚好……” 到了晚上,一向不大言语的潘有财犹豫了很久之后,突然对江氏道:“庆福娘,庆喜的婚期大概要推到明年底了,家具、被褥什么的都无需着急,以后就不要接赖三娘来家里小住了。” 江氏不以为然道:“你这是听到什么闲话了?是谁的舌头那么长?赖三娘是庆福大伯母的娘家侄女,即使来了也是住在自己姑姑家,跟我们家隔着好几个院子呢?三娘家里人口多、不缺人手,她来了既能帮我分担不少针线活计,又能增进我们的婆媳感情,到底碍着谁了?” 潘有财烦躁道:“没碍着谁!定了亲就该少见面,这是规矩,你照办就是了!” 江氏莫名其妙:“规矩,你什么时候讲起规矩来了!” 丈夫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江氏也就不大放在心上,仍是隔山差五就托了堂妯娌赖氏把赖三娘接来。只要赖三娘来了,江氏就会一天三顾潘大家,带了家里的针线活计让准二儿媳帮忙,准婆媳俩有时也商量着新房的布置、梳妆台的式样、嫁衣的刺绣……其乐融融。 赖家儿女多,少一个人便少一张口吃饭,因此对女儿频频造访与婆家同一村的堂姑家并不十分在意。江氏很赞赏赖家的态度,对赖三娘也越发满意,恨不能立时娶了她进潘家门,因此只觉得日子过得太慢。 这一日,江氏正在屋里做午饭,潘大太太突然前来造访。 第37章 037 允条件婚事初定 自从潘庆喜与赖三娘定亲之后,都是江氏往潘大太太那跑,昨日赖三娘又来了河沿村,江氏昨晚几乎在潘大太太那待到戌时末才回自己家歇息,因此隔了一早上看见潘大太太亲自上门,而且神情阴郁、焦急,不由很是吃惊,不由想起昨日赖三娘偏黄的脸色,便问道:“大伯娘,难得你上门,是三娘病了吗?” 潘大太太径直坐下,招手让江氏靠了过来,附耳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江氏听完,大惊失色:“要死了!这事你确定!” 潘大太太点头:“千真万确,三娘昨日经过绿水镇,已经找了蒋大夫诊过脉了。今日早晨,她又呕又吐的,还好我家里人都下地去了,不然全河沿村就全都知道了——我那大儿媳,可不是一面铜锣?” 江氏道:“三娘是个稳重人,且她每次来都规规矩矩待在你家做针线,如何会与庆喜——大伯娘,会不会是赖家村的人做的好事?” 潘大太太“嗤”了一声,低声道:“我已经问过你家庆喜了,他们半年前就开始——我家猪圈那不是留了一道小门?但凡我们全家下地去了,庆喜都会去我家会三娘。三娘也是真心喜欢庆喜,想着也定亲了,且明年出了十五就成亲,庆喜平日就口齿伶俐,你也知道这男人……两人可不就——三娘三天两头来这边,两人也不知道避着,日子长了可不就怀上了?说起来,他们俩尚未正式成亲,在我家行这等事是大大的晦气!三婶,不管这个事你们两家如何打算,这两天你得给我们家放一挂鞭炮、去去晦气,否则我可不依!” 江氏脸上红红白白,陪着小心道:“大伯娘,这个事嘛,一个巴掌拍不响。庆喜是你堂侄子、三娘是你堂侄女,放一挂鞭炮这个事,我看还是算了吧。不然,三娘有身这件事就要传开来了,到那时潘家、赖家脸上都不好看,三娘她——” 潘大太太冷着脸:“三婶,你也知道我那婆婆一直忌讳这种事。你知道的,前年成家八老太太过身的时候,棺材上山的路线必须经过我家院门,我那婆婆死活不肯,后来成家不是放了一百挂的鞭炮、外加给我们家老太太做了一身红棉袄去晦气这才罢?死者为大尚且如此,苟合这种事要是让我婆婆知道,恐怕要闹个天翻地覆呢!我可听说庆福媳妇的娘家可是最守规矩的人家,闹开之后三娘肯定活不成,你们家庆福的婚事恐怕也难了。” 江氏恨得咬牙,她虽然不很中意杨家大娘,但是因为如果小儿子的丑闻与杨家退亲,自己一辈子都别想抬起头来做人。她迅速在心里计算了一番之后,赔笑着对潘大太太道:“大娘,这件事若闹开来,恐怕对你也不好。不若这样,我给你一千钱,你扯一块红绸布铺在三娘住过的那间屋子的梳妆台上,你自己和庆珍再做两身红袄子穿。” 潘大太太不语,虽然三娘来了河沿村总是住在她家里,虽然自己娘家也有赖性侄女未嫁。 江氏咬咬牙,道:“如今红绸子的价钱也不比以往了,一千钱大概不够,就再加五百吧。” 潘大太太终于松了脸色,声音却不见暖和:“三婶,本来我觉着最好是放鞭炮驱邪,可是经你这么一合计,倒是你的主意好。不过,庆丽也经常到那间屋子去玩,恐怕也得给她做两身衣服去晦气呢。” 江氏脸色铁青,却不得不笑着道:“是我想得不周到,既然这样,那就再加五百钱吧。” 潘大太太轻笑道:“三婶真是个爽快人,这样对大家都好!对了,我已经让三娘收拾东西回赖家村了。现下是十一月中,如今三娘肚子里的孩子是一个多月,如果明年正月初让两个孩子成亲,你的孙子生出来时报一个早产,外人也不会有什么闲话,婶婶再跟三叔商量一下吧。” 午饭过后,江氏便觑机跟潘有财说了这事,末了,道:“庆喜和三娘这事是做得不妥,但是既然已经这样了,我们还是让他们正月初成亲吧。明日一早,我便走一趟红土村,找个借口让杨家同意三娘先进门。” 潘有财压低了声音骂道:“前两月我是怎么跟你说的?让你不要再接她来沿河村,你偏不听!如今可吃了大亏了吧?两千钱!我们一家两年都存不了这么多!你倒是轻轻松松就给出去了!” 江氏气急败坏:“不给钱,不给钱难道要逼死人命吗?三娘平日看着挺稳重,谁知道竟会这样把持不住!对了,听你的意思,你是早就知道他们的事了?你个死老头子,既然知道了还藏藏掖掖的不说,如果早跟我说了,就算庆喜和三娘不能断了来往,也决计不会弄出孩子来。说来说去是你不好!” 潘有财理亏,默了一会,道:“你去一趟赖家村,趁孩子还小,让三娘把孩子打了。早产三月?三娘隔三差五便到我们村窜门,不傻的人都能猜出是怎么回事!” 江氏争辩道:“七月早产的孩子又不是没有!再说了,打胎对女人伤害极大,搞不好要出人命!即便不出人命,以后三娘怀孕也没那么容易,还有可能再也怀不上!不行,庆喜可不能绝后,明天我得去红土村走一趟。” 潘有财不假思索道:“这个赖三娘,没进门就给我们惹了大麻烦,以后不知还会生出什么事来,退掉算了!” 江氏却难得清醒一回:“老头子你说的什么话?三娘的肚子是庆喜、又不是别人弄大的,况且我看庆喜也对她欢喜得很,你以为他会答应退亲?别看庆喜平日嘻嘻哈哈的,执拗起来谁也拦不住,逼急了,说不定会带着三娘私奔!我仔细想过了,他们迟早得生孩子,晚生不如早生,孩子既来了,我就拉一回脸,去求一求我那顾亲家。” 潘有财想了半刻,最后道:“你去试一试吧。不过,如果杨家不答应,你也不要着恼,毕竟理在人家那边。如果杨家那边谈不拢,你直接去一趟赖家村,经过镇上时别忘了抓一副打胎药。” 江氏说干就干,第二日一早打扮得齐齐整整出发,经过绿水镇的时候,狠下心买了四色糕点、一只鸡,又割了一块两斤重的肉,然后一路打着腹稿往红土村行去。 江氏进了村,刚走到杨家所在巷子的巷子口,就看到杨家院门处有人进进出出,再走近一些,便听见院子里欢声笑语,似乎人人洋溢着喜气。她不由加快了脚步,刚走到院门处,恰巧碰到邓氏笑盈盈出来。邓氏素来与顾氏亲厚,与江氏见过几面、认识江氏,看见江氏之后,先是愣了一下,而后笑道:“潘家大婶,你这是得到消息、贺喜来了?哎呀,还带了这么多东西呢,快请进。” 邓氏转身,一边引着江氏进院门,一边道:“二娘今日定亲,我四婶的黎家亲家母、女婿都在,你们以后也是亲戚,提前见见也好。” 江氏闻言,心里直打鼓。 她早有耳闻黎家与杨家二娘在议亲,且上月中旬秋闱放榜,杨二娘议亲的黎家小子中了举,据说还是头名的什么贡员。秋闱就在两月后,她以为黎家小子高中之后才会求亲、下定,没想到今日就成了好事。今日出发之前,江氏还想着,杨家日子虽然比以前好了,但还不算富户;目前杨家也只有一个秀才,因此论起门第来,杨家也不比潘家高多少。自己只要编一个诸如二儿子八字犯冲、唯有明年正月初成亲方一世安好的借口便可促请顾氏答应十二月嫁女,这样赖三娘便也可以提前进门。可现下二娘与黎家举人定了亲,黎举人还要考进士,名声很要紧,顾氏一向讲规矩,便是为了二娘着想,大娘的孝也必须守满,十二月出嫁是绝对不行的了。长媳守孝不能立时娶进门,次媳赖三娘除非以冲喜的名义先进门,否则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了。冲喜?庆喜好好的、自己和丈夫也好好的,给谁冲喜呢? 江氏心里正打着小九九,顾氏已经迎了出来:“今日不过是二娘小定,也不是什么大事,劳你跑这么一趟,还带着这么多东西,亲家母真是太客气了。” 江氏强笑道:“定亲是二姑娘的大喜事,今日我也是赶集时听人说起才知道这么一桩事,如今冒冒失失上门,还请亲家母莫怪。” 顾氏微微一笑,结过江氏手里的东西递给闻声赶来的德秀,然后把江氏引了进门。 今日栾氏、黎嘉铭亲自上门下定,两人方才坐在客堂内与杨家人寒暄,听见顾氏与江氏的对话之后,都站了起来等着见礼。江氏一进门,便看见一个温柔娴静、眉眼含笑的中年美妇和一个唇红齿白、满面春风的少年一左一右站在堂前,尽管心里有准备,还是不由微微地一愣。 顾氏上来帮忙介绍:“亲家母,这是黎家婶子、这是黎家孩子,他们今日亲自下定来了。” 又对栾氏母子道:“婶子、嘉铭,这是大娘的婆婆江家伯母,今日贺喜来了。” 双方互相见了礼、各自坐下,江氏心里一团乱麻,勉强打点起精神与杨家女人以及栾氏聊天,好在今日大家的目光都在栾氏以及黎嘉铭身上,江氏只需“嗯、啊”应合一两声,不然真要答非所问。 江氏在杨家用了午饭,然后与一群女人聊了小半天,酉时初又送走了志得意满的黎家人,杨家这才安静下来。在顾氏的心目中,江氏并不是一个大方的人,今日看江氏提着厚礼上门,便猜测江氏心里有事,又看到她一直待着不肯走,更笃定了自己的想法。待最后一个客人告辞之后,江氏还没有要走的意思,顾氏便道:“亲家母难得来一回,今日便住一宿罢?大娘这几日忙着做针线,正好可以比划一下尺寸,给你做一身衣裳。” 江氏赶紧推辞道:“亲家母客气了,我家里还有活要做,今日一定得赶回去。只是——我有一件事想求得亲家母通融——” 顾氏笑道:“亲家母有话直说。” 江氏不由看了看四周,顾氏站起来,一边把江氏往里屋让,一边道:“亲家母但说无方,凡能帮上忙的,我一定没有二话。” 江氏坐下之后,把想了千百遍的借口说了出来:“我们请了张天师改了庆福的婚期之后,又让他帮忙选庆喜的婚期,结果张天师跟我们说,若他哥哥明年八月成亲,庆喜必须明年正月初成婚,否则一生不得顺遂。亲家母,你看——” 顾氏眼神一冷,笑道:“亲家母啊,长幼有序才能家宅安宁。德秀不过比原来晚了大半年过门,哪里就会让你家二小子一生不得顺遂?按理说,我家大娘、赖家三娘的八字都在潘家祠堂平安供过三日,那么婚配潘家孩子一点问题都没有。如今这个张天师居然说出这般乱人家宅的话,分明很不可靠。另外,我可听说,这个张天师曾经让一家人家在十一月三十那日乔迁,可是那一年的十一月,根本没有三十日。依我看,你还是另外找一个天师给孩子们择期的好。袁天师就不错,这不,二月间他建议德方初六出门,果然一次就考中了秀才。” 江氏道:“原本是没有问题,但是庆福的婚期一改,就有问题了……” 顾氏压根不信,她认为江氏处心积虑想让次媳先进门,不过是宠爱幼子、打算压德秀一头罢了。这样的人家,德秀嫁过去肯定吃亏,今日有栾氏做对比,顾氏忽然下了决心,于是她迅速打断江氏道:“这么说来,除了让赖三娘先进门,再无法子可解了?如果真是这样,我家大娘子恐怕与你们家犯冲,为你家二小子的终身平安着想,我看我们两家还是退定比较好。” 江氏急了:“亲家母,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 潘家如果因为次媳先进门而被长媳退婚,怎么说都不是好名声,退婚以后庆福如何能寻到好亲事?再说了,如今杨二娘已经定了黎举人,说不得明春就成了黎进士,庆福有这样一个连襟,可不是天上掉馅饼?与杨家这一门亲事,如今可得抓牢了。孙子以后还会有,以后赖三娘要是生不出来,也是她自己不检点,休掉另娶就是了。江氏打定主意,明日去赖家村,让赖三娘打掉孩子。 顾氏虽然把退亲的话说了出来,心里却也矛盾得很:江氏答应,她没有了远忧有近愁;江氏拒绝,她没有了近愁有远忧,怎么都不如意。 可是江氏很干脆地拒绝了退婚,顾氏只能在心里长叹一口气,然后张罗着把她送出了红土村。 不同于顾氏和江氏,栾氏今日一直喜笑颜开,回家之后对黎父道:“杨二娘比以前更懂事、知礼了,难怪提亲的人源源不断。今日终于定了我们家,我这心终于踏实了,你没看见她与嘉铭站在一起的样子,两人真如天上的神仙一般,再相配不过了。” 黎父却道:“我虽没见过杨家二娘,但是你这么挑剔的人连连说好,那她一定好。只是杨家二娘要满了十八再出嫁,算一算还有四年多呢,那时嘉铭都已经二十一了,这不大好,我还想着早日抱孙子呢。” 栾氏笑道:“杨家爱惜女儿,只不过是那样说一说罢了,再过两年,杨家的儿子也大了,如何会一直留着女儿不嫁?你就等着吧,待明年嘉铭中了进士,我们再求一求,我看顶多满了十六,杨家二姑娘就得出嫁。算下来,还有两年多时日,那时嘉铭一十九,正好,正好。” 黎嘉铭坐在自己的房间里,静静看着床上一字排开的棉鞋、护膝、手套、帕子、书包,嘴角的微笑怎么也收不住——八妹妹想得真是周到。以后,她就是他的了,真好。 嘉铭非常了解德清,所以对于在二十一岁之前成亲,并没有父母乐观,不过他并不在意,再等就再等。四年之后,她的事情做完了,自己也把什么都准备好了,她进门之后就可以安安心心、舒舒服服地相夫教子,多好。 第38章 038 赴殷京嘉铭赶考 德清要求满了十八岁再出嫁,有三方面的考虑。 一是为了水稻育种。她已经仔细算过,两年之内自己可以育出第一批稻穗长、颗粒饱满的高产“三系”,但是为培育出诸如抗旱、抗涝、抗倒伏之类的特殊品种,她必须花好几年的时间用不同的“回春”进行人工授精、选育出合适的杂/交品种,然后再用这些优势品种与“天绝”间种,制造大量“三系”杂交种子用于生产。 二是为了自己的身体健康。虽然天河朝女孩子满了十四岁就算成年,然后出嫁、生孩子,可是在这个医学不发达的时空,女人每次生产,死于难产的几率高达百分之二,也就是五十个产妇就会死掉一个!既然要嫁人,生孩子自然是不可避免,她没办法改变这个时空的医疗条件,只有尽量让自己的身体发育完全。 三是为了等两位弟弟长大。顾氏夫妇真正的女儿已经为了救回弟弟德方而身亡,德清认为自己既占了人家的身体,便必须为这个家庭考虑。四年之后,德方十七,也许已经走上仕途;德正十四,应该已经学到自己的全部本领。那时两人基本上已经成年,可以为父母分担一切,自己嫁出去也就没有了后顾之忧。 大弟弟德方如今十三,他大概继承了外祖父家的头脑,已经表现出非常高的读书天赋,十二岁就已经考取了了秀才。如今他依然跟着上一科的举人二舅舅读书,二舅舅前些日子已经说了,德方的文章做得不错,三年后可以下场一试。德秀明年出嫁,德正还小,若德方专心读书,家里能真正给父母帮忙的就只有自己了。自己前世读了十几年的书、考了十几年的试,这一世又跟着当代大儒陆逸读了三年书,这读书、考试的经验无论如何要比德方丰富。女子出嫁之后必须把娘家放在第二位,自己虽不能参加科考,但如果在家陪着德方读书,总能帮上一些忙。三年后若德方中举,家里便无需再缴纳税赋、负担徭役,日子会过得更为顺遂。 小弟弟今年德正刚十岁,已经颇有杨老爹的风范,头脑很灵活、认字很快、鬼点子一箩筐,但是提到读书、写文章,他立时便是一张苦瓜脸。难得的是他对种蘑菇、水稻育种都非常感兴趣、天天追着德清问东问西,德清已经打算把他培养成自己的接班人。 栾氏带着嘉铭上门提亲之时,德清已经让顾氏把自己要满了十八再出嫁的条件跟他们说了。栾氏和嘉铭一口答应,而且没有问原因,倒是顾氏觉得过意不去,对栾氏道:“阿清一向主意大,这回千辛万苦从南疆寻了稻种回来,无论如何要做出点什么来。婶子且放宽心,她鼓捣一两年之后,估计也就倦了。” 栾氏却不以为意,笑道:“八侄女做事有始有终是好事,况我们家里也需要个几年才能收拾好了再热热闹闹地迎娶儿媳妇,婶子不必放在心上。” 顾氏听了,自是欢喜不禁,小定那日,私下里再三叮嘱德清:“虽然你黎家婶子和师兄允了四年之后再迎娶,但是你也不要做得太过分、差不多就行了。一会他们回去的时候,你送一送,好好跟你师兄解释一番才是。” 德清很无语:“娘,黎嘉铭现下还不是你的女婿呢,你就这样向着他!” 顾氏敲了她一个火栗子:“我就看他比你好!你若不稀罕,喜欢他的人多着呢!你看看你自己,脾气倔、嘴巴利、女工差、厨艺无,唯一可称道的就是长得还算好看。这世上除了黎嘉铭,还有谁会稀罕你?” 德清不敢置信道:“娘,我真有这么差?” 顾氏却认真道:“尽管你德、言、容、功只有一、两样说得过去,但是我觉得这世上也只有黎嘉铭一人有资格娶你。换了别人,我断断不肯、宁可养老女。” 德清一时语噎,半天才红着眼眶道:“娘,我以后一定好好孝敬你。” 那日午饭后送栾氏母子,栾氏拉了媒人故意走在前面三丈,留了德清、嘉铭在后面说话。 德清抓紧时间把自己打算的一、二、三条捡了紧要的低声跟嘉铭说了,说到第二条的时候,不免有些羞赧,低了头斜眼觑嘉铭,发现他面不改色、静静听着不言语,这才松了一口气,快速把意思说完,然后立即转到了第三条。谁知待她全部说完,嘉铭突然压低了声音道:“其他的都还好,这第二条最是要紧,就冲着这一条,我也不会催你成亲。” 德清本来还忐忑着,听得他居然说出这话,顿时红了脸,赶紧退开一步道:“四哥,我去跟黎婶说说话。” 黎嘉铭却跟紧了一步,轻笑道:“八妹妹,我娘和王妈有事商量呢,你别去捣乱。再有,过几天我就要进京赶考了,恐怕半年都无法回来,你——” 德清顿时放慢脚步,低声道:“这大冬天的,一路往北可冷得很,你的行李都准备好了?还有,一路千山万水,最好有人同行照应,可有人与你一起上路?” 嘉铭微微一笑:“都准备好了,我已经与与这次乡试认识的几个同年约定在南化碰面,然后一起往殷京去。” 德清松了一口气:“这就好。对了,今日的——回礼中,有我为你上京赶考准备的东西,你带着上路罢。你要记住了,不管中不中,身子最要紧。” 嘉铭眼角余光看到已近村口、前方的两人已经放慢了脚步等他赶上去,顿时放慢了自己脚步,然后低声、快速道:“八妹妹,你且放心,我如今上有老、下有小、中有你,怎么都会爱惜自己的。倒是你,大冬天的别天天跑田里去,万一冻病了,我——我会心疼。” 德清一愣,不由抬头看向嘉铭,他却正盯着她,目光灼灼,热得似要把人融化。德清一阵心慌,转眼要躲,嘉铭却突然伸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清妹妹,你等着我,一定要好好的。” 德清挣不开,只得低低“嗯”了一声,而后道:“四哥,我答应你——黎婶要等急了,你快走吧。” 黎嘉铭放开她的手,说了最后一句:“八妹妹,我也会好好的——来娶你。” 元熙四年腊月二十五,嘉铭一行风尘仆仆抵达殷京郊外,尽管天色还早,几人还是在一家小客栈安顿了下来,打算好好歇息一宿之后、第二日一早便进城。 早上刚起来,却听得来路尽头传来人声马嘶,然后便是漫天烟尘,正纳闷间,消息灵通的伶俐店小二站在院子里大喊:“云城大捷!南疆大捷!镇南大将军进京献俘!” 小店里顿时一阵欢呼,该店这几日住进的都是各地赶考的举子,尽管之前皇上没有下令取消明年春闱,但是如果云城失守、南疆失陷,那可就不一定了。南疆没有胜利的消息传来,战争的阴云便一直笼罩在举子们的心头,赶考需要盘缠、苦读已经耗了时间,他们都担心云城之战失利、皇上一句话把大家打发回老家,让大家三年之后再来。如今阴云散去,哪能不高兴? 黎嘉铭住在客栈的二楼,本来也有些担心春闱被取消,听了店小二的话之后,也跟同屋的一个举子拍手庆贺了一阵。然后嘉铭听得马蹄声迫近,便快步走到靠近大路的窗边向外张望,正好看见大队人马呼啸而过,他一眼就看见了师弟徐景宏。徐景宏一身风尘、神采奕奕,当先一骑冲在了前面,他扭头与身旁落后三尺的一人说话,不时发出惬意的大笑声。嘉铭仔细一瞧,发现与徐景宏应和那人赫然竟是尹伯砚。 镇南大将军进京献俘,殷京加强了守卫,进京各人都必须一一盘查,各路举子各地进京的商贾、百姓、游人等一起在四个城门外排了长队。嘉铭与三个同乡等在北门之外,一边等、一边聊着一路上所见所闻,缓缓向城门口挪动,倒也不觉得时间过得慢。 临近午时,几人终于挪到了城门口,轮到黎嘉铭的时候,他把行李一一递上,让盘查的差役一件件查看。差役按部就班查看,一件件放行,待看见嘉铭那个书包的时候,很是稀奇,捧在手里翻看了半天,最后问道:“这个不像天合朝之物,你是从哪里得来的?你到底是什么人?” 嘉铭哭笑不得,赶紧把举子路引、身份证明等东西都掏了出来,旁边的几个同乡也在一旁帮腔道:“我们都是象州的举子,一路同来参加春闱。这个是黎举人的未婚妻送他的书袋,看,这里是放书的,这里是放笔的,这里是放砚、墨的……” 直说了小半刻,差役又上下打量了黎嘉铭半天,确定南疆不会有这般出色的人才,这才道:“小人也是奉命行事,之前有所冒犯,还请黎举人见谅。” 黎嘉铭拱手道:“官爷恪尽职守,黎某佩服之极!哪里敢怪罪?” 黎嘉铭一行人施施然进城而去,搜查的两个差役看着他的背影,一人道:“这几日进京赶考的举子大多都是三、四十岁的年级,像黎举人这般年轻的少年郎倒是罕见,难得还如此明白事理,恐怕前途无量啊。” 另一人道:“我倒是对这位黎举人的未婚妻很是好奇,能做出那般书袋的女子,恐怕也不简单吧?是了,能与黎举人这般人才相配的女子,定然是个美人了。” 两个差役的对话很快便淹没、消散于人声鼎沸之中,两人继续有条不紊地进行自己的盘查工作。 然而,却有一个佝偻的白发老人,紧紧地辍在了黎嘉铭一行人的后边,一直跟到了他们打算落脚的客栈门前。 第39章 039 会旧友借事谈情 即将到来的春闱是十几年以来的第二次开科,新老举人都来赶场,殷京的客栈生意非常火爆,城北考场附近的客房已经被先到的人抢占一空,嘉铭与三个同乡进城之后,在城里转了小半圈,终于在城西的登云客栈找到了两间空房。 嘉铭以及同乡曾墨、曹子项看到店里进进出出的几乎全是读书人打扮,都如释重负,打算就在这家客栈住下来。只有吴永仪家境殷实,不喜与人同宿,尚在犹豫要不要再找下一家。掌柜的正等着他们做决定,另一拨赶考的人就进门来了,嘉铭赶紧道:“吴兄,这里离考场不远,雇车两刻、步行半个时辰也就到了,客栈的名号也吉祥,我们先住下吧。若明日能找到更好的去处,吴兄再搬就是了。” 吴永仪看情形不对,又觉得嘉铭说得有道理,松口道:“是了,‘登云’是个好兆头!掌柜的,这两间房我们定下了,一直住到放榜之后!” 四人安顿下来,商量好歇息了一晚之后,第二日便各自外出拜会友人。 目前,殷京中嘉铭有四位熟人:陆逸、刘镜湖、徐景宏、尹伯砚,一位师长,两位同窗,还有一位算得上是自己的恩人,按理都应该上门去拜会。另外,徐老太太在枫叶谷之时对自己和德清都多有看顾,也必须上门看望一番。 但是,陆逸喜欢游历,嘉铭与他已有半年未曾通信,也不知他此时是否在殷京?徐景宏和尹伯砚两人刚从战场回来、事务繁多,徐家大概也是忙得人仰马翻,估计年前、年后都不得闲。刘镜湖肯定也中了举,明年的春闱也是要下场的,此时倒应该在殷京。嘉铭思虑一番之后,决定先去见刘镜湖,一来尽了师兄弟之情,二来也可以打听到陆逸的去处。 八月时刘镜湖曾留了自己殷京的地址予嘉铭,嘉铭向掌柜打听之后,得知刘镜湖住的积善坊位于城北,距皇城只有两里地。掌柜的听他打听积善坊刘家,不着痕迹放大了脸上的微笑,两眼放光道:“刘阁老已经致仕回了青州老家,如今刘府中当家的是长子刘尚书,你是刘府的亲戚?” 嘉铭道:“我不是刘家的亲戚,只是幼时与刘家的一位小公子一起上过几年学罢了。” 掌柜的道:“看你的年纪,当是刘大公子的同窗了?对了,积善坊离小店颇有一段路程,小店现下恰有一辆闲着的马车,我便遣了送你去吧,也省得你初来乍到受人蒙骗、花冤枉钱。” 青州刘氏虽比不得凤郡陆氏满门进士,但是家中子弟的优秀却也是殷京有数,刘大公子在十月间的乡试便中了殷京的头名举人。黎举人既与刘家大公子是同窗,学问当也不俗,否则如何在众多的青壮年秀才中脱颖而出中举,想来,明年春闱金榜题名是跑不了的了。登云客栈的掌柜熟悉京城各家八卦,一听说嘉铭是刘府大公子的同窗,顿时热情起来。 嘉铭拱手致谢,微微一笑,道:“如此,就劳烦掌柜的了。” 马车半个时辰之后便到了目的地,嘉铭下了马车,递上拜帖、说明来意,门房接了拜帖,吩咐他等在门口。自己走进屋子里与另一个当班的商量:“黎嘉铭,大公子在象州乐阳县的同窗?没听说过呀。” 另一人道:“这几日不少人上门声称是大公子的同窗,大公子哪来这么多同窗?大公子身子一向不好,昨日又躺倒了,我们还是不要通报、把他打发走算了。” 两人商量妥当,出了门房对黎嘉铭道:“我们公子昨日到青州去了,年后才会回来,黎公子以后再来吧。”春闱结束、殿试完毕,看你这个骗子还来不来! 虽然两个门房资历深厚,但是接了拜帖之后并没有立即进去通报而是进了屋子商量,黎嘉铭再笨,也知道人家不待见自己。也不勉强他们,道:“如此,我以后再来。多谢两位小哥了。” 转身之际,却看见一人在刘家大门前下了马,一边把缰绳扔给马僮,一边道:“殷京真是太冷了,还是南疆好啊!”赫然竟是尹伯砚。 尹伯砚抬步上阶的时候看见了黎嘉铭,一愣之后,大笑着走上来拍他的肩膀:“传芳兄弟,真是你啊!昨日瀚宇还跟我提起你来着,想不到今日就见着了。你这是找映川来了吧?与我一同进去吧!” 黎嘉铭站着不动:“映川到青州去了,不在府内。” 门房闻声跑出来,一边招呼尹伯砚,一边面不改色道:“我俩刚刚才得知,大公子昨日病倒了,并没有去青州。黎公子请进——” 黎嘉铭并不以为意,跟着尹伯砚一路进府,直往刘镜湖所住的院落而去。 刘镜湖正在一个小亭子里围着火盆煮茶,看见黎嘉铭和尹伯砚联袂而来,微微一愣之后便让了两人坐下,吩咐童子斟茶倒水。尹伯砚取笑道:“我不过离开半年,你就又变得病病歪歪、酸不拉唧起来了。” 刘镜湖并不理他,亲自倒了一杯茶递给黎嘉铭:“师兄一路辛苦了。既来了京城,就搬到我这里住下吧。周到说不上,清净肯定有保证。” 黎嘉铭推辞道:“我现今落脚的客栈住的都是各地进京赶考的举子,也还清净。难得的是大伙来自天南海北,平日多有切磋,倒是开阔了不少眼界。要不是你的府上就在殷京,我倒希望你一同住进去呢。” 刘镜湖也不勉强:“如此,日后我们互相多拜会便是。” 三人一边喝茶,一边聊起别后情景,尹伯砚说起当日攻城,眉飞色舞:“……南诏人真是凶狠,只剩了半边身子还拼命往上爬……徐将军使计,南诏西王被活捉!我们直杀到了南诏的沧河边上……” 末了,话锋一转,突然问道:“对了,传芳兄,我那杨师妹现今如何了?她把自己爷爷弄丢了,回家之后至少应该被关了两、三个月吧?” 刘镜湖、黎嘉铭闻言,不约而同撇了撇嘴,刘镜湖更是竖起了耳朵。 黎嘉铭把玩着手里的茶杯,缓缓道:“杨师妹的父母通情达理,并没有责罚她。如今她跟以前一样,一心一意的伺候水稻——对了,上月两家大人做主,已经给我们定了亲。” 刘镜湖迅速低头,伸手去端茶壶,尹伯砚却笑道:“那个倔丫头,也只有传芳兄你这般好脾气的人能担待得了。传芳兄,恭喜你了!对了,杨师妹的命是我救回来的,以后你可不要欺负她,否则我可不依!” 刘镜湖一边给三人倒茶,一边道:“劲书你白担心了,黎师兄自小对杨师妹爱护有加,怎么会欺负她?再有,杨师妹武艺不弱,哪日真要打起来,黎师兄可不一定是她的对手呢。” 黎嘉铭点头:“是啊,是啊,只有我被她欺负的份。” 尹伯砚大笑道:“瞧你俩这副没出息的样子,以前在枫叶谷的时候,怕是被杨师妹欺负惨了吧?是了,战场上那般凶狠的瀚宇,说起杨师妹也是一脸无奈啊!哈哈哈……” 黎嘉铭和刘镜湖都不语,脑中却不由而同浮现出那日被德清推下池塘的情景来。 几人说笑一通,不久便有童子来报“老爷回府了”,刘镜湖便带着黎嘉铭和尹伯砚去见了自己的父亲。按理,黎嘉铭既为刘镜湖的同窗好友,也应该拜见他的母亲才是,但是刘镜湖不提,黎嘉铭也就略过去了。 直到日落西山,黎嘉铭和尹伯砚才离了刘府,约定后日叫上徐景宏,一起到皇城边上的望月楼聚一聚。 刘镜湖送走了两人之后,遣散了小童,自己一人在书房里画画,正忙着,父亲刘源长遣了小童过来,让他到书房叙话。刘镜湖进了屋,看见父亲在写字,便静静站着不动,刘源长也不抬头,道:“你什么时候拜的陆逸为师,我怎么不知道?” 刘镜湖平静道:“父亲太忙了,知道的事尚且忘记了,拜师是件小事,不知道也没什么。” 刘源长闻言,随手就把毛笔朝儿子掷过去:“镜儿,你能不能别总是这样说话!” 刘镜湖不闪不躲:“父亲,你能不能别总是这样恼羞成怒。” 书房里一时剑拔弩张。 黎嘉铭坐着刘府送客的马车回客栈,一路上心情很好:师傅陆逸在殷京,明天就可以上门拜见;徐老太太也还建在,正月再去给她拜年;刘镜湖中了殷京头名举人,他家世显赫,离枫叶谷的生活很远;徐景宏立了大功,会有大封赏,徐夫人正给他张罗婚事,说媒的踏破了门槛。 黎嘉铭高高兴兴下了车,刚要进店,斜刺里突然冲出来白发老头,一把把他拉到拐角处,然后颤声道:“公子,你一定要给老爷和老太爷申冤、报仇!” 第40章 040 闻婚讯景宏撵人 嘉铭下车之后并没有注意这个白发苍苍的老头,猝不及防之下几乎被拉得一个趔趄,待老头说出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之后,直觉认为这是一个疯子,使劲挣脱了老头,道:“老大爷,我不认识你!天冷、也晚了,您赶紧回家去吧。” 说完转身就走,老头却又扑了上来,拉住嘉铭的衣袖不放:“小公子,你长得五分像老爷、五分像夫人,年纪也正好,老奴绝对没有认错!你自己摸摸,你右耳后面有一颗绿豆大的黑痣,跟老爷一模一样!” 嘉铭皱皱眉头,耐着性子道:“老大爷,这天下相像的人多了去了,我自己有父母,绝对不是你家的公子。雪已经下大了,天晚了容易滑到,您赶紧回家去吧。” 天合历经战乱、叛乱、血案,天下失亲、丧子的人家数不胜数,嘉敏暗忖这位老人大概是哪家的忠仆,主人犯了事被抄家灭族,他侥幸逃脱,但是心心念念都是自己的小主人,如今已是衣衫褴褛,人也有些恍惚,看见相似之人就上前乱认。之前一路上京,嘉铭他们也遇到过两三起这样的事情,只是如今这事发生在自己头上,他虽然很同情这个老头,但心里并不把这当一回事。 老人听了嘉铭的话,眼神有一瞬的迷惘,嘉铭趁机抽出自己的袖子,然后把十几个钱塞到他的手上,道:“这天寒地冻的,老大爷快到那边的铺子喝一碗热汤,然后立即回家去吧。不然到了宵禁时辰,您可就回不去了。” 嘉铭趁老头尚未反应过来,快行几步进了客栈的大堂。白发老头站在雪地里,看着手里的铜钱喃喃自语:“他说得也有些道理,可是,他的眼睛长得真的很像老爷,鼻子和嘴巴则跟夫人一模一样,还有,他跟老爷一样心善……他说了他有自己的父母,他到底是不是小公子呢……” 嘉铭进了屋,同屋的曹子项已经先回来了,看见他进屋,道:“今天我可怜一个花子,给了他几个钱买馒头,不曾想身上的钱袋竟被他摸去了。刚才我在窗边看见一个老乞丐缠住了你,你赶紧看看身上少了什么东西没有?” 嘉铭一愣,拍了拍袖袋,道:“那位老人不是乞丐,他把我误认成他的小主人了,真是莫名其妙。” 曹子项已年近四十,经历的事多,闻言叹了一口气道:“自前朝隆庆五年至元兴元年,天下分崩离析,处处战火、千里白骨,父母、妻子离散者多矣;元兴二年,瀚海国侵边,天下税赋五成以援军,饿毙者数以百万计;元兴五年,萧贼余孽叛乱,涉案者不知凡几,死伤无数;元兴八年,庄氏、洪氏外戚谋刺太子,株九族,师生、故旧受累者十万以上。如此密集的天灾人祸,多少人家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殷京里经历过抄家灭族、侥幸活下来的那些人中,吓呆、吓傻的可不是少数呢。” 嘉铭默然:四妹妹的外祖家,是群雄争霸、萧千刹余部叛乱的直接受害者;而师弟徐景宏的家族,则是那场皇权更迭的牺牲品;还有,根据八妹妹的猜想,刘镜湖的亲生母亲似乎也受累歿于刺太子案。这样说来,好像谁也逃不掉呢…… 曹子项看他沉思,笑道:“所谓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如今正是分久已合的好时候,现下黎兄弟年少中举,马上又是春闱,大把的前程等着你呢,不必忧虑。” 黎嘉铭回过神来,笑道:“曹兄说得极是,如今政兴人和,曹兄厚积薄发,正是大展宏图的时候。” 尹伯砚出了刘府,却不往镇西侯府去,直接就拐向了镇南大将军府,两刻后在镇南大将军府门前与从北大营巡视回来的徐景宏碰个正着。 徐景宏看见尹伯砚很是诧异:“劲书兄,你怎么又回来了?莫非,明日你的祖母又要押你去参加诗会?” 尹伯砚把马鞭朝马僮一丢,嗤道:“过两日就是除夕了,哪里还有什么诗会?再说了,我忙得很,哪里有空参加什么诗会!我来是转告你,你的师兄黎传芳进京赶考来了,现下住在城西会真坊的登云客栈。今日我去找刘映川,恰遇上他上府里拜会,我们几个已经约定了,后日在望月楼一聚,不醉不休!” 徐景宏立即跳下马,拉住尹伯砚,几步就拖进了门里,而后飞快往自己的院子里跑。跑进院门之后,抓住尹伯砚的双肩问道:“劲书,黎传芳有没有提到我的清妹妹?她现今如何了?” 尹伯砚打量了他一会,笑道:“杨师妹的父母通情达理,她没有受罚,如今好好在家侍弄水稻呢。对了,她父母已经把她许给了黎传芳,不过,四年后才能喝喜酒,哈哈哈!” 徐景宏神情一松、又一紧,而后甩开尹伯砚的肩膀:“你笑什么呢?有什么可笑的!” 尹伯砚笑个不停:“你想想啊,四年之后,杨师妹都成了老姑娘了,她居然为了稻子耽搁自己的婚事,你说可笑不可笑?还有,黎传芳平日里看起来也是个精明的角色,怎么就这么容易糊弄呢?哈哈哈……” 徐景宏却没有笑,阴沉着脸道:“你知道什么,稻种就是清妹妹的命根子!不要说只让黎嘉铭等四年,就是等十年,也是应当!好了,你的消息传到了,我很忙,没空招待你,你立即给我滚回你的府上去!” 尹伯砚一愣,似有所悟,不由定定看了徐景宏半刻,徐景宏并不回避,也一直回瞪着他。最后,尹伯砚却笑道:“今日北大营那群兔崽子给你脸色看了?别生气,他们都多少年没上战场了,一个个软脚虾一般,嘴皮子厉害罢了!半年前我揍过他们一次,老实了不少,如今看来皮又开始痒了。年后我们联手,非把他们一个个都打爬下!让他们知道谁才是爷!” 徐景宏听了,居然立即调转了头,一边快速往外跑,一边道:“不用等到年后,我现下就回去把他们揍得哭爹叫娘!” 尹伯砚一怔,一边快速跟了上去,一边骂:“喂,马上就要宵禁了,你何必这么着急!再说,这天寒地冻的,天也即刻就要黑了,你这个时候出城,冻成冰棍是小事,摔到沟里可是会断胳膊腿的……” 景宏哪里听得进去,一阵风似的刮到大门口,飞也似的上了马,然后一甩马鞭,电掣一般跑了出去。等尹伯砚上得马时,他已经跑得几乎没了影子。 第二日,嘉铭到宏德坊拜见陆逸,恰逢陆逸要出门会友,看见嘉铭却立即取消了出门的打算,急急拉了他进书房,然后劈头就问:“前一阵为师听映川说,几月前他与你、瀚宇、澄玉几个在越城相遇,后来又与你及澄玉一路同返乐阳,澄玉的祖父遭了大难,如今澄玉可还好?” 嘉铭并不着急,恭恭敬敬行了大礼之后才道:“师妹的父母都是通情达理之人,并没有责怪师妹。师妹在越城找到了很珍贵的两种稻子,如今正在家忙乎着呢。” 陆逸捻须点头:“是了,澄玉父母有她这样的女儿,想必也不是庸俗之人,是为师多虑了。只是,澄玉如今年岁也不小了,见天痴迷于稻子,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嘉铭微微一笑,低了头道:“师傅,弟子正有一件事要禀告,弟子和师妹已经由家中长辈做主,于上月定过亲了,等师妹满了十八岁就成亲。” 陆逸闻言,眉毛一挑,继而“呵呵”笑道:“大好事!大好事啊!你俩青梅竹马、门当户对、学问相当,再好不过!再好不过了!呵呵呵!只是,澄玉满了十八才成亲,那是还要等四年多呢,是不是有点晚?” 嘉铭继续低着头:“这是师妹的意思,她有她的理由,我听着觉得挺好。” 陆逸嗤道:“澄玉就是鬼点子多!可是她说的话也不一定都对,你以后可不能事事都听她的。” 嘉铭低声道:“师妹虽为女流,聪慧却不在弟子之下、见识也并不比弟子低,弟子愿意听她的。” 陆逸无语,好半天才道:“你们师兄弟几个是不是那一次被澄玉推进池塘以后,就都怕了她了?” 嘉铭辩道:“师妹那一次推人下池塘是有些鲁莽,可那也是瀚宇招惹她在先,我和映川事前曾看见瀚宇荼毒稻苗而不加制止,因而被师妹惩罚,也算不得冤枉。师妹做事很讲道理,我是服从道理,并不曾怕她。” 陆逸哈哈大笑:“传芳,澄玉是很有道理!你嘛,就不见得了。” 嘉铭低头,微笑不语。 师徒俩聊了一整天,陆逸留了午饭、又留了晚饭,宵禁之前才遣了马车把嘉铭送回客栈。 嘉铭走后,陆逸对原武感叹:“传芳、映川都以十六之龄分别中了象州、中州的贡员,我的眼光不差。然而,天合九州,历年积下举子万千,来年春闱必人才济济,他俩要脱颖而出,也不是易事啊。澄玉见识不凡,可惜身为女子,不然也可一试……传芳样样都好,就是一碰上澄玉的事就犯糊涂,也不知是福是祸,唉——” 原武默默听着,最后答了一句:“黎公子这样也是平常,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谁没有年少时候,二公子十五六的时,不也是经常犯糊涂?” 陆逸听罢,并没有怪原武僭越,看了自己的忠仆一眼,怅然道:“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也不知道,她现今在何方?” 原武一边给主人换上一盏热茶,一边缓缓道:“二公子,三十多年来我们已经找遍了东西南北,她的确不在了,你应该放下了…….” 第二日,嘉铭与其余三人在望月楼聚会,徐景宏最后一个到,进门之后把其余三人吓了一大跳:他的脸肿得像个猪头!胳膊上还挂着绷带! 尹伯砚大叫:“瀚宇,你昨日又到北大营去了?” 徐景宏扯着嘴角道:“可不是,我把那些兔崽子挨个又揍了一遍!” 黎嘉铭微微一笑,低头喝茶。 刘镜湖却开口说了一句话,这句话让大家以为他被鬼神附了体:“瀚宇,看你的样子并不能完全占上风,今日你还去么?去的话我给你助拳!” 第41章 041 旧同窗同列进士 景宏一愣之后,斜着眼睛一本正经地对刘镜湖道:“刘师兄,北大营里的那些人你没见过,粗鲁得很!与他们打架会脏了你的手!再说,你不是军籍、无法进军营,就不要凑热闹了。我听说自刘阁老致仕以后,你们府上刁奴一个个往外冒,连黎师兄上门都敢拦,你若实在手痒,找个由头把他们打一通就是了。” 尹伯砚则伸手去摸刘镜湖的额头:“映川,你昨夜受凉、烧糊涂了?” 嘉铭放下茶杯,笑道:“不几日便是春闱,我日夜读书也有些烦闷,映川想必也是跟我一般。依我看,倒不必到军营寻人打架,也不必找家奴出气,今日我们痛饮一场、不醉不归,睡一夜起来,明早便好了。” 刘镜湖挥开尹伯砚的手,然后一边持了酒壶给几人倒酒,一边道:“黎师兄说得有理!今日我们便痛痛快快喝个够!” 景宏轻轻“哼”了一声,举起酒杯对嘉铭、镜湖道:“两位师兄,师弟祝你们马到功成、金榜题名!” 喝了一圈之后,景宏又擎了酒杯对嘉铭道:“黎师兄,师弟祝你聘定之喜!” 黎嘉铭一口气喝干杯中酒,而后坦然与景宏对视:“多谢师弟了!我多嘴一句,两位师弟与我同年,终身大事可不能落后太多啊!” 景宏呵呵笑:“师兄你这样子,真是老气横秋!” 镜湖慢慢抿了一口酒,淡淡道:“多谢师兄提醒。不要说现今我们只有十六,就是与师傅作伴,也未尝不可。” 景宏、嘉铭闻言,只是看了镜湖一眼便继续碰杯、自顾自喝酒。 尹伯砚却立即跳了起来:“映川,不是我不敬你师傅,但是他天命之年尚未成家,的确有些过了。你虽然是他的学生,也不必连这一点都要学吧?” 刘镜湖淡淡一笑:“劲书,你多虑了!来,喝酒!喝酒!” 四人这一喝,从中午直喝到黄昏,末了都酩酊大醉,徐景宏、刘镜湖以及尹伯砚三人各自被家里的小厮搀扶着上了马车回家,嘉铭则由望月楼的老板遣了马车送回了登云客栈。 元熙五年二月十八至二十,春闱正式举行。 自天河朝立,分别于元兴元年、元兴四年、元兴七年、元熙元年、元熙四年举行了五届科考。元兴元年,因科考被中断了二十来年,且大乱刚治,太祖急需信得过的人才填充各级官衙,元兴元年下旨秋闱每州取举人八百人,天下九州,共取举人七千二百人;春闱则取士七百二十人,其中进士二百四十人、同进士四百八十人。元兴四年、元兴七年的科考中,录取人数则恢复到前朝水平,即每届每州取举人二百人,每年共取举人一千八百人;春闱则取士一百八十人,其中进士六十人、同进士一百二十人。 元熙元年,皇上考虑到科考已经荒废了六届,便下旨在那一年每州取举人六百,天河朝共取举人五千四百;同理春闱取士数量也增加了两倍,共计五百四十人,其中进士一百八十名、同进士三百六十名。 元熙四年的秋闱、元熙五年的春闱,取举人、取士数量则恢复到前朝的数量。如果说元熙元年的时候,天下举子尚对元兴朝心有余悸、对元熙朝忐忑不安,不打算出仕者十有三、四,但是到了元熙四年,在新帝雷厉风行的手腕之下,政局已经基本稳定、天河朝万象更新,举子们普遍已经打消了疑虑,参政热情高涨,凡有资格参考的都报了名。因此,元熙五年的春闱,可以说是有史以来竞争最激烈的一次。 保和殿大学士、陆逸的长兄陆运正是元熙五年春闱的主考官,他素有清名,开考之前除了上朝、下朝,概不见外客。陆逸也是个自尊自负的,并没有向自己的哥哥引荐包括刘镜湖、黎嘉铭在内的六位亲传弟子。 到了放榜前三日,陆运却主动找了弟弟陆逸说话,感叹时光荏苒:“这一次春闱,考生计一万一千三百零二人,光看书面,文章锦绣、言之有物者为数不少。然据我观之,当日考场内满目皆是须发灰白、甚至皓然白首者。这一科虽优秀者甚多,然年富力强、能身体力行为国出力者恐不多矣。为不使有才者埋没、不让经验稍欠的年轻举人落第,我已与其他四位副主考商定、给皇上递了折子,奏请这一次春闱取士六百人,比原先整整多了四百人。致远,听说你这一次共有六位弟子参考,年纪十六至三十六不等,如果皇上恩准了我和几位老大人的奏请,那么你那两位年纪最幼的弟子大概也能榜上题名了。” 陆致远脸上并不见喜色,淡淡道:“大哥与几位老大人殚精竭力为天合朝发掘人才,可敬可佩。” 陆运看弟弟那不咸不淡的样子,忽然气不打一处来:“致远,你回家也有两三年了,父亲每每看见我都要念叨你的亲事,你也该上点心了!” 陆逸望着哥哥笑:“大哥,你忘了,我们上次不是说好了过继陆嵩给我的么?” 陆运吹胡子瞪眼:“那不是以防万一的下下之策么?现下还没到那个时候!对了,韦贵太妃昨日招了你大嫂进宫,言语之间提到静华公主已经出了孝,可以再择驸马了,大约是看上你了。你若无心,赶紧远远的滚出京城!哪儿凉快到哪呆着去!” 陆逸一笑:“让大哥费神了,不过这件事我自有对策。” 陆运走了,原武忧心忡忡道:“二公子,韦贵太妃虽无太后封号,却有太后之尊,我们还是躲出去为好,待放了榜之后,我们就回凤郡去吧。” 陆逸道:“你忘了,静华公主自小喜欢的可是辅国公赵济霖!一嫁随父母、二嫁随自身,如今辅国公夫人尚建在,她嫁不成辅国公,自然也会找一位跟辅国公差不多的武将,有我什么事?我不需要躲,以后我就待在京城好好陪老太爷。” 过了两日,皇上同意了春闱主考官的奏请,京城之内四处皆贴满了敕令,上面言道因今科考生太多,皇上惜才,将取士六百人,其中进士两百人、同进士四百人,整整比原来多了两倍。一时之间,京城各处客栈皆是欢呼之声,赶考的举人们对着皇宫方向三跪九叩,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二日,六百人名单出炉,刘镜湖、黎嘉铭都赫然在列,一个考了三十六、一个落在二十九,黎嘉铭的同乡曹子项也进了取士大名单,排在了四百八十五位,曹子项大呼侥幸之后,对着皇城跪下,又是一阵叩首。 因人数太多,二月二十四日至二十八日皇上用五日进行殿试,为取中的六百人排定最后的名次。三月初二,春闱皇榜颁布,黎嘉铭中了第六,刘镜湖排在第八,两人均处于二甲,赐进士出身。 当日晚上,陆运忍不住又去找陆逸感慨:“致远,想不到你的两个少年弟子如此厉害,可惜他们生不逢时、与这么多的老狐狸同科,不然可就是状元、榜眼之才啊!真是可惜了!” 陆逸却不在意:“不如别人就是不如别人,有什么可惜的?如今这种情形,正好挫一挫他们的锐气、省得他们以为自己天下无敌。” 三月十二日,殿试前十名打马游街,在一群中老年文士之中,两位俊美少年进士特别引人注目:其中一位眉目舒展、始终含笑,特别令人安心;另一位丰神秀逸、嘴唇微抿,特别让人心疼。 第二日,黎嘉铭、刘镜湖之名便传遍了殷京,上门拜访之人络绎不绝。 刘镜湖为着清闲,以探望祖父为名躲去了青州;因一后便是新科进士的授职,黎嘉铭便没有立即返回象州与家人团聚,只是换了一间客栈等候消息。期间陆逸、刘镜湖、徐景宏甚至尹伯砚再三让他搬到自己的府上居住,黎嘉铭却执意不肯:“对京城不熟,正好与同年们结交一番。” 几人看他说得诚恳,知道是他的真心话,便不在勉强他。倒是陆运说了一句话:“致远,你这位黎姓弟子很有风骨,可是在变通一节上尚需历练,须知过刚易折。” 陆逸不屑道:“大哥,传芳没来奉承你,你不自在了吧?” 陆运摇头道:“致远,你说的什么话?你不曾在官场浸淫,不知道其中厉害,我只是惜才感叹一番罢了。黎传芳是我陆氏门下,且学问、为人、行事都不错,不管今日他来不来我陆府居住,日后在我能力范围之内,必定照拂于他。” 半月之后,黎嘉铭高中的消息传到乐阳县,黎家欢天喜地,栾氏打赏了报喜之人后,亲自走了一趟红土村,杨仁厚等人得知嘉铭中了进士,自是欢喜无限,放了好几挂爆竹庆贺。栾氏吃过午饭刚走,红土村突然驰来几匹快马,马上之人官兵打扮,进村就打听杨家的所在。 同一时候,殷京的黎嘉铭再次遇上了年前的那位白发老头,老头给黎嘉铭看了一幅旧画。 第42章 042 宣圣旨以权谋私 刚才成居林老婆伍氏站在院子里晾衣服,听见马蹄声后探头出院门看究竟,发现村头一溜八匹黑色大马,上面坐了八名威风凛凛的官兵,当先一位少年很是打眼,他内着一身红色劲装、外罩玄色披风;头上并没有戴帽子,三尺多长的乌发只用一根玄色发带拦腰一束,发带之上的黑发松松垮垮披在头颈、宽肩,发带之下的头发则随风飘扬;飘飘洒洒的发丝衬着他飞扬的眉,整个人无比灵动、生机盎然。 伍氏一时看呆、忘了缩回脑袋,立即被那飞扬的少年看见,他抬手,马鞭一指:“兀,那位大婶,快出来,帮我们带路去杨裕谷的儿子家!” 伍氏以为是顾氏的娘家又犯了事,官兵抄家来了,战战兢兢出了院门,不敢开口问、也不敢抬头看,低着头径直往杨家方向走。倒是已经下了马的少年开口道:“这位大婶,杨家所有人可都在家?” 伍氏看他尚和善,恭恭敬敬答道:“在,都在!过几日就是春插,杨家人都忙着呢!” 少年微微一笑,又问道:“杨家都有些什么人啊?” 伍氏偷偷觑了一眼,看他的样子不像是来抄家,略微放松了一点,道:“杨家老爹去年歿了,他有三个儿子,都已经分家单过,如今大儿子家生了两男两女、二儿子家生了两个儿子、三儿子家生了一儿一女,总共十四口人。” 少年“哦”了一声,继续问:“听说杨老爹年近古稀,他的孙子、孙女也该很大了吧?” 伍氏看他拉起了家常,更放松了,笑着道:“杨老爹成亲晚,长孙今年只有十三岁,长孙女今年十六,二孙女今年十四。对了,杨大娘、杨二娘已经定了亲。说起来,杨二娘真是个有福气的,她定的那家男孩子,刚刚中了进士呢!那男孩人长得俊、也懂事……” 少年却出声打断了她:“大婶,你只告诉我杨家人的事就好!” 伍氏听他语气不耐,赶紧转了话头:“杨老爹的孙子杨大郎去年中了秀才,可是我们村头一份!杨二娘跟他弟弟长得很像,是我们这儿的美人。她虽然是个女子,却比男子还聪明,她拜过名师读书,字写得那叫一个漂亮!她的学问比杨大郎还好,时常教导弟弟读书,唉——可惜她不能参加科举。杨二娘还能种出枞树菌来、还会育旱秧,她家的稻子,稻穗长、颗粒大,我们都等着她卖给我们种子呢!对了,上月她还鼓捣出了什么沼气池,说是弄好了之后,再不用上山砍柴,另外,在沼气池里沤过的肥料,再不会把庄稼烧坏……” 少年没有打断,伍氏滔滔不绝,末了总结道:“这样的女子,也只有进士才能配得上罢?” 少年突然脸一黑,冷冷道:“大婶,还有多远?如果不远你可以回去了!羽箭,给她赏钱!” 伍氏猛然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可能太随意了,马上佝偻了胸背,恭恭敬敬道:“前面左拐第一个院子就是杨老爹的大儿子杨仁厚家,我,我先回去?” 少年努努嘴,他左边的一位兵士赶忙掏出一把钱递给伍氏,道:“大婶,这是我们将军给你的赏钱,你可以回去了!” 伍氏接过钱,乐颠颠走了,一边走,一边嘀咕:“今日算是交上好运了。瞧这起人的样子,杨家恐怕会有什么喜事呢!” 徐景宏牵着马、拐了一个弯之后,一抬眼就看见了德清。 她正站在院墙下的竹栅前晒着什么,脚边一个木桶,把桶里的东西一条一条往栅上挂。她上身套了一件大红色的短半臂,半臂之下是一条月白的布裙,布裙很长,离地只有一寸,裙下隐隐露出一双蓝色的鞋子。她仔细摆弄着手上的东西,神情很专注,偶然间一眨眼,长长的睫毛便似风过稻浪一般倒伏下去,马上又立了起来。三月的朝阳很温暖,阳光斜斜笼着她的周身,显出淡淡一圈光晕。她的头上不见繁复的鬓发花式,满头青丝微微斜分之后梳得整整齐齐,然后只扎了两根红色的缎带,一根系在脑后发梢处,另一根系在头发的中部,整个人显得清爽、干净。她沐浴在阳光下,偶尔踮起脚尖、仰起头往竹栅高处挂东西,雪白颈项上墨蓝色的细细血管便清晰可见,胸前精致的锁骨立体得似要跳出来一般。 大半年不见,真假难分的南疆少女已经恢复了旧时白皙模样。她又长高了一截,身形纤丰有度、起伏微微,明媚春光里的她,已经是一个风姿绰约的婷婷少女。 看着这样的她,景宏一时欢喜、一时难过,竟忘了抬步向前。陪他同来的几人,都是几年前景宏进殷京之后所收的小厮,他们伴在景宏身边已经有几年了,虽时常听景宏念叨师妹的事迹,但并没有亲眼见过德清,如今他们看到少爷这副样子,大约也知道前面那一位就是少爷的师妹了。几位小厮心里暗暗纳罕,但是并不敢出声,只是随着景宏停下了脚步、屏住了呼吸,一同看着少女专注地晾晒东西。 也不知过了多久,少女若有所悟般,突然猛地转过头来。她看见他们,脸上先是布满诧异,而后眉眼一挑,嘴角渐渐上弯,弯到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不能再弯时,她张开嘴、高声道:“徐师兄!怎么是你?你怎么来了?” 景宏牵着马大步走了过来:“想看看清妹妹过得好不好,所以就来了!” 德清跨过小沟渠跳到大路上,弯腰就着沟渠洗了洗手,而后站起来,一边领着景宏进院门,一边道:“师兄现下已经是个吃皇粮的人了,哪里能够随意乱跑?不会是南疆又打了起来吧?” 景宏呵呵笑道:“清妹妹倒是懂得不少!不过,我这次来你家,真不是随意乱跑,我是皇命在身、带着圣旨来的。” 德清顿住脚步,仔细打量景宏的脸,发现他不像是开玩笑,心里隐隐猜到什么,立即敛了随意,转身朝着西屋叫了一句:“德方,家里来客了,快出来帮忙招待。” 然后认真对景宏道:“你们先进屋坐下,我去地里请大人们回来。” 时近春插,仁厚、仁宽、仁广夫妇都在平整田地,因三家的水田连在一起,一刻钟后就都上了田、洗干净了聚到仁厚的院子里。之前德清把自己的猜测悄悄告诉了父母和二叔夫妇,因此四人站在院子里还算镇定。仁广夫妇不知就里被叫来,进了院子一眼看见八个全副武装、面容严肃的官兵,心里不由都有些发怵,姚氏不敢出声,只能一面不断斜眼狠狠盯向顾氏,一面在心里咒骂杨老爹不该聘了这样一位给杨家招祸的大嫂。 杨家十四口到齐、香案点起来之后,景宏面色庄重走到香案前,取出一幅卷轴,展开后郑重宣读起来:“奉天承运,皇上诏曰:杨门裕谷舍身毁南诏贼人通路,解我军云城之危、助我军大捷,其人忠勇可嘉,特封为一等忠勇男、一代而止,另赐纹银百两建忠勇男衣冠冢以供后人祭拜,赐永业田二百亩以飨。钦此!” 跪地听宣的十四口人中,除了懵懂的孩童以及程氏,其余人大致都听明白了圣旨的意思,姚氏也读过书,景宏话音刚落,她便大声问道:“官爷,这一百两纹银、二百亩水田由谁掌管?” 景宏注意到姚氏自进了院子就对顾氏心怀不满,又看见德清称呼顾氏为“娘”,心里早已经有了算计,郑重道:“天河朝最讲孝道,忠勇男既歿,持家者当为长男,因此银两、永业田也当由长男掌管。杨家长男,请接旨!” 姚氏虽然跋扈,但是并没有见过真正的政府官员,被景宏的官威所慑,并不敢直接抗议,而是低了头退到仁广的背后,小声嘀咕道:“公公是大家的公公,怎么有了田地、银两只给老大一个?” 仁广掐了一把妻子的胳膊,低声骂道:“大哥大嫂还会少了你的?官兵可都还在呢!你小声一点,别给我招祸!” 杨仁厚犹在梦中,恍恍惚惚上前接了旨,仔细看过一遍之后转给了仁宽、仁广,景宏接着把银两、地契都取了出来递给他,仁厚抱着东西,猛地朝南方跪下,一遍磕头一边大哭:“爹啊——” 杨家其余之人也赶紧跪下叩头,一时哭声震天。景宏也转过身,对着南方鞠了三个躬,而后静静伫立。一刻钟之后,杨仁厚终于冷静下来,招呼景宏一行人进屋喝茶、用餐。 午饭之后,景宏提出去参观德清的旱秧,杨仁厚夫妇催着德清赶紧带人走,德清却磨磨蹭蹭道:“有什么好看的?跟你打仗根本不是一个套路!我们都忙着,没空招待你,你还是赶紧回京吧。” 景宏还没怎么表示,杨仁厚皱眉道:“阿清,别没大没小的,徐将军如今是钦差,赶紧带路!” 德清拉过跃跃欲试的德正,一把把他推到景宏面前:“二弟也认识路,就由他带你去吧,我还有别的活要做呢。” 杨仁厚道:“你跟德正一起带着钦差去,不管什么活都留到明日再做!” 德清暗叹一口气,道:“爹爹既开了恩,那我就偷懒一回罢。” 到了旱秧地边上,景宏打发自己的随从:“你们粗手粗脚的,站在田埂上看着就好,别到地里去。” 自己一个人跟着德清姐弟进了秧地,到了秧地里,又吩咐德正:“二弟,我有些渴了,你回去帮我弄点茶水来吧。” 十一岁的德正喜欢舞刀弄枪,对上过战场、捉过敌首的景宏崇拜得不得了,闻言立即屁颠屁颠走了。 德清看着景宏笑:“徐师兄,你看看这些秧苗,是不是跟长在水田里的一样?” 景宏不看秧苗,只盯着人:“清妹妹,你比以前长高了许多。对了,因为听了你的话‘上阵不要冲在最前面’,我身上一个大的伤疤都没有。” 德清避开他的目光:“是啊,大伤疤没有,小伤疤一串一串数不清吧?” 景宏笑:“清妹妹总是那么聪明。小伤疤算什么?我不是还‘完好无缺’么?” 德清微笑,突然对着景宏福了一礼:“对了,我爷爷的事,多谢你和大将军了。” 她很清楚,若自己不是景宏的师妹、南疆之战的总指挥徐原麒不是景宏的父亲,爷爷也就是默默地死了。 景宏伸手扶她,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道:“杨爷爷的壮举,的确如诏书里说的一般,对我们打败南诏帮助非常大。山洞塌了之后,南诏人两路进攻的计划受挫,更重要的是,楠王世子也死在了山洞之中。南诏王本来看好楠王世子,打算立楠王为太子,楠王世子一死,南诏其他候选人趁机夺嫡、皇城发生了内讧,南诏调兵遣将出现混乱,我们寻到了战机,这才迅速打败了南诏。” 德清没想到爷爷的一个无心动作,竟带来这样大的影响,不由很是感概:“爷爷在天有灵,也当安息了。” 景宏瞥见德正提了水葫芦飞快跑近,忽然凑近德清,话锋一转:“清妹妹,黎传芳真那么好?” 德清一步避开,微笑道:“他一直都很好。” 参观完旱秧,景宏又让两兄妹带着他去参观蘑菇棚、沼气池,只呆到日落西山也不肯走。最后,干脆打发了自己的随从到镇上的客栈居住,自己则在仁宽家住了下来。这一住就是半个月,期间他三天两头寻了天师,拉着德清、德正一个个山头疯跑,美名其曰受皇命为忠勇男找一处风水宝地安葬。 杨家人自然是求之不得、热情款待,德正最是高兴,德清则有苦难言。 这个时候,殷京中的黎嘉铭正面临着一生中最艰难的选择。 第43章 043 谋官职各有思量 天空乌云密布,地上人群乌压压。或兴奋、或惊惶的人们挨挨挤挤,牢牢围住了三尺高的行刑台,台上跪满了四肢被缚、蓬头垢面的成年男子,他们脑后均插着一块木牌,木牌上只有血淋淋的一个“斩”字!他们的身后,都站了一个手持雪亮砍刀、满脸横肉的侩子手。三通鼓响,侩子手手起刀落,赤血喷涌、人头滚落、人群尖叫……大雨倾盆而下,血水四流,砍下的人头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一张张脸色惨白如纸,每一个都睁着圆鼓鼓的双眼,不甘地瞪向前方…… “爷爷——爹爹——” 如半个月以来的每一个夜晚一样,黎嘉铭再一次从噩梦中惊醒。他“腾”地坐了起来,从黑暗中摸索到打火石,快速点亮了蜡烛,然后手持着蜡烛,慢慢走到对面墙上挂着的一幅旧画前面。 这是一幅被汗水、雨水、血水、泥泞侵蚀过的卷轴,纸张颜色泛黄,水渍已经蔓延到画纸,其中一处,只差半分就与画中人物的面部重合。 整幅画显得很狼狈,但是画中人却优雅、俊逸如仙。 画上只有两个人,一男一女,均是十七、八岁年纪,两人正在后园里赏花,均衣饰华丽、姿态悠闲。画中男站女坐,男子手持一支粉色海棠正在给女子簪花,海棠花瓣上犹粘着晨露,女子一手持扇、一手扶鬓,两人眼神相交、恩爱缠绵。 半月前,白发佝偻老头洪忠持了这幅画给黎嘉铭,问他可认识画上的女人。 黎嘉铭一眼就认出了画上仙子一般的女子,正是自己年轻时候的母亲!容貌无疑非常相似,关键是画中女子近鼻梁处的左眼角有一颗泪痣,那是无论如何也假不了的,再有,女子扶鬓的右手腕上,正套着栾氏送给德清的那个木手镯! 洪忠听嘉铭说画中女子是他的母亲,欣喜若狂、涕泪交流,当即跪在地上朝西方叩头,喃喃“洪家有后、庄家有后……” 洪忠说,画中人是他的父母,男的名洪宜则,是洪贤妃的娘家侄子;女的名庄蕴华,是庄德妃的娘家侄女。两人青梅竹马、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元兴七年春成亲时,十里红妆,宴席摆了三天三夜,是殷京人人称颂的神仙眷侣。 黎嘉铭震惊过后,回想起乐阳县父母的平日举止,想起元兴帝登基后才出生的弟弟,想起他提出要到南疆找德清、父亲要摔死弟弟的奇怪举动,他相信洪忠说的话是真的:画中人,是他的爹娘。 洪忠给黎嘉铭演说他不知道的尘封旧事。 元兴八年,刺太子案发。案结,洪贤妃、庄德妃两宫妃子阴谋夺嫡、废为庶人,一天后赐死;洪贤妃所出二皇子、五皇子谋逆被乱兵所斩,庄德妃所出八皇子、惠平公主以及驸马赐死;洪氏、庄氏外戚男丁株九族,女子中两妃的长辈、同辈一律斩首,其余不论老幼全部没作官奴、徙往西疆垦荒。 元兴八年春,洪宜则被斩首,庄蕴华被流放,流放人群出京后,第一日宿于殷京以西三十里的槐树坡,当夜发生大火,洪、庄两族老幼三百余女丁全部葬身火海。 洪忠是洪宜则的家生小厮,自小与洪宜则一起长大,案发时他到冀州收田租,因而逃过一劫。如今他也不过三十多岁年纪,但因长年担惊受怕、颠沛流离,已经白发苍苍、佝偻如六十岁老头。 黎嘉铭听完目瞪口呆,但是震惊过后,却认为前尘往事谁是谁非都已化作尘土,今上既已大赦天下,洪家人已死绝,他也已经姓黎,忘记过往、从头开始才是正理,因此最后表现得很平静。 洪忠却冒出一句话:“少爷,当年的刺太子案,我们家、庄家都是被冤枉的!” 黎嘉铭自然不信:“依你所言,我父亲当时只领了一个闲职,家里凡有大事,祖父都是找大伯、二伯商量,你当时只是我父亲的小厮,如何能知道祖父、外祖父是被冤枉的?” 洪忠道:“元兴七年冬,少爷和少奶奶本来打算去别庄小住赏梅,老爷却不让,后来老奴在书房听到少爷抱怨‘蔡家老东西,真是讨厌之极!我们已经一再退让,居然还是步步紧逼!以为人人都似他们那般贪名图利么?’过了十几天,京城忽然传出二皇子贤德有才、不逊太子的话。府里气氛一下子变得很紧张,少爷天天被老爷叫去书房议事,回来就骂‘蔡家豺狼该死,可惜我们暂时抓不着他的把柄’!” 黎嘉铭道:“依你所言,当时洪、蔡两家不合已有几年,因此两家有龌龊是常事,你听到的并不能证明洪家与二皇子是被冤枉的。” 洪忠摇头道:“二皇子一向谦恭仁爱,常常与少爷书画相和,并不热衷政事。刺太子案发头一晚,他还在我们府里与少爷喝了三坛梨花白、醉倒在我们府里,第二日早上我出发去冀州之时尚未醒,如何能谋划刺杀案?还有,刺太子案前一日,我们老爷到城外的凌云寺为先老夫人进香祈福,第二日才回府,根本没有与二皇子照面,如何谋划刺太子?” 黎嘉铭道:“你这些话,祖父他们定然也对审案之人说过,为什么最后还是认定了谋逆?二皇子、祖父那日如此作为,怕是早已谋划好、散的烟雾弹也不一定呢?” 洪忠气急,也顾不得黎嘉铭是自己的小主人了,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这语气,与审案的奸人一模一样!老爷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孙子?少爷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孙子?” 黎嘉铭平静道:“老伯不要急,你看,我能这样想,别人当然也会这样想。光凭你知道的这些,根本不能说明我们是被冤枉的!” 洪忠颓然坐下,半天道:“刺太子案发前两日,少爷跟老爷吵了一架,具体为什么吵老奴不得而知。当时老奴远远站在书房外边,只隐隐听见少爷的声音‘……那东西给他们不就行了!’ 然后是老爷的声音‘三儿,你不知道事情的始末,那东西是催命符,也是保命符,我们绝对不能交出去!’ 少爷回来之后就开始收拾东西,最后把这幅画交给了老奴,嘱咐老奴‘你这次去冀州多待些时候,如果殷京有变,你就带着这幅画远走高飞,如今少奶奶身怀有孕,若事情不可挽回,以后就当作给孩子的念想。’ 老奴觉得很不安,便问‘会发生什么事?’ 少爷道‘你也知道,蔡家与我们府上不合已久,他们觊觎我们手中的一样东西,老爷不肯交出去,蔡家可能会发难。宫中如今是蔡淑妃得宠,结果很难预料,我们需早作打算。’ 老奴离府赴冀州那一日,路上遇见了太子出城狩猎,第二日,老奴便听说洪、庄二妃联合外家刺杀太子、企图让二皇子取而代之。再然后,便是抄家灭族,流放,大火。后来老奴曾今去过槐树坡,看到那里一片焦土,本以为少奶奶也活不成了,不曾想她居然逃得性命,还生下了小公子你!真是老天有眼啊!” 黎嘉铭沉默良久,最后道:“洪伯,你如今也无处可去,便跟着我罢。” 黎嘉铭相信,元兴八年的刺太子案,是一个阴谋。 太祖立朝之后并没有再立皇后,贵、德、淑、贤四大妃轮流执掌凤印。韦贵妃生有三皇子、六皇子和静华公主,庄德妃生有八皇子和惠平公主,蔡淑妃生有四皇子、七皇子,洪贤妃生有二皇子、五皇子。 太子没有母家支持,但是出自元烈皇后,他自小聪慧过人、德才兼备,一直备受群臣拥戴、也深得皇上宠信,太子之位固若金汤。四大妃来自具有开国之功的韦、庄、蔡、洪四大家族,所生七位皇子虽各有千秋,但都被教养得不错,并没有特别上不得台面之人。其中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生于同一年,相貌、才干、德行都在伯仲之间,是太子之下最被看好的皇子。 黎嘉铭认为,当年的刺太子案是真的,若洪忠的话是真的,其中应该还有嫁祸案。若太子死,其他三位皇子就有了机会;若太子不死,则通过嫁祸可斗倒其中几位皇子。只是,自己的祖父既然手中拥有保命的东西,为什么不交出来呢?还有,元兴帝英明一世,为什么会轻意就认定了洪、庄两家谋逆呢?而且,赐死妃子也就罢了,怎么会连自己五岁的小儿子都不给一条生路?洪、庄两族流放的妇幼死于一场莫名其妙的大火,如今看起来更像是杀人灭口,或者,是打算毁掉某一样东西?阴谋者不惜消灭两个国公家族也要毁掉的,到底是怎样的一件东西? 疑虑重重。 黎嘉铭不断告诫自己:那是一桩惊天血案,死了两名正一品妃子、三位皇子、两位国公、灭了两个盛极一时的家族。祖父、外祖父以国公之尊尚且全军覆没,自己只是黎嘉铭,那些人、那些事不是自己可以碰触的。 然而,自己是洪、庄两姓的唯一血脉以及家族被冤枉灭门的念头却已深入他的骨髓,洪忠找来的当天晚上他便梦到了刑场、砍头、死不瞑目……大火、焦尸,凄厉哭喊…… 每夜惊醒之后,黎嘉铭便会秉烛站在父母的画像面前,久久不语:曾经站在云端的父母,一个已经身首异处、弃身某处乱葬岗;另一个则为了儿子苟且偷生、委身于一个粗鄙的农夫,尽管这个农夫非常善良。 母亲不提过往,是希望自己一辈子平平安安吧?是了,她常常说做一个太平举人就好,去年冬为着自己坚持参加春闱,还足足生了半个月的气呢。可是,洪忠出现了,自己既然已经知道家族被冤的惨烈遭遇,怎么能视而不见、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呢? 第二日,黎嘉铭去拜访陆逸,坐定之后对师傅道:“弟子赶考路上耳闻太多冤案、错案,深感不平,现今大理寺有空缺,明日殿选时弟子打算谋求评事之职,先生以为如何?” 大理市审核天下刑事案犯,全国大案、要案的卷宗均存放于内,要查阅元兴八年的刺太子案卷宗,大理寺职员最为方便。 陆逸一愣,打量了嘉铭半刻,方道:“理天下不平,此志甚好!大理市评事是正七品,跟县令同级,谋来也不太难。只是,澄玉留在乐阳侍弄水稻,我原以为你会谋一个南方的县令呢!” 嘉铭笑道:“澄玉对侍弄水稻自有一套,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另外,澄玉的爷爷刚刚封了一等忠勇男,如今她家里有了二百亩水田、也能雇人干活了,育种应该会很顺利。四年之后她成事了,我这边也收拾好了,两人正好在京城相聚,我觉得也挺好。” 陆逸点头,却问道:“澄玉也知道了?” 嘉铭低头道:“今日我已经传信告诉她了,她——她也会赞成的。” 陆逸叹了一口气,道:“澄玉是个懂事的孩子,你既跟她说过了,她想必也会赞成的。回去好好准备明日的殿选吧。” 嘉铭心事重重出了陆府大门,与刚要进门的刘镜湖擦肩而过,竟似没看见刘镜湖一般,低着头匆匆走了。刘镜湖从来没见过黎嘉铭这副精神恍惚的样子,待要大声喊他回来,想想又作罢,边摇头边进了陆府。 刘镜湖登陆府拜访陆逸,也是汇报明日的殿选:“那日殿试,皇上点评弟子的文章‘虽通篇锦绣,却稍欠历练’,弟子打算求一个外放县令,先到外面历练一番再行回京。” 陆逸点头:“甚好!对了,刚才传芳来过了,他打算求大理市的评事一职。以后你们一个在京、一个在外,正好可以互相照应。” 刘镜湖闻言一愣,立即道:“以黎师兄的性子,在大理市供职最为合适,黎师兄肯定能步步高升!” 陆逸笑道:“难得你肯说这个话,对了,去哪里你有意向了么?” 刘镜湖道:“弟子尚在考虑之中,晚上还要与家父商量一番再作决定。” 刘镜湖急匆匆回了刘府之后,直接就去了外书房找自己的父亲,看到书房里只有父亲一个人,劈头就是一句:“我要去象州郡乐阳县当县令,明天你得给我把这件事办成!” 刘源长抬起头,看着理所当然的儿子:“乐阳县有县令,且现任县令刚刚上任一年!象州穷山恶水、民风彪悍,有什么好的?杭州郡山温水软,辖下正好还有几个县令空缺,你真想外放做县令,就给你一个,反正你也够格。” 刘镜湖道:“把现乐阳县令调到杭州郡,空缺不就有了?你一个吏部尚书,别说连这个也办不到!再说,你把自己儿子塞到穷山恶水里去历练,没有人会说你的闲话,说不定还能收获贤名呢!” 刘源长再好的脾气,也被儿子连讽带刺的话语激得毛了起来:“刘镜湖,记住你的身份!有你这样跟自己父亲说话的吗?” 刘镜湖回道:“我很清楚自己的身份,不就是犯妇的儿子么?” 刘源长抓起手中的砚台就要掷过去,想想又放下,气呼呼道:“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你总是对旧事耿耿于怀,如何能成大事?” 刘镜湖嗤笑:“成大事者忘恩负义,我不需要成大事!” 刘源长终于忍不住,一把把砚台砸到了地上:“滚,你给我滚!滚得越远越好!象州郡乐阳县是吧,你会如意的!” 刘镜湖慢腾腾走出来,瞥见墙角处衣角一闪,顿时微微笑了起来,自然,是冷笑。 第44章 044 知留京淡然处之 一个月之后,乐阳县的稻禾已经长得郁郁葱葱,驿站快马驰过官道的时候,漫天烟尘一会子就消散在绿色的海洋之中。 这日是一个大晴天,栾氏一大早就到了红土村杨家,顾氏一边招呼亲家坐下,一边遣了德方去叫蘑菇棚那边把德清叫回来陪客。 德清兴冲冲回来,进门坐下不久,栾氏便递给她一封信,道:“嘉铭来信了,这是给你的。我自己坐着喝茶就好,你进里屋看去吧。” 德清脸色微红,却也不扭捏,接过信、给栾氏续了茶之后就进了屋子读信。栾氏看着德清进屋,心里不禁重重叹了一口气。 德清不到一刻就出来了,栾氏看她脸上并无失望之色,暗暗松了一口气。德清注意到顾氏打量的眼神,笑道:“四哥谋了个好差事,伯母该放宽心了。皇上还赏了一座京城小宅子,您和黎伯父上京也好安顿,对了,你们打算什么时候上京?” 栾氏摇头:“我和你伯父在乡下待惯了,不打算进京,会一直在大石村住着,待嘉铭弟弟长大一些再做打算。” 德清很诧异:“这怎么行?虽然四哥很能干,可是他一个人待在殷京,没人照顾怎么行?而且四哥一向孝顺,你们若不进京,他如何能安心?” 栾氏似笑非笑道:“如果你担心他,我马上给你们看一个好日子。” 德清大窘:“四哥他,他现下需要伯母的照顾,并不是我……” 栾氏心里暗叹一口气,安抚道:“伯母跟你开玩笑呢,我们答应你的,一定会办到。不过,如果你哪日提前把事情做完了,一定要即刻让我们知道——你四哥肯定是希望能早日成亲的。 德清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顾氏在德清进屋陪客之后,便立即钻进厨房里忙活起来,小半个时辰之内就端上了六道菜。 席间,栾氏谈到嘉铭在京城的大理寺职位,顾氏只微微愣了一下子,便夹了一条鸡腿递到栾氏碗里,笑道:“官场上的事我们不懂,但嘉铭行事向来可靠,他既选了京城的职位,想必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我们祝他步步高升罢。” 栾氏笑道:“我原还有些担心嘉铭被殷京的富贵眯了眼,婶子这么一说,倒显得我小气了。” 顾氏和栾氏边吃边谈,顾氏热情招呼,栾氏笑脸相让,一派乐融融。德清却敏感地发现栾氏有些心神不定,不禁暗暗担心在京城嘉铭出了什么事情,但是仔细打量栾氏的神情,却并无焦急和伤心,只能在心里暗暗纳罕。 栾氏吃过午饭只歇了两刻就告辞回家了,德清把她送到村口,分别的时候,栾氏拉住德清的手,道:“阿清,我知道嘉铭事前跟你商量过,若中了进士便求象州郡境内的一个外放县令,不曾想如今他却选了京城大理寺,我知道他有他的理由,可是终归是对你食言了,还望你多多包涵。” 德清道:“伯母多虑了,本来我们也打算四年后才成亲,既然四哥认为京城好,他留在京城也是正理,四年后我找他去就是了。” 栾氏沉默半刻,道:“阿清,你是一个好姑娘,嘉铭遇上你是他的福气。” 德清只是笑了笑便低下了头。 在这个时空,盲婚哑嫁多的是,她与黎嘉铭能够这般,已经很好了。当然,阅信之后她也曾担心异地恋问题,可能出现的什么纳妾啊、上司送美女啊……但是,若黎嘉铭真经不住这样的考验,她可能会觉得遗憾、也有可能会伤心,但是肯定不会寻死觅活,最终她会选择一拍两散。 她的上一世,虽然小三横行、二奶当道,但是忠贞的伴侣她也见过很多,她自己的父母就是最好的例子。父亲在美国念博士的时候,母亲在国内上大学,待父亲回国了,母亲却去了英国读博士,母亲中途回国与父亲结婚——那时候他们认识六年。两年后母亲回国,工作单位与父亲的工作单位不在同一个城市,而是隔了六百里。五年之后,两地分居的他们才搬到了同一座城市做大学教授,又过了三年,这才生了她。父母的关系始终很好,母亲虽然是一个女教授,但是在父亲眼里却是永远长不大的小女孩,宠着、惯着她,母亲有时虽然也会抱怨父亲“无趣、不懂浪漫”,却会不时来上这么一句“有你做丈夫,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父亲听了,那叫一个志得意满。 德清曾今问过父亲:“爸,你年轻时候条件不差,那时候妈抛下你出国,你就没想过另找一位?” 父亲呵呵笑:“既然已经认定了你的妈妈,哪里还会有这样的念头?不过,那时候打算给我介绍对象的人还真多,呵呵……” 德清又去问母亲:“妈,你结婚前桃花也不少吧?比我爸强的人也很多,怎么最后就跟了我爸呢?” 母亲答:“你妈妈我以前追求者还真是不少,但唯有你爸爸不介意我追逐自己的理想,所以我觉得他最好。女儿啊,切记,爱情只是生命的一部分,如果爱情与你的理想冲突,千万不要放弃你的理想。” 有这样一对父母,德清一直相信世界上的确有忠贞不渝的人,因此,她并不认为黎嘉铭留在京城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至于顾氏,乍听嘉铭选择留在京城,不免对他临时改变主意有些担心,但是她自己的母亲守了十八年才盼回父亲,因此她并不认为女儿与未婚夫四年的分离是什么要命的事。 栾氏的心情并没有因顾氏母女的通情达理而轻松起来,反而更沉重了。杨家人对嘉铭全身心信任,栾氏感激之余,心里忐忑不安。 嘉铭在给她的信中,谈到了洪忠的事情,也隐晦地提到了自己留在京城的目的,但是显而易见,他给德清写的信中并没有提及自己的身世,估计只用 “殷京有更多机遇、自己很喜欢大理寺的职位”一类借口就糊弄过去了。嘉铭这样做,固然是不想让未婚妻担心,但是哪天万一有什么事,让杨家人怎么办? 元兴八年的血案,让她从云端跌入泥泞,虽然当时她不知就里,但是豪门高户一夜之间倾覆、亲人手足全部惨死的情景,多少年来一直困扰着她的梦境。当年,洪府的男人半个时辰之内全部被下狱,女子则全部被圈进了马棚、第二日被关进了城外的流水庵等待发落,十日后,一纸圣命下来,全部妇孺被徙往西疆,即日启程。她听说过西疆女人很稀少,她们这么过去,多半是要配给当地人为妻了。她的心情极度低落,可是想起腹中一个多月的孩子,她不但要咬牙苦忍,而且希望众人的脚步能快些、再快些,以便在自己显怀之前能够到达目的地。哪知道,她们的厄运远不至此! 她们宿营头一晚竟然遭遇了大火,幸亏她的贴身侍女发觉得早,以身为梯把她托上了墙逃出去!她觉得大火来得很蹊跷,因为那时真是春天、经常下雨,并不是天干物燥时节。她想到可能有人要对她们赶尽杀绝,不由全身发冷,紧紧趴在一条阴沟里一动不敢动。后半夜她果然听见了响动,火场里有活人出没,看样子是清点死尸;后来又有人在槐树坡附近搜索,寻找可能的漏网之鱼。 两个黑衣人就站在她藏身的上方谈话,一个道:“火那么猛,整整烧了四个时辰,很多人都被烧成了灰,骨灰混在一起,哪里点得清人数?再说了,这个地方围得铁桶一般,怎么会有人逃得出去,主人多虑了。” 另一个人道:“小心驶得万年船。你忘了主人的交代了?这些人不死,以后死的可能就是我们!” 随后又嘀咕:“真是奇怪,洪、庄两家男人都死绝了,主人还担心什么呢?” 先前那人道:“谁知道呢?不过主人从来不会错,我们听主人的就对了。走,到那边看看!” 栾氏在阴沟了整整待了三天,在第四天夜里才爬了出去,她完全凭着意志支撑,这才在天亮前走到了槐树坡五里外的一条小路上,然后一头栽倒、三天后才醒了过来。一睁眼,就看见了一脸憨厚的黎得财。彼时他已经离家在外闯荡了十几个年头,却也仅仅挣了只够回南方家乡的盘缠。 她跟着一路往南,三个月之后到了绿水镇,那时她的肚子已经大了起来,黎得财不好意思道:“大妹子,你若跟着我回家,少不得要委屈你,跟我夫妻相称了。” 三千里同行,这个男人并没有打听她的过往、也没有打她的主意,她知道这个男人的善良正直,她相信他,因此跟着他回了家。 后来,嘉铭出生、长大,十几年以来他们虽然同处一室,却一直以礼相待。再后来,元熙帝登基、大赦天下,她终于松了一口气,她回过头来打量这个男人,觉得应该给他留一个后,于是,嘉平出生了。 但是,槐树坡大火那夜黑衣人的谈话一直牢牢刻在她的心里,她深知那些人还在,虽然她并不清楚那些人为什么要灭口,但是她知道自己不能涉足殷京、嘉铭最好也不要进入殷京,因此才会阻挠他赶考春闱。但是,儿子却终究长大了,他已经有了自己的主意……他有了心爱的姑娘、希望封妻荫子。 儿子一向那么阳光,她不想打击他,她心里存着侥幸:或许,那些人已经忘记;还有,天下之大,相似之人何其多多?只要自己不出现在殷京,儿子就是安全的。她打消了对儿子和盘托出的念头。 然而,洪忠还活着,竟然一直在找洪家人,他居然找着了嘉铭!嘉铭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并且做出了决定,一切都来不及了。 这一切,都是天意吧? 她如今能做的,就是尽量帮助他,而且绝不能出现在京城。 第45章 045 及笄礼意外来客 元熙五年四月十二是德清满十四岁的日子,也是她成年的日子。 农家没有大户人家的规矩,成年只是代表可以出嫁了,通常一碗鸡蛋面了事,连饭都吃不饱的人家,更是压根就忘了这码子事。但是顾氏非常讲究,两年前,尽管德秀在跟她闹别扭,她还是给大女儿做了两身新衣、买了一套银头面,到了日子又宴请娘家人和大姑子仁华以示庆贺。如今家里条件比两年好了不少,德清也定了好人家,顾氏便打算正正经经的给她办一回女孩子的及笄礼。 德清不同意顾氏的想法,因为她发现德秀虽然话不多,但是心里却一直认为顾氏偏心。两年前德秀的成年礼只是一顿饭便过去了,如今她虽定了婆家,但尚未出嫁,若自己的及笄礼大办,姐姐心里必定更不舒服。 顾氏跟德清商量的时候,德清对顾氏道:“及笄礼说到底也就是一个仪式罢了,有没有它我都已经满了十四。再一个,如今爷爷刚刚受封,我们也不好太引人注目,还是跟姐姐以前一般吧。” 顾氏想了一想也觉得有道理,便也只是知会了娘家嫂子以及大姑子仁华。不想到了生日那天,栾氏第一个来了,随身带了一个小匣子,说是给德清的及笄礼。顾氏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套白玉的头面,包括两只手镯、一支簪子、一对耳环、一块玉佩,成色也许不是顶级,却看得出来是同一块玉石打磨而来,价格应该不菲。顾氏不禁道:“亲家太破费了,嘉铭才刚刚在京城安家,花费的地方多着呢,这——” 栾氏笑道:“皇上赐宅之后,又给一甲、二甲进士都赐了些布匹、头面,这一副玉饰就是赐品之一,嘉铭看着还好,特意托人从京城带了回来给德清做成年礼。” 顾氏这才道:“既如此,我就代德清收下了。” 栾氏刚坐下喝茶,德秀的准婆婆江氏到了,顾氏一时没反应过来,江氏已经塞了一个小布包给德清:“今日是二姑娘的好日子,伯母没有什么好东西送你,这是几样绣品,不值什么,且收下玩罢。” 德清赶紧看向顾氏,顾氏笑道:“伯母既给了你,便收下罢。”还知道上门,礼数也不算太差。 江氏道:“二姑娘,打开看看,如果不喜欢我再去挑些别的。” 德清一愣,缓缓解开包袱,里面叠着三件东西,抽出来细看:一张蓝色手帕,四角上绣着粉色牡丹;一对绿色枕套,褐色梅枝上站着几只鲜艳的锦鸟。绣件均为丝质,配色巧妙,上面的花、鸟都栩栩如生,德清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对江氏道:“很好看,伯母费心了。” 江氏得意道:“这是红土镇云衣坊的东西,是我家姑奶奶陪我一道选的。” 顾氏很诧异,因为云衣坊就坐落在当年德清被人贩子打耳光的那条小巷子里,多年过去,现今那里临街的屋子都已经被人租了下来,自动形成了绣品、布匹街市。里面的东西看着好看,价钱也不便宜,真正的农家人会去看热闹,却很少人会买。江氏这一回倒是挺大方,东西也雅致,不由对她多看了两眼。 德清顾着欣赏绣品,顾氏顾着打量江氏,都没注意到边上的德秀、栾氏脸色均有些不自然。 两位婶婶成氏、姚氏也送了礼物来,前者送的是两双纳得密密实实的鞋底,后者送的是一身衣料顾氏均笑纳了。相比成氏的坦然,姚氏面上有些心虚、讨好意思,顾氏只当看不见,请两位妯娌到厨房帮忙。 上月杨老爹受封得了二百亩水田、一百两银子,衣冠冢完成之后,剩余了八十两银子,杨仁厚把其中的二十两存起来作为以后祭祀之用,其余六十两银则三兄弟均分了贴补家用。对于二百亩水田,杨仁厚言明这些田是祭田、不可以买卖,现在他居长,地契暂时由他保管;另外自己这一房是长子长孙,便耕种其中的一百亩,其余一百亩则均分给两位弟弟;年终之时,三家人均需缴纳一定的银钱作为祭祀之资,当年用不完,便存起来作为族中子弟读书的束脩、笔墨补贴,或作为灾年的救命之资。 这一条条、一款款,仁厚本人当然想不到这么周全,按他的意思,田亩、银子都应该三兄弟均分了才对,最好连地契都随田亩分了。顾氏当然不同意,但是具体怎么办她也没有很好的主意,便问德清的意思,德清想起前世看过的小说,揉巴揉巴之后便给出了上面的建议。 顾氏对仁广夫妇不满,乍一听这主意心里还颇有些不舒服,德清开导道:“爷爷尽管不喜欢三婶,但肯定希望儿孙和睦、家族兴旺,如今这田亩、银两都是爷爷的性命换来,这般处置爷爷肯定喜欢。”顾氏想想也是,再者何必跟姚氏一般见识?也就没有了异议。 仁宽一家自然同意,就是仁广也觉得公平,姚氏本来还担心仁厚什么都不给自己家,她甚至还提前跟父兄商量了对策,没想到最后居然能分到五十亩水田、二十两银子,自是欢喜非常。但是静下心来一想,觉得自己还是吃了亏:老大一家的水田可是自己家的两倍呢!可是钦差的话说得很明白,仁厚那一房也的确是长房长孙,只得私下跟仁广抱怨:“你大哥也是个没主意的,尽听你大嫂的了,即便是长房,多给个十亩水田也就罢了,如何竟多占了一倍?” 仁广正为两个儿子吵着要跟两位舅舅押镖去西疆心烦,骂道:“人心不足蛇吞象!要是你在大嫂的位置,怕是分给人家十亩都嫌多吧?当年分家你已经占了不少便宜,如今这样分正是正理!二哥他们都没意见,你聒噪什么?以后读书有公中掏钱,你若真想占便宜,赶紧想办法让德明、德良静下心来读书!” 姚氏立时闭了嘴,当年她执意把两个儿子送到娘家习武,几年下来,儿子们的功夫不见得比德方、德正好,大字更是只认识几个,最要不得的是小小年纪跟着舅舅走镖、学了一身的坏毛病。德良今年只有十三、德明只有十二,前一阵德明说漏嘴,说是上回德良跟二舅舅走南化,二舅舅竟带了他上妓院开荤! 现今的德明、德良,见天的就想跟着舅舅走镖,哪里有心思读书?即便想读书,哪里能找到陆逸一样的先生?姚氏听说顾氏的举人二哥开的私塾不错,便打算什么时候跟顾氏提一提,让德明跟着读书——德良就算了,抓紧时间给他娶一门亲,收住他的心要紧。因此,今日德清及笄,姚氏算是下了血本,专门到县城乐阳买了一身妆花缎衣料做礼物。 不久,小姑婆卢氏、二舅妈周氏以及她的两个儿媳妇段氏、林氏到了,同行的还有两个三岁左右的小表侄,院子里便一下子热闹起来。姑姑仁华反而是最后一个到,她看着花儿一般的德清、德秀,想着娘家如今蒸蒸日上、二儿子祖青二十多了还不肯成亲,很是后悔没有早先为儿子定下姐妹俩中的一个。 德清的及笄礼没有按照正规的仪式走,只是在二舅妈帮她梳了头插了簪子、姑姑帮着穿上新衣之后,给祖宗上了香、给父母磕了头就算完了,正好赶上午饭。 午饭之后,客人陆续告辞,卢氏倒是留了下来——上月仁厚家新盖了三间屋子,可以留客住宿了。 坐席前成氏和姚氏忙进忙出,饭后则在厨房里帮忙洗碗刷筷,小半个时辰之后也收拾得差不多了,两人正在摆放擦干的碗碟,却听得院外一阵喧哗,两人对视一眼,都抬步往外看热闹。 院外停了四匹马,看样子是两伙人。 其中领头的两人,成氏、姚氏都认识:文质彬彬的那一人,是德清的刘师兄;长发飞舞的那一个,是德清的徐师兄。 两人不约而同浮起疑问:殷京距乐阳三千里之远,就算两人再怎么看重小师妹,也不必抛下事务、跑这么远来参加小师妹的及笄礼吧? 顾氏也有同样的疑问,待德正把镜湖、景宏迎进客堂坐下之后,顾氏便道:“两位侄子专程跑这么一趟,真要折煞阿清了,她哪里值得你们这般!” 景宏笑道:“婶子不要客气,我这是要往南疆去、半月前就离开京城了,今日正好路过乐阳,恰逢师妹及笄,因想着师妹是有福之人,便来粘粘她的福气。我一会还得往南疆去,婶子不必见外。” 顾氏道:“原来是这样!当将军不易,婶子祝你旗开得胜!” 镜湖看到顾氏的目光,不待她询问,便站起来道:“两月前我受了乐阳县县令之职,昨日刚刚到任,本来也该上门问安的,恰今日师妹生日,便偷懒混做一日了,还请婶子见谅。” 顾氏赶紧站了起来:“原来是新上任的刘县令,您请坐,您请坐。” 刘镜湖的脸孔涨得通红,手足无措道:“婶子您请坐,我近日来,是以德清师兄的身份,您不要见外。论品级,徐师弟的官可比我大得多,您就把我跟徐师弟一般看待吧。” 徐景宏平易近人,又在杨家住过半月,顾氏真把他当作自己的侄子,可是刘镜湖一直给人冷冰冰、高高在上的印象,如今还成了自己的父母官,顾氏无论如何都无法把他当成徐景宏一般对待,因此站在哪里怎么都不肯坐。 顾氏不坐,其他人就更不敢坐了,一时间通通都站了起来。徐景宏暗笑,德清飞快瞪了他一眼,走过去把顾氏按到座位上,道:“娘,刘师兄今日便服而来,我们不要跟他客气,哪日打官司的时候,我们再拜他就是了。” 又扭头对刘镜湖道:“刘师兄,你也坐下说话吧。今日我是寿星公,我最大,你可不能摆什么官架子啊!” 德清这么一打岔,屋里的气氛顿时轻松了起来,大家看到顾氏、刘镜湖以及徐景宏都坐下了,也都一一落座,一问一答闲话起来。 德清提了茶壶给两为师兄斟茶,表面上挥洒自如,其实浑身都不自在:景宏眼下青黑,大概好一阵子没有睡过囫囵觉了,肯定是日夜兼程才在自己及笄这一日赶到乐阳!另外,乐阳县前县令去年刚上任,一年来口碑很不错,正应该三年任期不到一半,如何中途就换成了刘镜湖?要说其中没有猫腻,她压根不信! 这两位师兄,行事蹊跷、居心可疑。 第46章 046 窥心意互相嘲讽 镜湖和景宏都只是坐了半个时辰、用了一些点心就走了。 告辞前,景宏对顾氏道:“婶子,你家的糕点好吃,待我九月份回京,路过乐阳一定再来叨扰。” 顾氏笑道:“难得你喜欢,路过一定要来啊。对了,我听说南疆有一种七叶草,止血效果很好,你若能遇见,就给我带两株回来吧。” 景宏笑着应了,然后伸手握住刘镜湖的肩膀道:“到时我就住到你的县衙里,天天看你断案,看你是个清官还是糊涂官!” 刘镜湖侧身、不着痕迹甩开他的手,笑着对仁厚、顾氏道:“叔叔、婶子,我初来乍到,最近一阵会很忙,过些日子再来给你们问安。” 杨仁厚摆手:“你忙,你忙,不用来看我们。” 顾氏则道:“你事多,不用惦记我们。你从小住在北方,现今离家远,如果在乐阳有什么不习惯、我们又能帮得上忙的地方,跟我们直说、不要客气。” 顾氏本就是落落大方之人,过去的一个时辰里刘镜湖谦恭有礼,谈吐进退有度,丝毫没有架子,她打心里喜欢,真的把他当子侄一般看待了。 刘镜湖大喜道:“有婶子这话,我就放心了。我这次离京匆忙,只带了几个家丁同来,如今住处琐事一团乱麻,如果婶子能援手一二,那是最好不过了。” 德清看到顾氏就要开口答应,不由微微皱眉,赶紧拉了拉她的手,低声道:“娘,你操心过头了!” 顾氏这才醒悟过来:刘镜湖一看就不是个邋遢人,而且县衙里哪里会缺了人手?人家不过是客气罢了。于是顾氏讪笑道:“侄子说笑了,婶子一介乡妇,哪里有什么见识?摆弄家私是绝对不行的,改日做了糕点让德正给你送去罢。” 徐景宏上马跑出了一段路,回头看见德清、德方、德正三姐弟的身影已经渐渐模糊,大声对刘镜湖道:“刘师兄,你这外放县令选得真好,以后杨师妹家若遇了官司,你可一定得徇私枉法啊!” 刘镜湖扭头瞥了他一眼,道:“徐师弟,你这话可说差了,师傅教给我们的可是‘正大光明’!难道你过去几年杀人杀多了,全都忘了不成?” 徐景宏嗤笑:“‘正大光明’!说得好!我可记得乐阳县前一任县令上任不过一年,口碑也好,怎么就被调迁、换了你呢?你是当事人,不如给我说说看?” 刘镜湖面上毫无愧色:“郝县令虽只上任一年,然政绩可嘉,被吏部调往杭州郡辖下的嘉兴县了。嘉兴县人口是乐阳的三倍,正好可让郝县令大展宏图、尽展其才。对了,徐师弟,你上月底才回的殷京,我也不曾听说南疆有战事,如何今日你会出现在象州乐阳?” 徐景宏笑道:“刘师兄,你消息虽然灵通,却也不是什么事都知道的。我这次的确是奉了皇命赴南疆,至于为什么,几个月以后你就知道了。对了,最迟九月,我一定到乐阳县衙找你喝酒。我不在这些日子,杨师妹可就劳你看顾了。前面就是岔道口,我们就此别过!” 刘镜湖道:“杨师妹比你我都能干,这里又是她的家乡,哪里需要你我看顾?徐师弟一路顺风!” 徐景宏冷笑:“刘映川,你就装吧!”打马呼啸而去,扬起漫天灰尘。 刘镜湖在尘土中喃喃自语:“装?你不也一样在装……不需要装的那个人,却不知道珍惜……” 一月之后,殷京的黎宅之内、书房之中,嘉铭看着书案上摊开的一幅画,上任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 这是母亲托人送来的德清的画像,画中的她正是及笄那日的打扮:身着红色深衣、外披绿色直裾、头梳如意高髻、鬓插流云玉簪、耳垂串珠玉坠、腕套翠色玉镯,衣饰华贵、周身庄重,嘴角上弯、笑意盈盈,眼角斜飞、顾盼生姿。 嘉铭见过德清的男装、南疆少女装、平时的随意装,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德清! 母亲不愧是当年殷京的第一才女,竟把德清画得如此传神! 嘉铭痴痴看画,画中的德清有一种别样神韵,美丽、俏皮、自信、神采飞扬,游街那日街道两旁站立的贵女没有一个比得上她!嘉铭就那样看着,过了小半个时辰都转不开眼睛,只觉得身体越来越热、衣裳越来越紧。 正不知所措之时,敲门声惊醒了他:“少爷,我让魏婆子熬了瘦肉粥,闻着还挺香,你要不要喝一碗?” 听声音,是现在已经改名为黎会的洪忠,嘉铭赶紧站了起来,打开门道:“会叔,你怎么还不睡?我说过多少遍了,这些事留着给那些小子们操心就好,你该多歇歇。” 洪忠端着一个食盒,一边跨进门来,一边道:“那些小子才十来岁,以前也没服侍过人,起码看过一年之后才能让人放心。我现下精神着呢,再者提食盒也不是要花大力气的重活……” 唠唠叨叨的走到书案前摆碗,抬眼看见案上的画卷,不由一愣,仔细看了两眼之后,道:“少爷,这是哪家的女子?是大理寺哪位大人要给你做媒吗?这女子看着虽好,可是你已经定了亲,你不能——” 嘉铭快步走过来,低声道:“会叔,她就是我跟你提到过的杨师妹。上月杨师妹及笄,我娘把及笄那日的情形画下来了……” 洪忠闻言松了一口气,又仔细看了小半刻画中之人,点头道:“既是少奶奶画的,那就错不了。杨姑娘形容端方、眼神纯净,跟少爷是良配,前一阵子老奴白担心了。”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不该妄议主人,立即羞愧地举手抽自己的嘴巴:“杨姑娘岂是老奴能议论的,该打,真是该打!” 嘉铭反应不及,待洪忠自打了两巴掌之后才阻止了他:“会叔不必自责,你也是关心我才这般着急的,以后不再犯就是了。” 洪忠的确是一位忠仆,是那种黎嘉铭曾经以为只存在于传奇话本中的忠仆。 自送画那日之后,洪忠便一直跟着嘉铭,为保险起见,嘉铭给他取了新的名字。皇上赐宅之后,主仆两人一起住了进去,这是一座三进的小宅子,带了一个小小的后花园,在京城来说根本排不上名号,但是只有主仆两人住着实在太大了。洪忠以前是洪家三少爷的小厮,成家后自己做了三少爷一房的外管事、婆娘则做了内管事,因此他对大家内宅的人员规划、管理都了然于心,比嘉铭强多了。既有现成的人才可用,嘉铭便把黎宅的人员配置、管理都甩手交给了洪忠。 主人发了话,洪忠便一丝不苟办事。他听说少主人四年后才成亲,看见少主人说起杨姑娘的时候满脸沉醉,觉察出少主人对未来的少奶奶非常用心。于是,他挑选丫头的时候,便把女孩子的年龄都控制在八岁以下,最后挑的都是六、七岁的小豆芽菜;仆妇则都选三十岁以上、形容敦厚者入府;至于门房、护院,年龄则参差不齐。 赐宅三个月以来,洪忠陆陆续续买进了护院、仆妇、小厮、丫头……林林总总二十多人。嘉铭第一次看见这些人排在自己面前叩头的时候,很是讶异:“会叔,我只有一个人,这侍候的人会不会太多了?” 洪忠摇头:“一座宅子只有这么些人,太少了!太少了!以前三少爷自己院里都不止这么些人呢。可惜现下新在殷京安家的人家太多、好用的人又太少,我挑来挑去只挑出这么几个人。还好门房、厨房、书房、花园……都有人侍候,将就着用吧,日后我再挑些好的。” 嘉铭无语,不忍打击老仆人的积极性,却想到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会叔,我们能养得起这些人吗?” 洪忠道:“银钱的事少爷不用操心,这些人签的都是死契,只要给碗饭吃、再适当给些月钱就好,少爷的俸禄就足够开销。还有,当年洪家的田庄虽然都被抄没了,但是老奴到冀州收的最后一笔租银、足有六千两,都却被老奴藏在了一个稳妥的地方。十天前老奴去了冀州一趟,已经把银子都取了回来,老奴看殷京附近有不少好地,少爷若信得过老奴,老奴便花两千两银子买几块地生息,剩下的四千两作为以后应酬之用。” 嘉铭先是目瞪口呆,继而眼睛通红,他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洪忠当初那副落魄的样子,谁会想到他竟藏有六千两银子!如今的天河朝,一个铜钱可以买两个鸡蛋或两个包子、七个铜钱就可以买一斤猪肉、五两银子可以买一亩肥田,像现在他们住的宅子,市价还不到一百两!六千两银子,能买多少东西! 洪忠却继续道:“按田亩出产,还是南方的水田较好,要不,我们让少奶奶拿一千两在象州买一些水田?” 嘉铭低头,哑声道:“会叔,这些你都比我懂,你看着好就动手操办吧。只是,我们身份敏感,不要太招摇就好。” 嘉铭一边喝粥,一边不住眼的往画上瞟,洪忠不出声,笑眯眯看着他,待他喝完,快速收拾碗筷后心满意足地走了。 如果是在平日,嘉铭一定能听见那位老仆人一边走,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歌谣。但是他现下全神贯注于那张画上,完全耳聋,他又看了小半个时辰,这才站了起来伸了一回懒腰。 然后,他的脸慢慢黑了,他想起来了:德清生日前半个月,徐景宏火急火燎往南疆赶,刘镜湖则把刘府的大队人马撇在后面,只身带了几个护院去往乐阳上任! 他只能看画,那两人,肯定亲临现场了! 第47章 047 躲姻缘杯弓蛇影 “……睹八妹妹及笄日之画像,为兄喜且愧:欢喜者,八妹妹已成年,风姿楚楚似洛神;惭愧者,为兄愚钝粗陋远不及。为兄辗转反侧,唯思尽职尽忠,望日后能托八妹妹于云端。八妹妹阅信之时,想必乐阳正蝉声阵阵、酷热难当,为兄记得往年热病者不知凡几,甚是担心。八妹妹喜凡事亲为,若八妹妹因热有恙,为兄必寝食难安,为为兄计,请八妹妹千万保重、晴日时尽量不要出门。现今为兄身处京城,不能就近照顾于八妹妹,深感不安,还请八妹妹务必多包涵,日后为兄定千百倍偿还于八妹妹。 又,你我与映川皆为同窗,彼此相知甚深,今映川专请为乐阳县令,若八妹妹有为难之事,请多与映川相商。八妹妹不必为世俗所烦恼,母亲是豁达之人,必不会苛责于你。” 德清读着信,心里一阵阵暖流涌过,脸颊火烫一般,觉得这夏日真是难以忍受;读到最后一句,则哭笑不得:嘉铭看着很大方,实际上是让自己防着刘镜湖吧? 刘镜湖?如今刘镜湖一心一意当县令,嘉铭多虑了;再者,即便刘镜湖有心,自己已经答应了嘉铭,与刘镜湖怎么会有可能?还有,即便自己没有婚约,与刘镜湖也是不可能的——杨家只是普通百姓,而刘家显赫,她可不会去自讨苦吃。 目前看来,刘镜湖是一个合格的县令,一点也不输于前任。 上任两月来,他已经断了好几个案子,苦主对判案结果都很满意。衙门没有案子可判的时候,刘县令最喜欢的就是微服下乡,在田间地头与农人闲聊,渴了、饿了就进农户家吃一顿便饭,当然,会很识相地付饭钱。开始的时候,大家以为他只是一介过路书生,对他的不耻下问很是受用,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待他下乡的次数多了,农人知晓了他的身份之后,再面对他时便有些战战兢兢、放不大开来。刘镜湖觉得无趣,便到德清家里来,以五十个铜钱一天的价格,请了徳正跟他一起上山下乡。 徳正性子活泼、口齿伶俐,书本懂一点、农事知道得也不少,很容易跟人打成一片。或许也是镜湖跟他有缘分,十一岁的徳正对见面就问他功课的嘉铭不怎么感冒,居然被刘镜湖难得的笑容所迷惑,见过刘镜湖不过两次,便刘哥哥长、刘哥哥短的称呼起来,待到刘镜湖特意上门请他陪访,高兴得什么似的,在屋子里团团转:“刘哥哥,我真的可以吗?” 五十个铜钱,能买一百个鸡蛋!附近没有哪个大人做一天活能挣这么多的,听都没听过!况且他还只是一个孩子!现今杨家日子宽裕,却还不算富足,从不曾以个体身份挣过钱的徳正高兴得云里雾里。 刘镜湖微笑:“你当然可以。你看,你清楚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除草、什么时候灌水、什么时候排水、什么时候收割……你还晓得怎么种蘑菇、怎么育稻种,你分得清天绝、永生、回春……你说话人人都爱听,你功夫还比我好……” 最后,徳正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挠着自己的耳朵道:“刘哥哥,我没有那么好——” 待刘镜湖走后,徳正拉着顾氏道:“娘,我一天能挣五十文、五十文呢!二十天就能挣一两银子!” 顾氏本来为小儿子光有聪明头脑、却不思读书很是忧虑,虽经过德清“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出状元”的开解,还是很不甘心。后来,她看到小儿子对农事的确很感兴趣,又学得比谁都快,想着德清终究要出嫁、她留下的摊子终需有人打理,于是不再执着、不再逼着小儿子跟着哥哥读书,而是由他跟着德清进进出出。她看到小儿子成天与小女儿嘀嘀咕咕,一会儿跑田里看稻子长势、一会儿在家里琢磨沼气池,那个痴迷劲绝不亚于一心读书的德方,而且小小年纪,懂得的东西比仁厚还多,惆怅之余,终放下心来。 看到小儿子高兴的样子,道:“你刘哥哥请你做事,虽然是看在你二姐姐的面子上,但是他夸你的话也都不差,你可得好好干、不要丢你二姐姐的脸。” 徳正大声答:“我一定好好干,绝不丢二姐姐的脸、不丢爹娘的脸!” 一个多月下来,徳正已经与刘镜湖混得很熟,即便不下乡的日子,他也会隔三差五地到乐阳县衙去找刘镜湖,跟他汇报听来的乡间短长、坊间趣事,一点不把刘镜湖当县令看,倒是让德清诧异不已。 有一次德清禁不住好奇,问徳正道:“阿正,我看你似乎跟你刘哥哥有说不完的话,平日里你们除了稻子、灌水,另外还说些什么呢?” 徳正呵呵笑:“二姐,我偷偷告诉你,刘哥哥连陀螺都不会玩,平日里我给他说庄稼、农人,他也会给我说京城好玩的地方、有趣的人和事,说完了,我们便玩陀螺、斗草、斗虫……可有意思了!” 德清默然,想起刘镜湖的身世,心里长叹:童年没有玩伴的人,真是可怜呢。又想起当初两人初遇,刘镜湖对徳正那副嫌弃的样子,觉得命运真是神奇:谁能想到那样的两人,如今一个十一、一个十八,一个农娃、一个县令,居然能工作、娱乐都腻在一块呢。 三婶姚氏看到刘镜湖跟仁厚一家熟络,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这日,她趁顾氏一人在家,上门来东拉西扯了半日,最后期期艾艾道:“四娘,哪日你能不能帮着打听一下,刘县令他有没有定亲?” 顾氏一愣:“打听这个干什么?” 姚氏道:“我大哥的女儿今年十三了,正要议亲,我想……” 真是异想天开!顾氏迅速打断自己的妯娌:“三婶,我听说刘县令家世代读书,即便没有定亲,要找的恐怕也是书香门第的小姐,我劝你还是打消这个主意罢。” 姚氏却不以为然:“为官的哪个不是三妻四妾,我那侄女也有几分姿色,做不了正室,做小也是可以的。如今刘县令他只身上任,县令任期三年,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真不是个事。他如今血气正旺,我的侄女若入了他的眼,几年后生得一男半女之后跟着他上京,可不比什么都好?四娘,你跟刘县令熟,你帮我探探他的口风。” 顾氏心里暗嗤,面上也不客气:“这等事我没做过,也做不来。刘县令一有空就下乡,不如你让你的侄女等在路口,与刘县令偶遇一番,若他看得上,那是最好,说不定过几日就纳回去了。” 姚氏听出顾氏话语里的讽刺之意,却不敢作恼,讪讪去了。 晚上顾氏把姚氏的意思当作笑话一般讲给仁厚听,仁厚道:“坏了,德明的表姐恐怕真要去堵刘县令呢,刘县令要有麻烦了。” 顾氏不相信:“姚家不会那么不要脸吧?” 仁厚道:“你想想近两年姚家的那些人、那些事,就知道会不会了。我看,你得赶紧提醒一下刘家侄子才好,不然他着了道、落了跟仁宽一个样子,可就不好了。” 顾氏笑道:“姚大的女儿有几分姿色,若刘家侄子有意纳妾,也许真能看上呢,姚家大娘子也甘心做妾,我何苦坏人姻缘?” 仁厚道:“看样子刘家侄子也是个做实事的,他还要在乐阳任上待三年呢。姚家人的品性你还不清楚?哪里跟刘家侄子是一家人?姚氏女即便做妾,刘家侄子若摊上这么一家人,他落得着清静?别平白把自己的名声耽误了!刘家侄子不经事,刘家又没有老人跟在身边,我们既然唤他一声侄子,可不得提点一下?若他真着了道,你心里过意得去?” 顾氏听了也有些道理,第二日便对徳正道:“今日你去见你刘家哥哥,一定要给他讲这样一个故事……” 增增减减地把仁宽娶亲的故事给徳正说了一遍,末了道:“你刘家哥哥如今也大了,让他以后出门多带些人,离生人远些。” 徳正似懂非懂,却把故事完完整整复述给了刘镜湖,刘镜湖听完,笑问徳正:“这是你娘专门托你说的故事?你二姐姐知不知道?” 徳正摇头:“我二姐不知道,我娘只给我说了。” 刘镜湖道:“我知道了,你先替我多谢你娘,过些日子我再去给她问安。” 过了几日,徳正给全家人说了一件有趣的事:“……那日刚进牛角村,正遇上德明哥的姚家大表姐到自己外婆家走亲戚,她挑着担子,走着走着,脚下突然被石头磕了一下,连人带担子往刘哥哥那边扑过去。刘哥哥竟然不扶、侧身一跃跳了两丈,结果跳进了路旁的稻田里,压坏了好几十株稻苗,弄了一身泥不说,还赔了稻田主人五十个钱……姚家表姐倒在路上,担子翻了、牙掉了两颗……” 最后迷惑不解道:“后来我问刘哥哥,‘为什么不扶姚家表姐还跳那么远?’刘哥哥说,‘她倒过来的时候,我正好看见脚下游过来一条蛇,一慌,就跳了起来,哪里顾得上扶人?’哪日日头那么毒,哪里会有蛇出来?刘哥哥分明撒谎!” 好一条美女蛇!德清暗笑,她记得当年在枫叶谷,自己曾经给亦华、亦婉讲过美女蛇的故事,亦华当时正迷恋刘镜湖,估计肯定对刘镜湖献过宝了。看到徳正愤愤不平的样子,便安抚道:“你刘哥哥小时候被蛇咬过,当时大概看见姚表姐肩上扁担的影子映在地上,误当作蛇了。” 徳正想了想,道:“这便是另一种杯弓蛇影了?看不出来,刘哥哥居然这么胆小!” 六月底,德清收获了第一批“三系”种子,计有七十多斤,大概能种五亩田的样子;天绝、永生也分别收获了五十多斤,几十种“回春”则或收几穗、或收十几斤不等。另外,她还找到了另外一株分蘖很多、稻秆很硬的“永生”。 七月上旬,德清让顾氏雇人精耕了田亩,细细施了沼气池里发酵过的猪粪、牛粪,然后分别把 “三系”、天绝、永生都种了下去,挑选出的十几株优势“回春”也都一一播种、继续筛选。 八月下旬,徳秀出嫁,顾氏办了全套嫁妆、陪了十两现银送了女儿风风光光出门。 九月初,德清收到陆逸来信,信中言道自己在凤郡休养,目前正开门收徒,请徳方赴凤郡听课。杨家人大喜,商量着送德方出门,因仁厚走不开,最后决定请二叔仁宽陪着德方上路。 杨家决议之后的第二日,德清收到了嘉铭的一封信,信中隐隐透出疲惫之意,甚至半真半假道:“八妹妹,卿卿,为兄在京颇感寂寥,让母亲即刻择日罢?” 水稻育种正在关键时刻,德清自然不能马上出嫁,但想着自己与嘉铭分别已近一年,便打算与二叔、德方一道出发,回程时拐道殷京与嘉铭见一面。 德清最终没有走成,乐阳发生了一件大事。 第48章 048 抗秋旱同心协力 元熙五年秋,象州大旱,辖下二十八县均受波及。象州多山岭,地势错落,唯有东北方乐阳、平阳、安阳、希阳四县为小盆地,四县周围多山,内里地势平坦、土地肥沃,最适合水稻种植,历年来都是象州的粮仓。然而这一年的九月,这四个产粮大县不但遭遇了几十年不遇的大旱,论旱情也属于整个象州郡中最严重的一级。 七月时,德清已经把所有品种的稻子全部都种了下去,不曾想竟在灌浆时节遭遇大旱,若再不下雨,稻种可就要全军覆没了。德清把稻禾按重要程度分成不同的等级,然后每天与雇来的人一起,优先给育种的稻田担水浇苗。即便如此,取水的地方越来越远、被放弃的田块也越来越多。德清日夜焦虑,急得嘴唇都起了一圈燎泡,哪里还顾得上送德清赴凤郡? 这个时候,就是二叔仁宽也要留下来抗旱、不能陪德方上路了,恰姚家大舅接了一个进京的押镖单子,仁厚便付了二两银子,托姚大舅带着德方一起进京,嘱咐德方到了京城之后便去找嘉铭,然后由嘉铭带着上陆府。 德方不肯走,对仁厚道:“爹,现今大伙都在抗旱,你和娘的辛苦自是不用说!姐姐她一个女孩子,天天在毒日头下忙活,人都晒黑了、也瘦了一圈!四弟才十一岁,天天一大早就蹲在田里、大半晚才回来!我是杨家的长子,就这么走了不合适!” 仁厚却道:“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你的活法就是好好读书,这是你爷爷给定的,你若孝顺,就不要多话。再说,抗旱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还有,即便这一季我们家的稻子绝收,也不至于饿死。然而,陆先生开课的日子却已经定了、不会等你,后年的秋闱也会按时开考、更不会等你。你若耽搁两月,科考便是耽搁三年,不是更误事?” 德清难得听到父亲一次说这么多话,而且句句在理,看到德方还有些犹豫,便道:“德方,爹说得有理,你就是在乐阳待着,也不会让天公下雨,我们多雇两个人挑水,可不比你留下强?你别磨蹭了,听爹的赶紧收拾东西、跟着姚大舅上路吧。” 德方终依依不舍走了,德清一家人继续抗旱,大家虽然知道希望渺茫,心里还是天天盼着下雨。 德清每天在太阳底下与天公作斗争,闷热、焦躁、疲惫、绝望,红土村东的漓河已近干枯,发源于西面高山的澜江却不受影响、水势浩荡,澜江经过乐阳境内,距红土村也不过五里,可是澜江地势很低,水面距岸上的农田十丈,根本不可能利用水车往上引水。而澜江的上游,不但距离遥远,而且穿行于石灰岩质的崇山峻岭之间,也根本不可能开渠引水。 德清给稻子浇水之余,常常跑到五里外的澜江边,对着山坡下的一江碧水干瞪眼,然后沿着江岸一走就走出十几里。她站在澜江岸边,望着一江湍流,无限怀念上一世的抽水机。只要有抽水机,这点干旱算什么啊? 顾氏看德清常常往澜江边跑,生怕女儿某一天为稻种痛心而想不开跳进去,便让德正一刻不离跟着她,自己则每日小心翼翼开解:“我们这样担水浇苗,总能留下一些种子来,今年不成,明年再来就是了。你看看你现今的样子,都要变成一块黑炭了,皮肤糙了、嘴唇也裂了,这要让嘉铭知道,可要担心了。” 德清反过来安慰顾氏:“娘,你说的我都明白,我只是痛心那么一大江水白白流走罢了。再有,我不说、黎伯母不说、德方不说,四哥怎么会知道我现今怎么样?娘,我看你这一阵累得很,接下来几日就不要去担水了。” 顾氏却还是不放心:“阿清,女子讲究德、言、容、功,你这还没嫁出去呢,对自己的容貌也要上点心,以后做官太太……” 德清打断她的唠叨:“娘,我知道了,出门一定戴帽子、晚上一定敷药!” 自己是女孩子,当然也爱美,哪里会自我糟蹋?现今除了杂交技术她无法放手,田间的粗活、重活都是雇来的人在干,她不过是每日巡视、指挥罢了。必要的皮肤防护是不能缺的,但是也不能本末倒置,她总不能为了一身好皮肤,天天待家里不出门吧?爷爷为了这些稻种,可是把性命都丢在了南疆呢。再过得一年、两年,德正彻底上手之后,她倒是可以松一口气。 这一日早晨,德清正在村头的田边指挥着几个雇工浇水,耳边突然听得马蹄声响,抬头一看,几个人骑着马风驰电掣而来,久旱不雨的大路上烟尘滚滚。正诧异间,当先一骑已经驰到近前,马上之人一边勒马,一边大声喊道:“清妹妹,你怎么瘦成这个样子了?呀,真像南疆的泥猴子!” 居然是徐景宏! 德清忙了一早上,正累得腿抽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有气无力道:“徐师兄,你怎么又来了?” 徐景宏跳下马,把缰绳往马背一抛,然后吊儿郎当甩着马鞭走过来,笑嘻嘻道:“我听说你最近过得不怎么好,便割一块肉看你来了。” 德清哪里会信?但是知道景宏来了也就是个闲人,于是伸手一指,让他站在一旁,自己按部就班忙活了一通、又交代了雇工一番之后,这才领着他往家里走。 其间景宏倒也老实,静静站在一旁饶有兴趣地看她着人干这干那,直到德清发话“走吧,跟我回家”,这才牵了马跟上去。跟景宏同来的四人,看样子都是他的随从,被他训练得如同聋子、哑巴一般,配合倒是很默契,景宏一个眼神过去,他们就知道该停下还是起步,德清心里羡慕不已。 到了家门口,景宏指挥四个士兵卸下各自马背上的大口袋,倒出好多吃的、用的东西来,一件件摆开之后,几乎占了小半个院子。德清扫了几眼,发现有新鲜水果、有晾干的药材、有小心包裹着的植物、动物……林林总总四五十样,不禁笑道:“徐师兄,知道的以为你去戍边,不知道的,恐怕以为你到南疆贩货呢。” 景宏却笑道:“杀敌之余,顺便弄点南疆的特产孝敬故人,小事,小事。” 这时得到消息的顾氏刚赶回来,进门看见景宏,又看见半院子的东西,心里微微皱眉,面上却笑着对景宏道:“侄子果然守信,九月份果真回到乐阳来了。南疆这么远,来回一趟也不容易,侄子带了这么多东西,太客气了。听婶子的,把七叶草留下就好,其余的都给你祖母、母亲捎回去。” 景宏亲自把七叶草捧给顾氏,笑道:“我这一回要在乐阳住个一两年才能走,一两年之后,这些东西都不知糟蹋成什么样了,带回殷京肯定不成。婶子就行行好,勉为其难收下吧。” 德清只听进了第一句,立即问道:“徐师兄,你如何能待在乐阳不走?” 景宏看到她惊愕的样子,正色道:“我这次从越城带回来十万人马,如今都驻扎在平岭附近,两年后可能北上,也有可能西进。” 德清愣了一下,但是知道不宜深究,便也不继续往下问,脑中却闪过一个大胆的念头,问了另外一件事:“如今这十万人马由谁指挥?” 景宏得意道:“正是在下,你的徐师兄。” 德清大喜,一把拉过景宏的胳膊,把他拖到一边:“徐师兄,你这十万人马除了打仗,会不会挖战壕?有没有挖战壕的工具?” 景宏迷惑,德清赶紧补充道:“就是在地上挖坑、设陷阱之类!” 景宏道:“哦,这是步兵要干的活。” 德清两眼发光:“你手下有多少步兵?” 景宏答:“九万。” 德清欣喜若狂,把景宏抓得更紧:“徐师兄,我有一件事求你!你能不能让这九万人帮我开渠引水……” 德清把自己的计划说了一遍。最近她隔几日便到澜江边恨水,抽水机无论如何是指望不上了,但是她实习时见过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开凿的、已经废弃不用的、开在土岭脚下、覆盖整个乡镇灌溉系统的水渠。当时只要把水抽到这种高渠之内,所有低于水渠的田地都能得到灌溉,那样的工程不需要钢筋水泥,只需要铁锹、铁铲,但是需要大量的人力投入。 她考察过周围的地势、土质,曾经设想过,如果给她足够的人手,在澜江岸边选择一个坡度缓和的地方、构筑两端封闭的阶梯式壕沟,在乐阳东面连绵的土岭脚下挖一道长长的水沟;然后把水一级一级往上引,先通过壕沟引上河岸,再引入长水沟;长水沟地势高,可以流入连通乐阳县的任何一片稻田的沟渠,最后整个乐阳县的田地都能得到浇灌。 至于往高处引水,可用水车车水,也可用水桶荡水。大量的人力日夜轮班开渠、往高处引水,十天之内应该就可以有清水进田。这个工程一旦建好,再碰上大旱之年,农人们只要排班往高处引水就好,乐阳将不再受旱灾困扰——除非澜江干涸。 然而她只能想一想罢了,乐阳县老幼男女加在一起不过十万人,即便县令刘镜湖出面,说动了所有劳力都加入这个工程,人数大概也不会超过两万。 景宏手里有九万五千精于挖坑的士兵,这些士兵听命行事,不要工钱,也不会怠工、逃跑,德清怎不欣喜若狂? 顾氏等人听了德清的计划,惊得目瞪口呆,景宏也是愣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清妹妹,你说什么?让我的士兵去给你挖渠、引水?” 德清纠正道:“徐师兄,不是给我、而是给乐阳县全县百姓挖渠、引水,水渠一旦建成,将造福千秋万代,徐师兄将千古流芳、为世人传颂。” 徐景宏嗤道:“你少往我脸上贴金!让兵士挖水渠?历朝历代都没有这个规矩!” 德清道:“徐师兄,我记得西疆和北疆的驻军都有屯田,军屯是为了自给自足;而今你手下官兵的军饷拨自国库,而国库银子缴自农户,现下你让官兵帮忙修渠,跟官兵亲自屯田正是同一个道理呢!” 景宏沉思,德清继续道:“要不,我们去找刘师兄商量商量?如今刘师兄是乐阳县令,开渠的事也要经过他的同意才好办。你们俩一文一武,搭伙干活最好不过了。” 刘镜湖雄心勃勃,如今正为秋旱焦头烂额,多半会同意。 如此,徐景宏出人、刘镜湖出力,万一上面就利用军队开渠一事怪罪下来,刘尚书、徐将军都会各自出面维护儿子、共同担责,罪名便可由大化小、由小化无。她籍籍无名,只不过出了一个主意而已,怪不到自己的头上。此事稳赚不赔,德清非常乐于推动,而且,她估计元熙帝大概也不至于那么迂腐,真会追究景宏和镜湖的责任。 提起刘镜湖之后,景宏略微犹豫一会便答应了,让身边的一个人立即去县衙请人到杨家商量。 一个时辰之后刘镜湖就到了,去请人的兵士只告诉了他,红土村杨家有人在等他商量很重要的事情,却没有告诉他到底是什么事。他一听,以为杨家出了大事,换了衣服便立即上马跑来了。 刘镜湖一进门,便看见德清景宏坐在院子里正谈得兴起:两人的头几乎碰在一起,德清嘴角含笑,手握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景宏满面风尘,低着头往地上看,眼睛却不时偷觑德清。 刘镜湖心里一松、又一紧。 德清看见刘镜湖来了,笑着招呼:“刘师兄,快来坐下,我有个好主意!” 徐景宏则道:“刘师兄,我回来了,以后也不走了,大概能陪你过完这一个任期,你高兴吧?” 刘镜湖对德清微微颔首,却对徐景宏道:“徐师弟来得正好,最近乐阳大旱,我忙得不可开交,偏平岭镇出了一桩要案,你人手多,可否借我些使一使?” 徐景宏笑道:“有何不可。” 不出德清所料,刘镜湖听了她开渠、引水的计划之后,二话不说就同意了,这让景宏非常郁闷。 用过午饭之后,师兄妹三人立即前往澜江边考察地形,顾氏依旧让德正跟着姐姐,自己则和仁厚去田里干活。 第二日,刘镜湖一边贴出告示招募木工、铁匠,一边请来各色人物,完善前一日的沟渠图纸,计算水车、水桶以及各处人员数量。 第三日,十万大军开进绿水镇,日夜不停挖渠。 十日之后,第一道水流流进了最靠近高渠的稻田里。 乐阳县熬过了元熙五年的秋旱,德清的稻种保住了。 第49章 049 查疑案嘉铭心惊 这一日,黎会正指使两个小厮、两个小丫环打扫嘉铭的书房,门房遣了人来报:“黎总管,大门来了一个姓杨的公子,说是大人的兄弟,也不知是真是假,您出去看看吧。” “姓杨的公子?大人的兄弟?”黎会闻言先是一愣,而后恍然大悟道:“不错!大人是有兄弟姓杨,快,快跟我出去迎接!” 姚大舅的押镖队伍,安全第一,他们每日算准了行程,日出才走、日落必歇,如此走走停停的,一行人反落在了驿站信使的后面。十日前嘉铭就已经收到了德清通过驿站送出的信,知道这几日德方要到京城来,因自己每日一大早需到衙门当值,便吩咐了黎会清扫屋舍、安置器具,然后每日留心上门客人、务必不要错过了。 黎会看到嘉铭郑重其事,便有些担心自己认不出来人误了事:“这些日子上门拜访的人不少,姓杨的也有过那么几位,我们又都没见过杨公子,弄混了可要闹笑话呢。” 嘉铭笑道:“会叔不必担心,杨大公子与杨二姑娘长得很是相像,你见过杨二姑娘的画像,一见杨公子就能认出来。” 黎会急冲冲走到门口,果然一眼就认出了德方:十三四岁的少年郎,腰背挺直,头扎玄色发带、一身月白袍子,含笑站在阳光下,面庞、眉眼与姐姐有七八分相似,不同于姐姐的灵动娇俏、神采飞扬,他英气勃发、俊逸利落。 黎会心下暗赞,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同时心里为自家少爷欢欣不已。 德方看见门房带来了一位衣着朴素、行动稳重的老人,心知是个管事的,微微躬了身拱手道:“敝人象州郡乐阳县杨德方,上门拜会同乡兄长黎传芳,请老伯代为通传。” 黎会一把扶住了他,笑道:“杨公子,快请进,快请进!老奴是黎宅的管家黎会,少爷上衙门去了,几日前就吩咐老奴打扫房舍等着公子上门,如今可把公子给盼来了!” 在黎会的精心安排之下,德方先是洗去一身风尘,而后吃了一顿大餐,接着歇息了一个时辰,醒来后又看了半个时辰的书,嘉铭这才从衙门回来了。 嘉铭初看见德方,也是微微愣了愣神:德方长得几乎跟自己一般高了,不知八妹妹现今如何? 嘉铭热情依旧,可是德方却敏感地发现,四哥有些地方已经不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他却又说不上来。 两人寒暄之后,德方说起家乡的秋旱:“……家家都担水浇苗,漓河里的水只剩了浅浅一层,我出发的时候,很多稻苗都要被放弃了……二姐姐从南疆得回的稻子全种下去了,家里雇了人担水,专浇灌那些育种的稻苗……” 嘉铭仔细听着,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你姐姐亲自担水去了?” 德方道:“那倒没有,我娘不让。姐姐——姐姐还好,她主意正,家里人都依照她的话干活。” 嘉铭又问:“乐阳大旱,刘师兄身为县令,应该很着急吧?” 德方笑:“刘县令虽刚上任不久,却一有空就微服上山下乡,对了,还花钱雇了四弟做向导呢,可把四弟乐的……后来大旱,黎县令更是天天往田间地头跑!他那样一个白玉般的人,如今满嘴燎泡、晒得可黑了,比二姐姐还惨——” 德方突然打住,转了话头道:“四哥,你这宅子所处地方倒幽静,是个读书的好地方。” 嘉铭心里咯噔一下,却笑道:“你能喜欢这里,那是最好不过了,估计明年夏天先生就会回殷京来,到时你肯定也要跟着回来,我把这间屋子给你留着。对了,我听说徐师弟往南疆去了,不知他经过乐阳的时候你有没有见着?”德清的信里,对两位师兄总是一笔带过。 德方道:“那是四月间的事了,徐哥哥恰在二姐姐及笄那一日路过乐阳,顺便给姐姐送了礼物。对了,徐哥哥说九月份还要经过乐阳,四哥,南边又要打仗了吗?” 徐哥哥!嘉铭看着德方酷似德清的脸,不禁想伸手封住他的嘴巴、不让他说话,最后却道:“我也不清楚,不过南诏去年才吃了败仗,应该不会那么快又开战。对了,这几日衙门事多,三日后我才能请到假送你上凤郡,接下来几日先让会叔陪着你在京城走走看看……御道街上有很多笔墨铺子,你看上什么,就让会叔给你买回来。” 德方不好意思道:“四哥,你把我送到陆府,我跟着陆府往来殷京、凤郡的人前往凤郡就好,四哥无需特意请假送我。” 嘉铭笑道:“我请假不是为你,是为我自己呢。一来,我有些想先生了;二来,入职之后事务繁忙,我也是想离开衙门几日、偷得一些闲暇。” 晚上,待德方安置之后,嘉铭想起白日查阅太子案卷宗时的疑惑,便在书房见了黎会,向他问起当年的一些人和事:“当日审议刺太子案的,为什么不是大理寺卿桂垠春、而是刑部尚书冒庭亮?” 黎会皱眉想了一会,道:“刺太子案发的前一年秋天,桂大人的母亲去世,桂大人回老家丁忧了。” 嘉铭也皱起了眉头:天河朝有规定,朝中官员升降于二月初进行,刺太子案就发生在前任大理寺卿丁忧之后、继任大理寺卿上任之前,然后迅速结案,这是巧合,还是故意? 刑部尚书冒庭亮,出自天河朝第二大世家岳州冒氏,在元兴二十一年,也就是太祖去世的前一年,被惊马撞翻了车轿、受惊骨折,三月后去世。他的兄弟冒庭华如今是礼部尚书,清且贵,喜欢结交士子,名声很好。冒家,冒家会与刺太子案有关系吗? 黎嘉铭沉吟一会,复问道:“会叔,以前冒庭亮的风评如何?” 黎会答得很爽快:“冒氏跟陆氏一样,家中历代出名士、名臣,冒庭亮本人一甲榜眼出身,为人刚直,三十六岁时出任刑部尚书,断疑案无数,时人谓‘冒铁案’。老奴曾亲耳听到过老爷跟少爷称赞他。刺太子案发之后,由他代替大理寺卿审案,应该是人心所向。” 嘉铭却觉得可疑:“可是那个案子之后,就任大理寺卿的并不是冒庭亮、而是吏部调任的沈合谅。桂垠春丁忧之后,大理寺卿的继任人选到底是谁?” 黎会摇头:“这个——老奴不清楚。” 嘉铭深深皱眉,却只得作罢。 六日之后,嘉铭、德方到了凤郡安平县陆氏祖籍所在地。 陆逸已经与德清分别五年有多,乍看见德方,还以为是德清来了,再一看,不由笑道:“难怪当年忠勇男敢以清代方,果然长得像!像!” 德方赶紧拜倒:“师傅在上,请受弟子之礼!” 陆逸虽下定了决心要收德方为徒,但是毕竟未曾见过他本人,原先心里还有些打鼓、担心德方如寻常村童一般放不开,如今看到他大大方方行礼礼,人虽长得跟姐姐相似,却比姐姐更多一份英气,一看就是个磊落男子。陆逸心内喜欢,打消了心里最后一点顾虑,亲自扶起德方,拉着他便问起功课来,倒把嘉铭晾在了一边。 晚上嘉铭寻得机会,看似随意地跟陆逸闲聊:“前几月弟子翻看以前卷宗,观摩前辈办案手法,颇有心得。只有一事不明,元兴八年的刺太子案,为何审案的是刑部尚书冒庭亮、而不是大理寺卿桂垠春?而了二月份,大理寺卿却换成了沈合谅?” 陆逸微愣:“传芳,元兴八年的案子——可能不会给你办案的启示,算了——元兴七年下半年为师正在京城,那时桂垠春正丁忧,传言继任者是刘松延——就是映川的祖父,为师年底离开,元兴八年春头发生了刺太子案。元兴九年为师自西疆回来时,沈合谅已是大理寺卿,传言映川的母亲与逆贼惠平公主交好,刘家因此受了连累,刘松延没能成功接任大理寺卿……” 原来如此! 嘉铭越想越心惊:继任大理寺卿沈合谅,是蔡妃的舅表兄!当年的刺太子案,除了皇亲国戚,还有冒、刘两大世家卷入,这一潭水,到底有多深?有多浑? 冒庭亮的死,也许并不是意外!他很可能在审案过程中发现了什么秘密! 幕后之人惧怕的东西,如果哪一日被翻了出来,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嘉铭突然觉得浑身发冰,他异常想念象州的阳光,他觉得自己或许不该再追查下去。当晚,他提笔给德清写信“……殷京冬冷夏热,为兄颇不适应,打算求师傅帮忙谋一南方县令……” 可是,几日后回到殷京,看到皇城巍巍、人群熙攘,嘉铭又觉得那个未知的秘密是一片巨大的阴云,而拨云见日则是自己责无旁贷的责任。于是他又给德清写了一封信:“……久不见亲人,形只影单致心思软弱,前书见笑于八妹妹。今为兄不改初衷,在殷京待八妹妹于归……” 德清在同一日收到这两封信,估计嘉铭在殷京遇上了什么为难事、不几日却又解决了,回信安慰他道:“……兄自幼多才多能,遇事必能克之,即便一时有阻,假以时日也能寻得解决之法。愚妹粗钝、且离得甚远,兄有难时无法相助,然愚妹天生一对招风大耳,兄但有烦忧之事,望详尽告知,愚妹必洗耳恭听,分装半数兄之忧愁……四年之约已过一春秋,相聚之期日近,兄欢喜、愚妹亦心悦之……” 第50章 050 迎新春德秀有喜 在景宏十万官兵的帮助之下,乐阳的庄稼顺利挺到了秋收,虽然产量只有丰年的八九成,但是在这样的大灾之年,已属千幸万幸。秋收后依然无雨,但是在镜湖的组织之下,村民们日夜排班引水,总算把冬天的蔬菜也种了下去,到了第二年的正月,总算下了第一场雨,持续半年的旱灾,终于过去了。 春节期间照例是走亲戚、拜年,德秀因是新妇,年前就给娘家的各家叔伯兄弟送了礼,大年初二的时候,携夫君潘庆福正式上门拜年,受了礼的人家,按规矩都到顾氏处排了招待新姑爷的日程表。 初二这日的午饭由顾氏亲自招待,顾氏请了三婶成氏帮忙,弄了满满两大桌子的菜。因德方去了殷京,家里只有四口人,顾氏便把仁宽一家四口都叫上了一起坐席。 男人那一桌,仁厚酒量很浅,只是在女婿敬酒时象征性的地抿几口。仁宽人看着斯文,喝酒却是海量,他与庆福也聊得来,两人推杯换盏、倒比仁厚更像翁婿。德正给大人们斟酒,自己也偶尔偷偷喝上一口,有一次被顾氏瞧见了,阻止道:“四儿,你还小,不能喝!” 仁厚却笑道:“说起来,德正也有十二了,这大过年的,让他喝几口吧,不碍事!早早练起来,几年后做了人家的新姑爷,才不会被人灌倒。” 大家哄笑起来,顾氏也笑了:“你还有脸说!” 当年仁厚第一次上顾家拜年,每顿都被放倒——顾家男人斯文是斯文,喝起酒来可毫不含糊,而且讲究多,每一杯都有说法、不容推辞。 德正听了父亲的话,大喜,也不遮遮掩掩了,斟了一杯酒,走到顾氏面前一递:“娘,你辛苦了,这杯先敬你!” 顾氏虽又好气又好笑,仍然爽快地接过小儿子递来的酒杯,轻轻抿了两口,道:“你爹既然发了话,你便喝几口罢,可不能贪杯了!” 德正笑着应了,转身回到男席上殷勤地给桌上另外三人倒酒。 顾氏、成氏、德秀、德清、九岁的德馨以及四岁的徳圆围一桌,德馨挨着德清,不时跟二姐姐探讨父亲教的学问,成氏哄儿子徳圆吃饭、手忙脚乱,顾氏则低声问起德秀的日常生活,时而皱眉时而微笑。说到德秀的妯娌赖氏已经怀孕的时候,德秀低声道:“说起来,我比她先进门两月,怎么她倒先有了呢?” 顾氏道:“生孩子讲的是缘分,你不要着急,该来的时候自然就来了。对了,我看你比出嫁前瘦了一些,后日你八姑婆也要回来拜年,她懂些医理,到时候让她给你把把脉、开些药补补。” 徳秀“嗯”了一声,心情有些低落。 赖氏怀孕,江氏说月份小、需安心养胎,便让二儿媳歇了,家务大半都压到了大儿媳徳秀身上,偶尔也说一两句“后进门的有了,先进门倒没有动静”,徳秀身心俱疲,哪有不瘦的道理? 德秀想着心事,茫然伸出筷子夹了一样东西,刚递到嘴边,突然觉得一阵恶心,赶紧捂嘴、站了起来跑出去,蹲在院墙处咿咿噢噢呕了起来。顾氏紧跟着女儿出去,看见她要吐不吐的样子,灵光一闪、心内大喜,待女儿吐完,便拉了她到厨房里,问道:“你这个样子多久了?信期是不是已经过了?” 德秀道:“今天这是头一回,闻见鱼腥味就想吐,信期已经过了七八日了——” 她突然醒悟过来,抓住顾氏的手臂,大喜道:“娘,你是说,你是说——我,我——有了?” 顾氏扶住女儿,道:“看样子多半是了,待后日你姑婆回来,请她再诊一诊。今日起,你凡事当心,小孩子头三月最是要紧……”絮絮叨叨吩咐了一大堆。 大年初四,嫁到邻县的八姑婆回娘家拜年,给徳秀把了脉之后,很笃定地道:“是喜脉,有一个多月了,只是徳秀身子有些弱,需得好好将养才是。” 顾氏又喜又忧,想来想去之后对潘庆福道:“徳秀有孕了,如今月份短还不大稳,需好好安胎。八姑婆懂得医理,恰如今她也在、大概要住到正月满才回家,我打算让徳秀住下来调养,过了正月再回杜家村,初六你自己回家,记得跟亲家好好解释。” 庆福不假思索道:“好!” 徳秀却道:“娘,我好着呢。家里事多、二婶身子不好,离不了我。” 顾氏瞪了女儿一眼,却看着庆福道:“如今还是正月,会有什么事?况且你八姑婆也说了,你身子虚,不好好将养恐怕保不住胎儿。可是如今你婆母照顾你家二婶,哪里腾得出手来照顾你?傻丫头,你留在红土村,正是为你婆母分忧了呢!” 庆福道:“母亲说的极是,徳秀你留在红土村,娘那边由我去说。” 徳秀还待开口,被德清拉到了里屋:“姐,娘说得对!你看看你,嫁过去不过三个月,已经瘦了一圈,如今有了孩子,再不能那么拼命了。再说,三月份家里才会忙起来,你现下回去也做不了什么。还有,我听说了,一家里如果有两个孕妇的话,她们肚里的孩子会互相克制,只有一个能活得好。如今你们两妯娌都还不足三月,你就暂时住在红土村,正好避一避。你婆母最是信这些,想来巴不得你不回去呢。” 徳秀这才心安:“还有这种说法!我再去问问娘,如果真是这样,我就住到满了三月再回去。” 顾氏肯定了这种说法,徳秀安心住了下来,初六那天庆福一个人回了杜家村。 前年赖氏打胎伤了身子,本以为要好几年以后才能坐胎,没想到成亲头一月就怀上了。大夫诊脉之后,给了“卧床安胎”的建议,否则不单孩子保不住,大人恐怕以后再也怀不上了。若在平时,江氏根本不信,但是她清楚赖氏的过往,因此骇得不行,自那日后便不让赖氏下床,让徳秀包揽了赖氏的活计。到了过年送礼,赖氏虽然也是新妇也并没有回娘家拜年,年前、年后都是庆喜独自一个人去了。 大年初二,庆福夫妇回了红土村杨家、庆喜去了大树村赖家、赖氏卧床,能干活的人只剩下江氏和潘有财。江氏过去几月过惯了有儿媳妇伺候的日子,这下事事都需要自己动手,突然很不适应,因此无比盼望庆福夫妇回来。 可是初六只有庆福一个人回来了,江氏不等儿子开口,便道:“你媳妇呢?嫌我们家穷,不回来了?” 潘庆福一向与她不对付,粗声粗气道:“徳秀她有身子了、胎像不稳,岳母请了人给她调理,住满了三月再回来!” 江氏先是大喜:“你儿媳也有了?好事!好事啊!” 继而不满:“潘家的儿媳,凭什么在杨家养胎?庆福,我看你媳妇平日挺皮实的,怎么会身子虚?不会是你媳妇不想伺候我吧?想当年我怀你们兄妹几个的时候,还不是日日伺候公婆……” 庆福瞪着江氏:“娘,你没看见吗?徳秀自嫁到我们家,日日做牛做马,已经整整瘦了一圈!徳秀怀孕了要伺候公婆,为什么弟妹可以整天躺在床上?娘,徳秀肚子里的也是你的孙子!” 江氏有充足的理由,却不好对儿子说清楚,一时竟被噎住,半晌气道:“好,好!杨家如今比我们有钱、也比我们有势,媳妇我是管不了,你爹回来我们就商量分家!” 庆福也很生气,忘了顾氏吩咐过的话,大声道:“分就分!” 他话音刚落,里屋有了响动,赖氏唤了一声:“娘,我肚子不大舒服呢——” 江氏赶紧撇下儿子,急步进了小儿媳的房间,一迭连声的问:“哪儿不舒服?哪儿不舒服?” 赖氏随便指了一处,又道:“奇怪,忽然又好了。” 江氏却不敢大意:“你好好躺着,我去请杜大夫!” 赖氏这才道:“娘,我真的没事,我刚才那般,只是不想你与大哥吵起来。” 赖氏愣了一下,拍着赖氏的手道:“三娘,这个家里就数你贴心。儿子们大了,一个个只会惹人生气,不中用啊!” 赖氏道:“娘,大哥不是有意的,他只是太过关心大嫂罢了。如今我好多了,明日就起来给大家做饭……” 江氏赶紧拦住:“这怎么行,还有一个多月才满仨月呢!养胎要紧,养胎要紧!如今正是农闲时候,我一个人也忙得过来,你和你大嫂没进门的时候,里里外外还不是我一个人忙活?” 晚饭时候,庆福这才道:“徳秀八姑婆懂妇人医理,正好从外县回来,住满了正月再走。徳秀身子虚,机会难得,岳母这才把人留下了。还有,老人有说法,一家里有两个孕妇,肚里的孩子容易相互冲撞,如今徳秀跟弟妹的胎像都不大好,更应该分开来调理。按理,徳秀是长媳,是应该回杜家村安胎,可是这样一来,弟妹就得回大树村——弟妹如今的情形不好挪动,徳秀这才留下了。” 庆福这么一说,江氏立即省起民间的确有这么个说法,顿时消了气,可是细细琢磨了一番庆福的话之后,心里顿时有些不是滋味起来:二儿媳不好挪动,只是说得好听罢了,实际上赖三娘挪无可挪,因为赖家根本没有屋子给赖三娘住、赖家更养不起闲人,顾氏这是嘲讽她娶了穷媳呢! 庆福的话,里屋的赖三娘也听进去了,她只是抿了抿唇,然后慢慢把两只荷包蛋吃完、把汤喝得一滴不剩。 潘家的小插曲半天就过去了,杨家却在庆福走后迎来了两位尊贵的客人。 第51章 051 拜大年景宏耍赖 按规矩,初二、初四是新媳妇、小媳妇回娘家拜年的日子,初六则是友朋互相恭贺新春的正日。杨家因去年嫁女欠了人情,今年便由仁厚带着礼物上各家拜访。德清没什么事,顾氏便让她独自做一回甜糕,主要目的是为了给徳秀做点心,次要目的是锻炼锻炼小女儿的厨艺,交她代一番之后,就带着徳秀到二爷爷家串门,请二爷爷的妹妹——八姑婆给大女儿把平安脉。徳正这两日得了不少红包,美滋滋在自己屋里数钱,计划着没一文钱的用途。 顾氏走后,德清独自在厨房里和米面、搓面团,正忙得不可开交,院外突然传来声音:“上门拜年了,有人在家吗?” 德清听着声音耳熟,放下手中的面团,裹了围裙出来探看:竟然是刘镜湖!他身后只跟了一个小厮,正笑泠泠站在院墙外,身上是一件簇新的浅金色深衣,一根玉色发带系住顶发,发髻上插了一根墨玉簪子,耳后、脑后的乌发顺着头颈流泻而下,衬着他温润的轮廓,整个人显得温和、温暖,跟以往清冷的样子完全不同! 德清一时愣住,而后道:“刘师兄——过年好,恭喜发财!快请进来吧。” 转身又朝大屋那边喊道:“徳正,来客人了,快出来招呼!” 刘镜湖目光在她的围裙和双手上一溜,笑道:“师妹,师兄不是外人,随意就好。你这副打扮,正在做年糕么?看来师兄有口福了。” 德清道:“今天第一次做甜糕,一会师兄尝了可不要后悔。” 笑着把他让进了课堂,这是徳正也收拾好出来了,看见是刘镜湖,大喜:“刘哥哥,是你!我还想着明日一早去给你拜年呢!新年好!新年好!恭喜发财!恭喜发财!红包赶快拿出来!” 刘镜湖一笑,迅速从袖袋里摸出一个红包来递过去:“四弟新年好!一起发财,一起发财!” 德清不敢置信的瞪大眼,正瞪着,与刘镜湖的眼光碰个正着,赶紧转身进了厨房烧茶。水刚烧开,又听得一声喊:“杨叔叔、四婶子,瀚宇来给你们拜年了!” 徐景宏!德清边走出去,便招呼道:“我爹走亲戚、我娘串门去了,徐师兄快请进罢。” 待亲眼看见了人,德清又是一愣,两月未见,他的面部轮廓已变得硬朗,棱角如石雕;双眼亮如静夜的璀璨星芒,让人不敢逼视。他的头发照旧披散在肩背、一如既往的张扬,身上的衣服虽然是新的,但却是劲装打扮,身后披风被早春寒风吹得猎猎作响,整个人仿佛想要飞起来一般。他身旁的马背上,除了包袱,还有刀剑、弓箭等物,分明是要一副要出远门的样子。 德清的思绪不禁飘远开了去:刘镜湖和徐景宏都在成长,一年多未见的嘉铭,不知道长成了何等模样? 景宏看见德清愣神的样子,伸手在她面前来回晃了一下:“清妹妹,看什么呢?” 德清回过神:“你这副样子,南疆又要开战了么?” 景宏黯然了下来:“我今早上收到信,祖母病得很重,一会给叔叔、婶婶拜了年就立刻进京。” 德清沉默一会,安慰道:“老太太年纪大了,有病难是常事,师兄不必太难过。” 心里却知道,徐府大过年的千里送信,景宏接了信就往京城赶,恐怕是徐老太太不行了。五年前老太太看着还硬朗,但是年轻时受过内、外伤,底子已经很虚,以前住在温暖的南方还好,到了寒冷的殷京,恐怕不那么容易熬——前几年就听说她不适应殷京的气候。枫叶谷之时老太太对她多有关照,德清很是难过:老太太一生跌宕起伏,终归逃不过黄昏。 景宏打量着德清的神色,笑道:“看你说的,祖母好着呢,没有什么好担心的!跟以前一样,多半是我娘的计谋,拐我回去参加三月的诗会呢!哈哈哈……” 德清也笑了:“那师妹祝师兄旗开得胜,花见花开!” 景宏却收住了笑:“看你的样子似乎在做点心一类的东西,那就多做一些给我当干粮!” 德清道:“就怕你咽不下!快进屋吧,刘师兄刚到!” 景宏却把披风一解,扔给后面跟着的随从,跟着德清进了厨房:“我看看你到底在做什么!” 德清却提了茶壶转身往客堂走:“君子远庖厨,快出去!”当先一步进了客堂给客人斟茶。 这是徳正已经迎了出来:“徐哥哥,新年好!恭喜发财!红包拿来!” 景宏哈哈一笑,从包袱里摸出一个元宝往徳正手里一放:“给,发财!今日就发财!” 徳正却不收:“红包,我要红包!” 景宏一愣,后面的一个随从赶紧上前来,把一摞红包递给了他,景宏抽出其中一个递给徳正:“平日看你也是个爽快的,今日恁多规矩!恭喜发财,快快长高!” 德清微微一笑,道:“徳正,得了红包就陪着两位哥哥好好说话,我去二爷爷家叫娘回来。” 经过几日休息,徳秀的脉相还算平稳,顾氏放下心来,一边磕着瓜子,一边与八姑婆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起故人、故事。正聊得兴起,德清来了,道:“娘,我的刘师兄、徐师兄上门拜年来了,家里只有阿正,你得回去招呼他们呢。” 顾氏却不意外,跟八姑婆告辞之后就随着德清往自己家赶,路上对德清道:“你的两位师兄都是懂事的孩子,我原就估摸着他们今日会来,昨天就已经把席面准备好了,招待起来很便宜,不用慌。” 顾氏进了家门,刘镜湖、徐景宏恭恭敬敬磕了头拜年,也领了顾氏给的红封。顾氏听说景宏一会就要往殷京赶,立即吩咐德清赶紧蒸甜糕,自己则进里屋翻箱倒柜收拾给德方捎去,只留了徳正招呼两人。 徳正是个闲不住的,提议去参观枫叶谷移栽来的大棚兰花,景宏却道:“我从来没有见过蒸甜糕,今日想见识一下,不如我们一起去看看?” 徳正正要反对,刘镜湖也道:“是了,我也从来没见过,很是好奇,四弟就跟我们一起去吧。” 徳正很无语,但是收了红包,也只得尽心办事,却不带两人进厨房,只让他们在窗外看。彼时德清已经把部分甜糕放上了蒸锅,正在努力生火,却怎么也生不起来,倒弄了一鼻子的灰。景宏看她那滑稽的样子,不禁笑道:“清妹妹,原来你也有做不好的事情,哈哈哈……” 刘镜湖却迈步走了进去:“前几月我走访百姓,对生火倒有些心得,我来吧。 徳正从来没做过饭,火也生得不好、指望不上,德清眼看时间过去,也顾不得镜湖的身份了,给他让开了位置。令德清惊奇的是,镜湖居然三两下就把松针点燃,不一会架起的柴火也轰轰烧了起来,而生火的人,依然优雅、干净。 德清看着镜湖,不由有些恍惚,三年前,嘉铭也是这般优雅的生火…… 窗外的景宏黑了脸。 镜湖、景宏临走的时候,顾氏给了他们一人一个包袱,道:“你们都带了礼物来,大过年的也不好让你们空手回去,家里没什么好东西,这是今日做的甜糕,两位侄子喜欢就自己吃,若不喜欢,赏给随从便罢。” 两人连声道谢,镜湖还好,景宏则几乎是把包袱抢过去的:“这个容易克化,在路上吃是最好不过了。多谢四婶,多谢清妹妹!” 两人一同告辞、一同上路。走出两里地之后,镜湖问:“老太太很不好么?” 景宏紧了紧披风,低声道:“去年入了冬就感了风寒、一直服药,总不大见好,冬至那日摔了一跤,自那后就起不了床——报信的人说,恐怕出不了正月了……” 镜湖黯然:“可惜我现在走不开,不然就去看看她。” 景宏却一笑:“不必了,把你的这份甜糕给我带回去就好!” 话落,伸手一捞,飞快把镜湖挂在马鞍前的甜糕包袱捞进了手里,然后猛地给了胯/下之马几大鞭子、眨眼间跃出了几丈,待镜湖反映过来,他已经跑出了上百丈、再追不上,一路上都是他得意的笑声。 镜湖的脸孔涨得通红,眼神仿佛刀子一般盯着那渐渐远去的背影,整个人都冷肃了起来,后面跟着的小厮骇得一声都不敢吭。 二月初,德清播下了第二批“三系”稻种,过了一个月,长出的旱秧插满了五十亩水田,又过了两个月,稻穗黄熟、挨挨挤挤,且每穗都是旁人的两倍长、穗上谷粒颗颗饱满。因第一批稻种只够播五亩,且遇上大旱,知道的人并不多。如今五十亩高产水稻铺呈在蓝天下,大道边,路过的人都说,这样的一亩田,恐怕能产六石以上的稻谷。一传十、十传百,收割前的半月,每日都有十几拨农人到稻田边参观,赞叹不已。 这一日,德清的稻田边来了一群特殊的观众。 第52章 052 岁考佳镜湖获褒 这几日天气晴好,仁厚雇了十几个村民帮忙收割水稻。村民们一大早在杨家吃了早饭,然后各自拿了工具往稻田走,刚走到田边,对面路上突然出现了大队人马。村民们看到来了这么多贵人,赶紧避到路旁,谁知道那群人竟停了下来、下了车马,然后围着稻田议论起来。 村民中的成祥木眼尖,认出贵人中的一人是经常到杨家拜访的本县刘县令,不禁对同伴悄声道:“这一群人虽穿着常服,却都是当官的,你看,刘县令跟他们在一起呢!中间那个年纪大的,刘县令对他很是恭敬,恐怕官当得比刘县令都大呢!” 其余人斜眼偷偷望过去,果然发现十几个贵人围住了中间一个胡子尺来长的小老头,刘县令就站在小老头身边,毕恭毕敬回答着他的问话。村民大为惊奇,面面相觑之后,把头垂得更低了,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大家正惶然着,成祥月突然看到一双鞋子踱到了自己面前,然后他听到了一道温和的声音:“大叔,今日怎么不见稻田的主人?你到村里帮我把杨家公子、姑娘都叫来吧。” 成祥木站了起来,不敢直视来人,哆哆嗦嗦答了一声“是”,然后飞跑着往村里去了。其余的村民偷觑说话之人,发现正是刘县令,不由微微松了一口气。 刘镜湖眼光扫过面前丰收在望的稻田,回头看看自己的同仁,又望了望村口的方向,心里不由叹息:当初我执意要来乐阳,为的是希望那一日能帮上她的忙,没想到最后竟是她成全了我。 元熙六年四月,各地县令岁考,考察内容包括辖下的治安状况、徭役派遣、税赋缴收等。由于元熙五年秋旱,很多地方绝收,导致治安、徭役都不同程度出现了问题,税赋缴收的问题最大,好一些的县,缴了四、五成,差的那些县,只缴了一、两成,其中还有两个县的县令,不独税赋只缴上来一成,更在过完年之后就向知府年越峰上书、申请开仓赈灾。 辖内大旱,确实是天灾,可是说不好就会被有心人利用,传成是因父母官无德所致,一旦罪名落实,轻则丢官、重则抄家灭族。年知府已在象州郡干了四年,现在是第二任,上一任无功无过,本以为再过两年满了第二个任期,活动活动便可进京或调往别的富庶之郡;不曾想竟遇上几十年不遇之大旱,前四年的努力眼看就要付之流水,于是自秋旱起就焦头烂额、忧心不已;到了税赋缴收时节,看着各县县令呈上来的呈情书、请罪书,年知府更是欲哭无泪,他一面发愁如何向朝廷请罪,一面还得四处找粮赈灾。 年知府自己想了种种法子,五月底又让前来述职的县令们帮忙出点子,大家七嘴八舌,无非是“天灾,上书请朝廷即刻拨银、今年减赋……” 都是老生常谈!如果这样就能要来银子、喊来减赋,天河朝的知府谁都可以当!年知府烦躁不安、头疼不已,他的目光扫过一个个灰头土脸的下属,然后看到了端坐一角、默不出声的乐阳县令刘镜湖,眼睛突然一亮:是了,自己还是有一件政绩的——象州郡辖下二十八县中,唯有乐阳县所缴税赋与上年持平,刘镜湖扛过了秋旱,据说是组织了人手挖渠、引水。    这是值得大书特书的事情——象州受了天灾大旱,官民齐心协力、挖渠引水、卓有成效:产粮大县乐阳几未受损,大灾之年百姓安居乐业、丰衣足食!奈何天灾过甚,象州人手不足,只救得乐阳一县! 奏折上写上功与过,再恳切请罪,估计皇上就不会怪罪了,也许还很有可能要来银子、减免今年的税赋! 想通了这一层,年知府“咳”了一声,大堂里顿时安静了下来,年知府这才道:“象州二十八县受灾,本府知道这是事实,可是,为什么乐阳县就能度过难关、缴足税赋呢?刘县令,你给众位大人说说看。” 刘镜湖站了起来,迎着同仁们刀子一样的目光,坦然叙述了开渠引水的经过,最后特意提到:“此法为本县一农女所首倡,后得飞骑徐将军率兵相助、百姓们踊跃参与,这才得以做成的。” 其余县令闻言,脸色渐渐缓和了下来——毕竟不是谁都能得飞骑将军徐景宏相助,他们救灾不力情有可原。年知府却兴致勃勃:“这水渠救了一县的百姓,且可福泽后世,我们明日便去一观!” 象州府所在地通化城距乐阳快马五日路程,年知府说干就干,第二日一早便率着自己的县令队伍往乐阳出发,六日后就到了县城,歇了一晚之后就让镜湖带路去往澜江边参观。 澜江边的渠头距红土村只有五里,领队镜湖心头一动,带着大伙稍稍拐了一下,这一拐,就路过了德清那五十亩稻田。 年知府一行轻车简从,自己坐在只有围栏和顶棚的马车里,看到蓝天下那一片与众不同的稻田之时,惊呼出声:“刘县令,这是何人家的稻田?稻禾如此之密、稻穗如此之长、稻粒颗颗饱满!” 刘镜湖微笑道:“这一片稻田,是皇上去年赐给忠勇男杨裕谷子孙的祭田,田里种的,是忠勇男孙女杨氏花多年功夫所培育的新稻种,故与别家不同。对了,去年开渠引水,也是杨氏首倡。” 年知府啧啧称奇:“忠勇男是真男子,没想到他的孙女竟也有此能!快,快让人传她来见!” 德清听到成祥木传话的时候,正在厨房里理着豆角——家里请了十几人干活,做饭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顾氏忙进忙出,她也不得闲。 听说刘县令带了一大帮子人参观家里的稻田,还有可能全是当官的,仁厚非常紧张,一个劲地喃喃:“这如何是好,难道是要把祭田收回去?” 顾氏“呸”了一声,道:“说的什么疯话?祭田是皇上赐的,也只有皇上才能收回去!” 却又担心道:“不会是看到我们家稻子长得好,要加税吧?” 德清上辈子虽然还没有正式参加工作,但是也做过不少采访、惯见大场面,因此表现得很平静:“应该不是坏事,估计是刘师兄带了同仁来看热闹;爹,我跟德正与你一起去田里看看;娘,你留在家里,烧一锅茶水,也许一会刘师兄他们会进村来坐一坐。” 一刻钟之后,德清几人给年知府见了礼。 年越峰原以为会看到一个粗黑、粗鄙、头发蓬乱的女子,没想到站在面前的竟是一个衣饰简单却天生丽质、落落大方地明媚少女,愣了好一会才开口道:“你就是忠勇男的孙女杨氏?这田里的稻子是你家的?田中所种稻子的稻种是你培育出来的?” 德清微微一福:“大人,是的。” 平阳县令梁宇安急切道:“杨姑娘,像这样的稻种,你家里还有没有?” 德清望过去:“回大人,民女育种年头尚短,手头所有“丰裕”稻种均已播下,只得这五十亩。” 年知府抚须笑道:“我刚才已经问过了,这样的稻子,一亩田能收六石干谷,五十亩就是三百石。这五十亩稻子收上来,下一季能种两千亩水田,到了明年春,这两千亩稻种可以为八万亩水田提供种子……到了后年,全象州水田都可以种上这样的种子了,哈哈哈!” 年知府想得很美:如果全象州的水稻产粮都提高了三倍,那么,后年自己的升迁考评,肯定一路顺畅。 德清却打断了他的美梦:“大人,这五十亩稻田收上来的稻子,不能作为种子、只能作为粮食,“丰裕”需每年制种。” 除了镜湖之外,其余之人都不信:“怎么会这样?” 德清道:“这五十亩的稻子若作为种子,种下去之后,长出来的禾苗高度会参差不齐、开花时间会有先有后、稻穗也会有长有短,甚至有的不结实。其间奥妙,是民女多年摸索的秘方,不便透露。” 众人脸上露出失望神色,但是既是人家的秘方,的确也不好打听。 德清看到年知府懊恼的样子,微微笑道:“众位大人请看,那边的五十亩,种的就是稻种,亩产干种约三石。民女所育稻种,一亩水田只需播种五斤,较平常所用少十斤,因此那五十亩稻种可满足三千亩水田所需。众位大人若有兴趣,夏收之后,民女各赠送十亩种子让大人们回去试种,若觉得好,待明年民女制出足够种子之后,告知百姓购买即可。民女已经跟家人商定,每斤“优裕”种子卖十文钱,是普通稻种的十倍。” 仁厚在一旁听得心惊胆颤:这个大胆的丫头,居然对众位大人如此不敬,不但不告诉知府育种诀窍,还明目张胆卖人种子,还要卖十倍价钱! 镜湖却很欣慰:不愧是忠勇男的孙女!这育种诀窍,就如同医家的秘方、武人的绝招,就是皇上也不能向人索要。如今趁着一州大小官吏都在场,好话坏话都说尽,以后无论是谁想要耍花招,都得掂量掂量。 年知府心里有些不爽,但当着全州下属,也不好表示什么,踱步往育种稻田那边走去,德清与镜湖赶紧跟上。 其余的二十几位县令一边跟着知府往前走,一边在心里默默算计:普通稻种,一斤一文,一亩十五斤,费十五文;收获干谷两石,折钱二百文;不算其它花费,两相加减,净收一百八十五文。“丰裕”稻种,一斤十文,一亩五斤,费五十文;收获干谷六石,折钱六百文;不算其它花费,两相加减,净收五百五十文! 种“丰裕”稻子,每亩收入是原来的三倍!而且,有些时候,有钱也买不来粮食!划算!很划算! 各位县令立刻便盼着德清早日育出足够稻种来——自己辖下百姓丰衣足食、平安度日非常重要,自己两年后的考评也非常重要。 参观当中,邻县的梁宇安提出疑问:“我一路看过来,发现乐阳县稻子成熟比别处早了半月,这是为何?” 德清刚要开口回答,镜湖却抢了先:“杨姑娘倡导‘旱秧’术,二月开头便播种……早季稻扬花时避过雨季,产量比原来提高了五成……秋收比原来提前半月,冬季的蔬菜种得早,产量也比原来高。” 梁宇安两眼发光,盯着德清道:“杨姑娘,明年春你能否到我们平阳县教授‘旱秧’术。” 德清微笑:“可以!不过,用了‘旱秧’术的人家,多收的稻谷中,其中的半成要当作束脩交给民女,年年如此。” 镜湖看着梁宇安瞪大的眼睛,心里暗笑,道:“梁县令,乐阳县用了‘旱秧’术的人家,都签了契约,但有背信弃义及偷用者,若杨姑娘告到县衙,刘某必判杨姑娘赢。当然了,如果有百姓家里实在潦倒,杨姑娘也会免收束脩,还奉送种子,梁县令不要太担心。” 梁宇安看着微笑的德清,脸渐渐红了起来:“杨姑娘所为,梁某佩服。明年春天,梁某必亲自上门相请。” 德清正要答应,镜湖一把抓过德正推到梁宇安面前,道:“梁县令,这是杨二公子,尽得杨姑娘真传,他所掌控之‘旱秧’术已经青出于蓝胜于蓝,明春接他去就可以了!” 德清愕然,德正惶恐,梁宇安诧异。 第53章 053 急亲事郑氏筹谋 “……六月夏收,共收一百六十石‘丰裕’稻种,悉售予乐阳百姓,计获一百六十千钱,折白银一百六十两;另收‘丰裕’粮三百三十石,以六折价售予象州府救济秋旱灾民,获白银二十两……家中已开始打地基建大屋、粮仓,雇了长工种田、打理家务……乐阳之外,其余象州郡县均渴求‘丰裕’种子,仅乐阳、平阳、安阳、希阳四县水田计一百五十万亩,需稻种七万五千石,明春起家中需大量种植‘天绝’和‘回春’用于制种…… 愚妹已与枫叶谷众人谈妥,租用谷中全部水田用于 ‘天绝’、‘永生’保种,另聘请董伯等人担当护卫……此外,年知府、刘师兄已作保,待‘天绝’量足之后,将助愚妹租用绿水镇全部水田用于制种……三年之后,绿水镇将只种稻种,届时此一镇所出‘丰裕’稻种,将可供象州全郡水田所需….. 德正聪慧好学,已尽得育种精髓,三年之后愚妹当可轻松放手赴京与兄团聚。与兄一别已近两年,妹近日照影,见己形容与前年略有不同,又睹刘师兄、徐师兄面貌也与旧时有异,由此思兄之风采必不同以往,惜不得见。甚憾!恨不能进京一聚。托‘丰裕’育种之顺利,又思及四年已过二、聚期不远,愚妹才得以宽心。妹谨记兄之言:山高水远,身不能及,思可及;兄之思常伴于妹之身,妹之思常伴于兄之侧…… 三日前,愚妹前往探望黎伯母,家人一切安好,四哥不必记挂。嘉平已满五岁,动时跳脱活泼、静时写字读书,可爱可怜之极!妹手痒,随信附上嘉平英姿以慰兄……” 嘉铭低头读信,笑意盈盈。读完,打开随信附送的一摞纸,最上面一张是德清的自描像,画中少女端丽依旧,却已脱去大半青涩,眉眼沉静、坚定。嘉铭伸手,轻轻抚过少女的鼻子、眼睛、嘴唇、下巴,心中柔软如新棉。他在心里默默念叨:两年,两年,应该很快就会过去吧。 待看到嘉平或闹或静的素描像,不由笑出声来:“嘉平,你真是个小捣蛋啊!” 守在门外的黎会听到嘉铭的笑声,不由长出了一口气:昨日小公子回府之后脸色灰暗、少言寡语,一个时辰之前还是眉头紧锁、走来走去,也不知道遇上了什么难事?若杨姑娘日日有信来就好了,但凡杨姑娘来信,小公子都会开心好几日。 嘉铭把德清的来信又细细读了三遍之后,这才小心地把信和画都放进了一个小匣子里,然后把小匣子放到了书柜下的抽屉之中、锁上铁锁,最后把钥匙贴身放好。做完这一切,出声向门外招呼:“会叔,进来吧,我有些事想问你。” 此时殷京徐府之中,景宏正吩咐收拾东西:“箭羽,快点,大毛的衣服南方用不着,还有围脖什么的,通通留下来!” 徐老太太病重,南疆无战事,封了镇南候、暂时住在京城的徐原麒奏请皇上允许长孙徐景宏回京探望,皇上准奏,徐景宏风尘仆仆从象州回到殷京,第二日徐老太太便去世了。丧事之后,景宏被准许留京半年,今日离最后期限还有半月,但是明日随夫自利州南归的郑氏姑表姐将要带着儿女上侯府拜访,景宏不想再待下去了。 李嬤嬤看着箭羽手忙脚乱收拾东西,不由道:“大公子,天色已晚、城门也要关了,不如明日一早再走吧?” 景宏道:“嬤嬤,你也知道那些兵士三日不练就会僵掉,我离开象州已经太久了,必须即刻回去。对了,你跟单嬤嬤坐车,过几日再走。” 李嬤嬤犹豫道:“虽然老太太是那样吩咐,我和单嬤嬤也很想去乐阳养老,可是多年未见杨姑娘……” 景宏道:“嬤嬤不用担心这个,清妹妹她虽然凶,却最是怜贫惜老,我在乐阳的时候,经常听她提起你们来,稀罕得很呢。还有,你若真不喜欢她家,去枫叶谷不就行了,董伯他们现今栽花养草的,过得可惬意了!” 李嬤嬤道:“如此,我就放心了。” 徐老太太正月二十四去世,临终前留了遗言:“李嬤嬤、单嬤嬤跟了我大半生,我去了之后,先前的月钱照发;若她们想出府养老,每人给置一个小宅子、雇两个人照顾,每月府里供给米面衣物;若离开殷京,每人赠银一百两。” 待儿媳郑氏离开,徐老太太对两位老嬤嬤道:“原麒、景宏都不大在家,原麒对后院又是个糊涂的,我这一走,府里恐怕不得安生,你俩未必过得好,我看你们还是离开吧。你俩的家人都不在了,枫叶谷冬暖夏凉,倒是个好去处,不过董其年等人的妻子、儿女你们也不熟,去了恐怕会不习惯。澄玉那丫头很孝顺,已经与传芳定了亲,如今传芳在大理寺任职,几年后澄玉肯定会进京与他成亲。澄玉长年住在乡野,对殷京不熟,进京后恐怕会吃亏。你俩经过大风大浪,不如去象州找她,平时多教她些东西,几年后再随她回来?澄玉、传芳两人本性纯良,必会给你们养老、不会亏待你们。” 两位嬤嬤一愣,没想到老太太竟是这样安排,但只考虑了一小会,就立即明白了老太太的苦心,两人流泪答应了。 老太太去世之后,被皇上封为卫国公夫人厚葬。郑氏全面接管镇南候府、大规模调整了府里的人事,整顿之后的的镇南侯府很平静:妾侍们各自待小院里,孩子们该上学的上学、该玩耍的玩耍。然而,郑氏却很是忧心一件事——长子景宏的婚事。 景宏今年已经满了十八,婚事八字还没一撇。自枫叶谷回京之时,自己尚未清楚殷京情形、儿子年纪也小,便慢慢相看;后来到了议亲年纪,南疆却打起仗来,父子俩全上了前线,哪里还有心思相看人家;战后丈夫封了侯、儿子封了将军,明里暗里提亲的人家几乎踏破了门槛,这时又开始挑三拣四起来——自己的娘家已经没人了,定要给儿子挑个顶事的妻族。这也罢了,也不是没有合意的,景宏却不肯合作,让他出去赴宴、游玩,总是推脱,逼急了,便道:“大丈夫何患无妻?我如今不过十几岁,着什么急?二十一、二岁再说亲不迟!” 为何要二十一、二岁以后再提亲事?起初郑氏很不解,后来听到杨家丫头和黎家小子定了亲、四年后成亲,她终于明白了过来。郑氏不担心,杨德清和黎嘉铭情投意合,她不认为自己的儿子有机会,对于这一点她又有些恼怒——在那个小丫头眼里,自己的宝贝儿子竟然比不上一个村童!即使杨家丫头中意自己的儿子,郑氏也不担心——她有杀手锏,自己的儿子绝不能娶杨裕谷的孙女。 婆婆去世,景宏需要守一年的孝,不能成亲,但是并不影响定亲。郑氏已经看好了几家,本打算在景宏再次赴南疆之前定一家下来,谁知道他竟扛起孝道大旗,在自己父亲面前立誓:“父亲不在的九年,祖母呕心沥血教导儿子,如今祖母去了,儿子打算跟父亲一样,给祖母守三年孝,出孝后方成亲。” 徐原麒竟然同意了:“好!皇上把十万飞骑交给你,将来恐怕有大用处,如今四方无事,你正好趁机把兵士好好训出来,不枉皇上信任!” 郑氏很是恼怒,对丈夫道:“我看好的几家,姑娘都是十五、六的年纪,人家如何肯再等三年?再说,三年后宏儿都二十一了,这般年纪的儿郎,哪个不是已经儿女三五个?” 徐原麒却不以为然:“一旦打起仗来,将军有可能十年、八年都要待在边疆,如果三年都不能等,这样的人家也就罢了,你另寻就是。景宏一个侯府世子,人好本事大,还能娶不到妻子?至于孩子,你三十一、我三十五,不照样生出了聪明俊俏的景浩?景宏二十一岁娶妻有什么打紧,生到三十五,能生一大串呢!” 徐原麒看到郑氏还是满脸不豫,压低了声音道:“我们府上现下看似风光,但毕竟不是老臣,朝中尚有人对宏儿领兵存有异议,因此这份差事一定不能办砸了。宏儿既有这份心,你就不要再烦他了。趁现下天下太平,好好教导下面几个小的才是正理。” 郑氏也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听了前半段,觉得丈夫的顾虑很有道理,暂时打消了一年后让儿子成婚的念头。但是听了最后一句,不由嗤道:“侯爷,景鹏已经搬到外院,教导他是侯爷的责任;景重只有半岁,还是个奶娃子,离不了司姨娘;至于景舒、景悦,侯爷前几日不是准了她们跟着朱姨娘么?” 徐原麒语塞,看了郑氏半刻,这才道:“把景浩叫过来吧,让他跟我们一起用晚膳。” 歇息之前,郑氏对丈夫道:“上次我跟你提到的张表姐,前几日已经从利州回来了,带了一双儿女回来。儿子跟宏儿同岁,学了他父亲的一身本事,比宏儿也不差什么;女儿今年十三,长得稳重大方,也能干,在利州之时已帮着表姐理事。我最近不好频繁出府,遣人请了他们三日后上门来,到时你见一见,若觉得姑娘好,就看看能不能给宏儿定下来。” 徐原麒想了想,道:“正好宏儿也在家,如果他见过之后同意,也未尝不可。” 第二日下午,徐景宏听到风声,坚决收拾东西即刻走人,连李嬤嬤、单嬤嬤也顾不上了,吩咐她们三日后启程,自己在距殷京三百里的冀州府梁城等着她们。 景宏不告而别,郑氏淡定对莫嬤嬤道:“只要侯爷同意,宏儿不在也能定亲!” 莫氏深以为然:“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小姐说的是正理。” 第54章 054 尽母责韦氏送美 相较于郑氏的笃定,刘府的吏部尚书夫人韦氏则很是气闷,刚才她到书房给丈夫送宵夜,顺便提起儿子们的亲事,不想碰了一鼻子的灰。 她已经为自己儿子镜辉相看了几家小姐,有一两家颇为中意,奈何大哥镜湖尚未议亲,不能即刻定下来,于是她便跟丈夫商量:“辉儿已经满了十五,也该议亲了,妾身也看好了几家,但是辉儿不好越过大公子定亲,老爷,大公子的婚事该定下来了。” 刘源长一边慢腾腾作画,一边道:“夫人手里可有合适的人选?” 韦氏大喜,回道:“这一两年妾身出入各家府邸,看来看去,还是妾身大堂兄家的长女合适。大娘虽自幼丧母,但知书达理、为人谦和,与兄弟姐妹也融洽……” 刘源长待韦氏说完,停了画,站直了道:“听着挺好,但镜湖的妻子却是刘府的长媳,将来会是我刘家的宗妇,刘家人多嘴杂,大娘幼失庭训,恐怕难以服众,父亲那一关也过不去。若你实在舍不得大娘,镜辉年岁与她相当,两人又自小相识,定给镜辉倒是不错。” 韦氏一口气直冲脑门,默了半刻才道:“老爷的话有道理,这事是妾身思虑不周,妾身再仔细留意罢。另外,妾身前些日子到庙里拜菩萨,给镜辉求了一支姻缘签,解签的师傅说,镜辉最好娶一位比他年少的妻子,大娘比镜辉年长一月,不是镜辉良配。” 刘源长笑道:“既如此,镜辉的婚事便不急,夫人慢慢打听便是。对了,前几日父亲来信,已经答应明年秋闱让镜辉下场一试,镜辉若能中举、列进士,自有更好的女家求上门来,到时夫人恐怕会挑花了眼呢。虽说男子十八九娶亲最好,但是父亲说了,镜湖的婚事他自有主张,因此以后夫人就不必操心了。夫人向来贤惠,镜昭今年也满了十四,给镜辉相看人家时,也给镜昭留意一下。” 刘源长没有告诉韦氏的是,刘阁老的来信中,特意提了一句:“今上根基未稳,映川的婚事不必着急。” 韦氏低声答应了丈夫,回房之后却铰烂了三块帕子才顺过气来。随身嬤嬤孙氏觑她脸色,小心翼翼道:“老爷没有答应?” 韦氏把书房里的情形说了一遍,最后低声道:“不答应也就罢了,还要把大娘定给辉儿,这算什么事?李氏的儿子样样都好,我的辉儿只能捡他不要的?” 孙氏一边给韦氏顺气,一边道:“老太爷虽不在殷京,但是家里的大事还是由他做主,老爷也是没有办法,大娘幼年丧母也是事实——” 韦氏打断道:“什么‘幼失庭训’!大公子的娘李氏不也是早早死了?你见过大娘、也见过大公子,你说说看,谁更好相处?” 孙氏道:“男子跟女子不一样,哪里好比较?不过,大公子的婚事既有老太爷做主,小姐便不用操心、也不用担什么恶名,倒是一件好事。” 韦氏还是气不顺:“老爷还让我给西跨院那个贱人的儿子找媳妇呢!真是气人!嬤嬤,你说我当年做错了么?” 孙氏一愣,而后赶紧道:“小姐千万不要有这样的念头!老爷人长得好、又能干,刘家也守规矩,如今小姐有二少爷、大小姐、四少爷傍身,日子已经很好了。” 韦氏想了想,道:“嬤嬤说的也有道理。对了,老太爷准了辉儿明年下场,你这几日把辉儿的院子清理一遍,把那些妖妖娆娆的都请出去,换几个老实的进去侍候。” 孙氏答应了,却又想起一事:“大公子已经满了十八,虽说他的亲事不用小姐操心,可是他屋里侍候的人,小姐得让人给送过去了。他收不收是一回事,可是小姐要再不做,就有闲话传出来了。” 韦氏头疼道:“我哪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再说,象州山高水远,说不定他的屋子里都已经满了呢。” 孙氏摇头道:“我看不会,刘家有规矩,通房侍妾必须长辈点头才能收,否则以后回来也进不了门。大公子冷是冷,却知书达理,估计中意的也是那种能认字读书的丽人,小姐往这上头寻人就对了。” 韦氏道:“如此,你明日便操办起来,先挑十个,我一一看过之后,选出其中四个出挑的年前送到象州去。” 第二日,刘府的内院便热闹起来,大小丫头们进进出出,不几日刘源长就发现了这个异状,问明缘由之后,笑着对韦氏道:“是啊,镜湖也长大了,人不风流枉少年!然象州那等蛮地,想来也养不出什么丽人来,夫人正该细细挑选,做得好!做得好!” 韦氏看着已到中年却依旧俊逸倜傥的丈夫,面上含笑、内里泛酸。 这一日,德清正站在田边指挥雇工们给稻子施肥,擦汗的间隙看见大道上驰来几匹马,后面还跟着一辆车,还待细看,其中一匹马已经跃到了眼前,马上之人一边勒马往下跳,一边大声道:“清妹妹,据说你发了一笔小财,一会可得好好招待我一顿!赶了两月的路,可把我累坏了!” 徐景宏又回来了! 德清头疼,干笑道:“徐师兄,大鱼大肉没有,青菜豆腐随便吃。对了,后面车里是给我拉的礼物么?徐师兄太客气了!” 景宏望着德清笑:“清妹妹,这回你可猜错了!马车里是降魔的神仙,专降你来了!你自己去看看,可别吓哭了啊?” 德清也不客气,真的走过去掀开了车帘,然后立即惊叫了一声:“李嬤嬤!单嬤嬤!” 再然后,眼眶便红了:李嬤嬤、单嬤嬤一生都跟着徐老太太、形影不离,如今她们竟到了象州,那么老太太肯定不在了!可惜自六年前分别,竟再没有见过这位给过自己诸多温暖和帮助的老太太! 景宏看到德清难过,走过来,轻声道:“清妹妹,两位嬤嬤真有那么厉害?真的吓哭了啊?” 德清不理他,搀了两位嬤嬤出来:“我家里新造了房子,嬤嬤们来得正好,以后就都住下、别走了。这里离枫叶谷也近,前几日董伯出来办事,如今还没走呢。明日我们一起随他回谷里看看,嬤嬤们不知道,谷里现下有好多孩子呢,男孩女孩都有,可热闹了……” 一路絮絮叨叨进了村,领了大家站在了一座三进的院子前面:“三日前刚搬进来,收拾得还不够整齐,嬤嬤们先将就住几日。” 顾氏正在厨房里指点着雇工做饭,听到喧闹声走出来,看见女儿身边站着两位四十多岁的嬤嬤,很是诧异。 德清赶紧介绍道:“娘,这是枫叶谷徐老太太身边的李嬤嬤和单嬤嬤,老太太让她们来陪伴我,以后要常住在我们家了。” 顾氏大喜:“两位嬤嬤快请进!快请进!” 家里有将军府老夫人的贴身嬤嬤常住,真是太好了!德清以后要做官太太,出嫁前有她们教导、出嫁后有她们帮衬,真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顾氏看李嬤嬤年纪略长,便上前扶了她的手臂,亲自把两位嬤嬤领进了德清住着的第三进院子,然后忙进忙出的安排住房、寝具等等。 看到顾氏如此明理,李嬤嬤和单嬤嬤对视一眼,心渐渐安定了下来。午饭用餐之时,两人又见到了憨直、老实的仁厚以及纯净、机灵的德正,心头最后一点犹疑也消散了,自此安心住了下来。 午膳之后,景宏眼看着德清与两位嬤嬤进了后院歇息,不由很是懊恼:以前看到杨家屋子窄小,恨不能帮他们建一座大屋;如今杨家有了大屋,见一面竟是不能,真是可恶! 景宏却也不愿立即就离去,拉了徳正东拉西扯,打算挨到吃过晚饭再走,可是徳正开口闭口便是“刘哥哥昨日去了大树村……刘哥哥明日要来红土村”,令他更是郁闷。 景宏心不在焉与徳正闲聊,正不自在时,杨家院外匆匆忙忙跑进来一个人,一进院门就欢喜道:“岳父、岳母,徳秀今早生了一个女儿,母女平安!” 杨家四口人听到这个消息,不一会就全部聚到了第一进的大厅里,商量着马上派人去杜家村看望,最后决定顾氏、德清两人同去。 景宏坐在一旁,闻言立即道:“四婶,你们坐着马车去,我顺路护着你们一道走。” 顾氏想了想,马车疾跑、绕道绿水镇去杜家村倒比步行走小路快,于是欣然同意。 一行人经过绿水镇的时候,对面驶来一辆马车,车夫向景宏打听:“公子,乐阳县城应该朝那个方向走?” 景宏听出来人竟是京城口音,诧异道:“乐阳县城在北边,你们从京城来,如何会到了这里?” 车夫道:“我们是从京城来,但是到了通化便转坐商船,谁知坐过了地,今早在平岭镇码头下的船。” 德清听了稀奇,从车里探出头来查看,发现对面的马车式样与乐阳的很是不同,不由“咿”了一声,然后低声问景宏:“徐师兄,你看他们的马车,式样与我们的相似,难道他们也是自带马车一路从京城过来的?” 景宏道:“多半是了。” 两辆马车背道而驰,错车的时候,一阵微风掀起对面车帘,景宏闻到一股香甜的脂粉味,不由皱了皱鼻子,然后仔细看了一眼那辆马车,这一看,先是惊讶,而后慢慢笑了起来,最后竟笑出了声:“哈哈哈……” 德清觉得奇怪,撩了车帘问:“徐师兄,外面有很好玩的事么?” 景宏道:“清妹妹,一车的狐狸精朝刘师兄的县衙去了,你说好不好玩?哈哈哈……” 第55章 055 愤发配徳正不平 德清闻言,先是一愣:什么狐狸精?而后恍然大悟,刘镜湖京城的家人给他送美女来了! 景宏不拘小节,德清却不由得有些心虚,偷偷看向顾氏。果然,顾氏虽然没有说话,却板着脸狠狠瞪了她一眼。 德清赶紧放下帘子,低了头做认罪状。心里却盘算着哪日德正再去找镜湖的时候,旁敲侧击一番,看看到底来了什么样的美女。 景宏心情很好,一直把德清母女送到了通往杜家村的岔道口,才向顾氏告辞:“我这就回平岭军营,过些日子得闲了再来看婶子。” 顾氏道:“你有正经事要忙,不用惦记我们,去吧,去吧。” 景宏又对德清道:“清妹妹,两位嬤嬤就拜托你了。” 德清回道:“两位嬤嬤我盼都盼不来呢,徐师兄不必客气。” 待景宏驰马远去,顾氏低声道:“狐狸精?那等字眼是你一个未婚姑娘家能说的?还有,你与刘县令、徐将军虽有师兄妹的情分在,但毕竟不是亲兄妹,且如今大伙都大了,少些来往才是正经,不然传出什么闲话,对谁都不好!” 德清赶紧坐直了,低头应了一声“是”。 庆福报了信立即转身回了杜家村,比德清娘俩先一刻到家,因此她们到了潘家的时候,江氏站到了院门口迎接:“亲家来得好快!快进屋,快进屋!小孩、大人都平安……” 顾氏与江氏只寒暄了一两句便带着德清进了里屋看孩子,德秀脸色蜡黄、还在沉睡,女孩子包在大红的襁褓里,小小软软一团,不哭不闹,正半眯着眼睛打着小哈欠,神态似一只慵懒的猫。德清从来没见过这么小的婴儿,稀罕得很,伸手就去摸她的小脸蛋,被顾氏一手隔开:“看看就好,小心你的指甲伤了她!” 德清收回手,讪讪道:“至于么?我的虽不是什么红酥手、青葱指,轻重还是分得清的……” 江氏在一旁听见,笑道:“亲家,二姑娘这手看起来就比旁人的柔软,就让她摸一摸吧。” 顾氏道:“亲家别惯她,她学过功夫,哪知道什么轻重。对了,孩子有名字了吗?” 江氏道:“有了,有了!如今到处都是桂花香,孩子爷爷给起名叫桂香。” 顾氏道:“小名桂香,好听!大名呢,我记得她这一辈排的‘年’。”上月初赖三娘生了一个儿子,大名潘年富,十日前杨家来喝过满月酒。 江氏愣了一下,道:“这个,潘家的女孩儿都不排字辈——” 顾氏微不可查皱了皱眉,却也不说什么,只“哦”了一声之后便弯腰逗孩子,庆福恰在这时进屋里取东西,截断江氏的话道:“娘,我琢磨过了,桂香有个大名更好,就叫年华罢?这样一听就知道是年富的妹妹,多好!” 江氏飞快瞪了儿子一眼,却对顾氏道:“亲家母觉得好不好?” 顾氏微微一笑:“亲家母客气。潘家的孩子,潘家人做主,你们给孩子起什么名,我们跟着叫就是了。不过,年华,年华,一年中的好东西!念起来好听、寓意也好,是个好名字。” 德秀恰在这时候醒了过来,听了顾氏的话,笑道:“娘,德清,你们来了?” 顾氏和江氏忙问她“可有哪里不舒服?想吃什么?” 生孩子的剧痛熬过去之后,德秀现下只觉得浑身没力气,其余的倒还好,便挨着床头跟顾氏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过了半刻,对面房间传来一阵婴儿的啼哭声,江氏便道:“亲家母,你们娘仨先说说话,一会德秀要吃东西了,我到灶上看看鸡汤熬好了没有。” 顾氏道:“有劳亲家母了。” 江氏飞快出去了,脚步声却直奔对面房间,德清盯着窗外,半天也没看见她的影子出现在厨房门口,不由皱了皱眉。顾氏也注意到了,拉着德秀的手,低声道:“你生了年华之后,你婆婆说了什么没有?” 德秀垂了眼睑:“没说什么,只跟庆福念叨了一句‘潘家的媳妇都是先生儿子,你媳妇倒是个例外’。不过,我看她对年华也是欢喜的。” 顾氏继续问:“庆福说什么了没有?” 德秀道:“他倒觉得女儿好,还说了‘岳母先有了两个女儿才有儿子,你也是先生女儿,这是随杨家,杨家的孩子都聪明,以后年华会很聪明,年华的弟弟妹妹们也会很聪明’。娘,你说他是不是有点儿傻?” 顾氏笑道:“傻人有傻福——年华的大名,也是庆福给起的?” 德秀道:“他大字不认识一箩筐,哪知道起什么名字!自怀孕后我就一直琢磨了——对了,我有些渴,阿清,你帮我到厨房要点热水来。” 德清出去了,顾氏想起一件事,便问:“上月跟你说的那件事,庆福怎么说?” 徳秀犹豫道:“庆福,庆福他不想被人说靠着岳家发财,他已经跟族上兄弟庆金商量好了,明年春到北方贩了大枣、驴胶回乐阳卖。” 顾氏皱眉:“他这一走,你一个人带着孩子——” 徳秀道:“家里有了两个孩子,以后婆婆就只管带孩子,我与孩子二婶做外边的活计,倒不是什么难事。” 顾氏还想再劝,看见女儿蜡黄的脸,最后心里叹一口气,道:“你虽能干,出了月子以后也不要逞强,尽快把身子养好了才是正理。” 德清进了厨房,却并不见江氏身影,便走到赖氏房间的窗下唤了一声:“亲家娘,我姐姐想喝水。” 江氏听见叫声,一边回答“来了”,一边小心翼翼地把手里的年富往赖氏怀中放,低声嘱咐道:“年富若不舒服,你就把他抱起来晃悠,一会便好了。” 回程路上,顾氏和德清都不想说话。德清虽然觉得姐夫庆福还不错,但是潘家重男轻女太过,江氏今日当作大儿媳娘家人的面就如此怠慢,平日不知道如何偏袒赖氏,姐姐的日子恐怕不是很好过呢。 顾氏难过的还不止这个,在她看来,江氏再偏心,分家单过之后也就不是什么事。然而,杨家正蒸蒸日上,日后更是需要大量人手帮忙,庆福却不肯搭这趟顺风车。乍看是自尊自爱,实则却是自卑自怜、心胸不够开阔。他为了发家,在对生意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却要拿了徳秀的嫁妆去北方贩卖货物。如此莽撞,这万一生意失败,可怎么是好? 母女俩回到红土村的时候天已近黑,仁厚还在收拾庭院,邓氏则在后院陪李嬤嬤、单嬤嬤说话,徳正却不在。仁厚解释道:“刘县令遣了人通知徳正,明日去北边的牛头镇估算田亩,明天一早直接从县衙出发,今晚徳正要宿在县衙,因此你们出门不久,他就往县城去了。” 十日之后,徳正从外边回来,给大家讲了一件趣事:“刘哥哥京城的家人给他送来了四个丫环姐姐,呀,你们不知道,那几个姐姐可好看了!像春天的——嫩柳一般!当然了,比起二姐姐,还是差得远!四个姐姐穿着很漂亮的衣服,听说平日只会端茶倒水,到了县衙的当晚,刘哥哥便让县丞家的娘子给她们找了几身粗布衣衫换上,然后第二日一早便让她们一起跟着去平岭镇。结果,下车之后,只走了两个村子,四位姐姐就再走不动了,刘哥哥只好留了她们住在一户农家里,等我们回来的时候再去接人。五日后我们回来,几位姐姐被蚊虫叮了满头满脸的包,可吓人了!刘哥哥觉得她们娇气,回来后便让刘婆子带了她们回大树村,寄住在家有差不多年龄女儿的四户村民家里,让她们帮人干活。临行前发了话,如果她们学不会劈材、担水、喂猪、拔草,便不许回来,实在学不会,就回京城老宅子里去……” 徳正眉飞色舞,最后总结道:“刘哥哥这件事做得不对,二姐说过‘术业有专攻’,几位丫环姐姐既然只擅长端茶倒水,就应该把她们遣到茶楼、饭馆里去才是,让她们去劈材担水,不妥,不妥。” 德清“噗嗤”笑了:“四弟,你见过有女小二的茶楼、饭馆么?” 顾氏也笑了:“我觉得很妥,劈材、担水也不是什么难事,多做几遍也就会了。你看你的两个姐姐,不是什么都会?” 徳正不服:“生火这一件小事,二姐姐就老学不会!” 他觉得赶了四个嫩柳一般的姐姐到村里干农活,实在是委屈了,比如,两年前他就绝不让自家二姐做那些了。刘哥哥平日那么好说话,居然对四个姐姐那么狠,真是不可理喻!他没有告诉家里人的是,为着四个姐姐,他临离开县衙前还骂了刘镜湖,说他“心狠,昏庸,知人不善用!” 刘镜湖背着双手站在屋檐下,只是笑,并不反驳。徳正望着他怡然的笑,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刘哥哥非常可恶。 当晚,众人散了之后,李嬤嬤和单嬤嬤回房之后继续聊了一会天,谈到刘镜湖赶了婢女到村里喂猪的新鲜事,两人不免感慨了一番。 李嬤嬤道:“也有一两年不见刘公子了,也不知他现在如何?依顾氏等人的议论看来,是个颇为称职的县令呢!真没想到,以前冷冷清清的刘公子,竟然学会了挑水劈材,真是世事无常啊。殷京之内,他父亲那样一个风流人物,刘公子却如此有定力,生生把送上门的四个美婢都驱到了村里喂猪!这事要传回殷京,恐怕上门提亲的媒人要踏破刘府门槛呢。” 单嬤嬤道:“也不见得。刘公子好是好,可是他家里的事,很难说——祖父那样,父亲这样,继母也不好惹——这样人家的长媳,也不易为。我听说刘公子因为早早丧母,对自己父亲、继母都颇为冷淡,如今看他这般行事,大概是真的了……” 第56章 056 历艰辛终有所获 自那以后,徳正隔一阵就传回一些四位“丫环姐姐”的新闻:其中一位,下乡三天便偷偷潜回县衙、躲进刘镜湖的浴房欲行偷盗,被当作蟊贼打了一顿,然后配给了浑身力气、脾气却不怎么好、现年二十八岁的孤儿捕快张大山;另有两位实在学不会农活,一路哭着回到县衙,跪求刘镜湖要回殷京,刘镜湖二话不说,托了镖局送她们回刘府;还有的一位,吃得苦、耐得劳,喜欢上了寄住人家的儿子,那家的儿子也喜欢上了她,两人跪求刘镜湖成全,刘镜湖很爽快地发还了丫环身契、另给了二十两银子作嫁妆。 徳正颇为同情那个被揍的女子:“那位姐姐可好看了,是最好看的一个!张大山满脸横肉,根本配不上她!” 顾氏道:“再好看,也是个贼!张大山肯娶她已经不错了!四儿,记住了,这娶媳妇,品德第一位,好不好看其次!” 德清暗叹,自己的路自己走:选择不一样,结局就不一样!刘镜湖这人,说狠也够狠、说仁慈也满仁慈,果然是阁老的孙子、吏部尚书的儿子! 镜湖打发了四个美婢之后,发现徳正看自己的眼神有些怪怪的,便问:“四弟,我看你最近不大对劲,是你学东西不用心,你家二姐姐因此又教训你了?” 徳正道:“家里‘丰裕’丰收,二姐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骂我?我只是觉得自己有些看错你了,书里说‘怜香惜玉’,碧玉姐姐不过不认识路进了你的房间,你就打人、还把人嫁给了张大山,你这人心恁狠。” 镜湖笑道:“张大山虽丑,可他是个英雄,这一年多他抓了多少坏人啊!书上说‘英雄配美女’,你的碧玉姐姐与张大山可不正好是一对?” 徳正想了想,好像是那么回事,然而还是犹豫道:“可是二姐说,‘强扭的瓜不甜,这么拉郎配,也不知道是不是孽缘’呢!” 镜湖道:“你二姐真这么说?四弟啊,你二姐想得太多了,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美好姻缘!不过,刘哥哥相信你肯定能找到自己的‘颜如玉’!” 徳正被打趣,红了脸:“刘哥哥,我还小呢!” 德清却已经忘了这事,忙着卖稻种。夏收之后,德清把二叔、三叔、姑姑以及杨家族人手中的水田都租用了,加上自己家里原有的一百零六亩,夏种时用于制“丰裕”种子的水田总共达到了三百亩。因二季稻比头季稻产量高,秋收过后,杨家收获“丰裕”种子将近一千石。这一千石种子尚未收割之时已经被订购一空,晒干之后立即被农人们买走了。 为防患于未然,德清制定了规矩:购买人需出示田契和租契,每家最多只能购买用于自家九成田亩种子的用量。另买卖双方签订契约,写明购买人家中田亩数、购买种子数量,且写明种出来的稻子只能食用、不可作为种子再种,否则后果自负。契约白纸黑字,由仁宽执笔、里正作保、一式三份,三方签字画押之后,保人、买方、卖方各持一份。 仁厚等人都觉得德清太过严肃,德清把签约的目的跟父母等人说了一遍,最后道:“民以食为天,若种子出了差错,会饿死人的,我们可担不起这个责!二叔,契约一定要写得非常清楚,必须要画押。” 仁宽听了德清的理由,很是认可,此后更是小心。 德清租用水田,除每季每亩给钱三百文,另雇用田主连带租用他们的水牛、农具。稻种卖完,杨家付了水田、水牛、以及农具租金、雇工佣金之后,净赚了五百两。 过年前,德清托镜湖帮忙,把银子都换成了五两一个的小元宝。仁厚一辈子都没看过这么多银子,两眼发光,却一言不发,看一会银子,再看一会妻子,眼睛渐渐泛红。 徳正则围着一百个白花花的元宝转来转去,犹自不敢相信:“二姐,这些都是我们家的?” 德清用指头点他的脑门:“是,都是我们家的!这一年来你也辛苦了,其中一个给你做压岁钱,拿去吧。” 徳正伸手去取,被顾氏一把拍开:“你的衣、食、住、行,样样我都给办好了,你哪里还有需要花钱的地方?都存着,都存着!你姐姐还得办嫁妆、你和你哥还要娶媳妇呢!” 德清道:“娘,给他吧。四弟过了年就满十三了,他跟着刘师兄认识了不少人,有时也需要招待个朋友、有个急用什么的。” 徳正频频点头,他跟县衙的捕快们混得熟,大家念他年纪小,平日聚餐都叫上他,却从不用他掏钱,但是,他其实也很想哪天请张大山他们上两全楼吃一顿。然而,他口袋里委实一文钱都没有——每年的压岁钱上交,为刘镜湖打工挣来的银钱,也是一文不剩交给顾氏的。 仁厚也道:“给他吧,小四大了,也应该有些人情往来了。” 顾氏想想,觉得有道理,亲手取了一个元宝递给儿子:“四儿,你姐姐七岁起就鼓捣稻种,过了八年多才走到今天,你爷爷他——总之这钱来得不易,得用在正事上才是。” 徳正欢天喜地接了,连声答应:“肯定不乱用,肯定不乱用。” 除夕前几日,仁厚给十家族人每家送去二两银子,给弟弟、姐姐家各送去两个元宝,说的都是同样的话:“今年能有好收成,多亏了你们,以后还得靠你们多多帮衬。” 对于德清的送银方案,顾氏、仁厚都表示理解:宗族社会,取得族人的支持最是重要。杨家夏收后卖稻种,红土村人五折价、绿水镇人八折价、乐阳县人九折价,也是这个道理。 徳正却嘀咕:“我们已经付过工钱、田租了,怎么还要给银子?我们这么辛苦,到头来他们却白得了银子。” 仁厚拉他进屋,给他讲了半个时辰的故事,徳正出来时,面色终于平静了。第二日主动陪德清去枫叶谷,准备给谷中的六家人每家送一些年货,外加四个元宝。 姐弟俩骑着马,刚走到谷口便看见谷中驰出几匹快马来,正待分辨来人,对面当先一人却远远就开口喊道:“清妹妹、四弟,你们怎么来了?” 德清还没来得及开口,徳正已经催马迎了上去:“徐哥哥,徐哥哥!你怎么也在谷里?” 徐景宏直跑到德清面前才勒住马,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这才道:“我到谷里送年货,出谷后正要赶往红土村去呢,不曾想在这里遇见你们!真巧!我再耽搁半天,一会与你们一同回去罢。董伯昨日得了一只狍子,肥得很,正好再吃一顿!” 董其年等人当年跟着卫国公,何等风光?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但是对德清送上的年货和四个元宝,也是由衷的欢喜:年货里的香肠和腊肉,也不知道她用什么法子制成,竟是从未尝过的美味;她捣鼓稻种多年,好容易赚了五百两,却肯给每家二十两银子,没有人比她更大方的了。 德清临走之时,再三叮嘱:“……兰花按商定的法子办……稻种一定要看好,明年播种之后,也许会有人前来偷稻苗;收割季节,也许会有人来偷稻种。如果谷中人手不够,就再雇一些,遇上偷儿,不要下重手伤人,捆起来见官……” 徐景宏在一旁听着,笑道:“清妹妹,你不过育个稻种,倒弄得像打仗一般。看住枫叶谷有什么难的?明春播种之后,我给你抽二百个兵士过来巡山,包管飞鸟都进不来!” 德清想了想,道:“这倒是个好办法!不过,他们的军饷是多少?我得合计一下,看自己能不能付得起。” 景宏大手一挥:“什么军饷不军饷的,枫叶谷离我的军营只有十里,我把十万官兵编成二百人一队,每天一队轮番跑步到枫叶谷进行行军操练,头天早上来,第二天早上走,这一轮下来,差不多得两年呢!” 董其年笑道:“大公子此计既操练了官兵,又护了稻种,甚好!甚好!” 德清却忐忑:“这样也行?徐师兄不会被人诟病、被兵部追责?”这是明目张胆的公器私用啊! 徐景宏双手抱臂,不屑回答。 董其年笑道:“阿清不必担心,军中本来就有疾走、野外露宿的操练科目,枫叶谷距兵营十里,路程正好,谷中有山林野兽,也正好。” 徳秀这才放下心来,对徐景宏郑重一礼,道:“那就有劳徐师兄了。” 徐景宏眉开眼笑:“小事一桩!清妹妹要真心谢我,就多给我几挂香肠、多给我做几回甜糕。” 德清等人天擦黑才回到红土村,顾氏看到徐景宏,笑脸迎了他进去,背后却立即问德清:“不是让你远着点你的两位师兄么么,怎么又招了他回来?” 德清无奈道:“徐师兄本来就要到家里送年货,正好遇上了。”又把官兵护稻种的事汇报了一遍。 顾氏皱眉听了,最后道:“初六你去一趟黎家,看看你黎伯母去,记得把枫叶谷的事跟她说,免得她起疑心。” 第二日,徐景宏几乎把德清家里的香肠、腊肉全部都打了包,又让德清蒸了两屉甜糕当作干粮,然后一阵风似的刮走了。 顾氏看他无赖、坦荡,反倒放了心。 李嬤嬤却对单嬤嬤道:“大公子这般,以后二姑娘出嫁了,他可怎么是好?” 单嬤嬤道:“人都有年少轻狂时候,什么都会过去的,不用担心。” 元兴七年的春节,德清住着宽敞的大屋,围着暖和的火盆听李嬤嬤、单嬤嬤讲久远以前的轶事,过得格外开心。 大年初六,德清和徳正到黎家拜年,发现栾氏脸上破了两道长长的口子。 第57章 057 长成人各有烦恼 两道伤口,一道在右额头,斜过左眼角,长两寸许;一道在左脸颊,从嘴角往上斜拉约三寸。两道伤口都很深,好了之后肯定得落疤痕。 “你送来年货的第二日,在厨房摔了一跤,把案上的刀碰落了,后来人碰了上去。幸好没伤到眼睛,真是万幸!” 栾氏嘴里说着“万幸”,神情却非常平静,看到德清一脸担心,笑道:“人老了,容貌也没什么用了,况且,你黎叔也发了誓不会嫌弃我,就是嘉平有些害怕,这几日有些躲着我,跟我都不大亲了。” 栾氏与德清经常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德清对着她,倒比对着自己的娘亲顾徽珠更轻松。 栾氏毁了容,德清心里很是惋惜,却只得道:“六弟他只是不习惯,过一阵就好了。” 谈到枫叶谷护卫的事,栾氏很看得开:“你徐师兄的这个主意好,兵营里本有这个训练科目,算不上公器私用。” 转眼看到徳正老盯着自己的伤口瞧,笑问道:“阿正,如今你学了二姐的几成本事了?” 德正一挺胸脯:“如今我什么都会,姐姐只需动动嘴皮子即可!” 德清抬手揉他的头发:“口气真大!可别把我们都给吹跑了!” 栾氏却笑了:“阿清,阿正既然已经出师了,我是不是该看日子了?” 德清的脸微微烫了起来,却也不避,抬头大大方方道:“事情虽然都做起来了,但是好多细致处尚待规整,伯母再等等罢。” 返回红土村的路上,德正神神叨叨道:“二姐,我觉得黎伯母的伤不像是人跌到地上碰了刀口划的,倒像是被谁用刀割的……你有没有发现,今日黎伯父的脸色很是奇怪,你说,会不会是黎伯父和黎伯母打架了?” 德清无语:“黎伯父对黎伯母比娘亲对爹爹还好,两人怎么会打架!你想多了!不过,黎伯母的伤口的确有些奇怪……”即使好全了,脸貌与之前也相差甚远,那颗欲说还休的泪痔也没了,真是可惜,所幸眼睛没伤着。 当夜,德清在给嘉铭的信中,略提了提栾氏受伤的事,让他有心里准备。两个月后,德清收到嘉铭的回信,嘉铭很是难过:“毁容之伤口,必痛入骨肉;又娘亲向羡端庄,今容貌被毁,定黯然神伤,娘亲身心受损,为人子者,深恨不能代之。为兄颇悔当日留京任职,致不能兼顾父母,招来今日之祸事……兄远不能顾及,望妹一切安好。兄思妹日盛,今稻种之事已有眉目,盼妹早日上京团聚……” 德清理解嘉铭的伤心,但是认为他把问题想得太严重了,只得又回信安慰了他一通。对于提前成亲之事,她却不肯松口,只是答应十八岁一满,即刻进京成亲。 春播时节,杨家租用的水田达到一千亩,春插完毕之后是中耕,待清闲下来已经是四月中旬。这日,顾氏收拾了一大堆吃的、玩的、用的,带了德清一起坐了车去看外孙女年华。 潘家只有江氏在,看见顾氏和德清提了大包小包进门,眉开眼笑迎上去,道:“亲家母来了?快进屋,快进屋!来玩就好了,次次都带这么多礼物,太客气了。” 顾氏笑:“都是些小孩子用的东西,不值什么,亲家母客气了。” 三人进了屋,德清一眼看见客堂的横梁上悬了两只摇篮,摇篮中两个小婴孩睡得正香,她走近了一瞧,一眼认出了其中的年华,小姑娘偏瘦,却长得红红白白,煞是可爱。德清凑近的时候,她恰好睁开乌溜溜的眼睛,德清对着她笑,她也把小嘴一裂、无声地笑了,同时开始手舞足蹈起来。 德清爱得不行,伸手想去抱她,伸到一半却又缩了回来——这么软的小孩,她可没有信心。 顾氏上前,先伸手探了探孩子的身下,发现没有尿湿,这才抱了孩子起来,道:“桂香真是个乖孩子,来,外婆帮你嘘嘘!” 这时年富也醒了,“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江氏取了尿布飞快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哄:“年富啊,不哭,不哭,奶奶这就给你换干净的!” 德清看着江氏利索地解开孩子的襁褓、外裳、亵裤,有条不紊地换尿布,佩服不已。然后,她愣住了:年富的贴身衣物上,绣着一只粉色的美羊羊——这件小衣分明是她去年特意给年华做的细葛布小衣! 半个时辰后徳秀、赖氏才从地里回来,德清发现赖三娘白胖了不少,徳秀却比上次更瘦了,德清与顾氏对望一眼,不约而同皱了皱眉。 待娘仨终于聚到徳秀房里的时候,顾氏沉着脸问徳秀:“肉都端到赖氏面前,年富吃蒸蛋,年华喝米汤,年华的衣服也要要过去给年富,你婆婆一直都这样?” 徳秀道:“二婶她身子弱,该补;年富早产了十天、也弱,也该补;婆婆说细葛布的小衣柔软,年富皮肤易长小疙瘩,穿着正好。” 顾氏冷笑:“你倒会替人打算!可是赖氏明明比你胖得多,年富抱起来也比年华重得多!你说老实话,夜里你婆婆是不是还给赖氏带孩子?” 徳秀道:“是,二婶身子弱,睡不好会回奶——” 顾氏道:“庆福不在家,你一个人带孩子,睡不好,还吃不好,我不信你如今还有奶水喂给年华!徳秀,我知道你好强,可是你怎么不为孩子想想?” 德清忍不住道:“姐,我的针线本来就不好,给年华那两套小衣可是花了好大功夫才做好的,你怎么就轻易给了别人呢?女孩子怎么都比男孩子娇贵,要是给了一位妹妹也就罢了,可是竟给了一位哥哥,真是气死我了!” 徳秀嚅嚅道:“年富是长孙,好东西给他是应该的——娘,我有分寸。” 返回红土村的路上,顾氏长吁短叹:“跟我倔的时候,脾气那么硬,到了潘家怎么就蔫了呢?这样下去,可怎么好?年富再是长孙,也不能委屈年华、把我们杨家的东西都给了他。徳秀真是让我太失望了!她若再这般事事委屈自己,她那婆婆、妯娌也不会感激她、只会得寸进尺罢了……” 德清道:“娘,以后我再给年华做衣服,一定要绣上年华的小名才好。” 顾氏道:“你姐夫兄弟若不分家,我们拿再多东西上门,也是徳秀婆婆安排,落不到你姐姐和年华手里。她婆婆如果明理也就罢了,但是这样把心偏到天边……唉——我当初真应该心狠一点!” 两人一下车,李嬤嬤便满脸焦急迎了上来:“太太、二小姐,你们可回来了!刘县令等在客厅,看样子有重要事情商量,你们快进去吧!” “什么?徳正跟人争一个唱曲的姑娘?还打破了人家的头?如今被苦主告上了衙门?”顾氏不敢置信! 对面的刘镜湖道:“婶子不要着急,徳正的性情我知道,证人也说了,是别人先动的手,只是没想到四弟有功夫,打人的反被打了一顿。四弟只要在县衙待一夜,录了口供之后,明日中午就能回来。” 仁厚取了枫叶谷不在家,顾氏去给徳正收拾换洗衣服,客厅只剩了德清和李嬤嬤,德清这才开口问道:“徳正怎么会去了茶楼?如何会认识唱曲的——姑娘?” 刘镜湖低声道:“今日他与衙门的几个捕快到两全楼用膳,之后去了竹茗轩喝茶,碰上有人——骚扰唱曲的姑娘,一时义愤便上前声援,对方就动了手,三个人都被徳正打伤了,好在只是皮外伤,最多赔些银子。” 德清松了一口气,却又担心:“那几个人,是县城里的泼皮?以后再碰上可怎么好?见一回打一回?” 镜湖笑:“是泼皮,我盯着他们很久了。你不用担心,平阳县正在开渠,明日我就把三人都送到梁宇安那里去充徭役。” 德清古怪的盯着他,刘镜湖淡然道:“本朝律令,扰乱治安者,服徭役三年。平日没人当真,一旦有人告状,严惩不贷。” 德清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恍然大悟:这是古代的劳教啊! 徳正果然第二日便回来了,兴高采烈,完全不把进班房当一回事,被顾氏狠狠教训了一通,又圈了他半个月,不许他再去县城找人玩。 半个月之后,徳正重新获得自由,三天两头往县城跑,每次回来都红光满面,有时候还一个人傻笑。德清发觉了不对劲,但是还没等她探查清楚,徳正就与顾氏发生了人生的第一次冲突。 第58章 058 桃花劫警示远忧 “娘,红叶很好,我很喜欢她,你帮我跟她父亲求亲,我要娶她!” 五月端午,晚餐之后,徳正跟家人描述了在竹茗轩唱曲的红叶的种种好处之后,坚定地对顾氏说出了他的想法。 包括德清在内,杨家全家人都懵了。 顾氏以为徳正在开玩笑:“四儿,你还小呢。既然红叶唱曲好听,你多去听几回就是了,犯不着把人娶回来。你知道什么是娶么?” 徳正眼睛亮闪闪:“娘,我当然知道,把人娶回来,就是要跟人过一辈子!我喜欢红叶,我想天天看见她、跟她过一辈子!红叶唱曲好听,可是我只喜欢她唱给我一个人听、不喜欢她唱给别人听!” 顾氏觉得问题有些严重,皱眉道:“四儿,别胡闹!红叶再好,我们家也不能娶她作媳妇!” 徳正“腾”的站起来:“娘,为什么不能?红叶长得好看,比村上大多数女孩子都好看,她还习字,她的声音像黄鹂鸟儿一样,比所有人都动听!对了,她的竹笛也吹得很好……” 顾氏冷冷道:“坐下!她会的那些,我们家都用不着!我们家绝不会把在竹茗轩唱曲的小戏子娶进门!还有,你哥哥一直在刻苦读书、今年十五了都还没定亲呢,你不好好干活,成天想这些做什么?你的亲事自有我和你爹做主,明日起,你老老实实给我呆家里,哪儿都不许去!” 徳正脸孔通红:“唱曲的有什么不好?再说了,红叶她家以前也种田,出来卖唱是因为前年秋旱、日子过不下去了。还有,培育稻种很容易学,我娶了她回家,教个一、两年也就会了,待二姐出嫁,她正好顶上!” 德清一直不说话,这时也开始皱眉了:居然想得这么长远!看来是认真了! 她第一次认真地打量徳正:十三岁半的男孩子,因为发育时营养不错,又习了功夫,如今长得有父亲那般高,体型却颀长、矫健。长年日晒雨淋之下,皮肤是很健康的浅棕色,肌肉在皮肤下微微起伏,浑身蓄满了力气。他即使与娘亲争辩,也是满脸无邪,眼神清澈,亮晶晶的瞳孔里不含一丝杂质——四弟被父母、兄姐们保护得很好。 德清顿时明白了:这样单纯的弟弟,喜欢上了一个歌女!他是真的喜欢! 德清看看自己的娘亲,娘亲仍然是满脸不敢置信的样子,却站在孝道的制高点:“四儿,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说什么都没有用!明日起,不许出院门!” 徳正望向仁厚,向父亲求援:“爹,红叶真的很好!” 仁厚却只有一句话:“四儿,你娘说的对,以后不要再去竹茗轩了,我们家不会娶一个歌女。” 徳正满脸失望,急切地望向德清,德清心里长叹一口气,道:“四弟,先听娘的话,不要再去找红叶了。你如今也大了,不管以后你娶不娶她,你若再去找她,都会有闲话传出来,别人会对红叶指指点点,这对红叶的名声很不好。现下我们都没有见过红叶姑娘,她好不好我们委实不知道,你先不要去找她,我们打听之后再作道理。” 顾氏想开口说话,德清对她眨了眨眼睛,继续道:“夏种时我们还要增加五百亩水田,前一阵我已经跟隔壁松岭村的人谈了几次,尚有一半人还没有下定决心,接下来你得跟我一块去完成这件事,明天你就跟我一块去。红叶姑娘的事,我会找人打听,红叶姑娘什么样,十日后我跟爹娘应该都知道了。四弟,十日,只要等十日。” 徳正高兴起来:“好,我们趁这十日把租用水田的事谈妥了,十日后我们请红叶上家里来玩!” 德清很开心自己的幼弟这么天真,但是更多的却是忧虑:这样的徳正,她如何能放心出嫁? 徳正回了自己房间之后,德清对顾氏道:“娘,我们先稳住四弟,托人先打听那位红叶姑娘的底细要紧…...” 顾氏截断道:“不管她怎么好,我绝不会娶回家当儿媳!” 德清道:“娘,四弟他还小,我们清楚的道理,他未必清楚。如果我们一下子把话说绝了,四弟一时想不通,闹出私奔一类的事情来,固然你不必娶一个歌女做媳妇,但是四弟的名声也会受累,想再娶淑女就难了。因此,我们须慢慢说服四弟……” 说了两刻,顾氏这才不吭声了,末了道:“阿清,我暂且信你,但是你可别跟着四儿胡闹。远的不说,就说你姐姐的亲事,你也是从头看到尾的,现今她过得怎么样?四儿的婚事,我绝不松口!” 德清苦笑,其实她也很不看好这个红叶。 不单单是因为门不当户不对,而是因为:在古代,得不到父母祝福的婚姻,不会幸福。 即便红叶真的好,可是母亲对她有偏见,如果德正娶了她之后,她能讨得母亲欢心便罢,那是皆大欢喜;如果她始终不被母亲喜欢,那么会出现两种后果:一是红叶忍隐、贤淑大度、任劳任怨,那么最后大家磕磕碰碰过一世;二是红叶不能忍,最后闹得家里鸡犬不宁——母亲、德正、红叶自己以及他们的子女都会很凄惨。 母亲如今虽为农妇,但是出自书香门第,希望她接纳红叶,基本无望;那么剩下的两种可能里,不管那一种,不快乐的人都多过快乐的人,而其中过得最郁闷的那一个,就是红叶——这个时空孝道大于天,娘亲又不是好拿捏的人。 可是,如今的德正肯定不会明白这一点,而且他正在兴头上,这才是令德清头疼的地方。 禀过父母之后,德清当晚就给刘镜湖写了一封信,托他帮忙了解这位唱曲的红叶,第二日就让李嬤嬤给送了出去。 五日之后,刘镜湖的信就回来了:红叶确实是平阳县的灾民,与父亲流落到乐阳县只得三个月。父亲读过两年书,考过很多次童生试,但都没能考上秀才,反把家底都耗尽了。母亲是大户人家的丫鬟,懂些丝竹,因犯了错被主母发卖,红叶的祖母买了回来做儿媳,五年前看家里四壁空空,已经跟人跑了。至于红叶本人,年十四,貌端、伶俐。 不管红叶本人如何,单是这样的家世,德清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母亲绝不可能同意娶了她进门做儿媳,可是德正这几日却天天在她耳边念叨红叶的好,就差没有赌咒发誓了。德清很头疼,好在信送来的时候,德正和母亲刚好不在家,好歹给她留了一些时间想办法。 德清思来想去,第二日借口买丝线,带上李嬤嬤和单嬤嬤一起去了县城,然后精心打扮,乔装成一个书生模样进了竹茗轩。 茶馆里几乎座无虚席,不少茶客都在猜测今日红叶要唱的曲目,看起来红叶很受欢迎。掌柜的看见德清三个进来,殷勤地帮她们找了一个离唱曲的台子大约三丈远、靠窗的位子。 德清点了茶,茶还没上来,突然听得人群一阵欢呼“红叶姑娘,红叶姑娘!” 德清抬头望过去,一个清清爽爽的小姑娘立在台上,微笑向大伙行礼,然后,便开嗓唱了起来:“春日桃李芬芳,花丛彩蝶翩翩,水中锦鲤成双……” 声音婉转、清丽,偶尔一斜眉、一挑眼,纯真无邪,却勾人魂魄。 德清终于知道德正为什么喜欢上她了,可是,这样的女子,会喜欢德正么?德清觉得不大可能。难道是德正一厢情愿?她不由与两位嬤嬤对视一眼,三人都皱了皱眉,然后继续慢慢啜饮。 一曲终,红叶在掌柜的陪同下,手拿一张单子请客人点曲,每点一曲付钱五十文。 走到德清这一桌的时候,红叶开口:“公子头回来?刚才小女子看见公子皱眉,是小女子唱得不够好么?” 德清微笑道:“慕名而来,姑娘唱得很好,在下只是觉得茶泡得太久、稍稍苦了些。” 掌柜闻言,忙不迭唤来小二换茶,红叶继续道:“公子既觉得好,便点一曲罢?” 德清微微一笑,胡乱点了一曲。 总共有五个人点曲,德清点的排在第二位。红叶唱起那一曲的时候,眼光一直往德清这一桌瞄,德清觉得很正常,可是接下来的几曲,红叶再瞄过来的时候,德清就觉得不对了,跟李嬤嬤耳语道:“嬤嬤,我看她是个聪明的,你说她是不是认出我们来了。” 李嬤嬤一撇嘴:“公子器宇轩昂,是真男子,我看她八成是喜欢上你了。” 德清的直觉认为不是,但是自己今日做了精心的准备,如果红叶没见过她,应该不会认出来。红叶这副样子,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德清得不到答案,但是心里已经有了结论:红叶太世故,与德正不合适。 晚上回到家里,德正先于顾氏沟通了一番,然后便去找德正,德正正在灯下编一只蚂蚱,看见德清进来,欢天喜地道:“姐,是不是有消息了?红叶是不是很好?娘同意了?” 德清按着他坐下来,道:“红叶是个好姑娘,但我觉得她脾性与你不合;另外,爹娘觉得她家里的事情太复杂,担心以后对我们家有不好的影响,不同意去给你提亲——” 德正听不进去,大声道:“什么脾性不合,说来说去,你们就是嫌弃人家是唱曲的!” 说完,竟然一下子站起来冲了出去。 德清追赶不上,眼看着他跑出了院门,便立即转身去找爹娘。 仁厚听了,着急道:“这可怎么好?四儿一向说一不二,他这一走,会不会再不回来?不行,我得去找他!” 顾氏却一点都不着急,拉住了丈夫,骂道:“这样的逆子,不回来更好!” 过了三天,德正都没有回来,顾氏这才急了,到德正常去的地方寻找,均没有找到人,后来刘镜湖出动了捕快帮忙,竟然也没找到人,红叶也在竹茗轩消失了。 一家人顿时慌了,正忙乱的时候,德清收到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明日午时,两全楼二楼雅座,请一人前来。 顾氏不放心,要跟着去,德清安慰她道:“娘你放心,这个人很熟悉我们家的情形,应该清楚乐阳县是刘师兄的辖下,因此不会在两全楼对我如何。” 顾氏答应了不跟着一起去,却一面让德明、德良悄悄跟着,一面遣了人到县衙给刘镜湖报信。 德清一个人到了约定的地点,发现雅间里只有红叶,她一看见德清,“扑通”就跪了下来:“二姐,我与德正相互喜欢,求二姐帮忙成全。” 德清愣了一下之后,笑道:“红叶姑娘,你起来说话,我当不起你这一跪。你也是读过书的人,难道不清楚‘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么?我只是德正的二姐,作不了他的主。” 红叶不肯起来:“我知道杨家是二姐做主,求二姐成全!” 德清也不扶她,自己找了一张椅子坐下:“红叶姑娘,我能做主的事情很多,恰恰不包括弟弟的婚事这一项。成亲之后,跟你过日子的,除了自己丈夫之外,还有舅姑。你这么好,自能找得到怜惜你的婆家人,何必自找苦吃?” 红叶慢慢站了起来:“跟德正在一起,什么苦我都愿意吃!” 德清道:“可是,我不愿意我的家人因为你而受苦!德正离家十日,你应该知道他在哪里吧?你可有劝他回家?你可知道这十日我们家人在为他担惊受怕、夜不能寐?这婚事八字都没一撇呢,你就敢如此教唆,我们杨家怎么敢娶你进门?” 红叶低了头,却坚定道:“事已至此,我若不能进门,德正便不会回家!”居然威胁起来。 德清冷声道:“聘为娶、奔为妾,血脉却割不断,德正今日能为你蒙骗,不意味着日后会听你的。你若今日放手,尚能全了彼此颜面,若一意孤行,最后吃亏的是你!” 红叶一怔,而后道:“我唱曲也是生活所迫,为什么杨家不能容我?” 德清叹了一口气:“不是我们杨家不容、是礼法不容。红叶姑娘,你本身条件不差,找个门当户对的嫁了,日子会过得舒坦很多。” 红叶却冷冷一笑:“好听的话谁不会说,不要你在这假慈悲!我以后的日子,不用你指点!” 两人不欢而散,德清虽有些怅然,但是与红叶这么谈了一回,对弟弟的内疚倒是减轻了不少。 当晚德正依然没有回家,第二天早上,顾氏在院子里捡到一封信,信里也是一行字:想见到活人回家,拿“丰裕”的秘方前来交换,若同意,五日后通化城相见,不然六日后到通化城外五里坡收尸。 德正居然被绑架了!顾氏和仁厚急得团团转,对德清道:“阿清,德正的命要紧,把稻种、秘诀都给他们!通通给他们!” 居然是连环计,红叶原来不是一个人,自己还是小看了她!德清一面安抚父母,一面遣人给徐景宏、刘镜湖送信,然后带着两位嬤嬤以及两位堂弟德明、德良立即赶往通化城而去。 第59章 059 晴天雷惊闻退婚 刘镜湖接到德清的信件之后,立即派人抓捕了平日里与那三个打架泼皮混在一起的几个人进行审问,得知自那三个泼皮被押送去平阳县之后,另外两个与他们关系特别好的人,称章午、乌面的,也不大出来了,这几日则压根不见。另有人报告,曾听到过两人嘀咕什么“秘方……五千两银子……娘娘庙”之类的。 刘镜湖一听,迅速把乐阳县内的寺庙名称想了一遍,确定并无什么“娘娘庙”,当下立即把政务交给了县丞金明,告诉他自己要去南化城“抓捕绑架勒索要犯”,随即带了四个捕快上马风驰电掣而去。 当日傍晚徐景宏才接到德清的求援信件,看完之后,立即飞鸽传书给南化城驻军首领、徐原麒的故交林毓凡,言道近日乐阳县发生绑架勒索要案、案犯已经挟人逃往南化城,托他严格盘查近日南化城进出民众,看见可疑之人立即扣押,然后把军务托给副将、自带了十几人连夜往南化城去了。 德清心急如焚、一行人走得很快,刘镜湖落后了几个时辰出发,并没有在第一天赶上他们,却在第二日一早碰上了平阳县令派出公干的两个捕快,一问之下,得知万有等三个泼皮到了平阳,开渠不过几日,便在一天夜里抢了一家富户、重伤了两人逃跑了,而这两个捕快是梁宇安派到平阳县缉拿人犯来了。万有等人肯定往南化去了!两个捕快便跟着镜湖一起上路。 镜湖在第二日追上了德清一行,并把自己的猜测告诉了她:“交人的地方,大概是在一个叫做‘娘娘庙’的地方。歹人当初并没有告诉你交人地点,大概是临近南化之后便会有人来引路。” 德清很是认同:“如此,我们必须分开行动。麻烦徐师兄乔装之后先行一步,到了通化城城外之后,打听好庙宇所在地、布下罗网,我则跟着歹人的指引前行,到时里应外合,把歹人一网打尽、救出德正。” 两人商量妥当,德清又唤了两位嬤嬤以及最小的德良上前:“嬤嬤,三弟,你们跟着刘县令他们一起走,我带着德明就行了。” 德良答应了,镜湖和两位嬤嬤都不同意:“歹人看起来策划已久,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在那庙里面等着,你们只有两人,太危险!” 德清道:“如果对方人太多,再加几人也无济于事,反倒让他们起疑心。他们三个跟着埋伏在外边,用处更大。” 最后,商量的结果是李嬤嬤和德良跟着镜湖一行先走,两个时辰之后,德清带着李嬤嬤和德明也上了路。 德清三人紧赶慢赶,终于在第四天傍晚到了南化城外,三人腰酸腿疼、又累又饿,便在路边一家小饭馆要了几个菜狼吞虎咽,刚吃了一半,便有一个吊儿郎当的人晃过来,晃到德清这一桌的时候,飞快伸手抓过一个包子,然后拔腿就跑,一边跑一边得意道:“哈哈,有本事到向阳村找我算账!” 德明一向霸道惯了,哪里受过这种气,提了刀就要追过去砍人,德清赶紧一把拉住,低声道:“二弟勿动,这人与绑了四弟的人是一伙的,这是让我们去向阳村呢!” 向阳村荒废已久,到处都是大火焚烧过的残檐断壁,没有一间像样的屋子,只在几处墙角有火堆的痕迹,估计是流浪儿晚上的宿地。时近黄昏,四周一个人都没有,只听见乌鸦一声声啼叫,很是瘆人。德明都有些害怕起来:“二姐,这里阴森森的,我们快走吧!” 德清道:“再等等!” 她的话刚落,一支羽箭“扑哧”射在正前方的断墙上,箭头处一张白纸震颤不已,德明警惕大量了一下四周之后,快步走过去把箭拔了下来,把纸张递给德清。德清接过来一看,上面短短一行字:东南五里落月村。 罗村坐落在一个小山包下面,稀稀落落只有十几户人家,在那里德清他们又接到了第二封信,奔向了第三个地方。如此辗转了四五回,天几乎黑透的时候,才接到这样一封信:西北六里娘娘庙。 三人转了半天,身心俱疲,看见“娘娘庙”几字,精神一振,向村民打听了具体路线之后,上马快速往西北驰去。 然而,娘娘庙却不是终点,终点是五里外的山谷杜鹃峪! 德清心跳加速,也顾不得别的了,对德明和李嬤嬤道:“这伙人计划周密、人数也不少,到了那地方若有什么不好,你们不要硬撑、分头保命要紧。” 李嬤嬤脸色凝重,缓缓道:“我们是一起来的,自然是一起走。” 德明却被激起了血性,狠狠道:“二姐,你不要怕,我跟着舅舅押镖的时候,多凶狠的劫匪都见过!他们来一个我砍一个,来两个我砍一双!” 德清笑了起来:“好,我也有好多年没认真动过手了,到时候我们见机行事!” 天已经完全黑了,好在天气晴好,空中的弯月虽然不是很亮,但是勉强能够看得见脚下的路面,德清三人两刻之后就进了谷。谷里面零星住有人家,花树间有零星的灯火,会是那一处呢?德清勒住马四处打量,看了半刻也没看到什么指示,正要再仔细看一遍,德明指着一处道:“二姐,你看那边!” 德清望过去,右前方约半里外的小山坡上,燃起了一堆野火,红色的火焰在静夜里格外明亮。 德清一马当先朝小山坡跑过去,走近了才发现,山坡上有一间小小的庙宇,火堆就架在庙宇的前方,噼里啪啦燃烧着。 德清等人刚下马站定,破庙里就走出了五六个蒙面人,其中一个看了看他们三个,扬眉对德清道:“杨二小姐果然非常聪明,真是名不虚传!二小姐既到了这里,秘方应该已经带来了吧?” 德清静静道:“带来了,但是我先要确认我四弟的安全!” 那人一笑:“只要你把东西交给我,你弟弟立马就出来!” 德清答应道:“好,说话算话!” 然后一边上前,一边伸手往绣袋里往外掏东西,走到黑衣人面前的时候,飞快把东西掏了出来,然后狠狠一刺:“不要脸的东西,给你!” 德清掏出来的,居然是一柄锋利的匕首!黑衣人被刺中大腿,又被踹了一脚,一下子扑倒在地上,哎哟哎哟直叫唤。 还没等另外的几人反应过来,德明和李嬤嬤闪电出手,一人放倒了一个,然后与德清一起,把剩下的三个也打趴下了。六个人尚懵着就被德明拎了堆成一堆,刚才开口说话的黑衣人这才叫道:“杨二小姐,你不要你弟弟的命了!” 德清一把扯下他的脸巾,然后一脚踹过去:“不要脸的东西,我弟弟根本不在这里!你要活命,就赶紧交代,我弟弟到底在哪里?” 刚才德清已经观察过了,从破庙里出来的这些人,一个个衣带松垮、衣服歪斜,分明是破庙窄小、人高马大的六人挤在里面已是极限,因此根本不可能再藏有其他人。而且,这些人虽然脸上蒙着黑布,但是神色轻松,根本不像她前世见过的那些故作镇定、实际紧张无比的劫持犯。因此,她先下手为强,自己手上取武器,脚下却往后踢石子以通知李嬤嬤和德明动手,一击即中。 被除掉面巾的男人丝毫不显慌张,对上德清的目光,不紧不慢道:“我们不清楚,只清楚若三更天拿不到秘方,杨公子就得死。” 德清让德明把几个人捆紧,然后道:“我再在你们身上划几刀,不用到三更,你们的血就会流光,快说,我弟弟在哪里?” 旁边的一个黑衣人要开口,男人喝住:“慌什么!一会就有人来了,他们跑不了!杨二小姐,你敬酒不吃吃罚酒,一会可不要怪我们不客气!” 他的话刚落,山下突现火把,好些人朝山上跑来,德明大惊:“二姐,既然四弟不在这里,我们快走吧!” 德清睁大眼睛看了一会,突然笑了:“二弟,不用怕,是官兵!” 领头的人骑在马上,隔了老远就喊道:“清妹妹,四弟已经救出来了,不要担心!” 德清闻言,一下子坐倒在地上。 今日中午,徐景宏与刘镜湖相遇,两人互相通报了情况之后,一人到娘娘庙设伏,一人到五里坡守候。镜湖在娘娘庙没有等到歹人,立即悄悄跟在德清后面,而景宏则向林毓凡借了两百名官兵,以搜查钦犯为名对五里坡进行清查,结果在附近一间废弃的鱼寮里找到了昏迷的德正以及守卫的章午、乌面等五个泼皮。 审问之下得知,乌面等人只负责守人到四更,待有人把杨二小姐抬来之后,便做掉德正,然后把姐弟俩一起抛到乱葬岗。 乌面等五人只是乐阳泼皮,他们受了人一百两银子,设下美人计,然后绑架德正进行勒索,事成之后得五千两银子。 黑衣人则是通化城的泼皮,他们受了人一百两银子,负责在杜鹃峪等候,取得秘方之后做掉杨二小姐,然后运到五里坡抛尸,事成之后,也是得五千两银子。 指使他们的人,都是夜间出没,且黑巾蒙面,因此不清楚面容,只知道身材适中、声音醇厚。 幕后之人很聪明,线索断了,真凶找不到,德清师兄妹三个都很郁闷,但是也只能以后慢慢查找了。 好在德正只是被喂了迷药,并无大碍,服了解药之后两个时辰就醒了。他醒来之后很久不敢睁眼,一直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听德清跟徐景宏、刘镜湖谈论绑架勒索案的始末。直到听到德清愧疚的声音:“……也怪我不够婉转,否则四弟也不会就那么跑了出去,以至遭了这番劫难……” 他一下子坐了起来,大声道:“二姐,不怪你,是我自己识人不明!” 红叶以及乌面等五个泼皮被押回乐阳受审,然后被关进了监狱。第二日德正便去探监,问红叶:“我当初是真的喜欢你,你为什么要害我?” 红叶背对着德正:“或许,我是嫉妒你有父母疼爱、兄姐照顾。对了,我也很想喜欢你,可是老天不给我机会。” 德正楞了半刻,最后默默走了。转身却去求镜湖:“刘哥哥,红叶虽然害了我,但她挺可怜的,请让守狱的婆子不要为难她。” 经过这一事,德正明显沉默了许多,干活却更仔细了。 危机之后,想到以后恐怕还会有更多的人盯上育种这块肥肉,德清感到了迷惘:为了家人的安全,自己应该固守现有的规模;然而好容易才走到这一步,又的确能够造福百姓,自己应该继续扩张。下一步该如何?德清确实很伤脑筋。 然而她只烦恼了几日,便被繁忙的夏收、夏种占去了全部精力,等收完、种完、卖完,已经到了八月份初。这日,德清把售卖稻种获得的一千五百两银子换成了银票,然后交给了顾氏,这才彻底放松了下来。这一放松,她才想起来,自己已经有四个月没有收到嘉铭的来信了。当然,四月份龙江发大水、阻断了南北交通是一个原因,可是洪水已经退去两个月了,仍然没有来信,就太反常了。 德清猜想嘉铭身上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越想越害怕,一晚上都没睡好觉,第二日早上顶着两只熊猫眼爬了起来。洗漱过后,想着也有些日子没去看望栾氏了,便立即收拾东西准备上一趟黎家村。 德清还没出门,栾氏却上门来了。顾氏与她寒暄一番之后,看出她有话单独对女儿说,便借口去厨房看看还缺什么,交代了德清陪栾氏说话。 顾氏走远,德清急切开口:“伯母,你有没有四哥的消息?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栾氏却像下定了决心般,快速站了起来把德清推进里屋、按她坐下,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给她:“阿清,你自己看吧!嘉铭他,他——对不起你!” 德清心里“咚”的一声响,却坚定地把信接了过来,信封上只有“转交八妹”四字,显然原来是一封信中信。德清手指发抖,好容易才打开信封,展开信纸一看,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八妹:见信安好。两月前兄赴郑国公寿宴,宴上郑国公孙女韦氏落水,兄援之,致有肌肤之亲。韦氏年方二八、云英未嫁,众目睽睽之下,羞愤欲寻死,兄为救人、无奈许婚。兄一生只娶妻一人,韦氏不能为妾、八妹亦不能为妾,今韦氏日夜欲自戕,兄唯有与八妹解约。兄有负八妹,百死难赎罪孽,惟愿八妹长命百岁、岁岁安康。兄涕书。 德清懵了:嘉铭要退婚! 可是,德清压根不相信他给出的理由! 韦氏一个大家闺秀,岂会为了落水被救就要嫁给救人者?众目睽睽之下,国公府的孙女会这般不识大体?在明知道嘉铭已经有了未婚妻的情况之下,还要白天黑夜闹自杀下嫁,有这样贱的国公府孙女? 如果不是这样,那么,就是嘉铭攀附权贵了?郑国公是韦贵太妃的父亲,当年是太祖的谋臣,跟太祖一同打天下、建立功勋无数,后来被封了郑国公,他的儿子、孙子辈,如今位列朝堂、官居要职者十数人。宫中的韦贵太妃,虽无太后之名,却有太后之尊,如今的蔡氏一门,可以说是天合朝最显赫的权贵。 攀附权贵,这个理由倒比较有说服力!可是,尽管三年未见,尽管德清知道人心易变,她依然非常相信自己的眼光,她坚信,嘉铭绝不是攀附权贵的人! 嘉铭,一定是遇上什么难事了! 栾氏站在一旁,看到德清读完信之后,一句话不说,怔怔想了半天、脸色忽红忽白,不由害怕起来,伸出双手扶住德清的肩膀,轻声道:“阿清,阿清,你不要太难过了。你很好,是嘉铭对不起你,是他没福气……” 德清回过神来,看到栾氏慌乱的样子,反而安慰她道:“伯母,我不会寻死,你无需担心。还有,我不相信四哥会负了我,明日我便上殷京向他问个明白!” 第60章 060 鸳盟解终究缘尽 栾氏一愣,而后决然道:“阿清,我跟你一起进京!嘉铭这个逆子,背信弃义、枉读诗书,我也要当面问个清楚!” 德清想了一想,道:“也好,伯母也近三年没见四哥了,我先安排一下家中事务,五日后启程。对了,伯母,请先不要把四哥的意思告诉我的父母,待我回转之后再做计较。” 栾氏答应了,然后拉着德清的手摩挲:“阿清,伯母非常非常喜欢你,若嘉铭真的变了,伯母也会把你当成女儿,也希望你不要嫌弃伯母。” 德清勉强笑道:“伯母抬爱,侄女自当珍惜。” 午饭之后,德清对家人宣布了自己的决定:“趁着如今农闲,我打算到凤郡一趟看望师傅和德方,回程时则打算拐道殷京去看一看黎家四哥,三日后启程。刚才黎伯母听说了我的计划之后,有心跟我一同上路。” 顾氏很是赞同:“好,好!说来德方离家也有两年了,也不知现今如何?唉——要不是家里事多,我也要跑一趟凤郡!” 仁厚却有些担心:“阿清,乐阳离殷京三千里,这一路上跋山涉水的,你一个女孩子——还有,前一阵的真凶还没有找到,太过凶险,还是等秋收之后,让你的几位弟弟陪你一起去吧。” 徳正也道:“姐,我也很想大哥,我们秋收后一起去吧!” 德清坚持道:“爹爹请放心,象州到殷京的路途比到南疆平坦多了。再有,启程时我会带上李嬤嬤、单嬤嬤,再请枫叶谷的叶云大伯帮忙赶车兼任护卫,因此不会有事。秋收后启程虽好,但我还想着赶回乐阳过大年,因此过几天就出发是最好不过了。” 众人也只得同意。出发前一日,刘镜湖和徐景宏得到消息都赶来送行。 徐景宏把两个精壮的汉子推到德清面前:“王化和赵舟正好有事要回京一趟,清妹妹帮我看着点他们,别让他们走到岔道上去了。当然了,到了殷京之后,清妹妹要揍什么人,他们也会随传随到!” 刘镜湖也托了两位小厮给德清:“刘广和刘先离家也有两年了,他们定了明年春成亲,师妹帮我把他们送回殷京,师兄感激不尽。此外,他们身上还有几斤力气,对殷京、凤郡也都熟悉,师妹若有什么需要差遣的,尽管吩咐就是。” 刘镜湖、徐景宏两人的神情看起来很正常,德清却知道,若郑国公孙女韦氏落水、大闹赖嫁黎嘉铭确有其事,那么平日里他们两人与京中书信来往频繁,多半都已经知道了。当时自己被蒙在鼓里,如今回过头一想,近一月以来两人的行为的确颇有些古怪,徐景宏如今又含沙射影地宣布要到殷京揍人,那么他们俩肯定早就知道这桩轰动殷京的绯闻了!也肯定知道,自己这一去的目的——讨说法。 然而他们不提,德清也装作不知道,自嘲一笑,道:“师妹定不负两位师兄所托!” 两位师兄既选了这四人送来,肯定经过深思熟虑,回京的理由不会全是借口,因为那四人分明对启程前往殷京一脸向往。这四人一看就是有功夫在身的,有了他们同行,自己的安全肯定不成问题。如此既能成人之美,又能增加安全系数,何乐而不为?德清笑纳。 镜湖、景宏送了人之后,并没有多留,而是同时告辞、一起默默上路。直到了绿水镇岔道口,徐景宏终于憋不住开口:“刘师兄,你说黎嘉铭是不是犯了疯病?” 刘镜湖脸色平静:“韦氏是郑国公最小的孙女,自幼聪慧有才名,深得郑国公宠爱,凡其愿望无不满足,更时常男装陪郑国公见客,与上门拜会者谈书论道。十岁时即被誉为殷京琼花,及笄后长得姿容绝世,所谓窈窕淑女也。身后追逐者甚众,皆不屑一顾,至年十六未定。黎师兄一表人才,又满腹诗书、胸有沟豁,韦氏喜欢上他,理所当然。” 徐景宏拉住刘镜湖的马辔头,上下打量了他半天,然后道:“啧啧啧,刘师兄,我从来没见过你对一个女子这般清楚、这般上心,你家不会是帮你向人求过亲,结果被人家拒绝了吧?瞧你这酸溜溜的语气,多半是了!哈哈哈!” 刘镜湖不为所动:“徐师弟,你真能想!” 徐景宏笑完了,想起另一种可能:“难道是韦琼花上你家提亲,被你拒绝了?” 刘镜湖嗤道:“徐师弟,你能不能别老在我身上打转?我说了这么一大通,你难道不认为韦氏堪配黎师兄吗?” 徐景宏一愣,随即慢慢笑了:“刘师兄,做了两年县令之后,你越发阴险了!不过你说得对,韦琼花与黎嘉铭是天生一对!哈哈哈!” 刘镜湖却立即泼了一盆冷水:“黎师兄若退婚另结连理,师妹会如何伤心呢?” 徐景宏闻言,喉咙像被人一把抓住了似的,笑声立即停了下来,半点声响也发不出来。怔了半刻,狠狠打马,一下子就跑远了。独留刘镜湖站在原地,嘴里喃喃:“会如何伤心呢……” 临行前一晚,德清犹豫半天,还是开口对顾氏道:“娘,昨日我去看了姐姐,她比上次更瘦了。姐夫上月又启程往山东去了,姐姐每日早出晚归做活,亲家娘的心思又都在孙子身上,那日我去的时候,看见大日头下面,年华一人在院子前面的沟渠前玩水,亲家娘抱着孙子在堂屋里乘凉!年华这才刚刚学会走路呢,怎么能一个人玩水!娘,年华如今三天两头生病,瘦得跟猴子似的,不如,你把年华接来我们家里养着?如今家里虽然事多、李嬤嬤和单嬤嬤也会跟我一起启程,但上回我从通化带回来的董嬤嬤、燕嬤嬤以及绿禾、红泥她们几个都可以帮你的忙。” 上次离开通化的时候,德清考虑到家里事多,便买了一批灾民:十个七、八岁的男孩子,两位三十许的嬤嬤以及四个十岁许的小姑娘。两位嬤嬤、四个小姑娘留在红土村帮着顾氏干家务,男孩子则送到枫叶谷习武。 顾氏叹了一口气,道:“你这个主意,我已经打了很久了,也跟你姐提了好几次,你姐怎么说的?‘庆福不愿意,婆婆也不愿意,且我们小的时候,母亲忙着田里地里,我们不是照样长大了,况如今还有婆婆帮忙看孩子呢,先这么着吧’,真是气死我了!什么都听庆福的,对婆婆百般忍让,在家时怎么没这般听话……” 德清默然:江氏不愿意很好理解——年华回了外婆家,就没有好东西送去潘家了;潘庆福不愿意,真是不可理喻、匪夷所思!他娘有多偏心他又不是看不见,女儿让娘家照顾伤自尊,自尊有女儿的健康重要?况外甥长年住外婆家的人家多了去了!潘庆福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姐姐真是——唉—— 顾氏又埋怨了大女婿一通之后,总结般地对德清道:“一个一个的让人不省心!还好嘉铭是个让人满意的……你这个倔丫头,亏得嘉铭不计较、四年也肯等,你的脾气以后可得改改才好……后年你们成亲,我亲自送你去京城!” 德清心里“咯噔”一声,面上却嗔怪道:“娘,到底黎嘉铭是你儿子,还是我是你女儿?” 顾氏道:“当然你是我的女儿了!只是如今你的运气这么好,我有些不敢当真呢。” 德清笑道:“什么叫我‘运气好’,娘,我哪样不是咬着牙挺过来的?你没看我这些年吃了多少苦头……” 第二日,德清坐在晃晃悠悠的马车里,回想着昨夜与娘亲的笑闹,既甜蜜又苦涩:这一去,如果事情不可挽回、退亲成为事实,娘亲会如何? 德清他们是一个车马队:王化、赵舟、刘广以及刘先四人骑马,德清与栾氏坐了一车、两位嬤嬤坐了一车,除了栾氏,每人身上都有功夫,因此一路上虽有时会有磕磕碰碰,但是总体太平。因德清、栾氏都很心急,一行人往往天刚亮就启程出发、天黑才落店住宿,如此紧赶慢赶,终于在九月二十那一日到了殷京。进了城之后,四个护卫把德清、栾氏送到黎家大门前,也不进屋,各自回了徐府、刘府办事。 马车停在大门前,叶云上前通报:“象州乐阳黎门栾氏、黎大人之母到访,请速迎接。” 门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人从来没有提过老天天今日会来!但是大人的老家的确在象州乐阳,老太太也的确姓栾,然而,大家都不认识老太太,接还是不接呢? 其中一个机灵的赶紧飞跑着去通知黎会:“黎总管,黎总管!象州乐阳的老太太来了,已经到了大门前!小的们不敢乱认,黎总管快去看看!” 黎会正在算账,闻言立即站了起来,忙乱中碰掉了算盘、碰翻了账册,稀里哗啦撒了一地。他却视而不见,一拐一拐的跑了出去,一边跑,一边喊:“是老太太,快开大门,开大门迎接老太太!” 黎会跑到大门口,看到大门前停了两辆车,两位老嬤嬤已经从后面那辆车出来了。他不由屏住呼吸,双眼紧紧盯着前面一辆:二十年未见,不知道少奶奶如今是何模样? 终于,车帘晃动,然后一只素白的手掀起车帘,再然后,一张年轻美丽的脸露了出来。是一个花季女子,不是少奶奶!但是,这个少女他认识,尽管没有真正见过,她是杨二姑娘,她比画像更动人——如今的她端丽依旧,但是俏皮灵动之外,更添沉静娴淑。 德清下了车,抬头看见一位老人满眼热切望着自己,立即清楚了他的身份,微微对他一福,然后转身去扶栾氏下车。 黎会瞪大了眼睛,不由自主抬腿向前,一拐一拐朝马车走过去,他看见车内之人搭了一只手在少女的臂弯,然后躬身,一手提裙下了车,站定之后,转身、抬头,缓缓地望了过来。 “少奶奶——”黎会的呼喊突然被卡在了喉咙里,栾氏面部的疤痕让他让他觉得悲凉,也觉得陌生,然而,他知道,她就是昔年名满殷京的少奶奶、如今的黎家老太太。黎会迎了上去,郑重行了礼:“黎会拜见老太太。老太太,可把你盼来了,一路可好?” 栾氏深深看了黎会一眼,一面扶着德清往里走,一面道:“好好好,你就是黎总管吧?总听传芳提起你,这两年府里多亏你费心了。” 嘉铭和黎会都没有料到栾氏会进京,因此好一通忙乱,直到嘉铭从衙门回来的时候,才把第三进院落收拾得稍稍像样、勉强能住人。 嘉铭一下马,门房的小厮就大声通报:“大人,老太太从象州来了,正在内院喝茶呢!” 嘉铭心头狂跳,离家三年,他对母亲也是日夜牵挂,然而此刻他却不大敢去见久别的母亲——他知道母亲为什么而来。他在前院怔怔站了半刻,最后一咬牙、一跺脚,这才抬步慢慢向后院行去。 嘉铭一步跨进了后院的门槛,未见人先出声呼唤:“娘——你要来,怎么不事先说一声,好让儿子派人去接您——” 走到门口,他看见了厅里坐着的人,话突然就卡在了喉咙里,愣了好一会才道:“八妹妹,你——也来了?”八妹妹风采更胜从前,她微笑看过来,神情温婉、不怒不愠,可是嘉铭却觉得冷气从脚后跟直往上蹿,然后从头凉到了脚。 德清站起来,微微福了一礼:“四哥,八妹不请自到,失礼了,还请见谅。” 她一眼便看出,嘉铭高了、瘦了,脸上轮廓虽温润,然而,阳光已经从他的眼神里消失,代之以沉郁。确认这一点,她觉得胸口微微生疼。 黎会站在门外,他也猜到了黎氏和德清的来意,于是便让蓝婆子招呼李嬤嬤、单嬤嬤:“两位嬤嬤,适才老身给杨小姐安排了住处,但是不知杨小姐喜好,不如两位嬤嬤帮忙去瞧瞧,看看还有什么需要增添的?” 李嬤嬤、单嬤嬤也看出了不对,两人对视一眼之后,双双应道:“嬤嬤客气,就请前面带路吧。” 蓝婆子走得时候,把端茶倒水的两个小丫头也一并叫走:“厨房新蒸了糕点,你们去看看好了没有。” 嬤嬤、丫头都走了,屋里只剩下三个人 ,栾氏道:“嘉铭,我乏了,且歇一歇。如今外面尚亮得很,我看后面有个园子,你带你八妹妹去走走罢。” 嘉铭却害怕起来:“娘,八妹也是一路走来,估计也累了,不如明日吧。今日我先陪你们说说话。” 栾氏看向德清,德清点头道:“多谢伯母好意,也多谢四哥体恤,便明日再逛罢。” 一个多月都等了,也不差这一日,先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好好睡一觉吧。 于是,栾氏扯起家常,德清说起种田,嘉铭穿插京城的轶事,三人言笑晏晏,不一会就到了晚饭时候。 第二日恰好是休沐,嘉铭也不需要特意请假,一早起来,梳洗过后便来后院找母亲叙话。德清与栾氏一起用早膳,发现栾氏经常看着自己发呆,一旦自己望回去,她便勉强一笑:“阿清,多吃点,身体发肤,受之于父母,比什么都重要。” 要不就是:“阿清,你那么好,一定会幸福的。” 德清只是笑,并不答话——她知道,昨夜母子俩肯定深谈过,而且嘉铭主意已定。 早膳后嘉铭带了德清逛后花园,两人并肩走着,谁也不说话。到了小小的亭子坐下之后,德清首先开口:“四哥,你的信我来之前就看过了,你那样决定,是不是遇上了什么为难之事?” 嘉铭心中一震,道:“没有什么为难之事,就像信里说的那样,援溺之后,韦小姐寻死觅活,我没有办法,只好负你,请八妹妹谅解。” 德清笑:“谅解?四哥,我与你定亲三年,十里八乡都知道我们的婚约,你就那么笃定,被你退婚之后,我就不会寻死觅活?” 嘉铭惊慌起来,仔细打量德清的脸色,过了一会肯定道:“八妹妹,你不会,在你心中,并不是只有我。” 德清道:“并不是只有你?四哥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要辱我清白么?” 嘉铭赶紧摆手否认:“不,八妹妹,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你除了我,还有你的稻种!” 这是什么话?难道有自己事业的女人就应该被抛弃? 德清也尖锐了起来:“四哥,你是不是看上了韦小姐的家世?” 嘉铭如五雷轰顶,却咬牙道:“八妹妹如果这样认为,那就是了!” 德清不说话,嘉铭也不说话,过了一刻钟之久,德清突然叹了一口气,低声道:“四哥,什么贵女赖嫁、攀附权贵的烂借口,我通通不信!四哥,不管你遇到什么困难,我都愿意与你一起承担,你告诉我,你要退婚,到底是为了什么?” 嘉铭眼眶一热,快速背转了身子:“八妹妹,我就是一个攀附权贵的人,你以前错看我了!” 德清道:“我相信自己的眼光,你不是这样的人!我不知道你在图谋什么,但是如果只有退婚才能成全你,我退就是了。可是,你得给我真正的理由,否则,我一辈子都不原谅你,一辈子都会恨你!” 嘉铭身体颤抖,很久之后才道:“八妹妹,我不姓黎、本姓洪,我的父族、母族被冤,灭门于元兴八年的刺太子案,凶手至今逍遥。我得知之后,日夜难以安寝,我,我要为两个家族平冤——” 德清如被雷击:又是刺太子案!她六岁时就听过祖父演说这个惊天大案,她记得很清楚,被灭门的两大家族,魏国公洪氏、韩国公庄氏,两家是姻亲。嘉铭姓洪,父族是魏国公洪氏,那么,他的母族就是韩国公庄氏!嘉铭居然是魏国公、韩国公的子孙,难怪他与黎伯父长得一点都不像! 能冤枉了两位国公的人,该拥有怎样的滔天权势?德清为嘉铭担心,浑身发抖,抗争道:“四哥,事情都已经过去二十年了,伯母既然都已经放下了,你就不能放下么?” 嘉铭转过身来,眼眶通红:“八妹妹,你不知道,自从得知自己的身世之后,我整夜整夜都在做恶梦。如果不能为两个家族平冤,我一辈子都不得安生。而且,这件事情两年多以前就已经开始了,已经停不下来了。八妹妹,对不起——” 德清颓然、凄然,浑身都没了力气:嘉铭的心目中,人物的重要性顺序是“天地君亲师”,死去的族人都比她重要!难怪当年他留在殷京、进了大理寺任职,那时候他就已经做出了选择。自己呢?自己在他心目中到底排在第几位?或许,她应该乐观一点,就像上一世流行的“落水之后救谁”的故事一样,根本无解? 如今,他“停不下来了”,是遇到瓶颈、碰到危险了吧?自己愿意与他一起承担,但是他并不需要——自己只会种田,帮不了他。韦小姐的家族声势隆隆,一心赖嫁,正当其时。 过了好久,德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四哥,是不是娶了韦小姐,你的路就会顺畅一些?” 嘉铭不想承认,最后也只得道:“是!” 德清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四哥,我答应退婚。” 第61章 061 离殷京初闻琼华 午饭之后,德清对栾氏提出辞呈:“伯母,殷京物华,让四哥多陪你转一转。侄女思弟心切,就此别过。还有,侄女年前必回到乐阳、遣媒人上黎家退定。” 栾氏两眼通红:“阿清,我们黎家对不起你,伯母会一直把你当作女儿,以后不要生分了……” 德清道:“多谢伯母好意,若以后伯母回乐阳居住,我得空了也会去看您。四哥已经都跟我说清楚了,我不会做傻事,伯母不必担心。” 德清与栾氏从里屋出来,一眼看见嘉铭面色凄惶、抱着一个小匣子站在院子当中,不由心中一酸,勉强开口道:“四哥,我跟你提过的东西,你都准备好了么?” 嘉铭上前来,把手中的小匣子递给德清:“八妹妹,都在这里了。” 德清伸手接过,平静道:“四哥,待我回到乐阳之后,我会把你的信件都交给黎伯母。以后,我们恐怕不会再见了,你——保重!” 说完,立即转身、疾步往外走,直到出了大门、上了车,也不曾回头看过一眼。 嘉铭踉跄跟在德清后面,直跟到马车的车窗前,对着车内的德清深深一礼,哽咽道:“八妹妹,四哥有负于你,此生难圆,来世再报。” 德清吸了吸鼻子,低声道:“四哥,来世很缥缈,我只信此生。前路艰险,你——多保重!” 嘉铭浑身一震,猛地抬头:“八妹妹——” 耳里却听得德清大声道:“叶伯伯,启程!” 嘉铭先是往后踉跄了一大步,然后抬腿要追,突然一阵胸痛袭来,他难受得腰背都慢慢弓了下去、几乎站立不稳。一直在后面看着的栾氏大惊失色,赶紧快走几步上前扶住儿子,急切地低声道:“嘉铭,我知道你难过,可是阿清这般决绝,不正是你退婚的初衷?” 嘉铭一顿,而后浑身颤抖,低低叫了一声:“娘——”便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任由栾氏扶着手臂进了院门、进了自己的卧房,然后便一头栽倒、昏了过去,第二日才醒了过来。 德清坐在马车上,泪流满腮、打湿衣襟,直到马车行了两百多丈,拐了好几道弯之后,她才慢慢拭干眼泪,交代赶车的叶云:“叶伯伯,请去城东,到刘先提过的常来客栈住一晚,今日我先采买一些东西,明日一早我们再启程。” 叶云虽然觉得纳闷,但是也没有多问,赶车去了德清所说的客栈。安顿好、梳洗之后,德清把李嬤嬤、单嬤嬤叫到自己的房间,先是对她们郑重施了一礼,而后道:“过去一年多承蒙两位嬤嬤教导,我一生受用不尽,无语以言谢。只是我已与黎家退婚,恐怕此生再不会来京城,更不用说定居于此,两位嬤嬤若跟着我,恐怕得在乐阳养老。乐阳贫瘠蛮荒之地,比不得殷京物华人杰,两位嬤嬤的故旧也都在殷京,留在京城应该比跟着我好。明日一早我便要启程往凤郡,然后自凤郡返象州,若嬤嬤们留京,一会刘广来了,我便托他给你们寻一处合意的房子买下来养老,再买两个小丫头伺候着。” 单嬤嬤的注意力却不在养老,惊异道:“你与黎公子已经退婚!为什么?” 德清笑了笑:“我与黎公子所图有异、道不同不相为谋。” 单嬤嬤哪里肯信,还待再问,被李嬤嬤拉了一把,这才忍住了。李嬤嬤止住了单嬤嬤之后,轻声道:“虽说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但婚姻若不合适,的确会难受一辈子。依我说,比起退婚的难堪,还是一辈子更重要,当年老太太——算了,过去的事就不说了。至于养老之地,尚在枫叶谷之时我就已经习惯了过悠闲日子,待在殷京的几年反倒过得不甚开心,若二小姐不嫌弃,我这辈子就跟定二小姐了。” 单嬤嬤也道:“我大半辈子都跟李姐姐在一起,李姐姐在哪,我就在哪!” 德清眼眶一热,低头道:“既如此,我也答应两位嬤嬤,以后但凡有我一口吃的,便绝不会让两位嬤嬤饿着。” 午饭后,德清让两位嬤嬤带路,带着叶云一起上街,扯了春夏秋冬各季所用布匹,又买了各式殷京特产,直逛到日落西山这才打道回府。回程时路过最大、最豪华的“瑞祥”布庄,发现店堂里只有几个人在挑选,门外却积了大量顾客不让进去,不由皱眉。不过她并不喜欢凑热闹,看着人多,抬步便要走开,单嬤嬤却道:“二小姐,‘瑞祥’的布料最为齐全,刚才你不是要寻宜霖的细葛布吗,这一家肯定有,我们进去看看吧。” 德清一听,立即止住了脚步:六月的时候她去看年华,看她生了满身的痱子,麻布里衣却又粗又硬,痱子被磨破、红肿淋漓,小女孩又痒又痛、日夜啼哭,她便寻思着再给她做几套棉布里衣。可惜不管在乐阳还是通化,她都没能找到合意的布料。 几人走近了,听见几个伙计在跟门外被拦住正抱怨的顾客解释:“……如今郑国公府女眷在里面,半个时辰以后就出来了,诸位稍等等,啊,稍等等……” 郑国公府?德清回头问李嬤嬤:“国公府的女眷出来买东西,都要清场吗?” 李嬤嬤笑道:“那倒不是,只有郑国公府才如此——也不全是,只有琼华亭主进店的时候才会清场。看样子,此刻琼华亭主多半在店里选布料呢。” 单嬤嬤看到德清疑惑,补充道:“琼华亭主是郑国公世子最小的女儿,自幼得祖父郑国公、姑姑贵太妃的喜爱,元熙元年圣上更是封了亭主,号琼华。后来,才色双绝的名声传开,被誉为殷京琼花。” 德清疑惑,低声问道:“殷京里公主、郡主不知凡几,为何一个亭主竟如此张扬?” 她的话被边上一个婆子听见,打量了德清几眼,低声道:“姑娘是外地来的吧?琼华亭主封号虽低,但却是韦贵太妃的心头肉,有一次琼华亭主抱怨‘上街太挤,边上的人一身汗臭’,贵太妃便许了她进店清场。还好,她上街买东西的次数并不多,每次进店时间也不是很长。” 德清“哦”了一声,却听得另外一个妇人酸溜溜道:“我们希望她少出门,殷京的男人们可都伸长脖子盼着她出来呢!” 先头的婆子补充道:“琼华亭主艳冠殷京,男人们都想一睹为快。” 先头的妇人却不服:“这艳名,我看也是吹出来的!殷京多少闺秀,谁像她那般喜欢招摇过市?远的不说,就说辅国公府的萱华县主,我见过,绝不输于她……” 德清的思绪却已经飘远:原来,嘉铭将要迎娶的,是赫赫有名的琼华亭主!琼华既有这等尊荣,嘉铭应该无虞吧? 她忽然没了兴致,转身对李嬤嬤道:“我们还得回去收拾一番,然后早早歇息以便赶路,这细葛布暂时不买了。就请刘广哪日得空了帮我们买了,再托陆家人捎去凤郡罢。” 李嬤嬤觉得可行,转身就走,单嬤嬤却惦记着琼华亭主的风采,一边转身一边喃喃:“没能再看一眼琼华亭主,还真是遗憾呢。” 刚才酸溜溜的妇人闻言,看着德清的背影道:“嬤嬤,你家小姐虽素衣荆钗,却已是姿容独立,若真正打扮起来,肯定比琼华强。” 德清耳力好,远远听见妇人的话,立即伸手一拂,帽檐上的白色幂离应声落了下来,把她的面孔、神色都挡住了。 第二日天刚亮,一行人便出发往凤郡而去,临近午时路过一条小河,德清让叶云把车赶离大道、停到河边,下车之后对叶云道:“叶伯伯,请帮我捡些枯枝,我要生一堆火。” 叶云也不问,一会就把火生了起来。德清让叶云解了马牵去百来丈外饮水、吃草,又让两位嬤嬤到河边的大石上歇息,她自己则打开手里抱着的小匣子,默默看了半刻之后,把里面的信拿出来,一封一封投到了火堆里,看着它们慢慢燃尽、彻底化成飞灰。 匣子底部是两张画像,一张彩色工笔、一张炭条素描,德清把两张画像摊开,怔怔看了一会,然后扬手便往火堆里投。 谁知手腕却被人抓住:“二小姐,信件也就罢了,生人画像万万不能烧!”是单嬤嬤。 德清道:“多谢嬤嬤好意,但是我不信这些。再说,这两幅画像距现下也有些日子了,我已经长大了许多,她们再不是我,烧掉也无妨。” 单嬤嬤愣住,虽想不出话来反驳,却仍然紧握住德清的手腕不放。李嬤嬤这时也走了过来,对德清道:“二小姐,生人画像的确不能随便烧,若小姐不想留它们,我看这条河挺深的、河底还都是淤泥,不如把画像沉到河底?这水浸久了,画像也会慢慢淡去,既避了讳、也称了心,最好不过了。” 德清想了想,把画像重新折好放进匣子里,捡了小石头把匣子塞得满满当当、仔细锁好,最后托着手里,双臂奋力一掷! “噗通”一声,厚重的檀木匣子立即沉进了水里,片刻之后,只有微微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到了岸边,再过得两刻,连涟漪也消弭不见。 第62章 062 相弟媳年华逝水 “澄玉,你从殷京来,应该已经见过传芳了,那些传言不是真的罢?” 五日后德清一行人到达凤郡庆阳,在最初的惊喜、惊讶之后,坐定之后的陆逸小心打量德清的脸色,然后颇为关心地问出了这么一句话。 陆逸与兄长陆运时常有书信往来,虽然琼华亭主赖家只是上流社会的一桩绯闻,但是其中一个当事人是陆氏已经有婚约在身的亲传弟子,陆运怎么也得跟自己弟弟报备一下。按陆逸对嘉铭的了解,他认定自己的弟子绝不会舍了德清另结连理,但是还是担心德清听到传闻之后,对嘉铭有什么芥蒂,因此打算探听德清的态度之后开解她一番。 可是,陆逸听到了这样的答案:“师傅,我已与黎师兄退婚,若不出意外,师兄将于明春迎娶琼华亭主。” 陆逸一下子跳了起来:“退婚?为什么?澄玉,传言只是传言,你要相信传芳,不可意气用事啊!” 德清也站了起来,平静道:“师傅,传言是真的,黎师兄要退婚是真的,我答应了退婚也是真的。师傅,三年离别,我与师兄都已经变了太多,我在殷京已与黎师兄深谈过,我们俩没有谁负了谁,只是所求相异罢了,你也不要怪黎师兄。” 陆逸仔细打量德清脸色,发现她眼神清澈,不似作伪,长叹一声道:“澄玉,如今退了婚你尚且如此维护传芳,看来的确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了。可是,我看你们俩一向谈得来,且还有一年多你就满了十八岁、可进京成婚,嘉铭在京城也算顺风顺水,你们俩之间会有什么东西谈不拢,非得退了婚才罢。” 德清想了想,觉得嘉铭所图甚大,搞不好郑国公府也护不了他,如果陆逸知道事情的始末,也许以后能在关键时刻帮上他一把,于是决定跟陆逸说实话,道:“师傅,元兴八年刺太子案中,洪氏、庄氏两族被灭,徐师兄之母侥幸逃脱、产下一子,黎师兄就是那个孩子,他是是魏国公的孙子、韩国公的外孙。黎师兄知道自己的身世之后,发誓为父族、母族平冤报仇,因此进了大理石任职——如今,他要娶琼华亭主,大概也与此事有关。我既帮不了他,但是也不想阻碍了他,所以——” 陆逸一掌拍在茶几之上,震得茶杯“嘣嘣”直跳:“所以你们就退了婚!你们糊涂啊——皇家的事情,谁是谁非本来就说不清楚,他如何能找出个是非曲直来?澄玉,趁事情尚可挽回,我修书一封,你带着赶紧回殷京去,让传芳即刻罢手!即刻罢手,决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德清凄然道:“师傅,黎师兄说——他已经停不下来了!” 陆逸一愣,片刻之后颓然坐下:“传芳怎能如此糊涂!郑国公府是根深叶茂,可未必就是一棵屹立不倒的大树!更不用说郑国公会对一个孙女婿有多重视了!即使传芳受到重视、当年洪庄两族是被冤的,也让他查出了蛛丝马迹,真相必然也是动摇国本的大事,到时恐怕要血流成河啊!传芳也未必讨得了好!糊涂啊,糊涂啊!” 德清恻然:“师傅,这如何是好?” 陆逸抬头看她,满眼心疼:“澄玉,传芳已经没有回头路了,我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可是,你的路还长,你,你可怎么办呢?” 澄玉身世平常、又退了婚,再次定亲的夫婿必然比不上传芳;可是,她自身却这般高华,如何能俯就,如此,她何处觅良缘? 德清一笑:“师傅至今未娶,不也一样过了大半生?” 陆逸语塞,隔了一会道:“澄玉,男子与女子不一样。你,唉——你!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如今更令我忧心的,是传芳这个糊涂虫……” 德清从陆逸的书房退出来,送她出来的原武突然开口道:“杨小姐,乐阳是个好地方,平常未必不是福。” 德清闻言,站定了微微一礼:“多谢原伯伯。” 德方等在院外,看见德清出来,欢天喜地迎上去:“二姐,二姐,你能来真是太好了!” 德清抬头望着十五岁的弟弟,欣慰地笑了。看样子德方岁还未长定,但如今已经比她高了半个头,也白了、胖了一些,利落依旧,原有的一丝憨直之气却已经无影无踪,倒是多了师傅的几分儒雅,那样笑着站在秋阳下,真当得起“玉树临风”四字。 陆家占地很广,德清估计得有整个绿水镇那么宽,陆家家学的规模却不是很大,除了族中子弟,只有德方等十几个外姓弟子。因此,德方住得地方很是宽敞,自己占了一个小小的跨院,院里一明两暗三间正房,两侧还各有一间厢房。 两姐弟进了屋,尽管经常与家里通信,德方还是急切询问家里的情形,事无巨细,无不关心。德清也不嫌烦,一件一件给他道来,屋子里一片欢声笑语。两姐弟正谈得兴起,院外突然有人叩门:“翡玉,翡玉,骑射就要开始了,我们该出发了!” 德方站起来,一边走出去开门,一边道:“二姐,今日练武场骑射比试,子宣他们催我来了。” 德清坐着不动,道:“你自去罢,不用管我,你这里书挺多,怎么也能打发两个时辰。” 院子很小,只有两丈见方,德清清楚听见了德方与来人的对话:“子宣,文修,你们先走一步,我两刻后再出发。” 然后是一个陌生的男声:“翡玉有客?能让翡玉舍了读书时间相陪的,必是值得结交之士,翡玉不若为我们引见一番?” 另一道声音道:“翡玉,子宣说得有礼,让我们见见你的客人吧?” 德方为难,德清出声道:“翡玉,说来我与两位公子也是同窗,见一见也无妨,请他们进来罢。” 裴子宣、李文修一愣,两人对视一眼:竟然是一个女子! 姐姐既然发了话,德方便一弯腰,一伸手,道:“两位师兄请——” 裴子宣、李文修两人进了院门,跟着德方往里走,才走了两步,一抬眼,看见德清笑泠泠迎了出来、福了一礼道:“象州乐阳杨澄玉,见过两位同门。” 杨澄玉?杨翡玉的姐姐?师傅收过的唯一女弟子! 两人立即抱拳还礼,礼毕,大方打量德清。 片刻后裴子宣首先开口道:“论拜师顺序,子宣该称澄玉为师姐;论年纪,子宣又似比师姐虚长了几岁,怎么称呼,还真是让人为难啊!” 德清笑:“当师姐比较威风,你们便称我师姐罢。” 李文修却道:“现今凤阳所有师兄弟之中,文修年最长,师姐且卖我一个面子,称我师兄罢?” 德清看他络腮胡子一大堆,觉得被他唤为师姐实在是喜感,便道:“依你,你可以唤我为师妹。” 四人进屋坐定,德清说了来意:“翡玉离家两年,父母思念得紧,便遣了我前来探望。如今看来,翡玉得师兄弟们照顾,过得很好,我与家人都放心了。” 谈话中德清得知,裴子宣年十八,祖籍青州,世代官宦,父亲如今是杭州知府;李文修年二十,祖籍赣州,如今定居殷京,父亲是平原侯。 说笑了两刻,德方换好了骑射装束出来,招呼两位师兄:“走吧,否则可要驰到了。” 临走前李文修招呼德清:“师妹,你不去观战、为翡玉助威?” 德清摇头:“我今日刚到,还有行李要收拾,你们去吧,祝旗开得胜。” 一个时辰后,德方满头大汗回来:“二姐,我们这一队胜了!” 德清一边给他擦汗,一边道:“我已经让人给你烧好了热水,赶紧洗澡去,一会我给你量体裁衣。二姐这几年手艺有所长进,如今娘亲不在,我便勉为其难了。” 德方欢天喜地去了,德清却觉得心酸:德方年少离家,背负着全家人的期望,到了庆阳之后,交往之人非富即贵,压力可想而知,平日故作老成,不过是没有人可以依赖、撒娇罢了。自己与黎嘉铭已经缘尽,终身大事暂时不考虑了,往后就专心照顾两位弟弟,他们若能成才,就是自己这一世最好的依靠。 接下来的几日,晴日时姐弟俩出游庆阳的山山水水,下雨时便缩在院子里,一个读书,一个裁剪、缝纫。亲情滋润着少小离家的德方,他显露出从所未有的欢欣,每天都是笑意盈盈;就是德清,也逐渐从故作平静中恢复过来,真心的笑容越来越多。 半个月很快就过去了,归期被提上日程。临行前一天,德清请了德方到自己所住的小院子里说话,却发现德方欲言又止,便主动开口道:“大弟有什么话要跟姐姐说的么?” 德方的脸霎时红了,却坚定道:“二姐,裴子宣跟我说,他老家有一个——有一个族妹,今年十三了——姐姐,你路过青州府临会县的时候,能不能去拜访一下李老夫人?” 德清一愣,却立即笑了:“杨家的长子嫡孙的确长大了,要娶媳妇了啊。行,路过临会的时候,我一定去帮你相看。对了,你得事先给我一个章程,什么样的不娶?” 德方低着头:“李家女眷都识字,应该都是知书达礼的,其余不论,厚徳仁孝最要紧,当然,也不能貌有缺陷。” 德清点头:“我也不希望自己的弟媳妇是一个丑八怪,一定会给你看好了。对了,我也要告诉你一件事,我与你黎家四哥已经退亲了,以后你与他相处,请记得分寸。” 德方一下子跳了起来,满脸惊讶:“怎么会?你们怎么会退亲?难道黎四哥跟别人一般,富贵弃糟糠?” 德清按他坐下来:“说的什么话?我与黎四哥三年未见,来庆阳看你之前去了一趟殷京,发现如今与他再说不到一块,深想之后便退了亲。我与他之间并无怨愤,也许以后你不想再与他深交,但千万不可针对于他。” 德方看德清说得轻松,虽然不信,却点头道:“二姐不必担心,我以后不与他亲近就是了。只是,姐姐,你——” 德方想到自己刚才还托姐姐帮忙相看小媳妇,便万分内疚:这不是往姐姐伤口上撒盐么? 德清道:“我的事我自有计较,如今我们家渐渐好了,徳正也出息,若你再考上功名,姐姐就什么依靠都有了。你是家里的嫡长孙,你媳妇的好坏关乎我们家几代人的福祉,因此给你娶亲是家里的头等大事。如今你什么都不用想,好好读书才是正理。” 徳正应了,心里却道:“二姐哪里都好,黎四哥为什么要退亲?哪日得空了一定要到殷京找他问个明白!” 五日之后,德清几人到达青州北部的临会县,因裴家是临会大户,他们只问了一个人就找到了裴家的府邸。 裴家老太太慈眉善目,早得了孙子的消息,前几日便请了同族的侄媳妇闵氏带了女儿慧娘来老宅子里住着等德清。闵氏的婆婆与裴老太太是妯娌,只不过裴老太太为嫡、自己婆婆为庶,闵氏的丈夫裴新元是嫡次子,是个老秀才,如今赋闲在家伺花弄草、吟风弄月,精心教导一儿一女。 这日,裴老太太得了门房通报之后,立即让孙儿媳王氏迎了出去,同时遣了人去请闵氏母女。德清进得客厅的时候,发现里面竟团团围了一圈的大小媳妇、大小姑娘,差点被吓了一跳。 她不知道的是,裴子宣给家里修书的时候,特意提了一句,杨德方与他姐姐长得很像,他姐姐长什么样,他就长什么样。裴家人如今都来相姑爷呢。 德清落落大方给众人见了礼,呈了礼物给几位长辈,然后又让李嬤嬤掏出各式荷包分给前来看热闹的平辈姑娘、媳妇们——还好她做了充分准备,否则脸可要丢大了。 慧娘是长女,知书达礼、形容周正、进退有度,德清很满意,给了她一对青州城里淘来的金镶玉手镯。 闵氏仔细看了德清容貌及处事,对德方也很满意,回送了一方砚台和两块好墨。 走出裴家大门、上了马车之后,德清长出了一口气,对两位嬤嬤道:“杨家的长媳有了着落,真是大好事!等晚上住了店,我便把裴小姐的样貌画下来,一份给德方寄去,一份带回家给娘亲看看。” 单嬤嬤看她真心欢喜,便道:“裴小姐娴静贤淑,是一门好亲。” 李嬤嬤也道:“这样最好不过了!” 裴家之内,裴老太太独留了大儿媳郭氏伺候喝茶,待众人走后,对郭氏道:“论人才相貌,杨二小姐万里难挑其一,难怪子宣喜欢,但是杨家如今尚是白身,即便她弟弟考取功名,如何配得上裴家的嫡系嫡子?但是子宣向来执拗,恐不易改变主意,你要好好规劝他才是。” 婆婆既然发了话,郭氏立即答应了,心里却有些不舍:杨二姑娘这般出众,比大家闺秀并不差什么,子宣不过是幺子、如今也只是秀才,娶杨二姑娘也不是绝对不可以。 德清不知道自己被相看了一回,一路晃晃悠悠往象州赶,她的心情起起伏伏:时而豪情万丈,计划着把育种规模扩张到全天合朝;时而心灰意冷,打算投水穿回现代。在这样的极度矛盾之中,一行人终于在十二月十八这一日回到了乐阳。 一进门,德清就得知了一个噩耗:年华玩水的时候栽进沟渠里,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全身冰凉、毫无气息。 德清当时只有一个念头:年华逝水,逝水年华。 第63章 063 进错门难成一家 顾氏很痛心,尽管事情已经过去了好几天,德清回来的当晚,跟德清谈起年华的时候还忍不住红了眼眶: “……多好看的小丫头啊,眼睛大大的、亮亮的,脸蛋上的肉也正好,红红白白的,一看就想捏一把……多伶俐的小丫头啊,刚满周岁就会走路,上个月去看她的时候,‘外婆、外婆’的叫得可亲热了。多聪明的小丫头啊,会端小凳子给我座,手没那么大力气、提不起凳子,知道从后面推着凳子往前走…… 年华是被江氏害死的,平日把好的全划拉给孙子也就罢了,那日明明是她在家看两个孩子,却只顾着给孙子烤红薯,任凭年华到外边玩水!明知道年华喜欢玩水,还敞开着院门任她进出…… 年华是被庆福害死的,早说了让他到我们家帮忙,就是不离乡一年也能赚几十两银子!他偏要去北面贩东西回来卖,结果怎么样?一来二去的,连本钱都赔光了不说,还欠了十几两银子的外债!明知道自己的亲妈是什么样的货色,还丢了妻女独自外出,妻子白天黑夜不得休息、吃的又差,看看德秀如今都瘦成了什么样子?年华,也走了…… 年华是被德秀害死的,德秀是个蠢货!我说过多少次了‘农活永远做不完,晚一日、早一日根本不打紧,孩子却不能有闪失’!她倒好,生怕干少了活惹婆婆不高兴,把自己累得像一条牛!真是个蠢货!你以为你婆婆会因为你多干活就能喜欢上你丈夫,你以为你把好东西给了你婆婆她就能善待你的女儿?你婆婆就那德性,观世音都感化不了她!你以为你是谁?你就是个蠢货!就是个蠢货!当初把我的话当作毒药,看看你现下的日子,恐怕这只是个开头呢!若还是这个脾性,以后有得你哭……” 德清认为娘亲说得有理,也不做声,默默听她唠叨了半个多时辰。顾氏口干舌燥之后,这才住了嘴问德清:“德方怎么样?嘉铭怎么样?” 德清道:“德方很好,长高了不少,人也很精神。对了,他的同窗给他保了媒,女方是青州郡临会县裴氏旁支的一个嫡女,我回来路过临会的时候去看了人,很不错,娘你看看,就是这个样子——如果娘也喜欢,我们就给人家一个准信。” 德清摊开了几张素描,纸上一位豆蔻少女,正面、侧面像都有,画中人有的微笑、有的严肃,虽是黑白二色绘就,却也活灵活现。 顾氏一看就喜欢上了,却有些担心人家看不上:“是个大方、贞静女孩儿,我们家如今虽然吃穿不愁,但你弟弟人才虽不错,却还是个白身,你确定裴家愿意?” 德清道:“娘不用担心。慧娘虽然是嫡长女,但是她祖父是庶出,分家时只得了一座小宅子、两个铺子和几十亩水田,自己也没考上功名,以前也只是帮着嫡支打理田庄。慧娘的父亲倒是中了秀才,却不愿科举,只在家里教儿养女。慧娘只有一位哥哥,这位哥哥却不喜读书,祖父去后,他便接了祖父的活儿做。说起来,慧娘家虽背靠着裴氏这颗大树,日子倒和我们现今差不多。” 顾氏放了心:“如此最好!我们杨家虽不能娶唱曲的小娘子做儿媳,但也不是高攀什么好事情。待明年秋闱若你弟弟再中了举,那就什么都圆满了,也能给裴家一个交代。” 德清应了,顾氏又道:“嘉铭在殷京还好吧?十多日前你黎伯母来过,我看她似不大开心,难道嘉铭有什么不好?” 德清咧了咧嘴角:“黎四哥很好,伯母上京路上有些水土不服,如今脸色不好,恐怕是还没有缓过来呢。” 德清暗暗叹了一口气,打定主意先让娘亲高兴一会,过几日再跟她说退婚的事。 第二日,德清与顾氏去杜家村看望德秀。娘俩进了屋,发现江氏等人都不在,家里只有德秀一人躺在床上——她向来劳累,年华这么一去,终于撑不过病倒了,已经在床上躺了两日。江氏等人都不在,德清只得自己动手给母亲和姐姐倒水,却发现罐子里都是凉水,只得自己去厨房的灶上烧。 顾氏看着德清出去,脸色难看,压低了声音问德秀:“你病成这样,庆福哪去了?你婆婆他们怎么也不在家?” 德秀脸色:“庆福一早被族弟庆金叫走了,说是看好了一桩买卖,今日要一同去他媳妇娘家看看。今日二婶娘家娶弟媳,二婶带了年富一起去喝喜酒,她肚里怀着一个,婆婆怕她看不住年富,便跟着一起去了。公公和二叔去平岭镇挖草药,过几日才能回来。” 顾氏终于忍不住道:“这么说,若今日我跟你妹妹不来,你连午饭都没有着落了?” 德秀涨红了脸:“我自己也能下床做饭……” 顾氏恨铁不成钢道:“德秀,如今你怎么还如此糊涂!年华这刚去,你又病倒在床上,家里竟没有一个人,你连口热水都喝不上!你若还为了这样的家毫无怨言,真是菩萨转世了!不行!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这样糟践自己我可不答应,午饭后你便跟我回红土村,养好了身子再回来!” 德秀一下子坐了起来:“这怎么行,二婶怀着身子,田里的活还指着我呢。” 顾氏怒道:“好啊,原来你也知道人家儿子养得白白胖胖,如今肚里又怀了一个?我以为你什么都不知道呢!你照照镜子看看你如今的样子,若不好好调理,猴年马月才能再怀上?” 德秀面色一暗,却低声道:“庆福说了,等他赚了钱,过几年再有孩子更好……” 顾氏已经完全没有了力气:“‘庆福说,庆福说’!自你们成婚,他说了多少?又做成了哪件事?五、六十岁生子的男人比比皆是,何尝有六十岁的孕妇?你的月信自生了年华之后就不大准,你若再这般下去,能不能再生都难说。” 德秀脸色煞白:“娘——你——你怎能如此说话?” 顾氏道:“嫌我说话难听了?这可都是你婆婆的原话!前几日,你祖洪表哥的姑姑回红土村看你亲家爷爷,私下里传给我的!我知道你怨我当年小看潘家、小看庆福,因此出嫁后便可劲地要证明你并没有嫁错。我跟你说,你是我女儿,没有谁比我更盼望你过得好。我一直希望自己错了,可是你现今这般,我心里针扎一般疼呢。” 说完,眼眶便慢慢红了。 德秀愣住,怔怔坐着,半刻后身子往后一靠,躺倒在了床上,眼泪慢慢流了出来:“娘——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跟你回去住几日。” 五日后,庆福到杨家接德秀,顾氏虽然不舍,但是也不便强留,便把庆福单独叫到一边说话:“德秀虽然能干,身子却委实不如以前了,一大家人的活计若再压在她一人的肩头,恐怕以后生养不易。论理,你们两兄弟娶齐之后便该分家了,你这次出去贩东西之前,让你爹娘把家先分了罢。东西分多分少无所谓,人是万不可累垮了。” 庆福面色一僵,应道:“岳母说的是。只是家里向来和睦,若贸然分家,恐怕名声不好。” 顾氏道:“这你可想岔了,和睦之时分家才妥当,若真到了过不下去了再分,兄弟反而容易成仇。十里八乡这样的例子多得是,你自己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庆福想了想,道:“岳母放心,我回去会跟我爹娘商量。” 出发回杜家村的时候,庆福谢绝了杨家的马车相送,与德秀一起出了门,两人默默走出了几里地之后,庆福开口道:“岳母本来就对我有意见,你怎能一声不响就回了娘家呢?” 德秀道:“那日娘和德清上杜家村,看到家里一个人都没有、我又起不来床干活,这才把我接回家的。那几日母亲和二婶都忙,我娘把我接回红土村养病,也是为了不给她们添麻烦。” 庆福冷冷道:“说得好听,我看你是嫌弃杜家村的家里没有好吃好喝的吧?” 德秀本来也有怨气,脾气顿时也上来了:“你怎么这么说话?你长年累月在外边,回家来也就待个三五日,你知道你不在家的时候,我吃的是什么?每日都是菜粥!这么长日子我都过来了,我还过不了这五日?” 这是成婚以来德秀首次口出重话,庆福一愣,片刻之后道:“杨家果然财大气粗,你不过才待了五日,脾气就见长了。” 德秀也愣住了,她想起来偷听到的顾氏与德清的谈话:“你这个姐夫,本事没有,自尊倒是零零碎碎挂了一身。其实吧,他骨子里都是自卑!动则就说有钱人如何如何不好,不过是他自己小性、嫉妒罢了,酸话谁不会说。” 当时她气得几乎要冲出去与顾氏争辩,可是庆福今日只说了三句话,句句认证母亲的总结。德秀沉默了,过了一刻才道:“庆福,年华没了,我很难过自己没有护好她,以后我们要再有孩子,我绝不让孩子吃一点儿苦头。” 德秀突然提到年华,庆福也沉默了,过了半刻道:“你放心,过两日我便跟爹娘提出分家。” 两日之后,庆福在晚饭之后提出分家,江氏坚决不同意,对庆福道:“若真分了家,年富还小,你弟媳又有身子,我和你爹肯定跟你弟弟过。可是你常常不在家,翻田耙地的重活你媳妇能做?还不得请人?还有,你媳妇一人过活,煮饭、做菜、烧水都要另起炉灶,多费!” 德秀暗暗冷笑,开口道:“娘,请人干活我们自己付工钱……”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江氏猛掐了丈夫一把,潘有财倒吸了一口冷气之后,双眼立即瞪向德秀道:“杨氏,长辈说话,你不要插嘴!” 德秀看向庆福,庆福道:“爹,娘,分家之后我们自己过日子,费不费的就不用爹娘帮忙操心了。” 江氏大声道:“是啊,你有岳家帮忙,自然用不着我跟你爹操心!你若真有骨气,不需要我们操心,便到杨家入赘罢!” 庆福脸色铁青:“娘,你竟这般容不了我吗?” 江氏道:“分家是你自己提出来的,你不需要我们操心,我就成全你,怎么成了我容不了你!我造的什么孽哟,生下这样的儿子——哇——” 德秀还没反应过来,江氏一屁股坐到地上,嚎啕大哭、撒泼打滚,年富被唬了一大跳,也放声哭了起来,屋子里顿时乱成一团。 赖氏抱着年富,站起来避到了一边,庆喜则立即去扶江氏:“娘,起来吧。哥这不是正与你商量嘛!哥向来孝顺,你既然不同意分家,哥当然不会忤逆你的意思。我们答应你,兄弟不分家,到老都不分家……” 潘有财抓起一根烧火棍,劈头就朝庆福挥过去:“你这个逆子,把你娘气成这样,打死算了!打死算了!” 庆福伸手抓住烧火棍,大声道:“至于要打死人吗?不分就是了!” 德秀站在墙角,看戏一般看着各人的表演,深深叹了一口气,又长长吁了一口气。 没有分成家,但是潘家从此也没有了平静。 江氏发现,庆福再次出门贩货之后,大儿媳妇不如以前听使唤了,别人家媳妇什么时辰起床,她就什么时辰起床;别人家媳妇什么时候歇息,她就什么时候歇息,绝不肯为了干活挤掉自己的休息时间。 江氏含沙射影、指桑骂槐,可是大儿媳愣装作听不懂,说得直白了,她就一句话:“我可比二婶早起了两刻、晚睡了半个时辰呢。还有,我怀着年华的时候,可是日日比二婶早起、夜夜比二婶晚睡一个时辰呢。” 而且,无论做什么活,杨氏都与赖氏看齐,实际上因为赖氏是孕妇,杨氏稍微比赖氏干得更多一些,然而也只是仅仅多一些而已,并不像以前自己做了七成、只留给赖氏三成。江氏为了让赖氏多歇息,不得不自己下地干活。 另外,自年华歿了之后,杨家再不送小孩子所吃、所用、所穿、所玩东西前来潘家,只是每隔七日便让郎中上门给德秀诊脉,然后第二日,杨家便会派一个嬤嬤送了七日所用药材过来,如此往复。也不再给德秀送布匹,而是请了裁缝上门给她量体裁衣,隔十天半月便把成衣送来,衣服很合身,只有德秀能穿。 江氏很气愤,庆福回来的时候便告状:“你媳妇一点都不体恤孕妇、老人,能干不干,成天只知道喝药、卧床。还有,杨家太欺负人了,好像我们潘家不给杨氏治病、穿衣似的,见天地把郎中、裁缝往潘家送……” 庆福生意不顺,听了烦,但是对自己母亲不好发作,便发作德秀:“不就是没有分成家吗?你何至于如此挤兑我娘?” 庆福成天在外面跑,两年多了非但没有赚来银钱,反倒把自己嫁妆全折了,这也罢了,还不知道体恤妻子的辛苦,回家就开口职责,德秀也没了好脾气:“我听你的话,不过是不让我娘再送东西来杜家村,平日也是老老实实做活,如何挤兑母亲了?” 庆福被刺到痛处,道:“不送东西,那郎中、药材、裁缝是什么?你们杨家就是看不起我们潘家……” 庆福每次从外面回家,大多都是这种状况:你一言、我一语,言语抨击替代了久别胜新婚,日子长了,夫妇俩也逐渐觉得没意思起来。然而,日子还是得一天天的过。 女儿没能分家单过,顾氏很是遗憾,只能尽自己的最大努力让女儿过得好一点,然而事情的发展出乎了她的意料——她还是低估了潘家的形势。当然,这与她经验不足有关——当年她的婆婆虽然偏心,但是丈夫清楚、公公明白,只要占理,她总能得到想要的支持。 不过,顾氏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另一件事吸引过去了:德秀被庆福接回家的第二日,德清对她说出了自己已经与嘉铭退婚的事。 第64章 064 慈母心故作糊涂 那日下午,德清借口请顾氏展示一种剪裁方法,把她留在了自己的屋子里,顾氏认真的执起墨条、剪刀,一边演示、一边给德清讲解要领,末了道:“……你总算开窍、知道着急了?也不知道早些年都在想些什么?不过,后年春天你才出嫁,算来还有一年多的时间,现在学也还来得急。” 德清抿了抿唇,上前接过娘亲手中的剪刀放回簸箩中,然后扶了她坐到自己的床沿上,慢慢道:“娘,我现在好好学裁剪、缝纫,是打算亲手给您和爹爹做两套衣裳。我,我在殷京的时候,已经跟黎四哥退亲了。” 顾氏抬头看着德清的脸,嘴巴长得大大的,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德清吓住了,赶紧扶住顾氏的肩补充道:“娘,你别难过。去殷京之前,我有好一阵没收到黎四哥的消息,很担心他出了什么事,去了之后发现果真出事了。六月时他与衙门里的同仁出去查案,结果中了贼人的暗算,与一位游玩的韦姑娘一起掉进了山崖里,黎四哥受了重伤,韦姑娘被藤条挂住、只破了些皮。他们俩单独待在山崖下三日,三日之中,那位韦姑娘日夜不寐地照顾黎四哥,黎四哥这才熬到了差役找来。两人出谷之后,姑娘的家人也找来了,他们说韦姑娘与黎四哥独处三日,已经没了清白,逼着黎四哥娶那位韦姑娘。黎四哥不肯,那位韦姑娘不想黎四哥为难,自尽了好几次。黎四哥不想让救命恩人无辜枉死,便答应了娶她作妻子。娘,韦姑娘救了黎四哥,自己几乎没了活路,黎四哥娶她是对的,我不怨他,是我跟黎四哥没有缘分。” 这是德清与栾氏商量好的理由,德清已经在心里给自己讲了很多很多遍,现在自己都已经信了。 德清扶着顾氏的肩,把这个故事重复了三遍之后,顾氏终于开口:“阿清,你一定很难过吧?你忍了这么久不说,你心里一定很难过吧?” 德清抿了抿唇,眼泪慢慢流了下来,嘴里却道:“娘,我不难过。我与黎四哥虽成不了夫妻,却还是同门。黎四哥知恩图报,是一个负责任的男子,我为有这样的同门高兴。我,我不难过,不难过……” 顾氏一把抱住女儿,抚着她的肩背道:“阿清,难过你就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了。你是个好姑娘,以后会遇到自己的好姻缘……遇不到也没关系,娘养老女,养你一辈子……” 德清心头酸涩,抱住顾氏放声大哭,小半个时辰之后才慢慢停了,然后混混沉沉倒在床上睡过去了,第二日才醒了过来。 顾氏的冷静出乎德清的意料,她绝口不提要挽回婚约之类的话,而且干脆利索的处理起退亲事宜来,第二日便把堂妯娌邓氏叫到家里,简要对她说明理由之后,托她与媒人一起去黎家退还定礼、索回庚帖等。 德清把整理好的嘉铭来信交给邓氏的时候,邓氏很不自在,尴尬道:“阿清,伯母没想到会是这种结果,真是对不住你……” 德清截断道:“大伯母,这不干你的事,是我跟黎四哥没有缘份。” 邓氏从黎家回来的时候,却把那个木镯子带了回来,并转告栾氏的话:“这个木镯子是我自小戴的,不值钱,但胜在能防蚊叮虫咬,阿清时常在田间行走,带着最好不过。镯子并不是定礼,当初送她,也是为了保她平安,若她对我还有一丝情分,便留着自用吧。” 德清拿不定主意,便问顾氏:“娘,能不能留?” 顾氏道:“既然是你伯母的好意,你也用得着,便收下吧。杨、黎两家既然是有商有量退的亲,以后即便不来往,也不至做仇家。” 其实,顾氏那日听了德清的话之后,晚上就立即跟仁厚挑明了,仁厚听了跳了起来:“其它的事也就罢了,退亲这等大事怎能让德清说了算?不行,这婚绝对不能退,我明天就去找老黎商量两个孩子的婚事!韦家小姐要嫁,就做妾好了!” 顾氏气道:“你也活了半辈子了,怎么还如此不通情理?你以为事情真的像阿清所说的那样?告诉你吧,我相信阿清是真心想退婚,但是我根本不信她所说的退亲理由。我觉着吧,多半是黎嘉铭看上了殷京中富贵人家的小姐、或者被富贵人家的小姐给看上了,这才退了我们阿清的婚事。不管黎嘉铭是有意还是被迫,他的确不要我们阿清了,你让人家做妾,你觉得阿清容得了丈夫有小妾?再说,不定人家还想让阿清做妾呢!你觉得阿清会给人做小妾?” 仁厚很坚定道:“我们阿清当然不会给人做妾,但嘉铭也不是那种背信弃义之人。” 顾氏苦笑:“他已经背信弃义了。别看阿清好说话,她骨子里却比谁都要强、清高,要是让她知道你居然去求黎得财强迫嘉铭娶她,恐怕羞都要羞死了!你听我说,我们就当阿清的退亲理由是真的,我们跟外边人也这么说,我们更不要跟黎家闹僵,这样阿清心里才能好受一点,以后阿清再说婆家也容易一些……” 仁厚诧异道:“嘉铭都靠不住了,你还要给阿清说婆家?你不是时常说,要留她在家里养老女的么?” 顾氏既难过又好笑:“说是那般说,你还当真了?那只是不得已的选择罢了,女子还是得有夫婿疼爱才美满。再说,嘉铭是靠不住,但天下人何其多?我就不信找不到一个把阿清捧在手心里的!对了,我看阿清表面平静,心里不知道多难过呢。我们这一阵都要顺着她,是了,明日起就让德馨跟着她,千万别让她往河边、石山边靠……” 顾氏冷静利落地退了亲,德清松了一大口气的同时,又觉得很不自在:家里人虽不提退亲之事,但是十二岁的德馨受了顾氏的嘱托,天天跟进跟出,连晚上睡觉都跟她挤一个床。为了让家人放心,她便找来颜料,专心描起花样子来,然后便与德馨共同刺绣花鸟虫鱼,准备给家里人每人都做一套被面、枕套、手帕。 姐妹俩的计划只完成了一点点,就到了除夕,然后就是春节拜年。元兴八年的春节,德清家里特别热闹,好多年不曾来往的亲戚、友朋一一上门,话里话外探听德清、徳正的喜好以及顾氏的择婿、择媳标准,直到了元宵节的前一天才消停了下来。 德清早在正月初四那日就带着李嬤嬤、单嬤嬤以及小丫头绿禾、红泥避去了枫叶谷,打算住到正月满了再回来。正月二十六那一日,她正与董其年在花棚里讨论浇水的方法,突然听得红泥在外面大叫了一声:“徐将军,请留步,小姐说了里面窄小,不许第三个人进去!” 然后就听到徐景宏的声音:“清妹妹,你出来,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好东西!” 德清无奈走出来,边走边道:“什么好东西?” 徐景宏一笑,并不回答,慢慢扬起手里布匹一样的东西,德清跑上去一摸,顿时笑了:“徐师兄,你真的找人做出来了?” 过去两年,德清一直在寻找透光、不浸水的搭大棚的布料,但是一直不能如愿。如今徐景宏手里拿着的,就是一块白色的油布。 徐景宏道:“安阳县有一位箍桶匠人,他知道有一种漆树泌白漆,而且知道树漆与一种油调和之后,可涂在麻布上做成柔软的油布,很耐用,也不招虫子。” 德清很高兴,边道:“徐师兄,为犒劳你,我今日给你蒸甜糕。” 徐景宏也笑了:“光蒸甜糕可不够!徳正说你现今的厨艺不错,一会我上山打几只野味,晚饭就看你的了!” 徐景宏这两年一直驻在平岭,不领诏令不得离开。郑氏在京城里急得跳脚,他自己优哉游哉,然而自德清上京之后,他不曾到过一次红土村,枫叶谷倒是十天半月便跑一趟。董其年长年往来枫叶谷和红土村,徐景宏总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消息,德清大年初四中午到枫叶谷,他提前小半个时辰就到了,此后更是隔三差五来一趟,每次都会带来一些德清不经意间提起的东西。 但是,他与德清相处的时候,则比以往她尚有婚约在身的时候更坦荡、也更谨慎,敏感如德清,也找不出回避的理由。 午饭之后,德清独自一人到山上转悠,走过小池塘的时候,想起十年前同窗几个在池塘边读书的场景,想到那一日三位师兄被自己推进水里的狼狈样,慢慢笑了起来,笑完,望着京城的方向若有所思。 她沿着那日大家以为有官兵搜山、几人拼命向地道逃去的山路往上走,走到了那棵装了密道开关的大榕树前,却发现开关已被毁、只留下一个尺来宽的大洞,估计是董其年他们怕孩子们误入,已经拆掉了。 德清坐在榕树下,抱着双膝怔怔望向来路,也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因为眼花,或许是因为树影,她仿佛看见一个十三岁的阳光少年,肩上驮着一个大口袋快步往自己跑来。可是,短短的土路却不断在少年脚下延伸,少年怎么也到不了近前。德清很着急,拔腿向他跑去,立即发现自己脚下的路也在延伸,延伸…… “清妹妹,你怎么坐在这里?” 德清一下子惊醒过来,发觉自己脸上湿漉漉的、睫毛都被打湿了,连忙伸手揉眼睛,发现自己满腮泪水。 她勉强笑了笑:“徐师兄,我走到这儿的时候累了,便坐下来歇一会,不想竟睡着了。刚才做了一个恶梦,吓得大哭呢。” 徐景宏不语,放下手中的猎物,走近德清,一把把她拉了起来:“清妹妹,过去算什么,以后才重要!” 德清吸了吸鼻子,然后抹了一把眼泪,笑道:“徐师兄,这是你说过的最靠谱的话!师傅要是知道你有这种觉悟,恐怕睡梦也要笑醒呢!” 徐景宏看着她的笑容,胸口一阵一阵抽痛,他狠狠咽下一口气,然后慢慢放开她的手臂,大笑了起来:“哈哈哈,清妹妹,你想不想知道,师傅在是怎么评价你的?” 德清道:“师傅怎么评价我?” 徐景宏一边往下走,一边道:“我偷听道师傅跟原武说,‘那个澄玉,真是死心眼!天下稻禾多的是,一株没了,另找就是了,一个女孩子居然为了一株稻禾动手打人,真是有辱斯文’!哈哈哈……” 德清一愣,而后笑着追上去,一边朝徐景宏扔土坷垃,一边道:“徐师兄,你想不想知道师傅是怎么评价你的?师傅说……” 同一日,红土村中的顾氏迎来了三拨媒人,一拨让她气愤不已;一拨让她心生警惕;最后一拨,则让她很是心动。 第65章 065 慕窈窕媒人盈门 大石村伍家遣的媒人王翠花一大早就到了,手里提了一挂两全楼的烧饼,一进门就笑着对郭氏道:“恭喜杨婶子、贺喜杨婶子,杨家风水好,这正月还没过完了哪,二姑娘的好事就来了,门当户对的好亲事啊!” 顾氏微微皱眉,然后笑着道:“王大姐快请进,我知道你走街串巷的见识广,屋里说话罢。” 王翠花刚坐定便表明了来意:“伍家大公子前先年在顾家私塾读书,后来也中了秀才,这说来还有顾家二舅爷的功劳呢。要不是去年龙江发大水把秋闱挪到今年,伍大公子说不得已经中了进士了。顾二舅爷对伍大公子的学问一向都颇为赏识,今年伍大公子秋闱下场啊,肯定会考个举人回来!说来,伍家的大公子跟你家二姑娘真是有缘!七年前二姑娘十岁的时候,伍太太就遣了媒人上门求亲,那时两人没缘分、后来各自都定了亲,不曾想过了这么些年,两人却又都退了亲,可不就是缘分?如今伍家还是对二姑娘稀罕得紧,这不,遣我上门给婶子拜了个晚年!杨婶子,我知道你是个爽快人,你给个话,到底成不成?” 顾氏“啪”的放下茶杯:“王大姐,虽说我家二姑娘是主动退得亲,伍家也是主动退得亲,但是这退亲跟退亲还真是很不一样,我认为我家二姑娘跟伍大公子没有缘分,我正忙着,您喝完这杯茶就请回罢!” 王翠花陪着笑脸,好说歹说,顾氏只是让人添茶,半个时辰之后,只得讪讪走了。王翠花刚出门,顾氏就吩咐绿萝:“以后这个王翠花再来,让张虎他们不要放她进门!” 顾氏气愤不已:因为两人都退了亲,所以有缘分!真是不知羞耻!伍家是怎么退的亲?女方的父亲前两年去了、家境一落千丈,不久女方染了热毒、生了一场病,病好了之后脸上多了一个铜钱大的疤,伍家便借口人家容颜有瑕,硬是退了亲。女孩子受不了连番打击、挂了梁,后来虽然被救了回来,人却变得痴痴呆呆的。 这样的人家,也敢上门提亲!顾氏刚才拼命忍住了这才没有把茶水泼到王翠花的头脸上去。 顾氏还没气消,家里又迎进了一个媒婆,这位乌招弟媒婆很有派头,居然是坐着马车来的,身旁还跟着一个看起来很体面的中年仆妇。 进门之后,乌媒婆夸了一通杨家以及杨家人之后,缓缓道出来意:“安阳县席家既富又贵,家里良田上百顷,杨大老爷跑南北货,手下伙计一百几十号人、管着几十个铺子;杨二老爷在徽州任同知,已经任了六年,下半年就会升迁入京。奈何家里子嗣不旺,席大太太得了一位小姐之后便再无法生养。但是席大太太大度贤淑,一直为席家的子嗣发愁,这些年一直在为席老爷寻访佳人迎为二房。席大太太有话,只要是她看中迎进门的,进门之后样样都与自己平齐;且只要后进之人得男,便记入自己名下;另,待自己百年之后,席家扶正后来者。奈何佳人难得,多年过去,终未有所获。前几日,席大太太闻得杨二姑娘贤淑之名,立即托了老身前来说项。” 顾氏面上不动声色,嘴唇却微微的哆嗦起来,好在说话还利索:“乌大姐请回去转告席大太太,杨家多谢席大太太抬爱,然小女自小生在乡野,不懂大户人家规矩、高攀不上。” 乌媒婆还没有答话,她身边站着的那位仆妇突然开口说话:“杨大太太多虑了,我们家大太太虽然没有见过杨二小姐,但是大太太认为合适,就肯定合适。大老爷、大太太素知杨二小姐能干,打算在杨小姐进门之后把家里的百顷良田皆归了杨小姐掌管,可不比杨家现今租种别人的水田强?再有,杨忠勇去世已久,若杨家得席家看顾,这富贵可就是长长久久的了。” 顾氏看着这位仆妇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就来气,气过头之后,反笑了起来:“我们杨家虽上不了台面,但是也有‘不为人妾’的祖训,这等好事还是留给别家罢。另外,我们杨家行事端正,从无作奸犯科之辈,如今虽靠着卖稻种赚了些银钱,却也是辛苦所得,更不是那等为富不仁之辈,嬤嬤去打听一下,附近十里八乡可有埋汰我们杨家的乡邻?我家二姑娘制这些稻种,初衷不过是让自家人不至于挨饿,这富贵不富贵的,从来不敢想,更无论什么长久不长久!想来嬤嬤是一直跟在席大太太身边的,就帮我把这些话传给她罢。” 仆妇脸色阴郁:“杨大太太真是好口才!” 顾氏道:“嬤嬤取笑了。我不过一个农妇罢了,向来心里有什么便说什么,哪里敢当‘口才’二字?听说席大太太倒是书香门第出身,难怪嬤嬤也是通身的气派。” 接下来,乌媒婆和那个仆妇一唱一和,又缠了小半个时辰,顾氏油盐不进,两人这才怏怏出门而去。这一次,顾氏直接吩咐绿萝:“把她们喝过的茶杯都拿到外面摔了!” 真是欺人太甚!合着去给四十出头的席家大老爷做妾,还抬举我们杨家了?还连威胁都用上了,实质上不过是想财色双收、骗财骗色罢了!什么官宦世家,一家子的男盗女娼、龌龊肮脏! 顾氏气归气,冷静下来之后却也有了隐隐的担忧:如今自己家的稻种是香饽饽,掌握了育种秘诀的美丽女儿更是红烧肉,有席家这般想法的人,恐怕还为数不少呢?真是人怕出名猪怕壮!公公是死后追封的,并无多少威慑力,如今唯有盼望德方中举,这样家里才算有靠,阿清,也该早点嫁出去才是…… 顾氏正在屋里沉思,红豆来报:“太太,外面又来了两位妇人,谭嬤嬤让你出去见客呢。” 顾氏心烦意乱去了花厅,两位妇人刚刚坐下,看见她进来都站了起来见礼,再次坐下之后,其中身着绸缎的周正妇人开口道:“杨太太,我这个时候上门,真是冒昧打扰了。可是有一件事实在着急,怕被别人抢了先,也只好厚着脸皮了。我本幽州人士,夫家姓梁,前两年随了小儿到象州平阳县赴任。小儿今年二十一,还算聪慧,元兴五年中了进士,后来放了平阳县县令。小儿其他样样都好,就是对自己的终身大事总不大上心,导致迄今尚未成家。素闻你家二姑娘聪明能干、端庄娴淑,我今日唐突前来,诚心为小儿求娶,还望杨太太予以斟酌。” 顾氏一愣之后,想起这位梁太太是谁了——平阳县县令梁宇安的母亲。不由舒了一口气,终于来了一家比较靠谱的人家:前年她见过梁宇安,身形健朗、说话容易脸红,后来德正还应了他之邀,去平阳教那边教授了半月的旱秧术。 顾氏对梁宇安颇有好感,也很欣赏梁太太的平易近人,于是笑道:“小女得梁太太抬爱,我很是感激。不过,想来梁太太也曾听说,我这女儿一向很有主张,因此她的婚事我只能做一小半主,将她许与哪家,一定得问过她本人才行。不巧的是她去了枫叶谷,大概过几日才能回来,梁太太若不嫌弃,过些日子再遣人来罢。” 女儿的亲事,自然得问过女儿;另外,虽然梁家听起来不错,但是隔得远,丝毫不知根底,肯定得请人打听一番之后再作计较。 从来说亲,也不是一说就成的,梁太太笑着应了:“二姑娘万里挑一,今日我来也是想先在杨太太面前挂个名字,希望杨太太为二姑娘挑亲事的时候,能把我们家搁筛子上颠一颠。杨姑娘既不在家,一月后我们再上门就是了。” 顾氏全身妥帖,笑道:“这样最好不过,一月之后旱秧已播、春插尚早,正是得闲的时候。” 送走梁太太之后,顾氏立即让张虎去把德正找了回来,然后吩咐他:“刚才平阳县县令梁宇安的母亲来向你二姐姐求亲了,我还没有答应,一会你去一趟县衙,托你刘哥哥打听一下梁宇安这个人的人品、家世。” 德正道:“梁县令什么都好,就是容易脸红,还有,他不会武功,恐怕将来要被二姐欺负……” 顾氏又好气又好笑,轻拍儿子的脑袋:“想那么长远干什么?这八字都还没有一撇呢!赶紧找你刘哥哥去!” 德正到了县衙的时候,镜湖正在衙门的后院里指挥小厮们安置刘力从京城里带回来的几大车东西,看见德正,眼睛一亮:“四弟,你来得正好,一会带些东西回去。” 自德清退了婚,为她的名声计,刘镜湖等闲不再轻意上杨家的门,德清自京城回来以后,他只在年初六去给顾氏夫妇拜了年,那时德清已经去了枫叶谷、不在家,他只喝了一盏茶就回了县衙。 德正只瞟了那几架大车一眼,便神神秘秘把刘镜湖拉进书房,然后郑重道:“刘哥哥,求你个事,平阳县县令梁宇安今日遣了人到红土村求娶二姐姐,我娘很满意,但是我们家对梁家知道得不多,希望你能帮忙打听打听!” 刘镜湖闻言全身一僵,袖中的手握成了拳头,却不动声色道:“哦,梁宇安哪?是个人才,这几年平阳县被他治理得很好,年知府年年都夸呢。只是他的老家在幽州、比京城还远,家中底细到底如何,恐怕得慢慢打听才是呢,杨婶子很着急么?” 德正作了一个揖,道:“多谢刘哥哥,我娘是很急,我可一点不急,你慢慢打听就是了。跟你说实话吧,我巴不得二姐姐一辈子留在家里、不要出嫁才好呢!” 刘镜湖笑:“四弟说的什么话?女子哪能一辈子不出嫁呢?小心你娘、你二姐姐听见了骂你。” 德正高高兴兴走了,刘镜湖却眉头紧锁,然后在书房里走来走去,只走了小半个时辰还停不下来。正头晕脑涨时,刘力敲了门进来,递给他一个檀木匣子:“大公子,你看看这个。” 刘镜湖疑惑:“这是老太太特意给我的?” 刘力道:“不是。这是小的在殷京城外拣来的,也不对,是买来的,哎呀,也不对——是这样,去年十一月初,小的奉老爷之命到凤郡庆阳给陆先生送东西,回程时路过城东余阳镇的时候,看见几个渔民在争这个匣子。匣子看起来很漂亮,但是打开一看,里面除了两张画像,全是石头。小的看那画像上似乎是杨二小姐,便给了那几个渔民二十两银子、把匣子跟画像都买了下来。公子您看看,画像上是不是杨二小姐?” 镜湖接过匣子,迅速展开了两张画像观看,匣子密封性很好,可能在水里泡的时间也不是太久,因此并没有进水,画像丝毫没有被水淹过的痕迹。作画的人技艺高超,彩色工笔画像上的人栩栩如生、神情调皮;黑炭画上的人线条简单、眉眼沉静,不是德清还能是谁? 镜湖心头狂跳,勉强平抑了声音道:“是杨二小姐,过些日子我亲自送去红土村。” 刘力一边搔着头走出去,一边咕哝:“杨二小姐的画像怎么会跟石头装在一起,然后还掉进了河里呢?” 他半月前离开的京城的时候,黎嘉铭还没有与琼华亭主订婚,自然想不通其中关节。 刘镜湖在刘力走了之后,快速掩上书房的门,然后对着两张画像足足看了半个时辰。最后,提笔写了一封信,当夜便让人快马送去青州。 这一夜,在平岭镇的军营里,徐景宏也给殷京的母亲写了一封信。 第66章 066 同表白双双铩羽 元熙八年的头季,德清计划的制种面积扩大到了六千多亩,目前的人手管理不过来,德清便改变了与农人的合作方式:改租种农户水田为各农户携水田入股。 杨家提供制种种子以及技术,各农户自行耕种;到了收割时节,各农户上缴晒干的全部“丰裕”,然后杨家统一售卖;所得总利润杨家抽三成,剩下的七成除以所售卖“丰裕”总重量、算出每斤“丰裕”所获利润,最后按各农户自家所上缴“丰裕”重量领取应得银钱。 为了防止农户瞒报、私自售卖“丰裕”,杨家也亲自种了五十亩估算平均产量,并在契约书里申明:若有瞒报者,下一年将终止与瞒报者全族的合作,并且对农户私自出售的稻种概不负责。 如此一来,虽然杨家所获利润减少,但是却省了很多事:平日只需要到各地巡查,到了收、售之时,组织人手登记出、入库即可。而农户们则得了更多实惠——收入是原来种普通稻子收入的七倍、种“丰裕”杂交稻的二倍,且稻种产量与自己的收入直接挂钩,因此积极性大大增加。又因为有“下一年将终止与瞒报者全族合作”的连坐条款,基本杜绝了私自售卖“丰裕”的现象。 实行入股制之后,德清腾出手来,除留了五十亩水田用于制种作“丰裕”种子产量参照,后来买的六百亩以及枫叶谷中的三百亩水田全部用于种“天绝”、“永寿”以及“回春”,且打算每过一季,就买进一批水田,以逐步扩大“天绝”、“永寿”、“回春”三种杂交母本的产量、逐年提高“丰裕”种子的数量。 正月的最后一天,德清回到红土村组织春播,忙到二月中旬的时候这才得闲。 三月十五是德清外婆罗氏七十五大寿,这一日,德清与顾氏坐在后园的桃树下,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寿礼,前厅的小丫头红豆来报:“太太、二小姐,平阳县的梁太太来了。” 顾氏心里纳闷:不过只过了半月,梁氏居然这么心急?如今刘镜湖那边并没有传来梁宇安的消息,顾氏一面快步往前厅走,一面暗暗想着既不能回绝、也不能答应的应对之策。 顾氏进了客厅,却发现梁太太的面色有些尴尬、似有难言之隐,更是摸不着头脑。坐定之后,顾氏一边喝茶、一边与梁太太闲聊,喝了一盏茶之后,看到梁太太有事想说、却始终憋着的样子,便主动问道:“平阳县城到红土村,来回要走上十几日,梁太太怕是只在家待了两三日就重新启程了,却是为何?” 梁太太放下手中的茶杯,不好意思道:“家里出了些变故,我担心误了杨二小姐,便只在家歇了两日便折返乐阳了。” 顾氏心里“咚”的一声响,暗道“不好”,却笑着道:“劳顿梁太太,真是折杀我了!不管多大的事,这一来一回十几日、车马劳顿的,你也应该在家歇个十天半月再出门。” 梁太太道:“杨太太客气了。这事早说比晚说好,上次起头是我亲来,如今落尾当然也得我亲来。说来真是痛彻心扉,去年龙江大水,我娘家的房屋、田地全部被毁,且家中除了娘家嫂子和大侄女之外,父母、哥哥、侄子全都被大水冲走、下落不明。嫂子走投无路,便带着侄女一路南下、投奔平阳而来。我那侄女说来也是命苦,今年刚满十六、也是个端正人儿,本打算去年秋与自幼定亲的未婚夫成亲,谁知未婚夫一家全部歿在了去年夏初的洪水之中!我看着嫂子、侄女可怜,便想着亲上加亲——我那儿子也同意了。事已至此,因想着不能耽搁了你家姑娘,便尽快赶来告知一声。” 顾氏闻言,胸口抽痛,勉强笑道:“梁公子既已觅得良缘,是大好事,大好事。平阳太远,恐怕我无法亲至贺喜,便提前在这里恭喜一声了,祝他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梁太太心里舒了一口气,却也是遗憾非常:昨日在乐阳县城住店落脚,闲逛布店之时遇见了杨二姑娘,自己虽不曾与她说话、也只看了她几眼,但她那相貌气度,真的是万里挑一!难怪宇安上心……然而,世事不能两全,娘家只剩了侄女这么一点血脉,无论如何不能委屈了…… 送走了梁太太之后,顾氏变得无精打采起来,回了后园之后不等德清相问,便把梁宇安另聘了舅家表妹的事情告诉了她,最后不无遗憾道:“看梁太太行事,就知道梁家必定是个好人家,梁县令也是个正直、规矩的,真是可惜了。” 德清从枫叶谷回家之后,看到顾氏寻婿的积极模样,就知道在这个时空自己逃脱不了嫁人的命运,便由着她折腾——她相信娘亲的眼光。虽然半月来顾氏对梁宇安推崇备至,但是德清并没有什么特别感觉,今日听了梁太太劳碌往返,居然只是为了说明情况、不耽搁自己,不由得对梁家肃然起敬。遗憾么?似乎也有那么一点点,但是转过头也就消散了。倒是顾氏,念叨了好几日,直到有新的媒人上门,她的注意力这才转了向,重新投入到无限的选婿、选媳事业中去。 三月十六,德清外婆过完七十五大寿的第二天,刘镜湖和徐景宏突然同时上了杨家拜访。 进了门之后,顾氏看到刘镜湖有话要说、却不大好意思开口的样子,以为是梁宇安那茬子事,便对徐景宏道:“侄子来得正好,我那几株七叶草长得不怎么好,你以前在南疆时看得多,去帮我看看吧。” 徐景宏立即站了起来:“好。 顾氏便接着吩咐徳正:“给你徐哥哥带路,去后园瞧瞧去。” 屋里只剩下顾氏和刘镜湖两人的时候,刘镜湖道:“杨婶,真是惭愧,昨日我才把梁知县老家的事打听齐全,也不知道会不会误了事?” 顾氏蔫蔫道:“真是劳烦侄子了,不过已经用不着了,一个月前梁知县已经定了舅舅家的表妹。” 刘镜湖奇道:“怎么会这样?” 待听了顾氏把原委说了一遍之后,感叹道:“梁家在幽州阴山县很有名望,一家都是乐善好施、有情有义之人,真是可惜了。” 然后,便把打听来的消息一一告诉了顾氏,绘声绘色、抑扬顿挫直说了小半个时辰。 顾氏听完,越发遗憾,道:“阿清的姻缘路真是艰难,莫非是我们杨家还不够仁德?算了,我与他父亲商量一下,晚季稻就不收三成的利了,可是收多少好呢?阿清算过了,一成的利才能不亏本,可是赚得太少、家里没有一笔银钱打底,万一出了事情又赔不了……” 顾氏自顾自嘀咕了一阵之后,这才省起刘镜湖还坐在一旁,有些不好意思道:“瞧婶子这样子,让侄子见笑了。” 刘镜湖笑道:“杨婶多虑了,杨婶慈母之心,侄子敬佩都来不及,如何敢取笑?” 顾氏便转了话题:“如果我没有记错的,如今你也满了二十了,家里应该也在议亲了吧?定下来之后,成亲的日子可得早些告知杨婶才好,杨婶虽拿不出什么好东西给你做新婚贺礼,早早准备总比临阵磨枪要好得多。” 刘镜湖低了头,道:“多谢杨婶,但是家里尚没有给我说亲。” 顾氏很疑惑:“我们杨家虽小门小户,可徳正如今只有十四,我都已经开始着急了,你家里人怎会不急?难道,京城的大户人家都像你家这般行事么?” 刘镜湖头更低了,握紧了手中的拳头,低声却坚定道:“杨婶,我一直喜欢杨师妹!” 顾氏一愣,然后笑道:“阿清虽为人简单,脾气却倔得很,难得你们几位师兄都大度、不与她计较,呵呵呵。对了,上月徳正在后园建了一个新的兰花暖棚,从枫叶谷移来的十几种兰花在里面长得都不错,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刘镜湖道:“杨婶,我,我是想娶——” 顾氏一边拉他起来,一边快速打断他的话:“刘侄子,你聪明、能干,这几年乐阳也被你治理得很好,可是,你终究是要回到京城里头去的。京城里达官贵人遍地,规矩很多,稍有不慎就过得不如意。你们刘府也是沐浴着天恩的人家,想必规矩也不少,我家阿清她只会种田,野惯、也随性惯了,且我们杨家在京里也是举目无亲,因此,如果她愿意,偶尔去京城看看也就罢了,长住就不必了。” 刘镜湖急切道:“杨婶,如果我不回京城呢?是不是就可以?” 顾氏道:“杨婶便倚老卖老说一句,刘侄子上有祖父母、父母,下有弟弟妹妹,若一意孤行,就是不孝不悌。” 刘镜湖踉跄退后了两步,挣扎道:“也许,也许杨师妹她自己愿意长住京城呢?” 顾氏道:“刘侄子,你认识阿清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她的心性你应该比我还清楚,否则,你为什么不直接去找她问明白?刘侄子,你听杨婶的,赶紧回头是正经。” 半个时辰之后,师兄弟俩一起告别出门,返程路上,刘镜湖失魂落魄,徐景宏也是烦躁得很。 刚才在杨家后园,徐景宏逮着了与德清独处的机会,半开玩笑半认真道:“清妹妹,杨婶帮你看了那么多人家,都找不到一家合适的,现下你师兄我也没有定下人家,不如,我们两人凑成一家算了?” 德清斜睨着他,笑道:“徐师兄,饿了就吃饭、病了就吃药,话可不能乱说!什么叫‘凑’成一家?婚姻大事怎么能‘凑’?我娘可是心诚得很呢!” 徐景宏步步紧逼:“那如果我也是诚心的呢?” 德清转了脸,继续笑:“诚心也不行,你家在京里、我家在乐阳,隔着千山万水呢?” 景宏急了:“清妹妹,师兄我铁打铜垒,你也是个不怕苦、不怕累的,如此,前面纵有山川阻隔又如何?” 德清转过脸,认真道:“徐师兄,我跟你说实话罢,我可与田斗、可与土斗,唯独厌烦与人斗。” 景宏僵住,咬牙道:“清妹妹,你,你的心太狠了!” 两人不欢而散。 第67章 067 怀醋意琼华拦路 刘镜湖和徐景宏两人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默默催马向前,一直走到了岔道口,两人同时勒住了马、对视了一会,然后还是徐景宏先开口:“刘师兄,看样子你家里也没有同意吧?” 刘镜湖双眼望着前方:“徐师弟,自己家里不同意尚能抗争一番,可是——你刚才被杨师妹回绝了吧?” 徐景宏一笑:“杨师妹只是说‘厌烦与人斗’,如今西卢蠢蠢欲动,我打算向皇上请战,只要我立了大功封了侯、自己开了府,她便不需要与人斗。所以,我还是有胜算的,但是刘师兄你,恐怕要白费心思了。” 刘镜湖紧紧握住缰绳,回道:“如今上杨家求亲的人络绎不绝,下个月杨师妹就要满十七了,如果不出意外,半年之内杨师妹肯定会被定出去,你以为你还有机会?” 徐景宏闻言一笑,然后突然凑近刘镜湖的耳朵道:“刘师兄,我们同心协力,在杨家门前设下路障如何?” 刘镜湖侧身躲开,然后“哼”了一声:“徐师弟,我做事向来光明磊落!” 徐景宏嗤笑:“是,你磊落!梁宇安的父亲是你爷爷的门生,你原就对梁家的底细一清二楚,为什么过了一个半月、梁家主动撤销议婚之后,直至今日才登门告知杨婶详情?” 刘镜湖面不改色:“刘、梁两家已有多年不曾来往,当然得细细打听。” 徐景宏抬手用马鞭指着刘镜湖:“徐师兄,你越来越虚伪了!算了,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们各凭本事罢!” 话落,打马绝尘而去,心里却不像表面那么洒脱,因为,母亲的回信中,话说得很绝:“徐、杨两家不能结亲,杨家的家世配不上镇南侯府只是其次;你可知道,当年娘唯一的哥哥、你的亲舅舅死在了杨裕谷的刀下!为娘大度,念当年处于乱世,如今可以既往不咎,不计较、不报仇,可是,你要娶杨裕谷的孙女,除非为娘先死了!” 母亲向来决绝、说得到做得到,如今,两全的办法是求得圣上赐婚——这样清妹妹便无法推脱,母亲也不能抗拒。 刘镜湖心烦意乱、信马由缰往乐阳县城方向前行,一忽儿耳边传来顾氏的声音“她的心性你比我还清楚”,一忽儿眼前浮现出自己爷爷回信中的字句“杨氏女虽好,奈何门不当、户不对,于刘家无益”,他感觉自己似站在路中间,被两股相反的力气使劲拉扯着,浑身呼吸不畅、几乎全身崩裂。 晚上,顾氏对德清和盘托出自己与刘镜湖的对话,末了道:“阿清,如果他家的长辈允许了这门亲事,就应该亲自或遣了媒人上我们家提亲,如今他这般,家里长辈肯定不同意,这样的亲我们不能结!可是,刘镜湖人的确不错,我看他对你也是真心喜欢,你说,今日娘是不是做错了?” 德清道:“娘,你没有错,错的是刘师兄。” 顾氏点头,过了一会又担心起来:“阿清,刘镜湖这么好你都不喜欢,难道——你还是在意黎嘉铭么?” 德清心头一酸,强笑道:“娘,我是心甘情愿退的婚,既已经退了婚,还有什么好在意的?再说,除了我的几位师兄,天下男子何其多?这些日子,我们家的门槛不是几乎被媒人踏破了么?” 顾氏伸手搂过女儿:“阿清,你能这样想最好。当年,我与你爹也只是见过一面……” 这日之后,徳正几次想到县衙寻镜湖说话,却不是被顾氏、就是被德清支得团团转,始终不能成行。 过得半月,又到了稻禾中耕、施肥时节,一家人忙得不可开交,再次闲下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四月德清的生日。 但是,那日顾氏并没能给德清庆贺、而是全家人都回了娘家。小姑婆卢氏病倒了,头疼得很厉害,前一天晚上突然昏倒,第二日才醒了过来,醒来后还是头疼,然后又昏过去,如此往复。 顾氏与卢氏情同母女,在卢氏发病期间,隔几日就带着德清去娘家看望、侍疾。直到了夏种之后,卢氏的病情才逐渐稳定下来、渐渐好了。 这一日,母女俩稍稍得闲,正打算出门去看望卢氏,突然有媒人上门来,顾氏只得自己留在家里招待客人,让李嬤嬤、红泥两人跟着德清出门。 德清因惦记着夏收种子的入库,只在外婆家住了一晚就往回赶,第二天中午,她的马车穿过绿水镇街道的时候,突然被人拦住了去路。 不待赶车的张虎询问,仆妇模样的拦车人已经开口问道:“车内可是杨二小姐?琼华亭主有请。” 德清一愣,与李嬤嬤对视一眼之后,启口道:“正是。不知亭主何事相请?” 那人道:“亭主久闻杨小姐大名、很是钦慕,如今在小河边煮茶,想请杨小姐一同品茗。” 久闻大名?德清微微一笑:“如此,却之不恭,嬤嬤前面带路罢。” 镇子东边的无名小河边上,榕树绿荫如盖、蝉鸣声声,小河边上恰有一片荷田,微风起,莲叶翩翩、莲花摇曳、清香四溢。最大的那棵榕树下,东边一张桌子、西边一个炉子,十几个穿红着绿的丫头、仆妇围了这两处,有的撑伞、有的打扇、有的摆盘、有的煽风……忙忙碌碌,井然有序。 德清扶着红泥和李嬤嬤的手下了车,慢慢走上前去,走近了,对着中间唯一坐着的人蹲身一礼:“民女杨氏,见过亭主。” 韦令瑜放下手里的茶杯,一边朝身边的一位大丫环示意,一边道:“杨小姐不必多礼,琼华冒昧打扰,还望杨小姐勿要怪责。玉缕,替我扶杨小姐起来,司嬤嬤,给杨小姐看座、看茶。” 德清扶着大丫环玉缕的手站了起来,道:“多谢亭主。” 然后大大方方坐到了桌子另一边的方凳上:“亭主召见民女,不知所为何事?” 韦令瑜微微一笑:“琼华自京城带来些好茶,久闻杨小姐是个雅人,故请来同饮。” 德清也笑:“亭主抬爱,民女感激不尽。不过,民女自幼长在村野之间,渴饮河水,并不识得茗茶,亭主恐怕要失望了。” 韦令瑜笑道:“无妨,茶也不过是加了树叶的水罢了。只不过,这水是热水,树叶泡久了,便水不是水、叶不是叶,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味道完全不一样了。” 德清道:“亭主说得有理。民女惯常所喝的河水,即便偶有野花飘过,水却依旧是水、花依旧是花。只有水进了锅、架上炉子,烧开后倒进杯子、加上茶叶,再泡了一定时辰才会变成茶。” 韦令瑜突然直直盯着德清的眼睛:“杨小姐,你有没有听过‘花茶’?就是泡茶的时候,加上一、两种鲜花或干花,让茶既有弥久的味道,还有诱人的花香?” 德清平静道:“有听过。不过,花茶的‘花’,都是精心养护出来的那些品种,它们离了花棚就长不好,却容色艳丽、香气浓郁,我倒没有听过有谁用野花制花茶。不过,民女有愚见,想来野花自由自在长在山野,大约也是不愿意被移栽到花棚、更不愿意被泡在热水里的罢。” 韦令瑜笑容绽放:“闻名不如一见,杨小姐果然有意思,琼华一见如故。区区薄礼、几根钗环,请杨小姐不要嫌弃。” 玉缕立即捧上来一个小匣子,德清却不接,起身辞谢:“谢亭主抬爱,民女因时常奔走于阡陌之间,并不戴这些东西。亭主若有心,不如赠予镇上的郭氏女,她明日便要成亲,却因家道中落、办不出像样的嫁妆,一直被自幼定亲的夫家取笑。郭氏女若得了亭主的添妆,婚后的日子必定顺遂。” 韦令瑜听了,抬头仔细打量德清:她的身上,内里是一件浅蓝的、样式非常简单的衣裳,外罩着天水碧的纱衣;头上并无任何发髻和首饰,光溜溜的乌黑长发左右偏分,脑后拢为一束,然后只在发根处以及距发梢一尺远的地方,分别缠了一条两只宽的、绣了粉色小花的蓝色发带;颈上无挂饰、耳上无串珠,通身上下只有手腕上套了一只木镯子。她眉眼精致、颊粉唇丹,如今嘴角微翘立在树荫下,轻盈、通透,宛如空谷幽兰。 韦令瑜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手上套着的两对玉镯,突然觉得身上雍容华贵的衣裳闷热无比,头则被珠翠压得混混沉沉,耳朵也被明月铛拉得生疼,她浑身不适,忘了与德清答话。 玉缕看了自家小姐一眼,大声道:“杨小姐,尊者赐、不能辞,您还是收下吧。” 德清笑道:“这位姐姐,我得了这些,若戴上,哪日落在田间便是对亭主不敬;若不戴,便是明珠暗投。郭小姐若得了,却能顺遂一世,亭主大德啊。” 韦令瑜清醒过来,呵斥自己的丫环:“玉缕,不得无礼!” 然后对司嬤嬤道:“嬤嬤,烦你带两个丫头,带上匣子跑一趟镇上郭宅。” 又笑对德清道:“杨小姐仁德,琼华长见识了。此地凉风习习,我们再喝两盏茶。” 德清却道:“民女不过是借花献佛,亭主才是真正仁德,郭氏女必一世感激。不过,民女昨日离家,积下甚多农事,再拖延不得,因此不能再陪亭主品茗,请亭主准许民女告辞。” 韦令瑜也没了兴致,道:“杨小姐家中既有事,便上车罢。日头也渐渐大了,琼华也该回去了。” 待德清的马车走远,玉缕低声道:“小姐,杨德清比你黑多了,还有,她的手指虽也细长,可是骨节隐隐,一看就是个村姑。” 韦令瑜皱了皱眉:“玉缕,你今日话太多了!” 一行人回了黎家,嘉平冲了出来:“嫂嫂,你今日见着了清姐姐没有?清姐姐好久不到我们家来了,你怎么没把她带回家来?我有好多东西要问她呢?” 玉缕一把拉住嘉平,韦令瑜微微往边上侧了两步,离了嘉平三尺之后,这才微笑道:“你清姐姐忙着呢,过些日子才能来。你要问什么?嫂嫂帮你答。” 嘉平挣脱玉缕,伸手拉住韦令瑜的裙角,仰头问道:“树上原有三只黄鹂鸟,哥哥用弹弓打下来一只,树上还剩几只?” 韦令瑜皱眉看着嘉平的手,不假思索答道:“两只,树上还剩两只鸟!” 嘉平松了手,一边笑一边拍手:“嫂嫂真笨,打下来一只,另外两只飞走了,树上没有鸟!咯咯……嫂子真笨!咯咯咯…… 韦令瑜脸色一变,下意识就要叫人“掌嘴”,耳边却听得栾氏道:“嘉平,你又欺负你大嫂了,赶紧过去赔礼!” 韦令瑜赶紧道:“母亲,弟弟年幼,刚才是与我玩笑呢。” 栾氏抱起嘉平,道:“我与嘉平已经用过午膳了,这就去歇息。你也快进屋用膳吧,乡下夏日虫蚁多,以后你还是少出去的好。” 娘俩进了屋之后,嘉平又笑了一会,然后泄气道:“娘,清姐姐什么时候才会来我们家?” 栾氏叹了一口气,道:“你清姐姐大了,不久就要去做别人的嫂嫂,恐怕不会再来我们家了。” 嘉平“哇”地大哭了起来:“娘,我不要嫂嫂,她讨厌我!我要清姐姐做我的嫂嫂!我要清姐姐做我的嫂嫂!” 栾氏一把捂住儿子的嘴:“嘉平,别哭,过几日你嫂嫂就走了……” 嘉铭和琼华四月初成亲,栾氏夫妇俩并没有参加婚礼,琼华为表孝心,六月初便南下拜见公婆,且打算两月后回京,如今已过了一个半月。 回红土村的路上,德清一直沉默,李嬤嬤和红泥也不作声,气氛很是压抑。临进村时,德清开口道:“李嬤嬤,琼华亭主形容好、知诗书,黎公子很有福气。” 李嬤嬤道:“是,亭主与黎公子很般配。” 红泥不敢说话,晚上却与绿禾咬耳朵:“我原以为京城来的亭主会长得跟天仙一般,谁知道还不如我们小姐,要不是农忙时候小姐晒黑了,能超她一大截呢。还有,我看那个亭主原是找茬来的,但跟我们小姐说话时也讨不了什么好!” 绿禾道:“那是自然!小姐可是拜过天合朝最有学问的师傅正经读过书的!是了,要是今日她们敢动手打人,小姐一人就可以收拾她们一群!” 第68章 068 成仇敌德秀和离 第二日,德清与德正一起在粮仓前验收租户上缴的“丰裕”,红豆匆匆跑来,道:“二小姐,大姑奶奶回来了,太太找你回去说话呢。” 不年不节的,家里也正忙着,姐姐怎么这时候回来?德清满心疑惑,但是却担心德秀,便对德正道:“四弟,你一定要看仔细了,我去去就回来。” 德清进了院门,稍稍梳洗之后便去顾氏的住处寻姐姐。顾氏所住的二进院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但是还离着正房两丈远,德清就听见了女人压抑的哭声。她不由微微皱眉,站定侧耳听了一下,确定是德秀在哭,然后便放轻了脚步慢慢走到墙根下。 “娘,我错了,没想到庆福居然是这样的人!居然与自己的堂弟媳勾搭在一起!”德秀悔恨交加。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你先别哭,抓奸抓双,你亲眼看见了?”顾氏很冷静。 “娘,我亲自抓着了他们!昨日,离家半月的庆福从外面回来,天傍黑的时候,他跟我说要去村西拦水进田,我不信,悄悄跟着他,发现他在村里拐了一圈之后,却进了自家屋后的牛棚。我躲在牛棚外,不到半刻里面就听到里面传出来、传出来羞人的声音……我跑进去,抓住那个贱/妇的头发就打她……庆福搂住我、不让打,贱/妇最后逃脱了,被我扯下前额一块头皮……” 顾氏道:“你什么时候发现的他们有苟且?他们这样多久了?” 德秀已经不哭了,抽抽噎噎道:“上月庆福去通化,临行前我给他整理行囊,发现他的褡裢里有一个夹层,里面装了一件女人的红肚兜,那件肚兜根本不是我的!我仔细想了想半年来的情形,便暗暗留了心……” 顾氏打断道:“你们,很久没有——在一起了吗?” 德秀的声音变低了:“自生了年华,月信便沥沥拉拉的,小腹也时常疼痛,那时庆福不常在家,一旦回家,差不多每日也都是有的……后来,年华去了,我的身子调养了一阵子好了,却——只有过三五回,每回,都说我身上的骨头硌得慌——那个贱/妇,倒是满身的肥肉!”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德秀几乎咬牙切齿。 顾氏声音微微发抖,问的话却很冷静:“被你抓住后,庆福怎么说?还有,他们在一起有多久了?” 德秀已经不抽噎了,道:“昨夜庆福对我下跪,求我不要把这件事情说出去,还说以后跟那贱/妇人断绝来往、一辈子对我好。他自己说与那贱/妇是从三月开始的,也没有过几回。但是,娘,我不信他了!如今他连这种不知廉耻的事都做得出来,说的话如何能信!现下想来,两年前他便与那贱/妇的男人庆金一起做生意,这两年来隔三差五的便往庆金家跑,谁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勾搭上的?” 顾氏又问:“你们夫妇不和/谐,是不是在提出分家不成之后?” 德秀想了想,道:“是。” 顾氏叹了一口气:“真是造孽啊!我原以为分了家你们就会过得好,不曾想家没分成、倒过成了这样!” 德秀低声道:“娘,那个贱/妇又胖又黑……” 顾氏突然骂道:“所以你心里不服气了?我告诉你,那个贱/妇是不知廉耻,但是根子却在庆福身上。他要的是孝顺他娘、任劳任怨、奉他为天的女人,刚开始时你能做到,所以他喜欢你,后来你做不到了,他便不喜欢你了。那个贱/妇虽又胖又黑,肯定奉庆福为天,庆福喜欢的是被人捧着,你以为他真喜欢那贱/妇?” 德秀嚅嚅道:“娘,经过这么多事,我不可能再奉庆福为天了,现下我想起他来就只有恶心。” 顾氏道:“那你想怎么办?和离?德馨还好,隔了房,也定出去了,定的人家也很知礼。可是你妹妹怎么办,她刚被人退了亲,如今还没有着落呢。德秀,路当初是你自己选的,你暂且忍一忍,回去立即让庆福提出分家,如果他做得到所承诺你的便罢;如果做不到,等你妹妹出嫁了,我自有道理……” 德秀放声大哭:“娘,娘——我错了!” 德清悄悄往后退,直退到院门口,这才装着很高兴的样子喊道:“姐——你来了——” 德秀吃过午饭就回家了,到家时已经是半个时辰以后,农闲时候大家都在歇晌,潘家的小院子静悄悄的。 德秀进了自己的屋子,发现庆福在屋里团团乱转,他看见德秀进来,脸色铁青质问道:“杨德秀,昨夜你是怎么答应我的?‘谁也不说’!只不过过了一晚,你就改变主意了?跑回娘家嚷嚷,如今怕是整个红土村都知道了吧?” 德秀刚刚细想了一路,觉得事情到了今天这一步,庆福固然不对,自己也是有一些责任的。既然庆福作了保证,便依母亲的话,给他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毕竟两人曾经那么恩爱过。 可是,庆福居然这副嘴脸,德秀霎时便懵了。她脑里只有一个念头:做错事情的是他,居然还如此强词夺理、理所当然,日子真是没法过了!德秀气血上涌,立即提高了声音道:“潘庆福,你敢做,就不要怕别人说!” 把自尊看得重于一切的庆福立即冲上来揍人,一边动手一边骂:“杨德秀,不要以为,你娘 家有钱我就不敢打你。我不但敢打你,我还要休了你!” 可惜,庆福忘了,德秀是学过功夫的,她的身手虽然不像德清那样、一个人可以面对一群,但是庆福在她面前绝对占不了便宜。 半刻之后,庆福更怒了,自己居然制服不了一个女人!一怒,就提起了脚下的一张小凳子,然后全力掷过去。 德秀躲得很快,却还是被砸中了额角!鲜血泊泊流出,德秀“咚”地倒在了地上。庆福懵了,手里的另一张凳子“砰”地掉到了地上。 歇晌的潘家人听到动静都跑了过来,发现屋里的狼藉都震惊不已,江氏看见德秀昏迷不醒、地上一摊血面盆般大,不由自主喊了起来:“打死人了!打死人了!” 潘有财一手捂住她的嘴巴,一手推小儿子庆喜:“赶紧抬你大嫂去找大夫!快!快!” 江氏的高呼把隔壁邻舍都招了来,人群中的祖洪表弟看到德秀一脸鲜血,而潘家人话语之中遮遮掩掩,立即借了一匹快马去红土村通知杨家人。 半个时辰之后,杨仁厚一家,仁宽、仁广、德明、德良以及另外十几个杨家族人就都赶到了。 德秀躺在杜大夫家里昏迷不醒,杜大夫估计过两日才会有起色。半个时辰前,杜大夫道:“要晚送来一刻,天皇老子也救不回来了!” 德清看着姐姐苍白的脸色,决然对身旁地顾氏道:“娘,让姐姐和离吧!不用担心我,与其嫁出去被人作践,我宁可一辈子不嫁!” 顾氏眼眶通红:“说得对,与其让人作践,不如老死家中!两个时辰前你姐姐还能说能笑的,如今却落得这般,再这样待在潘家,恐怕哪一日真的连命都没了!唉——儿女就是父母的债啊!” 杨家统一了思想,杨、潘两族人议事的时候,潘有财夫妇却不同意解除两家婚约,而庆福则扬言要休妻。 德清全身发冷:夫妻反目成仇,果然比谁都狠! 顾氏对江氏道:“我女儿嫁到你们家三年,任劳任怨,却保不住一岁女儿,如今自己也命悬一线,若再留下来,保不定哪一日就真的去了。你们家没了儿媳妇可以再娶,我没了女儿问谁要?今日无论解除婚约与否,我都不放心把女儿再留在潘家。我女儿回家之后,若你儿子再娶,我便会告上衙门,治他一个停妻再娶之罪。当然,你儿子可以纳妾,生一堆庶子;或者,等我的女儿满了五十岁,再以‘无子’休了她、另娶新妇。不过,最好便是两家和离,如此,我们杨家还会提前奉上一份贺礼让你家儿子再行娶妻。” 江氏低头沉思,庆福把牙咬得咯咯响,狠声道:“你们杨家不过是仗着自己有两个臭钱罢了!” 顾氏转头,冷笑着对庆福道:“潘大公子,本来你父母俱在,和离还是休妻都没你什么事。不过你提到休妻,我还是要帮自己的女儿辩一辩,不然别人还真以为我的女儿有什么不妥之处。敢问潘大公子,七出之条,‘不顺父母、无子、淫、妒、恶疾、口舌、窃盗’,我女儿犯了哪一条?我的女儿自嫁到潘家,起早贪黑、天天喝稀饭,却把娘家带来、送来的好东西都给了公婆、妯娌、侄子,她有哪一点不孝顺?我女儿成亲不到一年就养了女儿,可惜照顾之人不精心、命归了黄泉!女人五十方能判定为‘无子’,我的女儿今年只有十九,潘家也不能以‘无子’之由休她!其余几条,跟我的女儿更是毫不沾边!那么,潘大公子,你打算往她身上泼哪一盆脏水?以什么理由休了她?” 庆福梗着脖子:“她犯了‘口舌’!” 顾氏继续冷笑:“哦,犯口舌。那么,请你说说,我女儿她到底搬弄了什么是非、离间了哪家亲属?说不上?那你的意思是,今日我女儿头破血流,是起于你俩的口舌之争了?请问潘大公子,你能不能告诉大家,你们因何事而起的争执?如果你想不起来,我来替你说说如何?” 顾氏说到后面两句,“腾”的从凳子上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往庆福逼过去。 庆福脸色惨白,突然大叫一声,扑过来就想掐顾氏的脖子。德清深知顾氏和庆福的脾气,知道一个会痛打落水狗、一个会狗急跳墙,因此一直注意着他们的动静,在看到庆福面色不对之时,快速击出了掌中的石子。 石子打在庆福的膝盖和臂弯,庆福手脚发麻、一下子跪了下去,德清则快步上前,一把拽开了顾氏。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可是大家都看清楚了是怎么回事,也猜出了大概庆福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江氏夫妇离得最近,自然也看清楚了。他们尽管不是很喜欢这个大儿子,但是也不愿意看到 他身败名裂。于是,江氏清了清嗓子,道:“如今看来,庆福不独与杨氏合不来,与杨家也不大合得来,既如此,便和离罢。” 德秀一直躺了三天才醒过来,三天之中,杜大夫不让移动她分毫,顾氏和德清则轮番守在一旁侍候。 十日之后,德秀终于能起床行走,杨、潘两家也在那一日办好了和离手续。 顾氏在江氏的陪同之下,只收拾了德秀的衣物、首饰,其余的陪嫁都送给了潘家。临走之前,顾氏掏了十两银子给江氏,道:“这是给潘大公子再娶的贺仪,潘太太请收好了。” 江氏脸色红红白白,却不与银子怄气,伸手接了过来,道:“多谢杨太太,以后再请你们喝喜酒。” 马车缓缓驶离杜家村时,德秀掀开后车帘看了一眼:三年抗争得来的婚姻,原以为会相亲到老,谁知不过短短三年,已经物是人非!那个人,在知道她醒来之后就又出门去了,两个人的最后一面,定格在持械相对的那一刻。洞房、生女、争吵、抓奸、打斗……恩爱缠绵皆成镜花水月,留在记忆里的,只有最后一抹血色。 德清看姐姐面色凄然,伸手扶她躺下:“姐,你还只有十九,路还长着呢,我们从头开始。” 德秀的眼泪流了出来:“阿清,姐姐对不起你。” 德清笑道:“姐,说这些干什么。我有一个想法,以后我们俩都招婿,然后可劲欺负上门女婿!” 德秀终于笑了:“你跟以前一样,满脑子都是稀奇古怪的想法。” 第69章 069 合家欢德方中举 徳秀大归之后,上杨家来提亲的媒人更多了,提亲的目标包括德清、徳秀、徳正,只是所代表人家的质量明显低了一个档次,而顾氏原来觉得可以为德清考虑的几家,再也不上门了。 这些本来都在顾氏的预料之中,但她还是很失落,对仁厚道:“提徳秀的,倒没有一家比杜家村的潘家差;徳正呢,过几年再找也不迟;只可惜了德清,四月就已经满了十七,再不定出去,可真要耽搁了。都是徳秀这个死丫头害的……” 仁厚安慰道:“徳秀都能找得到比潘家好的,难道阿清找一家比徳秀略好的还不成?依我说,只要你不老拿平阳县的梁县令做样子,阿清二十以后出嫁都能找得着好人家。” 顾氏气不打一处来:“你的眼皮子怎么恁浅!杜家村潘家是什么货色?我们红土村里强过他们家的,十家里边没有八家也有六家!再有,徳秀是和离妇人,怎能跟阿清比?” 仁厚陪笑道:“说得也是,不过急也急不来。既然徳秀好找,就把她先嫁出去罢。是了,大姐家的祖青迄今还是一个人,这两日我看大姐常来走动,莫不是看上徳秀了?” 顾氏低声嘟哝:“祖青如今也出息了,在通化、乐阳都开了木器店,据说每月进项几百两银子呢。大姐哪里看得上徳秀,她话里话外的意思,可是奔德清来呢。” 仁提高了声音道:“这怎么行?祖青可比德清年长了九岁呢!而且也没读过书!” 顾氏道:“要说祖青,我们也是从小看到大的,脾气好、聪明、也能干,就阿清那倔脾气,我倒觉得祖青挺好,年长一些更会疼人,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可是我问过阿清了,那丫头当成笑话一样听,听完了道‘娘,祖青表哥就像我的亲哥哥一样,怎么能跟他成亲?太别扭了哈哈哈’!她压根就不往那上边想,肯定不成。” 仁厚道:“这也不成、那也不成,要不,我们给阿清招婿算了?” 顾氏愣了一会,道:“是了,这也是一个办法呢。我想起来了,当年你的奶奶是杨老太爷的养女,当时杨老太爷自己另有两个儿子,后来不也招了你爷爷做上门女婿?如今我们虽也有德方、徳正,可阿清是我们的亲生女儿,说起来如今的家业还是她创下的呢,这招婿就更名正言顺了。这招婿不比找婆家,不需要家世如何强,只要男子人品好就行,这样一来,可挑的人就太多了!对,我们就给阿清招婿,慢慢挑……” 顾氏越说越兴奋,越想越觉得可行,因此虽然一夜没有睡好,但第二天起来的时候,精神特别抖擞,早晨一见到德清,就拉了她到一边说话:“我和你爹商量好了,如果你愿意,我们把你留在家里招女婿……” 不用到一个陌生的家庭里侍候别人,再好不过!德清很开心:“娘,我愿意!娘,把姐姐也留在家里招女婿吧。” 顾氏没想到这一茬,愣了一会道:“我得先问过你姐姐。” 徳秀却回道:“娘,我就算了。” 自己因为轻率,经历了一段不堪回首的婚姻,最后和离回家,带累了妹妹的名声。如今妹妹不得不留在家里招女婿,这将会给父母招来数不清的口水,徳秀不想再给亲人添麻烦。 顾氏道:“我跟你爹不怕闲话,你慢慢想,若真愿意留在家里,我们便也给你招上门女婿。” 徳秀应了,心里却在仔细衡量近来上门提亲的人家:如果自己早点再嫁,阿清也许就不必招婿了。 顾氏想通之后,仿佛放下了心里的大石,对上门的媒人也不大乐意侍候了,杨家因此清静好些天。 八月初五,杨家接到德方来信,信中说到他将于中秋前几日回到通化,然后将在通化城住下来备考八月底举行的乡试。杨家全家人都很高兴,顾氏更是打算亲自赶赴通化为儿子打点一切,租房、做饭,让儿子专心应考。 第二天顾氏就准备好了启程的一应事务,临出门前,徐景宏带着几个人,伙同枫叶谷的董其年一起上门来了。 因都是男客,顾氏把人迎进去之后,便打算依计划启程,不想董其年竟特意叫住了她:“杨大嫂稍候,今日董某是为提亲来的,恐怕还得杨大嫂做主才好。” 顾氏一愣,不由打量了一下穿得非常整齐的徐景宏,笑道:“董伯,我已经跟孩子爹商量好了,要把我家阿清留在家里招女婿……” 董其年捻须微笑:“杨大嫂,我今日提的是杨大小姐,并不是二姑娘。” 顾氏奇道:“哦,男方何人?”据她所知,枫叶谷中并没有合适的男子。 董其年伸手,把徐景宏身旁站着的一个人拽了出来,道:“这位是平岭镇军营里的林顺风林参将,身家清白,今年二十有三,如今家中没有了长辈,托我做主婚事,杨大嫂看看怎么样?” 这几年上杨家提亲的媒人没有一百、也有五十,但是顾氏从没见过这么直白的,愣了好一会才打量过去。 这位林参将身高与徐景宏相仿,身形较徐景宏略为单薄,面容虽不甚俊俏,但是螳臂猿腰、宽肩长腿,那样直直站在地上,端的一身力气、浑身正气。如今他立在那里被众人打量,头微微低着,虽看不出面孔上是什么颜色,但是耳廓却红透了半边。 顾氏在心里点头,但是却不敢贸然答应,便道:“是个好儿郎。不过俗话‘说一嫁由父母、二嫁随自身’,如今我家大姑娘是再嫁之身,她的亲事我得问过她本人才好。” 董其年笑道:“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德清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觉得林顺风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到过,想了好久,终于想起来了:那年众人离开枫叶谷,护送自己回到红土村可不就是他! 彼时她正坐在后园的桂树下、茉莉旁乘凉,一边摇扇一边喃喃:“若能成,还真是千里姻缘一线牵呢。那位林大哥,难道当年就看上姐姐了么……” 徐景宏却不知道从哪里窜了出来:“清妹妹,听说你要招女婿?” 这是自上次不欢而散之后,两人的第一次见面。徐景宏语调自然,神情八卦,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德清抬头一笑,一边慢慢理着手边的花瓣,一边道:“是,我娘是这般跟我说的。” 徐景宏上前几步,然后笑道:“清妹妹,杨婶对你真好,你一定得慢慢挑、好好挑。千万不要着急,一定要等我回来了才办喜酒,不然我可不依。” 德清闻言一愣,仔细打量了他一番,道:“徐师兄这副样子,是要往南疆去么?” 徐景宏大马金刀地坐下,然后把德清脚下的花篮提了起来闻了闻:“看不出来,这种小白花还真香!清妹妹,你可猜错了,我这回去的是西疆,两个时辰后就走。” 德清一下子站了起来:“西疆?西卢?怎么会?不是前年才签了通好之约么?” 徐景宏斜睨着她:“清妹妹,枉你读了那么多史书,两国的通好之约你也信?” 德清在桂树下转了两圈之后,复又坐下:“徐师兄说的是,是我愚了。西疆已经打起来了么?战况如何?” 徐景宏突然正经了起来:“西卢出兵五十万,天合已经丢了两座城池,皇上派了镇西侯率兵去增援,劲书也跟着去了。” 德清诧异:“既然镇西侯已经赶去了,怎么还要把你也遣去?” 徐景宏笑:“我手痒了呗。” 德清哪里肯信,但也知道不能深问,便转了话题:“你这一去,平岭镇的兵士都带走么?” 徐景宏笑嘻嘻道:“清妹妹是怕没有人巡山么?不用担心,我只带五万兵士走,剩下的五万由赵阔海领着,继续操练。” 德清道:“说的什么话。两年前我雇的那些人,如今已经被董伯他们都训练出来了,平岭镇的兵士其实不去枫叶谷也可以。” 徐景宏笑道:“是啊,清妹妹如今财大气粗,有钱有势,可以过河拆桥了。” 德清揪下一朵茉莉扔到他身上:“我白问一句,不过是担心你没有好用的人手罢了,真是不识好人心!” 徐景宏立即坐直了,一脸正经道:“原来清妹妹是担心我啊,师兄在此多谢了!” 德清坐下来,叹了一口气道:“我也不懂打仗,还是送你那句话‘要打胜仗,要完好无缺,冲得不要太靠前’。” 徐景宏立即又嬉皮笑脸起来:“清妹妹,你知道么?每次上战场之前,我只要把你送的这句话念上十遍,包管打赢!” 德清看了他一眼,道:“徐师兄能够记得是最好。对了,你在这略坐一会,我去给你取点东西。” 一刻后德清回来,递给他一个荷包:“这是我让杜大夫把七叶草加到止血药方里做成的药丸子,七叶草止血效果很好,万一你挂了彩,内服外敷都可以,可要收好了。” 徐景宏接过,笑道:“清妹妹,总算你还有些良心。” 徐景宏一行人告辞之后,顾氏带着单嬤嬤、红豆也启程往通化而去。晚上,德清挤到徳秀的床上,打听她对林顺风的印象:“姐,你见着了林大哥,觉得如何?” 徳秀已经不是容易害羞的小姑娘,坦然道:“只见了一面,话都不曾说,能如何?再说,我离开潘家才一月……” 德清道:“说得也是。不过,我刚才想起来了,七年前我们送林大哥离开红土村的时候,他在马上回了好几次头呢。你说,他是不是那时候就喜欢你了?” 徳秀一愣,而后一指点在德清的额头上,道:“阿清,别胡说!对了,你那位徐师兄离开的时候很是开心,你跟他说什么了?阿清,徐家,离我们太遥远了,你……” 德清握住徳秀的手:“姐,我什么都明白。对了,我觉得林大哥人挺好的,家里也简单,虽然娶过妻子,但也没留下孩子,父母不在、两位妹妹也出嫁了……董伯保的媒,人品肯定也错不了!姐,你要赶紧拿主意,错过这个村,可就没那个店了。” 徳秀在心里慢慢寻思妹妹的话,嘴里却道:“阿清,你一个姑娘家家,说这些也不害臊!你懂什么……” 八月底,德方参加象州郡的乡试,中了头名举人,杨家欢天喜地,德清更是松了一大口气——家里有了一个举人坐镇,税赋降低了许多不说,以后刘镜湖调任走了,乐阳县内也不会有人敢轻易招惹杨家。 德方中了功名还乡,三年来杨家六口人第一次聚齐,顾氏把徳秀大归还家、德清大龄未定的烦恼暂时抛到脑后,每日做了好吃的,招呼全家人聚在一起宴饮玩乐,足足欢欣了半个月才罢。 一个月之后是秋收,乐阳县以及周围几县种了“丰裕”的农户家家稻谷满仓。绿水镇签了育种契约的人家也获得了丰收,秋收后的一个月之内,农户们络绎不绝地往杨家所在的红土村上缴稻种、领取银钱。 秋收刚结束,顾氏就带了李嬤嬤、燕嬤嬤以及红豆、绿萝两个小丫头一起随德方上殷京,一则陪儿子进京赶春闱,二则是打算路过青州临会县的时候,到裴家拜会裴六太太,把德方与慧娘的亲事给定下来。 临行之前,顾氏拉了徳秀问话:“我看那个林顺风不错,如果你也觉得好,我们就给人家回个准话吧?” 徳秀想了一会,道:“娘,如今我归家只得几月,心里还乱得很,如果娘亲和爹爹不介意,想在家多待些时日。林家那边——” 顾氏道:“我懂你的意思了。你妹妹那里我已经看好了几家,待我自殷京回来就下定。你若想在家多留些时日,就留吧。过几日林公子就要往赴西疆,你弟弟德方也要参加明年的春闱,待林公子得胜归来、你弟弟中了进士,这婚事才是真正的喜事。” 顾氏请单嬤嬤给董其年递了话,“同意结亲,明春下定”,然后便带着大伙走了。 顾氏走了,媒人也不再上门,家里一下子清静了下来。 十一月十二这一日,德清姐弟几个正忙着“丰裕”稻种的入库登记,一大群衙役突然气势汹汹地冲进了杨家,问明家主之后,抓了仁厚就走,只撂下一句话:“杨家售卖假稻种,明日乐阳县衙审案!” 第70章 070 挨板子镜湖失措 顾氏不在,仁厚被带走,家里只剩下德清姐弟几个。徳秀哪里见过这种场面,抓着德清的胳膊直问:“阿清,怎么办?怎么办?” 德清也没跟官府打过交道,经过最初的慌乱之后,她细细想了一遍家里售卖稻种的所有流程以及之前设下的种种防备手段,确信没有哪里出了差错,这才渐渐平静下来。 她吩咐满面惊惶、团团乱转的徳正:“四弟,刚才这些人既然声称是‘钦差’,你也不认识,那么肯定不是乐阳县衙的人,这事恐怕也不归你徐哥哥管,但是县衙里的差役知道的消息肯定比我们多,你即刻去县衙一趟,悄悄打听是怎么回事。” 徳正匆匆走了,德清又让张虎几个去请来二叔、三叔以及德明、德良几个,然后带了他们及家里的丫头、仆妇去仓库里整理东西。 天傍黑的时候,徳正回来了,带来了一个惊天消息:去岁龙江大水,哀鸿遍野,户部拨了粮款救灾,却发生贪墨事件,导致灾民进京拦了御史告状。御史上奏之后,皇上大怒,立即派了刑部侍郎罗元启任按察使、持尚方宝剑巡视两江;后来皇上又想起元熙五年象州大旱,元熙六年户部也给象州拨过救济钱粮,便命人八百里加急通知罗元启,让他处理完两江事务之后,即刻前往巡察象州郡。 一月前,罗元启刚进入北部安阳县时,便有十几户农户拦轿喊冤,状告象州乐阳县杨氏售卖假稻种,致家里粮食歉收。罗元启起初不信,待到了稻田里一看,勃然大怒;后来在平阳、罗阳两县,也遇到了同样的事情!罗元启本以嫉恶如仇出名,于是连郡都通化城也不进了,一路轻车简从、怒气匆匆直奔乐阳而来。刘镜湖得知这件事的时候,罗元启已经到了乐阳县衙门前,因此一点消息也送不出来! 待刘镜湖问明缘由之后,立即借出恭之机,遣了徳正熟悉的衙役等在各处小门,待徳正一到就把缘由告诉了他,并叮嘱他:“明日带了契书等所有呈堂供证,到县衙门前击鼓鸣冤!” 徳正说完了打听来的消息,气愤道:“二姐,听他们所描述稻禾的模样、长势,分明是那些农户自己用“丰裕”上结的稻谷做了种子!” 两年前徳正不信 “丰裕稻子只能做粮食、不能做稻种”的话,德清便特意播了半分田给他看,长出来的稻禾果然惨不忍睹:稻禾高矮参差不齐、稻穗长短不等、抽穗时间有早有晚,产量只有原先本地稻种的三成! 德清听了徳正打听来的歉收稻子的长势模样,心里有了底。但是却觉得事情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因为她想起了去年徳正被绑迄今没有抓到真凶,而半月前里正袁发一家突然迁往了外地。 德清觉得事态严重,亲自去了新里正赵荣昌家,跟他说明缘由,请他明日把第三方契书都拉到县衙作证。前任里正袁发离开得很突然,亭主看赵荣昌家里有几十亩水田,平日里跟乡邻也和睦,便提了他为新里正。一个月以来,杨家陆续有农户上门缴“丰裕”,也有农户前来买稻种,赵荣昌参与了其中的过程,知道契书是至关重要的证据,很爽快便答应了:“侄女不必太过忧心,这几年乡邻们从杨家得了多少实惠,大伙心里都有数,就算是钦差,也不能把白的说成黑的!历年所有售卖种子的契书都锁在铁皮柜子里,明日一早我肯定拉了前去为杨大哥申冤。” 德清郑重谢了:“如此,明日便劳烦赵叔了。” 回家之后,德清又连夜带领众人整理契书、进出库记录以及装满了风干稻穗的几个大铁皮箱子,然后在第二天一大早,拉了两大车东西,在族人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往县衙而去。 到了县衙门前,徳正发现衙门前站着的衙役并不是自己以往熟悉的那些人,悄声对德清道:“二姐,鸣冤先要打板子,这些人一定会真打。你等在外边,我去击鼓。” 德清却清楚,别人有意陷害,罗元启又带着尚方宝剑,杨家不能出半点意外。因此一旦到了大堂之上,鸣冤之人必须头脑清楚、思维清晰,而徳正虽然知道事情的始末,但是经验不足,未必知道如何辩护。她自己上一世曾经采访过庭审,算是没有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把握大得多。 因此,她制止了徳正:“四弟,十大板我还挺得住,但是待会审案的时候,用得着你的地方很多,你熟悉县衙,站在一旁比击鼓用处更大。” 徳正看到姐姐面上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犹豫了一会之后,狠狠跺了跺脚,退到了一旁。德清移步上前,取下鸣冤鼓的鼓槌,然后运功“咚咚咚”的捶击了起来,一边捶打,一边高喊:“杨仁厚冤枉,杨氏女为父鸣冤!” 鼓声震天,声音清越,霎时便传到了衙门之内。彼时刘镜湖正在向罗元启介绍乐阳的水渠和杨家的稻种,费了好大一番力气之后,罗元启却不为所动道:“刘县令,我听人说,这杨氏女与你师出同门,可有此事?” 刘镜湖赶紧站了起来:“杨氏女确与属下有同门之谊,但是修水渠确是杨氏女所倡议,高产稻种也确是杨氏女所育,请大人明鉴!” 罗元启笑道:“刘县令,会不会有这样一种可能,杨氏女把好稻种都留在了乐阳、假稻种卖给了邻县呢?这样杨家得了实惠,你治下百姓生活得比邻县好,你也得了官声,因此两厢得益?” 刘镜湖大骇,“扑通”跪到了地上:“罗大人明鉴,因稻种有限,杨家为回报乡邻,的确首先卖给绿水镇农户,然后再卖给乐阳县其余乡镇,若还有余,才会卖给周围州县!杨家此举,下官治下百姓的确受益良多,但是要说杨家售卖假稻种,绝不可能,下官敢以项上人头作保!” 罗元启站了起来:“刘县令,起来吧,本官也不是那等是非不分之人,事情究竟如何,本官审案之后自有分晓。只是,你与杨氏有利害关系,一会本官断案,你就不必陪审了。” 刘镜湖站了起来,恭谨道:“罗大人向有清名,尽管下官很想陪审以长见识,然大人所虑极是,本官便在后堂静待结果。” 他的话音刚落,“咚咚咚”的鼓声以及“杨仁厚冤枉,杨氏女为父鸣冤”的声音便传了进来。罗元启听得清清楚楚,对上刘镜湖的眼神,道:“这位鸣冤的杨氏女,就是你的师妹?” 刘镜湖双手在袖子里握得死紧,低了头答道:“是。” 罗元启看了他一眼,道:“她可知道击鼓要打杀威棒?” 刘镜湖声音微微发抖:“她知道,大人——” 罗元启一边往外走,一边道:“杀威棒为何而设,刘县令应该很清楚!杨氏女既敢击鼓,当知道杀威棒的厉害。刘县令且等着,本官这就去审案。” 刘镜湖看着罗元启的背影消失在墙角,立即拔足飞跑,不一会就跑进了自己住的小院,大声喊:“刘力,刘力!昨夜遣出去的人都回来了没有?” 刘力从屋子里冲出来:“大公子,他们各带了十人,已经到了城外五里!” 刘镜湖面色稍微缓和,一会又问:“刘力,我记得这几年我们衙门里也打过几回杀威棒,可有受了重伤的?” 刘力面色凝重:“去年林寡妇状告婆婆虐待,尽管衙役们手下已经留了情,但是十大板打下去,林寡妇爬都爬不起来,听说抬回去之后养了半年才好呢。” 刘镜湖面色惨白:“今日打板子的衙役,可都是罗大人从京城带来的,手下绝不会留情,杨师妹她,她——唉!徳正怎么不拦着她!” 刘力也是面色懊恼,却安慰道:“杨小姐练有功夫,身子强健,比那林寡妇不知强多少倍!杨小姐应该会无碍,大公子且放宽心。” 德清这时候正趴在行刑凳上挨板子,尽管已经做好了准备,但臀上依旧是又辣又痛,她拼命咬住了自己的袖子才没有痛呼出声。那些衙役一个个面无表情,并不因为她是个大姑娘就手下留情,而是很有经验地一板一板结结实实地打下来,虽然并不曾皮开肉绽,但是德清却感觉得到挨板子的部位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起来。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天合朝挨板子不用光屁/股,这一点她早知道了,否则无论如何她都不会亲自击鼓。 衙役大声报着数:“……八、九、十!” 终于打完,德清被两个衙役架了下来,几乎跪都跪不稳。罗元启刚才冷眼在一旁看着衙役行刑,虽然暗自惊讶于德清的咬牙硬挺,待她跪好,却立即举起惊堂木一拍:“堂下何人?有何冤情?” 德清长长吸了一口气,重复击鼓时所喊的话:“杨仁厚冤枉,杨氏女为父鸣冤!” 这时衙门外已经围满了闻讯赶来的农户,听见德清喊冤,也大声喊了起来:“我们种了杨家卖的稻种,个个都丰收了!杨家没有卖假稻种,杨家是冤枉的,杨家是冤枉的!” 罗元启把惊堂木重重一拍:“肃静!肃静!” 衙役立即行动起来维持秩序,他们一边往外驱赶人群,一边道:“若有愿为人证者,一会可以上堂作证。若有不听劝告、干扰大人审案者,轻则杀威棒伺候,重则下狱!”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罗元启开审:“带原告和被告!” 第71章 071 赢官司直面不舍 原告和被告上堂,德清转头向父亲看过去,发现父亲除了神色惊惶、不知所措之外,身上并无被殴打的痕迹,大大松了一口气。 原告都是种田农户的打扮,林林总总一共有一百四十五个,分别来自罗阳、平阳、安阳等三县,无一例外状告杨家:售卖假稻种,致家里欠收,收成不如旧时种子的三成,更只有杨家所宣称产量的一成!要求官府做主,让杨家按契约所书,十倍赔偿各户损失;并要求严惩杨家,问罪主事人,该下狱下狱、该斩首斩首,并勒令杨家此后不得再制售稻种、祸害他人。 三县的农户各自推了一位代表出来表达自己的诉求,并出示了当初售卖稻种的契书。三位代表一说完,剩下的几十位农户此起彼伏磕头、大喊:“杨家作假,粮食欠收!害人性命,丧尽天良!当斩,当斩!求青天大老爷做主!求青天大老爷做主!” 罗元启一拍惊堂木:“肃静!被告可有话说?” 她跪直了道:“大人,杨家制种、售种都是民女主事,民女的父亲平日只是操持俗务,请大人今日恩准民女替父申冤。” 罗元启一拍惊堂木:“杨姑娘,你可要想好了,若主事人是你,一旦杨家罪名成立,收监的也会是你!” 杨仁厚闻言大惊:“阿清,家事自有为父一人承担!你不得多事!” 衙门外围观的徳秀也惊叫了起来:“阿清,阿清——” 徳正则一下子冲了进来,道:“大人,小人为杨家儿子,现今杨家制种、售种都是小民在主事!小民才是被告!” 罗元启狠狠拍下惊堂木:“扰乱公堂,杀威棒侍候!打完之后再论谁是被告!” 德清狠狠瞪了一眼徳正,骂道:“才这么一会,你就忘了我跟你说的话了,老老实实出去待着!” 然后赶紧连连磕头:“大人明鉴,父亲、弟弟平日不过是按民女的意思行事,杨家主事人确是民女!弟弟年幼无知,误闯公堂,请大人饶恕!请大人饶恕!” 德清一连重复了好几遍,罗元启这才拍下惊堂木:“杨家小子扰乱公堂,杀威棒十,立时执行。杨氏女自请为被告,准!杨氏,你有何话可说?” 德清沉声道:“三年以来,杨家每售出一份稻种,均立了三方契书,卖家、买家、红土村里正各持一份,小女子及里正已经把历年契书带到,请大人首先验证契书的真假。” “准!” 原告契书上稻种的数量、日期、三方的手印都在,看样子并没有造假。 可是,原告所持的一百四十五份契书,其中的八十份杨家的铁皮柜子里没有,但是里正的铁皮柜子里却有! 罗元启道:“杨氏,一百四十五份三方契书,其中六十五份明明白白,另外八十份却独独杨家没有,你有何话可说?” 德清道:“六十五份真契书的农户,买了种子不种,却种了去年 ‘丰裕’所结稻谷,所以导至欠收;另外八十份则是假契书,因为杨家并没有卖过稻种给原告,所以并不曾给他们写过契书!” 罗元启怒极反笑:“杨氏,你这等借口,连三岁小儿都说服不了!如何让本官信服!” 德清平静道:“红土村的原里正袁发一个月前突然迁离象州,走之前把契书转交给绿水镇亭主古向善保管,半月前古向阳转交给了新里正赵荣昌。民女怀疑里正手里的契书被人做了手脚!” 罗元启传来古向善、赵荣昌,两人都发誓从来没有打开过铁皮柜子。 罗元启道:“杨氏,是不是昨日有人给你通风报信,你把手中的契书给毁了? 德清道:“民女从未听说袁发一家有大富亲戚,大人可传唤乡邻作证。如今先是袁发突然外迁,接着是民女被告售卖假稻种,然后袁发保管的契书便多出来八十多份。大人,民女怀疑袁发被有心人收买、与人预谋诬陷民女一家! 罗元启道:“袁发离开之时,你当看过他保管的契书,如何会没有发现多出来八十份?杨氏,狡辩无用,你还是从实招来、免得用刑吧!” 德清平静道:“袁发匆忙离开之时正值秋收,我是在他离开的第二日、经亭长转告才知道他前一日已经离开了。因当事人不在场,我与亭长并没有打开柜子查看契书。” 罗元启道:“杨氏,你所说的只是自己的猜测,你并没有证据证明原告伪造契书!” 德清平静道:“民女有证据!民女一家制、售稻种的初衷,不过是让家人、乡邻不至于饿肚子而已,从未想过藉此发大财。如今杨家虽赚下了些许家业,那也是辛苦所得,而且乡邻受益者甚众。然而,民女深知有人深信‘人为财死’,若制、售稻种有利可图,定有人眼红、设计抢夺,因此除了契书之外,民女另做了其它防范,有其它物证。大人明鉴,请准许民女呈物证上堂!” 罗元启道:“准,被告呈物证!” 德清转头吩咐衙门外摸着屁/股、呲牙咧嘴的徳正:“四弟,把我们的出、入库记录,以及装了稻穗的铁皮柜子都让人抬上来。” 东西抬上来,德清让徳正打开第一个柜子,取出两本账册一样的东西递给自己,然后道:“按原告所言,他们是今年六月份买的稻种,那么稻种应该是今年头季收上来的。今年的头季‘丰裕’制种水田六千零二十四亩,绿水镇共有八百二十五户农户参与,共上缴‘丰裕’稻种一万九千零二十石,后悉售予农户三万一千七百三十三户。 杨家收缴稻种之时,每户都编有一个号码,同一个号码的稻种称号重量之后都归于一处,并不与他户混淆。杨家售卖稻种之前,会重新给同一号稻种称重,若稻种重于收缴之时,则售卖时多称,但并不多收银钱;若稻种轻于收缴之时,则售卖时按实际斤两出售。因此,杨家的同一号稻种,收缴时总重、出售时总重、售予何人、各售了多少,都有记录。 现今这八十份假契书之上,‘丰裕’稻种分别编号‘一八九’、‘二五六’、‘二四三’,大人查看三个编号稻种的出、入库记录便可得知,三种稻种的重量只能满足杨家所存契书上的农户所需,并没有多余的卖给这八十户农户。因此,这八十份契书,是假的!” 罗元启令师爷以及两个衙役翻看记录,发现各项记录的确如德清所说,一笔一笔记得非常清楚,‘一八九’、‘二五六’、‘二四三’三种稻种,卖给了乐阳、平阳、安阳以及罗阳等四县共五百一十一户人家,其中‘一八九’、‘二五六’两种稻种,因卖出时失水、过干,总重比入库时分别少了一百四十九斤、三十六斤,而‘二四三’则因受潮,比入库时重了一百五十五斤。 德清看到罗元启沉吟,接着道:“大人,杨家收缴稻种之时与各家制种农户也签有契书,大人可传‘一八九’、‘二五六’、‘二四三’三户农户以及买了这三种编号稻种的农户上堂与民女对质。” 买了稻种的五百一十一户落在四县,今日全部传来不大可能,好在其中的六十八户买家以及三户制种农户都在绿水镇,其中的几户还赶到了县衙声援杨家,听了传唤之后,立即带了衙役返家取契书,拿来一看,买家的契书与杨家、里正所存契书相同,而制种农户六月份上缴稻种总重也与杨家的入库记录一模一样! 果然是伪造的!罗元启惊堂木一拍:“大胆刁民!竟敢诬陷!通通给我拿下!” 众人喊冤:“冤枉啊,小民的稻种的确是买来的!的确是买来的呀!” 罗元启喝道:“不得咆哮公堂!你们有无冤情,本官一会再追究!先带下去!” 伪造契书的农户代表被拉了下去,罗元启指着堂上持了真契书的六十五人,对德清道:“杨氏,这些人你如何解释?” 德清道:“很简单,这些人买了稻种不种,种了上一季‘丰裕’所结的稻子,所以欠收!” 农户代表道:“明明是你们杨家以次充好,如何能抵赖!” 德清道:“你们所购买‘五三八’、‘六四二’、‘七六四’、‘八二一’四种编号的稻种,一共卖给了四百二十二户人家,为何其余三百九十七户都丰收,独独你们欠收?” 农户代表道:“这就要问你们杨家了!我们如何得知?” 德清冷笑:“杨家自八百二十五户农户收缴上来的稻种,从一编至八百二十五号,为防人陷害,每一种编号杨家都会自买半斤、自种半分田,以评估稻种的发芽率、真假、产量。今年秋收之时,杨家所种八百二十五种稻禾都正常抽穗、开花、结实,估算产量分别为五石半至六石半不等。” 她转身指着堂上的两只大柜子:“大人明鉴,民女并无半句虚言,这两柜子都是干稻穗,分别为那八百二十五种编号稻种上的结实。” 罗元启让人打开两个铁皮柜子,发现里面果然累了一束一束的干稻穗,每一束约四五十穗、每一束上都绑着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写着各种数字。衙役仔细数了一下,不多不少,正好八百二十五束! 乐阳秋收已经过了一个多月,这些稻穗不可能是临时准备的! 农户代表道:“大人,杨家拥田数百亩,若有心造假,提前准备了几万穗稻子又有何难!请大人为我等小民申冤!” 德清磕头:“大人明鉴,这六十五户人家,所购稻种不过六千一百二十斤,折白银不过六十多两,杨家如今每季进项几千两,每年折价让利与各农户也达几百两,何苦为这六十多两冒下狱、杀头的风险?且售假稻种至农户欠收、等于害人性命,杨家一向仁善,如何会如此丧尽天良?请大人明鉴!” 衙门之内静寂下来,衙门之外却呼喊不断:“诬告!治罪!诬告!治罪!” 罗元启拍下惊堂木:“肃静!肃静!” 衙门里静了下来,外面却传来一道高喊:“罗大人,红土村原里正袁发带到,他有受人指使伪造买卖契书、诬陷杨家售卖假稻种的重大嫌疑!” 德清回头望过去,发现刘镜湖正大步往屋里走来,手上拖着一个人,那人赫然正是袁发! 据袁发招供,罗阳县一家富人给了他一千两银子让他伪造契书;而那些原告农户则招供,因距离乐阳太远,当初他们都是托人买的稻种,他们把银钱、地契抄件交给一个胡姓男人,那人过了十几天就把契书、种子都交给了他们。 这一百四十五户的确是受害者,德清很无奈,并没有反告他们,而是送了稻谷给他们渡过难关。 罗元启却很愤怒,立誓追查幕后之人,匆匆参观了半日水渠之后,立即启程往罗阳县去了,出发的时候,带走了德清的八百二十五束稻穗。 杨家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杨仁厚有大难过后的庆幸,也有些心灰意冷,对德清道:“阿清,我们家如今也有了上千亩良田,以后全租出去让人好好耕种,只要后代子孙勤勉、上进,也能世代不愁吃穿。制售稻种风险太大,我们就别做了吧?” 徳正却不以为然:“我看那个罗大人是个清官,只要他把处心积虑要诬陷我们的人找出来杀一儆百,以后就再不会有人打我们家的主意。爹,二姐,你们没看见,昨日衙门外边挤了几百农户,可全都站在我们一边呢!大伙都希望我们家继续做下去,我们不能撒手!绝不能!” 德清有些犹豫:“一切等娘回来再说吧。” 过了几日,德清、徳正专门在两全楼设宴感谢刘镜湖以及刘力等人。 席后,德清问镜湖:“刘师兄,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袁发有问题的?” 镜湖道:“三月前,刘力发现袁发的儿子一连好几日在竹茗轩点曲子,那时我便留意上他了。一月前袁发突然外迁,我便让人悄悄盯梢,发现他并未走远、竟在安阳县安顿了下来。前几日罗大人突来巡查,我便连夜让人去抓了他归案。” 德清心内一热,好久才道:“劳烦刘师兄了,请受师妹一拜。”端端正正福了一礼。 镜湖也不避开,却回了一礼,道:“师妹制售稻种,师兄治下百姓受益良多,说来还是师兄托了师妹的福,多谢师妹了!” 德清一笑:“如此,师兄明年任满,可就要高升了吧?” 元熙帝改了官员三年一任为四年一任,刘镜湖是元熙五年到的乐阳,如今是元熙八年,明年他就可以离开了。 刘镜湖抬头,直直望着德清的眼睛,静静道:“我已经写信给家中长辈,留任乐阳。” 德清避开他的目光:“刘师兄,乐阳太小,你应该有更广阔的天地。” 刘镜湖却上前一步,低声道:“杨师妹,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第72章 072 相儿媳决意提亲 德清一愣之后,快速答道:“师兄,你刚才喝多了,请多保重!这两日我家里还有农户前来上缴‘丰裕’种子,我先走一步了!” 说完,低头朝自家的马车疾走,可惜马车停在十几丈外,在她进入马车之前,刘镜湖不紧不慢赶了上来,低声道:“杨师妹,我家里尚有三个弟弟,其中两个弟弟已经可以娶妻生子,其实,我也可以做上门女婿的!” 德清猛地顿住脚步,突然蹲身一礼:“刘师兄,人生有父母兄弟,你已经立在山顶,你尽可以做你想做的事情,你若摔一跤,大把的人伸手扶你,你不会掉到山脚来。可是,我或我的家人尚在山脚,若惹恼了山顶上的人,他们砸几块石头下来,我们非但爬不上去,还有可能被砸到烂泥里。刘师兄,请你珍重!” 刘镜湖如遭雷击,霎时便僵掉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等他回过神来,德清已经上了马车,镜湖耳旁只听到她吩咐车夫张虎的坚定声音:“回红土村!” 红泥向来胆小,看见德清疾步过来、一言不发上了马车,感觉到她似乎心情不好,便也不敢出声,上车之后尽量往角落里挪,直到摸到装水的葫芦,这才递给德清:“二小姐,喝口水吧。” 德清无所谓地接过葫芦,无意识地打开盖子, “咕噜咕噜”喝了两口蜜糖水,然后茫然把盖子盖上,却并不把葫芦递还给红泥,就那样怔怔地陷入了沉思。 马车里光线很暗,红泥看不清德清面上的神情,但是她根据德清大异于平常的喝水姿势以及捧着葫芦不断抚摸的动作,知道自家二小姐多半已经神游天外,便伸手轻轻把葫芦取走了。果然,德清并没有觉察到葫芦已经不在了,她把双手缠在了一起,拇指无意识地轻叩着自己的掌心。 德清的心情乱糟糟一片。 虽然如今偶尔想起嘉铭来,她的眼睛还会发酸,可是,她清楚的知道,嘉铭已经是别人的丈夫,这一世,他们再无可能。而她自己,作为一缕异世孤魂,孤零零的活在这个时空——父母、师长、亲朋一个都不见!她知道,即便有来世,也定会与今生不一样,即便有幸碰到上一世的人,大家有过上一世的种种经历,心境也绝对不一样了。因此,她只重今生,不许诺来世。而今生,她与黎嘉铭已经错过了,彻底错过了。 她由着母亲安排自己的婚事,并非对嘉铭不能忘情,只是因为,在这个时空,女子一朝错嫁,一生悲惨。因此,门当户对不仅仅是嘴上说说而已,真正关系到女子一生的幸福、甚至身家性命。 姐姐的婚姻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杨、潘两家处于同一阶层,姐姐德秀与前夫之前也有爱情,然而徳秀在自己娘家处于强势的情况下,还会因为两家价值观相差甚远,以至于君子遇到小人、过得那么艰难。值得庆幸的是,两家毕竟还处于同一个阶层,最终姐姐成功和离。 杨家与刘家,距离何止是天堑? 刘镜湖的深情,她当然能够感受得到。 在她心里,黎嘉铭是灿烂的春光,和煦温柔,暖人肺腑;而刘镜湖,则是早春梅树间清冽的轻风,冷香隐隐,沁人心脾。 刘镜湖,清高又平易近人的刘镜湖,的确很好。 德清相信,只要自己肯点头,刘镜湖一定能说到做到。 可是,之后呢?是啊,之后呢? 当初刘老太爷为了洗脱嫌疑,逼得刘镜湖的母亲郁郁而终,然后立即给儿子另娶了当朝炙手可热的韦贵太妃的侄女为媳。如此当家人,如何容得下一介草民的女儿做长孙媳? 即便能嫁进去,又有什么意思?那一大家子人岂是好相与的?自己拼了全身的力气,也许能搞得定。可是,这也罢了,亲戚间总要来往吧?父母、姐弟进了刘阁老府中探望自己,会被人看低吧?要小心翼翼吧? 可亲可敬的父母、可爱可怜的姐弟,为何要受到这种对待? 那么,不嫁进刘家、把一意孤行的刘镜湖招为婿就可以了么?那样,自己会比嫁进刘家还惨!刘阁老岂能甘心?为了唤回自己的孙子,他会打压杨家、打压德方,让德方的仕途一片灰暗。最终,刘镜湖还是会回去的吧? 刘镜湖很好,可是,他不是孤儿,他有很多牵绊;她也不是孤儿,她有亲爱的父母姐弟。 德清承认自己是个悲观主义者、是个胆小鬼。可是,这个时空对女子非常残酷:一步踏错、万劫不复!她不得不往长远考虑、做最坏的打算。因此,她非常清醒: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便过什么样的日子,这样于人于己,都好。 马车一路颠簸,红泥紧紧握住车壁的把手稳住自己的身子,经过一个拐弯的时候,马车猛力一震,她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滴在自己的手背之上,不由低低“咦”了一声。待马车恢复平稳的时候,她空出一只手去抚自己的手背,然后感觉到一滴水样的东西,她担心是葫芦里的蜜糖水溅了出来,不由用食指沾了水滴、放到嘴边舔了舔,一舔之下,发现竟是咸的! 红泥赶紧伸手去摸自己的额角,额角很干,并没有出汗。她不由偷偷瞥向自家的二小姐,她惊讶地发现:二小姐的眼睛里盛满亮晶晶的东西,二小姐在流眼泪! 红泥大惊,赶紧扭头,又微微斜了身子,让自己的面孔几乎与车窗平行:二小姐哭了,真是罕见!可是,到底为什么呢?难道刚才被刘县令训斥了么? 主仆俩一路无话,回到红土村的时候已经是日头西斜时候,德清一进院门,徳秀就兴奋地对她道:“阿清,快来看,娘来信了,德方的亲事定下来了!” 德清的情绪已经平缓了下来,飞快地接过徳秀手中的信纸,一目十行读完,高兴道:“想不到师傅居然肯出面做我们杨家的媒人!有师傅出面,没有不成的!可惜啊,娘要过了年、等春闱结束才回来。中间还有好几个月,娘在京城,一个熟人都没有,可怎么住得惯呢!” 徳秀笑道:“阿清,你再仔细看看,还有一张信纸呢!大舅妈的兄弟帮我们大舅舅在京城谋了一个缺,大舅舅待明年益州郡的县令任满之后就到京城上任;大舅舅家的五表哥今年秋闱也中了,明年也要参加春闱。大舅妈如今带着表哥、表嫂他们先行离开了益州,打算进京置下房屋等着大舅舅。说来可巧了,娘跟德方与大舅妈一家在进京途中遇上了!大舅妈得知德方也要参加明年的春闱,便请娘和德方跟他们一起住。如今,两家人恐怕都住在客栈里,待过得一两月,大舅妈把房子买下来,娘跟德方可就要搬到舅舅家去住了。” 德清又把信仔细看了一遍,笑道:“真的呢!呀,太好了!大舅妈虽不常见我们,但是却与小姑婆一般好说话呢。我们德方真是个有福气的人!” 此时德方正在京城的刘府做客,不知为何重重打了一个喷嚏,坐在主位的刘源长很关切地问道:“贤侄初来乍到,可是因水土不服感了风寒?” 德方欠身答道:“谢刘伯父关怀,侄儿只是不小心吸进了些许粉尘。” 刘源长立即把门外的小厮唤了进来,吩咐道:“以后书房务必一日打扫三遍!” 德方红了脸,站起来道:“刘伯父,侄儿绕了半个京城过来,是侄儿自己身上的灰尘——” 刘源长笑道:“贤侄坐下,坐下。不干你的事,不干你的事,这一阵子我早出晚归,府里的人都懈怠了。来,我们继续,继续——” 德方一行一路北上,在兖州遇到了多年未见的大舅妈一家,大舅妈听说小姑和外甥要到青州临会县向裴家求亲,便一起陪着去壮声势。到了临会,发现陆逸已经提前一天到了。接下来,因为有陆逸做媒人,大舅妈做贵宾,德方又已经中了举人,裴、杨两家的婚事非常顺利地定了下来。 杨、顾两家人在临会县耽搁了十日,在德方的亲事定下来之后便继续往京城赶,然后在十二月初八这一日到达京城,一起住进了荣升客栈。德方从乐阳启程之时,刘镜湖曾交给他一个包袱,托他带给自己的父亲刘源长,德方在客栈歇息了一晚之后,第二日便上刘府送东西。 令德方意外的是,刘镜湖的父亲刘源长亲自接待了他,拉着他喝茶、谈论诗书经史,一副久别重逢的慈爱叔伯辈的样子。德方暗暗纳闷,不过他在凤郡待了三年,期间不但跟着陆逸刻苦攻读诗书、也努力学习为人处世,因而面对刘源长这个礼部尚书也不曾怯场,竟陪着他坐了两个时辰。两人越谈越投机,最后竟贤侄、伯父的招呼起来。 当晚,刘源长对韦氏道:“明日你好好准备一下,后日到荣升客栈拜访象州乐阳来的杨大太太。杨大太太的小女儿尚未定亲,你给映川提亲去。” 韦氏很是讶异:“老爷,大公子是我们刘府的长孙,娶媳可不是小事。这杨大太太何许人?她的女儿品性如何?还有,老太爷不是说过,大公子的婚事他自有主张么?” 刘源长道:“婚姻之事,父母之命,映川的娘亲已经不在了,我是他的父亲,他的婚事自然该由我做主!再说了,上回我去青州,父亲特意提到明年映川就要回京,他自己的年纪大了、照顾不过来,让我赶紧给映川寻一门亲事。至于杨大太太,她如今住在象州乐阳的绿水镇,家里有近千亩良田,大儿子八月秋闱刚刚中了举,明年打算参加春闱,如今母子两人都住在荣升客栈里。杨大太太的小女儿是镜湖幼时的师妹,形容端庄、腹有诗书、能干大气,堪为刘家妇。后日到底能不能替映川求来做媳妇,就看你的本事了。” 韦氏应了,回去与贴身云嬤嬤抱怨:“也不知道老爷是怎么想的,不过一个象州那等穷乡僻壤冒出来的村姑,居然让我堂堂一品夫人屈尊到客栈相求!” 云嬤嬤却面露喜色:“小姐,这份差事你可得干好了。仔细想一想,村姑多好啊。” 韦氏回过神来,笑道:“可不是!这可是老爷自己看中的儿媳!” 第73章 073 喜提亲韦氏受骗 第三日,韦氏盛装打扮,带了两个随身嬤嬤、两个大丫头、四个小丫头,出动了三辆精致马车往城西的荣升客栈而去。 荣升客栈在一个小巷子中间,马车勉强能够通行,韦氏一行人下车的时候,看到五六个衣着光鲜的丫头、仆妇正从客栈里出来,手中提着糕点、布匹等东西,面色却不是很好看,模糊听到一个小丫头道:“不过是穷山恶水里出来的恶妇,见过什么世面!恐怕连饱饭都没吃过几顿呢,竟敢嫌弃我们的糕点腻人、布匹粗糙!什么东西……” 另一个看似管事嬤嬤的立即制止道:“住口,这是我们镇南侯府出来的人应该讲的话么?回府掌嘴二十、罚奉三月!” 韦氏朝云嬤嬤看过去,云嬤嬤点点头,低声道:“是镇南侯府的人,领头的是侯夫人身边得用的莫氏。” 二楼客房里的顾氏正在生气:“景宏多好一个孩子,可镇南候侯夫人怎么会是这种德性!我的阿清多少人求不得,用得着‘勾引’她的儿子?景宏自己为了建功立业去西疆杀敌,如何又成了我家阿清教唆的了?真是不可理喻!竟还特意派了嬤嬤前来训斥、让我好好管教女儿!真是太欺负人了!还说什么‘若年纪大了实在嫁不出去,侯夫人可帮忙保媒’,这是人话吗……” 顾氏越想越气,把茶杯“砰”地往地上一摔,大舅妈周氏一边示意红豆收拾地上的碎瓷片,一边安抚自家的小姑:“反正我们以后也不会跟这家人来往,犯不着跟他们生气。今早我得了一个消息,离这里半个时辰车程的流云坊中,有一处庭院很是合适,今日天气晴好,待会我们一起去看看。若时日早,回来的时候再去逛逛瑞祥布庄,听说这个布庄里什么样的布料都有——两个外甥女儿的嫁妆、外甥媳妇的聘礼,也该预备起来了。” 顾氏骂了一通,气已经消了很多,听了周氏的话,想想也在理,便道:“大嫂你稍等等,我先换一身出门的衣裳。” 还没等她站起来,掌柜的亲自来报:“杨太太,外面来了一位韦夫人要见您。” 韦夫人?顾氏转头去看周氏,周氏摇摇头,表示不认识。顾氏低声道:“一起去迎她进来?” 周氏点头,姑嫂两人便一起起身、下楼迎了出去。院子当中站了十来个人,当中一位绫罗绕身、满头珠翠的中年美妇,虽静静站立、嘴角含笑,眉梢却是一股凌人之气。顾氏、周氏两人走上前,一个蹲身、一个深福行礼:“民妇顾氏/臣妇周氏,给夫人请安!” 韦氏示意小丫头扶了她们起来,笑道:“两外太太多礼了,我今日是客,慕名而来,有事向杨太太相求,请屋里说话罢。” 进了屋,顾氏请韦氏坐了上座,介绍了自家的大嫂周氏,然后又让红豆去催小二上开水泡茶,韦氏阻止道:“杨太太且歇着,不必劳烦,我们府上离这里不远、自带了茶水,虽不是什么好茶,比客栈里的可强多了,一会一起尝尝罢。” 转头吩咐身边的丫头:“墨香,上茶!” 顾氏微微皱了皱眉,与周氏对视一眼,道:“夫人千金贵体,享用的自然都是好的,民妇却之不恭,先谢过夫人了。” 周氏看出韦氏有话要对自己小姑单独说,便站起来告辞:“臣妇一会还得出去相看宅子,得先回去准备一番,去晚了恐东家久等,请夫人准辞。” 韦氏挥手:“如此,顾太太自便罢,哪日得闲了再上刘府做客去。” 周氏走了,韦氏抿了一口茶,道:“如今我们府上大公子在乐阳任县令,我听我家老爷说,杨家二小姐是大公子幼时的师妹,大公子与杨家时常有来往,现下杨太太自乐阳来,我们府上大公子还好罢?” 顾氏道:“好。刘县令一心为公,乐阳县百姓都念他的好呢。” 韦氏道:“是么?我家老太爷、老爷若听了杨太太这话,可得要高兴了。不过,我家大公子年已满二十,明年就要回京了,身边连个知冷热的人都没有,我们都着急着呢。对了,杨太太,你觉得我家大公子人品、相貌如何?” 顾氏若有所悟,却诚实答道:“刘县令品貌万里挑一,夫人有福了。” 韦氏笑道:“我自然是有福的。不过,俗话说‘一个女婿半个儿’,杨太太养了一个好女儿,又将要有一个好女婿,可比我有福气多了。” 顾氏道诚心诚意道:“托夫人吉言,希望民妇能得到一位好女婿。” 韦氏又抿了一口茶,道:“杨太太,今日你可要如愿了,我就是给你送女婿来的。” 说完,静静看向顾氏。 顾氏却只是顿了一顿,便道:“说来不怕夫人笑话,民妇的大女儿遇人不淑、几月前刚刚和离回家,民妇费了好大力气才帮她另看好了一家人家。我的小女儿比她姐姐聪明伶俐,我可舍不得她嫁到别人家受苦,我跟孩子爹已经想清楚了,打定主意留她在家招女婿。这样一来,我可不止多半个儿子,是多了一个囫囵的儿子呢!” 韦氏不以为然道:“杨太太疼爱女儿之心,我自愧不如。不过,就本朝来说,入赘是不得已的选择,若是好人家的儿子、或是能干的儿郎,谁会愿意做上门女婿呢?” 顾氏回道:“夫人可能不知道,我们象州的规矩没有京城大,乡下农户,一家里若有兄弟四五个,其中一两个娶不上媳妇、入赘别家是常有的情形。入赘女婿只要身家清白、人品好就行,可供挑选的人多着呢。” 韦氏有些着急,不由看了云嬤嬤一眼,看到云嬤嬤摇头,便接着道:“杨太太,姑娘还是嫁出门省事,待儿媳不好的人家的确有,可是仁厚的人家更多。我记得适才你夸我家大公子‘万里挑一’,言下之意,若配以你家女儿,定是好女婿了?不瞒杨太太,今日我来,是为大公子求娶你家小女儿,这也是我家老爷的意思。我跟我家老爷都很看重、很喜欢你家小女儿,刘府也是有数的慈善人家,杨太太,我跟你打保镖,你女儿若入了我们刘府,定然一生顺遂。” 顾氏笑道:“夫人抬爱,民妇本不该辞。然民妇虽没有什么见识,但却知道一句‘齐大非偶’,小女自小长在乡间、粗野不懂规矩,纵嫁进了高门,也是惹人笑话、给人添麻烦罢了,故民妇今日只有得罪夫人了。夫人一看就是位福寿双全的富贵人,府上的大公子也是浑身贵气,依民妇看,只有京城的贵女才能与刘府成为一家。殷京富贵人家比比皆是,夫人好好挑一挑,肯定能挑出可堪匹配府上大公子的淑女,民妇在此先恭贺夫人了。” 说完,站起来深深一福。 韦氏懵了一会,然后“腾”的站起来,道:“杨太太不必多礼,这成与不成,也不是今日就能定下来的。杨太太也不必着急推拒这门亲事,如今离春闱尚有两月,你在殷京还有好些日子可待,期间不妨好好想一想这门亲事,我以后再来拜访。” 韦氏满脸懊恼走了,周氏看她走远,复进门找顾氏、打听韦氏的来意,顾氏把经过说了。 周氏道:“听你的意思,这位刘大公子倒是个难得的,如今他的父母也是诚心相求,即便有‘齐大非偶’之说,我们的阿清也是万里挑一的人品相貌,未必不能相配,你为何还是拒了呢?” 顾氏把自己所知道的刘家的家事跟周氏说了,最后道:“韦氏出门访客还带着茶水,分明是瞧不起人。还有,她的那些丫头仆妇,虽然什么都不曾说,可看人看物的时候,眼低都透着嘲笑呢。阿清嫁到这样的人家,如何能过得如意?” 周氏道:“韦氏不过一个继母,碍着什么?以后不过面子上敬着就是了。” 顾氏摇头道:“若我们家与刘家相当,你这话就不差,可是如今两家的情形摆在这里,阿清若进了门,如何能只把婆婆敬着?还有,正因为韦氏是继母,我才觉得她热心过头、这门亲事来得蹊跷。韦氏自己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只比刘大公子小三岁、如今也有十七了,恐怕早就看好了人家,只等着大公子娶亲,二儿媳便前后脚抬进门。韦氏娘家那样的家世,定什么样的儿媳可以想见!阿清再能干,出身摆在那里,你让她如何在妯娌面前立足?再有,我听阿清说,刘家还有一位最是注重出身的老太爷,那位老太爷如何看得上阿清?我一直疑心,今日刘老爷遣韦夫人前来提亲,根本是瞒着那位老太爷的!如果真是这样,即便定了亲、入了门,那位老太爷照样有本事退亲、休媳。这样的亲,如何结?” 周氏听完,终于道:“如此,还是拒了的好,只是可惜了刘大公子这样一个大好男儿。” 韦氏回到刘府的时候,看到门前停了一大溜车马,其中一辆马车宽大豪华,拉车的两匹马通身雪白,一丝杂毛都没有。韦氏赶紧下了车,走到那辆马车前行礼:“媳妇给公公请安。” 马车中的刘老太爷“嗯”了一声,由小厮扶着下了马车,看见韦氏一副出门打扮、身后一溜马车,便随口问道:“你这是出门回府?做什么去了?” 韦氏低头恭敬道:“老爷不负老太爷所托,已经给大公子看中了一户人家,今日媳妇上门提亲去了。” 刘老太爷猛地站住,提高了声音道:“什么!什么人家?” 韦氏吓了一跳,却以为老太爷是高兴过头了,喜滋滋答道:“女家是象州乐阳县杨氏,所求杨氏女是大公子幼时的师妹。” 刘老太爷什么话也没有说,狠狠剐了韦氏一眼,然后双手猛力推开扶着自己的小厮,健步如飞往府里走,直奔儿子平日起坐的外书房! 韦氏再迟钝,也知道自己闯了祸,一把扶住云嬤嬤的手,抖着声音道:“嬤嬤,老爷骗了我!” 镇南侯府里,郑氏听了莫嬤嬤的回报之后,沉吟道:“杨家不是那等攀附富贵之人,是我小看人家了。不过这样也好,杨家既厌恶了我们,就绝对不会答应景宏的求亲,倒省了很多尴尬。杨家女虽好,但我哥哥的死始终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我过不了这个坎;再有,我们府上如今看着烈火烹油,却四面都不靠,既没有从龙之功、也不是中兴之臣、更缺乏族人相助,为徐家长盛不衰计,景宏必须找一家得力的岳家。” 第74章 074 中探花惊喜交加 刘家书房里,刘老太爷对刘源长咆哮:“恒远,你怎能如此糊涂?一个村姑怎能担起刘家宗妇的责任?映川年纪轻不懂事,你都一大把年纪了,怎么也不懂事?” 刘源长不紧不慢道:“爹,我看韦氏成天也只知道吃喝玩乐,不也什么事都顺顺当当、妥妥帖帖的?韦氏都能担起刘家宗妇的责任,陆逸的女弟子比她能干多了,怎么就不行?” 刘老太爷直瞪眼:“韦氏能担起一家的责任、自己还活得自在轻松,那是因为韦家给她陪嫁了很多得力的人手!绿水镇的村姑有什么?她拿什么服众?我可提醒你,若不出意外,明春你堂叔就要入内阁了,你的那几个堂弟、堂侄也都出息,若你还是如今这般,映川又立不起来,我去了之后,这刘氏族长的位子,可不一定能落到你的头上。” 刘源长不以为然:“落不到我头上更好,做族长有什么好的?成日为了那些琐事伤神,还不如画两幅画来得自在。” 刘老太爷不作声,直看了刘源长半刻,这后道:“恒远,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怨我、很不痛快,可是我不后悔。如今你既对家族之事不上心,我便继续操心下去,记住,映川的亲事不用你插手,明春官员调任之后,我自有主张。” 刘源长突然笑了起来:“爹,映川可不似我这般绵软,你一定要沉得住气,可别闹出病来。” 刘老太爷气滞,过了半刻,摇了摇头,然后重重“哼”了一声,甩袖走了。 刘源长靠坐在椅子上,头往后仰着,两眼盯着空中某一处,很久之后室内响起似有似无的轻语:“韵兰,我的日子就这样了,映川长大了,希望你在天之灵能够保佑他事事如意。” 自那日提亲之后,徐家和刘家都不再有人上门,顾氏与周氏不是去看房子,就是去逛绸布店,日子过得飞快,一下子就到了半月之后。这日,周氏找好了房子,顾氏的布料也买得差不多了,姑嫂两人欢欢喜喜搬进了新家。然后不几日就是除夕,因都是离家在外,姑嫂两家一共十来口人一起团团坐了吃年夜饭。春节期间,周氏去拜访殷京的娘家故旧;顾氏则待在屋子里与李嬤嬤等人闲聊、描花样子,过了自出嫁以来最舒心的一个年。德方与五表哥顾敏思只在大年初一、初二陪大伙玩乐了两日,初三起便一起关在屋子里读书,顾氏、周氏以及五表嫂孟氏都非常欣慰。 元熙九年的春闱于二月初六开考,总共考三日。顾氏在通化城陪德方考过乡试,这一回已经很有经验了,零零总总准备了一大袋东西让德方提进考场,吃的、用的都有。因天冷,又按德清教的法子给儿子、侄子做了护膝、露指手套、毛绒护耳等防寒用品。德方面皮薄,进场之前只把护膝穿上了,但是觉得手套和护耳碍眼,因此不好意思戴。直到在小号子里坐了小半个时辰,觉得手指麻木、写字都不大灵活之后,这才把所有的装备都用上了,这一戴上,倒惹的监考的官员多看了他几眼。 考生出场那一日,顾氏亲自坐了马车去接德方,看见瘦了一大圈儿子,心疼不已。然后发现儿子虽面色疲倦,神情却轻松,也就不多说什么,一路上只问他想吃什么菜色。 十日后,会试结果出来了,德方和五表哥都中了!这一年春闱共取贡士二百一十名,德方排在二十四,五表哥敏思排在一百一十八。顾氏非常高兴,让京城有名的全聚楼送了一席桌面过来,与嫂子一家乐呵了一顿,然后紧张等待三日后的殿试。 殿试之后,二百一十名贡士中,将有一百四十名则被赐予同进士出身,七十名被赐予进士出身;然后七十名进士将依据殿试成绩排定名次,前三名赐进士及第,赐状元、榜眼、探花称号。 元熙九年三月十八是殿试结果公布的日子,这一日恰是韦贵太妃的五十寿辰,宫中一派喜气洋洋、热闹非凡,元熙帝却坚持旧例,宣旨将在保和殿召见七十名进士,并当场判定春闱前十名。 天还完全黑着,几位主考官便候在了保和殿外,德方一干贡士则到得更早,全部按会试的名次排队站在大殿两侧的空地上。德方和敏思隔得有点远,他在复试、殿试的时候进过保和殿,但是想到今日也许能见到皇上,任是平日里冷静自持,这时候虽面上无波,手心里却全是汗,后背的里衣也湿了大半。 天刚蒙蒙亮,太监便出来宣旨,请几位主考大人觐见。几位主考进去了,两刻之后,主考官出来宣读进士、同进士名单,之后,同进士们三叩九拜之后被领路太监带了下去,先行前往十里外的上林苑等候给韦贵太妃拜寿。 德方和五表哥敏思都被留了下来,两人挨得近了、站在同一排,中间只隔了一个人,却也只能用眼角余光打招呼。然后便是眼观鼻、鼻观心等候下一道圣旨。 又等了一刻,主考官出来宣读圣旨,这是第十一名到第七十名进士的排名,德方竖起了耳朵捕捉熟悉的名字,不一会就听见了“象州乐阳顾思敏,第六十六名”,直到最后一位,“青州临会裴庆余,第十一名!” 德方没有听见自己的名字!又惊又喜,除了手心冒汗之外,腿也禁不住微微发抖起来。 六十名新科进士,六人一组被宣进保和殿内觐见皇上,觐见完毕直接从阶梯的另一边被领路太监带去了上林苑参加宴会。 六十人都走光之后,剩下的十人这才被带进了保和殿面圣。德正一边低头往前走,一边用眼角稍稍扫了一下左右,发现周围都是三四十岁的大叔,更有两位白发苍苍的大爷,心口顿时怦怦狂跳。 元熙帝姬桥看着一字排开跪在丹陛下方的十位考生,从一颗花白的头看向另一颗全白的头,心内百感交集,开口道:“都起来吧。” 这一次,天子临时出题排定前十名,答题不用笔墨,口述即可,题目是“百废待兴,何为先?” 十人中有人面色平常、有人战战兢兢,答案也是五花八门,有人主张 “仁治、轻赋税”的,也有人建议“重典、严惩不法”,还有人推崇“均田、消不均”,不一而足。 德方年纪最小,在一群大叔、大爷之间特别醒目,姬桥听了几个人的论述之后,指了他问道:“杨德方?你怎么看?” 德方不敢抬头,尽管汗流浃背,还是努力平稳了声音道:“臣幼时常听祖父说书,发现历朝历代都有百姓因吃不饱、穿不暖而铤而走险,终至星火燎原、庙堂倾覆。臣来自乡野,也时常看见农夫、农妇为一日三餐发愁,然一到夏收、秋收季节,皆喜笑颜开,令臣印象深刻。臣以为,百废待兴,最先是要施法让百姓吃饱穿暖。百姓安定则民智可开,民智开则政令通行,政令通则国蒸蒸日上。” 去年八月德方中举之后,与刘镜湖厮混了几日,回到家就在德清面前显摆自己对政令的见解,德清偶尔会很不以为然地念叨一两句“经济决定上层建筑,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德方耳尖,听到了便会不懈追问。德清非常恨自己嘴快,却也知道德方不易糊弄,只得含含糊糊把第一句话的意思说了,却无论如何不肯解释后面一句。 德方有基层生活经验,也有丰富的经史知识,本身智力也不差,经德清稍稍一解释也就明白了。后来看到姐姐推行新稻种,乐阳县人吃饱之后安居乐业,口角、是非也少了,有了余钱的农户更是送子读书、讲究礼仪,社会风气比周围的县镇好了不止一点两点。今日皇上出题,正好用得上,便把自己的理解说了出来。 姬桥却追问:“施何法以使百姓丰衣足食?” 德方小心答道:“农人修水利、种良种以增加田产,匠人建作坊、攻其专以利百器,商人许流通、收易税以增国库。” 姬桥听了,仔细打量了一下德方,看他不过是十六七岁的少年,不由微微翘了翘嘴角,道:“说得挺好,不会是纸上谈兵罢?” 在德方心里,上面三条,第一条二姐已经实践过、证明可行;后面两条,二姐也说可行,他开始不信、与姐姐争论过多回,后来与陆逸讨论过之后,又结合自己北上、南下所看所闻,觉得也是可行的。他到底年少,如今被质疑,也不管对方是皇上,便把德清修渠、育种的例子以及自己对后面两条的所思所想都道了出来,字正腔圆地直说了小半个时辰。 殿内之人听完,寂静一片,姬桥首先问道:“你是说,象州乐阳县有一位女子,光靠育良种就养活了三万多户、几十万人口?” 德方骄傲回答:“是,这位女子说了,如果全绿水镇的水田都给了她育种,全象州的农户就都能种上良种、增产两倍;如果乐阳县和安阳县的水田都给了她育种,全天合朝的农户就都能种上良种,增产两倍!” 保和殿内落针可闻! 姬桥继续问:“这位女子,姓甚名谁?” 德方却踌躇起来,犹豫了一会才道:“这位女子,她是我的姐姐。” “呵呵呵”,其余的九位进士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姬桥也笑了:“杨德方,你倒是举贤不避亲哪!” 德方一慌,立即跪下了道:“皇上明鉴,臣并无半句虚言!” 姬桥脸色暗了下来:“杨德方,年轻气盛不是什么坏事,信口开河却是为官大忌!这一次朕念你年轻,不怪你,若有下回,严惩不怠!起来吧!” 德正脸孔涨得通红,赶紧磕头谢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主考官陆运却出列跪了下来:“皇上息怒!据臣所知,杨德方确有一位姐姐在培育良种,该女子是元熙五年受封忠勇男杨裕谷的孙女。忠勇男曾于元熙三年至四年间陪伴孙女到南疆找寻良种,后遭遇南诏人屠越城,忠勇男炸山洞烈死,杨氏女携稻种归,多年不懈培育。至如今,已过了五年,臣也曾耳闻杨氏女所育良种增产之事,杨德方所言应不为虚。请皇上明鉴!” 姬桥道:“陆运,象州远在三千里之外,你一直身在朝堂,如何得知杨氏女育种之事?” 陆运犹豫了一下,坦然答道:“该女子为舍弟陆逸多年前游学之时所收女弟子,舍弟曾亲自教授其三年,至今仍时常感叹此女聪慧坚韧,因此臣略有耳闻。” 姬桥再次笑了起来:“陆运,原来杨氏女还是你们陆家的女弟子啊!” 陆运赶紧磕头:“皇上明鉴,臣只是实话实说!” 姬桥笑道:“爱卿的话,朕信!起来吧!” 陆运赶紧磕头谢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姬桥扫了几遍丹陛下方低头站着的十位考生,提笔在众人殿试考卷之上刷刷批了名次,然后再把各人姓名、名次誊写到一方黄纸之上,最后面色一端,道:“主考官宣读本场春闱前十名名次!” 德方惊惶未定,茫然听着一个个陌生的名字被陆运念了出来,最后终于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象州乐阳杨德方,一甲探花!” 众臣从保和殿退散之后,姬桥刚要登撵而去,一位太监匆匆跑来:“皇上,按察使罗元启巡视归来,有要事求见!” 第75章 075 封县主赐号襄农 姬桥在养心殿召见了罗元启。 罗元启行了礼之后,道:“微臣依皇上之计行事,自象州回京途中,再次进入两江探访,幸不负皇上所托,终于找出了贪墨案的源头。” 姬桥道:“是蔡淑太妃的娘家人?” 罗元启摇头,低声道:“为首者只是一个县令,叫朱成朝,是郑国公世子夫人的远房姑表弟。这位朱成朝有一个内弟名路通,是个粮商,此人自三年前始,一直从两江往夔州贩粮。” 姬桥皱紧了眉头:“夔州,夔州,荆王的封地!” 罗元启道:“正是,微臣密派人手打听了夔州这几年的天气情况,回报皆道风调雨顺、粮价便宜。” 姬桥一下子站了起来:“你的意思是,荆王暗蓄兵马?” 罗元启道:“微臣不敢妄加猜测,但是这么多粮食,运到夔州又无利可图……臣不敢擅自处置,又担心快马传信走漏消息,只好亲自回来。” 姬桥皱着眉头在地上走了两圈,然后眯缝着眼睛道:“就按去年九月的巡查结果结案,朕另派人手去夔州探听虚实!” 罗元启应了,却接着道:“臣按皇上旨意去了象州巡察,发现元熙五年的大旱确实存在,救济钱粮也都分发到了灾民手中。象州蛮荒之地,倒比两江治理得还好,尤其是乐阳县,几无三餐不继之户。” 姬桥尚沉浸在荆王可能造反的震惊当中,听到“乐阳”两字才回过神来:“乐阳?对了,乐阳是不是有一位杨氏女,此女子育出了良种水稻,这种水稻的产量是旧有种子的三倍?” 罗元启闻言,微微有些吃惊,却立即答道:“是,的确有这么一位杨姓女子。说来凑巧,微臣刚进入象州,便有农户状告杨家售卖假稻种,后来案情大白,竟是有人存心陷害!” 接下来,罗元启花了两刻钟把始末说了一遍,最后道:“杨氏女聪慧智勇、心思慎密、虑事长远,须眉多有不及者!” 姬桥站定了,若有所思,而后怒道:“杨氏女为善乡邻、为朝廷分忧,竟遭此祸害,祸首该死!你可在罗阳县抓到了幕后主使?” 罗元启道:“因前一年还曾发生绑架案,臣觉得事关重大,便遣出了皇上派给微臣的密卫,一月后查得是罗阳县首富席前礼所为。席前礼见财起意、设下圈套,先是诱绑杨家小儿子换取育种秘方不成,再阴使人用假稻种让农户播种,造成一百多户欠收,以图诬告、陷害杨家。席前礼的弟弟席前信现下任徽州同知,此人已经打通关节,四月将调任象州郡太守。席家的打算是一旦太守上任,便煽动农户状告杨家,然后趁判案之机夺得育种秘方。不想人心最是难测,农户欠收、怒火难抑,恰逢微臣不告而巡至,立即便拦轿告状,打乱了席家的布局;而杨氏女之前也预料到有人会伺机陷害,设下了重重防备,终究逃过一劫。” 姬桥道:“那位罗前礼,按诬陷重罪判决、罚没半数家产!至于罗前信,以后再不准入仕!” 罗元启道:“微臣遵旨!” 姬桥又道:“杨氏女所育稻种真有那么神奇?你亲眼见了?” 罗元启道:“微臣巡到象州安阳之时,正是秋收时节,但杨氏女所育‘丰裕’种子有限,安阳很少有购得种子者;乐阳县倒是全县皆种植‘丰裕’,然乐阳秋收比安阳早半月,臣巡至乐阳之时,秋收已过,因此臣没能在水田里见到稻禾、稻穗。然微臣所询问之种植农户,皆道‘丰裕’产量达五石半至六石半;另外,微臣还带回了干稻穗,微臣找户部懂农事之人问过了,若田里都是这种稻穗,且种植密度与杨氏女所述一致,的确亩产能达旧有稻种的三倍。” 罗元启说完,轻轻摇手示意,领路进来的两个小太监立即走到姬桥面前跪下,然后分别把手上小木匣子打开来。姬桥一看,满满两匣子黄灿灿的稻穗,只是其中一匣子穗短粒疏、干瘪稻粒占了一半,另一匣子穗长粒多、几乎粒粒饱满。 姬桥一边拿起一穗稻子观看,一边道:“如果我天合朝所有水田皆种上‘丰裕’,则民不饥矣!杨氏女既有此能,当发扬光大。罗元启,拟旨!忠勇男之孙,杨氏女,杨氏女——” 罗元启一边飞快铺开纸笔,一边道:“杨氏女德清。” 姬桥赞许点头,接着道:“忠勇男之孙,杨氏女德清,仁德坚韧,聪慧智勇,历艰育良种,活百姓万千,特封为县主,赐号襄农。以象州郡乐阳县为食邑,拥调象州郡乐阳、平阳两县水田以育良种之权。赐银……赐金……赐玉……赐绸缎……” 罗元启边听边写,心内暗惊: 县主也就罢了,女爵,位比列侯、无实权,不过一个称谓、一种尊荣而已。现今的天合朝,县主有几十之多,凡郡主之女、有功之臣的嫡女几乎都被封为了县主,比如,辅国公赵济霖的独女就被封为萱华县主。而县主以上,郡主、公主也有数十。因此,封杨氏女一个县主以作表彰,实在不是什么大事。 但是,杨氏女竟被赐予了封地!虽然封地乐阳是一个小县、还远在田边,然而,这是所有县主都没有的待遇! 更令人震惊的是,凡天合朝有爵贵女,封号均取“美、好”之意,以赞扬女子的品德、形容,如琼华亭主、萱华县主、惠平公主等,但是杨氏女封号却是“襄农”!开国功臣中都没有人能获赐“襄”,可与“襄”比肩的,只有“辅”。辅国公赵济霖,地位一直在其他四位以古地名为封号的国公——郑国公、魏国公、韩国公、秦国公之上,元兴、元熙两朝皆如此。 最令人想不到的是,竟许以杨氏女划田之权,允其自行决定乐阳、平阳的水田用途,这是连公主都没有的待遇! 罗元启心内疑惑,但想一想乐阳所见所闻,又觉得杨氏女当得起“襄”这一字,再想了想席家对杨家的陷害,觉得赐予杨氏女权力更是应当,于是一句话不说、落笔如走蛇,片刻之后就捧了写好的样稿给皇上查看。 姬桥边看边点头,最后又补了一句:“五月下旬,着襄农县主进京谢恩!” 罗元启有些迟疑:“皇上,今日已是三月十八,五月下旬距今只有两月,而京城至象州三千里,这一来一回,时日恐怕不够。” 姬桥又补了一句:“着礼部将赐封圣旨以三百里加急送往乐阳,口谕,乐阳县令护送襄农县主进京。” 太监捧旨出门之后,罗元启突然听得皇上问道:“襄农县主多大年纪?样貌如何?可曾婚配?” 罗元启心里“咯噔”一声,却不动声色答道:“襄农县主年十八,形容端庄,尚未出嫁。对了,适才微臣进宫之时,恰逢新科进士们出宫,其中一位少年,跟县主长得倒有八分相像。” 姬桥闻言大笑:“哈哈哈!那位少年名杨德方,正是襄农县主的亲弟弟、今科的探花郎!” 罗元启告退之后,随身大太监林千躬身上前询问:“皇上,可要即刻起驾上林苑?” 姬桥道:“刚才辅国公府管家来报,国公夫人又发病了,朕先去探望,回来之后再去给贵太妃祝寿。” 林千一愣,却立即道:“是!” 然后快步退走到殿外,一甩拂尘,大声道:“起驾辅国公府!” 姬桥到达辅国公府的时候,一身儒雅的赵济霖已经带着一家人站在府门前迎接,看见皇上下撵,一齐跪倒了行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姬桥一甩衣袖:“都起来,都起来!快带我去看国公夫人!” 大伙一路进门,跨过重重院门,然后到国公夫人所住的正屋待了一刻钟。之后,赵济霖把姬桥带进了同一院子里的内书房、屏退左右,问道:“皇上驾临,可是有要事?” 姬桥把罗元启查到的线索说了,最后道:“朕幼失母后、妹妹,自登基以来,自问对诸太妃、诸兄弟都尽心尽力,为何他们还不知足?” 赵济霖不答,过了半刻道:“除了夔州,桓王、梁王以及晋王处,皇上也务必要暗中派出得力之人前去查看才是。” 姬桥道:“朕出宫之前,已经吩咐下去了。对了,朕今日封了一位杨氏女为县主……” 赵济霖听完,道:“听起来的确当得上‘聪慧智勇’,赐号‘襄农’也很妥当。只是,微臣以为,皇上既许了她划田之权,还应该派给她人手,不然天高地远,若她再遇上有心人,恐怕还会吃亏。” 姬桥若有所思道:“国公说得有理,待五月襄农觐见之后,朕再作道理。” 赵济霖喝了一口茶,道:“皇上既看过了国公夫人,该起驾上林苑祝寿了,国公夫人有恙,臣夫妇无法亲至,还请皇上代为说明一二,请太妃见谅。” 姬桥点头,过了一会道:“朕的母后若在,今年也有五十三了,也不知道老了的母后,会是什么样子?朕记得最后一次见母后,是在三十三年前的冬天,那一年是前朝的隆庆二十四年,我只有四岁。那天天气很冷,母后到外公家看我,她没有像往常那般全身裹在铠甲里,而是如寻常贵夫人那般打扮,着大红深衣,披雪白貂裘,戴翡翠玉簪……那天的母后真美!是了,那时母后只有二十,肯定是美的……母后抱妹妹之前,也抱了我,她身上很香,双手很暖和……” 赵济霖低着头,一句话不说。室内很静,只听见姬桥一个人的声音,开始很洪亮、很兴奋,到了最后,便渐渐哽咽了。 赵济霖以为皇上再说不下去的时候,他却突然提高了声音道:“……贼子实在可恨!朕只恨那些人死得太早,否则一个个都要千刀万剐!” 赵济霖还是不说话,室内一片静默。 再过得半刻,皇上忽然道:“朕觉得那位杨氏女,与朕的母后有相同之处,希望她不要让朕失望!” 姬桥起驾走了,赵济霖回到正屋的起坐间,对倚在贵妃椅上看书的夫人道:“今日韦贵太妃生日,皇上又思念自己的母后了。今日皇上还封了一位‘襄农’县主,这位县主育出了高产水稻,听说还是陆逸的女弟子呢。五月下旬襄农县主进京谢恩,皇上说县主与他的母后有相通之处,我迫不及待地想要见一见呢。” 国公夫人转过头来,一笑:“是么?你这么一说,我也很想见一见呢!” 德方和思敏双双高中,顾宅里一片欢腾,杨家在京城几乎没有故旧,周氏的亲戚也很少,因此第一日上门道贺的人并不多。其中,郑氏遣了一个小厮前来,刘源长却在第一时间亲自来了,倒害得家里一通忙乱。 德清和思敏还在上林苑参加寿宴,顾宅里没有成年男子,顾氏在周氏的陪同下与刘源长见了面,刘源长只待了一刻就走了,临走之前对顾氏道:“杨大太太,内子年前所求,如今依然是刘府所求,请郑重斟酌。” 顾氏道:“如今犬子虽中了探花,却也算不得什么,刘大人抬爱,恕民妇不能接受。” 待刘源长走了之后,周氏道:“这位刘大人名声在外,看着倒是面善。不过你说得对,即便德方高中,我们与刘家依然是活在两片天下。如今我们不愁吃、不愁穿的,何苦自找闲气?不过,今日上门向敏思道贺的几家里边,倒有两家向我打听德方,知道德方已经定亲,颇有些失望。我便说起了外甥女,其中一家有一个正当龄的儿子,很是感兴趣,问了好些事情,过几日恐怕会上门向你提亲呢。” 顾氏却提不起兴趣来:“京城风俗与象州不同,肯定不会有人愿意做上门女婿,还是算了吧。” 周氏提高了声音道:“珍珠,你真不是开玩笑?你真要给外甥女招女婿?” 顾氏很平静:“我一直很认真,不是开玩笑。” 周氏很无语,却也只得熄了做媒的心思——她清楚自己这位小姑:从小受宠,做事说一不二,如今除非她自己转过念头来,否则说什么话都无用。 第二日,许多不认识的客人蜂拥而至,几乎把顾家大门都挤破了,顾氏从别人的嘴里知道了一个不知道是好还是坏的消息:阿清被封为县主,如今圣旨已被快马送去象州乐阳绿水镇红土村,五月下旬,女儿将要进京谢恩! 这一日,三百里加急的快马驼着封赐圣旨出了殷京南门,一路向南疾驰。 同一时刻,殷京西门外,驰来一匹快马,马上之人大汗淋漓,一路跑一路喊:“西疆大捷!” 而在遥远的南疆,一群人正快速往殷京而来,领头的大马之上,一位面孔黝黑的少年举着马鞭往北一指,对身旁的中年文士道:“丞相,你说天合朝会不会嫁给我一位公主?” 第76章 076 遭窥视平地生波 这一日傍晚,刘源长从流云坊顾家回来,一进书房就发现父亲脸色阴沉坐在椅子上,一看见他就道: “一个无根无基、无枝无蔓的县主,昙花一现罢了,值得你日日上门去求?你别以为人人都似你这般只知道风花雪月!告诉你罢,不管你与杨家谈到了何种地步,在我这里都不作数。我已经看好了谢氏嫡枝长房的长女,此女性情爽利、貌端守礼,只是因守祖父母孝、父孝错过了信期,至今年二十一尚未婚配,凭我们刘府的家世,求来当不难,过几日你就遣了韦氏去提亲。” 刘源长今日第二次上顾家提亲,发现顾家大门几乎被上门的人踩破了,但是提亲的人都被顾氏以“要回乐阳跟当家的商量”打发了,他自己也不例外。他一路上都在心里正打算着下一步计划,因此对刘老太爷的话并不是很在意,直到听见“谢氏”,这才惊叫道:“谢氏?郑国公世子夫人的娘家?父亲,谢氏虽然也是书香世家,可是因了郑国公世子夫人,与荆王绑在一起,如今我们家已经有了韦氏,如何还要跟谢氏结亲?” 刘老太爷道:“正因为已经绑在一起,所以没有第二种选择,只能绑得更牢。” 刘源长道:“父亲,陆家哪边都不靠,不也绵延不绝数百年?我们何苦?” 刘老太爷低声道:“你知道什么?如今新帝登基不过八年,先是南疆战乱、接着象州大旱、再是两江洪涝,然后又有西卢进犯,民间已有很多传言。” 刘源长道:“这些不是都挺过来了么?而且,西疆的捷报今日也传回来了……” 刘老太爷打断道:“你懂什么?我不跟你多说了,今夜你把我的话好好想想,过几日便让韦氏去提亲,不要再想着求什么杨氏女。” 刘老太爷拂袖走了,刘源长在书房待了一夜。第二日,刘府传出韦氏受了风寒病倒的消息,太医们进进出出,却也查不出什么毛病,只是留话“勿劳神、静养”,开了一大堆的补药方子。韦氏一直待在自己的院子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把所有的应酬都推了。以往下衙之后经常到外边赴宴的刘尚书,如今每日一出衙门就回后院陪妻子,风流的名声倒减了不少。 刘老太爷曾今见了儿媳一面,看她脸色苍白、走路都需要人搀扶,不似作为,便也不好出声强求她出门提亲。而谢府并非一般人家,光遣媒人上门诚意不够,刘老太爷倒是想亲自上门,但是谢府如今老太爷、老太太、老爷都没了,内宅主事的是比他低一辈的谢大太太,他上门提亲不和规矩。因此,刘府与谢府的议亲就耽搁了下来。 那夜,殷京黎府里黎嘉铭也在书房待了一夜。韦令瑜数次前来探看,三更了还来送过一次宵夜,每次都发现丈夫眉头紧锁着翻看大理寺借回来的案宗副本,便嘱了小厮注意添加茶水、自去歇息了。 第二日一早,嘉铭就上衙门去了,韦令瑜到书房找一本字帖临摹,东翻西找之下,发现了书案抽屉里有一个精致小匣子里,里面只放了一幅画,画上一对风华正茂男女。她边看边想了小半个时辰,然后不动声色把画放回原处,午饭之后却回了娘家。 韦令瑜进了郑国公府,先到了祖母处请安,然后跟着自己的母亲世子夫人谢氏回了屋,一坐下,就急切道:“娘,我婆婆她的确不喜欢我!她把传家的手镯都给了那个杨氏女,即使退婚了也没有要回来!” 谢氏不以为然,笑道:“这有什么打紧?嘉铭喜欢你,你婆婆又不跟你们一起过活。是了,去年你见了杨氏女,不是说她很有自知之明么?且黎家、杨家已经早不来往,如何会留了黎家的传家宝在自己手里?再说了,黎家去年给你下聘的时候,首饰都是银楼里现打的,他们家也不是什么大富之家,会有什么传家宝?” 韦令瑜犹豫了一会,道:“娘,那个木镯子虽不值钱,但是的确是我那婆婆的东西。今日,我在嘉铭的书房里发现了一幅画,画上一对青年男女,其中的女子长得颇像我那婆婆,后来我看见那女子的手腕上有一只木镯子,与象州杨氏女所戴一模一样。娘,画上的女子就是我的婆婆!” 谢氏道:“栾氏住在象州,嘉铭思念父母,有这么一幅画也不奇怪。” 韦令瑜道:“娘,画上的男女神仙眷侣一般,一看就是富贵中人,可是那男的,却不是我那象州的公公!娘,黎家有古怪!” 谢氏沉吟道:“过去几十年多灾多难,你这么一说,栾氏倒有可能先前是一位富家女,后来家亡夫死,改嫁了你现在的公公。你不是说嘉铭与你那公公长得一点不像?” 韦令瑜想了一想,道:“如今我与嘉铭已是夫妻,这么大的事,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谢氏道:“男人有自己的自尊,母亲二嫁又不是什么光彩事,说出来只会让人看低,他为什么要告诉你?你若真想知道,日后再慢慢问他就是了,还有,日后你们更亲近了,不用你问,他自己都会告诉你。” 韦令瑜低了头,嚅嚅道:“娘,我不能问他——那幅画放在一个小匣子里边,小匣子平日都是上锁的,昨夜他漏液办公、忘了上锁,我忍不住好奇......” 谢氏伸指点了一下女儿的额头:“你呀,抢来的夫婿,心里总是不踏实!依我看,嘉铭是个负责任的,你也说了那杨氏女颇有自知之明,你就别疑神疑鬼了。再说了,即便如今那杨氏女被封了县主、她兄弟中了探花,杨家的家世如何能跟我们郑国公府比?你瞎担心什么呢?与其想这些没用的,不如好好调理身子,早日生下儿子才是正经。说来,你们成亲也有一年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韦令瑜低头不语,半晌道:“娘,过几日我们到送子娘娘庙拜一拜吧。” 黄昏请安之时,谢氏把女儿的疑虑跟婆婆郑国公夫人甄氏当八卦讲了,末了道:“栾氏能教出嘉铭这样的儿子,想来出身当不凡。好在今上登基大赦了天下,不然就要苦了我们瑜儿了。” 甄氏若有所思,道:“是啊,过去几十年,每隔几年就是一场血流成河,多少富贵人家一夕覆灭,怪吓人的。瑜儿与孙女婿既然已经成了夫妻,孙女婿看着也是个好的,她便不能老是看不开,你得多劝劝才是,万不可火上浇油。再有,不过一个木镯子罢了,我这里金的、玉的多的是,一会你便带两盒回去,遣了妥当的人给她送过去。” 十几日之后,信使到达乐阳县衙,那一日衙门里无事,镜湖正在书房里给父亲写信,衙役急匆匆跑来禀告:“大人,外面来了钦差,说是要给红土村杨家传旨,烦大人带路!” 镜湖手中的笔一顿,却也来不及多想,立即换了衣服出去迎接。见了面,发现来人面色温和,心内大定,拱手道:“本人乐阳县令刘镜湖,不知大人前来,有所怠慢,还请大人原谅,请屋里喝茶。” 信使摆手:“大人客气,此圣旨乃三百里加急,耽误不得,须立即上路。” 镜湖立即道:“如此,待差事办完,再摆薄酒为大人洗尘。” 去往红土村的路上,镜湖热心奉迎、小心打听,终于从信使嘴里探出点消息来:“是好事,杨家要发了!” 镜湖这才彻底放了心。 彼时是四月初,因春插、中耕都过去了,稻禾已经在育薹,算是农闲时候。一行人到了红土村,杨仁厚和徳正去了田里巡视,德清、徳秀姐妹俩在后院的花树下对账,听得燕嬤嬤来报有钦差上门宣旨,姐妹俩赶紧换了干净衣服出去接旨。 去年的稻种诬陷案还没有最后结案,春闱的结果也还没有传到乐阳,也不知钦差前来是福是祸?德清一边往前院去,一边心里打鼓,待到了前院,看见镜湖笑吟吟站在钦差身边,顿时心情大定,与姐姐一起上前行礼:“民女杨氏拜见大人!” 信使看两人衣着赶紧整齐,知道是正主,让姐妹两人起来,而后大声道:“杨德清接旨!” 德清赶紧拉了徳秀跪下,燕嬤嬤、红泥等也全都跪下了,信使自己则站直了,然后展开手中的黄色卷轴,大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钦此!” 德清愣住了,而后百感交集,红着眼圈恭恭敬敬地接了旨。 镜湖也愣住了,而后大喜,竟昏头昏脑自己掏了银子打赏信使,道:“辛苦大人了!辛苦大人了!” 信使一愣,推拒道:“本人职责所在,刘大人客气了!” 德清暗暗叹气,赶紧接过单嬤嬤递来的沉甸甸荷包,走过去对信使道:“官爷辛苦了,给官爷喝茶!” 信使大方接过荷包,又透露了另外一条好消息:“恭喜县主双喜临门,杨大公子春闱中了探花!” 德清听了觉得理所当然,徳秀则喜极而泣:“阿清,阿清,爹和娘以后有福享了!” 传旨之后,镜湖陪了信使计一道往回走。四月初正是一年中春光最明媚的时候,镜湖骑在马上,看哪里都是满目青葱、繁花似锦,心情前所未有的放松。刘力陪在一旁,看见自圣旨宣读完毕,自家公子脸上的笑容就一直不曾停止,心里也是暗暗高兴。 仁厚和徳正天傍黑了才回家,一路上村人不断向他们恭喜“德方中了探花,德清封了县主!双喜临门,双喜临门哪!” 仁厚犹在梦里,徳正则立即拔足往家里飞跑,进了家门直奔后院:“二姐,二姐!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 德清正在收拾东西,闻言一笑:“四弟,是真的。过几日二姐就要启程往殷京去,七月才能回来,家里那么多事,可都要劳烦你了。” 徳正拍着胸脯道:“如今还有什么是我不会做的?二姐请放一百条心!呀——真是太好了,以后我们想育多少稻种,都不怕没有水田!姐姐封了县主,也不怕有人陷害了!真好!” 德清不语,只是笑,心里却想:做了县主,想陷害的人恐怕更多了,出手的人恐怕也更难对付。之前小打小闹,获罪时一两个家人就能承担下来了,这做了县主一旦获罪,可要株连九族呢! 但是这些话哪能对徳正说?只得在出发之前千叮万嘱,让他务必盯紧了每一处,不要给任何人以可趁之机。 四月初八,风和日丽宜出行。一大早镜湖就带了刘力、刘先等几个小厮以及衙门里的一队差役前来迎接德清上路。德清带了绿禾、单嬤嬤坐上了官方提供的大车,红泥则与燕嬤嬤坐了一车,刘镜湖给自己也准备了一辆大车,但一路上大多时候他都骑在马上,伴在德清的马车旁。尽管他有满腹的话要跟德清讲,但一路上紧赶慢赶,始终找不到独处的机会。 五月十二,一行人到了兖州郓城郊外,德清撩帘看见五十丈外有一条小河,河边杨柳依依、野花烂漫,便让大家停车稍作歇息。停了车之后,小厮、衙役们分派了四处的禁戒之后,便三三两两坐在河边的大石头上聊天;燕嬤嬤和绿禾则取了坐垫、糕点出来让大家享用;红泥、单嬤嬤跟在德清身后沿河慢慢散步。 后来,德清被一株长在旱地上的稻禾吸引,便嘱了红泥去问衙役借工具挖掘,又让单嬤嬤去马车里取布口袋盛装,她自己则在附近仔细搜寻,看看是否还有其它稻禾。正地头慢慢找着,不妨听到背后一个声音道:“杨师妹,在找什么呢?” 德清站直身来:“刘师兄,你怎么来了?” 刘镜湖道:“我听说这边有好东西,便过来看看,好东西在哪?” 德清指了指那株稻禾:“看,就是它!旱地上也能长,可不是宝贝?” 镜湖上前一步,低声问道:“杨师妹,花花草草在你心里都是宝贝。那,师兄我,在你心里是什么呢?” 德清满脑子都是培育抗旱水稻的计划,没有立即反应过来,直觉答道:“你是早春穿过梅林的清风,暗香隐隐,沁人心脾。” 刘镜湖一笑,低声道:“杨师妹,那你就是枝头的梅花,梅花年年开,清风岁岁在。” 言语诱人,声调温柔。 德清终于反应过来,低头道:“刘师兄,你——何苦呢。” 刘镜湖道:“我父亲在殷京已经跟杨婶提亲,可我知道,你的婚事只有你能做主,杨师妹,你——” 德清想了一会,毅然抬头,却没来得及把话说出口,就被一声大喊打断了思绪:“哪里来的贼子?竟敢窥视天合朝县主!”接着便是一阵大呼小叫。 德清、镜湖两人朝呼声来源处望过去,发现一道人影飞快一闪,转瞬就没入了河边的柳树林里。两人赶紧往车马停驻的地方跑,却看见大伙正朝他们跑来,刘力跑到两人跟前,上气不接下气道:“县主,刚才一人鬼鬼祟祟偷窥,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头,此地不宜久留,赶紧启程吧。” 德清道:“好!” 刘镜湖警惕四处打量,看见半里外的官道上一人一骑飞驰而去,骑术一看就知道是个行家,不由紧紧皱起了眉头。 过了一刻,五里之外,黝黑的南诏少年对身旁的中年文士道:“丞相,襄农县主不仅善育稻种,长得也人比花娇。进了殷京之后,就依臣相的计策行事,和亲只要襄农县主。” 第77章 077 拉郎配歪打正着 十日之后,德清一行人到了殷京南门之外,队伍已经壮大了五倍。眼看城门在即,天合朝礼部迎接贵客的旌旗已经在前方飘飘扬扬,镜湖拱手对对面马上的黝黑少年道:“英阆王子,多谢一路照拂,后会有期!” 英阆大笑:“哈哈,刘大人客气,襄农县主奉天合朝皇帝的诏令进京,我也是奉诏而来,正应该相互扶持,算不得什么!” 说完,驰马跑到德清的马车旁,跳下马大声道:“县主,英阆先走一步,后会有期!” 车内的德清听了,霎时皱了眉头,却不得不顶着一副笑脸走出马车,对着他施礼:“襄农谢过英阆王子热忱相助,愿王子在天合朝事事如意。” 英阆直盯着德清,把她周身上下都打量了一遍之后,这才拱手还礼,道:“县主客气了,英阆有了县主的祝福,肯定称心如意。” 德清微低着头,徐徐退了两步:“英阆王子是我天合朝的贵客,为和平而来,凡我天合朝百姓都会祝福王子。天合朝礼部迎客礼仪甚多,恐怕需得半个时辰,王子快请吧。” 英阆转头看了一眼排着长队等着异国贵客进城之后才能进城的民众,一笑,再次打量了德清一眼,转身跳上马,道:“县主体恤黎民,英阆甚为钦佩,后会有期!” 话落,随即催马朝城门驰去,不一会就到了两里之外。 德清等他跑远了,这才登上了马车,刘镜湖催马过来,让车夫把车赶到前面一家进城的官家车队之后排队,等着天合朝的礼部官员把南诏国的英阆王子先迎进城去。镜湖牵了马站在德清的马车旁,低声道:“师妹,礼部迎宾约需要半个时辰,你先歇息一会,等可以进城了我再叫醒你。” 德清道:“这一阵师兄也累着了,你也上车歇一会吧,让刘力他们看着就好了。” 镜湖道:“我站着都能睡,没事。” 德清听了,微微笑了笑:刘镜湖这话倒不假,任职乐阳县令期间,他一旦有闲便上山下乡,四年下来,比乐阳的普通老农都吃的苦、耐得劳。 德清在车里闭目养神,然而哪里睡得着!那个南诏国的王子英阆此行为和亲而来,这几日对自己的态度颇不寻常,经常像盯着猎物一样打量自己,让人心里发慌。她也看出来了,镜湖这几日虽然依旧温文尔雅,但是对待刘力等下属的时候,态度明显急躁了很多。 五日之前,德清一行人到达无量山下。无量山方圆百里,从南进口走到北出口需要两天时间,出了北山口就是中州的林杨县,县城有两丈阔的官道直通殷京,到达殷京只需三天。 那日德清等人一大早便进了山,一日一夜都很太平,第二日晚上,大伙宿在山中的一个小镇歇息,睡到半夜之时,警戒的衙役突然大喊:“快起来!快起来!有山贼!有山贼!” 或许水浒看多了,德清对古代的大山很没有安全感,因此尽管不曾听说无量山有山匪,但是两夜却都是和衣而眠,而单嬤嬤、红泥等人看她如此,也都是脱了鞋、取了头簪倒头就睡。因此,听到喊声之后,五人都迅速爬了起来冲出去,一开门,就看见刘镜湖焦急地冲这边来。 看见德清,他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臂就走:“师妹,镇子外边来了二三十个蒙面人,我们得暂时躲起来!” 德清看了一眼镜湖,发现他周身整整齐齐,看来根本就不曾躺下歇息过。于是也不挣扎,转头吩咐嬤嬤、丫头:“只把包袱带上,其余都弃了,赶紧跟上!” 红泥、绿禾都学过两年功夫,很快就跟了上来,燕嬤嬤也是个健壮妇人,单嬤嬤拉着她一起跑,两人紧跟在一行人后面。客栈后面是一片树林,镜湖熟门熟路地拉着德清往客栈后门跑,不一会就进了树林子里,然后又带着大家爬上了一个小山坡。 站在高处之后,德清回头一看:隐隐约约的火光之中,蒙面人直奔客栈而来,进了客栈之后,直奔二楼雅间,然后一间接一间屋子的搜索,只过了一会,立即就朝小山坡追来。 德清等人赶紧往山上跑,那些人来得很快,不一会就追了上来。镜湖把德清往身后一推,然后抽出刀剑、带着刘力等人迎了上去。 蒙面人有二三十个,个个都手提大刀,镜湖手下却只有十几个人,不一会就落在了下风,德清把红泥、绿禾以及燕嬤嬤几个往草丛里一推,抽出了匕首也加入了战团,两方人正打的激烈,山下突然燃起一片火把,一大群人呐喊着冲了上来:“杀山贼!杀山贼!” 山贼溃败之后,德清这才发现前来支援的人清一色南诏武士打扮,正纳闷间,为首的一个少年大声道:“本人南诏国英阆王子,正要前往殷京拜见天合朝皇帝,今夜恰也宿在山下小镇,闻听有山贼,即刻率兵杀将而来,对面可是襄农县主?” 德清走出来行礼:“天合朝襄农县主,感谢南诏王子援手。” 自那夜之后,接下来的五日,英阆的队伍便与德清的队伍合在了一处,英阆的队伍有前哨官,但凡住店打尖,订房、订座等事务,前一日前哨官事先都安排好了,因此两家队伍每到一处,什么事情都安排得妥妥贴贴。英阆以两国是友好邻邦为由,用膳、喝茶都力邀德清在一处,德清推拒的借口每日都不一样:第一日,上火,需单独炖汤喝,还送了一碗给英阆;第二日,肠胃不好,只能喝稀饭;第三日,嬤嬤给整了一锅药膳养肠胃;第四日,爷爷的忌日,需斋戒。第五日,已经到了殷京城外。 德清的明显疏远,英阆毫不在意,总是哈哈一笑:“县主请随意,无需有愧,我与县主来日方长,来日方长——” 德清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一抽,又一抽。 英阆信心满满走远了,德清坐在马车里思来想去,先是忐忑不安,后来终于想出了一些头绪,渐渐平静下来。在英阆进城之后、马车启动之前,德清撩开车帘,低声对镜湖说了一句话。 刘镜湖听了心内大喜,大声道:“师妹请放心,师兄一定把事情办好!” 按照原计划,德清进城之后需到礼部报到,然后听从礼部安排:先到驿馆住下还是即刻进宫觐见皇上。谁知,队伍刚刚进了城门不久,就有礼部的官员陪着宫里的大太监前来传旨:“宣襄农县主即刻觐见,乐阳县令陪同进宫。” 圣旨来得太突然,而且内容诡异,德清懵掉了、镜湖也懵掉了。然而圣命难为,一行人只得跟着大太监和礼仪官一路往皇宫前行。 好在今早起床之后,单嬤嬤已经协助德清把县主的行头都穿戴整齐,德清在衣着上倒不致于手忙脚乱。进了宫之后,大太监传话说皇上正在接见南诏王子,让大家在偏殿稍作歇息,然后德清、镜湖便分别被带到了一间屋子里坐等。期间,德清的屋子里来了两位嬤嬤耐心教授她觐见礼仪,德清尽管以前受过李嬤嬤、单嬤嬤的教导,诸般礼仪都熟悉,却也不敢托大,虚心接受两位嬤嬤的指点。 等了约小半个时辰,大太监前来传旨:“皇上宣襄农县主觐见——” 德清与刘镜湖一前一后跨过养心殿大门门槛的时候,正碰上英阆从里面走出来,他对两人一笑,道:“两个时辰之前我还对县主和刘大人说过‘后会有期’,没想到这个‘期’还真是短,我们居然这么快就见面了,看来还真是有缘哪。” 德清低着头,微微福了一礼:“王子安康。” 镜湖紧紧握住袖子里的拳头,躬身行了一礼:“王子如意。” 英阆边走边大笑:“如意,哈哈,如意!” 德清心头一紧,却来不及多想,低头紧跟在大太监的后面进了养心殿。然后听到大太监的声音:“皇上,襄农郡主和乐阳县令来了。” 德清和镜湖赶紧跪倒,三叩九拜:“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姬桥挥手:“平身!都平身!襄农,抬起头来!” 德清缓缓抬头,皇上望过来,仔细打量。直打量得德清和镜湖心头狂跳不止的时候,听到了皇上一句莫名其妙的低语:“像,又不像。” 然后皇上突然提高了声音:“襄农,朕已经听了你的不少事情,甚感欣慰。却有一事不明,为何你售卖稻种的时候,只卖给农户够种他们家中九成水田的数量?” 德清一笑:“回皇上,臣女这般做,是为了让农户家留一成的水田种旧种。” 姬桥道:“新种既好,为何还要种旧种?” 德清道:“回皇上,新种虽好,但所结稻谷不能为种,若来年臣女不能制出更多稻种,旧种又已灭失,百姓将无种可种,将铸成大祸。因此,臣女与家人相商之后,制定了这样一条规矩,目的是为了阻止百姓只看眼前利益。” 姬桥大笑:“襄农,你没有让朕失望!朕很高兴。” 德清欠身道:“臣女出身寒微,幼时身受三餐不继之苦,育种初衷不过是让更多的人能够吃饱,既能防范于未然,自当尽力。” 姬桥皱眉道:“如今的天合朝,还有很多百姓三餐不继么?” 德清暗惊,勉强镇定道:“如今政令通和,百姓的生活已经比臣女幼时好了许多。然天灾——” 镜湖赶紧在一旁跪下:“皇上,如今天下太平,若大修水利、广众良种,我天合朝百姓无饥矣。” 姬桥一笑,道:“起来吧。你就是乐阳县令?好,乐阳被你治理得很好!” 镜湖恭敬道:“微臣只做了为臣的分内之事,比不得襄农县主,一介白身、一介女流尚心怀百姓。” 姬桥却转了话题:“听说你们俩都是陆逸的弟子?” 镜湖低头,恭恭敬敬把来龙去脉说了,从考试起,至虏师,至枫叶谷三年生活,声情并茂,直说了小半个时辰。 姬桥静静听着,最后道:“陆逸门下弟子个个不凡,真是个奇才啊!你们师兄妹四人,如今俱有成就,大师兄黎嘉铭在大理寺当值期间,破了不少案子,是个人才。二师兄刘镜湖不畏偏远,硬把乐阳治理成了两江县市,是个好父母官。三师兄徐景宏骁勇善战,成了飞骑将军,如今又擒获了西卢贼首,为我国门柱石,对了,这几日他就要回京了。最奇的是襄农,以一己女身、十几年坚持,终育成良种,惠我天合朝万千百姓。” 接下来,姬桥问了德清很多问题,德清竭尽所能诚恳作答,镜湖则不时在一旁补充,三人直谈到掌灯时候。姬桥留了两人用膳,而后下旨:“襄农县主留宿毓秀宫,乐阳县令刘镜湖留宿太和门外值房。” 杨家、刘家的家仆都被留在了宫外,德清、镜湖两人无法与宫外相通,心急如焚,却不能拒绝皇命,只有谢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德清、镜湖两人离开之后,姬桥对林千道:“襄农县主有勇有谋,坚定坚持,颇有朕之母后之风采。可惜朕之母后早薨,唉——但愿襄农一生顺遂。” 林千道:“有了皇上金口玉言,襄农此后定能顺风顺水。” 第二日早朝,英阆携丞相、奉国书正式上殿觐见天合朝皇帝。觐见仪式完毕,英阆提出此行的主要目的:“仰慕天合朝贵女,希望皇帝赐婚。” 姬桥大方回答:“我朝尚有十几位公主、郡主正当信期,朕一定为王子择得佳偶。” 英阆却躬身行礼:“皇帝,我心中已有和亲人选,我钦慕襄农县主,请皇帝玉成好事。” 姬桥一愣:襄农能干,以后天合朝百姓的温饱都要指望她了,如何能让她和亲到南诏,让南诏捡了便宜?断断不可!于是立即回道:“襄农不是皇家骨血,不能为和亲人选。” 郑国公出列:“皇上,和亲为两国交好,历朝历代也有异姓贵女和亲的先例,南诏王子既喜欢襄农县主,是好事,好事。微臣认为,襄农和亲南诏,可行。” 辅国公却道:“皇家血脉不容混淆,且襄农本为农女、出身寒微,即便南诏王子喜欢,我们天合朝也不能遣她和亲、授人以柄。” 英阆道:“英阆离开南诏国都之前,父王嘱咐‘娶妇当娶自己所心喜之人,我儿到了天合朝可便宜行事,不要拘泥于女子的身份’,现英阆中意襄农县主,襄农县主的身份便不是障碍,请皇帝下旨成全。” 姬桥道:“王子说得好!可是,王子恐怕要失望了。据朕所知,襄农县主已有婚约,天合朝之人重承诺,即便是君主,也不能夺人之妻。天合朝贵女甚多,品貌出众者也不在少数,南诏王子请另选佳人罢,朕一定成全。” 英阆根本不信:“英阆前来殷京的路上,曾碰巧与襄农县主同行五日,并未曾听说她有婚约。” 姬桥大笑:“哈哈哈,襄农的母亲顾氏陪儿子参加春闱,已经在殷京住了半年。襄农的亲弟弟三月中了今科的探花以后,上门求亲者如过江之鲫,几日之前,顾氏已经为襄农定下了亲事,只是襄农一直在途中,不得与母亲见面、尚未知晓而已。” 英阆脸色通红:“敢问皇帝,襄农县主定予了哪一家?” 姬桥眼神往大臣堆里一扫:“是啊,襄农定予了哪一家呢?朕怎么记不起来了呢,明明昨日林千才对朕提过的。” 站在第三排的刘源长立即出列:“皇上,襄农县主定予了微臣的长子刘镜湖!” 恰在这时,大殿之外传来太监的通报声:“飞骑将军得胜归来,在午门外候见!” 第78章 078 姻缘成有悲有喜 姬桥大喜,道:“飞骑将军来得这么快!宣!” 然后又对刘源长道:“刘尚书!原来襄农定给了你的长子刘镜湖啊?对,刘镜湖,乐阳县令刘镜湖!朕昨日刚刚见过他,能干、体恤百姓,端的一表人才、满腹诗书,跟襄农是天生一对!” 刘源长白道谢恩:“谢皇上夸赞,过去四年小儿的确在乐阳任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姬桥喜笑颜开,对英阆道:“英阆王子,如今襄农已经定了人家,朕帮不上你的忙了。不过,天合朝窈窕淑女数不胜数,英阆王子慢慢挑,挑好了朕一定给你主婚。” 英阆已经平静了下来:“刘镜湖刘大人我也认识,襄农县主既有了好归属,英阆祝福他们白头到老。天合朝地大物博,美女无数,英阆一定好好挑选。” 姬桥大喜:“好,好,英阆王子有气度!王子请回府歇息,朕下朝之后即遣人把适龄贵女画像送到府上以供阅选。” 英阆行礼出殿而去。 姬桥大声道:“礼部侍郎听旨,积善坊聚园更名为襄农县主府,赐襄农县主择日入住;另外,趁如今襄农和刘镜湖都在殷京,着钦天监选一个最近的好日子,让他们成大礼!” 大殿里一片寂静,积善坊聚园,原是韩国公庄凛仪的府邸,在五大国公府当中,面积最小,却最精致——当初韩国公请了江南最有名的园林大家设计、施工,整整弄了三年才建好。自元兴八年抄没之后,一直不曾住人,但是内务府一直派人维修、清扫,以前大家都在猜测可能会赐给某位边关立功之臣,没想到今日竟赐给了一个小小的新封县主。 礼部侍郎王京还没出列,秦国公已经站了出来:“皇上,县主赐第,历朝历代都没有先例,此风不可开。” 郑国公也道:“皇上,此风不可开。” 刘源长也站出来道:“两位国公说得有理,请皇上收回圣命。” 姬桥却道:“襄农以一介女流白身,活我象州一州百姓,她当得起!” 郑国公道:“可是皇上之前已经赐了乐阳县为襄农县主的封地,再赐府邸,实在不妥。” 姬桥大笑:“哈哈哈,国公此言差已,襄农制良种售卖,使单产增两倍,相当于一亩水田变成三亩水田。今全天合朝水田占国土十分之三,襄农之良种相当于扩我天合朝国土十分之六,即给朕增加了大半个天合朝,且不费一兵一卒、一草一粮,试问当今天下,有谁可以做到?” 满朝文武没有人回答,很多人低下了头。 姬桥又道:“再有,过去三年,襄农租田制种售卖,每亩水田每年能净赚白银二两,现今乐阳、平阳两县计有水田七十万亩,若襄农不做县主,她租种了这两县的水田制种,一年能赚白银一百四十万两。如今乐阳一年的税赋折白银只有一万多两,建一座聚园花费不过十万两,而此后襄农售卖良种所得却尽入国库,你们说,朕赐给了襄农乐阳税赋、一座聚园,算不算多?” 秦国公道:“不算多,然襄农县主是皇上的臣子,自当为皇上效劳,哪能跟皇上计较?皇上,臣以为赐第不妥,若此风一开,天合朝几十位郡主、县主,何以赐?” 姬桥一挥手:“若哪位县主、郡主能够如襄农一般为朝廷分忧,朕一定重重赏赐。好了,此事不再议,礼部侍郎务必按朕旨意从速办理。” 礼部侍郎王京这才出列应道:“臣领旨!” 这时候,一身铠甲的徐景宏已经跟着领路太监进了大殿,一路上都听见了朝臣们的小声议论,满面春风顿时化为乌有,神情变得且喜且悲、难以名状。景宏脑中一片空白,脚步也迟滞起来,只是机械地往前迈步。 领路太监看他样子不对,小声提醒了三遍:“将军,将军,已经到了!” 景宏这才惊醒过来,单膝跪倒:“飞骑将军徐景宏幸不辱命,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姬桥大笑:“将军免礼,免礼。哈哈哈,刚刚朕才说到襄农不费一兵一卒为朕扩国土十分之六,你这为朕守住国门的飞骑将军就给朕报喜来了,好,好!襄农与你同拜陆逸为师,是你的师妹,果然陆门无庸才!镇南侯为朕守住了南疆,你为朕守住了西疆,虎父无犬子,真乃一门悍将!” 景宏复跪下:“保家卫国乃男儿使命,臣不敢居功!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姬桥道:“将军免礼!今我天合将士退了西卢,待诸将班师回朝,朕必论功行赏。将军,我回朝大军现已到了何处?” 景宏道:“臣为先锋先行,大队后行,今臣已至殷京,大军当已过肃州,入夔州!” 姬桥道:“如此说来,大军半月后将至中州。礼部尚书听旨,大军回殷京之日,朕将至城外亲迎!” 散朝之后,姬桥私下召见了景宏,景宏脑子里一团浆糊,浑浑僵僵被带至养心殿,也是在林千提醒之后才跪下行礼。 姬桥看他神色不对,体贴问道:“我看将军神情疲累,这是日夜兼程赶路累着了么?” 景宏赶紧打起了精神:“不,为臣不累!只是回到殷京,看四海升平,精神一下子放松了而已。” 姬桥微微一笑,转头对林千道:“一会飞骑将军出宫的时候,记得把朕前几日得的两盒人参给他带走。” 待景宏谢了恩,姬桥问道:“你一路过来,夔州如何?” 景宏正色道:“臣接了皇上密旨之后,在夔州秘密盘桓了五日,发现一处山谷有古怪。荆王在夔州经营马场,府中专门有长史官负责买卖马匹,此山谷对外宣称为荆王养马所用,实际上每匹马配备了三位马童,臣初初估算了一下,如今谷中计有马匹三万多,马童十万多!” 姬桥皱眉,半刻之后道:“今夜你即刻原路返回,在甘州与大军汇合,然后借口时疫,让大军驻扎在甘州、夔州边界待命。” 景宏应了。 公事谈完,姬桥跟景宏谈起私事:“襄农县主与刘镜湖是你的同门师兄妹,今日朕已经给他们赐了婚,并责成尽快成大礼。朕看你年纪也不小了,又是镇南侯的长子,也该成亲了。家里可有给你定下了哪家淑女?若没有定,只要你看中的,朕定给你赐婚。” 景宏胸口剧痛,勉强忍住了道:“谢皇上隆恩,只是臣如今虽微有建树,却资历尚浅,打算先立业、后成家,婚事暂不着急。” 姬桥却不是很赞同:“古人都是先成家、后立业,况你是武将,更应该早早成家繁衍后嗣才对。如今你已经满了二十一,这婚姻大事是该好好考虑了,不然,镇南侯和夫人都要着急了!如果你拿不定主意,朕倒有不少人选——” 景宏赶紧跪下:“皇上日理万机,微臣不敢劳烦,待这次事了,臣定与父母好好商议自己的亲事。” 景宏失魂落魄走了,林千道:“这飞骑将军倒是个有主意的。” 姬桥道:“襄农只有一个,朕已经下旨赐予了刘镜湖,飞骑将军注定要失望了。刘镜湖的老子刘源长,倒是个懂眼色的。” 刘源长大殿之上当机立断,与皇上密切合作替儿子争得了意中人,心内却七上八下,散朝之后截住了辅国公赵济霖:“县主赐第不合规矩,国公爷为何不阻止皇上?” 赵济霖看着他笑:“刘大人不必惶恐,皇上的理由不是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么?” 刘源长道:“皇上提到的都是将来的事情,将来的事情谁说得准?这万一——” 赵济霖道:“你儿子可是乐阳县令呢?增产的事情真不真他应该比谁都清楚。你不相信襄农县主,也应该相信自己儿子吧?” 刘源长还是觉得不踏实:“可是,这不费一兵一卒给天合朝扩土十分之六,太夸张了!” 赵济霖道:“刘大人放心,即便有出入,皇上也不会怪罪襄农。我曾经听皇上说过‘襄农与朕之母后有相通之处’,有了这句话,一座小小的聚园算得了什么?” 刘源长愣住:襄农县主与元烈皇后有相通之处?若果真如此,皇上一向敬重自己的母后,却幼年丧母,每每说起便哽咽难言,如今移情襄农,赐住一座小小聚园的确算不得什么。 辅国公一向靠谱,刘源长放下心来,却又起了好奇心:“我未曾见过襄农县主,因生的晚,也不曾得瞻元烈皇后真人,国公爷见过两人,她们真的像?” 辅国公微微一笑:“我也未曾见过襄农县主,不过听闻其为人处世,倒真有与元烈皇后相通之处。” 刘源长彻底放下心来,一路神采飞扬回了府,兴冲冲进了书房。看到书房椅子上沉着脸的刘老太爷,这才收敛了一些:“父亲,皇上给映川赐婚了。” 一支毛笔砸了过来:“逆子!刘家要毁在你的手上了!” 刘源长偏头躲过:“父亲,不管你愿不愿意,这是皇上的意思。还有,请父亲放心,映川他们成婚之后绝对不会耐您的眼,他们不住刘府,而是住在县主府里,以后可能还会回象州。” 一块砚台砸了过来:“好,好,好!我的嫡长孙做了寒微杨家的上门女婿!” 刘源长一跳,再度躲过:“父亲,我跟皇上说的是‘襄农县主定予了微臣的长子刘镜湖’,映川不是上门女婿!绝对不是!父亲,当年我的婚事您做主,如今映川的婚事我做主,不是很应当么?您有什么好生气的?” 刘老太爷气得发抖:“逆子,你果然为了李氏记恨我一辈子!我是为了谁?你怎么不想想,元兴八年死了多少人?” 刘源长不紧不慢道:“的确如此么?父亲,我要去给映川准备聘礼了,您好好歇着吧。” 景宏出了宫门并没有马上回家,而是牵了马站在西华门护城河对面的柳树下等,辰时末,一辆马车缓缓驶了出来。马车过了护城河,景宏立即骑上马跟上去,待车驶到僻静处,他上去一把拽住车辕:“清妹妹!” 德清立即撩帘探出头来,道:“徐师兄,是你!师妹这就给你接风洗尘,车夫,去全聚楼!” 进了全聚楼雅间,屋里只剩了两人的时候,景宏一把握住德清的双肩,哑着声音道:“清妹妹!你为什么不等我?” 德清吸一口气:“徐师兄,很多事情不是我想怎样便怎样。” 景宏觉得有了希望:“你是被刘家所逼?那我去禀明皇上,另赐姻缘!” 德清轻轻推开他的手,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不是被刘家、而是被形势所逼。” 缓缓把事情的始末说了一遍。 景宏不甘心:“清妹妹,如果是黎嘉铭也就罢了,凭什么是刘镜湖?” 德清道:“三位师兄都曾经对我多方照顾,我一辈子感激。我自己就是一株狗尾巴草,而在我心里,黎嘉铭是阳光,刘镜湖是清风,师兄你,你就是雨露,你们都曾经护佑过我,而我最终长大了。我知道自己的斤两,我曾经以为,我可以与黎嘉铭白头到老——可是世事难料,我与他终究陌路。徐师兄,我可以打你、骂你、对你哭、对你笑,你一直是我最可靠的兄长——” 景宏不甘心:“我只是兄长么?那刘镜湖呢?他是什么?” 德清老实答:“他就像风,有时感觉不到他的存在,但是他的确无处不在。他不同于黎嘉铭,也不同与你,我也不知道除了师兄之外,他还算什么。” 景宏如有所悟看着她:“清妹妹,你,你——” 他说不下去了,端起茶杯,一仰脖子灌了下去,然后又叫来小二:“给我来三坛酒!” 德清并不阻止,而是仔细点了几样菜,又让店家熬了一晚醒酒汤。然后便陪着他喝酒,只是,他干杯,她随意。 景宏喝得大醉,不过他醉相很好,只是趴在桌上呼呼大睡。德清也不叫人扶他回去,而是叫来小二,让他们把景宏抬到一旁的榻上,然后自己静静坐着等他醒来。 黄昏时景宏才醒来,睁眼看见德清坐在窗边看书,几疑是梦。 德清听见动静,微微一笑:“徐师兄,你该回府了,刚才侯夫人遣人来找过你了。” 景宏清醒过来,深吸一口气:“清妹妹,我今晚就要返回西疆,不能恭贺你的新婚大喜了。” 德清道:“没关系,等师兄成婚,我送大礼去恭贺你!” 景宏突然伸手去翻自己的包袱,然后掏出一包东西来,道:“清妹妹,你与刘师兄成婚,师兄我无以为贺,这是西疆的稻种,权当作贺礼吧。” 德清的眼泪霎时便流了出来:“徐师兄,徐师兄,我——” 景宏却把稻种往她怀里一塞:“哭什么呢?我立了大功,你封了县主,刘镜湖定了亲,都是大好事!一会你自己回去,我还要回府一趟,先走了啊——” 说完,大步出门而去。 德清过了好一阵子才缓过来,然后抱着稻种出了两聚楼,一路上思来想去,都觉得自己对徐景宏无以回报。 马车停在了聚园,不,襄农县主府门前——礼部的办事效率真是高。车刚刚停稳,德清就听到了德方的声音:“二姐,你总算回来了,我们都等了你老半天了!” 德清扶着宫女的手臂下了马车,看见大门前站了好些人:母亲、舅妈、表哥、表嫂、几个表侄,在那些人的后面,刘镜湖一脸喜色朝这边张望。 看见她下车,他立即跟着她的亲人们一起快步走过来,德清觉得自己的胸口突然怦怦狂跳,不由再次疑惑起来:刘镜湖,到底算什么呢? 第79章 079 再相见心情难绘 德清还没来得及理清自己的思绪,顾氏已经跑上来抓住了她的手:“阿清,你总算回来了!本来我要打发德方去找你来着,可是刘县——镜湖说,你跟你徐师兄有事商量,等谈完事就会回来,不用找。” 德清不由瞥了一眼被人群挤在后边的镜湖,他正看过来,迎上她的目光,微微一笑,意味深长。 德清赶紧转开脸,对顾氏道:“娘,徐师兄刚刚从西疆回来,给我带了那边的稻种。打仗很苦很累,徐师兄比以前瘦了好多,好久没吃过饱饭的样子,我便请他到全聚楼用了一顿好的。” 顾氏一边拉着女儿往府内走,一边道:“这是应该的!应该的!对了,今天宫里送了不少东西来,还有几十个宫女、太监……打扫、布置……什么都有人做,他们已经把你住的地方都弄好了……” 进了大门,一路往里面走,德清有如在梦里的感觉:院里处处回廊曲桥、水榭绿湖,在夕阳的辉映下,亭台楼阁、湖面屋宇都在闪闪发光,看起来玲珑、精致,惹人遐思。进了主院,床椅、桌案都已经安置妥当,屋里摆的、挂的也已经弄得整整齐齐,笔墨纸砚、箱笼衣物样样备好,真正的拎包入住。 德清这时只有一个念头:皇上一念起,荣华富贵全。只是,如今自己站得这么高,以后可不要摔得太重啊。 因尊卑有别,宫里派来给德清收拾的是正院,德清让顾氏跟自己一起住,顾氏看了一眼镜湖,低声道:“傻丫头,钦天监已经看好了六月二十四的日子,如今已是五月二十二,过不了几日你就要成亲了,我哪能跟你住一起?” 成亲?德清一下子懵掉了:“这么快?” 顾氏道:“你和镜湖都不小了,正应该快快成亲。对了,今日午后刘家已经遣人过来知会过了,三日后送聘礼。” 德清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道:“娘,你看着办就好。” 德清随着众人逛了一圈之后,给顾氏挑了一处离正院不远的向阳院子,看位置也应该是老人荣养的地方。顾氏很喜欢,便拉着大舅妈坐下了,对道:“阿清,你们几个有脚力,再去逛逛,早先德方看了几处院子,觉得这个也好、那个也好,拿不定主意,你们帮他去参详参详。” 大舅妈则道:“我们逛了半天也累了,歇歇就回家,你们姐弟几个去看看吧。” 周氏不去,五表嫂林氏也不能去,最后只有德清、德方、镜湖以及两个七、八岁的小表侄出了顾氏的院子,一起朝府内最大的潋湖行去。两位小表侄精力旺盛,一路上都在撒欢,不一会就跑到了前头十丈外,德方不放心,追着去了;单嬤嬤、红泥等人走得慢,不一会就落在了后面二十丈之外,德清的身边一下子就只剩下了镜湖。 不一会德清就觉得气氛怪异,立即抬腿疾走,打算追上前面的德方和表侄,谁知镜湖紧跟着快走几步,然后一下子拉住了德清的手腕:“师妹,前面有石头,小心别磕了自己!” 德清赶紧顿住脚步,谁知停得太急,一个趔趄就往边上倒,镜湖飞快伸出双手,一下子把她抱进了怀里!身体接触的一霎那,两人都一下子僵住了,然后同时反应过来,德清使劲往外挣,刘镜湖则先是飞快松手,而后手往下滑,紧紧握住德清的双手,一面开口道:“师妹,是不是今日两全楼的菜色不错、也来了新酒,我看你都多喝了好几杯,如今还迷糊着呢。” 镜湖的嘴离德清的脖子很近,他这一开口说话,微微的热气吹得德清的耳根直痒痒。无论前世今生,德清都未曾与异性这般亲近,不禁又羞又恼,也不管双手被镜湖抓着,举起来往前一推:“多谢刘师兄援手。不过,我们得赶紧跟上德方,不然再耽搁下去,天就要黑了。” 镜湖身子不动,双手却往后一摆,德清往前使出的力气顿时被卸得一干二净,身子却直往前冲,在几乎倒进镜湖怀里的一霎那,镜湖双手往前轻轻一送,德清便稳稳立住了。 德清从未如此丢脸,面孔涨得通红,羞恼道:“刘师兄,你——” 刘镜湖一笑,放开她的左手,却紧紧握住她的右手不放:“师妹,今日你的确喝多了。如今右边一丈外就是深湖,左边则又是山石又是花树的,还是师兄牵着你往前吧。” 德清挣不脱,只好由着他,低着头慢慢往前走。不一会,她就感觉到自己被握住的右手烫得厉害,且微有湿意,不由偷偷斜了眼光去瞟镜湖,发现他眸子里闪着奇异的光彩,但是满脸霞色,耳根脖子都红了,额角也晶晶的发亮,顿时松了一口气。 两人默默往前走,隔了好一会,镜湖突然道:“师妹,我已经跟父亲商量好了,我们——成亲之后,过了三日回门就住到县主府里。所以,你不用担心。” 德清愣了一下,而后低声道:“这样好么?你——会不会被人说成是上门女婿?” 然后她感到手上一紧,接着传来镜湖欢欣的声音:“皇上的旨意是你定给了我,怎么会是上门女婿呢?谁人敢多言?即便有人说闲话,我也不放在心里!你忘了,以前在乐阳的时候,我不是跟你说过,我也可以做上门女婿的么?” 德清闻言,不由抬头看他:“师兄,我——我没有那么好。” 镜湖定定看着她,眼光比盛夏的日头热烈很多:“师妹,我不愿意你受到一点点委屈。” 德清心里一热,可是她却不能保证自己能够回报同样的深情,于是转开脸、低下头,道:“师兄,我——” 镜湖握紧她的手,快速打断道:“师妹,你什么都不用担心。我已经跟父亲说好了,接下来的四年我依旧任乐阳县令。今后我们不会分开,我们有很多时日……” 德清默默听着,并不插话。正听得入神之时,两个小表侄突然一下子从花树间窜了出来,大喊道:“姑娘小伙手牵手,一世恩爱到白头!” 德清一惊,使劲便要甩开镜湖的手,刘镜湖也是一愣,却快速紧握了一下德清的手,这才放开了,放开之前低声说了一句话:“也不知是哪里的俚语,我很喜欢。小孩子说话最是可靠,师妹,我们,我们——一辈子都会——好好的!” 德清一把甩开镜湖的手,迎着小表侄跑过去:“新旭,新阳,你们表叔呢?” 八岁的新旭手朝北一指:“在那边的小亭子呢!亭子前边有很多荷花,表叔让我们来叫表姑和刘叔叔一起过去看。” 日头完全下山以后镜湖才告辞,临走前对顾氏道:“杨婶,你好好歇息,我明日早上再来接你去南山。” 六岁的新阳大声道:“刘叔叔,明日哥哥牵我,你还牵表姑,我们一起爬南山!” 大伙哄堂大笑,德清低了头,镜湖却爽朗笑道:“好!明日你若累了,刘叔叔背你上山!” 晚上德清跟顾氏睡在一屋,顾氏看着德清笑,直笑了一刻,笑得德清心里直发毛的时候,她这才开口道:“我们认识镜湖也有好多年了,论学问能力、为人处世,他都是拔尖的,还有,尽管他很久以来就对你存了心思,但是一直谦恭守礼,看来看去都是个夫婿的好人选。可是,我们家跟刘家不是一路人,你若嫁了他、进了刘府,肯定不如在家时过得如意,因此我并不喜欢跟刘家结亲,即便你后来封了县主,我也还是拒绝了刘尚书的提亲。” 德清诧异道:“刘尚书还向你提亲了?” 顾氏笑:“提了!我尚住在客栈里就提了,后来搬到你大舅妈那里之后,几乎日日上门呢。是了,你这位公公很是平易近人。” 顾氏接着道:“现下好了,圣上赐婚,没人敢质疑你。更好的是圣上赐了县主府,成亲之后你不必与刘府之人住一起,可不跟招婿一样?对了,虽然他那个继母排场很大,可是也不敢到县主府里来摆婆婆谱,三日回门前住在刘府的时候,你且敬着她,不必与她计较……” 德清深以为然,边听边点头,顾氏突然话锋一转,郑重道;“阿清,凡事往前看,镜湖什么都好,且事事也习惯顺着你,以后你切不可欺负他。” 德清抗议道:“娘,你什么时候看到我欺负刘镜湖了?你还真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了!我可是你女儿,女儿!” 顾氏道:“不是我说你,就你那倔脾气,哪有一点贤良淑德的样子?镜湖倒一直是个谦谦君子……你们一月后就成亲,黎嘉铭那边,你可要全都放下了才好。” 德清低头道:“娘,我省得。” 黎嘉铭,黎嘉铭。两人最后一次见面之后,发生了那么多事,仿佛已经过了几十年,闲下来的时候,德清偶尔也会想起黎嘉铭来,他的面孔在她的记忆里依旧清晰,但是心酸、悸动却已不在,剩下的,是担心与心疼。上京的路上,她曾经仔细想过眼下自己对嘉铭的感情,她觉得,如今嘉铭在自己心里的地位,恋人肯定算不上了,但是跟德方、徳正又不大一样。至于刘镜湖,他跟德方、徳正不一样,跟以前的、如今的嘉铭也不一样,很难界定。 这一夜的黎府里,黎嘉铭又在书房待了一夜,韦令瑜亲自来送了两次汤水,两次都发现他一直在纸上写写画画,瞟了一眼,发现纸上画的似乎是某个案件的关系图,几处是时间,几处是人物,还有大理寺、天牢等衙门。时间很久远,元兴八年;人物不清楚,都是用某某代替,看样子是一个大案、要案。韦令瑜觉得无趣,但是心疼丈夫的辛苦,回去之后吩咐灶上的婆子立即再炖一锅人参乌鸡汤。 嘉铭等韦令瑜离开之后,提了笔在“天牢”上重重圈了两圈,然后放了笔,身子重重往椅背上一靠,浑身无力:刺太子案卷宗显示,元兴帝曾亲自到天牢探望他的祖父韩国公,然后第二日,韩国公就被处以极刑——祖父的谋逆罪,是皇上亲自定的,是铁案,他翻不了! 可是,这个案子漏洞实在太多了,稍加推理就可清楚韩国公是被冤枉的。主审官冒庭亮显然从祖父那里得知了什么,可是卷宗上并没有记录,只是简单一句“冒庭亮获洪氏口供,速报于帝,帝大惊,即刻前往天牢质询”。可是,皇上驾临天牢的那一夜,祖父不但不能为自己申冤,反而加速了家族的灭亡,那一夜,祖父到底跟元兴帝说了什么? 嘉铭理不清头绪,心情很烦躁,便取了父母的画像观看,画中人的笑容很温暖、温馨,嘉铭心情渐渐好转,可是眼光接触到母亲手腕上的那只木镯,胸口顿时抽痛不已。呆呆坐了两刻之后,他慢慢踱到窗前看夜色,可是如今已是下旬,后半夜的夜空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小半个时辰之后,他却慢慢笑了起来:自己已经无路可走,可是她已经一飞冲天,长久守候的刘镜湖也一定会爱她、宠她,很好啊,很好!哈哈哈!很好! 第80章 080 赴寿宴初遇萱华 三日后,刘府前来下聘,整整一百零八抬,金玉首饰、绫罗绸缎、宝石、摆件、书籍、字画,色色都有,把德清的院子挤得满满当当,另外还有一张一万零一两的银票。杨家在殷京只有大舅一家亲戚,因此前来观礼的人并不多,送礼之人离开之后,顾氏带着自己的嫂子周氏、侄媳妇林氏一抬一抬看过去,并不多言,只是不时与周氏相视一笑。 林氏比顾氏年轻几岁,偶尔提一两句:“……这件妆花瓠子,我在书上看到过,做成总有几百个年头了……这一支凤头云纹白玉簪子,式样与益州知府家老太太头上的那一支颇为相似,老太太说那支簪子是前朝宫里的东西,这一支估计出处也差不多……” 最后总结道:“刘府对二表姑,是真的看重。” 德清跟在一边,心里一边赞叹东西的华美,一边一件一件计算那些东西的价值,最后得出结论:如果全部卖了,可以换成一座山一样高的稻谷,养活全乐阳百姓好几年。 午后,陆逊的夫人高氏亲自来了,高氏虽贵为阁老夫人,拜帖却只是“陆门大太太”,德清便知道她定是受了陆逸的嘱托前来捧场——姐弟俩都是陆逸的亲传弟子,如今陆逸没有娶亲,请了大嫂前来恭贺小辈也是平常。因此,德清并不吃惊,恭恭敬敬迎了高氏进府喝茶,然后陪了她观礼,言必称伯母。高氏与杨家本不熟,受了小叔拜托,原也是来走个过场,不曾想德清如此上道,倒生起了几分爱怜之意,告辞的时候邀请德清:“那日得闲,侄女便上门陪陪我这老婆子。” 德清笑着应了:“伯母相邀,澄玉不敢辞,待忙过这一阵,定上门拜会。” 高氏刚离开,镇南侯夫人郑氏来了。顾氏看见郑氏,脸色立即暗了下来,周氏赶紧拉了她一下,在她耳边道:“珍珠,上门是客,今天又是德清的大好日子,德清还是徐景宏的师妹,多一个敌人不如多一个朋友,且莫要怠慢了客人。” 顾氏这才咽下一口气,笑着迎上去道:“夫人快请进!乐阳之时,景宏一直对杨家多有照顾,我正想着过几日得闲了上门感谢夫人呢,倒劳烦夫人跑一趟!快请进,快请进!” 郑氏盈盈一笑:“什么谢不谢的,杨夫人客气了!真要说感谢,也应该是我向你道谢才是,前几年景宏一人远离家人待在乐阳,说来还多亏了夫人一家照拂呢。” 为了德清面子上好看,昨日皇上封了顾氏一品夫人、杨仁厚伯爷的虚衔,生生把杨家的家世提升了一大截。 顾氏道:“要认真算起来,还是景宏对我们帮忙较多,改日一定让德清上门道谢。” 郑氏笑了笑,让随行的丫头、嬤嬤奉上几个匣子:“县主出阁的时候,正是我姐姐五十整寿,过两日我便要启程往兖州贺寿,不能亲自前来贺喜,只好趁今日先送上添箱礼物。还请请夫人、县主勿要怪罪。” 顾氏要推辞,周氏赶紧拉了她一下,顾氏笑道:“夫人太客气了,夫人今日能来,又提前送了礼,已经是给了我们杨家天大的脸面,哪里能怪罪。阿清,快谢过侯夫人!” 德清过来行礼,郑氏亲自扶了起来,又道:“早听说县主府美不胜收,一会观了礼之后,县主可要尽地主之谊,陪我好好逛一逛才是。” 德清应了,心里却很纳闷:自枫叶谷第一年的端午节之后,郑氏便对自己很是冷淡,她身边的莫嬤嬤甚至想要推自己落崖,也不知道自己跟她有什么深仇大恨?母亲明明从未见过郑氏,但今日却对郑氏有着明显的敌意,发生了自己不知道的什么事情了么? 游园的时候,郑氏先是夸了一通德清,而后又感慨了一番德清与镜湖的婚事是天作之合,最后道:“看你们师兄妹几个,先是黎嘉铭娶了琼华亭主,蜜里调油过着;再是你和刘公子也定了亲,不出一月就要成亲;现下只有景宏年纪大了,孤零零一个人、却不肯成亲,我这做娘的心里难过啊——唉——县主,景宏一向与你们师兄妹谈得来,下次他从西疆回来,你可得帮伯母好好劝一劝他才是。” 这是要利用自己对景宏的影响力、干涉景宏的婚姻呢!德清自认自己没有这种权利,且景宏一向有主见,岂是自己能够左右的?于是道:“夫人不必着急,徐师兄又本事又能干,且一向明理,缘分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 郑氏顿住脚步,看着德清的眼睛道:“县主,你徐师兄年纪不小,该有自己的妻儿了。看在已经过世老太太的面上,你就帮伯母劝劝他吧?” 德清坦然望回去:“夫人,就是亲妹妹也不能干涉兄长的婚事,何况我只是师妹?夫人真的不用着急,过得一两年,师兄会想明白的。” 郑氏有些羞恼:“县主,成人之美是好事,也是好品德。” 德清也恼了:“夫人这话我可当不起,现下我虽然已经是有了婆家的人,但离出阁尚有一月,还是个闺阁女子,委实不应该管师兄的婚事。再有,即便以后出了阁,也是别人家的小媳妇,怎能越过长辈操心师兄的婚事呢?夫人想把襄农至于何地?” 虽然侯爷与县主平级,说起来郑氏这个侯夫人并不比德清位低,但德清的县主是自己挣来的,且还领着一县的汤沐浴,比郑氏这个妻凭夫贵的侯夫人有底气多了,郑氏听到德清把封号抬了出来,只能偃旗息鼓,勉强笑道:“县主多虑了,伯母不过是太着急了些,哪能强要县主帮忙呢?县主说的对,你师兄迟早会想明白的。” 郑氏灰溜溜离开了,顾氏看德清一脸懊恼的样子,以为郑氏当面骂了女儿,便要把郑氏带来的礼物遣人送回镇南侯府。郑氏毕竟是徐景宏的母亲,德清不想景宏难为,止住顾氏,道:“侯夫人也没说什么,不过是担心徐师兄的亲事罢了。算起来,我们杨家受了侯府颇多恩惠呢——当年在枫叶谷,徐老太太对我贴心看顾,后来镇南侯又给爷爷请了封,徐师兄则自小对我多方爱护。如今侯夫人送礼上门,也是看在两家多年交往的份上,我们万不可失礼了。娘若是担心礼物太贵重,等以后徐师兄成亲,我们再还回去就是了。” 顾氏想了想,觉得女儿说得在理,便把郑氏送来的匣子一一打开,发现是几套材质上乘、样子新颖时兴的首饰,正是德清用得着的,便收拢起来,然后在贺礼册子上重重记了一笔,打算待以后景宏成亲,双倍还回去。 第二日,德清收到了辅国公夫人五十三岁寿辰的请柬,正日子是十天之后、六月初五。德清虽对殷京不熟,但自小对辅国公赵济霖的英雄事迹如数家珍,如今有机会目睹真人,很是期待。辅国公夫人么?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德清考虑到贺寿那日会与京城诸多贵人见面,便向李嬤嬤、单嬤嬤打听辅国公夫人其人其事。 李嬤嬤笑道:“辅国公夫人么?殷京的贵妇人都羡慕她呢。她出身寒微,是辅国公武学师傅的义女,身子不大好,元兴元年与辅国公成亲,元兴十四年、三十七岁的时候才生了女儿萱华县主。对了,萱华县主身子也不好,六岁起便跟着外公四处游历、寻医问药,三两年才回一趟殷京。坊间曾有传闻,皇上本来打算定了萱华县主为太子妃的,可惜萱华身子不争气,只好另定了高氏女。” 德清道:“萱华县主如今还是不好么?” 李嬤嬤道:“萱华县主最后一次回殷京,是三年之前,那年太子大婚,老太太在贺喜的人群中见到萱华县主,回来后曾说‘看起来很康健,大概是遇着好大夫了’。” 德清“哦”了一声,李嬤嬤接着道:“辅国公与夫人结缡三十一年,只得萱华县主一个,却从未纳过妾侍,且在家里凡事都以夫人为先。私下里,很多人都说辅国公惧内呢。” 德清笑:“辅国公夫人是不是貌若天仙?” 李嬤嬤轻轻摇头,道:“我第一次见她,是九年前刚刚回京的时候。那时她已经四十四了,看得出来年轻时候应该不丑,但也不是什么绝色美女,对了,笑起来的时候脸上还有些僵呢。不过,她身形很好,三年前我最后一次见她,都已经五十岁的人了,却腰板挺直、姿若拂柳。辅国公迷她,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德清起了好奇之心,便继续问道:“她平日很喜欢热闹么?” 五十三不是整寿,如此大张旗鼓的全城派请帖,很是少见。 李嬤嬤摇头:“平日她深居简出,半年、一年见不到她出来应酬是常事。对了,这一次会不会是萱华县主到了择婿年纪,这才大办的?” 单嬤嬤在一旁道:“肯定是这样!” 十日后,德清出门贺寿,嬤嬤带她进厅、报上襄农县主名号的时候,几位先到的贵妇人一齐望了过来。德清却不敢多看,走到主座跟前,恭恭敬敬行礼:“恭贺夫人,愿夫人年年岁岁安好。” 然后她听到一个低沉的声音:“襄农快起来,我自第一次听说你,就想要见你,今日终于得见了,果然是一个伶俐人儿。” 德清谦虚道:“夫人谬赞,襄农不敢当。” 辅国公夫人招手让她近前,然后拉住她细瞧,过了一会,感叹道:“正是青春好时候啊!襄农若不嫌弃,日后得闲了就上门陪陪我这个老婆子说话,让我也活络活络。” 德清拜谢道:“多谢夫人邀请,两月之内襄农应该还在殷京,得闲了一定上门聆听教诲。” 边上一位贵妇笑道:“县主莫不是急着回象州种田?” 德清无视她话语里的轻蔑,端庄对她行了一礼:“正是,皇上托了臣女农事,臣女务必要做好。” 辅国公夫人笑道:“秦国公世子夫人,听起来你对农事颇有见地,不妨为我们解说一二?” 刚才发笑的妇人站起来道:“国公夫人说笑了,我连韭菜和野草都分不清,哪里知道什么农事?” 辅国公夫人道:“韭菜和野草都分不清?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啊。国公爷常常跟我说,前朝最后一年,粮草供应不上,先皇领了大伙吃野草、树皮,结果有一位将军误将蛇草当铃草吃下去,当夜就去了。可惜他十几年立战功无数,却被一株小草断送了性命,真是令人唏嘘呢。” 另一位夫人道:“国公夫人多虑了,现今怎还会要吃野草度日?” 辅国公夫人一笑:“郑国公世子夫人可能不知道吧?前年龙江大水,吃不饱饭的百姓多了去了。我可听说,灾后三月,两江灾区连树皮、野草都吃不上呢?” 秦国公世子夫人道:“当日不是开仓赈灾了么?怎会没有东西吃。” 辅国公夫人笑道:“仓里存粮不多,开仓也无济于事!所以呀,皇上指着我们的襄农县主大显身手,让天下粮仓皆满呢。襄农急着回去种田,可是为朝廷分忧呢。” 德清对辅国公夫人福了一礼:“承夫人谬赞,襄农自乡野来,且无有其他本事,自是想着种田。” 辅国公夫人点头让她坐下,正要打开德清送的礼匣子观看,一个婆子兴高采烈前来回报:“夫人,小姐和老太爷回来了,已经进了二门!” 辅国公夫人一下子站了起来:“恬儿回来了?恬儿回来了!快,快让她进来!” 不一会,一个十六七岁、衣饰简单的娇俏女孩就进了客厅,她上着鹅黄短襦、下着湖绿百褶裙,前半头发绾了一个顶髻,髻上斜斜插了一根珠钗,后半头发则顺着耳后流泻而下,乌黑、光亮,垂过圆润的两肩,衬得颈项白皙如玉、面色鲜艳如花。 女孩看见辅国公夫人,立即拜倒行礼,然后又团团给大家行礼,看到德清的时候一愣,然后道:“这位姐姐怎么称呼?” 德清尚未回答,辅国公夫人已经笑道:“这是皇上新封的襄农县主,本事可大着呢,以后你要多向她请教才是。” 德清行了平辈礼:“襄农见过萱华县主。” 赵湘恬却一下子拉住了德清的手:“襄农?你就是襄农?原来襄农是这个样子的!” 辅国公夫人道:“恬儿不可无礼!” 赵湘恬对母亲一笑:“娘,过去一年我和外公在南疆游历,三月前才往京城赶,回京的时候路过象州,发现好多人都在谈论襄农县主呢。对了,我见着襄农县主培育的‘丰裕’水稻了,稻秆比南疆的高、密,稻穗也比南疆的长了好多呢!我原以为襄农是位寻常农妇,谁知道居然是这样的美人!” 辅国公夫人笑道:“你看看你,哪有十六岁姑娘该有的稳重!罢了,你既喜欢襄农,便带她去逛逛我们的园子罢。” 德清不想待在屋子里,听了求之不得,跟众人行礼告退之后,与萱华县主手拉着手出去了。 这一日,镜湖本来也打算到辅国公府拜寿,临出门前却收到了英阆的拜帖,约他即刻前往殷京北门外的半山亭见面,说是有要事相告。 第81章 081 窥蛇影镜湖心慌 镜湖赶到半山亭的时候,英阆已经自斟自饮了一小会,看见镜湖快步走来,揶揄道:“刘大人来得真快,看来但凡与襄农县主有关的事,你总是很着急啊。” 镜湖并不否认,一边弯腰行礼,一边道:“让王子见笑了。” 英阆哈哈大笑:“刘大人不必多礼!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你倒承认得干脆,好,是个真君子!来,我先敬你一杯!” 镜湖走到亭子里的石凳前,取了石桌上的一杯酒在手一饮而尽,而后亮杯道:“好酒,多谢王子!不知王子有何要事要告知在下?” 英阆微微一笑,招呼他坐下来:“什么要事?就是想找你喝酒呗!这几日我见了不少人,算来算去都是刘大人喝酒最是痛快!来,来,先喝干了三坛再说!” 镜湖不信,面上却笑道:“王子海量,很多人不及,在下也是勉为其难。不过王子既然盛情相邀,在下也只好舍命陪君子了。” 两人慢慢喝酒,有一搭没一搭地东拉西扯。期间镜湖得知,英阆已经选中了现年十六的安平公主、皇上的七妹。安平公主为丽嫔所出,是先帝最小的女儿,先帝去世时只有七岁,母早丧,一直养在韦贵太妃膝下,与皇上感情很好。 英阆已经择定了启程日期,三日后就要回返南诏。 镜湖擎杯祝贺:“恭喜王子觅得佳人、成就良缘!” 英阆摇晃着酒杯,斜睨着镜湖笑:“多谢刘大人吉言!丽嫔的女儿嘛,佳人是一定的!至于良缘不良缘的,谁说得准?说起来,本王子很是羡慕刘大人啊!” 镜湖笑:“在下所图甚小,不过是岁月静好、安稳一世,快乐也只是升斗小民的快乐,哪里值得王子羡慕!” 英阆已经有些坐不稳,却看得清镜湖的空酒杯,立即提了酒坛给镜湖续了满满一杯,而后笑道:“刘大人这是睁眼说瞎话了啊——升斗小民的快乐?你不是升斗小民,襄农更不是!本王子知道你跟襄农情投意合,你心里正得意着呢!不说真话是吧?来,来,再罚三杯!” 英阆目不转睛瞪着看,镜湖无奈,只得接连干了三杯,三杯下肚,也有点晕乎乎起来。英阆却笑嘻嘻凑了过来,附嘴到他耳旁道:“刘大人,那日无量山的山贼,是我让人假扮的!” 镜湖伸手搬开他的脸,笑道:“这个——我早就知道了。” 英阆一边摇头,一边晃着手指:“不,你不知道!那日的山贼,只有一半是我的人假扮的!另一半,不知道是谁的人,但他们的确是冲着襄农县主去的!” 镜湖大惊,一下子清醒了大半,仔细回想了一会当日情形之后,最后一点迷糊也消失得无影无踪,立即站起来、对英阆一揖到底:“王子大恩,镜湖不敢言谢,惟愿王子一世平安顺遂!” 英阆大笑:“刘大人,你看看你,果然事关襄农你就万分紧张,哈哈哈!” 镜湖由着英阆调侃,低头仔细思索德清可能的仇家。可是想来想去,一点头绪都没有:以前德清是个白身农女,有人要夺她秘方、陷她入狱还说得过去;如今她刚封了县主、风头正劲,在进京谢恩的路上居然有人想致她于死地,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 英阆看他眉头紧紧皱成一团,好心提醒道:“刘大人,我听说襄农先是许给了你黎师兄,后来你黎师兄弃了她、娶了郑国公的孙女琼华亭主,你说,会不会是琼华亭主嫉妒成性,眼看襄农发达,担心丈夫回心转意,所以派人杀襄农?对了,我的人跟了那杀手一段路程,虽然后来跟丢了,可是我敢肯定那些人都回了殷京。” 镜湖摇头:“琼华亭主虽然蛮横,但一向自视甚高,遣杀手杀死丈夫前未婚妻这种事情,她肯定不会做。” 英阆望着镜湖,笑得很暧昧:“刘大人对琼华亭主很是了解啊!” 镜湖坦然答:“琼华亭主去年在乐阳曾特意见了襄农一面,我担心她对襄农不利,所以收集了很多有关她的信息、事无巨细。” 英阆继续摇头:“刘大人,除了襄农县主之外,你不曾跟其她女人打过交道吧?你肯定不知道,女人嫉妒起来的时候,是多么可怕!半年前,我父王的贵妃把一个低等侍人先是剁了手脚、然后生生喂了蟒蛇!那位贵妃,以前是有名的贤良淑德,而那个侍人,不过一连服侍我的父王两晚而已!” 镜湖听得脊背生寒,对自己的判断也不自信起来,很担心一个不查,德清又要受害,于是非常迫切地想立即见到德清,对英阆提出告辞:“在下必须即刻回去查清事实,王子大恩隔日再亲自上门道谢!” 英阆趴在桌子上挥手:“去吧,去吧,你可一定要把凶手揪出来!我还想着以后跟襄农买稻种呢,她可一定要长命百岁、不能现在就死了。” 镜湖听到最后一个“死”字,脸色大变,却生生忍住了,最后对英阆行了一次礼,然后立即转身朝殷京城飞奔。 德清告辞的时候已是黄昏,赵湘恬一直把她送到二门外,这才依依不舍道:“我原以为我算见识多广了,可是跟襄农你一比,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原来西卢的西边、几千里之外还有金色头发、碧绿眼睛的番人,东海的另一边、万里之外还有一块大大的陆地!还有,北天边有能潜水的豹子,南天边有黑白两色的笨鹅!唉——可惜你不久就要回返象州,不然我日日去找你。” 德清安慰她道:“我不过是道听途说,哪里能当真?再有,县主畅游天下,哪里去不得?三千里象州,在你脚下不过十天半月的路程罢了。哪日你烦了殷京,尽管来找我就是。” 赵湘恬先是眼放异彩,而后蔫蔫道:“恐怕以后我再不能似以前那般随便出门了。” 德清愣了一下,而后附头到她耳边道:“不碍事,以后让你的夫君陪你一道浪迹天下!” 赵湘恬便伸手来撕德清的嘴:“襄农姐姐脸皮恁厚!” 德清一躲,拔足飞快跑向马车,然后就着绿禾的手轻轻一使力便进了车厢。赵湘恬一边跺脚,一边道:“明日我就去找你,看你往哪儿躲!” 马车刚拐进辅国公府门前的巷子,德清就听见了镜湖的声音:“师妹!” 德清探头出来一看,镜湖骑在马上,满脸焦急、额角亮晶晶的全是汗,诧异道:“出什么事了?” 镜湖看到德清安然无恙,大大松了一口气,笑道:“师妹,我有一件事需要跟你商量,先回府再说吧。” 待进了县主府,坐在涟湖边的亭子里品茗的时候,镜湖把英阆王子透露出来的消息告诉了德清,然后小心翼翼问道:“师妹,你认为——会不会是琼华亭主让人做的?” 德清立即摇头:“琼华不是这样的人!今日我在辅国公府刚见了她,她还亲亲热热地拉我说话,恭喜我、恭喜我觅得良人呢!还委婉表示了愧疚,说如今看我得了好姻缘,她也就安心了,说了一会子话,当场便要抹了自己的一对上好玉镯给我,看样子并不是作伪。” 镜湖笑道:“觅得良人?你确定?” 德清道:“是,她是这般说的!” 镜湖继续问:“你是怎么想的?” 德清道:“什么怎么想的?” 镜湖道:“良人!” 自圣上赐了婚,这个刘镜湖真是一天比一天大胆!德清不由抬眼看他,看见他定定望着她,眼光灼热、眼神期待,于是暗暗吸了一口气,有所保留道:“目前看来,师兄的确是一个良人。” 镜湖的脸霎时溢满光彩,他站起来,伸出双手握住德清的手,然后语无伦次道:“良人,师妹你——真是太好了!你放心,我保证一辈子都是你的良人……” 德清低头不语,过了小半刻道:“师兄,你且坐下说话罢。” 镜湖重新坐下,却一直看着德清笑,德清别转了脸,道:“师兄,不是有人要杀我么?你还笑得出?” 镜湖这才敛了笑容,认真道:“如果不是琼华,会是谁呢?” 德清道:“我不懂朝廷的事,师兄你帮忙想一想,是不是朝廷里有人并不希望天合朝五谷丰登、风调雨顺?” 镜湖又笑了起来:“师妹,你确定你的稻种能让全天合朝的水田增产两倍?” 德清很有底气:“只要给我足够多的制种水田、人手,不要说天合朝,就是南诏、西卢、胡喇……凡能种水稻的地方,我都能让它增产!” 镜湖看她说得认真,顿时也认真起来:“皇上登基不久四位王爷就去了各自的番地,外戚虽强大,这些年也老老实实,说起来如今的天合朝倒也政通人和……退一万步,如果真有人有异心,他们若不相信你,何必找你麻烦;若相信你,怎么也要把你留着……若是外番之人,肯定会把你掳去、而不是杀死……到底是谁要害你呢?” 德清想了一圈,毫无头绪,便道:“或许是那几日我们太招摇,以致被贼人盯上了;选在与英阆王子同一夜动手,只是凑巧罢了,师兄不必着急。” 镜湖又仔细想了想,认为也有这种可能。但是到底不放心,嘱咐道:“县主府虽有官派的侍卫,但是人手终是太少,且身手也不怎么样。一会我就回府遣了刘力他们几个来给你护院,你自己也要警醒一些。另外,六月二十四日之前,尽量不要外出,若真有事必须出门,一定要遣人告知我、等我来了再出发。” 德清觉得镜湖有些小题大做,但是对上他关切的眼神,只有妥协:“小心驶得万年船,多谢师兄。” 镜湖压低了声音道:“师妹太见外了,按礼你已经是我们刘家的人了,我这个良人不操心你的安危,指望谁来操心呢?” 脸皮真厚!德清伸手推他:“师兄若真操心,就赶紧回去吧。” 镜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然后拉着她出了亭子,一边沿着湖边慢慢走,一边道:“夕阳正好、荷花映日,这般美景可不能辜负,我们再看看。” 过了几日,德清被召进宫,皇上给她介绍了户部尚书高绍荣。互相见礼之后,高尚书道:“县主的良种的确是我天合朝百姓的福祉,高某佩服。不过我尚有疑问,若稻种子都在象州制成,南方的水稻是否能适应北地气候暂且不管,这种子运到北地最快也要三月,路上要是遇上长时雨天,可就要泡汤了,这如何解?” 这个问题德清也想过,古代交通不便,种子运输的确是大问题。当时她只想小打小闹,目标只是象州百姓,带领全族富裕奔小康,如今家庭小作坊被做成了大国企,自然思路不一样。 户部尚书既起了头,她也就顺杆子爬了,于是德清道:“尚书想得很周到,襄农多谢尚书提醒。对于南方种子是否适应北地,这个倒不难,因为不管南北,稻子生长时节,冷暖都是差不多的。比如,南疆全年的冷暖都一样,因此随时可以播种、随时可以收获;到了象州,冬天较冷,就只能种双季稻;而到了中州、幽州、甚至更远的锦州,就只能种一季,且必须在夏初播种、中秋前收获。” 高尚书诧异道:“锦州也能种水稻?” 德清一愣,突然想起这个时空的锦州相当于自己上一世的东北,如今恐怕还是一片荒草地呢。赶紧回道:“我看过锦州的节气冷暖录,如果所记无误,种一季水稻应该也是可以的。” 姬桥道:“田赋司应该有锦州的节气冷暖录,高大人回头去查一查,若锦州果真能种水稻,天合朝可就要多一处粮仓了,锦州的土地可是两江的两倍呢!哈哈哈!” 高尚书泼冷水:“皇上,如今的锦州,九成九以上都是荒草地!” 姬桥道:“这有什么,屯田!屯田!待今年西疆事了,调拨二十万官兵去锦州屯田,同时再迁两江无地雇农落户锦州!” 德清暗暗佩服,道:“皇上圣明!然臣女认为,屯田可以尽快执行,但百姓安土重迁,迁户恐怕要徐徐图之。” 高尚书也道:“襄农县主所言有理。” 姬桥道:“既如此,高大人便议一个章程出来。对了,粮种运输如何解决?” 德清道:“回皇上,可在南疆越城、南方象州、中原兖州、北方中州分别设立制种基地,这样从南到北,稻种运输的距离都在千里之内、半月可达。” 姬桥道:“办法是好,可是你只有一人,如何管得来四处?” 德清道:“只要懂得诀窍,制种并不难。臣女尚有一小弟,今年十五,已经学得臣女全副本事,若得他帮忙,皇上又派给我们姐弟人手,臣女便可与小弟各管两处,若以后襄农再寻得两位合适之人,便可一人管一处。” 姬桥大喜:“甚好!朕先封你弟弟一个户部广盈库大使,与你一起为天合朝制粮种。你需要多少人手,且与高大人合计一个章程,朕核准即可。” 广盈库大使虽然只是一个九品芝麻官,德正得知之后恐怕也要高兴得睡不着觉!德清一边为德正高兴,一边又有些忐忑:“皇上,依臣女估计,若要做到全天合朝水田皆种上“丰裕”,恐怕得费十年之功。” 姬桥不以为意:“十年?朕等得起!若襄农计成,十年之后,全天合朝将再无三餐不继之户,此乃亘古未有之盛举,朕将无愧于先祖、后人!哈哈哈!” 德清低头不语,心内却想:十年之后,即便天合朝粮食有余,但若都掌握在大地主手中,老百姓恐怕得不了多少实惠呢。 转念又一想:皇上看起来不是昏庸之辈,这些事自有他操心,我只管种好我的田罢。 第三日,高绍荣约了德清一起到殷京二十里之外的大兴考察田亩以筹建中州制种基地。德清打听了出发时辰、逗留时间等具体事项之后,遣刘力去告知镜湖,谁知刘力还没走出县主府,刘先却来了,报给德清“老太爷病了,大公子一早去了青州,两日后回返,请县主不必担心。” 德清想着自己有十几个官派侍卫,再加上李嬤嬤、单嬤嬤、刘力等人,总共有差不多二十位人手;且有高绍荣在,他又带了十几个护卫,一行人算得上有声有势,即使有人敢袭击,也占不了便宜。于是便简装打扮,然后藏了匕首,戴上防蚊木镯出发了。 第82章 082 知绝密德清惊惧 德清一行人一路上走走停停,行得很慢,花了近两个时辰才到达大兴。大伙歇了小半个时辰,在附近的田地里转了一圈便到了午膳时间,午膳之后又歇了小半个时辰之后,这才重新往远处的阡陌里走。 德清走一走,看一看,终不是很满意,最后指着远处的小山头问当地的亭长:“那边是什么地方?两座山之间可有水田?” 亭长弓腰作答:“回县主,那边是梅花岭,由一南一北两座小山包组成,形如卧蚕,中间约有两里地,全部都是水田。” 德清大喜:“走,去那边看看!” 亭长微微打量了一下德清,犹豫道:“梅花岭距此地八里,然阡陌窄小,马车过不去,此地又没有轿子,县主——我看还是改日再去吧。” 德清不以为意:“亭长不必担心。我本是庄稼人出身,身强体健,再走十里地都不碍事。” 回头对身旁的高绍荣道:“高尚书年长,就不必跟着去了,且回去歇一歇罢。” 高绍荣五十出头、身形高大,自认腿脚利索,哪里肯服老,大声道:“多谢县主体恤,然老夫日日走路朝会,来回也有十几里,眼下这区区八里,不在话下!” 德清笑道:“如此,我们就走吧!” 私下里又吩咐刘先:“你赶紧去镇上雇两顶轿子,直往梅花岭抬去。” 小半个时辰之后到了梅花岭,德清一下子就喜欢上了:一南一北两座平行独立的小山包,最高处不过二十丈,而每座小山包南北宽约两百丈、东西长约十里,最妙的是两座山中间有着约一里宽的肥沃水田。德清让亭长找来一个农人打听,得知谷水田约八千亩。 德清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若利用这些水田保种“天绝”,每季可收获天绝两万四千石,最终制成的“丰裕”,可播种一千五百万亩水田,足够中州一州之用。若能再找到这么一处地方制种供应临近冀州、青州那就更好了。 打定主意之后,德清对亭长说了自己的意思:“这一处很好,一年后用作制种。不知还有没有相似的去处?” 亭长大喜道:“有,就是有些远,在西边,但是——在五里地之外呢。” 高绍荣脸色微变,德清微微一笑,道:“高大人,一会我们坐轿子去,好好看看沿途风光。” 她的话刚落,刘先身后跟着两乘小轿渐渐走了过来。 西边的山谷叫烟霞谷,面积约六千亩,德清站在山顶上看了两刻,对亭长道:“这一处也很好,三年后用作制种。” 一行人回到大兴镇的时候已是傍黑,走了一天的路之后,就是习过武的德清也觉得乏,更不用说一向养尊处优的高绍荣了,尽管他极力忍隐,进屋坐下来的时候眉头也皱了起来。德清位尊,便提议道:“余亭长,劳烦安排宿处,能住人即可,我和高大人歇一晚再回殷京。” 亭长要把自己的正屋让出来,可是他家的窗和门开在同一侧,通风很不好,住久了的正院,一屋子都是原主人的陈年气息,德清哪里肯住?坚决住到了镇上唯一的小客栈,客栈二楼的房间小,窗子正对着门,换了新被褥之后,倒比亭长家的小院子舒服。 高绍荣不想住客栈,但是为了集中守卫,便也住到了底层。德清记着镜湖的话,让刘力把护卫排成三班轮流值夜,自己则把匕首压在枕头下方,然后连腕上的木镯子都没有取下来,只拔下了唯一的头簪,仍旧是合衣而卧。 后半夜听到刘力的叫声“有贼人”的时候,德清第一个跳了起来,她推开窗、点燃一个炮仗一样的东西往空中一丢,然后抓起发带把头发往脑后一束,立即抽出匕首冲了出去。 来袭的蒙面黑衣人居然有四五十之多,而且人人身手不错,官派的三十多个侍卫不一会就死伤了大半,十几个黑衣人打倒了拦路之人,直奔德清而来。刘力、李嬤嬤等人几天前已经得知无量山德清被袭击之事,心里清楚今夜的蒙面人为德清而来,因此自蒙面人出现之始就紧紧围在了她的身周,但是毕竟人数太少,险象环生,不一会都或轻或重负了伤。 德清夺了一把长剑,一剑刺倒攻击单嬤嬤的黑衣人,然后扔了一件东西到站在一边指挥的高绍荣的脚边,大喊道:“高大人,快点火!” 高绍荣捡起东西一看,是一个小小的荷包,赶紧打开荷包,里面是一副火石,心下透亮,立即划着了火石,点燃了身后的窗纱,然后又跑到屋檐下点燃了一堆薪柴! 天干物燥,窗纱、窗帘、窗框、柴火不一会就熊熊燃烧起来,然后点着了整个客栈。大兴镇苏醒过来,于亭长看到火光,魂飞魄散,一边操了家伙、带了全家人往客栈来,一边喊:“大伙快去救县主,县主若在我们镇上出了意外,要诛九族啊!若救了县主,重重有赏!” 来得都是平民,看见凶神恶煞一般的黑衣人,大多数都掉头飞跑,但也有十几个胆大的捡了燃烧的木柴掷击黑衣人,一掷即跑。黑衣人猝不及防,好几人身上都着了火。跑在后面的十几个大兴镇人看见邻居得手,陆陆续续都跑了回来,其中一个特别聪明,在客栈周围点了好几堆火、不断制造火把。黑衣人没想到事情闹得这么大,攻势有所迟缓,德清等人好歹能喘一口气。 过得两刻,黑衣人缓过劲,立即劈翻了两位平民,众人大骇,顿时退散而去,德清等人立即又陷入了困境。两个黑衣人举了大刀朝她劈下来,德清躲过了头颅那一刀,咬牙等着手臂那一刀,却被刘力一推,刀锋贴着手臂划过,她自己险险躲过了,刘力的胳膊却血如涌泉。 德清急红了眼,把刘力往身后一拉,然后抬手一剑刺了出去,正中黑衣人的胸口。可是侍卫们大多已经倒下,黑衣人不断朝这边涌来。 德清正绝望间,突然听得隆隆马蹄声朝这边而来,顿时精神大振,一连刺伤了两个黑衣人。 不一会,大队骑兵就到了近前,披头散发的高绍荣发现是北大营的将士,大喜道:“本人户部尚书高绍荣,襄农县主遇袭,快拿下黑衣贼子!” 第二天启程返殷京的时候,上车前高绍荣不住眼地打量德清,德清很是莫名其妙,最后忍不住问道:“高大人,襄农有何不妥之处么?” 高绍荣道:“县主有艺在身,老夫很是敬佩。” 德清笑道:“家祖父喜欢耍刀弄枪,我自小耳闻目睹,只是略懂而已。” 高绍荣摇头道:“县主决断敏锐、出手迅捷,一般将士都不能比,肯定花了不少功夫。如今看县主,倒让老夫想起一个人来。” 德清道:“哦,高大人家的女眷也有会武艺的么?” 高绍荣摇头:“老夫家的女眷都是弱质女子,县主杀敌的英姿,让老夫忆起了元烈皇后。” 高绍荣竟然见过当年的元烈皇后!德清顿时来了兴趣:“元烈皇后皎皎月华,襄农萤火之光岂能比?不过,高大人真见过元烈皇后?” 高绍荣两眼放光:“只见过一面,那已经是三十五年前的事了。那时元烈皇后只有十八岁,已经立下赫赫战功,我也只有十八岁,却还只是一个书生。那年四月,繁花盛开,元烈皇后追赶败兵、路过我的家乡,我看见她白马红衣、银枪黑弓疾驰而过……后面万千矫健男儿,唯她马首是瞻…..三年之后,我听到了她逝世的消息。唉——真是可惜啊——” 德清默然:元烈皇后轰轰烈烈的短短一生,抵得上别人活好几世。可惜红颜薄命,如果她活到今天,不知道会是怎么一番光景? 皇上听闻襄农县主被袭,大怒,一面派人彻查凶手,一面派了一队两百人的御林军前来县主府充当守卫。德清回到县主府的时候,看到门前两列面色严肃的兵士,吓了一大跳,后来也坦然接受了——今天要不是景宏托人送的信号弹,自己铁定不能活着回来了。 顾氏、德方昨夜上南山拜佛宿在了寺庙没有回来,府里绿禾最大,德清刚进屋她就上来跪倒了:“县主,昨晚您的屋子进了贼,我们没能把贼人抓住,请县主降罪!” 德清道:“有功夫的人都被我带走了,不怪你们,你起来吧。对了,可有丢了什么东西?” 绿禾道:“奴婢清点过了,嫁妆一样没少,只是县主的睡房、书房都被翻得乱七八糟!对了,镇南侯夫人送的首饰被拿走了一匣!” 人贼进了屋只是翻找,并不偷金银玉器,是在找什么东西么?难道是找育种秘诀?有可能!昨夜府里找秘诀、外边杀人灭口以达到独吞的目的! 德清觉得基本靠谱,心里不由很是发愁,这样千日防贼,何时是个头?当然,公开秘诀是最好的办法,但是稻种关系到国计民生,不可能允许所有人都来制种。怎么办呢? 德清正一筹莫展,红豆捧了一封信进来:“县主,乐阳四公子来信。” 德清拆开信一看,德正洋洋洒洒写了五页纸,通篇都是稻种如何如何,末了带一句:“前两日红土村大屋进了贼,二姐的屋子被翻了个底朝天,索性没丢东西。” 德清皱紧了眉头:德正的信是一个月之前写的,按日期推算,红土村大屋进贼那几日,正是她在无量山被袭击的那段时间,到底是何人有这样大的能量,居然能在象州、无量山同时动手?而且昨夜她与户部尚书住在同一家客栈,对方竟然也毫不畏惧,到底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镜湖不在,德清找不到商量的人,便让红豆准备热水,打算好好泡一个澡、睡一觉之后再细细想这些烦人的事。 红豆准备好了洗澡水便退了出去,德清自己慢慢褪钗环、脱衣裳。褪到那个木手镯的时候,德清手一滑,木镯“啪”地掉到了地上,德清很喜欢这个木镯,赶紧伸手去捡,捡起来的时候发现手镯裂开了一个口子。 德清仔细看那个口子,然后澡也不洗了,专心摆弄那木镯。最后,木镯被分解开来,居然是由四小段木块嵌合而成!工匠的手艺很高超,接缝严密、几乎不可见,这么多年她都没有发现!她想起刘力帮她挡住的那一刀,是了,黑衣人的刀锋把木镯划着了,而且正划在其中的一个接口处、把木镯划开了! 德清感叹古人的工艺,仔细研究那四段木块,一面又很疑惑:本来可以雕一个完好的手镯,为什么要断开了又嵌合起来呢?她翻来复去的看,最后在最初的断口处发现了异常:刀锋把嵌合的楔子砍断了,而且还削下了临近的一小片木头,被削薄的那一处,隐隐透出一点白。 德清好奇心大起,回到睡房取了绣花针慢慢捣,然后,白壁被捣破了,手镯居然是中空的!里面藏了一片绢,绢上有字,但是无头无尾、毫无意义。德清灵机一动,立即去捣其它三段木头,果然又掏出了三片写了字的白绢! 德清把四片白绢摆在一起,发现上面写的是一个盟誓,年代已有些远:前朝隆庆二十五年。 读第一遍的时候,德清毫无感觉,读到第二遍,德清觉得自己似乎接触到了一个大秘密,等读完第五遍的时候,她遍体生寒、不住颤抖! 她把近来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想了一遍,恍然大悟:原来别人要杀她,并不是为了抢夺能拯救苍生的育种秘方,而是为了夺回这一张有可能导致血流成河的盟誓! 德清的第一个想法是烧了它!烧了它! 想了一圈又觉得不妥,那些人既已经盯上了她,烧不烧都要致她于死地。如果他们知道她已经洞悉了镯子的秘密,所有与她有关的人恐怕都活不了! 可是,如果不烧、交出去,天合朝可能会掀起滔天巨浪、伏尸十数万!而且,嘉铭、镜湖都有可能受到伤害!嘉铭,特别是嘉铭,如果他得知真相,不知道会如何难过! 德清坐立难安,却不能找任何人商量,她浑浑僵僵洗了澡,用了午膳,然后继续想,最后食不知味的用了晚膳。天完全黑透的时候,她终于下定了决心。 德清换了一身简陋的麻利打扮,嘱咐李嬤嬤为她打掩护之后,悄悄地出了县主府,然后专走小巷,七拐八弯的往辅国公府方向去——她现在只相信辅国公。 德清不敢走正门,而是跳进了辅国公府的后园。可惜她刚刚落地,身旁就围上了四个护卫,德清也不废话,直接道:“我是襄农县主,有要事求见国公爷。” 幸好护卫中有人见过她,立即去为她禀报,德清很快就见到了辅国公赵济霖,简短陈述了来龙去脉之后,把拼接好的白绢递了上去:“国公爷,我不知道这白绢之上所言是真是假,然觉得事关重大,因此第一时间赶来交由国公爷辨别真伪。” 赵济霖接了过去,只匆匆看了一眼便脸色大变,捧着白绢的双手都在微微发抖。德清立即知道,白绢上所说的事情是真的! 赵济霖不出声,德清静静地等。直等了两刻,才听到赵济霖的声音:“县主,你回府之后,装着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也不可对任何人——包括你的父母、未婚夫提起这张白绢,另外,请修好那只手镯、日日佩戴。我马上调集四十名一等护卫加入到御林军当中,日夜护卫你的安全。” 尽管被当作诱饵、面临生命威胁,德清还是松了一口气:把问题抛给辅国公,果然是对的。 可是,德清马上又变得惶恐不安,临走之前,她对赵济霖跪下磕头:“国公爷,皇上但有所动,请帮忙保得郑国公女婿刘源长、孙女婿黎嘉铭一命!” 赵济霖扶了她起来,静静看着她:“县主,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我只能尽力,但无法保证。” 德清泪流满面:“如此,如此,我就成了那不恭不敬、不仁不孝之人了……” 赵济霖道:“县主多虑了!这世上既有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也有前人种恶、后人遭殃,因果循环罢了。况且,那些人若再不得惩处,不知道还会有多少人受累呢。” 德清原路返回,一夜不得安息,第二天起来的时候,人已经憔悴了不少。进香回来的顾氏见了大惊,一边让人炖补汤,一边小声埋怨:“真是的,明明知道过几日你就要成亲了还派给你差事,吃不好、睡不着、还受了惊,大礼那日拜不了堂可怎么得了?” 德清挤出笑脸:“娘,拜堂要什么力气?即便要力气,我也不缺,信不信现下我都能把你举起来?” 顾氏摇头:“看看你说的什么话?还好你只需在刘府住两晚,不然恐怕要隔三差五跪祠堂思过呢。” 镜湖也从青州回来了,只进府沐浴、换了衣裳,然后就直奔县主府。看到德清瘦了一圈,自责不已:“我要不去青州就好了,好歹能帮你挡一挡。” 德清道:“老太爷病了怎能不去看望?对了,老太爷病着,到了那日能回来受礼么?” 镜湖一脸郁闷:“爷爷他,能吃能睡!” 那就是不满意她这个孙媳妇、装病了。德清心内叹气:再过一阵,恐怕老太爷就要真病了。 德清一边绣花待嫁,一边等着那道惊雷打下来。 六月二十四,无风无雨、无尘无雷,刘镜湖的花轿到了县主府。 第83章 083 成大礼心愿得偿 赐婚距成亲只有一月时间,乐阳的仁厚、徳秀、德方都来不及进京参加婚礼,因此见证德清出嫁的只有顾氏和德方,好在还有舅妈一家在,皇上又拨了不少人帮忙,县主府也颇为热闹。顾氏心里不舍女儿出嫁,也遗憾丈夫不能前来送女儿,但是请到了陆运的夫人高氏做全福夫人,还是非常高兴,人前人后都喜笑颜开。 但是等到德清拜别的时候,眼圈霎时就红了,按规矩勉强把父母该讲的话讲完,就说不下去了,只重复一句:“一生顺遂,一世无忧。” 盖头下的德清禁不住泪如雨下。 上一世的妈妈教会了自己女人也要有坚持:妈妈生在那个可以自由追求理想的时代,她凭着自己本身的聪明、智慧,辗转不同的国家、城市,始终朝自己的目标前进,想什么便去做什么,活得肆意、逍遥。 这一世的娘亲则教会了自己什么是落地生根:虽然娘亲只是一位古代家庭妇女,身上的枷锁重重,且经历了从官家小姐到辛劳农妇的巨大落差,但不管落在什么境地,她都努力生活得更好,且坚持着自己的底线。 两世的母亲都很伟大,她们都聪明、通透、坚韧,而顾氏则更为不易:这位坚强的母亲,始终用自己瘦弱的身躯给儿女提供最有力的庇护。 德清结结实实磕了头,磕头的时候眼泪掉下来打湿了手背,然后她感到宽大的衣袖下,一只有力的温暖手掌盖住了自己的手背,而后紧紧一握,接着她听到了坚定的熟悉声音:“娘,请您放心,我一定不会让师妹受半点委屈!” 然后德清听到了顾氏的话:“好!好孩子,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德方驼了德清出门上轿,坐下后红豆塞了平果、如意,然后花轿便离了县主府、一路吹吹打打往刘府而去。结亲的两家其实只隔了两条街,但是花轿几乎绕了殷京城一圈之后,这才落在了刘府大门之前。 德清扶着绿禾的手走出轿门的时候,耳边充斥着鞭炮声、人群嘤嘤嗡嗡的议论声,脚下不禁有些迟疑,正踌躇间,一个身影挤开左边的绿禾,然后一只温热的手紧紧抓住她的手腕、轻轻往前一带,她便立即跟着朝前走去了,耳边却立即听得一片哄笑声,隐有人语道: “新娘子害羞了!” “新郎着急了!” 德清使劲要挣脱镜湖的手,谁知他却握得更紧了,而且俯头过来低声说了一句话:“前面火盆里的火苗一尺多高,一会你得就着我的手劲跳过去,否则恐怕要着火。” 德清立即安静了——新娘子的裙裾在跨火盆时被点着,去年她在乐阳还见识过。 刘老太爷一直在青州病着,并没有回来参加孙子的婚礼,堂上只坐了刘源长和韦氏,拜堂只持续了不过大半刻就结束了。主婚人是礼部尚书高绍荣,当他喊完“礼成!”的时候,德清似乎听到了对面的刘镜湖长出了一口气,她也不禁长出了一口气,然后心里马上又一紧。 往新房去的路上,镜湖故意放慢了脚步,两人一前一后只有两步距离,惹的跟在后面看热闹的人窃笑不已。德清蒙着盖头,只看见镜湖脚下的鞋子,看见他脚步从容,便只当什么都没听见。 盖头揭开的时候,德清听见了一片低低的惊呼声,她大方抬头,然后用眼角余光溜了一圈四周,发现新房里满满挤了一屋子的大小媳妇、大小孩子,不由微微一笑,洞房里顿时一片寂静。 镜湖对上德清的目光,立即便屏住了呼吸,他见多了平日村姑打扮的清丽的她,也曾见过南疆少女装束的不羁的她,还见过及笄礼上庄重端丽的她,每一个她都令人迷醉!可是眼前的她,全身裹在红色袍服里,满头珠翠,面覆薄粉、颊染胭脂、眉涂青黛、口润丹朱,前所未有的艳丽、华贵!可是不同于以往他曾见过的、看不出本来面目的新娘子,她脸上的所有修饰都恰到好处,她是绝丽的仕女,雍容、沉静,眉梢间却带着点儿俏皮,正是他无数次梦境里面的佳人。 她微抬眼看他,微笑着,是她,又不是她。镜湖竟以为自己身处梦境,一时看呆。 德清乍看见镜湖,也是微微愣神:红袍如火,郎君如玉。 镜湖一向清冷自持,平日里深深浅浅的蓝色衣裳在他身上换来换去,衬得他益发独立。就算在乐阳的四年里努力与人打成一片,然而一旦他不开口说话,周围方丈之内往往就自成一方天地,谁也不忍惊扰。如今,一身大红袍服把他的白玉脸孔映得微微泛红,眉梢眼角全是盈盈笑意,光看着就让人舒心、畅快。 两人静静对望,一个如兰如梅、一个如珠如玉,一个微微吃惊、一个痴痴傻乐。 周围的人看着一坐一站的一对璧人,霎时也静了下来,脑海里不约而同浮上种种应景之语:天作之合、天生一对、金童玉女…… 直到宫里来的喜嬤嬤“咳”了一声,笑道:“盖头揭开,新娘端庄、新郎俊朗,佳偶天成、珠联璧合!” 德清惊觉过来,省起自己似乎太过大胆,赶紧低下了头,镜湖却不避不让,附身俯头过来,低声道:“我去去就回来,你饿了自己吃些东西垫肚子。” 洞房里的人听不见镜湖的说话,但是看他依依不舍的样子,便怂恿小孩子大声起哄:“新娘如花,新郎亲亲!” 镜湖却并没有照办,而是立即站直了,转身走到最靠前的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面前,伸出双手把他叉着举了起来,然后隔空“吧唧”亲了一下他的脸蛋,笑道:“儿郎如玉,新郎亲亲!” 话落,放下小童出门而去,一路大笑不已:“呵呵呵,哈哈哈……” 德清低着头,眼角、耳朵却都不闲着,看了、听了镜湖的举动之后不禁目瞪口呆:这个样子的镜湖,好像被景宏附了体! 因之前几乎没有人见过德清,她又有着县主的头衔,主礼的喜嬤嬤又是宫里来的,镜湖出去之后众人并不敢如何闹洞房,大多数人跟在镜湖后面出去坐席了,只有刘府的几位近亲上前陪德清说话。其中,堂爷爷那一房来了三位中年儿媳妇,两位孙辈少奶奶,以及几个五六岁的男女童子,说话都很客气、柔和。 只有二少奶奶秦氏,拉着德清的手,似乎不经意道:“以前都说琼华亭主是殷京绝色,如今见了大嫂啊,才知道人外有人。只是,大嫂这手——似乎蓄满力气呢。” 德清反手抚上她的手背轻,微笑道:“二弟妹说笑了,我本来自乡野,一月前还是一个地道农女,说起来不过一株野草,哪里就能跟殷京贵人相比?不过弟妹眼光的确不差,我的手是种田的手,自然是蓄满气力的。” 秦氏噗嗤一笑:“今日大嫂进了刘府,以后自用不着种田,可要辜负这双手了呢。” 德清看着她笑:“弟妹多虑了,我倒是想让这双手闲着,可是圣命难为,恐怕得种一辈子田呢。” 秦氏讪讪退下,一个小女孩立即挤了上来摸德清的手:“我看看,我看看!” 堂婶郭氏立即拖了她回去,一边道:“镜明,不得无礼!” 德清一笑,大方伸出了广袖之下的双手给大伙参观:“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骨节比你们要大一些罢了。” 白皙的手掌,细长的手指,圆圆的指甲,手指上骨节隐隐突起,不似青葱、倒似嫩竹。十支嫩竹映着火红广袖,流光微微、风姿绰约。大伙顺着广袖往上看她的脸,然后得出一个结论:人与手,是绝配。 德清听到一位小女孩“哼”了一声,抬头望过去,发现发出声音的方向,一位红衣小女孩正拉着另外一个黄衣小女孩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咕哝:“一个村姑,有什么了不起的?手指都不及我瑜表姐的一半好看…….” 德清想了想镜湖跟自己提起过的刘府的人口结构,立即清楚了两个女孩的身份:大小姐镜曦、二小姐镜晴。 半个时辰之后,看热闹的人全部退去,德清在喜嬤嬤的指点下褪冠、更衣、沐浴,换了常服,接下来用了几样点心,然后便靠在榻上慢慢翻一本书。 天擦黑的时候,镜湖终于回来了,是被刘力和刘先缠着送回来的。刘力、刘先均已成婚,他们只把镜湖送到了院门口,然后便转手让两个嬤嬤扶着他回了新房,到了新房门口,又转手给了镜湖的奶嬤嬤吴氏。 德清听见院门的声响之时就已经站了起来,待看见镜湖摇摇晃晃进来,不由皱了皱眉,镜湖看着她,咧嘴一笑:“师妹,你不用担心,我没有醉,我还记着交杯酒没有喝呢!” 德清不理他,望向奶嬤嬤吴氏,吴氏立即吩咐门外候着的婆子:“何嬤嬤,传人把小厨房灶上的醒酒汤端进来。” 镜湖却摆手:“不急,醒酒汤不急!先喝了交杯酒,然后,一块儿醒!” 喜嬤嬤也想早点交差走人,立即上前,眼望着德清道:“新郎说得有理,左右不过一小杯,便喝了再一块儿醒吧?” 德清不语,却移步坐到了床沿上,吴氏赶紧扶着镜湖坐到了德清身边,喜嬤嬤斟了酒,递给新郎新娘一人一杯。德清稳稳接住了,镜湖的手却有些晃,德清担心他把酒洒了,赶紧伸出空着的左手扶住了他的手腕,镜湖一笑:“多谢师妹,我也挺担心师妹把酒给洒了呢,我也扶着你罢。不过,这样扶才比较妥当呢。” 他一边说话,一边伸出左手扶住了德清的右肩,然后笑泠泠看着她。德清脸颊微烫,却放开他的手腕,慢慢搭上了他的左肩。俩人右手擎杯,左手互相扶着对方的肩膀,姿势无比亲密。 喜婆笑道:“饮合卺,夫伴妇白头!” 俩人手臂相交,各喝了小半杯,然后交换了手中的酒杯。 喜婆又道:“饮合卺,妇伴夫春秋!” 接下来是结发、坐帐、吃子孙馍馍,小半个时辰方罢。完礼之后,喜婆走了,吴氏带着两个婆子退到了外屋,绿禾几个则被遣到了东厢房,新房里只剩下李嬤嬤和单嬤嬤伺候。 德清平日并不喝酒,这时候那一小杯酒的酒力上来,便有些晕乎乎的,坐在床上、倚了床柱子望着镜湖笑:“师兄,该歇息了,可你还没有沐浴呢。” 镜湖在京城的朋友并没有几个,挡酒的堂兄弟又颇多,其实并没有喝进多少,用了醒酒汤之后就越来越清醒了,这时已经完全恢复了神智,看着德清的样子,呼吸一顿,快步上前扶了她躺下:“我这就去沐浴,师妹累了一整日,先躺下歇一会罢。” 德清深以为然,就着镜湖的搀扶躺下,而后摆手道:“去吧,早去早回。” 镜湖弯着腰、俯着头,脖子堪勘被德清的手扫个正着,她的手不经意间拂过他的喉结,镜湖立即浑身一僵。 好在这时候李嬤嬤道:“大人,沐汤已经好了。” 镜湖重新出现的时候,身上只有一件大红单衣,满头乌发只用一根红绸带在脑后轻轻一束,红黑两色衬着他清冷的眉眼,整个人如同裹了红绸的玉树。 德清躺了两刻已经清醒过来,看着慢慢走近的镜湖忽然觉得心慌,一骨碌爬了起来,道:“师兄,酒席上你只顾喝酒、不曾用菜,肯定饿了吧?要不要让厨房再送些糕点?” 镜湖走得很慢,但是脚步不停,一边径直向前,一边道:“我不要糕点。不过,师妹若饿了,我便让人送糕点。” 德清道:“不,我不饿,我只是担心你饿了。” 镜湖慢慢笑了:“有师妹在,我不会饿着。” 德清冲口而出:“我又不是糕点——” 说完以后,猛然大悟,大窘,低了头、手拽着帐子不说话。 镜湖已经走了过来,轻轻挨着她坐下,然后握了她的双手在自己的手掌,低声道:“师妹,在我心里,你不仅是糕点,还是茶、米饭、山珍、海味……” 镜湖林林种种列举了上百种食物之后,德清忍不住开口道:“师兄,天下食物之多,你我没见过的还多着呢。哪日遇上了没见过的,以前的可就不好吃了。” 镜湖伸手扶起她的下巴,让她抬起头来,然后直望着她的眼睛道:“师妹,你是厨师啊——虽然你并不怎么会生火,不管何种食材,只要经了你的手,对我来说都是人间美味。” 德清微微叹了一口气:“师兄,我,我没有你认为的那样好。” 镜湖笑,一面不经意地拆着她头上的玉簪,一面道:“师妹,这个不用你操心,以后凡事有我,你只安安心心种田便罢。” 德清想起一事,道:“师兄,四年前你是特意去的乐阳么?” 镜湖已经拆了德清头上最后一根簪子,她的满头青丝倾泻而下,瞬时包裹了她的双肩。镜湖一边用手捋着她的乌发,一边自然而然道:“我不但特意去的乐阳,还特意去了南疆、越城。” 德清一愣,然后心内百味杂呈、沉默了下来。 镜湖顿时心慌,伸手一把把她搂进了怀里,急切道:“师妹,我喜欢你!很早以前就喜欢你!元熙元年回到京城以后,我日日想你,第三年便忍不住寻了借口去平阳县看外祖母,然后奔了乐阳找你。谁知你竟已经去了南疆、到了越城,我便一直南下,途中听到越城落入南诏人手里的时候,我夜夜都不能安寝……天可怜见,我终究没有去迟,你还活着、活着!那年送你和杨爷爷回家,黎师兄跟我说,不久之后你们就会定亲,当是我恨不能打烂他的脸!后来,后来听说你们真定了亲,我的胸口整整疼了半月。再后来,黎师兄留京进了大理寺,我想着你培育稻种或许需要人照拂,便设法去了乐阳任县令……师妹,也许你会认为我是个小人,因为听见你们退亲的消息,我高兴得一直睡不着觉!可惜我高兴得太早了,娘和你宁愿要梁宇安,也不肯接纳我!后来梁宇安不行了,你们又要招陌生人为女婿,连我爹遣人求亲都不肯答应。我原本以为,这一生恐怕都要跟你错过了,后来你被皇上封为了县主,被招进了京,我又看到了希望,可是娘她依然不肯答应把你许给我……英阆很可恶,不过也多亏了他,多亏了他,皇上给我们赐了婚!对,赐婚!师妹,我们是皇上赐婚的,你不可以反悔!绝对不可以!” 德清被镜湖紧紧搂住,几乎喘不过起来。盛夏,两人身上都只有一件大红单衣,德清明显感觉到镜湖的身子在剧烈颤抖,顿时眼睛一涩、胸口一疼,情不自禁伸手搂了他的腰,低声道:“师兄,我没有后悔,也不会后悔。” 镜湖如闻天籁,紧紧搂了德清一下,然后微微放开,喃喃道:“师妹,师妹,你不知道我有多欢喜!” 德清靠着他的肩头,轻轻“嗯”了一声,而后道:“师兄,你不用担心,该放下的,我都已经放下了。还有,太热了,你能放开我么?” 镜湖闻言,忙不迭松开了她,却抓住她的手臂不放:“师妹,师妹,谢谢你,谢谢你!” 德清心头发酸,伸手抚上他的眉眼:“师兄,今日你真俊。” 镜湖咧嘴笑:“真的?” 德清点头微笑:“真的!” 镜湖痴痴望着德清,忽然道:“师妹,今日你真美,今夜你真美……” 他学着德清的样子,伸手去抚她的眉眼,然后不知足的往下,拂过鼻子、两腮,然后拇指停在她的嘴唇上,轻轻摩挲。 德清看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听到他的呼吸渐渐沉重,心头狂跳,慢慢闭上了眼睛。镜湖望着德清震颤的睫毛,仿佛得到了鼓舞,俯了头下来,一点一点靠近,终于,他的嘴触上了她丰润的红唇。 他先是轻轻碰了碰,然后立即被那柔润无比的触感所左右,顿时忘了怜惜眼前人,张嘴含住了大口吸吮。 德清尽管有心理准备,还是被他的举动惊着了,张口想说点什么,不妨他的舌就鲁莽的撞了进来,恰与她的舌搅在了一块,一触之下,两人身子俱是一震。而后,镜湖首先反应过来,不断努力尝试,他学得很快,过不多久德清就浑身发软,不由自主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整个人的重量都靠着他支撑。 也不知过了多久,德清觉得身上一凉,低头一看,大红单衣已经不见,一只手正在解着大红肚兜的带子!德清下意识地想要阻止,看到满眼的红之后,喉咙里只能发出低低的叫唤:“师兄,师兄……” 镜湖身上只剩一条中裤,他手中动作不停,听了德清的呓语,低低回应:“师妹莫怕,请相信师兄,师兄不会伤害你。” 大红肚兜飘出纱帐之外,帐内的镜湖停止了所有动作,呼吸粗重、目不转睛打量着眼前的美景。德清的双臂依然挂在他的脖子上,听见忽然没了动静,微微张开了眼,看一眼之后,大羞,松开双手就要护住前胸。 镜湖飞快抓住她的双手举放到她的头顶,然后轻轻把她推到,接着自己也跟着侧躺了下去,嘴贴着她的耳根,用几乎低不可闻的声音道:“师妹,你答应了不后悔的,你不可以后悔。” 德清胸口一起一伏,低低道:“我没有后悔……” 镜湖轻笑:“就是要后悔,也来不及了!而且,我绝对不容许你后悔!” 德清听着他的声音离了耳边,渐渐往下而去,不一会,就感到自己的一边胸尖突然被温润湿热所包裹,另一边则被手指拢住了慢慢揉搓……她浑身似着了火,头脑被火烧得迷迷糊糊,过了一刻,那个低低的声音又到回了耳边:“师妹,师妹,可以么?可以么?” 德清闭着眼睛,却能清晰感觉到身上另一副躯体的火热、渴望、紧绷,以及,压抑。她的胸口微微发疼,伸出双臂搂住上方男人的脖子:“师兄——” 虽有只有一个动作、一声意味不明的呼唤,男人却欣喜若狂,蓄势待发的身体越发紧绷,他立即试探起来,半刻之后,低低一笑,俯身一冲。 德清一个激灵,一口咬住了男人的肩膀,把痛呼堵在了喉咙眼里。 男人的冲撞毫无章法,深深浅浅持续不断,可是他的确是怜惜她的,隔一会就道:“很疼么?且忍忍,再一会就好。” 德清起初沉默不语,后来发出断断续续、低泣般的声音,她抓紧了他撑在自己身侧的手臂,在他的手臂上留下了两排嵌了很深很深的手指印。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餍足。翻身下来之后,他侧身拥住她,前胸紧紧贴着她的后背、双手拢住她的丰盈,在她耳边喃喃低语:“师妹,师妹,以后,我们就是夫妻了。” 第84章 084 拜舅姑理直气壮 第二日,天尚黑着,李嬤嬤从外屋轻手轻脚进了里屋,然后在帐外低声呼唤:“大奶奶,该起了!大奶奶,该起了!” 德清自那日得知镯子的秘密之后,日夜悬心,并不能安寝;昨日一天,白天精神紧张,到了晚上一番折腾,身心俱疲,根本没有时间想别的,反倒睡了一个踏实觉,模糊听得李嬤嬤叫唤,手一伸,下意识就去撩帐子。 身边人的动作却比她快,一手把她拉了回来,一手抓住帐子,然后沉声吩咐:“把沐汤调好,衣裳也都备齐了,大奶奶一会就去浴房。” 德清听了镜湖的声音,立即清醒了,省起现在何时何地,赶紧手忙脚乱去抓自己的衣裳,却遍寻不见,正羞恼间,一个火热的身子挨近来,然后耳边响起镜湖的声音:“别找了,衣裳都在床下呢,一会我用被单裹了你过去。” 德清不语,用被单裹了身子,探头出去捡衣服。镜湖低低一笑,伸手一把把她拉了回来,道:“东稍间的侧门直通浴房,我们并不需要出正屋的门。” 德清这才罢了手。 正屋有了响动,不一会整个清风院都灯火通明起来,婆子丫头来往不断,但是却安静非常。两人梳洗完毕,用了一碗吴氏吩咐灶上熬的红枣燕窝粥,天才蒙蒙亮。德清最后检视了一遍自己的妆容以及带给各人的礼物之后,对吴氏道:“麻烦嬤嬤带路前往恒园。” 吴氏应了,带了刘府的丫环婆子走在前面,然后镜湖、德清走在中间,后面跟着德清从娘家带来的嬤嬤、丫头,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刘府的主院恒园而去。 镜湖放慢了脚步,低声对德清道:“以往每逢休沐,父亲都是卯时中方起;今日恰是休沐,如今不过寅时三刻,其实缓一缓再去也使得。” 德清斜他一眼:“这如何使得?新媳妇的请安时辰,怎能因休沐日有所不同?若果真那样做了,传出去我可没脸见人!” 镜湖迎上她的目光,先是一愣,然后突然放慢了脚步,低声呢喃:“新媳妇,新媳妇……师妹,你我已经是夫妇了,真好!” 德清看他那痴痴的样子,心头微酸,却在同一个地方缓缓冒出一道细细暖流,让她觉得浑身舒坦,不由低声嗔道:“师兄,你走得太慢了!” 主院恒园也是灯火通明,德清和镜湖两人走进去的时候,韦氏的贴身嬤嬤孙氏迎了上来,笑着道:“老爷和夫人已经起来了,正在洗漱,大爷和大奶奶且到东厢稍候候罢。” 德清闻言,不由斜了镜湖一眼,镜湖笑了笑,领头进了东厢花厅。小半刻之后,孙氏前来通报:“老爷和夫人已经到了正厅,大爷和大奶奶且过去罢。” 正厅设了三个主座,刘源长坐在正中,韦氏坐在右边,左边的椅子空着,茶几上的茶杯却腾腾冒着热气。 德清接了丫头递过来的茶,先是给刘源长敬茶、献礼。 然后便对着那张空椅子跪拜、磕头:“母亲请用茶。” 替镜湖生母李氏接茶、接礼的,是镜湖的奶嬤嬤吴氏,还礼是一个小匣子。 最后,德清接了第三杯茶,跪在地上高举过头顶敬给韦氏:“太太请用茶。” 客厅里静得掉针可闻!德清身为县主,品级比韦氏高,她跪着敬茶,给足了韦氏面子;可是她用的称呼不是“母亲”而是“太太”,显然只打算把韦氏当作刘府的女主人,而不是正经婆婆。 韦氏先是眉开眼笑,听了“太太”之后,皮笑肉不笑,并不伸手接茶,口中道:“县主有礼了!” 刘源长也是一愣,然后“呵呵”一笑:“夫人,茶虽不烫手,但是也不能老让儿媳妇举着,先让儿媳妇先起来吧。你管着刘府这么大一个后院,十几年没出一点岔子,‘太太’这个称呼送给你最合适不过了。夫人知书达礼,当也知道这‘太太’的由来,‘太太’,可是上古贤妻的典范啊!儿媳妇初来乍到,即便聪明伶俐,也不可能只一个照面便看出你的能干来,想来是夫人的贤名已经传得京城人人皆知,儿媳妇即便从没见过你,也是佩服不已啊。儿媳妇如今情不自禁之下唤了‘太太’,夫人不必谦虚,就认了罢?以后就这样称呼了!” 简直是胡说八道!可是刘源长煞有其事的说出来,听起来还颇有道理!德清偷偷瞄了一眼自己的新任公公,发现他两眼斜睨、似笑非笑的望着韦氏,样子倜傥、风流无比。 然后,奇迹出现了,韦氏不顾孙氏频使的眼色、笑得灿烂如花:“老爷既如此说,妾身便喝了这杯茶!” 德清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有戚戚,不由斜了一眼镜湖,却发现他怔怔地看着那张空椅子,神情难辨。 韦氏喝了茶,德清站了起来,一一跟镜湖的弟弟、妹妹们见礼。二弟镜辉、三弟镜昭分别为韦氏、妾侍米氏所出,两人都已经长成大小伙,年纪分别为十八、十七岁,身长与镜湖相仿佛,两人拱手作揖,接了德清的笔墨之后并不多话,垂手立在一边,只有刘源长问话的时候才站出来答话。四少爷镜昀为韦氏所出,今年十四,正是最叛逆的年纪,接过德清所送礼物的时候,微不可闻“哼”了一声,德清只当没听见。 大妹妹镜曦、二妹妹镜晴分别为韦氏、妾侍梁氏所出,今年都是十二岁,生日只差了三个月。镜晴对德清送的荷包和帕子爱不释手,镜曦细细打量了手中物件之后,笑着对德清道:“荷包和帕子上的花样子好,绣工也顶好,往后妹妹可要多多请教,到时大嫂可别烦了我。” 德清道:“大妹妹,我可不敢当。说老实话,花样子的确是我画的,但是绣活绝大部分都是两位蜀绣娘子给完成的,我不过绣了几张叶子罢了。” 镜曦笑:“大嫂画了花样子,真是费心了。不过,妹妹若能得嫂嫂全心全意绣的东西,那就更好了。” 德清也笑:“大妹妹说的是。只是赐婚距成婚只有一月,大嫂于刺绣上又不甚通,亲手绣实在来不及,好在顾大舅舅一家刚从益州回来,府中恰养了两个技艺精湛的蜀绣娘子,倒让我捡了便宜。蜀绣娘子跟皇上派给的宫里嬤嬤们一起日夜赶工,居然在一月之内绣好了所有东西!说起来,蜀绣娘子和宫里的嬤嬤真是了不得,但凡我能想出来的花样,她们都能绣得活灵活现。妹妹日后若想要帕子和荷包,尽管开口,嫂嫂定给你画出独一无二的花样子,然后让蜀绣娘子给尽快绣出来,若妹妹不喜欢蜀绣,嫂嫂便让人寻了苏绣、湘绣、粤绣娘子来,包管让大妹妹满意。妹妹若看不上绣娘的手艺,稀罕嫂嫂亲自绣的东西,嫂嫂自然更高兴,只是有一样,嫂嫂的绣活何日能够完工很难说得准,或许半年,或许三、五年,或许根本就完不成——嫂嫂专攻水稻育种,以前管种着好几千亩的水田,哪日都不得闲;这以后,恐怕得管种上百万亩水田呢!妹妹得太太亲自教导,素有贤名,想来能够体谅嫂嫂罢?” 镜曦面孔涨得通红,道:“嫂嫂辛苦,且凡事想得周到,妹妹不敢劳烦。” 镜湖“咳”了一声,开口道:“大妹妹,绣技这样的东西大哥也不懂,但有一样,大致是与写文章相通的。一篇文章的好坏取决于所书内容以及书法的好坏,而一件绣品的好坏则取决于花样子和绣工。在大哥看来,绣活的花样子便是文章的内容,而绣工则是书法。因此,一件好的绣品,首先花样子便要好,否则绣工再好,也是用一笔好字写了一篇俗文。如今你大嫂虽无暇亲绣活计,但在花样子上花的心思却也是实实在在,也算得诚心诚意了。我看你大嫂描的花样子很是别出心裁,大妹妹有空不妨多多交流。” 镜曦低低应了一声“是”,对德清微微福了一礼之后退了一步跟镜晴站成一排。 韦氏笑了起来:“老爷,你真给大公子选了一门好媳妇!大奶奶看着端庄,内里十分伶俐,平日镜曦看着也是个聪明的,可她今日只说得一句,大奶奶倒回了一大车子。还有啊,大奶奶这才过门第一天呢,大公子就护上了。连文章、书法都拿来比喻绣活,我可是第一回听说呢!” 德清低头,镜湖微微一笑,并不多言。 刘源长笑道:“夫人,刚刚儿媳妇说了那么多,也是怕镜曦有所误会罢了。儿媳妇凡事挑开了说,这样好!这才像一家人的样子,比猜来猜去的强多了。还有,映川今日的比喻很恰当、也很有趣,我很高兴。” 待屋里只剩下韦氏之后,孙氏不禁道:“小姐,请恕老奴僭越,今日杨氏太过嚣张,你不该喝她的茶,至少不应该喝得那么痛快。” 韦氏道:“嬤嬤,杨氏这般作为,也不是没有先例,且李氏的牌位都摆在那了,我可不想跟一个死人争什么短长。再说了,杨氏过不几日就要搬回县主府,我何苦跟她闹得不愉快?还有,老爷那个样子,你以为我拿捏得了杨氏?且今日的事传出去,于杨氏无益、与我无害,因此顺水推舟最好。” 孙氏想了想,道:“小姐想得深远。” 德清一行人回了清风院之后,镜湖道:“师妹,很多东西我都已经不在乎了,你何苦为了一声称呼执拗?” 德清称呼韦氏‘太太’,一方面的确是为了镜湖的感受,更重要的却是为了与韦氏家族划清界线,但她不能对任何人说明这一点,连镜湖也不可能。她对镜湖道:“我今日这般作为,有为了母亲的意思,另一方面却是因为不习惯,因而‘太太’冲口而出,收不回来,还好父亲随机应变。是了,今日父亲对我多有维护,哪日得闲,我亲自给他做一双冬鞋。” 镜湖笑:“你不是刚刚才说了‘或许半年,或许三、五年,或许根本就完不成’么?这转头就要亲自做鞋,不是打自己的脸么?” 德清道:“只是‘或许’而已!” 镜湖伸手拧她脸颊:“师妹,你又耍赖了——” 德清偏头躲过,不妨腰上却多了一双手,然后一下子被搂进了一个滚烫的怀抱。德清一边挣扎,一边斜眼去瞧门口,镜湖一边低笑,一边道:“绿禾她们都在后罩房里收拾东西呢。” 德清放弃了挣扎,嘴里却低声道:“师兄,这晴天白日的——” 镜湖的口中的热气呼到了她的耳根:“师妹,你想什么呢?我不过是想跟你说说话罢了。” 这样的镜湖与平日反差太大,德清一时反应不过来,大窘道:“师兄,你想说什么?不如我们坐下好好说罢?” 镜湖的头却已经俯了过来:“师妹,现下有更重要的事,一会再说罢。” 德清的抗议被彻底堵在了喉咙里,半刻之后,她抱着镜湖的腰站定,坚决抓住了他作怪的手,气喘吁吁道:“师兄,现在老太爷在青州病着,三朝回门之后我们搬回县主府,然后便立即去青州看望一回老太爷吧。” 镜湖道:“这事不必着急,成亲满月以后再去青州不迟。” 德清道:“其实搬回县主府这件事,我们应该先征得老太爷的同意,如今先搬回去了,便应该早日去探病。” 德清本来打算先看过老太爷之后再搬家,可是搬家说起来容易,真搬起来没个十天八天肯定好不了。她不清楚皇上何时会动手,但是却知道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她担心若搬迟了,恐怕再也搬不了。 镜湖叹了一口气:“师妹,爷爷他——委屈你了。” 德清不以为意:“个人有各人的坚持,师兄不必在意。” 十天之后,德清和镜湖启程往青州宣城,三日后到达的时候,刘老太爷已经出门访友去了,留有话,道是三五个月之内不会回来。德清一行只宿了一夜,第二日一早就启程回返殷京。 三日后,七月十二的中午,一行人浩浩荡荡到了殷京西门之外,正排队进城的时候,一行快马从西边飞驰而来,马上一人声嘶力竭大喊:“八百里急报,荆王造反!” 第85章 085 雷霆至烈火燎原 德清先是大惊,而后暗地里松了一口气——雷霆终于来了!可是,造反,这样的手段未免太狠了!帝皇一怒,真的是流血漂橹!德清想着这一番变故之后,世上定会增加累累白骨,心内便很是不安,再次思量起自己转交盟誓的对错来。 镜湖听到“荆王造反”,脑中涌上的第一个念头也是“终于来了”!然后立即便想到荆王的生母韦贵太妃是郑国公的长女,而自己的继母则是郑国公的幼女,名份上,自己与荆王是表兄弟!荆王造反,郑国公府肯定脱不了关系,天合朝律例虽有“罪不及出嫁女”的规定,但是谋逆大罪,只要皇上有心,刘府也脱不了关系!因为在外人眼里,自自己父亲刘源长续娶韦氏的那一天起,刘府便与荆王站在同一条船上了! 祖父、父亲当年执意娶了韦氏女,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吧? 镜湖忘了自己也是刘家的一份子,心里涌上一阵莫名的痛快,几乎想仰天长啸。 德清交出盟誓之前,也曾认真想过刘府的问题,当时她认为:皇上若对郑国公出手,刘氏会有损失,但不会伤筋动骨。 根据她知道的消息,公公刘源长虽娶了郑国公的幼女,也为人风流,然官声不错;而且,自新帝上位,刘氏与荆王一系始终保持距离、并无太多交集;另外,刘氏诗书传家几百年,族中子弟出仕者众多,而且与另外几大世家联络有亲,若动刘氏,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今正值元熙帝用人之际,若动了勋贵,便不可能再动世族。如此一来,即便刘府与郑国公府有亲戚关系,若郑国公倒霉,刘氏肯定会受到影响,但“罪不及出嫁女”,刘氏一族应该不会有牢狱之灾。但是她不敢赌,因此事先求了辅国公。 可是,皇上居然从荆王下手,罪名是最易斩草除根、株连九族的“谋逆”!德清害怕了,她不知道这样起了头,将如何收尾?或许,皇上一个念头,刘氏一族也将不复存在!德清浑身发冷,又把前因后果细细地想了一遍,最后只能这样安慰自己:“或许皇上早就有了铲除异己的的念头,自己上交的盟誓,只是让他下定了决心而已!” 镜湖激动过后,发现德清在簌簌发抖,心内一紧,把她半抱进怀里,安慰道:“师妹,我们刘氏与荆王从来都不亲近,不会有事。” 德清不语,紧紧搂住了镜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这才渐渐安定了下来。 城守听得荆王造反,立即便让守军关了城门、不许人员再行进出。城门外的普通百姓听得有王爷造反,立即四下作鸟兽散,不一会就跑了个干净。而坐着车马的准备进城的富贵人家,则相互打听起来,但是消息来得太突然,大家知道的东西都差不多,荆王何时起兵、如今到了哪里、战况如何?没有一个人知道。 半个时辰之后,心内惶恐不安的富贵人也走得差不多了,德清自认政治灵敏度不如镜湖,便问他:“师兄,为方便我出城看地,皇上倒是赐了我一块可随时进出四个城门的玉佩,但是如今这种情形,我们该不该进城?” 镜湖想了一会,道:“我们进城去。” 德清一行人的马车缓缓前进,然后紧闭的西门前停了下来,德清正要下车与守城官交涉,城门突然打开,两队约上百人的军士列队冲了出来,领头的军官对德清一行人喊话:“车内可是襄农县主?今有贼人谋逆,卑职御前四品带刀侍卫明仲,奉旨前来护卫县主回府!” 德清先是大喜:谋逆消息传开,殷京内如今肯定在大肆缉拿人犯,必定不太平,有人护送自己回府最好不过!继而大惊:如今自己可是刘家妇,皇上不会一怒之下,让人把自己给看管了起来吧? 镜湖看她脸上红红白白,神色变换不断,搂紧了她道:“师妹别怕,明仲最是忠心,以前曾派作辅国公的随身护卫。如今皇上遣了他前来,的确是担心你的安危。” 小半个时辰之后,德清一行人进了县主府,刚坐下,绿禾就上前禀告:“大奶奶,你们刚离开的头一晚,府里就又进了盗贼,他们四处乱翻东西,还好御林军及时赶到了。盗贼死伤十几个,受伤的都被擒、带走了,听说是押进了天牢。可惜了那枚木手镯,在御林军与盗贼争抢的时候,先是被盗贼给劈成了两半,后来又被御林军带走了当作物证,以后再不能戴了。” 德清闻言,长长叹了一口气:祸端终于脱手!而且看样子,皇上是等着黑衣人上门以人赃并获,一旦人证、物证到手,立即便讨伐谋逆。如此看来,不管荆王有心无心,都是皇上主动开了刀。这样也好,至少皇上知道谁有罪、谁无辜。 镜湖看她叹气,以为她懊恼失去手镯,便安慰道:“木镯虽然不易得,但南疆越城就有那种木材,以后我再让人给你做两只镯子好了。” 德清笑道:“好。” 三天之后,夔州传来消息,从西疆凯旋、因时疫被耽搁在甘州的征西大军在飞骑将军徐景宏的率领下与叛贼激战,大获全胜;荆王伏诛,其余罪人不日将押解进京。 七日之后,再度传来捷报,镇西侯父子三人兵分三路,分别擒获了与荆王勾结的桓王、梁王、晋王,半月后押解回京,等候皇上发落。 而几日前,郑国公府、秦国公府已经九城兵马司的官兵被团团围住,两位国公及他们的儿子都下了大狱,其余男女,则被分开关押在两个小院子里,每日只供给一顿饮食。 宫里韦贵太妃自听得儿子造反,就一直求见皇上,皇上拒不接见,只是吩咐宫人扶了太妃回宫静养,病好之后方可外出。郑国公府被抄、荆王伏诛消息传来,韦贵太妃推开宫女、太监冲出仁寿宫、直奔养心殿,不管不顾指着姬桥大骂:“我父亲伴先帝征战半生,毫无私心,如今却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果然是飞鸟尽、良弓藏!姬桥,你自诩明君,亦不过如此!还有,先帝生子八人、存今五人,如今四个兄弟皆被你屠戮殆尽,他日你有何面目去见先皇?枉我一直敬仰元烈皇后,一直把你当成亲儿抚养,在你长大成人前的近十年间,你三弟、六弟、二妹事事排在你的后边,不想临老了,你却狠狠捅我的心窝子!你三弟、六弟是什么人,我应该比你清楚!我绝不相信他们会造反!你若真容不下他们,削职为民便是,为何要赶尽杀绝?他们可都是你的兄弟!兄弟啊!你今日这般作为,他日定当遭天谴!” 姬桥一直不动声色,听到“天谴”两字,“腾”地站起来,冷笑道:“太妃说的对,不管韦氏、蔡氏,还是荆王、桓王、梁王、晋王,他们有今日,都是遭的天谴、怨不得朕!朕一向恩怨分明,太妃的养育之恩,朕断断不敢忘,以后太妃仍旧住仁寿宫,所有月例照旧!” 韦贵太妃披头散发,却神色平静:“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皇上金口玉言,说什么便是什么!皇上的好意,我领受不了!我这就下去见先帝讨要一个公道!” 韦贵太妃话落,往身旁的柱子直撞过去。可是,她没有成功,两位小太监早有准备,一人一边使劲拉住了她。 姬桥看着双眼通红的韦贵太妃,一边把一叠纸甩到她的脚下,一边冷笑道:“太妃这是不服?好,你看看这些?若看完你还认为他们不该死,朕就成全你!” 韦贵太妃蹲下来捡起纸张细看,一边看一边冷笑:“荆王招兵买马,梁王铸造兵器,桓王结交重臣,晋王贪墨国库!纸上所列,果然都是杀头的大罪啊!只是,老身有一事不明,敢问皇上,他们为何要造反?你到底对他们做了什么?” 姬桥嗤笑:“我对他们做了什么?太妃不都看见了么?朕遵照父皇的旨意,把最富庶的州郡分封给了他们,让他们自由支配封地内的徭役、钱税,他们在封地内过得比朕还舒服!可是,他们还是觉得不安!还想着要造反!朕原以为是因为朕给得还不够多,他们想过更好的日子而不能!可是,不是这样的!一个多月以前朕才知道,原来,只要朕活着,他们就不会安心!” 韦贵太妃道:“你胡说!先皇从小便教导你的弟弟们,他们与你不同,太子之位只有你配!你的弟弟们一直对你恭敬有加,如何会处心积虑地想要你死?分明是你疑神疑鬼,容不得先皇旁的血脉!你跟你娘亲一样,霸道无礼、容不得旁人一丝一毫!” 姬桥霍然变色:“太妃!你终于说了一句真心话!你敢诋毁元烈皇后,你也该死!” 韦贵太妃毫不畏惧:“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是不是诋毁,你找当年的人来问一问便知!” 姬桥气急大笑:“哈哈哈!原本朕还不十分确定,现今听了太妃之言,再无一丝怀疑!太妃,你听清了,朕要将韦、蔡两族,不分男女老幼,一律活剐!” 韦贵太妃脸色苍白,厉声大喊:“姬桥,你会遭报应的!你会跟你那霸道的娘亲一样,尸骨无存!” 姬桥双眼通红、胸口剧烈起伏,竟快步上前一脚把韦贵太妃踹出了半丈之远,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掷到她的脚边,怒道:“太妃,作恶的人在这,他们先后都遭了报应,剩下的,一个也逃不脱!” 韦贵太妃趴在地上,前所未有的狼狈,她平静地捡起地上的白绢,只匆匆看了一遍,身子便剧烈抖动起来,然后像怕被烫了手一样,一边飞快把那张白绢往远处扔,一边大声喊:“不!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姬桥却道:“太妃不敢相信了是吧?可是,这事千真万确!当年画押的人事后起了内讧、互不信任,其中一些人策划了元兴五年的叛逆案;后来,活下来的人继续争斗,于是便有了元兴八年的刺太子案;如今,活着的贵太妃的父亲郑国公、淑太妃的父亲秦国公为了夺回这一份盟誓,不但派人至三千里外的象州寻找,又三番五次的截杀襄农县主!哈哈哈!人在做、天在看,作恶的人一个也跑不了!他们当初要斩草除根,今日朕便以牙还牙!可惜啊,庄、洪两族的人已经死绝了,尸骨也不知散落在了那一处,否则,朕一定都挖了出来鞭尸!” 第二日,黎府里惶恐不安的韦令瑜又听到了一个噩耗:她的贵太妃姑姑不堪打击、投环自尽了! 韦氏一族为谋逆重犯,不许任何人探望,但是宫中的姑姑却没有被降罪,韦令瑜本来还抱着一线希望,希望对皇上有着养育之恩的姑姑能够力挽狂澜、证明所有的一切都是误会。可是,贵太妃竟自戕了,瞬间也成了罪人!如今,自己已出嫁姐妹、姑姑的夫家中,只有黎家和刘家还没有被抄家,黎家幸存是因为人口简单,而黎嘉铭自己一直小心谨慎,结交的都是在大理寺任职的同一科同僚,没有任何蛛丝马迹表明他参与了谋逆;刘家能够屹立,则是因为清流与勋贵向来壁垒分明,刘家一向又比较自律,虽娶了韦氏女为妇,与韦氏并无太多交集,若天下排名第二的刘家被抄,则天下士子寒心。 但是,没被抄家并不等于没事,素与韦氏家族不和的人,不断上书要求彻查韦氏的同伙,黎家与刘家,如同被放在火上炙烤一般,随时有被点着的危险。 翻案无望,嘉铭本就已经对生活失去了所有热情,因此对可能降临的危险毫不在意,照常赴衙门办事,对别人的指指点点无动于衷。然而,背着人的时候,他时而狂喜、时而痛哭——他付出了所有,却努力无果;但韦、蔡两族终于覆灭,也算是报应!可惜的是,庄、洪两族之冤,永远无法昭雪。 荆王事发、韦氏下狱之后,韦令瑜曾今上刘府找过自己的小姑姑,刘府的人不给她通报,却传了韦氏的话:“太太说了,自己已是刘家妇,韦家的事与刘府无关。但有姓韦的找来,不必通传。” 韦令瑜回府之后,对嘉铭越发小心翼翼起来,生怕那一日他便休了自己,可是嘉铭的态度如常——不亲密、不冷淡,回家也从来不提外面沸反盈天的谋逆案。韦令瑜觉得,自己这一生做得最正确的事,就是努力嫁了黎嘉铭。如今,外面的天已经崩了,家里的天还立着,韦令瑜熄了别的心思,一心一意照顾丈夫。 刘氏根深叶茂,出动了全族之人四处活动,力求与韦氏撇清关系,刘源长则再次背负了“必须休妻”的巨大压力,而且,这一次比上一次的形势更加严峻——头回,妻子只是与叛逆的女儿有些亲厚;而这一回,韦氏是贼首的女儿! 然而,跟上次一样,刘源长坚决不肯休妻。 刘老太爷作为族长,压力也很大,可是这一回,他也不吭声了,他的堂弟——新晋刘阁老讥笑:“大哥,恒远不懂事,你也不懂事么?不逐韦氏,难道要我们刘氏全族陪葬不成?” 刘老太爷道:“四弟,我把族长位子让给你,这样你就可以替恒远休妻了。只是,我告诉你,刘氏若休了韦氏,则臭于士林、名存实亡矣。” 最终,韦氏还是刘家妇,只是变得和蔼可亲、艰苦朴素了许多。 德清耳闻每日都有抄家事件发生,也不知道哪日是个头,惶恐又自责,食不知味、夜不成眠。镜湖看着她一天一天消瘦下去,心疼不已,这晚紧搂了她在怀,不断安慰:“师妹,你读过史书,历史上这样的事情数不胜数,你且看开罢……” 德清鼓足勇气道:“师兄,如果这件事是因我而起的,你会怎么想?” 镜湖轻笑:“师妹,你想太多了,虽然你育得好稻种、也很聪明,并不证明你就有本事去做别的大事。再说,你连灶火都生不好,还能煽什么风、点什么火?即便你能点,在我看来也是一颗炮仗它自己露出了引信,然后被你瞎猫撞上死耗子点着的。接着炮仗炸了,虽然跟你有关系,可是如果它不是炮仗,怎么会炸?” 德清一愣,而后心内一松,不禁撑起身子看着镜湖,道:“师兄,你是知道了什么吗?” 镜湖拉她躺下,一边抚她的背,一边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凭着对你的了解,就是论事而已。” 德清突然笑了起来:“师兄,你对我其实很不了解!虽然我生不好灶火,但是,生别的火我挺在行!” 镜湖一愣,然后马上就感受到了她的生火技巧,不一会全身就火烧火燎起来。 成亲近一月,这是妻子第一次主动生火,大火燎原,镜湖几乎被燃成灰烬,然而,心中却软成了一摊水。只是,这滩水非但灭不了火,反倒水助火势,使得烈火熊熊,断断续续燃烧了一整夜。 第86章 086 揭旧事石破天惊 第二日早膳之后,两人去给尚住在府里的顾氏请安,顾氏细心地发现了女儿、女婿的不同,便借口把李嬤嬤留了下来。待德清、镜湖离开之后,顾氏问道:“阿清自成婚以来就闷闷不乐,如今外面闹得人心惶惶,她就更不好了。可是今早看起来虽脸有倦意,眼睛里却很有神采,昨天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李嬤嬤笑道:“也没什么事,就是二小姐和姑爷说了一宿的话。这些天姑爷没少往外面跑,大约是听到了什么好消息,一直开解二小姐呢,二小姐听了宽心,这才高兴起来。” 顾氏若有所悟,低声道:“她能想开最好,否则一直这样,映川就是个泥人,也会有性子。” 顾氏一直担心德清放不下嘉铭,以前两人隔着三千里还好,如今大家都在京城,刘家跟黎家还是亲戚,虽不见面,不几日也能听到对方的消息。 李嬤嬤笑道:“二小姐心里清楚着呢,太太不必担心。” 顾氏道:“说得也是,她从小就让人省心。但是外面闹成这样,也不知刘家会不会有事?如果刘家有事,嘉铭恐怕也逃不了……唉——多好的孩子,真是可惜了!” 李嬤嬤道:“刘府会如何,老身不敢说。可是小姐和姑爷是皇上赐婚,现下皇上又派了御林军护卫县主府,即便刘府有事,县主府也不会牵连进去。” 顾氏想了想,道:“嬤嬤说的对。即便有事,我们又能做什么呢?索性撩开吧!对了,昨日我得了兖州潞城来信,德方说已经安顿好,只是内宅无人照应、与下属不好交际,请求尽快在潞城任上成亲,我打算把大日子定在秋后,嬤嬤以后就帮着我准备德方的聘礼、婚礼吧。” 李嬤嬤眉开眼笑:“大公子今年也有十七了,正是成亲的好时候!前些日子老身听小姐说,潞城是个大县、也种水稻,朝廷明年就要在那儿育稻种,大公子这一任县令,肯定能干好,以后肯定步步高升,太太有福了。” 顾氏也笑了:“德方一向懂事,他的事我一点儿都不担心,只盼着他早点给我生一个孙子。我原来担心阿清和映川,如今他们好了,我又不放心徳正——徳正这小子,我和他姐姐不在家,他老子肯定管不动他,我恨不能早点回去!可是吧,总得操持完德方的婚事再走,这一耽搁,可就要到年底了,唉——” 李嬤嬤道:“太太多虑了,四公子这一两年沉稳多了,如今又得了官职,说不得比大公子也不差呢。年底太太回了乐阳,正好风风光光送了大小姐出嫁,然后仔细给四公子寻一门好亲,可就什么都圆满了。” 顾氏笑得像一朵花:“是呢,还有徳秀的婚事!听德方说,林顺风跟着景宏可立了不少功,大军回京之后恐怕还得升上一、两级……” 顾氏说起儿女来没完没了,屋子外面的人都能听见她的笑声。 德清和镜湖离了顾氏的院子之后,沿着潋湖慢慢散步,七月末,湖里荷花已经不多,莲叶却依旧翩翩,且到处都是鼓鼓囊囊的莲蓬。德清心情放松,不由起了玩乐之心,对镜湖道:“师兄,我们乘舟采莲去!” 镜湖却道:“师妹,你真想去?你——不累?” 德清道:“真想去,不累!” 镜湖慢慢笑了:“是我愚钝了,师妹一身好功夫,怎么会累?如此,师兄就带你去采莲蓬。” 德清看着他暧昧的笑容,慢慢回过味来,脸上不由微微发烫,伸手作势去推他:“师兄,我看你热得厉害,下湖凉快凉快去罢!” 镜湖伸手一把把她搂进怀里、紧紧抱住,笑道:“师妹,今昔不同以往,我可一直提防着你这一招呢!” 德清静静靠在他的怀里,过了小半刻之后,道:“师兄,昌平县的土地还不如乐阳多,真是委屈你了。” 镜湖下巴抵着她的头顶,瓮声道:“进士初涉官场,任两任县令是常事,哪有什么委屈的?且昌平有桃花岭、烟霞谷,离殷京、青州也都近,最好不过了。反倒是你,娘过些日子就要往兖州去,爹和徳正他们也离不开乐阳,这北方可就只剩你一人了。” 德清划拉着他衣襟上的花纹,轻笑道:“胡说!我不是还有你么?” 镜湖闻言,蓦地把她拥紧,紧得让她几乎透不过起来,直到她挣扎抗议,他这才放松了,而后道:“师妹,桃花岭、烟霞谷离县衙只有十里路,以后我有空便陪你种稻子。” 县主府里风平浪静,殷京城里每天都在抄家,八月中旬,桓王、梁王、晋王陆续被押解回京。宣判的前夜,姬桥带了大太监林千进了天牢,亲自提审郑国公。 在诸般证据面前,郑国公韦渊拒不承认参与谋反,对那些“招兵买马”、“铸造兵器”的罪名冷笑不已:“臣深受君恩、富贵已极,再无有他求,为何要自寻死路?谋逆之罪,臣担当不起!一朝天子一朝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皇上要臣死,给臣换一个罪名罢!” 姬桥怒道:“韦渊,铁证如山你还敢狡辩!你没有谋逆的理由?朕却知道得很清楚,很早之前,你就已经犯下了滔天之罪!你为了掩盖以前的罪行,策划了元兴五年的叛逆案、元兴八年的刺太子案,如今,又鼓动荆王等人造反,你罪大恶极!你以为,你的罪你不承认就不存在么?隆庆二十五年,玉水之滨、函山之谷你做过什么?同一年,兖州丽阳、连氏故里你又做过什么?你都忘了?” 韦渊很平静:“臣愚钝,不知道皇上所谓何事。” 姬桥冷笑:“好一个不知道!韦渊,你都忘了?忘了怎么会不择手段追回一块帕子?‘伐木于玉水之滨,焚棉于函山之谷,除林于兖州丽阳,断桥于连氏故里’!隆庆二十五年,你、蔡宜龄、洪延东、庄则斐,勾结萧千刹的大将魏其和,在玉水设伏袭击东征的元烈皇后!元烈皇后退于函山,尔等放火烧函谷,大火一直烧了三日三夜,可怜元烈皇后所率十万大军皆成飞灰,无一人逃脱!这还不算,你们又派兵攻入兖州丽阳,把木氏一族屠戮殆尽!这还不够,同一天,你们的人潜入连氏故里,把朕的小姨一家全部杀光!朕清清楚楚记得,朕的小姨、姨夫、表弟是怎么死的!朕到死也忘不了,朕四岁的妹妹在大火里哭喊爹娘,刚喊了几声,就被贼人一刀劈为了两截!如今,你说你不知道!这上面可写得清清楚楚呢,你的手印、画押也清清楚楚!你抵赖不了!” 韦渊脸色灰败:“原来皇上都知道了,如此,还问老夫做什么?” 姬桥悲痛、气愤难抑:“元烈皇后一心扫平天下,忠心慧勇、战功赫赫,在姬家军中威望只低于我的父皇,你们为什么要害她?我外公一家倾尽所有支持我的父皇,你们为什么要除了木氏全族?我和妹妹只是四岁幼儿,又碍了你们什么事,非要致我们于死地?” 韦渊突然狠狠道:“为什么?因为先皇曾说过‘若得天下,与木棉共享,双圣临天下’!木棉一介女子,凭什么临天下?不错,木棉是战功赫赫,可打败其他叛军不是她一个人的功劳!木家是倾尽所有,但军费日耗万金,木家所有也不过支撑一月、两月!我们费劲心机找来银钱,却反被木棉污为‘土匪、强盗’!且向先皇谗言‘此等劣行,与其他逆贼无异,当重罚;若再犯,当除之!’先皇向对木棉言听计从,果真削吾等之功以补过!吾等心寒,恐大事成、木棉临天下之后算旧账,这才先下手为强!木棉身死,是自己的报应,我们有什么错?木棉死了,自然木家也要死,她留下的孩子也要死!都死绝了,先皇即便哀痛,也无济于事!蔡宜龄、洪延东、庄则斐与我有同样的想法,恰值萧千刹的大将私遣人来搭线投诚,我们便定下计策,设伏、烧山、杀人!哈哈哈,我们的计策万无一失,木棉自己、她所有的亲人都死绝了!” 姬桥怒极反笑:“韦渊,你错了,元烈皇后的亲人没有死绝,我就是木棉的儿子!你们卑劣无耻,滋润活到今日!元烈皇后慈悲为怀,反被你们阴谋害得惨死!你还认为你们没有错,全是元烈皇后的报应!哈哈哈!人在做、天在看!如今,朕就是天,朕发誓,你们的报应,会比任何人都惨!惨一百倍、一千倍!” 过了一刻,姬桥才渐渐平复下来,他看着衙役把萎顿的韦渊拉下去,吩咐道:“带蔡宜龄!” 蔡宜龄看到那张字绢就瘫了下去,却又有另外一番说辞:“木棉生了双胞胎之后,无法再育,却生性善妒,不允先皇纳妾,且放言‘凡近姬海之女,无论出身,皆一律打杀’。吾之长女一日偶遇先皇,只与先皇说得一句话,便被木棉的侍女乱棍打死。吾恨木棉,却更忧心若木棉为后临天下,必不允先皇纳妃,若先皇子嗣不盛,则江山无人为继,便同意了韦渊等人的主意。” 姬桥嗤道:“蔡宜龄,你很为皇家着想啊!不过,在朕看来,你要杀元烈皇后,恐怕是她阻了你的国丈之路吧!这一点,你倒比韦渊诚实!可惜,你们四个人的女儿自始至终都是妃子、都是妾!你们没有一个人成为真正的国丈!” 蔡宜龄被拖下去之前,突然回头喊道:“皇上,你以为赵济霖就忠于你么?我告诉你,赵济霖既不忠于先皇,也不忠于皇上,他只忠于木棉! 第二日,谋逆罪宣判:四位王爷大逆不道,全家老幼鸠酒赐死。两位国公怂恿皇族造反,罪该万死,御道街十字路口三千刀凌迟,其余韦、蔡九族,无论老幼,全部斩首;韦、蔡两族出嫁女,其所出后代,一律斩首,其夫家须三日内休妻,若有不愿休妻者,妻灌服绝育药,然后丈夫与妻子一起流放锦州垦荒。 这是天合朝有史以来最为严厉的惩处:处罚执行之后,先帝血脉将只剩嫡系一人;而立国时分封的五位国公,四位九族被除、将只剩辅国公;最令人恐惧的是,出嫁女首次受罚,且罪及子女。 惩罚出嫁女,分明是不想韦、蔡两族再有一滴血脉流传于世。可是,出嫁女的子女同时还是夫家的血脉,不少与韦、蔡两族联姻的人家曾大力栽培自己的儿孙,若执行这样的惩处,很多人家将遭受巨大损失;且此风一开,谁知道今日的佳媳,他日就有可能成为犯妇,因此人人自危。于是,由内阁大臣、六部尚书领头,朝臣们接连上奏,请求皇上收回惩处出嫁女的旨意。 姬桥大发雷霆、拒不收回成命,招了三位阁老、六位尚书进御书房,把隆庆二十五年韦渊、蔡宜龄等五人的盟誓摔到他们面前:“韦、蔡两人作恶多端,朕不追旧账,不过是顾虑着先皇的声名!你们自己看看,他们如此作为,现今朕作如此惩处,是不是过份?” 众人看完,先是震惊,然后默然,最后觉得合情合理、但不合法。可是皇上正在气头上,知道劝阻无用,只得采取拖延战术:“此番谋逆,参与者众多,要处置完毕,三日时间恐不够,请皇上多给几日,待臣等先惩处了是主犯,再罚从犯不迟。” 姬桥既已下定决心,也不怕他们拖延时间,便道:“准!凡涉出嫁女之事,十日后、一月内务必办妥!” 三位阁老、六位尚书下了朝之后,不约而同直奔辅国公府拜访,目的只有一个:“请辅国公出面,恳请皇上收回惩处出嫁女的旨意,否则难安众臣之心。” 一向大度、以国是为重的赵济霖却不敢贸然答应,客气送走了九位大人之后,进了后院书房与夫人商议:“几十年来,皇上一直思念妹妹和元烈皇后,誓要为她们报仇,得知真正仇人之后,怒不可抑,如今连出嫁女都要惩处、不肯放过,大臣们议论纷纷、惶恐不安,如何是好?” 辅国公夫人道:“诈闻真相,我也是气愤难平,恨不能生啖韦、蔡等人之肉!然一月以来,我把当年之事细细想了一遍,却觉得事情不是那么简单,我认为,一直以来,我们都高估了一个人。” 第87章 087 谏苛罚木棉归来 第二日,依然有不怕死的朝臣上奏恳请皇上收回处罚韦、蔡两族出嫁女及其后代的旨意,姬桥大怒,当场轰了出殿、每人打了二十大板,退朝之后,犹不解恨,勒令挨了板子的十几名朝臣跪到午门之外,待宫门下匙再行回家。 他自己回了御书房之后,心烦意乱,团团转了十几圈之后,则吩咐林千:“辅国公病了,这几日没有上朝,即刻起架辅国公府,朕要亲自上门探病!” 林千走到门外,还没来得及传旨,外面急冲冲跑进来一位小太监,大声通报:“宣华门外,辅国公夫人求见!” 林千转身回了屋内,躬身道:“皇上,辅国公夫人来了,您见是不见?” 姬桥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宣!辅国公夫人都好几年没有进宫了,如今匆匆而来,恐怕是辅国公不好!快,你快让太医院的御医准备出诊!” 辅国公夫人扶着一位老嬤嬤的手进来,进殿之后,弯腰给姬桥福了一礼,开门见山道:“臣妇听得皇上有烦恼,特来开解。” 姬桥一愣,一边挥手让她起来,一边诧异道:“夫人前来,不是因为国公病重?” 辅国公夫人摇头:“国公虽有恙,然已在好转。只是这两日听得皇上心中不快,很是忧心,因此嘱臣妇前来探望。” 姬桥怒道:“这群老匹夫!明知道国公爷病着,还去他面前唠唠叨叨,以为朕还是小孩子么?” 辅国公夫人道:“请皇上息怒!朝臣们也是因为心中不安,这才去找国公爷的。臣妇听国公爷说了‘国是姬家的国,因此谋逆是国事,也是家事,皇上如今是皇家的家长,他处理自己的家事,爱怎么办便怎么办,你们瞎嚷嚷什么?’臣妇听了后,以为不妥,因此特意进宫跟皇上说道说道。” 姬桥道:“辅国公一向跟朕站在一起,夫人也一向夫唱妇随,这一次怎么不一样了?隆庆二十五年,夫人正当青春,应该很清楚当年的惨事,我为娘亲、妹妹、外公一家讨回公道,有何不可?夫人一向恩怨分明,为何此番要为贼人说话?” 辅国公夫人道:“皇上可曾记得元兴八年的刺太子案?魏国公伏诛的前一晚,主审官冒庭华急报,说是魏国公有重要供词要单独呈现皇上,先皇随之去见了魏国公一面,可是第二日,魏国公即满门抄斩!后来,在先帝去世的前几个月,冒庭华突发急病而死!皇上知道是为什么吗?” 姬桥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转到刺太子案,却认真想了想,最后不敢置信道:“夫人的意思,那一晚魏国公供出了隆庆二十五年的事?而先皇先是处斩了魏国公、韩国公,而后又担心冒庭华知道隆庆二十五年的秘密,因此在自己大限之前赐死了冒庭华?” 辅国公夫人点头:“皇上知道了元烈皇后的冤情,却杀了庄则非、洪延东,留着韦渊、蔡宜龄,一方面是警告,另一方面则是让他两人互相牵制——毕竟当时,天合朝立朝只有八年,军中韦、蔡的势力很大,而且,皇上也只有十五岁。” 姬桥摇头反对:“不,不是这样的!父皇他敬重母后、爱护儿女,若他知道当年母后、妹妹的遭遇是韦渊等人的阴谋所致,绝对不会放过他们!父皇他必会像朕一样,对他们千刀万剐、诛灭九族!” 辅国公夫人冷笑:“不,皇上,你错了!不过也怪不得你,就是我自己,也是很久以后才想明白的——对于你的父皇来说,妻子可以再娶、儿女可以再生,但是雄霸天下的机会,却一生只有一次、绝不能放过!韦、蔡等人密谋除掉元烈皇后以及她的所有亲人,你的父皇不是主谋,但是,他放任了这件事情的发生,并且,他与他们密切配合、使得他们的计谋大获成功!” 姬桥怒了:“辅国公夫人,你好大的胆子!何人允许你诋毁朕的父皇!” 辅国公夫人平静道:“皇上,我只是陈述事实,因此不需要谁的允许。当年元烈皇后东征,行进路线只有先皇和少数几人知晓,可是到了玉水,竟然遭到伏击,而接应的赵济霖、洪延东,却分别被萧千刹的精兵堵在了南、北一百里之外!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姬家军中出现了奸细!可是事后彻查,竟没能抓到奸细,最终解释为萧千刹一方有人能够神机妙算,算出了姬家军的所有布局!皇上,看了韦渊他们五人的盟誓之后,你信么?” 姬桥大声道:“即便如此,也没有证据证明我的父皇放任、促成了这一场谋杀!” 辅国公夫人冷笑:“按计划,赵济霖本应比元烈皇后提前两日到达玉水,但是在他启程后的第五天,却接到先皇命令,命其先行往北攻克一座小城,之后再往南与元烈皇后汇合。结果,赵济霖拿下小城之后,在往南行进的路上,遇到了萧军伏击!等他到达玉水,函谷的大火已经烧了三天三夜!” 姬桥大声道:“一切都是巧合!都是巧合!我的父皇不可能让人谋杀我的母后!你为什么要诬蔑我的父皇?” 辅国公夫人平静道:“绝不是巧合,是配合!元烈皇后在遇难之前的半年间,已经因粮草、军饷来源之事与先皇意见不合、发生过多次争执,先皇虽然按照元烈皇后的意思处罚了韦渊、庄则非等几个劫掠富商、灭门富户以筹措粮草的将领,但是此后依然对他们的相同行径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先皇此举,明明纵容劫掠,因此在政事上,他早对持不同意见的元烈皇后不喜。另外,元烈皇后初育产下双胞胎,受损甚重,被诊为不孕。此后地方乡绅、富户甚至将士都有送过美姬给先皇,皆被元烈皇后拦截,之后遣散、发卖,甚至杖毙!蔡宜龄的长女曾勾引先皇,被元烈皇后使人乱棍打死,此事让元烈皇后妒妇之名远播,先皇甚是难堪。还有,元烈皇后遇难前一年,隆庆朝投靠来一位阁老,此人不断向先皇传授帝皇平衡之术,劝先皇纳将士之女为妾以定军心,元烈皇后坚决不允,先皇甚恼。因此,不管于公、于私,先皇早对元烈皇后动了杀念!这时恰有韦渊、蔡宜龄、洪延东、庄则非、魏其和阴谋害元烈皇后,先皇顺水推舟、一箭双雕——一则可除了元烈皇后这个挡路石,二则握了韦、蔡等人的把柄,随时可祭出来作为杀手锏。” 姬桥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辅国公夫人大骂:“污蔑,都是污蔑!我的父皇、母后自小定亲、青梅竹马,父皇对母后情深意重,每每提起,均是哽咽难言,他怎么可能帮助别人谋杀我的母后!” 辅国公夫人却非常平静:“他们是自小定亲,也的确青梅竹马。可是,人都是会变的,特别是有一个巨大的诱惑放在面前的时候,受到诱惑的那个人会变得更彻底、跟原来完全不一样。而你的父皇,就是那样一个人。” 姬桥不能接受:“你在污蔑!污蔑!你是在我母后遇难之后才到的姬家军,你都没有见过我的母后,你如何会知道得这么清楚!说!你为什么要诬蔑我的父皇?” 辅国公夫人看他失魂落魄,轻声道:“鸿宇,我比谁都了解姬海!因为,我就是木棉!” 姬桥目瞪口呆,“噔、噔、噔”直退了三步,大声道:“不,你不是!朕的母后已经死了,三十三年前就死了!” 辅国公夫人抬手在自己脸上一掀,掀下来一张面具,而后向前走了几步,抬头对姬桥道:“虹宇,我没有死,侥幸活过来了。函谷的大火势不可挡的时候,我的部下把我打昏,挖了一个深坑把我放在里面。大火烧了三日三夜,赵济霖和我的武学师傅五天后找到函谷,然后在最厚的那堆骨灰下找到了我。那时候我昏迷不醒,全身布满烫伤的燎泡,师傅把我带回云岭诊治,赵济霖则出发去兖州寻你。一年后我的伤口才好,只是,已经面目全非。” 姬桥面前看着那张布满红色瘢痕的脸,“噔、噔、噔”继续往后退,退了几步,终于站定,打量了面前的妇人一刻之久,然后慢慢走上前来,道:“娘,你为什么现在才回来找我!” 木棉泪流满面:“在云岭醒来之后,我得知你、娇儿、你外公都已经遇难,立即知道这是一桩阴谋,而阴谋铲除我的人,就在姬家军中。抓不到真凶,他们仍然会对我下手。我的伤一年才好,一年之后听令于我的那些将领都被调往了南边追剿萧千刹余寇,而我的亲军已经覆没于函谷,我势单力薄,伤好之后不敢正大光明回到姬家军,而是悄悄潜了回去。可是,你猜我看到了什么?我到达的那一天,军中正大办喜宴,姬海一口气纳了四个美妾!那四个妾,想必你也知道,就是韦渊、蔡宜龄、庄则非、洪延东的女儿!当然,我那时候并没有想到她们竟然是仇人的女儿。我那时非常生气,却只是气姬海不但不守诺言,还在妻子尸骨未寒、儿女下落不明之时另结新欢!” 姬桥想到当时的情景,心一阵一阵抽痛,不由拉住木棉的手,道:“娘,几个妾而已,你何必与她们计较——” 木棉一把甩开姬桥的手:“这只是你们男人的想法罢了!在我眼里,妻也好、妾也好,都是来分我丈夫的人,我绝不允许我的夫君有旁的女人!君若无情我便休!姬海既当我死了另纳新人,我便也当他死了!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关!姬家军中有人想要我的命,姬海又无情无义,我便打消了再以木棉身份出现的念头,我一直惦记你的生死,于是朝北往兖州寻你。那时赵济霖师兄已经在外寻了你一年,三个月之后,他寻到了你,我便以师傅的义女的身份陪伴师傅造访姬家军,后来就一直陪在了师兄身边。” 姬桥默然,过了半刻道:“娘,我一直很想你。父皇——他对我很好,如果你当时回到父皇身边——” 木棉一把打断道:“鸿宇,我知道你的意思,但绝不可能!一来我绝不与人共夫;二来,你父皇虽然希望我死,可是我死了,他就会有愧疚,这份愧疚放在你身上,就是疼爱。如果我活着,那些人不但要对付我,还会对付你。你可能不知道,在你回到姬家军的半年之内,我、赵济霖、我的武学师傅以及他找来的一帮江湖人士,打退了十几起蒙面人对你发起的暗杀。在你成为太子之后,暗杀就更频繁了。你的父皇很清楚这些暗杀,但是他并没有派很精锐的护卫给你。那时你已经有了好几个弟弟,你的年龄与弟弟们差别并不是特别大,尽管你已经被立为了太子,你的父皇依然在玩平衡之术,评估谁更适合作诸君。五位国公为了皇位继承人明争暗斗,也正是他所需要的。如果我出现,四位国公的目标会都指向我,你会最先倒下。鸿宇,我在暗处,比回到你身边对你更好,而且,小时候你不也天天见到我?你的衣服不也都是我做的?” 姬桥浑身冰凉,忽然心灰意冷起来:“娘,这个皇位这么肮脏,坐着又有什么意思?” 木棉把面具重新带上,平静道:“以前读史书,我一直相信应时而起的正义之师必定是光明磊落、一路赞歌,可是亲身经历之后,我才知道,所有的新立皇朝,宝座上都染了两种鲜血:一种肮脏,一种纯净。坐在宝座上的人,如果勤政爱民、予人温饱,那他就是一个明君,那么便可以洗涤肮脏、慰藉纯净;如果横征暴敛、使民饥寒,那他就是一个暴君,而肮脏会发臭,纯净终将成为笑话。鸿宇,你已经坐在了浸满鲜血的宝座上面,你要做的、能做的,就是勤政爱民、予人温饱。” 木棉看他依然有些茫然,继续道:“我今日来,并不是要与你相认,也不是为了诋毁你的父皇。只是想告诉你,韦、蔡等人可恶,可是你的父皇更可恶!你若真要追究,剐了韦、蔡等人之后,不是处置出嫁女,而是应该把你的父皇挖出来鞭尸!鸿宇,适可而止吧。四位国公已除,军中势力已回到你的手中,你已经没有了兵临城下之危,可是若得罪了文人,政令如何通行?五十多年来,天合朝已经死了太多的人、流了太多的血,如今只要是能安定民心的事,再难、心里再不愿意,你也必须做。” 姬桥却问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娘,萱华她——真是我的妹妹?” 木棉毫不避讳:“我和赵济霖自成亲之日起,就是真正的夫妻,萱华是我们的亲生女儿。本来大夫说了我不能再生养,不想养尊处优十几年之后,居然老蚌生珠。” 姬桥有些懊恼、有些惆怅:“娘——你——” 木棉笑道:“鸿宇,你在不平什么?姬海当我死了的那日,我也当他死了。自我死后,姬海纳嫔妃、姬妾无数,生了十几个儿女;而我自他死后,不过改嫁他人、只生得一女。我警告你,不要想着给赵济霖穿小鞋!与姬海相比,赵济霖更像你的父亲,一直以来他对你如何,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第二日,姬桥收回了惩处出嫁女的旨意,同时宣旨:封辅国公夫人林氏为镇国夫人,见皇后、皇上不必下跪,年节不必进宫朝拜;赐青州郡临会、临安、建阳、青平等四县为汤沐浴;即日动工兴建镇国夫人府,完工后择日迁入。封萱华县主为萱华郡主,赐冀州潍县为汤沐浴。 朝臣对皇上收回旨意很满意,又觉得宫内两位高位太妃没了,皇上尊崇自小亲厚的辅国公夫人无可厚非,因此对皇上厚封木棉母女都没有什么异议。 赵济霖却很郁闷,回到府里之后,对木棉道:“师妹,鸿宇还是在意你改嫁了我,如今既封你镇国夫人压我一头,又赐府邸必须入住,分明是打算分开我们两个。” 木棉笑:“他被瞒了三十多年,如今这般,不过是耍耍孩子脾气罢了,由他去吧。镇国夫人府建成之后,他又没有指明不让你入住,难道你不愿跟我一起住?” 赵济霖道:“愿意!怎能不愿意!只是觉得以后多了皇上给你撑腰,我更要被你欺负了。说起来,即便你不是他的娘亲,就是三十年前论功行赏,你也当得起这一份荣耀!可惜,‘双圣临天下’的诺言,终究没有实现。” 木棉笑:“如果‘双圣临天下’,还有师兄你什么事?你嘴里说着可惜,心里必定不是这么想的。你真觉得可惜?” 赵济霖把她抱进怀中,笑道:“镇国夫人是我的,我当然更喜欢镇国夫人!为夫惋惜的是,夫人一身本事不得施展,终究消磨于内宅之中。” 木棉默了一会,道:“我的作用,在函谷大火之时已经结束了。现今的天合朝,也不需要我,论本事,襄农县主对鸿宇更有用。” 赵济霖也默了一会,道:“襄农县主啊,那么伶俐的一个人居然痴迷种田,真是令人吃惊呢。不过,若她的‘丰裕’水稻种遍天合朝,说不定鸿宇真能开辟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 第二日,新任郡主赵湘恬正叽叽喳喳跟镇国夫人闲话,门房遣了人来报:“陆逸陆大人求见夫人。” 赵湘恬很是诧异:陆逸?很稀的稀客,因为他从来没上过辅国公府拜访,更无论求见女主人了。 木棉面色一滞,道:“带陆大人到外书房,沏了茶侍候,我一会就过去。” 转头吩咐女儿:“你不是要去找襄农么?赶紧出发吧。” 陆逸坐在赵府的书房里等候,几十年来,头一回心里七上八下、胸口怦怦直跳,待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跨进门口,却只道出了两个字:“师妹——” 木棉走进来,一笑:“师兄,好久不见。” 陆逸望着陌生面容上那双熟悉的眼睛,激动道:“师妹,木师妹,真的是你!你居然一直在殷京!你知道么?我一直不相信你不在了,我从南到北、从北到南,从东到西、从西到东,一直在找你,找了三十多年!” 木棉眼圈渐渐红了:“师兄,对不起!我听说你一直在外边游历,隐约知道你可能在找我,可是我,我不能告诉你我还活着。” 陆逸上下打量木棉:“师妹,不用说对不起,你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晚上,陆逸对原武道:“原叔,木师妹她真的还活着,今日我找着她了。” 原武大喜道:“是吗?那太好了,二公子可以成亲了!” 陆逸皱眉道:“木师妹她有丈夫!” 原武笑道:“老奴知道木小姐有丈夫,老奴的意思是,木小姐既活着,二公子就可以放心、不必再找了。如此,就可以安安心心娶一门亲、好好过日子了。” 陆逸摇头,走到铜镜面前照了照,对原武道:“现下我都两鬓斑白了,还是不要祸害别人了罢。等再过几年,我再老一些,便过继了大哥家的五小子承继香火。” 原武什么话都不说,只是长长叹了一口气,然后出去给主人端宵夜。 第88章 088 了恩仇嘉铭赴任 韦、蔡两族行刑那几日,普通百姓出了家门、潮水一般往御道街涌,胆大的拼命挤到前面围观,胆小的想看又不敢看、远远站在人群之后,听见前方一有响动便不断发问:“怎么样了?怎么样了?” 权贵、世家中,除了与韦、蔡有仇的人家前去看热闹,大多数人家都遵照旨意只派出了一两名代表,然后便紧闭了大门,严禁家里下人进出。 县主府中,顾氏已经启程前往兖州潞城,镜湖去了昌平县衙上任,德清这两日也在忙着收拾东西迁往昌平,府中一片忙乱。对于三千刀活剐以及批量斩首场面,德清提不起丝毫好奇之心、更不会去围观,光想想那情景,她就觉得心口压了大石、作呕想吐。好在皇上念她是个弱女子,并没有旨意要她亲临刑场。她害怕府中下人去看了热闹之后回来谈论那些血腥场面、让自己做恶梦,便索性紧闭了府中的大门,勒令府中人非必要不得外出、出去了也不许去刑场围观。 两条街道外的刘府气压很低,下人们连喘气声都刻意压低了。刘老太爷回了青州,刘源长作为刘府代表前往御道街观刑,女主人韦氏把三个儿女镜辉、镜昀、镜曦叫到自己的院子,让他们在内书房抄三字经——这一本三字经,是她小的时候,父亲郑国公亲自抄了给她、作为她读书识字的启蒙。如今父亲受着剐刑,她无法救、不能哭、甚至不能焚香,她能做到的,只有抄书这一件事。三个儿女自鬼门关走了一遭之后,如今都很沉默,也不问母亲为什么,让抄书,便摊开纸笔抄了起来,书房里只偶尔响起纸被挪动张时的“哗——哗——”声。 黎嘉铭品级太低没有资格观刑,对此他很遗憾,却也松了一口气。他令人关闭了府中大门,然后陪了韦令瑜坐在书房中看书,一本书才翻了几页,韦令瑜走过来,双膝跪在地上,伸手抱住他的腰,把头搁在他的膝盖上,浑身颤抖、泪如雨下,却一丝哭声也不敢发出来。嘉铭放了书,慢慢抚她的背,却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 黎府第一进的西跨院的一间小屋子里,跛脚的黎会则在焚香低声祷告:“老爷、老太太,大爷、二爷…..蔡宜龄今天被活剐,你们可以安心投胎了。少爷他很好,少奶奶——也很好,请保佑他们早生贵子……” 行刑之后半月,朝廷对四品以上官员任命进行了大规模调整,同时对锦州进行了重新规划、新设立了三个县衙,并选取新科进士前往任县令。嘉铭奏请辞大理寺的官职、前往锦州辽东县任县令,皇上立时就准了。 嘉铭取了官袍、官印回府之后,对韦令瑜道:“夫人,锦州物资匮乏、半年冬日,你一向锦衣玉食,又畏寒,便留在京城罢。府中的庄子、铺子你多费心,若烦了,便与刘府小姑姑多走动走动。” 韦令瑜闻言,脸色灰败,立即“扑通”跪到地上,大哭:“夫君这是要弃了妾身么?不,妾身不要留在殷京!妾身就是死,也要死在你的身边!” 嘉铭扶起她,道:“你想到哪里去了?这一生,我绝不会弃你,我只是担心你的身体罢了。” 韦令瑜泪流不止:“夫君,只要能陪在你的身边,妾身什么苦都能吃,请别用吃康咽菜、荆钗布裙这些东西来阻拦我。若,若——你想要子嗣,我可以帮你纳妾,三个、五个,都可以……” 嘉铭心内一滞,道:“你无需操心这些,我们成亲不过一年多,以后的日子还长呢。若我们实在没有孩子,等嘉平长大后成了亲、生了儿子,我们从他那过继一个就是了。” 这是嘉铭的真心话,他清楚自己与韦令瑜是灭门的仇敌,因此他们不可能有孩子。可是抛弃韦令瑜,他又做不出来——虽然韦令瑜不是他的意中人,但是他选择了她,他已经犯了一次错,如何能再犯一次? 当年他才刚刚查到一些蛛丝马迹,黎会便在从田庄回京的路上被一伙蒙面人打断了腿,他娶韦令瑜,是顺水推舟,也是以身伺虎。那时韦令瑜迷恋于他,演出落水大戏对他进行螳螂捕蝉,实际上,他自己何尝又不是抱了同样的心思? 那一场桃色绯闻,他与韦令瑜,互为螳蝉。然而,韦令瑜设计他,是出于一腔爱恋;他设计她,则是动机不纯。 如今,他又不愿跟她生孩子,说起来,是他对不起她更多一些。如今她娘家九族被斩、无依无靠,他如何还能弃了她?两个人,就这样过一世吧。纳妾?他从来没有这种心思。 嘉铭启程的前一天,收到了昌平县送来的一封厚厚的信,信封上的字迹他非常熟悉。他颤抖着手指展开了信纸,称呼是“黎师兄”;谈的是锦州的天气、山林、土地、沼泽、庄稼,最后三页纸,其中一页详细描述了“火地龙”以及“火坑”的功能以及建造方法,最后两页则画了图,分别为“火地龙”以及“火坑”的样子;落款是“师妹杨澄玉”。 嘉铭的手指抚在落款上,心头一阵凉、一阵热,很久都一动不动。也不知过了多久,黎会前来请示明天要带走的东西,看见他脸上仿佛有亮晶晶的东西在流淌,然后转眼看了看书案上的信纸,不动声色退了出去。 晚膳之时,韦令瑜异常烦躁。饭后,嘉铭便把白天收到的信递给她看,微微笑道:“有了杨师妹的火地龙、火炕,你就不用怕锦州的冬天了。” 韦令瑜仔细读了每一个字,然后道:“县主见多识广、想得也周到,我们这就到书房给她回信致谢吧,不然明日启程事多,恐怕来不及,一拖,就要拖到进了锦州之后了。” 嘉铭欣然同意:“夫人说的是,便由夫人执笔罢。” 第二天傍晚,韦令瑜的回信就送到了昌平,镜湖去给德清送信的时候,德清正在昌平县衙的后园里指挥仆妇们拔草、锄地。县衙的后园很大,德清打算种几畦萝卜、几畦小白菜,再搭几个双层大棚养花。 忙了一整天,德清也有些累了,接了信之后与镜湖一起往内院走,一边走一边跟他说自己今天的劳动成果:“能利用的地都翻好了,明日便搭棚子,棚子搭好之后,该种菜的种菜、该种花的种花……” 镜湖微笑听着,偶尔插一、两句,或者停下来给她拭一把额头上的细汗,撩一撩自她头上散落下来、挡住她眼睛的碎发。 一刻后进了内院,镜湖这才轻笑道:“信封上的字迹很陌生,不像是黎师兄的手笔,不会是他太太代笔罢?” 德清看他一眼:“若是韦太太代笔不更好?说明黎师兄夫妇伉俪情深、亲密无间,我们做师妹、师弟的,该为他们高兴才是。” 镜湖直盯着德清的眼睛:“师妹真这样想?” 德清也瞪着他:“当然,我说话一向心口一致。” 德清至今都拿不定主意要不要把盟誓的事情告诉嘉铭。他不顾一切要报仇,真相却那么残忍,他若知道父族、母族都是自作自受,情何以堪?可是若不告诉他,他会一直把韦令瑜当仇人,按他的性子,即便韦家垮了他也不会休妻,但夫妇俩肯定一辈子相敬如冰,真那样,他跟韦令瑜都太可怜了。 尽管嘉铭曾今弃了她,但是德清从来没有恨过他,如今知道真相居然如此残忍,她只觉得他可怜。 镜湖听了她的话,心下稍安,可是看她沉思,还是有些想不开,便半开玩笑半认真道:“师妹,我知道你一向诚实。可是吧,我总觉得,我心里满是你,可你心里只给我一个小旮旯!” 德清回过神,微微一笑:“在我心里,你那小旮旯里全是宝贝,其余地方却都是花花草草。” 这时两人已经进了屋子,镜湖听了德清的话,大喜,一把搂住德清:“师妹,是什么样的宝贝?是千金不换,还是价值连城?” 他抱得很紧,德清再次感受到他的紧张、患得患失,顿时胸口微疼,冲口而出道:“人是最珍贵的,东西怎么能跟人比呢?” 镜湖欣喜若狂,掐住她的腰一把把她举了起来,呵呵笑道:“师妹,师妹,我太高兴了,太高兴了!” 德清按住他的肩:“师兄,放我下来,我的鞋子上有泥巴,把你的衣服蹭脏了!” 镜湖闻言,立即用单手搂住她的腰,然后用空出的手去脱她的鞋子:“换一双干净的鞋就是了!” 他脱了她的鞋子,抱了她坐到床沿,却没有唤人进来给她找干净鞋子,而是继续脱她的外衣:“这衣裳也脏了,一并换了罢。” 德清听着他粗重的呼吸,感受到他滚烫的肌肤,不由迅速瞥了一眼纱窗外西坠的橙红斜阳,立即抓住他的双手,低声道:“师兄,日头还没有下去呢?” 镜湖不管不顾把她推倒,双手一搂一举,把她的下半身也挪到了床上,然后双脚一蹬、蹬掉自己的鞋子,接着一个翻身就上了床,最后双手一挥散落了帐子,这才道:“师妹,天已经黑了!” 这是刘镜湖吗?德清目瞪口呆,隔了好一会才道:“师兄,你——” 她的话被堵在了喉咙眼里。 第89章 089 慕景宏萱华失措 过了半月,一日德清正忙着料理大棚中的花草的时候,赵湘恬突然来访。进了县衙后园之后,她便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德清后面,问东问西、东摸西摸,对什么都好奇。 德清却看出她似有心事,午膳之后两人在后园的亭子里小憩之时,便半开玩笑道:“善水妹妹眉梢带喜,莫非是家中有喜事么?” 赵湘恬的手指霎时绞紧了手中的手帕,罕见的低了头不出声,德清心下了然,轻笑道:“是哪家的公子,有这样大的福气娶了镇国夫人和辅国公的心肝宝贝?” 赵湘恬低声道:“还没定下来呢!澄玉姐姐不可笑话人!” 德清听她的语气似乎有些委屈,不由放柔了声音道:“善水妹妹聪明能干、仁善纯良,性子又讨喜、又长得天香国色,家世也是一等一,天合朝哪家的未婚公子不想娶了家去藏起来?只要镇国夫人和辅国公发话议亲,你们府上的门槛怕都要被人踩破罢?” 赵湘恬微微抬头,德清瞥见她眼眶微红,吓了一大跳,却按捺住、不动声色道:“镇国夫人和辅国公一向对妹妹疼爱有加,全天合朝的所有闺中女子,恐怕数你过得最为舒心惬意,妹妹大概也是不愿出阁的罢?” 赵湘恬“噗嗤”笑了起来:“澄玉姐姐真是异想天开,女子哪有不出嫁的?娘家再好,也不是女子的归属,枉姐姐还读了那么多书,这么浅显的道理都不懂!” 德清听了,神情便有些恍然,她上一世所待的那一座城市,三十五、六不结婚的女子并不鲜见,她们工作时意气风发、休闲时满世界跑,她曾经非常羡慕这种生活。对此,老妈只有一句话:“想那样也行,只要你内心足够强大、同时把自己修炼成真正的白骨精。”老爸却非常担心,有空就逮着她说一通:“女子似花,婚姻、孩子似果,光开花、不结果怎么行……” 沉思间,德清感觉到赵湘恬在轻推自己手臂,便转了脸看她,然后听得她低声道:“澄玉姐姐,镇南侯府、镇西侯府都遣了人递话给我娘,有意跟我们家——结亲。” 镇南侯府里能配得上萱华郡主的,只有徐景宏;而镇西侯府,则只有尹伯砚。 德清顿时眉开眼笑,道:“两府的世子都是好男儿,姐姐恭喜善水妹妹了。” 赵湘恬的声音却低了下去:“我听人说,镇南侯世子不肯成亲,镇南侯夫人为了说服他,已经好几日不曾吃东西了。” 德清立即明白过来:赵湘恬喜欢景宏,而目前景宏则并无意成亲。 前几日,各路大军凯旋,皇上亲自出城迎接,后来又大摆宫宴犒劳有功将士,京城凡四品以上官员及家眷都被邀请参加。那几日德清恰在梅花岭忙着规划田亩用途,因此并没有赴宴,但是赵湘恬一家肯定出席了,而且看样子在宴会上对景宏一见钟情。 赵家,徐家家世相当;赵湘恬聪慧貌美,是名副其实的天之骄女;徐景宏俊朗有为,是百年一遇的青年才俊,两人再般配不过。可是,德清望着落寞的赵湘恬,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劝赵湘恬放弃?可是徐景宏之外,哪里再找一个这么优秀、她自己又喜欢的未婚男子?鼓动赵湘恬奏请圣上赐婚?可是景宏向来吃软不吃硬,即便迫于压力成婚,他也不会真心对待妻子,那么两人一辈子都不会幸福。 德清眉头紧皱、冥思苦想,赵湘恬看着她,脸色红红白白,最后鼓足了勇气,飞快问了一句:“澄玉姐姐,镇南侯世子,他,他是不是喜欢你?” 德清没想到她竟如此敏感,愣了一下之后,道:“徐世子是我的师兄,我们小时候一起读了三年书,他对我很是照顾;后来我培育稻种,也得了他不少助益。我一直视他如兄长,也已经跟他说过了会一直视他如兄长。” 赵湘恬脸色苍白,却大着胆子又问了一句:“澄玉姐姐,你真正喜欢的,是黎嘉铭黎大人么?” 襄农县主曾经是黎嘉铭未婚妻的事实,在殷京的上流社会已经不是什么秘密,赵湘恬知道了也不奇怪,因此德清仅仅滞了一滞,便立即摇头,坚定道:“那是以前的事了,我现在喜欢的,是我的夫君。” 赵湘恬茫然:“澄玉姐姐,喜欢一个人不是要从一而终么?一个女人可以先后喜欢两个人么?” 德清被问住了,她倒不是不知道答案,而是二十一世纪的答案对于这个时空的赵湘恬来说,太过离经叛道。 德清斟酌了好一会,才慢慢道:“世上的人千千万万,如果你喜欢的那一个,他恰巧也喜欢你,两人又能成就了姻缘,自然是最好不过。可是如果因种种原因成不了一家人,以后自然你还会碰到另外的人,只要你舍得放下过往,又有足够的时间、见了足够多的人,那么总会有人入了我们的眼。尽管放下过往不容易,但我是一个很干脆的人,所以现在我喜欢我的夫君。” 赵湘恬默了半刻,道:“刘大人也很喜欢你,澄玉姐姐你让人羡慕。可是,很多时候,喜欢一个人,他不见得就喜欢你。” 德清暗暗叹一口气,继续道:“大多数时候,我们遇到一个人,或者你喜欢他、他不喜欢你,又或者他喜欢你、你不喜欢她,终归成不了姻缘。不过,喜欢与不喜欢,也不是绝对的,有些人不喜欢另外一个人,并不是因为另外一个人不够好,只是因为这个人不是他喜欢的类型,也就是没有眼缘。这种因没有眼缘而生的不喜欢,不管时日多长都不可能变为喜欢。而有些人不喜欢另外一个人,则并不是因为没有眼缘,很有可能是因为放不下过往。这样的人,给足时日,也许会慢慢想通,当然,也有可能一辈子都想不通。” 德清不知道景宏的不喜欢属于哪一种,但有一点很肯定,他是家里的长子,终归是要成婚的。她把情况跟赵湘恬都摊开了说,不鼓励、不反对,如何取舍,只能赵湘恬自己决定了。 傍晚时候,赵湘恬启程返回殷京,临走时拉着德清的手,道:“澄玉姐姐,短时内我大概不能来看你了,我这一次在殷京待得太久,打算过几日就跟外公去西边看一看。” 德清心下戚然,却只得道:“善水妹妹一路保重,等你回来,我一定亲自下厨给你接风。” 过得几日,刘力从殷京回来,带来了很多新鲜消息,其中有这样两条:“萱华郡主又打算出外游历,镇国夫人很难过,但还是同意了。飞骑将军封了卫国侯,镇南侯夫人为他的亲事操碎了心,他却始终不肯点头,昨日更请了圣旨替父守南疆,今日一早已经启程往南边去了。” 晚上,镜湖很沉默,却很勇猛。两次过后,德清推拒,他却依然不肯罢休。德清无奈,只得放松了任他施为。末了,镜湖从后面紧紧搂着她,一手罩在她的前胸轻轻揉捏,一手抚着她的小腹慢慢摩挲,暗哑着嗓子道:“我们成亲也近三月了,怎么还没有消息呢?” 德清很疲惫,昏昏欲睡,模模糊糊道:“过犹不及——” 德方的亲事定在十一月初二,德清瞅着昌平这边已经没什么事需要自己亲历亲为,便跟镜湖商量:“来回兖州潞城需时约一个半月,我打算去参加德方的婚礼,顺便看看那边的地形,找好两处育种的地方。” 新婚离别,镜湖心里很不愿意,可是德清提到了育种正事,也只得答应,临行却千叮万嘱:“平安最是要紧,路上不要着急,按算好的日程行路,每日日落之前打尖住店,日出之后再行启程出发……” 德清听他嘴里说着“梅花岭和烟霞谷有我,你不必着急回来”的话,却看见了他眼里明明白白的不舍,不禁伸手攀上他的脖颈,踮起脚尖亲了亲他的两颊。镜湖先是一愣,接着猛地一手搂住她的柳腰,一手托起她的下巴,然后低下头急切寻找那一方柔软红润,进行毫不留情地掠夺、蹂躏…… 到了潞城之后,德清发现父亲也来了,还带来了她以前送到枫叶谷训练的八名少年,说是徳正和董其年已经另行训练了一批人,如今她缺人手,这八个人先给她用。德清很高兴,打算带走四个,另外的四个留在潞城给德方。 洗漱之后,德清与父母、弟弟高高兴兴用了晚膳,然后累得很,也没跟他们多说话便自去歇息了。 第二日,顾氏把她拉到自己屋里,很兴奋地道:“阿清,徳正的婚事有着落了!乐阳的新任县令王达用是今科的新晋进士,但年纪却已经四十有多,他的幼女今年十三,尚未定亲。王县令上任之后,首先便带了全家去祭拜你爷爷,徳正见了他的幼女,很是上心。你父亲已经使人探过王县令的话,王县令对徳正也很满意,等我回了乐阳便给他们张罗定亲的事。是了,王县令中进士之前也是种地的,家中大约有二十多亩水田……你爹说,王三娘也读书识字、懂稼祥,跟徳正最般配不过了……” 德清也很高兴:“王三娘明年及笄,徳正十六,正好可以成亲……春天嫁姐姐,秋天给徳正娶媳妇,如此,我们姐弟都圆满了。” 顾氏笑容满面:“可不是!然后你们一个一个的给我生孙子、孙女,外孙、外孙女!” 然后话锋一转,有些幸灾乐祸地道:“你爹跟我说,潘家遭罪了。那年我给了江氏十两银子,今年夏初潘庆喜的老婆怀第三胎,江氏可怜儿子无人侍候,便给了银钱让他找窑姐。赖三娘得知之后,跑到妓院大闹,结果滑了胎、大出血,好歹救了回来,可是大夫说她再不能生养了。” 德清不语,却在心里把江氏、潘庆喜骂了个狗头淋血。 顾氏没注意到德清的脸色,自顾自道:“潘庆福春头娶了新妇,是隔壁村的曹氏,看起来柔柔弱弱,性子却泼辣得很。潘庆福婚后依然和自己的堂弟媳武氏有来往,被曹氏发现,悄悄叫了娘家人前去抓奸,结果当场抓住了两人……武氏被打得半死,当晚便挂了梁。武氏的丈夫却不依,道自己的婆娘是被庆福逼/迫奸/淫,抓了庆福见官……庆福被判了流刑,打了五十大板之后流放西疆,家产被罚没、赔给了武氏的丈夫,曹氏和离回了娘家……” 德清乍听觉得不可思议,想想又觉得理所当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恶人自有恶人磨。家教决定性格,性格决定命运,潘庆福的命运,早已经决定。 兖州与青州相邻,裴家送嫁的人来了不少,好在顾氏准备充分,又有德清在一旁帮忙,因此婚礼进行得很顺利。第二日敬茶,德清再见裴慧娘,发现隔了两年,她已经完全长开,出落得端庄秀丽,她落落大方站在利落俊逸的德方身边,无比般配。德方揭开盖头,不过是第二次见到裴慧娘,但是德清发现,如今他的眼目光落在慧娘身上时,温柔,爱护,好似在看着自己的宝贝。 德清纳闷不已,德方与慧娘两人是遵从了这个时空最传统的婚仪成就的姻缘,他们成亲前仅仅见过一面,可是,他们似乎也幸福满满……最后,她得出一个结论:青梅竹马不一定幸福,一见钟情不见得可靠,但只要婚姻遵从了当时社会的风俗道德,比如最紧要的门当户对,那么过得一定不会太差。 婚礼过后的十来天里,德清勘察了德方建议的几处地方,选定了其中两处作为育种用,然后便打算启程。临行前一晚,却睡迷了,第二日日头老高了才醒来、错过了启程时辰。德清很是懊恼,突然想起一事,大惊,立即让慧娘遣人去找大夫。 大夫把脉之后,很肯定地对德清道:“恭喜夫人,夫人已经怀孕近两月了。” 德清的月事本来很准,可是一旦挪了地方便会推迟,因此这一月迟了二十几天她也不在意,没想到居然怀孕了! 顾氏本来打算等德清启程返京之后,自己和丈夫也出发回乐阳,这下看德清有孕,索性不走了,也不让德清走,一定要胎儿满了三个月才许她回京。 德清知道利害,老老实实听话,遣了跟来的刘力回昌平给镜湖报信,言道自己要十二月下旬才启程返家,大概过年前一、两天才能到家。 镜湖收到信欣喜若狂,急急寻了两车的补品让刘力带回潞城,又专门让刘源长帮忙找了两个稳妥的婆子送去照顾德清。 德清十二月十六才启程返回殷京,十天后在路上遇到了已经封印过年、前来迎接的镜湖。彼时大雪漫天,镜湖带着四个随从疾驰而来,他一马当先跑在最前。到了德清的马车旁,他一下子勒住马缰,然后飞快跃了下来,立即凑到了车窗问:“师妹,你好不好?” 德清撩开厚帘子,看他一头一脸的汗,不由皱眉道:“快进来,不然冷风一吹,可要染上风寒了。” 镜湖搓手傻笑:“不碍事,我身上风霜气太重,进去了会冷着你。” 德清道:“进来吧,车里有手炉、脚炉,冷不着我,你把披风脱了就好。” 李嬤嬤赶紧拉了帮忙安胎的魏婆子下车,上了后面单嬤嬤她们的马车。镜湖上了马车,上下打量了德清一番,想伸手抱她,看到自己呼出的白气,勉强忍住了。德清却招手让他坐到自己身边:“师兄,你过来,马车颠的慌,你让我靠一靠。” 镜湖坐过来,德清伸手环住他的腰,把头靠在他的胸前,然后舒舒服服长出了一口气,道:“师兄,你别乱动,我好好眯一会。” 镜湖伸手抱住她,把自己的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头顶,轻笑道:“好。” 德清一行大年二十九的早上才回到殷京,因过年需全家团圆,马车进了殷京之后直驰刘府。德清和镜湖的清风院收拾得很舒适,屋外呵气成冰,屋内温暖如春。 德清却发现少了几个人,便找了留守的绿禾打听:“吴嬤嬤和绿柳几个人哪里去了?” 绿禾撇撇嘴,道:“大奶奶离开昌平的第三日,吴嬤嬤便让绿柳仔细打扮了,然后遣了她到书房侍候大爷笔墨。大爷当时便遣人送了绿柳以及另外几个丫头回青州老家,第二日则跟吴嬤嬤说‘嬤嬤年纪大了,操劳一生,如今该荣养了’,然后便让刘先帮忙买房、买地,五日后送走了吴嬤嬤。” 德清点头:自觉的夫君是好夫君。 第90章 090 惠黎民襄农传世(大结局) “姐姐,爷爷这儿的姐姐、阿姨太多了,我们回郡主府去吧。” “怕什么,我们见过画上的老虎,她们不是老虎,娘以前骗人!爷爷的字写得好,我要跟他练字。” “可是,我真不想在爷爷这儿待了,你不觉那些姐姐她们身上的味道很呛人么?我都打了好多好多喷嚏了!” 刘源长站在花树后面听着小姐弟两人的对话,脸上时晴时阴,站在他身旁的韦氏则轻轻“哼”了一声。 刘源长“咳”了一声,开口道:“明容,明向,你们在哪里?郡主府遣人来接你们了!” 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一下子从花树间窜出来,踉踉跄跄跑到刘源长身边,抓住他的袖子,仰头问道:“爷爷,李嬤嬤在哪呢?在哪呢?” 刘源长看着孙子俊秀的笑脸,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依依不舍道:“李嬤嬤在前厅等着,你姐姐呢?” 明向扭头,伸手一指。刘源长顺着他的手望过去,五岁的小姑娘慢腾腾走过来,一边走,一边娇声道:“爷爷,我不要跟李嬤嬤回郡主府,我要留在爷爷这儿练字。” 刘源长眉开眼笑,道:“好,好,留在爷爷这。” 韦氏微不可察笑了一声,刘源长立即拉长了声音,接着道:“留在爷爷这儿,爷爷很高兴,可是你娘刚从潞城回来,你和弟弟要回去给她接风洗尘,这样才孝顺。等你娘下次再去潞城,我再把你接过来,好不好?” 明容大喜:“我娘回来了?呀,那我爹也回来了!明向,快走!” 话落,走上前拉了弟弟,转身就朝大门方向跑。 刘源长挥手让仆妇跟上去,自己则边走便叹息:“爹娘就是爹娘啊,爷爷不顶事——” 韦氏想到镜辉的一儿一女,眼神不由黯了黯:果然是远香近臭。 明容姐弟乘坐的马车与潞城回来的马车几乎同时抵达郡主府大门,明容不待马车停稳就撩开车帘跳了下来,然后立即朝对面的马车跑过去:“娘,娘,你这回离开了五十一日,比上回多了整整六日!” 德清撩开车帘,扶着绿禾的手慢慢走下马车,张开双手抱住跑过来的女儿:“慢点跑!弟弟呢?有没有惹爷爷、奶奶生气?” 明容还没来得及说话,明向歪歪斜斜跑了过来:“娘,娘!我也要抱,抱我,抱我!” 德清弯下腰,打算一手抱一个,绿禾却快步走上来,接过明容,哄她道:“大奶奶一路上累着了,禾姨抱你进去。” 明向搂住德清的脖子,絮絮叨叨跟德清汇报近两月的生活:“……抓了两只蝴蝶,种了八条蚯蚓,搬了两盆花,跟爷爷读三字经,已经学了五十句……病了一次,很乖,大口大口喝药,三天后就好了……” 德清听得眼睛湿润,紧紧抱住儿子,亲了几下他的脸颊,然后抵着他的额头道:“明向、明容都是爹娘的好孩子,为奖励好孩子,娘以后再不离开你们了!” 明容被绿禾抱着,听了这话,立即大声道:“娘,真的吗?以后你再不用去潞城?” 德清腾出一只手捏了捏女儿的脸蛋,笑着点头:“是真的,那边的事情都弄好了,有你的舅舅们看着,娘以后再不用去了。即便再去,也会把你们都带着。” 经过六年,南疆越城、象州乐阳,兖州潞城、中州昌平、益州锦城都建好了育种基地,越城和乐阳是徳正、仁厚、徳圆在管,潞城、昌平则是德清以及堂兄德山、德水兄弟负责,三年前堂弟德明、德良兄弟则去了益州。皇上不想让杨家以外的人掺合育种之事,德清也乐得轻松,把族人都培训了充分利用。 前些日子,锦州知府黎嘉铭上奏,请求皇上在锦州的辽东也置一处育种基地,皇上已经答应了,问德清要人的时候,德清想着自己这一块人手充足,便推荐了堂兄德水前去。 虽然现在各处基地的种子还不足以播种全天朝的水田,但是各地的粮库丰盈,即便遇上旱灾、洪涝,也有足够的稻谷可供开仓。待再过得几年,各育种基地完备,天合朝的每一亩水田,应该都能种上“丰裕”、那一处都不会落下。 如今各处育种基地初具规模,管理的人也都培训出来了,以后她就可以与镜湖在一起,不需再奔走于兖州和殷京之间,德清很是舒了一口气。 德清刚坐定,镜湖就急匆匆回来了,德清看他一脸疲惫,心内愧疚,亲自沏了茶给他:“师兄,你无需如此奔波,我原打算明日就带着容儿、向儿去衙门找你。” 镜湖也顾不得儿女在旁,拉住了德清细看,半刻后,心疼道:“师妹,你瘦了不少。” 明容上去抓住父亲的袖子:“爹爹,爹爹,你也瘦了!” 镜湖“呵呵”一笑,坐下抱了女儿在膝头,又招手叫儿子过来:“向儿,到爹爹这儿来,爹爹也抱你。” 晚上,德清把以后的打算告诉了镜湖:“师兄,以后我就跟着你住到冀州的府衙里去,再不用这样分离了。” 六年以来,除了生孩子的那两年,德清每年至少有四个月在兖州、中州的育种基地间奔波,而镜湖两年前已经升任了冀州知府,夫妻两人一年总有几个月不能在一起,儿女大多时候住在冀州府尹,有时镜湖也忙,便把姐弟俩送回殷京让刘源长夫妇帮忙照看——比如这一次,德清离开近两月,而镜湖则忙着辖内的一个大案。 如今听得以后不会再分开,镜湖心内无限欢喜,却又有些担心:“这样真的可以?皇上那里已经准了么?” 德清道:“准了。以后每年秋收之后,只需各地的主事人到殷京合计下一年的育种章程,若非必要,我无需再巡视各地。” 镜湖顿时搂紧了她,不住用嘴唇摩挲她的脖子,一边道:“真好,明年春明容就要进家学,明向也大了,我们可以再给他们生一个弟弟或妹妹。” 德清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赶紧按住他的手,低声道:“师兄,今夜你要——轻一点,明向的弟弟或妹妹已经三个半月了。” 镜湖一下子坐了起来:“真的?你一路辛苦,身子无碍罢?你躺好,我给你揉揉腰、按按腿……” 两个月之后,广盈库大使杨德水到达了锦州府所在地辽阳,知府黎嘉铭亲自接待了他。德水这几年也在兖州和中州之间来回,见惯了那两地的繁华之后,再看到锦州府衙门的简陋,心内暗暗佩服——他很早就认识嘉铭,知道他有大才,却自愿在锦州待了六年,带领流民、移民开垦出了大片大片的水田。 府衙里仆人不多,知府夫人韦氏亲自下厨给他们烧了一桌当地的菜肴,嘉铭与德水推杯换盏、毫无架子,详细打听其它几个育种基地的运作机制。德水把嘉铭看作老乡,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首先提到了德清:“八妹妹比男人都能干,主意层出不穷……不过到底是女人,如今肚子里又有了一个。圣上说了,大外甥女明容必须姓杨,以便将来承继襄农郡主的爵位,因此刘大人希望这一胎最好是个女孩子…… 接着提到了乐阳现下的情形:“水田都用于制种,山坡上种了果树,家家养了鸡、鸭、猪,没有挨冻受饿的人……” 又提到嘉平:“黎秀才已经长得跟黎大人一般高了,是我们乐阳有名的才子,黎老太太已经给他定了亲,女方是我四婶娘家——顾家的闺女,读书识字,长得也很好看……” 韦令瑜在里间做针线,听了个全。晚上歇息时,她对嘉铭道:“二弟今年也有十五了,既定了亲,我们写信请母亲让他早些成亲吧。二弟早日成亲生子,我们也能早些抱儿子。” 嘉铭道:“不急。顾氏书香门第,二弟如今只是秀才,怎么好接人家过门?至少得中了举再说,恰今年有秋闱,如果二弟争气,明、后年成亲最好。” 五年前,嘉铭收到德清特地遣了家人张虎送来的一封信,张虎送信却不到县衙,而是遣人通知嘉铭到他落脚的客栈取信。张虎递上密封的信件之时,又交待了德清的口信:“黎大人看完信之后,务必烧毁,不能让第二人看见。” 嘉铭看他说得郑重,便在客栈打开了信细看,看完,脸色惨白。烧了信之后,他失魂落魄离了客栈,然后找了附近一家酒楼自斟自饮,韦令瑜带着家人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喝得烂醉如泥。第二日,韦令瑜发现,醒来之后的丈夫对自己亲密了许多,有时候他会抱着她,嘴里喃喃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既有今日,何必当初?不过她说的对,往事随风,重要的是以后……” 但是,五年过去,他们依然没有孩子,嘉铭对此一直很淡定,韦令瑜则经历了最初的焦虑,到后来的听天由命,到如今兴致勃勃的盼望嘉平早些成亲、生儿子,最好头胎就是双胞胎男孩,这样立即便可以过继给自己夫妇一个。 秋收之后不久就入了冬,然后是过年,然后是开春,到了一年中嫁娶最为密集的季节,在刘府休养的德清接到了不少请柬,不过她已经大腹便便,只是各家都送了礼,并没有出席任何一家的喜宴。 镜湖尚在封印期间,不用上衙门,他恨不能一日做两日用陪着德清,因此也很少出席婚宴,但是正月十六日卫国侯徐景宏的婚礼,他早早便到了招待男客的西厅,与遇见的同僚们喝得胡天胡地。明容和明向则随了祖母韦氏进了招待女客的东厅,喝茶、用餐、看新娘子。 天擦黑时,韦氏才带着明容、明向姐弟俩回府。姐弟俩进了府门后,拔腿就往清风院跑,两人跑进了德清歇息的屋子,争相对半卧在榻上的德清炫耀自己的发现:“娘,娘!我认识新娘子,新娘子是萱华姨姨,是萱华姨姨!” (全文完) --------------------------------------------------------------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站 http://wwww.sxcnw.org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站,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