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宝美人》 作者:液浮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一生一次】 这是今年开春最后一场雪。 青灰色的沉重天幕下,街道皆是银白,填满了街道楼宇缝隙的雪,将世间妆点无暇。 袁家府邸的大门“吱呀”一声响,便有个身着鲜红衣裳的姑娘蹦跶出来。她衣领绣了上等金丝绒,价值不菲,面上却不见相称的欢喜笑颜,倒是副焦急模样,“见着人没?” 畏冷地搓了搓两手和脸颊,红衣姑娘探出头对街头张望一番,眼睛圆溜溜的,一点红唇、雪白肤色,粉嫩得像个瓷娃娃。 一旁的守卫苦着脸,无奈道:“小姐,颜公子从旖兰回来,路途遥远,不用一个月、也要十数天,差个几天也算情理之中,你这样天天地来望……” “他三天前就该回来了!” 被称作小姐的红衣姑娘,显然对守卫很是不满。 她袁宝盼了那么多年,才盼到自己十六岁,可以成婚的年纪,偏偏期许成婚的对象,如今身在远方当值,快马加鞭地赶回来都要大半个月。自从听说他退了职务,她便天天早上从被窝里钻出来守在门口,如今都快冻成了冰人,也没望到人家半个影子,实在丢脸。 “您都等了十五天了,小姐,颜公子他许是有事耽搁了。”守卫也很委屈,可怜兮兮地安慰袁宝,她天天早上蹦跶来蹦跶去,可苦了守卫也天天早早爬起来,顾着给她大小姐开门。 全洛城的人都知道,永丰王世子颜雅筑,乃是袁府大小姐的心头好。 袁大小姐自幼调皮,虽然小时候身子不好、极易得病,偏偏还喜欢逮着机会偷跑出去玩耍。五岁那年,一时失足落水差点丧命,碰巧遇见路过的颜雅筑。 当时的他,已然有了翩翩少年郎的模样,不等守卫磨蹭,二话不说,便入水救回她一条刁命。从此,袁宝就跟条小尾巴似地跟着颜雅筑,无药可救地迷恋上了对方。 要说这颜雅筑,确实一表人才,俊秀非凡,人称“洛城之玉”。 又加之身在皇家,身份尊贵,配上温柔儒雅的性子,乃是全城女性集体认证的好男人。 他是永丰王爷的世子,是从小文韬武略赛夫子的俊秀子弟,十七岁那年一首“鸢云赋”,写美人更写江山,气势滂沱不掩豪情,传诵民间流为佳话。 他亦是旗开得胜剿灭臭名昭著金门山贼的英雄,容貌俊秀,玉树临风,那俊朗一笑更是被形容成“洛城一景”,引得无数姑娘小姐心醉神迷。 总之,此男文也强武也强,容貌赞家世好,若是有人在洛城的大街上喊一声“颜雅筑”,立刻就是万人空巷,争抢目睹的极品男人。 这种男人居然从小到大都被袁宝妖孽霸着,实在是件叫人扼腕不已的事情。 偏偏袁宝这妞,从小就不是个正常姑娘。 娘亲死得早,袁老爷又是老来得子,从小把她当心肝来宠,就算她心生邪念也从不指教,结果活生生把袁宝养成了怪胎一枚:人家做大小姐的,都喜欢春花秋月,悲春伤秋,在家绣绣花画画草什么的,偏偏袁宝这个怪丫头,生平就喜欢两样东西,元宝、和美人,实在俗不可耐。 别家的姑娘就算是心有所属,也定要矜持八分,她倒好,五岁那回从鬼门关活过来,开口第一句,便是对床边上守着的袁老爷说,“我要嫁给颜雅筑!” 袁老爷虽说驰骋商场数十载,算得着是当朝首富,也实在没见过这等事情,当下只当是小孩子胡说,并没放在心上。 谁知这倒霉孩子就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主,五岁的小女娃,居然背着丫鬟偷偷跑到颜雅筑上课的书斋,端了一颗包子就从大清早直坐到正午,丫鬟以为弄丢了小姐,差点没急得投河自尽去。 最后,还是颜雅筑把蹲在书斋门口,饿得发晕、浑身脏兮兮的袁宝喂饱洗干净了送回家。 那时候两人见面第一句话,袁宝说的既不是“我要嫁给你。”,也不是“我很喜欢你。”之类告白的话语,而是一句脆生生的,“我要尿尿。” 其之猥琐与不完美,与她当初宏伟卓绝的计划相去甚远。 本来她想得好好的,吃完了包子,颜雅筑就该放课了,放了课,自己就美美地上前去,用自己的美貌打动之、用家中财富诱惑之,务求一击必中,让对方死心塌地地跟着自己。 结果一个包子啃完了,目标没放课。 袁宝就老老实实地坐在门口抱着膝盖看麻雀。 半柱香后,还是没放课。 袁宝开始觉得屁股很麻,于是她决定起来活动一下,边活动边等颜雅筑。正巧书斋旁的泥地上有蚂蚁,她就蹲在泥地上观察蚂蚁。 等到玩累了,袁宝才发现那一个包子早就消化得没影,而书斋完全没有放课的意思,开始觉得肚子饿、腿酸、手痛和头晕的袁宝,忧郁地叹了口气,带着满身泥土,开始找茅厕。 半天没找着,她忍。 又想为了给自己定亲而憋尿,也不算亏,袁宝相当正经地坐在门口,决定一直等到颜雅筑出来。 最后,那个白衣黑发,唇红齿白的美少年终于按照预定计划出来了,她这头却早把完美告白计划抛到了天边,一把扑上去,俩爪子在少年雪白衣服上,扣了脏兮兮的泥手印,满头大汗凄惨无比地振臂高呼: “我要尿尿!” 可怜那无辜的美少年颜雅筑,衣服被弄脏了不说,还被比自己小了六岁的小女孩赖着去尿尿,引来周围世家子弟一阵耳语,顿时满脸通红,手足无措。 两人这第一次的正式见面,竟是比上次救人,愈发记忆深刻。 ++++++++++++++++++++++++++++++++++++++++++++++++++++++++++++++++ 话说,袁宝小妖这么天天早起地去门口望,终于身子不济,染了风寒。 此病乃是自找死路,来势汹汹,袁宝发着低烧糊里糊涂,可怜兮兮地卧在被子里,被勒令禁止外出,丫鬟侍女们轮流地看顾,生怕这位大小姐在自己十六岁生辰来临之际直接病挂了。 一床厚被子压着,她满心担忧的却不是自己的病什么时候好,而是颜雅筑,怎么还不回来。 难道是路上有事情耽搁了? 还是他根本忘记了自己明日就要生辰? 在颜雅筑被派到偏远地方执勤以前,每年生辰,都是他和爹爹一起给袁宝庆祝的。 无论是拳头大的夜明珠,还是五彩羽的鸟儿,或者是她要的金子、稀罕的美人,他们统统都有办法给她弄到手。 没有搞不来,只有想不到。 颜雅筑总是将娇小的她轻轻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个娃娃。用花花绿绿的衣服把她装扮得玲珑可人,然后凑到她耳边,柔声地问,“今年想要什么?” 他的气息喷洒到耳廓上,瘙痒如同小猫在心底抓挠,袁宝咯咯笑着躲开,“颜木头,今年我要看你变成美人!” “……嗯?”颜雅筑一袭银边白袍,风神俊秀,面色却是有些迷惑,“变成美人?” 袁宝转身,晶亮眼睛闪着猥琐的光,兴冲冲地喊,“我要看你扮女装!” “……”颜雅筑顿时面红耳赤,傻了。 结果那年生辰,前厅大摆筵席、人头攒动,倒是偏偏不见主角袁宝。 她躲在后头小屋里,贼笑着看颜雅筑一身华贵,如何满身不自在地穿了女装。虽然身形高大了些,倒真是唇红齿白,明眸皓齿,地地道道的美人胚子一个。 就算再不舒坦、再觉尴尬,颜雅筑也心甘情愿,只为博她一笑。 袁宝看着那昏黄烛光底下,有些恼有些无奈地看着她的人,觉得这便是世上,让他几乎同爹爹一样欢喜的男子: 一心一意,不离不弃,多金又面娇的美人,天下只此一枚,署名颜雅筑是也。 今年会是什么礼物呢?……难不成,会是一纸婚约? 虽然发烧,但窝在被褥里的袁宝仍旧不安分,跟条小泥鳅似地滚来滚去,满心皆是期盼。 正胡思乱想之间,忽闻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能这样不经通报便入来的人,除了袁宝她爹不作他想。 将被褥滚得乱哄哄的袁宝眼珠一转,立刻脑袋朝里,挺尸装睡。听到爹爹轻柔的脚步走到她床前,弯下身帮她掖了掖松脱的被子,又伸手在她额上轻轻地搭了一下,似乎觉得不太热,这才安心。 袁宝等了很久,却不见爹爹要走,有些想睁眼,又怕被他念叨“从小身体就不好,怎么大冬天的还一个劲往外跑……” 她的爹爹什么都好,银子满袋、长相俊俏、脾气温和,就是有些啰嗦。袁宝从小没见过自己娘亲,爹爹生怕她少了娘亲比别人缺失人生,硬是把母亲的角色一并揽下,在她面前,从衣着打扮到出行日程,从来就没有少念叨过。 又等了会,元宝挺尸都挺累了,才听到爹爹极轻极轻地叹了一口气,深沉悲戚,听得她心底一颤:“袁宝……你不要怪爹爹……” 说完,便踩着极轻的脚步离开了。 什么?要她不要怪爹爹? 袁宝下意识地觉得是爹爹不小心用掉 了她的小金库,或者是爹爹派人把她看上的小美人都送走了?或者……还有别的什么原因。 爱思考、勤动脑的袁宝,想着想着,便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一夜,尽是各种关于颜雅筑携万贯家财,向她提亲的美梦。 第二天清早,袁宝还没退烧,整张脸烧得红彤彤的,却意犹未尽,仍回味梦里头颜雅筑对她那温柔一笑,窝在被子里赖着不想出来。 抬头瞥见床头一本黄历,正撕到三月初六。 咦?那今日岂不就是三月初七!她的生辰! 手脚并用地从床上蹦起来,“唰”一下撕了初六那页,袁宝凑近了看今日运势: 三月初七。 宜下葬、移柩、祭祀、破土。忌嫁娶、纳婿、订婚、喜宴。 ……咦?凡是跟嫁娶相关的东西,居然没一样适宜,袁宝怒,不以为意,气势磅礴地撕掉了这页黄历,大摇大摆出门去也。 守夜丫头见大小姐终于病愈,高高兴兴地去通知了袁老爷,全府上下,这就为她大小姐的生辰忙活起来。 一大早,原本发出去的请帖,便引来了各地的达官显贵,想这全国首富的独女成年礼,岂不是震天动地的事情。连带着洛城这几日的客栈,生意都跟着蒸蒸日上。 袁府人来人往,这进出的人,竟是比历年的都要多,袁老爷应接不暇,哪里还有空管他闺女乐不乐意。于是从早到晚,独自坐在人堆深处的袁宝,彻底郁闷。 因为病刚好,她被爹爹严严实实地裹在层层叠叠的衣服里,红衣上绘就编绣的金线,可都是上等镀金料子,十足十的金衣披身,好看归好看,却实在是压弯了她的小腰。 袁宝无精打采地躲在角落,客人来了也不理会。 反正这生辰本来就是爹爹找人吃饭的戏码,说是给她过生辰,请来的却都是些她见也没见过的文人武夫,袁宝着实觉得没劲,一个个在心底偷偷给他们评分。 —— 这个,一身白衣飘啊飘,以为是在扮神仙哥哥吗。还号称是京城里头的第一才子,照她看,连颜雅筑的小手指都比不上。 那个,虎背熊腰,满脸胡渣,简直比野人还要野人,年纪轻轻地就显得跟中年人一般,连颜雅筑的小脚趾都比不上。 东看西看,厅堂里各式男子,却是没一人比得上颜雅筑。 他那像是缀了天上星星一般的眼睛,还有苦笑时候嘴角的两朵浅浅梨涡,挺直的鼻梁,总是无奈地看着她、却又莫可奈何的表情,统统都是无人能及的绝顶美色! 这生辰少了他,便是索然无味。 她忍了半天,终于受不了,决定开溜。乘着宴会里觥筹交错,一矮身,袁宝便从厚重的绣花红衣里钻出来,使了招“金蝉脱壳”。 早春的院子里冷极了,袁宝恨不能把自己缩成个球,只好尽量地团紧身子,在自家的院子里无目的闲逛。 拐角回廊的柱子上,有她从小量身高的刻痕,极败家地刻在碧漆樱木的雕花柱子表面,是她嚷嚷着自己要快快长高,好将来嫁给颜雅筑的任性之作;爹爹见她这么折腾也不恼,只命人专为她打了柄方便使用的小匕首,颜雅筑亲自寻来了上好的西域宝石,缀得这匕首相当的徒有其表,就这么送给她把玩。 院子里还有一架小小秋千,当年她在外头乱窜,见到市井人家的孩子玩秋千,便回来决定自己动手做一架,她可是说干就干的豪爽 脾性,直接用那把华丽匕首割断了府里深井打水的绳子,用来做原料,弄得那几天,府里上上下下都只好去别家人家借水。 爹爹哭笑不得,又不忍训斥她,最后还是颜雅筑亲手做了架秋千,给她挂到了院子里的大槐树下,这事才算过去。 现在她长大了,那秋千已经太矮也太窄,不过这院子里点点滴滴,皆是爹爹、颜雅筑、还有她三人的回忆,舍不得拆,便就这么放在槐树下面,倒也成了别致一景。 袁宝嫌宴厅里头闹腾,磨磨蹭蹭跑到了大门口,守卫见她大小姐居然乘着生辰时候跑了出来,惊得一身冷汗,又深知她的脾气,乃是吃软不吃硬,只好可怜兮兮地跟在后头,想她呆厌了,总会自动回屋。 袁宝靠在门框,看着黑灯瞎火的街道那端,青石板路被雪盖没上,不知从何方远道而来的行人马匹,声势浩大,踩在上头“笃笃”脆响。如果是颜雅筑就好了。她傻兮兮地笑着。 说不定颜雅筑就会像话本小说里头写的那般,骑着高头大马,风华无双地回来,带着身后长串大礼,来向爹爹提亲,他会用俊朗星目直视自己的眼睛,然后对爹爹说,“我会一辈子对袁宝好。” 这是承诺,就像年前他离开的时候,曾说“我会守护你,一辈子。” 颜雅筑的承诺必然是值得相信的,不是么。 “哎呀呀,太害羞了。” 守卫见小姐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门外害羞起来,还捂着脸自言自语,实在有些觉得好笑:小姐从小就这样,喜欢胡思乱想,整天嚷嚷着要闯荡江湖,收集天下美人和财宝,有时候做起白日梦来没个边际。 不过也好,爱做白日梦的他家小姐,总是笑得暖融融的,叫人看了心理欢喜。想她就这样一直高兴下去,永远活在周围人为她构筑的美好世界里,永远也不要长大。 老爷和颜公子,一定也是这样想的。 守卫想着小姐可能着凉,便转身进屋去端杯热茶。 回来的时候,忽见大队人马从街那头飞驰过来,扬起雪屑,漫天飞絮。 领头的人跨骑白雪神驹,长长的斗篷盖过面容,那雪片飞扬,削过他面颊,再错落至背后宛若没有尽头的暗色虚空。 来人只露出微缀了胡渣的漂亮下巴,几丝黑发露出边角,在风中显得得恣肆飘逸。 这身形…… 守卫“啊”一声恍然,只见那男子片刻便到了门前,一勒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有些呆愣的小姐,依稀只觉气势凌厉,却看不到此人面容。 勒住缰绳的手指修长,不似武夫,男人静默了一会,放下斗篷帽子,露出整张脸来。 一年在外的历练,将颜雅筑操练出了比温雅文士,更要犀利的军人味道,如一柄上好宝剑,在精雕细琢的剑鞘之下,更打磨出锋利寒芒。 袁宝从开始的呆愣,逐渐反应过来,一张小脸通红,瞬间染上笑意,一声“颜木头”刚要出口,却瞬间被颜雅筑冷硬异常的声音逼了回去。 “围起来。” 他的声音并不响。 身后大队人马立刻听令,将袁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袁宝仰视着马上的男人,忽然觉得他有些陌生。 【一心一意】 “……怎么了?” 袁宝正愣神,忽然听见颜雅筑的胸前,传来了女子说话的声音,清清淡淡,是她所没有的端庄文静,“是到洛城了?” 不等颜雅筑回答,便有一双女子细嫩小手,拨开了颜雅筑披挂着的白狐大氅,露出略显苍白的娇弱面容来。 她眼睛似是蒙了一层雾气,看起来朦朦胧胧,刚刚睡醒的样子。揉了揉眼睛,正好和仰望的袁宝对上眼,微愣,对方随即露出了足够高贵的微笑,“啊……你就是那位姑娘……” 不待袁宝反应,女子回头睨了眼颜雅筑,似笑非笑,十足女主人的架势,“你这个男人,也太过心急了些,这么急着便要亲自动手么……” 颜雅筑也不回答,解下白狐大氅,披挂到女子身上,下马伸手,将她从马上抱下来。 此女子虽说面色苍白了些,身子也柔弱了些,不过到底是个真真正正的美人胚子,面若白玉、眼似星辉,那好似随时都要被风吹散了的骨架子,更是将女子的柔媚表现得淋漓尽致。似乎觉得没了颜雅筑的怀抱,周围有些生冷,她眯了眼,猫儿似地更往大氅里缩去。 等部下将袁府上上下下都围了起来,颜雅筑便同门口守卫说,“带我去见你们老爷。” 几步错过呆站着的袁宝,从头到尾,都没再多看她一眼。倒是他身后施施然跟着的柔弱女子,经过袁宝身边的时候,微微笑着看她,“你不进去?外头可冷得很。” 袁宝拎着裙摆冲进大厅的时候,贵客们激烈的谈论瞬时安静,都把视线投射到她身上。 宴厅里的气氛阴沉,如同外头大雪纷飞,落水成冰。 袁宝四处张望一番,却不见爹爹和颜雅筑的身影,厅中只留了一小群交头接耳的宾客。 都说做人需见机行事,同爹爹来往的商人更是将这点做到了极致,见了袁府遭殃,纷纷避之唯恐不及,留下大厅里站立如同雕塑的军侍,还有尚未回神的袁宝。 她有些无措,叫过平日里最贴心的侍女,还未开口问,却见了那侍女忽然跪下来,“哇”一声嚎啕大哭,紧紧攀住她的腿,“小姐、小姐求求你放过我!求你让我回老家,老爷做过的事情,我可是一件也不知道啊!!” “你在说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袁宝拉不起地上的侍女,她心烦意乱,脑袋不够用,心里越来越沉,“爹爹去哪儿了?还有颜……” “小姐,老爷平日里往来接济的好友,竟然是意图谋反的贼人!这可是欺君杀头之罪,老爷他、老爷他刚被颜公子带下牢房了!!” 侍女话音一落,周围宾客皆是压抑地惊呼。 勾结外党企图谋反,这可是抄家灭族的罪! 原本留下来想看热闹的人,也立时改了主意,纷纷离开,袁府的宴厅,愈发冷落。 袁宝脑袋“嗡”的一响。 爹爹怎么会谋反呢?他平日里接济的,都是些世交好友,怎么可能会做出以下犯上的事情?! 她呆呆地站在大厅中央,只觉通体的寒冷,侍女抱着她的腿哭得声嘶力竭,宾客走得七零八落,而那些待命的军侍,已经开始收缴她家财物,一样一样搬出袁府。 那些被艳丽绸缎装饰起来的生辰贺礼,她尚未来得及拆封,却已不属于她了。 变故发生得太快,袁宝感觉自己像是立在一艘将要没顶的小舟上,脚步不稳、心如打鼓。她慌忙地四处寻看,仿佛是要寻一处港湾,找到能解救她于困境的人。 回头便见那被颜雅筑从马上抱下的女子,正静静站在身后不远处。袁宝冲上去,一把抓住了女子的手,“你知道他在哪里对不对?” 她必须找到颜雅筑,她要把爹爹讨回来,要把事情问清楚。爹爹绝对不会做那样的事情,绝对不会。 女子手腕纤细,身子柔弱,哪里经得住袁宝大力的冲撞,这就步子不稳,往后头退了几步。袁宝手上一疼,便在瞬间被一股大力推开,她胸口一阵发闷,被推得一下坐到地上。 “大胆,云烟郡主的手,哪里是你等贱民可以触碰的?!” 推袁宝的是个声色俱厉的丫鬟,护着身后白氅女子,就跟母鸡护犊似的。好像袁宝长了三头六臂,会冲上来用她肮脏的小爪子,残害她家如冰雪般柔弱美好的郡主qǐζǔü。哦哟,她那花儿一般娇弱的郡主啊,怎么能真的就答应了颜雅筑的条件,来洛城这种地方? 粗茶淡饭,贱地刁民的,郡主何等尊贵的身份,怎么能受得了。 尚未离去的宾客之中,有人听到“云烟郡主”这四字,恍然地“啊”一声。 —— “云烟郡主”是当今右相的女儿,虽身体孱弱,却聪慧伶俐、温柔卓绝,水般剔透玲珑的女子,甚得皇后欢心,被赐了个郡主的封号。爹爹朝中重臣,又如此逃得皇家喜欢,自然是天之骄女一般的人物,仰慕者无数。 曾有人说,永丰王爷的世子颜雅筑,和这右丞相的女儿郡主柳云烟,乃是当朝受最多人仰慕的男女,若是能凑成一对,定是天作之合,羡煞旁人。 只是颜雅筑始终醉心于袁府的大小姐,对此说法不予回应;此番回洛城,却竟带了云烟郡主一起,据说云烟郡主还是同他共乘一骑,而另一边,袁府却一朝败落,引来了个欺君犯上的罪名。 这一上一下,局势瞬息万变却又明朗不已。 难不成,是洛城的风,终于要转向了? 厅中众人看袁宝的眼神,更见同情:一夕之间,袁老爷成了阶下囚,万贯家财被收缴入国库,就连从小倾心的心上人都与别的女子有了暧昧,偏偏这一切,还都发生在她十六岁成年礼。 能在自己生日当天,不顺遂到了这种程度的,恐怕古往今来,也不多见。 郡主身边的丫鬟摩拳擦掌,还准备再说些什么,却忽闻柳云烟淡淡地一句,“算了,回去吧。”只好做罢。 柳云烟转身离开时,深深地看了地上坐着的袁宝一眼,却没有再说什么。她在颜府专属的侍卫护送下,离开袁府,厅堂中的客人,也仿佛收到离开的信号一般,不一会,便作鸟兽散。 厅中很快地沉寂下来,只留下军侍一手账簿,一手毛笔,不断地将袁府物件记录,再搬到外头候着的马车上。 袁宝一直在大厅中坐了很久,贴身的侍女收拾了细软,跟她请辞回乡,避避风头。府里头的下人一个见局势不妙,生怕被袁老爷牵连了下狱,纷纷有样学样,跟着那侍女请辞回去。 半夜没到,袁府里的人就走了个七七八八,院里院外,皆是收缴财物的人,虽然觉得袁宝挺可怜,却也没人会来搭理她。 她就跟一尊被人遗忘的老旧雕像,在偌大的厅堂之中,形单影只,孑然而坐。 大厅里的字画古玩,早就被搬空了,只留着青灰石砖中央,一身金线红装的袁宝。她抱着自己膝盖,把头埋到双臂之间。周围酒席皆已冰凉,整个空间静得出奇,寒风从正门灌进来,在周围打着旋,伴着纷飞的雪花蹿出厅堂,融进夜空。 门前的更夫缓缓经过,手里几声响,已是四更天。 她的生辰,就这么过了。 +++++++++++++++++++++++++++++++++++++++++++++++++++++++++++ 柳云烟回到颜府的时候,刚好碰上颜雅筑从大牢里回来。 一身银边戎装,衬得他风神俊秀,就连下颚上的胡渣,看来也是多了男子豪迈霸气,丝毫不见邋遢。 这真是个玉一般精致的男子,虽是武将打扮,仍掩盖不了他身上专属于文士的儒雅温柔。第一眼相见,或许并不觉惊艳,但确实是气质使然,叫人忍不住地一看再看。这般吸引女子的存在,当初却主动地向她提亲,就连她自己,都有些不敢置信、喜不自禁。 不过时至今日,她早已知道对方心中所爱之人,并非是她,只是这婚姻大事不同儿戏,已不容二人犹豫。 见到柳云烟等在大厅,颜雅筑愣了下,但脚步只是略微停顿,便错过她直接进了内府。 “连声招呼也不打,”柳云烟在他身后淡淡地开口,听不出悲喜,“我在京城的时候,常常听闻洛城之玉的颜公子,乃是温煦有礼的儒雅男子。” 颜雅筑脚步虽止,却不回头。 柳云烟看他这样子,叹气道,“毕竟以后可是要做夫妇的对象,就算现在那姑娘不在面前,你已经无心演戏,可基本的礼仪,堂堂王爷世子竟也忘记了么。” “既是要做夫妇的人,这戏,你总不能期许我演一辈子。”颜雅筑连头也不回地,便离开厅堂,只留得背后柳云烟苦笑,听得身边的丫鬟小声地抱怨, “居然这般说话!他心里头,分明就是还装着那个臭丫头!郡主……你难道真要……” “住嘴。”云烟淡淡地开口,声量不响,气势却十足,“皇家的事情,也容得你来搬弄?” 丫鬟忙不迭地谢罪,终究不敢多说,只是心里却未服气:就算是对方主动提亲,再加之皇上赐婚,可颜公子分明心系别他女子,郡主如此剔透玲珑之人,竟也默许此种强加的婚姻?! 也难怪了这丫鬟不服,就连柳云烟她自己也不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要勉强嫁给一个根本不爱她的男人。 ++++++++++++++++++++++++++++++++++++++++++++++++++++++++++++++++++++ 袁府一夜之间风云变色,在洛城掀起了轩然大波,街头巷尾都在传着那日晚上发生的事情,人人都说得好似亲眼见到一般。 据说洛城之玉的颜公子,当晚策马疾奔,怀里抱着个白雪般娇柔的美人,说要娶她为妻,不要袁宝小妖了。 又据说,那白雪美人乃是是京城第一名媛,温柔贤惠,柔弱无双,当时被发怒的袁宝推搡了下,当场跌破了皮,真是娇嫩得像花儿一样的美人。 “咦?不是说袁宝这妞,很喜欢美人的嘛?” “人家都抢了她相公了,哪里还顾得上自己喜欢美人呢。” “也是也是。”美人再美,也比不上心上人一句话。 还据说,袁老爷被关入大牢之后,没几日便得了来势汹汹的大病,没几日好活了。 “这袁宝妞虽然人是古怪了点,心肠倒是不坏,可惜先死娘又要死爹,也怪可怜的。” “说话小心些!袁家现在可是朝廷重犯!” “那你说为什么颜雅筑没把袁宝也给捉了关大牢呢……” “谁知道,反正我看过两日他就要和美人成亲了,城里的姑娘们都要伤心死,我看我们倒是可以乘此机会,拐两个俏妞回家做老婆。” “你个不正经的二愣子!回家种田吧你!” 也有人说,颜雅筑对袁宝其实是旧情未了,所以才不忍将她下狱,到时候准备娶回家做小妾的。 一时之间流言四起,每种说法都有些可信,又有些荒唐。 结果没几日,京城的王爷同丞相居然都光临洛城,住进了颜府,而颜府上上下下都被一片红艳艳的装饰包裹起来,就连门上都贴了大红“囍”字。 这回可是真的要办喜事,新娘,还真不是袁宝。 颜雅筑回来没几日,便是大婚。这回成婚虽然仓促了些,该有的东西却是一样没少。 颜雅筑骑了匹赛雪良驹,一身新郎红装,也不知是什么料子,随着他动作轻柔地摆动,连皱褶摆动的弧度,都带了儒雅气息。 他抿唇轻骑,动作潇洒,昂扬姿态与满街未化的白雪一起,简直精美非凡,如同尘嚣喧闹中的一幅画:枯树昏鸦,白雪阳春,枯败未荣的早春画面中,添了他颜雅筑一笔,顿时就成了绝妙景致,看得人心驰神往。 新郎就这么绕过洛城大街小巷的时候,不知赚了多少女子的辛酸泪,如此好一个男人,居然就要成婚了:偏偏新娘还是当场右相的千金,云烟郡主。 若是和袁宝成婚,或许少女们还能抱怨挑剔一番,说袁宝这妞气质不佳、行为怪异、见钱眼开、满身铜臭之类,但这回的新娘,可是家世、容貌、涵养,都一等一的好,连诋毁的点儿都找不着一处,着实叫人郁闷。 “还不如娶袁宝呢……” 白马经过石桥的时候,不知是那个女子轻飘飘地说了一句。若是娶袁宝,指不定她们还能有机会,等颜雅筑哪日厌烦了这个小丫头,转而喜欢正常女子。 这女子本来只是无心一说,声音也不大,谁知颜雅筑居然偏了视线,直直地朝她这边看来,那紧抿的唇角、漆黑的双眸、俊朗的面容,看得她心顿时漏跳一拍,忙拉了身边的姐妹,激动不已,“他看我了!!他看我了!!!” “哪里有看你,你做梦!人家都要娶妻了!!”姐妹心情本就不好,懒得搭理她。 待女子再看回去,果然只能见到颜雅筑的背影,却还是忍不住发了花痴,“唉……就连背影都是如此挺拔英俊……” 当晚,颜府大摆婚宴,名流富甲来了一屋子,大厅里头亮如白昼,歌舞升平。 既然是王爷世子同右相千金的婚礼,自然秉持着皇室一贯的奢华,五彩金灯光华流转,陈年琼浆醉人心脾,每一道菜、每一蛊羹,必定都是出自名家之手,直叫人赞叹不已,直比前几日那袁宝十六岁生辰,更要热闹上数倍。 光临的名流中,自然也有些参加了前几日袁府生辰宴的,只是上流社会的人,都极会看眼色,忙着互相热络寒暄,故意掠过任何有关袁府的话题。谁也不愿提到那隔着几条街外,漆黑一片的袁府宅邸。 袁府门上贴了白色封条,人去楼空,在春寒料峭的夜晚,显得尤其萧索。 里头一个人也没有,值钱的家当早已搬光,整座宅邸冷冷清清,没拴好的木门,在风中来来回回,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 院中一架坏掉的秋千,断掉的纤绳拖着小块木板,在寒风中缓慢地晃荡着。 似是载了满腹委屈伤怀,愁绪悲戚。 【一瓮泔脚】 袁府那边固然萧索,这颜府大婚的宴会上,倒也有些怪相。 酒是好酒,人是美人,不过自从宴会开始,就时不时地见到管家跑去新郎官耳边嘀嘀咕咕,他每出现一回,这新郎官的面色,必定要难看上些,虽不至于到了喜形于色的地步,但熟识的人,却都能看出他紧绷的唇线下,正奋力克制着的情绪。 难不成是新娘那边出了什么问题?或者是地牢里的袁老爷,果真不久人世?又或者,是袁宝那小妖来闹场了? 宾客们纷纷猜测,八卦之心熊熊燃烧。 毕竟这婚结得仓促,云烟郡主同颜雅筑,两个毫不相干的人,却有朝一日忽然相聚,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叫人匪夷所思,猜测这背后的用意:政治联姻?有所图谋?利害相关? 总之无论如何猜测,总也不至于落到“情投意合”上去。 酒宴到了后半段,宾主尽欢,都喝得有些茫,又见得管家第六次进来,在新郎耳边嘀咕两句。颜雅筑起身,对周围宾客示意暂时离席,便跟着管家离开宴厅。 众人虽好奇,却也没胆跟着去,只好继续觥筹交错,在歌舞升平的颜府,继续这极致奢华的宴会。 “公子,”管家陈叔与外人不同,从小看着颜雅筑长大,只称呼他句“公子”,却比外人要多了许多亲近之情,看着他自从回府,便没有一刻展颜,几日这么下来,连人都清瘦不少,实在叫他觉着心中不忍。 但公子分明又是有着不能违背的苦衷,陈叔在一边看着他对袁宝小姐情深意重,却又非要娶另一个女子为妻,着实为他心焦,“袁宝姑娘她,已经在外头跪了一天一夜了……” 疾走的颜雅筑忽然停下脚步,在陈叔惊愕的目光中回首。 这几日里,他不止一次地将陈叔叫道面前,询问关于袁宝的事情:她被赶出袁府,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苦?曾不曾受人欺负? 他用最完美的笑容掩饰着心中煎熬,却在听到陈叔这句话后,第一次卸了脸上面具。 颜雅筑微微一笑,却是凄苦无比,“陈叔……我这样做,究竟是对是错?” 他声音极轻,宛若叹息。 从天空零落的雪花飘洒肩头,白茫茫一片雪景中,颜雅筑的红装更衬得他脸色不济,眶下黑痕,显然已是数日未曾好好入眠。此时脸上忽然显出的点滴脆弱,竟是让管家看了顿时心里一揪。 公子打小早熟,当年就连额娘去世,也不过啼哭半日,越是长大,便越是内敛深沉,平日里虽温煦儒雅,那笑容挂在嘴边上,却总带了点离世的忧愁;只有对着袁宝姑娘的时候,才会卸下心防,全意地投入情绪、放肆地笑。 此时他眼中脆弱,却是管家陈叔多年未见,一时不忍,甚至有些禁不住责怪袁宝:少爷在这里为她操碎了心,而她跪在门外,明里是折磨自己,暗里,却是在折磨着少爷呐。 若是袁宝的出生再好些,恐怕也不会到如今的地步,毕竟她身份地位、家世学识,样样都比不过云烟郡主,唯一取巧的一点,恐怕就只有同公子从小青梅竹马的情谊了。 陈叔这么一想,便把要替袁宝小姐传的话,生生收了回去,并未说出口。 再要开口安慰几句时,却见颜雅筑已然转身,只留给他一个孤寂背影。 颜雅筑本也不期望得到管家的回答,他想要保护袁宝,只有这条路:是伤她至极,也是护她至极。他脚下不停,直直朝新房赶去,他需要柳云烟出面,为他做一件事。 ++++++++++++++++++++++++++++++++++++++++++++++++++++++++++++++ 自从袁府被查封,袁宝便一夜之间流落街头。一家一家地登门求助。遍寻平日里熟记的爹爹友人,得到的却不是明着冷面相斥,就是暗里排挤推脱。 好几次,她尚未上前,守门的便当着她的面关上大门,任凭她怎么敲打都不理睬。忽然从枝头的凤凰化作泥地里的鸡,愣是神经粗如袁宝,也难以适应心中起起落落,愁绪满腹。 家中嫡亲的人就只有爹爹和她两人,据说袁宝的娘亲是关外人士,所以这洛城,就连个像样的亲戚都没有,袁老爷远方的亲戚看她可怜,最多接济两顿饭食,就也算是仁至义尽,哪还会帮着到处找人求助? 连着被几家富贾拒之门外,袁宝饿着肚子,坐在街头,心里一阵阵针扎似的难过:明明该是良人白马、提亲贺寿的日子,为何会忽然变成抄家灭族? 颜雅筑忽然像是变了个人,还有他身边,那一袭白衣、柔弱仙子似的郡主,让袁宝的世界一夜间风云忽变;如今爹爹在牢里染了重病,若是得不到医治,恐怕送京问审前,就要丢了性命。 平日里你来我往的友人,到了此时,更是横眉冷对,生怕和她有些牵连,街上若是遇见曾有过节的富贾大小姐,更是要对她冷嘲热讽,往死里说去。 “哟哟,看看看看,这不是袁家大小姐吗?怎么,今日没有和颜公子在一起?”家里专做丝绸生意的谢小姐,心仪颜雅筑许久,每每见到袁宝都是冷言冷语,如今听说她落难街头,心里禁不住的快意。 袁宝不想同她理论,绕了路便要赶去下一家富贾家求情。 “听说你前两日去了我家求助?”谢小姐接下来一句话,叫急匆匆离去的袁宝止住脚步,“若是你能答应我一件事,说不定我会去求爹爹帮你……” 她的声调悠扬,语气很缓,摆明了吊人胃口。 “什么事?” 虽然知道对方八成只是想戏弄自己,但哪怕是万一的希望,袁宝也不放弃,爹爹在牢里,不知受了怎样的苦,她就算能出一丝一毫的力,求着人给他治病,也是好的。 谢小姐从头到尾打量了一番袁宝: 那身爹爹生辰送她的金线小红袄,在身上一穿便是三日,早已蒙了灰尘;发髻无人打理,她竟是连自己梳理也不会,从小到大都是丫鬟伺候,如今却只能披头散发,一副脏兮兮的摸样;几日没吃好睡好,眼窝下陷,嘴唇苍白,灵动慧黠的一双眼,如今却蒙了层灰色,里头翻滚不止,皆是如同小兽被困陷阱时的无助彷徨。 但即使是蒙了灰尘,即使是彷徨无助,袁宝眼中的坚强和执拗,却还是停留原处,叫人看了,心里倒是……极不畅快。 谢小姐思忖一会,忽地对着身边丫鬟耳语几句,那丫鬟转身跑了个没影,再回来,手里端着一个黑漆漆的大瓮,眉头皱得紧,极快地跑到两人面前,“小姐,东西讨来了。老板说是昨日的东西,没人来收,原是准备收了……收了喂猪去的。” 谢小姐听了,脸上笑得愈发欢畅,这便对一步之遥的袁宝勾了勾手指,“我看你最近几日定也是没好好吃饭,定是饿着了。不如这样,你若能吃光了这瓮里的玩意,我便回去替你求爹爹帮你们袁家。” 她瞅准了袁宝这样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定然不会吃了昨日留下来的馊食泔脚,这味道冲得叫人想吐,里头红红白白,表面油汪汪,还浮着些不明不白的玩意,即使在大雪未化的春天,也照样臭气熏天。谢小姐一边捂了鼻子,一边示意丫鬟把瓮放到袁宝脚边,“机会可只有一次,我数三下,你不吃,我便走。” 原本周围人来人往,见到这番景象,却也不少停了下来,有些识得二人的,便对着失魂落魄的袁宝指指点点。 谢小姐见袁宝犹豫,心中更笃定她不会吃,不由得意几分,声音里带了得意,高声道: “一!” 袁宝确实饿了,但任谁盯着这一瓮泔脚,再好的食欲,也化作泡影。耳边听到谢小姐扬声叫着“二,”一边还不饶不休地出言羞辱,“到时候可别急着下口,再饿,也要吃慢些。” 眼看那“三”便要报出口,袁宝眼一闭,心一横,蹲下身,便伸手撩起那泔脚瓮里的东西,往嘴里塞去。 入口是浓重油腻,味道却尝不出了,她一双眉毛皱得死紧,连嚼都未嚼便直接吞咽入腹。周围人看了纷纷惊呼:袁府的大小姐,居然当街吃泔脚!! 比路人更惊吓的,却是一边的罪魁祸首谢大小姐。她原本是笃定了袁宝下不了口,只想乘势奚落她一番,谁知这个丫头根本出人意料,这样明摆着的侮辱,竟也甘心承受。 一时气急,谢家小姐上前,一脚踢翻地上泔脚瓮,看着袁宝圆圆眼睛,两人对视半会,偏偏寻不到一句合适的话,脱口而出只有,“你、你大小姐的骨气呢?!” 袁宝看看手里残留泔脚,又看回她,一双眼睛晶晶亮亮,“若是连爹爹也守不住,要骨气,又有何用。” 其实是否被侮辱,本来也就是被侮辱那人自己的感受,袁宝从小被爹爹和颜雅筑保护得极好,心下只觉得泔脚叫人作呕,虽然委屈,却也不觉是受了侮辱。 她想,若是吃了这玩意,便能换来他人相救,牢里的爹爹若是知道了,定会感动欣喜,怎么合计,都挺划算。 一场“谢家大小姐当街侮辱袁宝小妖,袁宝不堪重辱,泪洒现场”的好戏,偏被袁宝弄了个不伦不类,谢家小姐不知是该生气还是开心,愣了大半天,终于还是一跺脚,拂袖走人。 只留袁宝在背后对地干呕几下,还不忘高声地提醒她,“别忘了求谢老板,帮我爹爹说说情!” 见了这一幕的路人,都说袁宝不该叫“小妖”了,根本就是“蠢妞”。被侮辱也不自知,被背叛也不怨恨,根本就是个没头没脑的笨蛋。 她确实就是个笨蛋,相比人家整日爱得死去活来,动不动就心中凉薄之类;她就是只窝在温暖洞穴里,尚未见识过外头丑恶黑暗的小兽,这算是此生第一次地遭受背叛,况且这遭遇还来得如此气势汹汹。原本始终将寒风挡于洞外的两人,一人背身离去,一人落地受罪,她来不及怨、来不及恨,只能用尽全力地挽回。 委屈、难过都有,却不能就此止住脚下步伐。 眼看着谢家小姐落荒而逃,袁宝坐在路旁石阶上,把嘴里的东西都给吐干净,用井水漱了口,这才算终于摆脱嘴里头浓郁的油腥味。反正肚子也饿,她索性舀了几口水,多喝些来暂时果腹。 “刚才东街简直连个站人的地方都没了。”此时,路过的两个女子兴奋讨论着颜雅筑红装过东街的盛况,恰好被袁宝听了个全。 另一人立刻接口,“听说还有姑娘看到一半,哭昏过去的。” 两人对颜雅筑的魅力皆是唏嘘不已,却又想到他新婚的对象,有些感叹,“没想到颜公子那么快就要成婚,那袁宝其实也挺可怜。” “听说那郡主丫鬟口出狂言,说是除非袁宝跪在她家小姐门前,否则便连见上颜公子的机会都别指望。” 颜雅筑如此迅速的另谋新欢,坊间也有传言,说他其实对袁宝旧情未了,于是一个落魄大小姐、一个云烟郡主、还有一个世子颜雅筑,关于这三人之间的流言便一天也没停歇过,精彩纷呈,胜过了小说话本。 袁宝本想喝水饱了肚子,便去下一家富贾府邸求人帮忙,却被这番对话惊得呆立当场。 她们说什么?谁要新婚?和谁新婚? 十六岁生辰的成年礼,本该骑着白马来提亲的良人,今日居然要同别人成亲。 似乎是嫌这消息对她的打击还不够,街道那头远远传来了喧天的锣鼓,将街上人都吸引过去。 袁宝这头,恰能透过了层层叠叠路人,远望见那高头大马,还有马背上神祗一般俊逸非凡的男子,一身红装,面容模糊,却只觉他器宇轩昂、踌躇满志,正往颜府方向而去。 ——而她这边,独独一人立在孤井边,披头散发,身上散着一股油腥气,人见人嫌,狼狈不堪到了极致。 前方是热闹人群,再远处,便是去年生辰,说了要护她一辈子的男子。两人分明隔了很远,她却觉得不过一掌距离,近在咫尺。 忽然有雪花落到她面颊,被面上的温度融化,润作水珠滑落。 路人感叹雪中迎亲,更显颜公子心意难得,动人十分。 袁宝却觉得,这是一场太过让人心凉的雪,毫无预兆、迟迟不离,淹没了整个洛城。 能求的人她都已经求过了。是否真的要像那云烟郡主的丫鬟所说,在颜府的大门口跪求一宿,才能盼来颜雅筑一次开恩,放过她爹爹? 雪落到身上不断化去,袁宝环保双臂,只觉今年的三月,为何迟迟不见春暖,徒留严冬寒雪。 袁宝失魂落魄地在雪地里缓步前行。原本对颜雅筑的行动,她始终都存了不置信的心,那样冷酷的、冰凉的人,并不是她所认识的颜雅筑。直到终于得知他要另娶柳云烟,才如受了当头棒喝,从混沌的不置信里醒悟过来。 她回神的时候,已到了颜府东侧门。 新雪覆盖下,绑了红缎的大门,上头红艳艳的两个“囍”字,直刺得她眼睛生疼。 颜府她不知私下出入了多少回,颜雅筑甚至还专为她在东院辟了个小馆,这个侧门,便是从外街直通那小馆之处,过去,都只为她一人而开。 自从颜雅筑一年前,去了边塞当值,她便未再踏入这颜府东门,如今再立于门前,却已然物是人非。 她伸手想推门,却被两个脸生的侍卫阻拦住。 这侍卫是随了云烟郡主来的颜府,并不识得袁宝,见她灰头土脸,自然不放行,厉声喝问,“什么人?” 袁宝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襟,“我是袁宝,有要事要找颜雅筑。” 【一朝饮鸩】 侍卫对看一眼,对她这话深表怀疑,但仍是派了个人进去通报。 谁知半路遇上了云烟郡主的贴身丫鬟,一听说是个叫“袁宝”的姑娘要找颜公子,立马连背后的毛都竖了起来,气急败坏,“一个阶下囚也赶来攀亲?速速带我去,赶走这个不知好歹的臭丫头!” 厚厚的雪渣浸透锦鞋,冻得袁宝两脚冰凉,她在颜府的门前搓搓手,又忍不住再理了次头发,竟觉得有些紧张:若是仔细询问,他是否会告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会不会帮我?他会不会,同皇上说说情,就放了爹爹呢? 心中思绪百转千回,袁宝自认面对颜雅筑的时候,从来也没有这样忐忑过。 或许他真会帮自己的,毕竟是从小青梅竹马,就算自己家道中落,二人之间毕竟情分仍留。袁宝心底像是干柴遇到了星火,微微燃起的希望,不断滋长。 “你个缠人糟践的臭丫头!” 袁宝只听耳边响起女子尖利声音,尚未反应,面颊一痛,“啪”地便被个耳刮子抽得偏过脸去,顿时眼冒金星、两耳嗡嗡直响。 而那心底里的火苗,也“呲”地一声,几乎被灭。 柳云烟的贴身丫鬟,是个见识过宫中手段的女子,自然知道面前这个丫头乘着今日大婚而来,必然是有所图,若不让她死了这心,便是个后患无穷的事情。 丫鬟上上下下地打量了袁宝一番,见她落魄邋遢的摸样,居然还妄想来勾搭她家郡主夫婿,简直是不要脸到了极点,怒火中烧,劈头盖脸地便是谩骂:“你个贱丫头,这一掌,是替我家郡主打的!上回那样粗鲁,郡主饶过你,我可饶不过!你怎么还有脸来寻颜世子?!” 袁宝捂着发麻的半边脸,沉默半晌。丫鬟以为她是要开口求饶,却不想她说出口的却是—— “为什么你会从这个门出来?” 这个小馆,不是颜雅筑留给她的么,若是这丫鬟从这儿出来,是不是就代表…… “我家小姐现在就住这儿,这东院可是颜公子专为我家小姐建的馆,怎是你这种乡野丫头能比得?今儿是小姐大婚,我也不想污了小姐的手,你若是想见颜公子,就在这儿跪到明日早上,待两人洞房结束,说不定会愿意来见你一面。”说到最后,已是轻蔑到了极致,还不解气地在她脚边啐了一口。 转头便同那两个守门的侍卫关照,“这个贱丫头,若是肯跪到明日一早,你们便再入了内报告上去。” 两个侍卫有些惊讶,看不出袁宝身形娇小,胆子却是很大,连当今皇后最喜爱的云烟郡主也敢惹,倒是真正活腻烦了。 如此阴错阳差,袁宝当真就在颜府的东门口跪了下来,两个侍卫木头似地站在一旁,不管不问。周围气温随着入夜逐渐冰冷,这雪从下午开始就未停过,像是要在须臾之间,将整年最后的阴寒都消耗殆尽。 她跪了大半日,浑身都冻得冰凉僵硬,偶然碰见了陈叔从门口经过,她还上去求他给颜雅筑传个话,“就说……我信你不是存心害我们,只求你救了爹爹,我如何都好。” 陈叔看她的脸色很是微妙,进了院子,却是再未出来。 红霞漫天,被染成血色的雪,却依旧不见丝毫温度。 带到天色终暗,袁宝已不知跪了多久,只觉身体毫无知觉,肿起的面颊上,血液也好似凝住,视线始终固定在膝下一隅,看着翻飞积雪在身子周围渐渐堆积出个浅浅的坑,将她包裹在里头。 恍惚间记起,好几年前的冬天,她和颜雅筑在东院的小馆里堆雪人,晚上玩得忘记了时间,爹爹找来本要一顿教训,看她躲在颜雅筑身后不肯出来,却也只得无奈苦笑。 那雪人后来在院子里立了好久,终要化的时候,她还发了很久的脾气,偏要缠着颜雅筑带她去看京城第一美人,这才作罢。 还有一次,她无意说起自己想尝尝雪的味道,却没想到颜雅筑就此记在心里。 洛城的夏日不很炎热,他却因了她一句无心的话,命人做了冰窖,将冬日的雪储起来。袁宝压根忘记自己曾说过尝雪的话,居然再没提过这事,地窖里的雪放久了便结成冰,颜雅筑便年年地储、年年地换,却一次也没主动向袁宝提过他做的这些事情,一心想等着她再说起,才拿出来哄她开心。 那也是……这样飘逸恣肆的雪呵。 袁宝伸出一双冻得通红的小手,掬起地上雪花。 自己后来也曾问过颜雅筑,“为什么不直接提点我吃呢?” 他却笑而不答。 颜雅筑从来都是隐忍而温润的,袁宝提出的要求他都会满足,却从不勉强袁宝做任何事。甚至有的时候,袁宝觉得他对自己的欢喜,或许比自己对他的,还要盛了千倍、万倍。她常常不知自己能为他做些什么,才能回报了这份不输爹爹的关切厚爱。 ——无论刮风下雪、冬寒夏炎,颜雅筑,总是将她护得极好。 或许正是护得太好了,好得袁宝即使跪在门前,都觉得这一切如同虚幻,不似真实:颜府中摆的酒席、今夜将新婚的夫妻、还有浑身彻骨的寒。 月亮从东边缓慢地移到西边,渐渐地被层云覆盖,袁宝整颗心,也都随着这月光一点点堕入极冷的深渊。 做了十几年大小姐,她知道一个府邸的守卫,无论来人是谁,都定会通报管家知晓,再知会主人家,即使主人不待见来客,至少也心中有底。 刚才云烟郡主的丫鬟在门口打了她,陈叔也见到她跪在门前,如此两番动静,就算这东院小馆确实已送了云烟作别院,颜雅筑也必然知晓。 她就是笃定颜雅筑会知道此刻东门外发生的一丝一毫,才任凭那丫鬟抽打辱骂,却不还手。若是平日她受了此番欺负,颜雅筑再好的脾气,必定也是千百倍地问人讨回来,此刻,却将她一人丢在冰天雪地的门外,独独跪到如今。 再多的相信,再深的喜欢,也禁不住这几番彻骨心寒。 谢家小姐当街侮辱,那是外人落井下石,她可以忍,只要背后还有人给她撑腰,只要爹爹还在牢里等,她就可以告诉自己那泔脚并不算什么。 但颜雅筑不是外人。 不该是那个一手造成今日局面的人,更不该将她扔在这里,受这般的欺负委屈。 她不觉痛恨,只觉心里委屈,总觉颜雅筑不该变得如此地快,其中定是有误会、定是她想了太多。 正暗自神伤,身前 东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两个雕塑似的守卫见到来人,忍不住惊呼,“里头正大婚呢,您怎么出来了?” 是谁? 袁宝抬起头。 “你跪了很久了。”声音淡淡的,带了点天生倦意的味道,却并不是颜雅筑。 说话的女子用的是陈述句,居高临下,盯着袁宝黑漆漆的眸子,皱了皱眉毛,似乎有些嫌弃外头天冷,“他不会来见你。” 今天的柳云烟穿了一身红衣,火焰般的色彩,上头密密地绣了孔雀翎的花纹,里头配上红色雕花蕾丝,每走一步都牵动着裙裾翻腾飘逸。凤云鬓富贵艳丽,描得精致无比的妆容,让这位原本略微苍白的女子,顿时明艳照人。 ——新娘总是美丽得不可方物。甚至是柳云烟眉眼间淡淡愁绪,也掩不住她面上光彩照人。 袁宝觉得心里那越燃越微小的火焰,终于渐渐地熄了,只余袅袅青烟,萦绕得叫人心痛。她呆愣愣地,脑中反反复复,都是颜雅筑那句“我定会护你一辈子”。 整个人已经冻得麻木,一阵阵地发虚,似乎随时都要昏倒,但她仍倔强地跪着。 不见袁宝反应,柳云烟叹了口气,语带怜悯,“他终究要同我成婚的,你还是……弃了你的绮念为好。” 若是柳云烟语带尖酸,或许袁宝还能把自己当成个受人欺凌的被害者,但偏偏她这慈悲为怀的态度,居高临下的施舍,不管是真是假,却叫人心里一阵发堵,却又无从挑剔: 无论身份家势、长相气度,她都高人一等,自然有站在高位者的尊严立场。 “我不是为这个而来,”袁宝直视柳云烟,第一次开口说话,声音像是被风一吹就散,轻飘飘地,“我是来求他救救我爹,至于他要同谁成婚……”袁宝的手绞在一起,犹豫了一下,却还是说,“是他的事。” 柳云烟微微一愣,似也是没想到袁宝看来一个不谙世事的女子,居然会说出这般话语,当下只当她是说了气话,毕竟向颜雅筑这样盖世绝伦的男子,谁人不会倾心? 又怎是说放就放的。 袁宝等了许久,不见柳云烟再说话,却听一阵衣料摩挲,眼前递过来个小瓷瓶,柳云烟清冷的声音无波无澜,“喝了这个,我便放了袁老爷。” “郡主,你这是……!” 没想到先惊诧开口的,却是门口两个守卫之一,他难掩惊讶语气,不过思索片刻,却又是一阵了然:都说柳云烟当初是对颜雅筑一见钟情,没想到竟是喜欢到了这份上,连个情敌的活口也不留。 如此也好,袁家人都死绝了,便不用他动手,皇上也能得以放心。 柳云烟知道开口说话的守卫,是皇上派来的人。明着是做侍卫,不过倒是人人知道,这“侍卫”暗里,便是皇上在他们身边留的一道线,用来监视颜府发生的一举一动。反正皇上的本意,就是要借用颜雅筑的手,毁了袁府。 就算她不动手,这侍卫等过些天,恐怕也要杀了袁宝灭口。 永丰王爷世子同袁府决断,两强相争,必有损伤,而袁府家财充公,颜雅筑军权上交,无论从哪边看,都是对朝廷百利而无一害的计谋,再加上云烟郡主同永丰王世子的联姻,更将巩固皇权。 至于袁宝,不过是一个没落商贾家的小姐,并且身背罪名,柳云烟贵为郡主,就算是要杀十个这样的贱民,也是不在话下。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柳云烟手中的,必定是断肠毒药,袁宝喝还是不喝,却各自心思不同。 那守卫以为,袁宝就算不喝,云烟郡主照样有许多方法能置她于死地,此刻服从,说不定还能留个全尸,至于救人一说,纯属蒙骗她罢了。 而袁宝盯着那小瓶许久,冰凉便是一点点浸透到心底去,竟连那最后一丝念想,都跟着泯灭:这瓷瓶,并非普通的瓶子。 普通人或许看不出,她却知道那上头似鸟飞鸟的图腾,乃是自己当初无聊所绘,却被颜雅筑用来烧了十数个瓷瓶,装些药丸之类小物,说是看着心里欢喜。 这是世上,只有颜雅筑才有的器物,此刻却握在柳云烟手中。 他对柳云烟,竟已是欢喜到了这种地步么?——用她亲手做的瓶子,来送做她人。 至于里头装得究竟是什么,都已不是袁宝能掌握的了。她抬头紧紧盯着柳云烟的眼,原本就已虚弱不堪的声音里,此刻已是带了哭腔。她到底是怕死的,“……我若喝了,你真会救爹爹?” 柳云烟微愣,没想到她问的第一句,竟还是袁老爷,心中感慨,顿时有些不忍下手。便索性别过脸去不看她,轻轻“嗯”了声算做回答。 袁宝此刻已是手脚冻僵,要握住瓷瓶都显得有些困难,整个人因为冻伤而浑身针扎一般的痛,她声音虽颤,却硬是一滴眼泪也没流,端着药瓶,深深望着柳云烟背后,那幽深无尽的东院,竟显得如此遥远。 “同我跟他说一句,”瓷瓶递到嘴边,袁宝的声音竟变得平稳异常,里头的话,却是掷地有声,“……从此之后,我袁宝与他,恩断义绝。” 他不配得她欢喜,不配让她期待,她交付满腔真心,信他敬他,却换来如此回报。 可笑的却是,她此刻虽然心中满是苍凉悲戚,却依旧不见丝毫恨意。 是爱得太深,难以去恨;还是根本爱得太浅,未入心田? 袁宝没再多想,端起瓷瓶,一口吞下里头的液体。液体即刻滑入腹中,她胸口像是被人重重捶了下,口鼻闭塞,顿时脸色发紫,不多时,便眼前一黑,软到在雪地里。 这回,恐怕真是要死了吧…… 只求柳云烟说话算数,千万要将爹爹救出来才好。 柳云烟从地上拾起那不起眼的瓷瓶,吩咐两个侍卫将袁宝扛去她院外不远处的一处小湖里,绑了石头沉了,这才放他们两人离开。 此时的宴会厅中依旧热闹,酒宴尚未结束。柳云烟独自走过花园,裙裾擦过冰封的草地,发出“沙沙”响声,她未直接回屋,而是拐到花园中一隅,随手将瓶子丢给树丫阴影处站着的男子,“人在湖里,那侍卫亲自动的手。” 说完便要离开,转身时,又几不可闻地低叹一句,“对了,她去之前说……要同你恩断义绝。” 树荫里的人接过瓶子,闻言整个人一僵,竟是直愣愣地呆了半晌,看着手中瓶子怔怔,再无别他动作。 柳云烟走出小径,回头看那阴影中雕塑一般孤独立着的男子,侧脸浸着月光,红衣似血,映得周身雪景都染上他光华,这场景竟是美得如同一幅画,心中不禁重重一跳。 再低头看自己身上一身艳红嫁衣,只得淡淡苦笑:虽是相配的衣服,却不见得就是想通的心思,流水有意,落花却无情。 恐怕城里的传言不假,自己对这颜雅筑,怕是真的上了心,自己大婚之夜,竟还帮着他去做这般不堪的事情。 【一尊牌位】 袁宝醒过来的时候,正发着高烧,浑身像是被丢在火里炙烤,她梦见爹爹守在床边,紧紧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叫她的名字,“小宝……” 小宝是她的乳名,爹爹在她还是个娃娃的时候,总喜欢把她抱在怀里,抛得高高地叫她“小宝”,于是还是个婴儿的袁宝,就变流着口水,变傻兮兮地笑。 只是后来大了,嫌弃这名字听了幼稚,便不再让周围人这么叫她,爹爹不许,颜雅筑也不许,袁宝还信誓旦旦地宣称她是个大姑娘,以后要叫、就得叫她“袁姑娘”。爹爹眯眼笑,揉她脑袋,倒真的再未叫过她一句“小宝”;可如今再听见,只叫袁宝委屈得想落泪。 她想紧紧抱住爹爹,告诉她自己以后定会乖乖懂事,不跟他顶嘴、不惹他生气,要做天底下最乖巧的女儿,永远永远地陪着他身旁,直到他头发都花白,直到他安心离去。 睡梦中的袁宝眼角沁出泪水,衬得她万分可怜,似乎有人看不过去,伸手用指腹替她抹去泪水,怜惜又心痛,温柔得直叫人心底发酸。 袁宝以前哭的时候,颜雅筑总轻柔地将她抱在怀里,拍抚着她的背,三言两语地安慰,她便能笑逐颜开。 可如今她却是真的伤了心,能安慰的人,却早已不在身旁。 +++++++++++++++++++++++++++++++++++++++++++++++++++++++++++++++ 陈叔见颜雅筑衣带不解地,在这地方守了三夜,真是忧心不已。 袁宝那夜从湖中捞出来,连夜送来这处别院,便一睡不醒,连连发了高烧。 颜雅筑这招偷天换日,可谓置之死地而后生:让皇上相信袁宝已死,便不再追究她的下落;而公子他自己,为了得到柳云烟那一方势力的支持,不得不奉皇命与云烟郡主成婚、从头到尾,就连同袁宝说上一句话、解释一番的机会都没有,甚是无奈。 公子觉得,只要皇上相信了袁宝已死,那他便可给袁宝一个全新的身份,到时就算娶进家门,也未尝不可。只要能度过这最困难的时刻,之后的一切幸福,都是值得期许的。 ——而今,他已守在袁宝床前整整三日,食不下咽、寝不能眠,甚至将新婚的柳云烟一人留在府中,不愿离了袁宝半步。 再这般拖沓下去,府里恐怕就要瞒不住,陈叔只好再三地规劝,说这别院雇的下人都机灵得很,只要袁宝姑娘一醒,必定会去通报于他,若再不回府,恐云烟郡主那儿不妥云云…… 而他再努力劝说,得来的回复,永远也只有一句: “陈叔,我再等一会便走。” 公子就是个软绵绵的执拗性子,看似温柔,却是只要他认定的事情,打死了也不改。就算这几日遇到了不得不离开的公务,他也是匆匆而去,不久又匆匆地回来,能推的应酬都推了,完全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状态。 这十足的倔脾气,说来倒是和袁宝异曲同工。 按陈叔的心意,其实这袁宝小姐命中带衰,双亲相继离世,不是个吉祥的姑娘;哪里比得上云烟郡主,人美心善,为了成全公子和袁姑娘,居然原意忍耐到这份上? —— 甚至连她贴身丫鬟,都因那日晚上冒犯了袁宝姑娘,而被公子寻了个莫须有的罪名给关进了地牢。对此番种种,她从头到尾都未曾抱怨过一句。这般宽容大度,有礼有节,恐怕才是个当家主母该有的模样。 陈叔打定了主意,就算袁宝这丫头真醒了,也要迟些通知公子,好让公子和云烟郡主,能在府中多多相处,指不定日久生情,便也让自家公子,从这奇怪的情网里抽身。 终于,颜雅筑和柳云烟成婚没几日,两人必须回京拜见皇上,这回不走不行;颜雅筑方才抿着嘴,一脸阴沉地离开袁宝。 他前脚刚走,袁宝后脚便转醒过来。 屋子里空荡荡的,哪里有梦中爹爹的影子,只见得床边有一把红木椅,椅背上尚放了件宽大外衫,似乎有人之前一直坐在这里守着她。 袁宝坐起身,只觉头晕目眩,口干舌燥,嗓子撕裂了一般的疼痛。 难不成这儿就是地府? 她只记得自己喝下那瓶里的药,不多时便失去意识,照说,这会她连尸体都该凉了,又怎会浑身酸痛地躺在屋子里? 袁宝挣扎着起身,脚刚触地,一阵酸麻,便摔下床来,撞得头晕眼花。 她两脚浮肿,竟是一点力气也用不上,眼看着门口丫鬟听到动静,慌慌张张地将她重新扶上床,又见颜府的陈叔站在自己床前,皱着眉头,脸上厌恶胜过了惊喜,“袁姑娘醒了。” “……陈叔?”袁宝见到陈叔,心中便知自己此刻所在的地方,定与颜雅筑脱不了干系,她勉力沉下心神,又听得陈叔道,“公子大婚不久,总不能日日地守着袁姑娘,这两日赶着陪郡主入京拜见皇上,待到回来了,便会回来同你见上一面。” 袁宝闻言,心中不见伤感,却是只想冷笑:既然都已大婚,既然都已将她抄家灭族,既然已喂了她毒药,又为何要做这番多余的事情,再将她救回来? 让她死了,一了百了,难道不是更干净明白。 她深深吸气,却未如陈叔预料的那般追问颜雅筑的事情,“我爹爹现在如何了?可曾安好?” 若柳云烟守信,她爹爹就该安然无恙才是。她虽然没死,却是真真正正地饮下了那毒酒。 却不料陈叔避重就轻,只说让她好好休息,不肯让她出屋,也不肯说关于袁老爷的事情。袁宝听到木门关上,外头铁锁插销脆响,这才反应过来,她是被软禁了。 如今她身子虚弱,人被软禁,也不知自己究竟是昏睡了几日,连外头正在发生的事情也一知半解;每个来服侍她的丫鬟都跟哑巴似地,无论她问任何事,都不发一言,每日只服侍些基本起居,伺候吃药食饭。 袁宝过得浑浑噩噩,甚至连外头是白天还是黑夜、都弄不分明,只听着更夫打更的声音一回又一回,每过一日,便用指甲在边的粉墙上刻上划痕,用以计时。得不到爹爹的消息,又无法出屋,袁宝心中惴惴不安,恐惧就像是越来越烈的火,慢吞吞地炙烤着她的心思。 。 到第五天的时候,听说袁宝身子已无大碍,每日都乖乖吃饭喝药,也不闹不响,原本她听话是件再好不过的事,可陈叔听了下人报告,却没来由地心里不踏实:如此反常的举动,袁宝难不成是在计划着什么? 颜雅筑同柳云烟一同进京面圣,这一来一回,恐怕就要十天半个月的,前两日传信回来,说是二人已到了目的地,此时正在拜见岳父岳母大人,顺便带着柳云烟回门。若是等他回来,见袁宝已醒,两人三言两语如胶似漆,这女子说不定就贪慕虚荣,勾着公子不放了。 她若闹腾,倒还好防备,如今安静得不像话,陈叔心中却是紧张异常。 又忍了一天,终于忍不下去,陈叔决定找她谈谈。 推门入内,正巧碰见袁宝吃药,她脸色苍白,怎么看都比前些日子憔悴些,原本饱满水润的脸蛋,此刻看去清瘦不少,居然有了点柔弱美人的摸样。陈叔是个直肠子,直接上去就开口,“袁姑娘,你究竟想要如何?” 什么她想如何。 袁宝愣了,她乖乖呆在屋子里,不闹腾不说话,吃饭喝药都是别人安排的,她这样还能如何?要害她的是颜雅筑,如今救她性命,又是颜雅筑,她想如何? 她只想知道爹爹现在怎么样,是否安全,至于自己的命……那瓷瓶里的药喝下肚,那东院门前跪的一天一夜,早就当自己死过一回,对颜雅筑也算是彻底心寒,不抱念想。 她只疑惑一点,颜雅筑这么快另寻新欢,又公然地让妻子喂她毒药,再一时兴起,将她救回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而她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事件的承受者,别无选择,又何来陈叔说的“想怎么样”。 如今她只求爹爹一切安康,自己如何,都无所谓了。 见袁宝怔怔发憷,陈叔更觉得自己是押对了宝。 当初公子年纪还小,这袁宝虽算不上大家闺秀,至少也是个大户人家的女子,两人交往倒也勉强合理,如今袁宝一夜之间成了阶下囚,公子救她性命全是念在旧情,她要想再得寸进尺,就算公子原意,他做管家的,也不愿意。 公子那样的才俊,当然只有云烟郡主这般美人才配得上。 陈叔算得满满当当,权当袁宝是贪慕虚荣,为了地位财富,不择手段地准备勾引他家公子,却不料袁宝开口第一句,问来问去,还是问她爹爹那个死人。 “我爹爹……现在究竟是如何了?” 袁宝勉力控制着自己声音莫要发颤,却还是禁不住带了抖,她那日服毒之后,声音便比过往虚弱不少,听了这气音,陈叔心中预备再多的轻视,也只得留了情面,心底里,居然有些不忍说出事实。 想起她爹爹在她昏睡期间,拖去斩首示众,乃是颜公子亲自监的场。那一刀下去,脑袋咕噜噜转两圈,哪可能还有命,如今早已连灰都烧了抛在荒野,只留个牌位,公子说好留给她做个念想,这几日便放在偏厅之中。 可怜这两日算是袁老爷头七,唯一的女儿,却连他亡故都还不知。 陈叔到底也是个做爹的人,这便被袁宝问得心软下来,只含糊说“你爹留给你样东西,等会我便差人送来给你瞧瞧,你只管好好歇息,若是有事,便差人叫我。” 这就退出了屋子。 袁宝不知爹爹会留给她什么,心里又是忐忑又是害怕,直到下人果真捧着块黑布盖着的玩意进来放桌上,这忐忑才终究消去,只剩下害怕。 她曾经见过用黑布遮着的这种东西,就在袁府祠堂里头,过去,爹爹逢年过节的总要祭拜一番。黑布遮住了里头暗色的木料,袁宝抓了好几次,却都无力掀起这布,只觉整颗心都堵得慌,“砰砰砰”重力击打胸膛,让她几乎不能呼吸。 揭开黑布的那一刻,瞥见牌位上黑底金字的姓名,袁宝腿一软,终于跌在地上。 连泪都无力漫出眼眶,只不断地堵在视线中央,整个世界都模糊而破碎,自己的心口堵得发疼,她呆呆地坐在地上,什么也听不见、看不清了。 —— 牌位上孤零零地刻着爹爹的名字,像是对她性命犹在的嘲笑。 ++++++++++++++++++++++++++++++++++++++++++++++++++++++++++ 陈叔听说袁宝终于开始闹腾的时候,心中不免松了口气:这姑娘终于进入他预料的桥段了。正琢磨着怎么既将她安排妥当,又绝了她对颜公子的念想,待到见识了现场,才知下人们口中的“袁姑娘疯了”,究竟是何意味。 她是真疯了啊。 打开外头的锁,踏入屋内的陈叔,简直不敢相信这屋子便是自己片刻之前离开的那一间。窗户上糊的纸早就全部破裂,桌椅摆设,凡是能摔能砸的,都给袁宝破坏殆尽,整间屋子一片狼藉,如同台风过境。 小女子发飙,其破坏力本就不可小觑,更何况是袁宝这样本就妖孽化的姑娘? 看着恐怖的屋子,陈叔半晌无语,而肇事者本人,正蜷在床铺最里端,怀里抱着一块牌位,以及她随身带着的那柄匕首,上头缀了各色宝石,正是颜公子专门遣人为她打造、用来在自家柱子上丈量身高的那一柄。见陈叔入内,袁宝像是只恐惧的兽类,匕首出鞘,横在面前,“你莫要过来。” 陈叔一惊,只见这身子虚弱的姑娘眼中光华熠熠,如同一只被困绝境的孤狼,未曾料到这种富人家出来的大小姐,居然会有此等气魄的眼神,好似自己若再接近一步,便要被那匕首当颈滑过,命丧黄泉。 “袁姑娘想要什么,尽管说,颜公子托我好生照顾于你,若是你心里有什么不痛快,千万莫要憋在心中。” 袁宝与他对视许久,末了居然刀刃一横,置于自己脖子跟前,“我要一辆马车,一个车夫,备足了银两衣物,落日之前便要。” 马车、银两,对陈叔来说都不是什么难事,他见袁宝如此,心中料到她是想用自己性命威胁,离开这儿,她走了倒也不是问题,只怕颜公子归来,怕要怪罪自己,稍一沉吟,心中便有了计较, “姑娘莫急,我这就帮你备去,只是公子费尽心思,瞒天过海,才从皇上手里头将你的命留下来,你可莫要随便伤了自己,徒惹得公子为你伤心担忧。” 袁宝脸色微变,却不想从陈叔嘴里,听到了这番说辞:颜雅筑费尽心思,才将她的命留下来?她的声音忍不住地带了抖,原本自以为牢靠的价值观,忽然之间崩塌了。 “你说他为了留下我的命?才做了这一切?” 成婚? 抄家? 毒酒? ……救回她的命? 陈叔见她脸色不对,知道有戏,立刻更加卖力地解释,“也难怪姑娘你不甚清楚,公子至今未来得及同你解释一番,他可是为了你,才勉强自己成婚、甚至还造成你假死的状态,如今你这一走,他回来可该多伤心。” 袁宝手里的匕首有些松开,一时之间不能接受这突如其来的讯息。原以为全世界都背叛了自己,却原来最大的敌手才是盟友,她满腔怨愤一时成空,心里轻飘飘地没了着落。匕首刚要松开,却忽然摸到了怀中牌位,顿时醍醐灌顶,激动得声音都走了调, “那爹爹呢?爹爹是不是也躲在什么地方……?他也没死?!” “我的姑奶奶,救下你一个,可就已算是瞒天过海,要再加你爹爹?你把公子当做神仙了不成?” 陈叔一句话,将袁宝又一棒子打回了地府。 她尤记得过去同颜雅筑说过的玩笑话:若是爹爹和他二人同时都落入了水中,她要先救哪一个?她当时想也没想,直接敲了他脑袋,“你傻的呢,你会游水,爹爹可不会,我当然是要救爹爹的。” “……那若我不会游水……” 颜雅筑话未说完,袁宝便被旁的珠串吸引了注意力,直接跑开了。 这个问题总也没得到答案。 如今袁宝不知为何,忽然就想起了这个片段。 她想,若真是两人都不会游水,她必然还是会救爹爹的,颜雅筑有那么多侍卫、那么多仆从、那么多能救他的人,爹爹却只有她一个、她也只有爹爹一个。 让颜雅筑选择,自然是选她而舍了爹爹,可他却不知道,袁宝心中,多么希望死掉的是自己。她能够忍受自己死去,爹爹还活着,却不能忍受自己苟延残喘地、怀抱着爹地的排位:尤其杀死爹爹的人,用的是“为了保护你”,这样叫人无法辩驳的、冠冕堂皇的理由。 袁宝的眼神只恍惚了数秒,立刻又重新地横刀在自己面前。 见她只维持了同一动作,陈叔果真吩咐下人去准备马车,不敢怠惰半分。袁宝手里牢牢握了匕首,紧抱着那牌位,虚弱的身子打着抖,在春寒料峭的天气里,一身薄衫裹体,丝毫也挡不住的凉意。 若她期待已久的“苦衷”,果真这般“冠冕堂皇”,那她,宁愿不知也罢。 夕阳未落,马车就已备好,袁宝往车内看了看,确实是衣物银两齐备,那马夫一脸老实,看在阵仗,倒似陈叔真的是肯放她走。 她爬上马车,匕首从未离开过自己的脖子,对车夫一句话,马儿便撒开了欢拔腿就跑,一路飞驰远离了这间小小别院。 身后的陈叔不疾不徐,寻了东院一个鸽子棚里的信鸽,写了封短笺,便放上天去:袁宝姑娘的动静自然要知会颜公子,让她这么离开些日子也好,让公子看清这姑娘是多么不体恤他一片深情;再者,无论是那马夫,还是马车后秘密跟着的暗卫,自然都跟得紧,不会让袁宝就这么平白无故地离开颜雅筑的势力范围。 陈叔倒是希望这鸽子飞慢些,莫要打扰了城里颜公子和郡主的回门大事。 不过他恐怕没料到,自己的想法这么快便得以实现。 ——那鸽子箭一般在天空飞过,出了洛城不多时,正翱翔得得瑟不已,上下翻腾,却觉肚子一凉,眼前一黑,就跌了下去。 鸽子躺在地上挺尸,转眼就被人拾起来,挑剔的一番拨弄:“老夫功夫退步了,居然才弄了只这么瘦的鸟。” 一边抱怨,一边动手拔毛,直到预备剖开肚子,此人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鸽子腿上信笺,随意瞟了一眼,嗤笑,“大户人家的小丫头……” 说罢,信笺随手一扔,回了那破庙里烤鸟吃。 此男一身衣服灰不溜丢,满脸胡子渣,也不知多久未曾稀疏,浑身泥垢,若是细看,还能发现他身上衣物斑驳血渍,典型的被人追杀命,现状堪忧。 只是那双微挑的眼,里头的漫不经心,即使是镶在这么个不待见的造型之上,也透了一股不容小觑的邪肆,为他平添了几份突兀的气势。 【一文如命】 袁宝手里牢牢握着那柄匕首,就算窝在车壁上打瞌睡,也从未放松过。 马车从出了洛城开始,速度就明显地换下来,她催了几次,马夫都说夜路不好赶,快了恐怕不安全。 她自然知道这马夫断不会是个清白人,陈叔也不会如此容易就放她离开。只是那种境况之下,她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离开。陈叔口中说真正想伤害爹爹的人是当今皇上,可是究竟为何? 她不信真是那“勾结外党”的理由,她也无法尽信陈叔嘴中所述的事实,最重要的却是,袁宝不能接受自己,呆在杀父仇人的保护中,享受他施舍的恩赐。 说她忘恩负义也罢,说她不识时务也罢,她只认定了一样东西,便是这满身伤痕的屈辱、还有怀里头爹爹的牌位,既然就连陈叔都未澄清颜雅筑行刑的事实,又怎能期望她心安理得地留在那别院里,等着颜雅筑从京城归来? 她想知道答案,却不是从颜雅筑的口中。 袁宝从小被袁老爷和颜雅筑保护得极好,脑袋里最直接的办法,就是离开,找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过活,弄明白事情的真相,再替爹爹报仇。——这整个计划里,无论今后要做什么,寻找何人帮助,她只知道,断然不会再有颜雅筑的位子。 原本以为他会是良人白马,如今看来,生辰前一夜,自己小女子的欢欣忐忑,在爹爹的死面前,全都成了笑话。 爹爹真真是死在了他手上,难道自己却还要因为被他救了命,而以身相许、感激不已? 心中既是失望又是悲戚,却连恨都恨不起来,只是美梦初醒的无力感,像乌云一般笼罩她心头,让她这个平日里雀儿般灵动的姑娘,一日之间变得沉默寡言。 外头的雪依旧飘飘荡荡,就像是这萦绕心头不离的伤痛,了断不清。袁宝身子疲累到了极点,几番颠簸,终于靠在车厢,浅眠过去。 她睡得不踏实,所以马车停下的时候,很快便醒了。 “怎的回事?” 袁宝开口问马夫,倒要看看他还能扯出什么借口。 “姑娘,这路……似乎是被雪封了。” 袁宝撩开车帘,果见白皑皑的大雪封闭了道路,将本就不宽敞的空间整个没去。这是通往南方的官道,如今被堵住,周围不少商队都休憩于此,等待大雪过后,道路解冻的时刻。 袁宝瞧见官道旁也有别的岔路,问马夫为何不往这条路走。 “姑娘,这些个路毕竟不是官道,虽也能去了南边,但路上的安全就不能全保证了。我看您也别着急,我们多等几日,指不定这雪就化了?”这马夫巴不得雪一直也不要化,颜公子到时候看他能把袁姑娘留下来,也许还会额外打赏。 袁宝盯着马夫看了一会,点头,“好,那你先去和那边商队的头领商量下,看看我们可否和他们共用帐篷。” 马夫一听,乐了:这姑娘果然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很好糊弄,这便放宽了心地跑去商队谈事。商队看他人长得也老实,大家都是出门在外,互相照顾,没几句话便应承下来,马夫乐呵呵地回头招呼袁宝,这一招呼,顿时傻眼。 ——哪里还有袁宝那辆马车的影子?! 他着急跑去,四周一打听,才知袁宝居然独身驾了马车,就朝方才那条岔路而去! 黑灯瞎火的,被白雪覆盖的的泥地上,只剩两道车辙绵延至远方,马车恐怕早就跑去了百来米,他这会再怎么追,恐怕都追不上了。 马夫千算万算,却没算着袁宝小时候贪玩,也曾跟着家里的马夫学过驾马车,虽然身子虚弱,但幸而颜府的马儿乖巧得很,除了偶尔提点方向,并不难驾驭。袁宝把车里所有能用来裹体的厚衣都披在身上,顶着寒风驾车离去。 虽然外头夹杂着碎雪的寒风刺骨,她心里却是决绝而自由:离开洛城,去向南方,待到新年春雪止歇,便是丰年来临,脱胎换骨之时。信念让整个人都坚强,就连僵硬的手脚,都没那么痛苦了。 只是袁宝却不知,那几个无声无息地跟在马车后头的黑影,并没那么容易就让她脱离颜雅筑的世界。 岔路上的路况并不好,虽然地上也有车辙痕迹,却都是零零落落,不成体系,袁宝驾车独自奔波了大半夜,待到太阳露脸的时候,她已是疲惫不堪,本就未从毒药中康复的身子,此时已是发起了高烧;马儿连夜赶路,到了这会,速度也终于逐渐慢下来。 四周都是刚刚抽芽的大树,灰蒙蒙树干交错纷乱,这景致看久了很是枯燥。 袁宝正倚着车框,一颠一颠地打瞌睡,却闻山头远远传来隆隆响声,像是某种巨大物体沿着山崖滚下来,马儿缓缓柺过一个弯,袁宝这就被眼前的景色给镇住了。 泥雪交加的路面中央,横着极快巨石和横木,将原本就不宽敞的路给堵了个结结实实,根本无处落脚。马儿见到这景象,也自动停了下来,在两人合抱的横木跟前刨地吐息,喷出的鼻息滚烫。 袁宝第一次见到这阵仗,尚未来得及做出反应,便听得路那端几声吼,粗狂豪迈, “打劫的!!” 几个人影从横亘的山石之间现身,手里头白晃晃的刀面,袁宝手里的匕首比起那些大刀,弱小得不值一提。 这群土匪在这里守了好几夜,没想到大雪封山,硬是连一场生意都没做成,这回总算等来个被劫的,即使只有一架马车,也聊胜于无。 领头的大汉上前几步,盯了袁宝的脸,也是一愣,没想到这么驾看上去做工精细的马车,驾车的居然是个粉嫩嫩的女娃娃,看上去也不知成年了没有,姿色倒是不错,眼睛大大、头发乌黑、面颊红彤彤的,看上去很讨巧,再长个几年,定是个美人。 土匪可不是吃素的,眼看马车上只有这么个女子,再看她衣着打扮,猜想这姑娘八成是大户人家的闺女,离家出走、或者私奔会情郎,这种类型,马车里头的油水往往充足得超乎想象。 二话不说,挥刀就冲上去。 大当家的嘴里还兴奋不已地叫嚷着,“兄弟们,抢回去给老子做压寨夫人!!” 谁知美人尚未截到,半路却跳出来几个黑衣的劲装大汉,二话不说,冲上去就同土匪缠斗起来。黑衣人一看便是练家子,下手刀刀狠厉,手法刁钻古怪,顿时止住了土匪们的冲势。 土匪哪里知道这些个黑衣人就是颜府派来跟踪袁宝的护卫?权当是不懂规矩,来抢生意的同道中人,眼看了老大的压寨夫人就在眼前,这身份场子,打死了也不能失,更不要命地往前冲。 毕竟双手难敌众拳,黑衣人数量上实在抵不过土匪,眼看着几人被砍翻在地,留下几人迅速撤退,兵分两路,几个起落,便隐身于白雪之中。 这会总算没人碍事了,大当家兴冲冲地上去,预备安慰一番受惊的美人,到了马车前,才发觉美人早就昏了过去,双眼紧闭,面色潮红,呼吸急促。 “咦?”大当家没想到民间女子这等娇嫩,怎么才吓一吓,就给昏过去了。忙指挥了手下将马车带回寨子里,自己高高兴兴地抱着美人,走在第一个。 大冬天的,没料到开伙第一笔生意,便是马到成功;美人在怀,元宝在兜,这境界,岂不就是人人追求的? +++++++++++++++++++++++++++++++++++++++++++++++++++++++++++++++++++++ 郡主回门,可不是小事,更何况这婚事乃是皇上御赐,回门的时候,拜见皇上自然也就成了必须的一环。 颜雅筑不愧是永丰王爷一直得意的世子,相貌、品节,就算是放到人才济济的朝堂之上,同样是最耀眼的一个。只是这位世子过往从不醉心朝堂权势,甚至就连住所,都坚持了建在洛城、而非天子脚下。 想想也是,按他的气度才华,若不是无心朝堂,按着他这般年纪,照说早该领了高位,权倾一方了;哪里会闲适地留在洛城那鱼米之乡,甚至就连小小地方的军权,都给皇上夺了回去? 郡主回门又恰逢春熙节,举过上下必定都是要进行宴会、祭祀等活动,来期许新一年的气象万千。 于是这次回门,变得比以往任何一位郡主的回门,都要隆重而漫长。 看着身边男子与富甲贵胄寒暄应酬,对皇上的提问回答也是自在流利,柳云烟偶尔会产生某种错觉,好似面前这个画般俊雅、温煦有礼的男子,真的便是她的命定之人,而他心中,也确实是有她的。 但每当夜深人静,两人回到屋子,他卸下面上温和笑容,就像是卸下面具,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有礼却疏离的气息。 而往往只有此时,柳云烟才会从一整天的幻觉之中回过神,才会在当头棒喝般的清醒之中明白:面前这个人所有外在的有礼有节,温煦寒暄,都不过是他长在皇家的一种本能罢了,他若是对你笑,也就只是单纯的笑。背后或许会有隐忍算计,却断然地不会有他笑容本身所带的温暖单纯。 他所有的温暖和不防备,都已经在那个叫做袁宝的姑娘面前消耗殆尽。 他待袁宝如此爱护,就连她的贴身丫鬟大婚那日,打了袁宝一巴掌,回来都要被寻个莫须有的借口,回头打了个半死,关进地牢。若不是看着她的面子,恐怕那丫鬟的命都莫想留下一条。 两人梳洗完毕,仆人退下,屋子便又一次陷入了尴尬的沉默之中。 柳云烟坐在桌前看书,余光却忍不住斜向那个背身立在床前,乌发轻柔拂面的男子。清冷月光将他的背影拉得虚长,有些离世的淡薄味道。 两人唯一一次的同床,便只有洞房那一次。 这婚既然是皇上御赐,对他们二人的发展自然也是极为上心,咬破手指留下残红的戏码,皇上那里断然是瞒不过的。柳云烟只记得他的动作温煦轻柔,却丝毫没有新婚之夜,作为男方的激情和难以抑制的兴奋。他甚至连发髻都未散开,两手撑在她脸畔,缓慢却坚定地占有她,面上的表情,无喜无忧。 虽然看不见颜雅筑面上是悲是喜,云烟却觉得,他是隐忍地悲伤着的,甚至好几次,云烟几乎以为,痛的不是她,而是他。整个过程从头至尾,两人都未发一言,只有极少的几次,云烟压抑而隐忍的呻吟,从喉咙里发出。 两人的第一次丝毫没有美妙之处,柳云烟却控制不住地不断回想。她身子不好,本也不是个滥情的女子,却对颜雅筑很是上心,他是她今生第一个男人,恐怕也会是最后一个。 柳云烟对自己夫君同袁宝姑娘之间的事情,亦是感到同情,所以理智抑制了她心里的欢喜,理智告诉她,她不能爱上颜雅筑;因为注定得不到回报的爱,会滋生恨意,而恨意,恐怕会让一个人做出许许多多,让人后悔莫及的事情来。 夜深了,颜雅筑仍然只是一动不动地静立床前,看月亮清冷光辉,在飘渺的雪花中灼灼发亮。 身后传来窸窣声响,柳云烟已经睡下了。她这位大小姐身子柔弱,每日都固定了时间早早睡去,平时也几乎不出门,可谓是家教甚严。他往往要等到柳云烟完全睡着,方才入榻,第二日,又要在她醒来之前离开去洗漱,日日如此,没有例外。两人虽共卧一榻,却从未在新婚之夜以后,做出过任何逾矩的事情。 这几日,人虽在京城,他的心思却远在洛城,一刻也没有离开,他离去已经五六日,前几日陈叔传来的信笺,袁宝已经醒来。他心中既是欣喜,又有些忐忑,不知袁宝会不会原谅他?会不会明白这恐怕是他和袁老爷商量之下,保全她唯一的方法? 她会不会还像过往那样对他微笑,会不会耍了脾气不理会于他? 许多的忐忑,许多的恐惧,却又掩不住心里雀跃的欣喜:待到千帆过尽,她终究还是活着留在他身边,两人今后能相守了一辈子,那面前的这些苦楚、误会,便都是值得付出的。 颜雅筑对着清冷月光,嘴角却不禁荡起笑意,面上的疏离冷漠,也全因了这一道笑意,瞬间融化柔软。千千万万的担忧害怕,却抵不住心底那一抹温情:至少袁宝还在世间。 他终究实现了自己诺言,护住了她的命。 袁宝该会埋怨自己,会别扭许久,甚至会愤怒地好几日不理会他;但无论如何,她都会在他身边,即使是耍赖撒泼,想了千奇百怪的招数报复回来,也定会是在他怀里,哪儿也不去。 该是如此。 ……定是如此。 颜雅筑伸手,抚上他不自觉上扬的嘴角。 只是心中有个角落还是隐隐地不安着,就像这春日里依旧不停歇的大雪,断断续续,好似春日迟迟地不愿来到。 颜雅筑终究返身入了里屋,吹熄桌上一盏夜灯,轻轻上榻:要不要买些新奇古怪的玩意回去洛城呢?若是袁宝醒来看到,该会冲散些她心中苦闷。 +++++++++++++++++++++++++++++++++++++++++++++++++++++++++++++++++++ 袁宝醒过来的时候,整个人晕晕乎乎的,头重脚轻,简直就像是回到了起死回生的那几日,难过得紧。 她额头上抵了凉凉的巾帕,身上盖了好几层各种款式颜色的被褥,看上去像是临时拼凑出来的产物,手法笨拙,好似要把整个人都裹成个粽子,重得叫人无法动弹。 嗓子冒烟似的疼,她试着出声,却惊恐地发现出口的声音不成语调,嗓子只能发乎类似呜咽的低鸣。恐怕是连着几日的高烧,给烧坏了喉咙。 想要起身,又动弹不得,视线只能局限于头顶一小块地方。 她记得之前独自驾马,遇上了土匪,有几个黑衣人从暗地里窜出来,两方搏斗……之后却是一丝记忆也无。 那些个黑衣人,恐怕是颜雅筑的势力,如今也不知她究竟是被黑衣人捉了回去,还是被土匪给劫了。也说不上这两种情形哪种更好些。 袁宝眼珠子四处转转,发现自己所躺的地方青砖土墙,虽然简陋,倒也实用。她正观察着,屋外忽然传来了中气十足的女声,配合着另一个似曾相识的粗狂嗓音,一唱一和,好不热闹。 “你个色鬼,说!要不是二当家的知会我,你是不是就准备把这姑娘纳了做小妾!” “夫人、夫人手下留情啊……哎哟,你别听二当家的胡说,就他那品性,做个二流子郎中倒也罢了,哪里管得上我纳妾什么的……哎哟哟,夫人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说!错哪儿了?!” “不该捡个病秧子回来……不对不对!是坚决不该带了女人回来!!” 原本粗狂甚至有些唬人的大汉,在“夫人”的教导之下,无往不利地全面妥协,生怕自己一个字眼说错,耳朵就给揪了下来。 “哼,既然带回来了,就给我好好治,治了立马丢出去,一天也不许多留!” “好好,全听夫人的!这个……二当家出去了多久了,怎么还不回来?” “鬼知道你那个二当家去了哪儿?他天天神出鬼没的,还不是当初你乱捡人回来?你这个毛病什么时候能给老娘改一改……?” “是是,夫人教训得是……” 这一男一女吵着吵着,声音渐渐地远了。 袁宝估摸,自己八成是给土匪救回来了,不然怎么会遇上这么没格调、却又符合她品味的对话?呆在颜雅筑势力范围内的时候,下人都是沉默而守矩的,似乎已经很久未听闻这样粗鲁、却又充满生气的对话。 烧得脑袋大晕晕乎乎,袁宝丝毫也没有注意,对于土匪的行径,自己居然用了个“救”字。至于那二当家,似乎就是照顾自己的土郎中:搜集来了那么多的被子,给她捂了个要死不活,喘不过气的罪魁祸首。 “哟,丫头身子骨倒不错,居然没烧死?” 耳边轻佻声音出现得如此突兀,若非青天白日,袁宝几乎以为自己遇到了鬼。她慌忙转过头,却见到一张与悠扬蜿蜒声线丝毫不般配的脸面:胡子满脸,邋邋遢遢,头发纠结,随意地在脑后梳了个发束,几丝荡下来,随着说话一飘一飘。 唯一说得上漂亮的,恐怕就只有那双勾人魂魄的眼,轮廓深邃、眼角弧度总觉带着笑意,一看便是个不正经的主。 毫不在意袁宝审视的眼神,此男倒是对只剩下半条命的袁宝还能醒过来,感到很是好奇,伸手捅了捅她软绵绵的脸蛋,丝毫不觉自己动作轻薄猥琐、有调戏良家妇女之嫌,“喂,丫头,哪家出来的大小姐?看你那车子家什,莫不是要寻人私奔?怎的,如今时兴私奔不成?” 男人想到前几日在破庙里打下的那肉鸽,腿上绑的信笺内容,说的也是个有钱人家丫头逃跑的事,不想如今世道,女子倒甚是强悍。 见袁宝动了半天嘴唇,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呜咽一般的声音,此男一挑眉毛,揉了揉鼻子,一靠近袁宝,身上味道熏得她皱眉,“莫不是救了个哑巴吧?什么?‘老头子,你才私奔’?” 虽然听不见声音,但是此男人却可以读出袁宝的唇语,袁宝心中一喜,却见男人面上纠结,抚额捶墙。 “想我季东篱当年也是叱诧武林的绝世美男,如今却落到此等地步,几个臭徒弟,真不知都死到哪里去了,任得师父在外头被人追杀,居然还被人叫做老头子,唉……老夫真是何苦哇……” 虽是动听悠扬的男声,但邋遢随便的外形,再配上一张胡子拉茬的脸,袁宝不明白就这品相,也能是“叱诧武林的绝世美男”? 她敲敲床板,成功地引来了男人的注意,唇语道,‘你到底是谁?大叔?’ 这回辈分好歹进入正常范围,季东篱一脚踏上床板,一手撑着床柱,咧嘴露出白花花的牙,“姑娘幸会,老夫是打劫的。人称‘妙手回春二当家’,季东篱是也。” 【一场沐浴】 于是袁宝就在这个土匪窝住下来了。 前几日还躺在床上,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却没想到这二当家倒是真有些本事,居然几帖药下去,真把袁宝给治得八九不离十。 这天一觉睡醒,袁宝的身子已经大好,该是动身离开的时刻了,只是她虽然知道要去南方,却终究并没有个确切的目标。 且她已离开洛城好几日,京城中的颜雅筑该是早就知道了她离开的消息,他是否会派人来寻找?还是索性放任她就此离开? 袁宝以为,颜雅筑那个认死理的性格,要想如此轻易就放她离开,显然是自己痴心妄想。想到这,她又不禁觉得自嘲好笑:难道她认识的颜雅筑,就是全部的颜雅筑了么,自己如今到了这个地步,又还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自认为了解他,而他就必定是“认死理”的性格? 再退一步,即使她真的打算离开这寨子,独自往南去,也不能保证外头就没有守着那些黑衣人,守株待兔地等着她一跨出寨子,就直接捉回去。 袁宝呆呆地坐在床上,目光怔忪,不知如何是好。 这几日嗓子还是疼痛,似乎一时半会仍不能开口说话,能交流的人便只剩下季东篱一个。袁宝心里揣着心事,索性扮哑巴沉默起来,常常盯着窗外雪景就是一整日,窗外的雪纷纷扬扬,她每每都看得出神。 窗外忽地传来嬉笑声,几个孩子正追打玩闹,来来去去地掬了雪打仗,你来我往,尽是酣畅淋漓的笑声,听的人心中发暖。 “臭小子,谁许你们在老娘的院子里头玩的?!大清早的,还不快回家里吃早饭去!” 一声精神十足的大吼,把小孩子都给吓得尖叫连连,还真的都乖乖回家吃饭去了。 ——袁宝在这里呆了几日,才知这寨子就像是个小型村落,里头的壮年男子都是当时打劫她的土匪,而那些妇女和孩子,自然就是他们的家眷。 而这个嗓门很大的女子,就是这个寨子的大当家他夫人,李黄花,李氏。 李氏是村子里有名的悍妇,大当家对她乃是惟命是从,两人成亲五载有余,可惜一直没孩子。李氏又不许大当家另娶小妾,这事情若是放在有教养些的人家,生不出孩子又善妒,乃是犯了七出的大忌。 不过一个土匪寨子,恐怕就没人会管得那么多。 李氏和大当家虽然天天你来我往的,不吵不舒坦,但两人就算没孩子,也还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恩爱得很。 大当家虽然面里是个口无遮拦的粗人,动不动就嚷嚷着要讨小妾,倒也是从未真做过对不起他家里那位的事情,寨子里的人久了也就习惯了。 袁宝才过了没几日,便从照顾她的大婶那儿听来这段,知道李氏因为自己没小孩,所以对寨子里的孩子非常疼爱,别看她平日嗓门大,脾气悍,倒确实是个嘴硬心软的人。 袁宝想,当初李氏嚷嚷着要把她赶出寨子,不过现在她已经好了个差不离,却倒再也没见她提过。李氏不是那种把温和友善放在面上的人,心底里却是真的善良。 刚经历过家中巨变的袁宝,对这样一份淳朴温情,感到尤其珍惜;连带着对这个简陋的小寨子,也生了淡淡依赖,埋在心底。 锦衣玉食,或许倒不如夫唱妇随地来得和乐美满。 既然寄宿他人地盘,袁宝总想着要报答一番,如今她病好得差不多,便琢磨着要帮寨子里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于是袁宝去找了平时与她接触最多的人——二当家季东篱,委婉表达了自己的打算。 “唔……帮忙?” 季东篱裹在厚实的棉被里头,大白天了居然还呆在暖炉烧着的屋子内,赖床不起。 平日就算整个寨子的男人都出去“寻生意”,也不见他出马,别看他手长脚长,个头挺高,却完全不似大当家孔武有力、浑身大块肌肉;若不是还有些医术,袁宝真怀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是怎么当上二当家的。 袁宝嘴巴开开合合,虽然没有声音出来,季东篱却都能看的明白:‘对,既然呆在寨子里,我自然也想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袁宝这说的是真心话,当然她也顺便腹诽了句:不像某人,整天好吃懒做,也不跟着大伙去打劫,就知道懒洋洋地趴在床上。 “做事情呵……”季东篱掏了掏耳朵,歪头想了想,“既然你这么有诚意,作为二当家的我自然也很感动,这么着吧,老夫看你也是可造之材,不如就……” 季东篱说话总是慢悠悠的,他声音本就带了懒意、漫不经心,这么拖长了调子,非常勾人胃口。 “……?”袁宝眼睛瞪得圆滚滚,不自觉地探了脑袋,看上去很像某种胆怯又好奇的小动物,表情很是惹人想欺负。 季东篱勾勾手指,她便往前走了几步。 季东篱继续勾手指,袁宝又往前几步。 几步复几步,袁宝终于走到季东篱面前,看到他指了指自己肩膀,悠悠地飘了句,“这儿酸。” “……”袁宝眨了几下眼睛,伸手,在季东篱指的地方,敲了几下。 “诶,你这丫头,手脚太轻了,重些。” 敲重几下。 “再重些。” 又敲重几下。 几个来回,袁宝顿悟,这二当家虽然武力不行,貌似皮倒很厚,自己也不算力气小,居然要这么用力捶,他才说刚好,于是索性卖力无比地敲起来。 刚开始是用力的敲打,到了后头,她越敲越喘,季东篱还老嫌弃她力气小,袁宝敲着敲着,便成了打,几乎每一下都是挥拳朝着目标的肩背部而去,用尽力气,发泄一般出拳。 季东篱居然还觉得享受,甚至开始眯起眼睛打盹。 袁宝着了疯魔一般全力地挥拳,一下接着一下,每挥出一拳,便如同将心里憋着的委屈、迷茫、愤怒、失望、还有恨意,都随之挥洒出去。 她想着面前便是背叛她的人、便是破碎了她生活的颜雅筑、便是陷害爹爹的仇人,便是这心里魔障般堵塞的情绪,一切混沌和黑暗,都随着一拳接一拳的攻击,逐渐淡去远离。 袁宝感到自己的心脏激烈地跃动着。一次又一次提点她,她还是如此鲜活地活在这世上,还有力量,将拳头这样奋力地挥出。 屋里的炭块烧得旺,袁宝直到大汗淋漓,两手酸得发涨,才终于停下手里动作,扶着膝盖大口喘气。汗水粘湿了她额发,顺着热气腾腾的面颊落到下巴。她闭上眼,感觉到心脏剧烈地擂动胸膛,就像从前一般。 身边的季东篱缓缓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地揉了揉肩膀,不甚满意,“不行啊,小丫头果然力气不够,你还是找些别的事情来做,敲背便罢了。” 袁宝莫名其妙,觉得这个二当家实在难以捉摸,满头大汗地走出季东篱屋子,关门前却鬼使神差地回头,‘你究竟是怎么当上二当家的?’ 季东篱正揉着自己肩膀,顺便还转转脖子活动活动,并没有看她,自然也就没有回答。袁宝耸耸肩膀,倒也并不是真的如此好奇,关上门走了。 回屋里重新沐浴更衣,袁宝穿的是寨子里各家送出的衣服,大小不齐,颜色各异,穿在身上常是松松垮垮的,袖子也要挽个好几下。从前过惯了锦衣玉食的日子,这衣服刚开始着在身上,确实不舒服。不过袁宝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大小姐,这么些日子过去,倒也从未抱怨过一句衣服的事情。 洗了澡,换了衣服,袁宝也不似前几日那么沉郁憋屈;刚才那一顿发泄,好似将她心中苦闷全数化作力量,此刻虽然身子疲惫,心里却通透不少。 对颜雅筑的那些美好和回忆,不过是玻璃般脆弱的幻梦,幼时的迷恋欢欣,统统是建立在不自知的幼稚上的。一旦梦碎,便什么也不留;就算暂时残留再深刻的欢喜,也定逐渐地随着时间淡去、散去。 袁宝盯着自己白嫩嫩的手掌看了半天,握紧又松开,反反复复。因为之前用力捶打,指关节处有些肿胀,随着她动作,感觉微微酸麻;不过这样的不适宜,握在手里,却奇异地带了力量感。 她返身在床铺深处一阵翻动,将那柄华丽匕首的握把处,用旧布料层层包裹,直到捏来更加称手,往勒得紧紧的裤腰带里一插,冰凉的刀鞘贴在背上,迅速被体温温暖。 袁宝对着屋子正桌上,爹爹的牌位三叩头,发誓定要为他报仇。 做完这一切,她觉得神清气爽,所有抑郁一扫而空,仿佛又回到当初那个自己活得风生水起的状态:什么事都能做到,什么阻碍都不畏惧。 有时候心思简单,便能活得更坦然。 +++++++++++++++++++++++++++++++++++++++++++++++++++++++++++++++ 春熙节是春日里最重要的节日,人们在这时祈求上苍垂怜,来年好收成。 寨子里头虽然简陋,但春熙节的准备却一丝也不怠慢,李氏看袁宝身子好得差不多了,就拖她一起帮着打年糕。 也不知季东篱暗地里跟寨子里的人说了些什么,他们如今一致认为袁宝是个被家人抛弃的哑女,看她的眼神顿时多了些同情。就连平日里总凶巴巴的李氏,看着袁宝的眼神也温和不少,平时一得空,便拉着她一道做着做那,生怕她独自一人胡思乱想。 袁宝嗓子没好,解释不能,索性也就任着他们继续同情。 李氏抡着木槌,袁宝揉着年糕,两人配合默契,动作协调。 “啪”地一下打下去,韧劲十足的年糕便被敲得变形,袁宝立刻衬着空气伸手推挤,听到李氏精神头十足的声音在耳边道,“今年这雪也真是的,总下不停,没了过往的商队,连生意都没法做,我们家那口都在寨子里窝了半天了,再下去,非得变得跟二当家一个样。” 袁宝偏过头看着李氏,比划了两根手指,‘二当家?’ “别比划,除了二当家没人明白你在瞎比划啥,”李氏一锤子敲打下去,在木桶里发出钝声闷响,“我说这个二当家也够奇怪的,身子这么弱,也没什么功夫,被捡回来的时候,都在雪地里冻了好半天了,居然也能捡回一条命来。要不是他懂些医术,就按了他那时不时消失无踪的脾性,哪能挨着我们家那口子成了当家的?” 季东篱总是消失么? 袁宝在寨子这些日子,倒是从未发现他莫名不见了踪迹的。 李氏也不在乎袁宝有没有听,继续自说自话,“今年春天够怪的,雪下不停,寨子里还一连捡了两个人回来……真不知还能出些什么怪事……诶哟!” 袁宝正惊讶,原来那季东篱被捡回来也没多久,却忽地听到李氏一阵呼痛,抬头见她捂着肚子跪坐在地上,脸色惨白,一时慌了神,围着转了两圈,开口却发不出声音。猛地想起要找大夫。 寨子里的人都说今儿没见着季东篱出屋,他该是在自己院子里,袁宝二话不说,奔到他门前,“嘭嘭嘭”地用力拍着,这声音惊雷似地,屋子里却毫无反应。 袁宝大急:就算睡成了死猪,这会也该醒了,难道偏偏今儿就碰上了李氏所说的“时不时失踪”?! 终究没了耐心,袁宝“嘭”一声踹开院门。 那本就纤薄的薄板撞到篱笆上,晃了两下,断开半截,袁宝顾不上那么多,直往屋子里冲,两腿动得飞快,意识还没追上身体的速度,她人已站在季东篱屋内,气喘吁吁。外厅里果然不见人影,她继续地往里钻去,却见屋子里蒸汽朦胧、视线不佳,袁宝叫不出声音,只能直接找当事人。 她绕过遮挡的屏风时,心里才觉得这屋子里气氛有些微妙,正听见季东篱漫不经心的声音近在咫尺,“急什么急……大当家的,你赶着投胎不成。” 话音刚落,袁宝听得面前“哗啦”一声响。 雾气蒙蒙之中,只见一个皮肤白皙、线条漂亮的背影从水桶里站起来,湿漉漉的长发紧贴在背部,在光滑的背脊上蜿蜒出了曼妙曲线,引人遐思。 催不及防,此人忽然转过身,一边抱怨,“老夫难得洗个澡,你就……诶?” 袁宝兔子似地钻出屏风,湖蓝裙裾尚未拐过屏风,脚下一滑,便带倒了屏风摔在地上,只留一截小腿露在外头,过大的鞋子也飞了老远。 她只能轻声的呜咽,这下摔得不轻,连带着脚腕都是钻心的疼。 感到背后蒸汽氤氲,季东篱慢悠悠地跨出浴桶,水波晃荡的声音近在咫尺,就连得水滴落到地上的声音,都叫人听得口干舌燥。袁宝能想到他是如何不遮不掩、不慌不忙地出了浴桶,擦干身子…… 愈发窘得恨不能趴在屏风底下一辈子不出来了,哪里还顾得上方才他不应门的怪异举动。 季东篱似乎是觉得折磨够了袁宝的小心肝,这才蹲到被压得爬不起身、又口不能言的她身边,伸手握住她脚踝,“……丫头,你再喜欢老夫,也要慢慢来。姑娘家还是矜持些的好。” 袁宝摔得头晕目眩,只觉得季东篱握住她脚踝的手滚烫滚烫,一愣神,脚心一暖,鞋子居然被他捡回来重新套上了。 这样被压在屏风底下受人伺候穿鞋,袁宝活了十六年,倒也是第一次。心里一激动,她脚一抖,只听背后“哎哟”惨叫,季东篱的声音顿生不满,“偷看不成你就毁我容,我眼睛若是瞎了,定叫你伺候下半辈子!” “伺候下半辈子”这种词句,向来是极旖旎动人的,袁宝更加紧闭了眼,面红耳赤。 故此,被压在屏风下头的她并未看到,季东篱在她背后,长长地呼了口气,如释重负。 【一波未平】 待到季东篱终于把袁宝从屏风底下弄出来,又看她动了半天嘴皮子,才明白她不是来偷看自己,而是来寻求帮助。 两人匆匆赶去李氏的屋子,还没进门。便听到大当家慌慌张张地直嚷嚷,“哪不舒服啊,你个婆娘是不是乱吃东西了?!” 进屋一看,正瞧见李氏扶着墙一阵猛吐,人好不容易吐完了,刚躺上床,季东篱二话不说,便上前诊脉。 大当家围着两人团团乱转,袁宝被晾在一边不知如何是好,刚才打到一半的年糕还放在一边,看来今晚是别想吃上了。 不一会,季东篱起身,大当家立刻上前,紧张得直搓手,“我家婆娘到底是怎么了?” 袁宝第一次看到大当家这么手足无措的摸样:人高马大、熊一般健壮的男人,平日里被夫人揪着耳朵的时候固然温顺,却也没见过他这么无辜的表情,他对李氏的感情真真切切,看在袁宝眼里,不免也是羡慕的。 “以后重活少让你老婆做,”季东篱吊儿郎当地摸样,起身优雅地拍了拍大当家肩膀,说出来的话却如火药,把屋里气氛炸了个火热:“她已经是两个月身孕了。” 大当家石化当场,就连床上吐得虚弱的李氏也没反应过来,都忘了要说话,双双沉默,季东篱看了很是不满,“愣什么,你老婆没打完的年糕靠你了,今晚上吃不到年糕,老夫可要翻脸的。” 说完,拉着一边同样呆愣愣的袁宝出了屋子。将这个粗糙又简陋的小屋,留给终迎来新生命降临的老夫老妻。 袁宝听了屋子里传来大当家狂喜的大吼,反反复复只有那几句,无非是“我要做爹爹了!”“老婆,我们有孩子了!”之类,相当没有水准;倒是李氏没好气地嚷回去,让他给冷静些,不过声音里,同样带了浓浓鼻音。 成婚五年,大当家和李氏二人,终于有了第一个孩子。 这消息在寨子里传得飞快,不到晚饭,便人人知晓。这天的晚饭,家家户户都分到了一碗大当家亲自打出的年糕,虽然不如李氏的手艺,有些硬、也不糯,却是人人都吃得高兴。 还有什么比放了满腔幸福与爱意的东西,更来得美味? 不过同时,寨子里也传出了一小波流言,据说新来的袁宝那姑娘,是个比李氏还要彪悍的女子,大白天的居然直闯二当家沐浴现场,欲侵犯之。幸好二当家眼明手快,抵死不从,结果就被袁宝赏了个乌青眼。 二当家对此不做解释,不过脸上的乌青倒是货真价实。 又鉴于袁宝此女口不能言,此流言一时之间甚为红火,甚至还有人经过袁宝身边,便伸手拍她肩膀为她鼓劲的。 日子热热闹闹,袁宝偶尔也会忘记自己身上刚经历过的丧父之痛。 +++++++++++++++++++++++++++++++++++++++++++++++++++++++++++++++++ 春日的雪下下停停,天气却不肯真正地暖和起来。 颜雅筑和柳云烟回到洛城,已是距离离开半个月后。两人还未入洛城中区,柳云烟便见颜雅筑驾马从另一条道走开去,身后一个侍卫也没跟,只留下她和浩浩荡荡的随从车队,缓缓想颜府方向而去。 柳云烟心里头不免一阵堵。 她低头看自己左腕手镯,金光璀璨、精雕细琢,这一对镯子乃是爹娘赠予的新婚礼物,她手上这枚被视若珍宝,带上便没想过拿下。他却将自己那份视如敝屣,离开了爹娘视线之外,就匆匆取下,不知扔到了那个角落。 柳云烟知道,颜雅筑手上,恐怕再没有留下新镯子的空挡了:两人第一次见面起,他左腕上便缠了段手环。 手环的珠子大小不一,光泽亦不鲜亮,一看便知是过家家般瞎胡闹的产物,说不上名贵,甚至做工还很是粗糙,颜雅筑却视若珍宝,从未见他取下过。 每当他沉思或发呆时,便会无意识地转着腕上这串珠子,几乎成了习惯动作。 不用他开口说,柳云烟也知道,这珠子,定是袁姑娘赠予他的礼物。这回还未到府便匆匆离开,他也该是去找那位袁姑娘了吧。 颜雅筑归心似箭,回来的路上恨不能驾马飞驰,如论如何赶路,却总觉得速度不够。自从陈叔那封告知袁宝醒来的信笺之后,便再无只字片语,天知道他日日等在京城别馆中,生怕错过了洛城飞来的信鸽,心中该是多么焦急。 袁宝身体康复了没有? 是否还怨着他? 会不会扑到他怀里哭泣? 自一年多前离开洛城,他便再未好好同她说上一句话,一回来又是碰上了这翻天覆地的变势,他心中有太多太多的温存、太多太多的欢喜,只有紧紧地将袁宝抱在怀里,轻吻她柔软发顶,才能和缓这磨人相思。 陈叔在别院门前见到驾马而来的颜雅筑,显然有些惊讶。 那信鸽飞去京城该是许久,却至今未回来,陈叔心中亦曾怀疑过信鸽是否安全到达了公子身边,但一方面是由于这样优良的信鸽并不会飞错地点,另一方面,他也是存了私心,希望公子能和云烟郡主多待些日子,所以也并未再发第二封信笺去。 可如今见到满面风尘,目光却如此明亮的公子,陈叔心道不好,公子定是并未收到他的信笺,如距今元宝姑娘离开又拖了这么些时光,他此番作为,定要受了责罚。 他心中忐忑,只好硬着头皮拦在颜雅筑面前,将袁宝身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给说了。言毕,头也不敢抬地立在他面前,只觉得头皮上投来的视线,灼热如同火烧。 颜雅筑丝毫不停步地走过陈叔,推开袁宝屋子的门。 里头空落落的,他离开前袁宝躺着的床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屋子里原本的摆设,如今都统统换了个遍,倒是他走时随手搭在椅背上的大衣,还孤零零地挂在那儿。 “当时袁宝姑娘把屋子里能砸的东西都给砸了,只剩了这一床附近尚还完好,所以,我就自作主张把屋子里的东西都给换了……”陈叔在一边解释完,颜雅筑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只见他背手如屋子几步,低沉了声音道,“出去。” 颜雅筑的面上看不出悲喜,陈叔却暗暗觉得不对劲,刚要开口再说两句,却闻颜雅筑再次开口,声音更是冰冷,“出去。” 颜雅筑的声音若是凉下来,便是带了杀气,即便是陈叔从小看了他长大,也照样被这气魄骇住,只感到一层冷气从脚心蔓到了头顶,他腿一软,立刻退出屋子,还顺道带上了门。 屋里便只留下颜雅筑一人。 这屋子天顶用的是上好樱桃木,外层涂了红漆,艳艳地夺人眼球,四周墙垣皆是翠绿镶玉,远远看去,色彩缤纷。即使只是袁宝用来暂时栖身的别院,他也都样样按照了当初在颜府的别馆来装饰,务求每一样东西都顺着她的心意。 无论是雕花的桌椅、滕亮壁柱,亦或是那床绣了金线牡丹的被子。 而今屋子里的东西样样都被陈叔换走,虽然尽力维持着他离开时的样子,但每一样物品的细微差别,又怎么躲得过他的眼睛? 如今四周家具摆设,只留下面前这张大床是维持了他最原本的设想,还有床前这件大衣…… 颜雅筑伸手摩挲上大衣,上头因为许久不动,染了灰。手刚摸上去,便扬起一层蒙蒙虎臣,映了被人抛在角落许久的悲伤,不言自喻。 他只觉得脑袋里一片片的晕眩,心口揪紧,转身便倒在整间屋子里,唯一没被陈叔换过的那一床被褥上。顿时衣衫荡开、发髻四散。 深沉地、深沉地吸气,颜雅筑像是要把袁宝曾留在这儿的气息,全数地存到身体里。可口鼻里,却闻不到她一丝气息。 “为什么要逃开我呢……”他不自觉地伸手抚上左腕那串珠子,闭着眼睛喃喃自语,“好不容易才过了这场劫数,我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同你说,你却不愿意理会我了……” 手里的珠子被捏得发紧,一遍又一遍地摩挲。他很想念她,却不知她现在可好。 陈叔在屋子外头守了许久,越是不见颜雅筑出来,心中就越是惶恐,只好赶紧地找来当初那个跟着袁宝出城的马夫,两人一同守在屋外,等着颜雅筑出门。 从一大早一直等到晌午,太阳当空,两个人却都不敢离开屋子半步,又不赶进去打扰颜雅筑。天知道他这个平日里温柔有礼到了极点的“洛城之玉”,为何只要一扯到袁宝姑娘的身上,便强硬成这般摸样。 等到颜雅筑终于又从屋子里出来,陈叔这把老骨头已然憔悴,愁眉苦脸地偷偷观察他家公子的侧脸,却见他发丝齐整、衣物服帖,面上没有表情,就和进去之前并无二般。 陈叔心里暗自嘀咕:自从他家公子从外归来,可是一天比一天难以捉摸了。 颜雅筑瞥了眼那战战兢兢、手足无措的男人,“你就是那个马夫?” 男人惶恐不已,“是、是,就是小的!” 马夫被颜雅筑看似漫不经心的目光扫过,心中却不可抑制,忽地腾起一股难言恐惧,他不敢多想,立刻低头站好。 “陈叔,我不想为难你,你自己知道该去哪儿领罪。”颜雅筑又对一边的陈叔丢下一句,这便风一般转身离开,留下原地两人,可怜巴巴地站了一上午,却只等到他这么两句话。 马夫莫名其妙,陈叔却在一旁深沉地叹气。 他知道颜雅筑定是去召回那些隐在深处的暗卫,而自己,恐怕是要从管家降级不少,今后也别想再回颜府主宅了,也罢也罢,他这把老骨头,能跟着自家公子,去哪儿都是好的。 ……只可怜了这个马夫。 马夫被陈叔同情的目光看得心中更是不安,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就被身后两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黑衣大汉架起,二话不说,拖走。 “你们、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马夫惊恐大叫,被黑衣人往脑后一敲,顿时眼前发黑昏死过去。 陈叔看着马夫被架走,心有余悸地抚了抚前胸:幸好幸好,他家公子对他还是很温柔的,只是降级减薪而已,他受得住。 +++++++++++++++++++++++++++++++++++++++++++++++++++++++++++++++++++++ 马夫醒来的时候,只觉身边气味恶臭无比,叫人作呕。脚下一只不晓得从哪儿钻出来的老鼠,正对着他的裤脚撕扯,他狠命一蹬,踹得老鼠“吱吱”尖叫,瞬间便窜了个没影。 他惊恐四望,发现自己呆在一个狭小闭塞的石屋里,四壁都是厚重粗黑的石头,仅有顶上一处小小开口,透着摇曳火光,情境很是诡异。 这顶部太高,他压根够不着,只好扯着嗓子大喊,“有没有人!放我出去!!” 石屋四壁毛糙,吸收了他的声音,无论他喊得多用力,上头都没有回应。 忽然听到墙角一堆稻草中传来了轻微的响动,马夫浑身僵硬。室内光线昏暗,他粗粗看过去,却只见了个人形的轮廓:这里居然还有个人! “你是谁?!”马夫大叫,掩不住的惊慌失措。 灰暗中什么也看不清晰,只能勉强分辨此人黑亮亮的双眼。他被黑衣人打晕,醒来便是在这么个阴森恐怖的地方,心中早已濒临崩溃,却不料对方回答他,居然是个女声, “……你也是被劫匪绑来的么?” 马夫不说话,却听那声音又开口,“我是谢妍妍,你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放我出去?我爹爹一定会送赎金来的,你好好住着不要怕。” 一句话,说的颇有些前言不搭后语,再加之她声调颤抖尖细,马夫怀疑这人该是已经疯癫了。 不过谢妍妍这个名字,他倒是曾经听闻过。此女乃是洛城有名的谢富商嫡女,只是她怎么会同自己一并关在这儿? 那谢家大小姐是个泼辣闹事的主,前些日子还在大街上侮辱了那个他送出城的袁宝姑娘,如今在这里碰见,又是一副蓬头垢面的模样,马夫不禁心里一沉。 谢妍妍似乎对于又有个人被抓进来同她关在一起,感到很兴奋,也不管马夫是否在听,自顾自地解释起来,“外边的人平日都在打瞌睡,你省省力气,别叫了。他们会把好吃好喝的从上头送下来的,你等着好啦!” 语气里不乏兴奋,好似她住的不是牢房,而是上等旅店。 马夫忍不住地又向后退了一小步,想离这疯癫的谢小姐远些,可是脚下湿湿滑滑的,不知踩到了什么玩意,他低头一看,差些背过气去—— 这地方如此恶臭,居然是因为吃喝拉撒都在一块地方!他更觉恶心,奋力地敲打着坚硬石壁,放声大吼,“出去!让我出去!你们凭什么将我关在这儿?!!” 便敲打,心里边想到:自己被抓前陈叔那同情的目光,还有那些武艺高强、却能自由出入别院的黑衣人,还有自己和谢妍妍唯一的共同点——袁宝。 他们二人被关在这儿的原因,呼之欲出。 马夫的声音渐渐地沙哑了,一旁谢妍妍“咯咯咯”地尖声笑着,好似看到了什么滑稽的事情。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一闪小窗打开,落下几片臭酸的馒头片,谢小姐想发了疯似地冲上去,将它们塞入嘴中。 到了亮处,马夫方才发现面前这姑娘,浑身上下找不到一处干净地方,一头乱发粘糊糊地贴在脸面,眼窝深凹,嘴角皆是水泡,唯一发亮的,便只有她那双恶兽般的眸子。 “唔唔唔……” 谢小姐满嘴都是吃食,戒备地看着呆愣的马夫,吃不掉的馒头片往怀里一塞,又躲回那个漆黑角落,窝着不动了。 【一波又起】 春熙节一过,春天却迟迟地没来,李氏站在窗前捂着自己肚子,有些埋怨这天气怪异。虽然身形未变,大当家却是草木皆兵,恨不得时时刻刻地守在她身边,事事都要代劳,生怕她崴了脚、伤了腰,妻奴本性暴露无遗。 此番过分谨慎的态度,得到了二当家不遗余力的鄙视。袁宝每次见到油条似的季东篱站在大饼似的大当家面前,都觉得这画面喜感得紧。 季东篱总闲闲地裹着件大衣,脑袋脖子全体包围得一丝不露,旁观大当家挑水拖地,他手里甚至还抱着个暖炉,整个外出规格比千金大小姐还要千金大小姐,曰, “大当家,你这番摸样,啧啧……” “怎么了?”纯洁大当家不明白季东篱想说啥,眼睛瞪了老大,求知若渴地等他下半句。 “啧啧、啧啧……”季东篱摇头晃脑,就这么施施然地缩回屋子去了。留下袁宝和大当家的双双两对眼,袁宝立刻摆手,表示自己是无辜的,啥也不知道;立刻跟在季东篱屁股后头也退回屋子,留下大当家在院子里抓耳挠腮。 如此这般,在寨子里的日子一天天过,袁宝现在每天都帮着照顾李氏,听她有些唠叨地幻想自己未来孩子的摸样。 其实按照李氏和大当家的长相,袁宝并不相信那孩子会和李氏描述的那般天仙似的漂亮,不过约莫母亲对自己的孩子总都是满意的,更何况她扮哑巴扮习惯了,李氏也并不期待她的回答。 寨子外头的雪未停,寨子里的存粮却不够了。 大当家照例,又要领着寨子里的兄弟们外出“寻生意”,这回家中夫人怀孕,他更是像打了鸡血一般兴奋,直嚷嚷着要多劫些财物回来,给自己未出声的宝宝准备见面礼。 这天天没亮,大当家便领着寨子里的人手出去埋伏,季东篱照样被留下,悠哉游哉地在燃着炭盆的屋子里窝着。顺便给小哑巴袁宝同学检查嗓子。 “啊——”季东篱那胡子拉碴的脸,抬了袁宝的下巴。 袁宝鄙视地看了他一眼,嘴皮子动了动,‘人家大夫看诊都是把脉,你怎么叫人张嘴呢。’ “小丫头懂什么。”季东篱拍了拍她脑袋,“叫你张就张。” ‘老是小丫头小丫头的叫,我不是小丫头。’袁宝怒,‘我都已经过了十六岁了!’ 季东篱看她一眼,“十六岁?那可比老夫小多了。来,叫大哥。” ‘……大叔。’ “大哥。” ‘大叔。’ “……”季东篱盯着袁宝看了半天,“死丫头,就知道你小孩子脾气。” ‘我十六了!’袁宝瞪大了眼睛,丝毫不甘示弱地叫回去,‘臭老头!’ 季东篱虽然不是个受欺负的主,却更不可能真跟个不会说话的傻丫头吵起来,见她气鼓鼓的摸样,亮晶晶的双眼,忽然咧嘴笑,“你不是丫头?” 袁宝郑重点头。 “好极。” 只听得季东篱悠悠地说了句,袁宝便见他弯腰,瘦高的身形一下子将自己裹在其中,遮得严严实实,此番压迫感,乃是浑然天成,袁宝只觉得嘴唇一热,便是贴上来略微冰凉的物体,贴合着吸吮她、挑逗她。 袁宝如同受了蛊惑,只觉得背脊僵直,心脏像是疯了一般在胸膛内鼓动。口干舌燥的,全身的意念都集中那相触的一点,她头脑晕眩,就浑浑噩噩情不自禁地、一拳飞上了季东篱的脸面。 “啪”的重重一声,连袁宝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看着手捂着自己眼睛的季东篱,支支吾吾,居然还真有点心虚,‘你、谁让你来强的。’ “……你个死丫头,”季东篱放开手,露出那原本就青肿未散的眼睛,里头媚态横生的气质,如今被个青紫的眼圈弄得不伦不类,很是喜感。他眯眼舔了舔自己嘴唇,被乱七八糟的胡子挡住的脸面上,忽然生出一朵微笑,露出白白牙齿,“嘴虽然甜,脾性却太差,当心今后嫁不出去,哼哼……” 袁宝怒火中烧,觉得季东篱实在讨厌。他怎么就能这么轻浮、这么猥琐这么不讲理? 纤细手指指着他脸面,袁宝气得手都打抖,‘你、你个无赖!’ 季东篱被她这么一说,脸上的笑意不减反升,“我就是无赖,如何,不服气的话,小丫头倒是亲回来?” 言罢,还很是挑逗地轻抚自己两瓣嘴唇。虽然他脸上邋邋遢遢的总也不捣腾干净,但那两瓣唇,却干净细嫩的不像是男人该有的。 袁宝一呆,轮着拳头就要冲上去再一顿暴打,却忽地听见歪头鬼哭狼嚎似的惨叫——“不好了!大当家不好了!!快、快去叫二当家!” 这声音实在太过惶恐,屋子里的二人一时都收了心神。季东篱还没来得及上前开门,就见得一声巨响,门被冲进来的两个大汉一脚踹开,两人之间半扶半抱着,赫然一个浑身染血的男人。 若不是他手里还牢牢握着那把标志性的大钢刀,袁宝真难以认出来,这个脖子上被人重重撩了一刀,已经半死不活的人,居然是那个整天好似用不完力气的大当家。 季东篱凑上前去一番查探,忍不住皱眉,“弄成这副摸样,怎么回事?” 将大当家扛进屋子的两人,此刻也是身上挂彩,有个人的臂上还拉了条大口子,被胡乱地包扎一番,此刻也是不断往外渗血,苦着脸一副着急的摸样,“兄弟们今儿个刚出寨子,守了半天,好不容易才等来一大个商队。大当家的一看他们那马车,就知道来的非富即贵,肯定是个大买卖。” “本来、本来我们觉得这大雪仍旧封山,能有这些个胆量过山头的,必定是带了强大武力,大当家却说要给未出世的孩子备齐了银两,好过日子……” “该死!!大当家冲出去的时候,我该早些守在他旁边的!” “要是我们俩动作再快些……” 那两个大汉也是五大三粗的男人,此刻一个个举了袖子抹眼泪,脸上的血污和眼泪混在一起,一副犯了错的小孩子摸样,几乎就要痛哭失声,“大当家还说,定要我们把他送回来,他就算是死,也要死在自己家里……” 这一个个声泪俱下的,好像大当家已经死了一般。 “闭嘴。” 季东篱幽幽地说了句,不知这话里是带了何等的魔力,那两个水龙头破了一般情绪崩溃的大汉,被他这么声音凉飕飕地一说,还真乖乖把嘴给闭上了。 袁宝顿时有些目瞪口呆。她老觉得季东篱是个非常怕冷、极度懒惰、整天游手好闲再加痞气十足的无赖,最多会点邪门医术,却不知他难得收起玩闹神色,正经说话的时候,居然还真有些气度。 哪种气度? 就是当晚上,颜雅筑下令军队将袁府围起来,那种冰冷、高高在上,强硬的命令口吻:好似他天生就该站在高位鄙睨万物,已经习惯了周围人,都对自己俯首、刻在骨子里的傲慢。 季东篱指挥着两个大汉把大当家摆到床上,又让其中一个出去准备开水和干净巾帕,再让屋子里的另一个负责保护好另一个院子里头的李氏。 大汉领命出门,丝毫不敢怠慢,脚还没跨出屋子,却又被背后的季东篱叫住,“站住。” 大汉标准立正姿势,转身肃穆,“是!” “你就这番摸样去李氏屋子里,生怕她不知道大当家出事了。” 季东篱冷冷瞥了大汉一眼,大汉的脊背顿时挺得更直,“我、我这就去换一身!” “慢着,你们劫的商队,什么摸样?” “唔?”大汉有些愣,似乎没反应过来季东篱问这个做什么,“清一色的衣服,好几辆马车,不知里头还有没有人。” 说了等于没说。此人言毕,再不犹豫地冲出屋子。 前前后后一番交代,不过片刻时间,袁宝真要对季东篱刮目相看,不过她也知道此时不是说话的时机,虽然看了大当家的摸样,难免心如擂鼓,思绪混乱,但看着季东篱如此沉着的摸样,倒也被他带动得冷静下来,沉住气立在一边。 只见那烧水的大汉不多会便端了开水进来,季东篱又嫌他碍手碍脚,打发了去寨子大门口守着,让袁宝上前来帮忙。 大当家脖子上的伤口乃是利刃直接割裂,从半山腰抗上来,到了此时,早已奄奄一息,血却仍旧毫不止歇地缓慢从包扎物里渗出来。 季东篱快速却大力地直接用手挑了裂口里不断流血的地方,不知用了什么手势将其粘附,再直接用巾帕将他伤口堵住,伸进一杆枝条,几圈环绕。 几个动作下来,大当家的出血果真减缓不少。 他又从屋子里的药罐里□半天,寻了颗药丸,放进大当家嘴里头含着。只见对方白惨惨的面色起色,几乎停滞的呼吸也逐渐加重。 袁宝愣:敢情这位二当家,可当真是个神医! 一切做完,袁宝的心才终于从吊得老高放松下来,拍拍季东篱的肩膀,‘大当家没事了?’ “……”季东篱只淡淡看她一眼,神情严肃,并未说话。 刚才动作的时候,季东篱的脸上溅到了血,喷洒的点点血红,装点在他眼角面颊,居然将他肤色衬得莹白。那流连如蝶一般的液体,更是给他妖媚眼角带了些离奇的魅力,一姿一态,都看得人不禁失神。 定是疯魔了。 袁宝偷偷捏了自己的手,不禁有些懊恼:定是见到了大当家的摸样,自己受了惊吓,才会觉得季东篱的面相有了绝世倾城的美。 看来自己的脑子也有点不好使。 两人正守着大当家,各怀心思,默默不语,却听到床上的大当家忽然猛烈咳嗽几声,逐渐转醒过来,居然面色红润,开口第一句,便是叫李氏的名字,“黄花……” 这名字一出口,满屋子血腥绝望,都顿时被打散无影,袁宝紧绷的心情,被大当家这一声气喘吁吁的呼唤给搅了,又是担忧、又是觉得好笑,脸上的表情不尴不尬,很是扭曲。她觉得不是她破坏气氛。 袁宝小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名字没气质,人家家里的闺女,都什么“嫣然”、“木槿”的名字,一听就是烟波浩渺、洛神佳人的派头,偏偏她的名字,怎么听都是圆滚滚、光溜溜的质感,没心没肺,也没气质。 后来长大了,觉得“袁宝”这名字也算顺口,就算没气质倒也罢了。而自从在寨子里第一次听到大当家叫李氏的名字,她才深刻领悟到,自己的名字,其实还是相当体面的。 至少她叫元宝,没叫元宵、圆寂、圆滚滚或者猿粪之类。 没听到回应,大当家不死心地又呼唤了一句,袁宝刚想上前去跟他说话,手腕一紧,却被季东篱扣住了。 怎么回事? 袁宝疑惑,却见季东篱对她缓缓地摇了摇头,表情淡漠,她一时看呆,忘记要问。 季东篱可怜兮兮的门又被猛力踹开,李氏一阵风似地刮进来,扑倒在床前,泣不成声,“我在、我在!” 原本比派去守着李氏的大汉,灰溜溜地跟在后头。 原来大汉虽然换了衣服,但身上的血迹却来不及清晰,结果他又在李氏面前支支吾吾,谎言一戳就破,到底没瞒住李氏。 床上的大当家虽然无法动弹,握住李氏的手却极用力,他用有些迷茫却亮得异常的眼睛盯着他的婆娘看,嘴一歪,展开了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黄花,别哭,哭了就不好看了……” 其实李氏真不能算得上好看。大当家虎背熊腰,她呢,就膀大腰圆,又一直操持家务动手劳作,肌肤也算不上白皙柔滑,五官更是平凡里头带了点凶悍,总之绝对算不上美人。 但此刻扑在大当家床边,明明泪流满面,却皱着眉头努力憋住抽泣的摸样,袁宝看了心里都难受,却真没觉得大当家那话有什么别扭了。 “谁说我哭了?!”李氏胡乱了抹了面上眼泪,凶神恶煞,“你要是敢死给我看看!老娘非拧下你的耳朵不可!” “黄花啊,有身子的人了,不要那么激动……就算我死了,你也要知道好好照顾自个儿……” “你再说一遍‘死’字试试看!” “不敢死不敢死……”大当家“呵呵呵”地笑起来,又被脖子疼痛弄得呼吸一窒。 “说!是谁把你弄成这个摸样的?!老娘非把他们给碎尸万段了不可!”李氏彪悍的摸样又爆发出来,挽起袖子一副可怕摸样。 “诶,惹了我家夫人,算他们倒霉……”大当家虚弱地笑笑,面色红得不似受了此番重伤的人,袁宝忽然觉得心里一跳,忍不住拉扯了季东篱的袖子,见他低头看自己,着急开口,‘你给大当家吃的,究竟是什么药?’ 季东篱低头,凑近了她耳边,呼吸的气息喷洒在脖颈上,却不见温暖,总是冷冰冰的。 袁宝忽然觉得眼前一暗,季东篱居然伸手捂住了她眼睛,她的睫毛轻颤,被眼前压迫的力量蒙得不舒服,张嘴又发不出声音,双眼不能视物,顿时让她觉得有些慌乱,张了嘴吧,‘季东篱,到底怎么回事?’ 耳边只有季东篱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却不见他回答。 此时屋子又闯进一人,声音慌慌张张,“不好了,刚才那些黑衣人,都、都杀上来了!” “黑衣人”?! 袁宝听着这描述,忽然觉得胸口一紧,心脏飞似地跳起来:难道、会是颜雅筑? 山寨的人数上虽然占优,但没想到那商队的黑衣人武力却是如此强大,打又打不走,跑也跑不了,而且对方中央那一处马车里头,还不知藏了个什么重要人物,奇*+*书^网被黑衣人围得严严实实,连个脸面都不露。 打劫的没了大当家坐阵,早就乱了方寸,边打边跑,居然不知不觉逃回了寨子附近,而对方黑衣人紧追不舍,这就要攻进来,单凭寨子中的武力,恐怕撑不了多久。 大当家的一听,红得不正常的脸色一紧,“看来只能用火药了……二当家,你看如何?” 袁宝听到季东篱仍旧是漫不经心、不疾不徐地,在她耳边悠悠说了句,“随你。” 无论袁宝怎么扭动挣扎,他总捂着她的眼睛,坚持不放。 火药是危险之物,用不好,便是玉石俱焚的结果,两个大汉见大当家这般决定,都有些踌躇,又听得大当家咳嗽两声,面色朗朗,精神好得叫人害怕,对身边的李氏柔柔一笑, “黄花啊,还记不记得……?当初你我青梅竹马,你总说长大了要嫁个风流倜傥的文人雅士……真抱歉,结果嫁给老子这样的粗人,让夫人委屈了。” “你甭给我贫嘴,少说点这种恶心巴拉的文话……”李氏的眼睛憋得红通通的,眼泪不断地落下来,却硬要拗个笑的摸样,就她那跟大当家非常夫妻相的面孔,别提有多惊悚了。 “哦哟……偶尔让我装装文人的调嘛……”大当家嗓音粗粗的,都这种时候了,居然还能说出这种恶心人的撒娇话,“黄花……黄花……黄花黄花……” “别叫了,”李氏莫名的觉得生气,打断大当家的话语,“好好睡,好好休息,别给我瞎叫唤!”她想拧他耳朵,但看到大当家脖子上仍旧缓缓渗出鲜红的伤口,手举了半天,最后还是放回床上。 “黄花……”大当家不知是着了什么疯魔,嘴里喃喃地反复叫着李氏实在不怎么好听的名字,粗噶的嗓音配了扭扭捏捏的调子,听起来着实别扭,“黄花……以后定要好好养活我们的孩子……” “闭嘴。”李氏皱着眉头,轻喝。 “也不知道是男是女……黄花黄花……”大当家说得含含糊糊,似乎勉力控制自己的舌头,却不太得心应手,字词开始有些含糊,“黄花……其实我一直都没跟你说……” “那就别说了,叫你闭嘴睡觉,你听不懂老娘的话?!”大当家的声音越是虚弱,李氏便越是生气,仿佛是要用怒吼打断他的话语,好叫他不要再继续这种叫人心凉的、遗言似的告白。 仿佛只要打断了他的话,就能打断死亡的降临。 所以她肆意地散发着自己的怒火,不讲理、大嗓门,表现得强硬而无所畏惧。 “黄花……黄花……”大当家喃喃自语,虽然侧头对着李氏,目光却恍惚纷乱,他面上突兀的潮红渐渐消散下去,喉咙里嘟嘟囔囔都是杂音,“黄花呵……其实你的名字……可真不好听……”大当家轻轻叹了口气,有些恼火有些无奈地说, “臭婆娘,可老子就是喜欢你的调调。” 袁宝在一片漆黑中等了许久,但是一直都没有再等到大当家说下面的话。无论李氏怎么谩骂,怎么拧他耳朵,无论李氏怎么哭泣,怎么恳求他的回应。 季东篱的手冰冰凉凉的,好似身上没有温度,但至少他带给袁宝眼前的一片黑暗,让她觉得这一回近在咫尺的死亡,不那么叫人恐惧。 她紧紧握住季东篱遮住她眼睛的手,捏得手指发疼。 两个守在屋子里的大汉,终于如野兽般怒吼着冲出去,屋外很快响起了冲天的喊杀声,间或参杂火药爆炸的巨大轰鸣。 【一念之间】 颜雅筑驾马在黑衣人的最前方,周围气氛紧绷,黑衣人见他执意要从马车里出来,都如惊弓之鸟,背脊绷得死紧。 飞鸽传书去京里告了这窝山贼,还不等皇命下达,他便率了下属来这儿剿灭,虽然手边人数不过数十,私自动用武装却仍是大忌。 但是,他已不能等待。 颜雅筑不自觉地捏紧了手里缰绳,马儿不安地刨地吐息,他站在半山腰,远远地望着那藏在山林中的寨子。袁宝就在那里面,很快就能见面了。 他唇角一抿,声音坚冷,“攻进去。” 黑衣人如同出鞘的宝剑,满含杀气;原本山贼的大部分男人,便都在山脚下的打斗中受了伤,此时即使寨门紧闭,恐怕也挡不住黑衣人的逐个攻破。进攻的黑衣人和寨子中残留的人马打得异常激烈,但即使进展缓慢,对黑衣人来说,收割山贼的性命,仍旧容易得像是单方面的屠杀。 山上气温低,不知为何,又开始零零落落地飘雪,沿着扭曲的痕迹直没入泥土,冰凉刺骨。 下雪的时候一切都显得冷清,所以寨子忽然响起的巨大爆炸声,和随之而来的烈焰飞絮,让外头的颜雅筑有些错愕,“……火药?” 有几个黑衣人被炸得当场变作一滩血肉,剩余的几人,纷纷都是断胳膊断腿,至少能留条命在,倒变作了幸运。 他们事先完全没料到,对方居然会在身上捆绑火药,打不过便扑上去死死抱住,然后“轰”一声巨响,便同归于尽。 颜雅筑闻着空中浓浓焦糊味,皱眉,一夹马腹,不顾身后人阻拦,直接冲进了火光泥屑交杂的寨子。几个黑衣人却因了空中漫天交杂的滚滚黑烟,失了主子的踪迹。 他们不敢怠慢,立刻分散开,寻找寨子里那一身藏青衣衫的身影。 ++++++++++++++++++++++++++++++++++++++++++++++++++++++++++++++++++++ 袁宝看着季东篱在自己的屋子里收拾行李。 屋外,打杀声和火药的爆炸声震耳欲聋;屋内,床上的大当家尸骨未寒,李氏已经哭昏过去,趴在床边一动不动。她不敢看大当家的方向,就只好努力把视线集中在季东篱一人身上。 大当家那样严重的伤,根本没可能活命,她居然还以为当时季东篱喂的是能保命的仙丹,事实证明,不过吊命的破玩意,不用一时半刻,照死不误。 看来季东篱还是做个二愣子大夫的料,成不了神医。 其实他也没什么东西好收拾的,随手弄了点银子塞进衣襟里,数目也不多,顺便随手拿了几件衣服,打包好便往背上扎紧。 袁宝不明白,上前去拉扯他衣袖,‘你不是这里的二当家么?’ 季东篱看她一眼,笑得很是轻慢,“所以?” ‘那么大当家死了,你不该担负起大当家的责任?’至少坐阵寨子,守着大家共患难,怎会大当家刚死,就直接收拾包袱准备跑路? “哦?谁同你说的?”季东篱背对着她,在橱柜里东翻西找,挖出几个瓶瓶罐罐,也一并塞到随身行李中。 等了半天,袁宝口不能言,自然是没法回答他。季东篱转身,便看到袁宝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瞪得极大,里头的谴责和鄙视,简直要把人给烧个对穿,‘你要临阵脱逃?’ 季东篱走到她面前,捏了捏她脸面,笑得眼睛都眯起,“老夫本来就是个路过的,如今离去,叫做天经地义,不叫临阵脱逃。” ‘我看错你了!’袁宝不敢相信他居然是这种人,大难临头,居然只想着自己跑。 想到大当家的惨死,还有如今身怀六甲,哭倒在床边的李氏,她想到自己被迫逃离,遇上的第一个会给他她温暖的地方,便要这么毁了,胸中涌动的闷痛,直叫她两眼酸楚。 季东篱朝她笑笑,也不争辩,转身便走。 后院离打斗的地点有些远,但仍能听到一声声炸雷似的火药响,袁宝看季东篱走了几步,回头又看她,沉吟一会,才极不情愿地挠了挠头,轻飘飘地说了句, “若是你要一起走,老夫倒也可以勉强答应。” 袁宝当时不知,季东篱的身体,并不如表面看上去的那般健康。即使如此一句不痛不痒的邀请,也是担负巨大风险;因此她不但不觉得感激,反倒听了胸中更觉气闷,嘴里呜呜丫丫,作势大吼,脸孔都憋得通红, ‘要走便走!我不像你忘恩负义,我要留在这儿,守着寨子!!’ 季东篱耸耸肩膀,居然真的转身离开了。 留下袁宝对着他瘦高的背影,一句句无声谩骂,‘知恩不报!狼心狗肺!人面兽心!!!’ 她大概一辈子都没说过这么多成语,这会乃是倾囊而出,终于骂够了,气喘吁吁转身回屋,已然下了决心,掏出背后匕首,就算她的力量是杯水车薪,却实在不能旁观着整个寨子的人,或许因了她的缘故而被赶尽杀绝。 她的心思亦是忐忑的,若是攻上来的黑衣人并非颜雅筑的手下,那她这举动,无疑就是找死。 袁宝敲了敲自己脑袋,赶走那些怯懦与犹豫:至少李氏和她的孩子,有活下来的资格。 回到屋子,床上大当家的尸体还在,但李氏却消失了踪影。这转折未免来的太快,袁宝心里一颤,只听得门外一声凄厉大吼,气焰万丈,比上平日里彪悍数倍, “老娘砍死你们这些个杀千刀的!!!!” 她冲出门去,刚好看到李氏,挥着大当家平日里那把宽刀,一招一式都不甚标准,却偏偏凭了股蛮力和杀气,真砍伤了混战中几个黑衣人。 俗话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李氏一副不要命的摸样,倒真的看上去颇有一夫当关的气势,黑衣人似乎意识到这个女人的危险,居然有两个调转矛头,直奔她而去。她到底不是对方敌手,勉强架住一人手中剑,却抵不住另一人从背后快速接近,眼看便是穿胸透骨的死法。 这两个黑衣人恐怕也是胜券在握。李氏感到背后逼人寒芒,闭上眼,认命。 能更大当家的死在同一天,也算是了了当年成婚时候的誓言。只是苦了这肚子里的孩子……她难得面上露出这般安然和煦的神情,轻抚自己小腹,有些想哭:孩子你尚未出世,便要跟着娘亲离世了。 只是等了半日,背后那致命一剑却迟迟未到,倒是听见男人低沉闷哼,李氏有些吃惊,见着正对着她的黑衣人面上,也是一副吃了屎的表情,她乘机反手一勾,便一刀捅入了黑衣人胸里头,只来得及听了面前人低呼一句,“……袁姑娘!” ……袁姑娘? 她转头,看到满面血污、呆子似地立在原地的袁宝。手里牢牢捏着她那柄随身携带的小匕首,面前倒着黑衣人,她的眼神呆滞,盯着地上轻微抽搐、却仍未死去的黑衣人许久。原来是她关键时刻刺中黑衣人,才保下了李氏性命。 李氏见她这摸样,知道是吓坏了,二话不说,一刀下去先了结了地上黑衣人,再抓着她的手跑进寨子里存放火药的仓库。 一进仓库,她便熟门熟路地翻了火药往身上带,将心慌意乱的袁宝丢在原地,“这些杀千刀的若只是为了守住财物,断然是不会特意上山的。”李氏此刻的声音带了杀气,喃喃自语,“这样整齐划一的摸样,必定身后是藏了主事的……”她动作停顿,忽然回头喝问袁宝,“对不对?!” 袁宝慌张,忙不迭地点头,又摇头。 匕首刺入人身体的感觉,和刻在木头上实在不同,她见李氏就要命丧刀下,才会想也不想地捅下去,却被利刃撕裂人肉的气势吓住了。她觉得自己杀了人,因为黑衣人反身的时候,明明是想一刀把她砍死的,却在见到她的脸之后呆愣,放下手里的刀。 他是颜雅筑的手下,他是因为见到自己,才不反抗,就这么被李氏砍死的。 袁宝颤抖着用手摸自己的脸,却只见上头染了腥臭的人血,怎么也抹不干净,越擦便越是鲜红。她觉得自己满手都是鲜血,肮脏不已。 李氏上前,难得温柔地轻握她的手,把她拽得死紧的匕首拿下来,“你又是何苦……算了,听老娘一句话。” 李氏粗鲁地伸手擦了擦她脸上的血迹,粗劣衣料,磨得她面颊生疼,袁宝只觉脖子上一紧,贴上来样冰冰凉凉的东西,她听了李氏在自己耳边说,“不要乱动。” 袁宝就这么被李氏架着走出仓库,两人刚出门,却被面前藏青色衣衫的男子惊住了。 面若冠玉、嘴唇轻抿,看着两人的男子一身衣袍随风,在大沙声中依旧清淡得怪异的面容,因了微微皱起的一双眉毛,顿时带上煞气。 颜雅筑面上并无变化,握在缰上的手却重重一颤。他骑在马上,低头看下面二人,袁宝的脖子离那匕首仅有分毫,好似随时都要被利刃割破肌肤。 “你不会有胜算。”颜雅筑的声音很冷,陈述事实。 “老娘本来要的就不是胜算,”李氏也不甘示弱,“你们找寻的便是这个丫头吧?” 颜雅筑将视线从李氏的脸上移到袁宝脸上,呼吸稍微加快,眯眼,“伤了没?” 袁宝脸上脏兮兮的,倒是看不出害怕,缓缓地摇了摇头,却很快移开视线,不想看他的眼睛:那眼睛里承载太多的温存柔软,许多年来都如此熟悉,她不想再被骗,不想再沉沦其中,失了自己。 “刚才没伤,指不定等下就破皮见血,”李氏将匕首往袁宝脖子一帖,出声,“下马。” 颜雅筑果然下马,动作潇洒优雅,藏青色袍角翩飞,像是一幅画。他立在地上,李氏才觉面前这个男人修长高大,他脸上的表情淡淡,却会叫人看得入迷,看来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看来果真对这丫头上心得很,”李氏咧嘴,更是紧了袁宝脖子上利器,“若你跪下,我便放了这丫头。” 这句话出口,视线闪躲的袁宝,亦是惊得抬眼,她看到微雪中立得笔直的颜雅筑,脸上却不慌不忙,好似完全没有受到这句话的影响,定定看着李氏和袁宝。 三人之间顿时沉默,只留不远处打杀声依旧,间或火药的黑烟腾起,却似别个世界。 “果然不肯,”李氏发出了闷笑,声音尖锐刺耳,听了人却觉心中凄凉,“若是我那口子,定会愿意为我跪下,而你对这丫头却不过如此;你手下杀了我那口子,我现在便杀了这丫头,也算是两讫。” 她说罢,那匕首寒芒便逼入袁宝细嫩的脖子,雪白肌肤上沁了一滴红色珠子,很快滋出来。 颜雅筑身子一紧,似乎是被这抹血红刺伤了眼,面上波澜不惊的沉着第一次有了裂痕,沉声道,“等等,我跪。” 袁宝觉得自己耳朵八成出了问题。 颜雅筑。 永丰王世子,被称作洛城之玉的男人。才华横溢、满腹经纶,能文能武、貌若潘安的颜雅筑。 也是毁了她袁家,杀了她爹爹的颜雅筑。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不该为了她这种丝毫价值也没的小丫头跪下,就算心里真还有些欢喜…… 但没等她惊讶完,颜雅筑手里撩了袍角,稳稳当当,便直直跪下去。积雪泥泞的土地污了他上等衣料,下冲动势,在积雪里砸出一个浅浅小坑。 袁宝不敢看颜雅筑的眼睛,心却沉沉地跃动,叫她觉得难过:为何要做出这种……温柔得好似能为她,抛弃一切的事情? 为何明明已经同别的女子成婚,却还要在这里为了她下跪? 为何要用这种灼灼的视线盯着她,即使看向别处,也躲不开他深沉探视? 你明明该是我的仇人不是么,即使你救了我,我不杀你,但却依旧对你凉了心、生了恨,为何还要在我已逃离之后,紧追不放? 袁宝的脑袋瓜子里放不下这么多叫人迷茫钝痛的心思,她只能闭上眼,不去看不去听、不去想。 她感到李氏的手松开些,轻轻放下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匕首。 一切似乎都在向和平方向而去,惊变却在此时发生! 李氏背后的仓库顶上,忽地跃下两个黑衣人!他们该是在此处埋伏许久,为了就是待到李氏松懈的一刻,一击必杀。 此时的一刀下来,便注定是从肩膀刺入,生生卸了一只手的力道,避无可避。李氏痛呼出声,袁宝被推得跌坐一旁,只见李氏右臂断口处,泉水一般喷薄不止的血水,浸透她粗布衣衫,又滴在地上,很快在白色的雪花中溶出一条通路,一红一白,看得触目惊心。 两个黑衣人本想要再补上一刀,却又听得不远处颜雅筑冷冷一句,“留她活口。” 留活口的意思,恐怕就是要同那马夫和谢家大小姐一样,扔进永不见天日的地牢里,乃是求死不能的境界,真还不如一刀被砍死在这里。 两人对看一眼,领命回到颜雅筑身边。 他此刻已经站起身,对着跌坐地上的袁宝伸手,脸上微微一笑,眼睛完成半月状,春风一般的温暖和煦,“小宝,过来我这边。” 袁宝坐在地上,看看流血不止的李氏,又看看几丈远的颜雅筑。 刚才黑衣人下手的一瞬,李氏分明有机会下手,就算不一定能杀了她,却也能在她脖子上开一个不大不小的洞。况且她若只是倒下,又怎么会跌坐得李李氏这么远? 分明是李氏在她的后腰上推了一下。 黑衣人下刀杀人,只一瞬,李氏本能的反应,便是将袁宝推开。 她并不是真的想要伤害袁宝。 李氏肩胛处血流不止,她在雪地里大口喘气,除了袁宝,竟无一人将视线放在她身上,仿佛她早已是个死人。 颜雅筑的声音很温柔,又轻轻问了遍,像是生怕惊了袁宝,“小宝?跟我回去罢。” 他过去也总这样叫她。 冬天的时候,袁宝的手脚总是冰冷,她若是耍赖把凉凉的小手塞到颜雅筑衣襟里头,硬要捂暖了才肯离开,什么男女大防,在她眼里那统统都是狗屁,反正她总觉得自己是要嫁给颜雅筑的。 颜雅筑无奈,每每都只好叹气揉揉她脑袋,“小宝小宝,以后若是嫁不出去怎么办?” “什么嫁不出去,你定会娶我的。”袁宝不以为然,换个姿势窝得更舒服。 颜雅筑低声笑,眉眼弯弯,收紧了双臂,在她耳边一遍遍地叫着,“小宝小宝小宝……” 分明是一样的声音,一样的名字,一样的人。 袁宝呆呆地看着躺在地上的李氏,李氏动作艰难缓慢,却依旧掏出了方才在仓库里拿的火药,擦了火折子,点上引线。 轻微的“呲呲”声顺着引线一路传下去,李氏抬头对上袁宝的眼睛,用嘴型说, “傻丫头,快跑。” 【一味毒药】 李氏身上携带的火药,是平常的三四倍多,只需一发点燃,便足以将颜雅筑和黑衣人,统统炸个半身不遂。袁宝抬头看了看对她笑得温柔的颜雅筑,转头就跑。 颜雅筑脸上的笑容僵住,这便要追上去,他身边的黑衣人却发现了地上李氏的不对劲,忙拉了他向后退去。 他一人之力,哪里抵得过两个练家子?再不情愿,再大声地叫袁宝的名字,也唤不回她逐渐远去的脚步。 袁宝跑了没多久,就听到背后一声冲天的巨响,地上的雪被瞬间汽化,泥屑同李氏的残骸飞上天去,再零零落落地砸到地上。一截染了血的青织布飘飘荡荡,这花纹熟悉得很,是李氏当初百般不情愿,却依旧掏了出来给她穿的衣服。 现在她连个尸首也无,衣服带了点点火星,边落便渐渐燃烧,等到了地上,便只剩灰烬。 袁宝咬紧下唇,用力抹去冒出来的眼泪,身后颜雅筑仍在叫她的名字,似乎是直接要越过那坑洞直接追过来。 按她的速度,恐怕是跑不过颜雅筑的;可她只想跑开,能离他一秒、便算作多一秒。 “这位姑娘,需要老夫帮忙不?” 悠闲而不符合当下气氛,季东篱嘴里叼着根火折子,蹲在仓库后头的屋顶上,对她微微一笑。 此男背光,胡子拉碴的脸什么的,暂时都被背后阳光射得模糊;只留修长身形,乍看之下,居然很有些绝世风采。 袁宝一听到他的声音,没问他怎么半路又回来了,也没问他叼着火折子干吗,只觉得被李氏的死、颜雅筑的下跪搅得混混沌沌的心神,一下子松懈开。 见到他,便是什么都能克服,什么都不怕一般,喉咙一紧,一股热流从心口涌上来,她抬头看向那个身影,“求求你,带我走。” 那逆光的身影一顿。 袁宝声音闷闷的,带了点沙哑,倔强地不肯哭出来的表情,却反而比嚎啕大哭更叫人心疼。季东篱捶了捶自己脑袋,觉得自己肯定最近时运不济:跑都跑了,还鬼使神差地赶回来,多带一个人,肯定要动用内力,到时候自己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也罢也罢。 他看着仰望自己的袁宝,脸上脏兮兮,一副被抛弃的小动物摸样,抚额。 跳下屋顶,将袁宝打横地抱起来,随后点了她睡穴,以防此女不习惯轻功,半路吐了自己满身:自己邋遢归邋遢,还是很爱干净的。 随手将火折子从屋顶,扔进摆放火药的仓库之中,施展轻功便跑路去了。 转身的时候,季东篱似乎还看见背后黑滚滚的浓烟中,一个藏青色衣衫的男人追出来。季东篱只来得及匆匆看他一眼,便几个起落离开。 火折子烧得很快,他的速度却更快,身边景物飞一般地褪去,寨子里一声惊雷似的爆炸,火光冲天之时,他已经快要跃入下一个山头。体内蒸汽轮回,飞速运行,一股冰寒之气却从脚心钻出来。 不知能不能撑到下一个地方。 季东篱嘴角抽搐,他可不想躲过了追杀,躲过了毒发,却因为救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丫头,自作孽死在深山里…… 看了眼怀里睡得正香的袁宝,季东篱认真思索:要不然,就把她扔这山里头了? 不好不好,既然都救出来了,自然是要等她醒过来好好报答自己。 ……端茶送水,揉背捶腿。 ……哼哼。 。 远处,寨子中。 光下的焦黑烈火如恶魔吞噬着周围一切,颜雅筑被爆炸的巨大力量甩开老远,面上更是被碎石撕出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淋漓,趴在地上不省人事。 这滔天的火焰中,轻柔婉转的微雪终究停下。日出大地,白色的雪便在烈阳的曝晒中,绝望地迎来了新春降临。 万物复苏,瑞雪丰年。 ++++++++++++++++++++++++++++++++++++++++++++++++++++++++++++++++++ 袁宝从沉沉的睡眠之中醒来,见到身边季东篱熟睡的面孔。 随愕然脏兮兮的,皮肤倒似凝脂细滑,加上睫毛很长,敛在面上,倒真有些静若处子的味道。 她看自己身上衣服还是在寨子里那一套,染了斑斑血迹,狼狈不堪。脖子上一丝痛楚,该是那道小小伤口又裂开来,她眯眼,看周围景物,顿时有些傻愣。 他们二人躺着的地方不远处,便是一座小小村庄,分明只是片刻步行便能到达,也不知季东篱是吃错了什么药,硬是就地一躺,就枕在泥地里凑合着睡了。到了此刻她醒来,也不知已经过了多久,她浑身冰凉,手脚都没了知觉。 头顶星空熠熠生辉,袁宝觉得乡野之中的星辰,好似比洛城那样的大城明亮不少,看得人心里暖艳艳的。她好像曾经听说过,星辰之间虽然看起来很近,但他们距离却实在远得很,咫尺相隔不过是错觉,或许一辈子也未必能接触彼此。 果然是个悲哀的境界。 袁宝看头顶无垠星空,恍然自己恐怕已经睡了一整个白天,白日里被鲜血与火焰包裹的事,如今回想起来仍觉触目惊心。她想到颜雅筑的笑、李氏断臂处潺潺的血,还有季东篱逆光身影,从天而降。 她低头沉默一会,觉得两手空空,这才想起自己那柄匕首,恐怕是落在了寨子里,拿不回来了。匕首没了倒也罢了,可是爹爹的牌位……?! 袁宝慌乱起来,爹爹的牌位是他留在这世上最后的痕迹,若是自己连这都找寻不回来,便如被人生生剜去最后的牵挂。她有些慌乱地在季东篱背后的包裹里四处翻找,结果眼尖地发现,季东篱随手将她爹爹的牌位塞在那堆衣服里。 袁宝紧紧抱着黑漆漆的牌位,想这恐怕便是季东篱折返回来的时候,特意去她屋子里寻到的,心里百感交集,酸楚又有些安心。 只是自己这么大的动作,为何他还不醒? 袁宝觉得有些不对劲,伸手戳了戳季东篱脸面,谁知指尖刚碰到皮肤,便被上头冰凉异常的触感给惊到了:根本已冰冷不似活人! 袁宝一时傻愣,翻看几次却不见季东篱身上有伤,想起他在寨子里的时候,总想尽办法躲在室内,还要燃了所有炭盆,似是怕冷到了极致,此番直接睡在泥地里,莫不是给冻着了? ……是不是,就这么冻死了? 虽然季东篱做派无赖、又不讲理,但在寨子里,却只有他一人听得懂袁宝的话,也只有他一路带着袁宝跑,他就像是寨子里所有温暖记忆的延续,叫她能暂时在痛苦世间寻得一丝解脱的所在,若是真就这么死了…… 劫后余生,寨子散了,就连一直陪伴自己的人,到头来也终究不存于世。难道这便是她的命运?谁若同她在一起,便注定了没有好下场,而她自己,只能在这泱泱人海之中,沉沉浮浮,终有一天,在谁都不知的状况下,孤独而痛苦地死去。 袁宝手触到季东篱冰凉的面孔,眉毛一皱,那些堆在胸中、快要满溢的难过终究止不住,汹涌而出。 她趴在季东篱身上,无声地哭不停,周围黑漆漆的,偶尔远处兽类嚎叫,听的人心里发怵。袁宝的泪水滚烫滚烫,滴在季东篱冰凉皮肤上,直叫人心里都要化了。 “……别哭了……”极端虚弱的声音,若不仔细听,甚至直接消散于风中。 袁宝抬头,看见季东篱迷蒙着眼睛,没好气地朝天抱怨,“……死丫头……再哭,老夫就真的死了……” 他胸口缓慢起伏,心跳虽微弱,也并非停止。原本真是毒发得厉害,浑身抽筋扒皮似地痛,冰寒渗进了骨子里,他昏倒也昏了,只是被袁宝这么一哭,只觉心里烦躁、无处着落;好似被猫爪死地憋闷,只好不情不愿地睁开眼,阻止这丫头继续哭下去。 季东篱伸手轻轻在她背上顺了下,睁眼见到袁宝,被泪水打得晶亮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心里又是毒发似地一揪,烧得他有些无措,只好又闭上眼,躲开她视线。 见季东篱醒过来,袁宝心口猛地蹿起一股热流,她一边落泪、一边笑眯眯地狠狠抱了下季东篱的脑袋。这是内心欢喜的表现,可惜下手太重,季东篱高兴之余被她两手一闷,非常不争气地又岔过气去,再次昏倒。 袁宝见季东篱身子如此虚弱,雄赳赳气昂昂,毫不犹豫,动手便将季东篱朝不远处的村落拖去。满心严肃豪情:她一定要把他给救回来! 袁宝不知季东篱整个白日里都在用轻功赶路,也不知他身子冰凉,并非天生畏寒,而是中了毒。当初季东篱甩开几个徒弟,独自一人在江湖上游荡,谁知时运不济,偏偏碰上了仇人追杀,他也算是个功夫不错的人,可惜拳脚虽然也算不错,最好的功夫,却是轻功。 仇人偏就瞅准了他这特质,给下了寒冰之毒。 此毒除了隔三差五地发作一次,平日里,只要一运气、或是受了寒,必定毒发,浑身血液逐渐冰冻凝滞,最后整个人就直接给冻成人冰一条。算是杀伤力不大,但绝对麻烦的毒。 反正仇人也不是单纯地想杀了他,而是想要折磨他,再慢慢地弄死。 好不容易给他以压制得极低的微弱轻功,跑到山寨附近,整个人邋邋遢遢地混进寨子,谁料躲了才没多久,又碰上袁宝这么个天生跟他犯冲的主。 季东篱面朝下,被袁宝费尽力气拖往村口的时候,迷迷糊糊地还在进行着严谨的思考。此番思考从他寒毒发作,一直到倒在地上,始终没有个决断:他到底是犯了什么病,偏要带了这死丫头一起走?他的脸啊……疼疼疼…… 袁宝运气好,才刚进村,就碰上村人来帮满。这地方的人住在深山里,平日不太见到外人,有些防备,她胡扯了说自己和哥哥是在大雪里迷了路,又碰上野兽袭击,饿了好些日子,哥哥染上风寒昏迷不醒,她也没有个办法,幸好在这里发现村落云云。 袁宝本就长得讨喜,虽然面容被污,也算是个佳人。 最近些日子因了大起大落的事情,整个人都消瘦下来,下巴尖尖,越发有了娇弱美人的容貌,山野村妇见了这种长相,又见她从头到尾怀里都紧紧抱着块黑黝黝的牌位,知道定是遇上了家中变故,便将两人收进村子。 幸好袁宝的嗓子已然回复,虽然沙哑,倒不影响与人沟通,她想着季东篱浑身冰凉,顶重要的事情便是取暖,村人居然还热心地给烧了洗澡水,整个人丢进去泡着。 此法乃是歪打正着,季东篱被煮青蛙似地扔在大浴盆里头,一桶桶滚烫热水浇进去,见他体内迟滞之气给轰热了,这寒冰之毒自然也就压制下来。 那头热水煮活人,这一头,袁宝开始打听这里地处何方,村子又是个什么名字。 须知山里头的村子来了外人,便是大事,村长亲自迎接袁宝,称其为“远道而来,尊贵的客人”。就连村子里的小孩子,也是偷偷聚在门口,商量着袁宝这样细皮嫩肉的美人,着实少见。 “客人来自何方?”村长是个中年壮汉,笑问袁宝。 袁宝心里纷乱,只一日的时间,心思还都在刚才经历的痛苦回忆里,就连笑也是带了柔弱伤感,此番摸样,叫门口的小孩子看呆了眼,个个探直了身子往里凑。 袁宝把在村口瞎编的借口又说了遍,顺便添油加醋,说自己家破人亡,说自己被人欺辱。刚开始是瞎编,到后来却是放了真感情,越说越觉得心痛不已,倒真的潸然泪下,停不住了。 村长是个好人,好人很容易被感动,听着听着,也被她带入情绪,跟着点头如捣蒜,十足应承下来,“姑娘你放心,愿意在我们这儿住多久都行!“ 这时有人来说,袁宝那位哥哥苏醒过来,奇怪的是语气有些激动得过了头,袁宝觉得这八成是村子里的人太过热情好客,她没多想,心中的大石也算终究放下,第一个起身去看。 帮忙季东篱洗澡的是村子里的男人,阿黄。 这村子虽然地处偏僻,位置却很好,属于背山面水,风水佳、气候好,人杰地灵,各个爱自然,更爱干净。 帮忙洗澡的阿黄见季东篱如此狼狈,一脸大胡子好久没刮,就想帮着一起整理仪容。 谁知他这胡子不刮倒也罢了,一上刀,却跟碰了火焰的冰雪一般片片掉落,简直像是自动给贴上去的一般。胡子一落,露出的面容细致不似男子该有。阿黄看傻了,生怕自己手抖,毁了人家的容,便握着刀子呆立一旁。 浴桶里靠坐着的男子黑发如墨,身子修长,架靠在木桶边上的脸庞白皙,雾气蒸腾中看不真切,却似天人一般的美丽。 阿黄他虽然在村子里长大,偶尔也会去到山外的镇子里采买东西。 有一回凑巧,曾碰上过镇子里妓院花魁大典,这里头的姑娘可各个都看了美若天仙,再加上衣着打扮,个个叫人过目难忘,可同面前这个男子相比,却不知是差了多少倍。 他甚至还未睁开眼,意识全无地躺在那儿罢了,沉寂面容却似天山未融的初雪,那睫毛微颤,让人想到春日里绕花轻翔的蝶。阿黄有点想不明白,屋子里昏昏暗暗的,为何却能在此人的脸上看到冰清月光,嗅到流转芳华…… 总之,他没念过书,却也听说过“神仙似的美人”这种说法。 方才见到过袁宝,就已觉得是面容灵动,阳光一般灿烂飘逸的女子;可现在见了她哥哥,才知道什么叫做挖空心思也不能形容的容貌。 已经无法移开眼睛,只想尽可能地盯着这般绝世容颜,一次又一次地端看,手里刀子举着也忘记放下。 【一条伤疤】 阿黄看得呆傻,因此浴桶中美人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睛的时候,他只能看着那墨玉般漆黑的眸子继续呆傻。 “哗啦”一声,美人从浴桶里起身,还没看清他动作,手里的刀就被夺走,然后转了个弯,立刻架在自家脖子上。这一抽一放,行云流水,阿黄还没反应过来,脖子便一疼,就被制住了。 “……那丫头呢?” 美人声音冷冽,也像是从天上传来一般飘渺,不食人间烟火的摸样。 “阿黄,那姑娘的哥哥醒了没?”浴室的门忽然被推开,外头走进来的青年见到这一幕,先是看见季东篱的脸,一呆;再看到他没穿衣服,露出浴桶的半身,一愣;最后看到那把用来刮胡子的刀,正牢牢架在阿黄的脖子上,彻底呆愣。 阿黄看不见美人的脸了,这才能正常说话,忙狗腿地解释一番他们是好人,无意冒犯他,而袁宝姑娘此刻正在村长屋子里说话,吃得好喝的好,完全没怠慢。 “她还等着您的消息呢!” 忍不住用了敬语,阿黄听到背后的人幽幽地说了句,“去知会一声,说我醒了。” 刚才误闯进来的青年这才恍然回神,匆匆忙忙地去报信了。 从头到尾高傲又命令的口味,可这般的美人,该是天生就傲立群雄,叫人拜倒其脚下的吧?阿黄和那青年都没觉得突兀,乖乖领命而去。 +++++++++++++++++++++++++++++++++++++++++++++++++++++ 袁宝走进屋子,觉得这儿的人真淳朴,居然还特意辟了间村子里最好的地方给两人住。殊不知她前脚刚离开村长家,后脚,村子里已经传得沸沸扬扬:那位哥哥是何等天人之姿,八成是哪儿来的贵人,指不定还是皇亲国戚之类。生怕怠慢了他。 听说他醒了,袁宝也说不出心里的雀跃是什么。季东篱就像是她急转直下的生活里,唯一留下的救命稻草,捉住了,便能看到未来,便觉得有勇气。 屋子里,季东篱批了件行李里头的青衫,袁宝刚看到的时候,却觉得有点奇怪:好像季东篱的脸上是不是少了些东西,空荡荡的,嘴里那句“大叔”堵在喉咙里,硬是没叫出来。 再细看,她忽地刹住脚,警觉地后退一小步,猛按住飞速蹿起的心跳,皱眉,“你是谁?” 袁宝这孩子,从小喜欢元宝和美人。见了元宝,便控制不住地咧嘴笑,元宝越沉,笑得便越开怀;而她见了美人,心脏便会不受控制地乱跳,人越美,跳得也越快,乃是天性使然也。 笑多了最多有些脸面酸痛,心跳得太快,却是会心慌气短,要出人命的。 颜雅筑固然是生得俊秀,更显眼的却是他身上那股子温润似水、不慌不忙的气质;而面前这人的面孔,若不是配了绝对男性化的身子,却几乎是漂亮得要叫人男女莫辨的。 袁宝后退一小步。心里有惊、有喜,更多的却是怀疑:这么一个卓绝非凡的男子,缘何躲在寨子里不见天日?又缘何要用大胡子将自己的面容掩起来? 当初在寨子里那句未问出口的话,又浮现心头: 季东篱,究竟为何要在一个寨子里,做个无名无份的二当家? 青衫的男子丝毫不察她心思起伏,微微一笑,那轻扶下颚的手指修长,轻轻朝她勾了勾,简直要把人的魂都给勾了去,见袁宝不肯靠近,他笑得更开怀,“怕什么,老夫还能吃了你不成。” +++++++++++++++++++++++++++++++++++++++++++++++++++++++++++++++ 这两日,颜府的气压低得不寻常,连鸟儿都不敢放声叫。 陈叔想到当日,见公子驾马回来,脸上居然还带着血,浑身煞气的摸样,便心知不好,颤巍巍地紧张起来。 果然,颜公子并未如出发前预料的那般带回袁宝,非但没带回袁宝,脸上倒是被碎石划伤,伤口不浅,在靠近眉骨额头处。他不让人用上好的药,只肯让大夫稍微上写止血药材,随意包扎便好。 陈叔本来还不死心,觉得莫不是颜雅筑压根没见到袁宝,不然单凭袁宝那妞,就算当初逃走,应该也只不过是一时别扭,不可能真能做了如此骨气的决断。 遂,狗腿地乘着他家公子包扎伤口,上下左右地伺候着,见缝插针地讨要消息:“公子……呃,没见着袁姑娘?” 颜雅筑正偏过头,让大夫给他上止血的草药,随便动一下都是火辣辣的疼。他家公子皱了眉头,面上丝毫没有松动,倒是盯着手里一柄被火烧得黑漆漆的匕首看,这回听他说话,便分神瞥了他一眼,可仅此一眼,便瞧得他心肝乱颤。 颜雅筑又收回了视线,摸索着手里精巧的匕首,声音不轻不重地,“见着了。” “咳咳……”陈叔清咳,心想莫不是元宝姑娘过得不好,公子生气了? “那袁宝姑娘……过得还好么?” “瘦了。”那圆圆的脸蛋上都消瘦不少,显得眼睛更大,瞪人的时候,愈发叫人见了心痛,跟着难受。 不好,果然是瘦了。 陈叔心中顿时警钟长鸣,看着他家公子侧脸,也看不出是喜是忧,公子只是沉默着不说话,心思藏得越发深沉; 他不敢捅了地雷,只好乖乖地问些无伤大雅的问题,“公子这两日受了伤,暂时不出外去寻了吧?王爷王妃若是晓得了,定会担忧的。” 颜雅筑不应话,任凭大夫在他面上敷药包扎,满心想的却是袁宝惊恐地瞪着他,转身就跑的背影。 若不是皇命难违,不得不抄了袁府。 若不是他在朝中的地位不足,必须同丞相合作才能做了这偷天换日的把戏。 若不是袁宝身世的秘密,难以三言两语地说清。 他何苦做这些连自己一并伤着的事情,何苦眼睁睁看着她跑远,却无法追回。 误会将两人越推越远,他握紧了手中匕首,有些害怕:若是这么下去,会不会终有一天,两人之间的距离,便远得再也触不到彼此? 跑了那么多路程,辛苦追去,却被她满是惊恐地推拒,除了这一柄半毁的匕首,一无所获。这种失落和不似真实,即使已过去数日,他仍旧无法回神。颜雅筑闭上眼,开始回忆那个最后关头,横抱着袁宝离去的男子侧影,双拳紧握,终下决心。 陈叔原本担心公子这伤会留疤,觉得为了一个女子而已,再喜欢也犯不着给自己的脸上留个痕迹,更何况凭借他们公子的魅力,“洛城之玉”的名头可不是白来,只需一挥手,便是成群结队的女子愿意为妾为奴,哪里会稀罕这么个平凡女子? 谁知他以为自家公子不会发怒,大了胆子,前面半句刚说出口,却被他冷冷一眼,看得下头的话都吞进肚子里。 陈叔腹诽:袁宝袁宝,什么都怪这个袁宝丫头。她到底是个什么魔力,能让公子对她般痴心,就连平日里藏得最深的暗卫,也都统统地召集起来,散出去寻找她踪迹。 要说这这颜府的暗卫,顾名思义便是隐藏在暗处的守卫。照说穿黑衣,轻功好,杀人快,都是基本中的基本,所以至今为止,颜雅筑派遣的这些个黑衣人,不过也就是暗卫中的低阶,死了那么一个两个的,也没什么值得可惜,再培养便是。 真正高阶的暗卫,该是无声无息,隐没人群的人,断然不会让人发现他的存在,断然不会暴露自己的身份,即使深入敌营,也该是轻而易举,才是上品。 自家公子居然遣了平日里,用来打探各家势力的卧底,专去寻找袁姑娘的踪迹,光是这“大材小用“的决断,便叫陈叔心惊。 当然,陈叔并没有见到这个暗卫本人,甚至也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他只知颜雅筑吩咐了手下人,定要在那寨子附近一遍遍地搜寻袁宝,一旦找到,立刻报告,不能伤了她。 至于那个带她离开的男子,看样貌年纪该是不小,功夫也绝佳,若是能活捉,便捉回来,若不能,直接斩杀,不用报告。 暗卫领命而去,留下颜雅筑,身心煎熬。 他总会呆坐在书房里一整日,一圈又一圈地转动手腕上的那串珠子,偶尔手里抚触那柄焦黑匕首,看着窗外蓝天,不言不语。他的面容仍旧俊逸,并不因为一道伤疤而褪色,但他面上的悲泣如画,逐渐印入眉宇,再不退却。 颜雅筑在书房里坐了多久,柳云烟便在书房外头守候多久。只是无言的陪伴罢了,她有时一杯茶,有时一册书,静静地看着他英俊侧脸。 旧的那个丫鬟,因了冒犯袁宝的举动,终究被关在地牢里太久,最近殒命而去了。新来的小丫鬟,却总为她打抱不平,她却但笑不语,可低头看书,常常又一页不翻。 这般尴尬难耐的滋味,唯有当事人知晓。 颜雅筑也在洛城任了官职,这几日面上伤疤一好,便日日地上工,发了疯似地翻看文书,分派工作,每天必将自己累个半死才肯回府,更是沾枕即睡。 两个做夫妻的,却比陌生人说的话更少,有时柳云烟也回想要劝他宽心,但颜雅筑似乎很是反感她提及袁宝,每次话匣子刚开了一丝缝,便借口打断,对她也是有礼却冷漠。 她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过得如何,一概行踪,皆是不管不问。 旁的官家夫人羡慕她活得自由开阔,她却觉得自个儿,根本就是颜府里头,一件华丽摆设:放在再漂亮的位置,主人家也不愿流连,哪怕施舍一眼。 柳云烟看着颜雅筑眉角淡淡疤痕,觉得心里某处被揪起,他原本风神俊秀的脸,就连个皱眉也引人看呆,这一道伤疤,虽并不至于变得貌丑,却多少破坏了他的完美,让他这般叫人心动的男儿,也染了凡人的气息。 这种将完美拖入地狱,将仙祗染了污秽的事情,惹人心中感叹,却又带了难以抵御的诱惑—— 颜雅筑不再是毫无破绽的“洛城之玉”,永远温润有礼,不怒不嗔,添了道伤疤,不过也是个凡人。 为了所爱,千里奔赴,一身伤痛的凡人。 而夫妻间的关系在颜雅筑看来,要他对柳云烟情深意切,是断然不可能。但她毕竟未做过恶事,唯有冷漠疏离,或许能给两人都留些空间。甚至他曾想过,就算柳云烟在外头寻了别他男子,若是幸福,他必定也不会过问。 没有爱情的婚姻,不过做戏一场。袁宝与他从小青梅竹马的情谊,才是真情实意,无人能替代。 他定会找回她,绑在身边,就像过去一样,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在乎,只要日日相处,将她护在怀里,两人必定就能恢复到过去的欢颜相对。 。 暗卫领命离去,换了不惹人注意的平常打扮,谁知才出发半日,却在洛城门口被人拦下了。来人对其倒算礼遇,口口声声说是世子妃有事交代。 暗卫心里暗惊,但对方既然是柳云烟的人,无论是顶了右相千金的身份、还是郡主的身份,或是如今颜雅筑正派夫人的的身份,都是断然无法拒绝的。不能打、不能跑,息事宁人的最好办法,便是跟了去,看看这位初嫁人妇,却被自家相公冷落一旁的郡主,到底是有些什么本事。 叫人吃惊的是,走了半日,目的地并非颜府,也不是寻常已婚妇女喜欢去的茶楼、衣坊,居然是寺庙。 袅袅云烟下,金光灿灿的高大佛像,夕阳余晖,被照射得额外庄严的古典殿堂。一派肃穆庄严,那佛像的底头,正虔诚地跪拜念经的女子,便是柳云烟。 她在周围缭绕朦胧的景象中回头,款款仪容,典雅高贵,见到暗卫的时候,倒是面上一愣, “我却没想到,相公手下最得意的暗卫,居然会是这样的一个……” “夫人有何事相告?”暗卫接过她的话头,直捣主题。 “莫急,相公要派你做的事情,我自然心知肚明,想你是何等聪明机灵的人,我不过是要提点你注意些事情,并不会耽误相公的本意。”她背景是星星点点的烛火,那血红色的蜡烛油融了滴落,粘连不去,叫人看了心里也跟着踌躇反复。 柳云烟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是再合格不过的名门闺秀,得体大方,不干涉相公的事物,处处礼让,对下人亲切亦不失了身份,当家主母要的就是这种包容、同时又凌驾于一切的气魄。 她起身,领着身后丫鬟朝殿堂内里走去,“话不要急着说,庙里备好了斋饭,我们一同去,你若信我,我便能帮助相公和你,都更好地达到目的。” 身形款款,雍容大度。 身后人只一刹的停顿,便毫不犹豫地跟上前去。倒要看看这颜府如今的当家主母,比她柔弱外表,还要多些什么。 只是此时的两人,恐怕都未料到,这回缜密细致的合作,会对将来,造成如何波澜难挽的影响。 【一坨脸皮】 雪一停,气候就极快地暖和起来。村子比邻的河水化冰,潺潺清水带着零碎冰块去向更下游,最终汇入江中。 化雪过后,寒冷便一去不返,日日早晨太阳都好得叫人发懒,浑身骨头酥酥软软,想要躺在床上一整天不起。 对季东篱来说,冬日一过,他体内寒毒自然也就过了最危险的季节,春日到夏日来临之前,只要不被仇人发现,偶尔动个小内力之类,根本不在话下。在寨子里憋屈了这么久,凭着个二当家的身份混吃等死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又加上阴错阳差,他脸上的假胡子也跟着被剃掉了,在找到下一个如此好用的道具之前,他便只能顶着张人神共愤的脸面,在普罗大众之中扮神仙一般人物,受人敬仰。 俗话说的好哇,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季东篱从浴桶里醒来的那几个动作和冷冽眼神,将村子里无知而善良的村民,骗了个严严实实,如今,他们都以为季东篱是个不食人间烟火、寡言少语,沉默冷淡的神仙般人物。就连平日里给他送饭,那都是必须抓阄猜拳决定的,谁若是有机会同他说话,更是能夸耀上一整个礼拜。 村子里阳光难得地好,季东篱“重伤未愈”,一大早,便躺在床上装死人。 轮到村花秋月送午膳,她难掩兴奋之情,轻敲几下木门,便听到里头一声淡淡的回答,“请进。” 这声音听着,简直如同春日里清澈见底的溪水,又让人想到广阔无垠的天际一隅,那纯蓝背景下轻抹云彩;秋月觉得自己如同沐浴在清凉的微风之中,通体舒畅,又好似还能闻见百花淡雅却深刻的香气…… 总之就是一个享受,一个激动,一个难以形容的期盼。 她轻柔推开门,几步走到桌子前,刚要将饭菜放下,便听到里屋轻轻传来男子有些散漫的语调,“姑娘,老……咳咳,我可不是在外间吃的呢。” 秋月顿悟,对了,来之前被嘱咐过的,仙人他身子孱弱,久病未愈,是要在床头坐了直接食饭,都是她不好,这么简单的事情都记不住。秋月自责几句,赶忙提了篮子往里去。 顺着窗外射进来的光,能看到空气里沉沉浮浮的微粒。 仙人哥哥躺在床头,那白玉似地肌肤似乎被金灿灿的光镀上漂亮斑驳的色彩,他清咳两声,真叫人听得心都要碎了。秋月收敛了心神,赶紧将饭菜一碗碗拜访好,低头的时候,甚至能感觉到仙人哥哥因为身子不济,有些发颤的呼吸。 吐气如兰呵、绝色倾城呵、貌美如花呵…… 秋香只觉得一股热流冲上她面颊,脑中词汇旋转来回,她只有努力控制,才能让自己的两手不要颤抖。 仙人哥哥低头闻了闻饭菜香气,轻声笑了笑,“你们村子的饭菜这样好吃,真叫人舍不得走……” “那便留下吧!”秋月想也没想地脱口而出,一抬头,便正对上季东篱的两眼。沉墨似的双眸,看不到尽头的沉寂深邃,即使对视都需要无限勇气。 秋月坚持了不过数秒,便捂着通红的脸,连连后退撤离此屋,顺便带倒小凳子一枚。 袁宝刚吃了饭,回屋想要把季东篱从床上拖起来。她回想了下自己第一眼见到季东篱,觉得太过失态,有损自个英明神武之形象,幸亏季东篱一开口,便助她寻回了当初那胡子大叔的影子,这两日逐渐适应,不再看一眼就激动半日。 正巧见村花秋月迎面而来。 秋月这姑娘长得水灵灵的,算是乡野田间的典型美人,袁宝看了心里欢喜,便笑眯眯地打招呼,“秋月姐姐……” 秋月对她尴尬一笑,面孔红得惊人,直接便错身而过。 袁宝不明所以,难不成是季东篱那假美人调戏了人家? 推开屋子门,几步便看到季东篱又窝在暖和的被窝里头,东挑西拣地找碗里的菜吃,一条腿搭在床板上,虽然食饭之侧脸俊俏逼人,但整体气势果然不如人意。袁宝很快打消了刚才心中疑虑:猥琐大叔搬到哪里,都是大叔,都很猥琐。 “这两日倒是暖和些了,”分明是绝世的美丽容颜,袁宝却觉着自己透过他皮相,看到了本质,只见得他一口芹菜下去,皱了皱眉毛,“嗯?是芹菜?芹菜不好,下回还是让秋月别给弄了……” 袁宝顿生无力之感,虔诚发问,“芹菜有何不好?” 季东篱带着笑意瞥她一眼,媚眼如丝说得就是这种颜面,“……想知道?” 袁宝心头警钟大作,“不想知道了,你快些吃吧。” “你过来些,过来我便告诉你。”季东篱笑得欢快,那眉眼弯弯,绝色倾城的摸样,袁宝看得皱起眉头:她总觉得季东篱的脸长得很难理解。 分明是谪仙一般飘逸俊秀,乍看倾城、再看便是不食人间烟火,让人觉得多看一眼便是亵渎,若是盯着他的眼睛,更是羞愧难以自持,恨不能即刻化作脚下尘土,归入轮回去。 ——当然,这种表层的美丽,只能诱惑那些山野之中生活的良民,却阻止不了她透过现象直奔主题。 袁宝,是脱离了良民与刁民的高尚存在;是满怀着警戒,一步一个脚印靠近季东篱的聪明女子;更是拯救村中众人于水深火热,用亲身体会打破眉毛外表传说的人物。季东篱表面再漂亮,也阻止不了袁宝对其内心深刻了悟,更无法迷惑袁宝的火眼金睛。 她走到床边,季东篱从头到尾也就笑眯眯地看着她,没啥动作,见她过来,便夹了筷芹菜,神秘兮兮曰,“你可知男子若是吃多了这芹菜,便不能人道了?” 这话题,超过袁宝接受范围太多,欲发飙,却又见季东篱立马变脸,瞬间严肃认真,似要同她普及一番卫生知识,“所以一定要撤……啧啧,这山鸡倒是不错。”说罢又一筷肌肉放进嘴里,慢慢嚼。 这话题转得也太快了。 袁宝没跟上季东篱思维速度,很是鄙视地加了句,“大叔年纪很大了,还是莫要勉强得好……” 这一句不加倒也罢了,一说出口,季东篱整个人呆了一呆,筷子稍松,手里的鸡肉便落下来,顺着床板滚啊滚,直接滚到袁宝脚边。袁宝自己也被自己唬了一跳,愣是没料到自己会说出如此伤风败俗、惊天动地的话来,呆呆地跟床上的季东篱对视,两个人一个手握了筷子,一个绞着衣裳,都是呆愣愣的。 先打破尴尬气氛的是季东篱,他放了筷子在几,手指微微一提,抵在尖瘦的下颚上,这便偏了头看袁宝。 乌黑长发顺着动作滑落肩膀,两眼弯弯笑得惬意自在,刚才的错愕仿佛只是袁宝错觉,此刻的季东篱,又变回了那个逢了再大事情,也不惊慌失措的人,“哦?老夫年纪大了?从哪儿看出来的?” 袁宝本来很是在理,比如“大叔你总老夫老夫地叫自己……”,又比如“明明是大叔你说自己比我大了许多的……”可是她每叫一声“大叔”,便见得季东篱脸上的笑意加深一分,这笑意丝毫地没有谪仙味道,而是怎么祸害怎么来。 袁宝被他笑得没了底气,仅仅只是看得对方的脸,居然就连基本的防御能力都丧失,太没见识了。 季东篱笑看袁宝咬着下唇,不甘心的摸样,心底发笑:原本只是想看她尴尬、顺便调戏之罢了。毕竟她不过是自己做正经事情时候,无意捡来的丫头。 而寨子的全军覆没,自己非但没有难过,反倒是夙愿终于得偿的畅快淋漓。可看这她如此难过,看着她为毫不相干的人,伤心到极致。 看着看着,心里便生了别的东西。比惯常的不在乎要更牢固,比惯常的洒脱要更柔软。 晌午阳光正好,从窗外射入季东篱眼中,将墨色的眼瞳透成琥珀一般迷离清淡。 袁宝感到自己垂在肩头的长发被季东篱掬起,放到嘴边轻轻一嗅,说有多浪荡便有多浪荡,十足的花花公子架势。但看着他双目,自己却像是受到蛊惑,浑身僵硬动弹不得,只见季东篱缓缓起身,站在袁宝面前能整个将她囊在怀中;低了头,伸手抚上她唇瓣。 袁宝心里一颤,听到耳边声音轻轻呢喃,湿热的气息喷洒到敏感耳廓: “老夫也比你大不了多少,你若想试试,自然随时都能伺候……嗯?” 袁宝动作僵硬,飞一般后退几步,只觉耳边一疼,那在季东篱手中的头发居然因了自己动作,被揪下一小簇。 她脸面通红,捂着自己耳旁几丝头发,转身就跑了个没影。边跑边觉得自己太不争气,心飞一般地狂奔,止都止不住,脑中全是循环往复的“被调戏了被调戏了被调戏了……” 村里阿黄见得她兔子似地跑过,远远打了声招呼,“袁宝姑娘,你哥哥的身子好些了没?” 袁宝转头看他,匆匆回答一句,“我没事!” 继续跑。 阿黄纳闷,他问的分明是袁哥哥的身体吧?不过又觉得今儿能跟袁宝姑娘搭上话,自己算是运气极好的。 “你个死小子别做梦了,”村子差不多大的青年一巴掌敲上他脑袋,“袁宝姑娘哪里是你能觊觎的?” “别笑话他了,”知情人哈哈大笑,“他啊就是第一眼就喜欢上了人家咯。” “喂喂!别瞎说!”阿黄奋力解释,哪知身边几人压根不听他说话,自顾自讨论起来。 “我看这小子就是白日做梦,我倒是觉得我们村秋月比袁宝姑娘好看多了。”有人摸下巴点评道。 “不过秋月欢喜的是人袁哥哥,轮也轮不到你,哈哈哈哈……” “滚你个二狗子,那袁哥哥总不见得在我们这儿呆一辈子!” “……打扰了……” 背后一声清冷喟叹,让一伙笑闹的青年忽地止住了笑闹,回头见着他们口中的“袁哥哥”,正笑得风轻云淡,“请问各位,有否见着舍妹?” 阿黄呆呆地伸手,“我……她,往那儿河边去了……” “多谢。”季东篱施施然地走远了,留下一干人等在原地安静片刻,个个出神。 “见鬼了……怎么长那么高……” “他走路怎么都没声儿的……” “秋月恐怕真不会欢喜我了……” 袁宝在河边矮树叉上坐着,小小身影衬得灰褐色的枝丫,更添了初春少许生气。河水破冰潺潺流走,她看着光下波光粼粼的河面,渐渐失神。 方才的窘迫,在这般舒爽的微风之下,终也消散。 她独坐片刻,心头却被灰色的情愫逐渐占据了:要去哪里才能找到人帮助自己复仇?连究竟是谁害了爹爹也不知,又谈何为他报仇? 陈叔说颜雅筑是为了保住自己,才做了那些伤人入骨的事情。——到头来,谁都是为了她好,谁都是为了保护她;不领情的人是她自己,错到底的人,也是她自己。 她的心伤、她的愤恨,难道都是错觉?都是受助于人却不自知的愚蠢? 袁宝伸手,无意识地顺着粗粝的枯枝抚触,看阳光下闪闪发亮的春景,心中却越发晦涩迷茫。 心不知要往何处去,天下恐无容身之所。 “啧啧,此等良辰美景,万物萌发之际,怎会见一绝世美人独坐河边?美人呵美人,可否与老夫就近相聊?”这不正经的声音出现,袁宝满腹忧郁都化作一滩口水,吞进了肚子。 没好气地侧头,看见笑眯眯的季东篱一身白衫,立在河边仰头望自己。此大叔分明阴魂不散,刚调戏完毕,居然还不死心地追出来,袁宝知其是性子无赖,人倒也不坏,叹了口气又回头看河水,“你有何打算?” 伤好了,自然就该离开村子了罢。光凭借着他绝世轻功与容颜,也该知道不是一般人,袁宝无心了解,也不想过于介入他生命,只想自己能靠着自己力量找到仇人,想他该继续上路,不用几日,便也会忘了自己。 谁知此男低呼一声,演技虽差,话语却要气死人,“想抛下老夫独自去逍遥?老夫的假胡子被刮了,又因为你寒毒重发,你个丫头就算不给点息事宁人的银子,至少也得保护老夫免受庸人打扰罢?”说罢笑得邪恶,向树杈上的袁宝挑了挑眉,“老夫身强体壮人品上佳,享用起来亦是叫人没齿难忘,丫头你须知,这可是稳赚不赔的生意。” 袁宝若不是知道季东篱本性如此,恐怕真要再红了脸。生生克制下一脚踹上他面孔的念头,却还是经不住地无奈:他说话未免太过百无禁忌了些,怎的会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说这些?! 见袁宝一副吃了屎的表情,季东篱不退反进,撑在树丫上,脸映得金灿灿的河水,笑得妖冶,“如何?若是从了老夫,指不定老夫可以帮你找些消息灵通人士?……哎哟!” 袁宝从树杈上跳下来,不偏不倚地踩上了他脚丫,看自己在他干净的靴子上留下一个黑漆漆的鞋印,有些恶作剧似的快 感,仰头无辜状,“大叔,你太老了……” 季东篱看着袁宝跑回村子,抱了胸倚在树上,嘴角带笑。周围春风流水,金色光晕里头,如此气度确实美如静画。 刚好来河边汲水的秋月偶见一眼,立马又小鹿乱撞,心猿意马,被此般谪仙气质迷惑得六神无主。 秋月就是太沉醉了,所以未发现季东篱嘴角弧度迅速地敛去,面上余留的若有所思,将周围原本欢快气氛,压得一丝不剩。 【一点一滴】 洛城往南,有一个来往商人经常驻足休憩的小城。所处地势较缓,又比邻江水,物资丰沛,南来北往的商人便惯于将其作为南北之间的枢纽。此地虽不如洛城繁华,却也因了商人驻足,四处商品都较多样,人民活得有滋有味。 此时,正是午市热闹,城门口的人流却有些迟滞,好似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人们纷纷驻足观望。 城门驻军统领很是不耐,从城头看不清下边是发生了什么事,便气呼呼地几步跑下去,质问守卫。 守卫支支吾吾,说是城里来了个绝世美人,门口许多人都看傻了,所以才这么拥挤。统领听了更怒,“美人个屁!你们一个个都吃干饭的么?美人有什么好看的!” 统领年轻时也算是风流倜傥过一阵子,什么花魁头牌没见过,美人不过就是些衣衫珠宝堆砌出来的玩意,他感叹现下年轻人远不如自己当初,没见过世面,连个小美女都要看傻了眼。 统领决心要给这些不争气的做个榜样,气焰万丈地顺着人流而去,果见人群中央自然地空出一小块地方,背影看去一高一矮,两个款款女子的摸样,立刻嗤之以鼻:高的那个简直都赶上男人般身形了,怎么可能是美女?! 回头看一眼踮脚相望的守卫,示意他看看自己是怎么对付这种扰乱秩序的“美人”的。 统领几步上前,终于拨开人群,看到了那两个女子的正面。 其中一人小巧玲珑,眼睛圆圆,顾盼之间自是灵动,让人如沐春风一般舒坦的人儿;身上衣服虽是素色,却难掩其动人风采,总似带了轻愁的笑颜,光是看去,便叫人心中生了怜惜,想要她笑得灿烂无虞,笑得满心皆喜。 统领不得不承认,这算是个人见人爱的小美人,若是再出落个几年,指不定就是风韵无双的俊俏女子。 统领心有不甘地看向那个身形过高的大个头女子,只一眼,便被逼得赶紧移开视线。白衣似雪、银簪饰发,那微微带笑的眼睫之下,一双美目不似人间应有,说是纯真,其中妩媚又叫人难以自持;说是媚骨,谪仙般清透又让人自觉污秽。 统领移开了视线,才觉周围路人都是同自己一般神色:因了对方绝世容颜而移开视线,又因了对美难以自持的流连,而反复地看。 看了一会不敢再看,不看只有心痒难忍,又转回了头看……如此反复,才使得周围人流迟迟不动,堵塞官道。 直到那矮小的姑娘终于受不了周围人目光,拉了高个子的姑娘便躲进了一间衣坊书香中文网不出,周围人才终于觉着没劲,渐渐消散了去。 看着衣坊之中悠哉游哉坐着的季东篱,袁宝已然无力。 想当初两人离开那山中村子,季东篱号称认识江湖中了不得的百晓先生,能知天下事,她这才愿意跟着季东篱两人一起上路。谁知刚进了第一个小镇,便见到镇子门口贴了寻人的海报,上头一高一矮,一眼看去便知是当初没落胡子的季东篱和袁宝。 袁宝没料到颜雅筑居然会下手到此等地步,不免有些慌张,生怕被他捉回去,故季东篱提出由她来扮女装掩人耳目时,她只稍微犹豫,便答应了。 她当初若是知道季东篱居然一扮女装就上了瘾,更是怎么圣女怎么办的话,便是决计不会答应的了。可惜千金难买早知道。 她还记得,当初第一眼看到季东篱一身白衣胜雪,顾盼之间但笑不语,装得风生水起,还觉无奈地问,“难道你不觉着自己这般……太过不妥么?” 季东篱当初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是了。 他一手轻轻柔柔地绾起头发、插上银簪,对着模糊的铜镜自恋一番,随即回头对她眨了眨眼,笑得媚态横生,“丫头没听说过么?树不要皮,必死无疑,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袁宝悟了,自己对季东篱期待太多,绝对是她自己的不是。如今终于还是敌不过他这男扮女装的绝世魅力。 两人在衣坊里头躲了半天,袁宝便顺便给他寻了顶带纱的斗笠,污漆抹黑地扣在头上,与身上白花花的衣衫如此不般配,袁宝倒是看得很满意,“这顶我买了。” 季东篱撩开黑纱,对袁宝眨眨眼,“我美么?” “闭嘴。”袁宝脸色发黑地付账。 两人出门,为了不再惹人注目,便挑了小巷子走。季东篱见袁宝沉默,有些没辙,“不玩了,丫头如此经不住老夫的美貌,老夫还是不要这张脸的好。” 袁宝镇定,“就你这美貌,我倒是尚未放在心中。” 季东篱听了轻笑,凑上来贴着她身后走,“老夫要伤心的。” 袁宝赶快几步同他拉开距离,季东篱便又低笑着追了上来,两人一前一后,刚出了小巷,却是被迎面而来的两位男子给拦住了。 袁宝观察此二人约是中年,衣冠楚楚,大商摸样,不像是大白天强抢民女的人,却不知此二人是要做什么。 “两位姑娘莫要惊慌,”其中一人开了头,笑眯眯地欠身一礼,“我等乃是此地‘珍膳楼’的主事,我们老板想有请二位鄙楼一日之后的十周年庆典,两位可否赏光?” 袁宝不想抛头露面的,她们简直跟逃命差不多,又哪里来的闲情逸致。正要开口拒绝,却见二人笑眯眯地补充, “当然当然,我们老板亦知两位姑娘多有不便,此番开销自是珍膳楼全般担待。全程富甲公子、小姐们皆会出席,我们老板也是爱结交朋友之人,自然不会对两位有所唐突,二位若愿出席,我等自当奉上金帖。” 说罢,手下便小心翼翼地递上了两份金帖。 袁宝是何等喜爱金钱的孩子,见了面前两份十足十全金打薄而成的雕花帖子,恨不得都要扑上去,可毕竟对方来历不明,她又觉自己此番境地,若是贪图富贵贸然前去,未免显得有些失格。 谁知蒙了黑纱的季东篱手长动作也快,一手抽下了对方手里金帖,还没等袁宝开口。对方便笑眯眯地欠身告退了。 袁宝傻眼,“你、你这是做什么?” “笨丫头,先接下来,不去不就成了。” 虽然隔了黑纱,看不清季东篱表情,袁宝还是被他带了笑意的声音弄得很是不满,却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很对。 出门在外,银子自然必不可少。 袁宝大部分的财产都留在了寨子里,季东篱随身携带的亦不多。两人一路过来,早就有些囊中羞涩,这几日吃了饭,袁宝便蹲在路边里数钱。 一二三四五……几锭碎银子,再加上几个铜钱,实在有限。她站在客栈的牌子前发愁,从天字一号一直看到地字廿一号,核算一番价钱,再想想自己口袋里的碎银子:qi書網-奇书囊中羞涩,要想过下去,恐怕得住最底间了,可是,即使对外称是姐妹,真要和季东篱那大叔住一间? 袁宝正发愁呢,却感到耳边一阵风,季东篱直接错过她上了柜台:“老板,天字上房两间。” 老板刚要张口,袁宝就惊恐万分地上前嚷嚷,“不要两间不要两间!”天字两间?他还嫌破产不够迅速不成? 季东篱低头刮了她下巴一下,轻浮得很,“丫头要同我住一间?不怕我吃了你?” 说到钱财,袁宝乃是战力十足,狠狠瞪他面纱一眼,龇牙咧嘴,“你小心别被我给吃了便好!”回头对老板拍板,“一间!” 老板刚要摘牌子,季东篱又靠上柜台,“地字。” 袁宝愣,却见季东篱回头看她,“怎么,银子多了要住天字间?”说得袁宝哑口无言,忍气吞声。 老板面色古怪地看了这两人一眼,从一开始天字两间直到最后地字一间,如今的客官果然难以琢磨;更勿论那男子打扮简直跟女人差不多,莫不是来了一对疯子罢? 小二翻了牌,将两人领进屋,屋里只一间独屋,没有隔间,放了基本的洗漱品,一张桌子,还有一架不算宽敞的大床,床架亦是普通木头,看了不甚牢靠,显然不适合剧烈运动。 进了屋子,季东篱便将头上斗笠摘下来,这谪仙般容颜,看得袁宝顿觉刺眼,稍微犹豫,才终于把心里那句话给说出来,“你睡地,我睡床。” 季东篱随手将斗笠往桌上一放,出人意料地并没同她计较,淡笑答应。 莫非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袁宝眼看季东篱撩起袖子,站到床边,将床上被褥铺盖整个一卷,轻巧万分地戴起铺到地上,再认真地铺平之,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利落万分。事毕,回头对她展颜一笑,“好了。” 袁宝气急,又因为是自己开口提的要求,不好耍赖,气呼呼躺到床上,挺尸闭眼。身下床板硬邦邦,又是乍暖还寒的春日夜晚,她憋死了不肯翻身,偏要伪装出个自己睡得正舒服的假象。 季东篱也不知是个什么格调,欺负个小丫头也这么得瑟,抖着肩膀笑了好半天,这才安心地躺进地板上的被褥,一脸幸福地沉入睡眠。 “咔”一声轻响,似是有人敲打着窗子,声音虽低微,却忽然地将袁宝从梦中惊醒。 她依旧睡在光秃秃的床板上,身子有些凉,屋子里安静得很,也不知自己究竟睡去了多久。黑暗里,她一双眼睛尤其黑亮,想着季东篱居然做出夺人被褥这种没格调的事情,心里便不乐意,回身想恼他两下,却惊觉地上的被褥里,并未有人。 季东篱去哪儿了? 她等了许久都不见周围有任何动静,被褥还是叠得整整齐齐的模样,好似里头压根就没躺过人。 这样忽然不见的状况,却不是第一次。 —— 袁宝忽然想到当初李氏形容季东篱的话:“总时不时地失踪。”;还有寨子里人分明都说未见过他出门,待到她寻过去,屋子里却无人回应的状况。 在寨子里的时候,他总时不时地神龙见首不见尾,袁宝每每问起,他总说自个儿是睡得熟了,并未听见她叫门。 ……果真如此? 那为何他在寨子里住了许久,偏偏却对寨子里的人一丝情谊也无;大难临头,又走得如此潇洒? 怀疑和猜忌是一枚带毒的种子,一旦在心底种下,就算覆了厚重泥土,眼未必能看见,可日日浇灌,夜夜扎根,总会有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袁宝满怀的心思无处去说,忽然听得门外头,带了恼怒的一声低吼,“季东篱,你莫要忘记了自己求我什么!” 这声音里带了十足十的怒气,喊的名字,却是更叫人吃惊。 “我求你?这话听来倒好笑,寒毒不解便不解,老夫一时半会倒是死不了,而你缘何要这火药方子……其中奥秘……” 季东篱冷笑一声,话语里头丝毫不见惊慌,却听在袁宝耳中,轰然作响。 交易? 阴谋? 陷阱? 身下的硬板床磕得人骨头生疼,四周的空气都跟着发冷,袁宝睁着眼背对门口,意识清醒,竟是再无睡意。 门被小心地推开,有人轻手轻脚地进屋来。袁宝能感觉到对方视线胶着在自己背上,呼吸沉沉,看得她身子都僵硬了。 安静了好半晌,她才听到季东篱有些无奈的声音,低低沉沉,带了笑意,“听到了?” “没。”袁宝脱口而出,又觉得这是此地无银,只好把脑袋埋进臂弯里头,装死。 “哦,没听到啊……”季东篱伸手,轻揉袁宝脑袋,“没听到便算了。” 袁宝身子一颤,又沉默了。 黑暗让她觉得安全,看不见季东篱的绝世容颜,或许更觉得他是那个平常里不被满大街的人注目的平凡大叔,那样的季东篱更让人有安全感,更让人信赖:至少不会时不时地失踪,或者做些惹人猜忌的事情。 她不知是否该继续跟着季东篱,去找那“百晓先生”。 若是他想害自己,那在山寨中便早有机会。 可又有什么事情,是必须瞒着她鬼鬼祟祟去做的? 思绪混乱不堪。 袁宝闭眼,让黑暗更纯、更厚实,终究问出口:“那个时候你明明已经走了,又为何要回来救我?” 袁宝听到季东篱低声笑笑,满不在乎的样子,“因为我坚信正道,看不惯人欺负老实丫头。” 说他满腔正义,热血沸腾? 鬼才信。 既然问不出实话,袁宝索性便不再开口。 季东篱见她沉默,也跟着不说话,屋子里安静了会,才听他几不可闻地一声叹息,长而缓。 “傻丫头,老夫我自然有我的缘由,不过至少不会害你……你可信我?” 季东篱的声音几乎从未如此凝重过。 袁宝闭上眼,想到当时仓库上背光出现的季东篱,看不清面容,吊儿郎当,出场却是超乎常理地帅气。那般让人心里一松,想要完全依靠的人,不需防备也无从防备的无赖人士,或许比道貌岸然的伪善者,更要通透良善。 那支叼在嘴边的火折子,通红的火星一闪一闪,映得他双眸也被染上动人心魄的光辉……他的脸畔模糊,双眸却闪闪发光,比那天上繁星也不遑多让。 他抱起自己如此轻而易举,双臂收紧的时候,那眉眼线条比任何雕花细绘更要夺目。 袁宝睁开眼睛,强迫自己不再去想。她捂住自己心脏,告诉自己:就算季东篱身上带了疑点,他对寨子里所有人的情谊也未免淡得怪异,可他特意赶回来救了自己,却是无可争议的事实。他甚至为此犯了寒毒,自己心里,到底是感激的。 闷声闷气地,像是胆怯又固执的幼兽,袁宝宣告一句,“我睡了。”便转过身,真的闭眼入眠。虽然身下床板硬了些,脑袋混乱了些,可毕竟一路疲惫,她果然没多久,就渐渐熟睡过去。 留下季东篱一人,长久地站在床边,凝视着袁宝瘦弱背影。 梦里,袁宝感到周围的空气都是温暖,好似很小的时候,被爹爹抱在怀中,外头再大的寒风、再刺骨的冰雪,也抵不过爹爹宽厚没有边际的胸膛。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不要哭出来。分明知道这温暖的梦境是假,也不能控制地朝着热源靠近些。袁宝努力地扯出一丝笑容,带着浓浓鼻音说,“爹爹……袁宝想你……” 爹爹紧了紧怀抱,面带笑容。只是那笑容蒙在白雾之后,袁宝怎么也看不清楚,她觉得有些遗憾,忽地听爹爹开口,用咬牙切齿的语气说,“……个恋父的死丫头。” 嗯?! 袁宝猛地睁眼,从床板上蹦起来。 室外阳光灿烂,穿透了地字房的窗格透进屋子里。季东篱背对着她,抱了那床被子睡得正香,袁宝盯着他背影看了半晌,皱眉:想多了想多了,定是自己想多了。 虽然梦里,爹爹那语气实在像极了季东篱,不过就他这品性,怎么可能把被子让给自己,还抱着自己睡呢? 【一片冰心】 颜雅筑揉揉眸下的黑眼圈,翻看书桌上满满文书。 暗卫至今未曾给自己报来消息,他心中总难以止歇地挂念,只好凭着大量工作,将自己麻痹。 手边上是柳云烟送来的参茶,据说是她亲自慢火熬煮了两个多时辰,就连膳房的厨娘都被她感动了。 柳云烟送来的时候,面颊上甚至蹭了些脏污的灰渍,在她凝滞般细白的 面孔上,看了尤其叫人觉得好笑。她轻轻将参茶放在书桌面上,脸上带了体贴淡笑,也不说话,便直接地退出去:从头到尾未曾逾矩半分,那气度礼仪,绝对是一个当家主母该有的摸样。 颜雅筑愣愣出神,看着这盅云烟袅袅的参茶,却想到了袁宝。 若是嫁给他的人是袁宝,恐怕勿论是参茶了,即使叫她烧一壶开水,都能把膳房给烧了去。她恐怕也不晓得什么是有礼进退,什么时候该说哪些让人觉得心中愉悦的适宜话语。 若是自己如今日一般夜夜不眠地,她八成就会瞪了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把卧室里头的被褥都给搬到书房,扬言“颜木头你不回去,我就在这边睡!” 若自己还不从,照理天天疲惫,指不定这袁宝小妖,就会直接地找来迷药放到自己茶盏中,管他那些什么公文要案,都比不过他一顿好眠。 如此霸道而直接,不懂事又毫无遮掩的做法,若是给扔到了外头,不知要受多少的苦。 但他就是想护着她,愿她心思纯粹,不被这世界万千污秽所染;愿她念头直白,不因受了太多的苦楚,而变得圆滑事故;愿她永远都把自己想法说出口,面对他,无须遮掩,无须戒备,无须考虑对方是否会喜欢。 参茶被放在颜雅筑唾手可得之处,可他却无心赏闻。 室外月光朦胧,颜雅筑无意识地把玩着左腕上头的珠子。有的时候,并不是体贴入微,观察分毫就能赢得一个人的心;又有的时候,或许在不经意间,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举动,就能引得一颗心,为卿怦然心动。 ++++++++++++++++++++++++++++++++++++++++++++++++++++++++++++++++++++++ “我们不要你这样的帮工。”老板说完,当着袁宝的面“嘭”一声甩上门。 袁宝看着面前摇摇欲坠的门板,欲哭无泪。她就看起来这么孱弱,这么不值得信任?大街上一个个的都不肯雇她做临工,诚然,她手劲不那么大,脚力不那么好,但算是清纯活泼 ,上天入地,很能折腾的小妞一枚。 她也不指望做些扛东西的重活,但站在店门口招揽生意什么的,应当也不在话下,怎的就没人愿雇她? 在银子面前,什么猜忌多疑,都是狗屁,吃饱了穿暖了有地方睡,才是首要任务。 袁宝瞪一眼身边悠然靠墙站的季东篱,他乌黑面纱随风轻飘飘地动,一副安然自得的摸样,嘴里正啃着一大块烤山芋。 山芋?袁宝怒,怎么一眨眼,他就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块山芋了? “哪儿来的?”袁宝问。 “人送的。”季东篱几口把这烤得既香且糯的山芋给啃得只剩一层皮,朝着路边随手一丢。 袁宝很不能把他这斗笠给直接揪下来,给满大街的人看看,他们昨日围观的绝世美人,是怎样个市井泼皮的气质。不过她怀疑,就算路人亲眼见了他乱丢垃圾,恐怕也是一副恍然而过的迷醉神情,指不定还要感叹一句,“美人果连丢山芋皮,也是美不胜收。” 去你的美不胜收。 袁宝继续狠声狠气,大有李氏风范,“人?哪个人?干吗送你?” 其实她还想问他怎么不给她留一口。袁宝摸摸自己憋下去的可怜肚子,早膳一碗粥,实在不够填肚子的。可惜盘缠吃紧,自己带头节衣缩食,结果他回头就弄来一大块烘山芋,岂不气煞人也? 活该你放屁给熏臭了。 袁宝一边恶质地想,一边见了季东篱毫不犹豫,牵了她的手便转过街角。 不知是不是春日阳光大盛的缘故,季东篱体内的寒毒熬过了最艰难的时刻,当初握他的手,分明还是冷嗖嗖的、没有温度,如今却是暖意融融。 ……当然也不排除是给山芋烘热的结果。袁宝哀怨地想。 昨晚已经想明白了,季东篱若是要害她,恐怕早八百年前就在带她出寨子的时候,给扔到小河里淹死了,哪里要犯着自己寒毒爆发的危险,辛辛苦苦送出几里路? 加上被大当家劫的时候,自己还一度高热,季东篱算是救了自己两回,他品性虽不怎么好,至少不会害了自己。 袁宝被牵着手七绕八拐地,听到季东篱对她说,“带你去见个人。” 又拐了个角,迎面便是座小院,里头坐着的妇人双眼有些浑浊,头发斑白,一笑起来,眼角皱纹都能把眼睛给遮没了。她看了季东篱来,立刻站起身来,两手搓了搓脏兮兮的围裙,忙从身后的锅里掏出另一颗山芋,招呼了两人过去, “芋头啊,真带着媳妇回来了嘿,给奶奶看看?” 袁宝呆。 敢情你这芋头果真是给骗来的,还拉本姑娘来见当事人了?正要摆手说自己不是季东篱的媳妇,却被他先一步拉到老妇人面前。 “奶奶,这就是我的媳妇,袁宝。” 这一声“奶奶”未免叫得太过顺溜,袁宝惊了:难不成真是季东篱的奶奶?不管是不是,“媳妇”的便宜不能白给他占,袁宝正欲澄清,只觉喉头一痒,瞥见季东篱的手指蜻蜓点水般抚过她喉咙,袁宝张嘴了半天,却不知怎么的,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只听得面前,白头发的奶奶继续笑眯眯,“哟,袁宝?是个好名儿啊,旺夫还能生。” 袁宝挣扎:奶奶你怎么地看出我“能生”? 见袁宝不说话,奶奶疑惑,“咦?怎的你媳妇不说话?” 季东篱箍住她肩膀,斗笠底下笑意不改,“她害羞。” 奶奶点头,很是满意,“害羞好、害羞的好哇。” 被季东篱按青蛙似地按着,袁宝越听这对话越是莫名:若是陌生人,除非这位奶奶是患了疯病,否则断然不会连自己的孙儿都认错。但她端看面前此二人,对答如流,奶奶的神智也很是清醒……难不成真是亲奶奶? 季东篱的亲奶奶,叫他什么来着? 芋头? 袁宝晕眩了,连后头奶奶和季东篱又说了什么都没听进去,只闻奶奶最后一句“早去早回,路上小心。”怀里又被塞进来一大块烘山芋,便被季东篱旋了身子离开小院。 她从头到尾都没能插上一句话。 待到二人出了小院,季东篱才给袁宝解开穴道,不用她问,便亲自动手给拨了山芋,塞到她嘴里,然后自顾自地解释起来, “我很小的时候,在山上被山芋奶奶用一块烘山芋给骗了回来,后来才知道,奶奶当初家里逢了变故,老伴、儿子、媳妇一夜之间全被山贼杀死了,就留下个病入膏肓的孙儿,也不久于人世。她当时受了刺激,入了疯魔,去山上本是寻死的,结果遇上我,才浑浑噩噩地把我捡回来,硬说我是她孙儿山芋。” 这故事有些耳熟,袁宝塞了满口山芋,问,“所以你就将她当作你的奶奶,继续骗山芋吃?” 季东篱往下压了压斗笠,黑纱飘飘看不到他表情,“……差不离。” “没想到你连老人家都骗。”袁宝嘀嘀咕咕,嘴里的山芋倒是变得额外香甜。 “过奖过奖。”季东篱轻笑,推着她往城外走。 可袁宝嘴里的山芋还没吞下,脑袋里忽地闪过个可怕的念头,如何也挥散不去,“季东篱……” “嗯?” “……那些山贼还在么?” “……”季东篱透过黑纱看了她一眼,又别开视线。 袁宝脑袋里“哄”的一声炸开了,心里空缺已久的怀疑跃然脑海。 季东篱为何成了寨子的二当家?季东篱为何对寨子里的人冷漠异常?他潜入寨子,临难关头却又走得如此潇洒?时不时的失踪,神出鬼没的踪迹,qǐζǔü一切忽然之间都有了解释。 昨晚的交易,季东篱和对方,岂不是说得再明白不过? “解毒”,换取“火药方子”。 寨子的覆灭,根本便是季东篱计划之中的事情。 他冷眼旁观大当家的死,冷眼旁观李氏操着火药没命地搏斗,那些兄弟同黑衣人的打斗,于他都是笑话,都是他计划中预见到的无畏死亡! 袁宝瞪大了眼睛盯着季东篱,从未觉得他黑纱下的面容如此可怖。细心一想,寨子的覆灭,无非是因了颜雅筑的手下,那么她和颜雅筑之间的恩恩怨怨,是否也不过是季东篱为了达到目的,而利用的一枚棋子? 一切的帮助和感激,如今看起来,都蒙上尘埃污渍,袁宝动作僵硬,顾不上季东篱还牵着她的手,急速后退几步,仿佛是要脱离他的掌控,挣断那被人操纵的线。 “丫头,”季东篱紧紧捏住了她的手,不让她离开,“从头到尾我未骗过你!” “那你昨天晚上还说什么狗屁的为了正义?!”袁宝奋力挣扎,动作极大。从头到尾,都成了对方计划里的一环,她心底曾经有过的感激和信任,现在就像是生生抽上面孔的巴掌,叫人心里发凉。 季东篱怕抓疼了袁宝,很是无奈,只好低了头改牵为抱,紧紧拥住她不松手,“那是老夫害羞,不算。” “什么害羞!你个混蛋骗子!”袁宝一脚踩上他鞋面,用了十成的力气,“不过是利用,不过是看我笑话,说什么正义之言,又何来的帮助?!”她恨不能踩烂了这混蛋的脚,自以为承了对方的恩情,到头来不过是个顺路给搭上的附属品。 被安排,被计划,自己的伤痛都被当做对方看的一出戏,这交付信任得来的回报,叫人心里失望透顶。 季东篱被踩得直抽气,偏偏地不松怀抱,被她挣得烦了,终于手臂一用力,箍得她动弹不得,在袁宝耳边低吼,“你个死丫头,倒是说说老夫哪点害了你?!” “你就是枉顾人性命,杀死了大当家和李氏,还从头到尾地欺骗我!”袁宝再也抑不住心头愤恨,放声大吼,引来周围路人纷纷侧目。 “枉顾性命?山贼杀人的时候,倒是不见你说他枉顾性命!奶奶一生孤苦,就算是要我亲自动手,杀光了那寨子里的老老小小,不过也是举手之劳!” 季东篱手下用了劲道,捉住袁宝肩膀,沉下声音,“老夫本就不是个好人,更不是个圣人,这双手杀过人、沾过血,只为护着自己想护的东西。骗人?我倒是不屑为之,护着你一日是一日,若是不乐意,觉得受了伤害,你便走。” 这话句句掷地有声,说得人哑口无言,袁宝溜圆的眼睛睁得老大,一只炸了毛的猫儿似地斥道,“那你放手!” 季东篱吼回去,“不放!” “你这个无赖!” 被这么一骂,季东篱先是一愣,倒忽然笑了,“老夫就是无赖,灯红酒绿所,那是常出常入;恶事混事,没少做一桩,第一次发了慈悲,便是为了你个死丫头,怎的,如此生火,莫不是真欢喜上老夫了?老夫处处留情,你还是莫要上心的好……嘶——” 又被狠狠踩了一脚,低头却见袁宝愤怒瞪着他,因为剧烈运动而上下起伏的胸口,憋了半天,出来一句,“欢喜你?做梦!!” 两人依旧对视,跟斗鸡似的,袁宝面上不动声色,脑袋却是纷乱,飞速转起来:要说季东篱害过她? 倒是真没有。 他救过自己两回,也答应了会带她去找百晓先生。可要说心里为何这么不痛快……袁宝瞪着瞪着,渐渐消了气势,别开脸。 “可至少我以为……这回不会再信错了人。”经了那样大的巨变,以为碰上了值得相信的对方,到头来,仍不过是个被算计的附属品。 如今想到大当家和李氏的死,在季东篱嘴中,却又成了“罪有应得”的报复。她好不容易重新构筑起来的世界,终究还是一场空。袁宝像是失去了浑身的力气,放弃挣扎;可她自言自语的模样、有些迷茫的目光,却是比方才的骄横,惹人心疼上百倍。 “不会信错人。”季东篱也松了怀抱,下颚轻轻抵着她发顶,声音颇有些无奈,“会带你去寻百晓先生,也会一路地护着你,老夫说话算话,从未食言过。” “……”袁宝转过脸看他。 “不过是个交易。老夫给了对方火药方子,对方便给我百晓先生的消息,既能报仇又能解毒,乃是一举两得。老夫从不吃亏。” 这倒是说的大实话,他季东篱驰骋江湖那么些年,遇到的美人恶人,皆是无数,吃亏的事情,便是从来也不做的。 袁宝出门运气不佳,就连遇个恩人,都入了个“遇人不淑”的怪圈,她皱着眉毛,满心的不痛快还是萦绕不离,继续沉默。 季东篱从背后轻轻地推了她一下,“话说这么久,时间不早,快上路吧。” “……”袁宝抵了他力气不肯动,皱着眉头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被戏弄的感觉还没退下去,她依旧处在怒火熊熊和被欺骗的的心思里头徘徊。 “没听奶奶说么,‘早去早回,路上小心。’”季东篱轻笑,拍了拍她脑袋,“是要带你去见爷爷和公婆,不用紧张。” 袁宝脚下一滑,方才那伤心迂回,都被惊讶给占据了。后仰着被季东篱朝前推去,终究控制不住,张牙舞爪地开了口,“见死人?我不去!” 【一棵榕树】 两人沿着小城主干道一路朝西,路人见一面纱男人推着个满脸愁容的袁宝小妞,纷纷侧目:此妞面上尴尬,手里捧着半块山芋,表情却似要去赶死,很是诡异。季东篱算是被看得习惯了,丝毫不往心上去,袁宝却被盯得浑身难受。 待到两人走到较偏僻的城外,这叫人浑身不舒坦的目光才算淡下来。 走了许久,袁宝有些腿酸,却不见季东篱有停下的意思。 此时春意正浓,走在郊外,满目绿色比城里更盛,鲜嫩欲滴的微小幼芽从枝干上头冒出,盯着久了,甚至觉得能看见它缓慢抽枝的动作。 城边小河潺潺,偶尔还能见到沿河垂钓的旅人,一顶斗笠、一尾蓑衣,长长鱼竿垂入镜般水面,荡起片片涟漪。这是再平常不过的春日景象,前些日子急着赶路,还要注意躲避小镇里不知何时会出现的颜雅筑手下,袁宝一路赶得风风火火,很不安稳,这一回虽然不知季东篱打的是什么主意,但两人一前一后地沿着小道往郊外走,袁宝却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看 沿途风景。 袁宝对开满了小道缝隙的不知名花朵很是好奇,几次三番地回头张望。白色花瓣,嫩黄的蕊芯,在风里头颤颤悠悠,摆动成一整片的浪头,实在美妙。 季东篱见她对花儿如此流连忘返,憋了几回,终于从鼻子里喷笑出来。 “笑什么?”袁宝心里还疙瘩着,语气不善。季东篱的声音平日里倒也不至于到了天籁的地步,若是开口说话,总带了点漫不经心的痞味,有些鼻音,好似总处在得了伤风的状态。而他每次只要一笑,喉咙里低低震颤,却莫名将这音调变低几度,变得富有魅力起来。 哼,痞子。 袁宝看花不看人,反复地对自己强调季东篱的无赖秉性。 “没什么,倒是第一次见着你看花,”季东篱摘下碍事的斗笠,挂在身后,十足的土匪摸样,索性不走了,抱了胸倚在树上看袁宝背影,“没想到一看居然还是野菊花,怎的连花都专挑杂碎低微的,你这丫头果然不是供在家中的料。” 这话乍听是讽刺,季东篱却是有感而发。 那些被供在家中的少妇,他还是孩子时,实在旁观了太多。 那时他就和山芋奶奶住在这小城的屋子里,每日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跟着奶奶在城东闹市卖山芋。在没被师父发掘了拖去练武之前,他一直都在用自己的色相吸引过路的少妇买山芋,以此度日。 雍容华贵,被珠宝、绫罗和复杂美丽的发髻武装起来的贵人,外表再怎么魅力四射,内里却是坏的。 被这个世界压迫而变了性子,被夫婿的不专情逼迫,而学会和分明痛恨的女子相处。看到少女如何在待嫁前,最后一次溜出来和他告别;看着两个穿着相似套裙,面孔却截然不同的所谓“姐妹”,在摊前流连对话,脸上带的笑都假到了骨髓里;也看到那些虚假的女人挺着大肚子,面上的得意分明透着落寞…… 季东篱在人格养成最重要的时刻,看的都是天天在大街上走的各种尺寸、型号、年纪的女人,直到他终于因了这段经历,对女人产生了所有非好感的认知—— 女人刚开始是女婴,然后变作少女:纯洁无暇,最易被污染的少女;待到嫁做人妇,便是璞玉剖光,终得锻上全金 的外壳;直到生了孩童,一切又开始循环…… “剖光”没什么不好,普罗大众养了女儿,为的就是等她璞玉终究琢成大器,嫁人生养的那一刻;但也意味着,一个人长成的过程,便是被这世界雕琢压迫的过程。 因为步伐不稳而摔跤,便学会了如何用双腿走路。因为手腕不稳被戒尺抽打,便学会了如何挥毫泼墨。因为阵线戳破指头,边学会了如何飞针走线,织就锦图…… 因为挫折而成长,因为挫折而适应环境,也因为挫折而被改造。 他总觉得女子的变化比男子更明显些,昨日还是无话不说的闺中密友,今日就可能因了某些事后觉得可笑的理由反目成仇,甚至又因为寻到了共同的敌人而再次走到一起。这整个过程,她们甚至连相对的面孔表情,都无丝毫差异,内心深处,却是一趟又一趟天翻地覆。 女人如水,善变无形,至柔至刚。 该养在家中的女子,他是断然看不上的。因此这么多年来,也不知明里暗里,拒绝了多少个当真称得上“倾国倾城”的美人心。 他不傻,投怀送抱可以,以身相许不行。说白了只用膳不刷碗,那些个美人们倒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邪,连这等亏本生意都争抢着做,大半夜的还巴着他不放。唉……最难消受美人恩呐美人恩。 或许是自己实在长了张太过祸害的脸面,季东篱从来都不为任何一个所谓的“倾城美人”心动过,他看到的不是外表,而是那层皮相下的心思。若需美丽,他一个人便够了,哪还要另一半也是个叫人看了瞠目结舌的美人? 所以了,第一次地见到袁宝这样的野丫头,实在奇怪。分明她见识经历,都该是大户人家千金,却偏偏生了颗赤子之心,古怪精灵,爱财如命,对美人也都是一等一的盲目喜爱。 什么时候见了街上美人,她的目光都直愣愣地射过去,恨不能将对方谁烧穿了一般火热的视线,比他毫不在意的态度,可要专心得太多,冷不丁看久了自己还要撞上柱子墙板,还得靠他给扯回来。 若是按她所说,该是到了许配人的年纪,却坐没坐相,站没站相;不管男女大防,也无心花前月下。一张脸虽然是出落得灵动艳丽,却连一丝宜室宜家的气魄风度都没有,有时想法惊人的成熟通透,更多时候,却满脑袋叫人哭笑不得的歪理,像个未开化的孩子。 她就像是一张固执的白纸。 纸上分明什么都没有,却偏不让人涂鸦题字,自顾自地摊在那儿,也不知这么多年,究竟是如何过来的。 有人看了想要保护,也有人看了,便想污脏她、毁损她,看她终究变成这世上千万卷的凡人拙作,再恢弘的江山,看上去也皆是匠气刻意,毫无灵性。 季东篱微笑,看着正淫 笑欺负小雏菊的袁宝,她居然嘴里还喃喃着“不知为何,看到这小白花就想压他们……” 也不知是哪里来的怪念头,倒是跟他某个徒弟有些异曲同工,说来说去,便是叫人哭笑不得。 “我们究竟是要去哪儿?”袁宝终于玩够了花朵,抬头就见季东篱抱着胸懒洋洋地盯着她看,居然也丝毫没有害臊的意思。 换做别家女子,早该被季东篱毫不遮掩的打量看得满面通红,她倒好,沉吟一番,还很是大度地称赞了大叔,“其实你确实长得挺好看,如果人再好一些,指不定就能找着老婆了。” 季东篱咧嘴笑,“不用,老夫已经有你做娘子,此生何求。” 袁宝挥手,跟赶苍蝇似的,“去去。” 季东篱立刻贴上前,作势要来个“花丛之中扑美人”的戏码,好好一张谪仙似的出尘面孔,非要装上满面淫 笑,“娘子何必害羞,还不从了老夫……?” 袁宝见势,手里一把被蹂躏已久的花做了武器,扔了季东篱满头满脸,随即跳开一边,双手握拳护身,“再过来我打你!” 季东篱笑眯眯地抚下头顶凌乱花瓣,站在被枝丫分崩离析的通透光线下,白衣飘飘,动作优雅,若不是识得他本性,袁宝恐真要将他当作了天外的仙人:皮相果真是不可信的。袁宝在心中偷偷记下一笔。 待到两人跑到了个鸟不拉屎、鸡不生蛋 的偏僻地方,季东篱才终于停下脚步。袁宝伸长脖子四处张望,却不见周围景致和其他地方有什么不同,一样枯木逢春的绿意满目,一样小河潺潺,鸟儿轻鸣。 偏要说的话,便是这里一颗榕树。该是生了许多年岁,上头密密麻麻垂下的气根,就算在春天里,似乎也存了凉飕飕的阴气。 季东篱上前两步,手抚了榕树坑坑洼洼的表皮,额头抵着树干,书香中文网不语。 袁宝看不见他面上神色,却觉得这般严肃认真的季东篱有些骇人,一时半会找不到话题。榕树的阴影巨大,底下湿气很足,站久了不免有些畏寒,袁宝又等半天,始终不见季东篱动作、也不闻他言语,刚想上前两步,却听得他声音忽然传过来,飘渺而忧郁的。 “人活数十载,于天地,不过沧海一粟,指不定什么时候便要死的。” 袁宝被季东篱下了一跳,没想到他居然说出了这么文绉绉、酸溜溜的话,按照剧情,她这时候该是上前去用温暖柔软的身体轻抱住季东篱,然后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安慰之,顺便等待季东篱水到渠成,对其动心的。可惜了袁宝这妞光顾着表情惊骇莫名,忘记了自己做女主的本分。 季东篱等待了半天,又幽幽地飘出一句,“据说榕树阴气十足,可以揽住方圆百里消逝的灵魂。若是斯人仍在,定也会对生世留恋,一个人活着……太寂寞了。” 说完又是长久的沉默。 袁宝此娃从小到大胆大包天,对蛇虫鼠蚁皆是无所畏惧,所以从小到大每次顽皮,普遍有用的“大灰狼便要来吃了你”,显然是吓她不住的。但幸好一物降一物,袁宝偏偏对些牛鬼蛇神的东西,莫名害怕。 她一听季东篱说榕树周围有很多怨灵,立刻动作麻利地退避三舍,远远躲到了它阴影碰不到的地方,从地上捡了块石头丢过去,正好砸到季东篱背上。 “好了好了,什么生灵死灵的,都见过了,可以回去了吧?” 季东篱那一下该是被敲得挺疼,可他不但没发脾气,甚至连点反应都没有,旋了身,半低了脑袋,朝袁宝徐徐走来。 榕树下照射不到阳光,季东篱的脸藏在阴影之中,难免有些阴森。 不知怎的,他走向袁宝的动作僵硬,仿佛是久未行走的人,每一步膝盖弯曲的角度、以及双手摆动的弧线,都构成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节奏。 袁宝皱眉,防备地后退小半步,“……大叔、你怎么了?” 季东篱不回答她,脖子依旧以不适宜的角度扭曲着, 嘴里喃喃自语,却听不分明。他已经离得袁宝很近,袁宝又叫了声“大叔”,依旧不见他反应,心中怪异感更强,袁宝刚想再后退几步,拉开与季东篱之间的距离,却见他以异常扭曲的动作忽地加速! 只是眨眼距离,这个比自己高大了一个头的男子便欺上神来,低头瞪大了两眼,贴着袁宝的脸孔,用异常阴森飘渺的声音说,“我……我好惨……” 袁宝被逼得后背贴上树干,颤巍巍地做出最后的努力,“你、你不要过来!冤、冤有头……债有主……” 季东篱忽然地抬了头,两手撑在她脸庞,贴近! “我背好痛啊啊啊啊!” 两人的鼻子几乎相触,袁宝整个人重重一抖,便直直地顺着树干滑坐在地,闷了。 季东篱再也控制不住,抚着空荡荡的树干放声大笑,声音明朗豪迈,哪里还有刚才那副中邪的摸样? “哈哈哈哈……让你个丫头再叫老夫‘大叔’?没想到丫头天不怕地不怕的,居然这么怕鬼,老夫还真是……真是颇为意外呵。” “……”这回换了袁宝久坐不动,季东篱低头看,只见娇小的身子依着树干,整个肩膀都微微颤抖,他蹲下身,轻拍她脑袋,“行了行了,别装了,今后别叫老夫‘大叔’便好。” 袁宝还真的不抖了,抬脸便是一拳,动作利落快速,衬得她双眸漆黑凝亮。“咚”一声,正中对方下巴,季东篱被殴得仰头,下颚线条固然漂亮,却完全无法熄灭已被吓哭,从而暴怒的袁宝之熊熊怒火。 季东篱被她连续攻击打得哇哇直叫,一个不慎,居然重心不稳,直接地被袁宝扑倒,骑上身来。袁宝虽被吓得犯傻,却偏知道要盯着他的脸孔打,虽然也不是躲不过,可总这么打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丫头、丫头!”季东篱有些狼狈地躲着袁宝的怒火直拳,企图唤回她的神智,“老夫统共就这一张脸,打坏了可就没了……丫头!” 一个不慎,下巴又被撂到一记,火辣辣地发涨,季东篱眼明手快,一手握一手,将她俩活力十足的手腕控制住,这才稍微歇口气,“丫头,你……” 静下来才看清她面上交错的泪痕。 水滴在阳光下反射着透明晶莹光彩,堆积到小巧下巴尖端,反射七彩光芒,只一瞬,便坠落了。 落进他衣襟,在雪白的、沾染了些微草屑的布料上,击出个浅浅印子。 袁宝的眼睛怒气冲冲,黑亮异常,泪水却停不下地流淌。她被季东篱制住,眼看挣扎不开,便瞪着他,恶狠狠地,“混蛋!我以为,鬼魂……你会死!爹爹他说……爹爹也……” 完全地语无伦次,季东篱却明白了。 袁宝小时候曾被顽皮的小鬼头关在屋子里,装鬼戏弄。那时候她不过两三岁,只知道放声大哭,直到爹爹来救,抱在怀中安慰了许久却也不见好。 爹爹只好在她耳边反复地保证,“爹爹能把恶鬼都赶走,以后再见了鬼,便叫爹爹来,他们准保不敢欺负你……” 这么反反复复地,小袁宝才终于止住了哭泣。 每个人都有小时候被爹娘反复保证,从而毫不怀疑的信仰:比如床底下住了老鼠,晚上若不乖乖睡觉,老鼠便会爬出来把小孩的脚趾咬了去;又比如若是不听话,雷公便把电打到屁股上,可比针扎还要痛上几倍。 以上两条属于诅咒型的,当然也有祝福加持型。 例如吃了菠菜会变得睿智无比,只要吐口水,便不会遇上讨厌的人之类。 虽然袁宝长大了,便知爹爹那胡言乱语都是骗人,不过心里头始终将爹爹的“驱鬼大王”头衔留着,放到了最保险的位置。 如今被季东篱这么一闹,真是吓坏了,又想到爹爹已经不在,她的慌乱惊吓,自然又多加了一层绝对无法挽留的悲哀,泪水便是再也止不住地淌。她恨自己无能,留不住爹爹的命,自己却苟且地活在世上;又怕自己真的无能,恐怕就连报仇也做不到—— 袁宝眼泪不断地落,像是不要银子似地,感到季东篱渐渐松开了钳制她手腕的力道,转而轻轻盖在自己头顶。他的手真的很大,温暖地按着,像是能将自己整个包裹住。 他的动作轻柔,像是在安慰某种惊恐危险的小兽,一下又一下,坚定而缓慢,“乖……乖……以后换大叔来给你驱鬼……” 季东篱显然是被袁宝的泪水给打败了,居然开始自称“大叔”。他的确见过不少女子梨花带雨、娇声啼哭,泪水固然要留,自然也是哭得极美的。倒是还真未碰上袁宝这种类型的,叫人过目难忘。 简而言之一个字,“丑”。 泪水固然是晶莹剔透,纵横交错在涨得发红的面孔上,恐怕就不怎么赏心悦目了,更何况袁宝一哭,便连带了整个鼻头都红肿,眼皮也跟着肿胀鼓起,泡得跟条金鱼似的,实在不怎么讨人喜欢。 季东篱的温柔和拍抚渐渐安慰了袁宝。见她总算渐渐平静下来,季东篱吊了半天的心才算是放下来:没想到这丫头这么不经吓,今后还是要多多注意的好。 “山芋……”袁宝喃喃。 “嗯,”季东篱应声,柔情似水,还不忘配上一双璀璨眸子里微微晃动的情愫,愣是尼姑见了,恐怕也要被里头春色无边感动一颗心。 谁料季东篱魅力刚释放到半途,便正面迎上一巴掌,毫无转折,虽然力气不见得很大,声势却是十足十地骇人。 “啪”以及一声气势十足的“下次若是再敢用鬼来吓唬,我便打到你毁容!”,此番波澜壮阔的旅程,总算划上句点。 【一场夜戏】 两人回到奶奶的小屋,已是傍晚,季东篱向奶奶汇报她家人一切安好,睡在槐树底下,正是好眠。袁宝捂住耳朵望天,死也不肯听这些鬼怪之类的报告。 奶奶一愉悦,便做了山芋之外的小桌菜,配上上好花雕,三人成行,对月小酌。 “山芋呵,奶奶今天真的很高兴……” 奶奶喝了不少酒,已是有些迷糊,一双本就有些朦胧的眼睛,现在看去更是浑浊,但也很温暖。 她拍拍季东篱的肩膀,凑得极其近却也两眼昏花,看不清他面孔,“你都长这么大了,还讨了房媳妇,若是老头子在天有灵,也该欣慰得很,”笑眯眯地又喝了口酒,奶奶的面孔红彤彤的,笑颜如花, “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了,山芋呵……这世上所有人终会死的,所以能陪着你走一段路的人呢,若是怨恨,便也不用放在心上;若是欢喜,定要牢牢地抱在怀里头。你可晓得?” 季东篱正经八百,一举一动还真像是个乖孙,“我晓得的。” “好好好……”奶奶神秘兮兮地起身,拂去季东篱想搀她的手,凑近他耳边放低了声音,“好好对你媳妇,多多用功,早点生个胖娃娃,你可晓得?” 奶奶自以为声音轻得很,特意在“用功”俩字上摆了重音,顺便还对他眨眨眼,“不过可别过度了啊,你爷爷当年啊,就是对你奶奶我太过上心,夜夜地……咳咳咳咳,不说了不说了,奶奶还是早点睡了,你们俩慢慢喝……” 说罢,摇摇晃晃地进了屋子,“嘭”一声关上门,留下自顾自喝闷酒的袁宝和季东篱。 季东篱瞥一眼身旁默默喝酒的袁宝,倒是没想到此妞酒量不错,陈年的花雕也照喝不误,几杯下肚屹然不倒,大有女中豪杰之势。月下饮酒,就算下巴同面颊还隐隐作痛,却也阻不了他畅快心绪。 两人默默不语,各自一杯接一杯。 不谈过去、不畅未来,小城边角一处陋院,便也如云海山巅,悠然自得,潇洒豪迈。 +++++++++++++++++++++++++++++++++++++++++++++++++++++++++++++++++ 滔滔大河隔开的另一边,同样月亮之下,颜雅筑也在喝酒。 声色犬马,官场做戏,虽然身处灯火辉煌的殿堂,四周皆是美人才俊做伴,他却偏偏神思恍惚,一杯杯上等琼浆像是清水,入喉进腹,亦是没有丝毫感觉。 周围几人纷纷叫好,称赞他海量之躯,千杯不醉,这应酬交际,算是圆满至极。有人作陪,他喝的却好似是水,淡而无味。 应酬完毕,他脚步虽有些虚浮,神智却是无比清醒的。 袁宝还是没有消息,那个带她走的男子究竟是何方高人;为何沿着寨子方圆向外追出几十里,甚至连周边的小镇子都发了通告,却还是没有此二人踪迹? 颜雅筑开门的力道很大,好似整间书房都是回响,声音有些刺耳,几乎像是女子 的抽气声。他皱眉,自己的书房里怎的会有女人,定是他太过敏感。 他如今在书房里头置了张新床,外头摆了几乎及顶的红木屏风,将里外两处完全隔开。工作一忙,晚了便索性连卧房都不回去了,直接在这儿和衣而睡。反正那卧房回去,不过也就是同柳云烟共睡一榻,两人不尴不尬的身份,相见不如不见。 颜雅筑揉捏鼻间,觉得今晚似乎的确有些醉了,整个人被蒸得热烘烘,他解开衣襟上的华丽对扣,露出里头的中衣,似乎还觉闷热,又有些粗鲁地扯开衣襟,直接敞露了里头线条漂亮的胸膛。 扶着屏风,颜雅筑脚步虚浮。 没了袁宝,颜府便如同失了色彩。就连当初为她而设的东边别院,也被丞相要求改□女住处。他当时救袁宝的心切,哪里还管得上这么多? 只好忍痛地叫人将袁宝留在那儿的痕迹都清干净,再砌了红砖,漆上灰墙,将屋子布置成柳云烟喜欢的摸样。 如今连个可以独坐想念的地方都没有,颜雅筑只觉心中凄苦。 拐过屏风,便是自己平日里睡的床。 如今上头,却躺了个女子。 颜雅筑皱眉,头更痛了。 那女子分明是在他入屋那推门的一刻,便被惊得醒过来,偏偏此时还硬要装作刚醒的摸样,揉揉一双尚算美丽的双眸,看着他,面上先是迷蒙,随后换做惊喜,“……公子!您回来了!” 颜雅筑随口扣好刚敞开的 衣襟,很不耐烦地站在自己床边看着她。床上的这女子他全然地没有印象,但看她身上衣着,的的确确是柳云烟那东院里头的侍女,平日里端茶送水、递信传言之类,却不知她还有擅闯主人家书房的嗜好。 颜府中规矩若是毁到此等地步,他倒该是好好地整治一番。 颜雅筑倒也不急着把人给捉了去,先揉揉眉心,问,“是她叫你来的?” “夫人担心您的身子……”侍女从仰视的角度看着颜雅筑,身子细弱、一双眸子在黑漆漆的屋子里,看上去尤其闪亮。 他的身子?这倒好笑,难不成是担心他纵欲过度,身子发虚;还是担心他从未与她行了床 事,憋得太久? 颜雅筑掩额发笑,轻轻吐一口气,更觉脑袋发涨,冷淡地对侍女挥了挥手,“滚吧。” “……公子?”侍女不死心,“可夫人说了,要我好好服侍公子的。”她刚作势起身下床,却脚一软,眼看便要倒入颜雅筑怀中。 颜雅筑头痛欲裂,顿觉一阵香风迎面而来,本能地后退一步,躲开对方投怀送抱。那侍女直接地扑倒在地,抬头,一双柳眉皱得死紧,眼看便是要哭出来。 颜雅筑终于丧失了耐心,“来人。” 暗卫从门外入内,眉眼低垂,雕塑一般立着,等待颜雅筑的命令。 “拖下去。” 颜雅筑不想多说,见了那侍女惊慌失措,一遍遍地叫他“公子”,却还是被暗卫二话不说地拖走了。书房里顿时又清静下来,他站在床边,总觉得侍女身上那股熏得过了头的香味,让整个空间都脏污起来。 颜雅筑心中郁结,命人将这床被子也给烧了,明日购一床新的。看着火焰熊熊,将一床棉被迅速地吞噬殆尽,灼热带着火星的灰烬随风漫天,他背着手,命人看好这明火,便抬步朝东院而去。 柳云烟听说贴身丫鬟说颜雅筑深夜来访的时候,便从床上坐起梳洗。其实她身子弱,不易入眠,本也就睡得极浅,梦境混混沌沌 ,屋子里又只有她一人,冷冷清清的。刚整理好微乱乌发,便见得颜雅筑大步流星,直接走进屋来。 “下去吧。”柳云烟对身边的丫鬟吩咐,端端正正地坐在床边,面上带了知书达礼的浅笑,再标致不过。 “你想要如何?”颜雅筑看了柳云烟这番正室夫人的做派,虽然心中不悦,倒也没有开口就发脾气,只是今晚喝了点酒,他难免语气冲了些,怎么听、都是个质问的意思。 “云烟并不想如何,只是觉得相公这么些日子,如此劳顿,不顾周围人劝阻,就连陈叔的话亦是不放在心中,到底是做何打算?袁宝姑娘兴许只是年纪小,在外调皮些日子,终归要回来的,相公这般看轻自己的身子,我们身边人看了,不免心中难过……” 柳云烟这番话说的是在情在理,语气恳切,温柔婉约,愣是再不讲理的人,恐怕也是要被她感动了的。 可惜, 颜雅筑今晚喝多了酒,本就沉着不了多久;又碰上自己有书房不能睡的胸闷事情,如今来质问罪魁祸首,居然还说得出道理来? 陈叔? 陈叔这称呼,哪里是她随便可以叫的。 难不成因为两人的婚姻是奉了皇命,因为她父母双全,身份尊贵,又生了个平和美满的家庭,便自以为哪儿都是她的地盘,哪儿都是她能如鱼得水,讨人喜欢的场合了不成。 颜雅筑揉揉眉心,脑袋发涨,陈酒后劲十足。他到底也是个王爷世子,平日里头再儒雅淡然,毕竟也是有脾气的,如今柳云烟一番话,看似在理,却偏偏触及他逆鳞。 即使今日柳云烟并非亲自做了些什么,而是遣的侍女,但也算是侵入他领地的行为。 这种包裹了“正派夫人”的堂皇外衣,而内里却自以为是到了极点,顿时让他原本的厌烦不耐,变成怒火中烧。他紧紧闭着眼,一遍又一遍地揉捏着眉间。 柳云烟见他不言不语,心中亦是有些忐忑。 她既然深得皇后喜欢,又是当朝丞相的千金,从小到大,虽不至于经历完全,但确实也是在丞相府中见识过不少事情。当朝有身份的男子,明里一位夫人,暗地里多留些情人、侍寝女子,再自然不过,她觉得与其让颜雅筑在外流连那些风月场所,还不如就近地给他找一个侍寝的女子,如此一来,自己也放心些。 毕竟作为一个成年男子,又是经历过床事的人,自然多多少少有些需求,即使不愿意和她这个有正当名分的夫人同床,总也需要排遣些精力。 她这一着送佛送到西,算得上是大户人家正室夫人必备,自认做得极为委婉周全。自己不但不嫉妒,还如此体贴地准备了侍妾,她心中对颜雅筑这画般俊朗的男子,自然也是倾慕的,能做到这份上,着实不容易,惹得丫鬟好几次都为自己打抱不平。 不过她却觉得自己的牺牲并不算什么。 能同颜雅筑变作正名夫妻,她就算是为他准备了侍妾,多些谅解体贴,必然也是应该的事情。柳云烟想得通透,就算今后袁宝真的回府,她也能镇定应对。一个好的大户人家的妇人,就该是如此,懂得大体,有礼有节,识得进退。 按照常理,此番对话该是夫唱妇随,颜雅筑终于识得云烟郡主对他一番深情厚谊,心中感慨,即使不至于顿生爱意,至少也是渐生情愫,该是一桩水到渠成的妙事。 柳云烟想到了这一层,却没料到颜雅筑忽然俯下身,牢牢地攥住了她下颚,强迫她抬起头来。 脖颈伸展到极致的姿势,让人极度缺乏安全感,如同一只待宰的羔羊,在恶狼面前,毫无反抗能力。 “柳云烟……”第一次听到颜雅筑叫她全名,偏偏用的是这种压低的、冰凉透底的声音,仿佛她是个愚蠢而卑微的敌人,不过在浪费他精力。 柳云烟甚至能闻到他口中散出的淡淡酒味,充满侵略性。 “无论是我的事情,还是袁宝的事情,都与你无关。你除了扮好你颜府夫人的角色,玩笑作乐,便没有任何别他权利,多生事端……”颜雅筑的尾音放得很沉,不知他是疲倦还是厌烦,语调轻飘飘的、叫人汗毛都竖起, “……你明白么?” 颜雅筑说完,粗鲁地甩开箍着她下颚的手。柳云烟的头偏去一边,看到铺在床上的大红绣花被褥,认了半天,终于不禁潸然泪下。 房门被大力的推开,等了许久,贴身丫鬟才战战兢兢地进来,“小姐,你这是怎么了?姑爷他为难你了?” 柳云烟不说话,只是哭。 +++++++++++++++++++++++++++++++++++++++++++++++++++++++++++++++++++++ 宿醉是个麻烦事。 比如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头痛欲裂,两眼冒金星,想吐吐不出。 袁宝昨晚喝得晕晕乎乎的,也不知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回的客栈。这回她睡得同死猪一般,幸好季东篱虽然人无赖,算是有些良心,没把她一人丢在冷嗖嗖的小院子冷板凳上过夜,好歹给弄回来了。 袁宝手撑在床上,看着灰蒙蒙的床帘,半眯着眼睛愣是没回神。 手下摸的质地柔软,她这才发现自己这回睡的居然是软绵绵的被褥,不是光床板:看来这回季东篱良心暴增了,居然被跟她抢被子。可是抱在手里的这又是什么? 袁宝把被自己蹂躏得皱巴巴的白色物体摊开了看。 由于宿醉未醒,她动作迟缓,表情呆滞,抖了好几次,才勉强辨认出手里的玩意是件衣服。还是件里衣。 里衣就是内衣,就是人贴身穿,柔软、质地轻盈,直接接触肌肤的那件衣服。 袁宝摊开这件对她来说,明显体格过大的衣服,拎在手里,等待神智归脑。白色的、棉质,上头还留着温暖好闻的味道,袁宝撅着嘴,觉得脑袋尚不清楚,想躺平了继续睡。 门在此时打开,季东篱抱了一叠花花绿绿的玩意进屋,刚巧见到 她一脸菜色,躺平了倒下的动态。笑眯眯跑到床前,脑袋上的斗笠都还来不及摘下,便把手里一堆东西都倒在她身上,瞬间将袁宝淹没。 袁宝只觉被子上一重,便被严严实实地压得动弹不得,她跟翻了壳的乌龟一般乱挥手脚,只留了个脸露在外头,“季东篱,你做什么?!” “哟,丫头居然会叫老夫的名字,”季东篱洋洋得意,“刚才外出去置办了些今晚要用的东西,你看合不合尺寸?” “……买东西?”袁宝心里一沉,一直拿在手中的那件白色里衣也给忘了,“你哪里来的银子?” 季东篱挑起一件压在最上头的桃红色小坎肩,凌空摆在袁宝面下比了比,“唔,应该差不离,老夫的手测该是极准的。”见袁宝急了,这才慢悠悠地说,“当然是把我那份请帖给卖了。” 当初他两人在此城小巷里,莫名收到了“珍膳楼”老板递来的请柬,两份皆是镀金,袁宝没想到这么不经放,才两日光景,便给季东篱卖了,“才换了这么些东西?” 季东篱摘了斗笠,露出那张绝世面容,对被衣物压迫着的袁宝淡淡一笑,“老夫又不是傻的,自然还有几锭白银藏着。” 袁宝极本能地被美色迷惑了,连说话的语气都软下来,“那你买这些玩意做什么?” 不仅有衣服,还有胭脂水粉,加上首饰,乱糟糟的一堆压在她身上。 “自然是去今晚的宴会。”季东篱东挑西拣,一样一样比着袁宝的脸看。 “……为什么要去?” “因为交易。” 袁宝一时沉默。想了想又说,“你的交易,为何我要去掺和?” 毕竟心里对那件事情还是存了芥蒂,平日里掩得好,不提也罢,如今他非要抬上面来说,袁宝不乐意。不闻季东篱回答,她低头绞着手里衣料,半天才意识到,这件从方才,便一直捏在手里的那件衣服究竟是……? 袁宝将露在外头的手举到季东篱面前,示意他这间里衣,“这又是怎么回事?” 季东篱只是瞥了那衣服一眼,不答反问,“你不想知道我交易的对象究竟是谁?” 袁宝一震,有些不敢置信,“你要告诉我?” “……不告诉你。”季东篱笑得像只偷腥的猫儿,袁宝差点就把手里那件衣服盖到他脑袋上,还没发作,便又听得他神秘兮兮地说, “至于这件衣服……你昨晚吐了老夫一身,老夫只好将外衫给除了,结果把你放上床的时候,你又抵死捉着我的中衣不放,那么厚的衣料居然也被你扒下来……” 他没说一句,袁宝的脸色便黑上一分,似乎嫌弃内容还不够刺激,季东篱绘声绘色地继续添油加醋,“老夫只着一件里衣,自然只好去床上同你挤一挤,谁知大早上的醒来,你居然连里衣都不放过……” 季东篱环抱住自己的胸,满面凄楚,“想我季东篱遇过这么多女子,却还真从未见过一个丫头这般豺狼虎豹的……老夫的清誉……” 一件里衣轻飘飘地盖到他头上。 显然袁宝丢的时候是花了狠力的,可惜里衣太过纤薄,飘到半空便散开,大打折扣,以暧昧而和缓的速度降临到季东篱头上,盖住他脸面,被阳光穿透了,看上去朦朦胧胧。 “幸好老夫也不亏,”季东篱在白色的布料下头喃喃自语,“没想到丫头你人瘦巴巴的,倒确实是个身材玲珑的女子。” 玲珑玲珑玲珑…… 无限循环地在袁宝脑袋里飘过,她虎躯一震,从床上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跃起,挥拳冲向季东篱,“看我这回不打得你毁容!!” 季东篱跑得比兔子还快,脚尖步伐真让人怀疑,前几次被袁宝打中,是他故意为之。 “丫头,你脱了老夫衣服,老夫抱了你一宿,我们两清了。” 袁宝只听见那“抱了一宿”,合着前头的“玲珑”二字,在她脑中盘旋盘旋盘旋……她震天大吼,哪里还管那交易不交易的,势必要打中这个无赖才罢休。 【一时美人】 袁宝走在路上,浑身不舒坦地遮遮掩掩,觉得自己快要被周围人的目光给烤熟了。季东篱在一边轻轻牵了她的手,又被挣开,面上笑意更盛,一把扇子摇得风生水起。 明明珍膳楼便在隔壁街上,可这么短的距离,也走得袁宝心中忐忑莫名。 季东篱不知是发了什么疯,一大早梳洗完毕,便强把她摁在板凳上,拿了胭脂水粉在脸上涂涂画画,最后居然还替她绾发打理。季东篱的动作流畅毫不拖泥带水,袁宝打不过他,也逃不掉,最重要的是,她自己心中亦有些好奇,倒是想看看季东篱那难得信誓旦旦的脸面之下,藏了些什么本事。 没想到季东篱动作果真是有板有眼,让袁宝不禁怀疑此男之前,是不是专替女子做这类事情,“季东篱,你不会之前,就是借着这本事,专骗良家女子的吧?” 季东篱没戴斗笠,一张脸替人梳化的时候,便收了玩笑神态,眉宇之间都是专注。此男本就长了张叫人容易看了失神的脸皮,如今再这么一端架子,就连袁宝都不好意思取笑之。 他正贴在袁宝身后捣腾头发,听袁宝这么一说,立刻散了那正经摸样,笑眯眯地凑到她脸边,“丫头不用吃醋,老夫心中只有你一个。” 这种肉麻话,季东篱从今天早上追打完毕,便开始粘着袁宝说。初时袁宝还会面红耳赤,有些结巴紧张;如今听的次数多了,便也习惯,直接把他脑袋推开,“去去,你有什么阴谋,我可都记着呢。” 季东篱继续笑,整个人散发一股欠扁的骚气,直叫袁宝觉得浪费了他这张谪仙似的面皮。 “好了。” 季东篱终于停手,轻拍袁宝的肩膀,“今晚,你定是这宴厅里头最漂亮的一个。”这表情温柔似水,就算袁宝深谙其风流脾性,也免不了被那笑容迷了眼。 袁宝暗道此人说话从来也没节操,不信,可心中也有些期盼。 地字号房间里没有铜镜,她只好偷偷跑去廊上公用的铜镜照,季东篱一人呆在屋子里,说是要“换一身行头”。 谁知袁宝才刚出了屋子,走去大厅,便觉得周围人总偷偷摸摸地看自己。她心中更是有些忐忑,甚至听到厅中一位公子对身边人说,“不知是哪一家的千金,倒是面熟……” 袁宝跟只兔子一般地跑了,生怕自己是袁府遗孤的身份给对方看出来,便没听到身后那对后半句,“你见了个漂亮妞都说面熟,就你这身份,定是进不去那宴会,便死了这条心吧!” 袁宝在模模糊糊的铜镜面前照了半天,才觉自己这身衣服的颜色太素,凭了她过去的审美,淡蓝、浅黄之类,定是不过关的料子,她就喜欢喜庆的大红大绿,配上金色镶边,才叫热闹。 袁宝对着镜子拉扯了一身累赘繁复的厚重裙裾,还没来得及看清自己的脸面,便听得大厅中熙熙攘攘的聊天声,像是被什么给抑制了一般,突兀淡下去。 她不明就里地从铜镜旁探脖子,刚好见到季东篱手里头一把扇子,摇得风生水起。一身跟自己同色调的浅衫,穿在身上却丝毫不见女气,乌发绾起,束以玉冠,嘴角再添了一抹清淡的笑,活脱脱便是个正牌衣冠禽兽。 袁宝忍不住地感叹,“果真,人要衣装……” 季东篱如此正式的打扮,就算是她深谙其本性的,恐一看见,也是心里一跳,更勿论那些个初次见到的路人了。 袁宝感叹此人当真是个妖孽,扮女,便是红颜祸水;做男,更是片叫人娇羞不已的正人君子皮,心里正大摇其头,忽地听了他说,“这位姑娘,可愿与在下同赴珍膳楼?” 这回索性连“老夫”二字都摈弃了,袁宝上前捅了捅他腰,压低了声音,“你真是季东篱?”实在变得太快,她一时适应不来。 季东篱低笑,“正是老夫,如假包换。” 袁宝自认是个贼会折腾的小妖,在他季东篱面前,也算是完全不够看。他这装正经的技能,乃是天人水准。 +++++++++++++++++++++++++++++++++++++++++++++++++++++++++++ 珍膳楼虽是建造在小城,却十足地算得上当地第一豪华的铺子,据说老板是个年纪轻轻便从外乡来到此地的主,从一间小饭馆做起,偏偏张罗得有声有色,过路的来客无不称道其菜肴精致,口感细腻的。 这么些年来,珍膳楼规模渐渐变大,每年还办些宴会,大多就是请了当地乃至京城的豪门公子、大小姐们,汇聚到珍膳楼,联络感情,变相相亲。 鉴于此楼格调高雅,收到请帖的多为家中家事显赫之人群,所以每年宴会都吸引了大批贵宾,珍膳楼的知名度也是节节高升。 今日的宴会选在初春时节,室外是乍暖还寒的深夜,室内,却是觥筹交错,热闹非凡。公子们各个着了儒雅非凡的上等衣料,饮酒攀谈之间,少不了谈论当局政事、顺便聊个哪家未出阁的千金貌美如花之类。 而千金小姐们,自是在一帘素雅轻薄的隔断之后,各自话家常,顺便也偷偷地观察隔壁的青年才俊,倒是个如何的风流倜傥,魅力非凡。 宴会每年到了后半段,便是相亲的高 潮,公子哥可携了贴身携带的礼物,指明送予隔断后的某位千金,若是千金点头应允,便是算作答应了此位公子的求亲,两家人家求其姻亲相好,算是极为大胆新潮的做派。 自然,每位到场的千金们出门前,都是被自家爹娘给关照过的。 哪个公子家势最旺,家财万贯、官运亨通,便是首选;哪些个公子则是虚有其表,没钱没地位,就算被求亲了,亦是不能答应。 不过这种只有年轻人的场合,自然也会出现一两个叫人未曾料到的例外,出乎寻常地求亲与应允,便也成了此场宴会最叫人过目难忘的桥段。 今年的宴会,据说尤其热闹。 不但是因为本城之“最”慕容允姑娘将光临现场,更有传言,珍膳楼的幕后大老板,也会来参加这次选亲。 小道消息传得沸沸扬扬,慕容姑娘乃是本城最有名的交际花,生了一张冰山美人的脸,做派却是同她的长相全然相反,不仅流连于各个公子哥身边,更是曾传出过勾搭上之后,又抛弃之的丑闻。 此女在正经人家的千金眼中,乃是个轻浮到了极点的异类,只听说过男子留恋花丛的,却没听说过这么个女人,到处勾引男人,偏偏还叫人对她念念不忘,她倒好,玩过便扔,从来也不放在心上,倒也算是敢作敢为的天下第一人。 偏偏此女神出鬼没,这回传出她勾搭了个公子的传闻,指不定又要消失个十天半个月,也不知她究竟是出于了什么目的,整天地到处招摇撞骗。 待到袁宝二人终于站到珍膳楼面前,袁宝已被一路上周围人看猴子一般的视线盯得浑身难受。这回的视线除了在季东篱身上逗留,也有些往她身上招呼的,着实地叫她难以适应。 甚至就连门口的守卫见了他俩,也是微微一愣,这才礼貌地要求请柬。 袁宝自然没有问题,守卫只瞄了那金帖一眼,便放行了,这便轮到身后的季东篱。 两个守卫见季东篱书香中文网未有动作,忍不住出声,“公子,请问您的请柬?” 季东篱但笑不语,脸上那表情,真叫俩守卫看了心虚,怀疑自己乃是玷污了高人的清誉,刚要再开口,却见得掌柜的忽然从里头迎出来,满脸堆笑,“可是季公子?” 季东篱点点头,手里的扇子轻摆,怎么看怎么个假清高的摸样。 掌柜的搓手搓得更欢了,“大老板给小的吩咐过,季公子远道而来,真是叫‘珍膳楼’蓬荜生辉呵,蓬荜生辉。” 掌柜殷情,季东篱矜持;就这么一唱一和地,被迎了进去。 从隔断这头看过去,季东篱的身形比掌柜的高了一个头,立在那圆滚滚的体型边上,更是显得修长美妙。莫要说是周围的女子,就连那些个衣着华丽的公子哥,见了他也要侧目。 他拐过个弯,便见得里头一身金色的身影迎出来,“季兄,许久不见!” 季东篱微微一笑,该是倾国倾城,“银票兄,你这酒楼越见的昌隆了。” 两人寒暄几句,便入了雅间,似是谈话去了。袁宝一个人打扮得像是个 瓷娃娃,坐在这隔断后头,看不清那“银票兄”的长相,心中正纠结:莫非这个银票兄,就是季东篱当初交易的对象?一个正经商人,要火药的方子做什么。 心里郁结,周围也没个认识的人,袁宝独坐许久,很是无聊。 “刚才那位公子是谁?”来搭话的女子一身水红,眼角下还贴了清亮闪耀的珠子,乍一看,便也是个魅惑而放肆的调调。 袁宝正在想心事,并未回答她,又听得她自我介绍起来,“我叫慕容允,你是第一次来这珍膳楼的宴会?倒是从未见过你这面孔。” 袁宝傻愣愣的点头,倒觉得这女子很是热情,叫人看了心中舒畅;看容貌,又是个美人。她对美人一向有好感,便也笑笑答话,“对,我第一次来这地方。” “那个同你一起的公子是谁?”慕容允说了半天,又把话题绕回,“这宴会办了如此多次,倒是第一次见得他这般标致的男子,他跟银票公子是旧识?” 袁宝被问得有些莫名其妙,支支吾吾的,“……可能罢。” 慕容允见袁宝问了半天也不见回答些有用的话,倒也不在意,“我倒是对他很有兴趣,家里逼得急了,偏要我同个不相识的男子成婚,我就准备卷个铺盖走人,若真要找男人,也要找刚才那般的公子。” 如此豪言壮举,愣是袁宝也甘拜下风,她第一次碰见比自己还要彪悍的女子,一看就是个敢爱敢恨的主,两人算是投机,倒也零零散散地聊了起来。 奇怪的是隔断后头坐了那么多女子,却偏偏都无人靠近她二人这个角落。 袁宝刚开始以为是自己面生,无人来搭话,待到宴会开场,去了圆桌取食,才被一个完全不相识的姑娘叫住,“刚才同慕容允在一道的姑娘,就是你?” 此时隔断外,珍膳楼的老板银票正在进行开场致辞,袁宝顺着说话的这位姑娘视线看去,正巧见了季东篱正摇着扇子,坐在老板下手首座,面容模糊,气度却是一等一的唬人。 慕容允那水红色衣衫香肩半露, 倚在隔断最前排并未动弹,她有些奇怪,便也未多想,点头,“是我。” 搭话的姑娘冷笑一声,几乎是咬着牙愤恨地,“姑娘莫说我未提醒你,慕容允可是个浪荡不要脸的贱 货,谁的心上人都要勾搭一番,那身子真龌龊得连妓院里头的都不如。我看今日同你一道来的公子超凡脱俗,你被她盯上了眼,到时可别哭着回去。” 说罢,便豪迈地一甩袖,走了。 留下袁宝手里的筷子夹了蜜汁蹄髈,愣愣在座位上傻呆着,那蹄髈便是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待到想反驳说“季东篱那厮同谁好,都跟我没关系”的时候,前来警告的人早已走远了。袁宝看着那陌生姑娘的背影,彻底郁闷,蹄髈往嘴里一塞,才觉早就冷掉,味道不好。 宴会除了吃,最重要的东西当然就是男女之间暧昧来去。 这会,银票正说道他朋友好不容易远道而来,希望领略一番小城风采,他便先领个头,表演对月吟诗。 周围姑娘听到银票老板提及“朋友”的时候,都或多或少地朝着季东篱那角落探去视线,季东篱从头到尾维持了个“但笑不语”,简直是装到了人神共愤的地步。识得真相的袁宝继续与蜜汁蹄髈奋斗,既是不想看他这番正人君子的摸样,更是丝毫无心观察,周遭究竟是有多少女子,对他暗送秋波。 直到银票老板笑吟吟地宣布吟诗,周围一圈姑娘这才变了脸色,收回视线。 袁宝对这位幕后大老板,本也无好感,倒是看着周围姑娘的异常,却生了兴趣,不免凑得离那隔断近 了些。 旁边的慕容允轻飘飘地看了袁宝一眼,嘴角总是荡着温柔妖冶的笑,倒是什么都没说,继续托着她下巴,专注地朝着季东篱那方向看。 “咳咳,”场子中央的银票兄清咳两声,随即对了隔断后头的姑娘们儒雅一礼,“小生不才,今日各位如此赏光,愿意来参加珍膳楼的宴会,小生便以‘酒宴’为题,为各位吟诗一首罢。” 话音刚落,袁宝似乎听到背后那群姑娘,纷纷发出了隐约的哀叹声,就连隔断外头那些闲散而坐的公子哥,似乎也都有些动作僵硬。 她更好奇了,这个暗地里同季东篱做了交易的幕后大老板银票,究竟身怀何种绝技? 【一夜狂欢】 “酒!宴!” 银票兄炸雷一般的声音忽起,袁宝被吓得肩膀一抖,倒是没料到银票兄如此瘦弱的公子,竟然能发出此般震耳欲聋的音调,偷看到对面的季东篱假意托腮思索,动作倒似故意遮住了自己耳朵。 “古来有圣贤! 酒宴何其多! 即便酒宴多! 没有银票不成宴!” 银票兄深吸一口气,以雷霆万钧之势,澎湃而豪迈地开始吟诗,袁宝身子一僵,发现不仅是季东篱,他周围不少公子哥,也开始以僵硬的动作开始默默堵住自己耳朵。 银票兄的嗓子可谓是先天练就,那叫一个气焰万丈,那叫一个春雷滚滚,袁宝一个不留神,没跟上众人脚步,只见他又开始吟诗—— “酒宴为何如此多! 全因古人好饮酒! 饮酒作乐皆寻欢! 寻欢作乐皆饮酒!” 正赶上银票兄高声呼喝,袁宝被其雄厚实力所震慑,也禁不住地想伸手捂耳朵。她刚从椅子上站起来,挺直了身子,只觉背后有人一送力,便脚下不稳,趴着那块挡在面前的横断,直直摔了出去。 厅堂里一声巨响,配合着银票吟到“酒宴有酒,酒乃好物!”的高 潮部分,顿时,整个宴厅中的人,都默了。 原本的隔断便是如屏风一般,三三两两地分开摆设,如此一倒,倒是除了袁宝,其他千金小姐们,都还好好地躲在隔断后头。 袁宝摔下时磕着了下巴,痛得眼冒金星,仿佛看见整个烛光敞亮的宴厅里,飞过了无数欢愉的母鸡,“咯咯咯”地直叫唤。 袁宝听到有人起身,木椅在地上拖沓发出的刺耳摩擦;听到软绵绵的鞋履在地上行进的快速声响;整个宴厅都是安静而凝滞的,直到头顶有些叫人晕眩的烛火被人影遮住,耳边传来了悠悠的调笑,声音低得只有近在咫尺的她,才听得清晰, “丫头,怎的就这么惦念着老夫?” 一双手穿过她腋下,牢靠地几乎是提着袁宝整个人从原地立起身,然后弯腰替她理了理群角,掸去上头的灰渍。 袁宝挥手赶走眼前聒噪母鸡群,低头只看得见季东篱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还有他白皙得简直比女子还要柔滑的肌肤。 宴厅里众人只见着原本淡笑抚额的季东篱,忽然从座位上立起,又步履匆忙地走到那冒失姑娘面前,无论是将她扶起的温柔,还是替她掸灰的细心,甚至是低头抬首的举动,都因了这般温煦有礼、精致柔情的举动而令人不住流连。 “我的姑奶奶,你怎么这么地不小心?” 袁宝还没来得及反驳季东篱,便听得耳边传来慕容允的声音,慕容允走路带了不经意的洒脱风情,却也是毫不扭捏做作,到她身边,一同跟着蹲下身,对季东篱微微一笑,“才第一次听了银票兄的吟诗,约是太过激动了,难免有些失措。” 完了忙轻推袁宝,“你说是不是?” 这可是善良姑娘给的台阶,不能不接。 袁宝立刻点头如捣蒜,“是是,我是嫌这隔断太碍事,看不清大老板银票的面目。” 她这话说完,慕容允和季东篱面上都是一愣。 袁宝纳闷:她难道说错了?她觉得自己这台阶,该是下得华丽又合情理。急忙用眼神询问季东篱,却正见得他别开脸,站起身,对了厅中众人,声音有些冷,“不碍事,只是她不当心罢了。” “季兄,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可是分明听到你这位姑娘说了,想看我真面目的!”没想到开口的倒是银票兄,笑呵呵地朝袁宝看过来,甚至还对她抖了抖眉毛,“在下可曾发过誓,这天底下第一个能懂我才情的女子,我必定倾心之。” “什么?!” 这回换到袁宝惊叫,那银票兄又看过来,还对她眨眨眼。 季东篱的声音平静,似是不经意地挡在袁宝同银票之间,“这倒是第一次听见银票兄提起。” “这可不是我一厢情愿,你也听那姑娘说了,她想去了隔断,看我的真面目。这酒宴的规矩,凡是各位千金和心仪的公子对了眼,便是心许之,在下可真是受宠若惊,”银票“唰”地打开了扇子,摇得风生水起,对季东篱笑得更欢了,“如此说来,那位慕容小姐,倒也是和你对上眼了。” 这话一出,个人反应不同。 袁宝摇手,“不不,银票公子你误会了,虽然我的确是对你的才华很是……钦佩,但那隔断之事,真的只是我一时失手……其实当时慕容允姑娘在我身边,她能替我作证。”她不过是对银票其人有些好奇罢了,被扯到倾心的份上,未免失当。 身边慕容允正笑得娇柔,倒也大方承认,“确实,是这位姑娘不小心为之。” 袁宝一脸“你看吧”的表情,看向银票方向,可惜他正被季东篱挡了严严实实。 “宴会继续罢。” 季东篱的声音听起来无波无澜地,袁宝忽然觉得他正经起来,浑身便都罩了一层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气,变得陌生。她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咬着唇低头,蹭脚尖。 银票倒是个十足的生意人,笑呵呵地将这事情一笔带过,“既然今日碰见这么个意外的小插曲,在下欣喜万分,不如,就接着刚才那一首,再为各位吟诗吧?” 他这话一出,周围人又纷纷发出了悲惨而微弱的叹息。 接下来的猜谜、赏歌,袁宝都没怎么入心,倒是慕容允一直体贴地陪在她身旁。 只是慕容允的陪伴似乎有些怪异,总动不动地与她搭话,内容不外乎,统统都是关于季东篱的。袁宝碍着礼仪,也随意地答两句,被问得多了,未免心烦,便借故出去透透气。 珍膳楼宴厅门外,便是个小而精致的庭院,里头香花交错、绿树茵茵,配了假山流水,倒也算是处不错的景致。 袁宝今儿的衣服虽漂亮,却是有些轻薄了,她搓着两只手,依在假山上看星星。 繁星斑驳,如碎玉点缀了夜空,她小时听爹爹说,人若死了,便化作星辰,照耀天下万物,无论白日夜里,即使你看不见它们,它们也都近在咫尺。 袁宝看得有些着迷,伸出手想去触碰那些星辰。 可是周围都是树丫楼宇,在空阔野外显得如此接近的星辰,如今却未免过于遥远,她碰不到,摸不着。 春夜的风有些清冷,袁宝靠久了,自然就有些受凉,刚想回去,肩上却被披了间厚重的大氅,清清淡淡的没什么味道。 她整个被包裹其中,外头的寒彻便一下子被切断了。 心中第一个浮现的名字,居然是季东篱。 袁宝有些惊慌失措,亦不知自己这是中了什么邪,总要想到些旖旎粉红的事件去,抬了头一看,来人却不是季东篱。 “姑娘独自在外头,可是在下扮的酒宴有些不妥?”书生样的扇子缓慢摇动,银票给人的感觉总是圆滑妥帖,游刃有余。 袁宝看他这样貌堂堂的模样,又思及他与季东篱的那些“交易”,忙摆手,“没有没有,是我在那般正经的地方,觉得不习惯……” “的确,在下也觉得太正经了,”银票兄笑眯眯地摇了扇子,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确实不适合姑娘的性子,姑娘该是在更自由更热烈些的环境里,才会觉得合适。” 银票说话的音调既不冷,也不热,是个上好的商人该有的摸样,不唐突也不过于热情,总是让人处在最适宜的情绪之中。虽然花园中总是有些昏暗,但也能看清他脸上轮廓俊朗深刻,似是带了些南边民族的特有样貌,袁宝顿时有些好奇,“银票兄不是本地人?” “咦?季兄未曾和你提过?”银票脸上一抹笑,似乎想到了什么,又摇起扇子,一副纯良的摸样,“其实他这次来,本就是要我替他介绍些南方的吃食特产,我本是旖兰城长大的,到这儿来做生意,倒不料有些长进。” “满嘴胡言”这四个字,说的恐怕就是银票。 袁宝便腹诽了他同季东篱见不得人的交易,便客套地笑笑,“不不,银票兄还是很有才华的,袁宝觉得能将一家饭庄做成珍膳楼这般摸样,的确是常人之不可及。” 银票眼角瞥到喧嚣宴厅里,似乎出来了个瘦高身影,面上醉人笑意更浓,伸了手替元宝捋起碎乱鬓发,曰:“在下能得姑娘如此赞扬,真是三生有幸。我此刻心中感慨,姑娘可愿意听在下吟诗一首?” 袁宝僵,不仅因为他这有些过分亲昵的举动,更是因为此兄深厚的文学底蕴,她怕自己一时受不住,破功就不甚好看了。 遂顿时遍体生寒,怯怯地抬首,“还来?银票兄才华如此凶猛,还是留给更懂得欣赏的人罢!” 银票的手方才还只是捋袁宝头发,这回索性直接放肆地想要揽上她肩膀,“姑娘你就是在下的知音啊!! …… 世间知音何其少! 高山流水觅?知?音!!” 得,银票兄索性直接从最后那三个字开始吟起来了。 袁宝被其才华熏陶得头晕眼花,倒是没注意了这位仁兄的毛毛爪,刚要晕眩,却肩上一轻,那件罩在身上的厚外衫被人从背后猛地抽去。 这夜深人静的花苑里居然还有人? 袁宝外衫不见,一下子暴露在有些微凉的晚风之中,还没来得及喊冷,又被俩长手给围进了一豪迈胸膛。对方身上清冽,又带了点暖香,叫人心中猛地蹿起一股小火。连味道都那么风流的男子,恐怕天下也着实不多见。 “银票兄真是好兴致,”背后的声音清清冷冷的,脱去平日里惯常的无赖痞性,着实骇人,“宴会未尽,却是一个人来这花园里游览了。” 银票兄丝毫没有着恼的样子,依旧笑眯眯,见了季东篱语调,扇子摇得更欢,“确实确实,园中佳人做伴,在下着实享受。不如季兄一同来听听我这月下吟诗?咳咳……” 见了银票兄居然开始清嗓,季东篱二话不说地遥指宴厅,“李兄找你。” “李兄?哪位李兄?”摇扇子,他不急着回去。 “……”季东篱轻轻环住怀里元宝,下巴磕到她头顶上,直视银票兄,似在思索,忽然绽了抹倾绝无双的笑,销魂得即使豪迈如银票兄,都差点支持不住,“……就是那位找你的李兄,他说有张方子要转交于你,你若是不去,恐怕便到不了手了。” 银票看不见季东篱怀中人儿的表情,又被这抹寒气四溢的绝世笑颜呛住,只好假笑着摇了两下扇子,自讨没趣地摇着扇子回去了,“季兄你脾气果真变暴躁了。” “彼此彼此。” 袁宝被季东篱从头到尾遮了个严严实实,只听得银票兄轻哼一声,拖着步子缓缓走远了。鼻子被刚才的冷风灌得发痒,她忍了会硬是没忍住,遂打了个惊心动魄的喷嚏来,在寂静的宴厅后院,如此气焰万丈:“啊嚏!” 喷嚏完毕,袁宝伸手想揉鼻子,碍于季东篱抱得太严实,不好动作,她偷偷地往下缩了缩,想钻出去。 季东篱两手收得更紧,尖瘦下巴抵在她脑袋顶上,用力下压,疼得她直叫唤,“别压了,痛!” “知道痛便好。” 季东篱的口吻有些别扭,大叔撒娇,顿时叫袁宝无所适从,只好企图以友好口吻进行和谈,“……我想揉鼻子。” “不行。”单方和谈惨败,季东篱手长脚长,跟抱了个娃娃似地,就是不准袁宝脱身,“你今日从那隔断后头出来,真是不小心的?” “不是,”袁宝总还是觉得那是有人推了她一下。 “哦……”季东篱的下巴攻击才稍微加点力,吓得袁宝立刻将有歧义 的内容自动纠正,“有人推我的!” “当真?”季东篱的下巴未离开。 袁宝不敢作祟,季东篱的下巴磕得可疼了,“当真、确实,相当肯定。” “唔,其实那日他谴人送请柬来,便是要我把火药方子给送了去。”季东篱刚出口,袁宝便恍然,“你不给?”所以才出现了客栈里头,深夜造访的那一段。 “确实不给。” “为什么不给?”早些完成交易,难道不好么。 “就是不给。”季东篱没好气地答道,下巴上的力气不松。银票虽是消息灵通,却非要他弃了袁宝这麻烦,方才肯告知百晓先生的所在。笑话,他季东篱长这么些岁数,倒还未尝试过被人威胁的滋味,方子在他手里,他若执意地不肯给,谁能奈何他? 又一想到方才看见银票对袁小宝动手动脚,便难抑心中不悦,恨不得白斩了他那双爪子。 袁宝鼻子又痒了,动弹不得,只好说话转移注意力,“你定能找到百晓先生?” 季东篱磕了她头顶,答得胸有成竹,“老夫说话,何时有赖帐过?你究竟天寒地冻的,来这园里做什么?” “……看星辰。”袁宝鼻子更痒,倒不觉得这周围有何“天寒地冻”的,冷风都被季东篱给挡在外头,她倒是一分也没受到凉,敢情此男冬日虽然凉了些,春分过后,倒是一日一日地火热起来,很是适合做个暖炉之类。 “星辰有何好看,”季东篱嗤之以鼻,“不能食不能用,哪里有银子好用。”如此四下无人,寂静美满的恋爱气氛,大叔居然还说此类大煞风景的话,真叫人扼腕惋惜。 好歹吟诗作画,户诉衷情以表心意? “……也是,”袁宝想了会,便道,“听说有种跟星辰似的石头,极其少有,便是天穹破了洞,落下来的,若是能拿在手里,必定荣华富贵,享之不尽用之不竭……”她眯眼,想到自个儿元宝美人伴身的好日子。 也罢,这一个两个的,都不知何为“花前月下”,非要扯到银子上去,他俩也算臭味相投。 “当真?”季东篱似乎有些兴趣。 “不知道,听来的。”袁宝极不负责任地耸耸肩,一个不小心,触发了鼻子的痒痒穴,只觉眼睛一酸,便是个比方才更豪放了数倍的喷嚏,整张脸都埋进了面前季东篱白花花的衣袖之中—— “阿嚏!!!” 【一句箴言】 “要受风寒的,还是早些入了室内罢。”季东篱算是极有良心,这便不鬼扯些“天穹石头”之类的屁话,决定还是带袁宝回了那酒宴。 “等等!”袁宝眼明手快,扯住了季东篱的衣袖,不让他放手。 “怎的,娘子莫不是恋上老夫了吧?”季东篱回头低笑,丝毫不复刚才那般体贴风度的君子摸样。 “……”袁宝默。 “不说便是认了?”季东篱此人甚痞,原是调侃的话,对方回句“去死,”到也罢了。 可袁宝还是沉默不答,他倒有些紧张起来,心里头莫名地跳,便清咳两声,自我镇定,“……丫头?” “……对不住。”袁宝忽然地撒手,几乎是箭一般地冲出他手臂能够到的范围,跑回宴厅。那浅淡裙裾在风里轻柔散开、聚拢,月下如花般绽放,身子轻盈,倒着实是美的叫人神往,止不住想会心浅笑。 季东篱收回手,抱胸了看袁宝背影,过了会才意识到两手之间湿哒哒的,有些冰凉黏腻,摊开一看。 乃是悲剧。 袁宝那喷嚏太豪迈了些,鼻涕之类洒了他衣袖湿淋淋,怪不得给跑了,怪不得不说话装娇羞呢。 季东篱在原地站了许久,又是无奈又是好笑,想他也算是个不拘小节的人了,这方面还真是比不过袁宝小妖。 回到宴厅,慕容允便又找上了袁宝,这回倒是对她失踪了许久表示关切,还说“甚至要出外了找你去。” 袁宝对此表示了礼貌的感激,她倒来了精神,开始上上下下地打听起季东篱的事情来,“看你似乎也是个千金小姐的摸样,倒是足不出户,怎么地就认识了季公子?” “……碰巧认识的。”刚好被打劫了,他又是寨子里唯一会医术的无良二当家。 “那可真是有缘呢。”慕容允笑得甜美,不知是不是今晚看了太多笑容,袁宝总觉得被她笑得有些心里发怵。 “哪里哪里。”继续废话敷衍。 “看他总觉得不单是个文人摸样,浑身都是霸气,该是练武之人,”慕容允说得极大方,既没有迷恋之意,也不会过于扭捏,倒是袁宝若避而不谈,才是有些小气了,“他倒是习的哪家的功夫?” 袁宝伸手去拣酱鸭子,谓之无肉不欢,“什么功夫,花拳绣腿,跑久了还晕。”这是实话,她心里对慕容允不住的打听有些厌烦,下意识地不想把季东篱说得花好稻好的,惹人觊觎,“天冷了还非要捂被子,说是怕冷。” “咦?习武之人也会怕冷?”慕容允似乎是被袁宝的话给逗乐了,掩着嘴轻笑,她眉眼之间都是灿然笑意,这样大方又动人的表情,实在和袁宝听说的那般不同。 袁宝暗笑自己有些小人之心,又对自己的小人之心很是懊恼,把人一好好的姑娘给想得如此龌龊,不该啊不该。 所以慕容允接着说话的时候,她激励自己要表现得更热情些。 “莫不是季公子也像是话本传说里头那般写的,中了寒毒热毒之类的东西,了不得呢!” 袁宝暗拍自己,就是现在,笑! “呵呵呵,是啊是啊,他还真是中了什么劳什子的寒度五花毒之类……” 没想到这句如此有用,话音刚落,慕容允的眼睛都亮了,“当真?!” 袁宝被她吓了一跳,有些愣愣地,忙掉转了语气,“其实我也是瞎说,就他那功夫,想中些毒,还尚不知哪儿去求呢。” 慕容允连连轻笑,似乎是被袁宝的话给逗乐了。袁宝在一边看着她笑容,心中却总觉得有些不安,又反复地对自己莫名的不安感到鄙视,如此反复,当真差点疯魔。 酒宴将散之时,还当真成了几对年青的公子与千金,两方都是相看对眼,慕容允也从未如传言中所说的,对今日任何一位公子出手,甚至就连当日被议论了最多次的银票兄与季公子,都未成她入幕之宾,众人对今日慕容允的反常,倒是有些奇怪。 不过更多的重点,却放在今日忽现的大冷门姑娘上头。 至今无人知晓她的姓名。 她一身浅淡衣物,举止行动,都是带了大人家的千金风范。 那双黑玉般的眸子闪闪发光,总让人忍不住联想到纯净而轻柔的泉眼。 ……不过酒宴到一半从隔断后翻出来?恐怕不太雅观。 同季公子一道赴宴,却在银票兄吟诗之时出现,又免不了被人说了水性杨花之类。 再加上,此女从头到尾几乎都是和慕容允呆在一处,旁看的千金们对此也挺不待见,这位如今都姓名未知的姑娘,算是爆了今日的大冷门,褒贬不一。 终于得以从慕容允无处不在的热情里头解脱,袁宝和季东篱回了旅店,便听他说打听清楚了白晓先生所在,明日便可以上路。 于是这一夜的酒宴,在他二人看来,不过消遣,过眼云烟。 +++++++++++++++++++++++++++++++++++++++++++++++++++++++++++++++++++ 这回两人凭借着银票兄的雄厚财力,总算临走前享受了趟天字房,不用再一人地板一人床、一人被褥一人凉的尴尬了。 夜深人静,床外却忽现鸟儿掠过,在窗棂上投下阴影。此鸟乃是上好的蓝鸽种,夜行无声,一天能飞上十个时辰,想来,会用此信鸽的主人,定是嘱了急事。 说是急事,这信鸽带的便笺上头,却不过十一个字。 ——“擅易容,轻功卓绝,或中寒毒。” 颜雅筑半夜梦中,睡得并不踏实,恍然听见窗外鸟儿扑翅的声响,便被吵醒过来。开了窗,果见一只有些狼狈的蓝鸽窜入书房,脚腕上折了圈小小便笺。 不知是旅途太过漫长,还是路途遥远,这便笺卷得不太严实,似乎有被人翻动过的痕迹。他捉过信鸽上下翻腾了半天,却不见它身上有明显伤痕,心里虽然觉得怪异,却也未再多想,动手将便笺拆开阅信。 信上短短十一个字,看得他却是眉头越皱越紧,迫不及待地提笔回信,“切莫妄动,一切以袁姑娘安危为上。伺机。” 眼见面前的这只信鸽已是精疲力尽,他披了外套,亲自去鸽笼中寻找别他信鸽,只怕这消息晚了些:袁宝哪怕是受一丝一毫的伤害,都是叫人心惊的。 夜晚的颜府万籁俱静,四周暗卫得了颜雅筑的令,不到危急时刻并不会轻易现身,他也并未召唤仆人。 眼下,廊上灯烛俱灭,远远看去,只见花苑中湖水反射月光,在面前斑斓摇曳的光影。 颜雅筑不自觉地抚摸了左腕手环,想起一年多前,自己对袁宝许下的诺言。 当时也是如此的清朗月夜,如此万籁俱静,怀中的人儿软玉温香,虽是个叫别人头痛的姑娘,却偏偏在他怀里乖得不可思议。 他对袁宝说“我会护你一辈子。”袁宝虽然嘴上没说,面上的笑,却是高兴得叫人也跟着心生暖意的。 如今这个承诺算是完成了一半,虽然护住了她性命,却也定是伤了她的心。不过若是能找她回来,自己便能想方设法地将她留在身边,以后这“一辈子”的诺言,便也不再是妄语。 夜晚的鸽笼有些视线不清,颜雅筑心中尚在感叹袁宝和他的约定,拐过一个弯,却被面前忽然出现的身影惊住了。 一身白衣,裙裾飘飘荡荡,黑发散开,手里拿了支蜡烛,映得半面苍白似雪,另半面,却是漆黑模糊;仔细看了虽也是个美人,忽然无声无息地出现,却着实吓人。 对反显然也是被他吓着了,惊呼一声,手中蜡烛便掉在地上,兼且脚下不稳,直挺挺地、便摔入他怀中,被抱了个满怀。 颜雅筑觉得怀中揽住的人清瘦无骨,不似袁宝,抱起来总是软绵绵的,他皱了皱眉,四周黑漆漆,掉在地上的蜡烛很快便熄灭了,怀中人儿似乎带了股清香,隐隐约约被风送入他鼻中。可他心思烦乱,丝毫不觉旖旎情境。 不但不浪漫,反倒眯眼冷声,推开了怀中人,让她自个儿站好,“你怎会在这里?” 此刻该是过了二更天,照理柳云烟早就该睡了,又怎么会出现在鸽笼附近,况且她手中拿了蜡烛,还比自己先了几步到达。有什么事,需要如此紧急地动用信鸽呢。 柳云烟也算是有礼有节的千金大小姐,方才被惊到的慌张经她一整理,此刻已是丝毫也看不出了。她弯腰去捡拾地上半截蜡烛,黑发盖过额头落下,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起身,将蜡烛握好,理了鬓发,这才慢悠悠地回答颜雅筑的问题,“方才我是忽然想到家父素有寒疾,挨不得冷风,这几日虽是春季,可气温却也总上上下下地不甚暖,我担忧他旧疾复发,这便立刻地来写信送出去。” 这番回答着实是不甚妥帖的,可柳云烟却没想到颜雅筑居然会在收到那信笺之后,如此着急地便来回信,她一时不查,居然在这里撞见他,要说心中完全地镇定,却也太难。 当初在暗卫离开洛城的时候,她便多了个心眼,遣人寻了那人过来,几番叮嘱,无非是想从了旁道了解袁宝和颜雅筑的近态。 毕竟颜雅筑防她甚紧,前些日子,自己又自作主张给他寻了个侍寝的丫鬟,他索性就连见了自己,也不搭话了。她只好像个疯子似地偷偷跟在他身边,看他在书房处理公事,看他如画侧颜,看他俊秀双眉,几番蹙起,却都只是为了那袁宝姑娘。 如此安静地旁观,心心念念在他疲倦时送上一蛊热汤,一盏清茶,分明是自己亲手为之,却怕了他不愿接受,而要命丫鬟端上。这样作践自己,当初那个将一干追求者抛在脑后的云烟郡主,真不知已是去了哪里。在她眼中,如今便只有一人,她的夫君,她的相公。 她的矜持和自尊,在这里都是可以抛却一边的,若不是心中有了情意,又怎会甘愿如此? 颜雅筑越是对她冷淡,越是对袁宝担忧痴情、对侍妾冷面恶言,她心中的情意就越是深刻。上瘾似地任凭相公对别他女子的爱恋,钝刀一般割在自己心田。 像是陷入流沙,分明是条必亡的不归路,她却心甘情愿,深陷其中。 她在肆意地消耗着自己心中不图回报的无私情绪,柳云烟有时候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新房内,便会这么想:待到某一日这无私消耗殆尽,她亦不知自己会以爱之名,做出些什么来。到时恐怕玉石俱焚,两方都无错,却也都图不到个安稳幸福了。 她怕着那一天。 却也等着那一天。 颜雅筑听了柳云烟的话,自然也知道她恐怕是胡说,可他心里对袁宝的安危更为着急,并不想同她多做纠缠。前几日她自作聪明寻来的侍妾,他心里芥蒂未消,这两日就算是漠然相待,她便也没什么好挑剔的。他觉得他们二人都该是知道,这场以他颜雅筑向皇上全面地缴械投降为结果、从而促就的婚姻,根本不存在夫唱妇随的可能。 即便是做 爱,便也只有那新婚的第一次。 颜雅筑淡淡一句“原来如此”,便侧身而过,去寻信鸽了。送了信笺,出门却见柳云烟还未走,愣愣地立在那儿,他只随意说了句“今后要用信鸽,吩咐仆人取来便是。”便走了。 留下柳云烟一人,手里半截熄了的蜡烛,在鸽笼前头书香中文网而立。 二更天寒气极重,柳云烟反复地念着颜雅筑最后那句话,紧紧环抱住自己,觉得入赘冰窖,通体地寒。 +++++++++++++++++++++++++++++++++++++++++++++++++++++++++ 银子乃是万物之上神器也。 袁宝乐呵呵地坐在饭馆里,手里一双筷子,上头两片白肉,哗啦啦地沾了蒜泥,入口即化,香气四溢,果然是白花花的银子才买得来的好玩意! “如何?”一边的季东篱问。 “唔唔……”袁宝嚼啊嚼,眯眼笑,“确实唯美,不愧是花了银子买来的。”说罢也拣了片沾上蒜泥,“你试试。” “……”季东篱明显不想吃,微微后仰了躲开,“老夫不吃大蒜。” “屁,大蒜就是个宝哇,你吃你吃,”袁宝又把筷子往前递了点,简直快要碰上季东篱那黑纱。 饭馆中鱼龙混杂,来来去去的不少都是江湖中人,难免碰上一个两个装逼的,喜欢蒙个面纱,戴顶斗笠之类,店家更是见多了季东篱这般的打扮,觉得不是个自诩貌美的俗气公子,就是个丑到极点的恶人,不看也罢。 季东篱躲不过,这才伸手撩开了黑纱,让袁宝把筷子探进去,“啊——” 他皱眉,直到嘴唇被袁宝戳了好几下,这才极不情愿地张开嘴,吃下。 “是不是味美到了极致?”袁宝睁大双目,充满期盼。 “……”季东篱空白了一会,低头撩开黑纱,极其安静地一口给吐了,随即大口灌水。 “……”袁宝默。 季东篱默。 蒜泥白肉推广失败。 袁宝嘀咕了句“不懂欣赏”,便继续无肉不欢,留下季东篱一人,对着满嘴大蒜味发愁。 一顿饭吃得袁宝风生水起,季东篱却是悲催得紧,最后只能使出必杀报复技,俩手指夹了袁宝的筷子,“哼哼……” 袁宝筷子动不了,吃不到白肉,瞪他,“放手!” “我刚才吃了蒜泥白肉,”他说了句废话。 “用的是丫头你的筷子。”也是句废话。 杀伤力极大的废话。 袁宝松了筷子捂了脸,耳边听着季东篱低笑,心里立刻也窜起了火苗熊熊燃烧,不行啊,难道她就要这么一直被打压致死了不成。 “我故意的,”袁宝嘴角弯弯,笑得那叫一个淫 荡猥琐,几乎染上了季东篱的痞气,“如何?你倒是要回来?” 果然回嘴是长脸的,长脸是要被报复的。 季东篱只呆愣了数秒,立刻又风风火火地给杀了回来,一双筷子落到桌上,他直接握住了袁宝的手,“倒是不料丫头你如此待见老夫……”说罢便要将她揽入怀中,整个气势便是典型的纨绔子弟,流连花丛不知悔改,大刀阔斧,脸皮堪比城墙。 袁宝到底海事个内敛的娃,扛不过他这高调的气质,缴械投降,徒手举了蒜泥白肉,阻在两人之间,“别过来,再过来便塞你蒜泥白肉!” 谁知季东篱这回居然直接掀开黑纱,将她的手给罩了进去,袁宝呆:不会真吃了吧? 黑纱将她的手指罩住,看不清晰,却忽地感到某样东西贴上了她指尖,沿着皮肤暧昧而缓慢地吮吸,滚烫、濡 湿。 袁宝烫伤般想抽回手,却被季东篱握住手腕,逃不开。 整个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一点,被不断地含入、再用极缓极缓的速度折磨着,反复地品尝、反复地舔吻,袁宝觉得自己几乎都要并入那两指,被他吞吃入腹…… 蒜泥白肉只能用一次。 待到季东篱终于肯放开她手,袁宝已经熟了。 手指被舔了个干干净净,手里头的蒜泥白肉,季东篱却是一点也没碰。 袁宝从头热到脚:拼浪荡?她确实拼不过这情场高手。 【一夜旖旎】 旅行的必备是马车。 袁宝在车厢里头窝着,季东篱在外驾马,周围山光水色,春意盎然,她的兴致却不很高昂。 “这次真是多亏了你们二人,要不我可真不知该怎么办。”女子的声音听来热情友好,在袁宝对面笑眯眯地说。 “谢倒也不用。”袁宝面上带了笑,心中却有些怪异的不悦着。这女人出现得未免太过诡异,她心里头不痛快,觉得好似东西被人占了块去,却又觉是自己太过小鸡肚肠。 方才她和季东篱二人走在路上,快要出城时,却忽然撞上了慕容允。她身后追了些打手似的人物,上来二话不说便是一顿海扁,季东篱一人难敌众手,打不过自然是跑,东拐西拐的,甩掉了打手,却甩不掉慕容允。 袁宝还记得前几日的酒宴,对慕容的印象虽不好,但也并不算坏,此时此地被她黏上,非说要一起上路,心里却是不很甘愿的。皱了皱鼻子,硬是找了个借口, “我们二人要去的地方,兴许与你并不同路。” “不碍事,我本也就没个固定想去的地方。”慕容允笑答,一副你“伸手不打笑脸人”的好人劲,“你们去哪儿,我便也去哪儿。” 季东篱从方才开始,面上的斗笠便没摘过,也不说话,倒似靠着车门,边驾马边看好戏。袁宝说了几句,自讨没趣,只好随了慕容允。 原本两人的旅程忽地变作三人,慕容允就连银子都是带了十足,一副早有准备的翘家摸样,也并未花费袁宝二人的钱。就这么赖皮赖脸地一道坐车,一道吃食,一道住旅店。 有她在,季东篱便莫名地少话起来,一路上尽是两个女子在交谈,他不知是吃错了什么药,从头到尾地装正经。 “季公子怎的不说话?”慕容允也是会好奇的。 “不知道,你别管他。”袁宝口是心非,却是生了莫名的小得意,季东篱痞气无赖的样子,也不似过去那么招人嫌。 人总是奇怪的,原本或许并不觉得好的东西,一但只有自己能得到,便也开始变得弥足珍贵。 旅店里,一人一间屋,三人吃了饭,便回屋休息,谁也没多说什么。 到了半夜,袁宝翻来覆去却睡不着,她去旖兰找百晓先生,为的是给爹爹报仇,季东篱是个领路的,两人一起无可厚非。可慕容允却出现得太过不合理,是个外人,勉强算是相识,却断然不到可以参与她计划的程度,这样一个别扭的存在,她总要想办法摆脱。 屋外鸟儿轻啼,风声呜呜地响,袁宝在床上把自己裹成一个蚕宝宝,翻过来翻过去,却怎么地也睡不着。 她想去找季东篱商量下慕容允的事,白日里,连个和他说话的机会都没有,更勿论私下商谈。她披了大衣坐起身,屋子里黑漆漆的,屋外射进来的月光让人变得分外清醒,她一冷,这便睡意全无。 一想到季东篱,脑子里最先冒出来的,却是他那日捉了她的手舔吮 的摸样。 分明是连他面上的表情都看不到,可那灼灼视线,却分明是要熨到肌肤里去。袁宝感到自己的面孔一点点红起来。 那样情 色而充满了暗示的事情……他究竟是在想写什么。 袁宝不是个傻瓜,她也曾问过季东篱,为何要帮她。 照说,就算寨子里相救,是因了寨中相识的一点情谊,一旦离开寨子,两人便该是毫无瓜葛的,可季东篱一路送了她到这里,还要一路地将她送下去。如此亲密的相伴,带她去看他的山芋奶奶,同她一道参加酒宴,在月下看星星,又动不动地肌肤相亲,该是远远地超过了“道义”所能够解释的范围。 更何况季东篱是个再无赖不过的人。 两人过去日子一同行路,有时难免也碰上些狗屁倒灶的事情。 有一回正走在路上,迎面便见了一衣衫不整的女子哭喊着奔向他们,嘴里连连喊着“救命、救救小女子!” 此女头发蓬乱,哭得梨花带雨,动作却是出人意料地快,扑倒在季东篱腿边,扯着他的腿便不放手了,抬头一看,那泪眼汪汪的,很是叫人心生怜意,开口还是那句,“求求你们,救救小女子!” 她后头追着几个男子,嘴里骂骂咧咧地,“小娘们别想跑!!欠钱卖身,天经地义!” 一看便是传说中恶霸抢民女的桥段,身后那几人见到 了袁宝二人,倒是并不慌张。领头的出来把话给说清楚了,这女子是签了卖身契,若是到时间不还钱,便是要卖身相抵。可想而知,她卖了身,八成便是去那些妓院之类,此生便是个脏污的结局,凡是个女子,此时定是欲死不得的。 袁宝有些犹豫,想问她是欠了多少银子,季东篱却一言不发,拉了她的手便要走。那姑娘见他如此,立刻抱了怀里的腿哭得更伤心,整个人都快要巴到季东篱身上。她身材算是相当玲珑,一磨蹭,那一对丰胸自然也就对着季东篱两腿蹭啊蹭,照说普通男人恐怕早就把持不住, 色心大发了。就算色心不发,同情心也该是生出一双来。 季东篱低头看着那女子,在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动心了的时刻,忽地开口,声音里带了十足的冰凉无情,“卖身的时候,就该知道自己若是还不出,就该是要做妓的。” 这话不仅骇人,还能难听,那女子吓住了,用力的手也松脱开,似是不相信面前的男子,居然会说出这般难听的话来。愣了半晌,眼泪便汹涌而出,十足一副被欺辱的摸样,“若不是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我又怎会卖身?!”语气不乏怨怼责怪。 “一样要卖身,何不跟了人做小妾,一样是卖的,卖给一人,岂不是比千人骑、万人上的……好上许多倍?” 袁宝从来也不知道,季东篱慢悠悠说话的调调,若是放凉了,能到这等毫不留情的地步。 他显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人,见了可怜人也不相助,说出来的风凉话,虽然不见得无用,却也十足地刻薄;语调更是傲慢到了极点。若对方是个男子,此时恐怕是要冲上来干架的,可眼前一干人,却就这么傻乎乎地呆愣着,任凭季东篱拉了袁宝的手,在众人目送之中走远了。 可见季东篱当真不是个做好人的料。 所以袁宝问他为何要帮忙的时候,本是做好了若他说“乐于助人”,便赏他一拳的准备的。 谁知他却连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当然帮,不帮娘子我帮谁呢。” 当下袁宝便追得他满大街的跑,后面的话都问不出口了。 袁宝躲在大衣底下,靠在床头认真地思考。 就算整日“娘子娘子”的叫,并不可信。就算他这喜吃人豆腐的无赖脾性,并不可信。 但他却是真地在帮助她,要说图什么,自己一清二白,又是个被追查的身份,恐怕要钱没有,长相也未到倾国倾城的地步。……那便只有一条原因了吧。 他是不是……喜欢自己呢。 这个想法让袁宝懊恼自己自作多情,但心里那偷偷欢愉、偷偷猜测的喜悦,却像是个从心里头钻出来的小线头,叫人反复地在乎。 ……其实他人也不坏。若真的对她用情,再努力一些,或许自己说不定也是会欢喜他的。 袁宝在床上一脸迷茫,对着月亮懊恼半天,最终起身,悄悄打开了房门。 门闩润得很好,在夜里丝毫也没有声音的。她披着大衣,头发也是散乱,却忽然地想去见见季东篱。 他谪仙似的正经摸样,他痞气十足的咧嘴微笑,无论那般,都想见一见。 “我只是想和他商量下慕容允的事情。”袁宝这么对自己说。面孔却控制不住地微微粉红。 季东篱的房门黑漆漆的,不见烛火。 这么晚了,他恐怕也早该睡着了吧,袁宝将手放在门上,正考虑是敲门,还是直接推开。平时分明是不重男女大妨的她,到了这个时刻,好歹也是有些矜持在的。 “唔……” 什么声音? 屋子里黑漆漆的,却传来呜呜咽咽的响动,袁宝心里头觉得奇怪,便耳朵贴在了门上听。 “唔……嗯…………公子……唔……” 津液交融的声音,衣衫摩挲的声音。 火热的摩擦,让整个屋子的温度都不断上升。两句身躯相互攀附,在柔美月光下,做着淫 靡的事情。 将舌探入对方的口,在濡 湿的反复摸索中,让整个空间都被蒸腾出快 感勃发的韵 律来。仅仅是口腔,他也能够给对方带来快感。 屋子里的声音,显示着里头一对男女正打得火热,袁宝面红耳赤地跳开,觉得自己是走错了屋子,偷听到了不得了的事情。她慌慌张张地退开几步,抬头确认房号—— “天字三号。” 确实是季东篱的屋子。 袁宝的心一紧,有些眩晕,但她仍旧是极镇定的,心想或许是自己错觉,手有些抖,却像是被毒药吸引一般,攀上窗台。 这里的窗户做得并不严实,若是凑近了看,自然可以透过一条缝隙,瞧见屋子里的情况。 因为未点蜡烛,屋子里的景象模模糊糊,但幸好有月光相辅,也能看个大概。袁宝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心脏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剧烈地跳动着,擂打她的胸膛,好像整个人的喉咙都跟着震颤,耳朵里听到的,几乎也都是自己心跳。 靠门不远的桌边,一对男女正相拥着。 用“相拥”恐怕太含蓄,他们根本就是打架一般地将对方揉进自己身子,那样凶狠而用力地拥抱,拼命地紧贴、摩擦,几乎要在二人之间惹出了火。男子的脸隐在阴影之中,看不清晰,但女子的侧脸却是非常清晰的。鼻子小巧挺直,睫毛纤长,因了激情而不住地轻颤。 是慕容允。 她仰头勾住 了男子的脖颈,整个人贴上他,衣衫半褪,露出里头的雪白肩膀。 两人口舌相交的声音清楚得好似就在耳边,那男子身子很高,轻易地便将女子整个裹在怀里。 女子似乎是被吻得神魂颠倒,不断发出了叫人骨头酥软的轻声呻 吟,难以忍耐,风骚尽现,“喔……季公子……唔……” 袁宝耳朵“嗡”了一声。 她几乎要攀不住那窗台边缘,死撑着却不肯走,觉得这是错觉。 男子抱着女子,渐渐地朝床边移去,他的脸颊很快地出了阴影,袒露在月光之下。 没了黑纱的遮掩,他便是这天底下,袁宝见过最漂亮的男人,他的目光有些迷离,睫毛长长,面上说不清是享受还是痛苦,却是有些凶狠,像只发 情的兽。 这般的季东篱,袁宝从未见过。 袁宝不知自己是何时回到屋子的,只觉得自己浑身都沉甸甸的,没了生气。隔壁的屋子满室旖旎,春光无限,她脑袋里反反复复,却是那日宴会上听到她人对慕容允的评词—— “姑娘莫说我未提醒你,慕容允可是个浪荡不要脸的贱 货,谁的心上人都要勾搭一番,那身子真龌龊得连妓院里头的都不如。我看今日同你一道来的公子超凡脱俗,你被她盯上了眼,到时可别哭着回去。” 这声音在脑袋里反复地响。 如今警告成了现实,她却能去怪谁? 要怪自己无知,没有在第一时间赶走这倒贴上来的女子? 要怪季东篱定性不够,这般主动献身的美人居然不推开? 他本就是个无品无节的男人,男未婚女未嫁,她要以什么立场去愤怒。归根结底,心里疼痛是因为在乎。 袁宝蜷缩在被子里,捂着自己的耳朵。好似能听见隔壁屋子的呻 吟和叫 嚷,这般荒 淫,这般叫人觉得恶心。 她一直蜷缩着,面无表情,未留眼泪,只听到自己心脏一下下剧烈跳动,直到天明,方才浑浑噩噩地睡过去…… 【一筹莫展】 季东篱猛地推开慕容允,力气大得她朝后踉跄,几乎跌坐在地。慕容允的面上惊讶,气息尚未稳,却很快地变成笑颜,“怎么了?害羞?” “我没这心思,你走罢。”季东篱的声音有些冷淡,气息却也不那么稳的。 慕容允璀然一笑,索性就着力气软在桌面上,肩头衣衫随着动作滑落半边,露出里头白 皙漂亮的肩膀。她一头长发几丝散落,怎么看,都是媚态横生。 见季东篱不说话,便慢悠悠地走,猛地抬首抱住他,这便用劲吻上去,一边吻,一边发出了难耐的呻 吟,一手勾住他脖颈,另一手顺着他劲瘦的身子,不断摩挲。对方的身材极好,她禁不住也有些动了真情,难耐地叫出来, “唔……嗯…………公子……唔……” 这般骚劲十足的做派,是个男人,便抗不住的。慕容允迷离着眼睛,心中十成十的把握,能让这个男人上了她。 她纤纤细指顺着季东篱的外袍摸索进去,隔了薄薄衣料,揉弄他的欲 望,感到对方的滚烫巨大,她愈发孟 浪,更加用力地将自己贴紧他。她知道季东篱今晚让自己进了屋子,恐怕并不是真看上了她的美色,他大概也打着主意,在两人欢 好的时候,从她嘴中套出些讯息。 白日里他的沉默冷淡,慕容允都看在眼里,她的出现太过突兀,对方这样程度的江湖中人,起了疑心,那便是自然。 可他恐怕小瞧了自己的能力,若要说床上杀人,就算她并不会功夫,要做到也是轻而易举。即使自己的身份真被季东篱套了去,到时他也再无办法说给他人听,只不过一只待宰的公鸡。 死前能享受一番鱼 水之欢,定也是极好的。慕容允愈发恣肆地靠上去,从旁看来,他们二人该是水□融。即使她知道掌下季东篱的身子,始终处于了紧绷不松懈的状态。 不过这又如何,她的手隔着衣料,已能感觉到他身子再直白不过的雄性反应:从来还没有男人,能从她手中逃掉。 慕容允如此地胸有成竹,所以当季东篱再次推开她,面上像是罩了层寒霜似地指着门外,道“出去”的时候,慕容允是真有些惊讶了,语调不觉变高, “叫我走?” 季东篱的侧脸在月下,看上去美得不似人间,此般出色的男人,即使是在她那么多年的任务中,也是没有见识过的。 明明都已经硬成那样,还要她走,难道此人是个柳下惠不成,她心里也是有些恼怒,身子火热,腿 间潮湿,语气怨怼娇嗔,“此时还叫我走,你倒是狠得下心……” 这招百试百灵,却见季东篱转过脸看着她,不言不语;慕容允乍以为他是动了心,却忽觉他双目里竟是含了杀气,毫不掩饰,汹涌而来! 慕容允只觉周身空气都如冰冻一般冷冽,在他眼中,自己性命不过草芥,如同被蛇类盯住的青蛙。 恐惧来得如此突兀,将她满身欲 望燥热统统压制下去,本能地后退一小步。慕容允勉强摆了个娇媚的笑,也不管里头的情意有几分,撂了句“那便改天罢。”便狼狈离开。 关上门,屋子里又留下季东篱一个,下 面紧得发疼。 任何一个男人,若是被个女子这般挑逗,都该有了反应。他见慕容允进屋,见她言语暧昧,动作露骨。他本就不是个禁欲的男子,想着同她欢 好,套出些话来,一举两得的好事,若是过去的他,这种事情不用考虑的便会去做的。可今天做到一半,身子起了反应,心里却觉得莫名厌烦。 厌烦她声音甜腻矫情、厌烦她熟门熟路的挑逗卖弄、厌烦她身子上一股骚人香味。 分明过去该是“只吃饭,不刷碗”的浪荡性子,即便是逢场作戏,也并非不可的肉 体交合,方才又加了个“探听虚实是非”的名义,该是更加无可厚非的;可他就是没了性 致,不想做下去。 季东篱闭眼靠在床沿上,夜晚的风挺冷,从门缝里钻进来,有些显得屋子里孤寂冷清。 +++++++++++++++++++++++++++++++++++++++++++++++++++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袁宝浑身都是酸疼的。 蜷缩了太久,她整个身子都僵硬了,手紧紧抱住自己,缩小得就像是一只小小的兽类。手枕在头下太久,一动,便麻得叫人整张脸都皱起。 袁宝继续躺在床上,赖着不肯起。昨夜就那样迷迷糊糊地睡去,她甚至连被子都没有盖,这一整晚熬过来,着实有些受凉,鼻子发堵,那双眼睛下面挂了黑眼圈,看起来很是憔悴吓人。 屋门在此时被敲响,季东篱的声音就如平时一般懒洋洋的,意思意思地问了句“丫头,我进来了。”;便推门入内。 他腿长,几步便到床前,看袁宝躺平了看着床顶的样子,身上穿着里衣,头发散乱,被子却被团成一堆扔在旁边,觉得很是奇怪,“怎么,都醒了,还赖床不起?我们可不是来游玩的。” “……”袁宝慢慢地把头转过来,看着他。 季东篱的面孔当真是比任何一个人都要漂亮的。 袁宝睁着那双眼睛,仔仔细细地盯着他看;那双幽深墨黑,好似随时都深情款款、却也什么都不在乎的眼睛,嘴角总带了笑意,冷冽起来又夺命一般狠厉。——当真是个变幻莫测,难以捉摸的人。当真是有本钱叫人神魂颠倒,被蒙在鼓里地信任他。 袁宝看他一双眼睛下,似乎也布了明显的阴影,看来昨夜也没睡个好觉。她没睡好,是因为心里难受;他没睡好,却是一夜销 魂。 季东篱被袁宝这直愣愣的眼神看得心里突突地跳,忽然地就伸手遮住了她的眼睛,低声道,“别看。” 这丫头可不知,她这么头发散乱、衣衫不整,在阳光里虚弱似幻的摸样,整个人散散地躺在床上,眼神笔直笔直,双目湿润,该是多么叫人心痒难忍的。他的确是个没节操的人,最近却连连地出现异常念头:对了慕容允这种送上来的饕餮晚宴,自己失了胃口不想吃;看见袁宝这种怪丫头,大清早的,居然生了邪念。 生便生了,平日里早晨醒来,与床畔美人再回榻缠绵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可自己绮念虽生,心里却分毫也不想动她。 季东篱有些微的懊恼,却也觉得自己这般“守身如玉”,跟个未出阁的小姑娘似的,有些好笑。 袁宝被蒙住眼睛,季东篱的手是温暖的。是和大当家死去的时候,相同的一双手。那时他身上寒毒正盛,体温极低,与她接触的时候,手掌发凉,可袁宝心里却是觉得些微温暖;如今,他的手却只叫她觉得恶心。 他昨晚该是用这双手,如何地抚摸另一个女子的身体,在她身上拨弄挑逗,捧住她的脸,蒙住她的眼? 袁宝冷冷推开季东篱的手,坐起身看他,“你出去。” “嗯?都老夫老妻了,娘子害羞啥。”季东篱找打地奸笑,像只赖皮的大型犬类,在袁宝床前死赖着不走。昨晚推开了慕容允,他那火憋着实在伤身,幸好人还长了两只手,要不他可就只能穿了单衣跑去外头吹冷风了。 他如今察觉自己心思异常,昨夜那难得的春宵一刻,都被他抱着守节似的态度给推了,季东篱此时觉得自己算是吃了大亏,非常地需要袁宝同学安慰。 谁知袁宝今日也同他一般吃错了药,也不像平日下了床动手追打他,而是冷着声音重复,“我叫你出去。” 季东篱不闹了,发现元宝脸色很差,声音一冷,连气质都变得迥异。 自从离家,袁宝她舟车劳顿,比两人最初相见的时候瘦了不少,如今那圆圆眼睛、圆圆脸蛋的丫头摸样越发的淡。也不知是不是受了磨难,人就会成长得比较快,袁宝离家不过数月,却已然一副大姑娘的摸样,她此时冷了脸色,清清淡淡,便是不容侵犯的摸样。 季东篱见她越发清瘦,眼圈下还是沉沉阴影,有些情不自禁地伸手抚上去,却被她头一偏,摸了个空。 袁宝皱眉,一想到这手昨夜是怎么取悦慕容允的,顿觉厌恶,脱口而出:“脏。” 这话一说,两人顿时都是一愣。 季东篱懵了似地看自己的手,跟着她重复,“……脏?” 袁宝脑子里都是昨夜月下旖旎情境,那一对男女相拥,身子紧贴,还有从慕容允嘴里蹦出的那个“季公子”……她越想越觉得厌恶心烦,连带着季东篱的脸,看起来也都变了摸样。他昨晚如何地将慕容允拥在怀中的,如何进入她的身子,如何让她在他身下辗转。 原本两人之间的气氛便足够诡异,偏偏那罪魁祸首慕容允,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就在此时笑容满面地入了袁宝屋子打招呼,“季公子,怎么,袁姑娘还不肯起么?昨夜太累了?” “昨夜太累了”几个字,像针扎一般刺进袁宝的心里头,她就像只傻乎乎的刺猬,只好团起了身子用力地反击。那些伤人的字词似乎带了自己的意志,从她嘴里蹦出来,对着季东篱: “你很脏。我不想见你。”她指着门外,嘴唇咬得发白,“出去。” 这回季东篱是真懵了。 他面上一片空白,有些错愕看人的摸样,倒着实是少见的,脑袋飞快转起来,他自然能想到袁宝恐怕是对昨夜那场做到一半的前戏有了察觉。想同她解释,又碍于背后那个慕容允,再看面前袁宝脸上的愤怒、厌恶,还有……伤心? 季东篱女人见多了,要看透人的这点心思,恐怕是再容易不过,方才自己是一时被袁宝的话吓着,居然没看出她面上如此明显的,被背叛的愤怒和伤感。 这个傻丫头。 季东篱真想把她拥在怀里,狠狠地揉乱她头发。既然要偷看,便索性看到了结尾,自己如此不明不白地受了冤屈,被她一句”好脏“伤到的脆弱心灵哟,他可是要讨回来的。季东篱一大早的心情,就从对自己异常表现的烦恼、到被袁宝打击的伤痛,又一下子变成了轻快明了。 如此一波三折,可真可怜了他个老人家不怎么坚强的心。 袁宝只见季东篱面上忽然地现了个孩子似的欢愉微笑,笑得袁宝心里突地一跳,居然真转身走了。留她一个在屋子里,收拾满室狼藉心绪。 【一朝梦回】 这天上路,三人之间的气氛愈发诡异。 前些日子,袁宝和慕容允恐怕还会你一言我一语地搭话,此时的袁宝却好似被人锁了嘴,一路上不发一语的人变作她,倒是季东篱和慕容允,开始零零落落地聊上几句。季东篱看袁宝没什么反应,脸色却是越发地不好看,心里倒是有点毛头小子似的偷偷高兴:这丫头在吃醋呢。 啧啧,吃的还是他季东篱的醋。 被女人投怀送抱有之,你情我愿地浪荡快活有之,季东篱倒是从来未试过为个女人守身如玉,居然还碰上了对方为他吃醋。 指不定一辈子也没几趟的机会,他不捉紧了多闻闻这销魂酸味,怎对得起袁宝丫头一番情意?自从那早上,对袁宝情绪的转变恍然大悟之后,他对自己的“守身如玉”倒也坦然了。乘袁宝还没听自己说出真相,他性子恶劣,决计乘机多占些心理上的便宜。 “慕容姑娘倒是自由,如此远离家中地行游,算是女中豪杰了。”季东篱人在外头驾马,声音却悠悠地飘进车厢。 慕容允粲然一笑,也不管车厢外头的季东篱看不看得到,“我向来最崇拜的便是季公子这般磊落洒脱的性子,整日地在外游历,叫人向往。” “哦?你怎知我是在外游历呢。” 慕容允被他这么一问,索性向他又挪了几寸,整个人都要挤到了季东篱的座位去,贴着他问,“季公子不是武林中人么,会武功的人,慕容最佩服了。” “呵呵,我哪里有什么功夫。”季东篱就连说话也不用“老夫”了,总是用的“我”。 “季公子莫要谦虚,我最喜欢听这些个武林故事,季公子你是学的什么功夫?说来给慕容听听嘛。” 季东篱不躲也不挪地,就让慕容允这么靠着,两人一个身子柔若无骨,一个劲瘦俊美,从侧了看去,果然是对登对眷侣。袁宝从头到尾缩在车厢的最角落,车厢也不知是哪个角落漏风,吹得她浑身发冷。季东篱简直就是在毫不收敛地表示给她看,他是如何地正迷恋于慕容允的肉 体和容颜,两人如此暧昧的动作,直叫袁宝看了心里一阵阵地发酸。 她愈发地想念爹爹了。 怀里紧紧地抱着爹爹的牌位,像是抱着根救命稻草,冰凉的木牌也带了灼人温度。袁宝闭上眼,不去看那两人你侬我侬的情境。只觉得天底下的人恐怕都是不可信的,颜雅筑会毫不留情地碾碎她的梦、将她过去的生活撕扯成碎片;季东篱会那样随意的与人交欢,自以为的欢喜温柔,都只是自作多情的错觉。 袁宝就像是刚从困境里爬出来的孩子,浑身伤痕累累,看到面前有人递了甜腻美妙的糖果给她,刚伸手,却被狠狠地抽了一巴掌,告诉她什么也不要妄想。 再没有人如爹爹那般可以叫她全然信任,再没有人守着她,让她能靠着放纵地哭。 袁宝觉得浑身又冷又热,刚开始,是季东篱的声音变得模糊,渐渐地,连车厢里慕容允的声音也飘忽迷离,直到她觉得困顿,终于浑浑噩噩地睡了过去……再无知觉。 。 是谁这样珍重地环抱着她呢。 温暖的错觉,让人觉得仿佛可以永远依靠。可是她害怕了,她受伤过,害怕再去信任,信任过颜雅筑那么久长的时间,换来的是家破人亡。若是她再去相信季东篱,是不是会连自己一并葬送。 袁宝觉得很迷茫,不知谁是真,谁是假。 更害怕这世上所有都是虚假,从来不曾有人站在她这一边,所有的帮助都是算计,所有的陷阱都充满甜美,垫了荆棘:就像此刻拥着她的怀抱,就像此刻再她耳边,轻柔呼唤她姓名的声音,那样珍重而叫人迷恋,恐怕再制不住一些,她便要陷入了。 “袁宝袁宝袁宝……” 谁会把她当作珍重的宝,牢牢地捧在心里。不放不弃。 。 袁宝这回的病简直来势汹汹。 季东篱察觉身后安静的不同寻常,急赶着马车进入下一个小镇,将她抱下车的时候,她已经烧得神志不清。 他自个儿也算是略通医术,偏偏把了半天脉,算不出个所以然。小镇子里又并没有最好的大夫,查了几次,都说是积劳成疾,加上心里积了太多心事,这几乎是个心病了。袁宝的身子坚持不住,不能舟车劳顿地送去别他地方就医,要把袁宝交给慕容允,自己去劫个大夫来,季东篱又断然放不下心。 难道就这么看着袁宝烧得迷迷糊糊,自己却只好在一边守着么?眼看袁宝烧了一整日未有起色,嘴唇干裂,整个人面色潮红,简直像是离了水的鱼,半张着嘴吃力地呼吸,季东篱的心思越来越烦躁。 “你究竟懂不懂医术!” 第三个大夫得出了相似的结论,开了不疼不痒的药方,说袁宝只能“静养休息”的时候,季东篱看着床上闭着眼的袁宝,终于忍不住,一掌将原木桌子拍裂开条大口子。 他不自觉动了真气,身体里潜伏的寒毒立刻像是被激活了,顺着他四肢百骸,飞速地流窜起来。季东篱胸口剧烈起伏,立刻调息沉寂,拼命稳住心神。 他这一下子声势浩大,大夫看着那裂开的桌子,吓了个半死:老天,这可是真正的实木桌子!他就算手拍烂了,这桌子也断然不会掉一块木屑,这个男人看着长了张女里女气的脸,居然下手这么狠。立刻狗腿地连连鞠躬道歉,表示自己确实是学术不精,平日里医个鸭子母鸡,风寒跌打的自然不在话下,这姑娘的心病,他恐怕就无能为力了, “姑娘若是醒来,倒也罢了,只怕她就这么睡下去,拖得越长,到时候恐怕就……” 季东篱原本闭着的眼睛,缓缓地睁开瞥过来过来。 大夫被他看得身子一抖,再三点头哈腰,“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就这么撤退了。 慕容允不知去了哪里,季东篱也不在意。屋子里就留下袁宝和他,季东篱此时寒气窜上来,整个人又便得冷冰冰地。不声不响地坐到袁宝身边,将她拢进自己怀里。袁宝烧得迷迷糊糊,似乎觉得季东篱摸起来冷冰冰的,比较舒服,喘气倒真的缓和了些。 她嘴巴都裂了却喝不下水,季东篱便含了水,缓缓地渡到她嘴中,反复地舔吮那嘴唇,直到它们重又变得润泽发红。 季东篱喂了水,怀抱着袁宝,感到经脉里头的真气都被冻结住,暗道自己如此糊涂,随随便便地就驱动真气,到时袁宝醒了,看到他挂掉,可不知要多难过。 绝不能让“娘子”守寡的。 季东篱这么想着,靠在床头,竟也渐渐地睡过去。 慕容允透着门缝,看到里头一男一女睡得正好,这便转身,看天空展翅的蓝鸽,很快地飞没了踪影。 她向来是听从主公命令的,主公若说让袁宝活,她便让袁宝活;主公若说让袁宝死,她便不留她性命多半刻。既然要留着她的命,她便只好辛苦些,想法子找个医术高明的大夫来,就算是移魂下蛊,也要吊住了她的命。 ++++++++++++++++++++++++++++++++++++++++++++++++ 柳云烟坐在屋里,反复地惦记着暗卫送来的信笺,却听到院子里几番喧哗,似乎是陈叔正勉力地劝着谁,“公子,您这一出门,也不说是要去哪儿,何时会回来,叫我怎的放得下心?”似乎等了会,对方没有回应,他又着急地说了,“可明后日的宴会……” 颜雅筑要出门? 柳云烟打开房门,刚好见了颜雅筑疾步如飞,从她面前横着过去。这方向——是马厩。 似乎是她的视线太过灼人,或者是颜雅筑忽然想起她好歹也是这个颜府的女主人,走到一半,便回头对她说了句,“我出门几日,不久回来。” 柳云烟对他点点头,“我省得,你去吧。” 对她如此配合,颜雅筑似乎也是颇为感激的,微一点头,便径直离开,留着陈叔在背后追了喋喋不休,“公子……诶呀,您好歹说说您这是去做什么。” 去做什么? 柳云烟站在房门前,盯着颜雅筑离开的方向看了很久,院子里万籁俱静,此刻已是深夜,他便不顾了明后日的应酬公事,这么贸然离开。 “……自然是去看袁宝的。” 没想到袁宝居然会忽然地生了大病,信笺上描述的情况很糟糕,指不定她这么一睡不醒,也是个可能的事情。柳云烟不知道自己此刻心里隐隐地产生了期盼,是否太不知廉耻了。www.sxcnw.org.可她忍不住地想象,想象袁宝若是在外头跟了别的男子,若是伤了颜雅筑的心,指不定颜雅筑也是会注意到她的。 可她又不能允许袁宝的背叛,袁宝若是不爱颜雅筑了,那他这么些日子来的阴沉苦楚,天天对着那柄早被烧得变形的匕首痴痴抚看,岂不都变作笑话? 她固然爱着颜雅筑,却是正爱着如此痴情的他,简而言之,她就像是心理扭曲一般地、喜欢着一个将别他女子放在心中的男子,她心中是想占有他的,可她的家教不允许她做出拆开情人的事情,便只好不尴不尬地这么维持着。 消耗自己的爱和宽容,简直是自虐一般。 柳云烟这次并没有用信鸽回那暗卫的信笺,或许这次颜雅筑回来,就会把袁宝也带回来了,她便是多此一举。 +++++++++++++++++++++++++++++++++++++++++++++++++ 袁宝醒来的时候,觉得自己的嗓子都快要烧断了。 她睁眼,此刻正是天蒙蒙亮,透过一扇简陋的窗户,能看到窗外沉甸甸的蓝色天幕一端,被水晕染开一般的晨曦。 铺撒肆意的橙黄色,渐渐地被拉开了一道光。 这里地势低,看不到太阳初升,却还是能明显地感觉到天明,正循着缓慢而明确的节奏来临。 她被抱在某个人的怀中,松松垮垮的不甚用力,却很牢靠。自己不知是昏睡了几日,只觉头重脚轻,浑身都是软绵绵的,想动动手脚,却发现四肢都过于沉重,有些不听使唤。 袁宝索性放弃动弹,她病了一场,醒过来却好似忽然变得平静,被欺骗、被背叛的感觉都淡了,整个人虽然弱不禁风,心里却像是覆了层膜,痛都被收敛起来。她知道这个世界上本就只有自己一人,爹娘固然会予以保护,却不能守卫她一辈子。 从来都没有谁生来,就该对她好,若是肯陪她走一段路,便是恩赐;若是随时不高兴一同走下去了,自然也是天意。 “你从来都不能责怪他人对你不忠。这世上,能约束人心的契约,并不存在。” 她莫名地想到了爹爹曾说过的这句话。 忠诚从来都只是相对的,此时为友,下一秒成敌。并非是单纯的背叛,不过是对方觉得你们之间的情谊,比不上背叛所得的利益罢了。即使是血缘相亲的兄弟,都能为了利益厮杀角逐,这世上唯一能信的人,便只有自己。 这道理悲观又绝对,袁宝从来都只当爹爹是放屁,总也还不甘心地回嘴,“那爹爹为何要同娘亲在一起?” 爹爹摸摸她脑袋,“我是个商人,我同娘亲在一起,并不全然因为我信她,而是我信自己,信自己,能让她一世地靠着我,同我始终在一条线上。” 爹爹未免过于自负,就连恩爱欢喜,都非要包裹一层商人的气息在里头。 袁宝如今却是当真。 她知道爹爹的话不假,人能信的,永远也只有自己。 袁宝刚动弹,抱着她的人便醒了,低头用下巴蹭着她的头顶,感觉到怀中人儿的烧已退,这才开口,声音些微地沙哑,“别气了,傻丫头。” 袁宝并未回答,手里却被季东篱套了样冰冰凉凉的玩意,细看了是根红绳子,上头串了个玉雕的小元宝,碧绿碧绿,成色极好。 季东篱将她软绵绵的手握在手心里,像是安抚一只别扭的宠物,“送你的,小元宝。” 袁宝抬头看他,见季东篱眼神带了笑意,面颊却露疲倦,显然一副许久未睡的困顿摸样。她默默地伸手抚摸这手腕上的玉元宝,心里却空落落的。 有时自以为成熟通透,看淡了世间情爱,于是对他人爱意不假辞色。可待到千帆过尽,回首相望,才知那时他一颦一笑,都是求也求不来的欢喜难言。 【一位访客】 袁宝低头看着手里的玉元宝,并不说话。 季东篱在她床边守了几日,眼看着袁宝几乎在死亡的边缘摇摆不定,他揽着她的身子,心里一阵阵地发虚。 一想到她蜷在车厢里,抱着自己膝盖看着自己的摸样,那时自己却像个傻瓜一般,还顾着同慕容允你一言我一语地,却全然地不顾及她的想法。 季东篱没想到这里,便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被刀刺似的疼。 忽然就明白了自己为何会对慕容允那样送上门的美人厌烦了,忽然就明白了,为何会带了袁宝去见山芋奶奶,为了她向银票兄问百晓先生的所在,心之所属,便由不得她受一丝一毫的委屈,想要帮助她,守护她。 自己实在风流了太多时候,居然连欢喜一个人的心情都已忘记,光顾着逗弄她,却不知袁宝这丫头如此死心眼的。 “醒来便好,醒来便好……”季东篱的嗓子干了太久,说话便是沙哑异常。见袁宝整个人还是反应迟钝,慢吞吞地看着自己送她的元宝,心里一下子又涌起了暖融融的瘙痒,点了她鼻子,“傻丫头,送你的,老夫今后便不再欺负你了。” 要他说“欢喜”二字,显然太过肉麻了些。都说坊间男女定情 ,是要送定情信物的,他这般花了不少银子买来的上好玉佩,还刻意打磨成了元宝的摸样,丫头这般爱财的姑娘,该是明白自己的心意,并且爱不释手了吧? 季东篱一想到她像只偷腥的小老鼠,笑眯眯的表情,心里就跟着雀跃,低头用下巴蹭她头顶,“怎么,太高兴,说不出话了?” “……”袁宝的手脚还有些无力,但并不妨碍她缓慢却准确地将红绳解下,小巧玲珑的元宝在绳子上晃荡晃荡。 袁宝把玉佩聚到季东篱眼前,声音虚弱,清晰无比,“……给你。” “嗯?”季东篱有些懵,不过才一刻,他便又绽开了个暖融融的笑,伸手揉揉袁宝的脑袋,“觉得太贵重了?没关系,送给你的。” “我不要。” 不是觉得贵?难道是觉得不值钱? “这可是上好的翡翠,价值不菲。”季东篱继续诱惑。 袁宝把玉佩放在了枕头边,一言不发地,轻轻挣脱季东篱怀抱。 季东篱见她这举动,顿觉她是在拒绝,不免心中被狠狠一刺:花了百般的心思,在她身边守候了几日,自己第一次这般郑重地选了信物,却是被这般冷淡地拒绝。他猜袁宝八成还在为之前的事情生气,只是略微一顿,便又伸手将袁宝抱得紧紧的,按在自己坏里,贴着她的耳朵呢喃道歉,“丫头,老夫那是将计就计的戏码,自然并不会对那种女子产生什么情谊的,我只对自己心上人送礼物。” 这话说得多直白,就算是傻瓜,此时恐怕也会因为他的告白而兴奋地颤抖。 袁宝却被季东篱这话说得更加沉默。 她闭上眼睛,呼吸着季东篱怀抱里暖意融融的香气:叫人流连,让人沉迷,如此温暖,好似真的可以依赖。 但她不敢相信,不能欢喜。 迷迷糊糊的黑暗中,她只要一闭上眼,就会想到季东篱和慕容在月下相拥的侧脸;还有颜雅筑伸手,对身后人说那句“围起来”;爹爹的牌位立在空旷的荒野,除了自己,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她咬着下唇,被季东篱这样紧紧地抱着,好似自己真的是被需要、被爱着一般。 不能留恋。 不能留恋呵。 袁宝对自己默默地说了好多遍,也不知是哪里生出的力气,硬是从季东篱的怀里挣扎出来,将他推拒得远远的。 季东篱单凭这张脸,那么多年驰骋情场,倒是从未被人这般拒绝过。他甚至从来不需多花心思去讨好对方,姑娘们便同见了花蜜的蝶一般凑上来,此时真正算是破了他的先例,心里虽然疙瘩着难受,可他也不是如此便被打击到的人。 “怎的,还在气?”季东篱柔声问。 按照他过去的经验,这么个温柔的态度,就算对方真是气到了极点,恐怕也要被他的话给安抚得乖顺无比。 谁知这把戏却又一次在袁宝这边失了准头。 袁宝并不理会他,自己越过季东篱想下床,谁知身子无力,一软,便摔在他怀里。袁宝心里羞愤,想要起身却不得所,在季东篱身上蹭了半日还无法起身,心中更是焦急,闷声不吭地别扭着。 季东篱实在被她蹭得有些失火,不过在袁宝大病的时候,他已自我检讨过,认为自己狼心狗肺、风流成性的格调实在不好,需要改进。 结果两人一个别扭,一个压抑,像是演默剧似地在床头角逐,待到袁宝终于从床上下来了, 脚尖一软,眼看又要摔倒。 “你啊……” 一双有力的臂膀,穿过了她腋下,轻轻将她抬起来。季东篱知道自己恐怕一时半刻,是没法安抚了这个固执的丫头,她看似柔弱无依,实则内力跟块石头似的,若是认定了的事情,恐怕是八头牛也拉不回来。 要赢得袁宝的心,可比过去任何一次的风流史都困难数倍,自己恐怕有的苦好吃了。 看着袁宝终于慢吞吞地开始洗漱整理,季东篱靠在床头,手里垫着那玉佩的小元宝,嘴角隐隐淡笑,心里,却分明是欣喜而期待的。至少从她如此生气看来,至少袁宝这丫头对自己,也是颇为上心,怕只怕她这脾气太过执拗,要怎么做,才能博她一笑? 三人再次上路,这回季东篱学聪明了,雇了辆马车,自己躲在车厢里,美其名曰”照顾伤患“。一刻不离地守在袁宝身边,简直比妻奴还要妻奴。 ”口渴么?“ 妻奴大叔手里拿着水囊,问身边依旧有些体力不济的袁宝。 袁宝病刚好,便催促着三人快些上路,好去旖兰寻找百晓先生,季东篱劝不住她,只好暗地里交代了行车的马夫,切记专挑大道走,行路不求快,但求稳,颠簸不得。这几个要求,当真听得车夫头脑晕乎乎的,不过既然收了钱财,他自然也乐得清闲,慢悠悠地”赶“着路,行程相当缓慢。 袁宝看窗外景物动得和缓,身边季东篱未免有些贴得太近,动不动地问她饿不饿、渴不渴,屁股麻不麻、脑袋晕不晕,心里莫名地烦躁,却只闷声不吭。她若是说口渴,季东篱必定停下马车去找干净水源,她若是说肚子饿,季东篱必定就现场地外头去寻了新鲜食材,准备给她先做料理。 袁宝从来也不知道,季东篱居然是个如此贤惠万能的人,吃惊倒是其次,她实在折腾不过这位一时兴起的大叔,只好装乖巧,打死了不说话。 要说袁宝这性子,实在也不适合装忧郁的;只是她心里才刚兴起了点点的小火苗,这就被季东篱和慕容允两人合力的暧昧前戏,给泼了个全灭。又加上当初被自己强压下去的心思,随着一场大病翻搅起来,此刻的心绪着实混乱不堪,只会本能地防备外界,再不敢踏出一步,生怕被伤得体无完肤。 一个火热,另一个异常地闷骚,慕容允一路冷眼旁观,这几日倒是不再来纠缠季东篱,而是日日地看了天空发呆,好似在等什么消息。 春日里天气好,她倒是不看树木、不看花儿,只盯着天空里各处的鸟儿穷看,也不知到底是想把过路的鸟看出些什么花样来。 路程行得慢,三人加上马夫走走停停地,眼看又一天要过去,便只好随意地寻了最近的小镇子留宿。 马夫在季东篱是授意下,谎称他的马儿力气不济,恐怕要休息几日才能走,袁宝想辞退他,马夫便立刻地说银子一分也不能少。问遍了镇子里其他地方,价钱却都贵得离谱,袁宝没办法,只好答应在这小镇留几日。 ”丫头,“季东篱饭后便拉了袁宝去客栈后院散步,说是要帮她恢复身子,“明日带你去吃肉,好不好?” 月下美人相伴,走在宁谧小镇路上。 照说,这应该算是当初的袁宝非常期待的事情了,可现在的她,要说是躲避季东篱,不如说是躲避季东篱带给她的感觉:像是毒药,教人明知危险,仍旧步步相近。 她低头一个劲地往前走,努力不和身边人保持一致。 袁宝心里怕,像只乌龟似地缩进了壳里,季东篱就越发地想逗逗这只小乌龟,调戏之,看她翻了壳在地上的摸样。 几步赶上去,走到袁宝身边,季东篱伸手揉揉她脑袋,“袁宝今后想嫁什么样的男子?” 袁宝被他摸得身子一僵。 ……什么样的男子? 过去她曾是想了那么多年的。 那个眉目如画的身影,笑意盈盈,轻轻将她抱在怀中,对她笑,陪她一路长大。她直到如今,都觉得他的背叛、他的伤害,像是一场噩梦。 她曾经想过许多次,在路上吃泔脚的时候;看他一身红衣,娶回新娘的时候;还有在他府前跪了一整晚,浑身彻骨冰寒的时候…… 那时候她满脑子都是各种想法:想他或许是被逼迫,或许是被误会的,或许爹爹不会有事,或许这只是一个恶劣的玩笑。 但最终爹爹死了,颜雅筑从头到尾都未给自己说过一句哪怕是解释和安慰的话,她不能明知堆放是自己的杀父仇人,还劝说自己对他抱有的幻想。 她固然欢喜颜雅筑,更重要的人,却仍旧是生她、养她的爹爹。 袁宝陷入那片混乱灰色的回忆里,闷闷开口,“我不会嫁人的。” “唔?”季东篱惊,开玩笑似地,“怎么,难不成袁宝被人伤害过?” 袁宝被说中了心事,不想回答,却感到季东篱从身后弯腰,轻轻地环抱住她,像是一层巨大而安全的壳,“笨蛋,难道吃肉的时候烫到了舌头,便再也不吃肉了?” 不是这么个比喻方法吧。袁宝并未回应他的拥抱,却不能欺骗自己心里的不痛快,确实是因看到了季东篱和慕容允两人,才造成的。 “可是……舌头只有一条……” 烫坏了,就没有了。 “那倒的确如此,”季东篱点了点头,转身掰过袁宝的肩膀,一脸严肃, “让老夫来看看,丫头的舌头坏了没有。” 袁宝本来正沉浸在自己无限的忧郁之中,被他这句话说得差点跳起来,看他那张没了黑纱遮挡的脸,在月光下又太过漂亮,一时下不了狠心抽打,只能转身就走。 季东篱见她没打人,心里乐,便在背后欢乐地跟着,“当真不要那翡翠小元宝?” 袁宝不睬他。 “……当真不要?”季东篱把东西放在袁宝面前晃晃悠悠,“价值连城,形状讨巧,而且还是白送的。” 袁宝抬头瞥了眼那小元宝:确实叫人看了爱不释手,也不知这季东篱究竟是哪根筋搭错,跑去买来的这玩意。话说回来,他送自己这个,难不成是以为这样就可以盖过那日的苟且之事? 袁宝回头白了他一眼,“哼”一声,相当骨气地继续走。 两人一前一后地,要回正厅,季东篱又一次把小元宝放到袁宝面前,可怜兮兮地,“老夫长这么大,可未曾送过礼给哪个姑娘家。” 袁宝被他一路烦得受不了,那缩回壳里的脖子,也慢吞吞地探了些出来。 “其实我也没别他意思,就是刚好看见了这玩意,觉得讨喜,便买来给你把玩。”季东篱觉得自己简直都低声下气了,他可从未这般地哄过女子。当日明明是出门去买些滋补药材,用来缓一缓寒毒发作的阴气,结果却买了这玩意回来,自己当真是鬼迷心窍。 袁宝抬头看这小小玉佩,忽然瞧见正厅门口,正站着慕容允。 她正侧脸同外头的什么人说话,态度毕恭毕敬,平日里面上总不离的三分笑意,也收拾得干干净净。 慕容允感觉到了她的视线,转过头来,面上一愣,立刻地让出半个身子。 这个动作,好似是要让门外那个人进来。 “丫头,你再不答应,老夫可要伤心的。”身后的季东篱刚好手长,整个地将她包裹在怀里,撒娇。 袁宝看到门外的人,面容渐渐露在月光下。 眉目俊朗,风度翩翩,大概是因了几日的赶路,不免显出些疲态,连带着斗篷下的面容,也有些憔悴。 【一剑之仇】 袁宝整个身子一僵,连带着抱住她的季东篱,也抬起头看来人。 月光下那张脸,她曾看过多少年。 眼角眉梢就算带了倦意,也是一等一的俊秀,画一般儒雅的男子,人群中行走经过,便叫人注意的那气质。 相比季东篱光是脸面便惊魂夺魄的样貌,颜雅筑确实不比他漂亮,但一身淡然温雅的气质,却是从小耳濡目染,就算从了军,就算他身份是王府世子,也抵不过那温婉一笑。袁宝从小到大,都未曾将他当作高高在上的世子过,总满心地以为颜雅筑便是个天上赐给她的“青梅竹马”,是个对一辈子对她好,一辈子守着她不变心的人。 他变没变心,如今自然已经说不清楚,但袁宝爹爹的命,却是货真价实,系在他的身上。 颜雅筑似乎完全没有看到季东篱似地,对袁宝低眉一笑,那声音暖艳艳,就像多年来一般,未曾改变,“小宝,跟我回去罢。” 袁宝看着他的脸不言不语,那么长久以来的欢喜都堆叠交错。 她好似看到五岁那年,颜雅筑尚是个少年,唇红齿白,从书院里头走出来,被她袭击了个措手不及; 或者自己偷偷在家里的柱子上用匕首刻了痕迹,他在一边笑得温柔,也不知在想什么; 那袁府的秋千已断,却也曾被过去日子点点滴滴倾注满身。 她心里深处仍旧是不愿相信的。 不相信那个把自己过往都填充得美好的男子,怎会一日之间,说变就变。 袁宝厌恶自己是个如此不知好歹的愚蠢女子,不能说舍弃就舍弃了心里对颜雅筑那么多年来的眷恋,不能因为意识到对方是自己的杀父仇人,就一刀两断,将心里的欢喜统统清除干净。季东篱让她觉得温暖,却也让她觉得危险。颜雅筑如今让她觉得四肢冰凉,心中残留的欢喜却仍蠢蠢欲动。 她不知自己心意如何,不知该是放胆去欢喜季东篱,还是收了心思,谁也不信,谁也不爱。 但就算是知道了该如何又怎样;人心如此繁复纠错,并非是单纯的决断便可任意更改。 袁宝在原地站了半会,却并不靠近颜雅筑。她心意混乱,本能地想要躲藏。这丫头每每脑袋不好使,唯一能想到的事情,便是把脑袋缩到壳里,十足的乌龟摸样。 于是,袁宝乌龟再次选择了逃避问题,把自己缩到季东篱背后去了。 颜雅筑这次出现,全是因收到了信笺,说袁宝生了场大病,恐怕身子不济。急于亲眼见到她的颜雅筑,甚至连随从都未来得及带领,只模糊地交代了目的地,自己便只身一人先驾马而来,身后那些随从,此时恐怕还在屁股后头远远地跟着,尚且不知到了哪儿。 许久不见,袁宝果然比当初瘦了不少,下巴越发地尖细了,眼睛也变得更大,瘦弱又惊吓的摸样,却偏偏躲在别他男子背后。颜雅筑不免心中被狠狠刺了一下,面上却不露声色,生怕吓到了袁宝, “小宝?” “啧啧,我家娘子看来并不想见你。”季东篱说话十足的痞气,面上还带了不正经的笑容,顺便对颜雅筑挑眉,效果十足。 颜雅筑似乎是被季东篱的那个“娘子”给惊了下,但很快地恢复正常,像是没听到季东篱的声音,而是对他身后露出了一小片衣角的袁宝温柔呼唤,“小宝,你是不是还喜欢那个东边的别院?若是喜欢,我便命人给你再布置回来。” 袁宝躲在季东篱的背后,不声不响。 她要的是那个从未有过别他女子的东院,而不是被破坏殆尽,再勉力恢复的东院。 “小宝,我们回去好不好……” 颜雅筑见她不说话,也不回应,心里如同是被火烧一般的痛,明明近在咫尺,却够不着的心酸。 他从怀里掏出了样小小的匕首,赫然就是当初袁宝落在寨子里的那一柄。当初因了被火药波及,匕首上头原本瑰丽灿烂的宝石,都该已七零八落,但如今他特意命人去寻了当初打造这柄匕首的匠人,还寻来了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几颗宝石,一切回炉重造,竟然回复得像是新的一般。 金灿灿的匕首被他捧在手里,仍旧像个天下无二的宝贝似地, “你看,送你的匕首我还留着,像是新的一样。” 袁宝不敢回头看。 她听得出,颜雅筑的声音里带了颤抖,带了恳求。光是声音就足以让她产生错觉:好似一切都未改变,爹爹没死,颜雅筑还是当初的那个他,温柔、腼腆,随意她欺负的笨木头。若是真对上他视线,她不知自己还能不能控制住自己的心,不去因了过往那些年的情分,而产生“就算原谅他,恐怕也未尝不可”的想法? 肩上缠绕的手臂更紧了些。 季东篱两手交错,用力得像是捆住她。 “娘子同老夫夜夜同塌而眠,倒是不曾听她说过有欢喜这些个无用的玩意。”季东篱恶意地在“同榻而眠”四个字上加了重音。 颜雅筑这回终于没再沉默,而是抬眼看了季东篱。周遭只一秒空白,他便迅如疾风,抽出随身长剑,朝了季东篱袭来! 季东篱眉峰一挑,似乎倒是也没想过颜雅筑一个世子,居然倒还会那么些功夫,第一反应自然是护住怀中袁宝,旋身将她放到一边安全角落。 袁宝呆愣愣地被季东篱放了妥帖,抬头却见二人缠斗在一起,季东篱固然是在功夫路数上占了优势,可惜他身中寒毒,没了内力,便只是虚架子一个。又不及颜雅筑手里带了刀具,居然被打得节节败退。 季东篱倒是面上不惊不惧,颜雅筑似乎是真被激怒了,每一下都朝着季东篱的要害而去,真要在此了结了他性命一般。 两人交手之间,步步为营,就连那柄匕首也被抛去一边,落在地上孤零零地旋了几圈。 袁宝求助地看着一边的慕容允,似乎希望她能出面调解,却见她面无表情,视线低垂,看着脚下一方土地,一派只要颜雅筑不受伤害,她便不准备出手的摸样。 那头打得火热,季东篱几下子躲闪不及,便被颜雅筑手里利刃拉扯几道口子出来,迅速地染红了一身外衫,看得人触目惊心。 眼看季东篱渐渐地被逼到墙角,颜雅筑却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袁宝心里着急,抬眼就见到那柄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镶了宝石的匕首。 小巧精致,她握得稳当妥帖。 “不要打了!” 袁宝手里捏了这匕首,就感觉自己顿时强大不少,连说话都带了底气,对黑暗里二人大声一吼,他们便齐齐地侧头看她。 袁宝视线从虽然狼狈,但面上仍带了笑意的季东篱脸上滑过。 他几番躲藏,不免地胸口起伏,有些喘气,身上伤口左一道右一道,却见他面上的笑还是如此痞气,甚至还有闲心对袁宝挑眉。 相比季东篱的镇定自若,颜雅筑就没那么冷静了。 他看着袁宝手里的匕首,眼睛一点点睁大,声音却仍旧是软软的,生怕吓到袁宝,“小宝……你拿着匕首做什么,丢了它。” 袁宝看进他漆黑的眼睛里,颜雅筑口吻柔和,眼神里却几乎是带了恳求的。 她心里害怕,手里便握得更紧了些,“我不会跟你回去的,你、你莫伤了他。” 前半句拒绝,后半句却是像跟锥子扎到颜雅筑心里。 他盯着袁宝手中匕首,声音极轻极轻,仿佛随时要散去,“你这是……用匕首指着我,要我留他一命?” 情势分明是对颜雅筑有利,对手身上内力尽失,他只消将剑送入他身子,便就此少了个隐患,一清二白。 但他为何却觉得自己如同失了所有? 袁宝这样防备而痛苦的神色,是在看着他么? 颜雅筑几乎想要转头四顾,确认袁宝那样既痛苦、又害怕的眼神,并不是看着自己,而且瞧着别人。他觉得这一切定是产生了误会,心里痛得似要裂开,开口想要向她解释,“小宝……” “不要说话!”袁宝失控地打断了颜雅筑,生怕自己再和他对视,便是溃不成军。 颜雅筑呆呆地看着袁宝,察觉背后季东篱动作的时候,只来得及翻手自卫。季东篱原本是想夺去他手上的剑:所谓“不要乘人之危”、“光明正大地对决”之类话语,决计都不该在自己内力全身,对方握了把利刃杀气腾腾的时候用。 他反手夺剑,几乎也快要成功了。 颜雅筑吃惊之余,避让之时、更是在季东篱的侧臂拉出一道血淋淋的口子,鲜血迅速地奔涌出来,他心一狠,便一不做二不休地,举剑朝着对放胸腹刺去。 只要季东篱死了,他便能将袁宝带回去,一切都是可以挽回的。 ——一切,都可以回到过去。 “哧”一声轻响。利刃撕裂皮肉的声音是如此清晰。 季东篱瞪大了眼睛,那略微上挑的眼眸撑得很大,乍一看,确实有些可笑。 【一地心碎】 颜雅筑觉得腰侧凉飕飕。 最先涌上来的,是背后被人刺了一刀的冰凉触感,随后才是奔涌而出的痛。 他睁大了眼睛和手里握着匕首的袁宝对视,她的眼睛圆滚滚的,里头的害怕和惶恐,像是被刺伤的是她自己。 ……是不是能理解为心痛呢? 颜雅筑退后一小步,手扶着旁边冰冷的石墙,感觉到手里长剑切割人肉时候遇到的迟钝阻力。 袁宝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颜雅筑这才发现,自己手里的剑终究还是扎进了季东篱的胸膛,虽然半路因为自己受伤,力道定是小了些,但他既然是下定了决心要杀人的,自然也就不偏不倚地、刺进了对方要害。 两方都是破肉入骨的伤,但颜雅筑最痛的却是其他的地方。 “铛”一声,袁宝手里的匕首落到地上,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摸样,却偏偏一滴眼泪也没有。 “……”颜雅筑想伸手抚摸她的面颊,告诉她自己一点也不痛。可是他却不能确定,袁宝面上的神情,究竟是因了他,还是他对面的另一个男子。 第一次在她面前丧失了自信,颜雅筑对自己的猜测感到惶恐。 他对袁宝背后的慕容允示意,直到她放下了刚从头上拔下的簪子:虽然慕容允不见得会武功,却是所有暗卫中,最善于打探消息,杀人于无形的一个。这次居然是她最先找到袁宝二人,也在颜雅筑的意料之中。 可是看着袁宝的表情,他却迷惑了:该怎么办呢。 颜雅筑捂住腰侧的伤口,那里的血不断流出来,慕容允受命不杀袁宝,却还是非常尽职地冲上前,跪在靠墙而立的颜雅筑身边,为他止血。 颜雅筑觉得有些晕眩,不知是因为流血过多,还是心里那斑驳迟缓的痛。 他伸出被血染得污浊不堪的手,上面一部分开始干涸的血块,凝结成了可怖的暗红色,“……小宝?” 黑暗中的袁宝抬起头,面上都是慌张,看着他,眼神空洞,像是被主人遗弃在街角的宠物。 颜雅筑在心里堆砌了半天的甜言蜜语、说服的话语,到了此刻都变作过眼云烟,他只能勉力地扯出一个笑容,隔着虚空轻抚袁宝的面孔,“小宝,我们回去吧……” 每过一秒,他身体里的血就多失去一些,颜雅筑被袁宝刺中的这一下,乃是在他完全没有防备之时,又是刺在柔软而没有骨格保护的侧腹部,那匕首小巧却锋利,创口不大,却几乎是一路扯到了肠子。 颜雅筑靠在背后的墙上,觉得脑袋都开始晕眩,眼前阵阵发黑,叫他看不清袁宝面上表情。 袁宝不说话,他就一直等着。 好像是在用自己的生命作为赌注,期待袁宝的回应一般。 真是卑劣、而愚蠢的做法。 时间不断地过去,分明只是数秒钟,慕容允却觉得好似过了漫长无比的时刻,她终于等不及了,跪在颜雅筑身旁,手里用来止血的衣料都已被血染成近乎黑的暗红。 “……公子!” 她的声音是憋足了力气的低吼,除却伪装的娇媚灿然,里头的焦急痛心可见一斑。 可是颜雅筑丝毫也没有理会她,那样恳求地看着沉默的袁宝的眼神,就像是等待一个离开的信号。 “你走罢。”袁宝的声音听起来无波无澜,被人抽走了灵魂一般的,平静而坚毅,没有落泪,“不然你会死的。” “……!!”颜雅筑仿佛是被这句话唤回了所有的痛觉和神智,他还要开口再说,袁宝却先一步地切断了所有可能。 “你再问多少遍都是一样的,你走罢。我不想再见你。” 颜雅筑已经没有再多的勇气和力气,再问一遍了。 当初他亲自领兵追到山寨,被她拒绝;那时或许还能欺骗自己,是她一时脾气上来,心理还未想得透彻。可今日一场,她竟可以为了其他人,而亲手伤了自己。 他这么些日子一直都用以维持自己的信念垮塌了。 他满心以为定会回到他身边的袁宝,终于对他举起刀刃。 颜雅筑浑身的力气就像是被迅速地抽干了一般,他半倚在慕容允的身上,眼看着季东篱和袁宝相互搀扶着,缓慢地、缓慢地,走出自己的视界。 他的目光始终都粘连在那个娇小身影上头,所以并未注意到,身边的慕容允,是在以如何的神情,看着袁宝的离去。 这一场重逢,不能说是谁伤了谁更多一些。 袁宝被逼迫到了这种地步,要她跟着颜雅筑回去,是断然不可能的。即使在今夜之前,她还怀抱了哪怕一丝一毫的期许。 眼看着季东篱身受重伤,如果她真跟了颜雅筑回去,季东篱便是必死无疑。她自然不能任凭这种事情发生,而颜雅筑至少有权有势,有暗卫跟随,家里还有个当朝郡主做夫人,再不济,他总还有背后皇族给他撑腰。 颜雅筑拥有的东西那么多,不会再在乎她这么一个多余的存在。 袁宝蹲在屋子外头,托腮看月亮。 她身上的淡色衣袍被血染得通红,远远看去像是一朵巨大的、盛开的花朵。 刚才扶着季东篱一路回来的时候,他有好几次还倚着自己吐血了。袁宝不知到被人在胸口刺了一刀,居然还会从嘴里吐血;她吓坏了,倒是季东篱反过来安慰她,脸上总是那什么也不在乎的笑,“老夫是吃多了,吐一吐更健康。” 季东篱不知是吃错了什么药,硬是不让她留在屋子里一旁照看着,只许了大夫一人入内,袁宝独自在外头坐了许久,只零零星星地听到里头大夫的几声惊呼,却从头到尾没听见大叔叫一声疼。 袁宝看那大夫终于从屋子里出来,忙迎上去。大夫重重叹气,面上都是责怪,看得袁宝心里一凛,听到他说: “你个做妻子的,怎的将自己夫婿弄成这般摸样?里里外外的都是伤?” “……里里外外?” 难道季东篱除了刀伤,内伤也变得如此严重?!袁宝听他这么一说觉得此番受伤恐怕甚是危险,也顾不上辩解自己的身份了,赶忙地入屋去看季东篱。 季东篱病怏怏地躺在床上,脸色透了不健康的苍白,袁宝不懂医理,也能看出他身子虚弱。他一副心有余力不足的摸样,好似是要坐起身来,袁宝忙几步上去,让他借力。 季东篱倒是不客气,整个人都倚在她肩背上,乘着动作间隙,一个劲地对着她耳朵吹气。 袁宝躲闪不能,又被他整个人压得气喘吁吁,待到季东篱终于坐起身,又是一脸正经无辜地看着袁宝,顺便捂着伤口装可怜,袁宝愣是想生气也气不起来,只好闷声闷气地,表示关心,“哦,你醒了。” 不用问也知道,他定是伤得挺重。 那剑刺进了胸腹之间,该是一不小心便要丧命的,也不知是他命大还是袁宝那一下刺得真是时候,看他现在虽然面色难看,人却至少是清醒的。 季东篱也不知是哪里学来的撒娇摸样,恶心巴拉地伸手捂住自己心口,对着袁宝撅嘴,“唔……好痛……” 袁宝明知他是骗人,却又忍不住地有些紧张,“痛?哪里痛?” 嘴唇上贴近的触觉,漫溯而上,顺着她唇角一下下舔吮。舌头伸进了,纠缠得片刻不离,好似汹涌澎湃的欢喜,都浓缩在这一吻之中,辗转缠绵,对了袁宝繁复地索取。 袁宝刚开始明明只是承受而已,若不是知道季东篱身上受了重伤,甚至还准备一拳重重地敲上他面颊。 可是渐渐地,她却被这吻里头的猛烈情绪给震慑了。 是绝望而渴望,是恐惧与不舍,里头包含了太多太多的情绪,不是单纯的技巧和挑逗,甚至就连□的成分,都并不很多。单纯地宣泄着某种情绪,那么满那么多,好像下一刻,他便要死了。 多到连袁宝都迷惑了,只能懵懂地回应着,希望能平静下对方胸中如此多的情绪。 两个人的吻渐渐从激烈如角斗,又变得缓和缠绵。 待到终于气喘吁吁地停下这个吻,袁宝才找回自己呼吸的节奏,对面季东篱笑得亮眼眯起,揉揉她脑袋,“袁宝……” “嗯?”袁宝目光迷离,看着季东篱,脑袋显然还没开始转。 一根红绳串着玉质的小元宝,轻轻扣在她腕上,袁宝觉得嘴唇一热,又被季东篱吻了下,“收下吧。” “?” 袁宝嘴唇红肿,目光像是一只没弄明白状况的小动物,季东篱勉力忍下再次扑倒的欲望,拍拍她脑袋,“乖,收下吧。” 袁宝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 迷茫慌张了一整个晚上的心情忽然宁静。——分明方才,满脑子都还是季东篱和颜雅筑两人打斗的场面,颜雅筑慢手是血、问自己要不要回去,季东篱胸口一个大洞,潺潺地冒着血…… 分明刚才还满是害怕、慌张,不知所措的自己,此刻却忽然地平静下来。心灵如同找到了归宿,好似被安抚了,就像在梦中回到爹爹的怀抱里,如此宁和安逸,好似遇到再多的苦难都不惊慌,再多的苦难,她都可以撑下去。 “……咦,丫头,你哭什么……” 她哭了么? 袁宝这才发现季东篱轻抚她面颊,略微失力的手指上,都是濡湿冰凉的泪。 她哭了呵。 人真是奇怪,慌乱惶恐的时候,心里揪得透不过气的时候,偏偏压紧了落不下一滴泪;而当她整个人终于松弛下来,眼泪却不请自来,漫溯不止。 袁宝“哇”地一声哭出来,紧紧勾着季东篱地脖子,靠在他的脖颈里头,尽情地哭。 这一次是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她用匕首伤了颜雅筑,她亲手伤了那个人,那个曾如此温柔腼腆,任凭她欺负、只属于她一个人的“颜木头”。如果过去几个月都尚且半梦半醒,尚且有回去的希望和可能,现在却是再也无法顺从她的意愿了。 所有东西都被她亲手毁坏殆尽,爹爹不再、颜雅筑不再…… “不要死……”袁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反反复复地抵着季东篱的臂膀,小心翼翼不触碰到他的伤口,恳求一般,“求求你,不要死……不要消失……” 不要每次都出现新的希望,就给她沉重的打击;不要每次有幸福的可能,就当头一棒,让幸福在她面前消失殆尽。 季东篱只觉得脖子热乎乎的,都被袁宝的泪水浸得濡湿。他一遍又一遍地顺着她背后的长发,轻吻着她脖颈、耳垂,却什么也没有保证。 【一时冲动】 季东篱抱着袁宝,软玉温香,而且她还在自己的怀里哭,他就开始郁闷了。 本来多好的时机,春宵一刻值千金啊千金!多做一刻赚一刻。 可惜了袁宝哭个不停,倒是大有越劝越哭得凄惨的架势,他一时还真下不了手,只好乖乖地憋着自己,预备做个禁欲的好男人。 谁知他有心扮好人,袁宝却完全不理会他个大叔难得的良心发现,那娇 躯软绵绵,贴着他蹭啊蹭,蹭得他很是恼火。 ……莫蹭。 平日里见了好食便扑之的无良美男,如今只好瞪大了眼睛看头顶,以憋死自己为己任。 袁宝是真伤心,不过哭久了,自然也有些不好意思,忍不住地泪眼朦胧,抬脸见到季东篱一脸憋屈的模样,无辜地……凑了上去。 都说风流男子最可怕,光食饭不洗碗,两厢情愿、吃了就走。但最可怕的,其实是没有自觉的傻姑娘。你哭也就罢了,哭完了泪眼朦胧地看着风流男子也可以不计较,可你哭完了还凑着对方受伤的胸口,一脸虔诚心疼,用纯洁得无法再纯洁的表情亲吻之……算是个什么做派?! 季东篱只觉心头一热,袁宝抱着他亲吻了伤口,嘴里还傻乎乎地呢喃着,“亲亲就不疼了……” 小时候她摔倒受了伤,爹爹都是如此安慰的。 此番行动,乃是抱着纯洁之心,做了淫 邪之事,季东篱伤口倒是不怎么疼,被她这么投怀送抱地亲着前胸,疼的倒是另一个地方了。 “……”季东篱以不可察觉的细小动作,轻轻朝床内挪了小半块,以期某个地方、不要和袁宝贴得那么近。 有这么个一心纯洁无暇的娘子也挺头痛,他真不知将来要怎么对她做 爱做的事。 “……很疼?”袁宝有些内疚地,抬头皱眉。 “……疼……”季东篱有气无力地,下身离得远了些,上身,却更靠近了软绵绵的小袁宝。 ++++++++++++++++++++++++++++++++++++++++++++++++++++++++++++++ 颜雅筑自然不会死。 慕容允一路照应着,且刚离城,便迎面碰上了疾追而来的下属。看了自家主公半身是血,脸上的表情却仿佛是个死人,手下倒也是第一次慌了手脚。 送了信鸽急急回去报告,又一路手忙脚乱,这才把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的颜雅筑送回府里。 大夫忙里忙外,上好的伤药送了一瓶又一瓶,待到颜公子的身体终于止住了血,安稳下来,却也已经是数天之后。 柳云烟看着床上躺平了的颜雅筑,看他总是轻闭的双眼。自从他回来,便总是这么一副假寐的摸样,不开口说话,也无对她的问题不言不语,就连多看她一眼都嫌浪费。 不用问也知道定是袁宝造成的。 柳云烟心里倒是惊讶了一下子,没想到这回颜雅筑不但没有领回袁宝,居然还被伤得如此之重。在书房里,静静听慕容允从头到尾报告事情的经过,柳云烟沉默许久,手指扣得死紧,直到听到颜雅筑被袁宝刺了那一刀,才发觉手下昂贵衣料,已被自己揉得面目全非。 这样的女子……只因先遇到了她,你才如此痴情,痴情到了这种卑微的地步么。柳云烟无法容忍自己的夫君这样地被人踩在脚下,她收紧了手,问面前的女子,“你可会忠于我?” 慕容允单膝跪地,面上肃穆,眼睛看地,叫人辨不清她双眸中情绪,“慕容忠于颜府。” 是极好的回答呵。 柳云烟挥挥手,让她下去了。 她回到屋子,颜雅筑还是那样半阖着眼,灵魂出窍般,好似身上的伤口再也不会好。他这几日迷迷糊糊地发着低烧,睡得再深再沉,嘴里呢喃的却总也不会是她的名字。 再傻也没有了。她的相公。 若他就这般一直静静守在她身边,哪里也不去,指不定,也是一件挺好的事情……柳云烟看手下被自己揉得发皱的衣裙,方才烦乱的心绪,甚至想了要对那袁宝做的所有报复,只要回到颜雅筑身边,就又都神奇地平静下去。 或许这样也不错,如果颜雅筑真的能够就这样忘记袁宝,她或许也能满足于此,平平静静地过下去。 如果不是颜雅筑的坚持。如果不是颜雅筑的冲动。或许这一切都真的可以这样平静下去的。——至少那时候,她是这样想。 。 距离那一次身受重伤,已经过去了两个月余。 颜雅筑身上的伤口以很快的速度愈合起来,他的精神似乎也很快地恢复。照常地办公应酬,丝毫也不谈及当初那一个晚上,他究竟是遭遇了怎样的变故,甚至就连稍候沉寂月余的修养,也被一句若无其事的“不慎受伤”带过。 外界丝毫无法窥见他的伤和他的悲哀,只有柳云烟能知道。 他变了。 每每应酬都大肆地喝酒作乐,每每有机会寻欢作乐,便是几倍于过去地沉溺其中。他分明不是个善酒的男子,分明不是善于在觥筹交错的场合与人尔虞我诈的类型。可是,他偏就如陷入泥沼的旅者,绝望地不愿挣扎,眼看自己缓缓落入深渊之中。 他在用缓慢而固执的方式,将自己的性命埋入尘土。 柳云烟不止一次看到他一身酒气地回到屋子。 即使是到了如今,他也是一个人睡在书房的,在外再多的应酬混乱,作风不定,到了颜府,至少还是收敛成过去的模样,营造出一个一切宁和美满的假象。 柳云烟看了心里难受,劝过很多次,他却从来也不会给她回应,好似她就同这满屋子的桌椅没些差别,都是死物。 这天晚上他一样是喝得酩酊打醉,回到颜府,整个人身上都带了呛鼻的酒气。 白日里在和那些个官场贵胄周旋,无非为了银子归属何方的问题罢了,他觉得心里疲累,却因为酒而沉淀下去。 见到柳云烟等在书房里,心里喝得迷迷糊糊的欢愉沉醉,又忽然像是一条陈旧河床底下的泥浆,忽然地翻涌而上。 叫人心里不畅快。 其实他看不清柳云烟的面容,他太醉了,只是觉得这种时间,有胆量呆在书房里等他的人,必定就只有柳云烟而已。见到她,就像是种警醒,自己做过的事情,被袁宝用那样惶恐的眼神看着的心情,一切翻滚而上,叫人厌恶。 他本能地忽略她,错身而过的时候,却听到柳云烟软绵绵的声音祈求一般地,“……今日是我生辰。” 卑微而胆怯的陈述,等待了许久也得不到回答的恐惧。 颜雅筑脚下停顿,回头却觉得天旋地转地晕眩,连屋子里的摆设都看不清晰了。 他想到袁宝十六岁生辰,跪在门口一整个夜晚,那一夜下了许久的雪,将她小小身影都淹没。 腰腹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和酒气混在一起,叫人浑身都燥热。 “……唔?!” 柳云烟显然没有期许过,抬头等待她的,会是一个如此火热的吻,惊心动魄地几乎要吞噬了她的灵魂,怀抱她的双臂,紧得叫人心思都变得柔软了。 柳云烟被颜雅筑突如其来的巨大力气,勒得生疼,却又被他唇舌间火辣而放肆,惹得整个人都酥麻。 好似是等待了太久,他这样紧紧地拥抱着自己,简直就像是梦一般。 柳云烟闭起眼,感觉到身上衣衫被大力地撕扯下来,火热很快地从颜雅筑身上传递到她的身体,两方贴得如此接近地摩擦着,不断交错的剧烈喘息,还有抵在她下腹上头,那滚烫发涨的东西。 两人都不说话,都在用身体里最原始的本能,寻找慰藉。 “即便是谎言也好,即便是欺骗,也好。” 颜雅筑在她的身子里用力地冲撞的时候,那酸麻到心里的满足,将她整个人都填满了。 是和初夜完全不同的情绪。颜雅筑撑在她上方,火热的汗水滴落到身上,再顺着她的肌肤滑落下去。 他毫不怜惜地揉搓着她胸前浑圆,粗暴而叫人战栗,这样的颜雅筑,简直就像是发狂的野兽一般,每一下快速地进入她身子,那紧紧相贴的摩擦,让她再也忍不住喉咙里压抑的声响。 “唔……嗯……呃……” 柳云烟伸手捂住从自己嘴里呜咽而出的破碎呻 吟,目光迷离,头发散乱。 这个生辰,简直就像是梦一般的美好…… 颜雅筑就像是在她面前褪去了那温文尔雅的公子外衣,变得侵略性而凶残,所有官 能上发泄的欲 望,都让他越来越深入的身子变得愈发火热野蛮。 “嗯……” 他粗重地喘气,低头咬着柳云烟的脖颈,微痛,却也更引发了不可言述的快 感。两个人都在这个混乱的夜晚尽情地放肆。 空气里充满了情 欲的味道,还有柳云烟渐渐萌芽,渐渐堆砌的希望。 它们像是钻透墙角缝隙的藤蔓,顺着那一片空白不断蔓延,总有一日,会填满所有空间,将这容忍而本分的墙,轰然推倒。 没有人可以永远等待,她总会要求得越来越多。 。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颜雅筑已经不见了。 柳云烟心里却是欢愉和惊喜地。至少他开始接受她了不是么。 或许袁宝对他的伤害如此之深,深得他已经开始忘却她了,深得他已经开始,要把欢喜和那般深厚的爱,转移到她的身上来了。 【无始无终】 早晨的光尚未照进屋子,颜雅筑便醒了。 身边睡着的女子是他的娘子:无论是实质上、还是名义上,都是他的娘子。 柳云烟是八抬大轿娶进门的当朝郡主,相貌品性,都是一等一的好,试问天底下,哪一个女子,愿意让自己的夫婿,天天地心系另一个女子,甚至为她几番奔波,甚至因此,婚后几乎不行床弟之事? 两人成婚不少时光,两方家长都日日夜夜地盼望着能早些抱了孙子,儿孙满堂。但是就他这番相敬如宾的摸样,要想生出孩子,恐怕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他有些失神地看着帐顶。 昨晚喝醉了,光看着床上的痕迹,便知道自己和柳云烟做了什么事情。可是自己一丝记忆也无,心里空荡荡的,总也填不满。 颜雅筑伸出一只手,盖着自己的眼睛。 外界的光都被遮蔽了。 他的呼吸越来越浅,很想就这样睡过去,便再也不要醒了。 ++++++++++++++++++++++++++++++++++++++++++++++++++++++++++ 曾有传言,现今皇上年轻时,曾经对同父异母的胞妹,有过不伦之情。 生在皇家,本就孤独,从小开始,便要面对各方交错的势力,甚至连同根相生的兄弟之间,都曾要防备一分。所以能有一个让他全般信任的妹妹,果真是比任何的爱人都要珍贵的。可惜襄王有意、神女无心。 这位公主,也算得上是颜雅筑的姑姑,居然在一次偷溜出宫的时候,爱上了宫外的平民,并且跟着他私奔了。这次事情乃是皇家的耻辱,偏这平民有些本事,一时之间居然寻不到此二人的踪影;当时的皇帝勃然大怒,怒的却并非丢失了个无足轻重的女儿,而是这般作为,简直是在皇家面上摸黑。索性直接对外宣称他的这个女儿重病已死,这件事情居然也这么掩在皇家矜持而华丽的外壳之下,渐渐地被人淡忘了。 故事由此落幕,若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倒也算是美事一桩。 后来,便是当今皇上继位,他后宫佳丽三千,与当今的皇后也算是相敬如宾、恩爱有加的;心里却始终无法忘怀生命里最初的爱人。 有一回,听到当今丞相说起民间几个大商户,生意做得有声有色,首当其冲,便是袁老爷。袁老爷的原配死去多年,他倒硬是未曾再娶,此般痴情,如何不叫人心折。当时皇上听闻袁老爷的名讳,面上的神色便是一僵,却未曾说什么;却当夜,便秘密地召见了丞相,命他派人去铲除了袁家及其手下商号。 这前后一看,倒是皇上对情敌心生恨意,欲处置而后快了;内里的缘由,却实在要多加上一份切切恨意:公主从小乃是千金之躯,从小便体弱多病,直到五岁之后方才靠着皇家上好药材调理,勉强好些。当时她不顾一切地跟了袁老爷私奔,却离开了这些药材续命,断然活不过一年。 所以那袁老爷的所谓“原配”,根本不可能是公主本尊;至于他现在家里留着的小崽子,更不可能是公主留下的女儿。 皇上固然掌了全国上下的命脉,生杀由他,却也是有血有肉有心的人。 袁老爷这么一出“拐带公主出宫”,却又在她死了不多久,便又有了个别的“原配”,居然还在外留了“原配已死,不再他娶”的美名?这一切着实触痛了皇上藏在心底里头最深处的情绪,这一场密谋的单方面屠杀,便是为了那已死的可怜公主,更是可以将这大笔财产充缴国库,乃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事。 丞相自然对皇上的决定百般跟从,偏偏调度军士时候,这事情被当时监军的颜雅筑察觉,这才生了后头,柳云烟同颜雅筑仓促成婚、还有袁府一夜抄家的事情。 丞相乃是多么八面玲珑的人,自然能揣度皇上的意思,该是要袁老爷的命。至于那叫“袁宝”的丫头,不过是个附带品,能杀便杀,不能杀,留着也无伤大雅。这才任凭了颜雅筑同他做这暗地里,两方不言、却双双默契的交易。 这计划本是天衣无缝的。 却因为皇上某天和他的短暂谈话,突生事变。 丞相认为,他的千金真是金不换的好女儿,天底下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了。如此懂事体贴,一丝一毫地也不需要操心。 所以皇上一句话,让自己把袁宝给找回来,女儿定也是会谅解、并且办得很好的。 丞相甚至开始有些得意自己当初和颜雅筑的约定,袁宝没死,如今按照皇上的意思,把她放到颜雅筑身边,这件事情,自己便是办得完美无缺了。他把这话同云烟一说,她面上虽然不好看,却也没有反对,而是如平常一般低头,“好的,父亲,我省得。” 丞相笑呵呵地摸着自己胡子,忠心地夸赞,“我这么几个儿女里头啊,就属云烟你最懂事了,不过我听说那袁姑娘性子倔,你倒是要吩咐下头的人,给她些苦头吃,让她明白,自己到底是个什么身份。” 柳云烟还是那句话,“我省得。” 丞相却有些担忧了,他这女儿体贴足够,下手却不懂如何的狠,他倒是要在一旁稍微地帮些忙,好让她将来别被这袁宝丫头给盖过了风头去。 ++++++++++++++++++++++++++++++++++++++++++++++++++++++++++ 大清早,万物苏醒,小镇外头早已热闹,袁宝睁开眼第一件事,便是去隔壁屋子叫季东篱起床。 季东篱胸口的伤好了大半,两人一路磨磨蹭蹭地,千辛万苦,终于到了旖兰镇,路上谁也没有提那个晚上任何相关的事情和人,无论是颜雅筑、慕容允,还是柳云烟,都是被默契地禁止的话题。袁宝过了一日再回去那里的时候,前厅里的血迹已经被清除得干净,那柄匕首也不知去了哪里,一切都消失了。就好似她的过去……那些个夜晚,一切不过一场噩梦。 醒来,在身边的人,只留下季东篱而已。 两个人因为季东篱的伤,路上耽搁了不少时间,待到终于到了目的地,却偏偏不见百晓先生。门徒说先生是出远门去了,约莫还要过个把月才会回来。两人扑了个空,索性就在百晓先生旁院里留住下来,预备一边等一边给季东篱调理身子。 他原本对自己的身子不很在意,哪知被颜雅筑捅了一刀,那原本就上下翻腾的寒毒,这回像是寻到了发泄口,一日日地严重起来;就算是夏日里,整个人也觉得懒洋洋的浑身冰凉,手脚无力,气血翻涌,一个不当心便要吐血玩。 季东篱本就是个懒人,这回更是找着了机会,能躺着就不坐着,能坐着就不站着,越发地无赖起来,天天缠着袁宝留在屋子里陪他。 “起床。” 袁宝一屁股坐在季东篱床边,俯视这个睡得团起来的美人。这么大个人了,因为畏冷缩成虾米的摸样,还偏要赖床。 “老夫困……” “知道困,不早点睡?”袁宝叉腰,凶悍婆娘的摸样。 “老夫其实是个枕头……”季东篱愈发地往被子里缩了缩。 “狗屎!”袁宝怒了,“我还是被子呢!起床!!” “唔……”季东篱缩得只剩下一双细长的眼睛,望着袁宝,无辜地眨啊眨。 袁宝看着他,惨烈地笑眯眯,“不起床?” “……”季东篱一双美目滴溜溜地转,想当然地耍无赖,“谁让你不陪我睡的……” 袁宝脸色一红,就算知道他是胡说了开玩笑,还是心头一紧。 跟着手一紧…… “唰——”一记,季东篱原本就不怎么厚实的被子,便被她重重掀开,毫无预警,将底下那毫无遮蔽的胴 体,展现在面前。 阳光正盛,照射在季东篱的身子上,他黑发凌乱,几丝吹到胸前,整个人糜烂无力地舒展在床上,真是无限挑逗的状态。……没想到美男的裸 体,可是比女子的更要风情了十分。 “……”季东篱低头,看了看自己劲瘦修长的身子,相当虚伪地轻叹,“啊……娘子,你太饥渴了。” 袁宝面红耳赤,被子还捏在手里,鼻腔一热,却好似有什么东西要流出来似地。上回看到季东篱裸 体,是什么时候来着? 那时候水汽氤氲,她什么也没看清便转身跑了,这一回可是避无可避,结结实实地看了一清二楚,季东篱还要说些什么,袁宝却拽着手里的被单,无限怅惘地、转身、撒腿,又跑了。 留下季东篱在背后提了声音,“丫头,老夫换洗衣服还没干!” 换洗衣服没干跟她跑不跑有什么关系? 袁宝左耳进右耳出,继续面红耳赤地低头跑着,那条薄薄被单在地上拖了整个院子,脏得不像话。 袁宝以为她跑了就没事了,季东篱在她背后叫的那句话也没听进去,这便佯装镇定,跟了百晓先生的门徒去山上采草药。 据说旖兰古城不远处的古迹人杰地灵,走路不过大半天,那儿的草药对调理身子极其好,她盼着季东篱能早些好起来,莫要动不动地就吐血。每次看到他脸色不济,袁宝的心里总是仿佛一切都要消失不见的害怕。 她没了爹爹、没了家,就算是颜雅筑,也终于是没有办法再回去的了, 剩下能陪着她的人,不多了。 袁宝努力地往山上更高处踏去,那里的沟里头长了小小的绿色齿状叶,陪同的小童说,这是很难得的草药,对体虚体寒者尤其有益。袁宝奋力地伸手往前,自然就没注意脚下,结果一声惨叫,壮烈地摔了个狗吃屎,屁股裂开似的疼,手臂也擦破了;不过幸好,那草药倒是一点也没损伤,她心里一计较,这一下摔得也不亏。 一瘸一拐地回到小镇,已是晚饭之后的事情了,听说季东篱居然一整日都没离开过屋子子,就连小童担心了去敲门,里头也是闷声闷气的反应,外面都有些担心,季东篱如此反常,闭门不出,就连晚膳也未吃。 袁宝一听就急了,领头地瘸了脚往季东篱屋子里冲,心里担心得紧:他会不会是内伤发作?怎会闭门不出呢,若重病发作,自己要如何? 【无妄之福】 季东篱满不在乎地舒展着身体,就算被袁宝看了个光也丝毫不遮掩的,袁宝满脸虚汗,扔了衣衫便往他脸上去,“先给我穿上。” 说话倒是顺溜,可惜脸面还是通红,不够淡定。 季东篱缓缓地舒展了身体,这才慢悠悠地开始穿起衣服来。 袁宝背对他站在屋子里,觉得这房间好似有些奇怪的血腥味道,她皱了眉嘀咕,“……什么味道?” 季东篱在背后“嗯?”了声,袁宝细细一闻,又好似什么也没有;她想着刚才自己那声“别进来”着实骇人,不知怎么的,就是不想别人都看见了他这副吊儿郎当又媚态横生的摸样,谁知道大叔这张脸长得如此惑人,是不是个男女通吃的料,弄不好,就是个不检点的生活状况。 “你今儿一整天没出屋子,就这么在里头呆着?”简直不可思议了,莫不是犯了病,哪里会有这般叫人难以理解的做派? “唔……”季东篱慢悠悠地答着,往头上套衣服,“谁叫你就这么丢下老夫走了,老夫换洗衣服还没干,自然就只好这么赖在屋子里。” “你大可以叫人来帮忙给你拿衣服。”想到大叔每次被她看光,都是不遮不掩的摸样,“害羞”这个理由,自然是不能用在他身上的。 “除了娘子,老夫可是谁都不给看的。”季东篱还真是哪句话不可信,就挑哪句话说,这话说得诚挚,听在袁宝耳朵里却只觉他是在玩笑,“我不是你娘子。不过你倒是还有些节操?” “有。”季东篱脸不红心不跳的,说完话就凑到袁宝背后,“娘子,老夫肚子饿了。”一副可怜兮兮的摸样。 袁宝脱口而出还是那句,“我不是你娘子,”看了季东篱的脸色似乎不太好,比早晨起来的时候还要苍白,心里却不免有些担忧,声音也跟着放软,“你的脸色……” 季东篱二话不说,伸手抱住袁宝,她埋进他胸膛,自然就无法细看他脸色了。季东篱一个大男人了居然还撒娇,恶心巴拉地蹭啊蹭,“娘子,老夫饿了饿了饿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自从袁宝收了手上的小元宝之后,季东篱面对她就愈发地无耻了,丝毫也没有些儒雅高洁的公子气质,就连当初在珍膳楼的正经劲也消失殆尽,整个黏糊糊的相公劲……果然,这才是季东篱的真面目。 正挣扎着要离开季东篱的怀抱,却又被他一下子横抱起来,力气之大,简直好似她身子一点分量也没似的。袁宝吓了一跳,被轻轻放到床上,还没坐稳,脚心一凉,低头看见季东篱脱了她鞋袜,正将她脚心轻轻放在他膝盖上,盯着她脚腕的眼神,简直就像是在观察什么稀罕物品似的,她不觉有些慌,面上也尴尬起来,“作甚?” 季东篱抬头看她,去了面上嬉笑,一双眸子里神情冷冰冰的,“脚怎么了?” 他修长手指覆上袁宝脚腕,一使力,袁宝痛得倒吸一口凉气,这才发现方才崴了的地方,居然已经微微肿起,方才一心害怕季东篱内伤复发,又被他裸 体给惊得心神不宁,这才居然没发现,她倒是不觉得有什么,“采草药扭的。” 季东篱低头给她按摩活血,他手指微冷,每次触碰到因为肿胀而发烫的肌肤,都带来舒适的丝丝冰凉。他一心一意地按摩袁宝脚丫,动作没有丝毫□暧昧,亦不见平日里嬉笑耍赖,屋子就骤然地有些清寂。 室外月光幽幽洒进来,空气清透而和缓。 分明一个崴了脚的傻丫头,和一个单脚跪在床前、满脸认真按摩她脚腕的男子,这画面怎么看都不唯美的;可合着两人轻柔呼吸,还有窗外绿意蓉蓉,轻悦虫鸣,好似真是定格成了某幅精心绘就的画。轻墨淡笔,一点一滴拼凑成夏夜浅淡而安心的曲调。 这一刻没有伤感、不见仇恨,所有丑陋而浓重的情绪,都融进窗外的夏风里,散成了夜里缱绻的微尘。 一切不愉快的事都不曾发生过,她还是那个心灵透彻的她,在池塘里追逐游鱼,在岸边将湿漉漉的脚心,踩在柔软的泥土上。 爹爹会无奈地看着脏兮兮的她笑,娘亲也还在,一家人可以永远快乐地生活下去。 不用离家千里,不会在污浊的世间摸爬滚打,没有人会伤害自己,世界又恢复到那个自己初临的摸样,纯净安康,宁静美满。 袁宝眼睛忽然酸涩,心里满满的、滚烫滚烫,快要漫出边际,却不知是什么情绪。 人不断地长大,受了伤害就如蜕却柔软的壳,渐渐地变得坚硬、变得圆滑,直到有一日,终极忘记了自己最当初的摸样,忘记了最初想要的东西 、喜欢的人,一同走过的那段路。 很多年以后躺在温暖的卧榻上,还会不会记得当初的自己,是怎样一个青涩而固执的笨蛋。 成长的过程,究竟是得到了很多,还是失去了更多呢。 爹爹不再了,谁还能告诉她。 直到脚腕上的疼痛渐渐缓和,季东篱才停下手里动作,抬头看着眼睛通红的袁宝,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子,“疼?” 袁宝点头,眼里闪闪烁烁的水汽,却也没落下来,“……疼。” “知道疼以后就别逞强,”季东篱随手披了件大衣,起身出门,“我去膳房找些吃的。” 毕竟两人此时都没有吃过晚膳,自然是会肚子饿的。 袁宝看着季东篱出门的背影,觉得脚腕发热发胀,心口更是暖融融的。她低头看着腕里的小元宝,也不知是个什么心思,歪在床边,觉得累极,阖眼打起了瞌睡。 醒来时,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又等了会,却迟迟不见季东篱回来。袁宝心里觉得奇怪,便套了靴子出门看。 季东篱的屋子去膳房只有一条路,也并不长,袁宝从这头走到那头,问了膳房里的伙计,说季东篱早就已经拿了吃的走了,她心里顿觉不妥,却也一时不知季东篱会去哪儿,再按原路返回,经过花园的时候,忽然地闻到空气里一股甜腻腻的血腥味道。 她心里急速地跳起来,却又安慰自己这是在百晓先生的府邸,莫要胡思乱想,顺着味道走去,拐过树丛,便见了季东篱背对着她站在那儿,弯腰不知在做什么,地上落了个篮子,里头的饭菜也落了出来,掉了一地。 她还未开口,季东篱却有感应似地忽然地回身,见来人是她,身子一僵,声色俱厉地冷声道,“你来做什么?!给我回去!” 袁宝被他这一下冷冰冰的训斥叫得莫名其妙,条件反射地便是脚下一顿,忽地看见季东篱衣襟上一点血红,“你流血了?” 季东篱没有回答她,而是脸色一变,手指猛力捂住嘴,转身背对她。 有东西从他的指缝里渗出来,沿着手背而下。 袁宝只能僵立在原地,看着那液体仿佛重了千斤,“啪嗒”一下,落到底下的石板路上,飞溅开。 她脚腕生疼,手里的小元宝晃晃悠悠,却觉得天地间暖融融的夏意都消散了,变得冰凉彻骨。 怪不得屋子里会有淡淡的血腥味,怪不得季东篱在屋子里独自呆了一整日不出来,怪不得他的脸色这样惨白,他的寒毒,已经到了这般危急的时刻了么。 有一种被欺骗的怒火从袁宝的心里烧起来,她捉住了这愤怒,仿佛只有依靠生气,才能压制住心里那蠢蠢欲动的崩溃和软弱。她大口地喘着气,死死盯着季东篱的背影,好像要在上面灼一个洞出来似的。 季东篱转过身,被月色下袁宝的表情吓了一跳,手背拭去嘴角的血,他很快又恢复成吊儿郎当的痞子摸样,露出了不在乎的笑,“不用这个表情,老夫死不了。” “……”袁宝眼睛瞪得圆圆的,憋着嘴,二话不说便把他扯回屋子里,用一大床被子捂得严严实实,叫来了大夫,上上下下地伺候一番,说他便是体内寒气迟滞,横竖查不出个所以然。喝了粥,吃了药,袁宝坐在季东篱床边,垂眼看着摇曳的蜡烛,脸都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也不去睡觉。 季东篱看了她别扭摸样,失笑,拍她脑袋,“说了老夫死不了。” “……你撒谎。”袁宝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爹爹也曾说会一直会陪着她,一直陪到她出嫁,到她生了宝宝,到她的宝宝也各自嫁娶……一直一直陪伴下去,爹爹也说他不会死。 但是他还是就这么消失了,甚至连给她挽回的机会都没有,就在她神智不清的时候,被人杀死了。 弑父只仇,不共戴天。 没有“如果”,没有“或许”,没有从小的情谊。 就算有,也因了爹爹的逝去而跟着一起消散了。 袁宝有多爱爹爹,就有多恨颜雅筑;这恨和过往的情谊交叠错综,只让她觉得疲惫。 而她有多爱爹爹,此时就有多恐慌。 季东篱会不会也死了。上天好似故意拿她玩耍,每次有一个可以让她心意相许的人,就要使出狠毒的招数,把他带离她身边。 季东篱的手用力揉乱她头发,弄得她好似顶了个鸟巢,袁宝抬脸,面上交错泪痕和红肿的鼻子,配上蓬乱头发,着实叫人觉得好笑又怜惜。 “丫头……”他低头凑到了她面前,伸手捧住她的脸,鼻尖抵着鼻尖,“不会死的……我不会死的。” 一遍一遍一遍地重复。 里头的信念和承诺,好似多说一遍,就多了一分。 他闭着眼,许诺一般地,气息沉缓,不断诉说。 袁宝睁着眼睛看着季东篱比女子还要长的睫毛,沉默许久,忽然开口,声音极轻,字句却清晰,“……抱我吧。” “……!”季东篱忽然愣住了,猛地睁眼,看进袁宝被泪水洗得发亮的双眸。 “如果抱过我,就算死了也……”袁宝的双眸像是雾气里某种小动物柔软的眼,里面纯净却是坚毅固执,一往无前的决心,“季东篱,抱我吧。” 夏夜风轻吹,屋子里的温度忽然地因为袁宝这句话升高了。 她没有妩媚、没有挑逗,仅仅是直直地望着季东篱,但他却被这句话,说得发热了。 手里她的面颊上还残留了泪痕,软绵绵的,光滑得叫人爱不释手,她的身子,是否会比她的面颊还要柔软呢?那样在他的身下辗转呻吟的……被他的动作带动、变得无助而妖冶,被他用力地抱着……仅仅是想到这里,季东篱便能感到血液朝着某个地方而去。 “这次可是对方主动要求的。”有个声音在他耳朵里引诱般地喃喃。 对方是他欢喜的女子,她也欢喜他,他带她去见过山芋奶奶,也给了她小元宝,算是两情相悦的一对有情人了。他倒是有过逢场作戏,有过男人的正当需求,却倒是没碰过心意相通的两方要做 爱做的事情过,一下子倒是有点不知怎么办好,捧了袁宝的脸问,“丫头,你、你说什么?” “……抱我。”袁宝一字一句,“就像是你对慕容允做的那样……”想到那个晚上,她不禁心里又是一紧。 “啊……我没有和她……”季东篱有点无措地解释,又觉得自己这样解释似乎听起来不太可靠,烦恼半天,见袁宝咬着下唇,眼睛红彤彤的,心里一下子变得柔软,轻轻吻了她眼睑,吻去她泪痕。 季东篱的吻如此温暖而轻柔,像是小心翼翼的蝴蝶,生怕惊扰了夏夜宁谧,顺着袁宝从头吻下去,直到她的心一点点因这吻而再变得暖和安稳。 他的臂膀有力,好似什么也撼动不了,紧紧地裹着袁宝,将她揉进自己胸膛之中,也顾不上拉到伤口,只是紧紧地抱着她,轻吻她头顶,“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你腻烦为止。” 袁宝被他抱在怀里,怯怯地,“你不抱我么……” 季东篱伸手敲了她脑袋一下,“这不正抱着么。” “……我不是指这个……”更小声了。 “丫头,思想要纯洁……”季东篱轻轻叹息,下巴抵着她头顶,透过窗子看到室外月亮明晰,“我会抱你,但不是现在……等我娶了你,明媒正娶……” “……”袁宝伸手轻抚季东篱胸口的伤疤,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总觉得这抚摸的力道挑逗得很。 季东篱喘息有些急促,二话不说捉住了她手,把这不安分的姑娘按住,“……死丫头,睡觉。” 明媒正娶。 他居然也有良心发现的一天啊,还没吃饭,就先准备刷碗了。 等了许久,直到怀里的人呼吸变得平稳绵长,季东篱才对着孤单的月亮轻笑,“嫉妒吧?老夫就要有老婆大人了。哼哼。” 【无隙可乘】 脸上痒痒的,袁宝伸手挥了挥,果然没了骚扰,她砸吧砸吧嘴,翻了个身,继续睡。 被子松松软软,虽然是初夏,早晨却是凉爽而惬意的,她额头抵着温热的地方,鼻腔里充满了好闻、叫人安心的气味。 又有东西在她面上流连了,袁宝被骚扰得怒火中烧,一不高兴,伸手便狠狠地排上去,结果还是落空,让对方给跑了。 耳边传来低声的笑,从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几声轻柔和缓的吐息,喷在脸上,都是带了柔软的欢喜,“太阳晒屁股了……丫头。” 袁宝真的不高兴了。 她这姑娘,平日里除了欢喜美人和银子之外,也没什么不良嗜好,唯一喜欢的事情,便是赖床睡懒觉,偏偏如今这夏日炎炎正好眠的季节,居然大清早地被人打扰。袁宝撅了嘴,极不情愿地睁眼,却正好碰上对方手里捏了簇她的头发,当作小刷子似地在她鼻子下边扫啊扫,既痒又毛,她立刻炸毛,像是一只被人踩着了尾巴的奶猫, “季东篱!!!” “在,”季东篱那双手凉凉的,就算是夏日,照样是比她的体温低一些。捧住她的脸,把她软绵绵的面孔,压成撅嘴的小鸟状,然后在上头轻轻地吻了下,“老夫在,娘子有何吩咐?” “你你……!”袁宝的面孔被压得扁扁的,连带说话也变得模模糊糊,“晃开偶!(放开我)” 夏日里,天亮得早,现在窗外射进来的阳光已是灿烂夺目,她见了季东篱轮廓分明的半张脸,都被阳光照得镀上了层金光,嘴角笑意绵绵,那眼睛却亮得叫人无法直视。季东篱虽然做派猥琐,到底是个美人胚子,平日里不正经久了,倒还好叫人忽略了他的这张绝色皮相;此时这一笑,当真是毫不掩饰其绝妙容姿,任袁宝天天地看,不免也要失神一会。 这一失神,又被捧着脸“啵”地亲了口。 没有唇舌纠缠,没有情 欲波澜,单纯的欢喜的吻,却真正叫人一直暖到了心底。 季东篱居然也是有这么一面的。 袁宝觉得心里一跳,莫名地有些酸胀起来: 是欢喜么? 这是欢喜么。 她忽然想到昨夜季东篱说了要娶自己,心里既是欣喜,又有些害怕。 她已经被背叛过一次。 一朝被蛇咬,三年怕井绳。季东篱的承诺,真的会比颜雅筑更值得相信? 袁宝这么想着,便移开了与季东篱相对的视线,心里隐隐地不安。 百晓先生迟迟地不出现,她心里既是焦急,又有些偷偷地侥幸。焦急的是百晓先生一日不出现,爹爹的仇,便一天地不能报;侥幸的却是这短暂日子里,难道的平静宁和。 有时候难免会在背地里偷偷地祈愿着:或许这样怪异而虚假的美满,也是好的。 颜雅筑莫要再找来,百晓先生也未归,报仇、恨意、欢喜、纠缠,都暂时地停在一个最微妙的平衡点上,时间不走,停滞在这里;她便能暂时地忘记了所有的烦恼,不去想、不去恨,好似日日都像从前,她还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姑娘,也能叫她好好地喘一口气。 可袁宝每每地想到这里,又不免为自己的逃避感到可耻。 袁宝逼迫着自己去直面未来所有可能发生的事情,心底里有多么渴望逃避,面上,便要更加强硬地逼着自己直面这一切。 爹爹曾说过,心里有多苦,面上的笑,便要有多甜美。只有先用笑骗了自己,才能让苦难和悲伤都过去得了无痕迹。 袁宝心里千回百转,季东篱捧着她的脸,忽然开口,“丫头,今日要不要去镇上看花?” “呃?”袁宝尚在自己的小心思里哀怨,一下子倒是没适应季东篱的话题转得那么快。 “看花,”季东篱揉揉她的面孔,越看越欢喜,又忍不住地在她唇上啄了一口,然后便松开了她的脸,托腮看着她。 袁宝被这灼灼视线看得实在难受,总有种快要被吞吃入腹的奇怪感觉,心里的惶然也因此消失不见,还不待她细想,季东篱便索性一下子把她横抱起来,下了床。 季东篱人本就长得高,这么忽然地被横抱,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是个人都会害怕,看袁宝像只受了惊吓的小动物,动也不敢动地缩在他坏里,季东篱面上的笑意更盛,大步地迈出房门,“好,那丫头就跟老夫一起去看花吧!” “放我下来!”走了好远,袁宝才从震惊中醒过来,“我没说要去看!” “不去么?”季东篱一脸失落,看着袁宝,眼睛眨巴得好似无害的小狗。这么人高马大的,还对自己抱着的人撒娇,这场景着实地违和,“我好伤心……娘子不欢喜我了么?” 还没成亲呢,也不知道季东篱这莫名的自来熟到底是什么地方给延伸出来的。袁宝被他装可怜的面孔打败,无奈点头。 两人这就在季东篱毒发的第二日,真跑去镇子上看花了。 时值六月,小镇虽然不大,到处都能看到盛放的鲜花,从街边墙角、屋檐,每个地方热烈地生长着。 街上人来人往,也有些赶集的小贩或者同袁宝他们一般出门赏花游玩的人群。袁宝个子娇小,好几次都差些被人流冲撞,每每到了这时候,季东篱都会伸手轻轻揽过她肩膀,将她揽到自己的保护圈下。次数多了,他索性直接地牵了她的手。 袁宝吓了一跳,只觉得他的手指因为寒毒而比自己的微凉,手指修长,手掌又宽,可以轻易地将自己的手,整个包括在其中。 就好像被保护一般。 青涩而愉悦的欢喜,袁宝转头去看季东篱的时候,正见到他若无其事地看着前方,嘴角却咧得高高的,一看便知他有多欢喜。 就算再多的烦恼,此刻也消失得不见踪迹。 袁宝低头看脚下石板路,只觉初夏的风清爽微醺,到处都绽满鲜花,美好得不似真实。 季东篱这回没戴斗笠,他的长相果然又成了一件阻碍街道顺畅的因素,他今日又笑得满面春风,简直是人人过路都忍不住地回头看。这一来二去的,此二人的路就走得愈发艰难。 “这位姑娘,买朵蔷薇给这位公子吧。” 两人正牵手走着,旁边卖花的少年忽然上来说道。 袁宝忽然就僵了一下,确认一遍,“你让我买?” 一般不都是询问公子,然后公子便附庸风雅地买了花儿送姑娘的么,为何到了她这边,居然变作姑娘买花送公子? 约莫是袁宝的表情太凶悍,那少年一时语塞,眼珠转了转,憋了半天,出来一句,“鲜花、鲜花配美人!” 袁宝僵立当场,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迅速地冒上来,她愣在原地半晌,就顾着和那少年相看两相厌了。一旁的季东篱看这二人互动,捂住嘴便背过身去,肩膀颤抖。 “买、买一朵……”季东篱还没笑够,捂着嘴,眼睛笑得弯弯,掏出银子给那局促不安的少年,少年递过一支开了半朵的蔷薇,再接过银子,触到季东篱的手指的时候,还不争气地脸红了一下,然后一声极小声的“多谢惠顾”之后,一溜烟地跑走了。 袁宝看着少年背影,还不解气地狠狠瞪了他一眼,却被伸到面前来的蔷薇消了大半的火气。 蔷薇半合半放,细白花瓣上甚至还带了点点露珠,小巧可爱,不见丝毫媚态。 “这位姑娘,可愿收下在下一片赤诚心意?” 季东篱半弯了身子,笑颜更胜了这花。 他平日里便是长了漂亮皮相的,现在面对着袁宝,更似了开了屏的孔雀,毫不保留地肆意散发着自己的魅力。 袁宝歪过头,愣愣地接过花,捏在手里轻飘飘的,茎上的小刺已被剔去,她听到季东篱的声音很近,声音清朗,百转千回, “这位姑娘,不如我们重新认识一番罢,在下的名字,是季东篱。” 袁宝抬头,看到他的眉眼,眼角微微上挑了的,该是个薄情浪荡的人。 不过此刻他却是笑得再真诚不过,周围阳光正盛,袁宝好似回到两人初见的那一日,她发烧得神志不清,睁开眼,他笑着对自己说, “姑娘幸会,老夫是打劫的。人称‘妙手回春二当家’,季东篱是也。” 袁宝低头看了看白色的蔷薇,又抬头看了季东篱的笑颜,跟着笑意融融, “公子幸会,我是袁宝。”她晃了晃手腕上那玉质的小元宝,说,“就是这个袁宝。” 季东篱笑得更快乐,轻轻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脑袋上,“袁宝袁宝……唔,果真是个宝。” 盛夏初临,人来人往的街道上,若是抛却了过往,两人便能够重新相识。 也该是美好而纯粹的。 【无风起浪】 柳云烟回院的时候,正巧碰到颜雅筑从外办事回来,抬头,两人视线相交,倒是他先别开了眼。柳云烟不禁心里苦笑,她的相公若是知道自己偷偷地指示了暗卫去把袁宝捉回来,又不知会不会对她的态度,回复到过去的冷淡。 不过父命难违,她心里虽然也不愿意袁宝回来,倒也并不怕她,毕竟自己才是颜雅筑明媒正娶的妻子,袁宝再有什么后台,回来了最多也就一个妾。 妻妾之间的地位差别,让她还是有信心维持自己地位的。 不过她有时心里也会忐忑:自己顺了父亲的意思,命令慕容允去做这些事情,她的相公真的如表面看上去的那般毫不知情么?还是在他知晓的范围内,始终沉默而容忍呢。若真的是在容忍,那么一但触到了他的底线,得到的报复,便是几倍于过去的。 心里有鬼,她便只是同颜雅筑轻轻点头,便顺着出了鸽笼的路,回到东边的别院去。 “……” 颜雅筑看着他夫人离开的背影,眯起了眼睛,“夜。” “是。”黑影从天而降,方才还是无声无息的庭院里 ,便凭空多了那么一个人,他的面容隐在暗处,叫人看不分明。 “你去看看,她究竟让慕容允做什么事情,还有丞相那边,也注意一下。”虽然当初发现了袁宝踪迹的是慕容允,但颜雅筑最贴身的护卫,还是夜。这么久长以来,柳云烟的所作所为,他并非不知晓,只是不曾干预罢了,但是最近她和慕容允的联系却未免太过平凡,颜雅筑下意识地抚触着昨晚上那串珠子,心里觉得隐隐不安,“必要时候,按照你的判断去做。” “是。” 毫不犹豫,夜一闪身的功夫,便又消失了踪影,好似从未出现过。 院子里,只留下颜雅筑一个人的身影,称得背景里绽放的蔷薇,尤其妖娆恣肆。 +++++++++++++++++++++++++++++++++++++++++++++++++++++ 百晓先生迟迟地没有回来,季东篱的身子虽然没恢复,倒也确实如他所说,并没有再恶化了。袁宝心里有些矛盾,既期待了百晓先生早些回来,又有些希望他不要出现,自己和季东篱在这儿等着的这段时光,却是她近些日子来最快乐的了。 现在采药的时候,季东篱说是不放心,也硬要跟着她一起去;几次三番的,路倒是没走多远,出趟门却更像去郊游了。 这天难得碰到季东篱消停会,大清早地便呆在屋子里,捣腾些神秘的物品,还偏偏地不给袁宝,直接把她赶出门,甚至发了零花钱,让她去街上逛逛去;元宝索性恭敬不如从命,揣了她那小荷包,屁颠屁颠地就出门去了。 街道上总是很热闹,人来人往,袁宝手里拎着车轮饼,手里还拿着一块,一口下去,嘴里绵密融化的口感,真叫人满足得眯起眼。季东篱虽然是个男人,却偏偏和她一般喜欢甜食,偏偏怎么也吃不胖,袁宝心想,他若是看到自己买了这车轮饼回去,定是笑得眼睛弯弯。 天空虽然阴沉沉的,好似随时要落下暴雨来,却也不影响袁宝难得的轻快心情。 要是日子总是这么甜蜜蜜的,就好了。 “姑娘,来看看上好的匕首小刀吧,买一柄回去,防身送礼两相宜!” 袁宝本来也就是个喜欢热闹的姑娘,这便被小贩的叫卖吸引过去,见到他摊位上,果然摆了琳琅满目的刀具。她掂起一柄匕首,没什么花样,刀锋上倒是泛着凌厉的光。袁宝虽然也不懂看刀,却是一时心血来潮,很想买了一样回去给季东篱防身用。 他身中寒毒,内力就算是废了,光有招式,却不见武器,毕竟不是个办法。 “姑娘好眼光,”小贩见了她手里拿着那匕首,立刻眼睛就放光了,“这匕首可是上好的青铜刃,见血封喉、落发即断!不如买一柄回去?” 袁宝倒是惊奇了现在的小贩,居然各个出口成章,“这个多少钱?” “不贵不贵,”小贩比了下手指,“才三两银子。” 三两银子,算得上平常人家半个月的伙食了,还说不贵。 “你看这儿,”袁宝皱了眉头指着刀鞘角落,“这儿磨坏了,还有这儿,花样这么难看,式样也是旧的,这种东西实在不值钱。” “姑娘……”小贩苦着脸,“那您说要多少?” “一两,不二价。” “什么?!!姑娘,你这还让不让人做生意了?我这大白天的……”小贩还想说点事情,却见袁宝直接转头走了,忙拉住了她,“诶诶,姑奶奶您别走啊,我们好好说,要不,二两卖给你?” “一两,不二价。” “姑娘,你看着这可是上好的青铜刃啊,防水不怕潮……” “算了。”袁宝手里掂了车轮饼,转头便走,她要赶着在天黑之前回去。 “卖了卖了!”小贩眼见天气阴沉沉的,好似要下雨,赶忙地先做了这笔生意再说。 “成交。”袁宝拿好了匕首,从腰间掏啊掏,掏出荷包,把里头的碎银子倒些出来,还没数完荷包里头的碎银子,忽然地腰间一疼,荷包便被人夺走了。 “我的荷包!!”袁宝是一多么爱财如命的好姑娘啊,这个荷包上头又有她亲手绣的“宝”字,掉了实在叫人胸闷,这便二话不说地,别了身子就追上那个脏兮兮的小鬼;留下背后那个小贩对天哀叹,“我的匕首!!我的银子……!!!” 没想到现在的小鬼如此猖狂,七万八绕,速度不见得快,脚步却灵活得很。袁宝追了好几条街,跑进小巷,抚着膝盖呼哧呼哧喘气,眼见着自己离百晓先生的别馆越来越远,心里倒底有些发毛,又拐过一个弯,那小鬼终于还是不见踪影,她想了想,索性还是算了。 只能算作自己倒霉罢。 袁宝回了头,没走几步,却忽然看见头顶飞掠过一个人影,轻功极好。夕阳已下,四周有些昏暗,这么逆着光,只来得及看到对方腰间一段红彤彤的布,倒是十足的风雅。 “现在怎么连贼骨头都如此猖狂……”袁宝嘀咕两句,想是哪里来的毛贼,居然天还没黑透,就在房顶飘来飘去的了。 一路疾赶,袁宝的方向感倒是很好,沿着大概方向走,没多久就走到了自己熟悉的地方,忽然背后一阵凉风,她还没来得及回头,便眼前一黑,被罩在麻袋里。手里的车轮饼“啪”一声,散在地上。 这麻袋原先也不知是装什么玩意的,一股冲鼻的腥臭味道,她脑袋晕呼呼,被人头朝下扛在肩上疾奔。 袁宝刚开始还挣扎尖叫一番,但是对方显然武力比她要强大了不少,嘴里骂骂咧咧地“臭娘们,给老子安分点!”,居然还抽了她屁股一下,袁宝被打得眼泪都要出来,又挣扎不过,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袋飞速地运转: 对方是谁? 为何要绑架她? 是知道她身份,还是只是无差别的绑架? 在连对方是什么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她只好握紧了手里还剩下的匕首,偷偷地把刀鞘更往衣襟里藏,告诉自己:要冷静,不要害怕。 若对方只是看她孤身一人在外,便绑了去,倒也算了;若是冲着她“袁宝”的身份而来,这事情恐怕就麻烦许多。 或者……这又是颜雅筑的人? 不待她细想,最后这个念头就很快地被打消了。 若是颜雅筑的人,恐怕会二话不说,直接把她运回了洛城才罢休,而这帮人,只是带着她走了不多久,便粗暴地往地上一扔,袁宝避让不及,直接摔得屁股都要裂开。脑袋上的麻袋还未解,她却已听到远处熙熙攘攘好不热闹,自己坐的地板却是冰凉的带了寒意。 袁宝侧耳细听,想分辨出那不远处的热闹中,究竟有何线索? 为何对方绑架了她,却是带到了这种许多人的地方? 手里愈发握紧了那匕首,现在没有人在身边,她想要保护自己,断然不能再依靠他人。袁宝摸索着往后腿了些,很快便感到背后抵着类似柱子的东西:自己是在室内? 看来对方已经把自己送到了目的地。 周围很安静,也没有人经过的脚步声,好似一切都隐藏在远处隐约的喧闹之下。袁宝果断地挣扎开蒙住身子的麻袋,这才发现自己被扔在一个小小的屋子里,方才她抵住的地方,是一张看上去破旧不堪的大床。屋子里不见灯火,一切都靠着外头洒进来的朦胧月光辨识。她试着推了推屋子里唯一的窗户,果然从里头所得死死的,纹丝不动。 袁宝轻手轻脚地摸到门边,手里的匕首已经出鞘,她耳朵贴在门上,等了会,只能听到远远传来的,偶尔夹杂了尖笑的喧闹。 她把手贴在门上,刚要使力,却忽然听到一个女子尖细叫嚷,“不要!!这位爷,奴家那里……!啊!” 衣料被粗鲁撕裂的声音如此清晰而突兀,好似一切就近在面前,袁宝一下子愣住了。 “你这个骚货!” 男人骂骂咧咧的声音,还有显然是被压迫得不舒服,而开始声音发闷的回应,“爷,爷,轻一点……啊!啊啊!” 不知那男人又做了什么,女人开始做作虚假的尖叫,到了后头,却真的带上了痛苦情绪,衣料摩挲,挣扎与碰撞,一下下,像是无法抵抗的毒素,不断地侵入袁宝的身体。她举起单手堵住耳朵,另一个手死死握着匕首,不敢放。 是谁?门外就是捉她来的人么?看来并不是颜雅筑的手下,若是他,断然不会把自己扔在这种地方。 被那对男女的声音搅得心思烦乱,袁宝努力保持冷静,脑袋却像是被胶水糊住了,难以思考。 仿佛是嫌她的惊慌还不够深刻,窗外忽然响起一声惊雷,仿佛炸裂开一般的声响,从耳边滚滚蔓延到远方。她努力将自己的身子缩小,一时之间有些不知所措。只是隔了一道薄薄门板,如此近距离的地方,居然就有一堆男女在交 合,而且那男人还极有可能就是捉自己来的人。 袁宝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强力地敲击着胸膛,耳膜发颤,嗓子也发紧。 “贱 货!你这个贱 货!给老子动起来!!” 男人似乎非常兴奋声音听起来也带了虚音,而那女子的尖叫,如今已变成了呜咽和喘气,显然并不是快感,而是已被折腾得去了半条命。 甚至还有黏糊糊的碰撞和摩擦声,听在耳中,直叫人觉得作呕反胃。 她很想就这么冲出去,可是推了推,门是从外头锁住的,仅靠她的力量,恐怕撞不开。而且她并不知道门外究竟是否只有这一对男女,此时不是鲁莽的时候,她必须忍耐,守在门边,等对方入内的瞬间,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方有逃跑的机会。 总会有必须依靠自己的时刻,可以害怕,但不能慌张。袁宝这样告诉自己。 努力忽略门外那一声声淫 靡叫嚷,一次次地深呼吸。 又一声响雷滚过天际,天色阴沉,果然是要下雨了。 【无能为力】 季东篱站在院门口,目光看着远方,迟迟等不到袁宝,他心里隐隐地不安着。青灰色的乌云压住整片天空,远远看去,好似一切都笼在云下,就连月光也是被遮挡了大半,努力分辨,方能窥见一轮朦胧光影。 他身后不远处的屋子,被装饰成了红彤彤的色彩,喜庆的绸布,将整间屋子都变得喜气洋洋。蜡烛黄澄澄的光,将整间屋子照射得温暖而安慰,就连原本白色的床帘,都被细心地蒙上一层薄薄红纱。 床畔衣架上,悬了件大红色的衣裙,裙摆悠悠,轻薄料子上绣了淡淡暗纹;袖口衣襟处,还缀了细巧珠花,温润的白色光彩,叫人看了便联想到夏夜盛放的月华蔷薇,和上头晶莹露珠。热烈而骄傲,胜过天下百花,确是无人能及的巧妙心思。 从里到外,这便是再完美不过的新婚洞房。 中央的桌上甚至还放了壶酒,瓶身被不远处的烛光映得金灿灿。动手布置的男主人,此刻却背对着这一整间屋子,迎风站在外头。 他乌黑长发被风雨前的风吹得肆意飞扬,那一双微微上挑的眼睛望着远处,却叫人看不透他目光落在何处。季东篱身上也穿了一件红色长衫,精细处绣了与屋中女装一般的花纹,却因这花纹缀的是黑色,而显得低调而沉稳。 甚至连他用来绾发的丝带,都是与衣服配套的红色,垂下的长长系带,被风带得轻盈摆舞。与乌发纠缠不离。 孑然一人,修长身影,在向晚朦胧的光色下,与平日里的气质截然不同。 他显得如此温柔而沉静。 好似能够永远地等待下去。 “公子,快要下雨了。”百晓先生的侍童轻拍季东篱,递来一把伞。 季东篱对他颔首,面上少见的却未带了那痞气十足的笑,接过伞来,“多谢。” 侍童年纪不大,却也见过不少前来拜会百晓先生的江湖中人。只是他倒是从未见过面前人这般绝色长相,偷偷地看他侧面面孔,在背面清晰的光下,翩然若仙,却又会让人误会为女子,真是……好看呢。 “公子在等袁宝姑娘么?”侍童扭扭捏捏地不想离开,要乘着送伞的机会,再多多偷看下公子的长相。 季东篱“唔”了一声,却也不愿再多话。目光始终不离长长道路尽头,那儿每每有人经过,他便要屏息一会,待看清了来人,总又不免失望。 “今日果真是公子的生辰?”侍童很是好奇,季东篱一大早打发了袁宝出门去逛街,又独自在屋子里忙活起来,变戏法似地掏出了一堆堆的玩意。尤其是屋子里那件女子夏裙,怎么看都是婚嫁用的喜服,被问起的时候,他却只说今日是他生辰。 生辰当日,屋子都要布置成洞房摸样的?侍童自觉大开眼界,特意回屋记到小簿子上头。 季东篱点头,“因为是生辰,才想要将美好的记忆留存在今日。” 这话说得……真是诗意呵。 侍童忍不住挠了挠自己面颊,流连忘返地盯着季东篱侧脸看,好似怎么也看不腻。 “二东!膳房缺人手啦!”直到背后有人唤他,他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门口。 风乍起,季东篱感到一滴冰凉凉的雨水,落到他面上。 ……下雨了。 袁宝出门未带伞,这会再不回来,待到雨下大了,定是要被困在路边,季东篱迈步便要出门去寻她。 忽地一阵清风拂面,他本能地侧过身子,却见一样小小东西从天落到脚边。 季东篱低头看:那是个有些旧的荷包,上头歪歪斜斜地绣了个“宝”字。他还记得今早袁宝从自己手中接过银子的时候,便是一脸灿笑地,将银子塞进了这里面。 他捡起这荷包,背面似乎沾了地上的尘土,有些发灰。季东篱抬头看向屋顶,瞥见一个身影闪过,入眼最烈,便是那人腰间飘带,红得胜血。 他心里一沉,提气便追了上去。 侍童递上的伞落在一边,季东篱并未拿走,远处夏夜的雷声滚滚,不断蜿蜒远播,直到整片天空,都渐渐地暗了。 +++++++++++++++++++++++++++++++++++++++++++++++++++++++++++++++++ 直到那女子的声音终于渐渐清减下去,门外的男人还是意犹未尽,嘴里骂骂咧咧地,便一脚踹开了袁宝所在的房门。 “嘭”一声,门板撞击在墙壁上,甚至能透过窗外月光,看到墙上弹落的尘埃。袁宝伏低身子,浑身绷紧,她能够看到来人身形壮硕,身上衣衫不整,此人似乎对自己一眼未望见屋子的人感到有些惊诧,嘴里嘀咕了一句,“妞呢?” 袁宝乘着他查探屋子的间隙,猛地发力,狂奔出门。 门外廊上,一个女子披头散发,衣不蔽体,身上到处都是被男子掐打留下的淤痕,下 体的白浊和鲜红混在一起,看了直叫人心底发憷。 袁宝脚下极快,只来得及瞥了那女子一眼,决定还是先保护了自己最重要,拔腿便跑。 身后的男人终于发现了不对劲,回头刚好看见袁宝的衣角消失在木门拐角处。他连裤子都不拉,就任那丑陋不堪的欲 望暴露在空气之中,拔腿便追了上去,嘴里净是难听到了极致的咒骂,“你个小贱人,居然敢跑?!看老子不操 弄死你!!!” 袁宝长得那么大,从来也没有碰见过这般开口粗鲁的人,她恨不能长了对翅膀,赶快离开这地方,往前跑了没多久,便出了有顶遮蔽的走廊,到了露天。 面前是个不大的天井,隔开一扇薄薄木门,她便能听见外头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的声响。袁宝看到门上的门闩并未合拢,兴奋地伸手去拉门把。 但她的手指刚触碰到门把,背后衣衫便被那男人捉住,他力气如此之大,袁宝一下子便被拉扯得失去了重心,往后倒去。 男人的体温很高,身上都是汗臭和肮脏的腥臭,刚一接近,袁宝便奋力地挣扎起来。她胡乱地踢打着,刚好一脚踢上了男人的小腿肚。 只听得背后男人“哎哟”一声,松开了手,袁宝立刻地几步脱离桎梏,奋力地打开那门—— 锁链被拉扯到极致,发出“哐当”一声响。 木门是从外头锁上的。 袁宝甚至能透过她强硬地拉扯开的小小隙缝,看到外头经过的人们面上的笑容。 天气阴暗,快要下雨了,街上的小贩都纷纷地收起了摊头;她所在的院落对面,便是连着两家酒楼和妓院,此时正是客人纷纷涌入的阶段,到处都是热闹的人群,更有楼上的花姑娘,穿了一身鲜艳衣裙,对着楼下来往客人骚首弄姿。 没人发现小小的院落里,正有个姑娘遭受着暴徒的威胁。 袁宝发尾一痛,居然是被背后那男子硬扯过去。她的手死死地捉住了门框,却仍然抵不过背后那壮年男子的巨大力气,终究还是被生生地拉开了这扇才开了一道缝的唯一逃生口。 门“嘭”地一声合上了,最后一眼,她似乎看到了个似曾相识的身影,在街角转弯处的阴影,一闪而过。 那人像是幽灵一般,静静地朝着袁宝所在的方向,似乎透过了这一道门缝,看到了她面上惶恐紧张的表情。然后便被娱乐了,嘴角微扬,那双隐在阴影之中的眸子,却忽然亮得癫狂。 袁宝感到心重重地敲击着她的胸膛,因为恐惧,因为面前即将降临的暴行。 为什么慕容允会出现在门外? 这一切和她有关系么? 难道,这又是一次颜雅筑的授意? 不待她细想,背后男人的便一巴掌撩上来。 实实在在的“啪”一声。 袁宝呆住了。 “你这个贱人!既然是老子花了银子买回来的,你还给我装什么贞洁烈妇?!”说完,便将袁宝一下子摁在地上,埋头下来,便要啃吻她的嘴。 袁宝用力地推开他的脸,面孔上火辣辣的疼,混合着面前这个男人的嘴脸,一切都混乱而突然,她无法细想,只能拼命地反抗着。 男人嘴里又骂骂咧咧,连吻的兴致都没有了,直接伸手,便撕开袁宝胸前衣襟。布料硬生生从身体上被撕裂的摩擦,割得人疼痛不已,袁宝慌忙中,忽然握到了方才藏着的匕首。 “贱 人!拿这个做什么?!”男人一把握住了她刀鞘,一抽,却刚好把刀鞘从匕首上抽开。 袁宝虽然害怕,下手却是毫不犹豫地,对面的男人显然正是兽欲暴涨的阶段,一想到方才离开的屋门口,那个倒在地上的女子一身狼狈,袁宝便两手握紧了把柄,直直向男子的手臂划过去。 “婊 子!” 男人一把推开她,低头看着自己皮肉翻开、血肉模糊的手臂,不敢置信一个看上去娇小的弱质女子,居然会真的刺伤他。血和汗水混合,刺痛加上暴怒,让他整个人完全失去了理智,伸手便要掐死这个不识相的丫头。 袁宝两手撑地,乘着他愣神的阶段,硬生生地从男子身下爬出来,一脚踹上他面孔。鞋子在方才挣扎的时候落了一只,她也顾不上那么多,手里牢牢握着匕首,转身便跑。 既然是院落,必然是有后门的。 不然方才那些绑架自己来的人,又是从哪里离开的呢? 她奋力地跑着,不敢回头看那男人有没有追上来。 刚才的突袭成功,全是凭了运气。就算她手上有匕首,要平白地制服这样一个壮硕的男人,显然也是太困难了。 袁宝沿着原路返回,很快地便回到了原本被关着的屋子。屋前倒着的那个女子,此刻已经不见踪影,只留下了地上零零落落的衣料,还有鲜血和白浊混合的液体,看得人心里惊慌。 她朝着院落更深处跑去,脚下冰凉的地板,刺激着她跑得滚烫的体温,时不时出现的小石子,早已将袁宝的脚底刺出几个血洞。 她很害怕。 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但是她不会在这个时候崩溃,手里的匕首握得更紧,背后,那个男人骂骂咧咧的声音,更接近了。 “轰隆隆”一阵猛响。 天空忽然落下繁重的雨滴,一颗颗落在走廊的天顶上,构成了一道青灰色的厚重帘幕。帘幕背后,好戏正要开场。 袁宝已经跑出了回廊的范围,这便一下子跑进了雨里。 雨帘让视野变得模糊,短距离内的东西,都蒙上一层灰蒙蒙的淡淡影子。她身上的衣服几乎在一瞬间便被暴雨淋湿了;帖服在身上,黏腻而沉重,脚下的土地因为雨水而更加湿滑,好几次,袁宝都差些摔跤。 “你这个臭婊 子!给我站住!!!” 背后的咒骂越来越近,袁宝几乎要哭出来。 她很快地看到了后院零零落落的杂物,一间柴房,还有那扇极小极小的门。 【无间是非】 袁宝不顾一切地扑向那门,门没锁! 但她来不及跑出去,便被背后追上来的男人狠狠踹上后腰。钻心的疼,好像连骨头都要被踢断了,她一下子倒在地上,泥水飞溅到面孔,肆意落下的雨水,打在面上生疼。 男人又欺身上来,嘴里叫着“臭 婊 子”;袁宝却再也不犹豫了,直接地握牢了匕首刺上去。 他喷出嘴的声音忽然消失,突兀地安静下来;他的身子很重,从肚子里喷薄而出的血水,甚至还带了热乎乎的体温,就这样毫无阻挡地喷洒在袁宝面上、手上,再顺着她的手臂,潺潺落到地板。 从天空疯狂地淋下来的雨水,不断不断地、将袁宝面上、发梢的血水冲刷掉。 但即使不断地冲刷,那绛红色的液体还是没有尽头地流淌。男人肮脏而沉重的身子把袁宝压下下头,他昂 扬的下 体,甚至还抵在她腿间。 袁宝愣神半晌,却不给自己机会再多犹豫,她快速地从男子身下爬出来,跑去那扇半开的门。 显然这个被她刺伤的男子,和绑她来的人并不相识,可慕容允的出现,却又像是一把冰冷的刀,刺进她心里。慕容允是颜府的暗卫,做的事情,自然都是和颜府有关,今日出现这小院外头,是巧合、还是必然? 她不敢再往深处想,手里的匕首还带着血气,人已经跨到了门前。 “袁姑娘何必走得如此匆忙。” 这声音像是从地狱传来的一般。 门外又走进了几个大汉,均是人高马大,满脸横肉的凶悍相。袁宝手里握着匕首,心里一横,再要刺去,却无奈地落了空,那几人中领头的一个,显然是个练家子,躲过了袁宝的攻击,单手便把她两手擒住,高高地举过头顶。 如此两手被吊住的窘况之中,袁宝仍旧不放弃地奋力挣扎着,奈何她奋力踢打的两腿,到了几个男人眼中,不过是垂死挣扎。 被举起的手腕被捏紧,急剧的酸疼,让她手中的匕首脱落到地上,很快地又被男人一脚踢的远远的。 这下,袁宝可是连傍身的利器,都被夺去了。 雨水丝毫也不止歇地冲刷着,从头到脚都是冰凉冷意,袁宝本就被那男人撕扯得破败不堪的衣料,此时沉重地贴服在身上,对面的男子单手攥了她下巴,看到袁宝面上倔强神情,再看看地上那个满身是血的男人,倒似被取悦了,“哦?没想到袁姑娘你倒是很有些作为么。” 这几个人认识她。 袁宝眼睛一瞬也不瞬地盯着男人看,好似希望能从里头看出些端倪一般。她的语气平淡,乌黑的眼睛直射人心,“是慕容允买通你们的。” 她的面颊因为刚才被抽打,而高高地肿起来,头发也帖服在面上,衣衫凌乱,狼狈不已,甚至两手被擒住,连基本的反抗能力都丧失;可是,她此刻说出口的话语,却是从未如此气派冷静过。 甚至连擒住她的男人都是瞬时的一愣,表情微变,却依旧并未回答。 倒是他背后的几个,有些耐不住地开了口,“老大,你看,这妞到底是……” 男人忽然地想起自己任务,将袁宝随意贯到地上,面上又堆了猥 亵淫 笑,心想这妞如今已是瓮中之鳖,断然没什么好怕的。低头看着衣衫湿透,粘附在身上的袁宝,心里的兽 欲渐燃,“倒真是个细皮嫩肉的娘 们,谁先来?” “老大、嘿嘿,雏的妞,这种好事,兄弟们哪里感和你争抢?” 领头的男人听了这话,似乎很受用,低头看着身躯玲珑的袁宝,低头便一把捉住了她手臂,往回廊里拖去。 袁宝奋力地挣扎着,但捉住她的男人到底力气比她大了太多,她手边的匕首又被夺走,眼看自己的身子被慢慢地拖去回廊,她心里害怕,感到等待着自己的,将是何等污秽肮脏的暴行,低头便朝着对方手腕咬下去。 “啧,这娘 们真难搞!”男人用力推开袁宝的脸,这回便空了只手来揪住她头发,往后掰开。 袁宝头发被拉得死紧,简直就要一簇簇地被从脑袋上揪下来。她从来也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遇上这般暴力的对待,对方是真的不顾她死活,无所谓她是否受苦。 这世上并不是每个人都会喜欢你,对你好。 袁宝从他们的眼睛里,只能看到野兽一般的欲望和嘲笑。 他们是如何蓄势待发地,想要吞吃了自己。 “你们究竟、究竟收了怎样的好处?!可知道我是谁?” 袁宝被迫仰着脑袋,说话的时候,便被雨水淋了满头满脸;身子又冷又湿,她却仍旧不放弃挣扎。这事情就算真的是和慕容允有关,她却不相信会是颜雅筑的授意。季东篱此时恐怕正在外头找她,心急如焚,她若是放弃希望,便是最大的不该。她必须要自救。 如果无法用武力,至少要留给自己谈判的机会。 越是害怕,越是慌乱,越是要把身子里所有储藏的勇敢倾囊而出。虎父无犬子,她袁宝,定不会是束手就擒、自暴自弃的女子。 “你是谁?”男子似乎听到了个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他蹲下身子,粗鲁地拍了拍袁宝的脸,“你不就是洛城那鼎鼎有名的袁府里头的丫头?怎么?没了家财,死了爹爹,心里还当自己是个宝?!!” 袁宝没想到他们居然如此知晓自己的底细,心中的筹码居然早就被人识破,不免一时愣神,满脑的空白。 见到她脸上表情,男人更是来了兴致,“我们几个做兄弟的,当初就是因为你们袁府的生意占了大半个城镇,才弄得连混口饭都难,如今做到这个地步,还不都是拜了你们袁家所赐!臭娘 们,真以为自己是个东西了!” 凡是打开门做生意的,赢家自然是日进斗金,原先被挤兑去的输家,却往往在这如战场般的战场上,失之毫厘、差之千里,昨日还是富甲一方的富贵子弟,今日,可能便是一文不值的混混。 袁宝不知对方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便是无从劝解。她如今手脚都被死死扣住,就连头发也被人捉牢,一副待宰鱼肉的摸样,咬得下唇出血,淡淡血腥味,很快地被面上雨水淋湿, “你们……会后悔的。”她闭上眼睛,感到心不断地下沉。 如果季东篱在,他定是会保护自己。 可一想到对方那么多人,自己又将遭受如何的对待,她又切实地不希望季东篱看到自己这副摸样。不断地祈求救赎,又恐惧即将到来的猥 亵,袁宝终于再也承受不住。 泪水不受阻拦地从眼睛里沁出来,可是混迹雨水之中,又有谁能看得见。 “那就让老子后悔了看看!” 说完话,男人索性连回屋子都用不着了,他直接摁住袁宝的脸,膝盖顶住她后腰,将她整个人死死地摁在地上。 石板地上的水洼肮脏无比,混杂了泥浆和草腥气。袁宝半张脸被摁在里头,只有侧着面孔,才能残喘呼吸。肺里的空气似乎都要被挤出去了,她听到自己背后不断起哄的粗鲁咒骂,还有背后男人撕开衣服的声响。她用力地想要挣扎,但腰被压得动弹不得,这个男人动作显然比刚才那个熟练了太多,袁宝两脚被挤进来的膝盖顶开,怎么也无法合拢。 不该是这样的,她的第一次,该是在遍布鲜红的新房之内,和心爱的人一起。 她被反剪的手腕上,那个玉质的小元宝,不断地晃动,红线因为男人粗鲁的拉扯,终于绷断了,滚落到地上,很快掉入肮脏的、满是泥水的坑洞里头。 该是有红烛,有月光,有爹娘的祝福,宾客满座,欢声笑语。 眼泪不断冲刷着视界,袁宝的鼻子酸胀,心紧紧地收起来。 她该穿着大红的嫁衣,上头绣了星星点点的图样,风一吹就轻荡的裙摆如花。 身上最后的遮盖也被撕掉,袁宝只觉得通体的冰冷,如坠寒窖。 落在身上的雨混合了血腥味道,到处都是灰色的。 周围的声音好似都被抽走,时间拨慢了速度,她只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还有雨水淋到面上、碎裂开来的声响。心跳和呼吸交叠,月光清淡,四周都是一片死寂。 袁宝感到自己的灵魂和身体分开,眼泪不断地模糊了眼眶,却缓解不了绝望和害怕。那抵在后腰上的东西如此滚烫,在她两腿之间暗示地摩擦着,对方好似在享受着她的惊恐和慌张,享受着她挣扎而无法脱离的惶恐,享受着她终于崩溃的尖叫。 “你们会后悔的!!我要杀了你们所有人!!!他会杀了你们!!!!” 这威胁听起来太过可笑了。 一个身上衣不蔽体,被压在下面的丫头,还想发出这等威胁? 男人一个使力,将袁宝翻转过来,一手捏住了她两腕,让她更清楚地看到自己每一分动作,“哦?你会杀了我们?怎么杀?” 他将自己的分 身抵在她腿间,却不进入,“他又是谁?嗯?怎么还不来救你啊?你倒是叫叫看他的名字?” 没说一句,便往她身子探去一分。 ……好脏。 袁宝想要将这个男人身上的骨头寸寸折断,想要把他浑身的血都放掉,想用火生生地烧死他。百般的折磨,千般的报复,此刻却都在心中,化作咸酸的泪,不断地奔涌而出。 身体的痛苦和肮脏都是其次的,最受折磨的是她的心灵。 男人越是拖延了这奸 淫的动作,就越是让她的痛苦缓慢而深刻。 袁宝早已咬碎了自己下唇,肉 体上的疼痛却无法减缓精神上屈辱。袁宝的牙齿撞到舌头,让她忽然想到了解脱的办法,只要狠心的一下,自尽而死,一点也不困难。但她不想死,她还要给爹爹报仇,她还有明天。 只是这里的暴雨那么大,下不停,她生怕自己看不到明天了。 心里极度的惶恐。 ……季东篱,你在哪里。 男人约是怕袁宝咬舌自尽,对奸尸他可没什么兴趣,这便随手地撕了段衣料,塞进袁宝的嘴里。看她在冰凉雨水中,不正常地涨红的面孔,这才终于笑出声来, “妈 的,老子来了!!!” +++++++++++++++++++++++++++++++++++++++++++++++++++++++++++++++ 今年最大的一场暴雨,来得突兀。 颜雅筑最近这些日子的官场流连,虽然尔虞我诈,难免叫人心底生厌,他却也见识到,通过酒色交易,官场中原本许多并不通透的门路,竟然可以走得如此顺畅。 过去是戴了温文儒雅的文人面具,如今将这面具稍做修饰,自然就可以在官场畅通无阻。 拥有力量,才能守住自己想要的东西。 若是当初他能在官场走得更加游刃有余,又如何会在袁宝受了这等苦楚的情况下,还不得不与丞相合作?世上本就没有完美的人,他亦不是只手遮天的权贵,虽然文武略通,在官场之中,不过初出茅庐的后生,说白了,只是个有些地位的皇家子弟罢了。 入夜不久,他独自坐在书房,心里莫名烦躁。 夜跟了慕容允出府,这些天该是到了目的地,他处事小心谨慎,该是不会出纰漏,倒是柳云烟,究竟对慕容允吩咐了什么?他知道这事情八成是和丞相有关,两人相约了明日晚上一同饮酒,他定是要把这事情给周旋清楚。 夏天的夜晚,外头下着暴雨,他心中极不安宁。 “轰”的一声猛响,外头惊雷刚过,颜雅筑左腕上的手环,“啪”的一下断了,细小的珠子顿时零落一地,蹦跳着滚远了去。 他眉头皱得死紧,蹲下身慌忙地捡拾地上散乱的珠子,却眼见着它们朝了屋子里各个角落而去,如同脱轨的命运,已度的时光,难以倒回。 【无所畏忌】 一切的感官都变得迟钝而生涩。 袁宝看着天上朦胧影子的月亮被遮蔽了,那男人淫 笑着看着自己的脸瞬间定格。 雷雨不断,她只觉得面前一阵冰冷的风,纵是头顶原本朦胧的月光,也都被遮挡了。原本压在自己身上的男人忽然身子一轻,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排开老远。 面前的场景如同梦境一般,晦暗的暴雨,雨中一个如蝶蹁跹的红色身影,他墨发被淋湿,帖服在自己面上,招式丝毫也不华丽漂亮的,却是每一下都充满了劲力。 那些原本将袁宝玩弄在鼓掌之间的男人,此刻仿若化身成了猫儿爪下的老鼠,四处逃窜,慌张盲目。 但阎王要你三更死,哪会留人到五更。 被丢弃在一边的匕首重新握在那人手里,便如神兵利刃,他每一下攻击都正中喉管,风一般淋漓的手法切割开,毫不犹豫。 喉咙破开,喷涌而出的血却不多,那些人也没有立时地死去,而是纷纷都捂住了自己破碎的喉管,躺倒在地上,做着同一个动作——奋力地呼吸。 被割断的只是气管,多一份致命,少一分则不足。 如今胸口再用力地起伏,也呼吸不到纯净空气,喉咙像是个无底洞,缓缓地渗向外着血。几个男人倒伏在地上,个个面孔憋得通红,偏偏一下子死不掉。 瘦高的身影做完这些,背着光,走到袁宝身边。 袁宝看不清他面孔,只见了他蹲下身,先解去了她嘴里塞住的布条,再缓缓脱下他自己身上鲜红外套,然后轻柔地将她包裹住,一丝不漏地。他长长乌发在袁宝面前,垂落几丝雨滴,将他的表情隐藏在阴影里。 他身上的衣衫分明也是湿透了,但是包裹住袁宝的臂膀却很有力,连带着这衣服,似乎也带了些温度。 他没有开口说话;袁宝却觉得能听到他有些痞气的嗓音,此刻是如何郑重而怜惜地叫她的名字。 安全感和接踵而至的恐慌,让她的喉咙也像是堵住了,只能尽量缩小了自己,顺从地在他怀里。 袁宝能够感觉到怀抱住她的人,是如何在勉力地控制自己手臂的力气,不要将她勒得太紧。他的动作有些僵硬,却依旧轻柔地,将她的脑袋按到自己怀中,似要宣誓保护。 他抱着袁宝缓缓地走到离他们最近的那个男人身边。 地上的男子瞪大了两眼,遮挡住自己的喉管向后退缩,拼命地摇着头。可惜他的声带也已经被割断,根本发不出声音来。 他方才也是躲在老大背后,那个最先起哄的人,此刻看到面前红衣男子,压倒性的武力,还有地狱修罗一般的杀意,已经全然地丧失了方才的气焰,只知道一个劲地往后躲。 可哪里躲得掉呢。 季东篱珍视地抱着袁宝,缓缓抬脚,踩到他喉管。缓慢而坚定地施力,看着那男人如同被人扼住了七寸的蛇,在自己脚下翻滚躲闪,却仍旧躲不掉死亡的命运。 “咔嚓”一声脆响,那男人身子重重一下痉挛,死了。 这么一个个地将跟班处理掉,季东篱几乎是在享受着他们垂死前的挣扎和恐惧,他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甚至就连低头的角度都未改变过。 袁宝能感觉到他胸腔中重重跃动的心跳,剧烈得好似要从里头跳出来。两人走到刚才那个面上带了刀霸的男子面前的时候,他几乎已经奄奄一息。 勉强睁开眼睛,那个中年男子看到季东篱和袁宝二人走到他面前,他迟缓而挣扎地退缩,却见了季东篱不是想方才处理他几个手下一般抬脚,而是蹲下身,低头看他。 季东篱握着匕首的手缓缓地举起来,悬到男人上方,脸却依旧死死地盯着男人的面孔,未曾转开。 男人以为季东篱是要刺死他,本能地往墙角缩去。 这静谧的小院上头,忽然一道闪电。将充满血腥而污秽的院落,照得一览无余。 男人看到了,季东篱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的脸。 那是比女人还要妖冶的长相,被雨水淋湿而愈发地剔透漂亮,季东篱眯着眼睛,任凭雨水顺着面颊不断汇聚。他漆黑的眼睛,衬着忽临的刺目白光,忽然地手下使力。 “……!!” 被刺的男人张开了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甚至不敢动。 ——因为每挣扎一下,那刺入了他分 身的刀刃,便深刻进去一分。季东篱依旧面无表情,甚至称得上是漫不经心地,轻轻旋转着他的匕首。男人的嘴长得大大的,不断地神经性地抖动着身体:他那狰狞的面部表情,即使撇去了哀嚎,一样惊心动魄、惨不忍睹。 但是季东篱仍然觉得不满意。 割断喉管、踩碎颈骨、刺伤对方的下 体,都不足以消减他心里滔天的愤怒。他感到胸口翻腾不止的怒火,和着体内肆意流窜的寒毒,几乎要将他生生地压迫得癫狂。他低头看袁宝被裹在鲜红的外衫之中,头发散乱,面颊高高地肿起。 一想到方才她被面前这个男人压在身下,面上那欲死的屈辱表情,流不尽的泪水,还有她赤 裸的下 身…… “……!!!” 面上带了刀疤的男子恨不能即刻死去,但他偏偏就是在死神面前徘徊,喉上的刀法、还有下身的疼痛,如同两股巨力,将他尚且留存的一丝意识,在生死之间拉扯。 真正的求死不能。 痛苦已经将男子的面容扭曲变形,季东篱就这么一刀刺入冰凉的泥地,将男子赤 裸的□,直接钉在地上。 他也不再查看此人是死是活,转身靠着墙壁,缓缓地沿着墙根坐到地上。雨还在下,不断冲刷空气里浓重血腥。 袁宝感觉到季东篱的异样,书香中文网不见他动作,刚要抬头看,脑袋却被摁得死死地。 “别看。” 感觉到体内寒毒翻滚不息,季东篱一手捂住了自己嘴巴,克制地轻咳,另一手牢牢摁住袁宝脑袋,不让她抬头。 他不想让袁宝看到自己狰狞嗜血的表情,不想让她见到自己这副地狱修罗的面貌,他甚至也不想让袁宝知道,自己这一旦动怒、就触发寒毒的身子,现下是多么不堪一击。季东篱靠坐在墙根,甚至连抱着她去屋檐下躲雨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只能尽力裹住她身子,等着自己身子恢复。 暴雨依旧持续落下,充满血污、却又异常宁谧异常的小院里,两人静静坐在角落,不发一语。 若是能一直这样下去,其实也很好。在这样坚实的怀抱里,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用害怕。就算一起淋雨,就算四周漆黑寒凉,至少能有这样一副可靠的胸膛,构筑了永远也不崩塌的巢;即使在最可怕最黑暗的时刻,他亦会陪伴身边。 不离不弃,相依相偎。 人活一世,求的不过如此:一个安心所在,一个恐惧脆弱时,能被当作归宿的地方。袁宝闭着眼睛,嗅到空气中混杂了血液、脏污、断裂的草腥以及雨水清透的味道;她能感到耳边胸膛里心脏有力的敲击,真实清晰。 她不想哭,却觉得鼻尖酸楚,很多的回忆都变得模糊淡去。 小时候那个说会守护她的少年已经远去,拥有强健臂膀的爹爹也已入土。 是否年少时的回忆都注定了会消散,只留下她一人,在原地守候了许久,才终究等来面前人。 季东篱圈住她的臂膀稍微松了力道,仰头靠着背后墙壁,一动不动。 院门忽然“嘭”一声,被劲力推到墙上,执伞而入的身影闯进来,抬首便看见墙根处,像是两座雕塑一般待着的袁宝和季东篱。 她步伐凌乱,速度却很快,几步到了两人面前。 袁宝感觉到头顶瓢泼大雨忽然止歇了落势,抬头看去,见到一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孔:慕容允撑着伞,低头看着他们二人,面上的恨意与愤怒,将她原本姣好面容,扭曲得狰狞无比。远处的闪电瞬间照亮天地,将慕容允的面孔照得愈发恐怖。 “怎么会、你怎么会来这里?!” 慕容允胸口剧烈地起伏,好似再也压制不住满腔汹涌情绪,眼神狂乱,自言自语,“分明是如此完好的计划,分明这这个贱 人该是死无葬身之地……那样地对公子,那样不知好歹的贱脾性…… ” 季东篱依旧靠着背后墙壁,闭眼休憩,对慕容允的话语不置一词;他仰头的动作,让下颚线条舒展,黑发垂髫,在狂风暴雨之中,却也丝毫不减风采。 倒是袁宝抬脸,眼睛被雨水洗得发亮,丝丝盯住慕容允的眼神,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幼兽,她绷紧了身子,下意识捉牢了季东篱的手臂。 “你这样的贱 人,你这样不知好歹,伤了公子的贱 人……”慕容允的眼睛瞪得巨大,嘴里喃喃自语,“必须除去……必须……” 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 慕容允从后腰拔出了一把锋利匕首的同时,季东篱也猛地睁开了眼,将袁宝裹在怀里,主动地朝了那刀刃袭去。 方才那个将他引至此处的神秘人,应该还在附近,但那人颇费周折地将自己引来此处,却不愿意主动现身直接救助袁宝,可见那人的目的本就不单纯。而自己从了他的心意,不仅救了袁宝,更是一怒之下动用内力,体内寒毒正盛,此刻每多一分动作,便是浑身气血凝结的痛楚,生生将自己往死亡里逼迫。 他静坐了许久,方才强力压制住胸中奔涌痛楚,为的便是迅速积攒起反击的力量,可如此逆天而行的一招,恐怕会对他身子产生永久损伤。 顾不上那么多了。 季东篱的身子疾动,全力护住了怀里的袁宝,不让她有一丝一毫的损伤,往右前方侧过去。可他的身子不听使唤,虽然护住怀中袁宝,却也躲/奇/不过慕容允的刀子/书/直接刺向他,一条浅浅伤口,却迅速让他半边身子都酸麻不能动弹。 这刀上有毒。 季东篱维持着躲避的动态,直接地软倒在地上,酸麻迅速地顺着体内脉络向全身扩散;若是在他全盛时期,这些低等的药物不过是个笑话,可如今,他越是催生了体内真气,越是激发寒毒毒性。进退两难,居然果真败在这毒药上头。 “你以为我会直接地用毒杀死她?”慕容允低头看着倒伏在地上的季东篱,他面色苍白,丝毫也动弹不得。 “这一回有你来救她,可是我要再给她补上一刀,叫她像你一般,浑身不能动弹呢?到时候再叫人来弄她,我就呆在一边直接看着,倒是要看看,还能再出些什么纰漏!” 说完,便要一脚踩在季东篱面上。 袁宝像是牛犊般地发力而起,挡在季东篱面前。她手脚发软,心里对慕容允的威胁也很是忌惮。可心里就是有一股子气在撑着她,撑着她守下去。 视线迅速地扫过小院,袁宝看到方才被人打落地上的匕首,就在慕容允背后不远处,她深吸几口气,对着慕容允大吼一声,便直接扑上去。 说不清两人谁的力道比较大,袁宝仗着一股冲力,将慕容允压在下头。慕容允未料到她经受了那么大 地上泥水很快地浸湿了两人衣裙,乘着她没反应过来,袁宝勾到地上匕首,将慕容允的武器踢开,然后手里握牢武器,直直地指着她喉咙,“解药!” 慕容允先是一愣,随后却疯了似地大笑起来,“就凭你?!怎么,连刀子都握不住的傻子,只能仰人鼻息而活的贱 货!你杀过人么?你敢杀我么?倒是伤了我看看?嗯?!” 说罢,便迎着袁宝手中匕首,向前探去。 锋利匕首刺破皮肤,很快渗出血来,袁宝强忍住挪开匕首的心思,铁了心地指着慕容允,“解药。不然就杀了你。” 【无为自化】 袁宝感觉到背后有人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太晚了。后脑的袭击如此迅速。她脖子一酸,便眼前发黑,失去了意识。慕容允面上丝毫不见畏惧,看着来人,“果然是你。” 一身黑衣的夜撑着伞,面无表情,“你自有公子处置,这两人都要带走,袁姑娘不能死。” 有夜看着,慕容允不敢造次,只能用充满恨意的眼神,死死盯着昏迷中的袁宝。至于季东篱,则直接地被扔到车厢里头,无人关心。 季东篱动弹不得,手里却紧紧地攥着一样东西:方才在地上,他几番挣扎着想要动作,却几次尝试之后,除了在身边寻到一枚掉落的玉质元宝,便任何额外的动作都无法做到。 如此诡异的携伴,注定了这四人路上行程坎坷。 袁宝第一次醒来,对摇晃不止的车厢里张望了一番,什么也没说。 夜和慕容允心中戒备,生怕她大吵大闹、要死要活。谁知袁宝万分冷静,见到季东篱躺倒在车厢后方,胸口还有起伏,又看到窗外已是白日,便一声不响地躺回原处。 两人纳闷,这丫头怎么如此安静? 谁知她头伏下去,躺得差不多了,忽然对准离得最近的慕容允手背,便是狠狠一口,任凭对方怎么尖叫打骂都不松,野蛮得像是只被惹恼的犬。慕容允尖叫着想要拿器物攻击袁宝的脑袋,无奈却被夜半途制止。 结果好不容易将袁宝弄开的时候,慕容允一双细嫩柔荑已经被咬得深可见骨,血肉模糊。 由此可见袁宝这种不讲理的姑娘,还是少惹微妙。 别看她个子小小,也没什么本事,却十足是个“有仇必报”的性子,计较到了极点,此番身心俱疲的折腾,她已深深记到骨子里,对慕容允这个罪魁祸首,必然是见一回咬一回、见两回咬一双,就算脱身做不到,至少势必要把远仇近怨都给算清楚。 如此一来,要想和平相处,必然是不可能了,夜无奈之下,只好给袁宝灌药水。她每次醒过来,都被夜强行喂入某种苦涩发黑的药水,然后再沉沉地睡去。 就这么半醒半睡地,终于回到洛城。 ++++++++++++++++++++++++++++++++++++++++++++++++++++++++++++++++++ 袁宝觉得浑身都酸痛,被那黑色的药物喂了好几日,身上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似的。她能支配身体之前,就先恢复了意识,打定注意,非要咬到慕容允那贱 人两手都残废为止。那一夜的回忆她不愿再去想,都团做了最不堪、最污秽的硬块,梗在心中。每次只有狠狠地咬着慕容允,才能将这股气发泄出万一。 睁开眼睛,她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华丽的屋子里。 雕花的床柱,金线绣的床帘。 身下软绵绵的、散发了阳光香气的被子,甚至还有自己过去最喜欢的布老虎小枕。屋子里的南墙挂了一架木琴,当初爹爹说她就算不会琴艺,至少也要像人家姑娘家,硬要在屋子里放这一架。 一切都和家里出事之前一般。 ……难道是梦? 她愣愣地坐起身,屋门便“吱呀”一声开了。 进来的人见她醒了,面上也是一阵欢喜,几步到了床前,将她搂在怀里,拍抚她的脑袋,像是安抚一只不听话的小犬,“叫你莫要乘了天热便随意去池子里玩,淋了湿透回来再吃冰,这必定是要憋出一身病来。” 似乎意识到袁宝被自己抱着,整个身子都是绷紧的,来人稍微松了怀抱,低头看她眼睛,语气温柔得似乎要连外头的烈日都化了去,“怎么,身子还是不舒坦?” 剑眉星目,俊朗无匹。一张脸温润清雅,光是看,便叫人觉得宛若春风拂面,从心里流淌出的舒适怡然。 只是袁宝不领情,防备地脱离了颜雅筑的怀抱,往里退到床的最深处,看着颜雅筑不说话。 “还是头痛?” 颜雅筑皱眉,伸手去摸袁宝的额头,上头果然还带了不通讯的高温,他轻轻一拍手,外头便入内了几个女仆,恭敬地将手里药水放到桌边,又退出去。 “来,喝药。”颜雅筑就像是过去一般,伸手揽过床里头的袁宝,把手里的药汁吹得温吞,再送到她面前,“喝了就给你吃蜜饯。” 袁宝瞧见他手里果真放了一枚蜜饯,汁水丰盈,色泽红润。光是用看的,便知道必定是甜如蜜,入口即化的美味。 袁宝依旧瞪着圆圆的眼睛,看面前的颜雅筑。 像是一直被人虐待过的小动物,在被收养的主人赶出家门之后,又在外被人欺凌,要命地往死里打,再饿上个大半天,差点直接归西。 结果经历了半死半活的折磨这后,这只家养动物刚才学会如何自傲野外生存,默默流泪睡了一宿,再睁眼,居然又被主人捡回去了。 主人非但对其善意相待,并且还把她原来的窝都照样给搬了回来,忽然好吃好喝地伺候着,连说话都同从前一模一样——不是更加温柔,而是一模一样。 若是出奇的温柔,或许还能当作是补偿、是愧疚,但偏偏颜雅筑的语气神态,都和过去无二差别,弄得袁宝甚至要开始怀疑过去大半年经历过的一切,不过是自己一时妄想,或是做了个噩梦。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那一串玉质的小元宝,果然是在那个黑暗的晚上遗失了,身上留下的唯一痕迹,便是半肿的面颊、还有发烧的身子,和心里无法言述的不堪回忆。 袁宝发呆,颜雅筑便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那枚蜜饯,笑得眉眼弯弯,“傻姑娘,不吃我可占了去。” “……”袁宝环抱住膝盖,将脑袋埋进两臂之间,不理会颜雅筑,也不说话。 是幻觉罢。 一切都是幻觉,注定回不去了。 颜雅筑从屋子里出来,面上清风朗月的神情忽然就收敛得一丝不剩。冷声地对门外守着的侍女小红道,“照顾好袁姑娘。” “是!” 小红偷瞥一眼颜雅筑,发现他脸色难看得很,自然答得战战兢兢。都听说这袁府如今被颜公子买下了,还装饰得和从前一模一样。她们作仆人的,私下里都在讨论颜公子这么大兴土木的,是要做什么,结果才没两天,便见了一架马车,送来了昏迷不醒的袁姑娘,还有一个好看得天仙似的男人。 她虽是没见过那男人长什么样,不过听见过的侍卫说,那男人真是比颜公子还要漂亮了好多。她倒是不信。 那侍卫是个男人,怎的能识清了有比颜公子还要俊朗的人?再说了,哪里会有人用“漂亮”来形容男人的。 要说颜公子,将她买来袁府的时候,不说她自己,就连家里人也一连高兴了好几日,逢人边说“我们家小红被颜公子选中啦!”。 能来“洛城之玉”的身边做事干活,可是一般女子求也求不来的福分呢。 不过…… 小红偷偷抬脸,才一眼,便发现颜公子手里端的药汁一丝没少。 看来袁姑娘不肯喝药。她倒是不明白了,颜公子这样温柔又体贴地亲自喂药,怎的还会有人不领情。袁姑娘可真是如传闻中的一般骄纵任性,连颜公子的帐都不买,更不知该怎么地对待下人呢。 她心里顿时有些忐忑。 透着门缝往里头瞅了一眼,只看到个模模糊糊的身影,静静坐在床里端。 小红叹了口气,静静候在门口,守着里头这位大小姐。 【无忧无虑】 颜雅筑将药原封不动地送进袁府后院膳房,吩咐了下人,定要把这药反复地热了,随时给袁姑娘送去,不等耽误了她的病情;还有她刚醒,这几日定是身子不济,膳食尤其要注意温补。 吩咐完这一切,方才离了袁府,赶了几条街,回到颜府去。 地牢里阴森异常,不知从哪儿滴落的水声零零碎碎。 颜雅筑一路走到最深处,看着里面被绑住了双手,高高吊起来的身影。夜一身劲装立在地牢里头,见了他,立刻放下了手里行刑的薄刀,静立一旁。 被囚禁的人浑身上下都是浅薄的伤口。足够疼痛却不致死,鲜血淋漓的,看起来很是恐怖,颜雅筑却背着双手看了很久,冷静的表情倒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似的,没发出一丝声音。 过了许久,那人似乎感应到了颜雅筑的视线,忽然抬头,面上都是血污,将原本一张清丽面孔弄得人模鬼样。 地牢的光线不好,慕容允看了半天,才认出来人是谁。 “公子!” 她用力叫着,声嘶力竭,配上那副血淋淋的尊荣,堪比厉鬼,“公子,我对你是忠心的!我对颜府是忠心的!那个贱 人不能留!!” 颜雅筑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微一颔首,夜得了命令,二话不说,一巴掌便扇上了慕容允的面孔,“啪”一声,惊天动地。 她原本就狼狈不堪的面孔,愈发悲惨,当初宴会的回眸浅笑、风采无双,此时分明是丝毫也看不出了。 “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颜雅筑问,声调冷淡得很,好似根本对她的答案不感兴趣。 “……没有人。”慕容允低头喃喃。 “哦?”颜雅筑对这句话倒是有些意外,“我以为你会说是柳云烟的授意。” “她只让我把那贱人给弄回来,我却觉得……” 又是“啪”一声。 打得慕容允瞪大了眼睛,抬头却见颜雅筑有些不耐的脸色,“谁准你这么叫她。” 对这样公然地伤害袁宝的下属感到厌恶,颜雅筑觉得多看她一眼都嫌多余, “若只是私下通信,我倒还可以睁一眼闭一眼,原本倒是本想看看你们预备做什么,现在却觉得,你这样的人,留着,果然是祸患。” 只字片语,一言定了生死。 颜雅筑觉得心里烦躁,想起袁宝还没喝药,本就不想为了这些不经事的人费神。便对一旁的夜说了句,“别太快了。” 转身便走。 慕容允被刑囚到这种程度,仍旧坚持了对袁宝做的那些事,是她个人意思,他索性也就失了继续刑囚的耐心。 转而开始替袁宝报复。 既然慕容允居然痛恨袁宝到了这种程度,要牺牲她一个女子的贞洁来发泄心中怨恨,必然就要有承受对等后果的决心。 袁宝能做到的报复,最多也只是像幼犬一般咬人,他能做到的事情,却远远不止这些。 慕容允见颜雅筑离开,心里顿时被深沉绝望覆盖,已有了必死的觉悟,忽然却觉两手一松,夜居然打开了她的镣铐。 她四肢无力、软到在地,还未站起身,却见夜手里拿了镣铐,居然直接走了。 留下她独自呆在黑漆漆的地牢里,一下子有些发懵:难道公子原谅她了? 这个念头未免有些荒唐,她可是清楚地知道,当初那些个曾经和袁宝有关的人,无论是马夫还是谢姑娘,都被囚禁在不见天日的地牢里,不知是死是活。颜雅筑对袁宝爱护到了盲目的地步,怎可能会如此随意地刑囚一番,便直接地放她走呢? 她面上甚至都未留下深重的伤口。 这疑惑在她蹒跚着走出地牢的时候,更加明显。 “请问是慕容姑娘?”一个没见过的侍女恭敬地询问她,虽然慕容自知她面上身上的伤口骇人,却也大方承认自己的身份。 接下来的一切甚至更加匪夷所思。 侍女带着她去了浴室,虽说不见得华丽富贵,至少也是干净整洁,浴桶里的水很热,用完了随时还能换。她洗完澡,侍女又带着包扎的药草和食物,前前后后地伺候着。 慕容允心中怀里,问侍女却又问不出个所以然,她索性也不亏待自己,先将身上伤大致处理,又注意了下,饭菜里并未下毒,她便放心地吃了个精光。 身上都干净了,也吃了饭,慕容允稍微梳妆一番,虽然形容狼狈,到底姿色还是在,她被关在地牢太久,靠着床角不久,便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梦里公子不仅原谅了她,还用刑处死了袁宝,大快人心。 +++++++++++++++++++++++++++++++++++++++++++++++++++++++++++++ 颜雅筑回到袁府,刚踏入院子,便听到了屋子里乒乒乓乓的一阵响,侍女守在门口,入内不得,偶尔还有东西从屋子里飞出来,着实惊险万分。 他忙几步赶到房门口,便看到里头的袁宝,像是疯了似地乱丢东西。 “颜公子……”侍女满脸无措,“袁姑娘硬要出门去找什么‘季东篱’……” 侍女刚说完,便见得颜雅筑脸色难看不少,她还以为他是心痛屋子里那些价值不菲的东西,却不知他是想到了当初从京城回来,在别院里看到的那一幕——满屋子狼藉一片,只留下了她挂在床边的一件外衫。 她又准备离开了么。 上一回是为了袁老爷的事情,这一回是什么?是因为那个男人? 他几步冲进屋子里,一把捉住了袁宝正在撕扯桌布的手臂,“小宝!你在做什么!” 袁宝回头,一张脸红得不正常,“你把他怎么了?” 又是“他”。 颜雅筑勉力控制住身子里火一般燃烧起来的怒气,“小宝,你在胡说什么。”转脸看到地上被打碎的碗盘,“又不吃饭,也不喝药,病怎么会好?” “你把他怎么了?”袁宝反身捉住颜雅筑衣袖,方才肆意破坏的嚣张全然消失,如今倒加了浓浓鼻音,好似随时都要哭出来一般。 颜雅筑看着她可怜的表情,却别过脸对身后侍女吩咐,“再拿一份药,一份膳食来。”捉住袁宝两臂,盯着她眼睛说,“先吃饭,吃了饭喝了药,我就告诉你。” “……”袁宝看着他,慢慢地一字一句, “不要再破坏了,不要再把我的幸福,残忍地砸碎。” 颜雅筑身子一顿,扳过袁宝,抚着她的脸,“你觉得是我,把你的幸福破坏了?” 袁宝不说话,看着他的眼神不言而喻。 “你甚至没有听过我的解释,”颜雅筑咬紧牙齿,深深吐气,“你未问过我为何要这么做,未等我从京城回来,便独自离开……”奇*+*书^网你可知我心中有多痛苦? “好,那我听你解释。” 袁宝忽然安静下来,颜雅筑因了她这句话,脸色好看不少。 “但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袁宝双眼乌黑,盯着颜雅筑面上每一分神色,“爹爹是不是死了?” “……”他沉默。 “是不是你行刑的?” “……”他依旧无法回答。 “你是不是同柳云烟成婚了?” “……” “你都无法回答不是么。你觉得我不知好歹,你觉得我应该因为你救了我的命,而感激涕林地来继续欢喜你?你说你会护我一辈子,我便信你,我便将这当作承诺。” 袁宝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无比,她强硬的语气,与她虚弱的身子完全不同。 “颜雅筑,你可知,一个承诺在最需要的时候没有兑现,那就是出卖。” 她信了他,却被伤得如此猝不及防。若怀抱了好的 初衷,便可以肆意伤害,这种守护,她宁愿不要。 袁宝看着颜雅筑眼中瞬间汹涌的情绪,不疾不徐地说, “你可知,就算以后你再兑现,却已经没有意义了。” 颜雅筑被激怒了。 这么久长以来的守护,到了她嘴中,却居然变成了破坏承诺?若不是杀了她爹,若不是同柳云烟成婚,又怎能保住她的命?! 如此苦心,到头来,却将她平白送入他人之手。这么些年来的朝夕相伴,难道还比不过其他男人的乘虚而入? 他一把从背后抱住了袁宝,不顾她奋力踢打,强硬地将她抱到床边,两手一箍,便死死地将她抵在了床边。 “放开我!”袁宝像是翻了壳的乌龟,用力挣扎。 “你把做当作什么?”颜雅筑攥住她下巴,强迫她抬头看他,“若不是欢喜你,我为何要做到这地步?若不是为了留住你的命?我为何要去娶一个我不爱的女子?!” “所以呢,”袁宝下巴发紧,眼神却异常坚毅,“你要求什么?求我忘记我爹爹的死,忘记你做的事情?要我这样继续活着,却在丧父的阴影里继续对你心存幻想?” 颜雅筑的脸色简直难看得想要吃人。 “你说你欢喜我,那么你有没有和柳云烟同床过?”袁宝似乎还嫌自己说得不够劲爆,一句话砸出来,却见颜雅筑忽然沉默。 她看着他的表情,心里顿时了然,胸口憋闷的疑惑和踌躇都消失了。 “同床过了是么。”袁宝轻轻推开颜雅筑的手,缩到床的最里面,静静地说,“你要说你不是自愿的?是为了救我而和她同床的?” 袁宝每说一句,颜雅筑的箍住她肩膀的手,便松弛一分。 他自己也知道,就算第一次是没有办法,第二次却是自己失控,无法推脱到他人身上。 “不能回答我的话,便莫要再说你是如何欢喜我了。我很笨、脾气又差,我不能容忍你嘴上说欢喜我,身体却在另一个女子那边。”袁宝说的道理虽然浅显,却是再实在不过,颜雅筑反驳不了,心里越发堵得慌。 颜雅筑从被袁宝砸得烂糟糟的屋子里出来,门口的侍女往里头张望两眼,心中迷惑:袁宝姑娘固然是安静了,不过怎的觉得这两位之间的气氛,愈发地尴尬了呢? 。 几天下来,袁宝不肯吃颜雅筑给的药,也不肯吃饭,就那么呆呆傻傻地坐着,无论谁来,都是一副呆若木鸡的表情,环保着自己坐在床最里头。 当初那总精神满满的脾性,竟是丝毫也无过过去的神采飞扬。袁府的下人全是重新请的,就连屋子也透了股子新房的独特香气,只让袁宝觉得陌生。 不吃饭也不喝药,袁宝一天天地瘦下俩,原本就已经尖尖的下巴,这回越发地消减了,叫人看了心生怜爱。 颜雅筑看了心里焦急,好言好语、温柔似水地哄着宠着,对面的袁宝却像是个破掉的娃娃,不笑不闹,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他。 她不哭不闹,只是沉浸地看着他,这样却愈发地叫他觉得无措。 他试过对她解释。 但是有些事情已经造成,有些伤疤一辈子也无法褪去。 现实并非因为人心中不乐意,便可肆意更改。若当初再让他选择一次,他仍然会选择这么做,至少保全了袁宝的命。 颜雅筑心中就算受了打击,却也断然不会因为袁宝一席话而退却,他既然能把袁府弄回原貌,把她再带回自己身边,就没什么不能做到的。 但最首要的事情,还是让袁宝把身子调理好。 她就算饿的不行了喝了粥,也只肯喝到维持性命的分量。 这样拒食下去,恐怕身子吃不消,于是颜雅筑只好命人重新地在她膳食里加入了当初那种黑色药水,强迫她吃下去一些,便开始昏昏沉沉地睡觉。这药水不但能催眠,更是含了奇异的作用,能让人心境平和,忘却烦恼,是对病人来说最好用的药材。 当初给了夜一些,才能顺利地将袁宝带回来。 每次只有在袁宝睡着的时候,颜雅筑坐在床边,看着她撅着嘴的平静面容,才会产生一种“回到过去”的感觉。 他近乎贪婪地看她睡颜,手指抚触过她有些不正常惨白的肌肤,轻吻她额头。 就像过去的夏日炎炎,袁宝没回不愿睡觉,便是他哄着守在床边,陪她一起午睡。 那时候的她也是这般撅着嘴,皱着眉毛,就连睡觉也是不清不愿的表情…… 袁宝发现自己最近忽然变得嗜睡,每次醒来的时候,脑袋都是昏昏沉沉的,弄不清自己究竟犯了什么病,记忆却是越来越差,过去几个月的回忆也都开始变得模糊。 她心中大惊,想这饭菜里恐怕是放了些不寻常的药。于是开始有意识地偷偷倒掉了自己喝的水和食物,那些东西都被扔到东边窗外的荷花池子里头。 这么一来,嗜睡的情况虽然稍微缓解了,但她吃下去的东西也更少,精神愈发地不好。 她注意到白日里,自己的屋子周围都会有守卫看顾着,而到了夜晚,她入眠之后,守卫倒是变得比较松懈。 而伺候的侍女却是从来都不离开,就在前边的屋子里睡着,方便她随时召唤。 凭借她现在的身子,要想在光天化日之下逃跑,显然太困难了。但她心里担心着季东篱的生死。 看颜雅筑的意思,季东篱还活着,只是恐怕也活得不好。颜雅筑有心要用他牵制袁宝,更忌惮的却是若他连季东篱都杀了,恐怕袁宝对他便是完全死心。 无所顾忌的叛离,恐怕换来的便是鱼死网破的结局。 。 这天颜雅筑又来找她,亲自地喂她喝粥。她多了个心思,乘着他不注意,便把那粥倒了些在床边角落里,其余的也含在嘴中,没有咽下去。 过了会,她躺下装睡,呼吸逐渐平稳。 感到颜雅筑并未离去,而是流连在她床边,喃喃她的名字,“小宝、小宝、小宝……”好似多叫一声,便能多挽回一些情意。 颜雅筑的手很温热,抚摸在脸上的触感还是那么熟悉,就和从前一般。可是毕竟心境不同了,袁宝尽力维持着睡眠的假象,直到颜雅筑终于呆够了离去。 房门一关,她便从床上爬起来。 这两日,她自己的屋子刚被整理好,她看着床畔烛光摇曳的夜灯,还有东面那扇紧连着荷塘的小窗。 耳朵贴在木门上许久,确认外头的下人都已经退下了,她费力好半天,在屋子中央的红木桌下垫了被褥,才把桌子无声无息地推送到门前,从里头抵住。 才一个小小动作,却让多日未曾好好吃饭的她大汗淋漓。 袁宝生怕自己动作慢,多生事变,才稍微休息了一会,便将屏风、花瓶架、床柜都堆到了门前,确保从外头不容易入内,这才将床畔的灯罩摘下,取出蜡烛。 火焰沾染了上好的丝绸被褥,很快地蹿起了小火苗,袁宝把被褥、床帘都放到最好的位置,这才推开了东边的一扇小窗,沿着墙根滑入荷花池。 池水不深,却也足够藏下一个人,巨大的荷叶尚未枯败。 她躲在叶片下,虽然夜晚的风吹得人浑身发凉,她却不能爬起来。等了一会,约莫是她屋子里冒出来的浓重烟雾惊醒了侍女,一群人大呼小叫地,要冲进她屋子,却又被阻在门外进不去。 眼看着屋子里冒出的火光越来越盛,一群人奔走着大喊“走水啦!走水啦!!” 哪里还有人管荷花池下头有没有人? 袁宝猫着腰从池子里爬出来,贴着墙根,慢慢地跑去后门。 【无所不用】 守卫果然都被那火势吸引了大部分注意力,朝着袁宝的屋子而去。 袁宝知道下人定会很快去知会颜雅筑,她的时间不多,虽然更深露重,身上的衣服也都湿透了,从外到里都是凉飕飕的,却也不敢停下休息一会。 袁宝原本就因为吃得少而虚弱不已的身子,光是从荷塘里头爬出来,便用了不少力气。湿透了的鞋子穿在脚上,黏得脚丫也是黏糊糊的,走过的地方,地上都留下了点点水渍。 她出了门,沿着过去曾走过许多遍的路朝颜府而去。 这条路并不是最近的,有些费事,半途还要穿过一个小小的坟地,夜深人静,很是瘆人。但最近的路她不敢走,怕半路上遇到了颜雅筑。走出没多久,再回头看,袁府上头蹿起的浓烟已然骇人,甚至还隐隐地透着火光,院子里人们惊惶的叫喊和撞门声,即使隔了不少距离,仍旧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袁宝看一眼零碎地飘荡了蓝色光点的坟地,深吸一口气。 “阿嚏!” 再光荣无比地打了个喷嚏。 她拍拍胸脯,对自己说没什么好怕的。 装睡的时候,曾经听过颜雅筑的下属对他报告,虽然声音压得很低,还是有零碎的字句飘进了她耳朵:季东篱就被关在颜府最里头的地牢之中,常常地不省人事,因了一味药才勉强续命。她听到这话的时候身子一僵,心被坠子凿了似的尖锐疼痛。 怪不得夜那时分明就在自己身边,却偏要把季东篱引过来再动手解救。 他就是想让季东篱为了自己出手,一气之下两败俱伤,他便轻易地将两个都带回颜雅筑身边,此招虽然阴损,却的的确确是上策,夜的想法,比慕容允单纯地折磨人,要有更多的远见和谋略。 袁宝知道颜府的地牢在哪个地方,她相信季东篱现在的状况,守卫应该不多,她在这里孤苦无依的,自然找不到能帮忙的人。能想到避开颜雅筑喂她的药水,又点火逃出来,已是她现在所能做到的极限,终于到了地牢,守卫无数怎么办?见到季东篱,却打不开地牢的门怎么办?他身子那么弱,自己也的身子也跟条枯了的麦秸似的,两个一起倒在地牢里头,怎么办? ——这都是不是她能考虑到的问题了。 袁宝吃了那么多次亏,心变得比过去勇敢,看待问题的视角比过去更通透,却也不见得就成长为一代巾帼英雌,她只知道往前去,见到季东篱,想看看他究竟如何。 半夜的坟地里阴风阵阵,袁宝存在身子里的勇气有限,便走便被隐隐绰绰的坟地吓得心惊肉跳。她用自己能达到的最快速度穿过这一片坟地,偶尔跳出一只被惊扰的猫咪,绿幽幽的眼睛反射月光,对着她这个浑身湿淋淋的闯入者龇牙咧嘴。 袁宝和猫儿一道惊慌失措,对视数秒,再一道转身便跑。 果然,再假装勇敢,也不过是个半吊子的傻丫头。 这段路其实不长,一会就过去了。走出坟地,袁宝的鞋底黏糊糊的,此刻又沾了泥巴,踩在地上的时候,偶尔还会挤压出“叽叽”的奇怪声音,听了颇有些好笑。 周围的人家都睡了,夜深似水,平静异常。后面袁府的喧闹、前边颜府的惊诧,都在这片坟地幽幽气氛的震慑下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袁宝走在静谧街道上,心情是回洛城以来,前所未有的宁和。 她听到颜雅筑的解释的时候,心中亦是忐忑的。她早就知道颜雅筑是有苦衷的,是有不得已的原因,才会做这些事情,或许换一种情况、换一个人,未必能比他做得更好。可她并没有心思通透到了那般地步,她不能原谅颜雅筑也不能原谅自己。爹爹的死是一个深深刻在她心头的疤痕,无论处于何种的安排打算,错误都已经铸成。 她断然不能因为“你是为了留下我的命,而做这一切”,这样的缘由,就原谅了杀父凶手。 每个人的底线不同。 爹爹的命,就是这样一种形式的底线。 所以当颜雅筑无法回答她的问题,甚至默认了同柳云烟的床 弟之事,她心中甚至是卑劣地感到松了口气。她的底线让她对颜雅筑失望,但毕竟就算欢喜不再,那么多年如亲人般的情谊到底不是所散就散,忽然便化作恨意和厌恶。 她看得到颜雅筑的难看、心酸,心里也是痛苦的。 只是,袁宝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可以用“欢喜”为出发点,却做出这么些伤害,又在将她的信任透支精光后,忽然地对她说这一切都是苦衷?都是无从选择? 她只是个丫头,为什么要背负这样沉重的、充满伤疤的情谊,被“救命恩人”期待着忘记自己丧父之恨,再大方地原谅他? 颜雅筑在期待什么呢。 期待她释然地说,“原来如此,我还是像过去一般欢喜你”么。 她做不到。 。 袁宝躲在门旁阴影下,听到两个侍卫在大门前聊天。 听他们的话,颜雅筑果然一脸惊慌地冲去袁府了,现在的颜府里没了男主人,就连守卫都被他带去不少,生怕错过了救她的时机。袁宝等了半日,却不见正门的守卫有离开的迹象,只好去偏门试试运气。 再次站在这东院的偏门前,数个月前,那场鹅毛大雪下,她跪求一夜,不过还是昨日的景象,今日再立在这院门前,心境却又是全然不同。 试着推了推,门居然未上闩。户枢保养得很好,就算在静寂异常的夜晚,推门亦没有一丝声音。袁宝闪身进了院子,看到东院唯一的屋子里头,灯火还亮着。她猫着腰,从院子里郁郁葱葱的绿色植被之间穿过,直向地牢而去。 地牢门前一个小院,坐了两个守卫,正喝酒打屁,嘴里聊着最近见闻。 袁宝隐在茂盛植被后头,蹲了许久,有些发晕,听了他们聊天许久,硬是没法同时引开两人。 她也试了扔一块石头去旁边,守卫确实被吸引了注意力,只可惜不知他们是太过谨慎、还是太过粗心,才看了一眼石头,便又回去原位,继续聊天。 袁宝实在蹲得有些久,身上衣服被冷风一吹,虽是半干,却不断地吸收她体温。她脑袋迷迷糊糊,一个不稳,便踩断了脚边树枝。发出极清脆的“啪”一声。 “谁?!”守卫这时候倒是伶俐得很,立马拿了刀向袁宝的方向搜查而来。 她心里一惊,心想绝对不能被捉到,回头便急忙的寻找躲藏的地方。 谁知这里是地牢附近,地方处在颜府最偏僻的位置,四处除了绿色植被,连个墙角、柴房都不见;眼看两个守卫越来越接近,袁宝心里不禁有些焦急,手里沿着墙一阵乱摸。居然真的无声无息地,被她摸出一道暗门。 身子一偏,她便跌入了暗门这边,薄薄一块门板,相隔不远处,两个守卫的对话清晰地传过来:“出了鬼了,今晚不太平。” “鬼什么鬼,尽瞎说!回去喝酒去!” 袁宝四处张望,发现自己身处狭长小道的一端,看这走势,小道通向的地方,正是地牢附近。她索性沿着走去。 才走了没多久,果然面前豁然开朗,倒是一处还算干净的简陋院子。 难道季东篱被关的地方,居然是这里? 袁宝用手摸了摸屋子墙壁,虽然没有多余装饰,倒算得上简单牢靠,她正纳闷着,忽地屋门便开了。她心里一惊,忙藏身到墙边拐角。 “这贱人够劲啊,今天弄了几次,还这么淫 荡!”一个男人粗着嗓子,一手拉着裤带,赤 裸着上半身,从屋子里慢慢地走出来。 袁宝听到“贱 人”二字的时候,身子忽然僵住。 心底里污泥忽然被这粗噶的男人嗓音翻搅出来,让她瞬时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浑浊。 暴雨漫天,粗暴地将她死死摁在地上,那般恶心的、撕扯着她身上衣服的手,还有抵着她身子的粗 长性 器。 ……好脏。 袁宝呆呆地看着地上一洼潜水,身上湿漉漉的感觉,就和那个夜晚一般,就连寒风透体的冰凉,也是丝毫未变。 她觉得自己呼吸不过来,耳朵里嗡嗡直响。 忽地又听“吱呀”一声响,这才发觉这个院子留着另一个门,和方才她无意闯入的暗门不同,院门用的是粗糙木质,看上去也和这个院子给人的感觉一般:朴素简单。 “今天来晚了你,怎么了,昨天被榨干了?”刚从屋子里出来的男人粗着嗓子,对刚入院子的高状身影道。 “去你妈的,再骚的女人老子也顶着住!” 刚进来的人二话不说,几步经过袁宝躲藏的地方,走进了屋子里去。最先出来的男人也紧跟着回屋。 袁宝还未从那肮脏的回忆中恢复,头顶一扇窗忽然被大力推开,窗框撞在墙上,重重一响。 “今天喂过她吃药了没?” 方才那个男人嗓子粗重,声音从窗户里传出来。 “吃过了吃过了,快来看看我们的小贱 货,哟哟,你看看这身子水的!” 袁宝蹲在墙角,被方才头顶忽然打开的窗惊住,捣住耳朵,却赶不走屋子里零零落落传出来的声音,宛如魔障,萦绕不理。 “……唔……”女子有些沙哑的声音,一时之间难以辨认,但当她忽然开始高声地尖叫,便叫人觉得熟悉无比—— “你们有本事就杀了我!!” 袁宝环抱住自己,那一夜,站立着睨视她,满脸扭曲恨意的女子,她这一辈子也忘不了。 屋子里的人,是慕容允。 “贱人,吃了药,你看看你身子那么淫 荡,再过一会,让你再嘴硬!”男人“啪”地一巴掌扇上去,毫不怜惜地,“装什么装,昨天到后来是谁叫得那么不要脸?” “……呜……杀了我……有本事……”慕容允的声音带了哭腔,颤抖而绝望,“唔……!”她的声音忽然消失,只听得另一个男人淫 笑着,还有黏糊糊的液体声音,在夜里尤其明晰,“让你死?老子怎么舍得让你这样的尤物死?别跟我装贞洁!” 又是“啪”的一声。 液体捣动的声响,还有男人骂骂咧咧的粗重喘息。 其中交杂着的,奄奄一息的猫儿般轻声的呜咽。 袁宝腿脚发软,寸步难行,只觉这仿佛是个让时间倒回的噩梦,她咬着下唇,控制住自己浑身颤抖,缓慢挪到方才进来的暗门边,却发现方才的活动门板只是单向移动,能进来,却不能出去。 她慌乱地冲撞了半天,半身疼痛,却没法移动石门半分。 屋子的门大敞着,要是想从院门离开,必须毫无遮掩地经过那污秽不堪的屋子。 “啊……嗯……!啊……!!” 屋子里,刚开始还猫儿呜咽一般的呻 吟,到了此时,却忽然激烈起来。 “你个骚货,果然够骚!!”男人激烈地叫嚷着,配合了慕容允控制不住,夹杂了哭音的尖叫,仿佛是炼狱。 淫 秽不堪。 偶尔还能听到慕容允支离破碎,诅咒一般的叫嚷,在喘息交杂的声息中,尤其突兀,“杀了我……嗯……!” “少来了,你快活得很吧!”又是“啪”一声。 “你跟贱人废话什么,直接堵住她嘴!” 两个男人时不时逍遥的低吼,还有慕容允绝望的尖利声音。袁宝心里一点也不觉得痛快,如此近距离地知道曾经伤害过她的人,正过着怎样生不如死的日子,心里却一丝一毫的爽快也无,只觉劈头盖脸的都是叫人心惊的恐怖回忆。 她怎地就偏偏撞见了这场面。 袁宝捂住双耳,靠在墙角,想要尽快脱身,却又动弹不得。 【无翼而飞】 “公子又出去了?”柳云烟淡淡的问,眼睛却盯着手里书简。 “是。”丫鬟看了郡主这样,心里难过。虽然她看起来总是不经意的摸样,可手里书香中文网未翻动一页的书,却透露了她纷乱心思。忍了半天,终究还是解释了一句,“是因为袁府走水……” “走水?”柳云烟手里的动作一顿。 “是。” 不用问,若不是会危及了袁姑娘的安慰,颜雅筑又怎会如此焦急地赶去? 柳云烟沉默了一会,终究还是叹口气,放下手中书简。 慕容允的所作所为,她也有所耳闻,倒是没料到自己不过吩咐她将袁宝弄回来,竟然弄出了这样的篓子。回想那日颜雅筑从夜的口中听说这一路见闻,他浑身散发的杀气,简直让慕容允死上一百回,都难以平息。 就连自己也是被牵连其中,受了连坐的怨气,好几日地未再见过他一面。 颜雅筑分明是故意冷落自己,用这种方式,宣布着他对袁宝的欢喜。 柳云烟这个做娘子的,反倒只能偶尔地从下人口中,听说他几番地来回颜府与袁府之间,如何为袁宝下了几番功夫:他大张旗鼓地重修袁府,甚至将袁府修葺得如同过去一般,为的便是给她一个过去的念想和回忆,能全然地放松身心。 不过得来的回报,恐怕远不及他当初期待。 袁宝现在见了他,就算不到痛恨厌恶的地步,恐怕也丝毫地不见了过去情谊。 丫鬟为她倒茶。血红的洛神瓣融在杯盏之中,一片袅袅血红。 柳云烟偏着头,手指缓缓沿着杯缘勾画,“你觉得公子会不会娶袁姑娘?” 身边的丫鬟身子一抖。她恐怕还记得当初那顿抽在身上的鞭子,和颜雅筑对她的威胁。对于“袁宝”这个名字,丫鬟恐怕这一辈子都忘怀不了,“郡主,奴婢不敢妄言。” “你倒是比过去懂规矩不少。” 柳云烟睨她一眼,手里的书简放上桌子,端起杯盏喝茶。 颜雅筑这么做,她心里固然不是一番滋味,但听闻父亲的口吻,她却知道袁宝并非一般寻常女子,指不定哪一天,便是飞上枝头变凤凰。 表面上她“云烟郡主”甚得皇后恩宠,家父又是当朝丞相,不过倘若袁宝真和父亲推断的一般,和公主有了血缘关系,那可就是个真正的郡主。 到了封赐那日,袁宝在地位上便是飞黄腾达,与此时更是不可同日而语。 她是聪明人,该怎么做,父亲已然教导过许多次。 既然颜雅筑要娶袁宝的事实难以改变,她便索性做足了情分。毕竟再怎么恩赐,皇上始终不能堂堂正正地宣布袁宝的血脉,只会留于表面封赐,所以就算娶回家门,袁宝还是做小,她还是做大。 怎样做一个妻子,再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了。 袁宝却未必知道如何做一个“妾”,就算到时候有身份、相公宠着,该做到的规矩,还是一样也不能少。 今时今日,或许颜雅筑会为袁宝而看淡她,长此以往,却未必不会心生厌恶,对不懂事的袁宝渐渐丧失耐心。 父亲教会柳云烟最多的一个词,便是“忍”。 忍得了一时,她便能风光一世。 若还能适时地生一个孩子,延续血脉……过去袁宝人不知何处,她倒似面对了一个无形无实的敌人,不知何处下手;可如今对方回来了,还近在咫尺,自己冷静下来一想,孰优孰劣,倒当真难以断言。 这么思索一番,她忽然对自己生了不少信心,心里顿时轻松。 柳云烟将空了的杯盏放在桌上,敲击出脆生生的一响。 重拾书简,这一回,她倒是真的看进去了。 +++++++++++++++++++++++++++++++++++++++++++++++++++++++++++++++ 袁宝的坚强和勇敢,在听到近在咫尺的淫声媚语的时候,被脑海里浮现出的回忆击得溃不成军。她再成熟,也抵不过这样心灵的折磨。不断地深呼吸,告诉自己要冷静要冷静…… “你确定这条路能走?” 石板那头传来了说话声,袁宝能听见的时候,对方已经近在咫尺。 暗门刚打开,她便和里头出现的人大眼瞪小眼。 来人一身白衣,头发束得高高的,嚣张得过分,就连夜闯他人府邸,居然还感叮叮当当地穿戴了堆饰物,上到项链、下到香包,无一不足。 见袁宝蹲在地上,有些发愣,居然还相当闲情逸致地蹲下身与她平视,“……路边的萝莉?” 袁宝不懂“萝莉”是作和解,只觉得来人浑身打扮不伦不类,明明身着女装,却又偏偏梳了男子发髻,脖子上还挂了形状怪异的颈环,怎么看,都怪异到了极致。 她心中恐惧也被这天外来客忽地打断,顿时呆住,总觉得这般一样的出场腔调,有些眼熟。 “……师姐。” 来人背后忽然传来一声淡淡呼唤,袁宝才确认面前白衣怪人,确实是个女子。 被叫做“师姐”的人刚向前一步,还未开口,屋子里方才逍遥的两个男人就衣不蔽体地冲了出来,“哪个不要命的坏老子好事?!” “砍死你个杀千刀的!” 袁宝刚开始考虑往哪里躲藏,却惊讶发现那白衣女子非但不惊慌,还反其道行之,主动朝了两个男子而去;就连见了陌生男子的裸身也丝毫不惊讶,面上不见吧表情,嘴里甚至还相当悠闲地吹着口哨, “哟,左风犬快来看,两个裸男人!” 和女子的兴奋劲不同,被叫做“左风犬”的黑衣男子虽然身形高大,却显得异常沉默而平静,一身黑衣,淡漠如同这寂静夜色。他几步走到女子身边,很是无奈地轻轻叫了声,“……单莓。” ——原来这才是女子的名字。 女子清咳两声,全然不顾对面两个男人虎视眈眈,一副要扑上来杀之而后快的狠劲,悠然地开口,“好吧,你动作快点,我去看看师父死透了没。” 语毕,提气而起,动作轻巧灵活,躲过那两个男人的姿态好似舞蹈,悠然蹁跹,甚至还玩笑似地踩过了他们脑袋借力。只一步,就晃过那两人,穿过院子的正门出去了。 袁宝不明白,为何她轻功如此的好,为何还要学自己,方才摸着暗门而来? 只是这问题还没想透,却听了两声闷哼,方才还气势汹汹的男人,居然连挣扎的机会也没有,就这么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一身黑衣的男子背对着袁宝,又进屋查看一番,袁宝只听到慕容允细弱地问了句“你是谁”,便也随着无声无息地失去了声音。 男子又出现在袁宝视线之中。 他这么一入一出,干净利落地解决了在场几人,前后不过数秒。 袁宝这才意识到,这个叫做左风的男人,还有那个叫做单莓的怪异女子,恐怕是来劫地牢的,他们口中的“师父”,又会是谁呢。 会不会……正是她想见的人? 可惜不待她想清,男子便几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 “我不是……!”袁宝慌忙地开口,句子还未说完,却见男子毫不犹豫地举手,敲上她后颈。 黑暗如同幕布落下,瞬间掩盖了她的意识。 【无虑无思】 火舌吞噬着所有能触及的物体。 看似温柔舒卷的橘色火苗,不过舒展着飘忽经过,便忽如恶鬼,粘附在所有能触碰的物体上,即便刚开始只是星点焰火,必也要不断壮大,直到蔓延了整间屋子。 屋子的房门紧闭着,被热气顶开的几扇小窗里,肆意向外舒展的火苗,看得人惊心动魄。冲击面颊的巨热甚至突破了屋子的限制,向外头不自量力的人们展示着它的强大。 一盆盆的水被泼进屋子,但杯水车薪的救援,碰上天干物燥的气候,还有两扇紧绷的屋门,显得如此渺小。 袁府所有的下人都倾巢而出,排成一列传递手里的水桶,向屋子里泼水。站在最前面的,便是袁宝的贴身侍女。 这个姑娘刚惊醒的时候,屋子里的火势还没这么大,她慌慌张张地想要推门而入,却发现门怎么也推不开;她只好慌张地敲打着房门,期望能得到里头袁姑娘的回应。 等到身强体壮的侍卫也来到现场,火苗已经逐渐蹿高,他们只好一边向大门泼水,一边不断地撞击着门板,希望能撞开这一条通路,进去救人。 这些动作都机械地进行着,甚至没有人敢去想,里头那个袁姑娘,现在是否还活着。 颜雅筑赶到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幕。 他只听说了袁府走水,却未曾料到走水的地方居然就是袁宝的屋子,而且看着面前几人泼上去两桶水,又撞击下,再循环往复的磨蹭劲儿,顿时觉得婚纱呢的血液都冲上了脑袋。 “都给我滚开!!!” 他一下厉声大吼,某口那几个壮汉被吓得身子一抖,纷纷顿住手里动作。 颜雅筑“蹭”一声,抽出随身侍卫刀鞘里的刀,疾步走过去,又劈手夺过一个正目瞪口呆的仆人手里的水瓢,兜头兜脑地往自己身上浇下。他动作很急,甚至不待水浸湿衣服滴落地上,就朝着那火焰熊熊的屋子而去。 “公子!” 这时候才有人忽然明白他要做什么,刚惊呼了一声,便见得他一刀狠狠披上那木门,落手虽重,木门却闷声不响,如同打进了棉花里去。 这侍卫的刀本就刀刃浅,刀身薄,虽说木门被火炙烤得相当脆弱,到底还是有些年头的古物,这一刀砍上去,门是否能开先不说,光是看颜雅筑的手,那虎口必定就被震得生疼。 他丝毫不停顿,又是一刀下去。 这回木门发出了极其轻微的“咔”一声脆响,听在颜雅筑的耳朵里,却如同天籁之音。他疯了似地朝着门板最薄处一刀刀砍下去,偶尔从缝隙中蹿出的高温和烟雾,将他的面颊烘烤得发红。 背后的侍卫愣了一秒,瞬间醒悟,纷纷地也跟着上前来砍门,有人则在背后不断地朝着门前几人泼水,生怕他们灼伤了。 直到门板终究承受不住几个男子一起使力,从中间生生断了条口子,颜雅筑一脚踹上去,这才把里头也被火烤脆了的抵门物也踢开。 “公子!!” 他顾不上背后惊叫,猫着腰躲过蹿出屋来的大火,进了屋子。 若说外头只是炎热,屋子里面则是变本加厉地炙烤。无处可跑的滚滚浓烟聚集在房梁周围,不断地翻滚着堆积在高高蹿起的火苗周围,屋子里虽然烈火熊熊,却因为这些浓烟,叫人几乎不能视物。 “小宝——!!!” 颜雅筑臂膀挡着右方直扑脸颊的热气,用力大吼。 这一声呼唤,在周围“劈啪”作响的木头爆裂声中,显得声嘶力竭,尤其可怖。 颜雅筑叫得太过用力,一吸气,便呛入大口烟尘,叫他咳得双目通红,弯下腰去。 他推开原本疑似是桌子的物体,跨进屋子更深处,只见到那原本该睡着袁宝的床上,已是滔天火焰,早已把床帐烧光的火,现在正吞噬着漆木床架,留下床板中央一团黑糊糊的玩意,蜷缩在那里。 一动不动。 他觉得心跳骤然停止了。 周围所有的声音都已止歇。 无论是外头人惶恐的呼吼、被破进来的水瞬间蒸发的“嘶嘶”声响、被高温炙烤后的轻微爆裂、还是自己急促的呼吸。 他缓缓地伸出手,朝着那个被火焰吞噬的、孤零零的床而去,张了嘴,却没听到自己声音:“……小……宝?” 一阵巨大的爆裂,右侧倒伏下来的某条横木,朝他劈头盖脸倒下来。 火焰的接近,甚至点燃了他飞扬的发,可是颜雅筑连伸手抵挡的气力都没有了,他只觉得滔天的恐惧,还有疲惫。—— 若连遵守承诺的对方都已不再,又要向谁去解释自己心意? 又要向谁去明说,自己究竟是如何地珍视着她每一次笑颜,如何在她说出那番决绝话语的时候,心如刀绞? 现在心也没有了,倒是……不用再在乎什么。 “公子小心!” 夜低沉的呼喝从天而降,将那横木一脚踢偏了位置,强硬地架着他离开这地方。 湿润而冰镇的巾帕很快贴上他额角,那里被火焰灼烧到的地方,和上回去寨子留下的伤疤是在同一处,此刻皮肉迅速地发红肿胀,若不迅速治疗,恐怕要留下不小的伤疤。 大夫急匆匆地赶过来,想要给他额角上药,却被颜雅筑不耐地挥开了。 “公子,”夜在一边浅浅地喘气,显然冲进火海,对他也是消耗不少,“季东篱被救走了。” 颜雅筑缓缓地抬头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 “慕容允和那两个男人被发现不省人事,倒在院子里,还有……” 说到这里,夜也有些疑虑,倒是颜雅筑看出了他面上怪异表情,便开口问,“怎么了。” “……还有袁姑娘也在那儿……公子!!” 不等夜说完,颜雅筑就像身上又添了无穷的力气,一下子站起身,旁边守着的大夫被推得一个踉跄,眼睁睁看着他,直线朝颜府而去。 ++++++++++++++++++++++++++++++++++++++++++++++++++++++++++++++++++++++++ 有人双手颤抖地将她从地上抱起。 有人用尽全力地裹住她,生怕再次失去。 有人声音带了颤,贴在她耳边,一次又一次呼唤她名字,恳求她留下来,恳求时光回转。 鼻端甚至能嗅到对方身上浓浓的焦糊味,像是刚从某处着火的现场疾赶过来,包裹着她的臂弯也是滚烫惊人,如同火烧。 袁宝意识朦胧,身子却无法做出回应。只能由着那人紧紧箍住她,唯恐她化作袅袅烟云,消失不见。 “莫要再离开我了,小宝……” 温热的唇抵在她耳边,朝她耳边说话,好似要印到心里去一般,执着地重复着,“一次两次,我都能去追你回来,却是再多次数,我便只能用别他方法了……莫要怪我。” 袁宝听了这话语里的执着,只觉心惊,想要睁开眼,无奈身子和意识宛若分离,就算她心中焦急万分,面上却丝毫动弹不得。袁宝能感到对方些微干裂的唇瓣贴上来,探入的舌尖小心翼翼,引导着某种苦涩液体一同窜入她口腔。 对方的舌尖紧紧缠住她的,像是要叙述相思一般,将满腔委屈的情谊都尽数倾倒。不断有苦涩的药汁流入,味道似曾相识。 这种动弹不得,被人强行喂入药物的处境如此叫人惊恐;但无论袁宝心中如何呐喊、抗拒,她的咽喉却自动地吞咽着对方哺喂的液体,有时,多余的液体会从嘴角沁出,对方便不厌其烦地吮吻着,将多余的药汁一一舔去。 她能感到那药汁顺着喉管侵入身子,在腹中隐隐地发热。 这一回的药量,似乎比以往都要多、都要浓。 她几乎每隔了一个时辰,便要被喂入如此大量的药物,就连屋子里头徐徐点燃的香炉都添加了不明成分的药材,整个空间,都萦绕着一种迷离而迟缓的气氛。 袁宝甚至能想象这喂药的场景:黑色药汁,被小心而缓慢地渡入她口中,周围皆是烟雾缭绕。 俯在自己身上的男子,表情温润,黑发垂落,一双星眸里含了水汽,圣洁而小心翼翼,嘴下却肆意地做着亲吻的动作。深深地探入舌尖,药汁漫出的时候,甚至带了些淫 靡色彩。叫人看了面红心跳。 袁宝觉得自己简直就像是个娃娃,被妥帖地安放,温柔地对待,但这种温柔和妥帖,却都是他人强加给她的虚假幸福。她不能动、不能言,只能无助地感到自己的意识一日日混沌,就连自己有意识的时间也越来越少了。 甚至到了后来,非常少有的、思维清醒的时候,她甚至都开始怀疑,这一切经历,不过是自己做的一个虚无之梦。 没有白日,没有黑夜。 身边那个男子着了疯魔一般地陪伴着肉 体动弹不得的自己,就像陪着一个被装扮华丽、却毫无生气的娃娃,他肆意地亲吻,手指触摸着自己肌肤,如同欣赏一件精美的瓷器。 药汁就如给予娃娃生命的血液,他口对口地从嘴渡入,顺着喉管,抚触到她腹部,然后贴着袁宝的耳朵,发出满意而沙哑的低笑。 这一切,简直就如同在进行某种虔诚无比的神秘仪式,似乎只要将这些药汁都灌完了,仪式便宣告完成。 偶尔,颜雅筑亲得太投入了,也会动情。每当这时,他便会暂时松开拥着袁宝的怀抱,在一旁等待粗重的喘息逐渐变得平稳,再重新拥她入怀,亲吻她头顶, “小宝……再也不要离开我。” 【无踪无影】 窗外雨正大,绿叶被厚重水滴击打得几番垂落,却又韧劲十足地不断抬头,几番来回,百折不挠。 花儿却是早已气息奄奄,经受不住这劲力的冲击,垂下了脑袋。 袁宝默默地坐在窗边,就算是这有些无趣而重复的景致,她也看的津津有味。 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一只初生的猫儿,面上白纸一般、对万事万物都充满好奇的表情,看着外头雨水,歪了脑袋,默默地伸出手去接。 “啪。” 雨水击打在手掌上的触感好奇怪,像是冰凉的石子,又如同碎掉的瓷器,圆润和尖锐奇异地混合在一块儿。袁宝似乎来了兴致,手越伸越长,大片的雪白手臂都露到室外,手上轻薄红纱都被打湿,粘糊糊地帖服在臂上,透了丝丝凉意。 被浸湿的红纱像是血般艳丽,称得她肤色胜雪,透出一股子娇弱味道,愈发动人。 袁宝看着自己白皙的左手,被雨水打得湿透,上面跳跃的水珠不断累积,偶尔顺着指缝积聚,流入手掌构成的小小凹槽之中;更多的,却是无论她再怎么勉励握紧,仍旧漏走落地,极快地消失在万千水珠里头,再寻不见。 手腕上头挂了一串珠子,红艳艳的玛瑙石,据说是千里挑一的极品,虽然她这傻丫头也看不明白这贵重来历,倒是知道这手环就一个字罢了——“贵”。 在雨水中显得愈发经营透彻的玛瑙石,袁宝翻来覆去地看,心里倒是好奇胜过了欣喜。她觉得颜木头八成是被奸商给骗了,就这么小串手环,居然也要了几百两银子。不过既然很贵,袁宝自然还是欢喜的,收回手来反复地翻看,迷迷糊糊地觉得,这手环贵则贵矣,只是怎么颜木头不索性地送她个小元宝? 今天清醒的时间比较久,她一人看了许久的雨景,却也实在困了,连连打了几个哈欠,便靠在卧榻上,头一点一点地睡过去…… “小宝?小宝……” 有人轻吻着面颊,袁宝觉得很痒,翻过脸躲开,谁知对方恶意地索性不亲面颊了,逮住她□出来的脖颈,在上头一下一下若即若离地亲嗅。鼻子供着脖颈最脆弱的部位,像只大型的犬类,直叫人觉得发痒。 “……唔……”袁宝睡得困乏,浑身无力,迷迷糊糊地抗议着,对方却不打算放过她,又开始一下一下,亲着她合起的眼睑。 终于被亲得烦了,袁宝慢慢睁眼,这才看清面前人,果然是颜雅筑。 “今天做了什么?”颜雅筑握住她双手,不等她回答,却又皱起眉头来,“怎么手这么凉,袖子还是湿哒哒的?玩水了?” 话语还是温柔的,语气里却带上了关切的责备,说得袁宝有些委屈地撅嘴,“可是整日地闷在屋子里,太无趣了……” 虽说她的身子确实不如过去,动不动地就犯困,还非得靠那黑色的药水支撑着,才不会动不动地着凉生病,但这么整天整天地呆在屋子里,是个人都会受不了的。 颜雅筑偏过头看她,嘴上倒是没说什么,合掌将她两手密密实实地包裹起来,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你还说,前几日出门去游水,结果回来,还不是病了好多日?” 袁宝被他说得低下脑袋。确实,自从袁府生了大火,把她困在屋子里熏了半日,她再醒来,身子就大不如从前了;甚至就连记忆,也不如过去的好,时常犯迷糊,偶尔还会把梦里见到的事情和现实搅浑,觉得爹爹已经死了。 爹爹虽然在大火中伤了腿,还去了半条命,但至少活了下来。 如今日日低躺在床上休憩,气力不够,每回她去看,都是睡着的,偶尔开口同她讲两句,也是语无伦次,甚至就声音也哑了,似是给烟熏得,叫她陪在一边,忍不住地想哭。 见她这么伤心,颜木头每次陪在一边,也都是一脸心痛,常常事后书香中文网地抱着她不发一语,等她心情好些了,再陪着她睡过去。所以袁宝老是觉得,虽然袁府发生了大火,就连爹爹也烧了个重伤,但至少身边还有颜雅筑陪着,这一切看起来,就还没那么坏。 只是梦境里断断续续的画面,总也叫她有些烦恼,偶尔梦到了,醒过来便是愈发地浑身无力,叫人心里憋闷得慌:若是身子老是不好,难不成叫她个好动的丫头,就这么一辈子地呆在屋子里,哪儿也不能去? “今日也很忙?”袁宝低头看专心给她捂手的颜雅筑,觉得他最近好似憔悴不少,就连陪在自己身边的时光也没过去长,有好几次出现的时候,甚至连身上朝服都未脱去。 “再忙也会来陪小宝,”颜雅筑抬头看她,笑得眼睛都玩起来,轻轻地刮了她鼻子一下,“如何?等你身子好些了,我们就去外头采莲藕?” “好啊好啊!”袁宝笑眯眯地点头,手被捂得暖暖的,听说能出门去玩心情也开朗不少,“回来给爹爹也送些去!” 颜雅筑只愣了一秒,便笑眯眯地答应,“好,你亲自送去,顺便看看你爹爹。” “颜木头……” “嗯?”颜雅筑蹲在她面前。 袁宝忽然认真地看着他,“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老实地回答我。” “怎么了。”颜雅筑柔声地问,面上倒是也收敛了笑。 “爹爹是不是好不了了。”每次去看他,他都那么虚弱,总是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就连她不懂医术的人,都能看得出他浑身无力,就连翻身都要靠人用力。叫人看了,心里堵得慌。究竟是多大的火, 才能把爹爹伤成这样,袁宝每每用力去想,却只能觉得一片混沌,脑袋刺痛,所有关于那场大火的记忆,就只剩颜雅筑额角的一小块灼伤。 她伸手抚上颜雅筑额角,摸索着那块有些凹凸不平的小伤疤,觉得眼角发酸。 “小宝……”颜雅筑伸手,覆上她的手,“不要怕,我会照顾好你。” 他的眼神温柔却坚韧,说出来的话,从来都未食言过,叫人觉得心里安定,愿意相信他。 袁宝看着他眼睛,止不住地开口问,“你不会不要我?” “不会。”颜雅筑想也没想地,变回答。 “不会骗我?” “……不会。” “你说话算话?” “……对。” 颜雅筑起身,吻上她唇瓣,轻轻地咬着,叫人觉得背上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离得太近,袁宝便看不清他表情了。自从醒过来之后,袁宝总觉得颜雅筑比过去更喜欢抱她、甚至开始亲她,好似从来也不满足,总想把她当个布娃娃似地带在身边,时刻不离。 袁宝被亲得有些发痒,笑呵呵地推开他。他也没有不高兴,哄着袁宝把桌上的药喝了,两个人吃了饭,便倚在床上,陪着她看月亮。 两个人就算不说话,四周忽然变得安静,袁宝坐了没多久,又开始迷迷糊糊地有了睡意。 “小宝,明天去见一个人好不好?”颜雅筑忽然在她耳边低低地说道。 “……是不认识的人么?”袁宝随口问了句。 “嗯,不过我会陪着你。” 袁宝听他这么说,心里释然,靠着软绵绵的枕头,渐渐堕入梦乡。 梦里是一片混沌幽深,让她宛若坠入深色的迷雾,分不清前后左右,就连梦境,也是偶尔才闪过一幕,里头发生的事情,都像是别人演的戏。 ++++++++++++++++++++++++++++++++++++++++++++++++++++++++ 单莓觉得人生实在太过跌宕起伏了。 当初被师父一双美目吸引,又被他满脸的大胡子欺骗,以为这不过是个徒有其眼的平凡大叔,却不知他胡子之下,居然是美艳到了这种程度的人类。 如此高水准的妖孽,如此新鲜的肉 体,她闯荡江湖这么多年,却是见所未见。如此极品的人活在自己周围,自己居然毫无察觉,不能不算是个腐女以及穿越人的重大失职。她深深感到自己的错误,于是不断地围着床上不省人事的季东篱,唉声叹气。 “师父没事。”泠师兄温柔地对她笑笑,企图安抚她这个小师妹。 “她哪里是在为师父担心。”另一位师兄胞兄嗤之以鼻。 单莓眼神如刀,恨不得从这个失德的攻身上剜块肉下来,“你懂什么。” “师父只是体内的寒毒太盛,积聚许久,又恰逢重伤,被人囚禁在地牢里加了极刑。”泠师兄依旧笑得温润,“昏迷不醒是自然,不过师父底子好,不会有生命危险。” “……‘只是’?是啊是啊,师父命大得很。”单莓点头如捣蒜。 反正死也死不了,醒也醒不过来罢了,这么样和个植物人有什么差别? 她继续在床边转悠着,称着师父没醒,多拍两张裸 照。 【无缝天衣】 从勺子里留下的浓油赤酱,将盘里的鱼烹得鲜香可口。袁宝重重咽了下口水,转头看楼梯口的颜雅筑,不知在和谁人说话。 今儿一大早便把她从床上挖起来,袁宝翻滚半天,总算才不情不愿地磨蹭起身,听说了要去洛城里新开的珍膳楼吃饭,这才把她的不乐意统统压制了下去。 这珍膳楼据说最先是从旖兰城附近的小镇兴起的,一路上风评甚好,这便开到了洛城里头,开业没多久,便是门庭若市,就连颜雅筑也注意到了, 才迫不及待地带着袁宝来尝鲜。但菜都上了桌,他却站在空无一人的楼梯口同他人说话,时不时地转头,对着袁宝笑笑,却不过来。 袁宝环视周围一圈,珍膳楼四壁装饰,都带着旖兰城那儿的西域味道,虽然名字普通,袁宝却莫名地欢喜,觉得自个儿同这饭馆很有些缘分,第一次听到名字的时候,心里便是一揪,像是梦里才会见到的地方,丝丝牵连,剥离不去。 今日颜雅筑包下了整个饭馆,却特意只为让她尝鲜,袁宝心里觉得奇怪:就算过去,他俩也经常地出入市井集市,却是从来也不见他做过这种包场的事情,莫不是今日要见的人,有什么特别? 难道是她在大火之后的身子不济的缘故? 袁宝抵着桌沿,坐久了,倒着实地有些头昏脑胀,鼻子里嗅着鲜鱼的味道,她脑袋逐渐有些发沉,身子软绵绵的,又想睡了…… “……小宝,小宝……?” 似乎是颜雅筑在叫她的名字,可是袁宝觉得眼皮很沉,迷迷糊糊地就是不想醒。 “莫要叫她了,让她睡罢。”倒是另一个声音,就算故意地压低了声调,却仍旧掩不住的威严贵气,“这张脸,倒是同她娘亲一摸一样。” 袁宝太困了,虽然对对方的话很感兴趣,更想知道这个能让颜雅筑如此恭敬对待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可是那片掩盖了意识的黑雾沉沉,她不久便又沉入了混沌之中。 “死丫头……” 袁宝时断时续的梦境里,总会有个人这样带着笑意地叫她,听了叫人生气的轻佻口吻,忽远忽近地挑逗。 真的曾经有这样的一个人么?袁宝觉得自己心头缺了一块,撕扯之间常常地钝痛,她有些不明白,只能在黑暗里一步步地往前摸索。 再醒来的时候,二楼的厅堂里依旧没人,颜雅筑将她裹在薄毯里,抱在腿上,看着她刚睡醒的模样,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小丫头那么爱睡……” 袁宝视线迷蒙,刚睡醒的时候,真让人忍不住地想要一口吻上去,颜雅筑轻轻地吮了口她的唇瓣,甜如蜜糖,尝在嘴中,却是从头到脚都让人激灵的完满动人。 “季……” 袁宝脱口而出一个音节,却让两人之间美满温馨的气氛忽然冻住了。 但颜雅筑面上的愣神之色只维持了数秒,立刻又当做什么也没生过似地,将袁宝抱在膝上,喂她吃盘里的菜,“这都是你爱吃的东西,这儿的大厨可是老板亲自带来的,这位老板早年在旖兰城里名声大噪,都是因了他的这珍膳楼。” 袁宝食不知味,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只要一想到那个“季”字,便是无底的黑暗。她愣愣吃着颜雅筑递过来的菜,入口便是鲜香,倒是又多了几分莫名的熟悉,只是两人各自心思,却未注意了这珍膳楼的正牌老板,正在不远处静静看着二人身影,自言自语,“倒是有趣,没想到那个到处留情的风流种,倒也有今日这犯了太岁土的时候。” 这顿饭吃得食不知味,待到吃完的时候,袁宝还不见那个颜雅筑说要让她见的人,心里觉得有些奇怪,“木头……” “嗯?”颜雅筑手指上绕着她发丝,眼中却是若有所思,不知悲喜。 “你不是说要见个特别的人?” “傻姑娘,已经来过了,”颜雅筑点了下她的鼻子,额头抵着额头,很是亲密,“人都走了,你从头到尾的都在打瞌睡,自然没见到那位。” “……哦。” 袁宝愈发觉得奇怪,她睡着便能算是见过对方了?却不料更出人意料的事情,却在第二日发生了。 她方在被窝里躺着,门却打开,颜雅筑进来,笑眯眯地催着丫鬟给她换了衣服,还在她额头上重重地亲了下,面上的欣喜掩也掩不住。袁宝打扮妥当,还不待她细问,外头却来了两个宫里打扮的,见了她便是高声地宣读“圣旨到!” 袁宝见身边众人哗啦啦地跪倒了一大片,也跟着膝盖一弯,跪了。 “上天眷命,皇帝圣旨。民女袁宝聪慧敏捷,端庄淑睿,敬慎居心,久侍宫闱,性资敏慧,率礼不越。特封咏闲郡主,赐永丰世子颜雅筑为妾,与其妻云烟郡主共侍一夫。 望其铭朕之所意,感朕之所恩,宜德谨行,勿负朕意。 钦此。—— ” 语罢,周围众人齐声地歌呼皇上万岁,袁宝却跪在地上,盯着身边的颜雅筑,目光里满是迷惑:册封了郡主?赐婚? 这一切都值得她惊讶,最叫人瞠目结舌的,却是那个“妾”字。 “共侍一夫”?“云烟郡主”? 袁宝觉得自己脑中缺失的那段记忆,绝不止袁府着火那么简单,她定定地看着颜雅筑,浑身的睡意消散无踪,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结了。 颜雅筑面上的笑意盎然,显然对这消息满心的欢愉,但看着她面上表情,却又跟着皱眉,轻轻抱起地上的她,低头为她掸了掸灰膝上灰尘,“小宝,你先接了圣旨,听我跟你说。” “我听。”袁宝看着他,面色有些镇静得叫人害怕。她在等他的解释,只要他解释,她必定会相信的,“你娶了妻么?她叫云烟?” 颜雅筑抱紧了怀中的人,她身子绵软,无力抵抗,倒是窝在他肩头,乖巧得很,可是这样容易掌握的人,即使在自己怀里,他也觉得无法把握了:甚至比当初落跑在外,更要难以拥有。 “……”颜雅筑抱着袁宝不说话,周围的丫鬟仆人,纷纷地退下了,只留下了一卷圣旨,静静地放在桌畔。 袁宝闻着颜雅筑身上淡雅清透的味道,被抱得很紧,让她有些呼吸困难。可更奇怪的,却是她心中情绪,并不如自己意料的那般痛彻心扉:奇怪固然是有的,惊讶也难掩心中,可是除了惊讶,却没有更多叫人刻骨的伤痛。 她不是欢喜颜雅筑么。 她不是期望了同他成婚,嫁他做妻么。 袁宝挣扎着抬头,刚好能看见颜雅筑额角一片淡淡烧伤,那是为了将她从火海中救出来留下的伤疤。从小青梅竹马长大的对方,就算是失去了一部分记忆,可心底里的欢喜却是不会骗人的,袁宝伸手,轻柔地抚上他额角一片模糊的伤疤。心里愈发迷惑:可是如今他这般沉默,该是确实娶了妻子。 为何要瞒着她? 为何不解释? 手指下的皮肤滚烫,虽然并未碍着了颜雅筑的容颜,却也位置不小,她轻轻地摸着,觉得颜雅筑的伤疤有些奇怪,脱口而出,“你以前,这里被割伤过么?” ——额角上,除了烧伤,还有一条蜈蚣似的小伤疤,似乎是被什么利器给割伤了的,两条伤疤交叠,乍一看,倒是发现不了。可既然是两条伤疤,必然留下的时间有些间隔,她分明记得,从小到大,颜雅筑的面上都是未留伤疤的,那除了这场火,她忘记的东西,究竟还有多少? 颜雅筑身子一颤,捉住了袁宝的手,抵着她额头,声音有些哑,“小宝……无论你以后听到什么,见到什么,你总要记住,我爱的人,只有你一个,我不会放开你,你便也不要离开我。” 这话说得字字恳切,里头情深意切,简直如同哀求,袁宝被他这番话惊住了,印象里,却是从未见过他这般哀求人的模样,心里不禁又是一软,诺诺地“哦”了一声。 听到她答应,颜雅筑的怀抱才终于松开了些,依旧将袁宝固定在怀里,对她说,“其实你家走水之前,皇上便给我同那云烟郡主赐婚,皇命难为,我便娶了她,你难过了很久,又几夜地发烧,这才身子越来越弱……只是这些毕竟都是过去的事情,既然如今皇叔赐婚了,你同我便是名正言顺的夫妻,我们尽快地成婚好不好? 我以后只疼你一个,你永远也不用再难过伤心,我们一起过下去……” 袁宝静静地听,颜雅筑便静静地说,两个人相依偎在屋子里,阳光透进来,画面唯美,气氛看上去很是和睦。 可只有撒谎的人自己才知道,这和睦、这信任,都是不断依靠着药物和谎言堆积起来的假象。 谎言越是多,假象便越是幸福美满,而待到倒塌 的时候,终究将露出来的真相,自然也就越是伤人…… 但就算有这般的威胁,又有多少人能抵抗住撒谎的诱惑呢? 毕竟真相如此丑陋难堪,若是一两句谎言,一两滴药水,便能留住心爱人,又何尝不是一种扭曲的、别样的真相? 颜雅筑像是陷入了越来越深的泥沼里,既然爬不出,他便索性放任自己下沉。 就算灭顶,他至少是沉浸在袁宝的欢喜之中的,这比什么都重要。 颜雅筑的声音像是魔咒,袁宝方才脑中闪现的怀疑,在他的诉说之后,便渐渐地又便得迟钝。那些疑虑似乎都是她想多了,神经被某种东西压迫着,不得不松弛下来,她半阖了眼,困倦袭来,开始靠在颜雅筑肩上打起了瞌睡。 对方见了她瞌睡虫的模样,不禁失笑,索性也脱了鞋袜,抱着她倚靠在床上,一同来个回笼觉。 —— 黑色的药水,能让所有的思索、审判不断往后拖延,却终究抵挡不住命运滚滚袭来。 颜雅筑半闭着眼睛,才片刻,袁宝的屋门却被推开了,一个丫鬟慌慌张张地冲进屋,刚要放声喊,又被他责备的目光给逼了出去。他将袁宝轻柔地放在床上,在她嘟起的唇上轻轻一吻,这才跟着出门。 丫鬟是柳云烟的近身侍女,他曾经吩咐过,关于柳云烟的一切人和事,都不能出现在袁宝面前,这回又究竟是什么大事,能让这丫鬟如此冒失? 颜雅筑有些不悦,“慌慌张张地,你这是做什么?” “公子,不好了,夫人她昏倒了!” 柳云烟的身子一直都不好,身子娇贵的大小姐,锦衣玉食地惯了,难免地头痛身痛,有何好大惊小怪。 “哪儿晕的?” “珍膳楼……”郡主听说了公子前一日去了那儿,便也说今日要去看看,谁知同那珍膳楼的老板聊了没几句,这便昏倒了!急得她做丫鬟的,差些没哭出来。丫鬟一路跑得急,满头薄汗,见颜雅筑不为所动,这便又丢出了一句话来,“大夫说,夫人她、她有了身孕!” 这一声喊得尖利高声。 “吱呀——”一声门响。 颜雅筑就连呼吸都停滞了,只闻了身后袁宝淡淡的声音,带了刚睡醒的沙哑调子,有些懒,“……谁有身孕了?” 【无从置喙】 听说了一大早地,颜雅筑便带着袁宝去了那珍膳楼,直过了好半会时候才出来。丫鬟在柳云烟耳边,天天地念叨着“今儿公子又为袁姑娘添了一批新衣裳”、“今儿公子又为袁姑娘专程地去那宝地买了新家什”…… 总之,每天都变着法子地讨好她,哄着她高兴,直说得人心里都跟着发酸。 看到柳云烟脸色不济,丫鬟才终于意识到自己逾矩无礼,乖乖地住了嘴。 柳云烟本就是个官家出来的大小姐,锦衣玉食地被伺候得惯了,心情一不好,就容易连带着食不下咽、寝不能眠,总动不动地犯困恶心,连着好几日qǐζǔü,身子也有些被拖垮。 可颜雅筑下了死令,凡是她的侍女,还有与她相关的一干人等,都不准在袁宝住的院子附近出现,算是将她从袁宝的生活里彻彻底底地剔除了。 柳云烟在屋子里独坐许久,终究是不得法,便索性差了下人外出,去那珍膳楼瞧个新鲜。珍膳楼的老板倒是出人意料,是个笑容和善的年轻公子,名叫银票。听说她是世子妃,便执意地要陪着就餐,说是好照应了世子前些日子赏光,光临他这小小膳楼。 两人席间说些客套话,总免不了地触及了颜雅筑的话题,柳云烟自有分寸,答得滴水不漏,若不是她自个知道真相,恐怕也要被自己嘴里描绘的夫唱妇随,给骗了个严严实实。 可惜二人酒菜尚未入口几样,她忽然觉得腹部一阵绞痛,随即是昏天黑地的晕眩,没 了意识。 待到醒来的时候,一睁眼,便见到颜雅筑立在床前的背影。 柳云烟的心里,一下子仿佛被火焰烧化了。颜雅筑的头发有些微乱,像是匆忙间赶来的,正和大夫小声地说着什么,从侧边看去,美目俊朗,就算眼见挥不去的轻愁,在柳云烟的眼里,看了也只剩画般飘逸。 她几乎立刻就溺毙在此种别样的、被关怀着的情境里,甚至对自己的晕厥,也生了感激之心:若是一次小小的晕厥,便能换来他的呵护,又有什么关系呢。 大夫第一时间便发现了她的苏醒,错过颜雅筑,几步赶到她床前,佝了身子道,“恭喜世子妃、贺喜世子妃,世子妃已经坏了一月有余的身孕,这回晕厥不过是因为心中忧虑过度,若是好生调养,必定安康无虞!” 身孕? 柳云烟不敢置信地将视线从大夫身上转移到了颜雅筑的身上,心里忽然腾起的兴奋和温暖,让她控制不住地扬起了嘴角,“是真的?我、我有了身孕?” 颜雅筑的眉头依然是紧锁的,看了眼身边这位颜府御用的大夫,得到对方的再次确认后,微微颔首,“若是没有误诊……” 这话说得伤人,不过柳云烟却未放进心里,倒是那大夫,还生怕颜雅筑心里不放心似地,补了一句,“不会误诊,不会误诊,老夫行医数十年,这脉象,断然不会误诊,世子请放心。” 大夫领了赏,匆匆地退下,屋子里便又剩下了柳云烟和颜雅筑二人。 “我……”二人同时开口,柳云烟一脸娇羞地,抚着自己的小腹,抬头对颜雅筑微笑,“你先说罢。” “皇上赐婚,我将纳袁宝为妾,”这句话说得平静无波,却在柳云烟新湖里,掀起巨浪,“但是我要你知道,就算是妾,她同你的地位却是没有分别的,希望你莫要仗着地位之别,到时候惹了不乐意,我便也不会向着你。” “……赐婚?” 同样是皇上 的赐婚,同样是嫁给他,两个女人的待遇差别何其之大,柳云烟将视线从颜雅筑的面上移开,看着地板呐呐地应了声,“……我省得。” “你要同我说什么?”颜雅筑有些心急,方才从袁宝那儿赶来,也不知她睡到现在,醒了没有,若是自己未陪在身边,总觉不太妥帖。 “啊……”柳云烟似是被他点醒了,轻抚着自己小腹,面上有些失神,“没什么,只是想问问你,若是生了孩子,该叫什么名字……” “……”颜雅筑看着她,眉毛绞得更紧了,“这事情,便再说罢。” “对,你说的也是……”柳云烟柔柔弱弱的,刚从昏厥中醒来,声音都带了颤,一双黑幽幽的美目含了点点水光,看得人心里揪紧,隐隐作痛。眼看着颜雅筑要走,她用力地下了床,一把捉住 了他衣襟,连话语里,都是带了哭腔,“再坐一会吧,就一会……若是袁姑娘怀了孩子,不知你会光关切到什么地步,我不多求些什么,只求你陪我一小会……就一会……” 颜雅筑定下脚步。 身后的人本就身子柔弱,如今怀了孩子,不知要吃多少的苦头,压抑着的轻咳传进耳中,也是小心翼翼、十足本分的。 他心软了。 只是一小会,该是不会出了什么差错。毕竟柳云烟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而扪心自问,从娶她回来到现在,自己的关切,着实太少了。 颜雅筑愿意留在屋子里,光是这一举动,便叫柳云烟高兴得难以自己,她东拉西扯地说些平日里见到过的有趣事情,颜雅筑也静静地听着。 虽然两人之间的互动免不了地生涩尴尬,可毕竟这是她知道自己怀了对方孩子之后,第一次能好好地坐下来谈话,心中的欢愉,渐渐繁盛。 另一头,袁宝正闷闷不乐地坐在床边看风景。 大清早的好时光早就被她睡去了,此时已是将近正午,她有些无趣地摆弄着床脚流苏,靠在床头等着午膳。隔着一面墙的地方,正听到了几个小丫鬟在打闹,叽叽喳喳地互相泼了水玩耍,听得袁宝心里直发痒。 当时听说了柳云烟怀孕,颜雅筑愣了半晌,倒是她半推半送地,才将他给差遣到了对方的院子里去,生怕耽误了时辰。 如今,估计他一时半会不会有回来的迹象,袁宝忍不住地想出去外头街上逛逛,更想去看看爹爹。 说干就干。 不过她脑袋刚探出屋门,几个丫鬟便大惊小怪地围拢上来,各个嘴里都劝着,说外头风大雨大,不适合她个身较体弱的大小姐去晃悠。 袁宝皱着眉头不乐意,“那我不出门,就去看看爹爹,又如何?” 几个丫鬟支支吾吾,相顾无言。 袁宝索性地也不要她们带路,她尤记得上回去看爹爹的时候,走的那条路,于是一人带了头,走在最前边,身后丫鬟不敢拦着,更不敢动粗,只好唯唯诺诺,一惊一乍地跟着一起去了。 到了院门前,刚敲了一下,便听得里头一个有些苍老的声音来应门。重重门闩碰擦的声音,混合了对方带了轻咳的嗓音,“来了来了,公子倒是好些日子没来了……” 门一开,袁宝和对方皆是一愣。 面前把着门的人,岂不就是陈叔? 袁宝有些傻,支吾了半天才出来一句,“我、我来看爹爹……” 陈叔显然也未料到来的人是袁宝,面上颜色变了几变,才勉强开口,“袁姑娘,你爹爹他,今日不在……” “不在?”袁宝一听心里就有些急,“他怎的了,是不是身子恶化了?你让我看看他……” 陈叔抵在门前,刚好遮住了院子里的景象,却也让袁宝瞥见了一角:平日里她和颜雅筑来,这院子里川流不息的都是伺候的丫鬟侍卫,可这会陈叔背后,却是空空荡荡的,什么人也没有。 袁宝心里一凛,“爹爹他……怎么了?” 陈叔脸上表情有些怪异,袁宝心里一揪,也顾不上了什么妥当不妥当,这边用力推开陈叔遮挡,钻进了院子里。她一路走得飞快,脚步虽虚浮,却是直直地朝了最里头的屋子而去,一路上连半个人都没有,越是朝里头,越是显得没有生气,摆设家具都在,气氛却安静异常,像是个没有人住的空院。 直到站在爹爹平日里躺的床前,看着绣花被褥,叠得方方正正,却连爹爹的影子都看不到。 陈叔擦了擦额头虚汗,忙拦在袁宝面前,解释着,“袁姑娘,你看你急的,我话倒是还没说完呢。袁老爷近几日身子大好,公子便将他转去了别院里修养,说是清净,能更好地调理身子。” “哪个别院?” “这……这可是要问主子了,我们做下人的,如何过问?”陈叔看她还是不死心的样子,“您看这样可好,我这便差人去帮你问问公子,你若是急着去看袁老爷,倒是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的;倒不如在屋子里多呆一会,静静心,公子定是快要回来了。” 袁宝问不出个所以然,心里烦躁。 爹爹若是换了住的地方,这么大件事情,颜雅筑又怎会半句也不向她提及? 方才跑得太急,此时气喘吁吁,又有些晕眩,袁宝一下没站稳,坐在床边,倚着柱子休憩了好一会,才终于缓过神来。 陈叔见她终于平静下来,便笑着问,“袁姑娘这便要回你院里去?” 袁宝心里觉得爹爹的这件事怪异极了,不想回院子,便随口说,“我要去街上逛逛。” “这恐怕不妥 ……”不仅陈叔这么说,就连身后那些丫鬟,立刻也跟着附和。 袁宝觉得心里不快活,忍不住地有些着火,“难道他还关照了不让我出门?” “这……”丫鬟们面面相觑,想起来颜公子倒是未曾这么吩咐过。 “我不过出门晃悠两下,还能被风给刮跑了不成?不放心的,你们跟在后头就是。” 说完了,便昂首挺胸地迈步朝外走,大有放风之意。身后人眼看拦不住,便也尾随着一同伺候着。 许久未曾独自出门,袁宝看着正午熙熙攘攘的人群,倒是有些难得的手足无措。心里又惦记着爹爹的事情,一时也是漫无目的地到处游荡。 街上正是赶集的空余时候,小贩三三两两地聚在路边闲聊,卖艺的锣鼓喧天,逛街的大小姐们,各个身后跟了不少丫鬟,在道上颐指气使。 袁宝跟着人流,朝了街口惯常的卖艺人拥去。 她仅存的记忆里,这块地方,向来是汇集了不少奇巧本事的人。今日表演的好像尤其热闹,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不少观众,里头的大汉手里举着块厚重石板,正向周围人展示着。 袁宝好不容易挤到人群中央的时候,身后跟着的几个丫鬟,早就没了踪影。她回身张望了两回,心里不禁愉悦起来:本姑娘学着甩了小尾巴的时候,你们还不知在哪儿玩呢。 本也就是个出来闲逛散心的心思,身后没了人跟,袁宝的兴致更高了。 这不,人群中央的大汉胸口扛住了巨石板,躺到地上,胸口浅浅地起伏,身旁的伙伴敲锣打鼓,大声地吆喝着,手里举起重重石锤,“来看了来看了啊,祖传的胸口碎大石,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了啊!!” 袁宝的心也跟着那石锤高高地吊起来,看着那千斤重的料落下来,砸得大汉胸口,闷声响。 周围人都跟着发出惊呼,却见得那大汉胸口牢牢捉住的大石,当真地碎成了几块。 卖艺的高声吆喝,拿着铜锣来收卖艺的赏钱。袁宝上下掏了半日,偏偏囊中羞涩,无奈,只好灰溜溜地退出了围观的人群。 没银子,便是什么都干不成,袁宝走累了,便蹲坐在一旁的街边,托腮看这来来往往的路人。远处一座小石桥,正碰上成婚的新郎倌骑着马,一身红似火烧的礼服,衬得他满面春风。 新郎倌沿着石桥而过,周围看热闹的便也跟着起哄。 袁宝总觉自己这么远远地看过去,景象熟悉得很。她何时也曾在这儿看过个新郎倌,缓缓地经了石桥而过? 低头摆弄着脚边石子,袁宝努力忽略心里莫名的不快,可仍旧控制不住,又抬头去看那笑意盎然的新郎倌:如今皇上赐婚,自己恐怕也要嫁给了颜雅筑,到时候,他也是要这样地穿了红衣,将自己迎娶回家? 可想到自己的名头是“妾”,至今却是连正妻的脸面都未见过。每每说到这正妻,身边陪着的丫鬟便也总支支吾吾地,三言两语,便要扯回那句“您放心,公子心中还是想着您的”去。 这样的红装,颜雅筑穿在身上,定是俊朗非凡,若是在另一人的身上,却又不知如何…… 袁宝在地上用了石子圈圈画画,回神才是一惊,只见了地上赫然一个“季”字,看得她心里忽痛。 像是被自己吓着了,袁宝身子一颤,却听得背后大呼小叫的,“我的大小姐,您到底是去了哪儿啊,害得我们好找!” 丫鬟们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找回了丢掉的袁宝,这回说什么也不准她在外头到处闲逛了,非要愁眉苦脸地劝她回府。袁宝颇有些魂不守舍,没了逛街的兴致,索性也就点点头,答应回去了。 只留下了那墙角一处涂鸦,孤零零地留在原处。 袁宝才走了没多久,便见到有人缓步地走到那儿,伸手,缓缓地顺着地上歪歪扭扭的字迹摩挲。 手指修长、动作轻柔,即使脸面被一顶大大的斗笠给遮了个严严实实,可光是这不经意的一个动作,便是看得旁的姑娘脸红心跳。 【无计可施】 袁宝受到了组织上严厉的批评,这回不光是针对她擅自外出的任性、更是因了她气势汹汹,不计后果地冲进了爹爹的院子里去。 虽然这批评并未化作实体语言,可袁宝还是感觉到了颜雅筑心里的郁结和不快,具体表现在:伴药的蜜饯分量减半、睡前落在额头的那个吻也一并取消,更不用说整间屋子的丫鬟从头换到了尾,如今个个都是板着脸,生怕同她说上几句话。 而颜雅筑对她的行动自由,早就限制得无以复加。 “别这么看着我,”颜雅筑对袁宝撅得能挂油瓶的嘴摇了摇头,“这会再撒娇也无用。”完全是一副铁石心肠的模样,甚至还转过了头,不去看袁宝可怜兮兮的表情。 “凭什么不让我出门,你又不是爹爹……”袁宝嘀嘀咕咕,声量倒是不小。 颜雅筑有些哭笑不得,轻拍她脑袋,暗道自己果然永远也无法对她硬起心肠来,“傻丫头,你身子不好,外头风大,要是这病加重了该如何是好?”看了袁宝刚要反驳,手里立刻地递上那黑乎乎的药汁,“看,今日的药汁,你可还没服下。” 颜雅筑将药汁递上去,袁宝便往后躲开,再递她就再躲,几个来回,不亦乐乎,“这药水喝了总也没个头,我今日午时没喝,你看现在精神多好!” “小宝别闹,”颜雅筑担心手里的药汁洒了,偏偏跟不上袁宝灵活的动作,不禁皱眉,“喝了药早些睡。” “为何总是要我喝药,我觉得我身子很好,倒是这药,越喝精神便越差,指不定我根本没病,是这药汁里……” “住嘴!!!” 颜雅筑厉喝。 再是药碗落在地上,碎裂的清脆声响。 屋子一时陷入尴尬静谧。 袁宝眼睛瞪得大大的,不敢置信方才吼他的人,是颜雅筑。视线胶着在地上那碎裂了一地的青纹瓷碗上,还有顺着地砖纹路,缓缓流淌的浓稠药汁:流得这样慢,简直就像是浓稠的血。 “对不起小宝,对不起……”颜雅筑意识到袁宝是真的被自己吓到了,她长这么大,他是从未吼过她哪怕一次,甚至就连说话大声些,都是从未有过。 他犹记得前几日,听到陈叔慌慌张张地来报告,说袁宝独自地闯进了袁老爷呆的小院,又说她怒气冲冲地出了院子,去了大街上,他吓得心跳都快要停止。 像是被荆棘狠狠地勒住了心,他越是焦急,那颗心心越是猛烈地跳动,心里就越是感觉到致死的痛。 袁宝要离开他了。 又要离他而去了。 上一回她离去,自己能去追,能用药、用谎言把她留下,这一回,如果她再知道了真相,比之上次愈发丑陋的真相,会不会就要失去她一辈子了? 这样令人恐惧的可能性,如同噩梦缠绕不离,几乎将他勒得无法呼吸。 不顾柳云烟在身后呼唤,更顾不上陈叔担忧神色,他愣是心急火燎地赶来这里,直到看到她安全无虞地坐在屋子,这吊了老高的心才终于放下。 如今莫说是让袁宝外出去了,就算是让她离开自己视线范围片刻,都是心里难以平静地担忧。 这担忧让他感到如此无力。 药物能消去袁宝的记忆,能让她变得柔弱,不得不留在自己身边,可这样的药物毕竟只是暂时的慰藉,若是哪天她记起了一切,对他将是如何巨大的打击?颜雅筑不能冒险,却也无法保证袁宝能一生一世地留在他的视线之内,她毕竟是个人,不是个能随时带走,随时攥在手心里的娃娃。 “我再命人去熬一碗来,你要乖乖地……” “乖乖地”……做什么呢? 乖乖地任人摆布,乖乖地呆在屋子里,哪儿也不去,乖乖地喝药,乖乖地……一直被我骗下去? 颜雅筑话只说了半句,就直接地出了屋子,留下袁宝一人,独独地蜷缩在床脚,呆呆看着地上碎裂的药碗。 有些东西欲盖弥彰,碎裂的痕迹即使修补,也终究已经难以挽回,只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越裂越大。 若固执地握了不放手,便是被这残垣断壁割伤手掌,终究血流成河,也握不住想要的东西。可是谁又能说放就放? 感情最伤人的地方,便是这执迷不悟,便是分明难以挽回、却仍旧不愿放手。 袁宝本就是个反骨的妞,人越是不让她做什么,心里便越是想要做一番事情来。可惜颜雅筑和新来的丫鬟都看她看得太紧,就算她有心要玩些把戏,也是一一地被识破,很有些踌躇之志难伸、鸿鹄之望难展的郁郁心情。 听说柳云烟那儿有了身孕,这便是上上下下地都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她这肚子里的可是丞相府与永丰王的金孙,消息一传出去,上上下下便都是前来贺喜的人,几乎生生地将颜府门槛都给踏平了。 客人远道而来,总不能让柳云烟独自地接待,颜雅筑便也只好时时刻刻地陪在一边,反复地强调了柳云烟身子弱,不便待客,各位心意他都领了,还是莫要如此反复地来探望好。 他本想这么说,来的人也该少些,他也好抽出了空去陪着袁宝。谁知客人都是带了家眷,有备而来,在前厅与他寒暄之时,后堂里,便是家眷与柳云烟交流之时。 这郡主与世子成婚数月,这便传出了郡主怀了身孕的消息;又听闻皇上又给世子赐了场婚,来的客人都知晓,这世子近来,恐怕是相当得皇上的宠,个个都巴不得攀上个亲朋好友的,奈何赶也赶不走。 听颜雅筑搬出了“孕妇身子弱”这一条,便纷纷地回道,“无妨无妨,贱内当初怀孕时候,那也是体弱多病的,让他给夫人好好说说那些个膳食起居的注意,也对夫人的身子大有好处。” ——这口吻,明里是客气,暗里,便是死赖着不走的韧性。 颜雅筑无奈,只能感叹这应酬,恐怕是随着柳云烟的怀孕,从朝堂之上,直蔓延到了颜府之内,推脱不去,连带着陪伴袁宝的时间也少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恐怕便是袁宝与他的婚期,就定在三个月之后。 如今,嫁衣、喜礼都在置办当中,到时候,定不会委屈了袁宝,这婚事,必定也是同正妻一般的华丽堂皇。 颜雅筑好几日未陪在袁宝身边,丫鬟们的伺候却是一刻也没有耽误。 那苦涩的药水照喝、膳食陪着药物,也是一样也没落下。甚至比之过往更要提前,每回她喝下药水没多久,天色未晚,便困意直犯,外头的夜市刚上来,她便头一点一点地睡了过去。 这么早就寝的人,整个洛城,恐怕她属第二,便无人再敢称第一。 只是袁宝自从上回被颜雅筑摔过碗之后,便多了个心眼,如今每回喝药,都偷偷含了口在嘴里,乘着丫鬟出门,便偷偷地吐去窗外,这么一来一回,到底是少喝了些,也能保持短暂的清醒。 不过短暂的清醒显然是不够的。 ——袁宝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看着面前的仙人,眨眨眼,翻个身又合眼,嘴里嘀嘀咕咕,“今儿的梦真是奇怪……” 不仅梦到自己出了府,甚至梦见自己在天上飞;这样都还嫌不足够,她还在个美得不可方物的仙人怀里,仙人衣裾翩翩,身上带着清淡味道…… 虽然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了仙人的下颚,但是经她十数年阅美人无数的经验来看,这位仙人的下巴线条,都堪称极品。 袁宝闭眼假寐一会,忽地觉得自己这样显然很吃亏:既然是做梦,为何我要老老实实地有美人不调戏,有美色不动手? 她半眯着眼,用场长睫毛掩盖自己偷睁眼的事实,伸手在仙人的腰上摸了摸。 “……” 手感不错,袁宝偷笑。 仙人毫无动静,任凭她上下其手,待到赶到周围飒飒作响的夜风都停下来,宁静被鼎沸人声替代的时候,袁宝已经连仙人衣料上的暗纹,都给摸得清清楚楚了。 “丫头。” 仙人是在叫她? 袁宝从那带着笑意的声音里回过神,抬眼就被仙人灿若朝阳、媚胜月华的笑容给惊得魂飞魄散。 美人啊当真的是大美人!! 唇瓣张合,都是如同花儿绽放般的艳丽瑰美;眼角眉梢,自是风情无限,光是盯着那双璨了星屑一般的眸子,她的小心肝便是控制不住地猛跳。 “嗵嗵嗵”直敲得袁宝耳膜发胀,倒是完全没听着仙人又说了句什么话。 “啊……?” 袁宝看美人看得她自己迷迷糊糊地,直到仙人伸手,她又感叹:仙人不愧是仙人,就连修长手指都漂亮得宛若艺术品。 精致。精致啊! 手指顺着她面颊弧线轻轻比了下,被碰到的地方都带着灼人的温度,烧得袁宝整张脸都红了。 “……我美么?” 仙人又开口,这回袁宝听明白了,二话不说、立马点头,双目迷蒙、语带娇羞,“……美。” 仙人仿佛因为她的话感到很愉悦,手指上了瘾似地,在她面上流连不去,喃喃自语,“死丫头,倒是比过去坦白不少……” 这话听得人迷糊,袁宝支支吾吾地,难免在美人面前有些紧张,“‘过去’?美人,你过去见过我?”没道理啊,如此惊世骇俗的脸面,若是她见过,怎会一丝印象也无? 不过袁宝倒是对面前的人莫名地很有好感,觉得他怎么看都顺眼,怎么瞧都亲切。 “……”美人愣了下,接着喃喃自语了半天,终于放下她,在一边扶着墙角,肩膀猛颤。袁宝不禁地有些担心,刚要上前,却又见他忽地回头,两手一撑地将自己围在墙壁死角,眉眼闪的光都是威慑,力道十足,“你个死丫头……” 老是被“死丫头、死丫头”地叫唤,就算对方是美人,元宝也是会有脾气的。 她板了面孔,想要发作,却是身上软绵绵地没什么力气,连面上表情,就算憋足了劲,也只能摆出个迷迷糊糊,甚是悲惨。 修长手指轻轻拢住了她视线,将她的目光遮蔽起来。带着些微冰凉气息的唇,近在耳畔,吹拂得人耳朵发痒,心也跟着躁动。 对方喟叹着,“……别用这种眼神。” 有东西瞬间击中袁宝的心,锐利疼痛,刺得她呼吸一窒,弯了身子捂住心口。 “怎么了?!哪里疼?” 对方的声音很急切,跟着弯下腰箍住她肩膀的手有些凉,怀抱却异常地温暖。对方手腕上,悬着一枚玉质的小元宝,晃来晃去,很是扎眼。 “……”袁宝看着这枚元宝,摇头。 她不知道。 这样莫名的熟悉感,这样似曾相识的景象,这样让人觉得依恋而欢愉的怀抱。她的心在叫嚣,叫嚣着快乐,叫嚣着自由,叫嚣得如此尖锐的痛。 ++++++++++++++++++++++++++++++++++++++++++++++++++++++++++++++++++ “师父磨磨蹭蹭的,在干吗?” 墙角蹲着个猥琐身影,手里握着十字状的徽记,眯着眼睛贼头贼脑,“左风犬,派你去看看,他们这一会弯腰一会站直的,是在干吗?” “……”站在此人背后的黑衣男子,用沉默表示拒绝。 “零号和一号的方法真的有用?这又不是小说,刺激刺激就会想起来的……”该女嘀嘀咕咕,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口吻,想了半天对身后招招手。 左风立刻跟上,乖乖蹲在此女身边。 “……唔,还是我们家左风犬最好了,完全没有失忆这种狗血的桥段。”此女摸摸左风的脑袋,心花怒放,继续观察那头师父和师娘的精彩表演,边看边发表评论,“不过师娘年纪真小啊,如此幼齿,难怪我们上回会误伤。要是早知道师娘是师娘,那时候就带着一起走了嘛,哪里那么多麻烦,你说是不是?” 身后左风听了半天,煞有其事地点头,“是。” “就是,要我说,直接绑票,一走了之,师父还非要跟那个银票合作……去骗人家郡主虽然有趣,但是很无良啊,古代女人对怀孕多看重啊,这么狗血的剧情,到时候不知道他们承受不承受得住……唉,追个女人这么麻烦,师父真是关键时刻犯糊涂……!” 墙角那边,从方才就被此女议论得风生水起的主角,季东篱,刀子一般的视线朝这头瞟了下,惊得此女肩膀一抖,忙不迭伸手朝那儿挥了挥手,干笑,“哈哈、哈哈……师父大人加油,师父出手,一个顶九!重新泡妞,绝对手到擒来!哈哈、哈哈哈……” 【无可比伦】 从一个城市的夜晚,能看到这个城市最原本的模样。 上一回逛夜市,真不知是何年何月的事情了。袁宝跟在仙人身后,像是第一次出门的大小姐似地,东张西望,对什么物事都觉着新奇。 华灯初上,月色皎洁,洛城的夜晚从来也没有宵禁 ,每日待到夕阳西下之后,便是完全的别一番模样。灯红酒绿,觥筹交错的氛围中,花枝招展的美人与美酒,便是叫人抵也抵不住的诱惑。 不过再漂亮的妓、再嚣张的伶人,见了走在袁宝身边的这位美人,面上也都只剩一个表情——目瞪口呆。 洛城居然有这般出类拔萃的绝色之人,怎的他们就从来也未听闻过? 美人面上即使是不带一丝表情,神色凌然,那五官、那气势,照样也是勾去了人全般的注意力。虽然面容姣好,身形和气质,却又完全地充满了男子才有的阳刚,如此矛盾、却又如此妥帖地合在他身上,只教人迷惑而沉沦,禁不住地看了又看。 美人手里牵着的那位姑娘身子娇小,一路好奇地东张西望,不过显然她也对自己身边那位美人有些忌惮,跟着他步伐走得有些吃力,却丝毫也不敢怠慢。就算是看见了感兴趣的摊位,也照样不敢露出半分流连神色,一惊一乍的,倒很是乖巧可爱。 “……”美人忽然停下了脚步,周围人看似不经意的视线,便也统统地随着美人暂停。 袁宝眼珠滴溜溜地转了两圈,原地力争站好,完全不复的其欢蹦乱跳、活泼可爱、毫不收敛的本性,乖巧得几乎匪夷所思。 季东篱站在元宝面前,感到她收敛得过分的谨慎小心,只觉得有些好笑,忍不住地想要逗弄一番。 眼神一瞟,先将后头墙角那一黑一白两个鬼祟身影给逼回去,再低头,箍住了袁宝的肩膀,感到她身子一颤,低声地凑到了耳边,徐徐吐气,“……不乐意?” “没有没有,没有不乐意!” 袁宝狗腿,立刻回复,同时奉以讨好笑容一枚,“只是、只是不明白为何您会夜深人静地把我从颜府里带出来……”还顺道逼我吞了颗味道发酸的丹药,更是毫不解释地,便拖了我上街瞎逛。 想到方才被逼着吞药丸的场景,袁宝便忍不住地咽了下口水,冷汗森森、面色潮红:冷的是自己不知为何对面前人生不起防备之心,就算被卖了,恐怕也不自知;红的却是方才在那拐角的墙角边,面前这位仙人喂药的手法…… 他箍着自己后脖颈的手指,那将要把自己锁进他怀中的力道,还有循着口舌纠缠不离,吞食入腹一般的凶猛…… 自己在被放开后,未能在第一时间踩他的脚、痛殴他的脸、指着他的面孔破口大骂,便已是落了下风、诡异异常。更何况,那颗跳动过速的心脏,还有脑袋里,无论如何也抑制不住的念头:像是尝了蜜糖,赏了芬芳,总惦记着美人带着笑意的唇瓣,和他滚烫体温。 此番不同寻常的邪念绕梁三日,余音袅袅,不断地在袁宝脑海中回旋往复,真正叫她苦不堪言。 袁宝努力不去看仙人的脸,盯着自己脚尖嘀咕道,“这位……公子,很感谢您邀我出来游玩,只是奴家恐怕家人担忧,我看时候不早,不如……” 话没能说完,下巴便被相当暧昧地攥住,对方指腹带着余温的抚触,每一下都刺激着她并不强健的小心肝。 “早就同你说过,老夫的名字叫季东篱,不叫‘公子’。” 袁宝腹诽:年纪轻轻的,就总是“老夫老夫”地自称,真正未老先衰之表现。忽然又觉得这段抱怨似曾相识,她皱了眉,面上一副不解神色。 “你的家人恐怕忙着应付去探望他妇人的贵客,哪有闲情逸致管你人在何方,你给我老老实实地,老夫这里统共三颗药,没看着你吃光,誓不罢休。” 前半句说得袁宝心中落寞,后半句,又激得她差些跳起来,“三颗?!” 季东篱手指掠过她唇瓣,微微一笑,“对、三颗。” 袁宝跟着季东篱走进饭馆的时候,已然整张脸都烧成了火红的炭块,袅袅往外散着余热。她就不明白了,自己再欢喜美人,照例也不该傻到了这种地步,按常理,她早该在街上大呼小叫地“有流氓啊!杀人啊!!”再乘着路人围观之际,转身就跑,怎的到了这个男人面前,就愣是下不了手呢? 她偷偷瞄两眼坐在身边的季东篱,却瞄见他点了整盘的蒜泥白肉,倒是一时激起了她食欲,脱口而出,“你也爱吃蒜泥白肉?” 季东篱笑着看她,摇头,“老夫最讨厌这味道。” 袁宝语塞。待到白肉上来,盯着看了半天,两人却都不动筷,气氛很是尴尬。 “想回去?”季东篱笑眯眯地问袁宝,看到她忙不迭点头,“好,你喂我吃一口这蒜泥白肉,我便即刻送你回去。” 袁宝忽然就明白了。 敢情这季东篱虽然是个美人胚子,脑袋却是坏的,不爱吃的东西点了一大盘,居然还叫自己喂他,“此话当真?” “唔。”季东篱不置可否地应了声。 不就是喂蒜泥白肉么,有何难。 袁宝二话不说,举起筷子就要行动。 “用手,”季东篱轻柔地挡下了她的筷子,面上笑容灿烂,“用手喂。” 亏他说这般痞气的话,还面不红心不跳,袁宝忍不住争辩,“用筷子不是一样?!” “不一样的。”季东篱盯着她的眼睛,喃喃,“总是不一样的。” 这语气听着总觉得话中有话,袁宝被他慢悠悠的语调勾得心里烦躁,便选了块最肥最厚的肉,恶狠狠地递到他嘴边,“我如厕后还没洗过手呢!吃!你尽管吃!” 季东篱那挑得人春心大动的桃花眼紧紧盯着她,嘴角一弯,“如此甚好。” 便把那白肉给咬去了一大块。 他咀嚼得很缓慢,像是要把肉中每一丝味道都品尝至尽。最后一口,将袁宝的手指,也含进了嘴中。 指端触觉何其敏锐,他滚烫濡湿的舌尖,如何看似无意、偏又用缓慢得折磨人的步调,将她的手指牢牢包围。 耳边是水渍交错的淫 靡声响,合着胸中过速的心跳一起,渐渐扩大得充斥了听觉,袁宝脑袋一热,直接倒在桌子上,“嘭”的一声巨响,不省人事。 “……”季东篱呆了下,有些意犹未尽地探了探她鼻息,“这么快?” “差不多差不多,”闻声而来的黑白二人,单莓打头左风垫后,从墙角后头跳出来。 单莓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恨不能即刻拜倒在季东篱脚下,忙连声高呼,“师父威武!手到擒来!美若天仙!身手不凡!这么快就往日重现,您的手法果真淫 荡不堪、声声入耳,徒儿钦佩不已、钦佩不已!” 季东篱瞥了她一眼,嘴角略勾,全盘接下,“那还用说。” 师父果然是师父,就连如此狗屁不通的赞扬,都能全般接受。他那嘴角一勾乃是毫不遮掩其锋芒,看得单莓口水直流,嘴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师父威武啊威武,当年真是瞎了我的狗眼,居然忽略了师父此等惊世容颜!威武威武,太威武了……” 随即鞍前马后地跟着季东篱和她师娘,出了饭馆。 左风善后。 默默地去柜台付账,顺便威胁掌柜的,务必做到“谨言慎行”,这便也跟了出去。 +++++++++++++++++++++++++++++++++++++++++++++++++++++++++++++++ 袁宝第二日醒过来,觉得昨夜那番荒唐记忆,绝对是个梦。 不过她这天倒是醒得比往常都要早,四肢也有了力道,精神也好了许多,倒也不枉那个荒唐之极的梦,没有白做。 她看几个丫鬟完全没有异样,也不敢把这梦到处乱说,免得别人把自己当做疯癫。 颜雅筑一大早就来看她,见到她今日醒得这样早,面上很是惊讶。从丫鬟嘴里得知她按时按量地服药,这才放心些。 “这几日有些忙,小宝不会怪我吧?” 袁宝知道他忙着应酬宾客,要说失落,定是有的。可却也没颜雅筑想的那么在意,倒是憋了半日,问出口的却是另一件事情,“颜木头,今日能去看爹爹么?” 颜雅筑自从上回她闯了空门开始,便日日地等着她问这个问题,这回总算是盼着了,“行,你先乖乖地吃了早膳、喝了药,我今日就陪着你去看爹爹。” 得了保证,袁宝便也乖乖地吃饭喝药,今日被颜雅筑监督着,那药水却是无法再吐掉了,只好乖乖吞下。 待到袁宝收拾妥当,便跟着颜雅筑去了爹爹住着的院落。 “这地方前些日子刚造好,说是风水适合养病,我刚把袁老爷移过来,却是来不及同你说,你看你,慌慌张张地好不冒失。”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袁宝心里却止不住地还是存了疑虑;可一见到床上躺着的爹爹,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只能时不时地哼两声,身子脆弱入风中残烛,好像时时刻刻都可能撒手人寰,袁宝眼眶一热,那怀疑的心思却还是消散了。 眼中虽是含了泪,袁宝面上却是带笑的,就算爹爹没了神志、无法识人,可她总觉得自己有义务过得很好,活得幸福,似乎唯有如此,才能让爹爹放心,才能帮着爹爹的身子,早日康复。 颜雅筑轻轻揽着她身子,才刚开口安慰了两句,便听到外头的侍卫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在他耳边嘀咕了两句。 颜雅筑面色一变,“她怎的会来洛城?” 袁宝疑惑,“谁来了洛城?” 颜雅筑在她额头一吻,示意她不用担心,“是母亲。” “哗啦啦”一声惊雷划过天空,颜雅筑这句话不像是安慰,倒像是生生劈了她一道闪电。 颜雅筑的母亲,也就是永丰王爷的结发妻子姚氏,乃是家中三代为官,知书达理、富贵雍容、气度不凡的官家大小姐出生,虽因了常年住在京城,袁宝从小也没见过几回,可每次沐浴在此位“慈母”的目光之下,总让她生了自己卑微低贱、蝼蚁不如的错觉。 颜母倒不是刻薄、尖酸之人,可那金光闪闪、与生俱来的高贵典雅,即使只是立在她面前,也叫人两腿打颤、夹紧了尾巴做人。 “要不要去见见母亲?” 颜雅筑轻轻环住袁宝的肩膀,柔声地问她。可惜话还未说完,就见了她摇头如拨浪鼓,“不去不去不去……” 颜雅筑见她一副遇了猫的老鼠模样,低笑着蹭了蹭她面颊,“从小就怕,母亲又不能吃了你。” 袁宝还是摇头不止,“不去不去不去……坚决不去、肯定不去。” 她这么坚持,颜雅筑也没法子,便交代了陈叔,留下袁宝陪着她爹爹,自己先行离开了。 袁宝独自坐了好半晌,才从颜母的威慑之下缓过神,静静坐在爹爹床边,看着他发愣。 如今爹爹的面容在火灾中毁了大半,腿脚都不灵便,说话含含糊糊地,只能发出模糊的音节,就像现在这样:“呼啊……呼……啊昂……” “爹爹,你想说什么?” 颜雅筑一离开,爹爹就断断续续地发着重复的音节,袁宝觉得他是想说什么,可怎么也听不分明,陈叔就在外间,她着急地想要喊他进来,刚一转身,却被爹爹死死攥住了衣角。 “呼啊……昂!” 袁宝回头,看到那骨瘦如柴的手指,死死地捏着她衣襟,大片的伤口都曾发紫溃烂,伤疤斑斑驳驳地覆盖了整片皮肤,狰狞可怖。 床上的人重重地弹了下,连眼皮都是耷拉的伤口,猛地瞪得巨大,乌黑的眼珠,牢牢锁住袁宝面孔,“呼啊昂!” 爹爹的声音沙哑得难以分辨,这一声几乎是用尽了他的力气,又重重地倒回床上。 “怎么了袁姑娘?” 陈叔听到声响,忙从外间赶进来,看到袁宝呆呆地立在床边,好半晌,才抬头回答他,“……没事。” 【无方之民】 虽然不愿意,可毕竟姚氏是长辈,袁宝还是死活地被颜雅筑拉了去见未来婆婆。 厅堂之上,首座坐了姚氏、身旁便是颜雅筑和作为大夫人的柳云烟,袁宝依照礼数,应当前前后后地给几位敬茶行礼,随后才能坐在低座,听婆婆的训话。 这是袁宝第一次正式见到颜雅筑的正妻柳云烟,对她行礼的时候,见到面前一双柔夷,柔柔弱弱的,虚扶一下,袁宝便站起了身。 “妹妹不必多礼。” ——连声音都是软绵绵的,一副大家闺秀知书达理的模样,和袁宝脑中曾想过的张牙舞爪全然不同。 站在这样的女子面前,就连袁宝自己都忍不住地怀疑,自己的粗手粗脚,会伤了对方。袁宝顿时觉得自己,简直就像是她的丫鬟:无论是长相、气度、还是打扮,自己都像是从乡野地方来的傻丫头,而对方一举手一投足,统统都充满了皇家气度,雍容华贵,才是和颜雅筑相得益彰。 心里虽然有些失落,幸好袁宝也算是个富人家出生的姑娘,这一套套的礼数,耳濡目染,做起来也是有模有样。待到行礼完毕,她便耷拉着脑袋、乖乖坐在未来婆婆面前,等了半日却不见她问讯自己半句话。 倒是柳云烟,被婆婆嘘寒问暖,从日常饮食问到起居行程,关怀到了极致,生怕她行差踏错,一步踏入万丈深渊似地。 “你这肚里的孩子,便是王爷府的金孙,有身孕的女子便是最大,若是受了什么委屈,可千万要记得要来诉苦,万万不可憋屈在心里,憋坏了身子,可得不偿失!” 柳云烟声声地应着,好一对和睦的婆媳景致,惹得身着华服,乖乖缩在一边的袁宝坐立难安。 须知觐见长辈,可不能穿戴日常的家居服饰,姚氏更是贵为王妃,这身份,这排场,定要按照最正规的来操办,如今袁宝被里外数层的绣花裙压垮了脊背,偏偏慑于对方淫威,连动都不敢动,生怕引火上身,将话题扯到自己这边来。 谁知偏偏是你怕什么,什么便自发地找上门。 “话说回来,这位袁宝姑娘,倒是许久不见,长成大姑娘了。” 忽然被点名,袁宝立即点头,打起一万分的精神来应对,“许久不见夫人,夫人身子可安康?” “自然安康,”姚氏的声音冷冰冰的,带了皇亲国戚融在行动中的高贵典雅,完全是贵妇人的典范,疏远有礼,“如今你长大了,也蒙皇上隆恩,赐了郡主之名,今后该学的规矩,样样都要学起来,凡事多向你姐姐学习。” 这个“姐姐”,说的自然是柳云烟。 袁宝视线朝上座正向她微笑的柳云烟看去,乖乖点头,又听姚氏说,“你姐姐如今怀了身孕,每日早晨的请礼便不要太早,以免打扰了云烟的休憩。” 袁宝愣神。 她在颜府住了那么久,倒是从未听说过“早晨的请礼”这种事情。显然柳云烟同她一样,也是微愣,厅堂瞬时沉默,引得姚氏面上有些诧异,“怎么,有什么问题?” “母亲,袁府前阵子着了火,袁宝的身子也还未恢复,所以请礼这事情,我觉得倒是不必勉强,便索性免了。”颜雅筑出面对姚氏解释道。 “哦……是这样。” 姚氏微微颔首,并未说什么。可她用眼角掠过袁宝的神情,却让袁宝浑身都不舒坦:这种被人视作了卑贱低微的下人感觉,叫她反胃。好似她是骗来了颜雅筑的心,好似她如此粗鄙的人,竟也有资格加入颜府,定是暗地里做了什么手脚。 接下来一顿午膳,袁宝从头到尾,都过得战战兢兢。 看着柳云烟与姚氏二人一唱一和,对答流利,仿佛是姐妹般融洽;而她呆坐一边,只敢埋头苦吃,沉默了大半顿饭,终于等来了姚氏一句话,“袁姑娘既然身子不爽利,倒是不用勉强在这儿陪着我,早些回屋子里去罢。” 此乃大赦,袁宝心里顿时一轻,可按着礼数,必定也要说些场面话,“……夫人客气了,袁宝身子尚且过得去,并不勉强。” 姚氏对她微微一笑,看得袁宝顿时失神,“真不勉强?我看你从见了我起,脸色便不好,莫不是我误会了你?” 这话怎么想,都是一股子叫人难以回应的酸味,袁宝刚要开口,便见了颜雅筑起身,走到她耳边低语道,“小宝,没事。我陪你回去。” “颜儿,”姚氏轻唤颜雅筑,面上显了玩笑似地责怪,“你与我许久未见,就这么急着走?也不多陪陪我?” 颜雅筑对她安抚地笑笑,“母亲哪里的话,我只是担忧小宝的身子。” “是啊,还没娶进门的妾,竟是比母亲和坏了身孕的妻子更叫人担忧了……”这话显然是说重了,看到颜雅筑为难的表情,姚氏也不忍继续为难他,便好言好语地劝道,“我看她精神头也不错,叫下人陪着就行了,你倒是多多陪陪我,你个快要做爹爹的,怎的还这么不知轻重?” 孩子在娘亲的眼睛里,总是不见成熟,好似永远也长不大的娃娃;颜雅筑听了这话,顿时有些无奈,看着生他养他的娘亲,哭笑不得。 柳云烟看屋子里的气氛尴尬,亦觉坐立不安的袁宝有些可怜,便出声调解,“妹妹身子确实叫人担忧,不如便让公子送她回去,我来陪母亲?” ——母凭子贵,只要能生下颜家的种,她的地位毕竟也与往日不同;若生的还是个儿子,那从今往后,她便再不用苦苦地等候,苦苦地期盼颜雅筑回首相顾。此刻的柳云烟,有了孩子的期盼、有了婆婆的疼爱,比往日那孤单凄苦的日子,不知幸福了多少倍,难怪她自从知道自己怀了身孕,竟是连面色都比过往润上不少。 “你们成婚都大半年了,怎的还叫他‘公子’?”姚氏面上怜惜地看着柳云烟,就算是责怪的口吻,语气里也带了抹之不去的关怀,“你啊,就是和我年轻时候一个模样,识大体过了头。说到底做女人,太矜持了可不行……颜儿又是个老实的孩子,若你不明说,他怎会知道?” 柳云烟低头不敢看颜雅筑的脸,低低地应了声,“母亲说的是。” 袁宝还坐在饭桌上,却觉自己早已被排除在这个融洽的家庭之外,就连身后的颜雅筑,也完全无法给她安全感。 分明处在一个空间里,却好似分隔了千里万里,她如同个被装饰得漂亮的娃娃,虽然买她回来的孩子日日抱着她说欢喜,可除了他之外的整个世界,都在排斥她:无论是婆婆、正妻、总管,或者丫鬟。 他们嘴上虽不说,可举止行动,统统都是对她的绝非善意。 周围的一切都是冷冰冰的,都好似是被颜雅筑刻意塑造的虚假幸福,只要对她不满的任何一个人,失去了遮掩这虚假的耐心,简简单单一句话,便能让这假象分崩离析。 最后姚氏终究还是松了口,并未为难她,同柳云烟在桌上相谈甚欢,放了颜雅筑送她回屋。 颜雅筑从身后轻轻抱住袁宝,在她耳边说“你莫要胡思乱想。” 一切都像是过往一般和睦,袁宝看着颜雅筑又吩咐丫鬟端来的黑色药汁,心里却第一次清晰地生了违和感,藏也藏不住。 “颜木头。” “嗯?” “我今天还想去看爹爹……” “好,”颜雅筑一口答应,“你先乖乖喝了药,睡了午觉,我便陪你去看袁老爷。” “……我现在就想去。” “小宝乖,现在袁老爷也在睡午觉,你怎么忍心打扰他休憩?” “我不会出声打扰的,我只想静静地陪在一边。” 颜雅筑不知今天的袁宝究竟是怎么了,平时分明只需稍微哄一哄,便乖乖听话,今天却无论他怎么说,都执意地要去探望她爹爹,几番对话,她都执意地不肯喝药。 颜雅筑本就在母亲对袁宝的不满下,背负了巨大压力,如今被她这么一闹,忍不住地就失了耐心,说话也禁不住硬了语调,“若是不喝药,你便再也莫想见到你爹爹了!” 这话一出口,两人皆是愣住。 不等颜雅筑开口安慰,袁宝便一把夺过他手里的药汁,囫囵灌下去,多余的苦涩漫出嘴角,像是被人遗忘一角的委屈泪水。 “啪”地将药碗摔进颜雅筑怀里,袁宝一抹嘴角,“你出去。” “小宝……”颜雅筑皱了眉头,满面担忧:最近不知怎么了,又是摔药碗、又是这样的拌嘴,眼看着两人婚期渐近,他却觉得小宝离他越来越远,快要捉不住,这种惶恐和担忧,沉甸甸压着他的心,旁人又怎能明白他的苦楚? “我不想见爹爹了,你让我静一静好不好?出去。” 看着袁宝几乎是哀求一般的拖鞋,颜雅筑只能柔声地补了句“好好休息”,离开屋子。 袁宝倒在床上,虽然喝了药,奇怪的却是她此刻精神很好,并不像过往那般嗜睡犯困。一瞬不瞬地盯着床顶,她渐渐思考入了神:颜雅筑为何每次都不让她一人去看望爹爹?“呼啊昂——”又究竟是什么意思。爹爹究竟想说什么? 荒? 皇? ……谎? 袁宝抱着膝盖,缩在床上,一动不动。 药物没有带给她安心的沉眠,只让她的心,渐渐堕入冰窖,觉得寒冷、觉得失望。 ——有时候谜底究竟是什么并不重要,当迷局已打碎了原以为安定无虞的心境,说出谜语的人,便已得到了他想要的。 。 “吱呀”一声刺耳声响,长时间被关着的木门顿开。 侍卫将瘫软在地上、衣不蔽体的人从里面拖出来,扔到浴池里。 陈叔在一旁,冷眼看着这个口不能言、体不能动的人被刷洗干净,又套上了舒适干净的衣服,再扛到温暖的大床上躺好。低头看了看他呼吸还算顺畅,忍不住地,便感叹了句,“你这马夫倒也算命好,若不是身型同袁老爷几分相似,公子又怎会留了你的命,一直地到如今?” “……” 马夫躺在床上,连呼吸都时强时弱,又怎能开口回答他。 陈叔忍不住感叹,他家公子果真智慧卓绝:没了舌头、口不能言的人,比活人能保守住秘密,又比死人管用数倍。 +++++++++++++++++++++++++++++++++++++++++++++++++++++++++++ 滚烫舌尖浅浅地抵着她唇舌,纠缠着、推进着,像是在进行某种掠夺的仪式。 对方混乱的呼吸摸索着袁宝的肌肤,滚烫而难以抑制的欲 望,昭然若揭。 可却又不忍心将她直接地吞吃殆尽,只是一遍又一遍,隐忍而享受地品尝着她的唇瓣,摸索她的身子。腰背上的软肉最是怕痒,对方到了情深处,来回地抚触那一个点,惹得袁宝身子一麻,好似浑身的气力都流失而去。恰好地听到对方在她耳边,带了喘息的一声,“……丫头……” 她只觉身子里一股热流,顺着唇舌间一颗清凉的药丸,全都化进了这无限思念的呼唤之中。 “!!” 袁宝睁眼,屋子里却空无一人。 她的身子依旧滚烫,唇瓣上的温度也还在。袁宝坐起身,抚触着自己的嘴唇,试探地问了句,“……有人么?” 屋子里空荡荡的,只留着一扇半开的窗,“吱吱呀呀”地来回轻动。 晌午时候,颜雅筑说去去便回来,可直到袁宝在屋子里吃了晚膳,他都未再出现过。 来复命的丫鬟说,他是被来访的某个贵客和姚氏拖住了,袁宝终究没能见到爹爹。佯装喝了药汁,按着老办法,又把含着的一口吐到窗外,靠着床边,方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如今做了这么个春梦,甚至连梦中的对方是谁都未弄明白,她的心到现在还是飞速地跳动着,未能平静。 屋子里黑漆漆的一片,忽然门闩“咔哒”一声轻响,从外头被挑开了。 【无背无侧】 是谁会这么晚来她的屋子呢? 莫不是哪里来的贼子! 袁宝可不是好欺负的娃,方才那个春梦将她从梦里惊醒了,此刻她便是一脸的精神,反手操起了床边的小只青瓷花瓶,便猫着腰,沿着墙根,偷偷绕到了门边的盆景后头。 她今儿受了一整日的憋屈,居然还要碰上个闯空门的,看她不出手好好教训此人一番! 心中末年三声“阿弥陀佛”,门刚开。便是一股浓重酒气,熏得袁宝皱起眉头,月黑风高的,对方二话不说便要朝了她的床铺摸过去,袁宝心中大惊:好你个采花贼,居然敢把脑筋动到本姑娘身上?!看我不敲烂了你的木鱼脑袋! 二话不说,下手干脆,袁宝高高扬起手中武器,朝着对方后脑,便是一下! 咦?没敲着? 手腕一酸,居然被对方给握住了,袁宝预备放声大叫,却忽然听到面前人苦涩至极地一声低唤,“……小宝……” 颜雅筑的声音透了沙哑至极的隐忍,好似背负了千斤的重担,却无力承付,他因为喝了酒,难免动作失了分寸,有些粗鲁地将袁宝拥在怀中,害得她手中花瓶落地,咕噜噜滚得老远。 耳边是颜雅筑失了规律的喘息,滚烫肌肤贴在她面上,叫袁宝有些害怕,试探地唤了对方名字,“……颜……木头?” 谁知这一声刚出口,颜雅筑手下用力更盛,死死将她按在怀中,另一手反复地摩挲着她脊背,好似在反复确认袁宝的存在,声音里几乎是带了恳求的,“你可知我有多苦?我既不能退婚,也给不了你正妻的名分,甚至连母亲那儿也无法谅解,所有的旁言,统统只有我一人背负……只有我一人苦苦地守着你……你可知我多害怕?婚期一日不到,我便一日无法拥有你……” 这些话,字字血泪、句句都是是发自肺腑。 袁宝闻着颜雅筑身上浓烈的酒味,心里忽然就是一软。 两人从小青梅竹马,除去近来的事,他便从未让她受过一丝委屈。 他若不是是今晚喝高了,这些憋屈了许久的委屈和担忧,他还预备藏在心中多久?这样的不坦白,这样的独自扛着所有压力,颜雅筑当真是为了她付出了太多,也操持了太多;相对于他的努力,自己的怀疑和担忧,岂不都是侮辱? 袁宝对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的怀疑感到内疚,好似对方手捧一颗至诚之心,自己却用最污秽的脏水泼溅上去,不仅伤了对方,也伤了自己。 大概所有关于爹爹的怀疑、关于那药汁的怀疑,都只是空穴来风,都只是自己想的太多的缘故,她认识颜雅筑那么多年,他又何曾骗过她? 至于那个奇怪的梦,还是将它当做一个单纯的梦吧,滋味虽然美好,却太不现实。 这样想着,袁宝也反手轻轻地回抱了颜雅筑,用心感受他的一再容忍和宠爱。袁宝不断地告诉自己:就算单纯只是为了回报颜雅筑的爱,她也应该容忍下所有的疑点、所有来自姚氏的偏见、以及来自柳云烟的压力。她总不能老是缩在后头,老是把所有的不公平,都推给颜雅筑一人来承受。 颜雅筑被袁宝的回抱惊了一下,随即游移在她脊背上的手愈发地恣肆,抚摸的频 率也渐渐混乱,往下移去。 面对他有些粗鲁的探索,袁宝本能地觉得害怕,夹紧了两腿排斥,想要钻出颜雅筑的怀抱。可对方到底是个成年的男子,力气哪里是她细胳膊细腿比得过的?袁宝刚开始挣扎,两手便被颜雅筑牢牢地攥住 “小宝,你可知我有多欢喜你?你可知我追你回来,有多不容易?我不能再失去你……我不能再让你离开我……小宝……” 颜雅筑嘴里喃喃着深情地话语,酒精、心中担忧还有失去袁宝的恐惧,像是失了缰的兽,终将他带入深渊。[www.wrbook.com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追她回来?再失去她?离开?! 连续的问题冲击着元宝的意识,而两手被缚住,身体被禁锢,颜雅筑身子滚烫,不断地探索她身子,这动作却仿若炸药,将袁宝心底深埋的某处恐惧,全般地点燃了。 ——狂风暴雨,阴气森森。 曾几何时,袁宝这样被人强硬地摁在地上,周围漆黑一片,没有生的希望,只剩无尽的屈辱惶恐。 胸中只留一个名字,就算叫不出口,也忍不住一再重复的名字。 这究竟是曾经存在的记忆,还是她梦中的胡思乱想? 袁宝嘴唇轻动,终究喃喃地叫出口,“……季东篱?” 眼前仿佛只是刮过了一阵风,袁宝眼前一花,便觉身上的压力全般消散,颜雅筑身子瘫软,直接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月夜之下,袁宝仿佛又回到那个美好而不真切的梦境:立在她面前的高大身影,嘴角含笑的温煦眼神,仙人般绝美容颜。对方轻抚她面颊,揉去颊上滚落的泪珠,轻声地对她说,“傻丫头,不要哭。” 一切都混乱了。 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什么是幸福,什么是痛苦?在颜雅筑的怀中,她为何会觉得害怕;而在面前这个人的柔声安慰之下,自己却为何愈发地觉得委屈,想要放纵地哭一场? 无法解释的错乱感,不断地侵蚀她心神,袁宝不知,自己究竟还能承受这样充满疑问和怀疑的日子多久。 “傻丫头,老夫才离开了一小会,和人谈了会话,你怎的也不知保护自己?”季东篱略微皱了眉头,语带怜惜地轻轻拍着她脊背,“再忍一晚,再一晚,就可以结束了。” ……再一晚? 再过一晚,难道会发生什么事情么? 袁宝有些迷惑地看着面前人,尚未想明白他在颜府离开,会去哪里;却又忽然记起了那“三颗丹药”的事情,脸面一热,这就如同冒起了股股蒸汽。幸好天色黑景致不清,不等袁宝再想起些叫人面红心跳的事情,季东篱便扛起了地上虚躺着的颜雅筑,直接从正门离开了。 只留下一句叫人匪夷所思的话,在万籁俱寂的夜晚,在空荡荡的屋子里书香中文网回荡—— “无论遇到了什么事情,你都不要害怕,我会把所有的事情都替你了断清楚,更不会让你受伤害,你只要等我,前来迎你回去便好。” 季东篱腕上那玉质的元宝,在月色下反射了润泽青芒,如同他狡黠目光,看似危险,却叫人禁不住地信任。 。 颜雅筑早上醒来的时候,浑身酸痛,显然是宿醉造孽,而且他居然倒在书房的地板上,就那么睡着了,真是叫人觉得莫名其妙。下人来报,说是大婚的嫁衣和聘礼,都已备齐,那一身火红裙摆,金线绣上的对襟牡丹纹样,华贵逼人、难抑的喜气。 他带了嫁衣去看袁宝,等不及想看她面上欢乐的笑,却不料面对的,却是叫人难以回答的难题。 “颜木头,你说过不会骗我,对不对?”袁宝的眼睛只在那嫁衣上流连了数秒,便直愣愣地盯着颜雅筑看。 “……是。”颜雅筑心里莫名地不安,看着这几日越来越异常的袁宝,如同褪去了乳羽的鸟儿,就要展翅飞离,“你若是担心袁老爷,其实我们随时都可以去见他……” 袁宝却摇头,“我只是想想你确定,你定不会骗我,不会毁掉你的承诺,对不对?” 颜雅筑还能回答什么呢? 他上前一步,拢住袁宝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胸口,轻拍她脊背。感到怀中的身子始终紧绷着,他也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做着保证,“我不会……不会辜负你……” 越是害怕失去,就越是反复地保证。越是保证,就越是离信任的目的地远去,有的时候,幸福近在咫尺,眼睛能看见,却注定了再也走不到。 正是这一天,上头来了调令,命颜雅筑即刻出发,去邻近的城镇办公。火红的嫁衣尚挂在屋子里,颜雅筑只来得及同家人稍稍告别,便启程出发了。 ++++++++++++++++++++++++++++++++++++++++++++++++++++++++++++++ 这些日子,姚氏同袁宝和柳云烟朝夕相处,看着自己这两个儿媳,对柳云烟,越看越欢喜,她这性子,这家世,几乎就是自己年轻时候的翻版:懂事知礼,面对了相公还知书达理。 不像是那些没个家教的姑娘家,尚未过门,便是天天地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姚氏打从颜雅筑小时候,便不甚赞同他和商人的女儿多交往,奈何她这儿子偏偏就是个固执到底 的性子,一旦认定的事情,愣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姚氏这几日观察下来,自然能看出自己儿子对柳云烟的心不在焉,更能看出他可是将全般的心思,都放在了袁宝的身上。照说他身为亲王世子,就连小妾,都该是书香门第的大小姐,何时会轮到这么个家道中落,来历不明的民间丫头? 从小缺教养的姑娘,就算是蒙了皇上恩典,赐了郡主的名分,骨子里到底也是和大家闺秀不同。善妒、不知礼数,更不懂如何宜室宜家、相夫教子,恐怕做个妾,都守不住自己的本分。 姚氏的担忧不是杞人忧天。 如今颜儿的正妻刚怀了身孕,三个月之内,都是极危险的时期,若是一个闪失,便容易小产,姚氏真正是操碎了心,生怕这媳妇一个不小心,便把肚子里的金孙孙给流了。这么一来,看着袁宝,心中便更是不放心,时常忍不住地挑剔她错漏之处,如何看,都不尽满意。 奈何袁宝与颜儿的婚期将近,此番婚姻乃是皇上所赐,除非她犯了什么滔天的大错,否则就是板上钉钉的婚姻,谁也无权阻止。这两日,恰好碰上颜儿临时受命,去临近的县城体察民情,这当家的人不在,家里就更容易出乱子。 偏偏又逢了天气不爽,分明前几日还是烈日当头,今天偏就逢了妖气似地,阴云密布。姚氏左右心里不宁,索性带了下人,一群人浩浩荡荡,去洛城最大的庙里上香求福。 庙里抽了签,签文所述,“千里姻缘一线牵,奈何线绝缘终浅。” 就算不用高人解签,都能看出是个意欲不祥的兆头,姚氏此番庙宇之行,回府路上偏偏还见着了出殡的列队,轰轰烈烈的数十个白衣人,一路哭着从她面前穿过,那黝黑一口大棺材,当真是不吉祥到了极致。 姚氏再也顾不上什么念佛吃斋的心思,赶着回了颜府,这刚入门,便见了老管家陈叔一脸焦急地守在院子口,对了她焦急不已,“夫人!不好了不好了!” “怎的回事,如此大惊小怪?”姚氏本就心情不好,被陈叔这么一嚷嚷,更是烦躁。 “您刚才一出去,云烟姑娘便叫了袁姑娘去她屋子里叙旧……” “叙旧?”姚氏一听这事是好袁宝及柳云烟相关的,心里一抖,暗叫不好,急忙地朝着柳云烟的屋子而去,又听了身后陈叔焦急道,“夫人,已经请了大夫了,就在云烟郡主的屋子里……” 姚氏忽然刹住脚步,回头对了陈叔一挑眉,“怎的那丫头去郡主屋子里,你们做下人的,也不知看顾一下?”不待陈叔回答,便急匆匆地朝了里屋而去。 她不过离开了个把时辰,这颜府便乱成了这副摸样,这个袁宝丫头,果真是留不住。如今颜儿又不在,府中能掌事的,便只剩了她一个。如今倒是要好好看看这丫头,究竟是吃了什么雄心豹子胆,敢做出这般伤天害理的事情来。 云烟肚子里的金孙若是能保住,这事情倒是还能善了,若保不住?休怪她这做婆婆的,亲自给她来立一立规矩! 柳云烟的院子,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下人,大夫正在窗前给她诊断,丫鬟们个个严阵以待,见到夫人回来了,纷纷让出一条路来。 姚氏到底也是个做当家主母的料,斜眼瞟见袁宝皱着眉头,咬着唇立在桌子边上,脚下落了一地,类似瓷瓶碎片,倒也不急着质问她,直接走到床边,语带关切,“大夫,这肚子里的孩子,究竟……” “夫人,请稍等。” 大夫头也不回,专心诊脉。 姚氏只能看见他侧边面孔:胡子飘飘,满头乌发倒是个保养有方的大夫,只那一双眼睛,虽是遍布皱纹、略微蹙眉,却总让人觉得眼神里带了笑意,有种隐约荡漾的邪气,看得人不免失神。 【无洞掘蟹】 柳云烟躺在床上,面无血色,一阵虚汗,看来吓得不轻。她神经质地按抚着自己肚子,裙摆暗暗地透了层血色,看得人亦跟着心惊。 姚氏挥手屏退了屋子里一干人等,只留下几个贴身的丫鬟、陈叔,还有从头到尾不发一言的袁宝。 大夫把了大半日的脉,偶尔深沉地叹两口气,右手捻须,摇头晃脑,真是听得床边的姚氏心如刀绞,终究挨不住了,上前问道,“大夫,这肚子里的孩子,究竟是……” “这位夫人,不瞒你说,这位病患的身子本就弱,再加上怀了身孕,又染上了风寒,肚子里的孩子,恐怕是难以保住了。”大夫回身,对着姚氏一脸遗憾地答道,“而其这风寒路数怪异,恐是被他人所染,如今保命要紧,您看……” 姚氏听得浑浑噩噩,耳中只有那一句“难以保住”,几步踉跄,差些瘫软到了地上。身边丫鬟眼明手快,上前一步扶住她,这才免于摔倒。姚氏吸了几口气,这才反应过来,对方后半句说了什么,“……被、被他人所染?” 能够传染的风寒,就是疫病了,一个不小心,若是传到了地方官的耳朵里,再往上报去,便是后患无穷。朝廷里对待疫病的手法,往往是有嫌疑的患者,统统关起来,无论贫富贵贱、一概隔离到死为止。 这消息紧接着儿媳流产的噩耗而来,愣是冷静如姚氏,也一时半会失了主意,只反复喃喃,“你容我想想……容我想想……” “这倒是容易想,可否容老夫多嘴一句?” 大夫左腕上扣了枚小小的玉质元宝,随着他动作摇来晃去,很是讨喜,这大夫看来也是上了年纪,颇有见地的人,如今颜府当家的不在,姚氏也巴不得多听取些旁人的建议,忙接口,“大夫客气了,您尽管说。” “这位病患身上的风寒倒是不甚严重,看似初染之兆,她最近刚接触过的人,倒是有哪些人?将那些人隔离起来,容老夫一个个地查探,便能寻出其人,也好迅速地对症下药。” “大夫说得是,说得极是。”姚氏立刻吩咐了陈叔,将进来服侍柳云烟的下人们统统召集起来。不一会,人便到齐了,大夫立刻动身,去了隔壁屋子一个个诊脉。于是这头,便只留下了柳云烟、姚氏、陈叔,和异常沉默的袁宝。 姚氏几步走到袁宝面前,深深吸气,稳住自己声音,“今日是云烟邀你来她屋子的?” 袁宝从方才开始,就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好似对周遭事情完全不关心,如今被她一问,方才抬了头,“是,是柳姑娘叫我来的。” “那你们谈的好好的,云烟她倒是怎么的会变成了这副摸样?”姚氏又指着地上那瓷瓶碎片,“谈天罢了,怎么弄得东西碎了一地?” 袁宝顺着对方手指,看到地上那一堆碎片,脑袋却觉面前发生的事情未免太过匪夷所思。 她仍记得大早上,从跨进这屋子开始,见到柳云烟一张哭得双眼红肿的面孔,事情便朝着脱离常理的方向发展了。 当时,柳云烟早就遣散了所有丫鬟,屋子里只留下她们两人,柳云烟独自哭了许久,面上的精致妆容早就花了,见了她,呜咽许久,只挤出来一句话,“为何同样是女子,你的命就那么好?” 袁宝满头雾水,心中愈发不解,“生为丞相之女,被封云烟郡主,嫁于永丰王世子为正妻,又怀了身孕,你觉得自己命不好?”相比她自幼丧母,家中逢了一场大火,爹爹重伤,而自己失了记忆;甚至连青梅竹马,都给不了她安全感,如此整日漂泊、担惊受怕的心情,柳云烟,难道不是好上数倍? 人总不知足,总觉得别人拥有的东西,比自己来得精致,来得富贵,来得难得;不到失去的那一秒钟,都不懂珍惜。 “你不明白,你是如何地被人珍视,甚至为了你,那人又做了多少事情!” “那人”,指的是颜雅筑? 袁宝站在桌边,看着柳云烟哭得梨花带雨,憋了半天,挖心掏肺,总算想出一句安慰的话,“其实颜雅筑对你也挺好,不然……你也不会怀了身孕。” “颜雅筑?他对我好不好,我自己还能不清楚?”柳云烟自嘲地笑笑,“他从头到尾,心里都只有一个你,奈何了你不管记不记得那件事情,终究都不是他的人。没有的东西,谁也抓不住;至于该来的,总会来,我们谁也逃不掉!” 柳云烟总似话里有话,忽然站起身,走到袁宝面前,全般不见方才的柔弱,“我只需替那人给你传一句话,他叫你不要害怕,他不会让你受了半分伤害。” 这话好生耳熟,袁宝想到前些日子,那个叫做季东篱的神秘人,想到他腕上那玉质的小元宝,“你说的人,究竟是谁?” 柳云烟面上凄苦一笑,“你心里想着的人,又是谁?” 她本就因为哭泣而苍白着的面孔,此时愈发白得骇人,忽地搬起了架子上那瓷瓶,高高举过头顶。袁宝退了一小步,从进了屋子开始就紧绷的心思,从未放松过,“你要做什么?” 柳云烟微微一笑,“我在救你。” 瓷瓶落到地上,一声脆响,袁宝只见了柳云烟用劲全力地一声大叫,然后就捂着肚子瘫软在一旁的椅子上,“来人呐!快!快叫大夫!!” 后头的事情,都好似戏里头发生的事情——陈叔第一个冲进来,丫鬟下人手忙脚乱地把柳云烟扶到床上,她开始一声声地惨叫,满脸凄苦,腹痛如刀绞。大夫来了,把脉,下针,好一番折腾,柳云烟的情况在总算稳定下来。最后,终于连外出求签拜佛的颜母,也匆匆地赶回府。 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人站在角落,陪着地上碎裂的瓷片,思考柳云烟的那一番话。 ——“我在救你”? 。 “你不愿说?”姚氏见袁宝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想当然地觉得,这事情的缘由说到底,定就是小妾争宠,白给下人们听了笑话,便挥挥手,吩咐道,“陈叔,你也去旁的屋子,看看大夫需要什么,随时地帮衬着。” 待到屋子里的外人都走空了,姚氏这才端坐在桌边,看着袁宝一副失神的模样,开始训话,“你不说?不说便以为这事情能这样过去了?” 袁宝倒是想说,踌躇了半天,只好看着床上那有气无力,面色如纸的柳云烟,答曰,“我什么都没做。” “好一个什么都没做!” 姚氏这么些年风风雨雨,什么场面没见过,若是真让袁宝一句,“我什么都没做”就给糊弄了过去,她便也白活了这么些岁数,“你什么都没做,这瓶子是怎么碎的,云烟的宝宝是怎么没的?” “……瓷瓶是……” “是我不小心碰掉的,”床上躺着的柳云烟忽然开口,勉力撑起自己身子,“婆婆,你莫要怪罪袁宝姑娘,是我觉得闷,便想请她来聊聊家常,这瓶,是我自己碰碎的……”说着说着,柳云烟美目一凝,又开始落泪,“您要怪罪,便怪罪我吧。是我身子太弱,见了瓶子碎裂,一惊吓,宝宝就……就……” 姚氏看了柳云烟的模样,实在心疼,知道这时候当了她的面再提到宝宝,更要惹得她伤心,正要再说些什么,陈叔急急忙忙地进屋报告,“夫人,不好了,那大夫说那些个丫鬟下人,都不是带了风寒的身子,这疫病啊,是在别人身上!” 这话如同惊雷,姚氏心里一兜转,立刻紧张起来,连儿媳流产的事情,顿时都没那么叫人心惊了,“快快快、请了大夫,给府里每个人都把脉诊一诊!” 府里每个人,都被叫到隔壁的屋子里给大夫诊脉,可大夫诊了一个又一个,每每地,都只有摇头叹息。 姚氏在一边看着,心中越来越焦急:这疫病的源头,可谓是恶如猛虎,若是不能尽早的发现,儿媳小产,还算是事小;报到了上头,便是大刀阔斧,统统关押! 她倒是想再多叫几个大夫,可这种传出去吓死人的事情,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对内,一概是称少夫人身子不济,必须对府中下人诊断诊断身子是否干净,可不敢说是发现了个疫病的携带者。 等到人都查得差不离了,姚氏自个儿也上前去,大夫诊了会脉象,依旧摇头,“夫人,您虽脉象有些阴亏,却也颇为康健,并未患病。” 姚氏暗暗松了口气,下一个,便轮到袁宝。 大夫的手在她腕上搭了半晌,一会皱眉、一会深思,姚氏全般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大夫面上,直到他终究大惊失色,放了袁宝的手腕,退开大半步,见了鬼的模样,“夫、夫人!这姑娘脉象虚浮,阳息过望,而中藏的讯息不祥、恐是带了疫病!极易传染!” “当真?!”姚氏见了这大夫如此失态,也是心里一团乱麻,二话不说,立刻地遣了下人,将她关进柴房,不准人再靠近。 柴房大门“嘭”一声关牢,袁宝这才从手心里,翻出方才大夫塞给她的纸团,展开一看,不过四个字:丫头,等我。 真相如拼图,爹爹给了她一块,颜雅筑给了她一块,柳云烟给了她一块,她靠着柴房阴冷墙壁,心里想着这些个蛛丝马迹,却奇异地不觉一丝害怕。 晚膳的时候,姚氏另外找了个大夫来给袁宝把脉,这位大夫搭了她的手半晌,也是一脸怪异,在姚氏耳边嘀咕半天。光是看姚氏的脸色,便知这位大夫,恐怕也没说什么好话。姚氏看着袁宝的脸色,仿佛她是颗会走路的毒丸,谁碰上了,便立刻毙命,避之不及。 袁宝不知,因了她这风波,姚氏甚至连她平日里喝的那黑色药汁,都前前后后,找了几个大夫来评断,只可惜大夫们的答案如出一辙,都说这药汁,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补品,并无奇异。 柴房到了晚上,便是极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她瑟瑟发抖。 袁宝迷迷糊糊打了会盹,忽然感到有人轻轻地摸着自己的脸,一睁眼,却见到了那一张谪仙面孔的季东篱,看她两眼朦胧,迷迷糊糊的模样,重重捏了她面颊一下,“老夫在外头给你卖命费心,臭丫头倒好,睡得那么熟,也不怕真染了风寒?” 袁宝果真冻得一哆嗦,看着面前人,心里已然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你要带我走?” “自然带你走,不过老夫是个有仇必报的小人,演完了戏,就带你走,”说罢又掏出颗药丸,掂在手心,笑眯眯地老不正经,“最后一颗,你信不信我?” 信任真是很奇妙的东西。 袁宝这么想,点点头。 “那好。” 季东篱一口含了那药丸,后掌托着袁宝的脖颈,低头深深吮住她双唇。舌尖相触的瞬间,便如点燃了一把烈火,引导着、侵略着,将她纳入自己的胸膛之中,紧紧把她箍住。他从不随意的许下承诺,也从不会让自己欢喜的女子受伤。 若是要保护,便是从头到尾的保护。 最后一颗药丸划入喉咙,甘甜清凉,从身子里渐渐化开去…… 【无地自厝】 当夜,姚氏写了急信,飞鸽传书,将府中发生的巨大变故告知颜雅筑。 第二日一早,袁宝被人发现昏倒在柴房中。 请了大夫来诊断,却偏偏说不出是什么病,只说她浑身的高热不退,呼吸微弱,这般神志混乱的时分,危险异常。姚氏到底是个做母亲的人,眼看着袁宝这一身怪病,总不能就让她死在柴房里,便遣人把她送回了自己院子,叫原先的丫鬟照看着。 丫鬟们私下也早就传开,这袁宝患了怪病,若是触到她的人,也会跟着变得像她一样,高热昏迷;一时间,颜府中人心惶惶,就连伺候袁宝服药的丫鬟,也总是哆哆嗦嗦,碗中的药,总是喂了一半,洒了一半。 到了半夜,袁宝院中传出惊叫,派人去看,袁宝手上腿上,除了那张面孔,凡是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表面,竟都冒出了一颗颗指甲盖大小的疙瘩,不断覆盖重叠,红肿不堪,其中各处,还不断胀大吐息,好似里头正有什么东西要冒出来。隔着薄如蝉翼的皮肤,居然能看到橘色烛光下,不断蠕动的小黑点。这一惨状一出现,如今是连丫鬟都不敢接近袁宝半分了,颜府上上下下,都流传着可怕的消息:袁姑娘如今患了怪病,浑身生了小虫子,谁要是接近她,就会变得同她一样! 这消息的威力如此强大,甚至就连伺候柳云烟的丫鬟,面色也跟着难看起来,生怕她们主子面上,也生了这样可怕的东西。直到柳云烟身上的热度终究全都退了下去,才总算放下心。 姚氏一夜未曾入眠,大夫说不出个所以然,可这病不过一天光景,便恶化成了这般模样,叫人心里焦急不已。就连最初那个大夫,都说不出该是如何医治,几个大夫聚到一处,谈了半天,只能给出一个答案:若是不想这病传播开,就必须在袁宝死后,将她的尸体尽快焚化。言下之意,已是完全打消了救治袁宝的念头。 又是一夜过去。 东方港露出鱼肚白,姚氏便急急忙忙地梳洗完毕,远远地站在屋门口朝里看。 能见到躺在床上的袁宝,胸口微弱起伏,竟是躺了一整夜,都未动弹过一下。姚氏深深地皱着眉,虽说心里,不待见这从小没受过什么正规训导的姑娘,云烟肚子里的宝宝,也是因了她机缘巧合地没了;可毕竟她算是颜儿的心上人。 如今这一夜之间地无端发了这怪病,又是命不久矣,心里倒也生出了几分怜悯:怪只能怪你出生不好,又遇上了这罕见的病,除了给你风光大葬,颜家也无法再为你做什么了。 整个颜府,因此落入了等待死亡发生的萧索气氛中。 丫鬟下人们,都小心翼翼地做事,生怕激怒了主子,便被派了去伺候袁宝最后一程。 这天夜里,颜雅筑回来了。 他收到信笺的那一刻,便公然地抗命,执意返回洛城。日夜兼程,马儿换了几匹。 身上斗篷满是尘埃,颜雅筑蓬头垢面,甚至连胡子都来不及刮,下了马,便直冲袁宝屋子。 得了消息,柳云烟坚持下床,要亲自迎接夫婿。谁知刚走到院门口,便见了这样一身狼狈的颜雅筑:他正伸手撩开斗篷,露出那坚毅而紧绷的下颚,还有一双漆黑无边的眼;步履如风,不愿停顿。几乎要脱口而出的称呼,终究还是硬生生地止住,如鲠在喉,吐不出、也咽不下。 ——这一切那么熟悉,似曾相识,宛如昨日重现。 大半年前的那个雪夜,柳云烟便是靠在他怀中,旁观颜雅筑如何居高临下,撩开自己的斗篷,看着袁府门口,那个身形娇小、有着一双圆圆眼睛的姑娘。 他当时神情再坚毅,却也只有靠他最近的柳云烟知道,他的身体带了微颤,肌肉紧绷,磕得她亦跟着浑身僵硬。 袁宝看不到全部的真相,也等不到所谓的真相,便将她的信任和情意都消耗光了。 颜雅筑无法给出全部的真相,也不愿意给她所谓的真相,终究将两人的缘分扯开。 情意能容纳冷漠和误会,却终究有个限度,一旦超越了底线,缘分的那根细线,便越拉越长……直到生生断裂。 自己和颜雅筑之间,又是否存在这样的缘分呢? 柳云烟轻扶门框,呆呆站了许久。 终究一切都回到原点。 凤凰欲火、涅槃重生;人却不同,死了,便是没有了。抛入火焰,沉入湖底,一缕魂魄,游荡天地,唯独不能返生。 柳云烟也想在颜雅筑最脆弱的时候陪伴在他身边,可她除了同他行过两次房,除了同他住在一个屋檐下,除了白白担了个妻子的名分,从头到脚,几乎与陌生人无异。袁宝若是真的挨不过今晚,颜雅筑定也想亲自地陪伴在她身边。至于后面的事情会如何…… “心痛呵?” 季东篱除去了易容,抱胸斜靠在门边,仿佛从天而降。那轻松的语气,好似那徘徊在生死边缘的姑娘,根本不是他的爱人。 “……”柳云烟瞥了他一眼,又死死盯着脚下,“你长了副谪仙似的面孔,却想出这样歹毒的计谋。都说最毒妇人心,我看真正狠毒的心思,却又怎是妇人能比得上?” 季东篱笑眯眯地回道,“姑娘谬赞,老夫担待不起。于你,乃是不破不立;于我,乃是小人得志、抱得美人。老夫预祝你今后生活幸福美满,伉俪情深,白头到老……” 话音未落,人却没了身影。当真来去如风,纵是天罗地网,恐也难留。 柳云烟丝毫不觉喜悦。 做出这样的事情,怎能幸福美满,怎能伉俪情深?她心里恨及了,夫君爱的是别他女子,自己好不容易怀上的孩子,到头来却是一场空。那晚,看到忽然出现在自己屋子里的男子,还以为是见到了神仙,这样漂亮的一张脸,却偏偏地舌粲莲花,嘴里句句话语,都刺中她最痛处。 她能去怪罪谁?能去怪罪自己的肚子不争气,竟不是真的怀了孩子?怪罪夫婿爱的人不是自己,而是他人?怪罪命运?怪罪从头到尾,自己连名字都不知道的这个神秘男子? 她什么也不能怪罪。 什么也不敢期待。 柳云烟远远望着袁宝院子,可除却漫天繁星,微风轻拂,她什么也看不到。 +++++++++++++++++++++++++++++++++++++++++++++++++++++++++++++++ 颜雅筑亲眼看着袁宝停止呼吸,倒在他怀里。 他宛若做梦,似乎觉得这一切都是上天给他开的玩笑:离开前还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忽然就变成了这番模样?新做的嫁衣还挂在屋子里,红艳艳的喜庆异常,可如今在自己怀里的这个姑娘,除了那一张脸,竟是浑身没有一处完好的肌肤。她真的是袁宝?她怎么可能是袁宝!! 到了四更天的时候,袁宝已经完全没有呼吸了,她手腕上的一个小脓包破裂,里面爬出了黑色的蠕虫,渐渐地顺着她手臂向上蜿蜒而去。 颜雅筑摁死了这只虫,可袁宝浑身上下那么多的疙瘩,里面的虫子,都好似受到了某种召唤,纷纷破皮而出,混合着干涸的血水和脓水,一曲一直,蠕动着朝着袁宝的心口汇集。 虫子太多了,而且身上仿佛是长了倒刺,看似脆弱,却无论颜雅筑如何拍打,都无法把它们从袁宝的身上驱赶下来。 捏死一只,便孵化了十数只,它们数量越来越多,不断汇集,不断壮大,在袁宝的心口鼓成了一个互相缠绕覆盖的虫包。 颜雅筑怒吼着驱赶虫子,姚氏在一边不断劝说,可他就像是否疯了似地不愿放弃。 无奈之下,姚氏只好命了四个侍卫动手,把他死死架住。 “她死了!颜儿,你清醒一些!她已经死了!!” 【无罣无碍】 颜雅筑知道袁宝不会就这么死了。 一个好端端的姑娘,怎会忽然患上这种绝症? 况且这么毫无征兆地,偏偏又挑了他离府的这时段,颜雅筑被几个侍卫牢牢按在椅子上,大口地喘着粗气。尽管脑中混乱,可他还是逼迫着自己冷静下来:定是忽略了什么东西,定是他忘记了关键的一环。 “颜儿,我也知道袁姑娘去世了,你很难过,可你要知道,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总是最重要的。更何况,如今云烟刚刚小产,正式最虚弱,最需要夫君安慰的时刻,你若在此时一味地沉迷在袁姑娘的去世之中,该叫她如何自处呢……?” 姚氏一脸慈母的笑容,轻拍颜雅筑的肩膀,“我看这袁姑娘身上的疫病,着实可怕,我们不如就连夜地把她火化了,省得传出去,惹人话柄……” “够了!!!” 颜雅筑一声大吼,叫得姚氏目瞪口呆。 “你从小就不喜欢袁宝,见了她第一眼,就暗地里对我手她是平民,同我门不当户不对;玩玩便罢了。可您可曾问过我一次,你的亲生儿子哪怕一次,我心里头究竟是有多欢喜她?!她虽出生平民,虽从小没了娘亲,可到底也是袁老爷心窝里头的宝贝,也是在家里头,被当做挚爱看待的心头肉!!” 颜雅筑几乎是嚷红了眼,那一词一句,都是从心坎最深处叫出来的声音。他藏了那么多年,从京城到洛城,可母亲心中的偏见,却只能随着岁月越驻越深。 母亲毕竟是生他养他的人,可自己欢喜的女子,在母亲眼中却受不到认同,这无论是放在谁人的身上,都是无奈到了极致的状况。如今姑且不论袁宝这事情究竟蹊跷在何处,光是母亲在袁宝尸骨未寒之时,就不断地劝了自己去关心柳云烟的话,就足够颜雅筑寒心了。 “母亲,你究竟知不知道,我此生最爱的人,是小宝!那柳云烟,不过是为了救她一命的工具!” “你!你怎能说出这样的话!” 明媒正娶回来的妻子,竟不如一个乡野丫头? 她的颜儿究竟是中了什么邪! 自己的骨肉还未临世,就因为袁宝那丫头、阴错阳差地流产,他不但不怪罪;反倒是对她这个做母亲的,胡乱发了一通脾气。如今居然就连媳妇,在儿子的口中,都成了保下这丫头贱命的工具! 姚氏怒极反笑,举起了巴掌对着颜雅筑的脸,可毕竟心里疼爱那么些年的儿子,却又怎么也下不了手。这手举在半空,不上不下,很是尴尬。 她的儿子,此刻正红着一双眼,里头满布血丝,死死盯着她。里头的挣扎、狂热、不甘…… 所有堆积在身体之中的痛苦,如今都成了再也无需掩盖的疤,昭然若揭。 屋子里一时沉默异常,只闻颜雅筑粗重喘息,还有夜里呜呜风声。 “……是不是……我来错了时间……?” 门口一声柔柔弱弱的问句,轻得好似要消散在风中。 姚氏回头看去,只见得柳云烟如就要飘散的垂柳,在门边静静地立着。 她眼里含了泪水,却倔强地强忍着不愿落下。柳云烟咬了嘴唇,看着颜雅筑和姚氏的方向道, “我只是想来看看妹妹的身子如何了,倒不曾料到,竟听到了公子这样的真心剖白。” 姚氏看了儿媳一副将哭不哭的可怜模样,也是心乱如麻,忙着调解安慰两句。 “云烟,你别往心里头去,颜儿只是一时冲动糊涂,说了些过激的话,待到他冷静下来,我定让他给你好好道歉。” “母亲,你还不明白么?我要的不是家世,不是门当户对!我要的是小宝!!” 曾经费心营造的假意和平,终究抵不过矛盾迸发的那一刻。如见颜雅筑只觉得浑身疲惫,值得他粉饰和平的动力,值得他营造幸福的那个人,如今都已不在。 他做了太久的好儿子,屈服了太久。 所有的温柔如水,若有的爱护亲昵,若没有那个能让他倾尽全力的人,这一切便如剥去了彩窑的瓷瓶,空白无味。 装了太久,便以为自己原本就是这样的人了。可甚至连他的母亲也不知道,他颜雅筑,并非生而适合做个皇家子弟,驰骋官场、赢取个家境殷实的大家闺秀,然后再数十年的风光无限、子孙满堂之后死去。 他向往的是袁宝这样的无拘束,向往袁宝这样的纯粹和人性。 第一次正式的见面,当一袭白衣的他从书馆里走出来,当袁宝满身泥巴地扑到他身上,他感觉到了一种自由和活力,如锐器敲碎他原本固若金汤的世界。 那是是从小被教育要“知书达理”的他,所未曾接触过的清新。 袁宝就像是火,将他平静乏味的生活整个点燃了,只要看着袁宝在面前,他就能感到自己的存在,感到自己是真实而鲜明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她离开,便是制造色彩的光离开;她不再,便是从此世界失去了他的至爱。 颜雅筑想抱着袁宝,可是他被守卫死死地摁住,任凭他再挣扎,到底抵不过四个大汉的力道。 “我自认从没有做过对不起妹妹、对不起你的事情,我不求你的爱,但至少求你对我最基础的尊重。我也是人生父母养的,我也是家里当做了宝贝的心头肉,我不是你用来救人的工具,更不是用来传承你们颜家血脉的工具。” 柳云烟的声音淡淡的,却是带了浓烈的鼻音,既然要把话说清楚,她又有什么好畏惧的呢? “……况且,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个事情,便是爱了么?” 姚氏本就头痛不已,奈何这儿媳一开口,说的话竟是句句叫人惊诧。如平地惊雷,不死不休, “只是把她拘在身边,泯灭了她的神志,盟主她的双眼,将她像宠物一般地饲养在身边,你以为,这便是爱?颜雅筑,你只是自私,你只是还未长大的孩子,想要强留住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哪一天,她知道了一切,想起了一切,她会如何待你?” “你们两个,究竟在说什么?”姚氏看看含泪立在门边的柳云烟,再看看一言不发,抿紧嘴唇的颜雅筑,只觉他们两个的对话如天方夜谭。 她的天王老爷,最近这是犯了什么煞星,短短一夜,竟有那么多不为她知晓的事情,要一齐地被拎到面前来! 可怜她一把年纪,刚刚没了孙子,真是再经不起这样一连串的打击了。 “母亲,你还是问问你的颜儿吧,我不过是个外人,哪里有资格在这里说三道四。” 柳云烟一声凄苦自嘲的笑,就这么一步一晃地,离开了袁宝的屋子,留下一群在真相面前,或是好奇万分、或是如坠云雾、或是痛不欲生的人。 “啧啧啧……” 嘴里咬了一段草秸,看着柳云烟施施然远去的身影。蹲在袁宝屋顶上的季东篱歪着嘴,对天感叹: 果真最毒妇人心,他可没安排母子掏心掏肺这桥段,这柳云烟,还真会自己加戏码。 季东篱两手卷成桶状,抵在眼前。 头顶,藏青色天幕里头,缀满熠熠星光,繁复灿烂,却又是何其单纯的一番景致。 脚下,原先母慈子孝,如今真相披露、惊人对峙,自家丫头倒在一边睡得香,如此精彩纷呈,高 潮迭起,真叫人流连忘返,不忍离去呵…… 于是黑发垂髫,风中飘逸恣肆。这么个一身长袍,乍眼看去仙风道骨今谁有的身影,坐在屋顶上,克制地低笑。 小人得志,这四个字,说的显然就是季东篱。 +++++++++++++++++++++++++++++++++++++++++++++++++++++++++++++++++++ 第二日一早,袁宝的尸体已然不能再放下去了。 颜府不敢对外声张,更不能公然地让人看到袁宝身体的惨状,颜雅筑坚持了要留着袁宝的身体,他仍旧不能相信,这个躺在地上,毫无生气的丑陋身躯,是袁宝本尊。 可姚氏执意要将袁宝的尸体火化,生怕这疫病传出去,他们颜府便也跟着遭殃。 两人僵持不下,姚氏只好发威,仗着自己当家夫人的身份,命人把自家少爷先给关了起来。再派陈叔去城里花点小钱,买了棺材和地,对外号称袁宝重病过世,运去乡下地方,一烧了之。 陈叔领命而去,心想这事情既然要办,索性就大张旗鼓,办得轰轰烈烈。毕竟袁宝也算是当地的名人,这一番家道中落、逃亡在外,又逢了皇命赐婚、仓促殒命,几起几落,当真够得上一场传奇。 谁知这一出门,不知是遭了什么变数,偏偏城里头最大的一家棺材铺,这两日掌柜的嫁女儿,打烊不开。 话说红白喜事两边都要操办,都得兴隆,陈叔站在棺材铺面前,看了那“休一周”的纸条飘飘荡荡。捶胸顿足了大半日,这才碰上一位好心经过的公子指点迷津: “这位大爷,买棺材呐?” “诶,对对,买棺材。” “这几日这棺材铺不开张啊。” “可人照死,日子照过,这可怎么办?” “方才倒是看到那巷子口站了两人,”这位公子一把扇子慢悠悠地晃,一身华服,笑容亲切,叫人看了顿生信任之感,“要不您去那儿周围打听打听?” “巷子口,哪儿的巷子口?”陈叔喜悦,果然天无绝人之路。 “就西边那条。”这位公子笑眯眯地一指,陈叔得了真谛,连声道谢,便朝了西边而去。 这不看不知道,巷子口一黑一白站着的二人,皆是面无表情,远远看去,两人牢牢堵住巷子口,面容萧瑟,颇有些黑白无常的阴冷感。 见了陈叔前来,其中白衣公子立刻面无表情地迎上去,“这位大叔,棺材要么?” “……”陈叔想来,今日既然棺材铺关了门,又碰巧遇上这一黑一白二人,恐怕便是天意。那袁宝死得蹊跷,这天降棺材贩,恐怕也是天命难违,他心里一横,忙点头道,“是啊,家里姑娘死了,唉……两位随我来吧。” 只听了“咔”一声轻响,陈叔回头看去,顿时惊为天人:那黑衣男子一手扛起了巨大棺材,默不作声地跟在白衣公子身后。 这可是数百斤的大棺材呀!一个正常人,怎么能扛得动? 陈叔刚要开口问,便听了那娘里娘气的白衣公子,不动声色地凑上来,小声道,“今儿特惠,咱送货上门。” 姚氏对这一黑一白两位公子的打扮,表示满意。一家人沉默地将两人迎进放着袁宝尸体的屋子,基于袁宝死状太惨,竟然每一个人胆敢陪着一同进去看。只知道这二人在里头折腾了半天,约莫也是被袁宝的尸体给惊到了。 不过,这两人倒不愧是专业人士,出来的时候,已然恢复了方才的冷硬表情。还是黑衣男子一人独扛棺材,默默跟在白衣男子身后。 姚氏给了那黑白二人一笔小钱,这便要他们将这棺材扛得远远地,烧了。 两人倒也是识货之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这就恭敬一礼,毫不拖沓,告辞离去。 颜府灵堂、白绸,早已布置妥当,只要袁宝的尸首一烧,这便是眼不见心不烦,了却了一桩心事。 看着黑白二人远去的背影,众人皆是深深松了口气,像是总算送走一尊瘟神。 谁知,偏在此时,颜雅筑装病,打昏了前去探看的侍卫,骑了马儿一路追出去,远远朝着那黑白二人吼,“给我站住!” 白衣公子听着这声音,身子一抖,走得更快了。 黑衣公子依旧不说话,你快我也块地跟着白衣公子,忠实无比。 “都傻站着作甚?给我把公子追回来啊!” 姚氏一开口,家丁侍卫们纷纷出马,蜂拥而上,把颜雅筑给围了个严严实实。 “两人给我站住!!”颜雅筑在人堆里毫不放弃,听得白衣公子肩膀一缩,小声问背后黑衣人,“来了没来了没?” 黑衣公子摇头,“师姐放心,没跟上来。” “呼……”白衣公子叹气,脚下愈发卖力,“这事情不好办啊,早知道当初真不该瞎了我的狗眼,认漏师娘的代价,太惨重了……” “……”黑衣公子继续沉默。 眼看着两人越走越远,颜雅筑那零碎的叫嚷,如同垂死挣扎的祭奠,仍旧零零落落地传过来, “那棺材定是空的!母亲!袁宝没有死!!” “你说什么傻话,颜儿,你莫要吓唬娘亲!……” “公子,公子您保重!” 鸡飞狗跳。 鸡飞狗跳啊! 不过幸好,洛城居民都是些通情达理之人。 对于颜雅筑心爱的姑娘猝死,还有他骨肉的流产,前来慰问者无数,差些踩塌了颜府的门槛。 话说回来,拜访者里,前来攀亲的人也不少:想这颜府小妾的位置既然空置,便是对全城的姑娘都开放了机会,谁要是走的勤,来得快,保不准下一个皇命赐封的“妾”,便又在她们中诞生了。 【无德而称】 单莓看到她美得惨绝人寰的师父大人,站在院门口迎接自己,感动得无以复加:师父到底还是把她放在心里的啊! 单莓虽面无表情,但仍旧张开了细弱的手臂,面朝师父,春暖花开,那晶莹泪珠飘洒荡漾,朝后飞去,多么动人心魄。 她本以为,师父会用鄙视的目光将她从头到尾凌迟一遍,然后极不屑地将她踹到天边去,可是没料到……师父竟然也对她张开了那有力、有形、肌肉匀称、修长无匹、就连小指的指甲盖都美得销魂夺魄的手!! 单莓多么激动,多么紧张!这从见到师父真身至今,她就肖想了无数遍,在脑补之下重复了若干回的终极拥抱,难不成果真要在这样一个晴朗、无云、水天一色、波光粼粼的下午完成了么? 单莓仿佛能听到空气中弥漫着自己那“啊哈哈”的娇俏笑声,合着师父大人雄浑有力的“啊哈哈哈”一起,盘旋飞舞。 绿树、红花、鸟儿,甚至是身后扛着棺材的左风犬,都成了这美不胜收的梦境中,似有若无的衬托一笔。 “娘亲!——” 好一声雄浑嘹亮,穿透云霄的“娘亲”,立刻将单莓从天上打落地下,摔得体无完肤。 腿短手短,总之四肢都短短的小屁孩,脑袋上戴了顶老虎脸的帽子,面若春桃,羞涩一笑,冲上来抱住她俩腿不放。小老虎背后另一只,则是头顶白兔帽,屁股后头小白尾巴晃啊晃,抱住她另一条腿,空余的手,顺便抽打老虎弟弟一下,“什么娘亲?要叫漂亮的姐姐!” “……” 单莓低头盯着自家一对傻儿傻女看半天,试着动了动腿,于是腿上的小老虎,抬头又重复方才激烈动作一次,高声叫着“爹爹!——”,朝了身后左风袭击而去。白兔慢悠悠地跟着见风使舵,也顺着弟弟路线紧随其上,抓紧机会又抽了一下,“是帅气的哥哥!” “师父……为什么我家俩屁孩会在这里……”单莓看左风一腿老虎、一腿白兔,面上傻乎乎地笑,低头就要抱孩子。 季东篱听她问得很是不满,垂眼一笑,张开那两条手臂,直接从左风肩上接过了棺材,面不红心不跳地撒谎,“没什么,是他们说想你了。” “神仙叔叔说,他要和元宝姐姐OOXX,所以就放我们牵制娘亲!” 小老虎有些羞涩地抬头,道出真言。 白兔拽他老虎尾巴,修正,“是神仙哥哥!” “你没说错,确实是神仙叔叔……”单莓拍拍小老虎的脑袋,表示赞赏;顺便鼓捣着胸前那枚十字坠饰,从鼻子里头哼道,“我对一男一女才没兴趣,师父你老牛吃嫩草,爱吃多少吃多少,我这就和左风犬拍拍屁股走人,不耽误你们伉俪情深,你侬我侬。” 季东篱头也不回地走远,“知道便好。” “你……!” 单莓顿觉她柔软的腐女心,受到了莫大的伤害,都说美男不好伺候,果然就连从小到大的师父,都是个难耐的德行,还是自家左风犬好,温柔腼腆便于调教。 于是,果断回头,正看到左风一脸傻笑地蹲着,主动贡献有力四肢,供一双儿女攀爬玩耍用。 兔子攀爬过程中,多次拽掉老虎弟弟的尾巴,将阴险狡诈学了个通透,果不其然是她的女儿,只是那儿子如此老实,长大可不得受人欺负? 单莓忧郁地轻轻一叹,对天感慨: 好一个河蟹美满的结尾呵。 +++++++++++++++++++++++++++++++++++++++++++++++++++++++++++++++++++++++++ 能掩住真相的除了障目之叶,恐怕便只有些蛊虫毒物之类。 颜雅筑为了留住袁宝,给她服下加了蛊虫虫卵的药汁,这药除了模糊人的记忆,松懈人的神志,里头的蛊虫,更是刁钻得很。 要想把深入心脏脾肺的蛊虫引出来,不费一番功夫,休想全身而退。幸亏这十全十美的办法虽不多,至少江湖上还有人略懂。那三颗药丸,可不仅仅是季东篱拿来,白占了袁宝便宜的道具。 他自然不否认,喂食丹药的途径,确实有一亲芳泽之嫌;可这引百虫、驱蛊毒的效用,却仍旧是实打实的。 如今美人复苏,他只待等了时辰过去,便可迎接袁宝顺利归来。 棺材一开,里头见光即散的蛊虫,便纷纷地化作尘埃,袁宝身子上那些包疹,亦全数褪去,露出她本来面目。 粉嫩肌肤,纤长睫毛。 这丫头倒睡得熟,丝毫不知自个儿身上发生了如何可怕的事情。偶尔翻个身,几乎要撞到了狭窄的棺材壁,看的季东篱心惊肉跳。 索性把她从棺材里头捞出来,摆上床,换了身舒适的衣服。途中袁宝无意识抱住季东篱若干次,还扭来扭去地在他身上蹭啊蹭,严重干扰了季东篱心无旁骛的换装工作,到最后,袁宝是睡安稳了,可苦了季东篱。 恶狠狠地盯着床上砸吧嘴的袁宝瞪半天,季东篱真是有劲无处使,有力无处泄,看着袁宝一脸纯洁、酣睡正欢的模样,就算是满腔淫 欲也是无处放纵,www.sxcnw.org.硬生生地憋回去。 季东篱为自己坎坷情路默哀片刻,只好郁郁寡欢地躺回了卧榻上头,闭目养神。 燃香煮茶,半躺在一旁卧榻之上的美人满脸郁郁,倒是左腕上那小元宝晃晃悠悠,映着外头射进来的霞彩,剔透晶莹。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袁宝从冗长而支离的梦境中醒来,虽是已隔千里,却仍仿若一日。身子绵软无力,她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两圈,这才发觉自己正躺在大床上。 被忘记的回忆和真相,随着她的醒来,一齐涌入脑海。 爹爹的死,袁府的败落,寨子里的时光,一路追逐,一路逃避,终究避不开的宿命,还有在浸泡在漆黑药汁里头,苦涩难言的爱意。 心仿佛被割裂成了两半,一半难免是对这重现记忆的伤怀;另一半,却又飘飘荡荡,晃悠到了不远处的美人身上—— 回笼的记忆就像是成长的经历。 人心经过了许多的伤痛、打击、误会、分离,于是不断变换、不断完善,变得更有能力保护自己,变得更坚强,更适应这个与往日不再相同的世界。 颜雅筑便是那过去的世界,他想把袁宝和自己,都统统挽留在那个纯粹而带了憨傻的时光里,不用思考、不用烦恼,只要享受满心单纯的 欢喜。 季东篱却更像是现在。 他并非话本里头骑了高头大马而来的那种良人;他看过很多事,经历过很多人,心狠手辣、小人得志。他拥有与那张谪仙似的面孔,孑然不同的复杂心思,他看到的是受了伤痛后的袁宝,羽翼未丰,心思稚嫩,他并未单纯地将她护得一丝不漏,用自己的羽翼为她遮风挡雨;而是笑眯眯地把她一道带入这风雨之中,领她睁眼看这世界。 当终有一日,袁宝亦丰满了羽翼,凌空苍穹之时,回首相望——那些曾经以为的伤害,便不过都是她一路走来的插曲。 世间得一人,增她欢喜忧愁,予她丰厚羽翼,能在月下陋屋,亦美得惊心动魄,除了季东篱,还会有谁? 她静静地靠在床头,看胸口轻浅起伏的季东篱,直看到他睫毛微颤,渐渐地睁开眼。 “唔……?”季东篱伸手揉揉眼,对她宛然一笑,“醒啦?” “嗯,”袁宝点头,“醒了。” “饿不饿?” 袁宝点头,“饿了。” 季东篱二话不说,端了好吃好喝地给伺候着,袁宝受宠若惊 ,顿觉今日的季东篱简直就是天仙下凡,如此体贴,她要吃啥就吃啥,还给端到脸面前来。被这么个绝世美人伺候着,袁宝的小心肝也是一颤一颤的,相当忐忑。 吃饱喝足,袁宝在既高兴又有些忧郁的心情中,看着季东篱跟她一道挤了一张床,立刻身子僵硬,手足无措,老偷偷地看他镇定面孔,又忍不住猛咽口水。 季东篱睨了她一眼,优哉游哉,“……明天出发。” “出发?”出发去哪儿? “回去山芋奶奶那儿,成婚,咳咳……” 季东篱说完就阖眼半躺着了,剩下袁宝精神头好得很,方才睡了太久,如今丝毫地不觉困顿,老忍不住地揣摩季东篱那“成婚”后头那两声“咳咳”,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不纯洁啊不纯洁,袁宝眼珠子转转,四处乱看。 “……嗯……呃……!” 咦?总觉得这旅店晚上不安生,怎的总听到些奇怪的声音? 莫说,这还真不是袁宝错觉,她眼见着季东篱似乎也被那声音烦得睡不着,胸口由原本浅浅起伏……逐渐地变成了起伏,稍快起伏,不断起伏…… “瞎看什么,睡觉。” 季东篱闭着眼睛,伸手过来把袁宝的眼睛也给一道蒙住了。 不看就不看,袁宝撇撇嘴,也跟着乖乖闭上眼。 一夜无梦。 次日一早,果见单莓一家四口,堵在旅店门前,眼巴巴地等着他俩出现。 结果等了大半日,才从里头慢悠悠地出来了一苍老大夫和一黑发小童子,小童子似乎有些紧张,动作小心翼翼地,跟在大夫身后,生怕行差踏错。 单莓相当不屑,继续着昨日的不满情绪,“师父,你怎的变来变去就这一个造型,还把师娘弄得不男不女?” 大夫慢悠悠瞟了她一眼,直接跳过她,问身后左风,“那药还好用么?” 左风脸色“唰”地就红了,轻咳两声,低头意思意思点了点:好用,那是相当地好用。昨夜那叫一个风生水起,师姐之热情,犹如火山爆发,势不可挡。 左风红了,单莓脸色可绿了,不敢置信地在季东篱和左风犬二人之间来回,支支吾吾,“你……他……” 俗话说,红男绿女,指的就是此情此景矣。 到底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单莓想要赛过季东篱,可还要些时光。 一路上游山玩水,还常见着单莓家俩小屁孩跑来跑去,好不热闹。袁宝看着这番和睦景象,竟也情不自禁地融入了跟着傻笑,偶尔跟着姐弟俩去挖个螺丝螃蟹什么的,这挖泥巴的功夫,也是大有长进。 再见山芋奶奶,她和当初一般热情,人手给塞了块热烘烘的山芋,连说“吃吧,要多少有多少!” 见客人果真没一个客气的,拿到手便狼吞虎咽,这才把季东篱给单独拉了过去,小声嘀咕,“诶呀,山芋,我说你怎的那突然呢,托了人好兄弟,专程地把喜服从旖兰大老远地给送到这儿来,奶奶这粗手粗脚的没个准备,要是一不小心给弄坏了,可怎么办好呀?” “不会坏的。” “你个傻孩子,倒是对奶奶挺放心,”边说边得意万分地把季东篱给拖进里屋,抬头挺胸,“幸好你奶奶心灵手巧,八面玲珑,喜服都给备妥帖了,就在这屋?什么时候成婚?” 季东篱咬了口山芋,笑眯眯道,“奶奶,我们往后不住这儿了,得搬家。” “搬家?!”奶奶大惊失色,“搬哪儿去?” 季东篱随手一指,“后头那大宅子。” “什么?!”奶奶满是皱纹的眼睛瞪得滚圆滚圆,扬手便要抽季东篱脑袋,“山芋你这孩子不学好,整日地学了人家骗吃骗喝,后头那么大的宅子,怎的说搬就搬?!” “奶奶……”季东篱无奈,堪堪躲过奶奶魔爪,“那宅子是我买的,里头住的,是两个徒弟。” “什么?!”奶奶更不乐意了,“那么清隽的公子,怎的就成了你徒弟?你倒是骗吃骗喝惯了,怎的连奶奶也要一道骗!” 奶奶坚决地不相信季东篱能有钱买下大宅子 ,更不信那里头两个高大公子会是他徒弟。她家山芋多大的能耐,她会不知道? 山芋奶奶英明神武,千秋万代,直到家当连着嫁妆,还有她那小院子里一树一草统统都给移到了那大宅子里,奶奶才恍然大悟,抱着山芋爷爷的牌位一顿穷哭。 婚事办得不大,几个熟人,一桌饭菜,山芋奶奶亲自掌厨,色香味俱全。 季东篱随便惯了,真到这正正经经拜天地的时候,倒反而地有些忐忑,牵了袁宝的手,动作虽也是倜傥潇洒,到底却是一辈子也就一回的事儿,略显僵硬。 幸亏洞房这事儿,他倒不是个生手,等到诸位凑热闹地颇为识相地退下,他立在袁宝面前,看她喝多了酒水,迷迷糊糊,歪着头看自己,面颊带了暖暖桃红。嫁衣上的刺绣再美,却也及不上她万一。 旁的黄历正撕到黄道吉日——宜嫁娶、纳婿、订婚、喜宴。 反正和成婚相关的事情,那是样样顺畅。小两口的春宵时分?自然更是大吉大利,马到功成。 【无疆之休】上 袁宝喝多了酒,就觉得脑袋发热,整个头都涨得大大的,皮肤也是粉红色,走路摇摇晃晃,眼神容易对上,偶尔,再配一声响亮的酒嗝, “……嗝!” 于是,就算绾发垂眸,媚眼如丝的季东篱跟她牢牢互看,也丝毫不能影响袁宝小姐的高昂兴致。听人说喝酒能壮胆,袁宝如今胆肥得跟头牛似的,就算有人让她扑了季东篱,她也是二话不说,挽袖便能冲上去。 欢乐地打了个嗝,袁宝觉得天旋地也转,有很多东西像是闷在胃里发酵的食物,咕噜咕噜冒着泡泡,跑进了脑子里。身上的嫁衣、满屋子的旖旎,就连对面男子的面容,也都是满布的温柔粉色。 一切都不甚真实: 不仅是面孔,就连抚触着自己面颊的手也跟着一起带上了热度,摸索着她的皮肤,叫人打从心里发痒,既期待又有些害怕,只好躲开。 “……痒……” 袁宝瘪了嘴,小犬似地晃了晃脑袋,躲开轻挠着敏感脖颈的手。 蹲在面前的男子倒也是好耐心,就跟玩儿似地,她躲开,他便消停一会;看到袁宝面孔又恢复了迷迷糊糊的状态,便再凑上去调戏之。如此反复好几次,袁宝觉得麻烦了,伸手捉住了脖子上那肆虐的爪子,雄纠纠气昂昂道,“逮住了!” 对眼看着比自己大上一圈的手,袁宝表情相当认真,经过片刻观察,相当严肃地下了定义:“这是……白切蹄子……!” “啊呜”一口下去,还没咬着呢,下巴却又被人攥住了。 “咬坏了……等下谁来服侍你?” 热呼呼的气息喷洒到她耳畔,躲也躲不掉的阵阵瘙痒。 不能咬?那她至少可以舔一口吧? 袁宝觉得自己很是聪颖,便伸了小舌头,顺着那色泽华丽的大白蹄子反复地舔:色香味俱全啊,方才她东西没吃多少,酒却喝了太多,这回肚子开始饿了,只给舔不给吃,好歹也算了却了一半的心愿。 于是,被攥着下巴来回舔了几回的袁宝,心里头便算计着等会如何乘着别人不注意,就把这蹄子给吃了。嘴里还没尝够,身子一轻,倒是被人给轻轻一提,身下的红色喜被,瞬间就被一双有力的长腿给替代了。 这腿温温热热,身后靠的胸膛也是牢靠安稳,袁宝自觉很是惬意,倒也不甚在意,继续玩弄着手里那只白蹄子。 腰间被轻轻地扣住,袁宝不知不觉的时候,已然整个人都陷入了季东篱的怀抱之中,红着一张面孔,脑袋的角度,刚好落在他肩膀之上。 季东篱只需略微低头,便能轻易地吮吻她小巧而粉嫩的耳垂。 经过当初那个黑色恐怖的雨夜,袁宝心中对男女之事的恐惧,该是深藏在她心底。 季东篱虽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得到她,可毕竟心中怜惜她,担心房事会激起这段回忆,便勉力地克制着自己的步调,好让她全然地信任自己,全然地放松: 这辈子的第一次,定是要给她个温暖而享受的夜晚。 本来这算盘是打得挺好的。 袁宝靠在自己怀里,很是自如,方才还下意识躲避的身子,这会,就算是被他沿着后颈吮吸舔吻,也只因为敏感、而非抗拒地轻颤。谁知这丫头放松了倒也罢了,可放松得太过,做出些无意识的挑逗动作,可叫他这单方面压制着欲望的美好计划,差些碎了个体无完肤—— 沿着修长手指舔过去、舔过来,袁宝像是上了瘾,含着季东篱的食指一会,濡 湿舌尖轻巧地扫过他指端,留下叫人战栗的触感,口腔中热得不可思议的包围,紧致地帖服着他手指的销魂体验…… 虽然看不到袁宝面上的表情,可仅仅是阖眼体会到的这触感,便叫季东篱几乎地失去了控制:死丫头,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啊!” 怀里的袁宝忽然惊叫出声,放过了手中季东篱的手指,抬头四处张望,面带愤慨,言之凿凿,“有老鼠!有老鼠顶着我屁股!大叔人哪!快来帮我打老鼠!!” 叫唤了好几声,却不见季东篱身影,袁宝不满:不是前头说了“送入洞房”么?怎的一眨眼,季东篱人就不见了? 她想来想去,决定自己得亲自出马去找找,弄丢了新郎倌,可不太好。 袁宝一心想要下床去找季东篱,谁知酒喝得多,身子不受控制,动弹了半天,不过是在原地磨磨蹭蹭。 她这扭来扭去的动作,移动效果甚糟糕,倒是弄得身后的季东篱捂住额头,嘴抿得紧紧的,真不知脱口而出的,该是怒吼、还是难掩叹息。 这丫头怎的从来也不受计划控制,总要做出些意料之外的要命挑逗?! 袁宝浑然不知自己一个无心之举,对季东篱来说是多么大的考验,腰上一紧,她努力蹭了半天方才离床边近一些的距离,这就又被拖远了,“……唔?” 回头一看,勾着她腰的人,岂不就是正在寻找的季东篱? “原来在这里啊……”袁宝眯眼一笑,浑然不觉季东篱那灵巧手指一勾一放,这就把她花色繁复的喜服,给解开了。袁宝喝得多,倒也不觉得身上凉,可季东篱的手在她身上来回地抚触,却顿时让她感到无所适从。 带了魔力似的,季东篱的指端每抚摸过她□在外的肌肤,便必定是在上头如羽毛般地刷过,带起一阵让人轻叹的战栗。袁宝伸手去挡,季东篱也不躲,每次动作的手指只要是被袁宝捉住了,他便垂头,有力的舌尖抵着袁宝的耳廓,在里头或轻或重地搔挠。 袁宝身子一抖,心里又是发痒,又是有种奇怪的火焰渐渐点燃,不知是退是进,在季东篱的怀抱中辗转。 挡住了手,却挡不住那舌头。 正感到烦恼,却不料季东篱隔着最后那亵衣,忽然两指对着胸前那一点,一触即放地一夹—— 袁宝不由自主地挺起了胸,却又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似地,软绵绵好似一滩水。 季东篱在耳边轻笑两声,问她,“怎的,欢喜?” 袁宝皱眉头,只觉得这感觉好生怪异,过去从未有过,却也不只是欢喜还是害怕。 “……不说话?” 揽住纤腰的手这回也空了出来,两边一同被捻住了,坏心地轻轻一转…… 带着被袭击的瘙痒,从那一端传送到身体里面,带起了波澜一般的难耐。袁宝难受地扭动着身子,却不料还未适应过来,季东篱一手扶起她大腿,另一手沿着那浑 圆不断往下,充满暗示而迫不及待地,一路轻拢慢捻…… “……唔……” 袁宝觉得奇怪,条件反射地想要并拢了两腿,可她每次只要做出一丝一毫的反抗动作,季东篱便用那灵巧舌头,吻得她神魂颠倒。 太可恶了! 袁宝皱着眉头心里埋怨。 可她总是抵不过季东篱这声东击西的把戏,一个不注意,最柔软的地方便被他厚实手掌,整个地盖住了。 虽已经触碰到,他却不急着挑逗,而是在腿根处,来来回回地轻抚,开始只是似有若无地接触,到了后来,却是带着粗重喘息和欲 望,不断地反复地揉搓。 身子里,比皮肤更要滚烫的东西,直冲着身子那一点而去,袁宝羞红了脸,也不知自己究竟是怎么了,最柔软那一处好似融化,却偏偏得不到季东篱一丝一毫的碰触,她的心都揪了起来,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他怀里。 身后的呼吸越来越粗重混乱,他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好似低哑数倍,含在喉咙里的喟叹,随着挤入嫩 肉里的灵巧手指一道,融进她的身子—— “……好湿……” 袁宝忍不住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害怕除了湿热的那玉 液,还有更情 色的叹息会从自己嘴里跑出来。 “丫头害羞?” 季东篱的呼吸洒在袁宝□的脖颈之上,她的亵衣连同肚兜,都已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滑落到了手肘处,如今一边的浑圆被季东篱揉在掌心,玉 珠亦被他以极缓极柔的动作挑逗着,袁宝整个人都被他包在胸前,无处可躲。 “呵……那就让我来替你说……” 语毕,深刻的吮吻落在后颈之上,微痛的被含着,却带来意想不到的刺激触感,袁宝从喉咙里呜咽出来,整片脊背都映成惹火的粉色。 那一点之间的手指不断搔着敏感而湿滑的嫩 肉,如此耐心而缓慢,好似是要恶意地挑逗起她所有的欲 望。 季东篱还嫌效果不够似地,凑在袁宝的耳边,不断点吻她裸 露肌肤,间或喃喃自语, “……唔……放松,傻丫头……我还没进去,你便夹得那么紧……” 袁宝伸手拉住他在自己下 身不断做怪的手指,嘴里的声音,却好似带了哭音, “……没有……” “……没有?” 季东篱低笑,随着话音,手指往里极快地一探,带出粘稠滚烫的液体,“明明就在偷偷吸我……还耍赖?” 语罢,惩罚一般地在她胸前揉捏搓动。 太奇怪了。 他根本就只是用手指和声音,为什么可以让她整个人都神志混乱地,任由对方摆布呢? 身 下那抽出的手指,忽然抵住了那颗早已胀大的肉 珠,轻轻一掠,惊得袁宝身子一紧,像是被冰水淋透,浑身一激灵,“啊……”地轻呼出口。 “还耍不耍赖?”季东篱低头问她,袁宝还未来得及想想怎么回答,那刁钻的手指又是一弹—— “嗯……!” 胸前饱满被不断地反复揉捏,身下那一点,又被他时不时出乎意料地抵着轻按,转圈的路线,每每她一放松,便又叫刺激如铺天盖地,激得她身 下发麻。 袁宝脚趾蜷起,再也顾不上身后那无赖的声音一遍遍地问她,“还耍不耍赖?” 只觉闭上眼,身子里所有的热情都朝着那一点而去,不断地,体内的酥麻累积堆叠,好似要从里头炸开一般的预感,刺激着她弓起了身子……季东篱不在追着她问,而是凑到她耳边,毫不克制地将嘴中的喘息和低叹,送到袁宝耳中。 身 下那摩擦越来越快,袁宝的身子也跟着不断轻微起伏,追逐着即将到来的巅峰。 她一手甚至还扶在季东篱的手上,此时却早已不知是推还是送。身体跟着他手指的节奏,耳边是他性 感喘息,袁宝的呻 吟也早已克制不住,泄出嘴角—— “唔……嗯……” 那一刻终究来临,好似在泥泞身子里头忽然炸开的汁水,袁宝身子一颤,靠着季东篱的胸膛,不断喘息。 他的手指甚至还不停止动作,而是不断地轻柔来回,帮助她回味方才那销魂一刻。 “袁宝,你知不知道……”他见她身子软软的,有些迷糊地完全放松,靠在自己胸前,而自己的手指,还留在她温热穴 口。下头硬得几乎要炸开了,却一再地担心伤了她,不住忍耐, “……我可能快不行了……” “嗯……”袁宝尚且留在那绵长的回味之中,耳朵初听了季东篱这话,还反应了一会,方才惊得跳起来,“什么?你你、你内伤还没好?” “……”季东篱看她亵衣挂在手臂上,胸前两颗球抵着自己胸膛,面上春色未退,此刻却满是焦急,坏心眼忽然就从灵魂深处“咻”一声蹿起来,“嗯……”他含糊其辞地别过脸,让落下的额发遮去自己面上笑意, “很疼……很紧,我从来也没有忍过那么久……简直快要烧起来了……” 这段可是实话,他眼角瞥见袁宝面上满是焦急,顿时又有些不忍,“不过……倒也不是没有办法……” “什么办法?” 方才那激情过去,如今袁宝满心都是担忧,就算季东篱说要把她倒挂着放屋门口,恐怕她也会笃信不疑。 “……可是……我怕伤了你……”季东篱愈发别过脸。 “我不怕!” “……真不怕?” “来吧!”袁宝信誓旦旦,一副大无畏状摊开手,全然忘记自己如今赤身裸 体的,还是在床上。 “……” 季东篱两三下脱掉了身子上的束缚,动作之熟练,姿态之潇洒,看得袁宝一愣。他一伸手,拉过袁宝身子,低头便是一个深刻绵长、极具侵略性的湿吻。 唇舌纠缠,倾情其中。 两人滚烫的身子紧紧相依,袁宝的后背都被对方有力的手臂揽着,唇舌间的摩挲相触,里头压抑许久的情 欲,如暴雨,将她浑身的力气都抽走了。 被吻得忘记呼吸,袁宝几乎出现了短暂的晕眩,而季东篱更是连思考的时间都不给她,乘着她呆傻的时刻,顺着她玲珑曲线,便是往下吻去…… 仍旧濡湿的柔软被季东篱含住的时候,袁宝羞愤得连眼都不敢睁。可是即便如此,那不住被挑逗的热度,还是从两人相触的点扩散开来。 方才刚过去的热潮似乎又回到了身子里,袁宝呜咽着想要推开季东篱;可是两腿都被他架着,袁宝下身几乎悬空,整个感官都集中在那一点,被唇舌反复地品尝挑逗,间或发出淫 靡到了几点的“啧啧”水声。 又出现了,那种整个人都仿佛要化成水的热度。 不断侵袭着袁宝的身子,她伸手遮住了自己的眼,却感到季东篱的手提替代了舌尖,探入体内! 因为快感而模糊的排斥感,合着水渍一道,让季东篱的进入丝毫也不困难,里头被填充的奇异感觉,似乎也没那么令人恐惧:一根手指,是什么时候增加到了两根的呢? 不断地摩擦着内 壁,身子随着袁宝的呼吸含入那手指,好似是要将他整个容纳进去。 直到被季东篱的昂 扬抵住了身子,极其缓慢地上下摩擦的时候,袁宝仍旧没从方才的奇异感觉里回过神来。 她的身子正在渴求着对方的进入,那瘙痒到了心底里头,不断催促着她弓起身体。她越是难以控制这快感,季东篱却越是忍耐得辛苦。直到前头早已被袁宝玉 液滋润湿透,他才极耐心地,一点点推送进去。 “唔……” 袁宝浑身瞬时就绷紧了,季东篱的下 身,哪里是方才的手指可以比拟的?不过是甬道的前头被撑开,她却仍旧无法控制地僵硬了身体。 虽然前戏充分得简直到了冗长的地步,并不觉得疼痛,可陌生而滚烫的东西进入了她的身子,这感觉还是让袁宝不知所措。 睁开眼,正看入牢牢盯着她的季东篱眸中。 —— 那一双幽黑深邃的眼瞳,仿佛能从里头看到整个天宇。袁宝听到他的声音柔软而低沉,令人感觉,犹如处在安稳而平静的的河流之中,被宽容地包含着、承载着。 “怕不怕?” 季东篱一手撑在她耳边,拇指轻柔地刮着袁宝面颊。 ……怕不怕呢? 两人第一次见面,病得快要死掉的时候,睁眼看到他站在床边,怕不怕呢? 第一次见到他那假胡子下头,谪仙似的面容,分明该觉陌生,却又莫名亲切,那时候,怕不怕呢? 在榕树下被他装鬼哄骗,泪湿衣襟的时候,怕不怕呢? 透过门缝,瞧见他和慕容允耳鬓厮磨,那一瞬间以为他也不过如此,怕不怕呢? 那个惊雷暴雨的夜晚,被人摁在地上,几乎被侵犯的时刻,心里喊着他的名字,怕不怕呢? ……惊讶、奇异、入迷、直到终于确信。 袁宝忽然伸手,轻轻地勾住了季东篱的脖子,看着他,然后主动地吻上去。 【无疆之休】下 梁静茹-序,很安心很温暖的H气氛,点击播放~ 这已是比任何的告白和承诺,都要来得令人动容。 季东篱亦低头,含住袁宝的唇瓣,吮吸着,品尝着,舌尖相互纠缠。他终于不再忍耐,就在这样动人心神的一吻之中,缓缓进入了她。 因为事先的润滑做得非常充足,虽然撕裂的疼痛难免,可却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可怕。反倒是身子被充满的感觉,叫袁宝惊奇万分,她瞪大了眼,看着面前季东篱,发现他额头蒸出的细汗,随着一下下极缓的撞击动作,滑落到下颚,再一摇一晃地、地沿着胸膛而下。 她皱着眉,也不知这身子里的律 动,究竟该说是舒心、还是怪异,倒是注意力都放在了面前人的胸膛之上,禁不住伸手,顺着那一滴汗水的轨迹,偱溯而终…… 汗水划过了季东篱胸前的小小突起,袁宝便也着了迷似地,跟着划过那茱萸。感到手下的身子忽然绷紧,就连季东篱下 身摩擦的动作,亦跟着止了一瞬。 好奇怪。 他的身体和自己如此不同,修长而有力,甚至连力量,亦是天差地别,可是如今两人赤诚相对,自己不过一个小小动作,却能让他变得这样敏感而脆弱。这种感觉……要如何形容呢? 新奇、叫人心里惊异,好似发现了一个和过去全然不同的季东篱。他在自己手下,居然能如此轻易地被影响。 季东篱低头,正好看进袁宝的眼睛里,他低声地笑,带动着胸口也微微震动, “为什么会遇到你呢?” 简直就像是上天看他不惯,终究派来能够制住他的人一般。 他也算是历经情场,向来都只有女子在他身下屈意承欢、神魂颠倒的份,他习惯了操控和凌驾其上,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样呵护一个人,这样被轻易地带动了心里情意 的时刻。 她只是轻声地喘息,自己便像个初尝禁果的少年一般,意乱情迷;而她仅仅轻柔触碰,却又将自己满腔的欲 望,柔化成了心底里一潭水。 袁宝作怪的手并没有得逞多久,便被季东篱握住了。 被他带着,牢牢地摁在左胸口,感觉到皮肤之下,那颗快速地跳动着的心脏。 “咚咚咚……” 一下下震动,像是躺在袁宝手心里的节奏。 季东篱什么也没有说,就这么摁着她的手,循着自己心脏的节奏,缓慢地、坚定地,一次次进入袁宝的身子。 这已不是单纯为了快 感而进行的动作了,好似是要通过这仪式,宣告自己的心,宣告对方的爱,宣告终究得以确信、令人安心的那个角落—— 在两个人心中,只属于对方的角落。 每一次都是深入身子里的极致相融。 相比让心神都要酥麻的快感,更让袁宝觉得滚烫的,却是那随着动作,一道在她身体之中的心跳。 这是季东篱的心跳呵。 “……能……能感觉到……” 后腰被季东篱强而有力的手臂支持着,他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两人的身子完全地贴合;袁宝的声音因为激烈的动作而带了颤音,听得人心也跟着发痒,“你在我身体里……” 他在她的身体里,她在他的心里。 袁宝看着季东篱的眼睛,看到他眼中深邃无底的欲火之中,自己的倒影,却是比什么都要清晰。 季东篱仿佛也是被她的话语点燃了,身下冲撞愈发恣肆,每一次,都深地顶到了最深处。 甚至将她抱起,完全地置在自己上方,那一下突进的捻转,忽然抵到甬 道中柔软一点,袁宝整个人猛地一打抖,感到身子里的快 感都集聚到了那一点,忍不住地从嘴里泄出了娇声呻吟,“唔……!” “哦……?是这里?” 季东篱握着袁宝纤腰,重重地往上一顶,又是触到那块软肉。 袁宝两手抵住了他胸膛,整个人酥麻得几乎直不起身子,只觉得整个世界仿佛都被抽空,只余留了身子里不断被火烧着、窜起的快乐,激荡着,让人不能自已。 “唔……嗯……轻一点……” 她几乎承受不住这样快速而凶猛的节奏,感到那终点,似乎又要来到,快乐这样多,这样厚重,甚至让人心里生了害怕,仿佛身心都要随着这样罪恶的快 感,一同散乱不堪。 季东篱忽然停住的动作,却又让袁宝如坠云雾,还未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觉身子里头难耐不已,抬眼看去,却见季东篱垂下几丝乱发,落在腮旁,两手从她腰移动到她面颊,轻声地问,“是真的……?” “唔?” 袁宝傻了一下,却看到季东篱笑得眉眼弯弯,那双黑潭如浸润了水,波光轻凌,捧着她的脸,又低声问了一遍, “……你是真的?” 真的属于我? 不是幻梦一场,不是虚言妄语。不是那棵百年榕树之下,独独站立了许久的无人能懂,更不是一时半会的意乱情迷。 是属于他的,是他能够属于的,绝对的那个人。 并非站在侵入的立场,便能有恃无恐。 或许就是太久的孤单,才会让他这样的患得患失,这样的害怕得到——若没有得到,便不会失去。为什么忽然会变得脆弱呢。 他一边皱着眉,一边无奈地笑。 此时此刻去,一心却只想搂着袁宝,紧紧地抱住她,让她整个人都靠在自己怀中,好似要将她按进自己的血肉。 袁宝亦低头,反手抱着季东篱,感到他的肌肉在自己手绣啊微微地僵硬着,喃喃出口,“乖……抱抱……嗯……!” 那狂风骤雨一般的动作,深入她身体里,反复地冲撞那一点,反复地带着她陷入深深快 感。季东篱紧紧搂着袁宝,嗅闻着两人之间同样的味道,一次一次,绵长而反复地制造着销魂快乐。 此番床 戏,从开头开始,一直都是琴瑟和鸣。 不过到了半路,基于对袁宝这丫头的体力考量,季东篱意犹未尽地主动缩短战线,争取循序渐进,循循善诱,不断培养,为两人将来的好日子打好基础,去除隐患…… 因此,即使深感意犹未尽,季东篱还是主动地结束了这一场初次的欢爱,深埋入她身体,将满心柔软,都释放其中,还附赠一枚神情之吻。 但即使如此,初经人事的袁宝仍旧体力不济,一滩软泥似地,趴在季东篱身上,死活地不肯再动弹了。 季东篱甘心伺候老婆,给抱得严严实实地放到浴池之中。 温热的水包裹身子,袁宝只觉头重脚轻四肢酸痛,整个人都快要散架了一般;再看对面季东篱,笑容满面、精神奕奕,哪里有她劳累? 这就奇怪了,分明动得最多的是他,凭什么累的反倒是自己呢?袁宝心中那叫一个不乐意。 看了她脸色不济,季东篱把袁宝抱在怀里,揉揉脚锤锤腰,跟伺候大小姐似地,卑躬屈膝,“夫人还有哪儿酸的?为夫给揉揉?” 这倒好,这会,“老夫”直接升级成“为夫”了,看季东篱满面风分,得意万分的模样,袁宝在心中憋屈了许久的问题,终于忍不住想要问出口,“大叔……” “啪”一掌打在屁股上,即便是在水里,仍旧抽得袁宝差些跳起来。 “你叫我什么?” 雾气朦胧之中,季东篱眯着眼,捏着元宝的脸蛋,语气阴森森的,很是瘆人。 “你、你打我?!” 袁宝捂着屁股,结果居然碰到了季东篱的手掌,他的手尺寸刚好,居然把她整个臀瓣都给囊括其中,连给袁宝揉揉的机会都剥夺了。 “来,我们再试一次,”季东篱面孔凑上来,那眯眼笑的模样,怎么看怎么像是给鸡拜年的黄鼠狼,威胁意味十足,“你要叫为夫的什么?” 袁宝偏不信邪,方才还跟朵焉了的花似的,这会又鼓足了气,嘴巴撅得老高, “大叔! 唔……!!” 方才还是打屁股来着,怎么这会却变成深吻了?! 被对方强势探入的舌尖瘙得心神凌乱,偏偏整个人又被固定在怀里,池中的水被袁宝不甘心的挣扎弄得“哗啦”直响,在偌大的浴室之中,那阵阵回音听来,竟是如此旖旎迷乱,叫人面红耳赤。 袁宝被迫仰着脑袋,后脖颈上托着的手,帮助她被对方吃得更加彻底。 太多的探索,太深的侵 入,她甚至来不及呼吸,只觉脑中昏昏沉沉,身子也变得软绵绵的。 唇瓣分开的时候,甚至拖拽出一道淫 靡银丝,季东篱轻轻捏了她臀瓣一下,低着声音又开口,“夫人又说错了,没关系,夜晚还很长,为夫耐心十足,不如我们再试一次?” 袁宝俩手牢牢捂住自己嘴巴,后仰着脖子,瞪大了眼睛摇脑袋。 “不说?” 季东篱笑眯眯地凑上来,也不急着掰开她的手,索性直接探出舌头,一遍一遍,学着她之前舔舐自己手指的模样,挑逗着她的手背。 时轻时重的吮吸,舌尖扫过肌肤的瘙痒,还有季东篱相当耍赖的,从喉咙里发出的难耐喟叹:仿佛仅仅是舔着她的手指,便让他难以自制,沉入这撩人的情 欲之中。 袁宝光是听着,便觉得身子又变得灼热滚烫,他这些春心荡漾,好似激情难耐的呻 吟,听在她耳中,却是催 情剂一般。袁宝努力地咽了下口水,真不知如今究竟是该遮耳朵,还是挡嘴巴。 “唔唔……” 捂着嘴巴,无师自通的袁宝忽然知道该叫季东篱什么了。 “什么?”季东篱抬头,笑眯眯地诱导着她出声。 “……相公……” 季东篱想了会,摇头,“这个太普通,不好,要罚。”说罢,气势宏伟地将袁宝压在了池壁上,托着她后腰,低头便又是一个挑逗漫长的吻。 袁宝给吻得透不过气,逮着空,嘴里急忙嘟嘟囔囔,“郎君……?” 季东篱头也不抬,继续覆唇上去,“不好。” “……官人?” “不好。”又亲一口。 “…………老爷?” “不好。”这回还咬了一下,好似她唇瓣是上好糕点。 “………………外人?” 这回,连季东篱也跟着愣了下,随即挑眉,凶狠道,“为夫是外人?” 这澡洗得人精疲力竭,袁宝腰酸腿疼没顾好,倒是嘴又给亲了个遍,季东篱一脸奸人得逞的坏笑,抱着她慢悠悠地晃回床上去。 结果袁宝这丫头,还没沾床,便是头一点一点地打起了瞌睡。 新婚第一夜,过得波澜壮阔,却也水到渠成。 第二日一早,袁宝刚睁眼,便见到季东篱笑眯眯直盯着她看。自己身上仍旧□,被他长手一捞,卷了小片被单在腰上,堪堪遮住大好春光,而他则是相当大方地□着整片胸膛,一手放在她后颈,让她能靠得舒坦。 见她睁眼,季东篱立刻凑上来,曰,“昨晚我听到了。” 听到什么? “丫头一直在叫为夫的名字……”季东篱一手遮挡在胸前,满面陶醉神色,学着女子的娇俏语调,“东篱……东篱……哎,叫得老夫都差些跟着动情,真是忍得好生辛苦。” “胡说,”袁宝分明累得腰酸腿疼,整夜鼾睡,虽然过程中确实梦到了一些叫人面红心跳的春景,可她才不会平白地在梦里说出口。 “没有胡说。”季东篱表情认真,牵了袁宝的手贴在他心口。 袁宝感到手下的肌肉有力,心跳的节奏跟着击打掌心。 季东篱带着她的手往下摸去,袁宝禁不住有些着迷了:她能感到那充满力量感而富有弹性的肌肉,在自己手下轻微地起伏着,昨晚到底是没分辨仔细,如今光天化日,看得清晰,才知季东篱的身子,仿佛是藏了千斤的力道。 在掌下缓慢地、随着他的呼吸轻轻动作。 袁宝感觉,字迹如同正在训化一只刁钻而狡猾的兽,一个不小心,便是被啃食得尸骨无存;而如今,这猛兽在自己身旁,蛰伏而安宁,蓄势待发。 一种奇异的凌驾感,让她流连忘返,直到忽然触摸到了季东篱滚烫灼人的某处,这才如惊弓之鸟,想要缩回手来。 “唔,不准你临阵脱逃……”季东篱再开口,喉咙却是有些发干,凑到袁宝的耳边,说着淫 靡而挑 逗的话,“夫人昨晚明明很喜爱为夫的这里,怎的今日一早就变了心?为夫很伤心啊……” “你你、你……” 方才那一触,袁宝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想到昨夜折腾了一晚上的脸红心跳,这样惊人的东西,居然在她的身子里……一想到这里,愣是连话都说不清了;袁宝憋了半天,才总算出来一句,“大清早的,你、你下 流!” “夫人说我下流?” 季东篱兴致高昂,丝毫不谦让,忙不迭点头,笑得像只狐狸,“为夫确实很下流,绝顶的下流,只对夫人一人下流……”语毕,一个翻身,便把袁宝拢在身下,两手撑在她脸畔,目光炯炯, 顺着她的面孔,一直看到下头,嘴中喃喃,“夫人,莫看你身子娇小,该大的地方,倒是饱满浑 圆,让为夫爱不释手呵……” 光说不够,居然还凑上去轻啄两口,嘴中含着绵软的嫩肉,发出了品尝美食一般的“啧啧”声响。 袁宝羞得快要僵硬了,奈何季东篱吻技高超,仅仅是口 舌服务,便将她整个人都搅得酥麻。 那两点反复地被舌尖含住,胀痛的顶端时而被有力地扫过,她咬紧了下唇,难耐地摩擦着背后柔软被褥,手指抵在季东篱肩膀之上,偶尔因为动作,和他的皮肤相擦,感觉到他肩上肌肉每一次的放松和收紧,这滋味,真是难以言述。 如此曼妙而旖旎的新婚之晨,偏偏会有不识相的人前来打扰。 “查出来了查出来了,师父,我统统都查出来了!” 门外,单莓精神十足的声音炸药似地响起,诡异的却是她今日这音量,比平日里不知要高亢了多少。 “……这样真的好吗?” 左风的声音虽低,却也逃不过季东篱的耳朵。 “怕什么,我们有师娘护着,师父能把我们怎么样。” 单莓显然有恃无恐,走到门边,敲得砰砰响,袁宝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从季东篱身下逃了出来,瞪大了眼睛到处找衣服穿。奈何昨夜那套喜服早就被撕扯得烂糟糟的,她弯腰下去,想要捡起来披上身,一双光溜溜的腿露在空气里,勾得人简直要烧起来。 “傻丫头,衣服在橱里边。”边说边从床上慢悠悠地踏下来,给她挑了套橘色的亮纹绣花小袄,陪着里头浅黄纱笼长裙,甚至连肚兜,都是陪了成套的亮橘色。 从背后轻轻抱住她,给她穿了衣服,季东篱倒是颇为享受这过程,全然不顾门被捶打的声响,倒是袁宝,面红似火烧,把他给推开了,“你去穿了衣服,我、我自己来。” 季东篱倒是不甚在意,从橱里随意拣了件合眼的长衫,这就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亵裤随意一罩,行动之间,隐约还能看见他胸口无限春光。 就这么抱着胸,靠在床头看着袁宝穿衣服。 她弯腰下去系了亵裤,外头肚兜扣在背后的纤细绳结,衬得光裸脊背诱人无比,季东篱不等她全套地穿戴妥当,便手一捞,将她放到了腿上坐好。 “你……!” 袁宝能感觉到抵着后臀的滚烫,从未松懈,季东篱好整以暇地搂着她纤腰,手指顺着那完满线条轻柔而享受地轻抚着。 房门的敲打已然没了方才的劲道,偶尔还能听到左风低声地问,“不如我们先回去?” “不回去。” “那……进去?” “咳咳,再敲一会……”单莓显然贼胆甚小,这下又有气无力地敲起门来,“师父,那个,师娘的事情……” 季东篱不着急,袁宝却对单莓嘴里的内容很感兴趣,可季东篱不放手,她也不好动弹,只听得男人低沉声音凑在耳边,瘙痒着她的心,“穿这样多做什么,”手指暗示一般,拉紧了她里头儒裙的绳扣,只消再一用力,便能解开她衣衫,“等一会,还是要脱的……” 袁宝被调戏得面红耳赤,正待发作,却又听得季东篱开口,“你们两个,给老夫滚进来。” “诶诶,来了来了。”单莓兴奋应声,满面红光地冲进了屋子。 【无冬历夏】 单莓连屏风都没能够绕过去,更勿论看到屏风后头的满室春色了。 她欢欢喜喜地跑了没两步,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师父大人捆了个结结实实,扔到左风怀里,叫他带回去好好收拾,至于她送来的那满满一册关于袁宝身世的皇室秘辛,自然也是被季东篱无偿没收。 于是,单莓带着左风犬卖力大半个月的光荣成果,顷刻之间,就被无良的师父大人私吞完毕。不仅如此,在她被丢出屋子之后,更是接连着一个礼拜,天天早上被师父大人勒令扫茅房。 茅房啊同志们!! 单莓泪流满面,左风犬忠诚地留在屋子里看小孩,于是单莓一脚深一脚浅、边扫边告饶,再也不敢随随便便地窥伺师父大人的房事了。 但是光从她搜集来的消息看,师娘的身世,果然包含了不可告人的曲曲折折。尤其是那个留在洛城继续做官的颜氏公子,更是誓将变态做到了极致,分明知道自己和师娘存着血缘关系,还非要留着她做小妾,古往今来,果然混皇家的人类,正常的便没剩下几个。 只是单莓一边挥舞着手里的扫把,一边目光深邃地望着茅房尽头,暗自思忖:师父会把这些秘密都告诉师娘吗? 还是偷偷地把秘密都烧成灰,让这些纷纷扰扰,统统变成师娘人生里,永远不被知晓的一角? 如果是她,她必定希望左风犬瞒着她一辈子。她心思敏感、柔弱易碎,简直就是一颗纯洁无暇的玻璃心,不堪重负、一碰就碎……这种活了十数年才忽然跳出来的堂哥、舅舅,不要也罢。 单莓扶着扫把捏着鼻子,对天哀号五十次,低头继续扫茅房。 但是季东篱之所以能为单莓和左风的师父,自然有他难以被预料的地方:他把小册子收好先,然后不分青红皂白,又在大清早,阳光正好的时候,把袁宝扑了一遍。 袁宝心存疑惑,老想着从他身下脱逃出来,板着脸问他这本册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季东篱这狗皮膏药的性子,哪里是袁宝小妖能比拟的? “嗯……不要了,很酸……” 外头明明已经是太阳当空,也就是所谓的“光天化日之下”,屋内两个人仍旧热衷于滚床单,果然是骄奢淫逸、暖宝思□、淫 荡不堪……总之,脱离不了一个“淫”字。 “酸?夫人说酸,就是……很舒服咯?” 奸夫咧嘴笑,身子动得愈发欢畅,“夫人叫得这样动听,让为夫怎么忍得住……” “……胡、胡说!” 淫 妇不同意,俩拳头挥得风生水起,很有些婚前的泼辣状态。 可惜奸夫当初败在她那软绵绵的拳头之下,都是因了他身受寒毒之苦,又反应不及;如今功夫回来了,哪里还有被打的可能?直接截下了夫人两颗漂亮的拳头,捏在手里从掌心吻到指尖,附带挑逗万分的表情,简直就跟一只发 春的公狐狸似的。 “……唔!” 拳头攻击失败不说,奸夫似乎兴致被袁宝动作挑得愈发高昂,正撞上了深处某一点,袁宝两条手臂软软的,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觉得身子里火一般灼烧,麻痒到了心底。再压抑,还是有勾魂的声音从嘴里泄出来,听的人面红耳赤。 “……夫人,不如我俩再大战三百回合?” 身下女子那着火又无处可泻的忍耐表情,加上微微汗湿的额头,粘附的几丝乌发,还有白玉一般无瑕的身子,看的季东篱欲 火中烧。再爱她多少次,都不会腻。 “嗯……呃……” 袁宝被撞得发麻,整个人的注意力都被撕成薄薄的碎片。 拒绝的话语到了嘴边,全数化作绵软娇声,袁宝又气又急,偏偏身子却像是久逢甘霖似的,与季东篱配合得这样好,就算她嘴上再怎么反对,本能的反馈却不会假。 两人就这么缓慢而冗长地爱了一整个早上,午膳端到袁宝面前的时候,她早就又软绵绵的,连生气的心情都没有了。 “夫人,喝粥?” “……”袁宝转过头,不理睬面前那一脸讨好的美人。为确保效果,还从鼻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没心情。” “夫人莫生气,为夫以后定会节制些。”季东篱讨好地把粥喂到袁宝面前,一双美目眨了又眨,十足的可怜相,“为夫的技术不好,以后定会多多磨练,再来伺候夫人。” “磨练?!”上哪里去磨练?之前还磨练的不够多么?袁宝一想到他这上佳的技术,都不知是从多少女人身上磨练出来的,心里就憋着一股子火气,再加上那本被他藏起来的小册子,这心里愈发地不乐意了,嘴撅得都快到了天上去。 “夫人莫要着火。为夫的意思,是夫人若不愿意,为夫只好自己琢磨着技术,夜夜自己同自己磨练了……” “自己?” “哦?夫人不知道?”奸夫笑得声音沉沉,一双手指修长,轻抚她面颊,“可以……用手呵。” 季东篱说道后头,声音也低哑了下去,袁宝听着听着,脑袋不能控制地想到了季东篱所谓“自己同自己磨练”的景象—— 红烛,暗光。 一室弥 乱薄烟,袅袅蒸腾。 他那一身线条漂亮的肌肉,随呼吸而起伏。若是懒懒地躺在榻上,鬓发四散,铺满了整块华丽布帛,那景象真不知该有多么诱人。再加上劲腰轻动,嘴唇微张,迷乱目光看着虚空,嘴里,却是一遍遍叫着她的名字…… “夫人……” “啊?”袁宝目光发散。 “……你流鼻血了。” 季东篱低头,给她慢慢擦了去,“乖,先喝粥,然后,我们来谈一谈,关于你的身世。” 午膳是皮蛋瘦肉粥,袁宝吃得心不在焉。 背后轻搂着她的怀抱很暖,那本小册子,就放在不远处的桌上。 +++++++++++++++++++++++++++++++++++++++++++++++++++++++++++++ 午后阳光,强烈地盖过窗框,在地上印下玲珑剔透的雕花碎影。 袁宝坐在窗前,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桌上的小册被外头微风轻拂,翻开一角。书页上密密麻麻地记满了东西,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 梦里是对娘亲模糊的记忆,爹爹在一边笑得爽朗,她还是个小孩子,爹爹把她搂在怀里,在耳边哼唱童谣。 全世界,就只有院子里那棵百年香樟的树荫那么大,春暖花开,夏日炎炎,秋日微黄,冬日白雪。 不用面对外界伤害,不用害怕背叛,能够相信所有听到的话,以为可以躲藏在美好的世界里一辈子。 梦醒就如同叶落归根,昨日分明还是满树绿意盈盈,一夜梦回,却早已枯败发黄,零落了满地悲秋伤怀。 头重重一点,袁宝从梦中惊醒,却见对面坐着的季东篱 ,正翻看着她放在桌面上的那本小册子。见她醒了,笑着捏了捏她面颊,“都知道了?” “……”袁宝摇头, “我没看。” 从清晨坐到晌午,茶温到茶凉,她端着下巴在桌前坐了许久,却未翻看过一页。 爹爹的死是真的,皇上的下手是真的,颜雅筑和其他女子的纠葛也是真的,那么即使是在今时今日,就算知道了自己身世,又是如何。 “你也别告诉我,我不想知道。” 袁宝盯着桌上木纹,手指顺着那螺旋一圈又一圈,眉头紧紧皱起。 眉心忽然一点温热,袁宝抬头看去,却是季东篱伸手,轻抚她眉头,“不知道也好,为夫都已替你记下了,你若是想知道、想报仇,只消开口,为夫都会替你做到。” 册子里记录的东西,都只是死物,身世再多牵扯,却不若人性情义。 血缘、恩怨,报仇雪恨,多么惹人垂涎的字眼,可当这些东西都成了唾手可得,一旦实现,此生却也再没有牵挂了,没了期许,没了能够怀揣胸中的信念。 不若什么也不要知道,不若将秘密留在最完满的黑暗之中,明里,始终捉着那一丝念想,等到终有一日,即使是虚无的假象,也被缓慢而漫长的人生,渐渐淡忘。 “季东篱。”袁宝捧住他的脸,叫他名字。 “唔?” 窗外阳光正盛,屋内一片宁谧。坐在对面的美人面带笑颜,宛若画中人。 “季东篱。” “……唔。”季东篱起身,走过来轻轻将她拢进怀里。下颚抵着她头顶,在她耳边说,“给你唱支歌罢。” “你会唱歌?” “为夫为了夫人,什么都会。” 浅吟低唱,百转千回。袁宝合上眼,听耳边娓娓唱来,绵绵情意。 那本放在桌上的小册子,间歇地被风吹开,里面的字,她却再没看一眼。 …… 再后来,听过很多的“据说”。 据说,颜雅筑按期举行了大婚,娶回家的却不是叫做袁宝的姑娘,而是块牌位。 黑底烫金的字,龙飞凤舞,就供在卧房里头,天天地看。洞房花烛夜,他一人寥落,在满眼鲜红的空屋子里头傻坐一宿,甚至连些个凑热闹的宾客都未请,只一遍又一遍,喃喃地抚着柄半毁的匕首。 人人都说,他是心中怀着那逝去的佳人,这般与死者成婚的举动,在民间传为佳话,这“洛城之玉”的美名,便传诵得愈发动人了。 据说,来年春日的时候,颜府里又传出了夫人怀上孩子的喜讯。 毕竟佳人已逝,日子还是照过,孩子还是照生。 不少人指指点点,说这颜雅筑当初和那牌位成亲的事还未过去,这会变生了孩子,不过如此;可更多的人,却说他是个有情有义,更顾及家中长辈的孝顺儿子,毕竟这人死事小,忘了传宗接代的本分事大。 据说,云烟郡主怀了身孕的消息一传出去,说媒的人,便几乎踏断颜府的门槛。 各家老爷都巴不得地把自家闺女送去颜府,好乘着夫人怀孕,无法服侍公子的这间隙,为颜公子多多着想,指不定受了他垂青,这便飞上枝头变凤凰,成了皇亲国戚。 能嫁给颜雅筑这样的青年才俊,定时下半身都能享福的好事。 很多的据说,都是旁人眼里看到的东西。 可毕竟“子非鱼”,说到底,这颜府里的日子如何,却总也不是旁人七嘴八舌的一个“据说”,能参透的了。 来年的春日,同往常一样。瑞雪皑皑,覆盖大地。 黄历换了一轮,又翻到三月初七,袁宝十七岁的生辰。 颜雅筑坐在屋子里,天还未亮,便已睡不着了,盯着桌上那柄损毁的匕首,呆坐许久。 想起去年的这一天,他骑着高头大马从外回来,再见到袁宝的时候,又可曾料到一年之后,天人两隔,竟是缘分已尽? 他的骨肉已经快要临世,母亲做主,家里也已纳了别房的妾。皇上那里派的人,搜索了大半年,却也是杳无音讯;天大地大,又丝毫不见线索,这样见不得人的事情,必然也不能花费人力物力,大张旗鼓地去做。 可是他从来也存了份希望。 他宁愿相信袁宝并没有死,这一辈子,若是愿意坚持地相信下去,若是愿意坚持地找下去,就会有再相见的那一日。 她会去哪儿呢? 旖兰?关外?那最偏僻的蛮夷之地?哪里最远,他便派人往哪里去。 “……小宝。” 再念出口,这个名字,却似已远,旷世亦难寻。 一个院子之隔的东院里,柳云烟坐在烤了炭盆的室内。 肚子一天天的大起来,媒人忙活着给颜雅筑说媒,她的心里却是从未有过的平静。 袁宝走了,这世上便再没有女子能和已经死掉的人,相提并论。颜雅筑的心里,注定了永远也不会有别他的女子进入。于是就算婆婆给他纳再多的妾,要再多的女人,都不会威胁到她当家主母的地位。 ——从她第一眼见到袁宝起,她就是这个颜府的女主人,从今往后,她也一直都会是颜府的女主人。 颜雅筑的心,她不曾得到,又如何。 袁宝的真心,他又可曾得到过呢。 一切都是虚妄,只有孩子是真的。只有肚子里的孩子,是属于她的。 室内飘着淡淡熏香,柳云烟轻抚着腹部,嘴角那一抹笑,却始终都挂在面上。 +++++++++++++++++++++++++++++++++++++++++++++++++++++++++++++++++++++ “……起床。” “不要,”袁宝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乌黑眼睛,“我是一只枕头。” “这一招为夫百八年前就用过了,”季东篱低头,隔着被子把袁宝整个裹起来,包成粽子,威胁道,“不起来,就直接这么包着去厅堂里头。” “你欺负人!” “说对了,”季东篱笑得痞气十足,“为夫只喜欢欺负夫人你一个,”说罢,指了指墙头黄历,“今日三月初七,你不是说今年生辰要同我一道去看桃花?” 袁宝往里一滚,扭啊扭啊离开季东篱的怀抱,“……外头都下雪了,哪来的花。” “那好,不看花了。”季东篱笑眯眯,还不等袁宝欢呼,便接着道,“这日子外出,确实对身子不好……” “是啊是啊,”袁宝猛点头“那我再睡会。” “夫人要睡?” 季东篱笑得灿烂,面上丝毫也看不出异常。不过他为了今日能顺利陪着袁宝看上桃花,特意地天还未亮就爬起来,张罗完马车张罗路上吃食,张罗完吃食张罗怀炉,生怕一点闪失,破坏力两人赏花的兴致。 结果袁宝居然说不去就不去? “要睡要睡。”袁某人仗着自己生辰,坚持耍赖。 “那喝了药,为夫陪着夫人一道睡。” “……!”袁宝脖子往后缩,瘪了嘴不答应,“你不是说那药不用再喝的么?” “夫人如今身子不济,畏冷怕寒,连床都起不了,还是喝些药调理调理的好。”季东篱嘴角一抹邪笑,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 袁宝裹在被子里滚来滚去:是喝药,还是看桃花? 结果不言而喻。 出门的时候,窗外的雪已经停了。晶莹剔透的白雪世界里,她期待的良人,仍旧没有按照话本小说里写的那般,骑着高头大马来迎接她。 ——而是弄了辆全副武装的马车,把她连同被褥一道,押送入车,说是要去看桃花。 “我还未换衣裳!” 车厢中的袁宝惊叫。 “为夫帮你慢慢换……” 季东篱笑眯眯地合拢了车厢厚重帘布。留在外头驾车的车夫,目不斜视地看着雪中的路,身后再多奇怪的声音,也和他全然无关。 【看桃花】 阳春三月的桃花,开得最是繁盛,漫山遍野的淡粉浅白,将灰褐色山头,装点得生气盎然。 一架马车从老远驶过来,在山脚下的凉亭旁停了,驾车的马夫从车上一跃而下,对了拢着厚重门帘的车厢行了礼,“小的便送到这儿,等到二位尽兴出山。” 说罢,拿了干粮和水,便跑去了那亭子里坐。 此时大雪封山,就算满山的桃花开得再娇艳,来的人还是少,常跑了大半路没见到个能动的。袁宝裹在厚重的被褥里头,只露出了一张小脸,满脸的不乐意。 车轱辘转啊转,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季东篱把脑袋探了进来,见她嘴巴撅得老高,失笑,“夫人不乐意了?” 袁宝眼看着车厢外头风景,一脸忧郁的模样。 季东篱失笑,倒也不急着把她带出车厢,反倒是自顾自地跃下车,自言自语, “既然如此,那夫人定是对这野地里头的温泉不敢兴趣了,为夫倒是有些失落,这冰天雪地,桃花温泉,一整年,恐怕也就只有这两日,会存了这样的景致。” 袁宝一听,脖子伸了老长,这才从车厢里头钻出来,“温泉?” 这话刚问完,便见了眼前阵阵雾气氤氲,白蒙蒙地覆盖了大片桃花林,粉色的花儿在雾气之中若隐若现,果然好似仙境一般! 忍不住地惊呼出声,却看见车子外头的季东篱背对着她,居然已经开始脱衣服了:周围都是未化的雪,他两三下就把身上遮蔽除了个干干净净,回头对了袁宝招手,“你不过来?” 袁宝清咳两声,偏过脸去看旁边某棵桃花树,“我、我过会再进去。” 平日里两人坦陈相见,好歹都是在黑灯瞎火的时候,周围光影斑驳,倒是一时半会都看不清楚,如今季东篱精装身躯整个裸 露在她面前,袁宝倒是不好意思盯着看了。 季东篱也没说什么,“哦”了声,这就下了池子里,似乎是在适应里头的温度。估计是池中有了大块的暗石之类,这看似带了些浅黄的泉水,居然只堪堪遮住了他肚脐之下,偶尔还能在荡漾水波中,瞧见某处毛发尤其茂密之处的景致…… 他倒是大方得很,丝毫不介意自己这赤 身 裸 体地在大自然之中。两手撑开坐下,整个人无比放松地倚在后头的石壁上,将整片胸膛,都暴 露在浓重的雾气之中。 远远看去,他偶尔散落的发丝粘附胸膛,给人看了心里“突”一下,忍不住口干舌燥。 就连胸膛之上,心口留着的那道伤疤,此时看来,也丝毫不觉碍眼,而是平添几分充满力道的性 感之气。 ——勾引。 这是赤 裸裸的勾引! 袁宝眼睛四处转悠了半天,一副想看又不敢看的模样。更是发现这周围,统共也就一个温泉池子,季东篱既然现在在里边,那他二人,岂不是只能泡一个了? 季东篱眯着眼,相当享受的模样,仰着头,轻轻揉着自己的后颈,忽然又盯着袁宝,“哗啦”一声,那带着漂亮肌肉线条的手臂,朝袁宝一探,“怎的不下来?” 氤氲雾气之中,他的眼睛特别黑亮,弯弯带笑,看得袁宝倒吸一口冷气,“你,把头转过去。” 本以为季东篱还会耍个无赖什么的 ,谁知他倒非常配合,缓缓地转过身,露出肌肉坚实的背部来。等了半天却不见袁宝有动静,季东篱刚要回头,却听到背后紧张的声音,“不准动!” 耸耸肩膀,他没再动。 衣服摩挲的声音,人体进入温泉带起的轻柔水声,然后又没了动静。 光天化日的,居然赤 身裸 体跳进温泉里? 季东篱是个痞子,或许不在意,袁宝可做不出这样的事情来。她不过是解了鞋袜,又在温泉前头湿漉漉的石壁上铺了裘皮打底,这才把俩脚丫子探入温泉里,好好暖和暖和。 要说这清冷的春日一早,能够将整只脚丫子都浸没在热乎乎的水里,真是叫人舒坦得浑身发软,她深深吸气,感到全身的肌肉,仿佛都随着这被轻柔包裹的双脚一起,松弛开来。 谁知吸进去的气还没吐出来,“哗啦”一声响,季东篱居然就这么毫不遮掩地转过了身,两人眼对眼,近在咫尺,袁宝躲闪不及,只好遮住了自己眼睛,“那个那个,太突然了,你怎么也不遮一下!” “遮什么?”季东篱拉过袁宝撑在岸边的那只手,合拢在滚烫的掌心,“老夫娶了丫头,我们俩便是‘老夫老妻’,你有什么好害羞的?” “可是现在是白天!” 袁宝心脏莫名地狂跳,总觉面前人就是自己夫婿,这个现实,叫人难以接受:就算是天天对着这张脸,每日睁眼的时候,她仍旧不能避免地有种恍然如梦的错觉。 现在的幸福是真实的么? 经历了那样黑暗的一年,现在如此小心翼翼地被保护,这境况未免太过惹人欢喜,她总哟秀娥诚惶诚恐,觉得面前一切幸福愉悦,都像是这温泉。蒙了厚重雾气,叫人看不清晰。 白天才好,岂不是让你看得清晰些? 袁宝只觉得脚上一紧,她尖叫一声,这便被拖入了温泉之中。本以为会呛到温泉水,可腰上被人牢牢地拖住了,虽是浑身湿透,却是安然无虞。 “季东篱!!” 袁宝睁开眼怒吼,面前时季东篱相当欠扁的微笑,“呀,衣服都湿透了,不若让为夫的替夫人除了去?” “不要!” 袁宝憋足了气,她若不要,季东篱不勉强,“好啊,那便不要吧,夫人穿着湿透的衣服,还是莫要离开池子,荣容易着凉,这么穿着衣服泡温泉,倒也是别有风味。” 既然没了被看光的危险,袁宝心里刚觉轻松不少,却觉季东篱扣着她腰的手轻柔地上下摸索,按在敏感之处,叫她身子都要软了去。 幸而季东篱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举动,只是来来回回地摸索着她的身子,撩拨着那叫人酥麻的情致。 池畔一壶清酒,面前一片瑞雪盛桃,林中美景,空寂无人,身子能感觉到的,便只有包裹着自己的温暖泉水,还有背后男子似有若无的轻抚。 好似天地间就只有他们二人,眼无别景、心无旁骛。就连那拉车的两匹马儿,也是耳鬓厮磨,看得人忍不住会心一笑。 本欲发飙的袁宝,心狂跳的同时,却又觉此情此景,既暧昧、却也温暖,安抚了人心,叫她忍不住地有些感性。 “这里景致这么好,倒是让人有些沉醉。” “……嗯,”季东篱抿了口酒,继续对袁宝上下其手。偶尔顶着她酸麻之处,叫袁宝差点跳起来,“你就不能正经点?!” 季东篱俩爪子往前一探,把她娇小身子包了个严严实实,愁眉苦脸, “……怎么办,我看到夫人你,就正经不起来。我们又已经成了亲,这叫人如何耐得住呢,为夫天天见了夫人你啊,就想着把你抱在怀里,摁在墙边,恩恩爱爱……” 嘴上虽然这么说,不过动作却是收敛不少,乖乖搂着袁宝的身子,两人继续看桃花。 “……大叔,”袁宝默默开口,“昨天我拿到一本小册子。” “嗯。”季东篱正努力把注意力都转移到雪景上头,反应不及。 “……是你那个女徒弟塞给我的。” “哗啦”一声水响,季东篱把袁宝转了个身,语气居然有些焦急,“你翻了?” “……没有。”袁宝摇头摇得很卖力。 “没看便好,”季东篱明显舒了口气,轻捏着袁宝的面颊,“单莓给你的任何东西,你都不要摸不要看,明白?” 袁宝愣愣地点了点头,默默地转开了视线—— 单莓说得有理。 他果然对这东西很敏感,看来藏在衣柜最底层是不够的,还是换个地方的好。 泡了温泉,通体舒畅。 只是袁宝浑身都湿透了,这身衣服粘糊糊,离了水又是极重,季东篱说什么也不肯让她穿着了。幸好马车上带了换洗衣服,也不知季东篱脑袋里计划的都是什么事,老往马车里塞了这些东西,叫人忍不住心生怀疑。 车头坐着季东篱,对着漫山遍野,随风零落的粉色桃花小酌浅饮,一帘之隔,袁宝坐在软绒织就的垫子上,火急火燎地换衣服。 只是车里再暖,毕竟还是和温泉差了太多,她咬紧了牙齿,仍旧克制不住地猛抖,恨不能钻在被褥里不出来了。 季东篱等了半晌不见夫人出来,隔了帘子问,“要不要为夫帮忙?” 车厢里传出了嘹亮的喷嚏声。 季东篱轻笑,含了口酒,这便探入车厢里去。 酒能驱寒,他的身子也很热,袁宝再冷,总还有他来温暖。 只是单莓那家伙,必须时刻注意,万万不能让他家纯洁懵懂的夫人,被这不孝徒弟给带坏了。 微风轻拂,一瓣桃花打了几个旋,慢悠悠地落到车顶上。 阳光普照,春日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