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倾帝残妃   作者:不做秋扇   卷一:始知月桂悠悠香   楔子:前尘归尽却成殇   “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化……”   带着古典优美而又夹杂着哀伤的铃声响起,冷月打开皮包取出手机,看着来电显示上“姨妈”两个字,眉头微微撇起,犹豫了一下方才按下了接通键。   一个略显尖锐却又强装温柔的声音急切的传来,“月月,你外公去世的时候是不是把老宅都留给你了?”   “姨妈,你已经得到了外公的其他大半财产,你还想怎么样?外公生前对你不薄,你怎么可以连老宅都不放过?”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尴尬的笑声,而后温和的说道,“月月这是想到哪里去了?姨妈已经得到了大半的财产,怎么会还想着别的呢?姨妈平时是贪点小财,可也不是那种贪得无厌的人,你说是吧?月月。”   冷月不发一言,电话那边接着说,“月月啊,姨妈是想起前些日子在你外公家住的时候拉下了些东西,想去收拾一下。如今你是老宅的主人,钥匙自然在你那里,你能不能把老宅的钥匙借给姑妈用用?”   过了片刻,冷月才冷声道,“姨妈拉下了什么东西?下次我再去老宅的时候帮你带出来也就是了,免得你再麻烦跑一趟。”   那边传来一阵嘻嘻哈哈的笑声,温言软语的说,“月月啊,你是不是不相信姨妈了?姨妈这人呐,有时候处理事情总是欠妥当,叫你这晚辈担当着些确实有些说不过去,可是姨妈也是个念旧的人。而你自小双亲不在,孤苦伶仃的,姨妈又怎么舍得剥削你呢?这次姨妈回去拿那些不值钱的东西倒在其次,主要是想再回老宅怀念一下,毕竟那里有姨妈的很多回忆。月月啊,你也体谅一下姨妈,姨妈年龄大了,也知道自己有些地方不对,但是……哎。”   若是换了旁的人说这样的话,冷月的心早就软的不行了,可惜说的是这个唯利是图、心思狡诈的姨妈,即便是她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冷月心里也有着不少怀疑。她自己都记不清在姨妈这张嘴下吃了多少亏,可她终究是她的姨妈,即便是理智的知道不要相信,却终究生出了几分恻隐之心来。   “姨妈,钥匙现在我是不能给你的,等过几天我按照外公的遗嘱把老宅房产转移到我的名下之后,倒是可以借姨妈用几天,让姨妈好好怀念一下过去的时光。”   电话那头,默了一默,而后说,“月月啊,不是姨妈觑窃你外公留给你的老宅,而是姨妈那几样东西,虽是不值什么钱,但确实是急等着要用,非要这两天过去一下,你看能不能……先把钥匙借姨妈用一下?”   冷月思索了片刻,“既然姨妈等着要用,那我就陪姨妈走一趟好了。”   “这多麻烦月月了,你不是还要去上班吗?现在中医也算是冷门了,   工作不好找,你刚上岗不久,好好干就是了,姨妈一个人走一趟不碍事的。”   “姨妈多虑了,你好好呆在家,我现在就去找你。”   挂了电话,冷月看了看车流方向,知道要到对面坐车才能到姨妈家,她走到马路边的时候对面红灯刚好灭,绿灯亮了起来。她习惯性的扭头看了看左边发现没车后,疾步往马路对面走去,这时一辆黑色的宝马从右边急速驶来,等冷月发现的时候已经躲避不及了。   “嘭——”   一声巨响过后,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呈抛物线飞了起来,而后又落下。这时,她除了自己的喘息声外什么都听不到,混乱的场面中突然走过来一个瘦高的中年摩登女子,她呼天抢地的扑过来,倒在冷月身上哭的淅沥哗啦的,明明是如此感人的场面,冷月却只觉得彻骨的冷。   因为她身上的那个女人把手悄然深入了她的皮包中,一声细微到在这样的混乱场面几乎听不到的金属碰撞声,让冷月明白她的生命在面前这个亲人眼中堪比蝼蚁。   救护车开路的鸣叫声和着女人的哭声,定格为她生命中的送别音。   第一章一梦古今,沦为残废   冷月只觉得自己一直在混沌的世界里游游荡荡,那里没有时间界限,也没有任何生物,只有白茫茫的一片,把她的世界塞得满满的,连天地之分都没有。就像是传说中盘古尚未开天辟地之前的混沌世界,连她自己都混沌不清,仿佛一切只是一场梦。   不知道过了多久,冷月只觉得头部一阵刺痛,不自觉的皱紧了眉头,这一个小小的动作过后,本来一派宁静安详的环境,蓦然传来一个惊乍而又不失温柔的呼叫声,“小青,快!快去叫孟太医来,就说郡主方才皱眉了,看着像是要醒来的迹象。”   “真的吗?筱雨姐姐,郡主要醒了!?”   “一惊一乍的做什么?还不快去找孟太医来。”   “是是,我这就去。”   一番对话结束后,冷月根本无法思索这些话中的意思,她现在脑中一片混沌,觉得终于安静下来了,一双撇紧的眉头又缓缓的松了开来。这一幕被回来的筱雨看到了,只觉得心底一阵焦急,昏迷了两天两夜的郡主现在终于有了点要醒的迹象,却又要沉沉的睡过去,这怎么行?   郡主年纪尚幼,身体底子也不好,昏迷这段时间里,可谓是滴水未进,连药都灌不进去,皇宫里资格最老、医术最好的孟太医都有些束手无策,施了针之后,也只能干巴巴的等着,一连两日住在征亲王府,等着郡主醒来才能正式开始治疗。   筱雨知道再这样下去只怕是还没开始治疗,郡主就昏死在睡梦中了,郡主是老王爷和王妃唯一留下来的血脉,如果就这么去了,可怎么对得起王爷和王妃重托?   虽然说主仆有别,但是这种时候那里还顾得上这许多规矩,自然是万事郡主的性命最重要。筱雨大着胆子掀开罗帐走进去,站在床边弯下腰去拉着床上女子的手腕,来回晃动,一开始用力很轻,但是见床上的人儿没有什么反应,就逐渐加大了力道。   床上觉重获安静的冷月,本想再休息休息,怎料突然有什么东西钳制住了自己的左手,她本想置之不理,怎奈牵钳制住她的东西在不停的摇晃她的手臂。   一开始要还的很缓慢,她正打算忽略这缓慢的摇晃,却猛然遭到了剧烈的晃动。她实在是无法忽略这么大的力道,只好不满的撇起眉,努力的想要掀开重如千钧的眼帘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可是好像不管怎么努力都无济于事一样。   冷月嘴唇微动,道,“我醒了,可是怎么都睁不开眼,帮帮我。”   这些话说出口来,冷月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小如蚊呐,就连自己听起来都觉得吃力,更别说是让别人听见来帮自己了。   她心底不禁有些失望,却在这时那个禁锢自己的东西停止了晃动,也放开了她的手腕,与此同时,一只温热的手覆盖在了她的双眸眼帘上。而后是一阵轻柔的按压揉动,过了好一会儿,那只手撤离了去,冷月又试了试,发现这次没有费多大力气就睁开了眼睛。   “郡主,你醒了?”   冷月又闭了闭眼,缓解了一下因为昏睡过久而造成的眼花、不适感,定睛看着站在床边的女子。她留着一头及腰的长发,头顶盘了一个发髻,髻上插着一支做工精细的珠钗,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她身上穿着一身青色的古装,束腰宽裙,把她的身材勾勒的玲珑有致。   古装女子一张精致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温和娴静,把古典气质发挥到了极致。   冷月心中一惊,收回放在古装女子身上的目光,打量着自己所处的地方。雕着繁复花纹的木床,轻纱罗帐,以及不远处摆着的复古样式的几案、坐塌,这一切的一切,看起来真实又让人觉得恍惚,明明是古装电视剧才应该有的东西,为何生生的出现在现实中?   她茫然,她无措,她恐慌,可是她知道自己不能慌乱,必须要镇定下来弄清楚这一切。她低眉敛眸,掩住眸中翻滚的情绪,整理着自己的记忆,姨妈、老宅钥匙、红灯绿灯、黑色宝马、高高飞起来的躯体,最后,还有……女人的哭声和救护车的鸣叫声。   这么说来!这么说来,自己已经……死了?   冷月猛然抬眸,眼中充满了惊讶、疑惑和慌乱,多种情绪混合在一起,使她看起狂乱而又异常,站在床边的筱雨看着自家主子这副样子也吓坏了,还以为是受伤的后遗症,忙开口问道,“郡主,可有哪里觉得不适?”   如果说之前的冷月还有那么一点点怀疑、侥幸心理的话,筱雨这句话无疑是把她那点微末的奢望消灭的一干二净,她努力的平复心底的慌乱,抬头仔细的打量着周围的东西,搜视遍了每一个角落,都不曾看见一样现代化的东西。   而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精致小巧而又纤细的手,和自己的一点都不一样,比自己的那双手整整小了一个型号,更为明显的不同是,这双手左手腕上的那个桂花形状的纹身。她伸出右手轻轻摩挲着手腕上的那朵桂花,栩栩如生而又真实存在。   终于,她死心了。   未知的时空、陌生的环境,一切的一切,所有的所有都像是一场梦境,可偏偏这不只是一场梦,身边的人事物无一不在提醒着她“灵魂穿越”这种近乎灵异事件的事情的的确确的发生在了她冷月身上。   尽管不可思议,即便心理上还不能完全接受,无论有多少纷乱复杂的思绪,她都必须生生的压下去,因为她要活下去,无论在何时何地,她都不会放弃这个信念。   凭着方才昏睡时的模糊印象,冷月试探性的唤了一声,“筱雨。”   站在床边的青衣女子,微微俯身,“奴婢在。”   冷月心中暗暗的松了一口气,犹豫了片刻方才开口问道,“这里是我的房间吗?”   筱雨微微一怔,有些不解的看着躺在床上一脸迷茫的女子,不禁有些担心,但还是恭恭敬敬地答道,“回郡主的话,这里是郡主的闺房。”   本来身为一个奴婢,不该多问主子的事情,但是筱雨贴身服侍郡主多年,知道郡主一向待人温和、体恤下人,也出于对主子的关心,便大着胆子,又说了一句,“郡主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冷月看着站在床边的筱雨一脸关切却又小心翼翼的样子,不禁微微撇眉,心中感叹封建王的高强度压迫,而这一幕落在筱雨的眼中却成为了另一种含义,是主子不悦的表现。她一惊,吓得跪在床边磕头求饶,“求郡主赎罪,奴婢没有别的意思,奴婢只是担心郡主的身体。奴婢知罪,奴婢知罪,求郡主赎罪,奴婢下次再也不敢了。”   筱雨这一连串的反应,惊呆了还躺着的冷月,虽然在电视上也看过许多宫廷剧,这种情节自然也是有的,但是当这一幕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就又是另一种感觉了。生活在人权社会的现代,冷月有些无法接受这样的行为,可是她知道自己初来乍到不能露出什么马脚,也只能默默忍受,然后选择忽视。   “起来吧,我、本郡主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谢郡主开恩,谢郡主恩典。”   看着一脸感激神色的筱雨,冷月只觉得一阵别扭,这个世界真是颠倒了,因了那所谓的制度连是非观念都有些扭曲了,筱雨这个丫鬟明明是关心自己,在这里却成了错误,还要跪在地上给自己赔罪,这就是这个世界的法则吗?   弱肉强食、强者永远不会犯错,弱者永远是强者的垫脚石……果真是想书中描述的那样残忍,且无道,这般的准则也真是毫无是非道理可言。   冷月摇摇头甩掉这些多余的思绪,这才刚刚接触这个世界便如此多的感慨,以后了解的多了岂不是要变成林妹妹了,这样可不好。   这时,外面传来一个有些耳熟的女子声音,“郡主,奴婢把孟太医请来了。”   冷月微微思索,知道这便是那个小青了,转过头去看见一脸询问神色的筱雨,便道,“请孟太医进来吧。”   “是,郡主。”   冷月话音刚落,就见筱雨走至床头又走到床尾,放下了罩在床上的纱帐,隔绝了与外界的直接接触   冷月从纱帐的缝隙里看到,一个年近半百的束发老者走了进来,想来便是筱雨口中的孟太医了吧。孟太医后面跟着一个同样青色衣衫的丫鬟,这个丫鬟梳着和筱雨差不多的发式,不同的是她头上没有朱钗,后面披散着的头发变成了一根辫子,这点微妙的改变,显得她灵巧活泼,不似筱雨那般温婉沉静。   孟太医躬身向冷月行了一礼,“老臣见过夕月郡主。”   冷月支起身子想要坐起来,才发现自己的双腿好像跟没有了一样没有半点知觉,动也动不了,她心中一凉,以她多年的中医经验来讲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但是现在也不是思索这些的时候。   冷月用手硬撑着床柱方才坐了起来,而后微微抬手,温婉的道,“孟老太医不必多礼,这次是夕月麻烦老太医了,还请老太医多多担待。”   “老臣实不敢当,郡主折煞老臣了。”   这时,筱雨适时的开口询问,“郡主,让孟太医为请脉吧?”   “劳烦孟太医了。”   筱雨走到桌边办了一个圆凳放在床边,冷月把一只手从罗帐的缝隙中伸出去,孟太医走上前去,坐在筱雨搬过来的圆凳上。冷月感觉到两根手指搭在了自己的脉搏上,过了好一会方才放开,她隔着纱帐看到孟太医捋胡子的动作。   即便孟太医不说,冷月的心里也有明白了几分,伤了头,腿又无法动弹,很有可能是脑部淤血压迫了肢体神经。在这个时代是很严重的现象,是有可能无法治愈,永久性残疾的。思及此,冷月心中一片冰凉,生出了不好的预感。   “孟太医,夕月的病情如何?”   “郡主可有哪里觉得不适?”   “夕月只觉得头部伤处刺痛,双腿木得很,一点都动弹不得。孟太医,你可知这是怎么回事?”   孟太医一脸凝重,躬身道,“郡主,请恕老臣直言。”   冷月面上一派沉静,心却像是跌进了冰窖,依然是温婉的姿态,说道,“孟太医直言无妨。”   “郡主头部受伤,双腿又无法动弹,这在医学上来说,总筋络处受损,伤了双腿筋络的本源,才导致了这样的后果,日后只怕是会留下些后遗症。”   “哦?孟老太的意思是夕月可能下半辈子都要在床榻上度过了?”   “老臣并非是这个意思,郡主的双腿有治愈的希望,不过即便是日后能够行走,只怕也很难再像常人那样持久、灵便。”   听了这样的话,冷月证实了心底的猜想,好在之前有了心理准备,伤心之余也唯有接受这现实,“夕月明白了。多谢孟太医,以后的治疗还要劳烦孟太医多多费心了。”   “郡主客气了,这是老臣分内之事。待老臣立时开了药方让筱雨姑娘拿去煎药,郡主按时服药不日定会有起色。”   “谢孟太医。”   “郡主若没有其他事情,老臣就先下去了。”   “夕月行动不便不能相送,孟老太医请便。”   孟太医躬身退下,冷月微微垂眸,道,“本郡主累了,你们先退下吧。”   筱雨掀开罗帐扶着冷月躺下,而后与小青一起出去了。   第二章翩翩公子,冷清关怀   征亲王府。   后花园,“观花亭”。   冷月坐在轮椅上手执一本书卷正在阅读,她旁边站着一个娴静的青衣丫鬟,正是筱雨,观花亭中安静之极,就连微风拂动树叶的沙沙声都清晰可闻。冷月快速的翻阅手中的书卷,直到把整本书都浏览一遍方才抬起头来,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   她现在看的是这个世界的传记、历史之类的书籍,通过这段时间的学习也算是稍稍了解了一些关于这个时空的事情。不过可惜的是这些都是历朝历代,以及到先皇时代的记载,她问起这件事,筱雨告诉她,每个皇帝尚未去世以前与之相关的记载宗卷都不会外放,除了皇室宗卷密库以外,别的地方都没有记载类的书籍。平民是不被允许记载历史的,因为皇室的历史记载有时候和事实有些差距,担心平民的记载于官方产生冲突。   冷月想想也是,关于皇帝的记载是要流传后世,乃至千秋万代的,如果史官在史册上有什么反面的记载当权者也可以进行修正,皇帝生前历史宗卷不外放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冷月心中不禁有些失望,她翻阅大量书籍,无非就是想要了解现在自己所处的环境,现在可好,关于最近的记载可谓是少之又少,只有一些地理方面以及人文方面的记载,她现在又不出远门,作用实在是不大。   思索片刻,冷月猛然想到了一样东西,在古代好像每个家族都会有家族宗卷之类的东西,记载着整个家族的成员、身份,以及一些大概资料,如果能弄来的话,无疑是对自己有很大帮助的。   “筱雨。”   “奴婢在。”   “你可知道王府的族氏宗卷放在何处?”   “回郡主,王府的族氏宗卷,放在书房中。老王爷还在世的时候,族氏宗卷一向是由老王爷亲自保管,奴婢也不知道老王爷把宗卷放在了书房何处。”   “本郡主知道了,本郡主想一个人呆一会,你不必在一旁伺候了,先下去吧。”   “是,奴婢告退。”   冷月靠在轮椅的靠背上,看着不远处的花团锦簇,征亲王府她已经转了个遍,比其她前世的家要大上许多,她也曾在旅游的时候参观过古宅遗址,因此知道这座王府在古代占地面积不算大,各处的布置都很到位,显得高贵清雅,却完全与奢华两字联系不上。想来这个府邸原来的主人征亲王也是个清廉的人物,靠着皇家给予的固定俸禄养家糊口。   她来这里已有半月之久了,却依然不知道老王爷和老王妃是如何去世的,不过从仆人提起老王爷、老王妃的语气中,依稀知道这些人都很尊重老王爷老王妃,而且老王爷老王妃好像去世很久了。有人提及他们的时候,语气异常恭敬,却没有带多少悲伤的情绪。   依冷月对筱雨的了解,筱雨应该是那种念旧情的人,心思细腻,有时候甚至有些多愁善感,而她每次提及老王爷老王妃的时候,都是一脸恭敬、怀念的神色,却很少窥见悲伤的意味,就这么一点就足以联想到不少事情吧。   现在的冷月也沦为了啃老族,这个时代女子不能抛投露面,养家糊口这事本来就该是男子的事情,可是这征亲王府实在是个特例的存在,老王爷去世,膝下无子,只有一女便是冷月现在身体的原主人。   好在当今身上还顾念着自家姐姐的家眷,每个月仍然依照征亲王生前的俸禄发到王府上,另外时不时的还有些赏赐,这才让王府上上下下百十来口人解决了生计问题,活了下来。   据说老王爷是个异姓王爷,并不是皇亲贵族,因为后来立了大功才被封为王爷的,封王的同时,连带的姓氏也被改了,破例让老王爷有了死后进入皇室宗庙的殊荣,不过老王妃却是个货真价实的公主,后来下嫁给了这个异姓王爷。   听到这个传闻的时候,冷月曾想过要弄清楚老王爷的原姓氏,却发现根本就没人知道或者说是没人记得,这个小小的姓氏早已在金光闪闪的“纳兰”二字下失去了光彩,继而被忽略,乃至遗失在记忆的角落。   想到此处,冷月不禁有些心冷,封建王朝,皇权至上的年代里,她这个有着诸多坚持的现代人究竟能否活下去?况且自己还……   冷月低下头看着自己被衣裙掩盖住的双腿,伸出手来找准穴位小心翼翼的按摩,经过这半个月来的中药疗养,外伤都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再加上冷月自己的按摩,双腿也渐渐有了些知觉,即便是还不能动,但好歹是能知冷知暖了,也算是个好兆头。   “夕月,表哥来看你了。”   一声温润中带着磁性的声音打断了冷月的思绪,她悠悠地收回放在腿上按摩的双手,抬起头来,看到一个身着锦衣,手执折扇,挂着温和笑容的少年郎走了过来,他走到冷月身边看着她那双腿,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去了不少,一脸担忧的看着她,“夕月,前些日子表哥听说你受了伤,可当时事务繁忙实在抽不出时间来便不曾来看你,今天方才抽出空来,夕月不会怪表哥吧?”   冷月,不,应该说是纳兰月,从此以后只有纳兰月,再也没有冷月了,她要好好的替这个身体的主人活下去。   纳兰月抬头看着一脸关切的少年,离近了一看,只觉得这少年郎简直就是“翩翩佳公子”这种形象的最好释诠。虽然他的年纪不大,十五岁左右的样子,却足以能从他身上看出来那种翩翩的潜质,星眸剑眉,棱角分明却又不会因为太过刚毅而失了柔和的线条,高挺的鼻子,厚薄适中的唇。虽不是每个部位都完美无缺,但是组合在一起就是俊朗的让人倾心的容颜,再加上那温润的气质,想来这个所谓的表哥,在这个时空是比较吃香的吧。   一张祸害般的脸,一身“翩翩”的气度,也不知道骗走了多少无知少女的心,可惜她并不像她身体的主人那样十三岁,而是一个拥有记忆的现代成年女性,并不会为了这些外在的东西而迷了心智。   纳兰月微微敛眸躬身福了一福,说道,“有劳表哥挂念,夕月感激不尽,又怎敢怪罪?”   少年脸上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被愕然代替,却又很快的恢复过来,只是脸上担忧的神情更加浓重了几分,关切的问道,“夕月怎么了?几日不见竟然与表哥生分了许多。”   少年直直的盯着纳兰月看,像是要把她的脸盯出个洞来,这般仔细的审视,纳兰月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只好不动声色的收下这审视,摆出仿佛毫无察觉般若无其事的姿态。   少年观察了半天终于得出结论,表妹没有生气,不过今天看起来不大对劲,想来应该是双腿残疾而导致的后遗症吧。说起来,这个表妹也不容易,自幼父母双亡,又没有兄长傍身,独自一人撑起诺大一个王府,即便是很多事不用她操心,却也应该有不少难处。   想到此处,少年不禁有些心软,难得带了几分真心,说道,“夕月,以后有事不要一个人撑着,如果日后有什么事情需要表哥帮忙,你尽管开口,能帮的上忙的表哥一定不会推辞。”   纳兰月微微抬眸,看了一眼少年的神情,而后又敛眸微微低下头去,道,“多谢表哥,表哥的好意夕月铭记在心,不敢忘怀。”   少年看向纳兰月的眼神中染上了几分笑意,这在纳兰月这里属于场面话的话,落在少年的耳中却更像是掏心掏肺的心里话,毕竟眼前这个少小表妹,在他的眼中一直都是单纯温和而又娴静的样子,想来是不会拿什么瞎话诓骗他的。   “夕月,表哥带你四处走走吧,你一个人总是闷着对身体不好。现在你不良于行,身边伺候的人又都是女子,想来也有不方便的时候吧?”   “多谢表哥关怀,表哥的邀请,按照道理来说夕月本不该拒绝。但现今夕月已是个残疾之人,不良于行,虽然事事都由别人帮忙,可终日里自己也被折腾得疲惫不堪,实在是没有气力再去来回游玩了,还望表哥见谅。”   听了纳兰月的话,少年有些微微吃惊,这是她第一次拒绝他的邀请,他知道今天的表妹有些反常也就不再过多深思探究了,只是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依然是那副“翩翩佳公子”的姿态,温和的笑道,“既然如此,倒是表哥叨扰了,表妹好生歇息,表哥改日再来看你。”   纳兰月看这少年颇有眼色,自己不过才稍稍暗示便立即请辞,心中不禁暗暗感叹封建王朝皇城中培养出来大批心思玲珑的人才。既然少年都这样说了,纳兰月也不想来回磨叽,玩矫情的戏码,便说,“夕月腿脚不便不能相送,表哥请自便。”   少年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生出了不悦的情绪,自己何时这般不受人待见过?刚刚来便被人暗示想要他离开,即便这表妹因为丧失双腿之事情绪低落,也不该如此啊!少年转身离开,走出王府后,回头看着朱红色的大门上悬挂着“征亲王府”四个鎏金大字,心中的怒气不禁平了下来。   哎,自己不该和这样命运可怜的一个弱女子计较的。也罢,也罢!这般计较,倒是自己胸襟不够开阔了。   如此一想,连那点想要生气的念头都没有了,直接转身离开了。   第三章婚期将至,忧嫁难违   八月桂花香,满月晴夜,本该是美好的日子,纳兰月却只觉得清冷,在这座王府中上上下下数百口人,因为老王爷老王妃的原因,再加上她以前身体的主人待人也算宽容,关心她的不在少数。可是,这里的等级太过森严,即便是关心也只能碍着规矩,不敢与主子走得太近,更不敢违了规矩。   纳兰月抬头望望天边清冷的圆月,又低头看着手腕上的桂花纹身。桌上的月饼和天边的圆月,交相呼应,入眼的还有兢兢业业站在一旁陪着自己的筱雨。   中秋佳节应该是个团圆的日子,能放假的,纳兰月都给他们放了假,赏下银子,让他们回去与家人团圆。只有少数本家不在风都的,或是无家可归的孤儿留在了府中,筱雨便是其中之一。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中秋佳节,亦是她的生辰。还有,今天她就满十五了,明天便要举行笄礼了。   征亲王府。   后花园,观花亭。   郡主生辰非同小可,本来是要大肆操办的,可是却被纳兰月拒绝了,若是平时那些死板、什么都按规矩办事的下人自然不会依着她,但是明日就是她的笄礼,可以和在一起办。以前有些大户人家也曾把这两个日子放在一起办过,也不算是开了先例,违了礼法规矩,更不会辱没了征亲王府的声名,便也就依着纳兰月的意思了。   纳兰月思绪翩飞,又想到了现代,想到了那个不再掩饰,把一切物欲都放在明面上的时代,她蓦然发现有时候直接也是一种好。太过含蓄了,有时候就连自己都分不清真假了。已经来到这里两年之久了,她渐渐熟悉了这里的一切,也慢慢适应了这种无聊闲适的生活,只是这里的有些思想她还是不能接受。偶尔的,她还会做出一些在旁人眼中不合常理的事情。   有时候她会从下人口中听到她们提及以前的纳兰月,发现她们表面上看起来有些相似,事实上却是一点也不相像。单是性格上,便存在极大的不同,她们表面上都是看起来温和沉静的样子,以前的纳兰月外在的沉静是良好的修养所散发出来的一种气质,她的事实上是内心怯懦而忧郁的。而现在纳兰月的沉静,是因为经历了太多的事情,看尽了人间冷暖而形成的淡漠。   若说原来的纳兰月与现在的纳兰月有什么相似的话,莫过于自幼失去双亲,可偏偏这生辰又赶在中秋,每逢佳节倍思亲,怎奈亲人早已逝,想想也真算是一件讽刺的巧合事件了。不过好在她前世即便没了双亲也有外公相伴,而现在……只有一个丫鬟陪着。   这倒不是说纳兰月嫌弃筱雨什么,事实上能有一个人相伴她心中也算是高兴了。只是筱雨的性子实在是太过古板了,即便是陪着她过这样特殊的日子也是这般规矩的样子,哪里有过中秋佳节的样子?   不过她也不好因为这点小事责怪筱雨,毕竟这是筱雨一直以来的行事准则,主仆有别,上下分明,分明是深受封建思想的毒害,根本不是她一朝一夕能改变的了的。更何况,她也没有改变筱雨的打算,毕竟她还没有完全在这个时空站稳脚,不想在这个时候漏了马脚。   以前她听说过前世今生因果报应的说法,有时候她常常想也不知道她重生前的前世究竟做了什么孽,才让她活得如此孤单,一世还不够,死后重生又来了一世。也罢!也罢!既来之则安之,想那么多做什么。   “筱雨,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不用拘泥于礼法制度,你坐下来陪我饮两杯酒,就当是为本郡主庆生辰了。”   筱雨脸上现出为难的神色,犹豫的说道,“郡主,奴婢、奴婢……这……”   话都已经说到这么直白的份上了,筱雨仍是一脸犹豫的样子,纳兰月也不再勉强,拿起白瓷杯子为自己斟了一杯酒,对筱雨说道,“你先下去吧,今天晚上不必再过来伺候了。”   “郡主,明日还要举行笄礼,郡主早些休息,免得明日身子吃不消。”   纳兰月一口饮尽杯中的酒,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随口应道,“本郡主知道了。”   “奴婢告退。”   纳兰月看着筱雨躬身离开的身影,对着明月呐呐一笑,举起手中的酒杯,吟道,“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而后,猛然仰头,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而后把手中的杯子摔在地上,清脆的破碎声伴着哈哈的笑声,在王府宁静的夜里组成了一种诡秘的气氛。   过了好一会儿,纳兰月调整好自己的情绪,低下头来直直的看着衣裙掩盖下双腿,唇边勾起一抹浅浅微笑,她伸出双手来,一如这两年来每一天的惯例一样按摩。她把双腿搬起来放在石凳上找准穴位小心而又仔细的按摩起来,大约过了一刻(十五分钟)的时间,她才停下了按摩。   纳兰月把双腿移回轮椅上,双手放在轮椅两边的轮子上,扳动轮子让轮椅往前走,到了亭子一边的柱子旁时方才停了下来。她放在轮子上的双手收回,身子向前倾,两只手紧紧扶在柱子上,借助柱子的力量努力向上攀爬,一点一点的支撑起瘫软的双腿。等到她完全站起来的时候,早已累得几近脱力,为了锻炼她只得紧紧的依附在柱子上,勉强站在那里。   经过这两年孟太医药物的调养,再加上在无人之时她自己的按摩,一年半的时间,一双腿总算是不负众望完全恢复了知觉,可也仅仅是如此,想要站起来简直是千难万难。又经过半年的锻炼,她才能够扶着柱子勉强站起来,可是完全不能脱离这份借力,否则双腿根本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   纳兰月紧紧抱着柱子,使力抬起一只脚,努力的向一边移动,然后再移回来,就这么一个在平常人眼中渐渐淡淡的动作,却让她做了整整两盏茶(一盏茶十分钟)的时间,再要移动另一条腿的时候,她已经筋疲力尽,咬着牙硬撑了下来,才总算是完成了移动训练。这是第一次试着移动双脚,这其中的艰难她早已预想到了,也好在做了心理准备才不至于坚持不下去。   她有些脱力的跌坐回轮椅上,由于惯性,轮椅向后滑动了好几步撞到了石桌边的石凳方才停了下来。纳兰月取出怀中的手帕拭了拭额头上沁出的冷汗,方才抬头看着照亮漆黑夜空的那个散发着冷光的圆盘,唇边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第二日,寅时初(寅时三点到五点)。   躺在床上的纳兰月可谓是彻夜未眠,今日便是她的笄礼了,过了今日按照古代的观念来说,她就算是成年人了。若是放在现代,成年也就成年了,对她而言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但是这是古代,女子作为依附品存在的时代。成年也就意味着出嫁,而且之前她曾隐隐听过下面人的谈论,她,纳兰月已经有了婚约了,是当年的二皇子纳兰荣,今日的皇帝荣德皇帝。   说起来,她还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只是当时没有认出来对方是谁罢了。仔细回忆起来,早已经淡忘了那个人的脸,仅剩下的记忆只有一个形容词——“翩翩佳公子”。这是当时自己对他的评价。   想来当时的稚嫩少年郎,如今也有十七岁了吧,放在现代那真是一个如花般的年纪,正是灿烂绽放、天真无邪的时候。而如今,早在一年前他就登上了皇位,是这个时代中一个王朝的统领者。   纳兰月怎么想,也知道像这样自小在宫廷中长起来,又能够顺利登上皇位的人绝不是个简单的人物。不要说是老皇帝的偏宠才把他推上了皇位,除非是有能力的人,否则又怎么会被老皇帝看重,且不说老皇帝私底下的种种顾虑以及对他的考验,单单是下面那些人的虎视眈眈就不是个好应付的事。   想到这里,纳兰月不禁对前路感到茫然无措,这样心思深沉且又妻妾众多的未婚夫,真的是自己的良配吗?说句心里话,纳兰月一点也不想嫁入皇宫,可是现在的她根本没有反抗的实力,即便是心理上和古代女子再不同,也只能和她们一样不能违抗已定的命运,逆来顺受。   纳兰月不禁感到悲哀,在这异世里生活的这两年里日子太过平静,以至于消磨了她应有的危机感。一开始只想着要快速的了解这个世界,为以后的生活创造有利条件,之后自己渐渐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只一味的想着了解,却不曾想到要为自己的以后做做打算,加些筹码,以免日后被动。   今日的笄礼无疑是纳兰月这两年平静生活中的一记炸雷,给她当头一喝,让她从哪些迷茫而又平静的自我封闭生活中猛然惊醒。她知道想要自救就不能再沉浸在以前那样自以为是的学习当中了,她要学以致用,用她对这个时代的了解打造属于自己的势力,即便是不能和什么强大的势力抗衡,却至少有个保身之力。   哎……笄礼,成年……   从此以后,她的生活将再也与闲适、安宁无关了吧。   “扣扣”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纳兰月知道从今天开始将迎来异世生活的新篇章,她微微敛眸,平复一下心中翻滚的思绪,温和的说道,“进来。”   第四章及笄异同,圣旨惊雷   门从外面被人推开了,月光倾洒而入,映出一个纤细的身影,不是筱雨又是谁,她行至桌边点燃了蜡烛,屋中这才摆脱了黑暗亮堂起来。   筱雨走到床边,恭恭敬敬的向纳兰月行了一礼后,道,“郡主,时辰不早了,该起了。”   纳兰月看了看窗外月光映照下的天空,倒真有几分明亮的感觉,也确实是不早了,想到此处,心中不禁生出了几分讽刺的笑意,面上却是不动声色,懒懒地道,“本郡主知道了。”   漱口,净面,更衣,梳发,上妆。   由于今天是纳兰月的笄礼,穿着打扮比之平时自然要隆重许多,大红色的华丽套装,整整六层,让纳兰月看了有种翻白眼的冲动,即便现在已经到了中秋,穿这么厚恐怕也会热吧?   待到筱雨把衣裳拿到近处的时候,纳兰月才看清了衣裳的料子,六层中几乎都是绸缎丝绸织成的,到没有自己想象的那般夸张,穿上应当是不会觉得热的。只是她现在不良于行,穿这么多层的衣服,不得不说是件很麻烦的事情,过程一定会相当漫长,最重要的是要辛苦筱雨了。   然而,纳兰月发现自己倒是有些小看筱雨这丫鬟了。这两年来,筱雨一直贴身伺候她,帮她穿衣裳是越来越顺手,因此这件衣裳也难不倒筱雨,仅仅是花了半个时辰的时间便穿整齐了。最后剩下的便是盘发,上妆。   筱雨一双巧手盘出繁复贵气而又不失美妍的发髻,她从首饰盒中挑出一件凤头衔珠金钗,簪在左边,而后又取出一支同样款式的金钗簪在右边,这样看起来两边匀称了很多,之后又拿出来几件素雅而又不失贵气的珠花簪在发髻空的地方,起到了很好的点缀作用。   古代女子在成年之前一般是不疏复杂的发髻,皆是披散着头发,用朱钗或者是绸带简单的挽起。古代女子的笄礼之前也是不用疏发髻的,只待到了当天,女子的母亲当众帮女儿梳发挽髻,以示女儿成年。   不过凡事事事皆有例外,纳兰月就是那个特例,她自幼父母双亡,自然是没有人能帮她梳发的。这事若是搁在平民那里找一个相熟的老妇人帮忙也就是了,可她现在的身份贵为郡主,有资格能为她在众人面前梳发的能有几个人?不过虽然很少有人有资格帮她当众梳发,并不代表没有人能帮她在底下梳发,最合适的人选无疑是筱雨。   筱雨自小便是纳兰月的贴身丫鬟,是老王爷老王妃在世时就进府来的,再加上管家的身份,又算是这王府中资格老些的女子,即便是没成亲,也是有资格在底下为她梳发的。   从头到尾,纳兰月只是看着筱雨在自己头上忙碌,不置可否,不发一言。虽然已经两年的时间了,但是她终究不是在这个时空长大的,很多时候都不太明白其中的一些细规则。不过好在对于筱雨的手艺,纳兰月还是很看好的,否则对于她来说指不定是怎样的折磨呢。   纳兰月看着打磨光亮的铜镜中映出的人儿,道,“筱雨,及笄礼上本郡主要上什么样的妆才算是符合礼法制度?”   把画妆用品都摆好,正要为纳兰月画妆的筱雨听了她的话,不禁顿了顿手中的动作,答道,“回郡主,礼法制度上并没有关于这方面的记载。不过,约定俗成的规矩是艳丽、喜庆的妆容,毕竟今日对于郡主来说是个值得庆祝的好日子。”   值得庆祝的好日子?纳兰月笑了笑,没有出声,接过筱雨手中的妆粉,细细的擦上去,而后根据自己的脸型在不同的地方擦上不等量的胭脂,如此一来镜中的人儿更显得肤若凝脂,面如桃李,艳丽又不失清丽柔美。而后她又拿起梳妆台上的石黛,在细长秀美的眉上细细描摹,画出弯弯的月牙形,这一精心雕琢,在妆容端庄美妍下,更多了一份活泼,不因端庄而变得沉闷。   筱雨惊怔的站在纳兰月的身后,看着她上妆粉,涂胭脂,而后描眉,上唇红。她心底不禁生出惊讶,一向爱美的郡主,会画这么完美的妆却从不出手,这究竟是为什么?以她的化妆技术来说,目前是达不到纳兰月这样的水平的,却不见郡主责怪。   想到这里,筱雨不禁反映过来,爱美的好像是以前的郡主了,以往郡主进宫,每每因为画妆的事辗转反复。可自从两年前,就很少见郡主画妆了,那时候她要帮郡主画妆,却屡屡被拒绝,后来看郡主不喜欢便也就不再提及了。其实她心中已经隐隐猜测到了这其中的原因,从郡主七岁那年就侍候在郡主左右,对于郡主的事情,她自然是知道一二的。   郡主与当今的皇上自小便认识,可谓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两人又有婚约在身,按照道理来说可谓是天作之合。可偏偏天公不作美,上演了一场郎无情,妾有意的戏码。当年十三岁的郡主,就经把心给了那个害无数闺中女子相思成疾的二皇子,当年的二皇子便是当今的皇上。可偏偏这二皇子知而避之,从不正面应对,做出一副把郡主当妹妹的姿态来,为此郡主不知道在私下里哭了多少回。   两年前的那场意外,郡主残了双腿,便不再与那二皇子接触,后来二皇子也曾来探望郡主却不到一刻的时间便出了王府。而后,再也不见郡主提及二皇子,想来是终于断了念想。因为这件事筱雨还在私地下暗暗为自家主子伤感了一番,这般明亮光辉的男子,放弃了着实有些可惜,若是郡主的双腿还好好的,配那男子也算是绝配。   可如今,两人前尘已断,郡主也没有了与人相争的资本,可偏偏还有一纸婚约将两个人联系在一起。真是有些愁人啊!如今的郡主进了宫只怕也是危机重重,得不得的到宠爱倒在其次,能不能保住性命都是个问题。   纳兰月看着镜中妆容精致的女子,回过头来看着一脸沉思、正在走神的筱雨,出声道,“筱雨,扶本郡主上轮椅吧。”   筱雨把纳兰月扶上轮椅,推着纳兰月走了出去。纳兰月抬头看看天,天边一抹朝霞已经升了起来,光是梳妆打扮就用去了将近两个时辰的时间,纳兰月不禁在心中思忖:怪不得古人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而且还将女子放在前面。四个女人一台戏,且不说妻妾多了是非也多,也不说古代女人身上的那些缺陷,单是女人造成的麻烦就够男的喝一壶了。不过好在这个时代有权有势的人很多,侍人也多,所以那些罪魁祸首才能如此的逍遥法外,免了做老婆奴的命运。   等到筱雨推着纳兰月到正厅的时候,已经是辰时(七点到九点)一刻了,昨日放假回家的仆人也都回归了,除了厨房的厨子和帮工,其余都已经穿戴整齐的站在正厅,等着纳兰月吩咐。   在中秋节之前,府中的一切摆设都已经到位了,并不需要临时忙着赶什么。现在这些仆人所要做的是,各司其职,迎接来客。纳兰月派了几个平时看起来机灵的小厮站在门口,又指派了几个沉稳端庄的丫头侍候在侧厅,为来偏厅的来客奉茶递水。最后留了几个人,让筱雨带着主持大局。   纳兰月无父无母,高堂之上的位置自然是空着的,不过好在筱雨这个管家非常称职,想到了以牌位代替的方法。因此,这一切安排妥当后,便是请牌位。虽然老王爷老王妃的牌位都入了皇家的族谱宗庙,但是他们不仅是皇族中人,更是征亲王府的主人,征亲王府中的祠堂中自然也有他们的牌位。   小青陪着纳兰月去了征亲王府的祠堂,纳兰月被小青扶着跪下磕头上香,而后请出了老王爷和老王妃的牌位,“纳兰征”,“纳兰明珠”。   纳兰月坐在轮椅上,小心翼翼的抱着两个牌位,即便她是个现代人没有那么多神神鬼鬼的迷信思想,却也觉得这是一个万分神圣的任务。手中抱着的就是她这个身体的父母了,父母……想到这里,她不禁低下头来,把脸贴在牌位上,感觉那深深浅浅的凹凸,纳兰,纳兰……皇族,家?   此时她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激动、渴望、疑惑,还有深深的迷茫和不解。   再次回到正厅的时候,已经巳时初了,再过两刻便是选定的吉时了,筱雨见纳兰月回来,带着身后的几个仆人迎上去,对着纳兰月膝上的两个牌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方才起身躬身接下纳兰月手中的牌位,摆放在两个高堂之位上。自古以右为尊,男尊女卑,老王爷被摆在了右边的位置上,老王妃被摆在了左边的位置上。   筱雨派人去偏厅请来客,纳兰月被小青带着到了一间离正厅很近的厢房稍作歇息。大概过了三盏茶的时间,筱雨派人过来说,客人已经到齐了,让纳兰月过去。   纳兰月整理了一下仪容,被小青推着走向了正厅,由于纳兰月省去了梳发的环节,时间自然就省下来了不少,只用进去的时候一个一个打招呼而后敬酒也就是了。   王府的族氏家谱纳兰月在两年前就找到了,早已烂熟于心,对于本家亲戚自然是知道的,倒不担心一会儿出丑。至于那些达官贵人,她不认识也不打紧,毕竟在古代她只是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闺秀,不认识那些人也没什么不正常的。   本已经做好心理准备的纳兰月,在走近正厅的时候发现了一批不速之客,一群身穿太监服的人站在正厅门口,看到纳兰月走过来后,恭恭敬敬地向她行礼,道,“郡主,奴才门是来传旨的,不过皇上吩咐等郡主把笄礼完成了才能宣旨。郡主里面请,奴才们等着便是。”   纳兰月心里生出了些许不好的预感,但是事情已经发生了,已是无可奈何,无论究竟是什么事她都只能接着。   纳兰月敛了敛纷乱的思绪,微微躬身福了福,谦恭的说道,“公公们辛苦了,夕月让管家先带各位公公去偏厅歇着,待到笄礼终了,夕月自去偏厅接旨。”   “郡主客气了,这都是奴才的本分,皇上有命奴才自是要照办,还得办好咯!这个时候怎么能去偏厅休息,怠慢皇命呢。”   “公公见谅,是夕月思虑不周,为难公公了。”   李公公进宫多年,即便不曾当上太监总管,但是能呆在两朝皇帝身边侍奉左右,自然不是等闲之辈,必然有他的过人之处,纳兰月对这些不甚了解,如此谦恭无非是不想在不熟悉的情况下得罪任何人罢了,倒不曾想误打误撞,给李公公留下了好印象。   在李公公的记忆中,有身份的人很少有人能这般谦恭的对待他,即便是有也是有求于他的时候,不像夕月郡主,这样的态度更像是一种气质,叫他打心眼里生出好感来。   纳兰月走进正厅,若无其事的斟酒敬酒,那张妆容精致的脸上笑颜如花,礼数周全的一一招待客人,不曾冷落了一人。   第五章三佳人行,有吾师否   及笄礼在一片和睦中走向终了,送走各方客人后,纳兰月在筱雨的搀扶下跪在正厅前接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始终揣揣然,毕竟这次可能是对自己人生的审判,怎么能不紧张呢?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征亲王之女夕月郡主,钟灵敏秀,端庄贤淑,自幼与朕有婚约。今,夕月郡主笄礼,朕心悦之,本月二十乃黄道选秀吉日,择令夕月郡主进宫,封为月妃,赐住夕月殿。钦此。”   纳兰月心中思绪翻涌,面上一脸茫然,在筱雨的搀扶下木然地行礼、接旨,而后打赏前来传旨的宫人。扪心自问,为何这在古代女子眼中值得惊羡的事情,却让她觉得浑身冰冷,明明有了心理准备,为何还是失态至此?若不是她双腿残疾正好有筱雨搀扶,只怕会因此失了仪态,被人说是旨前失仪,如此外露将来必是贪慕权贵之人。   呵呵,想来也真可笑。自从来到这里,尽管不是霉运当头,却也怎么都跟好运扯不上关系。先是沉浸于宁静的生活,忽略了培养保身势力,后来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误,上天却连一点改正的机会都吝于给予。   选秀吉日,月妃,夕月殿……难道她真的只能按照命运对纳兰月安排的轨迹走下去,无力改变任何事情吗?那个翩翩佳公子,一国之主,真的是要从此与自己挂钩了吗?不,不!她不要做那三千胭脂容中的一个,不要折断自己的翅膀,呆在那高墙大院深宫丽苑之中,更不要卑微到守着一座华丽的宫殿等待着一个男人像做流水线工作一般轮着宠幸她,而这宠幸永远与感情无关。最是无情地王家……   筱雨把纳兰月从地上扶起来,纳兰月看似一脸平静,却在不知不觉间苍白了脸,即便是有胭脂的掩盖却也能够让一向细心的筱雨注意到,“郡主,你累了吗?奴婢送郡主回去歇着吧?”   纳兰月点点头,默默地任由筱雨带着她回了闺房,进入房门的那一刻,她蓦然摆手示意筱雨停下来,而后道,“你先下去吧,本郡主累了,不要再来打扰,晚饭的时候来叫就是了。”   “是,奴婢告退。”   三天,还有三天的时间,可是此时的她除了王府的这些下人,便是一无所有,即便是她再有能耐,在这无亲无故、无依无靠的地方,又怎么能在这三日里扭转乾坤?更何况,现在的她双腿尚未复原,做任何事情只怕都是要慢上一拍的,如此一来又如何还有扭转乾坤的机会?   纳兰月看着衣裙下的双腿,不禁生出了痛恨之意,她此时若是健康之躯,一定能、一定能……哎!即便是健康之躯又如何?三日的时间也不足以自救,不过若是健康之躯便不会如此被动了吧,可以做一些准备,也可以很好的应付未来不久即将面临的宫斗中风波。   思来想去,纳兰月也知道自己这次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没有能阻止那个强迫她开弓的人前进的脚步。而且这三天对于没有一点势力的她来说可有可无,她根本不可能在三天的时间内培养起自己的势力,就连正式起步都做不到。   她不良于行,有些事情交由旁人去办她实在不放心,而自己又不适合亲自出马,这双腿简直就像一个标志一样,随时都可能泄露了身份。她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这事若是落在有心人的眼里除去大做文章一项不说,只怕那些有权有势的人几句话就能摧毁了她雏鸟般的势力。无疑是白费心机,又遭人防备,简直是出力不落好。   纳兰月把思路理顺,分析利弊,知道此时的自己除了顺从别无选择,便也就不再过多耗费心神了,毕竟在一件不可能的事情上耗费精力是不明智的选择。不如先行进宫,日后再作打算,即便后宫高墙深苑,她若是想出来些时日想来也不会是难事。   思及此,纳兰月便放宽了心,不再在这件事上耗费心神,累身累心。   三日后,辰时初。   征亲王府。   一身桃红宫装,青丝尽数挽起头戴金冠珠帘的纳兰月坐在闺阁床榻前的轮椅上,按照规矩新娘子是要坐在床边等待夫家来迎娶的,还是那句老话,事事有例外,纳兰月再次很有幸的做了那个例外。   纳兰月双腿残疾使不上力来,若是坐在床边后背没有依靠的地方,坐上一时半会纳兰月还可以凭借平日里良好的修养的坚持住,但若是时间长了必然是会撑不住躺倒的,如此一来只怕是更加损了征亲王府的面子,因此才让纳兰月以轮椅代床,坐着等待。   这话说起来也许觉得有些不合理,毕竟迎娶时间是早已定好的,只要算准时间并不用等很久。但是,很不凑巧的又有了一次意外,而纳兰月还算是这个意外中的主角之一。这个李公公转述圣旨中的选秀吉日,当今圣上不仅大肆选秀,就连封妃也是一连封了三个,而且圣旨还都是同一天传下去的。   西贵妃,华妃,月妃。   说起这连封三妃一事,还有些皇宫传闻传了出来,根据筱雨的小道消息,真相是这样的:皇太后见纳兰月笄礼已行,已经是个成年的姑娘了,便把皇帝叫去让他履行婚约,娶了那个自小与他青梅竹马的表妹。而能坐上皇帝的人,自然都是有几分骨气的人,被人命令着做事多没面子啊,因此心里老大的不情愿。可是这是他母后的命令,又违抗不了,所以就决定连封三妃,还把纳兰月放在最后一个抬进宫,来向皇太后和纳兰月示威,以宣泄心中的不满。   当时纳兰月听了筱雨这样的说辞不禁笑出声来,若不是筱雨一向沉静贤淑,不像是那种爱开玩笑的性子,她一定会觉得筱雨是为了逗自己开心而夸张了消息。皇家的事情哪有如此简单直白的道理,皇太后叫皇帝娶她自是有自己的打算,皇帝一连封了三妃,排了先后迎娶顺序,自然也是有自己的打算的,哪里会是为了置气而干出这样的事情?   筱雨知道了此事后,碍于规矩明着不说,心里却不由得为自家主子生出了几分不平之意。从筱雨的反应中纳兰月自然很清楚的感觉到这丫头在为自己生气,明白了这点,纳兰月既欣慰又感慨,同时也有些想笑的冲动。   筱雨这丫头说起来年龄也不大,不过二九年华,却总是摆出一副端庄的样子,看起来颇有些老气横秋的感觉。如今做出这生气的姿态来,倒叫纳兰月生出了几分怜爱,有了想要再进一步亲近的念头。毕竟一个古板忠诚的丫鬟,怎么也比不上一个有血有肉、忠诚而又知冷暖的丫鬟,这么强烈的对比,任是个人都知道那个好。   只是这个时代的有些人被猪油蒙了心智,只执拗的一味追求忠诚,却忽略了别的方面,以至于造成了底下人的独自判断能力不足,即便学再多的东西也始终无法独当一面。   此时,纳兰月还尚未盖上盖头,她透过脸前的珠帘看着站在自己身边一脸笑容,却没有几分喜色的筱雨,不禁出声唤她,“筱雨。”   “奴婢在,主子有何吩咐?”   纳兰月本想说些什么开解筱雨,但是一看到此时筱雨一副恭顺守礼的样子,倒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了。她自然是不在意做那三妃里的其中一个,毕竟她的心没有放在皇宫里。可是对于筱雨这些封建思想浓重的古代女子来说,无疑是出嫁从夫,谁会想着嫁出去了还要从夫家出来的。因此,她无论怎么说都不合适。   筱雨听到主子唤她,便行礼应答,却等了半天都不见主子有什么反应,本想上前去问问主子有何吩咐,却在这时忽然听到外面一阵鞭炮声响起。筱雨心中一惊,怎么比自己预计的时间要早上一些?她疾步上前取出床头挂着的桃红色轻纱盖头,仔细的盖在纳兰月的头上,而后推着轮椅上的纳兰月从闺房中出来。   三天的时间,纳兰月做不了很多想做的事情,却能做好了一些对日后有帮助的事情,那就是把心态调整到最好。日日空闲的时候不是加紧锻炼双腿,便是对着闺房中那面打磨得锃亮锃亮的铜镜,一遍又一遍的练习着脸上的神情。一张温和的笑脸,从一开始的僵硬淡漠,到现在的自然温暖。想来除非是十分熟悉她的人才能看出来一些端倪,不过不用担心,再过段时间,在宫中历练一下,只怕是熟人也看不出来什么了。   出了征亲王府,纳兰月就看到了宫中派的人,前有太监宫女,两侧有侍卫开道,马上坐着一个年轻俊美的少年,隔着盖头纳兰月看不真切他的样子。不过据说这应该是皇帝的三弟,纳兰珏,今年十六,比皇帝小了一岁。皇家之中争斗重重,这皇帝和他三皇弟还偏偏就是个另类,自小一起长大,感情好的就快穿一条裤子了。   坐在高头大马上的纳兰珏看到坐在轮椅上的纳兰月被人推出来,颇有些不耐烦的下了马,一把抱起她直接放进轿子里,然后吩咐走人。   想他一个堂堂王爷,为了别人的桃花忙碌了大半天,说起来冤枉不冤枉?即便是自家的皇兄,心中也难掩不平,毕竟他还尚未娶亲,皇兄就一娶三个,如此正大光明的刺激他。本身就心情不佳,偏偏这最后一个竟然还是个残废,出个府门还磨磨唧唧的,他怎么能不烦躁?因此才做出这般于理不合的事情来,反正他自小如此惯了,想来皇兄也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和自己计较的。   纳兰月坐上轿子,待轿帘放下来,她微微掀开轻纱从里面打量着轿子,通体桃红色。她心中不禁暗自讽笑:果然是个处处讲规矩的地方!想那平民嫁女儿还能穿一穿那大红嫁衣,而她一个在平民眼中高高在上的妃子,却一身桃红被人抬进皇宫,而且还是三个中最后一个。虽然她的心不在皇宫,但是身为一个现代女性,想到此处她的骄傲就像是被人狠狠的踩在脚下,怎么都舒坦不起来。   连封三妃,还都是高官皇戚之女,本来有些轻待的意味,可是这个时候派出了当朝的王爷来亲自迎娶,自然是避了这个嫌疑。不过在纳兰月心中这并不能说明什么,不过是皇家笼络人心为自己的行为配了个合适的鞍套罢了。   想到此处,纳兰月不禁自讽:看来自己真是个世俗、虚伪的女人啊,与那些汲汲碌碌的女人实在是没有什么本质区别。貌似自己还更可恶,别人是追求自己想要的,而自己明明知道不想要,却还是忍不住去计较……   想着想着,纳兰月竟然禁不住笑出声来,又想到了三妃,进而倒让她想到了“三人行必有吾师”这句话,不禁暗暗的想:也不知道那两个人里面有没有自己的师傅,毕竟她们无论哪个都是土生土长的古代女子,自有不少值得学习的地方。   第六章春宵漫漫,红烛照单   三座宫殿,三位佳人,两份期盼,一份推拒。然而不论是谁的小算盘,能不能打得响,要看的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翩翩佳公子。   御书房。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即便是采光极好的御书房也不得不借助蜡烛的光芒来照明。这时,一个太监轻声慢步的走了进来,正是纳兰荣的贴身太监,太监总管赵全。赵全行至御案前,取出银针挑了挑灯芯让烛火烧得更旺一些,把蜡烛的烛焰挑的更低一些,免得烛焰来回晃动伤了御案后那尊贵之人的眼。   做好这一切,殿中更明亮了些,李全走到纳兰荣的身侧,躬身行了一礼,道,“皇上,天色不早了,今日又是皇上的大喜之日,依皇上看……”   纳兰荣从奏折中抬起头来,看了看站在自己身侧的赵全,随意的应道,“朕知道了,你看着安排吧。”   纳兰荣一向讲求雨露均沾,有时交给李全来安排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可是今日情况不同往日,三妃皆是初入皇宫,即便是三方皆身份低微他也是不能帮皇上做决定的。不然,若是这事传出去恐怕会得罪了其中的两位,身处宫廷,赵全自然明白这些女子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这不是自找苦吃吗?   更何况如今这三方都是不好得罪的身份,一个皇亲国戚,一个右相之女,另一个左相之女,他是哪个都不能得罪的,根本没法帮帮皇上拿主意。新人进宫,有时候先机便是恩宠,这三方身份都不一般,皇上心里自是有番计较,若是他真是这般没眼色,只怕到最后就连皇上都得罪了。   赵全一脸为难的神色,站了好一会儿,也不见下去执行命令,只见他突然快步走到御案前跪下,连连磕头,告饶道,“求皇上饶奴才一条狗命,奴才不知哪里开罪了皇上,还请皇上示下,奴才一定改过。求皇上饶命,求皇上饶命。”   纳兰荣再次从奏折中抬起头来,看着不住磕头的赵全方才想到今日不同往日,他一个小小的奴才自是那不了主意的。想到此处,纳兰荣不禁有些头疼,登基一年来,方才压制住了朝堂之上躁动的各方势力,便迎来了皇太后为他安排的姻缘线,他身为皇帝,三宫六院自是常事,多上一两个妃子倒是没什么差别。   可偏偏安排赐婚的对象是自小与自己有婚约的表妹,对于那个表妹,两年未见,却因之前频频进宫,他自是还有几分印象的。   让他记忆犹深的是,那双漆黑宁静中掩藏着深深眷恋的眸子,端庄贤淑却又有几分木讷的性子,就连高兴时笑起来都是一板一眼的宫廷标准笑容。要说他这表妹也没什么不好的,什么都这般讲规矩,想来娶进宫也不会给自己添什么麻烦,可是不知道为何对于这个表妹他始终喜爱不起来,怎么都生不出一丝怜爱之意。   说可偏偏对于这个表妹的身世连他也不禁生出一份怜悯,上有母后的命令,而那女子又是个孤儿,背后没什么权势撑腰,他自是不能做的太过分。过河拆桥解除婚约,只怕会白白害了一条人命,尽管人命在他眼中不算什么,他不过是不想因为一个女人而在自己和母后之间放上一根刺。   至于连封三妃一事,他不过是想一劳永逸,不想再在女人的事情上瞎折腾,浪费时间罢了。除了今日明面上册封的三妃,妃之下的四个阶位:答应百人,常在二十人,昭仪十人,贵嫔七人。他索性一口气封满了,而后,不顾皇太后一副惊诧的样子,挥挥衣袖潇洒离去。   “小全子,起来吧,朕没有责难你的意思。”   “谢皇上开恩,谢皇上开恩。”   赵全有些夸张的反应把纳兰荣逗乐了,有时候上位者需要的不仅是一个聪明机灵而又忠诚的下人,更重要的是能掌握得住下面人。无疑赵全就很符合纳兰荣的要求,聪明机灵,却又不是心思深沉之辈,比李公公一干人等要好掌控的多。皇宫之中斗争重重,若是连身边的人都没有个可心的,那该是多悲哀的事情。   放下手中的奏折,纳兰荣从龙椅上站起身来,“摆架‘惜春殿。’”   惜春殿,怜花惜春之意,是西贵妃西春的寝殿,惜字取西之谐音,以本名为宫殿命名。   “娘娘,刚才有人来传话说皇上去了‘惜春殿’,叫娘娘不用等了。”   坐在床前轮椅上的女子,听了这句话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面上仍是一脸温和的笑意,道,“筱雨,帮我去了盖头,梳洗歇息吧。忙了一天,想来这些下人们也都累了,让他们也都先下去歇着吧。”   “是,娘娘。”   筱雨走过来,为纳兰月取下了轻纱盖头,又脱掉了头发上的金冠珠帘,纳兰月这才觉得轻松了不少。梳洗更衣过后,纳兰月让筱雨也下去歇着,她一个人躺在床上,明明是累极了,却怎么都睡不着。   以前纳兰月曾听人说过,深夜里明明累及却久久难以入眠的人都是心里放了很多事情喜欢来回琢磨的人,这类人心思深沉,缺乏安全感。   当时纳兰月听了觉得颇有几分道理,却从来不曾放在心上,如今看来真真是有道理的话,也明白这样的人都是被逼出来的,谁也不想自己活得这般累。可是不累就难以存活,没有人愿意白白放弃大好的年轻生命,即便这最美好的青春要消耗在高墙深宫中,也不甘心就这样失去。   想来明天要有一场硬仗吧,不过还好她将是这三人中最不引人注目的,若是运气好,还能清闲的坐在那里看一场好戏,不过若是运气不佳,只怕会被波及。两个女人的争风吃醋就已经够有破坏力的了,怕就怕纳兰荣再掺和上一脚,激化矛盾,这对她们三个人都没有好处,可是若是发生了,她也是无可奈何的,毕竟以她现在无依无靠、无所倚仗的状态,是怎么也不能够和一个皇帝相抗衡的。   想想这纳兰荣还真是不安好心,一连封了三妃,却安了不同的品阶,西春封为贵妃,品阶在纳兰月和华凤之上,纳兰月与华凤平阶。   华凤为右相之女却比左相之女的西春品阶还要低上一位,这让一向心气高的华凤怎么受得了?这些暂且不说,三女一起进宫,同是新婚之夜,却被西春占了先机,得了皇上的宠幸。不过好在给宫殿赐名的时候,纳兰月是以字入名,而西春无非是把名字中的一个字用了一个谐音字代替,听起来更文雅,而华凤却是真正的改动了一个字——“栖凤殿”。   栖凤,栖凤,这二字中隐含的意思,只怕抵得上任何华丽的名字了。这让西春和华凤二人相互看不顺眼,都在嫉妒对方拥有自己所没有的东西。由此可见,那龙椅之上的翩翩佳公子真是个可怕的人物,不动声色的挑起了两方的斗争。   纳兰月乐得清静,不想着去争宠,自然与这些事情沾不上关系。进宫来已经七日了,除了日日去给皇太后请安之外,纳兰月再也没有踏出夕月殿一步。像这样的时候,她可不想傻傻的凑上去,给她们机会,无端端的惹上本来不属于自己的麻烦。   纳兰荣这七日来长宠惜春殿,更是给这场斗争火上浇了油,彻彻底底的激化了矛盾,本来是私底下的斗争已经隐隐有了些上升到明面上的趋势。皇宫之中最忌讳的事情便是争风吃醋,可这两女在家族中都是优秀的存在,自小被人宠着长大,自然有时候胆子也会大上不少,又心高气傲,为了皇帝的宠爱已经把皇宫不得争宠的规矩抛到脑后去了。   事实证明,昏了头的女人最容易犯错,当她们接到传召,被纳兰荣派来的人带去御书房的时候终于深刻的认识到了这一点。可是叫纳兰月不明白的是,为何她们两个的事情却要捎带上自己,又不是审问犯人,她也不是证人,去了该是多余的人吧?   御书房中,两个女子跪在御案前的台阶下,在她们眼中一向温和的纳兰荣难得的收起了脸上的笑意,板起脸来训斥她们如何不识大体,如何不知宫廷礼仪,如何失了皇室的体面,等等。   坐在轮椅上低眉敛目的纳兰月,仿佛也在受训一般头也不抬,她做出这般的姿态无非是不想树敌。毕竟别的妃子正在受训,她要是做出一副平常无事人的样子,只怕会被人诟病,说她喜欢看姐妹们的笑话,日后必然招人不待见,还可能会被人针对。   待纳兰荣这一番教训过后,纳兰月也暗暗地松了一口气,然而,却不曾想纳兰荣的下一句话却在无形中把她打入了地狱,让她之前的努力付诸东流。   “你们一个侍宠生娇,一个争风吃醋,看看人家月妃,如此宠辱不惊的样子才是皇家应有的仪态,你们好好学着些。”   纳兰月一颗心瞬间变得冰凉冰凉的,一阵寒意流入心底,而后渗入骨髓,涌向四肢百骸。好计谋,真是好计谋!好一招借刀杀人……如果纳兰月是局外人,如果她不是他针对的对象,连她都会忍不住为之喝彩,一句话就把一个人推上了众矢之的。   两个天之骄女,自小被人宠大的世家女子,却被她一个不声不响的人踩在脚下,这该是何等的滋味?而且还是她没有任何行动的情况下得到了皇上的赞赏,在她们想来不动便已经如此惹眼,一旦出手那将是怎样的惊人?无形中她们已将把她当成了最大的敌人,在心中暗暗警惕。   纳兰月吃了个哑巴亏却什么也不能说,此时不说话还能好些,一旦开口只怕会更刺激了两个心中对她生出敌意的女子。纳兰月心底不禁冷笑,华殿冷落妃,如此还不放过,偏偏再要加上纷纷扰扰的争斗,难道一个胸怀天下的国君,连一个女子的清闲也容不下吗?   也是!皇帝有皇帝的安排,没有必要为了一个小小的妃子而改变自己的计划,多生事端。什么亲王之女,什么皇亲国戚,不过是当权者手中的一颗棋子。如此而已,如此而已!   纳兰月低眉敛眸掩住眼中不经意间闪过的讽刺,看似不胜娇羞的姿态,却被一向精明的纳兰荣看出了些端倪。   第七章举杯邀月,对友三人   是夜,夕月殿。   正殿后院,纳兰月寝房前的空地上。   纳兰月命人抬了一张桌子出来,摆上一些糕点瓜果,一壶未曾加热的桂花清酒。此时已经是秋末,天开始渐渐凉了下来,对于主子的日常起居,筱雨自然比夏日里更加注意主子的保暖问题。   免得病了,连带着她们这些奴才也要好一番折腾,操劳不说还要事事亲力亲为外加忧心。对于自家主子的身体底子,筱雨自然是了解的,不算柔弱却也算不上健康,以前的主子还好,照时照晌,作息一直都是按着筱雨的安排,不曾让人担心过。   可自从两年以前出了那场意外,本来身体底子就有些削弱,偏生在这个时候,那个凡事都按照标准规矩行事,事事听从最合理安排的主子变了。即便在旁人眼中,主子仍然还是那个主子,可是她就是很敏锐的知道终究是哪里不一样了,对于规矩,面上遵守却不再做那么完美无缺,听人安排却又会有自己的主见。明明都是同一个人,明明都是一副温和有礼的摸样,不知道为何却总让她生出两个人的感觉。   每每想到此处,筱雨既是生出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又是为自家主子扼腕叹息。好好的一个皇戚郡主,仪态翩翩,事事优秀,想当年小小年纪时,一曲霓裳羽衣舞叫多少人倾心,可偏偏自家郡主单单钟情于当今圣上,而后天公不作美的又发生了那场意外,几乎毁掉了这个玲珑心思的主子。   自那以后,主子有时候好似是凭借心行事的样子,偶尔还会做出一些不合规矩的事情来,好在也不是什么大事,她这个贴身婢女自然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好出来提醒,坏了主子的兴致。她所能做的无非是不参与其中,不助长主子的这种行事作风罢了。而这些话她自然都是藏在心里,从不敢与人诉说。   而后,两年后的今天,主子进宫做了月妃娘娘,虽然比起在王府的时候收敛了一些,但是偶尔还是会出现一两次不按规矩办事的情况。若是搁在以往筱雨自然是要出声提醒的,即便是引起纳兰月的不悦,因此迁怒于她,她也是要说的。毕竟身处皇宫,即便做不到步步为营,却也要事事小心,不能留了把柄给人,日后引人诟病,惹祸上身。   可是,今日是个特殊的日子,宫中传出消息来,说是惜春殿的西贵妃有了一个月的身孕,龙颜大悦被封为皇贵妃。想来自家主子心里是不舒坦的,毕竟进宫一个多月了,别说肚子有动静了,便是侍寝的机会也不曾有过。   好在自家主子修养好,脾气自然也是要好些的,不曾像栖凤殿的那位听了这事儿几乎就要发疯了,不过好在因为上次被训斥的事情知道收敛了些,倒不曾在外面表现出来。还压着怒气好声好气的去探望了西皇贵妃,并且送上了一份大礼。   而自家主子,从头至尾都是一副温婉和善的样子,摆出这副状态来去看西皇贵妃,在惜春殿平静的给皇贵妃行礼,一言一行从不曾带出点其他的情绪来,仿佛这件事是在正常不过且又与自己没什么关系的样子,不喜不悲、不惊不怒。   照理来说,看到自家主子这般平静的样子,筱雨本应该是高兴的,可若这只是人前的样子,倒也罢了,只能说自家的主子识大体、懂规矩,可要时时都端着这副样子,却叫人觉得怪异。若说自家主子完全不在意,在筱雨看来是不可能的事情,毕竟任谁看到自己在意的人与别人有了子嗣都会心里不舒服,即便是过去在意的人。   因此,筱雨嘴上不说,心里只是以为主子要强,不肯把委屈说出口来,把一切辛酸都压在心底罢了。今日,主子提出对月饮酒,知道喝酒伤身,她却怎么都说不出阻拦的话来。主子也是人,即便是礼仪规矩学得再好又如何?若是容不得一点随心,又有何意思?   想到此处,筱雨猛然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她怎么可以这么想?事事遵守规矩,不被人诟病不是很好吗?为何看了主子这副样子,却忍不住觉得不正常?   筱雨平了平这些杂乱的思绪,暗忖:好在经过这一段时间的调养,主子已经能勉强站起来了,状态好的时候还能走上几步,想来再过一段时间就便能恢复,至少应该能够正常行走吧。日后应当不该被人欺负的太过吧,若是想争宠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坐在桌子边的纳兰月自是不知道筱雨的这么些思绪,不过见今日身边这丫头不曾出来打扰自己的雅兴,心中不禁更多了几分畅然,却并没有过多深究其中的原由,只是脸上不禁更多了几分笑意。   幸好纳兰月不知道筱雨这丫头有腿好了便有资本争宠这样的想法,若是知道了只怕忍不住要笑了,能不能争得宠爱,可不是一双腿能够决定的。   纳兰月把侍人都遣了下去,只留下了筱雨,她自行取出一个酒杯,倒满酒拿在手中轻轻的晃了晃,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微微荡漾而后恢复平静,就像是人心一样。遇到事情都会忍不住有几分茫然无措,而后等待过了一段时间便会恢复平静。   即便是再大的事情也不可能一直心情激荡,除非是事情不断才能保持这种激荡一段时间。不过若是日子久了只怕也会习惯,进而免疫,再遇到事情也会是波澜不惊的样子。所以说,这世间没有什么事情是可以永恒的,即便是真挚如骨血亲情,也终有一方先行老去的时候。   筱雨在一旁看着主子自然的动作,心中却不禁生出了些担忧,可是这两年来主子很多事情都喜欢亲手来办,主子没有叫她过去,而如今想来主子心情不太好,她怎么能不识趣的凑上去惹主子不开心呢?   纳兰月看着站在一旁的筱雨不禁心中感慨:如此有血有肉,又忠诚的丫头,得之也算是她的福气,可偏偏性子太古板了些。上次中秋并不是她第一次开口要求她与自己同坐,却是如以前一般被她拒绝。   不过纳兰月倒是并不在意,也不曾有被拒绝的尴尬,在现代,一个人向另一个人发出邀请,既然是邀请自然是要征求别人的意见的,被拒绝了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没有什么人必须要按照别人的意思办事,即便只是一个小小的丫鬟,她若不愿,自己也没道理因为这点小事为难于她。   “筱雨,坐下陪本妃喝一杯吧?”   纳兰月本以为会再次遭到拒绝,毕竟对于邀请这个丫鬟与自己同坐,她实在是没报什么希望,只是习惯性的问上一句。然而,却不曾想筱雨犹豫了半晌,咬着嘴唇道,“谢娘娘厚爱,奴婢遵命。”   这一瞬间,纳兰月带着温和笑意的面上绽放出了一抹真挚的笑意,与表情面具无关,完全是发自心内的喜悦,就连筱雨都被她那自然而然的笑意感染了,心中的别扭感也随之少了不少。   筱雨也去取了一个酒杯,满上之后,站起身来,“娘娘,奴婢敬你一杯,感谢娘娘多年的庇护之恩。奴婢自小就是个孤儿,承蒙老王爷老王妃收留,也承恩娘娘多年不弃,让奴婢免了流落街头的命运。”   纳兰月也按着桌子借力站了起身来,平视着筱雨,从那双漆黑明亮的眸子里,纳兰月看到了真真切切的感激,她收了脸上的笑意,摆出一副严肃的样子,道,“筱雨,以后莫要再说如此见外的话,若真是要道谢,倒是夕月要向筱雨道谢才是。夕月自幼父母双亡,却能够得筱雨多年不离不弃的照应。筱雨本也身为女子,理应受人照应,可这多少年来却对夕月关怀备至不说,又帮忙打理府中琐事,让夕月无后顾之忧,过着舒心的日子。在夕月的心中,早已经拿筱雨为自家姐妹了。”   筱雨看着纳兰月如此吃力的站着,又是第一次见这样的纳兰月,她认真严肃的连平日里的温和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了。可就是这样一副算不得仪态端庄又这般严肃的样子,却偏生叫她窝心又感动。筱雨一双眸子里不禁蓄满了泪水,看起来随时都有落下来的可能。   “郡主……奴婢、奴婢……”   筱雨连忙走过去扶着纳兰月,自家的主子双腿才刚刚有了好转,怎么能再一直站着,若是累得伤了本源,她万死都不能赔罪。看到筱雨一副紧张又泪意盈盈的样子,纳兰月也不禁软了一颗淡漠之心,伸出手来拥着筱雨,看她一脸受惊的样子,腾出一只手来把她的头按在自己的肩上,轻声细语的安慰,“筱雨不要伤心,夕月说这些本是想表明心迹叫你开心的,却不曾想惹得你哭泣,如此一来倒是夕月的过失了。筱雨忍心让夕月自责吗?”   筱雨听了夕月的话,不禁破涕为笑,说出了一句不合规矩的心里话来,“奴婢怎么就摊上了娘娘这样的主子……”   话音才落,却听到后院入口的地方“咣当”一声响,纳兰月和筱雨皆是条件反射的转过头去,却看见了两个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筱雨心中一惊,吓得脸色苍白,纳兰月倒是比较镇定些,惊了一惊之后,便快速收敛心神,悄悄伸出手来拍了拍身边的筱雨,让筱雨扶着她艰难的走过去,借着筱雨的力量规规矩矩的行了一礼,“臣妾参见皇上。”   纳兰荣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一脸吃力地被人搀扶着给自己行礼的纳兰月,心中不禁生出了几分疑惑来,但是隐藏在平静面容下,更多的却是暴怒的心和令人胃中翻腾的恶心感。他的后宫之中怎么能出现如此不堪的事情来?深更半夜黑灯瞎火的,一个妃子和一个宫婢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磨镜(古代对女同性恋的称呼)之事他并不是没有听说过,自古以来也不算是稀奇事件。他幼时听了这样的事情后,当时只是觉得稀奇了些,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觉,认为既然是每个朝代都有的正常事件,他一个皇族贵胄思想自当是要开放些,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可如今见了这样的事情,还是在自己的后宫中,他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般对这样的事情可以无所谓到忽视的地步。   想来应当是因了被戴绿帽子的原因,第一次心中对磨镜生出了排斥感。可偏偏即便是看见了也不能戳破,他并没有直接有力的证据来证明她们是这样的关系,更何况还有皇太后对纳兰月的特殊照顾,都迫的他不得不选择忽略这件事情。   可即便是不予追究,对于戴绿帽子的事,先不说他是一国之君,单是一个男人的身份就让他怒从心起。一个性取向有问题的女人,他实在提不起兴趣来。而今日来这一次,若不是皇太后听了西皇贵妃怀孕的事,隐忍不住,把他叫去特意吩咐,他也不会踏进这个自小就生不出丝毫兴趣的表妹寝宫。   谁曾想到第一次来,就给了自己这么一份大礼,看着仍保持躬身动作的纳兰月,纳兰荣一言不发,一双眸子不停地在她身上打转,而后看了筱雨一眼,面无表情的拂袖而去。   看着纳兰荣一脸不悦,拂袖而去的样子,筱雨不禁脸色更苍白了一分,呐呐的说道,“娘娘,皇上好像很不高兴,我们是不是闯祸了?”   纳兰月此时心中也颇有些不解,对这个莫名其妙的纳兰荣生出了更多的不屑,如此喜怒无常,简直就是典型的小说中那种拥有暴力倾向霸道的腹黑男。像这样的人,她根本不能招惹,应该敬而远之。可今日里,他生这气真是毫无踪迹可寻,颇有些莫名其妙的意味,向来有可能是他本身就心情不好,又不喜爱自己这样类型的女人,看了心烦,才会这样的。   纳兰月叫筱雨宽心,并没有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毕竟纳兰荣并没有治罪于她,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大事,无非是心情不好罢了,只要日后小心提防应当是不会有什么事的。听了纳兰月的说法,筱雨心中顿时觉得轻松了不少,一张苍白的脸庞也恢复了几分人气。   纳兰月见筱雨宽了心,便在她的搀扶下一点一点的挪回桌子边,脱力的跌坐在椅子上,写了好一会,缓过劲儿来便又叫她继续陪自己赏月喝酒。筱雨心有余悸且有担心自家主子的身体,怎么都不肯,纳兰月做出一副哀叹的神情,“以前叫你总是不允,今日终于答应了,却不曾想就一杯便没了下文,真是镜花水月一场空欢喜啊!”   “看来,古人有诗云:‘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便是对夕月最好的写照了。”   筱雨看了纳兰月的样子,又想起了纳兰月方才那没有架子的样子,想来这主子也是不曾拿她当外人吧,自己这般显得矫情了倒在其次,只怕是伤上了主子的一片亲近之心吧。想到此处,筱雨面上不禁浮现了几分笑意,走到纳兰月对面坐下坐下,问道,“这样用古诗该怎么形容呢?”   纳兰月眼珠子一转,完全没有了平日里的端庄,完全一副小淘气的摸样,思索了片刻,道,“举杯邀明月,对友成三人。”   说完后,不等筱雨反应,纳兰月自己倒先笑了起来,虽然这样颇有些糟蹋大诗人李白杰作的意味,却因了这一个字,生生的改变了诗中的意境,再也不是孤独凄凉,已然多出了一份欣慰之意。   第八章纪云听训,表哥驾到   宿醉的后果便是头疼,不过好在纳兰月和筱雨并没有喝太多,因此第二日早上醒来只是有些微的头晕。不过却因此起晚了一些,怕误了给皇太后请安的时辰,梳洗换妆的时候都有些急匆匆的,好在筱雨得力,倒不至于有迟到失礼的事情发生。   纪云宫。   筱雨的双腿刚刚有些起色,离康复还差得很远,只能适当的锻炼并不能过度劳累,不然只能伤了本源再难恢复。因此,还是坐在轮椅上出现的,不过这一个多月来的相处,倒是很多人都习惯了她这个样子,除了一开始有人指责她明明可以站起来却偏偏坐在轮椅上、没规矩之外,后来倒不见有人说什么了。   往日里纳兰月一向来得比较早,今日去的时候各妃都已经就了位,不过好在皇太后还没有到,纳兰月在筱雨的搀扶下,坐上了右首第二个位置。   说到位置问题,其实一开始为了排位的事情,纳兰月和华凤在旁人眼里已然被放在了对立的位置上,那次排位倒是没有当时还是西贵妃的西皇贵妃什么事,毕竟她品阶最高,第一个位置自然是她的。当时,底下的人一度认为纳兰月和华凤之间定会有一场争端兴起,却不想纳兰月直接让贤,把左首第一个位置让给了华凤,自己坐在了右首第二的位置。   在众人面前,华凤自然不敢如此高调的不加推辞便坐上那左首第一位,这样倒会显得她没气度,后来是纳兰月再三推让,又晓之以理,方才顺理成章的接受了。纳兰月并不觉得这样的退让有什么可丢面子的,也不见自己有什么损失,反而自打那里以后华凤的态度倒是对纳兰月好了一些,不再像一开始那般充满敌意了,至少表面上如此。   纳兰月刚坐下就见皇太后从外面走了进来,众妃皆起身行礼,纳兰月不良于行是唯一的特例,在筱雨的搀扶下行礼下拜。   请安在一片祥和、欢声笑语结束,在这里每个妃子都竭尽全力的讨好皇太后,说一些憋足的笑话逗皇太后开心,皇太后自然也乐得配合,不管说的好笑不好笑都统统收下。于是,每次请安都是一副其乐融融的样子。   当然,又是那句老话,凡事都有个特例,在这请安中有说话、爱出风头的,自然也有不说话的,就像纳兰月。她不是不会讲笑话,只是不想在如此多人面前哗众取宠、显山露水,让人从心里忌惮。不过偶尔的,她也会说上两句,因为她深知物极必反的道理,凡事不能做的太过,要懂得适可而止。如此一来而去,旁人只当她不善于说笑话,便也就不再计较了。   请安结束后,众妃正待离去,却见皇太后身边的季嬷嬷开了口,“太后娘娘叫月妃娘娘留下。”   听了这话,纳兰月只得应是,坐在位置上不动,正好趁机观察离开众妃的神情,把能看见的一些人的反应都尽收眼底,或疑惑,或探究,或嫉妒,或不屑……不过由于皇太后还在,她们不好表现得太过明显罢了。待到众人都退去的时候,皇太后叫她去后堂,纳兰月在筱雨的搀扶下坐上了轮椅,跟着皇太后去了后堂。   皇太后坐在坐榻上,纳兰月本想坐在下首的位置上,却不曾想到皇太后亲自招呼,叫她坐到她身边去。纳兰月不好推辞,只好上前去坐在皇太后的身边。这时皇太后遣退了身边的侍人,纳兰月自然明白这其中的道理,把筱雨也遣了出去。   此时,后堂内安静的掉根针都能听得到,纳兰月不禁觉得一股压抑的气息聚集在自己身上,就连呼吸都放轻缓了不少。见皇太后什么也不说,只是闭目养神,纳兰月也只能静静的坐着,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皇太后方才睁开眼,一双温和的眸子直直的看着纳兰月,明明没有任何锐利的影子,却偏偏让纳兰月如坐针毡。   “月丫头,你可知错?”   纳兰月心中一惊,做出惊慌的样子低下头去,暗暗的思索自己究竟哪里出错了,不得不说这种似是而非的问罪,才是最可怕的若是回答不好,只怕是要惹怒皇太后的。可是她想了好一会儿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她一向对皇太后恭敬有加,并不曾做出什么开罪她的事情来。然而,就在她抬起头来想要回答的时候,脑海中蓦然闪过一个画面——朗月,清酒,拂袖而去的男子。   想想皇太后与自己的亲戚关系,又想想这次的封妃八成都是皇太后促成的,而自己入宫一个多月来,却如此不争气,没有得到皇上的宠爱不说,却连次宠幸都不曾得。难道……皇太后终于忍不住来催自己了吗?   “回皇太后,夕月知错了。”   “哦?说说你错在何处。”   纳兰月抬起头,怯怯的看着一脸温和淡然的皇太后,对着镜子练习表情有段时间的纳兰月很清楚有些时候的笑容不过是种习惯罢了。就像有些人,即便是杀人的时候也是笑着的。   纳兰月斟酌片刻,方才道,“夕月实在是有负姑妈的期望,入宫以来一直不得皇上宠幸,还要累得姑妈帮夕月殿后。可惜夕月偏生不争气,昨日皇上难得驾临夕月殿,却不知为何又惹恼了皇上,让皇上拂袖而去。请太后姑妈赎罪,夕月日后一定会努力,再不让太后姑妈失望。”   “哦?原来你还知道自个儿错了。”   纳兰月想要下榻去,向皇太后行礼赔罪,却不曾想腿脚不灵便慌乱之下,竟然摔下塌去,这一幕倒让坐在纳兰月身边的皇太后惊了一下,她弯腰扶起纳兰月,看着纳兰月被泪水打湿的脸庞,不禁感叹道,“好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要是男人看了哪个能不软了一颗钢铁心?可你却偏生把这样的美好浪费在哀家这个老太婆这里,若是能叫皇上看看这一幕该多好,想来定是能让皇上动心的。”   “月儿啊,女人呢,很多时候都是要柔柔弱弱的样子,才能引得男人怜爱,你现在的样子可不行,到了哪里都是一副漠然的样子。男女之间,有时候是可以不守礼法制度的,你明白吗?多努力一下,你这样的容貌,即便是有些残缺也是个招人疼的。”   纳兰月知道自己什么都不能说,多说一句都有可能出错,对于皇太后的说法,尽管她不认同,却也不得不连连点头应是,让她这太后姑妈宽了心,才好放过她。谁曾想,“现世报”这个词竟然在她身上轰轰烈烈的开出花来了。   她这边才答应了皇太后的提议,那见皇太后身边的季嬷嬷进来通报说,皇上来了。皇太后给纳兰月使了一个眼色,然后叫宫人带她下去梳洗干净,而后去正殿和皇太后、皇上一起用午膳。   纳兰月心中叫苦不迭,蓦然明白,皇太后是早有预谋的,挖了一个坑,就站在旁边看着她跳下去。她现在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只得顺着皇太后的意思跟着宫人下去梳洗。   纪云宫,正殿。   “儿臣给母后请安。”   皇太后一脸慈祥的笑容,从主位的坐榻上起身,走过去扶起躬身行礼的纳兰荣,搀着儿子的胳膊,把他带到做他的另一边坐下,命人沏来上好的雨前龙井茶,开口道,“皇儿啊,哀家也知道你事务繁忙,可也不能为此让咱们娘俩的关系疏远了,今日就留在纪云宫与母后一起用午膳,亲近亲近吧。”   对于皇太后的这般说辞,纳兰荣身为人子,自然是不能拒绝的,“儿臣也很久没有和母后一起用膳了,难得母后留儿臣,儿臣也想重温一下幼时里的温情。”   皇太后一张礼仪完美的笑脸,瞬间绽放出一抹不同于礼仪温淡笑颜的灿烂笑容,“好好,今天真是个值得开心的日子,皇儿如此孝顺,真叫母后老心宽慰。刚巧,夕月那丫头也在,方才正陪母后说话,一听说你来了开心得不行。可是母后叫她一起来出来见你,却又见她一脸为难,推辞着不肯出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纳兰荣听了皇太后的这番话,心中更加认定了磨镜事件的真实性,如此模样分明就是做了虚心事的样子。纳兰荣脸上的表情不禁僵了僵,而正在品茶的皇太后正好没有看到这一幕。   “母后,儿臣与月儿之间并没有什么矛盾。之前母后让儿臣多到夕月殿走走,昨晚上儿臣想起来便过去了,只是到了夕月殿方才发觉时候不早了。再加上儿臣之前答应了西皇贵妃要去看她,如今西皇贵妃有了身孕,怕她等久了熬着对胎儿不好,便没有在夕月殿多做停留。”   皇太后听了,一张脸上浮现出无奈的笑意,不禁嗔怪道,“你这孩子!若说你不够细心吧,细心起来也这般会体贴人。说你细心吧,你却又这般不顾旁人的感受,一个多月来,你夜夜宿在惜春殿,叫这宫里的其他女人怎么办?”   “母后……”   纳兰荣尚未说出话来,就被皇太后打断了,接着道,“真真是个叫人操心的孩子,母后要不在一旁提点着些,你难免犯下大错。后宫如朝堂的道理,皇儿应当比母后一个妇道人家明白的多。身为一国之君,最不该有的便是私情,须得雨露均沾,不偏不倚,才是平衡之道,方能家和。”   “谢母后提点,儿臣记下了。”   “记下了就好。”   停了一停,皇太后又道,“皇儿啊,你们小夫妻的事情母后不知道,可夫妻哪有隔夜仇?不管夕月这丫头有没有哪里惹得你不开心,可她终究是你的妃子,一直僵着也不是个事儿。现在她就在后堂坐着,你去把她叫出来吧。咱们坐在一起好好地聊聊,一切都会过去的。”   纳兰荣一听见皇太后提起纳兰月,就不禁想起了昨天晚上月光下两个女子拥在一起的场景,胃中不禁一阵翻腾,那种恶心而又恼怒的情绪不禁涌上了心头。   他实在是不想见那个女人,可是之前自己已经答应了皇太后留下来用膳,皇太后也说出了这么多开解的话来。他若是此时提出离开,未免太过不给皇太后的面子,如此不配合,连顿午膳都不肯在一起用,只怕日后皇太后会迫的更紧。   想及此,纳兰荣只好硬着头皮接下了这个让他万分厌恶的任务,从坐榻上站起来,向后堂走去。   第九章相问磨镜,貌合神离   “月妃娘娘,皇上来了。”   季嬷嬷话音刚落,就见一个人从门外一闪而入,纳兰月抬起头来,看到一个俊美英挺,有着翩翩气度的男子走了进来,正是纳兰荣。   纳兰月在筱雨的搀扶下,站起身来,吃力的往前挪了两步,躬身向纳兰荣行礼。纳兰荣看到纳兰月这副吃力的样子,不禁皱了皱眉,而后眸中闪过一丝嫌恶的情绪。   但是想到太后的话,不得不整理情绪,走上前去掺起纳兰月,一副温和的样子,笑道,“可巧今日在这里听到母后提及你,说你来了,就过来看看,叫你出去坐坐。昨日里朕情绪不好,又答应了西皇贵妃去看她。她有了身孕不能久熬,因了这个缘故去夕月殿不到片刻便离开了,爱妃不会埋怨朕不知怜香惜玉吧?”   这番话说的至情至性,若是给旁的女子听了必然好一番春心荡漾,只当是皇帝在意,克罗在纳兰月耳中,她很清楚的知道,不过是场面话罢了。她不动声色的挣脱了纳兰荣的手,微微一笑,应道,“皇上日理万机,西春姐姐又有身孕在身,皇上理应多去看看姐姐,夕月怎么会如此不识大体,因了此事与皇上置气呢?”   纳兰荣看着纳兰月一副温文有礼,这般大度的话让她说出来却丝毫不显得造作、假气,也算是个通情达理的,心中对她的厌恶感不禁稍稍平息了一些。话已至此,纳兰荣也不想过多耗费唇舌,转身率先离开了后堂,看纳兰荣不欲多说话的样子,纳兰月自然是乐得省事,也不开口,坐上轮椅,被筱雨推着跟在纳兰荣的身后,向正殿走去。   纳兰月向皇太后行了礼后,在客位的首座上坐下,一时间,静默了下来,过了片刻,皇太后站起身来,道,“哀家有几分疲累了,先去后面歇歇,你们两个年轻人多聊聊,过会儿子,午膳的时候哀家再过来。”   纳兰荣和纳兰月皆起身给皇太后行礼,而后又坐回位置上,一时间相对无言,纳兰月低眉敛目,一副小女儿姿态的羞怯摸样,纳兰荣则是一双眼睛若有所思的在纳兰月身上来回打量,探究了半晌,也想不出为何这女人放着男人不要,非要和一个女人好。   即便是磨镜也有上下之分的,如此一个娇羞摸样的女子怎么做得了上面的那个人?可是她贵为郡主,若是让她被一个丫鬟压在身下又不太合理。左思右想,纳兰荣都没有得出来一个合理的结论。   “皇上,臣妾初次与皇上这般亲近的接触难免有几分拘谨,如此沉默寡言倒让皇上被冷落了,实在是臣妾的罪过。臣妾想请皇上与臣妾一起去御花园走走,不知皇上可愿赏脸?”   纳兰荣本能的想要拒绝,对于这个磨镜妃子,自然是敬而远之最好,能不近距离接触自然是最好的。然而,在他抬起头来的那瞬间,对上了纳兰月那双带着温和笑意的水眸,而后看见她面若桃李,羞怯的神态,紧咬的樱唇,不知怎的,竟然鬼使神差的应了下来。   出了纪云宫的门,纳兰荣走前前面,赵全紧紧跟在纳兰荣的身后,而纳兰月坐在轮椅上被筱雨推着默默地跟在后面,走到御花园入口地方的时候,纳兰荣挥挥手让赵全在此处等着他,纳兰荣走过去接替了筱雨的位置,推着纳兰月,筱雨自然也很有眼色的自行留在了那里。   纳兰月露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呐呐的说道,“皇上,臣妾受不起的,叫筱雨跟着我们可好?”   纳兰月见纳兰荣不发一言,而自己又不知道要说些什么,索性也不再开口,默默的承受着所谓的皇恩厚爱。走到御花园中凿河引进水来的“小活湖”边一处隐蔽的地方,纳兰荣蓦然停下了前进的脚步,纳兰月回过头来看着他,怯怯的叫了一声,“皇上。”   比之黄莺出谷更清越上几分的声音,听得纳兰荣心中一荡,但是很快回过神来,不禁在心中暗忖:如此一个清丽佳人,声音也这般悦耳,却偏偏是个磨镜,惋惜之余,却真真是叫人倒尽了胃口。   想到此处,纳兰荣突然想要亲口证实一下心中的认知,想看看眼前这个女子会如何回答,“月儿啊,入宫这段时间住的可习惯?”   纳兰月心中不禁暗暗警惕,不知道这个心思深沉的皇帝又想打什么注意,面上不动神色,心中却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斟字酌句,看似随意却是精心琢磨出了半晌,方才说出答案,“月儿住得很好,皇宫跟家一样,什么都不缺,又有皇太后和皇上的照顾,月儿很满足,也很开心。”   “哦?那就好。朕这段时间很少去看你,还怕月儿表妹觉得受了冷落,心生委屈。如此看来,倒是朕多虑了。”   “皇上能为臣妾挂心,臣妾铭感五内,不敢忘怀。”   “那月儿觉得朕对你如何?”   站在纳兰月身后的纳兰荣问完这句话,直直的盯着纳兰月的背影,像是要把她的背上盯出来个窟窿一样,却见这时纳兰月转过身来,一双水眸不经意间对上了他的眸子,却又怯怯的移开了,而后羞红了一张脸,低眉敛目的低下头去,轻轻地点头,声如蚊呐的“嗯”了一声。   若说这个问题是把事情推向高潮的无形之手的话,那么纳兰荣的下一句话无疑就是重头戏开始的征兆。   “朕相信月儿,只是真有些不明白,为何月儿觉得朕对你好,也喜欢皇宫,却为何却还要做出磨镜的事情?”   纳兰月不禁怔了一怔,磨镜?什么是磨镜?作为一个现代性取向正常的女性,纳兰月自然是对同性恋的事情不怎么了解,只知道一些现代的说法,却并不知道古代人对于女同的称呼,一时间怔在那里。不知道自然只能装作疑惑的样子,说不定有蒙混过去的可能,如果不做反应只怕会被这个皇帝误认为是默认。   她一脸迷蒙的抬起头来,不解的看着纳兰荣,疑惑的问道,“皇上说什么?臣妾不明白皇上的意思。”   纳兰荣看到纳兰月这副样子,稍稍平息的厌恶感不禁又涌了上来,生出比之前更多的反感来。她的好事上次都被他撞破了,怕被治罪矢口否认倒也罢了,却偏偏做出这扮无辜的样子来寒颤自己,真是个虚伪又善于演戏的女人。不否认这样的女人也是有微末魅力的,可偏偏他纳兰荣对这样的女人兴不起兴趣来,更是对一个磨镜女子起不了任何念头。   也罢!只要她不做的太出格,不危害着自己的后宫,白白养着也罢,就当是哄母后开心吧。   纳兰荣心中明明厌恶已极,却偏生要摆出一副温和的样子,“月儿啊,不要害怕,朕没有怪罪你的意思,你是朕的表妹,是皇亲国戚,你若是有此念想为何之前不与朕说呢?朕身为你的表哥,总是会维护你的,若是之前知道,怎么也不会下旨让你进宫来,弄得你日日小心翼翼、心惊胆战的。”   因为不能理解那两个字,纳兰月完全听不懂纳兰荣在说些什么,所以索性一言不发,默默地听着纳兰荣讲那些奇奇怪怪,在此时的她看来不着逻辑的话。纳兰月不解下的沉默落在纳兰荣的眼里,就像是证实了自己的猜测一样。   既然得到了答案,他便不再多说一句话浪费唇舌,之前因此兴起的一点探究兴致也不禁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么快就知道了答案,他觉得有些无趣。而对于这个表妹的态度,自然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喜欢,乃至厌恶,却没了那点愤怒,什么事情看开了就会淡了。   “皇上,快到午膳的时候了,我们回去吧,不要让太后等急了。”   纳兰荣没有应声,直接行动,推着纳兰月向方才路过的御花园入口走去,只见赵全和筱雨二人站在那里翘首以盼,看到他们二人出现,赵全急匆匆的迎上去,说道,“皇上,方才皇太后派来宫里的季嬷嬷来寻皇上和娘娘,说是午膳摆好了,叫皇上和娘娘快些回去。”   “朕知道了。”   “有劳赵公公了。”   纪云宫,偏殿。   “你们可回来了,哀家一觉醒来,发现这屋里空荡荡的,总是觉着少些什么。仔细一想竟是你们这两个淘气的小家伙不见了,一问下人才知道竟是一起朝着御花园的方向去了,想来应是去了御花园,便叫人去找你们,却不想只碰到了赵全、筱雨两个下人,倒叫母后好一番忧心。”   “听了太后这般话,月儿心中难受,自觉真真是太不孝,明明答应了陪皇太后一起用午膳却一声不响请了皇上的一道出去了,累得皇太后无端端的为我们操心。月儿、月儿……”   说着说着,纳兰月竟然不禁自己笑出声来,逗得皇太后在一旁无奈的直瘪嘴,对着纳兰荣道,“你看看这鬼精灵的丫头呦!明明就那么点子的事儿,能说的这般严肃伤情,可没等哀家伤情起来,却又奇迹般的逗笑了哀家,真真是个活宝啊!”   纳兰荣也不禁多看了纳兰月两眼,应和着皇太后,道,“母后说的是,确实是个活宝。”   皇太后笑得一脸慈祥,颇有些含沙射影意味的道,“知道是个宝就好,既然是个宝可要好好的疼着养着,不要苛待了去。”   一向温和的纳兰荣听了皇太后的这番话,也不禁生出了几分玩笑的之心,对着纳兰月说道,“看看,看看,这就是传说中的偏心啊!你说咱们到底谁是母后亲生的?母后待你这般好,连朕这个亲儿子都免不了要吃味了。”   纳兰荣这话说的半真半假,纳兰月也跟着笑,却不做声。   一顿午膳,在底下暗潮汹涌、心思各异,面上一派祥和热闹的情况下结束。纳兰荣以有国事要处理的借口先行了一步,纳兰月又陪着皇太后说了会儿话,也回了夕月殿。   第十章病如山倒,未卜先知   那日从纪云宫回去后,纳兰月把筱雨叫进了屋子里,遣退了所有的侍人,开门见山的问道,“筱雨,你可知道磨镜是什么?”   筱雨猛然一怔,而后羞红了一张脸,呐呐道,“娘娘、娘娘……为何问这样的问题?”   “那样的问题?”   筱雨红了脸,自从那日与纳兰月对饮之后,两人的关系倒亲近了不少,自然在纳兰月的面前也随意了不少,不禁嗔道,“娘娘真是不害臊!就是、就是……女人和女人结为连理的那种、那种……关系。”   看着臊了一张大红脸的筱雨,纳兰月不禁笑出声来,暗忖:她当是什么事儿,不过是个同性恋的代称,有什么可值得害羞的?古代人就是纯情,这在现代很正常的事,难不成到了这里竟然成了稀奇的了?   筱雨见纳兰月仍然一脸正常,还笑得开心,不禁有些不可思议,微微睁大了眼,怯怯的问道,“娘娘,你没事吧?”   看着筱雨一脸紧张的情绪,纳兰月自然是能猜想出几分这小丫头的想法,怕是在她心里担心自己有特殊癖好吧,看着小丫头不经逗,便也不再捉弄她,直接给她吃了一颗定心丸,“放心吧,你家娘娘正常得很,没有特殊癖好的。”   不过,这说到特殊癖好,纳兰月倒是回想起了纳兰荣那一番当时觉得奇奇怪怪、毫无逻辑的话,不由得心中一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怪不得那晚他刚来便阴沉着一张脸,拂袖而去,原来竟是生出了这样的想法来。   纳兰月心中无奈,觉得这纳兰荣真算是个天才,想象力可不是一般的丰富,不过她倒也能理解他的想法。生活在这座明争暗斗的皇宫里,不小心谨慎、时时提防,哪里能活得长久?想来这就是做皇帝的后遗症吧,总是忍不住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把敌人想象的无限强大,才能做好万全的准备,如此一来可谓是万无一失,不过如果时时这样的话,很多时候会累吧。   仔细想来,这样也好,既然纳兰荣都已经这么认为了,却还是没有作出惩罚的意思,虽然依照纳兰荣的性格,虽然难保秋后算账,但是这样在目前看来也算是个好事。   毕竟皇太后那边催的急,可纳兰月却又没有永远留在皇宫的意思,之前纳兰荣不曾表态,纳兰月却敏锐的察觉到自己这个皇帝表哥对自己没什么意思,甚至好似打心底里还有些不耐。如此一来,她们两个若是非要凑在一起,想来纳兰荣也会配合着她虚与委蛇,她自然是乐得省事,免得在避免被宠幸这件事情上费心思。   至于,面对日后纳兰荣可能出现的秋后算账,再过一段时日等她在宫里站稳了脚步,说不定能够巧妙的运用各种关系以及人与人之间的矛盾化险为夷,总比现在什么都不曾准备就迎上去要好上许多吧。   有一句话说得好,“病来如山倒”。   不曾想这句话这么快就应验在了纳兰月的身上,昨日里还活蹦乱跳的纳兰月第二日就病倒了。不过还好,说起来也不算是什么大病,就是有些头疼脑热,浑身无力罢了。第二日的请安,纳兰月叫筱雨去纪云宫跟太后说明了情况,请了病假,也算是守了宫廷礼仪,免得有人记得她不懂规矩,日后诟病于她。   纳兰月请来了太医,开了退烧的药方,本以为这样的小病过上两日便好了,纳兰月也不曾为这样的小病上过心,只有筱雨在一旁急切的伺候着。可就是这样不引人注目的小病,却过了好几日都不见好,吃了药也不见效,反而还有了越来越严重的迹象,纳兰月这才上了心,根据自己的经验分析了一番,得出了一个让人惊心的结论。   依照这样的病情来看,她很有可能是得了水痘,这病放在现代倒是没什么,可要是搁在古代,只怕会引起众人的惶恐,水痘的病情与天花极为相似,只怕等到明显的症状表现出来,会被人误诊。   隔离倒在其次,只怕是要被人仍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里不顾死活的。水痘虽然死不了人,也不会有天花那般高达百分之三十的死亡率,病好了之后也不会留下丑陋的疤痕。但是若是得病期间没有药物供给,只怕是会生生的受一场好罪。这些也暂且不说,这个时代医药落后,最怕的是撑不下去。   这病的常发期在春日,是一种传染病,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走了何种霉运,竟然在初冬里都能碰上这样的病。纳兰月不禁心中微微叹息,又颇有些担忧。   纳兰月一度认为人都是自私的生物,尤其是在这明争暗斗的皇宫之中,爬高踩低那是常有的事情,自己得了这病,那些妃子、宫人唯恐被传染,自然是会联合起来,不遗余力的把自己排斥在外,更有甚者自然不介意做些手脚,让自己死在在这场所谓的天花中,也是她们乐见的。   皇上对自己毫无感情,皇太后身为后宫之主又怎么能够不顾大局,让整个后宫因为她一个人处于恐慌之中。更何况,皇太后再睿智,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又怎么会真的不怕死?   还有一点……很多人都知道得了天花的人即便是能够侥幸活下来,也会留下一身的疤痕,如此的她即便是能撑过去,又还能剩下什么价值?即便是皇太后当年因为有了征亲王这个哥哥才能坐上今天的位置,即便她是她的亲侄女,可这所谓的亲情在一切利益之下,还能剩下几分呢?   她不敢把自己生的希望完全寄托在别人的身上,说她小人之心也罢,说她弯弯心思多也罢,她很清楚的知道很多时候还是自己最可靠。   纳兰月平息了自己杂乱的思绪,让筱雨打来了一盆凉水,她把凉水拍在脸上,使因为发烧意识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些。她又叫筱雨去来笔墨纸砚,颤抖着一双手,写下了几味药草的名字,然后又仔细的看了一遍,确认没有写错,才把它交给了筱雨。   她写完这张药草单子,有些脱力的趴在桌子上,颤声道,“筱雨,快去太医院取来这些药材,尽量不要让旁人知道。明白吗?”   筱雨心中疑问重重,但是看到纳兰月这么难受的样子,也不多问,只要主子交代的事情她都会尽最大的努力办好。筱雨走过去想要把纳兰月扶上床再去太医院,却不曾想,纳兰月用尽了全力直起头来,瞪着她吼道,“不要碰我!你自去做你的事情便是。”   筱雨从来没有见过纳兰月这般声疾厉色的样子,一时间被吓住了,怔在原地,待到回过神来的时候,她收敛心神,快步走出夕月殿,向着太医院的方向走去。她只当是主子因为病情不见好,难免心烦气躁,却不曾多想别的什么。   见筱雨出去,纳兰月这才收了脸上的厉色,有气无力的再次跌回到桌子上趴了下来。这一松劲儿之下,竟然混混沌沌的在桌子上睡了过去。   筱雨从太医院拿了药草回来,看到的便是纳兰月昏睡在桌子上的这一幕,筱雨疾步走上前去,扶起纳兰月把她扶到床上去躺下。却不曾想,纳兰月一沾到床便睁开了眼,她看到站在床边一脸忧色的筱雨,吃力的扯出一抹笑容,“筱雨不要担心,夕月不会死,夕月会好的。”   筱雨听了纳兰月的话,这几日里心里的焦灼、担忧像是找到了宣泄口,不禁落下泪来,“娘娘,奴婢知道,奴婢知道……奴婢一直都相信娘娘是能长命百岁的贵人。”   “傻丫头……他们可有为难你?”   “没有,娘娘。”   筱雨这话倒是实话,纳兰月尽管不得皇上宠爱,可始终挂着月妃的头衔,再加上这件事情还未传出去,再者前段时间皇太后对纳兰月的偏宠,怎么也不会受人苛待的。前几日里,纳兰月病了也曾找太医来看,筱雨去取药的时候,那些药童只当是太医叫宫人来取药,也不曾多想或是为难。   “那就好……药可拿来了?”   “回娘娘,都拿来了。”   “取出衣柜中的那个锦囊,把草药都放进去,然后拿回来,帮我挂在脖子上。”   “是。”   筱雨找到柜子里的一个大红色的锦囊,把包着草药的纸解开,拿着草药塞进去,可很快就发现锦囊有些小,只放进去了一大半就满了。好在筱雨一向听从纳兰月的话,又硬塞进去了一些,这时锦囊已经满了,剩下的最后一味药,只塞进去了一少部分,便怎么也塞不进了。   筱雨拿着锦囊走到床边,挂在纳兰月的脖子上,她本想说草药没有全部塞进去的事儿,却见纳兰月开了口,“筱雨啊,你走吧,我不想连累了你,我不会死,有你这般帮我,我一定不会死,我会平安的活着……筱雨,筱雨,我的好姐妹……”   筱雨看着纳兰月一副语无伦次的样子,心里难受极了,只以为主子是病糊涂了说胡话,却没有把她的话放在心上,也不曾深思这其中的意思。筱雨看着桌子上剩下的一些药草,走过去收在了怀中,走了出去,到夕月殿的小厨房取了太医开的药给纳兰月熬药去了。   这天晚上纳兰月整夜都昏昏沉沉的,一副半睡半醒的状态,直到早上才沉沉的睡去。早晨筱雨来叫她用早膳,她微微睁开双眼,看到自己身上的红斑,连身都不让筱雨近,只说自己不饿,不让她再来。   筱雨担心之余,却也不敢违抗纳兰月的意思,只好退了下去。筱雨知道主子生了病没什么胃口,可是到了晚上主子仍然是这样的说辞,一整天滴水未进不说,连药也不喝,本身就病着,不吃饭也不喝药,身子怎么受得了?   筱雨站在纱帐外面,纳兰月说了不用晚膳之后也不见她出去,犹豫了半晌方才道,“娘娘,你病得这样重,不吃饭又不进药,身子可怎么受得住?奴婢叫太医来给娘娘看看可好?”   纳兰月知道该来的终于要来了,也索性不再躲避,淡淡的应了一声,“嗯。”   第十一章人情冷暖,被拒门外   看着筱雨叫来的太医一脸惊惧的神情,和筱雨有些僵硬、复杂的表情,纳兰月混混沌沌的意识中蓦然闪过了了一个念头——她好像有做诸葛亮的潜质,竟然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想到这里,纳兰月憔悴的脸上不禁浮现起了一抹笑容,这让一边的胡太医吓得不轻,都病的这样重了还有力气笑,颇有些回光返照的架势。本来看到纳兰月得的这种病就万分担心被传染,只是碍于纳兰月还是皇帝的妃子不好开罪,才没有不管不顾的转身离去,如今又看到纳兰月脸上的笑容,怎能不惊?   若是一个妃子在他面前就这么生生的薨没了,即便是这件事情与他一点干系也没有,只怕最轻也要落个渎职之罪。这般出力不讨好的事情,胡太医自然是想快点离开这里的。   “娘娘,请恕微臣医术不精,对于娘娘这病实在是无能为力,娘娘不用担心,微臣这就回太医院去,叫众太医前来会诊,想来定有治好的希望。”   胡太医说完这番话,不等纳兰月回答便自行出了寝房的门,筱雨看着胡太医匆匆离去的样子,又想起胡太医刚才说的那些话,心中不由得担忧不已,“娘娘,你到底是得了什么病啊?不过是发热,怎么会严重到太医都治不好,要会诊的地步啊?”   纳兰月看着一脸焦急筱雨,不禁苦涩的笑道,“傻丫头,你都离我这般近了,还看不到我身上的红斑吗?”   “娘娘,我、我……”   筱雨确实是看见了,自家娘娘身上的红斑都已经长到脸上了,她又怎么可能会没有发现呢?只是本能的想要忽视,不愿意相信已想象到的答案。   “傻丫头!你走吧,不要再呆在这间屋子里了,听话……也许只有这样,她们才肯放你一马,不把你和我关在一起。”   “不会的,娘娘,不会的,奴婢不信你会得天花,更不信她们会把你关起来。没关系的,就算关起来应该也是单纯的隔离吧,应该会派人伺候娘娘的,是不是?是不是?”   纳兰月也被筱雨这一席话说得泪水涟涟,“筱雨,我的好姐妹啊!你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你明明知道这后宫里的明争暗斗,有多少人不遗余力的想要往上爬,也该知道因为与皇太后的血亲关系,再加上皇太后的偏宠,有多少人在私下里对我恨得咬牙?这么好的机会,她们怎么会放过我?怎么会?”   “奴婢不信,奴婢不信,皇太后可是娘娘的姑妈,怎么会不管不顾任娘娘被别人欺辱呢?还有皇上,对,皇上好歹也是娘娘的表哥,即便他再不喜欢你,你们也是青梅竹马,自小一起长大的,又怎么会不顾你的死活呢?”   “筱雨,别傻了……”   这宫里容不下没有价值的人,这里的哪一个不是官家之女,即便是有平民也早已被那些高位之人笼络其下,巩固她们的实力。而她……即便是好了也没有了价值,她即便是皇亲国戚却是孤身一人,背后没有势力支撑,哪里还会有人管她的死活?再加上那些踩低爬高的人……她们都是心照不宣啊!   “娘娘,我去找她们,我去求他们,会好的,会好的……”   看着筱雨跑开的身影,纳兰月一时泣不成声,在这个陌生的时空里,有人能为了她如此勇往直前、不管不管,她该是积了几辈子的德才得了这么一个好姐妹。   筱雨筱雨……对不起,对不起。原谅我没有跟你说明实情,原谅我如此无能连你都要跟着我一起吃苦,我什么都不能说,真的不能说,唯有这样的沉默下去,才有活下去的希望。我答应你,等我好了之后,再也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再也不会有了……没有人能够再伤害我们。   胡太医确实是回了太医院不假,说要召开群医会诊也不假,却在同时把这一消息上呈到了皇太后和皇上那里,皇太后和皇上都派了身边的人跟着众太医一起去夕月殿,皇上还点了一个十人的皇宫护卫军小队一道过去。一旦证实了胡太医之前的诊断,立马把夕月殿封锁起来,里面的人都要进行全面的检查,没有染病的都放出来,染病的都要隔离。   夕月殿里一派乌云压顶的景象,不过好在除了纳兰月之外并没有人被传染,这还多亏了纳兰月这个现代郎中的功劳。自从她知道自己发了烧,便尽量避免与这些侍人的直接接触,就是怕传染给她们,病源扩大,不曾想正是之前的一点防范措施,免了一宫侍人的危险。这是她们的幸,却是她的不幸。   纪云宫前。   “这位姐姐麻烦你通传一下,我家娘娘病重,求皇太后救救我家娘娘。”   “你是月妃娘娘身边的人?”   “是是,奴婢是月妃娘娘的贴身丫鬟筱雨。”   “什么?贴身丫鬟?来人呐,快把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野丫头抓起来,快!”   看着有人来抓自己,筱雨急红了双眼,知道耗在这里皇太后也是不会见自己的,她最后的希望只有皇上了,就算拼死她也要去试一试。   抓她的人也是宫女,可是足有六七个人的样子,她一个人必然敌不过,而且也没有时间耗在这里。筱雨抛弃了往日里的端庄贤淑,拿出一股猛劲儿来,转开一面的人,撒腿就跑,却在一不留神之间刮伤了胳膊。身后一干宫人就在后面追拼命的追,却怎么都追不上。   御书房。   “公公,奴婢是月妃娘娘身边的丫鬟,奴婢想要面见皇上,还劳烦公公通传一声。”   说着筱雨伸手拿下了自己头上唯一值钱的朱钗,放在那个公公手中。虽然这个朱钗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宝物,却也值百两银子,本以为这个公公即便是不给自己的面子,也会看在朱钗的份上,进去通报一声。哪知,那公公视她的朱钗为瘟疫,刚沾上他的手就被甩的远远的,生生的把朱钗上面的珍珠摔了下来,并且声疾厉色的道,“你走吧,皇上不会见你的。”   “可是……”   “哪有这么多废话?再要啰嗦杂家就叫人把你捉起来好好管教一番,看你还懂不懂规矩。”   筱雨不怕为主子吃苦受累,哪怕是受惩罚,可是她很明白此时的惩罚根本什么都换不回来,而现在是主子最艰难的时候,主子身边一定是没人伺候,正是需要她的时候,她绝不能在这个时候被人抓走。   想到自己主子的话,筱雨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平静了下来,知道主子的说法是对的,便也不再想着去求别人,只想尽快回到主子身边,好照应着。筱雨低下头去看着地上被摔坏了的朱钗,眸中涌上了盈盈的泪意,她咬紧了牙关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捡起朱钗,毅然的转身离去。   筱雨一路疾行回到夕月殿的时候,却发现夕月殿的侍人全都站在殿外,门口还围着十来个侍卫,筱雨走上前去,想要进入殿中,却被人拦了下来,呵斥道,“你这奴婢不要命了吗?夕月殿里出了天花,你要进去送死不成?”   筱雨一脸急色,红着一双眸子直直的看着那个侍卫,道,“侍卫大哥,奴婢的娘娘还在里面,奴婢想进去看看,请侍卫大哥行行好,放奴婢进去吧?”   那侍卫看着急红了眼的筱雨,不禁脸色稍稍缓了一些,却仍是公事公办的样子,“你家娘娘得了天花,你进去了可能就出不来了,还要进去做什么?这不是白白送死吗?而且上面也有命令,不得随便让人出入夕月殿,你还是不要为难我们了。”   “可是,可是……”   筱雨微微低下头做出为难的样子,却又猛然抬起头来,趁着那侍卫不注意的时候猛然冲向夕月殿门的方向,可是她的速度始终比不上男子,更何况是有些武艺在身的男子,她刚跨进门一步,便被捉了出来。   那侍卫撇紧了一双眉,看到筱雨眼中倔强的神色,不禁开口问道,“这般拼命,值得吗?”   才一开口,那侍卫便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抿紧了嘴唇。   筱雨直直的看着那个侍卫的眼睛,认真的说道,“自然是值得的,自古‘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娘娘就是我这个小小奴婢的知己,奴婢人微言轻又没什么大能耐,不能为娘娘排忧解难。可如今,娘娘有难,我这个做奴婢的,自然是要陪在娘娘身边,生死与共。”   筱雨永远不知道当她说出“生死与共”那四个字的时候,眼中绽放的光芒有多么炫丽,就如同她完全不知道仅仅是几句话、一个眼神却引得一个人对她倾心不已,生死相随。   那侍卫听了筱雨的一番说辞怔怔的说不出话来,却在这时一阵鼓掌声从身后响起,筱雨回过头来,看到了一个长相俊美的翩翩少年郎摇着手中的折扇,微微的笑看着她,说道,“好一个烈性的丫头,本王就给你个恩典吧,林侍卫,放她进去。”   “属下遵命。”   “好好照顾你家主子,本王还真是很想看看能培养出如此烈性丫头的女子究竟是何摸样。”   说完,也不待筱雨反应,便摇着手中的折扇转身离开了。   筱雨收敛心神,看着夕月殿的大门前再无人阻拦,不禁露出了一丝笑容,心中暗暗的道:我会照顾好主子的。   锦上添花不过博人一笑,而雪中送炭则会被人牢牢记住,即便那只是你无意识间的行为。无情不过难中不顾,有义不过困时不弃,也许不能时时陪在身边,但是却也不能克扣了那份挂念之心。   有些事情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生出怎样的变故,正如那句“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一样,即便你能猜测得到事情即将发生的轨迹,却永远都不能在事情发生前拍板定钉,谁也不知道这“又一村”是不是就隐藏在暗处,在不经意之间跳出来,给一些人一份惊喜,给另外一些人几分惊吓。   第十二章跪地求药,生死与共   筱雨走进夕月殿后,发现好象有哪里不一样了,仔细一看才发现少了很多东西,进了正殿,发现里面空荡荡的,除了桌椅和水壶、茶杯还在之外,那些值钱的东西都不见了,一件不剩。其实方才回来的路上,她虽然走得急却也听到了路旁宫女的讨论声。   说是上头下令搬走夕月殿的东西,美其名曰:消毒。日后等到月妃娘娘好了再搬回来,事实上心里都巴不得纳兰月死了,好不用还回去了。   估摸着应当是那些整天闲不下来的嫔妃们,不知道那个出了这么馊主意,开了先例之后,自然有更多的人前来“帮忙”。对于这些“好心”的行为,就连皇上、皇太后都挑不出毛病来。毕竟冒着这么大的危险来“帮忙”,理应嘉奖,如今不嘉奖倒也罢,怎么还能责怪呢?   那些人生于富贵长于富贵的女人,倒也不是缺那么点子的钱花,不过是占便宜的心思作祟,再加上能打压了一个与自己平分丈夫的女人,心里舒坦罢了,自然是乐得墙倒众人推。   筱雨走到后院,推开纳兰月寝房的门,放轻了脚步走进去,行至纱帐前的时候停下了脚步,隔着纱帐看着昔日里淡漠清丽的温婉女子瘫软在床上,离得远又隔着纱帐自然是看不到里面人的脸色,却能听得到她时不时的发出呓语,偶尔还会打颤,想来是还发着热,身子冷。   看着这般凄凉的景象,筱雨不禁双眸涌满了泪水,一时之间泣不成声。这便是他人眼中的风光,他人眼中的荣华富贵,他人眼中的高高在上,他人眼中的好福气……可谁又知道这其中的辛酸,她一直知道这宫廷里比不得外面,须得处处小心提防。   可谁知可怕之余,却让人连心都冷了,怪不得这里的人都一直笑着,贤良淑德,永远都是一副宽容大度的样子,面对丈夫的女人也能如同面对自己的亲姐妹一样关怀备至,无论哪个拉出来都可以去做好妻子的典范。这般隐忍,这般把自己的心肺都踩在脚下的女人,怎么会不成功?   躺在床上的纳兰月在意识混沌之时听到了嘤嘤啜啜的哭泣声,脑子就像糊了浆糊一般,明明觉得这声音很熟悉,却怎么都想不起到底是谁,她知道自己已经颇有些病入膏肓的样子了。纳兰月的嘴唇开开合合,好半天才挤出了几个声音微弱的字来,“谁在外面?”   站在纱帐外面的筱雨竟然听到了纳兰月的声音,深吸了几口气,止了哭泣,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扯出一抹笑容来,摆出往日里那副端庄温婉的样子来,掀开纱帐,走了进去。就像往常纳兰月交代她出去办事,回来复命一样,从容正常,倘若不看那双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的眸子话,会更有说服力。   “娘娘,奴婢回来了。”   筱雨努力做出平日里的样子,却怎么都止不住声音中的颤抖,看着躺在床上苍白消瘦、毫无生气的纳兰月更是悲从中来。可她知道此时要坚强,若是连自己都不能撑下去的话,又有谁来帮她把主子从勾魂鬼的手中拉回来?   纳兰月听到这声音,吃力的睁开眼睛,看到一抹熟悉的人影站在床边,那个身影坚韧而柔弱,那个人明明只说了一句话,明明什么都还没有做,她却已经红了一双眼眶,“傻丫头……你怎么又回来了?”   “娘娘,奴婢当然是为了来伺候你啊!往日里娘娘的一切饮食起居都是奴婢来照料的,没有了奴婢照料,想来娘娘是会不习惯的。再说了,奴婢只是出去办差事,怎么能偷懒不回来呢?奴婢一向知道娘娘待人宽厚,不会因此惩罚我,可奴婢也知道主子的宽厚都是恩宠,做奴婢的不能得寸进尺。”   一番体面话说得天衣无缝,若在平时,若是旁人对纳兰月说了这番话,她必然只当是场面话,绝对不会放在心上的。可是今日里,她因为这番平日里的体面话,破了重重的防护壳,泪流满面的同时却又笑得灿烂夺目。   “筱雨不要怕,这病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家娘娘不会死的。你看看外面有多少人要看我们的笑话,还巴不得我们死……可是我不会让她们如愿的,我们会出去的,会出去的……咳咳咳……”   筱雨之前听了纳兰月这类的话只当是说胡话,这次再听却知道,自家主子其实一直都是清醒着的,即便是已经病得卧床不起,也不能影响她的判断。想到此处,筱雨不禁心疼,主子自小双亲亡故,这么许多年来她拼尽全力的护主子周全,努力让主子生长在平和的环境下,却不曾想主子温和淡漠之下竟然隐藏了这么一颗玲珑剔透、洞悉世事的心。   “奴婢相信娘娘,娘娘会带着奴婢走出这里。”   筱雨走到桌边给纳兰月倒了一杯茶,却发现茶早已经凉透了,筱雨待要去再烧一壶来,却被纳兰月叫住了,筱雨问道,“娘娘有何吩咐?”   “现在先不用烧热水了,你先把这凉水给我喝了,也好让我这浆糊脑子清醒一下,我有话跟你说,怕说混了。”   “是。”   筱雨走过去扶纳兰月却被她阻止了,“从现在开始你尽量不要直接接触我,这样被传染的几率就会小上许多,待会你把窗子打开通通风,免得你在这里呆久了也要被传染的。记住了吗?”   “奴婢记住了。”   纳兰月伸出双手来放在床上用力,艰难的撑起了身子,筱雨把杯子送过来,纳兰月低头把杯中的凉水一饮而尽,这才觉得嗓子舒服了不少,头脑也有了几分清明,“筱雨啊,还记得昨天我让你去太医院拿的药吗?那就是我的救命药,之前我读过几本医术,知道一些医理,待会儿你按照我说的剂量去熬药,最多七日,必然能大好的。”   纳兰月颤抖着手,从脖子上取下来那个大红色的锦囊,双手颤抖着要解开,却因为手不灵便怎么都解不开,筱雨几次都想上去帮忙,却都被纳兰月一个眼神止住了。筱雨也明白,如果自己也染病了,就没有人能照顾自己主子了,于是只好选择乖乖听话。   过了好一会儿,纳兰月终于把锦囊解开了,对着筱雨说,“快去取一张纸来,我把这些药草都倒上去,这里没有秤,但是这些药物都是有数的,你看着把它平均分成七分,每日熬上一碗药,剩下的药渣再熬一次,留到晚上净身的时候倒进浴桶中,很快就会见效的。”   筱雨一一记下纳兰月的吩咐,而后拿了一张纸过来,让纳兰月把药草都倒上去,然后拿着包药草的纸包去了夕月殿里面特设的小厨房。   筱雨进厨房的时候发现这里的东西还算齐全,并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想来那些人也只敢在正殿那块拿拿东西,后院可是病发区,估计是没有人愿意过来沾晦气的。想给自家主子下马威,拿拿正殿的东西,想来也够了。   筱雨把草药分份的时候,突然发现了一味药草少了一些,不太像原先开下来的剂量。细想之下,筱雨突然想起来昨日里她把药草放入锦囊的时候,实在是放不下,剩下的一些她就收进了怀里,怀里、怀里……筱雨匆匆的摸向怀中,却发现怀中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她有些不死心的又来回摸了几遍,结果还是一样。   筱雨仔细回想,突然想起方才在纪云宫前与人的冲突,而后她又拼了命的跑,难道就是那时候掉了?不管什么时候掉的,现在的问题是药材不够了。   这可怎么办?这可是自家主子的救命药,若是少了误了事可怎么办?她现在已经进了夕月殿,若是再想出去根本就是万难,可那些药材……若是她出去求药会不会有人给她一些……   筱雨心中焦急,却也知道现在出去是不明智的,恐怕会打草惊蛇,药没有拿来反而白白的引人起了疑心,对自家主子不利。现在主子病重,她又怎么能再给主子添麻烦呢?出与不出都是问题……   筱雨先把现有的药分好份,发现缺了的那味药材,整整缺了两份,也就是两天的剂量。熬好药后,倒入碗中,待到温度刚好的时候,端到了寝房中,喂纳兰月喝下。   左思右想,筱雨知道这件事情最好自己拿主意,不能再去打扰主子休息了。她知道自己必须出去试试,也许还有一线生机,如果不试的话,若是主子出了什么意外,她只怕会内疚一辈子。想到进来时候碰到的那个林侍卫,好歹她们算是打过一次照面的,即便不是熟人,她若是求他的话,成功的机率也会大些吧。   对于草药,筱雨自然不了解的,对于那位缺了的草药,她自是不知道名字是什么的。她只好在第二天给纳兰月熬好药端去,喂纳兰月喝下后,拿出来一小截那种药草,状似无意的问道,“娘娘,这种药草叫什么名字啊?奴婢觉得它的味道好特殊。”   纳兰月刚喝了药正是疲惫之时,也没有多想什么,只是睁开眼看了一下,懒懒的回了一句,“生地。”   中药的药方之中每味草药的剂量自然都是不一样的,好在筱雨一向记性好,曾看过那张药单子,把那味缺了的生地分的跟纳兰月让平分的剂量相差无几,熬药喝了倒也不影响药效。   筱雨看着已经睡下的主子,收拾药碗出去了。她把东西放回厨房,走到正殿前,怔怔的看着夕月殿的大门。她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无论如何今天都要试一试。   筱雨毅然决然的走向大门,站在那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放在了门上,此时的门好像变得异常沉重,费了好大力气方才打开了。门一开,外面就有两把剑伸了过来,挡住了大门,防止任何人出去。   筱雨一动不动的站在门内,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一副端庄贤淑的样子,“两位大哥放心,奴婢知道上头的命令,不会擅自出去,为难两位大哥的。今天奴婢过来这里,就是想叫你们的林侍卫过来一下,有几句话要说。”   一听筱雨说她不出来,两个守门的侍卫不禁有些松了表情,听说她要找林侍卫也不和她罗嗦,直接找来了林侍卫。   “听说姑娘找我有事,不知是什么事?”   筱雨看到林侍卫过来,双腿一曲跪了下来,一脸认真的说道,“奴婢求林侍卫帮奴婢拿一味药,如果奴婢与主子能够渡过难关,日后奴婢做牛做马来报答林侍卫的大恩大德。”   林侍卫一双漆黑的眸子直直的盯着一脸倔强的筱雨,心中既惊叹的直接又感叹她的气度,过了好一会儿,方才说,“哦?可是我不缺人伺候。”   听了这话,筱雨脸上不禁浮出了一丝笑意,她知道这是他松口的表现,已经是在给自己机会了,若是他不答应是绝不会说这些废话的,自己只要能说服他,就算是成功了。   “那奴婢答应林侍卫一个要求可好?奴婢人微言轻,很多事自然是办不成的,但是若那一日林侍卫有难,奴婢办不到的就求我家主子相助,可好?”   “你要什么药材?”   “生地三十克。”   “明日此时来拿药吧。”   “谢林侍卫,大恩大德,筱雨铭记于心,永不忘怀。”   林侍卫看着重新关上的大门,心中默默的念着“筱雨”二字,过了好一会儿方才收敛心神。目光锐利的扫了两个守门侍卫几眼,留下一句话就又站回了门口左侧的位置。   “管好自己那张嘴。”   第十三章复出峥嵘,封后圣旨   二十日后。   “娘娘,慢些,仔细脚下,不要摔倒了,对对,就这样,不要急,慢慢来。”   看着筱雨一副担忧又急切的神情,纳兰月不禁停下了脚步,扶着一旁的桌子,笑道,“你看看你这副样子,也太紧张过头了吧?我又不是没走过路的小孩子,现在只是复原,复原,你懂不懂?复原就是……”   “就是恢复以前有的东西,对于这些已经有过的东西自然是有经验的,不用担心。对吧?”   纳兰月嘿嘿直笑,并不出声接话,筱雨很无奈的说道,“娘娘啊,这话这几天里你都说了不下百遍了,奴婢的耳朵都要磨出茧子来了。”   纳兰月收了脸上的笑容,做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你这小丫头!怎么这般不懂规矩?竟然以下犯上,顶撞主子,宫里有这样的规矩吗?”   筱雨收敛了玩笑的神情,恭恭敬敬地躬下身来,“奴婢知错,请娘娘恕罪。”   话音刚落,便迎来了纳兰月张狂的大笑声,笑得猛了竟然脚下一个不稳跌坐在了地上,摔得四仰八叉的,却还是止不住口中的笑声和眉眼中的笑意。筱雨看到纳兰月摔倒,心中一紧,快步走过去,把纳兰月扶起来。   纳兰月笑得说不出话来,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筱雨一脸无奈,怎么也不知道那个端庄温和的主子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淘气又张狂,自从她病好了以后总是逗得自己团团转。不过也好,以前主子那副端庄的样子,看多了只觉得辛酸,也许现在这个样子才是主子真正的样子。   “娘娘,闹归闹,当心自个儿的身体啊!刚才多危险,若是再伤了脚,可如何是好?”   纳兰月也收了脸上的玩笑,认真的道,“筱雨放心,我知道分寸,你忘了?我本身就是个医者。”   纳兰月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身边的筱雨,默默地低下头去,低眉敛眸,摆上一副温暖清淡的笑容来,而后抬头道,“只是我们的清净日子就要到头了,也许这是最后一天了……明天我们就出去吧。一直躲着也不是个事儿,与其被动不如主动,不能被那些人抢了先机。”   筱雨看着纳兰月脸上那副温暖的笑容,觉得若是旁人一眼看去确实能让人心中一暖,可是见过了纳兰月张狂笑容的她,知道这样的笑容不过是张面具,就跟自家主子以前的淡漠一样,只是一副表情面具。不同的是,自家主子做得越来越完美无缺了,即便是有能耐的人,一眼看去也看不出什么端倪来。   第二日。   “娘娘,你从那里听说今天皇上要设宴招待魏朝的使者,还叫后宫中人一起作陪的?”   纳兰月从床上支起身子来,伸出右手的食指摇了摇,笑道,“天机不可泄露。”   筱雨也不再多问,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已经知道了结果,有些事情不必探究过深。即便纳兰月对她再好,情同姐妹,她却知道必须一直守着上下之礼,对于纳兰月不想说的事情不可探究过深,得寸进尺。   “筱雨,去把衣柜里那件白色的纱衣取出来。”   “是。”   纳兰月弯下腰,吃力的穿上鞋,步履蹒跚的走到梳妆镜前坐下,筱雨把衣服拿过来的时候,她扶着梳妆台站了起来,让筱雨帮她穿上,而后又坐下,“筱雨啊,帮我梳一个流云髻吧,我知道流云髻属于素气一类的发式,可今日要去峥嵘殿参加宾客宴,不能太过素气了,你看着添些首饰吧。”   “是。”   纳兰月今日一身白衣,自然不能戴金饰,这样会显得有些不协调,而戴银饰却会显得清雅有余高贵不足,因此,筱雨挑了一枝镶嵌着宝石的银钗,珠光宝气的炫目光彩几乎让人忽略了是银钗的本质。又在一个不显眼的地方,筱雨又簪上了一个小小的饰花,虽然饰花娇小却是比那枝宝石银钗要名贵上许多,这是老王妃留给纳兰月的东西之一。   纳兰月看看发髻,又看了看自己的脸型,拿出妆粉、胭脂细细的涂抹,最后取出石黛仔细的描摹,画出自然而又美丽的弧度。她对着镜中的自己微微一笑,扭过头来看着筱雨,露出那副温暖的笑容,温婉的道,“我们走吧。”   纳兰月坐上轮椅,被筱雨推着从正门走出去,本以为外面应当还有侍卫守着,必要费一番口舌,不曾想竟像是有天助一般,外面的侍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撤走了,只守着两个小太监。这两个小太监自然挡不住纳兰月的脚步,看见纳兰月离开,只能一个去御书房,一个去纪云宫,禀报这件事儿。筱雨推着向峥嵘殿的方向走去,一路上碰到了不少宫人,她们都恭恭敬敬地给纳兰月行礼,而后一脸惊慌的匆匆离去。   她们二人自然是心知肚明这些人的态度,这段日子以来,有人来送饭,筱雨日日去门口拿,不然那些人只怕是当纳兰月死了吧,指不定就要派人进去清理尸体了。如今,却突然见到纳兰月像是没事儿人一样的出现,心中怎能不惊?   峥嵘殿。   纳兰月是掐准了时间出门的,此时到了这里,既不至于人都到齐了,又不至于一个人都没有,那些地位比较高的人总是喜欢姗姗来迟,来显示自己的尊贵,到殿门口的时候,纳兰月弃了轮椅,让筱雨扶着她走进去,直接走到右下首第二个位置坐下,对旁人那些惊诧的眼神视而不见。   今天的安排本来是没有纳兰月的位置的,可是她既然来了自然就有人没有位置那些都是纳兰月品阶之下的嫔妃,看到纳兰月坐在那里也无可奈何,只能让底下的妃子一个一个的往后挪,到门口的地方,有一个答应被挤了出来,她左右为难,留也不是走也不是。   若是就这么站在这里,只怕待会魏朝的使者来了看见,这般作为实在是有损国体只怕会被皇上治罪,可若是就此离去,又落得恐邀而不至的罪责,被人说她一个小小答应也如此摆架子,引人诟病,只怕以后的日子不好过。   现在离开宴不远了,若想叫人添张桌子或是跟皇上禀明情况,时间上都来不及了,她一个小小的答应自然没有先斩后奏的权利。若是如此自作主张,只怕是就算她做对了,也会引得皇上不悦,以后只怕是不会再有被宠性的机会了,左思右想皆是为难。   纳兰月也没想过要在这里为难一个小小的答应,便叫人搬了张与所有人坐着的同样的小墩过来,放在自己身边,就当是加了个位置,不至于站着那么难看。然后让筱雨把那个答应叫了过来,坐在自己身边。   那答应见月妃叫自己心中不禁有些紧张,却不想月妃没跟她摆一点架子,一脸温暖的笑意,让她心中的好感顿生。   “谢月妃娘娘赐座。”   “姐姐客气了,本是多来了妹妹这个不受欢迎的,才让姐姐这样尴尬,要和妹妹屈就在一张桌上,倒是有些委屈姐姐了。”   “月妃娘娘真是折煞奴婢了,奴婢一个小小的答应,能和月妃娘娘坐在一张桌子上本就是一个极大的恩典,奴婢又怎么敢埋怨些什么呢?”   “呵呵,你这答应也算是个知书达理且又不胆小的可人儿,想来日后必会受皇上宠爱的。夕月虽然贵为月妃,但是若要叫人同坐,只怕是没几个人肯的。即便是知道了夕月病好了,也是不敢前来亲近的。”   那答应正要说什么,却听到门外的唱诺声,“皇上驾到——”   “皇太后驾到——”   “魏朝宁亲王到——”   还未看见有人进来却先听到了一阵爽朗的笑声,纳兰月突然想到了红楼梦中的王熙凤,皆是不见其人先闻其声的张狂主儿,只是不知道这宁亲王是不是也有那王熙凤的能耐,八面玲珑,有能力有手腕,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可是王熙凤偏偏生为女儿身,如此才华也只能是个持家管杂事的,再也做不了大建树。   众人都起身走到中间,按位置跪下,不过为了方便、规整,品阶高的人排在后面罢了,纳兰月在筱雨的搀扶下走过去跪下,皇上、皇太后进来了,众人高呼,“臣妾等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见过皇太后,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平身吧。”   “谢皇上,太后。”   起身后方才微微躬身,“见过宁亲王。”   只听一个清朗的声音传来,“各位娘娘不必多礼。”   行过礼之后,众人都纷纷回了座位上,纳兰月站在人后,虽然腿脚慢了些,却并没有被纳兰荣和皇太后注意到。直到皇上与皇太后一起走向主位,走到纳兰月前面的时候才注意到了她的存在,两人的神情都有些吃惊,就连脚步都禁不住顿了顿,纳兰月笑得一脸温暖,仿佛不曾看到他们的失态。   二人很快收敛了心神,继续前走的脚步,然而这一幕却被走在他们后侧的宁亲王收在了眼底,宁亲王走过她身边的时候也状似不经意的微微转头,扫了她一眼。   “今天,魏朝的宁亲王出使风朝,代父向朕问好,魏朝的南溪公主也同宁王爷一起来了,此行是为和亲而来。我风朝后位尚且悬空,为表朕和亲的决心和诚意,朕要下旨封南溪魏朝公主为皇后,执掌凤印,统领后宫。”   “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天佑风朝,恩泽绵长,今魏朝之公主南溪贤良淑德,蕙质兰心,出使风朝和亲。朕心悦之,和亲实属朕多年之愿,今封南溪公主为风朝皇后,赐号南珠,与魏朝永修姻亲之好。钦此。”   “南溪公主舟车劳顿,如今卧病在床,不能亲来听封了。赵全,你自去把圣旨送到驿馆,并派人把纳西公主接进宫中,不日举行封后大典。”   “是。”   纳兰荣端了一杯酒遥遥地向宁亲王举杯,“朕敬宁亲王一杯,望风魏永世修好。”   纳兰月依然笑得一脸温暖,仿若春日里的阳光,温暖却不会过于灼热,仿佛封后这件事对她没有任何影响一般。之前她还在想为什么这次宴会只让后宫之人前来,而不叫文武百官,原来是要把封后之事通知给后宫之人而已,想来这封后之事,纳兰荣早已和百官商量妥当了,百官不到也没什么影响。今日这般,通知之余,无非是警告这些后宫之人,不要做得太过分,不分轻重的去招惹南溪公主,坏了两国的姻亲之好。   纳兰荣宣布开宴,宫人们开始流水一般的往上端菜上糕点,单单是这个过程就要两刻的时间,坐在位置上不用忙的人,自然不会就这么干等着,就这么坐着闲聊几句。纳兰月不欲多说话,安静的坐在那里保持着一脸暖暖的笑意。   很多时候,人不得不承认一点,你不惹事不代表别人不来招惹你,你想保持安静,不代表别人会给你这个机会。   主位的台阶分两个阶段,一段上有一个平台,宁亲王坐着的自然是第一个阶段,而纳兰荣和皇太后自然坐的是第二个,也就是最高的那个阶段。正和纳兰荣说笑的宁亲王,突然转过头来看着纳兰月,对纳兰荣说,“风帝,你的那位妃子真特别。”   在众人面前说这样的话本是有些失礼,但是宁亲王的爽朗豪放在各国之中都是有所耳闻的,谁都知道魏朝的宁亲王一直都是个狂傲不羁的存在,有什么话也不喜欢绕弯子。因此对于宁亲王这话,纳兰荣倒是没有生气,只是沿着宁亲王的视线,想看看他口中那个“特别”的人。不曾想,看到的确是一身白衣,消失了二十天的纳兰月。   第十四章皇上召见,温言冷情   正在和身边答应说话的纳兰月,感觉到有一道意味不明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她疑惑的转过身去,看到是坐在主位旁边的宁亲王,她收了脸上的淡淡疑惑,挂上那副温暖的笑容,点头示意,而后扭过头去跟身边的答应继续闲话。   “哦?如何特别?”   宁亲王看着纳兰荣一副不甚上心的摸样,不禁哈哈大笑,“本王说得特别,可不只是那妃子本身的特别,还有风帝的态度呢。”   纳兰荣也不禁来了几分兴致,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倒也新鲜,便道,“宁亲王倒是说说哪里特别,朕愿闻其详。”   “这妃子坐的也算靠前,想来品阶不会低吧?她一身白纱宫装,打扮也算清雅高贵,自然是不算辱没了皇家的尊严,想来也是个识大体的。且又长相清丽颇有些一压群芳的势头,可偏偏却梳着一头流云髻,而风帝你又对这样的绝色女子视而不见,不是怪事是什么?”   流云髻?流云髻!方才纳兰荣只顾着想纳兰月为何病好了,又这样突兀的出现,却忽略了她疏的发式。流云髻,顾名思义,便是把前面的头发梳到后面,后面的头发披散下来,这在年轻女子中也算是个流行发式,简单清丽且又不失秀美。   可偏偏这流云髻应该是未婚女子疏的,在这个时空有规定,年轻女子梳发后面须得披散着,而已出嫁的妇人却要把头发梳起来,很多人都是通过看女人法式而确定对方有没有成亲的。   不过这些是宫外的规定,在宫内,后妃众多,皇上自然是不可能一一临幸。被临幸过的嫔妃自然是必须要把头发梳起来的,而没有被临幸过的却没有明文规定,但是很多妃子为了不在外面输了脸面,一般都是把头发梳起来的。可今日,这纳兰月却偏偏把头发放了下来,虽然看起来有些不合常理,却也挑不出毛病来。   宁亲王说这些话本来是唐突的事儿,纳兰荣虽然心中因为被说的人是自己而有些微微不悦,却也没有表现出来,除此之外他倒还对这个宁亲王颇有些羡慕,生在皇室长在皇室,还能这般随心所欲、直来直去,而又活的好好地,不得不说是件奇迹。素闻魏朝皇帝对宁亲王颇为宠爱,想来是自小就被保护的很好吧。对于这样的人,纳兰荣喜欢不起来,却也不会讨厌,毕竟,这样的生活,也是他曾经想过,不过最后终究成为黄粱一梦的过往。   好在他们坐在台阶之上与众人距离较远,说话声音也不大,底下的人倒是没有听见具体在说些什么,因此纳兰荣便也不计较宁亲王这话的失礼了,毕竟两国才刚刚联姻,若是闹出事儿来,也不是他所想的。况且经过刚才纳兰月发式一事,他倒也被分散了些注意力,不欲在这件事上多做纠缠。   对于这个问题,纳兰荣自然是没有回答,而宁亲王即便是性子直爽却终究是在皇家长大的人,这其中的道理本也明白几分,倒是没有指望着纳兰荣给自己答案,满足自己那点微小的好奇心。   之后的宴会上倒是没有再发生什么事情,在一派宁和、热闹的气氛下结束。纳兰荣等人先行一步,预示着宴会的终结,底下坐着的嫔妃们见自己心心念念要见的人走了,也跟着纷纷离去。纳兰月不良于行,自然是比那些嫔妃们腿脚要慢上一些,被筱雨扶着走出峥嵘殿的时候,正好看到迎面走过来的赵总管。   纳兰月微微点头,道,“赵总管有礼了。”   赵全一张脸上笑眯眯的,道,“娘娘折煞奴才了,皇上在御书房召见娘娘。娘娘快随奴才走上一遭吧,不要误了时辰,叫皇上久等。”   “是,夕月这就跟公公走上一趟。”   御书房。   “皇上,月妃娘娘到了。”   纳兰荣顿了顿正奋笔疾书的手,微微抬起头来,道,“让她进来吧。”   “是。”   “月妃娘娘,皇上有请。”   “多谢公公通传了。”   纳兰月在筱雨的搀扶下一步一步的走进御书房,脚底下的地毯铺的极为平整,却连连绊住纳兰月的脚,若不是筱雨在一旁扶着,也不知道要摔多少跟头了。走到纳兰荣跟前的台阶下的时候,纳兰月已经出了一头的虚汗,可她仍然保持着一脸的温暖笑意,强撑着身体躬身给纳兰荣行礼。   “臣妾参见皇上。”   纳兰荣放下手中的笔,抬头看着一头虚汗的纳兰月艰难行礼的样子,心中不禁微微一动,终于有些明白为何这个女子能从那死神手下逃出生天了。这般坚韧的性子,这般不屈不挠的态度,百分之七十的生机,她又怎么会拿不下呢?只是唯一好奇的便是,为何她的身上并没有因为这场天花而留下疤痕。   现在看来,这纳兰月倒也是个有些能耐的主儿,也是自己为了上次磨镜事件而对她心生偏见,以至于做出了不够理智的判断。带着情绪办事果然是会影响判断力,看来自己以后连厌恶的情绪也不能有了。这便是帝王,做到无情,紧守心门便可,可要做到连厌恶都能视之常事,是不是要多看看那厌恶的东西,等待习惯?   这该是何等的折磨啊!   “月妃不必多礼,起来吧。”   “谢皇上。”   “来人,给月妃娘娘搬把座椅过来。”   纳兰月知道自己这双腿根本就站不了多久,也不推辞,索性大方的接受了,只是躬身谢恩,“谢皇上恩典。”   纳兰月刚在座椅上坐下,却见纳兰荣蓦然起了身,从御案后面走了下来,来到纳兰月身前,纳兰月只好扶着座椅的边缘也站了起来,一脸温暖的容笑,温和的道,“皇上,今日叫臣妾来可是有事要吩咐?”   纳兰荣一脸笑容,伸出手来扶着纳兰月,让她坐下,纳兰月用略带惊慌的眼神看着他,“皇上,臣妾、臣妾……臣妾站得住。”   纳兰荣不置可否,一张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就连眸子里都是温情,直直的看着纳兰月就像看着自己的爱人一般,纳兰月低眉敛眸作出羞怯的样子,借此垂下眼帘掩住眼中的划过的淡淡讽刺。   纳兰荣看着纳兰月一副娇羞的模样,仍是那副温润的样子,心底却充满了讽刺,一个磨镜之女也会对着他如此娇羞,如此看来他的魅力还真是大呢。可是对于这样的女子,他不屑,觉得多一分用心都是浪费,可这女子聪慧,他须得防着,还须得时不时的拿出来物尽其用一下,自然不能太冷落了去,否则到时下的功夫可能要多上不少。   “月儿啊,难道朕找你来,只能是有事吗?”   纳兰月抬起头来,一双漆黑水润的眸子里盈.满了笑意,仿佛有粼粼的水光在其中流动,温婉且动人,纳兰荣心中一动却又忍不住嘲讽,好一双欺骗人心的眸子。这般动人,若是自己不知道她是磨镜女子的话,想来也会忍不住动心吧。可偏偏这世间只有真实发生的,没有如果,更没有后悔药可以吃。   “皇上,臣妾……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哪个意思?”   纳兰月知道女子应该适当的示弱,积蓄力量,以待日后以柔克刚。她虽然现在还身为纳兰荣的妃子,但是因了上次的磨镜事件,她倒并不担心他会对她怎么样,想来一个帝王嘴上不说,心中是嫌弃这样的女子的吧。因此心中倒也不担心自己这般示弱让纳兰荣得寸进尺,只是若是一直这样下去,只怕是会被人当成软弱可欺,日后是要吃亏的。   纳兰月咬紧了嘴唇,一副不知该如何作答的样子,纳兰荣也不在这件事情上多做纠缠,转而直奔今天的主题。   “月儿啊,朕近些日子以来冷落你了,又赶上你西妃姐姐怀了身孕,难免忙一些,再加上魏朝公主前来和亲,只怕近日里很难闲下来了。等忙过了这一阵子,朕一定常去夕月殿看你,我们把酒赏月,把朕这段时间拉下的统统都补上去。可好?”   纳兰月心中冷笑,这番话说得可真是好,若自己真的只是个不韵事实的小姑娘,自然就会信了这般说辞,为了能得到这高高在上之人的宠爱,乖乖听话,等待着遥遥无期的宠幸。然而,她却很清楚的知道,这番话不过是这帝王的一席空话,不过是用来安抚自己罢了。   即便是有一天不得不兑现这番诺言,也不会是常人所想象的那样恩爱相宠,把酒赏月?这分明是友人之间也可以做的事情,若是那人想自然可以冠上暧昧的色彩,若是不想也不过就是在庭院中坐一坐罢了。   心中明了,面上却须得信以为真,面若桃李中就连眸中都是浓的化不开的激动,这才是这高墙深宫中夜夜盼君相顾的嫔妃所该有的表现吧。纳兰荣显然对纳兰月的表现很满意,也不再多言,直接让她先回夕月殿去了,而他直接走回了御案后继续批改奏折。   纳兰月看着纳兰荣一旦说完要说的连应付都懒得再做,心中不禁冷笑。他真当这天下的女子都是笨蛋、痴儿吗?真以为都愚蠢到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傻傻的坐在自己的宫殿内等着他飘渺无期的宠幸。是他太过自负了,还是只对她这般,只因不屑应对?   纳兰月面色如常,躬身行礼退下,心中暗忖:无论是那种情况,她都不会傻傻的坐着任他利用,任他左右她的命运。   坐在御案后面的纳兰荣见纳兰月在筱雨的搀扶下离开,收回放在奏折上的目光,抬起头来看着那抹白色的身影,步履蹒跚且又坚韧。仔细想来,这个月妃还从没有因为残疾而求过恩典的,并没有不良于行而要求特殊照顾,真是个倔强的女子呢。   而从今天看来,还是个极为聪明、隐忍的女子,自己现实甜言蜜语,而后让她走,即便是那样应付,却不见她脸上有一次抱怨。纳兰荣知道要与她斗,不能像对付一般的妃子那样直接上场,须得做好准备,一举拿下。   纳兰月以为自己毫无破绽,却不知自己已然引起了纳兰荣的警惕,须知有些时候做的太完美了,也会引人怀疑。纳兰月一向聪明,今日里却偏偏忽略了这一点,为日后埋下了祸根。   第十五章冠之以姓,视若明珠   封后的事很快就在后宫中传开了,看似平静的后宫底下有种暗潮汹涌的感觉,纳兰月知道这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局势迟早有一天被打破,而后迎来真正的主角——狂风暴雨。   自从那日南溪公主被接进皇宫之后,就被纳兰荣安排在了“来仪宫”,圣旨已下,且又住进了皇后的宫殿,那些本来还抱着侥幸心理的嫔妃彻底死了心。   一个个的都开始为自己的以后做打算,除了惜春殿怀有身孕的西皇贵妃和纳兰月之外,这几日里,宫里的嫔妃几乎都去来仪宫走了一遭。有些殷勤的,甚至日日造访,说是要和这未来的妹妹多亲近亲近,因为还未正式封后,说请安有些于礼不合。她们这番话说的体体面面,在情在理,传到这里,叫纳兰月听了却偏偏忍不住要呕。   后宫新主入住,除了惜春殿的那位知道不可能再升品阶,且又有了肚子里的龙胎做倚仗,旁人自然要少不得去巴结一番,本也是常事。纳兰月自然不是个喜欢搞特殊化的人,毕竟枪打出头鸟这个道理她还是懂得的,来仪宫她自然是也要走上一趟的,只是她要等这个风头过了再去,免得因为应酬过多,她正好撞在枪口上,惹得这位新主不耐就不好了。   当然,纳兰月也是个懂眼色的人,若是不想惹怒一个人,即便是在对方情绪不稳定的时候也不会惹怒对方,只是这样没什么意义,不过是混个脸熟罢了。而纳兰月的目的是,要在适当的时候和这皇后多亲近亲近,能打好关系了自然最好,多条关系多条路,日后行事的依仗也好多一个。   对于皇太后和皇帝这个皇宫中的顶尖人物,她自然是高攀不上了,皇上一向对她没好感,再者她也不敢冒险和纳兰荣走得太近,毕竟那个人太过精明,即便时时小心也难免不露马脚。   而皇太后,即便是之前她对纳兰月再好,可经过了那件事之后只怕也不敢再亲近纳兰月了,毕竟她做得有些绝了,连纳兰月的丫鬟都不曾见上一面,在夕月殿被人封锁的时候,更是连句问候都没。纳兰月换位思考了一下,若是自己碰到这样的事儿,对于这样的人也是不敢再亲近的,毕竟人都是记仇的,要是日后一不小心被反咬一口,可不是什么好事。说不定……日后再落井下石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儿,毕竟这样的人存在总是一个隐患。   有时候纳兰月会禁不住想,不是都说后宫女人一向处事老道圆滑、不会得罪人吗?为何皇太后一个在后宫生活了这么多年的女人,竟然把她们姑侄的关系弄到这么僵的地步。后来纳兰月终于想通了,对于有价值有影响的人自然是做得处处圆滑、滴水不漏,而对于那些弃子来说,浪费过多的精力那是傻气,皇太后自然不傻,所以不做这样赔本的买卖。   纳兰月端起桌上已经凉透了的茶饮了一口,只觉得一阵透心凉,而后口中涌起一抹涩涩的苦味,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待纳兰月再要喝第二口的时候,却被筱雨拦了下来,纳兰月一脸无辜的看着筱雨,筱雨一脸无奈的神情,坚决的拿下纳兰月手中的茶杯。   “奴婢再给娘娘泡壶热茶来,凉茶伤身,更何况,前些日子已经入冬了。”   纳兰月看着筱雨手中的茶杯,惆怅的笑了笑,突然说出了一句在筱雨看来有些莫名其妙的话来,“所有人都觉得好的,却不是最适合的,因人而异罢了。须知最适合的才是最好的……”   “娘娘,你说什么?”   纳兰月回过神儿来,收了脸上的惆怅,灿烂的笑道,“没什么。你不用去沏新茶了,我只想喝凉的,你若是换了我便不要了。好姐姐你便给我吧,酒不让我喝也罢,怎么连口茶也苛待着呢?”   “娘娘,你……哎!你一向身体不好,现在又入了冬,怎么能再吃凉的东西的?若是吃坏了肚子可怎么办?”   纳兰月从凳子上站了起来,道,“你这丫头管的也忒宽了吧?须知人生在世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好不容易有那么些如意的事儿,却还要因为这个那个被生生的夺走。如此活着有什么意思?即便是长命百岁,也终究是行尸走肉,不知喜乐罢了。”   纳兰月踉跄着走到筱雨身边,一把夺下筱雨手中的茶杯,看着筱雨惊怔的摸样,邪邪一笑,道,“也罢,也罢!你知道如今我是越发违不了你的那些好意了,就如此的得寸进尺的来苛待我,这还叫我怎么活啊?”   筱雨知道纳兰月并不是真的生气,自从她知道了主子这般张狂的真性情以后,慢慢的也习惯了,可是纳兰月毕竟是主子,看到主子这样,筱雨只好一言不发的站着,拿那双黑漆漆的眸子直直的盯着她的。   纳兰月看到筱雨这副摸样,颇有些无奈的意味,“祖宗诶!你真是我这辈子的克星,吃定我了是吧?罢罢罢!如此,再依你一次吧。”   “不过……”   纳兰月一把摔碎了从筱雨手中抢过来的茶杯,晃晃悠悠的向寝房的方向走去。筱雨认命的蹲下去收拾地上的碎片,一边收拾,一边暗忖:好在主子一向不习惯身边有太多的人,没事儿的时候只会叫自己一个人留下,不然叫人看去了这副癫狂的模样,指不定要有传言说主子疯了。   在筱雨忙活的时候,纳兰月回过头来,不动声色的看了筱雨一眼,而后一脸笑意的回了寝房。对于现在的筱雨,纳兰月无疑是很满意的,她终于不再是那个完全当自己是主子的丫头了,即便是还守着礼数,却比以前随意了很多,再加以时日,会更好的。   第二日。   纳兰月起了个大早,又是那身白色纱衣,仍是梳了流云髻,一切收拾妥当的时候,纳兰月决定要去看看传说中的未来皇后,魏朝的南溪公主究竟是个什么模样,顺便再攀攀关系。   来仪宫。   纳兰月微微抬头,看着前方大门上方挂着的匾额上龙飞凤舞的“来仪宫”三字,唇边不禁漾起了一抹浅浅的微笑。南珠、南珠……可是“冠之以姓,视若明珠”的意思?   纳兰月被筱雨推着走进了来仪宫,到了正殿之前,纳兰月伸出手撑在轮椅两旁,站起身来,筱雨慌忙上前,扶着纳兰月走上正殿的台阶。台阶不高,只有九层,这在常人眼里片刻功夫便可到的高度,对于纳兰月来说无异于常人翻山那般疲累。   她心中暗笑,好在这后宫之中进入正殿须得上台阶的地方只有这来仪宫,这是尊贵权利的象征,一般人享受不得,而皇太后自称年纪大了上不得台阶,正殿前也没有修台阶。好在如此,否则每日来上这么几次,纳兰月可被折腾得不轻。说来皇太后,自从她病好出来以后,再没有进过纪云宫,想来这才是一个不韵事实的少女应该有的反应吧。不管如何,她都要把戏做全了才是。   纳兰月取出手帕轻轻拭了拭额上的汗,筱雨对站在正殿门口的宫婢说,“这位姐姐,皇后娘娘可起身了?”   那宫婢看到纳兰月先上前行礼,方才道,“皇后娘娘还未起身,娘娘前几日里一直不得空,好容易昨个儿终于闲了下来,皇上又来看娘娘了,忙了好久方才睡下了。”   这小宫女在皇上来看皇后一事上说得含糊不清,很容易引人遐想,想来这个小宫女很有可能是新进宫的,也有可能是南溪公主的陪嫁丫鬟,这般样子俨然已经把自家主子当成了无人可及的后宫之主。好在她还识些礼数,知道主仆有别到不曾对纳兰月不敬。   这样的话落在纳兰月的耳朵里可谓是不能在她心里激起一点波澜,别说只是来看看,即便是听到他们滚床单,也与自己没有什么太大的干系吧。这里不是她的永久栖身之地,而他也不是她认准的良配,他爱宠幸谁是他自己的意愿,她无法左右,同样的,他也无法左右她的感情、思绪。   “既然你家娘娘还不曾起身,那就带本妃去偏殿等着吧。”   “是,奴婢这就为月妃娘娘带路。”   好在来仪宫的偏殿与正殿建在同一高度上,倒不用纳兰月下台阶,直接在正殿前面的小道上走过去也就到了,虽是如此,对于纳兰月这样走几步路就迈不开腿的人来说,这段路还真是漫长无比。   “娘娘请坐,奴婢这就命人沏茶来。”   “等一下。”   “娘娘有何吩咐?”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青玉。”   “青玉,待会你只管去找人沏茶便是,不要找人去打扰皇后娘娘休息。皇后娘娘这几日一直不得清闲,好不容易能有个清休日若是叫我打搅了岂不是罪过。你只待皇后娘娘醒了,进去通报一声便是。”   “是。”   “蓝玉。”   “奴婢在。皇后娘娘可要起身?”   “起吧。”   漱口,净面,更衣。   南溪坐在梳妆镜前,蓝玉手里拿着象牙玉疏,仔细的梳理着南溪乌黑顺滑的长发,“娘娘,方才青玉来传话,说是夕月殿的月妃娘娘来了。”   “来了多久了?”   “算来也有一个时辰了吧。”   “蓝玉,你动作快着些,不好让人家等得太久了。”   “是。”   “青玉可有说,那月妃都说了些什么?”   “月妃娘娘来了之后听说娘娘没起身,便让青玉带着她去偏殿等着,待青玉要去沏茶的时候,又特意叮嘱青玉带你醒了再说此事,不让人扰了娘娘的清梦。”   “哦?这次倒是个知情知礼的,若是前几日来拜访的人都似她这样,本宫也不至于这般疲累了。”   “娘娘说的是。”   过了好一会儿,蓝玉给南溪梳好了头,道,“娘娘,用不用奴婢现在派人去告诉月妃娘娘已经起身了?”   “那月妃可是旁人口中当今皇上的表妹、不良于行的那个月妃?”   “回娘娘,正是。”   “你不必派人去通知了,待会本宫直接去偏殿。”   “是。”   第十六章凤怒纪云,龙观行刑   纳兰月被筱雨推着出了来仪宫,吩咐筱雨去纪云宫。走至人少的地方,纳兰月依然保持着背对的姿势,却蓦地伸出手来一把握住筱雨放在轮椅推手上的手,“你怕吗?”   筱雨为人向来循规蹈矩,却也是个聪明机灵的丫头,自然明白这次前去纪云宫与往日里的请安、召见差别很大。人情冷暖,前些日子纳兰月病重,太后不念旧情弃之不顾,以宫廷中人的小心谨慎,自然是会对纳兰月生出戒备之心,这里亲情本就单薄,即便是对纳兰月加以为难也不算是什么奇事。   此次前往纪云宫须得小心谨慎方才可以稍稍趋避祸患,即便如此也是把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但是若想在皇宫中生活下去这一步不得不走。妃子病愈复出,却久久不去给皇太后请安,若是落入众人耳中,难免日后要引人诟病。再者也真不可能一直不相见,该来的总是要来,躲不过不如迎上去,好歹是得了先机的。   “奴婢不怕,只要能跟着娘娘,奴婢什么都不怕。”   纳兰月微微一笑,清丽秀美,俨然一副大家闺秀的标准仪态,她知道背后的筱雨看不见她的表情,便轻轻颔首,“傻丫头,不管怎么样,这宫廷里,我活着一天便也有你的一天。”   “娘娘……”   “不必多言,明白便好。”   纪云宫。   也不知道今日里出门的时候冲撞了哪路神仙,通报之后,有人出来传话让她们进去。筱雨扶着纳兰月走进纪云宫正殿的时候竟然发现皇帝纳兰荣和珏亲王纳兰珏都在,太后坐在主位上,纳兰荣坐在太后的身边,纳兰珏坐在右上首的位置上。   纳兰月进来的时候三人皆把目光转移到了她的身上,纳兰月脸上挂着一幅清清淡淡的笑容,在筱雨的搀扶下艰难而又标准的行礼。   皇太后和纳兰荣静静的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的受了礼,反倒是坐在下首位的珏亲王纳兰珏嘻嘻哈哈的笑着,“皇兄真是不懂得怜香惜玉,月妃嫂子懂礼仪识大体固然是好事,可她不良于行,外人面前倒也罢了,自己人面前还如此麻烦疲累着,着实不好。”   纳兰荣尚未开口倒是纳兰月抢先一步,看着珏亲王温和一笑,“多谢珏亲王关照体恤,夕月虽是不良于行,却始终懂得君臣之道,即便夕月与皇上、皇太后早已是一家人,但礼仪不可废,夕月岂能因一人之私而让旁人说皇上太后处事不公呢?”   “哈哈哈……好一张利嘴,本王的好意到了你这里倒成为不是了。”   纳兰月微微躬身向纳兰珏行礼,“王爷多虑了,夕月自身的过失怎么能加在王爷身上呢?”   “难得夕月如此识礼数知大体,有什么话坐下再说吧,你双腿不便,不要累着才好。”   纳兰月微微躬身行了一礼,在筱雨的搀扶下走到一旁的左首位边坐下,“太后,夕月自打病好了以后还不曾来看过太后,实在是因了大病初愈,唯恐把病气过给了太后,才不敢前来请安,还请太后不要怪罪夕月才好。”   听得纳兰月这般说法,皇太后自是笑得一脸慈祥,细心吩咐,“夕月啊,姑妈年纪大了难免有照顾不到你的地方,你虽然是个识礼数的,偶尔却总有那么点小性子,贪玩儿得很。你年龄尚小,思虑不周也就罢了,可身边的丫头们都是怎么照应的?竟然让你染上了那种要人性命的病来,也真真是不细心的很,该罚。”   皇太后这一番话说的可谓是高明,如此开门见山毫不拐弯抹角,却也说得合情合理。若不是针对自己,纳兰月必定在心中赞叹上几声,可此时她只能小心应付,看看能不能化解了这场碰撞。   “太后说的是,可筱雨这丫头子小跟着夕月,夕月双亲故去以后,更是尽心竭力的照顾夕月,夕月自认为她细心体贴,倒是夕月时常淘气,筱雨提点良多,怎么也算不得过失。还请太后网开一面,不要怪罪筱雨才是。”   既然难题已出,自然不可能就这样善罢甘休,“夕月啊,你这孩子自小善良,对待下人极好,哀家也是晓得的。但是这样偏袒纵容,只怕日后失了分寸酿出祸事来就不好了,今日借着此事哀家要替你好好训诫调教一番才好。日后里,这丫头才会更细心体贴,哀家也就放心了。”   话已至此多说无益,纳兰月这才确定皇太后今日叫自己来并不只是为了训诫警示一番,只怕还有杀鸡儆猴之嫌,若是如此,自己一旦服软,筱雨难逃责罚。即便筱雨愿意承受责罚,纳兰月也是不能接受的,诺大一个皇宫,还有谁能像筱雨这样为她舍生忘死?   更何况,纳兰月根本不确定皇太后是如何想的,万一是为了除去筱雨安插.她的人在自己身边,那筱雨岂不是连命都没了。这皇宫中杀人不眨眼的刑法多了去了,她决不能如此服软,即便因此惹下祸端也在所不惜。   纳兰月不作答,勉强支撑着身体摇摇晃晃的走到皇太后面前的空地上跪下,因为双腿受损跪不稳,她用双手支撑着地面几乎是半趴在地面上,筱雨见了上前去扶,却被纳兰月推到一边。   纳兰月抬着头一双漆黑的眸子里再也不是往日里的云淡风轻,而是非比寻常的认真,“皇太后,筱雨与夕月多年相处,夕月一直视筱雨为姊妹,夕月知道太后关怀爱怜,夕月感激不尽。可世人口中常说有一罪,名为‘治下不严’夕月深以为此有理。若是太后执意要惩罚筱雨,还请太后先责罚夕月。”   “娘娘……”   筱雨才出声便被纳兰月一眼瞪了回去,筱雨怕说出的话弄巧成拙便闭了嘴。   “你这孩子真是个叫人心疼,这般护着一个丫头,还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如此看来,哀家越发需得帮衬着提点提点你了。不然这般下去,迟早有一日被这些个伺候不周的下人骑在头上,日子岂不凄苦?虽然到那时候哀家即便还能为你做主,但是又何苦来着现在纵容,日后白白受罪?”   皇太后此话一出,筱雨“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皇太后明鉴,奴婢不敢,奴婢真的不敢。皇太后明鉴、皇太后明鉴。”   “皇太后,筱雨她不会的……”   纳兰月的话还未说完,便见皇太后从主位上站了起来,走到纳兰月身边伸出手来要扶她起来,纳兰月知道一旦顺了,便意味着认同了太后的做法,惩治筱雨。因此,她怎么都不肯起身,这般固执的维护一个奴婢,连太后的亲手搀扶都敢拒绝,若在此时太后震怒也是常理之事。   太后快步走回主位边,一向慈祥温和的脸上涌满了愤怒,她一把扫落了桌子上的茶盏,“月妃,你是哀家的侄女,哀家爱怜你疼惜你,替你管教下人,你却冥顽不灵,如此这般也是宫廷礼仪、孝之所至?当真是不懂规矩到了极点,既然你如此袒护这丫头,便让你们一起受罚好了。”   “来人呐!把月妃和这奴婢一起拖下去,各自重打三十大板以儆效尤。”   “太后饶命,奴婢打不足惜,可娘娘只是眷念旧情以至于得罪了皇太后,还请皇太后念在娘娘是初犯的份上网开一面。娘娘那一份,奴婢代娘娘受下。还请皇太后开恩呐!”   筱雨连连磕头求饶,纳兰月只是静静的跪在那里,也不阻止,也不求饶,只是用她那双漆黑得仿若无底洞的眸子直直的看着太后,太后被纳兰月看得有些坐立不安,想太后纵横后宫多年,从未见过如此毫无憎恨、情绪,却又这般让人难以忽略的可怕眼神。仿佛在下一刻就要把人吞进眼中的黑洞一样,这般骇人,让太后更加坚决了除去纳兰月的想法。   一旁坐着的纳兰荣看到这副样子的纳兰月,心中暗暗惊讶,同时生出一些趣味来,原来她并不是真的淡漠到没有喜怒哀乐,只是她的喜怒哀乐都是因为别人罢了,因此他现在才看到。想到这里,纳兰荣不禁心中生出一些酸酸涩涩的感觉来,可是一想到纳兰月是个磨镜,那股作呕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皇太后阴沉着声音,“夕月,这丫头要替你受过,你怎么看?”   三十大板打得重了,身子弱的都会没命,更何况六十大板?怎么选择,纳兰月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纳兰月努力撑直了歪歪斜斜的身子,恭恭敬敬的磕头行礼,一副决绝的样子明确的写在脸上,“谢太后恩典,夕月不敢推辞太后赏赐恩罚,定然接受此教训,日后铭记在心。如此恩典夕月怎会相让于她人?白白便宜她人得了教诲,若是日后夕月再又不周,那便是更大的罪过了。”   这番不顺从的话正好合了皇太后心意,即便是纳兰月说的再委婉也仍是掩盖不住这些话的真正意思。皇太后顺理成章的因为被拒绝勃然大怒,命人把纳兰月二人拖出去。纳兰月一动不动的跪在那里任那些下人将她拖出去,纳兰荣看着纳兰月一副誓死如归的样子,心中滋生出了别样的情绪。   这般的义无反顾,这般的不管不顾,只是为着一个奴婢,素来听闻纳兰月一向待下人亲厚,从不轻易责罚,若是不慎有些小灾小难,若是力所能及必然解围。一个小小的下人病了,就会前去探望,着实是个好主子,也可以说她不像是个主子,倒像和那些下人是好友。   以前听得这些传闻,纳兰荣不过一笑置之,后宫充娴装德之人甚多,觉得不过是多了一个演戏高手,如今看来倒也不是空穴来风。这筱雨虽然是纳兰月的“心爱”之人,却终究是一个奴婢,愿意为了一个奴婢受罚,由此可见她倒也是个重情义的。只是不知道这情义究竟有几分,突然纳兰荣想看看,因此也不阻止太后,看着她被人拖出去。   纳兰荣起身跟着行刑的人后面也出去了,他站在一边远远地看着纳兰月被人绑在长凳上,两边站着两个太监想要伸手去按着,却被她挥手挡开了,虽然距离有些远,但以他练武之人的耳聪目明,她的话自然是一字不落的进入了他的耳中。   她说,“不需如此,本妃绝不闪躲。”   这般刚烈的话,硬生生的叫纳兰荣生出一些莫名其妙的心痛来,他不自觉的张开了嘴,想要阻止,却又犹豫了,他真的想知道她到底能做到哪一步。这种渴望就像是入了魔障一般,折磨的他几乎失去了理智。   好奇怪的感觉……   就是这犹豫的片刻,板子已经落在了纳兰月的身上,啪啪”的声音不绝于耳,纳兰荣觉得这声音不禁刺耳,也有很是刺心,这感觉来的奇怪、捉摸不透。他眼神复杂的看着纳兰月,她静静的趴着,一动不动,看着他的方向,眼神空洞,从她的表情上找不到一丝痛楚的感觉来,就像毫无痛觉的石像一般面无表情。   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什么?这样的板子,大汉受了也不免叫上好一阵子,就是这么一个弱女子,却如此一声不吭的受着。   一下又一下,一下又一下……皮开肉绽,鲜血染红了她雪白的衣衫。   第十七章休而不休,缘终情始   够了,够了!   他不知道这是一种怎样的感觉,怎样的情绪,他只知道这一次他想要任性一次,不要再按照理智行事。于是他冲上前去,可是刚迈出两步,却被人拽住了衣袖,他回过头来,看到的是一脸担忧的珏亲王。   “皇兄。”   “皇弟,朕……”   “皇兄,你到底这是怎么了?不过是个女人,不过是个小小的妃子,皇兄平时不是不待见她的吗?今日里怎么会失态至此?”   听了纳兰珏的质问,纳兰荣一脸茫然,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了?他知道纳兰珏说得对,不过是一个女人,若是他此时走上去阻止,那么,维持了整整十二年的母子关系只怕是要就此出现裂痕。他不能这样,他不能!   看到纳兰荣犹豫,纳兰珏四周看察,发现没有人便进一步劝说,“皇兄,你我虽然并非是亲兄弟,却自小感情甚好。如果你还认我这个弟弟就听我一句劝,此时不是该闹翻的时候,更不是最好的报仇良机。小不忍则乱大谋的道理,你应该比我这个为人臣的明白。”   听了纳兰珏的话,纳兰荣渐渐恢复了理智,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些奇怪纷乱的感觉,可是当目光落在纳兰月身上的时候,面上虽是波澜不惊,心却是微微一抽。三十大板还有一半吧,以她的身体能不能撑得过去呢?   纳兰荣悠然的迈着步伐,走到纳兰月行刑的地方,挥挥手示意行刑的宫人停手,“传朕旨意,月妃纳兰月不识礼数、胆大妄为,冲撞皇太后。得如此悍妇,实是朕之不幸。今日打入冷宫,不得传召不许踏出冷宫一步。”   纳兰荣看着纳兰月与筱雨被宫人抬起来,向冷宫的方向走去,他微微闭目,而后睁开,从容的走回纪云宫正殿,他看着一脸慈祥坐在主位上的华贵女人时,只觉得心中一阵烦躁。   “母后,儿臣已经命人把月妃打入冷宫了。这样的悍妇刁女,日后也省得在母后面前出现,惹得母后烦心。”   对于纳兰荣的做法,皇太后心里自然是相当认同,纳兰月自从病愈复出之后便一直是她心中的一根毒刺,不拔除心难安。皇太后自然不是个杞人忧天的人,她早就知道纳兰月不是等闲之辈,之所以不得皇上宠爱,无非是不想而已。之前她极力训诫、撮合,也不过是为了她得了宠幸,巩固自己的地位罢了。   如今纳兰月已经不属于最佳利用的人选,自然是要像处理弃子那样,斩草除根永绝后患。不过显然这几天还不是时候,过几日待到这件事情淡了,除去一个冷宫妃子,还不就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轻松。   “皇儿,这样的处罚是不是重了些?”   纳兰荣看着皇太后一脸关切、慈祥的表情只觉得心中厌恶痛的很,宫廷中这样的虚假做作他见得多了,可这一次,面前这个女人让他有些无法忍受。他只能强压下自己的情绪,借口还有政事要处理,便离开了纪云宫。   纳兰荣走进御书房,挥手让所有宫人退下,他走到御案后坐下,想要好好整理整理自己纷乱的思绪。   回想起来,他和纳兰月也算是青梅竹马,纳兰月虽然长的清丽可人,却实在算不上绝色,她性格温婉倒也是个正妻的好人选,而他却从未想过要她做他的正妻。因此他做太子的时候以纳兰月尚且年幼为由让父皇暂缓赐婚圣旨,他登上皇位以后也是拖到她及笄以后才下了旨,又以外戚不稳需要安抚各宫嫔妃为由,拒绝皇太后的提议封她为妃,且执意一起娶三女同入宫门。   纳兰月品阶不如西贵妃高,与华妃同品阶,他却让她排在华妃之后进宫。这本是一件让人难堪的事情,宫中向来是个是非多的地方,爬高踩低永是如此。若是要本着公平的原则,他应当去她寝宫,才好平息了后宫悠悠之口,然而至今他都未曾召她侍寝一次。   宫中流言连他都有几分耳闻,更何况是身处流言中心的纳兰月,而她无论到何处,他见到她的时候总是一副淡漠无谓的样子,觉得这样的女子不太好对付。大概是从那时候起,他就在心中排斥她了吧。见到她的时候,总是不亲近,却还是忍不住想看看她那张淡漠的表情之下,是不是真的如同外表那般淡漠冷清。   然而就在他初初窥到端倪的时候,却看到了她与一个宫女拥抱在一起的场面,心中的好奇顿时烟消云散,只剩下厌恶。当时没觉得有什么,想再回想起来,这种情绪也着实有些有些莫名其妙。他一向视女人如玩物,旧了或是不满意了,换一个也就是了,从前也不排斥磨镜,偏生见了那件事之后就排斥了。如今细细思索起来,才发觉他为了一个女人,也有了情绪,有了好恶。   其实他对她从两年后的再见开始,便是不同的吧,若非如此那些多出的情绪该作何解释?她身染“天花”被隔离时,他的焦躁从何而来?她被责打可能受不住的时候,他的情绪又是从何而来?   纳兰荣虽然有些时候可能没有思虑周全,进而没有察觉到,可他着实不是一个迟钝的笨人,这种感觉,今日想透了剖开了,又怎么能还不知道这其中的含义呢?纳兰月确实是个特别女子,细细思索下来,她与这皇宫中的三千佳丽不一样的地方太多了……也正是这种不一样,才避免了庸俗腻味,让他注意到。   纳兰荣仰头叹息:不知是劫是缘,这样的节骨眼上,而她又是那个女人的侄女,即便她们不和,他又怎么赌得起?   以往不休而休,他们二人貌合神离,如今却在纳兰月被打入冷宫的关头,纳兰荣才意识到自己的感情,真可谓休而不休,缘终情始。叫人无奈啊……   几个宫人脱离了纳兰荣的视线,便把纳兰月二人扔在地上拽着衣领子拖着走,冷宫地方偏远,纳兰月二人受伤很重,抬着太过浪费力气。把气力浪费在一个失宠的妃子身上,且又没有任何回报,那些一向爬高踩低的奴才自然是不肯的。二人都受了刑,本就身体虚弱没了力气,如今被人拖着走也无法反抗,只能默默的承受着,努力地睁着眼睛既是为了查看的对方的伤势,也是为了不让自己晕过去。   “几位公公这是到哪里去呢?”   “奴才参见王爷,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不必多礼,起来吧。”   纳兰月艰难的睁着眼睛,朦胧间看到一个蓝色的身影站在一边,她努力聚集起意识,抬起头来看到的是珏亲王纳兰珏。纳兰月微微喘息,张了张嘴却终是什么都没说,自己被打被贬入冷宫,他也在场,笑嘻嘻的冷眼旁观,如此一个人,她还能祈求些什么?只要不是来为难她的,就够了。   纳兰珏笑嘻嘻的看着这几个宫人,“啪”的一声打开折扇,漫不经心的摇着,“你们这群奴才偷个懒也如此不小心,你看看地上的血迹,方才本王看到了还以为发生命案了。你们几个也着实不懂事儿了些,即便是打入冷宫的妃子,也还是皇兄的女人,怎么也轮不到你们如此虐待。再者说了,这宫廷之中,风云变幻,谁说的准下一刻风吹到哪儿了呢。”   那几个宫人跪下来连连磕头,“王爷教训的是,奴才知错了。”   “奴才知错了,求王爷饶命。”   纳兰珏悠哉的合上扇子,挥挥手,“也罢,都起来,本王并没有治罪于你们的意思,不过是提点提点,这样毛躁的性子日后可是要闯祸的。”   “谢王爷提点。”   “去吧。”   “奴才告退。”   那些宫人不敢再如此粗鲁,起身小心翼翼地抬起地上的纳兰月和筱雨向着冷宫的方向走去,纳兰月吃力的抬起头来,遥遥冲着纳兰珏露出一个笑容,苍白的唇微微开合,纳兰珏分明看到正是“谢谢”二字。这一刻,他心中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来,这样的女子、这样的女子!柔弱坚韧,爱憎分明,至情至性,怎么能不得人疼爱呢?   也难怪想皇兄那样冷情的人也不免动了一颗钢铁心,即便是他也难免触动。那日他一句玩笑说,想见见什么样的女子能培养出像筱雨那样坚毅有担当的丫鬟来,如今见了,感慨的同时,却生出了淡淡的落寞。   那几个宫人把纳兰月抬进冷宫之后,把她扔在一张又冷又硬的床榻之上,便离去了,恍惚间,纳兰月看见筱雨被他们抬进了隔壁的一个房间。她看了看落满灰尘的床榻,知道不能就这么躺着,否则,若是伤口感染了,依照这里的医疗条件再加上这冷宫里根本没有草药,弄不好是要死人的。   纳兰月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她想要去隔壁看看筱雨是不是也躺在这么一张脏兮兮的床上。纳兰月双手撑着床沿勉强站起身来,她试着脱离倚仗,却因为腿上有旧疾,再加上受伤,如此支撑着站住已经是很困难的事情了,她刚微微松了松手上的劲儿,便直直的跌倒在了地上。   这一刻,她无比痛恨自己是个残废,筱雨、筱雨……那个温婉典雅,为自己舍生忘死的女子,她怎么可以弃她于不顾?纳兰月知道自己一定要亲眼看看,否则自己不会安心的。于是,便趴在地上,用双手支撑着地面,一点一点的向门口爬去,在这皇宫之中她只有她了,她不允许她有任何一点意外。   纳兰月费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爬到了门槛的地方,她疲累到了极点,就趴在门槛上稍作休息,她满脸尘土与汗水混合在了一起,狼狈不堪。   纳兰珏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正是一脸狼狈,趴在地上的纳兰月,她白色的衣衫后面一大块都被鲜血浸湿了,看起来格外的刺目,有种触目惊心的感觉。一个人身体里的血液能有多少?   纳兰珏快步走上前去,扶起地上的纳兰月,想要把她扶回房间,却见她颤抖的伸出右手来,明明是那么虚弱的身体,却那么紧的抓住他的手。他低下头来看,发现她的右手上纹着一朵栩栩如生的桂花,随着她的颤抖微微颤动,仿佛狂风吹拂下的娇花,花瓣都要被抖落了一般。   纳兰月泪流满面,祈求的看着纳兰珏,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不肯放开,“王爷,求你,求你帮帮夕月好不好?”   纳兰珏看着纳兰月这般样子一时呆住了,他与她见面次数不多,今天算是第一天整天接触,但仅仅是第一眼,他就知道她是一个坚强漠然的女子。今日里,见她勇于受刑,一声不吭的抗下了板子,更是坚定了这一印象,然而此时却见她这般摸样,想来是发生什么大事了。   然而很快,纳兰月下一句话让他惊了一下。   第十八章连波二心,暴怒质问   “夕月受了伤走不了路,王爷能带夕月去隔壁看看筱雨吗?”   如此摸样,只是因为一个小奴婢吗?纳兰珏不禁有些震惊了,他呆呆的看着她沾满尘土的脸庞,若是此刻告诉旁人这便是平日里淡漠冷清的月妃,想来任谁都会吃惊吧。   见到纳兰珏不应,纳兰月心顿时凉了半截,也是,他堂堂一个王爷,又与当今皇帝交好,身份地位自是不同反响。他想帮自己便帮了,左右不过是闲暇时的小小娱乐,不想帮,坐着看自己的狼狈样子也是情理之中。皇宫冷情,向来如此,不足为奇高位之人却是有看人笑话的资本。   纳兰月猛然松开了握着纳兰珏的手,使出全身的力气推开他,纳兰珏一时不防被推了开来,而纳兰月则因为用力过猛,扑倒在地上,与此同时一双绣着龙纹的明黄色靴子映入了她的眼帘。   这皇宫中有谁能穿得这龙纹呢?   只有一人。   纳兰荣居高临下的看着狼狈的趴在自己脚边的女子,心中酸酸涩涩的,但是更多的是汹涌到几乎无法控制的怒气。“磨镜”二字不断的在他的心中回荡,折磨的他恨不得杀了那个小丫鬟,再掐死眼前的这个女人,以此泄愤,可是他终究忍住了。他知道不能这么做,她那样在乎那个丫鬟,只怕是会拼死相护吧?   纳兰荣弯下腰去,一把抱起地上的纳兰月,低头凑近她的脸庞,直直的看着她那双泪光闪动的眸子,即便是狼狈不堪,却始终掩盖不住那种楚楚动人的风情,一向冷清的她竟然也有这样的神情?却是为了别人,“为了别人”这个定义让纳兰荣心中涌出疯狂的嗜血欲.望。   他知道自从方才确定了这份感情之后,自己越来越不能控制这些波动的心绪了,她是他的女人,他的!没有任何人能够觑窃。   “为什么?”   对于纳兰荣没头没尾的问题,纳兰月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而她的沉默,落在了他的眼里成为了漠视,“在你心中那小丫鬟是你的什么人?”   这次纳兰月回答了,并且很坚定,毫无一丝犹豫,“她是夕月的好姐妹,是夕月最重要,也是最像保护的人。”   “最重要”三个字,无疑是刺激到了纳兰荣的神经,他才是她的夫,她却当着他的面说另一个人是她最重要的人。纳兰荣努力压下胸口中翻涌的情绪,一双眸子漆黑的仿若无星之夜的天空,不见一丝光亮,“那朕呢?”   纳兰月自然知道此时自己毫无反抗之力,不能得罪纳兰荣,便捡了好话来说,“皇上是我风朝的君主,是这天下的明君。”   听惯了此类奉承话的纳兰荣这次听了只觉得刺心又刺耳,险些就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可是他还想听下去,便生生压下了怒气。   “朕对你来说,是什么?”   纳兰月此时才发觉纳兰荣的不同寻常,总觉得他今日里有些异样,可又说不来具体是哪里异样,因此纳兰月也不敢乱说话,生怕再本就不好的境况下雪上加霜,再连累了筱雨和自己一起受苦。于是,为了稳妥起见,便找了个宫廷女子常说又不见纳兰荣反感的答案来说。   “皇上是臣妾的天,是臣妾要尽心服侍的人。”   这本是以往从宫中嫔妃口中的说出来能博他漠然一笑的话,今日从她口中说出来,他只觉得血气上涌,心中像是有根针在一下一下的扎,不见得有多疼,却是不舒服的紧。纳兰荣正想再说些什么转移自己的情绪,,不曾想,一开口却成了爆喝。   “又是这样模棱两可的回答!?是你的天,是你需要尽心服侍的人,却不是你所在意的人,对不对?是不是!”   这样突兀而又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纳兰月一时间被惊住了,再加上她受了伤体力不济,头脑有些发昏,一时间觉得昏昏沉沉的,怎么也思索也找不到合适的答案来。她的沉默落在纳兰荣的眼中,他心中更是怒火翻涌,右手握住她的腰,另一只手腾出来掐着她的脖子,质问,“你说!你说啊!”   纳兰月一时间喘不过起来,奋力挣扎却发现自己一点力气都没有,根本抵挡不了纳兰荣的力气,她只能在他手下拼尽全力的喘息,争取汲取一点点氧气。她苍白的嘴唇微微张开,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根本发不出声音来。   一旁的纳兰珏见了,连忙上前阻止,却被纳兰荣一把推开,而后带着怀疑的口气质问,“皇弟,难道连你也想和朕作对吗?还是说你也看上她了,要和朕抢?”   “皇兄,你送松手吧,要不然她真的要被你掐死了!皇兄,你清醒清醒吧,臣弟知道你也不希望月妃嫂子出事。皇兄,皇兄,你清醒清醒。”   “纳兰珏我告诉你朕清醒的很,再也没有这么清醒过了!”   纳兰珏知道每当皇兄疯狂起来,不到精力耗尽是不会停下来的,若是再这样下去,只怕纳兰月非要死在皇兄手上不可。他决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决不允许。   “皇兄,臣弟相信皇兄一定不会怪罪的。毕竟这毒……”   纳兰珏上前两步,一掌劈在纳兰荣的颈子上,纳兰荣顿时身子一软便倒在了地上,纳兰珏腿了满脸严肃的神情,嘻嘻哈哈的笑着踢了两脚,见对方没反应,方才弯下腰来,想要抱起倒在纳兰荣身上的纳兰月,谁知纳兰荣抱得很紧,太使劲儿了又怕再伤了纳兰月。   犹豫片刻,纳兰珏蓦然邪邪一笑,伸出两根手指点在纳兰荣的手臂关节上,毫无诚意的说了一句,“得罪了,皇兄。”   然而,当他把纳兰月抱起来的时候,脸上笑容蓦然消失了,她身上好烫啊!纳兰珏伸出手来摸了摸纳兰月的额头,烫的灼手,只怕是伤口没有处理好感染了,这样的病可大可小,端看个人身体底子,和医治。这样的高烧,若是不尽快医治,只怕是危险了。可是,此时还不能直接请太医过来,皇兄晕倒在冷宫,若是此事传扬出去,只怕要引起事端的。   最好的办法便是先把纳兰荣送回卧龙殿,纳兰珏只好把纳兰月放回了房间的床榻之上,扛起纳兰荣走出了冷宫。   烧得迷迷糊糊纳兰月只觉得口干舌燥,头疼得要命,她想要挣扎起来找点水和,却发现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她连连喘息,一双眼睛困的睁都睁不开,就好像穿越来到这里的第一天一样,一样茫然无助,若是就这样死了也好,说不定醒了就又到其他地方去了,即便是没去,直接进了阴曹地府也好,这一世她不好的记忆太多,而她又是个念旧的,怎么都忘不了。   累心啊……   都说,人在病重的时候,才是最明白自己心思的时候,看来还真是说对了,无论是宫外的逍遥生活,还是宫廷的荣华富贵,亦或是征亲王府的悠然闲适,都不是她想要的,她想解脱。可是她不能,她身上还有别人的希望,若是她去了,筱雨怎么办?整个征亲王府失去了唯一的主人,他们要何去何从?   纳兰月吃力的张了张嘴,给自己打气,“不能死,不能死……筱雨、征亲王府,筱雨、筱雨……”   一抹蓝色的身影在她眼前闪动,而后在她身边定下,一双微凉的手紧紧的握住她的手,而后有一个好听的声音传来,“你会好的,你不会死,你还没有好好享受这世间美好的东西,你还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我。我还有伟说口的思慕,我不要有遗憾,你也不要有……就这么一天,我就知道是你了。你不会有事的,我会救你。”   纳兰月听有人说会救她,唇边漾起了一抹浅浅的笑意,只觉得那双握着自己的手很凉很舒服,不自觉的凑近再凑近,无意识的张嘴,毫无防备的说出了心底的所思,“你答应我的……救我,也要救筱、筱雨。她是我的好、好姐妹,我这条命,都是……她给的。”   蓝衣男子听了只觉得心痛,为什么没有早点遇到她,为什么在她孤立无援、病重的时候,他不在她身边。还好,那时她撑过去了,现在遇到了他,如果她的夫不能保护她的话,以后就由他来代替她的夫,照顾她一生一世。   “好,我答应你,救你,也救筱雨。但是你也要答应我,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若是他对你不好,你便来找我,我会保护你,照顾你,宠爱你。一生一世。”   纳兰月脑中混沌不清,听见有人说要救她们,心中喜悦,不下意识的点头表示认同,通红的脸颊上涌满了笑容。纳兰珏见她点头,心中涌起了温暖的感觉,唇边也不自觉的挂上一抹笑意。   纳兰月只觉得热的厉害,而手上冰凉的“东西”也被捂热了,她顺着那样东西,向上摸索寻找冰凉的地方,找到了便紧紧的贴上去,更是恨不得整个身子都凑上去。然而,不过片刻便被捂热了,因此只能跟随那点微薄的意念继续向上摸索,直到纳兰月搜寻到坐在床边的纳兰珏的背部,她满意的凑上去紧紧抱着,上半个身子完全贴了上去。   纳兰珏坐在床边僵着身子一动都不敢动,努力的想要忽略背后传来的灼热温软的触感,却是越想忽略便越是做不到,背后的热度像是涌进了心里,让他的那颗本就深情款款的心变得蠢蠢欲动起来。他转过身去想要把纳兰月推开一些,他不是柳下惠,做不到坐怀不乱,身边这个女子可是此刻自己心仪的人儿,怎么能忽视那种柔软,那种温暖?那种……玲珑凹凸。   然而就在转过身去的瞬间,他突然没有了推开她的勇气,这不正是自己所渴望的吗?为什么还要推开?可是,她正在生病,而且此时她还是他的皇嫂,想到此处,纳兰珏心中黯然,可是身体的反应却丝毫不因为此而减轻,反而有越演越烈的冲动。   就这样要了她,让她成为自己的人,自此之后她便只能是他的人了。可是,可是……   他苦笑的低下头去看着那个让他自己都无地自容的地方,这样的反应让他难堪,她是他心爱的人啊,她还正在生病,他怎么可以不问她的意见,便做出这样的事情来?若是真的发生了,以她的固执,只怕是不会原谅他的吧。   纳兰月微微侧身,纳兰珏不经意间从她的领口处,看到她雪白的山峰,便再也移不开眼来,他苦笑着闭上眼:这简直是折磨,是在考验他的毅力啊!   理智知道明明不该这样,他却还是忍不住把手伸过去,轻轻触碰,那种柔软的感觉让他像是触电一般,条件反射性的缩回手来。可这种感觉就像是吸毒一般,让人欲罢不能,心中矛盾了好久,终是抵不住诱惑,再次伸出手来,这次他的胆子大了些,把整个手轻轻的罩了上去。   这样的感觉让他有种做梦的感觉,不禁迷茫、无助的呢喃,“月儿、月儿……”   第十九章养伤筹谋,太后入手   纳兰月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觉得身上没有那么烫了,只是头还是沉的很,意识总是恍恍惚惚的有些不甚清晰。经过了昨天晚上的事儿,她进一步了解了宫廷的可怕,本以为被打入冷宫好歹能清净几日,不曾想才刚进来就差点被人扼死。   这冷宫也不太平啊!若是呆在夕月殿,即便不受宠,也好歹不会有人如此明目张胆的来迫害自己,即便是皇上也得顾着在人前的颜面,可如今到了这里,只怕自己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若是死在这里,只怕尸体发臭了,也不见得有人能发现得了。   哎!说来说去,还是她不够强大,心思不够灵活,准备不够充分,要不然怎么会只是为一个丫鬟辩护便进了冷宫。虽然太后看自己不顺眼,但这宫廷之中勾心斗角的事情多了去了,若是运用得当,怎么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自己受苦受难不说,还要累得筱雨陪着自己受刑法责难。   一定要想办法出去,否则只怕是依照皇太后斩草除根的性格,过了这阵风头,只怕是自己要性命不保了。   自从进了冷宫便没有再见过筱雨,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纳兰月心中始终放心不下,想要过去看看。此时她是侧躺着的,刚一翻转身体臀部朝下,便疼的一张脸儿都扭曲了。她强忍着疼痛,撑着身体坐起来,比起昨天刚受伤今日固然是好了些,然而她昨日那些板子打下来,好像影响到了她的腿恢复,如今后劲儿上来了,双腿无力,双手撑着才堪堪撑着身子弯腰趴在床上站起来,这一番动作,用的却是全是胳膊上的劲儿。   然则,她一个弱女子双臂上能有多少劲儿?不过片刻就支撑不住了,再加上她头脑昏昏沉沉,一时间站立不稳摔倒在了地上。她知道此时的自己哪里也去不了,昨天的事情是个教训了,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逞强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可谓是没有任何一点好处。   纳兰月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她知道不能再让人看见自己的狼狈样子了,失了面子不说,只怕若是传扬出去,落到旁人耳中,徒惹祸端。此时的她根本没有力量和任何一个人斗,只能选择做小伏低保持沉静,伺机而动,寻找最佳的翻身良机。   日子不知不觉间已经过了半个月,这段时间里,多亏了珏亲王的照应,再加上太医的一日一光顾。纳兰月身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可是不幸的是,真是应了她之前的猜想,受板子的时候再次伤了双腿的本源,现在的她已经再次回到双腿无力勉强站着都困难的状态了。上次是第一次,而这次,只怕是恢复的希望更加渺茫,最坏的情况便是她在这轮椅之上坐上一辈子。   纳兰月不是不伤心,也不是不怨愤,可她知道此时的怨愤除了能够难为自己,什么都不能得到,不过是徒增烦忧苦恼罢了。眼下,她与筱雨的伤势都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好在筱雨倒是没有伤筋动骨,都是些皮外伤,倒也不曾留下什么隐疾之类的病根。   纳兰月倒也算是放了心,只是这几日里,筱雨坚持要来伺候她,每次看到她那双腿,皆是一脸愧疚的样子,这倒叫纳兰月生出了些许的不自在。这一切本应该就是因她而起的祸端,却要别人心中自责,可筱雨没说什么,纳兰月也不好点破了摊开来说。   又是午时,到了喝药的时间,筱雨准时的端着药进来,纳兰月没有再像往常那样拉扯拖沓上好一番才喝下,而是直接结果药碗干脆利落的一口喝下,而后一脸认真的看着筱雨,筱雨是个极会识人眼色的人,看到纳兰月这副表情,想来必然是有话要说,便安静的站着等待纳兰月的吩咐。   “筱雨,上次我得‘天花’时用过的东西,还有没有还未销毁的?”   纵使筱雨再过聪明过人,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未曾能够领悟纳兰月话中的意思,他们主仆二人关系好,筱雨不懂自然是要开口问的,以免因为糊涂耽误了大事。   “倒还有一件娘娘用过的素锦帕子还未烧毁,娘娘问这些可是有何用意?”   纳兰月微微一笑,“我早先听闻天花传染的非常厉害,可这宫中凑巧的只有我一人病了,而且还好了,之后便在没有别的病例了。若是此时有人再病倒了,想来也不是什么稀奇神儿,到时候,我这个在天花之下存活下来的人,将会有些价值吧?”   筱雨虽然心底善良,固执却并不迂腐,经历了这两次的事儿,就连她原本的坚持都少了很多,人也变得活顺了不少。在宫廷之中想要存活下去本就应该见机行事,偶尔采取一下特殊手段也在情理之中。纳兰月和筱雨行事一向是有原则,对得起良心的,没有得罪过她们的人,她们自是不会去残害无辜。   “娘娘,你认为何人最适合?”   “这个人的地位不能太低,最好是万金尊贵之躯,只有这样才能达到预期的效果,有利于那希望下人快速的转动脑子,看到我们的价值。明白吗?”   “娘娘,奴婢明白。”   筱雨上前一步趴在纳兰月的耳边,“纪云宫,可好?”   纳兰月满脸笑容,赞肯的点了点头。   纳兰月让筱雨把帕子取过来,她仔细看了又看,只是个素色帕子,没有什么特殊性标志,也是宫中比较普遍的布料,便交给了筱雨,让她小心行事。   这样的事情急不得,总会有消息的,俗话说“欲速则不达”、“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然而,都已经过去三日了还没有任何消息传出,纳兰月过得悠闲自在,倒是筱雨有些坐立不安,颇有些“皇上不急太监急”的架势。   然而,就在第三日的夜里一个不大不小的消息传开了,纪云宫的皇太后病了,不过倒也不是什么大病,只是些头疼脑热的病。只是皇太后万金之躯,这一病虽不是大病,却累一宫的人不得安宁。半夜里把太医叫去了,开了方子抓了药,又让小宫女把药熬好,皇太后喝下了,才让一众人退下。   这本也不是大事,宫廷里的人不过碎碎念念闲话几句罢了。旁人自是没有把这些放在心上,不过一直呆在纳兰月身边伺候的筱雨,却知道头疼发热很可能会是“天花”的前兆,因此,悬着的心才算是稍稍放下了些。   纳兰月悠然的喝着冷宫里劣质冰冷的茶水,面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眉眼间掩不住笑意,仿佛那杯中之物是上好的雨前龙井一样,喝的满脸悠然自得,“筱雨,以往没有机会和你说,这几日里见你这般沉不住气,今日事情也算落了地,便少不得要提点你几句。”   “请娘娘提点。”   “在皇宫之中,谋略心计固然重要,但是还有最重要的,你可知是什么?”   “是皇上的宠爱?是靠山?”   纳兰月听了筱雨的回答,一张脸上的笑容扩大了一些,但若是仔细看便能看出来那笑容里的无奈,她果然是不能指望筱雨和自己的思想一致。毕竟她们是两个时代的人,她一定要趁着眼下,有机会的时候,好好开化开化筱雨这顽固封建的思想,免得日后真的有了离开皇宫的机会,却被这么一个小丫头绊住了脚步。   “筱雨,自从进宫,你我二人两度遭难,伸出手来帮我们的有几个?那几个之中可有皇上?这段日子里,我想你该明白我们不能指望任何人,若想活下去,就必须要有那个气度,能沉得住气,遇到事情不要坐立不安的。否则即便祸事与你无关,也难免因为怯懦而遭到殃及,成为无辜的代罪羔羊。”   “娘娘,奴婢受教了,日后一定会把这番话记在心里,时时警戒,决不让娘娘操心。只是,奴婢心中有一个疑问存在很久了,今日想问问娘娘,请娘娘给奴婢一个答案,野省得奴婢胡思乱想。”   纳兰月端起桌子上茶盏饮了一口冷茶,苦涩的感觉涌满了整个口腔,而后继续蔓延,仿佛是要波及整个身体才肯罢。纳兰月却像是毫无所觉,仍是一脸从容的样子,面上挂着浅浅的笑意,“但说无妨。”   “娘娘,奴婢知道你的判断一向是对的,想来做这样的决断也是有道理的。只是不明白,在这宫廷之中有了皇上的宠爱,一切都会少去不少磨难,为什么娘娘进宫这段日子以来没有任何行动?娘娘终究是个女人,若是没个依靠,以后的日子还很长,那不成娘娘想就这样度过一辈子?”   “筱雨,你可是怕了?怕我到年华老去的时候还不曾得蒙圣宠,怕我以后日子凄苦,连带着你也要受罪?”   筱雨大惊之下跪了下去,连连磕头,“娘娘明鉴,奴婢不是这个意思,若是方才那些话中说的有不妥当的,还请娘娘恕罪。”   纳兰月放下手中的茶杯,收了脸上的笑意,摆出几分认真的神色来,“筱雨,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我不过是随口一问,你自行起来吧。如今的我真真正正的成了残废,即便是再想撑着身体,也是不可能起来扶你了。”   “娘娘……你不要伤心,总会好的。”   “起来吧,我想得开,不需你来费神开导。”   纳兰月看着筱雨起身,习惯性的把手撑在桌子上,想要站起身来,却忘了自己的双腿再次受创,根本就没有站起来的可能。这一疏忽的结果,自然是纳兰月用力过猛,把凳子带倒了,眼看马上就要摔在地上,好在筱雨反应快,堪堪接住了她,虽然没有避免摔倒的命运,却也不至于狼狈的直接扑倒在地上。   纳兰月与小雨坐在地上,纳兰月伸出手来握住筱雨的手,一脸怅然的神色,“筱雨,我害怕,我害怕啊!帝王之爱我要不起,即便是宠爱也要不起。”   “娘娘贵为郡主,如今又是皇上的月妃,为何要说出如此丧气的话来?”   “筱雨啊!你不懂的,你不懂的……”   “娘娘是因为这双腿吗?娘娘福泽深厚,迟早会痊愈的。”   纳兰月叹息着摇头,正想再说下去,谁知看到门口处投下了一个人影,她收敛了纷乱的思绪,“筱雨,扶本妃跪下。”   第二十章筑墙相药,龙饮劣茶   “娘娘?”   “皇上来了,行礼接驾。”   筱雨扶着纳兰月跪下,纳兰月一双腿毫无力气,跪都跪不稳,只好把身子大部分的重量都放在筱雨的身上,才堪堪跪着。   “臣妾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奴婢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纳兰荣知道被发现了,索性也不再躲避,大方的从门口的墙边走进来,冲着二人抬手,“不必多礼,起来吧。”   “谢皇上。”   筱雨吃力的扶着纳兰月,费了好大劲儿才把纳兰月扶起来,却因为这次纳兰月双腿不能用上丝毫力气,再加上方才那一摔不可避免的波及了筱雨尚未完全恢复的受伤部位。因此有些力不从心,扶着纳兰月的时候有些摇摇晃晃的,看起来颇有些随时都有可能摔倒的样子。   纳兰荣见了,心中说不上什么滋味,只是不自觉的上前几步想要抱起纳兰月,却在关键时候想起了几日前发生的事情。不禁觉得有些羞愧,他堂堂一国之君,何曾这样失态过?即便是药物的作用也不失为一大败笔,今日若不是逼不得已,他断然不会巴巴的跑过来找尴尬。   纳兰荣把手一转,本来抱的姿势变成了搀扶,纳兰月知道这个时候做什么都是错,索性一言不发的顺从,任纳兰荣半抱着扶着坐下,而后恭恭敬敬的躬身谢恩,“谢皇上体恤关爱,臣妾受宠若惊。”   本是最平常的谢恩话,不曾想却被纳兰荣接了一句,“哦?是吗?”   纳兰月怔了一怔,而后挂上一副温和的笑意,“皇上日理万机,后宫姐妹众多,而夕月只是个被打入冷宫的罪妃,能得皇上驾临,前来探望,本已是受宠若惊。皇上却还伸出手来搀扶臣妾,臣妾心中自然是受宠若惊。”   这一番话说的可谓是体面的很,纳兰荣也是听惯了奉承的主儿,偏生从她嘴里说出来这样的话让他有些无法忍受,他挥挥手示意筱雨退下。片刻之后,房间中就只剩下纳兰荣和纳兰月二人了。   “你不必在朕面前说这些漂亮的客套话,刚才你们谈话朕都听到了。朕很好奇你之前说,要不起朕的宠爱,究竟是为何?还有你口中的‘害怕’又是因为那般?难不成朕是那豺狼虎豹吗?”   纳兰月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也不知纳兰荣在外面究竟听到了多少,知不知道皇太后的病与她有关,因此她不知道怎么回答才是最合适的。因此,此时保持沉默是最好的选择,就让他以为她实在怕他惧他好了,总比说错了话白白多受牵连的好。   皇宫中人向来擅长揣着明白装糊涂,说句话能转几个弯,即便是知道了事情的真像也不点破。只要是有些脑子的就不会正大光明的去逼问人说些什么,想要知道自己回去遣人打听。若是这样,正好顺了纳兰月的意。   因此,纳兰月以为纳兰荣必然不会步步紧逼,既然她示弱选择了沉默,这件事也算是画上了一个句号。可她却忽略了,纳兰荣不是普通宫人,而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不达目的又怎么会善罢甘休?   “怎么?什么时候朕的月妃娘娘也喜欢玩这样的猜度游戏?不如朕来猜猜,如何?”   纳兰荣在纳兰月对面的凳子上坐下,直直的看着她,一双眸子漆黑的仿若一块黑曜石反射出光亮来,她突然生出一种被他看穿的感觉。   纳兰月努力稳定心神,不让自己被纳兰荣压着打,否则要是落于下风,只怕是很难翻身了,毕竟这次的事情牵连甚广,方才她与筱雨说的模模糊糊,即便是他怀疑也不能就此断定什么,自然更是没有所谓的把柄可言。但若是应对不好被他洞察了其中关键,以他的心思再加上消息来源,只怕是自己要就此埋下一颗定时炸弹,随时都有致命的危险。   “看皇上这样子,想来是很喜欢这样的游戏吧?臣妾没有什么优点,只一点,喜欢成人之美。如今,皇上来了兴致,臣妾自然是要顺着皇上的意思来玩一玩这猜度游戏的。”   纳兰荣面上现出一抹笑容来,觉得这样的话顺耳了不少,他一直觉得她不像表面上那样来的乖顺。若是一直被自己压着打,丝毫不反击,也未免太过懦弱无趣,也不配做他看上的女人。纳兰荣一向懂得分寸,见好就收,也不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直接说出来了此行的目的。   “爱妃,多日不见,朕固然是想念,本应该多叙叙旧闲话几句,只是,今日来这里确是有些紧要的正事和你说。”   终于进入正题了。   纳兰月正襟危坐,摆出一副万分认真,正经的样子,“皇上有何吩咐?”   “昨日夜里,皇太后突然病了,请了太医来看,只当是普通的发热,便开了汤药吃了。谁知今日早晨皇太后的病情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加重了,宫女请来太医诊治,谁知得到的结果却是……”   看到纳兰荣顿住,纳兰月很配合的问下去,“还请皇上明示,究竟是何结果?”   “经太医会诊,结果却是和你前些日子得的病一样。”   纳兰月脸上淡淡的笑容蓦然僵住,惊诧的看着纳兰荣,试探性的问道,“皇上是说……‘天花’?”   纳兰荣点了点头,而后没有再说一句话,纳兰月难得不装糊涂,主动开口问道,“皇上来找臣妾,可是为了皇太后的事情?”   既然纳兰月如此直接,纳兰荣自然也不再拐弯抹角,“今日来,朕只是想问问当日你是如何在‘天花’之下全身而退的。”   其实按照道理来说上次纳兰月病重被隔离的事情谁也不提起自然是最好的,毕竟这是两个人之间的一处痛脚,触动了对谁都不好,尤其是纳兰荣知道了自己的心意,就更是不应该提及。   可今日里,纳兰荣实在是不得不来问这个问题,他的计划还为时展开来,纪云宫的那位必须要活下来,否则计划将会全盘打乱,只怕是要节外生枝的,难免会生出事端来。纳兰荣一向杀伐决断,行事利落,即便不光明却也不曾存在过难以启齿的事情。   偏生纳兰月那件事就是一个特殊的存在,而今他必须要开口,唯一能做的只是委婉一些,因此不曾直接开口,而是等纳兰月来问了才说。那时候的纳兰荣不知道即便他是被动开口,可无论如何他还是开了口,在纳兰月的心中,很多时候有些事情发生了便是发生了,它不会因为形式的改变,便浅化了它的存在,纳兰荣这次问话无疑是无形中把在他们之间本就存在着的那堵墙加固了。   纳兰月心中倒是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面上自然是也没有什么异样的神色,该有的想法早就有了,不该有的自然是半点也没有,并不是这一刻才产生觉悟的,她还没有悲哀迟钝到如此可怜的境地。   “皇上不必担心,皇太后福大命大,一定会平安度过难关的。上次臣妾在夕月殿隔离之前无意间得到了一些草药,臣妾病重之时,药石无医,便想着索性死马当作活马医,左右不过一死,便把那几味偶然得到的草药混合在一起服下了,谁知上天垂帘,不曾想确实有些效用的,撑了个把月倒也好了。”   对于纳兰月这番说辞,纳兰荣自然是有些将信将疑,世间哪有如此巧合的事情?凑巧得了几位药,随意搀和在一起又变成了救命的药方,这样的几率能有几分,怎么想都觉得离奇的不正常。除非的是通晓药理的,否则哪有这般能耐,即便是给了药方的组成药草,若是配错了分量,本就在九死一生的时候,只怕是会立时要了人的性命。   不过此行的目的倒不是这些,纳兰荣便没有深入这个话题,“爱妃可曾还记得是哪几味草药?”   纳兰月微微撇眉,做出思索的样子,过了好一会儿方才道,“臣妾记得总得有十味药材,分别是:水牛角,生地,麦冬,连翘,丹皮,还有黄连,银花……丹参,还有两味是玄参和……”   纳兰月伸出手来轻轻拍了拍额头,凝眉思索,纳兰荣站在一边看见了,只觉得这样的她更让他心动,平日里见惯了她的淡漠温然,其他的一切都是新鲜的,特别的。   “最后一味是……当归?对!皇上,是当归。”   纳兰荣听了很想说一句,朕不是当归,是你的夫君。可是看着纳兰月一脸激动夹杂着喜悦的神情,他也不自觉的笑了起来,到口的调笑被生生的收了回去,这点小小的“委屈”也变得微不足道了。   “你可还记得当时各种药材的份量?”   纳兰月笑着端起桌上方才剩下的冷茶饮了一口,“臣妾不记得了,再说即便是记得,臣妾也不敢说出来让太后冒险,毕竟臣妾所用药材份量的药方不一定是最好的。皇上记下这几味药,让太医院的太医研究一下,臣妾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的。”   纳兰荣知道纳兰月说的有道理,便不再问下去,见她一脸笑容的饮茶,他禁不住想冷宫之中的茶是不是改善了,不再是那种苦涩毫无滋味的劣质茶叶。   “爱妃一向是个守礼数的,却不想总有疏忽的时候,自个儿在了一边饮茶,而把朕晾在一边,叫朕好生伤心。”   纳兰月收了脸上的笑颜,一脸认真的看着纳兰荣,“皇上乃是万金之躯,这冷宫中的茶水,臣妾实在不敢拿来招待皇上,还请皇上恕罪。”   “哦?这话倒奇了,既然你饮得,为何偏生朕就饮不得?”   纳兰月这番话倒真是好意,这冷宫中的茶水对于纳兰荣这个养尊处优的万金之躯来说,的确是难以下咽。现在的她还惹不起他,自然是不能拿出来这样的东西来招待他,免得引得这尊大佛不高兴发起疯来,她可不会那么好命的再遇上一个爱管闲事的王爷相救。   身为上位之人,自然是很少有得不到的东西,一旦有了想要得到的东西,得到的欲.望便会比常人大,纳兰荣自制,可也免不了俗,唯一不同的是他不外漏,很多人都察觉不到。   纳兰荣起身给自己斟了一杯茶,端在手里,他才发现这茶早已经凉透了,此时虽已经是春天,可毕竟冬天刚过,凉气未退。仅仅是端着这杯冷茶纳兰荣都觉得凉气顺着手心涌入,引得人禁不住打个冷颤。   以他多年的品茶经验来说,即便是再好的茶,一旦冷了,便失了滋味,然而即便是如此,他还是好奇,于是便把茶杯送向了唇边。   第二十一章书房召见,纪云侍疾   茶刚入口,纳兰荣便深刻体会到了其中的滋味,冰冷苦涩,简直难以下咽,可是他方才说出口来的话,又怎么好收回去,只能生生的咽下去。再者,这一刻让他幡然醒悟,几年以前,他也是吃过苦的人,而近几年荣登大宝之后的自己养尊处优了太久,有很多东西都丢了,敲敲警钟也好,这次,纳兰月也算是在无形中帮了他。   纳兰荣放下手中的茶盏,抬起头来看着一脸从容饮着杯中冷茶的纳兰月,心中说不出什么感觉来,这样的从容,想来也是吃过苦的人,“这茶好喝吗?”   纳兰月抬起头来漠然一笑,“臣妾不敢妄加评论,世人常言,萝卜青菜各有所爱,臣妾不是个擅长品茶之人,好与不好之事自然做不得评判。皇上以为呢?”   “爱妃说得对,只是朕以为不管是萝卜,还是青菜都应该是上好的才好吧。”   纳兰月放下手中的茶盏,一双眸子直直的看着纳兰荣,“皇上,你是这天下的主人,这天下间最好的东西自然都应当是属于你的。可是臣妾一介小女子,很多时候并不想要最好的。”   纳兰荣心中略略有些疑惑,这天下女子不都是喜欢荣华富贵,总是在追求最好的吗?这后宫中哪个女子不爱奇珍异宝,名贵首饰?   “为何?”   “臣妾以为,最合适的便是最好的。否则,即便是天下至宝,也不过是有个让人眼红的价值罢了。”   纳兰荣勾唇一笑,定定的看着纳兰月,“爱妃,朕觉得你好似和以前不一样了。”   纳兰月自然是知道自己和以前表现得不一样了,此次再落难让她知道一味低调避让并不能从根本上避免灾祸,再加上她想要出冷宫,要借的不只是太后的手,皇帝更是至关重要的一环,自然不能随便应付以免坏了大事。可她不能照实说,更不能乱说,只好应了一句可有可无的,“是吗?”   纳兰荣身处高位,自然是个极敏锐的人,见纳兰月不想说也不逼问,只起了身,“你如今身子不好,且先歇着吧。太后还病着,朕先走了,改日再来看你。”   纳兰月无法起身,只是坐着俯了俯身子,“臣妾恭送皇上。”   纳兰月看着纳兰荣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端起桌子上的冷茶继续从容的一口一口品着,明明是刺骨的冰冷,透心的苦涩,她却只觉得轻松,因为眼下的事情马上就要落底了。很快,她就要离开这里了,最起码不用再担心性命问题了。   筱雨倒是个知道长进的丫头,虽然没有敏锐到一点就通的天才,却也是个有慧根的,上次经纳兰月这么一提点,心性倒是稳定了不少,至少表面上是如此,若要探究是否内外一致,纳兰月自是知道筱雨不如表面上那般从容。然则这些却是个急不得的事儿,须得日积月累方能锻炼出来,不过短短两日,筱雨能做到表面上已经实属难得了。   距离纳兰荣来那一趟又过了两日,纳兰月的日子跟往常一样过得悠闲自在,筱雨也对于此事也绝口不提,仿佛一点都不担心结果。可纳兰月毕竟和筱雨认识了数年,对于筱雨的脾性自然是有些了解的,纳兰月知道筱雨不像表面上那样平静,但是终究性子都是需要磨练的,因此即便已经知道了结果却也不出言开导,直至拖到今日估摸着到了事情临前,纳兰月才开了口。   “筱雨,不必担心,这件事一直朝着我们预料的方向发展,这两日的消息不是对我们都很有利吗?”   筱雨脸上显出笑意来,“奴婢知道一定会成功,奴婢相信娘娘。”   “筱雨,跟着我让你受委屈了。”   “娘娘,奴婢不委屈,能跟着娘娘是奴婢这辈子修来的福分。”   “傻丫头,也只有你才这样任劳任怨,有时候我就在想,若是把你嫁出去了,那我该是何等的不舍。日后你若要嫁人,也须得过了我的眼才能娶你,我希望你能嫁个堂堂正正的人物,不要权势滔天、家财万贯,只要待你忠诚、恩爱相敬才是正道。”   听了纳兰月这番话,筱雨心中说不出什么滋味来,被人如此直接的提及婚事本应该是一件叫人羞怯的事儿,她却生出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伤感来。筱雨微微收敛思绪,想到许是跟着主子日子久了,不舍得吧。如此一想,便也释然了。   纳兰月和筱雨默了一阵子,门外走来个小宫女,在门口恭恭敬敬的跪下,“月妃娘娘,皇上在御书房召见。”   “筱雨,去推本妃的轮椅来。”   “娘娘,奴婢先为你梳洗妥当了再去推轮椅,可好?如此也好省些时间。”   “不必如此麻烦,你直接推轮椅便是,本妃身为冷宫罪妃这身装扮倒也妥当,用不着再做梳洗打扮,耽误时间让皇上久等便不好了。”   筱雨看了看纳兰月的打扮,不再多说什么便出去了,不过这番对话倒是引起了传话小宫女的注意,她微微抬起头来偷偷睨着纳兰月,观察这位颇多传闻的冷宫娘娘。   纳兰月一身素白衣袍,双手和颈子上都是空空的,唯有一头墨发上簪着一支极为朴实的银钗,这支银钗怎么看都没有什么特殊之处,想来也不是什么名贵首饰,甚至看起来根本不像是娘娘的份例。不过好在纳兰月长相属于清秀雅致一类的,一身素衣加上这支银钗倒也不曾掉了架子去。不过这样的装扮,看起来终究是寒颤了几分,冷宫之中常是如此,纳兰月倒也并不觉得哪里不妥。   筱雨推了轮椅来,扶着纳兰月坐上去,一路无言。到了御书房没有通报便直接进去了,想来是已经打点好了的。   纳兰月这次终于承了皇上的隆恩,不再行宫廷礼仪,此时的她已经连被人扶着勉强站住的气力都没了,于是,只好坐在轮椅上微微躬身,“臣妾参见皇上。”   “爱妃不必多礼。”   “臣等参见月妃娘娘。”   “各位大人不必多礼。”   纳兰荣坐在御案后面,看着纳兰月,“爱妃可知今日朕传召你来是何事?”   纳兰月知道这不过是个开场白,并不是真的要她回答,于是便微微欠欠身子礼了一礼,“臣妾愚钝,还请皇上明示。”   “爱妃这段日子身处冷宫,消息难免闭塞些,不必自责。这两日皇太后服了太医院研制出来的新药,病情没有丝毫起色,今日里病情反而有加重的迹象。朕想爱妃好歹是在此病下得以生还的经验人,便想叫了你来往太后宫中侍疾,朕也算是能稍稍放心些,不知爱妃以为如何?”   这些都在纳兰月的预料之中,只是为了更加逼真自然少不得要推辞几句,“臣妾一向笨拙,上次生还且又只是个巧合,并不知道如何能伺候的好皇太后,若是臣妾去了,只怕会误了事儿,这可不是臣妾一个罪妃承担得起的。”   “爱妃多虑了,朕相信爱妃的能力。爱妃此次前去服侍太后,不需太过拘谨,只要是为太后好的,你可以自行拿主意,不必请示任何人。若有人阻拦,你便说这是朕的旨意。”   纳兰月心中冷笑,面上不动声色,一言不发做出了默认的样子。这件事儿本来就是个应也得应,不应也得应的活儿,即便是她真没有那个能力只怕也会被赶鸭子上架,这便是封建王朝的霸权。治好了便属于理所应当,嘉奖几句赏些金银珠宝,这些不过是身外之物,倘若治不好,要的便是性命。   这买卖怎么看都是不划算的,不过对于纳兰月来说,这倒是没什么风险,即便是不值当,却也不至于亏了本去,且这又是翻身的好机会,把握好便是。   “诸位爱卿且先回去吧,有了月妃的照应,想来皇太后不日便会痊愈。”   “臣等告退。”   一干大臣退下之后,还剩下珏亲王和太监总管赵全赵公公,除此之外便是纳兰月与纳兰荣二人,纳兰荣挥挥手示意赵全退下,而后才开了口,“月妃,朕一直都知道爱妃是个有能力的,这次皇太后的事情还请爱妃务必多多上心,保得皇太后凤体痊愈。”   纳兰月微微躬身,低眉敛目,“皇上,臣妾有一颗出力的心,却没有相应的能力,臣妾既身为皇上的子民,定当竭尽全力为皇上分忧解难。”   纳兰荣从御案后站起来,走到纳兰月的身边,低下头附在她耳边,“朕知道在这件事上,你只有想不想,没有尽力不尽力。”   两人的距离很近,纳兰月微微转头对上他那双漆黑的眸子,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她浅笑盈盈,吐气如兰,“皇上说笑了,为皇上办事儿,臣妾哪有不尽心的道理?”   纳兰荣直起身子来,居高临下的看着纳兰月,笑得一脸温润,“爱妃果然是个明事理的,有爱妃代朕在皇太后身边伺候着,一定不会出差错,朕放心得很。”   纳兰荣这话中的意思纳兰月自然是听明白了,如此硬生生的给她压了一顶高帽子,叫她无法推脱,一旦办不好只怕是要迎来灭顶灾难的。纳兰月只觉得好笑,她像是那么愚笨幼稚的人吗?为了杀一个个人连性命都不要了?   她纳兰月从来不做如此下血本的事儿,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行事风格不属于她。她不仅要除掉敌人,还要自己活得好,如此自虐的事情看别人来做倒是不错。既然没有做此打算,自然是可以无视纳兰荣的“交代”,当做话剧听听也就是了。   “难得皇上如此器重,臣妾自当不辱使命,如今皇上亲自召见臣妾一个冷宫罪妃,臣妾身上自然去了晦气沾了龙气,若去服侍皇太后,想来数日便能让太后痊愈。”   已经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转化为双人模式对决的纳兰月纳、兰荣二人,显然忽略了御书房之中还有一个人,珏亲王纳兰珏。   纳兰珏在一旁看着言语之上你来我往的二人,心中很不是滋味,可又知道这是在御书房中,他什么也不能做,只能默默的在一旁看着。本想若是二人起了矛盾便上去协调一番,可纳兰月一一化解了,今日他才真正见识到纳兰月不是那种柔柔弱弱、只会想着依靠旁人的女子。   第二十二章真假挚心,病中感动   筱雨是纳兰月的贴身宫女,纳兰月行动不便,自然是要时时刻刻陪在纳兰月的身边,纳兰月知道这病不过是小小的水痘,根本不存在什么生命危险。虽然染上了会有些麻烦,但是今时不同往日,只要她能从这里走出来,保得太后康复,出冷宫自然是指日可待。   且不说她的医术,有她在筱雨一定会做好预防不会被传染,退一万步来讲,即便是染上了,若是能回到夕月殿拥有月妃的位置,想要救筱雨也不过是个抬抬手的事儿。若不是如此万无一失,纳兰月定然不会让这个为自己舍生忘死的好姐妹,陪着自己在鬼门关前行走。   纳兰月从怀里拿出来两个事先预备好的素锦帕子,一个蒙在自己的脸上,一个递给了筱雨,待她蒙好了,方才叫她推着自己进了纪云宫。   纳兰月一双眼睛四处打量,心中冷笑,果然太后和妃子就是不一样,即便是如此传染病,也还有一宫的宫人陪着生死与共,真心不真心暂且不说,仅仅是看着还有人在身边心里也会舒坦许多吧。总是比当日里自己那座冷冷清清的夕月殿好了太多,至少没有人敢当面欺辱太后,更没有敢肆无忌惮的拿太后的东西。   筱雨推着纳兰月进入太后休息的寝殿,空荡荡的,里面一个侍人也没有,纳兰月面上微微一笑,原来不一样的只是表面,这里面还不都一样?皇上派她过来侍候太后的旨意必然是已经下达了,季晴一直跟在太后身边,对于她和太后之间发生的事情必然很是清楚,如今她前来伺候,却不见季晴在太后身边守着,想来单是这一点就能说明很多问题吧。   纳兰月这一刻觉得自己是幸运的,那时候好歹还有筱雨陪着,可是这个在宫廷中叱咤风云了多年的皇太后,却连自己贴身宫女的心都留不住,想来也着实悲凉了些。   纳兰月挥挥手示意筱雨退下,自己转动轮子推着轮椅向着皇太后的床榻边行过去,掀开艳红的床帐子,入眼的是一张苍白消瘦长满水泡的脸,而后是骨瘦如柴的身躯,她全身上下能看到的地方都长满了水泡,颜色深红,有不少地方水泡竟然已经到了溃烂的地步,散发着淡淡腥臭。   此时,纳兰月心中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这便是宫廷,这便是后宫,即便再尊贵也有这般凄凉的时候,总有一天她要离开这里的,总有一天。   “太后,太后,我是夕月啊!太后,姑妈,我来看你了,夕月来看你了。”   床榻上昏睡着的皇太后似是有意识了,微微撑开了眼帘,一双眼睛模糊的只能看到一片雪白的身影,“你是……”   “姑……太后,我是夕月啊。”   “夕月?不,不……你不要过来,你不要过来,哀家还不想死,还不想死。走!你给我走!听见没有!?”   纳兰月看着太后挣扎着起来,又几次跌回到床上的情景,她退后几步冷眼旁观床榻上女人发狂的样子。此时的太后病的久了已然神志不清,也难得还知道些危机意识,听到她的名字反应就如此激烈,看来那件事情终究是让她有了防备之心,且还不是一丁半点。   现在的她根本没有实力动面前的这个女人,眼下既然来了能得到一些额外的东西自然是再好不过了。最好能趁着这次的事情与太后改良关系,即便是不能像一开始那样亲近,但至少能够缓解一些也是好的,至少日后,太后不会在表面上太过为难她。   纳兰月从一旁的桌子上取了茶盏,倒出来的茶果然如她所料的那般已经凉透了,这初春的天凉气未退,想来可以拿来做镇定剂吧?   纳兰月一手端着茶盏,一只手快速转动轮椅一侧的轮子,到了床边猛然抬手把茶盏中的冷茶尽数泼在太后的脸上,太后一个激灵,不禁停下了疯狂的动作,稍稍恢复了一些神智。   纳兰月手中的茶盏自然滑落,碎成两半,她一双眸子里蓄满了泪水,凄凄哀哀的叫声“姑妈”,而后便没了下文,只听得嘤嘤的哭泣声。即便是一向心狠手辣的太后见了也难免生出几分伤情感怀来,“夕月啊……你怎么来了?”   成大事者,须得兵行险招,为常人所不能为。   纳兰月转动轮椅来到窗前身子向前倾,扑在皇太后的身上哭得更加悲切了,“姑妈,怎么短短数日不见你就病成这般摸样了?夕月真恨当时惹了姑妈生气才没有在姑妈病时陪伴在姑妈身边,夕月本以为这宫里都是些贴心的人儿,如今却这般凄凉,夕月看了心里难受。”   纳兰月直起身子,擦了擦脸上的泪水,一双眸子亮得惊人,就像是在水中洗涤过一般纯洁无暇,直透人心,“姑妈,如今夕月来了,夕月一定会照顾好姑妈,让姑妈早日痊愈的。到时候,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只希望到时姑妈不要嫌弃夕月是个冷宫妃子,能让夕月常来请安便好。”   太后一向口齿伶俐,一句话能转上几个弯,一针见血更是常见之事,可今日里听了纳兰月这席话竟然一时不知道要应些什么,只是过了好半晌,才叹了一句,“傻丫头……”   “姑妈,都是夕月平日里太过冷淡了,才疏远了我们之间的关系,对不起。”   太后一张苍白消瘦,水泡斑驳的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色,“你这孩子,说出这样的话来,不是叫姑妈伤心么?”   纳兰月又哭了好一阵子,才装作无意的看了一眼太后被茶水打湿的衣衫,一脸的无措,“是夕月思虑不周,竟忘了姑妈的衣衫湿了,夕月这便去叫了人来,帮姑妈更衣。姑妈,对不起,我我……”   “好了,姑妈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去叫人吧。”   叫人服侍太后更衣的时候,那些宫女皆是一副惊惧的样子,换个衣服都战战兢兢的,手抖的不像样,过了好半天连原本身上的衣服都没有脱下来,纳兰月皱着眉叹息,“你们都先出去吧,这些我来帮太后就好。”   那三个宫女一脸如获大赦的神情,正要退出去,却被太后喝住,“站住!月妃娘娘双腿不便,能做得了这些活儿吗?你们这些吃里扒外的东西,哀家好歹还是你们的主子,也还活着,还没有死呢!哀家平里日待你们不薄,你们怎地如此忘恩负义?”   “太后恕罪,奴婢不敢。”   “太后饶命,奴婢不敢,奴婢们只是按照太医的意思,小心防范传染。”   如此冠冕堂皇的理由,太后听了怒火中烧,想来太后也是辉煌了大半辈子的女人,何曾受过这样的气?太后一把扫落了床榻上的枕头,正待要大发雷霆,却见纳兰月冲着哪三个宫女挥挥手,“你们都先下去吧。”   太后怒气未发,心中不禁有几分火,说话的口气难免冲了几分,“月而啊,你这样维护她们做什么?难道哀家现在连几个奴婢都惩治不了了!?”   纳兰月伸出手来握住太后那双长满水泡,看起来有些可怖的手,“姑妈,你说什么呢?夕月这完全是为你好。”   “为哀家好!?你还不是想做好人?要真是为了哀家好,怎么不让哀家杀鸡儆猴,也好给那些吃里扒外的东西一些教训,好让他们长长眼色,免得都被养刁了,哀家看了不顺眼。”   “姑妈,那些不忠心的东西自然是要教训的,可是现在最重要的是姑妈的身体,那些事情不适合现在去办。纪云宫中就这么些人,去一个便少一个,如今姑妈身染‘天花’,外面自然不会再派新人进来。若是人少了,再加上人心惶惶,只怕更是行事不利,这样会影响姑妈身体恢复。”   太后也知道自己刚才情绪太过激动了,静下来一想纳兰月说的句句在理,便也没再多说什么,任由纳兰月艰难的撑着身子给她更衣,最后太后实在看不过去了,便叹息着挥挥手,昏昏沉沉的自行动手,整理妥当。   纳兰月站在一旁看着,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来:短短一日便成功了一半……不错。   之后,纳兰月去厨房熬药的地方查看了太后药物的药方和成分,确实和真正的药方有些差距,份量极不相同,只怕是太后身体本来就不够健强,如今又被这半真半假的药物一折腾,病情不加重才怪。而且,这药方中,有一味刺激胃的药,份量开得极重,病中人的胃口本来就浅,如此刺激胃,铁定是吃不下东西的,只怕即便是这救命的汤药一喝下去,都不免要吐出来吧。   事实上,纳兰月的推测是正确的,皇太后吃了这药方,确实是日日呕吐,食不下咽,即便是汤药吃下去了也要吐出来七八成,不得已只能多备上一份,把吐出的再补上。整天折腾来折腾去的,不过短短两日便已经骨瘦如柴。   纳兰月又把药方看了一遍,有个疑惑在心底徘徊,太医院的太医医术都这般差吗?怎么可能连刺激胃的药物都分辨不清?如此分量比例的搭配,明明就是没上心的样子,像是随便掺和在一起。   卷二:桂芳尽时盼解语   第二十三章太后病愈,诸宫来贺   纳兰月把太医院整理出来的药方弃了,重新开了一张,叫低下的宫女去太医处抓药来,好在这些宫女面上虽然不情愿,但是她终究是有皇上口谕的,这些宫女也不敢太过造次。   太医对太后的病没有把握,自然是也需要个人在前面顶着,若是日后出了岔子也好有个分担罪名的人,自然也不会从中作梗,搅坏了这桩对自己有利的事儿。归根结底,弄出什么幺蛾子来对谁都没好处,这些人自然是还算配合的。   这次被派遣来给太后治病的太医和纳兰月之间也算是认识的,这太医便是上次给纳兰月诊治过的胡太医,如此冤家路窄。不过要是细说起来倒也算不得什么冤家,不过就是他还未诊治清楚便惊动了整个太医院,并且上报给了皇上太后,闹得整个皇宫沸沸扬扬,给了那些妃子准备迫害自己的机会。   纳兰月一向自认为心眼不大,虽然被人搬走殿中东西的耻辱不是直接来自于这胡太医,却也有他的原因,纳兰月自然不会如此健忘,白白让某些不知进退的人得意。   “水牛角10克,生地15克,麦冬12克,连翘12克,丹皮15克,黄连6克,银花15克,丹参10克,玄参10克,当归12克。”   把药方送过去的时候,纳兰月便知道这张治疗太后的药方一旦出手便意味着承认自己会医术,因为非内行人怎么能开出这样精准的药方来?这样的瞎话连孩童都骗不过,更何况胡太医多年行医,即便是不会办事了些,可终究是有些实力的,必然能看得出其中的端倪来。   俗话说,金无足赤,人无完人。   纳兰月决定给这个胡太医一次机会,看他是不是知道点眼色,能不能管住那张嘴,本来这件事对胡太医来说就是一件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端看他怎么处置。纳兰月一向不太相信旁人,更何况是这样曾经累过自己的人。   等到闭宫将要开启之时,纳兰月会暗示胡太医这张药方是两人共同琢磨出来的,当然说这话的时候,她不会出面,若是日后走漏了风声,自然也不关她的事,一切不过是他自己自作主张罢了。   依照纳兰月今日对皇太后的病体观察,不少水泡的地方已经变成深红色,这明显是病情恶化的征兆,若是不添加些别的药物作辅助,只怕是效果不大好。   纳兰月行动不便,把筱雨叫来让她去纪云宫储药的地方取几味草药回来。这几味药分别是:紫花地丁、紫草、山栀。这几味药加进去有很好的辅助作用,另外,有些人得了这个病会出现口干舌燥的现象,这有可能是因为阴津耗伤过甚而造成的,因此为了不时之需,又多要了“花粉”“麦冬”“芦根”三味草药。   纳兰月吩咐妥当份量之后,只叫筱雨小心些,便叫她去了。   这世间有很多事儿都是在不经意间埋下了祸根,直到某一日被人抓住了被人揪住不放乱咬一通,才会引起祸端。这时候的纳兰月,并不知道正是这次小小的取药事件导致了往后日子里的一场悲剧。很多事情都在沿着它的轨迹发展,并在某一时刻巧合的重合在一起,酿成始料未及的果。   太后吃了纳兰月开的新药方,再加上那几味药的辅助,病情很快便有了好转,不过短短七日的时间便痊愈了。只是之前身上水泡溃烂的地方留下了疤痕,这让太后一直耿耿于怀,纳兰月一边坐在轮椅上吃力的抬着手为太后梳发髻,一边安慰。   “太后天生丽质,肌肤如雪,这些小小的疤痕自是不敢一直在太后身上长着的。太后的凤体已经痊愈,这段日子正是调养身子的时候,叫太医开些去疤痕的药来一道吃了,想来等到生子调养回去的时候便没事了。”   太后听了,眉开眼笑,“你这丫头,以前倒是哀家与你疏远了,倒不知道你有这么一张可人心的小嘴,真真是惹人疼爱。”   纳兰月梳发髻的手艺是来这里这两三年里曾经刻意学习琢磨过的,自然是长进了不少,和这里手艺好的丫头有的一拼,梳出来的发髻,太后看了自然是满意的。若说纳兰月梳发髻可以称之为“好”,那么她的化妆技术便可以称之为“出神入化”,想要什么样的效果便能出来什么样的效果,即便是一个丑女她也能打造出小家碧玉的样貌来。   更何况太后本就长得明艳动人,若说缺陷也不过是年龄稍大了些,可这在纳兰月的眼中根本不算个问题,年龄这东西化妆上可以生生减少一二十年,而太后也不过三十多岁,年龄并不算很大。   纳兰月看着太后脸发现有些地方留下了浅浅的疤痕,便取了妆粉在太后脸上细细涂抹均匀,看到有露在衣服外面的疤痕便蘸上一些涂抹开来,即便不能完全遮挡住,却也是做得极为精细,除非是仔细的凑近了去看,否则是万万发觉不了的。因此自从有病以来便没有照过镜子的太后只知道身上一些地方留下了疤痕,却并不知道自己那张花容月貌的脸上也有了缺陷。   纳兰月把妆粉涂好之后,又取了胭脂来,蘸在指腹上轻轻细细的涂抹,根据皇太后的脸型把它们擦在脸颊不同的地方,或浓或淡,一切都恰到好处,明艳动人却又不显得太过华丽,并不会让人觉得打扮超出了年龄界限而不合适。   之后,纳兰月命人取了金粉来,拿水和匀了,用一支细小、上好的狼毫笔沾了,细细的描摹在眼线上,看起来富丽华贵,配着一身盛装更是显得明艳动人。纳兰月又取来了一些上好的干朱砂,细细磨化在上好的植物精油中,涂在太后的唇上,如血般明媚艳丽的色彩,映衬着一张跨越年龄界限的妆容,异常的光彩照人。   如今的皇太后若是站出去,在不认识的人面前说她是当今皇上的妃子,只怕也会有不少人相信。在化妆上,纳兰月有一双巧手,即便是见多了各种装扮的皇太后,在睁开眼的那一刻也不免惊讶的睁大了一双美目。   如此有些不够端庄的表情,却被妆容衬托的多了几分优雅随意的美感,倒是与自然美更贴近了几分。若是端庄之时,却又显得高贵典雅,华美却不庸俗,格外夺人眼球。   太后一脸笑容,从铜镜里看着身旁坐在轮椅上的纳兰月,“姑妈从不知道月儿竟然有这样的本事,月儿若是想争宠,想来也不过是易如反掌的事情吧。根本不用姑妈操心,之前倒是姑妈有些多事了。”   “姑妈,夕月、我……”   太后转过身来握住纳兰月的手,笑得一脸慈祥,不似平日里那样不过是个面具,其中倒也有了几分真情,“月儿不需多说,姑妈不过是与你说笑两句,紧张什么?”   纳兰月一张脸上霎时涌满了笑意,随即微微撇眉,嗔嗔的唤了一声,“姑妈。”   而后拉着太后的手,身子微微向前倾,把头轻轻放在太后的膝盖上,“姑妈,在这皇宫之中只有你是夕月的亲人,夕月不希望上次的事情让姑妈心中对夕月存着什么芥蒂。夕月明白姑妈的苦楚,也知道这后宫之中比之朝堂不差分毫,牵一发而动全身,姑妈也是出于无奈,夕月心中从不怨恨。当日里病愈后,只是近乡情怯,宫中蜚短流长,怕了姑妈可能出现的冷颜,又担心过了病气给姑妈,才迟迟前来请安。”   “月儿,过去的事情都让它过去吧,当时也是姑妈思虑不周,未曾派人去照应你,倒叫你吃苦了。如今姑妈病中却还要累你冒着生命危险前来侍候,你如此尽心尽力,孝心可嘉,姑妈又怎么会再拿当日的事情对你心怀芥蒂呢?”   太后已经把话摊开到这个份上了,纳兰月自是知道这几日来的努力没有白费,想来往后她们的关系会比之前更好。看来谁的心都不是钢铁铸成了,总有裂缝,总有有机可乘的时候。可不知道为什么,成功取得了太后信任的纳兰月心中却实在是高兴不起来,心中涌动翻滚着复杂莫名的情绪。   “姑妈,夕月很开心。”   说着,纳兰月不禁落下泪来,泪珠滴在了太后的衣裙上,很快就渗了进去,可由于衣衫厚就这么几滴泪还不到能把衣衫渗透的地步。然而,纳兰月却惊慌的抬起头来,泪眼朦胧的看着皇太后,“姑妈,对不起,夕月弄脏了你的衣袍,夕月这就叫宫人进来给姑妈换身干净的。”   纳兰月慌乱的收回手来,放在轮椅的轮子上,正要使力推动轮椅,却被太后握住了手,“你这孩子!真是叫人心疼啊,如此谨小慎微,真不知道究竟是个好事儿还是坏事儿。不过是两滴眼泪,片刻就干了,哪里用得着如此麻烦?”   两人默了好一会儿,太后站起身来,“时辰差不多了,想来那些嫔妃都到齐了,片刻后皇上也会来,我们该过去了。”   太后低下头来看着纳兰月,取出帕子来擦掉纳兰月脸上残留着的泪水,“不管怎样,日后姑妈一定会帮衬着你。今日里,姑妈定要让皇上复了你的位,这样即便你不受宠,姑妈也能帮着照拂着些,也免得你受人气。”   纳兰月扯动唇角,一双眼睛亮晶晶的透出笑意来,有些晃花了太后的一双眼,“多谢姑妈,夕月不会再让姑妈失望了,今后一定日日到姑妈身前侍候。”   听了这话,太后恍惚了一下,只觉得一阵暖流涌入心底,脸上的笑容不禁更慈祥明媚了几分。纳兰月从来都不知道,其实她拥有着能让人信任的能力,只要那个人肯给她机会。   太后把手放在轮椅的推手上,她四处查看发现没有人,竟调皮的眨了眨眼睛,“走吧,姑妈带你去接受后宫那些女人的拜贺。”   第二十四章罪妃复位,活湖倾谈   纳兰月最后还是没有敢让太后推着她出来,毕竟太后身为一个国家君主的母亲,在这皇权至上的年代中,何其尊贵?即便太后宠爱,她又哪里来的胆子如此不知进退,正大光明的让太后伺候着?简直是把自己摆在众矢之的,不要命了!   到了纪云宫正殿的时候,众妃起身跪地向皇太后请安,纳兰月稳稳的坐在轮椅上,不动如山。走进殿中后,发现果然如太后推断的那样,人已经到的差不多了,这里本就没有预备纳兰月的位置,太后正好顺了这个条件,命人扶着纳兰月坐在了自己的身旁。   太后刚坐下,众妃便再次起身行上一个三拜九叩的大礼,恭祝太后凤体痊愈。纳兰月坐在位置上丝毫没有起来的意思,并不是纳兰月自恃救了太后恃功而骄,而是这是之前太后的吩咐。太后说这皇宫之中乌烟瘴气的事情太多了,想要保她不受欺辱,便要如此帮她立威。   纳兰月一开始自是不肯,太后好一番劝说她方才勉强应承下来,既然答应了纳兰月自然是要做好的,尤其是在这太后跟前,不能叫太后失望了,免得刚刚建立起来的情分因为这些瓦解。再者说,想要在皇太后跟前占有一席之地,自然是要拿出些气魄来,免得日后太后嫌她不得力,之前的努力只怕是要毁于一旦。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众妃皆归位之后,坐了片刻,便迎来了这后宫中众多女子心心念念的人,那人一身明黄色龙袍,闲庭信步一般走进来。那些嫔妃的礼纳兰月受了便也受了,可这风朝皇帝的礼,能受得起的当今天下也不过皇太后一人罢了,即便是纳兰月再不知进退也没有如此大的胆子。   纳兰月给一旁站着的筱雨使了个眼色示意扶她起来,然而筱雨才刚刚过来,纳兰荣便已经行至皇太后身前,眼看就要行礼请安了。筱雨自然知道此事的严重性,慌乱的上去扶纳兰月,纳兰月双腿本就没有一点力气,只能把重量全部放在筱雨身上,筱雨慌乱之下绊到主位坐塌前的台阶,纳兰月连同筱雨齐齐跌倒。   纳兰月在上,筱雨在下,以行周公之礼的姿势躺在地上,纳兰月那个高度正好对上正跪下行礼的纳兰荣的眼睛,两双漆黑的眸子对视在一起,皆看到了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诧。这便是纳兰月复出冷宫与纳兰荣的第一次正面相交,如此巧合,如何意外,如此惊人,如此……暧昧。   没错,的确是暧昧。两人对视这一幕落在一旁众位嫔妃眼中,让不少人恨得咬牙切齿,心中大骂狐狸精,面上却是笑语连连,说一些类似说情,实则火上浇油的话。   而此时的纳兰月正面临困境,完全没有精力去注意周围人的反应,此时她不想别的,只想从地上起来,然而却发现无论她怎么努力都是枉然,筱雨已经被她压在了身下,根本无法帮忙。而面前的纳兰荣行了礼已然起了身,居高临下带着一脸莫测笑意的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还是皇太后第一个反应过来,叫了一旁的宫女把纳兰月扶了起来,筱雨也挣扎着爬起来,走到一旁站定。纳兰月重新坐回原来的位置,第一反应便是转头去看站在一旁的筱雨有没有受伤。   一直注意着纳兰月的纳兰荣见了这一幕,脸上看笑话的笑容快速变成了自嘲,把目光收了回来,颇有几分讽刺意味的道“爱妃可真是对朕敬重有佳,想来这多日的冷宫生活也算是功德圆满,至少让爱妃温吞的性子变热情了不少,朕甚是欢喜。”   纳兰月听了这样类似于赞美的话,心中实在是开心不起来,倒也不是因为非明确的赞美难以让她开心,而是纳兰荣最后那一句“朕甚是欢喜”叫纳兰月想要哀叹,不过是客套几句,夸奖没捞着,被一干嫔妃听了,反而白白竖了敌。   纳兰月觉得自己在这件事情上相当无辜,可也只能生生的受着,接受下方来自四面八方的嫉妒,可这个时候和赶鸭子上架没什么区别,只能厚着脸皮说些客套话,“皇上如此赞誉,叫臣妾万分惭愧,实在是有些生受不起。”   纳兰荣轻笑一声没有再说什么,这次太后病愈后的拜贺加之早安比平日里的早安时间足足增加了三倍,众位嫔妃坐在一起话家常,说笑话,直到午时方才散了去。纳兰月在纪云宫中住了七日,她身为罪妃,此时侍疾之事已然尘埃落定,理应回到冷宫。   纳兰月躬身请辞,太后正欲开口,却被纳兰荣抢了先,“爱妃何罪之有?何苦要再回那清寒之地?爱妃在危难之时侍疾于太后,于太后凤体康复一事上功不可没,朕准备复了爱妃月妃的位份,日后继续留在夕月殿侍候朕。可好?”   如此恩典,纳兰月本应该跪地谢恩,怎奈身体不允许,只能躬身谢恩,“谢皇上恩典,臣妾定当竭尽全力侍候皇上。”   纳兰荣却在这时给皇太后行礼,“母后,儿臣与月儿多日未见了,儿臣想要带她出去走走,还请母后成全。”   皇太后一张脸上笑得明媚艳丽,即便是见惯了各种丽色的纳兰荣也不禁微微呆了一呆,“你们这些年轻的人儿,自然是要多聚聚的。”   “母后今日里这副妆容不错,只是不知母后又从哪里得了如此心灵手巧的丫头。”   皇太后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几分,睨了纳兰月一眼,而后看着纳兰荣,“果然是个心灵手巧的丫头呢。哀家看了都喜欢都不得了,可惜如今看来也要成为皇上心尖尖上的人儿了,哀家可不敢夺了皇上的贴心人儿。”   纳兰荣也难得的笑出声来,“母后这张嘴越发的伶俐了,真是叫儿臣招架不住。”   皇太后笑骂,“你这油嘴!你们都下去吧,不要在哀家一个老婆子这里耽误时间了。哀家也累了,就不留你们了。”   “是,儿臣告退。”   “臣妾告退。”   刚出纪云宫,纳兰荣便接替了筱雨的位置推着纳兰月,而后挥挥手,示意跟着的赵全和筱雨退下,纳兰月虽然有些不明就里,但是也知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便一言不发的顺从。反正她已经复位,且又出了冷宫,想来他应当也是不会要她性命的,便让筱雨也退了下去,此时她所拥有的其他的东西暂时没有可值得防备的。   纳兰荣推着纳兰月又到了上次的那个“小活湖”边,此时正是初春,万物复苏,被冰封住的湖面都解了冻,微风吹过湖面上水纹荡漾,映着岸边的树影回环荡漾。这些波动就像纳兰荣此刻的心绪一样,自从他确定了心中对纳兰月的感情之后,有一个问题就一直困扰着他,让他难以安枕,今日终于寻得机会,一定要问问清楚,免得日后继续挣扎纠结。   “月儿,今日,朕,不,是我。现在我不是皇上,只是一个普通人,想以一个常人的身份问你一个问题,希望你能够如实回答。”   纳兰月点了点头,应道,“好,臣妾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纳兰荣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上次朕……咳,上次我见到你和筱雨在月下拥抱,院子里还只有你们两个人,而后我来问及此事,你神情模糊,没有作答,我想知道你和筱雨之间究竟有没有私情?”   纳兰月一张清淡的脸上,猛然浮现出了笑意,“皇上口中的私情究竟指的是那般?夕月自幼与筱雨一起长大,感情甚笃。夕月自幼双亲故去,全劳筱雨一人撑起整个征亲王府,保夕月安乐成长。入宫以后,又承蒙筱雨多番照顾,‘天花’一事上筱雨对夕月忠心耿耿,可谓是不顾性命之虞悉心照顾,说筱雨是夕月的再生父母也不为过。这般情谊可算得私情?”   听得纳兰月一袭话,纳兰荣心中情绪翻涌,突然不想问下去了,她多少个日子里都没有他的陪伴。很久很久以前,久得连他回想起来都觉得辨不清是梦还是现实,那时候,她总是在他身边甜甜的叫着“太子表哥”,像尾巴一样跟着他。他心情不好时就会觉得烦不胜烦,有时还会冲她发脾气,看着她眼泪汪汪的样子只觉得厌恶,从不曾对她好言半句。   再看看眼前的纳兰月,纳兰荣蓦然发现眼前这个女子没有半点当年的感觉了,许是因为她已经长大了吧。如此清雅绝丽,如此牵动他的心神,可好似再次相遇,他们之间就冷淡了,她没有了对他的热情,而他一向习惯了被动与冷漠,这仿佛已然成为他们之间定格的相处模式了。   见纳兰荣久久沉默,纳兰月再次开口,“皇上,你要问的可是这些,亦或是……”   “是啊!朕要问你的就是这些,再没有别的了。”   “那么皇上,臣妾也有些事情想问问皇上,还请皇上不吝赐答。”   “你说。”   现在的纳兰月终究是借着以前的纳兰月的身子过活,自然是少不得要为以前的纳兰月做些事情,她偶尔做梦会梦到以前纳兰月年少时的事情,每次都皆与眼前的这个男子有关,想来这也是以前纳兰月的一个心结吧。正好趁着今日帮她打开了,也算是了了一场夙愿。   “皇上还未登基的时候,夕月身为未嫁之身时时陪伴皇上左右。那时,皇上究竟是做何想法?可曾有半分动容?”   这问题有些突兀,砸在纳兰荣的头上,让他有几分回不过神来,心中既是混乱又是欣喜,她此时提及这个问题,可是对他余情未了想要再续前缘?   纳兰荣斟酌了会儿,方才道,“朕也不知道。那时候朕一门心思的扑在摄政上,根本无暇顾及其他,而且那时月儿年纪尚小,朕并没有什么想法,只当是普通表兄妹关系照应着。可如今不一样,月儿已经长大了,也是朕的月妃了。”   这答案本就在意料之中,纳兰月代以前的纳兰月收下了,并没有再追问些什么,也没有接纳兰荣的后半句话。   纳兰荣说出了这番暗含深意的话之后,本来以为纳兰月定然会有所表示,却不想对上的却是纳兰月的沉默。这一刻,他又突然很想在继续那个关于磨镜的问题,她这般态度可是与那个丫鬟有关?纳兰荣后宫佳丽无数,他从来没有觉得那个女人像纳兰月这样心思莫测,总给人一种心绪难以捉摸的感觉,就连一向善于揣摩人心思的他也不能得其要领。   可偏偏他方才已经说了没甚问题了,此时若再开口自不会显得她如何莫测,反而会让她觉得他反复无常,不好相与,于是便打消了再问的念头。回想方才纳兰月那一番话,可以看出纳兰月对筱雨的情谊颇深,于是便转移话题,“月儿,听你方才那番话,与筱雨可谓是姐妹情深,能否与朕说说你们的事情?”   既然纳兰荣已然知道了筱雨在她心中的地位,也自然早已清楚了她是她的弱点,即便是再多说一些也是无关痛痒的,因此,纳兰月也不矫情,叙叙的说开了这两三年间的事情。   “还记得,两年前,我被刺客俘虏意外伤了腿,醒来之后对一切皆是茫然无措,第一眼睁开眼看到的便是筱雨,那时候她的年龄也不大,俨然还只是个半大的孩子。然而却端庄稳重,只有偶尔会透露出一些女儿家的娇柔温婉,她一直是个恪守规矩的丫头,即便是我表现的再亲密,于她而言却只是越礼的表现,每当这个时候,她总要絮絮叨叨的好一番规劝。   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觉得她像是个碎嘴的老嬷嬷,叨叨个没完没了,王府中日子清闲,反正也无事可做,便一言不发的听着,只当是消磨时间。那时候筱雨就已经陪在我身边很多年了,我已然把她当做自己的好姐妹、亲人,只是她一直谨守本分恪守规矩,不肯逾越半分。   后来进了宫,她比在府中更加小心谨慎,处处护我周全,主仆之间的界限被她一遍又一遍描摹的格外清晰,初进宫的那段时间,我们之间的关系没有近反而生疏了不少。   直到一个月夜,我坐在庭院中饮酒,邀她一起,她以前从没应过,那晚我也不过是习惯的试一试,却不曾想她犹豫了片刻便答应了,我虽然不知其中的原由,却很是欢喜的很。   ……   我病重被隔离,而后又入冷宫,无论何时她总是那个唯一对我不离不弃的人。我纳兰月虽不敢说有多重情重义,却也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她的好,我纳兰月会记一辈子。”   纳兰荣在一旁静静地听着,面上沉静如水,心中却早已是波涛汹涌,听得她这番话,他知道那个小宫女在她心中的地位是无人能够撼动的,即便他君临天下拥有四方疆土,却始终无法左右一个女子的心。   所以,他不问了,不问纳兰月是否爱筱雨的问题了。无论如何,现在他才是她的夫,他才是那个有资格和她站在一起的人,以后的日子里,他会守护她保她周全。总有一天,她会对他动心,而他今后要做的便是努力拉近两人的关系和忽略她心中的那个女子。显然,此时的纳兰荣并不知道,他实在是太高估自己的忍耐力了。   “月儿,朕送你回夕月殿吧。”   纳兰月转过头来,微微一一笑,温婉动人,“皇上日理万机,与臣妾闲话了如此之久便已然是臣妾的罪过了,如今若是还要如此不知进退的让皇上推着臣妾回去,臣妾实在是不敢承担这样以上犯下的罪名。”   “爱妃多虑了,朕是爱妃的夫君,送爱妃回去本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至于你口中的以下犯上更是子虚乌有,爱妃行动不便,朕身为爱妃的夫君,出些力也是常事,何谈罪名一说?”   纳兰月知道纳兰荣早已自己的打算,她多说无益,便微微俯身,“皇上恕罪,倒是臣妾浅薄了,说出这等不合逻辑的话来。如此,便要劳烦皇上了。”   见纳兰月难得的乖顺,不知为何纳兰荣心中觉得畅快无比,面上也不自觉的挂上了笑容,“爱妃这般佳人,朕爱怜还来不及,哪里舍得怪罪?”   最终,纳兰荣还是没有送成纳兰月,两人刚走到一半的时候便遇上了匆匆赶过来的赵全,说是边境送来的八百里加急已经被送入御书房,请纳兰荣过去处理。纳兰月本来就不想与纳兰荣多做接触,自然是很识大体的躬身行礼送走了纳兰荣。   跟赵全一起过来的筱雨,上前去推着纳兰月一起回了夕月殿。两人方才歇息片刻,就见纳兰荣身边的李公公来了,且带了皇上的口谕。   说是,皇上今天晚上要过夕月殿用晚膳,叫纳兰月把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好迎接圣驾。   送走了李公公,纳兰月胸腔里的一颗心不停的往下沉再往下沉,好似无底洞一般漆黑一片,不知前路,叫她迷惘又揪心。晚膳,晚膳……若是就这么顺其自然的逆来顺受,想来一个晚膳会紧接着发生很多事情吧。   第二十五章圣怒血夜,君王情动   纳兰月只觉得心烦意乱,推说自己累了,忙了这么些天,让筱雨也下去休息了,顺带让她叫了一个宫女过来侍候着。纳兰月向来都不觉得自己是个无私的人,她能力有限,心也小得只能装下那么几个人,至于那些那荣辱生死面前做墙头草的人的生死,实在是与她挂不上什么太大的干系。   再者说,也不一定会死人的,如果没有估计错的话,顶多可能只是承受些皇上的怒气罢了。若是命好,受些惩罚,过段日子也便好了。然而这筱雨却是个尽心尽力的,对纳兰月更是一向忠心耿耿,见她需要人伺候便想亲身代劳,却被纳兰月拒了,而后下了死命令,叫她回去歇着。   纳兰月在筱雨的搀扶下躺上了床榻,而后看着筱雨退出去,片刻之后进了来一个十五六岁长相清秀的小宫女。纳兰月记得这个小宫女,这小宫女是纳兰月入住夕月殿被派进来的第一批宫女,名唤娥眉。   这娥眉倒也没有辜负了这个名字,眉目之间长得格外清俊,自然也是有几分姿色的。娥眉为人低调行事也算稳妥,可人无完人,却是个极为胆小怕事的,左右摇摆不定,这般人总容易做那无间之人。还记得当初纳兰月得了“天花”,就数这个娥眉抖的最厉害,一听说没有被传染的可以出去,一向的端庄都没了,低垂着的脸上笑意是掩都掩不住。   自然这些可不是讹传,纳兰月做事一向讲究个真凭实据,更是赏罚分明,那日她虽然病中,可因着这丫头运气不够好,临走前不知道还有甚事没完,竟然在她面前走了一遭,正好被她那双朦胧的病眼瞧见了。自然,若是现在有人告诉纳兰月可可能是幻觉,她一定是要反驳的,她与这娥眉宿无冤仇,实在是不值当费心神做出这么些无用的幻想来。   今日里,筱雨无意识的叫了来了这个丫头,纳兰月私心里颇为满意,今日即便是这丫头受罚了,她也不会觉得愧疚,就当是那日里这奴婢不忠的事后惩罚好了。   “奴婢娥眉参见月妃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起吧。”   “谢娘娘。”   “本宫今日初回夕月殿心中有些不踏实,此时又想歇着,便寻了你来站在门口为本宫守着,也不用做些其他的,你自过去吧。”   “是,奴婢遵命。”   纳兰月看着娥眉走出去,便挣扎着直起半个身子来,把手伸进枕头下,摸出一阵细细的银针来。这根银针的尖上沾着一点点白色粉末状的东西,纳兰月看着银针微微一笑中带着释然,就这么一针,扎下去了,今天的事儿便算是过了,真是不失为一个好方法。   不过纳兰月也是知道这样的药物是有风险的,一旦扎下去她便会意识全无,为了更有信服力,她只能不叫人静静的昏迷着,等待旁人发觉。今日里,若是纳兰荣根据传话说的那样来了,自然是能顺理成章的发现她的异样。   可倘若出了岔子,然而又没有人发现的话,只怕是她这条命要生生去上半条。看着手中明晃晃的银针,纳兰月知道自己想得太多了,按照推测而言,这样的事情基本上是不会发生的,因为她相信筱雨,即便是纳兰荣不来,依照筱雨的性子见自己这么许久都沉睡不醒,定然是要来查看一番的。筱雨这一来,自然是能发现问题的,便也不存在什么危险了。   纳兰月手起手落,准确的把针刺在自己的手腕的一处静脉上,而后轻轻捻动,把针尖上的药粉充分融进血液中,而后拔出银针来,吃力的直起身子,把手尽量的抬高再抬高,触到床帐子顶端一个角落的时候,把银针别了上去推进角落中,她转头看看了,从外观上一点都找不到银针的样子,方才放下心来。   这一连串的动作,已然是耗费了她大半的力气,再加上药物的作用,累得她精疲力竭,直直的跌躺回床上。纳兰月吃力的抬起手来把身上的锦被整理好,而后见事情皆已经处理妥当,方才喘息着放心的昏了过去。   是夜。   人常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今儿个凑巧又是一个十五之后月更圆的团圆之夜,前几日里来仪宫中的南溪公主正式册封为南珠皇后,如今中宫入主,每月初一、十五,逢年过节,皇上按照惯例都是要在中宫度过的。   如今既不逢初一、十五,又不是逢年过节,皇上召幸本是常事,可偏偏这日里皇上接到了边境处的八百里加急,说是才和亲不久的魏朝突然发难,边境守卫近几日防备松懈,被魏朝一举拿下了风朝边境的生死之门——风门关。   风门关是风朝和魏朝之间风朝唯一一个防守森严、城墙坚固的城池,如今被敌军一举拿下,风门关后方的其他防守之城只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且守备官兵人数不足,即便是如今调去大队人马,只怕是螳臂当车,不堪寄予厚望,实在是难以阻挡魏朝铁骑前进的脚步。   这等大事临头,即便是纳兰月主动送上门去,只怕纳兰荣也没有这个心思。天色将黑的时候,纳兰荣身边的赵全公公来了,说是皇上今日政务繁忙,晚膳时分就不过来了,吩咐那些下人好生伺候月妃娘娘,而后便匆匆离去了。   这一切,昏睡中的纳兰月并不知道,筱雨也确是如纳兰月所预料的那般,见纳兰月睡了半日还不见有醒来的迹象,便进来看看,这一看,却引起了后宫的一场风波。   筱雨走进来行至纳兰月床前,行礼之时连连呼唤了几声都没有见到纳兰月有任何反应,这才觉得不对劲,快步走上前,映入眼帘的却是纳兰月那张苍白的惊人的面容。筱雨心中一惊,反应过来之后,连忙大呼,“快来人呐!娘娘出事了,速速前去请太医来。”   “快!快!”   守在门口的峨眉听见呼喊声刚进来就被筱雨狂乱的样子惊住了,而后被那两个“快”字,又惊得一个激灵反应过来,快速从殿门跑出去,向着太医院的方向赶去。不曾想刚出门就撞上了一脸沉静,只跟着赵全的纳兰荣。   峨眉一见自己冲撞了当今的圣上,一时间吓得魂不附体,但又想到自己是为了请太医才如此慌张,便深吸几口气镇定下来,先是恭恭敬敬的磕头行礼,“奴婢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而后陈情诉事之原委,告罪,“月妃娘娘突然病了,奴婢心中焦急,脚步匆忙,这才冲撞了皇上,还请皇上恕罪。皇上若要责罚,还请准许奴婢请了太医再受惩罚。”   这娥眉无疑是一个聪慧的女子,不过三言两语便把纳兰荣的注意力转移了,可偏偏她眼色不太好,没有看准时机。   今日里连连发生了很多事情,纳兰荣觉得累心的很,本想到纳兰月这里歇歇,见见这心爱的女子也算是聊作慰藉。却不想,一来便碰见这样的事情,一时间心急如焚,胸中的怒火熊熊燃烧起来,无意间冲撞皇上以纳兰荣的性格顶多会惩治一番,但终究最不致死。   可偏偏娥眉自作聪明,且又选错了时机,正好撞到纳兰荣的怒火上,他一脚踢翻了眼前的挡路的宫婢,即便如此却还是不能消除心中的怒火,心中的担忧化作了嗜血的欲.望,“你这该死的奴婢,明知道月妃病了还不快去请太医,错了就是错了,这个时候在朕面前耍什么心计?玩什么谋略?真不是个东西,忘恩负义到了极点。”   “奴婢该死,求皇上恕罪,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纳兰荣转过头去瞥见一旁连连磕头的娥眉,想到这个宫女还是第一批伺候过纳兰月的那群奴才中的,在纳兰月病重的时候,这群势利眼儿的东西爬高踩低走的一个不剩,如此这般不忠心的东西,活着简直碍眼!   “来人,给朕拖下去乱棍打死,尸首不得埋葬,拿去喂狗。”   纳兰荣又吩咐身边的赵全,“快派人去请太医来。”   而后毫不留情的转身,一句狠厉朦胧的话飘散在夜风中,那却是娥眉在这世上听到那个她心心念念、处心积虑想要接近的男子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这样没眼色的,杀鸡儆猴最好不过。”   就这么一句话结束了一个深宫女子期期盼盼的心,或许有些残忍,但这便是帝王之爱,瞧得上你便给你万千荣宠,瞧不上便是拿眼看你一下都让他觉得多余。   纳兰荣步入夕月殿径直走到纳兰月的寝殿,他进去的时候,只有筱雨一人守在纳兰月的床边,看到这一幕,纳兰荣胸中的怒气一时间汹涌翻腾的厉害。今日他们谈话,她只说筱雨如何如何好,却从不说半句他人的闲话,也怪他当时不够敏锐,竟然没察觉到那些个奴才一个个都如此的不上心。主子都病了还不见奴才的人影,这是何道理?   纳兰荣深吸几口气压下胸中躁动的怒气,一脸沉静的走过去,筱雨惊慌的起身而后快速收敛情绪,恭恭敬敬的行礼,纳兰荣代替了筱雨的位置坐在纳兰月的床边,筱雨很识趣的在一旁站定,一言不发,开始了木桩子的角色。   纳兰荣看着床上纳兰月惨白的脸色,伸出手来握住她的手,这一握叫他有些心惊胆战,她的手凉得惊人,可谓是一点温度都没有。无端端的让纳兰荣想起了许多年前亲生母亲在他面前去世的场景,同是这般躺在床榻上,也是这样冰凉的触感,这种感觉叫纳兰荣生出一种叫他自己心惊的情绪来,竟然是……恐惧?   纳兰荣猛然回过头去看着站在一旁的筱雨,“今天是谁在月妃身边伺候的?”   筱雨微微躬身,“回皇上,是夕月殿中的宫女娥眉。”   “娥眉?这些事情不是你这个贴身宫女的事情吗?”   筱雨跪在地上,给纳兰荣磕了一个头,方才回答,“今日娘娘回来用过午膳便说累了,娘娘仁慈顾念奴婢一直伺候在身边,让奴婢下去稍作歇息。没有人守着,终究不好,奴婢便找来了娥眉,谁知奴婢起来,娘娘还未有醒来的迹象,奴婢进来唤娘娘起身,不想却看到了娘娘这副样子。”   看到筱雨神情中难掩忧色却又如此镇定的样子,纳兰荣不得不感叹纳兰月果然是教导有方,这样忠心周全且又共患难过的丫头也难怪纳兰月格外偏爱。   “你去门口守着吧,太医过来了,便直接引进来。”   “是。”   筱雨站在宫殿门口,即便是纳兰月平日里教导她遇事镇定,可如今主子病情不明,方才若不是有皇上在场,只怕连表面上的镇定都做不到。脱离了纳兰荣的视线,筱雨不自觉的来回踱步,直到在朦胧的夜色中看见两个匆匆赶来的身影。   筱雨躬身俯了一俯,还不等太医应声便直接开口,“太医快里面请,皇上都等急了。”   一方丝帕搭在纳兰月的手腕上,孟太医把手指搭在纳兰月手腕上放丝帕的地方细细诊断,过了片刻方才抬起头来向纳兰荣行了一礼,“启禀皇上,月妃娘娘并不是得了急症,只是身子长时间积弱,再加之近段时间太过疲累,方才倒下了。日后只要小心调养,想来是不会再出什么问题了,只是……”   纳兰荣看着孟太医吞吐的样子,以为是什么大事,面上虽然无甚差别,暗地里却悬高了一颗心,微微抬手,“但说无妨。”   “只是月妃娘娘身子虚弱,若要好好调养,只怕是这近一年内都不能行房事。”   纳兰荣听了这才放下心来,与此同时心中又升起了无奈,想到日后近一年内将会是看得到吃不到的情形,心中蓦然生出了些悲哀的情绪。   “开张药方,回太医院让人配了药送到夕月殿来。好了,你们都先退下吧。”   “是,微臣告退。”   “奴才告退。”   “奴婢告退。”   殿中霎时只剩下了纳兰荣和纳兰月两人,纳兰荣伸出手来轻轻的佛摸着纳兰月毫无血色的脸颊,冰凉润滑的触感让他爱不释手。一种奇异的情绪在纳兰荣心中疯狂滋长,明知道床榻之上的人儿根本毫无所觉,却还是忍不住想象若是她清醒时候被自己这样爱.抚该是何等的娇羞。   想到此处,纳兰荣胸中像是有团火在燃烧一般,这种热度快速的蔓延遍全身,让他有些坐立不安,掌心的温度更是到达了一个灼烧的热度。纳兰荣像是入了魔一般不停的摩挲着纳兰月的脸颊,渐渐的用掌心的温度暖出了她脸上淡淡的红晕。   这抹红晕就像是天边的晚霞一般,映在白瓷般的肌肤上,美得如梦似幻,更是让纳兰荣沦陷沉迷。纳兰荣的那只手鬼使神差的向下移动,身子也微微俯下去,唇贴着她的唇,双手都不自觉的抚上了她的玲珑之处,柔软的触感让他有种疯魔般的狂乱冲动。   还不够,还不够,远远不够……   这时的他就像是禁不住诱惑的贪婪野兽一般,一点点的深入,一点点的试探,仿佛只有把猎物彻底吞入腹中才算满足。   纳兰月唇上的柔软让纳兰荣禁不住伸出舌头来探索深入,甜蜜的感觉仿佛是这天下最美味的东西,引得让他沉沦沉沦再沉沦,禁不住一尝再尝,即便如此还是觉得心里有些空空的,像是缺少了些什么。   不知何时,纳兰月上身衣衫已然被解开了,纳兰荣的手一点一点的探进衣衫中去,停留在两片柔软处,这一刻,他只觉的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从头顶到脚趾尖,每一个部位都敏感的可怕,好像有什么东西想要迫不及待的破体而出。   浓烈的喘息声在殿中回荡,纳兰荣脑中仅剩的一点点清明让他停下了进一步的动作,可是却再没有更多的理智让他移开双手,移开唇上的柔软。他们的身体紧密接触,呼吸纠缠在一起,让纳兰荣生出一种生生相息的感觉,胸中热流涌动,唇边不自觉的浮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只觉得白日里的那些烦心事也随着这种感觉被冲淡了不少。   纳兰荣用尽理智控制自己伏在纳兰月的身上一动不动,过了好半晌方才稍稍缓过劲儿来,直起身子来,看着纳兰月一片狼藉凌乱不已的衣衫,不禁捂着的额头苦笑,想他一介帝王,何曾需要这样隐忍?何曾做过这样偷偷摸摸的事情?   纳兰荣伸出手来,正要为纳兰月整理衣衫的时候,却听得外面传来筱雨的声音,“皇上,娘娘的药熬好了。”   方才刚经历那件事,纳兰荣正是心绪不稳的时候,想着待筱雨出去再为纳兰月整理,便直接为纳兰月盖上了被子,遮挡住不整的衣衫,“进来吧。”   筱雨端着药,娉娉婷婷的走进来,恭恭敬敬的行礼,而后走至床边,“皇上,奴婢来喂药吧?”   纳兰荣知道自己心绪不稳,想要出去站站,喂药的事情交给筱雨,便起身出去了,然而此时的他沉浸在情绪中,已然忘记了被子下纳兰月凌乱的衣衫。   第二十六章温香玉软,盛装送别   筱雨见纳兰荣出去,便把药碗放在桌子上,坐在床边想要扶起躺着的纳兰月,方一掀开被子,便被纳兰月凌乱的衣衫惊了一下,而后想到方才一脸沉静却眼神有些古怪的纳兰荣。按照常理来说,这本应该是让人开心的事情,不得宠的妃子引起了皇上的兴趣,本是好事,筱雨却觉得心中一揪,好像有些透不过气来。   她慌乱的伸出双手,拉开纳兰月的衣衫查看,看到纳兰月洁白如玉的身上没有半点痕迹,这才放下心来。等到筱雨回过神来,看着纳兰月敞开的衣衫,心中大惊,很是惊诧自己竟然会做出这样不合规矩的事情来。   筱雨快速的为纳兰月整理好衣衫,而后把她扶起来靠着床帏坐着,而后端了药碗过来,一口一口的为纳兰月喝下。筱雨一时间有些心慌意乱,拿汤匙喂药的手不停的瑟瑟发抖,好在汤匙下面有药碗接着,才不至于把药水洒出来。只是喂药的时候格外慢,平时一刻的事情,今天竟然两刻才完成。   汤药都是温度适中了才端来让主子喝下,待到筱雨堪堪喂完药的时候,药碗都有些冷了。   筱雨端着空药碗走出去的时候,看见纳兰荣坐在殿门口的石阶上,筱雨走过去躬身行礼,纳兰荣看着她,道,“起来吧,坐到朕身边来。”   筱雨随是不明所以,倒也不矫情推辞,直接谢恩,而后便坐在了纳兰荣的身边。   “筱雨?”   “奴婢在。”   “朕常从月妃的口中听到你的名字,又听说你自小便在月妃身边侍候,想来你们的交情很深吧。”   “回皇上,娘娘一直待奴婢情同姐妹,可奴婢身为一介下人,不敢越矩。”   “筱雨,跟朕说说月妃的事情吧。”   “是,皇上。”   筱雨望着漆黑的天边那一轮似玉盘,又似夜明珠般的明月,月影清辉凉人心,唯有那星不离不弃与之共明,陪伴左右,即便是不能触碰,却是最大的温暖。这世间有些事早已经是注定好的,自然,有些人也是命定的,不是人类一介凡人之躯可以相违抗的。   “月影清辉凉人心,唯有那星不离不弃与之共明,陪伴左右,即便是不能触碰,却是最大的温暖。这世间有些事早已经是注定好的,有些人也是命定好的,不是我们反抗挣扎便能扭转的。”   纳兰荣没有想到筱雨的开场白竟然是这么一番引人深思的话,他转过头去看着筱雨的侧面,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筱雨的侧面好似与纳兰月重合在了一起,让他生出些许恍惚的感觉,就似坐在他身边的是纳兰月,不是筱雨。   筱雨自然是也感觉到了纳兰荣的目光,转过头来,清淡一笑,纳兰荣心底那种觉得她们相似的感觉更甚了。难道在一个人身边呆久了会被同化吗?那时候的纳兰荣能想到的仅仅是这些,可最主要的原因却是他没想到的。   那便是,在意一个人,关注一个人久了,也会相似。   “皇上,这是娘娘有一次说出来的话,奴婢一直牢记在心上。这番话虽然颇有些无奈妥协的味道,可奴婢知道,娘娘不是个认命的人。   奴婢自小跟在娘娘身边,对娘娘的脾性是有些了解的。娘娘看起来柔柔弱弱的,骨子里却是个不屈服的。奴婢娘娘身边,看着娘娘一天天长大,一天天变得更加娴静稳重,看着娘娘十三岁便一曲霓裳羽衣舞惊艳四方,成就风都第一才女之名。然而,这样的好日子却没有过多久,娘娘便遭遇了刺客,一双腿毁去了。   那时候奴婢以为娘娘醒来定会痛不欲生,事实却并非奴婢所料,娘娘醒来之后神情平淡,接下了现实,那是奴婢见到娘娘变化最大最快的一次。不过短短一日却像是变了一个人一般,沉静坚毅,且又冷清,即便是笑起来都有三分疏离,一点也不似往日里的娴静温婉。   自那儿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娘娘都不曾惊慌错乱过,永远是一副镇定的样子。这两年里,娘娘虽然冷清了,却也不曾苛待了我们这些下人,待我们都是极好的。”   筱雨这一番话,其中有些事纳兰荣也是听说过的,只是纳兰月从两年前便变了性子的事儿倒是第一次听闻,本以为再相见的不同是岁月历练出来的成熟,却不想竟是两年前已经如此了。纳兰荣细细回想,却发现原来纳兰月的改变也是有迹可循的,最后一次的拜访,她的冷漠疏离不正是最好的证明吗?   纳兰荣通过今晚的失控,知道自己越来越控制不住对纳兰月的感情了,沉默了片刻,还是开口问了那晚她们抱在一起的事情,“筱雨,你还记得有一天夜里朕来夕月殿,你们主仆二人在月下饮酒的那晚吗?”   筱雨并不知道这其中的曲折,只是这件事也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实在是没必要撒谎,便实话实说了,对于这个人的问题,她能答便答,因为有些事她无法证实的,也许身边这男子可以。但前提是,不会伤害到纳兰月,她的主子。   筱雨觉得那晚的场面有些失了宫廷礼仪,颇有些乱了宫廷仪制的意味,便起身跪在纳兰荣身前请罪。   “请皇上明鉴,当时娘娘只是在月下小酌几杯,觉得独自饮酒难免落寞了些,便邀奴婢一起。奴婢坐下之后陪娘娘小酌了几杯,提到陈年旧事,娘娘说,一直视奴婢为亲姐妹,奴婢一时感怀竟落了泪,娘娘仁善,起身劝慰,却正巧被皇上看到了这失礼的一幕。还请皇上恕罪,娘娘实是没有上下不分,破换宫规的意思。这件事情因奴婢而起,皇上若要怪罪,还请不要连累了娘娘,奴婢愿意一力承担。”   筱雨连连磕头请罪,纳兰荣却并不是要兴师问罪的意思,听了这么许多,他现在唯一想做的便是静一静,一个人好好想想,于是便挥手让筱雨退下了。   纳兰荣看着地面上清冷的月光,夜风习习,带着冬余的凉气扑面而来,明明本该是寂寥萧索的时候,纳兰荣却只觉得有一股暖流在心中涌动,一种莫名的喜悦从心底涌起,蔓延到四肢百骸,他不自觉的笑弯了一双眉眼。   真好,真好……   纳兰荣站起身来,转过去面对着寝殿,看着里面透出的昏黄灯光,只觉得温暖入心底,他笑了笑,抬腿迈着步子,悠然的走了进去。   走至床边,他低下头来看着床上脸色微微好转的人儿,抬起手来自行除去了身上的外袍,本想就这么躺进去,可转念一想,自己刚从外面进来,身上难免沾染了些许凉气,纳兰月又病着,只怕这样不利于她的康复。于是他便把身上的贴身寝衣也除去了,这才微微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温香玉软,却注定是个无眠之夜,纳兰荣侧躺着身子,直直的看着昏睡中的人儿,待到体温恢复了暖热,便不自禁的靠近,把她拥入怀中,柔软纤细的腰肢,玲珑有致的身躯紧紧的贴在他的胸口,亲密的没有一丝缝隙。   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纳兰荣方才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然而不过安睡片刻,便觉得怀中的人儿动了一下,而后有东西附在了他的一双胳膊上,试图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   纳兰荣睁开眼来,入目的便是纳兰月沉静清冷的目光,微微泛着红晕的脸颊,这样子的她别有一番风情,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一股清清淡淡的幽香扑鼻而来,“时间还早,爱妃再多休息片刻吧。”   纳兰月又试图挣扎了一下,发现是徒劳的,便安生的躺在纳兰荣的怀中,“皇上,臣妾好像睡了很久了,浑身发软,难受的紧,本是想要起身坐着舒缓一下,却不想扰了皇上的清梦。请皇上恕罪。”   “诶!爱妃何须如此客气?正好朕也睡饱了,不如一起起身,还有些时间,朕扶你在这殿中转转。可好?”   “臣妾……”   纳兰月本想推辞,却见纳兰荣已然起了身,他毕竟是皇上,纳兰月也不好太博了他的面子去,即便不与他交好,可若是闹僵了,也是一桩麻烦事,于是便没有多说什么,默认了纳兰荣的做法。   而接下来,发生了一件出乎纳兰月意料的事情,那便是纳兰荣并没有叫宫人来服侍更衣,而是自己动起手来,纳兰月知道这样的事情传出去不好,恐了旁人说夕月殿侍人懒惰,若是因此受责罚可真是无妄之灾。纳兰月正要张口唤侍人来,不曾想纳兰荣像是有先知的能力一般伸出手来,放在纳兰月的唇上,挡住她快要出口的声音。   “这样的小事,朕自己来就好了。”   而后利落的自行穿戴妥当,转过来时看见纳兰月一脸沉静乖顺的样子,便又善解人意的补上一句,“月儿放心,这件事不会传出去的。”   纳兰荣在床边坐下,轻轻拍了拍纳兰月的脸颊,纳兰月微微躬身,脸上难得的涌出了一抹笑意,“谢皇上。”   纳兰荣走到一旁的衣柜前,打开衣柜,看了一眼便选中了其中唯一一件大红色的宫装,拿到纳兰月的床前放下,而后扶起纳兰月亲手为她穿上,纳兰月正待要推拒,却被纳兰荣下一句话说得妥协了,至于妥协的理由连纳兰月自己都觉得不解。   他说的是,“月儿,不要拒绝,朕就要去风门关御驾亲征了,也不知下一次相见又要过上多久。”   纳兰月只觉得一颗心被揪得紧紧地,险些喘不过起来,过了半晌,待到纳兰荣帮她把衣裳穿好了,方才开口问道,“皇上何时启程?”   纳兰荣一把抱起纳兰月把她放在梳妆镜前的凳子上,拿起梳妆台上的玉梳,仔细的一点一点梳理着纳兰月那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指尖与发梢的摩擦,每每让纳兰荣爱不释手。可他知道今日便要走了,多则一年半载,少则也要三五个月,而在这段日子里,就看不到眼前这个女子了。   今天他便要让这个后宫,乃至天下的人看好了,只有她纳兰月才是他纳兰荣选定的女子,也只有这个女子才配站在高高的城楼上送他出征。今天他要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然而,他却好似在这些方面高看了自己,即便他再万能却也是一介男子,一介帝王,对于梳发这样的事情可谓是第一次做,他把纳兰月的一头长发梳了又梳,却不知该从何入手。   纳兰月安静的坐着,感受着梳子从上而下一遍遍的梳过,不知为何,她突然觉得这样的感觉不错,就像是期盼已久的恩爱夫妻一般。可她很清楚的知道,这只是自己的错觉,于是便敛眸压下了翻滚的情绪。   “皇上,快要到早朝的时辰了,臣妾叫人进来服侍皇上洗漱吧?”   纳兰荣手中的动作顿了一顿,突然想起面前这女子梳妆的本事,觉得这件事他办不好不如不办,否则在这女子面前丢了丑可是大大的不好,于是,便走到纳兰月身边执起她的一只手,把玉梳放进她的手中,而后道,“不急,你先来自行梳发,朕出去看看叫人过来。”   临出门的时候回过头来,定定的看着纳兰月,“月儿,今日便是朕出征的日子,把自己打扮的漂亮些,朕要你代替来仪宫去城楼上送朕。”   来仪宫因便将之事被打入冷宫,西贵妃怀有身孕,而她一双腿极不灵便,这样的事情应当是落在华妃的头上才算是正常的。可如今事情已然临头,她也不好说什么。只是纳兰月没想到的是纳兰荣离开的期限便是今日,除了皇命之外,不知道为什么她自己也是想去送他的。   许是想要看看这君王出征的场景吧,也算不枉来古代一场。   纳兰月拿着玉梳轻轻的梳理了一遍长发,把玉梳放下,对着有些模糊的铜镜绾出一个不算复杂、清丽却又不失高贵的百合髻来。纳兰月打开首饰盒,取出一支华贵的金钗来簪在一侧的发髻上,而后取出了老王妃留给她的那朵小小的饰花。   而发髻前面空着的地方,纳兰月取出了前些日子打造出来的仿真桂花,还记得那日她看着手上的桂花纹图案,随口提起什么时候梳个桂花妆一定别有情趣,谁知筱雨却细心的记下了,第二日便亲自去了内务府叫人打造了送来。可惜刚送来不久,纳兰月便得了“天花”,之后又接二连三的发生了很多事情,根本还未曾来得及戴。   今日也算是凑了巧,这盛装与华贵的头饰正是需要这么一个清雅别致的头饰做点缀,这仿真桂花谁在是再好不过了。纳兰月把十余朵桂花按照发髻的形状疏密安排好了方才簪了上去,果然是更多了几分清贵。   纳兰荣回来的时候,并没有叫宫人,而是他亲自端了一盆水拿着擦脸的帕子进来了,看到纳兰月梳好发髻,便放下手中的脸盆,拿着帕子在脸盆里湿了,而后在拧干。拿着拧干的帕子走到纳兰月的身边,看着她那一头华贵而又不亢繁的发饰,即便是还未上妆,便已经把她一张清雅秀丽的脸庞照得风姿迷人。   纳兰荣在心中赞叹一声,如此女子,他为何这样迟才发现?   纳兰月看见纳兰荣进来,又看他亲自干这些下人的活儿,一颗心不禁悬了起来,今日里的纳兰荣和往日里根本给予是两个样子,这让纳兰月不安,她尽可能的俯低了身子,“请皇上恕罪,臣妾教导无方,竟然无一个有眼色的奴才,劳得皇上亲自动手,臣妾真是罪该万死。”   纳兰荣伸出一只手来抬起纳兰月的连,另一只手拿着帕子轻轻的在纳兰月脸上仔细擦拭,“是朕不让他们帮忙的,除了朕没有人能让你死,可朕不会让你死,你要好好的活着,等朕凯旋归来。可好?”   纳兰荣如此示好,又说出这般的话来,出征在即不召集众妃来个告别,却独独在她这里。纳兰月已经在心中隐隐明白了些什么,可又好像什么都不明白,此时,她脑中混沌一片,只是知道自己此刻不能拒绝,便顺从着仅剩的一点理智点头。   看到纳兰月点头,纳兰荣脸上绽放出一抹灿烂的微笑来,纳兰月从来不知道,原来纳兰荣笑起来如此的好看,以至于动人心魄,就连一向清心寡欲,自负冷清的她都不免心脏漏跳了两拍。   “好了,月儿把妆上上吧。”   纳兰荣收回手,走到脸盆边把帕子又湿了湿,而后拧干自行净了净面,行至纳兰月的身后站定,在铜镜中看着纳兰月上妆的样子,怎奈这面铜镜好似有些年头了,不甚清晰,纳兰荣心中微微觉得气闷,原来她竟然被人这样苛待,身为四宫妃位之一,却连面镜子都是旧的。   纳兰月放下手中黛笔,取出从抽屉的盒子里取出一支小巧的毛笔来,挑了些胭脂滴上两滴精油和了,拿毛笔沾了,细细的涂抹在眼线的地方,颇有几分人面桃花的感觉,病容完全被遮掩住,却而代之的是一双炯炯有神、温婉多情的眸子。   最后还剩下一点点胭脂油,便拿了毛笔尽数蘸去,手起手落,快速的在额间一过,由于铜镜不清晰,纳兰荣并不能看到细微之处,因此并不知道纳兰月那最后一过添了些什么。待到,纳兰月放下手中的笔,转过身来行礼的时候,纳兰荣呆住了。   第二十七章风华城楼,倾离人心   有一种女子,不是不施粉黛,也不是懒于梳妆,更不是怕了粉黛的沾染,亦不是画不出好的颜色,而是太过倾国倾城,妖媚动人,怕了烦扰纷乱。   而这样的形容,便是对纳兰月为代表的女子最好释诠。   那一刻,纳兰荣承认即便是他阅美无数,也禁不住动了一颗帝王心。桃花色的眼帘,明眸皓齿,和着清冷的神色,加之额上那抹类似于残缺的红痕,即便是她坐着不动也有一种让人送上门来任她毁灭的冲动。   这世间本也没有太过完美的东西,纳兰荣身为帝王自然也是一向追求最好的东西,可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纳兰月口中那句“最合适的便是最好的”究竟是何意思,果然不失为真理,看对了眼,便是倾心。即便那人是残缺的,也不需要硬是把两个人的路拓宽成三个人,要另外一人弥补那个人的不足。   爱的就是她……即便是,残缺!   纳兰月并不知道仅仅是一个妆容便引起了纳兰荣众多的思绪,纳兰荣倒也对纳兰月体贴关怀,想让天下人看着她为他送行,可也终究是心疼她的,始终不忘记顾念着她的身体。于是派人去请了纳兰珏来,让他暂且代替自己守护在纳兰月身边。   纳兰荣一向视纳兰珏为亲兄弟,心中自然是信任的很,然而,他却忽略了这个亲兄弟的情感问题,只是一味的觉得这兄弟忠诚,便可以帮自己做很多事情,包括暂为代替照顾自己的妻子。   风都城楼。   由于城楼的围墙足有半人高,纳兰月坐着根本看不到城楼下的景象,于是纳兰珏便命人搬来了一方面积稍大些的矮几,把轮椅放上去,而后扶着纳兰月坐上去,这个高度和人站立起来的高度差不多,刚好能看到城楼下,且又不会让城楼下的子民看到纳兰月轮椅下的矮几,既达到了目的又顾全了颜面,可谓是两全其美。   自从方才纳兰珏被叫来,看了纳兰月第一眼之后,他就一直掉转目光,不敢与纳兰月对视,这样的盛装打扮,如此的倾国倾城,明明已经是心尖尖上的人儿了,却偏偏是他此时不能碰的存在。   这样的美丽,这样的风华,多看一眼,对他而言都是毅力的考验,与精神上的折磨。这样的装扮不是为了他,一切的一切越是美越是伤人心,不是为了他,不是……城楼下的男子已经拥有的天下,为何还如此幸运能拥有这个女子的心?   女为悦己者容,如今她如此盛装,可是视皇兄为知己、最爱?   城楼下站满了风朝的士兵,军纪严明,站着一动不动,仿若雕塑。纳兰月居高临下的俯瞰,发现这队列排列的极为整齐,十万将士,却没有一处凌乱不整齐的,比起前世在电视上看过的听闻排练很久的阅兵式来,也丝毫不显得逊色。   纳兰荣头带盔甲,身穿一身银白色的铠甲,左手持剑,一步一步的走上城楼,太阳的光芒照射的银白色的铠甲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远远的看去宛如光辉映照下的神邸,让人忍不住想要去膜拜。   这样的君主无疑是受到百姓信任和拥戴的,纳兰月转过头去,看见走上城楼的纳兰荣,心中也不禁暗暗赞叹一声:即便是一种手段,也算是不枉了百姓愚昧一次了。   纳兰荣看着坐在轮椅上的纳兰月,这一刻他的眼中只有她,而纳兰月却不敢以目光相迎,转了头,摆出一副端庄的样子,只待纳兰荣走近了,便让一边的侍人半抱扶着跪下,规规矩矩的行礼,纳兰月用尽了最大的声音,“臣妾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纳兰月身影刚落,城楼上城楼下的将士以及所有人都跪下,高呼,“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势气壮山河,回荡在风都的上空久久不息,这一刻,即便是身为现代人的纳兰月也不禁为这种气势所折服。这便是一个王朝的生机,如此的气势,正是一个王朝鼎盛时期的表现,想来这场战争也只是时间问题,终会取胜吧。   也正如纳兰月所料,风朝的确是打败了魏朝,可那一仗并不轻松,还差点赔了纳兰荣一条性命,这些已经是后话了。   纳兰荣弯腰扶起纳兰月,半抱着她立在城楼的边缘,俯瞰着城下的子民、将士,微微抬手,“众将士平身。”   “谢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纳兰荣把纳兰月交到一旁侍人的手里,让他们扶着纳兰月坐回到轮椅上,他一人站立在城楼的边缘,肃穆威严,“今日,朕将同众儿郎一同前赴边关与魏朝一战。我风都的儿郎有血有肉有气度,可魏朝辱我风朝清誉,伤我风朝子民,众儿郎该当如何?”   “战!”   “战!”   “战!”   三声“战”回荡在城楼上空,激昂人心。   这段发言已经起到了预期的效果,便是激励三军,振奋人心。纳兰荣转过身来,经过纳兰月身边的时候微微停了停脚步,若不是一直盯着看的根本看不出来,然则纳兰月却是实实的注意到了,而后一句话轻轻的落入耳中。   他说,“等朕回来。”   当时的纳兰月只是听着,并没有给出半分回应,谁也无法预料到,两人的再见,竟是在无数艰难岁月之后,红尘滚滚她却自甘沉沦,却又放不下自己的坚持,能做的只是随心,不能做的也是随心。   纳兰月待纳兰荣走过去之后,不自觉的转过头去,看着那个身穿银白色铠甲在阳光下渐渐走远,而后消失的男子,她转过头来,极力的向城楼下观望,像是在寻找些什么,可又像是什么也没有寻找。她也不知道这一刻自己究竟是怎么了,只是想在那茫茫人海中,看到那个曾经她想要敬而远之的帝王,那个第一次见面她便用“翩翩佳公子”来形容的男子。   纳兰月面上从容沉静,心里却乱糟糟的,千头万绪的念头理也理不清,纳兰珏送她回皇宫,她一路上心绪不宁,一言不发。此时她觉得累极了,头脑昏昏沉沉的,想来是毒素扩散,病尚未痊愈便出来为人送行,太过劳累了吧。   本想直接回夕月殿休息,不曾想刚进皇宫就碰上了皇太后身边的季晴,季晴拦住她的去路,说是皇太后有请,在惜春殿接见。这样不正常的情形,纳兰月心里自然是有些疑惑的,隐隐约约的感觉到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可是此刻她的脑子就像一团浆糊一样,怎么都转动不开,一丁点的头绪都理不开。   皇太后相邀自然是不能不去,无论有何事将要发生,也都是躲避不得的,前些日子她才帮皇太后脱离险境,想来即便有什么事情也不会太过为难吧。   惜春殿。   筱雨推着纳兰月刚走进殿中,就听到正殿后面西贵妃的寝殿里传来了生生的惨叫,那叫声撕心裂肺,即便是晃神儿的纳兰月也被这叫声激出了三分的清醒。走进正殿,纳兰月抬眼看去,后宫中的众位妃嫔连同皇太后都到齐了,唯独缺了西贵人一人。   这样的情形让纳兰月想到了在现代看宫廷电视剧中,妃子落胎的场景,在加之方才听到的惨叫声,想来这猜想已经十八九不离十了吧。如今被叫过来,应当是算不得是什么好事,但也无非是两种可能,看戏或者是被看,无论前者后者她都不喜欢,若是二者只能选其一的话,她自然也是俗人,选择前者。然而,只怕这些都不是她说了算的。   纳兰月坐在轮椅上恭恭敬敬的躬身给皇太后行礼,而后在筱雨的抱扶下入座,看着皇太后一副严肃沉冷的表情,不知道为何,纳兰月突然生出了些许不想的预感,或许这件事,她怕是不仅仅只充当看官的角色吧?   无论怎样,纳兰月此时唯一能做的便是等待,等待西贵妃的消息,等待消息传来之后或轻或重的暴风雨。   纳兰月坐下不久,还未缓过劲儿来,就见一个小宫女匆匆忙忙的走了进来,“噗通”一声跪在皇太后的面前,一张脸上泪迹斑斑,哽咽道,“皇太后,西贵妃娘娘肚子里的龙胎,未得保全,还请皇太后给西贵妃娘娘做主啊!”   说着,那宫女连连磕头,额头上磕的溢出血来,皇太后一张脸上也显出了不忍,叹息道,“红月啊,你这丫头倒也是个护主的,有了你西贵妃身边也算是有个贴心的,你先起来吧,西贵妃失去的是皇家的子嗣,哀家自当是要为你家主子做主的。”   红月连连磕头谢恩,而后站起身来走到一旁站定,当她经过纳兰月身边的时候愤恨的瞪了纳兰月一眼。纳兰月一向感觉敏锐,自然是注意到了,更是知道,这一眼的不寻常,只怕是她已经在无所察觉时被卷入了这场无妄的风波。   纳兰月低眉敛眸,整理好心绪,端起桌上的茶,正想喝一口来定定心神,也算是为即将发生的事情做做心理准备,可谁知,在她的手指刚碰到杯盏边缘的刹那,便迎来了皇太后的怒喝,而皇太后所针对的对象偏偏很凑巧的,还是她。   皇太后如是说,“月妃,你可知罪。”   纳兰月一时不防,心中一惊,手微微颤抖碰翻了茶盏,水撒了一地,茶盏也落在地上碎成了几片。纳兰月第一反应却不是请罪,而是抬起头来看着皇太后的表情,因为她想确认一件事情,想知道自己上次的翻身计划是不是用错了方针,是不是她太过心软了以至于如此磨难重重。   显然,纳兰月这一反应是对的,一抬头就捕捉到了皇太后脸上那抹一闪而过的喜悦神情,她低眉敛眸,心中冷笑:果然还是老姜辣,自己略色一筹,轻易相信了敌方的所谓好感,这也不算输的冤枉,也罢,也罢!   这皇太后也真是能装,在皇上面前装出来一副亲热的样子,做顺水人情,如今又这般恨不得把她除之而后快,可谓是演戏的好手啊!可她就真当她纳兰月是个软柿子吗?   是啊,即便知道她纳兰月不是软柿子,可只要知道她纳兰月也不是神人就对了,如此突如急来的陷害,即便是再过聪慧过人也定然很难在当下脱罪吧。如今皇上不在宫中,若是不能当场翻案,只怕是再无翻身的机会了,可如今事发突然,没有丝毫准备,唯一能做的也仅仅是抓住对方的破绽,让自己不完全陷入被动之地,如此而已。   事到临头,且又来势汹汹,发展迅猛,纳兰月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若是自己都先乱了阵脚便是死路一条,没有人会救她的。   纳兰月从容的坐着躬身行礼,一副雍容端庄的样子,道,“臣妾方才刚从城楼上回来,并不知道宫廷发生了何事。臣妾一向恪守宫廷体制法度,从不敢逾越半分,还请皇太后明示,臣妾究竟何罪之有?”   皇太后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开始咬牙切齿,恨透了纳兰月这副处事不惊的样子,第一次与纳兰月针锋相对之时,就耗费了不少的心力,她能言善辩,好在自己做了充分的准备,才没有被她逃脱过去。而后又被皇帝打入了冷宫,本以为尘埃落定,可谁知竟然让她钻了空子翻了身,且这空子还是在她身上,更是气不得骂不得怒不得。   毕竟纳兰月也算是有恩与自己的,为了在皇上面前装贤良,还不得不与这个让她恨到咬牙切齿的女人交好。不知道为什么,以往除掉纳兰月只是为了拔除眼中钉肉中刺,以绝后患,可自从纳兰月从后宫出来,她则是恨,恨不得纳兰月死。这种感觉,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过了,在她坐上皇太后的位置之后,再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看人的价值,选择留与不留罢了。   “西贵妃的龙胎没有了,此事你事先可曾知晓?”   “皇太后何出此言,臣妾九日前才从冷宫出来,而后便即刻进了纪云宫服侍皇太后,也不过昨日午时过后才回了夕月殿。回了夕月殿臣妾就睡下了,昨夜皇上相陪,今日又去城楼上为皇上与众将士送行。何曾能提前知道这些?”   皇太后猛然起身,走至纳兰月的身前,居高临下的看着纳兰月,“哦?月妃的意思是说正赶赴风门关的皇上可以为你作证吗?月妃的意思是要哀家派人把皇上找回来为你作证吗?荒唐!你一个小小的妃子,何曾能与国家大事相提并论。”   纳兰月伸出一只手来示意筱雨扶她起来,而后在筱雨的支撑下,跪在了地上,吃力的躬身磕头,“还请皇太后明鉴,臣妾并没有要和国家相提并论的意思,臣妾身后后宫中的女人,自然知道万事要以皇上为先,自不会如此不识大体的做出这等妄想来。”   皇太后挥挥衣袖,走回主位坐下,这时,一个面容苍白,神情憔悴的女子,被人扶着进来了。纳兰月即便是不用回头看,在看到站在一旁的红月脸上那抹得意的笑容时,她便知道是谁了,可真快啊,不过片刻便迎来了重头戏。   纳兰月不禁感叹,这些人真看得起她,为了看她被除掉竟然到的如此齐全,也罢!宫中世态炎凉,不过是少一个女人少一个人争宠罢了,爬高踩低也是常事,本也用不着奇怪的。   “皇太后,皇太后……臣妾的孩子没了……”   西贵妃挣脱了宫女的搀扶,哭着扑倒在皇太后的脚下,一副凄凄哀哀的样子,好不可怜,“皇太后,你一定要为臣妾做主啊!臣妾的孩子再四个月就要临盆了,已经长得这么大了……可就这么没了,就这么没了……都是她,都是她害死了臣妾的孩子啊!”   西贵妃一副柔弱狂乱的摸样,直直的指控纳兰月,纳兰月自是不能如此乖顺的认罪,连自己都放弃了,只怕是连一点的回旋余地都没有了。于是纳兰月也连连磕头,申辩,“请皇太后明鉴,臣妾是冤枉的。”   纳兰月现在唯一祈求的便是皇太后还对她留几分情面,可以让此事缓一缓,这样才能找到转机,可谁知皇太后想来雷厉风行,即便是她救过她也从未想过放宽半分,更未想着顾念什么情分,仍是一心想着怎样才能更快的除掉她,纳兰月的希望无疑是落了空。   “月妃不必担忧,哀家自有公断,西贵妃你且先说说你的说法。”   皇太后这一开口,纳兰月就立时明白了皇太后的立场,因此心中那点小小的期盼就如同浇了水的小火苗,“噗”的一声熄灭了。   “皇太后,臣妾听闻月妃通晓医理,前些日子在皇太后身边侍疾的时候又可以随意取用药物,臣妾的宫中无缘无故多出来的麝香又是从何而来?试问这皇宫之中又有哪个人能从太医院取出麝香来?麝香在宫中可是禁物啊!皇太后,你要为臣妾做主啊!”   纳兰月听了西贵人一番说辞不禁觉得可笑,明明可以有更好的说法来证明的,偏偏选择一个如此憋足的,这究竟是为什么?或者是想说明些什么?   “月妃,你可有什么说辞?”   “皇太后,臣妾冤枉,臣妾确实略通医理,只不过是臣妾在‘天花’痊愈之后,想要学些粗浅的医理用来防身的。且臣妾在皇太后身边侍候的时候即便可以随意取得药材,却也是记录在案的,臣妾怎么敢趁机拿取宫廷的禁药?还请皇太后明鉴,臣妾实在是冤枉啊。”   第二十八章再入冷宫,求于王爷   “哦?冤枉?哀家倒觉得你颇有嫌疑,这西贵妃素来与你无怨无仇,也没有什么过节,总不至于放过来害她孩子的凶手,过来诬陷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吧?”   “谢太后为臣妾做主,谢太后。”   话已至此,纳兰月知道即便是再说下去也是徒劳的,根本不起一点作用,还没有证据,皇太后如此肆无忌惮的说出这样质疑的话来,岂不是在暗示这群如狼似虎的妃嫔,快来整死了这个能站在城楼上为皇上送行的女人,也好少了人来争宠。既是除掉眼中钉,又讨好了太后,如此两全其美的事情,何乐而不为呢?   纳兰月知道此事依然没有转圜的余地,若是纳兰荣还在宫中,皇太后必定不敢如此专横跋扈,怎么也得讲一个理字,而如今纳兰荣远走风门关打仗,根本无暇分身。又怎么回来顾及后宫中的事情呢?   即便是皇太后不找任何理由处死她也是有可能的,如今这样也算是有个由头顶着,说出去怎么也算不到皇太后的身上去,即便日后出个纰漏陪人查出来了,皇太后最多也只是个尚未明察的疏忽之责。这样的小罪自然是不当回事,再加上皇上的维护,只要皇太后说上几句软话也就过去了。   当然,被查出来的几率可谓是微乎其微,若想要皇太后低头服软,只怕是没什么可能的。   纳兰月知道自己今日罪责难逃,便主动磕头请罚,“皇太后有众位姐妹作证,如此‘证据确凿’,不知要如何惩罚臣妾?”   皇太后见纳兰月不吵不闹,而是乖乖的问罪,颇有几分诧异,“哦?月妃的意思是认罪了?”   纳兰月并不给出肯定答案,说得多了日后即便是有机会翻身,也会落人把柄,于是只是在筱雨的搀扶下磕了一个头,道一句,“皇太后明鉴。”   “即是如此,也好,免得哀家大费周章的盘问。既然你认罪了,哀家也不是不讲情面的,今日皇上出征,不宜见血光之灾,便夺去你月妃封号,打入冷宫好了。至于这丫头,也不必再跟在你身边了,你一个罪孽深重、害死她人孩子的废妃只怕承受不起旁人的伺候,便打发这丫头去‘饲马司’伺候那些畜生,也算是消了她助纣为虐的罪孽。”   饲马司?如此安排,岂不是暗示她是畜生,伺候过她的人连人都不配再伺候了,只能伺候个畜生?助纣为虐?她何错之有?错只错在她不够机敏防备,竟不曾想到会有今日的种种。   “来人呐!把这对主仆拉下去。”   纳兰月被人拖入冷宫,扔在一张破旧且又落满灰尘的床上,纳兰月看了看不禁笑出声来,可真是巧合,还是几天之前住过的那个房间,看来她和冷宫还真是有缘。她本是笑那命运的轮盘不过兜兜转转,落在了那些宫人眼里,却是只觉这是月妃疯傻的征兆。   也是了,试想有哪个嫔妃被打入冷宫还笑得出来的,且又还是一个不能自理的残废,就这样被丢在这里,只怕不久之后便会一命呜呼。即便是不奢望帝王的宠爱,可也没道理因为活不下去、沦落到如此境地而笑吧?   纳兰月看着宫人急匆匆的退出去,片刻也不想停留的样子,便知道这冷宫多晦气,即便因为她上次曾经翻过身,前路世事难料,这几个宫人倒不曾为难自己,却也是不愿意与她站上半点干系。毕竟比起虚无缥缈、毫无定数的未来,更多人看中的是眼下的风光富贵。   纳兰月从怀里摸出来了一个卷了几层的布袋子,她一层一层的打开来,最里面的一层里面插.着十几根细细的、长短不一的银针。   也许,也许……可以再等等吧?若是有了希望,待日后出去了慢慢调养,就不会捞下病根了。即便她看得开一切,对很多事情都能平淡处之,可毕竟她也还没豁达到愿意做一个半残废的人。   可是,现在这种境况,还容得她等下去吗?纳兰荣离宫,皇太后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处之而后快。两害相较取其轻,也罢!一双腿比起性命来,还是性命更来得重要些。更何况她身上背负着的不仅是自己,还有为她出生入死的筱雨,以及整个征亲王府上上下下的荣辱、性命。哎……也罢,如此也好,好在也不是完全废了,只要她毅力足够顽强,日后还是能行走的吧。   纳兰月微微闭上眼睛,稳定心神,而后猛然睁开眼睛,直直的盯着布袋子上的银针。她解开自己的衣衫,由于看不到自己身上的一些穴位,只能一只在自己身上摸索寻找,另一只手,随后而到,刺进找到的穴位。   这也算是一套复杂的针法,可若是帮别人施针也不过是半个时辰,由于是自己给自己施针,且有没人在一旁帮衬,这套针法施展开来痛苦无比,也亏得她理智顽强,才支撑了下来。然而,这痛苦却生生延长了三倍的时间,一直历时了两个时辰才把银针尽数刺进穴位中。纳兰月躺在床榻上喘息,身上的银针伴随着粗重的呼吸上下起伏,看起来异常的触目惊心。   休息片刻,纳兰月稍稍缓过劲儿来,正要拔针,却听到细微的脚步声传来,有人来了?此时这种境况,她根本无法动弹,更不可能拉着被子盖在刺着银针的身上,那么,排除下来,就只有一种方法了,那便是出声制止。   “不知门外何人?若是有事在门外说可好?”   纳兰月此时体虚气弱,声音本就小,再加上之前思索那片刻耽误了些时间,这话刚说出口便见一个一身锦衣的男子走了进来,他听到纳兰月的话,微微一怔,注意到床上纳兰月半.裸.着的身子,立时背过身去,正想开口说些什么来缓解此时的尴尬。却又猛然想起方才那匆匆一瞥,看到的不仅仅是白皙的肌肤,还有多处的银光闪闪。   锦衣男子一惊,不禁又蓦然转过身来,直直看着床上女子的身体,那上面插着十几根长短不一的银针,随着女子的呼吸一上一下,就像是一颗悬着的心,起伏不定,看的人触目惊心。   锦衣男子快步走到床边,看着床上一脸苍白的女子,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纳兰月看到床边的男子正是曾经救过她的珏亲王纳兰珏,悬着的心不禁放下来了一半,心中也并不曾升起被人轻薄的怒气。这些所谓的礼仪廉耻,在丰衣足食安乐无忧之时拿出来给人看看也就罢了,在这等磨难边缘,要来何用?不过是徒增负累罢了。   连性命都要难以顾全的时候,礼义廉耻,早已成为雨后地上的烂泥巴,任人践踏。   纳兰月微微一笑,苍白的嘴唇微动,声音细弱蚊呐,“王爷不必挂心,我没事,只是施了针还未来得及拔掉,倒叫王爷笑话了。”   纳兰珏心底涌起了一层薄怒,气纳兰月随随便便被人看了身子也不计较,更气她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一张脸苍白得很,也不多挂念自己的身体,在这种时候,反而说什么笑话不笑话的话。听了只觉得叫他堵心,难受的紧。   “你现在身子虚弱,我帮你拔针可好?”   这套针法只需施针的时候掌握好分寸便可,拔针之时倒也没什么需要顾及的,只是纳兰月自知她已经欠了纳兰珏的不知何时才能还上,如今明明力所能及的实在是不好在麻烦纳兰珏,只说,“还是我自己来吧。”   这话落在纳兰珏耳中,以为这针法有不同寻常的讲究,于是便没有强求,只是在一旁站着,看着纳兰月颤抖着一双手,左手轻轻在身上摸索,右手迅速的拔出穴位上的银针。纳兰月喘息连连,颤抖着拔掉最后一根银针,而后脱力的瘫软在床上,一动也动弹不得。   纳兰珏在一旁看着只觉得心疼的同时口干舌燥的厉害,一股无名之火从心底熊熊燃烧而起,快速的蔓延蔓延,再蔓延,几乎燃尽了他的理智。纳兰珏看着床上喘息的人儿,不禁一步一步的上前,而后坐在床边,即便是用尽了理智也未曾控制的住自己的双手。那晚,那晚……柔软的触感,他一直不曾忘怀,日思夜想,多想再来一次,多想。   纳兰月觉得有一道阴影投了下来,她睁开眼努力地聚集涣散的目光,看到纳兰珏做到了她的床边来。他一双眸子黑亮的惊人,闪烁着灼人的光芒,一双手向她伸来,纳兰月即便是未曾经历过风月之事,也知道纳兰珏这样的代表着什么。她心中苦笑,没想到现代的铁梨树,到了这风朝竟然开花了,还是开在两个皇亲贵族身上,真不是是福是祸。   纳兰月自知自身落魄,此时的她根本没有反抗的能力,唯一能做的便是唤回纳兰珏的神志,一是一遍遍的唤着,“王爷,王爷,王爷……”   正处于梦魇状态的纳兰珏停到纳兰月的呼唤,看着自己就要触到她肌肤的双手,猛然顿了下来,而后又快速的伸过去,帮纳兰月拢了拢衣衫。他勉强扯出了一抹笑容来,站起身来,“本王想起还有些事情,改天再来看你。”   纳兰月看着纳兰珏匆匆离开的背影,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感觉,唇边不禁浮起了一抹无可奈何的浅笑。看着纳兰珏这般样子,倒像是个情窦初开的,转念一想,纳兰珏的年龄并不大,不过堪堪比她现在身体的主人长了一岁,十六岁的年龄放在现代还正是单纯稚嫩的年代。虽然古人一向早熟,十六岁也还是算个半大的孩子,若说真是第一次,也不奇怪。   只是,纳兰月觉得肩上责任重大,有些负担不起。毕竟这纳兰珏是皇帝最亲近的弟弟,又有恩于自己,她怎么着也不能太过分了去。若是不与他计较,难保日后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情,真真是左右为难。   纳兰月收敛了思绪,直到此时自己难关将至,这些风花雪月的事情还是等解决了眼下的困境再说吧。纳兰月拉起一旁的被子盖上,闭上眼睛休息了片刻之后,双臂撑着床直起身子来,而后用手轻轻捏了捏双腿,一阵钻心的疼痛让她的身子微微发颤。   纳兰月苦笑:欲速则不达,果真不假。如今这一步走了,做出如此大的牺牲,她这条腿跟残废了又有多大区别?   一个月就这么过去了,这段时间里皇太后也并没有派人来为难她,更没有送来馊菜嗽饭,她日日小心谨慎,那银针测毒,却发现饮食上一点问题都没有。这种不正常的平静,纳兰月只觉得是种折磨,皇太后已经容忍她多活了这一个月,想来很快就会所行动了吧。   直到这一日午时,平日里送饭的小太监突然换成了一个小宫女,且那宫女面生得很,在冷宫这一个月来纳兰月第一次见这个送饭的宫女。即便发现了不寻常,纳兰月只能不动声色,像往常一样斜靠在床榻上,状似漫不经心的看了那宫女一眼,“你看起来面生的很,可是新来的?”   那宫女笑得一脸和善乖巧,端着饭菜走到纳兰月身边,躬身行礼,“回月妃娘娘的话,奴婢的确是新来的,前两日才入宫。”   纳兰月唇边的微笑不禁漾了开来,该来的还是来了,如此礼数周全的新宫女,对待一个冷宫妃子还能如此恭敬的新宫女,难道她真的当她是傻子吗?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兰喜。”   “兰喜,兰喜,果然是个清丽又讨喜的好名字。”   “谢娘娘夸赞。”   兰喜端着吃食的托盘送到纳兰月面前,“奴婢听说月妃娘娘腿脚不灵便,不如奴婢伺候娘娘用了膳食再退下,免得娘娘费神费力。”   纳兰月微微一笑,也不推辞,“好啊,如此便要麻烦兰喜了。”   兰喜把托盘放在纳兰月的腿上,端起呈米的碗放在纳兰月的手里,纳兰月拿起筷子,夹了碟子中的菜小小嚼了咽下,纳兰月知道这饭菜中并非毒药,只是比较特殊那一让人察觉的蒙汗药,便又吃了几口米,推说饱了,让兰喜把东西收拾下去。   兰喜见纳兰月吃了些,由于这饭菜中的药量都不轻,也不再劝说,尽了一个奴婢的职责本分,把碗筷都收了,而后行礼退了出去。纳兰月见兰喜退了出去,在身边摸索了好一会儿,拿出一根银针来,刺在胃部的一个穴位上,一阵强烈的反胃感突至,纳兰月拿了身上唯一的一条帕子,捂在嘴上吐了起来。   直到胃中的东西尽数吐尽了,再突出的只是酸水,纳兰月才把银针拔了下来,支撑着身子躺在床上。   是夜。   一身酒气的纳兰珏在经过了一个月的纠结挣扎之后,终于趁着这次醉酒鼓起了勇气,来看纳兰月,尽管平日里他不出现却也吩咐人多家照拂,可这宫廷中人最擅长做哪些弄虚作假的事情。他若是不能亲眼来看看,始终放心不下来。   一进门便见纳兰月躺在床上,紧闭着一双眼睛,此时天色不过是微微朦胧,照理来说不敢如此早便入睡的,难道她又病了?纳兰珏心中一惊,就连酒劲都醒了几分,他快步上前,正想去触碰纳兰月的额头,却不想被她拉住了手腕。   纳兰月睁开眼来,在黑暗中一双眸子里的水光反射出煊泽光彩,即便是看的不甚清楚,他也感觉得到她正在直直的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了口,“王爷,今日夕月求你一件事儿可好?”   纳兰月虽然从来都不会自俞为好人,却也未曾觉得自己卑鄙过,可这一次,她顾不上那么多了,在这种时候,她能求的人只有他。上次她看出了他对她的感情,想来这样的小事,他是不会拒绝的。   “你说。”   在黑暗中,纳兰珏的盛阴沉沉的,辨不清喜怒,而纳兰月却是知道这样的时候,喜怒已经无关紧要了,成败在此一举,也许今夜她就会命丧于此,可是筱雨是无辜的。她怎么也不能连累了那个曾经为了她舍生忘死的好姐妹,即便她已经身处险境,那么如果能把筱雨推出这场事端风波也是好的。   “王爷,筱雨,她有危险,求王爷救她。”   看纳兰月着急,纳兰珏一颗心也是揪得紧紧的,“不要慌,慢慢说。你放心,我会帮你的。”   纳兰月用尽最大的力气推开纳兰珏,“王爷,你快去啊!来不及了,真的要来不及了,求王爷,求王爷……”   “求王爷”三个字一遍一遍的重复,落在纳兰珏的心上都像是重若万斤的巨石,一块一块的垒上去,压得他喘不过起来。他终究不忍心看她这副狂乱绝望的样子,不忍再多问什么,转身离去。   看着纳兰珏离开,纳兰月松了一口气。纳兰月并不知道这次的相求,带给纳兰珏的不只是一次出手相助的小小利用,而是心灵上的巨大创伤,他多少夜噩梦连连难以入睡,又有多少日借酒消愁,却终是忘不掉正是因为他的不细心而没有能救到自己心爱的女子。   二人再相见之时,早已是物是人非,她还是她,他却已经不再是他了。   第二十九章月妃死讯,皇帝听闻   就在纳兰珏前去饲马司寻找筱雨的同时,一场大火无声无息的在冷宫燃起,红色的火焰照亮了整个后宫的半边天。纳兰月一身宫女的衣衫,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场熊熊大火,火光映着她唇边的那抹冷笑显得冷艳凄绝,美得如初如荼,叫人倾心且又胆战心惊。   这样的美,一般人要不起。   纳兰月心中暗笑:也亏得那老太婆如此自负,杀人还想保住清誉,以为做了两手准备便以为万无一失,纵火之后倒也不曾叫了人来,这才给了她空子。她就此离宫在世间逍遥行走也好,免得日日受这皇宫负累,至于筱雨那丫头,有纳兰珏照应着,等过来这段风头,再来接她一起走。   纳兰月走进一旁的黑暗中躲起来,今晚注定是个不平静的夜晚,既然她们都为自己想好了说辞,那便再给她们多加一个说法又何妨?   纳兰月从怀里拿出来一个小纸包,唇边绽放出一抹绚丽邪肆的笑意来,若是此时有认识的人站在一旁,定然惊讶一向淡漠冷清的月妃娘娘竟然会作出这番表情来。对此最好的解释便是兔子急了还咬人,更何况是被逼急了人呢?拿出几分“气魄”来也不为过吧。   若是就这么出去,没有银两必然是寸步难行,她可没有一出宫门就去给人为奴为仆赚取那么一丁点可怜月钱的觉悟,再说也不现实,以她这样的身份是不可能定居在一处的。   因此去纪云宫放倒了两个守夜的的奴才,潜进皇太后的寝殿中洗劫了所有能洗劫的首饰,而后套在衣服下的手腕上或是腰间,亦或是藏在怀中。自然,纳兰月也没忘了此行最重要的目的——皇太后的令牌。   纳兰月寻遍了皇太后寝殿所有可能放令牌的地方,都没有找到,时间紧迫。纳兰月自是不能就这样在一棵树上吊死,于是吹了些药粉,潜进季晴的房中,拿出了纪云宫掌事大宫女的令牌,除了纪云宫后外面已经是一片混乱,想来冷宫着火的事情已经传开了,众宫人都在急着去救火,纳兰月知道不能再耽误时间了,再过一会儿只怕是纪云宫的事情也一起东窗事发,她可就真的插翅难逃了,于是不再耽搁,一路急行,赶到了宫门口。   不曾想快要走到宫门口的时候,竟然与纳兰珏走了个迎面,纳兰月不动声色的低下头去,行礼而后快步离去,刚走的错过身去她一口气松了半截,却被叫住了,“你可是从后宫里出来的?”   纳兰月只得硬着头皮转过身去,低着头躬身行礼,“回王爷的话,奴婢是从后宫中出来。”   “那你可听说了,冷宫起火一事?可有……什么人受伤?”   “回王爷奴婢是新进的宫女,在饲马司打杂,饲马司地处偏远,奴婢并不知道冷宫着火一事,只是方才看到后宫一片混乱,也不知是出了何事。”   “本王知道了,你去吧。”   “是。”   纳兰月转身离开的瞬间,本应该快步离开的纳兰珏转过身来看着纳兰月的背影,心中升起一抹浓浓的疑惑,总觉得这个身影好熟悉。   “王爷,怎么了?”   “没,我们快去冷宫看看吧。”   由于纪云宫的事情还没有传开,纳兰荣不在皇宫,皇太后尚在昏睡中还未来得及下禁门令,纳兰月拿着纪云宫大宫女的令牌畅通无阻的出了宫门。天色已晚想要出城门显然是不可能的,只能等到天亮的时候再说,而她唯一的时机便是皇太后和季晴还未清醒前而城门已开的那段时间,只要赶着出了城,她们若再想追捕已然是犹如大海捞针。   毕竟一切只依靠人力,而不曾有先进设备的古代,想要追捕一个一心想着藏匿的人物,着实不是一件容易事。更何况,这本是一件皇家丑闻,重重把守既然让一个小贼闯入后宫,盗取了皇太后的东西,若是传扬出去,皇家纳兰一族谁的脸上也不好看。因此,即便是追捕,也会找了别的由头,断不会正大光明的说出真实情况。   这也正好给了纳兰月可钻的空子,那个后宫中的月妃娘娘已经死在了冷宫中,而她们要找的飞贼又说不出个具体特征来。她只需稍稍收敛些,想来是不会有什么状况的。   三日后,纳兰月已经不知不觉的踏上了去风门关的路,其实自从三天前无处可去,想去处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风门关”三个字就开始不停在脑海中盘旋,纳兰月思索了良久也没有找到为何有这种念头的原因。   纳兰月一向不喜欢在无谓的事情上多做纠缠,既然想不出原由来也就暂时作罢了,只顺着自己的心来,想来日后定然会有答案的。纳兰月看着包裹中大半还尚未当掉的首饰,知道两日前当掉的一只玉镯,估计很快就要被查出踪迹了。而此时她身上的银钱根本不足以支撑到风门关,若是想要当东西便要抓紧时间了,顺便再来一招金蝉脱壳,也好转移了那群搜捕人的注意力。   又到了一个城镇,纳兰月进入一家看起来中等服务态度良好的成衣铺,挑了三件成衣,两件质地上乘的女装,一件质地普通的男装,皆是白色的。而后换上了男装,去了这个城镇内最大的酒楼——“客官酒家”。   纳兰月站在“客官酒家”门前,抬头看着这个招牌,不禁暗笑,这真是这三天以来见过的名字最为古怪的酒楼,也难得的在千篇一律的文艺名字中让人印象深刻。纳兰月走进去,立马就有小二迎上来,热情的询问,“公子几位?要坐大厅还是雅间?”   “一位,雅间。”   小二在前面带路,把纳兰月引上二楼左侧第二个房间,“公子里面请。”   纳兰月走进雅间,在红木雕花的桌子边坐下,看见小二进来,便问道,“本公子身上并没有携带现银,听说‘客观酒楼’前些日子新开了钱庄、当铺,可以拿东西做抵押当出银钱来。这可是真的?”   小二脸上堆满了笑意,回道,“公子所言自是真的,只是前些日子,一群地痞流氓来酒楼捣乱,拿些不值钱的东西来抵债,后来主人便推出了新的政策,物件估价在一千两以下不能抵债,须得掌柜估价,才可由酒楼账房人员拿去当铺兑换银钱。”   纳兰月自是明白这小二的意思,也难为这小二说得如此婉转,倒也是个受过良好教育,识规矩的。纳兰月只是笑一笑,不置可否,从怀中取出一对儿做工精细、奢华富丽的金步摇来递给小二。   “你且先拿去给你加掌柜的估估价,待会儿上些你们酒楼的招牌菜,账务便从这对金步摇中扣取吧,剩下的你吩咐他们给本公子折成现银拿来便是了。”   小二接下金步摇连连点头,“是,是,小的这就去。”   后面的事情进行的出乎意料的顺利,一对金步摇换取了三万五千两银子,由于数额过大,三万两便改成了银票,五千两是现银。纳兰月看了,不禁感叹:这天下竟然有见着钱不赚的酒楼,也着实奇怪的紧。   这三万五千两,正是这对金步摇本身的价值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如此不赚分文的酒楼还能开的如此红火,想来这酒楼的主人也不是傻子吧。即使如此,只怕是另有别的图谋,只是纳兰月百思不得其解,她身上好似没有什么可让人觑窃的。   送银钱的小二退出去以后,纳兰月仔细的翻着三十张数额一千两的银票,翻到最后,竟然还真的给她翻出来了一张纸条来,上面写着:“美人的礼物在下收下了,这是回礼,可满意否?”   纳兰月不禁笑出声来,看着字迹这个素未谋面的人应当是个男子,她可不记得什么时候招惹了这里第一酒楼的老板。既然不记得也就罢了,实在是没有必要在巴巴的凑上去见面谢恩之类的,也省得招惹出麻烦来。毕竟,她可没有找一个夫婿带着走的念头。   可要知道,她不主动,不代表对方不主动。   大约过了两刻,站在纳兰月房间对面第三层楼上的人终于等不及了,自己从楼上下来,到了纳兰月的门口敲了门。   “请进。”   当里面传来温和清润的声音,站在门口的男子一颗心不禁颤了颤,而后咳了两声,做出一副端庄的样子,方才伸手推门,可谁知面上装得沉静,心里早就激动得不行了。忘记了门口有门槛绊了上去,猝不及防之下,一下到位,直接就扑在了纳兰月的脚边,倒是惊了纳兰月一跳,手中的茶盏脱落,直直的掉在地上之人的头上,茶水撒了出来,湿了那人的一头长发。   纳兰月弯下腰手出手来扶他,本以为对方遭受了这样的待遇,定当怒气横生不可接受她的帮助,谁知那人却十分欣喜的拉着她的手站了起来,而后握着她的手腕,一直到坐在了她的旁边,才松了开。   纳兰月这才来得及打量面前的这位男子,一身浅绿色的纱质衣袍,一头乌黑的头发长及脚腕,身形消瘦,五官长得极为秀致,甚至可以说是妖艳魅惑比之女子也要更美上几分。纳兰月敛眸浅笑,好一个弱质纤纤,惹人怜爱的男美人。   这美人看起来倒也是赏心悦目的很,只是不知道这目的,是否也如他的外表那般让人欣赏。   风门关。   纳兰荣是一个好帝王,也是一名好将军,来到风门关这一个月来屡屡胜仗,极大地鼓舞了将士们的士气,更是在七日前设计夺回了堪称“风朝的大门”的重要城池——“风门关。”   此前一个月带兵打仗的是魏朝的赫连将军,三日前,宁王南宁赶赴边关,接任了指挥战争的大权,南宁性格看似火爆不够沉稳,在打仗上却确实是把好手,即便是纳兰荣也不得不得忌惮三分。   南宁前来未曾带来一兵一将的支援,只怕是已经想到应对之策了,这三日来魏军一直毫无行动,而风军则是人人绷紧了脑中的那根弦。纳兰荣见了不禁忧心,这样下去,只怕还未开战己方的军队只怕就自行消磨了战斗力去,这实在不是一个好现象,一定要想办法扭转局势,化被动为主动。   就在纳兰荣拟定好战争策略的同时,魏军就像是算好了一般,发动了攻击,纳兰荣带着五万将士出城与魏军厮杀,纳兰荣与南宁二人在风门关前对阵,杀得天昏地暗。纳兰荣与南宁二人伸手皆是上乘,打得难舍难分,纳兰荣胜在底子深厚多年不曾懈怠,且比南宁更加灵巧活顺几分,在二百招之后终于占了上风。   南宁被纳兰月压着打了几十招,败迹毕露,眼看就要败下阵来,却见这时南宁哈哈大笑,语气讽刺的开了口,“即便你纳兰荣是风朝的皇帝又如何?即便你胜了本王又如何?还不是连自己一个看得上眼的女人都保不住!哈哈哈……”   纳兰荣手上的动作不禁顿了顿,而后快速的收敛心神恢复了滴水不漏的攻势,战场之上两人对垒,即便是小小的反应也逃不脱对方的眼睛,南宁方才不过是一试,如今看来这纳兰荣倒真是有了心尖尖上的人。如此,他不如再赌一把。   “本王昨日听闻,风朝皇宫的月妃娘娘在三日前被烧死在冷宫中,想再想想也着实可怜啊!好歹本王也曾与这月妃娘娘有过一面之缘,一个绝丽无双的人儿就这么没了……”   后面南宁在说些什么纳兰月已然是听不清了,那句“风朝皇宫的月妃娘娘在三日前被烧死在冷宫中”,一遍一遍的在纳兰荣的脑海中回荡,死了……死了?死了!?死了!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一个月前她还坐在风都高高的城墙上为自己送行,她一身红衣面若桃花,何等的风华绝代、美艳无双?不过才短短的一个月,一个月而已,为何就变成了这般样子?他明明对她说过要她等他的,为什么她不听?为什么?   纳兰荣心智大乱,胸中气血翻涌,早已乱了攻势,南宁趁机反击,手中的利剑直直的刺入纳兰月的腹中,身体上的疼痛让他回过神来,他血红着一双眼,大喝一声挥动手中的宝剑,竟然一下砍断了南宁手中的利剑,他一把揪住南宁的衣襟,厉声质问,“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说!你快给朕说!”   纳兰荣使力摇晃着南宁的身体,一心只想问出事情的原委来,却没注意到背后有一个人持剑向着他的后心刺去。剑起剑落,刺入,而后迅速的拔出,带起一片红艳艳的血雾,洒在纳兰荣银白色的铠甲上,显得妖冶凄美。   纳兰荣像是毫无所觉般仍是直直的看着南宁,只是身体却支撑不住的倒下了,可他的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过南宁,他努力的支撑着自己不倒下,因为他还没有得到答案,因为他的心不让他倒下,因为那个坐在城楼上为他送行的女子好似在面前对他笑……   南宁看着纳兰荣执着的目光,得意自己赌对了的同时,竟也难得的好心了一次,毕竟说起来,他其实并不讨厌这个风朝皇帝,终究是立场不同罢了,敌对在所难免。   “说来也当真可笑,你风朝的后宫之事倒要我这魏朝的王爷告诉你,也罢!看在你就要死了的份上,本王就大发善心告诉你好了。月妃在你离开风都的当天便被皇太后以谋害西贵妃龙胎的名义打入了冷宫,三天前后宫走水少了个精光,可是尸骨无存呢。”   “尸骨无存”这四个字不停地在纳兰荣心间徘徊,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地凌迟这他那颗伤痕累累的心。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当初,是你让她救了那个老妖婆的,都是你自作自受,又没思虑周全保她平安,怪得了谁,怪得了谁……   纳兰荣强撑着的精神劲儿一松,便倒在了地上,红色的液体流了一地,染红了银白色铠甲下面的一片土地……   自从纳兰月在“客观酒楼”遇到那个长得绝美,性子跳脱的老板后,她深刻的明白了一个道理——人不可貌相。   明明是一副柔柔弱弱的样子却身怀武艺,力气大得惊人,再比如,长的温婉动人,一副惹人怜爱的样子,却是个神经大条,却又任性的家伙。明明她们才是初遇,明明总共也就只见了一面,却就像认定了纳兰月一般,非要跟着,怎么也劝服不了,甩也甩不脱,就像一条尾巴一样,赖在纳兰月的身上了。   纳兰月自是不想无缘无故的多出来一个尾巴,本想半夜悄悄走了也就是了,谁曾想,一开门一个纤细的人影直直从门口倒进了屋里,而后便是某人睁开一双大眼睛的无辜样子。本就长得清纯惹人怜爱,年龄也确是还小,不过十五岁,一双眼睛一直眨巴眨巴,还的纳兰月准备了一箩筐的狠话怎么也吐出来。   于是只好妥协了,先不走,谁知某人竟然得寸进尺的蹭进屋里来睡,本来说好了趴在桌子上的,谁知一觉醒来却发现床上多了个人。   第三十章边关惊闻,赶赴风门   于是乎,于是乎。   就这么磨蹭了一夜半天也未能脱身,纳兰月终于妥协的点了头,允许某人跟着。纳兰月本来的算盘是在路上更好摆脱这条尾巴,谁知某人早已心知肚明,却是装傻卖萌,外加耍无赖,买马的时候哭着喊着坚持只买了一匹,美其名曰:节约。   这个理由听得纳兰月几乎笑喷了,真当她十三岁小孩子吗?堂堂第一酒楼的老板,竟然需要节约买一匹骂的银钱?简直是太假了。不过纳兰月后来思索起来,觉得或许这家伙根本就没打算瞒过她吧,而是摆明了要耍无赖,而她又拿他没招。   行了半日的路,在天黑之前,纳兰月和那个“喂”,好吧……到现在纳兰月也还不知道身边这个妖精一样的男子的名字,于是转过头去,很是后知后觉的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男子笑得明媚妖娆,一双眼睛波光粼粼的,在暮色中显得异常魅惑,“奴家花夕,以后就是公子的贴身奴才了,以后公子有什么需要尽管告诉花夕,花夕很愿意代劳。”   听得花夕如此不正经的调笑,纳兰月却没生出玩笑的意味来,却是微微一怔,转过头去看着那个名叫花夕的男子,心中有种不知名的滋味涌上来,待她反应过来,问话已然出了口。   她问的是,“这是你父母给你起的名字吗?”   花夕听得纳兰月的问话,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凝,而后仍是笑得一脸春光灿烂,点了点头,而后笑得更加灿烂,灿烂到叫纳兰月生出哀伤的情绪来。纳兰月不自觉的伸出手来捂上花夕的眼睛,她知道自己这样的行为太过放肆了,可就是忍不住这么做了,“不要再笑了,一点都不好看。”   花夕本来伸出来想要拿下纳兰月手的手变为捂了上去,他呐呐的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纳兰月随他的动作,一动不动,回道,“你可以叫我月,我是一个逃犯。如果你害怕,就不要再跟着我了。”   纳兰月说出这样的话来,并非是试探,而是真的想赶他走,这样心思敏感的男子,她不敢留在身边,无论是做朋友,还是别的什么,这样的人这样人的情谊,都不是一心想要自由漂泊,且又背负着见不得光身份的她承担得起的。   花夕捂在纳兰月手上的手微微使力,拿下了纳兰月捂在他眼睛上的手,他笑得一脸灿烂,“不,我不走,你摸了我,就要对我负责人。”   “花夕!我不是在同你说笑……”   花夕收了脸上的笑容,一本正经的看着纳兰月,“月儿,我也不是在同你说笑。”   纳兰月正想说些什么,却见花夕俨然已经破功,笑出声来,看着他肆意张狂的笑容,纳兰月也不再在此事上纠缠。既然她不想正面提及,她说什么都没用,说到底他们也算不得深交,不过是萍水相逢而已。   纳兰月与花夕赶在天黑之前终于找到了一家尚未客满的客栈,可偏偏凑巧的是只剩下了两间房,而这两间房的档次相差的太远了,一件事上方,可一间居然是传说中杂乱差外加耗子、蟑螂,又没有床的柴房。   于是,又来了个于是乎,于是乎。   花夕提出,既然都是男子同房好了。纳兰月不是封建的人,若是这客栈一间房中有两张床也算罢了,可偏偏就一张不算大的床,纳兰月果断的拒绝了,把上房让给了花夕,她自己去柴房凑合一夜。   花夕不情愿的噘长了嘴,可纳兰月已经如此让步了,他心里不情愿也说不了什么了,兀自在哪里沉默了半晌,也不知道在瞎琢磨什么,纳兰月一向是事不关己点到而已,自然不去多加过问。   两人点了几道招牌菜,选了个临窗子的地方,点了一壶清酒,在清风中小酌几杯,虽然春日里的风还有些凉,却让纳兰月打心底里觉得自在快活。在这里再也没有什么条条框框的规矩了,也没有人时时刻刻在耳边提醒了,更不用担心被人诟病了,多好!   即便这一切都是纳兰月想了很久的,可是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想到筱雨的时候,明明知道纳兰珏会把她照顾得很好,却始终是放不下。纳兰月知道这样的日子还不算完满,很多心结还不曾尘埃落定,有朝一日了了,便算是真正的逍遥了。   纳兰月满心思绪,还未来得及收敛,却被花夕的一声呼唤打断了,“月儿啊。”   “怎么了?”   “我决定了,今晚还是我睡柴房,你睡上房吧。”   纳兰月不禁心中好笑,这样的小事也要思索半天,还真是……可爱啊!   “为什么?”   花夕其实心中早已打好了算盘,等到半夜纳兰月睡熟了,就偷偷的潜进她的房间,本以为这么好的事情纳兰月必然会一口答应,谁知还来了个反问,思索了半晌,才想到了一个合理的理由,“因为、因为我不舍得月儿吃苦。”   纳兰月正想说些什么,却听到隔壁桌上谈话中有这么一番谈话——“你听说了风门关的战事吗?明明已经占了上风,却局势扭转,我风朝大败,就连我风朝的皇帝也……哎!当真是惨烈的一战,看来魏朝的宁王也不是浪得虚名的。”   纳兰月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炸开了,而后便转过身去直直的看着邻桌那两个人,希望她们继续说下去,谁知他们又说开了旁的事情,没了下文。   纳兰月站起身来,走到哪两个男子桌边,“请问两位大哥方才说我风朝大败之事可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这件事都传遍了。”   “打扰了,小弟想再问大哥一个问题,还请劳烦这位大哥微笑地解惑。”   这一番客套话说完,还未等那个男子作出回应,纳兰月便急切的问出了心中的问题,“我朝皇帝如何了?”   “皇帝啊,好像是下落不明了吧,但是根据当时的战况推测,只怕是……凶多吉少了。哎,这事情也不过只发生了一日便传开了,如今风朝上下皆是动荡不安,风门关的子民更是人心惶惶,无心事事。”   纳兰月只觉得一颗心忽上忽下的稳定不下来,难受的紧。纳兰月一时间顾不得去思虑这些反映从何而来,她只知道自己一刻也不想等了,想立刻就去风门关,去看看他们口中那个人战败了的战场,更是去看看是不是真的和他们说的一样,他已经……死了?   纳兰月神情恍惚的看了看全身上下,发现行李还在身上背着,应当是不少什么东西了吧。那就走吧,现在就启程,这里离风门关不远了,只要快马前行,明天午时,不,明天早上应当就到了。择日不如撞日,撞日不如此时,现在就出发好了。   一旁的花夕看到纳兰月突然起身走到邻桌,而后又看到她与他们攀谈,他本想跟着过去,却看见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不过片刻她又快步出去了。天色已经这么晚了,她一个人出去多不安全啊!   这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啊?不过是与旁人闲话了几句就这副样子了?风魏战事人尽皆知,即便她身为风朝的子民也不该如此过分激动吧?   花夕把银子放在桌子上,也匆匆忙忙的跟了出去。周围四顾,却还是没有看到纳兰月的影子,就在这时一匹马急行而过,花夕瞥了一眼马上的白色人影,心中一惊:难道她要走了,撇下他一个人了吗?   花夕只觉得心中一揪,而后施展轻功,一跃以站的姿势落定在纳兰月的马背上,而后伸手勒住马缰,纳兰月一时不防身子往一侧倾斜,从马上滑落。花夕大惊,想要阻止却因为站着慢了一步,纳兰月在地上滚了好久绊到了一块石头,方才停下了。   花夕疾步上前,到纳兰月身边查看,只见她一双腿上被石子划破了多处,白衣被染的血迹斑斑的。花夕心中一揪,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在心底蔓延,他弯下腰来抱起躺在地上的纳兰月,担忧的问道,“你没事吧?对不起。”   纳兰月颤抖着一双手,抓着花夕的衣襟,一双往日里明亮漠然的眸子,此时变得黯淡无光,里面涌满了茫然无措,“你听到了吗?他们说他死了,他死了,他死了……你告诉我,他们是开玩笑的,你告诉我……”   花夕看着纳兰月一覅茫然无措的样子,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他一向是一把哄女子开心的好手,此时却不知道怎么哄得面前这女子不再伤心。只得顺着她的话说,“他们是开玩笑的,你不要放在心上,他没死,月儿,他没死。月儿,月儿,月儿……”   纳兰月耳边只听得见那一声声的呼唤,好似梦境,却又真真的存在。她深深吸了口气,而后吐出,腿上传来的尖锐刺痛让她清醒了过来,他知道此事的自己实在是不适合赶路,就自己这双腿,若是不稍加休息休息,只怕硬撑着到了明日就寸步难行了。再加上夜路不好走,也实在是不必要急在这一时半会儿。   那一魇过去了,纳兰月恢复了理智,一双漆黑的眸子有了焦点,看着花夕笑道,“我没事,你放我下来吧。”   花夕一向嬉皮笑脸的脸上摆出一副严肃的样子,一双漆黑的眸子宛若无底洞,直直的看着她,就像是要把她吸入黑洞中一般,他一言不发的抱着她回了客栈,对于纳兰月的要求不予回应。   花夕抱着纳兰月上了楼,进了上房,好在这个时候的在大厅用膳的人已经很少了,两人的行为才没有引起大规模的骚.动。花夕用脚踢开了门,进去后把纳兰月放在床上,而后才折回去关了门,从包袱里取出了一小瓶伤药,而后才走到床边坐下。   花夕伸出手来掀纳兰月的衣衫,她一惊,伸出手来握住他的手腕,“我自己来。”   花夕自然是知道她在顾及些什么,虽然她一身男装打扮,可他终究才是真正的男人,再加上方才的拥抱,怎么会迟钝到还发现不了她的性别?   花夕抽出手来,打开药瓶的塞子,一脸认真的看着纳兰月,“你放心我只是给你上药,在没有其他的了。”   纳兰月松了手,唇边泛起一抹苦涩的笑意,心中暗忖:像我这样的残废之躯,还想什么呢?   “倒是我小人之心了,如此,便多谢花公子了。”   花夕撩起她衣衫的下摆,一点一点的小心掳起她的裤管,看到纳兰月一双苍白的不正常且又涌满紫红色血丝的腿,不禁微微撇眉,而后有不动声色的恢复以往的神情,把药倒在手上轻轻的揉在纳兰月的腿上。他低垂的双眸把纳兰月忍痛的表情一丝不落的尽收眼底,仿佛未察觉般同她说笑,“你看看你,怎么着办待我?我不帮你你尚且叫我花夕,我帮了你,你却要与我生分叫我花公子。”   纳兰月无奈一笑,强忍着腿上的痛楚,努力压制着自己的声音,尽量听起来自然些,“夕,这样唤你可好?”   本也是调笑的话,落在花夕的耳中因了那几分掩饰不住的颤抖,而生生多出了几分伤感的色彩,他想笑,却不知为了唇角变成了下垂的状态。纳兰月何等的敏锐,自然是察觉到了花夕的不寻常,可是在这个时候除了这些无关紧要的玩笑话,无论多说了什么都只是徒增伤感罢了。   第二日,天蒙蒙亮纳兰月便起了身,一直守在纳兰月床边的花夕被惊动了,自然是也跟着起身了,两人梳洗完毕,匆匆地用了早膳,方才去马棚寻找马匹,好上路。谁知去了马棚却未曾寻到马,花夕一番回想,好似昨日里,他只顾着纳兰月,却忘了把马牵回来,也罢!这里就是城镇,再去买一匹来也不费什么功夫。   花夕与纳兰月去了马市,此次两人为了赶路便买了两匹马,一句了急行,赶赴风门关。纳兰月拿出一副不要命的架势来赶路,花夕知道她心中的忧虑也不好劝阻,只是默默的在她身边守着,尽量为她挡去不惜要的麻烦。   当日申时(15点——17点)初便赶到了风门关,纳兰月本想直奔前两日风魏交战的战场,可在征战期间,防守森严很难过去,且纳兰月神情疲惫,身体也是快到了极限。花夕只好出声相劝,“月儿,我们今日已经到了风门关,你之前受了伤,体力有限,不如我先带你找个客栈休息一番再继续寻找你要找的人。可好?”   纳兰月心中焦急,可也知道花夕说得对,此时的她身体已然大不如前了,为了刺激双腿走路,她已经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每走一步就像是千万根银针刺在腿上,痛欲不生,即便她毅力过人,可是体力终究是骗不了人的,赶了大半天的路,一口水都未喝,一刻都没舍得休息,她已经快支撑不住了。   无论如何,越是在关键的时候,越是要镇定理智,否则即便是有回旋的余地,她若是没了体力,岂不是要白白错过了?   于是,纳兰月稳定了情绪,开口,“好,夕,辛苦你了,你也累了,我们休息休息也好。”   这世间有很多事情都很巧合,一环连这一环,层层叠叠、纵横交错,织就了很多看不见的未来。花夕泉纳兰月去休息,纳兰月理智占了上风选择同意,而后她们便找到了距离最近的——“西风楼”。   花夕和纳兰月皆是奔波劳累了近一天,浑身上下到处都是风尘仆仆的,于是就先开了两间房,叫人打来了热水,先清洗一下。纳兰月买衣衫的时候只买了一件男装,这一天下来,白衣早已变成了灰衣,无奈之下只好穿上了之前买的两件女装。   她坐在镜子前梳发的时候,发现即便是不上妆,在边境之地,容貌美的早已经逃往去了,她这个姿色可是能算得上是这里的极品了,于是只好从包裹里找出来了一个白色的帕子,蒙在脸上,也算是稍稍遮挡了些许麻烦吧。   纳兰月收拾妥当的时候,有人在外面敲门了。   “进来。”   花夕在一旁的桌子上坐下,后面跟着的店小二端了三菜一汤放在了桌上,而后安静的退了下去。花夕看到纳兰月一身女身装扮走上前来,上上下下审视了一番,笑得一脸高深莫测,问道,“月儿啊,你知不知道你这面纱戴着不如不戴?”   纳兰月沉寂了一下,反问道,“为何?”   花夕笑得一脸邪肆,凑在纳兰月的耳边,“难道月儿没有听说过雾里看花,帘外看美人吗?朦胧也是一种美呢。不过,我看这面纱你还是带着吧,省得惹的桃花债躲不掉,至少这个样子别人下次见你不见得能认出来。”   纳兰月听了不置可否,站起身来坐在桌边,正要开始用膳,却在这时听得外面一种嘈乱,有人在外面哭喊相求,“掌柜的,你就行行好,我可以搬出去,但是我家主子身受重伤,让他在这里再住上两天吧,我一定会先办法筹集银子的。我家公子是富贵人家的,如今遭了难,等待好转日后必有重谢,还请掌柜的通融一下。”   第三十一章出手相助,千里姻缘   “这位小哥,不好意思,我们客栈是小本生意,不能赊账的。老夫只是个小小的掌柜,并不是真正的老板,这样的事情老夫实在是做不了主,还请这位小哥不要为难。”   纳兰月放下手中的筷子,打开门走出去站在栏杆处往楼下看,由于距离有些远,她只能看得清那个出言相求之人一身黑衣,身形高大,长得颇为健壮,从气势看来有些像是出身军营的,身上带着一股子刚厉肃杀之气。这样的人想来必然是性格刚硬,实在是不像一个低头求人的,如此可见这倒是个忠心的汉子,为着自家的主子放下自身的尊严,低这个头,可显然那掌柜的没有欣赏忠仆义士的想法,自然也不会关照他们。   “掌柜的,我……”   那人正想再说些什么,纳兰月却忍不住开了口,大声道,“这位公子可还记得小女子?上次风门关一别,小女子对公子的恩情一直铭记在心。”   那黑衣男子闻声抬起头来向二楼的方向看去,楼下看热闹的人也转了目光,齐齐投向纳兰月,她戴着面纱,一双眸子里盈.满了笑意,端出一副大家闺秀的姿态来,娉娉婷婷的走下楼去。花夕见了,虽然有些不明就里,但见纳兰月已然下去了,也终究跟了过去。   纳兰月走至黑衣男子身边,这才看清了他的形容,冷峻刚毅,浓眉大眼,高鼻宽额,一张脸棱角分明,长得倒是颇为俊朗,左半边脸上一道手指长短的伤疤,更为他平添了几分肃杀冷厉之气,更多了几分男子气概。   纳兰月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来放在掌柜的柜台上,而后转过身去对黑衣男子道,“昔日恩德小女子没齿难忘,只是上次来去匆匆,还不知这位公子大名,不如上楼一叙,可好?”   那黑衣男子把纳兰月上下看了个遍,也不记得自己曾经帮过这么一个女子,心中疑惑,见纳兰月相邀,且又解了眼下危机,自然是不推辞。即便是不认识,她帮了他,且又在大庭广众之下说是昔日恩德,同时也保全了他的颜面,怎么说,他也应当好生道谢才是。   “那便劳烦姑娘带路了。”   纳兰月走回二楼的房间,黑衣男子也跟着进来了,自然花夕这条尾巴也不例外,纳兰月请黑衣男子坐下,不想他却欲要对她行但单膝跪拜之礼。好在纳兰月正好转身,发现的及时拦住了,“公子这是何意?”   黑衣男子执意下拜,纳兰月死死拦住,只见黑衣男子一张冷峻的脸上乍现笑意,仿若冰雪初融,另有几分不可思议的亲和,“无功不受禄,只是这段时日在下的主子身受重伤,本就没有得到很好的医治,若是再被赶出客栈风餐露宿只怕是性命不保。不得已之下在下才做这求人之事,今日姑娘出手相助,在下自然是要好好感谢一番的,如今在下潦倒能做的只是这些。若是日后再相见,在下定当好好报答姑娘的大恩大德。”   纳兰月温婉一笑,隔着面纱却仍是能从那双露在外面的眸子里看出盈盈笑意,她引黑衣男子在桌边坐下,“公子这一礼,小女子受之有愧。”   她此话一落,不要说是黑衣男子,即便是与她相处了几日的花夕,也不知道她这话从何说起,明明帮了别人,不过是一声道谢,却要说受之有愧,这是何道理?   纳兰月低眉敛目,接着道,“小女子一向是个见不得英雄屈膝的人,今日里帮公子不过是小女子的心性所至,见不得如此罢了。小女子本就是一己私欲行了此事,公子却要感谢,小女子怎敢生受?”   纳兰月这一番话说的情真意切,明明说的是实情,诉的是己身的自私,却叫了听了生生多出几分感动了。黑衣男子心中感慨万千,但是听纳兰月如此说,也不好再言感谢之类的语,只能干巴巴的坐着。   三人都默了好一会儿,黑衣男子起身拱手道,“话了半晌还不知姑娘芳名?”   纳兰月微微点头,“小女子月氏。”   “月姑娘,在下出来有些时候了,在下的主子还在病中,在下要下去照顾主子了。不能多做停留,改日有空再续。在下赫连风,日后若有缘再聚,必当不忘姑娘今日之恩,以知己相待。”   “赫连公子客气了。”   赫连风,这个名字纳兰月倒是有些耳熟,也算是京城中一个风云人物,不过此时这种情况不明的时候,只能装作不知,毕竟若是点破了对谁都不好。倒是这赫连风身为高位,又口口声声说自家主子,还放下尊严这般照顾,纳兰月心中有个猜想,隐隐且又急切的涌动,让她想要前去一探究竟。   “那在下便告辞了。”   纳兰月站起身来,走到赫连风身边,“小女方才听赫连公子说,自家主子受了伤,且还未就医,小女子略懂得些医术,不如同赫连公子一起去看看。可好?”   赫连风听纳兰月如此说,心中自然是乐意的,哪里会拒绝?只是心底因为纳兰月的主动,而生出了一些防备之心,毕竟他的主子身份不同寻常,若是被让发现了,或是纳兰月有加害之心……虽然她帮过他,但终究是不可不防,毕竟事关重大。   对于这一层,纳兰月心中自然是也明了几分的,若是赫连风所说的主子便是她要找的那个人,那么赫连风对于她这一提议必然会产生防备之心,于是转过头去看着花夕,“今天累了一整天了,你不必跟着了,先歇着吧,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花夕不放心,却也知道些纳兰月的脾性,她做了决定的便很难有转圜的余地。赫连风见了,心中的怀疑稍稍褪去了些。以他的身手自然看得出来纳兰月没有一点练武的样子,倒是她身边的花夕伸手不俗,见花夕不跟着便也释然了些。   纳兰月随赫连风到了一楼的普通房间,入眼的便是躺在窄小床上的一抹白色身影,一股异样的情绪袭向纳兰月心间,她控制住自己放慢脚步,跟在赫连风身后一步一步的向床边走去。明明是一般速度的步伐,在纳兰月心中只觉得很慢很慢,漫长的就像走了一个世纪。   终于停下了,还未等赫连风出声招呼,纳兰月便上前两步走到床边,入眼的那张脸叫她险些窒了呼吸,一颗心不知漏跳了几拍才终是恢复了正常。   站在纳兰月身侧的赫连风自然是也注意到纳兰月的不同了,这样的神色让他怀疑她与主子是旧识,“月姑娘,怎么了?”   纳兰月回过神来,努力敛了敛思绪,“这位公子的伤很重,幸而我早来一日,否则即便是治好了,只怕也是要落下病根的。”   赫连风听得这话,神色上有几分急切,“月姑娘,依你看,我家主子的病,可能治好?”   “看现在这伤势,定是能性命无虞,至于其他的,小女子还得仔细看过才能判断。”   “如此,有劳月姑娘了。”   “无妨。”   纳兰月坐在床边,掀开床上那要寻找之人的被子。   第一次她在旁人面前说了这等下保票的话,没有看病人之前永远不能先下结论,这是医者应当谨记的一大.法则。可如今说他性命无虞这话,不仅是说给赫连风听的,更是说给她自己听的,她心不由己,千里迢迢来寻他,即便是有些事情有些感情尚未确定,即便是为了风朝万千百姓,却也是不得不救他的。   隔着衣衫看不见伤口,纳兰月只能揭开纳兰荣的衣衫,他全身上下有多处被兵刃划破的伤痕,后心出的一道伤更是几乎要了他的性命,好在稍稍偏离心脏指甲厚薄那么一点点,否则只怕是大罗神仙来了,也很难保住他的性命。   “赫连公子不必担心,没有伤在要害,我开两个方子,内服加外用,相信不日便会痊愈的。”   这房中没有书写工具,纳兰月便叫小二找了笔墨纸砚来,写了两张药方,注明“内服”“外用”,而后在里面夹了一张千两银票,给了小二一些小费,托小二把药方送到赫连风手里。   纳兰月回到房间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一桌饭菜早已经凉透了,花夕坐在桌边愣愣的看着桌子上燃烧的烛台,见纳兰月进来了便迎了上去。他本想说些玩笑话逗纳兰月开心,谁知一开口却成了,“找到你要找你的人了?”   纳兰月听了,微微一愣,也不隐瞒,当下便笑着反问,“你怎么知道我这次治病是为了找人?”   花夕不答,反问,“月儿是不是要走了?和那个你要找的人在一起。”   “夕,你在说什么呢……”   纳兰月还未说完,花夕疾步上前,一把把纳兰月抱在了怀里,他趴在她的肩上,细细呢喃,“月儿,有时候我真希望你不要那么要强,明明伤成这样,明明那些不是非要你去承担的,明明你也会痛的……你的双腿,我都看到了。”   纳兰月的心颤了颤,本来伸出来推开花夕的手,改为抱住他的肩,轻笑道,“那么,你呢?”   说到底他们不过是一类人罢了,用不同的方式极力隐藏着自身的脆弱,除了同类,也许再没有人能看懂了吧。   花夕把头更低了低,把脸完全埋在纳兰月的肩头,温热的气息喷洒在纳兰月的身上,竟然让她有了温暖的感觉,“月儿,让我跟在你身边好不好,一直……无论什么时候,好吗?”   纳兰月握着他肩膀的手微微紧了紧,“夕,我这一生都是要注定孤独的,居无定所,流浪漂泊,即便让你跟着也没什么,只是你和我终究不一样。若是你跟着我,只怕是要受累的,我的身份见不得光,须得时时小心谨慎,很难拥有真正的自在。而你,还拥有大把的美好时光与青春,不值得就这样耽误了。”   花夕不回应,只是固执的更加拥紧纳兰月,她轻轻叹息,“你可知道我已经是个死人了?你可知道我的字上也有个夕字?”   花夕一把推开纳兰月,一双眸子直直的看着她,一向玩世不恭的脸上出现了愤怒的神色,“你说我知道吗?你说我知不知道?我花夕一生清醒,唯独在认识了你之后希望有些时候可以糊涂些,我都已经装作不知道了,为什么你还是不能稍稍的仁慈些,就算回应了我一腔热血,是骗骗我也好。容我留在你身边就这么难吗?你一个弱女子在外行走,终究不便,我对你是有帮助的,你到底知不知道啊?纳兰月!”   纳兰月试图安抚,“花夕。”   花夕一把甩开纳兰月的手,“我花夕相貌堂堂,思慕者多的能排满一条街,我何曾如此卑微的祈求可以留在一个身边过?纳兰月,你好狠的心,你好狠啊!践踏了我的真心,连我最后的尊严都不放过。”   “花夕,我不是这个意思……”   花夕错过纳兰月向门口跑去,纳兰月想上前去追,却被一旁的凳子绊到了,跌倒在地上,她吃力的爬起来,一双腿却痛得使不上力来,只得出声呼唤,“花夕,花夕……”   可是没有得到回应,倒是抓药回来的赫连风听到了纳兰月的声音,看到她染血的白色衣裙,惊了一惊,快步走过去,“月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纳兰月苍白着一张脸,喘息着道,“无妨,不过是绊到东西,磕了一下,休息片刻便好了。”   赫连风正想在说些什么,纳兰月却抢先开了口,“赫连公子还是快回去熬药吧,再晚只怕要误了时辰了。”   赫连风想到她们也不过是萍水相逢,第一天认识,实在不便再多问,看纳兰月的伤不算严重。于是,便告辞离去。   喃喃念着“花夕”二字,一句诗:花落秋已尽,夕慕他人寿。   如此看似美好的名字,却字字不离尽头之意,到底是怎样的父母,竟然给自家的孩子起了一个如此福薄的名字?   纳兰月一直不熄灯,等了大半夜,也未曾见花夕回来,最后她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纳兰月尚未醒来,便听到有人在敲门,并且敲的很急,她拍拍脸颊稍稍清醒了一下,双手撑着桌子站起来,由于双腿僵了一夜没有好好休息,此时很不灵便,走起路来很慢。   纳兰月打开门,便见赫连风一脸焦急的站在那里,“主子吃了你的药起烧了,你快去看看。”   纳兰月心中一惊,瞌睡立马醒了大半,手扶着门框跨出门去,赫连风看着纳兰月慢吞吞的样子,不禁有些着急,也不顾礼仪了,直接伸出手来拉她。纳兰月站立不稳,直直的倒在了地上,膝盖磕在了地面上,钻心的疼痛涌入心底,传向四肢百骸。   纳兰月本想说没事,先去给你主子看病,可是膝盖上流出的鲜血霎时间就染红了她白色的衣衫,格外的醒目,看得人触目惊心。赫连风没想到她摔一下竟然会如此严重,心中大惊,弯下腰来抱起她,本想回去帮她上了要再说,却听纳兰月开了口,“先去楼下吧,我的伤不打紧,休息片刻便好了。”   “月姑娘,你的伤……”   “不打紧的,你快带我下去吧。不要延误了给你主子治病的时间,若是出了什么岔子,可怎么好?”   赫连风心中担忧,却也不再说什么,毕竟他的主子不是一般人,若是有个意外,只怕波及的将是整个王朝,乃至这个王朝之下数不清的百姓。于是,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尽可能小心的包这纳兰月,尽量不碰到她的伤口。   赫连风把纳兰月放在纳兰荣的床边,纳兰月苍白着一张脸,汗水把面上蒙脸的帕子都浸湿了,她吃力的抬起头查看纳兰荣的伤势,发现并不严重,按照道理来说并不会起热的,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   “赫连公子,喂你家公子和药的药碗还在吗?”   “在。”   “拿给我看看。”   赫连风取了桌上放着的一个青瓷碗递给纳兰月,她低下头来凑近药碗细细的嗅了嗅,发觉这药物的气味不对,内服的药物味道清苦却有股淡淡的竹香,而这碗中之物味道苦涩刺鼻,倒像是外用的汤浴之药。   “赫连公子,这药……”   赫连风上前走到纳兰月身边,急切的问道,“这药物怎么了?”   “据小女子推测,只怕是赫连公子弄反了内服外用的药物。”   赫连风听了,心中一惊,走到一旁的包裹中翻出了包药物的纸包,打开来对照着药方细细查看,骇然发现纳兰月的推测是正确的。   “月姑娘,确实是在下弄错了,这可怎么好?会不会影响主人的恢复。”   证实了自己的猜想,纳兰月微微抚额,极力的去忽略双腿上的疼痛,颤抖着声音,道,“情况十分不妙。”   “可还有挽回的余地?无论如何,还请月姑娘救救我家公子,若是我家公子出了意外,在下万死难辞其咎,如果姑娘这次能助我家公子渡过难关,日后在下即便是做牛做马也要报答姑娘的大恩大德。”   “赫连公子快快请起,办法倒是有一个,只是……”   第三十二章勉力施针,花夕之怒   “只是什么?姑娘但说无妨。”   “这位公子伤势很重,若要施针须得小女子在最佳状态方可万无一失,可如今虽然勉力可为,却终究是有些风险的,一旦失手只怕是性命不保。”   “月姑娘,只是吃错了一副药,为何会如此严重?”   纳兰月心中焦急,多拖一会儿危险便多一份,可是此时守在纳兰荣身边的是他人,为了不弄巧成拙,只能耐下性子来同赫连风说清楚,问赫连风的意见。   “是药三分毒,若不对症下药,一副药下去一命呜呼也不奇怪,你家主子现金这般摸样还算是好的。赫连公子,多说无益,拖得时间越久危险便更多一分。小女子主张尽力一试,毕竟希望还是很大的,不知公子的意思为何?”   赫连风听得纳兰月这些话也当机立断,也不再犹豫,决定尽力一试,毕竟一试还有挽回的机会,若是不试只怕是床上之人只要命丧于此了,“月姑娘,麻烦你了。可有什么要在下帮忙的?”   “麻烦赫连公子上楼走一趟,把小女子的包袱取过来,然后去叫小二烧些热水,再取来一个烛台。这些便够了,一定要快。”   赫连风记下需要的东西,便匆匆的出去了。   纳兰月苍白着一张脸,靠在床柱上喘息连连,她伸出手来轻轻的触碰磕伤的地方,钻心的痛楚让她咬破了有些干裂的唇,鲜红的液体滴落在白色的衣襟上,晕开了一朵艳丽的梅花,妖娆的叫人心醉、心碎,且心惊。   大概一刻之后,赫连风回来了,他一手上提着两个包袱,另一只手上拿着烛台,走到纳兰月身边,把两个包袱放在她的身边,烛台也放在地上,“我已经吩咐小二去烧水了,他说马上便好。何时开始施针?”   “热水烧好之后便开始。”   两人皆是坐着,一时间沉默无言,直到小二送了热水来,而后又退出去。   “月姑娘,这热水是做什么用的?”   “净手。”   “那我家主子呢?需不需要净了身再施针。”   “不必了,你家公子有伤在身,沾了水对伤口不好。我腿脚不便,你帮我把热水端过来吧。”   赫连风看了看水盆,又看了看纳兰月,思索了片刻,端起盆来便要往外面走,却被纳兰月叫住了,“赫连公子你这是做什么?”   赫连风转过头来看这纳兰月,一脸一所当然的样子,“如此滚烫的水,不加些凉水,如何净手?”   纳兰月苍白的脸上透出几分笑意来,“赫连公子不用麻烦了,我要的就是这样的温度,好烫去手上的微小之物,若是掺了凉水便也没了作用,你帮我端过来吧。”   赫连风听得不甚明白,但是也知道此时听纳兰月的自然是最好的,于是便端着装热水的盆子走到纳兰月面前,他看着她伸出一双白皙纤弱的手来,毫不犹豫的放了进去,从容的仔细清洗。   若不是他很清楚里面的水刚刚出炉,滚烫无比,连他都会怀疑这是不是一盆常温水。这一幕看得他惊心且疑问丛生,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又经历过什么,才能对这样的痛楚若无其事呢?   纳兰月清洗干净手之后,从盆里拿出双手,看着白皙的肌肤变得通红一片,本来消瘦的手掌和五指都稍稍有了些肉感,不禁笑弯了一双眼睛。她伸手拿下脸上敷面的帕子,取了盆边的帕子沾了水,把面上的汗水清理了一下,而后抬起头来看着赫连风,“端走吧,帮我把烛台点上拿过来。”   赫连风看着纳兰月那下面纱,露出那张清丽消瘦的面容,她的脸上一丝血色都无,苍白的骇人,嘴唇干裂,衣襟上还有着一小块鲜血。在赫连风的眼中,女子从来都是需要呵护的,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形容狼狈,且还能如此从容的女子,因此,这个第一次,他不是记在了脑海中,而是记在了心间。   纳兰月把纳兰荣的衣衫一点一点的解开,无论是上衣还是下衣,即便是最贴身的亵.裤都不曾放过。赫连风见自家主子衣衫被剥的精光,担忧纳兰月看了不适应,一分神出了岔子就不好了,于是开口,“月姑娘,若不是全身都施针还是为我家主子稍稍遮掩一下吧。”   纳兰月自是明白赫连风的意思,转过头来,一脸平静的看着他,“还是这样比较好,我如今不是处在最佳状态,若是有物什掩盖容易失手。医者父母心,必要之时也只得越距了,公子不必担心,我不会叫你家主子负责的。”   听得这话,赫连风连忙解释,“月姑娘,在下不是这个意思。”   纳兰月随意的挥了挥手,“无妨,我晓得的。不要再耽误时间了,开始吧。”   赫连风端着烛台站在纳兰月身边,纳兰月取出包裹里的银针,以及一个白色的小瓷瓶,她拔下数十根银针,在烛台上一一细细的过了火,而后出手如电,快速的刺.进纳兰荣上半身的十来个穴位上,而后又拔出来六根稍长些的银针,在火上烤了,一根插.在小腹上,一根插.在某个男性.特征的部位上,这一针惊的赫连风手中的烛台都跟着抖了一抖。   纳兰月双手齐下,剩下的四根两根分别插.在了两腿膝盖附近的穴位上,最后两根插在两只脚的脚心处,而后又取出了三枚银针,过火的同时,她开了口,“把烛台拿稳了,我不会害你家主子,看似凶险却是最有效的治疗方法,只有怕担责任的庸医才不敢铤而走险。尺度把握得好,冒险才是真正的救人之法。”   赫连风没有应声,只是把手中的烛台握的更紧了,端的更稳了,再没有一丝颤抖的迹象。纳兰月左手捏着一枚银针,右手拇指与食指捏了一根,食指与中指间夹了一根,三根针皆沾了白色小瓷瓶中的药水,方才齐齐在纳兰荣头部落下。   纳兰月松了一口气,微微闭上了双眼,而后又睁开,快速的拔出身上那几处穴位中的银针,同时拔出一根或者两根,而后又快速的刺.进别的穴位中。从头到脚,一阵循环着拔针扎针的动作,足足如此循环了半个时辰的时间,她才停了下来。   “成了,这位公子醒来之后就没什么大碍了。”   纳兰月扶着床柱站起身来,一动不动的缓解着腿上的疼痛和麻木,过了好半晌才接着道,“我在一旁看着,你帮你家主子拔了这些针,便完工了。还是按照之前我给你家主子开的药方,服用七日就可以下地行走了。”   纳兰月摇摇欲坠的迈着步子,赫连风上去扶她却被推开了,她走到桌边在凳子上坐下,开口催促,“开始拔针吧。不要紧张,没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地方,拔出来便成了。”   纳兰月强撑着精神看着赫连风把针拔出来,便扶着桌子站起身来,“赫连公子,我有些累了,想回去歇歇,待会还劳烦你把我的包袱帮我送回去。”   赫连风还未回应,便只见纳兰月摇摇晃晃的向门口走去,要开门的时候,纳兰月扶着门积攒了一些力气,努力地控制自己的双腿,不让它们发抖,而这一切把注意力都放在自家主子身上的赫连风没有注意到。正等纳兰月“吱呀”一声打开了房门,他才转过头去,看到那么白色的人影已经到了门口。   赫连风刚站起身来,想过去搀扶纳兰月,这时只见一个青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一把拥住摇摇欲坠的纳兰月,而后掉转了方向,一把抱起了她。纳兰月睁开眼睛,迷蒙的看着上方那张柔美精致的脸庞,苍白的唇边扯出了一抹浅浅的笑意来,声若蚊呐,还带着几分沙哑,“你回来了?”   本是最平常不过的问话,放在此处缺叫花夕生生的生出悲凉的情绪来,与此同时,胸中的怒火越燃越烈,他那双含情流转的眸子漆黑一片,直直的看着赫连风,沉声道,“赫连风,我花某人不管你是风朝大将军还是朝廷一品大员,你都给我记住了,月儿她不是你们的奴隶,她帮你们是她好心,你如此勉强于她,就不觉得愧疚吗?”   纳兰月拉了拉花夕的衣襟,示意他不要再说了,而后转过头去看着赫连风,唇边绽放出一抹苍白的微笑来,“赫连公子不要生气,花夕他……”   “月儿!”   被花夕打断了道歉的话,纳兰月微微撇眉,“花夕,你今天是怎么了?”   “我疯了,而且是被你逼疯的。”   便走进了房间内,拿了那两个包袱便转身离去,赫连风见花夕正在气头上也不好说些什么,再加之他还要照顾自家主子,纳兰月身边又有花夕,便也没有再跟过去看看纳兰月的伤势。想来应当是无恙吧,她自己本来就是医者,又有旁人照顾。   然而,半生征战沙场的赫连风,即便是纵情风月,却未曾爱过的他不知道心尖尖上的人就应该护着,而不是放任旁人照顾,再者说,医者医人不医己啊!   花夕抱着纳兰月回了二楼的房间,他用脚把门关上,把她放在床上,起身压了上去,看着纳兰月苍白的脸色更白了几分,心中酸酸涩涩的,但是更多的是胀.痛,难受得他几欲发狂,好在他尚且还存了几分理智,给生生压下去了。   花夕抬手捏着纳兰月的下巴,把唇凑在她的耳边,温柔耳语,就像对待婴孩那般慢声细语,问出的话却是,“月儿,痛吗?”   纳兰月白着一张脸,吃力的扯动嘴角,笑道,“还好,花夕,你先起……啊!”   腿上的痛楚让纳兰月不禁惊呼出声,花夕皱着眉从纳兰月身上下来,掀起她的衣裙,看着她衣裙下布满青紫血管的瘦弱双腿,以及腿上那处被磕破的伤口,那里到现在还在冉冉的流出血来,衣裙里面白色的里裤都被浸湿了,红色与白色对比异常强烈,明显的让花夕觉得刺心。   花夕从包袱里取出金疮药来,仔细的撩起里裤的裤腿儿,挑了些药出来细细的抹在手上的地方,然后用手慢慢的揉.搓开来。纳兰月看着一脸认真的花夕,心中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只觉得两只眼睛涩涩的。   “花夕。”   花夕抬起头来看着纳兰月一双眸子暗沉漆黑的惊人,这是她第一见到这样的他,“怎么了?疼吗?”   纳兰月微笑着摇了摇头,伸出手来拉着花夕的手,“如今我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事,再无什么牵挂了,天大地大,今后的路随我走。你可愿和我一起浪迹天涯、相依为命?”   花夕定定的看着纳兰月好一会儿,突然哈哈大笑,“月儿,浪迹天下游历江湖倒是个不错的事儿,只是这‘相依为命’,我听着怎么这么像形容母子呢?我怎么不记得什么时候有你这么大一个母亲?”   纳兰月听了也不禁笑出声来,过了还一会儿,收了笑颜,“花夕,你转移话题的能力真是越来越强了,这笑话好笑吗?”   “月儿你在说什么?”   “花落秋已尽,夕慕他人寿。”   纳兰月紧紧的盯着花夕,想从他的脸上看出来些什么,却终究是平静如水,连一个小小的水花都没起。他仔细的接续为她处理伤口,直到忙完了从包袱里拿出来一件干净的衣服给她,而后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蓦然转过头来,笑得一脸邪肆,,“月儿,你转移话题的能力也很强,不过我不会上当的。”   这话说得纳兰月一头雾水,可谓是摸不到一点端倪,直到纳兰月换好了衣服,花夕走进来的时候,才把另一半话扔给了她。   “你休想转移我的注意力继续住在这家客栈,我要带你走,既然你都说心愿了却,多注一日等那个人醒了,只怕有要有事端出来。从今天开始,你是我的,想惹事端也要看看我是不是同意。”   这番话说的理直气壮,听得纳兰月无奈至极,最终,纳兰月还是没能扭过花夕,克服了瞌睡虫,离开客栈另寻他处居住去了。不过这次挪地方纳兰月还真是没出多少力,就连行路从头到尾都是花夕抱着走的,直到入住了,距离原来那家客栈半条街的“清风苑”,进了房间才把她放下,且是直接放在床上。   可真是一步路都没走,就已经宣告换地方完毕。这花夕看起来瘦瘦弱弱的,却也是个实打实有力气的,走着一路抱人又拿行李,竟然喘都不喘,想来这就是旁人口中的练家子吧。   西风楼。   “主子,你醒了?”   躺在床上的人揉了揉胀痛的额头,睁开眼来看着一旁站着的赫连风,“朕……我们这是在哪里?”   “回主子,我们在风门关内一家名为‘西风楼’的客栈中。”   纳兰荣只觉得浑身酸软,躺得久了难受的紧,便扶着床支撑着做起来,这一动作不可避免的波及了后心处的伤口,他倒抽了一口凉气,赫连风见了上去相扶,却被纳兰荣拒绝了,过了一会儿,纳兰荣换过劲儿来才撑着坐了起来。   纳兰荣坐起来的时候双腿微动,带动了被子,而后只听见“叮当”一声,有什么东西落地了?   赫连风自然是也注意到了,低头看去见是一个白色的小瓷瓶子,弯腰捡起来后,见纳兰荣往这边看,便递了过去。纳兰荣翻转着通体雪白小瓷瓶,这瓷瓶看似毫无特点,却在他的指尖摩挲在底部的时候,感觉到了细微的不同。   纳兰荣把瓶底翻上来,对着光转动了好一会儿,才看见上面刻着一个“夕”字,“夕”字外面还画着一个圆圈,他一时也看不出什么端倪来,“赫连,你可知道这小瓷瓶是从哪里来的?”   “回主子,这小瓷瓶是同客栈的一个姑娘的,主子受伤昏迷之时遇到了一些困难,多亏了那位姑娘相助,后来听说主人受伤,那位姑娘自称是有医术,还来给主子看了病。昨天那位姑娘为主子治病的,臣、我曾看到过这小瓷瓶,想来是那个姑娘落下的。”   纳兰荣捏着瓷瓶的手微微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哦?是个怎么样的姑娘。”   赫连风思索的片刻,回道,“是一个很奇怪的姑娘。”   “哦?奇怪?”   “是,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姑娘,或者说是人,无论放在男子还是女子中,都算得上是一朵奇葩。帮了我们却不接受道谢,说是于心不安、受之有愧,还说帮我们是她心性所至,看不过去便帮了,与我们无关。”   “这个说法倒是新鲜,以前还不曾听过。”   “主子,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坚强的姑娘。”   “坚强?我几乎没有听过你这样赞誉女子的,究竟是如何的坚强法?”   赫连风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斟酌了半晌,只说了一句,“一个把手放进滚烫的水中,而面不改色的女子。”   纳兰荣心底一惊,一个疑惑心底一点点的铺开了,听了这样的描述,不知道为何他竟联想到了一个人,一个在重刑之下面不改色,一个固执却又叫他倾心的女子,一个传闻中已然被烧死在大火中的冷宫妃。   第三十三章班师回朝,巧遇赫连   风云变幻,斗转星移,光阴流转。   半年,就这么过去了。   纳兰荣站在高高的城楼上眺望着风门关外的夕阳,比之晨时正午来光亮温暖依旧,却是少了几分朝气,已然到了尽头,不过终究是叫人唏嘘罢了。纳兰荣勾唇一笑,低头看着手中握着的一个白色小瓷瓶,心中思绪万千。   她会是她吗?   半年前,他在客栈中醒来,赫连风说一个女子救了他,而后又见着手中的小瓷瓶,心中便产生了疑惑,想要见见那个救他的女子,变叫赫连风去请。谁知却听说那女子已经离开了。当时他心中的疑惑就甚重,他醒来之后天色尚早,哪里有换地方如此匆忙的道理,于是他心中更加笃定了一分。   那时候,风朝与魏朝的战事还在继续,好在他重伤的时候还有赫连风在,让赫连风回去传递他还活着的消息,而后军中便派了人来接他。之前的一战,风朝听闻皇帝遇难,疯狂拼杀,魏朝也不曾占了便宜去,损失也颇为惨重,一时间尚且没有卷土重来。   纳兰荣回军营的事情一传开,魏军彻底疯狂了,风军重振士气,若想拿下风门关,唯一好的时机便是趁着纳兰荣初回军营,一切尚未稳定之时胜算比较大些。于是魏朝的宁王爷南宁,当机立断,发动新一轮的战争。   纳兰荣重伤未愈,自然是不能亲下战场,他也为着大局着想,不能让风军再遭受一次失去主帅的风波。于是他在城楼上坐镇,指挥战争操控大局,那十天的战争异常惨烈,魏军疯狂进攻,且又有南宁在战场上亲自带领,好在风军拼力抵挡死守风门关,倒也没有出什么岔子。   纳兰荣的伤痊愈之后,亦是亲上战场带兵作战,然而魏朝对雁门关的执着真是难以估量,即便是这半年来不曾打过胜仗,甚至败绩连连,却也不曾退缩。魏朝皇帝后来又支援了二十万大军,也算是下了血本,纳兰荣自然也不是什么善与之辈,与魏军缠斗半年,终于顺利击退了魏军。   从此,风魏两朝的联姻就此崩毁,两国关系崩裂在半年前宣战那一刻起便注定了,只是两国自然是把目光都放在了战事上,心照不宣的事情也不必再多费功夫正式宣布。   而纳兰荣这忙碌的半年中也没有来得及调查,当时那个白衣女子的来历,也没有查冷宫走水之时纳兰月被烧死的事情是否属实。近乡情却,这句话在此时真真儿的出现在了纳兰荣的身上,他既想知道结果,又怕知道结果。明明不怀疑,明明只是想要去确认,却仍是担惊受怕。是的,是怕,他堂堂一介帝王之尊,不惧生死,如今却是怕了。   可是这件事不能再拖了,必须要水落石出,一直吊着个似真非真、虚幻难辨的念想自我安慰,可不是他纳兰荣的性格,即便是清醒着痛,也不想欺骗自己,活在虚幻中。   那瓶底的标记,夕与圆,可是夕与月?   “月儿啊,这风朝我们都游了大半了,不如我们魏朝玩玩?”   纳兰月放下手中的筷子,走到窗子边站定,看着下面街上熙熙攘攘、来来往往的人群,面上一派平静,心中却早已是思绪万千。   “我在风朝游历半年,而不远行魏朝,并不是我对风朝有什么特殊感情。相反来说,对于我一个戴罪之身,魏朝反而更为安全,只是在皇宫中时我有一个过命的好姐妹,我实在放不下她,我想回京一趟带她走。”   花夕也放下了筷子,走到纳兰月身边站定,侧过头来一双漆黑的直直看着她,“原来你这半年时时出现的走神,都是源自于一个过命的好姐妹?”   花夕仰起头看着房顶,“月儿,有很多你自己看不明白的东西,我都看到了,这半年来对我来说已经是奢求了。你想做什么事,便去做吧,如果可以,我会一直守着你,直到……”   接下来的话,花夕没有说出口,只是呆呆的看着她的侧面,默默的问:月儿,若真是如此,为何这半年来从不见你提及回风都的事?你明明知道三个月前风头便已过了,你自己还没懂吗?   纳兰月回想着前两日听说他打了胜仗,就要班师回朝了,她若是这个时候回去,正好可以先他两日到达风都,接了筱雨出来后,还可以站在那高高的阁楼上,看一看那传闻中的猛虎之师。如此恢宏磅礴、豪情万丈的时刻,冷兵器时代的金戈铁马,是现代所没有的,见一见也算是不枉在这里走上一遭。   这是纳兰月为自己的找理由,可不知为何,听了花夕的话,只觉得心里乱糟糟的,好似、好似这一切都不是她想要的。既然不是那又是什么呢?   一个挺拔的身影在纳兰月脑海中飘过,翩翩佳公子的气度,冷漠寡情,暴怒质问,一直到后来的温柔体贴,城楼相送。以前,筱雨总说她聪慧机敏,可为何她猜得到他的心,却猜不到自己的,如此模糊不清,究竟是何含义?   也罢,也罢!不管究竟如何,她终究不是这里的人,或许有一天是要离开的,无论是谁都做到不要留情,就这样逍遥于这天地之间也好。   花夕与纳兰月赶了两天的路终于到了风都城外,此时正是八月初一,天朗气清,桂花飘香。   行至郊野之地的时候,纳兰月看着路边的桂花开得好,禁不住停了下来,折下一枝,低头细细的嗅着,笑道,“花夕,你可知道这天下最浪漫的花,非桂花莫属。”   “我还以为这世间唯有牡丹这样的花中之王才配的上你,却原来你最喜欢的是这桂花。”   “须知最适合的才是最好的,牡丹再富贵,也终究独立枝头,难见并蒂之生。而桂花,即便不起眼,却花团锦簇,热闹得很。”   “月儿,这便是你喜欢桂花的原因?”   纳兰月拿了桂花,依靠在桂花树下,仰头看着满树金灿灿的花朵,嗅着桂香,“每种花都有自己的象征,牡丹象征‘圆满’‘浓情’‘富贵’,而桂花则更显内敛,一说,香满天下,永伴佳人,另一说,是吸入你的气息。我更喜欢后者,不说朝朝暮暮的朝朝暮暮,不言不离不弃的生生相息,这世间的承诺太多了,不如用行动来代替。”   纳兰月见面前有花瓣飘落,伸手接住,“也许是我对自己太过残忍了,宁可清醒的痛苦,也不愿意糊涂的快乐。”   花夕悄无声息的走过去,轻轻地揽着纳兰月的肩膀,“月儿……”   纳兰月温婉一笑,伸出手来轻轻拍了拍花夕的肩膀,“无事,不过说几句心里话,这些都不算什么,我们都已经认识半年了,想来我的性格你也有几分了解吧。”   花夕呐呐的应道,“正是因为知道……”才更加担心。一个女子,如此要强,如此骄傲,如此不肯稍稍示弱,如此不甘人下。怎能让人放心?   风都。   纳兰月抬头看着朱红色的大门上龙飞凤舞“珏亲王府”四个漆金大字的匾额,微微一笑,转头看着旁边的花夕,道,“就是这里了。”   纳兰月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来,递给花夕,“我不便露面,你去帮我送到王府看门人的手中,若他们答应送进去,你便叫他们带话说,这是一个姑娘叫你转交的。若是不肯,你也不要勉强,我们另想他法。”   说完,纳兰月便走到一边的街角处避起来了。花夕看着她的背影,暗暗叹息:这么懂得为别人着想,却不肯稍稍放过自己。   纳兰月站在街角处看着花夕走到门口,说了两句话之后,守门的侍卫连连摆手,而后花夕走近两步好似是说了些什么,那个侍卫才接下了那封信。花夕走到纳兰月身边,笑着摊摊手,“成功,走吧。现在我要去大吃一顿,好好休息。”   纳兰月微微一笑,挑眉,“尊命,花夕大人。”   珏亲王府修建于一年前,纳兰珏是个爱花之人,不要居室的富丽堂皇,只追求花园的精致秀美,园中花类品种良多,虽已到了秋日,菊花却是这个季节的新气象,倒也不显得冷清。当初修建花园的时候,觉得花园左侧入口处好似少了些什么,听了花匠的意见,便栽了两棵桂花树。   先前的半年里倒也不见纳兰珏有多喜爱,即便是路过了也不一定会看上两眼,可自从今年春天开始,珏亲王府的下人经常看见自家王爷站在桂花树下发呆,有时候一站便是半日。而有些时候,看见桂花树又像是躲避瘟疫一般,扭着头一眼也不看的过去。   这让府中的下人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自家的主子究竟是喜欢桂树还是不喜欢,即使如此,便只能好好的照料着免得哪日主子想起来了去看看,若是主子日后看了生气,再拔了也就是了。   送信的侍卫在纳兰珏居住的“青岚院”没有寻到他,便直奔了花园左侧出口的两个桂花树处,一走近便见一个紫色的身影站在树下。   侍卫走过去行礼,递上信。纳兰珏接下,挥挥手,示意侍卫退下,而后看了看,发现信封上什么都没有写,于是拆开来,取出里面的书信:“冷院一别,君可安好?所托之事,君尚记否?半年相离,甚是挂念。八月初二,杏花楼,邀君一叙。若可,亦携故人来,不胜欣喜,定当盼首相迎。”   纳兰珏手微微抖了抖,急切的扫向落款处,一个圆中圈着“夕”字,圆者为满,圆满者为十五之月,夕,月。夕月……   纳兰月浑身颤抖,几乎站立不稳,伸出手来扶着桂花树,把手中的信看了一遍又一遍,一字一字,接不放过。这是梦吗?或者是骗局?他都不在意了,只要能够缓解了他这半年来与撕裂重生间徘徊的痛苦,他愿意相信这封来历不明的信一次。   纳兰月和花夕找到客栈,用膳休息过后,看着天色还早,花夕便叫纳兰月出去走走,思索片刻,纳兰月便同意了,如此也好,以后这个地方可能不会再来了。在这里居住两年多,却还未曾好好逛逛,也实属遗憾。   谁知就是这么一转,便转出了事情来,竟然,碰到故人了。可在纳兰月和花夕心里,都希望这故人若是能不见最好,因为这故人是——赫连风。   这个人的出现,叫纳兰月吃了一番好惊,按照道理来说,这赫连风身为这次风魏之战中战功赫赫的将军,自然是要随着军队,陪伴在皇上身边才是。如今大军还未班师回朝,却在这里见到了赫连风,怎么能不算怪事一桩?   见了二人,赫连风也是颇为吃惊,一双眼睛紧紧的盯在纳兰月身上来来回回打量了好几遍,几步上前,“真巧,竟然在风都遇见了月姑娘。”   纳兰月扯出一抹笑容来,由于隔着面纱,从一双眼睛里几乎看不出笑意来,即便如此倒也不曾失了礼数。   一旁的花夕实在看不过去,笑得一脸春光灿烂,道,“是啊,很巧。赫连将军真是爱护将士,一个人先行,到了风都现行复命,也好让将士们慢慢行走,以免劳累过度。”   纳花夕这一番话说的面上好听,却是包含讽刺,即便是赫连风驽钝不堪听着也不会耳顺,更何况赫连风是征战数载的大将军,自然是能听出些端倪的。   “花公子这番话是何意思?是还在怪罪在下上次伤了月姑娘的事情吗?”   花夕听得这话,转过头来直直的看着纳兰月,一字一顿的问,“你上次的伤是他弄出来的!?”   看着花夕阴阳怪气的样子,纳兰月的小心肝不禁抖了抖,毕竟这半年不是白白相处的,对于花夕的性格自然是有更深层次的了解。这家伙平日里笑眯眯一脸桃花到处飞,没个正形,可一旦遇到某些事情,就会引爆他腹黑的一面,属于那种杀人于无形的类型。   尽管花夕此时笑得仍是一脸灿烂,惹得周边桃花乱飞,可纳兰月知道,他不高兴了。在风都还是不要惹麻烦的好,于是便陪着笑脸,道,“赫连公子说的这是客套话,是我自己不小心绊到门槛儿摔着了,不关旁人的事。”   花夕怒极,转过头来瞪着赫连风,吼道,“赫连风!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赫连风一向为人耿直,不善于说谎,且又想与纳兰月接近,之然不会放弃了这么好一个借口,“花公子不要生气,上次的事情确实是由于在下心急主子的病才慌了些,确实是在下的责任。在下绝不会推卸责任,明日一定登门道歉。”   “赫连公子太客气了,那本是小伤,且又是小女子不慎造成的,怎能叫公子上门道歉?小女子实在是受之有愧。”   花夕难得的没有打断纳兰月一番体面话,纳兰月本以为这样说过便算了,花夕也是懒得再做纠缠,谁知赫连风也一场固执,非要登门道歉。花夕胸中怒气翻涌,“你这人听不懂月儿的话吗?她这是不想再见到,知道吗?懂吗?希望你下次不要再出现在我们面前了,就此别过,永不再见。”   话音未落,便拉着纳兰月走了。   赫连风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只觉得无奈,如此两个性格大相径庭的人也不知道怎么凑在一起了。也亏得月儿脾气好、性子柔,且又知礼数,否则跟着真么一个张狂的人,日子也真是难熬。   想到此处,赫连风不禁想到了一个问题,两次相见,皆是纳兰月与花夕在一起,他们两人到底是何关系?莫不是……   第二日,八月初二。   纳兰月起了个大早,仍是一身白衣女装,梳着流云髻,轻纱敷面,今日又多加了一个斗笠,手中陪着昨日逛街时买的一把剑,俨然一副侠女的打扮。花夕仍是一身绿衣,半年来,他的一头长发早已长得及地,纳兰月见了觉得拖着地容易脏,便与花夕说了,剪去了小小一节,依然是及脚踝的长度。   今日里,他用一根银色的发带微微系着发,倒少了几分随意,多了几分翩翩秀朗的气质。若是花夕不发怒,纳兰月敢说,他绝对也算当上数一数二的翩翩佳公子,定然能惹得无数人倾心。   纳兰月倒是不急着去杏花楼,拉了花夕在风都大街上闲逛,谁知老天就像是和她过不去一样,再次碰见了某个不想见的人——赫连风。   说到底,纳兰月并不讨厌排斥赫连风这个人,只是他是纳兰荣身边的人,而她注定与皇宫再无缘分,更不想回到那个牢笼去。于是,这样身份的人能不见,自然是对谁都好的。不过,也幸在这次赫连风正在于一旁的仆人说话,并没有看见他们二人,纳兰月拉了花夕转到一旁的小摊贩中间躲了一下,而后见着赫连风过去了,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这时,纳兰月只觉得纹着桂花的右手上一紧,低下头去看到自己的手上多出了一双骨节分明的手。   第三十四章命中注定,擦肩而驻   纳兰月转过头去,看到那只手的主人时,斗笠下的一双眼蓦然睁大,竟然是他?竟然是他!?   那个即便是动心了,也知道不能在一起的念想,那个不相信他会轻易死去,拼命赶路找寻的执着,那个明明想要躲避,却仍是忍不住来见他最后一面的男子……   是他啊……纳兰荣。   他一身蓝色锦衣,上面蒙着一层薄薄的尘土,看起来风尘仆仆的,竟是多了几分沧桑的感觉。看到她转过头来,他更紧的握住她的手,一双眸子里涌动着紧张、焦急的情绪,纳兰月隔着一层纱帘看的朦朦胧胧的,却仍是心猛然一揪,不禁泪意上涌,红了一双眼眶。想他一介帝王之尊,袖手天下,指点江山,战场驰骋,何曾有过这样的情绪?   可是此时,她只能按兵不动,不能做出任何回应,否则这身份若是被拆穿了,便要回到那个高墙深远铸就的牢笼里去了。纳兰月也有自己的骄傲,这半年的游历,半年的距离,足以让她想清楚很多事情,同时也想清楚有些事情若是为之,一旦如此选择,对谁都不好。   不过是她从此放下尊严,若是帝王能长情,便是多了弱点,若不能,不过是又多了一个深宫怨妇罢了。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呢?   说到底,她是没有那种不顾一切的精神,她做不到,便理智的选择对大家都好的。两人对峙了良久,一直默着,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倒是一旁的花夕看到了,忍不住出口讽刺着,打破两人之间的沉默,“月儿,你们认识?即便如此也要注意形象吧,这大庭广众的。”   说着,把纳兰月的手从纳兰荣那里拯救出来,由于半年前纳兰月为纳兰月治病的时候,花夕没有跟去,即便是花夕抱纳兰月走那一次,也只是气冲冲的拿了包袱便走,根本没有去注意床上躺着的人长什么样子。因此,花夕并不识得,这个拉着纳兰月手的男子便是昔日风门关的旧识。   纳兰月顺着花夕的动作,抽出了手,不动声色的把手往袖子里拢了拢,小心的遮挡住右手上的桂花纹。纳兰荣低头看了看空空如也的手掌,而后抬起头来直直的看着纳兰月,默了一会儿,开口问道,“姑娘可是风门关的月姑娘?”   这种时候,且在这风都之地,赫连风也聚在风都,纳兰月自是不能否认,若是哪日与赫连风碰上了,只会平白的惹人怀疑,只要她不露声色,想来他们也不会知道风门关的月姑娘便是昔日的月妃娘娘。   纳兰月微微点头,应道,“正是小女子。一别半载,想来公子的伤已经痊愈了吧。”   比起纳兰月的礼数周全,纳兰荣却显得有些过于失礼且放肆,一双眼睛紧紧的盯着纳兰月,虽然隔着面纱、斗笠,却总想看出点什么来,“姑娘当日救命之恩,在下不胜感激,如今已然渡过难关,不如找个地方一叙,在下定当好好报答姑娘的大恩大德。”   “公子客气了,当日医治公子不过是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小女子从没想过要什么报答,也不曾出过什么大力。倒是公子手下的赫连公子鞍前马后、侍候周全,实在是功不可没,不如公子好好打赏赫连公子一番,就当是对小女子的报答了。”   纳兰荣听得此话,心不禁微微颤了颤,思忖纳兰月这番话的意思可是说对赫连风的品质仰慕,才叫他打赏于赫连风。如此一想,纳兰荣只觉得胸中怒火翻涌,他闭了闭眼睛,强行压下心中的怒气。   纳兰荣睁开眼来看着纳兰月,不禁暗暗叹息:因了一个女人,他的毒好似蔓延的越来越快了,仅仅是这么一个念头,就差点破了他这么多年修身养性得来的沉稳。也是了,半年前得知自己情动,还未曾相聚,便离开了,后又惊闻噩耗,半年思恋从不曾间断,怎能不加深情愫呢?   “姑娘这话说得太过谦虚了,赫连功劳不可没,自然要打赏,可姑娘对在下亦是恩重如山,不可不报。”   纳兰月本想在好言相劝,大小了纳兰荣报答的念头,转念一想,这副性子还真是太像以前宫中的纳兰月了,纳兰荣难免不会起疑心,不如……   “这位公子,我不管你是怎么想的,本姑娘说了不要你的报答便是不要,你休要再纠缠啰嗦。我们还有事,恕不奉陪。”   一说完,纳兰月便拉着花夕离开了,走了好久才回过头来,看到纳兰荣还站在原地,便放心的前往杏花楼去了。   然而,有些事情,终究是人算不如天算,即便是被人为的隔开了,也终究逃不脱宿命的安排。   杏花楼。   纳兰月进去后环顾四周,还未寻到纳兰珏便先看到了二楼坐在窗子边的赫连风,显然这次的运气没有放才好,赫连风也看到了她。即便今日里的打扮与往日稍稍不同,但是身边跟了一个花枝招展的男美人,想不被一眼认出都难。   “两位客官,雅间还是大厅?”   “我是来找珏亲王的,他可到了?”   “到了,到了,王爷已经在二楼雅间等候多时了,两位这边请。”   小二在前面带路,纳兰月转过头去凑近花夕,“那边那个就交给你了,无比拖好了,可不要让他坏了我们的事儿。”   花夕听得此话,一脸坏笑,“放心吧,我一定不会让他坏了‘我们’的事。”   “我们”两个字他要的极重,纳兰月自然是听出了调笑之意,也不计较,只是微微斜了他一眼,怔了怔斗笠,跟在小二后面,上楼去了。   赫连风果然守在二楼的入口处,不能纳兰月吩咐,花夕便迎上去,揽着赫连风的肩膀,亲热的道,“赫连兄,好久不见,小弟甚是想念啊!不如我们出去走走吧。”   说着就要拖赫连风下楼,赫连风想挣脱,怎奈这花夕看起来瘦瘦弱弱,却是个有料的,即便是以赫连风的能耐一时之间也摆脱不了。无奈之下,只能被花夕拖着下了楼,赫连风想转过头去看看纳兰月进了哪间雅间,一会儿也好过去打个招呼,谁曾想却被花夕挡得严严实实的,一点空子都钻不得。   赫连风几番抗争都没能从花夕手中挣脱,便无奈的道,“花公子,在下不能走,今日好友约了在下有要事相商,若是就此离去岂不是言而无信?还请花公子不要为难在下。”   花夕也并非是不通情达理的人,于是便道,“既然如此,我们就在一楼要些酒水聚聚也好。”   说音刚落,也不等赫连风同意,便拽着他坐在了一楼一个看不到二楼雅间的偏僻角落的桌子上,花夕叫了小二,点了几样招牌菜,这才放开了赫连风。   纳兰月推开包厢的门,看见一男一女背对着门坐在桌边的凳子上,见门被推开,齐齐扭过头来,一身紫衣的男子站起身来,直直的看着纳兰月,而以身粉衣的女子则是一脸紧张,亦是直直的盯着她。   纳兰月转身关了门,方才走了过去,他一言不发的看着她,默了好一会儿,纳兰月先开了口,“一别半载,你们可都还好?”   她此话一出,不当紧,只觉得要上一紧,而后纳兰珏伸出手来撩开了她头上斗笠外面的那层纱帐,面纱落地的同时,迎来的是纳兰珏一脸喜悦的神情,与一阵哭声。纳兰月转过头去看着趴在桌子上哭得肝肠寸断的筱雨,不禁推开纳兰珏的双手,走过去弯下腰来,伸手轻轻抚摸着筱雨的头顶,轻笑,“傻姑娘,哭什么?这本是好事的。”   筱雨抬起头来,泪眼朦胧的看着她哭得更厉害了,“好事,好事……的确是好事。可我筱雨只恨为何跟了这么一个狠心的主子,冷宫一场大火烧尽的可是我筱雨的心,你知不知道?你究竟知不知道!?娘……主子、主子……”   纳兰月在筱雨身边的凳子上坐下,伸出手来为筱雨擦去了眼泪,轻轻扳着筱雨的头,放在她的肩膀上,温声劝慰,“别哭、别哭,都是我的错,不改就这么一声不响的离开,当初更不该不带你走。如今我回来了,以后你便继续跟在我身边,再也分开了,你说好不好?”   听了纳兰月的话,筱雨破涕而笑,而后又哭,本是得体美艳的妆容早已花的不成样子,“好,这可是主子自己说的,不许反悔的。今后筱雨便一直跟在主子身边,再也不离开一步。主子,对不起,我刚才并不是有意要怪你的,我只是,我只是……”   纳兰月微微一笑,“不必说了,我晓得的。”   一旁的纳兰珏浑身僵硬的站在原地,直直的盯着纳兰月,看着她的一颦一笑,看着她温婉耐心的安慰筱雨。这样的她,他从来不曾见过,如今见了,却只是为了一个丫头。   纳兰珏一直都知道纳兰月是一个很知道感恩的人,你帮她多少她都会记在心上,日后若有机会便会千倍万倍的报答于你。而能入她眼入她心的,只有身边亲近之人,非一朝半载可为的,纳兰珏狠没有在更早的年华中遇到她,如今她已是皇兄的人了,以前总是痴心妄想,想着有朝一日皇兄待她不好了,自己便可以代替皇兄的位置,可这一切都是建立在皇兄不曾对她动心的基础上。   昨日里他听赫连风说起,半年前皇兄战场受伤的原委,才知道皇兄对她也是用情极深,他并非那不自量力的人,向着与皇帝争夺女人。而她即便是不想留在皇宫,离开了也不曾想过要和他在一起,这样的认知让他在重逢的喜悦中又深感凄凉疼痛,宛若有针一下一下的刺着,搅得他不得安宁。   一腔热血情爱,不曾绽放风华,已然宣告枯败凋零,此后,这心思便隐了吧。不论她选择逍遥天地间,还是回宫,如此至少对她是好的。对自己也是好的吧……至少不再抱有希望,至少还未得到便不曾尝了那失去的痛楚。   楼下坐着的赫连风与花夕二人,一个心不在焉思虑良多,自饮自酌。一个焦心忧虑,想要去二楼看看,却又不得脱身,还要时时刻刻关注着门口,生怕相约的人来了看不到这偏僻的位置。   直到门口出现一个身着蓝色锦衣的男子,赫连风猛然起身,向着门口疾步走去,花夕抬头看了看,见他并不是要上楼,也就随他去了。   赫连风走到蓝衣男子身边,看到蓝衣男子风尘仆仆的样子,颇有些吃惊,不禁开口,“皇……主子,你不是回去换衣裳了么?如何还是这般……”   蓝衣男子摆了摆手,神情有几分蔫蔫的,一副萎靡颓丧的样子,却又难掩伤怀,“赫连啊,今日我好像在京城见着她了,可她却不认我。”   “主子,说的是?”   蓝衣男子苦涩一笑,面上疲色毕现,“还能有谁?我这一生也不过只那一人罢了。”   赫连风看着堂堂一国君王,豪气干云,驰骋疆场,生死面前也不曾如此颓唐,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竟能惹得这么一个身份尊贵,且又铁骨铮铮的男儿?退去皇帝的身份不说,纳兰荣可谓为赫连风钦佩的第一人,温文尔雅气度非凡,且又不失刚硬铁血,行事张弛有度,无论是做帝王,还是做至交,都是好人选。   究竟是哪般女子,竟不要这样的男子?   赫连风引着纳兰荣到花夕坐着的那张桌子边去,纳兰荣回过神来,问道,“怎生这般偏……”   话还未说话,便在抬头见看见了坐在桌上一身绿衣,长发披散,妖娆俊秀的花夕,纳兰荣几步上前,一把拉着花夕的手腕,“你怎么会在这里?她呢?她也在的,是不是?”   花夕抬起头来看着纳兰荣,心思电转,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是开始暗暗警惕,默着并不回答纳兰荣的问题。   纳兰荣便四周环顾,看得极为仔细,上上下下巡视了三遍,也并未看见那一抹雪白的身影。然而纳兰荣这一行动却惊住了一旁的赫连风,赫连风心中疑窦丛生,然而越想越觉得心惊,难道、难道半年来他一见之下心心念念的女子,竟是那传闻中死在冷宫的……月妃?   不,不,这怎么可能?可是若不是,为何这一国之君连那翩翩的气度都不要了,如此癫狂,宛若疯魔?也只有那个女子,也只有那个月妃……半年前在战场上他亲眼看到纳兰荣听闻月妃死讯时的疯狂。赫连风一颗心如坠冰窖,冷的他发颤。   “主子。”   赫连风一声呼唤倒叫纳兰荣回过神儿来,纳兰荣走至赫连风身边,用那双漆黑的眸子直直的看着赫连风,“赫连,你比我来得早,且又和她身边的人坐在一起,你是不是知道她在哪里?”   默了一默,赫连风还是回了纳兰荣的问题,“主子,我也不知道主子口中的人具体在哪里,只是见她进了二楼雅间。”   话音还未落,只见纳兰荣疾步向二楼走去,花夕见了心中大呼不好,扔下手中的酒杯便要上去阻拦,赫连风却突然出手,两人斗在一起,待到花夕好不容易脱了身,已经耽误了最佳的时机,纳兰荣一间一间的推开房间门,此时,只剩下最后一间了。花夕施展轻功,跃过去想要阻止,可已然是来不及了。   而纳兰荣站在门口之时,却犹豫了,呆呆的看着房门。   雅间里。   纳兰月拾起地上的面纱蒙上,牵着筱雨站起身来,转头看着一边站着的纳兰珏,笑得一双眸子里水光潋滟,美轮美奂,让纳兰珏生生的生出了永远不再相见的错觉,“夕月……”   纳兰月拿了桌上的斗笠,微微躬身行礼,“王爷,夕月此次一走,相见许是后会无期了。王爷往日里对夕月的关照,夕月不敢忘怀,定当铭记于心。无论夕月日后身在何方,若是王爷有用得到夕月的地方,夕月必当竭尽全力以报王爷之恩。筱雨本是夕月的救命恩人,王爷昔日里保全了筱雨,对夕月来说可谓是恩同再造,夕月更是不敢忘怀。”   纳兰月话音刚落,却听得“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了,三人齐齐转过头去,只见一身蓝衣的男子站在门口,直直的看向房内一身白衣的纳兰月。她心中一惊,手微微一抖,手中的斗笠在不知不觉间落了地,“啪嗒”一声在蓦然安静的雅间中异常突兀。   难道终究是在劫难逃吗?纳兰珏,筱雨,蒙面医者身份的她,太多太多的关联与相似之处,是仅仅一方面纱能遮得住的吗?真相啊真相……   纳兰月低眉敛眸,弯下腰来捡起地上的斗笠,仔仔细细的待在头上,拿了放在一旁的佩剑,另一只手牵着筱雨,悠然的走到门口。而后,抬起头来隔着面纱看着挡住出路的纳兰荣,仍是一副从容的样子,淡淡的开口,“这位公子,小女子要出去了,借过一下。”   第三十五章晋封贵妃,侍寝圣旨   这位公子?出去?借过!?   这些字眼无一不在刺激着纳兰荣的神经,她怎么说的出口?怎么说的出口!?   纳兰荣怒极,本想张嘴说些什么,却不曾想喷涌而出的竟是一口鲜血,妖冶艳丽的色彩染红了蓝色的衣衫,也晃花了纳兰月的眼,觉得很是刺心。   纳兰荣后退两步,斜倚在楼栏上,让开了。而她却已然迈不开脚步,不自觉的上前,把住他的脉,待她反应过来,抬起头来,却对上他那双漆黑暗火涌动的眸子。   纳兰荣抬手擦去唇边的殷红的液体,直直的看着纳兰月,两片被鲜血染红的嘴唇开开合合吐出话来,“我知道你便是她,即便你戴了面纱,即便你不肯承认,即便那时候我尚且还在昏睡中,我便知道是你,我从未怀疑过,只是想要确认。我要你亲口告诉我,你便是她。你说,你说啊!”   纳兰月低眉敛眸,想要收回放在他手腕上的手,却被他一把抓住了,他伸出另一只手来抬起她的脸,强迫她看着他,他一双眼睛直直的看着她的眸子深处,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情绪,“你明明是关心我的,为何不肯认我?”   纳兰月不能低头,只得闭了眼睛,并不作答。纳兰荣放开她的下巴,一把先开了她脸上的面纱,看到那副熟悉的容颜,轻笑,“如今,你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纳兰月蓦然睁开眼睛,定定的看着他,满眼忧伤,本想大吼大叫的质问,这淡漠冷清的形象不要也罢,可终归是化作了一句轻问,“皇上,你身为一国之君,后宫佳丽三千,天下女人皆是你的,为何偏偏是我?为何不能放过我?我知道一国之君的尊严很重要,可是旁人不知道的,不会失了皇上以及的体面。这样还不好吗?”   这一问何其无奈,何其哀戚?让听者伤情,闻者无奈,可落在纳兰荣耳中却是生生的讽刺,深深地刺伤,他君临天下,坐拥四海,妃嫔无数,可偏生就看上了这么一个生着反骨的女子,如今发现不仅仅只是反骨,还拥有着一颗难以捉摸的心,这点他早已知道,可如今却发现,即便是他花了心思在她的防备之外,却是怎么也不得了解的。   既然如此,便把话摊开来说好了。   “告诉我,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听到这样的问题,纳兰月一把挥开了纳兰荣握着她的手,哈哈大笑,而后一双漆黑的眸子直直的看着他,道,“我要平静安宁的生活,我要这天地间的潇洒肆意,我要不受拘束的身份,可以让我畅游四海、游历天下。皇上,即便你身为一国之君,我所说的这些你可能满足我?”   这样的纳兰月,纳兰荣从未见过,原来一张淡漠、冷清的面具下是一个如此肆意的心,可即便她和他以前所看到的不同,他也仍是爱着她,知道她便是那个可以陪他君临天下、坐拥四海,笑看人世间繁华沧桑的女子。   “月儿,你说的这些我给不了你,可你试想我给不了的,这世间又有几人做得到?荣华富贵的被我宠着不好吗?”   旁人也给予不了吗?谁说非要别人的给予?若是不被禁锢,那些都是她自己能够给自己的。   纳兰月只是笑,一脸邪肆魅惑,却并不回答纳兰荣的这些问题,她后退三步,一把拔出手中的佩剑,放在自己的脖子上,面对纳兰荣跪着,“皇上,若是按照你们这里的规矩,确实是我纳兰月对不住你的,身为皇上的妃子,却不曾尽忠职守的让你开心过。如今我们之间不得协调,想来这样的后果对我们谁都好吧。”   纳兰月猛然回见,惊住了一旁的众人,花夕把轻功提升到极致,而纳兰荣也是黄长上去阻止,然而终究是晚了一步。纳兰月这一剑下去要的不是自己的命,而是那张花容月貌的脸蛋,鲜血顺着左脸颊如水柱般的流下,落在雪白的衣衫上显得格外妖艳刺目。   看着众人紧张的神色,纳兰月微微一笑,站起身来,又恢复了那个淡漠冷清,且有温婉的女子,“你们不必紧张,夕月从不是个会轻生的人,如今也知无论如何逃不过,自是不会以卵击石,做出傻事来。”   纳兰月扔了手中的佩剑,跪下来向纳兰荣行三拜九叩的大礼,“臣妾纳兰氏夕月,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三拜九叩之后,站起身来,走到花夕身边,从袖中取出一枝有些干枯的桂花来递给他,“花公子,这半年来多亏公子悉心照料,夕月不胜感激,倘若日后有机会,夕月定当报答公子恩情。这枝桂花送于公子,希望公子能找到属于自己的佳人。”   花夕不接,纳兰月直接伸出手来拉起花夕的手,放在他的手里,“须知最适合的才是最好的,占尽天时地利人和的幸福,才是真正的幸福。”   而后直接转身下了楼,在不多说一句,当断不断必受其乱,既然已然注定绝望,便不必在言语上给人希望。   筱雨见纳兰月下去,便对纳兰珏行了一礼,也跟着下去了,纳兰荣紧随其后,赫连风自然是要跟着纳兰荣走的。于是,不过片刻,这个楼之上便只剩下纳兰珏与花夕二人了,纳兰珏留下来还有重要的任务,便是封了今日这酒楼人的嘴,免得过后传出风言风语来,影响了纳兰月复位,只怕是皇兄又要暴怒了。   如此一来,便只剩下花夕一人了,低头看着手中有些枯萎的桂花,他知道这是昨日里经过城外野郊的时候,纳兰月折下的,听她说了这桂花的含义,便一直期望着她能送他一枝桂花。如今这冤枉倒是实现了,却也不是他想要的了,如此错综复杂,这便是命运,而他明知终究有一日逃不过,却还是忍不住泥足深陷。   筱雨见纳兰荣也跟了出来,很识趣的落在了最后面,看着纳兰荣追了上去,“夕月,夕月你走慢些。”   纳兰月一点都不想停下脚步,只想一直往前走,往前走,走到尽头的时候,她要去问问命运,为什么要如此安排?已经到了眼前的自由潇洒,却在眨眼间灰飞烟灭,究竟是她想要看他最后一眼的贪念造成了如此的结果?还是天意弄人,让他如此早的回归风都?   纳兰月双腿自从能走路了以后变落下隐疾,根本经不起如此剧烈的走动,不过快走了十余步变慢了下来,一双腿抖得不像样子,软的就要倒下。好在这时纳兰荣赶了上来,看着纳兰月站在那里摇摇晃晃的,很不对劲儿,便伸手扶住了她,急切的问道,“月儿,你怎么了?”   纳兰月只觉得一双腿疼得厉害,脸色都开始发白了,她颤抖着张了张嘴,努力打起精神来,让自己看起来更好一些,“没事,不过是旧疾罢了。”   纳兰荣虽是觉得纳兰月有些时候难以捉摸,但半年的相处也不是白搭的,自然知道纳兰月的性子,有什么都不说,只是一个人默默受着。因此,对于纳兰月这样的说辞,自然是不信的,他们相处半年,他何曾见过或是听说过她有这样的旧疾?   好,即便有什么事儿他不知道,想来筱雨也会知道吧?   “筱……”   纳兰荣刚说出一个字便被纳兰月颤抖着伸过来的手挡住了下面的,她凑在他耳边轻语,“不过是活下来的代价罢了,不要让筱雨知道,我不想她担心。”   纳兰荣苦笑一声,应道,“纳兰月,你叫我情何以堪?”   即便如此,他还是抱起了她,没有让筱雨看出端倪来。   夕月殿。   皇上提前回宫,怀中抱着传闻半年前已经烧死的月妃一同回来了,亲自送月妃回了夕月殿,并且立时下旨,晋封月妃为月贵妃,此外,竟为了一个小小的侍寝特意搬下圣旨来。此外,那个残废竟然还会走路了,变成正常人了,如此一来岂不是更得圣宠?   这消息轰动了整个后宫,众妃哗然,继而咬牙切齿,而纪云宫皇太后一颗心又开始不安起来,开始了新一轮的筹谋。   纳兰月沐浴过后,穿着一身白色的寝衣,一头长发披散着,只有一根粉色的丝带系着,看起来清新淡雅,别有一番风情,即便是左脸颊上多了一道常常的伤疤也无损她的风姿。她听着筱雨说着后宫中的种种动静,只当是笑话娱乐,一笑置之。不过才半日便已经传成这个样子了,看来这后宫还真是个是非之地,藏不住一点事儿。   而她对于这些根本不在意,只是很担忧圣旨上说的侍寝,这才刚刚回宫,竟然也不给个缓冲的时间,况且一年前太医诊断说她身体虚弱一年之内不能侍寝,可如今……她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儿。   纳兰月放下手中的书本,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已然暗了下来,时辰也快到了,她真的不想就这样了此一生,若是做了皇帝的女人,便注定再也不能挣脱这加锁了。   即便不能逍遥于这天地间,她却也不想被锁在这重重深宫之中,做那日日争宠的深闺怨妇,这样的命运太过沉重了,她怕自己负担不起,有朝一日会变得连自己都不认识了。   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她没有萧郎,也不想要萧郎。今生若是注定非要呆在这层层宫阙之中,那便做一个局外人吧,至少也保得一个清静。可她知道即便是想要清净,却也还是少不得要勾心斗角的,若是一点自保的实力都没有,她不像前两次的事情再次重演。而在这皇宫之中,若是寻找不依靠皇帝的势力,也当真是难如登天,可她为了以后的日子无虞,自然不会就这么轻易妥协。   纳兰月又呆呆的坐了一会儿,也不只是过了多久,月亮已经出来了,这是筱雨从外面进来,领着纳兰荣身边的赵全道纳兰月面前,赵全跪拜行礼,“奴才见过贵妃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起吧。”   “谢娘娘。”   “赵公公今儿个来可是传皇上的口谕?”   “回贵妃娘娘的话,正是。外面的轿撵已经准备好了,请娘娘上轿撵吧。”   上了轿撵,直接被送进了卧龙殿。看在外面可以看出卧龙殿里面的灯是亮着的,纳兰月伸出手来推开门,踩在松软的地毯上,不禁摇了摇才稳住了脚步,而后转过身关了门。这才摇摇晃晃的走到了屏风前,转过去掀开了隔开里外的帐子,抬眼看去,只见一身明黄色里衣的纳兰荣斜倚在床头,正抬起头来笑看着她。   他说,“你来了。”   纳兰月一言不发,只是仍旧迈着小步子靠近,卧龙殿地毯松软,而她腿脚不好,此时看到纳兰荣心中担忧,不免有几分走神儿,一个不留意便绊到了地毯,直直的扑倒在地上。若是往日里,纳兰荣定是会调笑几句,或是微笑一言不发看着她,可今日回宫的时候,她就很不对劲儿,莫名其妙的恢复了正常,明明可以走路,却总觉得像是强忍着什么一样,这让纳兰荣很是担心。   纳兰荣从床榻下来,快步走过去弯下腰来一把抱起纳兰月,把她放在床上,而他只是蹲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担忧的问道,“你究竟是怎么了?”   纳兰月微微一笑,应道,“无事,上次臣妾也说过了,不过是活下来的代价罢了,皇上不必挂心,如今还能行走,岂不是很好?”   “月儿!”   面对纳兰荣突然出口的轻喝,纳兰月微微一怔,而后再次笑开来,温声问道,“皇上,你怎么了?”   “纳兰月今日你就不要与朕装糊涂了,朕今日便要知道你为何会像白天那样,你若不说朕便自己查看,若是朕看不出来,便叫太医来看。究竟是你自己说呢?还是等朕亲自动手呢?”   “皇上……”   纳兰月的话还未出口,便见纳兰荣猛然起身,伸出手来掀开纳兰月的衣裙,由于今日穿的是侍寝的裙装,里边并不曾穿底.裤,这一掀之下已然是真相毕露。两双本应该如同身上肌肤一样白皙莹润且又修长的美.腿,如今却布满了青青紫紫、纵横交错的细小血纹,腿上更是多处留下疤痕,一看便知终日里可谓是新伤旧伤不断。   纳兰荣简直有些不敢相信眼睛看到的这一幕,这样伤痕累累的双腿怎么看都不该是一个女子该有的,他颤抖着伸出手来,想要去轻轻触碰,看看是不是他怒极药物发作而产生的幻觉。纳兰月看着一脸惊诧的纳兰荣,伸出手来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快速扬起,微微一拨便盖上了那双惨不忍睹的双腿。   “皇上是被臣妾吓着了吗?其实也不妨事的,不过是看着有些骇人罢了,指不定过些日子就好了,皇上不必为臣妾这点小事忧心。”   听了纳兰月这些宽慰的话,纳兰荣心中一点也不觉得轻松,他太了解她的内敛了,越是轻描淡写,越是叫人不放心。纳兰荣心绪翻涌,转过身去背对着纳兰月,不敢再多看她一眼,唯恐控制不住胸中的怒气,只得紧紧闭上眼睛,努力平复几乎泛滥汹涌成灾的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纳兰荣方才睁开眼,“来人呐,请太医来。”   “皇上……”   “朕累了,想安静一会儿,眼下这段时间你不要与朕说话,免得惹朕烦心。”   纳兰月知道多说无益,今日的事是躲不过去了,便呐呐的住了嘴,静静的坐在床榻之上。   “皇上,孟太医来了。”   “进来。”   一个背着药箱子,一身官府的孟太医走了进来,行至纳兰荣跟前,跪下行礼,“微臣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纳兰荣也不绕弯子,直接说出了纳兰月病情严重,免得太医又说一些无关痛痒的话来,白白的浪费时间,加添堵,“起来吧。月妃娘娘患了很严重的病,你去给她好好看看。”   “是,微臣遵命。”   纳兰月知道此事到了这一步,已然没有回旋的余地,自然也不好做出让孟太医为难的事情,于是很配合的伸出手来,心中只能暗暗期盼这孟太医查不出什么来,免得又一个把柄弱点落在纳兰荣手中。   孟太医细细诊断了良久,才收了手,在纳兰荣身边跪下,磕头请罪,“请皇上恕罪,微臣学医不精,实只看出月妃娘娘身子虚弱,再诊断不出其他了。还请皇上治罪。”   纳兰荣微微撇眉,而后道,“月妃之前双腿残疾,后来不知怎么就好了,方才朕见到月妃双腿上布满青紫血文,且新伤旧伤不断,依照孟太医多年的经验,可知这是怎么回事?”   孟太医微一思索,猛然想起多年前翻到的一本珍藏医书典籍,里面略略记载了一种治疗残疾的凶猛针法,此针法施展过程极为痛苦,风险极大,即便施针成功,也会留下严重的后遗症。曾经残疾的地方会变得极为敏感,即便只是轻轻触之,也会痛得如同割肉。   第三十六章宠而不幸,善解人衣   因而一般人,即便是残疾了也不会用此针法治疗,施针之时的性命之虞不说,即便治好了那种疼痛也不是常人能忍受的,最后的结果自然是因为疼痛仍旧不动治好的残疾之处,长年累月的的不动弹,久而久之便与没有治疗一般,那治好的地方便又僵硬退化了,且碰之疼痛异常,不如不治。   倘若有毅力顽强之人,用此种方法治好的残疾之症,且又能克服这种疼痛,残疾之处也是不能过度使用,否则便会淤血不散,极容易受伤,在平常人那里的磕磕碰碰,落在这样的人身上,便会是需要调养的大伤。   正因为如此,此针法失传已久,就连名字都遗失在了久远的年代里了,孟太医一向喜欢钻研,也曾研究过,却终究不得成功。   “回皇上,微臣曾在一本古籍中看到过有一套不知名的针法,可疗残疾之症,只是不知娘娘可是用了此针法?”   看到孟太医面上一副犹豫的神色,纳兰荣先下了个恩典,宽了他的心,“不必有所顾忌,你且先说来听听,即便是说错了,朕也恕你无罪。”   “微臣谢皇上恩典。”   孟太医行礼谢恩之后,方才叙叙道来,“传说此针法见效奇快,只是风险极大,且后遗症严重,以致后人用者逐渐较少,而后这针法便失传了,如今连名字都未留下。月妃娘娘如今这状况,倒像是使用了此针法之后双腿过度劳累,以至于淤血不散,才导致了双腿青紫血纹浮出皮肤表面。再加之此针法极为刺进人体的部位神经,治疗好之后,旧日里的残疾之处的皮肉便会变得极为敏感,触之即痛,极容易受伤,行走起来更是如走针毡,痛不欲生。”   纳兰荣一脸讳莫如深,平静的问道,“没有了?”   “回皇上,古籍之上只有这些记载,此针法失传已久,其他的微臣也不知。”   “可有治疗之法?”   “回皇上,古籍上并未有记载,且微臣也曾研究过此针法,并未琢磨透,不知原理,因此……”   纳兰荣面上平静,却是捏紧了隐藏在袖中的手指,过了好一会儿便说,“你先退下吧。”   “是,微臣告退。”   卧龙殿中再次冷清下来,坐在龙床上的纳兰月自然是也听到了孟太医的那番话,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个时空竟然也有关于那套针法的记载。如今这一切都让纳兰荣知道了,有一个把柄弱点落在了他的手里,可真是祸不单行呐。   即便纳兰月知道纳兰荣心里对她有些感情,却也不敢太过托大,自古帝王即便有情,也多是流水君恩,转瞬即逝,如今已过半年,还想着她不过是还未曾得到。这样不确定的感情,让她不敢相信,而今无论如何他都是皇上,而她只是他的妃,这时候,若是两人就这么僵持着,终究是不好。   纳兰月挪动双腿,下了龙床,小心翼翼的在地毯上行走,来到纳兰荣身边,在他身边蹲下来,她低下头来,只有一根丝带系着的长发有一缕散下来,落在她左脸颊便受伤的地方,“皇上……”   一只手伸过来帮纳兰月理了理掉下来的一缕发丝,纳兰月抬起头来看着纳兰荣,嚅嗫了一番,方才呐呐的再次开口,“皇上……”   这次却被纳兰荣伸出的手截断了下面的话,纳兰荣站起身来弯腰扶纳兰月起来,拥她入怀,在她耳边轻声慢语,“不要说了,朕不想听。”   纳兰月张了张嘴,最后终是没有再说什么。纳兰荣一把抱起纳兰月把她放在床榻里侧,而后他在外面躺了下来,伸出一只手来紧紧地搂着她,另一只手轻轻抚上她的眼帘,“睡吧,今天晚上什么也不会发生的。月儿,从今以后朕再也不许你下地行走,这是圣旨,你必须牢记,知道吗?”   “皇上……”   “你只需回答知道或是不知道。”   纳兰月知道不能把话说死了,否则日后若是有什么突发状况,只怕是……哎。一国之君面前,她可担不起那欺君之罪。   “臣妾定当牢记皇上圣旨,只是也请皇上体谅臣妾。”   听了纳兰月的话,纳兰荣不禁无奈的笑了起来,“你呀,当真是处处给自己留后路,难道在你眼中,朕就是这么不通情达理的人吗?”   “皇上,臣妾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好,月儿啊,睡吧,不早了,明天朕还要去上早朝呢,只怕到时候要吵着你了。”   “是。”   黑暗中听着彼此的呼吸声,两人皆是久久难以入眠,一个心中思绪万千、佳人在侧,难免心猿意马。一个处处防备,在一个男子身边,她怎么都难以入睡,即便他是她名义上的夫君,却也是她要防备之人。   过了好久,只听得身边传来叹息声,而后闻,“月儿,以后朕都会在你身边的,做你的双腿,带你去你想去的地方。可好?”   纳兰月不知道纳兰荣是不是知道她还未睡着,只得含含糊糊的应了一声,“恩。”   纳兰月只觉得手上一紧,有一个宽大温热的手掌包住了她冰凉的手,她的心一动,一股暖流涌上心头,她暗暗苦笑:女人果然是抵挡不住枕边人的温柔。   可即便如此,只要她理智尚在,便怎么也做不了妥协。她与纳兰荣,注定不可能在一起,她有一颗自卑且骄傲的心,即便知道自己不是最完美、最好的,可她终究拥有着现代一夫一妻、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思想。   即便沦落古代,嫁入帝王家,明明知道前世种种不过尽是奢望,她却终究放不下。不是她贪婪不自知,而是她也有自己的骄傲,劝服不了自己接受这般犹如施舍一样需得日日望眼欲穿、无边无际等待的感情。   他,纳兰荣,身为一国君主,更是不可能退让。他胸怀天下,是一个明君圣主,而后宫是他一半的天下,无后宫天下不稳。她从不想做那祸国的红颜,即便祸国红颜一说不过是帝王的昏庸造成的,可红颜终究是做了那催化剂,那样的罪名,她纳兰月承受不起,更没有那种承受觉悟。   如此之下,她不退,他不让。明明还没开始便已经看到终究要以悲剧收场的感情,她纳兰月要不起,更不敢要。   活在当下的幸福,没有未来,她宁可不要,一直清醒的孤寂着,也不要那短暂的温暖。最后看着帝王在天下与美人之间徘徊,而后无论君王的选择为何,她都终究一生背负枷锁,不得舒心。   知道天蒙蒙亮的时候,纳兰月才撑不住睡了过去,就在纳兰月睡去的时候,纳兰荣睁开了眼睛,定定的看着她良久,而后细细回想思索。这么一个长相不够出挑,性子又淡,且还任性的女子,他究竟是怎么看上了的?   “皇上,该起了。”   纳兰荣转过头去,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赵全会意,出去吩咐了那些伺候的下人轻些、尽量不要发出声音,才让他们进来了。   梳洗穿戴整齐后,纳兰荣吩咐下人不要吵了纳兰月休息,方才离开了卧龙殿,坐上轿撵前去朝圣殿上朝。   纳兰月在纳兰荣起身的时候便已经醒了,只是如此相对难免尴尬,纳兰月也怕再生出什么事儿来,于是只好装睡,待到纳兰荣走了方才睁开眼来,叫了卧龙殿的宫人来。不曾想这一叫,倒把纳兰荣身边的赵全叫来了,这个时候赵全理应陪在纳兰荣身边,与他一起上朝的,如何还会留在这里?   然而,纳兰月心中的疑惑刚升起,没有问出口,赵全便为纳兰月解了惑,“贵妃娘娘,皇上去了前朝,筱雨姑娘没跟着,怕贵妃娘娘没个得力的人伺候便让奴才留下来了。娘娘此时是起身梳洗,还是再躺一会儿?”   “都不必了,赵总管,你帮本妃叫来一顶轿子,送本妃回夕月殿吧。”   “娘娘,这……恐怕……”   看着赵全这般吞吞吐吐的样子,想来是有话要说,可又不好直接开口,纳兰月也不为难他,很配合的道,“赵总管不必有所顾虑,直说便是。”   赵全躬身福了一福,“贵妃娘娘,奴才没有叫宫人叫娘娘起身,是皇上吩咐不要来打扰娘娘,让娘娘多休息些时候,临走前皇上又说下了朝会回来看娘娘,奴才估摸着皇上的意思是让娘娘暂且留在卧龙殿中等候。”   纳兰月本是要掀被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默了一默之后,问道,“这可是皇上直接说的?”   “回贵妃娘娘,这倒不是,只是奴才侍候皇上多年,依奴才看,这……娘娘。”   纳兰月自然是明白赵全话中暗示的意思,这般再三提点,怎么都不像一个在宫中生活多年的宫人该有的多事,一看便知道纳兰荣定是在私下里下了命令什么命令的。想想,纳兰月觉得这纳兰荣也真是搞笑的,身为一国之君,想要什么没有,不过是一声令下的事儿,何必如此拐弯抹角,如此硬生生的添了如此多的麻烦?   即是如此,想来他也并未有那身份压她的意思,是给她留了选择的余地的,那么这般恩典之下,随心而为便是,否则岂不是白白辜负了他一番苦心?   “如此,本妃倒要多谢赵总管的提点了,赵总管的好本妃定当铭记于心,永不忘怀。只是,本妃恐怕要辜负赵总管的一番好意了。这卧龙殿终究是皇上的寝殿,本妃一个小小的贵妃一直待着也不好,若是传出什么闲话来,只怕是对皇上的圣君之名不利。更何况皇上日理万机,每日都要处理朝政,本妃一介后宫妇人自是不敢耽误大事,还是回了夕月殿吧。哪日皇上若想见本妃,到夕月殿传句话便也是了。劳烦赵总管了。”   赵全在这皇宫里的年头算起来也有十几年了,服侍过两朝,这后宫中的女人见多了,还从未见过这样,暗示皇上宠爱还执意要走的,于是也不再多费唇舌,叫人抬了轿子来,送纳兰月回了夕月殿。   纳兰荣下了早朝,并不像往日那样直奔御书房,而是回了卧龙殿,下了轿撵只看见赵全和一群下人在殿门口跪拜迎接,却不曾见纳兰月的影子,叫他们平身以后,便问赵全,“贵妃娘娘可是还未起身?”   赵全蓦然跪下请罪,“请皇上恕罪,奴才没有办好皇上交代的事儿,月贵妃娘娘离开了。”   纳兰荣怔了怔,不搭理赵全,直接走进了殿内,看着空空如也的床榻,脸上浮现起一抹无奈的笑意,转头看着外面跪着的赵全,“你起来吧,朕不怪罪你。”   其实,依照纳兰月的性子,这样人去楼空的场景他不是没想过,只是他还从来没见过这么一个把揣着明白装糊涂放到明面上来的女子。他明明已经叫赵全进行暗示了,她却还是回了夕月殿,他不信以她的聪慧会听不出暗示的意思,后宫中很多女子求之不得的宠幸,她却如此轻轻松松便放弃了。   一想到此处,纳兰荣便觉得心中不是滋味,默了好一会儿方才收敛了思绪,暗忖:也罢!这个时候也正是处理朝政的时辰,等闲了再去看她好了。   “来人呐,摆驾御书房。”   夕月殿。   纳兰月从软轿上一下来,便看见站在殿门口等候的筱雨,她看见纳兰月,快步迎上去搀扶着纳兰月,急切的问道,“娘娘,你累不累?痛不痛?可有怎么样?奴婢听说,侍寝过后身上都会出很多汗,想来黏黏的也不舒服,奴婢已经叫人准备好了热水,娘娘先进去沐浴了,再躺下睡一下吧。”   对于筱雨的这番关切,纳兰月自然是感动的,只是这未免有些太不合时宜了,抬软轿的奴才都还在,便说这些,叫她颜面何存?   纳兰月笑着握了握筱雨的手,“我很累了,进去坐下说吧。”   好在筱雨想来聪慧,也是个有眼色的,刚才说出那一大串话来,不过是关切过甚。当时纳兰月并没有放在心上,不曾想,正是筱雨这番宛如连珠炮的问话,竟然成了后宫中风传纳兰月光荣事迹的推波助澜之笑话。当然,这已经是后话了。   午膳时间,宫人把饭菜都摆上来的时候,纳兰荣竟然来了个突然袭击,且又如此赶得早不如赶得巧,纳兰月还未动筷子。只是纳兰月一向喜欢素菜,一四盘菜中只有一盘略略沾些荤腥,看得纳兰荣直皱眉头,于是,吩咐赵全去御膳房传话,做几道可口的荤菜来。   纳兰月本想阻拦,却被纳兰荣制止了,“朕就说为何见你总是这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如今看来倒是有些理由的,天天荤腥几乎都不沾,如何能丰润起来?”   “皇上,臣妾……”   “不必多说,今日必须要听朕的安排。”   宫人又添了双碗筷,纳兰荣在纳兰月身边坐下,夹了唯一的那盘荤菜放在纳兰月的碗中,笑道,“多吃些,不要耍小孩子脾气闹挑食。”   纳兰月正想说些什么,却见纳兰荣再次开口,“不许反驳,说得多了更小孩子气。”   一听纳兰荣这话,纳兰月不禁笑了起来,本是说她的,可怎么听着倒像是在说他自己,纳兰荣见纳兰月难得笑的如此开心,也不打扰,只等纳兰月笑完了,摆出一副严肃的样子,问道,“笑完了?”   纳兰月往嘴里巴拉着饭,点点头。   纳兰荣看了看周围站着的宫人,挥挥手示意他们退下,就连筱雨也没有留着,纳兰月不解的看着纳兰荣,咽下口中的饭食,问道,“皇上这是何意?”   纳兰荣凑近纳兰月,神秘一笑,“善意。”   不知为何,今日听纳兰荣说话一直都想发笑,总是想到一些稀奇古怪、天马行空的笑话来,听得“善意”二字。纳兰月低下头来,几乎把脸埋在了碗里,即便如此也掩饰不住脸上的笑意。   纳兰荣瞧着纳兰月开心,自然是也开心的,只是前者还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后者又在笑些什么,“月儿啊,朕见你今日心情不错,难道是遇到了什么喜事?说于朕听听,也好让朕也乐一乐。”   纳兰月在说与不说之间纠结了好一会儿,最终决定反正此处没别人,说了失礼的话想来也是没什么的,本着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的思想,便很隐晦的提点了一句,“皇上,知不知道‘善意’这个词语展开来是什么成语?”   这小问题自然难不倒纳兰荣,他边吃饭便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句,“善解人意。”善解人衣。   话音刚落,他神思一转便想到了另一种含义,一口饭呛到了嗓子眼儿里,好不容易吐了出来,却也弯着腰咳嗽了良久方才喘过气儿来。他抬头看着一脸温婉笑意且又显得很无辜的纳兰月,不禁无奈起来,什么时候她也如此奔放了?竟然能说出这样的笑话来。   不过这样的她,更让他喜欢,想要亲近。   第三十七章后宫传奇,中秋家宴   “你你,月、月儿……这……哎。”   纳兰月放下手中的碗,看着纳兰荣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心知肚明却仍是一脸正经的问道,“皇上,你怎么了?”   纳兰荣睨了纳兰月一眼,默了一默,而后挑眉轻笑,“没事,朕好得很。只是没想要朕的爱妃竟生得如此聪慧且幽默,今个儿可真是开了大眼界。”   本是如此和睦的场面,听了纳兰荣这般调笑的话,纳兰月反而安静了下来,蓦然惊觉自己自问自己都在做些什么,思索自己究竟是怎么了?他是一国之君,是自己心心念念要防备的人,为何有时在他面前,却如今日这般肆意,为什么明明知道要与他拉开距离,却仍是忍不住要说笑?   半年前,她从皇太后宫中侍疾出来,他问她以前与筱雨的过往,为何这般亲密,对雨这样一个需要防备着的人,即便是没有秘密的牵扯,也不该过多的说什么,而她竟然为自己找了理由,与他说的那般详细。   那件事之后,她从未觉得这样的事情有什么不妥当的,反而与往常一般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如今回想起来,也着实有些不大正常。而后,他对她的亲密,她虽然心理上还是抗拒,却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多劲儿,或是不能忍受,即便是没有给出回应,可也没有拒绝,这分明就是默认了他的行为。   如此一回想,纳兰月只觉得胆战心惊,前些日子里,她就察觉到自己对他是有些感情的,如今想来只怕是没那么简单。只是奇怪的是,为何她明知道他后宫佳丽无数,却从不嫉妒呢?这真的是……爱吗?   见纳兰月突然沉默下来,纳兰荣把脸凑近了来探究,却看见她一脸走神儿的样子,微微撇眉,方才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子就开始心不在焉了?   “月儿,月儿!”   纳兰荣猛然呼唤了两声,纳兰月回过神儿来,转眼正好看到正直直盯着她看的纳兰荣,微微一笑,“皇上可是有何吩咐?”   “你这是在想什么呢?如此出神。”   “没什么,臣妾只是想着再过几日便是中秋佳节了。”   说着,纳兰月便站起身来,在地上跪下,纳兰荣见了慌忙去搀扶,却被纳兰月拒绝了,只见纳兰月仰着头,一张脸上透着哀伤落寞,“皇上,夕月想在中秋佳节的时候回征亲王府去,虽然夕月的双亲已然不在了,可那里终究是夕月的出生之地,是夕月的根夕月不敢忘怀。夕月知道这样不合后宫仪制,只是、只是……”   后面的话,纳兰月没有再说下去,到此处已经是恰到好处,允与不允都是纳兰荣的意思,即便他对她许是有几分感情,他却终究是一国之君,她不可能左右得了他的思想,多说无益。   纳兰荣听了纳兰月这番话,不禁心中动容,向着自从她入宫,到至今已然是快要满一年了,如今她提出回征亲王府去看看,也不过分。只是正好赶在中秋佳节回去,终究是有些不妥当,更何况他也是有些私心的,那样的节日里,团圆之夜他希望有她陪着,如此才是最圆满的。   可她已然生了去意,他若是不允,只怕是要伤了她的心的,左右为难之下,纳兰荣出口劝解协调,“月儿,朕知道你已然许久不曾回过正亲王府,思念也是在所难免的,可中秋佳节是个特殊的日子,若放你回去,实在是有些困难。不过此时,倒是距离中秋尚且还有几日,你若想回去朕便安排你这几日回去吧。倘若你嫌这几日忙了些,等过了中秋再回去也可。你看如何?”   纳兰月本就是如此一问,并没有寄托太多的希望,听纳兰荣如此为她安排,心里也是高兴极了,自然也没有再说什么,不过是挪挪时间,只要能回去,对她来说,什么时间都一样。   纳兰月笑开了来,一张脸上也跟着明媚了几分,“谢皇上恩典。”   纳兰荣看着纳兰月开心的样子,心里微微有些不舒服,纳兰月念旧固然是好,可征亲王府说到底也只是个家了,没有了亲人的家终究呆久了也是伤情。而她心心念念的要回去,还挑在中秋的日子,究竟是单纯的想家了,还是这皇宫让她觉得不习惯。   “月儿,皇宫不好吗?”   纳兰月听着这没头没尾的话,收了脸上的笑意,直直的看着纳兰荣,说了一句心里话,“皇上,其实这好不好,你心里也有谱吧,何须臣妾多言。”   午膳过后,送走了纳兰荣,纳兰月看着夕月殿前的花花草草,心中情绪复杂得很,不过短短三年,她便已经被这古代磨得如此面目全非,明明圈禁了她的自由,明明以前想去哪里就去那里,根本不用任何人批准。可此时,能得到恩准回去一趟,便让她如此开心,心里面也开始暗暗的感激纳兰荣了   这究竟是为什么?到底是环境改变了她,还是她随着坏境不知不觉得变了?   十几日的光景转瞬即逝,后宫中多妃嫔,为准备中秋佳节的节目费尽心机,想要在这样重要的节日里博得皇上的青睐。目前来仪宫被废,正是那些未曾临幸妃子或是失宠妃子的好机会,个个都伸长了脖子,期盼着那一天的到来,期待着能在那一天里大放光彩。   纳兰月倒是着众多忙碌中人最清闲的,她没想过要去争宠,也没想过出什么风头,只期盼着这场中秋家宴能平静的进行到底。为了避免麻烦,她甚至让筱雨去安排节目的华妃那里,说她双腿不灵便,如今又病着,便取消了资格。   纳兰荣知道了倒是不置可否,只是在一次来夕月殿看她的时候,颇有些遗憾的感慨,“可惜不能见到爱妃的另一面喽。”   除此之外再没有说其他。   中秋佳节这晚,筱雨突然身子有些不舒服,纳兰月便叫了一个名唤紫兰的宫女前来伺候她更衣、梳头、上装,一切都是按照宫廷的礼仪制度来的,不曾有半分夸张,也不曾有半分掉了颜面,更是不曾有半分特别之处。而纳兰月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不出挑、不寒掺,于是便也连带的不引人注目,很好。   只是紫兰为纳兰月上完妆之后,看这她脸颊上的伤疤,问道,“娘娘,这道伤疤……可要奴婢多涂些脂粉来遮遮??”   纳兰月对着铜镜,仔细的照了照,笑道,“不必了,这样已经很好了,你先下去歇着吧,不用守在门口了,只等着时间到了来叫本妃便是。”   纳兰月见紫兰出去了,便取了抽屉里的小毛笔,磨化了一节粉黛,沾了之后,对照着镜子细细的在伤疤处描摹,画出牡丹的行状来。今日里,她一身紫衣,华贵雍容,妆容上再配上这么一朵黑墨但也算是相得益彰,倒也能遮几分丑。   只是这牡丹一画上,便多了几分特别之处,纳兰月寻了一方面纱来遮着,由头便是,残颜难以见人,想来也不会有人怀疑什么。做好这一切,纳兰月不禁笑了起来,算起来已经二十多岁的人了,还如此的爱臭美,不过是一个中秋家宴,却忍不住好一番打扮。   也罢!反正旁人是看不到的,就当是画给自己看,节日里增添点色彩,孤芳自赏也好。   峥嵘殿。   纳兰月坐在轮椅上被紫兰推着到了峥嵘殿门前,她抬头看着巨大的匾额,只觉得如此的良辰美景,却要没在屋子里吃饭,确实是一件扫兴的事儿。若是这中秋家宴能安排在御花园,想来会更有意境些。佳肴、美酒,月饼,还有明月相伴,想想都觉得风趣的很。   可身在宫中身不由己,这些没有么大方的事儿,听从安排也就是了,道也没要必要如此计较。每一场家宴便是一场风波,明争暗斗,累心的很,只希望这一次,斗归斗,不要把战火烧到她的身上来。   纳兰月从轮椅上站起来,示意紫兰把轮椅推到一边去放着,而后她独自一人先进了峥嵘殿,此时时辰尚早,皇上和皇太后自然不会到的如此早,倒是一些伸长了脖子巴巴盼着的嫔妃倒是一个比一个勤快,殿中大半的位置已经满了。   如今纳兰月的地位已经是二妃之一了,且又颇受皇上眷顾,竟然得蒙皇上亲自抱着回宫,后又在侍寝后被留在卧龙殿,第二日又去夕月殿相伴用午膳,此等恩宠前所未有。即便是有传闻皇上宠而不幸,可这般得皇上眷顾,向来不日便会成为皇上的新宠,下面的人自然是得巴结着些,这样的荣宠自然不是落了龙胎,后又备受冷落、不再得宠的西贵妃可以相比的。   自古以来,右上左下,以右为尊,现在皇后因两国交恶而被废,如今这皇宫中只有两位贵妃为首,这右上首的位置自然是当仁不让的落在了纳兰月的头上。只是她并不想出风头,且又不想在这个时候与西贵妃产生什么摩擦,于是便主动坐在了左上首的位置上。   宫廷中被来就是个多是非的地方,俗语有云:“四个女人一台戏。”   可这皇宫之中又岂止是只有四个女人,且能存活下来的个个都不是善于、等闲之辈,无事也能生出事端了。你不争,她们会说你窝囊好欺,争了便说是心胸狭小,没有容人之量,纳兰月方一坐下,闲言碎语便从多为妃嫔口中出来了,她们未曾指名道姓,顶多只是指桑骂槐,她并无理由说她们的不是。   好在纳兰月一向不是个耳根子软、性格暴躁的人,这几句闲话还是听得的,任她们说得如何如荼如火,她就是雷打不动。显然这些妃子也都是有眼色的,见这一招不管用,便纷纷住了嘴,有些不甘心的便少不得要上来搭讪、寻衅一番。   比如说,以前就与纳兰月不对盘的华妃,自然是当仁不让的充当了先锋,好在西贵妃自恃身份不曾来的这样早,倒也少了些许麻烦。   华妃华凤端了桌上的酒壶,给纳兰月斟酒,礼数周全,态度确实高傲得很,在斟酒的时候还有意无意的抖了抖手中的酒壶,酒水撒了出来,不出意料的洒在了纳兰月的身上,华妃一脸笑容,捂着嘴道,“妹妹,真是对不起啊!都怪姐姐不小心,这手一抖便把酒水洒出来了,皇上前几日夜里都宿在姐姐这里,姐姐的胳膊有些麻了到现在还没好呢。之前看见妹妹能走路了,想来是能躲开的,说曾想残废就是残废,好了不了的。哎呀呀……你看看姐姐这张嘴,真不会说话,‘残废’不是指妹妹的。”   不是指她是指谁?这番话说的真是滴水不漏,且又能伤人于无形,先讽刺她宠而不幸,再戳她双腿残疾的痛处,可真真是阴狠到了极点。不过也罢,这双腿本就是为了活命才成了这样半残不残,这世间有失才有得,不过是交换的代价罢了。   至于纳兰荣,他已经想通了,一切都顺其自然吧。实在是强求不来,日后即便是她勉强接受了他,也应当是做好准备了。只要他还要这天下,他就算再爱她,也不会是她一个人,这一点她很清楚。此时更是清醒得很,断然不会因为这两句口角而失了分寸去,落人话柄,日后因认诟病。   纳兰月看着华妃微微一笑,从容应道,“皇上宿在姐姐那里是姐姐的福分,可不要因了这福分而酿出祸事来,这可就得不偿失了。”   正在得意的华妃,听了纳兰月这句不痛不痒的反驳,气红了一张脸,颤抖着手指着纳兰月,“你你,你……哼。”   就这么憋了半天却终是一句话都没有憋出来,华妃看着纳兰月杯酒水打湿的衣裙,又得意的笑了起来,“似你这般狼狈的样子,皇上见了也不会喜欢你的,你少得意忘形,皇上对你的那些好,在本妃这里什么都不是。”   看着华妃离去,回了对面的位置上,纳兰月心中不禁好笑,这些女人如此刻薄尖利、争来斗去的,究竟是为了什么,一个男人施舍般的爱,还是荣华富贵、高高在上的地位,众人尊崇的对象。是一颗心,还是爱自己的虚荣,或者是所谓的幻想?   这时,紫兰已经回来了,站在纳兰月的身后伺候的,看到纳兰月衣裙上的酒水,慌忙拿了帕子出来擦拭。然而此时衣裙早已把酒水吸进去了,擦也没有多大的作用,于是便抬手制止了。   “皇上驾到——”   “皇太后驾到——”   纳兰月   纳兰月在紫兰的搀扶下站了起来,而后走到殿中央站定,西贵妃这时也已经到了,站在她身侧,一直不停的拿冷眼瞧她,好在还顾念皇上在此,倒也不敢太多放肆。毕竟这样的时候,先生出事端的,必然是要遭受责罚的。   众妃下跪行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祝皇上万福金安,皇太后松柏长青。”   纳兰荣挥挥手,“都起来吧。”   皇太后也笑得一脸慈祥,“起来吧,都是自家人,今日又是这般团圆的好日子,不必拘礼,开心便好。”   “谢皇上,谢皇太后。”   纳兰月跟着众妃一同起身、归位,站着等皇上、皇太后都坐下了,才跟着坐下,这一刻纳兰月深刻的体会到,其实她与她们并没有什么不同,都是这高墙深宫中的女子,都是皇上的妃子,皆是要处处守礼,没有半分特殊之处。   近日看到华妃与其她一些妃子那般尖刻的样子,纳兰月心中觉得发冷,若是有朝一日她也变成这样了,那该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以后,纳兰荣这个人,她还是多这为好,这样负担着数不清女人痛苦的情爱,她自认为背负不起。如此这样淡漠的相处着也罢,对她对他都好。   皇上、皇太后都坐下之后,纳兰月对面的西贵妃站起身来,向皇上皇太后行了礼之后,做出表率,“皇上,皇太后,今日是一年一度的中秋佳节,各位姐妹能聚在一起也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儿,众位姐妹皆尽心准备了表演,也算是添点乐子,希望皇上和太后看了能高兴,臣妾们也算是尽了点为人妻、为人子的义务。”   皇太后呵呵一笑,道,“这丫头倒是个会说话的,一张小嘴甜的跟吃了蜜似的,哀家听了也高兴。皇帝,想来这群年轻人都等急了,不如便开始吧?”   纳兰荣随意的挥挥手,道“那便开始吧。”   此次中秋家宴是交由华妃负责的,虽然华妃尖酸刻薄了些,可终究也是个能干的,听了纳兰荣的吩咐,便站起身来,主持表演,宣布开始,“谢皇上皇太后。表演开始——”   “后宫众姐妹们都按顺序来吧。第一个远答应的采莲舞,远答应何在?”   一身青色衣纱的远答应从最末的位置上站起来,躬身行礼,“臣妾在。”   “去吧。”   第三十八章纳兰一赋,凝眉枉倾   看来这是一场阶梯式的表演,从最末的位分一直到最高,听说华妃自己也安排了表演,向来是要放在最后做压轴的重头戏吧。   纳兰月云淡风轻的笑了笑,心中无谓的很,这场争斗暂时与自己没有什么关系,坐着看看好戏也不错,省的无聊得很了,在这中秋家宴上犯困了就不好了。   一身青衣的远常在手捧一朵莲花,翩翩起舞,身姿轻盈,若燕掠春水而过,红莲青衣,倒也相得益彰,颇有几分清新丽雅之气。纳兰月看得欢快,这古代的舞姿,她倒还是第一次看,觉着也挺新鲜的。   只是看着看着,那一身青衣竟然幻化成了绿色,如女子一般纤弱的身形,长发飘飘,秀致俊美到叫女子都生出惭愧之心的脸庞,半年相伴,陪她走遍了风朝一半的山山水水。那段潇洒如风的日子中,即便当时有些不圆满,心中时时挂念着一些人事,却是她来到古代以来最快乐的日子,然而那段日子却注定像大江东去一样,再不复反,只能停留在回忆中了。   纳兰月看着看着,唇边扬起一抹灿烂的微笑,微微启唇,吐出两个字,“花夕……”   那个别扭而又强势的少年,笑着掩盖忧伤,任性遮去敏感,默默地陪在她身边,任劳任怨,护她周全,这般恩情,她纳兰月感恩在心,永世不忘。   然而,就是这一时思绪所至的情动深思,却被坐在上方的纳兰荣捕捉到了,那两个字的口型也落在了他的眼中,看这纳兰月神思恍惚的摸样,不自觉的捏紧了桌子下面的一双手。就连远常在的表演都没有仔细看,一双眼睛,不断的在她身上状似不经意的扫过,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然而陷入情绪中的纳兰月根本不曾注意到这些。   直到一身青衣的远答应一舞终了,听到华妃点下一个妃嫔的名字,纳兰月这才意识到自己走神儿了,方才收敛心神,回过神儿来,而这个时候,坐在上位上的纳兰荣已经看了她良久了。那人胸中的酸涩滋味早已经涌动的快要蔓延出来了,看到纳兰月回了神儿方才转移了注意力在表演上。   纳兰月抬眼看着一个又一个花枝招展的妃子,上台下台,表演的节目可谓是个个尽心安排,可谓是千姿百态,叫人看得眼花缭乱,她一个女子都已经尚且有些心动,更何况是身为一国之君的纳兰荣呢。   一开始,纳兰月的心里确实是有些不舒服,但是看到一般的时候便也释然了,他不是属于她的,这般计较终究是累人累心。今日纳兰月方才明白,原来喜欢上一个人不是不在意,不是不嫉妒的,而是一向的她也学会了自欺欺人,以为不看见便是没有,何其愚钝、可笑?   如此看来,她对纳兰荣的用情要比想象的还要深,可即便是如此又能怎样呢?她做不到如古代女子那般恭顺,且还要想贤良大度,即便是丈夫要娶别的女人也要笑脸相迎。若是想要在这皇宫好好的活下去,不被嫉妒蒙蔽的双眼,便不要去爱,即便是爱了也不要去争取,一旦尝了得到的滋味,只怕是就要戒不掉了。   继西贵妃一曲高山流水之后,迎来了中秋家宴的重头戏,华妃的“凤飞九天霓裳舞”,这华妃的凤飞九天也是风都有名的绝技,与当年纳兰月的“霓裳羽衣舞”并称“风都二舞”。一时间风靡整个风朝,乃至其他国家也有耳闻,可惜三年前纳兰月双腿尽毁,霓裳羽衣舞便宣告失落,凤飞九天便成为了一枝独秀,极受推崇。   一身红衣的华妃在峥嵘殿中央,整个身子伏在地上,一头青丝高高的挽起,脸上的妆容浓艳魅丽,一双眼睛更是被描摹的勾魂夺魄,令人见之失魂。   带着异域风情的音乐奏响,华妃随着音乐或紧或慢的舞动,纤细的腰肢在窄小一闪的包裹下随着动作隐隐现现,好不诱人,再加之魅惑的动作,勾人的眼神,无不像是一个临世的妖精,引人升起犯罪的欲.望来。   素来听闻华妃的凤飞九天和以前的纳兰月是两个类别,一个姿态飘渺,仿若谪仙临世,一个宛若尘世魅狐,一出必要勾魂夺魄,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   一舞尽了,华妃一身舞衣,娉娉婷婷的走到纳兰荣身边去,笑得一脸媚惑,“皇上,今日臣妾做了这垫后之人,皇上可还满意?”   纳兰荣漫不经心的看了一眼穿的极为凉快的华妃,应道,“哦?朕以为后面还有呢,朕好像记得月贵妃还不曾表演。”   被点中名字的纳兰月怔了一怔,明明纳兰月之前就知道她不表演的事情,如今又在这里提起来到底是为什么?   一头雾水的纳兰月并不知道是方才她的走神儿引得某人醋心大动,想要找些东西来弥补一下,然而这能够弥补的人自然是让某人醋着的那个人最为合适。   华妃也是个聪明人儿,自然是听出了纳兰荣话中的意思,便开口解释道,“皇上也知道月妹妹腿脚不灵便,听说前些日子又病着,时隔半年之后回宫的也晚,根本来不及准备。臣妾正左右为难着的时候,妹妹便遣了人来说身体不适便不参与这表演之事,臣妾顾虑妹妹身子,不好阻止,于是便同意。今日里,臣妾看着妹妹身子已经大好了,一直听闻妹妹是个有才艺的,若是皇上想看,想来不准备也是能拿出个节目来。”   而后,说完这一番话,华妃转过头来挑眉看着纳兰月,把矛头抛向了了她,“月妹妹,你说是吧?”   纳兰月还未说出客套的话来,便见纳兰荣看了过来,挑眉问道,“月贵妃的意思呢?”   事情已经到了这般境地,众多妃嫔皆睁大眼睛看着,皇太后又虎视眈眈的等着寻她错处,她已然是骑虎难下,这皇上的颜面,她断断是不能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轻易去拂的,此时,她除了接下这矛头,再没有别的选择。   纳兰月站起身来,走到峥嵘殿中央正照着纳兰荣的地方,躬身行了一礼,应道,“皇上吩咐,臣妾不敢不从。只是臣妾自从双腿废去,便没甚拿得出手的才艺了,今日便清唱一曲,为众后宫姐妹与皇上、皇太后助兴。皇上,如此可好?”   纳兰荣温和一笑,看似风度翩翩,却让纳兰月从他那双眸子里看出了几分兴味,“也好。只是不知爱妃要唱一曲什么?”   纳兰月低眉敛眸,礼了一礼,轻笑,“今日是中秋佳节,本应是吟风颂月的时候,怎奈臣妾只是小小一介女子,只懂一些思恋心思,却颂不出大气之词。如此,臣妾便清唱一曲‘枉凝眉’吧。”   “枉凝眉”是一阙歌颂林黛玉与贾宝玉的曲子,而这个时空并没有出现“红楼梦”这本书,因此便也没有“枉凝眉”这个曲子,纳兰荣一听这曲名,只觉得而生,本来是要惩罚一下纳兰月的,此时倒也生出几分兴趣来。   “朕从未听过这个曲名,想来应当是个新曲子吧,你且唱来便是。”   “是。”   纳兰月暗暗清了清嗓子,方才微微抬起手来,一袭紫衣随着手臂的动作,被带了起来,飘舞纷飞,即便纳兰月只是站在原地未动,却生出一种翩然欲飞的感觉,谪仙的气质乍现,仅仅是一个开场,便看呆了纳兰荣一双眼。   纳兰月轻启朱唇,唱道:   “一个是阆苑仙葩   一个是美玉无瑕   若说没奇缘   今生偏又遇着他   若说有奇缘   如何心事终虚化   啊……啊……”   纳兰月轻柔转身,回眸浅笑,垂头沉思,一嗔一笑,皆是风情万种,用简单的动作配合的表情,淋漓尽致的表达了哀怨愁绪,以及那种无可奈何的深情、牵挂。   “一个枉自嗟呀   一个空劳牵挂   一个是水中月   一个是镜中花   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   怎经得秋流到冬尽   春流到夏   啊……啊……”   抛袖,凝眸。   做完这一切,纳兰月几近脱力,身子一晃,险些栽倒在地上,好在紫兰得力,眼明手快的走上去,扶住了纳兰月。纳兰月一张脸上苍白得很,额头上也布满了冷汗,她在紫兰的搀扶下向纳兰荣和皇太后行礼请辞,“皇上,皇太后,臣妾体力不济,有些疲累了,想先行退下,以免因了臣妾一人而扫了皇上太后和众姐妹的雅兴。”   纳兰月自动退场,皇太后自然是求之不得,才有了那么一场动人心魄的表演,她若是不走,自己又怎么能另找他人转移纳兰荣的注意力呢?   “也好,你且先退下吧,好好回去歇着,以后再有此类事情,不必如此勉强。去吧。”   皇太后的算盘打得很好,谁知纳兰荣却不买账,纳兰月走后不久便以要处理朝政回了御书房,留下皇太后一干人等坐着闲话。皇太后又坐了一会儿子,觉得无聊的紧,再加上身子也乏了,于是便叫众妃嫔散去了。   纳兰荣离去之后也当真是回御书房坐了一会儿,看着御案上摆着的折子,无论翻开哪一本都不能专注心思,总能看到那个一脸苍白的女子。半个时辰竟是没有批出半份奏折来,终于,他心烦意乱的站起身来,把手中的奏折,掷于御案上。   “赵全,摆驾夕月殿。”   “是,皇上。”   “皇上摆驾,夕月殿——”   夕月殿。   纳兰荣只是想去看看纳兰月,并不打算留宿,于是便也没有兴师动众的摆仪仗,只叫赵全一人跟着,到了夕月殿门口,招手示意宫人们,不许唱诺。把赵全也留在门外,独自一人悄悄进了纳兰月的寝殿。   此时纳兰月正站在殿中东侧的书桌后,手中拿着一支笔,执笔的手快速的在纸面上飞舞,筱雨就站在她的前面,正好看见纳兰荣进来,正欲行礼,却被纳兰荣摆手制止了。   纳兰荣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也不打扰,过了好一会儿,他细心的发现她一双腿微微有些发抖,心中一惊,正想上去扶她坐下歇歇,却见她正好放下了手中的笔,抬起头来笑着对面前的筱雨,道,“好了,过来看看吧。”   纳兰荣正好是时候的开口,“什么好东西?也给朕看看。”   纳兰月一惊转过身来,放下手中刚拿起的画,从桌子后面走出来,躬身行礼,“臣妾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   还没等纳兰月说完,纳兰荣便已经走过去扶起了她,一脸温柔的笑意,带着浅浅的责备开口,“你身子不好,不必如此多礼,你的腿疾虽是已然好了,可终究得小心着些,好好照顾自己。知道吗?”   纳兰荣伸出手来为纳兰月整理鬓角凌乱的发丝,却被纳兰月侧身躲开了,而后躬身礼了一礼,“谢皇上关怀,臣妾定当铭记于心。”   纳兰荣看纳兰月这般反映,一只手僵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下还是伸过去搂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方才挥挥手,示意一旁站着的筱雨退下。   纳兰荣理了理思绪,脸上挂起笑容来,这次直接伸出手来抱起纳兰月,根本不给她任何反应的余地,走到书桌旁,把她放在书桌后的椅子上,而他则是在一边站着。纳兰荣这才看见纳兰月所画的东西,只是寥寥几笔,便勾勒出一个温婉柔情的美人形象,美人后面有远山映衬,更是多了一种自然清新之美。   仔细去分辨,纳兰荣看出来这画中的温婉美人正是筱雨,纳兰荣笑得一脸温柔,“以前朕只听说过爱妃的舞是一绝,如今看来这歌与画更是一绝,这幅画一看便知功力不浅,只是寥寥数笔,便能描绘出如此意境来,实属上品佳作,真是应了那才女之名。”   纳兰月想要站起身来行礼谢恩,却被事先洞察的纳兰荣按住了肩膀,他弯下腰来,直直的看着她,毫不掩饰他眸子里的探究,“爱妃今日是怎么了?为何对朕如此生疏?难道是因了今日在中秋宴上问你表演之事,才不高兴了。”   以纳兰荣对纳兰月的了解,自然是知道纳兰月应当不会是因为这点子事情便生他的气,进而对他冷淡了,可前几日里,她对他的态度明明和缓、随意了不少,可现在却突然就变了,而今日除了那件事以外再没有发生别的事情了。纳兰荣思虑不得其解,便也只能这般试探似的询问。   纳兰月面上不动声色,露出盈盈浅笑,心里却暗暗警惕,这纳兰荣太敏锐了,不过才相处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已经察觉出了她的不同,“皇上想到哪里去了?臣妾怎么会因了这点事情与皇上置气?只是臣妾今日里有些累了,身子乏了便疲懒了些。”   对于纳兰月的说辞,纳兰荣自是有些怀疑的,他知道她双腿留下了隐疾,方才在峥嵘殿那一番表演定是疲累的不行,可他是过了半个时辰才过来的,方才她明明还站在哪里为筱雨作画,此时却把对自己的冷淡归为了疲累,实属有些不合常理。   纳兰荣这一番分析,倒也是有几分道理的,只是由于他身处上位已久,总是被人重视着,而忽略了纳兰月的某些本质,比如在在意的人面前累积了也要硬撑着,再比如,虽然他是皇帝,纳兰月却从未想过要特殊对待,只是按照宫廷礼仪相迎。纳兰月说话很少说出单纯的假话了,很多时候都是半真半假,如此才好叫人信服。   今日里,纳兰月也确实是累了,只是回来的时候见筱雨看到她一脸苍白担忧不已,她便与筱雨说笑一番,回过了些精神劲儿,便也来了些兴致,为筱雨画了一幅画像。而那幅画像,事实上是没有费多大功夫的,纳兰荣进来的时候,她也不过是将将拿起笔来,前后左右也不过只用了一盏茶半(十五分钟)的时间。   纳兰荣听了纳兰月的话,即便是不信也不会拆穿了来,毕竟他也知道每每与她接触,即便是那几天和缓的,也总是像隔着一层窗纱,怎么都捅不破,他所做出的努力,只能无限制的与她接近,而她却像是镜中花水中月一般,很难真正的触碰到。有时候,纳兰荣会想是不是因为他们还没有走到床底之欢那一步,才会陷入今日的僵局?   “月儿,这画中的可是你的陪嫁侍女筱雨?”   纳兰荣趁着纳兰月低头看画的瞬间,抬起手来拍了拍有些僵硬的脸,尽量让面上的笑容显得更加温和真切些。   纳兰月手指划过纸上那寥寥几笔勾画出的人物,而后抚.摸着人物后面的远山,“是啊,这画中之人是筱雨,而这远山,便是那半年臣妾曾经走过的一个地方。过了这么些日子,早已不记得那山的名字,只是还记得那里很美很美。尤其是那烟雨朦胧的早晨,清新别致,且又带着几分飘渺虚幻,有种如临仙境的感觉。”   第三十九章理智崩坏,折桂诉情   纳兰荣伸出手来捉住纳兰月的手,带着她的手在画面上一点一点的走动,纳兰月微微挣扎了一下,只觉得纳兰荣握着她的手更紧了一分,让她无法挣脱,从某些时候来说,他们算是一类人,一样的固执,一样的坚守着心中的坚持。   “看来月儿很喜欢这个地方,那半年里倒是朕忙得太狠了,冷落了你,待到日后有机会了,朕便带你出宫,一起去再看看那远山晨曦之景。可好?”   即便是纳兰月决心要避开这个男子,听得这话却也忍不住动容,在这男尊天下,皇权至上的年代里,他一介堂堂帝王,仅是因了她对一处远山的一番赞美,甚至于连喜欢都不曾说,便许诺日后带她去看看,即便还没实现,她却也忍不住感动。   即便纳兰月再坚强,她的一颗心终究是柔软的,经不起旁人对她好,不肯拖欠着别人的人情。在现代的时候,她双亲去得早,唯有外公对她疼爱有加,可后来外公去世以后,仅剩下的亲人好容易与她亲近亲近,却还是奔着外公遗留下的财产。   自从死后重生在这个不知名的年代里,一直陪在她身边的便是筱雨,她面上随是很少外露,心里却是感激的很。纳兰月其实并不如外面表现的那般冷清,一切不过都是她保护自己的面具,旁人的好,她都会一一记在心上,即便纳兰荣是她想要避开的人,然而他对她的种种包容,她心底里还是感激的。   “皇上,臣妾只是随口说说,皇上日理万机,胸怀天下,本就事务繁忙,怎敢劳烦皇上分神儿陪臣妾出游?”   对于纳兰月的推拒,纳兰荣笑得一脸坦然,眉飞色舞的道,“即便月儿没有这样的想法,朕确实有了。朕听了月儿的一番描述,心驰神往,想来这样山灵水秀之地民情地然是淳朴的很,朕去看看朕的子民,月贵妃是熟路人儿,自然要陪同前往了,只是不知爱妃可肯为朕多走这一趟?”   纳兰月低眉敛目,笑意在唇边汤漾开来,本是不想让纳兰荣看到她的笑容,却在此时,纳兰荣伸出手来抬起她的脸,把她的笑容尽收眼底,纳兰月反应过来收了脸上的笑容,怔怔的看着他,“皇上,怎么了?”   纳兰荣收了笑容,认真的看着纳兰月,也不让她躲避的看着他,“月儿,以后高兴便要笑,笑了便不要隐藏起来,这样,你开心,你在意的人也开心。”   “皇上……”   纳兰荣伸出一根指头来点了点纳兰月的鼻尖,笑道,“好了,你也累了,朕带你去休息吧。”   不等纳兰月做出任何回应,便弯腰抱起了她,向床榻的方向走去,纳兰月下意识的挣扎,纳兰荣紧了紧帮着她的双手,低下头来附在她耳边低语,“月儿,朕说过要做你的双腿的,如果你不想掉下去的话,最好乖乖……”   那个“的”字尚未出口,纳兰月便觉得身子再往下落,而后只听得“砰”地一声,待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然躺在了地上,身下倒是软绵绵的像是压在了垫子上,可不幸的是右腿磕在了什么东西上,痛得她白了一张脸。   纳兰月正想挣扎着爬起来,却突然感觉到上身下面的“垫子”动了一下,惊得她反射性的往一边滚动,待她停下来抬起头看的时候,只见殿中央的屏风倒了,纳兰荣就站在倒了的屏风旁,一头长发凌乱的不像样子,屏风前面的帐子也被扯掉了半边。纳兰月终于明白方才那软绵绵的垫子是什么了,也终于知道为什么会摔倒了,哎……堂堂一介帝王竟然也有如此粗心的时候,竟然被一帘帐子绊着了。   纳兰荣看着仍躺在地上的纳兰月,一瘸一拐的走过去,弯腰抱起她,正欲向床边走去,这时却见筱雨以及几个宫人闯了进来,看着倒了的屏风和扯下半边的帐子,慌乱的跪下请罪,“请皇上娘娘恕罪,都是奴婢们伺候不周,护主来迟了。来人呐,快把这些东西都收拾好了。”   纳兰荣此时为了不让宫人看到他的异样,只好站在原地不动,见筱雨吩咐他们收拾东西,便开了口,“暂且先不必收拾了,你们都先下去吧,待到明日再叫人来收拾,明日叫起之前,不得朕传唤不能入内。”   “是,皇上。”   “去吧。”   “奴婢(奴才)告退。”   见宫人都退下了,纳兰月才继续迈着一瘸一拐的步子,走到床边,把纳兰月放下,而后也斜靠在床柱子上微微喘息。这本是戏剧化、值得一笑的一幕,难得见高高在上的帝王有如此狼狈的时候,可此时的纳兰月早已分不出心来玩笑,忍耐右腿上的疼痛几乎拥紧了她所有的力气。   过了一会儿,纳兰月稍稍缓过来一些劲儿,方才开口,“皇上怎么样了?可是哪里受伤了?”   摔着么一跤,对于纳兰荣来说并不算什么,方才那般一瘸一拐不过是初初摔了一时痛得很罢了,过了那劲儿变好了大半,过了这么会儿子,已然没事了。纳兰荣见纳兰月关心,便挂上了温和的笑脸,道,“不过是摔了一下,不妨事,倒是你有没有磕着碰着哪里?”   纳兰月一向善于隐忍,听了纳兰月的问话下意识的微笑的摇摇头,“我没事,皇上在下臣妾在上,自然是没有受什么伤的。”   纳兰荣听了觉着有些道理,轻轻抚了抚她额边的碎发,温柔的道,“那边好,你……”   然而,话还未曾说完,纳兰荣轻抚纳兰月额边碎发的手便僵住了,他站起身来,走到床的另一头,小心的挪动纳兰月的双腿,看到浅黄色的锦被上赫然已经被红色的液体湿了一大片。纳兰荣仔细看之下,却发现纳兰月紫色的衣裙右腿的下摆处,早已被浸湿了。   纳兰荣一时间只觉得胸口处怒火翻涌,他直到此时不该发怒,应该理智一些,先找了太医为她治伤,可他就是控制不住怒火,冲她吼了起来,“纳兰月,你是不是觉得朕很好欺骗?还是你自以为这副坚强的样子更招人喜欢?朕告诉你,你想错了,朕厌极了你这副硬做坚强的恶心样子,看了都觉得受不了。”   纳兰荣走回床头,伸出手来,一把抓住纳兰月的衣襟,一双怒火翻滚的眸子直直的盯着她。纳兰月看着纳兰荣蓦然爆发的样子,纳兰月只觉得心里隐隐作痛难受的紧,他根本不知道她的苦衷,为何如此说她?他真以为他是皇上便能左右一切吗?   纳兰月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推开了纳兰荣,她踉踉跄跄的从床上站起来,中秋家宴上的劳累和方才那一摔,已然让她疲累不已,勉强站着都是件困难的事儿。于是,她刚一脱离床的支撑,便直直的摔了下去,纳兰荣想要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她跪坐在地上,紫色衣裙上的鲜血蹭在大红色的地毯上丝毫不显眼,就像是不小心洒上去的水。   可这一切却叫纳兰荣看的触目惊心,他一双眼睛在此时变得格外明亮,能够很清楚的分辨哪处是地毯的本来颜色,哪处是被她的鲜血染红的。纳兰荣一颗心越揪越紧,好似就要透不过气来了,他一言不发的看着她,而她却在这时猛然抬起头来,一双眸子再不复往日里的清冷淡漠,漆黑的深不见,直直的与他对视。   “皇上。”   她张了张嘴,而后抬起衣袖来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站起身来,输人不输阵,即便是注定赢不了,她也不要连那仅剩的卑微自尊也被人夺去,“皇上,你身为一国之君,日理万机,且后宫佳丽无数,而我纳兰月不过是你很久以前视若敝履的女子,如今进了你的后宫也不过是因了先皇的一句赐婚之言。我不知道皇上究竟是怎么样的,也不想知道皇上怎么样,只想平静安宁的度过这余下的后半生,还请皇上成全。”   说完,纳兰月跪了下来,行了个三拜九叩之礼,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间,待到纳兰荣从纳兰月那番话中回过神儿来,纳兰月已然是行完大礼直起身来,她身子不禁晃了晃,纳兰荣上前两步扶住她。   纳兰月推开纳兰荣,踉跄着挪到一边的桌子旁坐下,纳兰荣没有再上前,只是看着,一双眸子的漆黑越来越浓重,终于聚集成了暴风。   纳兰荣从袖子中拿出来一个手掌大小的小盒子,打开来,拿出来一根明晃晃的银针,在纳兰月面前晃了晃,一脸邪笑的看着她,“朕的月贵妃,你可还记得这枚银针?”   纳兰月抬起头来看了一眼,便知道这枚银针是她特制的银针,她的银针与普通的银针有些细微的不同之处。这个时代的银针除了针尖其他地方都是一样粗的,而她的银针有些像是图钉那样,最末端有一个小小的圆珠。   “记得,这是臣妾的特制银针。”   听了纳兰月还算诚实的回答,纳兰荣心中的怒气稍稍平息了些,步步追问,“你可知道这枚银针是从哪里来的?”   纳兰月微微沉思了片刻,她的银针一般轻易不会用出手,在皇宫中更是不曾暴露会医术,银针怎么也用不到,若说哪一次最有可能落在纳兰荣手中,无非便是在风门关给纳兰荣施针治疗,而后花夕闯进去,不曾把银针带走,便拿了包袱强行带着她一起离开了。   “皇上,这银针想来应当是风门关之时,臣妾走得匆忙,落下的吧。”   纳兰荣微微捏紧了衣袖下的手,面上不动声色,挑眉道,“哦?是吗?好似不止那一次吧,爱妃是自己再好好回想回想,还是让朕帮你回想呢?”   纳兰月垂目掩住眸子里翻滚的情绪,一时间不知道要如何回答,此时不管在说什么都是不合适的,若说不知道,赌赢了固然是好的,可若是赌输了,便是欺君之罪,以此时纳兰荣这般暴走的状态,指不定要发生什么事情。若是说了别的,再不对同样会再次面临此等困境,还会多暴露一个把柄。左思右想,纳兰月都觉得还是暂时保持沉默,或许会好些。   然而,纳兰月的沉默落在纳兰荣眼中,却成为了死守秘密的固执,这让他的怒气更胜,猛然挥手把手中的盒子掷在墙壁上,霎时间摔得七零八落,“纳兰月,你自以为你很聪明,以为自己的小动作隐藏得很好,去看看你床顶端藏着的银针还在不在吧。”   纳兰月猛的抬起头来,一双眼睛蓦然睁大,“皇上……这话什么意思?”   “纳兰月你的表情已经出卖了你,还来问朕,不觉得太假了吗?”   “皇上,臣妾……”   “你知道吗?朕只恨自己怎么就瞧上了你这么个女人,旁人都说你善良且厚待下人,是个好主子,可为何偏生对自己这般狠毒?为了逃避朕的宠爱竟然不惜伤害自己的身体?你有什么想法就同朕说啊!   朕不是是非不分的昏君,而你在皇宫中生活了这么些日子,还不明白吗?即便是你处处忍让,即便你不受宠,也是是非不断,后宫嫔妃那个不是对朕的恩宠千盼万盼,可偏偏你却是个例外。朕处处忍让,你却当朕愚钝,你可知这件事情,知道的不知是朕一个人,你这个样子,叫朕情何以堪?”   纳兰荣抚着额,仰头叹息,“纳兰月,朕可是一国之君,究竟哪里不好?究竟哪里配不上你?要你如此视为洪水猛兽躲避着?”   纳兰月心神巨震,那堵筑在她心里的高墙,一点一点的崩坏,她满眼复杂的看着纳兰荣,呐呐的开口,“皇上……”   纳兰荣一脸疲累的看着她,“纳兰月,朕累了,朕这颗心从来没放的这么低过,想来你也是知道宫廷礼仪法制有多严苛的,你出宫半年之事最后不了了之,事后朕也从没问过你半句,你可知这是为何?若是换了旁人……也罢。今日,朕,不,是我,我想问你一句,你可曾当我是你的夫君?可曾有过半分的动心?”   纳兰荣低低的询问比起暴怒的质问更让纳兰月一颗心颤抖的厉害,她也知道他一介帝王之尊,能为她做到这一步已经是难能可贵了,他为了她一退再退,而她却时时刻刻固守着自己的原则,不肯后退半步。她常想他后宫佳丽三千,对她何其不公平,却从未想过他的无奈,后宫是他一般的天下,而天下是他无法推脱的责任,因为他是风朝万万子民的支柱,身上负担着一国的荣辱兴衰。   也罢,也罢!她纳兰月时时端着骄傲,死死抓着所谓的尊严,好似作为最后的仅剩的东西,怎么也不肯放手,不过是心中没有安全感罢了。眼前这个男子,身为一国之君,却能够如此倾心相待,她后退一次又如何?她终究是一个女子,也会有疲累的时候,强撑的坚强有一日也终将会崩塌,有人帮她一起承担,岂不是更好?   纳兰月确定了心思便决定告诉纳兰荣,可他终究是她的初恋,身为女子有些说不出口,在现代表白的时候很多人喜欢送巧克力,可是这里没有,思索了片刻,纳兰月站起身来,拉这纳兰荣的手往外走,“皇上,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纳兰荣一言不发的随着纳兰月的牵引往前走,纳兰月来皇宫这一年来,见过不少奇花异草,却很少见花类的树木,对于桂花这样不起眼的花更是种的少得可怜。可前些日子,筱雨与她一起闲逛的时候,走到东面一处偏僻地方,见着那里种了两株桂花树,虽然是人烟稀少的地方,倒是长得也颇为茂盛,花也开得很好。   此情此景桂花刚好合适,纳兰月便是要带着纳兰荣去那个地方,折下桂花赠予他,表明自己的心迹。   路有些远,再加上纳兰月之前受累又受伤,体力不支,她完全是凭借着意志强撑着一口气,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她回过头来看着他笑得一脸灿烂,而他看着面前的桂树,却是撇紧了双眉。   纳兰月松开他的手,踉踉跄跄的走过去,扶着树干,吃力的踮着脚,折下一枝开得极好的桂花,她实在没有力气走回去了,便回头去扶着树干叫他,“皇上,你过来一下,你看这里的花开的好美啊!”   纳兰荣看着前方两株开得极好的桂花,打心里不喜欢,上次在杏花楼,她与花夕告别的时候,便是送了花夕桂花。如今她把他叫来这里,又是折桂,又是叫他过去,究竟是为了什么?   纳兰荣一步一步的走近,行至纳兰月身边站定,看着她一脸疲累却笑得灿烂,一时间心中只觉得又酸又甜,复杂难辨。   “是啊!这花开得很好,可惜……”   纳兰荣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一出口便飘散在空气中,纳兰月并没有听到。   卷三:伤尽落花终成殇   第四十章祸起萧墙,筱雨被抓   纳兰月只觉得自己的意识越来越模糊,累得很,可是一双眼仍是努力的睁着,朦胧中看到纳兰荣一步一步的走近,心里欢喜无比。待到纳兰荣走近了,纳兰月伸出手来,把方才折下来的桂花送给他。   纳兰荣倒是接下了,不过下一刻便摔在了地上,用脚来回碾动,踏成了碎片,与地上的尘土融合在一起,再也瞧不见半分桂花的样子。纳兰月只觉得一颗心也像是和这枝桂花一样被碾碎了,她想也许他还不明白这桂花的含义,可这样拙劣的借口连三岁孩子都骗不过,即便是不知道,也好歹是她送给他的,他口口声声说在意她,却又为何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她,便如此这般踏碎了她一片玲珑心意。   纳兰月张了张嘴正想说些什么,却被纳兰荣抢了先,“纳兰月,不要以为朕喜欢你,你便能如此践踏朕的一颗真心。朕后宫佳丽三千,没有了你,还会有别人,不需要你同情的施舍,更不需要你如此假惺惺的好意,拒绝便是拒绝,不用如此费尽心思。朕没有你想象的那般脆弱,还有,即便你这拒绝表达的很委婉朕也不会领情,朕最讨厌像你这样虚伪的女人,猫哭耗子假慈悲罢了。”   说完,还不等纳兰月作出反应便已然大步离去,纳兰月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想叫住他解释她不是这个意思。然而,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却怎么都发不出声来,她想要去追,不过方一松开树干的支撑,便直直的跪坐在了地上,这个动作无意间撞到了桂树,震落了枝头开过头的一些桂花。   黄色的花瓣飘飘洒洒的从枝头坠落,飘散在她的发上衣上,映照着清冷的月光,别有一种凄绝的美丽。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子的纳兰荣,他从来都是仪态翩翩或是清冷沉稳的,如今里他说了这么长一段话,表达的却是讨厌她的意思。这究竟是为什么?方才他明明还说喜欢她的。   纳兰月只觉得疲累得很,终于支撑不住,双眼一闭,昏倒在了桂花树下,她一身紫衣在地上摊开,有风一阵一阵的吹来,枝头的桂花纷纷扬扬的一次又一次飘落,散在她的身上,织就一张绝美的画面,可惜主角自始至终都只有她一个人,即便是再美,也终究是多了几分落寞哀伤。   夕月殿中的宫人被纳兰荣下了命令不得入内,可最后是纳兰月带着纳兰荣出去了,宫人们都守在外面,自然是都看到了。筱雨左等右等可就是不见纳兰月回来,也没有得到留宿卧龙殿的口谕,心中总觉得七上八下的,不安稳的很。   于是便亲自前往卧龙殿问了守夜的太监,却听说皇上是一个人回来的,且是一脸怒气冲冲。筱雨心中一惊,难道主子惹怒了皇上?且睡到现在还没回来……   筱雨几乎不敢想下去,她疾步赶回夕月殿,提着一颗心问守门的宫人纳兰月回来没,却见宫人一致摇头,“筱雨姑娘,娘娘还未回来。”   筱雨当机立断,留下两个宫人守在门口,若是见着纳兰月回来便前去通风报信,其余的人一起出去寻找,共八个人,两分一组,向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一起寻找。在分方向的时候,筱雨突然想到前几天里逛到东面一处偏僻之地,见那里有两株桂花树,当时纳兰月见了喜不自胜,想来在哪里找到她的希望更大些,于是,筱雨和紫兰那一组便去了东面。   紫兰跟着筱雨一直往前走,紫兰看筱雨根本就没有仔细找的意思,而像是往某处赶一般,“筱雨姐姐,我们不到处仔细找找吗?”   筱雨心中急切不欲与紫兰多言,便直接道出了原由,“娘娘素来喜爱桂花,这皇宫之中少见的很,上次在一处见到了,娘娘高兴得不得了,我估摸着娘娘许是在哪里。我们现在的任务便是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娘娘,自然是挑拣着可能最大的地方寻。”   “筱雨姐姐,我明白了。”   “恩,那便不要多言了,赶路要紧。”   “是。”   当二人匆匆的赶到那两株桂花树下的时候,远远看到一抹紫色的人影倒在地上,她们快步走过去的时候,所看到的绝美,让筱雨与紫兰一生无法忘怀。   紫衣、落花、月光……所有的天时地利人和,织就了一幅无法用笔墨绘画,不能用语言形容的凄绝美丽。   筱雨看着那仿若画中,一脸忧伤、沉静倒在地上的纳兰月时,一双眸子里涌满了泪水,一颗心揪得发疼。筱雨低下头来,看着自己的胸口,扪心自问:为何会这般疼痛?   筱雨仰天苦笑,其实她早已知道了答案不是吗?只是她不敢承认,以为不说不想不去触碰,便可以被忽略,然而就是这样逃避的姿态,让她一点一点的越来越深的沦陷下去,因了今日这个契机,让她知道自己早已无法抽身而出。可这些,她永远说不出口,也不能说出口,一个人默默地看着,痛着也甜蜜着,便够了。   而紫兰正是见了这一幕,才决定跟着这个即便狼狈却仍是风华绝代的女子,不管是为了自保还是别的什么,在这个宫廷中想要生存下去便需要一个依靠,今日里,她便选择了这个从不苛待她们,且又风华绝代的女子。选择了便是选择了,决定了便要忠心,无论今后如何,都是她自己的决定,后宫的女子生与死之间不过就是一场赌注,且看输赢而已。   筱雨先紫兰一步回过神儿来,不动声色的抬起手来擦了擦脸颊上的泪水,转头看着一旁的紫兰,“我们一起把娘娘带回去,你可以吗?”   紫兰坚定地点了点头,两人轮番背着纳兰月走,如此来来回回换了三四次人,折腾了近半个时辰才回到了夕月殿,筱雨把纳兰月放在床上,看到她染血的衣衫,便叫门口守门宫人中的一个去太医院叫了太医。   筱雨让紫兰先下去休息,紫兰退出去后,殿中便只剩下昏睡中的纳兰月和一脸疲色却掩不住哀伤的筱雨。   筱雨取了一件贴身的白色寝衣,小心的脱下纳兰月身上的紫色的华丽宫装,待到纳兰月一丝不挂的时候,她看着纳兰月那双修长的双腿上青青紫紫纵横交错的细小血管,以及那些大大小小的新伤旧疤,一双眼睛早已经是泪水满.盈。   筱雨转过头去,抬起袖子来擦干脸上的泪水,弯着嘴角,扯出一抹笑容来,看着纳兰月,“主子……月儿,听着别人如此叫你,我也多么想这样叫你,可是我不敢,这次不是怕坏了规矩,而是怕越过了这条线,便再也没有底线了。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好,不想我担心才如此瞒着,可是我日日夜夜伺候在你身边,你的不同我又怎么会看不出来呢?只要你开心,你不想我知道的,我便不知道。”   太医被请来了之后,筱雨让太医开了一纸药方,而后要了外用的伤药,便叫宫人请太医回去了。她仔细的为纳兰月上了药,又怕纳兰月受了伤夜里起烧,便守在纳兰月的床边,知道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她去叫醒了紫兰,让紫兰在这里守着,免得纳兰月醒了又要责备她不懂得照顾自己,她同样的也不想纳兰月为她担心。   纳兰月睁开眼的时候只觉得浑身僵硬,腰酸背痛,难受的紧,微微动了动身子想要活络一下,却不想波及到了腿伤,疼得她咬紧了嘴唇。纳兰月这一连番的动作,惊醒了趴在床边睡着了的宫女紫兰。   紫兰抬起头来看着纳兰月醒了过来,面上喜色颇甚,与此同时却是禁不住落下泪来,道,“娘娘你终于醒了,已经一天两夜了,奴婢、奴婢……”   看着紫兰一脸疲惫、悲伤的样子,纳兰月只以为她是担心自己醒不过来,却并没有往深处想。往日里,纳兰月见筱雨守在自己床边熬夜,总是少不得要唠叨一番,责备她不注意休息,而今日里她醒来之后,紫兰伺候她梳洗、更衣、用午膳,这个过程中筱雨皆是不曾出现,这让纳兰月觉得很是不习惯。   于是,纳兰月便问正在收拾碗碟的紫兰,“你可知道筱雨去了哪里?本妃自从醒来都没见着她了。”   紫兰听了纳兰月的问话,双手一抖,收拾好的碗碟“啪啦啪啦”的全摔在了地上,碎了一大片,瓷片渣子溅的到处都是,倒是惊了纳兰月一跳。紫兰见自己如此失手,也是惊惶的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请娘娘恕罪,请娘娘恕罪。”   好在两人都没有伤到,纳兰月倒也没有怪罪紫兰的意思,毕竟人有失手,马有失蹄,偶尔发生点小意外也在情理之中。只是这也未免太巧合了些,她一开口紫兰便砸了盘子,若说是她突然开口惊到了紫兰,也实在有些说不过去,这后宫中的女人,即便是一个宫女,也是经过精挑细选,家教良好的女子,断然没有如此不稳重的道理。   “紫兰,你还没回答本妃的问题,筱雨此时在哪里呢?”   紫兰到底是个经事儿少的,藏不住什么心思,听得纳兰月再次提及这个问题,手又是一抖,正在收拾碗碟碎片的手一下子便被割破了,鲜红的血冉冉地流出来,染红了紫兰正捏着的那片雪白的瓷片。   紫兰如此连番失误,且又不回答她的问题,让纳兰月心中生出了不安的感觉来,难道是在她昏睡期间出了什么事儿?   纳兰月猛然站起身来,快步向门口走去,然而她刚走到门口,一双腿就像是灌了铅一样,很难再迈动一步,她扶着门框歇了片刻,知道自己不能走得太猛,否则只会适得其反。纳兰月耐着性子一步一步慢慢的走,紫兰在她背后看着,想上去搀扶,可又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当时筱雨如此的千叮咛万嘱咐,不让他们在娘娘病好之前说出来。可现在……哎。   紫兰犹豫片刻,还是走上前去搀扶着纳兰月,只见她直奔筱雨的房间,看着空空如也的屋子,纳兰月知道紫兰不说,也不多费唇舌。   纳兰月在紫兰的搀扶下回了正殿,在主位上坐下,对着外面下了命令,来人呐!守在门口的都给本妃进来。”   夕月殿一共十二个宫人,六个宫女,六个太监,如今不说筱雨和紫兰还有十个人,她就不信这十个人中,会没人对她说实话。   “奴婢(奴才)参见贵妃娘娘。”   纳兰月抬抬手,“起吧。本宫有事要问你们,你们可有人见筱雨去了哪里?”   听了纳兰月的问话,这十个人面面相窥,他们终究是个紫兰不一样,只认谁是主子谁是奴才,并不会为了主子好便撒谎,因而让自身背负上罪名,所以他们不会隐瞒。   “回娘娘,筱雨姑娘不知道犯了什么事儿,昨个儿中午的时候被慎刑司的人带走了。”   纳兰月听得此消息,只觉得脑中“轰”地一声炸开了,她暗暗地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心绪,尽管心中早已乱成一片,面上却仍是沉静如水,不紧不慢的问道,“这两日宫里可曾出什么事儿了?”   “回娘娘,前天夜里皇上后中了毒,太医院众太医束手无策,今日午时皇上下令送皇太后去风门关寻找绝世名医,皇太后已然在两刻前离宫了。”   纳兰月心中一揪,只觉得这次的事情恐怕是没这么简单,皇太后中毒,筱雨被抓,这两件事都凑在了一起,只怕是有什么关联的,若真是如此只怕筱雨是危险了。   好在皇太后性命尚在,一切都还有回旋的的余地,否则只怕是不因此获罪,皇太后那些在朝堂上的亲戚想要一个半个宫女陪葬,莫说是她夕月殿里的,即便是要纳兰荣身边的人,找个由头也是轻而易举的事儿。   “你们都先下去吧,紫兰留下。”   皇太后无缘无故中毒,而私下传闻说皇太后与皇上底下不睦已久,只怕这将是两方势力斗争的开始征兆。纳兰月知道此事事关重大,必须要把握好时机,巧妙从中周旋,否则,别说是身为宫女的筱雨,即便是她不小心被卷进去,也会惹上诸多事端,一个不小心便可能丢了性命。如今最好的办法,便是选择一方投靠,才能保得全身而退,皇太后与她一向不和,而纳兰荣对她钟情已久,而她也对他有感情,自然是要投在纳兰荣这边的。   那时候的纳兰月有些乱了理智,从来不曾客观的分析过这样的方法究竟有没有用,而她也不曾意识到以往的她从来不会把所有的希望压在一个地方,更不会如此不经过细细分析便急巴巴的凑上去投靠一方,连事情的原委都还没有问清楚,便一心想着如何劝服对方帮自己。   她不曾意识到自己变了不在独立,幻想着依靠旁人了……正是因为如此,更加推进了悲剧的发展。   “紫兰,从今日的事儿里,本妃看出来你是一个忠心的丫头,此时筱雨不在,本妃原因相信你,这几日里夕月殿中的事务都交给你处理了。”   紫兰跪下来磕头谢恩,“谢娘娘,奴婢定当不服娘娘所托。”   “此时尚且还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且先起身,处理一下手上的伤口,陪本妃去御书房走一趟吧。”   “奴婢遵命。”   纳兰月一路上把整件事情和所知道的消息结合在一起,做了一个全面的分析,甚至是纳兰荣可能说什么样的话,有什么想法,要顾及些什么,怎么样才能在不影响纳兰荣行动的情况下救出筱雨,再帮纳兰荣减少损失一举夺下皇太后手中的权势。   一切的一切,纳兰月都想到了,唯一没想到的是,她御书房的门都进不了,无论她好说歹说,守门的太监连替她通报一声都不肯,只说是前天晚上皇上下了死命令,不得传召不见娘娘,且不让他们通报。   无奈之下,纳兰月只得放弃,皇上下令只说不见人,应当没说不让东西进去吧。纳兰月让紫兰推着她赶回了夕月殿,然后又命人折一枝开得好的桂花回来,而她则是让紫兰研磨,思索片刻,在纸上写下:“折桂送良人,生生不相离。”   这不说朝朝暮暮的朝朝暮暮,不说情爱的感情希望他能懂。想到此处,纳兰月突然觉得自己多虑了,以纳兰荣一国帝王之尊的文采,自然是能读懂的,根本不需要她瞎操心。   待到宫人把桂花拿回来了之后,纳兰月让紫兰去了一个匣子来,把写诗的纸张放在下面,桂花放在上边,而后命紫兰推着她到御书房,亲手交给了太监总管赵全,叫他务必要送到纳兰荣手中,赵全应下了。   纳兰月亲眼看着赵全把匣子拿进去,而后又等了好一会儿,没有见着把东西退回来,这才放心的和紫兰一起离开,回了夕月殿,只等着纳兰荣驾临,好与他仔细商谈一番。   第四十一章雨夜跪见,玲珑碎心   赵全捧着纳兰月亲自送来的匣子,递到正坐在御案后出神儿的纳兰荣面前,纳兰荣却没有接,而是直接开口问道,“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回皇上,发展走向都在皇上计划之内,只是中间出了点小偏差,慎刑司直接拿了一个后宫的小宫女说是元凶,并没有顺着线索查到皇上事先预备好的替罪羊羔身上。”   这样无伤大雅的偏差倒也不妨事,也正好为他省下了一个代罪手下,留着下次用也好,纳兰荣随意的点点头,应道,“只要没出什么岔子便好,这点小偏差倒也无伤大雅,按照规矩把那个宫女鸠杀便是,你且先下去吧。”   以往的纳兰荣心思细腻到关注每一个小细节,即便是无伤大雅的小变动,也是丝毫不放过,如今他自从被纳兰月送了桂花之后,便一直有些神思恍惚,在这关键的时候也有些心不在焉。在这多事之秋,又偏生遇到不顺心的事儿,纳兰荣再有能力也是血肉之躯,一时间有些疲于应对,因此非是大事,便交予下边人去做,反正他们筹谋已久,应当也是不会出什么岔子的。   有些事情就是如此巧合,天意注定,命中劫难,纳兰荣此时一个小小的疏忽却导致了日后与纳兰月的决裂,两人形同水火,再难相容。   纳兰荣见赵全还未退下,便抬起头来,问道,“可是还有别的事?”   “皇上,方才月贵妃娘娘来了,让奴才把这个匣子递上来。皇上,你看这……”   纳兰荣这时才注意到赵全手中的那个匣子,本想说拿出去,后来不知道一开口怎么就变成了,“先搁着吧。”   待到赵全退下,纳兰荣盯着那个匣子看了许久,却并不打开,只是低下头来批改奏折,待到御案上的折子都批尽,他方才伸出手来,拿过了匣子,默了好一会儿,方才打开。他之前还猜想里面可能是什么东西,谁知入目的还是那令他生厌的桂花,来不及细看,便已经反应快过理智的摔在了一旁的地上。   “啪”的一声,匣子坏成了两半,里面的桂花花瓣散落了一地,那张放在匣子书信也掉了出来,这时,从开着的窗子里吹进了一阵轻风,正巧把书信吹到了一旁的角落里。   赵全听到御书房中的东西,快步走进来,跪下来行礼,“奴才叩见皇上。”   纳兰荣一双眸子在赵全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久,直到看得赵全浑身不自在,方才收敛好情绪,漠然道,“起吧。”   赵全起身,走到纳兰荣身边,小心的觑窃着纳兰荣的神情,并没有半分异常,但是当他余光瞥到一旁扔着的匣子,以及匣子旁散落的桂花的时候,便知道纳兰荣并不像表面上那般平静,只得小心翼翼的道,“奴才听到里面有动静,便自作主张的进来了,还望皇上恕罪。皇上可有什么事情要吩咐?”   纳兰荣冷冷的瞥了一旁的残花和坏了的匣子,道,“把那些东西给朕丢出去。”   “皇上,这是月贵妃娘娘亲自送来的,是不是……”   纳兰荣斜眼晲了,眸光冷的惊人,语气却是平静得很,“朕说了丢出去,你聋了吗?”   赵全在纳兰荣身边伺候多年,对于纳兰荣的脾性自然是有几分了解的,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纳兰荣这个样子了。赵全知道纳兰荣一向以温润沉稳外显,然而也会发怒,只是比起发怒,这种不外露的冷怒才是最为可怕的,尤其是多年前中了那种不知名的毒以后,若是在这种时候拂了他的意思,下一刻被赐死都是有可能的。   于是,赵全不敢再多言一句,老老实实的收拾了残落的桂花和坏了的匣子,直到一片花瓣都没落下方才站起身来,躬身行了礼正要退出去,却听纳兰荣蓦然开了口,“你吩咐外面的人叫他们记好了,月贵妃来了不仅不能前来通报,若是有东西要递给朕,你们一并扔了便是,不要再拿过来耽误朕的时间。”   赵全不敢怠慢,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应道,“奴才定当紧遵圣命。”   “下去吧。”   退出了御书房,赵全这才松了一口气,低头看了看手上的东西,以他多年的伺候经验来说,这些东西断断是不能扔,皇上轻易不会动怒,这冷怒多年来他这也是第二次见。   上一次是皇上的母亲被害死的时候,如今时隔多年,仅仅是因为月贵妃送来了一个匣子里面放了一枝桂花,便怒成这样,即便是有毒的作用,以皇上的自制力,只怕月贵妃在他心中的地位也是不轻的。此时说不要,日后若是问起来,只怕是要兴师动众的再去找回来了,若是找不到,怕是又要生出什么事端来,不如好好收着,以防万一。   夕月殿。   纳兰月等了半日也没有见纳兰荣前来,更是连个口谕都没,即便如此她仍是不放弃,只当纳兰荣近段时间太忙了,一时没有顾及到。晚膳的时候,纳兰月叫人准备了一桌子纳兰荣平日里用膳时多夹几下的菜品,等着他来。   纳兰月知道这个时候不是自欺欺人的时候,筱雨此时正处在漩涡中心,这是危险的时候,多等片刻便多一分危险,尽管她愿意选择相信纳兰荣,然而,这世间的事情哪里还会没个意外?无论如何,若是今天晚上他不来,便是不能再拖下去了,她只能再去找他。   天色一点点的暗下来,桌上的饭菜早已经凉透了,宫人们依然进来掌了灯,纳兰月看着外面漆黑一片,没有半分月光的天空,心一点一点的沉下去。她站起身来,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纷乱的思绪,无论如何她都要去试一试,这次的事情上压着筱雨的姓名,容不下她半分任性。   纳兰月整理好情绪,面色平静,悠然的走到门口,“紫兰,推我的轮椅来,我们再去御书房走一趟。”   当紫兰推着纳兰月匆匆赶到御书房的时候,竟是扑了个空,听守门的小太监说,纳兰荣去了栖凤殿,纳兰月的心再度凉上几分,原来不是不痛,不是不在意的,只是未曾如此清楚地见到过,被证实过。即便上次中秋家宴也不曾如此深刻的体会到,这般冷、这般疼……她的丈夫也是这后宫中众多女子的丈夫,她心中的依靠,也是那许多女子的依靠,他不是她的   也罢,也罢!这些她不是早已知道了吗?何必再多想这么多?此时最重要的便是能见上他一面,把筱雨救出了,其他的都等以后再说吧。   “紫兰,去栖凤殿。”   纳兰月蓦然从御书房道栖凤殿有一条近道,只是路面上铺满了的石子,地面坑坑洼洼既不平坦,那本就是一条小路,即便是下人们也是不常走的,除非是有什么紧急事件才会从那里经过,中间倒也能省了一半的时间。   只是纳兰月腿脚不便,轮椅从哪里不好过,无论如何今日她都是要见到纳兰荣的,即便是走着过去又如何?只要能救了筱雨刀子路她也愿意走,更何况只是这么条不能坐轮椅的石子路。纳兰月扶着紫兰站了起来,毅然下令,“紫兰,我们走近道。”   紫兰听了一惊,开口道,“娘娘,那条路坑洼不平,做不了轮椅,你的腿……”   纳兰月听了紫兰关切的话,心中一酸,筱雨啊筱雨,你的细心真是可怕,终究是瞒不过你。你为我做了这么多,叫我如何回报?   纳兰月仰起头收回即将脱眶而出的眼泪,毅然决然的开口,“不必多说,走!”   紫兰搀扶着纳兰月,紧赶慢赶的,终于在两盏茶后到了赶到了栖凤殿,纳兰月一双腿早已经抖得不像样子,一张脸更是苍白的吓人,冷汗顺着脸颊流下,滴落在紫兰的手上。紫兰取出帕子为纳兰月擦了擦脸上的汗水,方才扶着纳兰月上前去让栖凤殿的守门宫人通报一声。   然而,这皇宫中,想来是藏不住秘密的地方,再加上纳兰荣不见纳兰月的事情根本没有加以隐瞒,早已在后宫传的沸沸扬扬,如今纳兰月来栖凤殿,那些下人自是不敢进去向纳兰荣禀报,触了纳兰荣的眉头。此事一旦为之,得罪的不仅是纳兰荣,只怕连带着把自家的主子也得罪了,百害而无一利的事情,那些下人们自是不会做。   纳兰月见他们不敢进去通传,知道多说无用,不论纳兰荣是为了什么事情不去见她,如今她都是不能硬闯的,若是再闹出什么事情来,只怕是对筱雨更加不利。于是,纳兰月一撩衣摆,在栖凤殿门口跪下,纳兰月这一举动不仅是惊住了紫兰,就连栖凤殿门口守门的宫人都惊了一惊。   紫兰也跟了纳兰月一段时间了,对于纳兰月的做法虽然不是很了解,她却知道这件事情关乎到筱雨的生死。即便不明白,也绝不做那拖后腿之人,跟着纳兰月一起跪下,搀扶着纳兰月。   纳兰月跪在栖凤殿门口一事可大可小,可若是处理不好,只怕也是一件祸事。再怎么说纳兰月也还是夕月殿的主子,两大贵妃之一,这般跪着,他们这群奴才却只是干巴巴的看着,终究是不合体制。再者说,即便是纳兰月再不受宠,这身份也在那里放着,若是想要一个半个下人的性命,也不过是轻而易举的小事儿。他们不是华妃的贴身宫人,即便是出了什么事,华妃也不见得为他们出头。   因为,为了防止这件事引发出什么不可收拾的后果来,她们能做的只是走过去劝纳兰月先行离开,好言宽慰纳兰月。   纳兰月心意已决,自然不是这些下人三言两语能够劝说得了的,她本就因为赶路再加上一直绷着一根弦儿疲累不堪,为了保持体力,对于这些下人的无用劝言应都不应。时间久了,那群宫人见劝说无用,便也闭了嘴,不再上前打扰。   今夜没有月亮,本就是个阴天,可谁知偏生天公忒不作美,到了半夜里竟然下起了雨来,还并不是那种毛毛细雨,而是倾盆大雨,下了好一会儿,一点停下来的迹象都没有,反而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守在栖凤殿门口的宫人皆是心中抱怨怎么会摊上这样的事儿,可也没办法,只能好言好语的上去又劝说了一番,没什么作用的结果亦是在她们预料之中。纳兰月贵为风朝贵妃,自然是不能太过怠慢了去,命人取了把伞,过去一个宫人去帮纳兰月打着,也好稍稍遮去一些雨水。   跪了这么半夜,纳兰月半分气力都没了,一张脸惨白的没有半分生气,她斜斜的依靠在紫兰的身上,吃力的张了张嘴,“紫兰,对不起,让你跟着我受苦了。”   纳兰月的声音沙哑的不成样子,声如蚊呐,在哗哗的雨声掩盖下紫兰用尽了力气才听到了纳兰月说出的话。紫兰虽是官家出身却因为父亲官职不高,且又是庶出,自小受尽了白眼、冷落,后来入了宫,转了两个地方伺候,却也是被人责罚打骂硬生生熬过来的。她从不曾见过有哪个主子可以待一个下人这般好,为了一个奴婢想尽办法的见皇上,明明有腿疾还跪在着冰冷的雨夜里等待。   此时,还对她一个小小的奴婢道歉,说什么受苦不受苦的。紫兰好歹是出生官宦人家,也读过几本书,知道“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而纳兰月便是她紫兰的知己,在这冷冰冰的皇宫再难寻到如此有情有意的主子了,她一定要好好地、拼尽一切的保护这个主子。   紫兰已然是泪流满面,她把头扬高,借着雨水把脸上的泪痕冲刷得干干净净,“娘娘,这一切都是奴婢应该做的,娘娘信念如此坚定,奴婢相信娘娘一定能见到皇上的。”   纳兰月微微点了点头,把嘴凑到紫兰的耳边,“是,我们会见到皇上……你帮、帮我把打伞的宫、宫人推开……我们不要这样的……施舍。”   紫兰也不多言,直接用行动证明了自己的回答,转过身去一把推开了为纳兰月撑伞的那个宫人,“你走!我家娘娘不要你们这些人的施舍,再怎么样我家娘娘也还是贵妃,轮不到你们这些下人来可怜。”   那个宫人被紫兰的推得晃了晃身子,头顶的伞一偏,雨水淋湿了她大半的衣裳,可碍于纳兰月在场,也不好说些什么,只好撑着伞走回栖凤殿门口的屋檐下。   纳兰月在紫兰的搀扶下,一直跪着,只觉得一双腿都没了知觉,她从来不知道原来一个夜可以如此漫长,漫长的好似她耗尽了所有的精力也到不了尽头。后半夜,纳兰月一直觉得昏昏沉沉的,头沉得很,只是她知道自己不能睡下,否则若是错过了与纳兰荣相见,之前的一切努力都算是白费了。   “娘娘,不好了!”   正昏昏沉沉的纳兰月,听得背后蓦然传来的声音时,只觉得一颗心一揪,猛然回过头去,努力聚集涣散的目光,却见是夕月殿的一个小宫女,紫竹。   “皇上赐下鸠酒,今晨行刑,筱雨……”   栖凤殿守门的宫人,见纳兰月如此执着,若是不采取些行动,只怕是要出事情的,她们不敢去向皇上禀报,于是便找了纳兰荣的贴身太监赵全。赵全听了此事,猛然一惊,从椅子上蓦地站了起来,心中大呼:不好!   赵全看了看已然蒙蒙亮的天色,也知道此时不是计较这群不会办事儿的下人过失的时候,若是此时处理不好,他身为纳兰荣的贴身太监,只怕是也要受到牵连的。再轻责只怕也是个失职之罪,会不会摘了他太监总管的职位暂且不说,慎刑司的二十大板绝对要跑不了了,慎刑司行刑之人一向下手毒辣,挨不挨的过去这二十大板都很难说。   思索了片刻,赵全决定即便是冒着被责罚的危险,也要去向皇上禀报此事的,毕竟这样的事情必然压不下去,皇上态度不明,若是等到皇上自己知道了发起怒来,只怕是他们谁都承担不起。   一作下决定,赵全也不拖沓,直接到了栖凤殿的寝殿,他站在屏风后面跪地行礼,“奴才赵全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出纳兰荣的声音来,“可是到了该起的时辰了。”   “请皇上恕罪,还有两刻方才该起,只是奴才有要事禀报。”   “何事?”   “皇上,月贵妃娘娘……”   赵全的话还未说完,便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怒喝,“大胆,朕不是说过不许再提这个人。”   赵全知道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断然没有回头的道理,于是硬着头皮,一口气说完了下面的话,“皇上,方才有虾仁禀报,说月贵妃娘娘求见,他们紧遵皇上之命没有禀报,也没有放贵妃娘娘进来。贵妃娘娘不肯离开,在栖凤殿门口跪了一宿。”   第四十二章独家记忆,禁恋成殇   还没等纳兰荣发话,赵全便先行跪下来连连磕头请罪,“求皇上恕罪,月贵妃娘娘好歹还是夕月殿的主人,此事事关重大,奴才不得不说。皇上恕罪,皇上恕罪……”   本以为迎来的将是雷霆之怒,却不想里面一时间反倒安静了下来,赵全还正在磕头的时候,余光猛然瞟到一个明黄色的人影站在他的面前,抬起头来一看,竟然是纳兰荣悄无声息的走了过来。   纳兰荣低下头来,一双眸子平静无波,却是漆黑的惊人,就那么直直的看着赵全,“你把方才的事情再说一遍。”   纳兰荣声音平静,听起来没有半分不正常,然而赵全却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赵全知道皇上再次冷怒了,为了不受到波及,只能老老实实的按主子的意思,又把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昨天晚上下了一夜的雨,她又有腿疾,纳兰荣简直都不敢想象这一夜她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他的心里就像是有一团火在燃烧一般,灼痛难忍。什么帝王之尊,什么从未低过头的高傲,什么伤痛郁结,一切的一切都不重要了,就是想去看她一眼,即便是一句话也不说,只要确定她好好的,知道她平安无事便好。   纳兰荣疾步走出寝殿,赵全看着纳兰荣匆匆离去的背影,知道自己终究是赌对了,暗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拿了纳兰荣的外衣匆匆的追了上去,“皇上,如今已经入秋了,昨晚又下了欲,外面天凉,把衣裳穿上再去吧?皇上……”   纳兰荣根本应都不应,赵全跑着追上去,把衣服披在纳兰荣的肩头,“皇上,龙体为重啊!”   纳兰荣急冲冲走到栖凤殿门口的时候,只看到了栖凤殿门前那片空荡荡的地面,以及地上还未干的雨水痕迹,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一阵冷风迎面吹过来,纳兰荣肩上披着的衣衫摇摇欲坠,最后还没为承受得住风力,落在地上,赵全见了,慌忙弯腰捡下。   默了好一会儿,赵全试探着呐呐开口,“皇上,衣裳脏了,奴才再命人去卧龙殿取一套过来吧?”   纳兰荣仿佛恍若未闻,只是吐出了两个字,“人呢?”   好一会儿无人应声,赵全看着栖凤殿的守门宫人,呵斥道,“你们这几个人没带耳朵么?皇上在问你们话呢!”   那几个宫人方才不回答,只是以为纳兰荣再问赵全,自是不敢插话,如今赵全已然出声提醒,她们自是不敢不应,“回皇上,方才来了个小宫女,好像说了些什么,月贵妃娘娘便跟着那宫女走了。”   “你们可听到那宫女说了些什么?”   “回皇上,离得太远,奴才们不曾听到,只是远远地看着那宫女有些像是夕月殿宫女紫竹的身形。”   纳兰荣微微撇紧了眉,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好似错过了什么,就像昨晚他不知道她跪在大雨中,而此时再也回不去及时挽回了一般,因为这场雨已然停了,而跪在这里的人儿也已经随着这场大雨不见了踪影。   纳兰荣很想去找她,想去看看她,也许她来找他是有什么事情,也许她现在很需要他,他是她的夫君,应当做她的依靠。可同时他更是一国之君,早朝的时辰快要到了,已经没有去夕月殿走一遭的时间了,哎……也罢!左右也不差这一个早晨,待到早朝结束了,他便去看看她,不过两日未见,未听关于她的任何消息,却只觉得少了些什么。   赵全看了看天色,知道上朝的时辰到了,犹豫着叫了一声,“皇上……”   “回去吧,伺候朕梳洗更衣,准备去上早朝。”   赵全暗暗松了一口气,行礼,“是。”   纳兰月那张惨白的脸上浮现出不正常的红晕,站都站不稳,却非要强撑着走路,不过才走了百步便一个趔趄,好在紫兰在一旁扶着,否则定要直直的摔在地上,紫兰一脸担忧的看着纳兰月,“娘娘,稍稍休息一下再走吧,你这个样子匆匆的赶过去也做不了什么。”   “不、不行,我们必须快点走,没时间了,慎刑司已经定罪了,皇上还赐下鸠杀。我们不能再等了,不能再等了……”   纳兰月一双腿早已经到了极限,此时已然不是疼痛,而是毫无知觉的麻木,即便是她再努力也挪动不了半步,她闭了闭眼睛,而后猛然睁开,伸出手从头上拔下一支金钗,狠狠地刺在腿上,鲜红的液体喷涌而出,染红了纳兰月半边衣裙下摆的衣裳。   紫兰、紫竹两人惊了一跳,齐齐大呼,“娘娘!”   腿上的痛觉让麻木的感觉稍稍褪去了些,纳兰月微微扯了扯嘴角,“不要多说废话,去慎刑司最要紧。”   这一夜的雨中跪求见皇上之事后,紫兰也已经是疲累不堪,一双腿也木得很,可也正是这一夜让她知道自家的主子有多固执,只要是她决定的,没有人能够左右。此时,她做什么都是多余,只有咬牙坚持着陪主子去慎刑司才是最重要的。   “紫竹,你到另一边搀着娘娘,这样会快点。”   “好的,紫兰姐姐。”   纳兰月越来越走不动了,一双腿就像是恢复了残废的时候那样,到了后来即便是拿金钗往上刺,也兴不起半分知觉来。这一刻,纳兰月突然恨极了自己这双不争气的腿,拿着金钗狠狠地连刺了三下,衣裙上早已是鲜血淋漓,可是即便如此还是没有一点作用。   紫兰此时走起路来,也有些摇摇晃晃的,可是看到纳兰月这样,不禁心里难过,颤抖着弯下腰去背对着纳兰月,“娘娘,你上来,奴婢背你过去。”   纳兰月明白目前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让人背着,可此时紫兰也是强弩之末了,勉强不了多久了,于是便道,“紫竹,你来背着本妃。”   紫竹有些不情愿的弯下腰去,纳兰月一趴上去,紫竹便一个趔趄身子往前倾了大半,险些把背上的纳兰月摔在地上。纳兰月站在后面看不到紫竹的表情,而紫兰与紫竹平齐站着,自是把她那抹一闪而逝的笑意收尽了眼底。   紫兰知道此刻是不能再指望紫竹了,否则只怕是不帮忙,反而要误了时间,于是紫兰强打起精神来,弯下腰去,转头对纳兰月说,“还是奴婢来吧,那晚奴婢与筱雨姐姐在桂花树下找到娘娘,就是我们轮流背娘娘回夕月殿的。”   紫兰说这一番话不过是宽慰纳兰月,而纳兰月又何尝不知?即便是一个身强力壮的男子在雨中跪了一宿也是会觉得疲累的,更何况紫兰不过是弱小女子,自然也会吃不消的。可是此时,除了如此,还能有别的办法吗?   紫兰背着纳兰月踉踉跄跄的走了好久,也不过才行了一半的路,而紫兰却已然耗费尽了所有的力气,脚步一个不稳,便与纳兰月一同摔在了地上。紫兰在下面,纳兰月压在了紫兰的身上,她努力的翻身,想要从紫兰身上挪下去,却是尝试了好几次也没有成功。   这时,一只修长白皙且又骨节分明的手,伸到了纳兰月的面前,她顺着手往上看,看到了手主人紫色的衣袖,一身华丽的锦衣。纳兰月强撑起来的坚强就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猛然崩塌,泪水顺着脸颊滚滚而落,她嘶哑着声音叫道,“王爷……”   纳兰珏一把抱起纳兰月,大步向前走去,他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来,眼睛直视远方,认真的行路,“好像本王每次见到你,你都是这么一副狼狈的样子。”   纳兰珏的调笑,纳兰月一点也没听进去,她努力地抬起头来,直直看着他的下巴,就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忍不住开口求救,“王爷,筱雨、筱雨她……”   “本王都知道了,现在就是带你去找她,你不要说话了,省些力气。乖。”   纳兰月听了之后,大喜过望,用力的点了点头,“恩。”   纳兰珏并没有带着纳兰月去慎刑司,而是带着她到了皇宫东边那两株桂花树下,纳兰月躺在纳兰珏的怀中,远远的看见一个男子站在树下,男子的怀中抱着一抹绿色的纤细身影。纳兰月仅仅是就这么远远的一眼,她便已然认出来了,那便是筱雨,那便是那个陪着她出生入死的好姐妹。   近了,又近了……终于见到了。可为何她躺在那个男子怀中一动不动?她不是一向很守宫廷礼仪,一见她便会行礼的吗?   对了,她想起来了,筱雨已经愿意和她亲近了,已经不是那个死守规矩的丫头了。对,一定是这样,一定是这样。   纳兰珏抱着纳兰月到了桂花树下,抱着筱雨的男子一脸哀戚,“娘娘,筱雨姑娘最后的愿望便是再见娘娘一面,属下封住了她的周身穴道才能支撑到此时。待属下解开了穴道,筱雨姑娘便会清醒过来。只是只有一盏茶的时间,她便会……”   纳兰月瞪大了一双眼睛,直直的看着男子伸出正预备解穴的手指,大喝,“不要啊!也许,她还有救的……”   纳兰珏低头看着纳兰月,劝慰道,“月儿,这是筱雨最后的心愿,即便是不解开穴道,半个时辰后也仍是会毒发。筱雨体内的毒已然深入五脏六腑,若不是林侍卫输了一半的内力过去,又封了她的穴道,她根本撑不到这个时候。月儿,没人能救得了她了。”   没人能救得了筱雨了?不,她不信,她不信!   纳兰月挣扎着从纳兰珏的怀中下来,然而她根本就站不住,刚一脱离纳兰珏的怀中,便直直的扑倒在地上,纳兰珏伸出手来扶她,却被她一把推开了。纳兰月一只手撑着地,一只手伸向了筱雨的手腕,一探之下,她的心在这瞬间完全停了跳动。   纳兰月睁大了一双眼,泪水簌簌的往下落,口中反复念叨着,“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若是、若是我能遭到两刻,便不会如此了……”   纳兰珏看到纳兰月这副样子心中也是难受的紧,可他根本无从劝慰,他知道筱雨对纳兰月来说有多重要。可此时已经不能再拖下去了,否则只怕是最后一次话别都不能圆满了,这样只怕纳兰月日后会更加遗憾,因此,纳兰珏不得不开口点醒想要自欺的纳兰月,“这些都是真的,月儿,不能再拖了,否则一盏茶的时间都没了,给她解穴吧。”   纳兰月抬起头来看了看林侍卫怀中的筱雨,本想点头,而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对林侍卫道,“把她放在我的腿上吧。”   而后抬起袖子来快速的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扯出一抹笑容来,转过头去看着纳兰珏,问,“我此刻看起来还好吧?”   此时的纳兰月一脸惨白,即便是笑着都夹杂了几分哀伤,声音又嘶哑的不像样子,怎么看都算不得好,可是为了让纳兰月宽心,纳兰珏只能坚定的点了点头。   见纳兰珏点头,纳兰月一颗心稍稍放下了些,她最是见不得筱雨担忧,看起来还好便好。   “麻烦林侍卫了。”   林侍卫伸出手来在筱雨身上几个穴位上点了一遍,而后被纳兰珏拽走了,就在此时纳兰月怀中的筱雨睁开了眼睛,她笑着看这纳兰月,张了张嘴,“月儿,月儿,月儿……”   “我在。”   筱雨笑着笑着,一双眸子里渐渐涌上了一层泪光,纳兰月看得一阵心酸,却舍不得眨一下,生怕一眨眼再睁开时看到的只是筱雨冷冰冰的尸体。筱雨也是把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即便眼眶已然承受不住泪水的重量,她却只是等着它自动滑落,她舍不得少看面前这女子一眼。   “你知道?我做梦都想有可以开口叫你‘月儿’的那一天,今天总算是实现了。”   纳兰月本想叫筱雨放心,努力的让自己微笑,可听了筱雨这话,忍不住泣不成声,即便如此一双眼睛却睁得亦是睁得大大的,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   数年朝夕相处,她们之间的事情还有多少是对方不知道的呢?即便是埋藏再深的情绪,对方也都能窥到一些端倪,筱雨不想戳.破这层窗户纸,而纳兰月对筱雨只有姐妹之情,不想伤害了她,只能跟着装糊涂罢了。可如今,她就要……纳兰月听着她这番话只觉得痛心。   “月儿,其实筱雨没有你想象中的那般无私,到了这个时候,那个埋藏在我心底的秘密,还是想告诉了你。只希望,在以后的岁月里,你能记得,有这么一个女子曾经陪你走过一段时光,她很在意你、很在意你……”   “筱雨,你放心,我不会忘了你的,一定不会。”   纳兰月握着筱雨的手放在她的胸口,让筱雨摸着她跳动的心脏,“只要纳兰月这里一天不停止跳动,筱雨便一天都活在这里。”   筱雨吃力的抬起头来,纳兰月把头低下来,她把唇凑到纳兰月的耳边,宛若情人般轻声耳语,“纳兰月,筱雨很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你。你知道吗?”   纳兰月一颗心痛得就像是被生生的挖出来了一般,她努力地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附在筱雨的耳边,“我为你唱首歌可好?”   筱雨看到纳兰月脸上并没有出现厌恶的神色,一颗心放下了一半,即便是没有得到回应,也足以让她很开心,一张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几分。   筱雨轻轻点头,“恩。”   “忘记分开后的第几天起   喜欢一个人看下大雨   没联络孤单就像连锁反应   想要快乐都没力气   雷雨世界像场灾难电影   让现在的我可怜到底   对不起谁也没有时光机器   已经结束的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希望你是我独家的记忆   摆在心底   不管别人说的多么难听   现在我拥有的事情   是你是给我一半的爱情   我喜欢你是我独家的记忆   谁也不行   从我这个身体中拿走你   在我感情的封锁区   有关于你绝口不提没问题   ……   我喜欢你是我独家的记忆   谁也不行   从我这个身体中拿走你   在我感情的封锁区   有关于你绝口不提没限期”(陈小春《独家记忆》)   纳兰月此时声音沙哑,情绪不稳定,一首好好的歌被她唱的声嘶力竭、支离破碎,可即便如此,筱雨听了还是开心的合不拢一张苍白的嘴唇,因为这首歌的含义是她期盼了已久的。   “月儿,这歌叫什么名字?”   纳兰月笑得一脸温柔,轻声回答,“独家记忆。”   “好美的名字,我想月儿一定会记得我的……可是,我还是不放心,要……和月儿拉、拉勾勾,一百年……不许、变。。”   纳兰月看着筱雨一副神情恍惚,说话断断续续的样子,心早已旧成了一团,一盏茶的时间就这么过了吗?为什么这样快?她还有好多话要对她说……如果可以,她只想对她说,不要死。可是她不能,就要完满结束了,她怎么能自私的让她留下遗憾?   第四十三章唯一最恨,恩断义绝   纳兰月用尽了所有的理智才勉强控制住自己的情绪,颤抖的伸出一只手来,用小拇指勾着筱雨的小拇指,来回晃动,“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小坏蛋。”   “月儿,真好、真……”   第二个“好”字还未出来,筱雨便已然微笑着闭上了眼睛,纳兰月终于闭上了那双强睁了好久一刻不曾闭上的眼睛,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滚滚滑落,她本想再理智一次,坚强的去面对这一切,可是,可是这一次,她实在是做不到了。   那个女子,那个自她睁开眼开始便一直陪着她的女子,那个为了她不畏生死毅然决然进入被封锁的宫殿疫区照顾她的女子,那个即便是再痛苦也一个人默默隐忍的女子……她怎么能视而不见?她怎么能无动于衷?她又怎么理智的了?   筱雨,筱雨。   终于,纳兰月嚎啕大哭,出声,“筱雨,我的好姐妹啊!我真恨死的人不是我,而是你,筱雨,筱雨……为何上天要如此残忍?你这么好,可为何这般傻?我是贵妃啊,而你只是个小小的宫女,我不要你这么有担当,我只要你活着……你若说是我,那么我们都会无事的。可是,你不肯,你不肯……你就是这样的,我一直都知道。”   纳兰珏在一旁看着实在是不忍,不由自主的向前走了几步想要上去安慰纳兰月一番,可是却被一旁站着的林侍卫林云青拉住了,纳兰珏回过头来看见林云青一双漆黑的眸子,蓦然清醒了过来,苦涩的笑了笑,又退了回去。   “我们两个可真是同病相怜,皆是不得所爱人的心,皆是看着所爱之人却只能袖手旁观,看着她躺在别人的怀中,或生或死。”   林青云一张脸上无一分表情,冷的僵的就像是一张面具,“王爷,你比属下幸运多了,起码王爷心中所系之人还活着,能看到便已经是幸福了,而属下剩下的不过是一些念想。”   纳兰月哭了停,停了又哭,如此来来回回,半日就这么过去了,她抱着筱雨的尸体坐在桂花树下一动不动,嘴里絮絮叨叨、如数家珍的说着过往的事情。好在这两株桂花树长的偏僻,人迹罕至,要不然依着纳兰月这副癫狂的样子,只怕是早就引来无数人围观了。   纳兰珏站在一旁看着很是担忧,而此时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上去劝解无疑是在她的伤口上撒盐,不如什么都不说,只是纳兰月身子本就虚弱,若是在这样下去只怕是要被拖垮了,总得要有个人来点醒她。   由于纳兰珏前段时间忙着处理上次纳兰月在杏花楼闹出的风闻善后事件,再加上近段时间是多事之秋,与太后的争端终是拿到了明面上来,纳兰荣又给他派了不少重要任务。因此,纳兰珏忙得不可开交,根本分不出心来关系一些不打紧的杂事,就连上次的中秋家宴他都没有能来参加。   因此,纳兰珏什么都不知道,因此一直认为纳兰荣便是那个最合适的人。他让林青云在这里先守着纳兰月她们,而他直奔御书房而去。   纳兰珏到了御书房的时候,并没有见到纳兰荣,听守门的太监说,纳兰荣早朝一结束便去了夕月殿,到此时还没回来。纳兰珏一听,便转道往夕月殿赶去。   夕月殿。   纳兰荣坐在正殿中已然等了小半日也不见纳兰月回来,派出去寻找的宫人,出去一个时辰了也没有消息传回来。纳兰荣心中有些焦躁不安,总觉得要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就在这时,纳兰珏急匆匆的来了,张口便说,“皇兄快跟我走一趟吧,去看看月贵妃,要是再没个人劝劝她,只怕是她一双眼睛就要瞎了。”   纳兰珏话一出口,纳兰荣便惊得打碎了旁边桌子上的茶盏,“到底怎么回事?月儿在哪里?”   “她就在皇宫东面那两株桂花树下,皇兄快随我去吧。”   纳兰珏话音刚落,便见一抹身影从他身边闪过,而后听到纳兰荣的声音传来,“还不快带路。”   那两株桂花树纳兰荣只去过一次,却又是晚上,纳兰月牵着他的一双手,他早已是思绪万千,哪里还顾得上在那黑灯瞎火的地方认路。后来他一气之下自己回去,也是恰好路上碰见了巡夜的宫人,叫宫人领了路才回到了卧龙殿。因此,即便是再心急也只得等着纳兰珏,让他带路了。   纳兰荣被纳兰珏引着到了那两株桂花树的时候,纳兰荣远远的就看到一抹蓝色的人影坐在树下,怀中躺着一抹白色的身影,就这么一眼,他便知道,那就是她了。纳兰荣从未见过纳兰月这般样子,他一步一步的走近,她的面容在他的眼中越来越清晰,苍白的面容、空洞的眼神……   不过才短短两日,她到底是怎么了?   当纳兰荣走到桂花树下看到纳兰月怀中抱着的人时,不由得踉跄了一下,他很清楚纳兰月怀中的女子对于纳兰月来说有多重要,自幼相伴,情同姐妹,曾经更是舍命救过纳兰月。他知道她是一个重情的人,她欠怀中的女子那么多,而那女子却……   “月儿。”   纳兰月只是怔怔的看着怀中的女子,好似没有听到纳兰荣的呼唤,他蹲下身来,轻轻的抱住她的肩膀,她茫然的转过头来,直直的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受惊了一般猛然向另一边闪躲,头直直撞在了桂花树上,震落了无数的花瓣。   纳兰荣低头看了看空落落的手掌上一片孤零零的桂花花瓣,而后把目光又挪回到纳兰月身上,温和的笑道,“月儿怎么了?是我啊,你累了吧,我带你回宫去好好休息,好不好?”   纳兰月不答,只是用那双眼睛直直的看着他,眼神中有几分防备,纳兰荣又靠近了一点,伸出手来轻轻抚摸着纳兰月方才撞到树的地方,关切问道,“痛吗?”   纳兰月这半日来本就昏昏沉沉的,在雨中跪了一夜,本就受了凉,又加上筱雨死去的打击,让她如坠梦中,一切都是惶惶忽忽的,只是依照着本能觉得伤心,一直哭哭停停。然而就是方才那一撞,让她脑中稍稍恢复了些清明,她看着弯腰站在她身边的纳兰荣,躲开他的手,低眉敛眸,“臣妾参见皇上,臣妾今日身体不适,不能起身行礼了,还请皇上恕罪。”   纳兰荣怎么也没想到她同他说的第一句话便是行礼与告罪,看着她这副样子,他心中五味杂陈,可不管哪种味道占上风,却终究是掩盖不住那钻心的疼痛,“月儿……”   纳兰月闭了闭眼睛,积存了一点力气,张口叫了一声,“珏王爷。”   这让纳兰荣,以及站在远处的纳兰珏、林青云、赵全三人皆是怔了一怔,而后纳兰珏走过来,看着虽是一脸惨白,却已然恢复平静的纳兰月,道,“月贵妃娘娘,叫本王可是有事?”   纳兰月牵动嘴角,微微一笑,“有件事情想要王爷帮夕月一帮。”   纳兰荣抢先接了话,“月儿,有什么事情我可以帮你办。”   纳兰荣这一插话,纳兰珏自是不好与纳兰荣抢风头,只得保持沉默。纳兰月见状,却好似没有听到纳兰荣的话一般,开口唤了一声,“王爷。”   “贵妃娘娘不必客气,若是能做到,本王一定不会推辞。”   纳兰月低下头认真的看了怀中的筱雨一眼,而后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一样,抬起头来微笑着看着纳兰珏,可无论怎么努力都掩不住她眸子里的泪光,“王爷,我知道筱雨一样也是希望自由的,这皇宫中不适合她,你帮我把她带出皇宫火化了,带到城外的‘断情崖’上洒下吧。随风而逝,也便永远的自由了。”   “好,我……本王一定会帮娘娘办好的。”   纳兰珏弯下腰抱筱雨的身体的时候,纳兰月下意识的静静抱住,直到纳兰珏轻轻唤了一声,“贵妃娘娘。”   纳兰月才猛然惊醒,蓦地放开手来,把头转向一边,她浑身颤抖的依靠在桂树上,声音沙哑而急切,“王爷快带她走吧,若是迟了我怕我会舍不得,她就走不了了……走吧,走啊!永远都不要再出现,永远。”   纳兰珏不敢停留,抱着筱雨的身体离开,纳兰月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努力的捕捉着那抹越走越远的白色身影,直到再也看不到了。纳兰月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自己的情绪,她双手死死的扒着身边的树干,想要支撑着没有半分力气的双腿站起来。   纳兰荣想要伸出手去扶她,却看到她衣裙上一大片一大片触目惊心的血迹,几乎染红了她整个衣裙,他一双手顿时僵在那里,“这究竟是怎么了?怎么会伤成这样?”   纳兰月一言不发,只是继续着手上的动作,纳兰荣看她这个样子,也不忍心逼问,想要伸手去抱她,却被她一把推开了,纳兰荣以为纳兰月还在气他不见她,便出言安慰,“月儿,不要闹了,你的身体要紧。”   纳兰月固执的用双手支撑着树干,一点一点的站起来,而后吃力的转身,依靠在树干上,此时的她早已经狼狈不堪,衣衫凌乱,一头长发早已经没有半分昔日的柔顺,像是杂草一般蜷缩在一起,可即便如此,也不曾失了该有的傲气。纳兰荣看她这般固执的样子,既是心疼,又是生气,气她明明有依靠在身边却仍是要如此勉强自己。   “月儿……”   纳兰月支撑起了身体,才觉得这样的高度勉强不算是仰望的角度,而后她笑了,“纳兰荣,你知道吗?在这世间若是只有一个人叫我永远无法忘怀仇恨,那么,这个人无疑是我自己。”   那句话听得纳兰荣心中翻腾,一颗心揪得死紧死紧,就连一呼一吸都痛得无法自已,他不知道要如何回答,只能保持沉默。   而纳兰月也并没有指望他说些什么,默了一默后,接着道,“若是在这世间有一个人叫我无法原谅,那个人无疑便是你。我不怨你,更不恨你,真的。我只恨我自己,为何那时候从来未曾想过要凭借自己的能力来改变这一切,为何第一反应想到的却是借助旁人的实力来扭转。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权利,我不怪你,可是筱雨她终究是死在了你的命令之下,我也不能原谅你。”   纳兰荣不解的看着纳兰月,而纳兰月却依然下了结论,“纳兰荣,风朝的皇帝,从此以后我纳兰月与你恩断义绝,在没有半分关系。我是你后妃的事实无法改变,我会谨守宫规一生留在宫廷,只是今后我再不会踏出夕月殿半步。”   “月儿,你……”   纳兰荣正想要开口问些什么,这是赵全却突然走上前去阻止了,赵全知道若是纳兰月与纳兰荣的关系彻底闹僵了,他的向上人头一定不保,此时正是在风口浪尖上,还是不要戳.破的好。尽管事后说了会被降罪,可此时不阻止,连一分活下去的机会都没了。   “林侍卫,本妃双腿不便,劳烦你送本妃回夕月殿可好?”   林青云走过来行了一礼,“属下愿意效命,只是属下身为男子,此事还是皇上送娘娘,或是叫宫人过来才合宫中的规矩。”   纳兰月疲累的闭上了眼睛,“那便有劳林侍卫帮本妃叫宫人来了。”   纳兰荣听了只觉得怒火中烧,看她疲累的样子,明明已经到了极限,还如此的舍近求远?纳兰荣上前两步,一把抱起纳兰月便向夕月殿走去,边走边对身边的赵全说,“到太医院传孟太医到夕月殿。”   “是。”   纳兰荣如此不问纳兰月的意见,便直接抱了她走,本以为纳兰月定然是要挣扎的,谁知这一路上走的极为和谐,纳兰月很是配合的一动都未动。等到了夕月殿的寝殿的时候,纳兰荣把纳兰月放在床上,才发现她早已经昏了过去,纳兰荣唇边浮起一抹苦笑,暗叹:怪不得这么乖。   “皇上,孟太医到了。”   纳兰荣把纳兰月平躺着放好了,又帮她理了理身上的被子,转身走到一旁的桌边坐下,“进来吧。”   孟太医行礼之后,行至床边,把着纳兰月的脉诊了片刻,“皇上,贵妃娘娘的病……”   纳兰荣心中一惊,如此吞吞吐吐的样子,莫不是很严重?   “有话直说,不必如此吞吞吐吐。”   “皇上,贵妃娘娘寒气如体,没有及时医治,且又劳累过度,微臣方才诊脉还发现娘娘失血过多,有伤口感染的迹象。敢问皇上,娘娘究竟伤在了何处?”   “双腿上。”   孟太医神情大变跪在地上磕头请罪,“皇上,请恕微臣无能,娘娘双腿本就有旧疾,此时高烧不退,又伤在腿上。只能开一副猛药,只是若贵妃娘娘身子受不住熬不过今晚,怕是……可若是不下药,只怕娘娘明日天亮都……”   纳兰荣一惊,从凳子上站起来,“什么!?”   孟太医连连磕头,“请皇上恕罪,请皇上恕罪,微臣医术不精,不如召众太医会诊,或许还有别的方法。”   “来人呐,召集太医院所有太医,群医会诊。”   群医会诊得到的是和孟太医一样的结论,纳兰荣当机立断下令太医开药方,叫宫女熬了之后,他亲自给纳兰月喂下,而后寸步不离的守在纳兰月的床边。一夜平安无事,纳兰荣眼都不合的盯着纳兰月看了一个晚上,直到上朝临走的时候,她还沉沉的睡着,他把手指放在她的鼻子下,能感觉到暖暖的呼吸,这才放心的离开了。   外面天色大亮的时候,纳兰月醒了过来,她猛然直起身子,想要坐起来,却又直直的跌了回去。她扭头看着熟悉的一切,一颗心不禁又开始颤抖起来,深吸几口气镇定下来,“来人呐!”   一个身穿绿衣的宫女走了进来,行礼,“奴婢碧玉,娘娘有何吩咐?”   纳兰月看了碧玉一眼,觉着眼生得很,可此时一切都无关紧要了,她连身边人都保不住,还有什么资格继续活着?   “紫兰现在怎么样了?”   “回娘娘,紫兰姑娘受了风寒,此时正在房中养病。”   听到紫兰没事,纳兰月也算是小小的松了一口气,这丫头也算忠心,无论如何她都是帮着自己尽了力的,没事便好。   “碧玉,你过来扶我到书桌旁坐着。”   碧玉惊惶的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娘娘尚在病中,奴婢不敢如此造次,请娘娘垂怜,不要为难奴婢。”   纳兰月勾唇一笑,“无事,你若帮本妃,本妃保你平安无事,若不帮,本妃要是出了什么意外,可不是你一个宫女担待得起的。本妃不逼你,你自己掂量着吧。”   碧玉面色有些苍白,却是乖顺行了一礼,“奴婢不敢,奴婢这就扶娘娘起身。”   纳兰月听了,微笑着点了点头,没有应声。   第四十四章血染画衣,同颜一赋   御书房。   “什么?赵全你再说一遍?是朕下令鸠杀了月贵妃身边的宫女筱雨?”   赵全跪在地上连连磕头,“皇上恕罪,皇上恕罪,这的确是皇上下的命令。”   纳兰荣压制住心地翻腾的情绪,挥挥手让赵全起来,“你仔细与朕说说。”   “皇上,上次奴才说太后中毒一事有个宫人被误捉,奴才来请示皇上的意思,皇上说是无伤大雅,便让照例鸠杀。”   纳兰荣听了默了良久,方才试探的开口,“那个宫女便是月贵妃宫里的……筱雨?”   赵全跪下来磕头行礼,“回皇上,正是。”   纳兰荣觉得这样的事情简直巧合的像是一场闹剧,可笑的让人觉得残忍,可是已然发生,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了,他仰起头来闭上眼,疲惫的伸出手来揉了揉眉心,平静的问道,“那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朕?”   “皇上恕罪,当时皇上与月贵妃……皇上下令不得再说关于月贵妃的任何事,奴才递上来月贵妃送来的匣子,皇上便……奴才不敢造次。还请皇上恕罪。”   如此说来,这一切起因皆是在自己身上?怎么会这样?那她不是恨极了他?   纳兰荣心绪不宁的来回走动,想到昨日她决绝的神情,怪不得,怪不得她会说出那般话来!她一向清醒,即便是病着也不容许自己糊涂,他当时怎么就以为她是因为筱雨去了,而让她气他不见她呢?若说生气,他想他更多的是伤心吧。   走到一个角落处的时候,纳兰荣突然听到地上有细微的响声传来,低头一看,发现是一张纸,从背面能看出另一面是写着字的,想来是一张书信吧。纳兰荣弯腰捡起,纸上写着两行字,“折桂送良人,生生不相离。”   书信正面还粘着两片干了的桂花花瓣,纳兰荣如遭重击,手中的书信翩然滑落。   夕月殿。   坐到书桌边,纳兰月摊开桌上的宣纸,执起毛笔看着一旁的碧玉,从苍白的嘴唇中吐出两个字,“磨墨。”   碧玉端了桌上放着的水倒进砚台中,拿着墨块细细研磨,纳兰月看着差不多了便用左手支撑着桌面站起来,右手拿着毛笔蘸满了墨水,而后在那张铺好的宣纸上笔走游龙、龙飞凤舞,看似杂乱无章的画面在纳兰月拿笔第二次蘸墨的时候,看到了雏形,那是一个宽袍博带的人,静静的立着。   纳兰月进一步细化,远山,瀑布,丛林,以及瀑布下面深潭上的一块巨石,一个宽衣博带的女子站在那块巨石上,她仰头看着天空,神情悠然,有一种超然物外的飘渺感。   即便是碧玉一个不懂画的宫女在一旁看了都不禁觉得这幅画作的极好,那个女子尤其传神,只是纳兰月看了又看,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心中不甚满意。   盯着这幅画看得久了,纳兰月突然发现这幅画太过寂寥了,远山、瀑布、深潭、丛林、巨石,这一切的一切陪衬皆是死物,即便画中的女子神情有多超然,可终究是到孤单了些。纳兰月凝眉思索要添加些什么上去才算是解了这一不圆满,且又能不显得突兀。   纳兰月毕竟是还在病中,如此强撑着做了一副画已然是疲累的不行了,再加上风寒未愈,起了身难免凉了些,便禁不住咳了起来。一旁的碧玉见了,取出衣柜中的披风来披在纳兰月的身上,“贵妃娘娘,你身子未愈,清早天又凉,这画也作完了,不如回床上再歇歇吧。”   “不,还没完,你且站一边去,不要再出声来打扰。”   “贵妃娘娘,你的身体……”   纳兰月猛然抬起头来,冷冷地看了碧玉一眼,“退下。”   “是。”   多说这两句话,嗓子便难受的厉害,纳兰月捂着嘴咳的越来越厉害,可她仍是不放弃,直直的盯着那幅画。艺术讲究的两个极端便是强烈对比与和谐统一,或浓墨重彩,或淡墨疏笔,那么这幅画便算是后者了,要想让这话中的女子不再孤单,也许可以把淡墨疏笔的构想,变成浓淡色彩的对比。可是怎么改变才好了?   纳兰月只觉得嗓子越来越难受,捂着嘴咳了好半天还是止不住,这时一只手伸了过来,在她背上轻轻的抚摸了一番,她的气儿才算是顺了些,咳嗽也轻了些。纳兰月抬起头来,转过身去,入眼的是一抹明黄色的身影,她双手支撑着书桌正想站起来,却被一双伸过来的手阻止了。   “你身子不好,坐着吧,不必行礼了。”   纳兰月收回自己的双手,坐着微微躬身,低眉敛眸,“谢皇上恩典。”   纳兰荣看到纳兰月这副恭恭敬敬的样子,只觉得心里堵得难受,皱着眉呐呐的唤了一声,“月儿。”   正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却发现旁边还有宫女站着,便挥挥手示意碧玉退下,而后纳兰荣便独自站了好一会儿,方才转过身去看这纳兰月,他几度张口欲言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昨日桂花树下他是不明白其中的原委,听了她一番决裂的话只当她只是气他不见她。而如今,赵全把一切都告诉了他,筱雨的死与他有最直接且又脱不了的干系,他要开口和她说些什么?   两人默了好一会儿,纳兰月自知此时作画的气氛全然消失了,便放下手中的画,先开了口,“皇上今日到夕月殿来可是有事吩咐?臣妾一向是个直性子的,皇上若有事只说便是,若无事,那臣妾只能送客了。皇上日理万机,臣妾一个残废之人自是不敢相留。皇上万金之躯,若是沾了晦气臣妾可万万担待不起。”   如此一番话,把纳兰月的意思可谓是表达得淋漓尽致,纳兰荣自然不是笨人,其中的“逐客”意思也自然是读懂了。只是他不过刚来,哪里能如此轻易便走了?说到底这件事确实是他对她不住,任她说几句也是正常的,他自是不会因为这点挫折便放弃了她,或是疏远了她。   “月儿,朕是来看看你的病如何了?”   纳兰月躬身谢恩,“谢皇上关怀,臣妾身体已无大碍了,想来皇上也能放心了。”   “月儿,回床上躺着吧,好好养病,屋子里再暖也不如被子盖着暖和,仔细再着凉就不好了。”   “谢皇上关怀,臣妾身子已然好的差不多了,劳皇上挂心了。”   纳兰月一举一动皆是宫廷礼仪的典范,即便是语言上也没有逾越半分,只是这些话叫人听了怎么都开心不起来。   “月儿,对不起,这次是朕疏忽了。”   纳兰月双手撑着桌子猛然起身,而后重重的跪在地上,这一举动惊了纳兰荣一跳,他伸出手去要扶她起来,却被躲开了。   纳兰月重重的磕了三个头,道,“皇上如此说可是要臣妾以死谢罪?”   纳兰荣再度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过了好一会儿方才收回去,“月儿这是何意?”   “皇上堂堂一国之君,统领天下,坐拥四海,如今却对臣妾一个小小的妃子道歉,岂不是在折杀臣妾?若是此事一旦传到前堂去,那些大臣必当说臣妾不懂规矩,不分尊卑,不是死罪又是什么?”   这一番话说得太长,一口气下来,纳兰月便忍不住再次咳嗽了起来,且又越来越严重的迹象,纳兰荣顾不上接纳兰月的话,过来拍着纳兰月的背替她顺气。可这次丝毫不起作用,纳兰月咳的就像是要把肺吐出来了才肯罢休,咳着咳着,纳兰月只觉得捂着嘴的手心一热,她挪开手,看到掌心鲜红一片。   红色的液体顺着手指间的缝隙流到手背上,染红了纳兰月右手上那朵纹上去桂花,鲜红中透出一点点的黄色,清丽而又妖娆,让纳兰月心思一动,找到了灵感。远山、瀑布、深潭、丛林、巨石,以及那美人,不一定要是犹如谪仙降临,也可以仿若妖姬一般临世。   纳兰荣看着纳兰月掌心上咳出来的鲜血,一颗心早已经掉了起来,然而就在此时,他却看到了她面上扶起了一抹微笑,那是最纯粹的笑意,与淡淡地宫廷礼仪笑容不一样。这一幕让纳兰荣惊住了,如此场景,她却还是笑,他心中的担忧更加浓重了几分,她如此这般已然是无谓生死了吗?   纳兰荣心中一揪,痛得厉害,此时他反应快过理智,伸出手来一把抱起了纳兰月,正欲抱着她把她放回到床上,只见她直直的盯着身旁的桌子,他转过头去看见了一幅淡墨纯画,没有丝毫地色彩掺杂,只是用墨勾勒而成的。   远山、瀑布、深潭、丛林、巨石,以及巨石上犹如谪仙的美人,即便是没有凑近了看,纳兰荣也觉得那美人有几分眼熟,越看越觉得那气质有几分像纳兰月,可待他仔细在看上两眼的时候,猛然想到了一个女子,那个女子更加像这画中人。   “月儿,你,她……”   纳兰月唇边漾起了一抹浅笑,眼神温柔的像是易碎的月光,温言慢语,“是啊,她便是筱雨了,我终于找到了让她不再孤单的方法了。”   纳兰月把目光从画上收回来,直直的看着纳兰荣,“皇上,放我下来好不好?我真的找到办法了,真的……”   纳兰荣撇眉回头又看了看桌上放着的那幅画,虽是布局笔法皆精湛到位,可终究是如纳兰月所说的那样,落寞了些,那画中的女子终究是他对不住的人,而怀中的女子又这样温言相求,他如何能不应?   纳兰荣抱着纳兰月,把她放回到书桌旁的椅子上,吩咐了一句“你乖乖的,我去叫宫人传太医来”,便出去了。   纳兰月伸出左手从笔架上取出一根干净的新毛笔,在水中沾湿,而后再把多余的水从笔上撇去。她直直的看着掌心,用笔沾了掌心上的鲜红液体,勾唇一笑,在那幅画的美人衣裳上落笔,片刻后画中美人的衣裳便被染成了一片艳红,在淡墨勾勒中显得异常突兀,但是若要找出哪里不和谐,却又找不出,这种矛盾的美丽强烈的激荡人心。   纳兰月看了看,觉得在美人发间再添一朵妖艳的玫瑰会更好,只是掌心的血迹依然用光了,纳兰月把左手中的笔挪到右手中,抬起左手放在嘴中狠狠咬了一口,看着从伤口中冉冉流出的红色。纳兰月只是淡漠的看着掌心的血迹越来越多,一点都不觉得痛,就像是看着提取最普通颜料那般无谓。   纳兰荣回来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么一幕,他惊了一跳,疾步走到纳兰月身边去,正欲说些什么,却见她拿着笔的手一起一落,片刻后一朵妖艳的红花在画中美人的头上绽放。纳兰月放下了左手,右手一挥把笔扔在水盂中,抬起头来笑道,“成了。”   如此轻飘飘的两个字落在纳兰荣心上却重若千斤,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低头看着水盂中扩散开来的红色,只觉得一双眼被刺得生疼。纳兰荣几度张嘴都不知道要说些什么,赞同吗?她这般伤害自己,怎么可能赞同?责备吗?他又有什么资格?若不是他的失察与一时的固执任性,怎会让她失去一个重要的人?   纳兰荣伸出手来,扶纳兰月坐下,温言相劝,“月儿你病体未愈,这画也好了,朕派人把它裱起来再送回来,你现在回床上去歇着。可好?”   纳兰月轻轻点了点头,纳兰荣正想去扶她,却见她突然伸出手来,拿了先前那支沾了墨水的笔,在画上美人前方的一处空白龙飞凤舞的题了几句词:   “一朝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断肠处,明月夜,冷崖旁。”   纳兰月借用了苏轼的“江城子”,变动了其中两句,正好应景,看得一旁的纳兰荣感慨万千,而纳兰月却是满心愧疚,她中就是对她没有这样的感情的,如此写未免假了些,即便她已经去了,她也不想欺骗她。只是,她想让她开心啊!   思索了片刻,纳兰月看到画中美人背后还有一处空白,便蘸了墨,又写上了一阕名为《长相思》的词:   “长相思,   长相思。   若问相思甚了期,   除非相见时。   长相思,   长相思。   欲把相思说似谁,   浅情人不知。”   筱雨,对不起,我终究是做了那浅情人,你想要的我给不起。如此,也算是诉了你的心境,又算不得欺骗了吧。   纳兰月把画拿起来递给纳兰荣,微微躬身礼了一礼,“如此,便有劳皇上了。”   纳兰荣接下纳兰月递上来的画,怔怔的看着墨了好半晌,“月儿,你……”   先前看到纳兰月书信上的两句诗,本以为她是中意他的,可如今又看到纳兰月这样伤情,又写了这样的诗,他真的很想亲口问问她究竟是如何想的,可他实在是开不了口,他不能再揭她的伤疤了。   “皇上,有些的东西臣妾给得起,有些东西给不起,逝者已矣,能做的也只是这些了……”   纳兰荣听了纳兰月的话,又低头仔细看了那画几眼,猛然抬起头来,终于幡然醒悟,原来是这样的意思,。   太医到了之后,为纳兰月诊断了一番,说吐血是思虑过身,气血攻心所致。又说纳兰月既然已经醒来暂时也没有什么大问题了,只要细心调养,放宽了心,不日便能康复的。   纳兰月听了太医的说辞,但笑不语,纳兰荣却是又仔细了问了一些具体情况,比如:会不会落下病根?双腿日后会不会受影响?   太医的回答含糊其辞,问了半晌也没有说出些实质的东西,什么都是也许、大概、应该之类的推测之辞,这本也正常,在皇宫中生存,确实是不能把话说死了,否则但凡出个小小的岔子,必定性命不保。   纳兰荣正要发怒,但是想到纳兰月还在一旁,便也没有为难太医,让他下去了。   纳兰荣待到午膳的时候,陪纳兰月用了午膳,宫人端来了汤药,纳兰荣亲手喂纳兰月喝下,看着她躺在床上休息了,这才放心的离开。   然而,两个人之间的信任向来是脆弱的,纳兰月见纳兰荣一走,便睁开了双眼,从袖中摸出一根银针来,刺在胃部的一个穴位上,方才吃下去的膳食和汤药,皆是稀里哗啦的尽数吐了出来。   纳兰月红着一双眼眶,直直的看着门的方向,心中暗忖:纳兰荣,我纳兰月今后不会再受你半分施舍,你的东西我纳兰月受不起。   御书房。   纳兰荣看着外面暗下来的天色,放下手中的御笔,正想开口唤赵全,却见赵全急匆匆的走进来,行了一礼,而后道,“皇上,夕月殿的碧玉姑娘来了,说月贵妃娘娘病情加重,无论吃进去什么都尽数吐了出来,太医也看不出什么原因来。”   纳兰荣哗的一声从御案后面站起身来,“摆驾夕月殿。”   第四十五章生死病榻,以命相挟   纳兰荣到夕月殿的时候,纳兰月躺在床上,一双眼明明睁着,可那眸子里却一片混沌,半分光亮都没,纳兰荣快步上前,紧紧握住纳兰月的手腕,“月儿,你究竟是怎么了?午膳时还好好的,怎么不过半日便折腾成了这个样子?”   纳兰月静静的躺着,毫无焦距的眼睛似是看着他又似是透过他看别的东西,“皇上,你不要再来了,就当是臣妾求你了,若是她知道了,在下面会不高兴的。若是再过一段时间,臣妾也跟着去了,怕没颜面再见她。”   纳兰荣握着纳兰月的手猛然一紧,“月儿!你在说些什么啊?你还有大把的青春年华,什么去不去的,这样丧气的话以后不许再说了!”   “皇上,你还记得半年前你到冷宫去问臣妾药方那一日听到臣妾与筱雨的对话吗?”   “月儿……”   “皇上,其实我早就知道你大半都听到了,说到底,皇上我们也算是同一种人啊!呵呵……既然皇上一直不愿意挑开来说,今日便由我来开这个头。”   “月儿,你病了,别多说话,好好歇着。”   纳兰月抛开往日的冷清漠然,疯狂大笑,而后拿出一根银针来,在纳兰荣面前晃动,“皇上,我吃不下东西根本不是病,而是我纳兰月不想再欠你半分,你的东西、你的施舍,我受不起。”   “月儿!你疯了!你病得这样重,身子怎么守得住这样折腾!?”   纳兰荣猛然伸出手来夺走纳兰月手上的那枚银针,纳兰月也不闪躲,任他拿走,她吃力的抬高头凑到他耳边,唇边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皇上,你可知道即便你取走我身边所有的东西,再命人把我绑起来,若是我想寻死你也拦不住。”   纳兰荣的心一颤,面上却是一派平静,微微转头看着她,“哦?不妨说来听听。”   “皇上,你自恃聪明,但是你须得明白一个意志强大的人,只是躺着什么也不做也能自杀,比如:屏息,催眠。”   “月儿!”   纳兰月像是疯了一般大笑,笑着笑着竟然流下泪来,“纳兰荣,你为什么还要出现在我面前?我都说了不恨你,可是你知不知道每次看到你都是一种折磨?如果这样的关怀便是你爱的体现,那么就请你不要爱我,放过我吧,好不好?”   纳兰荣看着纳兰月如此失常的样子,闭上眼睛努力平复情绪,“月儿,我知道这次是我不好,是我对不住你,对不住她,你不要再如此折磨自己了好不好?”   “月儿,没了筱雨,你还有我,我会加倍的爱你,替她好好的保护你,再不会让这种意外发生,好不好?”   纳兰月疲惫的跌回床榻上,迷蒙的睁着一双眼睛,直直看着床顶的帐子,“纳兰荣,我好冷,好累啊……”   “月儿,对不起,对不起……我放不开你,也放不过自己,即便知道这样的相见对你我来说都是折磨,可还是忍不住来了。月儿,原谅我,原谅我……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纳兰月闭上眼睛,叹息,“纳兰荣,我们回不去了……你根本不会知道我花了多大功夫才战胜了自己的理智向你低头,可是我却怎么也不能说服自己忘记一个为我拼尽所有的女子,同一个害死她的帮凶在一起。”   “纳兰荣,我无法原谅你,也无法原谅自己……我都听说了,是因为宫人从筱雨房间里找到了一包花粉才被抓紧慎刑司的,那花粉是当初为太后治病的时候,我叫她取得。她也是代我受过的!从我宫里发现了这样的东西,若不是她一力承担下,我怎么会到现在还安然无事?”   “月儿,月儿……不要再自责了,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纳兰月转过身去背对着纳兰荣,“你走吧,不要再来了。”   纳兰荣知道此时多做纠缠也没什么作用,而她又在病中,不能太过逼迫,即便是不放心也只得离开,派了人随时守在夕月殿,一有什么情况便立即去汇报。   一个人健康人不吃饭可以活上七日,而一个病重且又米水不进的弱女子,两日便已然到了强弩之末。   纳兰荣这两日在没有去夕月殿,听着宫人汇报纳兰月的情况,心中的焦虑一点点的家中,就像是压垮毛驴的稻草一样,终于,在赵全带着碧玉到御书房,碧玉红着眼眶跪在地上连连磕头的时候,纳兰荣再也坐不住了。   走出御书房的时候,纳兰荣耳边还回荡着碧玉的声音——“皇上,娘娘好像要不行了……两日米社会不进,太医皆是束手无策。”   月儿,月儿……纳兰月!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如此顺着你的意思便是让你如此折磨自己吗?纳兰月,你必须活下去,不论用什么手段,什么方法,朕都不会让你死!   “来人呐!”   “奴才在。”   “传旨,太后无故中毒,皇城亦是不安宁,征亲王府无家主坐镇,朕垂怜月贵妃自幼双亲病故,特加派人手保护整个征亲王府的安危。”   “奴才遵旨。”   “碧玉。”   “奴婢在。”   “你此时便回夕月殿去,把这个消息传给月贵妃,要快!记住了。”   “是。”   纳兰荣唇边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想来这件事以后,她会更加恨他吧。走到今日这般境地究竟是她逼他,还是他逼她,早已经乱成一团了,可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他除了这样激起她活下去的信念,又能怎么做呢?   若是摊开来说,这并不仅仅是威胁纳兰月的手段,自从太后中毒以后,纳兰荣也曾暗中派人在征亲王府保护,毕竟太后已经看出来了纳兰月是他的弱点,不知道太后在朝堂上的同党知不知道,以防万一,且又不引人注目,只能如此。而今,不管是换了种方式,把暗处的转明了而已。   夕月殿。   碧玉回去的时候看到太医从里面走出来,忙迎上去询问,“贵妃娘娘病情如何?”   太医摇着头,叹息,“贵妃娘娘这病本也不是什么绝症,好好调养总会好的,可娘娘水米不进,药也不吃,实在是无从医治啊。”   “有劳太医了。”   还是如此!碧玉在心中微微叹息,她到夕月殿伺候这段日子,总是很不能理解这个月贵妃的想法,明明皇上这般在意她,不过是死了一个丫鬟,即便是再要紧的人,可这事儿又不能全怪在皇上身上。她却如此避着皇上,也为难自己,走到如今这般田地,究竟是为得什么?   有时候碧玉真想开口劝劝纳兰月,可是每每都不知道要如何说才好,不过几日,碧玉便知道纳兰月是一个固执、且又认死理儿的人,拗不过来的。即便是处处守礼,即便气质高雅,却在一举一动之间看不出尊卑尊卑,这样的脱俗人儿或许本就不该活在这为难重重的皇宫中。   目送太医离开,碧玉调整好情绪,快步走进寝殿中,呼道,“娘娘,娘娘,不好了!出事了……”   此时的纳兰月身体软的像是一滩泥,提不起半分力气来,她看着碧玉慌张的样子,无谓的轻轻勾唇笑了笑,并不在意。现在还能有什么让她在意的事情发生呢?   “娘娘,皇上下令让人把征亲王府包围起来了。”   纳兰月听得此消息,一惊,吃力的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不想先冲口而出的确是一口鲜血,洒落在床边的红色地毯上,瞬间便不见了踪影。碧玉心中一惊,然而她知道纳兰月药也不进,叫人请太医也无用,只得赶忙上前,拍着纳兰月的背为她顺气儿,“娘娘,怎么样了?可有好点?”   纳兰月轻轻摆了摆手,“你先回答我……这是什么时候的事?理由呢?”   “奴婢也不知道理由,只听说是今日的事儿。”   纳兰月心中焦急,可又无计可施,此时的她没有任何倚仗,甚至动一动都是艰难的事儿,怎么救他们?纳兰荣这么做到底是为什么?难道他还嫌害得她不够凄惨吗?   “碧玉,你去帮我叫皇上来。”   “不必了,朕已经来了。”   纳兰荣一身龙袍,端着一副意气风发的姿态,走进来,冲着碧玉挥挥手,“你先退下吧。”   “是,奴婢告退。”   纳兰月看到纳兰荣,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来,既是痛楚又是酸涩,却也隐隐有些松了口气的感觉,“皇上,臣妾的家人到底犯了什么错误?”   纳兰荣也不和纳兰月绕弯子,潇洒的一拂衣袖坐在床边,笑得一脸灿烂,“纳兰月,朕告诉你朕是皇帝,是一国之君,想要什么东西会得不到?朕不想你死,如果你还在意征亲王府上上下下几十条人命,那么你就给朕好起来。你无事那一天,便是他们自有那一天,相反的,你死的那一天,便也是他们的死期。”   纳兰月一激动,不禁咳嗽起来,她捂着嘴,鲜血从指缝中流出来滴落在红色地毯上,即便是隐没不见了,纳兰荣看着却觉得这满屋地上的红色都显得异常刺目,堵得心里难受,险些喘不过起来。可是他知道此时一定不能心软,否则,他输掉的将会是她的性命。   “纳兰荣,难道你一定要如此独断吗?我纳兰月究竟哪里招惹到了你……”   纳兰荣伸出手来轻轻抚着纳兰月消瘦苍白的脸庞,温柔的恍若情人间的耳语,“月儿,只要是朕想要的,断然没有得不到的道理,你认命吧。好好活着,为你自己,也是为别人,这样对谁都好。要听话,知道吗?”   而后不再多说一句话,也不给纳兰月说话的机会,挥挥衣袖,翩然离去。   纳兰月知道这是纳兰荣再给她下最后的通牒了,没有转圜余地的命令,不是商量。纳兰月知道,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他赌赢了,她始终做不到破釜沉舟的连带伤害自己人。   纳兰月不再拒绝太医的医治,乖乖的喝药,老老实实的休息,身子一天好过一天,双腿也没有受到影响,还和以前一样,半个月后纳兰月在碧玉的搀扶下终于能勉强下地走路了。   站在寝殿门口,纳兰月仰头看着有几分阴沉的天空,不知为什么竟生出了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她总觉得这件事儿没这么容易便完了,纳兰荣毕竟身为一国之君,哪里会有时间时时刻刻想着拿她的家人逼迫她活下去,只怕还有后招,一劳永逸的后招。   显然,纳兰月无疑是聪慧的,也是有先见之明的,这一天天色刚刚擦黑的时候,找全来了,带来了纳兰荣的口谕,目的只有一个——侍寝。   纳兰月无论是面上还是心里皆是没什么太大的波动,既然想到了有后招,遇到这样的事情也不奇怪。以往她那么死守贞.洁不过是因为怕与纳兰荣发生了关系,再也走不出这座皇宫。可如今即便是不发生关系也是不可能再出去了,此时她又有求于他,那便把自己的身体奉献给他做报答好了,如此也算是两清了。她纳兰月从来都不欠他纳兰荣一分一毫的人情!   是夜。   碧玉伺候纳兰月沐浴更衣之后,纳兰月坐在梳妆镜前,取出胭脂、眉黛、妆粉来,细细的描摹,拿出最真实的水准来画今夜的妆容。   纳兰月一身雪白的裙装寝衣,她便用朱砂在左脸颊上受伤的地方描上了一簇桂花,素雅且妖艳,极致的对比让人看得怦然心动。纳兰月又取了些眉黛上的粉末,涂在眼帘上,画出深浅的对比,红与黑的对比,神秘与妖艳的争锋,却偏偏一身白衣,如此矛盾却又和谐的装扮,叫人见之忘俗。   让人甘愿就此沉沦在那一双漆黑一片没有一丝光亮的眸子中。   纳兰月转过头来,看着碧玉,微启红唇,声若清泉击石漾人心神,“碧玉,我美吗?”   碧玉一时怔在原地,她从没有因为一个妆容便妖艳到如此地步的女子,即便是她身为女子也禁不住动了动心神。   “娘娘,到了,请下轿撵。”   轿帘被人掀开,一双消瘦白皙的手伸了出来,一旁的宫人连忙上前搀扶,步出轿撵后,纳兰月抬头看了看前方龙飞凤舞、笔走游龙的“卧龙殿”三个字,回头笑着对身边的宫人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跟着,她亲自推开殿门,而后转身关上,娉娉婷婷、仪态万千的走了进去。   纳兰月进去的时候便看见了坐在一旁低头看书,衣衫整齐的纳兰荣,恭恭敬敬的行礼,“臣妾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纳兰荣放下手中的书卷,抬起头来看着纳兰月,一颗心猛的一跳,这样的她,他还是第一次看见,他一直以为她本该就是那般清清淡淡、雅致清丽的摸样,今日却发现,她的妖娆丝毫不输给任何女子。   纳兰月勾唇一笑,不等纳兰荣做出任何反应,便从地上自行起了身,伸出一双白皙小巧的手,轻轻放在肩上微微一挑,便脱去了最外面那一层披风,里面只剩下一件纯白色的贴身衣裳,勾勒出她玲珑有致的身材。   这一起都发生在电光火石间,待到纳兰荣反应过来的时候,纳兰月已然走到床榻边,半躺在床榻之上用那双漆黑到没有一丝光亮却又勾魂夺魄的眸子直直看着他,“皇上,如果这只是交易的话,臣妾也不亏,能与风朝天子春风一度,传出去也是一件风流之事,堪当得起一桩美谈。皇上,你说是吗?”   这样的她让他动情又动心,可是从她那两片红唇中突出的话却叫他刺心,这样极致的矛盾,就像是痛并快乐着,叫人生出抓狂且又疯狂的念头。   不论怎样,今夜他都是要定她了,她如此配合不好吗?过往的他什么难听话不曾听过,今日从最爱的女子嘴中说出的这几句即便刺心,也只得忍着,他不能伤害她,也不能放任她伤害自己。   纳兰月的确是聪慧的存在,但纳兰荣也不是平庸之辈,只要有筹码在手,让纳兰月好好活下去根本不费什么气力,更不用时时刻刻的威胁。而此时,有些事情发生了,纳兰月被封闭了双耳并不曾听闻,而纳兰荣今夜召她侍寝也是另有目的。   他要为她重新寻找活下去的理由,女人不都是很为自己的孩子着想吗?如果她能怀上他的孩子,想来或许能考虑留在他身边,也能稍稍冲淡那件事带来的伤痛吧。终究是他对不住她,竟然屡屡失误,叫她饱尝丧亲之痛。   “月儿,今天晚上朕会好好爱你的。”   纳兰月只是妖娆的勾唇一笑,并不应声,既然在劫难逃,又何必徒劳挣扎?既然做了这出卖身体的交换,那便做好了,让主顾满意,免得后续事件纷扰。   “皇上要完些游戏吗?”   “游戏?”   纳兰月勾唇一笑,一改往日的清丽,邪肆魅惑,宛若临世妖狐,“是,一个很有趣的游戏,一个男人都喜欢的游戏。”   纳兰荣微微挑眉,反问,“哦?是吗?”   第四十六章一夜春宵,兰元皇后   纳兰月笑着起身,把身上仅剩的衣衫褪去了一半,而后躺在龙榻之,一副眼泪汪汪的样子看着纳兰荣,无不期哀地道,“皇上要这副躯体,臣妾不敢不从,只求皇上垂怜,不要把臣妾侍寝之事记录在册子上。”   纳兰荣看到这突兀且毫无征兆的一幕,即便是他修养良好也不禁有些目瞪口呆,半晌才道,“月儿,这是……”   纳兰月自然是也看到纳兰荣的表情了,于是,收敛了多余的表情,微微挑眉做出一副风流之态,“自然是游戏了,闺房之乐、闺房之乐,若是没一点花样又怎么能讨得皇上欢心呢?你说是吗?”   “朕自然是知道闺房之乐的,你方才那一出,可有何出处?”   “皇上,臣妾听人说,其实每个人都有追求不同美感的欲.望,臣妾方才那般做派便是‘场景’类的一个小分支。”   纳兰荣凑近纳兰月,在她耳朵最敏感的地方温言软语,问道,“不知这‘场景’一说具体指的是什么?还请爱妃赐教。”   “皇上,这‘场景’便如写故事一般,入戏扮演角色,寻求新鲜刺激。”   纳兰荣没有再问下去,听了纳兰月的回答他不禁拧紧了一双眉,漆黑的眸子直直的看这纳兰月,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月儿,你真的只当这是一场交易吗?”   其实纳兰荣更想问纳兰月的是,若是换作旁人她也会答应吗?也会这般尽职尽责吗?还有这般新鲜的男女之事她又是从何得知?这种种的问题困扰着他,可他终究问不出口。   纳兰月勾唇一笑,不答反问,“皇上以为呢?”   就在纳兰荣觉得纳兰月或许不会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却听见纳兰月再度开了口,“当然不仅仅是交易。”   纳兰荣的一颗心不禁被高高的掉了起来,被暗藏的渴望期盼就像汹涌的江水一般来来回回、涨涨落落,却始终等不到纳兰月下面的话,于是他便主动开口询问,“那么,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呢?”   对于纳兰荣的问话,纳兰月自然是毫不吝啬的给予答案,“臣妾是皇上的妃子,理应如此,这是臣妾的职责。”   纳兰月的话说得滴水不漏,且又合情合理,纳兰荣心里却一点都开心不起来,即便如此他也不能说什么,因为她说得对,可谓是半分毛病都挑不出来。   纳兰荣想到了今天必须要做的事情,收敛了心神,笑得一脸温和,“爱妃说得极是,朕方才瞧着爱妃口中那个‘场景’有些意思,不如今日爱妃便叫朕好好见识见识。”   纳兰月勾唇一笑,挑眉,“皇上的意思是,继续?”   纳兰荣一双漆黑的眸子,莫测的看着纳兰月,不置可否。   纳兰月看了,也不介意,于她而言,日天晚上将要发生的种种,不过是她为了保得亲友性命所要做出的交换,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不论纳兰荣抱着的是什么态度,都已经不重要了,他和她注定不可能在一起,至于其他的,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另作筹谋了。   纳兰月微微敛眸,妖然一笑,重新侧躺在龙榻之上,一双眸子中波光粼粼,满脸哀戚之色,看着纳兰荣,红唇开开合合之间,又把方才那一番话说了一遍。   纳兰荣直直的看着纳兰月,待到她把话说完了,他一把伸出手去捏住她的下巴,抬起她那张半抬半低的脸,看着她脸颊上那道伤痕,伸出手指来在上面轻轻摩挲,低下头来,凑在她耳边软语闻言,“还疼吗?”   纳兰月见纳兰荣说了这么一句毫不相干的话,本以为他是不打算配合,谁知却是他演的戏别出心裁。就在纳兰月正要接口的时候,却听纳兰荣又道,“月儿,朕终究是在意你的,若你不是如此固执,违逆于朕,朕又如何会这般狠心,毁去了你这张如花似玉的容颜。”   纳兰月怔了一怔,而后反应过来,一张脸上笑魇如花,半直起身子来,凑在纳兰荣的耳边,他本以为她是要说些什么,却不曾想她方向微转,很是直接的吻上了他的脸颊,温软的触感让他心神荡漾,呼吸微微一滞。转过头来看纳兰月,只见她一脸明媚的笑意,再也看不到一丝往日里的漠然清冷。   纳兰月这般模样,纳兰荣又心仪于纳兰月,见了纳兰月这般配合的摸样本该是高兴的,可不知为何心中只觉得像是被一双手揪住了般喘不上气儿来,只觉得烦躁无比。可偏偏的,身边那个女子却不停在煽风点火,那一抹柔软已经由颊边转到了他的耳垂上。   熟练地亲吻,恰到好处的耳鬓厮磨,无一不在刺激着他全身上下的每一处感官,让他难以自持,身边这个女子可是他想了很久很久的人儿啊!怎么可能不动心动情?   可是、可是……如今这般境地,他们二人一直僵持着,因了一个筱雨,他们再也回不去了。她如今的热情,不过是为了亲友,为了保存她父亲留下的王府,所做出的牺牲退让,他做不到不在意,更做不到狠心抹去了这份感情,只得如此进退两难。   纳兰荣感受着那抹柔软随带来的真真刺激与快感,不仅闭上眼睛,心道:也罢!今日也是为她寻找一个新的理由活下去,其他的日后再说吧。这个人儿自己也是渴望已久了,今日让她成为自己的,不管过程如何,结果也总该是叫人高兴的吧。   既然她要玩,他陪陪她又如何?   纳兰荣猛然睁开眼睛,转过头去,一把捏住纳兰月的下巴,挑眉勾唇,笑得一脸邪肆,“纳兰月,以退为进,有一无二,今晚朕要定你了。”   纳兰月一双眸子里波光涌动,一副衔然欲泣的样子,被人拿着下巴不能低头,只是垂了一双泪意盈盈的眸子,眼帘微微颤动的样子更多了几分楚楚可怜的味道。纳兰荣看到纳兰月这幅样子,即便知道是假的心中亦是大动。   “皇上明鉴,臣妾对皇上倾心已久,皇上的宠爱臣妾又怎么会推拒呢?”   纳兰荣听得此话,心中一阵恍惚,这句话、这样的回应,他在心里究竟暗自盼望了多久?今日终于听到了,可偏偏却是个当不得真的做戏之词,纳兰荣思及此处,不禁黯然神伤,可随后又想到,纳兰月曾给他的那一纸两句诗来,心中神伤稍缓的同时,却又是苦涩难当。不管往事如何,如今却终究是闹得今日这般不冷不热,再难缓和的境地,除却遗憾苦涩,还能有些什么?   这般滋味,除非己身,旁人又岂能体会得到?   纳兰月久久不见纳兰荣回应,也不着急,只是垂着眼帘巴戏份做的足足的。   又过了好一会儿,纳兰荣兀自回过神儿来,看着面前的纳兰月,收敛心神,猛然伸出另一只空着的手来,一把撕破了纳兰月身上的素白寝衣。这一变故来得太过突然,当凉风轻抚在纳兰月裸露在外的肌肤上时,她只觉得凉风像是吹到了心底,让她忍不住想要瑟瑟发抖,却又强自忍住了。   纳兰荣看着纳兰月雪白的肌肤,如脱兔般蹦跳而出的雪白山峰,看着她想要发抖的娇弱却又强忍的倔强,这样矛盾的组合在一起,更显得她柔弱纤细,惹人怜爱。纳兰荣,只觉得心底有一团火在熊熊燃烧,而后快速蔓延到全身,而后聚集在一个地方,那里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越来越强烈,想要解脱的感觉几乎冲毁了他的理智。   纳兰荣看着面前的哪儿有种毁了她,把她碾碎了融在身体里的冲动,纳兰荣猛然低下头去吻住纳兰月的那两片柔软,犹如贪婪的野兽一般不停的深入探索,探索,再探索。纳兰荣的攻势越来越猛烈,纳兰月几乎喘不过气儿来,一张嘴被他掠夺的半分空气都没有了,当她觉得就要死在他怀里的时候,纳兰荣才微微的松了松,而后便是更猛烈的进攻。   纳兰月浑身无力,瘫软在纳兰荣的怀中,而后纳兰月只觉得唇上一热,一股液体顺着下颚滴落,她睁开眼来看,却见是鲜红的液体,此时已然落在明黄色的锦被之上,妖艳刺目,宛如落红之血。   纳兰荣只觉得怀中人儿的口里香甜无比,忍不住越吻越深越来越狂暴,甜腥的味道让他更是欲罢不能,越是加深越是不得松口,本是想以此寻求身体上的稍稍缓解,谁知那火却是越烧越旺了,急欲解脱的感觉让他化身为掠夺的猛兽,急切的想要把怀中的猎物拆吃入腹。   终于,他压下身去,俯在纳兰月的身上,一把拉下了床帏,急切的伸出手来一把扯下自己的下身裤子,上身衣衫也不褪便俯身一冲,与她彻彻底底的融为了一体。纳兰荣畅快的大吼一声,接着便是一番酣畅淋漓的冲锋陷阵,纳兰荣挥汗如雨,一张脸上始终皆是神采奕奕。   而纳兰月则是紧紧咬着牙关,默默承受着撕裂般的疼痛,她的一双手紧紧抓着身下的床单,用力的指尖一片血红,像是要滴出血来。   待到纳兰荣彻底释放了开来,在纳兰月身旁的空位置上躺下,月已西斜了好多,显然已经是后半夜了,他转头看着瞌着眼帘满是疲惫神色、一脸苍白的纳兰月,心中微微抽动,不仅暗暗自责,竟如此不知怜惜于她,明知她是初次,却如此肆无忌惮。   纳兰荣伸出手来,轻轻抚着纳兰月的脸颊,柔软真实的触感让他心中即是满足又是酸苦。满足的是终于完完整整的得到了她,酸苦的是,这样美好的滋味,尝了一次还如何能再放手?本来是怀着目的而来,如今却是迷恋上了这种感觉,而她却只是怀着交易的心态,而他却连一个美好的夜晚都不曾给她,他的随心所欲、肆无忌惮,留给她的只有伤痛和忍耐,他又怎么能渴求她与他一样对这个夜晚难以忘怀,进而沉迷呢?   纳兰荣伸出双手,把纳兰月紧紧抱在怀中,看着怀中她微微撇眉的样子,温软的触感让他再次心火燎原到处流窜蔓延,他低下头来看着昂首挺胸、屹立不倒的,又看了看怀中脸色苍白的女子,只得连连苦笑,闭上眼睛转移注意力。   然而,这样掩耳盗铃的行为一点用处都没,感觉越来越强烈,他的理智与身体开始了拉锯般的抗争,偏偏在这个时候,纳兰月微微翻身,柔嫩的大腿与他的进行了一次轻轻的摩擦,这无疑是雪上加霜。   纳兰荣忍不住闷哼了一声,心中难受得紧,像是有无数个猫爪子在轻轻抓挠,引得他几欲崩溃,不得已睁开眼来,看着满脸疲惫的纳兰月除了苦笑,还是苦笑,无论如何今夜是不能再继续了,她已经太累了。可是,可是自己……   纳兰荣闭了闭眼睛,而后猛然睁开,苦笑道,“也罢,在她面前还要什么帝王之尊?”   而后,毅然决然的拿着纳兰月的一只手放在自己的上,而后用自己的手包裹着纳兰月的手,另一只手伸出来放在纳兰月锦被下的一边柔软上,一手有规律的握着纳兰月的柔嫩小手,另一只手揉捏着她的那抹柔软。这样极致异样的快感,让纳兰荣喘息越来越重,口中喃喃的念着,“月儿,月儿……”   第二日天色刚蒙蒙亮的时候,纳兰荣便已然起身了,在宫人的侍候下梳洗更衣,黑着一双眼圈,精神萎靡不振的上朝去了。   纳兰月听得殿中安静下来,睁开眼睛,把锦被中的手拿出来,直直的看着,想到昨天晚上那滚烫的温度,脸上便一阵发烧,之后又是情绪翻涌。纳兰荣这般为她着想,身为帝王却要如此解决身体的需求,传扬出去也算是一大屈辱了,坐拥天下,什么样的女子没有?何须如此委屈自己?   纳兰月不是不感动,心里也不是没有感觉,只是不管是何种心绪,她终究是改变不了自己的性情,更是过不了自己这一关。只因隔了筱雨活生生的一条命,这本该是甜蜜的滋味早已变作了蚀骨额苦涩,越是缠绵越是柔肠百结越是伤痛,越是甜蜜越是纠缠不清越是虐心,无论如何都是不可能的了,而纳兰荣这“好”除了做那伤口上的盐,再也扮演不了其他的角色了。   唯有不想,不应,对谁都好。   纳兰月直起身来,唤来宫女梳洗穿戴妥当了之后,让宫人准备了轿撵,一个宫女搀扶着她刚走出大殿,正要上了轿撵回夕月殿去,却见赵全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走了过来,赵全笑得一双眼睛都眯在了一起,“月贵妃娘娘接旨吧。”   纳兰月不明就里,却也不能违抗,正想跪下来接旨,却见赵全再次开了口,“月贵妃娘娘不必多礼,皇上口谕,接旨不必行跪拜礼,站着听便是。”   纳兰月微微俯身,“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臣妾纳兰月接旨。”   “月贵妃纳兰氏贤良淑德,品行端庄,自入宫以来恪守宫规,甚得朕心,今后位空虚,封月贵妃为兰元皇后,统领六宫,以佐朕之内事。钦此。”   纳兰月怔怔的看着赵全手中那一卷明黄色的圣旨,久久回不过神儿来,思索:这究竟算是什么?补偿还是施舍?   纳兰月不喜反而不加掩饰的连连苦笑,赵全瞅在眼中只觉得诡异莫测,上次留人事件中赵全便知道这纳兰月是个与众不同的人物,可偏偏皇上又格外关照,半点马虎不得,看到纳兰月这副表情,唯恐这圣旨传不到位,因而被降罪只好上前去递在纳兰月面前,“皇后娘娘,接旨吧。”   纳兰月收敛心神、情绪,知道这样无关紧要的小事无需和纳兰荣起冲突,便躬身行礼接下了圣旨,“谢皇上,臣妾纳兰氏接旨。”   赵全见纳兰月结下了圣旨,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可同时又提了一口气起来,赵全自认传旨无数,从来没有如此提心吊胆过,“皇后娘娘,皇上另有口谕,奴才要照原话说了,还请娘娘不要怪罪。”   纳兰月微微躬身礼了一礼,“赵总管但说无妨。”   赵全抬起头来,道,“纳兰月,你听好了,朕的意思是让你以后就住在卧龙殿,不必回夕月殿了,不过呢,朕也不是专断的人,你自己看着办吧。”   听得此口谕,即便是纳兰月向来性情淡漠也忍不住轻笑出声,而后一言不发的进了早已准备好的轿撵,轻轻柔柔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回夕月殿。”   四个字就这么狠狠地砸在了赵全以及众宫人的心上,无不暗自感叹:新皇后好魄力,如此直接无视皇上口谕,了不得!   其实,纳兰月并没有想这么许多,既然她与纳兰荣之间不过是一场交易,且这又不在交易之内,也不是圣旨,口谕上也并没有下死命令,她实在是犯不着凑上去巴巴的讨好。既然给了选择的权利,还不顺着自己的心意,简直是对不起自己。   第四十七章咫尺天涯,高僧倾谈   “小全子,朕叫你办的事情如何了?”   赵全“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皇上赎罪,皇上赎罪,都是奴才无能。”   纳兰荣看着跪在下方的赵全,敛了敛唇边的苦笑,仍是一副漠然的样子,“无妨,起来吧。”   赵全麻利的起身,低着头偷偷抬眼想要窥窥纳兰荣的神色,谁知刚刚抬起眼便见纳兰荣直直的看着他,赵全心中一惊,慌忙垂下眼帘,犹如木桩子一般直直的站着,不敢再有人和多余的动作。   默了好半晌,纳兰荣方才收回了目光,看着御案上的奏折,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圣旨她接下了吧。”   这句话并不是疑问而是叙述,等待着肯定的叙述。   赵全上前行礼,应答,“皇后娘娘接下了圣旨。”   “朕知道了,你且先退下吧。”   纳兰荣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一双漆黑的眸子里情绪翻涌,可若要仔细看去却又分辨不出究竟是何情绪。纳兰荣知道纳兰月一贯的行事风格,这样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心里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只是觉得要想法子破了这场僵局。   前些日子,纳兰荣听闻风都城外有一个“菩提寺”,香火鼎盛,客源广进,只因这“菩提寺”前些日子里来了一个云游四海的高僧,不知是何缘故竟然觉得与这“菩提寺”颇为投缘,便决定定居下来。   纳兰月因为筱雨之事,一直心结不解,大凡高僧皆是精通佛理,点化人,普渡人,解人心结,教人看开。纳兰荣此时对纳兰月感情越来越深,颇有些急病乱投医的嫌疑,只是他想女子皆是信命,只盼着这纳兰月也能如此,那么请了高僧来便能解了这个结在两人之间的死结。   “来人。”   “‘菩提寺’一禅大师精通佛理,闻名于朕,传朕旨意,召见一禅大师五日后进宫,于后宫讲授佛法,普渡众妃。”   纳兰荣站起身来走出御书房,出了殿门,叫人不必跟着,独自一人徒步去了夕月殿。到了夕月殿,他却并不走进,只是远远站在颠门前守门宫人发现不了的地方,遥遥的望着匾额上“夕月殿”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看着看着,纳兰荣竟觉得心中的烦闷揪心退去了不少,想着那个人就住在这个宫殿中,还是自己的妃子,便也觉得没有想象中的那般难熬了。   纳兰荣思绪万千,且又把注意力分散在夕月殿门前的守门宫人身上,好注意着不叫他们发觉,因而再无暇顾及其他,却不曾发现一个一身宫装的艳丽女子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地方,用那双漆黑的眸子,幽怨的看着他的背影,而后目光一转直直的盯着夕月殿的方向,流露出怨毒的神色。   纳兰月,纳兰月,你害死我的孩子,如今又魅惑了皇上,我决不放过你,决不!   那女子唇边勾起一抹狠毒的笑意,“纳兰月,纵然你有天大的本事,也再逃不脱此解,没有人能逃过那个人的禅语,没有人。你也一样。”   五日后。   夕月殿。   “皇后娘娘,今日是一禅大师进宫的日子,各宫娘娘都已去了御花园,正待一禅大师讲经说法,娘娘身为六宫之首,理应前去。”   纳兰月从梳妆镜中看着站在自己身后的紫兰,微微一笑,并不接紫兰的好意,反而说出了两句毫不相关的话来,“接了圣旨便是皇后了吗?做了皇后便要履行这些职责吗?”   紫兰从打磨的光滑清晰的铜镜中看着纳兰月一脸淡然的神色,好似不是问话,而是叙述,她有些不明白主子的意思,却又不能没有规矩的不应话,思索半晌,方才呐呐的道了一句,“娘娘,这不都是宫中的规矩吗?”   纳兰月双手撑着梳妆台的桌面站起身来,紫兰连忙上前搀扶,纳兰月转过身来对着紫兰微微一笑,并不回答。   “紫兰,今个儿本宫身子有些乏了,就不出去凑热闹了,你去给本宫取本事迹来,权当是打发时间。”   紫兰微微俯身行礼,“是,奴婢这便去。?”   御花园。   “一禅大师,皇上日理万机,皇后娘娘又想来身子羸弱,今日这接待大师的事儿便落在了本妃身上,大师不必客气,只当与宫外一般,讲经说法便是。”   一个身披红色袈裟,看起来神色祥和宁静的僧人走在西贵妃身边,听得西贵妃此话,停下脚步弯腰礼了一礼,“阿弥陀佛,贵妃娘娘请前带路。”   西贵妃转过身去看着后面跟着的一众妃嫔,道,“各位妹妹且先去位置上坐着吧,待本妃把大师引上佛坛,便可开始了,众位妹妹不必再跟随。。”   “是,臣妾等先行告退。”   西贵妃引着一禅大师走了一会儿,两人皆是一言不发,西贵妃见再看不到众位妃嫔的身影,这才挥手叫跟在后面的宫人退下,而后转过头去看着一禅大师,朱唇轻启,盈盈浅笑,“大师,一别经年,别来无恙?”   一禅大师满脸平和,口中念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大师可还记得当年的承诺?”   “当年西施主出言,再不与老衲相识,若再相认必是叫老衲履行诺言,还西施主救命的恩情。不知西施主有何吩咐?”   西贵妃心中冷笑,果真最是无情出家人,什么六根清净不涉尘俗,不过是为自己的无情冷漠找借口罢了。   想到此处,西贵妃心中愤恨不已,也懒得与这和尚拐弯抹角,直接开门见山,“本妃要你帮忙杀一个人。”   一禅好歹是修行多年的高僧,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的磨砺,心智早已非往昔,即便是曾经犯错,却也是无心之失,因此听了西贵妃的话也不觉惊讶,只是平静而漠然的礼了一礼,“阿弥陀佛,上天有好生之德,出家人怎可杀人?”   西贵妃冷笑一声,反唇相讥,“少在那里装正经,看起来一副得道高僧的正经样子,骨子里还不是淫.荡好色之徒。哼!本妃再没有见过如你这般虚伪的人,看了便让人觉得恶心生厌。”   一禅自知是自己欠了西春的,听得这般辱骂也不出言劝阻,只是默默的听着,西贵妃看着一禅这副无动于衷的样子,骂道,“果然是修炼了多年成了精,简直是死猪不怕开水烫,比之一年前更甚了。”   一禅听得此话,即便是修行多年也终究是涌现出愧疚的情绪来,终究是他对不起她,“西施主,终究是老衲犯下的错,孽债如此,老衲无从辩解,理应还清孽债,可这杀人一事实非出家人可为,还请西施主不要为难。”   西贵妃双眸涌满了泪水,厉声质问,“为难?杀人不是出家人该做的,那么夺了清白女子的贞洁却是出家人该做的!?”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西贵妃知道今日的主要目的不是来质问些什么,她敛了敛情绪,伸出手来拉住一禅的衣袖,垂眸啜泣,“你可知……你可知我怀了你的孩子?可是、可是却被那个女人害死了,我心里好痛好痛,你知不知道?要不是她,皇太后怎么会如此对我、利用我的孩子?一禅、一禅……”   这般哀伤凄楚的相求,即便是活佛来了也不得不动容吧?更何况是他害了她呢?   一禅到了嘴边的“阿弥陀佛”却变成了一声轻轻的叹息,“哎……”   有多少年不曾有过常人的无奈了?可偏偏,偏偏遇上了她,他的孽债终究是要越积越深了。   夕月殿。   纳兰月手执书卷斜靠在软榻上,正读到一阕名为“自君之出矣”的诗,诗中写道:“自君之出矣,裘薄识天寒。思君如梦魇,夜夜不安眠。”   纳兰月抬起头来,看着从窗子里透进来的光亮,恍惚之间竟然有了几分温暖的错觉,她唇边扬起一抹苦涩的笑意。这种思念,这般深情终究是与她无关,即便是她抛去了自己的骄傲,却终是与那个人有缘无分。   看到这首诗,纳兰月想到前世曾看到过一首同样名字的诗,“自君之出矣,不复涉华街。怕逢鸳鸯侣,无人可相携。”   比起眼下所看的这首,纳兰月更喜欢前世看到的那首,只是无论喜欢那首,都已经无关紧要了。   她微微敛眸,屏去那些无用的思绪:也罢!如此也好,免得帝王薄情,终究免不了被弃的命运,得不到便叫他一直念着,或许这样才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结局。   纳兰月暗自神伤了好一会儿,正待低下头去看下一阙诗词,却见紫兰从外面走了进来,行礼之后,道,“皇后娘娘,今日入宫的一禅大师在门外求见。”   “哦?他不给众嫔妃讲经说法,却单单跑到本宫殿中,究竟是何意思?”   “回娘娘的话,一禅大师说是皇上今日未见娘娘去御花园听佛法,便叫他来夕月殿走一遭。”   纳兰月听了,得知是纳兰荣的意思,面上仍是一派平静,,挥了挥手,道,“叫他去吧,本宫向来不信佛,这佛法不听也罢。”   “娘娘,这可是皇上的意思。”   纳兰月勾唇漠然一笑,“紫兰多虑了,皇上只是叫他来走一遭,别的又不曾下旨意,要怎样处理都关不着皇上的事儿,叫他去吧。”   “娘娘……”   纳兰月微微撇眉,“休要再啰嗦,你自去传话便是。”   紫兰不敢多言,只得行礼退下,出了殿门,暗自叹息一声。她终究是弄不明白纳兰月是如何想的。皇上的意思是再明白不过了,为何要揣着明白装糊涂,硬是如此曲解皇上的意思,虽是没有在明面上违背,却也是扫了皇上的面子,这后宫中那个妃子不是百依百顺等着皇上宠幸,这主子可好,如此不拿皇上的恩典做恩宠。   “大师,娘娘叫奴婢传话,说是大师这一遭走了,也算是全了圣旨,请大师回吧。”   一禅躬身,口中念道,“阿弥陀佛,老衲今日见不见皇后娘娘都不打紧,但请紫兰姑娘带一句话进去,若是娘娘仍不接见,老衲也不骑强求。”   紫兰想着自家主子这般处置确实不太妥当,若是开罪了皇上终究是对以后不好,便没有拒绝一禅的意思,“大师但说无妨,奴婢一定带到。”   “皇后娘娘过客数载,可曾想过回归原样?”   紫兰虽然不明其意,却是照着原话传给了纳兰月,纳兰月本是抱着无所谓的态度听听,也算是全了这一禅大师的心愿,谁知却听得如此一句别有深意的话来,她执书卷的手微微颤抖,不自觉间竟然松了手,书卷“啪嗒”一声落在了地上。   纳兰月猛然回过神儿来,愣愣的看着地上破损了一个角的书卷,心中思绪纷乱,怔怔回不过神儿来。纳兰月这副样子倒是惊了姿兰一跳,纳兰月向来漠然冷清,除了筱雨出事的时候,何曾出现过这般呆呆愣愣、失魂落魄的样子?   紫兰慌忙上前捡起落在地上的书卷,跪下来连连磕头行礼,“奴婢有罪,不该自作主张传递话进来,皇后娘娘赎罪,皇后娘娘赎罪。”   纳兰月回过神儿来,自知失态,敛了敛情绪,道,“紫兰不必惊慌,本宫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你且先起来吧。”   “谢娘娘不罚之恩。”   紫兰起身在一旁静静站着,过了好一会儿也不见纳兰月有什么吩咐,便大着胆子开了口,“皇后娘娘,一禅大师还在门外等着娘娘的回应,娘娘的意思是?”   纳兰月面上平静,心中早已经思绪千回百转,听得紫兰出言相问,便下了决定,“请一禅大师在正殿稍等片刻,本宫这就来。”   紫兰听得纳兰月的意思,心中暗道自家娘娘终于开了窍,接受了皇上的恩典,欢欢喜喜地出去传话去了。   纳兰月见紫兰出去,双手撑着软榻站起来,一点一点地挪到衣柜前,取出一件简单的素白衣衫来,去了头上的金钗簪子,除了身上华丽的宫装,换上素白的衣裳,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着,只取了一根同样雪白的绸带系着,就连脸上的妆容也尽数卸了去。   紫兰进来的时候见着纳兰月这副脂粉不施的样子,着实惊了一惊,但她也算是对纳兰月的秉性有了几分了解,这样的事情也不足为奇,便也坦然接受了。   此时的纳兰月一脸平静漠然,俨然一副平常的样子,再也见不着半分方才呆愣的摸样,“紫兰。扶本宫去正殿。”   “是。”   正殿。   纳兰月行至门前稍稍顿了顿脚步,抬头看着坐在左上首位置上的僧人,他红色的袈裟披身,闭眸拨动着手中的佛珠,不动如松,神色平静悠远,即便是世不曾开口说话也能窥见几分高僧的气度来。   纳兰月挥手让紫兰退下,独自一人稳着脚步徐徐地走进了殿中,当她在主位上坐下的时候,那闭眸的僧人猛然张开了眼睛,悠然起身弯腰礼了一礼,“老衲见过皇后娘娘。”   纳兰月轻轻抬手,“大师不必多礼。”   一禅也不多虚礼,回到座位旁坐下,纳兰月心中焦急,急欲证实一禅话中的意思是不是与自己所想的一样,然而性格使然,再加之礼佛之人向来讲求心平气和,不急不躁,纳兰月面上倒是不露半分情绪。   一禅见了也不禁在心中赞叹她的气度,可是他此行的目的确是要取她的性命,这般人物,若不是那个人如此相要挟,若是能再多加磨练一番必是奇女子,一国之后的绝佳人选,可偏偏……   “哎。”   一禅心中暗思,不禁叹息出声,纳兰月自是清清楚楚的听见了,便开了口,“大师一介得道僧人,应当是超脱尘世之外,方才却是为何叹息?”   “礼佛修行之人超脱世外,却终究是肉胎凡体,六根清净之外也难免感概,正是有了新感概,才有了佛法上进一步的勘破,境界上的提升。”   纳兰月微微一笑,颔首,“大师所言极是,倒是凡女驽钝了。”   一禅微微点了一下头,“世人常言:一心不做二用。礼佛之人亦是如此,一心礼佛,终生献于佛祖,方能有所成。”   纳兰月听得一禅此话,知他话中有言外之意,也不拐弯抹角,直言相问,“大师有何话不妨直说。”   “皇后娘娘果然是聪慧之人,颇具慧根,实乃奇女子。只可惜,冥冥之中有天意,外来之客他乡心有所念,难以清心。”   纳兰月心中巨颤,捏紧了袖中的手指,方才克制住了波涛汹涌的情绪,“大师可有解结之法相授?”   “阿弥陀佛,这世间本无选择之说,天命到此命格便随之而至,非人力所能左右,老衲并无解结之法,只有一言赠与娘娘,凡事不可强求,顺其自然,当回则回,当留则留,反之难免伤及旁人、己身。”   纳兰月心中默然清明,觉着今日这一番小小的执着,着实是没什么作用的,且不说能回去的几率小的可怜,即便是能回去,她也不能如此自私,因一己之身的安危喜乐,而置整个征亲王府上上下下数条人命于不顾。   思及此处,纳兰月心中顿时轻松了不少,知道多余的事情思索了也无任何意义,“多谢大师指点,倒是凡女太过执着了,竟不自觉累了己身,累了旁人。”   “阿弥陀佛,皇后娘娘能想开,老衲得以渡人,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第四十八章东窗事发,笑魇如花   一禅起身请辞,“皇后娘娘,时候不早了,老衲还要赶回‘菩提寺’。”   纳兰月双手撑着坐榻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走到一禅身边,“大师,本宫送你吧。”   一禅弯腰一礼,口中念道,“阿弥陀佛,有劳娘娘了。”   纳兰月腿脚不便,一禅也放慢了脚步,片刻的路程,却走了整整两盏茶的时辰才到,行至夕月殿门前的时候,一禅又弯腰礼了一礼,“娘娘不必相送了,老衲识得路。”   还不等纳兰月接话,只见他仰起头来看着天边的一抹云彩,“娘娘,今年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星斗年’,众星移位,奇景连出,娘娘若是想回去,唯一的时机便是这‘星斗年’了。”   纳兰月心中一动,即便是知道不能自私的离开,却仍是从了人性的弱点,想要知道更多一些,“还请大师赐教,如何回去?”   “因果循环,世事轮回,如何而来,如何而回。”   纳兰月心中不停地暗自重复“如何而来,如何而回”,以死而来,莫非是要死去之后脱去了这副肉体,方能解脱?   御书房。   “小全子。”   “奴才在?”   纳兰荣顿了顿手中的御笔,默了片刻,方才问道,“一禅大师可曾进了夕月殿?”   赵全躬身回答,“进了。与娘娘话了好一阵子,被娘娘亲自送出来了,宫人传来消息,说娘娘似是若有所悟。”   纳兰荣的心里面不禁松了一松,照眼下的情形来看,此次地这一步着实是走对了,只要她听进去一言半句,想开着些不要太迫着自己也是好的。毕竟这几日里,他只怕是不能在陪着她了,有件事情他不得不做,少说也要两日才能完成。若是此事能顺利完成,这将会是她与他最大的转机,中间的那个心结也将被浅化。   因此,即便很多人劝阻,他皆是不应,比起她的冷漠伤心,那些许牺牲又算什么呢?   纳兰荣奋笔疾书,把御案上仅剩的几本奏折都批尽了,一甩手中的御笔,站起身来,“摆驾,前往‘神血泉’。”   赵全之前便听闻此事,心中早已是心惊胆战,神血泉、神血泉……依照纳兰荣对纳兰月的感情怎么也不可能让一个小小的宫女占了那个位置,如此一来,只有生生受下连续一个时辰的鞭笞之刑。寻常人在这般重刑之下性命不保也是常事,纳兰荣虽是身体强健勤于锻炼,却终究是万金之躯。怎么能为了一个小小的宫女受这般重刑?   赵全跪在地上,连连磕头,“皇上三思,皇上三思。”   近几日此类说服的话,纳兰荣说得太多了,今日里一个奴才也要来阻止?他纳兰荣的决定,没有人能更改,今日之事更是如此。   目送一禅离开,纳兰月兀自在门前站了许久,直到一双腿麻木了,站不住了,方才踉踉跄跄的回去了。   纳兰月气喘吁吁的走到了正殿门前,却是怎么也提不上一分力气来走上去,便寻了正殿门左侧石柱一边不大显眼的地方,坐在地上稍作歇息。与一禅私话的时候,纳兰月把所有宫人都遣了下去,进了正殿坐下紫兰也被遣出去了,想来一时半刻这里也是不会来人的,因此,纳兰月也不指望着有宫人经过搀扶她上去。   纳兰月怔怔地看着面前盆中的花草,兀自陷入自己的思绪中,想要理一理纷乱的情绪,如今这般境地,除却理智再不能有任性和冲动了,征亲王府上上下下多条人命都是她不可推卸的责任。虽然按照常理来说,纳兰荣应当不会动他们,可是她不能再冒险了,必须要万无一失,无论他提出什么要求,只要能做的她都会应。   歇息了好一会儿,纳兰月觉着身上的力气回转了些,便想起身进了正殿再做歇息,毕竟是六宫之主,如此坐在地上,叫人看见了必是要传出闲话来的,她自是不畏惧,只是烦不胜烦。   纳兰月双手撑在地上,正欲起身,谁知却听到紫兰的声音由远及近的传来,“你最好还是管好你那张嘴巴,这些事情我们都是知晓的,只是为了娘娘过得好才不说,你即便不为娘娘着想也该顾及着些皇上,小心多言一句丢了脑袋。”   “你……哼!少拿皇上做幌子,我今天还偏要告诉娘娘征亲王府被人灭门的事情,看你们能拿我如何?即便皇上不悦,可皇上终究是疼娘娘的,有娘娘给我撑腰……”   纳兰月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思绪纷乱纠缠,像是不能理解他们话中的意思,她双臂一软,又硬生生的跌坐回了原位,正好碰到了一旁的花盆,花盆咕噜噜的滚到一边去,碎成了两半。纳兰月怔怔看着,只觉得这花盆就像此时的她一般,碎了破了,再也不能复合了。   紫兰听得声响,心中一惊,快步走过去查看,却见纳兰月怔怔的坐在柱子旁,她心中巨颤,只盼纳兰月没有听清她们谈话的内容,可是看着自家主子那般呆怔的摸样,紫兰想自欺都是不可能的了。   纳兰月木然的转过头来,一双漆黑的眸子除了空洞再也看不到其他的东西,紫兰惊恐万分,若是让皇上知道了,她必是性命不保,“皇后娘娘,你怎么坐在这里了?天气冷,地上凉,容易中了寒气,奴婢扶娘娘回寝殿歇着吧。”   纳兰月面上似是迷茫又似是急切,伸出手来一把拉住紫兰,“你告诉我,你告诉我,紫竹方才说的是真的吗?”   紫兰一脸为难,呐呐的不知道要说些什么,纳兰月看她不答,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吼道,“你说啊!你说啊!我要你告诉我,你听到了没有!?”   紫兰知道今日的事情决计是瞒不过去了,双眸中簌簌落下泪来,“这些都是真的,娘娘……征亲王府已经不存在了。”   纳兰月得到了答案,反而没有了方才的疯狂,面上一派宁静,却是沉寂的可怕,叫紫兰感觉不出半分生气,明明还是往日里的清冷疏离,紫兰却是知道纳兰月再也回不去了,她知道这种失去所有希望的感觉,只是不甘心就这么死去,她做了妥协。   而她如今的主子,性格看似清冷却是个重情义的,初见觉着万事不上心,却是固执的人儿,这样王权之上,男尊天下的时代,容不下这样骄傲固执的女子,终究是多磨多难罢了。   “紫兰,扶本宫回去梳洗,叫人抬轿撵来。”   姿兰不知道此时要说些什么来宽慰纳兰月,索性绝口不提,顺着纳兰月的意思办事儿,到时候再见机行事,“是,皇后娘娘。”   御书房。   纳兰月从轿撵上下来,挥开紫兰的搀扶,一步一步的走上御书房门前的台阶。   今日的她一身血红色的华丽宫装,朱钗满头,浓妆艳抹,一副庄重艳丽的摸样,宛若后宫中每一个渴望皇上宠幸的妃子那般精心打扮。她姿态雍容,一双眸子里水光盈盈,仿若这天下间最幸福的女子那般盈盈浅笑。   微风吹过,满头珠翠撞击在一起叮当作响,更为纳兰月平添了几分别样的风姿,“劳烦李公公通报一声,就说本宫来看他了。”   纳兰荣此次出宫是打着微服的名头,省得纳兰月多思,便连带着把后宫人也瞒着了,即便知道纳兰月在纳兰荣心中地位特殊,却也不能违背了纳兰荣的旨意去。   李公公行了一礼,而后道,“还请皇后娘娘赎罪,这几日里皇上事务繁忙,吩咐下来谁都不见,还请娘娘赎罪。”   “你便进去通报一声吧,见与不见都是皇上的意思,本宫只是想再试上一试,还劳烦李公公成全。”   李公公猛然跪下来磕头,“奴才实在是受不起娘娘这般抬举,请娘娘赎罪,实在是皇上有旨奴才不敢违背。”   纳兰月也不为难,又道,“那你便帮本宫叫了赵总管出来吧。”   李公公连连磕头,“娘娘赎罪,娘娘赎罪,这、这……”   话已至此,纳兰月知道今日里必然是见不到纳兰荣了,再多说也是白费唇舌。因此,也不再多言,利落的转身离去。   坐在轿撵中,纳兰月已然说不清心中是何滋味,究竟是她低估了纳兰荣,还是高估了自己?也怪她自己愚笨,有了征亲王府的筹码,以他的才智何须多此一举再用侍寝来绑住她,完全可以磨得心软为止。   如今知道了真相,一切才都变得更加合情合理、顺理成章。   “紫兰,征亲王府的事是何时发生的?”   纳兰月清冷漠然的声音从轿撵中传出来,惊得紫兰双脚一错,险些摔倒,稳住了脚步之后,紫兰深深吸了一口气想要压下心中的慌乱,却连声音中的颤抖都掩饰不住,每每听到纳兰月提及此事,她都像是在阎罗殿前走上一遭。   “回娘娘的话,是、是……”   自轿撵中传出一阵清脆的笑声,紫兰怔怔地转过头去看着闭合的轿帘,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时,一双白皙的手伸出来,掀开了轿帘,笑容满面地看着紫兰,轻柔地道,“是筱雨死后的第三天吧。”   紫兰一惊,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呐呐地道了一个“是”字。   纳兰月神色上没有半分应有的伤痛,一张脸上笑若春花,灿烂明媚,若不是紫兰知道内情,定然以为纳兰月口中所说的日子是个好事临门的时候。蓦然,紫兰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纳兰月的性子她虽然知道几分,却不曾见她如此反常过。   筱雨去的时候,纳兰月尚且伤心了好几日,如今听了一府被灭之事,却像是没事儿一般,不仅不伤痛,反而笑魇如花,怎能不让人惊惧?   纳兰月几番起起落落,磨难数次,紫兰都能安然地在风波中存活下来,显然是有几分灵巧心思的,她敏锐地察觉到纳兰月的反常,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了,且会是件大事。   回到夕月殿,纳兰月折腾了这么久早已是疲惫不堪,在紫兰的侍候下歇息了。紫兰退出寝殿,叫来一个小太监在门口守着,她匆匆地出了夕月殿,赶到御书房,看到守在门前的李公公,直直地迎上去,话还未说便跪在了地上。   李公公见了,亦是一惊,“紫兰姑娘现今是夕月殿的掌事宫女,这样的大礼奴才怎么受得起?”   紫兰心中忐忑焦急,这些礼不礼的早已经顾不上了,“李公公,你老大发慈悲帮紫兰给皇上通报一声吧?若是当真不能得见,劳烦公公带句话进去也是好的。求李公公,求李公公了。”   紫兰连连磕头,李公公上前搀扶,道,“哎呦呦!姑娘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吧,这件事情奴才真是做不了主,还请姑娘不要为难。”   紫兰抬起头来,一双眸子里早已经盈、满了泪水,哀凄道,“还请公公怜悯,奴婢只怕娘娘出了事情,性命不保不说,连走的利落都成奢望,白白熬着受罪。公公、公公……就算是紫兰一个奴婢不能得公公怜悯,还请公公看在皇后娘娘的面子上,带句话进去。”   李公公在宫中混迹多年,自然是懂得察言观色的,知道如今的皇后在皇上心中地位实属不一般,若是有个好歹,只怕他这个不报情况的守门人也脱不了干系,于是,思虑再三便应下了,“姑娘要奴才带什么话进去?”   紫兰破涕为笑,道,“东窗事发,娘娘满面笑容。”   神血山,神殿。   赵全看着那支比寻常长上几倍的香燃尽,大呼,“住手,住手!一炷香燃尽了,时辰到了,时辰到了……”   然而一身白衣的冷面男子像是没有听到一般,兀自又挥下一鞭,打得面前被吊起来的男子连身上唯一一块悬挂着的衣衫也破成了碎片,落在地上,此时可谓是真正的一丝不挂了。   赵全惊呼一声,怒道,“你这鸟人,都说了时辰到了,竟然又打下去了一鞭,这究竟是何道理?”   赵全话音刚落,却见那白衣人走到了他的身前,挥鞭子在他身上狠狠地抽了一下,顿时衣衫破了一道口子,鲜血从里面冉冉渗了出来,染红了周围的衣襟。   赵全一面怒容,张嘴正想说些什么,却听白衣人看着被吊起来的男子的方向,道,“举鞭不收,这是神殿的规矩。而你,这是口出污言的惩罚。”   “你……”   赵全还想在说些什么,却见主子还被吊着也就不再多言,疾步走过去把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完好肌肤,浑身染满血迹的纳兰荣放下来,吃力地扶着他向神殿门的方向挪去。   神殿有规矩,行刑之人只能多带一人进入,本来赵全很是荣幸能够跟着主子进来,亲眼看着也好放心些,可如今却是有些懊悔了,行刑之后主子必受重伤,而他却没有那个体力被主子出去,如此一来,不免有些多余。   冷漠的面瘫神殿看守白衣人,见着赵全吃力且又认真的样子,一向少言寡语的他竟然主动开口提醒,“受刑之人可以进入神血泉疗伤,两个时辰以后,必定恢复如初。   赵全听得白衣人的话,怔了怔,而后抬起头来冲着白衣人微微一笑,“多谢。”   看着赵全吃力地扶着纳兰荣出去,白衣人的心微微一动,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只是觉得这小太监很奇怪,自己打了他和他的主子,他却谢自己,不过是一句提醒罢了。   赵全把纳兰荣扶到神殿门口,便有宫人上前来帮忙,“快送皇上去神血泉疗伤。”   众宫人七手八脚的帮纳兰荣穿上衣服,而后把他放进早已准备好的软轿中,一路抬进了神血泉。这时,纳兰荣早已经没了意识,俨然昏了过去,宫人把他放进神血泉中,看着他在那一池妖艳的红色泉水上飘荡,他躯体上的红色液体和池中的交相辉映,有种别样的凄绝。   赵全在心中暗暗叹息:皇后娘娘,原谅皇上吧……再没有一个君主会为着一个女人这般牺牲了。   躺在泉水上的纳兰荣觉得自己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痛,身子好似还在飘飘荡荡的,怎么都稳定不下来。过了好一会儿,他只觉得身上的疼痛减轻了些,意识也渐渐地恢复了,他睁开眼来,看见雪白的屋顶在上方飘荡,他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本以为自己受伤太重花了眼,闭了闭眼再睁开,还是能看到屋顶在漂动。   他伸出双手来,想要支撑着支起身子来,却不想双手触碰到了盈盈流动的液体,转过头来,他看到艳红色的液体在自己的身下流动,全身上下的伤口也在液体的浸泡下快速的愈合恢复,按照这样的速度,想来再过一个时辰便和常人无恙了。   如此看来,今晚稍作休息,明日便可回宫了。他真是一刻都不想多耽搁,思到那个心心念念的人儿,便恨不得此时便回去,紧紧地拥着她,狠狠地占有她,等待着好消息到来,而后顺利的解开他们之间的结。   纳兰荣轻笑出声,相守白头,再也不是夜夜梦回的痴念了。   第四十九章夜火夕月,倾言相诉   “皇上,宫中李公公飞鸽传书皇后娘娘的消息了。”   纳兰荣心中一惊,猛然睁开眼眼睛,竟然把消息传到这里来了,莫非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儿?他胸中情绪翻涌,连声音都带了几分颤抖,在这个幸福近在眼前的时刻,怎么可以发生意外?   纳兰荣张了张苍白的唇,坚定道,“念。”   “紫兰姑娘跪求带话:‘东窗事发,娘娘满面笑容’。”   纳兰荣心中“咔嚓”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开来,只觉得痛得厉害,纳兰月的性子他最是了解,这般违常的摸样,不悲反笑,这分明是无所谓的样子,无所谓便是再也没了顾及的东西,如此一来、如此一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纳兰荣简直不敢再想象下去。   “来人呐!立即摆驾回宫。”   “皇上,你的身子……”   “朕说了,回宫!谁敢延误时辰,杀无赦。”   夕月殿。   纳兰月睁开眼来,看到上方的帐子,而后微微转过头去,看着窗子外面的天色,已是夕阳灿烂,宛若血红,她支撑着身体起身,慢慢地挪到窗子边,有风透过窗子吹了进来,轻轻拂动着她白色的裙装寝衣,烈烈翻飞,看着别有一番飘然的气质,好似欲乘风而去的谪仙,又好似好似海市蜃楼般的幻影,即将被风吹散。   她一头黑色的长发,披散在白色的衣裳上,黑与白的对比在这一刻变得极为强烈,不容忽视。   紫兰和一个小太监端着放衣裳、金银首饰的托盘进来的时候,见着的便是纳兰月这幅摸样。紫兰走上前去,想要把手中的衣裳放在桌子上,关了窗子,扶纳兰月回床上再休息片刻,谁知纳兰月却先开了口,“帮本宫叫夕月殿所有的宫人来。”   紫兰应是,而后行礼跪拜,道,“皇后娘娘,封后大典的衣裳首饰都制好了,奴婢拿来给娘娘看看是否合心,若是哪里不妥奴婢便去叫那些宫人修改。”   “且先放下,去叫所有的宫人进来。”   “是。”   纳兰月微微转头,看着紫兰离去的身影,唇边浮起一抹苦涩的笑意:“本宫”这个自称以后再也用不到了,还有你们,别了……   紫兰把夕月殿所有的宫人都叫了进来,纳兰月坐在软榻上,满眼含笑的巡视了众人一遍,而后敛眸,漠然道,“紫兰,取一壶酒,十二只白玉莲纹杯来。”   片刻后,紫兰端着一个红木托盘进来了,上面放着酒壶和十二只白玉莲纹杯,纳兰月抬起右手来,看了看拇指甲缝里的白色物体,从容的起身,就着紫兰手中的托盘,斟了一杯酒,端起来举过头顶,而后洒在地上。   之后,又连斟了十一杯酒,一杯一杯的亲自送到一旁站着的十个宫人手中,剩下最后一杯,纳兰月端起来低头看着躬身而立的紫兰,而后又把那杯酒放回了托盘上,她拿起了托盘上的酒壶,“说起来,你们大多都是这夕月殿里的老人了,这数百个日子里也亏得你们照应才得以顺利,如今本宫也没什么赏赐你们的,今日里便与你们共饮一杯,就当是本宫的一片小小心意吧。”   话音刚落,纳兰月便抬起手臂,仰头将酒壶中的浆液一饮而尽,那是个宫人跟着饮尽杯中的酒水,只有紫兰手中端着托盘稍稍迟了些。   纳兰月见众人印下了酒水,面上现出释然的笑意,“今日本宫高兴,要带你们去一个地方,谁都不能落下,也不许扫本宫的面子,走。”   纳兰月带着众人兜兜转转的行了良久,最终到了后宫偏处那两株开败了的桂花树下,自从纳兰月赐酒而后又说了那么一番类似于告别的话,紫兰心中就开始不安,直到看着这两株桂花树,心中的不安猛然间爆发,而后混合其他的纷纷情绪化为了慌乱惊恐。   “噗通”一声响动,紫兰蓦然转头,看到一个小宫女倒在了地上,接着“噗通”“噗通”十个人尽数先后到下,紫兰睁大了一双眼睛,直直的看着纳兰月,垂泪道,“皇后娘娘,奴婢想自欺欺人的,可是娘娘连这个机会都不给,真的要走这一步吗?娘娘,娘娘……”   紫兰只觉得一阵头晕,她猛然跪倒在地上,拉着纳兰月的衣裳下摆,纳兰月看着紫兰凄哀的神色终究是有些不忍,毕竟这个丫头也帮了她不少,紫兰的聪慧细心和筱雨如出一撤,纳兰月自是打心眼儿里喜欢,可是如今走到这步田地,也着实无奈,她能做的只是任由紫兰拉着自己的衣摆,不拂开,静静地等待着药性的彻底发作。   “娘娘,皇上是爱你的,真的、真的没有挽回的余地吗?”   紫兰拉着纳兰月衣摆的手松了松,慢慢的滑下去,纳兰月见了知道是要性发作了,今后再也见不着了,如此一言不发着实冷情了些,于是,便开口道,“紫兰,我过不了自己这一关,也许你不懂,也许你懂了也不能理解,即便从前我曾想过退让,却终究和那高高在上的当今皇上注定有缘无分。”   紫兰眼中的泪水簌簌落下,一双眼睛朦胧地看着纳兰月,“娘娘,奴婢懂,奴婢真的懂……娘娘太过高傲固执了,这样的时代,这样的王朝,女子的有原则,注定将是一场悲剧。娘娘,你真的不懂吗?回头吧……还、还不迟。”   纳兰月听得这般话,只觉得差异,在古代能有一个女子把这一切看得如此透彻,当真是奇女子,一个愿意低头的奇女子,终将会破茧成蝶,经历一场不平凡的人生。   许多道理纳兰月也是知道的,可终究是性格使然,即便是明白什么决定对自己最好,却是怎么都妥协不了,也罢,也罢!自己这一生终究是要毁在这样的性子上,不论自己死后能否像一禅所言那般回到现代都不重要了,这般毫无意义且又了无生趣的人生,即便是就此结束了,也无甚遗憾。   看着紫兰摇摇欲坠却又强撑精神的摸样,不管她是否有私心,纳兰月心里都是感动的,自打筱雨去了以后,夕月殿中也就是这个丫头始终不离不弃,无微不至的照应了。这般不论主子高低起落皆能始终如一的丫头,确实是个聪慧之人,明白即便是爬高踩低也不应当欺到自家主子的头上。   其实很多人不明白,忠诚是这皇宫中能够平安生存下去的一张王牌,打得好了至少可以保得性命无虞。   “紫兰,你既然能够说出这番话,想来也是明白我的性子的,你是个坚强聪慧之人,日后还有大把的青春来打拼,你放心,看在你这多日来倾力照顾的份上,即便我有些什么也不是折了你的前途。”   紫兰心神具颤,她就知道自己这个主子不一般,她藏得如此之深都被看出来的,可惜……这样的主子就要没了。紫兰只觉得困意浓重到了无法抵抗的境地,身子一歪倒在了地上,沉沉睡去。   纳兰月静静立了片刻,而后绝决地挥挥衣袖,转身,一步一步的离开。   抬头看着前方门前悬挂着的匾额,“夕月殿”三个龙飞凤舞的鎏金大字,纳兰月只觉得有一种沧海桑田、恍然如梦的错觉,一年前,她初初入宫,住进这座宫殿,从少女变作了他人妇。   那时,她心中谋算良多,即便是心思玲珑,却终究是预料不到仅是一载便如此犹若历了一声,当日里信誓旦旦的想要出宫,翱翔于天地间。而此时,却仅是一心赴死,解了这忧伤悲剧的困局。   走进夕月殿寝殿的门,纳兰月已然被这双残疾的腿拖累的精疲力竭,她身子踉跄了一下,扶着门框休息了片刻,方才慢慢地走到梳妆镜前坐下。此时天色将黑,铜镜本就不甚清晰,此时看着更是多了几分朦胧,只看得到整个人的轮廓,却瞧不清表情什么的。   纳兰月漠然一笑,只觉得这样的时辰真是个好时候,又坐了片刻,她起身掌了灯,如此,殿中才亮堂了起来。   眉黛,妆粉,胭脂,唇纸,纳兰月轻车熟路地描眉画眼,浓妆艳抹出绝丽的色彩,而后梳发挽髻,取了一旁放着的皇后礼服换上,又把首饰尽数戴在鬓间。   她立于铜镜前,看着镜中艳丽的盛装女子,恍然有种不真实的错觉,好似这一切都不曾存在过,只是她幻想出来的一场梦。纳兰月怔怔的看着面前的铜镜,而后,抬起手来轻轻抚摸着左边脸颊上的伤疤,镜中映出她白皙的手腕,她猛然拿起梳妆台上的玉梳在手腕上划过,艳红的液体流入胭脂盒中,融为一体,比普通的胭脂更多了几分艳丽明媚。   纳兰月取出一支毛笔来,细细的调和胭脂,而后沾了,对着铜镜在左边的脸颊上细细描摹,画出一只血色的凤凰来,凤凰姿态雍容沉静,细看之下尚有几分温和,只是因为这血红的色彩,映着大红色庄重的衣裳,显得更多了几分妖艳不羁。   此时的天色已然是完全黑了下来,纳兰月走到桌边,拿起上面放着的烛台,环顾四周,而后走到床前,挥手把烛台扔在床上,红色的火焰在深红色的锦被上蔓延开来,纳兰月勾唇一笑,从容的出了寝殿,而后走到了夕月殿正殿门前站定。   她仰头看着漆黑的天空中悬挂着的半残之月,夜风袭来带着几分清凉,吹起纳兰月鬓角便的碎发,发丝轻拂在她的脸颊上,有几分温暖的痒,稍稍缓解了纳兰月心中的凉意。   你不是把你的爱意表现的如此明显吗?如此这般,你还能闭门不见吗?纳兰荣,即便是你不爱我,我也定要让你一声愧疚,我欠你的一分不少的还你,你欠筱雨与征亲王府数人的,我会一一替他们讨回。   当日纳兰月接下了纳兰荣的封后圣旨,今日一身皇后衣冠,也算是完成了她应他的最后一件事,自此之后再不相欠,亦是再无纠葛。   “走水了!夕月殿走水了!快来人呐……”   纳兰月倚在正殿前的柱子上,回头看着后方映红了半边天火光,听着外面喧闹的声响,勾唇一笑:还有两盏茶,以你的能力,定然能从御书房赶到吧。   待到救火的宫人赶到的时候,火势已然蔓延到了正殿,扑了半晌也不见火势减小多少,有宫人见着纳兰月站在正殿前,屡屡出言提醒危险,叫纳兰月移驾别处,皆是被纳兰月断然拒绝了。   那宫人正要再多言的时候,却见纳兰月从袖中取出了一把匕首,抵在自己的脖子上,斜眼看了那宫人一眼,漠然道,“去叫皇上来。”   “皇上,皇上,您身上还有伤,慢着些,不要伤了龙体。皇……”   正疾步赶路的纳兰月猛然停下了脚步,赵全紧随其后,一不留神儿竟然撞在了纳兰荣的背上,正要跪下来请罪,却见纳兰荣猛然转过头来,神色癫狂的看着他,紧紧地揪着他的衣襟,指着后宫的方向问,“那里可是夕月殿的方向!?”   赵全被纳兰荣的样子惊了一惊,转过头去看,却见火光漫天,由于纳兰荣宠爱纳兰月,赵全自然是留了几分心的,对于夕月殿的位置再清楚不过了,那正是……   “皇上,这正是夕月殿的位置。”   赵全话音刚落,便见纳兰荣蓦然转身,想着夕月殿的方向飞奔而去,赵全心中轻叹一声,随后快步跟上。   纳兰荣刚受过重刑,不过在神血泉中泡了一个时辰,便一路急行赶回皇宫,此时早已是体力不济,不过跑出了疾步,便喘着气慢了下来,可他仍是不放弃的尽力快速向前行走。赵全见了,自是知道自家主子的身体状况,叫后面跟着的宫人去最近的宫殿抬了一个轿撵,把纳兰荣扶上去,向夕月殿赶去。   纳兰月看着越来越近的火光,抵在颈子上的匕首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皮肤被划破,鲜血顺着肌肤落入红色的衣襟中,瞬间便消失了踪影。   快了,就快了……可是他还是没有来。   她纳兰月自负从不欠人什么,这一世却欠人良多,一是筱雨,一是珏亲王纳兰珏,一是花夕,再有便是征亲王府数人,其中她欠筱雨最多,本想在临死前稍稍偿还,却原来连这个念头都成了奢求。   纳兰月闭了闭眼睛,叹息,即便是能够回到现代也注定是要愧疚一生了。   也罢!也罢!   纳兰月放下手中的匕首,想到筱雨去的时候,自己给筱雨唱的哪首歌,筱雨应当是喜欢,如今就为她再唱上一遍吧,也算是与她告别了。   “忘记分开后的第几天起   喜欢一个人看下大雨   没联络孤单就像连锁反应   想要快乐都没力气   ……”   此时的她早已不似那日情绪激动欲死欲生,她静静地唱,好似与好友叙旧那般从容漠然且又情意绵绵、眷恋难舍。因此,唱得自然是至情至性,美妙动人。   纳兰荣匆匆赶到的时候,见到的便是垂眸浅唱的纳兰月,在月光与火光的映照下,她一身红色嫁衣,凤冠盛装,妖艳明媚的不似真实,看得纳兰荣即是心动,又是心惊,这样的她,叫他怎么个舍得下,如此固执,如此不肯稍稍糊涂,如此勉强自己。   曲毕,纳兰月只觉得一道目光投在她的身上,抬眸便看到了一步一步向她走近的纳兰荣,她回头看着已经蔓延了大半个正殿的火势,转回头来,抬起手来把匕首复又放回到自己的颈子上,对着纳兰荣勾唇一笑,“皇上,你别再靠近了,我们就这么站着说说话。可好?”   纳兰荣一言不发,却是停下了脚步,不再上前,纳兰月兀自开口,“皇上,你可知我并不是真正的纳兰月?”   纳兰月一上来便说出如此震撼的话来,纳兰荣却是一分动容都没有,纳兰月以为是纳兰荣心思深沉内敛所致,却不知纳兰荣自从在夕月殿与筱雨话了一番之后,心中便早已经有了种种想法。如今听纳兰月自己说出来,只是印证了心中所想,因此并不奇怪。   纳兰月见纳兰荣不答,也不在意,继续道,“皇上,我走到今日这一步,再没有继续留下来的理由了。我不知皇上究竟是抱着怎样的心思对待,今日终将成为诀别,便把话摊开来说吧。”   “我原名冷月,新月如钩,凉薄似水,即便是开头再过明亮,也终究是逃不过清冷的结局。我们相隔千年的距离,如今一旦躯体死去灵魂离体,便是我回归的日子了,从此以后,你我男婚女嫁,再不相干,亦不相见。”   纳兰荣本是抱着从容的心态,思索着如何夺下纳兰月手中的匕首,把她救下来,却不曾想在真相之外还有这么一个附加内容,叫他险些回不过神儿来,一颗心揪得死紧死紧,呼吸间都充斥着疼痛,张了张嘴,却像是哑了般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第五十章一心赴死,君王之痛   “皇上,我既不是纳兰月,自然对皇上也无半分情意,之前的示好不过是为了能更好的在宫中活下去,今日与皇上说明白了,也免得皇上为臣妾的死劳神。而这夕月殿,就当是为筱雨与征亲王府数条人命的赔礼吧。”   纳兰荣明知道纳兰月所说的这番话是别有目的的,却仍是颤抖了一颗钢铁心,有种欲死欲生的疼痛自心脏蔓延开来,上至头顶下至脚趾尖,无一不痛。   “月儿……”   纳兰荣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喷出了一口血来,淹没了要说的话,此时,纳兰月丢下手中的匕首,退入身后已然坍塌了一半,火势将要蔓延至整个宫殿的正殿,并没有看到纳兰荣吐血的场面,更没有听到纳兰荣的那声细若蚊呐的呼唤。   纳兰月抬眼想要再看看外面的一切,却发现己身处在火光之中,根本看不清一片漆黑的外界,她努力的睁大眼睛,发现无论如何都是徒劳的,便认命的闭上了眼睛,思忖:如今走到这一步,即便是多看一眼也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不如就此干脆地离去,再看不到这里的一切,还有那个不曾忘记亦是不能原谅的人。   殿内殿外是两个世界,生与死,光与暗,她看不到的,他清清楚楚地尽收眼底。   纳兰荣看着纳兰月无谓的立在大火之中,微微阖上双眸,一副从容就死的姿态,他身上的疼痛不禁又加深了,原来她竟恨他致斯,不惜以这样的方式离开他身边。   他深知她心性,知道只要是她想做的,即便是再难也终究会寻到时机,明明理智上是要自己成全她的,可是他实在是做不到,即便是知道她只是离开不是就死,却怎么也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她置身于大火之中。   纳兰月恍然中看到一个黑影在快速接近,当机立断的抬起执着匕首的那只手,把匕首抵在颈子上,“今日,怎样我都是难逃一死,皇上何必如此呢?”   纳兰荣停下了脚步,看着毅然而立却掩不住满脸疲态的纳兰月,她已然开始站立不稳,却仍是强自撑着,或是快速的蔓延开来,她身上大红色的拖地宫装的衣摆被火苗舔中了,快速的吞噬了大半的衣摆。   这时,纳兰月已然是支撑不住了,身子一晃,手中的匕首滑落,连带着人也躺倒在了地上,浓重的烟雾熏得她咳个不停,眼看着火势蔓延到了整座宫殿,且又烧了好一阵子,这半个尚未坍塌的宫殿已然是摇摇欲坠了,纳兰荣再也顾不上其他,冲了进去,一把抱起了倒在地上昏死过去的纳兰月。   带着火焰巨大的横梁,直直的砸了下来,纳兰荣躲避不及,就地躺下,抱着纳兰月滚到一边,却被一旁的火苗点着了衣摆,纳兰荣顾不得管这些,一跃而起抱着纳兰月冲出宫殿,堪堪落地,只听身后“轰隆”一声,仅剩的半座宫殿已然是彻底坍塌了下来。   守在外面的赵全等人本想要冲进去救驾,却见纳兰荣抱着纳兰月出来了,齐齐迎上去,纳兰荣见着有人过来,身心疲惫之下,精神一松,抱着纳兰月昏倒在了地上。   赵全等人上前去扶纳兰荣和纳兰月,却发现纳兰荣的双手抱得格外紧,怎么都分不开他们两人,最后只得把两人一起送到了卧龙殿,叫了太医,为纳兰荣与纳兰月一起诊治。   纳兰月并没有受什么大伤,只是吸入了太多的烟气,再加上劳累过度方才昏了过去,而纳兰荣却是因为受伤,体力气力已然到了强弩之末,即便是他身体强健却也没有纳兰月清醒得早。   纳兰月醒来的时候,看到自己躺在卧龙殿的床上,身边还躺着一个男子,正是纳兰荣,他昏睡着,一双手却仍是格外有力,紧紧地抱着她,任她百般挣扎却终是脱不开,如此一番折腾,她已然是消耗了仅剩的气力。   既然如此,不若眼不见心不烦,纳兰月复又闭上眼睛躺着,不言不动,好似尚在昏迷中一般,如此又过了整整一日,身体乏累,饥、渴交迫,她的精力不增反减。又过了半日,纳兰月已然是如重病之人一般,半分力气都提不上来,此时,纳兰荣却是醒了。   纳兰月仍是闭眸不动声色,然而纳兰荣终究是练过功夫的,怎么会连人清醒和昏睡着的呼吸差异都听不出来呢?纳兰荣本想随她去吧,不好迫得太紧,可当他看到她苍白的面色,干裂的嘴唇时改变了注意。   “来人。”   纳兰荣昏睡了两日之久,又加上伤体未愈,喊出来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叫了半晌却不见门外有任何响动,无奈之下,纳兰荣只好伸出手来,在床头的柱子上敲了几下,这才见赵全从外面走了进来,跪地行礼,“奴才叩见皇上,膳食已然预备着了,皇上可是要用膳。”   纳兰荣吃力地张了张嘴,吐出了两个字,“传膳。”   赵全端进来了两碗清粥,纳兰荣兀自吃下了,觉得体力稍稍恢复了些,端起另一碗清粥,挥手示意赵全退下。   纳兰荣弯腰把唇凑在纳兰月的耳边,浅笑,“爱妃,该起来了。”   纳兰荣本以为纳兰月会继续闭着眼睛不予理会,谁知纳兰月倒也坦率,知道被识破了,也不硬撑着演下去,睁开眼睛直直的看着他。纳兰荣尧了一勺清粥送到纳兰月嘴边,一脸温柔,“吃一些吧,也许不大合胃口,却是此时最适合的东西了。”   纳兰月视而不见,纳兰荣也不生气,再接再厉的劝说,“无论如何都不要跟自己的身子过不去,月儿还年轻,往后的日子里还有许多美好的东西没有经历,所以,你一定要好起来。来,张开嘴,吃一点,就几口,我喂你,不累的,好不好?”   纳兰荣说的语无伦次,情绪渐渐激动起来,而纳兰月却仍是无动于衷,一双眸子直直的睁着,两片犹如干枯了的花瓣的嘴唇却是动都不动。   纳兰荣见着纳兰月这副样子,不禁开始急了,把勺子硬塞进她的嘴里,本想这样多少会喂进去一些,却不想她死要牙关,他使力大了她的唇被弄破了,鲜血顺着她消瘦苍白的脸颊滑落,看得他触目惊心,心中既痛且酸,五味杂陈,唯一清晰不被掩盖的便是恐惧,因了这个女子,他再次为将要发生的事情惶恐不安,生怕生怕……   纳兰荣仰头喝下了小半碗清粥,而后俯下身子凑在纳兰月的唇上,用那只空着的手点上她的穴位,迫得她不得不张口,而他顺势长驱直入,把口中的清粥尽数关进纳兰月的肚中,如此四五次下来,一碗清粥便见了底。   纳兰荣瞧着空空如也的粥碗,心中不禁松了一口气,唇角上扬漾出一抹浅浅的笑意来。纳兰荣解开纳兰月的穴道,纳兰月重获自由的同时,转头趴在床沿,“哇哇”吐个不停,方才喝下去的清粥尽数吐了出来,却仍是不见停。   纳兰荣不禁有些怔住了,“来人呐!速传太医。”   “月儿、月儿……你怎么样了?”   两盏茶后,背着药箱的孟太医匆匆赶来,给纳兰荣行礼之后,走上前去为纳兰月请脉,纳兰荣就坐在龙榻上静静地看着,几次张口却终是一言未发,只等孟太医诊断终了,方才急急地开口询问“皇后娘娘的身子怎么样?”   孟太医礼了一礼,“皇上放心皇后娘娘身子并无大碍,只要好生调理,不日便能康复。方才娘娘呕吐不过是多日未进食脾胃虚弱,猛然进食所致,于娘娘凤体不会有多大损伤,待微臣开了药方,娘娘服用些时日必当康复。”   孟太医退出去之后,纳兰荣并不因为听了纳兰月身体无大碍而放心,她如今这般不肯进食,药物想必是同样道理,怎么可能如太医所说的那般不日康复?   纳兰荣心中即是担忧又是烦躁,伸出手来一把半抱起纳兰月的身子,让她的眸子直直对着自己的眼睛,让她清楚地看到自己眸中毫不掩饰的浓烈伤痛,“纳兰月,冷月,你究竟要我如何才满意!?”   纳兰月不明纳兰荣话中的意思,亦不开口询问,只是闭了眸子,连空茫的眼神都不留给他,纳兰荣心中痛极,心中默然道,“我欠了你的不会少你,可你欠我的呢?我们究竟是谁欠了谁的。”   是!筱雨之死,他的确是有不可泯灭的责任,征亲王府上上下下数条人命却也是他失误所致,他从不推卸这些责任,只是她什么时候才能为他想想?   他没有想过要筱雨死,更不是故意没有保护好征亲王府的人,她为何就不能稍稍体谅他一下呢?她为所有人讨公道,对所有人温言软语,言笑晏晏,为何只是独独对他一人无情冷酷?   就在纳兰荣以为筱雨不会开口的时候,却听到细若沙哑的声音传来,“皇上,你没错,只是我不能原谅自己,就请你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吧。”   纳兰荣听得这样的回答并不意外,只是心痛,觉得前所未有的疲累,想要就此撒手一切,再也不管任何事,就这么陪在这个女子身边,不管她病死或是病愈之后冷眼相对,他都静静地看着,不再参与也不再分离,静静地守着便好。   “我们谁也不需要放过谁,即便是你对我毫无情意,甚至是恨意连绵,你却终究只能做自己的决定,却左右不了我的抉择。”   纳兰月无言以对,纳兰荣紧了紧手臂上的力道,拥着纳兰月复又躺下,闭上眼睛,“你想如何我便陪你如何,左右不过是多了一条人命,再累着一国之人受动乱之苦而已,自私一回又何妨?”   纳兰月唇边扬起一抹冷笑,喘息着道,“纳兰荣,你若是想以此威胁,当真是看错人了,天下万民干我何事?”   纳兰荣喃喃道,“我倒真希望看错了你……”   可是,你的冷情我比谁都明白,除了你在意的,死再多的人你也不会眨一眨眼。如此冷情到绝情,究竟是看上你了什么?   而后,两人再没有一人开口说话,纳兰荣下令不许任何人进卧龙殿,自此开始了与纳兰月的生命流逝对峙,二人皆是心之坚强且固执之人,无一人退却。纳兰月本是求死,如今不过是换了种漫长的方式,自是不惧,而纳兰荣却是想以此来挽回纳兰月赴死的心思,心有所顾忌,已然处于了下风。   这场一开始便注定了结局的对峙,纳兰荣终将是那个败下阵来人,只是时间的长短,与所求的事情是何结局,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变端。   如此又过了一日,纳兰荣好歹是进了一碗清粥的,即便是伤体,情况也稍稍好些,纳兰月却是三日滴水未进,身体精气神儿已然到了强弩之末,已经是奄奄一息,出气多进气少,俨然一副将死之人的摸样。   纳兰荣听着纳兰月絮乱中越发清浅的呼吸,心如刀割,再也熬不下去了,她的固执他一向清楚,这次他是彻彻底底的赌输了,若是再不挽回,只怕是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无论如何,他都希望她能活着。   其实,他明白除此之外也许还有一个办法的,只是他没有把握,也不想去试,可如今,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可行之策了。难道他们的结局早已经注定命该如此了吗?   他不甘心,可是……还有的选择吗?   纳兰荣几度启唇,方才找出了自己的声音,他唤道,“月儿。”   纳兰月不答,纳兰荣知她能够听得到,索性一口气说出来,免得一停顿便失了做这样决定的勇气,“我放你离开皇宫可好,只要你愿意活下来,我愿意放你离宫,再不限制你的自由。可好?可好……”   此时纳兰荣心中矛盾极了,既希望纳兰月答应挽回了她的性命,又希望她拒绝,即便是他们如此死在一起也好,这便是真真正正的生死与共了。   饿了这许久,纳兰月又病着,此时脑中早已糊成了糨子,完全是凭着一股信念支撑着,纳兰荣的话她事实上根本没有听懂,只是见着他一脸忧伤连连询问,心中一软,不自觉的点了头,一双眸子努力的睁大,想要再看一看面前这个男子,却发现目光怎么也聚集不起来。   纳兰荣见着纳兰月努力睁眼的样子,心中除了疼痛再也没有别的感觉,这副样子分明就是兀自挣扎,迫不得离开的样子。也罢,也罢!终究是他狠不下心来,答应了她的,命该如此。   想到此处,纳兰荣不禁苦笑起来,他一向自负运筹帷幄,何时也会说这命不命的话来?这真是命中的劫啊!   当一个人病入膏肓,一切的反应皆是遵从最原始的感觉,再没有任何理智可言,就如纳兰月此时这般,顺从本能的咽下送入口中的液体与固体,一切的一切都变成了命中注定的顺理成章,再没有推拒与挣扎,所有皆是自然而然。   自然而然的喝药,自然而言的用膳,而后自然而然的病愈。纳兰月清醒过来的时候,一切都变成了既定,他在没有其他的选择,故技重施再来一次也不过是连累了太医与宫人,于自己也无太大好处。   既然他已答应她离开,那么这一切都不重要了,还有小半年的事件,便出宫去走走吧,再好好看看这里的山山水水,待到日后回忆起来,即便是忘了这个不能原谅的男子,却也能记得一些他生存世界的摸样,如此聊以慰藉也是好的。   “月儿,你真的决定要离开皇宫吗?”   纳兰月不发一言,只是坚定地点了点头纳兰荣张了张嘴,却又紧紧的闭上了,可仍是快不过自然反应,已然吐出了几个字。   他说,“其实,筱雨……”   而她听了这个名字面上依然能做到不动声色,心里的波涛汹涌他看不见,目所能及的只是她的冷漠,他不想再在他们本就破裂的关系上雪上加霜,一切只能等尘埃落定了方才好下定论,如今说什么都是为时过早,不过是累着她陪他一起饱受煎熬罢了。   放她出宫游历一番也好,至少好过日日在这皇宫中犹如行尸走肉般的生活,待到她行累了,想要寻找归处了,他便去接她回来,想来那时候,筱雨便也回来了吧。只是还是不是原来的那个筱雨,他确实不敢保证的,因而此时除了闭口在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今日的舍是为着日后的得。   如此一想,纳兰荣顿觉心中轻松了不少,只是终归不舍,除此之外还有隐隐的担忧,他是不可能陪在她身边了,若是她一人孤身上路,即便是他派人暗中守护也难免照顾不周,若是想要在她身边安插-他的人更是难上加难。   突然他想到了一个人,最是合适不过,即是她的故人,也是他的阶下囚,她欠了那个人的,他便放了那个人,也当是还了那个人当日对她的照顾之恩吧。即便最初的目的是利用,可那个人终究是没有伤她。   第五十一章花夕真相,贴身宫女   “纳兰荣,放走叛党可不是一个明君该做的,说说你的道理吧。”   纳兰荣勾唇一笑,挑眉,“自然,这天下没有白吃的膳食,亦是没有天上掉馅饼的便宜。朕要你为朕做一件事,便放了你和你‘客观酒楼’一干人等,可好?”   一身绿衣的妖娆男子,魅惑一笑,“成者为王败者寇,花某人有选择吗?”   一个懂得审时度势且又胸襟宽广的男子实在是难得的人才,如今有这么一个人甘居于自己之下,本应该是让人得意的事儿,可如今纳兰荣却是怎么也得意不起来,若是这样的失败能够换得那个女子的谅解与同行,他自是千百个愿意的。可如今,他也是个没有选择的人。   花夕见纳兰荣沉默,兀自在一旁静静观察,向来以冷漠温润示人的纳兰荣面上表情快速转换,哀伤、不舍、挣扎,无论是哪种神情都让花夕万分惊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情,竟然能让这个男子如此犹豫不决。   花夕心底里是敬佩纳兰荣的,只是因为立场不同,注定成为敌人,即便是惺惺相惜也值得默默地进行。   “你也是爱她的吧?”   纳兰荣这句突兀的问话出口,花夕不禁怔了怔,一抹秀丽的身影不禁在心底浮现,来来回回的徘徊不去。难道,他说的那个“她”是她?那个自己本想着要利用,到头来却反而把自己迷惑的赔进去的女子。   花夕唇边漾起一抹苦笑,他为了复国自小接受非比寻常的训练,第一课学习的便是无情、冷静,任何时候都不可以乱了分寸,更不能因为以及私情而耽误了复国大业,随时做好为复国牺牲的准备。这是他信奉了十年的理念,却在前些日子被一个女子一朝破去,而她只是说了几句话——“这是你父母给你起的名字吗?”   她说,“不要再笑了,一点都不好看。”   “你可以叫我月,我是一个逃犯。如果你害怕,就不要再跟着我了”   “花夕!我不是在同你说笑……”   明明没有什么许诺,甚至连一句直面关切的话都没有,他的一颗心便沦陷了,没有理由,连自己都无法控制,只想一直一直留在她身边。   即便知道她曾经是别的男人的女人,即便明白她对他并不是他对她的那种感情,却仍是忍不住与她纠缠在一起,以至于忘记了最初的目的。放下复国的重担,陪着她四处游玩,若不是她终是阴错阳差的离开,想来他定然是愿意为她继续沉沦下去的。   纳兰荣说的人会是她吗?   “花夕,我们两人皆是自负有能耐的男子,却终是左右不了一个女人的选择、心念。如今,朕放她出宫,你便守在她身边保护她吧。”   呵呵……能担得起纳兰荣如此评价的女子,除了她还有谁?   花夕邪肆的笑道,“你把我放在她的身边,究竟是有多自负?不担心吗?”   纳兰荣心微微一颤,明明知道依照她的性子,这样的事情不会发生,却仍是忍不住揪心,仅仅是一个不可能的可能便让他寝食难安。   “你和我都了解她的性子,会与不会,其实我们心中都明了的很。你说呢?”   花夕只是面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几分,却不回答,心中暗暗思忖:上次放了你已经让我后回到了今日,这一次我再也不会错过了,否则终要遗憾终身的。纳兰月,无论你的第一个男人是谁,我总会是你最后一个男人。   夕月殿。   纳兰月一身单薄白衣,静静立在窗子前,看着窗外开败散落了一地的桂花,黄色的花瓣仿若点点细碎的阳光撒落在地上,叫人看了心里多了几分通畅。如今纳兰月的身子已然大好了,方才听闻纳兰荣在御书房找见了一个神秘男子,那个男子一身绿衣比之女子的妖娆也毫不逊色。   想来应该是故人了吧。如此看来,她出宫的日子怕是近了。   期盼渴望已久的自由近在眼前,不知道为什么纳兰月却丝毫都开心不起来,浓重的怅然涌满整个心间,纳兰月自是知道这是为了什么,只是知道与不知道都不能改变她的决定,不如少加思虑,免得累人累己。人这一生,难得糊涂呢。   “奴才见过夕月姑娘,姑娘万福金安。”   纳兰月转过头来,见到赵全一脸冷漠的跪在地上同她行礼,纳兰月微微敛眸,“起吧。”   “皇上口谕,自此刻起,姑娘随时可以出宫。奴才还有事儿,先行告退了。”   不等纳兰月说话,赵全便退了出去,如此急匆匆的样子,分明是不想见到她,纳兰月心中明了原由,知道这样也是常理,她的选择决定了无法左右赵全的行为,既然如此,索性无视了吧。赵全出了气,她圆了心愿,也算得两全其美。   只是在离开之前,她须得还了纳兰荣救命的恩情方才得以心安   紫兰得知了纳兰月要出宫的消息,走进了殿中,行了礼在一旁静静地站着,半晌也未说出一句话来,直到纳兰月站累了,双手撑着窗边的框子方能站稳,紫兰这才上前扶了纳兰月在一旁的桌子上坐下。   “娘娘,听说你要走了,可要奴婢收拾一下行装?”   纳兰月勾唇一笑,漠然疏离,“不必了,不属于我的终归不属于我,属于我的即便不时时盯着也跑不了,这里的一切想来是再也用不到了。”   紫兰默了好一会儿,一脸静默的样子,反倒是纳兰月笑开了来,一该方才的漠然,温和亲切,仿若邻家大姐姐,“紫兰,你是个聪明的女子,有毅力有情义,迟早是要出人头地的,即便是少了我,也定当是那枝头上的凤凰,不过是早晚的问题。”   紫兰本是好不容易平复了心情,此时听了纳兰月这番话,思绪涌动,一时情难自禁,悲从中来,“娘娘……”   纳兰月伸出手来为紫兰理了理有些微凌乱的发丝,轻笑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皇上不会怪罪你的,也许只有你这样肯牺牲肯委曲求全且又聪慧灵敏的女子,方才配得上那一国之君。而我,终究是个浪迹天涯的命吧……不必忧心,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紫兰红了眼眶子,哽咽道,“娘娘,我、我不是,我没有……没有非分之想的。”   纳兰月收回为紫兰整理发丝的手,转而握着紫兰的手,平静道,“傻紫兰,我就要走了,不需要在我面前掩饰什么的,想要的便去争,不要因了我滞了你的脚步。身份什么的固然不可忽视,可这世间哪里来的非分之想,若是有心,没有什么做不到的。”   紫兰破涕为笑,“娘娘,奴婢懂了,奴婢会去争取的。”   纳兰月笑着点点头,紫兰又道,“只是娘娘误会了,奴婢的心上人不是皇上。”   第二日,纳兰月让紫兰寻了一套宫女的衣裳穿好,梳了宫女的发髻,便出了夕月殿,刚走出正殿门口便看见一抹明黄色的身影背对着殿门而立,听到响声转过头来,那抹身影的主人气度翩翩,俨然一副温润佳公子的风姿,往日高高在上的气质已然消失的无影无踪。此人,正是纳兰荣。   纳兰月走上前去,正欲跪地行礼却被纳兰荣阻止了,“今日一别,想来日后再难相见,便不需多礼了吧。”   纳兰月没有应声,却是在行动上遵从了纳兰荣的意思,没有再行礼,“皇上多虑了,夕月向来是个知礼数识好歹的,之前皇上救了夕月一命,夕月无以为报,今日请求去卧龙殿伺候皇上三日寥作答谢,还望皇上成全。”   纳兰荣听得纳兰月的话,心中且喜且悲,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情绪沉淀了片刻之后,只剩下了点点喜悦,依照她的性子,若是他这一生只能得她一次完完全全的相陪,想来便是这三日了吧。   “如此也好,那你便多留三日吧。”   自那日起,纳兰月便留在了卧龙殿,成为了纳兰荣身边的贴身侍女,宫中众人都知道纳兰荣是个明君,向来不重女色,每每出行极少携女眷,平日在皇宫中行走也甚少带宫女。可近来连续两日,纳兰荣身边总是跟着一个小宫女,只要有纳兰荣的地方,那个小宫女绝不会缺席,出去如厕的时候,即便是上朝,去御书房批改奏章也是没有例外的。   这两日里,纳兰月虽是做了纳兰荣的侍女,时时候在纳兰荣的身边,却是完全没有机会近距离接触到他,为他把脉的计划落了空,纳兰月不禁心中焦急,三日之期还有一日便满了,若是连成功诊脉都做不到,更遑论仔细检查,又怎么可能确定的了他是否是中毒,乃至所中何毒?   查探不清,又何谈解药配置?   纳兰月沉思片刻,发觉没什么计策可用,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不禁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清晰地落入坐在御案后的纳兰荣的耳中,即便他身为七尺男儿,铁血君王却也忍不住伤感,今日便是最后一天了,明日一别,只怕是再难相见了。再多的消息,也总是比不上真人在身边。   两人都是内敛之人,一方不说此事,另一方也是默契的不会提及,纳兰月站在一旁敛眸沉思,有时上前端茶递水,研磨,整理奏折。   不声不响间又过去了半日,纳兰月心中思绪纷乱,焦急尤甚,还有半日……这个心愿,这个恩情,能不能了解就看这最后半日了。   纳兰荣想来敏锐,对于纳兰月的焦急,他自是看在眼中,只是有些不明所以,就要到她自由的日子了,究竟是为何忧虑?   难道她也是不舍吗?   这个想法一闪现,纳兰荣便情不自禁的苦笑连连,若真是如此她又怎么会这样决绝?固然有他的错处,可终究还是有挽回的余地的,为何非要这般生生分离,半分机会都不给他也不给她自己?她明明是有情的……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固执的女子,可偏偏的他就是瞧上了,再痛再苦也抛却不了。   前两日里,纳兰荣见着纳兰月按照宫中的规矩本本分分的做一个宫女,侍候他梳洗、更衣、用膳,可是今日里一想到这是最后一日了,午膳时候便忍不住遣退了所有人,独独留下她一个。   “你也坐下来陪朕一同用膳吧。”   纳兰月听了,先是双手揪紧一群,而后小心的微微屈膝礼了一礼,问道,“皇上,奴婢斗胆问一句,这可是圣旨?”   纳兰荣微微一怔,想到往日里,接连两次私下命令赵全把纳兰月留下,只因了他说不能借他的名义留人,便被她用行动拒绝了,想想纳兰荣就觉着好笑,如此明显的暗示,莫说是她这般聪慧之人,即便是个不傻的都能听出来,她正大光明的强作不明。   即便如此,他也不会对她说出命令二字,她若不愿,他便不会强加给她任何意愿,“不是命令,你可以选择。”   纳兰荣已然做好了最坏的打算,预想到自己一介帝王之尊被一个女子当面拒绝便觉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纳兰月一言不发的在纳兰荣的身边坐下,转过头来笑道,“既然不是命令,那便是以友相邀了吧?”   纳兰荣不禁有些怔怔然,一时未曾回答,纳兰月便兀自去了桌上的筷子,夹了面前的膳食送入口中,而后抬起头来道,“即是以友相邀那便不需顾及宫廷仪制了吧?”   纳兰荣心中百般滋味流转,且喜且悲,这般平等以对是他期望已久的,却是在将要离别的情况下,又是以友人相称。   纳兰荣闭了闭眼睛,而后睁开,笑得一脸温和,“你若不想,这些虚礼什么时候都拘不着你。朕可以不是皇上,你也可以不是皇后……”   纳兰月何等敏锐聪慧,怎么会不懂纳兰荣后一句话的含义,只是无论他如何的好,却终究做不了她的良人,不是筱雨羁了她的脚步,而是她过不了自己那一关,无法忘记筱雨的死,无法原谅他,也无法原谅自己。   纳兰月为纳兰荣布菜,“皇上用膳吧。”   纳兰荣执起筷子,挟了菜放入口中,只觉得又酸又苦,却又隐隐夹杂着丝丝甜蜜。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连连苦笑,原来他的要求竟是这般低,可即便如此,这样的要求也将成为奢求了。   纳兰荣只觉得心中一场烦乱,一股汹涌的怒气翻滚开来,越涌越猛烈,一波又一波的袭击着他脆弱的理智。纳兰荣再也控制不知自己的情绪,猛然站起身来,从纳兰月身后紧紧地抱着她,把头放在她肩上,无助地呢喃,“留下来、留下来……可好?”   纳兰月心中痛楚蔓延,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要如何作答,她承认自己心软了,可是、可是筱雨呢?筱雨的死就这么成为过去式,成为他们幸福的垫脚石?纳兰月从不是个无私的人,也不认为必要的牺牲不可接受,只是这块垫脚石来得太过沉重,让她不堪承受。   他和她,注定成为陌路。   纳兰月收敛了思绪,知道此时正是绝好的时机,强自压下一切的不理智,伸出手来,握着纳兰荣的手腕,细细地查探,正是伤情思绪翻涌的纳兰荣并没有注意到纳兰月的用意,见着纳兰月握着自己的手腕,以为此事或许会有些转机,心中的喜悦就像春日里的花儿一般,朵朵开放,霎时间已然是春色满园。   把着脉查看了好一会儿,纳兰月撇着眉收回了手,纳兰荣中毒有些时日了,且按照脉象来看心绪波动过大,毒素已然快速蔓延了开来,治疗起来着实有些麻烦,倒也不是过程麻烦,只是所需的药材中有一味名为“天玄草”的药物极难寻找。   纳兰月凝眉思索了良久,猛然想到在现代研读医书时看到的一本古籍中曾有记载,天玄草的替代之法,中医最是讲究阴阳调和,若是治疗女子则需要心爱男子,若是治疗男子则需要心爱女子做出牺牲,方能见效。   纳兰月苦涩一笑,也罢!自己已然是个残废了,不久之后也终究是要死之人,不过是变做哑巴活上一段时日,只要还了这份恩情,也算是值得的。   纳兰荣怔怔的看着空空的手腕许久,知道方才的念想都是不切实际的幻想,心中蓦然一痛,一种疯狂的念头如同普照大地日光般,一瞬间便遍布了所有的地方,他的理智已然是无影无踪了。   纳兰荣一把抱起纳兰月,把她抵在墙上,解开自己的腰带,而后粗鲁的撕破纳兰月下半身的衣裳,毫无征兆的狠狠进入,纳兰月双腿残疾根本无法承受纳兰荣这般粗鲁地对待,倚靠着墙身子一点一点的下滑,纳兰荣跟着一点一点的放低身子,最后两个人彻底躺在了地上,死命的缠绵。   纳兰荣早已失去了理智,而纳兰月却是一刻也迷糊不了,等同的感觉如同跗骨之蛆一般如影随形,怎么都逃不开,点点鲜血滴落在明黄色的地毯上,妖艳刺目,纳兰荣却是视而不见,疯狂的扭动翻转,仿佛是要把身下的女子融入自己的身体里,又仿佛是要这女子就此死在自己的怀中,一生一世如此相依相伴。   “月儿、月儿……”   听着纳兰荣一声接着一声的呼唤,纳兰月心中又苦又涩,说不上是怜惜更多几分,还是痛恨更多几分,只是这一刻,她不想挣脱,即便是疼痛,她也想如此生生的受着。   第五十二章毒药之约,惜春伤逝   纳兰荣是被冻醒的,当他睁开眼的时候,支起身子来,一低头便看到了在空气中瑟瑟发抖的下体,混沌的意识逐渐的清晰。   纳兰荣想到了纳兰月,想到了与纳兰月那疯狂的、毫不停息的半日一夜,看着自己蔫蔫的下身,便知道自己对她可谓是倾尽了热情,她那般不能原谅他,一心想要离开,他却在这个时候如此对她,她必然是身心煎熬,更加不能原谅于他吧。   可若是仔细想来,原谅与不原谅又有什么关系呢?他终究是留不住她,若能在她离开之前留下一些回忆,总好过日后思念时都缺少曾经要来的好吧?   纳兰荣一转头,看到不远处明黄色地摊上的斑斑血迹,心中不禁抽了抽,怔怔的过了好一会儿,方才整理了衣衫,起身唤道,“来人。”   赵全手中捧着一个匣子从殿外走了进来,想到今日一早纳兰月把他叫到夕月殿,对他的一番叮嘱,赵全心中感概万千,他是越来越看不明白夕月殿的那位主子了,明明要离开了却义无反顾的做出了如此大的牺牲,他百思不得其解。   只是第一次,在完全看不透一个人的情况下,对那个人产生了敬佩之情。一介柔弱女子,亲自取了自己的舌苔之血,这究竟要多大的勇气才能做得到?只是这一切的一切,他都只能烂在肚子里,这份敬佩也只能默默地存着。   赵全行至纳兰荣的身边,恭恭敬敬的跪下来行礼,只是不若往常那般先问纳兰荣的吩咐,而是兀自先行禀报,“皇上,这是皇后娘娘让奴才转送上来的,皇上的意思是?”   纳兰荣没出声,默默地弯下腰接下了,“你且先下去吧。”   赵全并没有起身,仍是跪着,磕了一个头,“请皇上赎罪,皇后娘娘的吩咐,是叫奴才看着皇上喝下这匣子里的东西,方才能离开。”   这等越俎代庖不合规矩的事情,若是放在往常,或是放在旁人的身上,纳兰荣定然是要勃然大怒、厉声训斥的,更有甚者还会拖出去大刑伺候,可这是纳兰月的吩咐,想来也是最后一个吩咐了吧,他不想违了她最后的意愿。   也罢,也罢!   纳兰荣打开匣子,里面放着一张书信和一个白色的小瓷瓶,他把瓷瓶翻转过来,瓶底刻着一个圆形,圆里面有个“夕”字。纳兰荣心中一动,知道这正是她的标志,想到这标记许是她一道一道亲自刻下来的,便禁不住细细摩挲了起来。   过了好半晌,回过神儿来,纳兰荣苦涩一笑,自问,这究竟是在做什么?   而后,他打开了那封书信,一行字猛然越入他的眼帘,“纳兰荣,从此以后以我恩断义绝。”   纳兰荣的心微微颤了颤,仰起头来闭了闭眼睛,把即将冲口而出的叹息生生压在心里,而后睁开眼来,低下头来毅然决然的看下去。   “似你这般心思多端之人,我很怀疑的用心,若你当真坦坦荡荡,便饮下这瓶中的毒药,你我定下约定,若三个月内我与同行人仍是平安,自当会双手奉上解药。”   看完整封信,纳兰荣已经说不清自己心底究竟是什么感觉,只是伸出手来绝决地打开瓷瓶,把其中的液体一饮而尽。   赵全一直垂首跪着,此时猛然抬起头来,看着自家主子绝决地样子,分明是伤心欲绝,张了张嘴,却终是什么都没有。即便他跟随在纳兰荣身边多年,却终究是没有夕月殿那位了解这位高高在上的君王,就如同他了解她一般,她虽是不说,却亦是同样的了解他。   纳兰月走出宫门便看见一个一身绿衣的妖娆男子正对着宫门而立,一副优雅多情的姿态看得纳兰月禁不住笑弯了一双眸子,她张了张嘴,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样又合上了,面上的笑容不禁浅淡了几分。   绿衣妖娆男子迎面快步走了过来,扶着纳兰月,让她有些踉跄不稳的身子安定了下来,“月儿,许久不见你可曾想过我?”   这男子正是别了数日看似比女子还娇柔,妖精一般的花夕,纳兰月面上的笑容扩大了几分,轻轻点了点头,花夕笑开了来,调笑道,“看来命运注定你是爷的人,怎么都分不开,总有相聚的时候,是吧?小月儿。”   这番话说得可谓厚颜无耻到了极点,那声“小月儿”更是肉麻之极,花夕本以为纳兰月会像以前那般撇眉教训或是正言游说,却不想纳兰月只是一言未发的笑了笑。花夕这才觉着不对劲儿,好似从见面到此刻,她一句话都没说,即便她性子淡,也该如此的呀!   花夕面上的笑容蓦然僵住了,试探性的唤了一声,“月儿。”   纳兰月转过头来看着花夕,笑着点了点头示意她听到了,花夕面上忽然现出激动之色,蓦然停下脚步,紧紧握着纳兰月的肩膀,“月儿,你说话啊!你倒是说话啊!”   纳兰月知道此事迟早是瞒不过去的,花夕发觉了也属于正常,她收了面上的笑容,抬手指了指嘴,而后摇了摇头。   花夕只觉得胸口情绪翻涌,怒火几乎压制住了理智,很想就这样折回皇宫,问问那个高高在上的君王究竟是怎么想的?她这样的女子,他怎么忍心一次又一次的伤害?可是他不能,他的一次任性会是对她的一次伤害。   纳兰月拉了拉花夕的衣袖,指了指皇宫的方向,摆摆手,而后做出离开的手势。花夕定定看着纳兰月默了半晌,方才微微一笑,坚定的点了点头,伸出手来,扶着纳兰月离开。   “皇上,‘月六十六’送到了。”   纳兰荣抬起头来,看着底下捧了一个木匣子跪着的赵全,“递上来吧。”   赵全起身把匣子放在御案之上,而后不等纳兰荣吩咐便自动退出了御书房,这六十六天以来,这几乎成了惯例。每日里从远方寄来的木匣子里那封薄薄的书信,成了唯一能让纳兰荣有些情绪波动的存在,除此之外,就寝,起身,梳洗,用膳,一切的一切全都依照着下人的安排,在旁人看来这正是明君勤勉的征兆,赵全却知道这不过是行尸走肉的一种表现。   即便是清楚,却只能干巴巴的看着,他一个奴才,帮不到纳兰荣半分,唯一能做的便是盯着那帮传信人把这份书信按时送上来。   纳兰荣见赵全退了出去,伸手拿过木匣子,放在怀中小心翼翼的打开,看着里面那张孤零零的书信,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方才低下头拿出来展开:“那贼人与娘娘一路西行,相处甚欢,今日娘娘对那贼人笑了十次。娘娘取出帕子,为那贼人擦了汗,那贼人想要趁机占便宜,被属下们阻止了。”   纳兰荣看了书信又喜又怒,先是那双手捶御案,而后面上又现出幸灾乐祸的笑容,笑过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沉默后是浓重到怎么都掩饰不住的哀伤。他怔怔的盯着手上的书信,心中早已经麻木的不成样子了,已然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了。   自己的女人,却只能让别的男人陪着,即便知道不会发生什么,且又派人跟着,却终究是一向耻辱,面子什么的倒还在其次,只是……哎!   稍稍平了平心绪,想到自己的某些行为,纳兰荣纵是再杀伐决断、神情自如都不禁红了脸,比如,叫那些传信的人叫花夕“那贼人”,以此稍稍平心心中的怨愤,再比如,命令那些手下时时盯着,若是花夕亲近纳兰月,便想方设法的阻止……诸如此类,数不胜数。想想他一介君王,竟然行这样的不光明之事,以缓心中的苦楚,也终究是可笑了些。   纳兰荣一声长叹,把书信放回匣子中,拿到御书房一处不显眼的角落里,打开一口半人高的木箱子,把手中放书信的匣子放进大箱子中。纳兰荣低头看着大半箱子的木匣子,整整六十六个,还差四个匣子便满了第七层,一共十层,若是这口木箱子满了纳兰月还不回来,他便再也不用这般伤神痛苦了。   若她能如此狠心也好,正好去了他的命,死了他的心,也算是一种解脱吧?   纳兰荣合上木箱子,看了一眼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再也没有了看下去的耐心,兀自走出御书房,不叫任何人跟着,独身一人去御花园散步。无论人怎样翻滚扭转,一切的一切逃不脱的终究逃不脱,注定相离的终究相离,缘分相聚的终究相聚,有些时候,你以为的成功,不过是命运看你笑话时的馈赠,终究是要还回来的。   “娘娘,你别生气了,那个女人已经离开皇宫了,自然是再不会对娘娘构成威胁。”   一声低喝自假山后面传出来,“你懂什么!?一禅那秃驴,叫他杀个人,没想到却给本妃耍心眼儿,说什么不出两日那女人会自己送死!真是可恶到了极点,打乱了本妃的计划,如今那女人还活着,离了宫还让皇上时时牵挂着。简直是狐媚转世,可恶到了极点!”   这番话一字不落的传入肚子散步的纳兰荣耳中,他停下脚步,静静站着等待假山后的主仆二人下面的演绎。   “娘娘,你小声些,莫要被人听到了,这可是重罪,若是让皇上知道了……”   “你这胆小的蹄子!怕甚么?你不说,本妃不说,皇上又怎么会知道?”   “娘娘,奴婢知错了。”   “哼,知错就好,回宫。”   纳兰荣快速闪身,一藏在一旁的假山侧面,看着一个宫装女子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一个掌事宫女打扮眸子亮得惊人的丫头,宫装女子正是惜春殿的西贵妃,和她贴身宫女东菊。   说起来纳兰月还在皇宫的时候,曾经关注过这个叫作东菊的丫头,并不是这丫头做了什么引人瞩目的事儿,引得纳兰月关注的原因是这丫头的名字,让纳兰月想到了一首陶渊明的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一个如此文雅、别致,且又寄着纳兰月归隐心愿的名字,一度让纳兰月有些喜欢这个丫头,只是后来发生了入冷宫事件,让纳兰月知道须得敌我分明方能保全自身,便也没有再为着一个名字固执的关注。   纳兰荣心中百味杂陈,又是明了又是悔恨又是痛心,他怎么就没有早些察觉呢?或许、或许他们还有挽回的余地的,一旦筱雨清醒过来,一切都迎刃而解,如今却要承受相离之苦,这一切的一切都是这个女人害的!   这个女人,百死难以赎罪!   纳兰荣见着西春二人离开,一路疾行,回到了御书房。   “赵全!”   “奴才在。”   “马上给朕调动所有人手查出西贵妃所有的事情来,三日之内办不好,提头来见。”   “皇上,暗处的人再也调不得了,除去守在皇后娘娘身边的人,剩下皆是有任务在身,动不得的啊!没有这些暗处的人,三日根本不可能完成此事。”   纳兰荣急怒攻心,早已经濒临崩溃,不拿下这个拆散他们的罪魁祸首,他必定是寝食难安,“抽调出一些人手去调查,哪里有这么巧合的事情?你自去办吧,休要再啰嗦!”   赵全心中虽是觉得不妥,却终是应下了,“得令。”   第三日午时,赵全走进御书房,跪下行礼,而后道,“皇上,西贵妃之事,办好了。”   纳兰荣正在奋笔疾书的手锻炼,顿了顿,而后继续批改奏章,待到眼下的那本奏章批好了,方才抬起头来,“把证据拿上来吧。”   赵全对于纳兰荣如此直截了当,问都不问的样子弄得怔了怔,而后释然,他是传递消息之人,其中的事情自然是知道几分的,此事关乎纳兰月,纳兰荣如此反常倒也算得上正常。只是这“拿上来”确实不好办,因为,毕竟这证据是一个……   可皇上如此吩咐了,赵全也不能因了这点小事儿违了主人的心意,那就只好“拿”了。   “皇上命令,‘拿’证据上来。”   门外押解“证据”的侍卫也算是个机灵的人物,听了这样的命令,思索片刻,一手提了“证据”,走进了御书房,而后把“证据”放在地上,跪地行礼,“属下奉命‘拿’证据进来,请皇上示下。”   纳兰荣见着因了自己一个有些口误的命令,竟见着这么一个尽职尽责的场面,不禁轻轻勾唇露出了几分笑意,赵全见了,心中大喜,这可是纳兰荣这段时日以来,第一次因为纳兰月以外的事情有了情绪呢。   当地上的“证据”抬起头来,纳兰荣看到那女子正是那个叫作东菊的宫女,纳兰荣对于这个宫女是有些印象的,因为在许久之前听到纳兰月与筱雨谈话,纳兰月说到这宫廷中最别致的名字,便提及了这个宫女。之后,再去惜春殿,纳兰荣想起纳兰月的话,便忍不住多关注了两眼。   长相倒是清秀,只可惜一双眸子明亮的过了头,反而破坏了本来的秀丽,不和谐的紧,对于这个名字得纳兰月喜爱的宫女,纳兰荣却是生不出半分好感来。如今,这宫女却是害了纳兰月的帮凶,真是枉了她当初的一片喜爱之心。   这时,赵全走到纳兰荣身边,递过去几页资料来,纳兰荣快速的翻阅,一刻之后,把那几页资料摔在御案上。纳兰荣猛然起身,走到东菊身边,一针见血的道,“你死不足惜,可若是让你在你唯一的亲人与西贵妃之间选择一个活下去,你会如何决定?”   东菊本是一脸英勇无畏的摸样,听了纳兰荣的话就像霜打了茄子一般,再也强硬不起来,只能垂了一颗高昂的头颅——屈服。   “皇上可愿意听奴婢讲一个故事?”   纳兰荣知道东菊要说的必然是和西贵妃有关,便走回到御案后坐下,默认了东菊的提议。   东菊猛然抬起头来,一双往日里过于明亮的浸泡泪水中,此时更是比往日里明亮了几分,叫人生生错觉,仿佛是看见了那晴空中的日头,有种灼热的刺目感。   “从前有一个官家女子,她美丽高傲,事事不甘人下,誓要嫁于这世间最优秀的男子,直到有朝一日她见到皇帝出巡,远远地看上一眼,便已然是初恋成迷。回到府中以后,更是夜夜难免,相思成疾,大病一场,然而那女子却在病中时听说皇上要去皇家围场狩猎,便不顾自己的身体拼了性命也要赶去见上一面。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只带着一个丫鬟出行的女子为了早些赶到,走了山谷间的小道,却不幸撞上了大雨,路途难行且有没有避雨的地方,那女子胸中信念尤甚,毅然决然的继续赶路,却不幸失足从一个坡地滚下,受了重伤。   好在有一个得道僧人路过,救了那官家女子主仆二人。那官家女子与随行的丫鬟自由一同长大,本就情同姐妹,经此一劫,两人关系更是突飞猛进,比亲姐妹还要亲上几分。   二人皆是年幼无知,且又是情窦初开的年纪,那丫鬟竟对那僧人动了心。女子自是看出了丫鬟的心意,因了受伤不能再赶去围场了,便想着留下来撮合撮合他们二人。   那僧人修行多年,自是心智强硬,知道了丫鬟的心思,冷了一张脸便要此行。丫鬟苦苦哀求那僧人再陪她用一次膳就当是留下最后的想念,在如此求之不得的苦楚之下那丫鬟鬼迷了心窍,寻来了春药放在了僧人的膳食中,本想与那僧人共赴云雨,他定当是要负责任的。   谁曾想,那僧人经阴错阳差的进了……”   第五十三章断情相约,极致花开   讲到此处,东菊蓦然停了下来,额头磕在地上“嘭嘭”作响,哭道,“求皇上开恩,就饶了娘娘吧。皇上,皇上!”   东菊哭得凄惨,一声又一声的“皇上”二字呼唤出来,如同杜鹃啼血,声声凄厉,即便是在皇宫中混扎多年的赵全听了也不禁动容,即便是知道她罪无可恕,却忍不住生出了丝丝恻隐之心。   反观纳兰荣,仍是一副漠然的样子,冷眼看着东菊,待她哭声稍消,冷声道,“哭够了?”   东菊听得纳兰荣这问话,一颗心冷到了极点,她知道的,她早该知道的,这个男子究竟有多冷漠无情,在主子身边这么久,她看得最是清楚。这番哭诉本来就是一场豪赌,赌赢了或许可以保得主子一条性命,输了不过是徒惹这个男子厌恶,惩罚的更重一些,只要不伤了她唯一的亲人,罚的重些又何妨?   纳兰荣见东菊不答,也不争气,冷酷的笑了笑,“你的心思,朕再清楚不过了,你家主人的生与死不在你,全看她自己的选择,但你若硬了骨头不说朕所问的事情,生死大权将都是朕的,那时将不再是两条人命。”   东菊咬紧了下唇,满面的挣扎,鲜红的液体顺着她苍白的嘴唇滑落,滴在明黄色的地毯上,妖艳刺目,她终是点了点头。   纳兰荣怔怔的看着地毯上的血迹,记忆流转,想到两个月前的那个夜晚,那个人儿的柔软、温度,无一不让他痴迷,可偏偏的,见不到了,距离从来都不是问题,只是,她不想见他。   “皇上,奴婢的主子做了什么已经不重要了,比起这些过往的真相,奴婢想,皇上应当是更在意皇后娘娘的生死吧?”   纳兰荣心中“咯噔”一声,只觉得一股一样的情绪,瞬间涌满了整颗心,“你这话是何意思?”   东菊不答,只是磕了一个头,满脸木然的道,“还请皇上开恩,饶西贵妃一条命。”   纳兰荣心中焦急异常,听东菊这般说,心里更是恨得紧,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却已经盘算好了让西春生不如死的计划,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别人欠了他的,他终将是要讨回来的,别人伤了他的,他终将翻倍与之。   “好,朕答应你。”   得了帝王的承诺,东菊一颗心稍稍放下了些,“皇上,一禅大师曾告诉皇后娘娘,如何而来,如何而去,若是想回到原来的地方,便在这星斗年死去,灵魂离体,自会回到原来的地方,皇后娘娘深信不疑。而星斗年,便是今年。”   猛然间,一段话跃上了纳兰荣的心头。   “我原名冷月,新月如钩,凉薄似水,即便是开头再过明亮,也终究是逃不过清冷的结局。我们相隔千年的距离,如今一旦躯体死去灵魂离体,便是我回归的日子了,从此以后,你我男婚女嫁,再不相干,亦不相见。”   却原来,她真的不是纳兰月……如此的话、如此的话,在剩下的这二十二日中,她会在某一日突然离开?然后在这世间消失,从此再也看不到那抹身影,就连日日传来的消息都成了奢望,怎么可以?这怎么可以?   “来人!来人呐!速速联系守在皇后娘娘身边的人,无论用何种方法,务必要把皇后娘娘带回来。”   纳兰荣话音刚落,便听得门外有人求见,赵全出去查看,发觉是传信人到了。赵全低头看着刚刚接下的木匣子,叹息一声,走进御书房,跪在地上行礼,“皇上,‘月六十八’送到了。”   纳兰荣转过头来,怔怔的看着赵全手中的匣子许久,亲自走下来接下了,而后,挥退了所有人,打开匣子,一封孤零零的书信正躺在里面,他伸手取出来,看到信封上的字迹时,他一颗心险些停止了跳动。这是、这是……月儿的字迹!   纳兰荣迫不及待的拆开了,娟秀而又不失风骨的字迹映入他的眼帘:“三月之期将满,十一月十七正午时分,约君在断情崖一见。冷月笔。”   纳兰荣心中欢喜,喜悦之后蓦然想到自己之前下达的强行带纳兰月回来的命令,忙叫了赵全来,取消了这个命令。   而后,纳兰荣秘密下旨带一禅进宫与西春会面,在西春面前赐死一禅,把西春打入冷宫,终身不打踏出冷宫半步。   十一月十七日那天,一早起身,纳兰月站在窗子边,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色,心中估摸着初雪将要来了吧。   她勾唇一笑,窦娥之怨六月飞雪埋葬尸体,而她算不冤枉,更算不得忠臣,而今却极有可能也来一白雪掩尸,真不知是浪漫,还是讽刺。   “皇上,出宫的马匹准备好了,今日天色暗沉,似是有大雪之兆,皇上还是早些上路为好,以防天色突变,误了时辰。”   对于纳兰荣的这次出行,赵全是以比一年一度的外出狩猎更加重视的,他知道自家主子究竟有多重视纳兰月,更知道,这一次可能要关系到主子与纳兰月的一生,半点都马虎耽误不得。   一骑快马当先冲出皇宫正门,后面跟着十骑快马,十名精挑细选的护卫紧随其后,这般阵容非是传递进来的急报,不用说思索便知道了除了这座皇宫的主人,再没有人敢如此放肆的在皇宫纵马了。   然而,就是这样的阵容,又是圣驾,却在刚出宫门的时候被拦了下来,纳兰荣勒马,垂眸看着立在马前一身白衣的小童。白衣小童恭恭敬敬的躬身礼了一礼,“神殿看守人命小童来禀报,前些日子皇上放在神血泉中的姑娘醒了。”   纳兰荣听得此消息,心中大喜:真是上天垂怜,此时醒来,果真是在为自己和月儿解开死结吗?   “转道,神血山。”   一行人极速而去,此时的纳兰荣仿佛看到了一片光明的前途,只想着快写把筱雨接出来,带她到断情崖与纳兰月相见,解除死结,之后的一切都将是完满了。然而,他却不知,正是因了他的迟来,见到的竟是……   断情崖巅。   纳兰月一身白衣立在崖边,烈烈的寒风袭来,衣衫翻飞,远远看着有一种翩然欲飞的错觉,好似将要就这样乘风归去。   纳兰月抬起被冻僵了的手,轻轻抚着被风刮痛得脸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唇边露出一抹清浅的微笑:时辰就要到了呢。   此时,和着风有祭祀冰凉打在纳兰月的面颊上,她看着片片冰清玉洁的雪花儿飘落,轻轻一叹,把手伸进怀中,掏出来一个白色的小瓷瓶,拔掉瓶口上的塞子。她微微敛眸,而后,猛然仰头把瓶中的液体一饮而尽,手稍稍松开来,小瓷瓶脱手落下,在地上滚了一圈滑向了深不见底的悬崖。   二次落下所发出的碰撞破碎声,就像她此时的心一般,生不起半分情绪来,宿命般的一声,宿命般的无可挽回,宿命般的结局,一切的一切从她来到这个时空便于已经注定好了,容不得她有半分违抗。   如今……也算是解脱了吧?过了剩下的半个时辰,所有的所有都将结束,这世间如何,与她纳兰月再没有半分干系。   纳兰荣带着一脸茫然的筱雨赶到断情崖次峰的时候,远远看到的便是一身白衣飘飘,迎着风雪伫立的纳兰月,此时,就像老天也跟着纳兰月悲伤起来了一样,风雪大作,纳兰月在风雪中摇摇欲坠。   骑马再无法前行,纳兰荣起了马匹,携了筱雨,一同徒步向巅峰赶去。可偏偏的,仿佛是命运捉弄一般,他们一上去便看到了风雪中那抹身影倒下,白色的雪花像是有意识旋转飘落在那抹白色的身影之上,不过眨眼间,便掩盖薄薄的一层。   纳兰荣大惊,一颗心被高高的提了起来,疾步冲过去跪在地上半抱起地上的人儿。温热的触感让意识模糊的纳兰月稍稍清醒了些,她微微睁开眼眸,颤抖着手从怀中取出一张被打湿的书信纸来,僵硬到几乎没有知觉的手很难拿住这薄薄的东西,而她却拿住了,还拼尽了力气把它展开,送到纳兰荣面前。   纳兰荣看到纳兰月这副样子,心痛得无以复加,竟忘了问她哪里不舒服,只是下意识的静静抱着她,温暖她冰凉的没有一丝生气的躯体。纳兰月把书信送到纳兰荣面前,他垂眸一看,登时僵硬了身子,一种不祥的预感自心底快速蔓延。   “今日相约一见,只是想告诉皇上,之前送上的药丸无毒,皇上可以放心了。”   无毒?无毒!?既然无毒为何还要相见,一封书信便可说明的啊!依照她对他的态度应当是不想相见的,这一切怎么看都觉得不对劲儿。   “月儿,你……”   纳兰荣的话尚未说出口,便见纳兰月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惊得他要说的话一时梗在喉中,怎么都吐不出来,看着自她口中瀼瀼不断流出的鲜血,他像是迷失了的孩子满脸的茫然无措,口中喃喃地叫道,“月儿,月儿……”   他很想问这究竟是怎么了,却又怕知道的真相是自己所无法承受的,因而,只是一遍又一遍的唤着她的名字。   看着纳兰月将要阖上的眼睛,纳兰荣心中急得无以复加,想要说些什么来让她不要睡过去,心中却空白一片,他四处搜寻,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绿衣女子,像是绝处逢生的人一般喜悦的语无伦次,“月儿,筱雨、筱雨她,你看!你看!”   纳兰月微微转眸,从将要阖上的双眼缝隙中看到了那一抹绿色的声音,她轻扯唇角微微一笑,双唇开开合合的,却终究没有一丝声音传出来,他看到她的口形,分明是,“筱雨……真好。”   看着纳兰月完全阖上的眼睛,纳兰荣方才知道这世间有些痛楚是用语言无法形容的,此时他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不想想,只想就这么抱着她,即便是如此自欺般的相守亦是心甘情愿。   他抱着纳兰月在雪地上躺倒,垂眸看着怀中仿若安静沉睡的女子,轻轻的闭上眼眸,唇边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那是释然、是解脱、是……幸福。   也好,也好。如此相守也好。   随行的侍卫与筱雨远远的看着躺倒在地上的两人,察觉情况不对,便上前来查看,却看到了这一生中最难忘的画面,堂堂一介帝王拥着一个女子,从容地躺在冰冷的雪地里,笑得那般幸福,明明是赴死却让人生出不忍打扰的感觉来。   筱雨迷茫的睁着一双眼睛,怔怔地看着地上男子怀中的白衣女子,脑中明明是一片空白,心中却是痛楚翻涌,这种感觉并不突兀,像是根深蒂固了一般熟悉。筱雨不自觉的弯下腰来,伸出手想要触碰女子的脸庞,好似这般就能找到答案一样。   当筱雨的手触碰到纳兰月脸庞的时候,纳兰荣猛然睁开眼伸出手来挥开筱雨的手,一双眸子怒瞪着筱雨,好似她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人一般。瞪着瞪着,纳兰荣面上的表情开始复杂起来,痛楚、希望、绝望,他从地上直起身来,吐出了三个字——“神血泉”。   神血山。   “皇上,你应当是知道神血殿的规矩的,鞭刑之罚受一次,落下的病根一生都好不了,若是要受第二次,即便是再强健的人也受不住。”   纳兰荣低头看了怀中的女子一眼,笑得一脸温柔,“朕根本不需要受鞭刑便能送她进去,有这么好的方法,为何要白白受苦?”   神殿看守人抬起头来看着面前这个男子,两度相见,皆是如此绝决,决定了的仿佛宇宙洪荒也不会改变,多余的话他依然不想说,只是按照规矩他应当确定一下这个男子与他所想的答案是否一致,“皇上,可是要这个女子以‘夫人’的名义进入神血泉?”   即便是神殿看守人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看到纳兰荣点头的瞬间还是忍不住怔了怔,身为帝王,纳兰荣应当是和他一般清楚神血殿规矩的。   神血殿建立之初,为了防止滥用,当世风朝皇帝定下规矩,若是带人进入皇帝须得受鞭刑,若是女子,可以“夫人”之名进入。   只是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鲜少有君主如此行径,后者更是未曾开过先例,为了防止君主假借“夫人”之名扰乱神血殿规矩,规矩中另有一条,之能有一个女子一次名分进入,且一旦进入,便意味着君王钟情,一生只能与此女子相守,否则便是背叛先祖,理当重罪。   神殿看守人所惊奇的并不是纳兰荣要以“夫人”之名带女子进去,而是纳兰荣怀中的女子生机浅的很,进去了也不一定能活得下来,即便是这浅薄的希望成了真,此女子即便活了下来,可皇上至今尚无子嗣,从神血泉出来的人早已不能算是活人了,根本不能生育的。   这世间之事大多都是公平的,得到一样东西,终将要失去一样东西,以此做交换。从神血泉中活过来的人,是以过往和身体的生机换得了灵魂的生存,可失去了过往和生机的所谓“人”,即便能够是活下去,又有什么意义呢?   这些暂且不说,若是有个意外呢?这女子一脸释然,分明是自愿死去的,神血泉救不了毫无生存意志的人。   这些,他们都该是明白的,真不知道这个皇帝是如何想的。   神殿看守人,再度张了张嘴,本想再难得好心的询问一遍,却终是收回了到嘴边的话,默默地转身,带路。目的地,神血泉。   纳兰荣抱着纳兰月将要进入神血泉的时候,赵全匆匆的赶来了,他疾步上前躬身行礼,纳兰月只当是没有看到,跟在神殿看守人身后往神血殿门口走。   “皇上,皇上……”   如此急切的呼唤,纳兰荣却始终听而不闻,还是神殿看守人心中一软停了脚步,纳兰荣这才稍稍停了停,“皇上,边关急报。”   纳兰荣听了,一脸平静,绕过神殿看守人,直直的走进神血泉,赵全只听见远远的传来一句,“你先回去吧。”   顿时,赵全的心凉了半截,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撤了暗处人而造成的疏漏,岂是他一个下人能够处理的了得,这等急报半点耽误不得,可如今在没有能够劝这君王的人了。哎!   这时,一只手伸到了赵全面前,他正正的抬起头来,看到上方一张冷漠的脸庞上那双眸子里闪动着关切的光芒,他张了张嘴,好半晌才吐出了一个字,“你……”   “这些事情,我们谁也无法左右,一个国家的气数如何早已是命定的了,我会帮你的。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你且先宽了心吧。”   赵全怔怔的看着一抹消失在神血泉门口,好半晌才回过神儿来,暗自思忖:他为什么要帮我?统共加起来也不过只见了两次吧。   纳兰荣把纳兰月放进神血泉,而后守了一个时辰发觉没什么问题后便赶回了皇宫,此时的他早已把悲伤抛之脑后了,一切的一切都没有救活纳兰月来得更重要。神血泉曾被多少帝王窥觑过,纳兰荣心中自是很清楚,眼下之事便是守护好这个国家,更是要守护好这个国家的神泉神殿。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有些时候,一个时辰,便决定了很多事情的走向,想要挽回,便要付出多上好几倍的代价。   完结:自君之出矣   纳兰荣很早便听说过一个关于神血泉的传说,这世间有一瓶凝雪玉露,若是让放进神血泉的人喝下,重生之后便不会失去记忆。   关于这个传说,赵全也是知道的。当赵全僵硬着双腿走进御书房伺候的时候,纳兰荣例行了这二十日来的习惯,问纳兰月的情况。这段日子以来,为了风门关的战乱,纳兰荣忙得焦头烂额,再加上他也实在是没有勇气去看纳兰月冷冰冰的躯体,便让赵全日日前去探望,而后告知他境况。   纳兰荣低着头批改奏折,状似漫不经心地问道,“皇后娘娘今日如何了?”   僵硬着一双手,兀自强作镇定的纳兰荣,没有注意到赵全蓦然间满脸通红,“回、回皇上,娘娘一切正常,只是尚且没有苏醒的迹象。”   纳兰荣心里掩不住浓浓地失落酸楚,这个答复已经听了二十日了,却怎么也免疫不了,想到此处,不禁连连苦笑。   赵全趁着纳兰荣想入情绪的空当深吸了几口气,努力收敛起异样的情绪,某个地方隐隐地疼痛无时无刻不再提醒着赵全今日所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梦,那个神殿看守人,他、他竟然……   想到此处,赵全心里本该是厌恶痛恨的,却又忍不住生出了丝丝甜蜜,对那样的感觉留恋回味,即便是疼痛,也……赵全不禁又红了脸。   风门关的战事越演越烈了,为了守护好这片土地,只得暂且离开“小全子,只怕这两日朕便要再次御驾亲征了。今日,朕想去看看她。”   赵全敛住情绪,心中感叹,往日里杀伐决断的君王何曾变得如此情绪外露了?娘娘啊娘娘,你究竟是为何这般决绝,把两人都逼向绝境?   “是,奴才这就去准备龙辇。”   “不必了,朕这次微服出行。”   对于她,他从来不需要摆什么仪仗架势。   纳兰荣久久伫立,只是静静看着红色泉水之上的那抹白影,而后温柔一笑,“月儿,说出去确实好笑,朕堂堂一国帝王,连看一个人的勇气都积攒好久。今日来是想告诉你,无论外面会变成什么样子,在你醒来之前我都会为你守护好这片土地。”   纳兰荣又看了纳兰月一眼,而后毅然决然的转身离开。   赵全在外面听了,一时悲从中来,淌出了泪来,一双手伸过来紧紧地抱着他,红唇贴在他耳边,“你为这别的男人这般样子,叫我好生伤心。”   温柔魅惑的声音让赵全悲伤的情绪一时凝滞住了,他怔怔的转过头来,看着一身白衣的男子,却听白衣男子又道,“傻瓜,他们都会没事的,为了你我可是倾尽所有。说吧,要怎样补偿我?”   今年的除夕,皇宫中异常冷清,连往常一个小小的赏花宴会都比不上,处处透露着沉闷的气息,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在皇宫中以惊人的速度传开。   与魏国的战事,风国胜了。   皇上中箭受伤,至今尚未清醒。   神血泉。   赵全立在泉边,满脸泪痕看着躺在泉水之上的白衣女子,“皇后娘娘,你醒来吧!皇上受伤了,只有你才能帮到他,你究竟知不知道,皇上他是为了你,为了皇后娘娘你才会受伤的。娘娘,娘娘!你究竟要如何才肯放过皇上?”   赵全情绪激动,哭倒在地上,一身白衣的男子满脸哀伤的叹息,他心里终究是……如今他已经是他的人了,总有一天,他会全心全意爱上他的。   白衣男子走过去,弯下腰抱起赵全走出神血泉。他们没有看见的是,躺在泉水之上的女子手指微动,一滴泪水流了下来。   风门关。   纳兰珏看着斜靠在床上面色惨白的男子,“皇兄乃是万金之躯,臣弟怎么受得起皇兄舍命相救?若是皇兄有个意外,臣弟岂不是成了万古罪人?”   纳兰荣唇边勾起一抹微笑,温柔的让人心醉,忧伤的叫人心酸,“朕不会死,她还没醒,朕会活着为她撑起一片宁静,这片土地除了她谁也不能从朕手中夺走。”   纳兰珏心中一震,蓦然间好似明白了什么,又好似仍是处在迷茫中,“皇、皇兄如此奋不顾身的为臣弟挡箭,除却兄弟之情,最大的原因还是……她吧?”   纳兰荣敛了眸子,并不作答,然而据纳兰珏对纳兰荣的了解,这分明是——默认。   比起纳兰荣对纳兰月的了解,纳兰珏自是不及,然而却也是有几分了解的,她那样固执且又不肯欠人一分一毫的性子,你若对她一分好,她必翻倍还之。纳兰荣这般行为,分明是……   纳兰珏心中酸涩痛楚,同时也有种释然生出,他兀自默了好半晌,一脸坚定地跪下来向纳兰荣行礼,“皇兄,臣弟有一事相求,还望皇上成全。”   纳兰荣抬眸看着纳兰珏,“说来听听。”   “请皇兄为臣弟赐婚。”   纳兰荣心中一动,面上漾起了笑意,他终于看开了吗?   “皇弟看上了哪家姑娘?”   纳兰珏此时面上坚决,心里却是万分痛楚,只是他自己很清楚,纳兰荣对她的用心,他是比不上的,知道她以后会幸福,他的固执只能是她的负累。   纳兰珏咬牙吐出几个字,“夕月殿的宫女,紫兰。”   “臣弟放心,回宫以后朕即刻下旨为你们赐婚。”   看着纳兰珏离开的身影,纳兰荣心中既喜且忧,对于这个弟弟他心中是器重的,为了解开他们之间的结而喜。忧的是纳兰月不知道何时才能醒来,醒来之后还要多久她才能再度爱上他,而那时候的她还会不会是原来的那个她。   这时,一个侍卫走了进来,跪在地上,“皇上,皇宫中送来的八百里加急信件。”   “呈上来吧。”   侍卫上前递到纳兰荣身前,纳兰荣接下,翻转信封,“纳兰荣亲启”五个字映入眼帘,他一颗心几乎停止了跳动,这字迹,且又敢如此称呼于他的人,分明是、分明是……   她醒了?她醒了。   纳兰荣拿书信的手颤抖了起来,过了好半晌方才稍稍稳定了情绪,伸出手来拆开,从信封里面取出书信,一共两页。   纳兰荣展开来,上面那张上写着一首诗,“自君之出矣,不复涉华街。怕逢鸳鸯侣,无人可相携。”   纳兰荣心中又是酸楚又是迷蒙,有一种恍然如梦的感觉,月儿、月儿……终于叫我等到了吗?   可是有两页纸,莫不是一场……玩笑?   他苦笑思忖:她果然是他的克星,这般情绪难以自控,想来是药性又发作了吧?   纳兰荣哪里知道,自己身上的毒早已结了,这一切的情绪不过是情之所至。他闭了闭眼睛,像是等待审判一样,翻开第二页,入眼的是——“折桂送良人,生生不相离。”   他再也控制不住胸腔中那种酸涩甜蜜的感觉,泪水滴落在两张书信上,片刻便湿了大半,字迹晕染开来变得越来越模糊,有些东西却是已然越来越清晰。   “她还是她,她还是她……”   纳兰荣如同疯癫了一般,口中一直重复着同一句话。   这段不算空前绝后的恋情在此划上了一个句号——铁血君王心,两行柔情泪。   完结感言:沧桑一梦   有时候我时常在想小说与现实的区别,一直找不到精确的答案,它并非只是简简单单幻想与现实的差距,更是现实之上的梦,梦之上的现实。   或许有些人会说小说都是虚假的,想象出来的感情,杜撰出来的情节,此言非假,却也不尽实,每个作者都是拿自己的忧伤喜乐来写的,文中虐了多少次便虐了自己多少次。   我是一个喜欢幻想的人,可同时也很喜欢现实,这部小说也许会有一些人不喜欢,也许会有人说它不够唯美、不够惊天动地,可是,我想说的是,不管是小说还是现实,都不会有一个人时时刻刻陪在你身边,滴水不漏的照顾,总会有分分合合,各种冲突矛盾。   他是人,不是神。即便是神,也总有分身乏术的时候。而生活,总是美得不太明显,即便是惊天动地也只是一时,总有繁华尽褪的时候。   不论是男子还是女子都应当自强,就像文中的女主那样,即便是力量不足,也要努力为自己撑起一片天空,即便它很小,也容易被有权人拨动,可有时候那片地方却会是自己没落之时的避风港。   有些男子喜欢小鸟依人的女子,可是我想,即便如此,也没有人会喜欢一个软骨头、没有自理能力的女子吧?   这本小说并不长,我却像是经历了一生,有种“沧海桑田,一梦今生”的感觉。   说到此处,也算是到位了,《倾帝残妃》正式宣告完结。喜欢这样风格的亲们请继续支持秋扇的下本书——一个与历史有关,带着少数民族特色的故事。   请容许我小小的买一下关子,先不说关于那本书的具体信息,我敢保证你们只要喜欢倾帝,便会爱上新书。新书预计七十万以上,一旦发布绝不断更。    --------------------------------------------------------------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站 http://wwww.sxcnw.org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站,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