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说下载尽在 http://www.sxcnw.org - 手机访问 m.sxcnw.org--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全本校对》--------------------------------------- 书名:兰陵醉 作者:水泽节 晋江2015.05.26完结 总书评数:618 当前被收藏数:407 文章积分:49,593,260 【文案】 命运的安排让我们相遇。 第一眼,我把你视为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想要给予你全部美好和幸福。 第二次,你已寻我很久,你不再是当初需要我保护的孩子,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 第三次我为你而来,生死不弃,再也不要分开。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搜索关键字:主角:沈兰陵,沈肃(高肃,高长恭) ┃ 配角:何安妮,柳萱,宋文扬,沈洁,韦孝宽,高欢,高澄 ┃ 其它:穿越,兰陵 ==================   ☆、第 1 章   风起,黄沙漫天,几棵光秃秃的瘦树挺立在荒凉的土地上,仅剩的几片枯叶再经不住狂风洗礼,飘散于尘土中。   与西沉的红日,相映出一幅沁血的醉人金黄。   整齐如一的铁甲方阵不知何时出现立于天地交汇的水平线上。   战马凛凛,铁甲肃杀,军纪严明,旷野中竟无一丝声响发出。一抹火红飘扬在战阵的最前方,银盔遮面的高大身躯,仿佛来自远古的战神睥睨天下,傲视苍穹,任凭狂风吹过,不动如山,唯有顶上的红缨剧烈飘摇。   猛然,主将高举手中银枪,随即身后响起一致震天呐喊:“杀……杀……杀……”   刹时,天地为之动容,世间再无残存景色,有的只是万马奔腾扬起的漫天尘烟,还有男子眼中一往无悔的坚定。   第一章   “沈大夫?沈大夫!”   “小沈?醒醒,别睡了!”   睡梦中惊醒,拖拉机那震耳欲聋的嘈杂随即充斥耳际,敲打着脑中每条神经,还有剧烈的颠簸。   勉强睁开眼睛,强忍不适,我奇怪在这么恶劣的环境中居然会睡着!还有那个奇怪的梦,真实的仿佛身临其境,到现在还记忆犹新。我一直认为自己是个比较务实的人,也过了做梦的年纪。   “这样都能睡着,佩服啊!”清亮的女声传来,几分调侃的味道,我有些尴尬地回之一笑。   何安妮是我们院长的女儿,国外回来的高级人才。   此刻或蹲或靠坐在拖拉机上的,连我在内,一行六人全部是来自省里第一人民医院的医护。院里定期从各科室部门抽调人员组成医疗队上山下乡,针对国内一些贫困、特困地区进行义务医疗救治和医学知识普及,俗称巡诊。   之前我已经参加过三次,没想到这次会跟他们编到一起。   “小沈啊,心态很不错嘛!随遇而安。”杜老爷子无不羡慕说道,一边止不住地咳嗽。一路的颠簸和山风早让这个经验丰富却年近花甲的骨科专家苦不堪言。   一个院长的女儿,一个院长的女……应该是准女婿,加上一位经验丰富的主任专家级的骨科圣手,四个医生中,不,应该是六人中,就属我这个每天摁摁开关,好像一部手动照相机的医生最不起眼。因为就连另外两个护士也是院里堪称明星级的人物。明眼人都看出来这样的团队配备是为了明日之星保驾护航。只等这趟一回去,就可以名正言顺担任要职,一举成为医院砥柱中流。   只是除了我,要名气没名气,要学术没专著,在院里正式工作了几年,最多混个脸熟。每次出行做的最多的就是为村民量量血压,抽血化验化验,还有一些常规检查。我这样平凡的医生怎么能为他们镀金造势呢?还是想借着我的平凡来衬托他们的高明?   也许是我的想法太狭隘,其实院里的安排向来一视同仁,这次只是碰巧而已。领导的英明向来不是我能揣测的,反正已经出来了,既然都说我随遇而安,那就安心做好自己的事吧,计划永远赶不让变化,就像这剧烈轰鸣的拖拉机,就是目前最大的变数。   昨天我们飞到武宿机场后,又坐了5个小时的大巴到县城。之后还有300多公里的山路,要改乘小型客车才能到达目的地乡村。   若是一般的高速公路或者国道,最多4个小时就可到达,但盘山公路却要开上将近9个小时。没办法,安全第一,为了避开夜间行车,我们特意在县城休息了一晚上。今天一早出发,预计最晚下午四点前能到。   没想到依维柯开出不到100公里就抛锚,任凭大家想尽办法出主意,都再难向前进一步。不知道行驶到了什么地段,居然荒芜人烟的见不到一辆过路车,偶尔闪过一辆古旧的车子,也不肯带上我们。   所以在等了快3个小时、几近崩溃的时候,一辆满载稻草的拖拉机出现在视线中,被我们不顾一切地拦了下来。   在拖拉机司机的惶恐中,我们极力解释着身份,强调不是拦路打劫的坏人。好说歹说让他卸下稻草,送我们六人去赵家屯,哪怕离那里最近的地方也好。   至于被卸下的稻草,请他改日来取,或者别的怎么样都好,我们补偿的钱够他来回再运五车稻草了。   总算又向前进了。拖拉机的速度自然不能跟汽车相比,尤其那巨大的动静和缺乏减震的颠簸,一下子就把“海龟”和小护士们震住了。对他们来讲,这种只会出现在小学课本上的机器,我也只是在很小的时候见识过一两次。   数小时连续不间断的巨大振动,让他们从一开始的新奇、兴奋到渐渐的吃不消,受不了,甚至出现了晕车现象。但我们都知道与其回到汽车抛锚的地方,去等那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拖车原路返回(如果天黑前回不去,还是得面临夜间行车甚至山中过夜的危险),然后改天再从头折腾一次,我们都选择继续前进。所以即使脸色再难看,再难以承受,也没人提议回头,都咬牙忍着。   “兰陵姐,这里比县城至少差了5度,越往后还会越冷。大家怕你着凉,才叫醒你的。”柳萱是刚来门诊实习的护士,与我有不少接触,人美嘴甜。她是以第一名的成绩从高等护专毕业,被院领导早就订好的人才。所以还没正式报到,就听说她的大名。不过她的表现的确聪明伶俐,全院有口皆碑。   而另一位护士是重症护理区的沈洁。最近一年我很少去病房走动,但还能经常听人提起她。她曾连续三年被评为院里先进劳模,专业技术娴熟,对病人体贴入微,被她护理过的病人无一不赞不绝口。虽然外表不如柳萱靓丽,但朴实顺目的相貌更能令病人安心有归属感。   我谢谢柳萱和大家的体贴。   其实山中的景色很美,城市里很难见到的四季常青,翠屏叠障,郁郁葱葱,同样的树种在这里都特别高大挺拔,枝繁叶茂,空气格外清新动人。   只是再美的景色,连续看了几个小时,也出现审美疲劳。再宁静的氛围,也被拖拉机的呼啸肆虐了几个小时,耳膜胀、头发痛。随着山道的深入,再纯净的空气也变得凛冽刺骨起来。   我在抖动中勉强取出一件厚衣披上,然后靠在硕大的行李箱上。   “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左一圈右一圈的,绕的头昏眼花,我要吐了。”何安妮面色惨白地把头靠在男友的肩上。   我闭上眼睛,没兴趣窥探别人的恩爱。   宋文扬学的是产科,这科对男医生普遍存在一些尴尬。不过自打有了何安妮的这个女友,再也没人敢拿此调侃他了。只等这一次山区行回去后,前途一片光明。想来他还比我晚来医院二年呢。   “何医生,羡煞旁人啊。我们骨头都快散了,没人理没人顾的啊!”百般无聊,沈洁忍不住开口缓和难受、沉闷的气氛。   “是啊,何医生、宋医生郎才女貌,是我们院出了名的神仙眷侣,不但感情好,工作上也合拍,志趣相投,可以相学相长共同进步。真是让我们羡慕死了。”柳萱也开口附和,年轻的女孩总是向往美好的爱情。护校毕业的女孩都值妙龄,不像医科,一读七年,再加上个专科实习或者进修之类的,正式工作没几年,就成剩女了。   “那你们也要加紧找啊,我们都知道女人过了二十五,皮肤、内脏器官开始衰退,年纪大了连生孩子都有风险。”何安妮笑着说。   “沈大夫,你有对象了吧?什么时候请喝喜酒?来医院好几年了,也差不多要考虑这事了吧?”   果然话题转到我身上了。我不觉得她真想关心我的个人问题,索性继续闭着眼睛,装作在听MP3。   “我想起来了,沈大夫好像跟我们院看门的老刘头一属,不过小两轮。哦……原来快三十了。”   “其实还差一……”是女人都对这个问题敏感,我实在忍不住,只是刚开口就被打断。   “沈大夫,你要抓紧了。外人看来医生是个令人羡慕的职业,但我们行内都知道,好不好还得看你具体在哪个部门,做什么工作,技术含量高不高,发展好不好……所以眼光不能太高。别高估了自己,现在好男人少,他们眼光更高……”   我只能干笑,心中不免感叹,有头发谁想当秃子,世上哪个女人不渴望跟心上人组织家庭,生儿育女?只是不是每个人都像何安妮有这天之骄女般的幸运。   她是院长的掌上明珠,我想福禄双全地退休还得看她爹的脸色很长时间。何况嘴上争辩毫无意义,一个没说好还会惹人不快,何必呢,我选择沉默。   “我倒是觉得沈医生看上去比我还小,比柳护士大不了一、两岁的样子,但算算读书的时间实际年龄应该跟宋医生应该差不多吧?”沈洁说道。   “我比她小一岁。”宋文扬突然开口冒了一句。我有些无语,男人竟也在意这个。   “不过沈大夫皮肤真的很细腻,比我们这个年纪的还好不少。我有好多同学包括我都不如她呢!”柳萱说道。   呵呵呵呵,还是萱萱有眼光。   嘴上还得客气道:“哪里,哪里,只不过平时没那么操劳吧。”   “那倒是,没有急诊,也不用手术。看看片子,有问题的直接转病房。不像我跟文扬,几乎每天都要加班,经常36小时没休息。还是羡慕沈大夫心宽啊。我跟文扬想一起吃个饭都经常临时黄掉。黑眼圈总是不退,是不是很丑?”最后一句话何安妮是对着男友说的。   宋文扬温柔笑道:“说实话,有的时候,我还真的希望工作更多些能让你丑一点,这样我的竞争压力也小一点。可惜啊,老天好像特别厚待你,无论如何辛苦都无损你一丝一毫的美丽,稳坐我们院里第一美人的宝座!”   心上人的蜜语永远是女人无法抗拒的,连我都觉得怦然心动。   “花言巧语,是不是背着我搽蜜了?”果然何安妮娇嗔地拍了下男友,宋文扬压低声音在她耳边不知又说了什么,何安妮再也忍不住喜上眉梢,开心地笑了出来,接着两人旁若无人地低声细语起来。   我彻底将头转向别的方向,贴在行李箱上。   突然想到口袋的东西,我拿出来放在掌心轻轻摩挲。这是昨天晚上在县城无意买到的一块玉石坠。   我对这行档并不熟悉,工作关系也从不佩戴饰物。那县城是出名了古城,聚集了许多古墓,古玩市场兴旺,其中自然不乏明器。我这种外行难辨真假,更不想变相纵容了盗墓的猖獗。   原本只是想买点水果,却在出了宾馆大门没多远,被一个瘦弱的男孩拦在面前。我直觉想躲开,却发现男孩穿着寒酸的衣物居然在不太冷的天气里发抖,面色发青,如果不是吸毒的话,那模样就该是被饿出来的,不至于穷成那样吧!看他的年纪应该没超过二十。他说有东西,便宜卖给我,于是拿出了这块圆玉坠。   我最终买下了,虽然事后也奇怪冲动一向不是我的性格。也许是男孩坦然不闪躲的目光,让我宁愿相信他是太穷,而非坏人。我出生、生活乃至工作都在富庶的地域,这几年巡诊过程中所见所闻的贫困不是以往能想像的。   后来我才发现这个玉坠的确圆润饱满,虽然没有一丝翡翠常有的绿色,但它散发出的米白色光晕,就像月光一样柔和,纯净剔透,越看越觉得心神安宁。可能那男孩刚拿出来的时候,我就已经被吸引,只是当时没发觉罢了。   玉坠的内容也很简洁,一轮新月和一轮满月,也可能是太阳吧。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很有意义。雕工精致细腻到连我这个外行都忍不住赞叹,真是越看越喜欢。   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干呕声。杜老爷子的情况越来越糟糕,他越来越适应不了山中气候变化,还有呼呼耳边的冷风,伤到肺,如果再不停下休息,恐怕就要休克了。   司机看看天色,觉得剩下的路程,在天黑之前肯定可以到家,便同意了我们的请求,停车。大家迫不及待跳下车活动筋骨,找地方方便。   只有我不想动,宁愿靠在车上,享受这片刻的宁静。   “沈……沈医生,我来换你,下去活动活动吧。”   宋文扬率先回来,我摇摇头。   “别说这里连条狗都没有,就算有贼,也是个笨贼,谁会傻到在这种地方守株待兔?”何安妮紧跟着出现也回来了。我突然想起某位作家曾经说过,男人越爱女人,对她的信任就会高,而女人则相反,越爱一个男人,就越缺乏安全感,越要寸步不离。   何安妮继续:“我听不少同事说,我们沈医生每次出门,搞的都像搬家一样,连卫生棉都备下了半年的用量。你……不嫌重吗?”何安妮一点不觉得话题里某些字眼的尴尬,这就是“海龟”吧!   六人之中,我个头中等,最骨感,但我的行李箱却是最大的,尤其比她精致的POLO箱大出了三倍不止。只不过价格嘛,可能不到她的十分之一。   还没等我回答,她又说:“更让我想不通的是,就连医疗箱都比我们的大。你不是外科医生又不属于内科,院里配备的医械箱已经充分预计了突发可能,还不够你用吗?非得给自己搞这么大一个吗?我还听说不少停产的药,甚至连院里那么大的药房都没有的品种,据说还能在你的药箱里找到。沈医生的医箱是院里公认的百宝箱。只是你多久没用了?停产就代表没有市场。你还背来背去到底怕什么啊?现在山里还能有什么?老虎?你想见还得花钱去动物园呢。真要遇上了,除非你带的是枪,否则拼得过吗?但真打死了,倒霉的还是你,那些现在可都是国家保护不能自拔。有毒的蝎子、蜈蚣能捉的现在都躺在中药房了!”   “主要因为……我的身体比较敏感,容易水土不服,这些……”关你什么事!她一下子问这么多,摆明不是关心是嘲笑。我不知道怎么解释,也没必要,毕竟是我的私事,没碍着谁吧?也没多占她的位置。旅途的确令人烦闷到捉狂,我能理解。心里再次提醒何安妮的身份和我人生的目标,同时我也暗暗盘算这次回去后,怎么才能保证自己不会与她再有接触。   我是个对生活没有太高要求、对事业没有雄心的人,最大的愿望就是每天无惊无险,三餐定点。平时在路上遇见闹事围观的,我都远远绕道而行。虽然出差不止一次,但时下信奉有钱甚至有卡就能走遍天下的理念,我始终不敢苟同。万一遭遇小偷怎么办?通常只有偏远贫困的地方才需要我们的医疗资助,谁能保证一定可以刷卡?关键时刻,能指望谁不求回报舍身救我?职场拼搏让我深感世上最难治的不是什么疑难杂症,而是人心,太复杂了,而我不善此道,所以避而远之,事事尽量自己解决,求人终究不如求己。   每次收拾行李的时候,不知不觉装着装着就满了。一开始不觉得,久了,是发现我的箱子总是同行之中最大的。可是行李再重,有车拉,但如果遇上有钱没地方花,或者等不及花钱来救命的紧急情况,在一旁束手无策,才叫悲惨。所以我不怕别人笑我老土,心安才是最重要的,而心安首先要身安。   我把玉坠重新放回口袋,站起身来。原本我不想下车,可现在更不想面对他们俩徒惹口舌,下车伸展筋骨似乎也不错。突然传来一声惊呼,“看,好漂亮的车啊!不是做梦吧?”   沈洁和柳萱一边走回来,一边指着另一方的山道,激动地喊道。   顺着她们指的方向,我站在拖拉机上看的更清楚些,一辆鲜红的跑车,造型独特,好像电影中的战车,趁着余晖,闪着夺目的光茫,在山道上急驰,不禁让我隐约抓住一丝梦中的画面感。   看似近在咫尺的山路,实际上真的要开到我们面前,还要绕不少弯。   “是法拉利,还是宝马啊?好有型啊。”柳萱眼中露出梦幻。   “也可能是奔驰哎?”沈洁更想知道车主是什么人。   我却觉得有些怪异,但一时说不上来是什么。   “都不是,”何安妮颇为自信地说道:“这是西班牙一家汽车工厂的品牌,这家汽车工厂以精品著称,这车由碳钎太空材料全手工打造而成,全车年产量仅为12台。就三个月前我还在拉斯维加斯见过一辆呢。”   两个小姑娘更是羡艳。   看着脚下沾满泥沙尘土的拖拉机,我顿时明白症结所在。在这人迹罕至的深山古林里,怎么会出现如此时尚的产物?全球也只有12辆。这样的车,穷我一生也买不起。若这里的人开得起这样的车,也不需要我们来帮助了。   如果是来旅游的,能吸引这样的自驾游,想必当地的旅游业也很发达。   如果是路过,更说不通。山下四通八达,开得起这种车的人,谁还会吝惜飞机票却让爱车在这种高平不低坑坑洼洼的山路上折腾?万一出点故障,修都没地修,难道调直升飞机过来拖车?   在大家热烈讨论中,那辆跑车已经绕过几道弯,朝我们这条道上迎面飞驰而来。   女孩们又是一阵兴奋。   越来越近,豪车却无丝毫减速的迹象。   山道难行,尤忌两车并行。一面山石峭壁,另一面则是山坡沟道,甚至是高坡悬崖。所以再老练的司机都会谨慎缓行。由于之前一直无旁人,我们的拖拉机停在并不完全靠边的地方。   大家有些紧张了,喊着一旁抽烟与杜主任聊天的司机,让他赶紧把拖拉机挪到边上。这万一碰擦了,我们赔不起。   大家赶紧扶着杜主任上车。   转眼间,跑车已经近在咫尺,而拖拉机刚刚发动。   大家冷抽,纷纷喊着停车停车,有人有人……,但跑车依旧没有减速的迹象,冲了过来,我的天,不会遇上一疯子吧!   于是大家又不顾一切地要跳下拖拉机,我刚跨上边缘的瞬间,只听碰的一声,还是没来得及逃脱!   一众惨叫伴着天昏地暗、天旋地转。拖拉机翻了,隐约瞥见所有人和东西都飞了。我被甩出了山路,撞在大树上还是别的硬物上,重重地被摔了下来,全身被折断了一样的巨大痛楚。双眼一黑,再无知觉!   ☆、第 2 章   “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 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   爸爸每次小酌的时候,总喜欢念起李白的这首《客中行》,一边告诉我名字的由来。我曾偷偷品尝过一小口,却被呛辣的泪流满面。爸爸笑着拍拍我的背,说我还没到品酒的年纪。   只是他没等到我长大可以共品美酒的时候,就离开了,那年我12岁。   为了生活,母亲改嫁,没有把我带过去,因为对方介意。于是我在各亲戚间的流转寄养中过了6年。   每年清明,我都会摆上爸爸最爱的兰陵美酒。可我这些年来总也培养不出对酒的兴趣。也许是因为少了爸爸的教导,这酒显得特别酸涩难以下咽。就像爸爸最后的望着我的目光,那么不舍那么悲伤,然后永远地闭上……那天下着雨,我没打伞,雨水落在脸上,好像刀子一样生疼,生疼……   疼……好疼……   我一下坐了起来,像往常一样地惊醒,只是这次不是身处熟悉的小窝。幕天席地,身上覆盖着湿漉漉的杂草。   巨痛让记忆回流,我们遭遇了车祸,我没死!   只是不知道昏迷了多久,周遭一片漆黑,显得高挂在天上那轮玉盘特别明亮。   我拨开杂草,迅速为自己做了一个简单的检查。   内脏没问题,神经系统也没有致命损伤,至少眼下没有爆发的迹象。严重的创伤和疼痛大都来自摔伤和剧烈碰撞摩擦,没有骨折骨裂,已经很走运了。   这破地方居然连个路灯都没有,所幸挎包还挂在身上,我摸出手机打开,没有信号,但时间显示已经23点多了。视力清楚,脑部也应该没有重大损伤。   我奋力站起来,发现自己的行李都散落在一旁。老实说,每次出门只身在外,看不到我的大箱子,心里就不踏实。跳车的时候,它就在我身旁,所幸老天爷把它跟我扔一块了。我把散落的东西塞回去,又取出手电打亮。   原来自己被摔在了一片草被、落叶厚实的地方,这正是我走运没有重伤的原因。   我喊着其他五人的名字,还有拖拉机司机师傅,没有一个应我。空荡荡的四野,只传来浅浅回声。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原因,我觉得面前这条路好像比白天看到的更不堪,高低不平、湿软泥泞,连路缘都找不到。可能是更深露重的缘故吧!   一边喊着一边到处找了一遍,不但不见人影,居然连肇事的车辆也没了踪迹。就算那辆跑车不顾而去,但拖拉机也被撞翻了啊。怎么也不见了?   黑暗中,脚下踢到一样东西。我照亮一看,是一捆药品物资,我们六人随身带了八捆。其它的由医院通过物流直接发到目的地,时间上要稍慢一些。   难道他们得救了?事故现场也清理过了?而我被压在草丛里,没人发现?会不会还有人跟我一样,昏迷没醒?   少了温室效应的山区,又是夜深,哪儿还有金秋的感觉,根本就是冬天。不得已我取出羽绒服披上。   看来只有先找地方休息,天亮后到派出所报案联络他们。继续留在这里,身上的伤不说,山里的未知危险太多不是我能应付的。   我记得我们是一直朝南行的,司机说没多远了。所以我只要顺着这条路继续走下去,就可以到赵家屯。   手电、手机放好,包挎好,背上医箱,再把捡到的那一捆药品物资架在行李箱的拉杆上,出发!   借着月光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我抬头望着天上的明月。为什么昨晚在县里看到的好像是新月,而现在却是满月呢?经纬度应该没有那么大差异吧?   我甩甩头,记错了吧。也许山里的月亮就是比较圆呢。我又不是地理学家,也没心情观星赏月,管那么多干什么。现下最重要的是找个地方落脚,哪怕到不了目的地,只要有一户人家我也要厚脸皮求宿一晚。   深夜让荒芜人烟的深山老林更加幽静神秘,风吹树叶发出诡异的沙沙声,时不时传来鸟儿凄婉的鸣叫,还有很多不知来源的声音,这比对着太平间任何一具尸体更令人恐惧。我忍不住微微发抖,不谈别的,万一有狼就完了,只是现在的山上还有狼吗?狼有没有被列为国家保护动物?我有些后悔怎么没问问何安妮。   走了一个多小时,居然没见着一户人家,路却越来越难走,越来越窄,全是树林,越来越密。我迷路了!为什么?明明方向没错,为什么路会没了?   伤痛、劳累加上恐惧,一股绝望让我红了眼眶。我自问没做过什么昧良心的事,只是不太要求上进而已,老天怎么会让我落到如此境地?这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天亮?   星星点点的光芒似有若无的闪烁在在远处,让我燃起一线希望。我抹了抹快要溢出眼眶的水渍,拖着行李奔了过去,却猛然想到某档节目曾经介绍过狼群的眼睛在深夜也会散发幽光。同时也可能是磷火,难道这里还有墓区?一盆冷水浇熄了我刚燃起的希望。   思前想后,我别无选择。如果真有危险,即便站着不动,也无法逃避。但如果是希望岂不白白错失?我战战兢兢向着微光的方向挪去。   一个小池塘,确切地说是一个小水沟,水面乘着月光闪烁淡淡光芒,才把我吸引过来的。我松了口气。   更让我放心的是,我看到一个人影在弯腰取水。   越走越近,我发现这个人的身材矮小,却是齐腰的长发披散在后,如果不是侏儒的话就应该是个孩子,可这个时候还会有孩子在外遛达吗?   她直起身的高度似乎还不到我的腹部。衣服有点长,像裙子又像中长款的上衣拖了下来,腰间束着一根带子,袖子很宽很大。弯腰一手取水,一手还提着个灯笼,所以不管再怎么捋袖子,前端还是被打湿了。长衣下露出一条宽松的长裤,有着明显的破旧补丁和线角散落。   现在农村还有这样打扮的?不冷吗?   我轻咳一声,清清嗓子,准备开口,先自我介绍。   那人听到动响,猛然回过头来,戒备地看向我,手里的灯笼飘落水中而不自觉。   我倒抽一口气,想说的话瞬间全被噎在喉间,只能呆呆看着前面。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天使吗?!   我被惊艳,狠狠的惊艳到了!之前脑中曾浮现过很多鬼吹灯的场景,但眼前呈现的没有一丝一毫与恐怖丑陋有关,只有美,真美,好美的娃娃啊!   在我乏善可陈的文学修养里实在挖不出什么合适的词来形容眼前的美,倾国倾城?年纪还不够!这要长大了,还不知道怎么的“祸国殃民”!   她的五官比芭比娃娃还要精致动人。到底还是山里的气候养人啊,纯净无污染,还远离了城市的喧嚣。这样的美人一出山,恐怕所有号称甜美的童星都得失业。   “你是小狐仙吗?”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愚蠢好笑。关键时刻还是民族古典文化产物战胜西方精灵。这大半夜的遇上如此闭月羞花的天仙,实在很难让人不“聊斋”。   小狐仙扑扇扑扇美目,没有回应,只是望着我。   我忍不住向前靠近几步,娃娃流露出惊恐,突然冒了一句:“乳酱细微。”奶声奶气的糯米音。   什么乳酱?我们祖国地大物博,孕育了很多语言文化。但很多地方普通话普及并不到位,更何况这个年纪的娃娃,言语组织能力不强。看样子最多四、五岁吧!   小狐仙看我久未回答,眼中的戒备和恐惧又加深了几分,一副随时要跑的样子。我才回过神,赶紧阐明意图。   “别害怕,别害怕!小妹妹,我不是坏人。我姓沈,我叫沈兰陵,从省里来的医生,到你们这里进行医疗服务的,就是给你们看病的大夫。你看这是我的工作证。”说着急忙从包里翻出工作证,递给她。我想她应该还没上学,即便学了些字,也认不全,我只是想表明我的善意。   果然小美人瞄了一眼,就撇开了眼光,依旧盯在我脸上。望的我自惭形秽,自卑!   经过一番折腾,我知道自己早已面目狼狈,只得尽力扬起一个自认为最和善的笑容,对她说:“阿姨遇到车祸,又和同事走散,迷路到了这里。你知道这里离赵家屯还有多远吗?小妹妹你听得懂普通话吗?会说吗?”   小狐仙还是无言地看着我。   我只得继续循循善诱:“我受伤了,附近有没有地方让我先休息一晚上?你看…你看…”我捋起袖子又拉开领口,让她看血痕。   寒风顺势钻进身体,让我打了个大喷嚏,突然意识到什么,我伸手摸摸她的小手,果然一片冰凉。   小狐仙一把甩开我的手,被我突然的举动加深了惊恐,同时眼中还闪过一丝疑惑。   我立即脱掉身上的羽绒服,披在她身上,引来挣扎反抗。“不许动,不想生病的话,就好好穿着。”我收起笑容,严肃道。   医生遇上病人,总有着天生的强势。   也许被我震住,也许感觉到了衣服的温暖,小狐仙不再挣扎,又恢复“深情凝望”。   我又冷又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没力气再翻箱找衣服了。于是我又扬起笑容去哄她:“小妹妹,阿姨真的很累。这儿有没有地方让我落脚住一晚?我付三倍的住宿费,行不行?”   小狐仙依旧无言地盯着我望。   她之前刚刚说什么乳酱的,想必是饿了,否则这么晚了还在外面,真的好玩吗?我赶紧从包里拿一条费列罗递了过去,陪笑道:“是不是饿了?来,我有吃的,送给你,可好吃了,山里买不到的。”小狐仙既不伸手去接,也不说话,还是定定望着我。   我彻底没折了,这根本无法沟通。就在想要就地瘫倒的时候,小狐仙突然有了动静,她转向另一个方向走去,不时回头看着我,美目流转,好像示意我跟上。我大喜。   小狐仙突然想起什么,又折回水边,眼巴巴地看着水里。我凑近一瞧,水上漂着的灯笼不论款式还是颜色都很陈旧,不,是破旧。难道山里的孩子没的玩,半夜三更出来放灯笼?   我对她说:“小妹妹,不要了吧。阿姨给你钱去买个新的。还有生水是不能直接饮用的,喝了是要拉肚子生病的。”想起她刚才弯腰取水送到嘴边。这么冷且未经消毒的水怎么能饮用,全是细菌不说,小小的肠胃也经不起折腾啊。   我取出保温杯,有些谄媚地递给她,“来,喝我这个!”   小狐仙有些迟疑地接过杯子,摆弄半天,让我有些无语。看来这里跟城市脱节严重,连保温杯都不知道如何打开。哪像城里同龄的孩子,电脑玩的比我还溜,早熟的难以想像。还是山沟沟里的孩子纯朴啊。这杯子是进口的,难怪她没见过。   我笑着帮她打开了杯盖,温热的气体涌了出来,小狐仙犹豫着小心尝了一口,接着大口大口喝起来,原本只剩半杯,不一会儿就见底了。她倒了又倒,反复确认没水了才递还给我。   我对她说,“小妹妹,等有地方住下来,我再烧热水给你喝好不好?”   小狐仙又看着水里的灯笼,我叹了口气,拿出手电,打亮,交到她手上,“那个灯笼破了,不要了,改天我一定送一个新的给你。你先拿着这个带路!”   不知道小狐仙有没有听见我的话,只见她满面惊异、目不转睛地盯着手中德国专业登山手电!又是一番摆弄。   哎,要不是穷,也不需要我们来巡诊了。   小狐仙把玩了一会儿,终于向前带路了。看着小小的身影,我还是不明白谁家大人会让这么小的孩子半夜出来玩灯笼?还渴成那样?我一个已经够倒霉的了,可别又遇上一个迷路的孩子。   以前我也去过不少乡村,就算在城里也从没见过这么美丽的娃娃,谁家父母舍得把这么玉琢似的宝贝大半夜放在深山里游荡,就算没坏人,不怕遇到野兽吗?山路也不安全啊,这么大的山,出了事找都找不到啊!难道……她真的不是凡人,是山里的灵类,正巧遇上我这送上门的食物,现正寻思着把我往她的狐狸窝带……我忍不住又哆嗦了下。   七拐八绕,早已分不清东南西北,我就这么一路跟在小狐仙后面胡思乱想,脚步却没停过。相由心生,我宁愿相信这么美的小人儿是善意的,也不要孤身一人大半夜的再在这深山里鬼转一分钟。至少她的步伐速度跟正常小孩子差不多,我受伤又带着一大堆行李,刚好能跟在她后面。   小狐仙没有预示地突然停下来,让我差点撞上。   我一抬头,眼前出现一面墙,是外墙,住家的外墙,顿时一阵兴奋。   门是用原木做的,我用力敲打,并大声询问有没有人在?   无人应门。只见一旁的小狐仙直接推门而入。原来这是她家,而且门没锁。突然间,我觉得这小狐仙蛮有性格的。   我们穿过小院,来到主屋,周围依旧静悄悄。同样推门而入,我顺着墙壁摸索电灯开关,却是一片平坦。   耳边传来物体摩擦的声音,随即一撮小火苗在黑暗中亮起。小美人点燃了桌上的蜡烛,并熟练罩上灯罩,四周晕黄亮了起来,不再伸手不见五指。   这里还……没通电!正常,正常,我安慰自己。一般深山人家,左右没有邻居,独门独户,不好排电线。我之前也遇到过,但主人大部分时间住在山下,为了守林或者看地、耕种才上来临时住几天。通常不会让孩子上来居住,因为不方便,更不要说只留一个孩子了。   房里一样家电没有,甚至连水瓶都找不到,只有一个硕大的水缸放在门口,里面还有浅浅的小半缸水。这怎么过日子的啊?我看看小狐仙的身高,估摸着要想取水的话,整个人都得跌进去了。   太多的突发状况,太多的疑问让我一时无法想明白,看样子小狐仙也不会开口为我解答。   太累了,生物钟提醒我这个时候应该在熟睡状态,不适合思考。我坐在桌前,打开医箱,为自己简单处理下伤口并适当包扎起来。小狐仙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完成整个过程。   我再次拿出之前的费列罗递给她,“饿了吧?我真不是坏人。巧克力很好吃的,你尝尝。”   这次小狐仙终于心动了,慢慢伸出手,又犹豫着停在半空中。我再次感叹换作城里的孩子早就扑上来了。   我拿出一颗球,丢进嘴里,津津有味吃给她看。她终于把另外两颗接了过去,学我的样子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很快尝出味道,果然小孩子难挡巧克力的美味,很快又把另外一颗吃了。   看她饿极的样子,我拿出包里的零食放在桌上,各色糖果、豆干、话梅、趣多多、还有面包堆在她面前。可惜没有热水,否则可以泡袋面给她。于是我又拿出一盒酸奶。小狐仙看看这个又摸摸那个,似乎都没见过一样。   我逐一打开,直接喂进她的嘴里,并告诉她这个叫什么那个什么味道。虽然小狐仙不说话,但我发现如果她喜欢哪样,就会一直盯着那个东西看,那我就多拿些给她,并撕开包装。直到桌子上的东西差不多吃完了,我估摸着小孩子的食量,就算不全饱也不会饿了。   屋里只有一张床,看来今晚我有幸跟倾国倾城的美人共度一宿。   我拉着她的手,“好了,我们睡觉吧。”   猛的,小狐仙异常惊恐甩开我的手,一下奔到门边。惊恐的有些歇斯底里,他背靠着门,警惕地盯着我,好像随时会夺门而出。   我愣在当场,拉她的手还停在半空,不明白自己到底做了什么,把她吓成这样。   还是我现在的样子突然变的很狰狞?   想想自己小的时候,住在姨妈家都觉得别扭不自在。何况我跟小狐仙认识还不到二个小时,就要睡人家的床,是不是吓着小孩子了?   我想解释,才一起身,小狐仙又惊慌失措地向后缩去,我急忙坐回来,安抚道:“别害怕,别害怕,阿姨没有别的意思,就是累了想借宿一晚。因为这里只有一张床,才会想跟你一起的。要不我先睡,外面半张床留给你,你困了就自己上来好吗?阿姨不逼你什么时候睡,想玩多久都行,就是不要再出去了,外面不安全!”   说着我反向走到床边,却发现床上只有一条薄被,还散发一股霉味,不知道多久没清洗了。我箱子里只有一条薄毯。想了想,我还是打开箱子,拿出棉衣棉裤,穿在身上。想到小狐仙的单薄,虽然披着我的羽绒服,但山风呼呼,里面太空还是难以御寒。   我又拿出一保暖内衣,小心翼翼走近一点对她说:“你把这衣服穿上,想玩多久都行。否则会着凉的。生病很难受的,不能玩只能趟在床上。我是医生,最有经验了。”小狐仙没动还是紧张地看着我。   我又摘下包上的装饰,递到她面前,“穿上衣服,我再送你一只美羊羊,没见过吧?那,拿去玩。”   小狐仙想了半响,伸手接过去,低头研究起来。就趁着这个时机,我一鼓作气,把羽绒服剥掉,打开保暖内衣一件件为她套上,就套在她原来衣服的外面。我的上衣到她的膝盖,裤子长了卷起来,最后再披上羽绒服。小狐仙起初有些抗拒,我却由不得她的反应,动作流畅不停顿。最后我发现他穿的是布鞋,单薄的如同一张纸,毫不犹豫,脱掉!把她的小脚塞进我的雪地靴里,虽然宽大不便行动,但至少不会冻病了,我也不希望她出去。大功告成,我拍拍手,小狐仙一脸不解的望着我。   我笑道,“好了,自己玩吧,想什么时候睡都行。就是不能出去哦!”   箱子空出不少,一半行头都上身了。明天到县里一定要补给。   一头栽倒床上,浓浓的睡意袭了上来。想想今早一行人还有说有笑的,现在却孤身躺在陌生的深山陋室里,还有这么美的人,似乎每件事都发展的离谱了。哎!一切都等明天再说吧。不到一分钟便昏沉沉睡去。也不管一旁的小狐仙是不是还在一眨不眨地盯着我?会不会趁我睡着吸干我的精元?呵呵,我还是相信她不会害我,她的反应只是出于对陌生人的戒心罢了。现在无论什么事也挡不住我会周公的决心!   ☆、第 3 章   白天和夜里的温差很大,太阳照在羽绒服上特别燥热。   我一觉醒来庆幸自己仍在床上,而不是躺在户外或者路边,身旁一座古墓荒坟。   打开手机,已经下午一点多。   伸个懒腰,伤口疼痛提醒着昨天发生的一切。   我下意识摸了摸旁边,果然是空的。昨夜给她包裹的衣物,还有那只美羊羊,一件不落的放在桌上。   我下床里外喊了一遍,无人应答,难道真的遇仙了?   充足的光线,终于让我可以看清这里。还真不是一般的简陋!没有一件像样的家俱,连用水都找不到地方。这墙,什么做的?我摸摸,不像水泥又不像石灰,什么砖?还有这窗户,怎么像纸糊的啊,戳戳,天啊,根本就是纸,这年头谁家还会纸糊窗户?顿时《聊斋》的情节又在脑中闪过。   赶紧拾掇自己,简单梳洗,行李一件件装好。   我取出500元和一张便条压在桌上,内容无非就是感谢收留,并留下我的联系方式,等大人回来看到,能找到我,我一定好好报答。   关上大门,面前一片树林,该往哪里走?原本就无明显道路,一觉睡醒更是不分东南西北。   最后我决定,方向并不重要,下山才是王道。到了山下,一问人什么都解决了。   这山路崎岖,坑坑洼洼,一点人工修筑的痕迹都没有,说明极少有人踏足。可放眼望去,几乎全是这样的路,没有路牌,没有标识,没有路缘。这儿到底什么地方?   两个小时后,仍不见人影,我已满身大汗。拖箱的一个轱辘也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只能歪歪倒倒地继续拖着。高度的确下降了,可景色依旧。如果天黑前还不能下山,我可不敢指望今夜还会遇上一位善良的小狐仙留宿。   席地而坐,我喘着粗气,休息一会儿。   突然飘来一阵轻烟,是炊烟吗?我一个激动站了起来,随即发现味道不对!那是一股焦糊味。我四处跳望,烟从高处飘来,是我来的方向!   隐约火光冲天,那边是……是小狐仙房子!?失火了?森林大火的威力连消防队都束手无策,小狐仙会不会出事?我急忙向回走。转念一想,出来的时候小狐仙不在离开了。现在回去,是送死,如果遇上顺风那速度可比我的脚程快百倍,跑都来不及。而且下来已经花了几个小时,等我上去,估计什么都烧光了。那个方向未必真是小狐仙的房子出事。还是继续走我的吧?   可一想到那双孤寂清亮的眼眸,我就再也迈不开步子。这种气温,房屋、树林自燃的可能性极低。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人为变故或者意外!小狐仙会不会受伤?究竟该往哪里走?我竟茫然起来,不知所措。   一阵嘻闹声从另一个方向传来,我急忙拖着行李奔过去,心里想着即便要回去也得找个当地人帮忙才行。   拨开杂草树丛,看见一群孩子在嘻闹,有高有矮,大的不过十二三岁的样子,小的跟小狐仙差不多。他们拿着树枝,围在一处打打闹闹。我不禁失望。   一抹熟悉的颜色一闪而过,孩群中间似乎还围坐着一个人,成为众人打闹的对象。就是地上隐约露出的一角衣衫让我觉得眼熟。小小年纪就拉帮结派欺负人,真是不学好。   越走越近,他们的声音也清晰起来。虽然夹杂着浓厚的方言,我依然听见什么妖魔、妖怪的,还不停叫嚷着打死他。扔石头、挥舞着树枝。中间的人不哭不喊,任他们欺辱和推搡。难道昏过去了?   “你们干什么?”   大家被我吓一跳,我拨开人群,熟悉的衣衫完全呈现在面前。我急忙扶起地上的小人儿,有些颤抖地撩开面上凌乱的头发,露出一张绝美的容颜,一双发红却拼命不让眼泪流出来的美目,不是小狐仙是谁?!!   没来由的眼眶发热,她没有遭遇山上的大火!   轻轻拈去发上凌乱的杂草,抹去脸上沾染的泥灰,我发现她的脸颊、手背皆有伤口,有的还在出血,而凶器就在身后那群坏小子手上。   我吸了吸鼻子,站起来转过身,目光一一扫过那些孩子,厉声道:“为什么打她?这么多人欺负一个比你们小的妹妹,羞不羞啊?小小年纪,不懂得友爱吗?老师怎么教你们的?家长呢?把人家打成这样,赶紧送医院,医药费你们要全部负责!   慑于大人的威严,竟无一人回应。我很生气,就近拉住一个胖墩,“你说,为什么欺负人?知不知道错?”   小胖子一边挣扎,一边喊道:“她是妖怪,会害死我们全村的。”   我大声道:“封建迷信!这不是你们欺负人的借口。去道歉!”   不由分说拖着胖墩去小狐仙的面前。现在的孩子被宠的不像样,上天入地,胡搅蛮缠。我自认不是个同情心丰富、对孩子特别有爱心的人,唯独让小狐仙触动了内心的柔软。   胖墩不依,赖着不愿走,同伴也上来拉扯,我一时竟奈何不了。孩群里有人喊道:“是真的,她真的是妖魔,她一出现我们全村人都会死。”   “俺爷说她是被关在山上的,不能靠近,谁靠近谁会死”……   “她专吃小孩”……   听听,这都什么跟什么,荒谬绝伦,我深深感到贫穷不可怕,最怕愚昧。   居然还有人说:“她有痘疮!”   “放屁。”我气极,脱口而出。作为医生,我自然知道痘疮就是俗称的天花,令人闻之色变烈性传染疾病。但我们从小就接受疫苗,即便这里再落后,也不会传染此病,因为天花早在三十年多前就被彻底灭绝。从来谣言可怕,但无知更可怕。三人成虎,以讹传讹,不知道伤害多少人。   “都给我听清楚了,我是省里来的沈医生。我告诉你们,她不是什么妖怪,是跟你们一样正常的娃娃。谁都不许再欺负她,听清楚了没有?”跟他们解释不了太多医学专业,只能直接警告。   所有人都望着我,连小狐仙也抬起头来。   孩群中个头最高年纪最大的孩子,不服道:“她真的不是好人,不信你问她自己,为什么会在山上?还有她身上……你自己去看啊!还有她的眼睛跟我们也不一样,只有妖怪才有那种颜色。”   顺着他的指向,我看到小狐仙突然透出一个与年纪极端不符的苍凉绝望神情,目光躲闪,头垂的很低,下意识抱紧身上的衣服,身体蜷成一团。我心里一抽,放开胖墩,走了过去。   身体止不住地发抖,小狐仙死命抓紧领口。我轻轻对她说:“不要害怕,还记得我昨天说的吗?阿姨不是坏人,是治病的医生。让我看看好吗?”   小狐仙没理我,更加抓紧了衣服。我看到他右后颈侧有一粒疱疹,已经发炎化脓了。心中一惊,急忙扯开她腰上的布带,顺势拉开她的衣服,眼前的景象让我倒抽一口冷气!身后的孩群也惊恐地叫着,不断向后退。小狐仙头更低,不敢看我,身体抖的更厉害了。   整个上身,从肩椎到整个背部乃至前胸腹,甚至胳膊上,都布满了红色带状疱疹,有的已经破裂流水,感染化脓了。总之触目惊心,惨不忍睹,如果她的容颜是天使,那她身上的状况绝对是恶魔地狱。   我一把拉过医疗箱,取出手套戴上。   仔细拨开头发,果然头皮上也有数粒红疹。我仔细查看了各处疱疹的形态,心里略微有了底。只是这孩子到底病了多久?又被耽搁了多久?昨天晚上我竟然一点都没发觉,实在太大意了。   我轻轻抬起小狐仙的头,柔声道:“来张开嘴巴,让我看看。”小狐仙略微迟疑,缓缓张开。还好,口腔内无病变感染的情况。阳光下我终于看到他眸底的紫光,昨夜光线太暗我没看出来。   难道这就是他们说的异样?紫眸虽不常见,但地球上绿眼睛、蓝眼睛、灰眼睛等各色瞳孔的人还少吗?就连我们一般成人的瞳孔也不是纯黑色。所以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这只能说明他可能有混血的基因或者别的什么因素导致基因产生变化。而且随着年纪的增长,眼睛的颜色不是一成不变的。   我继续向下剥小狐仙裤子,这套衣服不能再穿了,而且只穿一件不得病才怪。   猛然,我停住,眼前明显的性别标识让我再次震惊,说话都有些结巴,“原来……你…你…是男生!”   这怎么可能,从第一眼起,我就没想过他会是雄性生物。男孩会美成这样吗?还有这长长的秀发,哪家父母会这样打扮儿子?   难道他真是狐仙,才有这种飘忽性别的美。可这一身的病疹又怎么解释……我从来没有遇上如此纠结的事情。为什么自车祸后,发生的事情一件比一件离奇!   我提醒自己是个专业的医生,现在面对的是个重症患儿。我要保持应有的职业素养,我对他说:“别害怕,小妹……小弟弟,让我继续为你检查。”   下半身并无太多疱疹,较之上半身好很多。只是两腿根部及……有着明显的瘀痕,发黑发紫,甚至还有异样的肿大和炎症。这症状分明就是……我忍不住又倒抽一口冷气,气的发抖,一把抱住小狐仙,激动问道:“谁干的?孩子,你父母家人呢?”   小狐仙发疯似地挣扎,发出惊恐的咿咿呀呀。我才意识到失态,急忙放开,小狐仙伸手就要往身上招呼,被我一把拦住,“不能碰。再抓破,你就别想好了。”他现在应该是痒痛交加,但水痘切忌抠破,留下疤痕还在其次,最怕感染引起并发症,严重的话也会危及性命。   我记得小狐仙昨晚全身冰凉,而如今已经开始发烫了。   帮他拉好衣服先穿着,得赶紧上医院。   我冷声问身后的孩子:“你们之前谁欺负过他?我是问除了刚才打他以外,谁还欺负过他?”我看着那个最高年纪最大的孩子,他最有可能,“是不是你?”现在的孩子早熟,难免因为好奇或者劣根,做出一些伤害行为而不自知。   但他摇头,所有孩子都摇头。   “不承认是吧?故意伤人是重罪,警察来了一验伤,你们谁做的一个都跑不掉。你们家长作为监护人也要受牵连。不想被家人打死的话,我劝你们趁早说实话。谁干的?”   年纪小些的孩子之前早已被小狐仙的痘疹创面吓坏,再被我一喝,忍不住哭起来,顿时一片惊慌。   年纪稍长的孩子勉强答道:“我们今天才遇到他。之前士族的大人们抓来一个痘疮妖关在山上,那天我们偷偷看到那个妖怪穿的就是这身衣服。爷说他专会幻化小孩的模样出来吃人,尤其孩子碰见他会死,全村的人都会被他害死。所以村长禁止所有人上山。我们今天是偷偷上来玩的。他躲在草丛里,又不是我们村的人。普通人怎么会有那种颜色的眼睛,他身上有疮,不是妖怪是什么?如果不打死他,我们全村人都要死!”   我沉声,“我再说一遍,他不是妖怪,跟你们一样,只是个孩子。他身上不是天花不是痘疮,只是一般的水痘和湿麻疹,由于没有得到及时的治疗,才会扩散恶化。只要医治得当,是不会丧命的。而且世界上各色眼睛的人都有,你们没见过不代表人家都是妖怪。所以你们不能欺负他。听到了吗?”   领头的还是不信,说:“不对,爷说过痘疮是妖魔的武器,很久以前村里有人被妖魔下了痘疮,结果让全村的人差不多都死了。最后只得将他烧死,才幸免死绝。他就是妖魔,我们走,去村里喊人烧死他。”   我气极:“我也从山上下来,身上怎么没有?我告诉你们水痘虽然不是绝症,但也会传染,如果你们没种过疫苗,再敢欺负他,一旦被传染上了,我是不会管你们的!”虽说是气话,主要是想阻吓他们再接近小狐仙,但水痘的确会传染。虽然并不可怕,但小孩子在护理期间比较麻烦。只要不引起病发症,护理得当,治愈后可终生免疫。   果然听了我的话,一众孩子聚到一块,相互依靠着壮胆,有人指着我说:“你们看她的衣服,还有头发的色儿,也不是好人。她一定也是妖怪,他们是一伙的,我们快跑。”说罢尖叫着一哄而散。   我微愣,看着身上普通的休闲外套,发梢还残留以前焗染的酒红色,有什么不妥?这里不会封闭到连这些都不知道吧。算了,走了也好,人多我也不能安心处理小狐仙的病况。   小狐仙的美眸半眯,似要睡着,我抱起他,发现他的体温突然又低了很多,刚才还发烫,这会儿怎么又发冷?难道引起病发症了?   突然,小狐仙呼吸急促,开始不断抽搐,白沫从口角溢出。没有一会儿,一翻白眼,双眼一闭,没了呼吸,心跳骤停。我大惊失色,马上实施CPR,人工呼吸加胸外按压。不应该啊,即使水痘病发,也不该这么快夺人性命。   足足五分钟的心肺复苏,终于让地上的小人儿传来一声轻哼,紧闭的双眸又微微撑开。我稍稍松了口气,但小狐仙的情况没有改善,随即又有白沫从口角溢出,呼吸又急促起来,嘴唇发紫。这……是中毒的迹象!到底怎么回事?   草丛中传来蟋蟋索索的声音。   “什么人?”我心慌意乱大喊一声。   小小的身影钻了出来,好像是刚才那帮孩子中的一个。她有些胆怯对我说道:“他被蛇咬了”。   我一惊,“咬哪里了?”   “脚……!”   果然脚底板上两个血点,已凝固成紫黑色。   “你怎么知道的?”我都没注意到。   “他推开我,才被大家发现的。结果……他被咬了,本来应该是我的……”   我明白了,原来小狐仙并未被他们发现,只是看到有蛇咬这个孩子,终于还是出手救了她,自己却被毒蛇咬了,还被他们当妖怪打。鼻子又是一阵发酸。   “你刚才怎么不说?”现在来不及了,打也被打了,更糟糕的是这孩子本身的患病已经很严重,如今还有蛇毒侵体,小小的身躯恐怕再难承受!!   我无力问道:“最近的医院在哪里?哪里能打电话?他必须马上抢救。”心里却知道,即便医院就在山脚下,也来不及了,蛇毒扩散的速度相当惊人。小狐仙面无血色,唇色也变的黑紫,抽搐着再度弥留。   不出意料,那小孩也是一脸茫然加惊恐地望着我。   从昨夜与小狐仙相遇,我们一起吃东西,到现在一天还没有,难道就要眼睁睁看他死在面前?小小生命不该如此脆弱。作为医生关键时刻无计可施,我真的无能。眼泪忍不住落下。   我蹲下用力捶打地面,打在行李箱上。想着至少给他换身干净的衣服,不要带着一身的污秽离开!翻找衣物时,我触碰到箱角上的一个硬物。   我一震,那是……那是蛇毒血清!!!我激动地想大叫一声,难道冥冥中真有天意?   同事们说的没错,每次出行,我总会杞人忧天地备上很多用不到的药品,蛇毒血清就是其中一项。因为几年来从未用过,加上这两天意外太多,差点忘了。我恨不得用力敲打自己的猪脑袋。   颤抖着拿出救命药,我看了药效期,忍不住狠狠亲了一口,还有一个月!   全省一年被蛇咬的病例不超过十例,因此就算是我们那样的三甲大医院,储存量也很少。三年前我“利用职务之便”,存了一盒放在身边。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激过自己的婆妈。   从伤口上我判断不出他是被什么蛇咬伤,但只要不是眼镜蛇,就可以抵挡。只是不知道他对血清有没有过敏排斥反应,加上水痘严重感染的带状疱疹,会不会有抵触?搞不好的话,也会毙命当场。   但眼下不可能做皮试,也没时间再犹豫了。既然老天让我遇见他,让这药还没过期,那就再拼一次吧!   我迅速取出注射器,吸取药液,排出气泡。举起小狐仙的左臂,发现这孩子太瘦弱了,我竟然一时找不准静脉,当下决定保险起见实施皮下注射。   我对小狐仙说:“别睡,坚持下,看着阿姨为你注射血清,有一点点痛,你千万不要动。一下下就好。”   说着,立即刺针入肤。一般孩子都恐针,拖的时间越长哭闹越大。小狐仙只是略微痛缩,尽力撑大眼睛望着我,我安慰道:“别怕别怕,不痛不痛,马上就好。”   拔出针头,只要半小时内无不良反应,他就有希望了。紧接着,得把他脚底的毒血挤出来,身边实在没有那么冷僻的工具,只好……   我狠狠将吸出来的污血吐在一旁,直到吐出来的血色不再黑紫,呈现正常的颜色才作罢。打开一瓶矿泉水冲洗伤口,再来酒精消毒,小狐仙疼痛难当。我抓紧他的脚裸,轻声道:“不要动,疼过就会好。忍一忍。”我取出消炎药抹上,用纱布包扎好,最后套上我的厚袜套。从现在开始到脱伽,他的脚不能沾地。小狐仙终于闭上眼睛昏睡过去。   我用矿泉水漱口,才留意到刚才折返的孩子,正惊奇地盯着我们。   我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俺叫小五,他……好了吗?”   我摇摇头:“现在不能确定,需要到医院好好观察治疗。你能带我们下山吗?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哪里?”   小五直摇摇头:“不能下去,他……”   “他不是坏人,否则也不会救你对不对?”   小五很纠结地想了想,最后点点头,但还是阻止我们下山,“村里的人不会放过他的。士族的大人也说过看到他下山可以随时处死的。”   “杀人是要偿命的!”法治社会怎么会容许这样乱来?何况还是对一个孩子!   “是真的,村长、保长、爷还有村里的叔伯们都是这样说的,下山的各个出口都有人看守,一旦发现就会召集全村人打死他。”小五说的煞有介事。   我气极无语,但也觉得小五不会一再撒谎骗我。也许这里的情况真的比较特殊。再看看小狐仙满身的伤病,让我不得不改变主意。   我们国家的确还有不少地方保留了很多陋习,建国多年难以改变。而政府为了保留一些非物质文化遗产和基于对生态的保护,对很多自然村采取少过问甚至不干涉的政策,让其保持原始风貌,任由他们继续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别谈法律了,连迷信都没破除。   我曾不止一次听说过,只是以前从未亲历过。难道真的保持的这么完善?与平等的人权都相悖了,为什么还让它延续?   这些自然村落,大都远离都市。如果我贸然下山,自己尚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情况,更别说还带着个他们口中的妖魔了。如果小狐仙下身的伤跟他们有关,那么这个村不仅是法盲,根本就是个滋养罪犯的团伙了。这孩子再经不起折腾。   于是我问小五:“那有什么地方可以先住下来吗?”   小五想了想指指前方,“再往下走半晌,半山腰处有个棚屋,以前爷和叔伯们上山打猎,就住在那里。现在封山了,那里没人。”   我将行李收拾好,包挎好,然后小心翼翼抱起小狐仙用衣服扎好背在身后,迷糊中小狐仙发出痛苦的嘤咛,我柔声道:“别怕,阿姨带你去安全的地方。”背上恢复平静。   我对小五说:“能不能帮我拖着这个箱子,就像我刚才那样。带我去你说的地方,好吗?”   小五很新奇地拖着箱子在前面带路,我问:“你们一直说士族,你们是士族的吗?”   这个问题绕在我心中好久。他们的打扮跟我一点都不一样,一点都市痕迹都没有。我也去过不少农村,很少穿着有这么大差异。就像刚才那群孩子不论男女,都像小五这样把头发编成辫子顺着发际盘在头上,还有飘带,有的则是头巾。   那也难怪小狐仙有这么长的头发了。他们身上的衣服都是民族风,无领袖子却很宽大,有点汉服的味道。典型的少数民族打扮,有点像某个电视节目里介绍过的、好像在云贵那里的某个民族。   小五摇摇头:“不是,我们是树族。”   树族?有这一族吗?也许吧,56个民族,我背不全。   大约又是一个多小时,汗水沿着我的发际不断落下,累到迈不动步子的时候,小五终于说到了。   ☆、第 4 章   面前的与其说是屋子,不如说是茅房,呃,茅草和树干,就是木头和草搭建的屋子。当时不觉得,此刻想起山上的房子,真算是豪宅了。看样子,又不会通电,这日子怎么过?!   我小心翼翼托了托背上的小狐仙,推门而入。   连在一起的两间房,一个姑且称为厨房吧,因为我看到简单的灶台上架着一口锅,另一间有床有桌应该算是起居室。   没电我认了,总不能没水吧?小五指指后面,说屋外有口井,但有的时候有水,有时没水。所以每次村民上来的时候,都会自备饮用水。   那根本就是口枯井吧,跟季节有关,雨水多的季节,地水丰富,就会涌出一些,但谁知道现在是不是雨季呢,我忍不住又叹口气。   刚刚两天,我已经不知道叹了多少口气。就算我真的能遇随而安,也不要一再挑战我的极限吧。   还好,我看见自己在井中的倒影了。   拿起一旁破烂到古董级的木桶打了小半桶上来。找了块破布,将床面擦干净,被褥全部扔到一边。小五说过封山没人上来,所以这里的东西不知道多久没人清理。就算山中再无污染空气清新,我也不敢给病人用。   紧闭窗户,我将薄毯铺在床上,解下小狐仙让他躺在上面。打开医疗器械箱,带上手套,剥掉他的脏衣服,酒精消毒,刺疼让他在昏迷中不断叫喊挣扎。我尽力压制他的阻挠,迅速换上我的保暖内衣套。算算时间,没有出现明显排斥反应,于是我为他注射第二针血清。还有两针,他就能彻底脱险了。我把棉服羽绒服当被子为他盖好,让他好好睡一觉。   带上房门,我拉过小五的胳膊,果然没有接种过任何疫苗。于是我赶紧把小狐仙的脏衣物付之一炬。   小五好像没见过打火机一样,眼中闪烁着惊奇。我笑着问她这里有没有吃的?她点点头。一转身不知道从哪里扒出一个小袋子,刚打开袋口,一股不知道什么味道飘出来,让我打了个喷嚏。看清了里面的东西,我不禁想问小五,这不是用来喂鸟的吗?我在公园看过。   小五说是粟米。应该算杂粮的范畴吧?能吃就行,经我非专业判断,没有变质。   天色暗下来,小五要回家了。晚了,不安全,哪怕她是本地人,毕竟是个孩子。   我拿出一袋话梅送给她,嘱咐她暂时不要告诉旁人我们在这里。小五点头,不但保证自己不说,还肯定之前那群孩子也不会说,因为他们是偷偷跑上来玩的,不敢给家人知道。大人越是禁止的事情,越是挡不住小孩子的好奇心,事后还要保密。谁小时候不是这样!   小五在我反复嘱咐下欢快地奔下山。   看着沉睡中的小狐仙,我寻思着先生火烧点水也好。   找遍里外,没有水壶没有水瓶,连碗也只找到五个残缺不全的。铁锅一口配上一块霉变的木块,应该是锅盖,还有一把弯度超过20度的锅铲。   我去过农村,知道没有天然气时的生火方式。可事实证明,理论和实践存在巨大断层。   当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水烧开,灌进杯子里的时候,成就感难以形容。   直到晚上九点多,小狐仙才从昏睡中缓缓睁开眼睛,一下就想爬起来,却因体力不济只能坐着。他警惕地看着周围,我急忙阻止:“别害怕,别害怕,是我,只有我。快躺下,你病的很重,需要休息不能着凉。快躺下!”   小狐仙一如既往地无语盯着我,过高的体温让他脸上泛出异样的潮红。果然,他不支又要向后倒去,却倔强地用手撑住。我知道他很难受。数病俱发,即便是个成年人也很难扛过去。可我自始至终没见他流过一滴眼泪。难道这就是男孩和女孩的区别?好像坚强过头了。   我端过水杯和药片:“阿姨不是坏人,我是专门治病的医生。这叫阿洛昔韦片,可以治你身上的痘疹,还有这是消炎片,能减轻你的难受不适感。你看这水杯是你喝过的,记得吗?来吃下去,睡一觉就好了。”我试了试水温刚刚好。   小狐仙还是看着我不动,我端在他嘴边半天,他才迟疑地张口吞了下去,接着大口大口喝完了杯中水。   我对他说:“还有最后一针,打完蛇毒就没了。你乖乖不要动,就像之前一样,一下下就好了……”   我已经不期待小狐仙的回应,径直拿出血清装进注射器,扎在他的胳膊上。娃娃真的很配合。拔出针头,我忍不住夸张地亲亲他的面颊,却被他迅速撇过头躲开了。我亲在他的发际上。   接着,我又端来一碗用“鸟食”煮的粥,告诉他病人需要体力,无论如何都要吃些。小狐仙愣愣地看着面前的勺子,终于张开嘴巴,让我一勺勺喂进去,缓缓咽下,不一会儿破碗见底。   擦擦嘴,我半抱着他躺下,告诉他只要捱过24小时,就没那么难受了。打湿了毛巾耽在他的额上,小狐仙突然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划过我的鼻子。   我微愣,他收回手,小手指上沾了些黑色的东西,我拿出镜子照照忍不住笑了,脸上全是黑灰。肯定是生火做饭时留下的锅底灰,小狐仙一定觉得很滑稽。   既然小狐仙不再像之前那么排斥我,干脆拿出指甲剪,把他小手的指甲全部剪的光秃秃。然后是小脚丫,一个个剪干净。水痘痊愈至少要二周,期间搔痒难耐,尤其小孩子忍不住会挠。抓破了感染更难痊愈,还会留下痘疤。   至于下面的伤,我自创地想了个方法。就是捻碎消炎药,铺在卫生巾上。卫生巾本身具有一定的消炎杀菌作用,加上消炎药,效力应该更强些。我颤抖着垫在他的档下。如果我的判断不错,这该是暴力性侵的痕迹,对这么小的娃娃下手,犯案人早该被枪毙了。幸好没引发感染溃烂,否则落下隐患一生都难根治。   这一夜,小狐仙睡的很不安稳,病痛引发梦魇,不停的呓语,翻来覆去,小手不停挥舞,高烧不退。没办法,即使在医院,再多药物治疗,挂水、有家人陪护,退烧的过程也需要病人自己扛过去。   我只能不停替换他额上的冷毛巾,不让他打被子,再定时喂他喝点水。整整一夜,直到黎明,他的体温仍然居高不下,又从早上睡到黄昏,才清醒过来。第一件事还是再喂他喝了一大杯温水。   “蛇毒已经解了,你的痘疹也会好的。但是这些天身上会很难受,这是正常情况,只要过去了,就会康复。”消毒时,我不停说话分散他的注意力。小狐仙在刺痛中似懂非懂地看着我,没有挣扎。紧接着我把随身仅有的四环素软膏和紫药水,涂在他痘疹上,尤其那些脓包破裂处。   小心拉上衣服,我又盛了一大碗“鸟食”粥,呼噜呼噜几下就光了。城里的孩子要都这么好喂就好了,我在儿科看到的全是哭闹不休的孩子,家长怎么赔不是都不行。。   我又小心翼翼把他抱回床上,除了睡觉,他现在什么都不能做。   不过因为刚醒不久,小狐仙不愿闭上眼睛。我也百般无聊,于是我问他:“小弟弟,你叫什么名字?”   小狐仙虚弱地扯扯嘴角,在我以为他要蹦一个字出来的时候,他又恢复沉默。   要不是初次见面他曾说过一句什么乳酱的,我会以为他是哑巴。要不是他与我对视的目光清亮,包含了许多欲诉还休的信息,我会以为他有自闭症。   若不是天生的沉默,那肯定就是后天的打击造成了他的无言。我不禁又想到他的伤,要是让我知道谁干的,绝对让那畜生把牢底坐穿!   一只温热的小手指划过我的面颊。难道今天我的脸还脏?   我笑着把小手塞回衣服做的被窝里:“我一早就告诉你我的名字,但到现在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很不礼貌哦!而且我也不能总是这样喂、喂或者小朋友小弟弟的叫来叫去,你不别扭吗?别人不知道的会以为我拐带你呢,罪很大哦。来,告诉阿姨你叫什么名字?”   小狐仙依旧无言望着我,看来是不会说了。   我叹口气:“是不是不记得了?还是不想说?那这样吧,我先帮你暂时起一个好吗?等你想起来或者愿意告诉我的时候再说吧。叫什么好呢?”我兀自出神。   记得初见的那个晚上,万物为之失色,唯一能与之相较的就是天上那轮明月。他的美就像月光一般皎洁柔和,却又比月亮美上百倍。   “月月?沈月?”哎!书到用时方恨少啊。想的再多,最后也就只能憋出这两个字。   我自嘲道:“我真是笨,你是男生,年纪再小也不能随便叫个女孩儿的名字,会被人笑话的。……从我遇见你到现在,你只说过一句话,笑也没笑过,酷劲十足,要不就叫你……酷酷?”   我没注意到小狐仙的嘴角微微扁了扁。   我想想觉得还是不好,“听起来好像裤子。其实你是个好孩子,一点也不酷,只是严肃了一点,那就叫你肃肃吧!恩,这个名字不错,还有一点威武。”说着自己也开心起来,“从现在开始到找到你家人前,你就叫肃肃。别人问你,你就叫沈肃好不好?”   小狐仙微微扑扇两下眼眸,缓缓闭上睡着了。我自动将他的反应视作默认。   到了夜里,小狐仙,不,是肃肃,体温又开始升高,这种幼儿的病情反复是正常的,但也不能马虎,尤其病发的头几天来势特别猛,还伴着不停的咳嗽极易引发肺部炎症。结果我又是一夜未眠。   正当我顶着熊猫眼不断点头之际,突然对上一双清亮的眼眸。天亮了,肃肃醒了。   换衣换药,又简单洗漱清理,箱子里找了根头绳将他的长发束成马尾,然后吃饭。   我知道水痘那猫抓心的骚痒开始发作了,以后还会更甚,只能隔着衣服轻轻拍拍,再三嘱咐不管痛痒都不能碰。   我拿出MP3,塞进他的耳朵,悠扬的乐曲一出来,肃肃震住了。就知道他没听过,在这种穷的连电都不通的地方,他不可能见过这个。   我抱肃肃端坐在桌前,按下暂停键,简单教了他操作方法,然后深深地打了个呵欠:“我去睡一会儿,你坐在这里慢慢听。你有脚伤不能沾地。你的痘痘不能见风、不能出去,身上更不能抓,否则兰陵的心血就全部白费了。白辛苦了两个晚上,看看我的熊猫眼。知道了吗?”   肃肃望着我依旧波澜不惊,随即低头摆弄我的MP3。我摸摸他的头,“乖,听话。”倒在床上不到二秒就睡着了。很久以前也曾ON CALL过通宵,只是不像现在只有我一个人,高度集中更让人累。究竟什么时候才能联络到其他人?怎么下山?肃肃的问题隶属民政部门,还是直接报警?再困在这原始社会般的山林里,我真要发疯了。   一个囫囵觉,刚过中午,我就被拍门声惊醒。丫的,我最痛恨扰人清梦的打断或者电话。迷蒙中看到美丽的肃肃正望着我,火气顿时消了一半。   我喊着“来了,来了”极不情愿地翻身下床。肃肃向我指指手中的MP3,我看了看告诉他:“没电了,你听了多久啊?耳朵累不累?休息一会儿吧。听多了,伤神经。”   我查看肃肃身上的药迹并无破坏,他真的有听我的话。   我把他抱上床,毯子围好,才去开门。   原来是小五。   她肩上背了一个包袱,手里还提了一篮水果。不会是离家出走吧?   小孩子开口还是有些腼腆:“你……”   “叫我阿姨、沈医生,或者直接叫名字沈兰陵都行。小五,你怎么上来了?家人有为难你吗?”   小五摇摇头:“没有,跟我猜得一样,大家怕村长和爷的责罚,没有人提过。我们只是私下偷偷说过。他们还是不相信你们是好人,不信你能治好她。”   我揉揉额头,“你把我们的事情告诉他们了?不是答应保密的吗?”   小五理所当然道:“我没告诉大人啊。只是跟那天上山的人说了一下。”那还都不一样,再上来捣乱怎么办?   “那他们知道我们住在这里吗?   小五摇摇头:“这个没有。因为这个屋棚是俺家盖的,如果让他们知道了的话,肯定会把所有过错都推给俺家的。”聪明!我暗暗赞叹,省了不少麻烦。   “那你今天来找我们,有事吗?”   “俺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能治好那个妖怪?”小五的好奇心我明白。   我实话实说:“没那么快,至少还得有十天八天才行。不过病情已经控制住了。你看他的脸色是不是好了一点?还有他不是妖怪,他叫肃肃。”   小五走过去,肃肃不自觉地向后缩了缩,我拉住小五:“肃肃是男孩子,看到女生会不好意思。还有小五,虽然痘疹不是绝症,但的确会传染。你没种过疫苗,不要靠太近,这十天内也不要常来。你是好孩子,我不想连累你生病。”   小五张大嘴,指着肃肃:“俺一直以为他是妹妹。”那天我为肃肃检查下半身的时候,可能身体刚好挡住了后面的视线,所以小五不知道。   她打开包裹拿出几件孩童的衣服。包裹里面还有一袋粟米,十五个窝头,还夹着几张面饼,葱香扑鼻。   她说:“这是俺娘烙的饼,多了两块,俺就给你们带上来了。俺看这里吃的不多,怕你们不够。还有这衣服是俺的旧衣服,想着给他换换,没想到他是男的。”   好在小五的衣服很朴素,性别不明显,大小合适,我的衣服对肃肃来讲终究太大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山里的人虽然封闭,但也极为纯朴,这孩子是给我们送补给来了。原先那半袋鸟食,已经见底,我正愁后面该吃什么,她就又送来大半袋。那一篮的水果看的我更是满心欢喜。肃肃恢复身体急需要各种营养,绝不是方便面能凑和的。   可我一个大人总不能靠个孩子接济啊,我问:“小五,你知道这里离赵家屯有多远吗?”   她摇摇头,我继续问:“那稷山县呢?”   她又摇头,不会吧。   “可能你年纪小,不知道。家人也没对你提起过。回去后能不能帮我打听打听?”   谁知小五突然腼腆起来,看看肃肃又看看我说:“俺不小了,过了年,就十二了!”这还不小,小学还没毕业吧。   小五又说:“这方圆数十里地没有俺不知道的。俺从小生活在这里,就算没跑遍也知道所有地方。从来没听说过什么赵家屯,俺们县城也不叫稷山。”   突然有个很不好而且很离奇的想法升起,让我惊恐不已不敢细想下去,我急忙问道:“那这山是吕梁山吗?”   小五点点头,“恩,是吕梁。”   拎高的心稍稍放了一点,接着问:“那你们是什么村?县城叫什么名字?”   小五说:“当然是吕家村啊。这里下山就是我们吕家村,向西五里是梁家村。我们是高凉县,去县城要走上三五天呢。”   以前我只知道吕梁山是革命根据地,以为名字肯定很有来头,却没想到原来这么简单啊。还有什么高凉县?来之前好像没听说过要经过这个地方。   “那太原你知道吗?”我还是有些紧张。   小五一点头,心中的石头顿时落地。她说:“可远了,听村里人说,路已经封了,暂时过不去,因为不太平。”   我脑中顿时浮现四个字“车匪路霸”!在我的认知中,这里的治安和我家乡根本不能比,差距极大。因为贫穷,所以混乱,但搞到要封路,肯定是出大案子了。   心里总算是安定不少。我对小五强调:“最近十天不要上来,会传染。十天后如果我们不在了,就说明我们下山了,被人接走了,你也别担心。”   小五微愣,问:“那你们还会回来吗?”我想应该不会吧,这儿没人回来干什么?我摇摇头。   小五又问:“你们会去看我吗?”我有些奇怪:“你们村不是要他死吗?我们去了不是自投罗网吗?”   小五低头不语,我拉起她的手道:“不管怎么样,谢谢你的帮助,没有你我们可能要困死在这里了。等肃肃一好,我就带他下山找家人。如果将来你们村子不再敌视外来人,我们总有一天还会见面的。这是我的姓名和电话,有什么需要可以打电话找我。”我从记事簿上撕下一张纸,写上我的联系方式递给小五。   小五有些疑惑塞进地衣服里,离开时依依不舍地望着肃肃,我明白肃肃毕竟是她的救命恩人。   又到夜深,虽然肃肃的情况仍旧不太乐观,但体温已经稳定不少,不再忽上忽下。我想,如果现在再提出同床的要求,他不会再害怕到发疯吧?我实在不能再熬一个通宵了。于是小心翼翼指着床对肃肃说:“兰陵睡在外面行不行?”   肃肃一言不发,挪进内侧,躺下闭上眼睛。大喜,我已经习惯这种默许方式,不用站岗太好了。只是这夜依旧睡的不安稳,因为肃肃,我不敢大意。   到了黎明,肃肃的咳嗽少了。我才捱不住沉睡过去。   ……又是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又把我惊醒,又是谁啊?我的火气指数飙升。   不会又是小五吧,昨天才告诉她别来了啊。而且应该不会这么早吧!那不是她会是谁?我一个机灵,睡意全无。   肃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来,正坐在内侧望着我。我示意他别出声,然后悄悄下床走到门口想先确定一下。   隔着柴门,依稀站着两个身影,看不清面容。我迟疑问道:“谁啊”?话音未落,便听见一声惊呼:“兰陵姐!”      ☆、第 5 章   “萱萱!”我急忙打开门。   柴门外站着两个熟人,彻底打消了我心中那个不安离奇的想法。   她们正是分别了几日的柳萱与何安妮!   只不过她们俩的情况相当……惨烈!   跟我当初一样,身上的伤大都来自车祸。但我只流浪了一个晚上就遇到肃肃,好歹这几天也算有瓦遮头,吃饭睡觉都有着落。   而她们面容憔悴头发凌乱,衣衫褴褛多处破烂,好像被打劫了一般不说,最可怕的是两人的目光,好像遭受了什么巨大变故打击,不约而同充满了绝望。何安妮更惨些,随时昏倒的模样,目光混沌,没什么焦距,全靠柳萱吃力的架住。   一见到我,柳萱也支持不住,眼看何安妮就要滑落地上。我急忙扶住和柳萱合力把她架进屋。   柳萱趴在桌前虚弱地问:“兰陵姐,有吃的吗?我们两天没吃过东西了。”   “有,有!来先喝口水,巧克力补充糖份。我去给你们煮面。”   “这什么碗?又破又脏!”我惊讶何安妮都气若游丝了,居然还有心情嫌这嫌那的。一旁的柳萱狼吞虎咽恨不得把碗吞了的模样才正常。   我有些无奈,“何医生,这里就是这么简陋,你已经脱水了,先将就将就吧。”   直到最后一片面包被扫光,一人两袋方便面下肚,才算缓过来。方便面的香气引得肃肃好奇向前爬了两步,我对他摇摇头,“防腐剂和添加剂的食品,不是病人吃的,你的痘疹在好之前要忌口。饿了,我给煮粥。”   “好漂亮的妹妹。兰陵姐,她是谁?”柳萱惊呼。她终于注意到屋里还有旁人。我想任何人看到肃肃都会忍不住赞叹。   “肯定不是她家的亲戚,一点都不像。”何安妮还是一贯的……直爽!   我笑笑:“捡到的,这两天靠他收留,否则不比你们好多少。”   “你是说这房子是他的?他父母呢?难道一个小孩子独自住在山里?”何安妮惊讶。   是啊,我也不信,但事实的确如此。谁这么狠心把满身伤病的肃肃留在这里?我不指望这么小的孩子能告诉我真实的答案,何况肃肃这么内向。   柳萱也觉得奇怪:“是啊,兰陵姐,你没见到他家大人吗?”   我摇摇头。原以为找到大部队,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没想到她们俩居然比我还惨。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样了?   于是我从头问起:“那天我们车翻后,你们去哪里了?我醒的时候已经半夜了没看到你们。还以为你们已经得救了。宋医生、杜老还有沈护士去哪里了?”   柳萱目光黯然,哽咽道:“我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那天苏醒的时候天还没黑,可身边只有何医生、宋医生两人,没看到其他人啊。我们三人在山里转了半天,结果天黑的时候,我们遇到了……狼!”   我大惊,这山上真的有狼!   “那宋医生呢?”既然三个人一起的,为什么不见他踪影。   何安妮突然红着眼几分恨恨地看着我,好像我问了什么不该问的一样。   柳萱怯怯说:“他为了保护何医生,自己引开狼,让我们逃走。然后……等我们再回去找他的时候,已经不见踪影,狼也不见了。只有撕碎的衣物,和一地的血迹。可能已经……”柳萱说不下去了,停顿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继续:“我们在逃跑中,行李差不多都丢了,又迷失了几天,晚上不敢睡觉,躲在石缝里,轮流守夜,就怕再遇到野兽。今天幸好看到这间屋子,兰陵姐你在这里,否则我们真要饿死在山里!”   “你们遇到的是几只狼?”我强装镇定问道。   “可能……一只吧。老实说,没仔细看,那狼出现的时候,吓得我们惊慌失措,一有机会就跑。只是我们跑不过,宋医生才……”   我勉强安慰道:“应该不会有事。电视上不也说了,孤狼好对付,遇上群狼才是灭顶之灾。现在哪里还有什么群狼?肯定是一只不知道怎么生存下来的漏网之鱼,被你们碰上了。现在的动物怕人。说不定宋医生直接给它一刀,或者躲在树上,狼不会爬树。之后就与你们错开了,就像杜老和沈洁一样,只是暂时走散了。只要我们下山报案,派出所联防队上山一搜就会找到他们。”   “就怕到时,找到的是……”何安妮终于维持不了坚强潸然泪下。这几天的遭遇加上失去宋文扬的打击,她一定最难受。   想来我真的很幸运,遇到的是“狐仙”不是狼。若不是肃肃,我真不敢想像一个人在山里鬼转的下场,他们三人结伴还落魄成这样。所以不是肃肃有幸遇上我,而是我有幸被他捡到。   我不想再继续这个令人抓狂的话题。我对柳萱说:“我的医疗箱还在,里面该有的都有,你自己处理伤口。我帮何医生包扎。”   “不用,柳护士帮我就行。”   我不知道哪里得罪过何安妮,一路上似有若无的针对到了现在,还放不开。   “算了吧,柳萱也伤的不轻。这几天劳累过度,你让她松口气吧。你的脚踝都肿了,别逞强了。下山前,人身安全最重要。”我戴上手套,开始为何安妮检查。   “兰陵姐,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柳萱问道。   “吕梁山,我们还在山上。”   “那怎么出去?”   我想起小五的话,对她们说:“据我这些天的一点点了解,山下应该是个自然村,而且属于未开化、与世隔绝那种。”   “那是什么意思?”何安妮问。   “你们要有心理准备,未开化到思想还停留在封建迷信时代,甚至野蛮到伤害人性命还理所当然。他们排斥外来人,最近封山了,山下有人看守。我没有十足的把握下山,加上这个孩子生病,所以才暂住在这里。本来我打算等他病好些从西边下山试试。”   “不会吧!都什么年代了,你不是在说故事吧?”何安妮不信。   “安妮姐,你在国外待久了,不了解。国内的确有些地方贫穷到未开化。尽管政府在努力沟通,但还是存在很多难以想像的事情。”柳萱道。   “是啊,否则你们真以为我喜欢在这没水没电的深山里度假啊?”我无奈道。   “那该怎么办?”何安妮有些歇斯底里。   柳萱也看着我。我也不知道啊,但现在她们更需要一个精神支柱,于是我说:“先住下吧。至少养好伤,否则体力支撑不到天黑前下山,同样危险。而且我们得做好准备,再遇狼怎么办?爬树也要体力的。”   “沈大夫果然随遇而安,心态不是一般的好啊!”何安妮有些尖酸。人在遭遇重大变故后,心理上的挫折和不适情绪需要缓冲,所以我只能笑笑。   何安妮走向床边,倒头就要睡,却引来肃肃的排斥,发出咿咿的声音,很不高兴。   我赶紧安抚,“阿姨们都受伤,生病了,就像你一样,是不是很难受?所以她们需要休息。肃肃能不能分床给她们?”   肃肃揪着我的衣襟,大眼强烈表示不愿意,我叹口气:“肃肃乖,这不是没办法吗!晚上大家横着睡,这样都能躺下,不会影响肃肃休息的。那你睡在这边,两个阿姨睡在那边好不好?”   肃肃还是不同意,直摇头,我只得又说:“那我睡在肃肃和这两个阿姨中间行不行?”   就在我不指望他同意的时候,他居然不作声了,松开我的衣服,挪向一边。我微愣,同意了?!   “兰陵姐,这孩子是哑巴吗?”柳萱问我。   “不是,只是不爱说话罢了。”   “不会智力有问题,才被大人丢在山里的吧?”何安妮质疑。   “当然不是。肃肃很聪明,又善良又乖巧。这么好的孩子谁家父母舍得丢?肯定出了什么意外,下山后我会带他去派出所的。”   “她叫素素?”   “是严肃的肃,肃肃他是男孩。”我又愣,怎么没想到这个谐音,看来我肚里的墨水不是一般的少。   “男的?不会吧!这么漂亮,还有这么长的头发?”柳萱走过来,要想仔细看清楚。   “少数民族的习惯吧!我看过当地的人,不论男女都是长发盘起的,这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是吗?我还从没看到这么漂亮的娃娃,被丢在这里真可怜,来,我抱抱。”柳萱说着就要伸手抱他。肃肃脸色微微一变,我急忙拉住柳萱:“萱萱,肃肃内向,他不喜欢陌生人亲近,而且他还在生病发烧。这个时候别闹他。”   这一夜,深山茅屋里的小床上,挤了四个人,三大一小。肃肃靠着我睡在一边。   何安妮几时吃过这种苦?翻来覆去睡不着,搞的我也难以入眠。最后她还是忍不住一下坐了起来:“沈大夫,能不能让他别咳了,怎么睡啊?你不是有止咳镇定的药吗?再喂他吃一点。”   “何医生,我已按照不超过正常的药量给他服过了。小孩子生病是这样的,反反复复,用量不能像成人那样猛,否则会影响他内脏器官的健康。所以我宁愿多采取物理方式治疗。影响你睡觉我很抱歉,不过条件有限,麻烦你克服一下吧。我有棉球,要不你先塞进耳朵。”   “是啊,安妮姐。肃肃也不想的,相比在我们院里儿科看到的孩子,他已经很能忍了。”柳萱见睡不了,索性也起来去拿棉球。   何安妮有些忿忿看着我们,说:“这鬼地方太冷了,被子又臭又薄,实在不能盖。你们穿的够多了,能不能把毯子让给我跟柳护士?我们行李没了,连件厚衣都没有。”   我暗暗叹口气,脱下身上的羽绒服给她,“肃肃是病人,不能着凉。而且毯子太小不够成人长度,你们将就先盖我的衣服吧,超长保暖的。”   何安妮一把拿过柳萱递来的棉花球,盖上我的衣服又重重倒下。哎,宋文扬生死不明对她的打击太大,所以才会如此失态吧。   突然怀里多了一份温暖,窝进一具软软的小身体,小手还轻轻拉着毯子一角盖向我,我笑了,轻轻拍拍,让他安睡。   多了两个成年人,小五补给的粮食很快又见底。四人一连三天困在小屋里大眼瞪小眼,无话可说,而肃肃的病反反复复,始终不见起色,我真的要发疯了。   趁着肃肃与何安妮午睡,我打算出去转转,看看能不能找点吃的。都说靠山吃山,总能找到些东西果腹吧。从厨房的杂物堆里找到一件看不出原来形貌的铁器,还算称手。拎起一边的破篮子向外走去。   柳萱追上来:“兰陵姐,我跟你一起去吧。山里不安全,万一……”   我知道她担心什么,“放心,我不走远。你帮我照顾肃肃,你知道何医生现在情绪不稳,我怕她跟肃肃处不来。所以你看着点。我一会儿就回来。”   柳萱有些吞吐说:“其实那天……”   我挥挥手上的铁器,“好了,别说了,过去的事就别想了。狼遇到我,算它倒霉,而且我不会那么走运中大奖的。你赶紧回去吧。”   我径直向前走去,到植被厚的地方,东挖挖,西揪揪。如果当初有人经常上来的话,那这片土地肯定被开垦过,希望还有剩余的成果让我捡捡。   最后,我挖到十几个地瓜,还摘到两个苹果,就是不知道野苹果酸不酸?   算算时间,差不多要给肃肃换药了。我收拾妥当往回走。   推开柴门,便听到何安妮那歇斯底里的喊声,还有……小孩的啜泣声。肃肃?   我一把推开房门,看到肃肃缩在床角一边,美眸低垂充满了委屈和恐惧,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愤怒。既然肃肃没掉眼泪,那哭的是……小五?我转过身,她怎么来了?   何安妮激动地看着我,一副要找我算账的模样。而柳萱无奈地站在一旁。   我沉声问道:“发生什么事?小五你怎么来了?”   小五还没说话,何安妮一拍桌子,又把小五吓哭了。   何安妮指着肃肃问我:“沈兰陵,这小子到底是什么人?”   我尽量平静地说道:“什么什么人?他是个孩子,生病的孩子。何医生你不也看到了吗?”   “他得的是什么病?”   “水痘兼麻疹,还中过蛇毒,不过已经清除。”   “只是这么简单了?他明明是男生为什么那么长的头发?你为什么给他垫卫生棉?他为什么被丢在山上?”   我大惊,直问何安妮:“你怎么知道的?你对他做了什么。”从一开始,我打从心里就不想别人知道肃肃的经历,他总有一天会长大,怎么面对这种经历?作为对他尊严的保护,连换药都是背着她们俩进行的。这该死的何安妮是怎么知道的?怪不得一进门我就感觉好像肃肃的穿戴跟我出门时有点不一样了。   “我想了解事实,所以跟你一样为他检查身体。沈兰陵你还在骗我!他到底得的是水痘还是什么脏病,我们为什么不能下山?什么野蛮未开化民族?他们针对的是这个来历不明的小子?为什么要骗我们在这里陪他?这么长的头发,娇艳的面容,他分明就是个性……”   “啪”我狠狠甩了她一巴掌,打断她那个即将出口的“奴”字。为了工作为了前途,我可以忍她,而今我体谅她痛失爱人的悲痛,心理落差巨大,也一再容忍她的任性。但我再也没想到,她会趁我不在,对肃肃下手,我忍无可忍!   “何安妮你疯够了没有?你也是医生,号称国外学习回来的高级人才。肃肃得的是不是水痘,你看不出来啊?我就当你的文凭是靠你爸买回来的,可你也在国外待了那么多年,不知道尊重病人的隐私吗,你的行为够吃官司了。我才是肃肃的主治医生,你有什么权利不经病人和我的同意,擅自接触他的身体?”   “沈兰陵,你敢打我?你算什么医生,内科还是外科?你不过是操作机械看看片子的人,你有什么资格医治病人?”何安妮捂着脸喊道。   “我没资格?我要是没有资格的话,你的院长父亲敢放心让我陪你出这趟诊吗?我七年内外全科学习,又参加过多次进修,为什么现在只能待在放射科操作机器,他比谁都清楚。你不明白可以问他!但我警告你,你再敢碰我的病人,照扁不误。”豁出去了,这一刻,肃肃比我的前途重要,比什么都重要!   “沈兰陵你行,我现在要马上下山,等回去才慢慢算这笔账。”丢下狠话,何安妮往外冲。   “何安妮,我劝你再想想前几天的遭遇,别怪我没提醒你,就算让你下得了山,一个连这么小的孩子都不肯放过的村落,你凭什么觉得他们会热情接待你。有胆你就去试试。出了事别后悔!”   “你……”   “兰陵姐、安妮姐,不要再吵了,现在只有我们三个自己人,不能内讧啊。兰陵姐,是我不好,没看好肃肃。小五上来找你,你不在,就跟我们说起遇见你们的经过,当时安妮姐特别激动,你多体谅她这些天的心情吧。安妮姐你伤没好,现在下山支撑不住的。兰陵姐说的是事实,刚刚这个女孩也说了,他们村的确封山了,等待我们的是什么谁也不敢保证。很多民族矛盾就算出动政策,也很难做通工作的。”柳萱急的眼泪要掉下来。   何安妮终于不再坚持,恨恨说:“那就再等两天。”   她对小五说:“两天后,你上来带我们下山!你开个价。如果你们村人可以我送到市里哪怕县里医院,多少钱都没问题。”   小五对钱和医院没什么概念,何安妮国外待久了,真不了解国情。果然小五望着我。   何安妮又对我吼道:“沈兰陵,你……”   “给我滚出去!”我已经火冒三丈。看着肃肃委屈的样子,我不想再跟她废话。   何安妮摔门而出,柳萱紧张对我说:“兰陵姐,不管怎么样,何医生的伤还没好,不能任由她这样出去,我去追她回来。”   我点点头。   我去看肃肃,他又恢复抗拒挣扎。   我叹口气,让小五先在门外等着,我不想她看到肃肃的伤口。我郑重对肃肃说,“对不起,我错了。从现在开始直到你病愈,我不会再留下你一个人。我保证。”   我塞了一样东西到他手里,小声说道:“你看我特意还留了一个费列罗给你,没让她们看到。你拿着,现在不能吃,因为里面有咖啡因,对你身上的伤不好。等你痊愈了,自己悄悄吃了,别告诉其他人。看我对你多好。就大人大量原谅兰陵的错误吧!”   好一会儿,肃肃终于让我像往常一样为他换药整理衣衫,重新穿戴完毕才让小五进来。   我问她:“为什么今天又上来了?不是让你十天后再来的吗?”   小五的眼泪已经干了,但声音仍然带着哽咽:“强子生病了,发热发烫,昨天一夜都没退,身上开始长痘了。村里不少孩童都病了,俺想知道会不会是他害的?”   我一惊,强子是谁?难道是那群小孩中的一个。   “强子今年多大了?”   “11岁。”   “那有没有去医院看啊?”   就算不是肃肃传染的,孩子也是水痘高发人群,所以并不奇怪,只是护理要及时。   小五一脸迷茫地摇摇头。哎,很多民族村落不相信医院,生了病直接用祖辈传下来的土方子瞎治,往往贻误病情,还会加重。   只是没看到病人确诊前,我也不敢乱治。我只能对小五说:“这两天千万别去找强子,通知别的小伙伴也不要接近他。多让他喝水,不要着凉,不要见风,勤换衣服。还有很多菜不能吃,比如鱼,总之水里的东西先别吃,辣的不能吃,鸡蛋不能吃,煎炸的食品也暂时不要吃,还有波菜、笋……哎,我给你写下来。不但要让强子注意,你们也要当心,如果再有小朋友被传染,也同样方法处理。十四天后会好,十四天内身上再痒都不能抓。明白吗?”   小五似懂非懂地接过我的纸条。   看着一旁她又送上来的粮食,我叹道:“好孩子,刚才阿姨不是有心对你发火的。不过怕你生病才不希望你经常来的。你答应刚才那个阿姨带她下山了吗?”   小五点点头。我说:“那过几天等她伤好了,你又有空方便的时候再来吧,这事还是不要惊动其他人。”   小五点头,不一会儿下山回家。   直到天黑,柳萱才领着何安妮进屋,何安妮看也不看我,一句话不说。   我也懒得理她,把煮好的地瓜和鸟食粥端上桌。大家快速用完后,何安妮一头栽在床上,蒙住头。   许是白天的惊吓,晚上肃肃的病又起反复,梦魇呓语不断,特别难受不安,惹来何安妮的怒目,一赌气趴到桌上睡去了。   我把肃肃抱在怀中安抚了一整晚。   第二天,何安妮收敛多了,收敛到不再说话,偶尔开口也是只对着柳萱。   闲来无事,我便拿出纸笔,教肃肃写字画画,他还没上学,连笔都不会拿。不过肃肃很聪明,一天下来,他居然能写我的名字。小鸟蝴蝶也画的有模有样。   转眼间数日又过。不知道是我习惯了这样的生活,还是专心肃肃的病,我觉得山里的日子不再那么难打发。   当天夜里,我惊喜发现肃肃的病情开始明显好转,不再辗转反侧,体温平稳,咳嗽呓语都少了。应该很快进入康复期。   隔天我又看到不少有炎症的地方都开始愈合修复,水痘也开始结伽,也有的甚至已经开始脱落。奇痒难耐的时候,我只能紧紧抓住他的手,教他打打游戏,偶尔听听音乐,这下连我的手机都没电了。每天只能靠温度和日光来猜时间。我想我就快变原始人了。   我突然想起已经过了约定的时间,为什么小五还没来?她不是答应带何安妮下山的吗?这两天何安妮的脸色越来越阴沉,柳萱也焦急起来,对她们而言这种日子比坐牢还惨。   ☆、第 6 章   直到第七天,小五才在何安妮就要崩溃的时候终于出现。   “怎么才来啊?不是说好三、四天的吗?一点信用都没有!”何安妮很不满。   小五刚要开口,就是一阵猛烈的咳嗽。我急忙摸上她的额头。这种温度,难道还是被肃肃传染了?可她身上没起疹,至少目前还看不出来。   我戴着听诊器仔细聆听,最后指指肺的位置,问她是不是每次一咳这里就疼?小五点点头。   目前只能判断她可能伤风感冒。我舀了三片药,嘱咐她每日一次,晚饭后半小时服用,吃过早点休息。   我有点责怪:“既然病了,怎么还往山上跑?”   小五腼腆说:“俺答应带你们下山。这两天村里又有不少人病了,大家都怀疑是山里的妖……肃肃作怪,加紧看守上下山的各条出入路口。俺已经迟了,再晚怕你们走不了。”   又有人病了?“还是出痘吗?”   小五摇摇头,“不知道,现在俺爷俺娘不让俺出门了,今天好不容易才偷偷跑出来。我们走吧!”   我看向何安妮,她撇过头。我对柳萱说:“何医生一个人下山不安全,小五也病了,一路上都要靠你这个专业护士多照应了。”   “兰陵姐,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柳萱问道。   小五也奇怪地望着我。   我点头,“肃肃的情况你们也看到了,这个时候下山我怕应付不来,索兴就在这等你们。你们下山后千万不要跟当地人起冲突,赶紧找到医院,派救护车上来接我们。萱萱,既然要下山,就抓紧时间吧。”   我递给她们几瓶水和些干粮。矿泉水早就喝光了,现在里面灌的全是我烧的冷开水,何安妮再不乐意,也拿了两瓶。   目送她们越走越远,肃肃似乎轻松不少,我也看到了希望,只等救护队早点来接走我们,恢复正常生活。我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三天后,肃肃脚底的伤落痂,可以下地了。于是我每天带他到户外散步,呼吸新鲜空气。挖地瓜摘苹果也带上他,因为我说过不再丢下他。   他坐在一旁看我劳作,我把成果交给他保管,他摸摸这个摸摸那个,我能看出他的心情不错。眼见着小身体的皮肤一天比一天恢复光洁粉嫩,我的心情也越来越好。   每天我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为他梳头。肃肃年纪虽小,却有一头乌黑的长发,随着身体的好转,发质也变得越来越柔顺光泽。老实说,站在卫生的角度,我不主张长发,尤其男生。但我不是肃肃的父母,应该尊重他们的民族习惯。我自己的头发不长,定期交给美发店打理,所以没有什么打理长发的经验。我只会把他的长发束成马尾高高地扎在后面。肃肃怎么打扮都让人赏心悦目。   只是……为什么还没人上来接我们?可能路远道长,山路难行,地方又穷,车不好找,一时难以成行吧。虽然我跟何安妮有争执,但我想她还不至于会弃我们于深山不顾。   于是又耐着性子等了两天。   但我再也没想到的是,日盼夜盼等来的不是救援队,而是一场企图置我们于死地的围捕。   那天早上,阳光依旧明媚。肃肃坐在门前院子里静静让我梳头,隐约传来一阵喧闹。我心中大喜,以为终于盼来了援救。   只见远处黑压压的一片向我们这里过来。救援两个人,需要这么大的阵仗吗?   随着人潮越涌越近,我的喜悦消退的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不安。因为他们的衣着,难道救援队全部是由当地人组成的?   我让肃肃回屋,可他依旧站在旁边,拉着我的衣角不愿动。我不由分说把他抱进去,很郑重地警告他不许出来。   关紧房门转身过来的时候,他们已经一刀砍破柴门。   清一色的民族风,粗衣麻布,颜色很素很暗淡。无领宽袖,左襟搭右襟,没有拉链没有纽扣,一根布带系在腰间。下面是宽松的棉麻裤。脚上是单布鞋,有的居然还穿草鞋。果然够环保,够特别!他们的装束跟肃肃原先的衣着很像,但更像小五的放大版。这可能就是树族和另外那个什么族的区别吧。   众人聚在门口,一个身板结实皮肤黝黑的中年男子,面目严肃地走进来,看样子应该是领队。我只得清清嗓子开口,“大家好,你好,我是省里来的沈兰陵医生。请问你们是不是来接我们下山的?”说着伸出手,欲与此人握手。不管怎么样,先礼后兵,伸手不打笑脸人,总不会错的。   但,没人理我,只是将目光全部聚集在我身上,让我无所适从。我干咽了一口,又重复了一遍问话。   终于那个领队男子开口了:“那个妖怪呢?交出来!”带着方言的声音异常肃穆。   我一愣,什么意思?妖怪?肃肃?他们是来找肃肃的!看起来很不友好。   我说:“这大白天的,哪儿来的妖怪?你开玩笑吧?请问你是什么人?带这么多人来干什么?”   他一言不发,直接向我扔过一件物什。是件衣服,这是……何安妮的外套!!难道……   果然领头人说:“交出妖人我就放了你的人。不为难她们!”   “你们有什么权利禁锢她们?这是犯法的。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我气道,果真法盲。不管怎样的原始村落,只要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就该守法。   “我们是吕家村村民。我是保长,吕胜。要捉到妖人即刻处死。”领头人理所当然说道,不觉得有任何不妥。   他们居然直气壮的地要杀肃肃。一股冰凉的惊恐从脚底升起。   “他只是个孩子,你们也是有儿有女的人,怎么能这么残忍?”   突然一个村民跑过来在保长耳边低语几句,吕胜脸色一沉,就要冲过来。   我急忙道:“别过来。我不是你们村的,如果你们敢伤害我,都要坐牢的。”   我心慌了,凭我一个人怎么对抗他们这么多人?但眼下没别的办法,只得继续唬道:“还有你们抓的两个人,其中一个是外国公民。”其实我并不确定何安妮的国籍。“不要把问题扩大了,挑起国际争端,后果很严重。你们一个村负不了这么大的责任。”   也许真是被我唬住了,那个保长犹豫,看着我良久,说道:“把他交出来,你们走。”   “不行。”转念一想,不宜硬碰,我说:“他现在出去了,不在房里,一会儿回来,你们想等就随便,但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进来。否则后果自负。”说罢,装作很酷的样子,不理会他们的反应,径直回屋。一关上门,连忙抱起肃肃。他不能留在这里。   我极小声对肃肃说不能发出声音。我们从后门出来,因为路窄陡峭,后门没人。既然没通电,村民们不可能通过电视知道我即将要做的事情。   我把肃肃放进桶里,轻轻对他说:“我先放你到井下躲着,你不能发出声音。等我赶他们走后,再拉你上来。你要乖乖。”肃肃望着我。我没时间解释太多,塞给他一个大地瓜,把薄毯轻轻盖在他头上,然后使尽全身力气把桶慢慢放了下去。井里有水,但不多,木桶浮在水上。我舒了口气,赶紧回房。   已经有人在窗前探头探脑,我索性打开门,对屋外的人说,“不必偷偷摸摸,要看就进来。保长,你自己进来看,他的确不在。”   吕胜带着两个村民,将信将疑进了屋。他们四处搜寻一番,又从屋里来到后面,连枯井也不放过。这里原本就是他们的房子,比较熟悉。吕胜用石头投井试探,我急忙发出声响,引他们回屋查探。结果人没找到,我的用品倒是引起他们的注意,没看过一样。   “那是女人用的东西,别动。”我说。   吕胜拿起一件小孩衣服对我说:“这不是你穿的吧?他什么时候回来?”   我摇头:“不知道。”   吕胜说:“你最好远离他。否则离死不远。”   我好笑:“就因为他有痘疮?”   吕胜果断点头,我无语,但还是尽量克制说道:“你们搞错了,他得的不是天花,只是一般的水痘疱疹,多发于幼儿,很常见的。我是专业医生,可以保证不会有事的。”   吕胜看着我,根本不相信。   时间就这么一分一秒过去,我担心井下的肃肃会不会有意外,他的身体和小小心灵受不受得了井下的阴冷孤单?他不会以为我丢下他一个人走了吧?这些人不用吃饭吗?都过中午了,一般农村早中晚三餐都很早的。   果然,吕胜对我说:“我们在外面等。”   在保长的招呼下,所有人席地坐下,随身的包裹里拿出干粮,看来早有准备,问题棘手了。如果我悄悄带着肃肃从后门走,以我们的脚程肯定比不上常年居住在这里的村民。如果等到天黑,他们会不会回去?毕竟山里不安全。   我急忙跑到井口,压低声音喊道:“肃肃,你怎么样啊?”连续喊了三声,才有小小动静。小手揭开头上的薄毯,露出俊颜向我眨眨眼。   “肃肃,有没有什么不舒服?”这么长的时间,对这么小的孩子来讲,太难为了。可他只是轻轻摇头。   我对他说:“你一定要忍忍,等他们一走,我马上拉你上来。你饿了吧?我把食物给你扔下去,你往边上靠靠别砸着。”我把地瓜和一块大饼用面包袋裹好扎紧,扔了下去。   我嘱咐肃肃:“你乖,相信我,我一定带你出去。饿了就吃,听见上面有动静,就藏好。快,把吃的藏进桶里。累了就睡一会儿。”   我不指望肃肃在言语上回应,只见他按我说的做了,就很欣慰。正要离开,突然见他扬起头,缓缓展露一抹灿烂笑容,嘴边漾出一朵浅浅的梨涡,差点亮瞎我的眼睛。   我的天啊,大哥,时机不对啊。亏我平时怎么哄你,都是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突然说笑就笑了,让我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莫名地鼻子又泛酸,我一定要带他出去,让他过上好日子。   肃肃是想让我放心。既然他明白了我的用意,我急忙收敛心神,回屋。   一推门惊见吕胜正端坐在屋里,吓得我差点踢翻木凳。   吕胜冷冷看着我,不顾我的阻挡,推开后门,又是一番查探,转回头严厉责问:“你去哪里了?是不是那妖人回来了?你通风报信去的?”   我故作镇定:“我去茅房的,不行吗?”   吕胜像审犯人一样盯着我,同时吩咐其他村民,从后门出去搜索。   我再次尝试耐心解释:“保长,外面的世界早就变了。跟你们这里不一样,杀人要偿命的,伤人也是很严重的罪行,你们承担不起的。何况这样对一个孩子值得吗?”   我取出工作证递给他:“这是我的身份证明,我可以担保他得的不是传染病,不会致命。只要你们送我们下山,多少钱我都愿意出。那,我先现在只有这么多了。您先收下,我只想表达我的诚意,我们不是坏人。”我取出钱包,把所有的现金取出来放在桌上,大约一千多吧。   “这些钱够你们买不少粮食,或者给村里的孩子买衣服,添置文具。不够,打欠条,出去后我再给你们送来。”   吕胜拿起我的工作证和几张钞票看着。为什么他的神情会跟小五甚至肃肃一样?肯定之前没见过这么多钱吧。没想到吕胜对我工作证更有兴趣,一开口:“这是画圣所作吗?”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们不会连相机也没见过吧?我努力挤出笑容:“这只是普通的工作照,在我们那里很平常的,只要您送我们出去,我请人为你们全村每人拍一张,保证比这个漂亮多了。”   吕胜看了一会儿,把东西放回原位,依旧严肃说:“不行!村里很多人都出现痘疮,再不抓到妖人处决,我们村的疫症就压制不住了。”看来我说了半天,都是白搭。   出外查探的村民回来,摇头,我放心。   突然又一个村民冲进来,说:“保长,吴三婶家的铃儿也昏倒了,看症状又是一个染上的。”   吕胜重重一拍桌子,呼的站起来,瞪着我:“再不把人交出来,就先杀了你们!”   “有胆子你试试,敢随便杀人,叫你们一个村陪葬,全都跑不掉。”我也一拍桌子急了。   可能看我一副动真格要拼命的样子,吕胜一时也不知道该拿我怎么办。他瞪着我,我瞪回去,双方僵持不下。   屋里开始死一般的沉寂,屋外骚动起来。但碍于保长没有指示,没有人冲进来。   就这么一直僵持到天色渐渐暗下来,所有人都沉不住气了。我也记挂肃肃,十分焦急。   终于,吕胜做了个决定,对一旁村民发出指令,两人突然向我走来,我惊道:“你们想干什么?”   吕胜道:“带你下山!”   什么?我走了,肃肃怎么办?不冻死也饿死。   吕胜说:“你们不是要下山的吗?怎么现在我们带你下去,你反而不想走了?还是在等那个妖人,你知道他在哪里?”   我摇头:“除了山下被你们禁锢的二人,我们还有三个同事在山里走失了,下落不明。我要等他们到了才能走。”   “不用了,如果我们遇到他们,会带他们下山。如果几天都等不到,那你也不用再等了,肯定凶多吉少。走吧,这里不能留了。”吕胜坚决道。   什么叫不能留?还没等我反对,那两个村民就急着把我推出房门。我挣开,对吕胜说:“至少让我把行李拿上。”   我一边收拾,一边拖延时间想办法。   我故意没拿行李箱,想着肯定还要回来的。村民一前一后押着我向外走去。   出了房门,吕胜突然对旁边的人说:“点火。”   我大骇:“你们想干什么?”   没人理我,径直拿出类似火折的东西点燃火把,不断向房内还有四周扔去。这是要彻底断了肃肃的生机啊!   “住手!你们知不知道,山火的后果多么严重?灭都灭不了,四周的生灵都得丧生。”我大叫道。   “他不死,这里早晚也会死绝。”吕胜命人将我拉走。我奋力挣扎不开,只见火势越来越猛,漫延开来。   肃肃!我猛然蹲下身,引得押解人低头查看。我迅速劈向他的后颈,那是人体最薄弱的地方,那人倒地,我立即起身跑回屋里。有人想追进来,被保长制止了,火势太大,吕胜认为我也跑不掉要死在里面了。   大火熊熊,浓烟呛鼻,随手找块布打湿堵住口鼻,我跑向后井,喊着肃肃的名字,使出全身的力气把木桶拉上来。颤抖地揭开薄毯,看到肃肃灵动的双眸,感谢老天,他没事!   我把肃肃抱出来,问他有没有什么不舒服?肃肃摇头,紧接着被浓烟呛的咳起来。我急忙用湿布掩住他的口鼻,“用手按着布不要松开。兰陵这就带你走,不要害怕。”   可怎么走呢,往哪里走?我想到房间里的行李箱,忙跑了回去,发现它还在角落,眼看就要被火舌吞噬。我一咬牙打开箱盖,把里面所有东西翻倒出来,把肃肃装进去。我对他说:“你藏在里面,没有我的指示,千万不能出来,也别发出声音。”   我拖着箱子从后门逃出。见坡下坡,见路狂奔。为了防止肃肃摔伤碰伤,我使出全力,尽力提着箱子,不敢碰撞。求生的本能告诉我,无论如何要远离这里。   不知道被绊倒多少回,每次我都会拉开箱子一小口,查看肃肃是否无恙?他总是对我浅浅笑笑,我就拉好箱子继续前进。   不知道奔了多久,离火光越来越远,我一个跟头摔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勉强拉开箱子,让肃肃出来透透气。   肃肃轻轻抚摸我手背上的伤痕,我有些颤抖地安慰道:“别害怕,别害怕。兰陵一定带你出去。可别小看我,好歹医生也是拿刀混饭吃的!”   岂料话音未落,便传来一声嚎叫,紧接着一声又一声,连成一片。我差点死过去,这是狼嚎。   四周密密麻麻地闪烁起一片绿幽幽的光亮。   “肃肃,回箱子里去!”我第一反应就是把肃肃塞回箱子。我的箱子虽然不是那些号称可以防弹的知名品牌,但绝对坚固可以抵挡一阵。   来不及了,一只野狼扑了上来,踏在我的箱子上。我尖叫着喊道:“肃肃!”一把将他抱开,同时拼尽全力狠狠一脚踢过去。那只狼居然被我踹开。   可不幸的是,我们遇到的是群狼,四周全是虎视眈眈的目光。我绝望地把肃肃再次塞回箱子。多争取一点时间,他就多一分生还的希望。   我把箱子踢向一边,随即闭上眼睛向前狂奔,一边喊道:“我在这里。”看来我注定要成为他们的食物,只希望它们能忽略肃肃。   就在狼爪搭上我的肩膀上把我扑倒之际,突然一道火光在我身后落下,将它阻退。是火把,紧接着密密麻麻的火把不断扔了过来,狼群退后许多。是那些村民,他们追上来了,为首的正是保长吕胜。他一脸愤怒地瞪着我,好像我骗了他多少钱一样。   不管怎么样,毕竟我们是同类,眼前的危险是共同的。我大声喊道,“救救我们,有狼!”   说着不顾一切拉回装着肃肃的箱子。箱子已经破烂不堪。肃肃一从里面出来,便紧紧抱着我的脖子。   人群里传来惨叫,受到狼袭了。山中狼的群攻能力可以称霸一方。   村民们挥舞着手上的农器,可依旧惨叫不断。不行,这样迟早都会成为食物。我问吕胜:“你带了多少人来?”   “原来有80人。一半天黑前已经回去了,现在只有40个。”   “让他们全部聚集到一块,千万不能分散,把火把挡在身前,还要点燃手边的树枝,野兽怕火。用力敲打手中的铁器,声音越大越好。”希望我没记错,某档节目好像介绍过这种卸狼的方法。   四十人围成圈,面向外,我和保长还有肃肃在圈内。吕胜大喊指挥着大家防狼。不管有没有受伤,手中的火把一定不能丢,没有火把的用手中的武器痛击扑上来的野狼,相互支援。   可惜敌众我寡,村民们应接不暇,受伤的人越来越多,火光也越来越少。   我大喊:“把衣服脱下来,包裹石头,引燃后向狼群扔过去。”   我想起身上还有两个打火机,为了生火方便,一直随身携带。我毫不犹豫拔掉气芯,跟着点燃的衣服扔了出去,在狼群中引发小爆炸,效果不大,但声音足以震慑,狼群传来惨叫。   村民们精神振奋,奋力杀狼。饿极了的狼群,开始吞噬死去同伴的尸体,一阵阵血腥恶臭令人作呕。   我提醒大家,尽量把衣服撕成布条,裹住伤口,否则血腥味会更加刺激群狼的兽性。   到了现在,大家已经顾不得我是敌是友,一心都想着如何保命。   我问吕胜:“如果你们在山上出事,山下的人会上来营救吗?怎么通知他们?”   吕胜说:“如果天亮我们还没回去,他们就会上来找我们。”   不是吧,还得等天亮!吕胜说:“至少还有两个时辰才能天亮。”那就是四个多小时,怎么过啊。我忍不住发颤,紧紧搂着肃肃。   ☆、第 7 章   为了节省体力,大家就地点燃火堆,就像孙悟空用棒子画的伏魔圈,所有人都在圈里,戒备着火光外的狼群。   受了重伤的村民在圈里端,我用布条为他们简单止血包扎。之前逃跑,医箱也不知丢到哪里去了?现在我只希望不会在肃肃幼小的心灵上留下抹不去的恐惧阴影。   狼嚎不断传来,所幸火光熊熊,加上先前的撕杀,各有损伤,狼群暂时不敢再冲上来。以前我就听说过狼其实是种很有智慧的动物。它们很有耐心,一直在等,等我们松懈,或者另外什么变数。山里的不确定因素太多了,它们才是各中高手。   我听见吕胜对身边的村民小声说:“看样子,要下雨了。”   心瞬间又跌至谷底。山雨欲来风满楼,怪不得刚才我就觉着风好像突然变大了。村民们不停维持着火堆。   一旦下雨浇灭了火堆,我们就会全军覆没,沦为食物。   我问吕胜:“这里离山下还有多远?”“7里地。”   “是直线距离还是实际距离?”   吕胜茫然地望着我,我解释:“我的意思是问如果从这里直接跳下去的话,高度有多少?应该不会有7里吧?”   吕胜还是不太明白我的意思。我只得继续说:“狼不会爬树,如果人站在树上,挥动火把,能不能引起山下人的注意?”我一点经验没有,但到了绝境,什么方法都得试试。   吕胜立即叫过几个人一番交待,应该都是上树好手。我们身旁只有一棵大树,谈不上参天,但在我看来,算是高了。   先上去3个,将火把架在树杈间,振臂高呼的同时,挥舞手中的器具撞击发出巨大声响。   二十分钟后,又换上另外3个,就这样循环不间断。   可惜还没等到山下有动静,一阵细雨飘落面上,狼群传出兴奋的嚎叫。数百只野狼,蓄势待发。村民们紧握手上仅有的武器,准备新一轮的厮杀。但谁都知道,经过一夜的疲惫,我们已经没有体力和耐力了。   我想把肃肃塞回破箱子,他却死拽着我的衣角,怎么都不肯放手。   雨势渐大,就要浇灭所有光亮的时候,又止住了。零星的火光,我们来不及重新点燃,群狼发动攻击了,潮水一般涌来。心中再次被绝望充满。   突然,一阵惊天动地,敲锣打鼓声传来。吕胜终于露出一丝笑容:“他们来救我们了!”   密密麻麻的火把排成长龙从山下向我们跑来。我粗略估计,应该不下一百五十人,这下有救了!身边不少野狼中箭哀号倒地。   我再次惊叹,难道他们平时打猎,还用弓箭,不是猎枪?算了,猎枪属于管制性武器,容易误伤人,应该禁止了。   一大群村民手持砍刀锄头还有棍子等各式农器,从狼群后方突击过来,我们这头受困的人,也振奋精神,举臂杀狼。两头围击。   这场厮杀已经没有悬念,形势逆转,狼群迅速溃散,四下逃窜。大家一片欢呼。   前来救援的村民,领头的是个年轻的小伙子。他走到吕胜面前:“叔,你们还好吧?”   吕胜拍拍他的后肩:“吕荣,还好你们来了。再迟一点,我们全部葬身狼腹。村里怎么样?雯丫头她……”   叫吕荣的年轻汉子突然红了眼,“恐怕不行了……”   吕胜叹口气,“不少兄弟受伤不轻,先下山再说。”   村民走过来,扶起各伤者。我大喊一声:“这个不行,他腿断了,腰也被咬伤!必须平躺着抬下去,详细检查救治,否则一不小心就算不死也会瘫痪。”   所有人都看向我,吕荣问:“叔,她是什么人,打扮如此古怪?”   我下意识把肃肃藏到身后,连我觉得不可能出现的狼群都来了,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只听吕胜说:“她是……哎!那个小的就是妖人!”   吕荣脸色一变,愤怒之极,伸手就要来抓肃肃,被我挡住:“你干什么?他只是个孩子,你想干什么?”   “他要害死我们整个村,我女儿也要被他害死,活不过明天!”吕荣悲愤。   “你胡说!他根本没有下过山,怎么害你女儿?”虽然我觉得他的神情不像装出来的,但我更不相信肃肃会害人,他一直都在我身边。   “村里的孩子差不多染上痘疮,吃药也不见好转,眼看着一个个都不行了……都是这个妖孽作祟!他不死,全村都会被他害死。”   众人附和,气势汹汹,誓要肃肃的性命。吕胜拉住吕荣,指着我说:“她是番邦人氏,咱们惹不起。”   番邦?因为我的衣服和头发吗?我可是正宗的炎黄子孙。   突然想到小五的病状加上他们所说,大部分得病的是孩子,心中一动,我问:“你们肯定村里孩子的症状跟他当初一样?严重的昏睡不醒?”   众人点头。我心下有底:“其实没那么严重,护理得当可以痊愈的。我是医生,他们得的不是什么痘疮,只是一般的水痘,多发于幼儿,容易相互传染。但只要护理得当,半月内就可痊愈,病愈后还能终生免疫。”   众人将信将疑望着我,我继续说:“你们中间肯定有人曾在小的时候发过类似病状吧?”   吕荣若有所思:“我祖父辈有人得过,没死,留下一身麻疤。但其他染病的人几乎都死绝了。”   我点点头:“如果不及时治疗,再小的病也会变成大病,造成死亡。并不能说明这病本身有多可怕。不管什么痘症,挠破发炎都会留下疤痕,所以再痒都要忍。”   解铃还需系铃人。我把肃肃拉到身前,对众人说:“你们之所以把他当妖人,是因为不少人之前看到过他患病时的样子对吗?就跟现在村里得病的孩子一样,对不对?”   众人议论起来,不少人点头称是,说着:“就是他,就是他!”   我对肃肃抱歉说了声“对不起“,不等他反应,直接拉开他的上衣,露出光洁的背部,给众人看,“你们看,他现在还有这病吗?”   吕胜和吕荣带头过来查看,很是惊讶。   我说:“天花,就是你们说的痘疮,早已灭绝。幼儿易发痘疹,可以治愈,但水痘的确具有一定传染性,幼儿间容易传染,但只要治疗得当,都会痊愈。所以赶快带我们下山,我会为他们诊治,拖久了,引起病发,就难讲了,严重的确实会危及性命。”   众人一片惊叹,有的认为可以一试;有的则认为是肃肃把病毒散播给别人,自己才能痊愈;还有的认为我满嘴胡话,一并烧死才对。   我对吕胜说:“反正我们的人都被你们抓了,跑也跑不掉。不如让我试试,一旦发现我骗你,你们随时都能处置我们。你们人多,我们只有四个,怎么也不是你们的对手。不如给孩子们一个机会,如果我成功了,你们也不必伤心啊。”   最终吕胜点头同意,示意大家把我们带走。我对他说:“等等,还有一件事。麻烦你们帮我找找我的包,就是之前我背在身上……劈晕你们的人时落下来了。那里面有重要的药品,对治病很有帮助,请无论如何帮我找回来!”   吕胜狠狠瞪了我一眼,最后还是派出一百人带够装备沿着老路找上去。   等到天色完全大亮,一破包、一个脏兮兮的医箱摆在我面前。另外,居然还有一捆包装完整的药品物资。这是我带出来的那捆吗?不是放在屋里,怎么一点焚烧的痕迹都没有?   他们说了一大堆,我也不明白究竟是在哪里发现。我的包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医疗箱的一角也崩了,里面的东西颠倒倒置,所幸都还在,没打翻。   “走吧!”在吕胜的招呼下,队伍浩浩荡荡下山。我跟肃肃夹在中间,四周的人都盯牢我们。   “兰陵姐,救救我们,救我们出去!”柳萱一见到我,就号啕大哭。   从山上下来,走到日头高照近午后,才看到这个久闻大名的自然村落吕家村。果然够古朴,世外桃源一般,见不到一丝现代的气息。   随即吕胜让人把何安妮和柳萱带过来,两个都被绑着。何安妮一脸愤怒,没理我。柳萱看到我像看到救命稻草一样,放声大哭。   我请吕胜让我们单独待一会儿,外面全是人守着,我们不会飞天遁地的。   “你们怎么会被抓?”我一边为她们松绑,一边问道,还是得从头了解。   “那天小五带我们下山,本来想避开吕家村,但走着走着她就昏倒了。我们一看,她烧的很厉害,只得把她抱到最近的地方,就是吕家村。没想到村里的人以为我们对小五做了什么。解释了半天,他们就是不信。最后小五昏睡中醒来说了一句我们不是坏人,他们才没为难我们。可紧接着,村里不少孩子都病倒了,他们怀疑是我们从山上带下来的,也是什么妖人一伙的,就把我们给绑起来了。”   “于是你们就告诉他们真凶肃肃,还在山上,他们就来围捕我们了?”我问,心中已有答案,但这事能怪谁呢。   柳萱有些愧疚,看了一眼何安妮,说:“其实本来我们没说,可小五的病没有起色,还听说越来越重,村里很多人都病了,人人自危。本来何医生也想看看病况,但他们不让我们出去,一口咬定是我们带来的疫症,还说要烧死我们。当时被逼的没法子了才说他们要找的人还在山上。兰陵姐,我们不是故意想害你,只是当时情况真的很危急,所有人都嚷着处死我们,我们真的不想死啊,才说出来拖延时间的!”说到最后,柳萱的眼泪又泛滥了。   我拍拍她安慰道:“算了,如果你们没说,现在我们还在山上憋着呢。不管怎么样,现在总算又聚到一块,一起想办法也容易些。”   “兰陵姐,你怎么全身是伤,他们不会打你了吧?”柳萱问道。   我苦笑着摇摇头。经过一夜的追捕、狼袭,还有命已经不错了。   我对她们说:“现在我们之所以还能活着,是因为我让他们相信我们可以治好生病的孩子。否则还得死。所以要想走出这里的话,就打起精神,抓紧研究他们的病情。”   “他们得的究竟是什么病?好像非常严重,个个草木皆兵。不会是什么瘟疫之类的传染病吧?”柳萱猜测。   “应该没那么严重,我估计多半还是肃肃这样的水痘,外加一些病毒性疱疹感染。只不过这里条件落后,所以小病容易变大病,还容易反复交叉传染。所以我打算先出去看看才能断症。”我思索一阵说道。   “你治好了这小子?”一直没说话的何安妮冷不丁问了一句。   我点点头,“差不多了,否则他们也不会相信我们能治病。不过肃肃大病初愈,拜托你们帮我多照看些。”   何安妮冷哼一声,柳萱满口答应,她挺喜欢肃肃。   不一会儿,村里几乎所有的孩子都被抱了过来,还不乏一些重病的大人。听村民们的交谈,我才知道原来这里是祠堂。村里有威信的人都会在这里商议事情。   实际病况跟我预料的差不多。照理说孩子出痘疹,轻微的可自行消退。这么多孩子一起出疹,肯定是呼吸道传染,平时一起玩耍,引起交叉感染,所以一病倒一片。早期没有得到重视,发现后又没有有效治疗,以致于拖成并发症,大多数咳嗽发烧,严重的有肺炎、粘膜出血甚至脑炎的倾向。加上山中气候多变,极不利病情控制。   相较幼儿,成人被传染上的更严重,除了发烧,身体各种疼痛,有的甚至直接休克。   我指着何安妮和柳萱对吕胜说:“她们也是医护,我需要她们的帮助,否则这么多人,我顾不过来。”   吕胜答应。我对柳萱说:“柳护士,麻烦你先帮所有病患修剪指甲。绝不能让他们带菌抓破疱疹。”   柳萱立即行动。我又对吕胜说:“痘疹具有传染性,要隔离。村里没有出过痘的人不能接近。我需要三个大房间,隔离不同程度的病患。另外再给我们两间房,治愈他们前,我们就住在这里。还要请以前出过痘的或者身体比较强壮的村民留下帮忙。出过痘的已经免疫了,不会再传染上。”   吕胜点头,告诉我:“祠堂前后有八间房,足够你们使用。”   我指着其中三名病患问,“谁是这三个孩子的父母?”三对年轻的夫妻站出来。   我说:“这三个孩子的症状很轻,不需要留医,药也不用吃,带回家好好护理,不出三五日就会痊愈。但要记得,不能见风,不能着凉,身上的衣物和晚上的铺盖,每天都要更换清洗,阳光下暴晒四个小时,才能使用。最重要的是,不能抓破身上的痘疱,结痂脱落前,再痒都要忍。痂皮脱落后,一定不能当普通垃圾清扫,会再次引发感染,一定要用火烧掉。到了晚上,如果孩子体温偏高,可以用湿布担在额头降温,暂时不要吃其它药物,以免引起不良反应,听清楚了吗?”   三对年轻的父母家属点点头,我突然想到补充:“还有水痘好前,尽量不要沾水,但要保持清洁,可以擦身,但不能洗澡。还有饮食要忌口,辛酸煎炸油腻海鲜不能沾,还有蔬菜,比如莴笋、蚕豆、菠菜……我写过一份注意事项给小五,保长麻烦你拿来抄写发给每家每户。如果三天后情况没有好转,再来找我。”   年轻的父母有些为难:“俺们不识字!”不会吧,这里还没扫盲?   吕胜摆摆手,道:“明日我会在祠堂公读医嘱,全村人都来听!”   在吕胜的同意下,家长领走了三个孩子。   我继续对吕胜说:“留在这里的病患分为三类隔离,成人的两间,幼儿并发型两间,纯粹出痘严重的两间。我会分别给他们吃些药观察一下。这些病人的衣食递送,麻烦那些出过痘的或者身体强壮的人打理。家属暂不见面,一律通过这些专人传递。还有这些病人的衣服清洁,不能占用正常的水源,否则会继续传染下去。一定要另僻渠道,污水也不能乱倒,以免引发新一轮感染。”   吕胜点头,问:“就这么多了吗?”   我突然想到另外的病患,急忙问道:“等等,被狼咬伤的患者送医了吗?”   吕胜有些悲伤地摇摇头,我不解,这怎么还能拖?得第一时间手术啊。吕胜说:“村里的良工还没回来。”   良工?是医生吗?这种病不是光靠一个良工就能解决的,必须马上送医。   “这么重的伤,需要马上外科手术,应该立刻送往县里大医院啊!否则失血过多不说,伤口感染同样致命。”   吕胜声音有些大:“到县里至少要三天。而且县城里的医工也不一定能治好。”   我晕,这种事情哪怕有一分希望,也要及时送去啊!人家还没断诊,自己就先绝了希望,所以小病才会变大病。   “那你把他们送到这里来,我来治。再拖下去,肯定要出人命。算了,还是我跟你去吧。”我记得其中一个大腿被撕裂,血流不止,不知道有没有伤及动脉。   吕胜阻止我的行动,有些迟疑地看着我,“山里人遇到这种情况就得认命。”旁人也纷纷点头,表示同意。   我有些想发火,却觉得体力不支,“你说什么?你有什么权利决定他们的生死,让他们认命?我是医生,把他们都给我抬过来!”我的坚决让吕胜愣了。   不想理会他的反应,我去查看现有病人的情况。   我知道他们对我的不信任,哎,让事实证明一切吧!   我张罗着把病患安排进各自房间,床位不够的,就用木板先将就着。   我对吕胜说:“如果,我是说如果,在确保大家安全的情况下,能不能请你们再组织救援队上山,找找有没有类似的包裹?”我指着那一捆医药品,“另外我们还有三个人走散了,能不能也请你们帮着找找?”   吕胜不置可否。我也没权利要求他们冒生命危险做这做那。   说话间,三名重伤者被抬了进来。一个伤在大腿和脊椎骨附近,一个伤在前胸,一个手臂血流不止。最重的是被咬伤大腿的,我听吕胜叫他阿安,叫他坚持住。血管破裂,需要缝合,否则细菌感染,不等失血过多,就会丧命。   我对何安妮说:“何医生,麻烦你帮那位伤者消炎缝合手臂伤口。柳护士协助我,缝合这位病人的血管。”   “沈兰陵,这不是小型外科手术,你做过吗?搞不好要出人命的。”何安妮说道。   我点头,“我知道,但再等下去,他一样没命。你也看到了,大腿动脉破裂,会是什么结果?再拖下去,即使命能捡回来,腿也保不住了。”   我低下头,轻轻问道:“你叫吕安对吧?谢谢你在山上拼命救我们,没有你们我们活不下来。我是医生,会尽力救治你,但这里条件太差,所以没有绝对把握,只能承诺将伤害减到最低。如果你同意,我马上开始。如果你不相信我,我也尊重你的决定。毕竟身体是你的,没有你的同意,任何人没有权利施救。听见我的话吗?”   吕安气若游丝,弥留之际却竭力喊道:“救救我……救我。”   “知道了。”我马上对吕胜说:“没事的人都出去!柳护士,我箱子里有麻醉药,准备一下。”   “沈大夫,这不是手术专用的麻药,行吗?”   我当然知道,我们医疗分队不可能把手术用药带在身上。我们只是出来巡诊,遇到重大疾病,应该直接转进医院。但现在没别的办法了,只得道:“适当加大剂量。”   吕胜驱散众人,自己却坚持留下来。肃肃坐在墙角,也不肯离开我的视线。   柳萱怯生生对我说:“兰陵姐,我还没进过手术室观摩学习,恐怕……”   我明白,接过柳萱手上的注射器。其实我的手术经验也不算很丰富。如果近一年没到放射科,还在一线,我会更有把握。   但到了这步,已经没有第二种选择。我也希望救人性命,这是医生的天职,同时也关系到我们四人的安危。我告诉自己一定不能慌,把这类手术的过程,在脑中过一遍。   手术出奇的顺利,没出现什么大出血或者别的意外情况。只是条件太简陋,暂时无法判断是否会有不良反应。一般术后只要病人顺利渡过24小时,基本就算渡过危险期了。   我摘下口罩,吩咐着术后护理事宜,却发现一旁的吕胜早已面色惨白。让他出去等,他非要留下,手术的场面不是普通人能承受的。   他颤抖地问:“这样就行了吗?”   我摇摇头:“24小时不感染,退热清醒,才算渡过危险期。所以接下来这一天一夜很重要,术后身体会发热发烫,高烧不退,你让其家属留下一位照看,不能走开。柳护士,包里还有止疼剂吧?”   柳萱点点头。我脱下手套,擦洗身上的血渍,对吕胜说:“吕保长,能不能给些吃的?”老实说,我已经快站不稳了。   保长缓过神,急忙点头,召来一个年轻的村民照看吕安,自己亲自出去张罗。   我走向一直坐在角落的肃肃,问:“累不累,要不要休息一下?”肃肃摇头。由于高度问题,他应该没看到手术过程。   但我还是问:“刚才有没有害怕?”肃肃又摇摇头,摸摸我的手背。我笑道:“说过兰陵是拿刀混饭吃的,现在相信了吧?”   肃肃点头。突然一声惊叫从隔壁传来,我急忙带肃肃跑过去。何安妮瞪着小六子,而小六子则缩回抱紧受伤的手臂,不让何安妮再碰。   “怎么回事?”我问。   何安妮没理我,对小六子说:“把手伸出来,你缩着怎么缝?”   小六子嚷道:“不缝了,比狼咬还疼。打死俺也不缝了。”   我失笑:“不缝合,怎么能好?伤口一旦感染,轻则整条手臂的神经坏死,这条胳膊就废了。重则引起别的病发症,就不好说了?这么壮的小伙子还怕疼啊?”   谁知小六子就是不肯再伸出来。我轻轻问柳萱:“麻醉敷了吗?”   柳萱小声说:“可能吧,沈医生你手术结束我才过来没多久。这个程序何医生应该知道吧?她自己不是说经常跟宋医生有手术安排吗?不过她还没过实习期,学的也不是这一科,我看她的手一直在抖。不疼才怪。”   我明白了,但如果我贸然过去接手,何大小姐还不知道怎么想。于是我说:“大家先吃饭吧!都饿了一天了,眼都花了。这个病人连同胸伤的、还有其它病患,晚点一并医治吧。”   何安妮瞪了一眼小六子,放下手中的工具,摘掉手套,我们一起走向前厅。   饭后,我借口这么多病人需要轮流照顾,让何安妮和柳萱先休息,夜里替换我。   小六子伤的不深,只是伤口面积比较大。敷了麻药,可能还会痛,我尽量快的进行缝合,并不断告诉他:“忍忍,再一下就好了。一动缝坏了,将来会长肉牙,留下疤痕,一辈子都去不掉,影响找老婆,这么帅的小伙子打光棍,多可惜?所以现在无论如何不能动。”   小六子被我逗乐了,我一刀剪断线头,大功告成。给了他几片消炎药,告诉他一两天内发烧属正常,多休息,饮食忌口,每日定时来换药。   大致处理完所有人的病况后,夜色深沉。我还是比较担心吕安,术后不适的症状已经出现,高烧呓语,嘴唇脱皮,我只能让家属湿润他的双唇,陪他渡过这最危险的一夜。   至于出痘的,消炎的消炎,退烧的退烧。柳萱与何安妮按时来替换我,我详细交代了各人情况。   最后进房,我对肃肃说:“我太累了,你跟我一样,很久没休息了。我希望我们一起睡觉,但我不会逼你,你自己看着办。”说罢,身心极疲地一头栽倒床上,像死了一样动不了。   迷糊中,小身躯依偎在我身旁躺下。我浅笑着安心进入梦乡。   ☆、第 8 章   醒的时候已是隔天傍晚。这一觉睡了近十五个小时,怪不得一出来便迎上何安妮不满的眼神。连肃肃都比我起的早!第一件事就是吃饭,只不过是晚饭不是早饭。   让我欣慰的是,吕安清醒了。虽然很虚弱,但他应该度过危险期了,接下来安心休养就会康复。我建议他日后还是应该去大医院再检查下,看看有没有什么严重后遗症?   至于其他的病人,药物有限,只能集中在情况危急的病人身上。如果车上八捆物资不丢多好啊,可以把他们全部都安顿好!   村里的妇人,每日定时将清理干净的被褥和各家的换洗衣服送来。吕胜亲自带人进行传递协调,统一伙食。即使是在这么一个封闭落后的地方,他也算的上是位体恤百姓、身先士卒的好领导。为防他也中招,我特意把原来只留给肃肃的板蓝根贡献出来,希望他身强体健,继续为民服务。   我又给了他一只口罩,请他安排村里的妇人纺纱,做成类似的,发给所有人戴上,以防交叉感染。   按照医嘱,生活一旦规律起来,没几日整个村的病情就得到控制稳定不少,不再增添新病号。吕胜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最让我开心的是,经过多天村里按时保质保量的饮食安顿,肃肃的身体大好。全身再无痘迹,大大小小的伤患都跟着好起来了。第一件事,就是为他沐浴,换上村里孩子的新衣。一身清爽的他也显得心情格外不错。   我们三个的行李几乎全没了,靠着妇人们的接济,穿起了她们的民族服饰。可惜手机没电了,又被摔的七零八落,否则真该留个影,这辈子不一定再有这种机会了。   柳萱悄悄问我:“兰陵姐,你觉得这里真的是自然村吗?就算再穷,不至于连块像样的小镜子都没有吧?家家户户用的都是铜镜,你说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会不会穿……”   “不可能!”我立即打断。所有的可能性我都设想过,包括她说的,但我却坚信不可能发生。小五也证实过这里的确是吕梁。   爱因斯坦的相对论,身体包括地球上所有有形的物质,不可能突破时间的界限而不发生改变。我们的体态相貌都没发生大变化,时空怎么可能突变?当然世事无绝对,没见过的事情不能完全否认其存在的真实性,但这种概率即使有也是极低的,万中无一。如果有人告诉我,在历史的长河中确有某人发生过,我相信,但发生在我们整组人身上这么大的概率几乎就是不可能。   柳萱还年轻,社会上不少非主流文学都有触及这类题材,难免有所幻想。但深刻的从医经历让我只相信科学。所以我始终坚信我们只是流落到一个原始隔世的村落,而不是其它什么灵异事件。   这个话题我不想深入,只想着村民赶紧好起来,我们就可以离开。当然这段旅程,我想这一生都不会忘记!   我劝柳萱别想太多,集中精神在病人身上。这是难得宝贵的临床经验积累,将来能为前途加分的。   不知不觉半个月过去了,村民们不再敌对我们,甚至开始把我们当神医。吕胜对我们也有了笑容,亲切称呼我们为恩人。这个称呼实在怪异,也受不起。我对他说:“叫医生?或者大夫都行。”   “大夫?请问您是什么品级?”保长问道。   品级?应该是级别吧?我又不是公务员,哪儿来什么级别?我对他说:“还是叫我医生吧,沈医生!”   突然又是一阵敲锣打鼓声惊天动地传来。   吕胜一把抓住报信人:“出什么事了?”   “梁村、杨村还有附近几个村都发现时疫,他们都说是咱们村传染的。现下把染病的人全都赶到咱们这里来了。”   “什么?这些狗东西。”吕胜睁圆了眼睛,怒不可遏地冲出去。   我愣住,问报信人:“你们附近几个村都没有医疗站吗?重病得到镇上甚至市里去治啊。往这里赶为什么啊?”   报信人气愤道:“他们就是希望把所有染病的人集中到一起,自生自灭。如果控制不住,就一把火烧村。全部烧死!”   我冷抽,不可能吧!国家怎么可能允许这样?否则我们定期上山下乡地巡诊是为什么?不就是怕深山里的乡亲走不出来,所以我们来了、上门医疗服务!   头又隐隐作痛。   大半晌,吕胜火急火燎地又冲回来。“沈医生,你去看看吧!一下涌进来不下两百人,咱们村里挡不住!很多村民怕被传染,都紧闭房门躲起来。不少外来者,一见没吃没喝,干脆开始明抢捣乱!”   我又不是警察,怎么知道如何稳定治安?只是,吕胜眼巴巴望着我。   我只能对他说:“都是被赶出来的,走投无路,你们再不肯接纳,换作谁也里外里破罐子破摔了!不如先把他们安顿在这里吧?”   吕胜惊讶地望着我。我说:“那还能怎么办?如果不理他们,他们只会闹事,受损的还是吕家村。而且真的有病,至少应该先隔离起来吧?不能让他们在村里乱窜,把病菌再一散播传染,那我们这些天全都白忙活了!”   吕胜想想点头称是。我问他:“村里还有可以安置他们的空地吗?”   吕胜摇摇头。   我说:“那这里能不能加盖?我看后面的空地挺大。简易居室,只要挡风,能放床就行。隔五大间,妇女、儿童和男人按照不同情况分别隔离!”   吕胜一边点头一边记下来。我继续说:“同时在祠堂外划分隔离线,没有我的同意,病人不能随便出入。你派壮丁守在外面,发现不听话的、想故意出去捣乱的,逮住了……按你们村规处理,重罚!看看谁敢再闹事?”   吕胜又点头,随即带人去安排。   我对村里的病患说:“现在什么情况你们也听到了。你们的病好的差不多了,只要按照医嘱,可以回家休养。把地方挪出来给那些重病人。虽然他们不是你们村的人,但都是附近的乡亲,都是可怜人!我希望大家能够体谅、包容他们。早日治好他们可以早日回家团圆!而且他们也需要你们的帮助,提供衣服食宿,否则恶化下去,难免还是会波及你们。所以不管为了他们还是为了你们自己,请务必帮帮忙,回去跟家人说清利害关系。今天你们救了他们,他日你们有危难的时候,也会得到帮助。善有善报,大家帮帮忙好不好?”   一片沉寂,我也知道这太为难他们了。但事到如今,帮人就是帮己,否则就算打死外来的人,也不能保证病菌不会传染,不会带来更大损失。   我得看看到底是什么病,为什么一村又一村中招?照理说现在不是流行传染病多发季节啊。   突然一个虚弱声音的传来:“我相信沈医生,这就回去!”是吕安。   “你不能动!你的伤至少还得在这里躺一个月。”我急忙阻止。   “那我们回去说吧!杨家村是我姐夫的家乡,三妮前年也嫁到梁家村了,说来都是自己人。”   “是啊,我们经常走动,能帮就帮吧!”   “既然沈医生能治好我们,也能治好他们!让他们进来,都是沾亲带故的邻里。谁没个急事需要帮忙啊!”   “是啊,前年我们村大旱,也是靠他们接济,才没饿死。如今有沈神医她们在,更不用担心。”   太看得起我了!我突然想到肃肃,连忙对他说:“现在看来情况比较严重,不要让兰陵分心,你先去小五家住一段时间。一稳定,我就去接你。”   肃肃摇头不愿意。但这次我不能由着他,把他塞给吕荣。经过这段时间,他女儿的病情转危为安,自然对我们很信服。   肃肃挣扎着大叫,撑着身子,想要拉我。我也不忍心,小家伙一直跟着我。但外面什么情况不清楚,我不能冒险再让他受到伤害!   我背过身,不看他。   “兰……陵……兰……陵!”   我愣在当场,久违的奶声奶气糯米音,是……肃肃。他终于又肯开口了!   我惊讶地望着他。   “兰……陵,我……不走,别丢下……肃肃!”他一个劲地想要拉我。   泪水夺眶而出。我自认不是感性的人,也许为了肃肃再次开口,是不是代表他打开心结?也许是激动他终于把我当自己人了!   我红着眼睛说:“你乖听话!我好不容易才治好你,如果又生病了,不是辜负我的心血?马上这里要来很多人,有好人有坏人,我没时间照顾你。我答应你只要一稳定下来,第一时间就去接你。”   不顾肃肃的挣扎叫喊,我挥挥手,吕荣硬抱着他出门了。我擦干眼泪,看到吕胜正领着难民似的一大群人走来。有人哭,有人喊有人骂……   吕胜和村里的壮丁戴上自制的口罩尽力维持着队伍的整齐。   吕胜对我说:“都在这里了,一共189人。沈医生,你看现在怎么办?”   “让你准备的衣服什么时候送来?让他们全部换上。他们身上的全部烧掉,一件不留。”我说。   “现在为他们一个个过堂,按照病情分开隔离,你们带他们去不同的房间。”   我、柳萱和何安妮三个戴上专业口罩、手套、挂上听诊器,全副武装,开始坐堂。柳萱主要负责配合。我知道何安妮不情愿,我又何尝愿意面对这种突发情况,算了,医生不就是救死扶伤吗?这本来就是我们的工作。   数小时下来,总算有个大致了解。大部分疱疹引起伤风感冒、肺炎,比较严重的还伴着痢疾,轻重不一。就像当初我不明白为什么肃肃的病会拖那么久得不到医治,这群人也是相同的问题,本该小病为什么不及时就医,拖成大面积传染?   这些在医院里算不上什么大病,可眼下什么都没有,物资严重缺乏,这才是最棘手的。   我问吕胜:“附近几个村的饮用水源都是从同一个地方来的吗?”   吕胜点头,“虽然几个村隔的挺远,不过水源都是顺着同一条河流下来的。”   “能不能沿着河道去上游看看?”我怀疑这种连锁反应,很可能是水源被污染了。“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说动物尸体之类的腐物?”   吕胜说好。“如有发现,就地焚毁!”我补充道。   接下来是最危急紧张的时刻,我们三人忙的昏天黑地,我们不停在病人间穿梭。柳萱何安妮几次累到双目发黑,差点晕过去。   新的房舍逐一搭建起来。我越来越觉得吕胜是个务实的好领导。   三天后,吕胜带人视察回来。他告诉我:“果然发现不少腐败的尸体,兵荒马乱不知道又死了多少人!”   兵荒马乱?我自动忽略,太累了,幻听!   我不断告诉自己,只要医好这些人,我们就能回家。   吕胜的队伍扔下六捆摔得七零八落破烂不堪的包裹,正是我们之前遗落的医疗物资!我欣喜问道:“你们在哪里找到的?”   “东边山谷,先发现了三捆,走了二个时辰又发现两捆,最后找到这一捆。”   “那你们有没有发现跟我们之前打扮差不多的两男一女?两个男的,一个年龄大些,一个年轻的,都是短发。”   吕胜想想,摇头,“没有,路上也向邻村的人打听过,没有遇见外来人。”   我有些失望,想起山中的群狼,难道他们真的凶多吉少?我甩甩头,现在不适合考虑这个悲观的问题,也许他们早就得救了。一切都等回去再说。   我仔细清点药品,内服外用分开。内服的交由柳萱定时派药。外用的由我与何安妮亲自为他们实施治疗。   不知不觉又过了七天,一切开始好起来了。   我想着该把肃肃接回来了。这些天,我无时无刻不想念他!   我马上找了个村民带我去小五家。   小五的母亲是个朴实的乡下人,一辈子都在这里耕种,养育子女。这里每户几乎都有纺纱织布机,小五母亲的手艺可算数一数二。我们自带的绷带只够应急,这么多人的供给多亏了这些妇人。   小五的母亲见到我来,笑笑指指后面说孩子们都在后院玩。   我不打扰她工作,径直向后走去。   又是一群孩子嘻闹追打,肃肃应该不喜欢。   少了之前的敌意,大家玩的很起劲。好像在扮家家酒。怎么没看到肃肃?   我心中一动,走到中间扯开小新娘的头巾,失笑,果然是肃肃!这里的女孩子还真没比他漂亮的,怪不得让他当新娘。两腮被抹的红红的,肃肃一脸不情愿,看到我,更是红了眼眶,别过头,不理我。看来还在为那天送他走闹别扭。   牵起小手,我轻轻抹去他脸上的胭脂,对大家说:“你们不能欺负他哦。”   一众孩子笑了。小五憨憨道:“肃肃最漂亮,大家都想娶他。”   我对肃肃说:“我说过会来接你,现在我来履行承诺了。如果你不愿意,就继续住在这里,我走喽。”作势起身。   一双小手拉住了我,肃肃带着些许赌气喊道:“兰陵!”   “原来他会说话啊!”小五跟其他孩子纷纷惊讶,“他来了一直不说话,也不跟我们玩,一个人坐在墙角,今天是我硬拉他出来的。”   我笑了:“肃肃当然会说话,而且可聪明了。小五,谢谢你们全家照顾他。”   小五又露出女孩的腼腆:“俺们都知道你们不是坏人。祖婆说你们是上天派来的神仙,救了我们很多人。”   我失笑问道,“小五,你们这几天没什么不舒服的吧?”   孩子们摇头都说好了。   看着一个个孩子们开心的样子,突然觉得自己也童心未泯,索性坐下问他们能不能带上我一起玩?   一个小男生说:“今天俺娶媳妇,可他不愿意拜堂!”   我呵呵笑起来,肃肃别过脸。我忍不住逗他:“那我跟你拜堂好不好?不过你还得当新娘哦。”   说着我又把红头巾给他盖上。我一直希望肃肃能忘记过去,像正常孩子一样嘻笑玩乐。   小司仪正儿八经地高声喊道一拜天地,二拜高堂,最后送入洞房。   当我掀起肃肃的小盖头,久违的绝美笑容再次绽放,大家热烈鼓掌。我忍不住亲亲他的小脸,他笑了开心了,我目的也达到了。   我卸下肃肃身上的装扮,对大伙说:“我们走了,有空再来玩。”   吕家村真是个不错的地方,原来因为他们想伤害肃肃,一直以为他们很野蛮恐怖,现在看来只是因为接触外界不多、封闭而已。他们朴实善良,对外来人,我们也好,别村赶来的病人也好,经过最初的恐惧和排斥后,不但再没敌意,甚至包容到无复以加。两百人的衣服,还有食宿,我没听见有人抱怨过一句。   可日子久了,这多出来的开支补给也给吕家村造成不小压力。粥越来越稀,都快照清人影了。烙饼、馒头和花卷,也渐渐改成了地瓜。鸡蛋只能留给重病患补身。衣服洗了穿,穿了洗,有些补丁大到补都补起来。吕胜也开始暗暗担心三个多月后的新年怎么过?   我向他建议过:“既然不少人已经痊愈,就送他们回家吧。留在这里,浪费资源不说,还有可能再次感染。”   吕胜说:“已经去交涉过了。但事情不是那么简单。之前各村的疫症,都指因我们村引起,已经报到县里,现在各村都有人把守,不能随便出入。”   已经惊动到地方上了,会不会派部队维持?原来要是听到这样的消息,我会雀跃,可现在我心中只有不安,不敢深想。我问:“那吕家村有人过问吗?”   吕胜摇头:“还没有接到报文。外面都说我们村是疫村。就怕上面听信了会……”   “只要他们都好了,谣言不攻自破。”我阻止吕胜再往下说。我只是个普通的小医生,不是什么关键性大人物。我坚信只要这里的病人都好了,那么我来这里的使命自然也就结束了。   我又问吕胜:“还记得原来肃肃在山上住的地方吗?不是你们的猎棚,就是最初他一个人待的地方?是不是被烧了?”   吕胜有些尴尬:“当初一发现疫症迹象的时候,大家都很惊慌,一致认为是山上的妖孽作祟,所以才会烧屋的,谁知道……”   “谁知道肃肃当时不在?谁知道你们烧屋以后,发现村里的病况并没有减轻还越来越多了,是吗?你们也不知道就在同一天同一时间,村里的孩子瞒着你们,悄悄上山,碰见了肃肃和我,是吗?”   吕胜点头。我心中叹口气,过去的事情不想再追究,没意义,问:“你还记得那屋的位置?”   吕胜点头,随即着急道:“沈医生,你不会还想回去吧?”   我点头。老实说,我不敢再向前行了。我有种预感,前路不是我所想的,只有回到起点才能找到回家的路。   “可这么多人还等你医治!”吕胜道。   “你放心,一定等他们都大好了才走。我有东西落在上面了,而且我们总不可能一辈子留在这里吧?山上有狼,所以我想请你们护送我们上去,行吗?”   “可那里没东西了,我们看着烧完才走的。这山大的很,方圆几个村没有我们不知道的,沈医生,你们要去哪里?我们直接送你们过去,山上不太平,不要再去了。”   “让你送你就送,帮不帮随你啦!”说罢不管吕胜愣在当场,摸不清我的情绪转变,径直回屋。   肃肃一个人在屋里写写画画,我坐下,郑重问他:“肃肃,你还记得,第一次看见我的地方吗?就是有条小河,你拿着灯笼喝水,然后灯笼随水飘走了。还记得吗?”   肃肃皱眉,不开心起来,但还是点点头。“日后我们上山,你还能带我回到那里吗?”那天遇到肃肃前的方向我大致还是记得的。   肃肃猛然摇头,他不想回去。但我只有回到那里,才能找到原来的路。   看着肃肃的反应,我问:“肃肃,愿意跟兰陵一起回家吗?”肃肃直直望着我。既然他的父母能狠心把他丢在深山自生自灭,想来也不会负什么责任,那么就把肃肃给我吧!   “肃肃,跟兰陵回家吧!兰陵生活的地方很好,虽然我不是什么有钱人,但我保证会尽最大的努力让你有个幸福的人生。我会让你接受教育,接受文明,带你去游乐场尽情玩乐,给你买很多衣服,很多好吃的。我们不分开,我们就是最亲的人,好不好?”   肃肃毫不犹豫地重重点头,随即露出最近越来越频繁绽放的笑容。他亲昵地抱住我的脖子。我知道他是真心答应的。   我拿出入山前一夜在县城买的那块玉坠,为他挂上,故作严肃道:“这是兰陵最喜欢的坠子,也是目前最值钱的东西,现在送给你了。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不能随便离开我哦。还有,一辈子要听我的话,我说东,你不能向西,我说打狗你不能撵鸡。从现在开始,你就叫沈肃,是我沈兰陵最亲的人,知道了吗?”   肃肃满心欢喜地摩挲着玉坠,就跟我当初一样爱不释手。   “沈兰陵!”门突然被推开,何安妮气势汹汹走了进来,后面跟着柳萱。我不禁又是一阵头痛。   ☆、第 9 章   “听姓吕的说,你要回山上,还要带上我们一起?”何安妮问道。村里的人大都姓吕,不一定是吕胜告诉她的。   我点头,没错,是我说的。   柳萱急了:“可山上有狼!”   “我也怕。”我示意她们先坐下:“可我更怕回不了家。”   “只要出去,到了县里,打个电话,一切不都解决了吗?”何安妮说的理所当然。   “如果前路不是我们想像的呢?你看眼前,哪一点跟我们的生活相似?”   “兰陵姐,你的意思是不是我们真的……”柳萱想起之前的推测。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但无论从理性还是感性出发,我都不能接受,“我的意思是,如果前面再遇上这样一个村庄,甚至更野蛮不开化,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去?你没听他们说吗?这些从外村来的病患与他们之前都是认识的,有往来的。你觉得前面的村庄会跟这里有多少差异?所以与其不知道前路如何,不如回到起点,一切转变或者说厄运都是从山里车祸开始的,那么只有回到那里才最接近我们原来的路,不是吗?而且宋医生、杜老还有沈洁还没找到,难道我们不应该回头找吗?我们一起出来的,就应该一起回去。”   屋里一阵沉默,我想她们应该明白我想说什么,有些话我不敢挑太明。   良久,何安妮指着肃肃,说:“他呢,你不会也想带他走吧。他不是我们队伍的,是多出来的,带上他行吗?”   肃肃靠向我,我轻轻拍拍他,说:“他跟我走,你们也看到他的处境,把他留在这里,我做不到。我已经决定了,带他回去,领养他。”   “兰陵姐,这怎么行,你还没结婚,年纪也不小了,还带个孩子在身边,以后谁还敢娶你?”   我失笑:“萱萱,你是不是想太多了?现在什么情况,先考虑怎么回去吧。再说了,真正了解我的男人,自然会接受肃肃。”   “好,沈兰陵,我跟你走。我再也受不了了。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多天的原始生活,何安妮要不是憋着对我的一口气,早就爆发了。   “我答应吕胜医好所有的人再出发。山上不安全,一定要靠他们护送才行。”我解释道。   “知道了。就这样定了,柳护士跟我出去巡房,那几个老顽固,药吃了那么多,怎么总不见好。”两人风风火火出去了。   能在回家前与何安妮达成共识,总算一件好事。   只是,气温突然下降,昼夜温差越来越大,冷得让我们这些南方人很不适应。不久就迎来数场鹅毛大雪,山路被封。   我们心情沉重,只有吕胜咧嘴笑了,心情非常好,邀请我们再住三个月过完年再打算。   不知不觉,我们在这里已经耗了二个月了,原本以为没电没自来水没抽水马桶的日子过不了两天就要疯了,现在看来简直难以想像。   期间有十二名病患医治无效离世。面对生命的离逝,我依旧有种难以言状的悲伤。作为医生,看不开生死,也许也是我不适合一线的原因之一吧。   我敢肯定的是,如果在医院,他们的病情绝不会这么轻易就走了,但现在,我无能为力。   为了防止病疫扩散和减轻村里的负担,所有遗体就地火化。   在我看来,其余的病患大都可以“出院”,只是因为暂无可去之地,还聚居在这里。乍一看,还有增无递。因为之后陆陆续续不知从哪里又来了不少病患,不完全是相同的病症。   其中一个看上去跟肃肃差不多大的孩子引起了我的注意。他是被吕胜在巡村的时候从路边捡回来的。他患有严重的肺病,经过反复诊断,怀疑有肺结核的可能,这是一种严重传染病,还需要化验和胸透才能定论,目前只是疑似。不过他并不是因为病发昏倒在路边,而是被饿昏的。一晚香喷喷的肉汤,把他唤醒,像小兽一样一饮而尽。不禁让我想起初遇肃肃的样子。   我问过肃肃,在遇到我之前,他一个人在山上待了多久?肃肃先伸出一根小手指,想了想又伸出三根。我猜至少有三天了。这么小的孩子啊!   为了不引起恐慌,我告诉吕胜和其他人,这孩子得的是严重肺炎,需要单独隔离观察两天。他们一口答应,因为这头小兽的脾气太暴躁了,跟肃肃完全两个样。我明白就像当初肃肃对我有所抗拒一样,孩子总是害怕陌生人和环境,但小兽的反应太激列了。又叫又跳,甚至还咬了柳萱一口。   我拼命拉住他:“听我说,我们不是坏人。如果你还想活命,就乖乖听话,否则好不了。”   折腾了数小时,小兽才算安静下来。前三天由我负责。直到第三天,我才从他口中挤出一个 “雨”字,于是我叫他小雨。三天下来,小雨不再咳嗽至呼吸困难,痰液也明显改善,我才放心出来,一眼便看到了门外正伸着脖子向里张望的肃肃。   我们深知肺结核是多么严重的传染病,在确诊前,我严令不许肃肃进来,不管他如何表示不满,我甚至威胁再把他送到小五家住,他才作罢,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我换了套干净的衣服,又量了体温,确认无事后,才出去抱起肃肃,问他这些天怎么过的。   一旁的柳萱听见笑了:“兰陵姐,跟里面那位一比,我们肃肃可真是天使。这几天除了吃饭睡觉,就蹲在外门,想看你呢。晚上我问他,一个人睡怕不怕呀?他也不要我们陪。还有你每天准备的板蓝根,他也按时服用,从没见过吃药这么自觉的孩子。”   肃肃的乖巧我自然知道,可惜天使现在明显不高兴,我耐心跟他说:“肃肃,里面的小哥哥病的很严重,我是医生。所以不能轻易放弃他。”我又对何安妮柳萱说:“从今天起,我们轮流在小雨那里值夜,这病至少需要一周才能稳定,还好年纪小,康复力强,我判断即使是肺结核,应该也不是传染性的。属于早期。我们治疗肺病的药还够吗?”   柳萱简略地查了下记录:“差不多吧,五天的量没问题,只要他不恶化。不过兰陵姐,这个小雨太野蛮了,简直就是小恶魔,不会半夜又咬人吧。”   我摇摇头:“这几天好多了,不像初来的时候那么凶了。其实孩子的性格固然有遗传的成分,但大都来自成长的环境。小雨重病被人遗弃路边,肯定不好受。对了,他现在吃过午饭了,我让他睡下了。你只要晚上再喂他就行。”   我看着肃肃,他何尝不是被人丢在山里。我摸摸他的手:“冷不冷?有没有多加一件衣服?”   柳萱说:“小五娘新做了件棉衣,已经给肃肃穿在里面了。不过这天真是冷。炭火再旺都不如空调啊。兰陵姐你说这雪什么时候能停啊?”   我也不知道,只得说:“请吕保长有空再把外墙砌严一点,或者用干草把角落堵严点,防止漏风,还有窗户,用纸糊厚一点。每屋炭要是不够的话,就加柴吧。不过小雨和呼吸道疾病的房间不能用,防止再次发病。”   柳萱点点头:“也只能先这样了。”   一周后,小雨的情况稳定,我们才放他出来走动。   大部分的病人都已痊愈,有的开始帮村里的人做农活,女人们则开始帮村里的妇人们织布裁衣喂喂家畜,倒也和乐融融。   我抬头看着天空,盘算着下一步究竟该怎么走。如果继续向前,得走多远才能到我们的城市,如果不是呢……回山里,这雪什么时候能化,现在上山极度危险,且不说狼不用冬眠,又湿又滑的路面,随时会滑向深渊,我不能拿自己和别人的性命开玩笑。   孩子们的嘻笑声传来,在我反复工作和带领下,肃肃开始走近村里的孩子,一起玩耍,可眼光始离不开我的位置。慢慢来。   而小雨的活泼好动令吕胜都头疼,行事又有几分果断甚至决绝。容貌不及肃肃但也浓眉大眼,虎头虎脑,煞是可爱。他行动力极强,迅速成为娃娃头。   我曾刻意培养肃肃和小雨的友情,可两个小家伙都酷的要死,无话可说。肃肃对小雨没什么兴趣,可居然让我看到小雨偷亲肃肃,实在……太很顽劣了。肃肃只是不情愿的推开,一点实际反抗的行动都没有。我感叹友情也得讲缘分,还是不要刻意把肃肃跟只小色狼放一起吧。   我不止一次对肃肃说:“有什么情绪,一定要表达出来。否则谁能知道你怎么想的?我也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啊。喜欢就要笑,不喜欢就直接说不。第一次不行,说到他们听懂为止。不要憋在心里,容易生病。还有,别人欺负你,你要懂得反抗,说不通就直接用拳头告诉他们不能侵犯你的权利。谁再欺负你,就揍回去,反正有我在,负责治好他,你不用客气。”结果每次说了半天,肃肃总是笑笑,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天气难得放晴,远处传来欢天喜地锣鼓唢呐声,我们都好奇向外张望。   一队人马喜气洋洋地走过来,全是红色的行头。一人坐在唯一代步的毛驴上,年纪不过十二三岁的模样。   只见队伍中走出一个从头红到脚的人,正是吕胜,开心对我们说:“沈大夫,今天我家办喜事,你们一定要来吃饭啊。”   身后一片道喜声,我问道:“什么喜事啊?你结婚吗?”   吕胜道:“哪里?我都这么老了。今日是我儿子娶媳妇。”   我急忙道喜:“恭喜恭喜,这么年轻就享儿孙福了。”农村的基本上比城市早很多。很多人四十岁左右就当爷爷奶奶了。   吕胜谦虚道:“哪里?已经29了,不小了。”   什么?应该是39吧。从外表上看,我一直以为他35、36左右。   “不好意思,吕保长,刚刚没听清,您贵庚?”   “二十有九了!”   不是幻听!   “那……这儿子,是你生的吗?”   “当然,跟我一个模子印出来的,见到的没人说不像的。”吕胜颇自豪。   “不……我没别的意思。我是想问您儿子今年贵庚?”   “14了,过年后就15了。”吕胜有些感叹道。   “十……四?那新娘呢?”我有些颤抖问道,14岁根本未成年,怎么能结婚?   “12了,就是小五的堂姐。再过一年,小五也要找婆家了。”吕胜道。   想想小五稚嫩的模样,我觉得一阵惊悚。我国《婚姻法》明确规定,与不满14岁的幼女发生性行为,不管对方是否自愿,一律视为强奸。医院发现此类情况也要报警。农村再早婚,还不至于无知成这样吧。很多女生14岁,例假还未到,生理根本不成熟,怎么能结婚。   “是不是太早了?”我喃喃道。   “不早了,”吕胜的大嗓门响起:“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已经生了他了。强子爹13岁就生了强子。所以这小子已经晚了,再等就挑不到好姑娘了。”   身后又是一片道喜声,而我震惊的不知该说什么好了?既然是这里风俗,那就这样打住吧。   吕胜反问我一句:“沈大夫,您贵庚?膝下有几个孩子?”   我愣住,不知道他怎么会突然问我这个,吕胜直直看着我,满脸真诚地等我回答。   “她快30了。”何安妮一旁冒了一句。   “哦,真看不出来啊。”吕胜惊叹:“我们一直以为沈医生比小五她们大不了多少,到底是高人啊,医术了得,还看不出年纪。那沈医生一定儿孙满堂了吧。”   何安妮扑哧一声笑了。我满头黑线,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我只得尴尬道:“我还没嫁人。”   “哦,原来如此!”吕胜也有些尴尬,好像问了什么不该问的一样,蹩脚的补救:“可能高人跟我们不同,不知道时间的变化,不在意娶妻生子,不像我们这些俗人就知道耕田生娃。”   何安妮笑的腰都直不起来了。   吕胜又说:“沈大夫,原来你还没有家眷,我一直以为这小儿郎跟你有渊源,原本还想跟你打听他有没有订亲。村里不少女娃都看上他了,想跟你结亲家呢。”   我想我的脸差不多快绿了,干笑道:“肃肃还小,还小,这事不急。吕保长,你赶紧去迎亲,别让人家久等。”   吕胜这才像想起今天的目的一样,一拍脑袋:“是啊,差点误了吉时。沈大夫,你们大伙儿去我家吃喜宴啊。强子带你们过去。”   我摆摆手:“我们的行李都丢了,没有像样的贺礼,实在不好意思上门打扰。”   “沈医生哪里的话,要折杀我吗?您是我们全村的救星。您能来,就是我的荣幸,怎么还能要您的贺礼。您一定要赏光前来。”说完便领着接新娘的队伍继续向前。   我拉着肃肃进屋,严肃对他说:“你不能这么早婚,也不能这么早谈恋爱。你既然要跟兰陵一起,那我告诉你,在我们那里18岁才算成年,才有资格谈婚论嫁,这是底限。但是一般男子都在25岁后才结婚。我要求你在18岁考上大学前不能谈恋爱,大学毕业前不能搞大,呃,就是22岁前不能谈婚姻。男人应以学业和事业为重,事业有成的男人都到三十岁后才考虑结婚都不晚。以你的条件,不愁没有老婆。知道吗?如果你敢在成年前招惹女人荒废学业的话,小心我揍人!”   肃肃似懂非懂看着我,最后还是郑重地点点头,我才微微安心。现在就有人盯上肃肃当老公,以后还不知道吸引多少女生,大城市的女生更开放,我怕他过早陷入男女之事,耽搁了事业就太可悲了。男人的皮相终究不如前途来的重要。皮相再美终有衰老的一天,以色事人的女人下场可悲,更何况男人?   还有一个问题,我一直忘了问他:“肃肃,你今年几岁了?”   肃肃向我伸出手指。   我一惊:“8岁,不可能吧?你是不是记错了?你知道你是哪年生的吗?”   肃肃想了想,还是比出八根手指。   “哈哈,我6岁都比他高。”小雨不知什么时候从外面跑了进来。   “你6岁?”我又吃惊了。我一直以为他比肃肃大。看这样子,小雨发育的明显比肃肃好啊。8岁的像不足6岁,而这6岁的我还一直以为是哥哥。   肃肃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我赶紧道:“没关系,没关系,从现在开始我会好好照顾你,让你赶上同龄人的标准。男孩子发育晚,小的时候瘦小一点没关系,只要在15岁发育的时候养好身体,你以后同样可以很高大强壮,放心交给我吧。”   我又问小雨:“你真的只有6岁。”小雨非常肯定点头,“过了年就7岁了。”   我不敢肯定他们说的是实岁还是虚岁,但小雨的确比肃肃壮硕,也高不少。除了基因问题,就是他的生活条件优渥。   “小雨,那你还记得家住哪里,你父母在哪里吗?”我问道。   小雨不高兴了,小孩子不懂得掩藏情绪,他撇过头,直接跑出去。   这时屋外传来催促声。大家要去吕保长家凑热闹了。   农村的婚宴是流水席,从白天摆到晚上。只是这次的酒宴寒酸的可以啊。我知道吕保长家肯定已经拿出最好的食物招待客人,不过也就这生活水平线了吧。那些外来的养病痊愈的人个个拍胸脯保证回去后把今天的贺礼加倍补上。   大家吃的津津有味,欢乐的情绪四处飘散。原本打算用过午餐,就回来,谁知主人家一定要留我们到晚上,吃了晚宴再走。   既然没有急症,索性便答应了。顺便看看四周风景,来了这么久,还没仔细游览过。   如果不是天寒地冻,我真想躺在这虽已枯黄但依旧一望无际的草地上。村里的孩子玩成一团,肃肃也被拉了过去,我远远地看着,时不时给他一个鼓励的目光。   柳萱凑到我跟前,说:“兰陵姐,有没有发现肃肃就算不说话,在人群里也很出挑。”   我笑笑:“他父母把他生的太漂亮了。”   “不是,或者说不完全是,”何安妮难得加入与我的聊天:“沈兰陵,难道你没发现他的气质很特别,根本不像农村的孩子。虽然内向腼腆,可举手投足之间自然流露一种贵气,这恐怕是从出娘胎就养成的,这么小的娃娃,后天培养不了这么彻底。”   “是吗?”我自己出身草根,没研究过上流社会的人举止。不管怎么样,我觉得肃肃真的很好,心好就够了。   “还有那个小雨,”柳萱也有同感,“别看他比肃肃粗鲁顽劣,但气质也跟这里的孩子不一样。你看他们喝水的样子都不同。你说肃肃跟小雨究竟从哪里来的?一点不像乡下孩子。”   这谁知道他们自己不愿说,说明即便从前的条件多么优渥,都没能让他们感到开心幸福。只是他们表现的方式不同,天性使然吧。   热情的村民拿了两坛酒过来。我们急忙推辞,工作习惯,很少饮酒。   这次拿酒过来的居然是吕胜的父亲,头发有些花白,比吕胜多了几许沧桑,就已经是当爷爷的人了,恐怕要不了多久,就可以四世同堂。他是吕梁村的村长,不过所有事务早就交给吕胜一并打理了。   长年的劳作让他的身板特别结实:“沈医生,这是喜酒,一定要喝。我们世代在这里生活耕种。几乎每年都要因为时疫送不少人上路,有老有少。本以为这次至少要赔上大半村人的性命,没想到,老天送来你们三位活神仙,不但治愈了病人,还让我们村毫发无损。这真的是上天恩赐的神迹。”   不少人附和。我觉得太夸张了,急忙谦虚道:“哪里哪里,其实本来就不是什么特别严重的瘟疫或者传染病。只要对症下药,不算什么疑难杂症。不过你们这里条件的确过于简陋,还有很多不利健康的习惯,一定要改善。”   吕老爹急忙称是,“沈大夫你们一定要在这里多住些日子,等孙媳妇生了娃喝了满月酒再走。”   那得等多久?我笑笑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五向我们跑来,对着吕老汉称“老爹”。我也是不久前才反应过来,这里的人都称爸爸叫爷,而称爷爷为爹。怪不得在山上的时候,小五总是说爷这样爷那样,当时还以为村里的壮丁都出去打工,只留老年人呢。   小五说:“茂叔他们回来了。”   吕老爹笑着我对我们说:“沈医生,一起去看看。为了庆贺娃儿娶亲,村里不少人去山里打野味。吕茂他们可是高手,肯定猎了不少畜生,给大伙分分,皮毛剥了还能给娃娃们做袄子。”   不会这么血腥吧。我还来不及推辞,何安妮说道:“沈医生,你代表我们留下跟乡亲们好好联谊吧。祠堂那里我们出来半天了,总要有人回去看看,柳护士跟我一起回去吧。”   本来柳萱还想留下凑凑热闹,听到何安妮的话,只得一并回去。   众乡亲兴致高涨,我也不想扫了兴致,牵着肃肃跟在后面。这里生活简朴,很少有事让他们这么兴奋。   跟着人群来到市口,听人说才知道那是吕茂家的后院。   数十只狼、兔还有鸟类的尸体铺在地上,血腥味迎面而来,却更让村民们兴奋不己。   吕茂是个三十左右的精壮汉子,除了一贯的民族风打扮,他还脱掉一边袖子,露出半个身子来,一点不怕冷。   嗓门也大:“各位乡亲,今天是保长家的大喜日子,这猎来的东西就是咱给他的贺礼。晚上炖了,请所有乡亲吃顿美味。皮剥了交给女人们,洗干净缝袍子,俺家小子留一件。”   说着大笑出声。   大家也都拍手称好。吕老爹表示感谢。村里几个壮汉举步开始把猎物向外搬。尸体大的,两人一组。   平时我很少经过菜场的屠宰摊,我也不想让肃肃看到这种画面。刚想走开,突然听到“吱吱吱”的叫声传来。我扫了一圈,没看到什么在叫。   突然有人惊叹,“这里还有几只小崽子。”   掀开一只狼的身体,露出三只小狼崽,看样子还没断奶,嗷嗷待哺。围着母狼的身体爬来爬去。   吕茂带着几分得意道:“要不是护着崽子,俺还猎不中这畜生呢。过往害了咱们多少娃,如今自己的崽子也落到我们手上了。咱们有仇报仇。”   吕茂示意另一个壮年从后面又提出一个笼子,里面两只雪白的小兽,乍一看我以为是小狗,长的很像摩萨耶宝宝,可仔细一辨,这应该是纯种的白狐啊!毛色雪亮,无一丝杂色。这品种至少是国家三级以上保护动物,怎么能随便捕猎!   只听吕茂道:“今天真是大吉大利,老天爷关照,让俺还找到这对畜生,母狐不在,否则一起抓了。这么漂亮的毛色,咱寻思着给新娘子做个领襟,吕大叔您还满意侄儿这礼啊?”   吕老汉真点点头,笑容满脸。   “至于剩下的毛皮,给咱们村最漂亮的小五也做个襟子吧。小五收了叔的礼,明年可要嫁给咱家吕平做新娘啊。”   众人一片嘻笑,小五的脸一下子腾红,跺着脚走开了。   “等一下,这些小动物不能杀!”   ☆、第 10 章   “沈医生,为什么不能杀?”大家对我相当尊重,听到我的话都停下来,证明这段日子我在这里混的不算太差。      我不养宠物,也没有宗教信仰,学习工作期间也不止一次参加解剖,从最初的不适应到适应我从来没仔细想过自己是不是个冷血的人。      也许这些幼崽长大后很凶残,但如今稚嫩的目光让我不期然想到了肃肃。我发现我不能忍受看到这些小动物在我面前丧失性命,仅仅是为了口腹之欲,或者贪图他们的皮毛。      “野兽吃人,人杀野兽,都是为了生存,没有谁对谁不对?这是自然界的法则。”我说出我的想法:“如今我们已经猎到了想要的。就放过这些还没成年的吧?人有孩子,动物也有,哪个当娘的忍心孩子受伤,危急时刻谁不舍命相救?母狼若不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怎么会逃脱不了?畜生尚且如此?我们为什么不能宽容一点呢?”      有人说:“前几年,吕祥家的媳妇跟娃就是被狼拖走的,可没见它们对我们仁慈。”      “人饿极的时候眼中也只有食物,何况动物。但它们也有灵性也有母性,这是大自然天生的本能,不能抹杀。各位想想如果有人当着你们的面伤害你们孩子,会是什么心情?如果今天我们也没吃的了,走投无路,我不会阻止你们。可我们有粮食,也打到猎物了,为什么不能放过这些幼崽?它们没有伤害过我们。”我苦口婆心。      “它们现在没吃过人,是因为还小。如果今天不杀了,放回去后患无穷。长大了,肯定不会对我们讲仁慈!”      “不会的,只要我们放了它们,它们知道感恩的。会知道弱肉强食是生存法则。但不可能随便伤害人。它们会知道的。我们不能随便杀戮。”      众人迟疑,我知道一时很难改变他们的想法,只得换个策略,   “就是因为它们知道这个法则,所以每年人兽互有损伤,但一直还算平衡。一旦我们屠杀幼崽,恐怕会引起狼群乃至整个兽群的疯狂报复。山里有多少野兽谁也不清楚,但吕家村就这么多人了。你们能抵挡几只啊?那些老弱妇孺怎么办?凡事不能做太绝,给别人留条生路,同时也为自己留有一丝生机。我要说的就这么多,信不信随你们。如果你们坚持屠杀幼崽,我们会尽快离开吕家村。我不想遭到狼群报复,被撕成碎片。”我故意加重了尾音,不少人抖了抖。      我带着肃肃正要向外走,突然听到有人说:“神医的话很有道理,我相信,还是放了吧,不差这几个小畜生,没几两肉吃也吃不饱,如果招来后患就不值了。”      “俺也听说狼群复仇的事,这畜生可灵了!”      “是啊,神医不能走,俺媳妇下月要生了,可惜胎位不稳,最后又咳嗽,还指着神医照看呢!”      我又不是妇产科的,生孩子没经验,还有我算什么神医啊,强装淡然道:“既然这样,先把这些小动物送到祠堂吧,找天放回去。”      大家抬的抬,搬的搬,各行其道,一群人浩浩荡荡又回到喜宴处,忙活开来。      望着眼前的一切,心底的那股绝望突然又升起,这一切跟我的生活找不到一点相似之处,好像完全两个世界,我还能回去吗?一阵寒意,我一把拿过桌上的杯子,也不管里面装了什么,一饮而尽。      强烈的辛酸呛辣涌上脑门,我不停咳嗽,眼泪鼻涕全出来,气不顺差点背过去。      肃肃小手不停拍我,好不容易平复过来,早已满脸彤红。肃肃好奇想尝试,我阻止道:“不行,不想变白痴的话,18岁前都不要喝酒。”      这是什么酒,辛辣酸涩,酒味也怪怪的。旁边有人乐呵呵对我说:“沈医生,不错吧。这是保长家自酿的高粱酒,比不得士族喝的汾酒,却是村里酿的最好的,色香味足。来,再喝一杯。”      我急忙摇头。又是士族,到底是这什么民族,归哪里政府管。      我觉得烦闷,缓缓向外走去透气。任月光如泻洒在身上。      我问肃肃:“你知不知道其实兰陵也是美酒?”肃肃望着我,我笑着摸摸他的小脸席地而坐,许是酒劲上来了,让我感觉不到冷。      “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开琥珀光。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我喃喃道,像是说给肃肃听,更像自言自语:“不知道喝了兰陵酒,是不是就不那么想回去了?肃肃你知道兰陵酒吗?”      小脑袋摇摇。我索性向后倒去,压倒一片湿漉漉还带着积雪的芦苇上也不觉得冷,放肆地吸了口气。      “山东最南的地方,有个县城靠近我们江苏最北的徐州,叫苍山县,在苍山县里有个小镇,叫兰陵。那里盛产一种美酒,有着千年的历史和传承,就叫兰陵美酒。酒色呈琥珀光泽,晶莹明澈,浓郁袭人,酒质纯正甘冽。喝过的人都难以忘怀,甚至让人流连忘返,忘了家在哪里。”      肃肃听故事入了迷,我不禁笑道:“你想也是白想,不到18岁,我不会让你喝酒。不管什么酒,过量都会伤害身体,影响智力,所以18岁前,什么酒都不能碰。听到了吗?”      朦胧中,好像看到肃肃点点头。我又继续喃喃道:“其实我喝过兰陵酒,不是想像中那么美味。肃肃你知不知道我的名字是怎么来的?我的父亲钟爱兰陵酒,所以我叫沈兰陵。可惜他走了,走了,再也不回来了。肃肃,你原来叫什么名字啊。跟酒有关系吗?”      说道最后,我竟迷糊起来睡了过去。      被冷风惊醒的时候,已夜深,酒宴早散了,四周一片寂静。只有肃肃坐在一旁无言地陪着我,手里玩着杂草。      我大惊自己怎么这么不小心,拉着肃肃奔回祠堂,虽然村庄不是山里,可夜里连路灯都没有,着实吓人。      宿在祠堂的人都睡下了,我小心回到房里,检查肃肃并没有什么不妥,,才安心倒下。      结果,第二天病的那个是我。着凉感冒了,声音也嘶哑起来。      药品短缺,我凭着自身的抗体捂了三天,又发了一身汗,总算好多了。      吕胜来到祠堂找我:“沈医生,今天可以放生了吗?这两天一到晚上,四周全是狼嚎,幸好听你的话,留住那些小畜生的性命,否则真出大乱子了。”      我点点头,费力道:“跟我来。”      被抓来的时候小白狐胳膊被弄伤,经过几天的包扎上药,已经开始收口。这三天除了疗伤,我也希望驱散减轻它们身上太多的人味,通常刚出生不久的兽类,如果沾染了不属于族群的味道,会被遗弃甚至伤害。      我生病这些天,肃肃不肯离开半步,怕他传染,只好让他帮我看着小狐,分散一点注意力。      小动物放在屋后,我们遇见了迎面而来的小五,这些日子她倒是经常来找肃肃一起照顾小动物。      只见她眼睛红红,好像哭过似的,我忙问:“怎么了?”      小五说:“小雨太坏了,拉着小狐狸的四肢拖来拖去,小狐狸疼的直叫。肃肃不让,跟小雨打起来了。”      我精神一震,这小子会打架了!      到了后院,只见肃肃紧紧把受伤的小白狐抱在怀里,小雨不停追打,肃肃转来转去躲避。这哪儿是打架,根本就是挨打。我忍不住叹口气。      吕胜大喝一声:“干什么呢?”小雨充耳不闻继续追打。      吕胜上前一把抓住他,道:“再闹就把你关起来。”      小雨站到一边,眼中却是明显的不屑。      听到我们的声音,肃肃才从怀里抬起头,纯净的脸庞与怀里的白狐相映,一时竟让吕胜也出了神。      吕胜不禁问道:“沈大夫,这孩子是不是山灵啊。”我失笑,不过想起当初,我何尝不认为他是狐仙。如今怀里抱着的是他的同族?所以在他怀里才这么乖巧,呵呵。      我轻轻咳了一声,肃肃抱着小狐跑到我身边,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它没事,兰陵让我看护它,它没事。”      他把我的话当圣旨了,我让他看护小狐是怕感冒传染给他,没想到他真的不让人碰小狐狸。好孩子啊!柔软充满了我的心房。      我蹲下身,说:“肃肃乖,下次小雨再欺负你,就揍他。”      肃肃腼腆说道:“我推开他的。”      有进步!      我柔声对他说:“跟吕叔叔去把这些小动物送回去。”      肃肃习惯地拉起我,我摇摇头:“我的病还没好,不想吹风。这次肃肃自己去,吕叔叔会教你的,兰陵就在这里等你。肃肃是男孩子,要学会独立坚强。”      肃肃看看我,走向吕胜,小雨也跑过来,“我也去,我也去。”      我笑着点头,不过拉住他:“听清楚,去可以,但是不许再搞破坏。如果这些小动物受到伤害,会害死全村人的。”      小雨抽回手,向肃肃那边跑去。      等到他们一行回来的时候,我看见肃肃满眼的欣喜还带一分感动,我知道大自然的力量让他触动了,小男孩终于打开心扉开始成长了。      当天夜里,村里再没响起令人恐慌的兽哮。一切恢复宁静。      终日一成不变的等待,终于让何安妮再次爆发:“还要等到什么时候,估计等雪化要到明年四月了。沈兰陵,不能上山,我也要走了,到那个什么高凉县。总比在这里干等强,都三个月了,这些人早好了,有吃有喝赖着不走,我等不下去了。我要去找文扬了,他下落不明,还不知道这三个月怎么过的。”说着伤感起来。      其实我的承受力也达到极限了。虽然对前途心存恐惧,但也总不能蜗牛般的藏在这里不面对,永远回不了家。      于是我们找机会向吕胜说了想法,他还是极力挽留:“再有二个半余,就过年了,还是在我们这里过完年再走吧。”      “不行,”何安妮直接回拒,“该医的都医好了。我一天都受不了了,我要回家。”      吕胜面对何安妮的激动有点发怵。      我对吕胜说:“保长,这些日子麻烦你照顾了。现在病疫已经解除,我们实在没有留下的必要。我们也希望回去过年,跟家人团聚。再次谢谢你的关照,你真的是位好领导,吕家村的善良纯朴我们不会忘记的,如果以后有机会,我们一定还来看望你们,带上充足医疗物资,为乡亲们服务。”      吕胜见实在挽留不住,只得作罢,他说:“那能不能再等三天?这两天天气不好,我们庄稼人知道明天还会有一场大雨。不过三天后是个好天气。”      我看看何安妮,她无奈也只能接受,我点点头,“那就再打扰吕家村几天了。”      我们几乎没有什么行李了,柳萱和何安妮的早就丢在山中,而我也只剩一套衣服,和一个破烂不堪的医疗箱。除了器械,里面备急用的药品全部用光。而那几捆医疗物资,只剩几包板蓝根了。好歹全用在病人身上,没有白白浪费。      乡亲们听说我们要走了,不断送来衣食,虽然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却是家里最好的,吕胜还递给我一个钱袋子,让我们路上用。      我感动眼眶发热,推辞着推回去的时候,瞥见里面装的好像不是硬币,而是……孔方兄!铜钱?触电般的地缩回手,恐惧再次把我怔住,觉得全身发冷。      过了好半晌,我才勉强挤出个笑容对吕胜说:“你们攒钱不容易,还是自己留着吧。我不能要。”      “不行,沈医生一定要收下,你们是我们的恩人,不收下,我们心难安。”众人一片盛情,要我们收下。      我只得一把将钱袋先放在一旁,不敢多看。      小五送给肃肃一套新棉衣,眼睛红红,目光中尽是依依不舍。算算年纪加上这里的早婚习俗,这小女儿家的心态是注定要落空了!      吕胜提着一个大包袱进来,“沈大夫,通常我们进城要三天。如今天气寒冷,路不好走,那三天肯定到不了。而且现在路上不安宁,所以这些东西你一定带上,路上用的着。”      我正要再说些感激话的时候,被门外风风火火跑来的人打断,对吕胜喊道:“保长,县衙带官兵来了,说我们村有疫症,要烧村!”      五雷轰顶击得我站不稳。      吕胜一听急了:“不会的,我们已经呈报过,我们村时疫已解,大小无恙。”      那人道:“可官爷们不相信,硬说是附近村落都指我们村有疫症,所有病患都集中来我们村了。为了防止病情扩散,官爷们要斩草除根,烧了我们的村子,现在封了路,不让任何人出去,随时点火。”      吕胜二话不说冲了出去,我们急忙站在门口,向远张望。      远远瞧见,村口被一大片木桩围住,有的还在不断被竖起。一群身穿铠甲的人全副武装拦在村口,阻止村民向前一步,后面还有不少人坐在马上监督。      这下彻底完了,再也骗不了自己,我不得不面对最不想面对的事实了!      哪个民俗村可以大到这种地步,延及附近几个村落。哪个剧组请的起这么多群众演员连续三个月不间断出现在我面前,而不见导演的?哪个剧组能请得起这么多这么专业连说话都古色古香的群众演员,还有道具,哪个美工可以做的这么真实、到位?还有他们的衣饰发型等等等等      还有,我们生活的时代哪还能看见那么多野生动物?如今铠甲战马都出现了,教我如何再自欺欺人下去?我会不会永远回不了家了?眼前顿时一片漆黑。      “沈医生?”……   “神医?”……   “沈兰陵,你别晕啊?”……   “兰陵姐,你怎么了?”……      “兰……陵!”   我记得最后只听见肃肃的叫唤,其它所有叫嚣声在我耳边越来越轻,再无知觉。   ☆、第 11 章   “沈兰陵,你长大了想做什么?”班主任问道。   “我想当医生。”这是我一直的心愿,如果我是医生,爸爸不会那么早离开我。   “你的成绩离医科大学的录取分数线差距还很大。我建议你不妨考虑其它专业,例如金融、外语、师范类也很热门。”高三的时候,班主任又找我谈话,因为不久就要递交志愿表。   我摇头:“我最大的心愿就是当医生,能上手术台那样的。用科学的方式,为亲人朋友解除病痛。就算上不了第一志愿,顺序下来也全都是跟医生有关的专业。”   在我的观念里,医生是最伟大的科学家,父亲倒下后在医院躺了二个月才离开。期间我经常见到医生为他抢救,一次又一次把他从死亡边缘拉回来。当时我就想如果爸爸能坚持到我成为医生,我会更努力地治好他让他长命百岁。   “那你好好努力吧。”最后老师拍拍我的肩膀,鼓励道。   当我拿着医科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得知自己以踩线的成绩被录取的时候,心中大喊我终于做到了。为此我一直努力不懈到今天。   可眼见的遭遇,又让我疑惑,究竟什么是科学?科学怎么解释穿越?   伟大的科学家爱因斯坦曾说过:“没有科学的宗教是虚弱的,没有宗教的科学是盲目的。“   可这穿越属于哪门子的宗教?   我是无神论者,否则如何面对解剖台上一具具的躯体。   当然我也知道爱因斯坦所指的宗教并不完全是我们平常想的那么简单!应该是指科学领域中还没探索到的那部分。只能用宗教来解释。   黑格尔也说过:“凡合乎理性的东西都是真实的,凡真实的东西都是合乎理性的”,即所谓的“存在即合理”。   可任我想破头也不明白让我这样一个不是学历史、政治的小医生搞穿越的合理性在哪里?   苍天啊!   头痛欲裂中我勉强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拉着身边的人问:“现在是什么朝代?国号是什么?”   “魏!”强子被我吓了一跳,“沈医生,你还好吧?”   魏?三分魏蜀吴!还是战国七雄?“那皇帝姓魏还是姓曹?”我急忙问道。   “曹?”吕强摇头:“不姓曹也不姓魏。姓元。”声音减小,我知道封建社会皇帝的名字普通百姓不敢直呼,连文章都要避讳。   元?难道是元朝。可是铁木真和忽必烈好像不姓元。   我无力问道:“皇族是不是蒙古族?”   “鲜卑!”清亮的童音,居然是肃肃。我惊讶望着他,连他都知道啊。   不过,鲜卑?好像有点印象,五胡十六国?记得初中历史课上,老师好像提过什么“拖把龟”,引来哄堂大笑。   那“龟”好像就是鲜卑族,少数民族,所以名字比较怪。应该是拓跋珪。   如果是这个人的话,那么他开创的国家应该是北魏,历史上南北朝并立的开始。为了推行汉制,连拓跋的姓氏都改为汉姓元。   我还记得历史老师说过,南北朝是个极动乱的时期,期间多个国家并立,又不断交替被取代建立新政权,南北朝甚至不能称为一个朝代,只能算是各地方政权割据的动荡年代。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同时在南方也应该还有四个国家前后兴起,因为宋、齐、梁、陈全部建都在同一个地方,那就是我的故乡!   于是我问道:“淮水以南是不是还有一个国家,叫什么,宋?齐?梁?……”   “是梁国。”这次回答的居然是小雨。   果然如此。我们穿到的不是盛世,是天下大乱的年代,北魏!   我抚上额头,对上肃肃关切的眼光。现在我终于知道初见时,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不是什么乳酱细微!   他说的是:“汝将奚为?”意思是问我想干什么。很简单,却是最典型的文言文,我人头猪脑的到了今天才反应过来。   还有小五说的“树数”根本不是什么少数民族,应该是庶族!古代与代表汉人贵族的士族门阀相对的平民、小老百姓甚至卖身奴籍的下等公民。现在什么都清楚了,为什么这里简朴的连块镜子都找不到,为什么无论男女都是长发,还有他们的服饰。其实一切早就摆在我面前,只是我自欺欺人一直都在逃避不敢面对。如今避无可避,官兵都找上门了,我们这几个天外来客,恐怕要惹大麻烦了。   果然,吕胜奔了进来,人未到嗓门就拉开了:“沈医生,不得了了。何医生被抓了!”   “为什么抓她?”   吕胜道:“官爷说我们是疫村,何医生与他们争辩,结果说了很多听不懂的话。官爷说她不是妖人就是细作,把她绑了。”   头疼,何安妮还以为这是他爸能罩得住的地方吗?大小姐脾气也得有的放矢啊。   柳萱呢?她不是一直跟在何安妮身边的吗?她不是一早就看出不对劲的吗?怎么不拦着。   我看看身上的衣服,是村民送的,还好,无异样,只是这头发,除了短,发梢还是红的,不能这样出去。   要了块头巾裹上,我对大家说:“我们是从山里来的,世代隐居在山里,从未来过魏国。所以与你们的生活方式有些不同。但我们不是坏人,所以还请各位帮我们说说。”   众人答应,他们也不想莫名丧命。   我领着大伙走向村口,看到围村的士兵。正宗的古代兵士,如果都是临时演员该有多好。只是那份气势装不像。   吕胜率先走到前面,对着一位没有穿铠甲,只着文官长袍的年轻男人抱拳行礼:“主簿大人,我吕家村两月前的确有数人染病,不过有幸得遇三位神医经过,妙手治愈。不但本村无人伤亡,附近因传时疫而被遣至本村的人也已康复,时疫之说实属空穴来风,还望大人明察,如实上报。我吕家村世代在此劳作,效忠朝廷,即使遇上天景不好,亦按时缴纳赋税,如今三百八十五口性命都在此处,有无时疫,还望大人明察。”   我学着吕胜的模样见礼:“大人,草民一行原在山中居住,世代隐居山上,耕种打猎为生,习得一些药理。两月前无意进入吕家村,机缘巧合下,治愈吕家村民。本就不是什么疑难杂症,山里的一些土方就见效了。”这番话说的憋死我了。我看到何安妮和柳萱都被捆绑在一旁,暗暗着急。   那位主簿大人,并未表态,只是问了一句:“良工何在?”   吕胜答道:“时疫之传,至今未归。幸得三位出手相助。本村已无任何病兆。”   主簿大人又喝了一声:“孙医工何在?”一位留须的中年男子提着木箱从身后队伍中出来。   主簿道:“孙医工是县里的医令,医术超群。特带他前来一验。”   我舒了口气,还好没野蛮到直接杀人。   吕胜吩咐吕荣带着众人把孙医令让进祠堂。而我们还留在原地。   我指着何安妮对主簿再次说道:“大人,她是草民同乡,并无恶意,实因久未下山涉世,不知礼仪,如有冒犯,还望大人包涵。请将她放了吧,我们一定好好反省不再犯。”硬着头皮说完这段文皱皱的酸话,到了后面实在有点包不住了。我这点国学水平,纯粹是从电视剧,还有大学选修课的老教授那里抠出来的,当年极为反感,如今想来,早知有今天,我一定把他当祖宗好好学。   主簿没说话,眼光扫过来,我心里直发毛。   直到那个什么医令返回,对主簿道:“杨大人,经过初步校验,确无时疫症状。”   那主簿的脸色顿时缓和不少。孙医令继续道:“不过吕家村人口众多,地方广茂,属下需要三日时间细查各处,方能确诊。”   这点我同意,做事认真,是个医生该有的操守。   主簿点头:“三日后,本主簿再来听证!”说罢欲调头而去。   我急忙道:“既然暂无病况,证明吾等所言非虚,可否请大人先放了我同乡?”   主簿挥了挥手,何安妮、柳萱被推了过来,我们赶紧松绑。   只听主簿道:“尔等真是山中来客?举止装束是有不同,不过这头发的颜色似乎番邦,如何证明尔等不是外邦奸细?”   在古代没有户籍是很麻烦的事情。不被怀疑间谍就是直接成为奴隶。我的头发包起来了,但何安妮一头长发,还染了黄色。我只好硬着头皮解释:“山中果实繁多,无意间不知道染到何种浆果,令头发变色。原本还是黑色,并无异色。不信,你看。”我拔开何安妮的头发,让主簿看到里面已经长不出不少新发是黑色的。我陪笑道:“黄色会渐渐退去,新发是黑色的。”   主簿点点头,对身后的兵马道:“罗都尉,这三日,麻烦你驻守吕家村,辅助孙医工。期间不允许任何村民离开,如有人以任何借口擅自离开,格杀无论!”   马上下来一位男人,瓮声瓮气道:“得令。如有疫病,立即焚村!”   我倒抽一口气。   主簿上马,领着数十人策马而去。   我悄悄对吕胜说:“这三天让村民注意保暖,连个喷嚏都不能打。”吕胜点头,忙着安顿这些士兵军官。   何安妮突然推我一下,“你干什么?”我莫名其妙,好歹刚刚救了她。   “沈兰陵,你凭什么扯我头发,知不知道好痛。”我无语,都这什么时候了,她还有心情说废话。   我拉起肃肃向回走,何安妮追在后面:“沈兰陵,这到底怎么回事?”   “不想死的话,马上给我闭嘴。”我也乱着呢,“回房,开会!”   把门甩上,我很严肃地确认:“真的穿越了。”   何安妮傻在当场,柳萱惊呼,甚至眼中还带有一丝兴奋。   我大概能猜出她在想什么。这个年纪的女生对未来总有着梦幻般的憧憬,她原本就不是本地职工,只身在外。对她来说换个环境,说不定有更好的际遇。她在医院最多是个明星护士,但在这里,却是拥有现代智慧的超人,至少跟这个时代的女性一比,肯定与众不同,极容易受到关注。   我却没那么乐观,否则也不会从开始就抗拒这个念头。我提醒柳萱:“刚才的遭遇你们都亲身经历了。古代毫无人权可言的。先不说别的,我们没有户籍身份,随时可能被当做奴隶,连自由行动的都不行。说多了还会被当做异类,欧洲中世纪对付女巫的方法,可不是把她们当神仙,而是全部活活烧死!”   “这么可怕?”柳萱以为我在吓唬她。   我继续说:“不信你可以问问何医生,她在国外那么久!我们都是学医的,现代医学多么昌明不用我再说了。即便这样每天甚至每时每刻,都有人不治而亡。换到古代,死亡率成倍的上涨。中医比较适合养生,急症效果不强,所以古人常说人生七十古来稀,而在我们那里,九十岁甚至百岁老人比比皆是。这里没有外科,受了伤,修复会很慢,甚至会落下病根,直接影响寿命。尤其这里没有牙医,人跟动物一样,寿命与牙齿的健康息息相关,你得随时注意不能有驻牙。就算不谈健康,拿小五来讲,如果不慎摔倒,崩了门牙,那她长的再美,估计这辈子都不会有人上门提亲,因为一颗牙要断送一生的幸福,而这种事在我们那里根本小的不值得一提,装个仿真牙就行,什么级别都有,任君挑选。   我们穿到的不是太平盛世,是历史上有名的混乱时期。几乎每天都在打仗。战场上的死亡率造成壮丁缺少,生都来不及。如果在我们那儿和平、人口又充足的情况下都找不到满意的男人,在这里遇上白马王子的可能性更低。何况古人三妻四妾的观念,与我们一夫一妻制有着本质上的相悖,难以调和。每天过着没电没自来水没天然气的日子,连抽水马桶都没有,冰箱洗衣机更别提了,怎么过啊?最大的问题是我们能在这里做什么。现代医学虽然发达,但不能否认的是,大部分需要依靠机器的辅助才能断诊和实施救治。望、闻、问、切不是我们的强项。少了医疗器械,少了医药物资的配合,我们断症的经验可能还比不上这里随便一个土郎中!论自身条件,年纪偏大,我就不用说了,就算柳萱你这么年轻的在这里早已是‘妈’级的了。没有家世,不会耕种,更不会女红,年纪又大。我们怎么活下去?”   一口气把心中的担忧全数吐出来,我真要崩溃了。我再次质疑黑格尔的至理名言,如果真的发生的都是合乎理性的,那么让我们这些不懂历史的搞穿越,合理性到底在哪里?   听了我的话,柳萱目光黯了下来,一下子瘫在椅子上。我不想打击她,但事实如此。   何安妮喃喃:“说不定文扬没穿过来,所以才一直没遇上。说不定他已经得救了。见不到我,还不知道怎么着急呢。”   我也觉得有可能,“还有杜老和飞飞,我们一直也没遇上。可能根本没遭遇穿越,在那边好好的呢。你们回想下,还记得大概是什么时候穿越的。因为时空转换了,所以我们醒来没见到彼此,我醒的时候是深夜,月亮是满月,而之前在县城看到的是新月,所以我想那个时候已经穿了。”   何安妮问柳宣:“你记不记得月亮有变化吗?”柳萱摇头:“当时只顾逃命,没注意。”   我猜:“可能还是那场车祸,让我们来到这里。”   想起那辆炫目的跑车,何安妮恨恨道:“能开那种车的,不会超过十个,回去后让我查出是哪个神经病,我一定找律师告死他。”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呢,我只能嘱咐她们:“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等这批官兵走了,还是得找路上山,既然我们在那里穿过来的,时空之门最有可能还在那里,还得从那里回去。所以这三天不能出意外,大家尽量待在房间里,不要出去与古人照面,端出什么事端来。”   柳萱看看外面道:“可这雪还没化,山路……”   “那就等到化为止。”何安妮叫道:“就在吕家村住下了,等,哪儿也不去了。”   我点点头。   何安妮说:“我现在需要冷静想想,先回房了。”   柳萱紧跟其后。   肃肃在房里不知道玩什么,我与别人说话的时候,他从来都不打岔。我喊他:“肃肃,不管到哪里,我一定带上你。我说过你是我的家人,所以我一定带你回家。”   肃肃又笑了,漾起甜美的梨涡,我继续嘱咐:“但你也看到了,兰陵不是这里的人,兰陵的家在很远的地方,与这里格格不入。所以为了安全,不能透露身份,肃肃也不能说知道吗?我之前教你的所有东西,都不能在人前展示,这是我们俩的秘密,好不好?”   肃肃很郑重地点头。我摸摸他的头:“真是好孩子。将来兰陵一定给你最好,尽我所能让你有个幸福的人生。”   原本真的打算三天足不出户,没想到第二小雨推门而入,他说:“我要走了。”   “去哪里?”我一惊,不是封村了吗?   “回家!”   “你找到家人了?”   小雨一改往日的嘻笑顽劣,一瞬间好像长大不少:“恩,父亲来接我了。”   “村里有官兵把守,他怎么能进来?不会有危险吧?”   小雨摇摇头:“父亲已经打点好一切了。”   看来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句名言,古今皆同啊。我笑道:“那恭喜你,来,肃肃,我们送小雨出去。”   离村口不远处,一辆马车简朴素雅,但能驶进来,想必打点了不少。马前站立一人,抚摸马鬃。见我们走去,露出谦卑的笑容。   我刚想开口,小雨却粗声道:“滚一边去!”   我毫不客气给了他一个毛栗子,“小雨,你怎么能对父亲这么没礼貌?”   小雨捂着头,不屑道:“他才不是我父亲,他只不过一个家奴。”   家奴?看来小雨的家世不错。“家奴也是人,没读过书吗?怎么能这么没教养,道歉。”   小雨不屑撇过头。   “不说是吧?要不要我再送你一针啊。”我威胁道。   小雨跟一般孩子一样怕打针,听了我的话立即紧张起来,不情不愿对着车夫说了句“对不起。”声音小的像蚂蚁叫。   车夫极度惶恐,一副要下跪的模样:“不敢,不敢,小人受不起。还请小主人饶命。”   我赶紧扶住:“这位大哥,不用紧张。开个玩笑而已。小雨一路上还要靠你费心送到家里。”   "小雨,不许仗着身份欺负人家知不知道?"小雨“哦”了一声。   车夫急忙道:“应该的,应该的。”说罢弯下腰,用背当踏凳让小雨踩上去。这……也太不像话了吧。但这就是古代的等级制度吧,他们都习惯了,我能怎么样?   小雨准备掀帘进去,我喊住了他:“小雨,有几句话你要记住!你的肺病目前是好了,但不排除复发的可能性,这跟遗传或者生活环境等因素都有关系,所以需要长期调养。回去之后,房间周围的花花草草全部搬走,尤其那种会飘絮的植物特别会诱发你的肺病。平时要多听大人话,好好学习,生活规律,身体才会健康。那,这些,我大概都写下来了,饮食一定要有所禁忌,回去后一定照着上面做,可保你无事。如果万一,我是说万一,病情复发的话,你又找不到我,就把这些药按我之前给你吃的方法和剂量服下去,可有效缓解。注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吃。”我把之前整理了二个晚上的医案简单列明递给小雨,还有一份治疗肺炎的特效药,大概三天的药量,为了不引起麻烦,原包装全被我扔了。   小雨翻了两页:“你写的什么鬼画胡啊?”   “你识字吗?不懂给大人看。”敢嘲笑我,这小子真是皮痒,没我,他今天能这么轻松回家吗?   繁体字我只能简单认识几个,写就不用说了,我用毛笔比小学生还不如。   最后小雨把张折好塞进怀里,一反平时的嘻笑玩劣对着我说:“兰陵,跟我一起走吧?”   那份认真让我差点以为他是个大人。   我笑道:“怎么舍不得我?是不是我打针的技术很好啊?”小雨一溜烟窜进车厢内。   不一会儿,掀起窗帘,露出小脸:“兰陵,你会来看我吗?”   “我连你家住哪里都不知道怎么找你?不过等你身体调养好了,村里又解禁了,你可以回来找我,说不定我还在这里。”我笑道。小雨虽然调皮,但相处这么天下来,或多或少还是有点感情,人心都是肉长的。   “兰陵,我父亲就在这里,你要不要见见?”   我一愣,原来车上还有别人。刚才得知车夫不是小雨父亲后,还以为小雨父亲本人没来,只是派人来接他的。   我摇摇头,如果能回去,根本没有再见的机会,何必结交新人,我对小雨说:“不用了。既然你父亲这么关心你,回去后一定要多听他的话,好好珍惜身边的家人。不要再顽劣,下次再玩离家出走,就不一定这么走运了。”   小雨吐吐舌头,“你怎么知道?”   “你当我傻瓜吗?好了,不说了,走吧!”最后我拉了拉他的衣领:“不要着凉,多保重身体。”   马车开动向前奔去,直至消失在视线中,我才问肃肃:“是不是也想家人了?”   肃肃摇摇头:“兰陵就是家人。”童言童语把我逗笑了。   迎面走来一队巡逻的士兵,我急忙低下头。   他们却停下来,“好漂亮的小儿!”   我下意识把肃肃向后拉,藏在身后,一边陪笑道:“各位军爷辛苦了。”   带头的人说:“沈医生这是要去哪里?”   “没去哪里,这就回去,这就回去。”   “听说沈医生会治病,给我们兄弟看看,这两天身子不爽利。”轻浮之意显然。   “相思病吧,两天没见小兰憋的吧。明儿个回去,一进翠红楼,包你百病全消。”   一阵粗犷的大笑。   不堪入耳,我恨不得堵住肃肃的耳朵,表面却只能更谦卑说道:“我们只是山野村民,哪懂医病。孙医令就在本村,如果各位军爷不舒服,还是请他看吧。”   说罢赶紧带着肃肃奔回祠堂,身后传来一阵放肆的哄笑。   我狠狠甩上门,真是流氓,在现代的话,我早给两个巴掌通知保安了。   我看着肃肃的小脸说:“以后出门,抹把泥在脸上。”   ☆、第 12 章   都说古人守信,这点我还没有体会到。但在守时这个问题上,好像一再让人不敢恭维。   三天过去,杨主簿说来又没出现。当然,古代各方面条件有限,天气、路况恶劣等不可抗力,导致不准时的因素太多。   直到第六日下午,主簿大人的人马才出现在村口,神情比上次多了一分仓惶和憔悴。   孙医令上前汇报:“除两小儿伤风,并无疫症迹象。属下已对症下药,两小儿不日便可治愈。并已派发预防疫病的汤药。应无大碍。”   主簿点头,大声宣布:“吕家村既无疫症,即刻解除禁锢,兵马速回城中。高贼十万大军围城月余,战事吃紧。吕家村抽丁百名,随吾前往玉璧,抗敌守城。吕家村免徭役赋税三年。”   我本该保持沉默,却在看到村民们一瞬间露出了生死别离的绝望惊恐时,嘴巴比大脑快了一步,脱口问道:“大人,他们只是农民,怎么上前线杀敌?”   主簿望着我,突然扯出一个笑容,让我有种受宠若惊的恐惶。他下马向我拱手,道:“沈神医,久仰大名,上次前来,下官有眼无珠,不敬之处还请海量包涵。”   发生什么事了?几天前这位主簿大人看到我就跟没看到一样。这才几天啊,就发生如此大的转折?关键是这些天我几乎足不出户,有医令在也轮不到我治病啊。   不管再怎么费解,我还是谦卑道:“不敢,不敢,草民不是什么神医,大人见笑了。”   主簿却比我还谦虚:“神医大名远播,妙手回春,无人不晓。此番玉璧城有难,还望神医一行与吾同往。有了神医相护,我军必不再伤亡,痛击高贼。”   我心一沉,难道这就是神医名号的代价?   “大人过赞。草民实在没有救人生死的本领,只想安顿好吕家村民后,继续回山生活。”我真的惶恐。   “神医不必过谦,还望三位及早收拾行装,明日卯时一同出发。”主簿的意思很明确。   我急了:“可我们都不会打仗啊!”   主簿笑了:“神医久居山中,不知山下岁月变更。我大魏一直以来以鲜卑为兵,汉人务农,本不需吕家村民征战。只是近年战事纷乱,百业停顿,人口顿失。我大魏宇文丞相拟以集民之有才力者为兵。吕家村众皆为乡兵,平时耕种土地,织布打猎,与平民无异。农隙训练,战时从军打仗,随时听候调遣。而神医只需在后方治疗伤患,无需担心与高贼兵戎相见。”   什么意思?听起来貌似历史上有名的府兵制雏形。我看了一眼吕胜,他点点头。怪不得村里不少人的身手好,吕茂更能上山独自打猎。   可我们还是不能去。刚要开口,杨主簿看穿我的心思,直接说道:“凡参军者,世代免赋免徭役。吕家村为庶族汉姓,并非士族高门,亦非鲜卑后裔,本无资格直接对敌作战,但高贼十万大军突袭,陛下调配不及,城中守军只有数千不及万,苦守数日。这才征调各方可用乡兵,共保家园。如神医前往,吕家村可再免半数,五十人即可。”   听出来了,就是不管怎么样,都铆上我们了。   身后一阵议论声,还夹着哀求。   “沈医生,一定要带着他们平安回来。”   “小峰还不到十五,怎么能去打仗,沈医生你们要救救他。“   “国富才娶的亲,就去打仗,还能回来吗?媳妇还没娃呢。沈医生,你救救他们。“   我想起吕胜家的新郎新娘,根本就是孩子,如今还要上战场,十之八九回不来,叫人如何忍心。   可这一切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也是被迫来的啊。   “大人,请容草民想想。”说罢招呼何安妮和柳萱回房,当然还有肃肃。   “沈兰陵,我是绝对不会跟他们去打仗的,开什么玩笑。我要回家,一分钟都待不下去了。”一关上门,何安妮就爆发了。   我何尝不想,但是,“恐怕不行!”我道。   “你想当圣人,让人把你当神医是你的事。别拉上我们。”何安妮居然以为我想为这个留下来,真不知道她脑子什么构造。   我已累极,指着窗户对柳萱说:“你看看外面?”   柳萱惊呼:“祠堂外面全是士兵,昨天他们还只是守在村口和各条通向外面的路上!”   何安妮也伸头去看。   意料之中,我说:“就是说我们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主动一点的话,不但我们能好受一点,还能换回吕家村五十条人命。”   柳萱问:“他们为什么非要我们去啊?”   她也看出症结所在,但这点我也没想明白。就算我们治好了吕家村,不至于短短时间内这么有名吧,那些外村病患还一直不得回去。还有杨主簿的态度前后转变太快了。   “没事治好他们干什么?”何安妮埋怨我,又像埋怨自己。   我苦笑:“不治、治不好,那现在去的就不是战场,直接见阎王爷吧。别忘了,外面的人本来是因为时疫才来焚村的。而一开始,吕家村的人也以为疫病是我们带下山,也要烧了我们。”   何安妮猛然看向肃肃,她一向认为是肃肃拖累我们,一开始就让吕家村的村民差点杀了她们,接下来造成如今的局面。我急忙挡住肃肃,瞪回去,目光中尽是警告,警告她不要再打肃肃的主意,作为文明人,我们都知道肃肃没错,他只是孩子,不该被那样对待。   苦想了半天,大家没有第二种选择。   我对她们说:“既然要去,就把跟现代有关的所有东西全部留下,不要招惹麻烦。只带上医箱和仅剩的药品。”   何安妮、柳萱回房后,我问肃肃:“前面打仗,不安全。你留在这里好不好?”   果然肃肃坚决摇头不同意。算了,我也只是问问,没真想留他下来。留他在这里也未必的安全。万一当初害他的坏人又回来,吕胜能保的住吗?   我苦笑着半开玩笑半严肃地对他说:“好,既然你不离不弃,我必生死相依!我们一起走!”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我们便在催促中,走向队伍。身后一群送行的乡亲,我还是第一次被群众含着眼泪送别,那滋味……真说不清!   昨晚与杨主簿的一番讨价还价,终于让他答应又减去十个出征。加上我们四人,一共44人。这数字可真不吉利!   我对吕胜说:“别送了。也许战事很快完结,没几天就回来了。能不能让他们开心点?别像送葬一样。还有,我们的东西好好保管,不要让人发现。日后,说不定还要回来拿。”吕胜本应在出征的队伍里,但我觉得吕家村不能少了这位好领导,所以坚持将他留下。   吕胜红着眼睛说:“沈医生,你真是我们村的大恩人。我们等你们回来,你们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身后的人也说:“是啊,沈医生,拜托您照顾我的儿子。”   “还有我的男人!”   “还有家父,年纪大了。”   ……   我勉强一一点头。   吕胜又说:“您的东西我就算豁出命也会好好保管,物在人在,物毁人亡。”   “没那么严重,没那么严重,”我吓一跳,急忙阻止,“其实都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只是怕日后用不到不方便才托你保管的。你放在柜子里锁起来就行。如果丢了就丢了,保不住也不值得以命相搏,如果将来因为这些招来什么麻烦,直接烧了扔了都行!”   一个大男人的哭相实在不好看,尤其这人还是一直以刚强稳重示人。我忍不住拍拍他,“保重!”   吕胜吸吸鼻子,打起精神道:“知道了。神医,上车吧。一路保重。车上有我们为你们准备的衣物和干粮。天寒地冻的,一路上用得着。”   钻进马车,我掀开窗帘,向外面的人告别。   虽然每天想着的全是回家,一天都不想多待,但真正分别在即,我居然也有些伤感。   马车前行。我才回过身打量内部。第一次坐古代的马车,总体还算宽敞简洁。最里面堆放衣物和食物,是吕家村民准备的。四人分坐两边,还是软席,厚垫,中间一个简易的小方桌。   这种待遇,对我们来讲已经很好了。因为这是行军队伍中唯一的一辆马车。只有少部分将领骑马,其他抽调的乡兵和原来大部分的士兵都是徒步前进。   只可惜马车一点点减震措施都没有,想当初拖拉机还把我们震的东倒西歪,现在看来那算是豪车。道路太难行,不出几个小时,我就被颠的七荤八素,狂吐不巳。几次要求停车休息不果,得到的答复都是前方军情紧急,不能耽误。最后一共小憩了两次,才在入夜时分进入路边一家农舍借宿,据说这还是照顾我们的。所有兵士全部宿在野外。我们早已吐空了胃,四肢无力。反倒是肃肃是我们之中状态最好的,没受到什么影响一样。   第二天一早开始又是急行军。终于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入住玉璧城郊外3里处一个小客栈。   杨主簿吩咐在客栈休息一晚,汇合了后面的步行军,明日午时从西门进城。   两天的颠簸,骨头像全散架一样,人也要死过去一般,倒在床上,一动不能动。我指指包袱,告诉肃肃里面有吃的,自己解决。今天是新月,四周黑压压的令人窒息。明天就要踏上我从未上过的古代战场。还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会有什么下场。   跟所有书中描述的古代城池一样,我看到了玉璧城高高的护城墙,但没有护城河。可能祖国的河流不够分吧。否则隋炀帝也不会开挖大运河了,现代的祖国也不会总在积极想办法南水北调了。哎,猜猜而已。我不是学地理,也不是学政治的,更不懂工程建筑。只是觉得这城门是不是太小了?小的连我这外行都觉得明显不符合比例!后来才知道,这玉璧城的正门应该在南边,其它三面周围都是深沟巨壑,地势险峻。一般只有南边一条大道供人出入。这不开战了,敌人首先就把正大门给围了。所以我们只能通过西面的暗门进城。   战时城门紧闭,到了约定的时候才打开。,古色古香的建筑、街道,展现在我们面前,最高的不过三层。   不知道平时是怎样繁华热闹,目前只有一片萧条。能跑的都跑了,剩下不是老弱病残,就是无处可去的穷困人士,要么抱着必死的绝望,要么希望侵略者能善待他们。   少了硝烟的战场,仍旧凝重非常,一路上残垣败瓦,处处狼藉。   十万大军围困只有数千守军的城池,没人指望能赢吧。可杨主簿提到月余,除了顽抗,肯定还有位睿智非凡的主帅大将。   果然很快我们就见到这位将军。   入了城门,我们直接来到县衙,这里已经成为临时战略指挥中心。城里最高军事将领和主事人都聚在这里商议军情,吃住也在后院解决。   从正门,跨过前厅,来到议事大堂,在外等人通报,隐约看到里面不少人围着台上的沙盘激烈讨论。   得到允许后,我们被领了进去。   杨主簿率先见礼,众人跟着屈膝,我们也只得跟在后面学个大概。   主簿道:“玉璧县城主簿杨兴钰见过刺史大人,见过郡守大人、县长大人,见过各位将军!”   中间的高大铠甲男充耳不闻,继续低头研究着沙盘。其他人没有答话,纷纷看着他。估计那人就是这里身份最高的刺史大人。   黄主簿见久未回应,又朗声通报一遍。刺史依旧无反应。终于旁边一位矮矮胖胖的官员出声了:“起来吧,杨主簿,此次时疫之事,辛苦你了。”   “谢郡守大人。此乃小人份内之事,不敢居功。所幸,吕家村并无时疫,其他村染病之人,业已全部康复。”杨主簿答道,我们一众人跟着起身。   “如此甚好。否则内忧外患,朝廷疲于奔命难以顾及。韦大人这两日彻底未眠,苦思抵敌之策,我等发鬓都要白了一半。”郡守说道。   未必吧!看的出中间的刺史和身边几位将军的确劳心劳力,憔悴之色溢于言表。反观这位郡守大人还有一旁几位文官模样的人,精神奕奕面泛油光。哪有一点国难当头操劳的模样。   这个时代小国林立,改朝换代是家常便饭。这要看军权掌握在哪位权臣手中,很可能就是下任国君。我记得当年历史老师就是这么给我们加强记忆的。这个时代胡汉交杂,各股势力并存,都想独大,政治立场很复杂啊。就拿这位郡守的模样来说,倒真有几分不像汉族。   只听他又问:“此次征兵如何?”   黄主簿道:“共计七百余人。”   突然郡守脸色一变,厉声道:“一千人都不到?高贼十万大军,我城之内兵马不到七千人。区区七百余人如何反转逆境,一群没用的东西!”当真翻脸比翻书还快。   杨主簿一惊,一下又跪到地上。我正考虑要不要也跟着的时候,刺史大人终于抬头出声了:“杨主簿,起来回话。兵丁不足,乃预料之中,不是一两天可以解决的。时疫之事,丞相很满意,丞相所说之神医带来了吗?”   杨主簿急忙把我们介绍出去:“回大人,这几位便是吕家村的神医。属下已经核实过。”   刺史放下手中之事,绕过沙盘,走到我们面前来。目光如炬地盯着我们三个人来回看。身高的差距,让人特别有压抑感。我们不禁屏住呼吸。   突然刺史向我们抱拳曲膝,就要跪下,我大惊急忙伸手扶住,这是唱哪出啊?还有刚才提到的丞相,又是怎么回事?在吕家村没接触过什么大人物,最大的官就是保长吕胜还有后来的兵将。   刺史道:“感谢神医救我魏国百姓。”   “大……大人过誉了。我等实在愧不敢当。”这人如果不是太会演戏,那就可能也是一位好官,“救死扶伤,实乃学医之人份内之事,不值一提。至于吕家村,实属机缘巧合。其实吕家村并无重大疫症,所以我等并非神医,只懂一点医理皮毛而已。还望大人明鉴。”   “好一个救死扶伤!”刺史突然笑起来,笑的我一点底都没有。他说:“足见神医胸怀。不知三位师承何处?”   我在路上已经想好一套说辞,此刻照搬出来:“无门无派,一点医术全是家传。我等一直隐居在吕梁山深处,此番下山纯属巧合。既然吕家村已无病疫,还请大人批准我等返还山野。我等久居深山,粗鄙不堪,不识天朝礼仪,怕辱没大家,令大人为难。还望大人准许。”   我意思很明确,我们不是神医,你们搞错了,让我们回去吧。   刺史没正面回答,他说:“神医过谦,我看神医谈吐别致,不似一般山野村妇。如今军情紧急,还望神医不遗余力解救我大魏兵士,待我军击退高贼,韦某必亲自奏请陛下,以表功绩。届时如若神医坚持返乡,韦某必将亲自送返。”   这意思就是说这仗是一定要我们参与了,而且只有打胜了,才有回去的可能!   这个韦刺史接着又说:“神医一行辛苦,请先行稍事休息,再与城内医工一并救治伤患。”   “不必了。”既然如此,还是赶紧吧,早点结束,“还是先看受伤的兵士吧,病向浅中医,不要错过最佳救治时间。”   刺史若有所思望了我一眼,随即应承下来,“既然如此,事不宜迟。杨主簿,带神医前往伤兵营。”   杨主簿正要领命,郡守说道:“韦都督,杨主簿还要安顿招募来的新兵。还是由下官带神医们前往吧。”   韦刺史道:“有劳刘大人。”说罢便回去继续低头研究沙盘,直到我们出了门,头都没抬。   伤员集中在一所大宅中,估计主人全家撤走了,这里征作临时救援地。床铺不够,不少人靠坐在墙角或者直接趟在地上。郡守忍不住皱眉取出绢帕捂着鼻子,一脸不悦。随从甚至踢开挡在路中间的病人。他们看出我对他们的行径面色不佳,有所收敛。毕竟,我们是那个什么丞相指名的人。   我大概数了数,约有十二位医工穿梭其中,递送汤药,有的在扎针止痛。后来跟他们熟了才知道,其实古代的军医制度分的也挺细的。至少也有“医生”和“护士”的区别。这里的护士叫检校病儿官,每日巡查伤兵情况和饮食起居,医工才是正式军医,正式称呼为司病官。只是出于对治病人的尊敬,对所有人都称呼医工。就像在我们医院,病患出于对所有穿制服的治病人敬重,连带对护士也会称其为医生的道理是一样的。   郡守说:“三位神医,这里就是了。”   我道:“有劳大人,我们马上开始诊治。”   郡守莫名笑道:“那本官就不打扰了。只是小儿不宜留在此处,需不需要本官代为照看?”他看着肃肃两眼发光的欢喜,让我没来由的恶寒。   “不用了,这孩子跟着我就可以了?”我急忙推辞。   “他是令郎?”郡守问道。   我摇头:“不是,不过他是我的至亲,比我性命还重要的人。”我故意这么说,如果他对那个丞相有所畏惧的话,应该不会多问。   郡守笑容不减:“几位下蹋的地方就在后厢,离此处不远。晚膳后会有人领各位前去休息。”   我再次道谢。郡守在一群人的簇拥下离开。   柳萱悄悄问我:“兰陵姐,我们能做什么啊?”我看看仅剩的药品,能治外伤的已经很少。   “能消炎的先消炎,看到那边那些草药吧?估计多半都有消淡止血生肌的作用,跟他们学先用那个,然后包扎起来。包扎都行吧?”我低声问道。   何安妮和柳萱同时点头。   没有硝烟的战争,自然没有火药带来的炸伤。四大发明的火药虽然产生于西汉,但真正用于战争是要到北宋,这个时候只作炼丹用。   既然是冷兵器时代,所以全是面对面肉搏厮杀带来的外伤、摔伤,还有箭伤和原始抛掷武器带来的砸伤,无外乎全部伤在肌肉或者骨骼,严重的伤及内脏,有人连肠子都被挑出来了。   空气混浊,血污不堪,我给肃肃戴上口罩,又套上手套,这些都是我自制的,虽然做工粗劣,但胜在实用。他长期跟在我身边,避免不了接触病人。我让他坐在墙角看着我就行,太血腥的人体画面我不想他太早接触。   有的士兵动脉破裂,甚至需要截肢,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如果只是截肢一根手指,我还可以勉强为之,主动脉的大手术,根本不能做,随时出人命。只能先进行一些辅助治疗,以免感染加重病情。   我请孙医令派人多找些木板或者树枝裁成需要的尺寸,多找些布料裁着布条,基于我是丞相大人点名而来的,他们都还算尊敬,不一会儿,要的东西都送来了。   骨折骨裂的全都绑上,脱臼给他们合上。其实这些都是杜老的强项,我的手艺肯定不及他,也只能请他们将就着了。想起杜老,不知道他们三人目前怎么样了?生死难料。   能缝合的伤口,还不怕疼的,我就直接缝上,麻药不多了,不是致命伤口只能请他们喝点麻沸汤后忍忍痛了。   再来,帮着原来的医工送汤递药,能做的也就只能这么多了。   天色渐暗,从门外进来一队伙头兵,送晚饭的,意料之中的寡淡。我率先盛了一碗,又拿了两个馍馍,递给始终端坐在墙角的肃肃。   然后逐一喂送那些不能活动自行进食的伤兵。   医工们陆续进食,我对柳萱与何安妮说:“你们先吃吧,吃完来替换我。”   何安妮对柳萱说:“你先去吃,我跟沈大夫先顶着,吃完了赶紧来换我们。”   我有几丝安慰,何安妮终于意识到医生的职责,不再因为错乱的时空而闹情绪。   医工们见我们如此,也加快了进餐速度。   基本忙定后,据说已经过了戌时,饭桶里已经没什么吃的了。我用勺子刮了刮边,舀了些糊糊,坐在肃肃身边,悄悄问他:“好不好吃啊?”   肃肃点点头,想想又摇摇,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馍对我说:“吃不下了,兰陵吃。”   这哪里是吃不下了,粥稀的可以照出人影,馒头小的只有巴掌大,他是怕我挨饿,特意留了一个。   我摸摸他的头:“你吃吧,长身体要多吃一点。”   肃肃却坚决推给我:“不饿不饿。”   我只好说:“那我们一人一半好不好,你吃不下,我也没什么胃口。”   肃肃想想最终点点头,于是我撕开两半,一口吞下,把另一半也塞进肃肃的嘴里。顿时小嘴鼓鼓的,我对他说:“不能吐出来哦,慢慢嚼。”   肃肃好容易吞下去后,向我扬起了笑容,我赶紧遮住,生怕在这陌生的环境里让坏人看了去。   我为他戴好口罩,接着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救治,直到有人说子时了,才算告一段落医工们准备回去休息,校检病儿官留守,跟护士的职责一样。   外门进来一个传令官,声音洪亮,惊醒了不少已经熟睡的伤兵。“据报,高贼明日再次攻城。都督有令,轻伤能动的兵士即刻回营。”   立即一阵阵窸窸窣窣,不少人颤颤巍巍站了起来,出门列队。   服从是军人的天职,历来皆是,更何况敌众我寡,此刻不带伤上阵,就等着破城之日被人屠宰。   我问肃肃:“怕不怕?”   他起先摇头又点点头。孩子哪有不怕的,只不过身在这个时代,避无可避。   我再次承诺:“等打完仗,我一定带你回去。”   第二日的战役应该相当惨烈,虽然我没亲临前线,可在伤兵处都能听到外面的厮杀声、嘶喊声,各种撞击嘈杂声。   听这里的伤兵说起,我才慢慢了解,所谓的高贼其实本来也是魏国重臣,只不过为了独揽大权,迫害魏帝,将他逼到了长安。然后又从皇族中重新立了一个傀儡皇帝,于是魏国就有了两个皇帝,一个在东,一个在西,都称自己是皇室正统,天下归心,双方就打起来了,都要消灭对方。来犯的高贼就是东魏权臣高欢,我现在所在的地方隶属于西魏。看来果真如书上所说,为了皇权而同室操戈的事情,从来没断过,苦的永远是百姓,不得安宁,朝不保夕。   我还了解到,玉璧城处于两国交界之处,所以兵家必争。由于地理原因,对方主要围攻城东南方。   不过十万大军全集中在东南方,也够呛。这城能守住吗?已经坚持一个多月,抵抗了数次进攻,为什么援兵还不到?   从一个快死被捡回性命的士兵嘴里我又得知,西北有突劂契丹,南有梁国,朝廷中又派系林立,士族高门,鲜卑贵族都想揽权独大,不想与十万大军硬碰硬,保存实力,总之新建的朝廷内忧外患,不是不想派兵,而是有心无力,朝廷已经做好放弃玉璧的准备,他日整装再夺回来。   看来这个刺史韦孝宽大都督,一直坚守城池,捍卫百姓,用尽心思,拖了一个月,至今仍不放弃,每天绞尽脑汁苦思御敌的方法,真的非常难得。   ☆、第 13 章   战役整整打了一天,直到黄昏后,喊杀声才渐渐小了下来,直到平息,我们这里却成了最繁忙的地方,伤兵一拔拔被抬了进来。伤情惨烈,有的被射成了刺猬,送来已经没气了,我只得直接宣布死亡。还有的失血过多,全身都被染红了,这里不能输血,如果再止不住,命也难保了。惨叫不断。   我看到了小文,吕文,才十九岁。身中五箭,人已昏迷。我答应吕胜尽力保他们平安,把他们平安带回去,如今却眼睁睁看着一条一条性命在眼前离逝,他们都还年轻啊。战争比我想像中残酷多了,哪怕是没有硝烟的。   抬上床,拔箭,止血,消炎,包扎,一气呵成,所幸都不在致命要害,能不能捱过去,就靠他自己了。   我喊道:“小文,你要坚持住,你娘还等着你回去呢。大家都盼着你回去呢,你不能有事!”   “沈神医,”门外进来一个随从打扮的人,“都督大人受伤了,请您过去诊脉。”   韦孝宽也受伤了?诊脉?我不会啊,只得说:“这儿走不开,还是请医令大人过去吧。”我不想因为自己医术不精害了这位大人。   随从道:“医令和几位医工都已经诊过下了方子,可都督依旧咯血。所以特来请神医相看。”   他们都治不好,我也强不到哪儿去。咯血?那是伤到肺了。   我只得略微擦拭手上的血渍,挎上药箱,带上肃肃,还没到议事厅,就听见咆哮:“高贼仗着人众,居然以百抵一,强破城墙。”   “幸好都督机智,泼油于墙面,阻高兵登城,可这巨木尖铁车阵,如何抵抗?今日勉强保存城门,但已伤亡惨重,明日高贼推攻车上阵,城门必破啊。”一位满身血渍的将领捶胸顿足。   韦刺史尽力平复胸中气愤,问道:“杨将军可有良策?”   众人皆摇头,韦刺史猛咳,此时有人通报我来了。韦刺史只能挥挥手,随从退下,那个杨将军对我说:“都督不能倒下,否则明日高贼必破门而入。”   刺史清清喉咙,道:“神医请随我至后堂诊脉。众将在此谋划,不得离开。”   大家称是,我便随他来到后堂。   他伸出胳膊,我不会,只好说:“把衣服脱了。”   他一愣,沉声道:“沈姑娘自重。”   我差点呛住,自重?他以为我想干什么?非礼他?不怕前面那么多将军把我剁了?   我道:“大人误会了,在草民眼中只有病人,没有男人和女人。不过草民学的医术与天朝不同,我不会脉诊,只会听诊。如果大人不能配合,那就另请高明。”说罢欲走。   韦孝宽歉意道:“是我莽撞,小觑了神医的品德。请稍等。”说罢,卸去铠甲,露出中衣。   血压还算正常,我挂上听诊器,胸腔内确有些杂音,不过看样子他没受外伤,于是说道:“大人忧思过重,又操劳过度,伤了脾肺,才会咯血,不过不严重,只要放开心思,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不用吃药都能好。”   刺史略微扯起嘴角,道:“神医见解果然与众不同。”   “不敢,不敢,大人,草民实在当不起神医二字。如果您不介意,就叫我一声沈医生或者沈兰陵都行。”   刺史轻笑:“神医果然久居深山,女子的闺名岂是外姓男子随意叫的。我还是跟他人一样叫您沈医生吧。医生,学医之生员,神医自谦啊!”   “哪里哪里,”我赶紧客气道:“其实对我们来说,名字只是个符号而己。大人想怎么叫都行。那,大人好好保重,你看我那里还有不少病人……”   “高贼兵临城下,如何放开怀抱享乐?”没等我说完,韦孝宽就打断我自顾自叹息起来,“明日一战,城门必破,高贼必然屠城,所有人都要遭高贼涂炭。”   我大惊,脑中闪过日本鬼子屠城的片段,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冷颤。   “沈医生无恙吧?”韦孝宽看出我的异样,问道。   我勉强安慰道:“大人不必过于忧心,既然大人能坚守城池月余,必能想出克敌妙法再创奇迹。”   “奇迹?”   “呃……是神迹!”我也不确定这个时代有没有奇迹一词。   韦孝宽道:“恐怕真要有神迹,才能保住玉璧,否则尖铁一到,城门必烂。城中还能战斗的兵力不足五千。”   不会吧,五千对抗十万,无异螳臂挡车,怎么办,怎么办?我不想冤死在这里,还有肃肃,要是遇上“日本鬼子”……这么小的生命,还有很长的人生路啊。我不禁紧紧拉起他的小手,却发现,他比我还暖些。   看着韦孝宽重新套好铠甲,事关生死,拼了,我小心翼翼开口:“不知大人有没有见过草民包扎伤口?”   韦孝宽摇摇头:“还未得有空前去探望。”   他疑惑地看着我,我说出自己的想法,不管会不会惹来耻笑:“人体的骨骼,就像一座城池的城墙,保护内里不受伤害。凡但有人骨骼受创,我们都会及时纠正后加以保护定位,为了防止骨头再次错位损伤,通常我们会用纱布将受伤胳膊或者腿骨吊于半空。一来,便于定位,二来可以减少外来伤害,第一时间缓冲外来压力,为的还是保护受伤的地方。那么保卫城墙是不是可以用相同的方法?”   只见韦孝宽的眼睛亮起来,闪烁奇异的光芒,咳嗽也停了,他说:“请继续。”   我硬着头皮说:“能不能在城墙外支起厚布,就像给人穿衣包扎一样,包裹几层,每层之间留有一定空隙,布料本身具有韧性,空隙可以加强缓冲,这样经过几层卸压,再大的冲击力量到了真正墙体的时候也就所剩无几,这样城墙就不会受力太多,至少……不会跨吧!而且厚布有遮挡视线的作用,扰乱对方注意力,也是对我们的保护。同时集中人手,把城门堵个严实,应该会好一点吧?”   韦孝宽看着我良久不说话,我心里七上八下,这些全是纸上谈兵,我根本没参加过战争。他嘲笑我还好,就怕一怒之下军法处制。   突然,他重重拍了桌子猛然站了起来,桌面上的东西一震,吓的我拽紧肃肃准备随时夺路而逃。   “妙啊!”韦孝宽开口便是,“沈医生果然世外高人,此法可解燃眉。城内商户俱已谴散,留下不少绢布闲置。韦某这就连夜布署。大恩不言谢,待击退高贼,再行答谢。”   我急忙叫住他:“大人你的身体……”   “韦某得此良计,心中郁闷一扫而空,不药而愈。”说着,就要向外走去。   “等等,大人,草民有句话,请听我说完。”其实我最怕的就是他的答谢。   韦孝宽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我。   “我们只是懂得一些医理的山野村民,不懂国家大事,只不过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才斗胆献计,如果大人不嫌计拙,是草民的荣幸,但望大人不要向外透露是草民说的。”这才是关键,我不想在历史上留名,如果真的成为一个确有其名的历史人物,那真回不去了。   “哈哈哈……”韦孝宽突然放声大笑,“沈医生果然世外高人,胸怀广阔,非比寻常,但凭一句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朝野上下便无人能及。何等胸怀,何等担当!韦某佩服万分,有幸结识沈医生!丞相大人果然好眼光,知晓高人。”   我呆愣当场,难道这句话不是古人说的?还是没这么“古”?祸从口出,不会闯出什么祸端来吧。   韦孝宽说着居然又要向我行礼,我急忙回礼,又是抱拳又是拱手,不知道如何是好,手忙脚乱地扶住他,我只能不停强调:“大人谬赞。其实我什么也不懂,您才是真正为国为民鞠躬尽瘁的好官。草民还是请示您无论如何不要向此处以外的第四者透露我们的谈话内容,一定要保密,行吗?”我差点求他了。   韦孝宽见我如此坚持,说道:“神医见识不凡,却少淡泊名利,真乃高风亮节,非世俗人所比。若朝廷内能多得些像沈医生之流,大魏何愁不兴!哎,自古高人难求,不屑名利!放心,韦某谨记神医吩咐。”说罢,便转身阔步而去。   我不断道:“谬赞,谬赞,不敢担,不敢担……”再抬头时,他已走远。我赶紧拉起肃肃:“我们走。”   竖日,厮杀声依然震天,日落渐息。战战兢兢捱了一天,既然没人杀过来,那城应该没有破。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我的心瞬间又拎了起来。   一队人急行而来,领头的正是韦孝宽刺史兼大都督。   到来我面前,突然又是一屈,有过之前的经验,我及时扶住:“大人,这是干什么,草民受不起。”   韦孝宽由衷感谢道:“多亏神医指点,今日我军告捷,高贼未能破城。大幔悬空,攻车以硬碰柔,撞物之前力量已经被消解一空。与神医所料相同。神医救我军士百姓,理应受我一拜。”说罢又要下去。   “别,别”我一惊,急了,看着四周的眼光,我压低声音说:“大人你忘了吗?保密啊。我只是个治病的。你看这多不好啊。再说了有什么话你先起来再说啊,起来起来!。”   韦孝宽回过神恍然大悟:“叔裕莽撞了。”我干笑着摆摆手,只能算了。希望没多少人听见,渐渐也就忘了。   韦孝宽指着一伤员吊高的伤腿问我:“这就是沈大夫想法的由来?”   我点点头。   “果然奇思妙想。”他赞叹道。   “都督,这场仗快结束了吧?”我急啊。   韦孝宽顿时沉重几分:“敌军困城四十多日,士气大落不复从前,但高贼始终不肯撤军,看来势要破城啊!”   还要打啊,我心也沉重,叹道:“如果老天来场暴风雪,估计这么多人的补给肯定有问题,没得吃了,总会撤吧!”   韦孝宽道:“可惜目下至少三天,天气晴朗。”   隔日,对方又发动攻击,据说对方点燃长竿烧毁幔布。韦孝宽一边同样用竹竿绑上利刃割断火苗,一边命人用水扑灭,不得不说他的确是个脑子好使的人。一天下来,双方又杀个旗鼓相当。   第三天,战事突然静下来,两边都按兵不动。安静得诡异。   第四天,突然发生墙体坍塌,不少城墙倒了,又是一阵恐慌。当时正在城楼上巡视的韦孝宽和一干将领,或轻或重的也受了伤,都被抬到伤兵营来。于是左厢一间房被单独分隔出来给他们专用,又成了临时指挥部。   探子回报:“高军一日内在城四周穿地道二十条,中间施以梁柱,再以猛火燃烧,地道内梁柱崩塌,以致城墙不稳。”   韦孝宽气的发抖,一把掀翻医工送来的汤药,作势要起,被我摁下去,“想尽快消肿的话,就别乱动,移位就麻烦了。”   韦孝宽伤的不重,说白就是崴了脚肿得老高,和一些轻微擦伤。   我对他说:“稍等,马上就好。”加快手上动作。   “沈医生,城墙是我军最后的屏障,一旦被毁,高贼大军便可长驱直入,杀我区区数千兵马,夺取城池,如囊中取物。数日前,高军就企图以挖地道,涌兵入城。韦某命人在城内沿墙挖沟,高军涌城必先陷沟,我军立刻劫杀,来一个杀一个。我又命人往洞口填塞柴草放入火把以气排往地道内鼓气,终于阻退高贼。如今高贼又重施故伎,只不过将目标置于毁墙,不再露头,如果我方硬拼,恐怕难以制敌,反而加速墙体崩塌。”   我不得不再次赞叹这位将军睿智非常,而且用尽心力保护城池。否则城早破了,他要弃城逃跑并非不可能,毕竟敌众悬殊太多,朝廷也会理解,不会降很大罪,但他没有,爱伤还不放弃。   但佩服的同时也很着急,“日本鬼子”还不肯放弃,就要进来了。我安慰他同时也是安慰自己:“应该没挖到地基,否则全塌了。时间这么仓促,也不可能挖穿地基。只要地基不破,城墙就不会倒,上面再破都能修复。”   以前为了手术练手,经常用麻将做砖磊成城墙,再从中取砖,保持不倒,坚持越久,手越稳,这是外科医生必做的训练项目。久而久之也明白一点力学承重的技巧,不知道现在能不能用上,也许一通百通吧。物业也经常提醒我们业主,装修不能动承重墙,否则后果自负,都是一个道理吧。   韦孝宽说:“所以韦某要马上重新布署,只有亲临现场才能想出良策。”   “大人身先士卒,令人佩服,不过敌众我寡,如果对方再派出一倍士兵挖过来,如何抵挡?即便城内全部守军都用来守墙,若对方再从上攻城的话,不是同样毫无阻力,长驱直入?”一位受伤的副将道。   韦孝宽重重向后靠去,紧皱眉头。我想说出我的想法,可看看一屋子的人,还是不想惹出什么风波来。   韦孝宽可能看出我欲言又止,猜到我有话想所但有所顾虑。于是他对众人说:“尔等先行外屋查看伤兵情况,看可否还能挑选可参战的兵力。”众将得令,全部出去了。   既然他如此“善解人意”,我也不想浪费时间,直接说道:“大人,草民家乡盖房,只重地基和承重墙柱。只要这两点搭牢,即便遇上狂风暴雪,房屋也不会轻易倒塌,其它墙面即使受虫蚁多年侵噬,也不会影响房屋牢固,局部损毁可以重新修缮。所以同理可证,只要城墙地基和承重墙柱不受损,就不会塌。既然对方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挖毁地基,那也不可能知道我方城墙的承力点。只要找到承重墙柱,集中兵力加以保护,那就算对方把其它墙面挖穿了,城墙也不会塌。挖也是白挖。这样可以节省大部分兵力,依旧驻守墙头御敌。你看我的愚见行吗?”   韦孝宽思索良久才道:“沈医生此话当真?”   事实说明一切,说再多不顶实践一下,我道:“韦在人,可否请人拿几块墙砖过来?我们可以做个实验。”我也不知道这个时代城墙是用什么砌的,但我敢肯定不管是什么,出于平衡的原理,肯定都是大小形状一样的。   “实验?”韦孝宽没听过。   “我的意思就是演练一下,就像沙盘推演一下。”   很快,几箩筐的墙砖被挑进来,据说是从崩塌处取来的,果然大小形状一样。   我想把它们按麻将一样磊成墙,却沉的要死,只得请挑砖来的士兵帮忙磊成我要的样子。   接下来还请这个士兵,按我的指示的位置,将中间的石头拉出来,一块一块,磊成的墙不受影响矗立不动。我发现韦孝宽限的眼睛又发亮了。   最后我一指承重的地方,士兵将石头一推出来,整个墙面轰然坍塌。   韦孝宽久久才回过神,大击双手,喊道:“来人,立即去取城墙工事图来。”   韦孝宽对我拱手:“大恩不言谢,待韦某驱除……”   “别客气,别客气。韦大人知道我不懂打仗的,只是随便说说。”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但我不想接受任何道谢,毕竟我也身在其中,先保住城池再说吧,“城内一切平安都有赖于大人一人筹谋了。外面伤兵还在增加,草民一定竭力医治。只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协议,还望大人一定要遵守。草民就不耽误大人布署了。”说罢带着肃肃出去。   次日,韦孝宽在城中五十余处设置机关,三分之一兵力按工事图纸指示守住城墙各处,三分之一守军把尖槊弓弩绑在大木栅,一有触动,数箭齐发,最后三分之一兵力依旧驻守城头,悬挂大幔。两日下来,依旧杀的难分难解,所幸东魏兵还是没能攻入。   三日后,大雪悄然而至,战事不得不停歇下来。   我们跟着众医工为守城将士巡诊,韦孝宽邀我登上顶端一览,我连忙拒绝。开玩笑,万一给对面放来冷箭射死怎么办。   说话间,士兵回报,城上果然有动静,韦孝宽领人急速上去。吓得我急忙拉着肃肃缩到墙角。   不一会儿,从对面传来喊话声,内容听不真切,随即这边又喊了回去。   我就近抓住一个士兵问道:“上面在说什么呢?”   那兵士对我一抱拳:“禀告神医,敌方参军祖珽妄图劝降大都督,孤城据守,四方无救,最终怕是坚持不住,不如早早投降算了。”   我已经没功夫计较称谓了,“那你们都督怎么回的?”   士兵颇为自豪答道:“我们都督不亏关西男儿,他说我们城池严固,兵食有余。攻者自劳,守者常逸。我怕的是你们军队回不去呀。所以绝不会作投降的。”   就是说还要打啊。不过想必对方也撑不住了,十万大军围城这么久,每天军需消耗很大,还死了那么多人,结果一步便宜没有占到,天气越来越恶劣,肯定士气低靡,越打越没信心了。但城里的士气虽然上来了,毕竟人数稀少,而且越来越少,每天都有人在死,没有援兵,再耗下去,这种恶性循环会让城里的士兵都没有了,如果对方破釜沉舟,硬拼了,恐怕依旧胜负难料。   晚上韦孝宽率一行将领前来换药,比起前些日子,神情颇为轻松。他说:“今日高贼向我劝降不果,射来赏格,企图劝降城内士兵,让我们内讧,称但凡城中人有能斩韦某的人,拜太尉,封开国公,赏帛万匹!高贼已黔驴技穷,穷途末路,故才威逼利诱。”   “那大人如何回应?”我装什么不知道问道。   “韦某于赏格背面亲笔书写,能斩高欢者也按此赏。射还城外。”韦孝宽道。   伤兵营里一片沸腾,士气大振。   以少胜多,韦笑宽坚持到今日已经算大胜了,即便再战以身殉国,也可以名流青史,供后人敬仰。虽败犹荣,不会有人认为他输了,可我要的不是这种荣耀,我要活着回家啊。   走出庭院,用力吐出胸中一口闷气,我抬头大喊了声:“老天爷啊,赶紧让他们停战,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吧!”   隔天夜里,我们工作完毕准备回房休息途中,漆黑的天空中突然划过一道耀眼刺目白光,轰然落下,于远处发出巨大的爆炸般的声响。四野轰动,连我们都有八级地震的感觉。顿时尖叫声,呼喊声各种声音齐聚。   我与何安妮、柳萱对视一望,那是……哈雷彗星撞击地球?   我还没傻到以为对着流星许愿能成真,第一反应便是这种罕见的陨石坠落现象,我在现代都没见过一次,居然在这里看到了!   陨石是地球外运行的天体,不管什么影响了它的轨迹在这里坠下,都说明力量相当强大,穿越大气层,会不会同时打开时空之门?   柳萱与何安妮也应该意识到这个问题,不寻常的天文现象通常最有可能引发时空错乱。   我一把抱起肃肃,和她们俩向着陨石坠落的地方狂奔而去,却被城门守兵拦了下来。   “几位神医,这么晚要上哪里?”士兵很有礼貌问道。   “刚才天上落下那……”我激动的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神医不必忧心,大星坠入敌方营内,我方受损并不严重。”士兵答道。   “行,我知道了。你让我们出去看看什么情况。”我喘着气说道。   “神医放心,城外并无我方将士。为了杜绝高贼偷袭,细作混入,都督有令,城门紧闭。无军令不得出城。还请神医回营休息。”士兵如是道。   我们不死心,连续跑遍了其它三门,抱不动肃肃就改背,最后得到的答复全是一致的:出不去。   眼看天色就要亮了,我们还在这古城里,身边的景象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全身汗湿透,精疲力竭地喘着粗气,靠着墙根坐下,沮丧之极。   何安妮一把拉过肃肃,我惊道:“你干什么?”   “肯定是他的缘故,你上哪里都带着这个跟屁虫,他是这里的人,所以害我们回不去了。你把他丢开,说不定就有变化了。”何安妮崩溃地喊道。   我一把将肃肃抢回来,抱在怀里,“何安妮,上次我就警告过你,再敢伤害肃肃,我饶不了你!”   何安妮歇斯底里喊道:“他跟我们不一样,他是属于这里的。要不是因为他,我怎么会被吕家村抓住,怎么会到这里,怎么会在这个鬼地方待了这么久,回不去!都是因为他,沈兰陵你不把她扔了,别怪我们丢下你。”   可笑,何安妮居然拿这个威胁我。比起她这个“海龟”,我还比她多了解些历史,懂得生存。   柳萱也迟疑着道:“兰陵,要不你把肃肃交给吕家村的人,我们再试试?……”   “不行,”想都别想,我一口回绝:“你们听好了,他叫沈肃,是我沈兰陵最亲的人。不管何时何地,我不会丢下他。除非我死!”   喊完,我呛风咳嗽起来,感受到怀中人的紧紧依偎。   好一会儿,冷风吹得大家都冷静一点。我对她们说:“连接着时空两头的隧道应该是并行的,既然我们能来,他也一样可以过去。这点道理不明白吗?总之,我不管你们怎么想,肃肃我是不会放弃的。你们觉得麻烦的话,就自己走,我不求你们。”   说罢,起身回去。刚走出两步,就见韦孝宽带着大小官员一行走到跟前,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我们刚才的谈话。   韦孝宽满面笑容,道:“大喜!神医可知?敌军已撤了,玉璧围城之患已解。”   “是吗?”我想挤个笑容,但太累了。   韦孝宽道:“神医一语成谶,昨夜天降神石,大损敌营,高欢惊惧交加,一病不起,连夜撤军。”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一惊,难道那天他听到我对天长吼?   果然,韦孝宽笑道:“日前韦某恰巧听见沈医生对天祈祷,实属无意!”   还祈祷呢,我那是想骂人。   看看他身后的官员,我急忙拉着他向边上站两步,悄悄问道:“他们不知道吧。”   韦孝宽道:“韦某谨遵沈大夫的吩咐,所有事情未向外透露。不过兵营人多口杂,韦某不敢保证其他人是否知晓。”   “行,韦大人做到这样,我就感谢不尽了。”我问:“韦将军,既然打胜仗了。那我们可以回去了吧。”我是一天都受不了了,既然陨石不行,还是得回山去。   “恐怕还不行!”   “为什么?”我惊叫带着一丝火气,劳累沮丧让我失态,引起众人注意。   ☆、第 14 章   众人侧目,我赶紧变回谦卑,低声道:“大人,我们离家多日,十分想念。再说,不是您说打胜就能回去的吗?”   韦孝宽道:“敌军刚退,高贼奸狡,不知是否诈败,疑兵之计,还需观测几日。韦某已派出兵马前去大星坠落之处查探。”   我一惊,“韦大人,如果有可能的话还是远离那个地方。”通常陨石的辐射超高,不是常人能承受的。   “天佑我大魏,应与我军无损吧。”韦孝宽不懂其中缘故。   我实在不知道解释,问他:“那你觉得你是神仙吗,是的话就行,没有仙体,凭什么承受仙泽?还有你们不是一向认为那是扫把星不吉利吗?大人你看着办吧,我们先回去休息了。”   韦孝宽笑道:“还是沈医生想的周到,提醒韦某。只是不知几位神医为何如此狼狈,大汗淋漓?据守城士兵来报,几位神医昨夜跑遍全城,不知是何缘故?”   我摆摆手,清清累到沙哑的嗓子,勉强道:“没什么,睡不着,锻炼身体。”   我带着肃肃回到住处,倒头就睡。   一觉醒来,城中各处都在说什么“劲弩一发,凶身自殒”。   我记得某教授曾说过,古人喜欢观星来预测天下局势,有的代表帝星,有的代表将星,昨夜陨石坠落,肯定借此打击对方主帅。   我找到杨主簿询问从吕家村出来的四十人,现在哪里?他答应帮我查询后再给我答复。战事结束,他们也该可以复员了吧。   何安妮和柳萱依旧做着平常的事,照看伤病,我们没再说话,谁也没提起离开的事,都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两晶后,韦孝宽又派人找我过去。   脱去战袍,一身便服,整洁面容后,不再整天眉目怒目的韦孝宽,居然也是个俊朗的美大叔,退去了武将的霸气,还有几分文人的儒雅。   我学着他端起茶杯,小口啜着,心里想着不知道又有什么事。   “探子回报,高贼已撤军。陛下对此深表欣慰,召我入京汇报战况。沈医生,可否与在下同行,入京晋见丞相大人?”韦孝宽说道。   我叹了口气,放下茶杯,对他说:“韦大人,这些日子,大家也算共患难。我看出来大人您是位忠君爱国,体恤百姓的好官。宅心仁厚,胸襟广阔,我就跟您实话实说吧,我根本就不认识你们那们丞相大人,连面都没见过!我们久居深山,第一次下山见到的外人就是吕家村,我们略懂一些药理,便在吕家村盘桓数月,直到杨主簿接我们来玉璧。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丞相大人知晓我们,我真的一点不知道。如今仗也打完了,韦大人以少胜多,实乃惊世奇才,理应受到褒奖,日后仕途也必定节节高,飞黄腾达指日可待。但草民们不愿涉足官场,也不懂什么国家大事,出门多日,十分想家。大人可否让草民携同吕家村民一同返还?”   韦孝宽皱眉思索片刻,道:“韦某之前虽与沈大夫素不相识,但经多日相处,也看出沈大夫绝非奸佞之辈,只因涉世不深,言行举止颇有些与众不同。韦某相信沈大夫所言,只不过韦某确系接到京畿丞相府密令,称吕家村有神医三人,务必接至玉璧留用观察。韦某一直以为沈医生与丞相府必有渊源。沈医生肯定家中无兄弟姊妹与丞相府某位夫人乃至要人有所牵连?”   “绝不可能。”这我太清楚了,不可能的。“草民随家人久居深山,人丁稀少,与官场权贵绝没任何牵连。连山下村民都绝少来往。”   “那此事颇令人费解。”韦孝宽思索着。   “我想大人收到的诏函,并没有提及我们一同入京吧?”我不信自己真的这么有名。   韦孝宽点点头。   “那就对了,可能丞相不知听谁无意说起草民,一时兴起才让大人召来草民一行。如今早不知道忘哪里去了。草民医术普通,大人几日所见,除了方法上略有不同,医效跟众医工们差不了多少。草民没有起死回生的本事,只是略通医理,吕家村人、物资源皆贫乏,才把草民们当成神医的。所以还望大人尽早批准草民返乡,以免家人挂念。”   韦孝宽笑道:“沈大夫不必妄自菲薄,韦某虽不通医理,但医工们出手的高低韦某多少还是心中有数的。即使神医一行三人,手段也高低不一。不过沈医生的意愿,韦某知道了。但还请沈医生务必多留几日,你也看到了,战事初定,伤兵仍旧很多,急需医治,韦某入京后,还要劳烦沈大夫继续医治伤兵。待韦某入京后了解情况,若真再无人提及沈医生,韦某必定亲送沈大夫返乡。”   “不敢不敢。那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啊?”   “一来一回,最多半月。”   不是吧,那还要再等15天?万一再打起来怎么办?   韦孝宽看出我表情犹豫,笑道:“沈医生不必担心,经此一径,东魏大伤元气,天寒地冻,路面结冰,短期内是不会再次集结军队攻过来的。韦某入京后,玉璧有刘郡守镇守,其余守将也皆留在玉璧。沈医生有事也可找杨将军相商。另韦某留下亲兵五人,供沈医生随时差遣。韦某已吩咐各位大人,好生照料沈医生一行,请放心等候。说来刘郡守是丞相的外戚,必不会怠慢了丞相的客人。”   差遣还是监视啊?意思很明显了,大家会好好对我们,但我们也别妄想不得到同意就自己走人。   半个月就半个月吧,都等这么久了,还差多等15天?一咬牙,我点头答应了。   竖日,望着韦孝宽带着人马绝尘而去,我回到伤兵营,告诉何安妮和柳萱,我们还得再等15天。   自上次争吵后,何安妮又开始与我冷战,听完只是瞪了我一眼,马上走开继续手上的事。   柳萱说:“兰陵姐,上次不是故意要伤害肃肃的,只不过我们太想回家了。”   我点点头,明白,我何尝不是,都想疯了。   突然有五人走来想我行礼,报出一串拗口的名字。居然还有叫什么破野头的?他们应该是韦孝宽留给我的亲兵。少数民族的名字,我记不住、念不准又觉得喊不出口。不得以,问他们:“你们之中谁的武艺最高。”   大家一致推出一位黑黑壮壮中等身材的男子。我对另外四人说:“在韦大人回来前,你们依次暂时就叫王朝、马汉、张龙、赵虎!”   “而你,”我一指那个武艺最高的,“就叫展昭吧!你们五人简称五虎将。平时就在这里待着,站着坐着躺着随便,就是别跟着我妨碍我工作,出去自然叫上你们。”   说罢,瞥见杨主簿在门口张望,急忙走过去,问他是不是查到吕家村丁的情况。   他点点头,道:“沈医生,吕家村丁原四十人,阵亡一十九人,还有二十一,其中七个重伤,十二人轻伤。”   我惊的倒退一步,死了一半,想起吕胜那老实巴交、对我充满希望的脸,我一阵心酸愧疚,这让我回去怎么交待?   我问杨主簿:“除了吕文,为什么我在这里没有看到其他受伤的村民送来医治?”   杨主簿有些尴尬道:“他们都在城南俘虏营旁,平时要兼管高军俘虏。”   “那赶紧带我去看看吧。”我背上医疗箱,叫上五虎将,拉着肃肃,马上让杨主簿带我们去。   我不敢相信,军营会差成这样,矮小狭窄不说,处处充斥着霉烂的味道,牢房恐怕也不过如此吧。几十人挤在一起,有的人不停咳嗽,这么差的环境就算健康的人住久也会病。我之前也看到过几个军营,不是这样啊。   我问杨主簿:“怎么生病了也不抬不过去医治啊,城中还有很多空地,不能挪一间出来吗?这里根本不能住人!”   杨主簿道:“因为战俘营就在旁边不远,为了看管方便,才安排在这里的。”   我不解:“巡逻是轮值的,平时住远一点有什么关系?”   我看到了不少人,伤口溃烂,得不到及时医治,不懂这是为什么。   终于,我发现吕家村民蜷缩在一个角落,吕荣也在其中,情况极为不好,哪有一点上山猎兽的威风。   “杨主簿,能不能立即为他们调换房间,再这样下去没病的也会得病,重伤的立即抬回去,马上医治。”看到吕荣的伤势,我实在忍不下去了。   “不行!”   “为什么?”   “他们是庶民。”   “庶民不是犯人。都是一共抗敌的战友,怎么能搞特殊对待?”   我觉得声音不对,一转头,发现一直答话的不是杨主簿,而是那个刘郡守,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就站在身后。   我一个激灵,急忙起身拱手见礼:“草民见过郡守大人。刚才不知是郡守大人,多有冒犯!”   刘郡守的笑容,让我觉得虚伪,他的目光又看向肃肃,伸出肥白的手摸摸他的手,肃肃一下跳到我的身后。   他一再对肃肃表示关注,难道以前认识他?是他把肃肃丢在山里的?看看又不像之前认识的。还是跟害肃肃的坏人有间接关系?老实说,这位郡守看上去一点没有韦孝宽的正气。   “小孩子怕生,还请郡守大小不要见怪。”我道。   郡守笑道:“沈医生,不必介意。我国兵役大多由鲜卑族世袭,此次事出突然,兵力不足,才临时招募汉兵。他们平时不参与作战,自然受到的待遇不能与鲜卑士兵相同。”   我还是硬着头皮说:“玉璧之胜全靠大家精诚合作,不分彼此,现在战胜了怎么能区别对待。而且久病不医,病症会变病毒,扩散传染,到时候如果让别的营的士兵也染病就不好了。”   郡守笑容始终让人觉得阴阳怪气的:“沈医生,言之道理,难怪深得丞相和都督看重。杨主簿,听见了吗?一切按沈医生的吩咐马上去做。”   杨主簿连连称是。   刘郡守又笑着对我说:“我送沈医生回营吧。”   “大人先行,草民还想继续诊治这些伤兵,直到他们被妥善安置。”我道。   “那好,有劳沈医生,本官先行一步。”郡守一拂宽袖,顿时一阵香风迎面吹来。我好容易忍住才没打喷嚏。   “沈……医生,我是吕荣。”   “我知道,我知道。我们见过,你撑住,我答应过吕胜带你们回去,我一定尽力治好你们。”想起已经阵亡的一十九人,心中忍不住凄惨。在古代,死亡率实在太高了。   接下来杨主簿真的按我的要求,重新给汉兵安排食宿,吕荣的伤势很快稳定。   柳萱悄悄对我说:“兰陵姐,这几天你经常在外不知道,那个刘郡守经常跑这里来,问这问那,总找机会对安妮姐动手动脚!”   我一惊,那郡守果然是个老色狼!在这全是男兵的地方,目前看来只有我们三个女人。我每天蓬头垢面地忙,面目狼狈,也就肃肃愿意跟我亲近。柳萱虽然俏丽,但不及何安妮出众。才打完仗,色心就冒出来了。   我对五虎将说:“每次我出门,必须有一半人要留在何医生和柳护士身边保护。怎么安排自行决定。”   最后,张龙、赵虎留下保护她们,王朝、马汉还有展昭跟着我。那就这样吧。   同时我还告诉柳萱:“如果下次再有色狼乱来,就提醒他,我们是丞相大人指定请的人。应该有所收敛。还有千万不要单独去人少的地方,出去一定要带上张龙、赵虎!”   柳萱点点头,“知道了,要不是仗着是郡守,谁理他。一个肥大叔,还一身粉味,真恶心。”说罢直煽鼻子,惹得我也轻笑起来。   半个月过去了,韦孝宽没有如约回来,再次验证了古人的守时真有大问题。哎!只要他守信没提过我我就满意了,多等几天也没关系。   韦孝宽没回来,次日倒是等来了从京中传来的圣旨,无非是嘉许大家,几位将军的官职都升了。杨将军进什么开府将军,调守他处,十日后起程。最重要的是,新招募的汉军立刻解散返乡,举家免除徭役赋税五年。只是除了我,不知道是旨意里提到,还是另外从京中传来的命令,明确要求医工沈氏暂不能离开,要等韦孝宽回来再行决定。   身后响起一片欢呼声。我愣在当场好久,为什么回家的路就这么难呢?吕家村人围到我面前:“沈医生,为什么你不能跟我们一起回去?他们没提何医生和柳医生,怎么只留下你啊?什么缘故啊?”   我问杨主簿,他也不明就里,只说从京中传来的命令的确是这样的,让我安心等待韦孝宽回来。还据京传来的消息,韦孝宽以玉璧之战功,被皇帝晋升为骠骑大将军兼开府仪同三司,还有什么建忠郡公爵,总之荣耀显赫,果然连升三级,前途不可量啊。   我心中忐忑不安,还得强打精神送他们回家,能回去一个是一个,能回家总是好的。既然没提到何安妮和柳萱,我也希望她们尽早返回吕家村,找到回家的路。我拜托张龙、赵虎护送吕家村一行,因为伤兵实在太多,何安妮和柳萱也没什么自保能力。有可能的话,我还希望借助他们的武功护送何安妮和柳萱上吕梁山,那即便遇到野兽也没那么可怕了。   还是借助于韦孝宽的威望和吩咐,五虎将商量了不到半日,便答应了我的请求。   拿出当初吕胜给我的一袋孔方兄,递给柳萱:“路上小心,不要走散。回到吕家村,如果能找到回去的路,你们就先走吧。如果还是不行,就安心住在吕家村等我汇合。吕胜算是个靠谱的人,会善待你们的。”   柳萱眼睛红红:“兰陵姐,为什么他们只留下你,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我苦笑,这我怎么知道。   “要不要我们先替你把这小子带回去?”何安妮突然问道,分别在即,有什么矛盾都暂时放放了,何况我们之间没什么真正利益冲突。   我还没回答,肃肃立即紧紧抱着我,我笑道:“他还是跟我吧。否则路上不听话,够你们烦的。”   肃肃得不到善待,长期缺乏安全感,好不容易对我建立了信赖,我也答应他不再丢下他。如果再贸然分开,恐怕真要自闭了,或者造成性格扭曲。罢了,就跟我在一起吧,在这个陌生的年代,我也怕孤单寂寞,况且留在这里未必有危险,毕竟韦孝宽不是坏人,也挺靠谱。   “我们走了,你怎么办?”何安妮又冷冷开口,我知道她多少还是关心我的,毕竟我们三人才是真正的“同乡”。   “如果你们能找到回去的路,我也能。只要一有机会,我就去吕家村。你们自己当心,山上什么情况不用再说了,一定不能莽撞,危险太多了。张龙赵虎虽然有功夫,但回去的路还得靠自己找。会出现什么突发状况,只能自己把握了。”   何安妮点点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声:“保重”,便出了门。   柳萱红着眼向我挥挥手,跟在后面也走远了。   我拍拍肃肃的手,紧闭房门,不再出来。我知道三虎将守在外面,但我还是用椅子抵住房门。突然的离别,让我有种孤独感。肃肃窝在我怀里,我就给他讲故事,隐去国别和年代,把我脑子里那点童话故事全翻了出来。   四分之一兵马回乡后,工作也轻松起来,康复的康复,剩下的由原来的医工诊治绰绰有余,我觉得自己可以失业了。   直到某天,突然有人前来请医工,说是俘虏营发现伤寒,医工不够,要医令大人增派人手。大家一听伤寒,纷纷找借口加紧给现有的病人治病,都不愿去。于是这个差事就落在我这个“神医”头上。   伤寒,说白了,其实就是一种急性肠道传染病,在我们的时代,根本算不上大病。可在这里,连汉兵营都可以破败成那样,战俘营的情况也可能想像了。环境恶劣,卫生差,长期营养不良都可能感染伤寒,尤其这些战俘身上肯定或多或少都带伤,伤口感染,不发传染病才叫奇怪呢。   只是我没想到的是,连俘虏都根据胡汉的不同有着明显的差别对待。鲜卑俘虏无论关押地点、食物供给明显好很多,据说他们有着长期作战经验,每方军事长官都希望把他们纳入营下,所以不管是硬件还是软件,都是礼遇有加的,甚至比汉兵营还强。真正可怜的是那些汉兵战俘,大都出身跟吕家村民差不多,或者是些士族下层没地位的人,还有一些鲜卑汉化的平民。平时在家务农,临时被征召,战败也无人理会。二千左右聚集在一起,所以伤寒多发于此。据闻每天都有尸体抬出,病疫越来越重。若不是怕殃及池鱼,估计还不会上报。   伤寒在我看来不是大病,但没有特效药是大问题。还有什么能治这个伤寒的中草药呢?我记得可以用桂枝汤辅助治疗。   看着一旁包裹严实的肃肃,我走进战俘营。这里关押的不是穷凶极恶的罪犯,所以我并不是太害怕。   前几天趁着有空的时候,我又给三虎将每人缝了一套,韦孝宽既然要他们跟着我,我也得对他们的健康负责。   我对看守的兵将说:“如果要消除疫症,首先得改善环境、饮食,尤其饮用水,一定要干净。茅房每天都要打扫。病人和健康的一定要分开如厕。”   牢头很是为难:“沈医生的意思,下官明白了。下官立即上呈郡守大人。”   只是这次的效率大不如前,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一连三天一点改善的动静都没有。我问过牢头,他支支吾吾,只道:“郡守大人正在考量。”   这有什么好考量的?每天都有人死于这种恶疾,还不抓紧控制吗?得病的人越来越多,问题得不到根本改善,只能继续恶化下去。   竖日,郡守府派人传话,说郡守的九夫人生病了,让我过去看病。我依旧推辞,推荐别的医工去,但传话的人说:“郡守指定要您去,因为是女眷,男医工不方便。”我猜测可能这郡守夫人得的是妇科病。   我对郡守有种说不出来的厌恶感,战事吃紧,就他还把夫人带在身边。神马玩意。   本想留下肃肃,可吕家村的人都走了,这里没有一个相熟之人,我实在不放心把肃肃交给这些放荡不羁的鲜卑兵,他们大都是郡下的戍镇兵。算了,还有三虎将在旁呢。   我把肃肃的大口罩遮遮严,敲响了郡守府大门。   我们被迎进了前厅。刘郡守与一位华衣年轻美人已在等我。   郡守笑道:“沈医生驾临郡守府亲自为内人诊治,实乃郡守府荣兴。本官还有公务在身,就不打扰了。一切但凭夫人作主。”说罢,看了眼夫人。我觉得奇怪,是不是还有什么事?算了,管他呢,看过赶紧走。   “开始吧,夫人。”由于妆面过浓,我竟一时未能看出这位夫人的芳龄。   “且慢。”我拿听诊器的手被这如花的夫人握住,皮肤细白滑嫩,声音更是清脆,想必不超过二十岁,可那位郡守,就目测至少不下五十,可惜啊。不过这种时代的悲剧,不是我能阻止的。   “听闻沈医生诊症与众不同,不用切脉,需要在身上听诊。你我皆为女子,本不碍事,只是如要在此处宽衣,实乃不雅。还请沈医生随我进内堂。”说着看了看三虎将。   是我疏忽了,她算是我在玉璧见到的第一位古代女子。古代女子很注重名节,即使是外衣在男子面前也不能随便敞开的。何况是身份贵重的郡守夫人。   我对三虎将说:“你们就在这里等我吧。”   肃肃拉着我,我笑笑,他还小,不碍事,跟着来吧。   回房间就回房间,为什么这位夫也也拉着我的手不放,虽说都是女人,可这夫人都媚态实在让人吃不消,硬是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来到房间,我急忙抽出手。   看到肃肃也跟了进来,夫人幽幽说道:“奴家虽只是郡守的小妾,可毕竟是郡守的人,身子不方便给其他男人看到。”   我晕,肃肃算什么男人,何况我又不需要她脱光了!算了古人对妇女要求比较严苛。   还没来得及回话,这位夫人又说:“沈大夫不如将他置于门人,我命人好生伺候着,待沈大夫与我诊治完毕,再领他离开可好?”   “不必如此麻烦了。”多大点事啊,我道:“如果夫人介意,我可以蒙其双眼。而且稚子无心,夫人不必担心。”   那夫人可能没想到我会坚持,愣了下,笑道:“早听外面人说,神医一直带着小儿郎,寸步不离。他可是沈医生的孩子?”   我道:“不是,早前也向郡守大人解释过,他不是我的孩子,但却是我的至亲,最重要的人。还望夫人见谅,如果夫人还是介意,那草民还是建议夫人另找医工。”   老实说,我看不出这位夫人有什么急病,呼吸很正常,气息贯通,讲话也很有条理,即使有病,也不是什么大病罢。   “沈医生,留步。”夫人急忙叫道:“如此是奴家太小家子气了。还请沈医生不要见怪。”   我点点头,拉高肃肃的口罩挡住眼睛,小声说:“她怕你偷看,我知道你不会。乖乖坐在这里,我给她看病,一会儿就好。”肃肃小脑袋点点。   果然没什么病,最多一点血虚,十个女人九个虚,还缺乏运动,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最多找个中医开点补药喝喝。有钱人就是精贵。   夫人拉上衣服,穿戴好。问道:“沈医生,没什么大碍吧?”   我道:“没事,夫人一切安好。只是有些气血不足,平时注重调理便好。”   夫人笑道:“大人平时对奴家可好了,什么好吃好用的都往我这里送,你看这房间都快放不下来了。”   我环顾下精致的房间,连忙说道:“夫人好福气。”   可这夫人突然一扫前刻的幸福喜悦,变得哀愁起来,她道:“可惜这些年一直未能给大人生下一儿半女,大人年过百半,膝下犹虚,每每想到此,都忧心不己。”   如果妻妾都无所出,那十之八九问题出在那刘郡守的身上。   夫人又道:“现下虽得郡守宠爱,但难保日后有了新人忘旧人,妾身若无一儿半女,将来难免晚景凄凉。”那倒是,古代多是母凭子贵。   “我与郡守对沈董身边这个小儿郎甚是喜爱,可说是一见投缘。既然不是沈医生的孩子,不知可否让我当其娘亲,认郡守大人为义父。保他一世荣华?”   绕了半天,这才是重点!要我卖孩子?他们怕没子送终,看中了肃肃?怪不得每次见那郡守的眼光都停留在肃肃身上。   只是,刚刚夫人还忌讳肃肃看到她身体,这会儿就想当他娘了?还有那郡守的目光,该是一个父亲看儿子的眼光吗?   不管他们怎么想,我不可能把肃肃交给他们的。且不说他们不是肃肃的亲生父母,即便是,我也不会轻易把肃肃交还这么不负责任的父母。   我对夫人笑道:“夫人说笑,他虽然不是我的孩子,却是我的至亲,一介草民哪敢高攀权贵。孩子也不适应啊。肃肃性格内向,不易于人相处。坏了您的规矩,惹您不高兴就不好。如果夫人想过继孩子,还是从门弟相当的人家中挑选乖巧伶俐的吧。”   我拉回肃肃的口罩,露出双眼,肃肃伸手想揉,被我阻止了,“手上细菌多,不要轻易揉眼睛。”说着帮他吹了两口。   夫人猜到我可能我会拒绝,笑道:“沈医生,不必谦虚。此儿郎容姿绝佳,我还从未见过如此乖巧听话的孩子。刘大人是丞相大人的外戚,时常得丞相关照。据说沈大夫也是因为得丞相赏识才到的玉璧。如此说来,亲上加亲岂不更好。将来有个事情,郡守也会关照您的。”   我道:“多谢郡守和夫人美意。我乃一介草民,胸无大志,只想早日回山,过回粗茶淡饭的日子。而且认亲一事也讲缘分,勉强不得。”我再次重申我的立场。我看不出肃肃对他们有一点好感想亲近的意思。   我拉起肃肃,对夫人说:“夫人,既已诊断完毕,草民告辞。”   “等等,”那夫人的脸色终于不再阳光,甚至还有几分不安:“沈医生,还请三思!”   三思?多少思,我也不会把肃肃给他们。我说:“不用了。肃肃是我的至亲,他不会离开我半步。”说罢便拉着肃肃走了出去。   来到前厅,看见郡守坐在那里,不是处理公务去了吗?更让人惊奇的是,三虎将居然歪到在椅子上睡着了。这是什么情况?就算刘郡守不是他们的直属上司,也不应该在别人家随意就睡着了,而且还是三个人一起睡着了。   郡守看到我,露出一种奇怪地的神色,让我莫名其妙。   我尴尬笑笑,上前拍拍三虎将,他们居然还不醒,我拿起桌上的茶水泼向他们的脸,才终于让他们惊醒。三人一副不知所谓的模样。   我对郡守说:“不好意思,让大人见笑了。”   郡守道:“沈医生不辞劳苦为夫人诊症,不如留下晚膳吧。”   我推辞:“大人客气了。夫人并无大病,草民还要赶着回去医治伤寒。刘大人,战俘营的伤寒是因为环境恶劣引起的。此事我已汇报,只是迟迟未见改善。大人,伤寒可大可小,如果再不加以改进,传染起来会令更多人丧命,还望大人及时安排。”   郡守点点头:“此事本官已知,只是目前战事初歇,城里百废待兴,人手、关押地方暂时不够,待本官调停后再做安排。”   说着,顿了顿,换了种语调:“沈医生,本官年过半百,膝下犹虚,始终无一男丁,见你身边的小儿郎十分喜爱,不知可否过继作我义子?”   我道:“适才夫人已经提及,不过草民已如实回禀。肃肃生性顽劣,性格内向,不易沟通,实在不敢高攀郡守府。”   郡守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又扯起一个笑容:“沈医生,这是何故?本官也是想为沈医生着想。明日本官就可重新调配战俘营,界时沈医生必定分身乏术。沈医生还放心他跟在身边,身染恶疾如何是好?不如今夜先留在郡守,待相处后,说不定他会喜欢这里呢?”   “多谢郡守大人费心。虽有传染危险,但我亦会有所防范。他是我至亲,不能离我半步。此事丞相大人也知。”他们夫妻越是要留肃肃,我就越感怪异。难道跟肃肃身世有关?还是跟把肃肃丢在山上有关。我更不可能同意,只能把丞相抬出来了。   郡守脸色阴沉,良久,才道:“既然沈医生如此坚持,那就请沈医生自求多福,恕本官不送了。”说罢拂袖而去。   ☆、第 15 章   看着一旁还搞不清状况的三虎将,我没好气地说:“走吧,难道还留在这里等人请吃你们晚饭吗?”   我领着肃肃率先出了郡守府,回到住处。   小心翼翼的敲门声响起,是展昭。   他带着歉意向我解释郡守府发生的事情:“沈医生,我们不是故意睡着的。只是不知道怎么了,突然犯困,清醒的时候,就看见你站在旁边了。”   韦孝宽之所以留下他们,就是因为他们武艺高超,高到什么程度我不知道,但就算是我到了一个陌生地方,也不可能轻易睡着,何况他们还有三个人。   “其间,你们有没有吃过什么?喝过什么?”我问道。   展昭很肯定地摇头,突然又想起什么,道:“好像有股味道怪怪的。一进郡守府就闻到了。”   味道?我没闻到啊。总之这个郡守、郡守夫人甚至郡守府都透着古怪。   我对展昭说:“这些天大家跟着我东奔西跑,都累了,早点休息,养足精神。下次注意。”   展昭退了出去。我问肃肃:“你以前有没有见过那个刘郡守?是谁带你上山的?”   肃肃有些不情愿地想了想,最终还是肯定地摇头,“没见过。坏人!”   我猜不透郡守夫妇的用意。我怎么也感觉不到他们是因为喜欢肃肃才想收他当儿子,以免老来无子送终。肃肃几乎整日戴着口罩,只有吃饭或者回来的时候,才摘下。平时他也很少说话,只是静静坐在一边自己玩,或者看着我工作。郡守到底喜欢他什么呢。长的漂亮?他又不是女孩子?选儿子过继长相重要吗?以前他们就没想过过继一个孩子,直到遇到肃肃才意识到这个问题?   我私下向杨主簿打听,才知道这位郡守大小老婆一共十五人,府里没名没份的歌妓和陪他过过夜的侍妾不计其数。只因为高欢围城打仗之故,家眷大都撤走了,只留下这个九夫人还有几个奴婢、护院。   这位刘郡守的五妹正是当今丞相得宠的七夫人。靠着裙带关系爬上这个郡守的位置,称霸一方。一个七夫人尚且如此作用,这个丞相不用说肯定是权臣。杨主簿还透露丞相的大名叫宇文泰,任我想破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招惹过这个人。我对历史的了解只限于一个总体的框架,宇文泰,宇文泰,我搜肠刮肚都找不到一点印象。   郡守果然没有改善战俘营。如果要用肃肃作为交换的话,我也宁愿放弃。不是我冷血,看着每天有人死去无动于衷。只是肃肃对我来讲太重要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融入我的生命,成为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所以我宁愿每天除去睡觉,用不下17个小时的时间耗在俘虏营为他们治疗。   牢狱是最黑暗的地方,毫无人权可言,这一点好像从古到今没有多大变化。就像在我们的时代,也时常爆出M国虐俘的事件。   在这里,俘虏的命还不如草芥,可以被人随便凌辱。   我不怕病有多难治,最怕面对的就是被虐完抬回来的破败身体,惨不忍睹。有的时候直接就已经是尸体了。   俘虏本就该战死杀场,在没有人权的古代,他们的死活根本没人知道,尤其还在有种族的歧视的情况下,最惨的就是庶族的乡兵。   鲜卑兵无聊时就拿他们寻找刺激,不乏一些变态行径。我只能默默将那些被鞭的血淋淋的人重新包扎好,喂些极其简单的退热化瘀的药物,可以说毫无作用。因为还没等到药效发挥时候,他们又会被抓走进行新一番的鞭苔。   更可怕的是,一些长相清秀的俘虏,还有被性侵轮暴的迹象。让我再次勾引当初肃肃的伤。我握紧拳头,狠掐掌心,告诉自己这一切不是我能改变的。   因为受虐而抬出去的尸体比染病不治的还多。   而我只能每天尽可能多的带上草药,还有食物。战事初平,后方供给仍不充足,很多鲜卑兵嫌伙食不好,宁愿扔了出去另觅。于是我把这些都收集起来放进包裹带进来。还有干净的饮用水留给特别严重的伤患。多到拿不了的时候,肃肃也会帮着提一个。   在守军眼中,我算是有“背景”的,不管是丞相还是韦孝宽,都有一定威慑力。所以他们对我的行径睁一眼闭一眼。毕竟我带的不是什么武器之类的“违禁品”。   渐渐的,里面的战俘也开始叫我沈医生。他们不是穷凶极恶的罪犯,只是战败的农民兵,本是一个国家的子民,因为上层权力的分化,而不得不沦为战争的工具,所以我对他们并无敌意,有的只是深深的同情。   虎子才18岁,却已参加过大小不下三十场的战役,面容上流露的沧桑和成熟让我这个生活在和平年代的人难以想像,一开始我还以为他有30了。当他对我露出这个年纪该有的纯真笑容时,我才惊觉他也是个孩子啊。   他对我说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赶回家跟爹娘还有弟弟妹妹们一起过年,烙饼。还有一个多月就要过年了。   没有希望的安慰,我说不出口。只能坚持每天为他检查,只要身体健康,总有活着出去与家人团聚的机会。本来他感染了伤寒,所幸并不严重,加上身体还算强壮,所以没用多久就稳定了。   锁链声起,牢门被打开,又要例行每天的公事,从里面拉人出去折磨。我背过身捂上肃肃的眼睛。   身后传来虎子的惊叫:“你们干什么?这几日,赵大哥已经被你们折腾成这样了,你们还不放过他……”话未说完,便被一脚踹翻。   “伍长输了一夜,憋着一肚子火要泄呢。”说着,一阵不堪入耳的哄笑。   我恨不得堵上耳朵,耳边又传来痛苦的喊叫声。那个叫赵东葆的东魏兵,五官司清秀,皮肤白皙,自然就成了他们的目标,经常凌辱他,多番折腾下来,早已狼藉不堪。没有好的药物,伤处开始溃烂,又高烧不退,昨天夜里才被扔回来,如今再被拖走,恐怕送回来的只能是具尸首了。   虎子一次又一次阻止被踢翻,惨叫连连。那个赵姓伤兵不堪折磨,也发出痛苦的呓语。   “别着急,等这小子没用了,下个就轮到你了。”又是一阵哄笑。   “我跟你们拼命了。”虎子红了眼,不顾一切冲了过去。   我一转头,看到利刃穿过他的身体,血溅了我一脸。我惊呆了,只得牢牢捂住肃肃的眼耳。   我知道战争的残酷,可从来没有眼睁睁看着杀戮的发生,这里不是战场,他们已经放下武器投降了,我不明白为什么还不能解除敌对的立场?   利刃抽出,虎子被一脚踹翻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他目光扫过我,竟还能露出一丝凄惨无比的浅笑:“沈医生,俺叫张虎生。俺娘说俺总是傻头傻……”说着,嘴角又喷出一缕血柱。   “别说了,别说了,我马上给你止血,你挺住。”我已哽咽地说不出话来。   “沈医生,俺恐怕回不去过年了。如果以后,你看见俺娘告诉她,俺想她,想妹妹还有……”虎子头一歪,闭上了眼睛。我大惊,不要死啊,不要啊。已经没了心跳,年轻的生命不该如此被摧残!   身后又传来拖拉的声音,虎子的死对他们来讲跟死条狗差不多。赵东葆在拖拉中发出痛苦的惨叫。   我一直认为自己是局外人,不该介入历史。但我毕竟也是个人,有血性,对眼前的事情不能无动于衷。   “住手!”我大喝一声。   一下子周围都安静下来,士兵停下手上的动作,望着我。   我走过去,一把拉回赵东葆,交给牢中人其他人照看。   士兵瞪大眼睛望着我,有人问:“沈医生,你干什么?”   我一字一句道:“我说,不许再动他们,牢里的人一个也不能碰!”   我知道自己在这些鲜卑兵面前,没什么说服力,一无战功,二来他们从没见过我与丞相交情有多深,但碍于上面的吩咐,他们才不敢太怠慢,所以我们一直井水不犯河水,平时不往来。   如今我出手阻止了他们的行径,他们自然不高兴。   “沈医生,他们只是俘虏,安排医工进来诊治已经是天大的恩赐。如今我们要做什么,你还是不要过问的好。”鲜卑士兵直接对我这样讲,这不关我的事。   我只得说:“其实我是为你们着想!”   他们不信。我说:“这里伤寒肆虐,每天都在死人,你们不是没看到吧?”   他们点头。我继续道:“这种伤寒属于烈性传染病,通过空气、呼吸可以直接传染。你们每天在这里与他们面对面本来就已经很危险,如果进一步接触,可以说传染的机率非常高。也许现在你们还没感觉到,但这种病有潜伏期,病毒会不知不觉潜伏在身体里,一旦爆发,药石无效。所我才提醒各位大人,不要再动他们。预防胜于治疗,否则就是拿自己的健康、性命开玩笑。”   不少人倒抽冷气,退后几步,生怕沾染什么不好的东西一样。领头的虽害怕,仍强打精神不退缩。   我索性揭开赵东葆溃烂的伤口,最终把他们惊的后退数步。   “都这样了,你们还敢碰他,我真佩服你们不怕死的恿气!”我加重语气了,“死在战场上,大家把你们当英雄。可要是死于传染病,那就太不值了!你们伍长最近是不是脸色蜡黄,舌苔白厚,无精打采?问问你们伍长,是不是经常觉得胸闷气堵,脚步虚浮,注意力不集中,甚至有些力不从心?”通常一个纵欲过度,又喜欢喝酒、彻夜赌博的人,都有这些症状。   果然,不用问伍长,士兵中就有人立即捂着胸口,露出骇色,又退后好几步,我再接再厉,“为了各位军爷能长命百岁,我奉劝你们平时最好少接近传染病病源。伤寒是绝症,很难治好,就算勉强不死,估计将来也是一身的病,抱憾终生,何必呢?”   士兵一哄而散,领头的勉强向我拱手致礼:“多谢沈医生提点,属下立即向伍长禀报。”说完撒腿就跑了出去。   总算暂时阻止了再有惨剧发生。希望病疫让他们心生恐惧,不要再来骚扰。   想起虎子,眼泪又涌了出来。如果我能早点出声,也许他不用死。   突然一声微弱的哼声传来,我急忙检查赵东葆出了什么问题,却发现不是他发出的。惊喜之下急忙回头再次检查虎子。   微弱的脉搏再次跳动,刚刚可能是突发的休克,导致假死状态,如今一口气缓了过来,又呈现生机。利刃穿身而过,居然没断气,说明应该没有伤及要害。   “展昭,看好肃肃。”我大喝,既然还有气,就得马上抢救。   “大家让一让,让一块干净平坦的地方出来,最好通风一些,再晚就来不及了。”同一牢房的人迅速爬至门口,让出内侧,内墙上部有个很小很小的窗户,小到连肃肃都爬不出去,却是唯一通风见亮的地方。下方的地面铺着干草也相对干燥整洁一些,   “王朝、马汉,平着抬起他,小心放到那里,平放!平放!再给我拿一桶干净的水进来。”我吩咐道。   左右隔壁牢房不少人隔着栏栅探头过来。我无对他们说:“我马上要抢救他,能不能捱过来还不知道,你们不想他死的话,全部都给我保持安静!站远一点!”   我在伤处注射现代的麻药,虽然跟随古代医工多日,学会了用麻沸散来止痛麻痹,但真正的外科手术,麻沸散的力度是远远不够的。更何况现在虎子根本不能进食。从吕家村出来,药品已经所剩无几,而麻醉剂是我珍藏的为数不多的药品之一,平时遇到病人再疼也不敢使用,为的就是怕遇上这种性命攸关,需要外科才能解决的病患。   止血消炎,清理伤口,最关键就是缝合伤口。这么大这么深的伤口,在这么简陋的环境里,靠我一针一针给他缝合,我感觉自己的手都在发抖。如果到头来,还是保不住他的命……不能想太多,强行集中注意力,把能做的全部做完,最后擦尽血迹,为他套上衣服。我对周围的人说,他目前还活着!只要顺利渡过接下来二天,就能活下来。   所有人一眨不眨的望着我,好像看怪物似的。我意志到手术的场面他们也许看不真切,但也足以震撼了。   我揉揉头,“如果你们大家想他活,每个人还想安静在这里待着不再被折磨,那么刚才的事情不要说出去,惹来他们加倍的折磨!。”   我又问同牢房的人:“你们谁能照顾他?”   阴暗中走出来一个身影,步伐不稳,衣衫褴褛,声音气息还算健康,他说:“我是他们的伍长,我来照顾他们。”   我点头,说:“从现在开始三个时辰内,他不能吃任何东西,包括水也不能喝。如果高热不退,就用这水打湿布搁在他头上。尽量不要碰到他的身体。”   然后我拿出一片消炎药,又倒了一碗麻沸散,给他,“三个时辰后,吃一片消炎药,如果他难受,就给他喝这个,就镇痛麻痹的作用,能减轻他的痛苦。至于能不能撑下来,就看他自己了。”   我把一壶干净的水也递给他。那伍长都接了过去。   我又去看赵东葆的伤,叹了口气,只能慢慢治了。先消炎吧。   回到休息处,已经很晚了。我很累,却辗转不能入眠。   第二天一早,我请来杨主簿代笔,让他帮我给韦孝宽传一封信。我想了一夜,俘虏营的情况一天也不能拖了,既然刘郡守不肯作为,只能找韦孝宽了,他不是个残暴不通情理的人,加上我的几分薄面,应该会有所回应的。   杨主簿装好我口述的信件,找人去送,告诉我,快马加鞭,来回不出五日就应有回复。我舒了一口气,感觉看到希望了。   没想到的是,当天傍晚,刘郡守带了不少人,浩浩荡荡闯进俘虏营。   他用帕子捂着口鼻,一脸不屑望着我,我正要见礼,只见他一挥手,从外面押进一个人,扔在我面前,我仔细一看,竟是杨主簿!被打的皮开肉绽,趴在地上。   “这是干什么?”我看向郡守。   刘郡守冷哼一声,拿出一封信丢给我,正是今早我让杨主簿写给韦孝宽的那封。让他给截了?怪不得一副我想打小报告被他抓个正着的模样。若是平时,这样越级汇报,我也不耻,但如今的形势,是他逼的我不得不这样做,还打了杨主簿,当真无法无天了。   我沉声道:“刘大人,玉璧之战,能得韦将军视为朋友,是草民的荣幸,如今朋友之间互通信息,大人也要过问吗?”   刘郡守阴阳怪气道:“神医深受丞相和大都督器重,刘某岂敢过问?只不过玉璧乃刘某管辖,城内大小事宜,神医可与刘某协商,何需劳烦两位大人?刘某受朝廷恩露,岂是不为朝廷分忧办事之人?沈医生何故陷刘某于不义?”   这么说他看过信的内容了,顿时一股隐私被侵犯的怒火冲了上来。   “刘大人!既然你知道,韦都督是你上司,我是丞相的客人,你有什么资格敢拆我的信,还敢大言不惭跑来责问我?杨主薄官没你大,但也为朝廷效力,他安排我与你的上司通信,你有什么不满,你是不满韦大人,还是不满丞相大人,却把气撒在杨主簿身上?”   “你!你……”刘郡守没想到我会这么说。我在职场打拼多年,虽然不喜欢竞争,但狐假虎威,拿着鸡毛当令箭这一套也看过不少。   “你什么你?有什么不满尽管说出来,下次见到他们的时候,我帮你申诉一下。”我故意怎么说。   “你,满口胡言。”刘郡守一甩袖子。   “我满口胡言,还是你敢做不敢认啊?”我一指地上的杨主簿,“他不是你让人打伤的吗?我的信不是从你身上拿出来的吗?你怎么知道信的内容?你敢说你没偷看我跟你上司的信件吗?”   刘郡守半天不语,我感觉他正在冷静,清理思路,他越清晰,就越对我不利。毕竟我手上根本没有什么实际有用的东西能威胁他。说起来他比我更亲近那位丞相大人。   只听他缓缓说道:“神医不必动怒。冒犯之处,他日刘某必当着丞相与韦大都督的面亲自向神医赔罪。不过如今,大战刚歇,高贼仍然伺机反扑,城内不乏细作。为保国本,刘某不得不严加防范,故此玉璧城不论进出,皆由刘某亲自把关。大乱初定,一切有待整顿,但人手匮乏,一时难以改善。即便神医找到韦大都督和丞相大人,也未必能即刻解决。况且两位大人日理万机,公事繁忙,如此小事,刘某定当全力以赴。”   算了吧,如果你配合,我何必写信这么麻烦。   但是他的话也很明确,没有他的同意,一只苍蝇也别想飞出去,别说告状,影响他的前途。   我对刘郡守说:“既然如此,还请刘大人给个明确时间?”   他还打官腔:“刘某说了,百废待兴,人手匮乏,需要时间来安排,神医不必如此心急。即便朝廷派人前来,也非一朝一夕之事。”说罢欲走。   我一把拉住他的衣袖,他一脸厌恶,我也对他那股怪味反胃,但仍然说道:“杨主簿怎么办?莫名挨了一顿打,还不知道为什么,大人,他究竟做错什么了?难道给我跟韦大人送信是错吗?”   地上的杨兴钰弱弱说道:“下官不敢!”   郡守干咳一声,不得以向众人道:“本官一时不察,听信传言,错怪了杨主簿。杨兴钰尽忠职守,向来尽心尽力为朝廷办事,今赏绢布五匹以作嘉奖,官升一级晋主簿郎,安心养伤五日,待伤愈后立刻上升。来人啦,还不快将杨大人抬至孙医令处医治。”   二个士兵将杨主簿抬走,刘郡守看了我一眼,说道:“这下神医可满意?不过还望神医谨记,玉璧城内还是以刘某的话为重。”说罢,怪笑离去。   我瘫坐下来,看来他在这里真的只手遮天了。   我问展昭:“能不能找到五百只信鸽?”   展昭有些疑惑:“信鸽?沈医生说的可是战鸽?”   差不多吧,我点头。   展昭说:“此处战鸽均归郡守府辖下管制,如要借用,郡守肯定还会知道。且战鸽不足五百。”   我说:“当然不能用他的鸽子,能不能另外找一些?”   展昭摇头:“野鸽不易训化,未必能通传信息。”   我道:“这个我知道,我主要还是想分散郡守府的注意力。”   展昭:“您的意思是,在野鸽中混有战鸽,以确保信息可以传到韦大人手中?”   我点点头:“对,不过不完全对。信鸽固然要用,但为了确保万一,我指望的是你!”   “我?”   “对。你想五百只鸽子同时飞天,何等壮观?肯定吸引全城注意,即使郡守要全部射杀,也要耗费不少时间。且不谈会不会有漏网之鱼飞到韦大人手上,单凭这个时间,就足以让你出城。以你的身手,可以避开守军吧?”   “沈医生,果然好办法。若在平时,守军严密,没有郡守指令,我也不能轻易出去,如果被满天战鸽吸引,的确有机可趁。”   “对,还要趁着日落时,光线昏暗!你去准备准备吧。”   “沈医生,韦都督临行前一再嘱咐属下等保护您,如今却要属下远离,属下怕……”   “不用担心,不是还有王朝、马汉吗?不过算算时间,张龙赵虎早该回来了,为什么还没见人,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我怕何医生她们遇到什么危险。”我也牵挂她们。   展昭点头领命。   没几日,展昭搜遍附近只抓到二百多只鸽子,其中只混杂了8只受过“专业训练”的信鸽。   为了不再连累别人,这次我亲自写,然后一式九份。字迹丑是意料之中,文笔还得模仿古人才是最累的。   “韦大人,一别数日,可否安好?年关将至,玉璧民众十分挂念。草民亦十分怀念大人的仁厚之治。如今城中百废待兴,人手、物资均严重匮乏,汉兵俘虏营内伤寒肆虐,刘郡守分身乏术。所以草民给您写信,恳求韦大人可否下令善待俘虏?草民不懂国家大事,站在医者的角度,只知道生命可贵。战场上的厮杀,实属国家立场不同,拼个你死我活,与人无尤。但战事已经结束,俘虏们已檄械归降,放下武器就是毫无战斗力的平民,与魏国百姓一样,他们只想回乡安居。还望大人能够与对方商议交换俘虏,让各国百姓回归家园。国以民为本,只有人人安居乐业,国家才能昌盛稳定。草民见识短浅,当下只希望大人立即下令善待城中俘虏,改善关押之所,洁净水源,禁止兵士任意侮辱俘虏,俘虏也是人,任何人都不能保证一辈子都是赢家。还望大人体恤百姓。盼复。 沈兰陵。”   ☆、第 16 章   隔日下午,酉时三刻,即便身在战俘营中,我也看到了二百只鸽子同时冲天的景象,展昭应该顺利出城找韦孝宽了吧。   过了戌时,刘郡守带人气冲冲来找我,一只只被射死的鸽子丢在面前,让我很是愧疚,我不杀伯仁,却害死伯仁,只希望一切都是值得的,能挽救更多的性命。   刘郡守指着我的鼻子问:“是不是你搞的鬼?”   我不慌不忙道:“何以见得?”   刘郡守又扔过来一张纸,正是我写的信。刘郡守说:“这种鬼画符,除了你还能是谁?”   鬼画符?有那么差吗?韦孝宽会不会也看不懂,还好还有个展昭,他可以说。   郡守继续说:“虽然字迹丑陋,难以辨认,但总能认得韦大人三字,还有战俘等字。除了你,还有谁能想出这种办法?”   我索性不装了,“对,是我!我一再要求改善这里。你怎么做的?不行,我只能找他,你知道的,能怨别人吗?”   “沈兰陵,本官忍你很久了!”刘郡守终于撕开伪善的面容发火了,“你不过就是一个小小的医女,以为能仗着韦孝宽就不把本官放在眼里吗?我告诉你,韦孝宽再精明能干,始终是个汉官,再晋升也成不了柱国将军。本朝以鲜卑为尊,陛下乃至丞相大人,都为鲜卑贵族。惹怒了本官,韦孝宽也保不住你。”   “韦大人不行,那丞相呢?我可是丞相大人指定来玉璧的,也是他指定我留在玉璧等韦大人的。你只不过是一个丞相小老婆的家人。也敢为难我?”输人不输势,还得拿这位素未谋面的丞相当靠山。   刘郡守突然一阵怪笑,道:“你真以为丞相还记得你是谁?沈兰陵所有人都知道,包括你自己也说过,你们是从山上下来的,除了吕家村根本没去过别的地方,你在哪里见过丞相?你去过长安?”   我一阵心慌,却竭力稳住,冷笑道:“我没去过长安,难道宇文泰除了长安,就没去过吕梁吗?”   “大胆!”刘郡守大声喝斥:“小小村妇,居然敢直呼丞相大人名讳!”   “你才大胆!别说你,就是当着他的面,我也是这么喊的!我可没见宇文泰有什么异议!你行吗?”到了这个时候,牛皮只能往大了吹,“不是我要来的。我问你,是不是接到京中命令请我来的?你不知道吗?”   刘郡守微愣,过了一会儿,他又奸笑道:“沈兰陵,别在这里虚张声势了。如果真像你说的丞相那么重视你,为什么府里没人听过你的名字?一次都没有!”   我知道他说的消息应该是从他妹妹那里来的,我冷笑道:“还是问问你妹妹多久没见过丞相大人了吧?几天还是几个月?”   果然刘郡守的脸色微微一变,古代的男人又是权臣怎么可能专情,何况他妹妹本身就是小老婆。   我继续道:“或者令妹还没重要到让宇文泰把所有事都告诉他吧?丞相府有多少女人,不用我告诉你了吧,宇文泰有多少妻舅也不用细算了吧。但能让宇文泰记住的神医只有我沈兰陵,不是吗?刘大人,我劝你珍惜现在拥有的地位!你说在丞相大人心中,我跟你妹妹谁更重要些?丞相大人一旦知道你治理玉璧不利,疫症横行,他真会为你妹妹而轻饶你吗?别忘了,所有人都知道镇守玉璧有功的是韦大人不是你!”   刘郡守极为脸色难堪,突然狠声道:“是又如何?如果沈医生和这帮俘虏一起身染疫症医治无效,丞相大人除了惋惜,也无可奈何吧。”   “你!”我大惊,他要狗急跳墙?“你想杀人灭口?”   “我得罪了沈医生,想必日后在丞相处,我也再无前途可言!”刘郡守幽幽道来,已动杀机,但语态却像在讨论天气一般轻松,“如若沈医生不辞劳苦在诊治病患中不幸也身染恶疾离世,丞相大人也怪不到我头上。”   “你……”卑鄙无耻四字未说出口,想着不能硬拼,县官不如现管,万一他发起疯来,就算将来韦孝宽能为我报仇,命没了什么都白搭。我努力转换口气,柔和一点道:“大人不必如此,只要您肯改善环境,哪怕只是小小改善,今日之事,我便绝口不提。”   刘郡守又笑了,笑的我全身发毛,终究还是他厉害。他说:“沈医生不必客气,在下相信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沈医生放心,这些战俘会因疫症不治而亡,一起陪你上路,你不是在意他们吗?等到地府在慢慢医治他们吧。”说完哈哈怪笑。   我全身冰凉,脑中一片空白。只听他喊道:“来人,把……”话噎在喉头,因为我一把拉过他,直接举起手术刀放在他的颈项,冷声道:“别乱动,信不信我稍微一划,你的血就会喷涌而出,想要我的命,那死也要让你先行一步为我开路!”一众护卫剑拔弩张,要冲上来,刘郡守急忙摆手阻止。   我喊道:“王朝,通知杨将军过来!”算算时间,还有几日,杨将军才会启程调军他处。   王朝得令,一步一步向外走,郡守的随从步步紧逼,我把刀架紧了刘郡守的肥脖子,冒出一丝血丝,我道:“你们都退下,否则我就捅了他。看看丞相会不会为了他要我偿命,都给我滚。”   一众人正要向后退,一个声音传过来:“沈医生还是请你放了郡守吧!”   我顺声一看,大惊失色,马汉一手抱着肃肃,一手掐着他细嫩的脖子,好像随时会拧断。   我不敢相信,他不应该是韦孝宽的亲信吗?怎么突然反转枪头了。肃肃,我心中一阵绞痛,慌了神。   王朝也不敢相信,大喝一声:“那沫野摩吐里尔,你疯了,我们要保护沈医生的。韦都督的命令你忘了吗?”   刘郡守突然放声大笑,毫不畏惧我手中的小刀,“沈兰陵,我早就说了,韦孝宽始终是汉官,我大魏以鲜卑为尊,鲜卑士兵怎么可能真心信服他?这个你叫他马汉的,是我郡守府的家奴,一直放在韦孝宽身边。现在明白你对抗我是多么愚蠢了吧。”   我满心都是肃肃在他们手上,万一受到伤害怎么办,慌了神。   刘郡守又对马汉道:“干得好,等着晋升吧。我知道你喜欢钿翠,只要拿下他们,本官就把钿翠送给你。”   钿翠是什么,马汉流露出惊喜,只见一旁的王朝脸色大变,大吼一声,“杀了你这个不忠不义的狗贼。”举刀就砍过去。   我大惊,来不及阻止,肃肃还在他们手上,而且他们人多势众,我们已经被动,现在还主动出击,完了。   果然,郡守的护卫中不乏高手,不消几个回合,王朝手中的武器就被踢飞,一脚被踹翻,王朝红了眼,想继续扑上去,又被一阵拳打脚踢。   我心急如焚,突然觉得手肘一麻,脑袋被人狠狠向后拽去,身体猛然向后摔倒,眼前一堆兵器架住。   被推搡起来,对上刘郡守一脸奸笑,我狠狠瞪着他,“不怕被诛九族的话,就试试。宇文泰的手段别说你不知道!”   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刘郡守还是说道:“死到临到,还不知道怕。”   我冷笑:“我怕?反正宇文泰一定会让你全家为我陪葬。”   马汉突然开口:“已有人出城报信了。”叛徒!   果然刘郡守发展护卫中少了展照,大怒,立即命人追截。   他突然抱过肃肃,我大骇。   只见他突然又笑了,道:“本官一直想与沈医生结交,奈何沈医生一直不肯割爱,今日已晚,容本官好好想想该如何处置沈医生才不得日后丞相追究。今日就请神医生住在这里吧。”   不由分说,把我推进一间空置的牢房,随即昏迷的王朝也被扔了进来。   刘郡守抱着肃肃来到我面前,扯开肃肃的口罩,大手在肃肃脸上缓缓抚摸一圈,肃肃猛然挣扎,郡守反手就是一巴掌,指痕顿时浮现在肃肃白嫩的面颊上,我一阵心痛,发疯般要冲过去,被人一把揪出头发向后摔去,我大喊:“你想干什么?放开他。”   被打后,肃肃没有掉眼泪,向我这边挣扎,转而狠狠望着郡守。   郡守踱步到我面前,看着狼狈的我,嘴里还发出“啧”“啧”的声音,好似惋惜道:“本来长的就不怎么样,不男不女,还整天不修边辐扎在男人堆里不知回避,真不知道韦孝宽凭什么厚待你。还不如这儿郎让人看了赏心悦目,尤其这眼睛,从没见过这般色的,真漂亮,让人爱不释手啊。”说着,脸又凑向肃肃。   我挣扎过去,又被人一把拽回,我忍不住狠狠啐了一口在那张令人恶心的脸面上,郡守脸色一变,“啪”,狠狠给了我一巴掌,疼的我耳膜鼓鼓作响,我又狠狠啐了他一口,换来噼里啪啦又是左右各两下重重的耳光,一丝液体顺着嘴角淌了下来。   “兰……陵!”带着哭腔的童音传来,引得郡守侧目,眼中闪烁奇异光芒。   “不要说话。”我心中不安大增,生怕肃肃会刺激郡守的狂性。   “沈兰陵,”郡守幽幽道:“你就在这里好好待着,今晚本官替你照顾儿郎。”说罢往外走去,。   我不顾一切要拉住他,后颈被人狠击,一下摊倒地上,弥留中听见肃肃不停喊着我的名字。郡守抱走了肃肃,一行人退了出去,牢门被锁上。   我想喊肃肃的名字,却发不出声音,我知道自己马上就会昏过去,但不能昏,这一昏,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肃肃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脸上火烧火辣的疼痛,反而让我有几分清醒,视线模糊,面部高高肿了起来。我趴在地上狠掐自己的胳膊,一定不能昏。只要挨过最初的眩晕,我就能挺过来。   大约十分钟后,胳膊被我拧到青紫流血,我终于缓了过来,只是视线还有些模糊,因为那几巴掌,让我面庞连着眼部都肿起来了。   四周传来低低却关切的声音:“沈医生?沈医生?还好吧?”是战俘虏,他们不少人看到了整个过程。   我轻轻活动下,轻轻摇手示意还好。我挪到昏迷的王朝面前,用力掐他的虎口,又拍拍他的脸,终于让他也清醒过来,他看着我,吃惊问道:“沈医生,你受伤了?”   我摆摆手,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赶紧把门打开!”   王朝走向牢门,用力摇晃,并大声喊道:“开门,我是都尉满罗特舍赫图赫迟,马上打开牢门。”   我有点傻眼,我让他开门,不是喊人啊!,他不是有武功吗?不是应该一掌震开吗?   果然没人答理他,郡守肯定早已交待过,怎么可能有人来开门。   我说了我的意图,他反而不解看着我,“沈医生,你是说双手这样推出去,就能把门震倒?”好像我在说笑话一样。   我点头,“用你的内功啊,就是超乎常人的力量,你们练武之人讲究的不就是内力吗?”   王朝有些尴尬道:“我们是比平常人多练口气,懂些拳脚,但我们学武主要为的是上阵杀敌,不像江湖中的高手,纯粹提升自身修为的。所以我的功夫不足以震开牢门。如果我们头在,可能会好一点。”   我急了,“那你再试试吧,一次不行,就多打几次。肃肃被郡守带走了,我一定要去找他。”   王朝一惊,“沈医生,你身边的小儿郎被郡守带走了?带去哪里了?是郡守府吗?”   我点头,应该是吧。   王朝有些吞吐道:“沈医生,那你还是放宽心怀吧。他不是你的儿子,您还是想开点……”   他的话很古怪,古怪的让我心惊,我抓住他问道:“什么意思,你是不是知道什么?说啊!说啊!”   王朝有些为难开口:“沈医生您来玉璧不久,所以不知道。其实我们大都知道刘郡守好渔色,男女皆好,尤好娈童!”   我如五雷轰顶般呆立当场,怪不得每次郡守会用异样的眼光盯着肃肃,令我都难受,那闪烁的光芒是色欲。   王朝一旁又说:“高贼攻来之前,郡守府豢养娈童无数,都是差不多不足十岁的穷困人家男孩,每夜都有男童尸体由后院抬出,弃之荒野。所以我劝您如果不是自己的孩子还是放宽心……”   我的心全凉了,那肃肃的下场会……想起肃肃之前的伤……我简直要发疯,我猛然冲向牢门,不停喊道:“给我开门,否则等韦大人回来,今日当值之人,全部诛九族,我不信你们没有孩子,没有亲人,你们想想宇文泰的行事作风,不想死就给我开门,开门,开门,给我开门。”我拳打脚踢,不停摇晃牢门,没人出来应我。   我跪倒在地上,王朝道:“沈医生,这栅栏由生铁所制。你不可能动它半分的,还是让属下再试试。”   我急忙让开,王朝振臂向前推,使出全身力量,几下之后,门没有破坏的痕迹,而他却开始咳嗽,之前被人群殴,也受了伤。   绝望之中,我想起看过的一本书,女主人翁为了逃脱,用了一个办法,让我想想……   我猛然起身对王朝说:“别推了,把衣服脱下来。”   王朝惊讶看着我,我来不及解释:“让你脱就脱,快点!”   王朝回过神,急忙脱去外袍,我让他平均撕成三段。我拿起一段绞成麻花,穿过铁栏,用力往回拉。我记得用这个方法,可以绞断铁栏。不要小看了我国丝绸的力量,柔软却韧性实足,就像水滴可以穿石,以柔克刚,道理是一样。只不过使用这个方法的前提是,首先布要打湿,水可以让丝绸变得更加有韧性,不管向左还是向右,力度要垂直,而且的确需要一定的臂力拉动,不知道我行不行。想起肃肃,我拼尽全身力气也要把它拉断。   一旁王朝不解:“沈医生,您这是做什么?”   “少废话,照着做!”我已憋得满脸彤红,还无进展。   王朝学着我的样子用力拉,可能方法不对,布扯破了。   他捡起最后一根,再拉,我勉强对他说:“力量要集中在交叉点上,与地面平行着拉,不能上下晃动。来,你往左,我往右。就像这样!”   他点头。   突然,“喀”一声,前面的阻力猛然消失,我向退了几步摔坐在地上。我这边的铁栏应该断了,虽然没看到断口,但明显变形了,栏杆之间的空隙变大了。王朝看了一阵惊喜,照我做的集中力量猛拉,不久也传来金属摩擦声,他也将铁栏拉到扭曲变形。   我一下便从里面钻了出来,捡起遗落的手术刀,直奔门口。守狱的士兵都在外面,看到我们冲出来,大惊失色。   我瞪着他们,挥舞手中的小刀,吼道:“不想死就全给我让开,否则京里来人,不但你们要死,你们家人也要全部陪葬!”   我狰狞的模样把他们吓倒了,毕竟他们知道郡守虽然是直属上司,但上面的人他们也得罪不起。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抓也不是,放也不是。   王朝拉在前面对我说:“沈医生,只管先去,谁敢阻拦,我来应付。”我点点头,向门外直奔而去。   郡守府只去过一次,我还记得方向,我想正门肯定不会让我进。这么高的墙,我也爬不上去,绕了一圈找到一个小侧门,敲响。   “谁啊?”一个粗嘎的女声响声,门被打开。我一瞬间用力推开门,手术刀架在开门人的脖子上,却发现开门的是位只着中衣的胖大婶,身材几近我两倍,看样子睡了一半起来开门的。   如果她直接把我摁倒,我一点反抗力都没有,失算啊。   没想到的是,一阵惊恐的惨叫从这位大婶口中发出:“啊~别杀我,别杀我,饶命啊,饶命啊,我口袋里还有几铢钱,拿去,千万不要杀我,别杀我。”   我沉声道:“少废话,不想死就不要叫。回答我几个问题,否则我马上杀了你。”   胖大婶立即闭上嘴巴。我问她:“这里是郡守府哪里?是几个人”   “厨房。因为之前打仗,所以现在只有我一个人。”   “那郡守的房间在哪里?”   “向北穿过花园,再向西穿过偏厅,就到了。请问你是谁?”厨娘颤抖问道。   我冷笑一声,凑近她的耳根,吹口冷气,幽森道:“我……是……鬼!”   厨娘又是一声惨叫,我来不及捂住她的嘴,只见她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我摸黑一路嗑嗑碰碰,总算来到厨娘说的地方,果然一路上没遇到守卫,战乱未归。隐约里面传来几声挣扎惊叫声,肃肃?我的心拎高。应该就是这间。   我戳破窗纸向里看去,坐在床上不停挣扎的正是肃肃,脸上被打的红印还未退去,他的上衣已被剥去,我的心瞬间像被千刀万刮,这么龌龊的事,这么小的孩子啊。   房内一个只着中衣的男人正是肥郡守,他不顾肃肃挣扎,紧紧绑着他的双手,又堵上肃肃的嘴巴。随即除去上身的衣物,露出一身的肥肉,向肃肃走去,我忍无可忍,一脚踹开房门,骂道:“禽兽!”毫不犹豫举刀扎了过去,郡守听见声音,回头躲避不及,微微侧身,我一刀扎在他的胳膊上,顿时杀猪般的叫喊声响起,我狠狠给他一个巴掌,然后不停抽。直到他把我推开,我挥刀又上去,这个畜生死一百次都不够。刘郡守抓住我的手腕,狠狠把我甩在一边,肃肃急的依依呀呀地叫。刘郡守上来对我拳打脚踢,我一挥手,将刀扎在他的小腿上,狠狠刺进去,再拔出来,又是一阵杀猪叫,他瘫倒地上,大喊来人,却始终不见有人进来。   一来府里人手不足,二来每次行这种事,他不可能安排人手在外听着,害人终害己,我狠狠一脚将他喘晕,又一脚踢开他,去看肃肃,拿掉嘴巴里的东西,又解开他手上的绳索,小手已被勒出血痕,我心痛不己。肃肃一下子紧紧抱住我。我哽咽着安慰道:“还疼不疼?不要怕,有兰陵在,谁也不能伤害你,我们走。”   随即我抱起肃肃向外走,却被人猛然拉住脚裸,重重摔倒在地,我紧紧护住怀里的肃肃,手臂摔的生疼。   回头一看,禽兽不知什么时候又醒了,正拖着我的腿,我挣扎不开,勉强起身,随手抄起桌上的烛台向他颈侧砸去,又一声惨叫,我看见烛火烫在他颈侧,随即不停狠狠砸下,不知道多少下,他终于松手了,烛台染满血迹,只见他的颈后和后脑全是血,人已无知觉,我吓的一把丢开烛台,我杀人了?虽然他死有余辜,可我毕竟是法制社会的人,再有罪的人,应该接受法律审判!烛台坚硬,我把他活活打死了!!!   突出其来的状况让我不知所措。直到肃肃喊我,才我勉强回神。现在只有逃离这里,否则不但我要死,肃肃的下场也会很惨。   我抱起肃肃,向外奔去,现在什么都不要多想,先离开这里!慌乱中,我根本不辨方向,稍稍冷静下来时,已站在一条长廊里,不知道什么方位。   突然前面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女人的啜泣哀求声,同时还有男人猥琐的调情声。应该不是追捕我们的,我带着肃肃悄悄向阴暗处靠去,我看见一妇人奔逃而至,衣衫不整,后面追来一男人,不断撕扯她的衣服。怎么回事?   籍着月光,我发现那妇人好像就是郡守的九夫人,之前请我看病那位,而男的,竟然是……叛徒马汉!这个坏蛋不是郡守的人吗?怎么会在郡守府调戏他老婆?   两个纠缠间,向我们隐藏的地方奔来,眼看避无可避,迎面撞上。   九夫人固然吃惊,但更惊的是马汉,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我,而我心里更慌,刚杀了人,这会儿怎么对付他?   他指着我,有些结巴:“你怎么会在这里?还有他……”   越是乱我越要镇定,我冷笑道:“你这个叛徒,你知不知道,韦大人已经收到消息,马上就回来收拾你们!”   马汉清醒几分,随即想到破绽,笑道:“你胡说,大都督要是回来了,自然会从大门进来,你怎么会偷偷摸摸藏在这里?这小儿应该在郡守身边,怎么跟你在一起?你,你对郡守做什么了?”说着,就要过来抓人,我挥刀刺过去,不让他碰肃肃。可惜我这两下,对个真正有武艺的人来讲根本不起作用,不消几下功夫,他就抓了上来,我把肃肃护在身后,闭上眼睛准备挨拳的时候,只听“碰”的一声,想像中的痛苦没来,睁开眼睛,看到的是马汉被扔了出去。   ☆、第 17 章   王朝怒目站在一边,还好他及时赶到。   对倒地的马汉,王朝扑上去又是一阵撕打。   九夫人一边啜泣一边整理衣衫。我有些不明白,九夫人是敌是友,小老婆也是老婆,马汉怎么敢在这里非礼主人的老婆?等她缓过神会不会大喊救命,招来府内侍卫,就完了。   我悄悄潜到她身边,举刀威胁道:“不许动,不许出声!”   九夫人泪水涟涟望着我:“沈医生,不如就给奴家一个痛快吧!”   古代女人注重贞节,被人非礼成这样,以后也无法见人,太守也不会再要她,她才想死。但我不想当凶手。   我冷声道:“只要我们安全离开,今晚的事情我们不会对外人提起,你还是安稳当你的郡守夫人。”   九夫人凄惨一笑:“沈医生,你真以为刘洪有把我当夫人?即便郡守府守卫再不足,又何至于让此恶徒肆意妄为致此,竟无一人阻拦?”   “你的意思是,此事是郡守授意?”不会吧,自己每天猎艳,还把自己的女人让给属下?这人不是一般的变态。脑中闪过一道光,我恍然大悟,“你就是钿翠?”   九夫人疑惑望着我:“沈医生怎知奴家的闺名?”   果然如此,马汉那个狗东西一早就看上九夫人,而刘郡守视女人为衣服,穿过可以随时丢弃,两人一拍即合。真是可恶。   我握紧了拳头,十分同情她的遭遇,但此时此刻她是敌是友,我还判断不出,毕竟她还是郡守的人,一夜夫妻百日恩,我摸不准古代女人的想法。   不远处传来马汉的惨叫,之前仗着人多,王朝被拿下,如今一对一,加上马汉原先就色迷心窍没有防备,王朝则是怒火中烧,一副拼命的模样,很快便分出胜负。王朝砍伤马汉的双腿,马汉不停求饶,王朝铁了心,手起刀落,刺向马汉的心窝,马汉惨叫一声,当场毙命。   我忍不住发抖,一会儿功夫,两条人命了,足够枪毙了。   到了这份上,没有退路了,我一横刀,还是威胁九夫人,“我不管你跟郡守感情怎么样,我只要顺利离开这里,就放了你,当今天晚上什么也没看到。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九夫人尚未反应,王朝三步并二步来到我面前,急声道:“沈医生,千万莫伤了钿翠。此事与她无关!”   九夫人眼泪再次决堤,带着哭腔:“阿郎哥,是钿翠命薄,辜负了你,就让沈医生一刀了结,也是个痛快!”   原来他们俩早就认识,怪不得在俘虏营,一提钿翠,王朝就红了眼,要拼命,看来两人之前有故事。但现在不是他们续旧的时候。   我说:“王朝,我不想伤人,但我们能安全出去吗?”   王朝点头,“属下护送沈医生到杨将军军营即可,他与韦大人同为汉人,为人正直,定能保护沈医生不受郡守骚扰。”   我摇摇头,不得以告诉他实情:“如果我重创了郡守,甚至杀了他,杨将军还能保得住我们吗?”   王朝大惊失色,“沈医生的意思是……?”   我点头,“没错,刚才我与刘郡守纠缠间重伤了他,如今应该离死不远了。我知道你们虽然听命韦大人保护我,但刘郡守也是你的上级,我杀他犯了国法。你要抓我,我不怪你。但我不能坐以待毙。不论刘郡守是生是死,我们的下场你比我清楚,不走只有死路一条,所以你不帮我,但也别阻挡我。为了安全,还是要麻烦夫人送我们出去,不管郡守待她如何,在他人眼中,她毕竟还是郡守的人,不会太为难我们。”   说罢,我押着九夫人道:“走!”一手紧紧拉着肃肃。   王朝道:“慢!沈医生,请听吾一言。沈医生无半分武艺,还带着个小儿,仅凭手中小刀便可逃离?莫说出城,连出府都成问题。吾虽不才,但要拿下沈医生亦非难事。但吾深信沈医生心地善良,绝非歹毒恶徒,一心只为病患,伤害刘郡守实属无奈之举。吾亦谨记大都督吩咐,誓保沈医生周全。还望沈医生随吾前往杨将军处,吾等力保沈医生不受郡守部下骚扰,一切待等韦大都督回来再行定夺!”   我也明白,就凭一柄手术刀,带着一个不受宠的夫人,怎么可能出城。   远处传来骚动,王朝脸色一变,还未开口,九夫人慌张道:“护卫巡查过来,如若到此,大家都走不了。”   王朝又对我说:“沈医生,事不宜迟,再不决定,一个也走不了。仅凭一己之力,莫说出城,会被府内护卫直接擒杀。”   我一咬牙,“好,就听你的。不过她必须跟我们一起走,直到杨将军军营。毕竟她是夫人,有她在,郡守的部下会有所顾忌。”   未等王朝开口,九夫人直接同意:“奴家愿随沈医生出府,阿郎哥杀了郡守的人,还望日后沈医生能在韦大都督面前多加担待,保他平安。”   “钿翠。”王朝叫道。   “阿郎哥,钿翠欠你太多,就让钿翠为你做点事情吧。沈医生,我们从旁门出府。”   “好。”我收回手术刀,背起肃肃,王朝扶着九夫人,向西北角奔去,终于出了郡守府,来到街上。   “沈医生,我们向东行至城楼,便是杨将军营地。”   后方突然传来骚动,凌乱的打斗声夹杂着怒喊声,短兵相接的拼杀声。随即从前方又传来整齐的行军声音,一队兵马奔跑而至。我们无处可藏,直接面对,郡守尸体被发现了,来抓我们的?   前面奔来的兵马在我们面前停下,领头人一抱拳:“沈医生,满罗特舍赫图赫迟都尉,这么晚怎么还在街上?赶紧回营。伪魏俘虏兵变,不知怎的打开牢门,杀了守卫,倾巢而出,二千余众,玉璧守军不足四千,杨将军刚得消息,派吾等前往镇压。”   俘虏营兵变?哎,物极必反。只是怎么所有事都集中到这个晚上上。王朝点点头,“罗什长,我们正要前往杨将军处。”   说话间,后方的骚乱已经杀到,西魏士兵调配不及,被东魏俘虏步步紧逼,退了过来。   罗什长绕过我们,带兵迎了上去,双方杀的难分难解,死伤无数,血迹四溅。   战俘们被囚禁多日,过着生不如死的猪狗生活,一旦爆发,便杀红了眼,拼死向城门方向冲去。西魏士兵一时竟难压制,节节败节,我们夹在其中,不知如何是好,只得一并向后退去,很快就看到了城门。所幸俘虏营不少人看到我,还叫着“沈医生”“,沈医生,”没人伤害我,一时竟让我感动的不知道该站在哪边。这些俘虏的遭遇我很清楚,如果不是走投无路,他们也不会以命相搏。   杨将军的守城部队尽数赶到城门守卫,杨将军大声喊道:“放下武器,全部回去,否则立即射杀。”   俘虏们见到近在咫尺的城门,更没人愿意再回头去过那种猪狗不如任人凌辱的日子。   一时间,两方僵持不下。   突然,又响起整齐的行军声,玉璧戍镇军全部赶到,一时间灯火通明,数排弓箭手蓄势待发。   从队伍中抬出一人坐在竹撵上,正是刘洪,后颈、身上缠着层层白纱,面色不佳。他没死,我松口气,庆幸自己没沦为杀人凶犯,但同时意识到要倒大霉了。   刘洪恶狠狠盯着我的方向,喊道:“沈兰陵,本官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同时对众将士喊道:“沈兰陵勾结伪魏战俘,反叛兵变,全部格杀。放箭!”   “慢!”王朝急忙喊停:“大家都知道,沈医生是丞相的客人,韦大都督的朋友。不能伤害她。”   刘洪冷哼:“你这个反骨贼,沈兰陵出手伤我,纠结叛军在此已是不争的事实,即便丞相大人也容不下她。妆忘了自己是鲜卑人,一再维护这个贱人,不用说我府里的人也是你杀的了!你们既然是一伙的,死不足惜!”   我冷声道:“就算我们死不足惜,你不要夫人了吗?她还在我们这里。”就算他是人渣,我赌他至少当着大家的面,不至于弃夫人于不顾,遭人诟病。   谁料,他一声冷笑,一挥手,数箭齐发,向我们飞来,顿时惨叫连连,我急忙挡着肃肃,王朝不断飞身在前挥舞挡箭。   一支冷箭向九夫人射去,王朝挥挡不及,只得扑身过去,那箭从他胳膊擦过,扎在九夫人的肩胛骨上,发出惨叫。第一拔箭雨终于停下。   尸横遍地,连前方守卫城门包抄俘虏的杨将军人马也受到波及,死伤数人。杨将军大喊:“刘大人万万不可!”   刘洪道:“为了防止叛军作乱,难免有所牺牲,杨将军不要见怪。”   杨将军内心恼火,难道我的兵就不是人?他大声道:“刘大人,诛杀敌军,义不容辞,但沈医生一行确为丞相贵客,韦都督也一再吩咐不得怠慢。如今刘大人执意射杀,是否有欠稳妥?不如暂且搁置,待韦大都督回来再行定夺。我等将全力缉拿伪魏兵士。”   “不行!”刘太守恨声道:“杨将军,玉璧乃本官直属管辖,本官必须对朝廷责任,不能轻放任何对我大魏不利之人。沈兰陵纠党谋反已是不争的事实,即便丞相大人亲临此地,也断不会轻纵了她。所以今日必要她伏法!”   “你放屁!”九夫人泪流满面,挣扎起身骂道:“刘洪你这个卑鄙小人,你贪赃枉法,你……”说着倒地,吐血不止。   “钿翠,你怎么样?是我无能,保护不了你跟沈医生。”王朝喊道。   刘洪见此情景,更是恼怒:“想不到你这个贱人也跑了。不用说,府里的人肯定是你们杀的。贱人,今天要是杀不死你,回去有你受的。”   九夫人拼尽全力骂道:“刘洪,你这个禽兽不如卑鄙小人。就算我死了,也要告诉大家,你贪脏枉法,结党营私,丞相知道也不会放过你的,不会善待你妹子的。你这个禽兽……”   刘洪恼羞成怒,又要挥手发第二拔箭雨。   “慢着!”这次是我叫停,再这样下去,所有人都只有死路一条,我对刘洪喊道:“郡守大人,一切都因草民不识时务而起,如今恨错难返。但草民不想死,还望大人给条生路。”说着直直跪了下去。   所有人都震惊我的转变。   刘洪微愣,随即大笑起来,“沈兰陵,你也会求我?”   “是的,我不想死。我本来就不是大魏的百姓,只想回山过原来的日子,不想牵连其中。得罪郡守大人,是我有眼无珠,还望大人不计小人过,给草民一条生路。”   “哈……哈……”刘洪放肆大笑起来,“沈兰陵,你凭什么要求本官放过你?”   “就凭丞相大人,大人求财不求气。还有沈肃,我知道大人看中他,草民之前迂腐,如今为保性命,愿将沈肃送于大人,以表诚意。日后我亦会在丞相面前为大人美言。”   “哦?”刘洪不信我如此有“诚意”,道:“那好,你让他过来。”   我道:“沈肃性格内向,长期以来,只愿跟着草民。若要他主动过去,还望大人先让草民过去赔罪,待大人接受草民歉意后,他自然放下戒心主动亲近大人。”   “好!”刘洪道:“那你就一个人先过来吧,谅你耍不出什么花招。其他人留在原地,妄动者格杀。”   我举高双手,示意手上没有武器,阔步走去,众人为我让开一条道。肃肃跑上来紧紧拉着我,我低头悄悄对他说:“放心,兰陵永远不会出卖你!我骗他的!”   我示意王朝帮忙拉住肃肃。   我一步步来到刘洪跟前。   刘洪在左右搀扶下,下了轿撵,高傲来到我面前,“既然来求本官司,还不跪下?”   我一咬牙,跪在他面前,“还望大人原谅。”   刘洪大笑几声,道:“你们都看到了吧?玉璧城,本官说了算,谁敢乱来,沈兰陵就是例子,识时务者才是聪明人。沈医生,起来吧!”   我道:“大人,草民仓惶奔波一天,早已多数负伤,如今双腿早已麻木,还望大人扶一把。”我又小声道:“刘大人,现在全城官兵都看着你的宽大胸襟,还有肃肃也看着……所以草民希望您能亲自扶起草民。”   刘洪哼一声,极为不屑,但还是缓缓弯下腰。   好,我要的就是这个时机。就在他伸手触及我的一瞬间,我把先前随手搓好藏在袖口的泥丸一下丢进他笑意未退的嘴巴,一手合上他的下颌,一手拔出插在发髻的手术刀,抵在他的喉间,缓缓站了起来。   刘洪惊恐相交,脸憋的彤红,好不容易咽了口水,才缓过口气,立即对我怒吼:“沈兰陵,给我吃了什么?”   “含笑半步颠!没听过吧?你只要知道12个时辰内我不给你解药,不用人杀,你就会肠穿肚烂到暴毙,药石无效。到时候,您能欣赏到自己内脏,肠子流一地,活活痛死。保证让你爽到极点,想不想试试?”   刘洪脸色刷白,止不住发抖起来,还逞强骂道:“沈兰陵你这个贱……”   我冷笑道:“别乱动,小心我一害怕手抖的厉害,没等我死,你先陪葬。这次我不会大意让你们有机可趁了。”刘洪立即阻止周围的护卫想向扑过来。   “沈兰陵,你以为就凭你能胁持本官到几时?这么多人,想要平安等到韦孝宽回来,就靠你行吗?”   我冷笑:“多谢刘大人提醒!麻烦刘大人让杨将军开门,我们要出城!”   刘洪叫道:“你说什么?想出城?做梦!”   “别乱动,刘大人!我自然知道凭我一介女流,就算身怀绝技,也逃不出这里天罗地网,更何况刘大人身边高手如云,想要对付我易如反掌。但您是瓷器,我是瓦缸,我不怕跟你硬碰,大不了同归于尽。对了,你刚刚说谁是贱人呢?”   “是我,是我!”刘洪再也顾不得颜面,大声求饶:“姑奶奶,饶命,饶命。”   “让他们退后,站在那里不许动,你跟我走。”   我押着刘洪回到对面,问王朝:“怎么样,她还能不能走?”   王朝已经将钿翠的箭拔出,她整个人虚弱不已,仍然咬牙点头。   王朝一手扶着她,一手抱着肃肃,肃肃也知道现在不能找我。   我大声喊道:“杨将军,开城门!”   杨将军是一位高大身材,年越40的男子,一把美须挂于胸前。此刻面露为难,对一连串的变故,他极力保持镇静。   他向我拱手道:“沈医生,万万不可。您与郡守大人的纠葛,还望等韦大都督乃至丞相大人亲自定夺,此时城门一开,伪魏之党将倾巢而出,他日反扑回来,为玉璧酿成大货。还望沈医生以大局为重。”   我问他:“杨将军,你看看他们,脱下战袍,跟大魏百姓有何不同?他们就是平民百姓,盼望的只是安居乐业。”   众人扫过被包围的俘虏,他们一个个衣衫褴褛,憔悴不堪,个个被折磨的不成人形。   我对杨将军说:“试问天下哪个老百姓喜欢战争?他们平时做着最低贱最粗重的工作来养活士族大人,征战时的地位还不如一个鲜卑兵,连在牢里的遭遇也天差地别。为什么啊?杨将军。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您和韦大人鞠躬尽瘁报效国家,到头来还不如这个一无是处的禽兽肆意枉为,就因为他出生的种族高,有个漂亮妹子,就可以鱼肉他人?”   杨将军脸色一阵阵发红,应该被我说中了,在这里汉军再怎么努力都被鲜卑人压着,就像后来的满汉矛盾,难以调和。   我继续说:“韦大人说了,战事已停,对方短时间难以集结力量反扑。他们已经缴械投降,就是平民,两国之间的矛盾其实与他们无关。杨大人,放他们走,他日大魏一统江山的时候,他们也大魏的子民。他们肯定不愿再回军营,让就他们的长官以为他们已经战死沙场。他们只想返回家乡,耕种度日。你们说是不是?”最后一句,我对着俘虏们喊道。   不少人附和,有人喊“是”,有人喊“诺。”   杨将军阴晴不定,情绪起伏颇大,我再接再厉:“杨将军,我再问一句,如果我现在放弃,放开郡守大人,你能保证我不被他清算,保证我能活到韦大都督回来吗?你能保证这些俘虏不会遭到郡守的尽数屠杀?或者,你能保证您自己不会因为今日之乱受到牵连吗?”   杨将军沉默,他跟我一样都知道答案,他的官品不如太守,又是汉官,怎么可能保得住我?   周围一片寂静,刘洪害怕,大声道:“杨将军,你本为叛将,蒙我主不弃,重召回朝委以重任。你虽为汉将,却是独孤柱国之亲信,独孤将军与丞相大人同为大魏栋梁,交情匪浅。您与韦孝宽的情况不同,前途不可量。还望杨将军拿下他们。否则玉璧今日之乱,你我难辞其咎。”   杨将军还是没说话。我道:“杨将军,玉璧城以千人守军退敌十万,杨将军您功在千秋,足以流芳百世。但杀降兵、杀俘虏自古就是兵家大忌,尽失人心。刘洪这个小人不懂打仗,只知道玩弄权术,鱼肉百姓。将军千万别被他连累了,坏了名声。想想若是当日镇守玉璧的不是你们,是他这个卑鄙小人,玉璧今日是何光景?”   “沈兰陵,想不到你能诡辩至此,本官当真小瞧了你。但我劝你别妄想了,一旦打开城门,就是叛国的重罪,他即使拼了性命也不敢的。我劝你放了本官,本官保证不为难你……”   “你闭嘴!”我吼道:“一个禽兽能有什么诚信,何况骂你禽兽都侮辱禽兽这两个字。他不敢,你行?对了,我差点忘了你才是玉璧城最大的官,好,我就看看丞相的小老婆能不能保得住你?就由你下命令让他开城门!”   “沈兰陵,你这个贱…啊……”杀猪叫又响起。   不等他说完,我在他耳后开了道口子,顿时血流如注,耳部是人体最敏感的部位之一。   “马上命令杨将军开门。否则我把你耳朵切下来,先切左边,再切右边。”我从未想到自己可以狠成这样。人被逼到绝境,杀人我不敢,但威胁是必须的。   “开门,开门,马上开城门,让他们走。”刘洪哭喊道:“杨忠,马上给我开门。”   杨将军终于下决定,一拱手,转身对众人说:“众将士都听到了,郡守大人有令,打开城门。日后他会向丞相大人解释原委。开门!”   “你……”刘洪快气晕了。   “吱呀”剧响中,大门被缓缓打开,我押着刘洪退至一旁,冲着俘虏喊道:“赶紧走!再也别回来了,也别让你们的长官知道你们没死,赶紧回家吧!”   俘虏们愣了半天,不敢相信眼前的事情,听了我不停的喊,才如梦如初,急急向外奔去,有行动能力的人,或抬或扶那些受伤的、生病的。大队人马涌了出去,刘洪面色惨白,像死了一样。   直到最后一人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约摸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时辰,俘虏近有一千多人走了。   刘洪无力喊道:“沈兰陵,人都走光了,还不放了本官?”   “急什么呢?郡守大人,请给我们准备一辆马车!”我道。一旦放了他,他们带兵反扑,我们随时还是他囊中之物。   不久,一辆两乘马车送至我们的面前,我对杨将军说:“麻烦郡守大人送我们到安全之处,三日后,必定放了他,你们才可派人来寻。三日内若我发现后有追兵,那你们准备一路捡郡守大人的下水吧,我会时不时扔只猪耳朵、猪鼻子、猪肚、猪肺、猪肝、猪心出来,直到最后是他的尸体!”   刘洪听了惊恐不已,被王朝一把推上车,用绳子绑住,又堵上嘴。然后王朝抱着钿翠和肃肃上车。   杨将军道:“一切以郡守大人安危为重,本将会告诫众人不得妄动。”   又低声道:“沈医生,一路多保重,还望后悔有期,韦大都督一定会明辨是非。车上备有三日干粮。如非必要,还请不要伤及郡守性命。”   我点头,跨上车,不由分说让王朝先打晕刘洪。突然脑中闪过什么,我拉开车窗帘,问杨将军:“将军叫杨忠?”   “正是!”   “那你……是不是……有个儿子叫……杨坚?”我迟疑着问道。   只见杨忠目露惊奇:“杨坚正是犬子之名,今年八岁。沈医生如何得知,沈医生见过犬子?”   我急忙摇头:“没有,没有。素未谋面。只能算是听说过吧。”我含糊答道。隋文帝的名字我还是记得的。   “我已久未归家,不知犬子做了什么事能让沈医生都知道?”这位杨将军爱子亲切,打破沙锅问到底。   “没什么,没什么!”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了,“总之杨将军此子,日后将贵不可言。”我压低声音只对他一个人说:“成就绝不下宇文泰!”   在他惊愕中,我转而大声道:“沈兰陵辜负了韦大人的厚待,今日发生之事,愧对韦大人,他日重逢,我必亲自向他请罪!还望杨将军多担待。”   说罢,马车急驰而去。   ☆、第 18 章   马车向东北方向急驰,因为我了解过,那边属于东魏,就算玉璧兵马想抓我们,也不敢贸然跨界追捕。   颠簸了数个时辰,我再也受不了,停车休息。   现在只剩下一柄手术刀能证明我来自何方,所幸马车上有个简单的药箱,里面装着金疮药和一些士兵常用到的草药,不知道是不是杨将军特意准备的。   九夫人虽然伤的较重,好在的确没伤及要害,虽然目前很虚弱,但加以时日调养就会好。王朝的胳膊只是被箭擦伤,包扎后更无大碍。   折腾了一休,大家都筋疲力尽。拿出车上的干粮,我们四人席地而坐。刘洪也从昏睡中醒来,挣扎个不停。王朝一气之下,喘了他几脚,又一掌劈晕了他。   王朝对我说:“沈医生,再有大半日行程,我们就会抵达汾水,那里已不是我们大魏的国土,高贼自立国君,协天子以令诸侯。”   哦,那就是东魏了。“那里有落脚的地方吗?”   王朝点头:“再行三日,可抵禽昌城。”   随即,王朝问道:“沈医生,不打算回大魏,要在高贼地盘上久居吗?韦大都督不日就回玉璧。吾以为此番沈医生逃离,只是为了躲避刘洪残害的权宜之计。待韦大人回来,沈医生还是要回去吧?”   其实我与韦孝宽也没什么特别深厚的交情,只是觉得他为国为民的好官,是个正直的好人。可我毕竟闹出这么大的事,私放俘虏,即便他有心保我,恐怕也无力对抗朝廷吧?   我只得道:“回去怕会连累韦大人。等这事平息了再说吧。”   一旁的钿翠,不断咳嗽,面无血色。王朝怒气又上来,道:“反正已经逃出来了。留他亦没用了。不如一刀杀了他,省得到处祸害。”   我急忙拉住他,“不行。他死了,不说你我从此得背着谋杀朝廷命官的罪名,亡命天涯,你的家人也会受牵连。而且他一死,玉璧之乱,势必要另外找人担责,首当其冲便是杨将军,连韦大人可能都难以逃脱干系。更重要的是,战事初歇,我不想因为他这种人的死,留给朝廷一个再次兴兵的借口,到时生灵涂炭倒霉的还是老百姓。所以杀他百害而无一利。不如留他一命,放他回去,那众人和朝廷的目光,只会在他身上,是功是过,找他清算,怪不得别人。”   王朝想了想,又重重坐下,恨恨道:“沈医生言之有理,只是便宜了这厮,让人不忿。这三天,必定好好折磨他。”   我摇摇头:“不是三天。最迟明天早上就得放他回去。”   王朝不解:“沈医生不是胁迫他们三日之内不能有所行动,杨将军也答应了吗?”   我叹口气:“郡守当着众人的面被掳走,朝廷颜面尽失,你觉得谁能忍得住三日按兵不动?就算刘洪平时坏事做尽,也是朝廷命官,朝廷怪罪下来,谁能承担?杨将军只能暂时稳住局面,他近日就要调防,阻止不了其他守将的决定。所以我猜不出一日他们就会有所行动了。”   我顿了顿继续说道:“按照戍镇军的脚力,不需二日就能追上我们,到时就算刘洪在手,也逃不过被擒乃至鱼死网破的命运,回去等待我们的可想而知。如果说我们俩还有韦大人令他们顾忌,有被生擒的可能。那钿翠呢,她可是九夫人,刘洪杀她不需要任何顾忌。你说是不是?所以不如早些放他回去,让他们在途中相遇,一来他们找到人了,未必继续缉捕我们,二来就算还不肯放过我们,也回撤回一半人马先护送刘洪回城,我们的危机也小一点!”   王朝颓废倒坐在地上:“我真是愚鲁。沈医生果然是高人。”   我无奈道:“哪是什么高人,高人哪会这么狼狈?”我指指自己还未消肿的脸,本来就不好看,如今还不知道丑成什么样。   我告诉他:“人的本能而已,到了绝境,为了生存,不得不想尽办法保护自己罢了。王朝,如果没有你的忠肝义胆拼命保护,恐怕我再有办法,也死了几回了。只是你的脾气太过急躁,凡事后果考虑不周全,往往会吃大亏!”   王朝有些不好意思拍拍后脑:“我这人就是莽撞!”   我笑笑。   重新出发,终于在傍晚时分抵达汾水,在一间早已无人居住的农舍落脚。   我知道汾水就是汾河,黄河的第二大支流,同时也是山西人民的母亲河。她流淌了千年,从未改变,不知道能不能把我带千年后的回家呢?   我望着窗外出了神,王朝喊好几声沈医生才反应过来。   是夜,我、肃肃还有钿翠躺在里屋,王朝搬出木床在堂屋休息,同时护卫。刘洪还是被绑着,蒙上了双眼,捆在堂屋墙角木柱上。离王朝几步之融,谅他耍不出什么花样。   太阳终于在清晨的河水上升起。   王朝对刘洪喊道:“你滚吧。”刘洪在困盹中微醒。   我叹了口气,真是个傻大个。我对王朝说:“把他扔回马车。让马车带他回去!”   果然他不解,“他坐马车,那咱们怎么走?”   我解释道:“你们军中的马匹都是训练过的识途老马。我们不能再乘了。迟早会暴露行踪。把刘洪丢在上面,马儿自己会拉他回去。他不知道我们在哪里,也不知道经过什么路,所以耍不出什么花样。”   王朝有些气闷道:“好,俺听沈医生的,只是太便宜了这厮。”说罢,揪着刘洪的衣襟向车上抛。   刘洪似乎有话要说,我示意王朝拿掉他的堵口布,刘洪喊道:“我的解药呢?”   我差点忘了自己曾给他下过“毒”。我从箱子里拿出一把巴豆,塞进他嘴里。对王朝说:“扒了他的上衣。”   刘洪叫嚷着:“你们干什么?”王朝又将他的嘴堵上。   王朝也乐意让他丢丢人,照我话做了,把他丢上车。一鞭子过去,马儿长嘶一声跑远。   我想的是,让他生点病,可以让他没那么快恢复精力想着追杀我们,而且寒意可以催发巴豆的效力,这一路上,可想而知……这辆马车以后没人愿意再用了!   我们沿着汾河,徒步向北而行,寒风凛冽。我把肃肃裹好,背在身上,一会儿就汗流浃背了。王朝想帮忙,被我拒绝,让他专心照顾钿翠。   途经一个小村庄,王朝买下一辆平板车,让钿翠和肃肃坐在上面,他在后面推,道路难行,十分辛苦,我也帮忙一起推拉。到了晚上,能有借宿的地方最好,而我们通常只能找到荒屋、被人废弃的地方过夜。   一连数日,不是山,就是水,光秃秃的山,和没有渡船的水。   唧唧复唧唧,唧唧复唧唧……我脑中不断出现这首诗,因为我已经彻底体会到什么叫“但闻黄河流水鸣溅溅……旦辞黄河去,暮至黑山头,但闻燕山胡骑鸣啾啾!”我提心吊胆生怕是追兵的马蹄声,渐渐才发现,马匹是最常见的代步工具。   也许因为处于两国交界的敏感地带,原住居民很少,能撤的都撤了,以免被战火波及。路上偶尔碰见一两个也是行色匆匆。王朝说多半是来往两处的商贾。   眼见离玉璧越来越远,也代表着离吕家村越来越远,离回家的路的越来越远。   我经常望着水面发愣,在现代,我是省人民医院的沈大夫,我通过拼搏和努力,争取到一份令人羡慕的工作,体现自我价值,而如今倒影中的这个犹如乞丐般灰头土脸、装束怪异、面上红肿后留下的青红交错、面容狼藉的人是谁?是我沈兰陵吗?在这遥远而陌生的年代,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哪里才是能让我能生存下去的一方天地?   我闭上眼,再次感叹,老天啊,为什么让我穿越?绝望的苍凉一再升起。   只是每当看到肃肃望着我的模样,心中的颓废又会消散不少。我问自己,如果眼前这一切我是无奈被迫接受,那他呢,被命运如此安排还无力反抗岂不是更无辜!该向谁申诉呢?所以我不能垮,至少在没能好好安顿他之前,我不能垮。无论能否回到现代,我都要竭尽全力给他一个安稳而幸福的人生!   突然,王朝叫道:“沈医生,前面有歇脚的地方了。”我顺着方向看过去,大大繁体“茶”字飘扬在不远处。这个时代最有名的书法体应该是魏碑,正楷还没完成形成,还是以隶书为主。那是个茶棚,这一路过来,还是第一次碰到。   小而简陋,只有一对中年夫妇在里外忙活。客人不多,除去我们,还有二、三人在此休息。   落座后,我问肃肃,“是不是很渴了?”肃肃点头随即望着我,又摇摇头。这孩子的性格我算是大体摸清了。每次他总怕增加我的负担,故意装作若无其事。天气虽冷,但我被风吹的早就口干舌燥,嗓子眼要冒烟了。更何况他!   王朝要了四碗茶,我身无分文,一路上的花费都靠他。   钿翠曾想变卖身上的首饰换取食物和一路所需,被我阻止了。只因为她的这些东西都来自郡守府。我想在古代,首饰这类贵重物品,应该不太可能批量生产。通常一件物什,都是唯一的。一旦变卖,如果再次流转到玉璧城,或者被追兵发现,很可能根据此线索,追踪到我们,得不偿失。所幸王朝身上还有些小钱,而我们一路花费不多。   茶叶是最劣等的叶沫,所幸清苦之味更能消渴,吹凉了开水,送到肃肃口边。   听到隔壁的人说:“冯兄,这么冷的天气,又快过年,怎么还往外跑啊?这路上不太平啊!”   被称冯兄的男子叹气道:“韩兄,谁说不是呢。不过家母摔伤卧病多时,前些日子玉璧大战,不敢过来。如今战危已解,才快马去请禽昌城的神医。”   我心里咯噔一声,对“神医”一词非常敏感。不过应该说的不是我,这还没到禽昌城呢,难道消息就传过去了?不可能,说的肯定不是我。   韩姓男子道:“那恐怕这次冯兄要空手而回了。杜神医已年迈,且行动不便。每天请他整治的病患早就把医庐围的水泄不通,隔壁几个县城,凡有骨伤者都慕名而来,有的推着病患直接过来了,你还想请他回去,不太可能。”   姓杜,年迈,专治骨伤的神医,难道是杜主任?行动不便,他受伤了?杜主任本身是骨科圣手。受了什么伤,自己都解决不了。我心激动的七上八下。   冯姓男子又道:“这次渤海王十万大军围困玉璧二月,结果折损七万将士,铩羽而归。听说渤海王自己也身负重伤,被晋州刺史所伤,命不久矣。渤海王世子带兵日夜兼程赶来相救,太原公调动兵马代父戍守邺城。这次渤海王败兵,朝野震惊。不知道会怎么处置?”   姓韩的说:“怎么处置,还能怎么处置!高氏一族乃魏国股肱之臣,没有渤海王,如今的皇帝根本不能登基。所以我看不但不会罚,还会下旨褒奖,以示宽慰。还有消息说,渤海王伤重,仍未撤回京师,就在禽昌城附近休养,等待世子带兵前来救援汇合。”   “嘘……”两个突然封口不再说话。我向外看去,一小队士兵,正走了过来。王朝微整衣衫,将刀悄悄扔到一边,又把一直悬挂腰间的令牌,藏于怀中。老实说,东魏兵的打扮我看不出与西魏兵有什么明显区别,身上铠甲的式样和颜色都差不多,人的面貌更是无从辨别,吃的是同一片土地上的耕种,喝的是同一条河的水,本就是同一国的人,样貌、体格、语言、服饰都十分相近。亏他们打起来还能分清谁是敌人谁是战友。眼力不是一般的好啊。   巡逻兵进入茶寮,随手将手中的盔帽丢在桌上,我才发现头盔的式样跟西魏有所不同。冯、韩两人匆匆付了茶钱,继续赶路。我向王朝施了眼色,也起身准备出发。   “站住,你们是做什么的?要去哪里?”士兵查问。王朝手中暗暗一紧。   我怕他又冲动误事,急忙想开口,却见王朝露出谦卑的笑容,道:“俺们是从龙门村来的,听说侯村有位神医,特带家人去求诊。”   士兵问道:“她得了什么病?”钿翠面色惨白,任谁都看出一脸病容。   “俺也说不清,前些日子摔倒在沟里,瞧了不少良工,一直不见好。”王朝说道。   “哦,原来如此。可能伤至筋骨,的确要请神医诊断,杜神医最擅长正骨。不过此去未必能得他医治,因为每日求诊之人,早已堵满了。要看你们运气了。”士兵道。   我心中百分之九十敢肯定那个神医是杜主任了,不知道什么原因流落到这里,看来我们这组人都穿了。   “军爷说的是,多谢军爷指点。”王朝连忙拱身。   “那你们赶紧去吧,还有大半天的路程,你们有女人有小儿,再不抓紧,天黑前入不了城。城门酉时就上锁了。如果赶不及,就先在赵村落脚一宿吧。”   “多谢军爷。”我们都跟着王朝后面低头作揖,随后赶紧出了茶棚,直到出了茶棚中的视线,才松了口气。   我对王朝说:“你们走吧。”   王朝有些错愕望着我,我道:“我的意思是你们不能再往前了。你也看到了,不管是赵村还是禽昌县城,都有敌方的军队驻守。你是魏国的官员,她是郡守的夫人。如果你们的身份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我不能再让你们冒险了。王朝,韦都督回来前,你也不要回玉璧,先找个安全地方暂避风头吧。刚才他们所说的神医,擅长正骨,钿翠是箭伤,正骨治不好的。钿翠的伤已无大碍,只要好生调养用不了多久就会痊愈。”   “沈医生,听您的口气,是不是认识城中那位神医?您不打算回去找韦大人了吗?”王朝也算粗中有细。我自认在韦孝宽那里应该没那么大面子让他多担待我,但是如果要回吕梁村,必须还得回玉璧,否则我真不知道怎么走。   但是既然得知前方可能有杜主任的消息,我无论如何要去证实下。要走也得带上他,我们一起来就得一起走。   “不,我还不能百分百肯定他是我要找的人,所以我要去查看下。我不是朝廷中人,驻军不会拿我当奸……细作。没人认识我们,没事的。王朝你安心照顾钿翠吧。如今你们也算是魏国的逃犯,从此以后就避居乡野,安心度日吧。老实说,我一点都不喜欢打仗,每天不是杀人就是被杀人,杀来杀去,不都是两国的百姓性命,有意思吗?”   王朝点头:“保家卫国理所应当,可为了夺取皇权,与旧部撕杀,甚至与同僚杀场相见,我也厌倦了。只是少了我的跟随,沈医生孤身带着一个小儿郎,实在危险啊!”   我拍拍他安慰道:“只要远离战场,远离是非,谁会为难我们,一无钱二无势的。我也只想安稳度日而己。所以你放心我们不会惹事的。”   王朝道:“沈医生,不说别的,就您的口音还有谈吐的方式跟我们大魏国还是伪魏,都不一样。倒有几分像南夷梁国,但也不尽相同。旁人很容易就看穿区别。韦都督和丞相大人欣赏您的才华,我们兄弟一行跟随您也深感佩服。若不是刘洪这个小人作祟,今日不可能身陷险境。可伪魏的人更未必会善待您啊!”   我心中赞叹,这人还真的一根筋的忠君爱国啊,生怕我投敌不回来了。   我笑道:“放心,我还要靠你们韦大人回乡呢,你们韦大人亲口答应我的。所以等他回城,稳定下来,我说不定还会带着这位同乡一起去找他呢!”   “当真?”王朝还有几分不敢相信。   我点点,又道:“到是你,现在后有追兵,前面又是敌营,你一个人能保我们这么多人周全吗?先带钿翠躲避吧。说不定他日还有后会之期。”   王朝终于答应,不过坚持送我们到赵村休息,明早再分道,以免在城外过夜不安全。   我们从玉璧的汾河,赶到此处,原本只需二、三天的路程,但病人加上孩子,用了多一倍的时间,如今想再天黑前赶至禽昌,根本不可能,能赶到赵村落脚已经不容易了。所以王朝的担心是有必要的。   我们赶到赵村的时候,已过亥时。赵村就是一个十几户人家的小街。我们照旧付了点住宿费,要了二间房,王朝睡在外屋守卫。   次日清晨,我为他们俩换了最后一次药,包扎好。王朝取出钱包递给我:“沈医生,你们入城要花费,留给你有用。我上山打些野味,三餐就不愁了。”   我取过钱袋,拿了一半出来:“我们一人一半。虽然你会打猎,但钿翠需要人照顾。你不能离她太远。还有总不能天天睡户外吧,所以留着点傍身。”   我又对钿翠说:“九夫不,不对,从今开始,没有刘洪的九夫人了。不管从前谁错谁对,还是谁负了谁,都不重要,如今你们总算有情人重新聚首,就要好好珍惜,好好陪在你的阿郎哥身边,好好照顾他,不再离开他。放下过去,一切重新开始,你们会幸福的。”   钿翠含着眼泪,拉着我的手,哽咽道:“沈医生,您真是大好人。我不该帮着刘洪谋算您的小儿郎。那日他要我以诊病为由诓你们去郡守府,又用迷香迷晕了阿郎哥他们。原以为你会暂时离开小儿郎让他得手,没想到你对此孩子寸步不离,让他无机可趁,甚是恼怒。后来他又……”我拍拍她的手,示意她别再说了,那些事想来都恶心。我将她的手交给王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得己,身在这个时代没有办法。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从今以后,相互扶持。只要你们幸福,就是对我最大的安慰。”   王朝的眼睛也微微发红,让我想起了吕胜。突然又是屈膝,我已经验丰富,急忙扶住,我又做了什么让他感动?   他道:“这一路过来,沈医生的胸襟、机智让吾等深深佩服。更让我感动的是沈医生的善良,从未抛下我们,否则我跟钿翠,不可能活着离开那里。”   我浅笑道:“你把话说返了,如果不是我跟刘洪的恩怨,怎么会累及你们亡命天涯,有家归不得。若没有你舍命相护,凭我如何逃离刘洪,我和肃肃落在他手上,什么下场可想而知。想来,王朝你忠肝义胆,是我的救命恩人,是我沈兰陵拖累了你们,亏欠了你们。我到现在我还记不住你的名字,你再说一次你叫什么,此生我必牢牢记在心中。”   王朝正色道:“吾叫满罗特舍赫图赫迟。”看样子,我恐怕还是记不得,只得问他:“有没有汉族的名字?”他点点:“我母亲一氏姓秦。我叫秦武平。”   “那你以后就叫你秦平武,这个姓氏好,不出五十年,将会是个英雄辈出的家族,你的子孙个个都是英雄豪杰。”我想到的是隋末唐初的英雄中,不少出自这个姓氏。   没注意到一旁的王朝早已惊讶道:“沈医生果然高人,不但医术了解,更可知晓数十载之后的事情。怪不得韦都督器重,让我等兄弟誓死追随。”   我惊觉自己说错话了,幸好王朝一根筋,否则被有心人听见,又要惹大麻烦。   我摆摆手:“我没那么厉害。随便说说,不必当真。不过说到兄弟,我还有事相求。”   “沈医生,严重了,有话尽管吩咐。”   “何医生、柳医生被张龙赵虎护送返回吕家村,我们离开玉璧的时候他们还没回来,不知道途中是否有变故。在有可能的情况下,你记住,我的意思是在不伤害你和你身边的人情况,帮我打听下,她们是不是顺利回到吕梁了。是否一路平安。”   王朝点头道:“吾一定照办。可是打听到后,如何通知沈医生呢?”   我笑道:“如果我不在禽昌,就该回玉璧请韦大人送我回去了,到时候我自然知道了。如果不能碰面……我出希望你有机会碰见她们的话,请尽量帮助她们,解救她们于困难之中,尽你的可能,在不伤害你和你身边的人的情况下,行吗?”   王朝郑重答应下来:“吾一定谨记。”   分别在即,最后他还在说:“算算时日,韦大人应该收到消息,赶回城,说不定此时已在城中,不日就会迎回沈医生,还请沈医生不要走远。”   迎回我?我自问应该没那么大的面子。我微笑着向他们挥别,看他们相互搀扶着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视线中。   我对肃肃说:“我们准备进城。从今天开始,我当你娘好不好?”   ☆、第 19 章   让我意外的是,这次肃肃想都不想,直接摇头。不同意?   “我对你不好吗?”我有些郁闷。   “好!”肃肃很认真地答道。   “既然好,为什么我不能当你娘啊?你看这一路上你跟着我,别人问我们是什么关系啊?说不上,刘洪就打你主意了。现在我们又要进城了,别人再问我是你什么人啊?你怎么回答?”   “兰陵就是兰陵。”肃肃想了想,依旧很认真答道。   “我知道,但我们总得有个身份关系啊?否则我带着你不是很奇怪吗?难道你要告诉别人我是你的家仆吗?”   “兰陵就是兰陵!”肃肃坚持道。任我怎么哄,他都不肯改口,小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最后连姑姑也不肯叫,就认定了“兰陵”二字。   我没折了,只有先带他进城再说。禽昌城的城门守卫查的不紧,至少我原来准备可能被查问时的说词根本没用到。身边没什么行李,肃肃的小脸也抹黑了。我只告诉他们只来找神医治病的,便顺利进来了。   也许少了战乱,也许快过年了,禽昌城呈现出的安居乐业,与玉璧大不一样。街道上来往的行人络绎不绝,商铺小贩林立,虽然不能跟现代都市相比,也算热闹非凡了。   随便一打听,很快我就跟肃肃来到大名鼎鼎的“杜世医堂”外。望着里三层外三层包围的水泄不通的人潮,我就近问了一位求诊的病患:“都是来找杜神医看病的吗?就他一个人,这要等多久啊?”   那人点点头道:“我们都是慕杜神医大名从附近村落赶来的。已经等了两天了。那边的人等了三天了。这么多人,至少要等三天才能得见杜神医的面。”   “看您也是来找杜神医的吧?”那人问道:“赶紧先去取个牌号,只有拿上号数排队,才能轮到。”说着拿出一张写着号码的纸给我看。   我几乎可以肯定里面的人是杜主任,否则谁会想出这种挂号门诊方式?   我去发号的地方,问道:“我不是来看病的,我认识你们杜神医,能不能让我见见他?”   那人打量着我,迟疑,我略略整理下外观,那人问道:“你是……?”   “我姓沈。”我答道。   那人还是迟疑,又问:“那你可知我家老爷名号?”   “杜致远!”   “去,去,去,”岂料那人突然脸色一变,“哪儿来的乞丐冒名混世?想找便宜,也不打听清楚,谁不知道我家老爷姓杜名昆。我家老爷也没有沈姓的亲戚。”   “杜昆?”难道杜主任为了在这里生存,改名字了。   “这位小哥,在下的朋友也是正骨高手。可否让我一见,如若不是,我立即离开!”我说道。   那个年纪不大,却是一脸的鄙夷:“我家老爷天天忙着治病,想借故攀亲戚的多了,没用,想看病就拿号,我家主人没功夫见闲人。”   “那我排队,你给我一个号吧。”我叹了口气,自古阎王好说,小鬼难缠。   只听他又说:“拿号可以,可你……看得起吗?凡请我家老爷诊症者,均需一斗粮食或者五匹绢布,如果没有,十铢钱也可。重症者,一石也未可。你要是没有,劝你别浪费时间了。”   怪不得在外守候的人,身边都是一大堆东西。原来还以为他们因为要等几日,准备着过夜用的,有粮食有布还有家禽呢。原来是用作诊金的。   我对他说道:“你只管给号就是。到时自有说法,少不了你的。”我本来就没病,只想见到杜主任,更不需要任何费用了。   那人不情不愿递给我一张号码纸,还说:“至少要等三天才能轮到你们。”   我点头,带着肃肃先离开。   王朝告诉过我,一铢钱可以住两晚客栈,还包早餐,可现在物价明显不对,涨了很多,我问了几家,都要三铢一晚,而且不包任何吃的。这样算来,这半袋钱用不了多久。只希望三天后见到杜老,看他的生意那么火爆,应该没有经济危机了。   于是我带着肃肃就近找了一家住了下来,并马上带他上街填饱肚子。我们叫了两碗阳春面,像饿鬼一般扫荡干净,又打包了5张饼和5个馒头,才花了一铢钱。   经过一处不起眼的屋舍,肃肃突然停了来,向里张望。里面出来两个妇人,交谈中我才知道这是间女娲庙,   “月娘她们今天不来了吧?”   “城东新建了一间佛寺,城里所有人几乎都去那里拜佛了。她们相约都去了那里,要不我们也过去找她们吗?”   ……   两人说着走远了。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我想起杜牧的诗句,这个时代应该是佛教大兴的时候,尤其梁国的皇帝信佛到了痴迷的程度,到处建寺不说梁武帝更是多次舍身出家,让朝廷出前把他赎回来,这种荒诞的把戏多了,导致国运衰败,大臣反叛,自己被活活饿死。想不到这北边也深受佛教的影响,怪不得这女娲庙香火不旺了。   我问肃肃:“是不是想进去?”   肃肃道:“兰陵一起去。”   我摇摇头,虽然我不能解释为什么穿越,但我依旧没有宗教信仰的习惯,我对他说:“你去吧,我就在这里看着你。等你出来。快去。”   我在外面隐约看到肃肃虔诚地叩拜,有模有样,好半天才起身。又在里面转了一圈才出来。   我问道:“你向女娲娘娘许了什么愿啊。”   他有些腼腆道:“我要跟兰陵永远在一起,不分离。”   我笑道:“你都不让我当你娘,怎么不分离呢?”   肃肃笑着没说话。我又问:“那女娲娘娘答应你了吗?”   他用力点头,“我给了女娲娘娘两铢钱,她一定保佑我们的。”   两铢钱,不是吧!那可是两天的伙食费!为了以防万一,与肃肃走散,在我找到他之前,他不会挨饿,我特意给了他两铢钱装在衣服的小袋里,如今一下子就没了,这小子真大方,还是对钱没概念。   我叹了口气对他说:“今天晚上没有包子吃了,我只能喝粥了。”   我们每天都会去医庐看看,生怕过号不候,再从头排起。依旧人山人海,进展缓慢。还看必须要等足三天。   街上的孩童追逐嘻闹,一派过年前的热闹。路边有几家卖各种面具的摊贩,这里人称其为假面。虽然做工远不能跟我们的时代相比,颜色内容也很单一,无外乎黑白,喜怒哀乐的形象,但也惹来不少孩子的围观。肃肃也被吸引了。我问了下,一个假面至少要二铢钱,太贵了。攥紧快干瘪的钱包,还是吃饭比较重要。   我看到路边有个废弃的假面,就捡了回来,擦干净,晚上就着烛火,简单画了几笔,献宝似的递给肃肃,对他说:“从前有师徒四人,去西天取经,就是天竺,大徒弟叫孙悟空,是个从石头蹦出来的灵猴,武艺高强,懂得腾云驾雾,72般变化,一路为师傅唐僧斩妖除魔,二徒弟叫猪八戒,好吃懒做……”边说边比划,肃肃听地津津有味,直到三更才睡。   按照约定的时间,我们来到医庐,结果又等了半天,直到午后,才被人领了进去。里面依旧坐着不少人在等候。   我看到最里端,有一位医者背影正坐着为病患推拿,似乎有点像杜主任,我想着自己裹在头巾的头发,几个月下来,杜主任的头发也该长了吧,背对着我的那人,束着这里一般男人常规的髻。我小心翼翼走了过去,有些激动地喊了声:“杜主任。”   那人微愣,一回头,却是一张陌生的脸,虽然年纪跟杜老差不多。   我大失所望。   那人问道:“这是哪家的娘子?还请一旁稍候,待老夫慢慢诊来。 ”说着欲招呼一旁帮人取药的伙计。   我赶紧道歉:“不好意思,我认错人了。”   “就知道你是来捣乱的。”那个派号的人也进来了,“告诉你我家主人不认识你。走走走,别在这里碍事。”说着,想推赶我们出去。   我绕开他,问杜神医:“不知神医刚才那招折顶回旋法,是从哪里学来的?”如果我没记错,那是杜主任独创的拿手绝活。   果然杜神医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微笑道:“姑娘眼光不错,此乃我杜氏家传的绝活!”   不对,这是杜主任根据新正骨八法中自我钻研的一种手法。就算我小觑了祖国古代医学发展的速度,他也不可能知道杜主任个性化的创造啊。难道真的这么巧?   杜医生看我面色迟疑,对派号的人说:“杜忠,既然她不是来求医的,就请赶紧带她出去,别耽误了其他求诊的人。”   杜忠恭敬答应,随即又对我横眉怒目,“走,走,走……”   推搡间,我被带到拐角,脚抵到一硬物,差点绊倒。我扯出来,低头一看,笑道:“杜神医,请问这个箱子,也是你家传的吗?”   一个写着Emergency的合金医疗箱,加上那位神医的手法,我完全肯定跟杜主任有关。只是他们为什么要否认呢,难道杜主任出了什么事?   我轻轻打开箱子,里面的东西一件没少,看来没怎么用。   杜忠喊道:“不要乱碰我家主人的东西!”   我问:“你们的东西?那你告诉我,这是什么箱子,箱子上写的什么。还有这是什么?”我从里面随便拿了一瓶药品出来,药瓶上全是英文。   杜忠答不出,杜昆放下手下的病患,擦了擦手,起身走过来,看来走路的样子的确有些不便。他正色道:“数月前曾于山中采药救下一位老者。老者当时重受重伤,杜某将其救回医庐,好生救治。”   “那他现在人呢?”   “不告而别,可能身分文分,心存愧疚。其实杜某治人,不求回报。他过虑了,只留下此物。既然姑娘是他的家人,就请取回此箱。”杜昆正色道。   “杜神医是真好人,慈悲为怀!”庐内众人纷纷赞叹杜昆。   “是啊,他住了一个多月,一文钱没给。既然你认识他,就把他的账结了吧。”杜忠在一旁尖刻地说道。   “我没钱!”我实话实说,而且我觉得事情有疑点,就算他们真救了杜老回来,为什么刚刚不承认?这分明就是杜老的手法。还有杜老为什么不告而别,在这儿,他能去哪里?就算他离开找回路,为什么不把医疗箱带走傍身。对一个老医生来讲,这是习惯,更何况我们在这里什么也没有了。   “既然这样,姑娘就请拿走此箱。不要再来了,打扰杜某治病是小,耽误了这么多年诊治,杜某于心不安。”杜昆煞有介事说道,引来大家一阵赞叹和对我的指责。   挎好医箱,我在群众的指指点点中,被“灰溜溜”地赶了出来。由于心中的疑惑没解,忽略了杜昆若有所思的眼神。   走在路上,我也一直在想箱子找到了,那人呢?突然肃肃拽拽我,我疑惑看着他,他说:“有人叫你!”   我到处张望,“小沈……沈兰陵……沈大夫……”这次我也听到了,能叫我沈大夫的肯定是我们那边的。   我四处搜寻,终于在一处杂草丛处,发现一人趴卧地上,声音就是他发出的。   我将他扶正,露出脸上,惊喜地发现,他就是杜主任杜致远。   杜主任望着我,一时激动,还没来得及说话,就晕厥过去,我将他靠坐在树干上,掐他的中人和虎口,他才悠悠转醒,干哑道:“小沈,真的是沈大夫吗?”   我激动地也有些哽咽:“杜主任,是我,沈兰陵。你怎么样?”   杜主任虚弱地说道:“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人发生这种离奇的事情。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看到你们!难道你也是……”   我点点头,“那次车祸,都穿越了,除了我还有何医生和柳护士也过来了。杜老你看到宋医生和沈护士了吗?”   杜主任摇摇头,我把我的经历大致简短地说了一遍。   杜主任说:“那天我被撞昏后,醒来也是四周无人,不过天还没黑。我的小腿踝骨受伤骨裂。幸好遇上采药的人,当时我也以为他们是当地的少数民族,请他们救治我下山,承诺给相当丰厚的报酬。于是他们把我带回这里,我才发现时空变了。巧的是这家人也姓杜,开的也是正骨的医堂。本来他们对我还算不错,但我身上的钱在这里根本不能用。他们虽然不高兴,但也没对我怎么样,三餐不误,有瓦遮头。我也尽可能地帮着做些尽所能及的事情,打扫、端茶递水。本来杜家医堂的生意很冷静,直到有天来了两位男子,不知道因为什么样打斗,造成严重骨折,我发现他们正骨的手法根本不对,所以不起作用,还让伤患的痛苦加重。于是我忍不住出手为他正骨,那人调养数日后便康复如初,千恩万谢走了。从此杜昆对我礼遇有加。我也本了报答了他的收留照顾之恩,开始与他交流切磋,从医术手法到医馆的管理,无所不谈……”   “那他知道你是穿越来的现代人?”我打断问道。这点非常重点。   杜主任摇摇头:“我当然没说。我再不懂历史,也知道这种匪夷所思的事说出来会引起多大麻烦。物以稀为贵,轻则被当珍稀动物圈养起来,重则当成妖魔,还不知道怎么对我们!”   杜主任果然阅历丰富,思虑成熟,相比之下,柳萱太天真了。   杜主任继续说道:“那杜昆本身就有长年风湿,平时推拿不到位,总不见好,于是我就把我的技法也一并告诉了他。谁知有一日他就突然翻脸了,把我赶了出来。几次我想问清楚,无奈腿伤没好,行动不便,几次次连他的面都没见过,就被家丁扔出来,说我骗吃骗喝,还赖着不肯走!杜昆对我已经仁至义尽!可怜我在这里的确一无用处,没钱没身份,腿又不能走,谁都不理我,到了后来,我只能……只能靠乞讨度日。”说到此处,杜主任早已老泪纵横。   我也忍不住红了眼睛,心酸无比。想他在我们医院,乃至全省都是出了名的骨科圣手专家,想请他亲自出手的预约都排满三个月了,连省里的领导都指名请他。如今却落到要饭的地步,还被人当骗子,这种天差地别,别说他,我听了都觉得难以承受。   他抹了把眼泪又说:“以前从没想到有朝一日会活成这样,真不如死了算了。但我总想着还有回去的一天。莫名其妙到这里,但我毕竟不是这里的人,总该……能回去的。前几天,我无意看到你带着个孩子,想着会不会是来找我的?但你的装束也变了,小沈你也憔悴了,所以我不敢确定是不是你!今天看到你拿着我的医疗箱从那里出来,我想不会错了,肯定是沈大夫。没想到你也穿了。我们6个人可能都穿过来了。”   我点点头,道:“我始终也没放弃找路回去。何医生和柳护士说不定已经回去了。只要我们也回到原来的地方,也能找到回家的路。杜老我们现在住在客栈,你跟我先回去再说吧。还能走吗?”   杜主任点头,指指不远处的长树枝,道:“我一直用树枝作拐仗,勉强行动。刚才想追上你,摔倒了。还有在这里,别叫我杜主任了,就叫杜老吧。”   客栈的掌柜看我又领回一个人,原以为我会再加一间房,可我已经捉襟见肘了。于是在老板与店小二的白眼和“穷酸”的嘀咕中,我扶着杜老上楼,肃肃很贴心的打开门,又拿出我们的干粮:馒头、烙饼还有几个窝窝头摆在桌上。   我扶着杜老坐下,打了盆水,让他洁面洁手。看着杜老落魄的样子,我心中不由再次感叹,看来回家的路更难了。   杜老吃完东西,看了一下四周,对我说:“小沈,这间房太小,只有一张床,天寒地冻不能打地铺。我实在不能让你跟孩子迁就我。我还是回破庙,最近我习惯睡在那里,有厚实的干草……”   “杜老,”我无奈道:“你这不是打我的脸吗?既然让我找到你,你又受伤,我怎么可能让你再露宿街头?”   但是这个天气的确不能打地铺,否则不冻死也风湿了。而且肃肃肯定会跟着我。   我咬咬牙,又拿出一铢钱向掌柜加了一张简陋的木板小床,中间隔了一层布帘子,又要了热腾腾的洗澡水,还有两套店小二旧的衣服换洗。   虽然我给了钱,可店小二看我的眼光仍旧鄙夷,认为我们是穷酸又小气,迟早一天住不下去的。晚上我也辗转反转,烦恼以后该怎么办?目前最要紧的是,杜老的脚伤要赶紧治好。否则什么时候才能再上吕梁山?   经过一夜的休息,杜老换上整洁的衣衫,将头发学古人盘上去。我戴上口罩和手套开始治疗。   他说:“刚受伤的时候已经为自己接合过,但被杜昆扔出来后,由于长时间潦倒的生活,得不到好的治疗,让脚踝骨再次错位发炎,如今已经错过最佳治疗时间,除非能回去接受手术治疗,否则再怎么弄,恐怕都要落下病患,以后走路不利索了。”   我叹口气道:“不管怎么样?能早医还是早医,说不定你之前伤口处理的好,只要骨裂处没有增生,说不定不会影响行走。杜老你忍着点,虽然我学过全科,但正骨不是我的强项。你多指点下。”   接着他详细地向我讲了要领和注意事项。   我点头,道:“杜老,你也知道,这不能用麻药,你忍住,我尽量手不抖。”   杜老无奈道,“想不到我一辈子给人正骨,如今我也要试试这分筋错骨的滋味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紧张地冒汗。杜老再有心理准备,也惨叫了两声,惹来门外侧目。店小二率先喊道:“里面的客倌才干什么呢?我们这里可是正经客栈,不做杀人掳货的勾当啊。”敲门声不断响起。   终于完成了,杜老松口气,瘫倒在椅子上。我擦擦脑门上的汗,整理一下,才去开门,道:“小二哥,不好意思,我们是学医的,刚刚在治病。”   小二不相信,特意进屋查看,我指指杜老的伤脚,同时给他包扎起来。   小二道:“客倌要是通歧黄之术,可以到大槐树下摆个摊,我们这里可以正经做生意的地方。经不起这样大呼小叫的惊吓。”   小二一句顿时提醒了我,我急忙道歉着将他送出了门。   关上门,转回身我问杜老:“怎么样,感觉好一点吗?”   杜老点点头:“其实小沈,以你的学识和技术,待在放射科大材小用了,回去后我跟院长聊天,当年的事情我也听说了,其实怎么能怪你……”   “杜老头,还是等能回去再打算吧!”我打断他的话,有些旧事现在提了根本毫无作用,“想要回去,还是得上吕梁山找到原来出事的地方。但现在两国大战刚停,而我也是逃出来的。所以至少得等一阵子风浪平了才能回去。你还记得当初杜家医馆的人是从哪条路带你过来的?”   杜老摇头:“当时我的状况很差,坐在马车里一路颠簸回来,根本没有留意山上的路。开始相处融洽的时候,我也曾问过,但这时候的山道根本没开发,除了经常上山的人,一般人根本找不到路。如今我连杜昆的面都见不到,更没法得知!”   杜老想了想又说:“不过吕梁山绵延几百公里。不一定要从玉璧上去吧。我听说这里城西也是吕梁山。能不能从那里上去试试?”   我道:“我也知道吕梁山绵延整个山西大部分城市,连太原好像都有。问题是正如你刚才所说,这个时候的山脉根本没开发,上山的危险系数比山下大百倍。全是野兽,而且还找不到方向。假设从这里上去,你能找到我们翻车的地方吗?”   杜老摇头。我说:“何医生和宋医生就是因为遇到野兽才分开的,宋医生现在生死未卜。我也是逃过狼群的袭击,一番恶斗才能下山。现在想来都后怕。所以还是得找条稳妥的路上山。吕家村的人现在对我们很友好了,他们肯定愿意护送我们。所以还是得从旧路上山,也容易辩明方向。”   杜老点关同意我的想法,但他又说:“什么时候能回去呢?”我也不知道玉璧城里是什么情况,韦孝宽回来了没有,能接受我的行为吗?还有朝廷呢?   我只能道:“下个月过年了,可能一过年,情况就会好些,每个县城都会有亲戚走动,到时守卫也会松懈,到时再打听吧。”我原以为找到杜老,至少能解决下经济危机,如今我身上的钱连两天住宿都不够了,别说还要吃饭。   我对杜老说:“杜主任,明天我们去大槐树摆摊吧!”   ☆、第 20 章   所谓大槐树,指的是个集市口,因为这里槐树特别多,所以泛指大槐树。   我在纸上歪歪扭扭写上正骨推拿四字,今天在大槐树集市找块空地,摆了出来。   我对杜老说:“要顺利过完这个年,就得赚钱。否则我这几文钱一用完,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把仅剩的铜钱倒出来,数数只剩三铢了。   我跟他都是学医的,除了学以致用,不知道还能靠什么维生!   现代医术在这里施展不开,只有靠杜老的技艺,正骨推拿,古今都有。我们没有“杜世医堂”的名气和规模,但这动乱时代毕竟还是穷人多,只收一半甚至十分之一的价格,总有人愿意尝试吧。   一个堂堂坐镇三甲医院的骨科圣手,让他摆摊卖手艺,我实在有些过意不去,但最终杜老答应了,他说:“再怎么样也算靠本事吃饭,总比乞讨强!”他的脚不能发力,我们商量,他坐着能解决的他来,需要站着的,就由他指导我来。我换上男装,包裹头发,不刻意隐藏性别,真正有病的人,一般也顾不上医生是男是女了。   第一次摆摊,我也觉得不好意思抹不开面子,结果整个上午没有一个人光顾。   想着如果再没收入,就要过更没尊严的日子时,我便顾不了那么多,吆喝了两嗓子:“凡有跌打损伤、骨痛骨裂者,都过来看看,正宗的正骨圣手,一推见效,没有效果分文不取。诊金优惠,童叟无欺,大家都来看看!”   果然广告的力量是巨大的,不少人围了过来,指指点点,看热闹的多。终于有人忍不住好奇,走了进来,“近日腹中秘结,闭不通,能治否?”   我有些傻眼,秘结就是便秘,这纯粹就是来起哄看笑话的,但毕竟是第一个顾客,我有些为难看着坐在树下的杜老,只见他点点头,我就放心对那人说:“行,没问题。过去吧。”   通常便秘表示肠胃功能出现了问题,杜老按压他肝脏正上方约4寸处的中脘穴,还有孔最、天枢穴、合谷穴位,都有助肠胃收缩的功效。接着又在结肠方位反复揉搓。   二十分钟后,杜老说:“好了!”   那人还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这么快就好了,不过还挺舒服,能有效吗?”   杜老说:“年轻人,包你不出24……12个时辰,就能畅通无阻了。平时多注意喝水。”   那人道:“好,如果有效,我就告诉周围的人,都来捧你的场。”   我微笑着看他走远,才想起他没给钱,要追已经来不及了。第一天就一个顾客,还没收到钱。我颓唐地倒在床上,肃肃硬塞给我两个窝窝头。   如果明天再没收入,我就付不出房费了。   没想到的是,第二天那人居然真的带人了,三五个年纪相仿的男子。不会是来砸场子的吧!老实说,我很少便秘,没尝试过推拿效果是否真的立竿见影。   他指着我们的摊子说:“就是这里,真不是吹的。昨天一到家,肚子就有动响了,好几天没那么痛快了。神了,有两下子。兄弟们试试,最起码比杜世医堂那边便宜多了。”   说着喊道:“那老头……”   我赶紧说明:“他也姓杜,你们就叫他杜医生!”   “好,杜医生,俺昨天说了,只要有效,就带人来。俺如今说话算话。你给咱几个弟兄看看。还有昨天的诊金忘了给,今儿一并带来了。”说着拿出一铢钱给我。   我小心翼翼接过,终于见着回头钱了,内心无比激动。我赶紧道:“几位大哥,什么问题,一个个说,我们杜医生帮你们解决。”   这一天,居然挣了五铢钱。我开心不已。当晚叫了三碗阳春面,又加了三个菜,吃的饱饱的。   这个时代患肩颈病的很少,多的是肌肉劳损、腰肌劳损和脊柱受压带来的劳动伤痛。还有一些日常伤害,例如轻度骨折和脱臼。这些对杜老来讲都是一菜小碟。有人好奇问杜老跟杜昆有什么关系。我急忙澄清:“绝对没有任何关系,只是碰巧同姓而已。如果你们有去过杜世医堂,应该能发现我们的手法是不同的。”我不想沾别人的光,有侵权的嫌疑,不好。   不少人称杜老为神医,认为他的医术不输杨昆。我们心里自然知道原因,只是志不在此。   有了稳定的客源和口碑,每天都能挣个三、五铢,够食宿我已经心满意足。如果还能存下一铢留着回吕梁路上用就更好。   这天傍晚我们准备收摊的时候,突然一个黑影向我们移来,仔细一看,才发现是个人爬过来。是位老者,全身染血。我费力将他移至路边,检查之下发现他受了重伤,腿骨断裂,第1到7节肋骨全部骨折错位,胸骨受损。能活着还保持清醒爬过来已经是个奇迹了。看老人的样子,头发花白,应该过了花甲之年,谁有这么大的仇恨,把他打成这样?   我试着问他:“老人家,你姓什么,住在哪里,你家人呢?怎么会伤成这样?”   伤成这样,这老人居然一声没哼,还能清楚回答我:“吾……姓王……乃王翊后人。”其它的便不愿再答了。   “王翊是谁?”杜老问我。   “不知道!管他是谁,你看这伤很棘手,要是在医院还能抢救,这眼下什么都没有,怎么办?”   杜老显得特别沉重,他对我说:“小沈,腿骨还能试着想办法接合。但胸腔的问题大了。14根肋骨全断了,如果任其错位愈合,随便哪根长歪了,刺穿内脏,还是要丧命,这种情况必须手术才能解决!”   我道:“这么大的手术不是随地就能做的。这里什么都没有,一开膛,他马上就得死!”   思索片刻,杜老说:“我箱子里还有麻醉药,先给他镇痛吧!否则活活痛死。”   我点头,道:“然后我再去找辆车,把他拉回去,还是先接腿骨吧。肋骨再慢慢想办法。否则把他放在这里,我怕他活不到明天早上。”   杜老同意,但有顾虑:“就怕客栈老板不同意。”   我叹口气:“最多加点钱,反正今天多挣了两铢,希望老板看在钱的份上不计较。否则把他丢在这里,他绝对死多活少。”   就在我起身去拿麻药的时候。突然,一块东西飞过来,我躲避不及,直直砸在面上,生疼,是鸡蛋,蛋液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一转头,看到杜昆、杜忠领着一众人气势汹汹走过来,里面还夹着两个身穿铠甲士兵模样的人,只是他们的铠甲并不重,不像战场上的士兵从头穿到脚,想必是禽昌城官府办差的人吧。我下意识把肃肃挡在身后。   杜昆对杜老厉声道:“杜致远,我好心收留你,分文不收为你治伤。想不到你竟是这等恩将仇报的卑鄙小人,仗着在我杜世医馆偷学的一些皮毛,就敢打着杜神医的名号在此招摇撞骗,毁我名声?”   我气道:“你胡说。杜老从医三十年,还需要从你那里偷学什么?一出手,病人自然知道高低,偷学几天能管什么用,没有丰富的临床经验,怎么能得人信服?被他医治的人没有不拜服的。倒是你,既然号称医生,为什么连自己的风湿都常年治不好?凡事讲究证据,你在这里造谣诽谤是犯法的。”   杜昆冷笑一声,身后队伍中抬出一具担架,上面躺着一个人,死了一样动也不动。旁边一妇人,哭的昏天黑地。我心中一惊,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只听杜昆说:“村头的李章,就是听信这两个神棍的蛊惑,以为他们和我杜世医馆有渊源。让他们治死了。”   我走上前,看到担架上的尸首面容惨白,嘴唇发嘴。只听一旁的妇人哭道:“这个天杀的前几天不舒服,听人说大槐树下来了位神医,也姓杜。但诊金便宜,这个天杀的就信了。我还提醒他,不要随便乱服药,结果他说这个杜神医自称是杜世医堂的人,不会有事。没想到服了药不到半天就没气了。所以民妇今天一定要讨个公道!请各位大人,各位乡亲给民妇主持公道!”   说道,队伍中那两个官府的差人走了出来,一副要缉拿我们的模样。   我道:“两位官爷,我们在此摆摊不过数日,只等攒够了路费就回乡,所以诊金便宜,只为那些没钱请神医的人诊治。”说着我看向杜昆,“所有被我们医治的人都可以证明我们从不卖药。杜老的强项就是正骨和推拿!当然见效,钱债两讫!”我和杜主任学的都不是中医,谁敢乱开方子?而且我们也没钱批发药材来卖。每天挣点钱只为三餐一宿。这摆明是设计陷害我们。   杜昆道:“一派胡言。诊病哪有不抓药的?不服药,如何能好?”   我冷笑道:“那是你医术不到家。我们不需要靠卖药挣钱。你说我们抓错药,那药方呢?拿出来看看。杜老的医术,你清楚的很,否则也不会这么容不下他,把他赶出来。如今还想赶绝?你这种心术不正之人有什么资格当医工,给人治病?”   杜昆脸色涨的彤红,直接对官差说道:“两位官爷,如今哭主已经当面指证他们,容不得他们抵赖,还请官爷主持公道。”   我急忙道:“官爷,虽有人证,但无物证。凭什么证明不是他们收买人命来污蔑我们?”   官爷也犹豫起来。杜忠向后看了一眼,满天的杂物向我们飞过来,有鸡蛋有菜有萝卜,里面还夹着石块,众人喊着:“打死这两个害人的神棍。”   我满身全是鸡蛋清、草叶,石头打来,额头、脸颊许多口子开始流血,想必身上也多处青肿了。我死死护住身后的肃肃,又挡在杜老的面前。直到他们手软暂歇,我喊道:“他究竟怎么死,只要忤作剖开他的胃部一验,不就一清二楚了吗?不超过12个时辰,残留在胃部的食物一验就可以知道,他曾吃过什么导致死亡的。”   众人冷抽一口,宋慈的《洗冤录》记载的验尸方法要到宋朝才完善。但如今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不被活活打死,我愿意充当一次法医,就怕他们不敢。   果然,李氏女人大喊:“万万不可,先夫已被你们害死,如今还要剖开他的身体,让他死无全身,奴家就是死也不会让你们这么做的。”   官爷也说:“我朝还未听说有此检验法,对死者大能不敬!”   我道:“尸体是最诚实,它记载了一个人在世时所有发生过的事情。让死者死的不明不白,含冤离开,才是对他最大的不尊重。为了证明我们的清白也还李章一个公道,我愿意验尸,还请大人批准?”   众人面露惊悚,无人表态。我喊道:“你们不让验,又只凭片面之词冤枉我们?究竟想怎么样?”   杜昆冷笑着对杜老说:“只要你向我磕头认错,发誓从此不再从医,不再为人正骨,离开禽昌城,永不返还。我就劝服哭主不再追究你们。”   “你放屁!”原来这才是他的目的,我大声道:“杜昆,你凭什么当医生给人治病。要不是杜老对你的指点,你凭什么能有神医的称号?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医者父母心?你妒嫉杜老,怕他抢了你的光彩,用这种下三烂手段想赶绝我们?就算赶走我们,天下那么多学医之人,你赶的完吗?就凭你这种没品的下流人格,注定一辈子都是三流的庸医!”   “一派胡言!无知村妇!”杜昆也气极,对官差说:“官爷,你也看到了,这两个神棍不但不认错,还大放厥词,目中无人。他们草菅人命,如果不办了他们,这禽昌城还有王法吗?”一旁的杜忠悄悄向他们递了一个东西,我觉得像钱袋。   果然官差向我们走来,说道:“不管你们有没有害死李章,既然有苦主申诉,还是要你们到县衙走一趟,由大人判明。”   我气道:“只凭一面之词,你们就要抓我。那现在我说,杜昆害人,你们是不是也一并请他回去调查?还是我也要塞袋孔方兄给二位,才方便行事啊?见到县长大人,我也会如实相告!”   “你!大胆贱民,再敢放肆,休怪我们无理。”一人气道。   我道:“大人想仗着武力对付我们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真乃英雄,真是好汉!”   “你!”两人正待发作,突然传来凄厉的哭喊声。   急速跑来三个人,一下子全部跪在杜昆面前,其中一男子抱着孩子,一旁的妇人哭诉道:“我家三郎不慎跌入井中,半日才被发现,还望杜神医救我儿郎。”说罢,不停磕头,掷地有声。不一会儿,额头就出血了。   杜昆立即换上一副慈祥的模样,接过男人手中的孩子,仔细诊查起来。   人群中有人窃窃私语,说这个妇人是秦家妇,生了二个女儿,不得夫家喜爱,要休了她,最后一胎终得一男,如今发生这事,真是可悲。   杜昆诊不到脉博,又拍不出水,问道:“何时发现溺毙的?”   妇人哭喊道:“今早用过早饭,就不见儿郎,遍寻不获,直到酉时才在井中发现。已经没气了,还请杜神医救儿一命。”说着,又咚咚咚磕起来。   遇溺几个小时才发觉,我也觉得希望不大。   杜昆说:“无脉动,水气滞于体内,肢体僵硬,早已气绝多时,你们发现太晚了。还是早些安葬了吧。”说着,把孩童放在她面前。妇人一听,惨叫一声,昏厥过去。其他二人年纪和模样应该是孩子的父亲和爷爷。抱孩子的正是三郎的父亲。他一听也是眼泪直下,两人追着杜昆,求他再想办法。   杜昆无奈道:“魂魄已无,老夫如何与阎王爷抢人啊!”他每退一步,地上的男人就跪着爬一步,生生哀求,让人于心难忍。   我蹲下身查看孩童,只见整个躯体都浮肿撑开,尤其腹涨如球。心跳早就没了。   我捂紧他的眼睛,使劲按压,再撑开他的眼皮观察,同时狠狠捏紧他的指尖,再放开。   “你干什么?”杜昆厉声道:“你这个贱民,不许亵渎三郎尸身。”   我不想理他,继续反复之前的动作。众人议论纷纷,尤其听了杜昆的话,纷纷也喊着:“拿开你的脏手,不要碰秦家儿郎。”说着又是一阵鸡蛋石子乱飞,打在身上,我已经不知道疼了,全力盯着地上的孩子。   突然,我大喝一声,“都给我住手,不想他死的话,全部住手!”众人愣住,一时都望着我不明所以。   杜老心中有数,问道:“小沈,怎么样,是不是还有希望?”   我点头,“还有生命体征,不过很弱,需要马上抢救!”瞳孔和血压反映是最基本的生命特征,现在天色已黑,又无强光照射瞳孔反应,我只能用按压法来观察瞳孔有无变化,同样指尖是血管末稍神经,通过勒紧再放开,可以观察到是否还有收缩压。哪怕这两处还有轻微的反应,就说明这人还活着,心跳只是暂时停止。   在医学界,有溺毙24小时还存活的实例,所以只要还有生命特征,这孩子就有希望。经过反复按压,我看到三郎的瞳孔有轻微收缩变化,他的指尖也有血管流动的颜色变化。   杜老说:“不管他们怎么误解我们,孩子总是无辜的,我们始终是医生,挽救生命总是第一位。小沈,抓紧时间吧。”他一直帮我拉着肃肃。   我立即解开三郎的衣物,实施CPR。又引来一阵哗然。不明飞行物不断向我砸来,还伴着说我“无耻”的叫骂。杜老不断喊着制止,效果甚微。我也没时间争辩,只得将全副注意力集中在三郎身上,不停人工呼吸加心肺复苏按压。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轻咳从三郎口中发出,没人留意。直到第二声发出,所有人都愣了,随即一阵轻咳,让他们全都震惊在原地。我舒了一口气,瘫倒在一旁。四周鸦雀无声!   三郎的父亲不敢相信,一下奔过来就要抱起三郎,我喊道:“不要碰他,他现在还不稳定。”男人呆呆站一旁。   杜老道:“小沈,能不能把孩子抱给我看看。”我点点头,勉强起身,用力平抱着三郎过去。   杜老接过孩子,轻揉几穴位,然后猛然将三郎反过来,敲击后背。   “哇”一声,三郎猛然喷出一口水,紧接着传来轻微的啜泣声。   我将孩子交还给父亲,嘱咐道:“他没事了,回去好好照顾。你记得,消水肿之前,不要给他吃任何东西,尤其水更不能喝,一滴都不行。直到他腹胀消失后,才能缓缓进食。”   男人呆呆点头,孩子的爷爷一下跪倒,他才缓过神,跟着也要下跪,被我挡住:“不必如此,救人是我们的本份,不需要感谢。也幸亏你孩子福大命大,真要死透了,我们也没办法!只要你们相信我们不是欺世盗名只会害人的神棍就行!赶紧回去,别忘了还有你媳妇,走吧!”   这时妇人幽幽醒来,看着已有动静的儿子,欣喜若狂,母亲的眼中再无他人。   男人向我鞠了一躬,便领着家人回去了。   我看着周围的人仍处在震惊状态,尤其杜昆眼中闪烁着难以置信的疑惑,我对官差说:“两位官爷亲眼看到了吧,我们不需要派药,就能治病。怎么可能抓错药去害李章?”   两人回过神,大喝一声:“杜昆!”瞪了过去,“你怎么解释?你说他们开错药致人死,药方呢?还有李氏,李章究竟怎么死的?再不说实话,等着用刑过堂吧。”   李氏早被之前的情景惊呆,如今一喝,早吓的魂不附体,说出实情:“他误食了霉变还让老鼠蛀过的饼。杜神医说只要说是杜致远害的,以后他们杜世医堂会管我们孤儿寡母的生计,还有他还说……”   “住口,”杜昆恼羞成怒,“你是不是吓傻了,满口胡言。官爷,秦氏神志不清,官爷不要听信。”   “是胡言还是实情,杜老板比谁都清楚,我们兄弟实在无法消受杜老板的好意!”说着,官差把之前杜忠给的一袋铜钱扔在地上。杜昆脸上一阵青白相错。官府的人又问:“如今这场诬人清誉的丑剧,杜老板想如何收场?”   杜昆谦卑道:“还望两位在县长面前多担待,大事化小。”   官爷冷笑着:“只要苦主没意见,自然没人找你晦气。”说罢扬长而去。   我瞪着杜昆,“杜神医,现在你还想说什么?”   杜昆恨道:“看看你的鬼样子,无颜丑妇,令人作呕。杜致远,我劝你还是早早离开,今天奈何不了你,但只要你还在禽昌县,就斗不过我的。”说完大笑而去。   周围的人见杜世医堂的人走了,也渐渐散了。我捡起刚刚官爷扔在地上的钱袋,惦惦份量,够食宿不少日子了,这是他用来贿赂的,本就该补偿我们。   突然双腿被人抱住,我低头一看是肃肃,杜老一松手,他就跑过来了。我拍拍他的头笑道:“乖,没事,别抱了,身上全是臭鸡蛋还是烂菜叶,别弄脏衣服,我今天可洗不动了。”   肃肃就是不肯放。杜老拄着拐杖慢慢过来,他说:“小沈,今天真的委屈你了。如果没有你,我这把老骨头可能真要被他们害死了。”   我苦笑道:“杜老,我们本来就是一起的。祸福同当,别这么见外。”   杜老点点头,道:“赶紧回去吧,你这身脏衣服赶紧换了,还有脸上的伤要赶紧处理!”   我点头,突然想到什么,问:“杜老,之前那个重伤的老人呢?”我四下张望,不见人影。   杜老看了一圈也没发现,“没注意,刚才太混乱了。那阵仗可能吓跑了,不过那个年纪伤成那样,还能一声不吭走来走去,真是奇迹。”   我累极,道:“先回去吧。如果他想治病,明天还会来的。”   我们踉跄着回到客栈,却发现大门紧闭。仅有的几件衣物被扔在门口。我生气地拍打大门,无人应答,我不断拍打,直到惊醒不少住客,才传来店小二的声音,“别敲了,不会给你们开的。今天早上你们一出门,杜神医那边就派人来传话了,禽昌城谁要敢收留你们,就是与杜世医堂为敌。不但不会医治,而且杜家在禽昌城财大势大,随时断人财路。我们惹不起,那,衣服里还退了二铢钱。你们走吧。”   我一言不发拾起行李,又到别家投宿,得到的答复一样。多给钱,都没人让我们进去。跑遍周围所有客栈,结果都一样。   杜老叹了口气,坐在路边,说道:“小沈,看来他们都惧怕杜家,不会有人敢接待我们了。要不还是先去我之前住过的破庙待一晚上,明日再想办法吧。”   也只能如此了。废弃的是间土地庙,现在佛寺大兴,连女娲庙都香火惨淡,别说一间小小的土地庙了。里面聚集的全是乞丐,散发着难闻的味道。   杜老带我们来到里间,我给了一铢钱请其他人将这间房让给我们。杜老将甘草铺在地上,说:“先将就一晚吧,大家不要脱衣物就不会着凉。”   我向外走去,肃肃拉着我,我对他挤出一个笑容:“兰陵出去方便一下,一会儿回来。”   出了破庙,来到无人处,憋了许久的眼泪终于顺着指缝缓缓流下,喷涌而出。   ☆、第 21 章   任刺骨的寒风将泪水吹干,脸早已冻的冰冷。我裹紧衣襟,走回破庙。   “小沈,这么久才回来啊。这孩子巴巴地望着你,就是不肯先睡。”杜老指着肃肃说道。   我搂过肃肃,“怎么还不睡?明天一早兰陵去买你喜欢吃的东西,好不好?”   “兰陵!”肃肃柔声道:“不难过!”他竟察觉我的情绪起伏。   和衣躺下没多久,就听见外面骚动起来。人多就是这样,我尽量摒弃杂念,依然辗转难眠。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连肃肃和杜老都被吵醒。我只得出去看看。肃肃也想跟着起来,我摇头:“你躺着别动,我出去看看,一会儿就回来。”   乞丐围成一圈指指点点,我觉得我现在的样子,与他们相差不了多少。地上躺着一人,一动不动,血腥味扑鼻让人忍不住皱眉。   “这什么人?从哪旮旯来的?”有人问道。   有人说:“从没见过,今晚睡觉的时候,还没看到。”   ……   “半夜撒尿,看见一黑影爬来,俺还以为撞鬼,吓死了。近了才发现是人。刚问一句,他一翻眼就背过去了。”   “是不是死了?你看这满身血的!”   “不是被人追杀到这里的吧?”   “还是前面又打起来了?”   “都快过年了,还打?”   “也可能是得了什么不治重症吧!”   “还有气吗?”   ……   我突然想到一种可能性,急忙拔开人群。地上躺着的正是杜昆来捣乱之前的重伤老者。光线太暗,血迹跟身上的服色混在一起,之前没看出来。我搭上他的颈动脉,还好,没死,只是昏迷。我回去跟杜老说明情况,最后我们决定还是先把人抬进来再说。   于是我又花一铢钱,请外面的人将他尽可能平的抬进来,安放在甘草上,众人又提供了多余的铺盖,都怕他会死在这里。   我告诉他们我们是学医的,会尽量救治,众人才放心出去继续睡觉,恢复一片安静。   看着昏迷不醒的老人,当前无论如何得先唤醒他。他的肋骨大多断裂,自然不能实施按压,我掐着他中人和虎口,好半天才有动静,老人略微清醒,喘着粗气,这种伤痛起来肯定令人生不如死。但这大半夜的,我们也实施不了什么急救。   我对他说:“老人家,能听到我说话吗?我们是大槐树那里的医生。您伤的很重,我们只能先帮您止痛,我会为您注射麻药,你的痛楚会渐渐消失,同时部分知觉也会消失。但你不要害怕,这是正常现象,麻药的效力明早就会消退,我们只想先缓解您的痛楚,让您先好好睡一晚。你同意吗?”   老人勉强道:“多……谢……”一缕血柱从嘴角滑落。   “别客气!别客气!”我赶紧道:“您别说话了。只要您同意我们这么做就行,省点力气好好休息。”借着月光,我把麻醉剂推膛。   不一会儿,老人就再次陷入昏睡,只是这次气息平稳不少。我带着肃肃再次和衣而睡。   天刚亮,我跟杜老就忙着查看老人的情况,却发现他虽不能动,但已经睁开眼睛,一声不吭。我们一致推断他没受伤前,身体素质一定很棒。   我跟杜主任商讨后,决定先为他接合腿骨,看伤处断裂应该不超过48小时,接合的成功率应该很高,至于肋骨,在这里肯定不能手术。一般肋骨骨折的治疗方式是任其自行错位愈合,可他断的太多,为了防止任何一根在错位愈合中刺穿内脏,还是要靠杜老的手法,为其尽量拔正。整个过程会非常痛苦,即使有麻药辅助,也只能当时镇痛,麻药后的巨痛,还要他自己捱,这么大岁数了,我们都替他捏把汗。而且这种伤,至少七天不能正常饮食,严重的连水都不能喝,在医院可以打点滴,在这里拿什么保持体力呢?   没想到老人听过后,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方案。我想劝他再考虑考虑,可似乎没有第二种选择,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既然病人都同意了,我们也没理由耽搁。   白天,屋外的乞丐都出去讨生活了,异常清静。我让肃肃面朝外,在门口守着,如果看到有旁人的话,提前知会下。   这个“手术”整整进行了一上午,直到晌午,汗水湿透了衣服,杜老才重重呼了一口气:“基本完成!腿骨只要三天内不移位,骨缝不歪,加以时日就会好,影不影响走路就看他恢复了。至于胸肋,只能尽量将断骨的方向不对着内脏。以后再慢慢观察发展了。”   我摘下口罩,抹了抹脑门的汗水:“这几天,他只能平躺着。而且吃饭是大问题。吞咽都会活活痛死人,而且极易引发大出血。”   杜老叹气道:“我们已经尽力了!这两天喂他喝点稀粥,其它只能看他造化了。止疼棒和退烧药还有吧。这麻药一退,够他受的。”   我点点头,却惊讶发现老者望着我们。虽然不是全麻,但他伤成这样,经历这么大的折腾了一上午,现在还能清醒望着我们,我们不得不再次感叹他之前的身体不知道好成什么样了?   我对他说:“老人家您还是闭上眼睛休息吧,我们会轮流照看你。一旦麻药效力退散,恢复知觉,那种疼痛绝非常人能忍的。我这里虽然还有些能镇疼的药,但最多只能帮你渡过最难忍的两次,用完就没了。所以大部分还是要靠你自己扛过去。”   老者缓缓闭上眼睛。我靠坐在柱后,对杜主任说:“杜老,你的脚不也方便,你看着他,我出去买吃的。”   带着肃肃来到街上,一样的繁华热闹,只是我混的越来越差。不少商贩直接让我走远一点,别妨碍他们的生意。昨天被杜昆闹过后,我根本没地方梳洗换衣,怪不得他们都以为我是乞丐。看着身上的脏衣,我想到再不济也该给肃肃换身新棉衣,快要过年了。   我看见一家布庄,径直走了过去。   “走,走,走,别摸脏了我的布,卖不掉了。这可是上等的丝绸!”掌柜看我的模样又想赶人,“你们要裁衣的话,还是到西市买些零绢吧!”   我拿出钱袋在他眼前惦了惦,马上换来一张笑脸:“客倌娘子慢慢看,南北各式布料都有……您的眼光真是不错,这里吴州最有名的湖绉,最适合……”   我挑了一块鹅黄色的绸缎面料,想着极配肃肃,但又怕太过招摇,反而不好。最后选中一匹枣红色的丝绸和一块湖水绿的厚重衣料。我问老板:“掌柜,我想做两件新衣。哪里有制衣的师傅?”   “这快要过年了,许多裁衣的东家都关门回乡了。街东老刘头的娘子裁手绣工都不错,就是不知道现在还愿不愿意接活了。”老板说道。   我付钱道谢,朝他说的地方走去。乱世毕竟还是穷人多,有钱谁不愿多少赚些,刘家妇人喜滋滋地收了我六铢钱,一再应承我多絮些棉花保暖的要求。为肃肃量身时,我才发现这几月虽然颠沛流离,奔波劳累,但肃肃长大了也长高了不少。   最后刘家妇人告诉我们五日后来取。   回去的路上,我问肃肃:“过年有新衣穿,开不开心?。”肃肃没什么特别欣喜的反应。我捡来的那个假面现在是他唯一的玩具,他每天带在身边,经常拿出来玩。   捱过最痛苦的前三天,重伤老人的面上开始有了一丝血色。这三天只能每天喂他吃一点小米粥,而且一天能吃一次。   而三天后,他已经可以吃下一整碗粥,就这个年纪这种伤势来讲,他的恢复能力惊人。甚至有的时候,他还能与我们聊上几句。他说他叫王昱,是王翊的后人。又是王翊,他不止一次提到。我终于忍不住好奇问道:“老人家,这王翊是您什么人,住在哪里?我们初来乍到,不熟悉。你告诉我,有可能的话,我们找人通知他来接您!”不过算算年纪,这个王翊也不会多年轻。   王昱看着我半天,最后问道:“你们真的不知道王翊?”   我跟杜主任对视一眼,同时向他摇头。王昱眼中闪着不可置疑的眼光,刚要开口……   “鬼谷子!”说话竟是肃肃!   王昱看着肃肃道:“你竟比他们俩有见识!我是鬼谷子第十八代孙!他们竟要找他来接我,是咒我死吗?”说着想笑,才一触动,巨痛传来,让他剧喘不己。   原来是鬼谷子,早说啊!我们当然听过,大名鼎鼎的历史人物。只是不知道他本名叫王翊。更让我震惊的是,肃肃竟然知道。我问他:“你读过书吗?上过学堂吗?”肃肃摇头。“那你怎么知道鬼谷子的?”   “听说的!”肃肃回答,我感觉他的语气中充满了遗憾和失落。   “呵呵,”杜老一旁干笑着缓和尴尬气氛:“鬼谷子可是春秋时期著名的兵法家。”   我疑惑望着他:“我怎么记得他是算命的?”   杜老一愣,眼睛偷偷瞟向王昱,果然脸黑了几分。杜老急忙打圆场:“你记错了,鬼谷子是春秋时期的大人物,惊世之才,出过兵书,连后来的孙膑,庞涓都是他的徒弟!”   “哦!”我才惊觉说错话了,赶紧补救:“通常高人都是全能,一通百通。兵法精通到家,自然也能预测战况怎么发展,判断准确,高人一般都是这样,呵呵……”   王昱看着我们,最后微微叹口气,悠悠说道:“两位神医真是奇人!高超的医术,令王某折服!但时而的言行又令王某费解。从前王某也自诩精通医理,此次遭人重袭,却束手无策,自觉回天乏术,那日被仇家追杀碰巧逃至大槐树,本只想暂且躲避不至沦为鱼肉,却有幸得遇两位高人。这几日,王某自觉从鬼门关前绕了一圈被拉回来。全赖两位,医术精奇,光是止痛一招,就令王某深感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之前所学实乃天地阴阳之皮毛。只是听两位平时交谈和举止又有些离奇,实在让王某百思不得其解。世人只要谈起王翊,无不敬仰,两位却懵然不知,只知鬼谷子,还有什么春秋时期,是指孔圣修撰的《春秋》吗?”   我只能尴尬笑着,实在不敢再说下去了,说的越多错漏越多,最后只得转移话题:“其实能不能救你,现在还不好说?还要看骨头愈合情况,会不会留下后遗症,会不会损伤内脏乱,恢复到什么程度,得看你自身的修复能力!”   “沈医生,不必过于自谦!那日别家医馆的人前来捣乱,王某当时并未走远,就在不远处。沈大夫一句医者父母心,已令王某钦佩万分。直至后来救活溺毙小儿更让王某大开眼界。两位实乃当之无愧的神医!”王昱道:“如今王某的命已经被你们捡回来,再过几日,待我气息贯通后,便可自行运功疗伤,加速伤愈。”   “您可千万别乱动?您这伤不躺半年,至少也得躺一个月,不能下床的。否则前功尽弃。”我急忙道。   运功疗伤?不是开玩笑吧,还是脑子烧坏了!自从见识过王朝的身后,我已经深深明白所谓功夫不可能像影视描述那样飞天遁地、出神入化。学武的人,最多身体比常人好点,灵活些,一口气比我们顶的久些。所谓内功,可能是指适合养生的气功。练的越久,身体越棒。但他现在可是重伤,需要外科解决的。虽然这里没有外科,我想也绝不是靠体内一口气就能自动愈合的,否则要我们这些医生干什么呢?   我继续道:“您还是安心休息吧。你的伤是绝对不能乱动的。还有我们世代隐居在山里,不问世事,也很少下山。所以言行举止有点脱节……就是跟你们不太一样。如果不小心说错什么惹你不高兴,您也别介意。”   王昱浅笑道:“先祖半生劳碌,虽满腹惊世之才,却看透权世争斗,手足相残,杀戮不断,心灰意冷。归天前,传下祖训,王氏一门世代隐居在长白山上,不参朝事。山民的谈吐如何,王某自然清楚!且我族依旧为先祖盛名所累,即便隐居山中,慕名而来之人,络绎不绝。王某不敢自诩阅人无数,但也能识得几分面目。神医绝非山野村民!”   我干笑着想该怎么往下编,王昱直接道:“沈医生无需提防王某,英雄莫问出处。何况两位是王某的救命恩人。若有难言之隐,王某亦不会追问。”   果然心明通情之人,上路子。   他又看向肃肃说:“此子聪明伶俐,可惜至今未入孔门。若由老夫教导,不出三五年,必有所成。可惜现下老夫不能动,否则定当为其摸骨,看看是否有缘承接老夫一脉。”   就你啊?别,别打肃肃主意,我心里大喊不要。   我感觉他真以为自己很厉害,不想想真厉害的话还被人伤成这样,命都快没了。肃肃交给他,还得好?拉倒吧。   我道:“老人家,别操心了!眼前您就想着怎么把伤忙养好是最重要的事情。到了您这个年纪,还是安享晚年吧。这孩子,我不会让他当一辈子文盲…呃…目不识丁。等过完年,我就找个学堂让他读书。肃肃,想不想上学堂念书?”   肃肃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连着点头。算算年纪,他至少该入学两年了。我得尽快稳定下来,让他上学。现在是学习的最佳年纪,错过了遗憾终生。   “沈医生好像不喜欢学武?”王昱看出来了,“这世道,没高强的武功傍身如何安身,如何立命?自保都不行!”   高强的武功?就像你一样,被追杀的连一把老骨头都差不多断光了?这样能自保?借用我们那里的一句老话:淹死的都是会游泳的。   会武功的,往往会因武功惹来更多的仇家,不如一开始就别学了。不懂怎么打,自然不敢打,遇到危险躲远点,莫名招人追杀的几率是很低的。我宁愿肃肃一辈子安安稳稳当个凡俗,平平顺顺才最重要。   王昱是病人,我不想惹他争辩,只得笑笑道:“他想学,我不反对。但首先得识字识理,学习孔孟之道,知道好坏的区别,否则仗着武功欺负人,不成了个魔头吗?”   “沈医生,”王昱说道,“你知不知道有多少想拜老夫为师?”   拜你什么?拜你所赐,三天两头被人追杀吗?   我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我怎么也不可能把肃肃交给一个素不相识的重伤老头吧。我摇摇头:“老人家,我说了,我们不太了解世情。不过您放心,不管您是谁,我们一定尽心尽力救治。等您好了,怎么当个好师傅都行。所以你现在必须好好休息,不要想太多伤神。”   我对杜老说:“肃肃的新衣差不多好了,我带他去取。这里麻烦您照看下。”杜老点点头。   本就是粉嫩玉琢的美人儿,洗干净小脸,套上新衣更是光芒四射,连刘家妇人都目不转睛地看傻了。她说:“这么漂亮的儿郎还是第一次看到。大婶前次带他来裁衣时,奴家还以为他是女孩儿。”   我听的脸一绿,大婶?我干笑着付清了尾款。   出门时,肃肃习惯又要往脸上抹泥,被我阻止了,“这么好看,别搞脏了。”我取过他的面具给他戴上,“这样就行了!”   土地庙前围了很多人,向里张望。平时这个点,除了我们四个,几乎看不到旁人。今天发生什么事,惹来这么多人围观?杜老和王昱不便行动,应该不是他们招来的。   我也一边走一边好奇向里张望。   里面走出一队身穿铠甲的士兵,是战场士兵的打扮,只是没戴头盔,我竟一时分不出来是西魏兵还是东魏兵。突然有人指着我道:“就是她,就是她!”   我一惊,直觉喊道:“不是我,不是我!”看向肃肃,幸好他的面具还没拿下来,我把他向身后拽。   一名领头的士兵问我:“你是不是沈兰陵?”   “是……是我!”这下赖不掉了。难道杜昆还不肯放过我们,这次又出什么妖蛾子?   “跟我们走!”士兵说。   “去哪里?我不去!”我脑中闪过黑暗的牢狱,这一去怕是再也出不来了。这杜昆真如此神通广大,能让军队来抓我们?   领头的士兵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由不得你不去。”我挣脱不开。随即看到杜老也被人架了出来。   “一人做事一个人当,你们别为难老人家。杜昆这个混蛋还不肯放过我们吗?”   领头的士兵好笑道:“你们之间有什么恩怨我不清楚。现在将军急召医工,你说的那个杜昆是不是杜世医馆的神医?昨日已经前往。现在全城的医工都被召集,听说你们也是医工?徒手就能救人?那也在受召范围!”   “那我一个人去行不行,你看他脚伤还没好,行动不方便。”万一有什么事,也不至于全军覆没。   “不行,废话少说!这是上面的命令。他只要是医工,就得一起去。走!”士兵正色道。   “那军爷你好歹让我收拾下行李吧?”我道。   “那几件破烂不要也罢,如果得主上满意,赏赐何止金银布匹!”士兵道。   我看到杜老身上歪挂着我们的医箱,赶紧接了过来。我悄悄问他:“王昱情况怎么样?”   杜老说:“老样子还躺在那儿呢!他们冲进来就要拉我,说谁也不能影响他们大人的命令,本来一脚就踹上王昱了,被我阻止。哎,反正他那伤,我们也不能再做什么了在与不在差不多,所以我给了他一点急用药,又花钱请两个乞丐照看一下!只能这样了。”   我叹口气,“那就请军爷带路吧,不过杜老腿脚不便,能不能请人一路搀扶?”   “不碍事,马车就在前面!”   马车?“军爷,这病人不在城中,很远吗?”我不禁问道。   “距城北向50里!”士兵一说完就惊觉失言,“你问那多干什么?赶紧上车,老实待着,否则把你们全绑了。”   “不敢,不敢”我连忙陪笑。   马车上黑漆漆的,密不透风,连窗帘也封起来了。车人还有几个人,一问才知道都是禽昌城的医工。到底什么人得了什么重病,需要这么大的阵仗,连我们这种“乞丐”医生都不落下?   马车颠簸了约2个小时,才缓缓停下来。一下车,就已身处一所宽大的庭院中,光看这规模,就知道是豪宅,大户人家。随即就有仆人打扮的男子领着丫环跑过来,领我们去什么大堂等候。   绕过花径,又七拐八绕,终于看到有士兵把守的厅堂,本来格外宽敞,但现在挤满了人。由一管家模样的人统一安顿。   想必聚在这里的都是医工,因为我看到了杜昆跟他的徒弟杜忠。他们也看到了我们,目光中尽是鄙夷和不屑。   这儿什么情况还不知道,我不想再惹事端。我一手拉着肃肃,一手扶着杜老,在角落处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席地而坐。   从旁人小声聊天中得知,除了禽昌城,附近几个县城的医工都被召了来,一个个依次进去诊治。   突然,一阵惨叫的求饶声从里面传来,一个人被拖了出来,门外的士守收到命令,就地正法,一刀穿胸。同时厅里的管家处变不惊地让下一个医工进去,眉毛动都没动。   我心中大骇,难道治不好就得死吗?药医不死病,佛渡有缘人。作为医生都知道,没有绝对治不好的病,同样也没有一定治得好的病。生与死的概率其实就是一半对一半。   “这已经是第三个了。”旁边的人小声议论:“被杀的有三个,挨板子的五个,不知道什么地方触怒了主人家?其他的全被逐了出去。”   “这倒底是什么地方?”我小声问道,“患病的是什么人啊?”   “嘘……”那人小心翼翼道:“不知道,没人说。不过看这阵仗,肯定不是一般的士族大户。肯定是朝廷高官。也有人说很可能是……战败的渤海王,听说他身受重伤,性命不保……”最后声音越来越低。   我想起茶棚里的聊天,渤海王十万大军围困只有数千守军的玉璧城,结果折兵七万,还打输了,最后铩羽而回。原来他就是韦孝宽口中的高贼!我以为韦孝宽让士兵宣扬什么“劲弩一发,凶身自殒”只是为了打击高欢的士气。原来这高欢真的受重伤到快死了?怪不得等不及撤回都城,就倒下了。   这个高欢可是东魏的权臣,堪比西魏丞相宇文泰,想起靠宇文泰七夫人的刘洪都可以横成那样。这高欢就更不用说了,东魏天子还靠他才能登基,可以说功在社稷。怪不得杀人不眨眼。我忍不住哆嗦了一下。我们既不会诊脉又不懂草药的,这要是进去惹怒了这位权臣可怎么办?   战战兢兢中等了一天,由于人数众多,没轮到我们。三餐食一宿按时提供,都比外面强上百倍,可我估计谁也没有那个心情享受。   第二天一早开始依旧挤在大堂内轮候,突然外面有人通报:“世子殿下到!”   管家立即起身迎接。一个身材颀长的男人从外面阔步走进来,我抬头一看,好帅的一个男人!这就是高欢的儿子?英挺逼人!我现在终于知道什么叫剑眉星目,面若冠玉了,高冠华衣,身上没有一点武将的粗俗,反而一派贵公子的模样。   医工中有不少因为世代从医跟随家属来的女子,此刻目光纷纷被吸引,挪不开。我要不是天天对着肃肃,对其他美男早就免疫了,保不准这会儿也要一起犯花痴。   管家正要下跪见礼,被他挡住,帅哥开口:“福全叔不必多礼,还是先见父王要紧。”说罢,径直向里走去。   不一会儿,先前的医工从里面仓惶出来,落荒而逃。管家也没叫新的医工进去。大家不禁猜测,里面的情况。   过了大半晌,渤海王世子帅哥才从里面出来,面色有些愠怒,左下颚处微微泛红发肿,我的天啊!那是被打的痕迹,这么大的帅哥难道还遭遇家暴?看来这位渤海王挺有火气!否则谁敢对世子动粗?我有点想笑硬是忍住了,怕小命不保。   世子沉声说道:“这帮庸医没一个能帮父王的。父王后日一早起程返回,召太医诊治。让他们都撤了吧!”   管家领命,我也重重舒了口气,大家鱼贯向外出去。   就在我们跨出门槛之际,杜老突然摔倒,我大惊,瞥见杜忠正要抽回左脚,是他故意绊倒杜老。我只得先扶起杜老,我时刻提醒自己,在这里不能惹事,惹不起。   结果杜忠这个蠢货居然得寸进尺,把手伸向肃肃,想推倒他,我气极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拉扯间,扯落了肃肃的面具。我气极,悄悄环视了一下,似乎并没有人注意,我狠狠踹了杜忠一脚,他才松手。我还来不及捡回肃肃的面具,身后传来一声:“四郎?!”      ☆、第 22 章   四郎?幸好,不认识!   我迅速捡回面具帮肃肃戴好,又扶起杜老,继续向前走。   “站住!”身后又是一声。   我们夹在人群中继续向前走,反正这里没有四郎。   直到一片阴影挡在前面,我抬头一看,两个士兵拦住了我们的去路。其他人照旧向前走,那他们一定搞错了,想绕开,士兵又挡在前头。直到所有医工都走光了,只剩我们一行留在原地。   又出什么事了?我真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面容应对,只得谦卑问道:“两位军爷,什么事?”   他们看向后面,说:“世子殿下让你们留下!”   我硬着头皮转回身,拱身拱手行礼,“草民见过世子殿下,不知殿下何事?”   只见那位大帅哥,径直走过来,却看都不看我一眼,直接走向……肃肃!刹时我全身的毛孔都竖起来了!这人外表堂堂,不会骨子里也有什么特殊嗜好吧!这里四周都是重兵把守,我可没把握像在刘洪的郡守府那样逃脱。只得一步挡在肃肃面前:“世子殿下,他还小,不懂礼仪,如有冒犯,还请您大人大量,不要跟小孩子计较,不……”话未所完,就被人家一手推开。   世子蹲下身,摘掉肃肃的面具体,又捏捏肃肃的小脸,我要昏倒了。只听他说:“四郎,真的是你,你怎么会在这?”   啥?肃肃是四郎?   肃肃突然跪下,奶声奶气道:“孩儿见过父亲大人!”   什么?他俩是父子?峰回路转,肃肃竟是渤海王世子的儿子!那就是渤海王的孙子!高贼高欢的孙子?   为什么他一个字都没提过?他有这么硬的后台,家族靠山,那为什么还被人丢在山人自生自灭?还受过那种伤?为什么没先生教他读书认字?为什么在玉璧他爷爷就在城外,他也没反应?   我突然一阵心力交瘁。怪不得他举止优雅,原来根本就是天生的贵族!   两眼发黑,有些站立不稳。杜老一把拽住我,肃肃也一下起身跑过来:“兰陵?”   “你小子……”一时我真不知该说他什么。看着眼前的一对父子,我才惊觉,也只有这样的基因才能有肃肃这样素质的孩子,而且肃肃肯定还有一位美貌绝世的娘亲。因为渤海王世子虽美,但只有眼角和轮廓跟肃肃像,肃肃的美貌大都应该来自他那位天仙娘亲吧。怪不得他一直不肯让我这个丑八怪当娘了。   “来人,”世子发言了:“押下他们!这些贼人竟不知用了何法胆敢潜入世子府拐带四郎,死不足惜!”   我还来不及反应,肃肃急道:“父亲大人,她……他们是好人,救了我……孩儿!”   世子挑挑眉,再风韵迷人,我也无心欣赏了。世子略一思索,道:“先带他们先下去!四郎,你且随我进来回话!”   管家让两个婢女带我们去客房。我看着肃肃跟着世子走远,看都没看我一眼,心里突然觉得很凉。以前他不是这样的。难道我们的缘份要尽了?一股酸意直冲眼眶。   回想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我虽然没结婚生过孩子,不知道当母亲的对孩子应该是种什么样的爱和心理,但我深知自己早已把他当成我最重要的人,甚至一看不到他心里就特别空!我从一开始想着帮他找到家人,到后来越来越不希望他的家人出现,这样他才不会离开我。如今他的父亲、家人突然就这么直愣愣出现在眼前,我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就拿身处的地方来说,一间最普通的客房,却是我来古代住过最好最精致的房间。我拿什么跟人家争肃肃?又凭什么让肃肃继续跟着我吃苦?   我就在这间精致的客房里,呆呆坐了一个下午。天黑,小心翼翼的敲门声响起。   我缓缓走过去打开,肃肃站在门外,衣衫虽然没变,想必行馆这里一时没有准备孩童的衣物,但经过悉心清理整洁后,肃肃光彩照人,跟他父亲一样束起高冠锦带,实足的贵公子,这才是他该有的模样。身后还站着一个丫环,若是平时他见到我早就粘上来了。如今,他只是静静让丫环退下,自己独自进来,将门关好。这份沉稳和淡定还是我的肃肃吗?   我坐在桌前愣愣看着桌上的烛火。   他问:“兰陵生气?”   我点头;“有一点。为什么不告诉你是渤海王的孙子,这么有权有势?怕我沾你光,骗吃骗喝?所以连名字都不肯告诉我?”   “不是……不……是!”肃肃小脑袋直摇头,由于长期不擅说话,有点乱:“不是,兰陵好,我要跟兰陵回家。我没骗……我没名字……我……”   我叹口气,像往常一样,拉着肃肃的小手,柔声道:“别急,慢慢说,不要乱。我问一个,你答一个。”   肃肃点头。   “你是渤海世子的儿子,不是姓高,叫高四郎吗?我听他这么叫你的!”   “父亲姓高,我是第四个儿子,所以是四郎!”   原来如此。   “那你本名叫什么?”   肃肃摇头,没有?   “那你前面三个哥哥,有名字吗?”   肃肃点头:“兄长、阿姊和弟弟都有。我叫肃肃,兰陵给的。”   世子帅哥年纪轻轻,丰姿俊朗,已经这么高产了。也不奇怪,古人都是早婚。   “那你娘呢?就是母亲!”我不确定这里的称呼。   “肃肃没娘。我是捡来的野种!”   “胡说!”我不由得火大,声音也大起来,随即觉得不妥,柔声道:“谁说的?肃肃跟你的父亲很像。这就是遗传基因,错不了的。”   “你父亲对你好吗?”我这话白问,好的话,连名字也没有吗?“那你见过亲娘吗?”   果然肃肃很迷茫地摇头,他说:“我不常见到父亲!”   我安慰道:“他刚才一眼就认出你,说明心里还是很在意你的。”   肃肃道:“父亲说是福全伯伯先看到我,告诉他的。”   我一愣,不是吧,自己儿子要靠管家认?   “那你是怎么到的吕梁山?”我再一次郑重问起这个问题。   “我病了,他们说不送走我,会害死兄长、弟弟。坏人欺负,拖我上马车,上了山,后来就遇见兰陵了。”   我大概总结出一点眉目,他是个从小没娘的孩子,所以一直不受人待见,连自己的父亲都可以忽略到名字都忘了起。身边的奴仆自然也不会把他当主子善待。生病没人管,出痘直接当传染病被丢走,任他自生自灭,不是,根本要他死。路上或者之前,肃肃还被禽兽欺负了。可他毕竟是王府主人的血亲啊,这样对待他,也太大胆了,府里少了一个儿子,没人知道吗?看那世子见到他在这里也是一脸惊讶,肯定不知道儿子早就失踪了。   “那刚才你父亲问你,你怎么说的?”   “我说生病,被带到吕梁山,后来遇到你,把我治好,带我来到这里!”   “那他有没有问我们是什么人?”   “你们是隐居在吕梁山的人,第一次下山!”看肃肃坚定的模样,他真的记住我的嘱咐了。   “那你有没有对他说,我们去过玉璧?”   肃肃摇头,“我和兰陵的秘密,兰陵说过不想让其他人知道,我都不说。”   真是乖孩子,我忍不住抱抱他。事情大概清楚了。看来这位世子的家事也挺复杂,不用说,家中肯定也是妻妾成群,儿女成堆。以至于人事复杂造成管理混乱!   接下来怎么办呢?肃肃肯定要跟他们回去,我呢?跟肃肃分开继续找机会回吕家村,还是跟肃肃向前,直到把他安顿好为止?老实说,现在再带走肃肃的可能性不大。   “兰陵”肃肃打了呵欠,“困了,睡这里。”   我叹口气,笑着对他说:“好。所有事情明天再说吧!”   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还伴着喊声:“沈医工,请速开门!”   门一打开,管家高福全慌张站在门外:“王爷发病,情况不堪,早上刚遣走了所有医工。太医未至,行馆内只剩沈医工一行,请沈医工即刻随我前去。”   我点头,挎上药箱,习惯拉上肃肃。管家看到肃肃一愣,随即弯身行礼:“四公子也在这里!”   肃肃没什么反应。   在管家的带领下,我们来到坐落在后院一处宁静的厢房,门口守卫森严。   里面不断传来剧咳,以及世子大帅哥的喊声:“父王您怎么样?我已命人快马加鞭,急召京里的崔、姚两位御医即刻前来,却迟迟不见踪影,如果他们耽搁了父王的病,我一定饶不了他们!”   “出……去!”苍老粗嘎的声音传来。   “父王!”   “出去!”苍老的声音虽然虚弱,但却是不容不得置疑的命令。   不一会儿,世子气冲冲出来向前厅而去。   高管家微微叹气,带我们来到门口,问:“沈医工随我进去,四公子可否在外等候?”   肃肃像往常一样紧拽我的衣角。这时里面又传来一阵剧喘剧咳,还伴着干呕。我说:“事不宜迟,赶紧吧!”说罢带着肃肃推门而入。   屋外寒冷刺骨,屋里却是异常的暖热。原来屋内的每个角落摆满了炭火,还有跪了一地的奴仆。有男有女,有端痰盂的,有端盆的,有端药的,有换毛巾的,还有上前侍奉的。个个神色惊慌,战战兢兢,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锦床上,锦被下一人喘着粗气,痛苦万分。应该就是大名鼎鼎的高欢了吧。   巨大的温差让我冷不丁打了个喷嚏,惊的所有人包括身旁的高管家都倒抽一口气。好在床上之人并无什么反应。高管家立即跪地见礼:“回禀王爷,医工带到。”   床上的人无力举手挥了一下。高管家带我来到床边。只见一位形容枯槁,发须斑白的老人躺在床榻上,眼窝深陷,双唇苍白,气息紊乱。不停地大喘。   我取出箱子里仅有的一支喉喷,捏着他的嘴,用力喷两下。又拉开他胸前的被子,用掌根轻抵他的胸腔,然后上下滑动粗。这一招是前些日子跟杜老新学来的,他说按摩膻中穴可以有效治疗哮喘和其它心肺疾病。   高管家早已大惊失色:“你……大……”   “放轻松,跟着我的节奏呼吸”这是急性哮喘,原因不明,目前只能先缓解病毒的症状:“吸气……吐气……再吸,慢一点,放慢速度,同我手上的节奏要一致,呼……吸……”   反复数次,病人的气息虽然还很虚弱,但总算平顺下来。我挂上听诊器,多方测量,觉得问题很严重,他各项器官严重衰竭,再这样下去,离死不远。他应该不是遗传性哮喘,如果一直有这个病,这种人根本不宜行军作战,属于只能待在家里不能出来那种。也不像过敏性哮喘,症状和反应不像,最后我判断是心肺功能衰竭导致的急性哮喘。十万大军打几千人,最后就剩3万人,这种惨败法,换作我也要被气的内伤吐血了。不过他身上没什么重大外伤,看来韦孝宽放出的“劲弩一发,凶身自殒”只是心理战,雪上加霜,想气死高欢。   “医工,要不要开个方子……”一旁高管家小心翼翼问道。   “我不会诊脉开方子!”一说完回过神,惊觉完了,说错话了。   果然管家的脸色一变,指着我的鼻子道:“你……大胆,冒名混世,胆敢戏弄我家王爷,可知死罪!来人……”   肃肃立即挡在我面前喊道:“不要!”   外面的守卫正要进来缉拿我时,床上的老者缓缓开口:“福全,少安勿躁,且听医工怎么说。”   “诺!”高管家恭敬领命,随即挥手示意让门外的人退下。   突然的惊吓,让我有点懵,勉强对高欢拱手道:“王爷,草民只是山野村妇,只因世代相传,懂得一些医理皮毛。因此不会诊脉开方。”   病中的高欢哪还有一点枭雄的模样,就是一副病弱老者的模样,只听他幽幽道:“只凭刚才那一手,就比那些井市井庸医强百倍,太医也未可及。”   如果他让我治好他,就完了。我只得道:“其实王爷自身的情况,您自己最清楚。”   高欢无言叹了口气。   高管家一挥手,又有人递送汤药上前,要伺候高欢服用。   我大概看了下,说:“草民虽不懂草药,却也知此时不宜再进药进补了。”   “你大胆!”高管家又喝道:“敢诅咒王爷药石无效。不服药不进补如何恢复体力?这些千年人参、鹿……”   “虚不受补?应该听过吧?”医生最怕面对的就是不懂还振振有歪理的人,“他现在所有的内脏器官极度虚弱,吃的再好也不能消化吸收,反而造成内脏极大负担,形成毒素,损坏身体。与其恶性循环,不如不吃。每天白水清粥小菜才能延长寿命!还有这屋子,你不觉得有问题吗?”   高管家被我说的愣住,一时不知怎么反驳,喃喃道:“有何不妥?一梁一柱皆为顶级的木料,还有世举世无双的雕工,方位也是……”   “我指的不是这个!”我阻止高管家一再的炫富:“这里的温度和空气不适合病人。”不管这里住的是王爷还是皇帝,首先他是个病人,得从病人的角度来考虑。   高管家疑惑地望着我,我继续道:“就是房内的空气太差了,空气不流通,不新鲜,人又多,”我看了一眼满地的仆人,“所以王爷不舒服。病人虽然要保暖,但温差不能太大,否则他一见风就容易感……伤风。而且屋内空气混浊,正常人都不舒服。高管家你要是在这里待久了,觉得舒服吗?”   “那应如何?”   “让他们都出去,不要这么多人聚在这里。最多留一、两个下来照看病人就足够。”即使在医院也不主张哄来一帮亲戚围着病人的,“火盆撤去一半,打开窗户,当然考虑到病人一下子可能适应不了,而且夜深的确寒凉,只需打开最外面的半扇窗户就行。但是明早,一定要打开门窗,通风,驱散病气。”   “不可,万万不可!”高管家连忙摆手道:“王爷贵体,岂可如此怠慢啊!”   我哪儿敢怠慢他,只是实话实说,“高管家,听我的没错,不会有事,别的不敢保证,但王爷今晚一定能睡个好觉!”   “不可,不可,还是等太医前来再行定夺!”高管家不信我,我也没办法。   “福全,就照沈医工说的安排吧!”高欢开口了:“我的确深感气窒不顺。还有这群奴才一点用都没有,看着都烦,让他们散了吧。”   高管家领命,一众奴仆像得到赦免一样,低头退了出去,同时带走了半数的炭盆。只留下两个貌似机灵的小厮。最外口的窗户打开,寒冷吹了进来,顿时让人神清气爽。   高管家正要伺候高欢安寝,高欢却挣扎着坐起来,高管家立即在他身后置了一锦缎软枕,关切道:“王爷可安好?”   高欢点点头,对我道:“沈医工果然见解独道。”   我低头谦卑道:“草民常年居住在深山,实在不懂什么高深医理,只知道气通则人顺。人舒服了,自然病痛也少一点。如果能为王爷解除一点痛苦,是草民的荣幸。”   “沈医工不必自谦。我听澄儿说,你救了四郎。还治愈他的病,一路上爱护有加,想来我应该好好谢谢你!”高欢道。   “不敢,不敢!”我急忙道:“我与肃……小王爷相遇实属偶然。而且他当时所患之症并非绝症,所以草民斗胆医治的。且当时草民不知道他是渤海王的人,否则草民一定不敢莽撞。还望王爷不要见怪才是。”我可没天真到会以为救了肃肃,他就会对我怎么关照怎么好。   “你就是四郎,过来让我看看!”高欢把目光转向一旁一直安静的肃肃。肃肃犹豫下,还是上前,望着高欢。   “你是哪位夫人的孩儿,竟生的如此貌美,形容隽秀?”高欢叹道,一边手上抚摸肃肃的头。   得,看来这位爷爷,之前也从来没正眼留意过这位孙子。   肃肃无语,高欢有些不悦,皱眉道:“我贺六浑的子孙,竟如此不识大体,害羞胆怯,见到祖父,也不开口问安吗?”   肃肃依旧无语,只是望着高欢,我急了,赶紧解释道:“王爷,小孩子总有些害羞。而且他还没有名字,所以不知道怎么跟您说?”   高欢疑惑看着我,又转向肃肃,肃肃点点头。   高欢怒道:“福全,叫那畜生过来。我倒要好好问问他,每天除骄奢淫佚,还能成什么器?连自己的孩儿都可以不顾至此,不见了不知道,连名字都没有。你去叫他来,我倒要好好问问,他天天胡混什么?”   高管家领命,临出门前还关照:“王爷,莫动怒,老奴这就去请世子前来,莫动怒。你们好生侍奉着。”   高欢又问肃肃:“可曾入学识字?”肃肃摇头。   高欢似又要发怒,最终化作一声长叹:“想我贺六浑戎马一生,位极人臣,声名显赫。原指望可以福荫后世,千秋万世我高门不衰。却不曾想,一代不如一代,还不及三代,居然荒废至此,目不识丁。高门如何兴旺,当真造化弄人,让我如何冥目?”   周围一片安静,谁也不敢搭腔。   不一会儿,高欢突然断断续续低吟起来:“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咳……咳……”悲怆绝望之情,溢于言表。   这是《敕勒歌》!上过小学的都知道,尤其那句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早已脍炙人口,耳熟能详了。难道高欢是原创?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肃肃那清亮的童音突然传来。我跟高欢同时一震。   这首唐诗,是我之前闲来无事教肃肃念的,没想到他记的一字不差,还在高欢面前念出来。王昌龄啊,我对不起你!肃肃答应过我,不透露我对他说过的话,他一直也做的很好。可现在为什么突然念出这首诗?转而一想,他肯定是不忍心看到高欢垂垂将死的悲怆绝望模样,才脱口而出的。毕竟他们是直系亲属,血脉相连的至亲爷孙。   “四郎,你不是尚未入学,这首谁教你的?”高欢有些不敢相信,颤抖问道,面上阴晴不定。   肃肃摇头。   “哈哈……咳……”高欢突然放声大笑,即使咳嗽也挡不住:“好,好,好,太好了。好一个不教胡马度阴山!飞将军李广在世也不过如此。想不到如此小儿郎,竟也有如此气魄。天生的傲骨,吾贺六浑总算后继有人,高氏有此儿郎,不会衰败受人欺压,好,好,好,咳……咳……”大笑到后面,就是不停咳嗽,肃肃忍不住伸手拍拍他的后背。   “父王,你怎么样?”世子突然挑帘进来,后面跟着高管家。   ☆、第 23 章   “父王,太医已抵行馆,现在门外候命。我马上传他们进来。”世子关切道。   高欢摆手:“且慢!”伸手指指我们。   世子厉声道:“是否这些奴才惹您不快?儿臣立刻处置了他们!”   高欢略微平息下来,狠狠瞪了一眼高澄:“除了你这个不孝的畜生,这世上还有谁能气我?”   “孩儿不孝,还请父王明示!”世子惶恐,不知道哪里又惹高欢不高兴。   “我且问你,此子可是你的孩儿?”高欢指着肃肃问。   世子一点头:“正是四郎!”   “他因何在此?”   世子道:“据四郎所称,因患病被人带离府中,为人所救!”   “你府内没有医工吗?整个晋阳请不到名医吗?出了这么大的事你毫不知情吗?”高欢有些愠怒。   世子谨慎道:“孩儿已飞书晋阳府内查证,不日就有消息。”   高欢道:“好,姑且等你的消息。我再问你,此子所唤何名?”   世子语塞。   高欢又问:“他是你哪房妾氏所出?姓甚名谁?”   世子又是一阵迷茫,想了一会儿,不确定道:“……轻……烟?还是……”   “畜生!”看样子高欢又要暴怒,世子微微抖了一下。   谁知高欢猛然向后靠去,闭上眼睛,好半天才换了个语气开口道:“澄儿,以往你再怎么荒唐胡闹,总有父王为你善后。父王再怎么恼你、罚你,你我终是父子,最后总会为你担待。如今父王时日无多,你还这般不成器,叫我如何安心闭眼,如何安心把争来的一切交给你?朝中那班老臣居功自傲,怎能将你当我一般追随?”   “父王!”世子大惊失色:“孩儿知错。孩儿总因倚仗父王,肆意妄为不知长进,让父王劳心劳力。还望父王保重身体,大魏不能没有父王,高氏不能没有父王!”   一颗斗大的泪珠从高欢目中滑落,我们只能装没看见,垂首一旁。哎,烦恼皆因放不下,都病着这样了,最忌大喜大悲,情绪起伏过大。   高欢道:“自己的身体,本王比谁都清楚。戎马一生,该是油尽灯枯之时了!我只盼你们几兄弟长进,携手保高氏千秋万世!你是长子,一再荒诞不羁,如何为兄弟表率?!”   “孩儿一定谨遵父王示下!”高澄心中也难免悲痛,同时深知高欢所说是事实,一旦高欢不在了,朝野肯定要乱。   高欢摆手道:“今日我累了,此事改日再谈。我且问你此子的名讳……”   “返还晋阳,即日择名。”高澄的意思是一回去,就给肃肃取个名字。   高欢道:“此子甚合我意,就由我来为他取名可好?”   “一切但凭父王问做主。”高欢要给孙子起名字,高澄自然没有意见。   “此子伶俐剔透,聪慧非凡,不差孝珩。貌美脱俗,更远在孝琬、孝瑜之上。既然内外通透,就取一个‘瓘’字吧!孝瓘!”   “多谢父王!”高澄谢道。   高欢一反肃容和蔼地对肃肃道:“四郎,你现在有名字了,还不肯叫一声祖父吗?”   肃肃走上前,轻轻抱住高欢,他说:“祖父好好休息,有兰陵,会好的。”   此举众人皆惊,连我都有些惊讶!肃肃一向不喜与人交流,却一再对高欢示好。说起来,高澄在血缘上与他更近些,可我不觉得肃肃多想亲近高澄。转念一想,高欢这副人之将死的模样本来就令人悲怆心酸,加之又是至亲血脉,怎能不让人动容?肃肃终究是个心地善良的孩子。   “孝瓘不得无礼!”高澄急忙喝斥,生怕触怒高欢。   高欢向他摆手,不但无恼意,相反挺高兴。他搂着肃肃好一会儿,道:“好,好,高家的好儿郎!澄儿,今后不得怠慢此子,好生教养。你要记得,我高氏一门的兴衰,与此子息息相关。”   “孩儿谨遵父王教喻!”看着高澄郑重的模样,这是不是代表将来肃肃的日子会好过很多?   高欢示意管家取来一个小锦盒,他打开取出里面的玉佩,交给肃肃,说道:“孝瓘,此玉虽非绝世之品,也属上乘。此乃我高家世代相传的玉佩,我第一次出征时,母亲大人亲手交付与我,多年来从未离身。如今我将它交付于你,若再有人敢轻漫于你,尽可展现!”   肃肃下跪承接,道:“孝瓘多谢祖父!”   高欢笑道:“好孩子,天色不早了。早些回房休息吧。”   肃肃道:“孝瓘告退。”说罢起身来到我身边。高欢摆摆手。   我也拱身行礼道:“草民告退!”带着肃肃向外走。   高欢对高澄说:“去请两位太医进来吧!”   门外除了守卫,还有两个穿着大氅的男子,手里提着箱子,想必就是从京里请来的太医吧。可能因为日夜兼程,两人均是面色苍白,疲惫不堪,寒风中瑟瑟发抖。   杜老坐在房内等我们很久了。   一见我们回来,急忙说道:“小沈,我听送饭的丫头说,渤海王一行,不出二日就要返往晋阳了?”   “可能吧!”我点头,“我看过了,已经病入膏肓,活不了几天了。再不回去,真要死在外面了。”   肃肃看了我一眼,我才惊觉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流浪儿了。他现在是渤海王认可的孙子,高孝瓘!我还能像以前那样口无遮拦吗?   肃肃体贴地避开我的尴尬,说:“我困了,先睡。兰陵永远是兰陵。”自己径直上床休息了。   “刚才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杜老看出我们的异样。   我把在高欢那里发生的事情简洁地说给杜老听。其实我从来没担心过肃肃会出卖我或者做出什么会伤害我的举动。只是他现在身份的确不同了,有家人了。我怕再像以前那样说话,会伤害他的感情?毕竟高欢是他爷爷,高澄是他爹,以后措词上是不是应该有所修饰?   杜老笑道:“小沈,你想太多了。人家那是直系亲属,亲近一点是应该的。但我看就论感情的话,他还是跟你最亲。我第一次在禽昌城见到你们的时候,就觉得你们是一家人,不仅仅是因为你们走的近,而是彼此眼中互相关怀的情意,甚至比何安妮和小宋还真挚动人!怎么说呢,你们一举一动甚至一个眼神交汇透出的都是一种生死相依的扶持和信赖!”   我失笑:“杜老您开玩笑吧!何医生和宋医生都是成年人,是恋人。但这小子才八岁!”   “是啊!”杜老没开玩笑,“要不是他只有8岁,我也会以为你们俩是爱人!”   “杜老,您这笑话有点冷。”我道,“如果我对一个八岁的小男孩有爱人的感觉,那不是跟刘洪那种禽兽一样了?其实我对他的关怀就像一个母亲对孩子的关爱。”   “小沈,”杜老问:“你清楚一个母亲对孩子的感觉吗?”   我道:“虽然没生过,但谁都知道母爱的伟大就在于对孩子无处不在的关怀和终生不断的牵挂,希望他好,不是吗?”   杜老笑道:“那你看肃肃对你像是当母亲在对待吗?”   我摇头:“这小子不肯。你看那世子已经帅那样了,多少也能猜出他娘有多美,可能连他的奶妈都比我看好!”   杜老失笑:“这是什么比喻。人与人之间的感情,越深越与外在相貌无关。那你看肃肃对他的父亲和爷爷的态度,跟对你一样吗?”   想着肃肃的拘谨和恭敬,与他平时粘着我的模样,截然不同。我说:“古代等级制度严格,高欢位高权重,天天忙国家大事,高澄又不止一个老婆一个孩子,所以亲情疏远一点。我天天带着他,自然亲近些。”   杜老叹口气,道:“算了,也许哪天等你真正当了母亲,就知道个中滋味和区别了?这事现在谈也没意义,说不定哪天我们就回去了,那他的人生与我们也无关了!”我心中一窒。   杜老继续道:“现在要考虑的是,究竟跟不跟他们回晋阳?”   我问:“晋阳在哪里?”   杜老道:“太原附近,在我们时代,隶属太原市。十几年前,我曾公派经过那里。”   “当初我们从机场出发,坐了5个多小时的大巴才到县城,后来又改乘小车,小车坏了又换拖拉机,加起来有十多个小时了。如今如果我们去了晋阳,再要回到当初的地方,以古代的路况和古人代步工具的速度,回来恐怕至少也要十天半个月!”   “这么说,小沈你已经打算去晋阳,还是放不下这娃娃吗?”杜老指指床上已入睡的肃肃问道。   我微愣,是啊,难道我潜意识里已经决定跟他回去?   我对杜老说:“至少得有这个准备。如今这个阵仗你也看到了。如果人家要我们去,那由不得我们不去。如果人家不带我们,我们想跟也想不上!所以看吧,这儿,我们说了不算!”   聊到很晚,杜老缓步回房休息。   第二天一早便传来窸窸窣窣的搬抬声。从打点的仆人口中得知,再停留一日,渤海王一行就要由什么胡将军的人马护送回晋阳。   难道这是最后一次为肃肃梳头?木梳居然有些拿不稳,泪珠不争气地落了下来。   当高管家理所当然地告诉我们将一同上路的时候。我甚至连原因都没问,一颗心瞬间不由自主地雀跃起来。   好吧,我承认我不想离开肃肃,舍不得。但这绝不是杜老说的什么不良感情因素。   肃肃的情况其实还不明朗。我告诉自己,只要他安全回家安顿好,从此过上无忧无虑的富贵生活,我的使命才算结束,没有任何借口留下。那时我就到吕梁村找回家的路。对,就是这样。   后来我才知道,是因为医工不足。前来接回高欢的1000精骑中没有医工,而且路上极可能不安全,肃肃也需要人照顾,奴仆也不足以调配,总之人手不足才算上我们的。   不管拿我当医工也好,保姆也罢。只要肃肃在身边,我不介意。   高管家分给我们一辆马车,和一个赶车的士兵。就杜老、肃肃和我三人而言这辆马车很宽敞,比起当初去玉璧的马车华丽精美很多。我们三人没什么行李,最珍贵的就是医疗箱,还有就是给肃肃新做的两身衣服。   根据以往的经验,备上充足的干粮以免途中受罪是很重要的。   我提着厨房刚出笼的馒头,打算先放上车,同时再次环视打量这辆精致的马车,看看还有什么不足,以免路上不便。   一不留神,脚后踩中一人。   我转过身看到一个身穿铠甲的军士,立即垂首道歉:“对不起,军爷,对不起,草民没看到您,冲撞了,对不起,你请先行。”   眼前的战靴却未半分移动,顶上传来戏谑的言语:“你就是世子殿下所说,捡到四公子并救了他的人?你是哪里人氏,口音如此怪异?”   “草民长年居于吕梁山深处,不谙世事,所以不识礼仪,还望军爷不要见怪。”   “既然不问世事,为何还不返还?四公子既已觅获,尔等大功告成,还赚赏赐不够,要跟去晋阳多讨些好处吗?”   这人嘴巴真毒,老实说,这两天除了稳定的三餐一宿,我们根本没拿到一毛钱的好处。很明显渤海王父子根本顾不上这事。   我抬眼,看见一个面庞黝黑、威武不凡的高大男人立于跟前,一脸不屑地望着我。   我不卑不亢道:“王爷有令,我等要一起前往晋阳。军爷可以向高总管求证!”   “你手中何物?”那人问道。   我抬手给他看:“一些干粮,为明日出发做些准备。”   那人居然怒道:“你可知军需紧缺,吾率五千精骑日夜前来,轻装简骑,不少士兵吃不饱饿着肚子,而你居然敢私囤粮食?”   私囤粮食?就几个馒头,至于吗?   但在古代,我深知形势比人强,只得谦卑道:“草民不知,原来是胡将军……”   “无知村妇!”我才开口,就被那人粗暴打断:“本都督复姓斛律,单名一个光。你们汉人不是自命学识不凡,怎竟如此无知?”   我忍,继续谦卑道:“斛律将军,草民不是故意冒犯的。虽然草民是汉人,不似将军是鲜卑……”   “又错了,”斛律光再次打断,突然扬起一抹不明笑意:“你竟不知本都督乃高车族并非鲜卑!原以为你们自西而来……看来是我多虑了,宇文泰老谋深算,又怎会派如此愚钝之人前来刺探!你听好,不管你们因何得救四公子,一旦让本都督发现有任何不轨之意,定斩不饶。”   我已经被噎的说不出话了。原来他以为我们是西魏的奸细,为了刺探情报才装作救了肃肃,亲近渤海王的人。他太看得起我了。   我把手中提着的馒头包袱塞给他:“斛律将军,草民不想因为几个馒头背上细作或者私囤粮食的罪名,草民担不起。这几个馒头就交由将军大人去拯救大众,慰劳士兵吧。”   “你……”   “兰陵!”肃肃向我跑来,打断了斛律光准备发火。   早前肃肃去向他的父亲和爷爷请安问好,这么快就回来了。果然高澄也在,想必父子俩一起刚从高欢厢房出来。   斛律光向高澄见礼:“斛律光见过世子殿下!”   高澄笑着一把将他扶起:“明月兄,你我交情,不必如此见外!”   哧,我没忍住,轻笑了一声。明月兄?!我还真没见过这么黑的月亮。   高澄问道:“明月兄,是否一切安排妥当?”   斛律光点头:“所有兵士整装待发,末将正做最后巡查,看看是否还有纰漏。”   高澄道:“如此麻烦明月兄费心了。父王的安危全赖你一人了。堂前还有公务,明月兄自便。”说罢,便阔步离开。   我也准备带肃肃离开,却被斛律光挡住去路:“你刚才可有耻笑本都督名讳?”   我低头谦卑道:“草民不敢。草民要带四公子回房了。”   斛律光没打算让开,目光转向肃肃道:“四公子,你可知此妇人是何来历?涉世不深,莫要轻信了歹人!”   歹人?我吗?这人真的太可恶,一点面子都不给,我到底哪儿得罪他,之前应该没见过。   肃肃说道:“兰陵好人,对我好!你,不好,让开!”   斛律光面露惊讶,道:“世子殿下满腹经纶,12岁入朝便已胸怀天下,军国政事,时事得失,尽在掌握,连王爷和诸位老臣皆赞叹不已。膝下三位公子,亦是聪慧不凡,连五公子也机灵可爱,想不到四公子,却是如此这般……言语不全……怪不得世子殿下从未示于人前,原来如此,原来……”   “你够了!”我实在忍受不了这个目中无人还自大狂妄的男人。将军又怎么样,肃肃还是渤海王孙子呢,将来的地位不见得比他低。他的话什么意思,是说肃肃笨,先天不足,高澄其他儿子我没见过,好成什么样不知道。但每个孩子有每个孩子的天性,母亲不同,教导不同,成长经历不同,受到的待遇也不一样,怎么能一概而论!只凭肃肃说了一句话,就能判定谁差谁劣?退一万步讲,再怎么样,也轮得到他这个外人评头论足!肃肃有多好,我比谁都清楚。光嘴巴能说有个屁用。   斛律光一愣。我说:“你不就是个打仗带兵的吗?有一身本领又如何,你敢说你不是子承家业?你敢说你是从最低级的士兵升到现在的地位吗?多少沾了家里的光吧,有什么可狂妄的?你既看不起汉人,为什么又要学汉人给自己取个字?而且反差这么大?这算不算附庸风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优缺点,我们虽上不了战场,但也是靠双手吃饭,没白拿一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你了解我吗?你了解四公子吗?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像个长舌妇一般说三道四?即使你了解,也得看看我们想不想听!”   斛律光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双眼暴瞪,缓缓向我们逼近。   “你想干什么?”我想把肃肃拉到身后,肃肃却倔强地与我并肩。   退了几步,斛律光一抬手,我吓得抱紧肃肃,闭上眼睛,只听身后传来一声巨响,一棵粗壮的槐树,轰然断裂倒下。我大惊失色,想起如果王朝有这种身手,还劈不开牢门吗?   斛律光阴森森道:“放心,本都督从不屑欺凌弱小妇孺。若你再敢出言不逊,休怪本都督直接将你拿下,军法处置。”   我出言不逊?他似乎忘了之前是谁咄咄逼人一再挑衅?还好,不打女人小孩,算个汉子。   我勉强道:“将军,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天下无敌,看谁都像贼,都不如你啊?”   斛律光居然略为自豪道:“天下能胜我者,屈指可数!”   果然臭屁到家了,我道:“那你信不信每个人都有优点,不一定比你差,不信我们可以比试一下?”   斛律光不敢相信地望着我:“就凭你?本都督一手就能捏断你的骨头。”   我摇头道:“不是我,是他。”我指肃肃。   斛律光更是惊异,随即怒道:“本都督岂是小儿可比,你竟敢如此轻视我?”   我道:“将军莫急,你不屑欺负弱小。四公子也不屑欺负老伯。你尽可放心,他也不会伤了你。”   斛律光被气的又想暴怒,我继续说道:“其实大家都是自己人,明日还要保护王爷出发。四公子也不想让您受伤,我们可以采用文雅的方法进行比试!不知将军可敢一试?”   斛律光怒道:“你说,如何比试?本都督不用双手双脚,亦可立于不败之地。”   太好了,就是要你不动,动真格的,我跟肃肃加起来也拼不过他一根手指。我向肃肃眨眨眼,他心领神会。   “好,将军请就地坐下。”我道。   斛律光二话不说盘腿坐下,很标准军人坐姿,不错。   “请将军双臂交握于胸前,”我一边说一边示范。   斛律光不屑道:“就算让你们双手双足,本将军也不怕你们得趁。”   我向肃肃一施眼色,肃肃一掌向斛律光挥去,在距眉心半寸处停下。斛律光眼睛眨都没眨一下,果然见惯大场面的英雄人物。他道:“就算小儿一掌下去,也奈何不得我!”   我笑道:“将军不必过虑,草民说了,四公子也不会欺负老人家。比试很简单,四公子已经发力,现在就请将军双臂保持现状,自行站起,将军就算赢了。但请将军切记,额头不能触四公子掌心,双手亦不能松开着地,违反其一,你就输了!”   “这有何难?”斛律光轻蔑道:“如此小技,竟也敢拿到本都督面前。起……呃……恩……”斛律光脸色一变。   我心中冷笑,一介武夫仗着军功看不起旁人,今天就让他知道靠脑子和靠蛮力的区别。   从人体形态和力学角度来讲,任何人由坐站起,身体必须向前倾,改变重心,不可能直上直下,而且还不能通过双手借力,从科学的角度出发,是不可能实现的。就像一个人再力大无穷也不可能抱起自己一样。   斛律光挣扎着想站起,却又怕碰到肃肃。一个平时最简单的动作,如今怎么也做不到。不一会,斛律光额头开始冒汗了。      ☆、第 24 章   过了大半晌,结果早见分晓,斛律光还在死撑不肯认输。其实这只是个简单的技巧游戏,我教过肃肃,他知道其中的窍门,却仍然一丝不苟地举臂站在斛律光跟前。   我问他:“累不累?换我吧?”   肃肃摇头。   最终,斛律光道:“我认输!” 肃肃才收回胳膊。   斛律光一跃起身拱手道:“人不可貌相。想不到孝瓘公子如此不凡,之前轻看了两位,是我不对!”   我急忙拉着肃肃的手一并扶起了他,这种小伎俩实在受不起人家的大礼。我说:“我们并非存心羞辱将军。将军为国为民征战杀场,实乃当世大英雄!我只是想请将军明白,人各有所长,我们绝不是什么心存歹念的恶人。您与渤海王一家渊源深厚,日后孝瓘公子还望将军多加扶持、担待!”   说完我向他深深一鞠。   没等到第二天天亮,当天夜里大部队就突然开拔了。据说是为了扰乱敌方探子的侦查,夜里出发相对安全。   睡眼惺忪准备登车,突然听见前方传来一声暴喝,“本王一生征战,岂有不骑马坐车的道理!”   一位太医战战兢兢跪在高欢面前,“王爷的身体,不宜战马颠簸。”   经过二天的调理,虽然高欢能坐稳在马上,惨白的面容依旧透出死灰。如果他是我的病人,我也会建议他坐车,而且马毛容易诱发哮喘。   高澄也下马请求道:“还望父王以身体为重,听从医嘱,弃马从车!”   高欢叹了一口气,最终还是下马。那太医颤颤巍巍又道:“王爷身体不宜舟车劳顿,下官建议卧塌而行!啊……”   高欢一鞭子过去,那太医惨叫一声。高欢暴怒道:“本王还没死呢,你就要本王挺尸回去?留你何用?”说罢走上前对那个太医拳打脚踢,那太医哀叫连连。   我傻眼,惊的睡意全无。当真喜怒无常,伴君如伴虎啊!   太医的意思就是不但要改乘马车,而且坐在里面还不行,最好睡下。高欢马背上征战了一生,让他坐马车,已是极为不愿,更别说还要躺在里面了。   “父王……父王,息怒!”高澄赶紧上前抱住高欢,“姚太医也是为父王身体着想!”   “替我着想,就医好我的病,一群蠢才!”高欢余怒未歇,一把推开高澄向马车走去,不忘回头吩咐道:“赏这庸医三十军棍!”   姚太医大惊失色,一下昏死过去。高澄无奈向下属施了个眼色,士兵将他抬上马车。队伍开动前进。   几日下来,各人按部就班,倒也相安无事。时不时还能听到前方飘出的《敕勒歌》,一位双鬓斑白的老将军横刀立马用一种我听不懂的语言唱道,随后病中的高欢又会用汉语附和一遍。以前读书的时候,我从来不知道这首极为简单的描述少族民族风光的民谣,可以被唱的如此苍劲有力、慷慨激昂!甚至还有几分悲壮。想必这位老将军一定是跟随高欢征战多戎马一生的“老战友”。有一次我听见斛律光称他为父帅!   原来他就是东魏大将斛律金。行军途中,断断续续了解到,高欢在玉璧一战,折损七万多兵马,剩余的不足三万,早已撤回晋阳。高欢途中病倒在行馆休养被我们遇上。他只留下五百近身守卫,由老将军斛律金指挥。随后斛律金率一千精骑与世子高澄一同前来接回王驾。怪不得一开始我就觉得我们的队伍虽离上万人的规模差距很大。   还有三日便可抵达晋阳。   行至傍晚,一辆燃烧的木车突然从林中出现冲了过来,斛律光一马当先成功拦截。   可是紧接着,第二辆、第三辆、第四辆甚至更多辆载满燃烧稻草的木车全部冲了过来。马匹遇火长嘶,还好没有受惊乱跑,队伍还算整齐,看来斛律金父子军平时的确带兵有方,训练有素。   一群黑衣人跟在燃烧的木头车出现,扑杀过来,士兵们抽出武器,与之激烈交战。天色昏暗,火光中,只见黑衣人个个身手不凡,与东魏兵杀的难分难解。我们躲在马车中,偷偷向外看去。赶车的士兵也抽出武器戒备在车前。   突然一阵兵戎交接的撞击声,一个人闷哼倒下,顺带扯下了门帘。赶车的士兵被黑衣人杀了,黑衣人正要杀进车内,又被随后赶来的东魏士兵截杀。   我悄悄扯下一人的面巾,普通长相,也发现不了什么。他们是别国的刺客还是盘踞山头的土匪?一般民不与官争,但在乱世难讲,难保穷疯了,什么都敢抢。   黑衣人越来越多,士兵有些应接不暇。几次三番,刀锋从车顶、车身多处划过。我们只得弃车下来,背上医疗箱,小心翼翼躲在那些身穿铠甲的士兵后面。   杜老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把兵器防身,而我还是紧握我的手术刀,护着肃肃。   “神医”……“神医”周围隐约传来呼唤神医的声音。喊谁?难道是叫我吗?   混乱中看到斛律光、高澄和几位副将都在奋力杀敌,连重病的高欢都提刀出来了,斛律金护其左右。那谁有空叫我?   我一个激灵,猛然看向这些来袭的黑衣人。会叫我神医的,只有一个地方的人,就是西魏。我在玉璧待了一个多月,由韦孝宽领头,大都叫我神医,虽然我一再强调不是,但最后连刘洪也这么称呼我,虽然心底明显的不屑。   那他们是西魏兵!来狙杀高欢的!韦孝宽回城了?还是别人派来的?顿时心中一片矛盾,毕竟在玉璧闹出那么大的乱子,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突然,空中传来一声长哮,黑衣人加快了攻击。   他们有备而来,人数众多,东魏兵开始力有不逮,节节败退。我们夹在其中向山谷退去。黑衣人紧追不放。一次又一次的刀锋立于眼前被挡了开去,一条又一条性命倒在我前面。情急之下,我大喊:“不要烂杀无辜。”说来可笑,两国交战,本就各为其主。但我实在受不了如此血腥,才多久啊,已经尸横遍野,双方均有死伤。不管东魏还是西魏,不都是中国人吗?   直到夜深,厮杀才算暂时停歇。东魏兵一半站岗,一半就地稍事休息。马车均已丢失,斛律光四处戒备侦察,高澄和斛律金围着高欢,一名形迹狼狈的太医为高欢诊病。高欢紧握兵刃,喘着粗气:“宇文黑獭,果然狠辣。”看来他们也看出这帮杀手训练有素,不是一般匪寇。   医工本就没几个,如今除了我们和给高欢诊病的太医,竟一个也看不到了。   药物崩带一路都丢了,只能撕下士兵身上的衣服做绷带。   “神医……沈医生……”又听到了,我大惊,因为声音就从身边而来。   一个满面污迹,胳膊还在流血士兵看着我,是他在喊我?果然,他又道:“沈医生,真的是你!”   “你是……?”我急忙摁住他流血的伤口。看他穿着铠甲,不是黑衣人的打扮,难道是韦孝宽派来的细作?否则他怎么也称我神医?   “我是……您还记得虎子吗?张虎生?”他问道。   那个18岁,一心想着回家过年的少年士兵,当着我的面被利刃穿身,是我亲手为他缝合伤口。怎么能忘?   “你在战俘营见过我?”我猛然想起,除了玉璧城的兵士叫我神医,战俘营的俘虏也这么称呼我。   “我跟张虎生是一个伍的,被关在他隔壁的牢房!”他说:“沈医生也为会我诊治过,您可能不记得了。我亲眼看到你为虎子缝合伤口,救了他一命。而且如果没有你,我们也逃不出牢狱!”   “我什么时候救你们……”虎子是我救的,我记得,也是我胁迫刘洪开的城门,但我没有放他们出牢狱啊。我记得那天从郡守府逃出来,在街上就遇见他们兵变。那时他们已经出来了啊。   我发现四周有人被我们的谈话吸引,急忙拉他到一土堆后,背过众人耳目。   “你们是怎么从战俘营出来的?”我小声问道。   “就是用沈医生您的法子啊?”那人理所当然道。   啊?我的法子?   “您不记得了吗?”那人道:“您让随从将衣服撕成布条,绞断门柱。我们依法而行,成功者偷袭狱卒,夺来锁匙,我们才得以全部释放。后来沈医生又让城门守将大打城门,我们才得以逃脱。沈医生大恩大德,没齿难忘。说着他向我下跪,被我一把拦住。   原来真是我的方法,当时我着急肃肃被刘洪抓走,一心只想出去。没想到,方法竟全被他们学了去,还酿成兵变。这次祸真的闯大了,韦孝宽不知道怎么恼我呢。   我又问:“既然已经逃离,为什么不回家?还回战场送死吗?现在虎子和那个赵东葆怎么样了?”   “沈医生请放心,他二人也逃了出来。只是两人伤重,同行之中同乡,已将二人送返。此刻应已在家中团聚。吾孑然一生无牵无挂,几亩瘦田无所出,除了当兵,实在无法养活自己。所以只得返还军营,归编斛律光大都督麾下。”   我疑惑道:“汉人不是非特殊情况,一般没资格当兵的吗?”   “其实不然,”那人答道:“汉人从军者确属少数,不过在朝的不乏汉将,就好比段大将军,威震四方。而我也不完全是汉人,家母出自羌族。我从军多年在军中有些关系,因此得以回归。”   我想到一个重要问题:“那你有没有把玉璧城发生的事告诉其他人?这里除了你,还有谁在战俘营待过,认识我?”   那人想了想,摇头道:“暂未遇见。那日出城之人大都回归家园,极少数回营也分编在不同队伍中。我想大概都同我一样,不愿提及被俘一事,只道是从战场逃回来的。但是军中耳目众多,大都督未必不知玉璧城所发生之事,只是暂不能与沈医生相关而已。”   他的意思是,他没说不代表双方军事首领不知道玉璧城发生什么事,各方刺探情报的奸细众多。但斛斯光最多知道有这么一个人跟玉璧之乱有关,他不一定知道始作俑者就是我沈兰陵。   “沈医生,需要在下为您向大都督请功,详述当日玉璧勇救我东魏兵之事吗?”那人问道。   “千万不要!”我急忙阻止,我没那么伟大,当时也没想那么多。斛律光本来对我就心存怀疑,要是知道我在玉璧待过,我觉得他不但不会感激我,反而会更加怀疑我的身份。我不想没事找事。   我说:“其实我只是个略懂医术的小医工,那日所为,纯属生死攸关,被逼无奈。我不想卷入国家大事之中。这位兄弟,务必请你守口如瓶,就当不认识我!”   那人疑惑,我解释道:“现在这个情况,大家专心对敌,尽快回到晋阳才是头等大事,我不想令各位大人们分心。再者,实不相瞒,斛律大将军对我心存疑虑,一直认为我有细作的可能,我不想再生事端!”   “沈医生心地善良,非但不怕疫症肆虐天天为我们诊治,还帮我们脱逃敌手。大都督赏罚分明,经我禀明后,一定不会再对沈医生有所怀疑。”   “不用,不用!”我道:“我就是一介平民,不懂国家大事,只想尽快平息此事,到达晋阳。这位兄弟,如果你真的觉得我对你有恩,就麻烦你答应我这个要求,对以往之事只字不提,见到我也当不认识。拜托了!”   那人愣住,没想到我如此坚持,只得道:“既然沈医生坚持,在下谨遵吩咐。”   “那你发个誓!”   我现在真的怕了,万一他不小心说漏了,我跟着无妄之灾。古人重承诺,发了誓会谨慎很多,“如果你说了,就罚你以后一辈子当不了兵!”   那人又是一愣,随即右手捂胸,果真郑重的发了誓。   我对他说:“好,现在你的伤口包扎好了,已无大碍。回去好生休息着。”   岂料话音刚落,又是一声凄厉的长哮划破天空。只见先前的黑衣人像潮水一般又从四面冒出,不断涌来。我的天啊!   有一群黑衣人向肃肃的方向奔过去,东魏兵阻挡不及,眼见刀锋就要碰到肃肃,杜老拼尽全力,挥刀挡了出去。可惜不出两下,手中的大刀就被震飞,杜老躲避不及,被一掌扫倒在地,昏了过去。我一边躲闪,一边奋力赶过去。   黑衣人举刀又向肃肃袭过去,我绝望大喊:“不要!”   突然一个黑影从我身后掠出,像箭一般冲过去将肃肃抱离,一转身杀倒好几个黑衣人。我心中顿时一松,随即发现救人的竟是斛律光,他怎么会从我身后出现?   只要肃肃没事就好,吓死我了。我终于奔到肃肃那里,斛律光将肃肃交给我。我急忙问:“没事吧,有没有受伤?”肃肃摇头。   还来不及放心,黑衣人见我们这里“武力强”,更多人围了过来,我们只能躲在斛律光身后,他的确身手不凡,一时十几个黑衣人竟奈何不了我们半分。   只是双拳难敌四手,猛虎也架不住群狼,时间一长,人数不断增加,斛律光身上也不断开口子流血了,却仍然挡在我们面前,没有半分退缩撤离之意。关键时刻舍身相护,此人算是条好汉。我早已不恼之前的不愉快了。   眼见数刀向他身后砍来,我毫不犹豫举起医疗箱挡了过去。“咣当”一声剧响,火光四溅,数刀齐断。我被震的后退几步抵在斛律光背后,那个疼啊。众人皆惊,医疗箱可是现代技术的合金箱,不论坚硬度还是密度,都不是古代的铁制兵器能比的。所以他们的刀断了,我的箱子却丝未损。来不及细想,新一拔手持武器的黑衣人又袭上来。一刀刺向斛律光的腰侧要害,他防范不及,如果中刀,必伤腰椎,不死也瘫痪。来不得了,我举起我的手术刀,一下砍了过去,截断那把刀。   又是“咣”的一声,巨大金属撞击声音,刀锋被生生截断,抛向半空落地。我的手术刀只豁开一个小开口,好家伙,这可是医生吃饭的家伙,顶级纯不绣钢材质,质量过硬啊。看来生产厂家绝对是良心企业。   所有人都再次愣住,连斛律光也没想到我手中的小刀居然如此大威力,他们甚至可能都没看清我手上拿的是什么。   血从掌心、虎口喷出,我的手腕像要断了一般生疼,胳膊被震麻了,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斛律光最先反应过来,奋力杀敌,更加勇猛。黑衣人又增加人手围了上来。高澄也领人杀过来救援。   突然有人抓住肃肃,我大惊去拉,却不是对手。一看肃肃被擒,不远处的高澄立即搭弓打算射箭。   我大惊,直喊:“不要啊!”这么混乱,能射得住才叫奇怪。误伤率百分之百啊,肃肃没死在敌人手上,死在他亲爹手上,那真是天大的悲剧。   可惜话音一落,箭已飞了出来,我呆在当场。突然斛律光飞身跃起,打落迎面射来的箭。我重重呼口气,随即又拎了起来,因为黑衣人将肃肃抓起跑远了。我不顾一切追了上去,斛律光也想跟来,又被一群黑衣人围上,一时不得脱身。   我发疯般追着肃肃越跑越远,跑到双目模糊,要断气了,不停干呕,猛然发现四周空旷,远离了大部队不说,怎么连其他的黑衣人一个也没追上来。   抱着肃肃的黑衣人突然也停下来,转过身望着我。我一惊,他想干什么?   随即听见他开口道:“沈医生,别来无恙?”   认识的?声音怎么这么耳熟?   他扯下面巾,“展昭!”我惊呼道。他正是之前让我派去给韦孝宽送信要求改善俘虏待遇的展昭。   他在这里,是不是说明指挥这场狙杀的人,是……   展昭道:“沈医生请随我来!”说罢,也不管我同不同意,抱起肃肃又跑。可能顾忌我的脚程,他始终距我十米的距离样子。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突然又是一群黑衣人出现在面前,站成一排,我瑟缩着干咽了一口唾沫。   只见他们有序地让开一条路,身穿黑色便服的男子来到面前。果然正是韦孝宽!   我再也没想到,我们会在此时此地,用这种方式重逢。   不管怎么样,我心底微微松了一口气,虽然立场不同,但我深信此人不是刘洪那种视他人性命如草芥的卑鄙小人。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韦孝宽一如既往的沉稳声音:“一别数月,沈医生可否安好?”   我苦笑道:“大人看我这样,好不好?还没恭喜大人升官了,从此前途不可量!”   韦孝宽向我拱手道:“韦某失约,令沈医生多番身陷险境,想来是我对不住沈医生!”   我有些尴尬:“大人,别这么说,玉璧之事,你可知悉?”   韦孝宽点头,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正是当日我托展昭给他送的信。刘洪说那是鬼画符。   韦孝宽道:“虽然笔迹怪异,但韦某已识得沈医生的心意,加上乾奚都尉的转述,韦某已知城内状况。只是当时公务紧急,不得脱身。当韦某日夜兼程赶回玉璧,还是晚了几日,正值刘郡守被人寻获回城,形容不堪。”说道此处,他竟忍不住嘴角上场,几分想笑的样子。   我最后故意捉弄刘洪,就是想他点教训,同时分散其他人的注意力。   “沈医生果然心思奇妙,光一句国以民为本,连丞相大人都赞叹不己。”韦孝宽突然话题一转,“还有交换俘虏一事,自古以来,恐怕鲜少有人能想到此道!沈医生总令韦某大开眼界!”   我一惊:“韦大人,你我相谈之事,丞相大人也知道了?”   韦孝宽面露尴尬道:“叔裕不慎,将沈医生的书信置于案上,恰巧丞相到访,被他看到,问及此事。韦某才悉数相告。”   不是吧,我心里哀号。   韦孝宽看我的模样,赶紧又说:“韦某将沈医生之心愿,也一同禀告了丞相。丞相大人应诺不会外传。即便日后以沈医生之谋略晓喻众人之时,也会隐去沈医生的名讳。”   那有什么用,我就是不想让他知道,一个跟高欢一样的权臣知道了,等于天下都知道了。他会轻易放过我?   我无力道:“那丞相有没有恼怒我伤害刘洪,私放俘虏?”   韦孝宽笑道:“丞相大人与韦某一样惊叹沈医生实乃当世奇才,巾帼须眉,不但医术了得,见识不凡,更可凭一己之力,令玉璧掀起如此风浪。连杨老将军也深感佩服。”   我脑中浮现隋文帝的爹杨忠的模样。   韦孝宽继续道:“区区几千战俘,得见沈医生的才能,丞相大呼痛快。十个刘洪不抵一位神医。况且刘洪平时贪赃枉法,鱼肉百姓,韦某已查实,证据确凿,交由丞相,已办了他。”   办了他?我不禁问道:“丞相杀了他?”   韦孝宽道:“他终究是丞相的外戚,如何处置,韦某不得而知。但罢官受罚是免不了的。丞相生平极为痛恨贪赃敛财之人,他族中兄弟违法尚不轻饶,何况刘洪只是外戚。沈医生不必担心,韦某可以身家性命担保,我大魏再无人敢对沈医生不敬。现玉璧城已交由韦某全权管辖,沈医生可否安心随我返回?”   若是平时我肯定二话不说,马上跟他走,回吕梁。但现在不行。   我道:“多谢大人。草民闹出这么大的乱子,大人不但全都担待,还礼遇有加,实在让我感谢加惭愧。本应跟随大人立即回城,但事情有了变化,我现在还不能回去。大人能否多给些时间,让我把事情处理好,再回去找您?”   “沈医生可是放不下孝瓘公子?”说着看向肃肃。   我的天,这高欢才为肃肃取名几天啊,他都知道了,果然消息灵通,细作无处不在啊。   既然他知道了肃肃的身分,站在西魏的角度,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他。这么多人,动起手来,我们也只有任人宰割的份。事到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求他。   我对他说:“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有过之前在玉璧城的经验,他知道我说话不想被人听去,于是摒退左右,让他们站远点。我一个瘦小女人加一个孩子,对他也造成不了什么伤害。   面对韦孝宽一人,我突然跪下。韦孝宽一惊,要伸手将我扶起,被我拒绝。   韦孝宽问:“沈医生如此大礼,可是要我放过此儿郎?”   我点头,道:“大人应知他对我的重要性,刘洪就是想伤害他才逼的我奋起反抗。但现在我想求大人,不仅仅放过他,还请大人放过高欢一行!”   ☆、第 25 章   韦孝宽惊怒交加,一时面上阴晴不定。最终还是压抑下来,保持一贯的礼貌风度道:“沈医生既知韦某此行的目的,又何故提出不可行的要求呢?”   我道:“可行与否,全在韦大人一念之间。草民不懂国家大事,但也知道,两国交战,各为其主,拼个你死我活,与人无尤。但大人有没有想过,铲除高欢最终受益的究竟是魏帝?还是魏国百姓?……或者说只是宇文泰一人?我相信以大人的才智心中早就明了。”   韦孝宽静静望着我,我继续说:“大人可否暂且抛开魏国高官、大将军等显赫身份,站在一个普通百姓的立场上,想想为什么原来好好一个国家,会变成两个?战火不断,赋税徭役不断加重,老百姓苦不堪言?你们总说高欢胁天子以令诸侯,居心不良。那宇文泰呢?真的一点狼子野心没有,像大人您一样心中把百姓放在第一位?”   韦孝宽依旧没有回应,只是双目炯炯望着我。我只得硬着头皮说下去:“草民确实没见过宇文丞相。但草民知道凡事都离不开一个理,就是世上任何事情,永远都是一个巴掌拍不响的,总有个前因后果。他宇文泰要不是一个同高欢一样的乱世枭雄,凭什么牵制高欢?形成东西对峙的局面多年?高欢是权臣,宇文泰何尝不是独揽军政大权?大人今日铲除高欢,最终受益的不是魏帝,不是百姓,只是替宇文泰铲除一个眼中钉,心腹大患而已。从此他便再无顾忌,横行天下。到那时,请问大人存在的意义何在?大人应该深知,魏国以鲜卑为尊,魏帝是,宇文泰也是鲜卑族,不论军事还是行政管理,不论在朝还是民间,均以鲜卑为尊,汉官不如鲜卑贵胄,连汉人百姓都深受胡人滋扰得不到伸张。大人之功在于以寡敌众成功抵抗牵制高欢,但倘若高氏就此灭门,大人凭何再在朝中立威显赫?”   韦孝宽望着我的目光突然向远处,若有所思。我一惊,难道宇文泰来了?   一回头,除了树林,没旁人啊。黑衣人还在远处待命没有过来,应该听不到我们谈话。那他在看什么?   只听他缓缓问道:“沈医生这是在为韦某思量打算吗?”   我点点头:“是的,不过只是一半。在我眼中,韦大人才是真正的好官,只要有您在朝,百姓就有好日子过。哪里的百姓由您直接管辖,就是哪里的福气。所以我希望韦大人官运亨通,永远立于不败之地。朝中胡汉交杂,各股势力并存,都有私心,但只要实力平均相互制衡,那么就会形成目前这种相对平衡的局面。一旦某方势力突然壮大,那么局势就会转变,是好是坏,草民不知道,但大人一定心中有数!为什么高欢十万大军围攻玉璧两个月,援军不到?路上有那么难走吗?大人最终有盼来援兵吗?”   韦孝宽沉默不语。   他应该动摇了,我又下了剂狠药:“还有一件事,作为医生,本该保护病人隐私。但如今我就算违反职业道德,也要告诉大人,高欢已经时日不多,病的很重。就算大人今天放他一马,他也活不过一个月。”   韦孝宽大惊:“当真?”   我郑重点头:“所以再拼下去,无非三种结果,一是您灭了他们,但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二是他们反过来灭了你们。第三种就是同归于尽。无论哪种结果,对大人您有什么切实的益处?就算大人不介意以身殉国,可到头来又能为魏帝和百姓挣到什么?您的损伤就是百姓最大的损失。大人何不保存实力,暂且回避此事?高欢一旦离世,那边肯定也要乱上一阵,到时再做筹谋,岂不事半功倍?所以不管从大局还是自身考虑,还请大人不要赶尽杀绝!”   韦孝宽不语。   为了活命,我继续苦口婆心道:“其实另外一半原因,不瞒大人,纯粹是我的私心。大人知道肃肃……就是高孝瓘,对我有多重要!其实我也是最近遇到高欢一行才知道他的身份,之前绝无欺瞒大人。对我而言,他是谁是什么身份不重要,一直以来我已经认定他是我重要的人,所以伤了刘洪也在所不惜。所以还望大人看在稚子无辜的份上,放过他!再退一步来讲,其实现在的高欢也就是一个垂死的老人,圣人说过: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他现在只想在临死前回家与亲人团聚,落叶归根。大人真的不能放过他吗?大人,我不懂国家大事,只知道生命可贵,任何人失去了都不可能有重来的机会!”   韦孝宽思索良久,来回不停走动。时而背手蹙眉,时而握拳。我心中也忐忑不安,如果他不肯放过高欢,肃肃也终难幸免,落到西魏,宇文泰和朝中的大臣还有皇帝能放过高欢的子孙?   最后,他来到我面前将我扶起,又是深深一揖,道:“韦某再次拜服。沈医生当真字字珠玑,句句见血,令韦某醍醐灌顶!沈医生总称自己不懂国家大事,可对世事分析之通透,即便朝中大员也望尘莫及。以沈医生之才华,即便身处伪魏,终将难掩光茫,为高氏所用,到时……”他居然担心我为东魏效力。   我自嘲道:“不瞒大人,也就您觉得我是人才,礼遇有加。既然大人一路追踪而来,想必也该知晓离开玉璧后,我混的有多惨!摆过摊,睡过大街,还差点当过乞丐,被人砸,被人赶,还被人当过神棍。即便后来遇上高欢一行,有了稳定的食宿,还被人当成要想沾好处讨便宜的无耻小人。我在那里打杂的多过当医生。自下山以来,也只有在吕家村和韦大人处,才有被尊重的感觉,能这样堂堂正正地说话!所以韦大人,就算您今天没找我,我也一定会回去找您的!因为您答应过我,送我回吕梁,我也只认得从吕家村回家的一条路,所以能不能回家就指着您了!”   韦孝宽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再难的事情,最终也凭沈医生的智慧得以一一化解,尤其徒手救人一事至今还被百姓津津乐道,令人叹为观止。可惜韦某无缘得见。”   我苦笑着摆手:“这种事,还是见的越少越好!”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赶紧问道:“对了,大人,草民两位同乡,就是何医生和柳医生,是否已安然返回吕家村?草民请大人的两位护卫送她们回去的,可我离开玉璧的时候,他们还没回来。”   韦孝宽脸色一黯,我心一沉,他说:“这正是第二件韦某想向沈医生致歉之事,韦某回到玉璧后,立刻派人各方查探消息。吕家村的探子回报,乡兵已安然返回,唯不见何、柳两位医生,就是说她二人根本未到吕家村,便在途中莫名失踪。同行之人找遍附近不见踪迹。”   难道她们已经“回去”了?我问:“那韦大人两位亲兵呢?”我指的是张龙赵虎。   韦孝宽背手皱眉道:“怪就怪在,他二人也不见踪影,至今未回,全无消息!”   不会吧!难道他们俩也跟着穿回去了?!那不乱套了。   韦孝宽看我忧心忡忡,安慰道:“韦某会继续打探,韦某向沈医生保证竭力护她们周全!”   “多谢韦大人!”但有些事,韦孝宽也无能为力。我心里还是七上八下。   “如此说来,沈医生此刻是不能与韦某返回了?”   我再次点头:“是的,无论如何我要把肃肃送回去安顿好。”还有杜老也昏在那儿呢。以前不知道肃肃的身份,我可以带他走,如今我肯,人家渤海王也不肯啊!   “既然如此,韦某尊重沈医生的决定。韦某会紧守玉璧城,恭候沈医生的返还。”说罢,韦孝宽大声传令:“来人!”   刚才的黑衣人一下全部来到面前。   “传令下去,高贼已遭重创不愈,全军撤退!”韦孝宽命令道。   “得令!”有五人消失在前方。   韦孝宽再次若有所思望向远处,和刚才同一个地方?如果宇文泰来了,听了我那么“大逆不道”的话,早蹦出来把我剐了。可什么动静也没有,也没有旁人,那他到底在看什么?   韦孝宽向我拱手道:“沈医生,你我暂别于此,希望你此行顺利。若有任何疑难,可通知韦某,韦某定当全力以赴,玉璧大门随时为你打开。后悔有期!”   说罢在黑衣人的簇拥下,向反方向而去,很快消失不见。   我终于放心重重舒了口气,紧紧搂着肃肃,“刚才的事情回去一个字都不能说,否则我死十次都不够!”   我背上肃肃向回走。来的时候差点跑断气,现在回去又要走好久,幸好没遇到什么野兽。直到月亮高挂,我气喘吁吁,才看到前面燃起的火光,果然西魏的黑衣人已经撤退,东魏兵临时休息整顿。   有人眼尖看着了我们,率先喊道:“四公子回来了,四公子他们回来了!”   高澄领着几位副将,从高欢身边走了过来。   高澄直接问肃肃:“孝瓘,尔等去了何处?何以脱身?”   我把肃肃放下来,回答道:“世子殿下,草民追至前面的山头,趁那黑衣人休息不备,与孝瓘公子合力用石头把他砸晕,才得以逃脱!”   高澄一点都不关心儿子有没有受伤。   “哦?”高澄有点不相信我的话,“那黑衣人抓走孝瓘,不直接回去交于主谋,反而中途休息,还让你追上了?他们的脚力可是普通人可比?”   “黑衣人激战多时,也已体力耗尽,所以才让沈医工有机可趁!对吗?沈医工?”斛律光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着实吓了我一跳。这人怎么总是从我后面出现,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神出鬼没的,就像之前也是突然冲出来救了肃肃。我一惊,不对啊!他是什么时候跟上我们的?为什么一路上没看到他。他会不会看到我跟韦孝宽见面?不会的,不会的,以他狂妄的性格,加上之前的不愉快,要知道我跟西魏“勾结”,早名正言顺把我大卸八块了,还会出言帮我解围?   是啊,他居然在帮我说话?是为了之前帮他挡了几刀的缘故吗?不管怎样,我急忙点头:“是的,是的。”   果然,高澄对他的话深信不疑,随即问道:“明月兄,可曾追查到匪首踪迹?”   斛律光摇头:“末将无能,让他们得以逃脱!请世子降罪!”   高澄急忙道:“明月兄严重了,事发突然,敌人有备而来,我军得已保存,全赖明月兄领军有方。对了,斛律老将军保护父王时,受了些轻伤,你赶紧去看看。孝瓘,你且随我前去父王那里回话,他刚刚还问起你的安危!”   高澄难得拉上肃肃的小手,向前走去。我从不担心肃肃会出卖我,反而疑惑斛律光的态度。只见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丢给我,淡淡说了问:“你的手还在流血。”便走开了。我打开瓶塞,闻了闻。   不知道是不是我“做贼心虚”,所以疑心生暗鬼,想太多了!但他怎么突然这么好心?我安慰自己,如果他看到什么,早就请我吃刀了,哪还会给我这瓶金疮药!   士兵们草草掩埋了那些就近的战友尸体。我在一堆伤兵聚居处,找到了杜老。他已经苏醒,一些皮外伤,简单包扎后已无大碍。   斛律光派出的人马寻回一辆马车供高欢使用。跟高澄商议后,斛律光决定稍事休息,便继续赶路,尽快返回晋阳。   大家就地围着数十个火堆而坐,烧烤就近打来的野味,补充体力。我实在不能适应清洗不到位,茹毛饮血的食物。肃肃偷偷塞给我一个馒头,又跑回高欢那头。   我大口吞下,实在饿极。   不远处又传来歌声,高欢和斛律金又开唱那首《敕勒歌》,高澄和斛律光也跟着唱起来,紧接着,周围不少士兵也开始附和起来。越来越多人跟着一起唱。最后连我身边的伤兵也唱起来,眼中闪烁着泪花,全军弥漫着浓浓的思乡情愫,不少人默默流下了男儿泪!现在距离年关还有十天了。望着那些刚刚堆起的简坟,我不禁想到有首诗怎么说的: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他们的家人还有爱人,永远盼不到他们回去过年了。   没了马车代步,我跟杜老受了大罪。他的脚伤才好没几天根本不能适应这么大强度的运动量,我们的脚程还不如伤兵,总是落在队伍的最后。好在,出发前我把肃肃塞到了高欢的马车上,爷爷带孙子一同坐车总没问题吧?我不能让肃肃受这份罪。一天下来,我感觉双腿不是自己的一样,脚底起了多个水泡,苦不堪言。高管家曾分我们马匹,可惜不会骑,只能靠走的。   第二天,斛律光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辆极简极的木头板车,上面简单铺了层稻草,套在两匹瘦弱矮小的老马身上,让两名伤势很严重的士兵躺了上去,还特别“优待”让我跟杜老坐了上去,美其名曰“诊治伤兵”。颠簸加刺骨的寒风,让我们并点也要躺在上面了。哎,总比走路强。我谢谢他了。   第三天的清晨,队伍总算抵达晋阳城。城门大开,守军列队相迎,百姓夹道欢迎。这种礼遇对一个不仅仅战败而是大败的将军而言,简直匪夷所思。   高欢早在入城前,便由马车下来,打起十二分精神,稳坐于战马之上,威风凛凛走在最前面,向迎接自己的百姓,挥手致意。那叫一个意气风发。哎,就装吧。   队伍来到一座气势磅礴的大宅邸前,门匾上苍劲有力的古体四字“渤海王府”,虽然我不太认识,是听旁人说的。   此刻朱门大开,一众家眷、亲兵跪地相迎,放眼望去,密密麻麻全是人。   高欢一行纷纷下马,我和杜老也向前靠了靠。   跪地的一众人,齐声喊道:“恭迎王爷回府。”   高欢率先扶起最前面一个身穿铠甲的老将军,看年龄应比斛律金略小几岁,但多一份沉稳的儒雅。   高欢一把抱住他道:“贺六浑不听孝先规劝,落得如斯下场,悔之晚矣!”说着,老泪纵横。   叫孝先的老将军与高欢一样感慨万千,带着哽咽道:“王爷不必自责,自六镇起事以来,孝先与王爷并肩作战二十余载,大小战役无数,胜负实乃兵家之常事。且好生休养,待重整军容,孝先必定亲率大军陪同王爷再战玉璧!”   “可惜我已时日无多,还望孝先护我高家儿郎!”高欢含泪说道,两人皆感伤不已。   随即高欢又将前面的两位宫装妇人扶起,说道:“夫人,快快请起!”   一位年长,一位年轻,都是五官立体的塞外美人模样。高欢的眼光却停留在年长的美妇身上,深情道:“昭君,辛苦了。”   中年美妇道:“这是妾身分内之事。王爷一路辛苦,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高欢点点头,看向后面的人,喊道:“都起来吧!”   大家喊道:“多谢王爷(父王/祖父)!”纷纷起身。   紧接着高澄带着这边的人见礼:“孩儿(臣)见过两位母(王)妃、各位夫人,见过段将军,见过各位将军、大人!”   两位宫装妇人,齐声道:“不必多礼,大家辛苦了。快快进府一聚!”   高欢居然有两位正妃!在我的认知中,古代男人虽然妻妾多,但正妻的位置通常都只有一个,必定家世显赫,或者早年结发。   高管家遣散士兵到晋阳城守军处,由什么娄将军处报备安顿。只有斛律金父子等一些级别较高的将领随高欢家眷入府。而我们有幸作为医工跟肃肃一起得进府中。   高澄走近年长的王妃身边,亲昵的叫了声:“阿摩敦!”王妃慈爱的为他掸了掸身上的尘土,柔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阿摩敦”就是鲜卑语中的母亲。高欢的发妻本是鲜卑贵族的女儿,姓娄闺名昭君。当年一眼看中了还是无名小卒的高欢,不但执意嫁给他,还倾其所有助他成事。夫妻相濡以沫快三十载,不但为高欢诞下六男二女,还深明大义的在高欢需要联合柔然部落时,毅然将正妻之位让给了柔然公主。所幸高欢虽是枭雄,但不薄幸,珍惜夫妻情份,所以出现了两位王妃并列的情况。这位娄昭君王妃虽然已有六个儿子,仍旧心胸宽广,善待高欢其他姬妾以及她们的孩子,一视同仁。所以高欢常年在外,很放心将府内一切全权交由她管理。   大门一关,高欢再也掩饰不住病态,颓然欲坠。娄王妃与高澄等近身之人倾力扶住。   娄王妃道:“来人,扶王爷进内厢!王爷,妾身已召集全城名医。澄儿,你随各位大人厅堂稍坐!不得怠慢!”   高澄答道:“儿臣遵命!”   随即一架竹撵急步来到,将高欢安置其中,抬向居处。娄王妃率一众女眷跟随而去。   高澄道:“各位将军,请!”   我本想带着肃肃跟着一起过去,却适时被高管家拉了下来:“四公子,两位医工。请随老奴至客房暂行休息。待王爷病情稳定,再行安排。”   用过王府丫环送来的午膳,院落里突然响起两个少年的声音:“九叔,四弟当真回来了?”   “早前父王有家书传来,提及找到孝瓘,一并带了回来!适才高总管也说他就在这里。看了不就知道是真是假?”听声音两人年纪应该差不多。   之前说话的少年又道:“听我娘说,之前四弟因染上痘疮被送至城郊别苑休养,怎么会让祖父在途中遇上?”   另一少年说:“此事我也不甚了解。只道父王和大哥,颇为恼怒!”   敲门声起,我打开门,两位英俊少年站在门外,都不过十一、二岁的样子,但古人早熟,眉宇均比我们那个时代的同龄人,要沉稳些,显大一些!   其中一少年向我问道:“阁下可是一路照顾我四侄儿的沈……沈……嬷嬷?”   顿时“容嬷嬷”那张老脸浮现在脑中,我……至于吗?我沈兰陵自从来到古代就没美过,如今还沦落到被个小帅哥叫“嬷嬷”!心中无比郁卒。   这小子肯定不知道从哪里得到消息知道肃肃回来了,但又不全面,不知道我是干什么的,所以就凭外表乱猜了,不过我的年纪的确很可能比他妈还大。所以一声“嬷嬷”叫的理所当然。   我问:“你们是……?”   刚才说话的少年答道:“吾乃高湛,渤海王九子。他是我大哥,就是世子高澄的长子,高孝瑜。”   果然是叔侄关系,只是年纪相仿,都是隽逸面容,更像兄弟。   “草民见过两位公子,”我拱手行礼,“孝瓘公子在这儿呢。”   肃肃有些腼腆开口喊道:“九叔,大哥!”   还不及反应,高湛突然跑过去,掀开肃肃的衣服,说:“哪有什么痘疮?白白嫩嫩,不见一丝痘迹。这下大嫂可有的解释了!”言语中颇有些幸灾乐祸的兴奋。   我急忙把肃肃的衣服拉好,高孝瑜也开口问道:“四弟,你不是在别苑休养,怎会在外与祖父、父亲相遇?”   肃肃摇摇头,还是认真地答道:“四郎不知。那日被人带离府中,到了吕梁山,后来遇到兰……沈医工,又遇到祖父……就回来了。”   “哈哈哈,孝瑜,你这四弟人挺美,怎么嘴这么笨。是不是个痴儿啊?哈哈……”高湛毫无顾忌捂着肚子笑道。我脸黑了一半,这什么亲戚啊!   “我常年与你一起读书嬉戏,四弟的品性如何得知?”高孝瑜又问道:“四弟,你不记得是何人带你出府?”   肃肃摇头。高湛又笑道:“果然痴傻,什么人都不知道,就乖乖让人带了出去。高家有此痴傻儿,父王怎不被气死。”   我刚要开口,门外传来一声幽幽女声:“冯翊管教不利,让小叔见笑。”   高湛敛去笑声,向门外之人一揖,道:“大嫂。”   只见一年轻的美人领着一个目测比肃肃略大的小正太,缓缓走了进来。华衣美服,罗裙迤逦,五官秀丽,缓鬓倾髻,高雅端庄,仪态万方,美的让我也有些失神。   美人身后的丫环大声喝道:“大胆,见到世子妃,当朝冯翊公主,还不行礼,忤在中间作甚?”   我回过神,急忙拱身拱手:“草民见过世子妃殿下。”   “你这是什么礼?粗鄙不堪,一看便知毫无教养。”那丫环不依不饶说道。我一愣,这礼一开始就是跟着吕胜学的。韦孝宽也没说什么不好啊,不过刘洪的也说我无知不像女人,难道这礼行的不对?   世子妃谦和笑道:“沈医工不必见怪。沈医工不是朝中之人,又非出生士族,自不懂礼仪,无需自责。”   我尴尬笑笑。肃肃和高孝琬,同时屈膝道:“见过母妃!”   世子妃温和地拉他们起来后,肃肃又对世子妃身边的男孩,多喊了一句:“三哥!”   那男孩破颇为自得的点点头,对另外两个少年道:“大哥,九叔,孝琬多日不见,甚是想念。”   原来他叫高孝琬。很明显这位世子妃只是高孝琬的亲生母亲,因为是高澄的正妻,所以别的妾氏所生的孩子也得称她为母亲。   世子妃坐在桌前,缓缓说道:“孝瓘,你离府多日,遍寻不获,我甚为担忧。不过却由此化去一身顽疾,还得遇父王赐名,也算因祸得福。你可记得何人带你上山?你可曾到过别苑?”   因祸得福?她说的轻巧,从吕梁山下来这一路可谓九死一生,波折不断。作为嫡妻,世子府一切理应由她负责,出了这么大的纰漏,追究起来,她的责任最大。   肃肃摇摇头:“孩儿没去过行馆,也不认识是何人将我带上山。”   高湛又笑着插嘴:“大嫂,您家四郎蠢笨的很,不及孝琬一半,你可高兴?”   “九弟!”世子妃正色道:“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乱子,父王身体又抱恙,府中众人皆忧心忡忡。你能不能不要拿此玩笑,还笑的如此开心?让父王瞧见,成何体统?”   提及高欢,高湛立即收敛笑意,严肃起来,站在一边。   世子妃浅笑对肃肃说:“等父王病情稳定,回到世子府,母妃一定为你详查,不叫你白受了委屈可好?”接着,世子妃又对我说:“沈医工归还四郎,功不可没。今日我带走四郎,明日派人前来重酬。”   难道就这么要带走肃肃?人家可是名正言顺的“母亲”!   不,不行,事情还没搞清楚。谁能保证不会发生以前的事情,高欢的病情根本撑不过一个月。到那时肃肃还能仰仗谁的保护生存下去不再受到伤害,高澄?通过这些日子的观察,他虽然是肃肃的亲爹,可我觉得他还不如高欢靠的住。   正想着如何拒绝,高管家又火急火燎的跑来了,人未至,声音已到:“沈医工在吗?沈医工?”   “我在,我在!”我急忙回应道,引来世子妃随从侍女的白眼,但碍于高管家是高欢的人,一时不便发作。   高管家气喘吁吁道:“王爷哮症又发,太医和王妃召罗的名医都开了方子,但都一时不能见效,王爷透不过气,只说您有办法。沈医工赶紧随老奴过去吧。”   “好!”我也需要时间空间,好好想想怎么处理肃肃的事。挎上医箱,习惯拉起肃肃。世子妃道:“既然沈医工要为父王诊治,孝瓘就此交由本宫照看吧。”   我向她拱手拱身深深一揖,却坚决道:“不行!”   ☆、第 26 章   “娘娘,高总管可以证明,上次草民治愈王爷哮症之时,孝瓘公子也在当场,如果少了他的协助,草民也没把握能治愈王爷!”现在把肃肃给她,以后再见恐怕就难了。   “哦?”世子妃不信,“孝瓘目不识丁,如何懂得医术?高总管,可有此事?”   高福全一脸茫然,但着急高欢的病,只得道:“娘娘,老奴哪懂什么医病!不过上次沈医工给王爷治病时,四公子确实在侧。王爷很快就好了。究竟如何治的,老奴也不清楚。但王爷当下病发危急,还请娘娘让四公子跟沈医工即刻前往,以免耽误王爷病情!”   世子妃脸色一变,本来搞丢了一个儿子,已经失职。她再担不起耽误自己公公病情的责任。于是对肃肃挥挥手,“赶紧去吧。”   我拉着肃肃,跟在高管家后面,出了房门,一路小跑。余光隐约看见,世子妃正目不转睛看着我们。哎!到了今天,肃肃肯定要回家的。我怎样才能亲见证他生活的很好,确认他不会再受到伤害?   跟行馆一样,高欢的房门外,守卫森严。还有一众人在外守候,有副将、有太医,有王府的医官、医令,更多的是从外面召来的医工,都在听候里面的传召和吩咐。   突然一抹熟悉的身影闪过,再次确认时,又不见踪迹!   “沈医工?”高管家催促道:“快啊。王爷的病不能等!”   我继续快步向前,只是心中难免记挂那抹身影,因为我觉得那是……宋文扬!他怎么会在这里?不过想想既然我跟杜老都能在这里,那他的出现又有什么可奇怪的?但究竟是不是他呢?   高欢的病跟之前一样,急性哮喘,不知又受了什么刺激。一剂喉喷,立即见效。   循例我环视四周,微微皱眉。高管家有了之前的经验,赶紧说道:“沈医工,这次已照足您上次的要求,门窗打开,气息流通。炭火也只有几盆而已。还有大都闲杂人等均已摒弃门外。”   我对高管家说:“她,她,还有她,还有这几位小公子,”我一一点过去,“烦请出去……先回避一下!”   高管家还来不及开口,被我点名的人中就已曝出“大胆”,“放肆”的怒喝。   “小小医女,竟敢口出不逊!”   高管家面色犯难道:“沈医工,有所不知。这几位是王爷的夫人和儿子。因为担心王爷,所以一直随侍在侧,不愿离开。”   我一惊,急忙又是拱身又是拱手道,“草民无意冒犯各位夫人和公子,还请恕罪!只是站在医者的角度,患哮症的病人,尤其忌动物皮毛和容易散飘在空中的毛絮,极易被病人吸入肺中,诱发咳喘。适才我看几位夫人和公子的装束,要么领襟,要么袖口,甚至这位夫人的头饰,还有这位小公子的衣衫大部分由皮毛组成。对哮症病人的病情极为不利,所以草民才请各位回避的。”   我偷偷望去,几位美妇的怒容消退不少,反而多了几分惶恐,应该接受我的道歉了吧!作为医生,不说清病因,总觉得不吐不快,于是继续“斗胆”道:“还有几位夫人,馨香幽雅,但几种不同味道的香料混在一起,难免有点……冲鼻子……但这个不用回避,站远一点也行。”我越说越小声,暗暗留意她们的神态。   “哧”一旁的高澄突然忍不住笑了出来,随时恢复正色,但还是被他的生母娄王妃嗔了一眼。我不敢再说了,因为几位夫人的脸色瞬间甚是难堪。本来一心来向丈夫献爱心的,现在反而成了让丈夫发病的病因,而且丈夫病成这样,她们还有心情把自己打扮的如此香艳,的确容易遭人诟病。   祸从口出,她们千万别把这笔账算到我头上!   一直保持安静的娄王妃开口了:“王爷知道各位妹妹一番关怀好意,但沈医工亦言之有理。还请各位妹妹携子回房重新整装,再来侍疾!福全,”王妃又对高管家说:“命人将我房内的香料悉数移出,告诫府中上下,从今日起不得再用香料,府内各处勤加打扫,不得有异味,不得有尘絮。如有违规者鞭一百,赶出王府!”   高管家低头称:“诺!”退了出去。   那些“服装不合格”的夫人领着各自的孩子,也下跪行礼:“诺!妾身(孩儿)告退。”一众人退了出去。   诺大的房间,空荡荡下来。我正想着找什么理由离开,王妃温和对我说道:“果然同王爷所说,沈医工医术别具一格。我的妆容对王爷的病可有影响?”   我急忙摇头,道:“没问题。王妃端庄淡雅,没问题。只是这块垫子最好也拿远些!”我指了指床下一块带斑纹的皮垫说道。   “快,快,取出来!”王妃指挥两个丫环立即行动,一边对高欢道:“老爷,您稍稍挪一点。”高欢也很配合。王妃私下并没有称高欢为王爷,而是老爷,足见两人多年的深情。可惜啊,高欢还是娶了那么多小老婆。   王妃指着那块皮垫对我说:“这是王爷年轻的时候第一次独自山上猎来的战利品,多年来王爷爱不释手,总放在房内目光所及之处。”这可是国家保护动物,要在我们那儿,他早被判刑了。如今肺不好,还是先收起来,以后拿出来缅怀吧,要不就等着陪葬吧。   “昭君!”高欢的声音传来:“难为这么久的事你还记得!”   王妃坐回床侧,深情道:“老爷的事,妾身哪件曾忘记?”   高欢有些感动道:“没有昭君,就没有今日的高欢。昭君情深义重,我贺六浑终究怠慢了你,让你受委屈了!”   “老爷,昭君不委屈,渤海王王妃,已足令天下女子无不仰慕!昭君只希望老爷身体早日康复,多陪陪妾身,就心满意足了!我看沈医工出手不凡,她一定有办法治好老爷的。”   望着王妃殷切的目光,我只得再次解释:“草民不会开方抓药!而且王爷的身体也不宜进补!”   “大胆!”高澄火了:“你既不会开方抓药,如何称得医工。不吃药?你是咒我父王药石无效了吗?”   “逆子,闭嘴!你少气我些,自可多活几日!”高欢总觉得这个子不争气,殊不知期望越高,要求眼光就越苛刻,总觉得处处不顺眼。高欢又转向王妃道:“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昭君,我已时日无多!”   娄王妃落泪了:“再没几日就过年了。我已通知孩子们全都回来。我们已经好多年没有一家人聚在一起过年了。老爷说可好?”   高欢微微点头:“你作主。全听你的。我也不记得上次团聚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每年都在打仗,要不就是朝政缠身。我也累了。今年就陪陪你跟孩子们。”   王妃点头,问高澄:“澄儿,你二弟已经在途中了吗?”   高澄点头:“二弟镇守邺城,已经出发,三日内必可到晋阳!”   王妃道:“好,都回来了!让你府中的家眷也一并住过来过年吧。一家人整整齐齐团团圆圆,热闹喜气!老爷,你说好不好?”   高欢直道好好好。   高澄道:“孩儿这就通知他们明日全部过来。另外,今晚的家宴,就由孩儿代替父王宴请段将军和斛律将军吧?”   “不,”高欢一口否决,“孝先他们与我亲如兄弟,我要亲自跟他们畅饮。来人,替我更衣。”说着挣扎要起。   我忍不住道:“王爷如果还想一家人团圆守岁的话,还是不要饮酒。你的状况不但要忌烟忌酒,饮食上还要禁忌,要以清补清淡为主,油炸火烤的肥腻食物碰都不能碰。”   “白水清粥小菜是吗?沈医工上次说的。”高欢问道。   我点点头,坦然答道“是的,不能再吃任何给身体造成负担的食物,尤其忌酒!”   “那沈医工刚刚说的忌烟,是忌什么烟?”王妃问道。   我一愣,只得勉强解释道:“就是烧炭的烟,还有烧烤食物的烟的,主要是指在烹饪过程中会产生黑烟的方式做出来的食物,王爷现在都不能吃!”   王妃点点头,又道:“沈医工可否随侍,以防王爷再次发病。”   我道:“其实王爷所患并非惯性哮喘,只要排除了刺激源和激烈运动,饮食加以禁忌控制,不会发作的。否则就算我在也阻止不了。既是家宴,草民还是不太方便出席。王爷王妃明鉴,草民来自山野,不懂礼仪,要是出丑贻笑大方,扫了王爷王妃的颜面就不好了。还是请太医随行吧!”   王妃柔声道:“沈医工的言行举止是与我们有些不同,但医术绝非一无可取,沈医工不必妄自菲薄。听闻沈医工一路对孝瓘孙儿爱护有加,不但治愈了他的痘疮,还将他无损送回来。我实在感激无复以加。”   我赶紧道:“不敢不敢,其实草民只懂些医术皮毛,而孝瓘公子得的也不是痘疮,只是一般痘诊,草民实在不敢居功。”   “孝瓘乖巧伶俐,王爷与我甚为喜欢,今晚家宴他也出席,这一大一小,祖孙二人都需要照看。还望沈医工不辞劳苦,多担待些!”   这个王妃也看出我的软肋是肃肃,放不下。   我拱手道:“既然王妃不嫌弃草民粗俗,草民愿站在王爷和公子身后听候差谴。”   哎!去就去吧。王妃也是一片深情担心自己的丈夫身体。而我的确也放不下肃肃,虽然都是肃肃的亲戚,但肃肃内向的性格,未必能适应。不就是一顿饭的时间吗?能有多久,最多二个小时总够了吧。   我现在的任务就是亲眼确定肃肃过上好日子,才能安心离开!   渤海王王府的家宴,在我看来,算得上是场中型宴会了。不是围桌而坐。诺大的厅里,摆满了长案,左右相接。每案上都放着相同的食物。每案一到两个人坐着。每案后站着两个丫环随侍,随时传菜倒酒。   高欢坐于大厅前端正中,两位王妃分坐左右。   高澄挨着娄王妃坐于下首,独自一案。其后是世子妃和嫡子高孝琬并一案。再接下来就是高欢的各房妾氏带着自己的儿子排了下去。高欢子嗣众多,高湛领着高孝琬,竟坐在了很靠后的地方,放眼望去,面目都有些模糊看不清。   右侧柔然王妃下首处,最近坐着的居然是那位姓段名韶字孝先的老将军,他没有随高欢出征玉璧,反而坐于上首,斛律金父子还在他之后一案。看来高欢真的很重视这位老将。   往后应该是高欢族内的兄弟内侄还有亲信。整个厅呈长方形分布,好不热闹。   肃肃和我是跟着高欢夫妇直接进来的,肃肃被王妃牵着小手,一时也不知道该坐哪里?都满了,再支一张案台,就要跨过门槛出去了。   王妃悄悄对着肃肃指了指段老将军旁的位置,肃肃小脑袋直摇,我也觉得不妥。很明显,这里的座位都是按资派辈的。   但王妃却笑着带肃肃来到跟前:“孝先,我这个孙儿,与你同坐一张胡床可好?”   那人宽厚笑道:“无妨。”说着便让着肃肃坐下,怜爱地摸摸他的头。   王妃此举引来众人侧目。一丝不解和怨怼从世子妃的脸上一闪而过,想来她的嫡子坐的还没这么上首。我悄悄后退几步,与侍婢站在一起,尽量靠在角落用幔帘遮住身体。好累啊!   高欢率先举杯道:“在座各位均是我贺六浑的亲眷,征战多年的兄弟,我早已视你们为一家人。此番玉璧战败,愧对大家,本应闭门反省无颜再对大家,但想来已时日无多,借此家宴,感激各位多年以来对贺六浑的相携之恩。以水代酒,先干为敬。”   众人举杯,连肃肃都端起了酒碗,我希望里面装的是水。   高欢很快又举起第二怀对右首的段韶道:“孝先与我如亲兄弟般多年征战沙场,用兵如神,内外兼备。此番吃了大亏,就因不听孝先劝告。澄儿,你们都听好。段孝先忠亮仁厚,智勇兼备,亲眷之中,唯有此子,军旅大事,宜共筹之。”说罢一饮而尽。   “谨遵父王教诲,孩儿终生不忘!”高澄道。随即众人皆起身拱手道:“谨遵父王/王爷/叔父/祖父教诲!”   段韶忙道:“不敢当,不敢当。”高欢示意他们都坐下。   高澄举杯敬向段孝先道:“段叔父,请受侄儿一杯水酒,聊表侄儿敬仰之意。侄儿轻狂莽撞,还望段叔父日后多加提点相携。”一饮而尽。   段韶也起身举杯,“世子言重了!王爷提携知遇之恩,孝先定当誓死追随王爷、世子,共保大魏河山。世子才华横溢,定能青出于蓝!”说罢缓缓饮尽。   一旁的斛律光忍不住道:“喝个酒都要诸多言辞,汉人就是婆妈!”这人还真是心直口快,顿时惹来斛律金的怒目。段韶倒还是一派云淡风清的模样:“老夫偶染风染,身体略恙,不及斛律将军豪爽,包涵,包涵!”缓缓坐下。   高欢笑着对斛律金父子道:“老哥父子都是至情至性之人,生性豁达,乃我大魏股肱之臣。此番要不是老哥父子拼死相护,我贺六浑只能落个客死异乡,尸骨难全的下场。今天也不能坐在这里把酒言欢了。”   高欢举杯站了起来,向他二人深深一揖,饮尽杯中水。   斛律金父子急忙站起来道:“王爷严重了!说来惭愧,我没读过什么书,不会管教孩子,犬子若有何冒犯之处,还请王爷和段老弟不要太上心!”   “当然,当然!”高欢笑道:“共事多年,我与孝先岂会不知斛律一门皆是忠肝义胆的直性情。孝先你说是不是?”   段孝先微笑颌首。   斛律光道:“王爷,既然要喝酒,就该痛痛快快,这酒盏太小,我就用一整坛酒回敬王爷!”说罢一手提起一个酒坛,扯掉上面的酒封,举起来就灌。   众人皆目不转晴地看着,咕咚咕咚,三五下便见了底,众人纷纷拍手叫好。斛律光将酒坛向下惦了惦,确认无酒后,扔至一旁,豪气万千。   高欢亦拍手称好,直接走到跟前,“老哥,果然虎父无犬子。”斛律金刚要客气,高欢打断道:“老哥,不必自谦,世侄如若只有一身蛮气,如何保的我大魏从未败过的战绩?常胜将军的名号,实至名归!此番回京,若不是适橄沆军有方,士兵操练有素,如何得保我一条残命!”   高欢按着斛律金的双臂道:“老哥,我高家儿郎不才,没有娶到你的女儿,还望您的孙女能做我高家的媳妇。你看孝瓘此子,貌美才俊,做老哥你的孙女婿,可满意?”   我一惊,但斛律金尚未开口,斛律光道:“王爷,小女尚幼,现在谈论此事尚早。过几年再说吧。”他居然直接拒绝了。   气氛有些尴尬,但众人更奇怪为什么高欢突然这么重视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孙子,先是位置不按常理安排,现在又要越过高澄之前的孩子优先为他择婚。   高欢和斛律金一时也尴尬,不知道说些什么,斛律金毫不客气,一拳揍在斛律光的肚子上,“畜生,作死啊!”   斛律光闷哼一声,捂着肚子坐下来。娄王妃急忙赶来解围:“老将军不必动怒。孝瓘相貌柔美,性格温润,未入斛律将军的眼,也乃人之常情。我高家儿郎何止孝瓘一人,澄儿已有五子,殷儿也快足岁。王爷有十五子,澄儿的弟兄们不久也会开枝散叶,想必终有一人能得斛律将军满意,所以不必急于一时。”   “不敢当,不敢当!”斛律金深感愧疚,高家这么有诚意,所有儿孙让他选,他儿子还嫌这嫌那的,让他老脸往哪里摆。   高澄上前两步道:“阿摩敦,说错了,孩儿不是五子,很快您又要添一位孙子了!”   “当真!”娄王妃笑的眼睛都快眯起来了。   “当真!”高澄道:“孩儿新纳的燕氏,数日前被诊出喜脉,已有月余。当日父王未归,孩儿不敢让母妃分心,所以未曾提及。如今我已命她一同前来陪阿摩敦过年。”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娄王妃开心道:“王爷您看,我们高家子孙繁茂,您太心急了。”   高欢也笑道:“是啊,我太心急了。人老了,难免会操心儿孙。不急,不急,老哥,我们迟早做定亲家。”   斛律金拱手道:“王爷放心,斛律金的孙女必定嫁入高家为媳!”   “好,一言为定,一言为定。”高欢由着数王妃扶回座位。   我虽然不喜欢肃肃早婚,可斛律光此举摆明告诉旁人他看不上肃肃,真的是因为肃肃长的太美,没有武将的威武霸气,还是看不上肃肃的身份?虽然肃肃也是高欢的孙子,但他不是嫡子嫡孙,没有继承权,而且肃肃没娘,不像其他孩子的娘均出身名门,背景深厚。当父母的都会为女子筹谋,斛律光也不例外 ,所以他拒绝?……抑或是他还记恨上次我跟肃肃捉弄他的事,让他没面子?   不管怎么样,已成定局,他们成不了翁婿,也是好事,看他那模样,那基因,保不准她的女儿就是个女张飞,这往肃肃身边一站,我忍不住抖了一下,趁早拉倒趁早好。   高欢看着一旁的肃肃由始至终一句话未说,忍不住道:“其实,老哥,你有所不知。别看孝瓘貌美,其实壮志雄心。上次在行馆之中,脱口所吟,令我震奋不己!孝瓘,可否再念一次,给各位将军听听?孝瓘?”看来高欢还不死心,可能他怕自己一死,这些老臣不会像对他这般忠心来对他的儿孙,所以希望通过联姻这种最古老的方式来巩固高家的地位。   只是这次肃肃不想之前对高欢那么主动示好了,他像没听到一样,专注自己的食物,目不斜视。   虽然我也不想把后人的诗尽现人前,但我更不想肃肃失礼于高欢,惹他生气,尤其这么多人,好歹回应一下,给点面子。我暗暗着急。   谁知,肃肃连头都没抬一下。高欢有些不悦,沉声道:“沈医工?你且去看看此子何故突然变得如此痴傻?”周围传来浅笑,高湛更是大声笑道:“大哥四子果真痴傻!”娄王妃警告道:“步落稽,休得放肆。”这才有所收敛。   我学高管家道:“诺!”弓着身子快步走到肃肃身边。我用极低到只有我们俩才能听到的声音问道:“是不是喝酒头晕了。”肃肃轻轻摇头,也极低道:“兰陵说过18岁前不能喝。”   “那为什么不作声?”我又问。   肃肃美眸望着我欲言又止,周围探究的目光正望着我们,算了,现在不是问原因的时候!   我小声对他说:“肃肃,兰陵相信你不会伤害我。但如果你想带上兰陵不再过以前的日子,过的好一点,就不能再这么沉默!而且你祖父问你话,你应该有问有答,这也是做人最基本的礼貌,知道吗?”肃肃点头。“好孩子!”随即,我大声说道:“禀王爷,公子并无不妥,只是有些酒力上头一时昏炫而已。”肃肃顺着我的话说道:“祖父,孝瓘并无不敬,只是从前没喝酒……”   “原来如此!”高欢面色稍霁,道:“我高家的儿郎怎能不会饮酒,皆要千杯不醉,来,祖父教你!”   娄王妃笑着阻止:“王爷,多饮伤身,孝瓘还小,你自己尚不能饮酒,怎能教坏孩子!”   娄王妃看了看世子妃又道:“孝瓘两位兄长皆在此,他们还未一展所学,又岂能轮到最小的孩儿?”   世子妃的脸色终于好了些,高孝琬一直被忽视,让她很不是滋味。   高欢也明白自己老婆的意思,说道:“孝瑜跟老九一直在府里长大,我们都知道他极为聪慧,一目十行。不知道孝琬在世子府所学如何?”   高澄道:“孝琬亦很长进,日前听其师傅对他赞不绝口,说他悟性极高……”   “夫君,还是让孝琬自己向祖父禀报吧!”世子妃开口,对自己的孩子颇为自信。   不足十岁的俊朗小少年,跨步出来,绕过案几,来到中间跪下,小大人似的礼数周全,向高欢道:“祖父容禀,孙儿学了《论语》、《孟子》还有《左氏春秋》!祖父可以任意抽查考问孙儿。”   高欢笑道:“好孩子,赶紧起来,家宴无须如此拘谨。祖父相信你尽得师傅真传,想你父亲当年亦是如此。不过,我高家儿郎除了经纶满腹,还需善骑射,懂兵法。这些你可曾学习?”   世子妃起身略微一福道:“禀父王,孝琬之前习得一些粗略兵法,年后陛下会从京都派位太傅过来直接传授孝琬骑射,用兵之道。”   高欢问:“可是库狄干将军?当年他可是鲜卑第一勇士?”   “正是!”   四周传来羡艳之声。世子妃继续道:“臣媳深知父王喜欢象戏,孝琬一直在研习对弈之术,颇得师傅赞扬。父王闲来,可让孝琬陪您解解闷。”   “如此甚好!”高欢开怀笑道:“高家儿郎当如此,能文能武。孝琬,你觉得棋艺之道精髓在于何处?”   高孝琬朗声道:“楚汉局中争,运筹为输赢。策马横行日,飞车(Ju)破敌营!”   “好!”高孝琬一念完,斛律光便开口赞道,“孝琬公子果然非同凡响。有大将风范,男儿当如此。”   高欢笑的更开心了,“难得孝琬能把用兵之道融入对弈之中,楚河汉界,运筹为帷。用兵如神,局内定胜负。有意思,有意思……”   世子妃看见儿子如此出彩,笑颜如花,眼角都飞扬起来。   枪手,绝对请了枪手,我不相信一个不足十岁左右的娃娃,没有一点临阵经验,不但会下棋,还能融入兵法。我在这个年纪连象棋规则都搞不清楚。世子府嫡子,当朝皇帝的外甥,不知道多少位名师在身后“指引”着呢。   高欢又把目光转向肃肃,“孝瓘,你觉得你兄长此诗如何?比你那首如何?”   肃肃还没开口,高湛又起哄道:“父王甭问了,你看大哥这个儿子连话都说不周全,怎么比得上孝琬?”   我给了肃肃一个鼓励的目光,小子哎,这个时候不能再掉链子了,以后吃肉还是喝粥,就看你的表现了。   肃肃望着高欢一字一字缓缓蹦出:“列阵非好战,胸藏百万兵。局中堪破敌,何劳师远征?”   “扑”斛律光口中的酒一下喷出,不敢置信地望着肃肃。   段韶手中的酒盏也滑落而不自知,呆呆望着身旁这个一直沉默却一鸣惊人的娃娃。   四周一片寂静,静的连根针落地都听得见。   噢,耶!!斛律光,就算你现在把女儿送给肃肃当小老婆,咱也不要了!哈哈哈哈!   ☆、第 27 章   段韶最先回过神,缓缓起身,道:“孙子兵法有云:凡用兵之法,全国为上,破国次之;全军为上,破军次之;全旅为上,破旅次之;全卒为上,破卒次之;全伍为上,破伍次之。是故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吾等从军多年,阵前厮杀血流成河早就习已为常见怪不怪,却差点忘却兵不血刃地解决战事才是用兵之最高境界。国富则民强,兵力强盛,外寇自不敢来侵,将士们根本不需要背井离乡远征在外。孝瓘公子以棋局中的争战为喻,又跳出此中,区区几句便点出只有养于内、止干戈,才是常胜之道。”说罢,深深向肃肃一揖,“敢问孝瓘公子师承何处,竟有如此超脱之胸怀?”   肃肃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有些腼腆扶住老将军,直摇头。   “哈,哈,哈,哈……”高欢终于爆发出与我内心深处一致的大笑,直到咳嗽,娄王妃劝道,“王爷保重。”   “昭君,我没说错吧。此子就是块被沙烁掩盖的宝玉,稍加雕琢,必大放光彩。所以我才为他取名为瓘。不过孝先有所不知,澄儿已证实,此子从未开蒙。我想昭君之所以置他于孝先身边,就是想孝先日后能做此子开蒙恩师,多加提点。”王妃笑着点头。   段韶诚惶诚恐道:“王爷,莫要折杀老臣了。单凭此诗,足见孝瓘公子的气度、胸襟皆在段某之上。段某如何为其授业解惑?还望王爷另请高明。”   高欢道:“天下间论学识论胆略论用兵,本王实在不知还有何人可与孝先匹敌?孝先文武双全,不必过谦!”   “王爷太看得起孝先。孝先只是有幸得遇王爷,能一展所学而已。世人皆知,天机老人乃圣人之后,不论武学还是谋略甚至医术都堪称天下第一。孝先不如其万一啊!”   高欢略一思索道:“天机老人大名我也听过。只是江湖传闻不尽不实,毕竟见过天机老人的并不多,难免夸大之嫌。且高人见首不见尾,就算真有其人,常年隐世,所学亦未必实用。”   这点我很同意高欢,因为我想到了王昱,他不就是自称鬼谷子的后人吗?多少人想拜他为师,结果呢,那伤的叫一个惨,也不知道那现在怎么样了!   段韶苦笑道:“王爷,实不相瞒,王妃初领此子入座时。我只觉此子貌美可爱,与寻常稚子无异。之后他对众人的讥笑不理不睬,王爷的问话也不答,也曾一度认定其愚鲁。谁知孝瓘公子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段某在朝多年,今竟以貌度人,实在惭愧。如果孝瓘公子不弃,我愿与妆结为忘年之交,相互切磋,至于授业恩师,段某实在不敢当。”   段韶如此坚持,高欢也不好一再强人所难。一旁被忽略的世子妃脸色早就不佳了。   肃肃突然向前一揖,道:“祖父、祖母、父亲大人,孝瓘不想欺瞒长辈,兰陵说过做人应该实事求是。这诗不是孙儿所作,是……是我在途中听来的。孙儿目不识丁,远不如三哥!”   好样的,肃肃果然没让我失望。可惜其他人显然不信,他们多年在外,从未听过此佳句。所有人都只当肃肃顾忌世子妃和高孝琬的颜面在谦虚。   段韶又问:“敢问孝瓘公子,兰陵是何人?”   肃肃看向我的方向,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汇聚过来。我只得从阴暗处向前几步,干笑着向他拱身拱手行礼道:“草民沈兰陵见过段将军!”   “这些是你教孝瓘公子的吗?”   “不,不,不,”我急忙摆手:“草民也目不识丁,这完全是因为公子聪明伶俐!将一路上所看所听融会贯通。”我没完全说谎,除了一、二、三、四、五、天、大、田等一些不超过五笔的汉字我还能认出外,其它的十个有九个不知道写的什么,剩下那一个还要靠猜的。   高欢也道:“沈医工是吕梁山人氏。她偶遇孝瓘治好他的病并带他回来,本王的哮症也由她治愈。她的言行举止的确不通世故,不谙世事,应不懂征战之事。”   看来连高欢也觉得我礼仪无全,就是山中一粗人。我连忙称是,心中苦笑不已。凑巧又对上斛律光充满戏谑讥讽的眼神。   娄王妃适时又道:“王爷,今日不是为孝瓘找师傅,这是家宴,你看大家都忘了用膳。”   高欢急忙道:“是我失礼了。澄儿,孝瓘开蒙之事,你且留心。”   高澄也惊讶这个平时被遗忘的儿子,竟如此出众,让他大有面子,道:“孩儿谨记!”   高湛走了出来,对高欢说道:“父王不在府中期间,孩儿与孝瑜编绎了一套剑舞,孩儿希望为父王助兴。”   高欢欣然应允。高孝瑜手持竹剑走了出来。高湛又喊道:“八哥,烦请你抚琴助阵。”一个英俊少年颌首,面容有些惨白,似乎有病。   “九哥,我也来。”“我也会”   ……   “九弟,算上我”   ……   最后在世子妃的示意下高孝琬也加入其中。   琴弦一响,一群正太翩翩起舞,让我再次感叹混血基因的强大。自打从进渤海王府大门起,我就是发现这一大家,从上到小,不分男女,目光所及,几乎没有一个不美的,尤其以娄王妃所出的一脉为之最。   高欢本是汉人,年轻时长的英伟不凡,才被娄家小姐看中。娄王妃本是鲜卑的美人,少数民族跟汉族的血统和基因隔的相当远,相当于混血,看高澄就知道了,他有二分之一的鲜卑血统,五官立体,轮廓显明,百里挑一的美男子。高氏位高权重,各房妻妾自然也都是顶尖的美人。高欢的妾氏不但各有风韵,而且大都比高澄还年轻。而高澄的世子妃也是魏帝元氏一脉的鲜卑美人,肃肃的娘更不用说了,肃肃至少有四分之一的少族民族血统。所以高家这票帅哥的形成是必然的。我暗暗叹气,如果我将来想生一个像肃肃这种质素的宝宝,还得找个老外嫁了才行!而且以我的条件,非得要远到隔N座山,N大洋的基因,才有可能拉的平啊!悲催!   晚宴戌时才结束,别人不知道,看得出高欢夫妇一定很尽兴。娄王妃亲自领走了肃肃,有祖母的关怀,我自不用担心。   我快饿趴了,寻思着先去厨房找点吃的。   “沈大夫?……沈兰陵?”熟悉的声音响起,一人从阴暗中出来,正是阔别多日的宋文扬。装束变了,头发长了,左半边散发几乎遮住了眼睛。   “宋医生,真的是你?”之前看到的身影果然是他。到了如今,再遇到谁,我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激动惊讶了。   我对他说:“这里不方便说话,先跟我走,杜老也在!”   因为王府规条严明,男女有别,杜老的厢房与我的厢房隔了一个小湖。   杜老看到宋文扬,很是激动,一把拉住他:“小宋,你怎么也到了这里?”   我示意他们先坐下来,问道:“你是怎么从吕梁山来到这里的?何医生和柳护士说你们遇到狼了。你是怎么逃脱的?”   宋文扬一下紧握手中的杯子,“你们遇到安妮和柳萱了?”杜老摇头,我点头。把这一路的情况大概说了一遍。   宋文扬喝了口水道:“那天我的确为了保护安妮,引开狼跑了很远,但最后还是被追上,搏斗中我被咬伤,但没致命。”说着,他微微褪下衣领,我们看到他颈后,一大片伤疤向下延伸,很明显,伤口没有得到及时处理,触目惊心。   宋文扬拉好衣服继续道:“生存的本能让我不顾一切爬上一棵高树。那狼足足守了一天一夜才离开,我失血过多,加上恐惧,终于从树上跌下来昏了过去。等再次苏醒的时候,已经被人救了,本该心存感激,随后却发现,他们救我是为了把我卖个好价钱,对我做的也是极为简单的治疗。因为他们是古人。”   看来他这一路也不轻松,但宋文扬的语气却极为平静:“发现不对劲后,我用了三天时间确认,穿越了。但我不确定你们是不是同样遭遇这么奇异的事件,毕竟我没等到安妮回来找我。我当时第一反应就是要逃,可惜伤的太重,被他们抓个正着,捆了四肢。最终拉出来,当街叫卖!”   我忍不住握紧了着手,宋文扬紧握茶杯的手在发抖。“后来呢?”杜老轻轻问道。   “后来……我被一家医馆的老板看中,买下带回晋阳,平日里做些打杂的事情。日前渤海王府突然秘密招揽了全城的医生,我也是今天才知道是渤海王重病。下午,我看见沈医生领着一个孩子进去。沈医生,你瘦了不少,装束也变了,以为人有相似,要不是看见我们的药箱,我也不敢肯定是你!”   气氛有些沉闷,我故作轻松道:“不管怎么样,大家总算聚到一起了。说不定她们三人已经回去了。我们也能回去的。”   谁知宋文扬突然站起来,欲往外走,他说:“今天为了确认是沈医生,我出来很久了,再不回去的话,馆主一不高兴,少不得又是顿皮开肉绽的教训。”   我跟杜老一惊。在古代,主人有权处置甚至杀死一个奴仆,不会有人追究。但我们不是这里的奴隶,我忍不住拉住他:“宋医生,不管怎么样,既然我们重逢了,就不会丢下你不管。你先住在这里,明天我们一起去找馆主,为你赎身恢复自由。我们还存了一点钱,不够……再想办法!”不知道肃肃能不能借我一点?   宋文扬突然露出一个凄惨的苦笑,退后两步,挣开我的手,“兰陵,你以为这儿的奴仆只要打打杂,受点气就可以了吗?还要随时听候召唤,伺候……主人,否则他怎么会把我带进王府?要的就是‘贴身服侍’!我现在很可能已经染上脏病,我劝你还是不要靠我这么近!”   我跟杜老又倒抽一口冷气,面面相觑。宋文扬越是平静地述说,越显得遭遇的残酷。他居然被人……   “那你怎么不逃啊?”良久后,杜老呐呐问道。   宋文扬又是一声苦笑,缓缓掀开额上过长的乱发,赫然露出一个刺青!虽然我不太认得是个什么字,却也知道那是古代的黥面刑,为奴隶或者罪犯打上像牲口一样的烙印,从此他们就被定性,跑不掉了!   宋文扬道:“有了这个烙印,无论我一次一次逃到哪里,都被抓了回来,面对更严厉的处法。我怕了,也不知道该躲到那里才能回去!”   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让我差点站立不稳。曾经的有为青年如今麻木成这样地叙述这种遭遇!   现在说什么安慰的话都是一种提醒和刺痛。我一把拉住他说:“文扬!你就在这里住下,明天一早我就去求王爷和王妃,免除你的奴籍。渤海王府权势极大,只要他们肯发一句话,没人敢拂逆!”好歹我治愈了高欢哮喘,又送回了他孙子,王妃对我也很和善。   “对,小沈能在他们面前说上几句话。”杜老也执意要留下宋文扬:“大不了,我们不要他们的诊金和送回娃娃的赏赐,免去你的奴籍就行。既然我们遇见,以后就不能分开,有个照应。”   我拉着他重新坐回桌前:“只要能回去,激光打两下,什么纹身刺青都不留痕迹。还有……身上的伤,你也别疑神疑鬼,这里清洁条件不好,有的时候并不是因为……这点你该比我懂。回去什么病治不好?你就住在这里,杜老你那里还有干净衣服让宋医生换吗?”   “有,有”杜老急忙道:“还有一身洗过还没穿,正好给小宋。”   我点头,道:“我出去看看能不能打桶热水,宋医生你先清洁一下,杜老那里还有些消炎草药,他帮你先检查下,然后换上干净衣服,好好睡一觉什么也别想。一切明天再说!”   宋文扬眼中终于重新燃起生存的希望,又不确定道:“真的……可以?这几个月,我一直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一个恶梦,怎么也醒不了一样。”   我重重点头,杜老安慰道:“小宋,放宽心。你看我,在这里做过乞丐要过饭,还被人当神棍又扔又打。小沈带着娃娃也是九死一生,一路坎坷,才捱到今天,我们每个人都经历了难以想像的磨难,所以你这点不算什么。只要能回去就好。”   出了房门,王府太大,一时也不知道上哪里找高管家,只得拉住一个路过的丫环,询问厨房在哪里?哪里可以打热水沐浴?   好在王府的丫头训练有素,对待客人也极有礼貌,她不但回答了我的问题,还亲自领我过去。   安排好一切后,我重重倒在床上,昏眩袭来,却翻来覆去睡不着,肃肃不在我身边,但他今日的表现足以让所有人不敢轻漫,娄王妃更会爱护有加。   现在让人忧心的是宋文扬。在这里我越来越发现男风是件很平常的事,甚至比在我们的时代更开放,更容易被大众接受。   但凡有有些权势的人家都豢养岁数不等的娈童,不但不以为耻,反而像种“潮流”。我在王府内也曾偶然见到几个衣饰华美,举止柔媚的少年,既无官职称谓,又不是亲眷,答案昭然若揭。据闻这些甘为娈童的少年不但不是奴籍,而且可以自行出入,将来还可以像正常人成家娶妻生子。没人会因为娈童的经历而看轻他们,甚至因为曾经侍奉过的主人是大官而受到眷顾提携。老实说,让我这个现代人都觉得惊世骇俗。   宋文扬,我还记得他第一天来医院报道的样子,还有在医院跟何安妮并肩时的意气风发,现在直接从天堂掉入地狱。好在何安妮已经回去了,否则被心爱的人知道这种经历,他会更痛苦。   天一亮,顾不得丫环送来的早饭,我便前往杜老的厢房。远远看到三、五人堵在门口,吵吵嚷嚷。   原来医馆的人寻宋文扬来了,杜老紧闭房门就是不开。   “赶紧把人交出来,他可是咱们馆主买回来的。契约在手,一报官怎么也跑不掉的。”   我走过去对他们说:“里面的人是我的同乡,误入奴籍,你们花多少钱买的,我还给你们!”   哪知其中一人道:“钱是不多,但我现在不想转卖,我只要人。他必须跟我回去。”说着露出一抹暧昧的笑容,令我作呕。   “我们本是平民,他是被人陷害才被卖身。如今我们肯花钱替他赎身,你不收。我去请王爷王妃作主,到时你一铢钱都拿不到,何必呢?”   那人一愣,道:“我这有凭有据的,又没犯法,王爷为什么不让我带走我买下的人?”   他说的没错,在这个时代他对自己的所有物有卖与不卖的自主权。但我们不是货物,我们是有人身自由权的现代人。他们那套不适应于我们。   我只想尽快解决,“你拿着这些钱,把卖身契给我!”   那人挥开我的钱袋,仍然去砸门,叫嚷着里面的人出来,就是要人不要钱。   “什么人胆敢在渤海王府肆意枉为?”身后传来一声喝斥。   段韶、斛律金和斛律光三人一行走了过来,侍从喝道:“尔等何人?”   我急忙拱身行礼:“草民见过段将军、两位斛律将军!”   段韶道:“原来是沈医工,何事喧哗?”   “草民有一同乡,也是学医的。下山时走散,他不幸为奸人为害,卖身为奴。昨日与府内重逢,草民正与这位医馆主商量赎身之事,惊扰了几位大人,还望见谅!”   那医馆主也急忙说道:“几位大人,小人也是照足法例,买来的奴人,哪能任人说带走就带走!”   段韶对我说:“各朝百姓皆有户籍,沈医工可否提供你那位同乡的户籍,以证明他是良民?”   从一开始我就担心这个,我们凭空而来,哪有什么证明身份的文件?我只得道:“草民世代隐居深山,不知时事更替,哪有什么户籍。若真有此物,早就报官理论了。哪用在此与馆主商讨赎买之事?”   我继续道:“草民攒了些钱,还望几位大人能从中调停,劝服这位医馆馆主,高抬贵手!”   段韶想了想,道:“王爷信赖之人,我等也相信沈医工绝非奸佞。不过晋阳毕竟隶属渤海王管辖,我等不宜越俎代庖。我相信王爷会给沈医工这个恩典的。而且沈医工一行没有户籍终非长久之计,顺便请王爷赐与户籍,方可一劳永逸。 ”   斛律光听了又嗤笑道:“汉人就是迂腐。不就是让一个奴人脱离奴籍吗?有必要这么七绕八拐的吗?王爷如今的身体,还需烦这种鸡毛蒜皮之事吗?”说着他对那医馆主道:“你,就你,开个价,那人本将军要了?等我买了下来,再交给沈医工自行处置不就结了吗?”   我不反对。老实说如果在现代,我还挺欣赏这种有什么话就说的人。简单的事情,我也不想复杂化。但在这里不同。   果然斛律金又瞪了一眼他儿子道:“闭嘴。这毕竟还在王府内。孝先说的对,主人家没发话,轮得到你作主?”   斛律金对我说:“吾等正要去见王爷,你就跟我们一起前去吧!”   我点点头:“正有此意!不过这儿……”   “放心,这儿毕竟是王府,由不得他们放肆。”斛律光对医馆的人说道:“你们该回哪儿就回哪儿待着,这渤海王府不可是你们家后花园。军事重地,谁敢放肆,军放处置。”   医馆的人一听,不甘心也急忙离开。   我敲敲门,说道;“杜老,宋医生,开门。是我!”   宋文扬打开门,他们在屋里应该听到之前的动静,出来向三位将军行礼。   我指着宋文扬对他们说:“他就是草民那位被人所害误入奴籍的同乡。”   段韶点头道:“事不宜迟,就请沈医工带他与我们一同前往吧!”   高欢自回来便住在娄王妃的寝宫休养。待人通禀后,不见传召,倒是高管家从里面走了出来。他说:“各位将军大人、沈医工,王爷还在沉睡未醒,太医说王爷身体孱弱,需多休息,此刻不宜打扰。王妃已去前厅,今日世子府家眷全部迁来王府过年。还请各位前往偏厅小坐片刻。至于沈医工,有何急事?在下可否代为解决?”   我拱手道:“如能得高总管出手相助,草民感激万分。”王府总管,在外人眼中也相当显赫了。   我指着宋文扬道:“高总管,他是我同乡,常年居于深山,不谙世事,偶然下山就不幸被人所掳,黥面卖身奴籍。还望高总管出面斡旋,让其恢复自由之身。我这里有些钱,想为他赎身,还请高总管多加担待。”说着,我递上钱袋,这还是上次杜昆用来贿赂陷害我们的“赃款”。   高管家直接推辞,他道:“沈医生不必客气,此乃小事,只要王妃乃至王府任何一个主子发话便可。老奴只是下人,还是应当先行禀报,王妃一旦首肯,老奴立即为沈医工办妥!”   “多谢高管家!”我急忙道谢,宋文扬眼中也亮起希望。   “几位将军大人,请随侍从前往偏厅稍坐。沈医生,且随我去前厅面见王妃!”高总管说完,举步向前。   突然一个小身影向我飞奔过来,扑进我怀里,我笑了,是肃肃!   看着他从上到下全身被悉心装扮过的模样,我忍不住调侃道:“哇,这是谁家的贵公子啊?好英俊,好潇洒哎!我好中意,不知道有没有婚配订亲啊?”   肃肃腼腆着红了脸,不好意思地笑了,最后还是憨憨说道:“还……还没有,不是拜过堂……”最后的声音太小,我没听清楚,却已经惹来那三位将军的轻笑。   高管家也忍俊不住,道:“四公子真俊!”   连一旁的宋文扬也忍不住问道:“兰陵,他是谁啊?”   “他就是肃肃。渤海王的孙子,高孝瓘!”   肃肃拉着我的衣服,有些不悦问道:“他是何人?”   “他是……”我不想骗肃肃,可看到高总管就在一旁,那三个将军虽然往远走了,但难保他们习武之人耳力好。于是我带肃肃往旁边走了几步轻声说道:“他就是宋文扬,何安妮的男朋友,你听她提过文杨,文杨的,就是他。”   “男朋友?”   “是啊,就像你们这里定过亲的男女!”   “兰陵要带他去找何安妮吗?” 肃肃也小声问道。   我摇头,“现在我也不知道何安妮在哪里?我现在带他去见你祖母,因为他现在莫名被人陷害成了奴人,过的很惨。兰陵去求你祖母让他恢复自由!”   “可我看到何安妮就在前厅,跟祖母说话呢!”肃肃说道。   “什么时候?”我一惊。   “就刚刚,父亲的家眷里,她的样子好像父亲的姬妾!”肃肃很认真的说道。   不会吧,我再压低声音问道:“你是不是看错了,她明明从玉璧先回吕家村,怎么会在这里?”有人相似。   “可她的头发黄黄的,还有柳萱也在!”肃肃肯定道。我大惊,头发的颜色,还有同时认错两个人的可能性不大。   “那她看到你了吗?”   肃肃点头。   “那她对你有没有什么反应?”   肃肃摇头:“从没见过我一样!”   怎么回事?我看了看宋文扬,想了想走过去对他说:“宋医工,你先回去。前面都是女眷,你去不太方便。只要你在王府,谁也不能随便带走你,是不是,高总管?”   高管家点头道:“王府有王府规条,谁敢闹事,定当重罚。来人,送这位宋医工回房,好生照看。沈医工,既然四公子来了,可否由他带你面见王妃?王爷这里老奴实在不能走开!”   我点头,“好,高总管,您先忙。”   我向宋文扬点头,让他放心。我跟着肃肃向前厅走去。   还未到,一众女眷的莺莺笑语已经传过来。我不禁放缓了脚步,万一肃肃没看错人,这可怎么办?   透过打开的窗户,我看到高澄也在其中,领着一众家眷围着娄昭君问候请安话家常。柔语娇声,这应该不是何安妮的STYLE吧。但到了今天,还有什么事情不可能发生呢?   我不由握紧双手,睁大眼睛,一一看过去。这个不是,那个不是,这个也不是,姬妾、丫环婆子人太多,这大冬天的还绫罗飘扬,轻纱飞舞,一时竟有些眼花缭乱。   肃肃突然拉拉我,他指指身后,正怯生生地站着一个人,一眨不眨地望着我们,双眼红肿,一声“兰……陵……姐!”眼泪便像断线的珍珠滴了下来,身体摇摇欲坠。   “萱萱!”我急忙过去扶住。不用猜了,肃肃肯定没看错人,何安妮肯定在里面。好嘛,这下除了沈洁,全部人马都在渤海王府汇合了。老天啊,这一切的安排……到底用意何在?   好在周围没人,我扶着她说:“来,坚持一下,我们去旁边说话。”   廊尽长亭,凄清幽冷,落叶繁重,这个季节,应该很久没人踏足过了。   柳萱一身奴婢的打扮,我问她:“你怎么成了丫环?何安妮也是?”   柳萱点头又摇头,缓缓说道:“何安妮现在是高澄的燕夫人,燕婉如!”   什么!燕夫人?我记得昨晚高澄说新纳的妾氏就姓燕,而且有喜了!!   我马上问道:“她不会还怀孕了吧?”   柳萱惊讶道:“兰陵姐,你怎么知道的?你见过她了吗?”   何安妮不是爱宋文扬的吗?这宋文扬就在后院,她却怀了别人的孩子,这叫什么?天意弄人?老天爷耍的我们还不够吗?   我呐呐道:“我还没见到她,不过昨天已经有人报喜了,只是我再也没想到何安妮成了燕夫人。你们到底搞什么?不是回吕梁山了吗?”   柳萱悲伤道:“兰陵姐,其实何安妮根本没打算回吕家村,她说忍受不了那些人的粗俗无礼。想让那两个护卫直接送我们上山。结果,大雪封山,本来道路就难行。那两个人不幸滑落悬崖,不见踪影。我们惊慌之余只得下山。当初你给的钱,不出几日就用完了。走投无路,她……居然把我卖了。谁料那人贩也不是善男信女,看何安妮漂亮,就把她一起绑了。我们被转卖到晋阳的一家酒馆……娱宾。那日高澄前来耍乐,何安妮引诱他成功带回府中做了个小妾,而我成了她的丫环。”   我揉揉头:“萱萱,你是不是在跟说故事?第一,何安妮也经历了这一路的凶险,她也知道山上不安全,她放着找好的有保障的路不走,却要另辟蹊径另外找路上山?难道她脑残?第二,何安妮在国外待了很久,应该比我们更知道人权的重要,她怎么敢卖你?第三,她卖你不成,还把自己搭进去了,世上有这么蠢的人吗?最后她跟宋医生的感情那么好,怎么会甘心做高澄的小妾,还主动引诱他?”   不是我想怀疑柳萱,而是她说的根本就是天翻地覆的毁三观故事。我甚至不能把故事中的人跟我的同事联系起来。   柳萱委屈道:“兰陵姐,你觉得一切是我编的故事吗?”说着,捋起了衣袖,露出了满是伤痕的手腕。我惊道:“这是怎么回事?谁打的?”   柳萱哽咽道:“如果是旁人也就算了。毕竟在这里,没人权可言,我认了。偏偏伤在自己人的手上。虽说她是领导的女儿,可都是平等的啊。她凭什么……”   我无语了。是啊,生活原比戏剧更狗血,否则我们怎么会站在这种地方,讨论这种问题?   “兰陵姐,”柳萱打断道:“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当日宋医生为我们引开狼,其实是……被逼无奈,是何安妮推他出去的,事后何安妮不敢及时回去找宋医生,也不让我去找。所以我想宋医生在她心中没有那么重!”   我一度以为已经没什么事可以再震惊了,没想到真的是没有最震撼,只有更震撼。我再次想起宋文扬那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难道这才是真正的原因!何安妮,我狠狠掐紧掌心。   我尽量平静对柳萱说:“萱萱,你先去王府后厢去找杜老和宋医生。”   柳萱惊道:“杜老?宋医生?他们也来了!”   我点点头:“宋文扬落了奴藉,本来我就是想来求王妃,免去他的奴藉的,没想到会遇上你们。我会请求王妃一并赦免你的奴藉,恢复自由的。”   柳萱并无兴奋,反而阴晴不定,迟疑道:“只怕何安妮……”   我冷笑道:“我来问问她究竟要干什么?你放心去找杜老。”   重新来到窗前,顺着柳萱所指的方向,我终于看到了与以往大相径庭的何安妮。华衣美服,头戴夸张的假髻,插着夺目的装饰,微微露出原本染黄的头发。   我对柳萱道,“看到了。你去找杜老他们吧!”   柳萱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我整了整衣装,来到前门,请人通报,阔步跨进厅里,单腿下跪,拱手行礼,朗声道:“草民沈兰陵参见王妃娘娘!”   ☆、第 28 章   “沈医工快快请起!”娄王妃笑着向肃肃招招手道:“孝瓘到祖母这里来!”   娄王妃亲昵地搂着他道:“原来你刚刚跑出去不是跟着孝珩和延宗去玩啊,去找沈医工?”   小脑袋点点:“他们去见九叔和大哥了”。   王妃又笑道:“巧了,我刚好也要找沈医工。沈医工,我想请你为澄儿的妻妾诊病。府内的医工多为男子,即便隔帘诊脉,终不及女医工可近身查看。澄儿你且回避!”   高澄有些不乐意,道:“阿摩敦,这儿都是我的内眷,还需回避什么?云娘心悸头痛,婉如初孕见红,我皆忧心。”他还真敢说!   “胡闹!”果然娄王妃皱眉不悦道:“你怎知得?燕氏既有孕,就该避忌。你常年征战在外,或见或闻,终究晦气。”   “阿摩敦……”   “不要说了,由不得你。你如此宠爱燕氏,她也该为你着想。”   “母妃,不要责怪夫君,是妾身不好,让夫君分心。妾身也曾劝阻夫君应以大事、仕途为重。如今住进王府,有母妃照看,夫君可以放心了。”娇娇弱弱的声音传来,一袭古代贵妇打扮的何安昵拖着裙摆,纤弱地缓步走来,高澄急忙上前扶住,关切之色显然。   何安妮面色虽然平静甚至有些冷漠,但望向高澄的眼神却极为温柔,还有举止态度,哪还有一点任性刁蛮。她不是最爱宋文扬吗?从前也没见她对宋文扬如此温柔,如此明理过!宋文扬为了保护她,舍身引狼,伤的那么重,还……那种遭遇,她却另投他人怀抱,还要生育子嗣,短短数月人的感情怎么可能转变如此巨大。要不是隐约还能看到她染黄的头发,我真不敢相信她是何安妮!   目光扫过我,何安妮好像在看陌生人一样,毫不停留。她对柳萱都能下狠手,我自然也不敢指望她对我有什么旧情可念。   娄王妃道:“难得燕氏如此识大体,澄儿你更不该肆意胡闹。沈医工,你说可是?……沈医工?……沈医工?”   我还沉浸在何安妮的变化中,直到娄王妃呼喊了几声,才回过神,也不知道她刚刚说了什么。   “沈医工,”娄王妃问道:“为何一直紧盯燕氏,你们相识?”   何安妮抢着道:“从未见过!”   我微微扬起嘴角,对娄王妃道:“草民有一同乡,姓何名安妮,与燕夫人极为相象,所以适才草民以为燕夫人就是何安妮,不禁多看了几眼。草民的同乡在返乡途中失踪,至今未见踪影。不知燕夫人可曾遇见与自己十分相像之人?”   何安昵冷漠吐出两个字:“不曾!”   娄王妃也道:“沈医工,人有相似。燕氏一直在世子府养胎。而你们则是随王爷一行而来,应该不曾见过。”   我道:“王妃所言极是,人有相似,可能草民太思念故人,以至一时认错,还请王妃和夫人恕罪。”   娄昭君柔声道:“不妨事。不知沈医工刚才可曾听到,燕氏怀胎月余,却依旧……”   “如癸水一般见红是吧?”我接过她的话,引来一阵惊讶骚动。王妃有些尴尬看了看高澄,高澄的妻妾也窃窃私语,有人甚至还红了脸。至于吗?她们的丈夫刚刚不也说了吗?   我懒得理她们,接着说下去:“通常这种情况,是胎儿不稳的迹象,有先兆性流产的可能。”   高澄脸色一变,娄昭君大惊失色:“这么说此胎保不住?”   我摇摇头:“王妃不必担心,通常在妊娠初期1到3个月内,胎儿皆不稳固。根据孕妇自身体质的不同,会有见红的情况,只要及时查明原因对症下药,安心调理,对胎儿和母体并不会造成损伤。”   娄王妃放心,道:“果然有沈医工在,让人安心。一切拜托你了。”   我急忙摆手道:“王妃,草命不敢欺瞒,草民不擅长妇产科!其实今日草民前来,另有一事相求。草民昨日偶遇另一同乡,他与草民等一同下山,不幸走散,为奸人所害,落入奴藉,倍受欺辱。草民想请王妃相助,赦去其奴藉,让他恢复自由!”   “哦?”王妃问道:“他此刻就在府中吗?”   “是的!”我说:“他被晋阳一家医馆买下,但空有一身医术,平时只作打杂之用。说来也巧,王妃,他正是一位擅长千金妇科的医工。他姓宋,如能得他相助,燕夫人定可平安生产……”   “不要!”何安妮突然出声打断,终于绷不住了,她应该知道我说的是谁!   “为何?”王妃和高澄同时不解。   “我……”何安妮一时不知如何解释,只得道:“妾身虽有小恙,但无妨,自行调理便可。夫君,妾身不想被男子所见!”   我暗自冷笑,道:“草民从未提及这位同乡的性别,燕夫人如何肯定他是男子?”   何安妮脸色又是一变,“这……”   娄王妃笑道:“我朝像沈医工这样的女医工并不多见。燕氏才有此担心,可是?”   何安妮急忙点头称是。   我对娄王妃说:“草民的那位同乡的确是位男子,姓宋,名文扬。在草民家乡是有名的妇科千金圣手。即便众夫人有所忌讳,有他幕后相助,草民亦可更有把握为各为夫人诊症!草民身边还有几铢钱,愿全部用来为其赎身,还望王妃恩准。”说罢,我又深深磕了下去。   娄王妃笑道:“沈医工无需如此大礼,此乃小事。我即刻吩咐福全,今日便可办妥。还请沈医工一行多为府内女眷费心。”   我感激道:“多放王妃恩典。草民等必当竭尽全力,随时听候差遣。”   娄王妃道:“大厅终究不便,待各位夫人回房安顿好,你再一一看来。澄儿,随我去看你父王!”   “是!”   “诺!”   “燕夫人,麻烦你宽衣躺到床上去!”我机械说道。   “沈兰陵,文扬怎么样了?”何安妮一进房屋,摒退左右,直接问我。   “燕夫人不是从未见过草民吗?怎么知道草民叫沈兰陵?”   “够了,刚才在外面,我也是身不由己。现在就我们俩,你不必再装腔作势了。文扬到底怎么样?”何安妮咄咄问道。   我冷冷道:“我装腔作势?还是你寡廉鲜耻,颠倒黑白?刚才是谁口口声声说不认识我?是谁连祖宗的姓都改了,你到底姓何还是姓燕?”   很显然何安妮在国外待久了,不知道寡廉鲜耻是什么意思,呆在那里茫然望着我。   看她一身贵妇打扮,我气不打一处来:“你不是急着要回家吗?你不是急着要找宋文扬吗?怎么成了世子的夫人了?为什么不回吕家村?”   何安妮喊道:“沈兰陵,要不是为了等你,我怎么会搞成今天这样?”   “等我?”我被她气的想笑:“你在哪里等我?高澄的世子府?我明明告诉你先回吕家村,再找机会上山。你去了吗?”   “我是不喜欢吕家村,但是柳萱说……好了,你凭什么管我?我的事自然会跟文扬解释。我现在只想知道文扬怎么样了?”   我冷笑道:“好,我告诉你,他现在跟你一样就在渤海王府。我跟杜老昨天晚上才遇见他。他为你引开狼,身负重伤,得不到及时救治,还被坏人拐卖了!他不但被施以黥面之刑,还像奴隶一样强迫为他的主人暖床,你知不知道他的主人是男人!你知不知道什么是黥面刑?就是在脸上刺青烙上奴隶的标志,一辈子都洗不掉的耻辱。他所受的这一切都是因为保护你而起。你呢?看看你的样子,高澄的小妾,还怀了他的孩子。你现在还有什么资格问宋文扬?我一再说过,只要能回去,一切都会好的。你就这么耐不住寂寞?”   何安妮面色惨白,眼泪落下,一下瘫坐在地,喃喃道:“不是这样的,我也不想这样的。我以为他没过来,而我再也回不去了。文扬,你听我解释……”说着猛然站起来,就要向外冲。我一把将她拽住,“你还疯不够啊?你不想想现在自己是什么身份,这里是王府,你贸然去找别的男人,高澄会放过他吗?你还嫌害他不够吗?”   何安妮回过神,急忙问道:“那该怎么办?怎么办?”   我甩开她的手,道:“你先问问你自己想怎么样?还想不想跟我们一起回去?但我告诉你回去的路肯定不会好走,有什么意外谁也保证不了。或者你还是继续留在这里锦衣玉食当人家小老婆?但我也要提醒你,虽然高澄长的帅,有权有势,温柔多金,是所有女人梦寐以求的对象,但在这里,他已经有一堆女人了,你不是第一个,肯定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你要做好这个心理准备。还有你现在又怀了他的孩子,就冲着这个孩子,不说高澄会不会放人,你有了血脉羁绊在这里,还能舍得安心回去吗?所以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何安妮神经质般的喃喃道:“我不想的,这个孩子我不想要的。”说着发疯般捶打肚子,被我狠狠拉住,“你够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我安排好了让你们回吕家村,就算你讨厌吕胜,至于做出这么愚蠢的决定吗?害人害己,你能怨谁?”   “谁说我不想回去?是柳萱,这一切都是她害我的!”   “何安妮!”我重重哼了一声,“先前你说为了等我才搞成这样,现在又说柳萱害你。你好歹也是成年人,你有自主选择权的,能不能为自己的言行决定承担些责任,不要出了事就把责任推给别人?你别告诉我是她不让你回吕家村,还把你卖给高澄的,而她自己只是个丫环!她身上的伤不是你下的手?”   “是她说要等你,而我又不喜欢吕家村,可以先在别处待着。要不是她,高澄根本不会看到我。”何安妮几近巅狂道:“我要去找文扬,我要杀了柳萱那个小贱人!”   “你够了,”我气的头疼,“柳萱再怎么惹你不高兴,她毕竟是我们的同事,来自同一个地方。我们都是平等的。你怎么能那么丧心病狂打她?还有你真的确定对高澄一点没动心。你看他的眼神那么温柔缠绵,真的没有一丝自愿?何安妮我今天找你,不是来追究你们谁对谁不对的。也不想管你做过什么,因为我没这个资格。我只想问你,今后怎么打算?如果你后悔了还想跟我们一起回去,只要你先诚心向他们道个歉,我去跟他们说暂时不计较你的作为!一切等回去以后再说吧!”   何安妮空洞的眼光转向我,突然发出一阵凄惨的笑声:“道歉?我对高澄有爱?沈兰陵怪不得说了半天你就是不让我去见文扬,我差点忘了,你喜欢宋文扬,你巴不得我跟高澄一起,你刚好可以趁虚而入跟文扬旧情复炽!对吧?沈兰陵,你们早就算计好了牺牲我一个,你们就可以……”   “啪!”我忍不住又甩了她一巴掌,怒道:“何安妮你自己做错事,别把脏水泼别人!我不否认曾对宋文扬是有过好感,可还来不及挑明的时候,你回国了,他选择了你。我们什么都没有,连开始都没有。他甚至都不知道我对他有过期待!如今你不知道怎么面对他,就别把这些陈芝麻烂谷子,而且子虚乌有的事情拿出来做文章,只会让我更看不起你。我们都得为自己的言行和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何安妮,你孬种!”   ☆、第 29 章   “呵呵……”何安妮捂着脸颊颠笑着比哭还难看,“是我错,都是我错,我对不起文扬!我应该拼死不从,不该被高澄迷惑,我以为再也回不去了……”她见东西就砸,连桌子也被掀了。屋内霎时一片狼藉,东西乱飞。   突然一声轻微的哼声传来,我急忙查探角落,从幔帘后拉出一个小身影,惊道:“肃肃?你怎么在这里?什么时候进来的?有没有被砸到?”我明明看着他被娄王妃牵走的啊!   肃肃摇头,像做错事被抓着一样,带着一丝委屈道:“兰陵,她说……”   “原来这个跟屁虫你还带着,”何安妮打断肃肃的话,指着我道:“沈兰陵你可真长情。你敢说你对宋文扬一点感情都没有了?”   “我跟宋文扬本来就没什么,信不信随你。但我还是以前那句话,不要扯上肃肃。否则我不会忍你!”   何安妮嗤笑道:“我现在是夫人,你能拿我怎么样?”   我冷笑道:“你知不知道他是谁?我告诉你,他是高澄的儿子,高欢的孙子。你仔细看看他的穿着,除了渤海王府,我怎么可能把他装扮的这么华贵?有胆子你就试试,就算我不能拿你怎么样,高澄也不会轻易饶过你,别忘了女人如衣服在这里体现的特别彻底!”   何安妮在震惊中安静了不少,呆呆坐在一旁。   过了良久,她喃喃道:“我想回家,我想爸爸。是柳萱把我设计给了高澄,现在还有了他的孩子。我以为再也回不去了,我要生存,没的选择!高澄对我好,在我最无助的时候帮了我。我真的不知道文扬也在这里。他不会再要我了,我该怎么办?”她将脸埋入双手中。   她不止一次说是柳萱害她,柳萱却说是她不好。从吕梁山开始她们不是一直相互扶持的   吗?我说了现在不是追究谁对谁不对的时候,要考虑的是接下来怎么办?毕竟高澄的小老婆,怀孕的那个是她何安妮,不是柳萱。   不好!我忘了嘱咐柳萱,见到杜老和宋文扬,暂时先别说。至少等宋文扬脱了奴籍,身上的伤好一点再谈,否则再正常的人面对这一连串的打击也要发疯。   “你好好想想,这两天我还会过来!如果不想害死宋医生,就保持沉默,继续当不认识我们!”   说罢,领着肃肃,忧心忡忡地来到杜老的厢房。三人都在,围桌而坐。宋文扬没有预料中的悲愤,反而一扫之前的阴沉,颇为轻松道:“沈医生,这次多亏你帮忙,高总管已经帮我拿回卖身契,从今以后我就自由了,可以和你们一起。我们什么时候回吕梁?杜老都跟我说了,你打算还从原路返回!”   我点点头,望了望杜老,杜老说:“小宋,这事还得再商量,一时走不了!对了,怎么今天送饭的丫头还没来。小宋,能不能麻烦你帮我去厨房看看?老人家经不起饿。你也顺便出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吧!”   宋文扬点点头,脚步轻快地走了出去。我一关上房门,杜老就说:“柳护士来的时候,刚巧高总管带宋医生出去处理卖身契的事情,他还不知道何安妮的事情!我让柳护士先别对他说,只说她也是流落到这里的,刚巧与你碰上。小沈,小宋目前不宜再受刺激了。”   我点头,到底杜老人生阅历比我们丰富,考虑周详。   杜老又问:“小沈,现在怎么办啊?”   我使劲抓抓头,道:“我也不知道。先给何安妮两天时间让她想清楚再说吧!她的问题比我们都棘手。但我看她也挺后悔,她还是很在意宋医生的。”   “可她怀孕了不能在路上颠簸,她根本吃不了那苦不说,至少还要有九个月才能把孩子生下来。孩子生下来了,她还会走吗?能走吗?”柳萱道:“这里锦衣玉食,高澄又比宋医生帅那么多,我觉得她根本不想走。”   我道:“别说了,现在高欢病重,我们哪也走不了,就趁这段时间大家都好好想想。”   杜老叹口气:“我跟老何几十年的朋友老战友,我也不忍心丢下他的女儿独自在这里,就算锦衣玉食,也没法跟现代比,何况她还只是个小妾。大家都再想想,再想想!”   杜老的话突然让我脑海中闪过什么,一时又抓不住。   “兰陵姐,我还是想先回何安妮那边!”柳萱突然道。   “你不怕她仗着夫人的身份又打你我?刚刚才跟她吵过,她很激动,情绪不稳定,你现在回去的话……”   “我就是怕她一气,跟高澄说上两句什么不好的,大家都得遭殃!我回去至少还能提醒着她。受点她的脾气,总好过让她一时忍不住乱说害死大家!”   瞬间,我觉得这个刚出社会的小姑娘长大了,成熟了,懂得从大局出发,为大家担待了。她说的没错,我点点头:“好,你回去看看也好,毕竟她现在有孕,身体比较虚弱,不管她做过什么,毕竟还是我们同事,真正的同乡。现在她已经知道我们都在这里,不会再毫无顾虑地欺负你,应该有所收敛的。”   柳萱点头,打开了房门,惊呼一声。我回头一看,宋文扬正直挺挺地站在门外。   我跟杜老同时傻眼。只听他呐呐道:“我不知道厨房在哪里,想回来问问,不是有意偷听。没想到安妮也在这里。柳萱你带我去见她!”   柳萱急忙道:“不……不,不行,不方便!”   我跟杜老急忙一左一右将他拉了进来。杜老道:“小宋,别激动,事情不是你想像的那样。我们还在了解之中。”   “是啊,我也是今天刚见到何医生的,她还是很在意你的。光听你的名字就激动的不得了。你刚脱奴籍,不方便去王府女眷处再生事端。你也知道的,我们每个人走到这里,都经历了难以想像的磨难,有的时候真的身不由己,宋医生你能体会的,何况何医生还是个女人,更不便,更凄惨!”   宋文扬缓缓道:“我只想问问她对我的感情是不是真的?还记不记得对我说过的话?”   “记得,肯定记得!宋医生,你也体会这里根本没有人权,不知道犯了哪条规矩随时会死。所以你们现在不宜见面。”我急忙劝道。   “小宋,现在我们遭遇的一切都是脱轨的。所以更要团结起来,头等大事是怎么安全回去。只要回去了一切都会恢复原状。这里的一切只是一场梦而已,不必太当真!”   “是啊,是啊。这两天我一定会弄清楚的。柳萱,你赶紧回去照看着何医生。明天我再去找她谈谈。”   柳萱前脚刚出门,宋文扬突然两眼一闭头一低,脑袋重重磕在了木桌上。着实让我们吓一跳。   杜老一查,“昏过去了。算了,让他多睡睡也好。这事也急不来。小沈,你也够累了。今天先休息吧。”   我点点头,缓缓走了出去,轻轻带上房门。   晚膳已经置于案上。我第一次拿起每餐必备的暖身酒,咕咚灌了下去,顿时又被呛辣的泪流满面。肃肃有些责怪道:“兰陵!”一边不停拍着我的后背。   我把他搂在怀里,问道:“肃肃,你知不知道,兰陵为什么到了现在还没嫁人?无论在你们这里,还是在我的家乡,我都是大龄了,早该成家生孩子了!”   肃肃闷闷吐出三个字:“宋文扬?”   我摇摇头:“从小开始,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成为一名优秀的外科医生。但我在学校的成绩并不拔尖,为了能进入梦寐以求的学府,我拼了命的努力,终于以踩线的成绩跨入医科大的门槛。你知道什么是踩线的成绩吗?”   肃肃望着我,我没指望他回答,继续道:“就是最差的成绩,踩着他们所要求的最低分数线进去的。医学课程很复杂,又很繁琐,我基础不好,经常赶不上进度,落在全班最后。别人亲亲我我享受一生中最美好的恋爱时光,却被我全部耗在了实验室和图书馆!你知道吗?我曾试过不吃不喝一个人在地下解剖室里面对尸体二天一夜,就是为了搞懂教授所说的一段内容。学医的执着甚至让我忘记了恐惧。我花了超过平常人三倍不止的努力捱了七年,终于顺利毕业,来到全省三甲医院,以为从此能一展所长,学以致用。却再没想到,不过二年的时间,我就远离了自己拼搏了这么久的岗位,成了无所事事的片子医生!肃肃,兰陵的医术不是那么差吧?”   肃肃重重点头。酒劲上来了,我有些犯傻笑道:“是啊。好歹我救了肃肃,多年的努力没有白费,不遗憾了!我一直没时间也顾上考虑恋爱成家一事,直到……也是第二年,宋文扬到了我们医院。第一天他不认识地方,还是我领他去院长办公室报道。我们就这么认识了。比何安妮还早。肃肃,你也看到了,他高高瘦瘦,斯文俊逸,而我也到了婚龄。当时我就想啊,如果我的丈夫是那样的,也不错!我对他颇有好感。后来我们成了同事,虽然不在同一科室,但每天都能碰面,尤其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我会主动和他说话,我也、我还觉得他对我也比对别人和善热情,就以为他跟我心里的感觉是一样的。可惜我没有什么恋爱经验,终究会错意了!   还记得那天我遇到了一个很大的困难,很失意,我特别希望能得到他的关怀,我决定不顾女生该有的矜持主动跟他挑明的时候,却发现他已经跟何安妮好上了。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不知道,因为当时何安妮回国没多久!我看着他们在办公室里……亲亲我我。瞬间心像掉在地上,摔破了!原来那才是爱情,而我对他的好感从始至终都是一厢情愿,他对我也只是感激还有一点投缘而已,根本不是我所想的那样!还没来得及开始的感情,就这么没了。我知道感情不能勉强,为了不让自己再有什么幻想,从此我避开宋文扬。原以为自己藏的很好,不知道怎的,周围还是传出我爱慕宋文扬不果的风言风语。更没想到的是连何安妮也知道了,怪不得一路上她对我总是有意无意的冷嘲热讽,但我知道那是太在意宋文扬的表现。只要今后不接触慢慢传闻就会淡了,我告诉自己不用太在意。我还是没想到会跟他们一起流落到这里来,还变成这样。肃肃,何安妮突然成了你的庶母,你开心吗?”   肃肃果断的摇头。   我无奈道:“可她现在有了你父亲的宝宝。宋文扬怎么可能再娶她?所以她才会着急怕我甚至别的女人抢走宋文扬肃肃。说到底,今天她会翻这种无聊的旧账,还是得怪你父亲不好,已经有那么多老婆了,还要娶!娶谁不好,偏偏娶了何安妮!”   肃肃呆呆望着我,我有些失笑,他还小怎么懂得这些事,忍不住摸摸他的头道:“你不知道,我们那里跟你们这里不同,我们那里都是一夫一妻制的。一个男人同时有几个老婆,一个女人同时嫁几个丈夫都是违法的。何安妮和宋文扬本来注定是一对,现在硬生生被你父亲给拆散了!每个女人最大的愿望就是跟心上人组成家庭,生个孩子,相守一生。我也不例外,平稳的生活就是我最大的幸福。只是宋文扬的心上人不是我,何安妮无论外貌还是出身都比我好,如果我是宋文扬,我也会选她的!”   “兰陵是最好的!” 肃肃突然蹦了一句,惹我笑了起来。   我用力搂紧他:“真的,在这里的每一天都很糟糕,令人发疯。唯独遇见肃肃你,让我觉得日子还有点希望!你的开心幸福是我最大的期望。对了,肃肃,昨晚的家宴,斛律光不想把女儿嫁给你,你是不是生气了?所以你祖父问你话也不答?”   肃肃摇摇头:“我又不认识她,怎么会喜欢?我怕一开口祖父非要我娶她。”   原来如此,怪不得肃肃当时一反常态,对高欢不理不睬。原来小家伙长大了,也有自己的想法了。很好,应该这样。   “那兰陵还会喜欢宋文扬吗?”肃肃问的时候好像怕深触及我的伤感一样小心翼翼。   我笑着摇头,“我对何安妮说的是真的!我跟宋文扬根本没有开始过,当初的那一点好感,早就烟消云散了。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我沈兰陵再不出众,可感情也是很宝贵的。肃肃,你也要记住,人的感情是不能随便伤害的。你千万不能像你父亲这样三心二意,见一个爱一个!我知道以你的家世背景做不到只娶一个,但兰陵希望你一定要用心去找到你心爱的也真心爱你的女孩,好好呵护她,这样你也会得到真正的幸福!”   肃肃一眨不眨地望着我,我解释道:“当你真正喜欢一个女孩的时候,你不会介意她的长相、出身背景甚至习惯,甚至她做了什么事让你不高兴你也不会介意,一心只想对她好。同样一个真正爱你的女孩也不会介意你长的是美是丑,有没有钱,家族是否显赫之类的,就是单单喜欢你这个人而已,哪怕你身无分文,生了重病,也不会离你而去。”   “就像兰陵一样吗?”肃肃突然问道。   我一愣,随即笑道:“对,就像兰陵一样!不过年纪要比兰陵小很多,跟你差不多大的同龄女孩,哪怕小几岁也没关系。肃肃,记住兰陵的话,等你长大就明白了!”   ☆、第 30 章   急促的敲门声把我从宿醉中唤醒,头隐隐作痛,一杯倒的酒量,还学古人借酒消愁,根本是自讨苦吃!昨晚好像还对肃肃讲了一堆“胡话”。对了,肃肃呢?   他正躺在内侧,睡的很香。我不禁一丝莞尔,他一向不贪睡,怎么今天这么大的动响,居然还没醒!掖好被角,我起身开门。   一丫环急道:“沈医工,昨晚不见四公子,王妃说是应该在您这儿?”   我点头,并示意她小声点:“四公子还没醒。晚点等他醒了,你们再来接他吧!”   那丫环道:“太原公一早入府了。王妃请四公子过去,所以奴婢们马上要伺候四公子梳洗。”   说着,她一挥手,一队丫环手捧脸盆、水壶、衣冠等不同东西鱼贯而入,也不管肃肃还没起来,就急着为他更衣。   “等等!”我不喜欢这样。   我轻轻拍醒肃肃。他揉了揉眼睛,美眸迷蒙地望着我,让我想到小鹿斑比。在我的印象中,他从来没有像同龄小孩经常因为被吵了觉而发脾气哭闹过。我对他说:“你祖母找你,起来好不好?”肃肃微点头。   我退开,不一会儿,锦衣华服、光彩照人的小贵公子又出现了。我悄悄问他:“谁是太原公?”   他还带着睡意的腔调道:“二叔!”   当我们出现在前厅时,太原公高洋的车马早已入府安顿好。高洋正带着妻子,向娄昭君请安问好。   刚一照面我还以为他不是娄王妃所出,只因他的相貌与高澄,甚至其他异母兄弟都相差太多。肤黑不说,毛孔又粗大,五官奇异,但脸大扁平。放在外面叫平庸,而在帅哥扎堆的地方出现,只能用一个“丑”字来形容了。基因这东西啊,即便千年后的现代,也没研究透彻,一个不留神也会出差错。高洋很明显就是那个组合失败的产物。他确为高欢和娄昭君的次子,比高澄小了八岁。   高洋的目光总是垂向地面,站在一群“美人”面前自卑吧!因为这种感受我也时常能体会到!   尤其他的身旁还站着一个美的让所有人惊叹的妻子。十七、八岁的娇艳,比起鲜卑美人,多了一份江南女子才有的柔弱妩媚,楚楚动人,款款走来,盈盈下拜。娄王妃还没发话让他们起来,高澄一班兄弟就急忙弯腰道:“二弟,都是自家人,不必如此大礼!弟妹舟车劳顿,快快请起!”   “是啊,二哥,二嫂脸色不佳,是不是路上太累了?”   “二嫂比上次清减了不少!”“二嫂一向潺弱。”   “我看也是,二嫂多保重!”   娄王妃嗔道:“我竟不知你们皆有医工的本领!怎不见为你们父王列个医案?”   高澄讨好道:“阿摩敦,这不就差二弟一家回来团聚了吗?有些日子没见,兄弟们着实挂念!”   娄王妃没理他,慈爱拍着怀里一岁左右牙牙学语的娃娃,对高洋夫妇道:“回来就好!你父王这些天已经不能起身了。你们过去看看吧。”   谁知才说罢,高洋的眼泪突然喷涌而出,跟着连鼻涕也一并流下来,当真涕泪俱下。本就无颜,哭相更是惨不忍睹。娄王妃感伤道:“不要如此,让你父王看到又要动怒。”   “孩儿无用,不能帮父王分担,以至父王为国事操劳如此!孩儿每每思及此,顿感哀伤不孝!”高洋哽咽道。   娄王妃身侧一位年纪略比高洋小一些的俊朗少年喝道:“你们这些没用的奴才,没看到我二哥哭花了脸?还不为他擦拭鼻涕?主子失了风度,你们做奴才的也没有颜面。”   太原公的随从慌张上前。谁知高洋的美妻,却淡然的挥手阻退他们,自己从袖中拿出绢帕,为丈夫温柔擦拭:“多谢三弟提醒。夫君不必伤心,咱们还是先带殷儿去看望父王吧!”   高洋这才止住了哭泣,道:“祖娥,你舟车劳累,可要稍事休息?”   “妾身不累,入府理应拜见父王。父王也很久没见过殷儿了,兴许殷儿能搏父王一笑,有助父王早日康复。母妃,我们这就带殷儿前去。”说着又盈盈拜别,我见犹怜,美不胜收。娄王妃将怀中的娃娃交还给她。   望着他夫妇二人离去的背影,高澄不禁喃喃道:“二弟这样的相貌,居然有幸娶得如此佳妇,真是天意弄人!”殊不知一旁的世子妃脸色瞬间变的铁青,各房夫人暗自窃笑。   娄王妃轻斥道:“尽说浑话。李祖娥不过是李希宗的庶女。区区三品汉氏文官,怎及帝脉尊贵?仲华贵为当朝长公主,秀丽端庄,嫁你多年,谦良恭顺,上事公婆,下育儿女,将世子府打理的井井有条,岂是李氏可比?”   高澄道:“阿摩敦,儿子知道,只是一时感触而已,像二弟那样品貌的,实在……”   “实在如何?李祖娥能嫁给你二弟做正妻,已是李家高攀。将来你二弟封侯拜相,她便是正妃,这份荣耀还怠慢了她吗?咱们高家选妻,从来看中的不是容貌。澄儿,你怎可越来越犯浑?若真论容貌,你且再看孝瓘,其母姿容绝不下李祖娥。”   “母妃说的极是,天下美人尽在大哥的世子府。”刚才的少年又道,他是高欢三子高浚。   娄王妃又道:“澄儿,浚儿,如今你们父王重病,你们兄弟莫要再荒唐生事,一切应以大事为重。高家在朝中举足轻重,一旦你父王……恐怕朝纲不稳,你们千万莫要再为他事分心,高家以后就指着你们了!”   “孩儿知道了。”高澄领着兄弟同时答道。   “沈医工可在?”娄王妃问道。   我只好从仆人堆里出列,行礼道:“草民沈兰陵见过王妃。”   “沈医工,昨日可为世子的夫人们都瞧过?”   “王妃,均已看过,几位夫人均无大恙!只要静心休养即可,燕夫人也是!”都是富贵之人,能有什么大病?不过正如娄王妃刚刚所说,美人太多了,包括今天的李祖娥,让我不得不怀疑高澄的眼光,他到底看中何安妮什么呢?   当然与我相比,甚至在整个医院内,何安妮的确算的上出挑的美人,时尚靓丽。   可在这里,把她扔在夫人堆里,包括高欢的小妾堆里,根本不可能让人第一眼就留意到她。   古代的发饰装扮体现不出她的优势风格,至少裹成那样身材再好都没用!难道真的山珍海味吃多了,高澄反而觉得萝卜青菜别具风味?   “那就好。还望沈医工继续关注。另外刚刚所见,太原公夫人确有病容,还望沈医工一并费心查看!”娄王妃吩咐道。   “是!”   例行检查,本就是医生的义务和职责,谈不上什么费心不费心的!意外的是,高洋美妻的病容并非因为劳累,而是又有喜了,妊娠时间应该跟何安妮差不了多少。闻此消息,府内又欢腾了一阵,终因高欢频传病危压抑了下来。自从上次家宴后,高欢就一直卧床不起,连门都没出过,太医和国内名医轮番守候,日夜研究延命之法,连我跟杜老都接到相关医案,奉命勤加钻研。将军、太尉、郡公等凡有职位的亲信均守在偏厅,以便高欢随时清醒,随时召唤。虽然我不知道都病成那样了,还有什么国家大事要议,但高家的确家大业大,人脉广阔,稍有动静,全国都要震动。   而另一边,何安妮居然一连两天把我拒之门外,就连柳萱也不得入内。听一近身丫环说燕夫人自那日我离开后,除了睡觉和每日必需的出门谒见外,总是一个人呆坐在房内。   她现在是夫人,摆明不想见我,我也没办法,就让她慢慢考虑吧。   我带着肃肃往回走,突然不知从哪里滚出一颗肉球,猛然把肃肃撞翻在地,然后一屁股坐在肃肃身上,发出奶声奶气的哈哈大笑。我急忙拉开,却发现肉球颇有些份量。   肉球一边让开我的手,一边坐在肃肃背上还扭动个不停,肃肃忍不住发出闷哼。我火了,使出全力,提起肉球,丢到一边。   原来是一个白白胖胖粉嫩玉琢的娃娃,只是,真的太胖了,本该还不错的五官,硬是被肉挤成线条状。此刻小眼挤成一条缝,猛然大雨倾盆,号啕大哭起来,喊着:“娘……娘……”。   “你哭什么?”撞了人却像受委屈一样,我没注意肃肃直拉我的衣服。   “放肆!”一声清脆的少年声,又走出来一个十岁左右的正太,“你是哪房的下人,竟敢以下犯上,欺辱五公子。来人,拖下去,鞭五十。”身后的随从,就要上前拿下我。   我一惊,还未及反应,肃肃伸开双臂,挡在我的面前,道:“二哥,是孝瓘不好,刚才五弟冲过来,兰陵为了保护我,才拉开五弟。五弟只是哭闹,并无损伤。二哥不要责怪兰陵!”   二哥?五弟?   “谁是你二哥?”那少年倨傲道,“之前你身染痘疮,差点连累五弟和我。要不是娘衣不解带,日夜照拂,我跟五弟早已被你害死。后来我娘建议将你送至行馆疗养,你却无故失踪。你本就是个来历不明的野种,死在外面也就算了。偏不知怎的,又缠上祖父、父亲,被带了回来,反而连累我娘受母妃责罚,跪了几日,如今天寒地冻,我娘她……我恨不得将你……”   “请问二公子,你娘是哪位夫人?”我给世子的夫人都看过,没看到谁有如此“重伤”的啊!   “住口,你这个贱婢,有何资格提我娘?拜他所赐,我娘已于祠堂跪了三日。如今你这个贱婢居然联合野种欺辱我五弟,不打死你,当真以为世子府二公子是白当的。来人,还不给我拿下。”小小年纪气势十足。   肃肃红了眼睛,“野种”岂是他这么小的年纪能承受的!   任水珠在眼眶里打转,肃肃就是没让它下来,他依旧张开双臂挡在我面前,娃娃音中充满了坚决:“兰陵没有错!谁都不许过来!”   肃肃之前再不受人待见,毕竟也是小主子,而且这里不是世子府,那些随从一时愣在当场,不知该听谁的。   那少年气道:“你们这群奴才不想活了是吗?连本公子的命令都不听,留你们何用?待我禀报了父亲,置你们的罪!”眼中尽是恨意。   “出什么事了?”一道男声传来,高洋踱步而来。   “见过二叔!”“见过太原公。”大家齐声喊道。   高洋问道:“发生何事?这不是延宗吗?怎哭的如此伤心?”说着抱起了小肉球,小肉球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全都蹭在高洋身上,高洋眉头都不皱下,反而爱怜地哄起他来。   “回禀二叔,这个贱婢联合野种,欺五弟年幼。侄儿正要惩戒他们!”   “二叔,是五弟自己莽撞。我们没有欺负五弟!”   我也急忙道:“太原公大人,你可以看到五公子除了啼哭不止,脸上身上均无伤痕!”他毕竟是大人,我想他能明理些。   “沈医工,”高洋说:“小儿争闹,实属常事,我等又何需与他们一般计较?”   我一愣,他的意思是小孩子打打闹闹属平常,大人不该掺合。他不会暗指我挑事,挑唆他们兄弟不合吧?看来这个人一点不似众人前表现的自卑懦弱。   “太原公教训的是,既是小事,那草民就带四公子走了。”没必要再解释了,越描越黑!   “站住,你们欺辱了五弟,就真想一走了之?”高孝珩还在不依不饶,很明显为小肉球是其次,主要还是为了自己的母亲忿忿不平。   “那二公子还想怎么样?太原公已经发话此乃兄弟间小事,而且事实是五公子突然冲撞了四公子,我将他拉开,他便啼哭不止。何来欺辱一说?凡事要讲凭据!”   “我看到了,你们也看到了,是不是?”随从不得以纷纷附和,小小年纪居然收买证人,我气结。   “二公子,你要是这样陷害我们,那我们就去王妃面前评理!雁过留声,兽过留迹。我们有没有对五公子做过什么,一验便知。孝瓘公子毕竟是你们的亲兄弟,他怎么会伤害弟弟。”   “住口,说了这个野种没资格当我们兄弟。”   “孝珩,”高洋沉下声来,“孝瓘是父王认可的孙儿,大哥也从没质疑过他的身份。你怎可在此信口雌黄,左一声野种,右一声来历不明的,失了身份不说,也有辱父王和大哥的英明。”   高孝珩一惊,道:“孝珩鲁莽,多亏二叔提点。只是他们实在可恶,还望二叔明断,为五弟讨回公道。”   “你想如何?”高洋问道。   “孝瓘?别以为祖父赐名,他就真担的起。二叔,你也知道,我们高氏子弟五岁开蒙,只要他能写出自己的名字,我就承认他是四弟,否则他要向五弟磕头认错。这个贱婢也要受一百鞭刑!”   这是要我命啊,我哪儿得罪他了?我气道:“男子汉大丈夫,跪天跪地,跪君跪父母长辈!没听说跪弟弟?这是什么么圣贤书上写的?连伦常都不知道?”   “你……”高孝珩正要发怒,高洋摆了摆手,略一思索,直接问肃肃:“这事应该不难吧?”   自卑和羞怯又在肃肃的眼眸中浮现,他不自觉躲开高洋的目光,我急忙道:“他还没有开蒙!”   “呵呵,”高孝珩得意道:“二叔,你听到了吧!我等兄弟皆五岁入学。如果父亲真当他是亲儿,又怎会至今不给他请先生?”   “孝珩,这个你有所不知啦!据大哥说嘛……是因为一时繁忙所以忘记给孝瓘开蒙一事。不过大家都疑惑大哥是不是怕又惹恼父王才这么说的。至于大嫂嘛……就不得而知了!”戏谑的声音由远而近。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高湛,与高孝瑜走了过来,这俩叔侄好像一直形影不离,感情相当不错。难得的是我看到高孝琬居然也跟在他们后面。   “孝珩,你们兄弟跟孝瑜难得见面,本想找你们一同玩耍,老远就听见你们争执。诚如二哥所言,此乃小事,何必动怒?”说着高湛对高洋微微拱手,“连父王都对孝瓘赞许有加,你又怎敢为难他?是不是啊,沈嬷……医工?”   我干笑着拱手回礼,“不敢,不敢!”忍不住头疼。   高孝珩不服气道:“九叔,就算他真的未曾开蒙,不会连自己的名字也不会写吧。祖父为他赐名,他都不知道是什么字,岂不是大不敬?”   高湛煞有介事地摸了摸一根毛都没有的下巴,道:“那倒是,要不,孝瓘你就写下你的名字让孝珩看看,省得他不拿你当兄弟。你诗做的那么好,就两个字难不倒你吧!”   这分明就是为难。“孝瓘”这两个字,连我也不敢百分百确定这个时代的字体该怎么写。   我刚想开口,只听肃肃带着一丝倔强道:“孝瓘已经禀明祖父和父亲,诗不是我作的。我真的目不识丁。如果二哥执意要我写,那就请二哥先写给孝瓘看,我尽力效仿。”   高孝珩冷哼一声,有丫环端上文房四宝。一随从,直背半蹲在高孝衍面前,以背当案,高孝珩将纸拍于那人背上,刷刷两下,将笔向后一扔。   高湛忙不迭地把那张纸接过来赞叹道:“孝珩的书画造诣果然堪称一绝,想不到半年未见,又精进了。连父王、大哥都赞叹不已!”说着“好心”递给肃肃:“孝瓘,你可要看好了。孝珩书画功夫,咱们高家可没人能比!能得他亲自指点,也算你有福了。”   我替肃肃接了过来,一看便傻了。我再不懂书法,看这出手,也知道堪称书法家的级别!而且还是行书,连笔的。连我都不知道怎么写,何况肃肃!原来孝瓘两字的笔画如此繁杂。但现在没有退路了。   我默默拿过白纸,铺在地上,小声安慰道:“肃肃别怕,我们慢慢来,一笔一笔照着描!”肃肃点点头,趴跪在地上,拿起了笔,随即引来一阵哄笑。原来他是按我之前教他握钢笔的方法来握毛笔。   我急忙道:“不是这样。应该这样。对,对,肃肃真聪明。”   不管小学还是中学,都或多或少都开过书法课,我虽然不热衷此课,但握笔、起笔和运笔的方法,在老师不断耳提面命下,还是知道一点的。只是我们的教学字帖多为楷体,柳公权或者颜真卿的正楷字帖,北魏流行的是碑体式的汉隶,我也不知道写法跟楷书有什么不同,只能把知道的全部告诉他,希望多少有点用处。我轻轻在他耳边道:“手腕要正,逆锋起笔,中锋行笔,右下顿笔。欲左先右,欲下先上,对,对,对。”我松开手,看着他极为认真专注地慢慢照着写。   歪歪斜斜三笔出来后,猛然又传来哄然大笑,我一抬头看到他们全部围着我们笑的正欢。霎时,连我心中都充满了屈辱,这哪儿还有一点血缘亲情,兄弟手足情深?比陌生人还冷酷!   “老九,”高洋道:“孝瓘确未开蒙,就不必再写了罢!”   “孝瓘虽口口声声称自己尚未开蒙,但出口便是绝世佳句,堪比前朝七步成诗的陈王有过之而无不及。二哥,就不想知道孝瓘有何过人之处深得父王母妃推崇?”原来高湛存的这个心。   我气的发抖,突然一颗斗大的水珠,落在了纸上,墨迹微微晕开一丝。我连忙悄悄用手盖住抹去,又趁他们不注意,用衣袖抹了抹肃肃低垂的脸。我心如刀割,但如果让他们看到肃肃的眼泪,只怕又招来更无情的嘲笑和羞辱,无半点同情怜悯。我对他说:“有兰陵在,别怕。你没学过自然写不好,人又不是生下来什么都会的。等将来请了先生,一定会超过他们的,来兰陵跟你一起写。”说着,我握紧他的小手,跟他一起画。   这篇“巨作”终于完成了。高湛迫不及待,抽了出来,放声大笑:“这就是孝瓘的杰作。我就说他痴儿,偏父王母妃还当他是宝。孝珩你看到没有,他连你万分之一都赶不上。你随便几笔游戏之作都比这个强上百倍。”   高孝珩看了,轻蔑不屑地笑了。高湛又一一拿给众人观赏,嗤笑不断!   “二哥,你也看到了吧!孝瑜自幼聪慧,熟读《春秋》一目十行,过目不忘。孝珩精通诗画,他画的苍鹰都父王都难辨真假,将鹰图置于房中,连老鼠都要退避三舍。孝琬更不用说了,大嫂是公主,从小悉心栽培,尽得帝师真传。可他们居然都比不上这个半途杀出来目不识丁的四郎,深得父王欢心,亲赐“瓘”字。我也想知道,父王看了这幅字,会作何感想?”高湛洋洋得意道。   “九弟,你既然父王如今病重,又何必此刻拿这等小事去烦他呢?”高洋道。   “就算今日不去,也好好留着,改日等父王有闲情时,再与他慢慢欣赏!”   “啪!”我再也忍不住了,一把夺了过来,在他的错愕中,缓缓折好,放入怀中。   “你……大胆!”高湛反应过来,当即恼羞成怒。   “草民不敢!”我冷声道:“草民只是医工,王爷的病情草民也知晓一二,此刻抱恙却仍为国家大事劳心。九公子此刻不宜拿琐事相繁。待日后孝瓘公子当场书写给王爷看,才能反应最真实的情况。你说是不是?”   “你……”   “你不就是想知道,孝瓘公子为何不认字还能讨得王爷欢心吗?”我接过他的话直接问道。   这高湛根本就是个惹人厌的搅屎棍。他跟肃肃本是叔侄,肃肃又是庶出,根本没有利益冲突,也不知道怎么就偏偏喜欢三番五次地找碴,如今当众更是一点亲情都不念。   不等他回答,我直接又道:“我告诉你们,就是因为王爷王妃有眼光!他们知道看一个人的才能不是仅凭表面的。你们自以为多识了几个字,就了不起吗?那只是说明你们幸气好,有读书的机会!你们究竟知不知道天下之大究竟有多大?知不知道一人之力再大,也不过是寄蜉蝣于天地,渺苍海之一粟?孝瑜公子,你过目不忘,请问能倒着背《春秋》吗?孝珩公子,你书画堪称一绝,请问能用左手画出同样的水准吗?你能掌握所有书法家的风格吗?书法一脉自古就精彩纷呈,流派众多。汉魏有钟张之绝,晋末称二王之妙!敢问二公子可知这二王是谁?”   高孝珩面色不佳道:“世人皆知,王氏会稽二圣,羲之、献之父子。”   我冷笑道:“那孝珩公子应该知道王羲之擅长草书行书,特别是兴致所至时所书的狂草,懂的人不多,但无不称绝叫好。王献之不为其父为囿,他的一笔书,非草非行,但同样堪称一绝。一脉相承的父子二人尚且各有风格,你凭什么嘲笑孝瓘公子写的不如你。就像王羲之的狂草,草民不懂欣赏,不代表人家写的不好不是书圣。你们既知孝瓘公子不识字,还要跟一个尚未开蒙的稚子比自己的长项,尤其他还是你们的亲兄弟,你们不羞吗?”   “住口!”高孝珩恼了,高孝瑜面色也是一变,缓缓说道:“再怎么样,高家子孙总不能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试问谁一出生,就能无师自通,自行拿笔,写的一手好字好文章?各位公子你们未经先生开蒙前,有几个识字的?”   无人答我。   “就算读得万卷书又怎么样,不懂得其中的道理,不能学以致用,等同废纸。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就拿这张纸来说,除了书写画你们谁能把它变活?否则画的再好看又有什么用?当真只作辟邪吗?”   “痴人疯话,”高湛又嗤笑道:“古往今来,没听说纸能活的?”   “是吗,如果蔡伦也是这种想法,那纸根本不可能诞生。纸在被发明运用前,大部分人不也觉得不可能吗?井底之蛙,坐井观天。这就是为什么只有蔡伦是纸圣,别人不是,你说对吗,九公子?”   “你……”   “不知道不代表不存在,纸是没有生命,但人有,我们可以把它用活。如果有谁能将这张普通的笺纸变为缚人之圈,将一个人完整的困于其中而纸不破,才叫真本事。草民愿意向各位公子磕头认错,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随手拿起一张空白的笺纸说道。   众人脸色一变,我继续道:“但如果你们没人做到,同样的,也要向孝瓘公子……”   “这种题目根本不可能有人做到。我不相信你行!”高湛跳起来。   “不是我行,是孝瓘公子。如果他做到了,你们做不到,同样也要向他磕头认错。”我直直望着高湛,这小子太可恶了。   果然高湛犹豫起来,望向高孝瑜他们,他们望着贯用的笺纸,也沉思起来。   我对高洋拱手道:“太原公,可否作个见证?”   “沈医工,舍弟年轻莽撞,咱们不需与之计较,我看此事就……”   “大人,不是我想纠结,是几位公子不肯放过孝瓘公子,里外做个了结,省得日后兄弟相间仍起嫌隙!孝瓘公子没有娘,还望太原公作为二叔,给他一点公道。”   高洋颇有些为难。   “呵呵,那让老夫等人来作个见证,沈医工可允否?”话音未落,又有三人走了过来。   所有人又急忙行礼:“见过段将军,见过斛律将军!”   “太原公请起!”段韶道:“吾三人恰巧路经此处,听闻此事,倒也新奇。本是太原公家事,想来我跟斛律老哥童趣未泯,不知太原公可否让我等一见?”   高洋急忙道:“三位将军,折……折杀晚辈了。段叔父、斛……律将军如有兴趣,高……洋岂……敢不从。就……就怕小辈胡闹,让三位见笑。”他竟口吃起来,我心中冷笑不已,这人明明头脑清晰、条理分明,却总在人前示弱,其中的原因我不愿多想,毕竟这是人家的事。   “如此劳烦太原公了。此处离女眷厢房不远,据闻太原公妻氏又传喜讯,需要好生歇息,咱们不要惊骚了夫人,还是另移他处吧。”段韶道。   “莫非孝瓘公子习得缩骨功?”解律光拿起一张笺纸查看到,又比在高洋身上的小肉球身上,这里他最小,但怎么看身子也比纸大很多。我暗自好笑,32K大小的纸如果就这么直接套,恐怕刚出生的婴儿也很难挤进去。这个题目如果连他都能看出奥妙,我拿什么为肃肃出口恶气!   “如……此,各位叔……伯长辈将军,请随高洋移步湖东小榭!”   ☆、第 31 章   说是小榭,到了跟前才发现,比起家乡的秦淮水榭大了一倍不止!想来这渤海王府也是极尽奢华。   广阔的湖面,绿柳成荫,凉风袭袭,荡起阵阵涟漪。藕浮莲动,穿舟其中,真是无比的清凉写意,沁人心脾。但一切一切的美好都基于炎炎盛夏时节!眼下正值隆冬,光秃秃毫无生机不说,湖面还结着薄冰,放眼望去,一个人影都没有。   水榭本就透风,以便夏日纳凉。如今更是寒风四起,头发乱倒。丫环端来数盆防风炭火,又放下纱帘阻风,根本感觉不到什么作用。我真不明白高洋,这是他父母的府邸,随便找处暖阁不难吧。这里除了“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以外,真看不出来有什么别致的胜景。反而他的谨慎一再让我觉得心机深沉。   丫环们准备妥当后,退至一旁,我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各位公子,现在每人面前有两样相同的东西:一张普通信笺和一把剪刀,要……啊啾……,要求就两点:一、人从纸中过,纸边不能破。二是不能将纸剪断再用糨糊粘贴。除了纸和剪刀,不能使用其它器物,否则都算违规,算输。都……啊啾,清楚了吧?”风太大,让我这种空调房待惯的人很不适应。   我用袖子抹了抹鼻子,笑我粗鄙之声又起。   “兰陵。”肃肃将一物塞入我手中,顿时暖意顺着指尖漫延全身。是个手炉,也不知他哪里得来的。望着他关切的眼神,我心里暖暖的,好想用表达一下感激,碍于时间地点不对,只能不动。   段韶道:“各位公子都听清规则了吧,如无问题,即刻开始,就以一柱香时为限,沈医工觉得可妥当?”   我急忙道:“我没意见,各位公子有意见吗?”   都顾着自己的面子和傲气,没人出声,那我宣布:“开始吧!”   不出所料,所有人想的都是怎么在纸上剪一个最大的洞,甚至有人已经直接动刀了。   我悄悄问肃肃:“还记得之前的方法吧?”肃肃自信地点头。   那就好。其实这就是一个关于三维和二维转换的技巧题目。通常一张纸,人们大都会从平面角度去考虑。如果跳不出这个思维,那这张纸永远是个平面,长、宽甚至从中截取圆的直径都是固定的。撑死就那么大,人是绝对不可能从32K的纸中穿过去的。只有利用三维将它进行立体的翻转,才能组成超越平面的大空间。这就是著名的莫比乌斯环原理。   只见肃肃不慌不忙先把长方形的笺纸裁成正方形,多余的部分扔至一旁。果不其然地又惹来嘲笑,他们肯定又在嗤笑他是痴儿。在他们看来,纸本来就够小了,他还傻不啦唧裁掉一部分,这样一来就算他们做不到,肃肃也定不会赢。   他们全都在纸中开了个大洞,捋起宽袖勉强能将手伸过去至胳膊肘,瘦小一点的,整个胳膊都能伸过去,但已经是极限。有人甚至把纸洞往小肉球头上套,还没到脖子,就已经被撑破了,还惹来小肉球的再次决堤,高洋哄都来不及。   肃肃将得到的正方形对折,在折缝处开槽,将开槽的纸条扔掉时,周围已没人再敢随便出声嘲笑了。   然后保持对折状,肃肃开始从下向上剪纸须,接着再从上向下反方向对称剪纸须。到了这步,我已经完全不担心了。   三维纸圈的原理说白了很简单,但如果不懂几何代数,是不可能参透的。当然我也不是数学高手,当初学剪这个的时候,教授要求我们纸须不但要剪的均匀,关键要剪的越细密同时不能断才能达到“稳、准、狠”的练手目的,同样得到纸圈就会越大。   从理论上来讲,纸须可以剪的无限细密,那么所得到的纸圈就可以无限大,别说包裹一个人,就算围住地球也是可能的。当然实际上没人能做到。我对肃肃也没那么高的要求,而且这里的剪刀没有轴眼,操作起来很不得力,不灵活,万一剪的太密不小心剪断了,反而得不偿失。   不需要一柱香的时间,肃肃就完成了。他略微抖开手中的纸,一个大圈形成,他将双手高举,纸圈顺势从上穿过他的身体落于地上。   我笑了,刚想拍手称好,突然又是一个大喷嚏。   斛律光快人一步,捡起地上的纸圈,细细查看,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果真没有断处,是个整圈!一张小纸居然可以变的这么大,父帅你且看来。”   他递给斛律金和段韶,不一会儿,他二人也齐声道:“果然奇妙!”斛律光要求道:“孝瓘公子,能否再次演示?”   肃肃温顺地又要拿纸剪,我道:“还是改天吧!让孝瓘公子仔细演示给几位将军慢慢看。今日风太大。三位将军,你们看这结果……?”   “毫无疑问胜的是孝瓘公子。各位公子应该没有异议吧?”段韶朗声宣布。   众人皆有不忿之色但又无何奈何!段韶将纸环递给他们轮番逐一看过去。高孝珩面色难堪,高湛更是三两下就撕破扔在一边,口口声声:“邪门歪道,这根本就是邪术!我等当然不会!”难道他想耍赖?   我问高洋:“太原公,你看……?”   高洋就算不把我放在眼里,也要顾虑三位将军面前不能失了体面吧,他道:“九弟,愿赌就该服输,你们众人之力都不如孝瓘一人之智,还有什么不服的?”   “二哥,你不会真要我跪一个目不识丁的侄儿吧?”高湛叫道。   我在一旁提醒道:“刚才不是还要孝瓘公子跪幼弟的吗?”   “那是他们兄弟相争!关我这个小叔什么事?他们关起门才是一家人,孝珩对孝瓘不满,理应自行解决。我只是被他们拉来评理的,跟二哥一样。要是二哥也下跪认错,那我也认。”高湛脱口而出,不但让我鄙视,更让那三兄弟侧目,尤其高孝瑜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高洋刚要开口训斥,却又盛情难却地被小肉球塞进满口的酥饼。先前比赛时,小肉球就在不停地吃点心,还时不时送到高洋的嘴里,看来对这位二叔颇为关照,“有福同享”。   “呵呵,咳……”水榭外又传来人声:“九弟又在浑闹了!”一个带着病容的高挑少年现身道:“高睿见过三位将军。二哥,你也在啊?”   “睿堂弟,怎么不在屋里待着?这几日你为父王日夜劳心,累的病倒了。”高洋好不容易咽下嘴里的东西道。   “是啊,早闻睿公子贤孝之名。王爷时常赞叹有加。”斛律金道。   那少年道:“高睿自幼无父无母,若非大伯收留,悉心教导,哪有今日之高睿?大伯一向待我犹如亲子,爱护有加,如今大伯病重,高睿如何能安?我日夜抄写《孝经》和祝祷文,打算于今日除夕放于水中,顺水而流,苍天见怜,四方神佛,佑我大伯早日康健!”   在座无一不感动。   高睿又道:“适才一阵狂风,将手稿吹散,有几张飘于树顶。我正叫人取杆来粘。恰巧听见榭内之事。这就是孝瓘吧?”   “孝瓘见过堂叔。”肃肃行礼道。   “好,好,我也听大伯提及,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待我身体好些,定与你切磋!与我一起为你祖父祝祷可好?”   肃肃点头。斛律光道:“无需让人取杆了,待我直接取下来罢。”看来他轻功颇佳。   高睿谦虚地拒绝:“斛律将军威震杀场,此等小事不敢劳烦将军,恐心中不安!”说话间,已有仆人取来约4-5米的长杆,顺利粘下树上的纸稿,正要取下。我灵机一动,喊道:“且慢!”   所有人看向我,我道:“适才各位公子对剪纸比赛一事,不甚服气,尤其九公子还口称邪术,草民实在不知该作何解。眼下又有一题,不知各位公子可愿再次比试?”   “何题?”斛律光好奇问道。   我指了指长杆上的文稿,“题目就在上面。就比在不放倒长杆的前提下,又不能借用梯子、凳子或者多人叠加上去的方式,看谁能最快将纸拿下来?”   众人思虑。   我追加道:“自然斛律将军也不能以轻功相助。一来这么多人,你总不能每人都帮吧。二来吗,此题以斗智为主,并非比武!各人只能凭自己一双手想办法去拿。”   “我倒觉得此题不错。”斛律金难得率先赞同:“孝先,你觉得如何?”   段韶捋了捋美须道:“我也甚觉有趣,不知各位公子可否遂了我们老人家的心愿?”   众人皆拱手称是。我看了看,发现参加的人中不少是新加入的,之前的比赛吸引了不少围观的人,此刻也都跃跃欲试。我搞不清他们是肃肃的堂兄弟,还是叔叔辈的?反正都是少年人,连高睿都加入进来,那就一起玩吧。   他们围着长杆转,望着杆顶的那张纸,想着怎么把它弄下来?   不少人鼓足了腮帮子,向上吹气。我失笑,粘杆,粘杆,就是怕取不下来才要“粘”,连狂风都吹不走,何况离的这么远吹气?不过一群正太使足了吃奶的劲连脸都憋红的模样,让三位“评判”都忍俊不住。   高湛急的直接伸手去摇那长杆,高睿阻止道:“九弟不可,此乃犯规,与放倒长杆何异?”   高湛气急败坏松手,退了几步,转身从地上捡起石子扔了上去。其他人见状也纷纷效仿,企图把纸稿砸下来。可惜他们没有百步穿杨的功夫,反而石子落下伤到自己人。奴仆们误中副车,不敢吱声,随后不少正太也捂着额头喊道:“别扔了,别扔了……”   最后,大家有些气馁地纷纷围着长杆坐下,托腮思考。我向肃肃眨眨眼,示意他的 SHOW TIME到了。虽然我之前拿过这个游戏考肃肃,但答案是肃肃自己找到的。   他一把拿起长杆,向另一边跑去。众人不明所以,全者起来跟着他跑到水榭边,界临湖水处。   肃肃找了一冰面稀薄处,一下把长杆插了进去。长杆破冰而入,伸向水里,接着肃肃双手轮流将长杆向下放,越放越低,眼见长杆就快没入水中时,肃肃轻轻松松将顶端的纸取了下来!众人目瞪口呆。   肃肃将长杆交还仆人,检查了下文稿并无污损,恭恭敬敬递给高睿。   高睿回过神,感叹道:“如此简单的方法,吾等竟无一人想到。不得不佩服!”   看着高湛的呆样,我忍不住问道:“九公子,现在还有异议吗?”岂知他还死鸭子嘴硬,“侥幸,肯定是侥幸,要不是二哥恰巧选在这里,哪有湖水可供他使用?”   我摇摇头叹道:“哎!九公子,看来你的悟性真是……佛家也说过法门有八万四千之众,就是说解决一件事情有无数种方法。还是那句话,你想不到不代表不存在。就算换了别处,没湖,有井哪怕是口枯井,不也一样可以做到吗?关键在于,你们一心只是考虑如何做才能满足条件,没想过同时可以让那物体来迁就人,我说不可横向放倒长杆,可没说不能纵向移动啊。人不能借梯上向爬,但只要把长杆置于低处,高度不同样转换了吗?斛律将军,你要是上了屋顶,再下来的时候,是直着跳下来,还是横着摔下来?”   斛律光忍不住大笑起来。   “肯定是你教那小子的,否则他怎么知道?”高湛就是不肯认输。   我笑道:“九公子太看得起草民,小看了孝瓘公子,这是他自己想到的!九公子,你做不到的,不代表别人做不到。如今两场结果皆摆在眼前,还有争辩的意义吗?”   高湛窝火的样子,我心里痛快极了。   “妙啊,果然精彩,方法简单,却不易想到!”段韶道,“如今胜负已分,我等也算大功告成。至于赌约实践一事,老我们实属外人,不宜多加干预,还请各位公子自行斟酌!”   他虽说不管,但其他人真要食了言,以后入朝共事必要遭他三人鄙夷。   高孝珩艰难地走向肃肃,懦懦不知怎么开口,肃肃抢先道:“孝瓘知道二哥不是存心为难,一切都是误会。是孝瓘不好,连累王夫人。但请二哥相信我是无心的!刚刚的戏作,要不是二哥为母亲分心,以二哥的才智,不会想不到的。我马上去求母妃饶过王夫人,如果母妃不允,孝瓘愿意陪王夫人一起受罚!”   “当真?”高孝珩不敢相信。肃肃郑重点头。   “是啊,二弟。其实孝瓘这一路回来,受苦受难,也很凶险,几近丧命。他被人拐带出晋阳并非自愿,想来他最不幸。他若有心害王夫人,早在回来之前跟祖父大人说上两句,你娘怕是早被杖毙了。而不是等母妃入府才被罚跪。孝瓘肯定不知情。”高孝瑜分析道。他现在倒明理了,之前不见他为肃肃说一句。哎,就当改善兄弟关系第一步吧。   高睿道:“至亲兄弟间有什么误会说开就好了。王夫人罚跪只是小事,恐怕连堂婶也不知情。大嫂肯定会尊重堂婶的意见。你们放宽心!我们先将祝祷文散了,再去找她们说情吧。孝瓘、孝珩、孝琬,孝瑜一起过来吧!”   “是啊,这是渤海王府,不是大哥的世子府,我母妃说了算,谅大嫂也不敢拂逆母妃。”高湛适时又叫嚣道,可惜这次没人答理他,连高孝瑜的目光也转向别处。   肃肃主动去牵高孝珩的手,这次高孝珩没有抗拒,由他拉着走向高睿。虽然我很不屑那几兄弟之前所为,但肃肃毕竟要长大的,兄弟亲情对他来讲非常重要。   高孝瑜和高孝琬随后跟了过去,四兄弟总算第一次同心。高湛灰溜溜跟在其后。那些围观的公子也陆陆续续跟到湖边,大家一起将高睿书写的文稿顺水撒入湖内,并同时念着:“愿祖父早日康复”“愿父王身体康健”“愿堂叔高欢松鹤延年。”……   段韶、斛律金和斛律光站在后面默默看着。   高管家带人小跑过来:“各位爷,原来你们都在这里啊!各位夫人找不着你们,正着急呢。这天寒地冻的,小心冻坏了身子。晚宴就要开始了,各位爷快随老奴回去更衣吧!”   高睿领着大伙起身道:“劳烦高总管了,我等正为大伯祈福。这就回去。”   众人散开各自回房,高洋抱着小肉球也走了。   肃肃正要回我身边,只听高孝瑜老远喊道:“四弟,还不快过来!咱们四兄弟一起先去给祖父祖母拜年请安。”他还是不答理一旁聒噪的高湛。   “是啊,医工不能跟随我们坐在一起。四……弟!快过来,我们一起走。”高孝珩终于承认肃肃了。   肃肃看着我,我给他一个鼓励的眼神,去吧!   望着四人的背影,有些出神。突然,又是一个喷嚏,我得赶紧回去加衣服了。   日落西山,华灯初上,全府的红灯笼都亮了起来。除夕夜,团圆饭,上至王爷主子,下至看门、喂马的奴仆小厮,都有份参加,只要避开当班轮值就行,我们自然也不例外,被列在医工队伍里。不过我们的身份跟“下人”差不多,所以进不了主场,只能待在外院。与上次的家宴不同,这次采用的是圆桌,而且全部露天摆在屋外。圆桌没有我们时代那么高,桌上全是一些大块的牛骨羊肉之类的北方佳肴,颇具游牧民族,节日欢腾的风格。   据传菜的丫头说,今晚王府内的宴桌至少不下一百桌。连高欢的老臣心腹,也全府出动了。   “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响起,更增添了节日的喜庆,年夜大餐正式开始!在这个时代由于火药并没被广泛运用,人们燃烧竹子,利用热胀冷缩的原理使竹节伸展,就会不断发出响声,这就是爆竹的由来,想来比起我们时代的鞭炮环保多了,也更安全。为什么我们会丢了老祖宗的这项发明呢?   “沈医生,怎么不多吃点?”宋文扬问道,这两天他心情平复了不少,但我还没机会找何安妮进一步交谈。   我摇头:“我一向不喜欢吃牛、羊肉,你们多吃点吧。这里的可都是纯天然有机环保绿色食品,无污染,在我们那里有钱都很难买到。”   宋文扬直点头,觉得有道理。   “小沈,你的声音都变了,是不是感冒了?”杜老也凑过来一起聊天。   我摇头:“应该还没发展成病毒型流感。下午风大,吹的有些头痛。晚点煎些柴胡水喝,再捂身汗就会好。”   “回去吃两片药就好了,这里真不方便。沈大夫,你看过完年能走吗?”宋文扬问道,我有些奇怪他这么问,好像没考虑何安妮的存在一样。   我示意他们看看同桌的古人,低声道:“那得看高欢的病,否则他们怎么也会留在这里过年?出不去啊!”   杜老也点头,道:“今天就别想那么多了,来,宋医生,喝酒喝酒。想不到这辈子还能喝到这么纯正的汾酒!到底污染少,水清酒糟纯,所以这酒特别醇厚,口感绵柔。小沈,你也试试,刚好趋趋寒。”   我急忙摇头,再好的酒以我的酒量根本品不出来。我笑道:“杜老,等回去后,给院长建议下,凡是感冒伤风的病人,不用开药了,直接开两瓶二锅头,逼出寒气直接康复!”   我们三人都笑了,来到古代难得放松一笑。   也不知道肃肃怎么样了,那些小子有没有再欺负他。想想还是不太放心,我对他们说:“我出去转转,一会儿回来!”   出了小院,穿过走廊,处处都是酒宴欢语,还夹着歌舞表演。这都是少数民族的长项。   这王府还真大,当转入一条僻静花径时,我怀疑自己是不是迷路了。   隐约传来人声,我走了过去。   “大伯,你喝多了,我这就请人将你送回去!”一道女声挺耳熟的。   “不必担心,高家男儿喝这点酒不算多。我见弟妹一人在此,甚不放心,弟妹花容月貌,极易遭人窥探。来,让为兄送你回去。”这还没喝多啊,说话都有些大舌头了。   说话这两人,竟然是李祖娥和高澄!我站在树丛后不敢现身。一个大伯和一个弟媳,再无旁人。这两人怎么会在这里?这会儿不应该在主院吃饭吗?   “大伯,我让环儿去取披风,一会儿便来。大伯还是自行回去吧!”李祖娥退了两步,避开高澄的相扶。高澄肯定喝多了,脸色绯红不错,还一股浓烈的酒味飘散过来。   “祖娥,每次看你站在二弟身旁,你可知我内心多不忿?连老九都觉得你这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要不是二弟早一步娶你为妻,你该是我世子府的女主人!”高澄的肺腑之言越来越露骨,他早就垂涎李祖娥的美色,今天酒壮色胆终于按捺不住了。也不知怎么就让他逮到李祖娥一人在外的时机了!   李祖娥羞愤道:“大伯,你喝多失言了!世子府美人无数,大嫂更是华贵端庄,无一不在祖娥之上,若是大嫂得知大伯今日所言,恐怕要伤心误会祖娥了!”   “她敢!”高澄不屑道,像是从未把世子妃放在眼中:“要不是我们高家辅佐,他那愚笨弟弟如何能做太平皇帝?黄口小雀,不懂战事,不懂朝政,却能坐拥天下,靠的什么,她比谁都清楚。我们能让当这个皇帝,同样也能拉……”   “大伯,慎言!”李祖娥急忙阻止高澄说出大逆不道的话。虽然她也知道高家在朝中可以只手遮天,魏帝无一不从命,但依她的身家可担不起这么大的罪名。   高澄打了一个酒嗝,一把拉住李祖娥的小手道:“祖娥,只要你愿意跟我。我敢保证你在世子府的地位不在元仲华之下,她敢对你不敬,我随时废了她!”   我早已目瞪口呆,这位帅哥非但调戏弟媳,还敢承诺的这么理直气壮。古人不是很保守的吗?不是最重视伦常礼教的吗?我怎么在高澄身上一点没看到,相反他在某些方面思想比我这个现代人还开放。   李祖娥挣开道:“夫君相貌虽不如大伯,但待我真心真意,无人能及。请大伯离去,否则……否则我就要喊人了。”   “你喊啊!“高澄不但不害怕,反而因为她的话哈哈大笑起来:“就算二弟来了,又能如何?他不敢拂逆我的。我这个二弟小时候还算聪慧,怎知越大越胆小懦弱,动不动就鼻涕横流,祖娥,你怎能容忍与他共枕?要不是我高家显赫,就凭他,早被人弃之如敝屣了,呵呵……”笑着,居然霸道地抱住了李祖娥。   李祖娥奋力挣扎不果,毕竟男女体格差别太大,最后只得道:“如果大伯再有逾越,祖娥立即死在你面前!”说着拔下头上的金钗,做出欲刺喉之状。   岂料高澄依旧毫无畏惧道:“那你可要想清楚了,今日是除夕,欢庆之日,父王身体不佳,如果你真的血溅当场,只会触了霉气,万一冲撞了父王,所有罪责还是得由二弟承担!说不定李希宗也要受到连累。”   李祖娥呆愣在当场。高澄更肆无忌惮地要对李祖娥上下其手。李祖娥奋力挣扎却推不开。   我一再告诫自己不能冲动,可这李祖娥还是个孕妇啊。高澄不但色迷心窍,而且简直就是疯了,我还没见过这么无耻当光荣的人。我拿起路边一个废弃的布袋,又顺手捡起一根粗壮的树枝,悄悄走到高澄身后,李祖娥睁大了眼睛。   我把布袋轻轻但极快套在高澄头上,酒精使人反应迟钝,高澄没反应过来,嘴里直嘟囔着:“怎么全黑了?什么都看不到了,来人掌灯!来人……”   我故意捏起嗓子道:“天狗食日了。”高澄道:“什么天狗……嗯!”话音未落,就被我一棍子打在后颈上,力道不重,但是加上醉酒,立马倒地不醒人事。我拿掉头套,确认他的确昏过去了。   我把棍子丢了老远,又开始后悔是不是太冲动了。这毕竟是人家古人的家事。   李祖娥惊魂未定道:“沈……沈医工?这可如何是好?”   “李夫人,放心,世子只是晕过去了,酒力消散自然会醒。”我道。   “今日之事……”李祖娥很恐慌。   我安慰道:“夫人怕失名节,草命更怕丢性命。所以今日之事,草民不会傻到告诉别人。想必李夫人也是吧!。”伤害世子,不死也够脱层皮。李祖娥也该明白娄王妃多么护短,都是自己的儿子,要是让他人知道这事,娄王妃肯定只会怪她挑起兄弟不和。尤其娄氏还不怎么待见汉官。   李祖娥这才安心。我问道:“夫人已有身孕,何故深夜独自在这里?”   李祖娥缓缓答道:“正因有孕,席间感到不适,带着丫环出来走动走动,行至此处,甚感寒凉,打发了丫环去取披风。不想大伯他竟……”接下来的事,我也看到了。   我对她说:“草民本不该多嘴夫人家事,不过站在医工的角度,草民奉劝夫人以后周遭还是不要离人。毕竟孕妇可能发生的意外情况比较多!”   “知道了,多谢沈医工提醒。”   又有一人脚步声近,我们皆一惊。原来是李祖娥的丫环取披风回来了,她道:“原来是沈医工,咦,这不是世子大人吗?这么会躺在这里?出了什么事?”小丫头没见过世面,惊叫起来。   “环儿莫慌,”李祖娥适时阻止:“大伯只是饮酒过度,行至此处,恰巧醉倒。自有人会寻他回去。别免节外生枝,咱们只当没瞧见!”   “哦……诺,夫人!”小丫环还是很听话的。   我对李祖娥说:“我送夫人回席间吧?我本来正想去探望孝瓘公子。”   李祖娥犹豫道:“此刻沈医工恐怕不便前去。内院聚集的全是朝廷要员,权贵人物。所以守卫重多,闲杂人等非传不得入内。而且让人瞧见你我一同,待大伯醒后,万一想到什么……”她越说越低,我懂了,点点头,准备回头。   李祖娥又道:“沈医工放心,适才见他兄弟五人相处和睦。尤其三个哥哥对这个四弟颇为关照。王夫人也在席间,不用再受罚了。”   那就好,那就好,只要肃肃没事,我就放心了。望着李祖娥主仆远去的背影,我舒了口气,踢了踢睡的像死猪的高澄,忍不住啐了一口,这种男人最是人渣。我按原路返回我的“下人宴”!   只是我跟李祖娥都不知道,自始至终,还有一个人一直隐藏在树丛中,目睹了这一切。他痛恨自己的无能,却始终没有站出来保护自己的妻子,一幕幕看在眼里,他折断了树枝深深刺入掌心,鲜血直流,却没吭一声,一切只因为时机未到!   ☆、第 32 章   按照惯例,过了子时就算完成守岁。这顿年夜饭吃过了丑时,依旧酒酣耳热,歌舞欢腾。   我打了个大呵欠,感叹这些古人的体力怎么这么好?比起我们的时代,这里根本没什么娱乐,舞跳了一夜,拳划了一宿,还不厌烦。   杜老不适应熬夜,我们仨先撤了。宋文扬搀扶已醉的杜老回去,我自己回房,倒头就睡。没几个时辰天就亮了。   阳光明媚的大年初一!看着都觉得舒坦。   有人来通报,王爷难得精神好转,想出房门走走,王妃召集所有医工,一旁候着。有钱人就是这样,命精贵着呢,一人不舒服,一堆人跟着但能有用吗?真要有用,一个主治医生就够了。   匆匆一瞥,高欢比之前更消瘦地厉害,几乎脱形,哪有一丝威武之气,就连生气都感觉不到!   说是出来走走,根本不能下地,坐在敞开式的轿辇上,由六人稳稳抬着在诺大的王府里慢慢游走。天气虽晴朗,但气温很低,没过一会儿,他就吃不消,停下休息。   娄王妃柔声道:“王爷,风大,还是回去吧!”   高欢虚弱道:“窝了好几天,让人闷气。大丈夫顶天立地,死也要死在苍穹之下。”   娄王妃压抑着感伤道:“老爷又说不吉利的话了。既然你不想回去,就让孩子们在这里给你拜年。”说着看了看高澄。   高澄会意,领着兄弟们来到高欢面前,齐齐跪下。我大概数了数,高欢有15个儿子,最小的看上去比小肉球高延宗还小,乳娘一旁扶着。   “孩儿恭祝父王母妃年年平安,岁岁吉祥,福开新运,福岁安康!”集体三叩首。   高欢冷哼一声,对高澄说:“这班兄弟,就属你这个老大最混帐。昨晚去了何处?”   高澄面露尴尬,娄王妃刚要开口解围,就被高欢阻止,“昭君,莫要再纵坏这个逆子。我走后,怕是要吃大亏。”   娄王妃闻言眼眶又红了。   高欢叹息道:“我病虽危,但眼不盲耳不聋。他昨夜醉卧丛中,若不是你派人去寻,恐怕这会儿还醉死在那儿呢,还满口胡言什么天狗食日,是怕本王不死吗?来……人!”   我、娄王妃还有高澄皆是一惊,他要干什么?   只见侍卫递上一根赤金棍。高欢挣扎着提高声音道:“昭娄,此楠木棍我命人连夜所做,你拿好。日后我高家子孙若有不知长进者,你可执杖刑,打死亦不为过!你们可都听清楚了?”   众人皆称“诺。”   王妃感动、悲伤,所有激动最后化作轻轻一声:“高郎……”   “我欠昭君太多,已没有时日偿还。只希望我走后昭君仍能地位尊贵,不受小辈怠慢。”高欢在她耳边说道。   娄王妃的眼泪像断线一样不断落下。她哽咽道:“老爷放宽心,你一定会好的,你说过要带昭君策马草原,我可一直记着呢。其实孩子们都很勤勉,昨日除夕,澄儿难得开怀,才会失态,老爷切莫动气!”   “难得?哼!”高欢看着高澄对娄昭君道:“你不必再为他遮掩,自己的孩子岂有不知之理?他沉溺酒色不是朝夕之事。如今朝中各派紧盯着我府,邻国虎视眈眈,都在伺机而动。他还有心放纵如此,我真恨不得……咳,咳……”   “父王莫恼,其实孩儿一直忧心朝事,昨日才会多饮!”高澄急忙道。   “你也会忧心正事?”高欢不屑道,但眼中又闪烁着微弱的希望之光。   高澄道:“侯景控制黄河以南已有十四载,骄横放纵,不服管束。他是父王旧部,也只有父王才能约束于他。孩儿怕他日后必……”   “必反?!”高欢接过他的话,“难得你还有所警觉。你们都听好,段孝先和斛律一门忠烈,凡事必须与他们共商,听取他们的意见。库狄干、朱浑道元、刘丰生、贺拔仁、韩轨、潘相乐都是我的旧部,心性耿直,不会有异心,你们一定能得他们相助。但是侯景奸狡,又老谋深算又善于领兵,真正能与他抗衡的只有一人,你可知是谁?”   高澄略一思索,跪行几步,来到高欢面前,低声道:“父王所指可是鲜卑名士慕容绍宗?”   高欢总算露出一丝宽慰,同样也低声道:“正是,他曾追随尔朱荣、尔朱兆,献计诛灭我,可惜没到受重用。如若尔朱兆采纳他的建议,怎会走投无路?我贺六浑又岂会有今日之风光?此人雄才伟略,心思缜密,之前各为其主,我并不怪责于他,所以尔朱兆死后,我没为难他,但也没有重用他,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让你亲自提拔重用他。他必对你死蹋地,全力对抗侯景!有他在,侯景成不了你的大患!”   高澄泪流满面,虽然高欢平日总是责骂他,但关键时刻,还是血浓于水,哪有父亲不爱儿子,不为子孙打算的呢?   高澄重重磕了一个响头,道:“父王苦心,儿臣谨记,从今往后,儿必效仿父王,励精图治,保我高氏门楣百世不衰!”   终于,我第一次看见高欢对高澄露出一抹慈爱的笑容,“起来吧,你跪着,你的弟弟们也不敢起来。昭君?”   娄王妃会意道:“都起来吧!你们父王的红包早就准备好了。今年与往年不同,越小者拿的越大,所以你们大哥的最小,来,敬延,最大份给你。”乳娘接过放进小公子的衣中,娄王妃又道:“你们都不许欺负弟弟,澄儿可不许带头去抢啊。”众人皆笑,高澄也破涕为笑,最小的娃娃居然也开心地大叫了两声。高欢忍不住放大笑容,气氛顿时温暖活跃起来。   接着是孙子辈的,高澄的五个儿子,还有李祖娥抱着高殷,同时下跪道:“孙儿给祖父拜年,祝愿祖父身体康健,四季如意!”三叩首   “好,好,起来吧,去你们祖母哪里领红包。”高欢笑道,轻轻招手,“孝瓘,你过来。”   肃肃温顺地走过去,高欢伸出枯槁地手摸摸他的头,问:“玉佩可还在?”肃肃点头,从衣服里取出来,高欢道:“昭君不会怪我把此玉佩给了孝瓘吧?”   娄王妃温柔的摇头:“老爷看中此子,妾身明白。他也是妾身的亲孙儿!”   高欢微颌首:“孝瓘之才,你我皆见。但他是庶出,又无亲娘照拂,至今未开蒙,我才赠他……咳咳”   “老爷,别说了,妾身定会多加照看!”娄王妃急忙为他顺气。   “不必刻意……切不可骄纵,莫像澄儿一样……”高欢断断续续地说道。   “妾身明白!一视同仁,只管不教他人欺负了去便是!”   接着是高欢的老婆们拜年,高欢拉着娄昭君的手,不让她一同下跪行礼,可见地位超然。再接着是儿媳、堂侄辈的亲戚、亲信、旧部,好一番下来,最后才轮到我们这些“下人”。   突然,四周阴沉下来,天空好像有一大片乌云遮日,这是要下暴雨吗?   大家望着天空,“天狗食日了……”“是日蚀……”“没接到太史令通报啊?”   “不详之兆……”“既然昨日世子已经知晓,怎么今日还让王爷出来啊?”   ……   议论声虽小,但还是纷纷传入耳中。   日食?全食还是偏食?我当然知道这不过是种天文现象,不过由于经、纬度还有时间的关系,我还是第一次亲身经历,而且是在古代。古人对天文了解不多,凡超乎平常的自然现象,几乎都认为不详。   眼见着就要全黑了,我突然想到一些注意事项,顾不了礼仪大声喊道:“肃肃,把眼睛闭上!”是人都会好奇,去看,但在没有任何保护措施下,太阳被遮挡和复亮一瞬间,强光最易刺伤肉眼。   我还是不放心向着肃肃所在的地方跑去,可下一瞬全黑了,伸手不见五指,我一下失去方向,不敢乱冲乱撞。隐约听见高澄嘀咕:“阿摩敦,怎么会真的天狗食日了?我不是存心诅咒父王,只是昨晚确实听见有人说一样。”   “闭嘴!”娄王妃恐慌又气急道:“快去照看你父王!”   高欢一声长叹:“先有大星坠营,今日又发生日蚀,都是来接引我的吗?死亦无憾了!”   几分钟后,大地恢复光亮,所有人调整视线,只听有人惊呼:“王爷驾薨了!”   众人惊见,高欢已气绝在轿辇上。娄王妃悲痛地扑过去大呼:“王爷!”   所有人齐跪下,失声痛哭,“父王/祖爷/堂叔/王爷……”   一时整个王府悲天恸地,哭声震天。这高欢也算人物了,拜他所赐,我一下经历了哈雷彗星撞地球、全日食两种在现代都没见过天文现象。一代枭雄病逝,卒年仅52岁,这要在我们的时代,还有的活呢。   好一会儿,高澄最先从悲伤中缓过神,擦干眼泪道:“母妃,儿臣这就赶回京城,按父王嘱托布署一切。”   娄王妃立即摆手, “不可。正月初一,你便率师回京,侯景何等老练,必能猜出你父王已……”   娄王妃强忍悲痛:“如今唯按你父王之意,暂不发丧,你先以你父王之名召侯景入京一聚,欢度新春。王府加强戒备,府内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如有违者定斩不赦。你必须在府里待过十五,方可回京。”   “是,母妃,儿臣这就去安排。二弟,你跟我来!”高澄领着高洋匆匆而去。   娄王妃又对在场所有人说道:“王爷驾薨,恐朝廷根基动摇不稳,故秘不发丧!世子已全力处理善后事宜。高家子孙理应团结,遵从王爷遗训。从此刻起,谁敢肆意出府半步,泄露王爷薨逝之讣讯者,不管主、奴、家世及官品,皆如此盘!”她一把拿起高欢给的赤金棍,重重打在一旁的茶盘上,茶盘应声而断,上面的茶壶茶杯茶器物全被砸的粉碎!   我们在战战兢兢中被谴回各自厢房。   高欢真的没活过一个月,虽然封锁消息,但这么大的事,我估计用不了几天,各国首脑人物都会收到秘报。不管怎么样,韦大人……我没骗你!   我一度以为高欢病逝后,我们就要出府,人家没理由再留这么多人在府内了。没想到情况一下变的这么复杂。   府里仍然张灯结彩,每天依旧歌舞升平,夜宴到天明,主人们的哀伤深深隐藏在强颜欢笑和浮肿的眼皮下。尤其娄昭君,短短两、三天瘦了一大圈。   高欢死后第五天,就有飞书传来,那个叫侯景的真反了,带兵投靠宇文泰了,连带所属的7州12镇也一并归了西魏。一经证实,朝野震动,这下高澄再也坐不住等到过完十五了,即刻联同高洋、斛律金父子率领大军连夜返回京都邺城。段韶的兵马留守晋阳。   看来这个侯景真的很厉害,高澄冒他父亲写的信,一眼就被识穿了。后来两军交战抓获了侯景的亲信,从他口中才得知,原来高欢和侯景以前并肩作战、亲如兄弟的时候,为了安全,设立了一个只有他们两人才知道的书信暗号。高欢晚期病糊涂了,偏偏忘了告诉高澄,才招来侯景的即刻反叛。   不过高欢的老谋深算绝不在侯景之下,死前不就留好伏兵了吗?高澄到了邺城,立即重用慕容绍宗,封燕郡公,与高洋一个品级,又加封青州刺史,行三跪九叩之礼,把人家感动的稀里哗啦,拍着胸脯保证誓死效忠,随即整兵待发,声讨侯景。   这个年就在表面浮华,内里忧伤、紧张的氛围中过去了,府里的夫人、主子们每时每刻不关注每天从邺城来的消息。一过了正月,娄昭君撑不住病倒了,闭门不出,日日哀伤。   府外如何加强戒备的我不知道,但府内的守卫增加了一倍不止。我还听丫环小厮们说起有医工因想念家中生病的孩儿,想趁深夜从狗洞私出王府,一下就被段韶派驻的精兵抓到,当场就给杀了,原因问都没问。除了心惊,我也不能乱表达什么情绪,这就是这个时代的特色。   好些天没见到肃肃,不知道他过的好不好?   我百般无聊地坐在炭盆前烤着火,被突然而来的极大敲门声吓一跳,“兰陵姐!”   我急忙打开门,柳萱一把拉着我道:“出事了!”   “何安妮有事?”   柳萱点头。   “是胎出了问题吗?”我一边挎上药箱,一边问道。   柳萱点头又摇头,搞的我莫名其妙。最后她说了一个让我震惊无比的消息:“她想跟宋医生密谋打掉肚子里的孩子,被世子妃撞个正着。他们绑了宋医生,正要发落。世子妃说宋医生是你的同乡,平时又是你为女眷诊病,要传你过去问话。”   “什么?!”我惊呆了,他们俩什么时候联系上了,“你是说……宋文扬跟何安妮幽会,还想堕胎,被世子妃当场抓住了?”   柳萱点点头。这……这也太突然了,我呐呐问道:“那胎儿现在……?”   “应该没事!还没喝,就被发现了!”   那真是不幸中的万幸,能不能保命的恐怕就要靠这个孩子了。   “他们怎么会这么糊涂,这个时候还敢……”我不敢置信。   “宋医生一直放不下何医生,所以才会……兰陵姐,别说了,还是赶紧过去吧。”   记得昨天晚上宋文扬还颇为轻松,我当时还奇怪他的态度,原来他们早就见过面,还计划好了吗?!   一路小跑,到了世子家眷所在的偏厅。世子妃满面怒容地端坐在中间,几房夫人分坐两旁,何安妮和宋文扬像犯人一样跪在地上。宋文扬满脸血,已经被打过了。何安妮则满面惊恐。   我下跪道:“草民见过世子妃娘娘!”   她怒道:“沈医工,你的好同乡竟敢在王府宣淫,还胆敢谋害世子的孩儿,罪无可恕!本宫记得你之前曾为他开脱奴籍,如今看来他就是个品德不端的狗贼,官府没错判了他。如今他固然死罪难逃,你亦有不可推卸的罪责。”   “敢问夫人,他们如何宣淫、谋害胎儿?”我只能先搞清楚事情的始末。   “本宫亲眼所见,他二人在房内举止亲昵,相互拉扯,似早就相熟。还要喝下这碗汤药,图谋远走高飞!”说着,示意丫环端上一碗黑乎乎的药汤。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我已派人验过,此药含有红花,份量适中,胎儿落下又不会损伤孕妇,除了精通千金妇科之人,谁能配的如此精准?”世子妃道。   “世子妃,现在胎儿是否无恙?”我问道。   世子妃道:“幸得上天僻佑,世子的孩儿无恙。燕宛如这个贱人,夫君如此宠爱她,她不知感恩,这才离开几天,就不安于室,待她生产后再行处置!来人,拉她回房,直至生产时分,不等随意踏出房门!你们这些奴才如有懈怠疏忽,全部杖毙!”   何安妮面色惨白,挣扎道:“不,娘娘,妾身知错了。娘娘饶命!我们之间是清白的。”   世子妃冷哼了一声,并未理睬。   “娘娘,会不会有什么误会?”我急忙道:“您可亲眼看见此药由宋医工配制?”   “不曾,”元仲华冷哼道:“那又如何?本宫亲自查问过医正,近日他确以活血为名,领取过此药。本宫亲眼见他端药给燕氏。他二人所言,本宫皆听在耳中,难不成还能冤枉了他们吗?”   我勉强开口道,“娘娘,就算此药为宋医工所配,也不能说明宋医工心怀不轨。这红花虽有活血坠胎的作用,可同时也具有凉血解毒、解郁安神之效。燕夫人自妊娠以来身体炽热,忧郁痞闷、惊悸温毒,用红花也算对症下药,适才娘娘也说了,份量适宜,应不会伤及胎儿。宋医工的确是草民家乡有口皆碑的妇科圣手,经他手平安降临的宝宝无数,母子皆安。所以娘娘必是误会了。”这话说的我都脸红,即使在现代,这种药孕妇也是要避忌的。他们俩到底想干什么?   “呵呵,”世子妃突然怒极反笑:“沈医工这番医理,倒是闻所未闻。红花保胎?难道砒霜还能救命吗?”   我硬着头皮道:“正是。不知娘娘有没有听说过,甲之蜜糖,乙之砒霜?任何药物都是双面刃,是药三分毒,人参首乌天天补也会损伤身体。砒霜虽剧毒无比,但针对一些绝症或者带毒的顽症,反而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同样一件东西,用对了就是良药,用错了人参塞砒霜!草民先前为王爷治疗哮症,用的也不是一般疗法,就算娘娘不认同,燕夫人毕竟没有喝下损及腹中胎儿,何罪之有?”我把高欢都抬出来了。   “住口!”元仲华又发怒了:“就当本宫孤陋寡闻,错把良药当毒药。那他们的举止苟且,又当如何解释?”   “娘娘,医工诊病,难免有所接触。”   “那是母妃对你沈医工格外开恩,且沈医工本为女子,近身查看并无不妥。但凡男医工为女眷诊病,必须隔帘,即便沈医工的同乡也不懂礼仪,但燕宛如身为世子妾氏,怎么也不知避忌?”   “可能……燕夫人的情况比较特殊,隔空看不出来,必须……”望着元仲华咄咄逼人的眼光,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才合理,是啊,什么病非要拉扯呢,不能等我来?   “总之,娘娘放心,宋医工既知燕夫人身份尊贵,又怎敢冒犯?必是误会。”   “为何?你如何断定?”   因为作案时间、地点不对,丫环们都在外面侯着,里面真要有什么大动静,她们不可能不知道,其她夫人住的也不远。而且何安妮毕竟有孕,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宋文扬应该比谁都清楚。但这些理由怎么能说得出口?没有切实的凭据,只怕招来更大麻烦。   “因为……因为……”我急死了。   “因为沈医工才是宋医工的良配。宋医工是受沈医工之托为我诊病,因为沈医工自知不如宋医工擅长妇科!”何安妮突然颤抖说道。   我再也没想到她在关键时刻居然会把宋文扬推给我,连宋文杨被打的像猪头一样的脸都抬了起来,双眼只能撑开一条缝,直盯何安妮!   “哦?”元仲华挑挑眉:“这么说来沈医工一开始就是费心为自己的情郎脱去奴籍?这么看来,你才是淫乱内眷的始作俑者?”   我差点吐血,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淫乱的罪名怎么扣到我头上来了。认也不是,不认也不是。   “草民……草民的确跟宋医工有婚约,”两害相权取其轻,我认了至少大家都活命,“感情甚笃,只待这次返乡就成亲!是我拜托宋医工来看燕夫人的,因为我见燕夫人的身子虚弱,胎象不稳。但我不擅长妇科,怕医不好反而损伤世子子嗣,这才请宋医工前来,没想到惹出这么大的误会。但宋医工的确心……心系草民,不会对燕夫人心存不轨?”我那个郁闷啊,这两个狗东西害死我了。   “沈医工,你可莫要信口雌黄!”元仲华不信:“你们若是情人,何故到了这个年纪还你未嫁与他?怕是早就嫌弃你,故意拖延吧?”   是啊,我跟何安妮,谁相信他会喜欢我?陈年旧事又被掀开,但性命攸关,只得说:“草民醉心医学,而且按草民家乡的习俗,草民并不算晚婚。何况各花入各眼,情人眼里出西施,就像在座各位夫人也各具风韵……”   “啪!”元仲华重重拍了桌子,怒道:“巧言令色,一派胡言。且不管你们什么关系。此人既是你招惹回来的,你就脱不了干系,来人,给我掌嘴。再行审问。”   两个丫环摁住我,一个强壮的老妇上前一步伸手就甩了我两耳光。一切发生快的我来不及反应。   我彻底懵了。两眼发昏,耳膜鸣响,这力道不输刘洪!我感到一缕带腥味的液体从嘴角滑落。是不是我的话刺中她心中的痛,她虽然为嫡妻、公主,身份尊贵,但高澄摆明不喜欢她,那么多夫人不说,连对李祖娥都比对她强。   眼见巴掌又要落下,我下意识闭上眼睛。   “住手!”一个稚嫩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小身影飞奔而来,一把推开嬷嬷,还有按着我的两丫环。是肃肃,我松口气,几天不见,一直担心着呢。肃肃一言不发皱着小眉头帮我擦拭嘴角血迹。   接着,高孝瑜、高孝珩和高孝琬三兄弟走了进来。他们的堂叔高睿居然也跟在后面。   “孩儿见过母妃、各位夫人。”四兄弟见礼。   “高睿见过大嫂!各位嫂夫人!”   “小叔有礼。”元仲华和各房夫人还礼道。   元仲华看到自己的儿子,脸色稍霁,还是责怪道:“孝琬,你们怎么劳烦睿堂叔?他为你们祖父哀伤过度,数次昏厥。怎不让他好生休息?”   高睿道:“不妨事。也多亏大嫂教导有方,高睿时常得孝琬兄弟前来探望解忧。适才听说,燕夫人触怒了大嫂,所以特来看看有什么能为大嫂分忧的?”   元仲华端庄道:“说来让小叔见笑,我管教无方,竟出了……燕氏不守妇道,与医工苟且,还妄图伤害腹中孩儿。此乃内眷丑事,还望小叔带同孝琬他们先行回避!”   高睿道:“大嫂不要怪我多事,高睿只是不明白,既然燕氏私通,为什么责罚沈医工?”   元仲华道:“小叔有所不知,此奸夫为沈医工之同乡,当日是她为其开脱除去奴籍,才招来今日无耻之事。你说该不该罚?”   高睿点头道:“如此理应当罚,而且重罚。”我心一沉,只听他又说:“只是燕夫人与人私通一事,可有证据?”   “证据确凿,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我”   我急忙道:“草民刚刚解释过,一切都是误会,还望娘娘网开一面,恕我们山野村夫不懂礼仪。”   “放肆。”元仲华怒气又起:“即便你与此狗贼真有婚约,也不能证明他二人无苟且之事。来人,将此恶贼押下去,关入大牢,带我禀明母妃,择日处死。至于沈医工你……”元仲华突然冷笑道:“你放心,既然你们有婚约,本宫一定成全,让他前死与你成亲。省得以你的条件穷其一生再无人要,守寡总比到死连个主都没有强。”   肃肃一惊,我忍不住一丝苦笑道:“娘娘,您忘了,王爷才过世还不足一月,您怎可提及操办婚事?连日王妃不顾身体不支,每餐茹素,日夜祈祷,就是希望王爷早日往生极乐。娘娘怎么还能随意请她为莫须之罪断人生死,徒增杀孽?”   元仲华一惊,顿觉失言。   高睿适时道:“世子妃气愤失言,沈医工不必当真。不过大嫂,所见所闻未必完全真实,断章取义而错怪好人之冤案,自古以来也屡见不鲜。如今燕夫人腹中孩儿既无大碍,两位医工也受到教训,想必日后也不敢再枉为,应学礼仪知进退。我看此事就这么算了吧?”   “小叔?”元仲华不敢相信问道:“这等伤风败俗之事怎可一带而过?”   伤风败俗?这种事情,她老公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高睿不慌不忙道:“大嫂进一步说话。”   说着两人往边上站了两步,高睿压低声音道:“大嫂入府早,应该听闻早年我大伯也曾一度怀疑三哥高浚不是己出,冷淡视之,但我王妃堂婶,不但不排斥三哥生母王氏身分低贱,还从中斡旋,让我大伯对此子甚为喜爱。你看王妃对我三哥与对大哥的宠爱之心,可有分别?所以堂婶最得大伯敬重。我大伯常年征战在外,府内一直和睦安宁,大伯从未因内眷之事分心不安过。大伯虽然妻妾众多,但直到临终最为挂念之人始终是我王妃堂婶。当家主母当如是。如今我大伯过世不足百日,此刻朝野乃至我高府面临什么局势,大嫂该清楚吧?堂婶与大哥终日劳心劳力,为的是什么?大嫂岂可再拿内眷小事相烦?渤海王之位必由大哥继承,大嫂本是当之无愧的嫡妻王妃,但大哥的脾气,大嫂该比我清楚。之前已有孝瓘无故失踪一事,如今再传燕氏失德,只会更让大哥对大嫂……所以高睿才斗胆请大嫂将此事化小,不管是非对错,各人已受到处罚,谅不敢再犯!”   高睿这番道理,我绝对认同。相比娄昭君,元仲华的气度和那点心思,小家子气了点。   元仲华沉默了,丈夫怎么对自己的,她最清楚。虽然她是皇帝的姐姐,但整个皇族乃至自己的皇帝弟弟其实都是高家的傀儡,所以高澄才会一直不怎么将她放在眼里。如果她把这事捅出去,后果可能真如高睿所料,就算处死个医工,哪怕再死个小妾,最后也会因为“无德”“不善管治”而影响她在府里的地位。如今,只能先让丈夫在前方安心保住他们元氏江山,再来稳固她在高府的主母地位。所以于公于私,都不应该把这事闹大。   最后她朗声道:“多谢小叔提点,是我考虑不周,如今想来,燕氏一事,确有不少疑点。不过沈医工一行确有不当,理应反省,从明日起禁足一月,闭门思过。从今往后,宋医工再不得亲近女眷,如有再违者,难逃死罪。燕氏之胎由我亲自照料至生产。这事就此完结,在座各人不许再提,如若影响了夫君和母妃,我定不轻饶。”   众人皆诺。   “还是大嫂明理,不亏皇家气度!”高睿赞道。   肃肃扶我起来,只听元仲华又道:“孝瓘,你既已归府,就应谨记自己的身份,不可再与低下之人来往胡混。你开蒙已晚,你父亲出征前也嘱咐此事。明日你就随孝琬他们一同入国子学拜在梁夫子门下吧!至于日常起居……如今王府戒备森严,我一时找不到更好的人照顾你,尤氏之前虽有疏忽,但我已处罚并告诫过她如若再发生类似之事,必治她罪。她毕竟从小带你远比沈医工更知你习性,且夫家官居六品,知书识理。你可放心!”   肃肃虽不情愿,但还是恭敬道:“孩儿知道了。”   “如此甚好,你且回屋准备入学之事,尤氏已在房中等你。小叔,今日之事既不宜声张,还要麻烦你派人将沈医工一行押回厢房。”   高睿颌首答应。   我悄悄对肃肃说:“你要好好的,我一定会去看你的。”我知道他一直望着我们离开。   高睿的人把宋文扬抬回屋,杜老大惊失色。   我向高睿行礼感谢道:“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沈医工,不必多礼,其实我也是受孝瓘之托,他一听说你被大嫂传了去,紧张的不得了。我相信能带孝瓘回来之人一定不是歹人。如今大功告成,我先告辞。不过今日之事,沈医工的同乡确有错处,还望沈医工令其反省。”   我点头称是,将他送了出去。一回来紧闭房门,杜老急忙问道:“怎么回事?你们怎么都伤成这样?”说着急忙俯身查看宋文扬。   柳萱在一旁帮忙,一边道:“都是何安妮不好,不但害了宋医生,还连累兰陵姐!”   我缓缓开口:“萱萱,到了这个地步,你还不说实话吗?或者应该这么问,我哪里得罪你,你要这么害我?!”   ☆、第 33 章   柳萱一脸错愕望着我,“兰陵姐,我怎么会害你?”   望着她无辜的表情,我不禁叹口气道:“那你告诉我,宋医生是怎么找到何安妮的厢房里去的?同样何安妮虽然知道宋医生在王府里,但除了你,她怎么敢随便让其她丫环明目张胆地去指名道姓地找某个男医工?”   柳萱委屈道:“兰陵姐,宋医生也能问别人呀!”   “没错,府里任何一个丫环,都知道世子的夫人们住在哪一片。但王府那么大,没人指路宋医生怎么能找到?哪个丫环敢不奉主子的命令,随便就带男人去女眷的住处?就算是宋医生他自己找到地方,他能随随便便轻轻松松就进去会夫人吗?看今天这情形,他们应该不是第一次碰面吧?”   终于,柳萱点头道:“是我安排他们见面的。可是,是他们俩一再求我帮忙的,我不忍心才答应的。不信你问宋医生。”   躺在床上的宋文扬勉强哼哼两声,算是肯定。我点点头:“这点我已经猜到了。那然后呢?”   “什么然后?”柳萱不解问道。   “既然你安排他们见面,就该知道被人发现后果有多严重,肯定有所防范。想必正是有了你多次的妥当安排和把风,宋医生他们今天才敢放心大胆的在房里筹谋,以至于世子妃来了那么久甚至看完了整出戏,他们俩还一点没警觉到,是不是?”   我直接转问宋文扬:“宋医生,事发前你们真的一点动静都没听到?”   宋文扬勉强道:“是……没留意。”   我问柳萱:“那当时你在哪里?”   柳萱红了眼眶,哽咽道:“世子妃突然带人出现,我来不及通知,就被人摁住,堵住了嘴,动弹不得。”   我反问:“世子妃身分尊贵,每次出行的阵仗大家都见识过,不说别的,光是身上的饰物,站着不动风一吹都能发出响声?除非早有预谋,否则你们三人怎么可能一个都察觉不到?”   柳萱想了想,猜道:“会不会是之前不小心,已经被人察觉禀报了上去。世子妃这次有备而来,就是来捉奸的。”   我又叹口气,淡淡道:“哦……对,是有这种可能!那你告诉我,事发后,何安妮和宋医生两个当事人固然跑不掉,连带平时伺候何安妮的下人都一并受到处罚,跪了一地,为什么偏偏你这个因为把风被抓的丫环,反而得空还被派来通传我?世子妃自己没丫环吗?还是王府的人手紧缺成这样?为什么最后连我这个不知情的人都被打成这样,而你这个一直撮合他们私会的丫环,居然还能毫发无损地站在这里?不但行动自由,而且世子妃就算再恼怒居然自始至终一点没责罚你。萱萱,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柳萱唰的瞬间面色惨白。杜老望着她,想找出个新伤来。可惜没有,之前我已经留意过了。连宋文扬也呆住了。   “你到底跟元仲华是什么关系?还是达成了什么协议?”我一拍桌子,喝了一声,柳萱眼泪掉下来了。   “兰陵姐,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一时所糊涂,才会做错事。何安妮一直对我不好,经常打我,我才会……”   “够了,”我直接打断,道:“萱萱,到了现在,还不愿意说实话吗?我一直强调,在这里只有我们六个人才是真正的同乡,应该团结、相互扶持,我们对你不好吗?难道到了这个地步,还换不来你的坦诚相对?何安妮是有大小姐脾气,惹人厌烦,所以当你一开始告诉我,她卖你打你的恶行时,我虽有疑问,还是选择相信你。但后来杜老的一句话提醒了我。”   我问杜老:“杜老你记不记得我们遇到她们的那天,你说过,你也不忍心把何安妮独自留在这里,因为这里再好,也比不上我们的时代,何况她只是个小妾?”   杜老点头,我道:“是啊。就是这一句话,让我猛然想到,何安妮跟我们不同,她自小就是含着金钥匙出生,被捧在手心里养大的。何院长家里什么条件,杜主任你应该很清楚,要什么没有?出国就跟我们逛新街口一样,有什么没见识过?渤海王府又怎么样,就算是皇宫她也未必看在眼里。她该是我们之中最不会有物质留恋的人。更何况当时宋医生生死未卜,连是不是穿过来了都不知道,她哪还有心思管别的,还丧心病狂地卖你?所以真正不想回去的人是你,柳萱!”   柳萱止住了眼泪,一言不发,直愣愣地望着地面。   我继续说:“我不知道你用什么方法劝服何安妮以等我的名义,不回吕家村。何安妮的确也不喜欢那里。正好满足你在古代逛逛见识一番的心愿,我明白你这个年纪的女孩对穿越时空的憧憬,本身没有错,但我也不止一次提醒过你,古代不是书里描写的那么美好。果然,你们被拐卖到晋阳,连张龙赵虎也不知所踪,多半被害了吧!一路的苦难折磨,让何安妮心灰意冷以为再也回不去了,危难中被高澄解救顺理成章跟了他,而你却只能当个丫环。心理落差导致的怨恨从那个时候就开始萌芽积累了吧?而何安妮每次想到是因为你才落到这个地步,也难免气愤,甚至对你动过手,但我相信并不是你所说的经常行为,最多一两次。尤其何安妮知道我们来了以后,她一心只想着怎么跟宋医生复合,根本无心再为难你。但你心里的积怨已经承载不住,所以你一方面告诉我们何安妮如何如何不好,一方面又利用何安妮与宋医生的感情,利用他们情怯又想见面的心情,不停怂恿他们私会。同时通知世子妃捉奸是不是?”   柳萱不语,我又问宋文扬:“宋医生,原先我跟杜老就提醒过你,不能轻举妄动,因为在古代,失德男女的后果很严重。浸猪笼,处死都属平常。可惜这些天我忙别的事,疏忽了。柳萱是不是经常甚至每天都来告诉你何医生的动向,例如她过的不好,很后悔还是放不下你,天天思念你,茶饭不思之类的对不对?而且都是背着杜老对你说的是不是?因为杜老考虑问题周全,知道了一定会阻止。”   宋文扬微微点头,果然!   我道:“不用问,她对何安妮肯定也是这么类似着说你的。你们本来就是热恋中的爱人,一听对方如此,肯定按捺不住,一见面情况就一发不可收拾。何安妮愿意打掉孩子,跟你离开重新开始。而你也能体谅她的无奈,一切都是命运的玩笑。对不对?殊不知一切都是陷井!就是为了今天这一幕!要不是现在的局势不稳,情况特殊,要不是还有个高睿出面说情,萱萱,你不但害死他们,也会害死我。这事搞大了,我们全都会因你遭殃!”   宋文扬紧握拳头,重重砸向床面。   杜老也愣了半天,开口道:“柳护士,一时想歪了不要紧,就怕一错再错!小沈真的把你当自己人,这一路上都在牵挂你们的安危,你怎么能为了自己的一时之气就……你看小沈脸肿的,她跟这事一点关系没有,却被你害成这样!”   良久,柳萱终于抬起头来,卸下从前的天真纯良,她异常冷静道:“沈兰陵大夫,真的冰雪聪明。难怪在吕家村深受村民爱戴,连玉璧的韦大人也礼遇有加。比起何安妮那个只会耍大小姐脾气的草包千金强了不知多少倍。宋医生,你眼光太差,选错人了!”   我一愣,她想说什么?   只听她缓缓说道:“兰陵姐,其实某些方面我跟你挺像,同样没有家世,全靠自己努力打拼。但我成绩不如你好,当不了医生,只能去考护校。而且我来自农村,家里经济负担很重,不像你就是本地人。我想在大城市落脚,很难。所以我努力学习,以第一名的成绩进入医院。为了能够尽快转正,我特意申请这次的巡诊,因为我知道院长的女儿也会在这支队伍里,顶级的人员配备,回去后,我也会有一个良好的评定为前途大大加分。所以一路上我总找机会讨好你们,尤其讨好何安妮。”   她顿了顿,“没想到会遭遇穿越!一开始我也相信兰陵姐的观点,抱着能回去的希望,继续讨好何安妮,从吕家村到玉璧,一路扶持,不离不弃地迁就她的大小姐脾气。兰陵姐你派人送我们先回吕家村的时候,我的确有些失望,因为吕家村的生活实在沉闷。我甚至想留下来陪你,你沉稳机智,医术更是可以独当一面,我觉得就算有什么事发生,你也能化解。难得来到古代,不见识一番总觉得有些遗憾,你能理解吗?”   我点头,从一开始就能理解,但她太看得起我了。而且我始终觉得古代没有人权保障,太危险,所以一有机会,还是要回吕梁山的。   “所以趁着兰陵姐你没回来这段时间,我想多转转看看。甚至运用我们的现代医术威风威风也好。于是我对何安妮说不如一边等你,一边先在外打听打听宋医生的消息晚两天再回吕家村,反正有张龙赵虎的护卫,不会有危险。听到可能会有宋医生的消息何安妮也心动了。我们悄悄脱离队伍来到附近的县城。   但我再没想到,何安妮不但脾气差,医术更差,她的出手连我这个护士都看不上。外科搞不定,就连自己生病都不知道该抓什么药!我们患了伤风感冒,倒在客栈,你之前给的钱很快就花光了,只得要求张龙赵虎尽快送我们回吕家村。只是再没想到那时候我们已经被客栈里的胡商人贩盯上了。那日还没出城,张龙赵虎就被不知从哪里窜出的匪徒给结果了。何安妮和我被击晕,醒来的时候已经被绑在急驰的马车上,车里还有很多被拐卖的女孩。一路颠簸,缺水缺粮,很多人病死了,有的想逃跑,抓了回去,凌辱至死。还有的在途中就被卖掉了。我们害怕极了,直到晋阳,我们被卖给一家酒肆。”说着她半卸衣领,一个如同宋文扬黥面的刺青赫然露在肩颈上。   这一路每个人的遭遇,足已说明古代的可怕,她应该不会再做梦,再留恋了吧。   她苦笑道:“跟宋医生一样,被打了烙印,只是女子一般不黥面,影响容颜,卖不出好价钱。兰陵姐,到了今天,你觉得还有可能回去吗?”   我毫不犹豫地点头:“只要……”   “只要回到吕梁山出车祸的地方?”柳萱接过我的话直接说下去:“这种几乎不可能的几率发生了一次,还能再来一次吗?陨石、日食都发生过了,可我们还在这里。就算我们走得出王府,怎么回吕梁山?就算能回到山里,宋医生能对付几只狼?杜老还能找到原来的地点吗?就算找到原来的地方,怎么转换时空?上哪儿再找一场车祸?兰陵姐你当初逃避穿越的事实,如今还要自欺欺人吗?不如好好考虑怎么在这里生活下去,更实际些!”   的确,一直以来,我不断告诉自己,只要回到原点,就能拨乱反正。却从来不敢想回到原点后该怎么回去?但至少那里离我们的世界最近。   柳萱接着说下去:“我们被卖到酒肆后,老板挑选品貌佳、才艺好的姑娘调教,用来表演娱宾。何安妮从小有舞蹈基础,又长年在国外学了不少西洋舞,这里没人见过,很快就成了红人,名字也改成了燕婉如。而我每天打杂做着最苦最累的活,还经常被打,挨饿,苦不堪言,但她从来没有来看过我。我知道她怨我,要不是我,她至少安全待在吕家村。有一天,高澄来酒肆,要何安妮陪他喝酒,何安妮没理他,反而激发了高澄的兴趣。一连几日包场欣赏,但何安妮始终对他不理不睬。当时不仅我过的很惨,何安妮虽然是酒肆红人,但这种低贱的生活让她也很痛苦。我突然觉得如果我们真的回不去,那么能有高澄这样的男人照顾也不错。于是我对高澄说,我可以教他怎么哄何安妮开心,条件是帮我们赎身,还要让我们跟着他,脱离这种生活。于是某日一群心怀不轨的人出现在何安妮面前,慌乱中高澄现身解围。后面的事情你们也能猜到了,何安妮在国外待久了跟老外一向思想挺开放,之前也交过不少男朋友,合则来,不合则去,对这种事情看的很平常。不管是那时还是现在看来高澄都是最好的选择。不是吗?”   听到此处,我已目瞪口呆,不敢相信眼前的人还是那个单纯天真的小护士吗?连杜老都无语了。宋文扬更是紧攥了拳头。看来她真的做好在这里一辈子的打算了,说的这么理所当然。   柳萱继续道:“高澄果然兑现承诺,为我们赎了身,但是我又没想到,他只娶了何安妮,还让我当何安妮的丫环伺候她!我怎么能不恨?再后来高澄一次醉酒竟把事情始末告诉她,何安妮发疯似的打我。好像是我逼她嫁给高澄,就能掩盖她对高澄心动的事实!我怎么能不恨?她有什么?要不是仗着有个当院长的爹,就凭她的草包技术,毕业都成问题。但在这里,她什么都不是,凭什么还端着千金小姐的架子,对我呼来唤去?论相貌,她比高澄过往的女人差远了。所以当我得知宋医生也来到王府的时候,决定教训她为自己讨回个公道,但我真的没想过要害兰陵姐、害大家的!”   我忍不住的发抖:“你真的疯了!”这个时代怎么会把她一步步扭曲成这样?   柳萱摇摇头道:“我只是比你们早一步清醒,认清回不去的事实,及早为自己生存打算而已。”   我缓了缓情绪,道:“萱萱,我们都知道一开始你没存心害人,但走到这一步,你还不知道错在哪里吗?你说高澄是最好的选择,我不反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和判断。如果你就此跟了高澄,我们也没意见。但问题是高澄看中的是何安妮,你有没有征求过她的意见,她愿不愿意呢?就像你说没存心害我们,可依旧让我们伤成这样,差点离死不远。你有你的想法,没问题,你觉得回不去了想为自己在这里好好打算也没问题,但你不能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在别人身上。何安妮脾气再不好,不是你陷害她的理由?我跟宋医生也没欠你的,如今我们伤成这样。你一点不后悔吗?   “我怎么不后悔!悔不当初,不听你的安排,安心待在吕家村。可事已至此,我能有什么办法,逃不掉,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一无所有,每天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我只想好好活下去,至少不比原来在现代的生活质量差。”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劝她了。最后只能问道:“那你这么做,元仲华能承诺你什么?共事一夫?柳萱,你老实告诉我,你这么痛恨何安妮,究竟是因为她脾气大对你不好,还是……还是因为高澄?他看中何安妮,却对你不屑一顾?”我有种感觉,女人的嫉妒才是仇恨的根源。   果然,柳萱笑了:“沈大夫果然心思慎密。我第一眼看到高澄,就被他吸引。我以为就算他看不上我,只要我对他好,遂了他的心愿,他总有一天会关注到我,知道我的好。他有权有势,跟了他至少后半生衣食无忧,不会受人欺负。我有错吗?但他们却这样对我,我只好另找靠山,世子妃承诺我只要忠心于她,她必提携我。我也保证将来即使成了小妾,一生听她的差遣。“   一个受过现代教育的女孩怎么会甘心当人家小妾,还去央求人家大老婆,我简直匪夷所思,她不是挺聪明的吗?怎么在这事上会蠢成这样:“柳萱,古往今来,没有哪个女人会心甘情愿与别人瓜分自己的丈夫!高澄的小老婆何止何安妮一人?他也不可能专宠何安妮一人,从今以后不再纳新。你高估了何安妮的份量。你能帮元仲华打败高澄日后所纳的所有小老婆吗?你自己还想当呢。再说高澄除了长的帅,有权势外,他根本不是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好男人。元仲华品貌皆佳,身份华贵,高澄都不待见,你也说了高澄的小老婆哪个不是风情万种的美人,你凭什么跟人家争,凭什么让高澄为你倾心?人家世子妃还缺你一个人的忠心吗?如今这事世子妃自己都想明白了,按下来当什么没发生,到最后你里外不是人,还能指望她对你兑现什么?”   柳萱一听,激动起来:“我不管,她答应我的。而且兰陵姐你也应该感激我,当初何安妮要不是仗着院长女儿的身份抢走了宋医生,你们早就家庭美满了。如今宋医生也该看清何安妮的真面目了吧?关键时刻不是推他出去喂狼,就是把他推给你,自己撇的一干二净。有爹撑腰的时候,比谁都傲气,出了事那个孬样,简直让人……”   “住口,”我忍不下去了,她简直疯魔了,“你才来院里多久,就凭传闻猜度我的感情经历?我跟宋医生什么都没有过。他跟何安妮是两情相悦自由恋爱,从来就跟我没关系。人面临恐惧的时候,总会选择逃避来保护自己,她不是有意推宋医生出去,刚刚在世子妃面前那样说,也是为了保护大家,就算只为保全自己,也无可厚非。但是你不同,他们两个人落到今天的地步,我被打成这样,全是因为你有心预谋导致的。所以你没资格说别人不好。管好你自己,想想我刚才的话,再不回头,只会完蛋!”   柳萱站起来,神色居然颇为轻松,道:“兰陵姐,我在很多方面不如你,但唯独这件事我看的比你透彻,你认命吧,我们回不去了!要想这里生存,就必须适应这里的法则。你还是趁着禁足的这一个月,好好想清楚今后该怎么办吧。”说着她带着笑离开了厢房。   我被气的一下把桌上的东西都推倒在地,杜老也顿足道:“真不敢想像,小女娃居然变的这么有心机。我们被她害惨了。现在你们被禁足了,那何安妮她……”   “放心,”我顺了顺气道:“何安妮也就这点地位和价值了,世子妃已经出过气了,再陷害也得不到什么好处反而让自己背个不善管理的头衔,得不偿失。如今世子妃说了亲自照看她,再出什么事,世子妃头一个倒霉。所以她比我们更紧张何安妮的健康。反倒是柳萱,现在这事了结了,她还能对世子妃有什么价值?人家身边反而多一个觊觎她丈夫的女人,你说元仲华还留着她干什么?所以杜老你与其担心何安妮,不如担心她吧!”   “我才不担心她呢,她那么会算计。我倒是担心你们,要被关一个月。”杜老有些气愤道。   我道:“只是被禁足在房里,三餐不误,还有人送上门。其实这种日子在现代盼还盼不来呢,就当疗养吧。宋医生的伤,杜老你多费心。还有,如果方便的话,帮我打听打听……”   “何医生和柳护士的情况?”杜老接过我的话问道。   “我才懒得烦她们的破事,闹成这样,我最冤。”我夸张地学他之前的说法,惹来杜老一笑。随即我正色道:“我想拜托你帮我留意肃肃的情况,他明天正式入学,我想知道他接下来的一个月过的好不好,读书是不是顺利?当然,杜老,在不影响你安全的情况下,大概了解下。”   杜老点头:“放心,我知道。”   平时有事忙的时候总觉得休息不够,总想赖在房里不出去。可真的没事让你整天关在屋子里,不出三天也憋屈。不是躺在床上睡觉,就是坐在桌前吃饭,要不站在窗前欣赏欣赏外面的雪景,最多,再在屋里来回不停小跑当运动。真的很无聊,无聊到小丫环送饭都忍不住调侃几句。可惜摄于门外两个看守的,没人敢多搭理我。   杜老隔三差五,会拿些钱,“贿赂”两个门神,让我们隔着门或者站在窗前说上几句话。他告诉我,宋文扬的伤好的差不多了,柳萱与何安妮那边也没什么动静。至于我最关心的肃肃,每日按时跟他的兄弟们去上学,放学,回自己的院落,是有专门仆人在照顾他。   但由于学堂不在王府内,每天他们兄弟是做车出去的,不少护卫跟着,一来保护他们,二来也怕高欢的讣迅外传,严加防范。所以府外的情况,他也不得而知。   每天数着日子,我也在思考今后该怎么办?   柳萱的话给了我很大冲击,万一真如她所说,回不去了,该怎么办?所以她才想着靠高澄,那我就死皮赖脸地傍着肃肃?等他长大,总会分到自己的土地和宅邸,以我跟肃肃的关系,肯定能在他家称老大?呸,这想法有点太无耻!   不管怎么样,我一定要回吕梁山亲自证实一下,才甘心。如果真的回不去的话……再说吧,大不了,跟肃肃借点钱跟杜老他们开医馆,养活自己总不成问题。   但如果能回去的话,现在的肃肃还愿意跟我走吗?现在有专人照顾他,父亲开始重视,兄弟又和睦,他的生活已经步入正轨,将来就算世袭不了爵位,封不了王,以高家的实力,也会相当显赫。他还舍得离开吗?   每天都在矛盾中挣扎,既怕回不去,又怕会与肃肃分离。一天一笔,当我画满六个正字,“刑满释放”的日子终于来到。   我现在体会到释囚再见蓝天时的那种激动和感慨了。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杜老给我画的简图,直奔肃肃所住的院落。这小子一个月都没来看过我一次,是不是过的太开心把我给忘了?   府内的氛围显然比一月前缓和不少,守卫也少了。我听到下人们小声议论,原来邺城来报,高澄谴慕容绍宗和司空韩轨成功将侯景围困于颖川。   古代的人均居住面积就是大啊,说是院落,我看比平常人家都大,一眼望去,好像还有好几进。说是跟兄弟们相邻而住,可这所隔之墙高啊,根本就像两户人家一样。我拉住路过丫环一再确认,眼前就是孝灌公子住的地方。   虽然门是大敞着的,我还是礼貌性的敲敲,不一会儿,一个小丫环从里面出来:“你是……?”   “我是沈医工,来找孝灌公子的。”我答道。   “公子们入学去了,要到申时才能放课,沈医工进来等吧?”小丫环挺有礼貌的。   “好!”我跨进门槛,穿过门房,一路畅通来到主院,主屋和主厅都坐落在正北方,东西两侧的各有两间房,比较小,应该是给丫环仆人们用的。这小子过的不错啊!我的小公寓跟这儿一比,可就捉襟见肘了。   小丫环带我来到厅中,刚要坐下,就见一个年约三十多岁的妇人从内走出,小丫环随即环禀报道:“尤嬷嬷,她是沈医工,来看公子的。”   岂料那妇人有些奇怪道:“前几日娘娘不是说了,小孩子生个小病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再说哪个男孩子不顽皮,擦伤磨破很平常,由我们平时多加照看就行。怎么府里还派医工来啊?是不是搞错了,你走吧,这里没请医工。”   我一惊,听她这么说难道肃肃受伤了,她们才会以为我是来看病的。   我不动声色,谦卑道:“尤嬷嬷是吗?您看我既然来了,就索性等孝灌公子回来瞧瞧,也好回去复命。”   谁知那妇人一点面子都不给,道:“复什么命,根本没人请你来。你赶紧走,我们还有事要办。没功夫招待你。”她看我还犹豫在那里,又道:“再不走,我要叫侍卫了。”   我赶紧陪着笑慢慢退出去,听见那妇人对小丫环说:“小霞,以后再有外人来,不要随便领进来。娘娘说了,咱们这屋,不会有什么人来找。真有事情,也应先禀了她,她再派人来通传。东西准备好了吗?”   叫小霞的小丫环道:“好了,只怕公子回来后要冷了。要不还是我留下伺候公子吧?”   尤嬷嬷一瞪眼,小霞一哆索,“死丫头,娘娘都说咱们这个院没人会来,就说明跟以前一样没人问。而且你没发现这小子虽大难不死回来了,但娘娘更不待见他了。不少他吃,不少他用的,已经不算亏待他了。你收拾好就赶紧跟我走,让福金等急了不高兴,我饶不了你。”   小霞不敢再开口,提了满满一篮子的东西,跟在尤嬷嬷身后,出了院落。我藏在院外一粗壮的树干后,并未走远,不禁有些奇怪,这个尤嬷嬷应该就是世子妃口中,从小带大肃肃的尤氏。那她口中的小子是肃肃吗?   我再次进到肃肃住的地方。她们走后再无一人,看来平时就是她俩照顾肃肃。房内的家具用品一应俱全,炭盆有五个,被褥也算厚实。桌上还放了一碗馒头。目光所及,一切都还不错,但我总觉得尤氏的态度很有问题。   过了晌午,又等了两个时辰,还不见尤氏跟小霞回来。   院外传来马车声,我悄悄躲在门后,看到肃肃四兄弟从车上下来,车上还有高湛等王府里的其他公子,小厮将书袋递给他们四兄弟后,马车又向前行,看来要将车上的人一一送到门口。   刚想现身给他一个惊喜,突然觉着肃肃的样子有些奇怪。是学习太辛苦,还是角度问题,我觉得他的衣服有些大了,还是他比一月前瘦了?   高孝瑜走到肃肃跟前,帮他掸了掸衣服,又抹了抹脸,好像还说了几句话,最后像是安慰一样,拍了拍肃肃的背,让他早些回屋休息。   肃肃跟从前一样,温顺但始终不爱说话,默默走回自己的院落,进了屋。我悄悄站在窗外,见他放下书袋后,来到下人们吃饭的地方。从缸里舀水进盆,小心清洗起来。我这才发现,他的小手又红又肿,脸上甚至下巴都开了不少小口子。他轻轻用水沾上去,虽然没喊疼,但明显抖了一下。他不是上学去了吗?怎么搞的像打架一样。   接着他又小心翼翼将外衫脱下,笨拙的铺在桌面上,拧干湿布擦拭上面的灰尘。我发现这件外衣虽然有些脏了,但总体算得上华贵鲜艳,只是这里面的衣服怎么会反差这么大,朴素到破旧了,不少地方绽线了。怎么回事?而且这种事情还需要他这么小的娃娃做吗?他是公子,尤氏跟丫环为什么还不回来?为什么肃肃一副无怨无悔,习以为常的模样?我的指尖有点发麻,十指连心,我的心在痛。   我突然明白了,他以前过的就是这种日子。表面上是公子,实际上连仆人都不把他放在眼里。尤氏从小就是这么养大他的。   好不容易将衣物擦拭干净,捧回屋,很有经验的放在长椅上吹晾。接着他从书袋里拿出书,端坐在桌前安安静静地温习起来。全神贯注,心无旁骛,一点不像我们那里的小孩,家长让他看个书像要命一样,逼急了,也是一会儿看看,一会儿玩玩的。   连我在窗外都感觉到这份认真,不敢轻易打扰。   天色渐暗,肃肃放下书本,点燃蜡烛,罩上灯罩,不由让我想起第一次在山里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这么熟练了。   他拿起之前丫环摆在桌上,但早已冷透的馒头,张口就啃,我一惊,这不会就是他的晚饭吧?   这下我算彻底明白了,如今娄王妃伤心顾不上他,世子妃虽然口中警告过尤氏,但终究因为肃肃抢过她儿子的风头,连尤氏都看出她更不待见肃肃。所以尤氏故态复萌,还像以前那样怠慢。   肃肃突然被馒头噎住了,不停咳,伸手想要倒水,却发现茶壶是空的,一滴都倒不出来。他跑出房间又来到之前打水的地方,舀了一瓢冷水,就要送到嘴边。我再也忍不住,冲过去拉住他的小手,责怪道:“你不乖,忘了兰陵说过,生水不能喝!你要是再病坏了身体,对得起兰陵吗?”   ☆、第 34 章   “兰陵!”肃肃望着我瞬间眉开眼笑,也不管还噎着冷馒头呢,随即卡卡咳起来。我急忙拍拍他的后背,又按按他的隔膜,下去了。   “兰陵,你怎么来了?”肃肃像从前一样伸手拉我,突然又自卑地缩了回去。我装作没在意,嗔道:“是啊,我天天眼巴巴地盼着你,结果整整一个月都不见你来看我一次。所以我只好来找公子你了。知不知道多想你?你呢,是不是把我给忘了?”   小脑袋直摇,肃肃急道:“不……不是,我有去过,但母妃不让,还说你跟宋文扬有婚约……”声音越来越小。   “我说了宋文扬是何安妮的爱人,我怎么可能嫁他?何安妮为了保命才推给我的。”我忍不住将事情的经过大概说了一遍。虽然肃肃实足还没八岁,不懂成年人的情感和人权观念问题,但我憋了一个月的心里话只想跟他倾诉,他比柳萱、何安妮、宋文扬甚至杜老更让我觉得安心。这一路走来,他从没向外人提过一句有关我们与他们的不同和古怪,虽然他或多或少早就感觉到了,我知道的。   最后他问:“柳萱会将我们曾去过玉璧的事说出来吗?”我一惊,这点还真忽略了,她能那样出卖何安妮,会不会也……?看来肃肃真的有很认真地听我倾诉。   “应该……不会吧!”我不确定,但潜意识里觉得在这件事上柳萱的立场跟我们应该一致,“说出来对她没什么好处,当时她也在那里。我们要有错的话,她也跑不了!总之你以后看到她,尽量避开!”我现在根本不想再烦他们的破事。再三打了招呼,一个个还没事找事,一个比一个不省心!   我们回到主屋坐下。我故意问道:“怎么就你一个人啊,伺候你的人呢?”   肃肃腼腆道:“有……事,出去了。”   我出其不意,将他的小手拉出摊开,粗条状的红肿,还夹杂着黑紫的旧创赫然呈现。我轻轻吹了一口气,他都微微痛缩。我问:“是不是读书不用功,老师呃……先生责罚的?”   肃肃不说话。我将他搂在怀里,安慰道:“严师出高徒。打手心也是为了让你长记性,有要求才有进步。所以你要更加努力知不知道?”   肃肃又从善如流地点头。我笑道:“丫头们什么时候回来做饭啊?我饿死了。”   肃肃有些不好意思道:“她们……今晚……应该不回来了。”接着把那碗冷馒头拉过来,“兰陵饿了吃这个吧,不……我先热热。”我心里一沉。   还是笑着问:“我吃了,那你吃什么啊?”肃肃摇头道:“我不饿,吃过了。”   骗人!我道:“兰陵今天一早就出来看你,你就拿几个馒头招待我,也太小气了。” 看他真有些愧疚着急起来的模样,我又笑道:“既然她们不回来,那今晚兰陵住下好不好?”   肃肃扑扇着大眼睛,流露惊喜。我带着三份戏谑道:“我那个厢房跟你这儿一比啊又破又冷,而且我在里面关了足足一个月,再待下去要发疯了。所以妾身今晚想沾沾孝瓘公子的光,请公子作个伴,怎么样啊?”   肃肃直接跑去掸掸床面,又拉下被褥,拍了拍,用行动告诉我很厚实,不用怕冷!紧接着又要去把所有炭盆点燃。   看着欣喜忙碌的小身影,我的指尖又开始微微发麻。我拉住他道:“这些事情兰陵来做。你抓紧时间温书,别再受罚了!兰陵先去烧两个菜,不过别指望吃大餐啊,我只会做些极简单的饭菜。”   肃肃开心地跑回案前拿起书本,乖巧听话地令人心软。   我柔声道:“这样不行。光线太暗了,伤眼睛。再给你一盏,灯罩不要了,遮光!你自己小心点别打翻。……还有要坐正,头不能歪,腰挺直,背也要直起来,胸口要离课桌呃……桌案一拳的距离,你自己比划下……对,至少要这么远。还有书本要摆在离眼睛一尺的地方,稍微远点没关系……对,然后两肩平齐,放松一点,对,两臂再微微张开,右手拿笔,左手摁着纸。对了!肃肃真聪明。你知道吗?如果长期在一种错误随意的状态下坐久了,会近视,就是目力下降,看不清东西。还有眼睛斜视,驼背、脊椎弯曲等毛病,一旦形成习惯就难改了,长大后不但影响形体,还影响你的健康。所以一开始就要养成良好的习惯,记住兰陵说的,头正、身直、臂开和足安。对,就是这样,一定要保持住!”   老实说,我不擅长厨艺,也从来志不在此,但大学毕业后一直在外租房独住,后来有了稳定收入,货款买了一套小公寓也是一个人过,所以糊口的本事还是有的。   没有现代化的厨房设备,增加了不少难度,不过之前在吕梁山上不也坚持下来了吗?我要好好照顾肃肃,所以……还是先生火烧水!   其实王府内有专门的大厨房统一负责所有人的伙食,王爷、王妃的饭菜肯定准时有专人传送,至于其它各房各院的,也有人送,但人手不足时,或者主子等不及的话,也会派自己的丫环去取。不过各位主子都会有些个性化的要求,难保大厨房不能及时一一满足,所以每房每处都会设一个独立的小厨房,至少想喝口水时不用跑老远去取。   肃肃的小厨房恐怕是最惨淡的了,只能用“家徒四壁”来形容了。一口大水缸,小半颗快要风干的白菜,一条干瘪的小萝卜,还有一小块喂猫都嫌少的发黑腌肉。所幸我在墙角旮旯草堆里,摸到五个鸡蛋。   于是我煎了一个荷包蛋,又汇了一锅一点肉味没有的、白菜萝卜咸肉汤。最后煮了一个鸡蛋顺便把冷馒头一并热了。   寒天就着热汤吃馒头,也挺痛快,看着肃肃津津有味的样子,我既满足又心疼,这还叫不饿啊!渤海王府的公子就算没有顿顿山珍,也该餐餐海味,怎会这么差?   肃肃不忘对我说:“兰陵也吃啊?”   我拿着一个馒头慢慢嚼,一边忙为他布菜,“吃了,吃了!我明天又不上课,你多吃点,否则脑部供氧不足,反应不及时,先生又要责罚了。来,把肉都吃了,还有煎鸡蛋,都有营养的,全归你了。”   肃肃喝完最后一口汤,舔了舔嘴唇,“好饱!兰陵明天还做吗?”   我点头:“好!肃肃,今晚别温书了,不早了,早些睡,明天才能精神好。”   肃肃自然不会反对。我关好门窗,把他抱到床上塞进被子里,道:“把手伸出来。”   肃肃不解还是照做了,我变戏法似的拿出煮鸡蛋,对他说:“这个不是给你吃的哦,是用来消肿散瘀的,你手心的伤再不退,过几天连笔都拿不住了!好了,现在一切交给兰陵帮你揉,你只管闭上眼睛睡觉!”   肃肃无言看了我一会儿,缓缓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沉沉睡去。我为他左右双手各揉了半个小时后,躺在旁边也睡着了。屋里暖哄哄的。   朦胧中好像没睡多久,身边人就有了动静。我睡意正浓地问道:“怎么醒了,是不是要方便?”   肃肃道:“卯时了,辰时夫子开始讲课。再不起,就要晚了。”   “哦!”我打了个大呵欠,“那你躺着别动,我先去准备早饭,好了再叫你起来。”   上学的小孩真苦啊,古今皆是。现在除了三个鸡蛋和昨晚剩的一个馒头,再刮不出任何食物了。   端上桌的时候,肃肃已经自行穿戴完毕,这娃也太自觉了吧!   他把两个糖水蛋和馒头吃了后,我把最后一个煮鸡蛋放在他的书袋里,问道:“学堂是不是管午饭?”肃肃点头,我道:“那你一定要吃饱了,千万不能客气。这个鸡蛋留着你课间补充体力。”   “我饱了,兰陵留着,会饿!”   “我不饿,兰陵是大人,会想办法的。我会出去找些食材,等你回来。”   院外传来马蹄声,“校车”到了,我拉着肃肃走到门口,“兰陵不方便露面,我就在这里看你,去吧。”   肃肃上了马车,小厮掀开门帘,正要进去时,他还不忘看了一眼我所在的方向。晨曦中,迎着太阳展露一抹灿烂微笑。   马车达达走远,天色大亮。我舒了口气伸了个大懒腰,回到房里收拾妥当。   直到晌午,才传来尤氏和小霞的声音。两人提着装满午饭的食篮跨进门槛。   她们还知道回来啊!但想想还是不宜正面冲突,我觉得世子妃不喜欢我“骚扰”肃肃。还好这个院落够大,于是我藏身一旁,始终避过她二人的目光。   她们拿出几碟几簋摆在桌上,原来府里的伙食还是保持着水准啊,至少分量很足。我摸摸自己的肚子开始唱空城计了。   突然尤氏的惊叫:“我的鸡蛋没了。死丫头,是不是你吃了?”   小霞连忙道:“没有没有。我不知道那里有东西。尤嬷嬷,会不会你记错了?咱们这儿本来就没什么可……”   窸窸窣窣又翻了一遍,尤氏气道:“我明明放在这里的,藏的严实,怎么会不见?你再看这锅灶,分明就是有人用过了。”尤氏道。   “我一直跟您在一起啊。会不会是孝瓘公子自己……”话一出口,小霞顿觉失言。   “对,守卫这么严不可能有外贼。谁不知道娘娘不待见那小子,连带咱们也得过苦日子。谁会愿意进咱们院?真想不到,日防夜防家贼难防,这本是留着晚上给福京……”   肃肃拿自己房里的东西,还叫贼?该是这个姓尤的昏头了,搞不清身份。   用过午饭,尤氏打发了小霞在外屋收拾打点,还吩咐她早些去膳堂把晚膳带回来后,便关上门,美滋滋地睡午觉了,她居然躺在肃肃的床上!   未时,小霞提着空食篮出了门,我悄悄跟上,见她去布库领了一匹布料,又向大厨房的方向走去。   我装作偶遇的样子,来到她面前,“这不是小霞姑娘吗?”   小丫头果然站住,“奴婢见过沈医工,您这是要给哪位夫人看诊吗?”   “是啊,是啊,”我答道:“王夫人身子还没好利索,传我去看看。”   “那您走错地方了,王夫人和二公子住在世子妃娘娘的西侧。这边靠近宋夫人和大公子住的地方。”小丫环道。   “哦……”我急忙道:“怪不得府里的人让我到这里来,可能王夫人去了宋夫人房里说话。”   小丫环不解道,“可宋夫人今儿一早便去了陈夫人处啊,听说五公子染了风寒。”   “呵呵……”不会吧,“要不是小霞姑娘告之,我真要白跑一趟了。那我晚些再去找王夫人吧。小霞姑娘这是要去哪里啊?”   “我去膳堂,等候领取晚膳。”   “巧了,我忙活了一上午,误了午膳,正饿着呢,不如咱们一起去看看吧。”   有人陪同,小丫头自然同意。   一边走,我一边问:“小霞姑娘,昨儿个孝瓘公子回来后,真的无恙吧?草民怕耽误了病情,上面责罚。”   小丫环的脚步顿时缓了下来,心虚道:“无……恙。”我心中冷笑,她们有几天没看到肃肃了?   我故作深沉叹了口气:“小霞姑娘,也真是难为你了。我听说这个四公子在府里最是舅舅不疼姥姥不爱的,连带你们也没什么恩泽。我听旁人说,就怕分到孝瓘公子身边当差,可有这回事儿?”   小霞沉默了一会儿,望望四周,见没旁人,压低了声音道:“谁说不是呢?”我心里顿时又是一沉。   我笑道:“那小霞姑娘真受累了。来,我帮你拿着这匹布吧!”   小霞婉拒:“不敢劳烦医工,这是每月发放的月例,给公子做新衣的。”   肃肃有新衣了,我还是客气地接了过来,“小霞姑娘照顾公子辛苦,还是我帮你拿上一段吧。以后保不准再给孝瓘公子请脉时,还要小霞姑娘多提点呢?”   小霞见我人“这么好”,话也多了起来:   “没什么提点不提点的,公子平时不怎么说的,我们哪儿就是尤嬷嬷脾气大些,沈医工多担待些便是。其实我们公子自小没娘,世子老爷一年也难得见他一回。尤嬷嬷是在公子一岁时入的府。她是孝琬公子乳娘的同乡姐妹,也是孝琬公子的乳娘介绍来的,身份自然贵重。我自打二年前入府,就跟着尤嬷嬷伺候孝瓘公子。不过,尤嬷嬷虽对外人客气有礼,八面玲珑,但私下对公子就……”说着摇摇头。   她继续道:“公子打小身体就不太好,后来染上痘疮,又无故失踪,尤嬷嬷本以为可以转去五公子那里,没想到四公子又回来了。娘娘还为了四公子失踪的事,赏了她三鞭,又跪了好几天。所以尤嬷嬷越发厌恶四公子,还怕他身上的脏病没好利索,晚上都不愿住在院子里!”   我狠掐掌心,装作若无其事地听她在讲故事一样。我呸,什么身分贵重,不就是个乳娘吗?尤氏可能原以为入府可以跟高孝琬的乳母一样风光,哪知差这么多,难免心中不忿。她不想想高孝琬是嫡子嫡孙,又有当公主的母亲护着,肃肃怎么能比?本就是为利而来,哪有什么真心带孩子。   我扯着笑容道:“小霞姑娘既然知道尤嬷嬷待四公子不好,为何不禀告世子大人呢?”   小霞吓的直摇头:“奴婢不敢。老爷很少过问府内之事,娘娘向来对孝琬公子的乳母敬重有加,尤嬷嬷跟她交好,所以此次就算疏忽令得四公子失踪,也没有受到什么重罚,仍然可以留下继续当四公子的乳母。”   她看四下无人,更小声道:“听说,当年四公子的母亲绝世美貌,世子一度想废了娘娘,后来虽然作罢,可娘娘每次一见四公子的容貌,难免心中气闷。”原来如此!   “四公子的亲娘是谁?”我问道。小霞摇头:“连尤嬷嬷都没见过,府内的老人一提起这事,都不敢往深了说,好像挺忌讳。不过要说咱们府里,就属四公子最俊!”   我笑了,那倒是。   转眼间,我们到了膳房。由于不是饭点,大厨门都在闭门休息。桌案上摆着不少糕饼,我拿了几块,塞进嘴里,又分给小霞,起初小霞不敢接,我保证有事我负责她才放心。   我们坐在门外。小霞边吃边道谢:“沈医工你人真好。”   我不置可否笑笑,接着问:“对了小霞,福京是谁?我好像听到尤嬷嬷提过?”   “哦,他是尤嬷嬷的远房表弟,在段将军麾下任什长,最近就驻扎在王府内守卫。尤嬷嬷每天都会去看望,晚上也住在那里。”   住在那里?士兵的地方,女眷怎么住?望着小霞一脸尴尬,脸上浮起可疑的红晕,我霎时明白了,肯定有奸情。什么表哥什么表弟的,值得她天天往外跑?   “那你呢?也跟尤嬷嬷住在那里?”   她直摆手:“不,不是,但是尤嬷嬷也不让我独自回来,我就去小姐妹那里凑一宿,第二日晌午再跟尤嬷嬷一起回来。”   看来这个尤氏自己私会怕落人口实,非得拉上小霞打掩护。   小霞又偷偷告诉我:“四公子失踪那晚,尤嬷嬷也不在屋里当值。事后却谎称整晚拉肚子,没留意。”   “你怎么知道的?当时你也在别苑?”我问。   小霞摇头:“我没去。当时四公子得了痘疮,会传染搞不好周围的人都会死,尤嬷嬷也不想去,但她是四公子的乳娘,非她莫属!找了同乡姐妹商量也不行,所以她能情愿吗?一无旁人,就躲得远远的。不知道公子失踪了几日,她才发觉禀报的!”   这么来讲,最先发现肃肃失踪的是尤氏,然后是元仲华,她们早就知道了,只是一直摁着没上报?   那这事会是元仲华安排的吗?虽然肃肃的娘曾经风光一时对她的地位造成过威胁,但毕竟死了,连肃肃也没见过,高澄也记不得了,其身份肯定卑微。那她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反而丢了一个儿子,会有损她的“贤名”。而且当时肃肃在她看来,早已身患绝症离死不远了。她实在没必要多此一举。   那会是尤氏吗?她一直不喜欢肃肃,觉得被他连累、妨碍了。会不会串通外人把肃肃扔远了?她的嫌疑比元仲华大,但……她有那个胆吗?这种只会小奸小恶暗中欺负小主人的恶妇,有那么大的胆子,勾结外人谋害世子的孩子、高欢的孙子吗?   但除了她们俩是最接近肃肃的人,还会有谁呢?   “你们是哪房的小贼,竟敢寻到这里来偷食?”突然一声暴喝,一个胖胖的厨子盯着我们手中的糕点。看来,大厨们睡醒了要准备晚餐了。   小霞战战兢兢喊了一声:“丁掌膳。”   我急忙起身拱手道:“草民是医工,之前为娘娘诊治,误了午膳,适才瞧见桌上的糕点,色泽通透,松香扑鼻,令人垂涎欲滴,这才忍不住拿来品尝。没想到入口更是齿颊留香,回味无穷。这样的美食真是一辈子也没尝过啊!正想着再去拿些,不想惊扰了丁掌膳。草民是从府外招揽的医工,只道美味难挡,失了礼仪,还望大人恕罪。”   这番恭维加赞美的话,把这个丁胖子捧上了天,脸色顿时舒缓开来,道:“原来是医工,倒有眼光。娘娘身体怎么样?也亏得娘娘这些天没胃口享用这些枣泥粟子酥,倒便宜了你们。”   我小声道:“您也知道,王爷王妃鹣鲽情深,这一时半会儿,哪能缓得过来?忧思最伤脾胃,只怕还得再等上一段时日,才会恢复食欲。”   丁大厨点点头,“都拿去吧,莫要浪费,吃完了,好生为娘娘诊治。”我急忙点头,欣喜接了过来。   小霞道:“我是孝瓘公子院里的丫环,来取晚膳的。”   丁掌膳淡淡道:“还没开灶了。府里主子那么多,等着吧。”说罢接过空食篮便进去忙自己的了,看来连厨子也不把肃肃当回事啊。   我接着又问小霞,“你们公子读书怎么样?为什么府里不请先生,要去外面入学?”   小霞道:“这沈医工就有所不知了。王府虽然可以请到很多名师,但真正有才华的人,大都不肯为几斗米折腰,自觉失了风骨。咱们晋阳天龙山上的天龙书院,可是举世闻名的圣贤地。听说那掌院的谢夫子还是什么名人的后人。总之学富五车,但不是什么人都收的。咱们王府的公子几乎都在天龙书院读书,但真正拜入谢夫子门下的只有八公子和孝琬公子。”   我记得肃肃好像拜什么梁夫子为师的。   小霞又道:“女眷不得入内,公子回来又不说话。所以我们也不知道公子在那里如何学习的。”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小霞终于取到三人份的晚膳,很丰盛,拎着都有些吃力,但昨晚却只留下一碗冷馒头给肃肃!   她有点着急道:“快酉时了,公子已经放课,再不回去尤嬷嬷又要责罚了。”   看来这个尤氏真的不善。   刚到门口,小霞突然又说:“不好,公子果然已经回来了。定下尤嬷嬷定要恼了。”   我向前凑了几步,听到了尤氏的声音。刚想进去,小霞急急说:“沈医工还是给我吧,已经耽误您一下午!您还是赶紧去看王夫人吧,想必这时辰也该回房用膳了。”   我把布递还给她,作势向外走,随即又调头跟在她后面跨进院落,瞧见尤氏正在斥责肃肃:“长能耐了?是不是你把灶房内的东西全吃了?”   肃肃点头,很坦然。   “谁准你吃的?我不是给你安排好分量了吗?小小年纪这么贪嘴,长大怎么能成才?我教你贪嘴,我教你贪嘴……”尤氏居然气的伸手去拧肃肃的小胳膊,肃肃动也不动,不哭也不叫。   我气的差点冲过去将她打扁。   小霞适时道:“尤嬷嬷,晚膳拿回来了!”   尤氏又把怒气转向小霞:“死丫头,还知道回来?什么时辰了,去哪里胡混了?有日子没教训了,皮痒欠抽是吧?”   小霞一哆嗦,道:“不是,尤嬷嬷您忘了?今日是府里统一发放春日布帛的日子,我去取了,因而晚了些。”说着将那匹湛蓝的布匹递了上去。   尤氏接了过去,脸上立马欢喜起来,“这次就饶了你。赶快跟我走。”   尤氏一边爱不释手地抚摸料子,一边率先往外走,小霞犹豫道:“那是给四公子裁衣……”   尤氏又要翻脸,但看天色不早,又看看肃肃,不耐烦道:“小孩子长的快,还没裁好就不合适了,再说天天跟泥猴似的,再裁新衣也浪费,过二月才说吧!”说着从饭篮里摸出两个馒头,扔在地上,对肃肃尖刻道:“你既长本事,会偷吃了,也该不饿了。今晚就吃这两个白馍,看你下次还敢不敢!”说罢扭着粗腰,出了院门。小霞提着满满的食篮跟在后面。   原来她把肃肃的膳食还有补给全部克扣,贴补情郎去了。我这个恨啊,又不敢贸然上前,怕伤了肃肃的自尊心。   肃肃呆呆站在原地好久,没掉一滴眼泪。最后缓缓蹲下身,捡起那两个馒头,用手拈去上面的灰尘沙土,又用袖子不停掸、拂拭。   很快被一双手轻轻阻止了,他一抬头,又惊喜道:“兰陵!”   我装作刚刚出现的样子,捂着他的脸有些不高兴道:“怎么又听话了?兰陵说过在外面不能随便笑成这样,给坏人看去了怎么办?还有掉在地上的东西,也不能吃!”   “我擦干净了。兰陵,不会饿了!”肃肃献宝似的将两个馒头递到我眼前。   我紧紧抱着他,这小子怎么这么傻?   好一会儿,我成功抑住泪水,拉他进屋:“猜猜我给你带了什么?”   我把我的膳食盒提了进来,打开一一放在桌上,最后从里面拿出一根黄灿灿的东西递到他的面前晃了晃,“看,鸡腿!喜不喜欢?我今天去了膳堂,掌勺的大师傅一听说是给孝瓘公子的,立马加了一个大鸡腿。他说孝瓘公子是府里最聪明最可爱的孩子,一定要给他最大的。还有这些糕饼,也是特意给你做的,我尝过了,可好吃了。开不开心?”   肃肃笑了。其实鸡腿是我趁厨子不注意顺来的。   我拉着他的手道:“尤氏再给你什么都不要介意,接着便是。因为从今以后兰陵会负责你的伙食,好不好?”   肃肃可能猜到什么,但他始终没开口,只是望着我不住点头。   “好,去洗手,咱们开吃!”   我惊讶地发现他的手心又红肿起来,明显新伤。我的肃肃有怎么笨吗?为什么老师每天都要打他?   晚上,我又为他仔细检查了下,除了一些不明伤痕外,胳膊后背都是掐出来的瘀青。肃肃还一边说着:“不痛,不痛!”尤氏,迟早有一天,全部还给你!   一连几天,我掌握出规律,尤氏只要拿了晚膳,就会迫不及待地去会情郎,我索性把午饭、晚饭一起端了过来,有时也会拿点小钱让大厨加点菜,谄媚地拍上两句“厨艺天下无双”之类的话。胖大厨也就睁一眼闭一眼,只要求将来万一他们有个什么小毛小病的,要及时过来,不能推托。我拍着胸脯答应了。   但肃肃身上的新伤从来没断过,他每天放学回来,手掌心总是红肿着,甚至脸上下巴都会有伤口、瘀青,应该不是尤氏造成的,打人不打脸,肃肃毕竟是她的主子,不能欺负的太明显。   这不,我又发现他胸口和后背一大片乌紫,明显是被拳打的或是脚喘造成的。我问肃肃怎么回事,但他总是支支吾吾,最后说是自己不小心,学骑马时摔下来造成的。   我不忍再追问,于是第二天,我又跟小霞“巧遇”了。   “小霞姑娘,又去拿膳食啊?”小姑娘点头。   “公子们的午膳不是在学堂用吗?你怎么还这么辛苦地提这么多啊?”   小霞尴尬笑笑。我也不多追问,直接问:“对了,我见每位公子入学都有一位书僮或者小厮跟着。怎么没见你们公子的书僮啊?”   小霞道:“我们公子没有书僮。娘娘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咱们王府选伴读都要在六品以上的官员家中挑选。我们公子没娘,眼睛又是那样的。大家嘴上不说,但都不愿把孩子送来。娘娘也说四公子还小,事不多,真有事可以借孝瑜公子的小厮代劳。”   随后,我打听了府内马厩处,又辗转找到“校车”的那几辆马车。我拿出所有积蓄,贿赂了其中一个小厮,让他明天“身体不适请假”,由我顶上。虽然严令不许随意出入,但最近前方捷报频传,府里的气氛早已解冻。而且有钱能使鬼推磨,防的再严,也有疏漏的。我一定要看看肃肃天天在学什么?这才二个月不到,就伤成这样,再读下去,岂不是连命都没了。   竖日,目送肃肃上车后,我急忙换上小厮的衣服,又裹了头发,跑去侧门,上了另一辆马车。王府那么多公子,一辆肯定不够装的。   通常一辆车两个仆人,一个负责驾车,一个负责伺候,就是掀掀帘子,扶公子们上、下车的工作,我顶替的就是后者,始终低着头。   书院在山上,马车行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到,怪不得肃肃每天起的那么早。很多人在车上直接睡觉了。到了地方,我一一将他们唤醒,还招来不少下床气,个个拽的二五八万似的。   好容易送走了各位爷,我们将马车停在专门的马厩。   我正寻思着怎么找上去,突然有人拍拍我的肩膀,“沈医生?”   我大惊,一转身,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庞,我惊讶道:“王大爷!”他正是之前在禽昌县遇到的重伤老人王昱!   ☆、第 35 章   “你怎么在这里?”我们异口同声道。      怕引人注意,我将他拉至一旁,小声问道:“王大爷,你怎么到了天龙书院?你的伤好了?!”他伤势之严重连活命都成问题,这才几个月,居然就这么站在我面前,而且看起来还不错的样子。我难以置信,连忙伸手查看。      王昱略尴尬道:“沈医生,真的是你!不过……你看这……不合适吧?”对了,这是古代!我的行为有些惊世骇俗,连忙道歉:“失礼了。我只想看看你的伤处愈合情况,没有冒犯的意思。王大爷,你的胸骨、肋骨好像……真的恢复如初,这简直就是个奇迹!改天让杜老为你仔细检查一下……呃,不过最近不行,因为我们住在……”      “渤海王府?”      “你怎么知道?”难不成他寻我们而来?      “这不是渤海王府的马车吗?刚刚下车进去的不也都是渤海王府的公子吗?”      哦,对,我差点忘了这么明显的标识。受柳萱一事的影响,我最近有些神经紧张,疑神疑鬼。      “王大爷,那日我们走后,你是怎么……好的?那些在土地庙落脚的人有没有帮你找别的医工?”我问道。      王昱摇头,道:“他们收了杜医生的钱,倒也勤于照看我,每日轮流总有一人守在门外。二十日后,我的伤势大好,便离开返家,如今早已恢复了九成。”      二十天?我不停看着他,面色红润,精神矍铄,哪有一点大病初愈的模样?太不可思议了。      王昱干咳一声,道:“沈医生,你怎么成了管马的小厮?”      我想起来这儿的目的,再次确认四周无人,低声道:“其实我现在渤海王府当医工,今天是偷偷溜出来的。”      “为何?”      “为了肃肃,就是当日在我身边的小男孩,记得吗?他现在是渤海王府的公子。两个月前到这里读书,我今天特意来看看的。王大爷你家不是在什么山上吗?既已返家,怎么不好好休息?难道你到这儿当夫子?对了,你说过很多人要拜你为师的。”      王昱又摇摇头:“我已经很多年没授徒了。人老了,出来转转。恰巧这里有相熟之人……”      “刚好介绍你来打工发挥余热,顺便挣点钱?”我接过他的话,明白了,难怪他的一身粗衣农民打扮,比我强不了多少。      “何为打工?”      “呃……就是在这里帮工,按您的年纪嘛,看看门打打更,平时巡视一下,然后书院发您些工钱。”      王昱一愣,随即笑道:“对,对,差不多,差不多,平时闲来四处转转。”      果然,我点头,“您这个年纪是该享享福了。整日闷在家里反而不利健康,这份差事清闲,又有收入,寄闲情于工作,不错,不错。王大爷,既然您熟悉这里,赶紧告诉学生们在哪里上课?省得我瞎转悠。”      王昱问:“此子所唤何名,哪位夫子门下?”      “他现在叫高孝瓘。” 我答道:“姓梁的夫子,叫什么不知道。你们这儿有几位姓梁的夫子啊?”      王昱道:“待我查看一下,你随我来。”      我跟在他身后,一路鬼鬼崇崇地四处张望,王昱笑道:“沈医生,不必紧张!课时已开,书院大门紧闭,外人不得擅自入内,院内所有学子、家奴皆不得随意行走。违者,不论权贵,一律重罚。所以你放心,不会有旁人瞧见你的。”      “就是这样,才更担心!我正在违规,这要被抓到,不更惨?我不想连累肃肃。”      王昱一怔,我连忙道:“这不是托您的福吗?俗话说县官不如现管,估计这会儿掌院也没您权利大。您也知道我是私出王府,万一被抓到,卡!这会儿又在违反书院的规矩,所以不得不小心。”我做出抹脖子状,王昱失笑。      老实说这天龙书院真够大的,学生下车后,各行其道,一会儿都不见踪影。王昱领我来到偏僻处一古朴雅致小楼。      一间满是卷宗的房间,三、五个书卷青年正埋头书写、整理。王昱开口:“把两月前的入学名册给我看看。”      淡淡一句,所有人应声而动,最后从一堆卷宗中抽出一本,恭敬递上来。我不禁感叹道:“王大爷,您这看门人当的可真威风!”所有人微微侧目。      王昱白了我一眼:“他们是敬重我年纪大了,不方便爬上爬。那,你自己看吧。”      我摆手:“我不识字,还是您看了告诉我吧。”      “你不识字?”王昱狐疑看了我一眼,我急忙点头。他打开翻阅,不一会儿说道:“渤海王孙高孝瓘乙卯月丁未日入院,拜于梁运山夫子门下。那他现在应在西坡头的紫云阁受教!”      “那我们赶紧过去!”我拉着王昱出门,否则我哪知道西坡头紫云阁在哪?      “莫急,莫急!”王昱咳了两声。 “对不起!王大爷,我差点忘了你大病初愈,感觉怎么样?”我轻轻拍拍他的后背,顺顺气。      王昱道:“我说你着什么急啊?人就在那里,又跑不掉。”      我道:“您有所不知,本来这正常学习,我也没什么可担心。可肃肃每天都带伤回来,最近一次比一次重,我能不奇怪吗?”      王昱道:“你太宝贝他了!孩童嬉闹时常会不慎造成小伤小痛的。”      我道:“是意外损伤还是故意伤害,我怎么会看不出来?我是做什么的?你也见过肃肃,你觉得他会主动跟人嬉闹?”      “你既怀疑他在梁运山门下不妥,为何不求谢祖光收入门下?”王昱问道。      我连忙摆手:“我可没说他的伤跟梁夫子有关!我不认识这里任何一个夫子,不能胡乱猜测。我今天来只是想了解肃肃受伤原因。您说的谢祖光是这里的掌院、那个学富五车的谢夫子吗?”      王昱点头,“他是前朝名将谢玄之后,谢灵运之玄孙,而且师从……”      “天机老人是吗?王大爷,我跟您说,一般这种传闻都是用来自抬身价的。且不说天机老人是否真的确有其人,其实谢夫子能执掌一院,闻名天下,王公贵族削尖了脑袋都要进来,已经说明他的才学很高了。但自古以来,高人都或多或少都有些怪脾气。不是我想让肃肃想入谁门,人家都会收的!师徒也讲缘分!再说了,一个学问高的人,跟一个好夫子,未必有必然的联系。”      “为何?”王昱捻着花白的胡须问道。      “你想啊,学和教,本来就是两个不同的科目。学是汲取,教是给予。所以一个学识好的人,只能说明他会学,但不代表他会教,愿意把自己所学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别人,毕竟教会徒弟饿死师父的顾虑也是很正常的。同样,一个学识可能并不顶尖,但全心全意育人、设身处地关怀学生学习的人,往往其调教出来的徒弟,都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这就是好老师。孔子不也说了,那个什么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所以不管是谢夫子还是梁夫子,只要用心教,都一样,不必执着谁的学问更好些,入谁的门!”      “有理,有理。”王昱道。      我继续道:“而对学生来说,师父是谁也不是最重要的,关键在于自己是否努力。师父领进门,修行在各人!再好的老师,遇上不想学的学生,也没办法。总不能劈开脑袋往里灌输吧。学而不厌,诲人不倦。凡事都是相辅相承的,就像周瑜打黄盖,总得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才能成事。所以我今天不是来选夫子的,就是看看肃肃学习的环境,究竟遭遇了什么困难会天天一身伤。我们医生治病,也只有先找到病因,才能对症下药啊!”      身边突然没了动静,我看看王昱,发现他正若有所思的望着我。      “王大爷,你发什么愣啊。走啊!”我急道。      王昱回过神,指了指前方,“快了,就在那里!沈医生,你真的没读过书?为什么你说话很有条理?”      “读书让人识字明理,但是知识的获取不一定只能靠书本,生活的经历和磨难就是最好的教材,想明白就一通百通了。就像您上次被打的半死被我们救了,谁能想到今天我要靠你帮忙才能在这里找人,所以人无完人,相互帮忙,取长补短。互补,互补!”      王昱脸有点黑,“乱弹琴,你这是什么比喻?我那是意外……”      “行行行,我说错了,王大爷您多包涵吧。咱们快点上去行吧!”      一间如同水榭般通透的屋舍,矗立高处,传来朗朗读书声。      “我的天!”我惊叹:“这地方连个挡风的都没有,还建在山边,靠几根木头支着,万一蹋了这么办?这谢祖光究竟是传道授业,还是想谋财害命啊?”      王昱有些无奈的捂着我的嘴,“沈医生,咱们这可是偷偷来的,你这么嚷嚷,怕梁夫子发现不了吗?你放心,牢得很,不会掉下去的。你也说了,高人都有自己的怪脾气。谢夫子这样做也是为了让学生们时刻保持警惕,不得松懈。天龙书院向来要求严苛,但慕名之人不断,朝中要员之子,也须遵守不得有异议。”      我们悄悄来到课室外,躲在矮墙下。就算不起眼的后排角落,肃肃的绝世容颜也很难让人忽略,小身子挺的笔直,一眼就看到了。      学生们正一起跟着夫子诵读《论语》。梁运山夫子,三十多岁,样子普普通通,头带纶巾帽,正负着手,在学生座位间来回走动。      诵读暂停,他问:“君子有三畏,是哪三畏,你说?”就近点了一位华服学童,那孩子好像刚睡醒,一边苦思,一边迷瞪着答道:“畏天……畏爹……”霎时哄堂大笑,梁夫子也不禁莞尔,让他坐下:“仔细听讲,莫要再昏睡了。”那学童有些羞愧地坐下,拿起书本,不敢再打盹了。      我正要庆幸肃肃有位心性随和的老师时,梁夫子随即将相同的问题提给肃肃。 肃肃起身答道:“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大人,侮圣人之言。”      我以为他会获赞时,岂料梁夫子眉头一皱,“伸出手来!”肃肃默默照办,戒尺狠狠落下。我一惊,悄悄问王昱:“他答的不对吗?”      王昱没理我,继续盯着里面。只听梁夫子继续问道:“能行五者于天下为仁矣,哪五者?”      肃肃答道:“恭、宽、信、敏、惠。恭则不侮,宽则得众,信则人任焉,敏则有功,惠则足以使人!”      我虽然不懂《论语》,但听肃肃一字一句回答的有条不紊,总不会再错了吧?      梁夫子又问:“此句出于何处?”      肃肃答:“阳货篇。”      “还未学至,你如何得知?”      “学生昨晚自修的。”      我暗暗赞叹,肃肃就是勤奋,每天雷打不动地温习,那个认真啊。      谁知梁夫子脸色又是一变,生气道:“君子博学于文,亦约之以礼、章法。你入学不过月余,不求甚解,只求逾越。实该惩戒。”说着,在肃肃手上狠击了三下。      我心那个疼啊!之前担心肃肃入学晚,追不上进度受罚,怎么如今提前预习了,夫子还不满意?      梁夫子道:“你既如此能耐,且将《出师表》背来!”      《出师表》?“是不是诸葛亮的那个什么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然后亲贤臣,远小人,最后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那个啊?”我悄悄问道。      王昱点头。      “不是吧?肃肃这才入学二个月,诸葛亮出山多年才写成的文章他怎么可能会?”我隐约记得这篇文章出现在我初中还是高中的课本上。梁夫子这个要求实在有些为难人。      果然肃肃摇头。梁夫子冷笑道:“既知如此,就更该虚心受教。君子三戒第一戒:少之时,血气未定,自以为懂些皮毛,不求甚解,便逞强好胜,卖弄学问。你去立于屋外,好生反省。过了午时三刻方可结束。”      卖弄学问?哪有?肃肃既没荒废学业,又没捣乱课堂秩序,夫子怎么会这么认为?      肃肃一言不发,走了出来,小小身影靠墙而立,好不可怜。屋里读书声又起。      王昱小声问我:“要不要过去看看他?”      “千万不要,”我急忙阻止,“虽然我不知道他错在哪里,但人这一生总要经历很多挫折和不公平,只有自己面对,才能成长。人在失意时或需要关怀,或需要鼓励,但唯独最不需要的就是同情。同情让人自卑,让人懦弱,伤自尊。所以这个时候千万别过去!”      王昱看着我道:“我还以为你会立即过去呢?”      我道:“我再无知也知道这儿是课堂,不管怎么样应该尊重夫子,各人教学方式不同,只要最终目标不偏差就好。小孩子的理解能力不高,肃肃又才入学,不能盲目追求进度,对所学不求甚解,欲速则不达,所以站在这个角度,我也觉得梁夫子说的没错。大不了,今晚回去,我劝肃肃别那么用功了,该玩就玩,该睡就早点睡,轻松一点,省得吃力不讨好。”      “哼!”王昱又白了我一眼,“你说的倒新鲜。古人头悬梁锥刺股的勤奋还来不及,你倒让他吃喝玩乐,能有什么好?”      我无奈道:“我当然知道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但这位夫子就是不喜欢肃肃太超前用功,我们应该尊重他的老师,也许他发现肃肃的确不适合这种的方式呢。掌握正确的学习方法远比死读书重要千百倍,事半功倍。”      “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好句,好句!”王昱赞叹连连,“你写的?”      我意识到又祸从口出了,急忙道:“听来的,听来的。我又不识字!我还听说孙悟空去菩提老祖那里学艺,不得其法,经常捣乱,三年毫无进展,气的菩提老祖连打了他三下。没想到,他因此开窍,明白菩提老祖暗示他夜里三更前去等候。从此菩提老祖便根据他的特性单独为他授课,此后技艺大进,无人可及!”      王昱道:“这孙悟空、菩提老祖是谁?《搜神记》中似无记载。你从哪里听来的?不过我真看不出梁运山会有菩提老祖之大心智。”      我自动忽略《西游记》的问题,直接跳到梁夫子身上:“你这就是歧视,虽然梁夫子的名气不如谢夫子,但人不可貌相,说不定梁夫子心中藏有大智慧,正想着怎么更好的教化肃肃呢!”我虽这样说,其实心里也七上八下。明明见那个梁夫子对其他学生温和宽厚的很,偏偏对肃肃这么严,真的青眼有加?      午时钟声响起,放课了。学生们向饭堂涌去。只有肃肃还站在墙边,一动不动。同学们纷纷对他指指点点,嘲笑不已。      我不解,王昱道:“夫子说了午时三刻才准他结束罚站。现在还差三刻。”      我不由气结:“连夫子自己都走了,他还傻站在那里干什么?这么多人,去晚了,连渣都没得吃。”      王昱拉着我:“刚才是谁劝我尊重夫子的?反正也不差这一会儿,省夫子知道,他又要重新受罚。”      我垂头丧气蹲下。又过半个多钟头,肃肃才缓缓回到早已空无一人的教室,将书放放好,独自走去膳堂。      书院的食堂虽大,但世家公子大都看不上这里的伙食。肃肃进去的时候,不少人已经吃过了,三三两两在外晒晒太阳,聊天嬉闹,有的直接趴在桌上睡着了。      肃肃去领饭菜的时候,竟还被婆子质疑:“你还没吃吗?莫要吃过回来再取一餐?”      我差点气背过去:“能来这里读书的都是交了费的?谁会骗吃骗喝到这里?”      王昱道:“书院每日的膳食开销颇大,所以多问一句也属正常,你看这不还是给他了吗?”      我一看,更气:“你看看别人碗盘里的份量,再看他的,只有一半。这不摆明势利眼,欺负人吗?”肃肃只有一件像样的外衣,穿久了难免磨损。自古先敬罗衣后敬人,只恨尤氏克扣的太狠,搞的他连件替换的都没有。      王昱叹口气:“来这里的学子都交了束修,但权势和贫富悬殊仍然存在。难免不少人仗着家里有财有势,上下再次打点。夫子们的束修本该由书院统一发放,但不少人为了得到夫子关照,仍旧私下再赠,屡禁不止。”      哎!原来这种事情自古就有,就像我们那个时代,一到个什么教师节之类的,那个阵仗啊!      突然数颗石子飞进肃肃的碗里,溅得他满面污渍,好像还开了一个小口子。一群少年簇拥着一个高个男孩走进来。看来又是一件古今不断之事啊。      那带头的少年道:“高孝瓘,听说你又被罚了?活该吃石子拌饭,味道怎么样?”      肃肃默默将脸抹干净,然后放下碗筷,起身离开,却被他们拦住。      我忍不住刚要出声,“元荣,你们想干什么?”高孝瑜的声音响起,高湛和高孝珩也紧跟其后。      “原来是高大公子!看来白痴弟弟呀。知不知道他今日又被夫子罚了?你们高家有此子,真是长脸!”那个被簇拥的少年道。      高孝瑜怒道:“你说什么?”高孝珩走去将肃肃拉了过来。      元荣道:“这可是你们九叔自己说的,高孝瓘又痴又傻。”      高孝瑜瞪了一眼高湛,高湛心虚笑道:“我可没对他说过,咱们自家人说笑,竟不知怎么被他无耻偷听了去?”说着对元荣一瞪眼道:“我们高家的人,由不得你乱说?再不济也比你这个只会收买夫子做文章的愚夫强!”      元荣也怒道:“放肆,你们高家除了那个高孝琬将来能世袭王位,你们全都是我们元氏的奴才,凭什么整天在书院里耀武扬威?我们姓元的就不一样了,将来都是要封王封侯的。你们日后见到我,都要下跪行礼,到时踩在你们脸上,整死你们,看你们还怎么得意!”      高孝瑜和高湛脸色一变,刚要发怒,只听高孝珩冷冷道:“这话说的好,就是不知道元大公子敢不敢回府到安阳王面前说说,敢不敢到金銮殿陛下面前说说?可仔细你的皮。连你父王都不敢如此怠慢我高氏,你却在这儿大放厥辞,小心别被自家人揍的认不出祖宗。”      元荣气急,“你们高家目中无人,多次以下犯上,上至朝野,下至百姓,谁人不知高欢只手遮天!你们还想在书院横行?也得问问小爷我同不同意?”周围不少人也纷纷附和道。      “我祖父的名讳岂是随便能从你这种无耻小儿口中说出来的?即便是你父王,也没这个胆?”      “你……”      双方剑拔弩张。      树大招风,高氏权倾朝野,难免有人忌恨不服。只是有什么恩怨朝堂上解决,别在书院闹事,千万别连累我的肃肃。      “你们在干什么?”一位夫子装束的中年男了出面,“这里是书院,谁敢闹事,全部赶出来,永不复录!用完午膳者,即刻更衣准备下午的骑射。”      “诺!”众人虽怒气难掩,但不敢不服书院的规矩,这要被赶回去,自家人就得把自己打死。      高孝珩拉着肃肃,跟在高孝瑜身后,也退了出去。他还没吃饭呢!幸好书包里还有早上带的两个煮鸡蛋。      我叹了口气:“这人多之处,总避免不了争斗。下午要学骑射吗?还是那个梁夫子教吗?”      王昱点头:“天龙书院,上午教文,下午习武。”原来是体育课,劳逸结合的安排的确挺科学,但也难怪肃肃每天都是伤。      “肃肃还不会骑马,这贸然上去,不安全吧!”      王昱道:“不必担心,骑射之术,也是由简到难的。初学者,半年内不会允其上马,夫子只教其要领。”      书院后山,有很大一片空旷之地,我和王昱藏在外侧一土坡之后。未时,所有学生都换上了窄袖骑服,聚集在那里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王昱说,这些世家公子,将来难免都要领兵上阵,所以必须要精于骑射。就算当个文官,这些也是起码的技艺,魏国鲜卑氏就是马背上起家的。      高家兄弟,年纪不同,级别不同,所跟的夫子也不同,课时一到,便各自分开了。      这里的马匹要比军营里的战马矮小些。那些“高级学员”骑在马上学习射箭,“中级学员”分练骑马或者射箭单项。而肃肃这种“初级学员”只能站在一旁,梁夫子一边教他们基本要领,一边指着马上的学生,让他们仔细观摩。可能除了肃肃,高家其他公子都能在马上挥洒自如,所以美眸中尽是羡慕之色。不远处的元荣看到,扬起一抹阴笑,与周围之人耳语几句,纷纷策马奔了过来。      众人反应过来之际,纷纷惊叫躲开,梁运山居然率先抱头躲到一边。混乱中,肃肃躲开第一拔马蹄,跟身旁的同学挤成一团,跌坐在地上。      元荣调转马头,又冲了过来。虽有夫子喝斥拦截,却被他一鞭子挥开,朝着肃肃直直奔来。      “不要啊!”我尖叫着,用我这一生都没用过的速度拼了老命地奔过去,王昱伸手拉我,却慢了一步。      我挡在肃肃跟前,一回身张开双臂,拦在马前。马儿受惊,长嘶尖鸣,前蹄腾空,一下子把元荣甩在地上。随即马儿乱蹬,重重撞在我的胳膊、胸口上,喉头一甜,鲜血不受控制直奔而出,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体验吐血的感觉。随即身上剧痛,脸也被蹬花,流血了。      受惊的马儿不断挣扎着向前乱撞,我奋力阻挡,几百公斤的马力,让我觉得内脏要被踩爆了。可肃肃还在身后!      突然左侧一个拉力,同时将我跟肃肃拖到旁边,马儿狂奔而去。      一缓过神,我啐掉口中的污血,急忙去看肃肃,“怎么样,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兰陵!”肃肃一下抱着我的脖子。      “没事就好,别抱,别抱,我疼。赶紧谢谢王大爷!”我疵牙咧嘴道,不知道锁骨和相连的两条肋骨有没有断,那个疼啊!死的心都有了。      王昱站在一旁,面色不佳,恐怕也是惊魂不定!      肃肃刚要行礼道谢,就听:“大胆,你们是何人?胆敢擅闯书院,可知重罪!高孝瓘,你冲撞了元公子,还不过来认错赔礼?”梁运山的声音响起,他正忙不迭的扶起大哭大闹的元荣,一个劲的安慰说好话。      我没听错吧?我强忍剧痛勉强站起来:“梁运山,你是谁的夫子?没长眼睛吗?明明是他故意撞人,反害了自己,还要别人道歉,你昏头了吗?刚才你去了哪里?”我现在总算可以肯定他是个什么人了,之前对他抱有一丝诲人不倦、只是教法特殊的希望彻底破灭。      梁运山气极恶狠狠道:“你是何人?擅闯天龙书院是重罪,来人,报官,打了出去!”      我冷笑道:“我是何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救了你的学生,你不应该感激我吗?重要的是你身为夫子本该保护你的学生,刚刚你跑去哪里了?重要的是你不但渎职,而且颠倒黑白。明明是元荣害人害己,你还要无辜受害人道歉。你有没有良知啊?元荣是安阳王府小王爷,高孝瓘何尝不是渤海王府的贵公子?”      梁运山猥琐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问道:“谁可作证你所言?你们刚刚有谁看到事实如何?”围观的学生,纷纷摇头或者沉默着后退几步,身怕沾上元氏和高家的恩怨矛盾,两边都惹不起!      梁运山冷笑道:“事实是安阳王世子元荣,骑射练习,被高孝瓘和你合谋冲撞,导致重伤!我已全力阻止,但回天无力,所以你们责无旁贷!”      “你放屁,他们没看清,我还有人证,王大爷!”我一回头,却不见王昱的踪影。这老头刚刚还在我旁边,一转眼跑去哪儿了?      梁运山得意道:“你的人证在哪里?你还有何话可说?高孝瓘顽劣不受教,竟敢伙同外人伤害安阳王世子,罪不可恕,我今以其夫子身份,即刻废除其学籍,马上赶出书院!至于你……”      “啪!”话音未落,一鞭子扫来,梁运山脸上见血了。高孝瑜手执马鞭怒气冲冲领着高家一众兄弟、小叔前来。      “你竟敢伤害夫子?”梁运山捂着脸道。      高孝瑜道:“我四弟不在马上,怎能反伤了骑马之人?明明是元荣挑衅在先。骑射练习场地怎么会跑到这边来了?你这厮受了他多少好处,我渤海王府也不是好惹的!”      “你们放肆!”梁运山叫嚣道:“天龙书院可不曾怕过你们是谁家的公子。此事就是错在高孝瓘,挑衅在先,若不严惩,难正书院之规。你们再敢聚众闹事,一并逐离。天龙书院可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皇帝来了都要下马下轿。”      高孝瑜正要上前,被一众兄弟拖住!      我顾不得疼痛喊道:“夫子传道授业解惑,最该讲道理,书院又不是你开的,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      “那就由我来判明可好?发生什么事了?”突然一道浑厚的男声传了进来。      一个面容刚毅,不怒自威,年约四、五旬的高大男子到来,我看到高孝琬,高欢八子高育等少年紧跟其后。众人一见,纷纷行礼,道:“谢夫子!”原来他就是天龙书院的负责人谢祖光。      “谢夫子,草民姓沈,是医工。我无意冒犯书院,但见元荣纵马伤人,所以才挺身而出。不想梁夫子竟颠倒黑白,要逐离受害者高孝瓘公子!”书院禁止女眷入内,我虽然暴露人前,但还想遮掩性别,以免事情越闹越发不可收拾,所以没说全名。      “谢夫子,莫听他一派胡言。此人擅闯书院,其罪一;联同高孝瓘,致元荣堕马受伤,其罪二;高孝瓘顽劣不受教,其罪三,恳请夫子将其二人重惩。”      “我呸!你说我私闯书院,我认了,是我不对,但与孝瓘公子无关,两件事根本风马牛不相及,不能混为一谈。我根本不认识元荣,何来联合别人算计他?谢夫子,你看看,孝瓘公子和这几位公子因为受惊跌倒受了轻伤,而草民受的是马踏之伤,元荣受的是摔伤。就单从各人所受的伤就能判断事情的经过,是元荣纵马伤人在先,被草民拦下,他害人不成,反堕马。而当时本该保护学生的梁夫子,却不见踪影!谢夫子,为什么梁夫子的学生或多或少都有些损伤,反倒他完全无恙,连衣服都如此整洁鲜亮,不奇怪吗?”      “你……”梁运山叫道。      “够了,你二人各执一词,这么大的事,可有人证?”谢祖光问道。      众人依旧躲避他犀利的目光,保持沉默不能出头,怕日后被人算旧账。      我道:“书院看更的王大爷,可以为草民作证,草民跟孝瓘公子险些丧命马蹄之下,正是他将我们拉出。”      “看更的王大爷?”谢祖光一愣。      “是啊,他叫王昱,已过花甲,胡子花白。”我描述着,他这种大人物可别不认识他。      “王昱?是他带你来书院的。?谢祖光有着明显诧异。      我一愣,不会连累王昱背上伙同外人私闯书院的罪名吧,我会不会害他丢饭碗?我只得道:“是草民仰慕天龙书院,擅自闯入,才得遇王大爷的。他好心为我指路,四处走了一番。”      “他还好心指路,带你四处观赏?”谢祖光好像很吃惊,不太相信,我不禁担心这次的祸是不是闯大了,王大爷,对不起了。      “你们之前是否相识?”谢祖光带着不确定问道。      “是的,草民几个月前曾遇重伤的他,微微诊治过。不过他虽然年纪大,但身体特别好,恢复的特别快,如今已无大碍,在书院看更守门绰绰有余,还望谢夫子不要因为草民的鲁莽,迁怒于他。”我道。      “原来……”谢祖光突然指着我,道:“原来你就是沈兰陵!”      我大惊,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第 36 章   “谢夫子怎么知道草民的名字?”我有些战战兢兢问道。   “是……”谢祖光道:“是王……大爷提过。现在另有急事,我派他去了别处。”   哦,原来是这样,吓死我了。   看来王昱真的能跟他说上话。说不定王昱说那个介绍他来工作的熟人就是谢祖光,所以卷宗室的人才会对他恭敬有加,要知道古代的等级制度分的很严。   “既然如此,谢夫子可向他查证,便一清二楚!”我斜睨了一眼梁运山和元荣,看你们这次还怎么狡辩。   谢祖光思索片刻,缓缓说道:“稚子心智不成熟,因而来此开蒙受教。所以学生争端,责在夫子。元荣、高孝瓘的夫子何在?”   梁运山和另一位之前被元荣挥鞭受了轻伤的夫子,立于跟前,同时请罪道:“吾等管教不力,还请谢夫子责罚。”   “李夫子,元荣因何堕马?”谢祖光问道。   “这位医工冲出,马匹受惊,因而堕马。”受轻伤的夫子看着我道。   “你的学生练习骑术,因何闯入梁夫子处?”谢祖光问。   “这……”李夫子也不知道怎么说。   “是高孝瓘召唤我,我才过去的。”元荣信口胡说。   “哦?听闻你们中午刚刚发生龃龉,他有事为何不唤夫子,不唤兄长,却要找你?你又为何轻易过来?”问的好,这个谢祖光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这……”元荣词穷,里外无赖道:“我以为他要向我请罪,便没多想就过来了。谁知他心肠如此歹毒!”   闻言,一旁的高氏兄弟皆冷哼不屑。   “是啊,谢夫子,”梁运山帮腔道:“我是高孝瓘的夫子,最知此子顽劣,必是他对午时之事怀恨在心,设计挑衅元荣,诱其过来,再与人合谋算计。”   “你放屁!”我气极:“他是你的学生,你把他说的这么不堪?那你是怎么教的?心中有佛,则处处是佛。你内心龌龊不堪,别以为谁都跟你一样!这么小的孩子,心思最单纯!他每日温书到夜深,课堂遵守秩序,对夫子你敬重有加,就算你无故为难,他也从不顶撞。这样还叫顽劣吗?你呢?不用功的不罚,课堂睡觉的不管,他用功你要打,答对了,还要重罚,你到底懂不懂什么叫作有教无类?”   我转问谢祖光,“谢夫子,您也带学生,再聪明的孩子开蒙不到二个月,你会让他背诵《出师表》吗?背不出就得重罚?”   谢祖光不语。梁运山气极败坏道:“我只是借此警戒他,读书不可只追求形式。他不求甚解,难道不该罚?”   “他怎么不求甚解了?你提的问题,他是答不上来还是答错了?”   梁运山道:“《论语》博大精深,岂是短短数日便可理解?他正是开蒙不足两月,却逾越进度,我才责罚他。”   我冷笑道:“这么说你很懂是吗?那你告诉我,孔子有多少学生?”   “三千弟子,七十二贤人!”梁运山迫不及待脱口而出。   “废话,这个我也知道,我要问的是这七十二贤人中,成年人有几名,孩童有几名?”   梁运山一听呆住:“圣贤不论长幼,何况史书并无记载。”   “谁说的?孔子一早就告诉后人,他收了多少成人、多少孩童当学生,是你看书不仔细。”   “我读书破万卷,不可能不知道!”梁运山急道。   “可惜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转身对肃肃说:“孝瓘公子,麻烦你告诉梁夫子,孔子是怎么说的?”   肃肃走上前,一字一句道:“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   “这说明什么?” 梁运山不解道。   我故作惋惜道:“都说到这份上了,还不明白吗?冠者五六人,就是说成年人有五六三十人,童子六七人,就是未及弱冠的有四十二人,这三十加四十二,不刚好七十二贤人吗?”   “咳!”一旁的谢祖光似被呛住,咳了一声。梁运山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我缓缓道出一篇唯一记得的文章:   “孔子东游,见两小儿辩斗。问其故。 一儿曰:‘我以日始出时去人近,而日中时远也。’   一儿以日初出远,而日中时近也。   一儿曰:‘日初出大如车盖,及日中则如盘盂,此不为远者小而近者大乎?’   一儿曰:‘日初出沧沧凉凉,及其日中如探汤,此不为近者热而远者凉乎?’   孔子不能决也。 两小儿笑曰:‘孰为汝多知乎?’   连孔子这样的圣人,都不能判断小孩子之间的争辩谁是谁非,就说明同一个问题从不同角度看待,会有不同的结果,没有绝对的对错。孔子都知道对孩童抱有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的谦虚谨慎态度。你凭什么一口咬定一个好,一个不好的啊?还是你自觉比孔子更圣明?”   梁运山被气的脸色发紫,而我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加上伤痛,也累的呼呼直喘。   良久,谢祖光道:“我有一题,不知各位可解?”   什么?众人皆愣,都等着谢祖光解决争端,他却不就事论事,反而出题?这高人的想法还真是莫测。   他道:“我有九个数字,需放入九个方格之中,要求每一行、每一列、以及两条斜线上的数和要相同!”   有人将题板抬了过来,上面已画好了一个大大的正方形,里面是三乘三九个方格。题板左侧列有九个不规则的三十以内的二位数字。   谢祖光对身后的高孝琬他们说:“此题为师已出两日,你们尚无人解答,如今跟着大家一起再思!”   “诺!”   “等等,”我喊道:“谢夫子,首先您得确保这九个数字肯定能达到您所提出要求,只有命题成立的情况下,才能得出正解。“   谢祖光郑重点点头。那我就放心了,因为九宫格的数字游戏太简单了。我整整肃肃的衣服,说:“仔细点,别算错就行。”   肃肃走过去直接拿笔填写,不到一分钟的便将答案写满九个格内。果然,不管是三行还是三纵,还有对角线上的三个数字,相加出来的结果完全一样。   谢祖光流露一丝惊异道:“高孝瓘,你如何学得?”   肃肃一字一句道:“此题由《洛书》《河图》演化而来,九子斜排,上下对易,左右相更,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为肩,六八为足,五居中央。就是将从一至九,九个数字按此方法置于九格之内,不论横、纵还是对角斜排,数字相加都为十五。只要掌握这个规律,再大的数字,只要用数与数之间的相差间隔数乘以九宫格内相对应的一至九数,自然可以得到相应答案。”   “妙啊!”谢祖光忍不住赞叹道:“果然学无止境,老夫只懂此题,不懂此理,自叹弗如啊。”   随即对众人问道:“你们可有更妙之法?”众人不语,还沉浸在解题之中。   谢祖光问肃肃:“你从何得知?”   我急忙道:“自学的,他听来的,从平时生活中汲取的。这跟识不识字关系不大。谢夫子,这是不是能说明他不顽劣?”到了现在我还猜不透他突然出题的用意。   谢祖光点头:“至少说明他用心学习身边的事物!即便顽劣,也不多时!”   “是啊,”我加把劲道,“天天用功都来不及了,哪有多余时间调皮生事。谢夫子,事实就是元荣欺负孝瓘公子,结果害人不成反害己,咽不下这口气,反来与梁夫子诬陷他……啊!”我突然发出一声惨叫,元荣竟一鞭挥在我的伤处。   这小子恼了,可他毕竟只是个半大的孩子,我总不能跟个孩子动手吧,那个窝火啊,“你……!”   猛然一个小身影扑了上去,一下把元荣撞翻在地,挥拳相向一通毫无章法的乱打。我傻眼,因为我从未见过肃肃这么愤怒。   元荣回过神后,肃肃瘦弱矮小哪是大他好几岁,又壮硕的元荣对手?一下就被按打在身下,拳打脚踢。我急的不顾谢祖光在场就要奔过去,却听高孝瑜大怒道:“元荣,你这腌臜货,敢打我四弟,找死。”说着上前一把拉开元荣,扭打起来,高湛自不甘落后,三人打成一团。   “你们高家以下犯上,敢打元公子?太可恶了!”元荣的伙伴加入进来。   “就打你们姓元的怎么样,没有高家,凭什么当个太平皇帝,”高孝珩跟其他高氏兄弟,怕高湛他们要吃亏了,也打了进来。   “早看你们不顺眼了……”   “谁想跟你们共处一室?”   “你们呢,只会花钱买文章……”   “我们高家怎么了?没有我们高家就没有你们姓元的……”   “我们元氏才是帝裔!”   “你们平时就仗势欺人,就本事上战场啊,还不是靠我们高家……”   “你们以下反上想造反……”   “你毁坏我的功课,害我被夫子责罚,别以为我不知道。”   “别以为你抹黑我的文章,夫子就青睐你”   ……   新愁旧恨一并爆发,几人斗争瞬间变成一场群殴混战。   各夫子四处灭火来不及,只能大声喊道:“不许殴斗!”可惜都打红了眼,听不进去。所有人拿出平时所学,拼命撕打。一些年纪小刚入学的娃娃,夹在其中不断被误伤,不少人哇哇大哭。谢祖光表面镇定,频频皱眉。我心中不断哀号,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   “沈兰陵你好大的胆子!”娄昭君一拍桌案,“不但私自出府,还扰乱书院,发动群殴。现在安阳王府、太师府、太尉府、尚书府、刑台府、将军府、几乎朝中大半王公贵族,都聚在门外向我渤海王府兴师问罪,讨要说法。你惹来这么大的乱子,还有何话可说?”   “草民,草民……”我也不想啊!那场群架,打到天昏地暗,谢夫子终于发火了,让各家奴仆将其小主人领回去反省三天,都不用上课了。   如今跪在这渤海王府大堂上的,除了我,全都是在天龙书院读书的高氏子弟。一个个衣衫褴褛,发髻散乱,脸上身上不同程度挂彩,战绩辉煌。想必门外那群,也不遑多让。   各房夫人心疼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碍于娄氏威严,不敢哭闹。所有怨怼化作无数利箭全部向我射来。我只得全当没看见,硬着头皮面对娄昭君。   “祖母,是孝瓘不好,甘愿受罚,不要怪罪兰陵。”肃肃说道。   “住嘴。你祖父一心栽培你,你这才入学几天,就打架生事,气得夫子要撞墙,叫人好生失望!你也当罚。”梁运山在混战中,假惺惺地要以死明志,可惜没人顾得上理他,最后也没见他死成。   “祖母,四弟无错,是元荣对我高家心存不满,一心挑衅,经常欺负四弟。”高孝珩道。   “祖母,安阳王府欺人太甚,我们才反击的。如要责罚四弟,我也一并当罚。我是大哥,没有照看好弟弟们。”高孝瑜道。   高湛帮着高孝瑜:“母妃,的确是元荣挑衅在先,孝瓘百般忍让,孝瑜他们也是见不得弟弟吃亏,忍无可忍才动手的。再说了,咱们高家还怕了他们不成?”   娄昭君气道:“步落稽,你是他们九叔,不但不好言相劝,怎么还跟着浑闹?现在咱们高家什么情况?你父王刚刚……外面的人想着法的打探虚实。你大哥二哥在邺全力稳定局势,你们不但不知收敛体恤,还闹出这么大的乱子,别以为我舍不得打你,每人十棍,一个也跑不掉!”   各房夫人刚要为儿子说情,被娄昭君眼色阻退,她问:“孝先,门前聚众之人可有散去?”   段韶摇头:“安阳王府闹的最凶,说是元荣小王爷受伤不轻。非要咱们王爷出面给个交待!”   众人低咒。   世子妃元仲华说话了:“母妃不必动怒,气坏了身子不值。小叔们年纪尚幼,一向在书院安份,今日若不是沈兰陵刻意破坏,又怎会酿成大祸?所以只要将她处置了,必可平息众怒。臣媳今晚就给陛下写信,请他亲自规劝元氏宗亲,都是一家人,定不会再有间隙!”   处置?是要用我的命来平息众怒吗?此事一出,外面的人不约而同将矛头指向高家。而究其根本,高家又把罪责归咎于我,要是我不去,就不会发生这事。娄昭君正为遮掩高欢离世一事煞费苦心,偏偏又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恐怕她也觉得推我出去总好过让高家子孙有所损伤。   “一家人?”高湛嗤笑:“这恐怕是大嫂你一厢情愿吧?你们元氏口口声声说我父王是权臣,也不想想若不是我父王多年劳苦,当今陛下岂能风光坐在金銮殿上?怎么排也轮不到他吧。大嫂您这个嫡长公主的名头说到底也是父王挣来的。如今元氏宗亲,不但不知感恩,还扬言要把我们踩在脚下,弄死我们!我还嫌揍他揍少了。”   娄昭君和元仲华顿时脸色大变,“放肆”娄昭君上前就是一巴掌:“这种大逆不道的浑话也敢乱嚼?”   元仲华急忙阻止,内心也忐忑不安,道:“母妃,孩童嬉闹之言不可当真。一切只怪沈兰陵无事挑拨。来人,还不给我拿下,待众人前杖毙,必可平息此事!”   “不要!”肃肃又喊道,跪行几步挡在我前面。   “禀王妃,”就在此时,有人进来通报:“天龙书院谢祖光前来拜访!”   娄昭君吃了一惊,问段韶:“谢祖光可就是那掌院谢夫子?”段韶点头。   “我听王爷说过此人文韬武略,才华横溢,深受先帝敬重,只是生性倨傲,从不涉足官场、侯门。怎会前来?”娄王妃有些疑惑道。   “定是为今日殴斗之事!”段韶道。   娄王妃点头,起身相迎,道:“快快请进。”   谢祖光阔步走了进来,看着跪了一地的人,当然也包括我。他只是微微拱手道:“谢祖光见过渤海王妃。”   娄昭君带着歉意道:“谢夫子不必多礼。来人,看坐。今日之事,我府难辞其咎,书院所有损失由我府一力承担。还望谢夫子不要将我高家子弟拒之门外。”   谢祖光微微笑道:“谢某前来,并非追究,只想澄清。孩童争斗实属平常,今日之事,责在夫子,管教无方。”   所有人一愣,娄昭君望了一眼段韶,随即笑着对谢祖光说:“吾等还以为夫子闭馆三日,不再接纳他们。”   “闭门三日,实因书院也需自省。若不是贵府沈医工到访,谢某仍不知书院弊端竟如此之多,谢某也应反思己过。再则嘛,各位公子英勇负伤,也需时日调养。”   众人松了口气,高湛甚至暗暗窃喜。娄昭君瞪了他们一眼,所有人又恢复谨慎。   “谢夫子胸怀宽大,吾等佩服感激。只是目前此事已不是谢夫子不追究就能息事宁人。实不相瞒,此刻府外正聚集着其他学子之家眷,以安阳王府为之最,颇为头痛。”娄昭君道。   谢祖光起身说:“谢某这就一一向他们陈述原由。若再不依不饶,苦苦纠缠,如此冥顽之人,我天龙书院也不敢收之,无才以授!”   娄昭君终于放下心,也站起来:“如此麻烦谢夫子了。孝先,劳烦你陪同谢夫子前往,但凭差遣!若有人不知好歹危及谢夫子,即刻拿下!”   谢祖光出面了,谁还敢再闹?   段韶领命,与谢祖光一同出去。   众人彻底放松,高湛更是自行站了起来,走到娄王妃身后为她捶肩:“阿摩敦,谢夫子都亲自来了,他也说了不是我们的错。您就消消气,别再罚我们了。”   娄昭君又白了一眼高湛,不过语气不再严厉:“无事惹事总是不对,再有理,也别忘了你们的身份,不能丢了你们父王的脸面!步落稽,我就奇怪,你们兄弟入学多年,只听闻老八和孝琬得这谢夫子青睐,却也从不见他登门。怎么今儿孝瓘一打架,能教他不请自来?不但让我别为难你们,还帮咱们去说服其他人平息此事?”   “阿摩敦,您有所不知,”高湛眉飞色舞起来:“今日孝瓘连答两题,让谢夫子佩服万分。”接着,他添油加醋地描绘了一番,把肃肃夸成一朵花,最后说道:“梁运山那狗贼定是收了元家的好处,故意为难孝瓘,没想到今日自搬石头砸脚,想必日后也没脸再当夫子了。说不定谢夫子会把孝瓘收入门下,大嫂你又多了一个孩子拜在谢祖光门下,开不开心?”   这高湛,说不到两句正经的又来搅事了。元仲华端庄道:“孝瓘若有此际遇,倒也算因祸得福。我自然开心!”   娄昭君笑道:“孝瓘果然不负王爷所托,我亦深感欣慰。日后定要更加勤勉,好了,你们都别跪着了,起来吧!”   “谢祖母/母妃/王妃……”   肃肃刚要将我扶起,“住手!”元仲华的声音传来,“书院围殴一事,暂可不追究。但沈兰陵擅自出府,罪责难逃。母妃您已令府内上下不得随意进出,偏偏沈兰陵明知故犯,还闯下如此大祸,连累高家公子皆有损伤。若不严惩,日后府内上下有样学样,岂不大乱?”   我心中一凉。   恰巧,段韶入内,禀道:“谢夫子已劝回各府!我也已派人送他返回书院。”娄昭君舒了一口气。   我赶紧趁着他们心情好时为自己求情:“草民实在是因为担心孝瓘公子的际遇,才不得以为之。如今草民已深受马踏之伤,苦不堪言,草民已经得到教训下次不敢了,还望王妃、娘娘网开一面,饶了草民这一回吧。”   “荒谬!”元仲华:“孝瓘的衣食住行,皆有专人打点,轮得到你操心吗?分明就是砌词狡辩,说不定你打着孝瓘名义出府,另有目的,还不从实招来。”   我能有什么目的,不提还好,一提我一肚子火。   元仲华又道:“母妃,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就私出王府一事,沈兰陵违悖母妃之令,就该严惩。段将军,你守卫不严,当值的士官,也当一并处罚。”   段韶略一沉吟:“违反军纪,轻则军棍二十。不过既然谢夫子已化解此事,而沈医工也的确受了马踏之伤,这受惊马儿之力,就算男子也承受不住,何况沈医工如此嶙峋。我看就……”   “孙儿愿受这二十军棍!”肃肃突然道。我虽然感动,可不是时候啊!他这小身子怎么能承受,王妃也不答应啊。   “莫要胡言。”果然娄昭君轻斥。   “我与王爷早知道沈医工对孝瓘爱护有加。若非沈医工,孝瓘也不得与我们重聚天伦,王爷亦要多受哮症折磨。说来沈医工对我高家有恩,却至今未要半分赏赐。此番也是关心则乱……”   “母妃!”元仲华看出娄昭君心软了,急忙打断:“沈兰陵是有功,但功不抵过,两事不能相提并论。父王仙逝,夫君与二叔他们前朝苦撑,倘若后院起火,岂不功亏一篑。母妃仁厚,可将棍数减去一半。但若无半分责罚,日后妾身也不知该如何自处,何以管治家眷。”说着给娄昭君跪下了,铁了心要打我。   娄王妃有此为难,元仲华毕竟是长媳,身份贵重。好看看段韶,但段韶是外将,也不好说什么。   算了,我一咬牙,不就十棍吗?应该死不了。我道:“王妃仁慈,不必为难,草民的确有错,甘愿领罚。只是在草民受罚前,王妃可否听听草民的道理?”   元仲华道:“你莫要巧舌如簧,为自己脱罪。”   我摇头:“娘娘放心,草民甘愿受罚,自不会推脱。草民要说的是为什么孝瓘公子会在书院受夫子冷落,受同窗欺负。”   元仲华一愣,娄昭君道:“为何?近日繁忙,的确疏于问他们的功课。”   “娘娘,您有没有觉着孝瓘公子的衣服有些眼熟?”我问。   娄昭君一愣,我道:“这件衣服还是他跟王爷回府时您给他换上的。自那以后,他便再无新衣,而且天天吃不饱,更别说有什么闲钱布绢可在书院打点了,您可知世人皆是先敬罗衣后敬人?”   “胡说!”元仲华斥道:“孝瓘一切起居用度,皆与孝琬无异,怎会吃不饱穿不暖?”   娄昭君向肃肃招手,“孝瓘,你过来。”   “母妃,孝瓘今日打斗,衣衫才会破损!”元仲华道。   我道:“孝瓘公子请将手掌、胳膊给王妃瞧瞧。就算外衣虽因打架破损,里面的衣服总不会也是打破的吧?”   肃肃摊开手心又将袖子捋上,接着将外衣掀开,露出陈旧还打着两个补丁的中衣。娄昭君面露愠色,“这是怎么回事?福全,孝瓘的月例,可有按时发放?”   一旁垂首而立的高管家,急忙翻出账册,查阅道:“娘娘放心,每房月例都足额发放,孝瓘公子的丫环前些日子刚领走了一匹春帛。”   娄昭君又问世子妃:“仲华,现在何人照看孝瓘?”   元仲华犹豫,还是答道:“乳母尤氏。”   娄昭君责怪道:“先前她已疏忽令孝瓘失踪,怎可随便复用?”   元仲华道:“父王刚刚离逝,臣媳一时也无从挑选可信之人。故而延用尤氏,毕竟她熟知孝瓘心性。我已告诫其不得再发生先前之事,否则必重罚。”   “来人,传尤氏过来回话!”娄昭君吩咐道。   大丫环带着小丫环领命出去。不一会儿,便回来禀报,“孝瓘公子院内不见一人,也不见新布帛所裁之衣!”   娄昭君面色沉下来:“莫非又一个私自离府了?”   元仲华和段韶皆一凛。   我道:“娘娘不必着急。段将军,请问您麾下是不是有位叫福京的什长,正驻守王府?您派人去那里看看,说不定能找到尤氏。”   众人脸色又是一变,段韶对随从耳语几句,那人飞奔而去。   半柱香的时间,一男一女被带了进来,看得出来很匆忙,衣衫不整,那女的正是尤氏,惊慌不定。随从对段韶耳语,霎时段韶脸色难看。   又过一会儿,小霞被带了进来,三人同跪于地上,不敢抬头。   我道:“高总管,麻烦您看看这位将军身上的湛蓝衣衫,是否也有些眼熟?”   高管家走近看看又摸了摸,向娄昭君低声禀报,娄昭君勃然大怒,“尤氏,你不但敢在王府宣淫与人苟且,还敢克扣我孙儿所有占为己用,把他整的像乞丐一般任人人作践嗤笑,实在该死!渤海王府的公子,我与王爷的亲孙儿,竟被这等下作的贱妇怠慢至此。仲华,这就是你所谓的熟知孝瓘心性之人?”   我对一旁吓的发抖的小霞道:“若你不想跟尤氏一样被治罪,还是趁早把所有事情都说出来吧。”   小霞急忙向前跪行两步,将这些年尤氏怎么虐待肃肃一五一十交待地清清楚楚。众人皆惊摇头,娄昭君早已怒不可遏。   元仲华跪下惶恐道:“臣媳知错,臣媳实不知尤氏竟如此歹毒!臣媳这就处置她……”   “不必了!”娄昭君冷声道:“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你还不知情,还是交由我来处置吧。尤氏,之前孝瓘失踪,可是你所为?”   尤氏早已没了魂,不停磕头:“没有,没有,奴婢不敢,奴婢不敢。”   “哼!”娄昭君不信,“你这恶妇,这些年来还有什么不敢的?我王府之人,岂能由人随意轻践。来人,拖出去杖毙。家中贬为庶民,三代不得入朝。孝先,此郎是你军中之人,我不便干涉,你自行处置吧。”   段韶也气:“拉出去,杖一百,降为伙头兵!”   有侍卫进来,拖走二人,尤氏大哭大喊,拉着元仲华的衣角:“娘娘,请您念在我是孝琬公子乳母的面上,饶命啊!”   娄昭君一听面色更难看,元仲华一把将她甩开。肃肃怔怔看着一切,美眸中尽是迷茫,还有一丝不忍。   我叹了一口气道:“娘娘,尤氏再有错,她毕竟是公子的乳母,几年下来,或多或少总有些情意,您要当着公子的面处死她,恐怕不妥。”   娄昭君看了看肃肃,道:“算了,此贱妇做出此等不要脸之事,想必夫家也饶不了他。杖五十,关在大牢,待府内解禁后,再赶回去吧。”   “多谢娘娘不杀之恩!”尤氏被拉了出去。   “哎!”娄昭君揉了揉额际。   “臣媳这就为孝瓘重觅伺候之人,或者将孝琬乳母暂调也无不可。”元仲华补救道。   娄昭君摆摆手:“不必了,孝瓘起居之事,暂且交给沈医工吧!等日后稳定下来再议。沈医工,若孝瓘再有何事,你可直接向我禀报!”   “是!”我心中大喜,这样最好了。   “不可!”元仲华又阻止:“沈兰陵还有军法要受,如何照看孝瓘?”   我急忙道:“不碍事,我是医工,会尽快康复。何况还有小霞,之前她是受尤氏胁迫,如今定会一心一意伺候主子。有我们俩就够了,王妃、娘娘不必再为此事烦忧了。”   娄昭君点头:“就这样吧。你们都给我听好了,从今日起,各人更加严守本份,再敢犯错,严惩不贷!”   “诺!!”   事情总算圆满解决。接下来轮到我的军法棍了。   段韶倒是有心照顾我,交由府内女眷执行,只是他没算到,元仲华找了一个最强壮的嬷嬷来,强壮到恐怕连军中汉子都汗颜。   元仲华还特意让府内所有人来围观,美其名曰警醒众人。   我告诉肃肃现在的结果已经是最好的,所以他不能阻止。如果不敢看,就让小霞先带他回房。但他坚持留下。   第一棍落下,我就已经有种要死的感觉。我不是硬汉,憋不住惨叫。为了不吓到肃肃我尽量忍,当第四棍落下的时,终于熬不过去双眼一黑晕了过去。至少后面不知道疼了。   ☆、第 37 章   不知黑了多久,一睁开眼直接掉进一双美丽的紫眸中。我趴着,他正蹲在床前向上看。   我想抬头朝他笑笑,却扯动胸骨剧痛,而身后尾椎以下完全失去知觉,只有一片火辣辣地疼痛,根本动弹不动。所幸身上身下都隔着厚厚的柔软棉被。   “小沈,你终于醒了。知不知道,你已经昏睡了三天!”耳旁响起杜老的声音,“别动,别动!你前后都伤的都不轻。还好肋骨没断,只是骨裂,可惜你不能翻身,所以垫了几层棉被保护定位。后面虽然被打的皮开肉绽,但万幸的是居然没伤及坐骨神经和髋骨,也算福大命大啊。不过接下来几个月直到康复,你只能保持这个姿势了。”   “兰陵,没想到你这么有胆量!”颇有几分无奈的调侃,宋文扬的声音,他也在?   我勉强道:“怎么你们都来了?”   一碗黑乎乎的药汁端到我眼前,杜老说:“发生这么大的事,府里谁不知道?这几天都是我们在照看你。来把这药喝了,舒筋活血的,就是苦。还有些草药,要外敷在伤处。”   我一惊,“这几天都是你们帮我上药的吗?”   杜老问道:“你也是医生,不会还忌讳吧?”话虽如此,可我也是第一次伤在这种地方,难免尴尬。   杜老笑了,小声道:“就算你、我不介意,娃娃也不肯啊!这儿毕竟男女有别,娃娃让丫环给你上的药。娃娃还嫌丫环手重,亲自为你上药呢!”   肃肃腼腆起来,我忍不住叫道:“哦……哦……,你完了,你看到我的臀部了,我嫁不出去了,不活了,不活了,你要负责,你要娶我!”   肃肃腾的脸就红了,最后居然憨憨点头:“好。”   “好你个头啊!”我收起玩笑,正色道:“三天了,明天就要回书院了,有没有看书?小霞呢?”   肃肃点头道:“有温书。她在外面,要叫她进来吗?”   我摇摇头。杜老说:“放心,这几天我们都看到小丫环挺尽责,一切打理的井井有条,肃肃衣食无忧。”   我忍痛将药汁一尽而饮,“他奶奶的,真苦啊,胆汗都要呕出来了。”又趴了下去,疼的直喘粗气。   杜老一愣,没想到我会说脏话,但我实在难受!   我对肃肃说:“明天你回书院,还是得努力用功。梁运山再怎么为难你,都要忍。你就当他是块磨石刀,磨练自己,等把他的学问榨干,把自己充实磨利,再一脚踹开他。”   “咳……咳……”身后响起咳嗽声,我不以为然道:“难道不对吗?知识改变命运,人不能不受教育,否则与禽兽无异,愚昧比贫穷更可怕。摊上这样的老师没得选择,但只要自强不息自己不放弃,总会学到真本事的。杜老,我们那时不也总把‘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贴在墙上,时刻警醒着吗?”   “小沈,别说了……”杜老的声音竟有些迟疑、尴尬。   “好句,沈医工果然高人!”突然传来一道陌生的声音,我一转头,扯动巨痛,又扑在床上。   两个身影,走到前方,我抬眼,居然是:“谢夫子、王大爷?你们……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杜老低声对我说:“他们早就来了,今天特意为你送来治疗外伤的灵药,所以你才能这么快苏醒。”   不是吧?那之前毫无顾虑的说话岂不是全被他们听去了?我的天啊,没脸见人了,我恨不得把头揉进被子里去。   谢祖光还算平静道:“沈医工不必惊慌,有些话虽然直白,却也很有道理。我等未及时表明身份,想来也有失礼之处。”   我干笑:“谢夫子,您别这么说,我更不好意思了!我虽无意,但捣乱书院的确因我而起。如今还麻烦您给我送药,我……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了!那您今天前来,是不是为了孝瓘公子入学的事?您不会把他赶出来吧?”   王昱笑道:“知道你紧张此郎,要赶走他,我们敢来送药吗?谢夫子另有安排。”   “王大爷,你带我进入书院,我有没有连累你受罚?”   “谁敢!”   我一怔,他随即改口道:“哎!人老,说话不周全了。我的意思谢夫子对老人家仁厚有礼,上下都不会为难我,你就别操心了。”   谢祖光道:“沈医工尚在昏迷之际,我已与高孝瓘交谈,发现其不但心性纯良、勤奋努力,而且悟性极高,实非一般可造之才。我与家师商量后,决定日后不再交由梁夫子授业。”   “那由谢夫子您亲自教导吗?”我问。岂料谢祖光摇头:“此子慧根极高,而且骨骼其佳,难得的练武极才。所以家师决定破例收他为闭关弟子,亲自传授文、武韬略!”   我一愣,怎么会这样?王昱道:“怎么,还不乐意?多少想拜天机老人为师,连面都见不到啊。娃娃有这个福分,你该高兴才是,干什么苦丧着个脸啊?”   我不乐意,我当然不乐意:“王大爷,别人不清楚,可我对您说过啊?我只想肃肃平平顺顺过完一生,这才是幸福。学文我当然不反对,但学武只要强身健体就够了。你也说曾经有多少人想拜你为师,可最后呢,你被……”算了,王昱脸色不佳,不提他的糗事了。   我转对谢祖光说:“谢夫子,请恕我冒昧,您都这个岁数了,想必您的师傅也快耄耋了吧?就算曾经如何辉煌,如今也该受盛名所累,一心退隐休养了吧?这教学生要花精力体力的,还是别麻烦令师了,就您吧,孝瓘公子很乖的,只要你稍微花点心思,他会百倍努力的。”   王昱跟谢祖光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沈,”杜老极低对我说:“站在我们的角度没错,但你有没有考虑过娃娃怎么想的?万一我们回不去,他身在这个时代、这种家族,他不争行吗?只怕他不想争也会逼他的不得不争。否则只得重蹈之前的命运,你能护他多久,在这里你又能拿什么护他?”   我一震,是啊!我一直认为他会跟我回去,享受现代教育和生活,根本不需要武力。但如果在这里生活,不说如何显赫,但就之前的欺凌他凭什么摆脱?首先就得有一个响当当的师父,才是奠定日后平坦道路的第一步。   我问肃肃:“你想不想拜天机老人为师?别考虑我的感受,兰陵只想听听你的真实想法,愿意还是不愿意?”   肃肃很郑重的点点头。哎,那好吧!我对他说:“既然你想好了,一旦决定,那么以后遇到再多困难都不能轻易放弃!就算他生性古怪,口齿不清,讲课枯燥无味,你也不能后悔,明白吗?”   肃肃又点头。   “我说你是不是太过虑了,”王昱有些受不了,道:“你又没见过天机老人,怎么知道他口齿不清?”   “我只是充分预计可能遇到的困难,让他有个心理准备,学习本来就不是容易的事。不是有个好师父就能中状元,也不是当上太子就能稳坐皇位的。对了,如果他拜了天机老人,是不是要住到山里啊?王妃同意吗?”   王昱颇得意道:“早说过了,人家立马就答应了,欣喜都来不及,哪像你诸多挑剔。不用入山,天机老人已至书院。辰始申闭,儿郎像往常一样便可!对了,状元是什么?”   我无语,自动忽略,对肃肃说:“如果你师父通情达理,好说话,我说的是如何,有可能的情况下,你跟他提下,不管教文还是习武能不能尽量都在室内进行?”   “为何?”肃肃没表态,王昱耐不住好奇问道。   “那还用说?”我幽幽道来:“风吹日晒,黑了就不好看了。我就喜欢肃肃现在这样。”说着向肃肃眨眨眼睛。王昱呆愣。   谢祖光道:“既已商定,吾等就先告辞。”   我赶紧道:“等等!肃肃,给他们两位磕个头,好好谢谢他们。”   谢祖光急忙阻止:“不必了,他即是家师的徒弟,就是我的师弟,我怎能受他大礼,日后好好努力便是最好的报答。”   我道:“他明日才是你的师弟。今日还是你书院的子弟,没有你们的费心,他哪有这么好的老师?如此大恩,理应跪拜。谢夫子别客气了,您当之无愧。”   谢祖光与王昱对看一眼,不再言语。肃肃中规中矩,跪下深深一拜,谢祖光将他扶起来。   我又道:“谢夫子,可否将王大爷留下?他几个月前受过重伤。我想请杜老为他仔细检查一下,看看会不会留有什么后遗症?”   谢祖光又与王昱对看一眼,道:“如此麻烦沈医工了。王妃允我二人为学事可在王府内行走。那明早让孝瓘和王……大爷一起回书院吧!”   他先走了。王昱跟着杜老他们到了侧厢检查。   晚上,小霞特意加了几个菜,大伙围在肃肃房里小聚一番,我只有看的份。杜老确认王昱的伤患无碍了,跟我一样,连连称奇。   从现在开始,肃肃由我照顾,我就住在这里了。可惜如今的这模样,不但占了他的床,还不能为他做任何事。每天只能嘴上问候问候。好在小霞乖巧得力,事无大小,妥妥当当。   肃肃每日早出晚归,闻鸡起床,夜半三更才睡。我担心他却始终没有开口询问,这是他的心愿,我不想过多干涉造成压力。他也不肯让我搬到侧厢养伤,每天小身体就躺在我旁边。直到一个月后,他书写出一篇相当工整的文章拿给我看。我才惊觉他的进步,有点像那么回事了,悬着的心放回肚里。而且日子越久,他身上那些杂七杂八的“运动伤害”也越少了,至少有规律了。肃肃真的从没抱怨过一句。   伤筋动骨一百天,我的伤也开始痊愈,能够下地慢慢行走。外面天气早就暖和起来,暮春已过,进入初夏了。   这日我喝完苦药,忍不住问杜老:“几个月没出门了,他们现在怎么样啊?”虽然宋文扬有时会跟杜老一起来看我,但何安妮和柳萱的情况就不得而知了。   杜老叹了口气,道:“小何的情况不好,胎不稳。”   我疑惑:“不是世子妃亲自照顾吗?应该营养不缺吧?”   杜老道:“你也知道孕妇的心情非常重要,直接影响健康。一个人如果抑郁了,吃不什么都不补啊。我从别的医工那里打听到,燕夫人的情况很不好,体虚气弱,整天精神恍惚。胎儿虽有五个多月,但仍然不稳有随时滑胎的可能。看来这一连串的遭遇对她打击很大。小宋也急啊,可见不到面,不能安慰,所以这些天他一直帮忙查案她的医案,想办法。不管怎么样,先平安把孩子生下来才能谈将来,再做打算!小沈,咱们还是带上她吧?我看她真的后悔了,不想留在这里。如果我们都走了不理她,她真的可能会疯会死。”   我点点头,其实我从没想过抛下谁,我也没这个资格。我们不是这里的人,能回去始终是最好的。   但目前何安妮的身体状况,我们还真的无能为力。只盼她放开情怀,多为无辜的宝宝想想,否则我们再怎么着急想办法也只是隔靴搔痒,作用不大。   我问杜老:“有没有可能把一些安慰的话寄于药中,比如什么当归、远志、不用‘独活’之类的暗语,传给何安妮。她要是知道宋医生没有放弃她,终日为她着急担心,我想情况会大大好转。”   杜老苦笑道:“就算你用心良苦,可就小何那点国学水平,她能懂吗?估计远志、当归是什么她都不知道。”   那倒是,我叹口气:“那只能希望她自己想开点了,心病还需心药医,她以前不是挺开朗的吗?在外国待过,很外向的。”   杜老摇头道:“人在没遇到真正困难前,根本看不出承压和应变的耐力。小何虽然去过不少国家,但从小没真正吃过什么苦,如今一连这么多打击惊吓,怎么能不垮?”   我揉揉头,又转问:“柳萱呢?最近有没有什么动静?”   杜老一愣,突然又重重叹了一口气:“本来前几天想告诉你的,可你当时还不能下地自顾不暇,再说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我心一凉,又出事了!   “她……她出嫁了!世子妃将她嫁给一位将军!”   啊?   “这……这怎么可能?”丫环的身份怎么匹配将军,难道又是小妾?元仲华果然还是把她赶走了,可怜柳萱还一心系在高澄身上,真是可悲。   “据说那个骆将军在除夕团圆宴中就见过柳萱,当时就挺中意。高欢离世后,侯景反叛,高家忙不急地稳定局面,笼络旧部。如今前方频频告捷报,为了振奋军士,让他们更卖命,高家索性就做了这个顺水人情当是奖励。一个丫环就能搞定的事,何乐不为?所以世子妃一奏明王妃,立即就获准答应了,还连连称好!立即着手准备。”   “那柳萱呢?她同意?”   “怎么可能同意?说是将军夫人,但那个骆将军是高欢的旧部,快五十了,之前的老婆死了,让小柳做他的续弦。她一听就傻了,要死要活了三天,还偷跑出来找我们想办法。我们能有什么办法?何况宋医生对她还憋着气呢。这是王妃亲自答应的,聘礼都收了。她本来还要跑来找你,我们担心你的病,不能再惹出什么乱子,拉出了她,恰巧世子妃派人将她捉走,拘禁起来直到出嫁那天,听说还是被绑着上花轿的!”   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的震惊了。   只能呐呐道:“你们应该早点告诉我,就算做不了什么?见一面也好啊!”   “见面又能怎么样?你就算拼了命,恐怕也改变不了什么,人家将军关系到战局、边防的稳定,是国家大事,而柳萱的心愿是嫁给高澄,不论哪边我们都没能力插手的。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不如不见。小沈,你往好的方面想想,她不是一心认定回不去了,要在这里找个归宿好好活下去吗?虽然骆将军年纪相貌不能跟高澄匹敌,但至少当个正妻总比小妾的生活有保障吧?现在咱们还是专心等何安妮生下孩子,想办法先离开这里,再找她吧。也许那时她已经很喜欢将军夫人的生活,更不想走了也说不定。”   世事残酷,但杜老说的是事实,现在我们的确什么也做不了。元仲华这么急着把柳萱送走,只能说明一个问题,高澄要回来了。   果然,五日后,高澄率师返回,据说朝野一切安排妥当,时机成熟,是时候为高欢发丧,扶柩回京安葬。看看这天越来越热,也确实不能再等下去了,没有现代化的冷冻设备,我真不知道高欢的尸体是怎么保存的。   一石激起千层浪,高府一扫近半年的阴霾压抑,高调操办起来,全府披麻戴孝,下人包括我也被要求换上孝服。每天前来吊唁治丧的宾客络绎不绝,只有三品以上的官员才得进入内堂奉茶。   高澄与娄昭君、段韶商议后,决定三日后启程回邺。   谁都知道他必承接世袭渤海王位,所以举家要定居邺城。何安妮作为高澄的老婆自然要去,我跟着肃肃也要前往。而原先府外招来的医工,则从发丧日起,陆续遣散。我担心又要跟杜老他们分散,所幸王昱帮了个大忙。   因为高澄的儿子都要定居邺城,自然不能再去天龙书院。除了另择名院,那个天机老人居然愿意跟去邺城授业。肃肃说他师父一向无拘无事,居无定所,在哪里传授都一样。   虽说习惯了云游四海,但他要不是真心爱护肃肃,又怎么肯迁就去邺城呢?我懂的,真心感激这位天机老人。谢祖光还特意派了王昱权当仆人,传递天机老人和肃肃之间的联系。王昱答应带上杜老和宋文扬一起到邺城,再与我们汇合。否则单凭他们俩,难啊……我连邺在哪里都不清楚,多番打听只知道在河北,邯郸附近。   大队终于出发,风光隆重,除去灵车,足足三百五十多辆豪华马车,一眼竟望不到头。   肃肃、小霞和我三人本应与五公子一房的同处一辆马车,可人家看不上咱们,一天到晚喜欢凑到高孝瑜或者高孝珩的车上,我倒是乐得宽敞,只要有肃肃相伴就够了。   一路上食宿都是最好的酒家、客栈。由于女眷众多,每日太阳高照才出发,日头未落就要入住客栈。行程相当缓慢,足足二十三天,邺城终于遥遥在望了。   清晨,太阳刚刚升起。东阳门大开,邺城大道上跪满了朝臣。魏帝亲自领着他们一早就来等候相迎。高澄率队临近,一时悲哭震天,哀伤国家痛失栋梁之材。   马车走近,我看到一位比高澄年纪还轻的皇帝,仪容颇为俊美,正痛苦流涕。我有点想笑,这戏是不是过火了?照理说死了个权臣,皇帝应该大笑三天,做梦都轻松了。   随即高澄犀利的眼光扫过,我顿时明白了,高欢虽死了,高澄、高家兄弟还在,高氏的力量没有一丝瓦解减弱。高澄见到魏帝,别说下跪,连下马的意思都没有。要不是碍于满朝文武都在,君臣礼数还需顾忌,我猜高澄可能理都不想理他。   高澄微微拱手算是见礼:“劳驾陛下,臣惶恐,来人,还不护送陛下回宫。待臣安顿后,即刻晋见。”   魏帝哭道:“渤海王薨逝,举国哀伤,朕要亲送老王爷!以表哀思。”   高澄虽倨傲不屑,但口中依旧道:“陛下英明,厚待忠臣,实乃我大魏之福。陛下请先回宫,待微臣回府安顿,拟好丧葬时日,即刻奏明陛下!”   魏帝在众人簇拥下掩面而去,而朝臣仍旧跪在道路两旁,高澄驱车向前,直到所有车辆进门,他们才逐一起身,跟在后面来到京都的渤海王府。   一连番的折腾,等到真正安顿在新渤海王府的孝灌公子院落时,早已过了酉时。我想起《红楼梦》中秦可卿的葬礼,想来这渤海王的排场比其更甚十倍不止啊。   戌时,上面的决定通知就下来了。七日后出殡。而守灵这七日,所有孝子孙贤皆要跪于堂前。几百人僧人终日念经,我作为贴身下人陪在肃肃身边,真的头大,昏昏欲睡,太考验体力了。   我见到了久违的何安妮,的确面色惨白,形容憔悴,我忍不住想凑过去跟她说话。终因身分不便,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而她又不看我,双目空洞,眼神交流都接触不到。   我悄悄给肃肃做了一副护膝,缝在裤子上,否则成天跪着,血液不循环,要损伤神经的。   这七天前来吊唁的人比在晋阳多足五倍不止,光是低头数着进进出出的官靴,我都觉得头昏眼花。更糟糕的是,一天只让吃一顿,才能体现孝心,我又不是高欢的亲人,陪着受这种罪,真是冤枉。   幸好一路从晋阳走来,顺手“搜刮”收藏了不少干粮,趁人不注意,或者去出恭的时候,我一股脑儿塞进肃肃嘴里。这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的慌啊。   漫长的七天总算过去了。第八天一早,魏帝的鸾驾就到了高府,魏帝要亲自为高欢更衣入敛,众人力阻不果。顿时那翻腾的尸臭味,连我隔了老远都闻到了。这魏帝到底惧怕高家到了什么程度!要说他是因为真心敬重高欢,才来做这连亲生儿子都不干的事,打死我也不信。   总算一切就序,合上棺盖,挡住了那股味。二十八个壮丁稳稳抬起那个超大到难以想像的奢华棺椁,缓缓向外走去,终于出殡了。   魏帝带头送葬,高澄、高洋兄弟跟在其后,然后依次才是高家子孙,女眷,朝臣、将军、亲信按官阶排了下去。整个队伍绵延不下六里,吹吹打打,唢呐震天,伴着哭丧,好不热闹,终于赶在吉时前赶到城西,漳水畔。宏大的墓室早已造好,魏帝亲自指挥抬棺人小心翼翼将棺椁放入,众人跟着入内,又是一番繁琐且隆重的仪式。这墓室的奢华,还有陪葬的宝物……真是奢侈,外面好多老百姓吃不饱,他们却拿财宝陪死人。幸好,没看到活人殉葬。   最后跟着魏帝退出来,封墓填土。又是一番念叨,众人跪拜。   折腾到天黑才回府。紧接着还要念经七七四十九日,众人都要斋戒,好在三餐恢复了。   隔日,宫里便传来圣旨,追谥高欢为献武王,高澄承接渤海王爵位,同时晋使持节、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大行台等头衔,高洋摄政。东魏的军政还是被高家兄弟牢牢掌控。娄昭君晋太妃,元仲华名正言顺成了渤海王妃,高孝碗为世子。高家已及弱冠的男子均加官进爵三级不等。   朝堂上风光无限之时,守丧斋戒期中,高府内又出了一件“喜事”:高欢的老婆有了一个月的身孕了!劲爆啊。   高欢有两个王妃,传出喜讯的自然是那个年轻的柔然公主。尽管竭力掩饰,但好事不出门,丑事传千里,总有风声泄露。死了半年的高欢还能让老婆怀孕,比让人相信世上有鬼更难。但奇就奇在出了这种丑事不但没人受罚,没人死,反而医工不停进补,山珍海味不断送入房。所有疑点、矛头只能指向一个人,只有那人做了这种事,没事,没人敢非议。   四十九日超度完毕后。高澄就宣布,他要按照柔然的习俗,迎娶寡母。我不得不再次感叹此人心中的妇女解放观念连我都自叹不如啊。   以前我也听说过少数民族娶寡嫂的习俗,大都是因为生产力低下,温饱顾不上,人口顿失的原因造成的。随着祖国富强,这种陋习自然渐渐废止了。这高家权倾朝野,高澄还需要娶寡妇?这是哪门子的习俗?虽然这个柔然公主的年纪比他还小,但庶母也是母,古人不是应该最重视伦常的吗?何况高欢这才入土几天,尸骨未寒吧?他竟能放浪形骸到如此。   毕竟是亲生儿子,娄昭君气过也不说什么,其他人还敢说“不”字吗?魏帝更是送来贺礼,表示恭喜。   后来我才渐渐了解到,高澄觊觎高欢的小老婆已经不是一回两回了。他以前就曾私通他八弟的母亲郑大车,被高欢捉奸当场,打个半死。但是事后,他和郑大车都没被再追究,一个继续当夫人,一个继续当世子,好得很。而高澄和高欢还有一个共同点,就是除了发妻娄昭君和元仲华是明媒正娶,当然还包括那个柔然公主也是高欢正娶,其她小老婆,无一不是抢别人的老婆。高孝瑜的母亲,原来是什么颖川王的妃子,还有小肉球高延宗的母亲广阳王的歌妓,也被娶了过来,何安妮的身分就更不用说了。高欢的小老婆无一例外也是如此,包括那个跟高澄私通的郑大车,以前也是元氏一个王爷的老婆。怪不得高欢曾经怀疑老三高育不是亲生的。这父子俩对女人的品味还真是奇葩啊!生冷不忌。历史上,我只知道隋炀帝荒淫之极,曾说过:女人者,生我者不可,我生者不可,其余皆无不可。看来这高氏父子也不遑多让,如今想来当日高澄调戏李祖娥真的算不上什么了。   就在我两耳不想闻窗外事,一心只想着怎么更好照顾肃肃的时候,府里又爆出惊天消息:燕夫人失踪了。要不是元仲华派人搜到我这里来,我还真不知道她挺个大肚子已经不见四天了。   两日后,一位骠骑大将军在邺城一所民宅中找到正企图与人私奔的燕夫人,一干人等全部被带了回来。当我听闻这一消息时,第一反应是肯定这位带回王府夫人的大将军肯定姓骆。   柳萱啊,高澄这么恶心的男人,究竟有什么值得你一再眷念放不下的呢?而且逼你另嫁他人的不是何安妮,是元仲华啊!是你自己选错了路!这口怨气能怪谁,怎么能撒在关心你的人身上,为什么非要他们死呢?   大将军直接把人交给高澄,事情已经不是内眷能压下来的了。我望了望屋外,要变天了!      ☆、第 38 章   “太妃娘娘开恩!”我在娄昭君的寝宫外跪了三个时辰。六个小时的哀求,里面无动于衷!   烈日炎炎,大汗淋漓,头昏眼花外加皮肤开始起泡。可除了娄昭君我实在想不到还有谁能从高澄手里救人?   本来高欢离世半年,娄昭君已经慢慢平复。此次发丧又重新勾起她的哀伤,时常以泪洗面。加上一系列的人事变动,早已疲惫不堪。不想高澄又闹出这种“喜事”,一气之下闭门不出。   要不是人命攸关,我也不想烦她。   最后实在没办法了,我扯开嗓门大声念起《敕勒歌》。原本想学高欢那样唱出来的,但记不全调调不说,我这种既没天份又没有受过专业训练的左嗓子,五音不全的反而惹恼娄昭君就麻烦了。   在我念到第五遍的时候,门终于打开了。丫环传我进去,我的腿早麻了,颠了几步,又扑通跪下。   “太妃娘娘,燕夫人跟草民的同乡是清白的,请娘娘救救他们!”   娄昭君躺在凉榻上养神,手里握着佛珠。暑热难当,丫环一旁打着扇子。   “你还是去求王妃吧!如今这府内上下她当家。京畿之地,天子又是她胞弟,她说话分量重。”   找元仲华?死的更快!   我急忙道:“草民自然知道王妃娘娘身分贵重,但若论气度、胸襟和治府经验,请恕草民不敬,她远不及您的万分之一!众人皆知老王爷生前虽然妻妾众多,可直到临终,还让他念念不忘、托付大事的,仅太妃您一人而已。草民的家乡流传一个说法,就是一个能让另一个人临终还记挂的人才是其一生挚爱。草民曾有幸与老王爷一同返回晋阳,一路上仅草民所听所闻,老王爷提及您的次数远比草民诊治的次数还多。他说您仁厚聪慧,胸襟广阔,能娶您为妻,是他这一辈子最幸运的事。他还说没有您的支持,‘贺六浑’不可能有出头之日。反观现在的王妃之于王爷,恕草民冒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她远不及您……所以您才是渤海王府最尊贵的女主人。所以一出事,草民才会立即想起老王爷的话,即刻前来求您。”   这番话说的声情并茂,把她推到最高的位置,又把高欢抬出来动之以情。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十个女人十个都爱听心上人的赞扬,尤其在外人面前的赞扬。娄昭君终于触动了。   她缓缓坐起来:“沈医工,此话不可乱传,澄儿和仲华也是少年夫妻,十多年来怎会不情重?只是王爷……我是说老王爷……真的一路受病痛折腾……”   我明白她想听什么,直接接过来道:“是的,老王爷回程途中已经病重,数度昏厥,但依然快马加鞭,不作停留,就是牵挂您,想及早回来见您一面啊!”   娄昭君的眼泪又落下来,缓缓闭上双眼,低低唤了一句:“高郎。”   随后叹口气,略整仪容,正色对我说:“燕婉如与此人私通已不是第一回了吧?”   我一惊。   “莫要以为王妃遮掩,我就当真蒙在鼓里。当日晋阳,草木皆兵,不宜节外生枝,故我当作什么都不知道。没想到燕氏不知好歹,故态复萌,还胆大到私跑出府外与人幽会,我亦觉得难以容忍,何况澄儿现在已是渤海王,每日处理朝政,面对王公大臣,自己的妾氏身怀六甲被人捉奸送返让他颜面失尽,盛怒在所难免!我看你也别管了,以免再受牵连!”   哎,不管不行啊!我道:“太妃娘娘,那位送返燕夫人的将军是否姓骆,可是日前丫环柳萱所嫁的那位将军?”   “正是骆超,”娄昭君想到高欢,不觉柔和道:“他是献武王的旧部,一同征战多年。老王爷去世后,他于稳定局势功不可没!”   “所以您顺理成章将柳萱嫁过去,哪怕明知道她不愿意?”我问。   娄王昭不屑道:“这是她的福气。若不是骆超中意她,就以她的身份,最多配个小厮奴才还嫌她年纪大,一辈子别想飞上枝头。将军夫人,何等荣耀?骆超虽年长些,但若真想娶门好亲,多少名门望族可选?罢了,如今燕氏幸得他夫妻二人发现送返,想必那丫头也该想通了,满怀感激!”   我苦笑道:“娘娘,若真心顾及高家和王爷的颜面,此事又怎会闹到街知巷闻?以大将军的身份,布袋遮面、随便找辆马车把人塞进去不难吧?再不济,就算被人看到了,谁会知道那女人就是渤海王府的燕夫人?脸上既没写字,又是初来邺城,燕夫人整日闭门养胎,谁会认得她?所以若不是有人故意散播,让王爷虎难下,势必杀了燕夫人才能罢休,怎么会闹的这么大?”   娄昭君怔住,“你的意思是骆超……?”   “草民不敢妄自猜度骆将军的忠心。”我摇头:“草民只是想澄清燕夫人与草民的同乡并无苟且!燕夫人失踪几日才被找到,若他二人有心私奔,就算走不远也该早已出城,怎么可能还留在原地等人来抓?草民的同乡是妇科圣手,大家皆知燕夫人胎象不稳,身体虚弱。想必燕夫人定为寻安胎保命之法才去找宋医工的。”   娄昭君突然轻笑:“沈医工,其实燕氏就是你的同乡,你说过她叫何……什么来着的?所以她才会一再与你们牵扯。 ”   事到如今,瞒不住了也没必要再瞒了。我深深一拜:“太妃娘娘果然如老王爷所言大智于胸,一切难逃您的法眼。草民不敢隐瞒,燕氏正是草民的同乡何安妮。其实草民一行共有六人,下山时不幸走散,不仅燕夫人是,连嫁给骆将军的柳萱也是草民的同乡!至今仍有一人下落不明。”   娄昭君点点头,多少猜到了。   我继续道:“我们常年居于深山,不问世事,哪知人心险恶?她二人本是弱女子,不幸被人拐卖为奴,无力反抗,所幸被当日还是世子的王爷所救,柳萱对王爷更是一见倾心。”   娄昭君挑眉,颇有些意外。我接着下往说:“可最后王爷只娶了何安妮为燕夫人,而柳萱只是奴婢,怨怼当日便已积下。娘娘既然洞察一切,想必也知道当日晋阳捉奸其实就是柳萱和王妃娘娘设的一个局,原因说到底两人是一样的,都是为了王爷。可由于当时情况特殊,王妃娘娘经由高睿公子劝解,不仅打消了追究的念头,不久,还强迫柳萱嫁给骆将军。娘娘您可想而知,这满心的怨愤,无处宣泄啊!她亦怨恨草民等虽为同乡却没能阻止。所以眼下之事必由此而起!”   娄昭君沉默好一会儿,缓缓道:“我倒是没想到小小贱婢居然觊觎澄儿,不自量力!”   这话刺耳,我道:“草民等自知身份卑微,不应心存妄念产。可太妃您也年轻过,这小女儿家的心态您该最明白。但凡女人遇见心上人,眼里心里就再容不下其他人和事物了。就像您当年第一眼看中老王爷,怦然心动之际,何尝计较过他只是个寂寂无名的小卒呢?”娄昭君有些走神,似在追忆当年的美好。   我再接再厉:“只是不是每个女孩都像您这么有眼光,也不是每个人都像您这般幸运能够得到心上人的回应和一生一世的呵护!所以说到底,整件事只是一个对感情求而不得的女孩一时不忿想岔了,惹出的是非罢了,其实都是可怜人。所以还望太妃可怜可怜她们,与王爷澄清,饶了他们吧。”。   娄昭君回过神,轻斥:“放肆,他们怎可与我跟老王爷相提并论!”语气却无责怪之意。   我道:“草民粗鄙,太妃不要计较草民言辞。草民只是想说明此事纯粹是因为女人间的嫉妒造成的误会,私通之事根本子虚乌有。燕夫人肚子里的孩子终究是王爷的孩儿,您的亲孙。娘娘是念佛之人,佛语亦有云:作百佛寺,不如活一人。请您大慈大悲,救救尚未出世的王子,救救草民的同乡!想必老王爷也能受惠于太妃娘娘的善行早登极乐。”   在物质贫乏的古代,精神信仰是极为重要的。娄昭君彻底被打动:“也罢,随你走一趟,只是澄儿未必愿遂我意。这毕竟是他妻房之事,还要他自己想通明白才行。”   我连连谢恩,跟在为她打伞的嬷嬷身后,一颠一簸地向地牢走去。   即便在皇宫,大牢也是最阴暗肮脏的地方,渤海王府的地牢也是如此。天气炎热,闷热潮湿,阵阵霉烂腐臭味刺鼻而来,正常人都受不了,何况孕妇?越往里走,受刑的惨叫声越来越清晰。   高澄卸去半袖,鞭打架上一人,血肉模糊,我勉强辨认出是宋文扬。何安妮无一丝血色,蜷缩在角落捂着耳朵瑟瑟发抖。杜老昏厥倒在一旁地上,脸上身上皆有鞭痕,看来也用过刑了。最让我惊讶的是,王妃元仲华也来了,居然跪在地上,强装镇定,目光难掩忧心。   我发颤,难道这就是柳萱想要的结果?!他们才随王昱来邺城几天啊?我还没来得及与他们相见,柳萱就已查的一清二楚,真是煞费苦心。   我跟娄昭君的嬷嬷一起下跪:“草民/奴婢见过王爷。”地牢里的侍卫纷纷向娄昭君见礼:“太妃娘娘。”   高澄无心理会,愤恨地盯着宋文扬。娄昭君无奈挥手,“都起来吧。”   “母妃怎么来了?地牢气浊,您身子不适,还是回去歇息,待儿处置了这些奸人,便去向您请安。”说着,又挥一鞭,宋文扬气若游丝,已经叫不动了。   “别打了!”娄昭君阻止:“澄儿,我已查明,燕氏跟此人只是同乡,并无奸情。她出府也只是为了保胎,府内皆知燕氏一直体虚,有滑胎的可能。她也是着急,才会做错事,如今你打也打了,想必各人都受到教训了,就这么算了吧!”   “是啊,王爷明鉴,一切只是误会。他跟草民一样是医工,擅长千金妇科,但凡与生育有关的疑难杂症他尽可解决,在草民家乡颇负盛名。燕夫人正是知道这点,为保王爷的孩儿,明知于礼不合,还要出府找他。还请王爷看在未出世的孩子,还有燕夫人对你用心份上,开恩放了大家吧!”我也求道。   “是吗?”高澄冷笑:“若只为求诊,为何不带上奴婢、随从?连府里的马车也不用?据骆将军夫妇所称,他二人衣衫不整,举止暧昧。这要还没什么的话,本王真是当今第一愚人。原来是同乡,那就早相熟了。贱人,你们勾答多久?还有肚子的是不是野种?燕宛如,你让本王做了多久的王八?”高澄越说越气,直接向何安妮走过去。   我急忙挡在何安妮身前:“王爷,事情绝对不是您所想像的。王爷您丰姿俊朗,世间罕有,这点自信没有吗?怎能糊涂到听信外人乱嚼舌根呢?”   “放肆!”高澄盛怒抬起一脚将我踹翻,我的骨头才复元不会又裂了吧?这脚要放在何安妮身上,恐怕大小不保。   我连忙爬起来,“王爷,草民没读过什么书,无意冒犯。只想请您冷静仔细回想下,您纳燕夫人之时尚在世子府,而燕夫人与草民等相逢是在晋阳的王府,当时燕夫人已有身孕月余。这孩子肯定是您的啊?”   “高澄,你下流无……”身后传来一道虚弱的女声。   我大惊,急忙转身将“耻”字捂在她嘴里。她怎么这个时候突然抽风来了勇气?求饶还来不及,再说错一个字,真会害死所有人。   果然,高澄怒目圆瞪,要喷火了。我干咽了一口,解释:“王爷不必当真,孕妇情绪不稳,容易抑郁、思觉失调,就是精神不太正常,说话言不由衷。千万不要当真。”   高澄凶狠道:“骆夫人颇通医理,据她所说一、二个月内的孕期差别是看不出来的,我怎么知道她如今所怀之胎还是不是当初那个?骆夫人还说此事已不是一回,府内众人皆知。元仲华你究竟是怎么治府的?竟然一再藏污纳垢,如果你无法胜任当家主母,就把王妃的位置给我让出来!”说着又向她走去。   元仲华一震,面色更加惨白,紧咬嘴唇,满面屈辱不平。眼见高澄又要抬脚,来不及细想,我又急忙挪到她跟前挡住,可能是因为愧疚连累她,也可能是因为同为女人我潜意识里觉得她本心不坏,只是嫁了这样的丈夫实在不容易罢了。   我直摇头摆手:“绝无此事,绝无此事!娘娘系出名门,对王爷情深意重,怎会舍得陷王爷于两难,被人嗤笑?一切皆因……皆因柳萱而起!从前她尚在府中时就兴风作浪,被娘娘处罚。没想到今日仍然恶习难改,对娘娘怀恨在心,于是处处挑拨,刻意陷害。是不是娘娘?”如果元仲华是聪明人,就知道此时无论如何应该附和我。   果然她点点头,悲伤但坚定道:“王爷与妾身多年夫妻,就算不甚喜爱妾身,也该明白妾身多年对王爷、对高家的情意,今怎可只为外人一面之辞,如此羞辱妾身?!”   我也赶紧道:“不瞒王爷,如今的骆夫人也是草民的同乡,草民可以肯定她根本不懂医理,所说狗屁不通。一般流产的妇人,至少半年内是极难再度受孕。,即便强行受孕成功,母体也承受不了,随时会没命的。所以一切都是她在胡说八道,王爷千万别为了外人伤了家人。”   “骆将军为何要陷害他们?”高澄问道。   “因为……”女人间的嫉妒,娄昭君能懂,但坐拥美人无数的高澄,恐怕难以想像,说服力不强。   娄昭君开口:“够了,澄儿,你有没有想过?骆超若真心为你,在发现燕氏行踪之初,为何不先行向你禀报,反而自行作主大张旗鼓地送回来,搞得人尽皆知?骆超身为将军理应致力兵事,他怎知燕氏失踪?你派人寻了燕氏几日不果,他怎能一下就在不起眼的民宿内找到燕氏?若不是有人天天紧盯咱们大门,怎会有人比你还清楚燕氏的行踪?”   高澄略微冷静下来思考一番,疑惑道:“您是说骆超已生反心?”   “澄儿,你毕竟不是你父王,”娄昭君摇摇头,“我不清楚骆超心中是否待你如一。我只知道他很是宠爱新夫人。柳萱没出嫁前就不安份,仲华本想打发她走,恰巧骆超看中她,我们便顺水将她嫁了,一举两得。本以为她会心存感激,从此洗心革面,没想到居然又来祸害!你看看这些人,还有仲华,不都是因为她吗?澄儿,莫要再糊涂伤害亲人!那贱人指不定现在开心成什么样呢。”   高澄沉声道:“就算有人成心拿此事做文章,也要燕氏就范才行。燕氏若不是对此人有心,若不出府私会,怎么会让人有空可钻?既然那骆夫人原来就是府内的婢女,想必定是知道这事才会拿来利用。所以他们依旧难逃罪责。”不得不说高澄还是有脑子的,否则不可能支撑起高欢打下的基业。   “王爷,我们五人是同乡,并无私情,若要私奔,怎么还回留在城内?王爷,燕夫人真的是为保胎而去,就算行为不当,但情有可原,罪不至死啊!如今新夫人也有喜了,请王爷看在两个未出世孩子的面上,多积善福,手下留情啊!”我喊道,该说的都说了,只能苦求他了。   就在此时,外面匆匆奔来一人,正是已经晋为尚书令、中书监、京畿大都督的老二高洋,一拱手:“母妃,大哥!”   “你不在前堂议事,怎么跑到这里来了?”高澄责怪道。   “正是出了大事,大哥,彭城告急,所以不得不来找你。”高洋道:“侯景煽动南梁夺我彭城,萧衍命南豫州刺史萧渊明率十万大军,已占据彭城东南八十里的寒山,预备水淹彭城。”   高澄气极一鞭挥在边柱上,木头应声而断。“梁国多年无战事,他们的将领只会显威风,摆气派,十万大军不堪一击,萧渊明不足为惧。只可恨侯景狗贼总在背后出阴招,他深谙我军攻防策略。只怕彭城一失,梁军即可从西面与他齐头并进,席卷河南、山东之地,我大魏国土首尾割断,大大损失!”   高洋安慰道:“所幸彭城守将、徐州刺史王则忠有勇有谋,稳守城池,只要我们尽快安排援兵,可解彭城之患。”   “传我军令,命高岳为威远大都督,潘乐为副将,率精兵十万,即刻增援彭城!”   “大哥,萧渊明虽不堪一击,但始终有个侯景为患。陈先生说潘乐应变能力弱,不如慕容绍宗。大哥难道忘了父王的遗言吗?只有他才能与侯景抗衡。”   高澄道:“对,我一时思虑不周。告诉高岳一切听从慕容绍宗安排。”   “大哥,众将军都在前堂等你亲自调配。”高洋道。   高澄看了我们所有人,似乎余怒未消,但前方军情又耽误不得。娄昭君适时道:“澄儿,男儿应以大事为重,你且去布军调防,莫让侯景窃了江山。内院之事,不要记挂心中。既是误会,母妃为你善后,赏罚自会分明。”   高澄又看了看早已昏厥的宋文扬和一旁发抖的何安妮,狠狠扔下手中的皮鞭,穿戴好衣衫,与高洋急步而去。   我舒了一口气。   娄昭君道:“仲华,委屈你无故受牵连,赶紧回房好生休息,燕氏之事由我来处置!沈医工,你既一力担保他们并无苟且,燕氏的胎就由你照看至生产,中间再有任何差池,或再发生什么与妇德有违之事,你与他们同罪,一并死罪,即刻处死,听清楚了吗?”   我一惊,只得急忙道:“草民知道了,多谢娘娘开恩宽恕草民之行。”   谁知娄昭君摇头道:“他二人,必须关押此处,直到燕氏诞下孩儿,验明正身,方可确定他二人有罪还是无罪!否则,就算我信你,恐怕澄儿也不信,难堵众人之口。”   她说的是事实,我没得反驳,只是这里的条件实在太差了,没病的都要生病,何况他们还伤的那么重。我只得请求道:“太妃娘娘,可否安排医工为他二人诊治,否则不出三日伤口溃烂,随时没命。到时死无对证,燕夫人的孩子更难说清了。”   娄昭君点头同意:“来人,去请医工好生照料,三餐不误。无我命令,任何人不得私自传召,不得擅用私刑,违者鞭五十,逐出王府。”   众人称诺。我拉拉旁边吓呆的一丫环,合力扶起何安妮,跟在娄昭君、元仲华一行之后出了地牢。   待她们走远,躲在角落的四兄弟跑到我面前,肃肃关切问道:“兰陵,有没有受伤?”   我勉强笑道:“没事,你们怎么来了?”   “没我们,你们早被父王杀了。你以为二叔怎么会突然来地牢的?四弟怕你出事,我们一起去找二叔帮忙的!”高孝珩道。   这世上恐怕也只有肃肃真心在意我的安危了。若是平常我早就狠狠抱着他了,但现在双手还扶着何安妮,可沉了。   我对高孝琬道:“世子,王妃娘娘也受了不少委屈,你还是赶紧看看她吧!”   高孝琬一点头,追着元仲华的方向而去。   我对肃肃说:“我得马上带她回去,否则要出人命了。你乖,先回房,小霞应该准备好饭菜了。兰陵忙完,就回去。”说着习惯地亲他一下,顾不得高孝瑜、高孝珩一脸错愕,赶紧往前走。   肃肃追上来要帮我扶她,高孝瑜和高孝珩也跟在后面,道:“还是让高总管再拨些奴婢给你使唤吧。她看上去很不好!”   没错,现在何安妮就像一摊烂泥,完全失了魂。要在医院,孕妇出现这种情况,通常是要建议其引产的,否则孩子未必能平安生下来,产妇自身也很危险。但在这里,没的选。   关上房门,何安妮突然神经质地拉住我:“沈兰陵,救救我,我不想死在这里,我不想在这里多一分钟,我受不了了,我发疯了。”   我把她摁在床上,“放松,不要激动。否则不但孩子保不住,你也会没命。听我说,宋文扬一直在等你,只要你把孩子生下来给高家,你们还能在一起。我们还有机会逃离这里回家。”   “我们还能回去吗?我去找文扬,但他不肯带我走,他是不是不要我了?他嫌弃我了。我不要这个孩子,不要,不要,”说着又要打肚子,被我拦住。   我急忙安慰:“你现在挺个大肚子,换作是谁都不可能带你走,他也是以你的安全为第一考虑。他一直爱着你,明白你的苦处,所以从来没放弃,他一直在研究你的医案。现在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如果这个孩子不能平安生下来,大家都得死!”   何安妮深陷的眼窝迷茫地望着我,喃喃:“一定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我点头:“对,只要生下来,大家才能活着回家!所以你一定要坚强,调养好身体,来,先把这碗鸡汤喝了。”我端起桌上的汤碗,一勺一勺喂进何安妮口中。   何安妮听了我的话,终于安静下来。喝完后,便昏睡过去。   高孝瑜真的加派了两个婢女来,解决了人手不足的问题。   用过晚膳,何安妮熟睡后,我回到肃肃院里。正好瞧见他从两个面生的婢女手中夺回什么,紧紧抱在怀里!   “四公子,太妃娘娘既然派了奴婢们前来伺候您,这沈医工的东西自然不能再留。您以后有什么事,只管吩咐奴婢就行。”其中一个丫环道。   “你们要来便来,兰陵的东西不许碰。内屋不得我同意不许擅自进来,值夜睡在外屋便可。这些东西放我这里碍不着你们。”肃肃一字一句道,他终于开始有当主子的威严了。   “四公子,您这不是让奴婢们为难吗?您的屋内怎能有不相干的下人东西?”另一个丫环道。   “兰陵不是下人!”肃肃生气喊道:“你们再敢放肆罗嗦,待我禀了祖母,打发回去。”那两个小丫环有些害怕了。   我欣慰,出声:“孝瓘公子,怎么发这么大的火?”   肃肃立马破功,“兰陵!”一下扑进我怀里。绝美笑颜看傻了一屋子的丫头。   “兰陵,她们说你要走?”肃肃闷在我怀里说道。   我笑着拍拍,“谁说的?你在这里,我哪儿也不去!”   我对小霞说:“你先带这两位姑娘到时外面坐坐,休息一会儿,我跟公子说会儿话。”   我拉着肃肃进屋,才发现他怀里抱着的是我两件衣服。   我把何安妮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他,最后对他说:“所以兰陵这些日子要全力照顾她。不管怎么样,她肚子里的宝宝是你的弟弟或者妹妹,咱们不能不管。兰陵虽然不住在这里,但还是会每天来看你,你也可以去何安妮那边找我,隔的不远。”   肃肃小脑袋认真点点,还抱着我的衣服不放,我笑道:“这是我的全部家当了,你一定要收好,等何安妮生完宝宝,我还要回来的。”   肃肃急忙跑去打开衣柜,想把我的衣服置于顶部,却够不着,我笑着端来凳子,亲自站上去,放了进去。关上柜门,肃肃才安心。   我拉着他的小手认真问道:“肃肃,兰陵不想骗你,等何安妮生完孩子,我们还要找路回家,你还愿意跟我走吗?”   肃肃毫不犹豫点头的,我的心也跟着雀跃起来,有些激动地将他搂在怀里:“好,兰陵一定带上你。不过我没有十足把握一定能回去。如果找不到回家的路,兰陵以后就要靠你了。不管能不能回去,兰陵都不想跟你分开!”   肃肃开心、亲昵地与我碰碰脑门。   我道:“所以不管能不能回去,你都要好好学习!今天有没有温书?”肃肃摇头,肯定被我的事耽误了。   “没关系,兰陵还饿着呢,我们先吃饭。吃过饭兰陵陪你温书,兰陵给你磨墨,直到你睡下我再过去。”   “兰陵会研磨吗?”肃肃问道。“不会,但你可以教我啊!”我笑道,肃肃也笑了。   自从有了我这个自己人兼专业医师的照顾,何安妮的情绪稳定不少,但身体状况一时很难改善。她长期抑郁,我甚至发现她有轻微假性厌食症症状,绝不是害喜,营养不良,无论对产妇还是腹中的宝宝来讲,都是很危险的事。而且经过每日多次检查,我发现她胎位不正,不能剖腹产的前提下,硬生肯定难产,情况很严竣。   我每天都去地牢看望杜老和宋文扬,确有人为他们诊治,除了行动不自由,环境恶劣外,其他方面还说的过去,至少没人为难。我把何安妮的情况告之,他们也很担心,纷纷想办法出点子,可惜作用不大,抑郁是需要精神类药剂配合长期治疗恢复的,孕妇不能服用,而且现下也没有啊。我只将将他们每天的关怀一字不落的告诉何安妮,希望对她的身体有所缓解帮助。   肃肃每天都来,晚饭搬过来一起吃,一边温书一边陪我,直到夜深要睡觉了,他才回去。   高澄忙于前朝政事布军,很少回府,如果就此能让他忘记燕氏这个夫人,就好了。   可惜,天不从人愿,九月刚入秋,前方便宜传来捷报,慕容绍宗果然不负所望,于寒山大破梁军,生擒主帅萧渊明、胡贵孙和赵伯超,朝野轰动,高澄威风八面,五日后回府。   惊闻高澄要回府,何安妮突然腹痛难忍,没一会儿羊水破了,我惊的汗湿后背,产期不足,这还早产了!   对于生孩子,我一点临床经验都没有,紧急打发了人去通知娄昭君,不巧的是她前日刚去了什么寺庙,为儿子还有孙子祈福,最快还需二日返回。没办法,只得让人通知元仲华。   没有一刻,元仲华亲自带着稳婆,急冲冲地赶来了。不管之前发生过什么,此刻我很是感动。   稳婆进房,我对元仲华说:“娘娘,燕夫人的胎位不正,恐要难产,能不能……”   “来人,再去请稳婆,即刻将全城最好的稳婆都带来,凡擅长生产的医工也请过来。”   “多谢娘娘大恩!”   元仲华看了我一眼:“不必谢我,燕氏的孩儿也是王爷的孩子,我不能不管。”   我急忙也跟进了产房。   “热水”   “用力”   “不行,卡住了”   产道已开六指,若是顺产,孩子应该出来了。可迟迟不见动静,果然难产。何安妮拼尽全身的力气,也出不来。羊水已破,孩子闷在腹内,会窒息的。   只见血越流越多,突然喷泉而出。大出血了!!稳婆围了一堆,一盆盆热水进来,一盆盆鲜血端出去。不行,再这样很可能母子俱亡。我已经不知所措了。   奔出来跪倒在元仲华面前:“娘娘,目前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只有宋医工才有办法。如今已经顾不得男女有别了,人命关天,还望您开恩,让他们出来为燕夫人生产。”   元仲华也慌神了,挥挥手,有丫环领命奔去,不一会儿空手而回,她说:“太妃娘娘有令,除非有她手令,旁人不能随便传召他们。”   我急的不知该怎么办了。肃肃四兄弟也来了,静静站在一旁。   突然房内传来何安妮一声惨叫,便再无动静,我心一凉。产婆们陆续走了出来,对元仲华道:“回禀娘娘,燕夫人已气绝,孩儿不得出来,应已胎死腹中。还望娘娘恕罪。”   我双眼一黑,瘫倒地上。元仲华也惊退一步。   ☆、第 39 章   这怎么可能?生孩子多平常的一件事,她父亲是院长,男朋友是产科专家医生。她怎么会死在产床上?不可能,不可能!   我发疯似的冲进去,元仲华一把拉住想跟进来的肃肃。   屋里弥满着浓浓的血腥味,何安妮披头散发,面色苍白,毫无生气的躺在床上,没了心跳。我拼命按压她的心肺,不停喊着:“孩子生一半,你睡什么?你给我醒醒……醒醒……你莫名其妙,我们等你这么久,你怎么这么不负责任……”   一声轻咳,何安妮终于缓过气,艰难撑开眼。   我激动地哽咽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何安妮极虚弱地开口:“兰……陵……姐……”我一怔,她第一次这样叫我。   “救……救……我的孩子,他还活着,我能感觉到他还活着。我不行了,兰陵姐,救救我的孩子……”   “好,好,我想办法,你别激动,坚持住!”   我跌跌撞撞出了门,一头跪倒在元仲华脚边:“娘娘,燕夫人还有气……”   元仲华马上示意稳婆进去,我急忙阻止:“都不许动!娘娘,现在只有宋文扬才能救她。我知道太妃娘娘有令,但两条人命啊。您是王妃、公主,现在除了您没人能救他们了。一切罪责,草民愿以承担,求您想想办法,求求您,求求您……”我一边哀求,一边磕头,生死一线之隔,我真的没别的办法了。   “沈医工,你这又何苦,本宫虽为公主,可在这府里你也看到了……”   “母妃,这是祖父所赠玉佩,孩儿这就去地牢提人,一切后果孩儿承担!”肃肃取出高欢所给的玉佩说道。   高孝琬也道:“母妃,孩儿是世子,父王、祖母皆不在府内,当由孩儿作主。此刻当以燕娘性命为第一,孩儿即与四弟前去。”   “我们也去!”高孝瑜和高孝珩也同时道。   元仲华看着自己的孩子,颇欣慰,“好,要去那就赶快,你们燕娘支持不了多久。”   望着四兄弟急奔而去,我又跑回何安妮身边,把她冰冷的双手放在怀里不停暖着:“安妮,你要坚持住,宋文扬已经赶来了。只要平安生下这个孩子,你们还能跟以前在一起,千万不要放弃。”   泪珠从眼角滑落,何安妮虚弱道:“兰……陵……姐,我……对你不好,你还这么照顾我。”   我急忙道:“你心地不坏,我知道的,不碍事。你要是想弥补,就坚持到回去,让你父亲给我多涨点工资就行。安妮,你放心,肃肃亲自去带宋文扬来了。”   何安妮扯出一个凄惨笑容:“兰陵姐,你对肃肃真好,所以肃肃也只认你。你对人对事的专注总让人难以抗拒,所以我才怕你会抢走文扬。”   我错愕,她断断续续道:“其实我早就听说你和文扬的事,我自认比你年轻、漂亮,家世也比你强百倍,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在你面前久些,我就会有种莫名的不自信,甚至心虚浮躁,所以我总忍不住找碴针对你。我真的很爱文扬。我从来没有出卖过大家,当日我们被吕家村抓获,不是我告诉吕胜你和肃肃在山上的……”   我点头:“我也曾经怀疑过,可后来想明白了,不是你。一切都是柳萱……”   “不说她,”恨意从何安妮微弱的眸光中一闪而过:“我时间不多了,兰陵姐,咱们不要再浪费时间在她身上。你知道吗?我很羡慕的睿智和淡定,无形的自信吸引人,如果没有文扬,我想我会很喜欢亲近你。”   我苦笑:“我跟宋文扬真的什么也没有。”   何安妮笑了:“女人的直觉很准的,我一直都害怕文扬终会被你吸引。如今我要走了,你要好好照顾他。”   我摇摇头:“他是你的爱人,为什么要我照顾?我很忙的。就算当初我曾对他有过想法,可他终究选择了你,说明他没对我动心。安妮,应该是我羡慕你才对。年轻、漂亮、活力,又有一个宠你的院长爸爸。你知道你是多少人的女神?他们每天议论最多的就是你。”   提到何院长,何安妮一黯:“我好想爸爸。从小妈妈走的早,爸爸怕我受委屈,所以一直没有再娶,一心照顾我。现在不知道他会伤心成什么样!兰陵姐,你们回去后,能不能帮我照顾爸爸?不要怪他降了你的职,以你精湛的医术,很快还能回到外科的。”   我哽咽道:“谁也代替不了你的位置。你会好的,我们一起走。”   宋文扬终于来了!他喊着“安妮”奔至床前,已顾不得叙旧了。   我问:“怎么样,有把握将孩子生下来吗?”   宋文扬一言不发地仔细检查,最后沉重道:“应该是脐带缠住了,胎儿才不能头朝下顺利出来。怕就怕脐带缠住了颈项,硬拉的话,肯定窒息。而且……安妮已经没有气力了。”   “羊水早就破了,孩子再待在腹中出不来,也要闷死!”我急道。   “剖……腹!”何安妮微弱的声音传来。   “不行!”我跟宋文扬同时拒绝,要在医院,根本不用等宋文扬,我早就推她进手术室了。可在这里,根本不具备手术条件,她已经大出血极度衰弱,再挨一刀,我不敢想像。   何安妮道:“文……扬?”宋文扬握住她的手。   “我的情况,你们知道了,我自己也清楚。但我想宝宝没事!虽然他是高澄的孩子,但毕竟也是我身上一块肉,我不忍心带他一起走。救救他,我不怕疼。这一路我都很懦弱,你是不是很失望?就让我最后勇敢一次吧!”   宋文扬眼中蓄满了泪水,安慰道:“不是,你很坚强。这里一切都是身不由已,我不是也被人凌辱过?安妮,我跟以前一样爱你,一直在等你。所以你要坚强,把这个孩子生下来,我们还像以前那样每天开开心心。”   何安妮微弱但坚定道:“剖吧!我要求剖!”   宋文扬终于极其艰难地下了决定。再拖下去,真的一个都活不了。他颤抖着掀开何安妮衣服。   “等等,我还有半支麻醉剂,一直存着就是怕……不知道够不够?适不适用……”我的声音也止不住发抖。   何安妮道:“局麻用不了多少,谢谢你啊,兰陵姐其实我还是很怕疼的。”   我不知道还能安慰什么了,只得宋文扬说:“抓紧吧,我来负责麻醉和尽力止血,你主刀!为了安妮和孩子,大家都要镇定……开始吧!”我将唯一的手术刀递给他。   时间在我们三人极度紧张窒息的痛苦煎熬中一分一秒流失,汗水湿透衣背,即便多年前第一次上手术台我也没有这么紧张过。   何安妮凭着最后一丝坚定的母爱,气若游丝地苦撑着,撑大双眼不让自己昏睡过去。直到猫叫似的微弱啼哭响起,孩子终于降临世上。   宋文扬缝合伤口,我用一旁还未凉透的温水擦拭宝宝身上的血渍,取过早已备下的襁褓包好。   “安妮,你有儿子了!”我把宝宝放在枕侧,何安妮不能动弹,勉强侧过脸,努力凑了上去,轻轻亲吻她的孩子,抑制不住地激动:“谢谢你们!文扬,我多希望他是你的儿子……我对不起你……但他毕竟是我的孩子……”血丝从她嘴角溢出。   宋文扬忍痛安慰:“安妮,别说了,我真的不怪你。你的孩子我也喜欢,你看他,这眼睛还有小嘴都像极了你。你安心休息,等调养好身体我们就回去。一回去马上就结婚,我们还年轻,还会有属于自己的孩子,不用遗憾。”   又是一滩血渍从她口中流出,我轻轻拭去。   “兰陵姐,他怎么一直在哭,一定是饿了,我想喂喂他。”说着,吃力地抬起瘦弱的胳膊。   “别动,我来。”我柔声道,把襁褓抱至她胸前,解开她的衣襟。宝宝本能寻找温暖源泉,贪婪地吮吸起来。何安妮艰难却不停顿地轻轻拍抚,不一会儿宝宝心满意足沉沉睡去。   “兰陵姐,你对肃肃那么好,也会好好照看他的对不对?”我点头。   又是一股鲜血喷出,我知道她支撑不住了。   “安妮,你不是还有很多话要跟宋医生说吗?你们好好聊聊。我带宝宝出去休息,没人会打扰你们。”   宋文扬也明白到了最后时刻,何安妮微微颌首,轻轻吐出两个字:“谢谢。”   我跑着宝宝快步走了出去,把地方留给这对苦命人。   “沈医工,我们听见哭声,燕氏……生了?”元仲华诧异道。   我无力点点头:“燕夫人生了个儿子。”   我对肃肃说:“这是你弟弟。”肃肃好奇地一眨不眨望着,那三兄弟也围了过来。   “他怎么这么小?”   “好像猫一样。”   “皮皱皱的,好丑!”   元仲华笑着轻斥:“胡说。小孩子刚生下来都是这样,你们也是。等大些就好看了。不过这孩子是有点小。”   我道:“六公子不足月,燕夫人身体也不佳,所以偏小。不过不碍事,只要日后好好调养就可以跟其他公子一样健康了。”   元仲华抱过宝宝:“你们的医术当真了得,燕氏已没了脉搏,还能让你们救活顺利产下孩子?”顺利?她要知道方法,不被吓死才怪。   元仲华想进去看看,被我拦住。   “娘娘,燕夫人……”我凄凄求道,“……她不行了。难产、血崩,草民也无力回天,六公子是她拼尽最后一口气才得以产下。宋医工正与她……话别。这是他们最后的心愿,还望娘娘成全。”   元仲华一愣,看着我红肿的双目,最终叹口气,“她才诞下孩儿,便要天人永隔。也罢,人之将死,就遂了她的心愿。我先回去安排此子哺育事宜,看看乳娘有没有到府?你安心看着燕氏,若真……派人通传即可,我自派人前来安顿后事。”随即对众人道:“你们都随本宫离开,不要妨碍夫人休息。”   高孝瑜、高孝珩和高孝琬追在后面,不停够着孩子,喊道:“母妃,让我们抱抱弟弟!”元仲华无奈轻笑着阻止。   众人走远之际,房内突然传来一声悲呼:“安妮!”随即响起男人撕心裂肺的痛哭声。   她走了!顿时,我也泪流满面。   那个意气风发的靓丽女孩就这么走了,莫名死在这个错乱的时空中。老天啊!哪怕受了再多的磨难,我始终认为错乱的宿命终有被拔正的一天,至少我们不是这里的人,不该死在这里。可何安妮就这么没了。为什么啊!难道真被柳萱说中了,我们回不去了,这就是生存法则?   肃肃默默站在一旁,良久,递上绢帕。   我拉着他道:“肃肃,虽然我一直不太喜欢何安妮,可她不该就这么死了,生命不该如此脆弱。所以你答应兰陵,以后不管遇到什么挫折、磨难都要好好活下去,每天都要开开心心。你要有什么损伤,会要了兰陵的命,知道吗?”   肃肃点头,我抱着他又是一阵号淘大哭。   夜幕降临,派去报讯的丫环迟迟未回,也没人来装殓。宋文扬还在房里痴痴守着何安妮,说着令人心酸却永远得不到回应的情话。留下一个丫环守在门外,我领着肃肃亲自去找元仲华。   王妃的寝殿灯火通明,人影晃动,想必都是来看新生儿的吧。我正被绝望的痛苦麻痹着,没有留意到殿外的侍卫多了,也没注意到殿内的怪异僵硬。   我看到高澄另外四个儿子、和其各自的母亲都在,高澄新纳的寡母也在,肚子微凸。还有不少眼熟却一时想不起身分的夫人。   我向元仲华屈膝:“娘娘,燕夫人已离世,还请娘娘尽快安排后事。另外,草民想看看六公子是否安好?”   元仲华一副为难的模样,欲言又止,我一惊,终于发现气氛不对,这么多人却太安静了。   我搜寻宝宝的踪影,瞥见侧旁一上了年龄的嬷嬷,怀里抱着熟悉的襁褓。我小心翼翼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岂料那个嬷嬷突然斥道:“放肆,大胆奴婢,还不退下。”宝宝被吓哭了。   “嬷嬷不要动气。我是医工,六公子由我接生,所以特来看看六公子是否安好?”   “呸,什么六公子!”那嬷嬷不屑道:“王爷有令,燕氏不守妇道,与人私通,所怀野种,令高府蒙羞,本应即刻处置。岂料贱人早产,如今虽已身死,也当抛尸乱葬。野种亦不得留于世上。”   我全身发抖,不敢置信地望着她:“你说什么,你是谁?”   “我是王爷的奶娘。如今太妃不在府内,王妃无力治府,王爷特派我前来处置此事。”她高傲道。   “你放屁,王爷多大了,还没断奶需要奶娘吗?府里这么多主子,轮得到你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下人作主吗?”我怒极到麻木了。   一阵窃笑从夫人群里传出,可我笑不出来。看来高澄还是咽不下这口气,想趁着娄昭君不在府内,彻底泯灭人性了。   那嬷嬷怒道:“我是王爷的乳母崔氏,王爷由我一手带大的。王爷感念我哺育之恩,将我留在府中,好生安养。王妃总该知道吧?”   元仲华漠然道:“本宫无能,每天这么多奴才,哪能过目不忘?再说王爷没断奶时,本宫还没入府,如何得知?”   崔嬷嬷一愣,众人又是一阵窃笑。   我冷冷说道:“不要说你现在身份不明,就算真是王爷乳母又如何?哺育之恩?你也配跟太妃娘娘并驾齐驱吗?知不知道你抱着的是王爷的儿子?王爷现在有所误会,日后终会明白,你敢伤害,死十次都不够,把孩子给我!”   崔嬷嬷气的脸发红,大声喊道:“咱们府里王爷最大,他说野种就是野种,留不得便留不得!”说着举高襁褓要往地上摔。   “你敢!”我吓得心脏要停顿了,强装冷酷道:“你敢伤害公子,我拼尽全力也让你给小公子偿命。你若亲手杀了王爷的孩子,日后他必叫你全家陪葬!株连九族。”   崔嬷嬷气极举手向我煽来,被我一把抓住,反手狠狠给了她一巴掌,顺势去夺襁褓。   她死死抱着不放,我卯足了劲抡拳向她颈侧砸去。无奈崔氏强壮,又不停闪躲,而我之前体力消耗过度,又要顾着孩子,一时竟痛击不了她,只能拼命扭打。   她杀猪似的大叫:“来人,你们还愣什么?还不拿下,忘了王爷的命令吗?”   侍卫准备一涌而进。   “放肆!你们谁敢?”肃肃和元仲华同时喊道。肃肃更是挡在我前面。   元仲华怒道:“你们想造反?这是本宫的寝室,男子不得入内,违者去势。你们想进宫当内侍吗?”   众侍卫一罗嗦,退回门外。我终于将崔氏打倒,又狠狠喘了她一脚,抱回孩子,轻轻哄着。   侍卫一见崔氏昏死一旁,不知死活,大惊失色,又要冲进来。毕竟他们不敢违抗高澄。   但高澄的行为犯众怒了,在座的女人都是有孩子的,他连刚出生的孩子都不肯放过,尤其崔氏还如此张狂。所有人站起来,拦在侍卫跟前,   “我是宋夫人,娘家还有人在朝,你们敢碰我一下试试?”   高孝瑜道:“谁敢伤了我母亲,我要他偿命。”   “伤了我们兄弟,看看父王会不会惹了你们。”   ……   连新夫人都忍不住开口:“难道我肚子里的也是野种吗?要是有半点损伤,王爷定会将你们碎尸万断。我要有所损伤,可汗必发兵,你们要是担得起这个罪责,就来抓我。”   “咱们可都是王爷的内眷,我就不信他会为了你们置我们于不顾!”   “滚出去,娘娘这儿由不得你们放肆”   ……   众人连成一气,逼得侍卫一步一步又退了出去。   暂时是安全了,但元仲华依旧忧心忡忡看着宝宝对我说:“这下只怕更惹恼了王爷,若是他亲自带人前来,恐怕还是难逃一死。”   她说的是事实,高澄不认可,宝宝始终没有活路。我冷静下来,对肃肃说:“能不能把你祖父那块玉佩借给我?”   肃肃迅速递了上来。   “沈医工,你这是要……?”元仲华问。   “王爷刚刚又喜得一位公子,这么大的喜讯他怎么能不知道呢?娘娘,王爷现在何处?”我问。   元仲华有些明白我的意思了,“寒山之战大捷班师,王爷正设宴大厅犒劳众将士。沈医工你……”   “众位夫人仗义相救,草民感激不尽。”我直接道:“但六公子终究是王爷的儿子,出生至今,还未见上一面,实在不妥。草民这就去给王爷报喜。还请娘娘照看孝瓘公子。”说着我出其不意将肃肃推到她身边,转身向外走去。   肃肃挣扎要跟我而来,元仲华一时拉不住,又上来几位夫人,一并将他抱住。看来这大半年下来,确有长进,健壮了不少。   我打定了主意,既然高澄不肯给活路,那就里外跟他挑明了,破釜沉舟,逼他接收。如果成功,皆大欢喜。如果不成功,有我陪他一起死,也算告慰他的母亲。   本来杀婴就不是丈夫所为,门外侍卫见我手持高欢的玉佩,顺理成章让开一条路。还有人悄悄指指宴厅所在的方向,怕我找不到。   我抹了抹脸,略整领襟,抱好宝宝,直接向里走,守卫将我拦下。我一瞪,拿出高欢的玉佩:“看清楚了,谁敢伤我,就是对老王爷不敬。”侍卫立即垂首两旁。   我阔步跨进歌舞喧闹的大厅。高澄居于正中首位,左拥右抱,熏熏然。各宾客将领也是三分真醉,七分自醉。   我狠狠将一酒坛重重砸落于地。   所有人都停下来,瞪大眼睛望着我。我上前一跪:“恭喜王爷,燕夫人喜诞麟儿,从此王府又多了一位公子。医工沈氏特将公子抱来,以庆王爷寒山大捷,还请王爷赐名!”   语罢,不明就里的众人纷纷向高澄道贺。但高澄却瞬间阴沉下来,一拍案桌,“放肆!本王已得禀报,燕氏难产已与腹中胎儿一并离世。你竟敢到此妖言惑众。来人,拖出去杖毙!”   说着就有人上来要拿下我,我挣开再次示出高欢的玉佩护身,大声道:“王爷,您可看清了,这是老王爷的玉佩,莫要损伤了。老王爷在世时,也得草民医治,对草民的医术甚为信服,太妃、不少将军都可证实。如今草民就亲口告诉您,事实是燕夫人的确难产,但她拼尽最后一口气,为王爷生下孩子。六公子是草民亲手接生的,健康安好!”   高澄酒意全退,面色铁青。他摒退了左右美人,舞伎也退了出去。如果目光能杀人的话,我想我早死几百回了。但我不怕,我来就是要他承认宝宝,从此不再暗施毒手,他的反应在我预料之中。   我就近问人:“这位将军,您看这六公子是不是很可爱,福泽深厚,像极了王爷?”   “这……好像是……老夫多饮,不胜酒力,有些眼花,看不太清……”   再迟钝的人,也看出端倪知道不对劲了,不敢轻易回答。我并不气馁,抱着宝宝,让他们一一看过去,问着相同的问题。我就是要让所有知道人高澄的小儿子长什么模样。   “够了,”高澄咬牙道,“大胆医工,你如何肯定襁褓中之子为燕氏所产?”   “燕夫人临终还盼着见王爷一面,所以至今仍未装殓。王爷一看便知腹中已空。”   “那也不能证明你怀里的孩子是燕氏所生。本王只知,经稳婆和医令证实,燕氏咽气时孩子还未产下。本王如何得知你使了什么手段,将已死的孩儿调换?”   “那只能说明他们是庸医。”我不屑道:“当时燕夫人只是假死状态,并未真正断气,所以她才能拼尽全力将孩子生下。调换?燕夫人是早产,我一时上哪儿找个新生儿?我为什么要那么做?对我有什么好处?如若王爷不信,可以亲自验证!”   “好,来人,滴血验亲,若稍有差池,必叫你人头落地!”高澄恨声道。   我就知道古人用来用去就这一招。我是科班出身,虽然知道此举毫无科学依据,但要不着痕迹地将两滴血融在一起,太简单了,根本不用管什么血型,方法多的是。   “王爷,索性换个大碗吧,看的更清楚些。”我道。   高澄一愣,还是让下人换了个白色大海碗上来。   我率先扎破宝宝的手指,挤了两滴进去,宝宝大哭,也只能忍着了,受点小苦,可换来一世无忧。   高澄正要割破手指之间际,我喊道:“王爷要滴血了,众位大人赶紧上前看仔细了,能不能融在一起,晚了说不清。快点,你过来,您也来,您到这里,还有这边有空位。”   随即一大群人,围住高澄和中间的海碗。高澄有些气结,但也只得扎破手指。血流进碗里,不消半分钟,便成功融合,不分彼此。   整个过程,所有人看的清清楚楚,大石落地,众人不再疑惑,纷纷向高澄道喜:   “恭喜王爷,喜获麟儿。”   “果真是燕夫人所产之子”   “是啊,适才我就见小公子与王爷十分相像,如今酒醒几分再一瞧,更像了。”   “此子来临,前方大捷,实乃祥瑞啊。恭喜王爷啊。”   “小公子聪明,颇有王爷之风”   “燕夫人拼死为王爷诞下麟儿,勇气可嘉啊”   ……   此情此景,高澄脸色也缓和不少,但仍有些阴晴不定,他颇为复杂地看向我。他不会还认为宝宝是宋文扬的吧?现在所有人都亲眼证实了宝宝确系他的儿子。这就是我的目的,看就看,谁怕谁。   道贺声暂歇,高澄道:“如此甚好!沈医工你且带六郎回去歇息,明天一早我去看望,褒奖燕氏。为六郎择名。”   人都死了,还嘉奖个屁啊?我道:“王爷,择日不如撞日,就趁今日喜庆,各位大人都在,给六公子定个名儿吧!”   “你……”高澄又想发飙,更坚定了我的想法。高澄肯定还有疑虑,如果不趁着现在几乎聚集了满朝大将,趁热打铁的话,我怕他事后又后悔,想出什么损招。   “大哥,父王去逝后,我们第一次打了个大胜仗,痛击南梁,想必梁衍近几年都不敢再犯大哥虎威,着实痛快。今日难得这么开心,要不大哥就给六郎取个名字,添添喜气,以保我大魏再接再厉,痛击侯景、宇文老贼,为父王雪耻。”高洋适时说道。   高澄略一思索:“今日已晚,又饮了不少酒。此事有些突然,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取来?”   不行,一定要他取。   高洋笑道:“其实祖娥不日也将临盆,我已拟好一名,只是不知是男是女,是否合用。如大哥不弃,我愿将此名先让于六郎?”   高澄点头,高洋吟道:“君子无信而不立,故而取名为‘信’,排于‘绍’字后。”   “不好吧!”我急道,我要的高澄的认可,高洋插什么花?“王爷的公子均以‘孝’字取名,若改成‘绍’字,旁人还以为是您的儿子呢?”   高洋哈哈大笑,“我可没有大哥这么好相貌。此子一看便知承袭大哥,不会被我冒认了去!沈医工有所不知,我高家并不似同一般汉氏一般严苛注重辈份,我们兄弟只讲亲厚。若真要计较起来,大哥五郎也不该叫延宗啊。我的长子叫高殷,也没什么字序说法。不过祖娥是汉人比较重视这个,她说咱们高家子孙会越来越多,按个字辈排下,将来也好传承。这才决定今后的孩子按‘绍’字起名。”   高澄笑着点点头:“高绍信,此名不错,就用这个名字。如果祖娥产子,就叫高绍德吧。君子德行也很重要。”   高洋同意,兄弟开怀大笑,皆大欢喜。我这个外人也不好再反对什么。   我对高澄道:“六公子自幼丧母,还望王爷多加关照,能否请王爷将腰间玉佩赠与六公子?就像当日老王爷怜惜孝瓘公子孤苦赠与玉佩一样?”   高澄又是一愣,还是缓缓解下,命人递了过来。我急忙塞进宝宝的襁褓中。有了这个,以后就不怕了。   好了,目的达到了,赶紧撤。我道:“时候不早了,草民不打扰王爷与各位大人的雅兴,先带六公子回去休息了。”说着,便出了门。一分钟都不想多待。   耳畔传来高洋一句:“这个沈医工不懂礼仪,却甚为……甚为……有趣!”   我一哆嗦,不敢回头,直奔王妃处。   第二天一早,元仲华就为宝宝正名,宣布其身份,并放在身边亲自养育,相应配置包括奶娘也全部到位。   接着以夫人的名义,为何安妮发丧,准备风光大葬。   与此同时,娄太妃也祈福完毕回府。真是巧啊!怕跟掌权的儿子正面冲突,连亲孙也不管了。人心终究难测,在这个时代,血脉至亲都要如此顾虑算计,太令人心寒。   哎,不管怎么样,何安妮,如今宝宝一切都好了,你安心上路吧!   ☆、第 40 章      天气应该还会再冷些,衣服嘛……两件够了,倒是鞋子要多备两双替换,大半路程要靠走的。至于干粮也不用背太多,轻装上阵才能提高速度。有钱就行。   我数了数袋里的五铢钱,自打到了邺城,又攒下五十铢,加上杜老他们在府外帮工所得,应该足够我们回吕家村一路的花费。   何安妮走了,宝宝的身世得以验明,杜老他们自然也被“无罪释放”。现在我们一心只想着回家。偏偏我最大的牵挂——肃肃闹起了别扭。   他一直怪我那天留下他,独自去找高澄。居然一连几天把我拒之门外。这还是第一次他跟我生这么大的气。   可我那样做也是为他好啊!这小子近来脾气见长,该不会显贵日子过久了,也嫌我粗鄙借故不愿再亲近了吧?一想有此可能,不禁气闷。今天我一定要见到他,否则就坐在门口不走了。   百般无聊等待中,我竟靠在墙边睡着了。直到更深露重,寒意四起,忍不住抱紧双臂,迷朦中一阵暖意传来,身上覆盖了厚厚的棉被。我睁开眼,果然看到肃肃站在面前,见我转醒,又要进去。我拉住他,“喂,这算什么意思吗?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了?值得你气这么久?是不是打算以后都不理我了?”   肃肃不说话,小嘴微微噘了起来,委屈的模样让我不忍发火。叹了口气,我道:“不管兰陵做什么都是为你着想。如今何安妮没了,丫环都分到别处去了。她的院落空了没人打理。我想回来,可你这里已经不缺人,医工处也没我的位置,连去领膳,都叫不出个号来。你要是再不理我,我可就走了,再不回来了!”说道最后有些赌气。   肃肃终于开金口:“你不要我了,只带绍信走……”   “你是我的人哎!我怎么会不要你?当时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我带绍信是去准备跟你父王拼命的,怎么能带上你?后来一安顿好他,我就来找你。你却不理我!现在何安妮已经下葬了,我们要回去了。我天天来找你,你说我要不要你?”   肃肃道:“你说过不会丢下我。”他就认这个死理。   我有些无奈道:“肃肃你长大了,要明白凡事得从大局考虑。兰陵不想丢下你,若非特殊情况也不会丢下你。”   “你发誓!”他学会我这招了。   “好,我发誓!”我似模似样举起三根手指,保证道。   肃肃终于不再生气,要扶我进去。我哀号道:“有没有听见我肚子的动响?已经唱了一天的空诚计了,你那儿还有吃的吗?”   肃肃呆呆摇头。   “那你陪我去大厨房!”   这个时辰,大厨们早都睡下,但他们会将宵夜提前备下放好,以防哪位主子突然加餐,只需值夜之人加热送去便可。   翻锅倒灶,突然看到一物我激动地喊道:“米饭!”   我来这儿一年多,几乎天天都是大饼、包子和馒头,要不然就是小米粥、糊糊和面疙瘩汤,际遇好时,大扇的羊肉、牛肉加菜,差点没把我给膻死。北方饮食的豪爽着实让我有些消化不良,所以久违的家乡食物一下跳入眼帘,差点让我热泪盈眶。   旁边还有一坛类似腐乳的腌酱。   熟悉的味道让我忙不急地盛了满满一大碗,低头猛扒。以前从来没觉得大米这么好吃,当真颗颗饱满,粒粒香醇,入口爽滑。不用佐菜,白口就可以吃上几碗。   我热情地为肃肃也盛了一碗,舀上一碟特色腐乳酱。   可惜他受不了腐乳发酵的味道,尝了几口便推开了。哎,这就是饮食文化的差异!不过没关系,我毫不客气地全部接收。肃肃有些不可思议地望着我五碗下肚。   心满意足地摸摸撑圆的肚皮,我忍不住用家乡话对他赞叹道:“真是好吃的不得了啊!”   “你是梁国人?”突然响起一道相近的口音,黑暗中走出一年轻俊俏男子,虽不及高澄美的那么突出,却另有一种温柔风雅之气。   “你是…嗝…谁?”我一惊,加上吃的太急太饱,忍不住连连打嗝。   “吾乃徐州刺史兰钦之子兰京。你是……哪位大人的家眷,怎么也发配到此?”那人道。   “原来是兰公子。草民叫…嗝…”我一边答道,一边觉着不对劲。上次在地牢,明明听高洋说徐州刺史姓王啊。再说,这么晚了,刺史的公子不在家待着,跑来王府厨房干什么?还有他的口音,很明显是我的祖先。   “兰陵,他不是大魏人氏。他是梁国人,寒山之战,被父王俘获的。”肃肃适时解释道。哦,原来是俘虏!怪不得眼生,以前没见过。   兰京有些尴尬道:“早听闻王爷的几位公子俊美丰凡,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兰陵?你也姓兰,你我口音颇为相近,只有梁国之人才喜食稻米。难道你我同族?”   轮得到我有些尴尬:“兰大……公子,其实草民姓沈,名兰陵,是医工。我不是梁国人,不过祖上确与梁国有些渊源,所以口音才会与公子相似,连饮食习惯也相近。”   兰京失望黯然:“原以为惜米之髓者,必是同乡。原来只是凑巧!只可惜北方蛮人不懂其味,偏要白白放陈了这些吴越贡米。”   原来是贡米,那就难怪这么好吃了。这里生态环境没有被工业化学污染,这可是最纯正的天然绿色健康食品啊!哪像我们那里死讲究什么科学种田,搞得化学农药满天飞,其实最科学的种田就是自然种田。   “兰公子,只是南北差异而已,想必您也吃不惯这里的美食吧?既然王爷留您在府里,并无责难拘禁,善待有加,想必还是想与贵国修好,兰公子回家指日可待。”我安慰道。   提到高澄,兰京的神情有些奇怪:“家父曾多次修书渤海王,将吾赎回。奈何王不肯。不过吾虽为膳奴,高……得王礼遇有加,并未真正让我做粗活杂役,而当日我手下六士亦被派于此处,实则对我照顾有加。”说着竟流露一丝媚态和可疑红晕,我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不肯就不肯呗,害羞什么?毕竟高澄是战胜方,但对这个战俘的确好的有些过头了!想必主帅萧渊明也没这么好的待遇,还能行动自如吧!我真没看出来,高澄是个这么体贴的人?再看这兰京,皮肤细白,眼角温柔,言行举止比起北方男儿多了一股阴柔婉媚。难道……他不会跟高澄之间也有座断背山吧?我又哆嗦了一下。算了,是也不奇怪,在这个时代,很平常,甚至可以说是种时髦吧。   虽然我从来不歧视同性恋,但实际中让我面对,又免不了恶心。反正吃饱了,赶紧回去休息!   “兰公子,今日打了。草民就这告辞。”我拉走肃肃匆匆向外。   “沈医工,你我虽非同乡,但总算有些渊源。相谈投契,有空可否常来,我必以稻米奉之。”投契?有吗?恍惚间,我好像看到一深闺怨妇寂寞的模样。   我干笑道:“如果兰公子不嫌我能吃,我一定会来打扰。”心里想的却是,你的米再好吃,也挡不住我回家用电饭煲煮饭的决心。   我对肃肃说,没几天又是年关了,就趁着大家忙着过年,没人留意我们,正好出城。一方面他要与天机老人请假,这大过年的,不用再授课了吧,让老人家也回去好好过个年。另一方面告诉王府的人,他要随师父外出游历。天机老人向来行踪飘忽,四海为家。这样的说法不但不会引起怀疑,只会让人更加羡慕他有这样的师父。   但人算不如天算,就在一切就绪时,突然战事又起。京都之地,有关天子安危,重兵防御。凡进出城门者,均须详细盘查,验明正身,问明事由。王府也是,出入者,都要有高总管亲自颁发的腰牌。普通采买,一概取消,交由总管统一安排,就是怕细作混了进来。   有了晋阳的前车之鉴,元仲华对我也“特别关照”,特意嘱咐了肃肃院里的丫环留意我的行踪,生怕再惹出天龙书院的事端来。   于是我真的成了兰京的座上客,闲来去他那里还能吃到家乡的饭菜,也算是种安慰了。兰京告诉我战事之所以频密,问题还是出在那个叫侯景的叛将身上。   自从年头他投靠西魏后,人家也有心眼。西魏荆州刺史王思政以救援为名,趁势攻占了侯景所据的7州12镇。侯景一气之下又降了梁国。本想让梁帝攻占彭城,南北贯通,连成一片。谁知被萧渊明那个蠢人搞砸了。高澄不但坚守彭城,还大大挫败梁军,令他们一干人等被俘。如今侯景以梁国河南王之名聚兵于悬瓠蠢蠢欲动。   高澄想一鼓作气歼灭他,于是顾不上过年,聚兵十万,同时命慕容绍宗以铁骑5000夹击侯景。数月后,捷报传来,俘斩5万余人,其余大部逃散。侯景仅率数骑渡过淮河,收容散兵、步骑约800人,进入淮南寿阳城。慕容绍宗班师,但邺城仍为解禁。   因为隔月,高澄趁势又挥军南下黎阳、虎牢,派遣部将彭乐于新城生擒西魏主将裴宽,打了场漂亮的硬仗,震慑宇文泰。   高氏再创辉煌战绩,举国轰动,但有人欢喜就有人愁。娄昭君意气风发,而元仲华却愈发小心谨慎。   等到高澄真正班师回来,皇帝大肆嘉奖后。时间又过了大半年,我那个急啊。   就趁着全城欢庆之际,我们按照早就定好的计划出府汇合,悄悄跑向西城门。   就在即将顺利跨出城门时,熟悉而冷漠地声音响起:“沈医工,你们这是要拐带渤海王四公子去哪里啊?”   我一怔,何安妮被她害死了,还盯着我们做什么?   我扬起职业笑容,回头拱手道:“原来是骆夫人啊?”   柳萱一身华贵早非昔日可比,听到我的称呼,脸色一沉,难堪起来。   “你们这里要去哪里?”柳萱走到我们面前问道。   “这与骆府无关吧?”我笑着反问。   柳萱面色又是一沉,“你们要回山,找路回去?”   对她,我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我们的计划你既早就知道,何必多问?麻烦让让。”   “兰陵姐!”柳萱突然一变,像从前那样拉着我求道:“带我一起走,我要回去!”   我淡淡挥开她的手:“夫人说笑了,您不是早就预见回不去的吗?草民们也只是不死心去试试而已。夫人还是赶紧回去吧。您现在可是大名鼎鼎的将军夫人,若有损伤,草民赔不起!”   柳萱急急道:“骆超戍边断后,十日后才能回来。兰陵姐带上我。我知道错了,以前是我太天真太愚蠢!将军夫人又怎么样?没有感情地跟着一个又老又丑的人生活,每天都痛苦万分。我受不了了,一分钟都待不下去。我想回家!”   “你想回家?你痛苦?”我觉得好笑:“来到这个错误的时空,谁不想回家?这一路走来,谁不是伤痕累累?但现在你有什么资格跟我们一起?”   柳萱央求道:“兰陵姐,我真的知道错了。有什么事等回去后,我再好好补偿,打我骂我都行!”   “你拿什么补偿人命?何安妮被你害死了!你是不是以为回去后,没有证据,法律也不能拿你怎么样?你还能心安理得生活当什么没发生吗?你怎么面对何院长?柳萱,你要是真的知错,就该好好待在这里安心当将军夫人,不要再生事了。杜老,我们走。”我拉着肃肃绕开她。   “兰陵姐,带上我,我现在好歹是夫人,有了我的帮助,去吕梁也能更快些。”   “多谢骆夫人的好意,但,不必了。”我向前走。   “沈兰陵,”柳萱撕破脸喊道:“你要是这么绝情,就别怪我无义。我马上去找高澄。你们谁也别想走。”   我绝情?我冷笑不已,头也不回继续向前走。要告就去吧,能见到高澄再说吧!见到了又能说什么,我们是穿越而来的,那她呢?信她才怪!   柳萱气极败坏地冲到我面前,拉住我的衣襟,“我告诉高澄,你是那边魏国的奸细,是你帮着韦孝宽大败高欢,气死高欢的。你猜高澄会怎么对付你们?!”   我一把甩开她的手,“别忘了,当时你也在,我有事,你也别想脱身。”   “是吗?”柳萱笑了,“就算我们曾是同伙,可我检举有功,而且我丈夫有军功在身,不看僧面看佛面,再怎么样下场也比你们强。你们就等死吧。”   这的确是我的死穴,我气极道:“有本事就在这个时代折腾,当个拥有现代智慧的女超人,这不一直是你最大的心愿吗?别总算计自己人,对我们下刀子,你就这点能耐啊?我们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了?”   柳萱瞬间又软下来,“兰陵姐,我真的知道错了。所有恩怨回去再说吧。”   我道:“柳萱,能不能回去,现在还是个未知数。但无论成与不成,我们都不会与豺狼为伍!”   “说的好!”宋文杨走过来,一把推开柳萱。他重伤初愈,气色仍然不是太好,“要不是这里没有人权,我早就送你进监狱了。要不是你,安妮不会死的那么惨。”   杜老也气愤地背过脸,不想理她。   “好,好,好,”柳萱也看到没指望了,里外大声喊道:“来人啊,他们是伪魏的奸细!”   果然引来守城的官兵,立即围了上来,说不慌是假的。   肃肃对官兵喝道:“放肆,我是渤海王之子,”说着亮出玉牌,“我们怎么会是奸细。倒是这个女人神志不清,胡言乱语,还不拿下!”   官兵确定了他的身份,随即转向柳萱。   柳萱大喊道:“你们瞎了吗?我可是骆大将军的夫人。你们敢拿我当贼办,小心你们的脑袋。”说着也拿出骆府的腰牌证明。   士兵们为难了。他们对肃肃恭敬道:“不知四公子因何与骆夫人发生间隙,可否另找地方坐下慢慢商讨解除?”   肃肃道:“今日吾等有要事出城,莫要废话,误了本公子的大事,怕你们吃罪不起。”   士兵又对柳萱道:“还是让下官派人先送骆夫人回府休息吧。这街上争斗,实在不好看啊!”   柳萱一瞪眼:“要不是有细作危害天子,本夫人也不想管。四公子身旁的人都是细作,四公子明明知道却包庇他们,你们应尽快通知王爷,谁是谁非立见分晓。”   围观的士兵和百姓越来越多,我心里大叫不妙,真要把高澄招来了,就麻烦了。   我与杜老他们对望一眼,大家都叹息摇头。哎!看来今天是走不了了。我悄悄对肃肃道:“算了,先回去吧。要让你父王知道就糟了。”   肃肃高声道:“本公子今日被你们搅了兴致,这就返回王府,向父王禀明一切。你们可仔细了,再让这个疯女人胡言乱语,毁我王府清誉,定不轻饶。”   士兵们一哆嗦,如今的东魏可以说就是高澄当政,杀敌无数,威震四方。朝中谁敢招惹?又听肃肃说要回府见父王报告,忙不迭地一边让人半强迫地“护送”柳萱回家,一边跟在肃肃后面不停讨好。   一场闹剧收场了,只是好不容易的计划离开就这么流产了,我那个怨啊。好在他们惧怕高澄,这事没有扩大,回到府里静悄悄的,没人知晓。   为了不引起连锁反应,我们足足沉默了一个月,第二次执行回家计划。居然又被柳萱堵在城门口,争吵起来,守城士兵一见又是我们,也头痛不已。渤海王府固然招惹不起,可他们官小,开罪了将军府也担不起。柳萱怕我们丢开她,我怕惊动高澄,僵持不下,最后又是各回各地。   两次都因为她失败,看来是咬死我们不放了。气的我跑到兰京处连吃三碗米饭,才稍稍平复。以后怎么办呢?要不带上柳萱?别说我不想面对她,宋文扬和杜老被她害惨了,根本不可能与她同行的。   奇怪,怎么不见兰京?平时听见动静他早就出来与我闲侃了,还会端上新菜让我试吃。今天静悄悄的,四周都没人。   我进了内堂,惊讶地看到他被打的血肉模糊,正趴在床上痛苦呻吟,六个侍从,正忙不迭地为他上药。我还是礼貌地敲敲他并未关闭的房门。   兰京吃痛地望了我一眼,我急忙走过去,接过他们手中的草药:“不是这样涂的,我来!你去煎药。内外兼治,才能有效。”   这明显是棍伤,跟我上次一样,但要严重许多。兰京咬着牙,比我能忍多了。大家一言不发,直到一切妥当,我才问道:“出什么事了?”   兰京不语,旁边有人答道:“被王打的!”   高澄?不是对他爱护有加吗?就兰京被俘这短短数月,连我都知道高澄经常传他相伴,两人的关系早已不言而喻。高澄对他甚至比对妾氏更为亲厚,怎么会突然下这么重的狠手?   “为什么啊?”我忍不住问道。   “因为……”   “住口,你们先下去,我跟沈医工说会儿话!”随从刚要解释便被兰京阻喝。   我关上房门,他才恨恨道:“侯景那狗贼降我南梁之际,家父曾上书进谏陛下,此等再三叛逆之将,不可纳。只可惜当时陛下一心觊觎魏国疆土,最终还是接纳了他。他于悬瓠兵败后带着八百亲兵逃至寿阳,将监州事韦黯驱逐。陛下不但不怪罪,还好生安抚。谁料此人死性难改,非但不知感恩,反而于月前再次起兵叛变,五日前横渡长江,将陛下困于建康城内,阻断城外一切救援。家父在与狗贼激战中,不幸……殉国。我多次求渤海王让我回国勤王,他竟不念旧情,将我杖责一百。还说再来诉求就杀了我!”   我叹了口气,安慰道:“可能王爷不想你回去送死,还是关心你的安危。”   兰京道:“郎心如铁,他怎是为我?如今谁人不知邺城的东柏堂又住进两位美人,王爷夜不归宿,经常连政事也一并搬去那里处理。如今我梁国大乱,他非但不肯借兵与我,反而趁着侯景祸害之际,派尚书辛术前往两淮,伺机吞并我梁国州郡!当真绝情至此。”说着忍不住痛击床沿。   那梁帝之前不也想联合侯景吞并东魏的疆土吗?如今这不是活该吗?高澄真要雄心壮志的话,又怎么可能为了一个男宠借兵呢?我暗暗心惊,原来外面的战事汹涌成这样。   “兰陵,”他叫我,我回过神望着他:“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不自量力?高估了自己?”   这让我怎么说呢,只得干笑。他径直道:“其实我也知道自己的身份,只不过国难当前,大丈夫理应保家为国征战杀场,如今家父已逝,我怎能不急?心里难免奢望他会念几分旧情。谁知竟换来一顿毒打,我怎能……不恨啊!”   我明白他的心情,但又能怎么样呢?   谁知他接下来的话把我吓一跳,他说:“我知道你在找机会出城,却不知为何总是无功而返。”   他是怎么知道?连肃肃的丫环也不明就里,只是奇怪为什么每次公子说外出游历,总是当天就回来了。   兰京看到我的惊讶,扯起嘴角:“兰陵,我无心刺探你的意图,但我看得出你心不在此。我只求你下次离开带上我们。你必是遇到什么困难,所以两次都失败而回。我们可以保护你,你提供方法。出了城,各奔东西。”   又有一个人要搭伙,不,应该是七个。我这是不是在导演“越狱”啊?我的天啊。这么多人,怎么走啊?太扎眼了。   兰京见我为难,道:“放心,最近高澄除了忙着吞并两淮,还在计划收复被西边魏国占去的颖川。再者他日日流连东柏堂,所以你们在城门所发生火争执,他才不得而知,却早已有人禀报于我了。”   原来是这样。“我跟骆夫是同乡,因有间隙,所以几次不得出城返乡。”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可瞒的了。   “骆超虽有兵权,但战势一开,高澄的战线如此之长,他必要带兵离京。到时会有机会的。你等我伤好,一起筹谋!”兰京道。   第二天,府内便得到消息,高澄派遣太尉高岳、大行台慕容绍宗和大都督刘半生等率军10万攻打颍川长社城。   二个月后兰京告诉我,大将军骆超也被派往淮南支援辛术,而其夫人会返其家乡安顿。这样就太好了。   于是我们决定十日后离开。   有了之前的经验,我让兰京他们以给东柏堂送膳为由,跟我们先后出府,换了衣服,汇合来到城门。   跨出城门,正庆幸一切顺利之际,却突然看到黑压压一众官兵站在城门外。柳萱与一位年长的将军站在队前,我直觉此人应该就是骆超。我大惊,看看兰京,你不是说他们都走了吗?   柳萱望着我露出一抹冷笑,向边上挪了两步,身后露出一人,正慵懒地坐在太师椅上,好像欣赏猎物般地看着我们,他是……渤海王高澄!   我的心霎时冰凉,刚要往回退去,后方也被一队官兵围堵,截去了归路,天要亡我啊!   “孝瓘,你们这是要去哪里啊?”高澄开口,就好像讨论天气一样轻淡,“兰将军,你也在啊?是特意出府为本王送膳吗?膳盒呢?”   兰京脸色惨白。   还是肃肃最先反应过来,他一拱手道:“孩子儿正要出城与师父游历,沈医工他们特来相送。”   “哦?”高澄挑挑眉,“你有幸拜得当世第一高人为师,为父也与有荣焉。只是至今未能当面致谢,甚为失礼。就趁今日当面为你拜会感激吧。你与他相约何处?何时?”   我真的懵了。肃肃还算镇定答道:“师父只让我在城外相候,他自会找到我。师父他老人家向来不喜徒儿多问。”   高澄点头表示理解:“高人一向如此。恰巧为父今日有空,就陪你在此恭候吧。”   肃肃道:“多谢父王。只是师父不喜人多。父王可否谴退兵马?”   高澄笑了,笑的我发毛,他道:“你带的人也不少啊,天机老人会喜欢?”   父子俩就在这儿打着哑迹,一直等到天黑,也不见什么天机老人。   高澄问道:“孝瓘,你师父是不是迷路了?”   肃肃拱手道:“禀父王,师父一向行踪飘忽,只怕此次又向前两次一般有事耽搁不能如约前来。孩儿会与他另约时间。咱们先回府吧。”   高澄重重一拍椅把,起身怒道:“你好大的胆子,到了如今,还敢欺瞒父王?是天机老人行踪飘忽,还是你们另有打算?”   柳萱早已按捺不住,跳出来道:“王爷,根本没有什么天机老人。四公子一向与沈兰陵亲厚,明知他们是细作,还一再包庇。如今还要跟他们一并投奔敌国。”   “放肆!谁敢质疑家师?”肃肃喝道,一掌打在高澄之前所坐的椅子上,椅子应声而裂,众人皆惊,连我都不知道肃肃什么时候功夫这么好了?看来天机老人果然名不虚传。   他对柳萱道:“你说我是细作吗?堂堂大魏渤海王之子,身份显赫,还需要投奔谁?”   高澄闻言,瞪向柳萱。柳萱立即软言道:“四公子自不会是细作。但公子忘了吗?当日我们曾一同在玉璧,沈兰陵不但为韦孝宽治病,还教他打败献武王,以至献武王含恨而终。她又籍送你返回之名,打入王府为韦孝宽做内应,她不是真心对你好,只是利用你。”   “放屁!”   “胡说!”   我跟肃肃同时喝道。   我对高澄道:“王爷,她胡说八道。草民一行是曾流落玉璧,但当时草民并不知公子身份,也不知道老王爷正在城外讨伐。草民只是医工,不问世事,只懂救人。哪懂什么打仗?骆夫人当时也在。如果草民是细作,老王爷怎么会让我治病?而且全府皆知草民不识字的。”   “不识字?沈兰陵你忒谦虚了,医科大学的高材生,心思慎密就属你最聪明。韦孝宽要不是靠你出主意,早就城破了。所以唯独对你礼遇有加。”   我怒极反笑,“我怎么记得是你给韦孝宽治病最多,平时你最亲近他,最喜欢主意的也是你,想必今天王爷也是听了你的主意才来的!”   “你……”   “够了,”高澄道:“颖川战事胶着,数攻不克,容不得半分闪失。既然你们都有通敌之嫌,来啊,一并斩了。”   肃肃扑咚跪下:“父王,兰陵不是坏人,您若要斩杀他,请先杀了孩儿。没有她,孩儿早就死了。”   “你……”高澄怒道。   骆超亦下跪道:“贱内即便有错,终究一心向着大魏,大义灭亲,及时阻止他们投敌的奸计,还望王爷看在老臣多年征战,没有劳苦亦有苦功的份上,饶恕贱内。”   高澄一把将他扶起,正要宽慰,我急忙道:“老将军情深意重,令人感动。只可惜真情错付,可知令夫人今日此举既不是为大魏,也不是因为您?她完全是为了得到另一个男人的欢心?”事到如今,柳萱你别怪我了,你要我死,我不可能傻傻坐以待毙。   “你……”柳萱也慌了。   我不让她插嘴,继续道:“今日之事说到底是渤海王府之事。就算我们昔日流落伪魏,她为何今日揭发?为谁揭发?即便她曾是王府丫环,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如今王府之事轮得到你骆府的夫人费心吗?她的心思是不是用错地方了。”   骆超面色一变,高澄也听出端倪,上前就给了我一巴掌,耳膜鼓鼓作响,肃肃急忙挡在我前面,隔开高澄。   我擦去嘴边血渍,索性惨笑道:“难道王爷不知自身魅力吗?若不是为您,柳萱为何一再陷害燕夫人。如今燕夫人都去世了,她还不死心,不惜陷害同乡来讨好您。她跟我们一样到过玉璧,如果王爷可以信她放过她,为何我们就是细作?草民不服!”   高澄阴沉道:“就算伪魏一事有待查证,你们勾结梁国降将兰京总是不争事实,你还有何话可说?兰京!本王一向待你不薄,你竟敢勾结细作,私自逃离?”说着向兰京走去。   兰京扑咚也跪下,惊恐说道:“王明鉴,王待兰京若上宾,有情有意,岂敢背叛?只因日下发现医工沈兰陵行踪鬼祟,为查明实况,故作亲近,果然发现其为西边细作。今日与其一并出城,实则想为王引出其余党,一并歼灭。兰京还望凭借此功再向王借兵回国,岂敢有二心!”   高澄放声大笑,我不敢置信地望着兰京,为了活命,竟然如此轻易就把我卖了。他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苦笑着倒退两步。也对,我跟他才认识多久,有什么生死之交的情意可言?乱世之中,保命都难,何况人情更是凉薄。   笑毕,高澄说:“沈兰陵,事到如今,不止一人指证,你还有何话可说?你们就是伪魏细作,还妄图蛊惑我四郎为你们投敌打掩护,实在罪该万死。”说着抽着了宝剑。   我绝望地闭上眼睛,任凭肃肃死死抱着我的腰,没用的,只需一剑挥断我的颈项,肃肃根本挡不住。   突然身旁传来惨叫,我一睁眼,血溅了我一脸,宋文扬捂着断臂凄厉惨叫,血流如注。高澄一剑斩断他的左臂,又挥剑斩向杜老。   我大惊,一下扑过去,死死拉住他提剑的手腕,被他一掌挥开,我又扑上去,死命抱住,喊道:“王爷要杀就杀我,他们从未去过玉璧,当日只有我跟柳萱去过,不关他们的事。”   高澄怒道:“沈兰陵,如今长社城数攻不克,其防御之术与玉璧相同,本王若不杀你,岂不落得与献武王一样的下场?”   我脱口喊道:“世上没有攻克不了的城堡,再牢的防御也有弱点,只是你没找到而已。”   闻言,高澄落下手中的剑,看着我说:“你有方法?”   我意识到说错话也来不及收回了,而且现在也没退路,只得硬着头皮道:“其实这世上没有绝对完美的战略是能永远立于不败之地的,任何方法都要配合天时地利还有执行的指挥官的。”   “你在戏耍本王?”高澄一瞪眼,又要发飙。   “不是,不是,草民不敢,”我急忙拉紧他道:“草民的意思是……是……用水攻。再坚硬的军事防御都经不起大水猛冲。”我第一反应就是黄土高坡的人不会游泳,不擅水战,否则当年曹操八十万汉军也不会大败于赤壁了。我国奥运会游泳金牌选手通常也不出在那里。   岂料高澄阴森森地说道:“真是好计啊!你可知我军亦不擅水战?水战是梁国的战术,年前萧渊明就是想水淹彭城,夺我疆土,结果被大败于寒山。如今你居然要我用水攻?还说不是细作?”   高澄一掌将我挥倒在地,又要举剑。   就在此时,传来马蹄声,高声喊道:“王爷,不要错杀好人。”   ☆、第 41 章   高洋、斛律金和解律光急驰而来,纷纷下马向高澄行礼。   高洋道:“大哥,明月兄说,沈医工非但不是细作,还有恩于我高家乃至大魏!”   “哦?”高澄看向斛律光。   斛律光道:“王爷可还记得当日玉璧之败,你我一同前往禽昌城迎回献武王?”   高澄点头,“正是在禽昌别苑得遇孝瓘和此医工一行。”   斛律光道:“返回晋阳途中,我军曾遭黑衣人狙杀,主使人便是孝韦宽。当日倘若不是沈医工从中斡旋,我军怕是早已全军覆没。”   高澄吃惊:“当真?她竟有如此能耐?”   斛律光点头:“虽然我军亦奋勇杀敌,但对方人数众多,且有备而来,我军节节败退。当时孝瓘公子被劫持,末将追踪而去,亲眼所见沈医工劝说韦孝宽退兵,否则就算以一敌十,也难保献武王与王爷安然返回晋阳。”   原来那天果然是他,一直暗中跟着我们。孝韦宽早就意识到,所以一再莫名看向远处。那想必之前他突然从我身后冲出解救肃肃,也肯定听到我与士兵的交谈。哎!知道就知道吧,现在不重要了。   他道:“玉璧之战,我军大败,可仍有不少将士逃出,军中流传曾有神医相助。我亦多方打探,得知当日城中确有一女医工领着一位小儿郎,胁持郡守刘洪,迫其打开城门,我军被俘之千余众才得以悉数逃出。经多人描述,此二人便是孝瓘公子和沈医工!所以王爷,即便她与韦孝宽有些交情,亦对我大魏无害。末将得知沈医工并不想以此邀功,所以也没说出来。今竟听闻有人指她为投敌奸细,实在可笑。她若有心不轨,当日大好时机,为何还要阻止韦孝宽狙杀?”   肃肃也道:“父王,是真的。孩儿亲身经历。兰陵不是细作!”   高澄道:“明月兄之言我自当深信不疑。可她既有恩于我大魏,为何只字不提起?”   我用发抖的声音,为自己辩解:“一来王爷未必会信,二来草民真的志不在此。草民说过我们只想早日回家,所以觉得没什么必要提。现在真相大白,王爷可否放过我们?”   高澄皱眉犹疑,仍然不太相信。   斛律金道:“王爷,起初光儿与老臣提及此事时,我也不信世间会有此等脱俗之人。可在晋阳王府数日,我与孝先亦发觉此女的确与众不同。虽举止粗鲁,仪态全无,但心思灵巧,条理清晰、新颖,确像世外之人。想必一路所为,只是出于真心疼爱孝瓘公子而已,所以不求回报。想来要不是她,孝瓘公子也不能回府团聚,亦不会有幸拜入天机老人门下。所以老臣也不相信她是细作。王爷切莫枉杀好人。”说着深深一揖。   高澄急忙扶住:“斛律将军父子,皆是大魏重臣,于我高家更是功不可没,父王临终之时也再三嘱咐须依从。如今你们与段叔父都力证她的底细清白,我又怎会不信?只是各位可知,刚刚她竟让我用水战攻克长社?”   众人一惊,斛律金道:“可我军不擅水战啊!”   高澄冷哼道:“可见她分明就是心向韦孝宽。当日助其守城,今日却建议我用水,实要灭亡我军,其心可诛!”   高洋道:“大哥,也许沈医工有她的道理呢?且听她阐明原委。”说着与肃肃合力将我扶起。   望着一地鲜血,我恨极了高澄,恨极了柳萱!凭什么还要为一个暴君出谋献策?他远不如韦孝宽珍爱生命,体贴百姓!我不语。   斛律光急道:“沈兰陵,你不是挺牙尖嘴利的吗?现在性命攸关,你别傻了呀!”   高澄冷声道:“说不出令人信服的因由,就是通敌。本王下一剑,不会再失准只斩下他的臂膀,直取他们项上人头!孝瓘引祸入门亦要重罚!”说着又握紧了配剑。   我一咬牙,只得缓缓道出:“大魏本是一国,虽分东、西两地,可是这军事战术、战略都是同宗同源,就连带兵的将领或许都是熟人,可谓知己知彼,这就是为什么拉据数月不能攻克的主要原因。所以若想胜出,就必须出奇制胜。采用不常用或者根本不会用的方法,才能打破僵局。王爷可知黄河决口时的威力,瞬间便可冲毁周遭一切屋舍建筑,死伤无数?”   众人点头,我道:“这就是大自然的威力,利用天时,可事半功倍。”   “有理,有理。沈医工请继续。”斛律金道。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世间上没有任何一种方法能保证百分百的成功。南梁精通水战,可依旧落败,可见制胜的关键在人,能否善用天时。东西两魏的将士都不擅水战,那就要看谁能抢占上游,蓄水截流,一举冲垮对方防御,到时士兵们根本不需陷入水中作战,不费一兵一卒便能顺利入城。就像前朝韩信所率之师也不擅水战,不照样水淹废丘?即便一时难以成功,亦可用水困城,切断所有外援。没有粮草补给,任何城池守不了几日也会不攻自破!”   “妙啊!”众人面露赞叹,同时又有疑惑。最终还是斛律光开口问道:“沈医工,这韩信什么时候淹过废丘?吾等怎么记着是汉高祖刘邦命大将樊哙引水灌的废丘?”   不是韩信?樊哙?坑爹的电视剧啊。换作平常早已哭笑不得,但眼下我只能麻木地吐出四个字:“领会精神!”   斛律光从善如流地“哦”了一声。   “大哥,此计可以一试!我军已与王思政对峙数月,每每进攻都被击败,再这样下去,莫说军需庞大消耗不起,恐怕还会重蹈父王玉璧之败。”高洋建议。   高澄沉思,最后拍板决定:“好,就命慕容永生领兵一万连夜增援慕容绍宗。授以此计,就地筑堰,截城西北洧河之水,灌城!”   “是!”众人齐喝。“王爷英明!”   高澄又道:“为免此计外泄,让敌军有所防范,功亏一篑,今日在场所有人,均需自禁于邺城府内,不得外出。若有违者,军法处置。骆将军,你暂缓调防。如若不弃,可携眷来我府中暂住。”   柳萱闪过一丝兴奋,骆超不愿也无可奈何。   高澄走到我面前:“沈兰陵,你的确聪慧非凡。此计若成,证明你对我大魏并无不轨。我自当大大奖赏。但若被人轻易破解而招致失败,你固然万死难辞其咎,他们俩也要一并处斩!听清楚了吗?”   我漠然道:“听清楚了。草民不懂国家大事,所以不敢保证结果,只是尽力而为。如果侥幸成功,草民不要赏赐,只想返乡。草民家乡在吕梁,必经玉璧,还望王爷恩准。”   高澄笑了,反问:“不要赏赐,当真如此清高脱俗?本王知你疼爱孝瓘,就纳你为妾,让你们名正言顺地做母子,如何?”   “不要!”我与肃肃同时喊道。太突然了,这人是不是有病?   “为何?难道你不是真心喜爱孝瓘?”高澄一副没想到被拒绝的模样,“不是你说本王丰姿俊朗,世间罕有?还从来没有女子敢像你刚刚那般,当众一次又一次将本王抱的那么紧,这难道还不是爱慕本王?”   我彻底无语了,这人肯定有病!刚刚还说我是细作要打要杀,斩断宋文扬的胳膊,一地的鲜血洒在这儿还未干,一转眼又要娶我。疯子!人命在他眼里到底算什么?   可我知道不能再激怒他,只得呐呐道:“草民自知身份卑微,不敢亵渎王爷。能让草民每天这样照顾公子就心满意足了。对不对,公子?”   肃肃也在震惊中慌忙点头。   高澄满意地哈哈大笑,“本王向来不会亏待有功之人。本王说了只要顺利收复颖川,就遂了你照顾孝瓘之心,给你这份恩典!你也不必不好意思再三推辞,就此说定。来人,回府!”   这人自恋到无复以加!我震惊之余,只希望他是一时兴起,随口说说。到时美人一多,他早就忘了我是谁!   看到重伤的宋文扬,我急忙喊道:“王爷,请您派人救治草民同乡。他们真是无辜的。”   高澄道:“来人,抬他们回府好生医治。沈医工,不,兰陵,你可好生关注战事,如有闪失,他们治也是白冶。”说罢,大笑离开,我忍不住的一阵阵恶寒!   转身对上一双阴毒怨恨的目光,事到如今,我们再无情意可言。何安妮死了,宋文扬残了,还有让我陷入这种艰难的境地,都是因为她!   我强打精神扬起一抹胜利的笑容:“看到了吧?高澄宁愿要我这个又老又丑的剩女,都不看你一眼。论貌,你不如何安妮,比内在,你更比我差远了。骆将军肯娶你已是你高攀来的福气,以后给我安份点,再敢打我丈夫的主意试试!”我故意让骆超也听到。果然夫妻俩的脸色瞬间精彩纷呈,柳萱更是恨不得吃了我一样。   回到府里,高澄允我继续住在肃肃院里,只要不出王府大门,仍有行动自由。   遣退丫环,关上房门,我紧紧抱着肃肃,忍不住的发抖,良久良久。   出卖、背叛、伤害,还有血淋淋的断肢,游走在死亡边缘的生死一线,最后高澄还要纳我……这一切简直就是一场噩梦!   想到宋文扬的断臂,如果保管妥善,不超过24小时应该还有救,只是这里……不管了,先去看看。   他跟杜老现被软禁在客房,已有医工来看过,但中医对这种损毁性的外伤根本束手无策。杜老也是一副惊魂不定的模样,蜷缩一旁。可一旦错过最佳救治时间,宋文扬从此就要当杨过了。尤其现在气温不低,而这里又没有良好的设施保存断肢。   我清点了下可用医资,还有何安妮用剩的一点点麻药,可能作用不大,但总比没有强。   可除了麻药和手术刀,其它什么也没有了!就这么接合骨骼、神经,缝合肌肉组织,不谈后遗症多严重,整个过程本身也会非常艰难凶险,随时感染。总之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我们又不能明知方法,却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他变残废。   早被折磨的死去活来,宋文扬弥留之际不断要求我们不能放弃他。我跟杜老也只有拼尽全力,走一步算一步了。否则这么大的伤口裸露在外,也可能随时没命。   我让肃肃找来一坛最烈的烧酒,加热蒸发水气提纯,用作消毒酒精。   接合的过程太过血腥,我让肃肃先回去,但他坚持守在门外不让旁人打扰。我跟杜老强打十二分精神,开始手术接缝。足足四个多时辰过去,我们体力极度透支,眼肌僵硬,全身紧绷僵硬。   其间麻药不足,效力退去后,宋文扬几次痛晕过去,又被疼醒,连我们都止不住的发颤。这还只是开始,术后那生不如死的疼痛,只靠麻沸散的话,根本不知道怎么捱下去!如果不慎引起感染或者高烧不退,依旧性命难保。   当我一头栽在床上时,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极度劳累,却又在绝望的迷茫中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不到十日,我便狠狠瘦了一大圈。   援军已至前方扎营安顿,高澄开始每日传召相关人等,聚于堂前,关注战况,商议军事。我也有幸身在其中,柳萱夫妇以及当日聚集在城门口的将军统领几乎都在。一为商讨,二来也方便监控吧。   柳萱以为这是出头威风的机会,时常提出一些军事频道播放过的战术战略,可惜连我都觉得可笑不切实际。这儿连电都没通,怎么实行定位侦察?古代战场,以步、骑兵为主,主要是靠近距离搏杀,我们时代的作战方法根本不适用。她甚至连弓箭的射程都搞不清楚,就提出抛掷炸弹、手榴弹的想法,也不管会不会改变历史。众人一开始的确被她所描述的威力吸引,可再一问,她连制作炸药最基本的硫磺和硝石都不知道,连我都听不下去了。想当超人,至少先充实够了再来忽悠!   她以为古人在物质上落后,精神层面也愚蠢的话,就大错特错了!正是因为物质的贫乏,古人在哲学、谋略和人心谋算上的研究,才是真正的高手。正是他们的积累,才令我们后人受益无穷。   结果不到一个月,众人就受不了她的夸夸其谈,高澄直接勒令骆超让夫人在屋里休息,别出来添乱。我始终靠在角落,不发一言。说到底,这一切不是我能控制的。我答应过韦孝宽,不会为东魏所用,介入战事。如今为了保命,终究还是食言了。   数月后,河南方面传来捷报,灌城计划得以顺利实施,长社城中水流涌溢,不可扼止。东魏军队趁势进攻。西魏宇文泰得悉王思政被困,即派大将罕赵贵率兵救援,兵至穰城为陂泽所阻。王思政虽亲率守军英勇抗击,身挡矢石同士卒并肩作战,但终究因为得不到外援,城池朝不保夕。   高澄大悦,全府欢庆,夜夜升歌。东魏皇帝适时加封其为齐王,兼任相国。渤海王府从此改为齐王府,一时又是风光无比。   我正想着是不是可以功成身退、适时请辞之时,前方突生变故,传来噩耗。   刚过卯时,高澄就挥开肃肃的阻挡,怒气冲冲地一脚踹开房门,将晚睡未起的我一把揪起,拖出房门,一路连拖带拽至大堂众人前,二话不说饱以一顿拳脚相加后,就要当场处决。   我傻了,根本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极力撑开青肿双目,看到柳萱满面得意的嘲笑。   高洋极力拉开高澄,劝解道:“大哥,此乃意外纰漏,不能怪责沈医工。”   高澄怒道:“若不是她的计策,怎会白白折损三员大将?如今慕容绍宗一丧,谁来牵制侯景?”说着又要踹我。   什么?慕容绍宗死了?那又关我什么事?   我瞥见一旁的斛律光,硬是爬了几步,拉住他的裤角。斛律光弯腰蹲下来,我问:“到底出什么事了?”   斛律光叹了口气,惋惜道:“眼见灌城之计成功,长社攻破在即,慕容绍宗、刘丰生和慕容永珍三位将军乘楼船观察城中情况,忽然大风骤起,楼船顺风漂泊城下,王思政命人从城上用长钩牵船,弓弩乱发,慕容绍宗赴水溺死,刘丰生中矢而死,募容永珍被生擒斩首。”   啊?要不是有人枉死,自己性命也岌岌可危,我真的会憋不住笑出来。   当朝大帅,居然一点水性不识,那就别拿当自己当周瑜啊!这还没赢呢,乘什么船看什么风景?等破城之日,没时间看个够吗?还是这辈子没坐过船?那也找个内行带路啊!人家被逼至绝境,肯定破釜沉舟,一有机会,哪怕同归于尽也要拼死一战。眼看成功在即,却闹出这种乌龙事件,说给谁听都是笑话,高澄却拿我出气,把责任全部推在我头上,这个人渣!   高澄又要向我走来,我急忙道:“王……王爷,草民知道错了,事先考虑不周,不知道各位将军不懂天文。但王爷也该清楚,此计确实有效,只是执行时有些偏差,所以眼下最重要的是赶紧整顿前方战事,否则您杀了草民也没用啊!”   高澄狠狠道:“如今主帅丧命,全军士气大丧,不敢再进长社。原本胜利在望,一下溃不成军。是不是你暗通……”   “不……不……”我急忙摆手,“草民身在邺城,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左右战区的天时啊?”   “是啊,大哥。”高洋也道:“此事实乃意外,眼下还是先解决长社之乱吧。”   “是啊,王爷,”我拿鼻青肿脸对着他,希望他从此打消娶我的念头。“诸葛亮那样的大智者也要借助东风,才能大败曹操八十万大军,草民也说过善于利用天时的重要。如今只是暂败,对方受困多时,也不是一两天就能恢复战斗力的。所以王爷还是抓紧时间重新布署,莫要被一个错误影响全局。”   “如今朝中还有谁可替代慕容绍宗振奋军心?”高澄为难道,余怒未消。   众人不语。   我立马奉承道:“这还用说?放眼整个朝野,谁的威望能与王爷您匹敌?除了您还有谁可能南梁拜服,令宇文泰心生畏惧,震慑四方?所以只要您能亲临前线,必能在最短时间内重整军容,一举破城。”我心里想的是,赶紧把你这个瘟神送走,离我越远越好。   “真的?”高澄望着我。   “当然!”我坚定道,差点拍胸口,指天咒地的保证了。   所有将士亦纷纷下跪道:“唯有王爷担此重任。末将愿随王爷征战颖川!”   高澄已有决定,我又“好心建议”:“王爷此去必定凯旋。只可恨伪魏擒我大将,即刻斩杀,实乃心胸狭窄,内心惧怕的表现。但王爷胸怀广阔,以德服人,若能生擒敌将,纳为己用,必能彰显帝王仁义,让天下臣服。”我想着如果生擒的话,肯定要比直接斩杀费时,这样又能让我有多些时间筹谋离开。   高澄终于下令:“来人,传我军令。以斛律光为中军先锋,常侍赵彦为左军,随本王亲率11万步骑大军,二日后挥军长社。”   我重重舒了一口气。   一个月后,府内得悉高澄率军抵达长社城,并亲临前沿阵地督造土堰,准备重新聚水攻城。   天气又渐渐热了起来,夏季一来临,跟着就是汛期。水位一涨,高澄这一仗必赢!   我是真怕高澄一时想不开娶我!所以思前想后,来找元仲华。只有正妻有权阻止丈夫纳妾,并逐我出府。   谁知,元仲华一点不恼,甚至还有些心不在焉,“沈医工,你当真与众不同的令人费解。此事若换了别人,哪怕落在柳萱头上,都会欣喜若狂,而你却避之不及。当真不愿嫁入王府,与孝瓘同享荣华?”   你才莫名其妙!又有女人要瓜分你的丈夫,你不是应该想方设法地拆散,就像当初联合柳萱陷害何安妮那样吗?   “娘娘,草民身份卑微,实在不敢高攀王爷。草民只想嫁得平凡男子,隐居山林,过着男耕女织的生活,便一生足矣。”   元仲华叹道:“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本宫年少时亦曾对王爷有所憧憬,但可惜……自古以来男尊女卑,本宫身为公主、王妃亦不能改变命运,何况王爷已经指明纳你!即便本宫有心不让你进门也无能为力。所以我劝你还是别做梦了,安心等着做新妇吧。王府的尊荣多少女人期盼不到?”   看来指望不上,正要黯然退下之际,忽又听得元仲华开口,语气颇为尴尬无奈:“沈医工,请留步!本宫尚有一事,不知如何启齿?但众人皆知你冰雪聪明,可否告诉本宫如何……如何才能留住王爷的心?”   什么?我是不是听错了?她跟高澄是结发夫妻。高澄的小老婆再多,也撼动不了她的地位。这点她不清楚还需要问我吗?这个世道太疯狂了。   元仲华见我一脸不解,苦笑道:“沈医工,莫要看我只是表面风光。若不是献武王的安排,王爷根本不会选我为妃。这十多年来,王爷从未将我看在眼里。王妃只是图有虚名罢了。”   我安慰道:“王爷的身份,三妻四妾再所难免。但娘娘终究是正妻,地位超凡。这些年来,娘娘理应见惯王爷纳新,为何如今突发感叹?”   元仲华黯然道:“实不相瞒,王爷曾数度想废弃我,终因我元氏帝王家的身份而作罢。而如今情况却大不相同!……你也该听闻东柏堂内现正有两位美人甚得王爷宠爱。她们正是我族内元玉仪、元静仪姐妹。那元玉仪本是高阳王世子元泰之庶女,堪称大魏第一美人,却因身份卑贱,沦为孙腾家伎。孙腾死后,她被王爷一眼看中,藏于东柏堂内。元玉仪生性狐媚,为留住王爷,又引其妹一同服侍。王爷竟以她与我同为皇族为由,封其为琅琊公主,欲取而代之,废我立她。本宫甚为苦恼,不得以才求教于沈医工。请恕本宫直言,沈医工品貌不出众,又无家世,既不愿嫁与王爷,又如何令得王爷执意要娶呢?”   我傻眼,这让我怎么说?我懂打仗?还是脸皮厚到可以不顾一切”抱住”他?山珍海味吃多了,萝卜咸菜也别有风味?说了她也未必信,其实说到底真正原因就是高澄不正常,脑子坏了。   我只能继续安慰她:“我……也不知道,说不定王爷只是一时戏言,就忘了。其实娘娘不必太过担心心,虽同为皇族,但亲疏有别,这里面差距可大了。您毕竟是天子亲姐,又岂是旁人能比?”   元仲华又苦笑关系密切:“本宫这个嫡公主的名份也因献武王而来,为的只是当日与王爷相配,不辱没他们的身份。其实在高家眼中,本宫与那个琅琊公主并无不同,都是他们一句话便可决定尊卑的事。硬要说区别,唯一便是本宫与王爷少年结发,而那个元玉仪只是个家伎,但偏偏王爷喜爱非常,别说本宫,当今天子亦无可奈何!沈医工可知,我皇弟甚为忌惮王爷?王爷在皇弟面前更像主子,他甚至……对我皇弟挥拳相向,我皇弟亦不敢降罪,反过来还要好生赏赐安抚,你说本宫这个王妃可有半分威严可恃?”   我一惊,连皇帝都敢打?就算现在的魏帝只是高欢所立的傀儡,但高欢一直还算顾及君臣之仪,不敢随便僭越。如今轮到高澄当政,直接动手了!这摆明是要造反,而且不怕路人皆知了!难怪元仲华一直像个小媳妇般的谨小慎微。   两行清泪突然从元仲华眼中滑落,“沈医工,本宫不怕屈辱。这么多年若不是为护我儿孝琬,早就寻了解脱去!”   我急忙道:“娘娘千万不能想不开。人死如灯灭,什么都没有了。但太阳照常升起,一切不会因您的离开而有所改善,反而少了您的护持孝琬公子的世子地位很可能不保!您希望他像孝瓘公子那样受人欺凌吗?既然娘娘可以坦诚道出心里话,那也请听我肺腑一言。事态再怎么发展,不外乎两种可能,一种是保持现状,娘娘仍是王妃、皇帝胞姐,那么哪怕王爷再宠爱别人,也不得不顾忌您元家在朝中的影响。还有一种王爷真有心……取而代之的话,那您更要坚强,因为到那时您便是名正言顺的国母!只要有您在,您的弟弟甚至整个家族,都会在您保护下,只能指着您了,王爷多少会给几分面子。您若不在了,王爷便再无忌惮。所以不管是为孝琬公子、为家族,还是为了您自己,都不能轻易放弃。女人不能只为男人而活!草民不知道大魏第一美人能美成什么样,总不可能超过孝瓘公子的亲娘吧?草民只知道娘娘亦美若天仙,仪态万方,怎么能轻易认输呢?”   元仲华止住眼泪,一眨不眨地望着我,良久才道:“我现在有些明白王爷为什么会看中你了?这番道理见识超凡脱俗,犹如警世之钟,一下让我豁然开朗。为了孩儿,为了皇弟,我亦当全力联络朝中旧部,力谏王爷不可妄动!至于沈医工所求一事,本宫虽无能为力,但你放心,倘若日后本宫地位稳固,必与你友善相处,多加照拂。”   可我不想跟你当姐妹,共事一夫啊!原本是来求她解决我的问题,结果反倒变成我励志她了。老天啊,我该怎么办?   适时,长社城西风突起,东魏将士推倒土堰泄洪,河水随风入城,一下冲毁北面工事。高澄率领将士趁势入城,不久便生擒王思政。高澄以其忠于职事,礼遇甚厚。这下他不但收复颖川还招降了王思政等全城将士,收复人心,震慑所有临国,更把宇文泰气的捶胸顿足。东魏举国士气高涨。   而与此同时的南方,侯景将梁帝围困建康数月,竟将八十六岁高龄的梁帝活活饿死,我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他就是大名鼎鼎因尚佛事而忘国本的梁武帝,而始作俑者竟是东魏叛将侯景!   国破,兰京伤心的无复以加。可自那日城门事件后,我再没跟他说过一句话。虽然我也知道他的苦衷,但背叛终究让人难以忍受。他看我的目光,除了愧疚,还夹杂一丝不明的幽怨,该不会也是为了高澄要娶我一事吧?我从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跟一个男人成为情敌!   相较兰京的悲伤,齐王府无比欢腾。高澄尚未班师回朝,皇帝便已颁下大肆嘉奖,同时还邀请高澄的五个儿子与尚无官职的幼弟,入宫与皇子、帝裔一并修文习武三个月。三个月后还会举办一场文、武比试,表现优异者,直接加官进爵,赏赐丰厚。说白了,就是找个借口给高家人封官,以示重视。各房夫人均兴奋不已,元仲华更是迫不及待地要与自己皇族加强亲厚,积极操持。   我却有种雪上加霜的感觉,自己的事情还没想出头绪,肃肃又要离开三个月。而且自与元仲华深谈后,我怎么觉得皇帝此举,有扣留人质之嫌?现在高澄声势浩大,如日中天,如果趁凯旋之际,一举率师逼宫,恐怕也不会有多少人反对,成功率很高!魏帝这个时候把高家子弟接进宫,明着是加强君臣之谊,可我总觉得他是让高澄有所顾忌。   皇命难违,我挥泪将肃肃送上马车。他郑重对我说:“兰陵,我一定刻苦用功,拔得头筹,就可以向陛下请旨娶你,你就不用嫁给父王了!”   我含着眼泪,将他紧紧搂在怀里:“不要担心兰陵,我是大人,总会想到办法的。倒是你进宫后千万要当心,人心叵测,不要轻易相信别人。兰陵不在身边,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好在君臣实力悬殊,魏帝根本不可能撼动高澄军力半毫,所以只要高澄不逼宫,他们三个月后定会安然归来。   肃肃说:“兰陵一定要等我回来!”我点点头,安慰着让他安心离府。他小小年纪就算拔得头筹,又能怎样?我只能祈祷高澄已经把我忘了。   可惜第二天,便有命令传来,全府开始筹备三个月后纳新之喜!虽无明说纳谁,但大家纷纷都来向我道喜。我的心瞬间掉进冰冷的寒潭。   元仲华派人来通知我,全国最有名的织锦坊带来了最好的布料,让我也去选几匹大喜之用。我被硬拉出来,各房夫人和女眷几乎都来挑选了,连柳萱也在。我多希望高澄要娶的是她,皆大欢喜!   我死气沉沉地呆坐一旁,现在就算有一堆金子放在面前,我也没心情去看。   “想必这位就是新夫人吧?”突然,一位少数民族打扮、五官一看就不是汉人的中年男子站在我面前问道。   “不是,我不是,”我急忙撇清,“我只是医工。”   “那您一定是沈医工,都知道您将成为王爷新妇,真是可喜可贺啊!小人库尔班布奉,是织绵坊的东家。常年为各大人、王府甚至皇宫提供上好的衣料和饰品。沈医工天生丽质,好生打扮一番,必出落的更加光彩照人。”那人极尽可能的谄媚道。   天生丽质?光彩照人?我白了他一眼,这么没眼力劲的商人,生意能做大才怪!   那胡商一点不介意我的反应,笑容不减:“沈医工是否看不上这些衣料?小人还带来一套举世无双的别致衣料,正合大喜之用,可否随我入内一看?”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倒是元仲华笑道:“兰陵,你就去看看吧,就当……为孝瓘选一身衣料裁新衣也好!”   我无奈跟他进入内堂。胡商从大箱子中翻出一个红纸盒,放于案上,依旧笑道:“沈医工,这套衣服举世无双,您看可满意?”说着打开盒盖,揭开遮布。   我懒懒看去,立即惊的目瞪口呆!一把将盒内之物捧起抱在怀里。这哪是什么举世无双的新衣,羽绒服加牛仔裤,分明是我当初留在吕家村嘱咐吕胜好好保管的最后一身现代服饰!!   ☆、第 42 章   我激动地看向那胡商,这才发现他的笑容是那么狡黠有深意。他到底是谁?   “沈医工,想必这套衣服定合你的心意吧?”   这本来就是我的衣服!“你……是……?”难道他认识吕胜?脑海中浮现久违的憨厚脸庞。   胡商不答,反而不慌不忙又取出一物,“沈医工,可认识此物?”   这是什么?“生姜?不是,芋头?也不像,难道变异土豆?……”   几道黑线从胡商脑门划过,他一愣,笑容僵硬道:“沈医工……你怎会不识当归?”   当归?我又不是中医,更何况这种原始形貌的中药!   等等,当归?我一惊,“你是……韦孝宽的人?”因为吕胜不会这么“诗意”。   胡商郑重点点头。   我四下张望,生怕有人听了去。那胡商却淡定道:“神医放心,我是买卖人,经常游走于各国,若身份遭人怀疑,早就进不得这齐王府的大门了。实不相瞒,韦大人对我有救命之恩,此次受其所托特来探望神医。韦大人要我问神医一句:‘还想回家吗?’”   我急忙点头,迟疑问道:“你有办法?”   胡商笑道:“织锦坊每十日左右都会有货物运出城。神医可藏身其中离开。”   “真的?”我燃起希望,又不安道:“可我还有两位同乡和……”   “齐王四公子是吗?”胡商直接问道,看来他什么都清楚。“韦大人早已交待,神医若有任何吩咐,我必当全力相助。”   心下感动万分,韦孝宽总让我有种他乡遇故知的亲切感。可我终究违背承诺,干涉了战争。   我小心翼翼问道:“此前的长社之战……韦大人他有没有……有没有……”   胡商渐渐敛去笑容,变得沉重:“神医被深拘于王府内数月,恐怕还不知晓。这齐王攻克长社、招纳王思政之际,便向众人宣告此战乃得神医献计,功不可没。神医不久也会成为他的妾氏,从此高家将战无不胜。现在西魏人人皆知你为高澄打赢此仗,无不震惊痛恨,丞相宇文泰更是赏金千两,取你性命。只有韦大人知你身不由己。他说两国交战,胜负难免。他怕你遭遇不测,亦知你在此甚为艰难,所以才派小人助您返乡!”   我彻底震惊,原来高澄留了这一手!我也知道他不可能喜欢我,但再也没想到他打的是这个主意,离间计外加借刀杀人。这样一来就算我之前真跟西魏有什么关系,也彻底绝了我的后路,不再为西魏所用。即便我被宇文泰杀了,他也不痛不痒。高,实在是高。恐怕当日在城门提出娶我之时,他就想到这一步了。心计着实深沉狠辣。   望着眼前的胡商,我想到之前被兰京出卖的教训。尤其我们只是刚见面的陌生人,本不该再轻易相信,但他出示了我的衣服。如果他是宇文泰的人,趁着四下无人,早就可以动手将我解决掉。也只有韦孝宽知道我的来历会派人去吕家村查探的如此仔细。而且除了信他,我也没有其它选择了。   韦孝宽,你的大恩大德,我记下了。如有机会,我一定全力报答。要是回去了,我也会为你立碑颂德,让后人知道你的宽厚仁义。   我不再浪费时间,直接问道:“等我安排好,怎么联络你?你叫库尔……班……?”   “神医唤我阿布即可。待您一切就绪,只需派人传话给织锦堂:衣物不妥,前来修补。次日寅时,马车便可立于王府东门两百丈外的巷口,李记烧饼铺前。卯时便可出城。”   “可我出不了府啊?”   阿布又狡黠一笑:“东门侧墙向西约十五丈处,杂草树丛掩盖下有一狗洞……”顿时我明白了。   “好,一言为定!”   我去找杜老他们,告之计划。宋文扬经过数月的休养,命是捡回来了,但如预料的一般,断臂接合并不成功,神经未通。只能保有一个基本完整的形态,但左臂从此再不能施力。血管瘀通,肌肉也会逐渐萎缩。不管怎么样,只要能回去,再想办法吧。现代医学每天都在进步,说不定会有奇迹。   半个月后,高澄凯旋班师,直接率将进宫接受封赏。还好,并无任何逼宫倾向的异常举动。   高家子弟还在宫中受教,高澄待了三天才出宫。一出来,他便直奔东柏堂,与两位美人小别胜新婚去了。日日欢聚,夜不归宿。我时常也在猜想,也许他要纳的不是我,是那个第一美人元玉仪!至少到了今天,还没人正式通知新妇是我。   我现在只有一个心愿,就是等肃肃!他们应该会赶在大喜之日前回来。我每天都到马厩张望,祈盼接他的马车能提前回来。   “兰……陵!”有人叫我,回头一看,是兰京!犹豫、迟疑、为难,更多是愧疚流露在他脸上眼里,最终他开口道:“对不起!”   到了这步,还有什么可计较的。国破家亡,他比谁都苦。我柔声道:“算了都过去了,不要放在心上。我不怪你!你们这是要去哪里啊?”他与一众膳奴手里都提着食盒。   “齐王在东柏堂庆功,人手不足,我等前去伺候。”兰京黯然道。   “赶紧去吧。别误了时辰。自己多加小心。”我担心他心神恍惚惹恼了主子。   “兰陵,你每天都在这里张望,是等王爷吗?”兰京突然问道。   我急忙摇头,怎么可能!   他若有所思地深深看了我一眼,默默与众人上车离开。   我慢慢走回属于我跟肃肃的角落,轻抚每天都要整理的衣物,小霞要帮忙我都不让。但凡跟肃肃有关的事、物,我很少假人于人。也不知道他在宫中怎么样了?有没有受欺负?   急促、剧烈的拍门声响起。我一打开,就见杜老扶着宋文扬气喘吁吁、惊慌失措地站在门外。   “怎么了?”我让他们先进来,岂料杜老摆手:“出大事了,高澄被七名梁国膳奴杀了!”   什么?!我一下想到兰京离开时的绝别神情,他杀了高澄?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大的事府里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我不敢相信,那么位高权重、不可一世的人突然就死了。我是不是该庆祝下。不对,事情没那么简单!   杜老上气不接下气:“刚刚我正为府里士兵治伤,突然传来命令,所有兵将紧急整装集结,他们说高澄被杀了!高洋已经带兵赶去斩杀所有刺客。现在全城都在搜捕南梁细作。最糟糕的是……有人说你与兰京交往过密,而且你还背着西魏奸细的嫌疑!当时他们不知我是你同乡,所以他们一出门,我就带小宋过来了。小沈,自古行刺高官要员等同谋反,都要祸连九族的。我们……趁着他们还未全部反应过来……赶紧跑吧!”   话音刚落,大门又被重重推开,我们一惊。只见小霞气也是一副六神无主的样子,“王……王爷被刺,生死不明,他们说你是同谋,骆将军要抓你正法!”   柳萱夫妇还在府里,抓住这个机会,肯定不会轻易放过我们!只是他的兵马还在府外,要召集还需要时间……我不能丢下肃肃啊。   杜老急道:“小沈,别犹豫了。娃娃不会有事的!再不走我们都要死。在这种时代,凡是跟谋反作乱搭边的都必死无疑,我们无权无势根本无力开脱。”   小霞也道:“沈医工,你们先出去躲躲吧。我会转告公子,他会谅解的!”   嘈杂声由远处传来,这么快?我一咬牙:“好吧,告诉他,兰陵会在最初的地方等他!事情澄清后,一定会回来找他。让他务必一切以自身安全为第一考虑!”   我拿起早就准备好的包袱,与杜老他们急忙奔出门。刚藏身屋外,就见骆超领人冲进去。   一时间,王府内突增了许多士兵,大范围地搜捕与兰京有过往来的人。我们躲躲闪闪向东门移去,一不小心与一行女眷迎面相碰,吓的不知如何是好。   侍女刚要大叫,便被元仲华掩住了口!我愣愣望着她,“娘娘……”   元仲华突然道:“蹲下!”我们一照做,侍女便围上挡在前面。随即一队士兵来到,一抱拳:“娘娘,可见医工沈兰陵?”   元仲华摇头:“这里刚刚被搜过,你们去别处吧。”   “是。”士兵走开。   元仲华回头对我说:“你们走吧!”   我诧异,一时搞不清她的想法。我尝试辩解:“娘娘,王爷遇刺一事跟我们没关系!”   “我知道,”元仲华叹气,“齐王平时太过张狂,树敌无数,才招致如此下场。如今此事已枉送不少性命,我不想再添冤魂,才放你一条生路。至于以后……就看你们的造化了。快走吧,王府很快就会被重重包围,骆超也不会放过你们的。”   “多谢娘娘!”既然如此,也没时间说废话了,我们接着向外奔。想必她对高澄也没多少情意了。高澄一死,至少解决了元氏目前最大担忧——江山易主。至于以后怎么样,难说,至少得乱上一阵子。   杜老率先钻过狗洞,然后与我里外合力将宋文扬推了过去。我最后钻出来,远远望见东门外已布满士兵。   向路人打听了方向,我们直奔织锦堂而去。   掌柜一听我说:“衣物不妥,前来修补!”立马奔了进去。不一会儿,阿布跑出来,二话不说将我们带进内堂。   “沈医工,听说齐王被刺?”阿布问道。   我点头:“我被当成同谋了。现在还有办法出城吗?”   阿布摇头:“满大街都是京畿大都督的兵马,大街小巷乃至民宿概不能免,均要搜查。眼下只能委屈神医一行先藏身于地窖之中,待我打探后,再做安排。各位随我来。”   夜幕降临,阿布又回到地窖,焦急地对我说:“城内已贴满追捕您的告示。说您不但敌通梁国谋害齐王致其重伤,还是伪魏的细作,罪大恶极。禁卫军前后搜查了织锦坊三遍才离开。如今城门紧闭,三日内不得进出,您的画像就贴在那里。想要出城,不容易啊!”   重伤?要不是死了,会有这么大的搜捕阵仗吗?八成又学高欢那样,为了稳定局势,掩人耳目,秘不发丧。但我却成了过街的老鼠,无处容身啊。   阿布来回走动,最后道:“织锦坊也做染料生意,就以运送染料为名,待外面风声松懈时,将各位藏在染缸中运出城。只是要委屈各位在地窖多藏上几天了。”   也只得这样了,我们颌首同意。幸亏韦孝宽及时给我找了这条后路,否则真成了俎上鱼肉,任人宰割。   足足憋了大半个月后,我们才被阿布“释放”。他告诉我们今夜城门的守将是熟人,好说话以前也打点过不少,就趁今夜城门关闭前出去。   我们跳进三个空缸,夹在二十个染料缸中间,一共三辆马车,来到城门口。在缸里都能听到士兵盘查的声音:“这不是布老板吗,今儿这么晚还要出城啊?”   “可不是吗?”阿布的声音:“泽县的老主顾突然有急用,连着派了三个人前来催货。各位军爷,行个方便!”紧接着一阵沉默,想必阿布又塞了不少好处。   士兵只在车外绕了一圈,便说:“没问题。走吧!”   马车缓缓开动,“慢着,”突然传来一声阻喝。马车又停了下来。   士兵们齐声喊道:“见过元大都督。”   “小人见过京畿大都督!”阿布道。   “这几车是什么东西?为何赶着这么晚出城?”元大都督问道。   阿布谦卑道:“小人是织锦坊的东家,赶着送染料去泽县。小人也是怕怠慢了老主顾,下次不再光顾。这才连夜送货的。”   “来人,给我仔细搜。”元大都督命令道。士兵纷纷跳上马车。   “慢些,搜归搜,各位军爷慢些啊!这些可都是从西域过来的珍贵染料,每一缸都值三石粮食啊!”   话音才落,便传来缸裂之声。阿布心疼道:“大人,手下留情,草民损失不起啊!”   京畿大都督不屑之声:“如今齐王遇袭,陛下震怒,下令缉捕所有凶徒余孽。区区几缸染料算什么?若让贼人漏网逃出,只怕你十个脑袋也担当不起!都给我继续搜清楚了!”   “是!”   不断传来缸破之声,搜寻的声音也越来越近。我们一旦暴光,阿布肯定要受到牵连,我会害死他的。就在此时,突然又传来一道声音:“报,禀告大都督,城北发现疑似沈兰陵衣貌体态之人。”   “好!即刻随我前去缉拿。”元大都督率众离开,我呼了口气,心都要跳出来了。   怪不得之前阿布坚持要我换回自己的衣物,原来他早有安排。有人穿了我在王府的衣服,故布疑阵,引开追兵。但是替死鬼的下场通常很惨,恐怕又有性命要枉送。我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抱紧双臂,待在缸里。   阿布故意为损失哀号了好一会儿,直到城守士兵说要落钥关城门了,催促他离开。马车终于顺利出城。   一路急驰,不敢停歇,黎明时分才在一荒郊小屋停下。   他将我们一一从缸里扶了出,“神医,小人只能送你们到此处了。这些染料,还是要送往泽县,否则会露馅。我为你们另外准备了马车和车夫,车上备有充足的粮食。如今宇文泰也下了追杀令,你们不能再从玉璧返回。车夫会送你们一直向西至吕梁南麓,韦大人自会接应。另外,这儿有五百铢钱,神医请收下。”   我也不想假惺惺推辞了,这一路凶险不断,之后还有很多未知因素,有钱傍身多些保障总是好的。以后请韦孝宽好好报答他吧。我将钱袋递给宋文扬让他收好,目前他最缺乏安全感。   我向阿布深深拜别,感谢他的救命之恩。跳上马车,继续西行。   一路风餐露宿,避开人多的地方,又要防着后有追兵,终于在半个月后,来到吕梁山脚下。我们也不知道这是吕梁山哪段,但车夫告诉我,这儿还属于东魏的领地,上山五十里后,才是东西交界之处。   山路难行,时而狭窄,时而陡峭。越往高处,气候也与山下截然不同。阿布找的马儿不是战马,不能适应这种行路和气压变化。几个时辰下来,不停长嘶,连我都觉得心慌意乱,最终寸步难行。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马蹄奔腾之声。   我们大叫不好,决定弃马而行。嘱咐车夫自寻安身之所后,我们向西边深林跑去。   不知跑了多久,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后方传来暴喝:“逆贼沈兰陵,还不束手就擒?”   我们只当没听见,拼了命的继续向前冲。这儿是树林,树木、贯丛繁杂,而另一边就是悬崖峭壁,马儿根本撂不开蹶子肆意奔跑。我们就是想利用这点,争取保命时间。   突然“啊”的一声,宋文扬惨叫倒地,一支羽箭穿透他的肩胛骨。我跟杜老将他扶起之际,追兵弃马一涌而上,把我们团团围住。   两位将军坐在马上掠阵,一个没见过,另一个正是骆超。他狞笑着将一包东西丢了过来,血淋淋的人头滚到面前,大骇!   “阿布!”我发现其中两颗居然是阿布和车夫。他不是去泽县了吗?最终还是为了我们这些不相干的人被惨忍地杀害了!   “骆超,你滥杀无辜,卑鄙无耻!”我悲愤大叫,全身发抖。   骆超冷笑:“跟你这个叛贼有关的,还叫无辜?若不是他们,你出得了城?小小伎俩以为瞒骗得了本将军吗?个个死有余辜!”   他命令道:“谁能生擒沈兰陵回去血祭齐王者,赏金百两!其他两人不计死活!”   我们三人背靠背怒瞪四面涌上来的士兵,拼命抵抗,可我们都不会功夫。一会儿就被冲散,手术刀也不知飞到哪里去!   杜老和宋文扬被打的血肉模糊丢在一边。他们向我步步逼进。情急之下,我大喊:“我就一条命,百两黄金够这么多人分吗?你们还是先商议好,把头功给谁吧!?”   果然利字当头,有人暗向同伴下手,推开他们,想独领功劳。越来越多人明白过来,一时相互牵制,反倒没能靠近。   骆超气道:“一群蠢才,还不快将她绑了!贻误军情,别说奖赏,你们等着领罚吧!”   一人率先向我抓来,突然被宋文扬从后面死死抱住。宋文扬只有一只手,又中一箭,哪里拼得过强壮的士兵?危急之中他竟一口咬下,生生撕断那士兵脸上一大块皮肉。   惨叫,那人立即松开抓我的手,抽出宝剑,刺穿宋文扬,紧连又是两剑,然后一脚踹开。血洒一地,宋文扬的身体就像断线的风筝,滚下山坡,不见踪影。   “啊!”我大声尖叫,捡起地上的石头,砸向那人后颈,一下、两下狠狠将他砸倒。又有士兵打落我手中石块,将我狠狠推倒一旁。   见此变故,杜老红了眼,就近卸了一人的下巴,又拉脱了另一人的胳膊,两人大叫疼痛不堪,这是杜老的强项。我们拼了命地专挑他们的关节要害踢打。但他们身披铠甲,终究悬殊太大。   转眼间,杜老被三把利刃从背部刺穿,顿时血流如注,我发疯似的要冲过去。   杜老却喊道:“小沈快走!以前都是你照顾我们。这次换我帮你,快……走!”他一转身,用力抱着身后三人,一并翻滚摔下悬崖。   “杜老!”我肝胆俱裂地喊道。好不容易一路走来,已经到了吕梁山,只差一步了,你们不能死啊。   我绝望地奔至崖边,再无人应我。士兵们又逼了上来。就在我下定决心也要拉一个陪葬时,突然飞来一支利箭射穿了面前的士兵。   紧接着,一阵箭雨,把一众东魏兵射死射伤,吓的他们急忙后退。   一批黑甲兵从西而出。是韦孝宽,他终于来了!我哽咽着大喊,“韦大人,我是沈兰陵,救命啊!”   韦孝宽率众攻了过来,双方交战。   “沈医生,你还好吗?韦某来迟了!”韦孝宽杀到我身边,我瘫坐在地上,眼泪喷涌而出,无力道:“大人,我的同乡掉下去了,还有救吗?”   韦孝宽向下看了看,摇摇头,“此处颇为险峻,怕是……沈医生,你且坚持住,待韦某击退他们,带你返乡。”挥剑又斩杀一人。   不断有人倒下,尸首不断增加,双方皆有死伤。这一路,太多人死去。原以为我们已经回到吕梁山,离回家只有一步之遥了。可杜老和宋文扬也死了,就在我眼前没了命!六个人出来,死了三个,还有一个下落不明。难道真像柳萱说的,一开始就注定回不去了?我不甘心啊!难道强抗命运的下场,真的只有死路一条?   “韦大人,长社之战是我给高澄出的主意。这一切都是我活该!”我绝望道。   “身处乱世,很多时候身不由己。沈医生你帮过我。韦某亦应承过你送你回乡。如今韦某怎会丢下你深陷囹圄?”韦孝宽一边挥剑一边说道。   又有三骑飞驰而来,马上之人大喊着:“住手!”   慌乱中,我看到了日思夜想的脸庞,一震,急忙拉着韦孝宽大喊:“大人。别打了,是肃肃,肃肃来了。”   王昱带着肃肃共乘一骑,飞驰在最前面。后面两骑是高洋和斛律光,怎么会是他们?   韦孝宽也下令停战。双方各退一边,剑拔弩张地对峙着。   “兰陵!”肃肃下马,向我奔了过来。   我急忙迎上去,一边大喊:“别过来,危险,危险,别过……呃……”   我不敢置信地低头望着胸口插着一支箭,鲜血向外涌出,巨痛袭来,双眼一黑,慢慢瘫倒在地。骆欢正举弓对着我。   “放肆。”斛律光从马上一跃而起,将骆欢一脚踹下马,怒道:“尚书令大人在此,已下令住手,你还敢放冷箭?!”   肃肃跑过来紧紧抱着我,又怕碰到我伤口。一瞬间他的眼眸好像变的异常深紫。我靠靠他粉嫩的小脸,安抚他别害怕:“你怎么来了?”   肃肃哽咽:“父王出事,我们都回来了。你不在,我出来找你!”   我郑重对他说:“兰陵没有串谋刺杀你父王!兰陵不是同党,更不是细作。我只是喜欢肃肃,想跟你一起回家。对不起,兰陵又要食言了,要先走一步。”   肃肃哭了,“不要。”他的眼泪打我的脸庞上,我也心如刀割,“不管兰陵身在何处,永远都会记挂你。兰陵会变成天上的星星看着你。所以你每天都要开开心心,不要让我难过!”   “女娲娘娘答应肃肃要跟兰陵永远在一起。师父一定能救你。”肃肃泪如雨下。   “孝瓘公子,她伙同兰京一行谋害齐王。您既是齐王之子,怎可如此忤逆,与杀父仇人为伍?请速速离开,否则休怪本将军误伤公子!”骆欢抹去嘴角血渍,阴狠道:“斛律光,本将受皇命擒拿逆贼。恐她欲对四公子不利,这才出手阻截。难道你与那逆贼是一伙,还想包庇不成?”   “你放屁!”斛律光上前又踹他一脚。与骆超一起来的将军阻止道:“斛律光,我等皇命在身,你岂可如此不敬?”   斛律光道:“元律,你只是京畿大都督,守好邺城便可。如今尚书令在此,你们居然抗命不遵,是不是想造反?”   元律倨傲道:“如今齐王遇刺身亡,大事均由陛下定夺……啊……你”元律话没说完,就被高洋手里的马鞭狠抽,不敢置信的望着他。   “谁告诉你我大哥不在了?齐王是遇袭,你竟敢诅咒我大哥快死,欺我高家无人了是吗?”高洋一脸阴桀道,完全不同往日谦卑。不用说,高澄肯定死了,他才终于露出深藏的才能和本性。   高洋走到我面前,指着韦孝宽道:“沈兰陵,你果然通敌?”肃肃挡在我面前。   我虚弱但坚决摇头。   韦孝宽抱拳道:“贵国近日所发生之事,我也略闻一二。但我与沈医生只是君子之交,从未私授军情。”   “哦?”高洋不信:“只是君子之交,你又岂会冒死前来相救?”   韦孝宽坦然道:“朋友之义!韦某曾答应沈医生送她返乡。你如若不信,我亦无可奈何。贵国长社之战,足已证明沈医生与韦某无并暗通。”   “即便如此。”高道戾气十足道:“沈兰陵是我高府中人,是非曲折稍后再断。但今日与你狭路相逢,必不得放过。众将士听令,生擒韦孝宽者,赏金一万,得其尸身者,亦官升三级。给我杀! ”   瞬间又打起来了,毫不顾忌夹在中间的肃肃和我。   我将肃肃摁在身下,不断地冲击让鲜血汩汩流的更多,身体越来越冷。肃肃用双手为我去堵伤口。   我看见负手站立好像局外人的王昱,不顾疼痛,竭力喊道:“王……大爷,过来帮忙,带肃肃走……”   王昱不语,突然仰天长啸,惊彻全场。   不可抑制的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我急忙捂住肃肃的耳朵。   王昱飞身一跃,加入战局,三两下便挥袖扫倒一片。他随手夺过两剑,分别压在高洋和韦孝宽的颈项,“都给老夫住手,否则休怪老夫杀了你们主帅。”   我惊呆了,他的功夫居然这么好?双方停战皆不敢妄动。   “王大爷,你……”   “丫头,怎么样,还能不能撑住?”王昱问我。   我摇摇头:“您认识华佗吗?”除非马上进手术室,否则内脏破裂大出血,我支持不了多久。王昱明白了我的意思,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   我对高洋说:“我真的不是细作,齐王遇袭与我无关。两位大人,不要再为草民平白惹出一场战事!”   “你与兰京的口音、习性皆有相同,难道不是梁国人?”高洋问。   我微微摇头,“你看我这身是梁国的打扮吗?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必要骗你?我来自吕梁。第一次下山,就遇到韦大人,从没去过梁国。”我的衣服虽在逃亡中,褴褛破败不堪,但也与古装有着明显区别。   高洋颇为忌惮王昱架在脖子上的刀刃,道:“沈医工,不是我不愿信你。但你既与兰京相熟,又与韦孝宽交情匪浅。事到如今,满朝文武都认定你与行刺一事有关。莫说是你,孝瓘都会受你通敌影响,前途尽毁!孝瓘本是庶出,若再沾上通敌弑父之嫌,你想他会如何?”   他也看出肃肃是我最放不下的牵挂。   “是不是只要我死在众人面前,就可以平息一切?”我问道。高洋刚想点头,又被王昱用刀一压,他只得改口,“只要你随我回去,交待一切。孝瓘自不会受影响!我也会……也会力保你周全,无事。”   保我?我内必苦笑不已:“好,只要你能说到做到,我跟你走!”   “丫头,你疯了,”王昱道:“我先给你拔箭疗伤。”   我摇摇头,“不能拔,要拔也要回到邺城再拔。王大爷,你放开他们。我还有话想问韦大人。”拔箭之日,便是我魂断之时。   王昱松开他们,目光中尽是警告,谅他们也不敢耍什么花样。   “韦大人,我这套衣服是吕胜给你的吧?他还好吗?吕家村……”我轻轻问道。   “都好,他们记挂你。本官已免除他们的兵役,吕家村世代不用参战,另赋税徭役已减半。沈医工,只要你想回去,韦某愿拼死一战。”   我摇头淡笑道,“认识你是我的幸运。没有你,我活不到现在。大人你是百姓的希望,一定要保住性命,你赶紧带兵回去吧……”   “沈兰陵,纳命来!”我话还没说完,又传来暴喝,数道黑影掠了过来,韦孝宽来不及反应就被打落配剑,胸口中掌,倒退数步。他们是冲我来的。   “肃肃!”我大惊失色,本能将肃肃护于身后,生生受了穿心一剑,鲜血狂涌!他抽刀又向肃肃砍去,我拼死拔出胸口所中之箭,狠狠扎进那人的后背。   “兰陵!”肃肃瞬间双目通红闪烁着妖异的光芒,一发力竟将周边所有人推开,甩至很远。   他紧紧抱着我摇摇欲坠的身体。昏暗中,我看见又有一人举掌劈向他的后脑。我一把推开肃肃,那一掌重重击在我前胸,我口吐鲜血,身体飞落悬崖,紧急中抓住一根蔓藤,吊着最后一口气,苦苦支撑。   事情发生的太快,王昱跃过来之时,已抓不住我,愤怒之余,与斛律光合力将来者一一斩杀。   其中一人扯下面巾,对韦孝宽道:“韦大人,吾等系丞相大人所派之暗卫。丞相知你与沈兰陵交好,怕你误事,特命我等伺机斩杀,以绝后患。大都督莫要一错再错。拂逆丞相。”说罢气绝。   韦孝宽捂胸惊怒道:“这里本都督作主,自会向丞相交待。谁再敢擅自行动,都给我拿下,严惩不怠!”   “是!”   “兰陵……”我看到肃肃哭喊着露出小脑袋,接着整个身子想要爬下来,他伸出小手要拉我。   “不要啊”,我无力喊道,太危险了。幸好王昱及时抓住他。   “丫头,我拉你上来!”王昱对我喊道。   我摇摇头:“来不及了。”这根瘦细的蔓藤已经承受不住开始断裂。   我扯起嘴角对肃肃说:“肃肃,兰陵的医箱里有九转还魂丹,可以起死回生。刚刚我把它落在东边坡上了。你帮兰陵找来,好不好?我不放心别人。”   一听有希望,肃肃立即抹去眼泪,“好,我这去,兰陵你等我回来。我一定救你!”   肃肃离开后,王昱道:“丫头,你救过我,我欠你一条命。就算会摔死,我也不能放弃你。”   我费力对王昱道:“其实你就是天机老人对不对?”   王昱点头,终于承认!我早该想到了,除了天机老人,谁能有那么好的恢复能力?谁能让谢祖光那么敬重,天龙书院来去自如?还能让天机老人收肃肃为徒!   “就算上来,你也救不了我。如果你觉得欠了我,就报在肃肃身上吧。好好教他,让他足够强壮到以后不再受人欺负。”我恳求道,王昱点头。   “高洋!”我拼尽最后的力气,大声喊道。高洋探头看我。   “你说过,只要我死,肃肃就能一生无忧?如果你敢食言,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天机老人也不会放过你!”   高洋郑重点头:“大丈夫一言九鼎。孝瓘亦是我亲侄,大哥血脉。只要此事平息,日后我自会设法抹去有关你的所有载录痕迹。我高家从未与你沈兰陵有过交集,世上也从未有过沈兰陵此人。他永远都是我高家尊贵公子。他日建功立业,列土封王皆不会受此影响!”   心愿已了,我再没力气,“啪”,蔓藤应声而断,我直直坠下万丈深渊。永别了,肃肃,希望我的离开,换你一生幸福平安。   不久,小小身影发现被骗又奔回崖边,向下凄厉哭喊大叫:“兰陵,你骗人,兰陵,不要走,兰陵,兰陵,你骗人,兰陵……”   撕心裂肺的哭喊飘荡在山里,久久不散。   尾声   “兰陵,你回来!”   “兰陵,不要丢下我!”   “我们要永远在一起,不分开。”   是谁一直这么悲伤呼唤我?嘀……嘀……嘀……   我缓缓撑开双眼,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不能动弹。鼻腔里插着氧气管,手指被监护仪夹着,全身都是绷带。这里是医院?我怎么会在这里?   耳畔传来一声惊呼:“天啊,你醒了。医生,医生,病人昏迷了半年,居然自己苏醒了!”   对了,院里派我们一行六人上山巡诊,我们遭遇了车祸!是不是我被送来医院得救了?那其他人呢?   半年?难道这半年我一直都在昏迷抢救中?为什么心里空空的,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想不起来?   ?(上卷完)   ☆、第 43 章   “我叫沈兰陵,今年三十岁,是省人民医院的医生。一年半前,医院派我和其他五位同事去山西省运城市稷山县赵家屯进行巡诊。途经吕梁山遭遇车祸,纷纷失踪,三个月后只有我被寻获得救。虽经当地医院抢救,仍因重伤昏迷了六个月,后被转回本市就职的医院继续救治。苏醒后又进行了长达半年的康复治疗。今天是我出院后三个月内的第三次复诊。”我已能平静地叙述曾让我震惊很长一段时间的事实。   接着,又循例做了几项康复检查和测试,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罗教授拿着报告,对我说:“小沈,检查数据显示一切良好,看样子以后不用再来复诊。听说你下周就复职了?”   我微笑着:“是的!躺了这么久,所有费用都是院里负担的,怪不好意思。既然没什么事了,也该回来上班了。”   罗教授推了推眼镜:“你们六人是在出差途中遭遇不幸,属于工伤,医院理应承担一切费用。不过小沈,虽然你也是医生,但有些话我不得不再强调一下。目前大大小小的伤口是愈合了,但你的身体毕竟遭受过剧创,失血过多,内脏、骨骼甚至神经系统的机能均大不如前,需要长期调养。不能劳累,不能经常让身体处于透支的满负荷状态运转,否则你的健康将有很大隐患!”   我点头谢道,“罗教授费心了,我会注意的。其实每天在放射科拍拍片子,也累不到哪里。”   据说我是在吕梁山上,准确地说是靠近山脚处的一个土坡上被发现倒在血泊之中,昏迷不醒。胸口有两道被利刃穿过的大伤口还在渗血。全身大部分的骨头不是摔裂就是摔折了,要不是抢救及时,早就死了。   但我憋不住还是想问:“失踪那三个月的记忆真的找不回来了吗?”   罗教授摇头:“重度脑震荡,颅内大量出血、血肿,右侧颅骨骨折碎裂,脑干受损濒临死亡。就算侥幸活下来,我们也一度以为你要当一辈子植物人。如今除了局部失忆,能跑能跳,五官正常,四肢健全,思维意识清晰,真的是奇迹中的奇迹!你就别纠结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损失了。哎!老杜就没你这么幸运,没捱过来!”   提到杜老,我心中一黯。据说他被发现的地方离我不远。同样也是身负重伤,只是他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气绝多时,抢救无救。其他人还没找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所有人包括我在内都不得而知。   “小沈,”罗教授安慰道:“根据你跟老杜的伤口来看,那肯定不是什么值得留恋的经历。大脑很奥妙,遇到危险和重大伤害时,为了自我保护,海马体也会选择性失忆的。”   也许是吧,我暗叹一声!自己的伤势自己最清楚,初醒那几个月的不能动弹、不能自理、不受控制,多场的手术折腾下来,想想都后怕。那三个月的经历,还不知道怎的恐怖。现在我只希望他们四个赶紧被救出来。   我起身告辞,“罗教授,下周我复职,我们就在同一个医院工作。有机会我一定来拜访、向您多多请教学习。今天我们就先走了,待会儿还要去趟公安局,看看这案子有没有什么新进展?”   “还要去啊?”一出罗教授的办公室,老妈就忍不住唠叨,“能做的都做了。光催眠就做了五次,要是有新线索,早就破案了。罗教授刚刚不也说了什么你的海马受损吗?还是安心养养神吧!”   我不禁笑道:“什么我的海马!那是脑中的主管记忆的一块区域,叫做海马区,或者海马体。每个人都有。当脑部损伤影响到海马区时,会影响记忆。同时,当人遇到重大危险或难以面对的伤害时,大脑也会启动一种自我保护机制,海马区会关闭或者关闭一部分,造成不同程度的失忆,这是为了避免精神受到巨大刺激而导致更大的伤害。但以目前的医学水平,还判断不出我的失忆究竟是属于主动还是被动的?为什么不多不少偏偏损失那三个月的记忆?不管发生过什么,我还是希望有想起来的一天,毕竟还有四条人命下落不明!现在杜老不在了,所有的线索都集中在我身上。我早一天想起,他们也许就能早一天获救。妈,我失踪的时候,你什么心情?后来看到我伤成那样而杜老又死了,你想别人的家属又是什么心情?”   老妈流露出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最后叹道:“不拦你,我也想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国内要是流窜着这么些个歹毒的罪犯,迟早还有人得遭殃。早点将他们绳之以法,早一天安宁。我是怕你吃不消!看看你瘦的还有人样了?原来就没什么肉,现在可好了,除了皮就是骨头,我真怕一阵大风都能把你刮跑。别说了,咱们先找地方大吃一顿。过了两点再去找张,这时候他们也该午休了。”   我笑着跟她出了医院。我知道这一年半来,她也不好过,饱受惊吓和担忧。从我被寻获昏迷期间,到康复出院,她一路寸步不离地照顾,让我感觉好像回到了小时候。那时候爸爸还在,我们一家三口每天开开心心地在一起。如果爸爸没走,我们现在还是完整的一家……可惜人生没有如果,过去的就是事实,永远不能翻篇重来,心中不免又是一阵发酸。   “兰陵,你怎么了?”妈妈突然问道。   难道我悲伤的情绪流露出来了?   谁知她说:“你从来不吃牛肉、羊肉的啊?还有面食,你也不喜欢。以前不管怎么哄,你都不愿多尝一口。后来你连猪肉都没什么兴趣了。怎么今天一下点这么多?”   我这才惊觉自己盘子里装的全是以前不吃的食物,愣了!   妈妈担忧道:“是不是……还有哪里不舒服?要不再多休息一阵子?这次大劫回来,你精神恍惚,经常走神,而且每次一发呆就是好长时间。你从小不爱凑热闹,但现在看见陌生的孩子,居然会主动过去逗逗抱抱。这种改变不是不好,只是……”   “没事,没事,”我急忙安慰道:“老妈,我也是医生,相信我没问题的。你也知道女人连在孕期都会因为荷尔蒙的变化而改变胃口、日常饮食习惯,甚至思维。何况我受了这么严重的创伤,难免会有创伤性后遗症,精神和身体都需要时间恢复。如果我一下变的跟从前一样,好像什么没发生过一样,那才真的有问题,而且是大问题。我只是看到这些食物色泽诱人,很好吃的样子,突然想尝试一下。”   其实我从小就有挑食的毛病。记得爸爸曾说过,牛和羊一生为人类辛劳服务,鞠躬尽瘁,它们一身都是宝,也都奉献给了我们,但最终还是难逃被屠宰端上餐桌的命运,实在可怜。当时我就立志从此不吃牛、羊。后来到了大学,上了解剖台,自然而然对跟“尸体”有关的食物更加提不起什么食欲了。   为了不让老妈担心,我硬着头皮咬了一大口,果然还是跟印象中一样难以下咽。我苦笑道:“还是不好吃!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三个月只能吃到这些东西没的选,我才会不自觉去拿……”   “别说了,拿过来,我来吃,我来吃。”老妈二话不说地接过去。   我低头扒饭,老妈不停地给我布些喜欢吃的菜。   老妈说:“兰陵,本来去年就打算给你庆祝30岁的,生日一般都是过虚不过实的。谁知道会……遇上这事耽搁了。再过两个月就是你整三十的足岁生日,我打算给你在状元楼摆几桌!”   我连忙摇头:“不用了吧,我现在这样,不合适吧?女人过了三十,就成为正式的剩女,有什么好庆祝的。”   老妈坚持:“就是出了这么大的事,才要喜庆一下,去去晦气。再说了男不过三女不过四,错过三十岁,下一个大生日,就要等你五十岁了,到时候,还不知道我在不在……”   “行,行,行!”我见她越说越伤感,急忙同意:“办就办吧。把亲戚们都请来,感谢他们过去对我的照顾,还有这段时间也让他们担心了。”   老妈依旧伤感:“原来还以为你的三十岁该由丈夫、婆家替你过。谁知道……发生这么多事……你受了这么大的伤,又到了这个年纪,虽然你是医生,职业一听是很崇高,但……”   “生孩子没问题!”我知道她担心我嫁不出去:“我以医生的专业操守发誓,虽然我几乎全身都有伤,但唯独没伤及妇科。气血不足,可以养,难生大不了剖腹。现代医生很昌明的,放心吧。”   老妈被我逗乐了:“这么大还没正经,小声点,全是人!其实去年你叔叔那里有个不错的小伙子,比你大一岁,本来还想找机会问问你的意思,结果……”   我有些无奈,叔叔就是继父,当年他没有接受我,之后也没什么交集。但老妈的心意我懂,于是我说:“再等半年吧,让我调养调养身体,否则就现在这副病容,估计谁都看不上。还有你也知道我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和手术刀口印记,我可不想等到新婚之夜才被人嫌弃。我没钱出去植皮磨皮的,所以还是应该提前跟对方说清楚。能接受,再谈见面的事吧!”   老妈想想点头同意了。   我突然想起另外一件事,打开挎包里取出两个信封,递给她:“上次听你说……你那个……儿子,马上要高考了。过去一年,你为了我疏于关心他的学业。这里有5万元,就当我一点心意。”   老妈一愣,随即推辞:“我怎么能要你的钱。你自己这样还要养身子,又要供房子。赶紧拿回去。”   我塞到她手里:“这次所有治疗费用都是医院出的,我没花一分钱。我还有公积金,公寓又不大,供不了几年的,这一年半的工资院里还是照发给我的。所以我不缺钱。现在的孩子上大学不比我那会儿,尽是要花钱的地方。我不为他们担心,就希望你别捱的那么辛苦。收下吧,我还有别的事要拜托你帮忙呢。”   我从另外一个信封里取出一张卡,道:“这是我的房贷卡,不定期地我会把钱打进去,银行每个月自动划扣。但你也知道我最近什么情况,难保再失忆忘了还钱给银行,罚滞纳金就太冤枉了。我就是想让你帮我每月跟进下,提醒下我。万一我真的忘了存钱,您就先帮我垫上,回头找我补上。当然你也可以支配里面的钱,跟我说一声就行。那,这次生日宴就从里面拿。密码是……爸爸的生日。这卡是可是我的身家性命,只给你用哦。”   老妈明白我只是想找个借口贴补她。每个月还贷日前银行总会很周到的反复提醒,而且我向来也有忧患意识,总是一有钱就存进去,所以这卡里的钱至少够还半年的。   老妈眼眶微微发红,流露一丝歉意。我明白她的想法,当年的确生活拮据艰难。如今我已经三十岁了,还有什么可计较的?毕竟我们是世上最亲的人。而且我经此一劫,我也曾经担心过万一突然间又失忆,毕竟头脑受过重创。所以交给她,就当双重保险吧。   看着老妈默默收好后,我又对她说:“待会儿我自己去公安局,反正不是第一次了。只是问问了解下情况,没什么大不了的。但考大学是大事,你还是回去多陪陪他吧。免得有什么遗憾,将来埋怨你。”   老妈有些哽咽,反复叮嘱我要好好照顾自己,她会尽量每天抽时间去我的小窝帮着照看。   我打车来到市公安局。张局长照例带着下属忙碌着,不停布置任务。我等了近一个小时,才得他有空。   他笑着问我:“沈大夫,今天气色比上次好了不少!”   我笑道:“谢谢张局长关心,下周我就复职了。”   “是不是又想起什么有用的线索来找我?”   我摇摇头:“其实我是想来问问你,有没有什么进展?”   张局长叹了口气,示意我坐下,有人为我送来一杯热茶,我轻啜了一口。   “我办案这么多年,一直坚信再高明的罪犯也会留下追踪线索,这世上不存在毫无破绽的罪案。但你这案子真的让我一点头绪都没有,很棘手啊!从你和另外一名死者杜致远身上的伤口来看,凶徒作案手法很凶残,而且训练有素。据法医初步判断,杜致远因从高处摔落造成的颈骨断裂以及内脏上的致命伤痕几乎是同时造成的,相差无已。后经解剖配合最先进的仪器反复验证,最终判定他是先被利刃刺破脾脏、心房导致死亡,随后摔下山崖的。致命的凶器与你身上的伤口形状一致,所以你们肯定是被同一种或者同一类的武器所伤。但让人奇怪的是,从伤口的形状和力点来看,绝对不是普通甚至军用的匕首、砍刀和其它器械。法证反复对比,发现其形状倒有些像博物馆陈列的兵器,例如弓箭箭头和战刀。所以我们目前只能假设性的把罪犯目标锁定在一群有组织有规模的盗墓犯罪团伙上。他们长年走私古物明器,不管是真品还是赝品,手里都有可能持有造成这种伤口的武器。而且能把这些东西使用的这么熟练准确的,肯定是惯犯。杜致远的左脚脚裸处还有曾骨折被接合过的痕迹,手法很专业。看来这个团伙实力深不可测。加上你们出事的地方,的确是朝历朝代古都聚集的范围,盗墓、走私、造假相当猖獗。另外,还有一点杜致远与你最大的不同,就是穿着令人费解。你还穿着自己的衣服,而他几乎衣不敝体,大部分裸露在外,身上不知道裹着什么破烂,像棉又像纱,一碰全散了。后经法证收集反复对比验证,结果更令人匪夷所思,那些一碰就散的破烂居然的确是衣物,只不过至少有一千年的历史了!就像马王堆女尸身上的衣物一样,因为千年不见天日,一出土接触空气发生氧化瞬间就可以变成那样。这一点更加强了罪犯是盗墓贼的可能性。综合这些,我们只能推测你们可能是在途中遭遇车祸后,无意发现他们的窝点和犯罪行为,遭到囚禁、暴力对待甚至杀害!你跟杜致远在逃脱途中坠崖!除此之外,再无新线索!”   我问:“肇事车的车主找到了吗?那拖拉机司机当时也跟我们一起,为什么没有……”我脑中闪过那辆眩目的跑车,当时就曾经疑惑过。要不是突如其来的车祸,估计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还有拖拉机司机也跟我们在一起,为什么我们失踪,他却没有?   张局长仍然摇头:“当地警方已经彻底调查过那个拖拉机司机的供词,没问题!他的确是当地居民,碰巧遇见你们。车祸也让他昏迷了数小时,醒后不见你们,他负伤步行了近3个小时,才找到电话报了警。根据你和他的描述,那种车的确全球限量,只可惜没有一位车主是中国籍,至少国内没有购车记录,甚至查不到入境记录。我们已经向国际刑警寻求帮助了,还没得到回复。这些车主都是有社会地位的人,只凭你们俩的指证要查他们不容易啊!”   我叹了一口气,果然还是毫无进展。   “沈大夫,你的情况我们也清楚。”张局长反过来安慰我:“能捡回性命,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能配合的你已经尽力了,安心休养吧。放松后,也许反而能想起什么。你放心,这种跨省大案子,已经引起高度重视,我们两省警方已经联合全力追查,不会放松的。一定要将这帮穷凶极恶的罪犯抓捕,告慰亡灵,以正视听。还社会一个法纪公道!”   其实我心中一直有个很奇怪的感觉,他们说我失踪了三个月,可我总有一种阔别数年的睽违感。摸着曾经很熟悉的办公桌、医案册,桌上的一切,曾经我是那样的不喜欢,满怀委屈、不甘心,因为我一直觉得自己的岗位应该在手术台边。而现在面对这一切时竟是说不出的久违的亲切感。我唏嘘不已,到底发生什么,一再让我改变这么大?   “潘大夫在吗?我听说沈大夫回来了,怎么就你一个人?”门没关,但礼貌的敲门声仍然轻轻响了两下,同时伴着一道故作天真神秘的女声从门外传来,一张娟美秀丽的脸庞向内探头探脑。   我故作严肃道:“潘大夫休息,今天是沈大夫主场。我的地盘我做主。”   肖莉崩不住笑了出来,拎着原本藏在身后的果蓝,放在我桌前。   “大伙儿知道你今天复职,但周一特别忙走不开,就合伙出钱买了这个大果蓝,派我亲自送来,让你慢慢享用。怎么样,不错吧?”   “你们太客气了,住院的时候不是来探望过了吗?还破费什么?八成又是你的主意!”我拿出她最爱吃的火龙果丢过去。   她毫不客气地剥皮往嘴里送,一边还不停对我说:“话不能这么说,毕竟你大劫归来,值得庆贺。”   我真诚地对她说:“莉莉,还没恭喜你新婚之喜。我祝你跟吕医生举案齐眉、白头偕老!抱歉没能参加你们的婚礼,要想什么礼物,我补送给你。”   肖莉一边摆手,一边将火龙果并作几口全部送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嘟嘟囔囔道:“不用,老同学了,还讲这个就见外了。”   我不这么认为:“就是老同学,结婚这么大的事,我都没去,才不好意思。这礼不能免!”   肖莉擦擦嘴,又取水把手洗干净。她无比郑重对我说:“要说是我不好意思才对。你差点连命都没了,我一点忙没帮上,还顾着自己结婚。是我对不住你。”   “打住,”我失笑:“你结婚怎么会对不住我?可别告诉我,你一直都在暗恋我。否则我出我的差,途中遇到意外,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去你的,”肖莉夸张道:“老娘的粉丝向来不比何安妮的少。这次一结婚不知道粉碎了多少心。你这个没良心的,就是担心你,我连蜜月都没去,你还打趣我。”   “那还不赶紧去?我都没事了。”我道:“吕医生也在咱们院,别让他整天提心吊胆的以为你还有什么想法。也别让我再为莫须有的事情背黑锅了!”我指的是以前跟宋文扬的流言,她也知道。   谁知她不但不理会,反而突然脸色一转,又摆出一副神秘兮兮的鬼祟模样,凑了过来。我没好气地望着她,不知道她又要干什么。   她说:“你放心,从现在开始,绝对不会再有人传你的作风流言了!兰陵,我真没想到你这么保守啊!啧,啧,啧,都什么时代了,你都快三十了,居然还是……还是……”   顿时我明白她要说什么了,脸腾地一下发烫;“你怎么知道的?”   “拜托!虽然我们不是法医,但说到底法医也是医生,大家都是师姐师妹,见面三分亲!出了这么大的事,法医法证肯定要详细检查,还要活体取证。人家师姐说了,再三证实你不但没有受到侵犯,而且……而且是纯天然……嘿嘿……没有一丝人工假造的成分,嘿嘿……现在全院都知道了,咱们沈兰陵大夫好纯情哦!嘿……嘿……”   肖莉邪恶地傻笑着,在这种时代,这种事情只会被她这种人取笑。我忍不住随手拿起一本资料,向碍眼的大笑容拍去:“看你那三八样,我真不知道外面那些人怎么会瞎了眼把你当女神!”   肖莉跳开,还是止不住地笑。   我又拿一本书向她丢去,被她接住:“大学期间,我就发现你每天不是教学室就是图书馆,顾不上恋爱。没想到这都工作几年了,你还早我一年毕业到这里,居然还保持着以前的尼姑生活啊?要知道现在的女孩子中学可就开苞了!难道你真的……对宋文扬一条心,即便他选择了何安妮,你仍然痴心不改?看不上别的男人?”   “瞧瞧你说的什么混话?还有一点淑女该有的矜持?小心我缝了你的嘴。”我哭笑不得,跳起来追打她:“看来有机会我得找吕医生好好聊聊你的辉煌战绩了!我是资质愚鲁,天天看书查资料都来不及,哪像你?男朋友换个不停还能顺利毕业。直到现在还能随时招惹一票少男芳心。我就不信吕医生还敢放任你这么自由!最好拿绳子把你天天索在身边。”   “他不敢,”肖莉笑着绕着桌子不停躲闪,“能娶到我,他走大运了。答应我的事要敢有一件违背,我随时休了他!不得有异议。”   打闹了一会儿,我明显感觉气促胸闷,果然大不如从前。微微粗喘着坐下,调整气息。肖莉没发现我的不妥,坐回对面,收起玩笑,道:“其实这也是好事,说明还有一线希望。就因为这项检查结果,连何院长都抱着一线希望,说不定何安妮没有受到伤害!否则人早崩溃了。”   提到何安妮,没来由的一沉,我幽幽道:“这能说明什么?别忘了,我没何安妮漂亮,也许正是因为这样,才让我逃过一劫呢?不过……有希望总比没希望好。”   “谁说的?何安妮是不丑,但传言夸大了,多靠打扮,身价抬出来的。卸了装,不一定有你耐看!有空跟我一起多逛逛街,别整天不是埋头在这里,就是藏在窝里不见人。”   “谢谢你这么看得起我啊。”我叹道:“只可惜,愧无倾城色,再怎么打扮也就这样了。”   肖莉迟疑道:“兰陵,我不止一次发现你这次回来后,说话跟以前不同了。好像……好像文雅了,有的时候还有点……有点……之乎者也的味道,这也是创伤后遗症吗?很奇怪啊。”   我微微一惊,有吗?那又能说明什么呢?   “我一向都这么知性,比你有内涵,今天才发现吗?”我故作轻松调侃道。   “得了吧,别吹!咱俩的大学语文都是同一个老头教出来的,别五十步笑一百步了。不过看你还能说笑,我就放心了!你们六个人出去,就两个回来,还一死一伤。你转回来那天,我也去接机的。你躺在单架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毫无生机,整个人瘦到脱形,可把我吓坏了。”   虽然肖莉平时总爱说说笑笑,没个正劲,但我知道她是真心拿我当朋友。她是我大学的校友,比我低一届,我平时忙于学业,没什么朋友,与她相识后特别投缘。   我问:“有没有参加杜老的追悼会?”   肖莉点头:“就在我结婚后第二个月,公安局才让家属领回遗体。院里出面办了葬事,杜老走得还算风光体面。”   “把他的墓址告诉我,毕竟一同患难过。应该去看看他!”   肖莉起身:“好,我也该回去了。一会儿查到发你手机上!对了,你这儿真的就你一个人啊?老潘不在,连个护士都没有?”   我失笑:“这儿需要什么护士,纯操作机械,一个人就能搞定。为了轮班方便休息,院里安排了两位医生在这里,很不错了。”   “也对,事儿还是自己做省心。我那儿刚分来的护士真不如柳萱机灵,就跟个算盘珠一样,你不拔她就不动,而且还得费力地拔。有那个时间,我自己全搞定了。”   突然提到柳萱,我又是一惊,一股莫名的说不上来的繁杂情绪直冲脑门,人也跟着激动地微微发抖。为什么会这样?就像几个人中,每次提及沈洁我最没感觉。我忍不住抚上额头。   “兰陵,你怎么了?”肖莉惊呼,“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她抚上我的额头,温度正常,疑惑道:“是不是什么地方的伤口没好利索?我马上带去你找罗教授!”   我急忙恢复笑颜:“哪有?只是刚刚好像闪过一些片段,但还是什么也想不起来。我没事。你赶紧回去吧,否则主任和病患就要闹到我这里来了。我可不想复职第一天就背个处分。还有这些都给你,我现在不宜多吃湿热的热代水果,便宜你了。拿上,赶紧回你的地盘。”说着,我顺势将她向外让。   肖莉捧着水果,仍然不太放心:“真的没事?这儿是医院,要是你藏着不说在这里出了事,不管是你还是院里,脸都丢大了。不用跟我客气,我不介意牺牲工作时间陪你走一趟的。”   “拉倒吧。你别想拿我当借口不干活。我也是医生,有事没事自己不知道啊!”   “对了,咱们药房刚到了一批不错的阿胶,我买了二斤,留着给你补身,刚刚忘了拿,不如下午给你送给过来?”   “我要吃什么自己会买。你留着自己补补吧。你们也该打算要宝宝了吧?记得让我当干妈啊!”   “行,那宝贝我就先走了,记得想我啊!I miss you!”最后还风骚地向我抛了个媚眼,一边反着身子退出去。果然,兴过了头,我刚要提醒她,她已经撞上别人。   “谁啊?没看见……”她火大地一转身,看清来人,立即噤声,规规矩矩站的笔直,谦恭喊一句:“院长!”   我微微一探头,何川航正站在门外。从未光临过这里的院长大人在我复职第一天出现了,很难让我不再次联想到何安妮。   印象中的意气风发早就不复在,头发花白了不少,痛失爱女,看来这一年半载他过的也很郁卒,疲惫不堪到没在意肖莉的举动。这要换了以往,肖莉至少得写一份深刻的检查,同时顶头的主任也要受到牵连责备。如今他只是淡淡对肖莉说:“我来找沈大夫谈些事情。”   我跟肖莉同时都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肖莉急忙让开道,做了个僵硬的“请”的手势。她站在何院长的身后,手忙脚乱地向我直比划,无非是让我自己小心,她先撤了。然后,嗖的一声,不见踪影。   我不认为自己重要到可以让院里一把手的领导亲自来恭喜复职。我能体恤一个父亲的心态,那种失去亲人的痛苦,绝望与希望间的反复挣扎,才是最磨人心肠的。所以我才在身体不适宜的情况下,仍然接受了多次睡眠治疗,能说的我也都交待了。那他今天特意来找我还想谈什么呢?   ☆、第 44 章   ……兰陵……兰陵……兰陵……你在哪里……   ……你说过不会丢下我……   伤心欲绝的哭喊久久不散。   你是谁?为什么感觉这么熟悉…这么亲密…你是……   兰陵,你骗人……我好想你……肃……   我一下翻坐起来,又是满脑门的汗。周遭一片漆黑,天还没亮。我抚着胸口,心痛的感觉依旧存在,那么真实强烈。为什么总在梦中人的名字呼之欲出的时候惊醒?   自打苏醒以来,耳畔时常响起同一个声音,不停喊着我的名字,那么悲伤!   什么人让我这么刻骨铭心?那三个月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连催眠都一无所获,那发自灵魂的呼唤,却总在午夜梦回时分不断出现,苦苦纠缠,让我心颤不已?   也许正是为了这份魂牵梦绕的眷念,让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何川航的请求。   想起白天他突然出现在我办公室,肖莉离开后,我就不断猜测他找我能有什么事?   三年前的一场肿瘤切除手术,我作为院里的新人协助一位经验丰富的专家教授进入手术室,临床学习。谁知主刀医生关键时刻发生失误,分离肿瘤时划过了一厘米,不慎损伤脊髓,导致病患单肢瘫痪。此事引起病人家属极大不满,因为之前确诊病患的肿瘤是良性的,这个手术风险不高,没想到最终导致病患终生残疾,很快被定性为医疗事故。   一般出了这种事,基本上主刀医生的前途是没了,本来那位老专家就快荣休了,惋惜但也无可奈何,医院也会因此蒙受不少非议。   但我再也没想到,院里为了保全那位老专家的声誉,同时把对医院的不良影响减到最低,竟然决定把这个错误推给我。要我公开道歉并承认是我主刀,那位老专家从旁指导,一不留神来不及阻止才发生的意外。开什么玩笑,我当然不同意。   我记得那天同样也是何川航亲自找我谈话。我们也是这么面对面地坐着,只是地点是在他宽敞明亮的院长办公室。   当年的他何等意气风发、沉稳睿智,强势地告诉我只有接受这个决定才是对所有人包括我在内最好的办法,“小沈,你是新人,不知道经营一家大医院的艰难之处。我们每天面对不同的病患,还有社会监督,最需要的就是公众的信任。新医生犯错,相较老医生,大家比较容易宽恕。陈教授还有一个月就要退休了,如果临走背上这个包袱,原本离休该享受的所有专家级待遇都会丧失不说,他一辈子的清誉就毁于一旦。自出事以来,他一直内疚不已,整个人颓废不振,思想包袱极重,我们怕他受不了这个打击啊!而且医院也承担不起老专家犯错的后果,太严重了。所以院领导反复商量,希望你能主动担起这个责任,为医院解决困难。当然我们是不会忘记你的付出。虽然对外会宣称让你离职,实际上只是内部调动岗位。我们向你保证,你将是我们医院最稳定的、有正式编制的医生,直到你退职或者自愿离职。原本该享受的外科医师待遇一样不少,还会根据相关规定逐年调整。”   这番话说的入情入理,打动人心。我当时压制不住地震惊:“院长我没听错吧?陈老和医院的声誉重要,难道我的前途就该这么毁了?这是医疗事故啊!当时我也曾经提醒过陈老,那样下刀是否不妥?但他自信自己的经验,坚持自己的方法,所以一切结果他应该自行承担,每个人都应该为自己的言行负责任。你们有没有想过,我要背上这事,以后也不会再有人请我治病了,以前所学全都白费!如果是我的错,我无话可说。可不是啊,你们怎么能理所当然地把黑锅推给我呢?其它事情可以商量,我也愿意尽力帮助陈老,唯独这事不行!”   何川航不急也不恼,好像我的反应尽在他意料之中。他冷静地看着我,不慌不忙,幽幽说道:“小沈,你这么辛苦念医大,说到底也是为了一份众人仰望的工作和前途,提高生活层次。这件事要你承担的确是很无辜,可你有没有从另外一个角度想想呢?你因此可以提前得到医院认可,得到我们所有院领导的认可,确保你的终生编制,稳定上升的待遇和福利。这是多少医生盼不到的?每年医科大学有多少毕业生?多少人中才有一个能得到这种机遇?你还年轻,千万不要意气用事。从这里甩手出去简单,可以后怎么办?既然院里一致通过这个办法,那么全院上下都会口径一致,不管你怎么否认辩解,你只是一个人一张嘴。在外人心中你就是个有错的医生。一个从三甲大医院因为医疗事故影响而离开的医生,还有哪个医院敢用?你在这行毫无根基,哪个病人敢信你的医术?之前所学的一切照样白费!其实说到底,我们提出的方法,也充分考虑到了你的前途啊!”   我当场就懵了,心里大喊:“我学医不仅仅是为了一个高收入的工作,我想治病救人啊!”可在这种场合,面对这种人,说了他也不会信,只会以为是我谈判的筹码。连我自己都会觉得矫情。他们早就安排好一切,挖好陷井,让我跳,还算准了我不得不跳。   是的,他算准了!我辗转反侧了三天,不眠不休,反复权衡。爸爸走的早,妈妈顾不上我,痛苦彷徨之际,想找有好感的宋文扬聊一聊倾诉的时候,又发现他跟何安妮好上了。将来他就是何川航的女婿,他们才是一家人!无依无靠,绝望之中,我不得不向现实低了头,当了片子医生。   我心中怎能不恨不怨?我怨他们无情,怨现实的残酷,同时又恨自己不争气,终究没本事啊。所以从那以后,我尽一切可能避免与相关人等接触,尤其何川航。众人迎合院长时,我总是躲的远远的。   没想到三年后的今天,我们再一次这样面对面了。   此情此景,何似当年?但不论我还是他都不复当年的心境。我也没想到自己居然可以如此平静地面对他。心中的幽怨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深深同情,仿佛坐在我对面的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院长,只是一个一心记挂女儿到身心俱伤的孤独老人。不但头发花白了许多,而且面容憔悴,说话迟疑,连走起路来都显几分老态龙钟。   突然脑海深处又隐隐约约传来断断续续的只言片语,“照顾爸爸……”“伤心……他不容易……”就像之前住院期间,一有人提到何川航、何安妮,也会闪过这些莫名的断句。   我轻轻甩了甩头,声音又不复存在。那声音的主人会是何安妮吗?她怎么会对我说出那样的话?我跟她不熟,如果能说出那样的话,情况不妙啊!还有其他人呢?   “小沈?你是不是不舒服?脸色很差,要不要让老罗赶紧来看看?”何川航能说出这样的问候,让我难以想像。   我急忙摇头:“没什么,没什么?院长找我是有什么工作安排吗?”说到底,我跟他没什么私交,就不必故作亲切了。   何川航有些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小沈,想想以前那件事,院里是有做的不对的地方,让你受了委屈。这次也是因为院里的安排,让你们受到这么大的伤害。我们……我觉得以你的能力和表现,完全可以胜任外科职务和手术任务,所以我会跟院领导们商议,重新考虑调你回原岗位。只不过还需要考虑再观察一段时间,毕竟你才复职……”   我默默看着他等下文。我的表现?这三年来没进入一次手术室,能有什么表现?经过几年的职场生涯,我绝不相信因为一场意外灾难,就能让他们改变初衷,推翻决定?那怎么向公众、向当年的病患和家属交待?难道还让陈教授重新回来承认错误、承担责任?   “……所以能不能再努力一次,配合警方寻找失踪的人?只要找到他们,哪怕有新线索,也算大功一件。我有理由说服所有人,保证让你恢复原职!三年后我还会亲自推荐你参加主任级考评。”他终于说出目的。   我的心反而安定了,“院长,您也应该知道,就这个案子,能做的我都做了啊?还要怎么帮?”   “我知道,你尽力了,你自己也受伤不轻……”何川航有些嚅嚅道,可能他也没想到有一天会来央求自己曾不屑一顾可以随时牺牲的小医生。   “我跟张局长商量过,眼下只有重回案发现场,才最有可能刺激你想起什么?哪怕只有片段也是很大帮助。虽然当地警方该查的都查了,但你苏醒的时候已经回来了。我想……会不会有什么线索遗漏,毕竟你才是当事人……”何川航终于崩不住,求道:“沈大夫,安妮生死未卜,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她不能有事。你帮帮她,帮帮我!我想来想去,只有让你亲临现场这一个方法还可能有用。来回只要20天,现在只等你首肯,张局长就联络山西省安公厅,联合行动,院里也会全力保障你的安全和需求。只要能找回安妮,我什么都不在乎。沈大夫,你一定帮帮忙,只要找回安妮,我一定让你调回原来的岗位……”   “不用了,但我同意。”   “……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好,逼你背黑锅,但安妮是无辜的,还有四条人命啊,你就再试一次吧   ……”何川航只顾自己唠叨,一心认定我不会同意,那还来找我干什么?   我叹了口气,大声重复:“院长,我说我同意您的建议。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何川航愣了,“你答应了?真的?”   的确,于公于私,他的要求有些无理,我完全可以拒绝。我已经尽到自己的义务。而且出于对受害人的保护,也应当尽量避免其接触可能与受害经历有关的事物,防止精神再次受到刺激,造成二次伤害,更别说重回案发现场、重组案情了。   但正是自己心中那份难舍的牵挂,让我冲破一切恐惧,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我点头确认:“这件事我也想搞清楚。只要你们能保障我的安全,我愿意配合。至于工作,你不必拿前途来换。我的身体状况,至少两年内不能负担前线工作。所以院长,既然决定要去,就抓紧时间安排吧,早一天,希望也多一点!”   消息很快在院里传开,大家都知道我十天后又要出发去山西出事的地方,而且这次由何院长亲自带队。于是纷纷跑来看我,关切之余,把各自珍藏的“宝贝”都奉献出来。   “小沈,这几盒阿莫西林收好,你知道怎么用。还有我珍藏的二盒顶级参片,给你一路补补气,顺便也给院长泡几片啊!”   “谢谢赵医生。”我收下了。   “沈大夫,山上不安全,肯定有毒蛇、毒虫之类的有毒生物,蛇毒血清给你,以防万一!”   “不用了,不用了,钱医生。我自己也有准备蛇毒血清。”   “哎呀,你就别推了。我知道你那血清是院里药房库存的,最多只能防防蝮蛇,而且早过期了。我这个可不一样,美国进口的,连非洲眼镜蛇的毒都能治愈,一般的毒虫更不在话下。你还年轻,但院长年纪大了,万一遇上意外,被个小毒虫咬一口,扛不住的。赶紧收好。”   “哦,那谢谢钱医生。”我从善如流接下。   “兰陵,我这里有些抗敏药和五支平喘止咳的喉喷,全是德国进口,特效,特意送你的。山上风大!”   “孙医生,我没有哮喘和支气管炎啊!而且20天也用不了这么多啊。”   “谁说的,你这次伤的这么重,心肺功能大不如从前,气管也弱了,难保不会犯病。山里气候多变,又有多类植物花粉传播,就算你年轻不受影响,上了年纪的人可难说了,对吧?”   顿时,我明白了,与孙医生相视一笑。   “小沈,你这次全身骨头差不多都摔折了。虽然现在都接合好了,但难保阴雨天会全身疼痛。给你两箱风湿骨痛贴,药厂最新研发的产品,一贴见效。”   “李医生,这太客气了,两盒就够了。这么多用不完。”   “你别跟我客气才对。都拿着,这次不止你一个去,他们谁有病都可以贴。咱们院内流通的可比外面市场上的管用多了。最重要是能保护你的安全,别在关键时刻犯病。另外,院长的腰和右踝骨不太好,也非常适合使用的。”   “哦,那我就却之不恭了。我代大家谢谢李医生的体贴。”   ……   “沈大夫,这一箱硝酸甘油片收下。”我晕,我又没有心脏病,三个月的量我也无法消受啊。不用问,肯定又要说,我这次心房受损,以防万一。明白,收下了。   ……   “这个我绝不能要,谢大夫,你懂的,用得上这药的人,也不能出门了。”   谁知谢大夫,一脸严肃正义言辞:“收着,出门在外就怕意外,就算用不着,拿出来看看,也安心啊!”哦,明白了,我又收下。   ……   “王主任,这药肯定用不上,现在国内除了云贵那边几个偏远山村有病例,这种病早就绝种了啊?”   “哎哟,谁说的啊?这可不是天花哎,没有任何官方申明灭绝了,只是少了,不代表没有。我听说不少穷困地区时常爆出疑似呢。国家为了防止恐惶,新闻才没有报道。你们去的那个地方,可穷了呢!万一中招了,你年轻有抵抗力,院长上了岁数,吃不消的唉。拿着,拿着,小女生年轻不懂事。我这是为你好!”我低头虚心接受。   ……   “小沈啊,这是我们科室的一点心意。你大病初愈,又要不辞劳苦与院长去案发地。那旮旯穷啊,治安差啊,要啥啥没有,赶紧收下吧。”周明泉一挥手,居然他们整个科室的人抬着两个箱子进来了。我傻眼,越来越离谱了。我们是去寻人不是巡诊,所以一共就三个人,何川航、我另外带上一个身强力壮的男护工。   我把周明泉拉到一旁,小声问道:“周主任,最近何院长是不是身体出了问题了特别是心肺,还有血压也不太好?”   周明泉故作神秘:“可不是吗?千金出事,院长一激动就晕过去,突发性心绞痛。后来看到你们那样……就更别提了。加上平常操劳,两次体检,都显示心肺功能和血压不太好,还有一些年纪大老人常见的病痛,全都爆发了。所以这次出门,你多关照点,要充分表达我们科室的心意!将来有什么需要我们效劳的,尽管开口。”哦,原来如此,那就难怪了。我心领神会,向他笑笑。   整整一周七天,访客络绎不绝,比起我住院期间来探望的人数多出几倍。原本我这里门可罗雀,这下门槛差点被踏平了。连护士组都送来五箱板蓝根和感冒冲剂以示慰问。东西堆的快没地方落脚了。连潘医生都感叹来医院这么多年,没见过这么壮观的场面。   最后等到各科室的慰问接近尾声时,肖莉终于出现了,我奇怪她之前怎么没来凑热闹?   她脸色不太好,一进门就质问:“你是不是有病啊?都折腾成什么样了,还去?再出点意外,你还让不让人过了?赶紧去跟姓何的说,你不去了……呕,呕……”话没说完,她直奔洗手池干呕。   “哟,这是怎么了?”我虽担心,但肯定她不会有什么大事:“事物中毒?你放心,来两粒特效解毒丸,保证药到病除。如今咱这儿可比药房了,不但品种齐全,而且档次只高不低,不管你有什么病,都不用发愁了。”   肖莉擦擦嘴,白了我一眼:“都什么时候了,还笑得出来?你自己什么情况不清楚啊,还跑去那破地方找死啊?你不会真的以为面子大到让全医院都给你送礼吧?你知不知道,马上院里有一批中高层要退休离职,人事大变动?他们摆明是想巴结姓何的,怕太明显给人说闲话,才从你这里找借口下手的。”   我淡淡笑道:“那又怎么样?毕竟全是我的了,至于给不给院长用,我说了算,他们管不着!你知不知道,这些药多贵?光这一支阿瓦斯丁就要5000多。还有……”我压低声音指着一个箱子说:“周明泉把他的镇山之宝便携式除颤器都奉献给我了,生怕咱院长倒在半路呢。不说别的,光是这份用心,我都感动啊。以前这些东西只能看看,现在全是我的了,我发了,天大的好事啊!他们说的对,就算用不着,拿出来看看也心安,我现在就无比心安!”   “阿瓦斯丁?”肖莉接了过去一看:“你有癌症?”   “呸,呸,呸,”我道:“我哪知道谁有癌症?反正人家要给,不收就是不给面子,人家还不高兴呢。所以何乐而不为呢?”   “真舍得下血本啊!乖乖,这些治疗心脏疾病类的药,还有降压药,都是进口的,不便宜啊。一边嘛,反复强调要保护病人隐私。一边嘛,这姓何的一体检,全知道他哪儿欠佳了。”肖莉一边查看我的“库存”,一边不屑地调侃。   我叹道:“谁说不是呢?但他们也算用心良苦,煞费苦心了,花了这么大心血,都只求露个脸。只可惜他们忘了医院跟别的地方不同,越好的东西只能说明病的越重才能用得上。你猜何川航要是知道他们的心意后,会有什么反应?再说了,他现在一心只想找回女儿,其它事情根本无心留意。”   肖莉不理会我的冷笑话,板着脸担忧道:“兰陵,别管他们。还是听我的,不要去了。这两天我心神不宁的,总觉得你这趟出去又要出点什么事。”   我笑了:“你不是不相信直觉吗?心里不安,怎么前两天不来找我?”   肖莉顿时来了火气:“你以为我不想吗?一听到这个消息,我第一时间就想来问问你是不是脑袋还没治好?谁知一急,双眼发黑,头昏站立不稳。一检查,怀孕三周,状态不是太好。要不是吕竣硬摁着不让我激动,我早就冲过来,把这些东西全扔回去,个个居心不良。”   我惊喜道:“你有宝宝了?”   肖莉有些不甘心的点头:“来的真不是时候,否则就算阻止不了你去,我也要跟你一起去。现在哪儿都走不了,姓吕的说,要是我敢乱来,就离婚!”   我失笑:“他那是关心你!我也不同意你去,虽然你比我小一岁,但算起来也是高龄产妇了,才会出现诸多不良反应,应当好好保重。”   “我受不了你了。你不觉得自己说话越来越酸吗?文邹邹的。现在一提跟酸有关的东西,我就想吐。我也是医生,当然知道自己的情况,所以不会乱来。你呢?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啊?”   我无奈笑道:“什么虎山,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你还说我说话酸,你就会乱比喻。这次跟上次不同,这次是有备而去,两地警方都在关注,不会出事的,大半月就回来了。莉莉,你也要当妈妈了,为人父母对孩子的牵挂你应该最清楚。何川航再怎么不厚道,但他对何安妮总是血脉相连,隔不断思念和伤心。还有其他人,生死未卜,亲人能不伤心?于情于理,我都该去一趟的,帮别人也是帮自己。我也不想一直这样。安心等我回来,我亲自照顾你的胎。对了,你不是留了阿胶吗?别忘了给我,之前想你多补补身,现在孕妇不能吃,都便宜我吧。”   肖莉嗔道:“全给你,都给你!还有你要的那个医疗器械箱明天就到了。虽然不能说是最顶级的,但里面的配备,绝对专业级的。容量向来比我们一般的大2倍。我就搞不懂,去找人,你要医箱干什么?是不是你也觉得会发生什么事……”   “趁早打住,孕妇就喜欢胡思乱想。我是医生嘛,吃饭的家伙不在身边,总不安心。之前那个也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所以才要赶紧配一个,麻烦你了。”   “麻烦什么,对我们专业人士来讲,一点不难。这次这个,我特意强调了质量,保证让你在外安安心心!”   “我就知道你对我好,全院人都赶不上你。”我由衷道。   ☆、第 45 章   送走了肖莉,我想给老妈打个电话。但一想她的反应,百分百跟肖莉一样,不同意!高考这些天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算了,既然决定了,还是少让她操点心吧。反正很快就回来了。我把手机放回包里。   思前想后,我抽空又去找了趟公安局。   张局长以为我还有什么顾虑,再三保证没问题让我放心。他还说:“沈大夫,我们都知道这次难为你了。不过你们院长也不容易,虽然事业有成,但孤独一生,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还下落不明。也难怪他一直不肯放弃,三天两头找我,不断出钱出力关注进展。原来我还怕你不愿意,大多受害人都不愿重回现场勾起痛苦的经历回忆。没想到你这么勇敢!”   我苦笑:“都失忆了,哪来的什么痛苦回忆?我也是想解开心中的谜团,尽快把同事救回来!其实今天我来,就是想问您要点装备,保命!”   张局长一愣,我解释:“您也知道这一路有危险,我已经吃了不少苦,难免心里不安。虽然你们有周密的保护计划,但就怕万一遇上什么突发状况顾不上我,求人不如求己……我的意思您明白吧?就是再周密的措施保不了所有意外,所以……能不能也给我配备些武器。比如……来把枪?”我见张局长嘴角一抖,急忙道:“警棍也行,还有什么催泪瓦斯之类的……都行,至少防弹衣给我发一套吧?”   张局长忍不住笑了:“沈大夫真是想像力丰富!电影看多了。在我国警用器械的管理配制非常严格。你既不是执法人员,又没在执行什么重大危险任务。此行主要目的是寻人找新线索,并无任何证据和迹象显示你会有生命危险。从你跟死者杜致远身上也没发现枪械类热化武器痕迹。因此……你是不能拥有这些武器的。而且没有经过专业培训,这些东西用不好,反而会害人害己。万一误伤了别人,你就从受害者变凶手了。我国法律明确规定了使用权限和使用人员的资格。这么说吧,即使是刘大队长他们也不能携带武器上机,只有先到山西省公安厅核实确认身份,才能由当地公安机关配发相关武器配合行动。一切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哦!”我有些失望。   张局长望着瘦弱的我,其实也挺同情:“放心吧,我们已经与山西省公安厅达成一致行动的意向,他们也很重视这起案子。一行六人,一死一伤,还有四个失踪,已被列为特大要案。他们会派专案小组最大限度配合你们工作。而我们这边,也会派出刘大队长跟两位优秀的刑警干员全程保护你们的安全。”   我道:“谢谢张局长费心了。”   “沈大夫,我知道这一路的遭遇,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也很不容易。你的心情我能体会。这样吧,我会强调刘队长特别关注你的安全之余,另外……我私人送你一样安全装备,既不违反国家规定,而且根据你之前所受的创伤,应该会很实用!”   “真的?那是什么?”我惊喜问道。   张局长神秘笑道:“明天我会派人送到你办公室,到时你就知道了!”   出发之日阳光明媚。最终行程跟计划的一样,院里还是我们三个,公安局刑侦大队刘队长带领两名刑警准时前来汇合。又是六个人,跟上次一样的人数。不知道此行,会有什么在等着我们?   “……小沈……你……这是要去反恐,顺便搬家吗?今天有三十几度啊!”何川航看着我身后两个超大的行李箱和六个大麻袋。我身上裹的密不透风,头上戴着刚刚刘队长代表刑警队赠送的没有标记的“锅盔”。他实在忍不住问道。   我无奈道:“院长,你也知道我多少会有些创伤性性后遗症,缺乏安全感。所以这次出门,行李不免多了些。加上各位同事和领导知道我大病初愈又要远行,都来表示深切的关怀和慰问,这些都是大伙们的心意,院长你看方便带上吗?” 我没说错,只是这些心意,不是给我的,当事人至今还一无所知。今天为我们六人送行的,远不止身后站着的代表,此刻不同楼层上、科室里,正通过阳台、透过玻璃盯着我们的医护,我粗略估计不下六十人。个个面带笑容,目光关切,可眼睛都亮着呢,要是我不小心卯了谁的“一点心意”,恐怕回来都要跟我没完。反正有四个现成的苦力,我乐得做个顺水人情。   “没问题,没问题,你觉得有必要就行!”冲着何安妮的面子,何川航这个时候对我肯定是“百依百顺”。我看着他那精致POLO箱,不禁感叹他们父女的品位还真一样,但这么小的箱子究竟能放什么?就像他们不明白我为什么每次要带很多东西出门一样。护工与三位刑警合力将大小包裹搬上车,在大家依依不舍的关怀欢送中,车子直奔机场。   跟上次一样,飞机直抵武宿机场,我们先到位于太原市的省公安厅报道。刘大队长交接了相关文件,完成必要的确认手续后,天已经黑了。   第二天,公安厅安排了专车,将我们送到运城市公安局。同时向当地公安局传达了厅里的确认指示。   两天后,我们跟随运城市公安局专案小组的五位刑警,正式展开搜索调查。   首先调查的地点是我跟杜老被发现的地方,按照案发的时间顺序,逆向追查,最后才是我们出车祸的地方。   我还是第一次来到我和杜老被发现的地方,老实说一点感觉都没有。   刑警们根据摔落的方向和角度,以及落地时的损伤程度,加上当日的天气和风向,判断出有可能的高度和范围。我们一边登山,一边见人就问。也无一人对我有印象。这一路并不是想像中的人迹罕至,虽然没法跟我们那儿比,但不少地方被开发成了景点,少量游客和当地兜售特产的小商贩还是有的。   何川航在一旁不停地问我有没有想起什么?见到一块奇形怪状的大石头问我有没有印象,见到一条冷僻陡峭的小路,也问我有没有感觉?……要不是体谅他爱女心切,我真的有点烦,太唠叨了。最后还是刘大队长有经验地提醒道,“何院长,咱们尽量保持安静,让沈大夫好好感受下有没有熟悉的痕迹。”   我暗自感激。心想如果凶犯敢大白天在这种地方把我们推下悬崖,也太明目张胆、有恃无恐了吧?更奇怪的是怎么会没有一个人发觉不对劲呢?还是凶犯真是势力大到只手遮天?   运城刑警小张说:“原来这里的确有不少从事文物倒卖、仿古造假的黑贩,自打出事后,周围稍大些的团伙基本上都被我们端了。多番审讯,他们坚称没见过沈大夫一行,也没收到相关的风声。他们不知道你们这事是谁干的。同时他们还提供了全市相关窝点。我们严打了三次,可依旧没人任何新线索。我们也奇怪,推测有没有可能是别处过省犯的案子?”   刘大队长冷静分析道:“从犯案手法上看,狠辣干炼,这伙人肯定不是新手。从凶器形状和死者身上的文物来看,这伙罪犯肯定不是小毛贼,是个大伙团。他们手上应该不止一件真品。一般有好货在手,通常直接出境或者黑市寻找买家,不太可能再过省到这里?一来危险,这里古墓聚集,你们看的紧,大型的黑市不会设在这里。二来这里不靠边境,不易出手啊。所以我觉得,罪犯肯定还匿藏在当地。否则他们扣着那么多人干什么?一来怕走漏风声,暴露地点。二来只能是在被抓逃离时,充当人质之用,多个保障。”   “对,对,对!”何川航急忙附和,做人质生命还有一线保障。   我们山上山下足足查了十天,一无所获。没办法,只得接着向我们出车祸的地点进发。一路上也无任何新线索。   为了完全还原当初车祸前的行程,就连半途载我们的拖拉机司机都被找了过来。   他一见我,掩饰不住的激动,操着还跟当时一模一样的方言,道:“沈医生,你们究竟去哪里了?车撞翻后,我醒来你们都不见了。当时我还气你们大城市来的没良心,丢下我不管自己走了。谁知打了电话报警,才知道你们都失踪了。他们还说你身受重伤,失忆了。你身体怎么样啊?”   “还行,还行,”我也有些激动。他的出现勾起我一年半前的回忆,他们一路上对拖拉机的新奇,何安妮和宋文扬调笑,杜老的不适。一路上说说笑笑,仿佛就在昨天。要不是我们,估计这司机也摊不上这事。   当晚,所有人特意在同一个县城宾馆留宿一晚,第二天一早出发,为的就是一切要跟当初一样。   我还记得当时我出门买水果,遇到卖玉的男孩。那块玉坠如今也下落不明。张局长说市面上没有那块玉的消息,黑市上也没什么风声,可能只是一般普通货色,价格不高才没有流转的必要。   一样的依维柯车,在当初抛锚的地方,足足等了三个小时,再以拖拉机的速度陆续前进,走走停停。熟悉的山林风景,熟悉的山路,一切依旧没有变化。当时我们说的每句话好像都历历在目,就是不知道之后发生什么事?对了,当时我还做了一个非常清晰却很怪异的梦。梦里有位银盔遮面的将军,在旷野中率领着他的将士,策马奔腾……但是……之后呢?……兰陵……兰陵……你快回来……   “小沈?”   “沈大夫,醒醒!”   有人叫我?   我一下惊醒,怎么又睡着了?一股说不清却很强烈的、遥远又亲切的感觉升起。   刘队长问:“沈大夫,是不是这些天太劳累了?”我尴尬回之一笑,随即又是一愣。这一幕又好像当年我被叫醒时,对何安妮的调侃也是这么笑的。   拖拉机司机:“沈大夫,马上就要到出车祸的地方了,俺记得不远了,才叫醒你的。”   我扯起嘴角:“各位不好意思,我受伤后体力不足,才会时常有这种反应。而且刚刚你们播放的古典音乐真的好优美动人,安静宁神,我才会不知不觉放松睡觉了!那曲子是不是这一代特有的秦筝啊?”   谁知听了我的话,全车一片哑然,他们面面相觑。   最后刘大队长说:“沈大夫,你是不是听错了?刚刚没人放音乐啊。严格说来,我们都在执行任务,是不允许放音乐的。再说,这警队的车,平时都是大老爷用的多,有几个懂的欣赏古典音乐的?”   “是啊,是啊,要放都是《自由飞翔》!”众人纷纷说道。   我震惊不已,刚刚耳畔明明响起悠扬的琴声,如流水涓涓,安魂宁魄,还隐隐透着思念的忧伤。我看着面前一张张粗犷的面孔,也对,个个都不像有古典艺术细胞的人!难道真是做梦?可我之前没听过这首曲子啊,是怎么入的梦?   我的彷徨落入何川航的眼中。我一转眼发现他正若有所思地盯着我,头皮有些发麻。他不确定又闪着希望问道:“小沈,是不是想到什么?”   我不好意思地摇摇头:“刚才我一直在想当初经过这里的时候,大家有说有笑,不知不觉就睡着了。但是……我记得不太清楚,好像……何医生说过……她想你!好像还说过什么……你因为她没有再婚,她不想你担心之类的。”我把“伤心”换成了“担心”,因为我突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如果真是何安妮对我说过那样的话,肯定凶多吉少了。   果然,何川航只听到这两句,已经忍不住泪如雨下,哪还有一点院长的威严?“是的,安妮妈妈走的早,当年我还年轻,不少人给我介绍对象,想让我再找一个伴。可安妮特别抗拒,那段时间她显得特别抑郁,整整三个月没说过话。我怕她出事,所以拒绝了所有人,专心照顾她。等到她大了,我只盼着她能有个好归宿,其它事情也都不重要了……”   在亲情面前,何川航跟个普通父亲没有两样。我安慰道:“院长,何医生也很爱你,你们是世界上最亲的人。你更要坚强些,她正等着你去解救呢!”   何川航抹去眼泪,不住点头。   “沈大夫,到了!”拖拉机司机大嗓门响起:“你看,俺记得就是这里,当初就是在这里你们让俺停的车。”   车缓缓停了下来。我扶着何川航下车。   应该是的,老实说,山里的景色都差不多,但对面的山道我特别有印象,那辆豪车趁着余辉,就是从对面飞驰而来。我点点头。何川航激动地四处大喊:“安妮,爸爸来了,你在哪里?”护工紧跟一旁。   “安妮,爸爸来救你了……”   “安妮,你应爸爸一声……”   “安妮,你在哪里……”   望着他孤寂的背景,我竟有一丝心酸,眼眶发红的冲动。要是我爸爸还在,肯定也会这么紧张我。何安妮,你要听见的话,就赶紧出来吧,给点提示也好!   我也跟着大声喊道:“何医生……宋医生……柳萱……沈洁……”   除了回声,无人应答。刑警们抓紧时间四下查探。一天下来,又是空手而回。   最后十天也很快过去。有嫌疑的地方反复查过了,曾踏足的地方也都翻了个遍,还是一无所获。最后一天,何川航终于支持不住病倒了。我们能理解他的不甘心和绝望,但也没办法。他不顾病体,苦苦哀求大家不要放弃,再多的费用他也愿意出。   大家都于心不忍,于是左请示右汇报,最后得到的批复是:等他病情稳定后,再延长20天的搜寻,这已是极限。20天后再无线索也要结束,将我们送返。原本五个刑警,由于另有安排,只能留下一个。这不打紧,关键是何川航一步也不愿挪,连去市里大医院看病都不肯,生怕来回耽误时间,错过什么重要线索,每天就在山脚下廉价的宾馆里躺着。   哎,幸好,这不还有我吗?更重要的是准备充足,药品齐全,亏得院里一番心意,终于派上用场了。就让我大显身手,让他看看这三年冷藏了一位多好的医生!   何川航的病主要还是来自伤心忧郁。加上年纪大了,难免各个器官有所衰退,一个刺激支持不住就倒了,感冒诱发肺炎、支气管发炎,血压升高,心率也有失常的可能。   治疗的同时,我尽量自然地告诉他所用的药品是某某某的心意,可惜何川航根本听不进去,一心记挂着何安妮。他不断问我:“小沈,这两天有没有想起什么?那首乐曲有没有再听到?”   我无奈摇头。何川航眼睛又红了,这些天不知道垂了多少泪!   我有些心虚,其实自从到了这里后,那种心痛的熟悉感,越来越强烈。不但夜里,甚至白天,耳边都会想起呼唤。还有那莫名的琴声,也是以前没有的。如泣如诉,缓缓流淌在我心间。   我也觉得答案就在附近,可惜始终不得其法。所以想来想去没告诉何川航,省得到头来,让他更加伤心失望。   “小沈?沈大夫?”我回过神,望着何川航。   他叹了口气,“你又走神了。别瞒我了。自打到了这里的,你的样子就跟之前大不一样。是不是想到什么不方便说?我知道你怕我受不了,同时我也不能令你信任。但事到如今,你也看到了,我只想找到安妮,不会给你造成什么麻烦,你想到什么不妨直言,一定要说啊!”   我急忙安慰:“不是的,院长,你误会了。我没什么隐瞒的,只是……的确,到了这里以后,我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很熟悉,但还是怎么也想不起来是什么,所以我很彷徨。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果然,何川航又燃起希望,想了想,道:“你看如果就地催眠,会不会效果更好一点呢?”   我明白他的意思,点头:“可以试试。”   何川航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笑意:“好,我这就通知老姜,让他尽快过来。太谢谢你了,小沈。”   我苦笑着摇头,还是等有用再说谢吧。   十天后,何川航的病情一稳定,就迫不及待要求重新出发上山搜寻。他还告诉我,催眠专家姜志,十天后会抵达山上。他们是老朋友,一听情况,马上安排好手上一切,即刻回国,全力帮忙。   为了方便搜寻,他居然神通广大地托当地人在山上租了民宿,今天就把行李全部带上去。我脑中突然闪过几个与野兽搏斗的画面,狠狠打了个哆嗦。但看到他燃起希望,重新振作的样子,我也不忍心反对。只得悄悄问小张:“现在山里还有没有野兽了?”毕竟刑警也不是万能的。   小张让我放心:“早没了,别说狼,都羊都看不到几只。这的野生动物,早在十几年前铺路的时候都被圈光了。政府有意开发旅游景点,但面积实在太大了。光铺路就耗费不小,所以搁置了。近年,附近也有不少人家开始种地养殖,但野兽肯定不会有的。”   听他这么说,我想起那个拖拉机司机好像就住在半山腰,微微放心。但那种说不上来的危机感,还是很真实地围绕着我。   “碰”的一声巨响,我心一突,车子猛然刹停,众人措手不及,全都向前冲倒,小张刚刚跟我转身说话,一个没抓稳,摔出座位,呲牙咧嘴冲着司机要发火。   司机二话不说下车检查,不一会儿上来汇报,爆胎了,而且同时爆了两个轮胎。司机说没有两个备胎,已经通知总部重新派辆车出来了,大约三个小时后能到。   大伙相互安慰没事,我向外一看,恰好又到出车祸的地方。不安的感觉顿时又涌了上来。   刘队长见我脸色不佳,安慰道:“已经有车来了,绝不会发生上次的事。”   他们合力将满车的行李,拿下来,统一堆放在不远处路边一块平坦的石坡上,这样不会阻碍交通。   接近中午,大家就地解决了午餐后,照顾我是女人,让我就地照看行李。其他人继续搜寻工作。小张跟他们轮流,总会留一个刑警跟在我旁边负责我的安全。   小张说:“沈大夫,这么多天了,一点线索没有。连过路车都很少见到,要不你先休息一会儿?我会看着,没事的。”   我点点头,的确有些困觉了。我把锅盔盖在脸上,整个身子靠在大行李箱上,闭上眼睛。不一会儿,熟悉的琴声又涓涓传来,摒弃了外界的一切繁杂,内心特别平静。究竟谁在弹琴?这一刻我竟不想追究,只想沉浸其中。   突然身边的对讲机传来嘈杂声,不清晰的大声呼叫响起,竟让我有一丝美梦被打扰的恼怒。我摘下脸上的锅盔,看见小张正拿起别在腰间的对讲机说话。在这个地方,手机信号太差,有时整个搜索不到。所以刑警专门配备了专线对讲机,此刻看来信号也不是太好的样子。   “小张,何院长不小心跌倒摔伤,崴了脚,不能走路了,这儿是倾坡太陡太狭窄,我们两人不好搬,队长去了南边,一时过不来,你能不能过来搭把手?”   我们向东看去,果然看见小赵正不停挥手示意小张过去帮忙。不是吧?何川航又受伤了,那这行程又要耽误了,今晚肯定不能出在山上,药品再齐也不行啊。   我刚要起身,小张阻止:“沈医生,这种体力活还是我去吧,你好好休息,等我们把他抬过来你再治吧。只是留你一个人在这里会不会……”   话未说完,对讲机里的嘈杂声又传来,催促他快点。我急忙挥挥手,“去吧,去吧。就在那边,眼睛都能看得到,来回几分钟,能出什么事?这儿除了我们,连个鬼影子都没有。我在这儿看着行李,几分钟不碍事的。”   “好吧,沈大夫,我保证会用最快的速度赶回来。”说着小张大步奔了过去。我重新靠坐在行李箱上,感叹何川航这些天折腾的筋疲力尽,再找不到线索怎么办?算算那位催眠专家,后天就该到了。到时候真能有个结果?   “……兰陵……兰陵……兰陵……”清晰的呼唤声再次响起,好像就在身边离我不远。这次绝不是做梦,我精神好的很。一个激灵站起来我,四下跳望,到底谁在喊我?呼之欲出。谁?你是谁?我不禁大声喊道。   突然脚下一个晃动,我站不稳栽倒在地,发生什么事了?地震?不应该啊,吕梁山脉不在地震带上啊,早在当初第一次来前,我就做过功课了。我看向不远处的抛锚汽车,停的稳稳的啊,无一丝异样啊。   突然又是一阵剧烈晃动,行李剧烈翻动,肯定不是幻觉,到底出什么事了?   “来人啊,”惊慌中我大声呼叫:“出事了!”   话音未落,下一刻,无数土石块、小树丛从高处落下,地面剧烈抖动。我只得趴在地上,不敢乱动。小张冲了过来,其他两人扶着何院长跟在后面,刘大队长带人从南边跑过来,所有人都往我这边赶。   “救命啊!”我向他们伸出手,大声喊道。   “兰陵……兰陵……兰陵……快回来”呼唤又在耳边响起。丫的,你到底是谁,索命的冤魂吗?   “山崩了!我住在山上几十年也没有发生过啊!”拖拉机司机喊道。可我看他们都好好站在那边啊,为什么就我这儿崩了啊?   刘大队长喊道:“沈医生不要动,我们会想办法救你。可能是局部山体塌方。不要害怕。”   我一听,顿时心凉了一截,遇上这种事,十个有九个跑不掉。是不是又有谁又在违反国家法令,私自挖矿,把山给挖空了?我怎么会这么衰?   约五米范围内的地面开始出现裂缝,我明显感觉到地面在下沉。后面就是悬崖啊,“救命啊”我拼尽全力叫道。   刑警们一个个设法想冲过来,都被高处落下的碎石,和我这边的地面抖动所阻。紧急之中,刘大队长想到办法,跑上抛锚的车,取了一根长绳,打了绳圈,向我抛来。“沈医生,抓住绳子,我们拉你过来。”   扔了三次,终于被我一把拉住。同时一道白光闪过,此景此情为什么也似曾相识?   “兰陵,我拉你上来”   “不要啊,肃肃,危险!回去!”   ……   “我的箱子里有九转还魂丹,可以救命,你去拿来,我不相信别人。”   “好,兰陵等我。”   “兰陵,你骗人。”   ……   “我没有名字,肃肃是兰陵给的。”   “兰陵说过不会丢下肃肃……”   ……   “啊……啊……啊……”我尖叫着一手抱紧脑袋,记忆像潮水般涌来,我的头像乍开一般剧痛。   “肃肃!”我大声叫道。   “沈大夫,你怎么了……听不清,出来再说,你抓紧绳子不能放啊!”刘大队长在圈外喊着,所有人都拉紧了绳子的另一头,把我一寸一寸往外拉。我却沉浸在一下恢复的记忆中,难以自拔,我怎么能把肃肃忘了?韦孝宽、高欢、高澄、高洋一干人等在我脑海浮现,这么奇异的事情确确实实地发生在了我们身上,我怎么能忘?还有何安妮、柳萱和宋文扬的遭遇我都想起来了。我怎么可以忘记肃肃!他是我最重要的人啊!   地面开始塌陷,越来越快,高处飞来无处石块,终于其中一块将绳子割断。我瞬间失重,与轰然坍塌山石地面向下坠去。耳边传来刑警、何川航和司机声嘶力竭地呐喊:“沈大夫”、“沈医生”“小沈”……   失去意识前,我不断叫着:“肃肃!肃肃……肃肃……”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知道我离开的这一年半他过的好不好?无数石头压在身上,天地一片黑暗。   …………   清晨,凉爽的微风拂面,吹走夏日的暑意,我在一片鸟语花香中醒来。身上同样覆盖着厚厚的杂草,我轻轻拔开坐了起来。所有的一切我都想起来了。   既然发生了山体坍塌,我都没死,那是不是代表又穿越了?天意弄人,是不是老天爷为了防止历史混乱,才让故意让我失去记忆?而我恢复记忆的时候,也是回来的时候?   何川航要是知道何安妮永远不会出现在他面前了,真的会没了生存的动力。想想他这些日子的奔忙,希望与绝望的挣扎,我想还是让他继续抱着希望继续等待吧。   我呆呆坐着,虽然之前有过一次穿越。但在经历了这一切的巨大变化后,仍然有些反应不过来。   突然,那熟悉的琴声又响起。这次我可以肯定不是幻觉,真真切切从远处传来。是肃肃吗?当年我们就是在这里相遇的,我也跟小霞说过,我会在最初的地方等他,一定是肃肃。我顾不得身上的伤口和疼痛,一下站了起来,一脚踢开挡在面前散落的行李,顺着琴声的方向狂奔而去,一边喊着:“肃肃!是不是肃肃啊?兰陵回来了!”   跑着跑着,琴声突然停了下来,我迟疑着放慢脚步。四处都是相同的树林,没了琴声的指引,我有些辨别不清方向。   不一会儿,琴声又再度响起,我又顺着琴声跑,一边喊:“肃肃,兰陵回来了,你在哪里?”   琴声又停。   一会儿又复。我就跟在断断续续的琴音中,越跑越近,琴声也越来越清晰。   最后我大喊一声:“肃肃,兰陵回来了!”冲至路前,终于看见一人抚琴的背影。!   琴声嘎然而止,抚琴人身体一僵,止不住微微发抖。   顿时惊喜被失望代替,虽然也是长长秀发披散于后,宽大的衣服,但身形明显是个成年人。不会是肃肃!   那为什么近一个月来她(他)的琴声会不断传入我耳中,最终牵引我来到此处?难道是因为距离不远,山里又空旷,所以琴声才会传的特别远?那我到底穿了没有?看他的宽大、长长的衣服,肯定不是现代打扮。不过也难保现代流行复古潮,穿汉服人,学古人呢?   不管怎么样,我认错了人,又打断了人家弹琴的雅兴,应该道歉:“对不起,我认错人了。我以为你是……我一个朋友,他叫肃肃。不知道有没有见过?”   只见那背影又是剧烈一震,并无回应。   我有些自讨没趣道:“不好意思,打扰了。那……您继续,我走了。”   那人缓缓侧身,我的嘴巴渐渐张大,到最后只能呆呆望着。   因为那人露出半张艳绝天下的脸庞。棱角分明,但同时又线条柔和,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唇溥艳红欲滴。凤眼迷离,向上微勾,滟光流转,动人又不失深沉,此刻正闪烁着迷茫不解,甚至有些不敢相信的光茫。   美啊,真是美!美的让我觉得自己的文学修养都上了几个层次,心中尽是赞美的词儿。不过自打有了上次认错肃肃性别的经验,我不敢贸然开口称呼,就这么痴痴地望着。   良久,美人终于轻启红唇,缓缓吐出四个字:“汝……将……奚……为?”      ☆、第 46 章   “汝将奚为?”   初遇肃肃的时候,他就是这样问我的。当时我没意识到穿越,所以理解岔了。这次绝对不会了,更不会再错认性别。   低沉磁性、富有穿透力的男性特有嗓音,配上倾国倾城的貌,已经有些矛盾,若再是个女子,那上帝的玩笑就开大了。不管怎么样,在古代,男子的地位总要高于女子。   我肯定他是个古人,我是真的又穿了!   “你……你好!我叫沈兰陵,是个医生……医工。远远听见你的琴声,以为这里有我要找的人,才跑过来……原来是误会,您请继续,我这就离开。”   那人缓缓站起来,我的头也跟着慢慢抬起来。跟我一个办公室的老潘,据称是最标准的一米八身高,我目测这位绝世美男应该更高。   他缓缓将目光转正看向我,我不由屏住呼吸,半张脸已经叫人移不开目光,整张面庞还不知怎的颠倒众生?肃肃的美是纯粹的小天使,让人割舍不下。而眼前这人的美艳中闪烁着几分妖异的魅惑,眼角眉梢尽是万种风情,让人沉醉,欲罢不能。我不由猜想肃肃长大的模样,会不会更胜一筹?至少他们有一点共同之处,就是都美的不像凡人,像……狐仙!   他完全转过来了……呃!……我吓一跳,右半边脸居然漆黑一片,凹凸狰狞的线条横布,与左边形成强烈对比。怎么会这样?不应该啊,这……也太可惜了!   我不由走近两步,再仔细再一看,原来是面具!整个右边脸颊覆盖着恐怖的鬼脸面具。我莫名松了一口气,为他没有毁容感到庆幸!   随即一想,不对呀,好好的为什么要戴面具?又不是舞会,这荒郊野外的谁看啊?没事戴面具的多半……还是为了遮丑!哎,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事,老天爷总要让人有点缺憾,才能平衡。   在我看来,缺憾也是种美,就像有的时候太完美也是种缺憾一样。   身材颀长挺拔,一袭月牙白的长衫,气质出尘,他仍然是个让人流口水的绝世美男加型男,希望他自己也不要因为一些缺憾而颓丧扭曲。   我朝他笑笑,准备回去。却见那人向我走来,目光中尽是不敢置信的迟疑。他缓缓抬起双手,伸向我。   “干……什么?你想干什么?”我后退两步。那人不回应,只是直直走来。我顿时惊吓不已。   难道他真的不是人类?谁会跟“食物”交流?但狐狸会弹琴吗?答案是肯定的,电影里的狐狸精不是经常弹琴吸引过往的书生吗?那他遮住的半边脸是不是因为还没完全修炼成人样?   我下意识摸索,糟了,刚刚太激动,只顾跑过来,什么也没拿。我只得双手并拢交叉,横在胸前,颤抖道:“别……别过来,告……告诉你,别小看医生,我也是拿刀混饭吃的!”这是当年面对吕家村的追捕时,我安慰肃肃的话。没想到今天又拿出来唬人了,显然很无力。   那人一听,反而加快了速度,大踏步向我走来。我那个悔啊,正准备拔脚就跑之际,那人猛然停住,右手抚着胸口,呕了一口血出来。我愣,这是……怎么了?   谁料那人抹了抹嘴,接着朝我走来。嘴边残留的腥红,半边鬼面,一双魅惑妖异的凤眼异常专注地盯着我。怎么看怎么像地狱来的撒旦!而我也从没被这样一个旷世美男如此“深情凝望”过,顿时觉得两颊发烫,心砰砰直跳,肾上腺素飙升。我想自己这种反应肯定是惊吓过度造成的。理智告诉我眼前绝不会是什么艳遇,毕竟才见面,能有什么好事?   我二话不说扭头往回跑,一路狂奔,不敢松懈。直到体力不济才不得不停下,后面没有声音。我喘着粗气,小心翼翼向后探去,果真没人跟上来,紧崩的心稍稍松懈。谁知一回身,撞在一物上,抬头一看,正是刚刚的鬼面美男!   “啊……”我大惊失色,指着他尖叫着倒坐在地上,心差点没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明明在我后面,怎么可能无声无息地跑我前面来了?   双腿划着不断退后,双手不断比着十字,我咽着口水结巴道:“狐……狐仙大人,小的无心冒犯……您的雅兴。小的知错了。您看我瘦不啦唧的,没什么肉可供您下菜,您就放过小的吧。小的保证……”   话没说完,鬼面美男突然又抚着胸口,喷了一口鲜血,我躲避不及连带被溅到脸上。一股不属于正常人的腥臭直冲鼻子。他是凡人吗?!   鬼面美男突然一个踉跄,眼见着站立不稳,我心里大喊:“倒吧,倒吧……”他却硬撑着只是单腿跪地。不久又是一口血喷出。我这才看清,血色发紫发黑,所以才那么腥。   本该趁着这个大好良机逃离,却不怎知的,我迈不开步子。   鬼面美男还在盯着我望,就像初遇肃肃时,他也不爱说话,就喜欢这么望着我。肃肃多么善良,只是内向不善于沟通表达。那这个鬼面美男真的是坏人吗?如果他是正常人,吐黑血的话,只能说明他中毒了。   我内心挣扎,脚步还是不受控制地走向他。   我毕竟是个救死扶伤的医生。怪力乱鬼是每个人在突发状况下都会有的恐惧。但关键时刻,我不能因为这些不靠谱的东西,罔顾人命。其实这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都抵不过心中一个小小的声音,他的眼神太像肃肃了,一样的清亮美丽,一样的孤寂。   我一咬牙,弯腰扶着他,问道:“你是不是中毒了?我不会把脉,你直接告诉我。我看看能不能治?”   我这番话漏洞百出,不会把脉,怎么治病?换作常人,早就把我当脑子有问题叫我滚了。但他没有,望着我点点头,一手缓缓拉开了衣襟。右肩胛骨下方一大片黑紫的烂肉,正不断散发恶臭,伤口还有溃烂扩散之势,但就这么看,我也找不出原因。   “你中了什么毒?是食物中毒,就是吃错东西,还是被人下毒,或是被毒虫咬了?”我问他。   性感的薄唇微动:“都有。”真好听!   但,啥?三种情况都有?什么人这么恨他?是不是太美了遭人嫉妒?   我对着他的伤口认真思考了一会儿,“这位美男……公子,一般食物中毒的话,可以通过吐、导、泻的方法急救,就是让你上吐下泻排出毒素。但看你的情况应该不止一两天了,毒素应该已经从胃部流入肠道,被吸收侵害你的内脏和神经系统。如果要从别的方面解毒,就必须明确所中的毒素,从而找到相应的血清进行中和化解,其它药物可以说几乎没作用,吃多了,反而会增加内脏负担,加速衰竭。你……懂我的意思吗?”就是不管什么医生,都得先搞清病因,才能对症下药。   他道:“多种毒虫毒草提炼而成的,我不甚清楚!”   不会什么七虫七花膏吧?那我就没办法了,我对他说:“解药我没有。但我不行,不代表别人没办法。既然这毒没能立刻要了你的命,拖这么久,说明还有生机。所以你千万别绝望……我的行李中倒是有些药能暂时缓解你的症状。不过刚刚跑的太匆忙,我把行李落在那边了,不对,应该是那里……”一番折腾后,我竟有些找不到方向。   “在北边。”鬼面美男道。我一愣,他说:“我听见你从北边过来。”哦,原来如此。   我用力将他扶起,架着他蹒跚向北走。突然想到先前的安全问题,急忙拉开距离:“你……你不许咬我啊?我不管你是不是人,没我你也治不好自己!”我还是担心他是狐狸精。   他望着我,嘴角竟微微拉起一个弧度,一个浅浅的梨窝若隐若现,就跟肃肃笑起来一样,我不禁看傻了。难道梨窝是古代美男必备的标志?   “看够了没有?”几分戏谑响起,我脸一红,急忙低头,专心扶着他走。除却血腥味,我清晰闻到另一种独有的淡淡清香从他身上传来,令人怦然心动。这该死的狐狸精,果然会迷惑人!   之前所有的行李都是我在看管,地一裂,都跟着我下来了。   横七竖八,四下散落。我翻来倒去,终于找到几盒用得上的东西。鬼面美男一旁默默看着,我觉得他一点不惊讶,到底是大人见多识广,不像当初肃肃和小五的反应。   “那,现在由于搞不清你究竟中了什么毒。我只能先给服一点消淡镇痛药,解不了你的毒,但也没坏处。还有这瓶是酸奶,就是牛奶发酵后的一种状态。尽管它不是药,但其中的有机成分可以有效中和留在肠道内的重金属毒物。你要是觉得不放心的话……”   我话没说完,他就接过药片丢进嘴里就着矿泉水咕咚下去。接着撕开酸奶纸口,也是直接灌下去,动作潇洒流畅,让我赞叹的同时也很奇怪,他不怕我是坏人吗?万一又给他下毒物怎么办?而且他怎么知道打开纸盒的方法?当真聪明,悟性高,一看就会?还是……狐狸精?当初肃肃不知从何下手,还是我手把手教的。   直到他把空盒递给我,我才回过神。现代垃圾不能乱扔,得找地方烧掉。我暂时收集在一个袋子里,又塞回箱子。   我取出医箱,戴上手戴,对他说:“不能任由伤口溃烂,你忍着点疼,我给你消毒上点药,如果受不了,我可以给你敷点麻药。”   他淡淡说了一句:“不需要。”我再度奇怪,怎么我跟他沟通好像没障碍?他一下就能明白我在说什么。一般总要问个为什么吧?什么是麻药?   不管了,医生遇上听话配合的病人不是很好吗?   “开始了!”我拿了酒精棉醮上去,自己都忍不住哆嗦了下。他却纹丝不动,跟之前一样的云淡风轻:“比这痛苦的千万倍的,都经历过了。这……不算什么。”   我一愣,看来再次证实美丽的容颜在古代得不到什么好处。他这种品质的要是生在我们的时代早给捧上天了。   我默默给上了消炎药,简单包扎,替他拉好衣服。“好了,祝你早日找到解药,或者找到一位名医,医好身上的毒。赶紧回家休息吧。我还要继续赶路找人。”我一边收拾,一边说道。可这么多的东西我一个人怎么拿呢?得雇辆马车才行。问题荒山野岭的,有没有这个服务?   “你要找……肃肃?”鬼面美男一旁问道。   我点点头:“恩,是的。他叫高……肃肃。”我还不能确定美男的身分,高澄那一家子在东魏是权臣,赫赫有名,得罪不少人,也是各临国的目标,我不想没事找事。   “他是你的亲人?”   “他是我最重要的人。大约一年多前,因为……一些事被迫分开。如今我回来了,所以要马上找到他。这位公子,你知不知道附近有没有租马车的?”我问他:“否则这么多东西,我搬不下去。你住在山上吗?我的东西能不能寄存在你家?等我找到人还要回来的……”   “这……”一下问了这多,鬼面美男刚开口,突然面色一沉,双眸瞬间冷峻凛冽起来。不久,我听到了马蹄声,而且越来越大。被追杀的场景历历在目,一听这种大队人马的阵仗,我也不由紧张。因为会成群结队奔跑的肯定是战马。   “仔细搜查……兰陵……”   “兰陵……有赏”   “兰陵……抓住兰陵”   “……有赏……”   我的名字不断传来。   不会吧?这才穿过来啊!除了眼前的美男,我还没接触过其他人啊!这情报速度真赶得上M国中情局。而且这里不是当年堕崖的地方,事隔一年多,那事还没平息吗?高洋不是答应只要我一死,就会平息风波,并设法消除我曾出现过的痕迹吗?任我想破脑袋也不明白怎么回事?但人家的确喊的是我的名字啊!   我急忙对鬼面美男道:“公子你赶紧走,他们应该是来找我的。那,这些药都给你。”我把之前给他用的药,一把塞给他,推他走。   “找你的?”鬼面美男有些意外。   我点头:“应该是吧。虽然……我也不太明白怎么回事,但你听听他们的确在叫我的名字,我叫沈兰陵!所以你赶紧走,不要无故被牵连遭受无妄之灾。”   “你犯了什么事?这么确定他们是来找你的?”   我不确定!但……让我怎么说?只能耐心性子继续劝他走:“他们在叫我的名字。不管是不是找麻烦的,公子,这事总跟你没关系吧?”我就搞不懂这种热闹有什么好凑的。   “站住!尔等从何而来?”推搡间,一队黑衣铠甲士兵已策马到了跟前。来不及了!看他们的装束,我分不清是东魏还是西魏的兵马。看来离开这一年半,他们连“制服”也换了。   领头人勒住马,一剑挥向我,我闭上眼睛,心想不会这么倒霉吧?既然让我穿过来,就不会还没待足两个小时,就毙命吧。   只听领头人问:“你们是不是齐国兰陵王的人?”   什么兰陵王?不是沈兰陵吗?   我眼开睁,脱口道:“将军搞错了吧?草民姓沈,名唤兰陵。您可以叫我沈兰陵,或者兰陵﹒沈,不是兰陵﹒王!”   几乎不可闻地一声轻笑从身后传来。我心中一紧,有什么可笑的?想害死人啊!   果然领头的将军面一黑:“什么兰陵婶?一派胡言。你竟敢戏弄本将军?看你打扮如此怪异,定是细作无疑。来人,拿下,押回去听候发落。”   我心中哀号,这不才来还没时间换衣服啊!很明显这是场误会,我不幸地误踩地雷了,还是自己送上门的。直接说不知道不就完了吗?   我急忙摇头摆手:“将军,草民虽不是魏国人,但也绝非细作。草民身上的打扮……来自西域!”   将军冷笑:“魏国?还在胡言乱语!我大周也有西域僧人,贸易往来亦相当繁密,无一人如你装扮。莫再巧言欺瞒,更坐实了细作身份。”   大周?什么地方?   “将军有所不知!”我脑中急转:“其实这套衣服是……源自天竺,刚刚传入西域,因此没有多少人见过。中土更是无人知晓。但……很快就会流行起来,不久将军会见到的。”   那将军根本不信:“天竺?怪不得你的头发如此短,原来还是佛门中人啊!吾且不管你究竟何人来自何方,吾等奉命搜捕齐国兰陵王。据称此人容颜俊美,不知何故月前来了山中。你虽扮装举止怪异,但身为女子,自不会是那兰陵王。至于长相嘛更是……若想撇清干系,据实回答何曾见过陌生男子?不得欺瞒!”   什么话啊?还有那眼神,我长的就这么难看吗?好像古代人都看不上我的长相。陌生男子?身后正有一个,而且有半边脸的确称得上俊美非凡。但……我下意识挡住黑甲将军的视线,“没有,草民刚来没多久。从没见过将军要找的人。”   将军越过我,将视线投向后面,指着鬼面男问:“那他是何人?若是同行,为何装束与你不同?”   我硬着头皮道:“将军,他是草民的病人。其实草民是医生……医工。”   “哦,荒郊野外医病?”   “将军,他上山不慎摔折了腿骨。所以草民只能就地为他医治。”只有这个借口比较合理。而且我为鬼面美男包扎好后,他一直坐在原地。   “摔断了腿?”闻言,那将军下马,向后走去。我急忙跟在后面,心里那个急啊。果然当将军看到鬼脸美男左边完美无暇的面庞的,顿时惊叹不已,随即抽出配剑。   我急忙拦住:“将军别误会,别误会。你再看他这半边!”性命攸关,我顾不得鬼面美男愿不愿意,直接捧着他的脸,将右边转过来,“将军,您看他就是因为有面疾才以假面示人。您再看他的衣饰,您说的兰陵王应该是位王爷、皇亲国戚吧?怎么会穿粗衣麻布,而且从上到下一点装饰都没有?哪有王爷这么寒酸能受穷的?”   “潜入他国,自要刻意装扮掩饰。虽为粗衣,却无补丁,干净整洁,岂是一般山野村夫?据说兰陵王不但长相俊美,而且武艺非凡,战不无胜。本将军且来一会,若他不反抗,则你们清白无辜自可离去。若是他懂武,那就休怪本将军无情,你们皆为敌细,就地正法!”   不是吧?我最头疼的就是古代漠视人权,一个人可以恃武力决定另一个人的生死,太不可理喻了。但我也只能用他们的方法去适应:“将军不可!您也说了兰陵王武艺非凡,若他真是你们要找的人,凭你一人如何对抗?若他不是兰陵王,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百姓,焉有命在?将军恃强凌弱,滥杀无辜,您的士兵都看着呢,今后如何服众?”   那将军愣住,思索良久,突然又伸手想去摘美男的鬼面,又被我挡住:“将军,不可!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痛苦。他既然遮面,脸上必有伤患,羞于见人。您又何苦挖人隐私,揭人创疤呢?精神上的羞辱远比身体上的折磨更残忍。”   “这也不行,那也不可的。你让本将军如何验证你们的底细?”将军终于恼羞成怒:“你一再砌词,多加阻挠,分别就是心中有鬼。本将军宁可错杀亦不能枉纵。受死吧!”直接挥剑斩杀。   我还来不及反应,只听“当”的一声,剑身在半空折断,断剑直接飞了出去。发生什么事了?   将军大惊失色,警惕地查探四周,最后不可置信地把目光转回我身上。我苦笑:“是不是时间久了,兵器使用寿命到了。将军,既然天意如此,你还是查清楚再……”   “有埋伏,来人,准备放箭!”我话还没说完,那将军便惊慌失措地往回跑,上了马,同时一挥手,数箭齐发,向我们射来。   我惊叫着连忙竖起两个硕大的行李箱,拉着鬼面美男藏身其后。捡起地上的锅盔,给他戴上。他身材比我高大,更容易成为“箭耙”!   好在我的箱子够大,锅盔坚固到可以防流弹,别说防箭了。可问题是,总不能这样躲着啊?   不一会儿,箱子就被射烂了,像个刺猬似的戳在那里,里面的东西都破了,我甚至听到玻璃破裂的声音。好在人没损伤。但鬼面美男又吐了几次血,情况很不乐观。   箭雨停了,脚步声渐进。看来他们弃马准备近身肉搏了。亏得我怎么没选修过跆拳道?自保都不行,别说旁边还有一个病人了。   情急中,我想起当年卸狼的方法。现在身上不但有打火机,旁边还有现成的酒精。我拔掉气门芯,用纱布层层包裹,醮满酒精,扔出去的同时摁下开头。小摩擦引发大爆炸,接着是火球,我不断把身上所有的打火机和火柴都扔完后,伸头一看,他们已经被惊吓不已。就趁着这个时机,我拉起美男,向后夺路狂奔。   “放箭,别让他们跑了。”身后又传来如是命令。   利箭呼呼飞过耳边,我们左闪右躲。最后我一把将美男拉至身前。自己背上插满了七、八支箭!   “啊……”好痛啊,我一头栽下,扑倒在美男身上,不忘提醒:“快闭眼,装死!”随即双眼发黑,一翻白眼,昏死过去。   “兰……陵?!”身下的美男发出不可置疑的低咆,又是一口黑血喷在旁边。他一翻身将我抱在怀里。我眯起一条缝看到他目中尽是悲伤和愤怒。至于吗?这才认识多久啊?   我睁开一只眼,不停向他眨,嘴形暗示他快趴下,装死!   其实我没事,此刻我由衷感谢张局长的私人赠送,果然很实用。我曾向他申请防弹衣,他说不符合规定,但会私人赠送一样装备,就是此刻穿在身上的专业防刺服,具有防利刃、尖锐物体切、割、砍、刺的功能。张局长说我们身上没有枪伤,只有利刃伤害痕迹,所以防刺服比较适合。我太感激他的眼光和先见之明,否则这会儿我真的挺尸了。   不过即便箭没刺肤入骨,但力道依旧巨大,同时八支扎进后背,那个冲击力不下一场车祸!瞬间动弹不了。我觉得内脏都要移位爆裂了。骨头卡卡直响,不会又折了吧?我心中惨叫不已,巨大的疼痛让我说话都困难。我拼命小声示意美男:“别摇了,我没事,就是疼。快趟下装死。”为了逼真,我特意蹭上他刚吐的血。否则中箭部位不出血,他再这么摇我,箭一旦掉下来,就彻底穿帮了。   敌众我寡,只有装死才能逃过一劫。可惜,显然美男跟我没有默契,他一点不明白我的意思,还以为我只是在安慰他。眼底燃起熊熊怒火,又好像万年不化的冰山一瞬间变得阴桀狠厉,连我看了都觉得心悸。   我眼睁睁看着他将我按原姿势,趴放在地上,然后起来一步步走向后面追捕的人。   “别……,我……没事。”可惜声音太小没人理我。以一敌众,根本就是找死。他不会以为我必死无疑,要跟我共赴黄泉吧?   冷冽得没有一丝感情起伏的声音响声:“你们不就是想知道我的身份吗?为什么要伤害她?”   无一人回答。他接着貌似淡然说道:“你们不就是想看我的脸吗?可以!但不要后悔,至今看过我的脸还能安然无恙活在世上的人没有几个。”   不会那么恐怖吓人吧。   随即一阵窸窣声,接着众人倒抽冷气声,再是纷纷后退脚步声!一连串的动静,让我猜测他不会真的拿掉面具了吧?我也要看。不管多么恐怖我也想看!可惜实在疼的动不了。   “既然你们看过了!那就自剜双目作为代价!否则把命留下来。你们下不了手,我来!”面具重新戴好,那个地狱般的声音再度缓缓响起。我听了都忍不住发抖。   “上!”将军命令道。脚步声,短兵相交的碰撞声……然后是惨叫声,一声接一声,他到底怎么了?惨叫不断响起的同时,还伴着呕血的声音。到底发生什么事?我快急疯了,拼尽全力想把身子转过来。   ☆、第 47 章   打斗声……兵刃碰撞声……惨叫声……不绝于耳,使得我不顾一切也要转过来,看清到底发生什么事?我很担心鬼面美男,但耳边声音显示一切又不是那么简单。   当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像乌龟一样爬正的时候,呈现在眼前的……根本就是一副人间炼狱图!地狱式的杀戮还在进行。   鬼面美男以手为刀,几乎每落一处,必有人丧。他头发散乱,双眼闪烁着嗜血地疯狂。士兵们的断肢残骸满地都是,不断飞增。   鲜血飞溅到脸上,我才回过神,顾不得疼痛大喊:“住手!我没事!”就当我自作多情,我总觉得他的大开杀戒是因为我,他在为我报仇!原因……我也不知道!   杀招骤停,但鬼面美男的左手依然扣在对方的咽喉上,只是目光转向我。命悬一线的士兵三魂不见七魄,冷汗淋淋,所有人都惊恐地后退数步。   “没事?兰陵,你是不是……又骗我?”鬼面美男不相信地问道。   “大哥,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我哀号:“我们才认识多久啊!我没事,否则中这么多箭,还能说话吗?”我拼命从肩后拔了一支箭出来,“你看,一点血都没有。我没骗你,真是因为太疼的动不了!”   “兰陵没事?”一丝温暖回复他的双眸。   我重重点头,就差拍胸脯保证长命百岁了。   我感觉他明显放松,却忽略了正被他钳制住的人。   “小心……”我话音刚落,躲避不及,刀锋划过他的左胳膊,鲜血洒落一地。   “找死!“鬼面美男一回身,右掌就要落在那士兵的头盖骨上。   “不要……“我尖叫。鬼面美男掌锋一转,打落他的兵器,又将他挥翻在地。   “他们要伤害兰陵。”他幽幽说道。   “误会,误会!他们要找是的兰陵王,不是我!虽然他们无故伤人在先,但我真的不愿见你杀人。而且这么大的动作,会加速体内毒素的运行流窜。所以……饶了他们,好不好?”   就在我以为他根本不可能同意的时候,就在我自己也认为换作我处在那个位置也很难收手的时候,他居然轻轻说了句:“好!”温柔地好像春风抚过,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士兵死里逃生,忙不迭地向后跑开。   我对那些幸存但早已惊恐交加的兵将喊道:“不想死的话,赶紧走!”   带头的将军还不甘心,“你们没听见吗?他中毒了,支持不了多久!”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于是他带头又冲上来,结果两下就被打落兵器、扼住咽喉。   “看来他们赶着去地府!”鬼面美男道。   “冷……静!他们不对,但你要是杀了他们,就跟他们一样了!”我仰头说道,脖子抬久了酸痛无比,“这下他再也不敢了,是不是,将军?”   脸憋成猪肝色,无法动弹,“啊,啊……”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最后将军只能微微晃两下。   鬼面美男一松开手,他便捂着脖子狂咳,一边不停向后跑去与士兵汇合。   就在此时,突然飞来一支利剑直插其心口,顿时倒地气绝。一人飞骑而来,临近时跃身而起,又抽出一柄利剑,落入士兵中,瞬间,几颗头颅飞出。   我大骇,这又是谁啊?   “住手!”鬼面美男低声喝道:“元夕,你过来。”   那人飞身出战局,来到鬼面美男前,双手刚要抱拳,就被鬼面美男打断:“让他们走!”   我放心下来,酸痛的脖子再也支持不住,一下贴在地面上。   只听那个叫元夕的年轻男子桀然道:“他们冒犯……罪无可恕!理应受死。”   不知道鬼面美男做了什么?当我再抬头时,只见元夕走向那群早已被吓破胆的士兵面前说:“你们竟敢冒犯西凤公子,死不足惜。而今公子开恩,且留你们狗命。若再敢来犯,下场如斯!”说着一挥手,一块巨石应声粉碎。   不是吧?拍电影啊。那些士兵抖得跟筛糠一样,一人勉强道:“原来是大名鼎鼎的西凤公子,吾等有眼无珠……”   “滚!”元夕一挥手,他们连滚带爬地跑了。   “主上!”鬼面美男又吐血了,元夕急忙相扶,焦急关怀与之前的冷血罗刹天壤之别。   “我没事,去看兰陵。”鬼面美男轻轻摆摆手。   “兰陵?”元夕不解,还有几分惊讶。   “不用了……我也没事了!”我终于缓冲过来。   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我费力地将背后所中的羽箭一根根拔下来。最后略整衣服,看到他们正一眨不眨望着我。   我干笑,“其实我穿了“软猬甲”,就是一种防护衣,所以刀枪不入!西凤公子是吧?草民之前也是有眼不识泰山!不过既然现在事情已经解决,那……您们先请!草民收拾收拾还得赶路。”   我那苦命的行李箱哟!还得一根一根拔下来。要命,怎么这么紧,我拔……我就不信拔不出来。一下用力过猛,向后倒时被轻轻抵住。抬眼一望又是鬼面美男。   老实说虽然共患难过,可一看到他那双沾满鲜血人命的“纤纤玉手”……就刚刚,多少人惨死他手上,我就止不住发抖,急忙拉开距离,“西凤公子,您赶紧……回去吧!您中身剧毒,又经历一场大战,得好好休息。”   “我的毒……”   “您的毒我没办法解,刚刚我就说过了,真的无能为力。”我急忙接过他的话说道。   “四野暂无良医,沈医生可否在此期间照料我?”   “不行!”我断然回绝,随即想起他二人的手段,很没骨气地软下来:“您知道我来寻人的。刻不容缓!”   “你说你要找高……肃?”鬼面美男道:“如今战乱四起,流民匪寇作乱不止。我等可护送沈医生去邺。”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邺城?”我大惊,这些古人太可怕了!   “我……猜的。士家高氏,显贵者,大都聚于邺城。沈医生,难道在下猜错了?”   原来是猜的!不过这人真的很聪明,但为了肃肃的安全,我不能承认:“你猜错了!我要找只是一般庶民,十岁左右的孩童,恰巧姓高而已。西凤公子,就此拜别,祝您早日寻获良医,觅得解药。”我关上箱子,学古人向他们一抱拳,意思很明确了,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后会无期!   突然颈后一麻,两眼一黑,真的失去知觉。   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谈不上柔软,但很舒适。   想起之前的遭遇,我惊坐起来,满头恼火,他奶奶的,敢绑架我!随即又想起他们杀人的样子,不禁又害怕又庆幸。没直接杀了我弃尸荒野,已经很给面子了。   只是他们为什么要抓我来?身上的防刺物还好好穿着,不是劫财!又无新伤!那些药品没我的指导,他们也不会用!我也说了不会解毒!难道担心我会泄露他们的行踪?但之前我根本不知道他们住在这里啊!   对了,这是哪里?房间虽不大,但因极为简洁而显得宽敞。除了我睡的床,只有一张木桌。但身上盖着的居然是色彩艳丽的锦被,摸上去光滑温暖。   我从窗口望出去,好像是个院落。   我推开门,门没锁,看来他们没打算禁锢我。不过,这人生地不熟的,我又能跑到哪儿去?   站在外面看这间屋子就是一间极简陋的茅屋,凭外表想像不出里面的干净舒适。   相临的屋子都差不多。两进两出、类似回字型的排列。   终于我看到一扇门在不远处。前门、后门都无所谓。我蹑手蹑脚走去,一把推开。果然,还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啊!怪不得不用看守,就是让我走,我也不敢贸然出去啊。   我叹了口气,将门关好。   “沈医生,我家公子有请!”一道无比清凉到冒冷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被吓的不轻,一转身,惊见一位美的冒泡的女子站在眼前。什么时候来的?怎么又是无声无息?   难道……她就是传说中的小龙女?天生丽质难自弃,即使穿着粗布,无妆无饰,也难掩丽容。还有那清冷的神情和无温度的声音……肯定是位女子,不会搞错。   “沈医生,公子有请!请随我来。”美女重复了一遍,我才略微回神。   “好……好……有劳,有劳……”我跟在她身后,感叹同是女人,怎么差距这么大?   隐约又响起琴音。胳膊不是受了伤吗,怎么还能弹琴?   果然琴声时断时续,很快便终止了。恰好我跟随美女来到主屋内,看到元夕正苦口婆心劝着鬼面美男:“主上……公子,这上好的药膏,先抹上吧……”   这会儿才有功夫细看元夕,虽然美的不是那么惊心动魄,但也是剑眉星目,俊逸不凡。这三个都是一等一的美人,我该不会掉进狐狸窝吧?可眼前豁大的伤口,确是血肉之躯啊!   好纠结,好矛盾!但是不管怎样……   “我来,我来!”我很识时务、狗腿又谄媚地上前两步:“西凤公子,这可是我的专业。有我在,您们完全不必担心。草民可以保证无痛缝合您的伤口。说起来您有一半是因为我受伤,请给草民一个感恩报答的机会吧!”   鬼面美男“深情”地望着我,头皮发麻,我强忍着不去抓。终于,他点点头:“麻烦沈医生了!”   “不麻烦,不麻烦,应该的……”随即一想,坏了,我的行李呢?总不能让我徒手缝吧?   “那个……那个……不知草民的医箱……”我干笑着想解释,大话已经说出去了,万一做不到惹火他们就完了。   谁知话还没说完,鬼面美男轻轻唤了一声:“元梦!”   “是!”那位美女颌首,躬身退下。是什么?她去哪里?   不一会儿,元梦捧着我的医箱重新出现。欣喜之余,听见鬼面美男说:“沈医生,不必忧心,你的随身之物,一件不落,摆放在后院。”   我真的要把他当狐仙了!从一开始就觉得交流无障碍,他好像很了解我的意图和做事方式,连我的顾虑都能猜到。   我有些震惊地接过医箱,准备好必须品,最后带上手套:“开始吧!我先为你打麻药!”   “不用,我……”   “不管你能不能忍,作为医生,我必须告诉你,缝合伤口时神经的疼痛,超出了常人承受的范围。为了你的安全和健康着想,我必须为你上麻药,这是程序,反对无效!”面对病人,我说了算。   鬼面美男不再说话,我顾不得另外两人的惊讶:“你们……麻烦站远一点。”本来想劝他们回避的,不过转念一想,都是杀人如麻的主,这点只能算是小意思、小场面!   很顺利,剪断线头,我对他说:“这线不用拆的,身体会吸收,将疤痕减到最小。这两天如果发热,属于正常,我会给你吃消炎药,另外饮食上要注意……”   “有你在,我还用操心吗?”   我一愣,他的信任让我没来由的心狂跳。   “元梦,以后衣食住行,皆以沈医生的嘱咐为先。”鬼面美男吩咐道。   “不用,不用!”我急忙摆手,太夸张了,我也负不起这个责任,“只要有所禁忌就行,平时你们怎么样还怎么样?主要你的毒,比较麻烦。西凤公子,有头绪吗?再不致命,拖久了也会损伤内脏,导致你早死……”   “你胡说,主上不会有事的。”元梦斥道。我有些尴尬。不过……什么主上?   “放肆!元梦,是不是本……我太过纵容,你竟对沈医生失了规矩?在我这里,没人能对她不敬。”   我那个受宠若惊啊!从来没人对我这么好。他到底为什么呢?   美人目光一黯:“元梦知罪,甘愿领罚。”说着就跪下了。   “别……别……”我想扶她,结果人家纹丝不动,我只得对鬼脸美男说,“西凤公子,她是维护您。其实我真的就是一介庸医,连说话都没什么水平。您的好意,我实在受不起!”   鬼面美男的目光转柔,“沈医生不必自谦,孰是孰非,我自明了。元梦,沈医生既为你求情,起来吧!”   “多谢沈医生!”声音冰冷僵硬。我真的受不了古代等级这一套。   “不必谢,不必谢!你没错,是我说话不经大脑,别介意,别介意!”我干笑道。   “沈医生,”元夕突然说道:“吾等听说周国有一神医,可治百病,多年来周国百姓奉若神明,他亦……”   “元夕!”鬼面美男面色一变,元夕立即住口。我不明白为什么不让他继续说下去?但经他一提,我突然想到一个很困惑的问题。   “西凤公子,我一直听你们说什么大周、齐国的?请问这里是不是吕梁山?”   他点头。   “那……你知不知道魏国?皇帝是鲜卑人,姓拓拔,后来改姓元的?”我小心翼翼问道。   鬼面美男直直望着我不语,搞的我也莫名其妙,是我说错什么了?   “魏国早就亡国了啊?”元夕忍不住嘀咕道。   “什么?!!”我忍不住大叫。搞了半天,如果来错时空了,我上哪儿找肃肃?   “那……亡国……多久了?”   元夕刚要开口又被鬼面美男眼色制止,我更加费解有什么不能说的?都亡了,还有禁忌吗?   鬼面美男缓缓开口:“沈医生应该听过齐王高澄吧?”当然,我直点头。   “就在高澄死后不到一年,其弟高洋便建齐代魏!”   原来是这样啊!吓死我了。“那周国是不是宇文泰取而代之的啊?”   鬼面美男想想,点头。   “原来这一年半发生这么多事!改朝换代了。”一放松下来,我不禁喃喃:“如果高洋当了皇帝,那肃肃是他亲侄,就是皇亲,就算庶出,日子也不会太难过,而且高洋答应我会善待肃肃!那这小子应该过的不错……不对,自古以来,皇家斗争最为惨烈,只要涉及至高皇权,什么父子手足骨肉亲情都得靠边站。权利倾轧,泯灭人性。何况肃肃只是他众多子侄中的一个。而且肃肃死了爹又没娘,那吃亏都不肯出声的性格……不行,我更得马上找到他……”   一回头,发现元夕、元梦一脸震惊地望着我。我才惊觉刚才想的太出神,都被听去了。   最后,还是鬼面美男开口:“沈医生,你也劳累一天了,且先回屋休息,有什么事留待明日再谈!”   “等等,”我急忙道:“刚才这位兄弟说,周国是不是有名医可以解你的毒,所以你们才来的?你们是齐国人?”   鬼脸美男点头。   “那你住在邺城吗?”   又点头。   我又问:“那你有没有听说过……高澄的儿子们,现在怎么样?还有,你是不是兰陵王……的人?”老实说鬼脸美男的相貌和身手,我觉得挺符合寻人特征的。   可他缓缓摇头:“吾乃一介庶民。皇家之事,不甚清楚。”   哦,原来如此!信你才怪。庶民会有家仆美婢?气质也不像啊!   “靠着祖上留下的几亩瘦田薄产度日,做些小买卖,生计不愁。自幼习得些武艺,便有人赠我西凤公子的雅号。他二人一直追随我,沈医生不必见怪!”   不见怪,不见怪,我有什么可见怪的?解释就是掩饰,小买卖?几亩瘦田,恐怕是良田万顷吧!对陌生人有戒心是应该的,我也没兴趣打探,又不是对亲家。   “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邺城?”这才是关键。   鬼面美男笑了。   “之前你不是不要我们送的吗?”元夕又嘀咕。   “我有仇家,看你身手好行不行?”我觉得元夕和元梦,好像不喜欢我亲近他们家主子。哎,如非必要,我也不想扩大人际圈。但我曾答应过高洋一死以交待高澄被刺之事,换肃肃的前途!如果事隔短短一年半我又回来了,他会把我怎么样?以他的狠厉,我不敢赌命!隐藏在他们身边,应该会好很多。   我又想到了阿布,他也是个生意人,可惜最终被我连累的连命都没有了。那我还应不应该再跟着鬼面美男一行?他们的身手比阿布好,而且他们就是齐国人应该没有细作之嫌,会不会好些?我只想尽快找到肃肃。   “当然不行,凭什么连累我们……”元夕抗议。   “元夕!”鬼面美男沉声道。   我堆上笑脸:“其实我人生路不熟,又没有盘缠,我怕还没找到人,就寸步难行了。我愿意当西凤公子的丫环,用劳力换取报酬,你们就带上我吧!”   “丫环?”元夕和元梦同时喊道,能让冰山美人诧异成这样,我说的不对吗?   “没见过这么大的丫环。”顿时我的脸像被人踹了几脚。   “那嬷嬷也行!”我厚着脸皮说道:“西凤公子,你别看我瘦,只是因为一年半前受过重伤,如今除了体力有些不济,能做很多事的。你就雇我吧?三个月、半年都行!期间我会义务照顾你的伤患,不另外收诊费。”   “伤的重不重?”   “什么……哦,当时很重,足足昏迷了大半年,又在病床上躺了好久。不过现在好了!你放心,不会影响工作的。”我奇怪他这么紧张我的健康状况?   “你好了,咱们公子还病着呢!咱们要赶着去找神医,半年内不会回邺。要去还是你自己去吧!”元梦忍不住又嘀咕。   “公子,请恕我冒昧,说实话,世上真要有神医的话,秦始皇也不会死了!要么那神医就是下毒人,要么他之前解过一模一样的毒症,否则再厉害也是没办法的。解毒的过程本身就是件冒险的事。所以我建议与其道听途说去找那不知底细的神医,不如从下毒人身上找解药,更快捷不浪费时间,而且准确无误!”   大家一片沉默,我不禁问道:“凶手没抓到吗?”   元夕恨恨道:“怎么没有?当场被公子擒下,但他就是不肯交出解药,他说此毒无解。若非公子阻拦,我早将他凌迟。”   乖乖,滥用私刑,这还庶民?肯定不是良民。   “幸好你没杀他,世上没有绝对解不了的毒,只是没找对方法。公子没死,说明人家肯定另有所图,想以此要挟。你们有没有问问他究竟想要什么?”   元夕一楞,有些不知从何说起的样子。   我继续:“既然你们是庶民,那应该不牵扯国仇家恨吧?私人恩怨无非两种情况,为名利和感情纠纷。那人是不是跟你们公子喜欢了同一个女子,争不过所以下毒?”   元梦脸色一黑,咬牙道:“下毒的就是女子!”   女子?那更不可能是国仇了吧!哦……哦……我明白了。我又仔细打量鬼面美男,最后问道:“西凤公子,您成家了吗?”   鬼面美男一愣,还是答道:“暂无。”   “太好了!”我有些兴奋:“八成那女子爱惨了你,得不到宁愿毁了你也不便宜别人,所以才下毒。这种人是情痴,吃软不吃硬,你打死她也没用的。不如动之情,你就告诉她你也动心了,为她的痴心折服,等身体一康复就娶她做当家主母,否则病成这样怎么洞房啊?必要时,一记火辣的热吻,保证让她绝不会再说个‘不’字!”电视剧都是怎么演的。   “哗……”茶杯失手摔在地上,我心中一抖。鬼面美男直直瞪着我,良久,左眼角微抽。   我看元夕,脸垮的发绿,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嘴张的老大。而元梦清冷的目光中露出几分鄙夷和愤怒:“身为女子竟不知羞,说出此等话来,怂恿公子做出如此无耻行径!”   “不,不,”我急忙解释,“元梦姑娘。这不叫无耻,这叫好汉不吃眼前亏。难道你想看着你家主子受苦,英年早逝吗?解铃还须系铃人,现成的解药在面前不想办法去拿,反而舍近求远去找什么神医,一定成功吗?以你家公子的姿色,说两句简单的情话就可以搞定一个女人的芳心,何必再劳师动众呢?又没让他真娶。既然凶手能害他成这样,那骗她一次也不过分啊?再说了,说不定相处相处,你家公子真的喜欢上她了,仇人变亲人,不皆大欢喜吗?”   一时,众人都无话可说。   “姿色?也只有沈医生觉得我有姿色,其他人未必如此想法!”鬼面美男道。   他在自卑右半边脸吗?我赶紧道:“其实男人的魅力不仅仅在容颜,所拥有的气场最重要!您举手投足优雅高贵,谈吐不凡,何况还有半边绝世容颜,颀长身材,迷人的噪音,堪称完美啊。您右颊的缺憾也是种另类的性格美!所以千万不用自卑!像您这样的要是在我家乡就是人人追捧的明星,天上最亮的那颗!”   这一顿夸又把他们三个说的目瞪口呆,但我是由衷而发的。   “那……是否也能令沈医生仰慕?”鬼面美男问道。   我一愣,没想到他会这么问,这叫我怎么说,欣赏跟爱慕不一样吧?如果我说否他肯定不高兴,但同时,一般人应该不喜欢一个摆明对自己有企图的人在身边吧。   “我当然喜欢,第一眼见到您就赞叹不已。如果我再年轻十岁,如果我还没有婚约,一定把您当最佳丈夫人选。可惜啊!现在只能欣赏。”这番话应该滴水不漏吧。   “你真的有婚约?”鬼面美男一下站起来,瞬间变的阴沉无比。他用未受伤的右手按住我的肩膀。顿时汗毛全部起立,他就是用这手,轻易扼断人的咽喉。   我干咽一口:“公子,我三十了,没有婚约不才奇怪吗?”即使在我们的时代,我也已经成了话题中的悲剧人物:剩女。   “怪不得你能如此谈笑男女调情之事!既已许人,为何不在家乡好好履行,还来寻什么人?一个孩童的死活,与你何干?”声音很是愤怒。   “话不能这么说,”提到肃肃,我不喜欢别人干涉我俩的事:“肃肃是我最重要的人,无论如何,我得确保他幸福,只有看到他过上好日子,我才能安心寻找自己的幸福!”   按在肩上的力道松了些:“你的意思是,定要看到他好,你才会成家?”   我点点头,是这样,我一直就是这么打算的。   鬼面美男缓缓转过身又坐下:“沈医生,今日我乏了,一切明日再谈,元梦,带沈医生回房。”   “是!”   “哎!等等”我急了:“公子,刚才明明才讨论您的伤,怎么说到我的事上来了。您究竟收不收留我啊?您到底打不打算回邺城啊?”   鬼面美男背向我,独自深思,不再回应。元梦连推带拉把我“请”出去。我知道这算客气的了。   次日清晨,我又在鸟语花香中醒来,走到院中伸伸腰踢踢腿,做做广播体操。隐隐传来两人的争执,我走近几步发现元夕和元梦在说话,不是我故意听人隐私,只是他们没发现我。   “元梦,主上还在休息,你不可擅自行动!”   “我一定要逼那贱人交出解药!”   “主上说了,他自有分寸?”   “什么分寸,不会真像姓沈的所说,娶了她吧?”   “主上睿智,怎会如此儿戏?你不要违抗主上的命令。”   “睿智?以前是,可你不觉得主上对这个姓沈的……很奇怪吗?主上最痛恨的就是旁人议论他的容貌,以往多看两眼都杀无赦。可现在被姓沈的都说成那样了,主上居然一点不动气,还对她言听计从!这个姓沈的到底哪儿来的?言行举止粗鲁不堪,还神神叨叨的。主上是不是中毒中迷糊了?”   “放肆,”元夕有点恼火,“不要以为主上宽容你,就忘了身份!主上就是主上,他要对谁好?娶谁?我们都无权过问!”   元梦一下红了眼眶,不再说话。小妮子果然对美男动了心!   良久,元夕安慰道:“元梦,你的心思我也知道?主上从来不谈儿女私情。但在府里,他最信任、亲近的就是我俩。这次不就是听了你的提议,出来寻访名医的吗?是你说周国的那个神医也姓沈,妇人!高人性情难免古怪,我看这个沈兰陵无论装束、年纪还是举止都很符合。我想主上可能也是这么觉得,再如此反常地纵着她!”   “真是这样?”元梦疑惑道。   “我不敢妄自猜度主上的心思,但我俩跟随主上时间最长,可曾见他如此对待一个女子?倾慕主上的女子不是被鬼面吓跑,就是对主上的冰冷失望。可他对这个沈兰陵连眼光都不同了,充满了我从来没看过的东西,好像……好像很渴望的一种感情。如果不是神医,何以期盼?何以解释?”   原来如此!突然一股浓浓的失望没来由地袭上心头。   怪不得鬼面美男对我好的连我自己都觉得过头了,怪不得他们会打昏我不让我走,原来他还是把我当成救命稻草!原来我是沾了周国神医的光,才得以礼遇,否则下场……难料,我不禁想起满地的断肢残骸,忍不住环起双臂抱紧自己。我一再表明不会解毒,难道在他们眼中只是神医古怪性格的推脱之词?考验他们的诚意?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期待鬼面美男对我的好,只是因为我是沈兰陵,而不是其他什么神医?终究我太天真了!   ☆、第 48 章   “兰陵,要不要再添些?”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称谓从沈医生彻底变成了兰陵。我还得到恩准在他面前不必自称草民。   眼前的柔情让我恍惚。当他确认我不是他要找的人后,绝色会变得怎样绝情?想起早上的对话,心中一突,忍不住打个饱嗝。我摸摸撑圆的胃部,推辞:“不用了,已经吃了三碗,很饱了!还是您多吃点吧,病人更需要体力。”   鬼面美男笑了,而站在一旁的另外两人则满是惊讶和鄙夷。   想不到深山里的粗茶淡饭竟出奇地合我口味。记得以前小五给的粟米才是这里的一般农作物,而我现在吃的居然是纯正的大米,口感细腻爽滑,品级应该不低。   四菜一汤,全是就地取材,让我吃出了家乡的味道。想不到元梦不但人美,厨艺也这么好!可他们是齐国人,怎会擅长南方菜式?即便不是权贵,也要相当有财力并且很喜欢吃的人才会花心思把大米运到深山里来。算了,有些事还是少想装不知道为妙!   反正我已决定一下山就跟他们分道扬镳,就是溜也要溜走。他们太神秘,让我觉得危险。但山上有野兽,所以下山前必须跟着他们,况且这么多行李,我一个人也搬不走。   冒着神医的名讳混吃混喝是有些无耻,但我解释过了,他们不信,非要把我带在身边,那我也只能借光走一步算一步了。好好补充体力,早日找到肃肃,这才是我目前最大的心事!   “……公子,我们什么时候下山?”我开口问道。   “再等几日,待一切准备妥当后启程!”鬼面美男道。   “有什么要准备几天的?”我不禁提高声音,随即觉得不妥恢复谦恭:“我是担心公子您的毒伤,早一天医治早一天好。反正人都在这儿了,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不如明天就走吧?”   元梦轻哼,撇过头。   元夕叹道:“沈医生,其实要不是为了您,我们早就下山了!公子说您不会骑马,怕您劳累,让我们置马车,所以至少还要等两天!”   我僵在当场,望着眼前闪过一丝尴尬不自在的“杀人犯”,任由感动不可阻挡地占满整个心间,毫无抵抗之力!虽然我是大龄剩女,但在感情面前也只是个平凡的小女人。有人真心待我,处处体贴、关怀,比我自己还细心思虑周全,说不心动……太假了!   是夜,我站在自己屋里,呆呆望着窗外,思绪繁杂。   鬼面美男究竟怎么想的,没人知道。元夕的揣测也只是一面之词,没有得到当事人的亲口证实。说不定……说不定……会不会……会不会……?嘿嘿嘿……我捂着嘴忍不住傻笑起来。   且不管他的出发点是什么?自相识以来,他对我的好确是实实在在的,总不会都在演戏吧?世事真的很难说,大多恩爱夫妻外表看上去往往都不登对。巧女伴愚夫,美女配野兽,大帅哥身旁站着同级别美女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大都是个平凡不出众的女子,就像我这样的……嘿嘿嘿。其实爱情对每个人都是平等的,不是谁长的好看就特别关照谁。深山里的野百合不也有春天?狗尾巴草也有迎风灿烂的光彩时刻。就像外面星星点点的火光闪烁在漆黑的夜空里,也别俱风情,而且星星之火好好发展也能燎原……   ……   外面怎么会有火光?我一惊,跑到大门前,透过门缝向外望去。   随即掉头跑向主屋,一把将门推开。恰巧看见元梦为鬼面美男脱衣。“放肆!”见有人擅自闯入,元梦大喝一声。   我急忙喊着:“对不起,对不起!”极度尴尬地退了出去。   我想起不少古典著作都有提到,一般男主子的贴身丫环都有通房之用,不少妾氏就是这么直升上去的。只是刚才跑的太急,心里很闷,闷到有些窒息。   “兰陵?”鬼面美男的声音出现在耳旁,他已来到房门口。   “那个……那个……”对啊,我来找他做什么的?脑中一片混乱,一时竟想不起来了。只见元梦袅袅移步也跟了过来。俊男美女,晃的我头昏。   “兰陵,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鬼面美男柔声道,“怎么面色发白?先进来再说吧。”   “不,不……不打扰你们休息!”我有些结巴。   “不碍事,我刚准备就寝……”   “对了。外面有人!”我终于想起此行目的,打断他继续说下去,生怕出现什么少儿不宜的画面。“我看到有人拿着火把在外面鬼鬼祟祟!”   谁料他俩一点都不意外,鬼面美男更笑道:“兰陵放心,他们未必是来找我们的。元夕已经出去戒备,你大可安心歇息。”   就算原来不是,就算他不是人家要找的什么兰陵王,可后来毕竟杀了那么多人,这个仇也够血海了。   “即便他们真是来找麻烦的,”美男看穿我的担忧,“在未探得虚实前,亦不会贸然出手。他们只是斥侯……就是先行打探消息之人。山大地广,崎岖难行,没有数日大批兵士难以抵达。那时我们已然下山,兰陵自不必担心!”   “真的?”这里的门窗都没加固过。万一睡到半夜,被人破门而入……   “我不会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鬼面美男突然如是说道,神情凝重肃穆得好像在许一生的承诺。我不由得再次沉沦在那双美丽又温柔的眼眸中,他对我真好!   可随即看到一旁楚楚可怜的元梦,目光黯然幽怨。我的心猛然揪起来,一下想到他们之前正要进行却被我打断的事情,如一盆冷水浇下,通体冰凉,让我彻底清醒过来。沈兰陵啊!你也不照照镜子,论才,你解不了他的毒,论貌更是乏善可陈。凭什么让人家一绝世帅哥对你这个无才又无财,无貌又粗鲁的嬷嬷级老女人动心?除非……他有病!   之前已经有过一次对宋文扬差点表错情的教训,怎么还不长记性?!!我甩甩头,不能再被狐狸精迷惑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回屋了!”我转身欲走。   鬼面美男又道:“兰陵要是害怕,让元梦伺候你吧!”   我差点被口水呛死:“不……咳,咳,不用!”开玩笑,这暖床的丫头能共用吗?果然瞄见元梦的眼神又黯了几分。主子的命令固然不可违,但我也不想被人怨死。   心烦意乱地往回跑去,光线又暗,我没注意到脚下高低不平的台阶,“啊”一声向前栽倒。没有电影中的英雄飞扑相救。我摔了个结结实实,脸先着地,吐出一嘴泥,忍不住呻吟呼疼。   “要不要紧?”鬼面美男的速度算快了,但跑到我这里,也只能瞧见我狗啃屎的狼狈模样。我也刚好憋见他心疼又想笑的样子。哎,既然已经有美在侧,既然根本不可能看上我,那又何必总是摆出一副让人误会的暧昧姿态?!想笑就笑呗。我是医生,能救的话不必使用美男计,我也会毫不犹豫出手的。这是我的职责!   我呲牙裂嘴抽着冷气,摆摆手。他想将我抱起,无奈牵动毒伤,最后只得挥挥手,于是元梦走过来……被一位美女抱进房的滋味,真是……想撞墙!   我被摆在床上,盖上干净华丽的被褥。冰山美人冷冷飘出一句:“沈医生好好休息,奴婢告退。”眼中的不屑更是让我欲哭无泪!   夜深沉,四周一片宁静,果然无人闯入。琴声缓缓又起,如细水涓涓流入我心。美人在抱,他还有心思弹琴?   委婉如泣如诉的曲调流淌在静瑟的夜晚,更显凄美动人。   眼皮不知不觉沉重起来,起先还以为自己会失眠,不久便枕着优美的旋律安然入眠。   两日后,元夕张罗的马车终于来到门口,一共二辆,简洁朴素,各配一黑衣小厮,想必也不是什么寻常车夫。元夕还带来两套女装给我替换。   “哟,沈医生,您的脸怎么了?该不会是……?”他欲言又止。我苦笑着拿起衣服走向里屋,却听到他神神秘秘问元梦:“她终于惹火主子了?”   冷美人酷酷甩出五个字:“她自己摔的!”接着又补充:“不关主子的事。”   “不是吧,这么大的人,走路还能摔倒?看到了吧,果然不是常人……”   我有些无地自容地奔回屋,抓紧时间换上农家的麻布粗衣,便于劳作,自然也方便行动。   我又回到他们面前,无人惊奇。本来就相貌平平,只是换了套衣服不可能突然变天仙的。元夕又递给我一块葛巾。我学小厮将头发全部裹进布里,然后对着铜镜照照,总算像个古人了。   “沈医生,我怎么瞧您耳后似有一条蜈蚣……”   “那是手术疤痕!”我扒开头皮指给他看:“我不是说过一年多前受过重伤吗?当时脑内有碎骨和血块,必须取出,所以前后做过三次开颅手术。”   “开颅术?”众人皆惊,元夕更是叫了出来。   我点点头:“就是以前华佗要为曹操实施的手术,结果曹操非但不信还杀了华佗。不过这种手术即使在我的家乡,风险也是相当高的。当时我只有一成希望,但没有别的选择,不做只能死,做了也很可能成为植物人,就是永远昏睡不清。结果……我赢了,不但捡回命,而且恢复得很好,能跑能跳,能说能笑,只是留下些伤疤,已经微不足道了。头发留不长,也是因为头部手术要剃发的缘故。”说到最后,元夕的嘴巴可以塞进一只鸡蛋了。   我对他笑道:“这不算什么,我身上的伤疤更多,那一年几乎天天躺在床上接受各种治疗。”我撸高袖口,想让他看看胳膊的疤痕,却被鬼面美男一下摁住。他阴沉道:“你既有婚约在身,怎可随意裸露身体给别的男人看?”   他不说,我差点忘了自己还有“婚约”!只是……我什么时候要“裸露身体”?算了,1500年的代沟,不是一两句话就能消除思想上的沟壑!   我干笑道:“那我们走吧!”   元夕已将所有行李搬上其中一辆马车,我估计我的东西至少占了三分之二。   元夕引燃火折要丢进院内,被我拦住:“这是干什么?”   “已有人起疑不断查探。为免祸患,自然不能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你们不是庶民吗?还怕人查?再说了,能证明身份的物件不会还留在里面吧?在山上搭建这样一所住宅不易,肯定耗费了不少心思、物力和财力,烧了多可惜?说不定下次还用得着!就算让遭遇意外、迷路的人临时落脚也是功德啊!好不好?”我看向鬼面美男,同时也在为自己和肃肃的将来考量。日后带肃肃回家必经此地,能有个这么舒适的地方落脚也不错,就算一时回不去暂住在这里生活也挺好,反正他们应该不会常来。   最后鬼面美男一点头,元夕熄灭火折,将他主子扶上空置的马车。而我则自觉地爬上那辆满载行李的马车。还有空地,我瘦,足够安身。   元夕走过来告诉我,他家公子让我过去并乘一辆马车。说罢连客套话都不让我推辞两句,就直接将我“扶”了过去。   元夕和元梦上马在前面开路,我们乘坐的马车在中间,最后是那辆装载行李的马车,摇摇晃晃开动了。   我干笑着闭上眼睛养神,不敢多看面前的美色,以免再生妄念。古代马车在山上依旧颠簸难行。   不知过了几个时辰,我总是似有若无地感觉到一种不属于我们队伍的声音环绕在四周。我睁开眼睛,发现鬼面美男也在闭目养神,双腿盘坐。   我掀开车窗布帘,目光所及之处,并无他人,也没什么异常。   “兰陵,是不是累了?让他们停下歇息一会儿!”鬼面美男的声音传来。   我转过身,阻止:“不累,不累,我坐车的怎么会累!我已经拖累你们。再停下,估计天黑都走不到一半路程,太危险了。”   “那吃点东西吧!”不知他从哪里拿出一个食盒,打开,食香扑鼻。我刚要拒绝,眼睛一亮,“枣泥粟子酥?”他笑着点头。   以前我在王府吃过,这枣泥粟子酥是我喜欢的为数不多的古代食物之一。我忙不迭地拿起两块塞进嘴里。很快,食盒内一半都被我消灭光了,这才想起食物供给者,一抬头发现他正微笑地看着我。   我费力将口中的酥饼咽下,他又体贴地递上皮质水壶。我喝了几口,壶口沾满了口中的饼屑和唾液,有些恶心。   我急忙用衣袖擦拭,抹干净才递还他,有些不好意思道谢:“谢谢。您也吃啊!”我拈了两块递给他。没想到他一点不嫌弃,直接送进嘴里,然后就着同一个水壶喝了两口。虽然跟我一样的行为,但举手投足每一个动作都透着高贵优雅。就好像他吃的不是人间酥饼,喝的不是白开水,而是九天瑶池的珍馐佳酿!我忍不住干咽了一口。   老实说,这枣泥粟子酥比当年王府的还好吃,我不禁赞叹道:“元梦姑娘果然秀外慧中!”   鬼面美男一愣,有些不解。我道:“你看啊,不但人长的美,又会功夫,还有一手好厨艺,真的是出得厅堂,也出得大门,还入得厨房,给公子你长脸啊。哪个男人能娶到她真是有福走大运了。一拖几,美娇娘、厨子、护卫都有了,你说是不是?”   鬼面美男又是一愣。我好奇问道:“公子,您今年……贵庚啊?”   “二十有六,尚未成家!”   那就奇怪了,古人一向早婚,高澄12岁就娶公主了,当年高孝瑜好像也订了亲不久就要成婚,还有吕胜的儿子……总之,26岁还未成婚,在这儿也算剩斗士了,还是黄金级的。在我看来,他的条件绝对属于钻石王老五。   难道……难道他……“你是不是有隐疾?”话一出口,我就知道犯大错了。完了,完了!这种话题在我们时代都很避讳,何况保守的古代!   果然他一下连绝色的左边都狰狞起来,双目望着我快要喷火了,左眼更是不停抽搐。   之前他对我太好太温柔,让我丧失了警惕,才会如此不经大脑地口不择言!   可他自身的条件可以说完美,加上有财有势,功夫又俊,怎么会讨不到老婆?之前明明有美在旁,他不抱,反而能静心弹琴,让我这些天几乎都是伴着琴声入睡的。很难让人不作如此想法。这世上真有柳下惠吗?   不过转念又一想,我自己何尝不是高龄未嫁,难道也有隐疾?显然不是!各人都有不同的经历和遭遇,想法也不尽相同。古代男人的成家概念可能与我所想也不同。他可能只是没有正妻,不代表没有小老婆……总之是我太武断了!   但蠢话已经说了,收不回来。看他的样子,不会一怒掐死我吧。以他的身手,只要动动手指,我就没命了。我赶紧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有心冒犯,这只是医生的职业习惯,没恶意,没恶意……”   良久,鬼面美男终于收回“凶狠”的目光,面色逐渐恢复平静。他叹了一口气,幽幽说道:“我心里一直有人,难以忘怀。”   我一愣,这是要谈心事吗?转变太快了吧。难怪他看不上元梦,情人眼里出西施,任其她再好也难入眼。我心中突然一刺,是不是吃多了撑的?   “那您赶紧去提亲,我祝你们有情人早成眷属!”   “她死了,在我面前走了。”鬼面美男没有焦距地望向一处,平静到麻木地说道。   哦,这就没办法了。我在医院看惯了生离死别,依旧难以释怀,深知死别比生离更教人痛苦百倍。   “您……节哀!她在天有灵也希望你能早日走出伤痛阴影,重新找到幸福。”我安慰道,这么好的基因要是绝了代更是人间一大惨事。   “可她又回来了!”   什么意思?我突然觉得阴风阵阵。   “原来她没死!”   “那就好,恭喜公子!其实在医学领域的确存在假死,只要发现及时,没被下葬就行有就机会存活下来。公子你是隔了多久发现的?”   鬼面脸男望着我道:“很久,许多年了……”   我傻眼:“大哥!……不,公子,你是不是在戏弄我啊?这人死了这么久是绝对不可能复活的。”虽然我也遭遇了几乎不可能的穿越,但我仍然坚信这一点,否则这多年的医科白念了。如果人死能复生,几千年下来,世间早就人满为患了。   “她回来找我了。”鬼面美男没理会我的质疑,径直定定说道。   “公子,”我耐心解释:“站在医学角度,不论心脏停止跳动还是脑干丧失机能,都被列为死亡。当然也有真死和假死之别,主要是看机能的丧失是暂时性还是永久性的?但是……,”我特别加重语气:“即便处在假死状态,如果一定时间内得不到施救,假死也会变成真死。别说不止一年了,一个月甚至错过一天都不行!”   鬼面美男似乎根本没在听我说话,还是我说的太深奥,他听不懂?他还是一字一句道:“她回来了!她没有忘记我……”   哎,人间果然有情痴!哪个女人这么不知道惜福啊?   我只得道:“如果她确实能回来,只能说明她根本没死!公子你有没有想过?一个白白让你牵挂多年始终不肯露面的女人,真的值得你如此痴心吗?”   鬼面美男望着我,缓缓但很坚决的点头。我有点被打败的感觉,同时为他感到心痛、不值:“她若明知你的痴情,还让你苦等多年?这女人不是成家了,就是根本对你无心。再回来也别要她了!公子,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我看元梦姑娘就很好!才貌俱佳,最重要的是对您一条心!”   “元梦?”鬼面美男有些惊讶,“我跟她?她只是我府中……”   “下人是吗?”我接过他的话,“其实爱情不分贵贱,人也不分。你千万不要因为身分差异,忽略身边一段美好的感情。丫环怎样,主子又怎么样?不都是凡人?百年之后,一抔黄土,不分你我。世间有的只是人心冷暖差异。元梦姑娘跟随你多年,对你一心一意,爱护之极,有谁比她更了解你?人总是认为得不到的最好。人也最容易被记忆欺骗,远香近臭。也许有一天,当你那位心上人真的站在你面前一心想嫁给你时,你会发现不过如此,说不定她连元梦姑娘的一根手指都比不上!”   鬼面美男继续无语地望着我,最后缓缓摇头。得,白说,看来他就是个死心眼。不过爱情就是这样,非得两厢情愿,差一点都不行。所以世间才有这么多痴男怨女。爱别离,恨长久,求不得又放不下。   “我对元梦并无私情。”鬼面美男淡淡说道。没感情?你还让人宽衣暖床?男人的思维方式永远跟女人不同,更何况古代男人!   “就算你不喜欢元梦,天下好女子也很多啊。你不敞开心扉、给人家机会,那些好女子也不会凭白出现在你面前……”   “兰陵……想看我的脸吗?”鬼面美男突然冒出这句话。   我又一愣,立马猫腰半蹲到他面前。想啊,一直非常想!   但突然又想起他曾说什么看过后没几个安然无恙活在世上的,还有那些士兵的惊恐……还是算了吧,跟好奇心相比,还是小命更重要。就算他无恶意,我也不知道看后该给个什么反应才不会伤害他的自尊心!   哎,我低头,“公子还是留给心上人看吧!如果她真心对你,不论你变成什么样,都不会在意。但我还是想劝公子,一个明知你牵挂还弃你这么久不顾的女人,怎会有真心?还是趁早死心吧,以免将来受到更大的伤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得人憔悴!自古情字最伤人,就是到了我们男女平等、婚姻自由的时代,院里为情所伤、自杀、自残、厌食厌世等各种情痴病患也从未断绝过。   马车突然毫无预警地停下,我一个趔趄扑倒在美男身上,双手紧紧抱着他。   脸贴在他的左颊上,真是温润细滑啊。这么近的距离,居然看不到一个毛孔,究竟怎么保养才能做到?老天爷实在太厚待他了。还有这暖暖的体温,那特有的味道又钻进我的的鼻子,突然就想这么一直抱着不松手了。   “公……子……”门帘挑开,元夕诧异的声音响起。我触电般跳开,恼羞道:“你怎么开车的?”   随即意识到我坐的不是大巴车,也没花钱买票,人家也不是我的仆人,哪轮得到我发脾气?相反自己抱着人家主子不放的行为,全被看去了。我像做错事被老师逮住的学生,脸发烫,低头坐回自己的位置,不敢抬头看人。他们不会以为我借机故意吃豆腐吧?!   “什么事?”鬼面美男沉声发问,果然语气中也有几分不悦。   元夕很聪明地忽略刚才的画面,直接汇报:“他们还是来了!不过主上放心,我和元梦足以应对。”   听不到鬼面美男有所指示,元夕已经领会主子意图放下门帘走了。   谁来了?他们是谁?我挑开窗帘,惊见一队黑甲士兵列阵站在前方不远,目测不下五十人。什么时候来的?   “阁下可是西凤公子一行?”对面传来高声问话。   元夕朗声答道:“正是!我家公子有急事在身,还请借道行个方便!”   “吾乃大周郑国公达奚武麾下勋州戍镇仪同领将罗景,奉命缉拿齐国兰陵王高长恭!无意冒犯西凤公子!”   “既无意冒犯,那还不让开?”元夕有些不耐烦。   罗景未动,继续道:“数日前,吾曾派出一队兵马上山侦察,不知是否得遇公子一行有所冒犯,公子将其悉数斩杀?”   元夕尚未开口回应,便见对方阵地有两人走到罗景跟前,颤抖地指着我方说:“就是他,当日除了他和一鬼面男子将张副将斩杀,还有一妖女,装束怪异,刀枪不如!不是这个,没有她漂亮。我等侥幸逃脱,罗将军一定要为张副将和死去的兄弟报仇!”   我忍不住叹气,回头道:“想不到好心放他们一马,到头来还是祸害了自己。”鬼脸美男正要扯起不屑的笑容,我急忙又道:“但我不后悔,即便换来这种背叛招致杀身之祸,我也不愿见你多杀一人。都是人命啊,谁无父母妻儿?你受伤,我也会难过的。”   鬼面美男无语,我掀窗继续关注外面。   元夕冷然道:“既知冒犯,死有余辜!我家公子开恩,没有赶尽杀绝,怎的还不服气吗?”   罗景面色一变,仍然尽力保持大将应有的风度:“职责所在,有所冒犯亦罪不至死。西凤公子虽威名远播,但并无官职,一介庶民怎可肆意杀害我大周兵将?据闻西凤公子出身齐国,此行是否与兰陵王有关?还望公子移驾,与我大周郑公国、大冢宰当面澄清,下官自当奉若上宾。倘若误会澄清,我大周上下亦会视公子为上宾,仰慕西凤公子琴、剑双绝之辈亦盼得见公子之绝世风采!”   这番话说的漂亮,而且入理入情,但连都我听出是个陷阱。跟他们走?那绝对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杀了他们这么多人,就算再跟兰陵王无关,也会按一个有关的罪名直接处死。   元夕也道:“就凭你们不足百余之众,也配请我家公子移步?”说着狂笑不止,“尔等既知吾等威名,我劝你们还是速速退下,免做剑下亡魂。”   岂料罗景不怒反笑,不慌不忙道:“吾等自知西凤公子身份贵重,岂敢怠慢?这四周山头均是迎接公子的人马,总够分量了吧?”说着一挥手,无数人影从四处高地冒头,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原来他们早就埋伏好了。就算元夕、元梦功夫再好,也不可能以一敌五百吧?何况还要关照到车里一个重伤病人和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我!   果然,元夕一看也无法像之前一般淡定,他双眼透出狠戾,毫不畏惧道:“那又如何?擒贼擒王,只要拿下你的首极,他们谁敢妄动?”语毕,便与元梦同时飞身,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抽出配剑向对方攻去。   罗景忙不迭应战,同时一挥手,万箭齐发,向我们铺天盖地射来。   来不及多想,我直接转身将鬼面美脸扑倒,压在身下。随即惨叫声起,可怜的马儿无遮无挡,跑也跑不掉,立即中箭倒地,连带车身重重下沉。也不知道车夫怎么样了?车顶、四周已经插满利箭,我背后也中了三支。不得不再次感谢张局长的私人赠送,太贴心太实用了。   “兰……陵……”身下传来鬼面美男迟疑的呼喊。   “我没事,你知道的,刀枪不如,只是有点疼。”我费力扯过车上所有的棉被和靠枕,挡在下半身上,毕竟我没穿防刺裤,他又比我高大许多。我又拉过车上的小桌小凳挡在身上,多点保障终归多些生存希望。不小心,被支羽箭擦过手背,流血了。我忍痛捡起那支箭攥在手中。   过了大半晌,听不到利箭破物之声,四周一片黑暗,想必车身已被射的密不透风,才会有这种视觉效果。我仍旧不敢轻易起身,直到车外想起车夫的声音:“主上,是否安好?请恕属下保护不利。”鬼面美男重重哼了一声。   车夫又道:“两位元护卫已将敌军牵制,只是四处山坡上的援军正往此处奔来,为免主上受惊,还请主上先行撤离。”   一听此话,我顾不了疼痛赶紧爬起来,鬼面美男翻身将我扶稳,随即将我背部所中之箭一一拔出。我对他说,“赶紧跑吧!”   谁料一掀开车帘,一支冷箭迎面飞来,“啊……”眼见就要直插脑门,被美男挥袖撞偏,箭锋只是擦过发鬓,直直插进车板几寸,把我吓的半死!   鬼面美男一把折断利箭,双眸狠绝显露出杀机。他纵身一跃,打破车顶,飞身出去。随即四周响起惨叫声,看来又有不少人成了他的手下亡魂。哎,我不想见他杀人,可也不能总待在破车上。   不一会儿,便听见他独特的噪音:“不想死的话,就让他们全都滚回去!”   看来他已成功擒住对方领将。我急忙跳下车,看到两位车夫,一死一伤。我扶着伤的那个走到鬼面美男身边。   目光触及,全是尸体,一片狼籍。四周高地的援军陆续向我们围拢,但碍于罗景在我们手中,他们不敢太过靠近,元夕和元梦档在中间警惕地戒备着。   罗景早已面无人色,但在下属面前,仍然强打精神喊道:“不要管我,擒下这些逆贼,大将军和大冢宰重重有赏。”   “是吗?”鬼面美男扯起一抹冷笑,“那我就先割下一只耳朵,看看你还能不能如此慷慨?”   罗景抖如筛糠,正要求饶之际,突然一口黑血喷在他的脸上。鬼面美男突然体力不济,身体摇晃,呕血不止。看来之前用力过猛导致毒又发作了!   罗景一见有机可趁,躲开脖子上的剑,反手一掌重重打在鬼面美男的心窝,又是鲜血狂喷,情势急转直下!元夕、元梦随即被众人缠住,一时无法脱身过来支援。   罗景持刀砍下,被我和车夫合力阻挡,狠狠推开,刀锋一偏,轻轻划过鬼面美男的面具。面具应声裂开,缓缓落下。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第 49 章   面具碎裂缓缓滑落,逐渐崭露一张……应该是半张……比面具还要狰狞、丑陋的脸庞!   确切地说,右半边已经扭曲到看不出人样。发紫发黑,异样的肿胀上纵横交错着数条硕大的肉疤,还坑坑洼洼凹凸不平地挂着大大小小的肉瘤。不少恶性大疮还在流脓,向外渗着黑血,恶臭飘散出来,吓的所有人倒退几步,甚至有人直接干呕起来。   不理会旁人的反应,也不管罗景是否再度袭击,鬼面美男定定只望着我一个人。   之前我虽已有面具遮丑的心理准备,但也没想到会是这番的……惨烈!老天爷玩笑开得太大了,既给了他艳绝天下的容颜,却又为何同时让他堪比罗刹夜鬼?一时我也不知说些什么安慰,有些话说不好不如不说。   但是不论面容再怎么扭曲依旧丝毫无损他那双绝世美丽的双眸,此刻闪过一丝伤痛和渴望,让我想起当初肃肃被当作妖怪追打时流露出的沧凉和绝望。难道就是因为这半张脸的缺憾,让他的心上人弃他而去?   由于创面太过错综复杂,就这么看我也分不出是因为外伤所致的毁容,还是血管病变瘤化造成的畸形。   “元梦,你愣什么,还不保护主上,杀了罗景!”元夕一边阻敌,一边对离我们较近的元梦喝道。   可惜元梦没听到一样,不敢置信地望着鬼面美男,好像受了巨大刺激,颤抖的声音喃喃道:“主上?……怎么会这样?不是的……不会的……”难道之前她没见过她家主子的长相?   鬼面美男望着我良久,目光转黯。他缓缓伸手想捡起地上的面具碎片,我才反应过来,几步上前摁住他的手:“不能再戴了,可能之前就是因为戴久了,导致面疾恶化!面具的材质有问题,细菌太多了。”我取出随身仅有的纱布轻轻拭去脓血,然后抖开遮住他的面庞。可尺寸太小,没法固定,我只能用手扶着。自古以来,人们穿衣戴帽甚至戴面具,除了装饰对美的追求,其实最根本的目的都是出于对身体乃至心灵和尊严的一种保护。   鬼面美男已经重伤自保都成问题,还在毫无准备下被赤裸裸地揭去最后一道防护,就像关在动物园铁笼里强行被人观赏的动物,毫无遮掩,可想他一下要承担的难堪和心里最后一道安全防线被撕毁的恐惶,我学过一些心理学,明白这种无助!   “哈……哈……”阴桀的笑声从一旁传来:“别遮了,就算全遮了也没用!想不到名动天下的西凤公子居然是令人作呕的阴阳脸。今日定要斩下你的首级,让世人看清齐国的名公子是如何欺世盗名,骗取天下仰慕的?”   “什么欺世盗名?先前不是你说大家仰慕他的才华吗?那跟长相有什么关系?”我忍不住辩驳。固然一个人的姣好面容能为整体形象加分,但人家没有,也不该把原有的优点全部推翻。以貌取人,又是古今皆同。   “哼!”罗景冷声:“想那高长恭貌美非常,又岂会是汝这丑颜?吾不管尔等是否与其有关,杀我大周兵将,罪不可恕。我劝你们乖乖受降,否则今日都把性命留下!”   “就凭你?”鬼面美男轻轻拉下我手,不屑扯起嘴角。笑容在极艳、极怖的同一张面庞上绽放,显得特别诡异。   罗景忍不住颤了颤,随即恼羞,提刀冲过来,“你……受死吧!”   重伤的车夫从后奔来死命抱住罗景的腰,我则冲上去奋力抢夺他手中的兵器。可惜在武人面前,我一点用都没有。罗景一掌就将我挥倒在地。他反身将车夫踢开,举刀刺穿他的胸膛,鲜血直涌。我惊呆了。   车夫拼尽最后一口气,死死按住刀锋,不让罗景抽住,双手鲜血又洒一地,十指几乎全断,仍死死不肯松手。最后罗景抬脚将他踹翻在地。   “茗烟!”鬼面美男喊道。   车夫气若游丝:“多谢主上还记得小的名字,茗烟先走一步,主上保重!”说罢一口鲜血涌出,气绝身亡。我爬过去查看,心室破裂,救不回来了!   罗景赤手空拳又向美男走去,我随手捡起一把兵器,爬起来朝他背后追砍过去。   罗景一回身,右手夺走我的刀,左手一拳正中我的面门。顿时双眼冒金星,鼻血狂喷,我倒在地上爬不起来。   “兰陵!”鬼面美男恨不得撕了罗景一般,无奈毒发难以行动自如。他怒极攻心,又呕了一口黑血。   像是欣赏、慢慢折磨捕获的猎物挨宰前最后的恐惧一般,罗景得意的狞笑,提刀缓步向他走去。   甩甩头,我翻身爬了两步紧紧拽住他的双腿。   “兰……陵……”美男的声音发抖。   不管罗景怎么挣扎想踢开,我死命抱住他的双腿,就是不让他再前进一步。最后罗景回身低头看我,不屑笑了。他站在原地不挣扎了,反手将刀刃直插我的后背。   “啊!”我惨叫,不死骨头也要散了。   “兰陵!”鬼面美男忍无可忍,不顾一切跃身飞来,不到两下,罗景就被扼住咽喉,同时美男右掌落在他的头盖骨上。罗景颈骨折断,脑浆迸裂,命丧当场。众人肝胆欲裂,不敢再靠近。   鬼面美男将尸身挥开,小心翼翼拨出我后背的砍刀,将我扶起。   我痛苦地摇摇手,“没事,没事,我没事!”鬼面美男一放松,身形摇晃,又是一口黑血,捂着胸口不支坐倒在地。额头尽是汗水,青筋暴突。   “你怎么样?”我反过来看他,却发现他的手掌异常冰冷。   敌方有人喊道:“你们快看,她果然刀枪不入,将军死了,她却没事,妖女!果然是妖女,妖女……”但慑于鬼面美男,没人敢贸然上前。   元夕戒备着向后退来,挡在他家主子跟前,元梦也慢慢靠过来。经过一场大战,他二人满身血迹,气息粗重,但目光依旧狠厉决绝地望向周军。   我问元夕:“罗景之下是谁领兵?从他们的制服……铠甲上能看出来吗?”   元夕微微一点头:“应有一副将。仪同领千军,军下有幢主,这里至少还有六个幢主,各领百余人马。”   “罗景死了,群龙无首,如果他们真要扑上来,就像你说的,擒贼擒王,抓住带头的总能抵挡一阵子。我去去就来,看好你家公子!”   “去去就来?”元梦不屑看了我一眼:“分明就是一去不回。怕死就明说,没人指望你与我们同生共死!就怕你弃我们而去,也本事跑掉!”   “放肆!”鬼面美脸斥道,元梦一颤,没有看向她的主子,仍旧盯着前方。   我苦笑,抓紧时间跑回装载行李的马车处。   “妖女跑了,妖女要跑了……抓住她……不能让她跑了……”   元夕横眉持剑,鬼面美男魔魅嗜血的目光如同利箭一般射向对方……   马儿倒地,马车跟着翻倒。所幸,最后那辆的车身刚好侧倾卡靠在一山坡上,没有全翻。我爬上去费力在其中拨弄翻找,好一会儿,终于挖出所需物品!   跳下车正要奔回之际,忽闻一些奇怪的声音从马身上传来。可它身中数箭都快看不到原样了,怎么还可能出声?虽然双目还睁着,但早就没了气,   “呼哧……呼哧……”分明就是呼吸声。   我仔细查看,那匹中箭的马身下有动静,好像……还一匹马,没死?我用刀砍断所有车套,又用力将上面的死马稍微挪开一点。   呼哧……哗啦……下面的马一下钻出来,它用力抖了抖全身的毛。我粗略看下,除了轻微擦伤,居然毫发无损。它望着地上中箭的马,突然长嘶哀鸣,久久不停,我听了都心颤。随即它绕着地上的马,不停舔舐其头部、眼睛,好像要唤醒它一般。   我明白了,刚才万箭齐发,它们不像我们还能躲在车上,无处可藏,只有死路一条。那匹马用身体把它护于身下,自己却被射成筛子!我震撼了,它们是夫妻还是……母子?万物皆有灵性,连动物都知道危险来临时不离不弃,自我牺牲也要保护亲人,而人类……我看向不远处……可悲啊!   见死马久久不动,那马儿竟开始用嘴想将箭头拔出。我哀叹一声,也不管它是否听懂:“马儿,马儿,你就在此为它好好哀思。只是眼下情况危急,心意到了,就赶紧逃生去吧。它舍身救你,也是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说罢,我不再停留向前阵跑去。   众人见我回来,又是一番“群情汹涌”:“快看,妖女又回来了…那妖女又回来了…这次一定要杀死她,不能再让她跑了……”   鬼面美男沉声责怪:“兰陵为何不走?”可他眼中明明闪烁着欣喜和感动。   “我能走哪去?”我叹道:“我想走的时候,你不让。如今我还指着你帮我找肃肃呢!来,先把口罩带上!它不但可以罩住脸部三分之二,更重要的是消过毒,过滤脏空气、防尘的同时,对皮肤无害。唯一的缺点是就连你左边的绝色容颜也要遮住了,有些可惜。”   美男笑了,温柔清浅,临危不乱。他接过口罩从容挂在耳朵上。元梦这才正眼看过来。   我见元夕手中又多了个人质,小声问道:“是副将吗?”   他摇摇头:“只是一个幢主。那个盔顶黑缨最高的才是副将。他们人数太多了……”   掂掂手中的东西,我挺直腰板大声喊道:“你们看到的没错,我确实刀枪不如,你们谁敢上来都是死路一条!我们不是你们要找的人,难道你们还要像罗将军一样枉死吗?我劝你们还是退兵吧,否则你们幢主第一个没命!”   “……别听她妖言胡说,他们分明就是齐国细作,生擒者重重有赏,就地斩杀者亦官升三级。赵幢主为国损躯,第一个为他报仇者,直接擢升为幢主!”对方阵中传来如此回应。我遥遥望见一顶最高的黑缨夹在人群中飘摇。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顿时士气大振,个个摩拳擦掌,争先恐后跃跃欲试。元夕刚将人质挡在身前,就被一阵乱刀刺穿。死在自己人手上,赵幢主死不瞑目。   “元夕,你退后。我来!”我冲上去,将手中的东西往一士兵身上轻轻一击,那人连带相邻的四、五个士兵同时倒地不起!众人又是大惊。   没错,我手上正拿着的是现代专业警用高压脉冲电击警棍!只需3秒就能令对方丧失战斗力。我就是看士兵们身上穿的铠甲、手里拿手的兵器都是最典型的金属导体,一击一个准,如果靠在一起,更好,一导电倒一片。   同时人体本身也是导体,为了避免误伤自己人,我让元夕退后,自己也是谨小慎微。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张局长一再强调操作这些武器一定要经过专业的培训?正是因为立竿见影的杀伤力,国家才要严格管制。   想来这根警棍还是小张刑警落下的。当时他为了尽快去帮着解救崴脚的何院长,觉得挂在身上碍事,临时解下放在一旁,让我照看几分钟。没想到就这几分钟出事了,山体塌方,天人永隔。这根警棍也跟我一起穿越来了。   之前一起寻找线索的日子里,小张有空也会跟我讲讲警根的特点和用途。他强调不能超过3秒,而且不能轻易击打头部、心脏等要害,会出人命的。要说操作,我肯定不如他熟练,但要说要害,他绝对比不上我熟悉人体。医院的除颤器也是通过电流来刺激心脏复苏,只是功率没那么大。   那时我再也没想到有一天会靠这根小小警棍来保命。来一个倒一个,甚至倒一片。被击中的人至少两个小时内不能行动自如,严重的得躺好久。不一会儿,周军都怕了,连元夕元梦都诧异不已。   我只想逃命不想杀人,所以击打部位都不是一级要害。但时间一久,我也吃不消。既怕他们一下涌上来,又怕找不准地方把他们打死,同时还得防止自己触电,累到手抖。   同时我还担心电量的问题。就算再充足也经不起他们近千号人一个个上来试!所以到了后面,我尽量靠扬手吓唬他们,主要为元夕元梦减轻工作量、争取时间。   双方对峙到天黑,周军燃起了火把,始终不肯退兵。我筋疲力尽地挥舞着电棍,电量已经少到连第一个人都电不晕了,后面受影响的更是越来越少。我扶着鬼面美男不断向后退。   “呜……呜……”低沉的号角声传来,敌军一片振奋,有人喊道:“援军到了,是赫连仪同将军的人马!”无数黑影从对面的山坡奔下来,密密麻麻。   我心中一凉,又是个仪同将军?是不是代表又有一千兵力来了?那就是再给我两根警棍也抵挡不住啊!   “妖女,纳命来……”他们呐喊着如潮水般涌过来,我不禁紧紧抱住身边人,绝望地闭上眼睛,心中充满了恐惧。   “ 嗷……嗷……嗷……”我睁开眼睛,这声音怎么这么熟悉?   嗷……嗷……嗷……不断,这是……这是……狼嚎!我的天啊!上次遇狼的情形还历历在目,这么快又要重温了吗?   下一刻,四周闪起无数幽光。狼群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与周军混战一团,大大牵制住周军对我们的赶尽杀绝。   老实说,这场仗我也不知道应该希望哪边赢?恐怕最后不论哪边赢了还是不会放过我们吧!   几个周国士兵又向我们杀来,被鬼面美男踹开,但他的情况越来越糟糕,每一用力会都呕血。眼见又有一个扑上来,他已无力抵挡。我举起电棍捅过去,那士兵猛然僵住,可下一刻……他笑了!完了,彻底没电了。   他一把将我推倒,举刀就要砍上美男,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黑影从侧面窜过来将那士兵扑倒。随即被咬断喉管,鲜血直飙,顿时没了气。我吓的腿抖。   因为还有几只野狼在旁,虎视眈眈,伺机而动,下一目标应该就是我们吧!   突然它们……竖起尾巴……对我们摇两下?我傻眼,什么情况?难道它们其实是狗?   随后,它们“深情”地看了我们一眼转身离去加入别处的“战斗”。我呆呆转头问美男:“你们认识?亲戚?”   美男戴着大口罩,我看不到他的神情,只觉得看我的眼神有几分无奈。   “喔……喔……喔……”突然又是一种兽啸在山谷想起。这场厮杀的血腥不会惊动整座山里的野兽了吧?   美男双眸微眯,难道他在笑?   一种类似狼的四脚动物出现在四周,很快加入战斗。直到近处,借着火光,我才发现……它们脸尖尖……是狐狸?!!什么色的都有,但它们中间簇拥着一只通体雪白、身形巨大的狐狸。   我忍不住指着那只白狐又问美男:“这……总该是你的族类吧?否则怎么都出来帮忙了?”我又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前方,那一掌拍毙一个的是……熊?正宗的黑月熊!有熊出没!难道眼前是在上演动物世界吗?!   “兰陵,我……真的不是妖精!”美男叹了口,幽幽说道,“你见过这么丑的狐仙吗?”   “谁说你丑?我怎么只看到你的美?郎艳独绝,世无其二!”我脱口而出,不是敷衍,一直这么认为的。就是不知道肃肃长大后能否一较高下?   美男又愣,眸中闪烁着一种名叫震撼的光茫。只是我顾着前方“战事”,没有留意到。   “其实我们……其实在很多年前,我无意救过他们的族长,后来每年上山,都会准备些食物,可能因此……”   话没说完,又有周军杀过来,都乱成这样了,他们有精力为什么不帮同伴共同阻敌,还盯着我们?当真为了升官发财,连命都可以不要。   白狐冲过来,与狼一样,咬断他们的喉咙。与狼不同的是,狐狸好像不吃人肉。那只体形硕大的白狐亲昵围绕在美男的脚下,时不时发出撒娇般的呜咽声。突然它又要转到我脚下,吓的我想跑开。   “兰陵,它不会伤你的。”美男蹲下轻抚它的额头和后背。   我忍不住道:“连狐狸都晓得知恩图报。它认准你的好、你的味道,可不会管你长什么样。人有的时候真不如畜生,为了一己私欲,不管同伴死活。”   美男轻轻拍拍白狐的额头,示意它回去。白狐重新回到子民中间,发出一声长啸,所有狐狸和一些其它动物闻声而退,只留下狼群还在为它们的食物继续奋战。   周军元气大伤,元夕一边抵挡一边喊道:“沈医生快带公子走!”   我们退到马车处,那匹幸存的马儿居然还站在那里。   我惊呼:“你怎么还没走?”我留意到它满口全是血,而地上那匹马身上所中的箭,已经全部被它用嘴拔出来。它仍然不停触碰那匹死马,发出伤心的呜咽声。   我将鬼面美男扶靠在车边,“马儿,要不你把我们驮下去,我给你医伤,你妈妈也希望你能生存下去!好不好?”   我对地上死去的马喊道:“我们带走你的孩子,只要能逃离这里,我保证医好它的伤,给它找户好人家或者放生山林,让它平安过完一生!”   马儿又舔舔母亲的脸庞,奇迹发生了,那马的眼睛居然合上了。一颗晶莹的泪珠从马儿眼中滚落,它止不住地又哀鸣长嘶,最后的悼念。   我想学元夕那样套车,费尽气力却不得其法,最后美男接过绳子打结简单套了上去。我对他说:“原来一辆车有两匹马拉,现在只剩下宝儿,它刚刚丧亲。车上的行李至少得扔掉一半,它才能拉得动。”   我想自己的衣服在这里完全用不上,全扔了吧!美男轻轻阻止,“兰陵的东西都是宝贝,一样不能少。扔我的吧,家中不缺!”瞬间又有一道暖流淌过心田。老实说,现在只有这些东西陪伴我在陌生的时代,真要丢我也舍不得。   我们顺利坐上去后,我对宝儿说:“我不会鞭策你。希望你也能体谅妈妈的良苦用心。宝儿,咱俩走吧!”马儿最后深情望了一眼地上的马尸,长嘶一声,开动向山下跑去。   周军还在和野兽纠缠,元夕、元梦全力阻挡企图拦下我们的追兵,我不禁担心道:“要不要等等他们?”   美男轻轻摇头:“兰陵放心,少了我们的累赘,以他们的身手,脱困不成问题!”   “真的吗?元梦那么漂亮,被抓的话会遭凌辱吧?”电视中日本鬼子抓到女人都会……   “兰陵……咳……”美男已经极度透支虚弱,算了,还是集中精神照顾他吧。   宝儿似乎很熟悉山道,虽然速度不算快,但一路奔跑不停歇。反正我也不会驾车,一切交给宝儿。我拿出医箱,准备给美男消炎,减轻一点痛苦。   “兰陵为什么叫它宝儿?”美男望着车窗外虚弱问道。   “因为我觉得无论人还是动物,不论出生背景、身分贵贱,都是父母眼中的宝贝。马也是妈妈生的,虽然它们任人驱使,但也是母亲心中的宝贝,所以母马才会舍身相救。我叫它宝儿,就是纪念这份伟大的牺牲和母爱。”   “肃肃没娘!”我突然想到以前肃肃这么说过,泛起一阵心酸,“肃肃就是我的宝贝。”我忍不住补充道。   抹了抹快要溢出的水渍,我打起精神,在颠簸中取下他的口罩,看着左脸上的狰狞,问道:“怎么会恶化成这样,跟中毒有关吗?看元梦姑娘的反应,之前应该没这么严重吧?别动啊,我先帮你粗略清理下。”   鬼面美男一声不吭,我知道他能忍。最后我对他说:“以后没外人在的时候,脸上什么都不要戴,以免加剧感染,即便非要戴,也只能戴我给的口罩,知道吗?”   鬼面美男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我的眼睛问:“兰陵不害怕吗?”害怕什么?他的右脸吗?   我笑了:“我是医生,早见惯了各种病症。比起烧伤、腐蚀性毁容、意外工伤、肿瘤还有什么新型病菌恶变等等等等,你这只是小意思,世上比你惨的人太多了。只要积极治疗,会大大改善的,你千万不能讳疾忌医。”   “肿瘤?”鬼面美男问:“兰陵这样的医者,究竟学的什么?”   “我主修外科,就是……简单来说就是需要动刀解决身体病症的医生。所以我这类医生需要详细了解人体构造,各个内脏器官甚至骨骼神经的特性、作用。学习期间,我要不断面对尸首、枯骨,还要亲自动手解剖各类尸体,甚至动物活体解剖,是不是很可怕?”我故意加重恐怖道:“你知不知道,我曾经一个人对着颗人头几天几夜,这敲敲,那拍拍的?”   美男没被我吓住,反而轻轻笑了:“兰陵是想救人!”   我收起玩笑,点头:“我当医生,最初是因为爸爸……就是我父亲,他在我小时候因重病离世,所以我立志救死扶伤。只有先了解死亡和疾病,才能排除恐惧,对抗它们。人类社会发展不就是从过去不断积累经验,完善医案,一步步走过来的吗?所以想通了也没什么可怕的。但一开始面对尸体的时候,真的难以克服恐惧,足足三个月,我一听到解剖课就头疼,吃饭一看到肉就想吐。直到现在我都不喜欢吃荤,一半原因就是职业后遗症。”   美男有些同情地点头:“就像战场上的血肉横飞,教人难以承受却又不得不面对……”   “你上过战场?”   美男想想最后还是点头。其实也不奇怪,这种乱世,估计全民皆兵,随时打仗,随时征召入伍。   不过,“虽然都是见血,两者却大大不同,我们动刀是为了救人,而战争……有政治目的,无论哪方输赢,都是一种有组织的残杀行为,难以……接受!”   美男一愣,不想多谈,换了个话题:“兰陵一介女流,既有婚约,为什么不安稳待嫁?”   我摇摇手:“不要跟我说女子该做什么,在我们那里女人能顶半天边。虽然也有不少女人甘做全职太太,但我们跟男人一样接受教育,有工作的权利,承受同等的社会压力。在我的家乡,我的职业很令人尊敬,收入养活自己完全不成问题,甚至比很多男人都强哦。”我有些骄傲道。   鬼面美男望着我:“你却放弃那些,来找肃肃?”   提到肃肃,我心里总是无比柔软:“其实一开始我与他的相遇也是意外,就像我遇见你们同样不在计划之内。我压根就没料到会到这里来。但后来他变成我最重要的人,我一定要找到他,他在哪里,我在哪里!”   “你既有婚约,为什么还对这个高肃念念不忘?难道你们那里一女可以多嫁?”   我失笑:“你开什么玩笑?肃肃跟我将来的丈夫不矛盾啊。我今年三十了,怎么可能嫁一个十岁的孩子?即便我对他存了一点点这种心思,也是亵渎,跟欺负过他的坏蛋一样禽兽不如!还有在我的家乡,无论一夫多妻、还是一妻多夫都是违法的。我们是一夫一妻制!当然也有人偷跑,在外养情人,那是见不得光的。一旦发现,轻则对方要求离婚、赔偿,重则触犯法律,重婚罪,要坐牢的!法律还规定男女平等、婚姻自由,没人能强迫别人的意愿强娶强嫁,当然夫妻感情破裂,也可以离婚。离婚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我之所以要带肃肃回去,我能提供给他最好的生活其实就是让他接受文明开化的教育,有人权保障地生活,最重要是明白自己的命运可以靠自己创造!你们这里太压抑,人命不值钱,不平等的规定太多,权贵随时可以要打要杀,还不用负责,这是不对的,每个人应该都是平等的。我将来的丈夫也会当肃肃自己孩子一般好好疼爱关怀。不能接受肃肃的男人我也不会要!”   “自己的命运自己掌握?人权?”鬼面美男喃喃道,很是震惊。   我点点头。   “我……想去……”   我笑了:“你家大业大被人伺侯惯了,不一定能适应。我们那里可没有仆人,自己事情都是自己做,你会洗衣做饭吗?……关键是我的家乡很远,不仅仅是空间距离的遥远……哎,即便是我,也不是想回去就能回去的……所以现在我只想找到肃肃,只要有我在他身边,我就不会让人欺负他,他的日子就不会太差!”   鬼面美男望着我,嘴角微动,最终还是保持沉默,没再开口。   突然宝儿发出一声长嘶,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我掀开车帘,欣喜道:“我们是不是到山下了?”夜深,四周荒芜人烟。   鬼面美男粗略看了一番,点头:“看地形,前面不远应该就有村庄。周兵二日之内不会追赶上来。”   鬼面美男将马车驱至一个隐蔽处,“估计还有一个多时辰天才会亮。兰陵累了,休息一会儿,我守着。”   “我是医生,你是病人,哪有医生睡觉,让病人值夜的?违反我的职业操守。想报答我,就尽快痊愈吧!以后宝儿也交给你安顿,我居无定所,没能力养马。你要善待它!”   美男郑重点点头,随即闭上眼睛,睡在马车里。看着他越来越差的脸色,我的担心也加剧起来。   我强打精神坐在车门外,盘算以后的行程。不知不觉,我的计划里除了肃肃,又多一个正躺在里面睡觉的男人。怎么安顿他,我才能安心呢?   大约三个小时后,天亮了。   “兰陵!”车内传来呼喊,他醒了。   “来了,来了,先喝点水,吃两块面包……”   再次出发前,我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美男微愣,我道:“经此一战,估计周国肯定要追捕你,西凤公子的名号不能再用了。掩人耳目,我总得知道怎么称呼你吧?”   美男沉默良久,缓缓吐出两字:“四……郎……!”      ☆、第 50 章   四郎?!   “你也……排行第四?”   美男点头:“我姓……兰!”   兰?兰京那清秀懦雅的面庞浮现在脑中。在我印象中,这个姓氏并不常见。   兰京是梁国贵族子弟,美男一行也擅长南方菜式。而且美男身份神秘,举手投足无一不高贵优雅,功夫好却又身中奇毒,两者之间……会有关联吗?   兰京刺杀高澄,下场可想而知,必死无疑。梁国被侯景祸害,我依稀记得武帝饿死后,南梁也日渐衰落。而兰氏一族随着兰京父子的离世,想必也一落千丈。从原来的当朝权贵变得一无所有,换作是我也必恨极了高澄。   高澄虽死,但高家建齐代魏,称霸一方。美男居于邺,会不会……是不是另有图谋?一个朝代的兴起、衰败总有其不可抗拒的历史原因和时代背景。高家的势力盘根错节,又岂是他一人能憾动的?更何况他还身中剧毒,我不想他重蹈兰京的覆辙!   也许生在和平年代的我,根本体会不到那种强烈到可以把个人生死置之度外的国仇家恨。别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就算穷其一生也要手刃仇人。我只知道同时还有一句很老土的话,那就是冤冤相报何时了?就算杀尽高氏,兰京也不可能复活,高澄在地下也无痛感,梁武帝也不可能重振朝纲了。我该怎么劝解他呢?……   “兰陵……兰陵……”美男轻轻唤了好几声,才把我拉回神。   “梁国现在……”我喃喃问道。   “也已灭亡,陈国代之!”   梁国也没了?我离开的这段时间,三国都易主了,果然是个混乱的时代!   “那是……陈霸先当皇帝吧?”我记得南陈的开国皇帝就是陈霸先。   “他已驾崩,继位的是他侄儿也是养子,天嘉帝陈蒨。”   什么!陈霸先也死了?我怎么……好像记得继梁武帝后,南梁还经历了几位皇帝才灭亡的?而且陈霸先建国后做了不少事情,应该……不止一年啊!怎么这一年半,不但改朝换代,连皇帝都死好几任?什么从脑中一闪而过,太快我没抓住。   宝儿发出声响,我掀开窗帘,并无异常,只是路边三三两两坐着些衣衫褴褛的人。不知宝儿要将我们带到哪里?   哎!算了,别瞎操心了,这也烦那也不对劲的,只会自己吓自己!毕竟我不是学历史的,对南朝的了解也只是因为出自对故乡历史的耳濡目染。南北朝本来就是各方势利割据的动乱时期,党同伐异,骨肉手足都会背离相残,改朝换代也许真的就是朝夕之事!   “……四郎……别回邺城了吧……”我称他四郎,隐去兰姓,就是不想让别人有一丝怀疑的可能。   四郎挑眉望着我等下文,此番风情比起当年的高澄有过之而无不及。而他绝世艳丽的面容也不是北方男儿惯有粗犷英挺。于是……让我更加坚定了想法:“我的意思是,当务之急要解你的毒,你不是说神医在周国吗?我建议你还是治好病,再作打算吧。其实京畿之地吧……虽然繁华,但天子脚下是非也多,经济压力、政治敏感度都高,不如小地方的日子舒心,你不妨考虑下换个地方发展……”   “兰陵会一直陪着我吗?”四郎没有正面回答,反倒问起我来。   目光满是期待,经过这一路的患难,我知道他对我的好,更不想骗他, “我就不去了。一来我对你的毒是真没办法,跟着你只会是累赘,二来你知道的,我还要找人……不过,”我看到他的面色瞬间阴沉下来,失望中竟还夹杂着被欺骗的恼火。老实说,我有点不明所以,但也只能转变话锋,生怕万一真的激怒他:“不过,我一定会先确保你的安全才离开。你放心,医生不会随便弃病人不顾的。等到元夕、元梦赶上来,你也不需要我了。”   “你在邺城不是有仇家吗?”四郎有些切齿地一字一句问道。   是啊,现在我是身份不明的黑户,高洋也未必会放过我。但我已不想再有人为此事付出代价,还是各走各的吧!   “会有办法的,你不用担心!”还是多烦烦自己的毒吧,三个月内再解不掉的话……性命之忧!“毕竟我一个小女子不惹眼。你就不同了,何必受了伤还要回去涉险?”   “涉险?我回家能有什么危险?”   “你祖籍邺城吗?齐人食稻米吗?高澄死于谁手上?四郎,有些话我不想明说……你该懂的。既然你说你们是庶民,我也希望你能像普通百姓那样安安稳稳过日子,以你的财力,在哪儿生活不一样?我不希望你纠结一些……一些让自己痛苦的事情不能自拔,逝者已矣,你应该放开怀抱过自己的生活,比如娶个老婆生……”   他望着我,目光了然,脸色稍霁。“兰陵,其实……我真的不是南国人……”   “行,行,你说不是就不是!”我不想挖他内心的伤疤,所以打断他的话,“我只是善意提醒你多为自己想想,人这一辈子其实没有想像中那么长,多为自己想想、活好活开心就够了。”   四郎望着我不再言语,车内陷入沉默。   过了一会儿,车外传来熙熙攘攘的人声,越行越吵。最终令得宝儿不得不停下脚步,嘶鸣不已,好像很烦燥。   我再次掀开车帘站了出来,惊讶地发现路边全是衣衫褴褛的乞丐,黑压压的一片,不下百余众,纷纷端着破碗破罐围了过。   我向远张望,发现马车正停在一条通往村庄的小路口,想必那就是宝儿的“故乡”,它才会把我们带到这里。   天光已经大亮,为何看不到一个出门劳作的人?里面一片寂静。反倒是村口这里聚集了这么多人,他们为何不进村乞讨?   我没钱,得摊摊手,又挥手让他们离远些,不要挡在路前被宝儿踏伤。   可他们反而更靠近地将手伸到马车上来,我有些不知所措。   隐约分辨出一些豫剧似的方言:   “给点吃的吧!”   “行行好……”   “救救孩子,好心人,给点吃的吧……”   “大人,我们已经三日没吃过东西……”   “可怜可怜吧……”   一个个面泛菜色,我不忍再驱赶,刚转身里面就递出三个馒头,伴着四郎温厚的声音:“拿去吧!”   谁料,刚放下门帘还没转正回来,手中的食物就被一抢而空。   转眼,一群人抱成一团,激烈程度不下一场围殴。最先从我手中抢到馒头的人,忙不迭地塞进嘴里。还没等咽下去,就被其他人夺走,甚至连已入口的部分也被拽出来塞进别人口中。人被打翻在地,不但衣服被扯的更破,面部也见了血。夺得食物的人又被新一轮地争抢。   那些柔弱的妇人、老人只能站在圈外眼巴巴地望着,身边、怀里的孩子时而传来啼哭声。   我曾听长辈们说起过三年自然灾害人在饿极时的不顾一切,没想到亲眼所见竟是如此可怕!为几个馒头竟然可以泯灭人性,以命相搏。我忍不住大喊:“别抢了,这里还有!”   不少人一听,又如狼似虎地奔过来,那气势吓得我直往后缩。   “兰陵,你进去,我来驾车。这些饥民走投无路,最后连宝儿也可能沦为他们的食物。”四郎戴上口罩从车内出来。他的话让我哆嗦,连马都能杀,最后不会人吃人吧!   四郎又抛出几块烙饼和馒头,趁着他们争夺之际,拉拉宝儿的缰绳,要迅速离开此地。   “你们不能过去,前面是疫村!”突然冲出一个瘦弱黝黑的少年张开双臂拦在宝儿前面。   四郎皱眉,我道:“小……兄弟……”没人带领,我也不知道怎么称呼这个时代的各种人,“这里还有两块饼,拿了赶紧让开吧。不要被马踏伤。”   “俺不是乞丐。俺说的是真的,前面真的是疫村。”少年皮包骨头,衣衫破烂面容污垢,但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透露出的清澈和倔强显得格外耀眼。   他没有参与食物争抢,而是拦在我们面前,是为了另辟蹊径,更快捷地获取食物吗?显然不是,因为下一秒他已经被人一把推倒路边,那些饥民又向我们涌来。   不会冲上来吧,我有些发抖,不由紧紧偎在四郎身后。   四郎一挥袖,只听一阵风声掠过,所有人全部倒地。但四郎猛咳不已,我知道又牵扯到他的毒伤,急忙轻拍他的后背。   四郎无心伤人,那些饥民只是被掌风扫倒,并无损伤。他们有些惊慌地站了起来,发现身上没事下一刻就幸庆起来,接着又向我们围过来。   四郎愠怒,正要再次发掌,被我按住,“想多活几天,就不能再发力了。你死了,我怎么办?”   美目流转,我感到他的怒气很快平顺下来。可面对来之汹汹的饥民,我们也不能坐在这里什么也不做啊。   正当我打算拉他一起弃车的时候,四郎安慰似的轻拍我的手背。他望着已经近在咫尺的饥民,缓缓解下了口罩……我明白他的用意了。只是这个方法对他会不会太残忍了些?   果然,众人又是一片冷抽,瞬间被吓退数步,惊恐不敢靠近。   四郎露出一个了然却又在我看来悲怆的似笑非笑,“不怕恶疾的尽管过来!”   心中有些抽痛,我缩回去将脸轻轻贴在他背后,感到他微微僵了僵。   四郎目光搜寻:“刚才拦车的小郎呢?”   瘦弱少年从地上爬起,来不及拍去灰尘,急忙拔开人群来到我们跟前。   “听口音,你们不是本地人氏,为何聚集在此?”四郎问道。   少年外表早已不堪,但神态无一丝猥琐惧怕,朗朗答道:“俺从虞城来,三个月前大河冲毁堤坝,一连6个县城、15个村子都被淹没。俺们大都是从那边逃难过来的!”   我猜他说的大河指的应该是黄河。在北方能造成这么大范围伤害的河流也只有黄河了,那个虞城肯定处在黄泛区。   果然四郎道:“虞城,可是齐国河南梁州陈留郡治下?”   不少人点头。   “既是齐国子民,为何不向陈留郡求助,反而远道前来周齐边界之地?”语气中有些不悦。   没想到,众人一听此问,均露出愤恨之色。   少年道:“怎么没有?我们赶往县城,看到附近十几村都因水灾聚集在大梁城。可县首竟以大河泛滥为由,一早就离开避难,不知所踪。大伙儿结伴又去了陈留郡郡守治地,依旧高门森严,不得其入。万俟郡守传话,让我们在城外驿站歇息,待上奏朝廷后,再行解决之道。原以为不管如何,总算有所安顿。可再也没想到,城外根本没有所谓的驿站,甚至连像样的屋舍都没有。只看到三五间早已废弃的马棚和茅草屋,无门无窗,连风都挡不住,如何住人?每天给我们派发的米粮,只够三成人吃饱。一路奔波,不少人累得病倒了,也得不到医治。我们派人去郡守府乞粮,得到的回应却是陈留郡也没有多余的口粮,已经全部拿出来了,而我们还不知足不懂感恩一般。可在郡府大门口,连府里养的狗吃的都是大鱼大肉,而我们每人连一个馍都分不到!两个月间饿死、病死的人竟比大河受灾中死去的还多。俺妹妹饿的忍不住去拿狗盆里的食物,竟被活活咬断了一条腿。郡守却判俺们是刁民,刻意捣乱,派兵把我们赶出城门,并吩咐守军从此不让我们这些刁民进来。每日的补给也越来越少。俺妹妹吃不饱,腿又断了没有救医,结果……不到一个月就没了……她才五岁啊!”说到此处,早已泣不成声。我也无比震惊,天灾再可怕总有办法度过,就怕人祸,可惜自古以来天灾、人祸似乎总是分不开。四郎双拳紧握,他也在压抑怒火。   少年胡乱抹了抹脸,继续说道:“就在我们为生计发愁之际,郡守府又下了一道征兵令。不给饭吃,却要我们去对抗突劂阿史那可汗的十万大军。那些养尊处优的鲜卑兵呢?不务农活,不纳赋税,为什么面对兵精将强的突厥时反而想到我们这些贱民?因为打头阵的必死无疑,谁都怕死,可我们也是人啊!……为了生存,我们悄悄商定,让年迈、不能上战场的人留下,能走的都出来另谋让路,这样也能省下不少口粮给留下的人过活。原本俺们打算向东行,去兰陵王的封地北徐州,听说那里的百姓生活安稳无虞。可转念又一想,那万俟展是安德王的妻舅。安德王和兰陵王又亲兄弟,手足相护,难保到头来我们还是要落入那狗贼手中。只得一路向西逃来,据闻周国虽不比齐国富裕,但玉璧城中有位爱民如子的韦大人,辖下井井有条,野无饿殍。”   “韦孝宽的确是位好官!”我有感而发,四郎轻哼一声。我在他身后轻轻道:“这就是口碑,口碑就是民心所向。百姓可不管谁官大谁会打仗。对他们来说,只要谁能给他们饱饭吃,暖衣穿,谁当皇帝都无所谓。百姓要的就是安居乐业,管他是高还是矮。看来高洋不懂治国啊!”四郎又是一僵。   那少年又说:“我们一路奔来,眼看没几日就要到玉璧城了,没想到遇上疫村,不得通过。干粮和盘缠早已用尽,不得已才聚集于此!我说这些并非想搏公子、夫人的施舍,我只是想告诉二位,我们真的并非恶民,今日所为实属无奈。若公子、夫人慈悲,帮俺们一把,大恩大德,俺们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若……难以援手,也请另寻他途,前方真有疫病。我们曾前往过,结果不到两日,近半数人染上恶疾,最后不治身亡,如今只剩下这不足百余众!”   公子、夫人?看来他们误会了。我没看到四郎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仍旧在他身后轻声商量:“四郎,要不咱们把车上的东西都分给他们吧?反正暂时前后……好像没其它路可走……他们实在可怜……”   “兰陵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一切依你!”四郎的温柔再次填满我的心。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总对我这么好?虽然我不相信一见钟情,但也控制不住不止一次憧憬过他成为我丈夫后的幸福生活。只是错误的时空,造成1500年的思想认知差距实在太巨大了,也太复杂。他的真实想法未必真如我所愿。哎,还是远观远观,欣赏欣赏吧。   我下车,清清嗓子对众人道:“食物我们还有一些,但……”话还没说完,又是一阵骚动,四郎目光凌厉地扫过去,一片噤声。我继续:“但我们只有两人,所以量远远不够你们这么多人。为了确保大家都能分到食物,你们一定要守秩序不能乱,争抢只会更消耗体力。现在你们按家按户集中,然后就地坐下,谁站起来就表示自动放弃食物分配。”   出于对生存的渴望,还有对四郎的畏惧,他们很快按要求到位。   我把馒头、烙饼、还有一些类似炒熟的米麦都搬了出来,居然还发现一块腊肉。   我听元夕说过,那些米麦叫糗,一般是他们下人在路上吃的。至于其它“美食”都是孝敬主子的。当然还有小半袋稻米是我的口粮。   先从老弱妇孺开始派发面点,再是糗,最后连大米也派出去。他们有些惧怕四郎的面疾,不敢伸手。我急忙澄清:“他是好人,脸上的伤不传染,大家放心。”   四郎却懒得理会,任他们爱要不要。   我把腊肉分给最年长的人。直到所有的干粮都派完了,仍有近半数的人两手空空。   我又上车拖出行李箱,把所有袋装方便、面包面、饼干甚至薯片等零食统统拿出来分给他们。仅剩的两罐八宝粥,我也递给了最小的孩子,让他们分着吃。   最后,我统一教他们煮面、煮米和食用各类现代食品的方法。众人拾柴的拾柴,生火的生火,锅纷纷架了起来。有的几户共用一处。   趁着空档,我为先前受伤的人简单消炎包扎。   拦车的少年露出一丝腼腆:“……夫人……”   “不,不,”我解释道,“我不是夫人,我跟这位公子只是同路而已。我姓沈,是医生,你就叫我沈医生吧!来,不要动,我给处理下伤口,可能有点疼,不过小伤过不了几天就会好。你分到食物了吧?”少年点点头。   四郎面色微沉,闪过不悦。   我想起行李中好像还有两个帐篷。何大院长为寻爱女准备移居山中,刑警们准备了一个比较专业的,而我为了以防万一,在山下又网购了一个休闲的。   展开说明书,我一边研究一边摆弄。   “沈医生,这是……营帐吗?怎么这么小?还有这上面画的都是什么啊?”少年好奇问道。   我笑道:“不完全是,这是简易型的帐篷,这个大的可供三、四人睡下,小的一二人吧。这是我家乡的文字,不过之前我也没用过……小兄弟,你也来看看这图的意思是不是把这四个金属支架脚这样插在地上,就能撑起来了?……”   “兰陵,都给了他们,你晚上怎么打算?”四郎忍不住问道。   “我跟你睡在马车上啊!”我理所当然说道,继续研究说明图纸。四郎微愣露出一抹浅笑,绝美的半边让少年看呆了。   “兰陵,还是让我来吧。”四郎想接过我手中的东西,被我躲开,“你要休息,你的情况越来越差了。小兄弟,你就按照图示,拿去跟乡亲们一起搭吧。照顾孩子和老人,还有生病的人先用,多少能挡些风。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俺叫乔木楠!”   木兰?   我望着乔木楠有些费力抱材料离开的背影,瘦弱嶙峋毫无线条感,但也不似一般男子的宽阔健硕,他会是那个历史上有名的传奇人物原型吗?   “兰陵?”四郎打断我的出神。   我冲他笑笑,然后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袋方便面和最后一块压缩饼干,朝他晃了晃:“饿了吧?放心,早就给你留好了。我去煮面,你先吃点饼干垫垫饥。”   众人差不多都已吃过了,我借用一处火还未熄的灶头烧水煮面。同时把所有现代包装垃圾收集起来,付之一炬。   四郎望着破碗里热腾腾的面条,问我:“兰陵吃什么?”   我摆摆手,笑道:“我不饿,你吃吧。”谁知话音刚落,肚子就唱反调地咕咕叫起来。   我尴尬,四郎笑着叉了口面送至我嘴边。医生,大都有着超出常人的卫生习惯标准。我从来不与人共用餐具,共食一个碗里的东西,哪怕是我妈。但望着眼前柔情满满的双眸,我不由自主张开嘴巴,原来与他共食的味道……真是好极了!   夜幕降临,虽然还没入冬,但冷风瑟瑟,山区的夜晚依旧让人寒凉难耐。   帐篷里容纳不到十个人,其他人只能露宿在外。   我决定还是把自己的衣服贡献出来,反正在这里我不可能穿着到处跑的,就让它们物尽其用,顺便减轻宝儿的负担吧。   我的尺寸不是所有人都能穿下,羽绒服给孩子穿上躺在地上不会着凉。一些身材瘦小跟我差不多的妇人可以套上我的保暖内衣,但对其他人……我只能告诉他们可以任意裁剪,他们看怎么合适,怎么修剪。   结果一件衣服外套被分成数段几个人共享,有的遮住胸口,有的挡住胳膊,有的裹在腹间……连保暖靴子我也贡献出来了……不管怎么样,只要没有浪费,就值了。   就连空出的两个大行李箱,也被他们要了去当襁褓中孩子的避风摇篮床了。我挥手让他们拿去吧。反正空箱子对我来讲也没什么用,但车上多空出的地方可以让人多伸展一些。   我将唯一的薄毯裹在四郎身上。我拽紧身上的衣服靠卧在车内一边。但被腹中的空城计唱的无法入眠,想必四郎也是,只是他从不抱怨。以一个标准的成年男子食量来讲,他今天所吃不到一半。   我咬牙拿出最后的珍藏,一盒精美的费列罗巧克力!我打开盒盖,递给他:“吃吧。这很能抵饱,补充能量。本来我是想着留着给肃肃,他很喜欢吃,所以一直没拿出来……但现在……人命大过天,他会明白的。”   “人命大过天……”四郎喃喃重复,最后拈起一颗球,剥开金色包装纸放进嘴里。我不得不再次赞叹他的聪明,好像什么事情不用多说,一点就透。   我对他说:“四郎,咱们不能在这里坐吃山空,明天我还是打算进村看看!”   第二天一醒来,我便找来乔木楠,问他:“到底什么疫症?染病的人什么症状?”   其实在我看来,古代的疫症没那么可怕,只是因为生产力水平和社会发展落后得不到有效医治才有性命之忧,何况他们远道而来,劳累加上饥寒交迫等很多外在因素,导致免疫力下降,生病才容易造成较高死亡率。   “……四肢肿大,身体也有不规则突出,全身布满斑块,尤其面部变异,甚是恐怖……”说着他不禁瞄了瞄四郎,“我们进去只为探路,并无接触,一发现疫症,未作停留,即刻退了出来。可仍有不少人染上了。不久他们身上出现相同斑疹,由小扩大,直至溃烂,苦不堪言,有的甚至发了疯……没几日就都死了……年纪大的人猜测那可能是……恶风症!”乔木楠心有余悸。   四郎也微微变色。   恶风?根据症状的描述和一点古医药学的记忆,我怀疑很可能是麻风症,可间接性传染。这些人进村时,肯定不经意碰到过麻风病人用过的东西。他们一点防预疫苗都没有种过,所以容易染上,而且一发病就那么猛,直接危及性命。   想起行李中还存有王主任的“一点心意”,我顿时有了底气。在我们的时代,这种病例除了在少数边远村落会偶尔出现,几乎已经灭绝了。要不是王主任的坚持,现在我也要束手无策,避而远之。   装上一些可能用得上的药品,我背好医箱,发现四郎早已准备就绪站在路口。昨晚他听说我要去,也不阻拦,只是坚持要同我一起去。看来就算我不同意也甩不掉他了。既然他不离不弃,我也生死相“医”。反正有麻风药,我不会让他受到感染。所以……问题不大。   “沈医生,你们真的要进去?”倒是乔木楠很是惊诧,又挡在我们面前。   我笑着点头:“我是医生,我不入地狱,谁去?总不能还在这里坐以待毙吧?小兄弟,我想拜托你帮我好好照顾行李和马车,能做到吗?”   乔木楠在震惊中重重点头。   “还有,宝儿口中有伤,这是一点消炎药,麻烦你放在它吃草的地方。”   乔木楠摆手:“您有所不知,马口受伤不用吃药。俺养过马,知道只要嚼一种草叶子,就能自行恢复。这附近俺看到过,您就交由俺吧。你们……要当心啊!”   我点头,“这里就麻烦你了!我们看完就回来。” 说罢与四郎并肩向前走去。   如今的安坪村虽然人去楼空,一片萧条,但不难看出昔日的热闹和生活的安稳。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如今地也荒了,农器也生了锈。牛羊四散,偶尔还会闪出几只草狗,对我们狂吠不已。   我和四郎戴上口罩、手套,全副武装,见屋就敲门,不停询问里面是否还有人在?   走了大半晌,感觉自己的嗓子都有些哑了。终于有一户传来一声粗嘎地回应:“谁?”   我急忙道:“我是医生,来给你们看病!”   等了好一会儿,“吱呀”一声,门终于打开了,飘出一阵阴暗的灰尘,一个全身包裹严实的人影站在门前,由于里面光线太暗,我看不清那人的模样。   “汝等何为?”粗嘎声音。   我答道:“我是医生,想看看村子里的疫病!”   “你们走吧,”听声音应该是个老人:“厉风是绝症,只有等死。你们再不走,恐怕也会染上。”说罢欲关门。   我急忙拦住:“大爷,我真是医工,你让我看看,也许我真有办法治好你们。”   黑暗中露出一丝犹豫迟疑,人总有求生的本能渴望。终于,他打开大门,让我们进去。   我小声对四郎强调:“不要碰到任何东西。”   太黑了,我想开窗,立刻引起老人的条件反射。他一边伸手遮头一边阻止:“别……别……”,怕见光怕见风,同时我也看到他手部的严重变形。   老人点亮两盏烛火,坐在桌前,缓缓解下裹在头上的布,露面一张典型麻风病症的“狮面”。   我反倒松了口气,只要能确诊,就好办。医生就怕不知名的病毒,就像……四郎中的毒。   循例,我取出听诊器戴上,正要伸过去探听检查,四郎犹豫道:“兰……陵……”   我知道麻风在这个时代跟天花一样是令人闻之色变的一碰就死的绝症。   我安慰他:“没事的!”   皮肤溃烂畸形,神经系统失调,脾胰等器官也受损。看来病的着实不轻,不过还有得治。   我拿出三瓶氨苯枫、利福平、氯苯酚,按药量,取桌上的温水让他服下。老人虽有些怀疑,但也知道自己是绝症,没什么可顾虑的。   他缓缓说道:“我是本村的村长,姓朱,大家都尊我一声八公……”   猪八公?   “安坪村本有上百户人家,大半月前突发疫症,一下死了很多人。我那老妻和一个孙女就因此疫离逝。孩子们能走都走了,村上的壮年也都逃到外面去了。我们这些年迈老人不愿离开,平日足不出户,仅靠些余量度日等死。”   我问:“现在村里还有多少人染病在家?”   朱八公想想,“一十九人。”   “能不能让他们都过来?我一并为你们诊治。”   朱八公燃起希望:“您……真有法子治愈恶风?”   我道:“尽力而为。还要视乎每个人的具体情况。但此病一定要与正常人隔开,否则是会传染。村长,你这里有足够的房间容纳他们吗?”   “有的,有的,”朱八公急忙点头,止不住又咳两声,“我家有六间房,附近相邻的人家都走空了,可以让他们住过来。”   “那现在能通知他们过来吗?早一点医治,治愈的可能性也大些。”   朱八公有些为难,半天才唤了一声:“小黑”。   一条小黑狗摇着尾巴跑进来。朱八公简单在碎布上写了两个字,绑在小黑狗身上,拍拍它的后背,小黑狗跑出去。   能想出这种办法,这个朱八公挺有智慧的。同时赞叹,狗果然是人类最好的朋友。不管发生什么事,连村长的孩子都为保命逃了出去,这些草狗还坚守原地,对主人不离弃。   朱八公道:“小黑传信去了,但只怕他们都不愿出门,现下日照当空……”   我摇头:“生病的时候尤其要保持空气畅通,光线充足。阳光是杀菌的最好方式。村长我希望你能打开门窗,为其他人做个榜样。”   不待回应,四郎直接推开窗户。村长来不及阻挡,只能用手遮面,一边发出嗷嗷怪叫。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   我对他说:“是不是没那么可怕了?我为你注射一剂抗菌消炎针,能减轻一些痛苦。”   拖拖拉拉、陆陆续续,直到傍晚,那十九个总算都来齐了。   朱八公说明了我们的意图,有人摇头,有人怀疑,总之都不情愿。但碍于村长的命令,和生存的的本能,他们还是一一坐下给我检查。   所幸不完全都是重症,有的可以说很轻微,一个个都让被悲伤和绝望打垮,才显得萎靡颓丧。   我把相应的药物分给他们服用,同时嘱咐““你们最近就住在村长这里,一人一间,白天也要打开门户,保持通风,但不要见面。我会每天来看你们。另外每个房间里都有村长给你们   准备干净衣服更换,你们身上从头到脚所有的衣物,一件不落全部烧掉,否则你们的病不但好不了,还会越来越严重。”   众人依旧疑惑,朱八公叹口气道:“大家估且都照做吧。反正咱们已经做好死的打算。就听她一次,说不定有转机。”   众人点头。我突然想到外面的人,对朱八公说:“村长,你该知道外面来了一群逃难的人,能不能让他们暂时迁住进来。”   朱八公一愣,有些不自然道:“知道,原本没问题,之前我们也接济了不少,没想到发生疫村反而害了他们!”   “只要您同意让他们进来暂住,给他们食物。我有办法让他们不会染上。”   朱八公望着我,神态有些复杂,最后还是点头同意。   我跟四郎出村的时候,天色已晚。村口也听不到一丝动响,我正想着他们是不是已经睡下,夜空中突然传来一声暴喝:“说,他们究竟去了哪里?否则休怪本姑娘剑下无情!”      ☆、第 51 章   “元梦姑娘,他们不是坏人,千万别误会!”情急之下,我拉上四郎,急跑几步来到村口。   鸦雀无声,不少人匍匐在地上,或多或少受了伤,个个面露惧色。元梦正横眉怒目地剑指乔木楠,。   乔木楠鼻青脸肿,应该吃了不少苦头。他一看到我跟四郎出现,顾不得元梦的胁迫,大声喊道:“公子、夫人赶紧走。这个贼婆娘不是好人!”坏了,关键时刻这傻小子怎能又犯糊涂?我赶忙松开四郎的手。   果然,元梦本来看到她家公子,正要欣喜。一听他如此称呼,又见我欲盖弥彰的举动,瞬间脸色变得极难看,“放肆,敢毁我家公子清誉!”举剑刺向乔木楠。   “不要……”我尖叫。   “当”……一颗小石子破空飞了过去,及时让剑锋偏移,长剑脱手插入土中数寸。   只是四郎又动了真气,抚着胸口,我急忙扶他坐下歇息。   不远处查探的元夕飞跑而来,欲与元梦一起向四郎行礼,。   我急忙阻止:“别过来,我们刚从……”   “沈医生,快带公子走,”乔木楠从地上爬起,拦在元梦面前,“他们来找你们的,尤其这个婆娘,凶神恶煞的肯定不是好人,你们快走。”明知不敌,仍然螳臂当车,让我很感动。   我正要解释,又被元梦冷冷的声音打断:“贱民,找死!饶不得……”说罢又欲动手。   “别……别……都是自己人……”哎,其实风马牛不相及,就连我也是凭空出世,不知道跟谁算自己人呢。   “够了!”四郎愠怒,声音低沉,但气势骇人。乔木楠不由地抖了抖,元夕元梦更是直接跪下。   元梦刚要开口,元夕怕她再激怒四郎,抢先道:“公子息怒。吾等连夜追赶而来,但见公子马车,却不见公子行踪,连……沈医生也不知所踪。我们担心……担心公子遇险,才向众人相询,语气难免几分急躁。谁知此人拦在众人面前煽动众人皆称一无所知。元梦无奈之下才出手相迫,并无伤害无辜之意,他们并无一人丧命,公子明鉴。”   乔木楠不屑道:“无意?我这满身的伤难道是自己撞的不成。颖叔年纪大了,腿脚不好,你们还下得了手?!不管如何,沈医生和公子对我们有恩,我们不会贸然陷他们入险境。”   一点不能裹腹的食物,竟让这群难民如此重义,什么叫滴水之恩当报涌泉,我终于知道了。   “咳……咳……”四郎的毒伤又开始反复。   “公子……”元夕元梦又想上前。   “别过来,别动……”听见我又阻止,乔木楠又想拦住他们。这次我怎么着也得解释清楚:“都别动。没事,没事,小兄弟,你也误会了!他二位真是公子的护卫。只不过我们刚从疫村出来,身上沾有麻风……就是恶风病菌,未作任何处理前,接触者传染风险很高!所以我才不让你们任何人靠近。”   元夕、元梦脸色剧变,元梦更是咬牙道:“沈兰陵,你好大的胆子!枉我家公子一直对你礼遇有加,你不但不知感恩,还登鼻子上脸……你知不知道恶风……”   我微愣,脸上竟有些发烫。   “放肆!”四郎怒道:“相同的话我从来不说第二遍!近来你愈发逾矩,对兰陵一再冒犯。去疫村是我的决定,我行事分寸岂容你来责问沈医生?即刻滚回去领罚思过。”   元梦像受到莫大的打击,不服、委屈,更多的不敢置信让她眼中噙满泪花,呆愣在原地不动不作声。那模样令我都觉得心疼,如果她没有狠狠地瞪我一眼的话。   元夕急忙求情:“请公子饶恕元梦这一次!我们跟随公子多年,元梦向来忠心从无行差踏错,公子最应明了。此次实因情势危急,事出突然,她才会失了平日的冷静方寸,究其根本还是太过紧张公子。咱们自承公子相救,多年来发誓追随,不离左右。公子如今赶她走比打她一百大板还难受啊!”   四郎无动于衷。   元夕又看向我,他的意思我明白。不过老实说,如果四郎是我的男人,我会举双手加双脚赞成他的决定。难得男人自己有这么高的觉悟,难道我还为他找个有企图的又高素质的小三天天在侧,给自己增加难度吗?   但,现下的情况完全不是我想的,四郎既不是我的丈夫,我也搞不清这时代男人的想法,更别说之前看到的举起,难道他对元梦真的没有一点情意。   审时度势,我只能说:“四郎……”元梦面色又是一沉,我也觉察不妥,但……还能喊什么呢?算了,继续:“现在前无去路,后有追兵。你的毒伤又……这个时候,多一个自己人,就多一分安全仰仗,你看就……要不就……,乔木楠!”我跳过这个尴尬的话题,直接换个人问道:“还有没有吃的?”   乔木楠一愣。我说:“我们忙了一整天快饿死了,有什么吃的都拿出来。我们已经为你们找好落脚处,明天一早就进村,家家户户都有余粮,够你们饱餐!”   有人开心,有人担忧,众人站直起来,议论纷纷。   “白天掏了几个鸟窝,捡到一些鸟蛋,现在就剩这几个了。”乔木楠掂掂手中几个小的可怜的东西,想要递过来。   我摆摆手:“先去生个火,把我们的外衣都烧掉。”   “好咧!”乔木楠打起精神:“马上就好!”,一边还朝着元梦的方向啐了口污血。   “元夕,你们能不能也去张罗些食物……给公子享用?”   不待四郎和元梦的有所反应,元夕直接道:“好,您放心。元梦可是狩猎高手,公子,我这就跟元梦一起去多打些野味分给他们,消除之前的误会。”   四郎还是不置可否,但我觉得有门,因为通常肃肃这样,就是代表默许。我示意元夕拉上元梦赶紧去办。   烧掉外衣,洁过手。我接过乔木楠递来的鸟蛋,剥壳递给四郎,却发现他面色惨白,双眼紧闭,盘腿打坐一旁。闻到食物的味道,他也没睁眼,只是轻轻摇头。我知道他很难受。   我不禁问乔木楠:“你们一路走来,有没有听说周国的神医?”   乔木楠道:“之前碰到不少周国人,确有听他们提及过此事。好像那位是女子,姓沈。”这个我当然知道,否则元夕也不会误会我可能是了。但……突然灵光一闪,我问:“那个沈神医叫什么名字?……是不是叫沈洁?”一直没她的消息,会不会……如果是的话……那四郎……更没指望了!沈洁那两下,还不如我呢。   乔木楠摇头:“不清楚。别说我们,周国百姓也不可能得知神医的闺名。听说这位神医是周国大冢宰的妾氏,十多年前就已被魏帝嘉封为圣姑,如今的周帝更是敬重有加,一直保留原有的封号。举国景仰,谁敢直呼其名?”   身份尊贵、妾氏又十年前的,种种迹象表明……不会是沈洁吧?   “那有多少人被她医好?她擅长治什么病?”我又问。   乔木楠又摇摇:“传闻她能看懂什么天书,知道很多御医都不知道的救人方法。”   天书?不会又是个欺世盗名的神棍吧?历朝皇帝为了笼络人心,都说自己是天神转世,神佛护体,目的就是要搞个精神信仰抓住人心,这个神医不会也是政治产物吧?那四郎抱这么大的希望,又冒这么大的危险到周国,太不值了。   “小兄弟,你先去休息吧。”   乔木楠望着我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问:“真的……可以进去吗?自古恶风症……无救啊!甚至会……会将染症者烧死。”   “放心,有我在没事的。”我对他保证。   元夕、元梦拎着一堆血淋淋的胜利品回来了,很多饿得睡不着的人垂涎欲滴。乔木楠帮着张罗,大伙忙到很晚,以至第二天已时才陆续起来。   而四郎几乎整夜打坐。大家已经习惯他的样子,反倒是元梦,始终不敢多看四郎残缺的半边。可能四郎在她心中一直很完美,突然之间她难以面对这样的四郎吧。   乔木楠召集大家来到跟前,我对他们说:“安坪村内的确有疫症,但你们一直留在这里,迟早也要饿死。所以你们一定要听我嘱咐,恶风并非不能防患。我已让村中的病人集中到一起。你们别接近他们,就可减低一半风险。村里所有的屋舍器具都可能沾有传染疫菌,你们在接触使用前,一定要先将屋内的高梁酒加热,擦拭所有器物,甚至门槛旮旯,每个角落都不能放过!千万不能因为酒香偷喝啊!别拿性命开玩笑。”   众人哄笑,轻减不少心理负担。然后我又郑重道:“切记:饮食、日常用水等,一定要将水和食物煮沸,千万不能贪图方便中途食用。最重要的是,一发现就有什么不对劲,马上来找我,知道吗?”   众人纷纷喊着:“知道了”……   “另外,大家毕竟是暂居别人家,虽然主人不在,也不可肆意挥霍。享了别人的好处,理应为人家做些事情以示报答。各位本就是农户出生,打理田地不是什么难事,利人利己。但我还是强调卫生和劳动保护问题,农具使用前也要用酒擦拭。劳作时,尽量防止造成手足伤口,特别容易感染病菌,明白了吗?”   “诺!”   我扶着四郎走在最前面,元夕元梦护在身后,一群人浩浩荡荡进了村。昨日已与朱八公说好,村东头有足够的地方。   我自然跟四郎、元夕还有元梦四人住一间大宅。所有人都按我的指示开始清洁消毒,忙的热火朝天。   我要按时给朱八公他们送药诊治,四郎还想跟我一起,但他的情况已经糟到连打坐都坐不住了。我叹口气,坚持一个人去,并告诉他很快回来。   派完药,为他们一十九人过堂后,又是月亮高挂。我独自往回来,看到前面有几个黑影:“是河南的乡亲吗?”黑影一闪而逝,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太累眼花了。经过两天的相处,虽然谈不上建立多深厚的感情,但至少很友善,多少给我几分面子。怎会越叫越跑?   换好衣服,我去看四郎,将枕头靠在他身后。然后把看到的疑惑告诉四郎。   “兰陵,这个村不简单,尤其那个朱八公不是普通人。”良久,四郎缓缓开口,竟是这样一句话。   我顿时紧张:“他们想害我们?”   “那倒未必。若是真有性命之忧,我也不会让你进来了。还记得那条小黑狗吗?”   帮朱八公传信的那条?我点点头。   “普通家狗,是不会如此灵敏听话的。这种驯狗传信的方式不是普通人家会用的!”   我微微松口气:“管他什么人,只要没歹意就行。咱一无财,二无色,一群穷光蛋,费神打我们主意,结果怕是他们要哭死。不过……”我摸着下马,故意道:“你跟我们不同,八成人家看中你了?”   “兰陵!”四郎无奈,又咳了几声。   我取开他身下的枕头,让他躺平,“放心,有元夕、元梦在,他们有胆也进不来。如果谁敢伤害你,我……我就不给他们治了。”拽好被角,四郎望着我缓缓闭上美眸,坠入梦乡。   经过三天,无一新增麻风病例。我暗暗舒气,那些难民也开始放心把这里当家一样织业,整理荒田。我一再提醒他们注意劳动保护。   可就在一切转好时,还是出事了。   第五日清晨,我正为四郎换药,老远就听见乔木楠火急火燎的大嗓门,被元夕拦在门外。四郎点头,元夕才放行。   他上气不接下气说:“沈……沈医生,不……好了,茂才叔死了!”   什么,死人了?就算感染,也不至于这么快病危啊。   “今儿一早牛二叔、牛二婶发现他河塘里漂着一人。涝上来一年,是茂才叔,身子都硬了。死了至少三个时辰了。他素日好酒,之前一直滴酒未沾,昨晚开心跟大伙多喝了几杯,独自回屋,可能不小心失足。前天茂才叔才在那里摔倒过,当时伤的不轻,还是沈医生您给上的药。”   “赶紧带我去看看。”我道,得第一时间查看还有无生还可能。   “沈医生……您还是带上治恶风的药吧。牛二叔看到茂才叔身上有斑症,这会儿也觉得身子不适,牛二婶催着让俺来找沈医生呢。”   我一惊,“真的?那……有没有跟其他人分开?”   乔木楠直点头:“牛二叔回家后发现身上情况不对,就没再出门了。”   “兰陵,我……跟你去!”四郎努力直起身子。   “不行。要不……让元夕陪我去,总安心了吧?”   四郎只得命令元夕:“一切但凭沈医生吩咐。”   “诺!”   牛二叔没什么问题,可能是惊吓加紧张,疑神疑鬼,有些体力不支。   但查看河边的尸体后,我觉得问题严重了。满怀心事,不理会乔木楠的叽叽喳喳,我径直走回屋,脱掉外衣扔在外面,洗手关上房门对四郎说:“虽然我不是法医……就是仵作,但茂才叔肯定不是淹死,他口中只有齿部唇边沾有一些淤泥杂草,腔内并无,肺部也无积水,尸斑的颜色也不像溺死。他的后脑有被钝器重击的伤口,我觉得那才是致命伤。他应该……是先被杀害,再抛尸河中。至于身上的斑块,形成不久,应该是刚被染上的,不足以致命。四郎,我觉得你说的对,朱八公真的很有问题。”   “为什么你不怀疑是他们之中有人起了歹意?”四郎不答反问,却掩饰不住对我专业知识范围的惊讶。   “如果是自己人,这一路险恶,有的是下手机会,不用等到这时一切安稳了才动手。还有,他们是一起逃难来的,能有什么利益冲突?麻风杆病只有两种可能被传染,一是清洁不到位,间接传染,还有一种就是直接接触到麻风病人……我觉得后者可能性更大些。改日我为他们全部再检查一次,如果是清洁不到位,那茂才叔平时跟其他人接触,极有可能会有传染病例。”   为免疫情扩散,所有人决定即刻火葬尸体,朱八公也没理由反对。三日后,李茂才的骨灰被简单葬在安坪村后山,乡亲们都来相送。   又过二日,深夜,大家早已经睡下,万籁俱寂,乔木楠瘦弱的身影在树丛中穿梭。他鬼鬼祟祟提着烧酒、元宝蜡烛香,摆在李茂才出事的地方拜祭。一边嗑头,一边念叨:“茂才叔,有怪莫怪,你一路好走。你发现秘洞,却无福享受,倒是让我捡了个便宜。那天为你收尸无意发现,想必日前你摔跤时已然发现,才招来杀身之祸。好歹我们的同乡,我也为你送终,我拿也应该。你千万别来找我。”   说着拿起一帮的锄头,走到一杂草高密处,一下下挖了起来。   “住手!”一道粗嘎的声音传来,朱八公终于出现了,仍旧布巾裹头。   乔木楠吓的跳开起步,心虚结巴道:“朱村长,你不好好养病,怎么会在这里?”   朱八公发出怪笑,恐怖地令乔木楠头皮发麻:“这是我们村,我是村长,什么地方不能去!”   话音未落,身后又无声无息站出数十人,皆是安坪村染麻的病人。在黑夜中如恐怖如鬼魅。   乔木楠有些哆嗦地咽了咽口水:“你们怎么都在?我回去休息了?明日再来劳作。”   朱八公阴沉道:“夜黑风高,你会来此,为何而来?就不必再装糊涂了。”   乔木楠见被拆穿,索性道:“原来茂才叔是你们杀的!”   朱八公阴沉道:“不想死的话,立即离开,永远不得再回来,并以性命发誓不向其他人提及安坪村的一切,否则五雷轰顶。”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乔木楠虽然害怕,但利益当前,是人都不想轻易放弃。   “李茂才的下场你也看到了,再多的好处没命享有什么用?就算不杀你,我们一人咬你一口,你也别想活。”   “你别吓人,有沈医生在,恶风也能治得好。”   一十九人缓缓走来,乔木楠直后退,最后只得说:“我走,我这就走还不行吗?”   说完他抛下一切,向村外奔去,突然一柄飞刀从暗处向他后脑射来,刚触发梢,闪过一道亮光,被打落在地。   ☆、第 52 章   乔木楠扯开嗓门大喊:“救命啊,沈医生,俺顶不住了。”   没错,乔木楠夜祭李茂才是我们安排的。我只想知道李茂才究竟怎么死的,还逝者一个交待一个公道,至于安坪村的秘密我们没兴趣挖掘,但事实看来两者似乎密不可分。   我扶着四郎从暗处走出,月光将我俩的影子拉的很长,交织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四郎曾问我:“兰陵有没有想过,朱八公他们为什么要杀李茂才?”   是啊,为什么呢?杀人无非为名、为利或者一时冲动。我检查过所有难民,无一例再感染麻风迹象。之前他们也说,安坪村曾接济过他们,那就表示并无恶意。如果一早就计划杀人,何必还假惺惺浪费粮食?他们盘居在村口时,并无人命损伤。难道李茂才之死真的只是个意外?或者……“这村子有什么不想让外人知道的秘密?”我觉得这是唯一的可能了。   四郎点头,“整个村都空了,朱八公他们不肯走只为了等死?他们既不劳作,又何来余粮度日数月不断?李茂才枉死,兰陵看到的黑影,都与这个村子有莫大的关系。”   “那是不是我害了他们?我不该安排他们进来。”我不安。   “兰陵从无害人之心,治病救人,”四郎郑重道:“朱八公等人应该多少心存感激。我甚至觉得他们也非真有害人之心,否则不会让难民进村住下。只是……”   为免再有人枉死,我们思量再三,说服乔木楠演了这么一出戏,引出来的果然还是他们。   元夕和元梦也在不远处现了身,刚刚就是元夕打落暗器,救了乔木楠一命。   朱八公身后也陆续出来不少人,远不止染病等死的那一十九个。乔木楠连滚带爬跑到我们跟前。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我忍不住问道。   “这话该是我们问你?”朱八公粗嘎的声音在深夜中更显诡异,“尔等究竟所为何来?”   “你这儿有什么值得人惦记的啊?”我觉得些不可理喻,“他们从河南逃难而来,想去玉璧城。我们也只是凑巧途经此地,难道免费为你们治病还算有企图吗?”   “果真如此?”朱八公的语气中有着明显的不信和不屑。   “废话,我跟你们要过一分钱吗?大家只图三餐一宿。本想着治好你们或者等你们病情一稳定就走。没想到你们居然杀人。到底为什么啊?”我气愤。   朱八公道:“如无他求,彼将奚为?”他一指乔木楠。   “他什么都不知道!是我们发现李茂才死因有可疑,才故意让他在河边引出真凶。李茂才之前也曾在那里摔倒过,定是发现了什么,才招来杀身之祸。”   朱八公道:“人不是我杀的。”   “那你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冷笑,“你身后的人应该都是安坪民原住民吧?既然从没离开,为什么要假装空村?你们到底有什么阴谋?就算你没亲自动手杀人,你是村长,由你带领,由你指挥,指使杀人更是罪大恶极。今晚若不是有我们保护乔木楠,又要有一条人命枉死在这里。你们就一点不觉得心不安吗?”   谁知朱八公对我的质问一概不理会,只是僵硬道:“不想死就快离开,否则一个都走不了!”   “好大的口气,我倒要看看你们能耐我何?”元梦不屑道。   “哎……你们走吧,”朱八公突然叹气道:“人真不是我们杀的。就是怕有人枉送性命,我们才……”   话音未落,四郎突然低低喊了声:“不好,兰陵小心。”随即,黑压压的冷箭漫天飞了过来,所有人奋力抵挡,他们果然个个身怀功夫,而且看起来不弱的样子。   乔木楠躲在元夕身后,而我仗着防刺服想为四郎分忧,但四郎却总挡在我前面。附近不少已熟睡的乡亲被惊醒,探头一看,有的即刻中箭莫名丧了性命,有的则吓的缩回去,门户紧闭。   我不明白怎么突然就被埋伏了,是周军追上来了吗?这附近似乎也没有比国家军队更有实力、还敢明目张胆地大规模袭击村庄的匪徒了吧?   “跟我走,不想死都跟我走……”混乱中传来朱八公那沙哑的叫声。   别无选择,眼下只有团结才能保命。   我们跟着朱八文撤到河边一个杂草丛生的地方。拨开几层两米高的草丛,赫然发现一道暗门,有人从里面打开,我们鱼贯而入。断后的三人,没有进来,只是从外面将门重新掩饰好。   看来他们已经做好牺牲的准备。   我们猫腰跟在朱八公等人后面,越往内走,道路越来越宽阔,每隔一、二米就有一盏油灯挂在两边的墙壁上。很显然,这个地道定是被长期不间断地打理,才会如此井井有条。但同时有股熟悉却一时又说不上来是什么的味道越来越刺鼻。   终于来到宽阔处,如果不是装饰简单,我会以为到了某个皇帝的地陵。石像、石柱、石壁、石阶,连桌椅板凳好像都是石材打造的。   这里聚集了不下百人,一时灯火通明,人声嘈杂。   朱八公走到众人前,重咳一声,双手展开,周遭即刻安静下来。他有些悲怆道:“该来的终于来了,劫数始终避不过!”众人一片唏嘘。   我更加摸不着头脑,性命攸关,顾不上什么礼貌,问:“这一切到底怎么回事?”   朱八公望着我们不语,指指堂前的客凳,示意我们先坐下。随即有人奉茶,居然还是热的,完全大户人家的作派,哪有一点乡土气息?   四郎优雅掀盖轻啜,但我心急,将杯中水一饮而尽,望着朱八公,希望他尽快解释。朱八公扯起一抹怪笑:“沈医生这会儿就不怕我们在茶水做手脚想害你们吗?”   我心中一突,忍住胃部翻腾,强装大度:“村长想害我们,刚才任我们被射死就好。干什么还要领我们进来,暴露自己的秘密?所以……我想李茂才之死是不是另有隐情?”   良久,朱八公缓缓开口,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从头说起:“其实安坪村原名龙隐村。先祖名唤陶朱公。”   陶朱公?“范蠡?”我惊呼。   朱八公也惊讶,“沈医生也知先祖名讳?”   我点头,这哪能不知道?范蠡可是我国儒商的开创祖师爷。更让他大名鼎鼎的是,他曾为了复兴越国,亲手把爱人西施献给吴王夫差,换来越王勾践的十年卧薪尝胆,从而名流青史。然而范蠡却在勾践打败夫差光复越国时激流勇退,带着赏赐的大批财宝,归隐于世。至于传说中,那位与他并肩携手潇洒人间的爱侣还是不是西施,就不得而知了。但这里地临西北,与越国之地相距甚远,范蠡怎么会选在此处落脚?   只听朱八公慢慢道来:“先祖确是越国大将,他助越王复国后,发现勾践为人只可共患难,不可共富贵,便带着全副身家,解甲归隐。果不其然,不久勾践就杀了曾与先祖一起辅助他复国的丞相文种,可见先祖眼光超然。归隐后,先祖曾三次经商成巨富,又三散家财济世,自号陶朱公……”   哦,原来是这样。   “……先祖游历天下,路经此地,发现一条不可多得的……龙脉……”   龙脉?难道范蠡还会看风水?当真文武全才?   “……于是便决定在此处安居,建立龙隐村。后为掩人耳目,改为安坪村。他隐去范姓和陶姓,以朱字代姓世代相传。先祖曾说,天下还会大乱,若越国百姓有难,可靠财富和龙脉救之。果然,千百年来,战祸不断,饿殍遍地,早已分不清谁是越国人,谁是吴国人。祖祖辈辈用了不少财宝接济百姓。而这龙脉的奥妙,先祖并未明示,后代子孙也难以参透,我们只能遵从遗训世代守护在此。只是没想到,我管教无方,愧对祖先……村里竟出了见利忘义之徒。本来这些秘密只在族长和长老临终时口口相传。如今天下动荡,民不聊生,我们在商议救赈时,一时不查,竟被听了去。小辈们不堪苦受,为求荣华显贵,竟将先祖之事出卖给周帝,一时引得无数官员前来招安。我们自然矢口否认。朝廷竟以欺瞒戏耍不实的罪名,将那个不孝子当场……正法!”说道此处,朱八公无不感伤。更有人不断抹眼,想必那人应该是他家的孩子。   “本以为这事就此了结……但我们低估了世人对财富追逐的利欲之心。从来哪怕只是传说都会追穷不舍,更别说那不孝子说的有头有尾、有凭有据。朝廷杀他,只是为了警告我们,逼我们就范。不但没有放松,反而更加盯紧我们所有人。稍有行差踏错,便捉回去严加审训,问来问去不外乎想知道财宝的确切下落。受不了严刑的,毙命当场。有的仅剩一口气被扔回来,人也废了。”朱八公有些泪眼婆娑。   “为了保住安坪村,保住先祖的心血。我们反复商议,终于想出一个办法。哎,也是没办法中的办法,就是假装染上疫症,没人敢打疫村的主意。等事情淡了,再作打算。”   假装?他们的麻风病是真的啊。   果然,“但事情又怎会如此简单?”朱八公继续道:“为保龙脉和存放毕生财富,先祖曾大兴土木修建地窖,就是现下所处之地。我们让所有壮年、孩童先行躲避,以待日后重整安坪村。而我们这些行将就木之人,就在外面充当染疫之人。但朝廷既已关注,又岂是那么轻易就能蒙混过关?派个医正过来一验便知真假。不得已,我们四处搜寻,最终找到一个即将被烧死的重疫之人。我们将其带回村,不久……那人发狂而死,我们也变成……这样了。真的再没外人敢接近安坪了……直到……沈医生前来敲门……”   原来他们是故意染上麻风,牺牲自我来保全大部分人,这种精神不得不说很伟大。   但……“就算这样,你们也不该滥杀无辜啊!”   朱八公摇摇头:“我一一问过,人不是我们杀的。得知李茂才死讯,我也很震惊。实不相瞒,李茂才确实曾来找过我们,实则……要挟!因他劳作时,无意摔倒发现河塘处的地窖入口。虽有铁栅阻拦,但不知沈医生有没有发现,就连壁上的油灯都是金盏银柱镶嵌?可见先祖的财力,李茂才也必能猜出洞内会有更多财宝。他要求我们打开任他取用,否则通知所有人前来一抢而空。我自不答应,但又不敢直接拒绝,只得先行拖延。只是面对唾手可得的巨大财富,李茂才没那么好的耐性。他虽然答应三天,但期间有事没事就拿锄头想行砸开大门,我们恼怒又却无可奈何。沈医生,如果我们想杀他,怎么还会任由他的尸体留在入口附近,引人注目?我们做了这么多事,无非就是想掩人耳目,又怎会自找麻烦?想必沈医生也看出来,李茂才并非溺死,应该是被人先行击毙的。”   我看看四郎,然后对朱八公点点头。   “我们也曾怀疑……沈医生一行。看得出来,除了沈医生,都是高手。我们也知村外那群难民盘踞已久,不是我们不愿相助,实在自顾不暇,不敢再贸然作为。后来实因疫村之事平静了很久,而人总是求生不求死,沈医生出现声称可以救治恶风,你的举止和对病人的赤忱完全不像贪利之徒。我们也想像以前一样安稳度日,所以一时抱着几分侥幸认为事情真的结束,才答应你们入村。没想到,只不过区区数日……又有人被杀,今夜又被伏击……看来事情远没有结束!原本就是我们掩耳盗铃,想的太好了。这才想谴你们速速离开。”   “就算村外还有人在监察,但他们是如何得知李茂才发现财宝的?显然李茂才是与他人起了争执,才会被杀害,并招致今夜的伏击。”四郎突然提出疑问。   他的意思是……怀疑有无间道?   所有人都沉默思索,无人能回答。   良久,朱八公叹道:“除去龙脉,如今先祖财富还剩不足黄金万两,其实我们也曾想过,悉数交出,以换取村中上下平安。但人心总是不易满足,即便交尽了,他们也会怀疑我们仍有藏私,只会没完没了。更何况,朝廷想要名正言顺占为己有,难保不会给我们安个杀头的罪名,到头来还是免不了一个全军覆没的下场,所以我们索性咬紧牙关抵死不承认。”   思绪有些乱,我揉揉额头,大喊一声:“乔木楠!”   他应声站出,我问:“之前追杀你的暗器,有没有看清是什么?”他一脸茫然,心有余悸地直摇头。倒是元夕递来一物:“属下倒是捡到一枚。”   这是什么?圆不圆,椭不椭,方不方的,像个梭子,四周全是尖锐的棱角。我刚要递给四郎,就听朱八公说:“这是关西双杰惯使的玄铁梭。想不到连他们都来了。”   关西双杰?听起来像江湖中人,“那……他们不是朝廷的人?”   朱八公摇头:“众所周知,他兄弟二人是关西杀手,手段狠辣,唯钱是命。不论妇孺婴孩,只要出得起价皆能下手,被江湖同道不齿,曾合力缉埔二人。丧命之际,被大冢宰宇文护收入麾下,专为其铲除朝中异己。”   那就是御用职业杀手了。   我望着朱八公,如果他真的没跟什么关西双杰勾结的话,那这个村子的麻烦就大了。但就算关西双杰曾悄悄潜入村子,刚好遇见李茂才挖掘秘洞的可能性也不到百分之五十啊。毕竟我们入村不到五天。   我又问乔木楠:“你们这群乡亲,全都是从河南逃难过来的吗?”乔木楠点点头。   “你是想问……你仔细想想有没有半路加入的?原先不是你们队伍的?”   乔木楠道:“其实受灾的程度不同,逃难的原因也不尽相同,不少都是路上陆续加入进来结伴的,像毫县……”   “在齐国的不算。我想知道的是进入周国境地后,特别是在前往安坪村途中,有没有新加入的?”因为齐国人不可能知道安坪村有宝。而周国人想伺机混进来,也不会在齐国找机会,谁能未卜先知恰巧有帮齐国难民要来呢?   乔木楠认真想了好一会儿,伸出四根手指:“颖叔、庆子哥和春梅姐夫妇,还有……算起来,茂才叔也是我们在周国遇见的!”   什么?连李茂才也是?我顿时觉得问题复杂了,“你不是说茂才叔是你乡亲吗?”   “是啊,”乔木楠理所当然道:“沈医生,你为他医过病,听他说话口音是不是跟俺们一样?他说他是河南湘城人氏,也是因为水灾西逃,碰巧遇见我们。”   那还是真是巧啊!   “沈医生,”朱八公问道:“是不是他们都有可疑?”杀机从他目中一闪而过。   我摇头,但直言不讳,“不确定,但他们的确有嫌疑。除非有人一直在村里盯着李茂才的一举一动,否则不可能在关键时刻出手。但村长,请恕我直言,就算他们真有问题,事到如今也没办法了。动起手来,打不打得过暂且不说。这么长时间又发生这么大的事,村里所有的动向恐怕早就传出去了,周国大军应该很快赶来,到时就算各位功夫再好,也不能以一敌十、以一敌百吧?所以到了这步……越遮只会招来越强的利欲心。……我有个建议,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所有人都望着我。   “就是……不如大大方方拿出来!其实陶朱公的原意也是希望受惠于百姓,所以与其死守,不如交给一位体恤百姓的好官。一来物有所值、物尽其用,二来也可避免屠村的惨剧,保存范蠡将军后人安康。至于所谓龙脉,你们研究了近千年都没有发现其中奥秘,我想就算他们也未必能有所发现,不如用作跟朝廷谈判的筹码?您觉得呢?”我忍不住挠挠头,我知道古人重义到迂腐,但如果再负隅顽抗,恐怕真要鱼死网破了。我还是挺怕死的,不想见到血流成河。   众村民议论纷纷,有人激动,有人认为我荒谬绝伦,有人认为不安好心,但也有人觉得我的方法似乎可以考虑……   最后朱八公问:“沈医生所言的好官指的是……”   “玉璧城的韦孝宽大人!他的爱民口碑连这些远道而来的齐国子民都仰慕不已,您也应该听闻过吧?”   朱八公点点头,“上柱国韦将军,忠义无人不晓。只是我们与之并不……”   “我与韦大人说得上几句话。如果你们相信我,又愿意试试,咱们就找他。他懂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的道理,一定会让百姓过上好日子的。”原来韦孝宽已升迁至柱国将军。想当初刘洪还饥讽他是汉人没前途,看来宇文泰比魏帝懂得知人善用!   朱八公沉默良久,缓缓开口:“事关重大,容吾等仔细思虑,再行答复。此处宽阔,安全无虞,沈医生一行先居于此吧。”   他肯定是怕我自作主张。他们需要时间考虑,我明白,只是上面……“外面的人不会出事吧?”毕竟大部分难民都是无辜的。   朱八公摇头:“周军已打草惊蛇,先前他们怕我们玉石俱焚,才不敢硬闯。如今……大军到来之前,只要我们不跑,他们不会轻易出手。”   “那你们尽快吧,我也只是希望把伤害减到最低。毕竟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人命才是最宝贵的。方便的话能不能把我的医箱带过来?”   朱八公点头,随后我们被带到一个宽敞的石屋休息。   我不停来回走动,反复思量发生的事情,心里很是烦燥。   “兰陵!”四郎唤我。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急忙跑到床边,俯身查看。   四郎摇头:“我是担心你。”   我叹气,坐在床边,对他说:“我有什么可担心的?身体健康能吃能睡。倒是你,再不找到神医……偏偏又困在这里,外面什么情况也不知道。才从山上突围,又要遭遇周军。我再也没想到会遇上一个什么藏宝村,真是麻烦之中的最麻烦!”   四郎轻笑:“世人皆爱财宝,怎么兰陵反倒觉得麻烦?”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无奈道:“自古以来,为争家产财富,兄弟反目手足相残的例子还少啊?够吃够用就行了呗,那么多的钱摆在家里,不遭贼惦记才怪!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个范蠡也算是个人物了,头脑精明,不但会打仗,经营也这么厉害。也对,浙江人就是公认的会做生意。十个人有九个都是老板……”   “兰陵,你说什么浙江人?”四郎听不懂。   我急忙摆摆手:“我是说还是范蠡会算计,看看这个地宫就知道了。他留下的财富到今天还有黄金万两,当初不知道富成什么样。还有他能用一个女人就换来一个国家的昌盛!难道不是很精明厉害?”   “世人皆赞范蠡士为知己者死,唯兰陵好像不怎么认同?”四郎看出我的不屑。   “士为知己者死?他怎么不去死?反倒把一介女流送入敌人怀抱,换取偏安一隅?那倒是,想那范蠡肯定不如四郎貌美,否则保不准夫差会改好男风呢。”   “兰陵!”四郎皱眉,对我的轻浮很是不悦。   “放……”元梦更是咬牙切齿,但鉴于四郎对我的态度,她不敢再出言不逊。   我也自觉失言,真心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只是一下发生太多事,特别心烦。不过四郎你知道吗?我的家乡没有战争,或者说战争离我们很遥远。所以我从来都体会不到那种士为知己者死的情怀。在我看来,勾践不是个值得生死相随的明主,否则他怎么能忍心杀了文种?范蠡为什么会在复国之时离开?所以我不觉得范蠡是为勾践而战,他是为了越国百姓,所以我也承认他有大义。如果用一个女人就能换来全国的平安,换作你是将军,你会选择大动干戈吗?毕竟都是人命啊,士兵也有父母妻儿,站在这个角度,范蠡的确做得对。可作为女人,尤其西施还是他的心上人,他就这么把她献出去了,还送到另一个男人的床上,这是对女人最残忍的事情。试问世上哪个女人想管什么国家大事?都只求跟心爱的人相守一生。这样看来,范蠡不但不是个好男人,而且薄性、郎心如铁,我会乞求老天一辈子别让我遇上这种人,哪怕他是个大英雄、一方霸主!”   一瞬间所有人都沉默。最后元夕忍不住道:“可最后范蠡没有嫌弃西施,他放弃功名,与她一起归隐相守到老啊,也算很大的补偿了。”   “嫌弃?”我受不了元夕那副天生就该男尊女卑的样子:“别忘了范蠡他追求的一切是靠一个深爱他的女人用身体换回来的,最后他成功了。天下人谁都可以唾骂西施,唯独他没资格说嫌弃两字。范蠡为她放弃功名解甲归田?那是一个精明会算计的男人会做的蠢事吗?说他怕被人戳脊梁骨,说他捡夫差破鞋,面子挂不住才走的,我更会相信些。反倒是西施,再回头面对曾经深爱的男人,还能有当初的心境吗?曾经沧海难为水!对一个女人最大的伤害莫过于被心爱的男子出卖陷害,一辈子都弥补不了。更别提钱了,她曾是大王的女人,什么珍宝没见过?反观夫差,明知她是越女,还不顾非议,三千宠爱在她一身,最后灭国之际仍给她一条生路,而不是拉她殉葬,比起最后假惺惺捧着一堆金子补偿的范蠡强百倍。作为男人,范蠡比夫差差远了!我要是西施,就直接把金砖拍到范蠡脸上,然后给他两巴掌,告诉他,两清了,可以滚了,永远别出现在我面前!”   我一口气吐完,才发现自己忘形了。一回头,三人皆有些瞠目结舌。四郎目光深沉望着我一眨不眨,元梦居然脸红了,撇开头不看我,元夕总是最夸张,张着嘴不知道想说什么。   我干笑打哈哈:“个人观点,仅供参考,别往心里去,仅供参考……”   “嘟嘟嘟”,礼貌性的敲门声传来,打破了尴尬的气氛。其实无门可关,朱八公领着不少长老在外对说我:“吾等思虑再三,似乎没有比沈医生所言更好的办法既能保住先祖遗脉,又无人命损伤。就请沈医生代为筹划。”   我急忙点头:“好,那咱们赶紧上去吧。”   “且慢,吾等愿将龙脉向沈医生一展,以示诚意。”   我一愣,什么意思?“……这就不用了吧?我不是你们族人,不太方便窥探吧?”我怎么有种看了就会被他们拉下水的阴谋感,从此非得与他们同坐一条船似的。   “沈医生不必担心,吾等并非他意,”朱八公阅人丰富,自然看出我不乐意,“我们一致认为沈医生……比较特别,见识非凡,也许您看过龙脉后会有不同见解。再者,也可向那位韦大人做个见证,并无藏私。”   光看一眼,我哪知你们藏没藏私,我是不是给你们利用了?我摆手:“你们太客气,我对天文地理一窍不通,更不会风水堪舆,就别浪费时间了,还是抓紧上去吧。韦大人会相信你们的……”   “不行……”   “沈医生,一定要去看看……”   “是啊,看看吧……”   “哪怕看一眼也好……”   他们竟伸手拉我,我推辞不果,看向四郎。谁知四郎并无阻挡之意,只是示意元夕跟上。   我只得认命,被他们半拖半请去往他们的圣地。   原来要去圣地,还有地道。不知道又下了几层,眼前又是一片开阔地,只是这里一盏油灯也没有,一道石墙两侧,居然站着两个手持火把的看守人。   “沈医生,龙脉就在石墙之后。”   我绕过石壁,不禁大失所望!   想像中突然出现的金碧辉煌……闪闪发光到睁不开眼的场景……根本没有!黑乎乎一片,压根什么都没看到。   “能不能拿灯照亮一下?”我不禁问道。   “万万不可,先祖遗训,龙脉处切忌火烛,必酿出大祸!”朱八公慎重道。   啊?这么奇怪!借着外面微弱的光芒,我的瞳孔开始适应黑暗。但再次看去,还是什么都没有啊?   “沈医生,请往地下看,龙脉就在地下。” 朱八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一低头,好像是有一条流淌的小沟渠。怪味应该就是从那里发出来的。   我走近蹲下,问朱八公:“能碰吗?”   “这个可以!”   我小心翼翼伸手沾了些,发现有些温温的,像水,温泉?但有些黏膩,到底什么啊?   “能不能取些到外面观看?”我问。   有人递过小碗,我舀了一些,退到石壁前,借着火把,终于看到碗里呈着发黑的水。这是什么矿物质?   朱八公说:“千百年来,我们只知龙脉是一条黑水沟,其水黑腻,但在龙脉西端又呈无色,与一般水色无异。但用以灌溉,无一存活。可燃,极明。似于古书中石漆肥水类似。建房坚固,渣用于书写,极黑。除此之外,再无他用。先祖在遗训中也没提及。”   石漆?黑水,无色,可燃,极明,突然闪过一道灵光,我似乎知道这是什么了,不禁一阵兴奋,随即冷静下来。因为在这个时代,根本没用。不过陶朱公的眼光的确很超前。   “上去再说吧!”我迫不及待想跟四郎分享。   一跨进石屋,却看到一个身染麻风的长老,手持匕首,一手拿着一个黑盒,向四郎走去。   我大惊失色,几步挡在四郎身前,厉声问道:“你要干什么?”   ☆、第 53 章   “想杀人啊!别以为除去我们,你们就能独善其身。谁敢动他,我就……我就……我就让韦孝宽把你们全斩了!”我火冒三丈。   “误会……误会……”跟在后面一同返回的朱八公急忙解释:“沈医生有所不知,朱姬是族中司管医方的长老。战祸连连,为济苍生、恤百姓,先祖曾据上古医方,重金搜列各类珍奇药引,最后凝聚成八粒丹药,名唤还魂,流传后世。吾等感激沈医生一行在生死存亡之际仗义相助,眼见这位公子病入膏肓,不堪其苦,故上下一致决定献出这最后一粒还魂丹为他续命。”   “还魂丹?全名是不是开天辟地九转还魂十全大补丹?……你别逗了!”我被气的啼笑皆非,“真要有这种仙丹,范蠡他自己怎么不吃?”   这种听起来吓人的名堂只能唬唬小孩。当年为了不让肃肃亲眼见到我死去的惨况,我用的也是这个名目支开他。   “沈医生……吾等亦明白生老病死乃天道不可违。此药虽非仙丹,亦万金难求!”朱八公无奈道,一副为我不知好歹气结的模样:“此丹可解百毒,补气续命,故名还魂。其中多味药引早已绝迹,若非有缘,倾尽国力亦难求之!”   “你们连自己的麻风都治不好,还解百毒?恐怕连具体有哪些成分都说不出来。还有,你们知不知道四郎中的什么毒?……一不知病因,二不懂药力。就敢给人乱吃啊?这是医之大忌,作为专业医生我是绝对不能允许的。再说了,范蠡留下来的东西,没一千也有八百多年了吧?早长毛发霉了吧?”   朱八公等一众面面相觑,神色尴尬,他们从来没想到自己珍藏、让外人趋之若鹜的宝贝会被我全盘否定。   “……吾……等虽不敢自诩精通医理,但此丹……确实有效,先辈中一直留有记载实例,故现下只剩一丸,弥足珍贵,不够众人分食。世间确鲜少有物千年不腐,但沈医生可听过千年灵芝万年参?历经岁月愈长药效愈高。就刚刚所见,龙脉亦经千年不断。此药收于龙脉附近,一同看管,怎会失效?”   “石油防霉?”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那玩意不能吃,会死人的!我不懂什么灵芝人参,即便真有活了千、万年的,我觉得也该是一直处于连根生长状态的吧?”   没人理会我后面的质疑,众人皆惊的是:“沈医生果然知道龙脉缘由!还望不吝赐教!”   我一愣,不禁看看四郎,本来是想先跟他商量的。算了,反正他们知道也用不上,也没必要遮遮掩掩,“其实你们的龙脉是一种自然界的矿物油。就是在远古,很久很久以前,总之久的你们难以想像的某个时期,大量植物和动物死亡后,其体内的有机物质不断分解,就是……人身体里的水份、脂肪、血液甚至毛发骨骼之类的所有东西,与泥沙中的碳酸质沉淀物不断融合,经过千万年的演变,就形成这种矿物质,在我的家乡叫石油!它是一种很……很宝贵的能源,用途非常广。但在你们这里要想发挥它的作用和价值,至少……还得等上一千年!”   所有人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我干咽一口继续:“就是说,目前龙脉对你们来讲,除了可燃、做墨以外,几乎毫无用处。但它的危险隐患很大,这也是为什么陶朱公严令禁火烛的原因。石油遇热易燃易爆,那威力能直接从地下把你们整个村庄都掀了。而且石油燃烧靠水是灭不掉的,你们之前有没有谁发现过龙脉点燃的火烛用水越泼越旺?”   不少人点头,我道:“所以……还是交出去吧,我会跟韦大人言明其中利害,让他派人小心看管。”   又是一番小声议论纷纷后,朱八公拱手道:“多谢沈医生相告,不过先祖遗训,吾等仍然希望守护在此。”   他们不会想再守一千年后发大财吧?土地都国有了。   “行,行!”我当然没意见,“等见到韦大人,你们可以自行向他申诉,我想他会体谅的。”   朱八公望着朱姬长老手中的盒子又道:“吾等诚心拜服,愿照沈医生所言一试,但眼下公子已命在旦夕,再不用药,恐……”   “谁说他要死了?”提及四郎的伤,我又急了:“只要三个月内找到名医解毒,他会长命百岁!你们的心意我十分感激,但未经科研证实的药物,我绝不能让病人随便服用。你们还是抓紧时间处理与朝廷交涉的事吧,以便我们尽快离开寻医。”   朱八公嘴巴微张不知如何劝服我,反而四郎缓缓解围:“兰陵,我愿一试!”   “什么?”我急忙小声对他说:“你是不是病糊涂了,这药怎么能乱吃呢?比不吃还糟糕!”   “可也比等死强!我知道兰陵为我好,但我已经撑不了三个月了。之前不断催动真气,毒已入腑进髓,我早已压制不住,每日不过勉强苦撑而已。再过十日,若无解药,必经脉俱断而亡。”四郎轻描淡写说道。   而我就像被一道炸雷瞬间轰得站立不稳,脑中一片空白。再过十天,他就没了?一股冰冷的锥心之痛从脚底升起。四郎的温柔,他的笑,他的美,他的体贴,还有十天就要彻底消失了?   不会的,不会的,我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将他紧紧抱在怀里,不会的,不会的……   众人瞠目,元夕忍不住道:“就是因为公子病情不能再拖,哪怕有一线希望也要尝试,否则真当我跟元梦是死的吗?任由他人对公子作为?要不是遇上沈医生,岂会遭遇这一路……以至如今不得不险中搏命……”越到后面声音越小,委屈中竟有一丝哽咽。   “住口!谁都不许……”四郎正要发怒,被我突然迸发的泪水打断。   我再也忍不住哭道:“他说的没错,要不是因为我的拖累,你们早就离开了,就算还没找到神医,也不至于这么快毒发,都是我不好,我是庸医,自己没本事还连累你……结果反过来还要你处处担心,要不是今天被我撞见,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好像得绝症要死的那个是我一样,四郎比我淡定多了。他轻轻在我耳边安慰道:“我的心是因为兰陵才有了温度。如果没遇见兰陵,即便早一天解毒,日子也如行尸走肉般多年不变,我已经受够了。兰陵不必担心,只要解了毒,一切都会好起来,我还能保护兰陵。”   都这样了,他还考虑我的感受,更让我心如刀割。虽然一直以来我不明白自己有什么优点吸引他,但这一刻我已深深知道我不能失去他,世上再也找不到对我这么好的人了!   “我不要你保护,我只要你好好活着……那药……那药真的不能随便吃啊!……我怕你吃了会走得……更快……范蠡他又不是华佗……不能病急乱投医……”我有些语无伦次地啜泣道。   朱八公等人听的脸发黑。   “兰陵……你我皆知,即便那位周国神医也未必一定有办法解毒,更况十天之内根本赶不及到长安。我不想错失任何活下去的机会!但如果注定要死的话,不如……”我捂住他的嘴,死字从他口中说出让我不能承受,“不会的,一定还有办法。我马上看看还有什么药……马上研究医案……”我仓惶想去找行李。四郎拉住的我手,柔声道:“兰陵不要急,我们还有十天时间。我相信兰陵,一定会找到办法。”   “对,还有十天,我一定好好研究你的病情,找到办法……”我吸吸鼻子,抹去眼泪,强打精神,“咱们赶紧先上去。石油的味道闻久了,对身体和情绪都有不良影响,之前我的暴躁情绪不稳就很可能与此有关,咱们走……村长,村长!”   我瞥见朱八公还在不好意思中没回过神。我的行为在古人看来惊世骇俗,甚至不知羞耻,但我现在心里除了四郎的病其它什么也塞不进去了。   “村长,这里不宜久居,反正已经暴露了,不如让大伙都上去吧。至于黄金,你们找人装好,以便随时能搬动。”我跟元夕扶着四郎率先向外走。   久违的阳光和新鲜空气让我清醒几分,仔细回想行李中还有什么高科技可以解毒?   乔木楠照我们吩咐,带来了李颖、常庆和谢春梅夫妇。我将一块从地窖带上来的金锭扔在桌上,顿时换来贪婪的目光。人有贪性正常,尤其穷怕了的人,但他们随即装作不在意地撇开目光反而无私显见私。   我开口:“安坪村的确藏有不少黄金。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所以村里决定悉数交给当今皇上。你们谁能最先通知玉璧城的上柱国韦孝宽将军前来接收,这锭金子就是谁的,事成之日还有重赏!告诉韦大人,沈兰陵在安坪村等他有要事相商。听明白了吗?”   常庆夫妇互望一眼,一言不发向外走去,他二人的身份不言而喻,倒也爽快。   李颖有些不知所措,望望乔木楠,又看着我说:“什么黄金?老朽也不识什么韦将军……”   我轻笑:“去玉璧应不止一条路,安坪村这个方向好像就是颖叔你给指的吧……事到如今……还是抓紧时间去通知韦将军还能多分点黄金……”   李颖目光一转,瞬间收起浑浊暗淡,背也直了,哪还有半分老态龙钟,尽是精光绝然。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只觉眼前一闪,已不见其踪影。原本我只是想唬唬他,心里还存有一丝侥幸。哎!是细作,一早就盯上这个队伍打安坪的主意!   面对四郎,束手无策,我天天以泪洗面,从来没想到原来自己这么脆弱。五天,就在毫无头绪的苦恼中流逝了。反倒是朱八公他们的麻风病进入康复期,不出意外的话,再有个十天半个月就能痊愈。   那三个细作,最先回来的是李颖,冷冷一句:“不日就到!”便立于一旁不再多说其它。   第六天仍不见韦孝宽的人马,第七天突然大军压境,大旗上飘扬的不是“韦”字,而是个“周”字。远远望见黑压压的一片。李颖到底通知谁了?   朱八公推门进来告之,周国大冢宰宇文护和另一柱国大将军尉迟迥所领的三万兵马,已在村外一条名叫芦沟的小河外扎营。他们派人传来圣旨,要求即日交付黄金,否则以抗旨欺瞒之罪,三日后铁蹄踏破安坪村。   宇文护、尉迟迥,一听名字就知道是鲜卑贵胄。四郎也告诉我,一个是宇文泰内侄,一个是宇文泰的外甥。百余人的村落招来三万大军,当朝股肱之臣亲自驾临,如此劳师动众,说是为了天下百姓,真让人难以信服………   慎重商议后,决定采取拖延战术,朱八公回复他们:“黄金虽有万两,但吾等已应承交付韦孝宽大人。此时究竟该先托付大冢宰还是尉迟将军代管,有待商榷,或请两位大人自行斟酌。”果然此信一出,对面一片平静,我想着让他们先内讧几天也好。   万万没想到的是,不到一天光景,第二天一早又传来一道军令:黄金之事可暂缓再议,但西凤公子实乃齐国细作,潜入大周,屠杀吾之兵士,罪在不赦,即刻将其交出正法,否则安坪村有伙同不轨之嫌,一并论处。   众人全把目光投向四郎,离间计这么快被识穿反被人家抛回来了。元梦拔剑恨不得冲过去与敌军拼命,被元夕死死拦住。   我也又惊又怒,狠狠瞪向李颖:“你到底是什么人?我们不是已经打算把黄金上交了吗?就是想换取上下人口平安。你们还想怎么样?”   李颖倨傲道:“尔等虽口称有心上缴黄金,实则故意拖延!难道大冢宰不比那韦孝宽更俱天威表率?你们分明心存诈欺,另有图谋。我等既归属大冢宰,自然事无俱细,逐一汇报。”   “原来你就是关西双杰!”我恍然:“你兄弟呢?”   “李茂才背叛主上,妄想独吞黄金,已被我亲手狙毙。齐国西凤公子潜入大周杀我将士,意图不轨,更是该诛!若不是为了尽早探明黄金所在,我早就想会一会他了!不过可惜……名过于实,想来也不堪一击。”语气尽是不屑。   我心中暗惊,果然李茂才也不是好人,他们是兄弟!   我下意识挡在四郎面前,“为黄金连同胞兄弟都杀,你还是不是人?”   李颖狞笑:“只怪他没这个福气,却不自量力!我劝你们趁早把这个半人半鬼的家伙连同黄金一起交予大冢宰,否则期限一到,我会直取他的人头,你们也要为他陪葬!他的人头可值百两黄金!”贪婪的目光想越过我。   “放肆!”元梦怒极,举剑杀向李颖。   李颖年纪虽大,但身手矫健非常。他居然能在几招内不慌不忙打飞元梦的长剑,反手制住元梦要害。朱八公等人出手相助,只可惜他们虽是名将之后,但世代为农,所剩的功夫只够自保,还不如元梦,此刻元夕又不在堂前,急死我了。   李颖不怀好意笑道:“小美人,脾气够辣,合我口味。安坪村迟早被踏平,鸡犬亦尽。我劝你从此还是跟着我吧,以免性命不保,要是毁了这张如花似玉的容颜,我可是心疼。看看你家公子,不但自己容貌残缺,还宁愿对着个无颜丑妇,都不多看你一眼,哪如我怜香惜玉,我可保你一生无忧……”   “无耻!”元梦羞愤,举掌就劈,又被李颖擒出,还趁势摸到元梦身上,元梦羞愤欲死,古代女人重视贞节,尤其还当着她心爱的公子面前,以后不用活了。我随手举起一根木条,向李颖砸过去。   谁知他连头都没抬,木棍应声断在他的后背,我还被他强劲的内力震翻,向后倒去,所幸被四郎艰难接住,一股咸腥顺着嘴角淌下,我真恨自己没带把手枪过来,把这混蛋毙了!   李颖嗤笑:“都说西凤公子风雅天下,如今看来,不但自己半人半鬼,眼光竟也如此低俗,放着美人不顾,对一个无颜女百般宠爱,在我看来,提鞋都不配,更别说暖床了……”   “找死!”李颖话并说完,四郎暴喝,不顾伤势直逼李颖。李颖急忙松开元梦,本能与他对掌,轰然巨响后,倒退数步,跌坐于地。四郎不让他有喘息的余地,紧接着又是一掌重重击于其胸,骨裂的声音,李颖喷血,四郎又迅速点了他身上几处害,顿时李颖不能动弹。   四郎一松气,踉跄倒退几步,手持胸口,黑血顺着他的鼻腔、口角不断流下。   我大惊,伸手去捂,“四郎,你怎么样?别吓我……”   耳边传来李颖阴惨的笑声:“哈哈哈,西凤公子果然名不虚传。只可惜为了个丑妇,散尽最后的真气,如今毒发攻心,回天乏术。不消一时三刻,就等死吧。哈哈哈……”元梦上前狠踹他,恨不得撕了他的嘴。   心中的惊骇无法形容,我不停喃喃道:“不会的,不会的,四郎不会有事的。没事的,没事的……”   四郎拼着最后的气力对朱八公等人道:“我点了他三大要穴,六个时辰内无法动弹,找人看好,再不规矩,就杀了他,以绝后患。”   朱八公等人全被眼前的巨变震撼,一时竟无法抉择该怎么做。   我哭求道:“村长,求求你们看在我为你们治病……免费治疗的份上,千万不能把我们交给周军。李颖如此歹毒,他的主子又能如何贤明?得到黄金后会不会遵守诺言善待安坪村?大家心里都有数,这个时候我们一定要团结,否则难免落下兔死狗烹的下场……”   良久,朱八公重叹一声,“沈医生不必多言,吾等心下了然,吾等亦非忘义之辈。来人,前去回复,一切必须等韦大人前来,再行逼迫,玉石俱焚,就是死他们别想拿到一块黄金。”说罢与人合力将李颖捆绑起来,抬了下去看押。   “四郎,怎么样?要不要喝点水……”我已六神无主,四郎的身躯越来越冰冷。   “丹……药……兰陵,我知道你不信…你为我好,怕…但眼下别无选择。以前生死于我并无区别,但现在我想活下去好好照顾你……”四郎的意思我明白,难道我真的忍心看他死在我面前,什么都不做?正如他所说,别无选择!我噙着眼泪哽咽道:“朱姬长老……拜托你了……”   朱八公一点头,朱姬取出匕首将坚硬的药盒撬开,顿时一股浓郁的药味飘散出来,不由让我系上几分希望,希望祖国千年文明博大精深的医药能给四郎奇迹。   四郎艰难地和着温水将药丸吞下,心跳渐缓,他慢慢闭上眼睛失去了知觉。我大喊:“四郎,别丢下我!”   朱姬始终关注他的脉象,而我的目光也一直落在四郎苍白的面容上,听诊器也一直没离开他的胸膛,深怕一个没留意,就让生命体征的跳动从指尖跑掉。   整整一天两夜,黎明再度缓缓升起时,终于传来一声浅浅的动响。我激动欣喜的泪珠,再次落在他的面庞上。   四郎费力撑开眼皮,眸中尽是虚弱的迷茫,嘴角轻动:“兰……陵……”   “我在……四郎,我在……你感觉好些了吗?”我聆听他的心跳,似乎并无多大改善,依然很弱。   守在一旁的朱姬急忙为他诊脉,终于……她露出宽慰,松了口气,道:“已无性命之忧,七七四十九日内好好休息,便可恢复如初。”   “好,谢谢,谢谢,谢谢……”我喜极而泣。   “如此老身先行回房休息,沈医生也多保重。”朱姬看着我的黑眼圈道。   我点点头,送她出门后不久,又传来一阵敲门声,我拽好被角,让四郎安心再睡一觉。   元夕守在门外,我示意乔木楠先别开口,怕他的大嗓门吵醒四郎。   来到前堂,乔木楠指着一形容狼狈的妇人说:“春梅姐……谢春梅回来了!”   为何不见常庆?他们夫妇二人不该是一块的吗?还有怎么落魄成这样?   谢春梅一见我便要下跪,我急忙托住,并让她坐下。她说:“韦大人已知安坪村之事,并知沈医生健在,激动万分,即刻率兵日夜兼程前来。但由于韦大人正身处边镇戍防,仍需三日才能赶到。请沈医生静心等待,如有需求,尽可吩咐属下。”   我能有什么需求?我能静心等他,对面的人坐不住了啊。还要三天,这可如何是好?   我只得对谢春梅说:“你先好好休息。”   傍晚,突然破空传来一道清脆的破裂声,是……从四郎的房间传来。他醒了?我急忙起身奔了过去。   推门刚好看见四郎无力挥手将一面铜镜摔在地上,元梦呆呆站立一旁不知所措。   我弯腰将镜子捡起,抬头惊见四郎的容貌又起了变化。那完美的一边也开始狰狞起来,青筋突暴,青红交错,还有异样的黑色突起。   我跌跌撞撞跑到门口大喊:“朱姬长老,朱姬长老……”   朱姬慌慌张张从另一处跑来,我拉着她来到四郎面前,急问:“怎么回事?”   朱姬一言不发,把手搭在四郎脉搏上,思索良久,才道:“还魂丹确实有效,公子体内毒性正在减退,已无性命之忧。只是之前毒性太猛,两药相遇,药性相冲,经络阏堵,还会出现诸多不良之状,待四十九日后,再行观察,应可恢复……”   “可为什么我一点力气也提不起?”四郎挣扎着起来,却不支滑落床下,我跟元夕急忙扶住。四郎有些恼怒道:“我的功夫是不是废了?”我又是一惊。   “四肢百骸脉络俱损,自然功力全丧。待四十九日后毒性彻底拔除,应该……可以……”   “应该?”我也听出不对劲,“长老,您就实话实说,究竟有几成把握能恢复啊?”   “此前并无相同此例,我也不知如何回答。但还魂丹确实效力非凡,至少公子性命得保可见一斑,至于其它,需待四十九日后方可判断。你们不必太忧心,只要公子之前根基稳健,我相信至少可以恢复……八成……”   你都没经验,凭什么相信?但诚如她所说,四郎命的确保住了,我们应该感恩了。但四郎的绝世容颜本来就剩一半了,现在连一半都没有了,老太爷太会捉弄人了,他的心上人更不会回头了。   元梦忍不住悲伤,抽出宝剑直指着朱姬:“我不管你给主子吃了什么,如果他恢复不了,我就要你们全部陪葬……”   “你疯了?”我不禁喊道:“朱姬长老一片好意救了四郎,我们应该好好感谢他们。她也不知道会出现这种后遗症,但容颜……总没有性命来的重要吧。快把剑放下。”   元梦根本不理会我,仍然狠狠威胁着朱姬。   “如果你觉得我这副废人的模样不配再当你主子,就立即滚出村,从此不再听命与我,与我兰……府再无瓜葛。以你的身手,一个安全无虞!”四郎冷冷开口。   眼泪落下,元梦自不愿意,她扔下宝剑,仓惶跑出房门。   我对元夕说:“你送朱姬长老回房休息,顺便去看看元梦,让她别太伤心,四郎……总会好的。”   我将房门掩好,将房内的凌乱微微收拾。   四郎看着我:“兰陵不介意吗?”   “介意?你的脸?”我摇摇头:“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吗?能活下来比什么都强。脸……是有些可惜,不过我相信朱姬长老的话,毒都能解,其它也会康复的。所以你要安心休息,说不定四十九天后另外半边也一并治好了。那你就赚大了。来躺下睡觉,什么也别想。”   “兰陵,”四郎不动,“我现在毫无反击之力。冲着黄金,之后肯定会有一声恶战,你走吧!这里的事本就和你无关,我让元夕今夜就护你离村。”   我一愣。   “不关我事,那就关你事吗?”我有些激动:“要不是我,你根本不会落到此处,安坪村也不会招来横祸,至少他们还能装疫村平静一段时日。一切都与我有关,我一走了之,还是人吗?”   “可我现在这副鬼样子,我不想……”话未说完,哽在喉间。因为他被我狠狠抱住,我的唇落在他狰狞的脸颊上,没注意左边还是右边,反正对我来说都一样。我道:“四郎,我不想离开你。尤其这个时候,别让我走,好不好?”   四郎愣了好一会儿,内心的澎湃让他的眼眶微湿,声音一丝哽咽:“兰陵……”最终他微微颌产,然后任我将他躺平,安然睡去。   我用冷水狠狠冲了把脸,仔细思量目前的形势。四郎的话给了我很大触动。他说的没错,三万大军临下,即便他功力未失,存活的可能性也很低,更何况他现在比我还弱需要养护。他要枉死在这里,我的罪过就大了。   我找来元夕,问:“元梦怎么样?”他淡淡一句:“没事。”我也没有多问的必要。   我直接把想法对他说:“限期在即,我想先把四郎送走。”   元夕有些吃惊地望着我良久,最后说:“你跟我们一起走?”   我摇头。   “那主上肯定不会同意的。”元夕笃定道。   我点头:“不能让四郎知道。就算周军会顾念安坪村上缴黄金有功,凭什么放过你们?山上那一战,可是逃不掉的死罪。现在他手无缚鸡之力,这四十九日不能有任何差池,所以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必须离开。你跟元梦也不想见到你家主子受难吧?”   元夕点点头,“那沈医生有什么打算?”   “今天晚上你们就走!”我坚定道:“今晚是新月,月色暗淡,周军不易发现。四郎这几天虚弱及极,昏睡不止,也不会发现。你们就从村东的羊肠小道离开,你应该有本事避开周军耳目吧?”   元夕思虑再三,郑重点头。   此事我也不想瞒朱八公他们,否则被发现反而引起不必要的误会,更糟!我照实对他们说了,并保证自己会留下来与他们共进退。朱八公表示理解,他们比我更清楚四郎的情况,留下来只会是拖累,还多了一个细作的嫌疑。   元梦一早便将打理好的宝儿牵出来,经过多日调理,伤口痊愈,精神奕奕,我不禁摸着马鬃说:“宝儿,你一定要把四郎平安带到安全的地方!”   一切就绪,最后我们合力轻轻将四郎从屋里抬上马车。   “这是做什么?”四郎突然睁眼问道。我一惊,为了今夜行动顺利,我特意加了适量安眠药在他的粥里。理应一觉到天亮,中途打雷都不会醒。四郎怎么会如此警觉?   我只得道:“这里太危险了,我们决定离开这里。”   “哦,”四郎轻叹一声,“也好,咱们走了,也许周军就不会再为难他们。”   “恩。”我含糊答道:“四郎,你先睡会儿,天亮就安全了。”   四郎缓缓闭上双眼,突然又睁大,直直看向我:“兰陵……跟我们一起走吗?”   我只得撒谎,“当然,我又不会功夫,你看我的行李都在车上了。”原本觉着连四郎也离开了,这里更没什么值得我留恋的,只想着尽快解决这里的事情,再与他们汇合。所以先让元夕将我剩下的行李搬上走,如今正好成了安慰四郎的借口。   “那兰陵先进去吧!”   我又是一愣,硬着头皮说:“我就不上车了,负载太多,宝儿的动静大了,会引来周军,我就在车外跟着……”   “你骗人!”四郎双眸染上被欺骗的愤怒:“你也说了自己没有功夫,你怎么跟得上马车和元夕?你根本是打算把我送走,你自己留下。元夕,把我放下。”   “主子……”元夕为难道。   “怎么连你也欺我动不了?”四郎挣扎着想自己起来。   我一把摁住他:“是啊,我是打算送你走。你在这里有危险,还会成为村里的包袱,你不走谁走?”   四郎愣了,呆呆看着我:“兰陵嫌我累赘?你何尝不是,为何不一起走?”   我狠下心肠:“我跟你怎么一样?我和韦孝宽交情匪浅,只要有他,我自然无恙。让他看到你,算怎么回事。所以你必须走!”   四郎目中闪过绝望的悲哀,扯起嘴角自嘲道:“原来你一直在等韦孝宽,难道我一直不如韦孝宽值得你信赖吗?”   “是啊,人家是上柱国大将军,有权有地位,相貌堂堂。跟着他总比对着你这个丑八怪强吧?之前看你功夫好,人也俊,我才跟着你,如今你什么都没有了,凭什么留我?”我冷起面容无情地将狠话说出。每说一句,四郎眼中便多一分破碎,我的心也跟着暗自流血。但没办法了,他必须走。   四郎绝望道:“既然如此,我这个半人半鬼的废人还劳您沈医生费心吗?你还管我做什么,假惺惺对我好什么?就让我在这里自生自灭,放我下来……放我下来……”四郎不顾一切挣扎开来。   元夕左右不是,无奈之下,我只得拿出事先备好以防万一的布巾,上面沾有吸入式麻醉剂。我将帕子捂在四郎脸上。   一秒、二秒……终于四郎眼神涣散,支持不住了。我轻轻拿开,望着望悲愤的眼神,强忍眼泪不能掉下来。   “沈兰陵,你会后悔的。”四郎带着恨意说完最后一句,昏睡过去。   “沈医生……”元夕看我的样子,颇为不忍。   我撇过脸,向他挥挥手。元夕不再犹豫,跳上马车,宝儿懂事,不待元夕挥鞭,便轻巧开动,并元太大动响。元梦施展轻功,不离马车左右,四处防护。   望着马车越走越远,直至消失在视线,眼泪终于决堤,失声痛哭。   ☆、第 54 章   哭了好久,乔木楠忍不住走过来安慰:“沈医生,他们应该出村了。前面很安静,应该没引起怀疑。村里的庆祝宴早就备下,咱们赶紧过去吧,你希望他们一切平安顺利离去吧?”   我擦去泪水,差点忘了这事。   谁也不敢保证,村里还有没有混进其他细作,只是暂时没有暴露出来?周军的探子也必在四周紧盯村里的一举一动。只有把他们的目光全部吸引到一处,四郎的离去才不会引人注目。所以我请朱八公大设村宴“提前庆祝”上缴黄金后朝廷会赏赐的“幸福生活”。   除了安坪村的长老和一小部分知道内情的人,大部分村民对黄金和龙脉之事也是近期才详知,或多或少还处在欣喜与失落的矛盾纠结中,没人留意四郎一行的缺席,更别说那些外来的了,反正有酒有菜,就跟着一起穷开心。   二十桌的宴席就设在祠堂外的空地上,我们姗姗来迟,众人早已开动,纷纷拉着我们入席。我强打精神,举杯豪饮,顿时又是眼泪直飙。为掩饰心痛,我挂着满脸鼻涕眼泪又跟人干了几杯,最后只能捂着头蹲在一旁不能动弹。   扶着墙,我浑浑噩噩进了房,蒙头就睡。直到第二天太阳高升,依旧头痛难耐。第一个念头便是四郎应该脱脸了吧!   “碰”门被粗鲁推开,乔木楠顾不得男女有别,火急火燎道:“沈医生,周军已入村,村长让俺来通知你有个准备。”   我掀被下床,略整仪容,跟着乔木楠匆忙出门。   看来他们的耐心用尽。所有人都聚集在村口,道路两旁站满了手持兵器的铠甲士兵,神色肃杀。朱八公领着族里的长老跪在路中仰头向迎面两匹高头战马上的一黑一白两人回话。面白之人重冠华服,面黑之人铠甲战袍,浓眉阔目,不怒自威。   其他人全被护卫兵拦在两侧不得靠近,人人紧张不安。   我悄悄把脸抹黑,与乔木楠站在人群后,听见朱八公说:“两位大人,安坪村真的从未有过什么齐国细作,他们都是从齐国逃难而来、慕我大周天威的寻常百姓。所谓半人半鬼……可能……是指草民等身染恶风之状。”说着,一众长老缓缓解开半遮在头面的布巾,冷抽不断从士兵中传来。   一听恶风,马上的二人已然变色,待看到众人不同程度的麻风后遗症畸形,更是惊的拉马倒退数步。面白之人以袖掩鼻,撇过头。   黑面将军一开口,瓮声瓮气如洪钟:“休要欺瞒本将军,恶风绝症,尔等怎会痊愈?”   朱八公不卑不亢道:“将军可谴医工一验,便知真假。吾等得医,实属机缘巧合。”   不待黑面神言语,那面白中年男子一挥衣袖,便有军医提着箱子跑去查验。   随后医工回报:“禀大冢宰、尉迟将军,他们虽有气虚不稳之兆,但确无疫症之相!”   “哦?”白面男子惊讶:“世间竟有如此妙人,当下何在?”   我暗暗一惊。朱八公说:“冢宰大人,她采药路经此地,早已离去!”   虽然事前已经商讨好说辞,我还是暗暗感激朱八公的仗义,没有把我供出去。   “这么说你们一反之前所言,决定上缴黄金之举与他人无关?”宇文护不急不忙问道,在我听来,却有些阴阳怪气。   朱八公点头,“经历生死大关,豁然开朗。虽有万金,最终一块也带不走。不如交给朝廷、皇上,可以救济更多苍生。我们只求安稳度日,一生无忧。”   “如此甚好!”宇文护笑了:“本座定当还你心愿,马上将黄金抬过来吧。”   朱八公面露为难,“冢宰大人,正如草民先前回报。吾等已应承交付韦将军大人。据闻韦大人不日便到,临阵改变主意,恐……不妥……”   宇文护貌似无害道,“本座当朝一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竟还不如韦孝宽可信吗?果然汉人还是忠心汉人。”   朱八公低头不语。   “李颖现在何处?”宇文护突然话锋一转。   “可是关西双杰之一的李大人?”朱八公问道。   “何必明知故问?”宇文护敛去笑容。   “李大人传讯后,便不知踪影。据看管黄金的村丁所言,数目亦有所短缺……”朱八公越说越小声,同时偷偷瞥看宇文护的神情。这些都是我们之前编排好的。   “胡说,”宇文护轻斥,“李颖一向对本座忠心无二,行事无差。若他有心贪图黄金,何必去而复返?”   朱八公回:“之前黄金收藏隐秘,千百年来外人不得其入。后决意上缴,我等陆续将其搬出,才让人有机可趁乘。想必冢宰大人必知李茂才之死也是他亲手所为。一个连同胞手足都能痛下杀手之人,哪有义气可言?”   宇文护面部微动,似有所动摇。   一旁的尉迟炯有些嘲笑:“大冢宰,末将早就提醒过您,此等江湖败类,早无立足容身之处,怎可轻信?利之所趋,恐怕早跑的没影,哪里快活去了!所谓细作,只怕也是他为求功劳赏赐,自编之说。”   面上无光,宇文护只得继续对朱八公等斥道:“李颖之事本座日后定当详查,若他敢背叛,本座定不轻饶。你们还是赶紧将黄金交上来吧,莫再以韦孝宽为托词拖延。本座的耐性已经消磨光了。”   朱八公看出宇文护眼中酝酿的风暴,无奈之下,只得起身将手指放进口中,发出尖锐的哨声,接着又向后方挥臂。不一会儿,有四人抬着一口大木箱从某一扇门中出现。   四人费力抬至跟前,打开箱盖,顿时闪闪金光刺着每个人的双眼,黄澄澄的金元宝满满一箱。   宇文护翻身下马,快步过来查看。尉迟炯也下马跟了过来。   他们随手拿起一锭,放在手中掂量,表面镇定,眼中尽是挡不住的欣喜和激动。   宇文护最先回过神,保持威严道:“区区一箱,哪有万两,其它的黄金现在何处?为何不一起抬过来?”   朱八公道:“吾等之前已经禀明两位大人,应等韦大人前来接受。现示出一箱,只为表明吾等并无诈欺朝廷之心。”   “你……”宇文护正待发作,尉迟炯道:“大冢宰,依末将看他们所言并非无理。如若奸狡忘义之辈,学那李颖一走了之便可,哪里不能快活,何必死守在此?就算韦孝宽前来也需听命于你,不敢擅自作主,那何不等他前来一并接收,全了他们的忠义诚信?”   说着直接喊道:“来人,前去查探韦大将军的人马已到何处?”传讯兵得令而去。   宇文护气结但又不便发作,只能干瞪着尉迟炯,咬牙道:“尉迟将军想与韦孝宽叙旧,本座可没闲功夫奉陪。陛下还等我回长安共商伐齐大业,急需此批黄金以作筹谋。”   尉迟炯听出了宇文护语中的不满和讥讽。他不懂文人的弯弯绕,直接回道:“那大冢宰意欲何为?挥军斩杀这些手无寸铁的村民吗?吾征战多年,杀敌不甘人后,可从不屑对老弱妇孺出手,实非大丈夫所为。何况他们是我大周百姓,亦无心私藏,黄金交给韦孝宽又有何区别?大冢宰是想令末将大开眼界吗?”   “你……”宇文护没想到竟被个粗人噎住,正要发作,被突然飞驰而来的一骑打断。   “报!”这个传讯兵好像不是尉迟炯派出去的那个。   “传皇上口喻,齐国兰陵王之兵马异动,似有挥军之意。皇上请大冢宰即刻前往丹州太平、云岩两县布防,以防敌军突袭。”   尉迟炯随即道:“大冢宰请安心奉旨,缴纳黄金一事,就由末将在此监管,保证一分不少收入国库,以待大冢宰班师之日亲自查验。”   宇文护面部一抽,一转眼的功夫,居然又笑了:“尉迟将军,要不是你每每遭遇这高长恭都铩羽而归,此刻皇上又怎回急召我前去抵挡?如今军情情急,本座更需这万两黄金以作招兵、固事抗敌之用,事关大周兴亡,军令如山,你还要抗旨、抗令吗?”   败军之将的确理亏,戳中伤处,尉迟炯的黑面顿时又黑了几分。他压下不满,一抱拳:“末将不敢!”随即又下令:“尉迟炯麾下众将士听令,不得妨碍大冢宰行事。全部原地待命,不得我令擅自行动者,严惩不怠!”   “是!”喊声震天,至少有一半兵马应到。他的意思很明白了,他不能指抗,也不会帮宇文护对百姓动手。   “哼!”宇文护冷笑:“多谢尉迟将军成全。”   他又转向朱八公:“朱有善,尔等都听到时了。即便韦孝宽来到也不能违抗圣意,本座要你们马上把所有黄金搬出,否则贻误军情,罪当问斩!”   我算看出来了,这宇文护就是想着法地要把黄金全部归入囊中,什么国家有难都是借口。   朱八公坚持道:“吾等实不敢贻误军情,大冢宰请先行。黄金待韦大人到后,随即奉上。”   宇文护终于发怒了:“那就休怪本座无情。来人,先杀了这些老家伙!”   众人皆惊,朱八公等长老本能地与上前要他们性命的士兵打了起来。   突然从外跃进一人,一掌重击朱八公胸口,将老人打翻在地。众人一看,竟是李颖。他怎么出来了?不用说,看押他的柱子兄弟肯定已遭他毒手。   李颖跪地向宇文护禀道:“大冢宰,安坪村确与齐国西凤公子有关,属下就是被他们打伤。要不是趁他们忽于防范,挣脱绳索,恐怕大冢宰一直要被他们蒙骗欺瞒,实在可恨!”   “哈哈哈……”宇文护放声大笑:“尔然果然心存不轨,勾结外敌。寻常百姓怎会深怀武艺?看来本座今日非屠村不足已绝后患!来啊,给我……”   “住手!”我再忍不住出声阻止,穿过士兵来到朱八公身旁将他扶起。   李颖阴森森道:“沈兰陵,你居然还敢出现?西凤公子现在哪里?禀大冢宰,她就是与西凤公子一起的医女沈兰陵!”   巡视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来来回回。我握紧拳头,告诉自己这个时候不能慌。   宇文护终于问我:“安坪村的疫症是你治愈?”   我垂首恭敬答道:“草民途经此地,略识些药理,贸然一试,不想竟有些成效……仅此而已!”   “能治恶风者,又岂会是泛泛之辈,沈神医不必自谦!”宇文护突然摆出一副善长仁翁的模样让我颇不适应。“只要你及时言明西凤公子藏身之处,本座定向吾皇举荐,从此青云之上。”   我扯起笑容:“多谢大冢宰提携,但草民没文化…呃…才能,又不识字,实在不敢奢望。至于什么西凤公子,李大人所言让草民越听越糊涂。其实草民既非齐国人,也非大周人氏。草民常年居于深山,不问世事。此番难得下山,是曾遇过一位公子带着家仆。我们结伴而行过一段,但在山上遭遇贵军时走散。我不知道他们下落,也不知道他们的来历。到了安坪村后也没见过什么西凤公子。倒是这个李大人……经常骚扰良民,看见颇有姿色的村姑动手动脚……甚为可恶!”   宇文护面色一僵,想必也深知李颖劣根。但他对我的说法也很怀疑:“良民?明明深藏不露,却掩人耳目在此务农?想那李颖是何等身手,岂是一般高手能将他轻易禁锢的?依本座看他们的武艺并不足以与李颖相较,倒像是名动天下的西凤公子才能办到!神医莫要一再辜负本座惜才之意!”一副语重心长的伪善模样。   “安坪村本就是将门之后,没些身手如何保住祖业,如何自保?千百年来,早不知被多少像李颖这样的贪财之徒洗劫一空。”我不慌不忙道:“之前他兄弟二人隐藏在村中,暗自打探,说是为了大冢宰您,可李茂才不正是因为变节背叛,才招来杀身之祸的吗?李颖虽称是为大冢宰清理门户,可那人是他亲兄弟啊,如果他能及时劝服何必惊扰冢宰大人?谁知他是否另有图谋,趁着我们准备上缴搬出之际,大冢宰到位来之前,趁伙打劫,再把罪名栽给我们?加上他素日行为不端,犯了众怒,村长才命人合力将他缉拿。关西双杰虽然负盛名,但再厉害的高手也架不住人多力量大,还请两位大人明鉴。”   “你……一派胡言!”李颖气的恨不得立即就杀死我。   “放肆,你且退下,此事容后再议。”宇文护喝道。此人奸狡,生性肯定狐疑,何况李颖的底他比谁都清楚,内心肯定动摇了。李颖再不甘心,也只得退到一旁,目光死死盯着我。   “李颖若有私心,行事不堪,本座必当重罚,还你们公道。安坪村只要即刻将黄金上缴本座,不论往事如何,本座保证朝廷既往不咎。否则违抗圣旨,依旧难逃死罪!”   我们沉默不语,冷处理。其实心里早就像火烧一样焦急,韦大人你究竟到哪里了?   宇文护揉揉额头,状似劳心不堪疲惫:“本座好话说尽,看来你们还是拿不定主意,就让本座替你们下决心吧。本座知道你们不怕死,留你们在世上也活不了几日。来人,将安坪村最小的村民带过来。”   朱八公双目暴瞪。不一会儿,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被粗鲁拽上来,丢在中间,哇哇啼哭不止,家人在后捶胸痛哭,被士兵死死拦住,不得靠近一步。众长老想上前,也被士兵一概拦住。   “英英别哭,八公在这里!英英别哭……”朱八心痛也只能虚弱地安慰道。   “本座再给你一刻思量,若再顽抗,娃娃可就要死在你们的顽固不化下!她是第一个,本座会让所有人从小到大一个个死在你面前。”   所有人都握紧了双拳,悲愤不已。   “报!”突然又是一骑飞奔而来,尉迟炯的传讯兵终于回来了,“报,韦大将军兵马已距安坪村五里,预计今日戌时便可抵达。”   韦孝宽终于赶来了,只要能坚持到晚上七点,但……   “本座可没功夫等到戌时,兰陵王大军压境,对我大周造成威胁,本座可担不起亡国的罪责。”果然,宇文护根本不可能给机会:“李颖……”   不待宇文护吩咐具体事宜,李颖已经心领神会带着狞笑,一步步走向小女孩。朱八公说过关西双关为了钱财,不管老弱妇孺,都能下手。   我惊叫:“堂堂当朝一品大冢宰,竟对一个幼稚孩童出手,传出去不怕被人笑话吗?”   “你们都死了,还有谁会传出去?”果然,为吞黄金,任何借口都能成为他杀人灭口的理由。   “尉迟将军,”绝望之下,我转向尉迟炯,“您是当世英雄,战场上保家卫国,杀敌无数。可您能眼睁睁看着伤害手无寸铁的无辜百姓吗?他们都是大周的子民啊。杀孩子算什么英雄?谁无父母牵挂,你看她父母都急成什么样了?要是您受了伤,令堂也会心痛难当啊!之前没这批黄金,难得你们就没打过胜仗吗?”   李颖缓缓举掌,我不顾一切扑过去,一下又被甩开老远,“沈兰陵,如今那半人半鬼的家伙不在,看还有谁能保得了你!”说罢,转向我劈来,我绝望闭上眼睛,只听得一声闷响,身上并无疼痛。睁开眼,看到尉迟炯赶来拦下了致使的袭击。   “尉迟炯,你想造反吗?”宇文护惊怒。   “不敢,”尉迟炯冷静道:“属下不敢违抗大冢宰。这厮只是个奴才,我堂堂柱国大将总有资格出手教训吧?杀幼欺弱,令人不齿。我也是为大冢宰着想,为皇上圣明着想,莫让这厮坏了名声。让世人误以为大冢宰也是此等人,才豢养此等鹰犬,到处伤人!”   说的好!宇文护面上一阵青一阵白。   李颖大喝一声扑过来,与尉迟炯战在一处,宇文护也不阻拦,此刻恐怕恨不得要了尉迟炯的命,就没人坏他好事了。   宇文护又喊道:“来人,把村民全部押过来,再不交出黄金,就一个个杀。村长,到时世上只剩你一人,抱着一堆黄金也无颜面对祖宗吧?”   顿时惨叫声、哭泣声不断传来。悲愤的眼泪终于从朱八公眼中流落。   “宇文护,你卑鄙无耻!人渣!”我破口大骂。宇文护并不在意。   擒贼擒王,我跑去想扑打他,但宇文护根本不把我放眼中,我也近不了他的身。朱八公忍无而忍,也对宇文护出手了。   宇文家族马背上得江山,但宇文护安逸惯了,身手明显不够灵活。数十回合下来,终于被朱八公制住,而我也早已满身满脸地挂了彩。   朱八公把刀横在他的颈项,而我的小手术刀则抵着他的后腰。朱八公喊道:“都住手,谁敢再伤安坪村一人,我就刺大冢宰一刀。”   “都不许动!”宇文护紧张自己的性命,也慌忙喊道。   众人放下武器,连尉迟炯和李颖也停了手。我急忙道:“尉迟将军,我等并无恶意伤害大冢宰,但你也看到了,实在是大冢宰咄咄逼人,要赶绝我们。我们只想交了黄金后,安稳度日,绝无不轨之心。”   “但胁迫朝廷命官,罪也不小,你们……”   “吾愿一力承担,只求大人放过我村民众。待韦大人到来后,吾必以死谢罪。”朱八公慷慨承诺,他对所有村民喊道:“大家都去村东头好好看护黄金,韦大人会在那里接应。”   众人纷纷退散,朱八公对我说:“沈医生也走吧!感谢你医好我们的疫病,此事……终须有个了结。”   我摇摇头,“村长,这条路是我指的。我一定要等韦大人来,把你们安全托付给他才能安心。我一定陪你到最后。”我拿起树枝,重击宇文护的后颈,让他暂时晕厥。“只要有他在手,他们就不敢乱来。”   朱八公不再说话,我们靠树默默坐下,将宇文护挡在身前。   天色渐暗,宇文护终于从昏迷中转醒,看到眼见的情况想起发生的事,不禁一阵恼怒,切齿怨毒地盯着我们。   突然前方传来马蹄声,一声报通响彻天空:“韦大人到了。”   我一下跳起来欣喜向前跑去,一队人策马奔来,领头人在我面前停下,缓缓扯下面巾,露出一张陌生的面庞。我一惊,心中大叫不妙。   “啊”一声惨叫从身后传来。朱八公的胸膛被李颖的双剑穿透,双目圆睁,缓缓倒下,死不瞑目!得救的宇文护又狠狠踢了几脚。   “八公!”我凄厉尖叫。他们派人假冒韦孝宽,让我们卸下心防,终于落入圈套。   “沈兰陵,我看你现在如何翻天?乖乖把黄金交出来,本座给你个痛快,留你全尸,否则本座有无数手段可叫你生不如死!”   “啊”我不顾一切想冲过去跟他拼命,被士兵踢倒。“啪、啪”上来就是两个耳光,我被打的头晕目眩。   “你杀了八公,安坪村就算全被你杀光,也不会把黄金给你!”我喊道。   “死到临头还逞口舌!”宇文护在李颖的护卫下,缓步过来。“黄金的藏处肯定不止他一人知晓,待我逐一击破,我就不信个个都不怕死,不怕至亲死在眼前!”   “宇文护,你不得好死!”我啐道。   “本来我尚有一丝惜才之心,想收为己用。没想到你如此不知好歹。沈兰陵勾结敌国,图谋不轨。就地正法,李颖杀了她!”宇文护狠狠命令道。   李颖向我露出得意的笑容,像欣赏猎物最后的苦痛折磨一般,缓缓向我举剑。   “嗖”一柄飞刀破空,李颖挥剑打飞。一道身影落至我身旁,打倒押着我的士兵。我抬头,居然是谢春梅。   随后一阵杀喊声从后传来,朱姬领着村里的长老和一些身手好的几十人,冲了过来,乔木楠也在其中。   “你们怎么又回来了?不是避入地道了吗?”我急问。   之前朱八公当众吩咐他们躲入村东也是障掩法,迷惑周军怕他们追过去。其实我们早就说好,当朱八公发出那样的指令,所有人不管采用什么方法都要转移至村南汇合,入地道,范蠡的地宫坚固而且四通八达,周军一时奈何不了。   “属下奉命保护,绝不能让沈医生有事。还望沈医生原谅属下来迟。”谢春梅道。   朱姬长老也喊道:“沈医生,我们来救你们!”   我含着眼泪道:“村长……八公被他们杀了!”   朱姬一愣后,强忍悲痛道:“此仇日后再算,沈医生先随我们离开。”   他们明知敌我悬殊巨大,还不顾危险回来找我们,这群人实在……太善良了。即便倾尽全村之力,也不是三万大军的对手,更何况区区几十人?最可恨就是宇文护、李颖。我咬牙暗暗作出决定。   我对尉迟炯喊道:“尉迟将军,我敬你是当世英雄。宇文护怎么对待大周百姓,你也看到了。我知道你的为难和身不由己,只求您不要助纣为虐,大恩大德,苍天有眼!”   “你以为少了尉迟炯的相助,本座就奈何不了你们了吗?螳臂当车!众将士听令,燃起火把,先取黄金者,奖金百两,取沈兰陵首级者,擢升三级。”   顿时士气高涨,我大喊道:“朱姬长老,我们赶紧撤至村东。”   “好!”朱姬还以为我在说暗号,依仗路熟带人撤退。而我,是真的打算往村东去。   一路躲躲藏藏,谢春梅始终护在我身旁,乔木楠也是寸步不离,几次让他跟上朱姬,他都不肯。   “呜…呜…”低沉的号声传来,连续不断。谢春梅面露喜色,“这是韦将军的军号!”   这次不会再有诈吧。乔木楠爬上墙头,四处张望,突然他指着北边说:“那边有人马走动,旗上飘着‘韦’字。”   那应该不会错了,我对谢春梅说:“你赶紧带韦大人去南边保护村民!”   “不行,属下走了,谁来保护沈医生?要不……让他去。”她指着从墙头跃下的乔木楠。   时间紧急,我又对乔木楠说了同样的话。   “可……俺不认识他,他不信俺,而且俺走了,你咋办?”乔木楠也不想走。追兵的声音远来远近。   我急道:“少废话,叫你去就去!就说沈兰陵派你去的,他会信的。赶紧给我走。”我重重将他推出。   谢春梅也递上一信物,他看了我们一眼,终于不再犹豫改道向北奔去,而我们则继续向东跑。   不消一时三刻,终于被追上,团团包围。   宇文护满脸阴桀地走进包围圈,阴毒地望着我们。突然一名士兵上前耳语几句,宇文护脸色大变:“沈兰陵你居然戏耍本座,让韦孝宽入村取金,你却引我来这不毛之地!”宇文护跺脚狠踩潮湿的土地。   “报!大冢宰,韦大人连同尉迟将军在后求见,韦将军说沈兰陵是他故交,一切有他担待,请大冢宰手下留情!”   “拦着他!”宇文护恶狠狠道:“要见也等我先为沈兰陵收尸。不是故交吗?我会亲自把尸体交给他。”   看来我与韦孝宽近在咫尺,却无缘相见了!   只要村民安全,我也无愧朱八公了。我冷静下来扯起嘴角:“大冢宰有所不知,其实安坪村的宝藏就在此处。您正站在龙脉上。”   宇文护眼中闪过一道异光,李颖把剑直插地下又拔出来,细细无色的液体悄悄从土中渗出,但他们并没发觉异常。   “龙脉?那是要出帝王了?”宇文护不屑道:“自古龙脉为皇家为有,安坪村竟敢自称有龙脉,更是大逆不道,死不足惜!”   “龙脉也分很多种,你知不知道安坪村的龙脉是什么?”我淡淡问道。   “不管分多少种,冠之以龙,只有当今皇上可用!”宇文护道。   “那如今你踩在龙脉之上,是不是也代表没把皇帝放在眼里?欺群罔上同样罪加一等!”我道。   宇文护一惊,本能退了二步,很快又冷静下来:“沈兰陵,死到临头,莫要再砌词狡辩,你跑不掉的!这里哪有什么龙脉?如今韦孝宽已然入村取得黄金,本座定将你千刀凌迟,以解心头之恨。”   谢春梅挡在我身前,对面的李颖也蓄势待发。   我拍拍谢春梅,让她少安毋躁。“宇文护,亏你还是当朝大官,竟然有眼无珠到身在宝山竟一无所知,那就让我好好教教你,看清楚了。”   不待他们反应,我一下点燃身上准备好的火柴,扔在他们脚边。呼一声,星星之火一下变大,在他们脚边熊熊燃烧起来。   其实那无色的液体也是石油。朱八公说过在村东头,也有龙脉,流于地表,只是没有颜色,呈普通水状。当时我就意识到这应该是石油中最纯粹珍贵的部分,原油。   火势以超常的速度漫延开来,动物最先察觉到危机,战马恐慌不安长嘶。   但宇文护却还懵然不知其中厉害,轻笑:“原来你是想用火困?你难道不知,数丈之外,就有河水,烧不了多久,就可灭之?传令,先解马上水袋灭火。”话音未落,天空突然飘起一阵雨点落于面上,更让宇文护张狂大笑:“天助我也,沈兰陵你自取灭亡,注定葬身于此。”   “轰”的一声巨响,宇文护笑声未尽,就被震的站立不稳。随即军中传来惨叫连连。   看看天在帮谁,谁能笑到最后!原油燃烧带动地表温度急升,下面的原油受热膨胀,必然发生爆炸,破地而出。   水袋灭火?我真想大笑。战马乱窜,不少士兵已在火中翻滚。手中的火把落地,更连成一片火海,加速引发爆炸。   宇文护再也笑不出来,望着天空的落雨,而火势不但不灭,反而越来越猛。此刻的面色比尉迟炯还黑:“这是怎么回事?沈兰陵,你会妖法?”   我冷笑:“要是我会法术,早杀了你们这两个人渣。这就是龙脉的威力,你现在知道了吧?好好享受吧!”我趁势将藏在身上的一瓶石油泼了出去,宇文护和李颖躲避不及,或多或少都沾上身,火源立即向他们飞去,宇文护哇哇大叫,不停喊着灭火。   有些士兵歪打正着,发现在干地上翻滚时,沙粒能侥幸将一些火种压灭,但也已被吓的不能动弹。   “轰”“轰”“轰”接连着巨响,地动山摇,村东彻底陷入火海,一片狼籍。   我忍不住仰天大喊:“八公,你安息吧。宇文护、李颖,都受到报应了。你们世代相守的龙脉为你报仇了。”   谢春梅护着我一路向外逃去。   “纳命来!”一个着火的人影向我扑来。   虽然面目焦黑,但我还是看出来人是李颖,他还没死?此刻身上已烧焦一半,双目更是喷火,恨不得将我撕碎。我们不停厮打,但他不顾一切地要跟我同归于尽,竟连谢春梅也抵挡不住。   最后,谢春梅心一横,一把抱住李颖,喊道:“沈医生,快走,我拦住他!”   “不行,要走一起走,我不能丢下你。”我大惊之下,拿起一旁的树枝扑打谢春梅身上的火苗。   谢春梅突然向我露出一抹微笑,温柔而决然。   以前有四郎在,我从没觉得她漂亮,也没空欣赏,但这一刻的笑容竟是如此妩媚耀眼。   “沈医生,他杀了庆子哥。之前你让我们报信,他为了独吞黄金,竟在半路向我们痛下杀手,我夫为保我周全,死在他手中,我才得以向韦大人禀报。若不是韦大人有命保护沈医生,我早就找他算账,打不过也要拉他一块死,为我夫报仇。如今……还请沈医生成全!向东百里,就是大河,周齐交界,慑于齐国兰陵王的威名,宇文护的兵马不敢妄动。沈医生,你快走!庆子哥,春梅马上就来找你了。”谢春梅抱着必死的决心,钳制李颖,死都不放手,顺势滚落大火处,随着一声巨响,两人灰飞烟灭。   我流着眼泪,不顾一切向前冲出去,谢春梅、常庆你们一定会团聚!   身后不断传来爆炸巨响,石油的威力彻底爆发,村东终于变成人间炼狱。我杀人了,李颖、常庆、谢春梅、朱八公、村民,包括那些士兵,都是因为我干预历史丢掉性命。   我一边狂奔一边任眼泪奔涌,不敢停歇。身后又传来陆续的马蹄声。宇文护的兵马,并不全在村东,不管他现在是伤是死,必恨极了我,穷追不舍。   时而躲藏,时而狂奔,我没了命地奔逃一夜,天色将明,终于看到波光闪闪,一条大河呈现在面前。毫不犹豫,一个猛子扎进刺骨的河水中……   ……   三个月后,邺城城门外。   一个衣衫褴褛,形容狼狈的瘦弱女人,望着城门嘘唏不已。那人就是我,沈兰陵!   三个月颠沛流离的逃难,我终于来到齐国都城。肃肃,兰陵终于活着回来找你了!   ☆、第 55 章   “可不能小看三十岁,这可是女人在青年时代的最后一个大生日,下一个就要等五十岁了。你平时怎么马虎,妈不管,但这次生日一定要好好办。这根链子就当妈提前给你的生日礼物,不许摘,每天都得戴着。”老妈一脸坚决。   我有些无奈地望着手腕上多了根金光闪闪的东西,我真的不好这个。但老妈一番心意,特别自我历劫归来,她特别容易紧张。我笑着说声:“谢谢。”然后看她跟着营业员去交款。   如今想来,还是老妈有眼光,要不是她的坚持,我早就饿死几回了,根本捱不了三个月到邺城。   那日从河中爬出来,连身干净的衣服都没得换。硬是靠体温焐干,没病倒已经是奇迹。回去是不可能了,索性继续向东,本来我就是要找肃肃的。   可身无分文,寸步难行。我终于站在某个小县城唯一一间小当铺时,已经整整五天没正经吃过抵饱的东西。所以当我得到一百铢时,便二话不说默默离开。我自然知道掌柜欺生,我的手链是纯金的,将近二十克。我不奢望能等价兑换,但至少也值个五百铢。   我实在没有体力去计较,更不想引人注意招来宇文护的追兵。想必那掌柜也看我一身落魄,不似手链的主人,指不定哪里偷来的,算准我不敢把事情闹大!   可到了周齐边境才发现,齐人不收周钱,即便收,价格也会高出原有的一、二倍,甚至更多。在我看来两种钱币无论外形还是重量都差不多,仅仅是上面的铸字不同。我顿时感叹秦始皇统一货币和度量的伟大。   一日一餐,晚上尽量睡在荒屋或者破庙里,好不容易捱到邺城,早已面黄肌瘦,疲惫不堪。我靠在城墙根下,闭目养神。   迟迟不入城,并非盘查严密。邺城虽是京都,也有重兵把守,但除了大队人马或大件物品经过,才会被拦下检查,一般平民和乞丐进出很少受到限制、盘问。   我没即刻入城是因为我无意间听路人说起今天会有一位善人在城门外赠饭施粥。我不是乞丐,但免费的午餐也是多多益善,何况人家又没说只赠乞丐。   突然,眼前落下一物,咣当一声落在眼前的地面上。我叹了口气,这才坐了一会儿,已经有三个人把我乞丐。   我捡起钱币,追上那人,再次强调:“谢谢。我不是行乞的,不能要您的钱。”   我直接把铜钱塞回那人手中,一如之前,不解的目光,然后那人转身离去。还好,不像之前一个笑我有病,另一个竟恼怒起来,说我不知好歹,随手将钱扔到地上,被别的乞丐一哄捡走。   周围的乞丐一如既往笑我假清高,明明跟他们差不多,也在等施粥,还装什么装!   我默默坐回自己的位置,懒得跟古人计较。我也知道自己有千百个理由可以想当然地接受施舍,不偷不抢,人家心甘情愿给,我也需要钱。但我还有肃肃,为了心中的柔软和希望,也该为自己保留最后一丝尊严,当然……还有四郎!   城门传来骚动,城里浩浩荡荡出来一行几十人,抬着数十几冒着热气的大桶,最后是主人家的轿撵。   看来中国人遇事不排队,喜欢一涌而上的毛病,已有千年历史,怪不得总改不掉。   我望着眼前这群“祖宗们”争先恐后的样子,仿佛置身现代公交站台,一群人等了好久,终于看到车辆缓缓驶来,一瞬间连那些病恹恹的老头老太太们都变得身手矫健,异常灵活,蜂涌而至。   果然,没几个分到吃的,先就打起来了,混乱的场面连主人家都被惊吓的倒退几步。   最后在家丁和守城官兵的帮忙维系下,队伍才歪歪扭扭地建起来。我夹在其中,不断告诉自己“脸皮老老,肚皮饱饱”,我的行为没错,也不可耻,但面上依旧忍不住火辣辣地烫起来,毕竟从来没遭遇过这种事。当我小声问道:“能……能不能,再多给个馍,我好几天没吃饭了……我可以买……”声音越来越低,头已经快垂到胸口了。   突然,两个白哗哗的馒头在我眼皮下出现。我微微抬头,望着派粥的妇人并半分无鄙夷之神,她的声音有些粗犷,但语气柔和:“拿去吧,不碍事。”   一时激动地竟不知说什么,刚要开口,那妇人便道:“要谢,就谢吾家娘子。吾家娘子心善,过几日便是她的生辰。阿翁和夫人为偿娘子心愿,备下这许多斋饭,足够你们吃。”我向后望去,一个胖胖的中年男子带着幞头帽坐在太师椅上,夫人身旁坐着一位年轻女子,轻纱遮面,隐约觉着应该温婉秀丽。   其实在宋以前,古代对女子的约束并不是那么严苛到泯灭人性,尤以唐风最为开放。什么三从四德,裹小脚、标榜贞洁烈妇的牌坊都是从宋朝开始。所以南北朝的女子,不管大家闺秀,还是小家碧玉,都可以出来抛头露面,大街上时常可见。   派粥的妇人怕我真会上前感激有所冒犯,急忙补充道:“心里念着他们的好就行!”   我向着妇人及主人的方向鞠了一躬,便带着自己的食物退至一旁,给后面的人腾出地方。所有人都夸赞郑家娘子是女菩萨。   怀着感恩把肚子装饱后,入城第一件事便是循记忆找到昔日的齐王府。高家称帝,原来的府邸不知赐给谁?可以肯定,不是皇亲就是国戚,总之是重臣,应该能打探到肃肃的消息。   一朝天子一朝臣,朝野面貌都会截然不同。但,仅一年多的时间,有些改变……好像太大了。原来邺城应该没这么大,皇城扩建可以理解,但硬件改变似乎太明显了。我依稀记得刚刚经过的市集,原来荒芜人烟。还有这片原来是住家,现在也变成酒楼了。还有那里原来有间小道观,如今成了香火鼎胜的寺庙……   说起佛寺,更让我诧异。进城之前,就发现邺城周围已经遍布。进了城,更夸张,每走五步,必能看见有人拜佛,一条小街不到头,就有四、五间寺庙,更奇怪的是所经过的每间寺庙都是香火不断,说明是有生意的。南朝四百八十寺,我看北朝也不遑多让,光一个邺城,恐怕就不下五百间。   直到天黑,才从城南穿至城北,再向前就是皇宫禁地范围。   以前的齐王府早就改头换面,淹没在天子脚边的一众豪宅里。我转悠了半天没找到,还被当成“不法分子”被京畿巡卫和各家护卫队拦下盘查、驱赶。   无奈之下,只能先回平民聚集的地方,寻找落脚之处。   身上还剩不到三十铢周钱,客栈一晚最少要四铢,可对周钱,要收到六铢。不少客栈看我落魄,怀疑我的身份来路,干脆不让我进去,直接推说无房。   佛说普渡众生,我也想沾沾佛光。邺城那么多佛寺,和尚庙不留女客,总有阉堂寄宿,小一点无所谓。阐明意图,比丘尼慈祥地把我迎了进去,说是只要捐些香火钱就可以了。我刚想放上一铢,比丘尼又说:“香火二十铢,方可留宿一日,感受晨钟暮鼓,沐浴佛恩祥宁,超然世外!”   乖乖,二十铢?比客栈还贵几倍,没几天饿死了的确就能超然世外了。哎,我“与佛无缘”,只得在比丘尼不再“普渡众生”的目光中悻悻离开。心里感叹,皇城这么多寺庙到底做什么?只是念经的话,需要那么多吗?   最后我终于在偏僻处找到一家供胡、汉商贩歇脚的客栈,正因为品流复杂,店家才不介意收周币,却要八铢一晚。好不容易讨价还价,给了我一间没窗户的柴房还是马棚改建的房间,收我六铢。   安全起见,我把桌椅板凳能拖动的,全部抵在门口。然后倒在稻草铺垫的床上,任疲惫的眩晕重重袭来。简单的被褥全是潮湿的冷意,整个房间因为通风不畅,散发着重重的霉味和怪味。房间隔音极差,外面的争吵、喊叫、划拳、甚至豪饮的呕吐声不断传进来。我堵上耳朵告诉自己一定不能受影响,好好休息才保证体力。   从古至今,客栈、酒楼都是消息流通最频密的地方。这间云胡客栈也不例外,它前面就是吃饭的地方,这里的羊肉泡馍和刀削面最有名,很多不是住店的人也被吸引过来。午市的时候还有人说书,望着不断被端出的热腾腾饭菜,我只有暗自流口水的份,捏紧干瘪的钱袋,我在角落坐下,让小二来两个白馒头,再倒一碗白开水。见我连茶都喝不起的寒酸模样,店小二没多鄙夷,毕竟这里什么人都有,他也见惯了。   “话说我大齐名将、太子太保斛律光于天保九年领军大败周军于绛川后,休养生息,一月后得密报周军又有……”台上抑扬顿挫,台下时不时鼓掌叫好。   浓厚的方言我不是每句都能听懂,什么天保九年的,但听到斛律光的名字,这个我认识,难免一阵激动。   我一转头问人:“你们知不知道斛律光住在哪里?”   旁边一桌正在高谈阔论的四人顿时停下望着我。我才惊觉自己的失态,起身学古人拱手道:“在下无意冒犯,只是仰慕斛律将军,一时激动。”   四人微微释然,其中一人道:“小兄弟不必自责。斛律将军确乃当世大英雄、真豪杰,吾等亦仰慕非常,既为同道,小兄弟不如移桌过来,一并相谈吧?”   小兄弟?一路走来,我从未刻意隐藏性别,自然也没注重过装饰打扮,没想到落魄成不男不女了。也好,小兄弟就小兄弟吧。我有些不好意思道:“在下囊中羞涩,不便打扰各位雅兴。”   岂料他笑道:“小兄弟不必见外,相逢即是有缘,区区一壶茶几盘点心,又何来打扰?赶紧过来吧。”想不到这些古人还真有魏晋之风的豪爽洒脱。   我小心翼翼坐在一侧,想继续打听斛律光的情况。他们问道:“看小兄弟的样子应该是从南边来的吧?”   我点点头,不想多作解释,以免露馅。   他又说:“斛律将军威名远播,无人不敬仰。他治军亲躬,当敌勇敢,常为士卒先。吾等也想一见,不过小兄弟来的不巧啊,据闻半月前,斛律将军已率二万步骑在轵关西部筑建勋掌城,同时建造长城以御外敌。大齐有他,国家幸甚,百姓幸甚!”   原来他不在,我有些失望。我试探道:“各位兄台长居邺城,想必对城中各事知晓甚详?”   其中两人点头,包括之前邀我过来的男子,他说:“我与关兄长居邺城,我姓罗,叫罗仁,他姓关。而这两位分别是从周国来的贺兄,吐谷浑来的沙兄。小兄弟初来邺城,如有任何不解,尽可相询。”   我一一拱手过去:“罗兄、关兄、贺史、沙兄。”最后我对罗仁:“罗兄,可曾听过高……孝瓘?”   “高?”他不禁压低了声音,毕竟高姓是国姓,不敢随意讨论:“小兄弟,此人可是皇族宗亲?”   我点头,也小声道:“他是魏末齐王高澄的儿子!”   “齐王高澄?”罗、关两位男子面面相觑。   “可是先帝?……文襄帝?”姓关的突然问道。   先帝?文襄帝?起初我有些糊涂,不过一转念就明白了,高家称帝,高洋肯定会追封自己的先辈同胞。不用说高欢肯定也被追封帝号了。   罗仁皱着眉头,低声道:“文襄帝去世多时,其子皆应封王。但其名讳,吾等一介庶民,实在无从得知!”   去世多时?一年多对古人来讲很长吗?封王了?那说明肃肃的日子应该不差,高洋没有食言!我微微放心。   “他们住在哪里?”这一问又引来他们疑惑的目光。   我干笑编词:“其实我也是敬仰他们,原先家中有人受过他们的恩惠,所以这次想来亲自登门感谢。”   原来如此,四人又露出释然的表情。关姓男子道:“小兄弟,心里感激便可。”这话怎么跟城外的妇人说的一样?他继续说:“高门士族,向来不与下品结交,更何况是皇族?即便知道所在,也不会让你靠近的。”   他见我露出失望的神情,又笑着宽慰:“本朝皇室宗亲子弟无数,外人确难一一知晓。但若论及最有威慑力的皇族,兰陵王堪称第一。兰陵王名讳高……”   “高长恭!”我接道。又是兰陵王,这个名字光从周军口中就已听过不少次。   “对,高长恭!他与斛律光并称我大齐镇国大将,有他们在,大齐金城汤池,不可攻也。”罗仁颇为自豪。   高长恭,高长恭,姓高,又封王,那他应该也是高欢子孙!   “这兰陵王是哪位皇族宗亲之后,他住哪里啊?”不知不觉我又抛出了相同的问题,终于引起他们的怀疑和不满。   他们望着我的眼神不再热情,充满了怀疑和戒备。我总打听皇家之事,肯定有所图谋,他们怕被牵连。驱赶之意若揭,我只得尴尬笑笑,然后灰溜溜离开,回到自己的角落继续啃冷馒头。   隐约听见他们四人小声嘀咕:“他到底何人?为何一再打听天子家事?会不会?……”   “看他一身褴褛,寻亲是假,八成想寻谋个好出路。”   “若真这样,倒也罢了,最多吃个闭门羹,挨顿板子,就怕别另有图谋……各位,应该听说月前,周国发生一件大事……”他压低声音,蘸茶水在桌面轻轻划了几道,我看不到内容,只听见其他几人纷纷惊叹,   “地火明夷……天崩地裂……”姓贺的声音越来越低,“各国都在打探,发生何事?据闻大冢宰宇文护损兵折将,自己也身负重伤……举国震惊……”   见打听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吃完馒头,我便出了客栈,漫无目的四处溜达。都说一入侯门深似海,我该上哪里找肃肃呢?   每见一人我都会问:“知不知道兰陵王府怎么走?”……   “有没有听过高孝瓘?”……   不是摇头,就是根本不理我。想想也是,如果有人问我国家主席的女儿、侄女或者外甥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我也答不上来。就连本省省长、市长的亲属省情况我也一无所知。更何况在封建落后的古代!平民跟皇权之间的界限更深。那兰陵王要不是战功彪炳,威震四方,估计百姓也不会得知其人。   我颓丧地坐在路边休息,肚子又争气的叫唤开来,如果三天内再找不到肃肃,我真的会沦为乞丐。   “那家小郎,小郎,小兄弟……”唤了好几声,我才反应过来一旁卖包子的老头喊的是我。   我起身回道:“阿翁找我有事?”   老人摆摆手:“小老儿可不敢自称翁者,小兄弟,你是从外地来的吧?”   我点头,他说:“看你一晌午都在寻人,你来寻亲的?”   我又点头,看老人应该是本地人氏,为免又遭冷遇,我换了个方式问:“吾家弟弟在兰陵王府当差,我是来看他的。老人家你知道兰陵王府怎么走吗?”   他答道:“小老儿虽长居邺城,亦不知高门显户住所。不过,小兄弟你有所不知,这邺城有内城外城之分,内城偏东北,皇权所在,官宦之地,一般庶民不敢靠近。至于外城是吾等平民百姓、商贩及无品阶之庶人所居之处。东边是马市,南边有市集,都在外城。娘子若要寻人,不妨去那里打听打听……”   我正要道谢,空中突然传来一声巨喝:“兰陵王回城,闲人速速回避!”   老人面色一变,急忙收摊。   兰陵王?太巧了,刚想着找他呢,目前也只能找他问问肃肃的下落了。我不禁站到路中,向后张望,只见尘土飞扬,一大片黑甲红缨策马奔腾而来,气势慑人,我不禁缩了缩,下一刻已被人拉到路旁。   又是卖包子的老人,他满面焦急,责怪道:“你怎的还往前凑?这铁骑无眼,必被踏成灰,要是冲撞了兰陵王驾前,也是死罪一条!”   不会那么严重吧!老人又说:“虽闻这兰陵王在皇室中算是宽厚,平时不与百姓为难,不若其他宗亲显贵,稍有不满,随时开戒重罚,下人犯错亦剁手剁脚。但他毕竟是皇族,咱们招惹不起。”   剁手剁脚,刑法这么严竣血腥?我打了个哆嗦!   但我要找肃肃啊,这是最重要的事,谁也不能阻挡!说话间,大队人马已经飞奔而至,不作任何停留。隐约看到领头一位重盔高大男子的后脑勺。   我不顾一切大喊:“兰陵王,兰陵王,你认不认识高孝瓘啊?你认不认识高孝瓘?高孝瓘?高孝瓘?……高孝瓘!……”   可惜我的声音淹没在万马奔腾的巨大声响中,根本无人搭理。那老人更是死死拽着我,生怕我做傻事冲上去一样。不一会儿,眼睁睁看着大队人马消失在前面,只留下漫天飞扬的尘土。   我坐在地上,又是一阵失望。   卖包子的老人心有余悸,叹道:“你莫要再痴人说梦,兰陵王何等尊贵,怎会停下与你交待?这兰陵王若非战事,平日里深居简出。不知怎么的,近二月频繁出城操练、巡防,几乎每几日便有如此阵仗,却无战事,也不知是……哎!你若真要寻人,可有其像?”   一语惊醒梦中人,是的,寻人启事怎么能没照片,光凭嘴问,太渺茫了。我再次向老人道谢,他却挥挥手,不再愿意我靠近,经过刚刚,他认定我是个会生事、找麻烦的人。   我朝南市走去,几番打听,终于在安居巷中找到老人所说的那位“著名”画师。   长长的等候队伍,找他画像的女子居多。直到天黑才轮到我,我详细描述了肃肃的容貌和美丽,但最后拿到手的时候,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人是谁?难道这就是“国手“的水平,我彻底傻眼。   我这才想起美术老师说过中国画写意多过多实,尤其古代人物画像,讲究的是天庭饱满,地阁方圆,脸形方正,而且不管什么眼睛,画出来都是清一色的单眼皮。蒜瓣一样的富贵鼻,方耳阔唇,而且不管什么人,什么年纪,什么职业,都是一副不苟言笑的庄严富态模样,这就是他们公认的“美”。   我悄悄瞄了一眼旁人的画像,果然,女子也是如此,画中的面貌形态差不多都一样,最大的区别在衣裳。模样都跟本人有着不小的差距。这种画给人看了等于没看,居然还收八铢钱,我的心在滴血。   回到客栈,我一下倒在床上,一动不动盯着破烂屋顶,睡不着。想起回来的时候,起了大风,万一要是下雨,这屋肯定还会漏水。   没办法,我只得坐起来,寻思四周有什么东西可以抵挡雨水?   我在墙角看到一堆不知是煤还是炭的黑色物体,想起原来这里是柴房,也就不奇怪了。   突然,灵机一动,我捡起最小的一块在地上不停磨成铅笔头状,然后扯了块破布绑在一截木枝上。   好在房里有几张发黄的纸,我便坐在矮桌前开始一笔一画勾勒起肃肃的模样。   中学时开过一学期素描课,我的成绩不是很好,但基本技法在老师不厌其烦地炮轰下记住了。如今求人不如求己,而且世上恐怕也没人比我更熟悉肃肃的一颦一笑,每个小动作和细小神情代表的喜怒哀乐。当那双美丽灵动的大眼睛呈现在面前的时候,我又忍不住流下了思念的泪水。   整整一夜直到卯时,我把房里十张纸全部画满了肃肃的肖像,然后睡了个囫囵觉,已时出门。拎着半桶向掌柜赊来糨糊来到城北,见到行人便指着画像询问有没有见过?肃肃相貌出众,见过他的人必会过目不忘,而且以肃肃的身份,接触的肯定都是士族子弟。于是见到高门大户便张贴一张。   小广告的规则是,前门不能贴,贴了也会被人撕掉。贴在后门、后墙,这样进出的下人也能看到,他们见人的机会不比主子少,消息更为灵通。   我在肃肃的肖像下留了我的名字还有客栈地址,希望肃肃凭线索也能找到我。   晚上回到客栈,又向小二取了些纸,彻夜绘画,第二天一早出门张贴,直到月亮东升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来。   平常这个时候掌柜和小二早就休息了,今晚却还在……等我吗?   果然,掌柜清清嗓子还算有礼貌道:“客倌,您给的房钱已经到期,还要续住下去吗?”   我点头,有些为难地掏出仅剩的五铢钱,“我只剩这么多了,老板,你的房间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先让我住着,等有人愿意搬来我再走。我还能帮你做些事,以抵房租行不行?”   掌柜一下拿过我手中仅剩的家当,有些鄙夷看着我道:“这么瘦,能做什么?”   “别看我瘦,骨头里面有肌肉!我能做很多事。”我故作坚强。   掌柜哼了一声,“明日一早到后厨帮忙!”说完便回屋休息。   我继续问小二要些画纸,他很不屑的丢给我几张,打着哈欠也去睡觉了。   等我画完,正要休息,便传来敲门声,店小二通知我去后厨准备早市。哎,吃人嘴短,拿人手短,既然答应了,人家又没把我赶出去,就该履行承诺。我洗了把冷水脸,提提神,便匆匆跑去成为一名光荣的古代劳动者。   可是我的厨艺完全就是非专业性的,生火太慢,切菜不标准,有的菜甚至不认识,不知道从何下手,看的大厨直摇头,最后让我去笼里拿只鸡过来。因为性命攸关,一开笼那些鸡全都挤出来,乱成一团,看着大厨快要冒烟的头顶,我只得一只只抓回来,一时鸡飞狗跳。   当我将最后一只鸡递给大厨时,他气的一刀剁下鸡头,顿时鲜血溅得我满脸。这算是杀鸡给猴看吗?虽然我瘦,可我不是猴啊。   一夜的未眠,一早上的站急无措,加上满脸的热血腥味,终于让我忍不住跑到门边狂呕不已。原来真的隔行如隔山!在这里,我是文也不行,武也不行。最终被打发到后面洗碗。   在不小心打碎了十几个后,总算稳定了,一天刷下来腰酸腿痛,头昏眼花。放工后,只得到一碗粥和两个馒头,再搭配一碟咸菜。我也知道自己的效率不高,不能计较,赶紧拾掇好后又出门开始找肃肃。三天了,为什么一点音讯都没有?肃肃没看到?难道别人也没看到吗?不管了,只要继续贴下去,总有一天肃肃会知道兰陵没有丢下他,回来找他了。   我白天打工,晚上寻人,体力不支,连刷碗的时候都在打嗑睡。   “还没洗完啊,动作太慢了!”小二苛刻的声音把我从昏昏欲睡中惊醒。我望着他不知道有何吩咐?   “前面有客人醉酒,打翻了汤盆菜盆,你赶紧过去收拾下!”他命令道。   “好!”我急忙答应,只有将勤补拙才能保证我的饭碗和食宿。   ……岂止是打翻饭菜啊,整个桌子都被掀翻了,还有一地的呕吐秽物,老远就闻到臭气冲天。没办法,我只得硬着头皮上了。现在我才真正体会到医院护工的工作也很伟大。   只是当事人一点没意识自己闯祸,造成多大的麻烦,还在一旁胡闹,嚷嚷着什么小娘子,我一抬头,看到一个受惊过度的小姑娘正被他拉着,反抗不果,眼见一张臭嘴就要贴上去。   休息不好造成思虑不周,我脑袋一热,便把沾满秽物的抹布扔在那猪头脸上,同时喊道:“你干什么?臭流氓!”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在现代,我都闲事莫理,在这里充什么英雄好汉?他非礼的又不是我。   果然那人厌恶地将抹布扔至一旁,放开小姑娘,向我踉跄走来,还口齿不清道:“直竖子,好大的狗胆,看吾不打死你……嗝……”顿时又是一阵薰天酒气。   “你……干……干什么?”我本能后退,将拖把横在我跟他之间,“别过来,我无心冒犯,刚才……对不起了,我不是故意的,你别过来……别过来……”   大醉的人哪能听进解释?直冲冲就要过来找我算账,没办法,我将拖把向前推出阻挡,谁知那人蛮力大的很,我只得用劲捅他,一不小心,用力过猛,拖把一滑推到他脸上,顿时又是一脸的秽物,那人瞪着我,无比凶狠,我心里发颤,正想着是不是该夺路而逃时,那人突然双眼一闭,直挺挺向后倒去,没了知觉。   众人惊叫,我也吃了一惊,我那一推远远不足以致命。我急忙过去查探,发现原来他只是醉倒了。   掌柜急忙招呼几个伙计过来,一把将我推开,指着地上人说:“赶紧把崔都尉抬进上等厢等,好生伺候着,这要追究起来,整个云胡客栈都得遭殃!”   一群人七手八脚把醉汉抬走。我想着是不是应该继续完成清扫工作,掌柜一回头,狠狠瞪着我,一指我的鼻子,“你!……立即跟我滚,你知不知道崔都尉是什么人?他是清河王的外甥,你不要命得罪他,却连累我这家客栈……即刻给我滚。”   我一惊,连忙为自己求情:“老板……掌柜,我不是故意的,我已经道歉了,要不明天等他醒,我再道歉……你看这大晚上,我一个人能去哪里?要走,也得等明天早上,你再让我住一晚吧……掌柜……”话没说完,就被众小二推出门,不一会儿,我唯一的行李,一套带补丁的换洗衣服也被丢了出来。   我茫然看着眼前紧闭的大门,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什么,怎么一转眼什么又都没有了?   我知道他们不会再让我进了。今晚该怎么办?不止今晚,以后每一天该怎么办?   我缓缓捡起衣服,像流浪汉一样找了一处避风的墙角窝了一宿。   一早起来我打井水洁面,振奋精神开始“找工作”。我是学医的,虽然不是中医,但我可以从头再学起。于是我首先找到药铺问他们是否学徒,我愿意从打杂做起?结果所有药铺都问同一个问题,就是有没有担保或者质押?担保人品,不会偷东西、做坏事,否则不能轻用。我举目无亲又身无分文,谁能为我担保?结果全被拒之门外。   我去别的饭店应聘跑堂、小二,发现体面一些有保障的差事都需要可靠的中间人担保。   剩下苦力,我这副身板肯定不行。难道真要学电视上那样把自己卖入火坑?但我这副模样,年纪又大,估计贴钱给老鸨,人家都不敢要,砸招牌。   我实在没辙了,绝望地坐在路边发呆。难道我一医科大学毕业的精英人才,就这么活活饿死在古代?   身后传来缕缕食物的香气,更让我觉得辛酸,我居然落魄到连块烧饼都买不起,白读了那么多书。   香气越来越浓,我头一偏,看见一只白嫩的小手正拿着一块有名的山西大饼停在我的身侧。随即一道怯生生的声音响起:“请你吃的。”   我看到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有些面熟。我想起来了,她就是昨晚被人非礼的小姑娘。   “你……”我不知说些什么,也不知该不该接受?昨晚那事我挺后悔的,如果给我一次重来的机会,我未必会那么冲动救她……   “郎……君……”我一个哆嗦,我知道小姑娘可能也误会我是男子,我也知道郎是这里对一般男子的称呼。但我就是觉得怪异,在我的认知中郎君是对丈夫的昵称。   所以我有些恶寒,急忙阻止:“我叫沈兰陵,跟你一样是女子。”   小姑娘脸红了,半天才腼腆道:“那俺叫你兰陵姐吧,谢谢你昨晚救了俺。这个饼,请你吃。”   我不想假客气,因为快饿疯了。拿起直往嘴里塞,不一会儿,整张大饼都被吃光了,我才有空问她:“小姑娘……小娘子,你是什么人啊?为什么会独自去客栈那种地方,那里什么人都有,危险!”   小姑娘索性坐在我身旁道:“俺叫王小玉,是婢女,前不久刚随主人家从荥阳过来的。昨晚府中无酒,管家让俺出来沽酒,听人介绍去了云胡客栈,不想……幸好有姐姐……今日给我家娘子买东西经过这里,刚好看到姐姐,我这儿还有些钱……”   小姑娘想报答我,我急忙推辞:“不用,不用。不过我的确被赶出来了,现在没钱没地方住。小玉,你有没有工作可以介绍给我?”   “工作?”小玉不解。   “就是差事!听你所说,你应该为一个大户人家做事,那里还有没有空余的差事让我做?我什么都能做的?”   “这样啊!咱们刚到此地不久,听管家说起好像杂役人手不够,可那都是男子做的,姐姐你……”   “没关系,没关系,麻烦你帮我引荐一下,成吗?”我求道,这可是唯一的机会了。   最后小玉点头:“我人微言轻,做不了主,不过俺娘也在府上当差,请她跟管家说说,也许能成。姐姐,跟我来吧!”   真是太好了,柳暗花明啊。   我跟在小玉身后,七拐八绕来到一座大宅后门,推门进入,来到厨房。小玉喊道:“娘,娘……”   慌慌张张出来一个妇人:“在这,来了,是不是出去又遭欺侮了?”   妇人来到跟前,与我一对视,我们双方皆是一愣。   “小兄弟,你怎么在这里?”   此妇人正是城外派粥之人。   我刚要开口,小玉抢先道:“娘,她就是昨晚救我之人!还有她是女子,不是小兄弟!”   王大娘有些吃惊,随即要向我跪下,被我拦住,她说:“多谢娘子救我女儿。”   “不敢当,不敢当!叫我沈兰陵就行。”我推辞道。王大娘说:“你的手怎么这么冷,是不是……哦……”她有些明白,急忙吩咐其他下人:“给恩人准备好酒好菜!”   她定是想起我在城外乞食的样子,我尴尬窘道:“不用了,大娘,我今日前来并非求取一餐。我听小玉娘子说,府中有当差的机会,才来一试,希望凭劳力换取衣食!”   “哦!原来是这样啊,”王大娘意外。她想了想:“吾等刚从荥阳迁来不久,府中缺乏粗使杂工,砍柴劈水,爬梯修补,你若是男子,自然没问题,可惜你是女子……”   “没关系,没关系,我能做,我能吃苦。”我急忙道。   王大娘笑了:“如此瘦弱,如何使得?就算你能做到,晚上如何肯与男奴共寝?”   我一愣,这倒是大问题,我总不能跟一群陌生男人挤一间睡房。   小玉适时撒娇道:“娘,你就帮帮兰陵姐吧,要不是她,我就……咱府里这么大,又刚来邺城,夫人和娘子诸多不适,多个人手照应总是好的……”   王大娘宠溺看着女儿,很是心疼,笑道:“知道了,知道了,我这就是去找管事商量,给她安排个地方,只是娘子的贴身肯定不成,最多还是个粗婢,别嫌弃就行。”   “多谢王大娘,多谢王大娘。”我连声道谢。   王大娘笑着摆手,对小玉说:“你快带她下去休息,做些吃食,换身衣服,如此狼狈,终究不妥。”   “好!”小玉满口答应,随即想到什么,转而担忧道:“娘,昨晚崔亮吃了亏,又看到咱们郑家的府牌,会不会上门找晦气?”   王大娘顿时来了气:“我还怕他不来呢!不就是个都尉吗?敢动我女儿,打断他的狗腿。”   “可他是清河王的……”   “清河王算什么,不就一靠阴荫的酒囊饭袋!过不久,咱们娘子,就是当今兰陵王的正妃,他惹得起吗?”   兰陵王正妃?!这兰陵王还没成家吗?   ☆、第 56 章   “你就是湘云说的丫头?今年多大了?”郑管家喝着茶,眯着眼睛,好不惬意道。   湘云其实就是王大娘的闺名,想不到那个豪爽妇人竟有如此委婉细腻的名字。   “二十有……”我琢磨实在不能透露真实年龄,人家招聘的是丫环,我的年纪在这里是嬷嬷。究竟二十有几人家能信?   “九”字刚要出口,郑管家接过话道:“看模样……二十一、二了吧?还没婆家,跑来当丫头?这身子骨……”半眯的眼睛突然睁开,他起身围着我转了两圈。   这种上架猪肉给人审视选购的感觉,实在不爽,但没办法,还得陪笑脸:“大人,其实我只是看上去瘦弱,绝无顽疾缠身。王大娘吩咐了绝不能给管家大人您添一丝麻烦!”   郑管家点点头,坐了回去,慢悠悠开始教导:“咱们荥阳郑家乃中原第一大族,千百年来,人才辈出,国之栋梁。郑家的绸缎、米业、盐铁和船运生意更是遍布几国,各朝天家无不器重有加。所以咱们郑府选下人那也是百里挑一,比起大内皇宫有过之而无不及。身家清白自不必多说,相貌姣好娟秀,不能让主子生厌,心性柔和灵巧,聪慧识大体,稍加提点就能察颜观色体恤主子心意。像你如此大龄,本不在甄选范围,恰巧阿翁一家刚刚迁至邺都不久,一时方方面面难以周全,加上湘云的大力推荐,我才破格见见你。”   我赶紧一拱手:“多谢郑管家,多谢郑管家,我以后一定听您的话,好好做事。”   谁知郑管家皱眉,脸苦的跟什么似的,不停念叨:“仪态全无,仪态全无!哪有女儿家如此见礼的?就算出身卑贱,无人教诲,长年下来,周遭也应有所见识。怎会作男子之礼?”   恍然大悟,为什么一直以来我都在学古人行礼,却还被指责粗鄙?原来打从一开始就学错了人,吕胜虽是平民,但他是男子!后来在王府见到婢女行礼,以为那是下人才有的礼节,我是医工,总算是有人身自由的平民,所以没多上心。   再尴尬,眼下只得道:“今后一切有赖管家大人多加提点。”   郑管家微一点头,指着桌上的纸道:“既然要在郑府当差,就将这半年的契约签了吧!”   我微微一愣,卖身契这三个字让人发怵。   郑管家冷哼:“怎么,还不乐意?一来不知你是否受教,二来娘子若能尽早嫁与兰陵王,说不准不用半年阿翁和夫人便可返回荥阳,到时你们的去留再作商议。虽说这纸契约不似一般年限,但薪酬却有五十铢,按月领取,每月可有一日放工。知不知道多少人踏破门槛求之不得?”原来郑管家以为我嫌合同时间太短。   “明白,明白!”见他意欲收回,我急忙摁住,拿起一旁毛笔,认认真真在落款处写下自己的大名,再打上手印。不就一张半年的雇佣合同吗?   我恭恭敬敬递还给管家,他看了一眼,随即又皱起能夹死苍蝇的眉心念叨:“你叫什么名啊?沈三……沈三什么啊!”   我感觉额上垂下好几条黑线。我的字迹有那么差吗?“管家大人,我叫沈兰陵。”   “沈兰陵?”管家看看我,又看看签名:“这哪是个兰字?分明就是三,还有后面黑糊成一团,看来也不识几个大字……沈三……就沈三吧!咱家娘子不久就是兰陵王妃,兰陵两字,咱们当下人的还是有所避忌吧!”   沈三?这能算个名吗?我心里垮成一片,但面上还不能表现出来。   “还有啊,别开口闭口你啊我啊的,在主子前面,得自称奴婢,见到主子要下跪行礼……得了,今儿个你就休息一天,下去换身衣服,让湘云和小玉教教你起码的礼节,省得冒犯主子受罚。明儿个一早正式上工!”   “诺,我……奴婢遵命!”我从善如流的态度,终于换来郑管家的一丝肯定。   郑家果然家大业大,虽说是刚迁来不久,喊着人手不足,其实府里真正的主子也就四位,老夫妻俩带一对儿女。但连我在内的奴仆却不下八十人,平均二十人伺候一个主子。   丫环、婆子、小厮、护院、马夫、园丁一应俱全。听小玉说,光丫环就分三、四等,她虽算不上娘子最贴身的大丫环,却也能在闺房内走动,主子面前说得上话,地位不凡。而我则是最末等的粗使丫环,不得主子召唤,绝不能踏入主屋、厅堂一步,否则……鞭刑!才来两天便看到有小丫环不小心犯错受重罚的惨状,不断提醒避免犯错的唯一途径就是少接触人。   于是我平时最爱干的活就是拿着大扫帚清扫夫人和娘子的庭院还有打扫小厨房。主人房内的清洁我不够等级,而府内其它地方有专门的小厮负责打扫修缮。正因为男仆不得入女眷的住所范围,这才体现了我的作用和工作职位的需要。   除此之外,还要帮着传信、送洗衣服、端膳……当然依旧接触不到主子,基本上都是在各等大丫环间传达主子的意思,跑腿办事。就拿传膳这种高级工作来说,我只负责端到门口,再由高级丫环接手传到主子面前。   一会儿沈三……这个,又一会儿沈三……那个……虽忙碌,但性命无虞,加上三餐充足,晚上睡在下等丫环的通铺,有瓦遮头,再累我也满足了。只有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才敢放肆地想念肃肃和四郎,很想很想!   娘子需要些个鲜色绣线,小玉让我代为出府采办。就冲着我能帮小玉分担出府的活计,大大减低她在府外再受人非礼欺侮的可能性,王大娘对我关照有加,好吃的总会额外留一份给我。   我想着明天一定要回云胡客栈看看,年年会不会有人拿着肃肃的肖像来打听?   没想到的是,云胡客栈居然被查封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士兵把守查问,还有一队铁甲士兵守在门口。看热闹的百姓围在外面指指点点。   我凑在其中,听见大家七嘴八舌地说里面窝藏了钦犯,惊动了朝廷派兵前来彻查,顿时心中擂鼓。   “快看他们的装束和手里的兵器,应是戍卫军中的虎贲营,个个都是百保鲜卑,专护天子驾前,到底什么匪盗竟能惊动到他们?有兰陵王和斛律将军的镇守,咱们大齐一直没出过什么大乱子啊?”   “听说他们手里还拿着什么画像找人,很是古怪……今儿这是哪位将军带的兵啊?”   “不知道,只听说虎贲军一来,就把店家和所有当差的小二都捆了,逐一盘问严审。据说马掌柜被打昏了几回,牛二被吓的当场尿裤子了”……居然还有几笑哄笑。   “那他们现在怎么样?”   “不知道,一直没出来,恐怕出不来了。”   以讹传讹,谣言就是这么形成的。既然人都没出来,他们怎么知道掌柜被打昏了?小二尿裤子了?   不过这个阵仗的确吓人了,据他们所说,这个虎贲军应该类似御林军,皇城御用的军队。还有画像,会不会是我画的?否则也太巧命了。难道……难道没找到肃肃,却惊动高洋了?我不禁打了个哆嗦,我不想死。   我低头将面貌隐在人后,悄悄退出人群。现在我是郑家的粗使丫头沈三,没人想到沈兰陵会在那里当差。   但,与此同时,让我万万没想到的是,正因躲在郑府,整个邺城被人找翻了天,我也一无所知。而就在刚刚,我与朝思暮想的人儿,仅一墙之隔,却最终缘悭一面,没能相见!   我还发现路上无故多了很多士兵,不停盘查陌生人。我时而躲藏,时而狂奔,终于回府,紧闭后门,喘着粗气,不敢停歇。我准备先将买来的物什交给小玉。这个时辰,她应该在娘子身边当值。远远便听见夹杂着怒意和悲愤的声音从娘子房内传出,是阿翁和夫人来看娘子了。   “那高长恭究竟意欲何为?既与我儿定下亲事,却又迟迟三载不见下聘迎娶。我儿今年已届十八。正为此事举家来邺,更是三次送上拜贴,非但不见踪影,竟连一丝回音都没有,实在可恶!他高家一方称帝,我郑家亦乃天下大贾,此番就是闹上金殿,也要讨个说法!”郑家阿翁语毕,传来细细的啜泣声,想必娘子伤心了。这个时代,男、女十四、五岁婚嫁。高澄更是十二岁就成亲了。郑娘年方十八,正值妙龄,比我更是足足小了一轮,但在这里却已成标准的老姑娘,不但自己遭人嘲笑诟病,还会连累家族颜面无存,怪不得郑家夫妇如此着急。   那日城外郑娘轻纱遮面,我至今尚未见过她的真容。但光是听那些从荥阳跟过来的下人不停赞叹郑娘如貌美如何才艺兼备,双耳已经快磨出茧子,就连王大娘和小玉也是赞不绝口,说她家娘子是郑氏、乃至整个山东第一美人,及笄后,提亲的人踏破门槛。   郑家显赫,自不愿低配,后经当朝某位权贵牵线,与兰陵王定了亲,自不敢再有人打郑娘的主意。只是不知什么原因,这兰陵王竟一点表示都没有!除了当年对亲事没表示反对以外,连订亲的一切礼数都是那位权贵“媒人”全权代办的,此后三年到如今更一点动静都没有。要不然郑翁一家也不会大举迁来邺都,就是为女儿的婚事而来。结果老丈人都追上门了,准女婿还是没有拜见之意,不闻不问。老丈人又递了三次铭贴,想以普通百姓身份拜见王爷,结果又是石沉大海,终于把郑翁气得牙痒痒。郑娘也满腹委屈,不知道哪里这么不招未来夫婿待见。   哎!男婚女嫁终究还是要两厢情愿,不管是皇命还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是无感情,勉强凑在一起也过不到一块儿。古代的婚姻制度不可能自由恋爱选择,郑家财大势傲,若非皇亲,又怎甘心匹配,更别说退亲多失颜面!   话又说回来,这兰陵王也不对,就算不喜欢这门亲,也不该拖人家姑娘三年,正面表个态有什么难的?古代男子三妻四妾,何况皇族?谁也没逼着他只能跟郑娘一人举案齐眉,再娶就是,这么不冷不热晾着算什么?   高长恭,这个名字从我刚穿过来就听说,这一路走来更是如雷贯耳。照理说一个威慑四方的将军应该是个有担当的顶天立地成熟男子,怎么对婚姻大事如此敷衍?还是另有苦衷……   “夫君,莫动怒伤身。咱们早听闻兰陵王军务繁忙,征战沙场,真君子大丈夫。正因如此,夫君才答应的这门亲事。如今四方不安,兰陵王身为国之栋梁,难免国事操劳。夫君莫要以儿女私情相迫,还闹到天子面前,只会落得个不识大体的罪名,失了郑家的体面不说,你让女儿日后嫁入王府,如何面对皇亲不被看轻、不受嘲笑?”这是夫人的声音。   “那也不能总这么等下去啊!军务繁忙?可笑,那满朝文武是否都无家眷?我大齐国富兵强,近年无大战。以往他身在边关,吾等不敢妄议,如今高长恭就在城里,竟还诸多推诿回避。每日疯魔似的,四处搜寻,究竟有什么军机要事比成家立业还重要?女儿已经十八,过完年又长一岁,再拖下去即便入府,恐怕也难得宠爱。”   “夫君,妾身虽不懂军务不懂国事,但也知道京畿重地,天子脚下,细作烦多,巡查自然要格外严格,万不能让那贼人有机可乘。男儿当以国事为重,切莫……”说到后面夫人也不知该如何规劝,毕竟女儿是娘的心头肉,如此委屈,心中也难忿,奈何对方势力更大,招惹不起。   “哎!”郑翁长叹一声,“明早命人再送拜贴,若高长恭再无回应,我就……我……咱们就亲自到兰陵王府坐等他如何交待!”郑翁无奈之下,竟想出这么个办法。女儿还没嫁过去,准女婿态度不明,他就带着全家去逼婚了,不怕更失体面,想必也是被气疯了。   原以为郑翁在说气话,可三日后,在郑翁的盛怒命令下,连我们这些下等奴仆都包含在内,全部收拾行装,真的浩浩荡荡上人家兰陵王府去了。   郑翁拿出天下第一贾的气势,把守卫镇住,不敢怠慢。不过守卫怎么也没让我们直接进去,而是派了一个人去里面通知,这兰陵王府的管理让人有种纪律严明的感觉。   抬头看到王府的牌匾,我才明白为什么郑管家叫我沈三了。兰字的繁体跟简体相差很大,我写的是简体跟三字最接近。   不一会儿,门开一条缝,管家从里面匆匆出来。倒底是武将家族,连管家都异常魁梧,比起郑管家足足高了一个头,两鬓斑白,但双目有神,形容稳健。本以为肯定是个强硬之人,没想到却极有礼貌。他来到郑翁面前,躬身行礼道:“老奴见过郑翁、夫人、公子、娘子。不知今日何事到访?”   “高长恭呢?”郑翁气冲冲问道:“我几次拜见不果,只得亲自上门问问他究竟想如何待我女儿?”   “我王现下不在府内,郑翁可否改日再来?老奴定将今日郑翁来访之事禀告我王!”高管家不慌不忙道。   “又不在?谁不知近日大名鼎鼎的兰陵王在城内大肆搜捕细作。怎不见他来我府上巡查?我已经等了他三年不见踪影,也罢,我只好将所有家眷带来让他看看有没有要找之人?今天我一定要见他,否则……否则我们都不走了。”说着率先第一个坐在门槛上。天下第一贾居然这么放得下身段,我们也没什么可顾忌了,无车无轿走了大半天真累。只有夫人和娘子自顾身份,尴尬不知所措,但郑翁这回铁了心。   兰陵王府管家一看这样,也有些犯难,毕竟郑翁的确是他家王爷的准岳丈,而且也不算完全无理,不能动武驱赶坏了王的名声。但任其这样闹下去,也有损王的颜面。   他想了想,恭敬道:“不如先请郑翁阖府,先到偏厅歇息。待王回来,再作商议。”说着一挥手,护卫将门大开。   郑翁冷哼一甩袖,起身率先进入。我们跟在后面鱼贯而入。   兰陵王府不愧皇家风范,比起郑府,规模大了不止三倍,却不见什么华丽建筑。厅堂房舍,错落有致,巍峨却不失古朴。苍树成荫,处处宁静致远。   一路看不到什么人,但一有声响发出,便会有奴仆现身打点,大都是身穿铠甲的士兵,没看到一个丫环女眷。氛围刚硬肃穆,连带我们这群外人都不敢随便发出声响,惊扰了原有的秩序。   高管家将郑翁一家迎进偏厅。连布茶的小厮都身手不凡,眼见郑娘一不小心失手滑落茶杯,他一个转身手腕一伸,便稳稳接住滑落的茶盏,而且滴水未洒。我忍不住暗暗叫好。反倒娘子虚惊一场,好像没见过世面一样有些失仪。   除了大丫环,我们这些末等下人,只能站在厅外看着。不一会儿,高管家让人带我们去客署(客人带来的下人)的杂院休息。   在别人家,只要守规矩,没事做倒也清闲。至于主人家在前面如何商讨的,跟我也没什么关系。   直到日落西山,空中远远传来有力的通报:“兰陵王回府,兰陵王回府……”这声音估计所有人都不能忽视。   不过人家王爷回府跟我们这些外来的下人没任何关系,也轮不到我们迎接,我们还是只能待在原来的地方。   不到一个时辰,郑管家匆匆跑来,慌里慌张喊着:“沈三,还有你们几个,赶紧随我去前厅……娘子和夫人晕过去了,阿翁还在与兰陵王理论……”   这么激烈?一边小跑,一边我忍不住问:“出什么事了?难道兰陵王……”对老弱妇孺动手?应该不会吧,古人注重气节,看看他的败将尉迟炯就知道了。   郑管家心有余悸道:“那兰陵王……着实可怕,娘子只看一眼就吓晕过去。谁料那兰陵王,竟不管不顾,径直坐在堂中独自思索,直到阿翁出声,还反问所来何事?阿翁提及他与娘子的婚事,兰陵王只说并无打算,还让我家阿翁可自行安排,他绝不追究。夫人一气之下也晕厥过去。那兰陵王依然无动于衷,终于引得阿翁破口大骂。可没兰陵王的吩咐,府内竟无人通知医工。阿翁只得让自家府上的人去帮忙。”   哎,人家都明确表态了,自己女儿也是,才看一眼就晕了,明摆着没一点感情,郑翁还执着什么?赶紧回去给女儿另觅良缘。天涯何处无芳草!不过比兰陵王更尊贵、又未娶妻的皇亲的确难找。   老实说,我一直认为高家的基因水平不低,看高欢、高澄和族中一班兄弟就知道了。兰陵王的相貌就算处于中下水平,也不至于把人吓昏。兰陵王府气势威严,想必那兰陵王的气场更是不容小觑。郑娘面对拖拉的婚事三年,早就颜面尽失,心中忐忑不安,如今还主动找上男方大门逼婚,大家闺秀,难免不堪压力!   不过面对郑翁的逼迫和大骂,兰陵王只是听之任之,既没治其罪又没让人直接轰了出去,的确算得上宽厚了。   等我们跑至堂前,早已不见兰陵王的踪影,只留下那些面无表情的侍卫木桩似的站在原地,对所发生之事不闻不问,好像没看到一样。   这种冷遇更让人难堪。郑翁只能对着正手忙脚乱的自家下人发怒,见到我们跟着管家进来,更斥道:“没用的东西,怎么去了那么久?若是耽误了夫人和娘子病情,非揭了你们的皮!”说着还抬脚随便踹了身旁一个小厮。   本来挺同情他的,顿时荡然无存。有本事跟兰陵王拼命,要不就断绝关系啊!既不敢又放不下,只能拿下人出气,真是无能!   管家惊慌地要跪下,我急忙扶着他道:“翁主,奴婢懂些医……急救的方法。”   我走过去掐住夫人的人中,不一会儿她悠悠转醒,立马扑到女儿身上,痛哭流涕。我这才真正看清郑娘容貌,果然绝代佳人,让我想起了元梦。元梦冷艳,而郑娘娇美,《诗经》中的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就是形容这样的美人吧。而昏睡更让这位北方美人显出几分江南女子的轻盈曼妙,我见犹怜。这兰陵王还真是忍心啊!不过我还是觉得郑娘的美不及四郎……还有肃肃。   我正要用相同方法掐醒郑娘时,她已经被她母亲给摇醒了。果然母女同心,第一件事,抱头痛哭。见母女二人无碍,郑翁稍稍平静,带着余怒恨恨道:“那高长恭竟如此绝情!”   高管家适时走过来,有礼却不失威严道:“郑翁请谨言,王终日操劳国事。适才郑翁无理,我王亦不追究,还嘱咐老奴妥善安顿郑府上下。天色已晚,郑翁若要回府,我兰陵王府派人派车全程护送。若觉夜行不便,亦可小住一晚,老奴为夫人、娘子请医,明日一早亲自送返。”   郑翁顿时火气又上来:“高长恭想如此轻易打发我们?他能与那云姬相交,却对我郑娘不理不顾,是何道理?不走,没有一个妥当的安排,我们不走了。”   还不嫌丢人啊?按一般流言的传播速度,估计明日整个邺城都要知道郑家上门逼婚不果了。那云姬好像是位妓子,自己父亲居然拿来相提并论,这更让郑娘情何以堪?我在邺城流浪的时候,也曾听闻兰陵王二十多岁的“高龄”,不但没立王妃,连侧妃、侍妾都没有。唯一一位红颜知己是什么京城第一花楼的姑娘,与他交情匪浅!   国事真的能忙成这样?我也奇怪,郑娘的容貌不敢说是倾国倾城,也算得上一等一,放着这样的美人不屑一顾,去当妓女的入幕之宾?说不通!我觉得这兰陵王……也许真有什么难言之隐,搞不好青楼也只是掩人耳目的烟幕。想来战场上保家卫国万夫莫敌,房内却有心无力……也怪可怜的。郑翁如此执着,因他只看到权势,搞不好要断送女儿一生幸福。   一夜无话,天刚亮,空中又传来大声通报,“王上朝。”兰陵王一行车驾离府。   中午没回来,同前几日一样搜城,直到夜深。一点不受家中突然住进八十号人的影响。   结果又把郑翁气到不行,等兰陵王一回府又去闹腾了一番。一连三天下来,兰陵王索性不再见他,直接让守卫拦在外面。高管家多次奉命劝说郑翁回家。郑翁骑虎难下,铁了心要耗到底,就是不走,真以为兰陵王当他是丈人不会伤害。   任兰陵王素日行事再低调,让郑家这么闹腾终于引起旁人关注。   不出两日,兰陵王的兄弟、姐姐陆续到府关心。我听府里的下人不停提到河南王、河间王、安德王、广宁王和什么渔阳王,还有乐安公主。顿时府里热闹起来。   又隔一日,连皇叔也来了,不过这位清河王是郑翁请来的,他正是为郑家和兰陵王拉线的权贵媒人。王大娘口中靠祖荫无所作为的王爷,叫高励。   更麻烦的是,清河王仗着是兰陵王的叔叔,居然还把那天在云胡客栈胡闹被我用拖把戳倒的都尉崔亮给带了过来。清河王直接找郑翁说他这个妻舅一早看中了小玉,想娶回做第十房妾氏。郑翁自然满口答应,承诺只要清河王能帮着劝说兰陵王早日迎娶郑娘,其它都好说。小玉不过一个下人,出了兰陵王府就可让崔都尉带走。   小玉泪水涟涟,十二分不愿意,王大娘也气的想砍人,奈何主子是天,她们没得选,只能从早到晚哀声叹气。   这下,兰陵王府从原来的肃穆宁静变得热闹非凡。兰陵王被一众亲友的关怀轮流包围,不胜其烦,甚至连原定的每日搜城计划也被耽搁。终于,兰陵王发怒了!   据几个小厮私下悄悄说,王怒极,一挥手,几位王爷都飞出去好几丈,安德王最惨,撞在山石上,到现在还躺在床上不得动弹。王下令,三日内,所有人包括郑家,全部离去,各自回府,否则时辰一到,派兵驱赶,到时就别怪军令如山,不讲情面了。   此令一出,众人皆哗。事情越闹越大,恐怕连兰陵王也没想到,第二日客人还没走,反而迎来一道圣旨。   事后把各方的小道消息七拼八凑,大概是说慰劳兰陵王劳苦之余,皇帝提出十日后在兰陵王府设菊宴,大宴朝中各府适龄女子参加,到时圣驾还会亲临。   我一听笑了,这摆明就是要给兰陵王相亲,明知郑家逼婚都逼到府上了,闹得不可开交,还下这种旨意,真是……唯恐天下不乱。我想起了高湛,想不到高洋也跟着起哄,学会了高湛的行事风格……搅屎棍。看来这兰陵王的黄金级单身汉身份引起公愤了。   这下郑翁也傻眼,他还指着女儿当正妃,椒房专宠呢,一下竞争对手变得这么多,而且个个实力不凡,背景雄厚。   明日就是兰陵王设定的最后期限,事情闹成这样,郑翁再也不敢挑衅皇家威严,乖乖命我们收拾行装,明日一早回去。   我暗暗舒口气,高洋来之前离开,就不用碰面,避免一场杀身之祸,但我实在很想知道肃肃的下落,如今看来,兰陵王府绝非打探消息的好地方。   院中突然传来嘈杂声,夹着小玉的挣扎叫喊声。透过门缝看出去,原来是那崔亮竟胆大跑来,拉扯小玉不放,直嚷着她家主子和清河王都同意亲事,让她就此从了他。   旁人阻挡,他还喝斥:“谁敢上前,就是违抗主子,必施以黥面脱甲之刑。”就是在脸上刺青,活生生拔掉指甲,很是残忍。果然众仆一听,不敢再上前,主子是天,他们无力抗天,只得在崔亮的暴瞪下各自回去做自己的事情,不敢再理。   王大娘气的从厨房拿出菜刀就要跟崔亮拼命。奈何男子本就力大,何况崔亮还是习武带兵之人,拉扯前王大娘一下就被推倒在地,脑门磕在石头上,流血了,一时爬不起来。小玉声嘶力竭地哭喊,叫人不忍。   我一再提醒自己闲事莫理,尤其现在兰陵王府,随时都有暴露身份的危险。但先是王大娘对我有一饭之恩,后是得小玉引荐,我才没饿死捱到今天。如今她们母女有难,我岂能坐视不理?我长叹一声,拿起角落散落的一根扁担,开门冲出去,一下落下崔亮的身上。   崔亮摇摇晃晃回身,酒味扑鼻,原来这厮又醉酒闹事,大白天还是在别人家,当真仗着清河王无法无天了。   崔亮醉眼惺忪望着我,手指缓缓举起指着我:“你…你…好像……眼熟?哦……”   “哦什么哦?”我强装凶狠:“不想列就赶紧滚,这可是兰陵王府,小心护卫看到你……别……别过来……”   “兰陵王算什么,有清河王在,兰陵王见到我还得叫叔……”崔亮口齿不清耍酒疯,“我来找俺小娘子,谁敢说不字?哦……我想起来了,你是……你就是……啊……”崔亮突然惨叫一声倒地,后面站着怒容满面,手举菜刀的王大娘。鲜血从崔亮后背汩汩冒出,流了一地。   小玉尖叫着紧紧抱住王大娘,王大娘也吓的把凶器丢至一旁,说不出话来。   杀人了?我急忙检查崔亮的伤势,虽然刀口长,但不深,不足以致命,加上酒力,他只是昏过去。   我跟小玉母女三人站在小院中不知所措。王大娘早失去往日的泼辣,杀人伤人本身就犯法,何况这崔亮七拐八绕算是皇亲。如今这清河王还在这里,我们就把他的人动了,而且还在兰陵王府。于情于理都是万死难辞其咎,不知道要面对什么严刑竣法!想想就令人不寒而立。   王大娘突然把小玉推到一边,说:“你们都走。他是我伤的,大不了我用命赔他!”   “不要啊,娘!”小玉哭喊着又抱紧王大娘。   我也劝道:“是啊,王大娘,就算你抵命他们也未必肯善罢甘休。你死了,只会让小玉更无依无靠,到时谁来保护她?咱们明天就离开了,只要今晚没人发现他,过了明日,咱们抵死不承认,也无从追究了吧?至少咱们先离开兰陵王府再想办法!”这似乎是唯一的权宜办法。   “妥当吗?把他藏哪里呢?我看这里到处都是侍卫。”王大娘颤抖着声音问道。   是啊,这兰陵王府平时就是一派守卫森严的模样,如今来了这么多皇亲,更是加紧防范。但人老摆在这里也不行啊,肯定要被发现。   我挠挠头,“我听王府下人说,好像王府东南边有块荒地长年无人进出。要不咱们先把他搬那里去吧。”   王大娘和小玉对看一眼,最后都点头同意,伸手过来,我急忙道:“让我先为他简单处理伤口包扎下,否则不用等到明天酒醒或者被人发现,他就会失血过多致死。我们就真成了杀人凶手了。”   小厨房里有酒,王大娘又撕了两块碎布给我。天色渐晚,三条人影蹑手蹑脚向东南方移去。小玉在前面探路,我跟王大娘抬着崔亮听她指示。这人还真沉。   “啊”突然小玉发出一声惊叫,身体僵直不动。   “怎么了?”我跟王大娘同时焦急问道。寒光一闪,一柄长剑架在小玉的脖子上。王大娘一下扔掉崔亮,跑了过去:“不管她的事,人是我杀的,要杀杀我。”   我也急忙放下崔亮,跑过去,一看来人,顿时指着他惊叫道:“元夕,你怎么在这里?四郎呢?”      ☆、第 57 章   “沈……沈医生?!”元夕的惊讶程度一点不亚于我,嘴又张大到能塞进个鸡蛋:“你……你怎……怎么会在……在这里?”   “我先问你,四郎怎么样了?还有你怎么穿着王府的侍卫服?”我有一肚子的问题,乍见熟人,激动的无复以加。   “我……”   突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元夕脸色一变,撤回架在小玉颈项的长剑,长啸一声,又一抬臂,一切动响消失无踪。   “什么事?……是不是四郎?”我往前冲去,被元夕牢牢拽住:“主……公子没来,公子不在这里。”   我指着他身后急切问道:“那刚刚是什么人……”   元夕一愣,有些结巴道:“闲……闲人,无……无须理会。沈医生,公子安好!”   “你骗人!兰陵王府怎能允许大队闲人走动,刚刚是不是王府侍卫?你不是四郎的贴身护卫吗?怎么也穿成这样?……难道……是不是四郎出事了,你才会改投这里当差?四郎他……”我顿觉一盆凉水从头浇下,眼泪迅速聚拢。   “别……不是的,公子真的无碍。”元夕有些无措:“公子身上的毒已解。离开安坪村后,一直在调养生息,果真四十九天后,康复如初。……我再怎么着也不敢拿主子的性命开玩笑!沈医生,这几个月你去哪里?我们一直在找你,怎么就突然来了兰陵王府?”   想想也是,元夕一惯对四郎忠心,真要有事,他也没骗我的必要。   提起之前的经历,我有些生气道:“还说呢,我倒要问你,你们究竟住在哪里啊?我费尽千尽万苦来到邺城,四处打听,竟无人知道大名鼎鼎的西凤公子居所!还有啊,既然四郎没事,你为什么不守他在身边,跑兰陵王府当什么侍卫?”突然脑中闪过一道白光,我惊道:“难道……是为了菊宴?……你们知道十日后兰陵王府皇亲重臣齐聚,当朝天子也会亲自驾临,四郎想趁那天为兰……有所行动,所以派你混入王府先行打探,是不是?”兰家潜伏在邺想为兰京报仇,这次的宴会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当朝所有举足轻重的人物都齐了。我激动地拉住元夕:“告诉四郎,千万不能冲动。好不容易解了毒,要好好活下去,他不能有事啊!”   “沈,沈医生……”元夕被我晃的有些晕:“你说……什么……行动?”   他是真糊涂还是假天真?我有些气结:“他要是没什么打算,会派你来这里蹲点?……哎,跟你说不明白。你让四郎来找我?我自己跟他说。”   这句他明白了,一抱拳:“属下这就去。”   我一把拉住他,有些头痛:“你傻啊,这是兰陵王府,你让四郎来这里,不是送死吗?我明日一早就随郑家返回了。你让他明日未时到荥阳郑府后门等我,我一定想办法出来见他!”   元夕大张的嘴巴从一开始就没闭上过,“郑……郑家?”还有口吃。   “是啊,找不着你们我总得吃饭啊!刚才交待的你记住了吗?”我有些担心地看着他那副搞不清状态的模样。   “属下一定一字不落禀报公子!沈……沈医生,你们……这是干……干什么?”元夕正色承诺。随后他指向地上的崔亮,还有一旁发抖的母女问道。   我差点忘了出来的目的,急忙道:“别害怕,他没死,只是晕了。我们不想惹麻烦打算先把他搬到王府东南角藏着,听说那里常年无人出入,等明早离开后,他想找我们算账也难了。”   “王府东南……?你是说……醉兰阁?”元夕又露出震惊的模样。   醉兰阁?醉兰阁就醉兰阁呗。“看见你就好了,这人实在太沉,元夕来帮个手。”   “沈医生,那个……你有所不知,醉兰阁是府里的禁地。兰陵王平时不怎么管府内琐事,可唯独对这醉兰阁例外。连下人都不让进去打扫。谁要是敢擅自踏入,不管是皇亲还是庶民,兰陵王一怒……性命堪忧。所以我劝你们千万别去,省得事情越闹越大。”   “哦……”幸好遇上元夕,否则就履上虎尾,后果不堪设想。“那怎么办?他可是清河王的亲戚,要是让人知道我们伤了他,也会死得很惨!”   元夕大跨步过来,小玉母女哆嗦着退开数步。元夕盯着崔亮的脸:“崔都尉!”   我点头:“他就是个无赖的,毛手毛脚,人家娘子不愿意,他就用强的。结果拉扯下,就……变成这样了!但我可以保证他无性命之忧。”   “哦!”元夕貌似了解点头:“他是清河王的人,依清河王的性子的确不会善罢甘休……要不,沈医生,你将此人交给我来处置吧。我保证不会累及你们。”   我不禁问道:“你该不会把他直接灭口吧?”我见过元夕的手段,绝对有这种可能性。   元夕嘴角一抽搐,“不……不会,谁敢在这乱杀人!只是……我觉得沈医生肯定不如我熟悉这里地形,行动方便。与其你们三人费尽全力,还容易惹人怀疑,不如交给我,我定把他藏在隐秘处,不教人发现。”   也对,“不过你要千万要注意,他的伤势明日午时前一定要送医,否则就算不流血过多致死,也会虚脱饿死。我们就真的成杀人凶手了!”   元夕点头,“我明白了!沈医生,你们先行回房休息吧!一切不必担心。”   “好,你千万别忘了让四郎去郑府找我,未时!”   元夕背上崔亮消失在视线中。小玉颤抖着问道:“兰陵姐,他是何人?”   “……一个很可靠的朋友!放心啦,我们没杀人,崔亮只要不是在我们院里被发现,就算日后追究起来,也能抵赖脱罪。别想太多,再不回去,真要惹人怀疑了。”   母女俩点头明白,只是发生这么大的事,保持平静谈何容易?小玉母女借口身体不适,早早关上房门休息不出来了。大家都能体谅,以为她们在为白天的事难过。   而我想着元夕虽然始终没有正面回答我为什么会在此当差,但四郎的用意我已猜到。希望能劝服他放弃家仇。想到明天就能与四郎相见,我竟激动地失眠了。   寅时刚过,我就起来收拾行装,卯时一刻,全府人马整装待发。   大门初启,突然传来一声巨喝“慢”!   一队兵马冲出,凶神恶煞般的拦在前面。领头的将军一挥手,“哗……咣当”大门又重新关上,然后……落钥!   郑府的队伍一阵骚动,小玉母女更是抖的不行。我也暗惊,难道崔亮的事情还是败露了?   “沈三,沈三……”突然响起郑管家的叫喊,吓的我一身冷汗:“沈三,快来,娘子又晕了……沈三……”不是吧!她有什么可激动的?没办法,所有人都看着,我只得硬着头皮,将头压得低低的,猫腰拨开人群去给郑娘施救。   乱哄哄猜测纷纭之际,高管家终于出面,躬身道:“郑翁,我王邀请贵府上下继续小住几日!”   此言一出,一片哗然。这兰陵王搞什么名堂,不是一直巴不得郑家尽早离去的吗?如今人要走了,他又改变主意了?这心思……也太诡异难测了。   郑翁也是莫明其妙,与夫人对看一眼。高管家不等他开口询问,又重复一遍:“我王邀请郑府上下继续作客,所有人等不得擅自离府。是所有人!”这回,绝不是听错了。   于是,我们掉头返回。高管家却没领我们回原来的住处,而是另僻一幽静处,环境更胜从前。尤其下人落脚的地方比起之前不知道整洁舒适了多少倍,我居然侥幸分到单独一间,这是以前根本不敢奢望的。我听识字的小厮提及,这里叫什么寒鹤院,好奇怪的名字。   郑翁又随高管家去拜见兰陵王。我瞄见郑翁虽仍装佯怒,但时不时嘴角会不受控制地向上翘,不用说他肯定认为兰陵王回心转意,笃定要当岳丈了。   我着急的是,今天还约了四郎,现在怎么通知他呢?我趁人不备,悄悄溜出院落。唯今之计只有却找元夕,可惜之前相见太过匆忙,我竟忘了问他怎么找他?如果随便找个侍卫打听,会不会暴露元夕的身份,给他带来危险?   正寻思之际,突然有人拍我的肩膀。我转头一看,竟是元夕!这也太心有灵犀了吧!   元夕直接问道:“沈医生,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有些恼怒:“别提了,也不知道那兰陵王抽什么风,突然改变心意了。”   元夕眼角微微一抽,我没发现继续道:“你赶紧通知四郎,让他国别白等,也千万别来这里。过几天,总会回去的。就算兰陵王突然又看上郑娘了,也得回去准备嫁妆,从郑府出嫁吧。”   元夕道:“公子已知沈医生的心意,公子也知沈医生身在兰陵王府,诸多不便,尽可找属下全力协助。”   “行!”字刚出口,突然传来郑管家的叫唤:“沈三,沈三……”   “我得回去了。对了,下次上哪儿找你?”我急忙问道。   元夕道:“属下在侍卫营当差,每天都会来此巡查。沈医生要是有事的话,就在此时此地……附近我都能看到你。”   “好,我走了,你也赶紧回去吧!……对了,等等,等等,那个崔……”   元夕直接接口道:“沈医生放心,崔都尉已随清河王离府,他对昨日之事只字未提,恐怕自己也知行为不妥,以后不会再提。”   那我就放心了,得赶紧回去告诉小玉母女这个好消息。   “沈医生?”   我疑惑望向元夕,还有什么事?元夕有些无奈指指反方向:“您应该往那边走!”   哦,对!“谢谢了!”我急着赶回去,没留意到元夕的神情有些古怪不自然。等我走远后,他才终于深深松了口,随即一个高大身影悄无声息地飘落他身旁。   元夕一转身单腿跪下,拱手道:“主上!”来人并未言语,元夕继续道:“沈医生虽然一路吃了不少苦,但总算安然来到兰陵王府,万幸。”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幽幽飘散在空旷的上空。   “沈三,你跑去哪儿躲懒了?”郑管家很是不满,我只能谦卑笑笑,不能还嘴。   “阿翁与兰陵王相谈已回,叫咱们所有人都去,有事吩咐。”   此时的郑翁与之前,就今早兰陵王挽留之前,截然不同!意气风发,一扫之前的灰心忧虑。   他坐在庭院当中,喝了口热茶润润嗓子,不急不忙对我们说:“兰陵王邀我郑家住至菊宴。他还会请旨为娘子赐婚。以后娘子就是这里的王妃,你们不少人也会跟着一起过来伺候。既然迟早都是一家人,兰陵王又对我们敬重有加,咱们这多人也不能失了体面!来而不往非礼也,打今儿起,你们就得当这是自己的府院,尽力洒打,跟在郑府一样,该做什么做什么,还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头做好。不能让兰陵王府的人觉得我们在沾光吃闲饭,知道了吗?”   “诺!”众人称是。但我鄙视他!兰陵王又没说请皇帝为他跟郑娘指婚,指不定谁是他女婿呢,搞不懂有什么可乐的?就急着把自己的劳力全都奉献出去了。   算了,只要按时发工钱,对我来讲在哪儿打工都一样。从郑翁的话中,我至少可以得知,只要过了菊宴,郑娘的婚事就能定下,不管嫁给谁,我们都能离开。四郎,再等我几天。   我照例每天挥着大扫帚,除了郑府所居的院落,还有王府内的一些小径。   元夕每天申时出现,告诉我四郎无恙,还问我有什么困难需要他帮助的?其实自打搬入现在的住址,各方面都比之前改善很多。尤其伙食,虽然不少人抱怨好像肉少了,米饭不是人人爱吃,但却很对我的胃口。   我从怀里拿出一张纸递给元夕:“帮我交给四郎。”无非是想劝他放开仇恨的包袱。内容不多,但因使不惯毛笔,足足写了两个晚上。   看着元夕小心翼翼收好后,我又拿出一张纸。这是仅剩的一张肃肃的肖像,我一直珍藏在身边。   “这是……”   “他是我最重要的人,之前也跟四郎说过,我来就是为了找他,可惜一直没有消息。元夕,你身手好,又比我熟悉京城,帮我打听打听。他是文襄帝高澄的四子,叫高孝灌。他跟兰京之死一点关系都没有,希望你看在我的面上,找到他后,一定要平平安安让我们见面。这件事一定要保密,悄悄进行。”   “兰京?……”元夕又露出不明所以的蠢样,随时恢复道:“放心,沈医生,我会留意的。”   “谢谢,我得去厨房帮忙了。省得郑管家天天盯在后面像只老母鸡似的喋喋不休。”   元夕忍不笑了。望着我跑远,而他始终站在原地没动。   那个高大的身影再次飘落。元夕恭敬地将信和肖像全部递上。   高大男子看完信,未作任何反应,只是将纸收入怀中。当他缓缓展开肖像,终于有了一丝微微激动,他轻抚画像上每一根线条,喃喃道:“这世上除了她,没人能画的这么好,这么像……我就知道她不会忘了我……”   “主子……”元夕满腹疑问,但看着主子出神的模样,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良久,高大男子手中的画像突然被人抽走,同时响起几分不羁的调侃:“四哥,看什么呢?这么出神?听说你……”话未说完,来人就被高大男子阴沉的脸色吓得不敢再往下说。   高大男子一伸手,冷冷道:“拿来。”元夕同时下跪行礼:“见过安德王!”   安德王挥挥手示意元夕起来,虽然有些惧怕眼前的兄长,但他仍然想调侃两句。他指着画像道:“啧啧,又是这副画。连我们那书画一绝的二哥见了都惊为天人,着了魔似地捧着研究技法,至今已经数日没出过门了。四哥,当真年幼时如此俊美?我怎么记得人见人爱的那个是我啊……”安德王有些厚脸皮地凑了上来。   高大男子一下抽回肖像,并不理睬他。倒是元夕解围:“谁人不知文宣帝宠爱安德王比自己的儿子更甚!”   “那倒是,那倒是!”安德王毫不谦虚地哈哈大笑起来。   “你们笑够了没有?”高大男子冷冷道。   安德王总算看出他四哥心情不佳,不适合再开玩笑,他向元夕挥挥手,元夕会意先行退下。安德王敛起笑容,对高大男子说:“四哥,那个沈三真的就是沈兰陵?”   高大男子身躯颌首。   “既然她自己都来了,你不打算相认吗?”   高大男子缓缓摇头:“目前不适宜,一切等过完菊宴再说。”   “她丢下你那么多年,让你那么伤心,你不恨她吗?要不要我……”   “谁敢招惹她……”死字刚要出口,安德王急忙道:“行了,行了,别吓我了,四哥!要不是我来你府上张罗,清河王怎么会带崔亮来?没有崔亮,恐怕你至今还在城里没头苍蝇似地找人,人早就在你府里却不知道。可怜我还被你打得三天下不了床。对了,那崔亮呢,不会已经被你……”他做了个抹脖子状。   高大男子淡淡道:“扒光丢到清河王房门口,也没脸再闹腾了,都走了。”   安德王有些咋舌。   “除了你,他们不知道此事吧?”高大男子看着肖像问道。安德王摇头,“弟弟我虽然平时爱玩了些,大事还是懂得轻重的。”   “就你?”高大男子明显不信,径直走开。   “四哥,别走啊,我知道大哥、三哥跟宫里走得近,二哥又……”声音越飘越远,逐渐消失。   一连几天,日子过的特别平静。元夕每天都来报信说四郎安好,没什么特别举动我就安心。就连那兰陵王突然也不出门了,不再像之前发疯似地搜城,听说每天上朝回来都在家里待着。准备菊宴还是细作抓到了?不得而知。   我来古代的日子实在太动荡了,竟有几分留恋起这样的安稳日子。   可就在离菊宴还有三天的时候,兰陵王府突然又住进了好几位娇客。   一打听,都是什么尚书府、太尉府、骠骑大将军府、郡公府、行台府等等等等当朝一品高官家的待字千金,她们都在菊宴受邀的名单内。皇帝特许她们可以提前到兰陵王府熟悉环境,以便菊宴当天发挥最佳水平。顺便看看能不能跟兰陵王培养出感情,当然这话谁都不会明说的。   郑翁气到不行,认定了她们是来篡夺郑娘正妃宝座的坏人。于是每天督促郑娘琴棋书画勤加练习。更有甚者,到了后来,索性搬到屋外,让郑娘在陵王可能经过听到的地方弹琴。   别家姑娘也是抱着相同目的来此,自然不甘落后,几番打听后,也将乐器、绣架甚至挥毫泼墨的书桌都搬出来,露天展示才艺。更可怕的是,那些武将之后,干脆把整个兵器架都亮出来,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十八般武艺舞的虎虎生风,好不热闹。   本来一品千金们想干什么,我这个末等丫环无权过问。可她们全都集中在我打扫的范围内,原因都一样,无非是想对先入府的郑娘施以颜色。   结果,我扫帚一挥,树枝划破了裴娘的绣线,石子割断裴娘的琴弦,不小心扬起的一点灰尘又被指责破坏了娄家娘子的画境,再一转身差点被骠骑大将军女儿的剑锋破相。   最后连自家的郑娘最后也借着我指桑骂槐,明明恼怒她们想抢王妃的位置,却说我碍事,不懂尊卑,再不滚下去就要鞭打受罚。我一直认为的娇美女子,争风吃醋起来也毫无出尘之态,心里忍不住失望暗叹。我正乐得退下,她们已经忍不住越过我,直接相互攻击起来。   “我道是哪家奴婢如此不知进退?原来汉商之女难登大雅,难怪下人也……如此粗劣,还奢望与兰陵王比肩?”我依稀认得说话的是范家娘子。   郑娘顿时满面羞愧,贴身大丫环彩云忍不住反唇相讥:“文宣帝的李皇后也是汉女,钟爱有加。我家娘子虽是汉女,却出身天下第一巨贾,各朝天子御封的高门士族。你们身上穿的,吃喝用度,少了郑家遍布全国的商号,出得了门吗?”   “啪”狠狠一个耳刮子,落在彩云脸上,顿时火辣辣的红肿起来,彩云捂着脸狠狠瞪向出手之人。   是先前舞剑的女子之一,她好像是尉家的。她道:“放肆,这里什么时候轮到贱婢大放厥词?你主子不识大体,就让我来调教你。兰陵王不是天子,你竟敢将你家娘子与文宣皇后相较?是不是暗示兰陵王想谋朝篡位?光凭这点就是死罪。这要在我大将军府,此等饶舌的贱婢早就割了舌头,丢弃荒野。我劝你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赶紧回荥阳吧?省得丢人丢人现眼,兰陵王需要的可不是只会打算盘的商女,是能与他并肩作战的妻子。”   “并肩作战?”另一声嗤笑响起,是司马娘子:“自古男主外,女主内。兰陵王驰骋沙场多年,难道回府还要面对一个比男人还强悍的夫人吗?尉娘,兰陵王还没说娶你呢,就想牝鸡司晨了?”   “你……”   “别争了,照我说,兰陵王需要的是个能一手挑起府内所有事的妻子,让他在外无后顾之忧。”裴娘道。   “裴家娘子,你说的不会就是你吧?操持家务,司马家可不见长啊……”薛娘也加入进来,“听说令兄娶了六位嫂子,天天家无宁日。举朝都知兰陵王精通诗画,裴娘,你且吟两首来让大家品鉴品鉴。”   裴娘顿时涨红了脸,转向另外一个年轻女子道:“显娘,别只顾着弹琴,你的琴艺早比天下第一贾强多了?”   我还没看清哪位是显娘,就有人冷哼:“天下第一贾?笑话,他郑家平日里夜郎自大也就算了,敢在我们崔家面前显摆,不自量力。崔、卢、郑、王,高门士族,早已排定。郑家最多第三。看看身上的织绵缎,还是去年的陈品,我崔府早就不用,赏赐给下人。什么第一贾?我看是第一姐吧?我今年刚满十六,司马姐姐,你有十七了吧?”   “我也刚满十六,上个月才过的生辰。”司马娘子急忙道。   “我十五!”   “我才十四!”   “我差二个月才十四呢”   ……   最后,崔娘把不屑的目光投在郑娘身上,“不知天下第一贾今年贵庚啊?”   我三十了,我心里大喊。这些姑娘来还真是……不省事啊!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不好好用功读书,为个男人,一点含蓄都没有了,何况他们很可能连面都没见过。   当然与兰陵王府结亲,不仅仅是给自己找丈夫,还涉及盘根错节的家族利益,所以个个都卯足了劲。我有些坏心想道,如果她们知道兰陵王身体……的话,恐怕哭都来不及。   郑娘被羞的抬不起头,泪水哗哗流下。为自己和家庭的尊严拼到底啊,这个时候哭有什么用?   还是忠心的彩云,肿着脸挺身而出道:“你们再怎么说都没用。我家娘子是皇叔牵线保的媒,兰陵王亲自要求郑家留下,连我家阿翁都在。你们的家人呢?还在各自府上吧,谁远谁亲,还用说吗?就算你们强着入门,也只能是妾!我家娘子才是正妃,你们见到她都得下跪!”   完了,我哀叹,小姑娘就是沉不住气,一点亏都不肯吃,要吃大苦了。果然,这话引起公愤。所有矛头全部对向郑娘,恨不得生吞了她一样。   有几位劈头盖脸追打彩云,还有人乘机将拳头落在郑娘身上,郑府一众丫环全部上去帮忙。结果人家的丫环也不是吃素的,护着自己主子,也加入战斗,顿时啼哭叫喊混成一团,看得我直摇头。   彩云在慌乱中喊道:“沈三,你没看到咱家娘子受辱吗?还不过来帮忙。”   “哦……哦,”我忙不迭答应,如今郑家是我老板。老板有难,我袖手旁观是有点说不过去。   “各位美女,别打了,别打了……这要让兰陵王看见了,形象全无,你们可就……啊……”话没说完,一只鞋子就迎面拍上我的脸,“呸、呸、呸”我啐,这帮小妮子,为争男人如此彪悍,无法无天了。   我来了气,挥舞着大扫帚扫过去,“都不许打了,不怕脏的话就别躲。”   小姑娘爱美,全躲开了,但发髻散的散,衣服歪的歪。我道:“看看你们什么样?兰陵王要是看到你们这副尊容,会喜欢吗?郑娘的确先与兰陵王先结的亲,你们不承认也不行,这是事实,有意见直接跟兰陵王提,凭什么欺负她?赶紧各自回房整理仪容,省得被你们未来夫婿瞧见,第一轮就丧失了竞选资格。”   众人一片沉默,正当我以为自己成功镇住她们的时候,贺拔娘子突然发威:“你是什么东西?不过郑家一个小小粗婢,连条狗都不如,竟敢教训我们,还拿污秽的扫帚沾我们的身。你活腻了,找死!”说着举剑向我刺来。   “啊,”我吓的直躲,东躲西藏,绕来绕去摔倒在地,眼见剑锋又刺来,我不禁大喊:“元夕,救命啊!”   “当”的一声,剑飞了,“啊”贺拔娘子惨叫捂着胳膊,狠狠看向四周。难道老天爷又听见我的祈祷?我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看四周,不见元夕的踪影,那是谁救了我?   各家娘子都不作声,只有贺拔娘子大叫:“哪个无胆鼠辈,敢暗算我,有种出来与我比拼。”果然豪气万千!   一个宽大的身影飘然而至,将我扶起,我不惊看呆了。因为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好看、这么英俊的……胖子!   是的,来人很胖,肚子圆圆,脸圆圆,但却无一点臃肿累赘之感,反而很……很贵气!五官也不浮肿,甚至很精致,鼻子高高一点没有陷在两颊肉中。顿时让我想起了白居易的“温泉水滑洗凝脂”。皮肤细滑,白里透红,想来杨贵妃的美态也不过如此了吧。   我不看得有些出神,直到那人露出一抹笑容,“你……你是……?”我结结巴巴问道。   老实说让我回神并不是因为那朵笑容有多美,而是他笑得有些诡异,笑意未到眼中。而眼中却有着一丝……不明愤怒和不屑,我之前应该没遇过这人吧。   “我姓……高。”美胖子轻启性感的厚唇道。   “你是兰陵王?”这里能有这种身手和气场的,又姓高,除了主人还能有谁?我急忙跪下。   各家娘子一听,也是大惊失色,纷纷下跪了,准备见礼。   那胖子轻轻道:“不必多礼,我不是兰陵王,我是……”   “安德王!”高管家从远处跑来,对胖子见礼。转身宣传:“老奴见过各位娘子,我王有令,谁敢在兰陵王府肆意生事伤人者,即刻送返。”   众人皆愣,贺拔娘子愤愤道:“我只是管教下人而已,这个粗婢……”   “四哥府上之事不需外人操心,娘子是不想参加菊宴了吗?”那美胖子突然神色一变,吓得贺拔莲不敢再言语,最后她带着不甘愤愤道:“安德王,妾身先行告退。”也不等安德王回应,便率丫环离开。   其她人见状也纷纷告辞离去,就连郑娘也在丫环的陪同下离开,彩云还不忘对我说:“你莫忘将娘子的琴收回来。”我苦笑着应承。何止她的琴,清场工作全是我的?这些娘子做事顾前不顾尾,真讨厌!   众人皆离开,高管家突然走过来对我说:“沈医生,受伤严重否,可要老奴传医工照看?”   啊?“你……怎么知道我姓沈,还是医生?”我很惊讶,我跟这老头从没接触过。   “这……”高管家语塞。   “这有何难?高管家向来尽责,府上一切人事哪有他不知的?郑府是贵客,高管家自然格外上心,必是听人提起的。” 胖子美男直接替高管家解释。高管家连连点头。   安德王对高管家说:“你先下去帮别的吧!这里有我在。”   “这……不敢劳烦……”高管家犹豫,他们俩在打什么哑谜似的,高管家说什么:“我王……”   “行了,”安德王打断:“四哥的意思我明白,不必担心。下去!”   高管家不敢再违抗,走了。   安德王留在原地,我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只得开始自己的清场工作。先把兵器全部归位,想不到这大刀这么沉,看那些娘子也不胖居然耍的那么好。   突然重力消失,胖子王爷帮我接过去,安插在原位。我急忙道:“安德王,这是奴婢的工作,不敢劳烦,你还是先回房歇息吧!”   “怎么,本王帮你,你不乐意?”他眼角一拉,竟有几分邪性,我真的想不起是否得罪过他。   “不敢,不敢,怕些粗活脏了您的手。”我只得这样说,他的存在给我很大压力。   谁知,他不接话也不恼,反而坐在一架古琴前,拨了两下,还摆出极具魅惑的姿态,缓缓道:“你觉得本王的琴艺比起你家娘子如何?”   可惜啊,有了四郎和肃肃的免疫,安德王的姿色只能算普通,他这副模样不会是想勾引我吧?我忍不住笑了下,安德王脸色一沉。我赶紧正色道:“奴婢不懂音律,但也知道安德王的琴艺肯定超凡!”   “是吗?”胖子不信, “既得你如此夸赞,本王就弹一首《凤求凰》,如何?”   乖乖,我那个受宠若惊啊。一般胖子都很阳光的,为什么这个美男胖子王爷总让我觉得阴沉、有阴谋似的?   “奴婢不敢,安德王千万别对牛弹琴!”让皇族为我弹琴?我怕以后不知道怎么死的。   “哦?”胖子一挑眉,“如果本王非要弹呢?”   “那等我走了再弹行不?”我脱口而出,安德王的脸色一瞬间更黑了,还有几分凶狠。   我急忙弥补:“我的意思是《凤求凰》这等意境深远的名曲,奴婢不配欣赏。”   “哦?那你喜欢什么曲目?”   我耳边回荡起四郎弹的那首曲子,可惜忘了问他曲名。“奴婢哪懂什么曲名啊?还请安德王不要为难奴婢了!您想弹什么就弹什么,奴婢一定洗耳恭听。”   可这下他反而又不弹了,我就知道他不是真心的,不知打什么主意。安德王说:“其实本王也不喜欢此曲,太过旖旎,不着边际……”   “是啊,是啊……”我急忙谄媚附和:“其实此曲之所以流传,是因为它代表了司马相如对卓文君的情义,他们不顾阻挠,不顾礼教,私奔相守。每个女子都憧憬这样的爱情。但问题是:事实证明,司马相如并不是可以托付的对象。首先他不顾文君新寡,在那种时候勾引拐带她,无疑让她名节尽毁、家庭蒙羞。之后他不求上进,连养家的能力都没有,还要卓文君抛头露脸出来卖酒养活他!后来实在混不下去了,还得灰头土脸地回卓文君娘家靠卓文君的父亲心疼女儿来供养。这种男人还有一点血性吗?最后卓家为他捐了个官,家境好些后,他竟然嫌弃卓文君色衰要纳妾。这种男人还配叫人吗?当初《凤求凰》的情意哪儿去了?只能说明那只是一时激情,根本不计后果。男子与女子不同,女子会沉溺于感情为爱郎不顾一切,但男子更应考虑的是责任,有了责任才配谈爱。所以我一直不懂欣赏这《凤求凰》究竟美在哪里?”   我一边收拾,一边说话,不觉有些忘乎所以,猛然惊觉失言,一回头,发现那胖子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我。我看不出这番离经叛道的言论有没有激怒他?   他突然站起来,吓我一跳,却见他默然走远,直到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一个心有余悸的我。   晚饭过后,院里突然传来一个惊天大的“喜讯”,兰陵王要来探望郑娘!郑翁要求我们所有人即刻整装恭迎。   ☆、第 58 章   肯定是兰陵王听说了郑娘白天受欺之事,特来慰问,郑翁夫妇欣喜若狂。我却越来越糊涂,到底发生什么事一下让兰陵王反转之前的态度?   “哗”的一声,我们在管家的带领下,全部跪倒,高呼:“见过兰陵王,千岁千岁千千岁!”随即耳边呼呼生风,兰陵王一行前呼后拥而来。   突然眼皮下出现一双滚金边的男靴,一秒、二秒、三秒,不动?我偷偷一抬眼,被一张狰狞的兽面吓得一颤,再一看原来是面具!他就是兰陵王?怪不得郑娘第一眼会晕,八成没仔细看清楚。怎么这年头的男人都喜欢戴面具?他上朝也这样?四郎是因为容颜有损,难道这兰陵王也有面疾?这大晚上的黑灯瞎火,在自己家都不敢露真容,真是悲摧。   郑翁谄媚的声音传来:“王,快请进,外面更深露重,站久了易受风寒。”我忍不住一阵恶寒。   眼皮下那双威武精致的靴子终于开动,不再停留。   “都起来吧!”   我一愣,兰陵王声音怎么似曾相识……耳熟,好像……好像四郎?不对,我甩甩头,仔细分辨区别还是蛮大的。四郎的声音温润如玉,而兰陵王却冰冷如冬,没有一丝温度。我怎么会把他们俩联系在一块?一定是我太思念四郎了。   兰陵王进了主屋,丫环放下门帘。郑管家依然不肯让我们离去,说是要等兰陵王出来恭送他离去才算礼数周全。   我不停祈求兰陵王赶紧回去休息,明儿一早还得上朝。以后跟郑娘做了夫妻,有的是时间天天看。今天这么闹腾,我早就筋疲力尽了。   结果不到十分钟,兰陵王就在郑翁千叮万嘱的关怀中出来了。我觉得这两天老天爷好像特别眷顾我的感受。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那双靴子好像又在我面前停顿片刻,才逐渐走远。我松口气,终于可以睡觉了。   第二天开始,再没人敢招惹郑娘,谁都知道了兰陵王对郑家青眼有加,连带我也能安心扫地。   转眼,菊宴在即,高管家率众忙得不可开交。虽无《满城尽带黄金甲》的壮观,却也是花团锦簇处处新,美不胜收。   我并不担心会与高洋碰面,因为以我的等级,又是外府的奴仆,根本不可能有面圣的机会。   我不安的是已两天没见到元夕,不知四郎……我知道多年的心结不是轻易能放下的。可我又不得出去,只能在与元夕相约的地方,不停徘徊。   “沈医生!”直至红日西沉,我实在不能再等准备回去的时候,终于传来元夕的声音。   “这两天你去哪儿了,是不是出什么事?”我直接就问。   元夕摇摇头,宽慰道:“没事,只是菊宴前夕,府内事务繁忙。我被派去了别处,不得及时赶回。今日一回府便来看望沈医生。沈医生,一别两日,一切是否安好?”   “我好,我好的不得了!”我急道:“四郎呢?”   “公子也好,一切照旧,沈医生不必担心。”元夕道。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不回他身边?难道四郎还在打明日菊宴的主意?你也看见了,兰陵王府守卫森严,明日只会更加严密,连只苍蝇都飞不进跑不掉,他来只会……不行,你带我去见四郎,我今天一定要见到他当面劝说。”   “可您能离开吗?”元夕犹豫问道。   我摇头,“现在肯定不行,等夜深,你偷偷带我出去!”   元夕想了想便爽快答应了,我们各自分头行事。   万籁俱寂,子时的更锣一响,我便溜出房门,到老地方与元夕汇合。他早已换上黑色夜行衣等我。   他领着我熟练地穿过花园、几个不知名的庭院、几座小桥……却始终不见西侧门的踪影。   我靠在一处走廊的木柱上,喘着粗气,小声问元夕:“咱们到底往哪儿走啊?还有多久才能出去?”   元夕指指前方:“沈医生看到那湖边的房屋吗?”   借着月光,我点头,随即大惊:“你别告诉四郎在那里,他已经入府了?”   元夕不确定也不否认,突然扬起一抹不明意味的微笑,我顿觉不对劲。来不及反应之际,一股淡淡的幽香飘进鼻子,瞬间麻痹神经,让人昏昏欲睡。   我狠掐自己的后腰,对着元夕不敢置信道:“你……为什么?”   元夕轻轻扶住我摇摇欲坠的身体,并无半分不轨之意,更加让我怀疑,只是已无力思考。昏厥前好像听见元夕说:“得罪了,沈医生,公子吩咐一切只要过了明日,都会大白。”   四郎终究还是放不下!这是我惊醒后的第一反应。   阳光透过窗棱洒落进来,天光大亮,而且应该日上三竿了。   身上盖着华丽整洁的锦被,与我的粗婢服极不相衬,不仅破旧,还带着不少洗不掉的污垢。若不是事情紧急,我真不舍得离开这温暖的被窝。   房门上锁了,窗户也打不开,从外面被封住了。捅破窗户纸,看到窗外一条小湖,应该是昨晚元夕指的那条,那我正身处水边的房屋。   四郎怕连累我,或者怕我阻拦他,才会先让元夕将我困住。虽然无性命之忧,但我肯定不能在这等一天。看这天色,想必菊宴早已开始。就算阻止不了四郎来兰陵王府,我也要尽可能帮他化解危机,甚至在最后关头掩护他脱险。所以眼下最重要的就是离开这间屋子。   这窗框、门框应该都是木头的,没有当年玉璧监狱的门柱坚硬吧?我把眼光落在那床华丽的锦被上……哎!可惜了……   ……   今日来了很多人,但兰陵王府比平时还要安静很多。侍卫大都被调去护驾,路上几乎看不到一个人,偶尔望见一两个,也能远远绕开。不过这兰陵王府,真是大。当我好不容易回到郑家落脚的院落时,已过午膳时间。   果然,主子和大丫环们都去赴宴未回,连帮得上忙的机灵小厮也都跟去了,诺大的庭院,只剩一些跟我一样地位末等的婆子。   “刚刚午膳听暖香说,咱家娘子在圣驾面前弹琴大失水准,连着弹错两音,远不如崔家娘子表现出色。陛下虽无怪罪,可那兰陵王一句解围劝慰的话也没有。那日娘子受欺,兰陵王不是亲自前来探望吗?为何今日不闻不问?还听说那兰陵长得……实在是……”声音越来越小。   “嘘!”另一婆子打断:“小心阿翁知道揭了咱们的皮。要是娘子当不成王妃,咱们这些人还不知跟着怎么遭罪呢!反正咱没去,什么也没看到,什么都不知道。”   “对对对。好歹咱家娘子也是出挑的美人,知书打理。琴没弹好算什么,日后想听多的是家伎演奏。再说了那崔娘弹的再好恐怕也比不上王身边的四个丫环。之前就听王府的人不止一次提起,她们个个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听说兰陵王自己的琴艺也堪称出神入化。”   “不过咱家娘子除了琴艺突出,好像也没什么别的……”   “嘘……”一片禁声。   “沈三!”突然一声暴喝,把我吓的一哆嗦,郑管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指着我的鼻子大骂:“你死到哪里去了?明知今日是什么日子,居然一早就不见踪影。平时偷懒也就算了,今日要是出了任何纰漏,你……你……想作死吗?”说罢,举手要打我。   我哪里偷过懒?我猫腰躲过他的拳头,装作满脸惶恐,委曲求全道:“管家大人,饶命,奴婢不是有意的。昨晚吃坏了肚子,加上从未见过这么大的世面,难免忧惧紧张伤了脾胃。其实从昨儿夜里就开始腹泄难止。奴婢怕给阿翁添晦气,所以就去了远些的地方解决,等我赶回来想听大人您吩咐的时候,你们已经全都去赴会了。我就一直在此等候。”   郑管家一边瞪着我,一边以袖掩鼻,好像真的从我身上闻到臭味一样。   他说:“今儿个天气有些热,娘子觉得气闷,面色很差。本来想让你随行伺候着,也见见世面,没想到你……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   我急忙谄媚道:“多谢管家大人提携,奴婢这就跟您前去。”   我仰望蓝天,今天热吗?   “站住,”郑管家气极败坏道:“看看你这德兴,就这么出去,岂不丢尽郑家颜面。你知不知道今天来的都是什么人?”   不就是非富则贵吗?我看看自己身上的工作服,不一直都这么穿的吗?只不过压了一夜没脱,有些皱。我用力拉拉整整拽拽,看的郑管家直摇头,“此次阿翁不是体恤下人特别添置新衣了吗”   “哦,那个啊……”我提醒他:“管家大人您忘了,咱们没有。”主人开恩也只是针对有些地位的奴仆,因为要陪主人见客。我们这些末等奴仆,根本没打算让我们出去,添什么新衣?   郑管家一愣,显然忘了。他说:“我那儿还有一套,且先给你换上吧。”   新“制服”很宽大,明显是男款。算了,穿什么不都一样。我将衣服收紧用布带勒好,便跟着郑管家向前跑去。我想现在这副模样,藏在人群中,高洋是绝不会留意到的。   王府花园传来熙熙攘攘的声音,总算有些人气。外面左三层右三层地铁甲护卫。   郑管家出示腰牌领我进去。一瞧,好家伙,几乎所有人都集在这里,各家娘子都是一副妩媚温柔状,浅浅低语。   很多身穿显服的男子也在,一看就知地位不凡不是皇亲就是栋梁之臣。只是主位空空,皇帝不在?那兰陵王呢?   我们来到郑家所在的位置,只见娘子正将头靠在夫人身上,嘤嘤啜泣,却又怕别人看见,不敢大声。阿翁很急但不敢表现出来失了风度,只得将火气发在我身上:“贱婢,死去哪儿了?快看看娘子,回去再跟你算账。”一听这话,我不乐意了,我来治病的,还受你威胁?   我故意放大音量道:“禀阿翁,娘子并无大碍,只是情绪太紧张了。”   周围顿时传来窃笑,说什么见不得大场面、贻笑大方的嘲讽。   郑翁满脸涨成猪肝色,压低声音指着我狠狠道:“贱婢,作死?敢紧去看娘子,告诉大家,娘子体虚,不堪烈日。”   烈日?都近冬了,还烈日。我无语地走过去看病人?果然,哪能有什么事?就像高考的学生,压力太大,情绪失控,容易出现各种不良反应。家长如果不仅不安慰,还继续施压,受得了才怪。   夫人不停轻拍郑娘,道:“儿啊,趁着陛下、太后和各位王午后休憩,你要赶紧振作起来,好好演练,夺回彩头。这兰陵王肯留我们小住,心里定是有你。来,先喝了这碗参茶,再练练舞步。”   看着那碗黑乎乎的东西,我忍不住提醒:“夫人,娘子并无疾病,只是精神焦虑,虚火上升。再吃人参,恐怕虚不受补,还会积火过旺,轻则……轻则流鼻血。这要是在表演中突然流鼻血,恐怕也不好吧……”   “真的?”夫人将信将疑,将药碗拿开。我肯定地点点头,这年纪轻轻的,补什么补?“夫人,只要让娘子放松心情,自然可以不药而愈。”   夫人叹息道:“也罢,要是流血触霉头,惊了圣驾,更是吃罪不起。来,女儿,起来练习练习。”   郑娘不堪其扰:“……头痛!”   我道:“娘子不如试着多做几次深呼吸,想想平日里喜欢的事情、开心的事情,就会好很多。”   就在此时,内侍监尖锐的噪音响起:“陛下、太后驾到!”   所有人整装跪下,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千岁千刚千千岁。”   高洋来了,就在对面不远,咫尺之遥,我的心也提到嗓子眼。   “众爱卿平身。这是家宴,无须多礼。”皇帝发话。我不禁又是一愣,这声音也挺耳熟,但好像有些像不像高洋。难道当了皇帝,气质改变,连同声线也变了?   我刚要抬头望过去,被一旁的郑管家狠狠拽了下。他斜眼怒瞪,警示我不能乱动惹祸上身。   起身后,我跟着他垂首站到后面。距离太远,皇帝的面容有些模糊,看不清。   随即,仙乐飘飘,一众舞伎踏歌而来,彩衣华转,万朵花开,一位盛装美人从中款款走出。仔细一看竟是崔娘,尤如一朵盛开的牡丹,舞姿曼妙,让所有人不觉屏息驻足,真不愧自称第一高门士族。   一曲舞毕,大家还意犹未尽,沉浸在刚刚的美妙。   皇帝率先拍手称好,大家一起赞叹,我却见郑翁和娘子的脸色更加铁青了。好像王妃的宝座已经被抢一样。对了,哪个是兰陵王?皇帝座下不乏英挺丰朗男子,高家的基因是真不错。   那个耳熟的声音又起,皇帝问道:“长恭呢?怎么还不见出来?错过如此美妙之舞,实乃可惜!”   旁边一华贵妇人道:“他连饮数杯,沾染衣衫,去换身衣赏,顺便小憩一会儿。差不多该来了。来人,去请!”   “诺!”奴婢领命而去。   我听出来了,妇人是娄昭君,算起来她现在应该是太后了!只是事隔一年多,声音怎么会变的如此苍老?难道当上太后,发布命令的时候多了,所以用坏了嗓子?   “母后,”皇帝又说话了:“为安邦定国,我大齐从来重武轻文,长恭更是其中佼佼者。咱们观赏了半日,原来我大齐的娘子也不遑多让,可与兰陵王并肩媲美。就不知这内里贤淑是不是跟她们的才艺一样出色?众所周知,长恭最喜七绝、五律,不知你们谁能先吟一首,让吾等先行参详,看看比我们的兰陵王如何?”   薛家娘子胸有成竹,率先出来,盈盈下拜,缓缓吟道:“腹中愁不乐,愿作郎马鞭;出入擐郎臂,蹀坐郎膝边。健儿须快马,快马须健儿。跸跋黄尘下,然后别雌雄。”   既有征战的豪情,又不失体恤夫君的柔情。众人拍手称好,大赞。薛家娘子好不得意。   裴娘不甘示弱,也走上前来,行过礼后,细声婉转:“启禀陛下,今日乃菊宴,小女子认为所吟之诗应以菊为题,方能应景。小女子才疏学浅,愿以袁崧之菊诗,引郑娘不吝赐教!无人不知,兰陵王对郑家青睐有加,定有过人之处。”说罢,也不顾郑娘的意愿就直接念道:“灵菊植幽崖,擢颖凌寒飙。春露不染色,秋霜不改条。”   众人亦拍手称赞,随后将目光投向郑家。其实郑娘早就心慌意乱恨不得昏过去了,任凭夫人如何安抚都无济于事。我就奇怪既然早知道这种场合要作诗,怎么没事先准备?   郑娘小声对夫人说:“女儿没准备菊诗,恐要出丑。”哦,原来如此,菊宴不准备菊诗准备什么?难怪如此慌张。看来裴娘存心想让她当不成王妃。   众人正奇怪怎么郑家还没人出来之时,裴娘又善意道:“郑家姐姐定是害羞了,请陛下允我亲自去邀。”   上座之人微微颌首,裴娘婀娜多姿地走了过来,郑娘狠狠瞪她,恨不得打死她一样。裴娘笑意盈盈:“久闻郑家姐姐才艺兼备,深受兰陵王青睐关怀。今日就让妹妹们见识姐姐的才华,以作表率。来吧,来吧。”说着,用力向外拽郑娘的胳膊。   郑娘自然不肯,用力抽回,不过看来这位裴家娘子有些身手,力气很大,夫人帮女儿拉竟不敌她一个之力,最后大丫环彩云领着另一个丫环也出手帮忙。圣驾面前,双方不敢太粗鲁。   但别家娘子却看得真真的,一心想让郑娘出丑,于是也各自带着丫环过来与裴娘一起“相邀”。一时,全部较上劲了。   郑娘羞愤难当,又不敢哭,只能红了眼眶任人摆弄。   一丫环瞧见我袖手旁观,低声喊道:“沈三,过来帮忙啊。”郑管家也示意我赶紧过去!   “哦……”我只得硬着头皮上前两步,伸手加入。因为都是娘子,一般男仆是不能近身的,否则罪更大。   其实就算加我能帮成功,又能怎样?治标不治本。今天郑娘一定要念一首诗,否则怎么跟皇帝交待?   我的衣服过于宽大,在拉扯间腰带松了,落至地面,被贺拔娘子用力一踩,上面一推,脚下再一绊。竟把我推出去老远,我“啊”的一声趴倒在地上。   众人一片哗然,掩嘴偷笑。我心中大叫不妙,她们争风吃醋,连带把我算计了。我就不想面对高洋,这下好了,自己跑到他眼皮底下,怎么办,怎么办?我不敢抬头。   上方传来声音:“这是何故?郑府是打算派出个下人吗?郑家娘子不在吗?”声音中虽有一丝笑意,但所有人都吓出一身冷汗。   裴娘大声道:“郑姐姐不屑赐教我们,直说便是。万不该派出个下等粗婢戏弄陛下,此乃死罪,当车裂、连坐!”   我惊叹这些小姑娘实在太歹毒了。   郑翁一下跪倒:“陛下,她虽是我府中奴婢,但刚来不久,不受调教。与我郑府实无干系,陛下可任意处置……”   他这是要撇清关系!太可恶了。   看来要活命只能自救,不等他说完,我急忙直起上半身跪着,低头道:“启禀陛下,奴婢是郑府的粗婢,平时得娘子指点一二。今日娘子身体不适,怕失礼圣驾,特让奴婢出来献丑。如果奴婢念得不好,还有别的姐姐,她们平时受调教比我多,个个比我强。”   “哦?”上方传来浓浓的好奇:“郑府连个粗使丫环都会吟诗?想必这主子更是了不得。你且念来听听!如有不妥,即刻腰斩。”腰斩?说这么残酷的刑法时,居然能保持轻松,太可怕了。   “不敢,不敢!”郑翁一边不知所谓的喃喃谦虚道,一边早被吓得冷汗直冒。   我低着头一字一句念道:“待到明年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四周一片寂静,几百人的场面好像没有一人敢大喘气。我借用的是唐末黄巢的菊诗,肯定没人听过。   “好!”突然又是一声大喊,心脏直抽。“好诗,从头到尾一个菊字都没有,却将菊比作黄金甲,直逼长安。好,我大齐攻破长安,灭尽周贼。郑翁,了不得啊,一个粗使奴婢就有如此胸襟修养,想必你府内卧虎藏龙,怪不得长恭对你女儿青睐有加……”   郑翁暗擦了一把额上冷汗,正要客气……突然,   “沈医工??!!”娄昭君突然发话。我的心顿时跌至低谷,她认出我了!   太后发话:“将头抬起来!”我欲哭无泪,不知如何是好?   耳边传来脚步声,娄昭君亲自跑到我面前,一下抬起我的下巴。我俩同时惊叹抽气。   我惊的是,才一年多不见,她怎么会老成这样?再厚的粉遮不住。这是受了什么打击?高欢死的时候也不见她这样啊?难道太后当得还不如当王妃顺心吗?   她惊的是:“沈医工,果然是你!为何……为何容颜不改?”   容颜不改?我不禁摸摸自己的脸,应该很憔悴吧?受了那么大的伤又一路奔波。不过再怎么样,一年多不可能有多大变化吧?尤其跟她比,我的确算是没变化了。   “还好吧,娄王……太后娘娘,身体无恙吧?”我干笑着问候。   谁知娄昭君没听见一样,只是着了魔似的看我的脸,还抚摸,顿时一阵鸡皮疙瘩。我又不是什么美人,就是皮肤细滑些,但经过数月催残,黑了不少,至于这样“如珠如宝”地看吗?   “皇帝,你快过来看看她是谁?”她自己看还不够,突然转身招手让高洋过来。   天要亡我,天要亡我,越怕什么越来什么。但现在肉在俎上,我跑不掉。   一旁的郑翁搞不清状况,还弱弱道:“禀太后,她是我府上的粗婢沈三,不知是否冒犯过圣驾?”听得我直想翻白眼。   “沈兰陵!母后,果然是她!”皇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领着一众皇亲、官员一并走来。   “你再看她的容颜,居然丝毫未变?”娄昭君的声音带着不可思议。   “太后……皇上,其实草民还是有不少变化的!”我试图拉起头巾和衣袖,让他们看看伤痕。   突然一张带着胡须似曾相识的男子面容出现在视线中,让我心中擂鼓似的不安。我忍不住颤抖着撩开眼前的几绺胡须,惊叫:“你……你是……高湛?你怎么穿着龙袍,高洋呢?不是他建齐称帝吗?”   “放肆!”内侍监叫道:“来人,掌嘴!冒犯陛下,拖下去杖毙!”   “你住嘴!”高湛喝道:“再吵先斩了你!”   内侍监脸色巨变,高湛身边一白面斯文官员急忙打着圆场:“黄公公,陛下定是遇见故人,你且退下,郑翁,你也先下去吧。”   两人不敢再多言语。   “沈嬷嬷?当年朕就是这么称呼你的,父王说你医术了得,不似一般山野村妇,我还不信。如今看来,你真是名符其实的神医。”高湛尽量保持平静温和道,但我能感觉到他那莫名的激动和欣喜:“想不到过了十六载,容颜依旧。你是否已证仙道?”   嗡的一声,脑袋炸开一般,一片混沌。十六载?什么十六载?我不敢细想,一把拉着高湛的胸口衣襟:“肃肃呢?”   “肃肃?哦,你是说孝瓘?”高湛反问。   “对,高孝灌,你大哥四子。高澄死后,不是高洋建齐吗?你不是老九吗?怎么轮到你当皇帝?”我有点语无伦次。   这些话大逆不道,但我顾不了了,高洋也不恼怒,耐心道:“是我二哥代魏建齐称帝。他在位十年,驾崩后由我六哥继位,六哥也离逝了,自然就轮到我了。神医快将你青春不老的秘决告诉朕,是不是练成什么仙丹?……”   我全身发抖,终于明白一直以来疑惑的症结所在了。我离开不是仅仅十六个月,而是十六年,物是人非。我不知该如何反应,只能不停拉着他问:“肃肃呢?高至瓘呢?”   “他呀……”高湛四处张望。难道肃肃也来了,这是皇家家宴,他出席也很正常,我激动地顺着他的目光也四处张望,却不见熟悉的身影,不禁失控大喊:“他在哪儿啊?”   “别着急,别着急,神医,你先松开朕,让朕慢慢跟你解释!”高湛冲着神医的名头,对我超有耐心。可我被突然得知的真相激得不知所措,脑中很多东西在崩裂。居然十六年了,肃肃怎么样了?我有种深深的不安,他能安好十六年吗?没有我在身边。   “不行,你先说肃肃在哪里,他……他是不是…?”问到后面,我降低音量,越发小心翼翼,生怕有什么意外。   “其实他挺……”高湛刚开口。   “他死了!”一道声音把我击的体无完肤。   一个胖胖的身影走过来,我一看是安德王。他一脸愤恨地望着我:“当年你弃他而去,如今还回来做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在崖边骗他离开,他有多伤心?不吃不喝,也不肯睡觉,呆呆望着你坠下的地方,不肯离去。足足一年,他什么话也不说,什么人都不认识了。活活伤心而死!”   “啊……!”心像被活生生的撕裂,我抱着头放声尖叫。肃肃死了,不可能,不可能!肃肃死了十六年了!终究还是我害死他,不会的,不会的,终究还是我害了他吗?   “你们骗我!不会的。”我大喊着一把掐住高湛的脖子,“你们骗我,那么好的孩子,高洋你明明答应我会善待肃肃,你骗我。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你还我肃肃,你还我肃肃……”   皇帝当久了,竟丧失了原先的反抗力,高湛被掐的直翻白眼,勉强艰难发出几个节音:“咳……卡……”周围人一片惊慌,急忙要拉开我。   我却发了疯似的要跟他同归于尽,肃肃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不管别人的拉扯捶打,我就是不放手,肃肃没了,他没有履行好好照顾肃肃的承诺,我一口狠狠咬住“高洋”。   “唔……”高湛闷声呼痛。   “来人,有刺客,快喊侍卫!”大臣们纷纷喊道。   “你还我肃肃!我做鬼也不放过你,你答应我好好照顾的,你把命还给肃肃……呃……”我五内俱焚,喉头泛甜,随即后脑被重击,一口咸腥之血,尽数喷在高湛一头一脸,随即双眼一黑,重重倒地,失去所有知觉。   ☆、第 59 章   “兰陵……兰陵……”细细的呼唤从无尽的黑暗中传来,一声又一声……   是谁……是谁在喊我?我在哪儿……   当我费尽全力撑开眼皮,惊见朝思暮想的小脸就在床前!那双特有的紫色美眸正一眨不眨地望着我!   我有些不敢相信,“肃肃……”下一刻,他已被我紧紧抱入怀中,泪水瞬间决堤泛滥。   “肃肃,肃肃……”我不停唤着他的名字: “他们说你死了,他们说你死了!我多害怕你真的不在了……还好没事,还好你没事……对不起……对不起,兰陵不是故意丢下你的,我不是故意的。兰陵好想你,我这次回来只为找你……我们再也不分开……,兰陵再也不会让你孤单一人,永远不分开,对不起,对不起……”   不知哭喊了多久,我才稍稍平息,怀中的肃肃一如既往乖巧安静,只有对着我的时候才笑意盈盈。   “肃肃,兰陵不在的时候,你怎么过的?有没有人欺负你?饿不饿?”我轻轻撩开他额前的几丝乱发,柔声问道。   他习惯性地摇摇小脑袋,但我知道他经常言不由衷。   肃肃从小没娘,经常受人欺负,甚至被人迫害。他体贴我在这里讨生活也不容易,怕我受罚,怕给我增添麻烦,即便有什么委屈、不舒服他都很少抱怨。   我四下张望,看见台子上放着一个馒头,欣喜地拿过来,却发现又冷又硬。   没有灶台,也没热水,有办法了!我开心地将馒头塞入怀中,只要捂热就行了。   “肃肃你吃呀?不吃东西哪有力气?”我将馒头送至肃肃的嘴边,他却不愿张口。   “等兰陵赚到钱,再给你买好吃的,把营养都补回来。你乖乖,先将就一下……兰陵知道你是向来是从来不挑食的好孩子!”   “兰陵也吃!”肃肃总是这样说。   因为我们的食物经常有限,他怕我挨饿,不是说自己不饿,就是吃饱了。   我笑了:“那好,我们还是一人一半。快些吃了,咱们早点休息。明早还要上学堂吧?”   肃肃点点头,一个馒头被我们分吃的有滋有味。   我把肃肃抱进床内,他照旧窝进我怀里。我拉上被子,安心地闭上眼睛,沉沉睡去。原来一切都没变,真好!   第二天清晨,我发现肃肃还在被窝里。他不是该去上学了吗?……什么时候学会赖床了?   我轻轻将他拍醒。肃肃睁开迷蒙充满水雾的双眸,还跟从前一样片刻搞不清状况,煞是可爱。   我对他说:“起床了,晚了夫子又要罚你!”   我突然想起今天的早饭还没着落,于是带着肃肃出了房门,四处觅食。   终于闻到令唾液分泌加速的香味,我笑逐颜开地拉着肃肃跑进去。看见四处都是冒着热气的食物。   我拿起一块葱油饼喂给肃肃,同时撕了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又盛了满满一大碗浓浓香味的汤汁,坐在角落跟肃肃你一口我一口,让食物的暖意充满我们全身……还有鸡腿,肃肃喜欢吃的……很快我们的肚子就被撑圆。最后我拿了几只鸡蛋放进肃肃的衣兜中,对他说中午放课的时候再吃。肃肃总是笑着答应,从不拂逆,因为世上只有我对他好。   突然从门外熙熙攘攘跨进一群人,对着我们直嚷嚷,“哪儿来的贼人,竟敢偷到这里来了?”   “居然如此张狂,见人来也不躲……”   “太可恶……”   “……小心狗命……”   我不知道她们在嚷什么?只顾帮肃肃整理衣衫、书包,不停嘱咐他在学堂里要认真听讲,路上注意安全……   突然落下的拳头,让我有些懵……有些不明所以,只得将肃肃紧紧藏在怀里,喊道:“别打了,是我拿的,要打打我……”   我想赶紧带肃肃出门,却被她们生生拉扯、揪打。好不容易,我将肃肃放出门,自己横在门框上,以背阻挡住她们的追打,一边不忘对肃肃说,“你赶紧去书院,这里有兰陵在,没事的,不用担心。”   一直看着肃肃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我才彻底瘫软下来。   我不大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房?最近时常头痛,好像有很多事都想不起来。但只要有肃肃,只要肃肃还在我身边就够了,其它都不重要。我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等肃肃回来,可一直坐等到天黑,还不见肃肃身影!出意外了?……我慌里慌张向外冲,却因忘了点灯屋里太黑,一下绊倒摔出门外,一抬头刚好看见肃肃正站在面前。   我顿时松了口气,笑了。   我爬起来使劲搓搓手掸掸身上的灰尘,干净了,才将他抱起回房,问道:“今天怎么这么晚?”   肃肃笑而不答,我猜:“是不是功课不好,夫子罚留堂了?没关系,你还小,慢慢来!知识是靠一天一天积累的,一时的成绩并不能说明问题。兰陵只要你用心努力就好了。……坏了,兰陵忘了准备晚饭……”我顿时又慌张起来:“对不起,对不起,肃肃,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最近脑筋不好,特别容易忘事,对不起,对不起,我马上去准备……马上……”   肃肃献宝似地摊开手掌,将攥在手里的东西递给我,这不是之前给他准备的鸡蛋吗?肃肃说:“兰陵吃!”   泪水又哗哗落下,我紧紧抱着他道:“兰陵是大人,总会有办法的。你是孩子,长身体需要营养。来我剥给你吃。”   “兰陵也吃。”   “好,咱们一起,永远不分离……”   幸福的感动瞬间又充满我的心田,这样的日子能永远多好!   我在清晨的鸟语中幽幽转醒,却发现身旁没了肃肃的踪影,大惊失色。随即安慰自己肃肃定是不忍惊扰我的好眠,自己起床上学去了。这孩子就是贴心。   整整一天,我坐立难安。又从天黑等到黎明,为什么还不见肃肃?他那么美丽,很多坏人打他主意。肃肃有危险!   “肃肃!……肃肃……肃肃……”我尖叫着冲了出去。四处不停奔跑,终于看见肃肃的身影,就在门外。我欣喜喊道:“肃肃!兰陵来接你了!”   可为什么……肃肃非但没向我跑来,反而向外跑去?   “肃肃!”我叫着他的名字,一路追了出去。追了好远好远,才一把拉住他的小身影,急切问道:道:“肃肃,不早了,快跟兰陵回家啊!”   肃肃挣扎着想要把我推开,我心慌了,更加牢牢抓住,生怕一松手就会永远失去他。   肃肃冲我喊:“坏人,放开我,放开我!”   “肃肃,怎么了,我是兰陵啊?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肃肃不会这样的,我不知所措。   “你说过不再再丢下我,却一再骗我,你把我一个人孤零零留在这里,知不知道我是怎么过的?我好冷,我好害怕……你是坏人,我恨死你!我不要你了,你放开我……放开……”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强忍心痛,颤抖道:“兰陵不是故意丢下你的,兰陵最不希望你受到伤害,才留下你。我的病一好,就回来找你了,我不是故意不要你的。兰陵回来了,让我好好补偿,让我好好补偿……”   “太晚了,我已经用不着了……你只会害人,多少人因你而死?何安妮,宋文扬、杜致远、朱八公、常庆、谢春梅、那些无辜的士兵,还有……我!我不要你了……不要你了,你放开我!你放开……”   肃肃指控的每一个字都像利刃,刀刀剐心。我抱着头不停喊道:“肃肃,兰陵不是故意的。我知道错了,以后我一定好照顾你。你不要离开我,,你相信我,再给我一次机会,求求你,求救你……”   “救命啊!你们快来啊!这个疯女人一直拉着我不放!打她,打她!”“肃肃”突然这样说道。虽然不懂,但我知道他心中有恨,怎么对我都是应该的。   突然满天的石子像我飞来,打在身上脸上生痛。我把肃肃拉进怀里,用身体挡住危险。   肃肃却不停挣扎,周围吵吵嚷嚷,我听不清他们在喊什么,好像有几个半大的孩子,拿了树枝和木棍不停击打我。我只是牢牢护住怀中的肃肃。   突然又跑来些妇人,看到此情此景大惊失色,我本想求救。她们却跟激烈的袭击我,将挎篮里所有的东西都砸了过来,还不停喊着:“放开我的孩子,疯子,放开他!”   “再不放就打死你!”   “放开我儿子……”   ……   “肃肃,别害怕。兰陵保护你!”他们是不是要伤害肃肃?不行,我不给。   突然上来三个粗壮的女人,要想拉扯怀中的肃肃,我死命不放,被她们劈头盖脸打翻在地,她们带走了肃肃,我绝望大喊要追过去,又被她们踹倒,肃肃更是回头啐了我一口。   我哭喊:“肃肃不要走,兰陵知道错了,不会再丢下你,你不要离开兰陵……”   随即那些孩子和妇人又围过来向我扔石子扔烂菜,继续用树枝打我,我只是绝望地看着肃肃离去的方向……不停哭喊……   “放肆!不想死的都给我滚!滚,滚,滚!!”空中突然传来暴喝,所有人惊骇当场。随即他们夺路而逃,一哄而散。肃肃呢?我的肃肃呢?我慢慢爬起来,不停寻找。   他在墙角!我终于看到,他正坐在墙角。我急忙跑去将他抱起,好生安抚:“不要怕,肃肃不要怕,有兰陵在,不怕,不怕……”   身后不远传来争吵,也不知他们在闹什么,我眼里只有肃肃……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高大男子隐忍怒气,青筋突显,一把揪出宽胖男子的衣襟,顿时令其双脚向上微微离地。高大男子双目喷火:“我入宫三日,着你好生照看,一切待我回来再议。你就是这么尽心的?”说着一发力,另一掌击在石阶上,发出轰然巨响。   我急忙堵上肃肃的耳朵。   “老四,你也疯了吗?”旁边一儒雅斯文高挑男子惊道:“莫要伤了老五!”   “主子息怒!”元夕也跪地劝慰:“沈医生……是有些不对劲,先听听安德王说说这几日之事吧!”   安德王望着一地的石末,干咽了咽,尽量稳住声音的颤抖:“四哥……息怒!你也知道自菊宴后……她就昏迷不醒。可就在你进宫那日,她便醒了过来。只是醒来后一直胡言乱语,不知在跟谁说话一般,不是抱着枕头就是对着石凳,又哭又笑,喊的最多的就是肃肃!她还……还去厨房偷东西吃,要不就呆呆坐在房内,整日不吃不喝,一动不动。刚刚有人见她莫名发疯往外冲,就禀了我。我赶紧追了出来,没想到四哥你刚好也回来了。”   “她……一直这样?”男子问道。   安德王直点头:“四哥,我看她定是疯了!”安德王的眼光向我瞟来,而我浑然不觉地继续专注在肃肃身上,陪他说话。   “既然发现有异,为何不请医工诊治?”高大男子怒道。   “诊治?怎能给她请医工?”安德王有些不满叫道,随即望见高大男子阴沉到眼角抽搐随时发飙的模样,他顿时抖了抖,“四哥……她行刺……欲对陛下不利,乱臣贼子,理当即刻处斩。我多怕整个兰陵王府受此牵连!你被召进宫这几日我亦寝食不安,生怕陛下为难,从此……失去一位兄长……每每思及此,我就恨不得将她……而且我也不知道她会这么快转醒,还疯成那样!你进宫之前,也没说请医工!”说着安德王竟委屈地有些眼眶泛红。   “要不是你在圣驾前胡言乱语,兰陵怎会失了常性?要是你照看妥当,兰陵又怎会自己出去觅食?”眼中闪过一抹心痛,男子冷冷道:“我说过兰陵与我之种种过往,无需外人插手,你怎的就是不长记性?”   “外人?”安德王很受打击,不敢相信地望着男子:“我们是亲兄弟!我事事为你着想,为咱们兄弟筹谋。她有什么值得你念念不忘?她丢下你十六载不闻不问,害你伤心欲死,你忘了当年你不吃不喝不睡,几番要爬下山崖找她?要不是天机老人相阻,给你续命,你能有今天?就算她对你曾有过救命之恩,难道咱们兄弟这么多年的情意,还比不上她重要?我……”   “住口!”   “四哥……”安德王不甘心,“我一定要说,即便我心里痛恨她,可我从没刻意为难过她,我没让侍卫禁锢她,她虽疯,但在府上行动自由。要不是我,她早就被厨娘当偷儿打死了。我也没有直接将她交由陛下,也是顾忌四哥你的感受,遵从你的吩咐。但你总不能指望我跟你一样把她当祖宗供着吧?我已仁至义尽,到头来你却……”   “统统闭嘴!”儒雅斯文男子气极喝道:“大街上争执不怕失身份吗?老四,你先放开老五!”说着也不管高大男子同不同意,直接拉开二人。   高孝珩压低声音说道:“自文宣帝来,就对高氏族内子弟颇为忌惮,总是寻找各种罪名除之。当今圣上排除异已,翦除宗族隐患比起先帝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要不是文宣帝极其喜爱五弟,要不是大哥自小与当今陛下感情深厚,要不是老四你无战不胜,恐怕咱们第一个就沦为眼中钉,欲拔之而后快。毕竟咱们父王才是嫡长子,咱们是正宗长房嫡脉,最有资格问鼎帝位。咱们兄弟这么多年谨小慎微,从不参与党争,生怕行差踏错,为的是什么,不就是明哲保身吗?如今陛下受和士开、祖珽一般奸佞日夜蛊惑,对大哥也不复往日亲厚,咱们兄弟六人已是岌岌可危。如今又出了沈兰陵谋刺一事,还在你府上发生。老五平时爱犯浑,但这事他说的不无道理,若不及早划清界限,只会引火烧身!”   安德王忍不住道:“虽事发在四哥府上,但我已查明,沈兰陵是郑家的奴婢,是由郑家带来的,怎么能算到我们头上?当日宾客皆由圣定,难道他们家仆有什么举动都要归咎在我们身上吗?”   高孝珩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安德王的头脑简单,转对高大男子道:“老四,你可别告诉我你不是因为发现沈兰陵在郑府当差,才突然一反常态留下郑府,亲厚起来!你那点心思啊……只要知道你们过往的……恐怕路人皆知!不过这个沈兰陵的确不一般,老五当年还小,可能印象不深。但我记得很清楚,她当年就是这副模样,如今除了更瘦些,为何十六载的岁月没留下任何痕迹?明明生活艰苦,但即便李后也不如她容颜依旧。”   “二哥,四哥,此番进宫面圣。陛下……究竟说了什么?”安德王问道。   “陛下非但没有任何问责之意,还关切起当年四弟与她交往之事。足足三天,事无俱细,无一不详加追问。……这才更让人担忧。太后、陛下沉迷丹药、长生之术已有数年,此番看到沈兰陵,自不会轻易放过。这也是沈兰陵命大,闯下如此大祸还能安然无恙之缘故。……老四,既然她疯也疯了,不如将她交给陛下吧?一来撇清兰陵王府的嫌疑,以表忠心,二来陛下既已将她当在神仙,自会礼遇有加,全力医治,不会亏待……”   “此事不必再说!”高大男子冷冷坚决道:“多年来,我亦体恤兄长苦心,与弟兄们共同进退。其它事情我都可以不计较,唯独这件事,办不到。我与兰陵之间……非外人可揣度?若陛下真要问责,我自会请罪,放弃爵位,自贬为民,绝不累及兄弟!”   高孝珩一愣,没想到他竟如此决绝。安德王一听又急了:“二哥,你听听他又来了。一说到沈兰陵,咱们都成了外人。这沈兰陵哪是什么神仙,分明就是妖女,四哥为了她迷失心志如斯地步!”   “老四,你……”   “我意已决。”高大男子不为所动道:“从今以后沈兰陵之事由我一力承担。有什么事尽可推在我身上。诚如你们所说,陛下既已知道神仙在我府上,必会派人四周紧盯。为免落人口实,今日之事必守口如瓶。你们只需谨记,沈兰陵重伤未醒,至今生死难料!大哥和三哥那边暂时也别透露实情。至于日后如何安排,待我仔细思量再作打算。听清楚了,就赶紧各自回去罢!”说罢不再理会他们气结无奈的模样,径直向我走来。   经过好一番安抚,肃肃安静了许多,不再闹情绪,跟往常一样乖巧倚在我怀里。   “兰陵……”   “肃肃,你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啊?是不是饿了?……”   “兰陵……”“兰陵……”   不是肃肃在叫我吗?为什么这个声音好熟悉?   有人轻拉我的胳膊,是谁?谁都不能把我跟肃肃再分开,我挣开,继续低头哄着肃肃。   “兰陵……看看我……还记得我吗?”那个温暖又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终于牵动内心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我顺着声音缓缓望了过去。半边面具,半边绝世容颜,阳光在他身后散发金色耀眼的光芒,美得让我有些睁不开眼睛,他……是天神吗?   “兰陵,我是四郎,你把我忘了吗?”天神的声音好动听,安抚心绪。   “四……郎……”我不禁喃喃念道。   “对!”见我出声,天神很高兴:“兰陵你想起来了?”   四郎?幸福、心酸的感觉同时泛起,但偏偏好像有很多事情还是想不起。四郎……四郎,头突然间又剧痛起来,我双手抱住不停捶打,被天神拉住。   “兰陵……兰陵,没事的,慢慢来!”天神柔声对我说,让我再次恍惚。   天神缓缓掀开衣衫,露出一角黑色的里衣。猛然让我一震,那是……防刺服!这个时代没有,是我从现代带来的,我是沈兰陵医生!……四郎受伤了,我为了确保他的平安,送他走之前亲手为他穿上的。……他对我好,我好喜欢他!……   脑中像是打开了一个缺口,记忆顺着这个缺口不断涌入。我一下紧紧抱住他,又轻轻抚摸他的脸颊,“四郎!你的毒都解了吗?身体康复了吗?”   四郎眼中闪出欣喜的光茫:“解了,没事了。兰陵,你看都好了!”他拉着我的手在肩胛骨下用力击打。我记得那里原来因为毒发,溃烂了好大一片。   我也开心起来,喃喃道:“四郎没事就好,跟肃肃一样没事就好。对了,肃肃?”   我急忙放开四郎,回头查看肃肃,他一言不发待在原地。   我抱着肃肃对四郎说:“四郎,我找到肃肃了!你看看,是不是跟你一样绝世美男?”   四郎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和震惊,他肯定也为肃肃的美丽惊叹,只要见过肃肃的人,无一不赞叹。   “他……是肃肃?兰陵……你叫他……肃肃?”四郎问道。   我理所当然点头,“是啊,他就是肃肃!”随即我想到什么,压低声音:“其实他叫高孝瓘,是齐王高澄四子,四郎要保密千万别告诉其他人。你知不知道他有多善良,多贴心吗?他是我最重要的人。”   “兰陵,”四郎扯起嘴角,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却极其温柔地对我说:“咱们先回去吧!起风了,你的手这么冰,难道忘了,着凉会生病?”   我顺从地点点头,缓缓起身,突然又万分紧张地求他:“四郎,带上肃肃,他很乖,绝不会给你添任何麻烦,真的,我保证。我不能再离开他了,我不能再丢下他,我不能……”   “好,好,好”四郎急忙安抚道:“兰陵的亲人,我怎会不接纳?自然带上……他一起回家!”   “四郎对我真好,四郎是古代最好的人……当然还有肃肃。四郎,你知道吗?我一直有个心愿,就是找到肃肃后,嫁给你。你的心上人不要你,是她笨,不懂你的好,我不觉得你丑,你是天下最美的人,她不要我要。我们三个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永远不分开,带上肃肃……”   四郎震惊我直白的表述,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满怀感动地望着我,然后重重点头,可惜我没看到。感动之余,他对我说的“古代”,很是纳闷不解。   四郎解下大氅披在我身上,又用手轻轻拈去我脸上头上的烂菜叶、破碎掉的鸡蛋壳。一点不在意我脏乱的头梢还在滴着蛋液,他将我缓缓扶起,紧紧依偎在他身边,向府里走去,而我怀里还抱着肃肃。我不禁感叹道:“四郎果真大好了,不再冰冷,好暖和啊!”   于是四郎将我们搂得更紧了。   四郎摒退下人,接过药箱走到我面前说:“兰陵,你脸上手上都有伤,我帮你敷药好不好?”   我微微点头,继续看着怀中的肃肃。直到额上刺痛传来,忍不住闷哼一声。   “疼吗?”四郎紧张问道。   我摇摇头,“肃肃从来都不怕疼,我也不怕。”   四郎的手抖了抖。丫环们将热水注满木桶,四郎道:“兰陵说过,身体要保持洁净,才能百病不侵。兰陵先沐浴好不好?”   我又顺从点头,接着摸摸肚皮:“饿了,肃肃也饿了。小孩子不能饿,会影响身体发。四郎,肃肃喜欢吃鸡腿。”   “好!”四郎急忙吩咐下人传膳。   我把肃肃抱到桌前坐好,然后把自己碗中的饭一大半拨入他碗中,又放上一只鸡腿,堆得像小山一样高高的,对他说:“吃吧,要不要兰陵喂你?”肃肃摇摇头,他长大了,是小男子汉了。   我大口大口将饭扒进嘴里,才感觉自己好像饿了很久。   “兰陵,慢些,慢些……”四郎轻拍我的后背。   我含糊不清喊着:“好吃……”我看见还有一只鸡腿,夹到四郎面前:“四郎也吃,肃肃爱吃,四郎也吃……”   四郎接了过去,看我望着他目不转睛的模样,果断大口咬下去,我才开心地继续低头扒碗里饭。满桌狼藉,四郎好像一点都不介怀我的粗鲁。   我心满意足地放下碗筷,却发现肃肃那碗动都没动,肃肃只是静静坐在一旁。我急忙问:“肃肃为什么不吃,不合口胃吗?”我端起碗,勺子递到他面前,他依然不肯张口。   我又慌了,对四郎说:“肃肃是不是不高兴了?他以前不是这样的,我说什么他都听。吃饭也不挑食。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四郎,肃肃不喜欢陌生人,他可能不习惯这里,……我还是带他走吧。”说着我抱起肃肃欲离开。   “兰陵,别急,别急!”四郎出声阻拦,“……小孩子的食量有限,我……刚刚看他吃了不少,想必累了,更需要休息。”   是吗?原来是这样?   “兰陵,你先沐浴,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好不好?”四郎道。   我点点头:“四郎陪我!”   四郎的脸微微泛红,他望着我痴傻的模样有些无奈道:“兰陵沐浴,男子怎能在旁,肃肃也不行……”   “对哦,”我喃喃道:“肃肃会害羞的。那四郎帮我照看一下肃肃,不要走远。肃肃看不到我会着急的。”   我对肃肃说:“这个美叔叔是好人,你要听他的话。”肃肃不语,我担心他闹脾气,“乖,兰陵就在房中,一会儿就好。”   我将肃肃交给四郎,看着他们退出房间。不一会儿进来一个陌生的丫头,伸手就要脱我的衣服,顿时又害怕起来。   我挣扎喊着:“不要……四……郎……肃肃……”   沁人心脾的动人旋律突然从窗外飘进来,顿时让烦躁的心绪安宁下来。我记得那是四郎的乐曲。果然四郎的声音适时传来,“兰陵不要害怕,我……们就在外面。是我让绣云进来伺候你的,有什么困难尽管吩咐她。”   绣云趁我恍神之际,迅速剥去脏衣,扶我跨入浴桶。显然水是四郎让人重新换过的,水温刚刚好,我忍不住叹喟一声,靠坐在边,缓缓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一夜无梦,这一觉睡的好沉好香,连什么时候被搬出浴桶都一无所知。   我缓缓睁开眼睛,惊见一个陌生的男子正盯着我,好像研究动物一般,手里还拿着细细的长针。我下意识摸摸身旁,肃肃呢?肃肃怎么不在了?   “啊!”我尖叫,不顾一切推开那人,随手拿起身边任何东西捶打过去,连枕头都扔了过去。最后我把自己裹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兰陵……兰陵……”有人在拉我的棉被,我死命拽着就是不出来,“不要打肃肃,不要打我们……”   “兰陵别害怕,你看看我是谁?”我听出来了,是四郎。我任他将棉被取下,熟悉的英俊面庞出现在眼前,我紧紧搂住他。   “兰陵你生病了,他是我为你请来的医工,为你治病的。你不是说过人不能讳疾忌医的吗?”四郎道。   “我生病了?……”我能有什么病?“肃肃呢?肃肃不见了?”我很紧张问道。   “他没事,没事。”四郎招招手,有人将肃肃抱了进来,我接过紧紧抱在怀中,“你去哪里了,别害怕,别害怕,兰陵在这儿,兰陵不会再丢下你的。”   看得四郎目光黯然,老医工直摇头,退至角落对四郎拱手小声道:“王,这位娘子本有旧患,似……经历过……开颅术?”四郎点头。   医工继续道:“此番后脑又被重击,形成血窒包块,经络不通,恐引发旧患,后果不堪啊!血行不至百汇,经络受阻,自然心志不明,且娘子脉象虚浮,似胸有结阻,难以抒怀,自然神志不清。”老医工皱眉思索,甚是为难的模样。   “据华佗留下医案残卷,需刺针走穴方可清除病患,只是此法甚为凶险。需数日不断连刺其百汇、三焦、风池、风府要穴位。”   “一切有劳周医正了!”四郎恳求道。   “不敢,不敢,”周医正惶恐道:“此乃下官份内之事。只是王,这位娘子的迷心之症颇为严重,下官亦无十足把握。她气血两虚,脉象紊乱,早已伤至本元,可以推断不久前刚受过重伤。照常理说,如此重症早该不治,这位娘子却又能康复行动自如,至少外在与常人无异,实乃奇迹。只是如今又添新伤,就算旧患不发,恐她亦无体力再捱过施针之痛,如果中间昏厥,不仅半途而废,而且血气逆行,直冲百汇,亦会丧命当场。”   四郎闻言皱眉思索良久,最后只得道:“也罢,此事不能急于一时。我会为其先行调养再作安排。只是此后须烦劳周医正每日诊脉。”   “应该的,应该的,下官遵命!”周医正谦恭道。   “此事关系重大……还望周医正暂不要向外人提及……”四郎道。   “下官明白,下官明白,王请放心。王对下官恩同再造,下官自不会让王为难。”   四郎点头,周医正悄悄退下。四郎走到我身边,将我和肃肃揽在怀中。   自此以后,我突然觉得幸福的难以想像。有肃肃和四郎相伴,三餐不愁,高床暖枕。四郎对我更是寸步不离,陪我说话,还时常弹琴给我听,这种日子不正是我一直盼望的吗?   直到某天早上,我照常幸福地睁开眼,发现肃肃又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棵快要烂光的大白菜,枯萎发黑的叶子里还夹着两枚昨晚给肃肃的鸡蛋。这是怎么回事?   情急之下,我下意识大喊:“四郎!”      ☆、第 60 章   门被仓惶推开,四郎披散着头发,只着里衣,赤着脚,还未开口,已是满目紧张。看他如此狼狈,虽无损一丝美丽,但我心中仍然泛起阵阵愧疚和心痛。   为照顾我跟肃肃,四郎就住在外屋。稍有动晌,他便第一时间出现在我面前。   “肃肃……又不见了!”我已习惯在他面前展露无助。   “别怕,你看他不是一直在你身旁好好的吗?”   “四郎……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惊讶,“这明明是棵烂白菜,怎么会是肃肃?你别吓我!”   “兰陵,”四郎有些激动地轻轻按住我的双肩,“你终于醒过来了?”   我当然醒了,否则怎么跟他说话?我不禁将手搭上他的前额,还好,没发烧啊?   “这个时候……肃肃定是去书院了!”我突然想到,松了口气,“你知不知道?那夫子多可恶,总是故意刁难肃肃……”   四郎欣喜的目光瞬间黯淡不少,但他仍旧不改一贯的温柔问我:“时辰还早,兰陵要不要再睡会儿?”   我摇摇头,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四郎命绣云进来帮我更衣。   用过早饭,四郎照旧陪我散步、闲谈。庭院深深,不因冬季来临而凋谢的绿树荫荫环绕,边边角角不乏些许生命力顽强、色彩鲜艳的小野花,一片生机盎然。原来我身处的地方竟是如此人间乐土。久违的通体舒畅之感,好像让精神也爽利不少。   “四郎,这是你家吗?”我刚问完,就觉得是废话。如果不是,我怎会得到如此悉心地照顾?只是……我是怎么来到四郎家的?我不是应该在……在……兰陵王府的吗?!……   我跟四郎在安坪村分开后,几经波折来到邺城,辗转进了郑府,又随郑府逼婚来到兰陵王府,再后来……遇到……高湛!   我猛然打了个哆嗦,抚着头,不敢再往下想。   “兰陵?”四郎关切道。   “没……没什么……四郎……我是怎么……从兰陵王府到……你家的?”我战兢问道。我也感到最近很不对劲,时常处于一种说不清的混沌状态。我依稀记得自己好像对高湛动了手,如何还能全身而退?   四郎微愣。   我径直猜道:“是不是……你……菊宴那天还是潜进了兰陵王府,想为兰京报仇……结果却把我带了出来?那四郎你有没有遇到危险?有没有受伤?”   四郎不语,最后下定决心般拉起我的双手郑重道:“兰陵,先坐下。听我从头给你解释!”   随即绣云在一旁的石墩上放上厚垫。四郎拉着我面对面紧挨着坐了下来。   “我真的与兰京无关,也不是南国人!之前是我没说清楚,才让你一再误会担心。其实我就是……”   “主子!”突然跑来一人,跪在四郎面前。我一看是熟人,不禁开心道:“元夕,你来啦!”   元夕诧异道:“沈……医生,你认出我了?”   “元夕你开什么玩笑?我怎么会不认识你?”说完暗暗心惊,之前四郎也说我病了,难道我真病的如此严重?   元夕笑了:“沈医生病况大好,可喜可贺!”   “何事?”四郎敛去之前的柔色沉声问道。   “禀主……公子,”元夕竟吞吐起来,还时不时看看我,“那个……外面……那个……管家有些招架不住……”   四郎挑挑眉,随即会意。他恢复温柔对我说道:“兰陵,前面有些急事,我去看看。你先在此歇息,我去去便来,话还没说完。”   我点点头,看着他与元夕走远,喃喃道:“怎么不见元梦?”印象中她跟元夕总是一起护在四郎左右。   “禀娘子,”一旁的绣云恭敬答道:“元梦是护卫,不经通传,是不得轻易进内庭,尤其这醉兰阁!”话语中颇有几分自豪。   醉兰阁?我猛然一震,这名字怎么这么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呼之欲出之际,头又开始隐隐作痛。   “肃肃呢?为什么还没回来?”我抛开所有杂念,把思绪集中回原点。   绣云一愣,随即举起双手拍两下。一个更为年轻的丫环抱着那棵烂白菜走出来,呈上。   什么意思?她们怎么也误会这白菜是肃肃?我觉得头更痛了,直摇手:“拿走,我不要!”   绣云还没来得及开口,小丫环忍不住道:“娘子这些日子不是一直抱着它喊肃肃吗?”   我大惊,它是肃肃?我竟将棵白菜当肃肃?我的天,到底发生什么事?   “住口!”绣云轻斥,瞪了眼小丫环。小丫环自知失言,“卟咚”跪倒在我面前,眼眶泛红,不停喊着:“娘子饶命,娘子饶命!”这是做什么?轮到我愣了。   绣云对我说:“娘子,碧云年纪小,不懂规矩。她的话,不必当真。”   究竟是谁糊涂了?我缓缓伸手向后脑摸去……“呃……”好疼!   ……我想起我遇见了高湛,身穿龙袍,有了胡须。还看到苍老的娄昭君,因为过了十六年……十六年……还有安德王说……他说……他说……肃肃死了……伤心死了……   “不!”我抱头尖叫。不会的,不会的,肃肃不会死,这些天他一直陪着我。我一定还在犯糊涂,神志不清。我需要好好休息,对对,好好休息。   “娘子怎么了?”绣云问道。   “回房,回房!”我慌张起身,绣云和碧云有些不知所措,我挥挥手:“起来,起来,别挡着,我要回房。”   “叮,叮,叮……”一个藤编的小球带着铃铛滚落我脚边,一个小身影追跑了过来。   肃肃?我又惊又喜!   小身影捡起小球,一抬头,与我四目相对。大失所望,他不是肃肃,虽也是个粉嫩玉琢的娃娃,但肯定是不同的两个人。   “公子,别跑,小心摔倒!”后面追来一群婢女。小家伙一下跑到我身后,好像不胜其烦那群女人。   她们来到跟前,不认识我,继续喊着公子伸手要去拉小男孩。男孩不愿意,死命拽着我的衣角,双方僵持着。   他们是什么人?这个孩子又是谁?五官轮廓确有几分像四郎,难道他是四郎的儿子?心中一窒。他不是没娶妻吗?难道真是古今观念差异,妻只代表正妻。他没娶正妻,不代表没有小老婆,亏我还一厢情愿地自作多情……一时间心绪繁杂,更觉胸闷气窒,被他们闹的头昏眼花。   “放肆!”一声怒喝令所有人瞬间统统跪下。四郎一下飞奔至我身边,我习惯性地将头倚在他胸前,有些苦涩地望着还拉着我衣角的小东西。   众人正要见礼,被四郎直接阻止:“够了,谁准你们进来的?”声音异常冰冷,让我不得不怀疑声音的主人还是不是我的四郎?   噤若寒蝉,无人敢应,都战战兢兢看向那个男孩。   “礼儿,过来!”四郎看穿了丫环们的为难,也看到了这场混乱的始作俑者。   小东西缩了缩,不敢出来,依旧藏在我身后。   “礼儿,再不出来,我可就要罚你了!”四郎睨向我身后。   小东西想了想,挣扎半天,最终还是低头走出来,单腿跪下拱手见礼,小模样又让我想起了肃肃。   “正礼见过四叔!”清亮的童音,故作大人般的世故,煞是可爱。   不过……四叔?   “四郎,他不是你儿子?”我有些紧张地确认道。   四郎望着我,微微颌首。一下阴霾尽扫,我心雀跃起来,忍不住低头偷偷扬起嘴角。   四郎问那小童:“礼儿,你怎么跑到这儿来?我说过没有我的同意,谁都不得擅自入内!”   小童扁扁嘴,略带委屈道:“四叔,五叔说您的醉兰阁里一直藏着个神仙,所以从不让人进来。如今连外人都知道神仙回来了,你还不让我看,我只好翻墙自己进来了。她就是神仙吗?怎么还不如四叔好看?神仙不都是很漂亮的吗?”   四郎眉头一皱,噗哧我忍不住笑出来,什么神仙,敢情小家伙是来探险的。   转而,我发现旁人早已惊得不敢喘大气。不明所以,我对四郎说:“别吓他了,小孩子都是这样。你越不让他来,越神秘,他好奇心就越强。肃肃也是这样,只不过没这么活泼外向。”   四郎又是一愣。我笑着对小男孩道:“世上哪有什么神仙?倒是有个病人住在这里养病。病人需要安静,所以你四叔才不让外人进来打扰的。我就是那个病人。”   礼儿一眨不眨地望着我:“你就是他们说的十六载容颜不变的神仙?”   我一惊,又是十六年,一些不想触及的记忆又开始回流,让我站立不稳。   四郎急忙扶着,我将脸埋在他胸前,不敢面对。只听四郎说:“礼儿,既然你已经进来了,就四处看看。只是出去后,不得提及所见。否则四叔定当罚你,从此不许你再来我府上。你们也听清楚了吧?都去陪小公子转转,勿来打扰!”   众人脚步声渐远,四郎扶着我坐下坐稳:“感觉如何?”   我嚅嚅道:“四郎,什么……十六年……?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四郎望着我郑重点头:“自前朝齐王高澄离世,至今已有十六载!”   虽已有了些心理准备,但听到亲口证实后,仍然止不住地猛然一颤,我紧紧握着四郎的手,“果真过了十六年,那肃肃真的不在了……是我害了他……我该死……”眼泪滚滚而下。   “兰陵莫伤心,他没死!”四郎语出惊人。我只当他在安慰我,哭着摇头不愿相信。   “兰陵,我没骗你。高孝瓘他没死,活得很好!”他居然能说出肃肃的大名,我愣了,泪眼婆娑中燃起一线希望。   “你要找的肃肃是不是齐王高澄四子高孝瓘?”四郎问道。   我急忙点头,压根忘了自己曾告诉过他,眼下把所有希望全都集中在他身上。   “他没事,我……”四郎望着我伤心欲绝的模样,“……我……我托朝中之人打听过,他没事!早已列土封王。”   “真的?”我相信四郎,可,“为什么他不来找我?是不是还在怨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我的病一好,就回来找他了,我不是故意不理他的……”   “兰陵,他……可能不知道你回来!”四郎有些不知所措慌乱地安慰道:“他目前不在京师,应该在……封地,或者战场,对了,他在领兵作战,他是保家卫国的将军!”   “打仗?”我惊叫,“那么小的孩子怎么能上战场?肃肃是天使,纯净的连只蚂蚁都不忍心踩死。怎么能去哪种血肉横飞灭绝人性的地方?高洋怎么可以那么残忍。不行,我要去找他,他在哪里打仗?还有……他的封地在哪里?你都告诉我,我马上就去找他!”   “兰陵,你冷静一点听我说。听我说……”四郎将我牢牢拉住,指着前方一棵小树道:“你还记得曾与肃肃共同栽下过一棵树苗?过了十六年,树苗变成小树,那肃肃呢?……”   “他……他……长大了!”我喃喃道,树苗长高了,肃肃长大了。肃肃变成什么样了?   “是啊,他长大了,又拜天机老人为师。自能挑起保家卫国的重任!”四郎在我耳边道。   “保家卫国?”我望着四郎,想到危险,突然激动起来:“不行,不行。他不能上战场,那种地方,不是杀人就是被人杀,不行,不行……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   四郎又是一震。   我哭喊着道:“猎犬终须山上丧,将军难免阵前亡。千百年来,不管为了什么原因上战场的将军,哪怕是为了正义为了百姓而战,也没有几个善终的。终究杀戮太重!敌方士兵也是人命,有家有眷,怨气太重,终有天谴!我不要他建功立业,名流青史,我只希望他平平安安过完一生,得享天年。四郎,我知道总得有人保卫国家,可我只想自私地留住他。肃肃自小孤苦,我只希望他今后的日子能安安稳稳,无忧无虑,不要天天生活在血腥之中……我求求你,带我去找他……”   “兰陵……”四郎震憾得半天说不出话来,痴痴望着我,只是手上依旧牢牢拉着我不肯放松。   “禀……主子”一婢女低头慌慌张张跑来。   “放肆!”四郎怒道:“谁准你靠近的?你是?”   那婢女扑咚跪倒,惊恐啜泣道:“正礼公子堕水遇溺!”   四郎一惊,我大骇之下也忘了挣扎,刚才那个娃娃淹死了?!!   只听耳边一阵风,回过头已不见了四郎的身影,我急忙拉起那个婢女向出事的地方跑去。   我知道这里有条碧波小湖,湖边栽着柳绿,春天的时候随风飘摇,荡起湖面阵阵涟漪,风景很是怡人。   怎么会淹死人?那孩子身边不是有一群丫环跟着吗?   我赶到的时候,婢女早已跪了一地,四郎已将小童捞了上来,自己全身也滴着水珠,恼怒地望着周围。   婢女们全身发抖,不停啜泣,更多是惊恐!这么多人连个小主人都看不好,必受重罚,而四郎兄弟的孩子要是死在这里,恐怕以后兄弟也要反目了吧!   一个年纪稍长的婢女颤抖道:“公子他藏起来……不小心失足……落水,待奴婢们发现……公……公子已远离岸边……吾等四处呼救……奈何没有会泅水之人……只得向王……王禀报……”   我绕过人群,看到四郎脚边的小童,刚刚还活蹦乱跳,一转眼便失去了生机!全身湿透,双目紧闭,面色惨白,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我仿佛看到肃肃当初无助的模样,他为救小五,被毒蛇咬伤,命悬一线。   我急忙弯腰检查,没了心跳,紧急实施心肺复苏,一边喊着:“肃肃快醒来……没事的……有兰陵在……你醒醒……兰陵一定救活你……别害怕……有兰陵……你醒醒啊!”   所有人对我的行为很惊讶不解,绣云更以为我的疯病又犯了,欲与碧云一起上前阻止,被四郎拦住。没他的允许,所有人只能乖乖待在原地。   “哇……”一声,小童终于有了反应,将肺部的积水吐了出来,随即惊慌无助哇哇大哭起来。还好他遇溺不深,没有伤及内脏,我抱着他激动道:“肃肃别怕,有兰陵在,我不会再丢下肃肃……我们再也不分开……”跟着也失声痛哭起来。   良久,四郎将小童抱离我怀中,交给赶来的医工诊治,丫环带下去更衣。而我则继续埋首在四郎怀中泪流不止,不久竟沉沉睡去。   第二天醒来,身旁早已不见四郎踪影。我习惯地叫着他的名字,这次却不见他推门应我。倒是绣云匆忙进来:“娘子要起了吗?”   我点点头,问:“四郎……?”   “主子一早去上……去处理一些生意上的事。娘子若有吩咐,跟奴婢说也是一样的,主子一回来就会探望娘子!”   对啊,要支撑这么大一个家,四郎怎能天天陪着我,荒废正事?   我对绣云说:“别叫我娘子,以后就叫我沈医工吧!”老实说我始终不太习惯这种有些轻薄的称呼。“绣云,你全名叫什么?一直在这里当差吗?”   “奴婢姓沈,跟娘子……沈医工一样。”   “原来你也姓沈啊?”这倒巧了。   绣云点点头:“不仅奴婢,碧云也姓沈,这醉兰阁里的四个丫环都姓沈。奴婢原是南梁的宫人,梁亡后,本要被贱卖,幸得主子搭救,在这醉兰阁当差已有六年。其她姐妹也是主子搭救回来的。当初不知为何主子所救之人都姓沈?如今想明白了,原来这醉兰阁就是为沈医工所建,主子一直在等沈医工。”   我愣在当场,四郎等我?听绣云的意思,这醉兰阁的存在应该至少不下六年。是不是她误会了?我只是恰巧与四郎相遇,又恰巧姓沈罢了。只是一切好像又太巧了!   “沈医工?”绣云连唤我三声,我才回过神道:“四郎不在,就绣云你陪我出去走走吧!”   四郎说肃肃没死,还打听到他出征了。我该不该去找他,会不会给他增添麻烦,还是就在这里等他?十六年了,肃肃长大,不再是孩子了,还愿意像从前一样跟我在一起吗?他还怨我吗?按高澄的成婚年纪,他也该成家了吧?是不是已经儿女成群了呢?我喜欢四郎也放不下肃肃,他们愿不愿意跟我回现代呢……   熙熙攘攘的吵闹声从院墙外传来,我问绣云:“那里是什么地方?为什么那么吵?”   绣云吞吐:“那是……那是……”   我也不想为难她,直接走过去想看看。绣云有些紧张地挡在前面:“沈医工,还是等主子回来再去吧!您身体欠妥,主子吩咐绝不能让您受扰,奴婢承担不起……”   我笑道:“放心,四郎不会责怪你的。若要问起,就说是我的意思。这里也待了好几天,我想稍微走远些瞧瞧。”   绣云不敢再有异议,寸步不离地紧跟在我身后。我们出了院门,向着声源走去,为什么我觉得一路的景色似曾相识?   在人群聚集的地方,我看到了崔家娘子、裴娘、独孤家的女儿、贺拔娘子、周娘、李娘、娄娘,等等等等,甚至郑娘也在,连小玉母女都站在一旁。为什么所有参加菊宴的姑娘会在四郎家中?!!   她们看到我,也很惊诧,一下终止了原先的争吵打闹,一致对着我指指点点,有些不忿地竟越说越大声,生怕我听不到一样。   “就是她行刺陛下,害得我们被圈禁于此,不得离去……”   “这个贱婢,为何还没处死?”   “她是郑家奴婢,主子还在呢,要死轮不到她……”   “害人精,害人不浅!”   天啊,我究竟在哪里?   随即又传来郑娘的声音:“她来我府上本就不足月余,家父早已将其契约上缴,她与我郑府再无瓜葛。一切都是你们招来祸患……”说着竟向小玉身上狠狠狞去,小玉惨叫连连,引得王大娘也泪水涟涟,不住求饶。可在主子面前毫无作用。   是我求小玉姑娘收留,王大娘对我也照顾有加。没想到却连累了她们。我走过去,一下拉开郑娘的“魔爪”。   “你……”郑娘不敢公然发怒,瞪着我,咬牙道:“贱婢,我管教自家下人,你管得着吗?”   小玉母女望着我的眼神颇为复杂。   “你刚刚也说了,我与你们再无瓜葛。你要是再敢说一声贱婢,我就打烂你的嘴,不怕丢脸,你就试试!”我故作凶恶道。我最痛恨就是自己没本事,只会仗势欺人。   “你……”郑娘虽怒,但更怕我真的会动手,大庭广众失了身分,更难堪。   “哟,数日不见,长本事了,刁奴!你图谋不轨,却连累我们一并有行刺谋反的嫌疑。还敢出来耀武扬威?我今儿就要替你主子好好教训你!”又是最喜欢动武的贺拔娘子,手已握成拳状。   “教训我?小心赔上你们整个贺拔府!”我冷笑道:“我是图谋不轨怎么样?我打了高湛,他都没异议,你有什么不满的?”   “你竟敢直呼陛下名讳,可知死罪?”贺拔红莲气极吼道,引来所有人的注目。   我也窝火,索性豁出去道:“是啊,高湛!当日我不就是这么称呼他的吗?也没见他恼怒啊!哦……你地位太低,隔的太远,没听到是吧!我就告诉你,我不但叫他高湛,还知道他的小名叫步落稽!怎么样……不用说,你肯定不知道,有机会回去问问你家中长辈,看看我有没有说错?当然……若不是一品,恐怕你家中也无人知晓……”   “你……”贺拔红莲被气得脸色彤红,全身发抖。好歹我在职场打拼多年,跟我斗嘴皮子,她还嫩了点。小小年纪,就如此心狠手辣,再过几年,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在死伤在她手中。   “我怎么样?我敢当他的面叫他高湛,你行吗?有种去试试?别只会借着家中声望在这里狐假虎威,欺负弱小!”说罢,便不再理会她,径直向前走去。   贺拔红莲从未受过如此羞辱,奈何手中没有兵器,看着我远去的身影,忍无可忍,捡起树枝,急步追了上来。   我只觉身后气流突然急促起来。微微转身,便见贺拔红莲不顾一切向我冲来,大惊之下,树枝当剑已近在咫尺。绣云突然出手,挥开贺拔红莲的攻击,以袖为盾与之战到一处。   我心有余悸,看不出平日柔弱恭顺的绣云竟有功夫。想不到四郎手下全是高手,卧虎藏龙啊。   绣云喝道:“放肆,兰陵王府由不得你们撒野!”   什么?兰陵王府!是的……我想起来了,元夕说过醉兰阁是兰陵王府的禁地。为什么我会在那里?原来我从来就没离开过兰陵王府,那四郎他……   “都给我住手!”突然又出现一胖一瘦两道身影。   绣云停手,与众人皆跪,高呼:“见过广宁王,见过安德王!”   我愣愣看向来者,胖胖的安德王之前见过,那个高瘦斯文俊逸男子好像出现过在四郎身旁。只见他缓缓向我走来,道:“沈兰陵,好久不见,还记得我吗?”   似曾相识的面容,我肯定不是因为他曾出现在四郎身旁。我愣愣望着,脑中突然划过一道白光:“你……你是高孝珩!”   高孝珩笑了:“沈医工果然大好,能将我认出来!”   我倒退两步,又看看安德王,掩饰不住内心的惊涛骇浪,颤抖着声音喃喃道:“那他是……肃肃在哪里?你四弟高孝瓘呢?他没死对不对?”   高孝珩点点头,正要开口,安德王突然走上前来,胖胖的身躯挡在我跟高孝珩之间,完全遮挡住我们的视线。   他满脸真诚,带着愧疚的痛苦,突然拉起我的手道:“兰陵,其实……其实我就是你的肃肃!多年不见,是不是与当年的模样大不相同?之前我的确痛恨你丢下我不管不顾,才故意说自己死了。没想到把你气成那样,如今我才知道你的真心,甚是感动。我不恨你了,来,兰陵,抱抱……”   呆呆望着眼前突然放大的胖脸,越靠越近。我挣开双手,一下推开眼前的猪头,喊道:“你给我让开!”说罢,不顾一切向前冲去。   要我相信那猪头是肃肃,我真是猪头了!   跑了很久,看到一个老者,很是眼熟。上前一把拉住,问道:“高管家,你家主子呢?”   “沈……沈医工?”高管家看我在此出现,很是惊讶。   我点点头,不觉提高声音:“兰陵王呢?高长恭现在哪里?”   高管家有些僵硬指了一个方向,“王正在议事堂商议军事,任何人不得打扰!沈医工,你不能去,王会生气的……”   他话未说完,我已跑了没影。   议事堂果然守备森严,铠甲护卫一下便将我拦了下来:“何人?胆敢擅闯军情重地,可知重罪?还不速速退去,小心刀剑无眼!”   “我……我……我要见兰陵王!”我粗着喘气,“我要见高长恭!”   “放肆!王的名讳,岂是你随便呼之?”士兵怒喝。   “那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我喊道:“我是沈兰陵!你们让我进去,我要找高长恭!”   护卫被我唬得一愣一愣,尤其当我说出自己名字的时候,他们片刻犹豫,但仍然不敢玩忽职守,死死拦着说:“再不走,休怪我们不客气!”   顿时气血上涌,头疾发作,我倒地不起。两个士兵大惊之下,有些不知所措,可能从未遇上这种情况。他们探了探我的鼻息,商量着是该通知总管,还是直接找医工,总之不能让王出来看见这副光景。   最后决定一人去找高管家,留下一人看守。我趁着留守那人稍不注意,爬起来就向里直冲,那守卫反应过来,急追在身后,不敢大声喧哗,压着声音喊道:“别跑,不想死就回来!”   我一把推开议事厅的大门,顿时让所有声音终止,所有目光齐刷刷向我看来。我不理会众人,直盯坐在首位之上头戴兽面面具的男子。   守卫追上来,遥遥看见鬼面男子,随即下跪告罪:“启禀王,属下一时不查,竟让此人得以偷溜进来。待属下拿此人,再请王降罪!”说着要抓我。   “你敢!”   “你敢!”   我与里面的声音同时响起,守卫愣在当场。我笑了,更加确定心中的想法。   “你下去吧!”我对守卫道,同时对里面的人道:“你出来或者让他们先行回避!我有话对你说,否则我不介意让他们听听我们的事!”   众人傻眼。   “她是何人?”   “太放肆了!”   “兰陵王府议事厅从不容许女子进入,更遑论捣乱了,王请治她的罪!”   “对,立即拿下她!”   ……   揣测、议论纷纷,我不为所动,只是直勾勾望着首座上的人。我相信他不会伤害我!果然,最后他挥挥手,所有人再无异议,摇着头陆续退了出去。   最后他走到我面前,略一犹豫也想向外走,被我一把从后拦腰抱住,“我都来了,你还想去哪儿?四郎!”高大身躯一震,我继续道:“或者我应该叫你兰陵王?……还是高孝瓘……或者……肃肃?!!”   ☆、第 61 章   沉默,良久没有回应。   我索性移到他面前,伸手去摘面具。   “兰陵……”温热的大掌一下捉住我的右手。   熟悉的声音让我更加坚定,“如果我说错冒犯了你,你尽管治我的死罪,将我打扁也行。”我毫不犹豫地用左手摘下他的兽面面具。   半边俊颜,还有半边黑色面具,正是他一直出现在我面前的模样。   右手挣开他的覆盖,双手微微颤抖着缓缓启开那最后的半边面具。   ……果然……不再见半分残损、一点伤痕,一张完美无暇的脸庞逐渐显露。浓黑的剑眉斜插双鬓,狭长深邃的双眸,高挺的鼻梁,性感的薄唇……线条流畅柔美同时却又棱角分明。他美的如同神祗般高贵、夺人心魄,甚至令人窒息。   我呆呆望着他很久很久,激动的泪水又扑簌簌流淌下来。   “北徐州兰陵王……沈兰陵……名字的由来我只对肃肃说过……兰四郎,又是排行第四……‘兰’指的不是兰京是兰陵王……一切早已摆在我面前……”我喃喃道:“众里寻他千百度,原来要找的人一直就在身边。我真是太傻了,除了肃肃,还能有谁能美的如此超凡?除了我的肃肃,这世上又有谁会不计条件地对我这么个又穷又老的女人如此好,好的难以置信?!……既然你一早就认出我,为什么不认我?存心看我痛苦纠结,报复我当年丢下你吗?我说了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为什么不认我?……你知不知道我多记挂你?多怕你有事?怕你过得不好,被人欺负!他们说你死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伤心、难过?多自责……为什么到了现在还不肯认我?不认我……”我一边哭,一边忍不住捶打他。一面欣喜他的无恙,一面为这一路的辛酸和被蒙在鼓里的无知、痛苦,感到莫大的委屈。原来跟上次一样,我穿过来第一个遇见的还是他!   “兰陵……”四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我渲泄。眼泪鼻涕蹭湿他胸前一大片,他才缓缓伸手从衣领中扯出一个物件。   那是……当年我亲手为他挂上的玉坠……   “这是兰陵最喜欢的坠子,也是目前最值钱的东西,现在送给你。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不能随便离开我哦。……一辈子要听我的话,我说东,你不能向西,我说打狗你不能撵鸡。从现在开始,你就叫沈肃,是我沈兰陵最亲的人,知道了吗?”   小肃肃直点头,满心欢喜地摩挲着玉坠。   ……往事历历,就像昨天。   “兰陵……”四郎的声音也有哽咽,“我如何不想认兰陵?……只是不知如何开口,尤其当我发现在兰陵心中我还是当年的稚童时,我更怕……怕你不能接受……又一走了之!……兰陵才是仙女,十八年前在我最无助的时候从天而降,虽然样子有些古怪、狼狈,却温暖我、无微不至地照顾我,带我走出阴霾。我一度认定这辈子都不会和你分开,可后来……这次重逢兰陵的容貌一如当年!只是兰陵不再像从前那般高大,竟是如此瘦弱……”   “你不乖!”我又捶打他两下,“竟然趁我不在,偷偷长这么大。以前你又瘦又小,自然觉得我有安全感,如今你威风了,不再需要我了,就戏耍我,看我一路伤心着急,什么仇都报了!很开心是吧?你不乖,变坏了……”   后背突然收紧,四郎终于也紧紧抱住我,“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的。若不是日夜思念兰陵,我就不会自请封地北徐州,号兰陵王。我还找到属于兰陵的那种美酒……我没有一天忘记兰陵对我说过的每句话、每一个字!那日我在林中抚琴,远远听见兰陵的呼唤,以为是自己太过思念出现了幻觉,兰陵的声音随着琴声时断时续,直到你生生站在面前,我依然不敢相信一切是真的,兰陵真的回来了……”   回想起初遇四郎,他那惊讶、错愕不敢置信的神情……原来从头到尾是老天开了一场大玩笑!   “自那天起,我便发誓,再也不让你离开、再不让你受到伤害。没想到,我们很快就在安坪村遇险。我身负重伤,兰陵送走我的时候,我真的恨……恨自己无能,关键时刻又不能保护你。我足足昏睡了三天,醒来时,元夕、元梦已经将我带至周齐边境,我军营中。我明白兰陵的苦心,即刻调兵营救你。可斥侯回报,安坪村已经天翻地覆。宇文护损兵折将,自己也受重创卧床不起。韦孝宽接管安坪村,唯独你不知所踪。此事朝野轰动,惊动周帝,甚至各临国都在打探你的消息。我知兰陵机智,自有办法躲避宇文护的追兵。我便加派人手留意宇文护的兵马调动……想不到你早已到邺,还进了我府,要不是元夕无意撞见……恐怕我仍迟迟未觉……”   “有没有看到我的寻人启事?就是你的画像?我张贴了不少。”我问。   四郎点头:“连我自己都已模糊年幼时的模样,兰陵竟能描绘得如此生动!只是看到画像之时,已过数日。我即刻前去云胡客栈,又与兰陵错失交臂。掌柜以为你是钦犯,将所知之事尽数道出。我得知兰陵艰苦,他居然还将你赶走,恨不得当场将客栈付之一炬!此后我每日搜寻你的踪迹……”   “既然后来知道我就在你府上,为什么还不认我?还让元夕把我锁起来,害我担心、以为你有什么不顾安危的举动。招致菊宴出丑,惹出那么大风波,自己也疯了那么久?”我很是委屈不满。   “我就是不想再陷兰陵于危险之境,不愿再分开,才打算菊宴过后,再与兰陵相认。时移事易,当今陛下寻丹问药已非数日,只要是十六年前见过兰陵的人再看到你,必会引起轩然大波。何况兰陵现在已是各国窥探的目标,吉凶难料。我虽未与兰陵表明身份,可已及时留下郑府为名,就近将你保护在兰陵王府。”   原来发生这么多事我不知道。难怪郑家打了个回马枪后,突然伙食和待遇改善很多。   “我本想让元夕困你一日,待众人离开,一切便可水落石出。但我竟忘了当年玉璧城的玄铁牢门都未能困住兰陵……赶来救我,何况这普通的厢房?这一系列的变故,害兰陵神志不明,想来也是我思虑不周、安排不妥的错!我应及早与兰陵相认。”   听到这里,还能怨谁?天意弄人,但它最终还是让我跟肃肃重逢了。只是这种方式……让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抱住他,哭个痛快。   “咳……咳……”几声干咳,“老四,你搞什么名堂,让群臣在外晾着。你这儿抱头痛哭,如此荒唐可不是你的行事作风……”   我印印水渍,吸吸鼻子,微微抬头,看见一个气宇轩昂的年轻男子阔步走来,俊逸面容是高家子孙的特征,只是眉目之间有些不符合年纪的沧桑世故。   熟悉的轮廓感,我想应该又是位故人。“……你是……高孝瑜……还是高孝琬?……”   “我是高孝瑜!”来人直接道:“沈兰陵,多年不见!我就猜到必是你已转醒,最近老四才会连番反常魔怔,军国大事都可抛在一边不管不顾。这世上也只有你能让他失了素日的冷静方寸。我一度以为醉兰阁这辈子都不会打开,没想到你又回来了!”   “我……”我不知怎么接话。高孝瑜的话语中虽有惊诧,但更多的是对陌生人的不满、防备甚至隔阂,一时我也不知他的敌意从何而来?   高孝瑜对四郎说:“既然醒了,你们也相认了。为什么还欺瞒陛下,说她病危?这要让和士开那班谗臣知晓,足够定个欺君大罪。就连咱们那位酸腐的皇叔,也会‘直言不讳’地去陛下跟前参你一本!”   “兰陵是来找我的,我与兰陵之事本就与旁人无关,何需解释呈报?”   “你说无关就无关吗?”高孝瑜气结:“其中的利害关系,别跟我装糊涂说不知道。你留着她迟早惹祸上身。难道非要陛下降旨,你才肯乖乖交人吗?”   为什么四郎留我会有错?   “我是不会把兰陵交给任何人的!圣驾亦然!有我在,谁敢打兰陵的主意试试!”四郎一字一句道。   “你……”高孝瑜气极无语,一拂宽袖,彻底背过脸去。   “高湛见我不就是为了长生不老之术吗?”从秦始皇开始,历代帝王大都追求这个,企图永霸江山皇业,“我可以解释,其实我跟你们一样是凡人,生老病死,概莫能免。容貌未变,只是因为时间上出现差异,与你们一起再过十六,我肯定也会老去。四郎我不想你为难。要不我就去跟高湛解释一下吧?行不通的话,大不了就开个几个延年养生的方子给他,总能交差!”   “兰陵……想当皇妃吗?”四郎突然问道。   我一愣后,急忙摇头,开什么玩笑,就像当年问我愿不愿意嫁给高澄一样,当然不愿意!想都没想过!   我一直想嫁的是四郎,只是四郎突然变肃肃,一时很难让我将那个深烙心底的幼小身影与眼前这位高大郎君重叠,哎!造化弄人啊!   “那就不要轻易踏入宫门!谁也不知道陛下会如何安置你?朝中一班谗臣,无所不用地党同伐异,兰陵不会喜欢的。更何况你尚未痊愈,需静心休养,不宜劳心劳神。留在我身边,我定当倾尽全力保护兰陵!”四郎非常郑重,没有一丝玩笑或者夸张的模样。让我也跟着紧张起来,事情真的这么严重?不过想想当年高澄仅仅为了个神医的名头,为了打击韦孝宽的势气,就说要娶我。难保现在的高湛为了长生不老,哪怕一丝希望也要把我圈养在宫中。对他们来说,娶个妾跟养条狗一样简单,都只是一句话的事。四郎肯定比我了解的世情,才会有此一说。   我顺从地点头。不管是从前的肃肃,还是如今的四郎,从来只有他能让我信任,有安全感。   突然想到什么,我急忙道:“刚刚一路跑来,不少人都看到我了,如果不加防范,恐怕不出一天,都会知道你欺君……”   “来人!”四郎随即传令:“紧闭大门,任何人不得肆意进出。胆敢私传消息、私相授受者,军法处置。不论男女,一律杖责五十。”   “得令!”   我们都知道,这样也只能暂时控制流言的速度。现在想来,我不顾一切跑来找他,太冲动了!   四郎又道:“让管家安排诸位大人王府小住,明日继续商议军情!”   “诺!”   看着四郎沉着冷静的模样,我不断回想他小时的羞怯,这十六年究竟经历什么样的磨难,让他成长为顶天立地、独挡一面的将军?唯一不变的还是对我千依百顺,我竟如此迷糊一直没有联想起来。   “四哥!”安德王慌慌张张跑进来,见我跟高孝瑜都在,而高孝瑜的脸色极差,不禁一愣,随即道:“胡侍郎被人下毒,此刻倒地不起,眼见就不行了……你赶紧去看看吧,这要出了人命……朝廷命官死在这里,咱们可就……”   高孝瑜闻言脸色又是大变,急步向外冲去。四郎也要赶去,他看看我,我直接拉住他:“走,咱们也去看看!”毕竟人命关天,我懂分轻重缓急的。   先前被四郎请出暂避的朝臣并未离散走远,本在离议事厅不远的偏厅休息,此刻都围在一起指指点点。   众人见兰陵王赶来,纷纷让开。让我得见椅子上正瘫坐一人口吐白沫,还伴着血色渗出,四肢痉挛卷曲,不停抽搐,喉间时不时还发出含糊不清的怪叫,形状很是惊悚。不少身经百战、见惯大场面的将士也惊诧莫名,不停摇头叹息。三个医工正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窃窃议论救治之法,额上已然冷汗淋漓!   不少人看到四郎兄弟,还是见礼道:“见过河南王、兰陵王、安德王。”   高孝瑜只是心烦意乱地挥挥手,示意他们别多礼了。   我近前一看,病人瞳孔已散大,心跳极不规则。随即一阵腥骚味传来,看来情况真的很严重。   “老四,不能设门禁了。”高孝瑜皱眉深思道:“府上医工束手无策,得赶紧派人去请御医来诊。就算救不回来,也让宫里知道咱们尽力了。胡侍郎的么女上月才入宫,封了夫人,是陛下新宠。这国丈要是死在这里,就算陛下明白与咱们无关,恐怕胡夫人也不会善罢甘休!”   “是啊,是啊,”安德王急忙附和,“四哥,你看看胡侍郎,刚刚还与我谈笑风生,毫无异样,突然大叫一声倒地,就……成那样了……吐血,面色青紫,肯定中毒了,你看医工棘手的样子,恐怕坚持不了多久,你赶紧决定吧!沈兰陵的消息总会传出去,你总不可能说她永远不醒吧……”   “你给我闭嘴!”我尽量压低声音,但那胖子实在烦人,“不懂就别瞎咧咧,生怕没人找你四哥麻烦啊?谁告诉你他中毒了?那些医工?四郎,要是你府中的医工告诉安德王胡侍郎中毒了,你可以直接谴走他们,出府前一人一顿板子,省得出去害人!”   四郎不语,安德王一愣,呆呆道:“是我猜的,我还没来得及详问医工病况!不过这副光景难道不是中毒吗?……”   我就知道,懒得理他,直接对围观的人道:“大家都出去,别看了,没事的。病人需要新鲜空气,你们都别挡着……”冲着几位王的面子,虽有疑问,众人还是按我的话退出房门。   我伸手去搬病患的头部……   “兰陵……你该不会要……亲……亲……”四郎的声音极度不稳。   亲他?看看眼前的“惨状”……我可没那么重的口味,不禁失笑:“病患的情况不宜CPR……就是人工呼吸的方法救治。再说,我现在被你养刁了,若不及你的绝伦美貌,我还真亲不下去。亲他,切,亏大了!”   四郎一愣。安德王脸色一垮,惊讶的表情跟元夕一样,嘴张的能塞进一个乒乓球。高孝瑜则面黑得堪比包公,他不敢置信地狠狠瞪了我一眼,好像在说,都什么时候了,还不正经地调情!   我也自觉失言,玩笑开大了且不合时宜。病人已命在旦夕,癫痫虽不是绝症,但发作时抢救不及时,也会丧命。   我急忙敛去玩笑,正色道:“四郎,帮我将他搬到地上……侧卧……尽量不要抑制病人四肢的动作……就让他抖……行,就这样,头也要偏过来……因为病人口中有很多分泌物,而且极有可能再次呕吐。如果仰面正躺,秽物会回流误吸,阻塞呼吸道,也会丧命……帮我掰开他的嘴。我要将这截树枝放在他的上下牙间,以防咬破舌头。”我从衣角扯下一条,缠在随手捡来的树枝上,放入病人口中。   “他到底怎么了……”安德王一旁干着急,按捺不住问道。   我白了他一眼,继续对四郎说:“他不是中毒,只是癫痫发作。”他们均露出不解之态,我解释道:“癫痫……其实就是羊癫疯……痫症,什么无痰不成痫的痫症!”我记不太清中医上的记载。   “癫痫发作时,做不了什么救治,只能静待其发作结束。其间尽量保证病人没有其它意外导致丧生。这种病,其实是由于脑神经受损,导致脑功能失调。病人面色青紫就是因为脑中缺氧的缘故……”   安德王那副听天书的模样,让我觉得实在没必要解释太多,“四郎,之前我的头部也受过重创,虽然救治及时,但为防复发,术后一直在服用清脑、抗血栓……和一些修复的药物。我的行李在安坪村时交付给你们了,在不在这儿?”   “元夕!”四郎简短喝道,随即人影一闪而逝,我甚至都没看到元夕的衣服!   我小声问:“四郎,这位胡大人重面子吗?他……大小便失禁了!虽是病症所致,但若让人发觉,也是奇耻大辱。别咱们好心救了他,事后却招来怨怼。趁着还没什么人发觉,你赶紧让他们散了。再让人找床大被子,待胡大人发作结束,将他包裹直接入房再做处理吧!”   四郎点点头,跨步出房门,朗声道:“诸位莫慌,胡侍郎不是中毒,实乃旧疾发作。现已稳定,稍后便可清醒,此刻不宜打扰,还请诸位回房先行休息,晚膳后再行探访。”说罢,一旁早已准备多时的高管家一挥手,家仆小厮全部上前将各人领去各房。众人本想留下看热闹的,也无可奈何。   高孝瑜和安德王呆立房中,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我掐住病人的中人、合谷,希望藉此能稍微缓解些痛苦,同时不断鼓励病人:“轻松一点,没事的,一定能扛过去的。劳神的事暂时抛开,想些令你开心的人和事,比如你家里的……要不……我给你说个笑话吧……”我一点都不了解他的背景。   “从前有个贵妇,由于体态过于肥胖,影响健康。于是她听从医工的劝告,准备减肥。她的丈夫……夫君给她买来一匹上好的马,让她每天骑一个时辰,饭后消食。一个月过去了,贵妇骑马归来,正好遇见出门办事回来的夫君。她夫君朝她望了望说:‘至少降了20斤!’   ‘哦,真的吗?’贵妇很高兴,叫了起来。   ……   ‘对,’她夫君点点头补充道,‘我指的是咱们的马!’”   噗哧一声,病人听了我的笑话并无反应,倒是一旁的安德王忍不住笑了出来,我又白他一眼,看见高孝瑜也有些忍俊不住,一副深沉快要崩塌的样子。   我急忙道:“都别愣着啊,赶紧来帮忙,按住病人的足三里和涌泉穴,就像我这样不停刺激点压,可以有效缓解病痛的!”   “涌泉?”安德王露出厌恶。怎么还不愿意?   倒是高孝瑜毫不犹豫,立即蹲下为病人脱靴。这就对了,这才是该有的正确态度,人命面前,什么身份地位都是浮云。总比让人死在这里强吧,还是高孝瑜头脑清晰。有大哥做榜样,安德王再不愿意,也只能跟着学做起来。   “沈医生,你要的东西拿来了。你的箱子坏得不能用,王才让咱们换了一个。”元夕将一个木箱轻轻放在我面前,这速度……堪称神速。   感谢的话暂没空说,我径直翻找……我记得应该有不少脑部用药适应癫痫症……找到了,丙戊酸钠……托吡酯,还有奥卡西平……这些都有抗癫痫的作用。   胡侍郎中的发作终于渐进尾声,身体开始舒展,神志开始恢复。   在我的同意下,高管家领着两个健硕的家仆上前将胡侍郎裹入棉被,抬进屋外已备多时的软辇,放下辇帘,挡的密不透风,外面什么也看不到。   入厢房后,我按剂量给病人服药,嘱咐其多休息,与四郎一并退至外屋。   我告诉四郎:“除了对症下药,我还给他服了些安神的药,等他睡着了,再让人给他擦身更衣。”四郎点点头,明白我的用意。   高孝瑜坚持留在此处监护,直到胡侍郎醒来,接受其他官员探望问候,生怕再出什么意外。他的担忧我们也明白。   我对四郎说:“癫痫是种会反复发作的慢性病,就是说胡侍郎肯定不是第一次发病。他家中必备有治疗这种病的药。我的药虽有效,但没多少,这种病需要长期不间断的调理!你留不了他几天的,还是得让他尽快回去才行!”   四郎沉思不语,我继续道:“我知道你在为我考虑,怕我有麻烦。但该来的始终要面对!有你在,我没什么可怕的。正如安德王所说,你总不能让我在这里一辈子装死,永远不能抬头做人啊?”   四郎眉头锁得更深,我安慰:“你放心,至少近三天,胡侍郎待在这里不会有性命之忧,也不会再发病。咱们赶紧回醉兰阁好好说说话,我有好多好多话要对你说。走吧!”   四郎任我将他拉出门。   “肃肃……我还是叫你四郎吧!”毕竟眼前人不再是当年的孩童。   “你为什么改名字了?高孝瓘可是你祖父起的。”如果一开始直接就是兰陵王高孝瓘,我何至于绕这么大的弯子!   “还有你的眼睛怎么不紫了?你之前半边脸应该是易容,不是毁容吧?给你下毒的凶手严惩了吧?这里为什么叫醉兰阁?就像绣云说的是为我建的吗?还有她们为什么都姓沈,也是因为我吗?对了,宝儿现在怎么样?……算了,算了,这些你先都别管,告诉我这十六年你是怎么过的,过的好不好?”   “长恭是先帝所赐的字号。”四郎缓缓道来:“兰陵不是说过眼睛的颜色不是一成不变的,会随着年纪的增长发生变化。自弱冠后,眸底的紫色便渐渐褪去。至于半边残容,确为在外行走方便易容所致,可后来中毒也引发溃烂。如今都已大好,不需要再在兰陵面前遮掩。至于凶手,已经拘押,兰陵不必担心。这醉兰阁确是为兰陵而存,兰陵不觉一丝熟悉吗?”   我点头,一直有这种感觉,只不过前段时间神志不清,我也分不清是怎么回事。   “这醉兰阁就是当年齐王府中我的院落啊!兰陵替我赶走那恶毒的尤氏后,我最开心最安稳的日子就是在这里跟兰陵渡过的。所以后来齐王府改建,我便请求先帝将这片土地划入我兰陵王府,保留了下来。”   “但我记得当年好像没有湖……还有很多树种不像北方的……”   四郎点头:“兰陵不止一次向我描绘过家乡的风景,颇具南朝特色。我便按南朝的园林风格加以改建,绿柳环湖,青石铺路。我在北徐州还找到兰陵所说的苍山县,但搜遍整个县城、州境都没发现兰陵镇。最后我在苍山县西南发现一镇,名曰东阳,那里的百姓世代以黍米酿酒,已有千余年。酒香浓郁,酒质甘冽醇厚,除了名字不同,色、香、味、形皆与兰陵所述无二,我便下令将东阳镇改为兰陵镇,东阳酒改名为兰陵美酒。这样就与兰陵所述完全契合,说不定哪天兰陵会出现在那里!”   真是个傻子,怎么会好成这样!难得他记性好,一条不落地回答我不经大脑一下轰出去的问题。   “十六年前兰陵坠崖,二叔跟韦孝宽都曾派兵下山搜索,只是生不见人,死不见……不见尸!师傅也曾带我下至崖底亲自搜寻,依旧无获。那时心里便有了兰陵未死的希望。后来学成满师后,想到兰陵的日常习性与南朝人颇像,便潜入南国四处打听沈姓人家。绣云她们就是被我从南朝危难中带回来的。我想就算暂时打听不到兰陵的下落,等我救遍沈姓女子,其中总会有兰陵的同族姐妹知道兰陵下落吧?于是我……兰陵你怎么了?”   我早已泪流满面,一把抱着他不知说什么好。我从来不知道自己有什么优点,可以让人守十六年念念不忘,是他太好了!他越是平静地叙说,我越觉心痛。   “没什么,让我感动下。傻肃肃,真傻!”我哽咽道:“绣云她们虽都姓沈,名字还是原来吗?”我岔开话题,省得把持不住又要大哭。   四郎摇头:“她们都不想提及过往,便求我重新取了。只是我要她们不能改姓……以免兰陵找不到……”   我心尖发颤,故作轻松:“看不出你这么有文采,绣云、碧云,真好听,还有两个叫什么?”   “落云、怜心。怜心最小,是去年捡回来的。再怎么样,都不如兰陵好听……”   “所以你就自己直接占了是吧?”我道:“你得给我冠名费!”   四郎笑了,顿时感觉屋里阳光灿烂,丝毫不受外面夜黑的影响。   “你刚刚说先帝赐字长恭,哪个先帝赐的啊?”按高湛所说,他是第三位皇帝,加上前面两个追封,短短十六年出了五个皇帝,这个朝代好像也……不太正常了。   “是文宣帝,就是我二叔!”四郎答道。   “高洋定是看出你的才能出众,怕你有朝一日篡了他儿子的江山。长恭,长恭,就是时刻提醒你要永远臣服、恭顺,不能僭越皇权。亏我当年以死拜托他好好对你!”我不忿道。   “兰陵不必气恼,你的苦心并未白费。其实二叔对我兄弟不薄,甚至可以说是照拂有加。他在位期间,建树颇多,威震四方,所以久了,大家便以长恭称我,不太提起孝瓘!”   “是吗?”我有点不信,怕他又是报喜不报忧。   四郎道:“长恭也好,孝瓘也罢,兰陵不是说过名字不过一代号而已,不必太在意。皇权与我并无太大关联,所以长恭二字有何深意,我亦不想追究。思念兰陵的时候,便到这醉兰阁坐坐,自斟两杯兰陵美酒,足已解忧,一天便打发过去了。”   “原来我当年救的娃娃是个傻子!每个人的幸福不该建立在对别人的期望上,如果我不回来你怎么办?难道不过了?你应该积极努力去找寻属于自己的幸福!”   四郎又笑了,那恬淡的笑容却更让我心痛。他摇摇头:“我记得兰陵说过,会在当初相遇的地方等我。所以每年到了我们相遇的时节,我都会提前告假入山,一住便是一、两个月。冥冥之中真有天意,诚感恸天,老天在我苦苦守候了十六年后,终于让我和兰陵重逢,所以一切都是值得的。”   ……   “如果兰陵没回来,我想这一辈子都不会再幸福!”他淡然地陈述一个他早已认定的事实。      ☆、第 62 章   夜深了,风吹树叶沙沙响。我来到古代已有数月,再过二天就是冬至。漆黑深阔的庭院中,只有一间屋子在寒风中亮着温暖明亮的光茫。   那就是我跟肃肃,不,现在是兰陵王高长恭,促膝长谈。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我恨不得一下就全部知晓这十六年他是怎么过的?   绣云几次请求传膳,都被一再拖延。直到我受不住夜寒狠狠打了两喷嚏,才惊觉人家大姑娘守在外面也不容易。   又是晶莹饱满的米粒,自从到了兰陵王府,餐餐可见。我再次感叹,在这陌生时代的北方,除了肃肃,谁会对我如此周到体贴!   如今的菜色远比当年我跟肃肃窝在院落里吃的丰富许多。不知不觉又是两大碗,古代突发状况太多,耗体力!绣云领着一干丫环清理干净,最后在火盆中新添数块无烟炭,便带上房门退出去不再打扰。   我拉着四郎靠坐床边,然后盘腿而上,扯开棉被,一并盖在我俩身上。就像从前,我会抱着肃肃给他讲故事伴他入眠。如今却是我靠在他身上,感觉无比的温暖和安心。   我微微调整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叹喟道:“原来以为自己吃了不少苦,跟你一比,才发现自己多么幸福。于我而言,只是离开你十六个月,所以我的相貌没有多大改变。而且这十六个月,我基本处于失忆的状态……那天我从万丈悬崖摔下去,也以为必死无疑,没想到,阴差阳错回到自己的家乡,因此得救。但仍因伤重,足足昏迷了半年才苏醒,之后又接受了大半年的康复治疗,才痊愈出院。那段时间我竟然……竟然把你给忘了,直到被你的琴声牵引回来,我才恢复记忆。你不会怪我吧?”   四郎摇摇头:“那么高掉下去,就算如今的我,也无把握毫发无损,何况当时兰陵还身负重伤。你能回到我身边,我已经很感激上苍。何况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   “不不不,”这个故事我听过,虽然很符合我的情况,但我最不希望误会的人就是他:“我只是普通人,跟你一样!之所以产生这么大的时差,我觉得……可能是所处空间的差异。四郎,你相不相信时空有平行性?就是不同时代并存,就像你们跟秦始皇的年代同时存在,只是相互独立互不打挠,而且未必能百分百同步。其实我是从很久以后的……总之,我真的只是普通人……”未来的事还是少说吧。穿越本身就已经超出我的认知范围,我不知道如何解释这种超乎现有科学的现象。但如果历史出现偏差,那我的存在甚至未来也将随之大变,乃至消失。我深深觉得除了脑部受创,这才是我失忆的真正原因。   “不必费神,”正不知如何开口时,四郎体贴道:“兰陵说是便是。我知道兰陵不会骗我。我也曾一度认为你食言丢下我,如今我已明白兰陵的苦心和身不由己。兰陵必是跟我一样放不下才会回来的。   我不断点点头。哎!   “世上本就有很多事物非我等凡夫所能参悟,重要的是兰陵回来了,这就够了!就像当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兰陵会从天而降,出现在我身后?其实……那天我是想趁黑逃跑的,他们把我关在山上,就是想我死。如果没有遇上兰陵,我早就迷失在山里,不是饿死,就是葬身狼腹,再不然……病重失救而亡。我知道自己身上的……疮,世人无不厌恶驱赶,甚至要我死,好一些的也是冷眼躲避。只有兰陵非但不在意,还不断亲近我,无微不至照顾我。从没人告诉过我神仙该是什么样的,初见你时,只觉奇装异服,头发散乱,裹着杂草,脸上和手背都有血痕,一片狼藉,还拖了一大堆奇怪的东西。你却对着我不停地笑,说一些我根本听不懂的话,最后还拉我的手,给我穿衣服,给我喝水,温温的,一点都不冷。那一切我从来没见过,心里很害怕,但我最终选择相信。因为我看到你眼中的友善和温暖,没有一丝恶意、算计……”   “肃肃……”我有些动容唤道,将他抱的更紧,“究竟是谁把你丢山上,谁要害你?”我不能忘记当年他所遭受的伤痕。   “是谁已不重要了,”四郎漠然道: “重要的是他再也不能对我做出相同的恶行!”   我心里一颤……那种丧尽天良的恶徒,即便放在我们那里也不得善终。天道循环,善恶终有报。我不再追问。   “第二日兰陵起来找不到我,”四郎继续道:“其实我就藏在房中,因为我还不敢相信兰陵!我想看看兰陵……在没人的时候会不会就……不一样?变成坏人?……我见兰陵里外喊了几遍,又突然收拾行李慌忙离开,还在桌子上留了些东西。我便悄悄跟在你后面……一直到遇到小五他们。”   “哦,原来……”原来他当年出现在我身旁不远被小五他们追打,不是巧合,小家伙一直跟着我,离我不远。“那是因为你太美了,而且只有一个人,突然又见了,我以为自己深山遇仙了!然后我又发现窗户是纸糊的,我们那里正常是没人用的……总之一切透着古怪,不害怕才怪……后来山上失火,我还担心你会不会……”   四郎缓缓从怀中拿出一物递给我,竟是当年我留在山屋桌上的几百元和答谢便签。历经十六年,早就泛黄变旧,亏得他还留着,只是从前我好看没在他身上看到啊!“当时我藏在山中某处。是后来上山取出的。”   原来如此。现代的东西让我很有熟悉感,同时不安道:“这些不能让外人看到,会惹麻烦的。”   四郎点头:“当年我亦看出兰陵与众之不同,兰陵也曾嘱咐过我们之间的对话、相处方式不能让外人知晓。天机不可泄,其后果不是凡人能承受,更何况我日夜期盼兰陵有朝一日会回来,自不会向外人说起。”   “那就好……四郎,我真的不是神仙。只是我的家乡跟这里的确大大不同,多说无益,反而会招惹麻烦,甚至被视为妖孽。我不想……”   “我懂,兰陵说什么,我便做什么!”四郎淡然而坚定道。   这小子的执着,我已无话可说。不过话又说回来,难道这十六年,他就没遇上一个比我对他更好的人?太……可怜了!   我不想再纠结这个伤感的话题,故作轻松道:“你知不知道这次我是怎么来的?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行李吗?”   “我伤愈出院,恢复工作,就是差事。何安妮的父亲是院长……就是我的上司,他求我再陪他去寻一次何安妮,当时我不记得何安妮已经死了……”   一提到何安妮,好不容易压抑的伤感又浮现出来:“我本想拒绝的,因为警方……就是我们那里的捕快已经搜寻过很多次都找不到,而且他以前陷害过我,我不想理他。但他孤寡一生,只有何安妮这么一个女儿,作为一个父亲,十分可怜,我就心软答应了。院里听说我们要一起出差,每个人都送了好多宝贝来,想通过我巴结他。医院里别的宝贝没有,全是治疗各类疾病的珍贵药品,有的甚至千金难求。我盛情难却,便一块带了出来。我跟他来到当初失散的地方,就是与你相遇的地方这附近寻找,结果何安妮没找到,却再次把我送回你身边。那些天,我不断听到你的琴声,却找不到声源。直到那天山体塌方,天地变色,混乱中我一下想起来,所有记忆都恢复了。我竟然把你忘了,我自责的真想打自己。等一切归于平静的时候,我们就重逢了,只是当时我已经不认得你了。四郎,我一直想问,你弹的什么曲子啊?好好听,比什么《凤求凰》强太多!”   四郎笑了:“那是因为兰陵不屑司马相如的品行,他让卓文君卖酒,不能承担养家的责任,最后还另结新欢是吗?”   我一愣,他都知道了?肯定是安德王告诉他的。“安德王就是高延宗,对不对?”我脑中浮现那个溺在高洋身上作威作福的小肥猪。按身形,我觉得这是唯一的可能性。   果然四郎点点头,继续道:“我弹的是《西洲曲》,那是流传于南朝坊间的一首乐曲,我闲来编纂了一部分。”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四郎又点头。我依稀记得这是一首女子日夜思念情郎的乐府诗歌,竟被他这位北方七尺儿郎演绎得如此淋漓尽致,娓娓道来。我的心又开始发颤。   “我回来了,你以后不用再等、再找了。我也不想再离开你,所以以后吃喝你得全包了……”我也庆幸自己终于回来了。哪怕再多等一个月,四郎得承受多少思念的折磨啊!   四郎默默任我紧抱,不觉眼眶也湿润了,他略带哽咽地说了一个字“好!”   “兰陵,我已派人通知绍信,让他尽早返回。”   “绍信?”我一愣后恍然,激动道:“是……何安妮的儿子?他好吗?有十六岁了吧?”   四郎点头,笑道:“好,他很好,现已是渔阳王。品学皆佳,深受谢夫子厚爱,现随谢夫子游历天下,四方游学去了。”   “谢夫子?谢祖光?他还好吗?还有你师傅呢?”我本想问的是天机老人还活着吗?算算年纪要近百了,在这个时代很罕见。经过十六年,谢祖光也近古稀还是耄耋了吧?   “师父和师兄一切安好。只是师父近年已鲜少下山,他长年隐居,潜行修道。要不要我也通知他你回来了?”   “不用,不用,安好就行。有缘自能相见,老人家到了这种年纪,最后不要轻易打乱日常生活规律。”   四郎颌首:“一切都依兰陵。”   我想了想,又问:“四郎,你知道当年我一行有六人,何安妮死了,杜老倒是跟我一起回去了。只可惜那日便命丧当场,即便回去也没救回来……那其他人呢?我在家乡没遇到,我想应该还在这里吧?”   四郎摇头:“我没再见过宋文扬。”   “那柳萱呢?她不是骠骑将军夫人吗?”虽然我很不想提起这个名字,但她毕竟是故人。   四郎道:“兰陵走后第二年末,骆超便举兵谋反。文宣帝派兵镇压,诛其府内一十九口家眷。其余人均发配流放。所以即便柳萱当年侥幸没被诛连,想必也被贬为官奴,流放边关苦寒之地,很难再……活着回来……”   想不到她会落个这种下场!那骆超虽粗鲁,倒也本分,必是受她窜掇,一时头脑发热干下这种谋逆的蠢事。历史哪是凭一个现代人就能改变的?那武则天是谁都能当的吗?她不懂历史,却心比天高,最终只能落个命比纸薄的下场。随便挑起杀戮,她活该,害死何安妮后还不知悔改。   想到杀戮,我急忙问四郎:“你是不是经常要上战场?是不是杀了很多人……所以周国人都惧怕你?”   “兰陵,我……”四郎深思后,郑重道:“我不愿意参与战事,但高家儿郎……我们兄弟六人除了绍信还小,皆要领军征战沙场。好在文宣帝时,国富兵将,设立百保鲜卑,四方不敢来犯,倒也没什么战事。但近些年突厥、周、陈频滋边境……为了尽快结束一场征战,我会直取对方领将之首级,自然溃不成军,不战而败……”   我心里凉了半截,虽知道他也是身不由己,并已尽力减少伤亡,但……   “如今兰陵回来了,我别无所求,明日便进宫面圣,解甲归田。与兰陵隐于世野!”四郎明白我的心意。   我顿时喜上眉梢,但转念又冷却下来,事情怎么可能如此简单顺利?如今一个是赫赫有名的皇族将军,另一个是现在几国的众矢目标,还十六年容颜不变,轰动朝野。各方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放过我们?   “别急,别急,现在这种情况,你要是请辞,肯定不准,还会激化矛盾。此事从长计议吧!咱们见机行事。”我劝阻道:“其实这里真不错,你就继续告假,咱们先过几天舒心的日子再说吧。”我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外面隐隐传来三更的更鼓,我忍不住困意,直接就在四郎怀中沉沉睡去。四郎轻抚我的发鬓,一挥袖,屋内烛火尽灭。我们像当年一样一起进入黑甜梦乡。黑暗中只剩炉中的炭火熊熊燃烧。   第二天日上三竿才醒来,身边没了四郎的踪影。唤来绣云,才知他一早便去了前厅议事。   既然四郎去忙公事了,我也有个病人。我忍不住伸了个懒腰,随便吃了些东西,让绣云带路,去探望那位胡侍郎。   经过某条小径时,又传来莺燕之声,我差点忘了她们还没走,高湛什么打扰呢?总不会根本忘了兰陵王府还有一群姑娘吧?   高孝瑜这些天一直住在兰陵王府,生怕胡侍郎再出点什么意外。   他见我来,没好气的哼了一声。今天天气晴朗,我的心情也不错,礼貌回了一声“早啊”。   胡侍郎还在小睡,我要为他检查,却被高孝瑜拦下来:“医正来看过了,胡侍郎已无大碍,就不用你费心了。”   “哦。”我不想争辩,只要病人无碍,谁看都一样。转身走人。高孝瑜跟着出来,欲言又止。   我就受不了这个,尤其一个大男人吞吞吐吐。“什么事?”我直接问道。   “医工说胡侍郎的情况应及早回去调理!”   “嗯。”这点我已与四郎沟通过,相信四郎会在三天内找到妥善解决的方式。   “你认为哪家娘子适合当老四的王妃?”   啊?这话题转变未免太突然了吧?“你问我做什么?又不是我找老婆!”   “老四一向只听你的,他等你这么多年。如今你回来了,也不想他孤独终身吧?”   他到底想暗示什么?   “我不知道你从前对他说过什么?但我肯定老四对娶妻纳妾之事如此反常,肯定与你有关!老四已二十有六,别说皇族,世间哪个男子到了这个年纪还不妻妾成群,子孙繁茂?连老五都有两儿一女,明年五月连绍信都要娶亲了。可他偏偏一个人,这么多年连个侍妾都没有,陛下多番赏赐他也一一推脱。你不该劝劝他吗?”   我?记起一些片段,当年在吕家村看到吕胜的儿子12岁就娶亲,我对肃肃说过我们的婚姻制度和观念,18岁成人,20岁才能结婚,25岁晚婚,男人30也不算过份。当时我没意识到穿越,难道这傻小子真把我的话当宝,执行得这么彻底?   “知道了,我会问问他的意思。不过婚姻大事,终究还得两厢情愿,他不愿意,你再逼也没用。”我道。   “只要你同意,他便不会反对。我知老四对你用情极深,但身为皇族,他需要的是一位门当户对贤惠的大家闺秀,而不是无权无势,还成天惹麻烦的女人!”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刺耳?高孝瑜……想吵架吗?   什么叫用情极深?肃肃对我应该是生死相依的雏鸟情结,我入社会工作多年,从未见过男女之情可以长久好成这样,十六年的守候啊。   再说我也没教他什么不好的啊?晚婚有什么不好?可以致力于事业。还有,我是无权无势,但没坑蒙拐骗,也是靠本事吃饭。什么叫成天惹麻烦?   我……忍,这是兰陵王府,我不能再给四郎惹事,否则真应了高孝瑜所说找麻烦了。   谁知高孝瑜真当我怕了他,没完没了:“陛下与我皆属意于荥阳郑家千金!长恭若能与之结为秦晋……”   “不行!”我一听郑娘,那个外表软弱,内里不善还有些阴狠的女人,怎么也不能给肃肃当老婆。   “你……”高孝瑜气了。   “除了郑氏的家世,你了解过郑娘的品性吗?如果你都不清楚,更遑论高湛?四郎是你亲弟弟,好歹为他幸福想想,让他自主些。我是什么都没有,但也知道娶妻求淑。你应该知道我在郑府待过,总比你们了解郑娘吧?我就告诉你她不适合当四郎的妻子!”   “沈兰陵!”高孝瑜不觉提高音量:“别以为陛下不追究你的冒犯,你就可以得寸进尺,人前人后直呼陛下名讳,足以治你个大不敬的死罪。自古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陛下为他所择,自是上佳。”   “好……我称他陛下。但高孝瑜……这两年你是不是过得不太舒心啊?我记得当年你跟高湛……是陛下多要好啊,哪像叔侄,更像亲兄弟,无话不说,形影不离。你何曾像现在这般谨小慎微,甚至想拿兄弟的终身大事去讨好……陛下?”   高孝瑜脸色微变,我继续道:“我也知道今时不同往日。昔日你们都只是贵公子,辈份不同,但年纪相仿,自然亲厚。同吃同住,你们可以分享一切。但如今他是天子,你总不会还天真地以为他能你共享皇位吧?自古以来哪个不是一登九五,六亲情绝?我相信凭他老九可以登上帝位,你肯定功不可没。但我奉劝你一句,伴君如伴虎,为了巩固皇权,历朝皇帝坐稳龙椅后,第一件事都是从身边最亲信的、帮他打江山的人下手。同时你也别忘了,你们兄弟才是长房嫡亲,别说高孝琬,就是你,也比他更具名正言顺的继承权。我相信这些高湛心里也清楚,日子越久,不忌惮你才怪。你还痴心妄想他能像往日一样对你的话……不如趁着现在他还念些旧情及早抽身,学你四弟,不要太在意官场得失,以免将来鸟尽弓藏时,更伤心。”   “你……放肆!居然妄议朝政,离间君臣,你可知死……”高孝瑜气的脸红脖子粗。   “哈……哈……哈,说得好。沈兰陵多年不见,想不到你的辞锋依旧犀利,字字见血啊。哈……哈……哈……”   见又一丰姿俊朗的高大男子向我们走来,神情颇为自负倨傲。他径直对高孝瑜道:“大哥,咱们九叔自登位以来,做过什么于国于民有利之建树?论武,他不如二叔雄才大略,论文治,他不如六叔胸襟广阔。论学识,他还亦不如你刻苦,聪颖过人。你与他一同长成,难道还不了解他的心性?近些年来,他越发宠信奸佞,朝中尽是和士开、祖廷的党羽。高氏内宗反而被贬的贬,流放的流放,甚至斩立决于市口……反观那和士开,竟可入内庭,在他眼皮下与皇后相触,他对大哥可有如此信任如此殊容?你不觉得他越来越昏庸吗?”   “三弟!”高孝瑜无奈喝道,不停四下张望,生怕传了出去。“不管如何,陛下毕竟是我们亲叔,如今只是一时被奸佞所蒙蔽,假以时日,必能分清善恶,整顿朝纲。明白我们兄弟才是国之栋梁。”   “国之栋梁?”来者不屑嗤笑道:“咱们还是多向老四学习,收敛锋芒,少理朝事,以免成为下一个眼中钉,急欲被除之……”   “你……哎!”高孝瑜无奈,不知再说些什么,最后只得长叹一声,道:“我知你心中不忿,但有些话自家院中发发牢骚便算了,切不可向外宣宣传扬,以免招来无妄之灾。我去看看胡侍郎,应该醒了。咱们兄弟不能遭人诟病。”   望着高孝瑜颓丧的背影远去,我问:“你是……高孝琬?”   来人扬起笑容,又是世间一美男,“我是!”意气风发。   “沈兰陵,今日前来是想感谢你救了我孩儿……高正礼!之前老四把你看得太紧,我一直不得见。”高孝琬道。   高正礼?那个顽皮落水的小不点礼儿。原来是他儿子。   我摆摆手:“不用客气,应该的。”   “沈兰陵,你今后有何打算?”高孝琬突然如是问道。   什么意思?他该不会也认为我是四郎的累赘吧?   “你既不喜那郑家与老四联姻,何不直接嫁给老四,断了他们的念头?”   啊?他们兄弟想法虽然南辕北辙,但有一点是一样的,怎么都认为我跟四郎是一对?没错,原来我是很想嫁四郎,但问题是他是肃肃啊……   我无奈扯起嘴角道:“我不认可郑娘,是因为她心性不好,配不上四郎。但肃肃是我从小把他……”怎么说呢?带大也不是,养大也不是,毕竟相处只有三年不到,“他值得世间更好乃至最好的女人相配!”说这话时,心里闷闷的,可能我还未能把肃肃和四郎完全重叠的缘故吧。   高孝琬微愣,没想到我会这么说。他没有继续纠结,反问道:“那你可知我为何也不喜老四与郑府联姻吗?”   我怎么知道?   “郑氏虽是荥阳乃至中原大户,但郑尔斌不是嫡出,郑家的大半钱银、物产都在他大哥郑尔龙手中。可以说他只是个徒有虚名的空壳,反想借着与老四联姻,攀上皇亲,重振二房,甚至重夺家业。”   哦,那就难怪郑家阿翁那么着急了,不但举家迁入邺城,还直接逼婚上门了。但高湛不可能不知道啊,为什么还……   “陛下就是看中他虽有望族之名,却无实权,才想将之配与老四。你想老四手握兵权,威名在外,如果再有一位像崔家娘子那般掌握全国经济命脉的老丈人支撑,陛下还睡得着吗?如今菊宴各家娘子都在圈禁在兰陵王府,唯独崔娘早已进宫做了娘娘,你道是何缘故?如此安排实在欺人太甚,何曾念过一丝亲情?所以……”   所以你宁愿他娶我,也不想高湛的坏心肠得逞是吧?哎,我看着高孝琬,如果高澄没死,或者晚一年夺了江山再死,他就是嫡出的太子,如今坐在皇权上的该是他。结果一步之遥,天差地别,如今还得仰人鼻息,过得这么窝囊,换作我也一肚子怨气。   “见过河间王、沈医工……”突然跑来一个小丫环见礼。   “起来,何事惊恐?”高孝琬沉声问道。   “刚刚传来圣旨,召王入宫……”   我跟高孝琬脸色皆变,“什么事?”   小丫环道:“王说明日冬节,陛下传召只是寻常宴饮,王请沈医工不必担心,不日便回。只是王不在期间,请沈医工不要离开醉兰阁。”   我心中一突,冬节就是冬至,若真是寻常家宴,怎么高孝瑜和高孝琬还在这儿?四郎要我别离开醉兰阁……有人会对我不利吗?   “别是宫里又出什么诡计?”高孝琬喃喃道:“沈兰陵,既然老四如此安排,你且放心先回去。他不在,还有兄弟数人,我就不信谁敢越过我带走你。我这就调遣我府中护卫前来加强防护。”   我心烦意乱地点头,与绣云返回醉兰阁,闭门不出。   当天晚上,四郎没回来,在我意料之中。   第二天,我食不下咽。第三天,仍不见他归来,我夜不能寐。   肯定出事了,否则四郎不是没交待的人,尤其对我。高湛究竟想干什么?如今四方大乱,四郎于朝廷于社稷,都算有功之臣,高湛不会自毁长城吧?   这时,绣云敲门进来,素日稳重的她竟也有些慌张,“沈医工,河南王有急事要见你。”   “赶紧请他进来!”我突然想起这是内室,“还是我跟你出去。”   高孝瑜在外屋来回走动,满头是汗。不由我也很紧张:“出什么事了?”   “老四几日未归,我便派人去宫里打听。原来饮宴那日,老四跟老五多喝了几杯……失了神态,竟冒犯了某位夫人,被当场捉拿。”   “什么?”我不敢相信,四郎不好渔色,否则也不会至今未娶,肯定那安德王干的好事。内帏最忌外男,卧塌之侧岂容他人安睡?再好的朋友都要翻脸,更何况君臣。   “沈兰陵,这种事情轮不到外臣求情,只会更回激怒陛下。如今只有你能救他们。你与陛下昔日旧交,如今陛下对你更是……敬重有加,你去说上两句,老四老五他们定不会有事。”   “那还等什么?走啊。”我突然想起四郎嘱咐过不能离开这里,愣在当场,犹豫起来。   高孝瑜催促道:“沈兰陵,人命关天,看在老四对你多年情意上,你不能见死不救啊。”说着竟深深揖,作势欲跪,我急忙拦住,如何受得起。高孝瑜动容道:“我知道你们怕陛下会对你不利。但我既带你入宫,必保你无忧,好歹我也是个王……”   “走吧!”我一咬牙,四郎处处为我,我不能明知他陷险境而不管不顾。   “沈医工……”绣云追了出来。   怕她劝阻,我直接道:“不用担心,我一定跟你们王一同回来。”   绣云不再言语,将手中的厚披风为我穿好。   我坐进高孝瑜准备好的轿辇,直奔皇宫。   一路竟无阻拦,我原以为至少到了阖闾门前,应该下轿接受检查。没想到等高孝瑜通知我可以出来的时候,已到内宫。内侍监早已恭候,一见我下轿,尖声道:“陛下已在长春殿恭候神医多时。请沈神医、河南王随奴才前来!”   皇宫就如所有书籍、影视作品描述的一样,金碧辉煌,气势磅礴,一排排内侍监、宫女低头穿梭。可惜我现在无心欣赏,只想尽快找到四郎。   长春殿,殿门大开,侍卫宫婢环立,将我们引领进去。   红毯铺路,我一步步向前走,除了正首高位上的天子,我还看到座下站立群臣,其间不乏几张熟悉的面孔,却一时叫不出名字。   但是,斛律光和段韶我却是一下子认出来了。看到我,他们也很震惊。   来到近前,高孝瑜率先跪下,口称:“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正犹豫是不是也该跪下的时候,高湛已经大笑从龙椅上走下来,对我说:“神医不必多礼。在神医面前,朕乃凡夫,岂敢接受神医跪拜?!朕等神医好久了,身体是否好些?”   我干笑着点头,道:“还行,托福,托福。四……兰陵王呢?不管他有什么失当,你能不能看在亲戚一场,或者看在……我的面上,不要追究?”   “神医,何出此言?”高湛有些不解:“长恭向来行事稳重,从无行差踏错,神医不必担心。”   我就知道肯定是高延宗犯的事。“那你能不能让他出来,我想见见他?”   “朕是召长恭入宫参加冬节家宴,只是第二日已领命离宫前去壶口关布防,以防周贼趁年关偷袭我军。三日便回,怎么他没知会你吗?”   “那安德王呢?”我急急问道。   “他并未入宫,此刻想必正在府中安睡吧!”高湛道。   我一下瞪向高孝瑜,他骗我!   ☆、第 63 章   高孝瑜目光闪躲,最后落在地面。   高湛适时问道:“是否河南王有所冒犯,令神医不悦?”   这不明知故问吗?要不是他们内外串通,一个调走四郎,一个截住四郎给我传讯之人,我怎么会连半点消息都收不到?高孝瑜是四郎的大哥,整日在兰陵王府出入,谁会、谁敢怀疑他?   我还没开口,高孝瑜惶恐道:“臣不敢!沈……神医大病未愈,身体孱弱。臣知陛下日夜牵挂,且世间珍稀药材最多之处莫过于皇宫,臣以为送神医入宫调理最为妥当,还望陛下成全!”   这话真……让人恶心。   高湛装模作样地思索一下,慎重道:“长恭经常出征,素日里对府内之事已不甚过问,如今神医抱恙在身,更是照顾不周。此番外出,竟毫无知会,实在太大意。沈神医与我高家,与父王、大哥渊源颇深,由朕亲自照拂,也算妥当。河南王,难得你平日为国事操劳,还能如此细心周到,送神医入宫,功不可没啊!”   高孝瑜急忙谦虚道:“臣不敢居功,这是身为臣子理应为陛下……和神医……所做。”   太无耻了,难道高孝瑜不知道他这样做,四郎定会与他兄弟反目?就算不喜欢我赖在兰陵王府,也不至于用这么卑劣的欺骗手段啊,到底为什么……   果然,高湛接着说道:“朕与母后商议过,既然河南王与尔朱摩女两情相悦,朕理应成人之美,将她赐与你为妾室。你且先行回府,三日后,宫内派马车将她风光送入你府中。”   什么意思?   高孝瑜下跪谢恩:“多谢陛下盛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可面上并无一丝抱得美人归的欣喜。尔朱摩女是什么人?   “平身吧!”   “臣告退。”高孝瑜低头向外退去,自始至终不敢与我直视。   他把我带来,自己想走?他不说要护我周全的吗?   “你……”我下意识拉他的袖子,却被轻轻拂开。高湛又挡在眼前道:“神医,就请放心留在宫中,朕跟母后定会好好照顾你。来人,传御医为神医请脉。”   “不用了,不用了,”我连忙推辞,“你都说我是神医了,我自己什么病还需要别人来诊吗?你赶紧让我回兰陵王府就行了!”   “放肆!大胆医女,不知好歹,拂逆陛下盛意,还出言莽撞无礼,可知死罪!”一个白面斯文的官员站出来斥道。其形容相当俊逸,只是太过阴柔。虽然四郎美得也很阴柔,但他心胸磊落,容貌洒脱,可与日月争辉。而此人的脂粉味太重,眼角还藏着一丝阴暗狠戾。   我猛然打了个喷嚏后,直接回道:“你才放肆!我沈兰陵不住在兰陵王府住哪儿?你谁啊?高湛都尊称我为神医,你凭什么对我不敬?你敢凌驾皇帝?是不是啊,步……落……稽?”我故意当众称高湛的小名,一来为了震慑其他人少找麻烦,二来如果高湛真火了,把我赶走最好。   可惜高湛直点头,我都怀疑他有没有听见我在说什么?倒是那人脸色极难看。   高湛微笑道:“神医所言甚是,我与神医交情匪浅,早在十六年前便已相熟,岂由外人置喙?算起来,我也应该唤你一声兰陵才是!”这高湛还真是会顺杆爬,当年我跟他能有什么交情?不过我再也没想到他会当皇帝,所以眼下不能驳他的面子。   “兰陵有所不知,”高湛话锋一转,“和爱卿为人耿直,为朝廷鞠躬尽瘁,朕之良师益友。他不甚了解你与我高家之过往,才会言辞莽撞,还望兰陵看在朕的面子上,不予计较。”   我不禁对那个官员多看几眼,究竟有何能耐让高湛如此维护?   “和……?”好像有些耳熟。   “下官和士开,”那人突然拱身谦卑道,转变之快好像换了个人,“无心冒犯神医,还望神医见谅!”   对,和士开,是这个名字。四郎,还有高孝琬不止一次提到过,他是个……奸臣!   “和爱卿不必自责,朕知你无心。兰陵,和爱卿官居尚书右仆射,一品大员,时常向朕献治国良策,对社稷大为裨益。”   “臣惶恐,陛下才是百年难得一遇之明君,心胸开阔,目光深远,治国有方,有幸得陛下提携,尽一己之绵力,才是臣之荣幸。”   相互吹捧,我只觉肉麻,听不下去了。所幸殿上还有熟人,我向段韶和斛律光走去。   他二人一见我走来,早早拱手作揖。我也同样回礼,虽经过郑府短期的“初级礼仪培训”,自知不对,但一时也想不起该行什么礼。   段韶早已两鬓霜白,斛律光也不复当年轻狂莽撞的模样,沉稳内敛许多,只是威武依然。   “二位……还好吧?”十六年沧海桑田,一开口我也不知该问什么。   “好,好!……”两人同时答道,望着我的目光充满了惊喜,还有激动。尤其斛律光,一下摁住我的双肩,不敢置信道:“沈兰陵,果然是你,他们跟我说时,我还不相信。当年我亲自陪同长恭下到崖底搜寻,结果没找到你的尸体,长恭就说你没死……如今你真的回来了,为什么容颜不变?难道你真是神仙,我不从信世上有什么神仙……”   算他有脑子,一旁段韶道:“你赶紧将沈医生放开,据闻她受伤身体抱恙。”   斛律光这才将我松开,我故意嗔道:“斛律光,你知不知道?我刚到邺城,第一个就想去找你,结果你出去修什么长城了。要是你在府里,我何至于受这么多罪?”   斛律光一愣,随即生气道:“竟有此事?哪个不长眼的,竟把你拒之外门?我非亲执军棍打断他们的狗腿不可。”   我忍不住笑出来,“算了,算了,都已经过去了。我根本没打听到你的府邸,你现在可是百姓心中的大英雄,人家还怕我有所图谋对你不利,都不肯说呢……”看斛律光又是一副不明所以的呆愣样,我觉得玩笑开到这里可以了。   我正色道:“不过你说的对,世上没有神仙!只不过我的家乡跟你们这儿计时不太一样,加上我受伤一直躺在病床上,所以容貌没怎么变。只要你们还拿当我以前的沈兰陵,普通人一个就行了。”只能点到即止,解释太多他们也不明白。   斛律光似懂非懂点头,倒是段韶激动道:“你怎么会是普通人?周境安坪村一战,你仅凭一人之力大败宇文护之事早已传遍各国。沈医生,你是如何引得地火相助?《易》中说《地火明夷》,原来指的不是寻常火攻,而是此等不惧水力的地火。绝非常人所能办到啊!”   提及安坪村,我想起死去的朱八公、常庆、谢春梅,还有乔木楠一行善良的居民,不由苦笑道:“其实是那里的地矿所致。地下流淌一种的物质,遇热会燃会爆,严格说起来不是《地火明夷》,我记得在《周易》中的记载好像是……《泽火革》!……对,泽中有火,描述的就是这种物质遇热后蒸气浮在湖泊、池沼甚至水面上起火的现象。我只是恰巧发现,加以利用,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宇文护的屠刀落下,还坐以待毙啊?你们知不知道我多想像斛律将军一样拥有一身好功夫,与他决一死战?可惜啊,手无缚鸡之力!”   斛律光恨恨道:“君子豹变,小人革面。宇文护那腌臜货,竟对自己的百姓动手,万死不足惜。不知那周国皇帝如何能容忍此等龌龊小人,在朝堂作乱,惑乱朝纲。他日沙场相见,必杀他个人仰马翻,片甲不留!”   “斛律将军,稍安毋躁,”段韶劝道:“武人之长最多以一敌百,懂得运用天时地利,决胜千里才是真正无敌之智者。沈医生,段某十六前就已对你心存钦佩,十六年后更是刮目相看,惊为天人,请受段某一拜。”   我急忙拦住:“段将军,这如何使得?若论行军打仗,我真是半点都不懂。安坪村之事纯粹是给逼的没办法了,不是他死就是我亡,只好破釜沉舟,背水一战。实在谈不上什么战术战略,更别说什么智慧了。段将军,你可千万别折我的寿啊……”   “段大人早已擢升为太师了。”旁边有官员忍不住插嘴道。   “哦,段太师……”我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当之无愧,当之无愧。当年高欢……不,不,是先帝,对不起口误。先帝临终时就曾嘱咐高家子孙,事事以段大人意见为先。果然还是打江山的有眼光啊!”   段韶一愣,众人皆惊,我又口无遮拦了。   高洋重新坐回龙椅笑道:“既然众卿都是神医旧识,不如今日就在内宫设宴晚膳,把酒叙旧吧。”   “陛下,万万不可。”和士开出言相阻,“内宫乃陛下女眷之所,外男不宜入内,莫要再发生河南王与摩女此等丑事……”最后一句是特意压低声音,对高湛一人所说,但我相信不少人都能听到,大家都在窃笑。   “这……”高湛犹豫了。   “陛下,和大人说得对。”我道:“但敢问一句,和大人去过内宫吗?如果去过,请一并处罚。”   和士开一愣。高湛道:“和爱卿不同,他与朕一向亲厚,经常入宫谏言。”   “亲厚?”我打断道:“陛下,还记得从前与河南王如何亲厚吗?我记得当年你们形影不离,比亲兄弟还要好,怎么如今多了个和大人?难道……我看和大人俊美非常,面白无须,难道……他其实不是外臣,是太监……就是内侍监?所以不必忌讳?”我也故意压低声音,实际让所有人都能听到,然后将目光放肆地在和士开身上来回巡看。   哄笑从身后爆出,想遮都遮不住。和士开的脸惨绿。   “神医此言差矣!”又站出来一个矮胖老臣子道,“和大人实乃七尺男儿,终日为国劳心劳力,不分昼夜,所以陛下时常召他入宫商议。”   “多谢祖大人体恤。”和士开拱手。   “行了,既然如此,就别只许周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火。不就吃个饭吗?能吃出什么问题来?大不了让后宫的娘娘们都别出来!再不然……我跟斛律光回他府上慢慢聊。”   “神医玩笑了,既有神医在,何需避忌?来人,通知皇后备宴!”高湛还是决定在宫内设宴,其实我一点不想吃。恐怕这一吃,更走不了了。   一众人随高湛从御花园漫步游览过去。倒底是帝王高档住宅,琼楼玉宇,即便入了冬,宫里依旧春意盎然,处处繁花似锦。   我夹在队伍中间,悄悄来到段韶身旁,小声问道:“兰陵王是去壶口关处理军务了吗?”段韶点头称是。   “陛下说三天便可回,算起来我也已经三天没见他了,他今天应该回来吧?”   段韶想想一摇头,我心顿时凉了一半,“怎么?”   “你入宫之际,陛下又传了一道圣旨给兰陵王,让他亲赴郢州劳军,以防周军趁年关偷袭。我估计至少还需五日才得回。”   啊?另外半截顿时也凉了。看来高湛早有预谋!   “段太师,高孝瑜到底犯了什么事?那个摩女又是什么人?”   段韶看看四下,我们已脱离大部队一段。他低声道:“尔朱氏是前朝旧臣大户,魏时曾被献武帝所降,献武帝第八子之母便是尔朱氏。这个尔朱摩女就来自这个宗族,适龄进宫当了太后身边的女官,没想到河南王经常入宫,与之……暗合。前些天被太子撞破。淫乱宫闱,陛下甚是恼怒,所以……”所以把我卖了,换取自己的活命的机会!   我知道献武帝就是高欢的谥号。以我对古代后宫的了解知识,说广义一点,连刷马桶的婆子,都是皇帝的女人,龙床岂容他人染指!这个高孝瑜玩女人不要命了,凭他的条件,外面什么样的女子得不到?想必那个摩女定是美人,叔侄俩不翻脸才怪。这种事就算亲兄弟也忍不了。   “老大人,拜托你晚饭后带我一起出宫吧?随便什么理由都行!”   “这……”段韶有些为难,我跟他非亲非故,刚久别重逢,他有什么理由带我走?   “你们在说什么?赶紧跟上啊!”斛律光突然走过来说道:“你们汉人就喜欢三五成群暗自嘀咕。”   看来段韶已经习惯了斛律光不羁的说话方式,并无介意。   “斛律光,你能不能带我出宫?”我直接问他。   斛律光也是一愣。   “啊……啊……”就在此时,突然传来女子的惨叫声,所有人驻足相看。   一群内侍监拖着一个头发散乱,看不清面貌的女子,一路血迹斑斑,惨叫不已。内侍监依然毫无怜悯地拖行。   见到我们一众,慌忙停下跪见礼,“奴才参见皇上!众位大人!”   可高湛问也不问,直接厌恶地将脸撇至一旁。随侧的内侍监示意他们赶紧退下。他们转身又去拖人,女子惨叫又起。我见无人阻拦,忍不住道:“住手!高……陛下,这是怎么回事啊?皇宫大内,庄严之地,怎能发生这么血腥的事?”   “兰陵不必惊诧,此乃小事,教训一个宫人罢了!”高湛轻描淡写道。   教训……还罢了,我真的难以接受这种不拿人性命当回事的态度,“她到底犯了什么错?杀人就直接毙了,小错教训过也就算了,何必还要这样折磨?”   “神医有所不知,”那个祖大人又站出来解释,“此女乃兵部侍郎胡贵之女,上月得承圣恩,贵为夫人。胡夫人其罪并不在己,而在其父!”   她父亲犯错,折磨女儿?   “其父胡贵身染恶疾,形秽不堪。岂配仙丹相救?神医丹药稀世罕有,世间只有天子可以享用。胡贵不知天高地厚,死不足惜,其女自受牵连。”   我惊的差点没站稳,原来她就是胡侍郎的女儿,!   我好心给胡侍郎治病,却成为祸害他全家的祸首?高湛是不是有病啊?!   那疯子却一脸理所应当地望着我,让我想骂都骂不出来,最后只能虚弱问了一句:“那胡侍郎呢?”该不会已经被杀了吧。   “已押入天牢,五日后凌迟!”祖大人道。   就因为吃了作为医生的我开的几片药,就要受极刑?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胡侍郎太冤枉了。   “你……赶紧把他放了,也不要怪罪胡夫人,这事跟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只觉全身发冷。   “这如何使得?”祖大人又道:“胡侍郎胆敢以凡躯承接天恩,不把陛下放在眼里,罪该万死。”   “你闭嘴!”我忍不住喝道:“什么天恩?!众生平等,在医生眼中只有病人,不分贵贱。人家胡侍郎得的是痫症。我给他吃的是抗痫的药。高湛他有羊癫疯吗?药能随便吃的吗?还是你希望他跟胡侍郎得一样的病,一样抽搐啊?”   祖大人扑咚跪下:“陛下,臣不是有心僭越,臣死罪,请陛下恕罪,恕罪……”   我直接对高湛说:“陛下,真不关胡侍郎的事。我给他吃的药,并无任何养生之效。寻常健康人吃了反而会有副作用,不利健康。饶了他们吧!”   高湛犹豫。地上的胡夫人听见希望,不顾一切向我爬来,紧紧拉住我的裤角,不断发出呜呜哀求怪声,无比凄惨。我这才看清,她已被打的血肉模糊,面目全非。唇齿肿烂,满嘴鲜血,一个字都不能说了。天啊,这才是上个月刚封的新宠啊,床还暖着呢,君王怎么能突然薄性无情到这种地步?   我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一字一句道:“陛下,您是不是想长生不老,跟我一样容颜不变?”   高湛望着我的目光顿时炯炯起来,他想方设法骗我进宫不就是为了这个吗?我继续道:“那就得听我的,欲长生者必须先修身修心,摒弃杂念,才能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第一件事便是放了胡氏一家。”   不少人都露出怀疑的目光,我索兴将脸向上一扬,目前这就是最好的证明!“举头三尺有神明。陛下,您多一份宽大,就能多一份福祉,上天会知道的。至于胡夫人,如果您还喜欢她就请善待他,如果不再喜爱,请您放她回家,与父团聚!”地上之人直摇我的裤角,发出凄惨的呜咽,明显不愿再留下。   “好!”高湛下定决心:“来人,传旨,褫夺胡贵一切官阶封赏,贬为庶民。胡氏侍奉不佳,即刻赶出宫。从此胡贵一门不得踏入京城。……兰陵,我听你的,希望你也不要让我失望!”最后这句让我毛骨悚然。   我低下身想查看胡家娘子的情况,高湛又道,“如果兰陵再沾此等污秽之人,她又犯死罪,不能再苟活出宫门。”   双手顿时停在空中,不知该上该下,我不能再连累人了,最后只得喊道:“斛律将军,麻烦你……亲自将胡夫人送至双亲身边,再护送他们全家出城。行不行啊?”我是真怕高湛会改变主意。   “你放心!”斛律光一点头,低下身将胡夫人扛起放在肩上,“我明白你的意思!”双脚一点,向外疾驰。   “好了,众卿勿再为此等小事荒废心神,失了雅兴。与朕同往,别让皇后久等。”   众人附议,一片欢言继续前行。   我还沉浸在刚刚发生的变故中,段韶走到身旁轻拍我的肩膀,我才微微回神,不禁问道:“陛下执法一向如此残……严苛?”   段韶轻叹一声,点头。“文宣帝亦是如此,所以四方莫敢来犯。”   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如今四郎不在,只能仰仗段太师护持几日了!”   段韶又摇摇,有些无奈道:“段某再受先帝重视,始终凡夫一名,远不及神医在天子心中的位置!预测天时,巧用地利……”   我急忙道:“老大人,安坪村一事,真的纯属巧合。我事先并不知其地下有什么!”   “那当年渤海王府,神医亲口预言天狗食日,第二日晨便应验之事呢?”   我一惊,“你怎么知道的?”当年我为了教训高澄,随口编的,没想到第二天真的发生了,更没想到当时段韶也在。   段韶点头,说出一个更令我震惊的事实:“那日守岁宴饮,我与斛律老哥无意瞧见沈医生独自一人走动,本想上前相邀,却见文襄帝与李后……”后面的事不说也知道了,就是说斛律金也看到了。“其实当时,文宣帝也藏身暗处!”   什么?!!文宣帝就是高洋,他也在?看着老婆被大哥侮辱,他还忍得住?但段韶没理由骗我。看来高洋的心机和耐性远比我想像更深。怪不得能成一方霸主,莫敢来犯!   “那高湛知不知道?”   “理应不知,不知文宣帝有没有提及?”   我哀叹一声,不管有没有提过,就以高湛对长生的狂热,我恐怕也无法轻易脱身了。   夜幕低垂,华灯初上,宫中依旧明亮一片。宫宴菜式丰富得难以想像,还有歌舞相伴,可惜我状态全无,不断猜测留在宫中会发生什么事,怎么对应到四郎回来?   果然晚宴结束后,我都没机会跟段韶说话,他就已经被请出宫送回府了。   一行宫娥婀娜着身形向我走来,领头的女官谦恭道:“有请神医前往承恩殿歇息!”接着,也不管我同不同意,直接上来两个宫女,将我左右搀扶了带走。   承恩……殿?光听名字,我心里就大喊不妙。   摒退所有宫女,诺大的宫殿,只有一个孤零零的我,稍微发出点动响,都有回音,特别瘆人。镶金嵌玉,无不奢华。妆台上的金银珍宝首饰,更是琳琅满目,闪得我晃眼。随手打开一个黑漆描金边的小盒,里面竟是五彩新鲜的花瓣。这数九寒冬的,什么花还能艳丽成这样?宫斗剧我也看过,难道是用来……催情的?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屏住呼吸。   好一会儿没有不适感,我轻轻拿起一片,一抹嫣红留在指腹,哦……原来这不是催情花,而是古代女子拿来染指甲的凤仙花花瓣。   松了口气后,我开始怀念醉兰阁,也许地方不如这儿大,也许硬件不如这里华丽,但那里有四郎,醉兰阁里的一草一木,一桌一椅都是四郎花了十六年为我亲手打造的……   难道今晚就这么过了?我还睡得着吗?但也不能这么睁着眼睛捱到天明啊?   我想了想,略作安顿后,跳上床,紧裹棉被,蜷缩在一角,缓缓闭上眼睛,耳畔全是窗外的呼呼风声……   不知过了多久……   “哗……”“咣当……当当当……”巨响从后门不断传来,我条件反射般一下清醒,跳下床,盯着声源的方向,心如擂鼓,果然还是来了。   我就知道他骗我进宫不是仅仅就是想把我当祖宗供着瞻仰的。幸好我在前后门都做了一个简单的机关,有人从外推门,触动绳索,门上有一个装满水的桶就会当头砸下。   这个时辰,宫女们知道我休息了,不会轻易打扰,就算有事找我,也会先敲门请示。敢不请自进只有一个人,高湛!   落汤鸡似的小太监倒在地上,不醒人事,其后身穿龙袍……应该是龙睡袍的男子厌恶地挥挥,有人将他抬走。高湛只身走进来,内侍在外将门关上。他若无其事对我笑道:“兰陵,受惊了。只是……为何如此阵仗?”   “你……你这么晚来做什么?”还是后门,我警惕地与之保持距离。   “兰陵既知我心愿,又何必多此一问?”高湛目光灼灼,眼中的欲望一览无余。不行,绝不能让他靠近!   “你想长生不老,永远逍遥是吧?那就赶紧回去休息,我明天给你写方子!子时之前一定要入眠,否则很伤肝肾……要减寿的。”   高湛一步步向我靠近,我一步步向后退。最后他直接坐在床边,道:“丹药,朕已试过多年,初时有些成效,但近年来效力越来越低。我自然相信兰陵非一般庸医可比,只是近来朕越发觉得力不从心,朕不想再浪费时间在丹药上,若能直接与神医合体双修,承受仙气,岂不快哉?”   合……合体?想占我便宜,没门!   ……还还力不从心,他才多大年纪,就力不从心了?肯定是纵欲过度,搞垮了身体。   “胡说,哪个庸医告诉你这样就能长生?你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的气色。再不回去睡觉,胡思乱想,你的身体只会越来越糟糕。”   “兰陵,朕已经按你所求,放了胡贵一家。难道你就不能尝了朕的心愿,哪怕一试?”高湛道。   “当然不行了!第一,我告诉你,世上从无此等成仙之法,不劳而获,只能入魔道,死得更快。第二,你举手之劳放了胡贵一家,就想成仙,那周国皇帝要是许我江山,我是不是更应该让他成仙啊?”   高湛满怀希望道:“只要我能与兰陵一样长生不老,我马上立你为皇后!从此我们共享江山。”   呸,我才不稀罕呢!   “高湛,长生之事并非如你所想的简单!否则个个都成仙了,谁还留在世上受苦?世间是有仙气,但并不是每个人都仙缘。有缘之人遇仙方可渡化,无缘之人强求,只会招致灭亡。你看胡贵,虽吃了我的药,还不是凡夫一名,伤痕累累,差点连命都没保住。欲速则不达,否则张道陵还苦修数十年做什么?达摩祖师为什么面壁九年?所以你得先调养好身体,强行……只会有损健康更快招致死亡。”我只能这样说了。   “真的?”高湛有些动摇。   “真的,真的!”为了加强效果,我说:“不信你就留下,我怕你看不到明早的日出,当场暴毙!”说着我也索性坐到床边,跟他……赌了。   ……   高湛缓缓起身向外走去,我正要呼气时,他突然又转过身,我的心顿时又拎高。高湛说:“来日方长,我与兰陵有的是时间,慢慢切磋。”说罢转身出门。   我一下将枕头朝后门扔过去。堂堂国君正门不走,像贼一样想从后门偷溜进来,毫无人品诚信可言。   我抱着被子缩在角落,瞪大眼睛望着门、窗户,总之一切可能进人的地方。直到鸡啼,黎明来到,我唤来门外的宫女,确认高湛上朝去了,才敢放心。临睡前,她们伺候我喝下一碗早膳的清粥,我嘱咐她们午时前一定把我叫醒,因为过了已时,高湛就下朝回宫了。   可惜我忘了皇宫不是兰陵王府,我不是被唤醒,而且被……疼醒的!   手腕上的剧痛把我惊醒!一睁眼,发现寒梅殿中不知何时站满了人,宫女们垂手一旁,不敢言语。高湛与随从正偏坐殿中一隅,看着一个留着山头胡子的老者为我放血。   对,就是放血,那人拿着匕首在我手腕处已经开了口子,否则我也不会疼醒。鲜血汩汩冒出,流入准备好的碗中,这是……谋杀啊!我跳起来,打落匕首,一脚将他踹开。   “你想干什么?杀人啊!”我吼道,急忙找可用之布掩住伤口,不知有没有伤及动脉。   “神医息怒,息怒。”那人爬过来,跪在我面前不断哀求。上了年纪,我也不忍,但他伤害我,怎么不恨?   “小人是太医院医正孔祥,见……见过神医。小人奉陛下之令,取神医之血,为陛下作药引,补身延年。”   原来是御医,这种损招,高湛都能想出来,真是想成仙想疯了。   “你……走,我不追究你。去请陛下过来!”我憋着火只得这样说。   “是,是”御医如获大赦般起身去找高湛,我道:“把药箱留下!”   不一会儿,高湛让所有人退出去,自己走了过来。   死猪不怕开水烫,皇宫是他的天人,我无力翻天。我里外道:“高湛,你听好了。如果你再不经我同意,私自触碰我,冒犯我,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天谴!如果不是我自愿,即便你取得我的血,碰了我的身,也毫无延年之用,反而死得更快。不信你就拿这碗血去试,如果有效的话,我全给你!现在给我滚出去!”   高湛慑于我的警告,不敢发作,但他仍然抱着希望,将我的血端了出去。   我那个疼啊,急忙从御医留下的医箱中找材料消炎包扎,还好没伤及动脉。   不一会儿,宫女们端来晚膳。退出后,我把东西全都倒了,要不是早上那碗粥被下了药,我不会昏睡到晚上,被人放血。高湛一心想算计我,防不胜防。我不能再吃任何东西了,当他发现我的血无效,还不知道又有什么花样?   我捡地上放血的匕首,握在手中,坐在床边,瞪大双眼,不打算睡觉了。   第二天一早我便出门打听有没有四郎的消息,可惜宫人不知外将之事,都摇头。   中午,高湛又来探望,一进门便抱住我,兴奋道:“昨夜我已饮下兰陵之血,睡的极香,今日连御医都说气色尚佳。兰陵果然神医。”   我奋力挣扎将他推开,恨恨道:“那是你心理作用!觉得有效,自然睡的安,睡的安自然气色好,跟我的血无关。”   “朕会观察两日,便知效果!兰陵,来,朕命人为了准备了鹿肉,你好好补补!”   膳奴鱼贯而入,摆满全桌。我一看就没了胃口,只有四郎知道我的口味。   “你放下,想吃的时候,我自然会动。”我冷冷道。   “那朕就不打扰你休息了。来人,摆驾丽坤宫,朕去看看祖娥!”   祖……娥……?除了高洋的老婆叫李祖娥外,祖娥是这个时代女子常用的姓名吗?   我揉揉额头,现在烦不了别的,还是管好自己吧。又是一日不吃不喝,外加不眠。我已经觉得疲惫无比。幸好连着两日,高湛不再出现,看来那个祖娥,已经成功将他留住,最好忘了我。   人不吃饭能活20天,不喝水能活7天,但不睡觉最多只能活5天,我想我已经离死不远了。   就在我实在捱不住困意,浑浑浑噩噩闭上眼睛的时候,突然感觉又有人碰我,我顿时拼了老命,跳离三丈,手里的匕首直挥:“什么人……什么人……都给我滚开,滚开”声音都沙哑了。   “兰陵!是我。”混沌中突然听到一声熟悉的磁性呼唤,顿时泪水潸然而下。朝思暮想的人正一身风尘仆仆地站在那里!   “四郎!”我紧紧抱住熟悉的身躯,抚摸英俊的脸庞,“你终于回来了,你知道我多惨,我已经三天没阖过眼,没吃过东西,还被放血!高湛就是个疯子,还好,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了……”话未说完,竟已昏厥过去。      ☆、第 64 章   短暂的昏厥后转醒,我一把捧起近在咫尺的水杯牛饮。四郎又递上几块酥饼,被我囫囵塞满口。四郎轻轻擦拭我脸上嘴角的饼屑。   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我躺在榻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只是紧紧拉着四郎的手,虚弱问道:“不是应该还有两天才能回来吗?”   “得段太师传信,知你不愿在宫里,我便连夜赶回。”四郎坐在榻边简短说道,“兰陵,此番没有亲自与你话别,是想尽快完成陛下的命令,早日获准解甲,不想却害了你。”   “你是怎么进宫的?……高湛知道吗?”如果高湛不知道,那四郎的行为就属于……   果然,四郎缓缓摇头,我一惊,就要坐起来,被四郎轻轻摁住,“天色已晚,你好好休息,明日一早我们便出宫回府。”   “但……”我还有很多话要说,望着四郎坚定温暖的目光,突然觉得只要有他在,其它事都不重要了。   “你一路奔波也很辛苦,一起休息吧!”我拉四郎躺下。   我偎着他,相同的地方,相同的环境,因为他的出现顿时不再冰冷,原来幸福就是如此简单!   已时,我才悠悠睁开眼。四郎递上早已准备好的温水和酥饼。   我看着殿中丝毫未动的奢华御膳,感叹道:“你再不来,我就要在满是食物的地方活活饿死,说出去都是个笑话。四郎,高湛居然在食物中下药,放我的血。”我看向手腕上裹着的白布,委屈道。   阴戾在美眸中一闪而过,四郎柔声道:“兰陵,咱们回家!”   我点头,早就不想待了。掸掸衣服,什么也不带走,只身与四郎并肩跨出门槛。   殿外密密麻麻站满了铁甲侍卫,全副武装,鸦雀无声。门被推开的瞬间矛头全部指向我跟四郎。我下意识往四郎身上缩了缩,原来他的行踪早已暴露。却见四郎面不改色,看来他早知如此阵仗,只是一直没透露给我而已。   四郎揽着我,一步一步向外走去。我们每走一步,侍卫们便退后一步。他们虎视眈眈盯着我们,不敢轻举妄动。   一直对峙到快出院门,侍卫统领终于忍不住出声:“兰陵王,你不经传召,私闯内宫禁地,拐带神医,罪犯欺君。速速缴械,与我面圣请罪!”   “何来兵械可缴?”四郎冷冷扯起嘴角,亮瞎一群人后,缓缓取出面具,覆于面上。四周传来抽气声。   是啊,四郎手中根本没有任何兵器!统领有些尴尬道:“兰……兰陵王,别……仗着武艺超群……咱们就怕了你。你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刘统领,”低沉华丽的声音从狰狞的面具后缓缓流出,“我来带回自己的家人,何罪之有?都给本王让开!”   “你……”   “陛下驾到。”外面传来内侍通报,所有人放下武器,就地跪下:“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只有我跟四郎站在原地未动,特别显眼。   高湛靠坐在龙辇上,被人快步抬过来。   “大胆高长恭,私闯内宫。该当何罪?刘桃枝,还等什么,还不拿下?”和士开率先喝斥,高湛身边跟着几个近臣,高孝瑜居然也在其中。   刘统领略一犹豫,硬着头皮,挥剑上来。   四郎两指夹住剑锋,一抬脚将刘桃枝踹出去五丈。   “弓箭手!”和士开气极败坏命令道。   “唰唰唰”后排侍卫全部拉满弓,将我们团团围住。   “住手!”我急忙阻止。即便四郎穿了防刺服,恐怕也抵挡不住这么多支箭从四面八方落下。“高湛,不关兰陵王的事,是我让他来的。你现在这副鬼样子,就是强留我的天谴!”   此刻的高湛满头满脸甚至颈项都布满了天花似的块状红斑疹,触目惊心。不少内侍和大臣战战兢兢,不敢多看,但碍于他是皇帝,不得不小心伺候着。   高湛一听我这么说,立刻撑起身体下辇,内侍搀扶着走近,“兰陵,朕真心相待,你为何如此对朕?”   “我说过,如非我自愿,谁碰我谁倒霉。高湛,我的血好喝吗?这就是代价!”我感觉四郎手指止不住地收紧。   “朕……朕以为……朕知错了,兰陵救我!”高湛哀求道。   “我要回兰陵王府!”   “朕……准!那……可否马上解除朕的病痛!”高湛苦不堪言。有那么夸张吗?   “只要让我回到兰陵王身边,不出三日你便可不药而愈!还有,我警告你,别想着事后找兰陵王的麻烦,如果高长恭有什么事的话……那你可就不止现在这副模样了!……让你儿子准备继位吧!”   “放肆!”   “大胆,竟敢诅咒陛下……”   “陛下,应以龙体为重……”   众大臣惊怒交加,议论纷纷。和士开更是一副要把我生吞活剥的模样,我瞪回去,怕你不成。   “老……四,你们不可对陛下不敬。”高孝瑜终于也出声了,可惜心中有愧,声音很无力,所以……没人理他。   “兰陵,你这是何苦?朕……”高湛软言,同时思索什么能打动我?   “你还是叫我神医吧!如今厉害你也见识到了,让他们统统放下武器,退后!我看谁敢为难兰陵王?”我跨前一步挡在四郎身前。   “兰陵……神医,你误会了,朕并无为难长恭之意,此番得知他入宫,只是想借此良机关心……商讨……他的婚事!”说着,命所有侍卫退下,一转眼,全不见踪影。   我一愣,四郎的婚事?   “兰陵,朕知你从来只在意长恭一人。如今长恭也老大不小,膝下犹虚。若大哥在天有灵,也会责怪朕这个亲弟疏于照拂!之前的菊宴就是为他选妃而设。他与郑氏千金也亦订亲多年。咱们是不是该尽早为他择下良辰吉日?”高湛貌似用心良苦道。   “不……”我有什么理由反对?“……郑娘肯定不行!”   “不必了,”四郎突然冷冷道:“我只要兰陵一人足矣!”   我心急跳。高湛脸色剧变,不停咳嗽,内侍不知如何是好,和士开要传太医,被高湛抬手阻止。   “荒唐,万万不可!”高湛痛心道:“长恭你怎可如此糊涂?且不说兰陵长你多岁,大哥当年可是直言要娶沈兰陵为妾,此事众人皆知。你若是娶自己的庶母为妃,我大齐皇室的颜面何存?”   “住口!”这都什么跟什么,我听不下去,“高澄当年不也娶了自己的庶母,柔然公主?你们高家的颜面不是一直好好地挂着吗?天下至尊,谁敢妄议?”   又是一片抽气声,高湛像被惊吓到,颤抖道:“今时不同往日,如今高家代表的是国体……兰陵……难道你执意要让长恭悖伦常?你忍心看他受尽天下人的耻笑?”   我白了他一眼,正色道:“你们都给我听好了,第一,我跟高澄半点关系都没有,我不是谁的妻子,也不是谁的庶母。第二,我对兰陵王若有半分亵渎侮辱之意,天打雷劈。正如你所说,我一直视他比生命还重要,所以谁敢欺负他,我第一个不答应。但我们之间并非男女私情,所以收起你那肮脏的思想!”身后的高大身躯猛然一震。   高湛不确定地问:“那你不打算下嫁长恭,做兰陵王妃?”   应该……“不会……”吧。高大身躯又是一震。   “那你忍心看他一生孤独,一儿半女都没有吗?兰陵,不如就趁今儿个为他安排一门上佳婚事吧?”   “不必!”四郎咬牙蹦出两字。   “这是四郎的私事,你要真为他好,就让他自己作主,不要赐婚!”   “若是寻常人家,我这个当叔叔的由着他也就罢了,”高湛很是为难:“可长恭乃我大齐皇裔,血脉尊贵,本就身负传承重责。大哥早逝,就算长恭他自己不甚在意,朕这个亲弟也担不起太后责怪,宗氏非议。他日下到九泉,如何面对大哥?难道兰陵你忘了,父王在世时亦对长恭青睐有加,寄以重望啊!”   我愣,这番话说的动情入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四郎在这个时代已经算是另类,但我真不愿他走上封建包办婚姻的老路。   “兰陵,你看不如这样,既然咱们都关心长恭,那朕再允他三个月自行选妃。”高湛见我不语,循循劝诱道:“你也可以帮他抉择,但三个月后还无定论的话,朕就下旨为他赐婚,自也是当朝权贵,温婉贤淑,断不会叫他委屈。”   三……个月?以四郎的条件,只要他肯,三天就足够,我就不信三个月还挑不到合适的新娘!   我微微一点头,“知道了!我们走。”   我拉着四郎越过高湛、大臣和内侍,径直向外走去。   有四郎带领,很快出了阖闾门,坐上早已守候多时的马车,一路飞驰回兰陵王府,我的心情终于晴朗飞扬起来。   转头,发现四郎还戴着面具,一路沉默不语。我想他也需要时间平复心绪吧!马车终于在兰陵王府门前缓缓停下,他默默将我扶下车。   “王回来了,王回来了……”   “神医也回来了……”   高管家带着一群家丁迎了上来,后面还跟一群部将,见又要下跪,四郎淡淡挥手,免了。   高孝珩、高孝琬和高延宗站在门口翘首盼望。难得斛律光和段韶居然也在门口等我们回来。   最先开口的是高孝珩,“……宫里没为难吧?”   四郎轻轻摇头,仍没有摘下面具的意思。   高孝琬道:“老四,早知你去宫里抢人,就该支会一声,我好调动府兵在外候着。”   “在宫墙外与御林军大动干戈,必被冠以谋反之罪!”高孝珩严肃道。   “他敢私下带走老四府里的人,有把咱们当亲眷、当臣子吗?”   “你……给我小点声……这事怪不到陛下头下,是大哥……”   “二哥,三哥,快别争了。你们看沈兰陵受伤了,四哥不会是打出来的吧?我去看看是否有追兵?”高延宗紧张。   “不……没事没事……你们误会了。”我急忙解释,省得越忙越混乱。   “够了,都别瞎猜了,我们没事!”四郎出声,四周顿时安静下来。“是陛下亲准我们出宫的。”   “真的?”高延宗不太相信。   四郎看了他一眼,依旧冷言道:“不信可亲自入宫求证。”说罢他对其他人微微一揖道:“今日之事累各位担心了。还请先行回府休整,改日长恭必亲自登门拜访致谢。”   众人有疑问,但看出涉及皇家内事,不方便追问,纷纷告辞。最后只留下斛律光和段韶与我们一同入府。   “斛律光,胡侍郎一家……”我迫不及待问道。   “放心,胡侍郎性命得保,我已亲自护送他们出城,并赠黄金足够他们生活无虞。此刻他们应在返乡途中,此后永不入朝。”   我松口气,虽然他们以后生活不复显贵,但也不用再整日提心吊胆了。   “沈兰陵,我有一事不明,就算长恭为你动武,陛下也不愿放你出来啊?”斛律光问。   我一边跨进门槛一边微微笑道:“山人自有妙计,高湛他最渴望得到什么,同样也是他的软肋……”   “等等……等等……”一骑白马从后急驰而来,赶在大门完全关上前下马飞身跑到我们跟前。我一看,下意识又躲到四郎身后,高孝瑜还敢来?   果然四郎身形一僵,高孝琬则气冲冲道:“高湛许了个女人,你就连兄弟都能出卖,还有何颜面到此?”说着,欲拔剑相向,被高孝珩和高延宗生生拉住,段韶也在一旁相劝,“千万不可伤了至亲兄弟情谊。”   高孝瑜自知理亏,低头绕过他们对我说:“沈兰陵,你既已回到老四身边,赶紧把陛下的解药给我!”   我道:“我又没下毒,哪来的解药?”   “陛下头、面、双臂皆有红疹,形状可怖,连医正都查不出病因,还不是你……”   “其实那只不过是凤仙花瓣染在皮肤上的颜色,御医当然查不出病症。”   高孝瑜不信:“若是寻常花汁,为何擦不掉,分明就是你施的……法术……”   “那你知不知道明矾有固色的作用?”我道,“明矾加凤仙花上色不易褪。不信你看。” 我捋起宽袖,手腕上的红色斑点,跟高湛的一模一样。   明矾可入药,我在御医留下的医箱里发现时,便想到用凤仙花加明矾来吓吓高湛……我把两者融合,趁那日高湛下朝来访,纠缠间,涂抹在他皮肤上,果然出现类似天花的不明斑疹,我才得以顺利出宫。   “没事的,不用管它,过两天自己就退了。我没想过害人。如果他真有个的好歹,可不止我一个倒霉,你们都得受牵连,其中的利害关系,我怎么会不明白?只是吓吓他而已!”   “若真如此,为何陛下连日体力不济,精神萎靡?”高孝瑜问。   “一来是心理因素,人在以为自己得了绝症的时候,精神会一下崩垮。二来……你可以去问问那个叫祖娥的妃子,高湛好像特别宠爱,一连几日流连在她宫中,可能太过忘形……之前就说过力不从心,不出事才怪……总之我没下毒。”   众人脸色又是一变,很尴尬,段韶和斛律光更是面面相觑。难道我的话又过界了?医生习惯站在客观生理角度去评说病情。   “李后还在内宫?”高延宗小声喃喃道。   李后?   “难道这个祖娥真的是李祖娥?”高洋的老婆?   不少人点头,我震惊。先是高澄,怎么连高湛也对李祖娥念念不忘,还真是亲兄弟一脉相传的口味喜好啊!这李祖娥也真命运多舛,全被高家兄弟惦记上了。   “算了,唐明皇跟杨贵妃的爱情还千古传颂呢,说到底还不是公公跟儿媳乱伦!哎,都是凡人,皇家不见得比寻常百姓家高贵多少!”   “什么皇……宫里又多一位杨贵妃吗?”高延宗问道。   我干笑道:“没什么,没什么,这种事,大家就当不知道吧!”   “大哥,”高孝珩道:“事已至此,老四他们既已安然出宫,你与摩女也成眷属,这样已是最好。就让陛下以为受到天谴,心存敬畏,他日才不会再找麻烦。即便你将实情告之,陛下也未必会信。即便信了,也难保不迁怒于你,你该知道……”   不等高孝珩说完,高孝瑜已明白点头,“为兄自知愧对四弟,断不会再犯糊涂。”   他能明白最好。   “四郎,我先回醉兰阁休息,你们慢慢聊!”我打了个呵欠。   鬼面微微颌首,我知道他还在为今日皇宫发生之事不高兴,高湛的做法也让我很恼火。所以……戴着就戴着吧!   绣云带路回到熟悉的地方,我倒头就睡,醒来就吃。像猪一样不烦神地过了三天,任我再怎么粗心,也察觉到不对劲。四郎这些天都没来看我,也没跟我说话,虽然我知道他每晚依旧睡在外屋。   他还生气?   我决定找他聊聊,却没想到吃个闭门羹!!   我打心底已经认定自己在兰陵王府可以畅通无阻,甚至“横行霸道”,所以当侍卫告诉我王在议事,任何人不得打扰,沈医生也不能例外时,明显的失落感,心理不平衡,还夹着愤怒!才几天啊,这小子就敢这么对我?好,不见是吧,反正晚上总要回来睡觉,一定要与他说个清楚明白。   我有些忿忿往醉兰阁走,树丛里传来细细的呼喊:“兰陵姐,兰陵姐!”   “什么人?胆敢在兰陵王府形迹鬼祟,给我滚出来!”绣云一下摆出护卫的姿态挡在我身前。这次我被骗进宫,她也很自责。   一道纤细的身影颤颤巍巍走过来,是王小玉,我差点把她忘了。   小玉突然跪下,道:“奴婢见过神医大人。”   我急忙拉住:“这是做什么?我们是朋友,不能跪,我受不起。你们还住在兰陵王府?”   小玉点头,小声道:“阿翁说是兰陵王留咱们的,一定要给个说法才行。”   这个郑翁还真是顽固!在我得知他的执着并非为了女儿的幸福,而是为了争夺家产,我对郑家早已好感尽失。   “过的还好吗?你家娘子还有没有为难你,拿你出气?”我问。   小玉摇摇头,但目光闪躲。我拉开她的衣袖,满是瘀痕的双臂说明一切!   “是不是因为我?”要不是我求她们收留,怎么会惹这么多的风波?人家母女在郑府的日子一直好好的。王大娘再泼辣,主子面前始终是下人,保护不了女儿。   “跟我走,我替你上药。明天我请兰陵王去跟郑府将你们要了过来,以后你跟王大娘就在兰陵王府当差,好不好?”   “可我听说,这里除了四个大丫环,没有女婢。”小玉不相信有这个可能。   “以前没有,不代表将来不可以有。我会跟兰陵王说的,现在就看你们愿不愿意?你要不要先问问王大娘?”   小玉摇头又点头,“不用问,娘终日以泪洗面,若能留在兰陵王府,想必她们也不敢再欺负。”   “她们?除了你家娘子,还有谁?”我问,“是不是别家娘子借故欺负你,郑娘也不管?”   小玉眼含眼花,不语,我心下了然。   上完药,我请绣云找来高管家,说:“她跟她娘是郑府的下人,对我有恩。如今受了欺辱,我想留下她们,您能不能先给她们单独安排个住处,至于以后的去留,我自己去跟兰陵王说。”   高管家毫无异议,一直点头,最后道:“沈医生说怎么办就怎么办,王吩咐过,府内事无大小一切都听沈医生的。”   我心里一暖。   “兰陵姐,”小玉惊诧,“你真的是神医?”   我掩住窃喜,正色道:“谁说的?我不是什么神医,只是与兰陵王旧识。而且得看什么事,这种小事,自然没问题。”最后笑意还是止不住地飞上嘴角。   “她们都说兰陵王非你不娶,害得我家娘子……郑娘哭了好多天!”小玉如是说道。   我一愣,又是选妃?   我心不在焉地摇摇头:“事情不是你们想像的。兰陵王要选妃的。小玉你先跟高管家去歇息吧,你跟王大娘不会再受欺了。”   小玉满怀感激和希望,跟在高管家后面一同离开。   我问绣云:“王回来了吗?”绣云摇头。我靠在床边数绵羊,不知不觉又是一觉到天明,我告诉自己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今天,马上就要见到四郎。   议事厅前,得到的答复还是王在议事,不得打扰。   “你让开,我不打扰他,我就在一旁等他结束。”   说罢,不理侍卫为难,我径直向里走。侍卫想了想又追拦上来,我索性挺直腰,“再敢靠近,我就叫非礼,等着被你的王扒皮吧!”   侍卫一哆嗦,果然待在原地,不敢乱动。   房内一片宁静,听不见声音,哪有人在议事?   我让绣云留在外面,自己轻轻推门而入。   四郎一人埋首案中,时而提笔书写,时而出神望着案上。听见门声,皱眉不悦道:“本王不是说了,不经传召不得打扰?究竟有何急事禀报?”   我叹了口气,“难道连我的脚步声都听不出来了吗?”   四郎猛然抬头:“兰陵?”   “我找了你几天,你到底忙什么忙成这样?”我走到案前,不由分说拿起他写的纸,一行行苍劲不失隽秀的小字,全是: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这几个字我还是认得的,但,“难道这些天你就在忙这个?”   四郎有些不自在地慌忙抽回笺纸,不语。   “别告诉我你真喜欢的是男人!这个君是谁?元夕?”   四郎脸色一僵,手中的笺纸瞬间如雪花般粉碎而下,我知道玩笑开过头了。   我拉起他的双手:“四郎……肃肃,兰陵不是有意的,本来只想逗你笑笑。以前不管有什么心事,你都会告诉兰陵。有我跟你分担,所有忧愁很快都会消失。这次回来,虽然隔了十六年,但我还是我,我希望咱们还能像从前一样好。自打宫里回来,你就一直不高兴,别否认你没有,我感觉到了。我想知道是不是因为选妃的事情,我没有尊重你的意见,就跟高湛定了三个月,惹你不高兴了?”   “兰陵……”四郎有些艰难地开口。   “来,咱们坐下慢慢说。兰陵从前就跟你说过,有什么想法千万不能憋在心里,自己委屈,别人还不知道,活该受罪。”我拉他坐下。   “兰陵明明亲口说过想嫁我,为何如今却说无男女之情?”四郎终于道出心结。   “因为你是肃肃,那时我不知道你是肃肃,所以我还说带着肃肃嫁给你,是不是?”   四郎点头,“肃肃就是四郎,四郎就是肃肃。不管肃肃,还是四郎,我都想跟兰陵在一起。兰陵不愿意吗?”   “我们不是已经在一起了吗?就像现在这样。世上的男男女女除了夫妻关系,还可以有很多感情形式存在,同样至死不分。在我不知道四郎就是肃肃的时候,你本身的超凡优秀对我已经极富吸引力,更何况你还对我那么温柔那么好,是女人都抗拒不了。从山上到邺城,我一直牵挂你的安危,甚至暗暗发誓,再见面就嫁你。可我真没想到,再见面时,你成了肃肃。”   “那又如何,我不明白,我是不是肃肃为何有这么大的影响,难道你不喜欢肃肃?”   “自小我对你是真心好,还是虚情假意,难道你分不出来吗?若不是因为你,我怎么会孤身又回来这个陌生的世界?这种没良心的话,以后不许说。”我嗔道。   四郎笑了,“我知道兰陵对我好,所以我等了十六年,所幸老天待我不薄,终于让你回来了。你又喜欢我,想嫁我,为什么不能结为夫妻?”   我揉揉头,觉得有些纠结,但还是得说:“因为你是肃肃啊。虽然你长大了,但在我心中,你永远都是那个跟在我后面的小不点。哪个母亲会对自己的孩子下手,那不成了禽兽?”   四郎笑容瞬间僵硬,“兰陵不是我母亲,我也从来没把你当娘。”   “不是母亲胜似母亲,生娘还不及养娘大呢!”   “兰陵不是娘,我从来没把你当娘!”四郎一字一句咬牙重复道。   “四郎,你闭上眼睛,静心想一想。”我慢慢引导他梳理自己的感情:“如果没有十六年的遭遇,如今你会随便对一个陌生女人好吗?你有这种习惯吗?”   四郎一怔,不语。我继续道:“我沈兰陵无才无貌,大街上一抓一大把,你会随便挑一个当老婆吗?你为什么会对我另眼相看,念念不忘?不就是因为十六年前,我遇见弱小的你,悉心照顾吗?否则地位悬殊,估计我连近你身的机会都没有。”   “你娘走的早,没能让年幼的你享受应有的温暖和保护。而这个时候我刚好出现,弥补这个空缺。你自然而依恋我,从我身上获取温暖和温情,或者应该说是依赖。我们通常把这种情结叫做雏鸟情结。就像刚刚出生的小鸟会把第一眼看到的活物当做自己的母亲,娘到那里它到那里,什么都以娘为准,你想想当年你对我是不是也是这种情况?后来我离开了,这十六年来我一直停留在你的记忆里,你不断完善,所以我变得越来越完美。但这不是事实,你对我的深情只是一种错觉,只是小时候依赖的一种延续和寄托,绝不是男女情爱。这种情意也可以不离不弃,生死相随,但不是一个成年男子遇见心爱女子后正常滋生的情感表达!”      ☆、第 65 章   “不懂!”四郎气恼地挣开我双手,“十六年前你答应过我不离不弃,结果你走了,我明白你的苦衷。十六年后,你说想嫁我,我有多开心?可一转眼的功夫你却又说不是男女之情!兰陵,你究竟想我如何?你不在的十六年里,我照足你说过的每句话去做,去等,就是不想有朝一日你回来的时候,不高兴又一走了之。结果你却告诉我这不是男女之情,什么雏鸟情绪……”   四郎背过身不愿再接受任何无谓的安慰。   我尽力解释:“我自然是希望你幸福,不管我在或不在都能开开心心。你的人生不应该寄托在我身上。如果我没回来,那你的等待永远只是虚幻……不值得!我不想你因为错觉而让本该精彩丰富的人生错失太多美好!”   “如何方能证明我对兰陵的情意不是错觉?”四郎郑重问道。   “咱们不是还有三个月选妃吗?”我道:“就趁这段时间,你与外面的女人多接触,自然会发现她们与我的不同。到时你自然会区分爱情与亲情。”   “若三个月后,我依旧无法对其她女子动心,兰陵可愿嫁我?赐婚我自会回绝。但……兰陵可愿嫁我?”四郎难掩紧张。   我一呆,四郎瞬间跌至底谷,苦涩道:“既然兰陵根本不愿嫁我,何苦诸多借口,一心将我推给旁人?选妃有何意义?”   “不是的,”我从来见不得他难受,“我只是希望你有个正常人生。你总把柔情深锁,思念记忆中的我,不让别人来爱,其实人……”   我想拉四郎,却被他生生躲开。他不听我解释,快步向外走去,一转眼便不见踪影,我的速度追都追不上。   有些气馁站在原地,我明白他的执着,否则也不会抱着我的话,独自过了十六年。要打开他的心结,绝非一时半刻可成。   这时,绣云匆匆跑来,道:“宫里来人传旨。沈医生,赶紧随我前去!”   等我气喘吁吁跑到时,四郎早已站立其中,目光回避,神色不自然。   内侍看到我,便展开圣旨。四郎撩袍欲跪,我来不及细想一把将他拉住,在我意识中……高湛不值得跪!   内侍一愣,随即尴尬笑道:“不必跪,不必跪。陛下说不敢接受神医跪拜,兰陵王也一并免了吧。”   接着宣读:“癸未年戊子月,清河帝诏曰:北徐州兰陵王高长恭,多年领军,戍边有功。为国事耽搁终身大事,朕深感愧疚。兹兰陵王选妃一事即刻起交由神医沈兰陵全权处置,三月为限。国有女者,莫敢不从。钦此!”   就是说只要我愿意,全国女子都可以纳入征选范围。四郎选妃,圣旨却是给我的,高湛什么意思?   内侍不等我反应,直接将圣旨塞进我手里,随即告辞离开。高管家跟上一路送出门,寒暄打点。   “四哥,恭喜啊。”高延宗的声音:“你独守空房这么多年,这次由沈兰陵亲自给你选妃,总没异议了吧?”说着已跨进门来,后面还跟着高孝琬。   四郎没理他,高延宗还不识趣地凑过来:“四哥,这么多美人,你到底钟意谁啊?我看那散骑常侍皇甫家的娘子不错,还有礼部侍郎刘家的女儿也不错……要不……干脆都要了吧?”   四郎离他远两步,冷冷道:“陛下都说此事交由神医负责,你问我作甚?”   我心一凉,四郎居然称我神医?   一个小身影越过高孝琬直冲进来,一下抱住四郎大腿,亲呢喊道:“四叔!”   四郎虽皱眉,还是怜爱地抚摸小身影的脑袋:“礼儿,如何得空来四叔府上,身体无碍了?”   高正礼小脑袋点两下,“幸得四叔和神医相救,早已大好。今日得知父王要来四叔府上,我便跟着一起过来。多日未得四叔指点了!”   四郎将他抱起,顿时暖意融融。若不是死守我的话,他也该儿女成群,当上好父亲了。难道真是我……害了他?   “好,四叔陪你去练剑!”说罢,四郎将高正礼举高,径直走出去。高延宗看看他,又看看我,追在后面:“等等我,四哥,我也去,你也指点指点我……”   “沈兰陵……沈兰陵……”高孝琬连唤两声,我才转头看他。   “你天天跟老四在一起,怎么还能看他出神?”话语中几分调侃。   我干笑笑,没心思回答。   “老四选妃,不正合你的心愿吗?如今圣旨都来了,你反而心事重重?是不是发现自己舍不得老四?其实……只要你愿意,后悔还来得及……”   我轻轻摇头,暂把烦乱的思绪压下,道:“你之前不是说高湛不放心四郎再找个有实力的岳丈吗?怎么如今又放开全国挑选?”   高孝琬笑道:“你不是挺聪明的吗?这还不明白?大齐只要有你,老四娶谁,都无所谓。就算想要皇妃,陛下也会割爱的!”   “我?”   “十六年前你助韦孝宽镇守玉璧,免城破之患。接着,又帮父王收复颖川。十六年后,你以一人之力击溃宇文护精锐之师。光凭这份能耐,几个骠骑大将军加起来,未必抵你一个!……但,众人皆知,你只在意老四一人。所以只要你不嫁老四,试问除了天家,世间还有谁敢将你纳入府中?所以咱们九叔才会大开方便之门,只求老四尽快选妃成亲,断了你们的缘分。老四正娶不要,你……总不甘心为妾吧?”   “就算不嫁四郎,我也绝不会嫁给高湛!”这点早已明确表示过。而且高湛也不会对我有真情,胡夫人的下场还历历在目。   “那也好过你为四郎一人筹谋。我看咱们九叔是怕你帮老四篡了他的江山。老四向来无心功名荣华,可唯独对你言听计从……只要老四娶亲,你们之间必不如从前亲厚,自可免除后顾之忧。”   什么庶母,什么名声?就知道高湛不会那么好心替人考虑。   “沈兰陵,你跟老四之间……我不知缘由,老四向来亦不喜我们过问。我只道你真决定如斯的话,日后不妨考虑来我河间王府暂住。”   “怎么难道你对我也……?”我吃惊高孝琬的态度,之前不像有多好的交情。   高孝琬笑得坦然:“只是看在你与我高家的过往,提供安身之所而已!”这话冠冕堂皇,只是怎么听着跟高湛所说相似?   “对了,你母亲,就是……元娘娘还好吗?”   高孝琬脸色猛然紧绷,似隐忍怒气道:“安好。她获封静德皇后,住在城郊静德宫,专心佛事,我常带礼儿前去探望。”   “那就好!”我点点头,“那就……留下吃晚饭吧!”   高孝琬一愣,话题转变的太快。   晚饭时,四郎依旧不睬我。要不是留下兄弟,气氛实在太沉闷。   我尝试对四郎说:“既然咱们府上还住着许多家的娘子,不如……明日就先从她们开始,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相处相处……好不好?”   四郎漠然直视前方道:“向来兰陵说什么,我便做什么,如今圣旨也下了……何必再问?”   “四哥,”高延宗兴奋道:“我也想留下看看各家美人……”突然瞄见四郎愈发阴沉的脸色,以及高孝琬不断的眼色暗示,生生改口道:“呃……我突然想起明日府中还有事,不能留下……”   四郎怨的是我。我不断告诉自己,没做错!他的生活圈子太窄,只有多接触,才能明白什么是真正爱人、被爱的感觉。   第二天,各家娘子打扮一新,一早便在王府花园恭候,茶点供应不缺。高管家早已安排好一切。   四郎没出现,高管家告诉我王处理完军情便过来。   一落座,她们便一起向我行跪拜之礼,着实吓了一跳。但现在的我代表兰陵王府,不能失了四郎的颜面,于是学着高官的模样让她们起来。看见不少熟悉的面孔,前不久还对我趾高气扬,如今个个一副谦良恭顺的内敛矜持模样。   既然男主角未到,我只得清清嗓子没话找话:“大家好,我叫沈兰陵,之前也算是见过了。我与兰陵王是旧识,所以陛下委托我帮他选妃,大家不必紧张……”   好像紧张的那个是我,人家见惯大场面,个个仪态万方。这不,我话音刚落,便有一位千金起身离座,走到跟前,微微福身,又款款起身,粉面含笑道:“奴家姓周,家父是兵部太尉右仆射。显娘愿奏一曲,请神医品评。”   哦,这是要弹琴。   我还没出声,又走来一位千金,同样对我福身道:“奴家姓李,自小随名师修习琵琶,愿与显娘一同献艺,请神医鉴赏!”   “只闻琴声,不免单调,小女愿合一曲,请神医指教。”又是一位千金要唱歌。   “只闻声响,不见其形,不也同样单调?小女自幼得名师薰陶,愿踏各位姐姐仙乐,为神医轻舞一曲,增添欢乐。”   哦,这是要跳舞!其她人见状也一副跃跃欲试之状,难道相亲宴眼看就要变大型团体歌舞表演?   如果她们没有集体彩演过的话,那……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不用了,”我急忙阻止:“你们等兰陵王来,给他欣赏吧。我对音律、舞蹈一窍门不通,还是……看些别的吧!”   有人问:“神医想考察吾等何项才能?”   我想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你们月信都正常准时吧?”   所有人傻眼,不敢相信,更有人直接满面通红,低头羞怯。   有人则迟疑确认道:“神医问的是月……”说不下去了。   我点头:“月信,就是女子每月的癸水。”   这下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清楚楚,不会再有歧义,全部噤声呆立当场。   绣云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袖,指指旁边。原来高管家亦是老脸痛红,不知该看哪里?   “高管家!”我解释道:“我是医生,只关心健康与否。各位娘子容貌秀丽,你家王也是才德、甚至才貌兼备,所以他的妻子美不美丽并不是最重要的,首先得健康,才能为四郎开枝散叶,对不对?”   高管家直点头,我又道:“要想生个健康的宝宝,母体的健康和遗传非常重要,而女子的月信直接与之有关,所以我才相问,并无轻薄戏耍之意。”   “是,是,是……”高管家点头如捣蒜,“连陛下都说一切但凭沈医生做主,王也说过大小事宜……”   “行了,行了,”反复公事化的回答,我不想再听,一指面前一位女子,“就从你开始。”   “奴家……无碍!”说完急急掩面退至一旁,羞于见人。   下一个,“奴家……还未有癸水!”   什么?“那你今年多大?”我问。   “奴家年方十五。”言语中还颇为自豪。   但被我直接否决:“你不用参选了。月信都没有,说明还未成年,根本不能嫁人生子。”   小姑娘一听就呆住,眼眶泛红,哽咽道:“神医,奴家不是故意……”   “别哭,别哭,我没怪你!这是自然生理现象,女子初信或早或晚都属正常。你年纪还小,现在要你承担王妃之责,太过沉重。再等两年,还会有好人家的。先坐一旁休息吧。”   我安慰了也说明原因了,小姑娘还是啜泣开来。可能以这种理由被拒,太没脸子了!但我顾不了古人的想法,只知道自己这样做没错,对她、对四郎都好!   下一个,   “奴家身体康健!”   “你怀里抱着什么?”   “禀神医,是炭暖炉。”   “年纪轻轻,就用这个,说明畏寒,月事应不顺吧?”   “并无……神医误会了。”   “误会?四肢冰冷,身体微肿,脸色黯黄,明显气血不足。张开嘴巴。”   这位千金极不情愿,但我是神医又有皇命,她还是照做了。   “舌质淡,舌苔白腻,典型的宫寒。这位娘子,人吃五谷,总会生病,不可耻,及时救治调理便可康复。最怕讳疾忌医,小病拖成大病,即便嫁了人,也难受孕。”闻言,她脸色“唰”的惨白,仿佛受了巨大打击。   “放心,别害怕。宫寒不是绝症,你还年轻,很快能调理好的。”我急忙补充安慰。她却还是忧心忡忡,不一会儿又传来哭声。   后面的人都紧张起来,生怕在我面前,无所遁形。   “大家不必担心,你们的身体状况我不会向外透露,何况这么多人我也难以一一记住。我保证兰陵王府也不会有人泄露今日之事。你们退后一点,每次上来一位,这样别人想听也听不到。”医生的职业道德我没忘。   “高管家,”我转头道:“麻烦你将我的……行李都拿过来,我为她们检查仔细些。”说得太专业,高管家肯定不知道。   高管家如获重释,飞奔而去,不由我不赞叹这么大年纪了,身手还这么矫健!   于是兰陵王的相亲宴,变成大型义诊活动。由我,沈大夫坐堂!逐一为她们听诊,量脉,同时还培训了绣云轻易检查血压的方法。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   “这是在做什么?”一道慵懒华丽的声音传来,男主角终于现身了。   “参见兰陵王。”众人放下手中事,一同跪拜。“起来吧!”   “四郎!”我开心跑过去。他却只看了我一眼,便淡淡转开。   高家管上前禀道:“王,神医在为各家娘子诊……检查身体!”   四郎挑眉,我道:“是啊,不管什么家世,首先得健康,才能与你相扶到老。我都分类了,身体欠佳的,让她们好生调养,而她们则是……”   “神医多虑了!”四郎轻笑打断:“皇室娶亲,必有专人验明正身,若有恶疾,自会剔除。”   是……是吗?他在嫌我多事吗?   四郎走向主位坐下,举手投足间的绝世风采,引得姑娘家都红了脸,真正害羞起来,而不是被我吓的。   “据闻各位娘子皆是才艺兼备,本王今日可要大饱眼福了。只是……怎可无酒无菜,做此等不解风情之事?”   他还是我的肃肃吗?   高管家命人传膳,四郎一边饮酒,一边颌首,允众美人开始献艺。   仙乐飘飘,彩蝶飞舞,莺歌婉转,顿时传遍每个角落,与之前看病的场景截然不同。所有人,包括我都在看四郎,俊得教人移不开眼!   他却始终自斟自饮,一派洒脱,更引得姑娘们倾心不已,竭尽全力表现出最好一面。而我则呆呆坐在一旁,心里乱糟糟,不知道她们在演什么,在笑什么?   酉时,我已疲惫不堪,四郎吩咐道:“各位辛苦了,今日就此散了罢。本王还有军情要议。”   见众人离去,我小心翼翼讨好道:“四郎,咱们回醉兰阁吃晚饭吧?”   四郎终于看向我,却道:“今晚我与周将军相约共宴。绣云……”   绣云机灵地站在我身侧。我难掩失望:“那……那你早些回来!”   四郎望着我殷殷期盼,终于点点头。我再接再厉道:“我等你,看不到你,我睡不安。”   四郎神色颇为复杂,最终转身离去。   结果我等了一夜,不敢深眠,也没见他的身影。第二日问了绣云才知,四郎过了三更才回府,怕吵到我,睡在书房了。   接着又开始重复昨天的相亲宴。只是今天不用再检查身体,我想也没人再愿给我检查了。   大眼瞪小眼坐到中午,四郎出现,气氛又活跃起来。他照旧喝酒看表演,姑娘们为博他青睐,又使出浑身解数。   日暮,他又出门应酬。   一连数十日都是如此,我几乎单独见不到他。而姑娘们见也不能单独与四郎相处,便打起我的主意。有事没事就来醉兰阁请安,阿谀奉承,夸我如何英明神武,最重要顺便了解四郎心意和喜好。   到了后来,言语间开始有意无意相互抵触,无心说过的一句话都能被无限放大,搬弄成相互中伤的借口,相互攻击甚至相互诋毁。日子久了,我也烦。   我开始反省自己究竟是不是做错了?四郎不开心,我也不开心。我们的感情为一群不相干的女人破裂,值得吗?   于是我对绣云说:“告诉她们我今天身体不适,不用来问候了。”   “诺!”绣云出去打发了她们。我又对她说:“陪我出去走走。”绣云取来四郎为我定做的斗蓬。   我摇摇手,“府里到处都是她们的踪影,今天咱们走远些,出府逛逛吧!”   “这……”绣云为难。   “我只想出去散散心,来邺城这么久,还没好好逛过。不会惹事的,再说我这长相也惹不出什么事来。四郎若问起来,就说我的主意。”   绣云最终点头答应。我又道:“能不能找两件普通些的男子服饰?咱们扮男装出去,更安全!”   快过年了,大街小巷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走马观花,我心不在焉地一会儿捏捏面人,一会儿摸摸那些精致的小胭脂盒,小发饰,想着等我长发再长些,也能买些戴戴,站在四郎旁边,不能逊色太多,对比太明显。   哎,他现在都不理我了!   我对着一个月牙白的发簪发愣,想起初见四郎时他那身月牙白的长衫。   “沈医生,沈医生?”绣云唤道,“喜欢就买下吧?”   “好!”我颌首同意。   漫无目的在街上游荡,发现心情竟无一丝好转。幻想最多的还是如果此刻是四郎在陪我逛街,该有多高兴!   天色渐晚,我不想回府。反正四郎近来都不跟我一起吃饭,回去也是独自一人,索性找了个生意最好的大酒楼。于二楼雅室落座,着小二把店里的招牌菜全都端上来。   临窗而坐,我望着街面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逐渐退散回家,心想要是此刻能看见四郎,正好拉他上来,多好?   动了几筷子,我便让绣云结账,多给一些,然后招呼正聚集在门前讨饭的乞丐全部上来饱餐一顿。告诉他们兰陵王府救济穷人,一定要念兰陵王的好。众人满口答应。   我与绣云从酒楼出来,继续游荡。行人越来越少,绣云正想劝说回去之际,突然发现对面的街巷一反常态,灯火辉煌,人头攒动,迎张送李,么喝不断。   绣云面露尴尬,我笑了,来古代不逛青楼,实在是太亏了。   正巧我俩一身男装打扮。站在据说是邺城第一青楼的倚红阁前,便有姑娘一涌而上。   “客倌面生啊?第一次来吧?”   ……   “小哥面嫩啊,既然到了咱这里,就不必害羞,开怀便可。”   ……   “到了咱们这儿,只管寻乐子就是。”   ……   “客倌点我吧,保证伺候您舒舒服服。”   ……   绣云恨不得将脸埋到地里,而我但笑不语,装很作老道一样。毕竟电视中见过不少。   打了两个喷嚏后,我故作潇洒摇着扇子,念道:“酥娘一搦腰肢袅,回雪萦尘皆尽妙。几多狎客看无厌,一辈舞童功不到。星眸顾指精神峭,罗袖迎风身段小。而今长大懒婆娑,只要千金酬一笑。 ”顿时,引来尖叫、芳心无数。我那个得意啊!   然后我被众星拱月般地簇拥着,缓步进入倚红阁。乖乖,生意真好啊!就像现代的夜店,越晚越有生意。推杯换盏,莺歌燕舞,一派繁华。   老鸨抹红戴绿,乐呵呵地迎了上来:“哟,这两位小哥可要迷死咱们姑娘喽!看着面生,头回来吧?没事没事,一回生二回熟。我是这里的管事,熟客都叫我一声胡妈妈。”   我示意绣云递上一块碎金,顿时换来双目发光,血盆大口咧得更夸张。   “公子今儿可来巧了,再等一刻功夫,姑娘就要歌舞娱宾了。咱们倚红阁的姑娘虽然出身不如大户人家,可说起才艺,不是咱自夸,不比宫里的娘娘差,呵呵……公子挑个钟意的,我给您开间雅致的上房,保您满意,乐不思蜀……”   看来这老鸨生意做大了,肚子里还装了些墨水,会用成语。我笑着轻轻一揖:“有劳胡妈妈费心了。”   老鸨更是乐得合不拢嘴,“小哥,真是多礼,惹人爱。放心包在咱身上了。让我先给你找个好位置坐下,一会儿看得啊……真真的……”   我跟在她身后,走到靠近舞台的地方落座,视野算是开阔。   “来人,上酒上菜。”胡妈妈道:“公子,您先乐着。一会儿好戏就要开场。看中谁直接点去。奴家先去招呼别家公子。”   “好,胡妈妈慢走。”我最后保持礼貌道。   老鸨飞了个媚眼,顿时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管盛世还是乱世,好像妓院永远不愁没生意会关门。我拿起一个苹果给绣云:“坐下尝尝,站着累不累?”   “娘子……”绣云苦着脸,一副如坐针毡的模样。   “行了,行了,看完表演就回去。难得出来玩玩,你也别太拘紧。”   突然,“咚,咚,咚……”伴着女人凄惨的讨饶救命声传来,所有人都看见一个衣衫不整的男人粗鲁地拉着一女子凌乱的长发,从二楼连拖带拽地下来,女子不停讨饶,“公子,奴家不敢了,放过奴家……”   胡妈妈见状,急忙讨好道:“哟,李公子,这是怎么了?”   “胡妈妈你是怎么调教这个贱人的?”男子松开头发,气冲冲道:“一晚上像木头似的,笑也不笑,还要老子哄她吗?这样不行,那样不可以,本公子失了兴致要走,她居然还敢向我索要银钱,是不是该打?”   我这才看清,女子被揍得鼻青眼肿,血迹斑斑,这恩客可真够无情的。   胡妈妈陪笑道:“李公子息怒,我定当好好教训小贱人!是不是日子一久又欠抽了?”说着一把拧向那个被打的妓女,又是一声惨叫。妓女凄凄讨饶:“妈妈,非我不愿好好伺候客人,实乃这几日身体不适,吃了几副药都不见好,不得以才……”   “原来还有恶疾,”李公子即刻以袖遮鼻:“胡妈妈你怎可让她出来害人,若是把什么脏病过给我,你们倚红楼赔得起吗?”   胡妈妈即刻甩了那女子一巴掌,气道:“小贱人乱说话,这要传出去,谁还敢来我倚红阁!李公子教训的是,晚些定赏她几鞭,管教她下次不敢怠慢李公子。就让老身再为您挑选别的姑娘好生伺奉,刚刚到了几个……”   李公子心领神会露出淫笑,一脚又将原先的妓女喘远几步。   “慢着!”   “胡妈妈,”我起身走过来,“你打开门做生意,迎合客人需要是对的,可也不能做赔本生意吧?”   老鸨一愣,我扯起嘴角道:“这位公子换姑娘可以,但是不是应该先把这位姑娘的钱资结清啊?否则都找各种理由白嫖,您这儿迟早得关门大吉。大家都看着呢!”我示意绣云将那女子扶起。   老鸨还没反应过来,那李姓公子凶恶道:“你是何人?”   我摇了摇扇子,“我是何人与你何干?来这儿都是寻开心的。既然人家姑娘陪了你,又被你打了,总不能拍拍屁股就想走吧?总得给胡妈妈一个交待吧?胡妈妈费心调教她们也要花费不少吧?”   “呃……”老鸨语塞。   “她伺候不好,活该被打,老子花了银子自是要尽兴。我劝你别多管闲事。”   我不屑笑道:“你张大眼睛看看,没钱谁会来这儿充大爷?你花钱寻欢无可厚非,不喜欢另换一人就是,你付的银子中包括将人打伤吗?没有就补上来!天经地义!”   “你……”李公子气极反笑:“哟,原来你看上这贱人了。这种货色,老子看不上你尽管拿去。胡妈妈,我要见京娘!”   老鸨脸色微变,“京娘今晚有重要客人,不方便相见。”   “又不方便?胡妈妈你少拿这一套再来唬弄!还不是个娼妓!不就是看银子对人吗?你说多少?我李家绸缎庄有得是钱!不要再拿此等低贱之货搪塞!”李公子气极败坏,之前被他打的妓子头垂得更低,肩膀微微耸动。   “妓女怎么了?”我也气了,“这儿是妓院,你指望在这儿找娘娘吗?看不起就别来!她不偷不抢,靠自身劳力换取报酬,有什么错?你卖布,她卖身,同样都是为了生活,有什么本质区别?她下贱,那你算什么东西?”   周围传来哄笑,所有人都停下原先的事情,目光集中过来。我不想惹麻烦,直接道:“要么跟人赔礼道歉,把医药费付了,要么……立即滚出去,本公子就当日行一善替你把账结了。”   “你……可恶!”李公子恼羞成怒,仗着几分醉意,摩拳擦掌,就要挥来。   “你敢!”一柄锋利的匕首抵在颈项,绣云出手了。顿时吓的李公子酒意退了一大半,不敢乱动,叫着:“胡妈妈,有话好说……”   可惜此时老鸨的视线移不开我手中又掂量的几块金子。我笑道:“胡妈妈,我不想头一回来倚红阁,就失了兴致。这里有些钱足够李公子的嫖资,只希望您让他尽快消失,如何?”   “好,好,没问题,”胡妈妈一把接住抛高的金锭,不再落回我手中。“公子放心,一切包在奴家身上。”   转头,敛去笑容,胡妈妈微微正色道:“李公子,酒您也喝了,人也打了,连银钱也有人替您付了。老娘再大方送您一程软辇,今儿个就此罢了吧!”   “呸,你这个老妓!”李公子竟一口啐在胡妈妈脸上,“婊子无情,平日里李公子前李公子后的,如今见着比我更有钱的,就天杀的此对我……”   胡妈妈躲避不及,一脸口水与胭脂融化,惨不忍睹,她急极败坏擦了擦道,嘲讽道:“李公子,全邺城无人不知咱这倚红阁打开门做的是什么生意。讲感情,你何尝对小秋手下留情?布庄的客人不付钱,你们会把布白白送出去吗?说什么婊子无情,你们何尝不是论银子说话,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你……竟敢……”李公子歪歪倒倒要拉胡妈妈。胡妈妈很有经验地一招呼:“来人啊,送李公子回府!李公子今儿个喝大了,身体不适,咱们出钱出力送他回去,一路上让所有人瞧瞧咱们倚红阁是不是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说着,不管李公子的反抗,上来几个强壮的龟奴,不由分说,连拖带抱地拽了出去。李公子嘴里含糊着骂骂咧咧不止。直到出了门,所有人还愣在当场,胡妈妈堆起笑脸圆场:“各位客倌莫惊。倚红阁夜宴开场,乐师,奏乐!”   靡靡之音响起,所有人恢复纸醉金迷。小秋顶着满身伤要为我斟酒,我挥挥手:“我不会喝酒,只想看看。你若不想回去歇息,就安静坐在此处。”小秋想想,又看看胡妈妈,安静退坐在一旁。绣云给了她两块大银锭。   姑娘们陆续出来了,我睁大眼睛想看美人……却……一个比一个失望,可能我的眼光真被四郎养刁了。这些姿色只能算蒲柳,太普通了。   至于歌舞表演,只能说比府里的千金稍微热情些,奔放些。但对于看惯现代大型文艺晚会的我来说,实在太单调了。   我忍不住打了个呵欠,睡意渐浓,正要起身离开。台下的观众突然骚动起来,不停喊着:“京娘,京娘,让京娘出来!”   “京娘是谁?”   旁边一位男子道:“这位公子竟不知冯京娘,定是初到邺城吧?”   我点头。他继续:“她可是倚红阁,乃至整个京师第一美人。平时若要见上一面都需五金。”   这么贵?“她……这么美?”   男子点头:“年方十七,比起当年的李后有过之而无不及。且才思敏捷,曲舞俱佳,上品之中的上品。”我感觉他口水要流下来了。   李祖娥的美貌,十六年前我见识过,直今仍让高家兄弟神魂颠倒。这个冯京娘究竟美成什么样?难道只有四郎才能匹敌?我好奇。   众人兴致愈发高涨,不停起哄喊着冯京娘的名字,以致台上无法表演,纷纷退下去,音乐停止。   胡妈妈见状,只得上台喊道:“各位公子,不是奴家不让,京娘今日确有贵客。他就是当今威震四方的兰陵王!”   什么??!!   ☆、第 66 章   “他在哪?”我一下窜上台拉着老鸨问道。   胡妈妈一惊,直觉道:“她……她在陪兰陵王……”   “我问的是高长恭!”我不觉提高音量。   “二……楼!”胡妈妈略微回神,急忙道:“公子,兰陵王可是皇族,咱们倚红阁吃罪不起,公子……等等……别去,来人,拦着……快拦着……”   我早已丢下她,直奔二楼,喊着四郎的名讳,一间间踹门,也不管里面的野鸳鸯在干什么。顿时咒骂一片。   龟奴们终于将我拦下,胡妈妈气喘吁吁追上来:“公子,公子,听我说,这惹恼兰陵王,可是要掉脑袋的。所幸他并不常来,只要避开今晚,明日……明日便可,老身一定为您与京娘安排。现在不如随我……”   “我不是来找冯京娘的,围着我干什么,让开!”我扯开嗓门喊道:“高长恭,给我出来!高长恭……”   “公子若再胡闹,可休怪我不客气了!咱们这虽说做的是皮肉买卖,也有不少一品大员捧场……”老鸨终于拉下脸来。   “怎么不客气?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告诉高长恭,沈兰陵来找他了!”我吼道,心里全被四郎来召妓的愤怒塞满。   “沈……沈兰陵,你……你就是朝野都在传颂的……神医?!”胡妈妈指着我,声音发抖,果然妓院跟茶馆一样消息灵通。   “知道就好!就算你保得了他不生气,信不信老娘也能调兵把这儿铲平了?我就不信你没干过逼良为娼的勾当!”   “哟,哟……”胡妈妈双眼发黑,抚着心口,眼见着臃肿肥硕的身躯向后压去,被三个龟奴及时扶住。   “何人要见本王?”磁性迷人的声音终于响起。   胡妈妈半眯着眼睛急指我。慵懒华丽的声音又起:“原来是神医……”   “你少装不熟!”我拔开人群,冲到他面前,“不是商议国事吗?不是公事烦忙吗?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你变坏了!”纯情的小肃肃怎么会跟妓院扯上关系,我不能接受。   “环境雅致,有酒有菜,有歌有舞,京娘伺候周全。如何不能来此议事?刘将军这才离去不久。沈神医……不也来此寻乐?”四郎扫视我的男装,绣云心虚地低头。   我一噎,不想废话,直接上前拉住他的胳膊,“我承认我来见识一下,如果你不高兴,大不了下次不来。咱们走,回家慢慢说。”   四郎纹丝不动,久久从我头顶传来一声叹息:“这又何苦?你既不在乎我,又何必如此在意我身在何处,与何人交往?”   “我怎么不在乎你?我天天巴巴地盼你回来。你不在这些天,我吃不下睡不安,这么明显的黑眼圈你看不到啊。”我特意将脸凑到他眼前,楼下隐约传来哄笑。   四陵无奈道:“你盼的是肃肃,不是我……”   “什么不是你,你不是肃肃吗?肃肃就是你,矫情什么?”   四郎撇开目光,神情变冷,道:“不是你要我与女子多接触吗?”   “我想你多跟良家女子接触,不是妓女!”   “刚才是谁说妓女也是人,靠自己的劳力换取报酬,不可耻?字字铿锵,言犹在耳。为何转眼又是一番说辞?为何兰陵对我总是如此善变?”   “……”我被噎得七窍生烟,最后只得道:“这是观点与角度的问题,你不要偷换概念。再培养感情,你总不能娶个妓女为妃吧?你想气我,还是想丢祖宗的脸?我告诉你,职业不分贵贱,但就娶妻而言,性工作者和良家女子的区别大着呢!我不想在这儿出口伤人,你跟我走,回去慢慢解释给你听。走啊……跟我走啊……”我死命拉他不放手,可四郎仍旧没有挪步的意思。   直到,“嘶……哗……”我咚的一声跌坐在地上,呆呆看着四郎的衣袖竟被我生生扯断一大截。四周传来冷抽声,都等着看兰陵王发怒的样子。   “四郎……”   “四郎!”   一声温婉柔弱的呼唤与我的声音重叠,一道袅袅娉婷身影移至四郎身旁,微微屈膝,查看他的衣襟状况,随即跑回屋取来针线包,怯生生地向我伸出纤纤素手。美啊,真漂亮,果然跟李祖娥有一拼。   好半天,我才反应过来,美人在跟我要那半截断袖,我呆呆递了过去,才想起自己的立场。一下跳起来,将她推开,“不许碰他!”   我力气不大,但美人措手不及,推搡间被手里的缝衣针扎破了手指,鲜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京娘!”四郎不禁唤道。   美人托着手,蹙眉委屈,杏眼不解地望着我,煞是可怜动人。   “京娘哎,女儿哎,”胡妈妈呼天抢地开来,“你怎么样啊?看看这水葱似的小手,就毁了,可心疼死我了。快来人,请大夫啊!女儿有个什么闪失,我也不活了,女儿啊……”   “再号把你嘴缝了!”   胡妈妈的声音唏嘎然而止,捂着嘴,带着惊恐望着我,眼底还是不服气。   “看什么看?这点小伤,死不了人的。老娘是神医,我说没事就没事,拿酒来。”   胡妈妈疑惑,我一瞪眼,她急忙挥手示意,有人端上一壶酒。   我拉过冯京娘的手,挤出污血,然后仰头含了一口酒,直接喷在指尖。冯京娘微微痛缩,楚楚可怜地靠在四郎身上,我顿时又火冒三丈,一把将她拉开,这次却被四郎将她靠靠扶住。   “京娘,本王扶你回房歇息!”四郎的柔情差点没刺瞎我的眼。   “不行,”我立即反对:“你要是再敢跟她一起,我……我……我就……我就跟你绝交!”   四郎猛然一震,转头看我,“京娘为你所伤,我送她回房有何不妥?”语气也颇气恼。   “你从来不会质疑我的医术。如今只是为了亲近她故意找借口罢了!”我被气得头昏眼花。   冯京娘突然柔柔开口:“四郎,奴家没事,不必挂怀。”   “你闭嘴!”我火道:“我跟他之间,轮得到你这个人尽可夫的插嘴?长的再美有个屁用,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人尝。别把什么脏病传染给他。给我滚远一点!”   所有人惊叹我的粗鲁,冯京娘闻言更是如被雷击,脸色惨白,身体摇摇欲坠,紧紧靠在四郎身边。   “兰陵!”四郎喝道,从未有过的严厉,更让我气红了眼,“喊什么喊!我没聋。你小子忘恩负义,我对你独一无二如珠如宝,视你为生平最重要的人,你呢,为个妓女吼我?还有啊,你凭什么让她叫你四郎,你把我跟妓女划为一档吗?”   四郎一愣,良久道:“你不是说过,名字只是个代号,怎么叫无所谓的吗?”   我又是一愣,这小子果然对我的话记得一字不落!“我不管,只有我能叫你的名字,其她女子只能叫你兰陵王,听见没有?”   四郎微微一僵,四周又是抽气声。   良久,四郎一字一句道:“兰陵说过英雄莫问出处。既然兰陵不愿嫁我,我娶谁又有何不同?京娘温柔贤惠,不输朝臣士族之女,我娶她又有何不可?”   此话一出,我被震的倒退数步,心像掉进冰窟窿。而胡妈妈闻言,开心的每条褶子都撑开了。而冯京娘虽有担忧,也忍不住嘴角上翘。   我怒极攻心,快要呕血了。   老鸨还不识趣的劝道:“这真是天大的喜事啊!神医放心,京娘生性温良,洁身自好。过门后,定会好生伺候您与王的,尽快给兰陵王添丁。”   “洁身自好?她卖艺不卖身,还是你没让她接过客?”   冯京娘唰得脸色惨白,老鸨笑容也僵了,干笑圆场道:“神医有所不知,京娘原本也是出身大户,家道中落才沦落到我这里。她知书达理,出口成章,吟诗作对更是不在话下,一般官宦千金都比不上,才深得兰陵王欢心,他们情意相通,神医可不要棒打鸳鸯!”   “什么?我棒打鸳鸯?”我刚要大骂,看着老鸨那张嘴脸,真不屑,她能懂什么?   “吟诗作对,出口成章?”我对四郎说:“从小我教你的千古佳句还少吗?她能作什么诗,风月场所的情诗?当年你年纪小,我怕你学坏,所以从来不碰那些。好,我今天就念两首,让你看看是不是一个级别的?”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人生……人生……”正当四郎露出惊艳之色时,我愣是想不起后面的句子,憋了半天,只得改口道:“换……换一个!”   我绞尽脑汁:“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四郎动容,我又换一首,因为……很多学过的诗都记不全了……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好!”四郎终于叫好。我得意看向冯京娘和老鸨,怎么样?穷你们一辈子都写不出来。   “花送媚眼柳摆腰,神女偷看风月窑。郎抱春风琴轻奏,妹迎秋雨上九霄。想听更露骨的还有……”   四下又传来哄笑,这次声音很大,毫无遮掩。   “好诗,好诗!”胡妈妈激动起来,连忙吩咐道:“这说的不就是咱们倚红阁吗?赶紧拿纸笔记下来,我要挂在大门口,让每个光顾的客人都看看来咱们倚红阁是何等的销魂!呵呵……我一定要记下来……”   “轰”,四郎一掌击碎楼梯的护拦,望着我脸色铁青,浑身冒寒气。顿时所有人噤声,不敢乱动。我咽了咽,硬着头皮道:“来这里不就是喜欢这种风格吗?我告诉你,从遗传基因学上来讲,女子的子宫只会对她第一个男人记忆紧深刻,我怕她将来给你生的孩子她自己都不知道像谁!”   冯京娘羞愧掩面痛哭。我也觉得这话过了,但他们非要逼我在这儿说,还有她跟我抢肃肃,活该!   “绣云!”四郎无奈命令道:“送神医回府!”   “那你呢?”我急了,“你不走我也不走。”   “你……京娘无错!”四郎道。   “她没错,难道我有错?”我气道:“怪不得都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婢,婢不如偷。”   又是一阵哄笑。四郎极力压抑怒气道:“绣云,你若再不将神医送回府,今后你也不必再回我兰陵王府了。”   轮到绣云脸色大变,上前劝慰,被我挡开:“谁来都不行。反正你不走我也不走,胡妈妈,要不也给我找两个姑娘,不,找两个兔儿爷伺候。”说着摸出两锭金子扔过去。   “兔儿爷?”随即反应过来,胡妈妈面露难色,战战兢兢看向四郎。四郎早已冰冷的无人气,无人敢靠近,更没人敢询问。   最后四郎看了我一眼,冷冷道:“神医若真有此雅兴,请自行付账,兰陵王府难以供给。”   “什么?”我终于暴跳如雷,指着他鼻子喊:“当年我们举步艰难,有什么好吃好穿的,我全部用在你身上,心肝宝贝般捧在心尖。如今,你嫌我白吃白住?你……白眼狼!我告诉你,老娘肯用是给你面子。你看扁我养活不了自己吗?行,从今以后,我们割袍断义,就算要饭也不会要到你门前!”   早在话一出口,四郎已面露悔色,但我在气头上,把话说绝了。接着不顾一切冲下楼。   楼梯上已满是先前被四郎震碎的木屑,我没留意,结果一脚踏空,整个人向前跌倒,面朝下一路滑下去。我尖叫着眼见脑袋就要与地面亲密接触之际,突然后背被轻轻提起,顿时停止滑落,与地面只有一寸的距离,差点魂不附体。   我心有余悸地暗叹命大,微微侧头余光瞄见那张倾国的容貌依旧漠视一切,四周围了不少人对我指指点点。   惊吓加上之前的愤怒,满腹委屈迅速红了眼眶。我索性挣脱他的拉扯,彻底趴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我孤身一人千里迢迢,跑到这种落后的时代,受尽欺辱,就是为了找你,结果你为了一个妓女,居然抹杀我们这么多年的情意。你怎么能这样对我……”说着毫无形象地双手捶地,两脚乱蹬,估计明天就会成为全城笑柄。   “你不就气我为你选妃吗?终究我也是为你好,你至于天天躲到妓院吗?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不能直面的?”   “为我好?”四郎道,“兰陵可曾真正聆听我的心意?”   “什么心意?不就是你想娶我,我怕你误会这种感情,希望趁这三个月多接触一些外面的女子吗?我又没逼你娶她们,三个月后发现不合适就拉倒,慢慢再选呗。”   “我根本不想选,若真要接触,京娘也是女子,为何不可?于我而言,除了兰陵,其她女子并无不同!”   哎,还是说不通……   我哭了很久,最后任四郎将我扶起。一抬头发现整个大厅都空了,什么时候清场的?   四郎又拿出几块金锭扔给老鸨:“胡妈妈,所有损失由本王承担。不够的,去兰陵王府支取。但今日之事,不可再向外提及!”   “够,够!行,没问题!”胡妈妈看见金子,本能高兴起来,但又瞄见京娘一脸郁卒,又笑不出来了。   既然四郎还关心我,我索性像无尾熊似的紧紧挂在他身上,“我受过重伤,刚才那一摔,好像触发旧患了,不知道会不会脑震荡!”   四郎脸色一变,焦急起来,这下我更放心了,可怜道:“我头疼,腿疼,还有你看手也擦破了,出血了,你看……四郎,在这里,我只有你一个亲人和依靠。如果你不理我了,那我可要走了,回家乡再也不来了!我知道自己也有很多地方做的不对,但我真的从来都是希望你好的。”   四郎叹口气,终于将我紧紧揽在怀中,“兰陵……我该拿你如何是好?”   “先回去吧!”我再接再厉,四郎终于点点头。   我顿时觉得天气由阴转晴。“我受伤了,抱!”四郎毫无议异,果然我的影响力还在,大为安心。   四郎抱着我向外走去。我偷偷回头,向胡妈妈和冯京娘做了个鬼脸,跟我抢肃肃,找死!   上了坐马车也不放松,生怕他改变主意又调头回去。   高管家见我们一同回来,尤其我的装扮时,很是惊讶但没多问。我讨好问四郎:“你渴不渴?要不要喝水?”   四郎摇头不语,只是看着我,然后任我将他一路拖回醉兰阁。我知道他的心结还没解,但绝不能因此饥不择食,留恋妓院,终将后悔莫及!   我吹灭烛火,将棉被紧紧裹在我俩身上,说:“四郎,今日之事,我知道自己过份了,但我真的不想你浪费时光在那种地方。我知道你不喜欢府中的女子,老实说我也受够了,明天咱们就打发了,让她们各回各家吧。”   良久黑暗中才传来一声闷哼,算是同意了。直到快天明,我才沉沉睡去。   一觉醒来,看他仍在醉兰阁里看书,我安心笑了,用功的男人真是超有魅力。   我刚要跟他重提谴散府中女子之事,突然传来敲门声,绣云推门而入,看看我,又看看四郎,面露难色,但还是据实禀报,“王,倚红阁的胡妈妈,派人来传话……”   我心一沉,还没完了。   “冯京娘昨晚自缢了!”   什么?我呆立当场。   四郎放下手听书,起身绕过书桌,站到绣云跟前,问:“那现在人呢?”   “婢女发现的早,救下来了,人无碍,只是精神有些不济,不肯吃喝,以泪洗面。直嚷着只要见王您一人,胡妈妈没办法,才派人来……”   四郎就要跨门出去,“等等!”我喊道,转身进屋收拾妥当,准备跟他一起去。   “兰陵你……”   我诚恳道:“我是医生,当然得去看看病人,何况还是因我而起。别担心,这次我保证不是去闹事的。我反省了,有些话是过分了,不是你们这里的女子能承受的。我也不想冯京娘死了,变成横在我俩之间一辈子不能逾越的鸿沟。”   四郎似要释然之际,眉头突然又深锁,“你还是别去,我怕京娘她……”不想见我?我去更刺激她?四郎真这么在乎她?顿时心又凉了,伴着不明的酸痛感,很不舒服。   望着四郎离去,我对绣云说:“走,咱们还是去看看,不然我不安心。”   绣云真的很为难,我竖起三根手指,“我发誓,如果这次再闹事的话,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别……别,沈医生,这如何使得?折杀奴婢了,奴婢跟您去就是。”绣云诚惶诚恐。   倚红阁白天不营业,只是今日门外站满了侍卫,一问,果然是兰陵王麾下。我表明了身份,侍卫还是生生拦住我,“王有令,任何人等不得入内,尤其……神医!”   “我……”四郎当真把我当狼防,会伤害柔弱的冯京娘?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又想硬闯。   “扑咚”一声,没想到,那侍卫突然给我跪下了,“还望神医莫为难小人。您与兰陵王之事,吾等皆有耳闻。神医身份尊贵,吾等自不敢冒犯。可小人……上有高堂,下有妻儿,若遵守不了兰陵王的军令,擅自放行,恐怕也……”   我明白了!   呆呆转头向回走了几步,一下气馁坐在路边。沈兰陵,你到底在搞什么?居然跟个妓女争风吃醋,还闹成这样?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你究竟想怎样?我苦恼不已。   “姐姐,给些吃的吧?娘病了!”   “姨姨,给……饼……吃!”   “妹妹饿了。”   “饿了”   ……   不知从哪里来了一群饥民乞丐,见我衣料上乘,缓步围了过来。我一看,竟都是孩子,最大的不过十几岁,小的走都走不稳,话也说不周全,跟在哥哥姐姐后面,捧着破碗咿咿呀呀。   我看向绣云,这会儿我俩身上都没有食物,匆忙间,钱银也没带多少,都给了他们。   孩子们欢天喜地地跑进对面的饭庄。   我看到掌柜收了他们的钱,却只给了两个陈馒头,小二还粗鲁地拉上那些已上桌等食的小童。一转眼把他们全部撵出来,年纪小的跌倒在地,痛哭不止,也换不来丝毫怜悯。   我忍不住走过去,将小东西抱起,就像当年肃肃受欺后,好生安抚。随后,我带领他们一起跨进饭庄。   掌柜见我衣料华丽,刚要扬笑脸招呼,看到怀中的孩子,一愣,又沉下脸来。   我开口:“掌柜,刚才我让他们帮我置一桌酒食,付了足够的银钱,为何只有两个冷馍?”   掌柜不信:“客倌若要置席,为何不自己前来,或派家丁,招一群小要饭的来买岂不笑话?”   “那是我的问题,只要给足了钱,你管我派谁来给?我的酒菜呢?”   掌柜狡诈道:“我只收了两铢钱,两个大白馍,已是善心多给。客倌的钱给了谁,便向谁要去,反正没给我对吧?”   “你……”我气,但转念一想,笑道:“没收到是吧?我就让官府来查。我是兰陵王府的采买,我的钱银上有兰陵王府的标记。我记得之前从未在你这儿消费过,若是搜出兰陵王府的钱银,那只能说明……你偷窃!……别着急,有的你慢慢解释作案时间和过程!来个人啊,你们谁有空去击鼓报个案?寻回失银,我重重有奖!”   年纪大些的孩子见有热闹,跃跃欲试。   “别……别……”掌柜顿时换了副嘴脸,谄媚道:“这位娘子,我想起来了,刚才是收到不少钱银。不知道是您的,还以为小乞丐偷来的贼脏,准备上交官爷呢?如今清楚了,您要什么酒菜,尽管点,请上坐。”   我不屑看了他一眼,“我的钱够点几个菜啊?”   “尽管点,尽管点!”掌柜点头哈腰。   “好,那……孩儿们,跟我一起上楼好好大吃一顿。”我吆喝道。   孩子们欢呼,大拖小,全部跟我上了楼。很快,满满一桌。   他们饿极了,见到什么都往嘴里塞,那种感觉我能体会。   让我感动的是,再急,大的不忘小的,先喂给弟弟妹妹。我心疼道:“别急,别急,慢着点。喝口汤,慢慢咽……”   好不容易菜过五味,见他们渐渐抵饱,进食速度缓慢下来,我才问:“你们是什么人?家人呢?”   所有人脸色一黯,只有太小的不懂我在问什么,只顾吃。   最大的少年道:“我们都是齐国各地的流民,家乡受灾,逃难到邺城来的。父母家人在途中差不多都死了,还有的卧病也……所以我们才出来讨些吃的。”   几个小不点,以为我没看到,趁着说话的空隙,偷偷把鸡腿塞进怀里。其他人有样学样,纷纷藏食,终于被我撞个正着。他们有的尴尬,有的惊慌,都拿出来,乖乖放回去,好像我会吃人一样。   我笑道:“你们住在哪里?”   “城西荒废的一所破庙!”少年道。   我直接叫来小二,吩咐他打包一百个馍。然后我对孩子们说:“你们尽管吃。那一百个馍都给你们带回去分给家人!”   孩子们欢喜之余,又开始新一轮的狼吞虎咽。   在掌柜心疼的目光中,我们准备步出饭庄。   突然马蹄声和士兵的奔跑声传来,街上一片惶恐。这群乞丐孩子更是惊慌失措,四处躲避,有的藏进客人桌下,被小二赶了出来,有的藏在楼梯缝隙,有的躲在我身后,紧紧拉住我的衣角,瑟瑟发抖。   我无意瞄见掌柜露出一抹复仇似的狞笑,直接走过去,一把抓起他的衣襟:“出什么事了?说!”   “娘子定是外省人,不知陛下近日得到神启,需阴年阴月出生之童男童女炼丹,可方与天同寿!”   什么?高湛居然丧心病狂至此?!!   铁甲侍卫已经来到店前,领头的一指我身后的乞儿,道:“把这群流民带走!”顿时孩子们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尖叫,四处乱窜。侍卫们下马就要捉人。   “住手,都不许动!”我喝道。   “大胆!你是何人,竟敢阻挡羽林军执着皇命,可知死罪?”领头人坐在马车道。   “我是沈兰陵,不认识的话回去问高湛。告诉他,不许残害百姓。自古以来,没有丹药可以长生的。想不死,让他来找我,冲我来!”   “沈……神医,您是神医大人?”领头人惊诧。   我点头,任我再不想承认,这个时候也只有这个头衔能吓人了。   所有人即刻下马,跪地向我行礼:“见过神医。”   “行了,行了。将军快快请起。我只求将军不要助纣为虐,放过这些孩子。你们也是为人父者,如果高湛要你们的孩子炼丹,你们能舍得吗?我知道你们职责在身,我不为难你们。回去告诉高湛,我沈兰陵说的,再伤人命,只能下地狱!”   领军侍卫有些为难,最终一点头:“得令!”   “慢着!”又走进来一位华服大人,正是高湛身边的……和士开,多日不见……还是一样让人讨厌。   “神医不在倚红阁寻欢,怎的有空在此?”和士开不阴不阳开口。果然我大闹妓院的事,全城皆知了。不过……那又如何?   “我在哪儿关你什么事?”   和士开脸色一变:“是不关我事,但你一再违抗皇命就是死罪!”   “死罪?等你当了皇帝再说吧!高湛当我神仙,你却总跟我过不去,你想干什么?想谋反吗?”和士开脸色一变,我不等他反驳突然喊道:“和士开反了,和士开反了……”   众兵将脸色一变。   和士开气的发抖,狰狞道:“沈兰陵,我劝你别喊了。这儿都是我的人马,谁会听你乱说?你一再羞辱本座,今日高长恭不在身边,我看谁还能护着你?来人,把这群乞儿都带回去,若有人违抗圣旨,格杀勿论。神医若在混乱中受伤,亦无可奈何,我会在陛下面前保全你们不受处罚。还不动手?”   “哗”侍卫们全部亮出了兵器,顿时又是一片混乱,孩子们的哭喊让我心颤,这一去就是死路一条啊!   “你们敢!”我无奈,只能大喊:“和士开,你丧尽天良,我不会放过你的!”   “哈哈哈”和士开看我无计可施的模样,一旁狂笑。   突然,又奔来一队铁骑,下马,与和士开的兵将交战在一起。   是四郎吗?我松口气,这小子关键时刻总算没忘了我。   双方打得难分难解,不分胜负。和士开气极败坏道:“住手!都给我停下来!你们是谁的部将?报上名来,胆敢阻挡羽林军当差?”   一乘软辇抬了过来。我不禁疑惑我都危险成这样了,怎么四郎还有心思搞神秘?   “和大人,好大的威风啊!”男声从轿辇中传出,我失望,不是四郎。   “原来是赵郡王!”和士开一变脸,恢复笑容道。“下官只是奉命将小童带回,为陛下延年。”   “神医已经说了,此法不可行,反而折寿!和大人还要逆天吗?”   和士开脸色一变,便不便发作,生生忍下去,“下官身负皇命,不得不从。”   “长生之事,神医自会与陛下交待,和大人何必杞人忧天,越俎代疱?冲撞了神医,陛下只会怪罪你!”   “下官鲁莽了,既然如此,下官告退。”和士开话语虽恭敬,但神态极为不忿,他恨恨看了一眼软辇,一拂袖撤兵离开。   “多谢这位大人出手相救!”我上前道谢。   “沈医生,别来无恙?”轿帘一掀,一个瘦长的身影从内而出,面容清隽,一缕美髯迎风飘动,很是潇洒。   “你……你是……高睿公子?”   ☆、第 67 章   “赵郡王!”众将士齐声喊道。   高睿笑着扶起领头之人:“赵统领快快请起,我与神医也是旧识。尔等先行退下吧!”   统领将军遵命率兵退出饭庄。高睿还跟当年一样谦和多礼,风度翩翩,只是眼角多了不少沟壑。   “一别十六载,高睿老了,神医风采依旧。”   “哪里,我哪是什么神医!”我苦笑:“要不是您及时出现,自保都成问题,别说他们了!”那群受惊的孩子,抱作一团,瑟瑟发抖。   “高湛什么时候开始信奉这种邪术?”我恨恨问道。   高睿叹了口气, “自与那和士开有莫大的关联。除献武帝,我朝几位先帝均在壮年早逝。当今圣上登基伊始,便开始修葺陵寝,以期百年后登仙。近年愈发沉迷长生之术,广派人手四处搜寻仙迹,哪怕只言片语的山野传说,也要大肆查证。这就给了一班谗臣可趁之机……尤其陛下看到你后,愈发相信神迹的存在,每日着了魔似地求道成仙,任由和士开等一众党羽把持朝政,残害忠良……哎,沈医生,如今也只有你能阻止这些祸国之行,而不遭陛下质疑怪罪。可否……”   “我不进宫!”见高睿欲劝,我急忙道:“千万别跟我说什么以己渡人,渡苍生的话。一来我没那么伟大,二来世上本无长生之法,生老病死,概莫能外。在你们看来我的样子是跟从前差不多,这其中的确是有些缘故,但绝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再过几年,我定会跟你们一样老去。所以硬要我顶着神仙的身份去影响国策,只能骗他一时,等同饮鸩止渴,一旦被揭穿,他发现被骗,那……牵连可就大了。”   高睿双眉深锁,我继续道:“想延年,必先养生,摒弃七情六欲,因为从某种角度上讲养生就是逆天,对抗自然规律。一边纵情声色,一边妄想永生,世上哪有这种好事?还有高公子……呃……应该是赵郡王,您读的书多,您看历朝历代,凡是明君,日日勤勉,天天记挂百姓福祉,睡觉都挤不出时间,哪有功夫问道?明君自有天报之,何愁死后不升仙?秦始皇曾派徐福大举出海寻仙,但暴秦苛政,才短短二世就灭亡,以史为鉴,高湛看不到吗?”   高睿微微拱身一揖,“沈医生所言甚是,高睿字字铭记。只是我朝之患,陛下之忧,绝非数日能转变,但危难已迫在眉睫,眼下只有沈医生能救百姓于水火,阻止陛下任佞臣祸国。”   我直摆手,打从心底不想再看高湛第二眼。高睿的想法跟历代封建忠臣一样,始终认为君权天授,再昏庸都错不在帝王,是帝王身边一群小人作秽的缘故,难免迂腐。   高睿双膝一屈,就要跪下,被我及时拦住,无奈道:“您这又是何苦呢?国家的运数绝非我一人能扭转。”   “哪怕能多救一人,高睿亦愿向沈医生长跪,感激大恩大德。”高睿由衷的样子,反倒让我不知如何再回绝,只得呐呐道:“我只想在兰陵王府过几天安生日子。”   “沈医生与长恭之事,我亦有所耳闻。我自知你们从前的渊源,若沈医生顾虑长恭……我愿向他跪拜陈情,以求……”   “不,不,”我急忙打断,“这事跟他没关系。何况你是他长辈,怎可跪拜!哎,说句大不敬的话,在公,高湛不是明君,在私,非良婿。所以就算没有兰陵王,我也不愿亲近他。”   高睿失望,一脸落魄。我有些不忍,道:“我很佩服赵郡王为民之心,其实看百姓生活如此凄苦,朝不保夕,我心里也不好受。”看看那群惊魂未定的小乞丐,本该无忧无虑的童年,却连温饱,乃至人身安全都得不到保障。   “只要别让我进宫嫁高湛,我愿意听从赵郡王调遣,为国家为百姓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我表决心了。   高睿重新燃起希望和欣喜,连声道好:“我这就去请旨,为神医在太医院安排个职位。”   “这……”我道:“虽然我是学医的,太医院集全国之首药材丰富,但百姓根本受惠不到,皇族和高门士族从来不乏好的医治,不缺我一个。要不……您看这样……就从他们开始。”我指指小乞丐。   高睿不解,我解释:“他们都是从各地逃难来的齐国子民,本想在都城改善生活,至少得到庇护,却没想到……更差!本来我正打算把他们送回去,顺便医治他们的父母家人。如今刚好借助赵郡王的兵力加以保护,省得和士开又来捉人。”   高睿点头答应。我笑道:“您可要考虑清楚,这可不是一、两天的事。我估摸着像这样的难民,不止一批。干脆都把他们召集起来,统一救治。一来可以减少社会动荡,稳定治安,二来,给他们一个安稳的食宿,也能为朝廷挽回些民心。”   “甚妙!”高睿捻着胡须笑了,“与神医合作,谁敢阻拦?甚妙!何日开始?”   “就现在!”我喊道,“孩儿们,回家喽。这位大人还会给你们提供温饱食宿,安顿你们日后的生计,大家赶紧谢谢他。”   在领头少年的带领下,一众孩子参差不齐地喊道:“多谢大人!”   高睿指着其中两个抓捕中受伤较重的孩子对护卫说:“抱他们进本王的轿辇,本王陪神医徒步而行,一路畅谈。”   “诺!”护卫领命。   那两个孩子却很害怕,少年得到我的示意后,直接带上他们,一起坐进了轿子。   很快一行来到城西破庙,地方的确挺大,但也荒芜,方圆目光所及,看不到住户,杂草丛生,屋里尘埃结网。我打了两个喷嚏,这哪能住人   一些衣衫破烂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三三两两地躺在地上,痛苦不堪。   “开始吧!” 我取出口罩给高睿和绣云戴上,然后问道:“附近有水源吗”   少年摇摇头:“需去市口取水,可众人嫌弃我等污秽,要收取水费。我们只能待夜深方去。可后来,他们竟将井口锁起,我们一滴水也打不到,只能依靠每日乞讨换取些饮食。”   “赵郡王,麻烦你派人先打点水来吧。邺城临漳水,照理说地水丰富,稍后能不能再打口井?”   高睿点头一边命人照办,一边吩咐家丁去府里将过冬的置办全部取来,同时还派人支会仪同三司,他要征用方圆三里之地建民宿。   不到半日,简易但像样能挡风挡寒的民居初具规模,数十盆炭火熊熊燃烧起来,顿时暖意融融,所有人围在一起共享高睿置来的食物,我的诊治也接近尾声。算起来都是因为舟车劳顿、饥寒交迫引起的。   最后高睿对我说:“不出一月,便可完工。我会命各乡绅高门,出资捐助,界时城内所有医者均要轮流义诊。”   能这样,当然最好,可我总觉得事情不会那么顺利,否则国家也不会那么难治理了。   高睿将我送回兰陵王府时,月亮高升,我也不想假客气地邀他进来喝茶了。大家都累了一天,需要休息。   没想到,当我经过大厅时,发现灯火通明,四郎还有他那三个兄弟居然都在,桌上的饭菜纹丝未动,四郎脸色有些阴沉。   我急忙前去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四郎不语,倒是安德王忍不住抱怨:“沈大医生,你可算回来了。我们难得来四哥府上讨杯酒喝,为了等你差点饿死啊!”   原来四郎在等我,顿时满心愧疚。我拉起四郎的双手轻搓,发现他依旧比我暖和很多:“什么时候回来的?赵京娘没事4了吧?”四郎一怔,我有些不明所以。   “人家姓冯不姓赵!”高延宗小声嘀咕。我一拍脑门,真是忙昏了。   四郎有些僵硬地抽回双手,率先坐在桌前,命人开饭。其实之前我跟难民一起吃了几个馍,但想到四郎等我到现在,便一言不发,一同坐下。   “皇叔送你回来的?”高孝琬开口问道。   “恩!”我点头,把白天的遭遇大致说了一遍。四郎依旧沉默不语,只是神情越来越冷峻。兄弟三人露出厌恶不忿之色。   最后四郎问我:“兰陵打算如何?”   我耸耸肩一摊手:“无能为力。老实说,高睿希望我去高湛身边,可以日日劝导。但我明确告诉他不行,我只想留在兰陵王身边。最多每天去看看难民,免费医治服务,仅此而已。所以……”我郑重对他强调:“你不可以嫌我吃得多用得多!除了你这儿,天下再无我容身之处!”我想起昨晚大闹倚红阁,心下也明白相吵无好言,尤其人在气头上,特别容易冲动。   果然四郎一怔,愧疚之色浮现,刚要开口我急忙岔开话题,我可不想给那兄弟仨看笑话。   “对了,咱们府上那些美人还在吧?”   四郎又是一怔,随即点头。   “管家,管家!”我扯开嗓门喊道,众人皆愣。   高管家疾步跑到我面前,我道:“从明天开始,给住在咱府上的各家千金发个账单!”   “账……账单?”高管家云里雾里。   “是啊!算算她们在兰陵王府也住了个把月了,白吃白喝白用,不该付钱吗?又不是乞丐,咱这儿也不是开善堂的。”   “卟哧”高延宗又忍不住笑了:“沈兰陵,你果然与众不同。账单?亏你想得出来。堂堂兰陵王府负担不起选妃女子的吃喝用度,像话吗?四哥真要按你说的做了,以后在朝中百官面前如何抬头?你放心,四哥向来生活简朴,多年俸禄积蓄,虽不敢说富可敌国,但应付一切足矣。”   “凭什么啊?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四郎的财富也不是凭空掉下来的,沙场拿命拼杀,容易吗?她们还不是王妃呢,凭什么让四郎替各家养女儿?高管家,就按我说的,逐家发账单。谁不把账结清,就别想走,两天以后,不付钱的三餐全部换成青菜豆腐,看她们能捱多久!”   “你这是借故逼她们知难而退,自行离开吗?”高孝珩不确定问道:“直接遣返便是。如此大费周章,我怕反而伤了和气,让朝臣对四弟心存不满。”   我摇头:“那些千金平日不事生产也就算了,吃饱了还惹事生非,不如省下钱银物资,用在那些难民身上。四郎,你知道他们多可怜吗?他们也是大齐的子民,平日里干着最脏最累的活,养活朝廷、士族,到头来一无所有,没吃没喝,寒冬腊月穿着单薄的衣裳露宿在外,还要处处受欺凌,随时没命。我……我不忍心啊!”   四郎望着我不语。   “若是一般士族,你如此善举倒也能搏个贤名。可吾等乃皇族,如此行径,恐遭人诟病,笼络人心!……一方面又苛待众家娘子,我怕他们联名弹劾四弟……”高孝珩无不担忧道。   我一愣,难道真是人在江湖,做点好事都那么难吗?   “那我就把她们的账单直接递给高湛!四郎只是众多皇族中的一个而已,别搞得好像家中金山银山,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一样!人是他招来的,他买单!”   “好,高!这招实在高!”高孝琬沉默良久,终于出声:“如此一来,一方面为老四揽尽人心,一方面向陛下显示四弟清廉,消除戒心,里子面子都赚足。沈兰陵,你还说没为四弟筹谋吗?”   我叹气:“我若真想帮四郎邀官,留在宫中,留在高湛身边岂不更方便?高孝琬,你不了解我。我真的只是可怜那些难民而已。希望他们能像我们这样,每天可以围在一起吃饭。没那么多算计。”   高孝琬一愣,有些尴尬。众人不语。   最后四郎终于微微扯起嘴角,对发愣的高管家轻斥道:“听清沈医生所言了吗?”   高管家回过神,连连称是,四郎道:“那还不照做?”高管家又是一愣。   “四弟,谨行啊!”高孝珩最后劝道:“此举一出,朝野必有非议啊。”   四郎淡笑:“本王向来只着意领军之事,陛下若要怪罪,尽管收回兵权,或者逐我出朝堂。长恭欣然受之。”   高管家领命而去。我起身凑上去,狠狠在他面颊上香了一口,又引来众人侧目。四郎虽从小习惯我的表达方式,但事隔多年,也忍不住面泛红潮,煞是娇艳可爱。   我顺势揽住他的胳膊:“四郎,我饱了,累了一天,咱们回醉兰阁休息吧!我还有很多方面的细节,要跟你商量。”   四郎红着脸,带着几分腼腆不自在,还是缓缓起身。   “四哥,你这就走了啊?”高延宗叫道:“兄弟们还没吃完呢,你就要丢下我们?”   四郎嗔了他一眼,“要不要我再找顶软辇,亲自将你送回府,省得你迷路?”   “呃……”高延宗语塞。   “行了,行了,你们去休息吧!”高孝珩适时解围:“延宗,你也是。既知你四哥向来心性寡淡,难得有在意之事,你就别闹他了,随他吧。咱们兄弟自己人,来去自由!”   “哦!”高延宗坐了回去,与两位兄长继续用餐,一边直命人倒酒,果真不拿自己当外人。   有了四郎的支持,我做起事来特别有底气。为百姓服务老本行,可比天天主持相亲宴有意义多了。四郎还挥毫给那地起了个好听的名字,“西兰苑”。我知道他还是取了我的名字,心里甜丝丝的。不忙军情的时候,四郎还会陪我一起送物资过去。   那些流浪在邺城四周附近的乞丐和难民渐渐都集中了过来,民宿越扩越大。我负责给他们看病,以及日常保健。高睿负责食物、药材的同时,还带来不少铺路、盖屋等有利民生的活计,让他们赚些小钱的同时,对邺城百姓亦有所裨益。   四郎则派兵过来教导壮年男子一些拳脚功夫,强身健体的同时,保护弱小。和士开再没出现捣乱,我想着练丹的风波是不是已经过去?   这天早上,我整理妥当,正准备照常前往西兰苑之际,绣云来报说是小玉要见我。自她们母女脱离郑家安顿在王府后,我还没得空去探望,正巧今儿个问问。   小玉又要行礼,不待我开口,绣云已及时拦住,现在她已熟知我的习惯。   我问小玉:“最近好吗?王府没人为难你们吧?”   小玉笑着摇摇头。我也笑了,“那就好!有什么需要,尽管跟高管家说。我现在要出门,晚些回来再去看你跟王大娘!”今天约好要给一位妇人做产检,我挎上药箱。   “神……兰陵姐!”小玉呼唤中带着几份恳求,我不禁停下脚步看向她。   “那个……有一事不知当不当讲?”小玉吞吞吐吐。   我放下药箱,温和道:“没什么当不当讲的,你说,能帮上的,我一定不推辞。”   小玉这才放心开口:“听说兰陵姐联同赵郡王和兰陵王收容了一批流民在西兰苑?”   我点点头,想不到她也知道了,不过从开始我也没打算瞒谁。   “这是善举,不知旁人可否参与?”小玉有些不安问道。   我笑道:“当然可以。小玉有心,我很高兴。不过你俸禄不高,钱还是留好,将来嫁人还要做嫁妆。你手脚勤快,活好,要是愿意的话,可以前去,出力就好!”   听到嫁人,古代女子总有些不好意思,小玉腼腆道,“兰陵姐吩咐,小玉绝不会半分推辞。只是此事我是代我家娘子……呃……郑娘相问的。”   我一愣,有些意外,“她们还在府上吗?”上次让高管家去追账,果不其然,引来各家的不满,听说不少人真的告到御前,和士开一班臣子加油添醋,但四郎并不在意,甚至连解释都没有,最终也没见高湛降罪,不了了之!我想这毕竟不是什么坏事,高湛不至于如此不识好歹。皇帝都没说话,最终各家乖乖将银钱如数奉上。不少千金都已回府,没想到郑娘还在坚持。   既然有人想做善事,管她真心还是假意,只要有人受惠,总是多多益善的。想当初若不是郑家派粥,我也未必能熬到与四郎相见。   小玉点头,道:“不仅郑府,还有留在王府的各家娘子,都有这个意思。但她们怕失礼冒犯,惹王不快,这才让奴婢来问问兰陵姐的意思。只要兰陵姐同意,兰陵王便不会怪罪。毕竟奴婢以前曾是郑府的人,所以才……”   我想了想对小玉说:“兰陵王今日有事,不会去西兰苑。我们已相约明日一同前往。如果各家娘子有意一同前去慰问的话,让她们提前做好准备。不过为了避免混乱和统一安排上的考虑,她们想捐助的银钱须于今日午时前交至高管家处。明日只需出力便可。高管家会以收到的款项为依据,安排明早的马车座位。所以过时不候啊!”   “好,兰陵姐,我知道了。我会一字不落地转达给各位娘子。”   果然正如我所料,第二天闪亮的让我晃眼。足下蹑丝履,头上玳瑁光。腰若流纨素,耳著明月当。指如削葱根,口如含朱丹。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这能做什么事?她们就是想引起四郎的注意。   行,不就是贪恋四郎的美色吗?既然付了钱,我也得有点职业道德,特意安排四郎与她们一同派粥,这个距离够近了吧。   四郎面色平静,应该没察觉到什么吧?我有些心虚,但这场交易的利润太诱人了,只得稍稍牺牲点他的色相,回去后我定加倍对他好。   “午膳时辰了,大家过来排队,兰陵王派粥了。”我率先吆喝起来。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西兰苑里的难民都认识我了,对我还算遵从。不到十分钟,长长的队伍便建立起来。   四郎负责舀粥,各家千金负责发馍的发馍,派米的派米,打水的打水,算是各司其职。只是每当看到她们翘着兰花指,只用两根手指捏着发馍派食时,我真想笑。算了,对她们来说本就是一场秀,坚持下来就不错了。   派发完毕后,我将所剩不多的馍一一塞给四郎和各家千金手中。自己则拿粗碗打了两勺稀粥,就地吃了起来,每次运动后,食欲特别好。   这下那些千金又犯难了,望着手中粗糙发黄的硬馍,自不能跟日常饮食相比,难以下咽,但不吃又饿得站不稳。   四郎并未多看,直接坐在我跟前,大口大口嚼起来,美人就是美人,怎么样都好看。望着眼前的秀色,手中的稀粥也特别美味起来。   我悄悄拿出一块咸菜夹到四郎的馍中,告诉他这样吃更香,然后怕他太干又把粥碗凑到他嘴边,让他喝两口,四郎全无异议,对我送至嘴边的食物大块朵颐。殊不知,这一幕让一群千金看红了眼,又羡又妒!没办法。,我跟肃肃的情谊,她们一辈子也追不上了。突然觉得心里特别爽。   “啊!”一声尖叫传来。我与四郎同时回头,看到西兰苑中一个两岁左右的宝宝,正一头扑进一位娘子的怀中,嚷着要她抱。在孩子的眼中,来帮助他们的,都是好人。那位娘子的年纪与他母亲相仿,他就以为会跟他母亲一样疼爱他,就去亲近了。   满身的泥土和玩耍的污渍,一下全都印在王家娘子身上,怪不得好失声惊叫,那身衣料可名贵了。正要发飙,看到我与四郎,尤其四郎的俊容正看向她,顿时收起厉色,抱也不是,推也不是,干笑着不知如何是好!   我想笑生生忍住,觉得不太道德。对这些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来说,真的有些为难了。   “姨,姨,亲,亲……”娃娃含糊不清地讨好道。王家娘子闻言大惊失色,急忙顾左右而言他,道:“小郎乖,你饿了是不是?来,姐姐喂你吃馍。”   说着急急掰开手中的馍,直接塞进娃娃嘴里。可惜娃娃太小,吃了两口,便尽数吐了出来。王家娘子不知所措之际,有人好心递上稀粥,让她喂。   王家娘子时不是看向四郎,又要保持形象,又要表现贤淑,那个累啊,一勺一勺耐着性子喂孩子。终因心不在焉,一不留神喂多了,宝宝呛住,咳了两声,一下全部吐了出来,喷得王家娘子一脸一身。   “啊……”王家娘子丢掉手中的碗,再也顾不得其它,尖叫着跑远。   “哈哈哈……”我再也憋不住,捧着肚子,大笑不止。四郎有些无奈望着我,几次欲言又止。   孩子天生玩性,不少人见状也纷纷过来要与各家娘子玩耍,吓得她们花容失色,四处乱跑,孩子们更以为她们在跟他们玩耍,追逐起来……   一天下来,妆也花了,发髻也散了,衣饰凌乱,一副狼狈失神之状,疲惫不堪,王府来接的马车一到,个个迫不及待地跳了上去。   其实我也累了,我们上了最后回程的马车。我靠在四郎身上,微微眯起了眼睛,入睡前迷迷糊糊听见四郎叹了一句:“幸好当年我遇见的是兰陵,老天待我不薄。”顿时融融暖意漫延全身。   第二天再也没人自告奋勇跟我去慰问了。一切恢复常态,我也落得清静。   有了各方的资助,西兰苑的运作越来越趋于稳定,终于迎来第一个新年,看着原本的难民与寻常百姓一样过年,顿时让我感到莫大的成就感。   我与四郎在醉兰阁中守岁,大年初一便带着一车年货到西兰苑与他们同欢庆,高睿也来了。大伙包饺子、做馒头、包子、大饼……。我还亲自搓家乡常吃的汤元给四郎吃,一派火红,年味实足。   结果不到正月十五,四郎又忙起来,据闻边关告急,周军蠢蠢欲动。   这日,我正照常在西兰苑中忙活,突然一骑飞至,竟是安德王高延宗,气喘喘下马跑过来,我心中一突。   “沈兰陵,你赶紧回去看看吧。陛下下旨为四哥赐婚了,就是郑家娘子!”   “咣当!”手中的杯子掉落在地上,摔的粉碎。我竟忘了三月之限,顿时一股凉气由脚底升起,直冲脑门。可算算时间,还没到期限啊!不,我不能失去四郎。   “走,回去!”我喊着直接冲了出去。   “赶紧把马车赶过来。”高延宗跟在后面命令道。   “不坐马车,”我心慌意乱,“骑马,你带我共骑一匹。快!”   “好!”高延宗一下将我抱上了马背。顾不得胃里的翻江倒海及头晕目眩,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四郎千万不能答应娶郑娘啊!我的心难受得快要裂开一样,终于在下马时,吐了出来。   “你还好吧?”高延宗颇为担忧。   我摆摆手,“没事,赶紧进去。”   可是大厅早已人去楼空,不见四郎踪影,我拉住高管家问道:“王呢?”   “王进宫了!”   “定是进宫谢恩了。这是规矩。”高延宗说。   “那我们马上进宫!”   阖闾门前,我们被侍卫拦下盘查:“何人入宫,可有诏令?”   高延宗取出腰牌大声喝道:“我乃安德王,她是神医沈兰陵。陛下有过旨意她可在宫内畅行,你们不知道吗?”   所有人下跪:“见过安德王,神医殿下。”   “兰陵王是不是入宫了?”我直接问道。   守卫道:“正是,陛下正在含光殿与群臣议事。安德王、神医若要面圣,请下马入内。”   “这是规矩!”高延宗一边对我如是说道,一边将我抱下马。我急冲进去。   “神医,含光殿不在那边,应往这里走。”守卫好心提醒,我来不及道谢,直奔过去。   不知跑了多久,突然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和啼哭声,让我呆立当场,因为那声音是孩童发出的。   突然一扇宫门打开,从里跑出多个从四、五岁到十来岁不等的孩子,天寒地冻,他们居然赤裸着小身子,青红交错的伤痕触目惊心。他们满脸惊恐,四处奔逃,后面追着内侍。   “怎么回事?”我问高延宗,心里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果然高延宗颇为无奈道:“其实陛下并未禁止以童练丹,宫外有你看着,这宫内就……还是有不少人家日子过不下了,就把孩子卖入宫中以作……”他也说不下去了。   “住手!”我咬牙喊道,“我是神医沈兰陵。我马上面圣,不许再伤害孩子了。都给我住手!”   闻言,内侍不敢乱动,孩子全部都跑到我身后。拉着我的衣角喊救命,我心颤不已,这是什么世道啊,人吃人啊!   这时,从同一扇宫门中走出一副道士模样打扮的肥胖之人,一挥拂尘,指着我道:“何人胆敢坏我练丹?”   “你个王八蛋,人渣,以人练丹,不得好死!”我气得浑身发抖,破口大骂。   那人也气道:“大胆,来人给我拿下。”   “放肆,你们谁敢动?”高延宗适时喝道:“林道子,她就是举朝闻名的神医沈兰陵,你敢对她不敬?”   林道子脸色一变,向我微微施礼道:“原来是沈神医,久仰大名。贫道亦是道门中人,与神医各行其道,还望神医勿挠。”   “我呸,你修的什么道?我劝你赶紧把孩子放了,否则残害无辜,等着天谴吧!”   林道子脸色一沉,不复恭敬,横道:“神医此言差矣。你我都是方外之人,法门不同而已。神医如何知晓我就不如你?叫你神医是给你面子,若不识好歹,休怪贫道无礼。来人,把他们给我捉回来,误了吉时启丹,你们担当得起陛下责罚吗?”   内侍又要冲上来。“你们敢!谁敢动他们,老娘同样要你们陪葬!”   “嗖,嗖,嗖……”我话音未落,破空传来数道箭声。随即,孩子们的惨叫声响起,中箭倒地不起,命丧当场。天啊,他们还是孩子,有什么罪过!   林道子哈哈狂笑,一挥手,藏身远处的侍卫全部现身。   感觉身后还有一双小手紧紧拉着我,我一把将他抱入怀中,不顾一切向前跑去。高延宗拦住追过来的侍卫,交了手。   突然寒光一闪,一腔热血喷洒在我脸上,怀里的孩子没了气,活生生在我怀中断了气,被林道子一剑斩杀。   “啊……”我红了眼,发疯似的想跟他拼命,林道子狞笑一声,挥剑向我斩来,被高延宗及时赶到生生接下,“你敢伤她?就算陛下不治你的罪,兰陵王亦会将你千刀万剐!”   林道子收起宝剑,恶狠狠道:“陛下最看中之事莫过于成仙,谁敢阻挡,杀无赦!所幸如今丹童一个不少,贫道且不与你们计较。来人,把他们都抬回去!”   内侍把一具具尸首都搬了回去。看着一条条本该鲜活的生命,就这么残忍地被杀害在眼前,我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冰冻了。   “沈兰陵?沈兰陵?”高延宗不停问道。   “我-要-见-高-湛!”我颤抖着只能蹦出这五个字。   高延宗扶着我一踉跄终于来到含光殿门口。   内侍眼尖不待高延宗发话便进去通报,不一会儿就跑出来宣旨让我们进去。   所有人都在,四郎也在其中。但我现在眼中只有仇恨,死死盯着高湛。   高湛没看出我的异样,眼中闪烁着异常兴奋,从龙椅上走下来,对我说:“兰陵,国师刚为朕炼制了一味仙丹,你快为朕看看,是否真有其效?”   “昏君!”我忍无可忍,一拳狠狠打向其面门。   “陛下!”……   “兰陵!”   群臣惊呼。   ☆、第 68 章   一管鲜血从高湛的鼻腔中细细流出,连高湛自己也愣在当场:“兰……兰陵……为何打……朕?”   “反了,反了!来人,还不拿下此逆贼,拖出去斩了!”和士开怒道。   护殿侍卫凶神恶煞般地冲进来,全部抽出武器指向我。   高延宗急忙将我拉至身后,面对这副光景,他也有些发怵。   就在侍卫准备一涌而上之际,突然闪过一道身影扬起一阵旋风。下一刻所有兵器全部“咣当”撒手落地。侍卫们不约而同退后数步。   四郎傲视四周,冷冷道:“谁敢动她,死!”   “高长恭!”和士开喝道:“沈兰陵行刺陛下,你……竟敢包庇她,想一同谋反吗?”   四郎微转,斜睨了他一眼。和士开缩了缩,退至祖珽身后,依旧叫嚣:“沈兰陵图谋不轨,举朝皆见,高长恭包庇逆贼,举国皆可诛之。你……你别仗着武艺高强,就奈何不了……”   他的意思是就算出了皇宫,也逃不过全国通缉围捕,终将伏法。   我冲动了,只因高湛实在……太可恶!但我不能连累无辜,尤其四郎,此事一出,恐怕祸延几族,又要生灵涂炭。   于是,我硬生生压下滔天怒意,僵硬扯起嘴角,却忍不住微微抽搐。我跨前一步,尽量平稳道:“陛……陛下!……其实……大家都误会了,我并无任何不敬之意,此举也非谋反!”   我不停转动脑筋:“其实……其实刚刚那一拳并非普通拳脚,在我的家乡有一个特别的名字,叫……叫……‘还我漂漂拳’!”   “还我漂漂拳?”高湛喃喃念道,眼中闪烁奇异兴奋,鼻血流成那样也不知道擦擦,不会被我打傻了吧!   “是啊!”我小心翼翼道,“此拳非但不会伤人,还能祛病延年,越打越精神,越打越健康,甚至……连容颜也会变美,越来越年轻。”   “真的?”高湛更是两眼放光。   我正要点头之际,“胡说!”和士开不遗余力地拆穿我,“陛下血流不止,怎能祛病长生?传御医一验便知真伪,来人……”   “住口!”我喝道,“我才是神医!这朝堂之上,陛下健在,轮到得你这个跳梁小丑越俎代疱发号施令?还是……根本你就想取而代之?”   和士开语塞,一时找不到反驳之词,不敢再言语。   “兰陵,你说的可是真的?”高湛很是激动,眼神涣散却很狂热。鼻血不止,他不管不顾一味执着地望着我。   我一点头,他猛然伸手拉住我。一惊之余,我下意识拦住四郎,另一手紧紧按着他的胳膊,到了这步,千万不能再冲动!   “那兰陵再给我一记神拳吧!”高湛如是要求道。   “好!”我反手又是一拳。高湛后退几步,拉开一定距离。他浑然不觉疼痛,一脸迷茫陶醉。   现在我可以肯定他服食了过量能影响中枢神经系统的药物,导致精神紊乱,言行举止处于一种不正常的亢奋状态。   “怎么样,有没有看见满天繁星?那就与仙不远了。”我故作关切上前问道。   高湛懵然摇了摇头,满脸血污,令人作呕。   “那……不应该啊,看来你仙缘不够!若是旁人承我两记漂漂拳,早就有所顿悟……”我故作忧愁皱眉深思。   高湛急了,“朕……朕乃天子,怎会不及凡夫有仙缘?我怎会见不到星辰?……不可能!兰陵只管用力些,再用神拳打我,用力些……”   众人早已目瞪口呆,和士开一党正要发作,看到四郎凌厉的目光,生生按下,不敢乱动。   “你……还受得住吗?”我一字一句“温柔”问道:“毕竟肉体凡胎,一次恐难以接收许多,我看……要不改天再……”   “不行!”一听不能成仙,高湛更急,猛然清醒一般,喊道:“不行,不能改日!今日朕一定要见到仙迹,与仙有缘,兰陵你尽管打来。”   “既然陛下执意如此,”我对群臣大声说道:“那我……也只能遵从圣旨了!”说罢,一拳重重打在这个昏君的面门上,顿时又是一阵鼻血狂喷。   “陛下!”和士开忍不住喊道。我抬头微微一笑,心中有了主意……   “有了,有了!”高湛傻笑道:“朕终于看到了!满天星辰,还闪着金光……朕离天宫不远了,哈哈哈……兰陵,朕还要见仙人,见仙人,你再打朕几拳,快,快……”   还打?我真的很想他死,可又怕真出人命。尤其在不知道病人服食了什么紊乱精神的药物下,再施以外力,特别容易造成猝死。   我忍着怒气道:“欲速则不达,凡事不可一蹴而。今日暂且如此吧!我发功过度,急需休整。不过……”我顿了顿,又看了和士开一眼,然后道:“我还余些体力,虽发不了神拳,倒是勉强还能打几下漂漂掌。其效虽大不如前,但陛下不妨考虑让那些平时里近身效忠的大臣沾沾仙气……就比如……和大人!大齐第一忠臣,为陛下鞍前马后,功不可没。就先让和大人试试这漂漂掌,它日若能一同登仙,也可追随陛下到天宫永远伺候,您说好不好?”   高湛咧嘴大笑,涎液顺着嘴角直流,口中含糊道:“好……好……和爱卿陪朕一同登仙……好……好……”   “和大人,还不出来谢恩?”我道。   和士开面色如土,刚要砌词推托,被斛律光就近一脚踹出来。   我笑道:“和大人不会想抗旨吧?您平日尽心为陛下搜罗长生之方,如今陛下体恤您劳苦功高,想让您体验一下成仙感觉。您若推辞,就是抗旨。您若不信,那平日所为可就是欺君。欺君是死罪,人人得而诛之,众位可看清楚了!”   “诺!”约有半数人回应我。   “陛下,您说呢?”我转头故意问高湛。高湛依旧痴迷道:“和爱卿陪朕成仙……欺君死罪……杀!杀!……”那就行了!   和士开脸色惨白,最后还嘴硬道:“国师亦懂长生之道,下官与国师切磋便可,不敢劳烦神医……”   “啪!”他话还未说完,一巴掌已经轰上去。   “沈兰陵,你……”和士开捂着脸颊,对我吼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根本不是什么成仙之术,你为报一己私仇故意……”   “和大人,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我说你骗……”   “啪!”又是一巴掌,我狠狠煽了过去,眼前闪过尽是那些无辜孩童的惊恐和生命的离逝。   “啪啪啪啪……”我气极攻心,施出全身力气,连甩出去,和士开连还嘴的功夫都没有。   “够了!”最后和士开终于忍不住重重将我推开,被四郎及时扶住,随即一脚将他踹出老远。和士开口吐鲜血,倒地不起,只能“哎哟哎哟”呻吟不止。顿时朝堂之上像炸开锅一般乱哄哄。   就在此时,“太后驾到!”又传来一声内侍的通报。   娄昭君在内侍和宫女的簇拥下华丽登场。众人噤声,同时跪拜,“参见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众卿平身!”娄昭君端坐龙椅之侧,突然皱眉掩着心口惊呼:“陛下,你这是怎么了?为何满脸是血,坐于地面?你们身为臣子,怎可放任陛下如此不羁?荒唐!”   “臣知罪!”众人齐呼。   “太后作主啊!”和士开哭着喊着爬到殿下:“沈兰陵假借长生之名,故意殴打陛下和臣。臣卑微之躯受此迫害,不敢委屈。可陛下乃万金之躯,竟遭沈兰陵如此戏弄欺凌,实乃大逆不道,望太后即刻将她斩杀,并严惩包庇其一干人等,以正纲纪……”   “胡说!”娄昭君打断斥道:“沈医生与我高家有恩,医术也曾深得献武帝赞赏、信赖,她为何要殴打陛下?”   “那是因为……”和士开不知从何解释,最后直道:“太后您看啊……微臣这身伤,还有陛下的面目,总不是无故自行所为……”   娄昭君皱眉:“看看你们君臣……像什么样?来人,先扶陛下回宫歇息,传御医诊治。”   “诺!”内侍要扶高湛,高湛极不配合:“滚开!别妨碍朕求仙,兰陵……兰陵……”   “成何体统!”娄昭君不得以起身走到高湛面前,看他一副孟浪之样,顿时气道:“拿水来!”   内侍很快递上。娄昭君毫不客气当头泼下,接着又是满满一钵。   高湛挣扎几下,咕哝数声,倒地任由内侍擦拭。娄昭君忍不住哀声叹气。   我适时拱身道:“启禀太后娘娘,草民到来时就发现陛下似吃了什么迷魂丹,神志不清。不得已,才施以家传绝学,帮陛下驱病邪,重振精神!”   娄昭君望着我刚要开口,耳畔又传来高湛的胡言乱语:“‘还我漂漂拳’果然厉害,母后,朕真的看到神迹了,金光灿灿……兰陵真乃神医……神仙……”   惊喜在娄昭君眼中一闪而逝,相同的狂热,让我心惊,不会母子俩的心愿一样吧!   “草民只是普通人,陛下还未清醒,太后还是彻查陛下吃过什么吧?”我岔开话题。   娄昭君面色一沉,唤道:“春寿,大胆奴才!你是怎么伺候陛下的,先拖出去杖责一百!都给哀家精神些,怠慢主子就是如此下场!”   一个年轻内侍跪下,大呼饶命。   一百棍下去,还有命吗?我忍不住求情:“太后娘娘,他一个奴才,如何能左右陛下饮食?还是先了解情况,加以预防,才能根治。否则他死了,什么线索都断了。”   娄昭君点头,对春寿厉色道:“说!有什么人给陛下吃过什么不该吃的?胆敢有一丝疏漏隐瞒,今天就别想走出这含光殿!”   春寿带着哭腔回忆:“陛下……陛下饮食并无异常,每日亦照常服药。只是……”春寿想起什么,“只是今日早膳后,军情告急,陛下晚了一时三刻才服用。午膳后,忙于国事,以至拖到此时还未用药,会不会因此就……”   我心下明了,禀道:“太后娘娘,问题恐怕就出在这丹药上。”   “林道子现在何处?”娄昭君问道。   春寿回道:“林道长会送丹药到陛下寝宫,亲自为陛下送服,方离去。只怕此时……还守在殿外。”   “去,宣他上殿!哀家要亲自查问。”娄昭君坐回龙椅之侧,顿时又是仪态端庄,皇家威严。   “诺!”春寿慌里慌张向外跑去,跨出门坎时,差点绊倒。   不一会儿,便领着林道子赶来。   望着那一身鲜红的道袍,孩童们喷洒的鲜血浮现在我眼前,顿时又是怒火中烧,血压飙升。   突然一股暖流从后背徐徐传来,是四郎在给我温暖和力量。   林道子踏进殿来,看到满脸指痕的和士开,以及鼻青脸肿的高湛,很是惊骇。   他压下满腹狐疑,下跪参拜:“贫道参见陛下,太后,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起来吧!”娄昭君发话,御医也已赶来为高湛止血施救。   “陛下这副失常之状,可是你的丹药所致?”娄昭君问。   “绝无此事,贫道练丹已有数十载光景,从无人命损伤……”   “那有几人成仙?国师本人可曾入仙境?”我插嘴问道。   林道子脸色微微一变即恢复正常,还恭敬一揖道:“沈神医有礼。成仙之事哪可一日便成?以前贫道在山中以飞禽走兽练丹,不少村民服食,数月便觉身轻爽利,正待再进一步时,贫道便被陛下传召入宫,现以丹童为引,效果只会更好,怎么会不利?贫道于每日子时独自于禅房打坐,每每达化境,便能与上界仙人切磋如何保我大齐万年不哀,陛下长寿无期!更何况……陛下服食丹药前,必有银针试毒。若银针有变,贫道早已人头不保。”   银针试毒?还什么化境,与仙人切磋?我心中冷笑不已。   但娄昭君闻言,却加深信服:“国师大名,哀家之前亦有听闻,和大人更是一力保荐。哀家亦觉……”   “太后娘娘!”我道:“既然丹药如此神奇,不知国师自己可曾服用?……为何国师……还留在人间,不登九天仙境?”   “难道神医不知各人体质不同,仙缘亦不同?”林道子有些不复恭态,挺直了腰背道:“丹药的配方怎可一概而论?若是错服,必定无效。且九天仙境哪是肉身凡胎得以进入?我等学道,主炼三魂,取其精华,舍其糟粕,人身在世时,长生不老,百年后,舍身成仙。为何神医似乎一点都不懂道修?未免欺世盗名!”   “放肆!”娄昭君轻斥:“国师休要莽撞。沈神医十六载容颜不变,但凭这一点,已是不凡。国师……似乎亦难以做到!可能……各家法门不同……”   “太后娘娘!”我打断她的臆测,道:“佛说法门八万四千,但万变不离其中,万法归宗,无论修的什么道法,自始至终讲究的只有一个字,就是‘善’!我不懂什么修魂炼魂,也不会炼丹。我只知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他为了求证什么所谓的仙道,伤害无辜,枉杀性命。只会激怒满天神佛,打下十八层地狱,九天仙境怎么会有这双手沾满血腥罪孽的人渣容身立足之所?”   “这……”娄昭君语塞。   “此药万万不可再服!世上根本无仙丹,只有毒药!草民恳请太后治他欺君的死罪!”   “一派胡言!”林道子终于崩不住,怒道:“陛下服食丹药已有数月,无一丝不良之状,反而精神奕奕,今日只是误了服丹的时辰,才会失态。只要服下贫道的丹药,便可恢复如常。”   “你放屁!”我也火了,“只有毒品才会让人产生依赖,一些慢性毒药在使用之初不但不能让人察觉,反而有改善精神状况的错觉,但时间一久,身体机能将极速衰竭,离死不远。你也说要死后才能入仙境。那我问你,你如何求证人死后是入天还是下地?佛说我不入地狱,谁不入地狱?既然你如此为国为民,何不自裁一探究竟,既然你如此神通,还怕人死不能重生吗?”   “你……”   “两位卿家别争了。哀家知道你们都有真才实学,只是……如今还是想想如何诊治陛下,让他尽快清醒,处理朝事!”   老实说,御医对这种情况也束手无策,又扎针又点穴,高湛依旧有气无力倒在榻上。突然他望见林道子身旁丹奴手中托举的木盒,双眼发光,又来了精神,大呼:“仙丹,快呈上,朕要服用!”   林道子得意道:“陛下英明,只要服下片刻便可不药而愈。”   “不行,见效越快,越说明有问题。饮鸠止渴!”我道:“太后娘娘,陛下的症状是典型的慢性中毒,目前什么也不能做,尤其不明病因的情况下,只能等他的身体机能自行修复,捱过发作期。之后再行诊治调整,戒除药瘾,恢复健康。”   “沈兰陵,你休要再阻拦!如若再延误时机,陛下有什么损伤,你担得起吗?”林道子凶恶道。   “我担!不作为,至少他不会恶化。听你的,就算一时清醒有什么用,要用更多的健康甚至寿命来换。你到底安得什么心!”   “请太后娘娘圣裁!”林道子又跪倒在娄昭君面前,深深一拜。   “要不……”娄昭君望着高湛的模样动摇了,“……沈医生,今日先让陛下服下,解一时之患,至于日后如何调整,两位卿家再行商议,由陛下亲自定夺!”   我一拱身作揖道:“太后娘娘和陛下的决定,草民自当遵从。不过……后果自负,以后也不要再找草民。这种情况,草民没本事再治!”   “这……”娄昭君为难了,很明显她不想失去我这位“青春永驻的神医”。   这时,高湛自己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径直走向丹奴。林道子得意笑了,起身迎上去,谄媚道:“陛下小心龙体,不要着急,贫道伺候您用药!慢些……慢些……”   他首先打开丹盒旁边一个瓷杯,取出一枚鸡蛋,打入瓷碗,递给高湛饮下。   “等等!”我不顾一切跑去,阻止高湛服用。   “兰陵别挡朕。”高湛一下把我推开,又被四郎接住。林道子向我露出狞笑。   “想死你就吃!他下毒了!”我大喊道。朝堂皆惊。   林道子怒道:“沈兰陵,你一再污蔑贫道,究竟意欲何为?”   “是啊,是啊,我一早就看出她图谋不轨!”和士开站在娄昭君身边吹阴风。   “如果我污蔑你,我马上自裁在此!”我放出狠话。   四郎猛然一怔,我悄悄拉了拉他的手,示意没事!   “哈哈哈……”林道子放声大笑,“好,你若能验出毒来,贫道亦交出项上人头!来人,呈上银针,验丹!”   内侍当场打开木盒,将银针插入一颗圆状的黑色药丸,片刻取出,银针无变化。   林道子更加猖狂笑道:“沈兰陵,你看清楚了吧?还不动手,需要贫道借你把刀吗?”   我用力拉住按捺不住的四郎,示意他一定要冷静。   娄昭君担忧道:“沈医生,事实摆在眼前……你还是给国师道个歉,本宫亦会为求情……”   我摆摆手:“不必了。我从未说过他在丹药里下毒,丹药要经多重检验才能送至陛下跟前,是我也不会那么蠢。他的毒下在了……这里!”我指指那碗鸡蛋。   “荒唐!鸡蛋是刚刚当众打开的,如何下毒?”林道子不屑道,根本不信。   我扯起嘴角:“你怎么下的毒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枚鸡蛋有毒。之前有谁用银针试过吗?”   丹奴皆一愣,摇头,春寿也道:“之前从无验过药引,这鸡蛋之前若被下毒岂不破碎?”   我幽幽道:“方法多着呢,你不知道,不代表国师不会。今天就当着大家的面验过,心服口服。国师同意吗?”   “当然可以!”林道子虽如是说道,也搞不清我想怎么样。   内侍持银针走过去,插入蛋中,取出,不到一刻,脸色剧变。回头一下跪倒,声音颤抖:“启禀太后,银针……银针……”   “怎么了?快说……”娄昭君也着急想知道结果。   “银针变黑了!”此言一出,朝堂哗变。四郎也有些不敢置信地望着我,我对他笑笑,少安毋躁。   高延宗跑去一下捉住春寿拿银针的手,举高,对所有人说:“大家都看清了,银针果然变黑了。说明这个贼道士果然下毒要害陛下!”   又是一片哗然。林道子从天堂落入地狱,不敢置信,跑来夺过银针,试图擦去上面的黑色。他不会以为那是我画上去的吧!   “林道子,敢做就得敢当,事实摆在眼前,你还有何话可说?”   林道子气极败坏掀翻托盘,碗碟乒乓落地,蛋液四液。   “是你,一定是你,是你陷害我!”林道子指着我的鼻子怒骂,“刚刚你跑过来,定是趁我不备落了毒!”   四郎挡在我身前,林道子不敢妄动,又向娄昭君跪下:“太后娘娘明鉴,贫道的丹药一直无碍,刚刚明明是沈兰陵跑过来后,银针才会变黑,定是她做了什么手脚!”   我冷笑道:“你以为毁灭罪证就能湮灭一切吗?太后娘娘,”我也对娄昭君说:“就当这个鸡蛋草民有嫌疑,难以服众。那草民就恳请将丹房内所有药引鸡蛋,全部拿来一验,便知真假。草民总不可能隔这么远陷害他吧?草民就站在这儿不动,绝不触碰!”我将双手负于背后。   “允!来人,照办!”娄昭君的语气之中已有怒气。   不一会儿,满满两筐鸡蛋被抬上殿,听内侍说,生的熟的都有。   娄昭君亲自挑选几只,内侍刚要上前,娄昭君摆手让其退下,一指之前照顾高湛的御医道:“姚医正,这次你亲自来验。”   “诺!”姚御医接过银针,在娄昭君的亲自监控下,一一验过。   结果无一例外,每只鸡蛋不管生熟都令银针变色,娄昭君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怒极,一指林道子:“来人,将此谋逆贼给我拿下!拖出午门,车裂!”   护殿侍卫一举将尚在震惊之中的林道子擒拿。   娄昭君拿起发黑的银针,对高湛痛心道:“陛下,原来咱们错信豺狼,放了只毒物在身边谋害自己。你看看,他每天是如何给你下毒,逐渐迷失你的心志!真是该死。”   高湛打了个激灵,经过之前,药力已散发不少。他踉跄着跑上前,接过变黑的银针,顿时亦是怒极不止,一下扎进林道子身上,然后发疯般地狠踹他。林道子不住哀求,我心中闪过痛快的复仇感。   但我不能让他就这么痛快地死去,于是我打起精神,对高湛劝道:“陛下息怒,事已至此,还望陛下保重身体,怒气伤肝,不值得。”   高湛眼中闪烁嗜血的疯狂,“敢下毒害朕,说,谁派你来的,周国还是南陈?朕定将你扒皮拆骨,碎尸万段!说……说不说?”高湛又踢两下。   林道子不断哀求:“贫道绝无谋害之心,定是沈兰陵施的妖法。我是被其所害,陛下饶命,饶命啊……和大人,和大人救我……”   我道:“陛下,就这么杀了他太便宜了,不足已平民愤,亦不足已警告那些心存不轨之徒。草民建议,将其罪行列明,游街三日,举国皆知后,再当众斩于市口。我想再无人敢效法其祸害陛下,祸害百姓了!”   “沈医生此法甚好!”娄昭君道。   高湛点头:“来人,拖下去,严刑拷问,留他一口气,明日游街,三日后处斩!”   “诺!”侍卫将满面血污、瘫软如泥的林道子拖了下去。   我故意问道:“这妖道是哪位大人引荐入宫的,其心当诛,理应同罪!”   “卟咚”一声,和士开再也顶不住恐怕,一下跪倒,惊恐地哀求:“陛下……恕罪!臣绝非同党,臣不知他的狼子野心,否则断不敢引荐,陛下明鉴,臣对陛下一向忠心耿耿,可昭日月……陛下您一定要相信臣的清白,微臣伴驾多年,从无二心……”   高湛一愣,动摇了。我冷笑:“忠心耿耿?不知和大人有无为陛下亲自试过丹药?”   和士开一愣,道:“并……无,微臣卑贱,岂敢染指陛下的仙丹?”   “所以你就任由陛下被奸人毒害,你站在一旁不作声?”我道。   高湛闻言,顿时怒目,火气又盛。   和士开面无人色,不停磕头,说不是。突然他看见地上散落的林道子那粒“仙丹”,不顾一切扑过去,拿起,一口吞下。   一边含糊不清道:“陛下,臣吃了,臣吃了,臣愿为陛下尽忠,万死不辞,从此为陛下试药,哪怕是毒药,也万死不辞。陛下饶命,饶命……”   一边说愿意为他死,一边又要他放过,真是忠心。   高湛道:“来人,先押下去,不死的话再行论处。”   “诺!”侍卫刚要上前拿人,和士开又喊道:“陛下,林道子入宫若只有微臣一人力荐,根本不能成事。此事祖大人亦知,共同担保引荐……”   “你……无耻小人!”祖珽咬牙怒瞪和士开,同时跪下请罪,“臣知罪,臣受和大人游说,才出面担保,臣不查,臣有罪,但臣受和大人蒙蔽才会糊涂……”   高湛揉揉额头,摆摆手,命道:“一并押下去,过几日再行论处!”   侍卫强行拉走两人,殿下恢复清静。我双目微闭,顿觉疲惫无比。   “兰陵,”耳畔又传来那令人厌恶的声音,“今日多亏有你,朕的性命才得保,不至于无辜丧在奸人手中。你功在社稷,无论要何赏赐,朕都答应。”   我谦虚道:“此乃草民份内之事,陛下不必赏赐。现真凶已伏法,草民想回兰陵王府。”   高湛刚要极力挽留,娄昭君适时解围道:“陛下,沈医生累了,让她早些休息吧。吾等亦知她从来只与长恭亲近,所幸兰陵王府离宫不远,日后若有疑难,请沈医生入宫亦不是难事。”   高湛失望,我道:“陛下身体受丹毒之害,已非一、两日,需按御医之法循正途调理。如果健康不能恢复如初,长生根本无从谈起。所以陛下先别想其它,好好休息吧!”   高湛叹气,对四郎说:“长恭,兰陵住你府中,须好好照顾!”   四郎微微拱身拱手道:“臣遵旨。臣告退!”   高湛颌首,同时宣布退朝。   当我们再次经过丹房时,血腥的一幕再次浮现出来,我眼眶发热,有些硬咽道:“幸存的孩子今日就送回家人身边,多给些银两让他们日后生活无虞。那些死去的孩子……请高僧来超度一下吧!”我不信神佛,但此时也想不出还有什么方法能安抚亡魂。就连那些幸存孩子心灵上的恐惧,恐怕一辈子也难以磨灭。   “兰陵放心。我已派人从中斡旋,三日内必全部办妥。”四郎郑重道。   我点点头,虚弱地紧偎他身旁。孩子们,好好上路,天堂不再冰冷,不再有恐惧和欺凌,一路走好!   出了阖闾门,高延宗几次欲语,都被四郎施以颜色,保持安静。   回到兰陵王府,我呆呆坐在大厅中,一言不发,今天的冲击太大了。   四郎柔声道:“兰陵,吃些东西吧!”   我没胃口,但看着眼前担忧的俊颜,我点头,并道:“你陪我。”四郎自无异议,我拉着他的胳膊靠着,一动不想动。   不一会儿,高管家便带人端上一些膳食和点心。摆在我面前的,自然是一碗颇具南方特色的小米粥,还有几块平时最爱吃的枣泥板粟酥。   我心不在焉吃了几口,终于传来高延宗再也忍不住地发问:“你怎么知道林道子在鸡蛋中下毒?难道……真是你施了什么法?”说着,他掂掂自己面前的鸡蛋剥开。   我无奈扯起嘴角,“不止是林道子的鸡蛋,就连你手中的鸡蛋,也会让银针变黑!”   “哇……呸……卡……卡……”高延宗大惊失色,急忙吐出口中鸡蛋,恨不得把整个胃都翻过来。   我浅笑:“别怕,鸡蛋没毒!只不过是世上所有鸡蛋都能令银针变黑!”   “什么?”高延宗喊道,连四郎也很诧异。   我点头,“是真的,银这种物质的化学性质很稳定,唯独对硫或者硫化物有反应,就是变黑。你们这里的制毒水平落后,很多毒物,比如砒霜,在制作过程中,难免夹杂硫化物,所以用银针一试就变黑,但并不代表它对砒霜有反应。有的东西并不含毒,却含有许多硫,比如……鸡蛋黄,所以它能令银针变黑!”   “真……的?”高延宗惊讶地嘴又张大到可以塞进一个鸡蛋。   我很肯定地点头:“毒蕈、亚硝……总之很多有毒的东西,但不含硫,银针与它们接触,就不会出现黑色反应。四郎,你之前中毒,肯定是因为银针没试出毒,你才会大意!”   四郎想想点头。   “所以银针不能试毒,更不能用来作为验毒的工具。”最后我总结道。   “这太不可思议了,自古以来都是以银试毒,原来全是错的?”高延宗还是不敢相信。   “你府上不缺鸡蛋吧?回去慢慢验证。不过林道子死有余辜,千万别在这个时候泄露玄机,让他捡回一条命!”我恨恨道。   高延宗点头,他也有气:“这厮的确可恶,竟能对稚子下毒手,若不是碍于皇命,我也早想要了他的命。哎!……世间能让陛下亲自杀了他,并将和士开入罪之入,恐怕只有沈兰陵你一人了!你学识竟如此渊博,神医之名当之无愧,我心悦诚服!”说着竟起身向我深深一揖。   我摆摆手,“谈不上什么学识,在我的家乡这是常识,没人会用银针试毒。但银子的确能消毒,杀灭细菌,所以用银器作餐具是有利身心健康的。”   说罢我推开碗对四郎道:“我累了,咱们回醉阁兰休息吧!”   四郎点头,与我相扶,刚跨出大厅,便见郑翁带着郑娘一行走来,大笑道:“贤婿,咱们终要成一家人了,你打算何时下聘啊?”   瞬间,我全身结冰,呆立当场,我……竟把这事给忘了!!   ☆、第 69 章   “哟,神医也在啊!”郑翁热络地打招呼,好像老熟人似的,直到近前才微微拱身,算是见礼!后面的女眷跟着屈膝福身。   四郎轻轻摆手,让他们免礼。   “那……就请神医把日子定了吧?”郑翁道。   “什么日子?”我咬牙问。   “当然是兰陵王迎娶小女的好日子啊!”郑翁理所当然道。他是真没发现我越来越阴沉的脸色,还是装傻?   “以往不知神医身分尊贵,失礼之处还请海涵!神医初到邺城之际,适逢小女善心施粥,当日神医嘛就……总之小女贤良,神医理应最清。这些日子郑某也特意向朝中好友打听,方知沈神医与天家竟有如此深厚之渊源,尤其对兰陵王更是从小爱护有加,称得上是贤婿的长辈,唤您一声亲家母也应当,您看这婚事如何操办?我郑家定当倾尽全力。”   这番话说的真是……贤婿?亲家母?四郎隐忍笑意,而我则满头黑线。   “谁说兰陵王要娶你女儿?”我强压怒火道。   “这……这圣旨都下了,难道神医不知?”郑翁故作惊讶一挥手,便有仆人恭敬呈上圣旨。一看就是有备而来。   郑翁缓缓展开,“神医请过目,这可是君王亲笔御赐的喜事啊!”   我一把夺过来,欺身道:“看什么看,不知道我不识字吗?我只知道高……陛下让我全权负责兰陵王选妃。如今限期还没到,你急什么?”最后狠狠瞪了一眼,吓得郑翁倒退两步。   “兰陵,”四郎上前柔声道:“圣旨是真的,陛下要我娶郑家千金。”   我不敢置信地望着他,最后一指不远处站立的郑娘:“你真想娶她?”装模作样,怎么看怎么矫情。   “我的心意一早便说于兰陵,只是兰陵不愿接纳。如今这圣旨……”   “是啊!”郑翁搞不清状况,只听到圣旨便插嘴进来,“这圣旨可是兰陵王亲自接的。神医放心,小女善良温婉,过门后,定能好生伺候王与您。”   “善良温婉?”我冷笑,,“真是知女莫若父啊!她要善良温婉,这世上就没有蛇蝎妇人了!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兰陵王是不会娶你女儿的!”   郑娘顿时掩面啜泣,若是平常,说不定我会心软,可这件事,没的商量!   “亲家母……”我一瞪,他慌忙改口,“神医怎可如此……不通人情!兰陵王,您可要主持公道啊!自订亲以来三年,小女一直待字闺中,蹉跎光阴,如今竟……竟要落个悔婚的下场吗?我女儿做错什么了?一辈子都要遭世人冷眼唾弃。还有这抗旨的罪名,何其无辜?我苦命的儿啊?”说着竟哭唱起来了。   四郎不语。   “住口,”我喝道,“我与兰陵王只差四岁,你别开口闭口亲家母,我生不出这么大的儿子!还有你女儿今年才十八年,正值花季,怎么就嫁不出去非得赖上兰陵王?那我三十未嫁的是不是不用活了?还有,别拿圣旨做文章,婚姻必须建立在感情基础上,否则就算嫁过来她也不会幸福。别以为牺牲你女儿的终身幸福就能换来皇亲的身份,从而达到那些见不得人的目的,只会更加让人不齿!”   郑翁脸色一变,最后恨恨切齿道:“若兰陵王府执意悔婚,老朽亦无何奈何。我儿固然错结良人,兰陵王亦要背上薄性之名,受世人唾骂。到时……老朽定当上殿,为兰陵王抗旨之罪开脱,求陛下宽恕。”   说反话,以为我听不出来是吧?不提高湛还好,一提又让我想起昏君所作所为,顿时火冒三丈:“你去啊!不怕丢人你就去!没快马,咱王府送你一驾。告诉你,老娘可不是被吓大的,你那套省省吧!看看最后高湛会治谁的罪,现在就带着你的人给我滚出兰陵王府!”说着将圣旨摔在地上,使劲用脚跺……踩……就像高湛的脸,被我狠狠地跺。   “兰陵……兰陵……”四郎轻唤了几声,我没反应。他只得上前拉住我,低声道:“够了!若是传出去……不好!”   我委屈地抬头望着他,“怎么不好?你是怕那昏君,还是真动了心想娶她?”   “兰陵!”四郎有些严厉。   我更加委屈:“干什么?我说她你心疼?我告诉你,我-不-许-你-娶-她!”语毕,一脚踢飞已破烂不堪的圣旨,头也不回地跑了。   绣云见我满脸通红,双眼湿润,气喘吁吁地跑回醉兰阁,急忙问道:“沈医生,出什么事了?”   我摇摇头,进里屋,打开衣箱,开始整理。   “沈医生,你这是做什么?”绣云着急,我将她推出门,并告诉她不得我同意不能进来。   我翻箱倒柜,把所剩的行李全部集中到仅剩的一个拖箱中,还有四郎让人给我做的衣服,老实说件件都舍不得,但太多了,装不下。我轻抚这些柔软的衣料。   “兰陵……”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打着精神笑道:“好了,你来了,那就都齐了。咱们走吧!”   “走?……去哪里?”四郎问道。   “回家!回我的家乡!”我坚定道,“还记得以前我说过要带你回我的家乡,接受文明?那里没有杀戮没有欺凌,比这儿好千万倍。十六年前,我们阴差阳错分开了。既然老天让我回来,就是要我再带你走!”   四郎一怔,有些意外。我心一沉,有些失望,“你依然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会倾尽所有让你幸福。你也答应过跟我回去的!”   “为何兰陵突然要走,这儿有人对你不敬?还是兰陵觉得我……不好吗?”四郎小心翼翼问道。   “当然好!你用了十六年的时间为我精心打造的小天地,让我很温暖很感动,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人对我这么好了!可出了这道门呢?……外面太可怕了,没有人权,没有法制。高湛带头伤害自己的百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他知不知道百姓连温饱都没有,高门士族却可以挥霍无度,骄奢淫逸?人人可以凭借手中的武力去伤害他人,同时又可以用钱财、权势免于罪责,受苦受罪的永远都是弱小。他知不知道自己这个皇帝当得很无能?我相信他是知道的,只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这才最可怕,这种国家怎么可能长久?”   “兰陵的意思是……大齐会灭亡?”四郎问道。   我一怔,但想想这又没外人,对他我从来不藏私,于是点头道:“具体发生在哪一年我不清楚。但,统一全国的人早已诞生,在周国,姓杨!算起来,年纪跟你一样,已经成年,你说那一天还远吗?”   “周隋国公杨忠之子?”四郎脱口问道。   我惊讶:“你怎么知道……”   “当年策马离开玉璧之际,我听见兰陵曾对杨忠说过其子必有大作为!”   我一点头,四郎脸色一凛,煞气呈现。我急忙道:“别妄想凭一己之力,改变历史,你功夫再好也没用!四郎,一个朝代的兴衰,原因太多,但究其根本与其自身积累的因素密不可分,正所谓有因有果。就像日出日落,根本无人能抗拒。再说,你为高湛这种昏君征战沙场,只是徒增杀孽而已,百姓的生活得不到一点受益和改善,甚至越来越差!你堂堂兰陵王,连自己的婚事都做不了主,空顶个皇族的名衔有什么意义?”   四郎眉头深锁。   我柔声伴着恳求,“四郎……肃肃,从来唯有你让我牵挂放不下。你是皇族、大名鼎鼎的将军,破国之日焉能幸免?我只想拉你出这种注定的惨淡结局,跟我走吧!”   四郎望着我缓缓道:“兰陵说过并无十足把握找到回家的路……”   “没错,我是没把握。”我也不想再以玩命的方式回去,“咱们就在吕梁山上隐居,慢慢找。只要有你,我不介意粗茶淡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总比这种提心吊胆,天天都有人命损伤的日子强百倍!”   漫长的沉默,我知道经过十六年,他不可能再像从前那般心思单纯,说走就能走!但这种世道,这种昏君,堪比地狱,难保有朝一日他没为国捐躯,却血染亲人内斗的屠刀下。   终于,四郎决定道:“我跟兰陵走!我说过,一生都要听兰陵的话!”   我大喜。   可随后,“只是……兰陵容我些时日,将周遭之事一一安排妥当,再行……”   “不行!”我有些霸道地一口回绝,“你什么身份地位?说白了,你的事都与政治、军事有关,怎么安顿?你打算花要多少年?一不小心传到高湛那里,还能走吗?要走现在就走,不让任何人知道,最省事。”   四郎望着我,几番欲言又止。   最后,他道:“这十六年来,多亏弟兄相护扶持。如今怎可就这么弃他们于不顾,一走了之?”   我惊愣,从前的肃肃,我说什么便是什么,从无异议,如今诸多考虑不说,居然还把那几个同父异母的兄弟抬出来隔在我们中间,怎不叫人伤心!   “那你去找他们吧,我走了,不送!”我冷冷道。   “兰陵!……”四郎无奈唤道。   “本来就是嘛!”我还是忍不住爆发,“他们算什么兄弟?当年你被弃深山,有谁追问过一句你的生死?现在你反倒对他们念起兄弟情,把我撂一边,你究竟是不是我的肃肃?”   四郎一怔,我继续道:“高孝瑜自小与高湛一起长大,与你们的情份不及对高湛的十分之一。如今要不是高湛对他不复从前亲厚,他会转而团结自己的亲兄弟?他明知你我感情深厚,为了自保,还骗我入宫,他有当你是兄弟吗?要不是现在有个和士开替代他从前的地位,他高孝瑜才是高湛身边第一宠臣,比起和士开更加奸佞一百倍的馋臣,指不定现在对和士开多羡慕嫉妒恨呢!”   四郎又是一愣。   “还有高孝琬,长子嫡孙,从前眼睛长在头顶上,连看你都不屑。如今倒是纡尊降贵,与你称兄道弟。四郎有没有想过,若不是你手握兵权,又战无不胜,他还会与你来往?要不是高澄突然死了,这江山本该是他的。兄弟情要有自小便有,不是死了爹突然就产生了。……别让我猜中,他对皇位不死心!其实,对原本唾手可得的帝位不甘心是人之常情,但是,别拿亲情当幌子,虚情假意的感情投资,不就是期待有朝一日,他逼宫时,你能助他兵变吗?自打我回来后,他总有意无意在我面前提及高湛的不是,又暗示我为你筹谋什么的,他是真的担心你被高湛忌惮,还是怕我的出现会给他原来的计划带来变数?”   “兰陵!”四郎下意识呼道,我相信之前他并不是一无察觉。   “你放心,这话我不会出去乱说,我从来只对你交心。可你呢?居然把这群摆明有所图谋的所谓兄弟排在我之前。那个……那个高延宗,是人都能看出,他就是个整天无所事事的混混!仗着高洋的宠爱,肯定胡作非为。四郎,你还记得河南那群灾民吗?多惨,全拜他的妻舅万俟展所赐,要不是他官官相护,何至于民不聊生?他这种人,不被打死已该庆幸,还值得你再为他着想吗?”   “还有高孝珩,据闻他精通诗画,才华横溢,但……他给你这个弟弟画过一幅吗?写过一首诗赠与你吗?你告诉我兰陵王府哪儿有他的墨宝?我倒是记得当年他如何与高延宗一起欺负你未曾开蒙,不会写字,如何当众给你难堪,还要打你,赶你出府,有念过半份手足之情吗?还理他做什么?我肚里的绝世好句绝不比他少,各种风格都有,要不我再念一首有关风月的……”   “别……”四郎直摆手,我怎么觉着急促之中还有一丝慌张?   “好,等咱们归隐后,我慢慢念你听。”我道。经过这番剖析,他总该清醒了吧,这世上真心对他好的只有我一个。   “那绍信呢?”四郎突然问道。   我一愣,那是何安妮的儿子啊,难道也不管不顾?可他也是高澄的儿子,现在的渔阳王!   我强装无所谓道:“谢夫子比我明理,他会好好教导绍信明哲保身之道。……总之,我在意的只有你,其他管不了了,我也希望你像从前一样只认定我!好不好?”   四郎望着我,又是沉默良久后,缓缓起身,站着窗前,幽幽开口:“兰陵,知不知道这十六年发生过什么,我是如何度过的?”   心疼又泛起,我道:“四郎,我知你不在意荣华,却要因皇族身份去承担不喜欢做的事情和责任。还……思念我,你受苦了!从今以后,我再也不离开你,加倍对你好!”   谁知四郎泛起一抹苦笑,“那兰陵又可知,这十六年我大齐历经几位天子?”   我一愣,“高洋……高湛,两个!”老实说,十六年就有两位国君……实在不算长,那谁叫高洋太劳心劳力早逝呢,这也没办法!   岂料四郎又摇头,在我诧异之际,他道出:“四位!除了追封的,自文宣帝登位以来,我大齐已历任四主。”   平均四年一个?也太夭寿了吧。   “二叔驾崩后,太子高殷继位。但……他太年幼……”   我脑中浮现当年被李祖娥抱在怀中的娃娃。   “……且太后一向不喜李后,更遑论干涉朝政?于是一年不到,便由六叔取而代之。六叔曾答应皇祖母及各皇族宗亲善待废帝,没想到一向守信的六叔终怕皇权旁落,还是食言了!”   “他……他杀了高殷?”亲叔叔下得了手?   四郎点头,我心颤抖。   “事后六叔又觉对不起二叔,被愧疚所困,日夜折磨……”四郎继续道,“以致神志日渐错乱,总说看见二叔向他索命。结果就在废帝驾崩的同一年,他亦溘然离逝!”   我心冰凉,但这高演还算有良知的,要是换了高湛,恐怕根本不会上心。   果然,四郎接下来说到高湛:“六叔怕其子百年重蹈覆辙,便直接将帝位传给九叔,临终嘱咐其千万善良他的家眷,千万不要学他之前所为。结果……”   想都不用想,高湛肯定食言了。   “结果百年竟被冠以谋反之名生生被九叔打死在内宫,弃尸宫池,池水尽红,至今尸身不知下落。百年之妃是斛律将军的长女,知夫入宫不归,不吃不喝月余,昨日刚刚咽了气!”   我的震惊无复以加,怪不得今日朝堂上斛律光面色黑灰,双目痛红。想起那个当年高欢曾想嫁给肃肃的女孩,居然如此痴情!   “什么时候的事?”我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早知高湛灭绝人性至此,就该狠狠将他打扁,管他会不会猝死!   “一个多月前。”四郎依旧淡然,但我能感受平静外表下,他内心的惊涛骇浪,“兰陵刚从宫内返回来,多日不眠不休,又饱受惊吓,我不忍再将实情告之!”   “是……是因为我吗?我的擅自离开激怒高湛,所以他才会杀了高百年泄愤?”   四郎摇摇头:“百年一直是陛下心头一根刺!”   “啪!”我重拍桌案,怒道:“高湛根本不是人,不配当人君!这种皇帝的国家能长才怪。你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咱们马上就离开!”   四郎没有正面回应我,反问道:“兰陵有没有想过,皇室宗亲屡遭屠杀,为何吾等兄弟六人,最有资格问鼎皇位的长房嫡系一脉,至今可以完完整整存活于世?不说风光举世,也可算得上安稳无虞?”   我一愣,“因为……”你会领兵打仗?根据高湛的“事迹”,现在我不敢这么认为了,毕竟大齐的江山不是四郎打下来的,也不是仅靠他一人才能镇国,大有人才在。   “是大哥!”四郎郑重道:“还有三哥!或许他们是有私心,令兰陵不齿。可这十六载的光阴,若没有大哥相护,兄弟们守望团结,我亦无法保证可以等到兰陵归来。”   四郎顿了顿,接着叙述:“当年父王崩逝,兰陵坠崖,整个齐王府陷入大乱。父王在世时树敌不少,皆伺机而动,妄图连根拔起。我深刻体会到兰陵说的人走茶凉,世态炎凉。大哥毅然暂别九叔回来撑起整个王府,而三哥则凭借嫡母元氏皇亲在朝中的威望,不断斡旋甚至……恳求!我见过他们在背人处,偷偷抹泪。二哥才华本在诗词歌赋,亦收起笔墨,每日与大哥、三哥一起处理父王留下的公务,夜夜到天明。苦捱了一年,才等到二叔登基。”   “二叔在位十年期间的确励精图治,令国家强盛。可每每局势一稳定,便开始酗酒无度并服食丹药。或许清醒时还能记得对兰陵的承诺,但智昏之际……比当今陛下……更为无情!他曾将三叔和七叔囚于铁笼,亲率侍卫在笼外用铁矛猛刺致死,最后连同铁笼,一并焚毁……”   我战栗,原来高洋也有病,而且很严重!   “二叔曾有爱妾薛氏姐妹二人,只因一句玩笑失言,二叔竟亲手将其姐锯死。后又疑心王叔清河王高岳与薛妹有染,不但赐死清河王,还将薛妹头颅斩下,藏于怀中,于宫宴抛出,又当众将其肢解,用人骨做成琵琶弹唱……”   “别……说了……”我想吐。这么血腥的事,根本就是冷血变态杀手所为的连环血案,早该毙了。我真不敢想像高洋治理下的齐国是什么样?比起商纣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知为何二叔……就是文宣帝唯独对李后一人敬重有加。可对李后家人,又无礼遇。尤其李后之母,不但用箭射之,还无故鞭苔。文宣帝……甚至对皇祖母亦粗暴相向过,将她推翻在地,还扬言将皇祖母配于家奴……兰陵还认为吾等的安稳生活是侥幸吗?若不是大哥苦求九叔从中加以斡旋,不说全军覆没,想来也所剩无几了!”   我只会头晕目眩,想不通老天怎么会让这种家族称帝?推翻旧朝,建立新政,通常都建立在人心所向的基础上,这样的皇帝会有百姓拥戴?   “当年的九叔应大哥之求,多次死谏二叔,请求他不必与我们计较,多次被二叔打的头破血流,伤痕累累。老五虽生性顽劣,可也知血浓于水。一有事,他便仗着二叔的溺宠,一通撒泼打混,帮我们蒙混过关。大哥知我深思兰陵,怕日久伤身,便在府内设水舟龙堂,时常与兄弟一同寻乐解闷。”   “水……舟龙堂……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不解。   “兰陵是南朝人,鱼米之乡,又曾以水计帮父王收复颖川。大哥才想以此来缓解我的相思。”四郎如是道。   我一丝恍然,想不到高孝瑜竟也心思细腻。   “如今陛下如此对待大哥,大哥能不伤心吗?兰陵说过世人总是相互利用,无妨,但最怕被至亲的人出卖伤害。大哥对和士开是嫉恨,但他在意的不是和士开得到的权势,而是陛下的信赖和亲厚,这本该都是他的!”   我一怔。   “兰陵还认为三哥对皇位不死心,其实与其说他留恋皇权不如说他更想一展抱负。三哥自打出生便是身份尊贵,万千宠爱。他受名师指教,习的是帝王之道,治国之方,平日自是倨傲了些。若父王在世,他必是太子的不二人选。可一夕之间,天翻地覆,他不但与皇位失之交臂,还眼看朝政日益败坏,民不聊生,不能作为!生怕一出声就惹陛下忌恨,自己性命不保,还要连累兄弟。若换作兰陵,心中能无怨愤吗?”   我无言以对。   “去年,周帝宇文邕派军与突厥大军围攻晋阳,陛下御驾前往求助。结果突厥从北组成战阵往前推进,东抵汾水,西达风谷,以逸待劳等着援军自投罗网。陛下见此阵势,即刻弃战,掉头返邺。是三哥冒死拦住陛下车马,跪地苦谏,直至额头磕破,陛下才勉强答应委派赵郡王和段太师领军,重新布署。数日后大败周军,周军的前锋全被消灭,后边的部众连夜逃走。众人不知的是,起初三哥已穿上甲胄准备与敌死战,但陛下竟怕其揽了军功,太过盛名,竟将他从阵前生生召了回来。生死存亡之际,陛下只能想到他的皇位,而三哥眼中看到的是若然不战而退,百姓涂炭,军威失尽。晋阳一直是我大齐军事之本,若然失守,破邺指日可待。你说三哥该如何平静?至少他比九叔更懂治国,安抚民生!”   “你……”我惊道:“你不会真的助他起兵造反吧?”不管结果如何,都是死伤无数,生死难料!   四郎道:“我的心性兰陵最清楚。我不喜争斗,不喜朝政。但事到如今,也断不会眼睁睁望着兄弟有难,而无动于衷!”   我倒退几步,就怕这个,“你不能看着他们有难,那我呢?你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就像高百年那样,我能受得了吗?”   四郎望着我不语,我连忙道:“好,就当我之前错怪了你的好兄弟,我向他们道歉,磕头认错也行。感谢他们十六年来对你的照顾。……你也可以对他们做出一定程度的预警……这样总行了吧?至于他们怎么打算,你也左右不了!”   “我知道兰陵为我好,所以我答应一起离开。但我必须确保他们无虞,否则心难安!”四郎如实道。   “只要他们一天不放弃现在的身份,就不可能无虞。高孝瑜和高孝琬那样,你也看到了,让他们辞官归隐,你觉得他们能放下吗?就算他们突然转性,只会更令高湛起疑,更加不会轻易放过!还有你那五弟,要是脱离皇族的特权身分,没人伺候供养,我怕他活活饿死!至于高孝珩……”   “二哥生性温和,与世无争。我们兄弟性格各异,时常树敌而不自知,全凭二哥在外融合求全……”   “我知你心善、重感情,但你要明白,就算你守在他们身边,也改变不了什么!不如自保,跟我走吧!”   四郎轻轻摇头:“心善?与兰陵相比,不足一道。自小我便发现在兰陵眼中,从无贫富权位之分。你对所有人,尤其病人,一视同仁。你总告诫我要自我保护。可每当遇见不平之事,你总是第一个忍不住跳出来保护弱小。所以我知道只有兰陵最懂我的心思!”   我心一抽一抽的,但这个时候不能心软,只得强硬道:“我愿意帮助别人,但不做吃力不讨好的事。仅凭你一言,他们就放弃所有财富地位,可能吗?等你把他们一一劝服,估计国早破了!退一万步讲,他们信了,明天就跟咱们一起走,这么大的动静和关联,高湛会蠢到毫无察觉吗?四郎,我不是圣人,请不要用菩萨的胸怀来衡量。我只是一个平凡且庸俗的小女人,我管不了什么国家大事,只求身边人安好。你就让我自私一回,跟我走,暖暖我的心。我……我求求你了!”   我很心慌,头一次对他这样没把握!   四朗缓缓将目光转开,盯着窗外,不再言语。   我心一沉,大声道:“当年你答应过,听我的话。我说东你不向西,我说打狗你不撵鸡。如今我就要你跟我走。我保证你会很快忘记这里,投入全新幸福的生活!”我举三根手指。   可四郎像没听见一样无动于衷,依旧直直望着窗外。“要么我,要么你兄弟,只能选一个!如果你再保持沉默,我就当你放弃我了!”我使出杀手锏,若是从前,肃肃早就二话不说扑进我怀里,抱着我不放……   可如今的四郎就像石化了一样,良久连眼神都没变过。   我从未这么失望,委屈着哽咽道:“好,既然你不要我,我也不理你了。当你的兰陵王吧!”说着气冲冲摔门而出。   刚跨出门槛一抬头,惊见那兄弟四人正齐刷刷站在门外,与我大眼瞪小眼。皆愣,随之他们面露尴尬,有些不知所措。   难道他们……在偷听?   我气道:“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吗?”   四人又是一愣后,全部呆呆点头,“见过,见过……”我无语,根本不在一个调上。   高延宗率先回神,解释道:“今日朝堂发生这么大的事,兄长们一起过来看看……四哥!”   在我的怒视下,高延宗有些瑟缩。   “没死,好着呢!”我冲回去。   “好……没事就好……好……”高延宗呐呐道,不知怎么往下接话。   高孝珩接过来,“那个……沈医生……那个……”   “有屁快放!”   “不是我不愿意赠老四诗画……诗画乃我大齐男女订情之信物,我送老四……不太合适!他非但不会要,还会将我一掌打飞树上,我不敢……不过如果他喜欢,尽管来我府上挑,都给他都行。”   我一愣,脸皮有些发烫。看来他们早就来了,那我跟四郎所说,岂不是……我心中大惊,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高孝珩连忙‘好心’道:“你放心,我们就是从你说大哥的时候来的。之前什么也听到!”   “听见又如何?”我恼羞成怒,“老娘还怕你们不成!但四郎怎么待你们的,都给我记住了!如果谁敢利用他、出卖他,甚至伤害他,我……我……小心天打雷劈,不得好死!”说罢,不再理会他们,头也不回向前跑远。留下呆若木鸡的兄弟四人,愣在当场。   过了好一会儿,高延宗才喃喃道:“这么多年四哥一直闭口不提娶亲之事,我一直在猜什么样的女子才能打动他?后来听你们提及沈兰陵,我也一度很好奇她是如何贤淑超群,令四哥十六年不忘?还曾遗憾今生无缘得见。……如今终于见识到了……外表的确比一般女子还要瘦弱,可这心性……竟是如此……骠悍!和士开那脸哦……估计至少两月都见不了人了。想不到原来四哥好这一口!”   “去!”高孝珩轻斥:“你懂什么?这也就是沈兰陵能让老四如此担待。换个女人,谁敢在老四面前这么放肆,就算有,老四看都不会看。不过,真的很意外……我一直以为在老四心中,咱们几个加起来,都比不上沈兰陵一根手指。想不到……还是有些分量的!”嘴角忍不住上扬。   “想不到……想不到……”高孝琬亦很震惊,缓缓道:“想不到四弟如此通透,早已洞察一切。只是平日里……”   “平日里最冷漠的是他,最飘忽最让人猜不透的也是他!”高孝瑜终于回过神,面色愧疚难堪,无不感叹道:“原来对兄弟最上心的也是他!平时寡言少语,与世隔绝,惹我们诸多埋怨。以前我总是对你们说要兄弟同心,原来他早就明了其中真谛,一声不吭全做了。”   “咱们还以为自己多能耐!终不如他超脱,看得清啊!”高孝琬道:“与沈兰陵一起是他多年心愿。如今沈兰陵如此恳求他,他竟为我们拒绝……”   “沈兰陵真乃奇女子,大智大勇,敢作敢为。四弟遇见她,恐怕再难对其她女子动心了。”高孝珩道。   “那她刚才说的会不会成真?陛下真的会对我们……”高延宗比较担心这个。   高孝珩白了他一眼,“你说呢?以陛下的手段,你觉得不会发生吗?”   高延宗一抖。   高孝琬沉声道:“皇族宗亲一个个被按上莫须有的罪名铲除,迟早轮到咱们,应多思考退路自保。老五,平日不要再生事,给人找治罪的借口,兄弟之中就属你最不让人省心!”   “我这安德王可是文宣帝亲封的,谁敢动我?”高延宗不服气道。   高孝珩忍不住抬手敲他。高延宗捂头呼痛,后颈又被高孝琬拍了下。刚要叫嚷,高孝瑜道:“五弟,懂点事吧!高殷还是二叔亲子呢……想步其后尘吗?”   高延宗一缩,最后带着被打的委屈道:“日后但凭各位兄长吩咐就是。”   众人不语,皆是心思沉重。   最后还是高延宗忍不住道:“哥哥们,别发呆了。自沈兰陵跑出去后,屋里一直没动静。以四哥的功夫,不可能不知道咱们来了。你们说他是不是正伤心欲绝呢?咱们要不要进去加以宽慰?”   “不要!”三人异口同声,“要去你去。”同时大力摇头,想想进去可能会发生的状况,三人都陆续择路离开。   高延宗在后大喊:“哎,哥哥们,别走啊!等等我啊……”   兰陵王府真大,来了这么久,除了醉兰阁,很多地方都没去过。天空飘起了细雨,渐有转大之势。   我就近跑入一间房舍躲避,才发现是厨房。   天色已晚,诺大的地方只有两人当值。一见我,又要行礼。我急忙摆手,让他们该做什么还做什么,不必管我,雨停就走。   墙角堆着数个酒坛,连我这个不会喝酒的人也被散发出来的阵阵酒香深深吸引。   “这是什么酒,是皇室专用的汾酒吗?”   一厨子摇头:“神医有所不知,这是王最爱的兰陵美酒!”   兰陵美酒?我呆住,四郎为纪念我而寻找来的酒!   既然是我的酒,本人都没尝过,岂不可笑?   “拿碗来,”我酒性大发,很想一醉解千愁。   厨子不敢违抗,打开酒坛,为我斟满。我豪饮一碗,酒气如常直冲脑门,呛得我泪流满脸。一瞬间脑子一片空白。   果然过瘾,我大喊:“再上!”厨子犹豫,我一把夺过酒坛自己满上,然后对他说:“下去帮吧,别管我,再喝一些就走。下去,下去!”   我自斟自饮,可过了三碗,发现果然也是“举杯消愁愁更愁。”那些血腥的经历,还有四郎可能的下场,不断在我脑海盘旋。更愁的是,四郎明知危险,还不愿走!   “你明明说过听我的,我们才是彼此最重要的人!”   ……   “你不要我,我也不要你了……”   “你这个混蛋,我千里迢迢,不,是万里迢迢来找你,跨越了时空,不是来看你怎么死的……”   “高湛你这个王八蛋,昏君,杀人狂,变态……”   酒性上来了,我不停咒骂,湮没在屋外越来越大的雨声中。   厨子早不见了踪影。我在房里酩酊大醉,却不知屋外大雨中也有一人始终陪着我,注视着我,一动不动,任凭风吹雨打……   ☆、第 70 章   “水……”公鸭般的沙哑,眼皮沉重,脑袋好像压了无数块大石头,全身发烫,口干舌燥,嗓子快要冒烟了。   除了宿醉的不适,还被大雨淋湿,感冒了,伴着高烧,来势凶猛。   绣云连忙托起我的后颈,缓缓喂下一杯温水。   拽好被角,绣云又在炭盆中添加几块,才道:“您已经昏睡了两天,王很是担心。沈医生也是精懂医理之人,怎会如此大意自己的身体!”   “王……呢?”我艰难开口。本想问谁把我带回来的?可一转念,在这里,还有谁敢对我“动手动脚”?   “您一直高热不退,呓语不断。王一人不眠不休守在蹋前,直至今晨见您终能安睡,才出门巡视军营……再有一个时辰,应该就回了。”   我微微点头,虚弱道谢:“你也辛苦了!”   绣云摇头浅笑:“这是奴婢应该做的。王吩咐,沈医生一醒,便让您服下这去病的药。”说着端来一大碗黑乎乎的汁水。   我闭上眼睛轻摇两下,:“累……再睡会,放着吧。”   绣云无奈,只得放下药碗,悄悄退出去。   我昏昏沉沉又不知睡了多久,再睁眼时,四周漆黑,全身依旧难受的很。   我挥开棉被,重重咳了几声,气管乃至整个胸腔像被撕扯般的疼痛难当,不会直接病成肺炎了吧?!   绣云听见动静,推门而入,抚拍顺气,接着又要扶我躺下。我问:“王……还没回吗?”   绣云道:“回来了,王就在外屋守着呢。晚膳都没用,说是怕惊扰沈医生……”   一撮无名火无端冒出,顿时脸颊又烫几分。   “去……请他进来!”这场病让我想发火的气力都没有。   “奴婢这就去请!”绣云快步出去。不一会儿,四郎带着迟疑,推门跨入,迟疑道:“……兰陵……”   “你站那么远干什么?”我扯着嗓子没好气道。   四郎几步来到身边,仍是一脸担心加小心。   我挣扎着想下床,四郎伸手相助。我一把拉着他的手,问:“怎么这么冷,你也病了?”   四郎柔声道:“我没事,是兰陵病了,才觉得我不暖和。”   哦!知道他有功夫,身体好,但仍然暗舒一口气。   顺势将他拉坐在床边,不高兴道:“既然回来了,为什么不进来?是要跟我绝交吗?”   四郎摇头:“我永远不会离弃兰陵。……是怕兰陵不愿见我,生气……更伤身。”   我心又是一颤,仍装强硬道:“你是外人?还是把我当外人?一事归一事,咱俩之间能有什么隔阂搞到要你躲我?”   “兰陵……”四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不敢接话。   我忍不住又是一阵猛咳,脸红脖子粗。四郎从绣云手中接过药碗,吹了吹热气道:“来,兰陵,先把药喝了。周医正说你得了重伤风,气血不足……若不好好调理,恐致痨病。”   痨病就是肺结核,没那么夸张吧?   忆起那令人胆汁都能呕出来的味道,我的胃又忍不住纠结。要不是自带的药物,几乎都用在一路的难民身上,自己何至于受这份罪?   “有没有放糖?”我问。   四郎摇头:“影响药效,周医正说,此药不宜加糖。”   “周医正是谁?御医?会不会被人收买,加了什么料?”反正就是不想喝,四处找理由。   四郎一愣,绣云忍不住道:“沈医生,良药苦口。王是周医正的恩人,就算您不信他,这药可是我亲自煎的,难道我也会加害您不成?就算你不信所有人,总该信王!这药刚熬出第一碗时,王已亲自尝过,为沈医生试过毒了。王说沈医生怕苦,要与您‘共苦’!”   我呆呆看着四郎腼腆不自在,责怪地看了绣云一眼。绣云低头不语。   我知道这小子是真心对我好,但我们却在原则性的问题上发生分歧。教我如何舍得?   本来还有一通责怪他乱服药的话,全部噎在喉头,一字也说不出来。我接过药碗低头一饮而尽,好像的确不如之前那么苦了。   绣云递水给我漱口后,四郎又送上几块枣泥板栗酥。我摇摇头,准备重新躺下。   “兰陵,眼睛怎么红了?”四郎突然问道。   我吸吸鼻子道:“生病的人都这样。”   四郎却始终盯着我看,我闪躲不过,索性伸手把他牢牢抱住,将脸埋在他胸前。“病人不宜吃这些不易消化的食物。四郎,让人给我熬些清粥吧,你也没吃晚饭,咱们一起。”   “兰陵……?”四郎微愣,不知我发什么癔症,突然把他抱住,还要一起吃饭?   我抬起头, “怎么,怕我传染?”说着狠狠在他面颊上亲了一口,“现在也来不及,你已经中了我的病毒!”   四郎被我的无赖之举搞的没办法,只得道:“我怎会嫌弃兰陵,只是……兰陵不生我的气了?”   我道:“怎么不气?不过现在头昏气不动。话已说白了,你自己看着办吧。反正你不走,我也不走。出了事,大家一块死,你忍心看我为你陪葬就行!”   四郎愣在当场,眉头深锁。直到……我又咳嗽,他急忙轻拍我的后背。刚要转身吩咐绣云……   “别动!”四郎果然一动不动,任我像树熊一样挂着。   最后他只得僵硬地动动手势,绣云会意,忍笑退出去张罗。关上房门,不知道我要抱到什么时候……   在四郎的悉心照顾下,我的病开始好转,至少不再眼泪鼻涕不受控制。但我仍明显地感觉到免疫力、抵抗力大不如前。若是以前,最多七天便能康复,如今过了十天,才见起色。   四郎白天忙公事,天一黑便回来陪我。绣云严格遵照四郎吩咐,坚决不让我出房门,生怕我再次感染风寒,不得痊愈。   又过了五天,精神终于大好起来。我正打算去找四郎,那个最小的丫环怜心突然慌里慌张跑进来,伏在绣云耳边低语几句。绣云顿时脸色大变,不知所措,还不停望我。   “出什么事了?”我心一沉,难道高湛的魔爪这么快伸过来了?   “是不是王有事?”绣云还是不答。   我追问几次,绣云才呐呐:“没……没什么……”   “既然没什么,你就直说。快说呀!”我拉着她不停晃。   “沈医生,不必太过担心,其实对王来说也未尝不是……好事……”绣云还在吞吞吐吐。   “那我直接找他当面问个清楚!”   “别,沈医生,我说!”绣云一把拉住我,终于道出:“今日午膳,王设宴招待从关口回来的守将和一众副将,多饮了几杯……”   “……难道酒有毒?”我一下想到这个可能。   “不是,不是,”绣云急忙说下去:“午宴无碍,将士们也已离府。王照常回书房处理公务,只因多喝了几杯,便吩咐下人全部退出,王要小憩片刻……”   “然后呢?”最近他为照顾我,经常彻夜不眠,午休一下也应该。听了半天,没什么异样啊!   “……不到一个时辰,便从房内传出女子的哭泣声,待王传众人进去时,才发现那是郑家娘子……”   心提到嗓子眼了,千万别是……   “衣衫不整……说是王对她……”绣云还是吞吐着说出我最不愿听到的画面。   “咣当”一声,汤婆子失手摔在地上。   好一会儿,我才压住激动,咬牙对绣云说:“走,咱们去看看!还有,吩咐高管家,封锁消息,一个字都不能传出去。”   “诺!”   说起来四郎的书房也算军事重地,若无传唤,郑娘怎么进去的?毕竟世上只有我一个沈兰陵!   难道真是四郎叫她去?……不会的,不可能!但我的心依然忍不住悬空,惶恐……就知道他们不走迟早是个祸害。   果然,侍卫如常守在院外。我示意不必多礼,径直向里走去。   人渐渐多了起来,除了王府的侍卫,郑府的丫头也站在门外。   跨入房门,我看到高管家和元夕……还有郑翁夫妇!   四郎端坐正中,面色阴沉。郑娘倒在郑夫人怀中哭得花枝乱颤,隐约可见头发凌乱,衣衫虽被拉过,依然不整。   郑翁看到我出现,立马跑过来,一副有冤要申的模样,“亲……神医,您说这叫什么事哦?陛下已经下旨赐婚,小女已是兰陵王钦定的王妃。这兰陵王何必着急这一日半日的,待行过礼后,便可名正言顺与小女……”   我一言不发,巡视全场,最后看着郑翁,看他还要说什么?   郑翁干咽了咽,顶着我的眼光继续道:“小女的名节事小,兰陵王的声誉乃至前程有损事大!还是尽快将亲事办了吧!今日之事便可名正言顺……呃……再无人提及诟病……”   我笑了笑,道:“倒底出什么事了?”   郑翁瞪大眼睛,看了看郑娘,又看看四郎,那模样好像摆明所有人看一眼都能明白,我怎么还问?   “小女……小女……被兰陵王轻薄!?”郑翁痛心疾首,羞于启齿又不得不说的模样!   “轻薄?”我嗤笑一声,“什么叫轻薄?”   “孤男寡女共居一室……肌肤相亲……”郑翁快说不下去了。   “是不是就像咱俩现在这样?”我突然问道。郑翁一愣,所有人一愣。   “我们现在就同处一室,刚才你求我做主时,手也碰到我了。是不是不给个名份,我就得去死啊?”我提高声音。   “嗯……”元夕硬忍着没敢笑出来。   郑翁傻眼。   “夫人,您同不同意啊?要不要奏请陛下入郑门啊?”我转而问郑夫人。郑夫人也傻眼不知如何答话,郑娘亦停止哭泣愣在当场。   “草……草民万死不敢亵渎神医!”郑翁卟咚跪下,不过仍然不死心地辩解道:“但小女与兰陵王之事绝非如此,当时只有他们在屋内……”   “你看见了?”我打断道:“否则你怎么跟亲眼所见一样一口断定屋内只有他二人?”   郑翁一塞,不知怎么说。   我寒着脸问元夕:“元护卫,当时你在干什么?”   元夕正色道:“小人受王差遣,出门办事,刚刚回府,只比神医早一步来到而已。”   还护卫呢,关键时刻死哪儿去了?我瞪了他一眼,转问高管家:“高总管,伺候王的小厮呢,还有门口的侍卫?有客到访,没人通报吗?”是个人都能随便进来吗?万一是刺客呢,四郎的安危就这么暴露啊!   高管家脸色一凛,唤道:“都带进来!”   侍卫押着一个小厮和另一个侍卫跨进来。四郎平常不喜欢有人跟着,我认得那小厮,的确是四郎身边出现频率最高的那个。他说:“王吩咐奴才去厨房看看沈医生爱吃的糕点有没有备妥?让小的给醉兰阁送去。”   我心一暖,问那个侍卫:“怎么王的书房外只有一个侍卫当值吗?”   高管事答道:“王喜清静,且最近大半侍卫都已调至醉兰阁外加强守护!”我心又是一暖。   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下来,继续问侍卫:“既有客到访,可曾与王通报?”   那侍卫面色惊慌:“小人并没看到郑家千金。”   “那可就奇怪了?”我夸张地四处巡看,“难不成这儿还有什么地道不成?还是郑娘懂穿墙遁地之术?”即使真有地道,我不相信郑家会比我先知道!   侍卫面色难看。我对高管家道:“兰陵王府守备竟如此松懈?连个女子行踪都察觉不了,这要来了刺客,是不是还要王保护你们?”   高管家面色一沉,喝道:“说,究竟有何异常?否则休怪老夫亲执军杖,活活将你打死。”   侍卫终于求饶道:“王恕罪,小人吃坏了东西,腹痛难忍,本想唤人顶替一会儿。恰巧遇见厨房为王送茶之人,她见小人不适,便好心提出替我看一会儿。小人实在忍不住……只是走开一会儿,没想到会……”   “那人是谁?”高管家厉声问道。   “高管家,还是先看看那杯茶有没有什么问题,对王的身体有没有伤害?”我打断道。   高管家急忙取过茶杯,闻了闻,又仔细观察了下,最后用手指蘸了放进嘴里尝尝,最后确认道:“应当无碍!”   但既然茶没问题,以四郎的身手,又怎么会防不住郑娘?说到底我就怕是四郎有心……我心虚地看向他,却发现四郎也正目不转睛盯着我,目光中有渴望,有期待,顿时心里……好彷徨!   “神医!”郑翁喊道,“小女总不可能拿自己的名节玩笑吧?”   “什么名节不名节的?自始至终我没听到当事人说过一句,就是你在说。既然你不在场,凭什么说你女儿没了名节,还是你巴不得如此?其实一切根本就是你暗中策划?”   “沈兰陵!”郑翁忍无可忍,跳起来指着我大骂:“你一再阻挡小女嫁入兰陵王府,我看你才有什么不可告人之目的。小女一早便与兰陵王订亲,圣旨也下了,你不管不顾,如今这……一切不明摆着吗?有眼睛的人都知道发生什么事!米已成炊,你还不承认?我倒要问你是何居心?难道想仗着皇恩逼死我女儿吗?别忘了,我们郑家对你有一饭之恩!”   “嘶”一声,我亦气极,一下扯开衣领,露出锁骨。“你硬栽兰陵王轻薄你女儿,好,那你现在也看到我的肌肤了,算是扯平了!放心,我不会追究。但日后若让我再听到一句关于你女儿跟兰陵王之类的……我保证你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所有人当场石化,高管家和元夕最先反应过来,急忙转过身别开脸。   郑翁呆愣当场,我冷笑道:“怎么还嫌不够吗?要不要我再脱条袖子,才算公平?你们才肯罢休?……好,我就吃点亏……”   正准备扯袖子,突然感后吹来一阵劲风,眼前漆黑一片。一闪过后恢复光亮,全身已罩上四郎的披风,裹的严严实实,不能动弹。   四朗站在我与郑翁中间,头回发现他望我的眼神这么凶狠,让我狠狠打了个喷嚏。四郎一怔,想起我大病初愈,随即转身对着郑翁无比阴冷道:“今日之事,若敢传出半字与沈神医有关,本王定当剜去你的双目,亲手割了你的舌头!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小人不敢!不……小人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看到!”郑翁吓的直打哆嗦。   “还有你们呢?”四朗的声音就像来自地狱,依旧盯着郑翁,其他人看也未看。   “诺!”所有人诚惶诚恐。   这么血腥的话从四郎口中说出来,我真适应不了,忍不住又打了个喷嚏。四郎转身将我揽在怀中。   我笑了,就知道他们骗人,四郎还是我的。   “我沈兰陵恩怨分明,一饭之恩?好,我欠的我还,省得你每次将两件事混在一起说。兰陵王娶不娶你女儿跟馒头没关系。高总管,麻烦你马上命厨房做一百个大馒头,郑翁你给我当场吃下去!吃不完不许走。”噎不死你才怪。   郑翁面色一变,又要发作,碍于四郎,脸色涨得发红发紫。   我继续道:“光凭眼睛看到的去臆测事实,难怪世上有这么多冤假错案!兰陵王真要强奸她,她没胆为自己申诉吗?想当兰陵王妃,就拿出当家主母的风范出来,否则日后凭什么挑起整个王府事务,为兰陵王分忧?”   众人又惊,尤其听见强奸两字,连高管家和元夕都咂舌不已。   “你……”郑翁切齿恨恨道:“这种话女儿家如何启齿?你以为个个都像你这般……不知羞耻吗?”最后声音极低,从牙缝中蹦出来。   我一愣。   “放肆!”四郎怒极,所有人瑟缩。   于是我更有了底气:“她敢来,难道不敢说吗?我就看扁她心虚,你们污蔑兰陵王!也不照照镜子,就她那样,不及兰陵王万分之一的姿色。兰陵王他就是对着镜子调戏他自己,也绝不会非礼你女儿!”   全场又惊。连四郎都忍不住眼角抽搐,我才惊觉话说过头了。   郑翁脸色由红转白,煞白煞白,最后,他一转身拉起郑娘:“女儿,你说,你告诉大家,发生什么事了?”   郑娘早被吓愣,畏缩低头小声道:“……兰陵王是我夫婿,我见他为国事……为神医连日操劳,担心他的身体,便来探望。谁知……兰陵王拉着我不让离开。说……说既是夫妇,就不必见外。然后……就扯破我的衣裳……与我……合房……”   “住口!”我觉得自己的眼角也开始狂跳。谁信啊,一个字我都不想再听。   郑娘又嘤嘤哭起来。   我叹了一口气:“其实要证明你所说是真是假,还有一个最简单的方法。自古皇室娶妻,不都要验身吗?我也会。”   郑翁和郑娘脸色又是一变。我拉住郑娘,“走,跟我进去,查验。如果事实证明不是你们说的那样,诬陷皇族什么罪名,不用我再说了吧!”   “神医一向不喜小女,”郑翁急忙道:“即使要验,也应派她人!不如明日另请……”   “不行,要验就得现在验。时间久了,可就说不清了?谁知道你们会不会另找男人为她……再栽给兰陵王?或者……你们早就做好这种准备了。我可告诉你们,既然我是神医,不管你们怎么做,我都有办法验出……”   “碰”的一声巨响,我话没说完,郑娘已挣开我一头撞向房柱,顿时头破血流,昏死在地上。轮到我傻眼。   郑翁夫妇顿时哭天喊地开来:“女儿啊!沈兰陵,你丧尽天良,逼死我女儿,毁她清誉。我们郑家到底有何对不起你?我女儿一片善心,当日在邺城外救你一命,没想到你恩将仇报,这样对她。你还她命来,否则我也不活了。我们郑府即便倾心所有也与你誓不两立……你还我女儿……”说着两口子向我扑打过来,四郎阴沉着脸一一为我挡开。   她怎么会……我回不了神。明明就在弄虚作假,她为何会自杀……   “四郎,你把我解开,让我去看看!”裹成这样,我动弹不了。   “怎么?你还怕我女儿不死,再打她两下吗?好狠的心,什么神医,你就是妖魔!”   ……   “你们闭嘴,不想她死的话,就让我看,头部受伤的病人要急救,错过最佳时间,真会死人!”   “呸,我才不信你有那么好心,你分明是要加害我女儿,你若有心救人,就不会那样对她!”郑翁夫妇不依不饶。我着急示意四郎将我解开,他却像没看见一样。   “够了!”四郎终于发火,用内力喝道,震得我耳膜生疼。所有人噤声。   “来人,即刻命医工前来症治!”四郎命令,高管家用轻功飞奔而去。   “其实我可以……”   “你也住口!非要闹出人命吗?”四郎突然对我也吼道。他从来没有对我如此声色俱厉,顿时委屈红了眼眶,撇起嘴。   “元夕、绣云,送神医回去,不得踏出半步。”四郎冷酷命令道,随即背过身。   我心拔凉拔凉,元夕和绣云急忙连拖带拽地将我抬了出去,我拼命向后仰头,却发现四郎始终没看我一眼。他真的生气了,因为郑娘?!   回到醉兰阁,元夕将我从披风中解开后告退。   我呆呆坐了大半天,反省自己是不是太过火?这些话对古人来说太过分了!   兰陵王府的北角后院,我还是第一次来,因为高管家说过那是王府下人住的地方。房门大开,我仍然象征性的敲了敲。   屋里住着的两个人都在,此刻满脸愧色和不安,想必已猜到我来此的目的。   我坐下道:“王大娘,不必见外。你们来了这么久,我一直没有得空前来探望,实在抱歉。一切可安好,兰陵王府没人为难你们吧?”   王大娘直点点头,不敢直视我。   “小玉,你说呢?”我转问王小玉。   她也直点头,最后捱不住良心的谴责,扑咚跪下,王大娘跟着也要下跪,我急忙与绣云一起将她们拦住。“这又何苦?既知兰陵王府待你们不薄,至少不比郑家差,为何还要帮着他们陷害兰陵王?”   王大娘哭道:“神医善良,怕我们受苦才将我们留下。可王家三代皆为郑府家奴,小玉更是从小与娘子一同长大……那日娘子哭着请我们帮忙,奴婢们甚是不忍。奴婢想着神医地位稳固,就算郑娘入府,也不会有多大影响……”   “所以你们就在兰陵王的膳食中动了手脚?”我接过话道:“王大娘原本是郑府厨娘,我将你要了过来,自然还是在厨房当差,所以让你们有机会接触兰陵王的饮食,你们竟然可以为了旧主下毒?”   “不,不,不,”王大娘急忙摇头,惊慌道:“奴婢再也不敢毒害兰陵王。本来阿翁让我落迷情之药,为免在座各将军误食,特意嘱咐要擦在兰陵王专用的食具上。奴婢思前想后,将药换成普通安神之药……神医明鉴,小玉的舅舅此刻还在郑府当差……”   王大娘胎递上一尚未拆封的小药包,我接过默默放进衣袖。加上四郎日夜照看我的缘故,才会觉得困顿。   “那侍卫腹痛,也是你们所为了?”   小玉点点头,愧疚道:“我们籍由他当差辛苦送上加了巴豆的茶水,趁着他方便之际,郑娘得以进入。”   我长叹一声,果然应了那句话,日防夜防,防不住信任之人。中国人自古就有的奴性啊!真不知该夸她们忠心,还是说她们愚忠。   我缓缓起身,向外走:“我来就是想了解清楚事实,并无责怪之意。而且……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郑翁总说对我有一饭之恩,但我只念你们俩的好,所以今后是去是留,兰陵王府绝不为难。但此事绝不可再犯!”   “奴婢知道了,多谢神医,多谢神医……”两人流着眼泪。   我摆摆手,与绣云缓缓走出来。还好她们不是四郎,只要四郎不这么对我,其他人对我造成不了太大的伤害。人在江湖漂,哪有不挨刀的,正常,正常。   我吩咐绣云说:“赶紧去跟高管家说,从今以后不得让王大娘母女再经手兰陵王的任何膳食。至于其它……不得为难。把我刚刚所说转述给他!”   “诺!”绣云道:“让奴婢将先沈医生送回房,再去跟管家大人说。”   “去吧,去吧。”我有些好笑,“我又不是呆子,这几步路还要你送吗?”   绣云竟有些为难,“王说过……”   “由本王送神医回去,绣云姐总该放心了吧?”戏谑的声音响起,高延宗不知从哪里冒出来。   绣云福身见礼,高延宗嘻皮笑脸地让她起来。绣云望着我,我浅笑道:“去吧,安德王身手不比你差。真要出什么事,也与你无关!”高延宗在林道子面前保护过我,我相信他本质不坏。   绣云退下,高延宗贼兮兮凑过来:“沈兰陵你果然厉害啊!之前大闹倚红阁,搞得京师第一花魁上吊,如今又逼得四哥御赐的王妃撞墙,你真是……”高延宗竖起姆指,“女中豪杰!既然你如此在意四哥,为何不直接嫁与他?”   我大惊,“你怎么知道的?”明明嘱咐不能外泄,高管家不想干了吗?   “别担心,别担心,”高延宗解释:“兰陵王府无人失职。算起来,我跟四哥又不是外人,你放心!”   “放心?你……”我来了气,道:“你知不知道你的妻舅万俟展在外干了什么勾当?鱼肉百姓,你难辞其咎!”   高延宗难得正经道:“此事四哥早已严厉斥责过我,令我撤查。说起来万俟展还算不上我的妻舅,他只不过是我一房小妾的表兄,长什么模样都不记得了。我已经斩了他,算是有所交待了吧?”   “你这是什么态度?斩一个有什么用,关键是平时要管好,别闲来没事,总往这里跑!”   “是,是,是,我会改进的。不过……”高延宗又恢复笑脸,“跟我说说,你到底怎么想的?还说不在意四哥,傻子都看出来,你悍妒!四哥身边一有别的女人,你就出手。”   “你说什么呢?”莫名的心虚又出来了,“纯属巧合。难道你希望一个妓女当你四嫂?”   高延宗直摇头,“那郑家千金有什么不好?论出身、论学识都很般配啊!论仪容,更是……”说着不停扫视我,这小子真是……   “她心不善,虚伪矫情。娶妻求淑,她不配你四哥!”   “可圣旨已经下了,难道你真要四哥抗旨吗?”   我急了,“将在外军令还有所不受呢,何况婚姻是私事,轮得到高湛管吗?我会想办法的,去,去,去,别烦我!”   “别这样吗?好歹我是四哥最亲的弟弟,咱们再聊聊吧?”高延宗诞着脸道:“我看四哥这次真的很生气!”   “你四哥从来不会真的生我气!指不定这会儿到处找我,多着急呢!你别跟来!”说着径直跑回醉兰阁,留下高延宗呆愣原地。   可是到了晚上,还不见四郎回来用膳。绣云回来说:“今日王设宴招待郑府!夜晚还要看军报,睡在书房。”   好吧,我忍。就当我过分了,四郎出面补偿。可用不着一连三天天天如此吧。当真夫妻、翁婿把酒言欢?最可气的是,这三在我一面都没见到。   今天一早又吃了个闭门羹,我一下冲进书房,不见其踪影,找遍整个王府都不见他。结果中午又传来他郑家共同用膳的消息。   我一气之下,不顾绣云阻挡,再次收拾好行李,拖着行李箱,坐到兰陵王府大门外,很快高管家得到消息,跑了出来。   “哎哟,沈医生,您这里唱哪出啊?小人如有怠慢,您要打要骂都行。这样……可折煞老奴了,让王颜面也不好看啊!”不少路过之人,驻足指指点点。   我负气道:“要我回去可以,让你们王出来接我。还有马上遣走郑家的人,是所有人!否则有他们没我!”   高管家没办法,只得进去请求。我就不信,都这样了,四郎会不理?   果然,大门转动声起,虽然这次等了一个多时辰,有点久。   四郎率先从里面走出,我笑了,想着赶紧借坡下驴,午饭还没吃,早就狠饥肠辘辘了。   只是……下一刻,笑容瞬间凝固,因为我看到郑娘幸福娇羞地跟在他身后,也走了出来!   ☆、第 71 章   四郎从容飘逸而过,没有一丝停留,就好像我不存在一样。   错愕之际,又见郑娘微微低头端庄跟上。经过身边时,向我露出一抹炫耀,转眼又恢复低眉顺目。   我是不是在做梦?狠狠一掐……疼!   一辆素雅不失华丽的四乘马车缓缓停靠过来。   我忍不住问:“你们要去哪里?”   四郎却是一副充耳不闻的模样,让我不得不怀疑眼前人是不是我的肃肃?或者……只是戴了人皮面具?古代不是流行什么……易容,对易容!   我伸手去扯他的面皮,但无论手感还是温度……都不像假的啊!   郑娘满是心疼的声音响起:“沈……神医快住手,莫要伤了王。神医有所不知,乐陵王妃薨逝,今日出殡下葬。王带妾身前去吊唁。”   乐陵王妃?   跟随在后的元夕趁人不察,比划着嘴型,好像是:“高……百……年……”   高百年!高演的儿子,被高湛虐杀,至今尸首不知下落。他的王妃就是斛律光的长女,可怜小小年纪活活伤心而死。怪不得他们一行穿的都很素净。   但一看到郑娘女主人的模样站在四郎身边,我又来了火气,“我怎么不知?斛律光与我的交情,岂容你置喙?倒是你,跑去做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   郑娘眼眶一红,泫然欲泣的娇弱模样顿时又浮现出来。   “她是本王未过门的妻氏,本王带准王妃前去治丧,有何不妥?”四郎冰冷的声音,一下将我推进冰窟。   他居然当着我的面亲口承认郑娘?!   闻言郑娘虽眼含泪花,却心花怒放,嘴角止不住向上扬,不得已取出绢帕拭泪遮挡。一旁送行的郑翁则喜形于色。   “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难掩心痛大喊,“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你……你怎么能娶她?”心口阵阵窒息,让我气极伸手去推郑娘,太碍眼了。   “啊!”郑娘柔弱地惊呼一声,即被四郎牢牢扶稳。郑娘顺势偎进四郎怀中轻轻啜泣,真是郎才女貌啊!我更是红了眼,不顾一切想将她拉出来,狠狠扔在一边。   “来人!”四郎沉沉喝道。   护卫上前,我转头一看,竟是多日不见的元梦。自安坪村别后,我一直没见过她,几次话到嘴边想问四郎,都给岔开了。   “从今往后,你就是郑妃的贴身侍婢,若有任何损失或惊吓,本王唯你是问!”四郎命令道。   “诺!”   元梦目光复杂,想来她也是爱慕四郎的。四郎下这种命令,未免太残忍。   郑妃?我有种万箭穿心的感觉,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连男装的元梦都比郑娘更具姿色,四郎到底看中她什么?难道家世地位真的如此重要?我不相信。   硬撑着全身发抖,不让自己崩溃。因为我知道除了郑家的人,周围肯定还有许多想看我笑话的细作,我不能倒。   我呆呆望着四郎亲自搭手搀扶郑娘上了马车,然后自己上马,头也不回绝尘而去。   好半天才算回过些神,我告诉自己要冷静,肃肃不是这样的。一夕之间天翻地覆肯定有苦衷。我踉跄着脚步拖箱子回去,现在也顾不得什么面子不面子的了!说不定四郎还在府里正等着我去解救……刚才那个真是假的,只是易容太精湛,我分辨不出来……对……一定是这样……先回去再说……   “沈医生……”高管家在后犹豫喊道,我听不见,直到郑翁拦在门前。   “干什么?”我没好气道。   “神医不是要远行吗?”四郎的转变,让郑翁有了底气,像主人一样,表面恭敬,实则不屑:“要不要安排马车送神医一程?”   “你给我滚开!”我恨恨道:“你女儿还不是王妃。等正式过门后,再摆岳丈的威风不迟,否则我怕你高兴得太早!”   郑翁收起伪善的笑容,不再客气道:“刚才兰陵王已亲口承认我女儿是王妃,我劝你莫再枉作小人。识时务者,我还能劝女儿留你在王府一席之地,否则,还请神医另觅高处,这里庙小容不下大佛!”   “你……”这个卑鄙小人,我正要破口大骂,突然一阵天旋地转,力不从心,摇摇晃晃。   “放肆!”高延宗适时出现喝道。   “参见安德王!”所有人见礼。   高延宗上前关切道:“沈兰陵……你没事吧?怎的脸色如此之差?”   不知该说什么,我只能扯起嘴笑着摇摇头。   高延宗转对郑翁皮笑肉不笑道:“你可知兰陵王的封号由何而来?连当今圣上都对神医敬重有加,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刁难?信不信本王就地斩了你?”说着“哗”一声抽出佩剑,吓得郑翁直磕头:“安德王息怒,小女是御赐的兰陵王妃,咱们很快就是……就是一家人了!小人不敢冒犯神医,是神医自己要离开,小人还好心想提供车马……”   “你放屁!谁跟你一家人?好端端的她为什么要离……”高延宗转头看见我的大行李箱,愣了愣,随即问道:“我四哥呢?”   我还没开口,郑翁又连忙道:“兰陵王已携小女前往乐陵王府吊唁去了。”   “什么?四哥跟他女儿……”高延宗不敢相信地望着我,正如我也搞不清到底怎么回事?我无力点点头。高延宗又看高管家,高管家亦点头。   “我本来打算与四哥一同前往的,没想到……沈兰陵,你与我一同前去乐陵王府,当面问问四哥!”高延宗欲带我走。   我摇头推辞。斛律光够伤心了,这个时候再为四郎和郑娘之事跑去闹起来的话,暄宾夺主,实在太过分了!而且……一次已经够了,我再也不想见到他们亲密的模样!   “难道你不想知道四哥为什么……”高延宗继续劝说,高管家适时道:“安德王,这是王的意思!”   郑翁一喜,我的心又被狠扎,全身冰透!   就在此时,又有一乘马车飞驰而来,在王府门前停下,出来一人,是赵郡王高睿。   众人又是见礼,高延宗则微微拱身,称道:“皇叔!”   高睿始终谦谦君子风度,温和道:“都起来吧。延宗,也不要多礼了。此番我是来找沈医生的……”   “你也是来找沈兰陵结伴去乐陵王府的?”   “我刚从乐陵王府出来,找沈医生另有他事!”高睿皱眉,语气有些不悦:“延宗,乐陵王夫妇遭此不幸,甚是悲痛。既非郊游,你怎可说结伴前去?如此轻薄浮夸,若是斛律将军听见,岂不更加痛心失望?子曰:君子有……”   “延宗知错,知错了……”高延宗打断高睿的说教,正色禀道:“皇叔,我正要前往乐陵王府,已经晚了,若再卯了时辰,恐……更不妥,小侄告退!”   离开时又小声问我:“你到底要不要跟一起去啊?”   我想了想,还是摇头。那个孩子十六年前无缘得见,如今伊人已逝,实在没必要再结因缘,徒增伤感罢了。不过……   我轻轻将高延宗拉至一边,小声道:“转告斛律将军节哀顺变,虽然女儿走了,但……从此以后保斛律一门得保,不再受陛下猜忌。”   见高延宗不明所以,我压低声音进一步解释:“至少斛律光再不会因为和高百年的翁婿关系,让高湛疑心他有谋反之心。从此斛律一家与高百年再无任何关系。”   “明白!”高延宗恍然大悟,随即一凛。   我还是不放心,嘱咐道:“这话你可千万不能当众说啊!”   高延宗难得郑重:“我怎不知事关重大,连累一众亲友,你放心!”说着,拱手上马离去。   我扯起笑容,问高睿:“赵郡王什么时候回邺的?”前些日子,他被派去什么镇出公差。   “太后病重,恳请神医入宫诊治!”高睿直接道出目的。   “我不去!”想都不用想直接回绝。   “沈医生……”高睿叹了一口,突然回答起之前的问题:“其实,高睿在林道子问斩那天,便已回邺……”   “哦……那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不愿入宫了!”因为太可怕了,想想都毛骨悚然。   “林道子枉借修道为名,残害无辜,祸国殃民,实在万死难平民愤。沈医生此举大快人心,行刑那日,高睿亲见百姓夹道,皆拍手称颂。”高睿道,“沈医生善心为国为民,还望不计前嫌,再次入宫诊治太后。”   绕来绕去,还是要我进宫。我回道,“小小伎俩实在不足挂齿。我真的不懂什么长生之术,如果连御医都束手无策的话,我去也没用!”万一又出不来怎么办,如今跟四郎搞成这样……谁来保护我?想起刚刚的决绝,我的心又开始抽搐。   “沈医生不必自谦,神医之号绝非浪得虚名。沈医生有所不知,太后于我大齐功不可没,自先祖献武帝开始,若无太后贤明辅佐,高氏恐难以建功立业,名垂青史。……当今圣上……政务繁忙,若无太后提点,恐……更难以周全!”   就是说如果娄昭君死了,齐国还不知道乱成什么样!有些话身为忠臣的高睿自不会明说。   “我知沈医生顾虑,高睿愿以身家品格担保沈医生周全,不复正德所为。既带沈医生入宫,必保你无损出宫。决无留难!”看来他也知道高孝瑜曾骗我入宫,才有此一说。   这个高睿果真像高孝琬说的有些读书人的酸腐,不过这种人最是注重守节守信,一诺千金。   但是……“我真的没把握能治好太后!”我实话实说。   “只要神医前去,就是莫大鼓舞!”高睿道。那他是不知道娄昭君以为我能给她长生的希望!这可怎么办呢?   突然,前方又来一骑飞驰,高睿说是黄门侍郎。还没来得及解释那是什么官职,来人已下马上前耳语。   高睿一惊,对我说:“太后病危,还请神医即刻与我入宫,莫再迟疑。高睿愿行三跪九叩之礼……”说着已撩起长袍,我拦着,没办法,只能点头答应。   高睿欣喜,“我保证今日酉时前定将沈医生送返兰陵王府……只是……这是为何?”高睿也看到我的行李箱。   我尴尬,难道说我跟四郎吵架了,正闹离家出走?算了,家丑不可外传,只得道:“都是吃饭的家伙,必须随身携带。”   高睿不再追问,吩咐随从搬上马车。   一路上,不言不语,高睿看出来我心事重重,直到宫门,他才开口道:“太后居于北宫,故不经阖闾门,直接由北华门入内。”   我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满脑子都是四郎与郑娘离去的背影。直至马车停靠,我才犹豫道:“高……陛下他……”   “陛下今日已向太后问安,不会再来。”高睿明白我的意思直接道。我这才放心下车。   巍峨的宫殿,不知承载了多少血腥和无辜的生命,才被渲染得如此华丽。   内侍和宫娥引领我们向娄昭君所住的宣训殿走去。远远听见嘈杂声伴着含糊不清的古怪呢喃传来。   一进庭院,香烟弥漫,直薰双眼,五个服装发饰怪异之人,面部和手臂画满诡异图腾,手里不知晃动什么法器,一边念念有词,一边不断围着神案三步一跳地绕圈。其中一人,身材略矮,一手摇铃,一手挥剑,指着桌案上供奉的一尊看不清形容的塑像大喝一声,“轰”的一声,顿时火焰四腾,内侍宫娥皆掩口不敢发出惊叹。   高睿皱眉,低声自语道:“太后怎么又召巫氏入宫祛病……”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跳大绳”?   过了好一会儿,仪式算是告一段落,那几个巫人停止活动,暂坐一旁休息。高睿才领着我来到殿门口,内侍直接说:“赵郡王、神医,先前太后就已传下旨意,两位直接入内便可,不必通报。快随咱家进去吧,太后她……”   “怎么了?”高睿脸色一变。   “病情告急,御医无策,现已神志昏迷了。”   看来真的确很严重了,不再多言,我们三人急急向寝殿深处走去。   床前人影晃动,不少御医围在那里。   只是……我好像看到床上还有一人,照理说娄昭君应该躺着不能起身了,那……那个人是谁,在干什么?   走近些,便听见娄昭君发出的虚弱的病痛呻吟声,再走近些,我不敢相信所见,床上那人居然在对娄昭君实施心肺苏复!……难道她也是……   情急之下,我拔开人群,冲过去一把将那人拉下来,喝道:“你疯了,病人还有呼吸意志,怎么能实施CPR?”   那人措手不及,惊叫着跌落床下。一抬头对视,我俩皆惊。   虽然容颜不复,穿着发饰也不再相同,我还是认出她是:“柳……”   “奴婢该死!”柳萱打断我的话,不住磕头哀求道:“神医恕罪,奴婢见太后病危,情急之下,才想略尽一份绵力。”   她怎么会在这里,不是谋反被诛了吗?   她害死何安妮、杜老,害宋文扬断了一臂,又害我身负重伤,与肃肃分隔十六载,如果我现在揭穿她的身份,必死无疑。但……她毕竟是我的同事,真正的“同乡”……   “奴婢是看太后呼吸不畅,似肺有滞物,又心率稳乱,才想到用这个办法……”   “谁告诉你心肺复苏术就是作用于心、肺的?”我心情极为复杂,不过有一句话她说对了,提醒我眼下病人最重要。“那么多年护……是不是白念了?心外压是为了将血液推到大脑,令脑细胞不会因缺氧而迅速死去。它只适用于猝死患者。什么叫猝死?一无意识、二无心跳、三无呼吸。若患者清醒、有心跳、有呼吸,替她做心外压不仅是多余,还会增加痛苦,甚至弄断肋骨,导致肺部、肝脏破裂。你不是医生,有什么资格胡乱诊治,你负得了这个责任吗?”   扑咚一声,身后一人仓惶跪下道:“神医恕罪,此贱婢乃小人帐下当差,小人监管不利,差点酿成大祸,还望神医恕罪。”又是不断磕头。   而柳萱则一片死灰。   望着那不再青春亮丽的容颜,我心中不免一片凄凉。也许护校真的没教过如此专业的技能,也许……她忘了,毕竟……十六年了!本当花样青春的妙人儿,竟被摧残至此,老态毕露,看来这些年过得很艰辛。她出卖我们,终究没有换来想要的尊荣。   我心中长叹,幽幽道:“算了,幸好还未酿成大祸。”转身开始为娄昭君仔细检查。   “你们都出去,我要为太后急救。”   “诺!”众御医退下。那个下跪的御医上前要拉走柳萱,我刚好瞥见他对柳萱露出凶恶的眼神。只怕出去后少不了一顿严厉的责罚。   “……她留下,我需要人协助,终究女子方便些!你出去吧!”   那人一愣,不敢多言,退了出去。   最后高睿问道:“我留下来帮你吧?”   我摇摇头,“不是不相信赵郡王,只是我要为太后宽衣施救,怕您……不方便。”   高睿尴尬着一拱手,最后退了出去。   娄昭君的情况越来越严重,嘴唇乌紫,呼吸减弱。没有仪器,仅凭刚刚的检查,我判断是急性心律失常,既然没得选择,只得拉过行李箱,取出那台昂贵的便携式除颤仪,终于派上用场了!   同时我取出血压测量器丢给柳萱,“做回你的老本行,协助我救护病人,留意她的脉博和血压情况。”   “诺!”话一出口,我跟她又是一愣,看来她已经习惯这种卑微身分了。   虽然没有交流电,但到底相隔了1500年的科技。仅两下,娄昭君便有了明显好转。心跳逐渐恢复,血压也稳定上来。   我舒了一口气,收拾好仪器,对柳萱说:“让他们进来吧。”   高睿和一众御医急急跨入。为首的医令忙着为娄昭群搭脉,一探之后,惊叹不已,宣布道:“太后吉人天象,脉象复稳。”众人皆惊。   医令深深一揖,谦恭道:“果真神医!不知神医如何办到的,可否指教?”   “这……”我挠挠头:“天机不可泄露!”也说不清。   众人惋惜,我道:“我只能解一时急患。太后的病还需各位长期调理。”   “诺!”众人恭敬应道。   “这病来得突然,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我又问。如果之前有过这样,早挂了。   “这……”众人一愣,难以启齿,我也无意打听,道:“太后还要有一会儿才清,你们如常轮班照料吧。我……走了!”   众人又是一愣,高睿恳求道:“沈医生还是等太后清醒再离开行吗?万一……”   我明白他的担忧,最终点点头,“给我一间房,我先休息一会儿。还有你……”我一指柳萱,“跟我来!”   高睿在北宫找了一间紧挨宣训殿的偏殿让我小憩,摒退所有人,柳萱才谨慎迟疑开口:“兰陵……姐……”   我摆摆手,经历这么多,过去的称呼太陌生……也不适合了!怎么看,她都像我长辈。   “骆超不是谋反祸延家眷被诛,你是他妻子,怎么非但没有被牵连,还能在皇宫当差?”   柳萱嚅嚅道:“事发当日,贴身丫环忠心,自愿与我调换了衣服。官兵误以为她是夫人,我才得以幸免,被贬为官奴收押,几经流转,进宫做了粗使宫婢。后来林道子被赐死,我被发配到太医院做杂役。”   “什么!你还帮过林道子……”我冷笑道:“丫环自愿与你对调身份?还是你强迫的?为了荣华地位,你都可以那样对我们。为了活命,你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以柳萱的心性,她能对谁好到令人以命相报?   她争胜好强,不甘平凡,又有一些医学知识,丹房当差时,真没为练丹出过策?林道子被诛后,一干人等全被问罪,她居然还能跑到太医院当差,当真手段了得啊!   看来还是死性难改,我究竟该不该揭穿她以绝后患?但我又……真的做不出来……   这时,柳萱默默揭开比一般宫女都长的头巾,左颊露出一个黑色的印记,就跟当年宋文扬的烙印如出一辙。我惊讶之余,泪珠已从柳萱眼中夺眶而出。   “兰陵姐,我知道之前做了很多错事。但这么多年,我也受到惩罚了。每天都生不如死,若不是为了孩子,我也不愿这样苟且偷生。母性是每个女人的天性,当日就是因为得知有了身孕,才隐忍身份,受黥面刑为奴。我对那丫环是没有天大的恩情值得她以命相抵,但她家是骆府三代家奴,忠心耿耿。看在骆超的份上,看在我肚里的孩子是骆超唯一的血脉份上,才拼死相救的。兰陵姐,有了这个刺青,我这辈子算是毁了。可如果我死了,我的孩子怎么办?在这吃人的时代,他怎么活啊,他还那么小……兰陵姐,我真的知错了……”柳萱涕泪俱下,失声痛哭。   我愣了,问道:“你……有孩……子了?”   柳萱点头:“可怜他一出生就是官奴,没有前途。可作为母亲,总不忍心扼杀他的性命,让他胎死腹中。我四处求人,甚至不惜……不惜出卖……身体,才换来他免于黥面。我不想他一出生就被打上奴隶的烙印。兰陵姐,我舍不得啊,他是我的孩子啊!这么多年苦苦挣扎,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啊!”   我心震憾,颤抖问道:“他在哪里?男孩还是女孩?叫什么名字?”   “男孩,他叫骆婆提,鲜卑名字。是我丈夫,就是骆超生前一早就取好的。如今他与我一起在太医院当差役,被人呼呼喝喝,动辙打骂。我为了挣得一线出头机会,才贸然对娄太后实施心肺复苏术的。我知道我不专业,但……没办法了啊……”   我双目微闭,不忍再听。她所遭受的这一切,能不能弥补当年的恶行……我不知道!但……孩子总是无辜的!   “我会请赵郡王跟太医院打招呼,善待你们母子。”我道:“但你也得保证,从今以后,安份守己,不能再害人,也别存什么飞上枝头的美梦!经过这十六年,现实有多残酷,你比我清楚!”   柳萱含泪直点头。   我又叹气道:“过来喝杯热茶吧。”   柳萱依言坐下,双手捧杯喝了一口,然后呆呆望着我。   “怎么了?”   柳萱小心翼翼道:“兰陵姐,原来你的样子真的一点没变!原先就听朝野传闻,说神医沈兰陵回来了,我不相信。以为有人借此做文章,讨好陛下。因为我知道你跟肃肃……就是现在的兰陵王感情最好,他都没有出面澄清,肯定是讹传。后来听说兰陵王一直关闭的醉兰阁打开了,我才相信你真的回来了。他们又说你容颜未变,我以为只是夸大其词,可能是我们时代的生活条件和保养技术好,才看上去年轻。可现在一看,兰陵姐,你真的一点变化都没有,还跟十六年前一模一样。你是不是真的回去了?还是……没有十六年?”   我点点头,简略道:“是回去了,大概过了一年半又回来了,这里却过了十六年。”   一丝欣喜闪烁过柳萱眼眸,“那我们能不能……”   我摇头:“想都别想,这种事几率太低,而且风险太大。杜老跟我一起回去的,他重伤不治,当场毙命,光是身体回去有什么用?而我也只剩半条命,在病床上躺了一年多,差点成植物人。你想用这么大的代价赌一把吗?舍得你儿子?”   柳萱面色一黯。我幽幽道:“随缘吧,明天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何必想那么多。至少你还有一个血脉在这里……”我呢?一无所有,原本当四郎是我终生依靠,没想到突然变成这样……   “你跟兰陵王……”果然柳萱也听说了,她犹豫道:“据闻当今皇帝已下旨赐婚。兰陵姐,你打算以何种身分与兰陵王相处下去?”   我也一片茫然,摇摇头。   “这么多年有没有见过宋文扬和沈洁?”我岔开话题。   提及故人,柳萱愧疚,但还是……摇头。看来那日宋文扬也凶多吉少了,而沈洁……为什么从始至终都没有消息?   柳萱突然又想到什么,刚要开口,敲门声响起,内侍的通报传来:“启禀神医,太后娘娘醒来,传神医相见。”   “好,这就来。”我起身准备出门。   柳萱急忙拉着我说:“兰陵姐,为了不暴露死囚的身分,掩人耳目,我已改换姓名,兰陵姐千万不要叫错了。”   “哦,那你现在叫什么?”   “陆令萱!”   ☆、第 72 章   “兰陵……哀家终于盼到你了!”娄昭君激动地撑起病躯,拉住我的手不放,“先前哀家就想诏你伴驾,结果不是孙儿推托,就是儿郎不许。哀家这个太后不中用了……不中用了……”      无论昔日如何威风八面,如今也只是个垂垂老矣的病人,我不禁在床边坐下柔声道:“小病是福,太后福泽深厚,必能恢复如初。”这么好的条件还不中用的话,寻常百姓怎么活?      “哀家的体况日衰,自知时日无多。如今只得靠神医……方能脱胎换骨!”娄昭君望着我殷切道。      果然……      “太后,”我无奈反复道:“草民真的不是神仙,不能渡世。太后唯有放宽心,好好调理,才能延年益寿!”      “兰陵在侧,哀家自可宽心。”娄昭君把所有希望都放在我身上,接着又转问一旁垂首站立的老妇人:“素和氏,十六年前你也见过神医,你看她……”      妇人直接答道:“回禀太后,依老奴所见,神医与十六年前未差分毫。今日一见,惊为天人!”      我心更沉,娄昭君则开怀笑道:“是啊,咱们的神医可是真正了得。难怪周贼多番觊觎,幸亏长恭早已在周齐边境布下重兵,又多番亲自前往督军,才未让周军有机可乘。数十年来,周贼口口声声称其乃天命所归,有神医庇护,却始终藏头遮面,故弄玄虚!如今沈神医露面,孰真孰假,立见分晓!”      周国有神医,我一早已听说。我惊讶的是,我都入齐这么久了,他们还不死心?!四郎为我做了这么多事为什么从来没提过?      关于神医身份的这个问题,我已经懒得再辩了,反正不会有人信,只得岔开道:“太后母仪天下,日理万机,此次病发,必为国事所累。草民无才无德,岂能与太后分忧?太后应多听太医嘱咐,多加调理。”      娄昭君长叹:“魏时我高家已是股肱之臣,显赫四方。可他们父子……并不知足!如今虽如愿问鼎天下,只可惜龙生九子,一子不如一子……论才干,步落稽远不如子惠、子进,论贤明,亦不如延安。哀家这把年纪不得不劳心……”说着咳嗽不断。      步落稽我知道是高湛。子惠、子进还有延安是谁?      一旁高睿看出我的疑惑,道:“沈医生,太后口中的子惠就是文襄帝,子进乃文宣帝,延安则是孝昭帝。”      什么文宣、孝昭?哦……我明白了,文襄帝就是高澄,文宣帝是高洋,那孝昭帝不用说肯定就是老六高演了。高欢有十五个儿子,光娄昭君一人就生了六个,加上现在的高湛,四个都当了皇帝,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不过知儿莫若母,高湛的昏庸,换了谁都难心安。      但我还是得安慰:“太后不必太过忧心。陛下政事繁忙,方方面面难免有些不周全,所幸朝中还有一班贤臣,加以重用……不会有事的!”      娄昭君却更加忧心:“就算朝堂尚有一班贤臣可阻一时之患,可这内宫……哎!胡氏无用……统率一众内命妇,竟无一人能留住陛下的心,统统加起来,还不如一个……一个……汉妇盛宠!”      悍妇?      “李祖娥这个狐媚子!当年若不是子进执意要娶,哀家绝不容许此等水性杨花的汉氏贱婢入门。”娄昭君恨恨道:“多番让他们兄弟失和,心猿意马,子进仍力排众议,立她为后,百般宠爱。子进驾崩后,她不知感恩,不知守节,竟转投步落稽的怀抱,令我高氏落得个兄弟共妻的污名。哀家几番想要赐死,都被阻挡。可怜绍德孙儿,多次前来寻母,不得其面。今日恰巧被陛下撞个正着,结果……结果……步落稽被李祖娥迷昏了头!竟对亲侄下此狠手,要不是哀家及时得讯赶去苦苦拦住,恐怕现已……唉!事已至此,生身之母竟还不露面。哀家一时气窒,当场昏厥……”才有了高睿请我来急救。      在高家兄弟共妻算什么,高澄不是娶了庶母柔然公主,还生了个孩子吗?那可是父子共妻。看来是娄昭君对李祖娥的偏见始终没改变过。      不管怎么样,这是人家家事,我能说什么?只能当个忠实的听众,让她渲泄个过瘾。但娄昭君却越说越气,加剧咳喘。反正有我这个神医在,她是放开了。      素和氏开口提醒:“太后,适才内侍来报,太原王还跪在昭信宫外,不肯离去!”      “什么?”娄昭君坐直,“陛下不是只罚他跪两个时辰吗?如今时辰已过,为何还……这个孩子真是……来人,整装!”      素和氏担忧道:“太后,您还病着……”      “有兰陵在,无碍!哀家再不去,怕是连这个孙儿也保不住了!”娄昭君急道,“兰陵,跟哀家一同前去!”      我去干什么?刚要推辞,看到高睿恳切的目光,必有用意。于是,我点点头。      素和氏伺候娄昭君起身梳妆,高睿适时退了出去。      李祖娥居住的昭信宫位于皇宫深处,甚至比娄昭君的住处更接近腹地。      一个约十五、六岁的少年跪在宫院大门处,想必他就是太原王高绍德,当年我离开时,李祖娥刚刚生产的孩子。      鲜血落在净白的锦袍上显得特别夺目。      来到跟前,我看到那少年脸颊浮肿,面上青红交错,口角还着渗血,双手破裂,只是目光决绝,直直盯着前方紧闭的宫殿大门。      “你还在这作甚?”娄昭君又气又心痛,“赶紧回府疗伤,莫要再让你叔遇见!”      沉默。      高绍德突然转向娄昭君深深一拜,“多谢祖母关怀,但孙儿今日一定要见到母后,祖母请回,多多保重。”说完,又跪正紧紧盯着前方。      “来人,送太原王出宫!”娄昭君直接命令道。      “诺!”侍卫上前就要拉人。      高绍德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块锋利的石子,抵在喉间,坚决道:“祖母莫要相逼,孙儿今日就算豁出性命也要见到母后问个明白!”      “你……”娄昭君急忙示意侍卫退下,同时气极败坏对高绍德说:“犟种!如此不知羞耻之母,你何苦为她受罚受罪?”      高绍德不再回应,但手中的石子没有丝毫放松的意思。      娄昭君拂袖:“好,你要死哀家也拦不住。哀家就当没你这个不孝子孙!”      高绍德依旧无动于衷。      娄昭君无可奈何,只得离去。“兰陵,跟哀家回宫!”      我挪不动步子,道:“太后请先回。草民想为太原王处理伤口,否则会扩大伤势。”      娄昭君点头道:“好,孙儿有神医照拂,哀家亦放心。哀家在宣训殿等兰陵共进晚膳。此后就留在北宫与我相伴吧!”      我一摇头,娄昭君脸色一变。      高睿解围:“启禀太后,沈医生确有他事待处理。今日得知太后危急,才抛开一切俗务进宫。高睿亦承诺即时送返沈医生。太后,沈医生就在京中,日后太后若有诏唤,高睿定当即刻亲自接神医前来。”      娄昭君想了下,叹道:“哀家亦明白高人难求,不敢相迫。不过赵郡王既说了此话,他日若做不到,哀家可要治你欺君之罪!”      这是拿高睿的性命来要胁我,我才……不得不从!我大声道:“太后若有吩咐,草民定当及时与赵郡王前来。”      娄昭君这才满意率众离去。      我从箱中取出所需之物,一出手高绍德就条件反射般地避开,并厌恶道:“放肆,谁许你肆意触碰本王?本王可治你死罪!”      “小小年纪,嘴巴别那么毒!”我直接将他拉回来:“放心,你想找死没人阻拦。但我是医生,你在我面前流血就不行,碍了我的眼。等我止了血,你爱跪多久随你!”      消毒药水的刺激,还是让他忍不住有些呲牙裂嘴,毕竟是个孩子。      我缠好最后一道绷带,起身对高睿说:“好了,咱们走!”      高绍德一愣。      突然从里面跑出一个宫女,一下跪倒在我面前,带着哭腔哀求:“神医别走,求神医看看我家娘娘。她已有二日没吃过任何东西,常人身子亦受不了,何况她还……她还……”还怎么样?      我最讨厌话说一半,让人不好断症。      那宫女不断偷瞄高绍德,似乎因为忌惮他,才不敢说下去。那……难不成还要我清场吗?      高绍德冷笑道:“你不说我也知道。”继而故意对着紧闭的殿门大声道:“儿子难道不知吗?母亲肚子大了,所以不敢见我。”      肚子大了?呃……吃多了?我暗自摇头,这种自欺欺人的想法太不靠谱。只是……这种事,即便发生在我的时代,也很尴尬,让人难以面对。      宫女一怔,面色惨白不敢正面回答,只是不停央求我一定要进去看看。      高睿虽也尴尬,还是对我微微点头。      我对高绍德说:“别跪了,你回去吧!”顿时又换来高绍德怒目相向,“放肆,之前本王容忍你的无状已是格外开恩,莫要得寸进尺,退下!”      高睿刚要喝斥,被我挥手阻拦。我淡然道:“虽然不知道李后为什么不肯见你,但我可以肯定的是,若无李后求全,就凭你这样胡闹,早就步你哥哥的后尘了!”      高睿和高绍德均是大惊,但……难道不是吗?      “你亲哥哥的死或许与陛下无直接关系,但高百年呢?”      高绍德微微抖了下,我继续道:“天下没有不牵挂自己孩子的母亲。她肯定有苦衷,也肯定是经过百般思量,为你打算过才这样做的。所以别再闹了,我这就进去看看,若能亲耳探听到什么原因,一定如实转告你!”      高绍德望着我,并不相信。      高睿道:“她就是沈兰陵,朝野闻名,陛下跟你皇祖母无不信服敬重有加。她所说绝无虚假,她答应你的事,亦不会食言!你若再这样蛮缠,迟早……连你母后也保不住你!”      高绍德思索片刻,终于踉跄起身,摇晃着向我深深一揖,然后一瘸一拐向外走去。高睿急忙示意站在远处的丫环、随从跟上。      我缓缓推开昭信殿大门,一片阴暗。中国古代建筑的缺点就是采光不足,再辉煌的建筑都避免不了。而此刻,所有的窗户还是紧闭的,窗幔垂地,连蜡烛也没点一盏。这么阴暗,怎么适合孕妇!      我让适才求我的宫女把所有窗户窗帘打开后,守在门外,不要让别人接近打扰。      我走向寝宫深处,只见诺大的床上靠坐一人,锦被裹身,脸朝内侧。      “草民沈兰陵见过李后娘娘!”我小心翼翼道。      床上之人缓缓将脸转向我,我不禁又为之深深惊叹!      当年的李祖娥已是娇艳无比,同时又如百合一般清纯脱俗,而眼前的人则像极一朵怒放的牡丹,展尽风情。秋波善睐,神光动人!      如果说四郎是天上的谪仙,魅惑众生,那李祖娥的美就是世俗之极,因为艳丽的面庞上带着一抹风尘沧桑,和掩不去的满面泪痕,她哭过,而且是痛哭。      十六年的光景没有丝毫摧损容颜,反而让她更具成熟女人的魅力。但凭眼前这份梨花带雨的气韵,饶是冯京娘亦望尘莫及。      “沈医生,为何这样盯着奴家?”李祖娥开口了,语态竟是如此轻佻,“阔别十六载,神医果然如传闻一般容颜依旧。奴家脂残粉褪,让神医见笑了。”      我默默取过胡凳,在床边坐下,幽幽道:“我与娘娘是旧识,如今只有我们两人,又何必说这些言不由衰的客套话呢?自古红颜多薄命,想必这十六年,娘娘受了不少苦吧?”      一愣之后,李祖娥的泪珠决堤,良久,才缓缓揭开盖在身前的锦被,露出翩翩大腹。      我取出手套戴上,李祖娥惊讶我的平静,“你不问问这个孩子是谁的……怎么来的吗?”      我笑了:“不管是谁的,总是你的孩子,不是吗?来,暂时不要说话,躺好,我给你详细检查。”      李祖娥更惊讶,不过她还是很配合地躺下,一言不发。      检查完毕,我舒了口气道:“放心,没什么大碍!就是胎动比较频繁,母体有些气虚。不过以你现在的年纪来说,在高龄产妇中算是不错的。所以一定要注意心平气和,情绪不能起伏太大。平时饮食要忌辛忌躁,不要太滋补……还有……我想想……”      “沈……医生……”李祖娥忍不住问道:“你不骂我狐媚惑主,不知羞耻?”      我笑道:“我哪有这个资格?毕竟这是你跟高家的私事,其中恩怨纠葛不足为外人道。我是医生,只希望经我诊治的病人都能好转,健健康康。”      “兰陵!”李祖娥一下拉住我的手,眼泪又扑簌簌而下。      我急忙拭去,安慰道:“娘娘您不能总哭啊!不但伤身,还会影响孩子……”      “兰陵带我出宫!”李祖娥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我一刻也不想多待。”      没想到她跟我的心愿一样,但我……做不到啊!自身都难保,更何况她是盛宠,高湛肯定不会放人的。      “娘娘若想出宫,自可与太后说,还有太原王也盼着娘娘,每日都……”      “不行!”李祖娥直接打断,“只有你可以自由出宫,且毫发出损。娄氏一直恨我不死,绍德他……若我自行离开,陛下定会为难绍德。我曾听闻陛下想留你在宫,结果被你拒绝,陛下未有任何追究。你是神医,陛下只听你的,带我走!”那怎么一样,说到底我对高湛没有吸引力,他只想靠我沾沾仙气,何况当时我还有个军功赫赫、武功超群的四郎!      “娘娘,”我只得说:“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毕竟你我情况不同,何况眼下还有不足一月,你就要生产了,这个时候去哪里都不方便,何况太原王还小无力护人护己……我建议您还是安心待产。一切等身体恢复……再说吧!”      李祖娥眸色一黯,颓然向后靠去,“早知如此,当年就算抵死不从,也绝不嫁入高家。”这点怎么跟娄昭君一样悔不当初?“人人骂我狐媚,不知羞耻,祸乱纲纪,兰陵是第唯一体恤我苦楚、暖我心之人。”      “其实太原王也很关心娘娘的,”我适时道:“爱之深责之切。娘娘何不见上一面阐明苦衷?”有了家人的体恤,她会更有勇气面对。      李祖娥叹气摇头。正当我以为她要直接说明原因的时候,她却开口说起了往事:“昔日魏时,我赵郡李氏虽不及高氏显赫,也算得上中原高门大户,我父乃上党太守,膝下姐妹数人,个个知书达理,温婉可爱,时常天伦,倒也美满无忧。自我及笄后,上门提亲之人络绎不绝,父亲宠爱,总想为我寻一门最佳的匹配。不想,一次出游,意外得遇夫君,就是当年的太原王。第二日高家便送礼下聘,我自不愿,并非嫌弃夫君相貌不扬,初见只觉他性格呆板木讷,不甚喜爱。更不喜高家如此霸道行事!”      我点点头,换了谁都不愿意。      “父亲大人自是婉拒,不想高家竟以莫须有之事要入罪父亲。当时的高家已权倾朝野,根本是他们指鹿为马,颠倒黑白,要胁我出嫁。为了家族,为了年迈的父亲,三个月后,我便成了太原公夫人。入门后才知娄氏根本不喜爱我乃汉氏庶女。众叔伯更是……言行轻佻,还记得那次要不是兰陵出手……唯夫君对我甚好!夫君虽不出众,但忠厚老实,安稳一生,于愿足矣!”      这个时代女性的悲哀啊!      “次年,我便产下殷儿,举家欢乐。但我却渐渐发现夫君心性有异,人前还是一如既往忠厚木讷,但私下会莫名发怒,随即又恢复。直到大伯离世后,夫君像换了个似的,一举夺取江山,取而代之的是决断、心狠,甚至残暴。想必兰陵有所听闻?”      我又点头,高洋的变态行径令人发指。      “世人皆道文宣帝喜怒无常,唯独对我宠爱不衰。众臣曾因我的出身,群起上书废我立段韶之女昭仪为后。先帝不理,坚持立我为可贺敦皇后,鲜卑语中最高的圣女皇后。我感动满怀,同时亦招来娄氏的更加憎恶。”      哎,自古婆媳关系就是难题,关键是老公疼就好。谁知李祖娥话锋一转:“谁知先帝对我家人却毫无友善之心。我母入宫作客,他竟狂性大发,用箭射穿她的面颊,又挥鞭痛打。若不是我以死相逼,恐命丧当场。他见我亲姐貌美,竟将我姐夫直接射杀在宫中,我姐拼死不从,一头撞死在这昭信宫外。”      啊?!      “自此我便对他彻底断了情意,不问世事,专心理佛。直到一次先帝醉酒,我才得知,昔日我被其兄弟调戏之事,他竟无一不知。我是他发妻,他不止一次看我受辱,却一次也没站出来,我究竟嫁了个……什么人?!他隐忍性格,早有更大图谋。因为当时有大伯在,凡事轮不到他!为此,后来他还……还……逼奸了大嫂!”      元仲秋居然也没逃过高洋的蹂躏?!丈夫离世,家族毁亡,当朝公主一下变得一无所有,连二叔都能轻薄……怪不得上次一提元娘娘,高孝琬的脸色很难看,想必恨极了这些叔叔们。我现在才真正体会到四郎说高孝琬忍辱负重,真的……不容易!      高洋长期伪装,导致性格扭曲,出头时全部爆发出来。唯独面对李祖娥既有愧意,又有恨意,恨自己的无能,所以才会如此行径表现。可怜李祖娥在外人看来无比荣耀,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周围的人、自己的亲人下场如此悲惨,无能为力。天天陪着一个禽兽不如的丈夫,这种冷暴力比杀了她还难受。      “我担惊受怕了十年,文宣帝终因荒淫无度驾崩。殷儿继位,我顺理成章成为太后。以为终于可以过上安稳日子。殷儿还年幼,我便时常以儒道导之,要他广开言路,多选贤良,既是一国之君,便不能分胡汉,应一视同仁,选拔汉官。”      到底读过书,李祖娥在这点上的确很开明具有先瞻性,都是中国人嘛!      “谁知又妨碍了以娄氏为首的鲜卑权臣利益,他们认定我要培植新势力,对他们不利。娄氏因先夫才隐忍我多年。她欺殷儿年幼,竟联合六子、九子翦除辅助殷儿的全部忠臣,又亲自向我们母子逼宫。无奈之下,只得接受。想着从此能与孩儿安稳渡日,也无不可。没想到……没想到,他们还是杀了殷儿!那是我的儿子,娄氏的嫡孙,他们的亲侄啊!殷儿生性温和善良,从无争斗之心,他已经让出了皇位,我们已经交出了一切,他们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殷儿满身是血地倒在我怀中,我怎么唤他……也不应我……他还不及弱冠之年啊!为什么?为什么!”李祖娥凄厉的指责,让我的心也发颤!对一个母亲来说,还有什么比当她的面伤害她的孩子更残忍的事?      “接着,娄氏还要赐死我!”李祖娥含泪恨恨道:“刚好高湛那个登徒子,又向我暧昧勾搭,我便毫不犹豫投进他的怀抱。我自知无力为殷儿报仇,但我可以令他们高家蒙羞,让他们受尽世人唾骂。果然高湛登基后,亦开始学前人,铲除同族宗亲。初时我无不痛快,他们逼死殷儿,终于也开始受报应了!可当高湛虐打百年时,我竟承受不住昏厥过去。因为百年太像殷儿,一样的年少,一样的无辜,一样的无助……待我清醒想救,却已不见百年踪影,想必他跟殷儿一样已经……”李祖娥悲愤得快说不下去:“我恨毒了高家,恨毒了这帮禽兽。再也不想停留片刻,便借故离去,不想高湛又以绍德性命相挟,若我不从,便杀了绍德。所以我才不敢相见,生怕……生怕克制不住……”      一切终于大白了!颠狂柳絮随风去,轻薄桃花逐水流,就是李祖娥的真实写照。      “现在我唯有求兰陵带,只有你有这个本事能带我全身而退,与绍德重聚天伦。你救救我吧……”李祖娥最后哀求道。      我思索良久,只感觉一阵阵头痛:“娘娘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会将娘娘的困境一一转告太原王,你们还是见上一面,好好说话,不要一个人承担,你会舒坦很多。至于离开,你让我多想想,还是那句话,你马上要生了,目前最重要的是母子平安。总之我保证一定想到办法,带你走。”希望到时我这个神医的身份还能起点作用,这个女人的命太苦了!      李祖娥燃起微弱的希望,直点头。      我又道:“娘娘,一定要按时吃饭,身体好才有将来可言,快通知她们传膳吧。草民先行告退,如有机会,定来看望。”      在李祖娥依依不舍的目光中,我退了出去。      天已黑,高睿还站原地等我,很守信。      一路无言出了西华门,高睿才道:“我送沈医生回兰陵王府!”      我一愣,差点忘了四郎和郑娘的事。我摇摇头:“去西兰苑!”      事情太多,我需要冷静。      高睿也不多问,直接命车夫驶向西兰苑。      虽然唐突,大伙见到我还是很高兴,围着我神医这神医那的,拿出最好的食物希望我能接纳。      如果此刻……四郎也在,该有多好!简陋却处处洋溢着暖心的笑容,与宫里的奢华却一派愁云惨雾、泪水涟涟,形成鲜明对比。      匆匆吃了两个大白馒头,便住进他们给我腾出的一间“最好”的房间。我无力客气推让,倒头便睡。      直到日上三竿才睁眼,用过早饭,有人过来告诉我:“神医,赵郡王在外等了您好久了。”      我一愣,昨晚不是才见过吗?怎么又来了?      我连忙跨出门,果然是高睿,看到我露出一丝尴尬笑容。      我道:“赵郡王既然来了,怎么不及早派人通知我?”      高睿拱手道:“我知神医疲累,今日还冒昧打扰,实属无奈。高睿又岂敢打扰沈医生好眠!”      “客气,客气……”这人就是多礼,我也只能跟着尽量斯文些:“是不是有又什么急事?”      高睿正色道:“奉太后之令,请神医即刻入宫。”      这娄昭君还是真是不客气啊!谁都听出昨天那是客套话,她当真天天要把我拴在身边,那我还能做别的事吗?      但我的确亲口答应了,其中还牵连了无辜的高睿,罢了,还是走一趟吧。我随意抹了把脸,拍拍衣服,又上了同一辆马车,感觉坐褥还没冷透呢。      与昨日不同,今日的娄昭君颇有精神,一见到我,即刻笑道:“兰陵,哀家今日让你进宫,并非诊症。实乃一件天大的喜事!”      “哦,是吗?那恭喜太后了。”我扬起无奈的笑容配合道。经过昨天与李祖娥一番长谈,更加让我觉得宫里每个人的双手都沾满了鲜血,娄昭君亦不例外,能有什么喜事?不知多少无辜性命死在她那双苍老的手上,令我望而却步。      娄昭君却并未察觉我的异样,继续道:“今日一早陛下就派人前来通报,说是长恭要携准王妃进宫谢恩。本来哀家还担心长恭不愿,亦或是不满这门亲事。这下可好了,携郑家千金一同进宫,说明他已认可,不日便可大婚。神医功不可没啊!”      什么?!我感觉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可不是吗?这么多年来,长恭一直不提娶亲,陛下与哀家多番美意都被他推却。我一度以为长恭一脉要绝后,幸亏兰陵及时回来。定是兰陵作用,长恭才会一改初衷,子惠泉下有知也可安慰了。兰陵随哀家前去受恩吧。哀家还要亲自向陛下为你请官……最高的女官!走吧,别让文武百官久等。呃……等等,”娄昭君突然想到什么,不停打量我。      而我早已脑中一片混沌。      “素和氏,速传秦尚宫前来为神医装扮。”      “诺!”      娄昭君又怕我不乐意,转对我说:“我知高人素不喜表相,兰陵一向简朴,不重修饰。但难得长恭大喜,兰陵与长恭素来情谊匪浅,还是隆重些吧!”   ☆、第 73 章   黛眉开娇横远岫,云鬓素裹染翠浓。   铜镜中陌生的容颜,连我自己都恍惚了……不知老妈看见,还能认出亲生女儿?肖莉会不会直接喷饭?   原来……我也可以这么美!   虽远不及四郎、李祖娥那个级别,但比起平时不男不女的形象不知提升了多少倍,我已经非常满意!   只是……为什么不是四郎第一个看见!……看见又能怎样?且不说他每天只需照一次镜子,也已看惯了自己的美貌二十多年,何况他现在要娶的是郑娘。我再美又有什么用?   难道这次穿过来,只是为了见证四郎娶妻的人生幸福时刻?想想那个郑娘从此成为兰陵王妃,站在四郎身旁与他并肩……我不要啊!   额头重重磕在妆台上,顿时惊吓了一众宫婢,“哗”又全都跪下了。   秦尚宫更是惶恐道:“不知妆容哪里不妥,令神医不悦?还请神医恕罪。”   我急忙抬头危坐,正色道:“没事,很好!只是……这个髻太重了,难以承受,恐殿前失仪。能不能麻烦秦尚宫给我换个简洁轻便的?”我说的是实话,再好看恐怕一时也难做到步态平稳,不摇晃。   “诺!”秦尚宫如蒙大赦,急忙起身,又在我头上倒腾起来。到底是尚宫局领头的女官,不但技法精湛,而且比我自己梳头还感觉不到拽疼感,一丝都没有。   一柱香后,当我站在娄昭君面前时,她的眼中也闪过一丝意外。   我扯扯衣襟,不自然地笑笑:“太后,草民让您见笑了。为免失礼人前,草民还是不……”   “陛下已多次派人催促,咱们得赶紧了。”娄昭君回过神道。   “太后摆驾含光殿!”内侍尖锐地喊道。   我没有轿辇,却有两个宫女一左一右站在侧后,为我拉提过长的裙摆,我暗笑,以这种龟行速度,就算想踩到都难。   诺大的含光殿中站满了文官武将,果然久等了。   我跟在娄昭君身后缓缓入内,一眼便看到了身着赤红蟒袍的四郎,好不威武俊朗!我不断打量,希望从他身上、脸上甚至眼角找出一丝因为这些天我不在身边而出现的狼狈……从上到下、从下到上……结果倾国倾城的面庞上居然连个黑眼圈都没有!!这小子……   郑娘紧挨着站在一旁,有这样出众的丈夫,乐疯了吧!   顿时血气又急速上涌,直冲脑门,以至娄昭君唤了三声,我都没听见。   随行宫女上前一拉我的衣袖,我才猛然回神,望着已在龙椅旁一张华凳上落座的娄昭君,硬扯起嘴角:“太后娘娘……什……何事?”   娄昭君微微一僵,当着满朝文武又不能失了仪态,只得端庄笑着重复:“沈神医定是为长恭娶亲高兴,以致太过出神忘形,连陛下赐座都没听到。”   呵~真是太了解我了。   不管怎样,我得对高湛道谢,毕竟这里能坐着的没几个。   “多谢陛下!”一抬头,看见高湛正直勾勾望着我,眼中居然满是惊艳,心中一突,好像吞了只苍蝇一样恶心。   不可否认,我想吸引四郎的注意,却引来高湛的垂涎,满心挫败。   我保持僵硬的笑容,转身刚要坐下。那两个宫女又突然上前将我扶住,停在半空不得落下,秦尚宫亲自上前为我整理好冗长的衣摆,宫女才缓缓扶我坐下。   我不禁暗叹,连个坐都这么麻烦,繁文缛节实在太浪费时间浪费资源了。   果然才坐稳,黑压压一片又跪下,满朝文武口称:“参见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见过神医!”   娄昭君顿时精神焕发,口中却谦虚道:“众卿家赶紧平身吧,都是自家人,何必多礼,倒是哀家不该冒然来此了!”   “谢太后!”众人起身。四郎上前,一拱手朗声道:“陛下,臣有事启奏。”   高湛笑道:“长恭稍安,满朝皆知你的喜事,稍后有的是时间让你与新妇谢恩。原来咱们兰陵王也有着急的时候啊!”很多人都跟着笑起来,只有我心一片惨淡。   高湛转对娄昭君说:“听闻母后日前病危,幸得兰陵再次出手相救,才得转危为安。”   娄昭君点头,有些嗔怨道:“哀家虽母仪天下,危急时刻却无计可施,若不是兰陵及时赶到,早已回魂乏术。”   高湛道:“母后这是在埋怨朕了,是朕不孝,没能及时守在蹋前侍疾。”   娄昭君大度笑了,道:“陛下乃一国之君,理应以国家社稷为先。哀家一人之事再大也小,怎敢烦扰?哀家今日特意带神医前来,除了贺长恭之喜,还要向陛下邀官。”   “应当,应当,”高湛笑道:“兰陵之才世间罕有,大挫宇文护更是厥功至伟。朕早有此意,如今连母后也提出,朕就下诏赐封兰陵为一品待中,与皇后并级,可自由出入朝堂和内宫!”   “甚好,甚好!”娄昭君连声道好。   我大惊,急忙起身道:“万万不可,陛下好意,草民心领了。但草民只是一个普通医者,没有治国之才,不敢当此重任,还望陛下收回成命。草命惶恐。”   “兰陵当之无愧,不必推辞。”娄昭君想了想又道:“长恭自小孤苦,没有亲娘照拂。你若身居高位,这朝堂之上,亦能相互提携,对他大有裨益。”   她又把四郎抬出来了!可这话听来怎么怪怪的?他们不是很忌惮内亲外眷结党营私吗?何况四郎还手握兵权。再说了,这么多年没有我在身边,四郎是靠自己的本事建功立业,根本不需要借助裙带关系!……那他为什么要娶郑娘?我一直不愿往“爱”这个字上想。   “是啊,沈神医,陛下所封,亦乃吾等之愿。我大齐有神医相助,从此国泰民安,幸甚幸甚,吾等拜服。”群臣中有一人站出来附和高湛提议。我当是谁呢,一看竟是和士开,我将他打成那样,他不介不忌恨,还对我拜服?   高湛直捻胡须,赞道:“和爱卿果然深明大义!”   和士开又是一拜,谦卑道:“微臣从前有眼无珠,错信奸佞小人,差点筑成大错。幸得神医及时矫正,幸有陛下不弃,仍得重用。微臣定当肝脑涂地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高湛更开怀了。   和士开见状又说:“微臣庸碌,总爱以貌夺人,以前见神医衣着朴素,素颜朝天,不似一般士家女子,便心生轻漫。如今稍加雕琢,竟如此大家风范,温柔娴静。祖大人,您看,神医眉目之间是不是颇俱江南烟雨之态?”温柔娴静?那是因为我还没正式开口的缘故。   祖珽见被点了名,便站了出来。既然和士开都没事,看来他也没有因为林道子的事受到牵连重罚。只是他不怨恨和士开当时将他咬出来吗?   “臣多次出访南陈。神医确与南陈女子相似。难怪当年文宣帝也曾误会神医与文襄帝遇刺有关,如今所幸一切都澄清了。”   我笑道:“两位大人此言差矣。放眼看去,世间不管南陈、周国、齐国甚至胡人,不都是脖子上架一个脑袋、五官齐全吗?倒是祖大人天赋异禀,一手六指,实乃罕见,必是天纵英才啊!”我故意对着祖珽左手大姆指根处的一块残疾道。顿时祖珽尴尬羞愧,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我不想嘲笑残疾人,但,是他们包藏祸心,提及当年高澄被刺一事,想致我于死地,我自然不会坐以待毙。我又笑着对和士开道:“若论容貌,我怎及和大人万分之一?这次下山来此途中,不断听见坊间相传,说齐国的和士开大人可称得上数一数二的美男子,不但相貌奇异,而且长得与一个叫什么阿史那的一模一样。群众的眼睛可是雪亮的!”我故意转问娄昭君:“阿史那是何方圣神?难道和大人与他三代之内有近亲关系?”   娄昭君脸色微变,踌躇起来,连高湛亦是一愣。   和士开脸色瞬间惨白,一滴冷汗从额间滑落,他道:“神……医,莫要听信传言,阿史那可是……是突厥可汗!”   我掩口,故作惊讶道:“想不到和大人家世如此显赫,突厥可汗的亲戚,还能跑大齐位居要职?现在再看看和大人,真的很像突厥人……”   和士开咬牙一字一句道:“神医莫要以讹传论,若论形容,微臣远不及兰陵王之万一,众所周知兰陵王眸色异常,兰陵王岂不比微臣更像……”   “狗嘴吐不出象牙,兰陵王怎么了?”我直接打断:“先帝的基因加上太后风华绝代的遗传,众所周知齐国皇室无一不貌美。想当年太后可是鲜卑第一美人,兰陵王承文襄帝之后,是太后的亲孙,形容出众是自然的,岂是那些蛮子可比?和大人这样说,想暗示什么?和大人你太放肆了!”   和士开卟咚跪下:“陛下、太后明鉴,微臣绝无冒犯之意。”说着嗑了三个头。   娄昭君早已被我捧和心花怒放,故作威严,瞪了一眼和士开道:“不会说话就闭上嘴巴消停会儿。朝中老臣皆知献武帝年轻时便已高大健硕,英武豪爽。献武帝孕有十五子,除文宣帝相貌略逊一筹,无一不堪称人中之龙。尤以文襄帝更是神情俊爽,形容出众,胸怀伟略,只可惜……英年早逝……”说到最后伤感起来。   高湛有些不满小声咕哝道:“母后就喜欢大哥,这么多年了,还把大哥放在嘴上,朕也不差啊!”   闻言娄昭君破涕为笑,小声嗔道:“你啊,就是不如你大哥二哥,差远了。”   随即正色对朝臣宣布:“兰陵王乃文襄帝亲子,献武帝生前便嘱咐过哀家好生照拂。这些年来,兰陵王征战杀场,令敌军闻风丧且,不愧为我高家好儿郎,若再敢有人对其出身、容貌加以非议,哀家定不轻饶!”   “是!”所有人应道。我也稍稍放心。   娄昭君又对和士开道:“和卿家,你也听清楚了。兰陵王是哀家的孙儿,堂堂大齐尊贵皇族,绝不是尔等可以在背后枉加议论、诟病的。从今往后,若然再让我听到朝里朝外一丝有损兰陵王清誉之传言,哀家就当是你散播的,唯你是问,严惩不贷,听明白了吗?”   和士开又磕了三下,颤抖道:“微臣绝不敢冒犯兰陵王。适才神医说我与突厥有关,一时情急,才胡乱打了个比方!”   我冷笑道:“我也只是将所听到说出来而已,就令和大人如此失态,可知不实传闻的危害。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还请和大人谨记圣人之言!”   本想就此打住,可我瞥见和士开眼中一闪而过的阴狠,转而继续道:“不过有时,传闻未必都是假的。我虽未见过阿史那可汗,不过,朝中总有人见过吧?太后娘娘,您见过吗?”   娄昭君摇摇头:“哀家不屑与此等蛮贼相峙。”高湛也摇摇头。   满朝文武也无反应,和士开正要放心之际,一道声音响起:“臣,倒是与阿史那蛮贼对阵过!”斛律光站了出来。   “那明月说说,那蛮贼相貌如何?”娄昭君问道。   斛律光望着和士开托腮思考,貌似很沉淀,又惊得和士开一身冷汗。最后,斛律光才缓缓道:“老实没近瞧过。两军对阵,阿史那在后掠阵,远远望去,只见轮廓……好像确与和大人有几份相似。”   “玩笑,玩笑,”和士开急忙道,他也知道跟通敌叛国沾染上会有什么后果,“沈神医,斛律将军别再捉弄下臣了。微臣一时糊涂,不该拿兰陵王玩笑!微臣知错,知错,不过真的只是玩笑、玩笑!”   他明明想陷害我,现在不能言明,只能对四郎道歉了。我与斛律光相视微微一笑,然后我对和士开轻轻道:“和大人,别紧张,其实……我也是,我也是!”   和士开有些瘫软地退至一边不敢再开口。   高湛不明所以,迟钝到真以为在开玩笑,也跟着轻松道:“兰陵,看来群臣皆对你信服有加,这个一品女官,你当定了,莫要让大家失望。”   我还没说话,“恭喜神医!”群臣一起贺道。   紧接着高湛又笑着对四郎道:“长恭,你看兰陵一来,连太后对你都格外疼惜起来。今后谁敢对你不敬,她老人家第一个不答应!还不赶紧带着你的准王妃上前谢恩,好好谢谢兰陵,没有她,岂有你今日的风光!”   我心一垮,最不想面对的还是来了。   就在此时,殿外突然传来一声紧急通报:“报,雁门关八百里加急军报。”   高湛皱眉不悦道:“这个刘锡常怎的如此不中用?每日都是八百里加急,日前朕已加派三万兵力增援,雁门关地势险要,若然他还守不住,要他何用?等着,先完成长恭之事。”   娄昭君摇头反对:“陛下,不可!先帝曾有遗训,天下大定前,应以军事为先。那刘锡常再不中用,也必定是真的危急,,才每日告急。切莫因小失大,长恭之事已成定局,不必急于一时。来人,宣斥候进殿。”   不一会儿来人将书信呈上,高湛看完大惊,拍案而起:“突厥大军突增至二十万,西关已破,直取幽州,刘锡常已然殉国。副将率残部,退守东胫关,正死守待援。”   朝堂哗变,斛律光愤而请战:“陛下,请准末将带兵出征,誓将北虏逐回关外!”   话音刚落,又有一位将军出列,道:“娄子彦亦愿前往,请陛下允我调用驻平阳之五万兵马,不破羌夷不回还。”   “平阳的兵马不能动!”高湛刚要开口,段韶出声了:“两位将军稍安毋躁!”   “都什么时候了?哪得你再慢吞吞地商议?”斛律光不满道:“西关已失,若再攻陷东胫关,幽州尽失,待突厥休整好兵马后,调头再攻晋阳,那麻烦可就大了。”   段韶不急不恼,沉着道:“不然,突厥虽突增兵马,来势汹汹,但东胫关原就有八万守军,加上残部汇合,守将田勇善用地利。突厥兵远道赶来,想要击破,并非易事。即便东胫关失守,突厥大军亦会所剩无己,再转攻晋阳,历时数月,季节交替,军需耗费,已是不可能之事。”   众人不语,段韶继续分析:“北虏屡屡侵扰边地,但由于路途遥远,构不成致命之患,所以不难对付。倒是西周时刻窥视我大齐伺机而动,这才是心腹之患。若此刻我们冒然调动平阳、洛阳和晋阳三镇的守军北上伐虏,突厥军必不战而退,自动退回关外。此战无非是想占些便宜,捞些好处罢了。但若我大齐三大重镇之兵力一有所减弱,西周必趁虚而入,逐一击破,直逼腹地,到时大军不能及时赶回,两头掐断,邺城便岌岌可危了!”   斛律光沉默不语,娄子彦不屑道:“那照太师所言,咱们就看着东胫关的将士苦战,什么都不做,等突厥自行退兵?”   段韶摇头,刚要开口,又来通报。   “启禀陛下,周国大冢宰宇文护送来书函。”   朝堂又是一片交头接耳,内侍将书信呈上,高湛快速看完,道:“宇文护得知其母尚在我大齐,希望接回,以尽孝道。众卿家有何看法?”   娄子彦高兴道:“恭喜陛下,真乃天助我大齐也。若此刻将其母送返,周必感恩戴德陛下仁厚,此刻绝不会与突厥联手,趁虚而入。我军便可全力迎战突厥,再无后顾之忧。”   我暗自嗤笑,这个娄子彦到底什么人?什么都不懂,还敢在这大放厥词?从来政治只讲利益,谁手上的筹码多谁说了算,信义只是嘴上说说装点门面的功夫,岂能当真?   谁知我这一细微表情还是被娄子彦捕捉了,他有些不满道:“不知神医有何高见?”   “是啊,兰陵,你有何想法?不妨说来让大家参详一下!”连高湛也问我,“你曾在安坪村大挫宇文护,想必对他的行事作风有所了解。”   我直摆摆手:“陛下、娄将军你们误会了,其实我一点不懂战事,不敢妄言。安坪村的情况比较特殊……没什么可比性!不过……我记得献武帝临终前,曾有嘱咐,凡遇军国大事,必须多听段太师的。是吧?太后娘娘。段太师从军多年,临阵经验丰富,而且心思慎密,料敌于先,所以连献武帝都非常倚重。”我突然想起这个娄子彦跟她同姓,肯定是她娘家的宗亲,才敢如此嚣张。   但提到高欢,娄昭君不禁也郑重起来。看得出,他们夫妻感情深厚,就算她再想照顾娘家的人,也得首先考虑夫君的江山不能让他们给败掉。   于是,娄昭君点头:“先帝的确说过,一切有赖孝先。子彦,你且退至一旁,多听孝先教诲。”   高湛亦对段韶点头道:“愿闻其详。”   段韶不浪费时间,直接说出自己的观点:“周人历来反复,明知突厥滋扰,此刻送来此等书函,必有古怪。宇文护名为宰相,实则为王,连周帝都要礼让三分。若真有心接回其母尽孝道,为何不派使者前来?仅凭一封书信,我大齐便将人送返,未免有些示弱,周人还当咱们怕了他们,失尽威仪。但若一口回绝,必让宇文护有了名正言顺的起兵借口,到时腹背受敌,我大齐亦危在旦夕。”   “那依太师所言,我们该如何应对?”高湛还算谦虚。   “以微臣愚见,”段韶拱手恭敬道,“礼上往来,陛下亦可先回信表示同意,来往数次商定细节,拖上些时日,待查明局势明朗后再决定放与不放。”   高湛思索良久,最后点头:“此法甚妥,就依太师所言。”   “谢陛下。”段韶接着道:“至于北虏之事,先前娄将军所言不无道理。若朝廷不闻不问,非但蛮夷以为咱们畏惧,也会让前方将士寒了心,军心一失,必败无疑。所以老夫建议只需派遣一位有威望的大将领精兵五千前往增援,足已震慑。还有,斛律将军不能前往,必须坐镇京畿,以防周军突变!”   难得这次斛律光也认同,没有反驳。   高湛又点头,问大家:“不知哪位爱卿愿往?”   一听只有五千兵马,娄子彦不乐意了,缩在一旁不吭声,娄昭君看了很是丧气。   高孝琬出列道:“臣愿前往。”这下轮到高湛犹豫了。四郎说过高湛很忌惮高孝琬的身分和威望。所以高湛根本不会答应,只是在找拒绝的借口。   “还是臣去吧!”开口的竟是四郎!   “不行!”我下意识喊道。   “为何?”四郎问道。你小子终于正眼相看我了,自打我进这个大门,他始终一别波澜不兴,目光游离的状态。   “你不是要成亲吗?打什么仗?安心当你的新郎官!”   四郎眼中闪过错愕不解,我直直看着他,心中也尽是恼怒和窝火。   是啊,我是不爽你娶郑娘,但更不想看你去送死!段韶说的那些战略布署,虽然头头是道,但我根本听不懂,地理也一无所知。我只知道五千兵马对抗二十万的敌军,根本就是以卵击石。在我印象中,突厥人是很接近西方人的那种彪悍。   “妾身愿随军前往,与兰陵王……夫君生死与共!”就与我与四郎眼光对峙时,郑娘一旁柔柔却不失坚决道。   “哈哈哈……”高湛放声大笑,开怀道:“母后,咱们为长恭选了一门好妻氏。这还未行礼,就已愿与长恭举案齐眉了。”   娄昭君也笑着不断点头,满朝文武皆点头竖大姆指称赞。   我只觉气极攻心,两手在宽袖中紧握,青筋都爆出来,紧咬嘴唇。   最后高湛道:“虽未有严规不许女眷随行,但你与长恭毕竟还未行礼,不是正式夫妇,名不正言不顺,且途中艰苦异常,你娇生惯养,恐难承受,还是留在此处静待长恭凯旋班师之日,朕定当亲自为你们主婚,赐封你为三品诰命夫人。”   “多谢陛下隆恩。”郑娘下跪谢恩,同时道:“妾身知道此行凶险,妾身不畏流言,不怕艰辛,只想与王共同进退。”   “这……”高湛犹豫,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这么坚决。   我快气疯了,恨不得上去一脚将她踢开。   “你就留在此处吧!”四郎开口了,我正要松口气时,他居然又说:“待我凯旋,再建功勋,必正式给你一个说法。”   郑娘一愣,随即激动的泪水盈眶,“妾身谢王体恤,必日日倚门祈盼,祝祷王和前方将士平安,早日归来。”   “知悉!”四郎简短答道,看着郑娘满是柔情。   我觉得心像玻璃瓶被摔的支离破碎,还要被人踩几脚一样。   高湛拍手称好:“既然你们夫妇已经商定好,朕就下诏封长恭为太尉,领西北兵马大元帅,三日后率京畿护卫军五千出征。届时,朕率满朝文官亲自送行至邺北城门。”   “谢主隆恩。”四郎道。   “好,好!”我捂着心口,摇摇晃晃起身,走过去:“建功立业,风光迎娶是吧?你当这是郊游吗?你去死吧!恩爱是吧?”我对郑娘道:“若是他为你死在战场上,我第一个要你赔葬,让你们到地府再续前缘!”说完不顾一切向往跑出,窒息令我一秒钟都待不下去了。   终因裙摆太长,这下吃到苦头了。一脚踩在自己的裤角上,重重朝前摔去,脸狠狠贴在地面上。以四郎的身手,这么短的距离,他若有心,我摔不下来。终究……从此再无人出手相救。   许是心痛到麻木了,我竟感觉不到身上的疼痛。我听见身后众人隐忍的笑声,秦尚宫领着一群宫女慌张跑来将我扶起,看她的表情反应,我想自己的妆面不知狼狈成什么样,惨不忍睹!我挥手推开她们,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抬高头,昂首阔步独自朝前走去。   我不敢回头,不停告诉自己没什么大不了,我本来就是一个人,一个人来的,大不了再一个人回去,没什么大不了!   可三日后,校场点兵,我远远望着四郎身着战甲,威风凛凛地站在城门口、大军前,接受郑娘情意绵绵的祝福襟带,然后饮下高湛亲手递上的送行酒,跨上战马飞驰而去。   我站在城墙上,躲在石柱后,掩嘴哭花了脸。终究舍不得啊!   尽管不知为何,我与四朗会变成今时今日的地步,情谊不再,但我万万舍不得他去死啊!“古来征战几人回?!”四郎,肃隶,你一定要平安回来,一定要平安回来,你有没有听见,你听见没有啊……耳边只有呼呼风声。   直到大军战马奔腾后的漫天尘土全部消散,我才缓缓走下城楼,跟在大队后面回城。   “原来神医还是赶来为王送行呀!哟,双目为何如此肿涨,没睡好吗?”郑娘主动凑过来,神态中藏不出的得意和调侃。   我不想理她,转身离去,却惊见元梦身旁之人,“元夕?你怎么还在这儿,你不是应该跟随四郎出征,贴身保护他吗?”   元夕一怔,有些尴尬道:“是王让属下留守邺城,令有安排……若沈医生有事,可找我……”看着元夕吞吐的模样,又看看郑娘,我明白了。四郎在意郑娘竟到如此地步。一个元梦不够,还得搭一个元夕,他自己的安危都没有郑娘重要!   郑娘笑道:“神医不必担心,夫君武艺高超,定能凯……”   “你给我闭嘴,”我忍不住口气恶劣,“你懂什么,你上过战场吗?知道凶险吗?站着说话不腰疼!还有啊,四郎一天没正式娶你过门,你就不是兰陵王妃,别总将陌生男子夫君长夫君短的挂在嘴边,要不要脸啊?”   一阵沉默,郑娘不再像之前假装羞怯委屈,瞪着我,刚要开口,便被我打断。   “看什么看?不服气啊?我告诉你,别说你现在什么都不是,就算当了兰陵王妃,也在本神医之下,我可是当朝一品,你算老几啊?别说骂你,打你都行,敢换手试试。”想起之前种种,火气又上来,我真的举起了手,却被元夕一把拦住,“沈医生,别……别……,这样不好。闹大了,丢的还是王的脸面,王才出征,要是知道您……心难安啊!”   我一愣,恨恨对他说:“给我起开,再不松手,我叫非礼啦!”元夕吓的急忙松手退后几步。   我见高孝瑜兄弟走了过来,无力再生枝节,狠狠对他们说:“如果四郎有什么闪失,洗干净脖子,等着看我怎么收拾你们!”说着不再管他们的错愕和反应,扬长而去。   连续七天,我每晚躲在棉被里哭个昏天黑地。   ☆、第 74 章   一……二、三……四、五……九、十……十七、十八……二十一!   四郎出征整整二十一天了!   昨日尚书台接获邸报,悉兰陵王大军已于四日前按时抵达边关,与守军汇合,准备与敌一战。   这种行政官文五日一报,还要撇去路上传送的时间,根本不具时效性,也不知道当下是什么情况?   四郎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心中无数次的长吁短叹,然后低低吟哦道:“待我长发及腰,将军归来可好?”只是……泪眼问花花不语,不理我!没有丝毫怜悯地竞相开放,争奇斗艳,已是春暖!   “看来兰陵很是钟意这株紫叶桃,一直盯着看出了神,哀家命人在你屋前也植上几株罢!”娄昭君的声音在身后响声。   心中不免又是一声轻叹,转过身恭敬道:“多谢太后美意,不过这好花也得看地方。只有在御花园中悉心栽培,才能尽展风采。种在草民那儿,实在糟蹋了这么好的桃树。能这样经常看到,草民已心满意足。”   娄昭君笑了。可不是吗?寻常百姓,三餐不济,谁有功夫赏花?   不管有病没病,我现在每天都被各种名义诏进宫陪在娄昭君身边。不是品尝美食,就是散步欣赏风景,再不然就是反复那些家常,无趣至极。   我忍不住道:“看太后今日气色红润,精神爽利,想必身体舒畅,无大碍,那草民就先行……”   娄昭君匆忙敛去笑容,又咳了两声,打断我的话,道:“哀家觉得气闷,胸口隐隐作痛,昨晚睡的也不是太好……”   哎……好吧!   “其实兰陵不必每日守于尚书台前,哀早已命曹尚书和兵部侍郎,若有任何与长恭有关之讯息,无论大小,须即刻呈报哀家,若有片刻延误,必当严惩!所以你就安心待在哀家身边,误不了事的。长恭一直领军有方,从无败绩,这次也定能打败蛮夷凯旋,你勿需太过担忧。”   话虽如此,可……心就是不安。我只得换了个由头:“其实草民……”   “兰陵,你已位列一品,”娄昭君又打断:“不可再妄自菲薄,你若是草民,该置那些朝廷大员于何地?”   我不想争辩,“是,草……臣知道了。太后,臣并不是要赶去尚书台打听兰陵王的消息,而是……想看看李后娘娘还有……公主!”   前些天,李祖娥终于生了,为高湛生了个女儿。也幸亏是个女儿,娄昭君放心了,胡皇后也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恼怒起来。因为之前高湛已有两个女儿,却从未像对李祖娥的孩子这般好过。   非但没有因为不是儿子表露一丝遗憾和失望,还在出生当天就直接封了公主。每天捧在怀里逗弄,爱不释手。除了上朝议事,就寸步不离守在她们母女身边。到底是宠妃,目前算是他最爱的女人吧,爱屋及乌成这样,不禁让我有时也在想……高湛对李祖娥应该……不都是情欲吧!   但一提到李祖娥,娄昭君的脸又黑下来,“宫里最好的御医全都奉诏去了信昭宫守候,她焉能不好!也亏得老天有眼,让她得个丫头,否则那混小子指不定将储君之位拱手相送,来讨好那个狐媚子!”   我干笑,继续陪她逛花园!   小孩子的哭闹声……以及大人无奈的劝阻声隐隐传来。扫了游园兴趣,娄昭君皱眉不悦走了过去。   却见两个年纪相当、十岁不到的男孩子。一个哭闹抓住高孝瑜的衣袖不让其走,一个无奈站在一旁,没作声。胡皇后又气又心疼地喝斥哭闹孩子松手,那孩子却充耳不闻,继续任性。   娄昭君摇头气道:“胡氏真是没用,当初哀家怎么选了她当皇后?非但讨不得陛下欢心,连自己的孩儿都管教不好!”   说完她大步过去,斥道:“纬儿,堂堂大齐储君,看看你的样子,成何体统?你拉着河南王作甚?再不松开,看哀家如何罚你!”   所有人都见礼:“见过母后/太后!”只有那孩子依旧不闻不问,拉着高孝瑜,好像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娄昭君顿觉面上无光,亲自出手去掰。   看着娃娃泪流满面,哭得撕心裂肺,我劝道:“太后娘娘,对小孩子不能强硬,容易留下阴影。小孩子哭闹总有原因,咱们还是先了解清楚吧。”我看了眼身穿朝服的高孝瑜,脸色灰暗尴尬,“河南王到底是成年人,不会跟太子计较的。”   娄昭君这才收手,气恼地转问胡皇后:“怎么回事?”   胡皇后微微低头,有些怯懦:“回禀母后……还不是因为尔朱氏!”   娄昭君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对我说:“摩女本是哀家贴身女官,太子很是喜欢。皇后本想替太子向哀家要了去,没想到她却与河南王……情投意合。陛下便将摩女赐给了河南王,所以纬儿才会气恼……”   哦,我说这个名字怎么熟悉?想起之前的事,联系起来了。   娄昭君有些怨怪地看了眼高孝瑜,对高纬的口气柔和起来:“纬儿听话,摩女是你父皇赐给河南王的夫人,不能悖逆!你父皇的话就是圣旨,所有人都得服从。你将来当了皇帝也是如此。”   “要不是他勾引摩女,父王怎么会让摩女出宫!”高纬语出惊人。   “放肆,”娄昭君恼羞成怒地望着胡皇后,“瞧瞧这说的什么诨话?!”   我也暗自摇头,“勾引”这种不堪的词语从一个未满十岁的孩童口中说出,这教育……很有问题!   “等我当上皇帝,我就杀了河南王,夺回摩女!”高纬又再吐出惊人之语。   “畜生,那我现在就废了你!”高湛暴怒走来,惊得所有人慌忙跪下,为了不引人注目,我也微微屈身。   “你当皇帝,就为一个女人吗?不成器的东西!还不如你二弟懂事。”抬头就是一个重重的耳刮子,打得我都愣了。   高纬捂着脸颊,反而不哭了,只是眼光依旧倔强:“父皇、祖母都曾答应过要将摩女赐给儿臣当乳母的!!”   “乳母?你多大了?原来的乳母呢?”高湛怒问。   胡皇后道:“潘氏年纪大了,经常犯错,纬儿亦不喜欢他,妾身已将她遣回乡!”   “那么多太傅呢?加起来不如一个宫婢有用的话,朕留他们何用,全杀了!”高湛戾气实足。   “太傅无错。只是……”高纬虽害怕,还是下定决心说道:“只是父皇很少来看望儿臣,母后也只喜欢二弟,只有摩女愿陪儿臣读书玩耍,儿臣问她什么,她都耐心以对。儿臣只想要摩女陪在身边……”   高纬顿了顿,“父皇何尝不是为了二伯母……”   此话一出,所有人大惊失色。我见高湛瞬间腾起杀气,下意识冲过去一把将高纬抱开,摔倒一旁,总算及时躲开那致命的一脚!这要落在小孩子前心,高纬焉有命在?但我始终躲避不及,右肩还是不幸被扫到,那个疼啊……钻心!   “太子!”   “纬儿!”   “陛下息怒!”   “兰陵!”   顿时乱成一团。我强忍肩痛扶起怀中的高纬,大致检查后问道:“没事吧?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高纬被吓呆了,愣愣摇了摇头。我才放心将孩子交给胡皇后,转头吼道:“你疯了?他是你儿子,这么小,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能好好教?你怎么能下此狠手?”   所有人又都惊呆了,四周鸦雀无声,包括高湛,全部视线都集中在我身上。……哎!又“祸从口出”了!   “……陛……陛下!草……微臣莽撞了!一时情急,才会口不择言。微臣只是担心太子,绝无心冒犯!陛下胸怀宽阔,千万别跟微臣一般见识!爱之深,责之切,微臣明白陛下也是因为太过疼爱太子,寄予厚望,才会一时失控激烈。世上哪有不疼爱儿子的父亲!”一百八十度生硬大转弯。   “对,对,对!”胡皇后急忙附和,毕竟是自己的亲儿,“陛下就是疼爱纬儿,才立为太子。只是纬儿年幼不懂事,陛下恨之不成材,才会发怒,究竟根本还是太过疼爱所致。”   “是,是!”我与胡皇后一唱一和,“陛下仁慈,微臣还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高湛还没完全回神,愣愣点头。   “玉不琢不成器,但方法很发重要。正确的雕琢方法,可以让璞玉大放光彩。用错了,美玉也只能是顽石弃之深山。孔子不也说过……因材施教吗?严厉的管教并不适用于所有孩子。”   “对,对,神医说的太对了!”胡皇后赞道,“陛下,既然神医如此体恤纬儿,妾身请旨不如就由神医代替摩女照顾纬儿吧!”   “不行!”高湛还没发话,娄昭君一口回绝,“皇后,此话欠妥!摩女怎可与神医相提并论?以神医的才华,只照顾纬儿一人,你置陛下和哀家于何地?置大齐江山于何地?”   我有那么重要吗?感觉不到一丝欣喜。   胡皇后低头惶恐。高湛总算回神,开金口问道:“再无合适人选吗?”   胡皇后摇摇头,懦懦道:“纬儿一直只喜爱摩女一人,如今……”   “陛下、皇后娘娘,臣有办法!”我突然想起一个合适人选。   为此,当晚我破天荒主动在皇宫留宿。当然前提是有娄昭君和高睿的强力保证,我不会被其他人骚扰。   “兰陵姐,我真能当上太子的乳母?”柳萱激动地拉住我的手。   我浅笑:“哪是什么乳母,太子早已断奶,实际上就是个保姆而已。不过太子脾气不太好,稍有差池……后果难料,所以你要有心理准备,这未必是个美差!但能在太子身边当差,你的地位会大大提高,今后没人再敢欺负你们母子。你应该学过病患心理学,现在又为人母,更懂孩子的心理。太子的言行明显缺乏安全感和友善,需要好好照顾和教导。所以我第一时间想到你!”   “谢谢兰陵姐,谢谢兰陵姐,”柳萱感激地无得以加。   我柔声问道:“柳萱,你是不是一直很羡慕我有兰陵王这样的靠山?”之前我就感觉到了。   柳萱一愣,有些心虚,但还是诚实地点点头。如果到了这步,她还对我耍心计,那真没救了。   “那是因为我从来都是真心对他好,而不是因为他是谁的儿子!当初我也无从得知。”   柳萱点头。   “而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太子身份已经很明确了,客观上来讲,你的前途也很明确。说到底兰陵王只是个王,太子却是将来的储君,只要你好好待他,一旦他登位,你的地位绝不下于我,明白了吗?”   柳萱又是一愣后,望着我直点头:“我不会忘记兰陵姐的关照和提携。将来也一定不会对兰陵姐不敬的……”   我摆摆手:“这话现在说还太早。我只是希望你用真心、一颗慈母心去照顾太子,影响他。把他当成自己孩子一样好好培养,就算成不了一代明君,至少别像父辈这样心狠手辣。还有就是……你不能参政!”   朝堂上的政治地位对一个有野心的人来说实在太俱诱惑力,我怕她老毛病又犯了!   柳萱跪倒在我面前,深深一拜拜,哽咽道:“我做过那么多错事,兰陵姐不计其嫌,还为我筹谋安顿,我一定洗心革面,绝不再犯以前的错误。今后还请兰陵姐监督,多加提点。”   我点点头,这次没有阻拦她的大礼。藉此希望她牢牢记住今天的承诺,日日警醒。   “去吧,早些休息,明天直接去太子那儿报到。至于能不能让太子留下,就靠你自己了!”   安顿好柳萱的事,我继续西兰苑、皇宫两边跑的日子,也照旧每天去尚书台打听四郎的消息,看看战况有没有什么最新进展?   原本以为生了个孩子后,李祖娥的想法会有所改变,没想到她却越发着急离开,不断催促。我一时也想不到什么好办法,只得安慰说,“先将身子养好,等出了月子再说!”   我请高睿帮忙,安排高绍德进宫,终于让他们母子相见。说了什么不知道,我跟高睿守在外面好久,最终听到抱头痛苦声,应该冰释前嫌了吧?!我稍稍安心,总算为她办成一件事。   正与高睿一同出宫时,遇见段韶若有所思向外走去。   我上前问候:“段太师,为何眉头深锁,这么晚了还没回去休息啊?”   段韶这才留意到我和高睿,微微展露笑容:“沈医生、赵郡王。”高睿微微拱手。   “段某明日便启程返晋阳,特来向陛下和太后辞行。”   “为什么突然要走?难道……”   “沈医生放心!”段韶一眼便猜出我在担忧什么,急忙道:“段某此行与长恭之战事无关。近日气温渐高,大河解封。据报周贼依旧不死心,蠢蠢欲动,想趁我军松懈,一举攻齐。晋阳乃首当之要塞,段某必亲自督阵,坚固工事,以防不备。”   “段太师一路保重!相信以段太师的威名,周军一定不敢妄动。”   段韶轻叹一声,满面忧郁。我问:“是不是担心离开京师后,某些人又不安分,掇窜陛下搞出什么幺蛾子来?”   段韶轻轻点头:“大齐军防早已布暑妥当,各阶只须考辞就班,便不会出什么大乱子。就怕有人为了贪功揽权,私自变更,恐……误了大事啊!”   轮到我轻叹,安慰道:“段太师,不必太执着了!相信您也知道很多事情不是劳心就能遂意的。还是自己多加保重,至于其它……顺其自然吧。只要有您在朝一天,敌军便不敢大举来犯。好赖,这里还有一个斛律光顶着。再不济……我也可以略尽绵力,段太师派人传个话便是。不过……我能力有限,做不了什么大事。”   段韶一拱手,“听神医这么说,段某略心安。以后要多倚重神医、赵郡王辅佐陛下!”   段韶果然料事如神,才走第三天,高湛便在娄子彦等一干人等的怂恿下,决定将宇文护的母亲送还。至今没看到一个周国使者出面,竟还要以长公主的规格和仪仗隆重送还。   这下手里一点筹码都没了,周人再无顾忌。好在没有影响到北方的战事,我也懒得管。   据尚书台最新邸报,四郎已率军与突厥战了三回合,均无重大损伤。但突厥仍未有退军之意,双方僵持对峙着。每日军需庞大,希望朝廷增援粮草。这两天好像一直都在商议这事,也不知结果如何?   不行,我得找人进一步打听打听!   “兰……神医大人,请留步。”柳萱匆忙向我跑来   “柳……陆夫人!太子那里有事?”宫里人多口杂,柳萱的身份不能暴露。不过听娄昭君说过,太子对这位新乳母好像并不排斥呀!   “兰陵王出事了!”柳萱在我耳边低声道。“听太子太傅说,五日前兰陵王亲自带领数十人探察敌情,不幸被突厥人获悉,派三万大军围困,兰陵王至今生死不明!兰陵姐,你去哪儿,兰……神医,你去哪儿……”   我去含光殿,我要亲自问问高湛四郎究竟怎么了?   我来晚一步,远远望见众臣下朝陆续从含光殿里走出来。   我在人群中一把拉住高孝瑜,问:“四郎现在怎么样了?”   高孝瑜摇摇头:“暂无回报!”   “那你还待在这儿干什么?”我再也控制不住,激动起来,“还不发兵去救?他可是你亲弟弟啊!”   “沈兰陵,你冷静些!”高孝琬适时出声阻止,将我们带至一旁宫阶角落不起眼处,高孝珩和高延宗也跟了过来。   “四郎不见了……没了!你让我怎么冷静?五万人围困数十人,就算他武功天下第一,也不会飞天遁地啊。好,你们不去,我去!”说着就往外冲。   高孝琬一把将我拽回来,“听我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回和谷地势险要,崖壑峥嵘,马匹根本不能前进。即便对方人马再多,一时也未必能奈何得了四弟。何况四弟精通兵法,怎会如此轻易中计?”他压低声音:“我们怀疑老四是故意为之,另有打算!大哥已派出亲信精兵前往查探。据斥侯回报,敌军似乎也不想直取四弟性命,意在生擒,与我大齐多要些好处。其中……还包括了你!”   “我?”那就奇怪了,“我又不认识突厥人,要我做什么?行,只要他们不伤害四郎,我现在就去把他换回来!”   “哪有那么简单的?”高孝珩道:“正如你所说,突厥怎会知道你?必与那周贼有关!此番突厥兴兵,定是与周贼有所结盟,前后夹击,他们不仅要你,更觊觎的是大齐江山。”   “那我去找高湛,让他马上发兵!”   高孝瑜沉声问道:“如果让陛下知道突厥的条件,会如何?……陛下会答应拿你去换四弟吗?”   他……肯定不会!我摇摇头。   “所以老五已经派人拦截所有突厥信函,一旦让陛下知道突厥的谈判条件,你觉得老四还有救吗?”   我一惊。的确,比起百姓、江山,我觉得高湛更在意自己能不能长生,将军他多的是,但神医目前只有我一个,他不会顾惜四郎的!!   “那……怎么办,总不能不管四郎吧?”   高孝琬道:“绝不能让朝廷跟突厥谈判。咱们商定一方面敦促陛下发兵解救,一方面争取押运粮草,亲自带兵去解救老四。”   “好,好,”我直点头,“要我帮什么忙,直说!”   “适才朝堂之上,陛下并未恩准我的提议及弟兄们的附议。这会儿陛下已诏和士开在太极殿议事,怕是更不成了。此事……还得你去!”   “好!”我撒腿向内宫跑去。   本想先去宣训殿求娄昭君,但转念一想不对。发生这么大的事,连柳萱都知道了,她提都没提,我也没收到任何消息。肯定是她刻意隐瞒,目的跟高湛一样,怕我分心,留不住我。现在就算去求她,恐怕也会诸多借口推辞阻挠,耽误时间。   我还是直接跑去高湛居住的宫殿。   才跨进大门,便听见和士开的声音:“陛下,兰陵王明知战时粮草宝贵,还私自将军粮分给边关的贱民,以致被敌军钻了空隙,被困回合谷。此事全由兰陵王居功自大,枉顾军纪所起,朝廷怎可再劳师动众,发兵发粮增援?!以后这些将军有样学样,虚耗国库,陛下如何还能调派得动?”   “你放屁!”我怒道,“和士开,你欠扁!”我一把夺过身旁内侍的拂尘,用木柄追打和士开。   “兰陵王不辞劳苦,为国为民跑去打仗。他在前线流血流汗,你做过什么?什么叫贱民,那些都是大齐的子民,陛下的百姓。边塞苦寒,衣食不周。兰陵王将朝廷的粮食分为朝廷的百姓,为陛下收服人心,树立仁德威望,有什么不对?你除了嚼舌根,还会什么?你要是再敢胡说一句,看我不打死你!”   和士开围着御案,四处闪身,最后躲到高湛身后,狼狈道:“……神医,息怒……下官失言,只是议事,并无存心针对兰陵王……下官失言,陛下,救命啊!……”   “兰陵,勿恼!”高湛起身,挡在我跟和士开中间,打圆场道:“和卿家只是站在朕的角度有所建树,确无意针对兰陵王一人。段太师临行前也曾嘱咐过朕,不可轻易调动大军,以免自乱阵脚。”   “那现在陛下是怎么打算的?不管兰陵王了吗?”我直问。   “长恭为国征战,又是朕的亲侄,朕岂能不顾!朕已派人快马前去晋阳相询段太师,很快便有应对之策,兰陵稍待两日。”   两日?就是48小时,从事发到现在,早就过了黄金搜救时间,再等凶多吉少了。   “好,我知道调兵非一日可行。那粮草呢,民以食为天,军需跟不上,边关守不住必败无疑。陛下总可以立即安排吧?”   “这……”高湛有些迟疑望了眼和士开。   “怎么,和大人不愿发?”我挑衅望着和士开。事关四郎生死,他要再敢乱吠,我就跟他拼了。   和士开有些发怵道:“岂敢,岂敢,神医误会了。大齐将士戍边多年,劳苦功高,我和士开岂敢枉顾他们生死?我正要向陛下请旨由我亲自送去,方为妥当。”   高湛面露喜色,好像很感激和士开的忠心。   “不行!”我一口回绝,开什么玩笑?自古很多名将忠臣没死在与敌对阵的沙场上,却害在自己人的援兵上,什么故意拖延,中途丢失,这种阴招太多了。   “请陛下让河间王高孝琬负责押运粮草,他是兰陵王的亲兄弟,他去我才能放心!”   君臣二人对视一眼,皆犹豫,摆明不乐意。   “如果陛下觉得高孝琬不适合的话,就请让……微臣亲自去!否则兰陵王生死不明,我亦寝食难安,伤心欲绝,什么也做不了!!陛下应该深知我对兰陵王的情谊!”   高湛思索良久,最后决定:“朕即刻下旨封河间王为运粮大都督,全权负责粮草押送事宜,明日启程!”   “陛下……”和士开不满刚要阻止,被我狠狠一瞪,挥挥手中的木棍,吓得他不改再说下去。   “陛下英明,事不宜迟,微臣现在就伺候陛下拟旨!”我跑到案前,亲自铺好黄绢布,研好墨,将笔递到他手上。   望着我殷切的目光,高湛终于坐下,奋笔写下旨意,最后盖上大印。   “多谢陛下,陛下英明,万岁万岁万……”我一下拿了起来,不管认不认得全,反复看了两遍,又吹了又吹,然后卷起来交到一旁发愣的内侍手中,“你,就你,马上跟我去宣旨。”   连拖带拽将还没反应过来的小太监拉出了门。   第二天一早亲自送走了高孝琬的运粮大队,我对高孝瑜说:“我还是要去边关找四郎!依昨日看来,陛下无意发兵解救,只是在拖延。明日酉时,你亲自来接我离宫。不回西兰苑,直接出城向北。等到第二日他们发现我的告假书时,我已经离邺数里。不管高湛发兵追我,还是救四郎,只要有军队到边关,就能多增一份力量救出四郎!……不必劝我,我已经决定了。否则天天这样干等消息,眼睁睁什么也不做,心像被蚁噬一样难受!”   最终高孝瑜点头赞同,我们商量好细节后,正要分头行事,又有两个宫女、内侍疾步跑来,气喘吁吁道:“神医请速回宫,太后急事诏见。”   “又有什么急事啊?”我对娄昭君的花样已经屡见不鲜,这回是吃多了不消化还是又做了什么不吉利的梦?正心烦呢,口气不佳,“知道了,这不就去了吗?催什么催?”   “神医,这次真出大事了!太原王被陛下打死了!”   啊??!!      ☆、第 75 章   当我赶到时,后宫中最堂皇的宫殿已不复存在。能砸的基本都四分五裂躺在地上了。   “哇哇哇……”小公主啼哭不止,却无一人在侧照料。   娄昭君捶胸顿足,老泪纵横,口中不停念叨:“冤孽,冤孽……”御医一边把脉,一边劝慰:“太后保重,太后保重!”   高湛双目泛红,怒瞪李祖娥。   李祖娥头发凌乱,强忍悲恸,只顾倒在血泊中动也不动的高绍德,不停呼唤:“绍德……儿啊……你醒醒……你醒醒啊……”双手不停擦拭高绍德脸上的血迹。   信昭宫的宫女、内侍跪了一地,不敢抬头,瑟瑟发抖。   “兰陵……你终于来了!”娄昭君一见我进来便像看见救命稻草一般伸出手。   我无暇理会,直接奔到李祖娥身边,查看高绍德的情况。……伤口太多,一时判断不出哪里才是致命伤。心跳脉搏俱无,但身上还有余温……   “御医已多番诊救,绍德……绍德孙儿已然……登往极乐!”苍老的声音传来,娄昭君又是一番呼天抢地。   “不会的,不会的,殷儿不会有事的。”李祖娥目光焕散,神志渐失,竟分不清眼前是哪个儿子,只是一味不停地摇晃,“儿啊……快醒醒!”   “娘娘,冷静点。你先让开,别碰他。”来不及细说,我将高绍德从她怀中拉出来,平置于地面。跨前一步,卯足了十二分力气,实施心肺复苏。   额头布满汗水,后背也汗湿了,身下终于传来一声轻咳,接着连咳几声,所有人都愣在当场。我长舒一口气。   高绍德艰难撑开眼皮,看到我也有些吃惊。我喊道:“御医,过来诊治!御医……”   老御医这才回过神,慌忙从娄昭君身边跑来。   “绍德……你真的活过来了?!!”李祖娥不敢相信,目光闪烁着惊喜。   “孩儿……没……事……”高绍德声音沙哑,说话很是费劲。   “不要动!现在还不能确认内脏是否有损伤,尽量保持平躺别动。”   “真乃神医!”御医啧啧称奇,“恭喜娘娘、太后,太原王的脉象居然……居然又有了。”说着扑咚向我跪下。   我急忙将他拉起:“他刚刚只是假死,但目前身体虚弱,急需救治倒是真的。咱们还是抓紧时间将他先送至御药房吧。”   老御医出门找人要将高绍德抬走。李祖娥含眼泪欣喜道:“绍德别怕,母后陪你去,以后母后照顾你,再也不离开!”   高湛一听怒火中烧,一个箭步冲过来,一把拉起李祖娥的胳膊,道:“你当真要离开?”   李祖娥奋力挣开不果,只得道:“你将绍德打成这样,还不肯放过我们母子吗?”   “他是你的孩子,难道朕的公主就不是了吗?若不是他要偷偷带你离开,朕何至恼怒?事到如今,你还如此执意吗?”   “公主自有陛下照拂,岂会不好?绍德他……他却……”   “不行,”高湛粗暴打断:“朕不让你走!”   拉扯间,李祖娥忍不住大喊一声:“我是先帝的皇后,是你二嫂啊!”   闻言,娄昭君低声咒骂不已。   “二嫂?”高湛一愣,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这么多年朕待你如何,竟换不到你一丝真情吗?你虽名为我二哥的皇后,可二哥待你怎及朕之万一?二哥新宠不断,甚至看上你的亲姐……而朕放任整个后宫美女佳妇如云不理,专宠你一人,你竟还要离开,李祖娥,你有没有良心?”   高湛居然跟人讲良心?看来他对李祖娥真动了感情!   “陛下若真心为我好,就请最后成全这一次,让我与绍德团聚。从此安度余生,不再踏出太原王府半步,求陛下成全!”李祖娥拉着高湛的裤角哀求道。   高湛微微吸了吸鼻翼,冷声道:“看来只要有绍德在一日,你便不能安心于此!……”他抬步向进。   “你要做什么……啊……”李祖娥明白过来,死死抱住高湛的双腿,却被高湛一脚踢开。他缓缓弯腰捡起地上一柄还残留血迹的大刀,向高绍德一步一步走来。   他不会真的为了留住李祖娥,手刃自己的亲侄吧!   我慌了,高绍德也感觉到危险,不顾一切直起身,踉跄着用手艰难向后爬行。   眼见来到跟前,近在咫尺,我硬着头皮挡在中间, “陛下,真的没有必要。他还小,你让他每天进宫看望,以解李后相思……或者干脆下旨让他离京,回封地。日子久了,娘娘就不会再想了……”   我絮絮叨叨一大堆,高湛好像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最终只嘣出两个字:“让开!”目光依旧狠狠落在高绍德身上。   但……不能让啊!看样子高湛真会杀人。   高湛缓缓抬起手臂,看来这次神医也没用了,我只能闭上眼睛,我也怕死啊!   娄昭君正要赶来,突然,一声凄厉的女声:   “高湛,把刀放下,让绍德走!”   李祖娥不知何时将啼哭不止的女儿抱在怀里,威胁道:“你要是再伤害绍德,我就杀了你女儿!”说着举高襁褓。   高湛有些不敢相信回身,一步一步走向李祖娥。我也被这逆转的一幕惊呆了。   “祖娥……她也是你女儿,你和我的女儿啊!你何其忍心……”高湛一字一句貌似很悲伤道。   看看襁褓中的小脸,李祖娥亦难忍心。但眼前,她不得不硬起心肠:“站住!马上放了绍德,答应我永远不能加害他!”   高湛不语,目光满是恨意。四周的沉寂,越发凸显婴孩伤心欲绝的哭声,颤动每个人的心弦。   “乖,别哭!”李祖娥心烦意乱地哄了一句,根本不起作用。   “别哭了,让你别哭了……你不听话……”李祖娥失控喊道,伸手覆于女婴面上,一面对高湛道:“下旨放了绍德,快下旨啊!”   高湛一瞬间变得异常冷静,眼中尽是嗜血的光茫,“祖娥,你当真如此绝决,不念一丝旧情?!”   李祖娥不答,只是不断重复:“放了绍德,放了我儿……”   两人对峙着,内心都很激动,以至谁也没有察觉到异样。   直到老御医颤抖出声:“陛下,娘娘,公主……公主怎么没声了?”   大惊失色,李祖娥急忙将手拿开,不断轻拍襁褓,唤道:“皇儿,皇儿……”   高湛亦急步来到跟前,颤抖着伸手探至鼻下。下一刻脸色剧变,全身发抖,“李祖娥……你……当真杀了朕的女儿!”   李祖娥早已慌乱地不知所以,以至根本没留意到高湛眼中腾起的杀戾。   “别激动,冷静点……交给我!”我连忙喊道。   肯定是刚刚李祖娥的手阻挡了宝宝的呼吸,造成窒息。所幸时间不久,应该还有得救。只是刚出生不久的婴儿,血管、内脏各器官都不健全,我怕……也容不得我怕了!如果救不活公主,高绍德今天肯定要交待在这儿了,恐怕连李祖娥都自身难保。   “是啊,有兰陵在,没事的。赶紧交给兰陵。”娄昭君也被这一幕惊呆了,毕竟也是亲孙,她也不想搞出人命。   我抱过襁褓,就近放在桌面上,解开宝宝的衣衫。双手互搓,脑中不断回忆教授所述的婴幼儿抢救要点……还有手指注意事项。关系几条人命,我不能失手。   注意力的高度集中,令我完全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传来一声小猫叫似的气若游丝的哭声。大石落地,我大喘粗气缓解太过紧张的情绪,然后吩咐御医:“着人寸步不离看公主,稍有不妥立即诊治。虽然救过来了,但窒息导致脑部一度缺氧,我怕会有后……”   “啊……”我话未说完,身后又传来一声凄厉的生死惨叫。扭头一看,一个趔趄,我差点瘫倒在地上。一柄利刃直插高绍德前胸,鲜血直喷。就算我真的是神医,也经不起这么折腾!   李祖娥尖叫着与娄昭君不约而同扑到高湛身边,捶打。   “你杀了我儿,你杀了我儿……”   “畜生,兰陵已经救活了你的女儿,你为什么还要同族相残,你对得起你二哥吗?你这个逆子!……”   高湛无情地一一挥开,冷酷道:“这一切皆因他而起。若不是他,朕的公主怎会濒猝?若然再留他于世,指不定还会闹出什么乱子!”   “兰陵,赶紧来看看绍德……绍德孙儿,快不行了!”娄昭君转对我说。   “哦……好!”我慌乱点点头,现在只能救一个是一个了。   李祖娥泪流满面:“绍德别怕,有兰陵在,神医一定能救活你,别怕,别怕……”   高湛一挥手拦在我面前,“不准去!”   我懒得理他,一推开,径直向前,岂料他又拦在我面前。我火道:“人命关天,别拦着!”   “朕命你不得前去相救,他不配!”   “高湛,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我是医生,不能眼睁睁看着病人在我面前有危险,却事不关己什么也不做。你让开!”   “来人!”高湛直接对外命令道,四个侍卫即刻跑进来。   “看着神医,不得朕令,不许神医与任何人接触。违者杀无赦,诛全家。”高湛下旨。   “诺!”四侍卫应道,呼呼全部抽出佩剑挡在我身前。   “你这是干什么?”我忍不住破口大骂:“我救人也是帮你弥补。就算不是父子,也是至亲血脉。他还小,有什么可计较的。放开我……有种你就杀了我!”   高湛充耳不闻,于是我不顾一切向前推进。侍卫们颇为难,挡在身前不断后退,同时求道:“还请神医勿让吾等为难……”   “谁无父母妻儿?若遇危难,不希望获救吗?”不是我想为难他们,只是高绍德的情况真的很危急了,鲜血不断顺着口角喷出。怕是内脏破裂了,甚至伤及心房。这种情况,就算马上进手术室都未必能救得回来,何况这里……   “碰”一声,我双眼一黑。后脑着实挨了一下,顿时倒地不起,不能动弹。高湛拿着剑柄,望着我道:“兰陵好好休息,不要再为此等无谓之人劳神!当初我为长恭兄弟等人向二哥说情时,多番遭到打骂,也不见他为我求过情。”   这种旧账都能翻出来,令人无语。我知他已算手下留情,只想阻挡我,但足以令我昏迷。迷蒙中,我看到李祖娥绝望地奔至高绍德身边,抬起上半身放在怀中,低声道:“绍德怎么样啊?坚持住,兰陵一定能救你的……”我内心苦涩无比。   许是回光返照,高绍德口角的鲜血止住了,他睁开眼睛,竟能清晰地与李祖娥说话:“母后不要难过,是孩儿不孝,一直错怪了母后。母后为了孩儿,受尽委屈。孩儿不如大哥懂事,才闹成如今地步,让母后为难。”   李祖娥泪如雨下,高绍德轻轻为她拭去:“母后……娘……不必难过。孩儿先走一步,是与大哥去作伴,从此不再孤单。娘也不必再为……儿担忧……好好享受富贵荣华……孩儿放心……”   李祖娥直摇头:“是娘不好,保护不了你大哥,还让你蒙羞。是娘没用,娘随你一起下黄泉,与你大哥团聚。”   高绍德淡淡笑着摇了摇头,“娘说傻话,娘还有妹妹要照顾,娘要好好活着。我见妹妹随娘,长大后一定和娘一样漂亮。……记得大哥总是对我说,娘是世上最美丽的女子。只可惜自我懂事以来,总是见娘愁容满面,泪多乐少。大哥与我最大的心愿就是每天都能看到娘笑,每天都能开开心心守在一起。如今孩儿要走了,娘可不可以……笑一下?只为孩儿一人笑一次?孩儿铭记于心,永不忘怀!”   李祖娥一愣,随即挥袖,用力抹去脸上所有泪痕,顺带那些装扮的胭脂也一扫而空。她定定望向高绍德,满满的母爱慈祥。嘴角向上,一个绝世美丽的笑容像牡丹一样盛放……看呆了周遭所有人。   “娘真美!”高绍德心满意足,缓缓闭上眼,在母亲怀中咽了气。   李祖娥依旧保持着最后的笑容,僵在原地,动也不动。   娄昭君失声痛哭,不停咒骂逆子。良久,才道:“来人,命尚宫局为太原王好好装敛!”   不一会儿,尚宫局女官陆续进来。从李祖娥手中掰了好久,李祖娥才如梦初醒一般有了反应。好像怕惊挠了熟睡的孩子,她小心翼翼低声嘱咐尚她们:“轻一点,轻一点,别弄疼了绍德……绍德累了……好好睡……”   一直看着尚宫局的人将高绍德遗体抬出了视线。李祖娥才缓缓回身,紧紧盯着高湛道:“陛下,你以为绍德死了,就可以彻底得到我了吗?”   高湛不语。   “你口口声声说对我宠爱有加,你究竟喜爱我什么?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你有在意过吗?你们高家兄弟从来垂涎的不只是这张脸皮吗?”李祖娥颤巍巍地从凌乱的发髻中取下最后一支簪花步摇,握在手中。   “今日我就毁了这副容颜,从此总能还我们母子清静了吧?!”说着毫不犹豫向自己的脸庞刺下。   “不要!”高湛冲过去,拉开李祖娥的手。簪子依旧划破右额,鲜血汩汩冒出。   “祖娥你这又是何苦?”高湛心疼道:“现在已没人再阻隔我们。只要你忘记过往,朕仍旧专宠人一人……啊!”高湛不敢置信地望着李祖娥反手将簪子狠狠刺进他的左肩胛。   “贱妇,找死!”高湛暴怒,一掌将李祖娥打倒在地。   李祖娥擦去口角的血迹,惨笑道:“高湛,你杀了绍德,你们杀了我的殷儿,还要我当什么没发生,你痴人说梦!疼吗?这簪子是你赏赐的贡品,如今我就让你浅尝切肤之痛的滋味!来,杀了我啊。我告诉你,每天面对你,看到你们高家任何人,我都想吐。我从未对你动过心,这辈子都不会!”   “贱人!”高湛自己拔出簪子,上前一步又将李祖娥打倒在地,拳打脚踢,同时怒斥道:“朕对你一片真心,原来你一直虚情假意。你既知美貌招人,还将我等兄弟玩弄于股掌,你这个贱妇,想死朕就成全你。”说着当众撕扯李祖娥的衣物,又用簪子扎她的脸和身体,不一会儿李祖娥便血肉模糊。   但李祖娥像失了灵魂一般不知疼不知羞不知冷,任由高湛蹂躏,一声不吭。   最后是娄昭君看不去了,丧气道:“够了,逆子!当初哀家就要赐死这个狐媚子,你不肯,如今知道她对你根本无情意,只是利用你。你还为了她所生的贱种,杀害绍德,你如何对得起你二哥?哀家知你朝堂上不如你几位兄长,没想到内帏也昏庸至此。为个女人残害同宗,哀家对不起你父皇。你还不住手,还要现世到几时!”   高湛不闻不问,继续虐打李祖娥。娄昭君出手去拉,竟被他一掌狠狠挥开,娄昭君站立不稳,身子滑落,额头重重撞在桌角上,砰然出声。   “太后!”御医惊呼。   娄昭君伸手摸向痛处,惊见鲜血,顿时惊怒交加,咬牙道:“不孝的畜生,哀家要废了你!”   一听此话,高湛终于停手,缓缓望着娄昭君道:“母后说什么?”   “哀家要废了你这个逆子!”   高湛不怒反露出阴森的笑容:“朕知母后不是第一次废帝新立,儿臣惶恐。不过母后可有想过?现母后亲子唯儿一人,母后若立庶子,不怕太后之位难保吗?”   娄昭君冷笑道:“哀家没有亲儿,但有亲孙。孝瑜、孝琬皆比你有才能。哀家依然是太后,太皇太后,无人憾动!”   高湛敛去笑容,阴沉道:“母后当真也要背弃儿臣?”   “你个畜生残害兄长血脉,自毁大齐的江山,哀家绝不允许你父皇的心血败在你手上!”娄昭君决绝。   “调兵的虎符在朕手中,母后如何遣兵?”高湛有恃无恐,一点都不怕。   娄昭君亦见惯世面,“你虽是一国之君,但京畿护卫军尽在我娄家掌握。逆子,你还不知错吗?”   “母后老了,威名不复当年。母后还以为如今的娄家唯您马首是瞻吗?”   娄昭君一愣。   高湛突然话锋一转,指着李祖娥命令道:“来人,将这个贱妇拖出去。她不是要跟儿子团聚吗?朕就成全她。令尚宫局不准为太原王装敛,将其尸首与这个贱妇一同入袋,丢入池子去!”   “诺!”   待所有人退出,连御医也抱着公主出去诊治。诺大的信昭宫内只剩高湛和娄昭君母子,当然还有我这个他们以为早已昏厥的神医。   高湛凑到娄昭君身边,故作神秘道:“母后,还记得大哥怎么死的吗?”   娄昭君又是一愣,连我都奇怪。高湛被兰京一行刺杀,不是早就盖棺定论了吗?   高湛自顾说下去:“众所周知,大哥被南梁逆贼行刺,当场毙命。但母后,恐怕您再也不会想到真正送大哥上路的是……第一个赶去救人的……二哥!”   “你胡说!你……放肆!”娄昭君全身发颤,扬起手掌要打高湛。终因力不从心,被高湛轻轻一推,摔倒于地。   娄昭君捂着心口,颤抖道:“畜生,忤逆不孝,信口雌黄。”   “这是二哥临终前,神志混乱时亲口对我说的。大哥常年欺辱二哥,二哥早已心存积怨,南梁逆贼只是重创大哥,是二哥亲手送大哥上路的。母后最欣赏最具才能的儿子杀了母后最心爱的儿子,母后却说朕凶残,跟二哥相比,儿臣已算无比仁慈。二哥不但诛杀同宗,连三哥和七哥都死在他手中,母后还要废儿臣吗?”   “不……”娄昭君抱头尖叫,一口鲜血喷涌而出,“你这个畜生,一派胡说,哀家要废了你,废了你……”   “哈哈哈……”高湛看着娄昭君大受刺激的模样,放声大笑。   我已无力再面对这一切了,太可怕了,想来地狱也不过如此吧!我宁愿一开始就彻底昏厥过去,从没看到听到这一切。   黑暗迅速将我包围,在彻底坠入无知无觉前,我最后听到高湛命道:“来人,送太后回宣训殿,命太医诊治。传朕旨意,太后病重,无朕旨令,任何不得靠近宣训殿探视!”   我记得佛教上说世间有八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取蕴。还有八大地狱,千万意劫,以此连绵,求无出期,永难超脱。   北齐的经历让我如堕地狱,体验到人生所有苦难,有生不如死的感觉。生命如蝼蚁,亲情比纸薄,……生不如死啊!   如这一切……只是一场恶梦多好?一觉睡醒,什么都没发生,我还是人民医院的沈医生,安逸小资的生活……简直就是天堂!   但……这里有四郎,他像无尽黑暗中的一缕温暖阳光,让我不舍。他还在等我去解救,我不能倒,不能逃避,于是我缓缓睁开了眼睛。四周一片冷清,除了自己,空无一人。   衣服完好,身上盖着锦被。那天昏倒后,又发生什么事?   诺大的宫殿,虽经打扫,仍残留不少破坏的痕迹,难道……我还在信昭宫?   我推开殿门,立即有侍卫出现:“请神医回宫休息。陛下有旨,神医受惊过度,需静心休养。休养期间不宜出门,外人不得探视。”   呵呵,原来我跟娄昭君一样被软禁了。高湛到底想做什么?   “如果我一定要出去走走呢?”我带着一抹冷笑反问道。   侍卫一拱手,恭敬却生硬道:“卑职自不敢冒昧神医,多加阻拦。不过陛下有旨,神医若有任何闪失、不妥,一干侍奉之人即刻处斩。”说罢,让开一步,身后的景象让我僵住。秦尚宫领着宫女若干,跪成一竖排。   “神医,现在还要出去走走吗?”侍卫“好心”问道。   高湛,你行,知道拿别人的性命来要胁了。   “不用了!”我只能接受,但,“让秦尚宫进来帮我梳洗更衣。如果让我发现你敢偷听偷看的话……知道下场的哦!”   侍卫脸色一凛,急忙道:“不敢,不敢!”   “神医,想换哪套衣服?梳什么髻?”秦尚宫带进一个大箱子,全套东西都有。   我看了眼窗外,压低声音问道:“自……那天后,我昏睡了几天。”   秦尚宫战战兢兢伸出三根手指,“两日三夜,滴米未尽,神医是不是饿了,奴婢这就传膳。”   “等等!秦尚宫,我有事相问。”   秦尚宫僵在当场,很不自然。我柔声道:“秦尚宫,您是这后宫最大的女官,年纪也长我许多,不必如此慌张。我只是想弄清些事情,不会让您为难的。”   “奴婢虽是女官,但只有三品,神医身居一品,位同皇后,奴婢自不敢冒犯。奴婢……奴婢但凭神医吩咐就是。”   她都这么说了,我也不想浪费时间:“这两天,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秦尚宫摇摇头:“太后已回宣训殿休养,陛下照常上朝议事。”   “那……李后呢?”我知道这是禁忌,但一想到李祖娥的遭遇,难免为她心痛,“溺毙了?”   秦尚宫摇摇头,忌讳地想说不敢说:“没有发现……顺水漂走了?”   难道真要死无全尸!   我突然向秦尚宫跪下,吓得她不知所措,也对着我同样跪下,“神医,折煞老奴了,这如何使得?”   “我想见赵郡王!”我郑重地向她一拜。   秦尚宫很为难,“神医使不得使不得。陛下有旨,不能啊……老奴不能通传啊,性命不保。”   “那能不能帮我传个信?陛下只是不许我与外界接触,并无为难之意。秦尚宫帮我个忙,这份人情我一定会好好报答。否则我稍有不悦,陛下也不会念你们的好!”言下之意,我动动嘴皮子,你照样得死,在高湛眼中,是不会怜惜一个尚宫女官的。   权衡利弊,秦尚宫终于艰难地点头答应了。其实我也没别的要求,只是希望有人能为李祖娥母子收尸,好好安葬。高睿有情有意,他明白的。   秦尚宫冒险帮了这么大的忙,我自不会为难她们。每日安静在昭信宫里坐牢。想起与高孝瑜的约定,暗暗着急,记挂四郎寝食难安。   秦尚宫慌慌张张推门而入,连最在意不能失的礼数都忘了行。我问:“怎么了?”   “公主……公主没了!”   哪个公主?我猛然反应过来,是李祖娥的女儿。   “神医那是救活后,整个太医都在诊治。可公主的脉象日渐衰退,昨儿夜里……没了!陛下震怒,杀了太医院中一半人殉葬!”   什么?我后退两步,对高湛的残忍杀戮依旧震惊不已。既然他还这么紧张与李祖娥的孩子,为什么不放我出去查看?难道因爱成恨的力量这么巨大?李祖娥生过三个孩子,如今全没了,对一个母亲来说,没有比这个更惨的吧!热气直冲眼眶。   秦尚宫接着道:“太后本想请神医出诊,但陛下不准,为此太后又与陛下置了气,现已病重卧床不起,太医束手无策,很是焦急,生怕再有个什么闪失,太医院另一半也全得人头落地!”   那怎么也不来找我这个神医??难道……高湛真怕被篡了皇位,绝灭人性至此!   我虽足不出户,亦感到阴沉压抑的气氛,山雨欲来风满楼,虽是初夏,却冰冷得让人刺骨。   三日后,大齐武明太后驾崩,举国悲恸,全宫挂白。算起来,娄昭君也算得上一代奇女子,辅助夫君、儿子成就霸业,到头来却落得如此下场,终究一场空啊!   不知道是不是被这个残酷的时候感染,我的心也变硬了。除了感叹,我竟没有太多悲伤,甚至……甚至内心深处还有一丝窃喜!娄昭君是太后,也是四郎的亲祖母,举国哀悼的同时,四郎作为亲孙会有三年的孝期,不得娶亲,就是说他三年内不会娶郑娘。即使我那个时代,还有三天直系亲属丧假,古人最重孝义。不管是不是真的孝顺,面子功夫得做足,尤其皇族,天下之表率!这可以说是目前得到的最好消息!我扪心自问,是不是变坏了?   让我更奇怪的是,宫内的孝帘只挂了七日便彻底除去,恢复如常。我记得当年高欢只是王的时候,灵堂还设了近一个月!   我困在这里已近二十天,外面发生什么无从得知,秦尚宫谨小慎微,大事不敢过问,我也无谓为难她,我只是担心四郎的安危。每天窝在床上数日子,不断祈祷平安,时常瞪着眼睛到天明,枕巾总是一大片潮湿。   就快发霉发疯的时候,门又被大力推开。我没抬头,直接问道:“秦尚宫,又有什么事?”   秦尚宫却没如常回应我。   一阵急促且粗重的脚步走来。我一抬眼,惊见高湛异常兴奋地走过来。对,异常兴奋,甚至亢奋。照理说这个时候,他就算不悲伤,也该装装肃穆啊!为何这副反常模样,我忍不住又是一阵恶寒,头皮发麻。迅速正襟危坐,全身戒备。   “兰陵,长恭打胜仗了,很快便班师回朝!你高兴吗?”      ☆、第 76 章   “真……的?”乍听四郎平安,我欣喜若狂。但由个疯子眉飞色舞地道出,又不敢轻信。   “长恭不愧我大齐战神,有勇有谋。回合谷被困果真诈败,他利用险要地势,不得外援,困敌三日,悉数歼灭敌之精锐。一转身,他又率兵奔袭敌营,令敌措手不及,溃不成军,连夜退回关外。我大齐重夺燕门关。朕要下旨好好嘉奖长恭忠勇!”   “……多谢陛下!”这样听来,应该是真的。   “这是哪里话?太见外了,兰陵固然与长恭亲厚,朕亦如是。长恭可是朕的亲侄啊!”不提还好,一说亲侄两字,我全身战栗。高绍德那张血肉模糊的面庞出现在眼前,让我眩晕。   要不是四郎会打仗,还像当年那般柔弱,我不敢想像这么多年,他的日子会比高百年、高绍德好多少?   “兰陵……兰陵?”高湛突然拉住我的胳膊,让我又是一阵恶寒,打个了冷战。“兰陵怎么面色惨白,是不是染疾抱恙?”说着另一手就要探上额头。   我急忙摇手,身体侧开:“没事,没事,只是好多天没出门,免疫力有些低下,多晒晒太阳就好了……陛下不用担心!”我想挣开高湛,却发现悬殊太多。   高湛笑了:“看来朕与兰陵心意已渐相通。朕今日前来,就是带兰陵出门欢庆的!”   欢庆?我瞟了一眼窗外西沉的红日。   “长恭痛击突厥蛮夷,扬我大齐军威,满朝鼓舞。所以朕特于三台设宴与群臣共庆之。多日不见,群臣也望一睹兰陵神容。来人,为神医装扮!”   秦尚宫垂首领着宫女若干鱼贯而入。   “这……不太好吧,陛下!”我是真不想面对他,“太后崩逝,臣自愧未能尽责……衰伤过度,还是让我闭门思过吧!”   “兰陵何错之有?兰陵神通朕亲眼所见,叹为观止。只是母后仙福已至,四方神佛前来接引。朕岂敢阻拦?此刻母后必已在九天之外仙福永享。兰陵不必记挂。”   这种话都说得出来,自欺、还是把人当傻子?!   “陛下,今日……晚了,臣身体……确有些不适,形容不堪,不想扫了陛下颜面,还是改日再……”   “兰陵清丽脱俗,岂是一般俗粉可比?朕知你连日困顿于此,难免心浮气躁,与百官共为长恭欢庆定能祛散神庭阴霾。朕就在殿外等你,不必担忧!尔等好生伺候神医!”   “诺!”   高湛根本不理会我的不情愿和推辞,径直跨出门去。秦尚宫不敢违抗皇命,指挥人手忙活开。   “太后……还没大敛吧?”我轻声问道。秦尚宫一愣,低首轻摇,不敢出声。我轻叹一声,不再开口为难。   待我盛装出现时,高湛依旧挡不住的惊艳,又不顾推诿拉起我的手,貌似深沉道:“兰陵,母后离开朕了,祖娥也……走了……”   一愣,关我什么事?不都是你自找的吗?为什么突然这样说,心中响起危险警报。   果然,“……现在朕只有你了!只要你不离开朕,朕一定倾尽所有好好待你!”难道他把对李祖娥的遗憾转嫁到我身上了?那眼神实在太怪异!   我强忍全身鸡皮疙瘩干笑道:“陛下玩笑了!陛下还有皇后,还有太子,还有满朝文武,天下百姓。尤其和大人对陛下更是……”   “在他们眼中,朕只是皇帝,讨好朕,就有无尽的荣华、权势……”原来还没傻到家。   “只有兰陵不同!”   我怎么了?又是一愣,自问从未对他表现任何好感。   “兰陵对长恭……点点滴滴发自内心。从未因他庶出身份面色有变,遇事总是尽全力爱护,十六年来未曾改变分毫。朕看在眼中很是心仪。朕亦希望得到兰陵倾心相待。朕是皇帝,能给长恭所不及,天下珍宝可尽数奉上。外命妇最高不过三品诰命,朕一早便赐兰陵一品,与皇后同级,朕的心意兰陵还不明白吗?”   傻眼,谁要当什么一品女官,现在还给你还来不来得及?半天我呐呐道:“……可我对兰陵王并非男女私情啊……陛下误会了!”   “那最好不过!”高湛突然更开怀, “今日朝堂朕已下旨,命长恭即刻率师回京,赶在母后丧期百日内大婚,就不用再苦等三年!兰陵开心吗?”   石化,还有这种说法?我再也挤不出笑容,僵愣当场。   “兰陵,咱们快些吧!文武百官已在三台等候多时!朕要封你为……”   我还沉浸在刚刚的噩耗中,不知道他说什么?难道盼了这么久,还是得直面四郎大婚娶郑娘?   “父皇请留步!”一道清脆的童音,终于打破我的沉思。   十来岁的女孩,全身孝白,手里还捧着一套白色孝衣,跪在路前:“儿,恭请父皇褪去赤衣,换上孝服,亲为皇祖母执幡,以作天下之表率!”   谁知高湛竟像没听到没看到一样,只顾拉我前行。   我回头见那小身影还跪着,见高湛不理睬,咬牙跪行在后,终因疼痛难忍,不支摔倒,丫环婆子乱作一团。而高湛始终连头都没回一下,拉我坐上轿辇径直离去。   就算不是宠妃生的,也是自己的女儿啊?算了,想想李祖娥的孩子,再喜欢终究不也没让我出诊吗?说到底高湛最在意的只有自己的万寿无疆和皇权永固。   难道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邺城三台?难道脚下所踏便是三台之主、赫赫有名的春深锁二乔的铜雀台?……还真是荣幸啊!以前只在书中看过,如今亲临此地,还是帝王相伴,却毫无喜悦,心里不停祈祷只要他不想锁兰陵就好!   穹宇深阔,只因夜色来临,减少了几分雄伟和华丽。   宴席都在露天之下。天色虽晚,但灯光通明。无数宫娥、内侍四周掌灯。   大碗酒,大块肉,伴着靡靡之音,大批舞姬扭动身躯穿梭于席间,不时与大臣们露骨调笑,陪上几杯。让我不得不怀疑,这是皇家圣地还是烟花柳巷?   两个衣衫透薄,妆容艳丽的舞姬袅娜来到御案前,正要上前伺候,却见高湛笑容一敛,喝道:“放肆,神医在此,岂容你们此等污秽之人得近朕身?来人!”   舞姬花容失色。   “算了,其实她们也没……”我想解围,只是话未说完,就听“噗”、“噗”两声,利刃直穿酥胸,血溅一地。   那两个舞姬还没来得及求饶,便已命归黄泉,惊呼声很快便淹没在嘈杂的环境中消失无踪。侍卫一声不吭迅速将两具尸首拖走。四下仍然一片欢腾,好像从未发生什么突兀之事,继续饮酒作乐。   我也学会逼自己用麻木不仁来面对肝颤和内心的翻江倒海,尽量转移心思,否则早吐血了。   “兰陵,难得良辰美景。来,朕与你对饮一杯。”   “咚咚咚咚咚……”我刚要拒绝,传来一阵急促震人心弦的鼓声。鼓声之大盖过宴乐,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晃当”一声,高湛生气地将杯盏砸落地面,近处的侍卫侍婢全都跪下。   这是战鼓吗?难道四郎……   “谁敢私自击打烽鼓,押上来!”   “遵旨!”   原来是她!之前那位跪地阻拦的公主被带了上来,满脸坚决与不符合年纪的沉静,从容跪在高湛面前。侍卫不敢为难。   “东安,你这是做什么?你可知若无圣谕,私自敲响烽鼓者,车裂!你自恃公主身份,肆意枉为,以为朕不敢治你的罪吗?”   东安公主深深一拜,“唯有此法,才可令父王不再沉迷。皇祖母崩逝,举国哀恸。父皇怎可于此时设宴娱宾?还请父皇换孝衣为亲皇祖母执幡。是儿臣命数十人令烽鼓齐响。儿臣自知死罪,甘愿受罚。”   高湛怒极反笑:“儿啊,你尚年幼,不知古语有云:九龙母死不作孝!朕刚好是你皇祖母第九子。你皇祖母乃有福之人,膝下四子皆为帝王,身后已被接往仙宫享仙福。此乃喜事,如何作孝?反倒触了霉头。朕念你年幼懵懂,不会怪罪,尽速回宫除孝吧!”   东安公主一愣,不能轻信,朗声道:“父皇莫欺儿年幼,儿自小亦读过圣贤书,从不知此等习俗。儿只知百善孝为先,我大齐以孔圣儒学为本,教化民众。还请父皇莫再荒唐,速更衣,以堵天下悠悠众口。”   “放肆!”高湛恼羞成怒,脸色剧变:“你是什么东西,也敢跟朕说国本?谈孝道?你是朕所生,此举不同样忤逆,朕杀了你也无妨。”   “请父皇更衣挂孝!”语毕,东安公主不停磕头。   我暗叹,难道这个公主真以为高湛是寻常父亲,狠不了心。虎毒不食子,但高湛绝对下得了手。   “你……”高湛怒极。   “要不……”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我正要劝解,突然从下跑来一人,跪地求饶。让我再也没想到的是,此人居然是和士开?!他不是一向只会讨好高湛吗?   “和爱卿?”高湛也很意外。   “陛下,公主小小年纪知书达理。此行虽有些莽撞,却也是因心系陛下,怕陛下失民心所致。还望陛下不要怪罪公主!”   “好,既然和爱卿亦求情,朕就作罢。东安,速速滚回去,静心思过,三日不得踏出宫门!”说完一挥手,乐声又起。   但东安公主仍旧犟在原地,任侍女如何劝说都不行。最后她一跃站起,大声喝道:“都给我停下,停下,都不许再弹奏,否则本公主砍了你们!停下!”   乐声嘎然而止,高湛勃然大怒,厉声道:“东安,朕多番宽恕,你非但没有悔意,还敢一再挑衅朕之威仪,不知好歹!既然你如此心系皇祖母,朕就让你陪她一起去仙宫吧!来人……”   和士开大惊,慌张道:“陛下息怒,公主年幼,不知轻重。陛下乃万金之躯,心系天下,切莫为小事动怒。其实……臣亦觉公主所言并非完全无理。陛下乃九龙,可以不挂孝,但太后毕竟是国母,臣下理应哀悼,这庆乐……就免了罢!”   这下彻底让我侧目,和士开吃错什么药了?怎么一下成了千古忠臣?我看这东安公主与胡皇后颇为相像,相貌平平,最多只能算是俏丽,年纪又小,和士开他……应该不至于啊!   高湛扬起诡异笑容:“今儿这是怎么了?母后一走,朕的女儿、朕的大臣,纷纷跑来指责朕的不是。难道你们也觉得朕不如大哥二哥,不配当皇帝?”   和士开惶恐,跪倒磕头,“臣不敢,臣死罪。……臣实乃为陛下着想。切莫因一时怒气错斩公主,会被世人唾骂诟病……”   “为朕着想?和爱卿这张利嘴平日里最会讨好朕。只是……朕被二哥虐打时,怎么不见你们出面为我想想?别以为朕不知道你们人前谄媚,背后说朕荒淫无道,昏庸无能!那又如何,江山是朕的,朕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和士开,朕平时恩宠给的太多了,让你连朕都不放在眼里了是吗?今日朕就要你谨记谁才是天下之主!来人,鞭三十!”   “诺!”有侍卫上来要拖走和士开。   高湛喝道:“就这儿鞭,在众人前丢丑!这就是拂逆朕的下场!”   高湛的精神状态真的很有问题。   鞭落,和士开的哀号起,那个凄惨啊,高湛眉头皱都没皱。   平时说什么陛下都会答应的第一宠臣和士开被打成这样。其他朝臣,或痛快偷笑或自危不安,均一片安静,不敢再随意嘻闹。   这下,东安公主终于知道怕了,坐倒一边瑟瑟发抖。   我不忍,终于起身走去,低声劝道:“公主,其实人死如灯灭。死人是不知道活人所作的一切。所谓孝仪只是演给活人看的。既然你父皇不愿意,你也无谓勉强。早些回去吧,再闹……”东安公主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和士开,皮开肉绽,一哆嗦!我继续:“皇后娘娘也可能会受到牵连,还是回去吧!”   公主点头,不再逞强,慌忙对高湛行了个礼,“儿……臣告……告退!”匆匆领人离去。可怜那和士开还在因她受刑,惨叫连连。   “够了!”高湛淡淡命令。侍卫停止鞭打,将和士开抬到跟前,趴在地上,苟延残喘。   高湛高高在上道:“和士开,现在明白了吧?恩宠,朕可以给,但也可以收回。别仗着朕对你好,就忘了自己狗奴才的身份,记住了吗?”   “……臣……奴才知错,陛下开恩!”和士开气若游丝求饶。   高湛这才满意吩咐:“扔出三台,别扫了兴致。”   和士开被清理出去后,高湛转瞬又恢复笑容,对众人道:“各位爱卿怎么停下来了?如此良宵佳肴,怎可辜负?来人,为各位大人满酒,不得怠慢。美娘子都到朕这里来。”   好几个舞姬,涌上来将高湛包围,喂酒,喂菜喂水果,捏肩按腰送香吻。高湛不再推辞一一笑纳,彻底放浪形骸开来。   众人见此,又陆续恢复嘻闹,嘈杂不已。   我呆坐一旁看着一切,浮华又飘渺,早已疲累至极。   直到更鼓响起,高湛像突然想起什么,一挥手,乐声停歇。不少人醉眼惺忪,望着台上。   高湛趁着酒性,大声道:“今日还有一件大喜事,朕决定纳神医为……为贵妃!从今以后,我大齐统一天下,万世不衰,指日可待!”   一片哗然,我大惊,睡意全无。   娄子彦率先贺喝:“恭喜陛下娶得佳人。恭喜沈神医得陛下如此青睐,还不赶紧谢恩?”不少人附和起哄连声叫“好!”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急忙对高湛说:“陛下不可,臣有婚约,不能入宫!!”   高湛走到身边,“十六年前,兰陵便说有婚约,为何迟迟未嫁?”   “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我们那里的计时与这里不同,否则我也不会容颜不改了,对不对?”   “朕一直以为兰陵心系长恭,可长恭大婚在即,兰陵还有何人牵挂?为何不能入宫长伴朕?”高湛不依不饶。   我本想着万不得已把宋文扬抬出来,但心中闪过的却是四郎的身影。来不及细想原因,我对高湛说:“陛下也知仙凡有别……你我体质不同,强留的结果……上次也见识过了。”   “是,朕记得,兰陵说过,若非心甘情愿,必遭天谴!”   我直点头。   高湛又露出貌似情深的模样:“朕对兰陵还不好吗?兰陵之所求必应!还要朕如何做,兰陵才肯自甘情愿留在朕身边?兰陵是要皇后之位吗?”。   这辈子都别指望,不可能。但不少胡氏宗亲闻言大惊。   “不用,不是,不是……”我虚与委蛇,头痛不已。   “二哥一度指兰陵联合南梁逆贼,与大哥之死有关。朕不顾先帝遗训,如此亲厚兰陵,还不能感动兰陵分毫?”高湛低声道。   那是因为你从头到尾都知道我不是凶手,半点关系都没有。居然还拿这事向我索情,无耻之极。   我不卑不亢道:“陛下误会了,其实文宣帝也曾误会过微臣。但臣与文襄帝遇刺一事确无半分关系。十六年前我已与文宣帝澄清一切,否则他也不会答应我好好照顾兰陵王,太后对我也不会毫无芥蒂!毕竟文襄先帝可是她最……长子。”想起高湛心结,我转了话锋:“如果文宣帝没能及时向陛下阐明一切的话……那下次微臣返回家乡时,请他给您报个梦吧!”   高湛脸色一变。我暗自冷笑,你霸占他妻子,杀他儿子,他若真在天有灵,能放过你才怪!   高湛犹豫片刻又道:“兰陵可知,长恭封王并非二哥所赐。二哥对长恭并无特别关照!倒是朕……长恭此次虽打了胜仗,但他确有私自挪用军粮,此乃军中大忌,若不是朕一力压下御史言官上奏弹劾,论律恐怕早已是阶下之囚!”   “陛下,有功当赏,有过必罚,微臣绝不会有半句怨言。何况臣这么多年不在朝,兰陵王的政绩和能力,陛下理应比我更清楚。即便此次挪用军粮有错,但他功在社稷,足以抵过。陛下英明,切莫因为臣的缘故,而对兰陵王有任何偏袒和照拂。那太抹杀他的努力,太侮辱他了!”   高湛见我软硬不吃,望着我不语,眼中终于有了怒意。   我也累极懒得再应酬他,直接道:“陛下,臣不能饮酒。且天色已晚,想早些休息。臣已多时未回府中打点,今日既无要事,臣就先行告退了。”说着向外走去,既然出来了,我是再不想回宫。   高湛跨步拦在身前,怒意满面,正要发作。   “启奏陛下!”这时,高孝瑜站出来:“微臣之母抱恙多日,刚好神医回府,就由微臣亲送其回去,顺道一看吧?!”   “宋夫人病了?”高湛转身,“之前未听河南王提起。若非生死大关,小恙就无需劳烦神医了。朕即刻遣御医前去你府中。”   高孝瑜有些尴尬道:“臣多谢陛下盛意。只是日前……臣已邀数名御医相看,家母仍无起色,才斗胆相请神医一访!”   “斗胆?”高湛冷笑:“原来朕的后宫河南王早已来去自如!太子看上的女子,亦一早被河南王纳入怀中,朕也遂你的意赐给你做夫人。怎么如今又看上朕的神医,也要朕拱手相送?将来若是看上朕的江山龙椅,是否朕也当双手奉上?河南王仗着文襄嫡脉,母后宠爱,也不把朕放在眼里了吗?”   我什么时候成了你的神医?   高孝瑜急忙撩胞跪下,颇为凝重:“臣不敢,臣惶恐。从前臣确实不羁,多谢陛下屡次洪恩宽待。只是此番家母病情着实危及,还望陛下格外开恩,从此臣修心养性,不敢再轻狂逾越。”   娄子彦几分醉意,一旁插嘴道:“河南王所求……确实过份!神医岂是什么人都能救治的?只有天子才担得起!连太后临终都未得见神医,宋夫人凭什么凌驾太后……呃……”娄子彦自觉失言,被高湛狠狠一瞪,急忙闭嘴不敢再乱说。看来娄昭君的死也有猫腻。高湛这是要逆天了!   我就势骂道:“我该做什么,轮不到你编排。若是你病了,自没资格找我救治。至于其他人……都可以!”   娄子彦不敢出声。   “河南王不是喜欢出入皇宫,调动朕的人吗?朕就将整个御药房赐你任意调配,这下总不用再劳烦神医吧?若然还不行,那宋夫人当真药石无效,不如早登极乐去陪母后吧!”   我倒抽冷气,高孝瑜咬牙负重道:“陛下有所不知,十六年前,家母曾对神医有恩……提携相助之恩!神医亦承诺家母来日必当还报这一恩情。所以微臣才斗胆……”   当年高澄派人要杀何安妮的孩子,多亏宋夫人联合其她几位夫人加以阻拦才……   于是,我毫不犹豫点头:“是的。宋夫人对我有恩,君子一诺千金,这个恩情一定要报还。”   高湛面色阴沉,挥袖道:“今日本为长恭庆功大喜之日,河南王却一再提及病情,触朕霉头。朕好意相商,河南王还执意带走神医的话,就先把今日之酒喝光再走吧!”   喝酒?这么简单?   高孝瑜急忙起身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就要上前带我走,又被高湛阻止。就知道没这么容易,连和士开都被打得半死,我想全身而退,得费一番周折了。   “喜庆之酒,岂止一杯?众人皆知,河南王容貌魁伟,神采雄毅,颇具有天下主的气韵,深得母后欣赏!这酒量嘛……更是不在话下。一杯太随意了。朕有好酒即刻命人送上。”随即望了一眼娄子彦,娄子彦心领神会,下去备酒。   我不明所以,但高孝瑜却猛然一颤,难道这酒……有问题?   一条呈着数十个大酒坛的长案被十个内侍抬了过来,我一数竟有三十七个酒坛。   若是毒酒一杯就够了。难道当着这么多人,高湛怕落个残害宗亲的骂名,这是要活活喝死高孝瑜吗?   高孝瑜提起一坛,被我拦住,倒了一杯,递给娄子彦:“你,喝了!”   娄子彦一愣。   “怎么,不敢?你在酒里做了手脚?”   “岂敢,岂敢!我怎么敢毒害河南王!”   “那就喝呀,你不是第一个赞同我当皇妃的吗?怎么,我的话不听吗?”   娄子彦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谄媚道:“神医多心了,下官真的不敢心存不轨。这真是陛下珍藏之佳酿。”   这下我真猜不透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了?!难道高湛真的只是想撑撑高孝瑜,让他难受难受?   再没推托的借口,高孝瑜提起酒坛,一饮而尽,一连三坛下去,忍不住微喘。   “河南王好酒量!”一些不明所以的大臣赞叹道。   我递过一小瓶醋,“你怎么样?喝点醋能解酒。”   高孝瑜囫囵饮了一口,摇摇头,闭目暗自沉了一口气,又举起酒坛,连饮五坛,看得我心惊肉跳。若是寻常人这样喝,早就送医院急救了。   “够了,够了,”我实在看不下去,“高孝瑜,别再喝了。你的心意四郎领了。不用喝了。”   高孝瑜瞟了一眼高湛,却见他无动于衷,顿时眼中充满了绝望。又灌了几坛,“噗”的一声,腰带崩裂,腰腹明显撑开许多。   即使是白水,一下这么多的量肾脏亦负荷不了。何况是酒?再喝真要死人了,我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酒坛,摔在地上粉碎,扶他一旁暂坐。   “高湛,他已经喝了十五坛,已是极限。我,神医郑重告诉你,再喝必死无疑。如果你要赐死他,就让他继续喝。不是的话,请你让我们走,他需要救治!”   高湛缓缓道:“朕怎么会害他?朕只是想与他共享美酒!”   “既然共享就该一人一半,一人十八坛。这三坛我替他解决!”   我一一拿起三个酒坛摔在地上,大声道:“敬黄天厚土,四方神佛听我祝祷,愿大齐万世延绵。……陛下,我只是去看宋夫人。我保证只要兰陵王在齐一日,我沈兰醉便不会离开!陛下随时可以找到我。”只要四郎回来,我就不怕你了!   高湛终于点头,“朕信兰陵,只是孝瑜醉酒,不能照拂兰陵,朕不放心。娄子彦,朕就命你亲送神医与河南王回府,若有闪失,唯你是问!”   “诺!”娄子彦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他想搀扶高孝瑜,被我拒绝。   我用力扶起高孝瑜,小声问道:“还好吧?”   高孝瑜点点头,尽力撑起身体,减轻我的负担。我们跟在娄子彦身后,保持一定距离。   高孝瑜悄悄对我说:“酒没问题,只是柔然进贡的蛇涎极烈。我怕支撑不了多久。小心娄子彦!只要出了阖闾门,老五便会接应!”   我与高孝瑜上了马车,娄子彦也坐了进来涎笑道:“河南王没事吧?”   马车启动一踉跄,高孝瑜忍不住呕吐起来,娄子彦适时递上一块方帕,高孝瑜胡乱擦了擦便丢在一旁。   娄子彦讨好道:“河南王不适,何必强撑,其实宋夫人的病没那么严重吧?不如留宿皇宫一晚,明日再走吧!”   “你出去!病人需要空间!”这一留能不能再走难说,但高孝瑜肯定坐实了欺君的罪名。   娄子彦摸摸鼻子灰溜溜退到帘外。   “怎么样?还支撑住吗?吐掉或者泄掉,都能减轻不少负担!”   高孝瑜点点头,强忍不适,竟露出一抹淡笑道:“沈兰陵,上次是我骗你入宫,亏欠了你。如今我总算遵守承诺将你带出皇宫,虽然有些晚,但对老四总算有所交待。从今以后,咱们的恩怨一笔勾消了吧?”   我扯起嘴角,笑得有些无奈,但却很真诚,“你我之间从来就没有什么恩怨可言。我只是心疼肃肃从小孤苦,对你没有仇大恨!这些日子困在深宫,我看到很多,也明白很多事情……你也是身不由己。其实四郎很看重你们兄弟情份,今后你们兄弟一定要守望相助,否则真的难以……”   “再看中兄弟情,也不及对你的一半,自始至终老四最在意的只有你一人!”   “也许吧,以前我也这么觉得!”我苦笑道:“可惜自信过了头。不知什么时候起,他竟与那姓郑的看对了眼,竟然还为了她把我赶出来!”每次想起四郎对郑娘的温柔,我就火冒三丈,牙痒痒的。   “卟哧”高孝瑜竟还能笑出来,随后连咳几声,脸色很差。   他压低声音:“沈兰陵,你颠倒黑白的本事真不小!明明是你把老四府上搅的天翻地覆,最后还带着包袱坐在兰陵王府大门前要胁,逼老四二选一。此事早已被邺城百姓传为笑柄。你居然还说老四赶你走,原来你也是个没良心的!”   “我没良心?”我惊觉声音大了,急忙压低:“你知不知道,他当着我的面,带着姓郑的去乐陵王府,还口口声声说什么准王妃。你说,要是没名没份,姓郑的跑那儿去算什么?那小子当众给我难堪,要不是高延宗和赵郡王及时出现解围,给我撑腰,我要被那郑老头奚落死。就好像……好像当众给我一巴掌,火辣辣的!”   “老四绝不会对你动手的!”高孝瑜忍笑道:“虽不知当日发生何事,但当晚我们一同从乐陵王府吊唁回来时,老四一知道你不在,还进了宫,那个震怒啊……当兄弟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控!可怜管家那副老骨头,差点被活活吓死。自请了二十军棍,去掉半条命,才得以继续在王府当差。所有侍卫都被撤换了。后来……当晚老四亲自潜进内宫,暗中保护你,直到你被高睿送回西兰苑!你知不知道……直至出征前夕,他每日都守在你身边,怕你受到什么伤害,只是你没看到而已。”   我一愣,真的假的?如果真是这样,他为什么不直接出来说清楚?他那样对我,到底为什么?我懵了。   “他明知我不喜欢郑娘,还要娶郑娘,还当众那样……转身又跑来保护我,他到底想干什么?……”我用力挠挠头。   “你若不懂,我们更无从得知!”高孝瑜有些苦笑,“其实这些年,我们一点也猜不透老四的心思。但可以肯定他不会娶郑氏!”   “切,你说不娶就不娶?你不是说猜不透他吗?旨也接了,人也带出去治过丧了,还进宫谢恩,名份都定了,要不是打仗,这会儿早就成夫妻了!”   “旨是接了,人也带出去见过客了没错,那就代表他要娶了?谁说他带郑娘进宫是去谢恩的?”   我一愣……好像是娄昭君跟我这么说的。   “不谢恩,他带女眷进宫做什么?难不成退婚吗?”   “有何不可?老四从不轻易道出心事。但那日朝堂之上,由始至终,他从未提过一字婚事,口口声声要他留下成亲的反倒是你,是你要将他推给郑氏!你知不知道,那日朝堂军报,自请出征,都是老四一手安排的?他算准了陛下不会同意我或老三去的!”   我目瞪口呆。   “虽然我也不甚了解具体计划,却也肯定他另有打算,许是想以军功退婚,也许别的……结果倒是你一味要他娶亲,最后还一头栽倒地面,我看老四心痛的青筋都爆出来了,却硬是隐忍不发。我等兄弟一旁实在着急啊。沈兰陵,你口口声声说不喜欢郑娘,请问你能喜欢谁当老四的王妃?你知不知道,你这次回来折腾的让老四凭添了多少华发?傻子都看出你多在意老四!每次只要一提及与老四有关事宜,你就像乍了毛的母鸡,拼命维护,不分地点场合!就像刚刚陛下面前,亦字字顶真,句句不让。可你为什么就是不愿嫁给老四呢?如若一早定下婚事,何至如此周折?只要你点头,老四肯定屁颠屁颠将王妃正妻之位交于你手,一生对你言听计从。你不要,非得落得个与人争风甚至动手地步,众人之前,你不觉丢人吗?你真能作,而且……而且莫名其妙!”   “我……”我语塞,怎么所有人都认为我对四郎有非份之想?最后我只得转移话题:“出征那日……你们都看到了?”明明已经及时避开了   高孝瑜点头,又好气又好笑道:“习武之人,目力、耳力都胜寻常人许多,你所言所行,均一字不落落入我等兄弟眼中、耳中。你还敢说你不在意老四,不嫉妒郑氏?”   “我……”突然觉得心头一片混乱。   “吾等虽不知老四为何给郑氏安排护卫,但元夕确是老四留给你的。结果你把他骂的……哎!老四走后,是元夕一直暗中保护你。老四也曾嘱咐我等兄弟多加照拂,虽只有简短一句,但吾等深知其心意。那日宫中被太子缠住,并非偶然,我就是想看看你的情况,好对老四有所交待!”   哦,原来如此。原来这么多事情我都不知道,四郎你到底有什么打算?   “不管怎么样,高湛已下旨命他回京完婚,这已是板上钉丁的事!太后驾崩都阻止不了,我还能有什么办法?”   “一个皇祖母不够,再加上一个亲大哥,这样他有双重重孝在身,不得不守三年。”说着,一股黑血分别从他的鼻腔和口角流出。我大惊失色。   ☆、第 77 章   “酒不是没毒吗?为什么会这样?!”我措手不及,怎么急救?   高孝瑜捂着心口,一手胡乱擦去不断渗出的黑血,刚要开口,一阵阴风吹进,娄子彦又挑帘入内,马车也渐渐停了下来。   “酒,真是难得的佳酿,只是这蛇涎遇上羊茅便会产生剧毒!”娄子彦不慌不忙道:“还望河南王和神医见谅!这羊茅草味极淡,连神医都未察觉,也难怪下官大意了。咱们还是赶紧回宫,请御医诊治,否则河南王性命堪忧啊!”   我深吸,果然一股幽香淡淡环绕,起初以为只是皇宫马车寻常薰香,不想竟如此厉害。……还是着了高湛的道!我再想离宫,也不能枉顾高孝瑜的性命!   高孝瑜忍痛冷笑道:“娄子彦,莫要惺惺作态。神医本不识此物,如何察觉不妥?若非你故意陷害,单凭车中分量,又如何能奈何得了本王?”   顺着高孝瑜的目光,我看到之前被丢弃的绢帕,那是娄子彦递上的。难怪好心,原来早就落毒了!随即我意识到这也必是高湛授意。   果然,娄子彦见被拆穿,也不害怕,索性道:“既然河南王已通圣意,何苦还要执意此时离宫?只要神医安然守在陛下身边,河南王又何至如此难受?陛下必令整个太医院全力救治……”   “住口!”高孝瑜打断,突然话锋一转,“娄子彦,你可知为何本王明知你在外窥测,还与神医畅谈兄弟之事?”   娄子彦一愣,有些不自然道:“河南王放心,娄某虽效忠陛下,但也算心怀坦荡,不会窃听……”   “呸!”高孝瑜不屑骂道:“你个卑鄙无耻之徒,只会谄媚迎奉,竟也敢恬不知耻说胸襟?告诉你,本王敢说,就不怕你听!本王算准你没机会传出去,要死本王也要你先行垫被!!”   “高孝瑜……你……好大的口气!”娄子彦被臊地气极:“平日你仗着文襄帝威名,多次忤逆犯上,今日我就清君侧,为陛下除后患,看看鹿死谁手!”说着抬手攻来。   我下意识将他拦住。娄子彦不敢伤我,犹豫间,高孝瑜一脚将他踹出车外,重重摔落于地面。   娄子彦暴怒,咒骂着跳起身,又要打进来。我紧盯门帘,却始终没见其动。这时,车外传来交手打斗的声音。高孝瑜笑了:“元夕赶到。”谁知这一放松,黑血又像开了闸一般汩汩冒出。   我扯下衣角布条,扎紧上肢动脉。我也知此法不对症,但……想不到更好的方法了。   不能再困在车里坐以待毙,我搀扶高孝瑜,慢慢下了马车,   四下空旷无人,应该……还没驶出宫门,居然连个值夜的侍卫都看不到……他们早就调开所有人,以免行凶落人口实。   果然是元夕!元夕一见我们,分心喊道:“三台守卫太过严密,卑职不得进入,未能及时保护沈医生在侧,还望沈医生恕罪。”   娄子彦狞笑道:“原来兰陵王亦图谋不轨,参与其中,心存……”   “少废话!”正如高孝瑜所说,元夕的出现,代表四郎对我仍然在意,内心的感动澎湃……但眼下不是时候……我大喊:“元夕,别说些没用的。集中精神,将这厮打扁,打到他开不了口!”   “诺!”   “看看,是不是?一提到老四,你又按捺不住了!”高孝瑜虚弱调侃,随即黑血又从鼻腔流出。我急忙将他扶坐一旁。   元夕毕竟是四郎的近身护卫,尽得真传,娄子彦又岂是对手?不消几个回合,便气力不支。   他倒退两步,将手指放进口中,发出长啸,一队铁甲罩面的侍卫突现。娄子彦一指元夕、高孝瑜,狠狠吐出一字:“杀!”   人数众多,元夕再厉害,也难顾及周身三百六十度。   高孝瑜强撑身体挡了两下,即被打倒在地,我想靠近又被隔开。眼见他就要丧命之际,不知从哪里突然又奔来一队人马,黑衣黑巾遮面,连马都是黑的,及时挡开致命一击。   领头人身形高大圆滚,似曾相识,即刻率众与侍卫战在一处。高孝瑜舒气,低声道:“老五来了!今日高湛于三台隆重设宴,我猜他必邀你出席,便于老二、老五定下接应之法,将你带出!只是未想到会……如此周折!”   “高延宗,别遮了!”娄子彦也认出来,都怪高延宗胖得实在太超群,“原来文襄六子皆有反意,握兵不轨,我定要禀告陛下,将尔等全部……全部……”   “怎样?”高延宗大刀一挑,将娄子彦挥开几丈,索性扯下面巾,咒骂道:“憋死本王了!早知如此,何必麻烦!”   他见高孝瑜吐血,大惊,急步跑来:“大哥,这是……为何?那姓娄的,不该是你对手啊!”   “他中毒了!”我悲愤道:“高孝瑜连饮十五坛蛇涎,车内有羊茅……娄子彦又下毒……”   “我杀了他!”高延宗怒极暴起,被高孝瑜及时拉住:“休……得鲁莽!此处还在宫内,闹大只怕……只怕牵连太广,速……速战……速决,解决那厮!”他颤抖双手,又将高延宗的面巾拉回。   泪光浮现在七尺大汉目中,高延宗转对我说:“沈兰陵,你不是神医吗?赶紧救大哥啊!”   我点点头,语带哽咽:“高孝瑜,咱们回去找高湛。”   高孝瑜缓缓摇头:“我不能再将你交给高湛!”   “没关系的,这次我不怪你。毕竟我是神医,高湛总有些敬畏。但你……不能等了!不管用什么方法,我都要他交出解药。否则四郎知道他亲大哥被我连累死,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   高孝瑜又摇头:“你不了解高湛。即便此刻回头,他亦不会放过我,此毒无解!这些年来,我等兄弟行事内敛低调,就是怕招他忌恨。……上次我私自将你送入宫,其中一个原因也是因你行事太过招摇,怕给老四招祸,没想到……老四对你情根深种,十六年不移……哎,终归是我亏欠了你们。……自皇祖母崩逝,我与三弟王府四周突增许多暗卫,每至一处,必有人跟踪监视,我便知大限将至。定是皇祖母临终前发生过什么,敦促高湛痛下杀心……”   我点头:“娄太后说你与高孝琬皆比他有才能,更适合当皇帝!”   高孝瑜一点不意外,“自小我便知他心善不足,气量狭小。但一同成长,情谊深厚。为他登位,我亦满手染血,令不少无辜枉死。沈兰陵,你说过鸟尽弓藏。如今应验,终于轮到我了……这是报应,我不怨……从此消除他的猜忌,换来上下平安……你赶紧出阖闾门,老二在门外三里接应。老四回来前,你可暂去我的封地躲避!”说着在腰间摸索什么,只是腹胀如鼓,一时难以找到。   “高孝瑜,你听好!就算逃,我也要先治好你,否则我哪知道你的封地在哪?你不想回去求高湛,我听你的。但你得跟我回西兰苑,我的家当都在那儿,说不定有什么高科技能医好你。高延宗,有没有马车?”   就在此时,娄子彦又发出长啸,顿时侍卫数量猛增三倍,黑压压一大片压过来。   高延宗回过神,急忙挥手,一辆简便的两乘马车跑来。高延宗又叫来四名护卫吩咐:“你们保护神医和河南王从西华门出去。”   他一边将高孝瑜抱上车,一边对我说:“有我和元夕在此挡住追兵,我会派人通知二哥前往西兰苑接应,你……好好照顾大哥!”最后他将我扶上,一挥手,马车向前急奔。   高延宗暴喝一声,杀回阵中,杀红了眼对娄子彦穷追不舍,“让你害我大哥,让你害我大哥,纳命来……去死吧!”一刀穿其胸膛,最后又一刀斩其头颅丢至一边,众人皆畏,退开不少。   高延宗对元夕施以眼色,主谋已死,尽快脱身杀出重围。   颠簸的马车中,高孝瑜终于摸出王令,交至我手中:“沈兰陵,平日见你挺聪明,关键时刻总会犯糊涂。对老四的感情是这样,对我亦是……我是河南王,封地自然在河南。你带上我的令牌,前往洛阳,自有人接应,不敢怠慢。且洛阳是我大齐军事重镇,段太师、斛律将军,甚至老四,皆有兵马驻守巡防。京畿护卫军想要捉你,并非易事……”   “别说了,求求你,别说了……赶紧闭目养神,等我治好你有的是时间慢慢交待!”心烦意乱,满脑子都在想行李中还剩什么药品能解内脏的毒?暂时压住也行!   我微微掀开窗帘,一片漆黑,也不知道还有多久才能到?   隐约传来水声,高孝瑜勉强睁眼:“咱们已出西华门,至漳水河畔。”   马蹄声从车后传来。   高孝瑜撑起身体喜道:“定是老五赶上来了。”   “嗖”“嗖”羽箭破空,两支重重扎在车梁上,马儿嘶鸣。高延宗应该不会这么对我们吧!   高孝瑜脸色剧变,更加难看,轮到我安慰:“可能姓娄的人数众多,高延宗一时难以脱身。再等一会儿便能赶到,高孝珩也在前面,到时前后夹击,他们一个也别想跑!”   高孝瑜望着我,笑了,只是笑得有些苦:“我们都没有老四幸运!”   我一愣。   “老四自小受尽磨难,但上天让他遇见你。我等虽生于高门皇族,家财万贯,良田千顷,却整日勾心斗角,手足相残。沈兰陵,你虽粗鲁冲动,但心地善良,从不在乎荣华富贵,只是一心一意爱护老四,不离不弃。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但凭这一点,我们差老四太多。待老四班师……虽有三年重孝,但我许他娶你,不会怪罪,越快越好……”   “你……”这个时候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卟”“卟”又是两声,高延宗派来的侍卫中箭,临终前扯开了车帘,绝望道:“吾等保护不力,四人皆丧。望河南王、神医……珍重!”咽气,滚落车下。马车自行奔跑。我想出去驾车,被高孝瑜阻止:“老四说你根本不会,还是我来吧!”   “不行,你现在根本不能动,尤其剧烈运动!还是我来。”说着站起身。高孝瑜使出最后气力,一掌劈向颈后,顿时倒地不起,我咬牙不让自己昏厥,怒瞪高孝瑜,都这个时候了,还想干什么?   高孝瑜淡笑:“沈兰陵,我母妃的确抱恙不适,年纪大了,总易染病,还望你日后多加照拂!”   这不废话吗?只要逃出去,我自义不容辞。   高孝瑜缓缓向车门爬去,突然间,我明白了他的用意!想要大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任泪水模糊了视线。   高孝瑜在车门,最后回头望我笑了笑,两手一撑,纵身跳下,我听见“卟咚”一声入水,掉进漳河。   后方大喊:“刺客水遁了,速速与我捉拿!”   我们竟被扣上刺客的罪名,高湛真的一点活路都不给了。高孝瑜以命引开追兵,此番……焉有命在!我一定要清醒过来,去找他!   我猛掐人中,硬是向前爬了两步。不知何故,马儿突然受惊长嘶,尥蹶子狂奔,我在车厢翻滚,全身碰撞,额角重重磕在车框上出血,最后亦被抛出马车,跌落漳河,不醒人事。   次日清晨,高孝珩与高延宗带兵寻至漳水,最终只发现咽咽一息的高孝瑜……   “救命……救命啊!”我一下翻坐起来,只觉得全身疼痛,特别是头痛难当。   “勿碰,勿碰。这位娘子,你头上的伤势颇重,医公说得有数日方可痊愈。”一个面容慈善的中年妇人,推门而入,手里还端着药碗。   “这……是哪里?”我打量四周,柴门灰墙,家徒四壁,极为简陋。   “这里是城西南郊,老妇与夫来邺办货暂住。五日前正要离去返家时,在河边发现娘子昏迷不醒,便救了回来。”   “我已昏睡了五天?”那高孝瑜怎么样了?   老妇人点点头,“来,先将这碗活血散瘀的药饮下罢。”   人家好心救我,自不会加害,我得尽快好起来,于是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夫人贵姓?救命之恩,日后定当好好报答!”   妇人笑道:“夫家姓阎!娘子不必客气,举手之劳,机缘巧合而已。不知娘子何方人氏,因何落水啊?”   “我……”脑子一转,编了个身世:“我本是南方人氏,只因家道中落,远道投亲,却不料被人拐骗,逃脱之际不慎落水。不知阎夫人家在何处?可否同行一段?我愿打工……呃,就是为您做工,换取食宿。”   阎夫人笑了:“实不相瞒,夫家在周境。待娘子无碍便可起程。同行无妨,只是你体虚未愈,怎能做工?放心,夫君买卖虽不大,但多一人食宿,没有问题!”   我点头道谢。心想往西也行,只要在抵达周国前分手就行。一路上还能打听四郎的消息,实在不行,就转行洛阳。我急忙摸了摸身上,衣服已换过,高孝瑜的令牌肯定也遗失了。   “敢问阎夫人,这几日,邺城……城内可有大事发生?”   阎夫人摇摇头,虽然知道高孝瑜生还机会不大,仍然松了一口气,心安些。   于是又休息了三日,我觉得不能再等了,便催促阎夫人起程。   阎夫人爽快答应了,但她仍然担心我的身体未愈,于是送来一套厚衣和遮面斗篷,将我从上到下裹的严严实实,以免沾染风寒。我着实感动。   阎家上下二十余人,两辆马车,我白吃白住打扰几日,自不好意思再与主人同坐车,便混在步行队伍中。听说阎翁也染病不起,所以来了这么久,还没照过面。   我惊觉街道不似以往热闹,守卫增加了许多。城门口居然还贴着自己的画像,阎夫人不是说无异样吗?   来不及细想,已开始接受出城盘查。   阎府有人递上文书,士兵看过,仍一一检查车内物品,又来到我面前,要我取下斗蓬。   正不知如何应对才能不牵连阎府时,阎夫人突然下车跑来:“军爷,这是我女儿,前些日子染了风寒,本以为吃几副药就没事了……却久病不愈,身上手上还不断出现红疹,医公恐是痘疮,要我们赶紧出城回乡诊治,还望军爷高抬贵手!别被我苦命的女儿连累了。”   一听天花,骇得所有人倒退数步,阎夫人又适时塞了几张银票。但统领仍然不肯轻易放过,“陛下圣谕,一定要找到神医。宁可杀错,不惜代价!所以就是死,也不能放过任何人。你,脱帽!”   我不知所措,缓缓抬手……突然有人大喊:“神医在漳水中,神医在漳水……”   统领即刻命令道:“你们跟我来,去救神医。”   留守士兵对我们一挥手:“走,赶紧走!”   我惊诧,为什么这一幕竟与十六年前如此相似?难道又是韦孝宽派人……我四处张望,不见所以。   阎夫人低声道:“娘子看什么呢?时辰不早了,赶紧走吧!”   我望着她,最终点点头,不管怎么样,先离开再说!   一行走了近三个时辰,我实在走不动了。于是阎夫人决定在就近的村子落脚。   第二天继续赶路。   就这样走了三天,一路阎夫人对我照顾有加,甚至邀我上马车歇息,但我觉得应该到时候告别、分道了!   正要告辞,客栈外响起一阵喧闹欢腾,“兰陵王班师凯旋了!”   “兰陵王率师回京了!”   “兰陵王凯旋了!”   我欣喜若狂,冲到街上,远远张望,只见尘土飞扬,马蹄奔腾。   我张开双臂,大喊:“四……”   “郎”字还没喊出,就被人从后掩口,随即一阵眩晕,不醒人事。   片刻后清醒,发现还在客栈房中,阎夫人笑意盈盈望着我,我一惊,不觉缩了缩。   “娘子,莫怕,莫怕!适才怕你冲撞了兰陵王大驾,不得已才将娘子拖至一旁,谁知下手过得,才令娘子昏厥!那兰陵王乃齐国皇族,吾等庶民不敢招惹,吃罪不起!”   “哦!”我点点头,“无妨,无妨,是我不知礼仪,差点闯下大祸,多谢阎夫人及时出手。”   “娘子受惊了,且好好休息!以便明日一早起行。”   我点点头,阎夫人退了出去。   我开始养精蓄锐,一过子时,便悄悄起身离开客栈。狂奔了几千米,想着应该安全了,便靠在一边大口喘气。   “天色已晚,娘子不在屋中安睡,独自跑到此地作甚?快随我回去罢!”阎夫人阴魂不散,又出现在前面。只是此时已无笑容。   “打扰数日,多谢夫人照料。如今我已痊愈,怎敢再烦劳夫人费心?就此告别,不必远送。”   “神医此言未免太过无情,既承吾等照料多时,又怎可一句话不留就不告而别?”   我冷笑,也不想再演戏了,“既然你称我为神医,想必早知我身份,一路遭遇亦非偶然吧?”   阎夫人道:“此言差矣!当日漳水之中将神医救起,见神医衣料名贵,身着一品鞶带,再看年纪与面容,与坊间传闻无二,才敢确认神医身份。只是神医醒来不愿提及,故小民们亦不敢在神医面前妄言!”   “是吗?”骗鬼去吧,“寻常百姓竟能根据鞶带样式识别品级?阎夫人,事已至此,还有必要遮遮掩掩吗?或者……我该称您为阎姬娘娘?”   “哈哈哈……”一道爽朗利落的女声从后传来,“神医沈兰陵果然名不虚传,不知何时识得吾等身份?”又一中年美妇拖着长裙从街角缓步走来,雍容华贵,眼角眉梢异域风情,想必年轻时也是大美人。一排丫环和侍卫紧随其后。   “妾身才是阎姬,”她竟向我微微屈身,以示友好,“她是我贴身侍婢,一直追随我左右多年。”   “哦,那就难怪以阎夫人的年纪来说,妆容尚算得体,只是十指蔻丹却是少女般的艳丽,极为名贵!”   “妙哉!”阎姬赞道:“仅凭此细微之处,神医便能看穿吾等身份。”   “客气!我不是神仙,当然不止这一处。邺城内早已找我翻天,守卫森严,阎夫人却告诉我并无异样,我已觉奇怪,此乃其一!你们要是不知我来历的话,又怎么会顶着死罪助我出城?适时又有替身出现,转移官兵视线,这又岂是寻常商家可以办到的?”   阎姬细听不语,我转对之前冒充阎夫人的侍婢道:“阎夫人一路上对我这个陌生人太过迁就,我一说累,便停下住宿,还将马车让出,行程完全根据我的体力而定,一点不着急。还有,每次离开房间的时候,出于礼貌会向我微微行礼致意。若非知我身份,一个长辈怎会向一个被救的年轻女子行礼?也正是因为长年的习惯不易改掉,可能连你自己也没注意到,你行的是宫礼!此刻能得以出城向周的皇室贵妇,除了阎姬娘娘,还能有谁?”   说起宫礼,完全多亏了秦尚宫!要不是她坚持礼不可废,每次见我毕恭毕敬,行整套礼仪,手下宫娥稍不到位,她还会出言训斥,好一番教导,虽烦,但也让我或多或少了解宫庭礼仪,想不到如今派上用场了。   “啪,啪,啪”阎姬忍不住拍手称赞:“神医果然冰雪聪明,观察入微。神医既知我身份,也该明白我的用意,还是随我回去早些歇息。一路我必不亏待神医!”   一凛,我正色道:“看娘娘风姿绰约,可见大齐对您仁德宽厚。你怎可掳走大齐神医?”就是我。   阎姬轻笑:“神医若有心留在齐,又岂会狼狈落水?”   “那又如何?并不代表我想去别国。娘娘,我劝您适可而止,莫在徒增事端。毕竟这还在大齐境内!”   “若我非要带走神医呢?”   “放肆,谁敢动神医试试,小心项上人头!”一道人影从天而降。   “元夕!”我激动,终于盼来了自己人!   “沈医生,恕卑职来迟了,但定竭力保你周全。尔等是何方贼人,竟敢在齐国打神医的主意?”   “她是阎姬!”我小声道。   “阎姬?”元夕没反应过来。   “就是宇文护的母亲!”我捉急。   元夕恍然大悟,微微拱手:“原来是娘娘,陛下已派人将您送返周国,为何滞留在此?若让陛下知晓所为,必伤两国和气。”   阎姬并不惧怕,冷笑道:“若非段韶,就凭高湛那个昏君,岂是我儿对手?知晓又能如何?今日我一定要带走沈兰陵!她曾在安坪村重伤我儿,今日她便是我与儿子重逢的大礼。大挫齐国势气。”   “阎姬娘娘,我大齐从未因你是宇文护的母亲而有所加害,反将您许配中山王为妃,无限风光,你竟如此恩将仇报!”   “王妃?风光?我不过是中山王的妾氏,他从未正眼待我。我儿在周权势更甚周帝,我是他母,那才叫风光!”   “元夕,别跟她废话,咱们走!”   “想走?沈兰陵,我早已试过你无半分武力,单凭一个侍卫就想逃脱?”先前冒充阎夫人的侍婢不屑道,随即示意所有侍卫围上。   看来又要开打,我头痛不已,只得悄悄对元夕说:“别理他们,擒贼擒王,只要拿下阎姬,他们就不敢动了!”   元夕一点头,迅雷不及掩耳之速越过去。万万没想到的是,阎姬竟然懂武,与元夕过起招,侍婢一伸手锁住我的咽喉,而此时元夕又刚好制住阎姬,双方对峙起来。   “放人!”   “放人!”   同时响起。   “阿奴,别管他!我要是在齐境有分半损伤,我儿必兴兵,高湛必诛他全族!”   “呵呵,那你可猜错了。”我冷笑道:“现在高湛心中,谁也比不过我重要!只要我没事,死谁都行!否则你们全都得陪葬。你以为你儿子多在乎你吗?从头到尾连个使者都没派过,儿子是你生的,若子莫若母,你要是真有信心的话,也不必抓我献礼了!不信尽管试试!”   我向前一抵,阿奴急忙一退。见状,元夕有了把握,架着阎姬一步步向我走来。   趁着阿奴分神,我伸手猛戳她肘上麻穴。她稍稍一松,我呲溜一声躲到元夕身后。   阿奴反应过来,刚要追来,元夕便将阎姬挡在中间。   “沈兰陵,你们跑不了的。只要你放开我,与我归周。我保证劝服我儿,不计前嫌,待你若上宾。”   “我的事轮不到外人编排。先顾好你自己吧,我说了,宇文护真在乎的话,也不会把你丢在齐国不闻不问多年,如今才想起来!都给我让开,把马车给我赶过来!不让是吧?元夕,先在她脸上划一刀!”   “诺!”元夕也知道我只是想吓唬吓唬,故意夸张地将刀刃抬高。   不管什么年纪,女人都爱美,阎姬急忙命人驾车而来。   我一把扯掉阎姬前襟,露出大片酥胸,作势又向下扯,“你们还敢看吗?宇文护要是知道你们亵渎他母亲,不剜了你们眼睛才怪。”   所有侍卫转身背脸。   我跟元夕押着她上车,又喊:“你们听好了,谁要是敢追上来,我就一件一件脱她衣服,直到脱光为止。谁最英勇救人,就能最先看光宇文护母亲的身体!”   元夕将阎姬绑牢,即刻驾车离去。   “沈兰陵,想不到你竟也如此手段下作!”阎姬骂道。   “客气,兵不厌诈,老娘能成这样,全靠你们循循善诱!”说罢,不再理会,由她骂,自己闭目养神。   赶了两天一夜的路,疲惫不堪。我取过元夕的匕首,挑断阎姬身上的绳索,“你走吧!”阎姬愣了,元夕也不明所以。   “放心,你我本无宿怨,各为其主而已。自始至终我就没想过要伤害你,你毕竟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会忘记。阎姬娘娘,您是聪明人,荣华、风光唾手可得,这个时候不必因我再生枝节挑起两国争端,宇文护未必感激你的心意!神医,周国也有,你只需安享子孙福,过好后半辈子,就是最大的福气。赶紧走吧!”   阎姬呐呐,“你不怕我……”   “你累不累啊?”我不觉提高声音:“非要惹我你就真摊上大事了,别说我把你抓了交给高湛,只要我放出风声,你意图绑架我献给周帝,你就永远出了齐国,这辈子都别想再见你儿子,值得吗?你能从水中救人,说明你有善心,何必趟政治这池浑水呢?再不走,我真的会改变注意!”   阎姬望着我目光复杂。就在此时,马蹄声又起,三人皆惊。阎姬急忙道:“不是我的人,没有这么多马匹!”   “赶紧躲起来!”我话音刚落,黑甲兵已近在咫尺。我们只得弃车躲入附近草丛。   “禀将军,只有一辆空置马车,不见人影。”   “给我仔细搜!和大人有令,此次皇宫遇袭,河南王被刺,事态严重,陛下震怒。一经发现可疑人物,格杀勿论!”   “但若伤及神医,恐陛下亦……”   “住口,和大人说神医已经得救,正在内宫休养。外面全是乱臣贼子。向来和大人的命令就是陛下的意思,尔等只需听命便是。”   “诺!”   和士开这是想借刀杀人,借乱除去我啊!   直至天黑,士兵才渐渐散去。我仍然窝在草堆里一动不动,元夕连喊了我几声,我才呆呆问道:“高孝瑜他……”   “广宁王和安德王找到河南王没多久,河南王便薨逝,所幸亲眷都在。沈医生不必太伤心。……宫里说,皇宫遭遇刺客,河南王不幸遇难,陛下震怒,下令彻底,严惩相关人等。陛下下旨追封河南王为河南康献王,葬于帝陵!……陛下还说,神医无碍,但受惊过度,需生好休养,不得打扰……”   “那四郎呢?他……”   “王已回京,只是这几日属下急于搜寻沈医生下落,还未与王碰面,传递消息。”   我双目痛红,双手紧握,掌心被掐出血,亦不觉得痛。高湛,你真不是人!   好半天,元夕不忍道:“沈医生,追兵肯定还在附近没有走远。我引开他们,你们找机会逃走吧!”   “不行!”最后,我下了决定:“你带阎姬走!不论她有损伤,或是被高湛抓住,只要与我有所牵连,必然没命!周国就有了兴兵的借口,又要征战连连。咱们分开,减少目标,你务必完完整整将她交还队伍。还有……有机会告诉四郎,我在洛阳等他,……如果他还愿意来找我的话。”   “这怎么行?王要是知道我弃您不顾,非杀了我不可!”元夕急道。   “不会的,他会明白我的用意。这是命令!否则我照样让他砍了你!”   “……诺!”最后元夕不得不服从。   “……沈兰陵,你……”阎姬诧异,想不通我这个现代人的心思。   “娘娘,你也看到了,于人于己,咱们就当此事从没发生过罢!从今以后,别再过问朝堂之事,享享清福吧。这个世道太可怕了!元夕,带她走!”   “等等!”阎姬突然喊道,她从袖内取出一物递给我,竟是高孝瑜赠我的令牌!先前我以为遗失了。“那日救你出水,给你换衣时发现的。单凭此牌,便知你身份不简单!如今还你,去洛阳方便些!”   “谢谢!”我郑重接过,这是高孝瑜最后的嘱托。   随即我们分开行事,相信以元夕的能力定能妥善完成。   我一路躲避追兵,一路向人打听洛阳方位,终于在一个多月后抵达距洛阳城数十公里的一个小城镇。   形容已与乞丐无异,身无分文,还饿了三天。望着刚出炉的包子,我实在忍不住,拿起一个塞进嘴里,还来不及跑,就被人现场抓住,摁在地上就打。我知道偷东西不对,但我实在太饿了,我要活下去,大不了以后我加倍还不行吗……   “住手!不过区区一个包子,要人命吗?她的钱我付!”一道熟悉的男声响声。   我抬眼一看,乍见故人,激动喊道:“文扬!”便两眼一黑,昏死过去。      ☆、第 78 章   “兰陵,你醒了?先喝口水!我请刘大娘帮忙做了些汤饼,一会儿端来。瞧你饿的,这要还在我们那儿,早该打点滴了!”   十六年的沧桑,宋文扬不可避免地也老了。两鬓染霜,杂乱的长发用一根粗麻绳随意松垮扎于身后。跟当年一样的是,半边过长的流苏遮住黥面的印记。灰色的粗衣不知洗了多少回,磨损地发白泛色,只是眉宇安稳,神态从容和睦,想来他已接受现实,适应这里的生活了。   伤受的胳膊不自然地垂落一旁,仅凭单手将我托起,靠坐在床框上。   水杯见底,好半天,我才能颤抖着开口:“文扬,你……”   “这条胳膊是彻底废了,但命还在!”宋文扬知道我想问什么,直接道:“当年受伤滚下山崖,被树木挂住,最后落入草丛,被上山的猎户所救,侥幸捡回一条命!只是足足躺了三个多月,才能下地!我去找过你们,但……一度籍希望你们只是被抓回去关了起来。我在崖边徘徊了半年,前后不少人马下崖搜寻。特别是那个一直对你寸步不离的漂亮娃娃,连续三天不眠不休到处喊你的名字,嗓子都哑了……哎!最后还是绝望而回,我也才彻底死了心……你是没看到那娃娃有多伤心……让人不忍!见不到你就是不肯离开,最后被一位将军点晕了才带回去的。”   想起年幼的肃肃,我心狠狠一揪,又疼起来。   宋文扬换了一杯热茶递在我手中。我有一肚子的疑问,他却示意我好好休息,先听他把话说完。   “你们都走了,这个陌生的时代,生无可恋,我也曾想了结自己,一了百了。刚巧猎户的妻子临盆,可能是生活条件太艰苦,长期营养不良……导致难产!生命垂危的样子让我想起安妮,如果当年我能及早出手,也许她就不会……医生的本能让我暂时抛开一切,救了她!结果从那以后,全村都把我当救命恩人,敬重有加。不管遇到什么疑难杂症,甚至家畜有病、生活犯难……都会找我。这里的百姓真的很可怜,衣食不周,贫困交加,最可悲的是愚昧无知!但同时他们又非常纯朴非常善良,令我深深感动。我既有一身医术,老天又如此安排,怎能再钻牛角尖颓废下去?不如尽一己之力好好照顾他们,改善他们的生活,就当报答救恩之恩。于是我便住了下来。”   “……好在内外科都学过。渐渐地,附近村落也知道我在义诊,于是都纷纷跑来,让我每天忙忙碌碌,无暇他想……再后来,魏国灭亡,被周、齐替代,周、齐大致仍以黄河为界,战乱不断,加上黄河疏导不利,年年泛滥,百姓死伤无数,日子更是苦不堪言。我便时常沿着黄河南行,一路为百姓诊治。今日本打算返回的,没想到竟然会遇到你!……先前便有传闻,说是齐国女神医历劫归来,姓沈,跟高家渊源深厚……除了你,我想不到旁人。兰陵……你果然容颜未改!当年……你们究竟发生什么事?杜老……还好吗?还有……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么狼狈?”   眼眶不禁又发红,我摇摇头:“十六年前,杜老死了,我回去了!然后……”我尽量简洁扼要将所有的事情交待清楚。   宋文扬唏嘘感慨,“原来宇宙中的黑洞,真的可令时空并行。即便一千五百年后所谓的科技高速发展也不过只是皮毛而已!……不过兰陵,有点我不太明白,既然兰陵王就是当年的肃肃,既然他已领兵回京,为什么你不直接投奔他,反而要舍近求远去洛阳等他?”   “那是因为……”心虚莫名又跑出来。可能出于女性的腼腆和在故人面前的自尊……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之那些什么……从四郎说要娶我开始,然后又是冯京娘、郑娘的纠葛,我都没提,太混乱了,不知怎么开口。   “那是因为京城就是天子脚下,我不想兰陵王因我与高湛正面对抗。”   “那洛阳不还是齐地?”   “……总之……现在京城太乱,不能回去!”我不想再看到高湛,也不知道怎么面对四郎,更怕连累他像高孝瑜一样下场……不可以,不可以,想想都不寒而栗。   我忍不住问道:“文扬,这么多年了,你对这个时期的历史发展……有概念吗?”   宋文扬摇头:“你我都是学西医的,最多从医学发展史上了解过一些祖国古代医学,至于历史就……不过兰陵王这个名字……好像听大学的室友提过……少见的美男,与潘安、宋玉齐名!”宋文扬笑了,望着我好像我捡到宝一样。   我也笑了,因为以四郎的资质,绝对有这个可能。   “我只知道南北朝的混乱,将由杨坚建立隋朝而终结。而此人现在应该是周国大将!”   “这么说,很快就要全国统一了?”   我摇头:“我不知道他在哪年、多少岁登位!而且黎明的黑暗最残酷,恐怕又得经过一番腥风血雨、尸骸遍野才能大定。”   “那兰陵王……”宋文扬迟疑着开口,见我脸色一黯,便不再追问下去。这也是我一直担心的,如果历史不可悖,那一代名将的下场会怎样?   “咚咚”两下轻轻敲门声,宋文扬起身应门。不一会儿进来对我说:“兰陵,村北李老儿家的孙子咳嗽、呕吐不止,我去看看。你先休息,晚些再聊!”   我点点头,示意他赶紧去。   所谓汤饼就是面条、汤面。再不喜吃面食,现在也不是挑嘴的时候。   素巾裹头的刘大娘看我像饿死鬼投胎一般狼吞虎咽,只差没把面碗也吞了,忍不住咂嘴。   最后一口汤汁倒进肚子,我心满意足地收拾好碗筷,递给刘大娘:“谢谢,嗝……不好意思……嗝……失礼了,失礼了,嗝……”我是真的不好意思了。   刘大娘爽朗笑了:“不碍事,不碍事。娘子是宋医公的夫人吗?”   我急忙摆手:“不是,不是,我们是同……窗!”见刘大娘疑惑,又改口:“其实,他是……我师兄。我们一同拜师学艺,所以……以后我也可以帮忙为大家看病。”   “那真是太好了!”刘大娘拍手:“娘子可莫要诳我啊!宋医公可真是菩萨心肠,每年都会来此为乡邻们诊病,分文不取。就是这么多年都是孤身一人,也从未听他提起家中夫人,后来才知这么好的人竟还未娶亲……今日见宋医公将娘子抱来,激动惊喜之色从未有过,所以才以为娘子是他夫人……”   要是从前还在医院工作,听到这番甜蜜的误会,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窃喜?时移事易,这么大的变故,让我对人对事的感觉,都大变样,彻底不同了。如今听到这番话,只觉得……别扭!   我干笑:“误会,误会!其实我师兄有过一个爱人,只是她……去世了,我师兄心灰意冷,不再提及婚娶。”   “原来是这样啊!”刘大娘难掩失望,“可惜了!……既然娘子不是宋医公的夫人,那我也不妨告诉您。我们这儿好几家娘子都对宋医公有意,不介意共事一夫……做妾也行。每次眼巴巴盼着宋医公来,盼了几年,还以为宋医公不解风情,原来心里早就有人了!可惜啊,哪家娘子这么好令宋医公念念不忘这许久?也是没福气,夭寿啊!”   “是吗?!”我诧异。从前的宋文扬斯文俊逸,确有几分潇洒。如今又老,又穷,身上还有残疾,面上奴隶刺青,发电功力居然更甚从前?难道经历磨难的沉稳沧桑,让男人更富魅力?还是我看惯了高家美男,眼光变高了?   刘大娘直点头:“可不是吗?原本宋医公今日要离开的,不少娘子都哭红了眼睛。结果宋医公折返,本要雀跃,一看娘子以为……更是伤心!对了娘子,您贵姓啊?”   “我姓沈,就叫我沈……三吧!别伤心,别伤心,我定劝师兄多留几日,各位娘子有空的话,一起过来吃个饭吧?不过我身上没钱……”   “宋医公从未收过咱们诊金,这食宿当然是咱们包了。”刘大娘急忙道:“沈……家娘子别嫌简陋就成。还望沈家娘子多劝劝宋医公,人死不能复生,不能总想着,找个人知冷知暖心疼着,日子才美满。”   “还是叫我沈医生吧!我知道了,知道了……”我连忙称是,将热情的刘大娘送出门。   我是要跟宋文扬好好聊聊,但绝不是这种无聊的八卦。在这个时代,我们都不属于寻常百姓。经过十六年的历练,宋文扬肯定比我更懂得如何处理感情问题。何况这是私事,外人不便多嘴,我可不干这说媒拉线的事。   我要问宋文扬的是:“有没有沈洁的消息?”   宋文扬摇头。   “那你有没有听说周国也有一位神医,好像也姓沈?”   宋文扬想了想道:“周国神医的传闻的确是从十六前还是西魏的时候就开始了。而齐国则一直认为他们……或者就是当年那位与你有些交情的韦大人故意散播出来的,目的是为了打击齐国的士气,故弄玄虚。而且这么多年来,周国神医一直行藏神秘,连周国来的百姓都不知其详,说不出个所以然,更遑论相貌和年纪了。所以……我也觉得不像真的!。”   再次失望,我轻叹:“怎么沈洁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你也不必太担心!”宋文扬安慰道:“上天如此安排,非我们能左右。只盼沈洁有自己的造化,他日见面,一切安好,便是最大的福气。”   我点点头。宋文扬又说:“如今只剩咱俩在这乱世,一定要相互扶持相互照应。兰陵,你还打算去洛阳吗?或者跟我回山,再找回去的契机……”   “去洛阳!”我毫不犹豫道,因为……怕四郎找不到我,终究舍不得!不过……“文扬,有件事我得告诉你,其实不仅我们俩,柳萱也在……”   宋文扬脸色一沉,我就知道会触及他的心伤,但思量再三还是得实话实话,我把柳萱的遭遇以及推荐她做太子乳母的事一一告之。   宋文扬沉默良久,最后只有淡淡一句:“希望她好自为之,此生不必再见!”   窗外响起戌时的更鼓,宋文扬起身回屋,各自安睡。   多日积累的心力交瘁,绝不是一碗汤饼能够安抚的。果然不到半夜,我便开始发病,忽冷忽热,噩梦不断。   擦擦额上的冷汗,考虑身处的陌生环境,我默默取出房内所有的打着补丁的棉被、棉服,压在身上,硬忍着,直到后半夜,才昏睡过去,却依旧改善不了些许难受的感觉……昏昏沉沉中听见焦急、关切呼唤:“兰陵,兰陵……你怎么样?”就像上次生病时一样。   我缓缓睁开眼睛……却原来是宋文扬!不知为何,浓浓的失望和委屈顿时袭上心头。   “哟,怎么眼睛突然红了?”   “没事!”我一摇头,头晕目眩,同时发现声音又哑了。   “先把这碗姜茶喝了!”宋文扬托高我的头,灌下一碗热水,很是辛辣。宋文扬将空碗交给刘大娘,道:“没事,我来照顾沈医生!”   刘大娘问:“沈医生说……是您师妹?!”   宋文扬一愣,随即释然,“算是吧。”   “那就多住两天,等沈医生病好了再走吧!”   宋文扬淡笑着点点头,表示感谢,刘大娘才满意退出去。   “不好意思,耽误你行程了!”我愧疚。   “这是什么话?我说过现在只有我们俩,自然要相互照应!就算你没生病,我也打算将你送到洛阳!一个女子,终究不方便,更何况如今又病了。”   “……谢谢!”挺感动的。   “兰陵,四郎是谁?”宋文扬突然问道,我一愣。   宋文扬有些责怪道:“昨晚不舒服,为什么不及时叫我?早上见你久不应门,撞开才发现你高烧昏迷,嘴里不停叫着四郎……”   又想起之前生病四郎陪在身边的温暖,鼻子又发酸,生病的人免疫力低下,总是容易感性。   “是……兰陵心仪的男子吗?”   “不是,”我急忙澄清:“他就是兰陵王,只不过现在长大了,总不能再叫小名。咱们借住在刘大娘家中,大半夜的我不想影响别人休息,所以没找你。我也是医生,以为出身汗睡一觉就没事了,结果……”   宋文扬若有所思地望着我,让我没来由又是一阵心虚,转开脸想要躺下。宋文扬起身帮我压好棉角,又嘱咐一句好好休息,便带门退了出去。   虽然这里的条件没法跟兰陵王府相比,但好歹有个专业医生,又经过十六年的中医研习,中西合璧的医术炉火炖青,依旧是十天后,我开始好转。   接着,我便开始参与一起为百姓诊病。多年的信誉,大部分人还是信任他,选择他。实在遇到难以开口的妇科问题,才来找我。老实说,我非但没有一丝介意,还觉得这样的日子很悠闲,很安稳。   借着我是新来的客人缘故,刘大娘经常热情地邀请乡邻留下一起晚膳,食材不多,不少还是各家自带的,但大家都喜欢这种相聚方式,话话家常。其中不乏一些年轻的小姑娘。果然,她们总是含情脉脉望着宋文扬,情意绵绵,秋波切切,赤裸裸的倾慕连我都感觉到了,而宋文扬却是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正襟危坐,目不斜视,急得刘大娘直向我施眼色,希望我能做些什么。我报之一笑,机会已经提供了,其它的实在无能为力!于是借由身体不适,提前回房休息了。   算算时间,若四郎有心,早就该追上来了,是我们错过了?还是……   第二天,我与宋文扬照常坐诊时,传来一阵嘈杂声。二丫慌里慌张跑来,对着我和宋文扬一通比划嚷嚷,方言太重,我只能求助宋文扬。   宋文扬刚要开口,有人拿了张画像进来递给他。   看后,更是面色凝重,宋文扬对我说:“有官兵打听你,说是兰陵王麾下!”   顿时,惊喜若狂,我就要向外冲,被宋文扬及时拉住。   “等等,兰陵,我看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我不解望着他,脑中全是与四郎重逢的喜悦,一时没反应过来。   “齐国堂堂一品神医,如果朝廷要寻你,自可光明正大,外面的人未并未指名道姓,刘大哥说他们口音不像本地官兵,生面孔,从未见过!倘若是兰陵王找你……会用这种方式吗?”   我狐疑地接过画像,“既然没有指名道姓,你怎么会以为是来找我的呢?”   宋文扬指着画像,压低声音,“你觉得不像,可在看惯了写意画的古人眼中,这就是你!尤其颈上这颗痣,一模一样!”我下意识伸手遮住脖子。   宋文扬转而对报信的村民低声交待几句,村民便传达出去,应付外面的人。   宋文扬对我说:“先进去避避,看看情况再说。我请他们先否认,就说没见过你!”   我点点头,心烦意乱回屋呆坐。   晚上,宋文扬匆忙进来说道:“那些官兵不肯轻易离去,非要进屋搜寻。刘大哥以女眷重病不方便入内推托,拿出家里最好的酒菜招待,也只能搪塞一晚,明天还是要进来的。多灌了几杯下肚后,刘大哥还打听到他们的确从京城来,却不是兰陵王帐下,是什么和大人的部下!”   和士开!我一惊,他是为高湛找我,还是为他自己?对我,他应该恨之入骨。不管是谁,一旦落入手中,恐怕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四郎!   “兰陵,咱们只能连夜离开此地!否则不但你有麻烦,恐怕这里的百姓都会受到牵连!”宋文扬也意识到危机。   我点点头。宋文扬递过一个包袱:“村民们凑了几铢钱,还有食物,省着点,应该够咱们到洛阳了!”   “文扬,你……”   “行了,别说了。抓紧时间吧!”宋文扬催促。我出门前,还是衷心说了句谢谢。   大家知道我身体不太好,但条件实在有限,提供不了马车。看在宋文扬的面上,几家商量着共同贡献出一头瘦驴,套上一辆极简陋的独轮木板车,无遮无挡,停在后院。   宋文扬扶我坐上木板,轻打毛驴,缓缓开动。   自己坐车,人家走路,我心不安,想让他也坐上来,但看看这头瘦驴恐怕难以负荷。我想下车与他一同步行,但自认身体恐怕也难以负担长途跋涉。算了,先这样吧,以后再好好感谢他!   我索性躺下,在颠簸中闭目养神。   “庭前芍药妖无格,池上芙蕖净少情。惟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文扬,估计最多还有一天,咱们就能欣赏到举世闻名的洛阳牡丹了。你就稍微开怀一点,别总是愁眉不展的。”   宋文扬苦笑道:“兰陵,你没种过花吧?牡丹的花期早就过了!还有你觉得……”   “可怜,可怜,给点吃的吧……”宋文扬的话还未说完,又遇上一拨乞丐,或者说是逃荒的难民。   我们走了三天,一路上不断遇见拖家带口、举家避战乱难、逃黄灾的饥民,让我不得不怀疑现在的洛阳根本没有诗中描绘的那么繁华。   宋文扬来不及阻止,我已将仅剩的干粮连同包袱一起送了出去。直到难民散去,才对上宋文扬无奈的眼神,“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如果明天到不了洛阳,咱们就得杀驴了!”   一路忠心耿耿驮我的瘦驴好像有所感应,哆嗦一下。我笑道:“这么好的朋友,你吃得下去吗?”   宋文扬没有回应。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于是接着说:“我总觉得咱们被折腾成这样,老天爷总不会是为了最后要饿死咱们吧!所以这粮,不会绝的!”   “但愿如此!”宋文扬无奈。   突然,巨大的嘈杂伴着惊叫从远处传来,一大群百姓像受到野兽追捕的小动物般,发疯似地奔涌过来,从我们身边呼啸冲过,瘦驴受到惊吓般,躁动不已,幸好被宋文扬牢牢抓住缰绳。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大声问道,但一个个只顾着逃命,无人理睬。我们逆向困在人潮中,一时也动弹不得。   待众人渐尽,又传来兵刃相交的打斗声……还有马蹄声!   我急忙从车上下来,想着也要尽快避开。   一路都算听话的毛驴,不知为何偏偏这个时候犯起了脾气,任我们如何拉扯,都不肯移动半步。犟驴,犟驴,我现在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称呼了!眼见打斗越来越近,我们额上都渗出汗,毛驴也是条生命,本着医者仁心,想带它一起走,可它却这般不听话,没办法了!就在我们打算弃驴时,一道人影被打飞,摔落我们脚边。   匆匆一瞥,发现面目似曾相识。那人身穿铠甲,忍痛站起,一抬脸,与我四目相对。   “沈医生!”   “乔木楠!”   我们不约而同呼道,都没想到对方会在此出现。   安坪村一别,他不是应该跟韦孝宽一起……   但周军尚黑,据我一路所见,周国无论士兵将军,从头到脚都是黑色打扮。铠甲虽无明显颜色区别,但乔木楠领襟却是鲜艳的大红色,这是齐军的标记。四郎曾经说过,高洋忌黑,认为不吉利,所以齐军尚红。他还丧心病狂地杀死七弟,就是因为“七”与“漆”谐音,犯了他的忌讳。   眼下实在没时间多问,乔木楠也匆忙说道:“沈医生莫怕,一股流寇而已,吾等必能将其击退。”   看他瘦弱的小身板,还不如宋文扬健壮,真是捏把汗。不过乔木楠到底是庄稼人出身,不知搔了犟驴什么部位,毛驴终于肯挪步,与我们躲至一旁观战。   对方约三四十人,但个个人高马大,身形魁梧,相反齐军,皆是乔木楠这类的清瘦身形,都是北方男儿,为何差距这么大?所幸敌寡我众,三、四对一,终于在日暮时分击退这股贼匪,但自己也有伤亡,来不及清理战场,就地休养生息。   我与宋文扬上前做些急救护理工作。   乔木楠喘着粗气,我一边为他包扎,一边问道:“你不是应该留在安坪村生活,怎么跑来这里当兵?难道……韦孝宽不能容你们?”   乔木楠摇头:“非也!安坪村一役,沈医生重创宇文护,宇文护恼羞成怒,曾要杀光我们泄愤,多亏韦大人一力担保!刚好那时兰陵王又举兵压境,几番交战,大挫周军锐气。宇文护便连夜赶回长安闭门休养,不敢妄动。后来听闻河南郡府被重治,安德王斩了万俟展,俺们乡亲得朝廷抚恤返乡迁址,避开大河,安心耕种。那日一起逃难的乡亲,有的留在周国韦大人管辖内,而我则担心家中亲人,返回齐国,在洛阳当了一名守城小兵!可减免家中赋税!”   我点点头,“我也要去洛阳,刚好跟你们一起回城!”   说话间,走来一人,身材高挑、清瘦。乔木楠正色抱拳,“严将军!这就是我跟您提过你的沈医生!”   “沈医生,他是咱们将军!”   我正想着该怎么见礼、掩饰身份时,严将军突然跪下称:“斛律光将军麾下,洛阳守备都将严瑞,见过神医大人!”   “你……”怎么知道我的身分?   “安坪村一役,天下皆知。乔木楠亦曾多次向末将提及,钦佩不已!”   “哦……严将军,快快请起!咱们还是赶紧回洛阳吧,以防再次受袭!”   “神医不必担心!贼匪区区数十人,而末将带了两百人围剿,此刻退散,必不敢轻易再犯!”   “我看未必!”我沉重道。   “神医何出此言?”严瑞不明所以。   “何谓流寇?”我反问。   “不甘贫苦,心怀不轨,落草为寇!”严瑞说着,突然脸色一变,应该意识到问题所在了。   “怎么了,将军?”乔木楠还没想到。   我道:“难道你没发现刚才的贼匪不但身形高大,虽有黑巾遮头,但不乏红发碧眼之人?”   乔木楠一愣,脱口道:“他们是突厥人?!”   严瑞点头。   “我不知道他们哪里来的,但看样子肯定不是中原人氏!”我思索道:“关外响马多的是,为什么要千里迢迢跑到这里落草?而且不管哪里的强盗,多为求财。此地是周齐交界军事重地,谁会招惹军队?我看刚刚那群人进退有度,应该受过专业训练,恐怕……他们就是突厥军乔装的!”   严瑞一凛,大声道:“来人,传令下去,即刻整装回城!”   不一会儿,斥侯来报:“将军,回城官道突现五千精骑!”   完了,完了,两百对五千,结果猜都不用猜,更何况这儿有一半是伤兵。   “打的谁人旗号?是何装束?”严瑞亦脸色惨白。   “并……无旗号,只是装束……颇似突厥军!”   果然!   “腌臜蛮夷,何时偷入我地,可恨!”   “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若他们有心部署,必趁你疏于防范之时。”我也着急,“兰陵王曾告诉过我,突厥人时常与野兽为伴,生性彪悍,其惯用战术也与狼群相似。先派少量兵马骚扰,诱敌出动,拉长战线,再截断后路,群起而攻之,一举歼灭……我看你们八成是中计了。所幸他们不熟悉此地地形,除了官道,应该还有别的路可以取道洛阳吧?”   严瑞略一思索,点头道:“末将知晓向东三里,山谷中有片竹林,穿过竹林有条小径可至洛阳,只是山路难行……”   “没的选了,只能走那边。否则正面迎敌,肯定全军覆没!”   “诺!”严瑞下去布署。   乔木楠望着我,缓缓从怀中摸出一个竹筒递来,“沈医生曾以龙脉大挫宇文护。沈医生走后,我便偷偷取了些放在身边,日日感怀沈医生大恩。如今沈医生可否再以龙脉之力,击退贼人?”   这里面装的是石油?他一直带在身边?   我苦笑:“太少了,恐怕不……”   “那沈医生自己留着防身吧,只有您才能发挥龙脉威力!”说着也不管我要不要,直接塞到手中。我呆呆望着他跑回队伍准备去了。   只是狼群怎么会轻易放弃盯上的猎物?   我们还来不及退至林中,便被堵在离山林不远的一座废弃村庄内。   说是废弃并不完全,还剩一些的老弱妇孺留守,守着贫瘠家业。   严瑞言辞恳切地表明身份,陈述困境,善良的村民让我们分散藏于地窖、枯井之内,静待敌军远离。   敌人虽有五千之众,但毕竟是偷潜入齐,不敢太过张扬,要不然不会连旗号也不敢张扬出来。这里又没有什么值得掠夺的,应该不……   一声声惨叫令我们的希望破灭,夹缝中看到一条条无辜的生命倒下,鲜血喷洒,他们竟然屠村!   所有士兵气血翻涌,连我都看不下去,严瑞一声令下,全部奔出与敌相搏。   始终悬殊太大,不一会儿,我们的人便一个个倒下,村里哀号不断……   望着满地的尸体……就像刘大娘、二丫那样善良无辜的妇孺……他们连老人、孩童都不放过,火光中,我见突厥首领坐在马上,轻撂胡须,蓝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兴奋,好像在欣赏一出猫捉老鼠的游戏。我气愤不过,拿起手边的铁揪就要冲过去,被宋文扬牢牢抓住:“兰陵,冷静些!你这样无异于飞蛾扑火,如果让他们知道你的身份,恐怕……下场更糟糕!”   “是啊!”严瑞狼狈来到我跟前,满身的伤痕,满脸的血,“神……沈医生,你是我大齐的支柱,绝不能丧于敌手。吾等今日就是拼尽性命,也要保你周全。只要有你在,我大齐必能挽回败局,战无不胜。”   “我连你们都救不了,还谈什么战无不胜?别管我了,大家共同进退,就是死,也死在一起,多拉几个垫被。我告诉你们,再强的敌人,只要颈后动脉破裂,必死无疑,你们要专攻要害!”   “知道了!”严瑞一抬手重击我的后颈,我双眼一黑,为什么这里的人都要打晕我?这头再敲几次,真要变傻了。我瘫倒在宋文扬怀中,   严瑞命令就近的士兵道:“你们保护沈医生退入山林,我们断后。来人,跟我冲上去,跟他们拼了。”   “诺!”   彻底昏厥前,我隐约看身前又有不少身影不断倒下……他们是在牺牲自己的性命,保我平安。   不要……不要啊,我从来都不是什么神医,不值得别人舍命相救,我承受不起,我承受不起啊?……不要,不要……   不要!清醒之际,已是第二日清晨,周遭全是参天大竹。   “兰陵!”宋文扬惊喜的声音在旁。我一把拉过他问道:“其他人呢?”   “神医大人……”我这才看清周遭还有几个形容狼狈的士兵,见我醒来很是激动,个个双目痛红。   “怎么就你们几个?其他人呢?”我颤抖着问道。   一士兵哽咽道:“禀大人,严将军率众与敌死战,我等护送神医入林。”   “那他们还在打吗?”我不敢相信,因为山下一片宁静。   士兵强忍悲愤:“战斗已于丑时结束,敌军已离去,我军……我军想已全部阵亡!”   “不会的,不会的,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我慌乱问道。   “禀神医,现已卯时!”   我起身就要下山,被他们拦住:“神医,不可啊,敌军可能尚未走远,稍有动静,随时反扑回来!”   “是啊,大人不可!”   我抹了抹眼睛,尽量平稳道:“他们舍命救我们,我们怎能弃他们于不顾?都是出生入死的伙伴,怎能弃他们不顾!……要不,咱们悄悄去看看?”   众人不语,我看得出他们的心痛,最后我直接道:“这是命令!”   于是一众人悄悄来到村庄前,顿时被眼前的炼狱景象,震的肝胆欲裂!士兵们痛哭,硬是捂着嘴,不让声音发出。我一下跪倒在地,捂在心口,最终忍不住放声尖叫:“啊……啊……”      ☆、第 79 章   尸横遍野的悲壮,已在我一路不停准备的心理承受中……但现实永远超乎想像!我万万没有预料到的是……盔甲散落,衣衫不整,下身狼籍……玉体横陈……还有的被……被剥光吊在树上!……个个怒目泌血,死不瞑目!一条条正值花样青春、本该无忧无虑的鲜活生命,就这么支离破碎地躺在我面前,冲击着每一根神经……   杀人不过头点地,如此凌辱……难以想像!血气逆行上涌,全身却是从未有过的无力、无助……骨子里透出恐惧和绝望……还有彷徨,我双手抱头,怒骂上天:“你到底开不开眼啊?!”   其他人,不,应该是她们,再也遮挡不住声嘶力竭地痛哭,为伙伴的际遇伤心,更为自己未知、卑贱的命运呐喊!凄厉地盘桓在这吃人时代的上空,久久不散。   直到宋文扬忍不住开口:“兰陵,眼前最要紧……是看看有没有幸存者?”   对,对,一语惊醒梦中人!我急忙抹干眼泪,转身命令道:“你、你,去村口、周边守着,稍有异动,即刻回来禀报。你们跟我救人!”   “诺!”   大致分成三组,合力搬开压在尸身上的废墟杂物,一具具查看过去。同时抹去血迹,拉好衣襟,重新穿戴整齐,走也要走的体面!   “严将军?严将军!严将军……神医,严将军在这!”旁边传来惊喜的呼喊,我急忙赶过去。   她们已将严瑞抬出平放于地,我一探果然还有脉搏,虽满身鲜血,大部分没伤及内脏,果断掐其人中。好一会儿,有了反应!严瑞慢慢转醒,撑开迷蒙灰暗的双眸,看到四周关切的目光,有些惊讶,随即记忆回流,悲愤羞辱直冲脑门,她大叫一声推开旁人,举起宝剑,横于颈项就要自刎,被旁别的人死死拽住,苦苦相劝,“将军不可……”“将军三思……”   我掰开她的手掌,夺下宝剑,丢至一旁,强打精神道:“既然决定穿上这身铠甲,就已经抛弃性别之分。战场从无节操可言,有的只是生死输赢。但凡一息尚存,就有反败为胜、一雪前耻的机会。你若就这么死了,只会令亲者痛仇者快,你的家人怎么办啊?他们还盼着你团圆啊!”   泪水决堤,无声从严瑞目中滚落。我却不许她软弱太久,“我问你,洛阳城中到底有多少守军,为什么会派你们出来剿匪?”   现在我终于明白斛律光的苦心!他虽外表威武豪放,实则心思缜密,的确领军有方,长胜将军之名绝非浪得虚名!他必是早就看穿这些娘子军,不是一、两个特例,而是因为生活……乃至生存的原因,普遍存在!怕她们欺君丧命故没有点破,而是将她们集中到一起。洛阳虽是重镇,却远离京师,安排的也是守城后备的闲职!   严瑞深吸几口,尽量平静道,“禀……禀神医!城内原有守军七万,上月周军突袭平阳城。圣谕调遣五万兵力赶去解围!末将营下有四百兵将,本应倾巢出动,奈何城内守备不足两万,且贼匪数目不多,这才……是末将无能,轻敌遭至灭顶,还连累众人身份败露……欺君大罪……实在无颜苟活于世……”   我摇摇头,阻止她继续罪己,“我说了这是精心布署的陷井,与你无关!我也绝不会将你们的身份外泄!”这才调走五万大军,突厥兵就出现了,绝非巧合,就怕还有后着。不知哪个蠢材唆使高湛下达这么轻率的命令,肯定没请示过段韶。   “你们扶严将军一旁歇息,其她人跟我继续搜救。只要还能喘气的,一个都不能落下!”   “是!”   “末将……无碍,与你们一起……”严瑞颤巍巍站起来,我明白她此刻的心情,点点头。   所有人铆足了劲加快搜寻。   突然,一张熟悉的容颜再次击溃我刚刚拾起的坚强。我大喊一声:“乔木楠!”使出全身力气,一下掀翻压在其身的木板、横梁,将她拖了出来,惊觉……没了左腿!   “乔木楠,乔木楠……你醒醒……醒醒……”气息极弱,似有若无。   急救好一会儿,乔木楠终于有了动静,我就知道她不可能死在这儿!……只是书上也没提过会有残疾!   “沈……兰陵姐!”乔木楠开口第一句后,眼泪便顺着眼角滑落。   “我在,我在,没事了,没事了!”我红着眼眶激动道:“我带走你!”   乔木楠微微摇头:“俺脏……被突厥人……”眼泪如断线的珍珠,“俺不想污秽兰陵姐……别碰……”   “谁说你脏,谁敢乱说,我治他的罪!”我将外衣脱下盖在她身上,又拉起冰冷的双手放在怀里暖着。   “……俺骗了兰陵姐……在安坪村姐时……兰陵姐就喊对了……俺叫木兰!只是俺怕身份被拆穿……没有承认……俺昨晚才知,原来同营兄弟大都跟俺一样……”   “我怎么会生气,其实第一次见面我就看出来了。你叫木兰就对了!我高兴还来不及。你知道吗?只要过了这一关,从此就能一帆风顺,节节高升,你还会当上将军,衣锦还乡……木兰!”我惊呼。   鲜血从她口中狂奔而出,我小心翼翼拉开前襟,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穿透心肺。我心一沉,有种很不好的预感,但她是有名的历史人物,不会死在这里的,我坚信!于是大喊:“宋文扬快过来帮忙,我要手术!”   宋文扬疾步而来,检查了她的伤势,最后摇摇头:“……恐怕不行了!”   “不会的,怎么可能……你知不知道她是谁?她是花木兰!花木兰啊!她还有锦绣前程,还要与家人共聚天伦,成为千古传颂的佳话!文扬,你肯定搞错了,我要帮她手术……”   “兰陵,你冷静一点,不要丧失了判断。这种情况即便上了手术台,也下不来了!”   “不会的……不会的……”   乔木兰扯起一抹凄惨的笑容,“兰陵姐,俺虽然隐瞒了身份。但有一点俺真的没骗你,俺姓乔,不姓花,你认错人了!”又是一抹鲜血顺着口角流下,“俺爹叫乔……乔松南,因为俺们乔家村南边……有一颗古松……所以……”   “不是的,不是的……你是花木兰,你爹叫花弧,不是什么松树……你听说我,只要变成花木兰,你就有救了!文扬,经过千年岁月,历史的记载总会有偏差,何况只是姓氏一字之差,她就是传说中的花木兰,对不对?”我满面泪水无力哀求着。   “兰陵,花木兰只是故事中的人物,是否……真有其人其事,无从考证。你还是……听听她有什么心愿吧!”宋文扬也满眼不忍。   乔木兰气若游丝,“……木兰只是个很普通的名字,光……俺们村就有不少叫木兰的。俺也很想成为兰陵姐说的那个人,但……恐怕又要让你失望了!俺从军,是因为爹娘年迈,弟妹年幼……俺希望……家里能有饱饭吃!”我直点头,这跟书上很稳合呀!   “还有……还有小山哥……”说到此处,乔木兰灰白的脸上竟奇迹地漾出一丝红晕。   “他是你的情郎对不对?”   乔木楠露出一抹微弱的羞怯,“俺与小山哥从自小认识,他说从军回来,就娶俺过门!俺每年都会亲手……织一匹做嫁衣的素锦,可俺织了六年……音信全无。俺想找他,可现在俺脏了,再无脸面做张家妇!”说着伤心啜泣起来。   “不会的,真情不会被世俗的眼光所阻。你勤劳朴实,心地善良,你织的布一定是最美的。世间的男子都愿娶你这样的女子,你的小山哥也不例外。所以你一定不能死,等我治好你,你就等着风风光光抬进张家做新娘……你告诉我他长什么样,多大年纪,什么时候从的军……我帮你找……”我擦去她的眼泪,不断安慰,就怕她失了生存意志。   “兰陵……”宋文扬看到乔木兰突然精神一振,双目放出异样光彩,竟不顾伤痛,挣扎要起来。   “怎么了,你看到什么了?”我顺着她的目光,除了废墟,什么也没有。   “小山……哥?”乔木兰不敢相信,却又满怀深情唤道。   我一愣,宋文扬轻轻吐出四个字:“回光返照……”我心一凉。   乔木兰带着女儿家的娇羞,颤巍巍从怀中摸出一枚染血的红绳扣,递到我手中:“兰陵姐,这是当年我送给小山哥的同心结,一人一个,如今他终于守约回来接我了!小山哥,木兰在此……木兰……”声音嘎然而止,右手猛然垂下,身子向后倒去,被我一把抱住。   “木兰!”眼泪瞬间模糊我的面目。众人一同悲呼落泪。   想起安坪村初遇,她受了委屈也要站在众人前,陈述自己不是乞丐,陈述家乡的悲惨遭遇,一次又一次挡在我面前说要保护我,清亮透彻的眼神从未变过,如今就这么走了!我心如刀割……   “兰陵……”望着伤心欲绝的我,宋文扬也不知道如何安慰。   我也明白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敌人一旦反扑,所剩的几个人同样保不住,下场……   我强压悲痛,起身对众人一字一句道:“你们都给我听好了,我不管你们从前叫什么,为何在此。从今天开始,你们只有一个名字:花、木、兰!你们都叫花木兰,听清楚了吗?”   微愣,所有人眼中闪烁着泪花望着我,不明白这个名字有何意义,为什么我一再提及?   我径直说下去:“花木兰,河南商丘人氏,女扮男装,替父从军十二载,击退胡虏,战功无数。天子赏赐高官,木兰推卸。只求衣锦还乡,与亲团聚,九十寿终,安享天命。你们想活着回家,就得都给我叫花木兰,听清楚了没有?”我大喊。   她们如梦初醒,齐声回应:“听清楚了,我们就是花木兰!花木兰,花木兰……”   宋文扬长叹一声,轻拍我的肩膀。   “好……好……咱们抓紧时间继续救人,乔木兰……我来给她装敛!”   拾起一件件散落的衣衫盔甲,我轻轻抹去乔木兰面上、身上的血迹……忍不住念道:“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不闻机杼声,惟闻女叹息……阿爷无大儿,木兰无长兄,愿为市鞍马,从此替爷征……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归来见天子,天子坐明堂。策勋十二转,赏赐百千强。可汗问所欲,木兰不用尚书郎,愿驰千里足,送儿还故乡……”想不到儿时一篇看似轻松活泼的古诗,原来竟包含如此多的生离死别,悲壮苍凉,字字血泪!   从清晨到黄昏,我们只找到五个幸存者,加上原先护我入林的十二人,仅存十七人。   之前派出放哨的女兵跑回来,说是伏地听见异响,怕是突厥军又来了。   我闭上眼睛一番思索,问宋文扬:“突厥人是不是信奉伊斯兰教?不吃猪肉?”   “伊……斯兰……”宋文扬一愣,道:“……好像是在唐朝时期传入我国。这个时候……应该没有!”   是吗?我从没像现在这样痛恨自己为什么当年不跟那个脾气古怪的教授多学点历史!   “神医……”严瑞犹豫开口:“卑职等不知何谓伊斯兰教……但突厥、柔然、匈奴甚至前朝尚未入关之时,都不食猪肉,也极少圈养。不知……可有帮助?另外,卑职知晓突厥人信奉萨满教!”   萨满?!我与宋文扬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萨满……萨满……   “Witch doctor!”   “巫医!”   我们同时惊呼,忆起了萨满在祖国和世界医学发展史上的地位和评价,同时还有相关的一些……顿时计上心来,我立即吩咐:“你们几个去将圈里的猪全部赶至村口,你们几个将村中所有的铃铛取来挂在猪脖子上。还有你们,将所有蜂蜜集中到一起!”   “是!”   “是!”   “是!”   “文扬,你会不会萨满文,一个字或者符号都行?”   宋文扬摇头,这也难倒我。我们非但不是学历史的,更不是学语言的。但我知道萨满教的基础是万物有灵论。就画个太阳、月亮,再加只凤凰吧!最关键的是画个大大的骷髅在中间!   一切就绪,大家或背或抬,带着受伤的士兵,一起逃离村落,进入竹林。随即山下传来与昨日相同的马蹄声和一点都听不懂的语言。突厥人进村了,我们不敢迟疑,迅速逃离。   铃铛被萨满教视为有法力的圣物,供奉在神庙。不管他们吃不吃猪肉,只要挂了铃铛,我想他们就不敢视若无睹,任意践踏!另外我用蜜蜂画符,就是为了招来蚂蚁,黑压压的一片,图形即现,这在古人眼中就是天意,能大大阻吓他们一阵子。   只可惜我算漏了天时,没走多久,天空飘起雨,渐大之势。蜜糖遇水则化,猪群也不可能总待在一个地方不动。“天意”一旦消失,突厥人便再无顾忌,我们只能加快脚步,但无车无马,还有这么多伤员,真是步步维艰!   我把剩余的铃铛,一并挂在竹枝上。借助风吹竹林沙沙响,来带动铃声,更添几分神秘。如果突厥兵从后追来,他们不熟悉地形,且竹林茂密,人马众多不见得易行。如果他们没发现这条路……更好,可以拉大距离。   自打出了村庄,我便一句话没再说过,满脑子想的全是如何避敌。不知饥不知累,又是两个黑夜加一个白天,终于在破晓时分抵达洛阳城外,只是寅时未过,城门还没打开。   惨烈的形容终于引起守城兵的注意,严瑞上前两步正要开口……   “哟,这不是严将军吗?您可回来了!出城数日,音讯全无,刺史都督甚是恼怒,已派人巡查……怎么这副光景?”守城兵语气懒散,好像没睡醒一样。   严瑞郑重道:“严某遇袭,正要回城向刺史大人禀报,突厥来犯!”   “突厥?”守城兵一惊之下清醒几分,随即笑道:“严将军玩笑了。洛阳城重地,若是突厥来犯,我等岂会不知?此次剿匪不利……”小兵向后瞥了一眼,夸张道:“莫不是就剩这几人了吧?!”   严瑞尴尬羞愤,还是点点头,对小兵的轻漫隐忍不已。   “区区数十匪人,竟令全军覆没?……您真是领兵有方……还敢回来啊!莫怪大人震怒,你要编个突厥杀到的瞎话逃脱罪责!只是连我都不信,更何况大人英明……”   “啪”一巴掌狠狠甩过去。我早就怒火中烧,听不下去了,“你放屁!谁会拿那么多条人命开玩笑。我告诉你,突厥精兵就在后面,不想死的,就马上给我开门!”   “你……”小兵捂着面颊,不可思议望着我:“你是何人?竟敢滋事,活得不耐烦了,来人啊!”一队守城兵闻声跑来。   高孝瑜的令牌适时抵在他们眼前,确认之下众人正要行礼,被打的小兵急忙阻止:“慢着!举国皆知河南王已于数月前驾薨,又怎会授人以令?此事甚为可疑,尔等行藏猥琐,一看就不像好人,还是先行拿下,交由刺史大人定夺。”   其他人一想也对,保险一点,说不定还能领功。   “你才猥琐呢……”我怒极,顺手就用令牌打他,“叫你开门,听见没有,给我开门,开门……”   “大……胆,反了你们!”小兵也火了,一把将我推开,幸好宋文扬在后扶了一下。   “弟兄们,将这群胆大妄为的流民拿下,好好审问!”   “你们敢!”严瑞也怒了,“你们可知,她是神医沈兰陵!”   “哈哈哈……”守城兵一愣之下俱发出爆笑,被打的小兵更是笑出了眼泪:“严瑞,叫你一声将军那是抬举,你真以为自己战功彪炳?此次失利,你自身难保,还敢说她是神医?谁人不知神医在京伴驾,光耀无比。她要是神医,我就是神仙了,来啊,把他们都给我捆了!”   双方动起手来,终因伤弱病残太多,我们很快便被推搡跌倒于地,正要束手被擒之际,空中传来暴喝:“放肆,你们好大的胆子,冒犯神医,可知死罪!连你们大人也不敢出言无状!”一道人影掠过。   我看到了救星,“元夕救我!”   “元大人!”守城兵收敛,恭敬见礼。   “啊……”一人已被元夕掌力震飞。元夕将我扶起,见一身狼狈,急忙解下披风将我包裹,“沈医生,你怎么才来?我一路寻至都不见你踪影,已在洛阳城等你好多天了!”   “见……过神医!”守城士兵一下全部跪倒,抖如筛糠:“卑职等不知神医驾到,不是存心冒犯,望……望神恕罪!”   我冷哼一声,看都没看,只对元夕道:“说来话长!你赶紧通知四郎,突厥军潜进来了,让他早做准备!”   “突厥?”元夕惊讶。我点点头,“我们遭遇了,好不容易逃出来的!”   “知道了,卑职即刻通知王!沈医生先随我入城歇息吧!”   不一会儿,城门大开,一众文官武将拖着长袍匆匆跑出,跪倒我在我面前。   领头重冠者口称:“洛州刺史潘崇,率洛阳城官、将见过神医,不知神医驾临,有失远迎,望神医恕罪!”   “见过神医,请神医恕罪!”众人齐呼。   我扯扯嘴角,还是不习惯这种场面,“各位大人快快请起,是我冒昧打扰,劳烦各位了!”   潘崇率众起身,对我颇为讨好道:“神医驾临,乃洛城之荣幸!下官已急命家庖于府中设宴,为神医接风洗尘!”   这大清早的,谁有胃口!我摇头,“不必麻烦了,潘大人,我等连夜逃生,疲累不堪。还望潘大人,加强守备,突厥兵已入齐国!”   “哦?竟有这等事?”潘崇很吃惊,但我的话他又不敢不信。我点头:“从今日起紧闭城门,出入者严加盘查,另外通报京师增援。”   “是,下官遵命!还请神医先随下官入城!”   点头迈步之际,我瞥见还跪在一旁的守城兵,冷冷道:“他们当职怠慢,吊二郎当,极不负责,每人赏十军棍,换一批严谨的上来!”   “诺!”潘崇一挥手,即有人将他们拖了下去。   我想了想又走到严瑞跟前,沉声道:“我给你三天时间,允你调动一万兵马,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那帮畜生挖出来,让他们知道这里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能走的!谁欺负了咱们,就别指望全身而退!欠债还钱,欠命的那就只能用血来偿还!怎么样,有没有信心?”   严瑞顿时明白,我是在给她亲自雪耻的机会。想起所受凌辱,眼中燃起熊熊怒火,她一抱拳,咬牙吐出两字:“得令!”   “好!去吧,好好布署。我在城楼等着给你庆功,看从今往后,还有谁敢轻看你们!”   “兰陵……”望着严瑞离去,宋文扬几次欲言又止,我来不及细问,就被潘崇请进了城。   各商各户还未启市,我也再无先前一赏牡丹、繁华的心境,径直朝行馆走去。   洛阳本是前朝都城,又是历史名城,留下许多宫殿,其中不少被改建成行宫迎接圣驾,还有的变成了高级驿站招待贵客,我就被安排在毗邻刺史府衙的月影宫中。   送别了一众官员,关上大门,我才问宋文扬:“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该纵兵报仇?”   宋文扬点头:“这毕竟是两国之争,与我们没有关系。你一道命令,又得凭添多少伤亡、怨怼?身负太多羁绊……你不怕这次真的回不去了?”   回不去就回不去吧,想开了心中反而坦然。我自嘲地扯起嘴角,但笑容发冷:“从来对付‘日本鬼子’只有一个办法:血债血还,绝不手软!”   宋文扬愣在原地。   元夕摸不着头脑,忍不住开口:“……不是突厥兵吗?沈医生你们在说什么?什么本柜子?”   我不想解释,只问他:“你们王呢?……不愿亲自来吗?怎么老是你?”   “非也,非也!”元夕急忙摇手:“王亦心急如焚,只是……陛下不让他离开邺城!太后崩逝,河南王薨近,都是至亲,王与其他几位王共同操治大丧,不得离京半步。而且陛下与和士开一直口径说你留在内宫养伤,不便见客。所以……王没了出城的理由,只得继续嘱咐派我来回保护!”   “当真?四郎……不气我?”   “真的,真的,无论如何,王都不会与您置气的!”说着元夕从腰间摸出一物,递了过来:“这是王的随身令牌,大齐境内,见此令牌,如见兰陵王。王让我交给您,就是怕您受委屈!”   这块木头看似与高孝瑜那块差不多,我放在掌心不停摩挲,最后小心翼翼纳入怀中。   “……沈医生,等等我,您还没告诉我这一路到底发生什么事?若是受了欺负,我定当为你讨还公道……还有……本柜……还是柜子啊?……”   直至房门前,我才停下来,有些烦燥地转头:“你这只烦人的麻雀能不能闭嘴,让我安静一会儿?!”   元夕一愣,嘴唇动了动,硬是真没发出任何声音。一副委屈样,反倒让我自觉过份,毕竟出生入死,他多次于危难中相救。“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发你脾气……只是太累了,不想说话!你要是有空的话,能不能去帮帮严将军?自然就能知道发生什么事!”   元夕看我确实憔悴的样子,呆呆点头。我便一跨入内,随手关门。元夕喃喃自语道:“其实我想说的是……这是我住的地方,您的寝殿还在前面!这一大早赶去救人,脸还没洗呢……”   我一进屋,就发现一个盛满水的脸盆。一边感谢丫环的细心,一边猛然将整个脑袋扎了进去。任凭瞬间的窒息感彻底冲刷盘桓在心头久久不褪的血腥画面和生存绝望……   谁说女子不如男?不出三日,捷报传来,严瑞率军全歼那股偷袭的突厥军,生擒一千五百余人,亲手斩下领将乌古斯的首级,悬于城头,威慑四方,一时士气高涨,群情激昂。   洛阳城,洛州府衙中。   潘崇听着严瑞的禀报,赞不绝口:“严将军功不可破啊,吾定向陛下奏表,嘉奖三军!只是本官不明白,此次严将军为何打出‘花’字军旗出战,其中……有何玄机?”   我一愣,看向严瑞,正巧也遇上她的目光,顿时明了!   我适时解围,“潘大人,这可能只是严将军的策略吧,讨个彩头!只要能打胜仗,咱们就别过问太细,随她吧!”   “是,是!”潘伯年急忙附议,“神医说的是!那严将军,此次抓获的俘虏,可有交待,为何入齐?”   严瑞面色凝重,郑重道:“事关重大,末将正要禀报。据战俘、及乌古斯死前狠言,阿史那已借兵周贼,两处合军十万攻齐,洛阳城首当其冲,不日便到。”   果然,我就奇怪这伙突厥兵怎么敢这么肆无忌惮地在别国嚣张狠辣?原来大军压后。   潘崇惊的差点从椅子上摔落,“如今城内守军不足二万……敌军十万……神医,这可如何是好啊?!”   该来的总会来,我能怎么办?“潘大人,有没有通报京师增援?”   “哦,哦,对,对,对!”潘崇直点头:“下官这就去办。”   “等等,同时通知晋阳段太师!”如此大战,不能少了段韶,否则必败无疑!   “禀神医、潘大人,卑职认为如将大战,理应疏散洛阳百姓,以免殃及无辜!”   对,我差点忘了这点!不禁仔细打量眼前这位浓眉大眼的年轻人,“你是……?”   “卑职洛州舍人,独孤永业!”   “好,就照你说的办。陈明利害,绝不能武力驱赶!”   “诺!”   ☆、第 80 章   “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   旌旗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   洛阳,北城楼。典祀大夫手持祭文,率众用一种古老的韵律唱颂,配之相应古老的葬乐,悲壮浑厚!   严瑞打败乌古斯后,将阵亡的遗体全部接了回来,并亲自领人正式入敛!如今个个盔明甲亮,容色庄严,整齐排放在高高的祭台之上。每人灵前一个牌位,写着姓名、年龄、户籍还有军籍。   全城将士,共祭英烈,送别亡魂!在我的时代,俗称“集体追悼会”!   城楼风大,将眼中的湿意一并卷走,我眺望远方,只见黄沙飞扬,树木凋零。再过几日,不知又要断送多少性命化作孤魂在此徘徊。   “凌余陈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   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枹兮击鸣鼓。   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典祀大夫领着一众神职人员,手执幡布、法器,三步一跳地绕着祭台泼洒圣水!   望着乔木兰沉静的面庞,顿觉和平的珍贵。在我的时代,那些动不动自残,甚至自杀的愤青实在太不懂得惜福!   “出不入兮往不返,平原忽兮路超远。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绕场一周,典祀大夫回到祭坛,放下法器,举起酒盏,仰首敬上苍,洒落于地。   “天!”众将士齐声喊道,同时也将杯中酒举高敬天,再洒落地面。   第二杯,“地!”众人共敬黄土。   典祀大夫举起第三杯,高声颂道:“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则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言罢,一饮而尽,再将酒盏重重砸向地面,摔个四分五裂。   众人齐声道:“惜诵以致愍兮,发愤以抒情。所非忠而言之兮,指苍天以为正!”举杯一饮而尽,再掷地有声,顿时豪气万千。   “恭请神医……送魂!”典祀大夫向我躬身,众人为我让开一条路。   我一步步走向祭台,从怀里摸出那个乔木楠曾日日带在身边的竹筒,颤抖地拔出筒塞,将原油洒落祭台下面的干柴,接过递来的火把点燃……   漫天的火光中,又闪过一幕幕过往,我大声喊道:“一路好走!”   “归去来兮归故里!”身后又响起齐声高呼,祭乐再起:“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   久久不息……   待我下得城楼,未时已过,滴水未进,换作平常早已饥肠辘辘。   潘崇从一早就陪伴在侧,此刻终于忍不住道:“神医,据斥候回报,宇文护已派遣上柱国大司马尉迟炯、齐国公宇文宪……就是周皇的亲弟弟联同柱国将军庸国公可叱雄,率兵十万攻打洛阳。敌军已在大和谷扎营,现距洛阳城不足三十里,不日便可抵达……还请神医尽早撤离吧!”   “都这么近了,路上也不见得安全!”我道,老实说没想过要走。   “下官愿一路护送神医……”   我好笑,“咱们都走了,他们怎么办?……”   一入城内,便见百姓夹道,官兵们正持棍努力维系中间官道。   “来人,加派人手,不得让这些刁民趁乱接近神医!”潘崇命令道。   “不用紧张,寻常百姓而已!”既然他们不辞劳苦跑来,就为一睹我的风采……我便学起国家领导人出国访问时的仪态,面露微笑,一路挥手致意……幅度不能太大……顿时有种总统附身的使命感!   “神医……”   “神医……”   大家带着崇拜不停呼唤,天知道我就是个欺世盗名的神棍!   “独孤永业!”   “在,神医有何吩咐?”   “不是疏散百姓了吗?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我没想到队伍这么长,一时竟看不到头。   “启禀神医,洛阳本是大城,人口众多……很多人不愿就此离去!”   “那你有没有告诉他们最坏的结果?敌军破城……屠城!不但被杀……还会惨遭凌辱,甚至尸骨不全,最后家破人亡!”   独孤永业点头:“卑职已晓以利害,城中大半妇孺、壮丁已陆续离开,剩下多是些世代祖居的老人……”   我轻叹一声,无法责怪。就像从前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明知日本鬼子凶残,城内居民还不愿及早离开?结果屠城死了三十多万,这个数字完全可以大大降低的!……现在我终于体会到老祖宗们对故乡的眷念有多深!   故乡,是父母也像自己的孩子,血脉相连,难以割舍。落叶归根,就是死也要死在家里。所以很多客死异乡的,不远万里,也要扶灵回乡。所以他们宁愿抱着一分侥幸,也不想离开生养的土地!   一位白发苍苍的婆婆,就近拽住的我衣袖。官兵正要驱赶,我摆摆手,顺势拉起婆婆沟壑纵横的双手,柔声道:“老人家,是不是有话对我说?”   婆婆没想到我这么平易近人,顿时激动得无复以加,反倒忘了该说什么。一急之下,憋得满脸通红,又咳又喘,涕泪俱下。   潘崇有些厌恶想要将其拉开,又被我轻轻阻止。我本就是外科医生,见惯了秽物,再说比起这个世道的残忍,这点又算得了什么?   我轻拍婆婆后背,帮她顺气,“怎么样?有没有好些?”   好半天,老人才能开口,已是语带哽咽:“神医……菩萨心肠!老妪……三生有幸!”   我无语。老人继续问道:“周军联合突厥十万之众,即将攻城?”   我郑重点头,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儿郎、家媳,劝我一同出城暂避。如今得见神医如此心善,定是菩萨转世。听闻神医曾以一己之力大破周军,有神医坐镇,谅他们也打不进来,我这就回去告诉家人,不用走了!”   我一愣,急忙拉住婆婆:“别!千万不可!守城之事,我只能……尽力而为!结果……实在难料!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打仗一定会死人。古今战役,不管多占据优势的……概莫能免!既然婆婆的子孙贤孝,婆婆何不安心享福,就听孩子的,出去散散心罢,以免将来后悔……家破……不必要的损伤!”我说的虽然含蓄,但意思够直白了。   老人望着我,突然跪倒,“神医体恤吾等卑贱性命,实言相告,感激不尽。老妪这就回去告之邻里,尽速离去,以免神医分心。老妪在此恭祝神医早日凯旋,待得大捷之日,老妪定亲率全家迁返,向神医贺拜!”说着就要向我磕头。   “老人家快快请起,我受不起如此大礼!”您可是我祖宗啊!   谁知这儿还没扶起,后面、周围又跪下一大片,“祝神医大破敌军,洛阳得守!”   这么大的阵容,我也只得长长叹气,最后还生生咽回了肚子。   回到府衙,我盘算怎么样才能拖到援兵赶到?   有将领提议刺杀主帅,或者趁夜发起突袭,都被我一一否决,始终人数悬殊过大,去了很可能就……一个也回不来了。主帅岂是那么好杀的?莫说守卫重重,本身也要武艺高强,才能得上下信服啊!   还有人提议下毒,一开始我觉得可以考虑,不用下毒,只要污染大和谷的水源,令人生病,不用打,他们就得退兵。但一听独孤永业说城外的水源其实跟城内居民用水是一条道,我就又立即否决了。他们中毒,我们也得隔屁,而且水源一旦被毒污,不知道多久才能被自然净化,如果洛阳自此几代成了废城。那罪过太大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怎么办呢?我问潘崇:“京师方面还没有动静吗?”潘崇摇头。   那就奇怪了,高湛再昏庸,也不至于将国土轻易割让吧?   最后我只得道:“敌军虽有十万,毕竟远道而来,肯定疲劳。而且中间不少是外借的突厥兵,兵将之间磨合也需时间,否则上了战场步调不一致。所以我估计这三到五日他们不会贸然攻城!大家先散了罢,回去好好睡一觉,再想对策!”   “诺!”   “兰陵,你真的决定留下守洛阳?”用过晚饭,宋文扬问道。   我点头,“乱世,走到哪儿都是兵荒马乱。一旦城破,倒霉的还是普通百姓,我敢肯定潘崇有后路!否则不会一再劝我离开,他是怕留我在城独自离开,事后必被人追究!”   宋文扬不语,我继续道:“况且……估计现在谁都知道我神医沈兰陵在洛阳,想走恐怕也不容易了。要是才出虎穴,又进狼窝,一样糟糕!不如留下……不过文扬,你与这事无关,他们也不知道你,你不用留下白白牺牲。你把我送到洛阳已经仁至义意,我让元夕送你回去!”   宋文扬又有些责怪道:“怎么我还不如一个古代侍卫让你觉得像自己人?你不怕死,难道我就是苟且偷安之辈?”我忍不住笑了笑,到底在古代待了十六年,宋文扬讲起话来文绉绉的。   “就像你说的,破城之日,人家找的是你,又不是我。你都不怕,我有什么好怕的?”宋文扬继续道:“战场上往往缺的不是兵士,而是医生,到时候就知道我的作用了。”   我彻底笑了:“好,既然你决定留下,我就封你为……洛阳最大的检校病儿官,城中的所有医生、大夫、郎中都归你管。一切仰仗你了,周医令!”   “客气,客气。”宋文扬浅笑接纳,随即望着我的眼神变得深沉起来,他说:“真想不到,当年医院里一个不起眼的小医生,如今只凭一副瘦弱的肩膀,挑起救国救民的大任,颇具治国领军之大才啊!”   这还是第一次被他称赞,脸皮不由自主红了起来。“你太抬举我了,只不过兔子急了还咬人,更何况人被逼至绝境,潜能无限爆发,想活就得奋力反击。”   宋文扬还是炯炯望着我,有些尴尬,我岔开话题,郑重道:“我觉得大战之前不可能总这么风平浪静!平静到我们等来援军再正式交战?谁都不会那么傻!”   果然,第二日,我们在府衙议事之际,斥候突然来报:“敌军攻城。”   我大惊,这还没站稳脚跟呢,就敢攻城?   再问下去,才知原来是周军的先锋人马前来试探,但他们手中所握有洛阳人质,我军不敢随意放箭射杀。   我等不敢耽误,即刻登城。严瑞火急火燎指着下方对我说:“禀神医,周军先遣兵马约八百人左右,不多,但他们竟然卑鄙地捉了出城避难的洛阳百姓,将他们赶在队前,逼我们打开城门。这城门一开,周军必会顺势而入!”   严瑞急道:“末将请战,带兵一千,杀出城外,击退周贼,保护百姓入城!”   “不行!”潘崇阻止:“城门一开,敌军必大举攻入,到时谁人可挡?眼下宁可错杀,不能错纵。来人,准备放箭。”   “等等,再看看!”我及时阻止道。   果然城下百姓哭喊哀号,后面紧跟着周军人马,不停鞭打驱使,动不动还拔剑挥砍,百姓们惊恐交加,不断拍打城门,乞求放行,不少人还喊着神医救命……我也满心不忍,同时愤怒异常。但正如潘崇所言,一旦开了城门,百姓是进来了,敌军肯定也会趁乱而入。不过……哼,仅凭八百人就想破城,想的太美!   我冷笑道:“严将军、潘大人所说皆有理,咱们既不能任凭百姓受苦,也不能轻易遂了敌军之意!来而不往,非礼也!难道你们忘了,大牢之中还有一千五百个战俘?严将军,先拉五百个上来!”   严瑞一愣之下即明白我的用意,“得令!”   “慢着,”我又吩咐,“若想达到最佳效果,得先做一番深刻的‘思想工作’!”   “思想工作?”严瑞不解。   “不是严将军告诉我突厥人信奉萨满教吗?那就找几个‘萨满巫师’传达下‘天意’……然后……”   “是!”严瑞带着笑意飞驰离去,不一会儿,人就被捆推搡押了上来。   “二十人一组,先给我推一组下去!”   “是!”   这些沦为阶下囚的突厥兵,早不复当日之凶狠。望着这么高的城墙,有的人还能装装坚强,有的人则直接求饶。但……当日他们怎么对待娘子军的?怎么对待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   一脚一个屁股,毫不犹豫踹了下去,哭爹喊娘的尖叫在空中散开,眼见着就要摔成肉饼,脸离地半寸时,背上的绳子突然拉直了,他们顿时停在半空,惊心动魄的重生,让每个人都崩不住,嚎啕大哭。   我不是冷血屠夫,以暴易暴也不是我的本意,但他们的所作所为,实在天理难容。   严瑞一挥手,绳子又一松,突厥兵平安趴到地上,正要松气幸庆时,严瑞又一挥手,绳子又起,不过这次不是拉人,而且是将他们身上所有衣裤,连根拉起剥落,抛至半空。   突厥兵个个全身赤裸,展露人前,羞愤交加,匆忙爬起来,双手不知该往哪里遮!   “哈哈哈……”我让严瑞领着全城守军,肆意大笑,就是要笑的他们无地自容,笑的他们想一头撞死,从此再无颜面踏足中原!   逃难的百姓惊呆了,一时忘却加诸于身的痛苦,忍不住也笑了。连对方领将也傻了眼,没想到我们会出这一招。   突厥兵没办法,只得低着头,光着腚,跑到敌军阵营,对着主将就是一通高声比划,虽然我听不到说什么,但想必是“天意”奏效了。我让人假扮萨满巫师,告诉他们不能助周攻齐,有违天意,必须速速退去,否则周军造的孽也记在他们头上。   可惜周将好像并不相信,不耐烦地挥鞭让他们退至一旁。于是第二批俘虏被我们如法炮制,顿时又是一阵鬼哭狼嚎,外加爆笑四起。   我觉得适时可以打开城门了,一边吩咐下去,一边命人向周军喊话:“洛阳百姓入城回家乃天经地义,尔等若敢趁火打劫,伤及无辜,就以突厥兵相抵,你们若不顾及阿史那之兵将,就尽管攻来试试!”   城门缓缓打开,百姓蜂涌而入,周军躁动,按捺不住,也想冲进来。弓箭齐发,顿时一片混乱。   我急忙命人继续推人不要停顿,结果一些士兵分神,力度没掌握好,几个突厥人当场摔得脑浆迸裂,惨不忍睹。   这下终于激怒了那些归队的突厥人,其中不少还是有些权势的贵族和将领,一众跑到主将面前抗议,要求撤军,否则直接呈报阿史那可汗,解散盟约!   前方我军严防死守,后面突厥人扯后腿,周将终于坚持不住,下令撤退。百姓得以全部入城,城门一关上,顿时传来阵阵欢呼。   我让严瑞把剩余的俘虏带下去,自己急忙从城楼下来,查看百姓情况。宋文扬早已带人展开救治。大家伙一见到我,纷纷起身靠过来,口中喊着:“神医……”“多谢神医解救……”   我站在台阶上,大声喊道:“大家不要害怕,宋医令会救治好你们。等你们伤好些,我再派兵保护你们从东门离开!”   “不走了!不走了!”有人喊道:“到处都是周军,就算齐国的兵马,也不曾善待我们,不如留下!至少这里还有神医保护我们,我们誓死效忠神医,愿与洛阳共存亡!”   众人附议:“愿与洛阳共存亡!”“与神医一起……”   我反倒不知该说什么?独孤永业适时对我低语:“神医,先这样吧。城内也无多余兵马护他们离开!”   我点点头:“既然大家决定留下,我沈兰陵定当全力以赴。就请各位先回家好好休息,会有官员及时通报战况的。”   我又对独孤永业低声道:“派人仔细盘查入城的百姓,我怕有细作混进来。一旦发现可疑的,先关起来再说!”   “诺!”   今日发生了这么多事,有一个人未多开口,自始至终脸色阴沉站在一旁,就是潘崇!   晚上,我在房内,元夕通报:“潘大人求见。”   我微微一笑,“请他进来!”   潘崇恭敬递上一封书信,我却并未接过,反问道:“是京畿回复吗?我不识字,还请潘大人代我展阅!”   潘崇一愣,显然也没料到我不识字,犹豫起来。   “怎么?有什么方便吗?此处只有你我二人,潘大人不妨直言!”   “此信乃韦大人……”   “韦大人?哪个韦大人,可是周国韦孝宽大人?”我问。   潘崇一点头,我笑了:“潘大人,可真是胆大,这个时候与敌国将军书信来往,难免通敌卖国之嫌哦!”   潘崇一哆嗦,扑通跪倒:“神医明鉴,下官只是觉得此战毫无胜算,为顾及神医安危,希望神医尽早离开!”   “离开?去哪?原来我以为潘大人只是胆小,想借着我的名义,逃至京城避祸。如今看来,潘大人一早便希望我的去处是周国,对不对?”   潘崇汗如雨下,还是点点头。“你有种叛逃,就别拿我当借口,更别指望用我去做你的敲门砖!”我一拍桌子,怒道。   “哗”门被重重推开,独孤永业领兵闯入,将剑架在潘崇脖子上:“潘崇,你果然心存不轨。要不是神医一早发觉不妥,全城百姓都要被你害死!”   潘崇抬头,有些吃惊不解望着我,我冷哼一声:“潘大人,洛阳发生这么大的事,朝廷至今不闻不问,不是太奇怪了吗?唯一的可能就是文书被拦截或者根本没有发出去。有这么大权利的,除了你我想不到别人。还有今日小挫周军,上下鼓舞,只有你愁眉不展,郁郁寡欢。很明显,你的心思根本不在这里,与我们不同!我与韦大人虽是多年挚友,惺惺相惜,但我绝不会因此投周,他也不会为此对我威逼利诱!说,到底为什么?是不是怕守不住洛阳受罚?”   说开了,潘崇反而不再闪躲,语气中也少了往日的讨好和谄媚:“潘某的双亲、妻儿,皆在周国!家父年迈多病,恐时日无多,想见我一面。家母也希望一家早日团聚!潘某离家多年,。家眷皆由韦大人照拂,潘某很是感激。洛阳之战,必败无疑。所以韦大人希望神医及早抽身,另谋安顿。”   独孤永业不屑道:“死到临头,还鬼话连篇!”   “我信!”众人一愣,我道:“周、齐本是一国,宇文护的母亲不就流落在齐吗?我信你所言,你走吧!”   众人皆惊,潘崇更是不敢相信:“……所言当真?”   我点点头:“这场仗本就无趣,你生也好死也好,并无太大影响。有生之年,能与家人团聚,才是最大的福气。你与韦大人约好何时接应离去?”   “今夜子时!”潘崇如实道:“神医真的不与我一同?”   “你放肆!”独孤永业忍不住踹了他一脚,对我道:“神医,卑职这就安排伏兵于城门,生擒韦孝宽,看那周军还敢妄动!”   “不行!”我毫不犹豫阻止:“韦孝宽是好官!他爱民如子,为人磊落。况且他与此战无关,他只是担心我安危,才想劝我离开,并无恶意,咱们不能暗下黑手,只会激起周国民愤!让周军出师更加名正言顺!”   “独孤永业,你可知为何周军扎营几日毫无动静?”潘崇抹去嘴角血渍,不卑不亢道:“大军虽需休整磨合,但十万大军每日军需庞大,若不是韦大人一力周旋,以多年积蓄充盈军需,周军怕是早就失去耐心,一攻而上了!韦大人无力阻止洛阳之战,只希望神医不被牵连其中!”   “行了,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但我心意已决!”我长叹道:“今晚我亲自送你出城,确保你的安全!”我看了一眼独孤永业,他不敢不从。元夕上前拿开他的剑,将潘崇扶起。   是夜,我特意换上齐国一品朝服,领着潘崇向城门走去,一众兵马相随。但到了城门口,我留下众人,只带元夕、严瑞和独孤永业三人从小侧门出去。   两驾轻便的马车,早已停在门外,与夜色融为一体。我上前轻喊:“韦大人,沈兰陵来了!”   门帘掀起,一道黑色高大身影转眼来到跟前,“沈医生,别来无恙!”韦孝宽一身黑色劲衣便装。虽年轻不再,但他面容依旧刚毅正直。   “韦大人……”不禁哽咽起来,他是我第一次穿越遇到的第一个好官,虽然立场不同,他仍多次相救……心怀坦荡,谦谦君子,莫过于此!   “见沈医生无恙,韦某就放心了!如此装扮……韦某已明白你的决定!”   我点头:“我就知道你懂我。只是我留守洛阳,并非为齐,只是可怜百姓。如果韦大人能保证周军入城,善待百姓,善待降兵,不杀一人,我即刻命人开城归顺!”   我们都知道这是绝对不可能的!韦孝宽摇头坦承:“韦某无法担保,十万大军非韦某麾下!”   我又点头:“韦大人尽力斡旋之情,我已经很感激!若此战能侥幸存活,我一定去看望韦大人,秉烛畅谈!……韦大人,看你这身行头,想必也是背着大军出来的吧!诸多不便,我也不多浪费你的时间,现在就把潘大人交给你,希望你能助他早日与家人团聚。乱世之中太多无奈,能与亲人相聚弥足珍贵。一切有劳韦大人了!”   我示意潘崇,可以过去了!潘崇走了两步,突然回头向我跪倒深深一拜,“神医之恩,铭感五内。而我竟私拦公文,陷百姓、神医于水火,实在惭愧,万死难辞其咎。”   我将他扶起,淡淡道:“既然决定了,就不要回头。如果真心忏悔,就好好陪伴家人,善待周围的人,最好……不再涉政,听从韦大人的安排,不要让他为难。”   “从今往后,小人誓死追随韦大人。小人与朝廷来往之邸报,压在小人府衙书橱,神医派人一查便可得之。”   我轻轻摇头:“不必了,潘崇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一点都不追究你欺瞒之罪?因为我觉得到了今天,如果段韶还要等着别人通知才知洛阳告急,那他早不知道死了多少回,根本称不上用兵如神!所以你的影响不大,我想这个时候他早已有所安排……援军应该很快就到!”   潘崇一愣,韦孝宽笑道:“沈医生睿智,所言不假,齐国已知洛阳被困。据韦某打探所得,兰陵王和斛律光已率军五万,日夜兼程,赶来增援,算算时间,不出五日便到。段韶亦打算直接从晋阳赶赴增援!”   “真的?”四郎要来了,我雀跃。   韦孝宽点头,又道:“沈医生不要开心太早,安坪村之败宇文护念念不忘,所以此战他誓在必得。另外,当年沈医生助我守玉璧之法,早被大军掌握透彻,沈医生切莫再用之!”   他竟然向我透露自己国家军队的战术,这个朋友实在没话说,我深深一揖:“多谢韦大人,其实我哪懂什么战术?如今只能死守城池静待援兵。”   韦孝宽又笑了:“沈医生又自谦了,不说当年如何相助韦某,今日一战,事隔十六年,依旧令韦某惊艳不已。那些突厥兵……”韦孝宽忍俊不住:“吃了亏,回到大营,还一个劲地劝说尉迟炯退兵,足见神医厉害!”   想起今日被推下城的突厥兵,我心中也不好受:“韦大人,你知道的,我也不想见到人命损伤。只因他们伤害无辜在先,且手段残忍,我才……如今看来,他们也该知道害怕,知道后悔了。谁无父母妻儿,希望从此息干戈,化玉帛,不再伤害百姓,我愿放他们回家,也请韦大人代劳!就算今日你我相见之事被揭发,也能护韦大人不受责罚。”细作实在太多,何况大战在即,都盯着这块呢,很难守住什么秘密!   韦孝宽一愣,我示意严瑞将人带出。严瑞虽有不甘,还是遵从命令将人陆续带了出来。现在的突厥兵,就像受惊过度的小白兔,战战兢兢,这半夜三更的,还以为我拉他们出来要活埋!   “韦大人,恕我暂不能给他们的松绑。你……带他们走吧,后会有期!”   韦孝宽动了动嘴,最后也只说了四个字:“后会有期!”但愿吧!现在绝不是老友续旧的时机。   关上城门,严瑞一脸不高兴,我道:“想问什么就直说吧!”   “卑职不明白,潘崇走了也就算了,为什么还放走突厥人?有他们在手,至少敌军还有所忌惮,现在可好了,什么都没了!神医你不该……”严瑞不敢往下说了。   “我不该什么?不该拿你们性命做人情?”我笑着反问。   严瑞不敢,还是点头。“放肆!”元夕忍不住喝道。   我摆摆手,让他稍安勿躁:“事实不是那样的!你有没有想过,今天这一战,突厥兵的作用已经用尽,如果能让周国退兵,他们早撤了。不退,说明周军和突厥上层已经达成协议。下次开战,那些俘虏将不再具有任何威慑力。周军不会再顾惜他们的性命。那我们还留着他们干什么?浪费米粮!而且那么多人需要多少看守?一旦打起来,前方人手都不够,稍有不及,他们造反怎么办,你们一个能打几个,到地内忧外患,不是炸了锅吗?索性将这个人情送给韦孝宽,一来帮他稳固地位,他不好战,将来绝对可以大大减少战祸,二来他的确帮过咱们,知恩图报,此举不过份!”   严瑞如醍醐灌顶,抱拳道:“神医睿智,是卑职愚钝,竟还敢质疑神医,真是自不量力,还请神医责罚。”   “好了,好了,现在正是用人之际,谁有功夫责罚你!这话听着就矫情!”   严瑞摸摸脑袋,憨厚地笑了。我说:“折腾了一天,你也累了,好生休养,估计援兵到前,还得打几场,都指着你了,赶紧回去休息吧!”   “诺!”严瑞离开。   咚咚敲打之声不断传来,我皱眉道:“这干什么呢?这么晚了搞什么?”   独孤永业道:“禀神医,工匠们趁夜加固城墙,以免不堪一击。”   又是加固,韦孝宽都说不能再说旧法,可不加固又不行,就指着城墙抵抗。我突然想到一个方法,急忙叫来元夕:“你去告诉工匠,在泥灰中加入……便可使城墙坚不可破!千万记住,不能搞错。”   “诺!”元夕领命前去。   我又对独孤永业说:“从明天开始,你就是洛州刺史,替代潘崇好好治理洛阳!”   独孤永业急忙推辞:“卑职不才,不敢逾越,刺史人选当由朝廷指派!”   “现在什么时候了?我知道你比潘崇有才华,大丈夫就该当仁不让,抓住时机成就一番事业。你先暂时当着,等大战过后,你我还有命在的话,我定向朝廷保举你!”   “多谢神医!”独孤永业谢道,突然话锋一转,“刚刚听到神医与韦孝宽提及十六年前玉璧大战?”   我点点头:“我与韦孝宽就相识于玉璧!”   “那神医可曾记得当时的郡守刘洪?”   我一愣,怎么可能忘?想起他对肃肃所为,简直禽兽不如,我冷哼一声。但独孤永业怎么会突然提及此人?   “实不相瞒,刘洪正是家父!”独孤永业一字一句道。   “什么?”我大惊。   ☆、第 81 章   “神医莫怕。卑职虽与那刘洪是血亲,却从无半分亲情!……我娘本是刘府歌伎,直至生下我后,刘洪也未兑现承诺将她收为妾室。刘洪妻妾成群,早将我们母子抛诸脑后。我与娘处处遭人白眼,在刘府苟活,比下人还不如。后来刘夫人污蔑我娘偷东西,一顿暴打,便将我们母子赶了出来。刘洪始终冷眼漠视,我们的性命如蝼蚁般不值他一顾……”独孤永业仍有恨意。   “哎……我不是害怕,如果你真想为父报仇,不会在此时……我要给你升官的时候,向我挑明身世,或者……刚刚直接与潘崇一走了之远离战祸也行!我只是奇怪他姓刘,你姓独孤,怎么会是一家人?”   “我从未当他是父亲!孤儿寡母,失了生计,娘带我一路乞讨,后被独孤人家买下,再后来……娘被收了房,我也改姓独孤,才算有了安稳的生活。卑职发奋读书、习武,又幸得独孤人家助我仕途,在洛阳当个了舍人,才有如今得遇神医。卑职亦知当年刘洪曾被神医狠狠整治,下场悲凉……甚是痛快!卑职本名刘永业,字世基。现在神医还要任命卑职为洛州刺史吗?”   “为什么不?”我打了个呵欠,眼睛撑不开了,只能简单道:“英雄莫问出处。既然你能坦承相告,更说明我没看错人。只要你善待百姓,为什么不能当刺史?我也从来没问过韦孝宽的父母是什么人,做过什么?珍惜当下,有些事情过去那么多年了,你也别放在心上,累!眼下这守城之战肯定险阻重重,还要多多倚重独孤大人你了!好了,别送了,你也早些回去休息罢!”我摆摆手,径直回府睡觉!留下独孤永业愣在原地深深思索。   竖日,我们终于接到周军的正式战书,洋洋洒洒一大篇,看得我眼抽筋。   经独孤永业翻译,无非是威胁我们直接打开城门投降,以免血流成河。如果过了明日卯时仍见不到降书,就要举兵攻城!   我想来想去,最后只有一点强调所有人谨记,还是死守城门,绝不能动摇半分!高地攻坚,不是人多就能全部发挥作用的。只要大门不开,任他们人再多进不来,也无补于事,战斗力大大折损。   于是三分之二的兵力集中在洛阳城北门,金墉城楼上下。因为那里是周国压重兵,即将发起正面攻击的方位。   此刻的周军早已经拔营越过大和谷,穿过北郊的邙山,直接驻扎在洛阳城外十里不到之处。   洛阳城已被围合,成铁桶状。独孤永业派人点算过,城内囤积的粮草供应不足二十天,现在只盼援军早日赶到从外打破重围!   黎明的第一声号角吹响,周军如期挺进金墉城下。前排弩盾兵,攻尖车和指挥战车在中间。黑压压的步兵围在四周。正因为仰攻不似平原交战,马匹施展不开,所以骑兵殿后。唯有领将骑战马分布阵中、阵前。   城门紧闭,周军按例先叫阵。   一面色黝黑,身披黑甲、目光凶恶的高大将军率先策马奔至队前,运气向城楼上高喊:“吾乃大周柱国大将军、庸国公可叱雄,奉天子之命,率十万大军前来接纳洛阳。尔等速开城门归降,吾可枉开一面,饶尔不死!”   结果……没人理他!   可叱雄连喊三遍,城中依旧一片寂静,无人搭腔。   可叱雄急了,怒喝:“不愿归降,齐可派将出城与某大战三百回合!难道齐国已无良将可派不成?”   在我的示意下,城内所有人依旧保持沉静,任他喊,消磨他的耐性。   可叱雄失了颜面,与身后的士兵一同骂道:“齐军怯懦……再无良将……齐国必亡……”   “像女子一样胆小,不如趁早跪地求饶……”   更有人起哄:“只要尔等从吾胯下而过,舔舐靴底,必饶尔等狗命……”   “十万大军踏平洛阳……”   足足叫嚣了两个时辰,眼见众将士按捺不住就要暴起,我这才在左右盾兵的护卫下畏畏缩缩登上城楼最高。刚露个脸,即缩回盾牌后,然后再伸出来看看,如此反复……我也怕死,生平第一次遭遇这么大的场面,难免腿软。   “呔…呔…呔!……”我像学戏文里的气势,可惜恐惶加上实在不会“狮吼功”,令我原本细弱的声音更显无力,还带着颤抖。   果然,周军没听到依旧放肆嘲笑,可叱雄更是夸张地向我侧耳。   我无奈挥挥手,即有士兵,将许多连着棉线的硬纸筒抛下,落至城门外。   周军不明所以,皆收起笑声,警惕望着地面。   我拿起另一端纸筒,测试道:“喂?喂?……现在能听见我说话了吧?”   周军不可思议,可叱雄更是仰头张望。可惜距离太远,我看不清他的细微神态,但想必此刻也被这些纸做的简易扩音器惊到不少!   于是,我接着说下去:“枉你们号称十万雄师,却像市井无赖般吵闹不休,不觉丢人吗?!知不知道我是谁?……看什么看,问的就是你!”   可叱雄一愣,随即正色道:“齐国神医沈兰陵!”   我点点头:“没错,我就是沈兰陵!那你们应该知道连宇文护都是我手下败将,居然还敢上门惹招?是嫌命长,还是非要烧得你们体无完肤才觉痛快?!”   “哈哈哈……”这下轮到我方将士大笑。   “一派胡言!”可叱雄切齿:“大冢宰英明神武,安坪村之战只是一时大意不察,低估了你的诡计!”   “一时大意?”我冷笑:“三万精骑包围百余人的村落,面对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妇孺挥动屠刀,宇文护果然英明,果然神武!……尉迟炯呢?尉迟炯,你出来,跟大伙说说当日你们的大冢宰是如何的身先士卒!我敬你铮铮铁骨,算得上当世英雄,不会歪曲事实!尉迟炯,尉迟炯……”   当日之事,尉迟炯心中也觉有愧安坪村百姓,本不想答腔,但我不依不饶地点名,众目睽睽,实在装不下去了,只得策马上前,拱手抱拳,声音依旧瓮响:“沈神医,别来无恙!安坪村有缘得见,吾知神医才华卓越,神力无边。吾不愿与神医为敌,奈何身负皇命,还望神医顺应天意,勿做无谓抵抗。入城后吾定当约束部下,绝不妄为。”   “天意?”我冷冷道:“你们谁有资格在我面前说天意?安坪村以少胜多就是天意,今天也不会例外,你们人再多也没用。趁我没改变主意前,我劝你们速速退兵!”   “沈神医,何苦强撑!”尉迟炯语气中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惋惜,“你我皆知,今时不同往日,我军有备而来,且兵马悬殊,洛阳城根本毫无胜算。即便援军赶到,想要突破后方精骑,也非易事,界时城池已破,徒增伤亡而已。”   没错,尉迟炯看穿我的拖延战术,这正是我所担心的。怕四郎赶来前,城池已破,城里的人丢了性命不说,周军一旦占据有利地势,再反过头来对付四郎他们,后果……不堪设想。   犹豫之际,尉迟炯以为我动摇了,继续劝道:“沈神医,其实我主也是惜才之人。倘若神医愿意归顺,吾定向陛下大力举荐,并一力化解您与大冢宰昔日恩怨。神医在我大周必能显赫于齐!”   “怎么显赫?”我反问:“我现在已经位列一品,与皇后同级。比在齐国显赫,周皇是要把帝位让给我吗?”   众人皆惊,尉迟炯面色一沉:“神医慎言!吾乃一番好意,不愿神医与洛阳一同湮灭,若神医执意……”   “怎么样?湮灭?好大的口气!”我的脾气也上来了:“尉迟炯,当日安坪村中,你对我有过出手相助之恩,我记在心中,感激不尽。但恕我直言,你在宇文护面前,毫无说服力,如何让我相信入城后你们能善待百姓,善待降兵?你阻止得了吗?宇文护是什么人?卑鄙无耻,背信弃义!齐国刚刚无条件将他母亲风光送还,一转身他就联合突厥人,攻打中原,伤害无辜百姓!你们助纣为虐,算什么炎黄子孙?!”   尉迟炯语塞。   我接着道:“一个能纵容这种无良无德的小人惑乱朝纲、危害百姓的皇帝,想来也不会是什么仁君!”   “放肆!”可叱雄忍无可忍,叫道:“沈兰陵莫逞口舌之能,有本事开城门下来与某打上一场!立见高下!”   “呵呵……”我怒极反笑不已:“你我各为其主、敌对的两国,你要杀我居然还命令我开城门给你杀吗?可笑!那我让你去死,怎么不见你去死啊?!堂堂大将竟向一个弱女子邀战,果真英雄、好汉,跟宇文护一路货色。卑鄙、下流、无耻!”   话音刚落,身后响起一众妇人的叫骂通过这许多扩音器全部传送出去:“宇文护卑鄙、下流、无耻!忘恩负义……偷鸡摸狗……”   再能说,一个人的气势始终太弱,所以一早我就将城中擅于吵架、嗓门大的妇女全部集中起来,以作声援。   于是乎,那些市井泼妇、媒婆,甚至妓院老鸨,头一回有了共聚一堂、“为人民服务”的机会!当然,我也要保障她们的安全。一视同仁,跟我一样,每人左右各一名盾兵护卫。   “你……”可叱雄被激的面红脖子粗,却又找不到话反驳。红了眼,怪叫几声,欲挥军直上攻城。   “小心有诈!”尉迟炯及时阻拦。   “这些婆娘实在可恶!看我入城如何教训她们!”   “对付一群妇人,胜之不武。大将军莫要为了几句话就失了方寸!”尉迟炯还能保持沉稳,但后面不少士兵已经听不下去,有的直摇头,有的觉得好笑忍不住偷偷扯起嘴角随即抹平,有的干脆把头转向另一边。   可叱雄一扔马鞭,纵身下马,气呼呼地走到城墙边,狠狠一脚踩向那个最大的扩音箱。   纸筒应声破裂,但随即一股湛蓝色的火苗从可叱雄靴底窜出,熊熊燃烧起来……他大惊失色,倒退几步,不脚跺脚,火势却丝毫不见减小,战马长嘶……   那纸筒制作前我用最后剩下的一点原油浸泡过,晾干后,又洒上一些磷粉,特意制成最大最显眼的扩音筒,就是在等敌军按捺不住,上前一脚踩扁时,脚底摩擦产生热度,即刻燃烧起来。果然……可叱雄中招了!   尉迟炯飞身下马,挥剑挑起黄土,不断掩盖在可叱雄身上,终于将火扑灭。但可叱雄已是满身大汗,受惊不已。   我在城楼上笑道:“尉迟炯,还记得安坪村的龙脉吗?只有我可以重现它的威力。这就是天意!不怕死的,就尽管上来试试!”   四周俱寂,再无一人敢轻视。   我挥挥手,妇人们的骂声又起:“宇文护你个卑鄙小人,寡廉鲜耻,背信弃义……”   “生儿子没屁眼……”   “喝水噎死,出门被马辗死……”   “从小偷鸡摸狗,好吃懒做……”   “树不要皮,必死无疑;人不要脸,天下无敌横批:人之贱无敌……”   “偷看寡妇洗澡,巧取豪夺,淫人妻女……”   “你左脸欠抽,右脸欠踹。驴见驴踢,猪见猪踩。天生就是属黄瓜的,欠拍!后天属核桃的,欠捶!”   “苍天啊,娘怎么生下你这个猪狗不如的畜生,亏对列祖列宗,你还是自行了断吧……”   ……   唱念俱佳,热闹非凡!   我呕心沥血将毕生所知的骂人词汇总结出来,虽然内容有限,但各位大妈不负重望,不但古今融会贯通,还将平日里骂街的本事全都发挥出来,那叫一个精彩绝伦,足令山河变色!漫天横飞的唾沫,直奔敌军面门。   不遗余力地回骂了几个时辰,各位大妈们嗓子冒烟,但还在继续奋战,没有停歇的意思。   我适时示意士兵在城墙上拉起大横幅,白底黑字,特别醒目:“齐国还母,宇文护忘恩负义,勾结外邦蛮夷向炎黄同胞下毒手,天地难容!”本来还想骂汉奸走狗的,但一想这个时代以鲜卑为主……还是算了吧。   对方阵营终于炸了锅,议论纷纷。   可叱雄面色灰败对尉迟炯道:“尉迟将军,再由着她们闹下去,天就黑了,于我军无益啊!”   尉迟炯亦头痛不已,仍然深思后慎重道:“龙脉已令士气大落。此番叫阵,我方已败无疑,此刻再战,必定军心涣散,且……出师无名,难以取胜!”   “那当如何?难不成……收兵,白白摆了一天龙门阵?”可叱雄气恼。   尉迟炯微微点头:“沈兰陵本就不是寻常之人,不似……寻常闺秀,咱们还是低估了这一手!今日不宜再战。但洛阳已是囊中物,他们插翅难飞,破城只是早晚之事!”随即大声道:“传令,鸣金收兵!”   周军如潮水般退去,我稍稍松了口气,转身向大妈们道谢。   个个声音沙哑,但都难以激动:“神医,想不到俺们也能退敌!要不是您神机妙算,如此安排,咱们这辈子背后都被人笑话!”   “是啊,咱也能为国出力,从今往后看还有谁敢瞧不起咱!”   “是啊,看谁还敢笑话咱们,背后戳脊梁骨。”   “多亏神医,咱这副好嗓子才得以发挥啊!”   “只要神医需要,咱们就没日没夜骂死这帮龟孙子!骂到他们不敢还嘴,趁早滚回去……”   ……   “谢谢……谢谢……谢谢……”我不停道谢,被她们忘我的精神着实感动一把,“各位娘子、各位大婶,今日多谢你们了!多谢各位的利嘴,得保洛阳城不费一兵一卒退兵。你们实在功不可没!等战事一结束,我一定为你们向朝廷讨要封赏。今日也累了,你们赶紧回家休息。如有需要,我一定派人通知你们来!”   “好!听神医的!”   “多谢神医!”   “神医一定要找咱们啊!”   “别忘了咱们!”   “好,好,一定,一定!”我开始由衷钦佩她们骂了这么久,居然还这么精神抖擞。看着她们在意犹未尽中,下了城楼。而我则有些虚脱无力地靠在城墙上。   独孤永业上前道:“既然骂战可以退敌,何不留下她们附近休息,以备不时不需?”   “你傻呀?”我直接白了他一眼,“相同的战术怎么可能使用两次?今日周军败在嘴仗上,下次他们绝不会再给咱们机会废话,直接攻城!”   我微闭双目想了想,继续道:“首战无功而返,还被骂得灰头土脸,周军肯定心有不甘,正憋着火呢!如果我猜的不错,等不到明天,今晚他们就会突袭!”   独孤永业脸色一凛。我直起身正色吩咐:“通知所有将士,原地待命。为保持力体,可以轮流值班,但是就算睡,也得睡在原地,一个都不得离开半步,以防敌军突袭!”   “诺!”   看着独孤永业下去布置了,我也就地靠坐打起盹来。   古人的丑时,就是凌晨一点到三点,站在医学的角度,人体的脏腑功能、免疫机能都处于最薄弱的时期,循环不畅,反应迟滞,体力不济,需要深度睡眠休复。小偷、强盗利用这个时间段作案,最容易得手。   可能古人一早也掌握了这个规律,所以周军果然在子丑相交时分,发起了猛攻。   震天的呐喊突然在城门外响起,亮起无数火把、战车蜂涌而至。   幸好我们也已准备好,瞬间将士集结到位,开始顽抗,弓箭齐发,如雨般飞落,成功阻止了第一拨的靠近。   来不及喘息,第二拨第三拨紧跟着黏了上来。一半攻门,一半登城。   远处周军架起石炮,不断抛巨石击打墙身。一时地动山摇,站都站不稳。   所幸城幸城墙已得秘法加固,内侧又砌了一层防护墙,加上士兵们拼命抵护,一时是倒不了。   倒是城楼上,飞石不断,大大阻拦了我方的拦截。周军一拨拨登墙,震天杀喊伴着刀剑相交,枪戟拼刺,让人难以招架,顿时死伤无数。   没办法,我出拿出菜刀拼命斩断绳索。士兵们的武器对我来说太沉太大,一早便从厨房拿了五把菜刀防身,如今这已是第四把,之前的都不知飞哪儿去了。   “神医,先下去躲避,这儿实在太危险!”独孤永业踉跄着杀到我旁边,血迹斑斑,已是多处挂彩,话音刚落,周国士兵一刀砍来,他及时躲避,就势一脚踹翻。   “顾好自己吧,人手不足,要是城破躲哪儿都不安全!”   “啪!”一声,我又砍断一条,一纵周兵应声坠下,惨叫连连。我已来不及表露不忍和同情,紧接着去砍另一条绳索,眼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瞬间决定谁生谁死的残酷,已让我麻木不敢多想。随即一颗大石飞来,擦耳而过,把我吓得……   “神医,你流血了!”独孤永业惊呼。   我摆摆手,胡乱抹一把耳廓,“不……不碍事!”其实我身上也早已是血染的风采,分不清哪是自己的,哪是周围不断飞溅的性命?不敢看,也容不得多想,只能机械地见绳索就砍。   “严瑞!”独孤永业看到不远处拼杀的严瑞,喊道:“保护神医,若有闪失,提头来见!”   “诺!”严瑞咬牙杀敌,一边向我靠过来。   直到黎明,战事不但没有减退,反而进入白热化,城上城下尸横遍野,城楼满目疮痍。周军仍然一拨拨呼喊着冲过来,我现在终于知道十万人的可怕,简直就像蝗虫一样,挥之不尽。   我方伤亡过半,周军再这样强攻,恐怕坚持不了多久……   突然,“苍啷……”“锵”、“唰……”“咚……铛……”“杀呀……”“我们来了……”   传来一阵极不规则的杀喊声,我回头一看,只见一大群百姓,手持农具……还有厨具……冲上城楼……不少人还顶着铁锅,用作御防。周军在下,弓箭角度和力度都够不到,唯有弩可以直线射出,力量大,射程远。黎明之前,周军怕误伤自己人,如今天光大亮,便再无顾忌!   “你们怎么来了?这儿太危险,赶紧下去!”我着急,第一反应就是够乱了,哪有时间照顾他们?   一大爷举着锄头喊道:“神医率军拼死守城,我们如何能坐视?敌众我寡,一旦城破,我们也不会有好下场,不如趁早襄助神医,守住洛阳城,就是守住自己的性命。”说着一下打爬一个周兵。   “对!”一位壮实的大妈挥舞着手中的锅铲,劈晕一个周兵,“连那些卖笑、卖嘴皮的都能退敌,咱们更是义不容辞。谁敢毁我家园,跟他们拼了!”   “对,跟他们拼了!”百姓很是激愤,“誓与洛阳共存亡!”   “誓与洛阳共存亡!”   “那……你们当心!……当心啊!”我也不知道说什么了,实在无暇顾及。   “大伙把油锅和热蜡都抬上来,顺着城墙倒下去,烫死这帮龟孙子!!”一老者指挥道。   “是,保长。”   顿时数十口大锅被不断抬上来,一下倾倒下去,顿时惨叫凄厉,接着是热蜡,烫死烫伤无数,一下切断所有攀城的队伍,城下的周军也退后数丈。油和蜡冷却后会凝固在墙上,滑不溜丢,周军再想进攻,就难了。高,实在是高!我怎么没想到这招,果然智者都在民间,劳动人民的创造力无限!   全民皆兵,不但大大减缓他们攻城的速度,也令我方士气重涨高涨,士如破竹。   尉迟炯远远望着这一切,目光深沉,身旁一位年轻的将军与他并排坐于战马之上,想必地位也不低。   我狠狠瞪过去,看见了没有?就算战至最后一人,也没人会投降!   又从黎明打到午时,双方皆已筋疲力尽,不约而同减缓了速度。我们伤亡惨重,但他们也没迈进一步!   我喘着粗气望着城下,尉迟炯正要发动新一轮猛攻时,突然有人奔至耳边低语,他大惊与身旁的年轻将军低语,亦是神色凝重。   我还在揣测他们下一步方略之际,突然传来鸣金声,他们……居然退兵了!?   错愕之际,斥候奔上城楼来报:“兰陵王、解律大将军已率五万援军赶至,与敌交战。周贼怕首尾难顾,故调头增援。”   我全身一软,瘫坐地上,好了,好了,四郎终于赶来了,有救了……眼眶微湿,城楼上下爆出一阵欢呼。   可五万对十万……我急忙又问:“段太师的援军到了吗?”   斥候摇头:“段太师率精骑一千,预计最快明日酉时方能赶到。”   一千?我暗恼这段韶也太抠门了吧!都什么时候了,老娘命都快命了,他还如此淡定?原指望他至少也能带个万把人,加上四郎的五万兵马,再加上城内的守军,能拼个势均力敌,结果……就带一千,顶什么用!   我暗叹,只得道:“知道了,辛苦你,继续打探,随时汇报!”   我守在城楼上一步不肯离开,眼巴巴地等了一天一夜,没看到四郎大军突破重围。我知道不容易,这时斥候来报说:“兰陵王和斛律将军已率军与周军数度交战,但周军人数众多,始终难以突破重围。”   “再探!”我心急如焚。   “诺!”   隔日,斥候又报,“段太师已到,与兰陵王合兵一处,又与敌交战,只是……”   “只是什么?”我问。   “只是依旧难以突破!段太师说……”斥候迟疑。   “说什么?”我都急死了。   “兰陵王被敌所伤,卧榻不起!”   “什么?!”我大叫,“他伤的怎么样?”   顿时心像被无数支钢针穿透一般,不可能,不可能,四郎武功盖世,怎么可能轻易被敌所伤,但敌军实在太多了,他必急于求成……   斥候颤巍着从怀中摸出一物递上,道:“时间紧迫,卑职未曾得见兰陵王驾前。段太师让我将此物交给神医,神医必能明白兰陵王之状况。段太师还说,若是三日内再早不到破解之法,周军必先破城,再调转兵马歼灭援兵。到时,兰陵王恐怕难逃……难逃一死!太师问神医可有良策?”   斥候手中之物是……竟是当年我送给肃肃的玉佩!谁要看,他都不给。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未曾离身,更别说转交他人。如今竟由段韶转交给我,四郎他……我心口一窒,双目发黑,向前栽倒!   ☆、第 82 章   “四郎!”我惊醒跳起,发觉还身在原处,是宋文扬及时赶到将我掐醒。   独孤永业命人端来一张软凳,可我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一刻也坐不住。满心都是四郎伤得怎么样了?   我来回踱步,双手不停搔头,脑中寻遍古今中外是否有成功可借鉴的战例?   历史上最著名的以少胜多战役,莫过于项羽的巨鹿之战,仅凭两万东吴子弟兵歼灭四十万秦军。还有韩信,也是万余人打败数十万敌军……   可我既无韩信点兵的帅才,亦无半分项羽的勇猛,天生的战将,万中无一。   虽无舟可沉,但锅碗瓢盆差不多都被搬上战场充当武器!大家已经报着必死的决心与洛阳共存亡,还能怎么样?   “你们有没有什么好办法?”无计可施,我只能继续向那些仍然聚集在城楼的将领征寻意见,至少三个臭皮匠还能顶一个诸葛亮!   可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无一人出声。是啊,要有办法早打出去了!   头,生生地痛,额际三焦青筋全部暴凸,我不停搓揉,痛苦不已。难道四郎赶来救援,却要被我害死吗?   “兰陵,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宋文扬出声劝慰:“还记不记得当年教授说过,解决一个复杂的问题往往用的是最简单的方法?因为世间的道理万变不离其中,有的时候是我们人为把问题想复杂了。你不妨试着换个方向再想想!”   提起前事,恍若隔世。我仰天长叹……教病理的老头好像是曾这么说过。   但……什么才是最直接有效的方法呢?……那就从摆在眼前的事实从头再分析一遍罢。   首要的问题就是人数,援军加上守城的残军,敌军多出将近一倍。……但决定一件事情的成败,数量不是唯一因素,或者说不是唯一影响关键的因素,更重要的是质量!我方士气高涨,以一敌二是完全可能的。   ……那为什么这困局还是不破呢?…………   ……   是数量的分布!我顿悟,兵力的分布、调配是否有效、得当才是军队的质量!   周军不但人多,而且集中。有一个很简单的故事,就是一根筷子易折,一把筷子抱成团想要折断就难了。   而齐军一个在里,一个在外,首尾不能呼应,难免心焦,会导致连平时应有的战斗力都达不到。   周军将有尉迟炯、可叱雄和宇文宪,但齐国也有四郎、斛律光和段韶,将领阵容毫不逊色。   那如今的关键是……是……就是分散周军的兵力,致力打破他们的合围!   对……就是这样!只要分散兵力,逐个击破,取胜是完全有可能的……一通百通,我突然又闪过一个方法可以一试。   于是大喊一声:“拿笔来!”   “唰,唰,唰!”我在绢布上奋笔疾书下一字,然后将笔一丢,绢布折好,亲自交给一旁等着复命的斥候,“马上交到段太师手中!”   望着斥候离去,我顿觉一丝轻松,打个呵欠对他们说:“我先去城楼下的营帐休息一会儿,一有动静马上通知我。”   “诺!”   留下独孤永业饱含仰慕地望着宋文扬。宋文扬很是不自在,“独孤大人,有事请尽管吩咐!”   独孤永业这才开口:“早听闻宋医乃神医之同乡,果然人杰地灵,刚刚所说……‘叫兽’是何种灵兽?竟能口吐人言,还是如此精妙之语,实乃珍奇。宋医令可否画下,让吾等每日顶礼膜拜?”   宋文扬呆愣,无语……   日暮转醒,传信的士兵也终于赶回。我示意不用行礼,赶紧问道:“怎么样,段太师看了怎么说?他有什么意见?”   斥候面露难色。   “怎么了?”难道有什么不妥?   斥候这才道:“禀神医,段太师……段太师他没看懂,还请神医明言?”说着从怀中拿出那块白绢,原封不动地交还给我。   什么意思?!我愣在当场,一时没反应过来。   “段韶是不是在跟我装糊涂?”下一刻,我有些生气道:“写的这么清楚,他身经百战,怎么会一点联想不到?”   我一把将白绢丢给独孤永业他们。   众人围看了一会儿,居然面面相觑。我心一凉,不是吧?   有人小心翼翼猜测:“神医所书是不是一个‘匪’字?神医是要段太师集结附近的山贼共同抵抗周军?只是此地处两国交界,加以时日山贼亦未必归心啊!”   “非也,非也,如此肤浅之理,神医岂会不知?这分明是个带弩机的‘车’子。神医可是要兰陵王连夜赶造,用以对抗周军的战车?”   居然还有人猜测是个“兽”字,还有说像“煮”字,说我想烹杀周军!   最后独孤永业犹豫再三,抬头望着我凌乱的头发,缓缓道:“神医,这应该是个……‘鸟’字吧?”   顿时一群乌鸦拍着翅膀从头顶嘎嘎飞过……有这么离谱吗?   我知道自己书法很烂,写的时候也过于匆忙,但我已经充分考虑到简、繁体的差别,这明明就是个……   “马!”最终由宋文扬揭晓答案,“沈医生写的是个‘马’字!”   哎!到底来自同一个时代,就是不一样!   “马?……为何如此……异形?”独孤永业惊呼,随即恍然:“神医定有深意!”接着埋头苦研究绢布。   我又是一阵无语。斥候也百思不得其解。   ……算了,看不出来也好,至少不会走漏风声,就算敌军截获,也不知所以然。我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了。   但怎么才能让段韶知道我的意图呢?我对斥候说:“你辛苦了,先下去休息吧。我还有些细节没想清楚,等有定论,再找你!”   斥候退下后,我即唤来元夕:“现在只能麻烦你跑一趟,亲自向段太师陈述计策,我才放心。”   “就一个‘马’字?”元夕也不明白。   我心里哀叹无数遍,只能对他略加解释道:“没错,破敌的关键就在一个‘马’字!……田忌赛马!……还有一计,转告斛律光……美马计!”   “田忌赛马、美马计!”元夕重复道:“就这些?”   “最重要的是……看看你家王究竟伤的怎么样?即刻回报!”   “得令!”元夕转身就走。   “等等!”我又喊,元夕疑惑地望着我。   “你自己也要多加小心,平安来去……这是命令!”   “诺!”   我靠坐下来,不想再开口。独孤永业虽有疑问,仍领着一众人静静退了出去继续巡防,而宋文扬则去看他的伤兵了。   一天一夜过去,元夕没回来,倒是周军又发动了一场攻城之战,所幸规模不大,我们拼死抵抗,两个时辰后周军便退去。我知道肯定是四郎他们在后牵制,围魏救赵,我们才得以喘息。   望着满目疮夷、尸横遍野的金墉城,我无不悲伤地盘算这场厮杀究竟何时、会以何种方式结束?   夜半子时,元夕终于披荆斩棘回来复命,形容有些狼狈凌乱,满身血迹,所幸并无重伤。众人振奋,围着他问这问那。   “安静!”我拨开人群,拉住元夕,率先问道:“四郎伤的怎么样?”   元夕一滞,神色颇不自然。 “难道伤得太重,已经……”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我再也伪装不了坚强。   “不是,不是!”元夕急忙澄清,“王……没事,其实……只是……只是受了轻伤,无大碍!”眼光闪躲。   “你骗人!四郎武功在你之上,你都能安然来往,他若真的没事,怎么会不来看我?”   “王是主帅,此刻战情危急,主帅怎可轻易离营?会令军心大失的。”元夕无奈解释,但我总觉得他肯定有所隐瞒。   “是啊,是啊!”独孤永业也劝道,“如今容不得半点闪失!神医还是听听段太师的对策,以便尽早结束战役,您不就可以亲自见到兰陵王以求证吗?!”   也对,古人讲究忠诚,与其浪费时间撬开他的嘴,不如尽早解决战事,我可以亲自为四郎诊治。   “段太师怎么说?”我问。   元夕顿时来了精神,从怀里摸出一幅地图,摊在桌上。原来是洛阳城四周的地形图。   “段太师一听沈医生计策,思索片刻便大赞奇妙。连夜与各位将军商议对敌之策,大伙儿纷纷称赞神医……”   “说重点!”这些劳苦功高的废话我不想听,还不到论功行赏的时候。   “段太师已将兵马为分三军!”元夕终于入重点。   “海陆空?”我脱口而出,随即又意识到莽撞,这里怎么可能有现代化的作战兵种?   “啥?”元夕一呆,“海陆……?”   “对不起,对不起,我胡言乱语,你继续,继续。”   “……沈医生您不是说田忌赛马吗?段太师说这其实是孙膑的计策,他教田忌将马儿分为上、中、下三等,目的就是为了避开精锐,以自己的长处去对付对手的短处,方能取胜。所以段太师将兵马分为左、中、右三军,将从不同方位,以不同方式袭击敌军,以求洛阳解困!”   四周沉静,所有人屏息听元夕说下去。   元夕指着地形图:“斛律光将军率军四万为左军,在城外五里坡迎战可叱雄麾下五万兵马。段太师亲率一万精骑为右军,诱袭宇文宪麾下步骑三万,预备将敌向北邙山诱出,再行歼灭!”   “妙计,妙啊!”   “不错,不错!”不少人赞道。   “那尉迟炯的兵马,谁对付?……洛阳守军就是中军吗?”我问。五万援军已经分配光了,尉迟炯的三万兵马,只能靠咱们残军自力更生了。可昨天独孤永业告诉我现在的战斗力不到一万人……以一敌三、敌四这差距有点大……好在还有城门这道天险,只要死守到……   “沈医生不必担忧……”元夕忍不住抽搐嘴角,吞吐道:“中军……段太师另有安排!中军将直穿敌阵,赶至金墉城下,界时……神医只要下令打开城门,守军与中军汇合必能大破尉迟炯的兵马。”   “说的简单!”我觉得没有可能性,“援军都被段太师和斛律光编成左、右军。这中军能有多少人马,还穿过敌防,杀到洛阳城下?”   元夕干咽一口,报出一个数字:“五百!”   “呵呵……二万守军都被打成这样,五百人就想杀进来?你当周军是纸糊的还是面捏的……你在跟我开玩笑是吧?”   元夕有些无奈,直摆手:“沈医生,这是段太师亲下的军令,卑职岂敢儿戏!中军虽只有五百人,但个个都是百保鲜卑,一人守隘,万夫莫向!”   又是百保鲜卑,我不止一次听过,“到底什么是百保鲜卑?”   “文宣帝在位时,曾亲自组建的一支由鲜卑武士组成的宿卫军,每个都是百里挑一的猛将。大齐就是凭着这支劲旅震慑宇文泰,轻松收复河南河东因为侯景作乱被宇文泰夺取的国土,战无不胜,军威盛极。”   “即便如此,以一敌百已是极限,现在可要面对的是上万的大军,不管理论还是实际……都不科学……等等,”我突然想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中军由谁率领?”齐军还来了别的大将吗?不好的预感又腾然升起。   “……是王!”元夕刚发出两个音节,我一个趔趄,差点又没站稳,独孤永业和宋文扬一左一右,皆伸手欲扶。   果然,这才是最关键,也是最致我命的决定,所以元夕一直闪躲,现在   终于说了出来!   “你……”我一把扯起住元夕的衣襟,“赶紧回去告诉你家王,让他不用来了!大战之日,我直接带人杀出城,总比他带五百人送死强!让他安心养伤,千万别来……”   “但……段……段太师说……”元夕结巴着对应我的捉狂。   “他还有什么屁要放?”怒盛之下,口不择言。   “他说,正面迎敌,肯定覆没,只有从后打乱敌军阵脚,杀个措手不及,才有取胜可能,才有机会杀至城下,与守兵汇合。”   我知道世间事不可能不劳而获,凡事都要付出相应代价。田忌赛马也是以牺牲下等马来换取最终的胜利。我也知道战争中的流血牺牲无法避免,但仍藉希望段韶丰富的临阵经验可以将伤害减至最低,但我万万没想到,他竟然……   我忍不住破口大骂:“段韶你个老狐狸,明知四郎受伤,还让他来送死。你倒知道让自己当‘上等马’,赢得轻松。你明知四郎上阵经验最少,却还要把他当‘下等马’牺牲?!你……你……不仁不义!……”   “沈……沈医生,你冷静一点!”元夕急忙解释,“段太师并无此意,只是从大局出发……”   “大局出发?好……行!我同意他的战术……但是,”我粗暴打断元夕的话,直接道:“你去告诉段韶,除非他亲自率军杀到,否则谁来我都不开门!”   “这……不好吧……”元夕直冒汗,“沈……沈医生,有所不知!其实……其实不是段太师要王领中军……是王请战,执意亲自入阵,亲自解救沈医生!别人前来,他不允……也不放心……”   “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能这么孩子气?”我心痛。   “段太师说明日卯时,左右两军就会发起突袭,王会于已时三刻入阵。还请沈医生及时接应,现在再改变计划……也已经来不及了!”   我倒抽冷气,这根本不给我拒绝的权利!   “段韶,你行!等打完这场仗,若四郎平安无事也就罢了。稍有闪失,看我不一根一根拔光你的胡子头发!”我恨恨道:“元夕,你赶紧回四郎身边,贴身保护他!”   元夕又干咽一口,硬着头皮道:“王有命,王赶到前,我必须留在沈医生身边保护,寸步不离,否则……您要是什么闪失,我也不用活了!”   我说不出话来。一切都被他们安排得死死,没有变通的余地,我只能……顺应!   良久,我挥挥手吩咐众人下去养精蓄锐。明日一战,鹿死谁手,难说。   我亦彻夜难免,辗转反侧,站在窗前,迎来晨曦。苍凉的古城即将被新一轮的鲜血洗礼。   卯时一片宁静,但尉迟炯的兵马早已不动声响整齐排列站在金墉城下,虎视眈眈。   迟迟未有动静,是因为斛律光和段韶已经按计划展开攻击!斥候来报,段韶诱敌至邙山,斛律光挑衅可叱雄……   尉迟炯的兵马与洛阳残军对峙,双方皆不敢轻举妄动,都在审时度势。   直到独孤永业低低来报,巳时已到,我全身紧绷,硬是按捺不发。一分一秒捱至巳时三刻,我即下令放箭,分散敌军注意,为四郎争取时间!   周军不敢相信我方居然敢主动挑衅,很是不屑,顿时又是一场厮杀,呐喊震天。   我们拼尽最后的力量,阻敌入内,一时杀得难分难解。   过了午时,还不见中军的身影!双方开始打打听听,我估计左、右两军的战术已经开始奏效!   申时,敌军攻击突然锐减,尉迟炯命令所有人暂停攻城,全部原地待命。自己则策马向后跑去。   我们站在高处看得更清楚,只见不远处扬起漫天飞舞的黄沙,阳光下,闪烁着绚烂光芒。   红缨飘扬,鲜红的旗帜上一个大大的“高”字,在肃黑的周军中特别醒目。一队人马正以雷霆万钧之势从后杀了过来。剑锋所指,所向披靡!领头之人,身形高大颀长,面覆狰狞的鬼面头盔,不是四郎还能是谁?!   尉迟炯亲自迎战上前。   “放箭,专射黑的!”我激动地无复以加,语音颤抖,甚至还有些语无伦次。   见眼着红缨阵队越杀越近,倒下的人也越来越多,队伍迅速缩减,几乎每个人身上的铠甲都被鲜血染遍。   我立即下令:“打开城门,与兰陵王一起杀出去!”   “等等!”严瑞突然出声阻止:“神医三思!”   “不能等了!”我大叫:“兰陵王冒死前来,我们怎么能隔岸观火?给我开门!”   “且慢!”严瑞又出声阻止,我很是恼怒,刚要发作,只听她道:“神医,卑职不才,万死不敢阻挡兰陵王驾前。只是兵不厌诈……此人假面遮颜,不得其容。乔木楠曾对卑职说过,安坪村时,宇文护曾派人假冒韦孝宽,令神医大意……以至死伤无数!怕就怕这……又是故伎重施,不得不防啊!”   我一愣,想起朱八公的惨死……的确有这个可能!但……眼前人,无论身形、气魄,尤其那份熟悉的感觉,一切的一切都是四郎无异啊!   “神医太过思念兰陵王,难免放松警觉……还是再近些看看吧!”独孤永业思索后也如是说道。   越靠近城门,红缨阵队死伤越多,一个又一个倒下……“不行,再等下去,他们都没命了。他就是兰陵王,给我打开城门!”我是丧失冷静了,但我坚信眼前人就是四郎,相同的错误我不可能犯第二次,尤其在最熟悉的人身上,不可能!   “神医三思!”城楼上的人全部跪下阻拦。   我心乱如麻,下面打得如火如荼,自己在上面什么也做不了……快要发疯了……   就在此时,头戴鬼面的将领发出一声内力深厚的长啸,震倒一众周军,独自一人率先杀至城下,周军被其气势所骇,竟一时不敢靠近。   鬼面将军缓缓抬头,与我四目相对。虽看不到面容,那深邃的目光已让我激荡不已。   他伸手拉起鬼面……刚毅的薄唇,棱角分明却又不失流畅的线条,高挺的鼻梁,还有那双倾世的双眸……一张魅惑众生的绝世容颜终于全部展露出来!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兰陵,我来了!”一道低沉伴着深厚内力的呼喊直传上来,直达我心中。   “肃肃……”眼泪夺眶而出。   瞬间,时空凝固,我们眼中只有彼此!   我穿越千年而来,历经磨难,只为你眼中的一抹幸福存在……终于……终于也同样盼得你的追寻,为我而来!千年的际遇只因这一刻相逢的灵魂契合,即便立即死去,我也死而无憾……   “你们看,他真的是兰陵王……”   “对,我曾在军中见过兰陵王,是王没错。”   “兰陵王来了,兰陵王来了……”   城中一片欢呼声,让我回神,胡乱抹了抹眼泪,喊道:“马上打开城门,咱们一块杀出去,保护兰陵王。”   “诺!打开城门……”   “打开城门……”   所有人喊着同一条命令急奔下去。   我也要跟着跑下去之际,突然想起……急忙吩咐:“弓箭手,不能动!谁敢靠近兰陵王,就给我射。”   随即我对城下大声喊道:“肃肃,别害怕,我马上就来找你!”   待我一鼓作气跑到城下的时候,却发现所有人堵在门口,我急了:“怎么回事?还在磨叽什么?都火烧眉毛了!”   独孤永业狼狈来报:“禀……神医,城门打不开了!”   “怎么会?!”   “神医所授固城之法甚是有效。但工匠们在加固时,不小心将门轴亦砌封了一部分,如今牢不可破,任凭如何使劲,也转动不了!”   不是吧,幸好我还知道破解的方法:“赶紧拿醋泼上去就行了!”   “醋?”独孤永业不敢相信:“食醋如何得解工事?”   “怎么不行?”我急死了,语珠连炮:“什么秘法,不过就是糯米水而已。糯米浆的黏性极强,当年伍子胥就用它制的墙砖。我不但让工匠们在墙砖里兑入糯米水,还在原来的砖缝中渗入了糯米浆和红糖汁,所以强度极大。但万物相生相克,糯米水的天敌就是醋,醋本身具有腐蚀性,所以可以杀菌,但食用过多伤胃。它可以腐蚀坚硬的东西,你赶紧照做!”   独孤永业如梦初醒,急忙去安排。我一拉元夕,求道:“你赶紧从城头上飞下去保护四郎!”   “是……可太高了,卑职的轻功不及王!”元夕有些为难。   “你不会挑个矮点的城头去跳不就没事了吧!”   “诺!”   几桶食醋泼向门轴,顿时酸意四溢。   “吱……嘎,吱儿……嘎……哗……”剧烈的噪音中,城门终于缓缓打开了。洛阳守军势如破竹地冲了出去。   我看到不少周军正在围困四郎,随手抓起一根扁担,“啊……啊……”大声叫喊着也冲了出去!敢欺负肃肃,我跟你们拼了。   可惜没跑几步,就陷入两军打斗的包围中,我甚至看不到四郎的身影!   扁担很快被削去几截,我抱着残存的一小段,不断喃喃道:“别过来,别过来……我不想杀人,离我远点……”   一刀劈来,严瑞为我挑开。惊魂未定之际,又被人拉开,我回头一看是宋文扬:“你怎么跑来了?你不会武,手臂又不方便,赶紧回去!”   “我倒是要问你怎么也敢上前线?赶紧跟我走!”宋文扬拉着我不停闪躲。   我却不想走,“我要找四郎!”   “兰陵王武艺高强,你顾好自己,别连累他就行!”宋文扬话未说完,就被一个周军打倒,我顺势用手中所剩的扁担,狠击他的后颈。可惜铠甲太厚,人没倒,反倒狰狞向我扑来,眼前利刃就要落下之际,突然一支利戟穿心而过,血溅一身,当场没了命,我被吓傻在一旁。   “兰陵!”一声低吼由远传来,熟悉的身影,熟悉的声音,一匹战马,一员将战,趁着夕阳,闪着余辉,好像从远古向我奔来……我情不自禁张开双臂迎向他。   温暖顺着指尖漫延,下一刻,我已被抱上战马,紧紧依偎他在身前。   “肃肃……”我饱含深情唤道,将脸紧紧埋在他的胸前,全身止不住的颤抖,分不清是激动还是劫后余生的战栗。   “兰陵,别害怕。我来了,就再也没人能伤到你!”四郎在我耳边说道。这就够了,光是听到他的声音,已足以让我心安,不用再去面对任何不想面对的事。   但周军却因为我的存在,反而更加认清、认淮目标,一拨一拨蜂拥而上,专攻四郎。四郎的武器因为救我,已经脱手。   他以手为刃,赶走一切企图靠近的人。   可毕竟身前多了一个人,难免分神,“噗”一声,我一侧目,惊见他的手臂开了花,四郎就势夺过那个的利剑,将他打落一旁。   “把我放下,你才能专心御敌!”我也意识到症结所在,急忙道。   “我不会丢下兰陵,我说要保护兰陵一生世。从此兰陵也别再离开我,或将我推给别人!”四郎一字一句郑重道。   顿时觉得满腹心酸,肃肃的一生太苦了!   “我们永远都不分开!”我硬咽着承诺,“但现在你要把我放到马背后,才能放开拳脚,否则你我都得死在这儿,谈什么永远!”   “好!”四郎应道。我只觉得眼前一黑,再回神时,已在他身后,我即伸手紧紧揽住他的腰,“我准备好了,你尽管施展吧!”   四郎重新拉下鬼面面具,化身罗刹,展开厮杀。我不由紧闭双眼,任耳畔风声、惨叫声不断。不知不觉泪流满面,为这个万恶时代下渺小无奈的性命呐喊,更为四郎不平,他本性善良,这不该是他的宿命!   红日西沉,此战已无悬念。   两军汇合,周军必败无疑。连斛律光也赶到,他脱手抛出一物滚落,竟是可叱雄的人头,周军人心涣散,节节败退。宇文宪亦被段韶打得无处可逃,退了回来。最后四郎一掌将尉迟炯打落马下,一剑挥了过去……   “等等!”我及时阻止:“都别打了!”   众人齐齐望过来。我对尉迟炯道:“尉迟将军,别打了,叫你们的人住手罢。你们已经输了,再打下去,也只是徒增人命而已。我们不杀你,你走吧!”   尉迟炯望着我恨恨道:“沈兰陵,今日若不杀我,他日定教你后悔莫及!”   我靠在四郎身后,淡淡道:“一来你对我有恩,我说过要报答你。二来杀了你们只会挑起新的战事,生灵涂炭。看看你的兵,他们也是人,也怕死,有的选,谁想过这种日子?”   仅存周兵早被打的溃不成军,惊恐万分,是人都想活。我接着对尉迟炯说:“你也有家人,都盼着你回去……而不是一具尸首!你带他们出来,就有责任带他们回去!”   我转对那个年轻的将军说:“你是周皇的弟弟吧?告诉你们皇帝,放你们走,不是怕你们,只是不想再挑起杀戮,劝他好自为之,否则必遭天谴!……窝里反。”想起杨坚,我补充了一句,   宇文宪也愣了!   “怎么不想走?那本王就成全你们!”四郎的声音异常冷咧,我不禁将他又抱紧几分,低声道:“不要,我不想再见你双手染血,哪怕是被逼的也不行!”   四郎一怔,随即对他们道:“趁本王没改变主意,赶紧滚!”   尉迟炯一咬牙,起身扶着狼狈的宇文宪,一同上马,率残兵离去。   望着越行越远,最终消失在尘沙中的周军,齐军和洛阳百姓爆出激烈欢呼,久久不息,历经多时,历劫万难,我们终于迎来了洛阳大捷!!   ☆、第 83 章   “兰陵?……”低低的呼唤伴着一丝迟疑。   ……有人在叫我……我缓缓睁开双眸,紧接着眼皮眨闪几下以适应碧空万里的阳光明媚。多久没看到这么清澈的蓝天?多久没有这么惬意的享受?我忍不住伸了个大懒腰,撑坐起来,略微掸去杂草,扬起一抹微笑望向寻来的宋文扬。   “兰陵,你怎么在这里?”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我反问。   “洛阳大捷,城中欢庆三日,这个时候你应该跟兰陵王一起在府衙庆功呀?!”   记得那日赶走周军,又与肃肃重逢,全城欢呼未让我精神振奋,反倒让我放下所有包袱,坐在马背上就沉沉睡去,只是双手依旧牢牢抱着四郎。   这一睡,足足两日!今早清醒时,已身处月影宫中,问了侍女才知,四郎已去府衙庆功,嘱咐殿中上下保持安静,不许吵了我的好眠。   本来第一件事也想着去找四郎,可转念又怕古人的庆功会太无聊,不如出来走走,舒展一下筋骨。   战后百废待兴,在官兵的组织下,洛阳百姓有序地开始修整遭到破损的家园。先前出去避难的居民得到胜利的消息,也陆续回来,恢复从前的生活。   百姓大都认得我,所以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人热情地与我打招呼,把我当神一样感谢……实在让我觉得受之有愧,拘谨得很。   于是不知不觉走到这片城郊空旷之地,虽无艳丽的牡丹相伴,但风中摇曳成片的小黄花、小野菊也别具风情,让我驻足流连……然后就地躺了下来。没想到,宋文扬竟能找过来!   我摇摇头:“都是中国人,哪有什么大捷?一场杀戳而已!唯一庆幸的只是帮百姓保住家园!我可不觉得有什么值得庆贺的,死了多少人……对了,你怎么得空?”照理说,这个时候他这个负责伤员善后的医官应该最忙。   “洛阳原来的郎中、大夫都回来了,还有不少外地的医者也赶来帮忙,大部分伤者的情况都稳定了。我见你独自一人在大街上行走,心事重重,神情寞落,有些担心,就跟着过来看看。你与兰陵王重逢不是很高兴吗?”   “是高兴啊!”这话说的有些心不在焉:“但他政务在身,而我也烦今后的日子……怎么过啊?这种乱世……一堆破事!”   宋文扬笑了,“有兰陵王当靠山,你还烦?”   “他现在长大了,有想法有主意了,怎么还会像小时候那样贴心听话,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怎么……你们……吵架了?”宋文扬好奇。   “我哪儿敢啊?人家现在是王,发起火来,我可抵挡不住!”说着几分负气又跑出来。   “看来肯定吵架了!不过你应该也知道,你在兰陵王心里的位置,无人能替代!”   “那又怎么样?男人都是有了老婆忘了娘,他要成亲了,还是个……是个很糟糕的的女人。我跟他说了,他不听非要娶,等着后悔莫及吧!还有那个高湛,还有一班奸臣……瞎搅和……”我胡乱拔了根杂草,绕了两下,又扔到一边。   “哦?”宋文扬饶有兴趣地在我对面坐下,“看来你这次回来,又发生不少事!如果你还把当成这世上唯一的同乡,最特别的朋友,能不能跟我说说?”   “有什么好说,不就是………………”其实那些个破事,我是真不想提!但开了个头,居然滔滔不绝,一鼓作气停不下来了!   主要是经过这场生死浩劫的战役,让我觉得好像也没什么需要对他遮遮掩掩,不能说的。于是一股脑儿全部倾倒出来,包括那些看似争风吃醋的糗事。   时不时还加上些手舞足蹈地比划,以表现我当时的愤慨心情。足足一个时辰,就听我一个人说,宋文扬一句都没插嘴。我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受了那些大妈的影响,颇俱媒婆的潜质?   最后我问他:“你说这小子是不是故意气我跟我作对?好歹我曾悉心照顾过他,就这么回报我?!”   宋文扬几度欲言又止,最终没能忍住,突然爆发一阵狂笑,停不下来那种:“哈哈……哈哈……哈哈……”   我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不知道哪句话把他刺激成这样?   “……沈……沈……兰……”他捧腹笑得脸都涨红了,眼泪也飙出来了,还停不下来。我真担心他笑抽,只得挪近两步,拍拍他的后背,“慢点,慢点……至于吗?”   好半天,宋文扬总算稍稍平息。他抹了抹眼角的泪痕,咧着嘴问我:“沈兰陵,你有没有测过EQ?”   啥?我一愣。   “就是情商测试!咱们这些医科大毕业的高材生,智商肯定不会有什么问题。这次洛阳大战,更让我对你潜藏的指挥领导能力惊叹不已。但……你的EQ真的很有问题,我怎么觉着……小学没毕业?!”   “你骂我弱智?”我有些不敢相信。   宋文扬不怕死地点点头,“咱们先撇开古代发生的事情不谈,客观障碍和思想分歧的确很多,难以适应。但在此之前你已经跨入剩女行列,也没见你有过什么男朋友。医生这个行业很受追捧,为什么偏偏你被剩下来?”   “为什么?”我不觉得提高音量:“这科的学业有多繁重,你不是不知道!我资质不高,笨鸟再不先飞的话,能毕业吗?能就业吗?你以为我不想嫁吗?我有这个机会吗?好不容易就职了,结果背了个……这就么被刷下来了,永无翻身之日,你说谁会看上我?我有心情考虑这事吗?好不容易遇到个你,还……”我紧急刹车,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胡话,尴尬起来。   宋文扬若有所思地望了我一眼,敛去笑意,“你是说你曾暗恋我的事?”   啊?!……他怎么知道?原来他早就知道!……这次真的糗大了……   “全院的人都在传,甚至还有人曾拿这事当面调侃过我,我想装糊涂都不行!……女人多的地方就是八卦,私下指指点点说三道四,其实我也很反感。我知道那事对你的伤害最大,我也留意到你的关注……”   脸皮不可阻挡地火烧火辣起来,就算年纪再大,经历再多磨难,毕竟我还没嫁人,这种事……他就这么面对面地说出来……就好像跟我闲聊别人的事情一样云淡风云,一点空间、一点面子都不留给我……这也太……把我当女汉子没羞没臊的……实在太可恶了!   “但是,兰陵,”宋文扬突然话锋一转,“你真觉得当初对我的感觉是爱情吗?”   又一愣,这让我怎么说?刚开始就被扼杀了,现在再来想……似乎太久远了……   “或者这么问吧?”宋文扬见我一脸茫然:“当你看到我跟安妮在一起举止亲昵,有什么感觉?”   他奶奶的,原来他连这都知道……   “……和看到兰陵王与别的女人在一起时……心情一样吗?”   “这哪有可比性?”我知道他想拿两种不同的反应说明什么,但,“肃肃是孩子,我对他的期望怎么可能与丈夫的标准一样?我希望他好,希望他娶的老婆对他好,郑娘心眼不好,还有那个妓女怎么可能真心对他?那……”   宋文扬不语,只是望着我,没来由的心虚又跑出来,反倒教我不知怎么说下去。   “果然,只要一提到兰陵王,你就会丧失冷静。兰陵,你说你是因为兰陵王身边的女人不够好,才会不高兴,产生嫌隙,对吗?……那你试想一下,如果今天沈洁跟你一样十六年未老,如果她跟兰陵王情投意合,你会祝福吗?她比现在的兰陵小几岁,年纪上很般配,长相也不狐媚。她的性格更好,照顾病人的耐性有目共睹。更重要的是,她与你一样拥有现代智慧,如果由她一生陪伴兰陵王,你会祝福他们吗?”   我又愣了……他们怎么可能有交集?   “应该会吧……但首先也要他们真的情投意合才行啊!”怎么这话说的有些痛……   “哼!”宋文扬不屑道,“真该拿块镜子让你看看自己的样子多么言不由衷!哪有一点祝福的喜悦?跟苦瓜似的,我可以肯定就算那人是沈洁,你也会与她反目,处处作对!”   “怎么可能……”   “不用再否认了!事实胜于雄辩,你所做的一切哪一点不是出于爱?一个女人对男人的爱!”宋文扬直接道:“一边你说他长大了,一边你还他当是从前的孩童,总以自己的想法来衡量他的对错。沈兰陵,你是打着爱的名义在自欺欺人,知道吗?”   “不是,不是!”我否认,“关键是因为这次重逢,这小子竟然隐瞒了身份,我把他当成普通男子,才会恍惚……”   “不是恍惚,那就是爱!”宋文扬一针见血道。   “不是,他是肃肃,我不可以……”我急忙摇头,混乱的思绪一下又都冒了出来。   “有什么不可以的?”宋文扬摁住我的肩膀,大声道:“爱情从来就没有限制,不分年纪、阶级、国别甚至种族,容貌更是微不足道。沈兰陵,你一直做的很好啊,为什么不敢承认?十六年前,你不介意他的孤苦,真心疼爱,十六年后你不介意他毁容甚至被人追杀,依然一心一意追随。这不都是爱吗?就算十六年前的不是男女情爱又如何?他们是不是同一个人又有什么关系?现在爱就行!他又不是你生的,你们没有血缘关系。若论年纪,他可是咱们的祖先!我不明白究竟有什么可纠结的?一个未娶一个未嫁,兰陵王都一再承认这么多年对你的感情不变,非你不娶,你还作茧自缚个什么劲?你对兰陵王所做的种种表现也根本不是一个母亲对孩子的爱护。母爱是宽容的,何况这里一夫可以多妻,郑娘不行就摆着再娶便是,何至于那么激烈?你的表现完完全全就是个妇夫,所有人都看出来了,就是你自己还死鸭子嘴硬不肯承认,活该当一辈子剩女!”   我呆愣当场,宋文扬的这番话就像炸雷,醍醐灌顶,狠狠将我脑袋砸开一个大口子,许多压抑的东西一下全都涌了出来……是啊,我为什么不能喜欢四郎?我一直纠结的是不能亵渎肃肃,不能亵渎幼童!可他已经长大,如果他真愿意娶我……那还有什么问题?   “可他那么优秀,要不是当年的爱护,他怎么可能看上我,他对我只是一种惯性的依赖……”   “我真服了你!你是男人还是我是男人?我告诉你,虽然相隔千年,但一个正常的成年男子是绝对不会有想娶母亲或者长辈的念头,他分得清什么是爱慕什么是尊敬!古人早婚,所以小孩也早熟。尤其兰陵王幼时的苦难经历,让他不同于一般孩童,你更不能拿咱们时代的幼儿思维去猜度。你没历经他的成长,其实在你内心深处并没有真正意识到他长大。你只是将现在的他和记忆中的肃肃强行拼凑。你有尊重过他的真实想法吗?你问过他吗?你怎么知道他对你只是亲情,只有依赖?你一再否决对他的感觉,其实也是因为你……自卑!”   又是个炸雷在脑中响起,是的,我一直觉得这么优秀的男人不会看上我,四郎对我好,纯粹是以前我疼爱肃肃的回馈、报答!   “那……我真的可以跟肃肃在一起?”良久,我才蹦出这么一句话,依旧处于一种难以描述的震惊中。   宋文扬无奈点头:“只要两心相印,爱情真的没有其它任何界限,是我们人为加诸许多条条框框。你想想M国,同性恋何其多,甚至爆出人狗领证的事呢,人家多开明,你又何苦非要给自己套上枷锁?”   “噗哧……”我忍不住笑了,这是什么比喻?我跟四郎怎么着也比他们正常多了!   不过宋文扬的话,的确让我豁然开朗,以前的我确实太迂腐,甚至比古人都迂腐,以至于错过很多本该唾手可得的幸福!闹成这样,一半天意使然,还有一半正如高孝瑜所说,我作出来的。   不过有心改过不为晚,就是不知道四郎现在有没有完全对我灰心,我得抓紧时间了,对,马上就去找他!   我一把抱住宋文扬,拍拍他的肩膀,在他的错愕中不断道谢:“谢谢,谢谢,真心感激。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缠绕在心里多时的阴霾总算散了。我现在知道该怎么做了,谢谢你,谢谢你!”   “别……客气……”宋文扬有些不好意思、不自然起来,“兰陵,你知道吗?女人只有在爱情中才会盲目、任性甚至失去理智,尤其只会对心上人乱发脾气,智商再高都不例外。……如果……当年……你能对我表现出像对兰陵王这样一半的率性……甚至有一丝针对安妮的怒意,也许……”   “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真的,我没怪过你们!”我沉浸在认清对四郎情意的喜悦中,对宋文扬的话有些神经大条地没多想,“无论内、外还是家世背景,何安妮都强我很多。如果我是男人,也会选她。你的选择没错,你们才是最般配的。四郎对我十六年情意不变,多少和他没亲眼看到我死去有关,所以心里还存有一线希望。而你是亲眼看着安妮离开,死守着这份思念十六年不变,不找别人,更难得!……不过你我都是医生,比旁人更知道人死不复生。活人还得向前看,我不想劝你放下对安妮的感情,只是我想安妮也希望你能开心幸福。你把她永远放在心里某个位置就行了。有机会多看看周围的姑娘,有个伴日子也不至于太孤苦。”   宋文扬露出一抹苦笑,我以为他在自卑自身的残疾和年纪,于是又用力抱了抱他的肩膀,“不碍事,你的医德医术令很多人仰慕,会有很多姑娘喜欢你的,别担心!”   “呵呵……”宋文扬苦笑不已,“我不担心。我现在反而替你担心,你这样抱着我,会让人误会的,这里可是作风保守的古代。”   “误会?”宋文扬的话若有所提,我四下张望,“谁会误会?”   突然瞥见一抹月牙白的熟悉身影,一闪而过,那是……四郎!果然,这小子心里还有我,我还有希望,顿时嘴角飞扬。   我急忙起身欲追,最后不忘对宋文扬承诺:“谢谢你,等我搞定终身大事,一定请你吃大餐!”   宋文扬依旧苦笑,但他右手一握拳,向我比出一个加油的手势,我也同样回之。然后精神大振,再无顾虑,拔腿朝着四郎的方向追了过去……   “等等……喂,等等我,别走啊!叫你等等……”我追了一段,发现这小子不但没有停下的意思,反而越叫越走,越走越快。   我体力不济,没办法,只得佯装崴了脚,“啊……”大叫一声,随即蹲下。   果然,四郎脚步骤停,犹豫着要不要回头看我。我见机不可失,一下起身跑过去,窜上他的后背,紧紧搂住他,“哈哈,这下跑不掉了吧?!”   四郎有些无奈,却依旧对我百般容忍:“兰陵,你属猴的吗?”   我有些无赖地不肯松手,“错了,我属羊,一只温驯的小绵羊,咩……咩……”说着忍不住亲了一下他的长发。   四郎忍俊不住微微扯起嘴角,但声音依旧漠落:“兰陵就会欺我!”   “谁说的!我真的属羊!我最喜欢的人就是你,你说从小我有骗过你什么吗?”   四郎显然一怔,随即道:“……你说过不离开,结果……”   “这个是意外,天要如此安排,非我所能控制的。再说我现在不是回来了吗?”支持不住,我从他的背后滑下,转到他面前,望着倾世的容颜,拉起他的手,问道:“你不是来找我的吗?为什么一句不说又走了?”   四郎的美眸充满了无法言状的悲伤和痛苦,语气却依旧温柔淡漠:“我不想打扰兰陵……”   “是不是这样?”我惦起脚尖,抬高双臂,有些费劲地抱住他,以行动直接打断他的臆测:“是不是看到我这样抱了宋文扬,就认定我喜欢他?”   四郎错愕,点头又摇头:“……从前何安妮也说过你对他……”   “有好感?”我直接说下去:“没错,很久以前我是对宋文扬有所期待。客观来讲他的条件不错,我也到了适婚年龄,想嫁人也是很自然的事情。但那只是好感,没有后来,后来他有了何安妮,我遇见了你,一切都不同了。在我的家乡,这种朋友式的拥抱很平常,说明不了什么,更代表不了爱情,只是朋友间一种善意的问候表达!……那你知道我为什么突然那样抱他吗?”   四郎目光深邃,一如既往安静听我说话。   “一来他的确是我同乡,目前屈指可数的同乡。二来他陪我坚守洛阳,患难与共,我若不懂感恩就太没良心了。但最重要的是,就在刚刚,他让我看清了自己的心意,理清了一直以来对你混乱的情绪,我感激他。因为他让我知道我最爱的人是谁!”   四郎顿时紧张起来,一眨不眨望着我。我微微一笑,卖起了关子,“你先告诉我,你什么开始喜欢我的?我说的是哪种想要娶我的爱!”   四郎美眸微缩,还是回答我的问题:“第一次遇见兰陵的时候!起初我也有些害怕,你出现的太突然,行事太过诡异陌生,但很快我就发现你对我是真心好,舍命救我,还……为我打了何安妮一巴掌!年幼之时,我不懂什么是情爱,自小也没有娘亲照顾,不知道舔舐之情应该如何?我只知道此生不想与兰陵分开。吕家村与兰陵拜堂,是我一生从未有过的开心。可惜后来兰陵掉下悬崖,我伤心欲绝。这些年来,思念非但没有一丝减退,反而与日俱增。皇族身边的确不乏品貌皆佳的女子,兄长们也曾刻意安排……但我总会拿她们与兰陵相比……便没了再看第二眼的兴致。我想兰陵,我想兰陵回来做我妻子。从前年幼,我保护不了兰陵。所以我刻苦习武,现在我长大了,就是想保护你一辈子。这是……兰陵要的爱吗?”   泪水再次浸袭眼眶,我直点头,忍着鼻头泛酸哽咽道:“是的没错!每个女人都渴望这样执着的爱恋,我也不例外。所以我回来了,就是受到你的感召。四郎,你想听听我的心意吗?”   他很紧张但还是点点头。我抹了抹眼睛,“从前我喜欢你,是真心把你当成自己的孩子来疼爱,或者还有什么别的情愫我说不清,毕竟我没有嫁过人,没有为人母的经验。但当时你我岁数相差那么大,我不可能把你当爱人!尤其你受过那种伤害,我更怕触及那方面的误会。我真是一心一意想把你带大,让你像正常人一样经历平常人该有的一切。”   四郎点头表示理解,目光却是依旧挡不住的失望。   “但是这次重逢……”我接着道:“……你小子故意的吧?故意隐瞒了真实的身分,等我无可救药地爱上你后,你才揭穿肃肃的身分。你知不知道,这让我一度很矛盾,很痛苦?一个是年幼的肃肃,一个是完美的四郎,两个人突然变成一个了!我没有心理准备,一下要把从前和现在拼凑一起,两种感情难以转换融合……所以我选择了逃避!一方面我告诉自己你是肃肃,我只能爱护你,一方面却克制不了妒嫉,看不得你跟别的女人在一起,就想霸占你!所有人都看出我对你的情意,偏偏我自己不能面对,闭上眼睛堵上耳朵不愿真正聆听你的心声。自欺欺人把你推给别人,以爱的名义不断伤害你,同时也在伤害自己!”   四郎呆愣,美眸中闪现不敢置疑的惊喜,僵在当场。   “没错,我最爱的男人就是你!就算你是肃肃又如何,你又不是我生的。你已经长大了,只要你愿意,就不违返伦常,我就要跟你在一起!”我一鼓作气说完,脸上早已一片彤红。这种事情本该男人做的,怎么又成了我主动,哎,天生女汉子的命啊!   “兰陵……”四郎低呼,激动、惊喜、不敢相信所有情绪都闪烁在双眸中,盈盈欲滴,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喂!”我臊着脸,“我一个女人都表白了,你这是什么表情,见鬼了吗?你不是喜欢我吗?这个时候不是应该欣喜若狂地抱我吗?不喜欢……我就走了哦!你可别后……”   话未说完,我已被狠狠拉入怀中,紧紧拥抱,恨不得嵌到身体里一样。   “兰陵……你说的都是真的吗?”四郎的语气很惶恐,“我多怕这只是一场梦,我等了这么多年的幻觉!”   一句话包含了多少绝望孤独的等待,我的心也跟着痛起来,现在的我已能彻底明白他的苦。   我伸手也同样将他紧紧抱住,“不是梦,是真的。我穿越千年,只为你而来!只是我认清的太晚了,让你伤心。你是肃肃也是四郎,从今以后我……也叫你长恭,好不好?”   “好……好……太好了!……”长恭激动地无复以加,只能反得不停地说好。   我们在拥抱中抚慰曾受伤的心灵,良久,良久……   “你也别高兴得太早!”我适时提醒,“你知道的,按我家的习俗,一夫一妻,我可不能容忍其她女子分享我的丈夫!你要是娶了我,别不能再有其她女人!否则……我就跟你分手!解除婚姻关系,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绝不会有那么一天的!”长恭无比郑重的承诺,让我心一暖。但想了想还是得把丑话说在面前,正如宋文扬所说,我是自卑心作祟。   “你太优秀,而我太平凡,长得不怎么样,性格还粗鲁,年纪又大,我真怕有一天你会厌倦。长恭,我最痛恨背叛,如果有一天,你不再喜欢我,爱上别人了,一定要告诉我,我给你自由,千万不要欺骗我,我会恨你的!”   “兰陵,我若能轻易将你忘怀,何至今日未娶。十六的思念,若稍有减退,早已妻妾成群!”   顿时心花怒放啊!哈哈,哈哈……但,   “……那我就不明白了……郑娘……你是怎么打算的?”妒火又有冒起的迹象,“我信你十六年不娶是为等我。可我来了,你却当着我的面承认她是你王妃,不但让她一家住在你府上,还让元梦保护她,怎么,怕我伤害你宝贝?你到底什么意思?”   “兰陵莫恼!”长恭笑了,我已彻底承认当日的行为纯粹出于嫉妒,他很是心安……也很受用,“我对郑氏从无半分情意,只是……兰陵可知,郑氏会武?”   什么?郑娘会武功?至少外表端庄,宽衣长袖,动起手来,不怕把自己绊死啊?我有点不敢相信。   长恭轻轻摇头:“兰陵有所不知。我朝继承先魏,鲜卑为尊,胡风盛行。大家女子不似江南柔弱,很多高门大户,从小便请名师教导子女拳脚防身。我朝女子虽不用上阵杀敌,但不乏巾帼之辈,那郑氏的武艺在士族闺秀中算得上佼佼。只是平时掩饰的好,兰陵看不出来罢了。”   那真是一点没看出来。   长恭继续道:“当年我一时不慎,随口应允了这门婚事。事后,很是后悔,曾多次婉转退婚。郑氏皆回避拒之,还多番催婚。拖了几年,郑氏早已对我心存不满,按捺不住。因为郑翁嫡出的兄长继承家业后,对他们不仁,逼至穷境,他们希望藉由我的皇族身分,重夺家业。我自是厌恶非常,不想沦为他们争产的工具。刚巧那时,你与他们一同来到兰陵王府。随后……你济弱扶贫,建立兰苑,除恶道,掌括和士开,举朝侧目,锋芒太露,早已招致和士开一党的记恨,欲除之而后快。兰陵可能不知,那段日子有多少杀手刺客埋伏在王府四周?!”   我微愣,这些事还真不知道。   “但我兰陵王府的护卫也不是吃素的,更何况只要有我在,岂会让他们得逞伤害你半分?和士开见此计不成,便转而利用郑氏离间我们,他们私下早有联系。和士开既知陛下……想将你留在身边,也知你我情意深厚。所以一面敦促陛下赐婚,断绝你我关系,一面挑唆郑氏污你清誉,非要让你落得个心肠歹毒、欺世盗名的大罪。那日郑娘当众撞柱以明心志,便是和士开所授之计,以郑娘的身手,根本不会有性命之忧!”   那就怪不得那日长恭不准我去救治,恍然大悟。我还以为他怕我再伤害他的心肝宝贝呢,原来他要保护的是我,真是天大的误会!   但回想郑娘的伤情,也不完全像假的,“长恭,以我的专业经验来看,那日郑娘的头部确实伤得很重,差一点就要脑浆迸裂,当场毙命,这功夫再好恐怕也难……”   “那又如何?”长恭冷笑:“既然她一心求死,也怨不得别人。戏过了,火候没掌握好,只能怪她不走运。我不能让她污了兰陵的手,毁兰陵半分清誉!”   想当年院里为了不相干的事要我背黑锅,而郑娘的事多少跟我吃醋有关,长恭却怕我受到伤害,如此维护,真是天壤之别。   但是,这话从他口中说出,我又心惊,我紧紧拉着她的手道:“郑娘与和士开同流合污居心不良,固然死不足惜。可我更不希望看到你因此……被这个世道变得如此冷漠,不拿人命当回事。我的肃肃是最善良的,受了再多苦都不会算计别人,你千万别拿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蒙蔽了自己的善心!”   长恭一愣,还是点头,“只要有兰陵,其它什么我都可以不计较!兰陵曾劝我一同离开,我没同意,我知道你很伤心,可是后来你又跟我说要同生共死。我才意识到,陛下对我们兄弟的猜忌防备很可能会连累兰陵。且敌人在暗,兰陵在明,我怕防不胜防,只得暂时表面疏远兰陵,故意亲近郑氏,让和士开的党羽放松警惕。”   怪不得会发生王府门前争风那一幕。   “我让元梦跟着她,名曰保护,其实也是监视她的行动,防止她对兰陵暗下毒手。但……这也终非长久之计,所以我请战突厥,希望以战功换取退婚,换取一方安宁!没想到兰陵当朝竟宁愿我娶她人,也不想我出征,我知兰陵心意……但兰陵可曾知我用意,可知我的矛盾痛苦?我将元夕留下保护你,前阵拼力厮杀。没想到,待我凯旋之日,已不见兰陵踪影!大哥也……”   所有事都大白了,我紧紧抱着长恭道:“对不起,高孝瑜的事情……多少受我连累,你怪我我亦无话可说。”   长恭摇头:“大哥不怪你,这是陛下多年的心结!”淡淡一句,不想多谈。   “从今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你一定要跟我说清楚,不要独自承担。就好比刚才你看到我和宋文扬在一起,如果不及时澄清,你不难受吗?”   长恭感喟:“当时兰陵不肯要我,还一心把我往外推,安排那些相亲让我不胜其烦……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说这些,不知如何开口……”   “对不起,对不起,以前是我不好,以后不会再迷糊了!但你千万要记得,你我之间不管发生什么事,一定要正面解决,直接说出来,不能迂回!你我虽然情意深厚,但毕竟多年不见,不是对方肚子里的蛔虫,不说谁知道你的感觉。假手于第三者,不但容易让误会加深,还会让旁人利用钻了空子。感情就是二人世界,容不下第三者,如果你早说了原来你是这样对郑娘的打算,我怎么会怀疑猜忌,我们何至于相互折磨成这样?那再比如……下次如果你再看到我跟宋文扬那样的话,你不能掉头就走,躲起来误会伤心谁心疼你啊!你应该直接站出来大骂:你们这对狗男女,怎么敢背着我动手动脚?沈兰陵,你怎么可以如此践踏我的深情?对,就这样……误会就可以第一时间消除!”   长恭望着我,终于忍俊不住,低低笑出了声。随即郑重点头。   我也郑重道:“从今往后,我也尽量考虑你的感受,不做让你不开心的事……但你也要让我安心……这次你只身入阵,我有多担心你知道吗?一夜之间,白头发都出来好几根,你看,你看!”   ”   长恭笑了,随即掀起衣服一角,露出一块熟悉的布料,那是……   “兰陵赠我的‘软猥甲’一直穿在身上,寸步不离!”   “真的有用,能帮到你吗?”我惊喜。   “至今尚无人近身验证!”神态颇为自负,“但这是兰陵所赠,如见兰陵一般,所以片刻未曾离身!”   我很感动,但嘴上嗔道:“你就轻敌吧,多危险知道不?这手臂上的伤哪儿来的?有没有上药?”我心疼地查看他的伤势,可惜这件防刺服只是背心款的。   突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摸出玉佩,“头低下来一点!”我重新将玉佩亲手给他挂上:“这是我当年送你的第一件礼物,我说过从此你就是我的人,你怎么能随便交给段韶?”   “……段太师说如果要救你的话……”   “行了,猜到了!我就知道你肯定是因为我才被段韶给忽悠了。以后除了我,谁要都不能给!这就是我的心,全交给你了!”   “恩,玉在人在,玉毁人亡!”   “呸,呸,呸!”我急忙捂住他的嘴,“这玉再贵重,也不及你的万分之一,怎么能相提并论?你又想气我?”   被捂着嘴,长恭说不了话,只是深情的望着我。我也看痴了,不禁小心翼翼捧着他的脸,轻轻摩娑,慢慢靠近……第一次像对情人一般郑重将唇落在他的额头,然后是他的眉毛、美丽的眼晴,还有高挺的鼻梁……接下来,红艳的嘴唇,我第一次如此渴望异性的吻,无比郑重地凑了上去。   刚要触及,四郎突然眸光一冷,沉声喝道:“谁?给我滚出来!”   我傻眼,还没反应过来,身后飘落一人,嘻皮笑脸。   我红着脸,气急败坏喝喊道:“高延宗,你是不是有病?居然偷窥。”   长恭也是满脸阴沉地瞪着高延宗。   高延宗直摇手,但神情却像偷腥成功的猫,一脸的暧昧:“我也是替四哥高兴,不想打断你们!四哥,你也真是不解风情,就装次呆,当弟弟不存在,先享受了美人恩又能如何?”   “你……这个臭流氓,不要脸!”我骂道。   “啧,啧,啧!”谁知高延宗一点不恼,“跟你比,我可真是小巫见大巫了,我还没见过哪家娘子怎么主动的!啧,啧……”   “你……啊……”我捉狂,一转头,“啪”“啪”在长恭左右脸颊狠狠各香了一下,然后挑衅望着高延宗:“怎么样?”   随即我们三个人都傻了,我更是恨不得挖个地洞把自己埋了,实在太丢人了。一下藏到长恭身后,将脸贴在他背上。   高延宗大张嘴巴,久久不能闭合,直到长恭冰冷的声音响起:“究竟何事?”要真是来看笑话的,他就惨了!   高延宗打了个哆嗦,回过神急忙道:“四哥莫恼,是段太师让我来找您的。这庆功宴突然不见你的踪影,怎么进行啊?段太师说你必是来找沈兰陵了,我便向百姓打听,一路寻到这里来,谁知会……”他又向长恭眨眨眼睛。   长恭冷哼一声,不再搭理,转而柔声对我说:“我出来是有些久了,本来是想抽空回府看看,不想你竟出来了!兰陵,我知你素来不喜应酬,要不要先回去休息,等我……”   “不必了,都说要嫁你了,”我小声道:“自然夫君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了。除非你不想带上我!”   “怎么会,我一刻也不想与兰陵分开!”长恭由衷开心道。我瞥见高延宗忍不住又打了个哆嗦,满脸的不可思议,外加受不了。   我笑了,懒得管他。我对长恭说:“咱们走,不过这次你要带我飞过去。他们都说你武功好,我还没有领略过!”   “好!”长恭笑着将我背上,瞬间施展轻功向上一跃,顿时拔地而起。   “啊……”气压骤变,起初我有些害怕不敢睁眼,随即发现有他在根本不用担心,上面的景色果然不同,在眼前不断变换,风边在耳边呼啸而过,真是痛快,我兴奋地大叫:“飞啊,飞啊,飞……”   我们越飞越远,留下高延宗在原地瞠目结舌:“这女人竟然是神医?!可怜的四哥,竟然这么栽了……”直摇头。   ☆、第 84 章 作者有话要说:  首先向一直追随我的读者们,说声对不起!最近更文有些慢,有读者还反应不好看,甚至怀疑不是我在写!   抱歉的同时,我在此郑重声明,绝无他人!自始至终都是我一个人在写!一来我是新手,二来同一个人也有不同视角和感受。男女主人翁也都在成长、变化。本文已破七十万字,我想着如果风格和层次再保持一开始的节奏,我想你们也烦了。如果七十万都在言情,能说的都说完了,该做的了做尽了,我不腻你们也腻死了。所以我尽量也想突破。   第一部分着重女主对男主的一种“母爱”,包容,所以无所不能。第二部分是情爱,男女主人翁在同一个阶层,在感情上平等了。所以这个时候女主的感觉和能力就开始转弱了,她对一个孩子来讲是高大上的,但对一个男人、长大的男主来说,就开始变弱了,或者说变成一个正常柔弱的女子。女人在男人面前的喜怒哀乐正常化了。我一直就是这么个思路在转变,男主会越来越强让女主依靠。   再一方面,古代的沉闷和残酷,我不想一味描述有多惨,希望以女主偶尔犯“二”的感觉,来缓解一下气氛,希望做到泪中有笑,笑中有泪的感觉,我觉得这样更吸引人一些。至于洛阳之战、邙山大捷,因为太过著名,我实在不想太过脱离历史现实,让女主变女超人,把现代化热武器搬上战场,一来太不靠谱,二来太小看古人的能力,所以我尽量不想太过超脱现实,将主人翁太过英雄化、妖魔化。希望大家理解。   当然也可能是我太主观了,写作经验不丰富,以至于有亲说要弃文,顿时有种万箭穿心的感觉。的确因为工作忙,更文慢,让大家耐心尽失。又赶上学校考试,给我留言的越来越少,以致让我在方向上把握失了准,但我真的是一直按照自己的思路往下写,没有枪手,不涉嫌丝毫抄袭。所以欢迎各位亲能继续关注,踊跃批评、指教,别轻易弃文。你们的支持,就是我不断前进的动力。   在此,再次感谢大家!!!   “哟……哎哟…哟……快松手……快松手……”段韶直讨饶。   我与长恭一同跨入大堂,众人简单见礼后让开一道直达内里。斛律光、段韶、独孤永业等一众大将皆在,他们放下杯中酒,迎了过来。   “长恭,你去哪儿了?大伙儿都在找你,来自罚三杯,再好好说说你率领五百人大杀四方之威风!”斛律光面泛红光,看来喝了不少。   “老夫一猜便知长恭肯定是去找沈医生了!”段韶颇为得意。   我笑着瞅准机会,一把拽住段韶的山羊须不放,同样得意道:“您老真是厉害,这破釜沉舟计用得更是妙啊!”   “呵呵……”段韶想装傻。   我使劲一扯,段韶讨饶。   “可怎么不见您用在与敌对阵上,反倒用在我身上了?段太师是把我当假想敌了吗?什么兰陵王负重伤卧榻不起?什么难逃一死?……您知不知道我差点心脏病爆发猝死啊?!我说了等战事结束,非要跟您好好算算这笔账!”   段韶只得向长恭求救:“长恭……救命……快快让沈医生罢手,老夫命休矣……休矣……”   长恭从后轻揽我双臂,“兰陵,勿错怪太师。段太师也是希望尽快结束战事,解救洛阳。”温柔感性的嗓音早将心融化,全身酥麻,手一松,段韶急忙倒退两步,梳理髯须。   “难道你也知道这事,与他合伙骗我?”我嗔道,长恭摇头。   段韶生怕我再出手,急忙道:“沈医生莫动气,且听老夫解释。当日,老夫联同兰陵王、斛律将军率军与敌周旋数度,终因人数悬殊不得推进,且远道而来,军容疲惫,不敌周军以逸待劳,每日伤亡颇重。沈医生也当明白岁不我与,一旦周军攻陷洛阳,再调头对付咱们,恐怕亦落得个全军覆没的下场。不得已……才出此下策,以激发神医惊世之才想出破敌之策。若然……若然我说是斛律将军负伤,神医能有此妙计吗?”   “你……”   “哎?……”   我与斛律光同时抗议,这老狐狸分明是转移视线,想离间我跟斛律光,虽然他说的是事实!如果得知受伤的是斛律光,我最多感慨惋惜,哪如长恭这般切肤之痛?   “谁说的?”斛律光不屑反驳道:“我与沈医生亦相识多年,此番若非沈医生所授美马计,如何能速斩可叱雄?!”   “可是先秦名将赵牧在雁门关抵抗匈奴所施之计?”此刻独孤永业终于将心中疑问道出。   “正是。”斛律光点点,“赵牧亦算得上一代良将帅才,长年镇守雁门关,一次因酷暑难耐,他无意见到匈奴良马在河中洗浴消暑,便放出自己军中的母马诱之,结果匈奴良驹尽归赵牧,匈奴兵将追赶上来之际,被李牧预先埋伏的弓箭手全部射杀。其功效嘛……与美人计相差无几,难得沈医生竟能想到此法!”   “那是因为你不及长恭一半姿容,沈医生知你那熊样还不如帐下母马能起诱敌之用。哈哈哈哈……”如此不正经的话竟然从一向严谨的段韶口中说出,我有些惊讶,同时忍不住笑喷,众人皆乐。   “老匹夫……”斛律光笑骂,“征战多年,吾从不屑旁门取胜。只是此计的确奏效,大大缩减与可叱雄对阵的时间,才能及时赶回与王汇合。那可叱雄蛮夷出身,如何懂得这计奥妙,还以为马儿失了常……”   虽然他们这是变相夸我,但其中的万分凶险我还是记忆犹新,“那你们也不能把长恭当下等马驱策!五百人入万人阵,九死一生,这是要他的命啊!”   “段某亦知胜算甚低,也曾考虑另想他法。是王坚持毋须斟酌,以免再耽搁迎救沈医生的时间,可见王对沈医生真是痴心一片啊!”   顿时心中春暖花开,长恭眼中也是饱含深情,还有一丝……腼腆。   段韶看出端倪:“长恭从来只在沈医生面前……与常恍若两人!经此大劫,你二人感情似更进一步,与前不同……”   老狐狸果然眼尖,我也不想掩饰什么,索性搂着长恭的胳膊,向大家宣布:“我跟兰陵王已情定三世,互许终身!”   随后赶来的高延宗听到直摇头。   “真的?”众人惊讶,随即纷纷道贺:“恭喜兰陵王……”、“恭喜神医……”   “兰陵王与神医真乃天作之合……”   只有段韶和斛律光面露忧色,皱眉沉思。   良久,斛律光才道:“陛下一心赐婚王与郑氏……”   “非但如此,众所周知,陛下还想藏神医于深宫……”段韶迟疑犹豫。   长恭面色阴沉下来。   “只要他肯成全我和长恭,我自会永留大齐效力。否则……玉石俱焚,他什么也得不了。”我早想过了,只有这样,才有谈判的资本。   众人又是一惊,我急忙笑道:“大家不必担忧,好歹洛阳一战大获全胜,凭此战功,我想陛下不会留难的。来来来,继续欢饮不要停。段太师,从今以后,长恭就是我夫婿,不许你再算计他哦!”   长恭听见我的称呼,嘴角高高扬起,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高延宗则脸色更黑了。   “那是自然!当年献武王驾前老夫就曾说过要与兰陵王结为忘年交,他的高人师父再加上你这位神医,老夫难以匹敌啊……呵呵……呵呵……”段韶朗笑。   “你也别太过自谦,言不由衷,汉人就是酸腐!”斛律光道:“仅凭一万精骑,诱敌三万至邙山,待其疲惫,一举推落滚石,发动预先设置好的机关,再群起攻之,周军大溃,投坠溪谷死伤无数。想不到你……也算宝刀未老!想到他们弃帐不顾,慌不择路,只为保命,真是痛快!从邙山至大和谷三十里间,遍地周军丢散之军械器物,咱们不但打赢了这场仗,还捡获颇丰。” 收获颇丰?也不看看死了多少人啊?不过看得出来,他虽与段韶经常口头争强,关键时刻还是肝胆相照的。   “神医,卑职敬你一杯!多亏神医妙计,令卑职大开眼界!”孤独永业向我举杯。   我刚想拒绝,长恭已替我接我酒杯,一饮而尽:“沈医生不擅饮酒,以后都由本王代劳。”我们相视一笑,想起以前醉酒的糗样,默契尽在不言中。   我问独孤永业:“严瑞呢?”   “这次他们勇冠三军,颇多负伤,正在休养。神医不必担心,大都皮骨外伤,有宋医令在不日便可痊愈。”   我点头,心里还是放心不下,都是姑娘家,尽得住这么残酷的厮杀?望着满屋的推杯换盏,欢歌笑语,顿觉无趣。我对长恭说:“我想去看看伤兵的情况。”   不由分说,长恭放下手里的杯盏要与我一同前去。可此时,段韶与其他官员、将领纷纷围着他,问长问短。我笑着摇摇头,“算了,我去去就来!”长恭无奈点头。   没想到斛律光却跟了出来,我笑道:“怎么,还怕我在城中被劫持不成?哎……当心!”   斛律光急忙出手扶稳面前一扛米袋之人,那人竟认得我们,不断道谢:“谢过神医,谢过将军!”   斛律光摆摆手,他才离去。我问斛律光:“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我单独说?”   斛律光不复醉意,几分郑重道:“我是想谢你……关于木兰营的事!”   严瑞不但打出“花”字军旗,还将自己的营帐改名为木兰营,想必斛律光已知其中原委,我就不必绕弯子了:“应该谢谢你收留了她们……换了其他人,我不想像身份拆穿会有什么下场!都是苦命人,这个世道……太不容易了!”   “但终究免不了上阵杀敌,性命伤亡!”斛律光感叹道:“不过现在木兰营的士气大增,不复以往畏缩,羞于露面,得过且过。连长恭所率之羽林军,亦不敢小觑,还是多亏了你!”   “人被逼至穷境,再不奋起,只有死路一条。自己的命运只有自己争取才有希望。我想她们已经明白这个道理了!谁说女子不如男?”   严瑞见我跟斛律光同时来到,跌跌撞撞下床见礼,斛律光刚要伸手去扶,一想又缩回去,还是我来吧。   “都到这份上了,就不用多礼了,这仗你们功不可没,就等着嘉奖受封吧!”我道。   “多谢神医、将军!恩同再造,帮我们……”   “行了,行了,我们都知道了!”我急忙打断她的话,以防隔墙有耳泄露出去,“安心养伤!我与斛律将军商量过了,待战事稍微平稳些,就找机会让你们解甲,回家团圆。”   “多谢……”严瑞瞬间红了眼眶。我急忙为她抹去,又唤人来看着她的伤势。我则与斛律光继续巡视伤兵,直到天黑。   回到府衙时,不见长恭,被告之他已回去休息。我又急忙奔回月影宫。   推开房门,即刻呆立当场。只见一白衣美人倚窗斜坐,宽幅宽袖,襟口斜散,隐约露出白皙却很精壮的胸膛。长发披散,落于窗棱,只有一束随意飘散在胸前。明眸皓齿,容光艳潋。   美人一手执壶,一手握杯,自斟自饮,无比随兴。我从没见过如此慵懒柔媚入骨的长恭,绝美的脸庞竟闪过几丝玩世不恭的邪魅,美得如梦如幻,有种心跳骤失的感觉。   “兰陵?”长恭见我傻站良久,满脸花痴状,顿时了然轻笑,低低唤了一声。磁性低柔,就像百年佳酿般醇厚诱人,更让我如醉如痴,不能自拔。   双腿不由自主来到跟前,长恭缓缓向我伸出修长的手掌,我如梦游般将手交由他握住,这才发现他的手好大好温暖,同时……好漂亮啊!这么完美的人居然要娶我,成为我沈兰陵的老公!……我真是交了什么狗……桃花运啊?苍天啊,大地啊……哈哈哈哈……我一头扎进他怀中!   “兰陵?”长恭微愣,两臂保持微张的姿态,有些惊讶地望着怀里像小狗般乱蹭的我。   良久,我红着脸有些害羞问道:“长恭,你等了我这么久,如今咱们好不容易在一起了,你觉不觉得……是不是应该有个质的飞跃?”   长恭含笑问道:“什么质的飞跃?兰陵总是新奇不断,让我惊叹!”   “就是,就是……”我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将脸贴在他身上,用蚊子哼的音量道:“咱们先洞房吧?”   “噗……”刚入口的酒喷出,长恭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被小呛了一下,不过仗着功力深厚,很快平复。   “怎么,不愿意?”我有些失望。虽然我也知道冲动了些,但太幸福了反而让我害怕下一刻突然消失无踪,或者一切只是我一厢情愿幻觉……还没睡醒!   “我以为兰陵会像寻常女子一样先要三书六礼娶过门再……”   “当然要娶了,这可是女人一辈子最大的事!不管贫穷富贵,每个女人都希望自己的婚礼隆重而浪漫,得到夫家的重视和爱护。我要光明正大地嫁给你,跟你并肩站在阳光下接受众人的祝福!”   “理当如此,我亦打算为兰陵亲手修建青庐。不知兰陵为何会提出……”   “我只是想调整下顺序而已。”我小声咕哝道:“对了,什么是青庐?”   “我朝承袭鲜卑,游牧民族在草原上嫁娶之时,会用专门的青布搭建帐篷,拜堂之用,寓意吉祥美满。”   哦,“那半天就可以搭好了吧?!”   长恭望着我笑着摇摇头,“那是从前,魏帝入关建朝后,虽将青庐习俗延续,但还有哪个王公贵族会在简陋的帐篷中娶亲?如今的青庐是四面通透的屋舍,行礼时挂上青幔,之后招待道贺之宾客。青庐的规模大小与主人的身份高低有关……以你我的身份,这个青庐至少得有半年才能建成。”   “半年?!”我像泄气的皮球顿时苦了脸,半年太久了,中间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变故。   “若我亲自为兰陵加建,最快三个月便可,如果兰陵还是着急的话?……”   “行,我不急,一切按你说的办!长恭,在这里我无亲无故,以后只能依靠你。我知道生存不易,尤其经历这次大战,更怕失去你,所以……所以……你觉得我刚才的提议怎么样?”我又忍不住又红了脸。   “这样……好吗?我只怕轻漫了兰陵!”长恭如是说道,但望着我的目光深沉起来,手指轻抚我的面庞。   “只要你同意、我同意,还有谁能反对?”我伸手搂出长恭,又香了一口。   “我反对!”屋外突然传来一声弱弱反对声。我顿时脸色遽变,大喊:“为什么?”   “风大,易着凉!”不怕死的声音又响起。   “啊……”我气极败坏跳起来冲出去:“高延宗,你这死变态,你就看不得我跟你四哥在一起是不是?别跑,给我站住……”   满脸错愕……以及浓浓失望的长恭坐在原地,缓缓露出无奈的笑容。   追了一阵子,我实在跑不动了,弯腰喘息,高延宗跑到我面前:“沈兰陵,我就搞不懂,你之前明明指天咒地说不想嫁给我四哥,如今又突然以身相许。我真怕你明天又反悔了,我四哥岂不被你害惨了?”   “我……我害他……你……胡说!”我气喘吁吁道,“之前我是糊涂过,但我从来没有想过伤害他,以后……更不会了!你是不是担心过头了?”   “沈兰陵,你的确容颜不改,所作所为出人意表。连我也开始深信你的出身来历绝对与我等不同。……你真的不会再丢下四哥,一走了之?当年你的离开,给我四哥造成多大的伤害你想像不到!自我懂事记忆以来,就没见过四哥笑过……也没见他怒过!无悲无喜,像千年冰山一样,冷漠无情。即便兄弟们在一起嬉戏,四哥也是一副人在心不在的模样,平日里不是跟着他师父练功,就是抱着兵书不放,对其它一概不闻不问。哥哥们说他在想你,可这么多年来,你知道吗?如果你知道四哥的思念,为什么还要让他苦等十六年?如今你一会儿要他,一会儿不要的。你对我四哥真的有心吗?”   “我……”我也不想啊,天意如此我无力抗拒,心中窒闷,一时竟不知如何承诺,才能打消高延宗的疑问。我听到他的语气里所包含深深的愤怒。   “够了,五弟,不要为难兰陵!”长恭赶过来,扶着我轻拍顺气。   望着长恭紧张的模样,这份柔情真的只因我展露?我轻轻将他环住,对高延宗说:“过去的事我无能为力,真的,我也不想。但我知道说再多抱歉也无法弥补。如今重要的是我回来了,从今以后,我不会再离开他!”   长恭动容,眼中闪烁喜悦,高延宗似乎也所触动,依旧不太相信地冷哼一声。我轻叹一声道:“还是先建青庐,再……按顺序来吧。你不想委屈我,我也不想太快让你觉得不安。”   长恭一愣,有些嗔怒地瞥了一眼高延宗。高延宗急忙道:“四哥娶亲乃大事,隆而重之,弟弟我也当全力以赴。四哥,你说有什么用到弟弟之处,尽管吩咐!”   “你能做什么?”我好笑,“别添乱就行!算了,长恭,既然咱们出来了,就陪我逛逛吧。听说这几天晚上洛阳城都很热闹呢!”   “恩。”长恭自然不会有意见。   不能洞房,牵手总可以吧。现在我可以名正言顺与他十指相扣,拖着他向大街上跑去。   从前我一直都在幻想着有一天能与男友一起手拉手,散步逛街,吃饭看电影。虽然时代不同了,但能有长恭相伴,我已经很满足了。   街市的确很热闹,百姓聚集,打了胜仗的缘故,全部延迟歇业以示庆祝。   我拉着长恭好奇地摸摸这个,再看看那个,就像十六年前,我带着年幼的肃肃走过集市,因为手头拮据,最后只捡了一个被人丢弃不要的面具给他当玩具。如今不同了,我想要什么他都会买给我,但我们之间浓厚的情意却从未磨灭过。   他随手又拿起一个假面,我笑道:“还喜欢这个?看你上阵都戴着面具。”   “其实我的相貌并不受世人推崇……不够威武……除了兰陵,我并不喜欢被其他人直视,上了战场,更不想成为敌军骂阵的借口。故而……”   “谁说你的相貌不好?”我明白四郎的处境,也明白原来这才是他戴面具的原因之一,“你要是在我家乡,就是明星,天皇巨星。就像……天上星星中最闪亮的一颗,我想亲近都亲近不了。你看看这些姑娘,哪个不是暗送秋波,恐怕这辈子都没见过像你这么美的人。”周围的确有不少女子家望着长恭看痴了,不少以扇掩面,但眼中却是挡不住的赤裸裸爱慕。我真后悔就这么让他出门了。   “那我宁愿留下遭人唾弃,反而能得兰陵亲近!”长恭真诚道,并未太多留意四周的眼光。   “唾弃?谁敢唾弃你?是不是瞎了眼!温柔也是种美,我就喜欢,他们不懂得欣赏自然不配看你。你喜欢这个面具,咱们买下!老板,多少钱?等等……”我被一根白玉簪吸引住,与那块玉佩的光泽很相似,不禁伸出取下,轻轻插在长恭的发髻上,左看右看,果然相得益彰。   “公子真俊,夫人真是好眼光,这可是上等的羊脂白玉簪,二十铢钱!”   上等的羊脂白玉就值二十铢?人家小本经营也不容易,我只道:“太贵了,买不起。我只有五铢钱!”   “什么?就五铢?再怎么样也得十五铢啊?”   “八铢!”我提了一点   “不行,十铢!”   “成交!”我立马拍板。   “你……这位夫人,真是会过日子啊!”老板直咂嘴。   “兰陵,何必如此麻烦,这点小钱本……我是能拿出来的!”长恭道。   “那也是你用命拼回来的,有血有汗,所以一分一毫都不能浪费。”   “从来只有兰陵拿我当宝!”长恭笑着低语,一边去腰间拿钱袋,突然脸色微微一变。   “怎么了?不是……没带吧?”我猜测。   长恭微微点头:“出来的匆忙,什么都没带。”   不是吧,老板脸色一变,“看你们人模人样,没钱,还说什么价,装什么富贵人,走开,走开,把东西还我。”他一把抢回假面,又伸手要去摘长恭头上的簪子,我急忙将他推开,“有话好好说,大不了我给你写张借据,明日你去我们家中取钱。”   “借据?这些个小物什还要小老儿去跑一趟?万一你们是骗子怎么办?不做你们生意,把东西还我!”   “你……”   “放肆!”高延宗及时赶到,掏出钱丢给老板,我则夺回长恭看中的面具。   “你可知他们是何人,竟敢如此冒犯,可知死罪?”高延宗怒气冲冲,又对我说:“沈兰陵,四哥每次跟你在一起,总要受你连累,你还敢说真心待他?”   有那么严重吗?我微愣当场。这么闹腾,不少百姓终于将我们认了出来,“这不是神医和兰陵王吗?”   “还有此身形,应该是安德王吧?”   “真是神医……”   “我见过兰陵王,就是他……”   “听说神医和兰陵王就要成亲了。”   “那真要恭喜他们了。要不是他们,咱们洛阳就没了……”   “神医跟兰陵王真是天作之合!”“恭喜神医、兰陵王……”   老板惶恐之极,卟咚跪倒,“小人有眼无珠,还请王和神医恕罪。神医看中小人的物什是小人的荣幸,小人愿意奉上请两位笑纳。”说着将高延宗的钱双手递还。搞得我们跟恶霸一样,我推辞,“你留着吧,公平交易,银货两讫!”   岂知那老板死都不肯接受,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长恭抱着我,一跃而出,跑向远处,我才放下心来。   “洛阳的百姓可真是热情!”我感叹道。长恭微微一笑。   前面燃起篝火,传来欢歌笑语中还伴着简单的乐器声。   走近,原来是军民同乐,一队不知谁人帐下的士兵伴着军乐,挥舞大刀在一众百姓面前表演。他们将沙场作战的姿态演化为战舞,整齐有序,刚劲有力,很是阅目,一旁时不时传来喝彩声。   这也让我想起了洛阳战中将士们的英勇,随手也拿起一把的刀鞘,跟在后面比划起来。可惜肢体僵硬,跟不上节奏,笨拙地就像在做广播体操,逗得长恭低笑不已。   我不好意思,看着他大喊一声:“兰陵王入阵了!兰陵王入阵了!”只我一个人出糗怎么行,有福共享,有祸共当。   长恭一愣,所有人将目光转向他,不少士兵也认出来,齐声高喊:“兰陵王入阵,兰陵王入阵……”   长恭拿我没办法,将刚刚买的面具覆上,手一挥,一柄军刀到手,飞身跳进来,与众人一起挥舞开来。   举手投足行云流水,跳跃翻转威武刚劲,带动士兵士气高昂,呼喊震天,顿时让人有种身临其境的庄严感,我从未见过男人跳舞如此……动人心魄,呆立一旁,早忘了自己原来也是一名“士兵”!   良久,锣敲一停,四周爆出雷鸣般的掌场和喝彩,“兰陵王,兰陵王入阵,兰陵王入阵……”久久不息。我发自肺腑对长恭赞道:“你真的太棒了!”   百姓邀我们留下一同欢乐,拿出最好的酒菜果品招待。直到夜深才回到月影殿中,我拍着滚圆的皮肚,打了个饱嗝,“长恭,跟你在一起我真的好开心!明天咱们接着出去逛逛好不好?”   “好,只要兰陵高兴就好!”长恭对我是有求必应。   “老四,你真是乐不思蜀啊!”我一惊,下意识紧偎长恭。   两片乌云盖了过来,高孝珩和高孝琬出现在面前。怎么高家兄弟都有偷窥、听壁角的习惯?!   “你们什么时候到的?”长恭波澜不兴淡淡问道。   “傍晚时分,本有急事商议,想不到你还有半夜闲逛的兴致。”高孝琬望着我。   我呐呐道:“我跟长恭久别重逢,刚刚又打了个大胜仗,出去玩一会儿,有什么不可以的?你们有什么急事,怎么两个一起来了?”   高孝琬沉声道:“三日后,陛下将亲临洛阳犒赏三军!”   高湛要来?我心一沉。   “同时……迎回神医!”高孝珩补充道。   “不要!”我紧紧拉长恭,“高湛……他就是个疯子,我不回去!”   长恭道:“兰陵莫怕,你我即将大婚,本王的王妃自然是待在王府,不用进宫伴驾!”   “老四!”高孝珩和高孝琬同时惊呼:“你跟她……”   长恭点头,嘴角露出笑意:“终身已定,此情不逾!”   “大哥……离世,神医失踪,陛下心结难除,你怎么能挑这个时候娶她。只怕陛下更……”高孝琬沉重道。   高孝珩对我说:“之前让你嫁老四,你不肯,如今陛下赐婚郑氏,你要嫁老四了,不是公然违抗圣旨吗?你明知陛下想你入宫……”   “我也明确告诉他:不可能!如果想我继续留在大齐,只能成全我们,善待长恭!”   “唉……”高孝琬和高孝珩同时叹道,蹙眉沉思,事情棘手了。长恭却还一副云淡风清的淡然,安慰我不用担心。   我又在想是不是应该先和长恭把生米煮成熟饭,断了高湛的念头?但高澄这帮兄弟好像都有夺人妻的毛病,不介意的。   我垂头丧气走回房,不知能否渡过这个最大的劫难,最终与长恭在一起?   ☆、第 85 章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高湛如期驾临,和士开伴驾左右,看来君臣已释前嫌,又复宠信。   “众卿平身! ……兰陵,你受苦了!”高湛好像突然看到我一样,从行宫龙椅上快步下来,吓得我倒退两步,直道:“我没事,很好,很好……”   “兰陵手、颜皆有伤口,似又清减不少,想必为此战已心力交瘁,所以朕特亲自前来……”   长恭适时挡在身前,微微拱身道:“陛下,神医无碍,圣心勿需挂怀!”   高湛皱眉,就要拉脸之际,我急忙道:“都是些皮外伤,不碍事。此战真正出力的是兰陵王、段太师、斛律将军,还有守城一众将士和百姓……全靠大家同心协力,才能退敌保住洛阳。还请陛下论功行赏,振奋士气!”   高湛脸色稍霁,“朕正有此意!”回到龙椅正襟危坐,一挥手,内侍展开早已准备好的圣旨郑重宣读:“兰陵王高长恭、太师段韶、大将军斛律光上前听旨!”   三人同时撩袍下跪。   “甲申年,齐清河帝诏曰:宇文氏贼觊觎大齐数载,今伙突厥蛮夷率十万之众袭我重镇,兰陵王高长恭勇冠三军,亲率五百军士杀敌无数,解救洛阳,特此晋:尚书省尚书令、兵部太尉,别封钜鹿公,加食户千八。太师段韶运筹帷幄,诱敌于邙山尽歼之,令敌胆战,特晋太师为太宰,加封平原王、灵武公。大将军斛律光智勇双全斩杀周将可叱雄,威震四方,晋太傅、右丞相,令,册封其幼女斛律绾为太子妃,不日进宫与太子完婚!斛律光加封咸阳王!钦此!”   “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恭喜……”   “恭喜三位大人!……”周遭一片道贺。   长恭和段韶还能平静应对,斛律光不但得到加封赏赐,女儿还被钦定太子妃,他就是未来的国丈。不久前才刚刚失去长女,突然次女又获殊荣,一时有些激动地不知说些什么。可我总觉得一入宫门深似海,何况太子还小脾气又……以后日子长呢,不好捱啊。   高湛对我说:“朕得禀报,原洛州刺史潘崇已临阵叛齐投周,实在可恼!幸得兰陵独俱慧眼,临危又授命一位刺史,朕信兰陵的眼光……独孤永业上前听封!”   独孤永业有些意外,扑咚跪倒。   “原本按我朝举官之制,就算中书舍人想要当上刺史亦非易事,何况汝从前只是一名小小的洛州舍人。幸有神医提携,而你在洛阳战中的表现亦可圈可点,忠心不二,治军有方。从今起,朕就正式封你为洛州刺史,掌洛州军事,食三千户。凡治下兵将有功者,皆晋三级,就交由你全权负责,逐一去办吧,不得遗漏!”   “诺,谢……谢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独孤永业仍处于不敢相信的巨大惊喜中,以至声音难以抑制的颤抖。 随即又向我深深一拜:“多谢神医提携之恩。独孤永业没齿难忘!”   谢我做什么,这是你努力应得的!我勉强点头示意他不必多礼,心里却深深不安起来,高湛从长恭封到独孤永业,看似……好像都在讨好我,因为我才特别青睐他们……有种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感觉……   果然,高湛又把眼光转回我身上:“有功者皆已封赏完毕,现在只差兰陵了。兰陵要想何赏赐?朕定悉数答应!”   “不……”我刚要推辞,高湛又道:“兰陵不必自谦。朕早已探知,你一介弱质女流,却能大挫突厥,坚守洛阳,其战术……堪称新奇、出人意表,满朝文武皆赞叹不已。更难得的是你对周贼引诱不为所动,一心向齐,朕甚为感动,朕就册封兰陵为……”   “兰陵王妃!”我脱口而出,生怕听到时什么贵妃之类的后宫头衔,君无戏言,一旦出口就难收回了,况且我是因为长恭才留在这里,跟他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微臣已得陛下厚爱列居一品,实在别无他求!微臣现在只想跟兰陵王长厢厮守,望陛下恩准!”   高湛脸色遽变,目中蓄有怒火,久久压抑下去,才道:“兰陵不是亲口说对长恭无男女之情吗?”   呃……这话是我说的,真是自打嘴巴,作吧!自作自受。   “以前是微臣糊涂,微臣脑部曾遭重创,难以恢复,所以……一时没理清心归何处。经此一役,微臣与兰陵王患难与共……臣只想嫁他一人!”我坚定道,长恭动容。   高湛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面上竟泛出一种奇怪的红光,他沉声道:“朕得兰陵同意才赐婚长恭。朕处处以兰陵为先,如今兰陵竟出尔反尔……要陷朕于不义,愧对天下,愧对郑氏吗?若然此刻兰陵执意下嫁长恭,只能为侧室,屈居郑氏之下。朕待你若上宾,你竟要以一品高位为人妾氏,朕实在……”说着露出痛心疾首状。   ……好像我多不知好歹,辜负了他的深情一样。长恭亦觉不平,正要开口辩驳之际,被我拉住。高湛此刻必是盛怒,此时上前正好成为高湛宣泄怒火的导火索。他不能正面激怒高湛,牵连太广。   我默默扯下腰间一品鞶带,双手恭敬奉上:“陛下,当日微臣离宫之际曾遭追杀,若不是河南王舍命保护,微臣恐怕早已命丧当声,微臣曾答应河南王做个好妻子好好照顾兰陵王。微臣自知有罪,令陛下为难。所以自愿卸去一品之位以谢罪责,还请陛下看在微臣死守洛阳、退敌有功的份上,枉开一面,成全微臣及已故河南王的心愿。兰陵王是大齐皇族,我与兰陵王相守,自然会永留大齐,为国效力!”   话已说到这份上了,高湛应该明白我的决心,嫁他是绝不可能的,只有长恭能留住我的心。   “河南王遇刺身亡,朕亦震怒。朕亦没想到娄子彦竟包藏祸心,勾结逆贼图谋不轨,若不是正德和兰陵及时发觉,恐怕朕也岌岌可危。朕已下旨诛灭娄子彦一门,厚葬正德,以表救驾有功,兰陵不必为此内疚……”高湛满面怒容,却硬是隐忍不发作,说着颠倒是非的话,怎么高孝瑜成了救驾牺牲?就是让我不必因为愧疚报恩嫁给长恭。   大概高湛自己也觉得这番话太离谱,我根本不信,其他人多少也知道原由,最后也说不下去了,脸色铁青,很是难看。没人搭腔,气氛很尴尬。   和士开心领神会,终于跳出来叫嚣:“沈兰陵,你太目中无人,妄自尊大。一直以来,陛下敬你尊你,将你奉若神明,你却一再漠视君威,轻藐圣意,甚至愚弄陛下,可知条条死罪,若不是陛下一心维护恩宠,你早就……”   “早就如何?”我冷笑望着跳梁小丑:“看来和大人伤势痊愈,中气实足,真是可喜可贺!但……作为医生,我不得不给您一个忠告:千万别好了伤疤忘了痛……我漠视君威?那您是因何受罚的?”   和士开面上一阵青一阵白。   我无视继续道:“敢问和大人,我究竟做了什么漠视君威,愚弄陛下的事?叛国?杀害无辜?还是贪赃枉法!和大人千万别给我乱扣帽子,我担当不起!还请陛下圣裁!”   “你……”和士开被气得口不择言,“你根本来历不明,要不是陛下看中你,凭何在此立足,大放厥词?!”   “我已自愿卸去官职,只要陛下成全我与兰陵王,和大人以后也不用在朝堂上见到我,岂不两全其美?”   “哼,哼,”和士开冷笑连连:“沈兰陵你真是沐猴而冠,竟不知我朝士庶不通婚,更何况皇族?若非陛下赏识,你就连给兰陵王当妾都没资格,提鞋喂马还怕脏了王府……”   “啪”我一巴掌呼上去,“你什么东西,敢这样侮辱我?我与兰陵王十六年前就已情深,连献武王也对我的医术赞赏有加,文宣帝都不曾对我出言不逊,你敢说我沐猴而冠,你当众位先帝都如此没眼光吗?我就是要嫁兰陵王,怎么着吧?要不要送你下去,当面亲自问问几位先皇的意见?……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你就是欠抽!”最后气的我连家乡方言都冒出来了。   “你……”和士开捂着脸庞,急红了眼,想要扑打过来。长恭冷酷瞥了他一眼,唇瓣微微漾起一抹嗜血的笑容,惊得和士开顿时僵立当场,转向高湛委屈道:“陛下她……”   高湛还没出声,长恭已撩袍再次跪下,不卑不亢道:“陛下,此事臣也有错处,思虑不周,不敢奢求陛下宽恕。此生唯愿与兰陵相守,故臣自愿贬为庶民,请陛下褫夺皇籍,罢黜一切封赏,以免皇族蒙羞!”说罢取下头顶象征爵位的玉冠,亦双手奉上。原来我在长恭心中真的如此重要,可以令他毫不犹豫抛弃一切荣华富贵,试问天下哪个女人能抵抗这样的爱意,我真是太幸运了!!   高湛一凛,整个人穆杀起来,所有人都定定望着我们。   良久,高湛突然扯起嘴角,僵硬一笑,声音也很牵强:“长恭严重了!朕怎么会因联姻一事,驱逐我大齐战胜?想来那郑氏也非举足轻重,怎可与我大齐皇族血脉并重!”   “但陛下……”和士开一听刚想谏言,被高湛一瞪。   只听高湛继续说下去:“长恭是大哥嫡亲血脉,即便河间王和广宁王也不如长恭领军多年,心思慎密,用兵如神。安德王……更是望尘莫及,我大齐若失此良将,叫朕于心何忍?愧对大哥啊!”   这话真恶心,他故意提到高孝琬、高孝珩和高延宗,就是想提醒长恭,别忘了兄弟,如果坚持己见,很可能拿他们开刀。长恭面冷,但高湛也看出他重兄弟情。   于是接着道:“只是朕已诏告天下,兰陵王与郑氏联姻,若此刻贸然草率取消,必失信于天下。此事还须从长计议。尔等还是尽早准备班师回朝吧!”   这儿我都搞不定,回邺城只怕更如笼中鸟不得自由了,到时恐怕长恭更受掣肘……   “哎哟……哟……头好晕,一定是受伤未愈,又复发了……好晕……好晕……”我转了个圈,倒在长恭怀中,闭眼前向他眨了一下。长恭顿时明白我想拖延的意思,即刻将我抱起告退:“陛下,微臣马上带神医就诊。请恕臣先行告退!”高湛还没来得及反应,长恭已抱着我跃出大殿。   只能回去再慢慢想办法了!   但我望着窗外的落叶,一片……一片……又一片,一声……一声……又一声的叹息……   “要不要出去走走,散散心?”长恭递来热茶。   我摇摇头:“都说伤患复发,太医也来请过脉,如今活蹦乱跳地上街,不是自揭老底吗?估计高湛明天就催着回京!”   “太医也说你血气亏损,再加上已三日足不出户,我怕你会闷坏!”长恭柔声道。   “是闷,但也只有三天!但这一回京的话,恐怕这辈子都出不来了!放心,我没那么虚弱,我也是医生,自己的身体自己有数。长恭,”望着关切的俊颜,我突然问道:“如果高湛用高延宗的性命要胁,逼你就范让我进宫,你……”因为我觉得这是必然会发生的矛盾,高湛肯定会利用,现在已经初显端倪了。   美眸微缩,他难以决择。我知道长恭对我情深意重,但十几年的手足情也绝非虚假,如果能轻易割舍的话,他就不是当年那个经历苦难,仍能保持善良的肃肃了。   “无论发生何事,即便拼上性命,我亦不会把兰陵交给别人!”   “哎!我就烦你们这些古人,动不动就生啊死的,挂在嘴边。有那么夸张吗?还没发展到那步吧?!你有个好歹,我怎么办?除了进宫还能谁别的路吗?所以,咱俩都不能有事,要幸福地生活下去,才不枉费受过那么多苦!”   一个温暖的怀抱将我包裹,“我知道兰陵真心对我,可每次兰陵说什么你们古人……还有很多听不懂的话语时,我总能深切感到兰陵家乡的不同,生怕兰陵会一走了之。兰陵家乡在哪里?我愿不辞万里,上门提亲。”   我笑了:“提亲?好啊,让所有人都知道有个这么完美的男人要娶我,让他们羡慕嫉妒恨!但,可惜啊这不仅仅是距离的问题,还有时……机缘吧。总之强求不来,你有心就行。我既然决定留下,自然不会轻易离开,哪儿有你哪儿就是我的家!”   怀抱紧了紧。   “幼时,咱们没钱没势,一路走来,兰陵总是将最好的留给我,为我遮风挡雨。当时我就发誓一定要好好待兰陵,生死相依,不离不弃!当我看到你被父王拳脚相加却无能为力时,我真的好恨自己无用,为什么不能早日学到本事,恨不得……”   “你想怎么样?……高澄毕竟是你父亲,人品再差,就凭他生了你这点,我就没想过要他死。至于后来被刺,全因他素行不良,树敌太多……”   “兰陵出现前,府里一直有传言说我是野种,父王也从未正眼看过我,只因生母离世得早,而我的相貌又异于兄弟,久而久之,便无人善待,还说我的母亲比老五的母亲还卑微,她是最卑贱的……”   “她是什么人不重要!”我轻轻捂住他的嘴,阻止他继续说下去。我记得高延宗的母亲好像是前朝某位高官的家妓,但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有什么意义?“生了你,就是最伟大的母亲。否则我上哪里找这么好的夫君?英雄莫问出处,他们给了你的生命,但你的人生应由自己掌控。倘若你有一丝高澄的品性,我也绝不会与你亲近,所以我想你应该有位善良伟大的母亲,你遗传了她的品性。我相信她是爱你的,哪有母亲不爱自己孩子的?她要把最好的留给你,所以不惜隐藏身份,独自卑微死去,就是希望你的人生平坦些。这不,老天把我派来了!至于流言之类的,自古只因嫉妒而生,你根本不需要理会!”   怀抱更紧了,我能感受长恭内心的澎湃!   “不过,成亲的事你可别怪我不体谅你!”我突然话锋一转,长恭挑眉不解,万种风情让我差点又失了心神。   “这……毕竟是人生大事,我真不想偷偷摸摸,没名没份就跟你住到一起过日子!当妾?还什么暗妾的,这也太让人难以忍受!想我沈兰陵也是爹妈生的,五官端正,四肢健全,接受过高等教育,拥有令人敬慕的职业。入得了厨房,出得了厅堂。在外挣钱养家,内在温柔贤惠,知书达理,清丽可人,知礼仪,懂进退,有智慧,有耐性……你说我凭什么就不能要求一个风光正式的婚礼呢?”   长恭微愣,双唇虽还硬崩着,但美眸中却充满了错愕却宠溺的笑意。   “噗哧”一声,倒是窗外传来忍俊不住的笑声,“沈兰陵,你果真出人意表!我以为世上不会有女子敢在我四哥面前如此夸耀自己……啧,啧,啧,你还真下得了嘴啊!”果然,高延宗那死肥猪又来了,但我没想到高孝珩和高孝琬也紧跟其后,想必都听到了……   “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吗?否则你四哥怎么会死心塌地等我这么久?”听到就听到呗,事到如今,还怕谁不成?   “温柔贤惠,知书达理……还清丽可人?”高延宗从上到下目光把我扫了三遍,“沈兰陵,经过此次洛阳大战,我承认你的确有勇有谋,让人刮目相看。不过……这其它方面嘛就……实在是不沾边啊!”   “废话!”我抗议,“女人的柔情向来只对心上人一人展现!见谁都耍嗲抛媚,那不成了水性杨花?!”   “水性杨花……是何意思?”高延宗不解。   我想起这个时代好像还没这个词:“就是朝三暮四,勾三搭四……差不多这意思吧。”   “哦……”高延宗明白了,但还是满脸怀疑:“就你这样,还……”   “长恭,你明明白白亲口告诉他我是如何的优秀,柔情似水,令你念念不忘!”   长恭笑了,灿若星辰,温柔但不失深沉郑重道:“我知道,我都知道,兰陵最好,举世双无!”   心脏漏跳几拍,高延宗肥脸直抽,高孝琬和高孝珩亦是满目诧异。   “听听……听听……听见没有!”顿时有种三伏天喝冰水,爽到极致的感觉。高延宗震惊过后,又流露让我最讨厌的惋惜神色。   “别了愣了,你们今天来到底有什么事啊?”我正烦着呢,“要是当说客替高湛游说我们尽早回京的话,那就不送了。哪儿来回哪儿去!”我做了个“请”的手势。   高孝珩和高孝琬对望一眼,竟各自拿了一张凳子,不急不忙坐了下来。   “沈兰陵,你当真认为我等兄弟是为保性命、为保荣华,不顾道义之人?”高孝琬幽幽道。   “还是你觉得咱们兄弟都得指着老四才能安然度日?”高孝珩接着发问。   我反问:“长恭要不是因为你们对高湛投鼠忌器,早就与我远走高飞了。这么多年的兄弟情意,你当他真的不放在心上吗?”   “那你们就走啊!”高孝琬突然道。   什么意思?难道他们不是来催促回京的?   “陛下的意思,我们都懂,心照不宣而已。但我们也深知老四的心意,更加坚不可催。这些年他为我们做的够多了。如今只有避开正面交锋,以免落个两败俱伤的下场。”   “那你们怎么办?高孝瑜已经……”   “沈兰陵,”高孝琬不悦打断:“在你眼中只有老四有本事是吧?同样的血脉,该学该有的,咱们一样不比老四少!”   “是啊!”高延宗不满插嘴:“你没见过我打仗,那也是万夫莫敌,大齐栋梁啊。此次洛阳之战,虽获全胜,但在我看来,四哥有些妇人之仁,为何不乘胜追击?倘若是我领军,周军必难逃脱全军覆灭,我还要挥军直指长安。一举擒灭贼首!”   “你就做梦吧!”我有些好笑叱道:“长恭不是妇人之仁,当时想要斩杀宇文宪和尉迟炯轻而易举。他只是不想再添杀戮。此战虽胜,但我们也损失惨重,鲜血人命换来的胜利根本不是胜利。再说,你真当周军这么不堪一击?周齐两国本是一国,伤亡的始终是自己百姓,有意义吗?你啊,比你四哥差远了!”   “沈兰陵,别听老五胡诌。但老五所说也并非完全夸大吹嘘,我等兄弟各有战功,就连老五封爵赏官亦在老四之前。我想陛下不会因为老四迁怒我们,要了我们的命!”   高孝珩点点头,表示赞同,“反之,只要你跟老四在外平安,追查不到。陛下反而有所忌惮,不敢轻易对我们有所妄动!”   “那高孝瑜……”他的死,始终让我心存愧疚。   “大哥……他知道陛下太多不想为人知的秘密!……之前也确有不当、僭越之处。其实陛下早就想除之而后快……大哥走的安心,临终前他也说从此可以消除陛下的戒心,不再拖累家眷。所以沈兰陵你无需自责,带老四一起走吧!”   我看看长恭,心中燃起希望,真的可以吗?长恭微微一点头,我顿时激动起来,终于可以逃脱牢笼跟长恭自由自在了。   但突然又想到,“高孝琬,你要当心,我觉得以高湛的心胸,你对他的威胁比高孝瑜更大。毕竟你才是正统的长子嫡孙。我怕他下一个就会对付你。”   “难得你心里还能想到老四以外的人!”高孝琬调侃,扬起的笑容却很苦涩:“早想到了,我的存在一直让陛下如鲠在喉,以前还有大哥挡着,如今……我已决定回京后上奏,自请解甲,卸去一切官职军务,从此自圈在家修身养性,不再涉足朝野。这样总能消除他的疑虑了吧?!”   哦,原来他们来之前都已经打算好了,原来他们心中的兄弟情不比长恭少。长恭受的苦,冰封那么多年,他们都看在眼里!   “倒是老四,沈兰陵你可得看好了。你把他拐跑,陛下必定迁怒老四。天涯海角追杀,你们还是好好合计往哪里躲,这老四要是被抓,陛下可不会手软……”高孝琬几分真几分假地吓我。   “我会带兰陵去……”长恭已早有盘算。   “别说,别说,”高孝珩打断道:“如果连我们都不知道,陛下追查起来就更难了。”   对,我点点头,“只要有我在,我就不会让高湛伤到长恭。”只要高湛怕死,我就有价值,最差的情况就是拿我去换长恭的平安。   兄弟几人默默看着我,搞得我有些莫名其妙。最后高孝珩道:“大哥说的没错,我们都没有老四走运!”   既然决定离开,大家就留下最后吃个团圆饭。   我们就在院中支起了桌子,我想亲自下厨,长恭也跟了进来:“兰陵怎么不将这些事交给下人?”   “他们都是你的亲兄弟,从今往后,也是我的叔伯兄弟了!从前我真没想到他们这么体恤你,所以今天无论如何应该亲自做一顿饭感谢他们。”我一字一句道。   长恭笑道:“好,那我与兰陵一起做!”   “你会做饭?”我惊讶:“你可是王哎,我离开后,一直没人照顾你的饮食起居?”   长恭不答反问:“兰陵觉得府上的枣泥板栗酥口味如何?”   太美味了,我直点头。   “那还怀疑本王的厨艺?”   “那是你做的?我还以为是元梦……”我太震惊了。   长恭笑着点头:“不光酥饼,从山上到王府,兰陵的饮食都是我亲自打理,除非我不在府中!”   真……的……“你怎么会……”   “兰陵不是说过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吗?如果一个人连喂饱自己的能力都没有,如何生存,谈什么出息?”   对,这是我说的,这小子……   “以前我就发现兰陵的口味不同常人,每次用饭,我就会留意哪道菜兰陵夹的最多……闲暇之时我便请教了南朝名厨,如今能得到兰陵认可,我也就满意了!”   怪不得每次在他身边,饭菜总是特别可品,原来他花了这么多的心思……   我忍不住又一把将他紧紧抱住,最后只能说一句:“你真的……太棒了……”   “兰陵还要抱多久?我是无所谓。只是他们都是急性子,再不开始,恐怕天黑都吃不上,还以为咱们小气不想给他们吃呢?”   我被逗笑,抹了抹湿润的眼角,大声道:“好,今天就咱们俩合作一桌菜。一个兰陵王,一个神医,乖乖,这顿饭价值高了,多少人盼一辈子都没这个福气!长恭,帮我生火,这个我真搞不定!”   我将他的长发轻轻绾起,又找了块干净布给他围上,充作围裙。果然,做饭的男人最性感,至理名言啊。多少次我曾在梦里憧憬自己的老公在厨房为我忙活,如今终于实现了。   长恭带着满足的笑容开动。我也开始挑拣食材。   其实各位王什么珍馐美味没尝过,但是离别之宴,又是我们亲自下厨,所以特别有意义,特别感慨!   酒喝了不少,高延宗更是大块朵颐,几乎把所有盘碟扫个精光。   高孝珩命人送上一管洞箫,对着明月委婉吹奏起来,高孝琬则敲击空盘空碟,发出高低不等声音。   高延宗拍拍滚圆的肚皮,一跃而起,挥舞翻腾开来,他不但是我有史以来见过的最优雅贵气的胖气,想不到还是如此灵活的胖子,一招一式雄浑有力,丝毫不拖泥带水,同时竟然还很……潇洒利落……漂亮!高家兄弟果真个个才华横溢。我知道高延宗是故意向我展现实力的。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高孝琬一边敲击一边吟诵。   “不好,不吉利!”我觉得太伤感,“咱们的情况与霸王别姬、乌江自刎一点没有雷同的地方!我跟长恭只是出去暂避风头,不会忘记你们的。过几年,风平浪静了,高湛不再执着的时候,我们会回来看你们的,放心!所以……应该是: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好句!”高孝琬脱口赞道,高孝珩和高延宗也都停下围了过来。   “沈兰陵,你真是很矛盾的人,说是有才华吧,你不识字,又不懂我朝礼仪。说你愚笨吧,很明显你又不是,经常出口成章,都是绝世佳句,还有你的画技……真是别出心裁,却又惟妙惟肖,你究竟师从何人?”   我的师父可多了,“哪里,哪里!随便说说,千万不要外传,不能外传,会惹祸的!”我不忘嘱咐。   “放心,都是自家人!我们只是惊讶而已,你就多说一点罢!”   一句自家人,温暖我的心,他们终于认可我了。我也不再吝啬,索性将王勃的原诗全部念出来:城阙辅三秦,风烟望五津。与君离别意,同是宦游人。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   随后又奉送一首张九龄的《望月怀远》: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   高孝珩、高孝琬和高延宗的目中闪烁似有若无的泪光。长恭则悄悄握紧我的手。   良久,高孝珩开口:“老四,离别在即,匆忙间兄弟们也没什么可送的。唯有身边精锐护卫,给你抽调了二十骑,护你们一路平安!虽然你的功夫少有人能及,但……就当我们一番心意,让我们安心些。他们个个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平时可隐匿左右。”   长恭郑重抱拳:“多谢兄长。老五,从今此后,你要多听二哥三哥吩咐,不可再浑闹莽撞。”   “知道了!”语气中一丝哽咽。   “好了,大家别伤感了,沈兰陵不是说了吗?老四又不是不回来。今夜咱们一定要尽兴,把酒畅谈!来,老五,舞起来,老四,咱们喝酒……”   “好……”   高孝珩换了一曲节奏欢快的吹奏。高孝琬起劲敲击,高延宗挥汗挥剑,我跟长恭一旁拍手助兴,不停给他们倒酒畅饮。   月朗星稀的夜幕下,四周俱寂,好像只有我们的院落满是欢声笑语。以高家兄弟的质素,我有种被古代F4围绕的荣幸。可惜生不逢时,若真在F4时代,他们该有多幸福、光耀的未来!   过了三更,酩酊大醉的兄弟三人由仆人各自扶了回去。   而我跟长恭却没打算休息,一边吩咐婢女小厮收拾院落,一边回房收拾行装,从后门悄悄离开。白天太惹眼,高湛肯定在周围安插了许多眼线监视。高家兄弟特意彻夜狂欢,一来送别,二来也是为了迷惑那些细作,他们都醉成那样,咱们怎么可能还有什么举动呢?!   我们就是要趁着他们放松警惕之际,连夜逃离。   轻车简从,以长恭的本领,带我出城不费吹灰之力,二十骑护卫掩藏在黑暗之中,已恭候多时!   望着这座曾经共患难的城池,我竟有些不舍。   长恭突然问道:“兰陵……要不要跟宋文扬道别?”   我笑了:“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我知道了,你吃醋!”   长恭一丝不在意,还不承认,“兰陵说过他是唯一的同乡,经此一别,不知何日相见,所以……”   “不必了!”我轻轻摇头:“我已经嘱咐独孤永业关照他了。我相信独孤永业的人品,也相信宋文扬的医术,不会有事的。现在我只想跟你一起追寻只属于咱们俩的幸福。走吧!”   马车开动,离洛阳渐行渐远……城门终于消失在视线。我挡不住困意,靠在长恭身上,熟睡过去。   “长恭,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边走边停了三天,我忍不住好奇问道。   “我打算回封地,那里偏远,也是兰陵美酒的产地,我想你会喜欢的。”长恭答道。   “但高湛也知道你的封地在北徐州兰陵郡,怕是早就派人在那里等着咱们自投罗网了吧?”   “本王的封地,即便有人作乱,也奈何不了本王。要不,咱们可以悄悄回去,不惊动众人,做一对平凡夫妻。”   “平凡夫妻?你还满口本王本王的,你太耀眼了,走到哪里都不会平静的。”   “那兰陵想去哪里?想去南陈看看吗?那里是不是离你的家乡很近?”长恭小心翼翼问道。   我一怔,喃喃道:“地理位置是挺近的,可差距的不仅仅是空间……长恭,我空然想到一个地方,我想回吕家村看看!”   ☆、第 86 章   “你好,请问吕胜……保长在吗?”我不确定他现在还是不是保长?   之前我也了解过吕家村的现状。   长恭说仍然处在周齐交界之地、韦孝宽管辖的玉璧治下,隶属周国。可能因为我的缘故,韦孝宽特别优待这个村落。所谓优待,就是不打扰。   当年承诺的免除兵役和赋税,一直延续至今,不受朝代更替影响。还有,可能因为吕家村地处偏僻,远离县镇,独自靠近深山过活,平日里那些繁琐的行政呈报也被免除大半。看来韦孝宽是刻意放任他们过着自耕自种、有些与世隔绝的生活,颇有些桃花源的味道。长恭自然也没必要兴兵,硬将吕家村夺归齐国所有。   过往十六年,长恭曾不止一次悄悄潜回吕家村寻访我的踪迹,所以没绕冤枉路,没用数日,我们便来到村口,那棵熟悉的老槐树已有参天之势。   虽然一行早已换上寻常百姓的服饰、用度,低调行事,但长恭依旧贵气难掩,不禁让我想起当年就在这里,何安妮、柳萱还有我三人曾围坐一桌讨论过这个问题。还是柳萱最先发现肃肃的与众不同。青山依旧,人面全非,只剩我还……   村妇急忙地将玩耍的孩童抱入怀中,警惕地望着我们这些突然闯入的陌生人。   惊艳的目光一如既往痴迷地停留在长恭身上,而长恭则一副冰冷漠然,没看到一般。我轻咳一声,那妇人才红着脸,转向我……渐渐……我们俩都怔住了!   “你是……是不是……小……小五?!”岁月的沧桑挡不住曾经熟悉的稚嫩轮廓依稀可见。   “沈……沈医生?……沈医生!真的是你!”小五也将我认出,不敢置信。   “是,是我!”我激动地拉着她的手:“你们都还好吧?”   小五连声道:“好,好,好……”怀中的孩子有些不满、好奇地咿咿呀呀抗议,小五腼腆道:“他是俺第五个娃!”   “那也是小五喽?恭喜,恭喜,你都是五个孩子的娘了!”我惊叹,同时也感叹她眼角的沟壑,越来越像她娘了。但小五全身透着一股成熟少妇独有的甜美红润韵味,皮肤圆润丰腴,应该是生产不久的缘故吧。小五眼光不住瞄向长恭。   “你不认得他了?”我索性将长恭拉上前,“他就是你当年错认的‘妹妹’……肃肃啊!”长恭有些无奈地嗔了我一眼。   “他是……他是……肃肃?”小五嘴张得老大:“俺还以为他是沈医生家乡来的仙人!”   “呵呵……他就是肃肃啦!”我不知道吕家村对外面的事了解多少,他们知不知道长恭的身份?   “既然他都……变成这样……为何沈医生还是当年的模样?!”终于连小五也发现这个问题。   我不想问题复杂化,含糊道:“我会保养!……对了,吕保长在吗?”   小五点头,“在的。沈医生来得巧,明天保长之位就传交给他儿子了!沈医生,你们一路辛苦了,快随俺进去歇息。”   回头一望,那二十骑护卫果真隐匿的不见踪迹。就像往常一样,只留一人在明充当管家,为我们打理马车、及生活采买事宜。于是我放心地拉着长恭跟在小五后面。   一路上引来不少人的好奇,问长问短。十六年前的“老人”大都已留在家中休养,而十六年前的“小人们”对我也没什么特别深刻的印象!   “她是沈医生,曾救过我们村的神医……大恩人……东子,沈医生还给你看过病呢!”小五逢人就说,搞得我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就是沈医生,十几年前来过咱们村子的,她……安叔!”太丢人了,我刚想阻止小五热情的宣扬,她突然喊住一人。   一个普通的中年庄稼汉,低着脑袋,隐约可见黝黑的面容中透着一丝不健康的蜡黄,走路微跛,是当年手术的后遗症吗?   吕安慢慢转了过来,目中尽是卑微和怯懦,“五妮……旺家娘子!”   “安叔你看谁来了……还记得沈医生吗?是她保住您的腿!”小五侧过身将我突现出来。   吕安一脸震惊,瞬间神情五味杂陈。   “咣当”一声,吓我一跳。肩上的农具全部摔落地面,吕安转身就跑,跌跌撞撞,很是激动。   什么情况?   “沈医生别见怪!当年安叔伤愈后,落下了走路不利索的病根,为人孤僻起来,越来越不爱跟人说话。但他见到您定是欢喜的,此刻必是通知其他人去了。”   哦,“那他……娶妻生子了吗?”我小心翼翼问道,因为我感觉吕安的状态不像一个正常有家有室的中年男人该呈现的。   果然,小五不自然道:“安叔干不了重活,原先的娘子怕没了生计……悄悄走了!好人家的女子都不愿嫁他……后来他娶了一户寡妇。本想着有个伴安稳度日,不想安嫂诸多挑剔……”我心里一沉,望向长恭。当年山中遇险,竟连累吕安一生幸福!   说话间,已来到小五家门前……应该是小五的夫家!但离她娘家很近,两家几乎连在一起,并成一条直线。   屋内的陈设跟记忆中的光景没什么分别,还是那样的……简朴。这个世道,没变也不是坏事!   小五的婆婆、孩子们都围了上来,叽叽喳喳很是热闹。小五又把我们当恩人介绍了一遍。   小五的婆婆自然是认识我的,她有些局促地端茶送水,生怕粗茶劣碗怠慢了我们。   闲谈间确认这十六年的确是吕家村最安稳最安逸的时期。因为少了赋税,几乎每家都有一些盈余。不过小五的父亲和公公都已因病去逝。   不一会儿,吕安领着一众村民蜂拥而至,连小五那本该在田间劳作的丈夫吕旺也闻讯赶了回来。中等个头,身板结实,相貌憨厚,给人一种居家过日子的平稳感觉。   “沈……沈医生,”吕安不善言辞,结巴道:“十六年了……您去哪儿,怎么不回来看看咱们?大家伙一听俺……说……您来了,都赶着来看看您!”   “是啊!沈医生回来了……”   “沈医生,真是你……”   “真的是沈医生……”   “还跟当年一样……”   望着一张张饱经风霜,却依旧笑容纯朴的村民,我的情绪再次被调动起来,“大家都还好吗?”   “好!好!”大家连声道好:“保长说了,托沈医生的福,过了十多年的太平日子!近几年又风调雨顺,收获都还不错。”   “沈医生尝尝俺家地里的谷物,今年收成特别好!您要是吃了俺家的东西,那可是俺家的福气,添福添寿……”一村民将挑来的满满一担农作物摆在我面前。   “这是俺家的鲜果……沈医生尝尝……”   众人见状纷纷将自家耕作的产物堆在我面前,顿时将堂屋的过道都塞得满满。   “你们真是……太客气了!”这么多东西一年也吃不完啊!   “那沈医生就在咱们村住下呗!”有人提议,众人附议。   我无奈笑着摇摇头:“大家的盛情我心领了。其实,我马上要成亲了,夫君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就想着成亲前回来看看大家,所以我跟我夫君也准备了些小礼物……你们等一下啊!”   我拉着长恭“落荒而逃”,而长恭则是春风满面,一身轻松,显然对我在众人面前的称呼和立场表明很是满意。   “别乐了,马车呢?东西都在车上呢!”我知道庄稼人不缺粮食,所以就像货郎一样,一路买了不少胭脂、水粉、纨扇、手炉、酒具、小饰物之类的许多山里不常见到的新鲜玩意。   “马车停在俺娘院中!”小五跟着出来为我们带路,颇为讨好道:“这屋太小,俺让娘先帮着喂喂马!”   跨进当年的院落,我突然想到……问长恭:“你记不记得当年我们就在这儿……”   “拜堂!”长恭接过我的话,直接道:“十六前,我跟兰陵就在这儿拜过堂成过亲。兰陵可知?自那时起,我已视兰陵为此生唯一的妻子,发誓一生不离不弃!”   老实说,我还真想不通当年他那么小怎么可能对我动情?但我自己又何曾想到当年悉心照顾的小男孩会是我终身伴侣?他用时间、用行动证明了当初的誓言,教我如何不感动!   我吸吸鼻子,打破伤感的气氛,调侃道:“别忘了,当时你可是新娘,我的小新娘!”   长恭幽幽道:“兰陵欺我年幼,硬要给我盖上红巾……”   “怎么样?”我故意斜睨他:“你知不知道你小时候多可爱?我就是想捏你,亲你!你能拿我怎么样?”说着忍不住又狠狠香了他一口。   长恭轻咳一声,微微正色道:“小五都替你害臊,脸红了!”   我这才意识到有观众,行为的确有些不合时宜。我笑着拉着长恭向里跪去。   一白发老妇佝偻着背,不停劳作。反倒是我们的车夫坐在一旁悠闲地喝茶。一看到长恭,即刻起身,垂首站立。   我上前拉住老妇的手,“吕大娘,还记得我吗?沈兰陵回来看您了!”当年要不是靠着这些勤劳善良的村妇不计报酬为大家织布、送饭、洗衣,照顾伤患,那场病疫怎么可能在短时间内平息?   人老了,眼神也不复当年。吕大娘浑浊的双目盯着我半天,才颤巍巍地举高一双苍老干瘪的手,想要抚摸。   “娘要作甚?沈医生可是贵人,别污了贵人身!”   吕大娘惊觉满手泥灰污垢,卑微地想要缩回去,被我一把拉住,放在脸上。略微哽咽,“没事,没事!吕大娘,你看,是我不是?”   吕大娘激动道:“是沈医生,没错,沈医生真的回来了。咱们村的大恩人啊!”说着竟要向我跪下。   “您这是做什么?万万使不得!”我急忙阻止,长恭箭步过来,将她牢牢扶稳,一旁坐下。   “吕大娘,不管怎么说,我是晚辈!当年如果没有你们接济,我跟肃肃早就饿死了!我应该早些回来看望您,也许……您的眼睛,不会差成这样!”   “人老了,没用了!能再看到你,已经感谢老天了。这下保长有救了!”吕大娘很是感慨。   吕胜出事了?我以为他忙于公务,所以刚刚没出现。“吕保长他……?”   “半年前他跟几个村民进山打猎,不知招惹了什么毒物,被咬了。当场几人帮着挤尽毒血,以为就此没事。谁知回来后第二天就病倒了,看了好几位良工,吃了许多副药都不见好转。伤口开始红肿,渐渐变成毒疮,又接连发了数个。药石无效,苦不堪言!如今奄奄一息,才要将保长之位交给他儿子!”   “那我马上去看他!”如果小五一开始就告诉我吕胜病的这么严重,我第一时间就赶过去了。   “不能去!”小五阻止,“吕保长已经……米食不进,大家已经为他准备好身后事。现在满屋都是毒疮的腥臭,连他儿郎除了一日三餐都不敢靠近,给他看病的良工回去身上都长了红疹,好些日子才退下去。良工说毒性剧烈,恐会传染!沈医生,你跟肃……他,别去,脏!”   我诧异,当年那个纯朴、善良、不顾自身安危、不顾大人反对,也要偷偷上山接济救助我们的小姑娘,怎么会变得如此冷漠市侩?她们真是同一个人吗?当年的肃肃何尝不也是满身脓包,被当作妖魔受人驱赶甚至追杀?也不见她如此嫌弃啊?难道时间和经历,真会令一个人改变这么大?   我扯起嘴角安慰:“不碍事的,我本来就是医生,自身有一定免疫!小五,你帮我把车上的东西分送给大伙儿吧。我特意给你选了两匹上等丝绸,湖水绿和红色,可漂亮了,你穿上一定是全村最漂亮的姑娘!”   小五两眼放光,迫不及待打开车门,长恭示意车夫上前帮忙。   小五找到自己的礼物,爱不释手,不停放在身上比划。   我从车中搬下另一匹塞到吕大娘的怀中,“大娘,这是我特意给您选的素面绸,我知道您的纺织手艺好,很少有人比得上。不过您摸摸,这可是江南的特产,是不是不一样啊?您有空自己裁了,穿在里面睡觉滑溜舒服,穿在外光鲜亮丽,可漂亮了,比小五还美呢!”   吕大娘知道我在哄她,还是忍不住露出没剩多少牙的牙床呵呵笑了起来。   而另一边的小五根本没留意到自己的娘有多开心,她看看这个,又摸摸那个,恨不得全部占为己有。我有些无奈地过去关上车门,“拿过去再慢慢挑吧。大伙儿都等着呢!告诉他们,我去看吕保长了。”   这回小五没有反对,而是恋恋不舍看了一眼车门,又深深望了望长恭,才跟车夫将马牵了过去。她不会以为长恭会去派发礼物吧?   “哎!”吕大娘轻叹一声:“这娃儿心高,当年你们走了以后,她就一直惦记着……咱们这些山野村人哪能攀得上沈医生这样的仙人,如今五妮也不小了,娃娃都有几个了,这眼珠啊,还往上长,不懂事啊……”   “这是人之常情,小五年纪不算大,童心未泯……”我笑着安慰。   我问吕大娘:“要不要也过去热闹热闹?”   吕大娘摇头:“俺带你们去看保长,他现在一个住在祠堂后的破屋里,平时没人愿意过去!”   在我的印象中,吕胜是个务实的好领导,所以深受爱戴,怎么临危时刻还是被人遗弃?当真久病床前无孝子?   祠堂还是当年那座祠堂,多年不间断地修缮维护,看起来挺像样的。   但位于最后方的茅屋则完全不能与前相比。紧挨着茅房,阵阵臭味。吕大娘说很久以前,这也是个茅房,后来荒废不用了,现在变成吕胜等死的地方。   揉揉酸涩的眼睛,我轻轻推开柴门,发出吱吱嘎嘎腐朽的刺耳响声。   “谁?……”一道微弱、苍老的声音,伴着不停的咳嗽。   “吕保长,还记得故人吗?”我尽量轻声细语,不想吓到他。   但吕胜还是听出来了,挣扎着起身,“是……是……沈医生吗?”   “是的,沈兰陵回来看你了!”我急忙走过去,伸手想帮他。   吕胜却如触电般拉起破被,缩至床角,背过身,不断发抖、咳喘。顿时一股霉烂酸腐的恶臭迎面袭来,分不清是他身上的,还是阴冷潮湿的环境所致。   “别过来,俺得了重病,会害死人的!”   我示意吕大娘和长恭不要轻易靠近,病人的心理很脆弱。   我柔声道:“吕保长,你忘了我就是医生吗?我就是来给你看病的!”   “不……不……不用,俺知道自己病入膏肓,不想拖累他人!”悲伤的声音充满了绝望。   “我可是神医!当年的疫病不就是我治好的吗?你让我看看,也许不是什么大病!人啊,最怕讳疾忌医,小病变大病,大病变绝症。”我悄悄取出手套戴上,然后拉他的被子,却被他紧紧扯住。   两边拉据着,我不停好言相劝,最终吕胜心软了,由我扯下又破又臭的旧被。   眼窝深陷,形容消瘦,面色青灰,满面胡渣,眼垢迷蒙,极度狼狈憔悴的容颜展现,唯一庆幸的是,面部并无明显伤患。   “沈医生!”一行清泪从吕胜眼角滑落。   我一把将破被扔出门外,“找人烧了!”   同时对吕大娘和长恭说:“确诊前要详细检查,所以目前不能排除确有传染的危险,你们回避一下,在外面等我。”   吕大娘道:“那我找些柴枝来烧了这秽物。”   我点头,同时不忘道:“叫他儿子过来!”   长恭坚持与我一起:“以我的内力,抵抗一般病疫不是问题。兰陵不能再像从前一样把我拒之门外。”   我想起当年小天使一脸忧郁不开心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默默低头拿出一副手套递给他。   有长恭在,帮病人翻身,我轻松很多。   大部分毒疮都在背后,流脓流血,而且都呈黑色,不禁让我想起长恭中毒的情形。我问:“保长,你的伤口在什么地方,哪里被咬的?”   吕胜气若游丝地指了指小腿,我剪开他的裤管,果然看到一个很大很深还在冒黑血的伤洞。但时间长了,也判断不出最初伤口的形状。“保长,你一点没看清什么攻击你吗?”   吕胜摇摇头:“太快了,俺只看到黑色的……长长一条……钻进土里。起初以为只是寻常青花蛇,毒性不大,把血挤了就行,没想到……”   那就肯定不是一条普通毒蛇。长长的一条黑色物体……那也可能是蝎子、蜘蛛和蜈蚣。   看这情况肯定是毒血没排干净,进入静脉循环。虽然量不大,但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循环代谢,侵蚀内脏,出现衰竭,再不想办法解毒,的确回天乏术。   我不是学国家地理的,现在也来不及分析山中有什么毒物,毒性如何?最直接有效的解毒方法是……   “有没有什么内功可以把毒逼出来的?” 我问长恭。   长恭伸手搭在吕胜的手腕上,他会诊脉?哦,对,我想起来了,王诩,鬼谷子后人,算得上全才。   长恭摇头:“毒已侵入心脉,若强行运功,恐怕保长的心脉也会尽断。”   那怎么办?……   有了,我打开医箱,把里面东西全部倒在桌子上,翻来翻去,终于找到一个盒子,释怀大笑,“长恭,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蛇毒血清,就是可以化解蛇毒的解药!”   “是当年兰陵用来救我的吗?”   我点点头:“差不多,不过,这次的更好!这是从M国进口……”望着长恭一脸肃然,我知道又说了令他紧张的话,急忙改口:“世上的毒蛇有很多种,这是用世上最毒的蛇和热带丛林中毒物的毒液提取的血清。一般蛇毒都能解,虽然我不知道吕保长被什么咬了,但我想这儿没有比眼镜蛇更毒的了吧!所以我想……试一试!”   “眼镜蛇?”长恭没听过,但我已来不及解释直接走到床前问吕胜:“保长,我有一种药,可能能救你,也可能无效甚至……加速死亡,因为你中毒时间太长了……但眼下我没别的方法了。你敢不敢试?”   吕胜早被折磨的苦不堪言,他望着我,坚定点点头:“沈医生乃……当世神医,俺愿意把命交给你。”   那事不宜迟,也没法皮试了,即刻注射。一针下去,我对他说:“二个时辰内会有所反应,得救了您不必谢我,要是万一……就当我沈兰陵对不起您了!”   吕胜含着眼泪摇摇头,说不出话来。最后安心闭上眼睛,昏睡过去。   “沈医生,我将吕富带来了。”门外响起吕大娘的声音。   当年的小新郎已长成一个高大俊逸青年,相较同龄的村民,少了乡土气,多了几份白皙、书卷气。看得出来吕胜多宝贝,悉心栽培。可到最后,却应了那句古话,惯子不孝!   我毫不客气地对他说:“保长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给你成家立业,如今他病了,你就把他丢下这种地方?亏不亏心啊?”   吕富望着我,显然对我的记忆不如小五深,但还是红了红脸,几分羞臊道:“是俺爹自己要求的……”   “他要求是他要求,你当儿子的做不做是你的事。他要求那是他心好体恤你们,你别把好心当成推卸责任的借口。打雷下雨的时候不害怕吗?”   吕富无言以对。我当他知错,也不想再多纠结:“算了,前事不计,你现在马上叫人来把你爹抬回家,好好调理尽尽孝道!”   吕富面露难色,懦懦道:“家中尽是妇孺,爹的病会……”   “传染?”我接过他的话道:“你放心,他得的不是传染病,只要适当隔离,不会有事的。”   吕富愣在原地就是不动。我冷笑:“你就是不想带你爹回家是吧?”   吕富道:“娘子、孩儿他们忍受不了异味……吃不下饭……”   “吃不下饭?你生下来就会自己找饭往嘴里送吗?要不是你爹,你能站在这里……行了,行了……”我听不下去,“那你叫几个人把你爹抬到前面的房间,我来照顾行吧?这儿根本不是人住的!”   岂料吕富还是为难:“祠堂是本村宗族圣地,爹这样……”   还没完了是吧?这也不行,那也不是,就想吕胜无声无息死了,不拖累他是吧?   我正要发火,“哗”的一声巨响,吕富身后一棵粗壮的大树轰然断裂,吓得吕富面色惨白。   长恭冷冷的声音响起:“你觉得是找人将保长抬到前厅容易,还是直接送你一程简单?”   “我这就找人……我这就去……”吕富吓的一溜烟跑了出去。我望了长恭一眼,无奈摇头。   不一会儿,几个壮汉“全副武装”出现,头、脸、全身被遮的严严实实,只留两个眼睛和鼻孔出气。   吕胜终于被安放在祠堂左进的堂屋中,随即一众人连同吕富跑得比兔子还快,不见踪影。   屋子虽然简朴,但至少南北通风,有日照进来。   按时间,我又给吕胜推了一针,喂了些仅剩的消炎药。   当天夜里,吕胜竟奇迹般清醒过来,思维清晰,体温有所下降,感觉好了不少。我想血清开始适用了。接下来的三天很重要,于是我跟长恭也不想挪步了,索性也在祠堂的空屋住了下来。   吕大娘端来膳食,像当年一样开始照顾我们起居。   五天后,吕胜退烧,所有毒疮不再溃烂恶化,渐有平复之势。   十天后,吕胜情况大好,进入治愈期,不少疮疤逐渐收口。长恭开始尝试为他输入一些内力,加快痊愈。吕安连同不少同龄的村民每日都来探望。   十五天后,吕胜进入康复期,可以下床走动了。第一件事,又是下跪,被我们及时拉住:“这是干什么?吕保长,救死扶伤是我的职责,当年你们不也救过我们吗?”   “沈医生,恩同再造!”吕胜满含热泪。   “别这么说,你才是个好保长。没有你,哪有吕家村的安稳!保长,眼下毒是解了,但你的身体虚弱还需要长期调整,你看要不要住回去?有家人陪伴照顾……”   “那个不孝子!恨不得我早日死了,等着当保长呢!”吕胜恨铁不成钢地气恼。   “既然您已痊愈,保长之位还是由您继续担任。吕富……再历练历练吧!”我也不看好吕富,“想回去便回去,他是你儿子,孝敬你是天经地义的。”   吕胜长叹一声摇摇头,突然想起什么,“两位请随我来。”   站在祠堂大厅,吕胜指着摆放宗氏牌位的案几最上方靠近房顶的地方说:“那里有个暗阁,我把最重要的东西放在里面了。我这就找人取下!”   “不必麻烦。”长恭轻轻一跃,从里面取出一口樟木箱,飘然而下。   保存得很好,一丝浮灰都没有,吕胜还是小心翼翼轻轻掸了掸,然后很慎重地打开箱盖。   泪水再次盈满眼眶。   这哪儿是什么宝贝啊?分明就是我当年留在吕家村的最后一套现代衣服。当年吕胜拍着胸口保证衣在人在,衣毁人亡。我还劝他别太紧张,实在不行扔掉以免招祸。没想到他竟然真的当成宝贝供奉在列祖列宗的牌位之上,这个朋友实在是……   我一把取出抱入怀中,轻轻摩梭。   “当年韦大人曾派人索取沈医生的物品。俺不敢不从,又怕辜负沈医生的嘱托,所以从中取了两件呈上。其余的藏在此处,不敢告诉旁人。俺看不出这是什么衣料,不敢洗,每年趁着无人之际悄悄拿出晒几回,再用干净的布擦拭……俺没弄坏吧?”   我摇摇头:“没有,太谢谢你了!”   我转对长恭说:“你知道吗?这套衣服是我大学毕业那年,妈妈……我母亲送给我的庆贺礼物。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看到了。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初见时,我就穿着这套衣服?还给你披过!”   长恭点点头,轻轻为我拭去眼泪。   “长恭,我有个想法,不知道你赞不赞同?我想……咱们就在这儿,就在吕家村拜堂成亲吧?!”   “兰陵想留在此处定居吗?”长恭问。   我摇摇头:“这儿毕竟是周境,时间久了,你的身份必然暴露,太危险。我们终究要走的。我只是觉得这里既是咱们初遇的地方,又拜过堂,一起经历了很多事,如果能在这里跟你正式结为夫妇,真的……真的很有意义!”   长恭笑了:“兰陵的意思,也是我的心愿。咱们就在这里成亲!”   “谢谢你,谢谢你!”我抱着长恭又哭又笑。   我转对吕胜道:“吕保长,我们想借贵宝地拜堂,你不会反对吧?还需要你的大力支持啊!”   吕胜自是欣喜无比:“好啊,求之不得。神医能在此出嫁,是咱们的荣幸。只是吕家村地小贫瘠,怕是没有好的地方给两位建青庐!”   “没关系,只要新郎是他,哪里都无所谓!保长,你就指个合适的地方吧!”   吕胜略一思索道:“村西边山脚处,有个山神庙,吕家村一直靠拜山神祈福,保佑风调雨顺,如果神医在那里出嫁,岂不相得益彰,妙哉,妙哉!”   “好!”我跟长恭不约而同赞道,其实地点我们真的不介意。   “长恭,辛苦你了,搭一个小小的、够咱们俩容身的青庐就行,咱们立即成亲!”   转眼又是半个月,吕胜彻底康复,但他真的没有回家跟儿子生活,就在祠堂落脚了。用他的话说,是对吕富太过失望,是时候让他自己体味体味生活的不易。   吕胜还是保长,多年的威望,众人习惯以他的话为尊。于是在他的号召下,村里壮丁,都加入了建青庐的队伍,他坚持我成亲的青庐不能小,不能寒酸,一定要尽吕家村全力建之。   于是以长恭为主,一群人热火朝天忙开了。我每天为长恭送水擦汗,日子很是幸福充实。   就在这天,一名暗卫突然飞身前来,在长恭耳边低语,只见长恭脸色一沉。还没来得及问,又有村民急跑来报:“保长,您赶紧出去看看吧,不知哪儿来的两帮人,在村口打起来了!”   吕胜急忙放下手中的活,跑了出去。我跟长恭对望一眼,深觉不安,也紧随其后,跑了出去。   果然,两帮人马打的热火朝天,尘土飞扬。吕家村很久没见过这么热闹的场面了,所以虽然害怕,但不少人还是好奇地躲在村门口的栅栏后看热闹。   经过洛阳之战,我也累积了不少行军作战的常识,看出门道。眼前的人马除了没穿铠甲,全部都是专业行军标配。   一个特别硕大的身影很是眼熟,高延宗??!   再看另一方首领,竟是……韦孝宽!   这周齐大战竟然打到这儿来了?!   ☆、第 87 章   “你闭嘴!”高延宗刚要申诉,被我瞪了回去。   此刻吕家村的祠堂内坐满了前所未有的重量级大人物。   左手边是韦孝宽带其属下,高延宗则领着部属坐在右侧一排,而我跟长恭坐在中间。乍一看有点两国会谈的意思。   所幸各自带的人马不多,否则真要把吕家村给掀了。   “别打了,别打了……”我叫了半天,无一人答理,声音淹没在嘈杂的打斗中。   长恭冷色跃入阵中,先一掌将高延宗振开,一回身又夺下韦孝宽的兵器反手架在他的脖子上,沉声发出一声巨吼:“都给我住手!”   这才控制了局面,顿时安静下来。我知道长恭不会乱开杀戒,尤其我们成亲前夕,故没有出声阻止。   高延宗的人马,急忙上前将其扶起,又拍又掸。   刀架在脖子上韦孝宽还能面露微笑跟我打招呼:“沈医生果然来了吕家村。于公于私,我这个父母官都失职失礼了。”   我苦笑笑,微微拱手抱拳,算是行礼志意。   目测了下,双方人马加起来不到一百,应该是各自前来,不期而遇。但在平静了很久的村落前,依然显得很突兀。为免扩大影响,进一步招惹麻烦,我只能说:“先进去再说!”   于是两拨人马以我和长恭为中心,在吕家村祠堂安坐下来。   吕胜明明答应过我不会泄露我们的行藏,为什么一下来了两拔?……吕胜呢?站在角落!现在他的地位最低。   接到我诧异问询的目光,吕胜了然急忙解释:“俺确已按沈医生的吩咐让全村人管好嘴,沈医生对俺们一再有恩,俺们怎么会违背?!”我相信他,那……   “韦大人,您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我也不想浪费时间绕圈子,直接问道。   韦孝宽笑而不答,反问:“韦某随时洞悉自己辖内的动向,难道不应该吗?”   那倒是,吕家村的自由是他给的,也是相对的。韦孝宽是个尽职的人,怎么可能完全不闻不问,出了乱子怎么办?   “那你呢?”我这才转问气呼呼的高延宗,“是……从韦大人那里打听到的吗?”好像不对,如果是从韦孝宽处截获的情报,应该有个时间差,不可能同时到达。   高延宗负气将头背了过去,哎……这小子先前嚷着要说,现在让他说了,他又拿势了。   “五弟!”长恭适时出声,提醒他别不分场合耍性子。   “不是啦!”高延宗开了金口,但还是一别余怒未消的样子,“我在邺城收到的消息!”   邺城?我不觉拉紧长恭的手。这么快都传到邺城了?!那高湛……   “放心!”高延宗故意拖长尾音,“一收到消息,兄弟们就联手压了下来,宫里暂时还不知道。但终非长久之计,兄长们才要我来通知你们早作打算,没想到遭遇周贼……”说着挑衅地瞥向韦孝宽。   “好大的口气!”韦孝宽冷笑:“你带兵潜入我大周境内,还敢如此狂妄?管教尔等有来无回!”   “铿”高延宗抽出佩刀,火道:“那就试试,看我不把你们这些老弱残兵杀个遍甲不留。”他竟嘲笑韦孝宽不如他年轻力壮,殊不知韦孝宽带兵多年,经验丰富。   “哗啦啦……”两方人马全部跟着抽出武器,严阵以待,气氛顿时又剑拔弩张起来。   “这是做什么,砸场子啊?都是身份贵重之人,不能好好说话吗?”我头痛不已,“快坐下,坐下,喝口水,消消火……”   又是“铿”一声,长恭一抬手将高延宗的佩刀推回鞘内,又冷冷望了他一眼,高延宗只得不情不愿地又坐下来。   长恭转身对韦孝宽一抱拳,郑重道:“当年玉璧城中得君照拂,所以如今吾仍尊您一声韦大人,以表当年之恩铭记在心!”   韦孝宽一愣,回之以礼,道:“兰陵王多礼了!当年韦某一心赞叹沈医生才华绝世,竟有眼无珠不识身旁的稚子,更是人中龙凤,造诣非凡。现今齐国长城、顶梁之柱,令我大周时刻有若芒刺在背,寝食难安!”   明着是夸长恭,实际上是强调敌对关系,欲除之而后快。   岂料长恭并不以为意,淡淡一笑,连韦孝宽都忡怔了。   “韦大人过奖!大人您常年镇守边界,令齐军不得跨进一步,又治理有方深受百姓爱戴,令长恭敬重万分。若不是各为其主,韦大人定是长恭之良师益友。此番轻车简从,想必韦大人也只是以朋友的身份探访故人,而非周国大将擒拿逆贼。所以此事不宜张扬,否则亦不好向周君交待。此番与我五弟遭遇实乃巧合,还望韦大人原谅我五弟年少气盛,不懂事!”   韦孝宽露出一抹赞许的笑容:“兰陵王果然名不虚传,心思慎密,行事沉稳。那我也不必在高人面前故弄玄虚,韦某确为寻访故人而来,隐瞒朝廷发现齐国神医,就是不想连累故友。但兰陵王和安德王确为齐国皇族,太过惹眼。韦某不想令沈医生伤怀为难,还请两位趁韦某未改变主意前,尽速离去。否则,莫说陛下震怒,即便大冢宰宇文护的兵马杀到,韦某亦难护沈医生周全!”   “韦大人,不是这样的!”听他们唇枪舌剑,针锋相对,我忍不住道:“您应该记得十六年前长恭就是我最亲的人,如今我们更是不能分开……因为我们马上就要成亲了,所以才会耽搁在此!”   韦孝宽愣了,好一会儿,才道:“沈医生和兰陵王之事,我亦听闻不少。当真要成亲?!那齐主岂能……”   “所以我们才会出现在这里啊,求取片刻宁静!”他哪里只是听闻,我相信以他的情报网,知道的肯定不比我们当事人少,“所以这里没有什么齐国兰陵王,他是我的夫君。也没有什么周国大将,在这里我没有几个朋友,但韦大人绝对算得上头一号。所谓各为其主,还请你们暂时放一放,他日战场上明刀明枪地解决。这里只有至亲、好友共聚一堂,还请韦大人留下喝杯喜酒,等我跟长恭拜堂成亲后,即刻离开,定不教您为难!”   韦孝宽沉思不语。我又道:“其实周齐本为一国,您看他们有什么区别?……两国交战实属无奈,我相信韦大人也非好战之人。如今难得身处宁静之地,无政事烦扰,就暂且抛开身份,开怀几日吧。再说了……韦大人,您就当可怜可怜我吧!这么大年纪了,好不容易有人要了,再嫁不出去,这辈子就……就磕碜了。作为朋友,您忍心搅了我的好事吗?”   韦孝宽望着我……笑了,有些无奈,有些苦涩,随即点头道:“人生难得一知己,韦某定当竭力完成沈医生的心愿,在此恭祝二位举案齐眉,白头携老!”   这么说他答应了!   “谢谢,谢谢!”我激动地与他握手,长恭皱眉。我才惊觉举动又不合时宜,急忙松开,尴尬笑笑。   韦孝宽衷心道:“得娶神医,兰陵王好福气啊!”   “嗤”一声,高延宗不屑笑了。我毫不客气伸手狠狠在他额上敲了下,“你有意见?笑什么笑?韦大人一言九鼎,倒是你啊,不许再给我惹事!”   高延宗捂着脑门,委屈地对长恭说:“四哥,你看四嫂又欺负我!”   一句四嫂,令我异样感动,这小子心里终于认可我了。   来不及表示感动,就听韦孝宽又说:“二位打算何时行礼?久了,恐生变故啊!”   我问长恭:“青庐还要几天能搭好?”   “最多五日!”   “那咱们五日后成亲!”   “四哥四嫂,有我在,定保你们这五日平安渡过,你们放心筹备吧!”   “这是韦大人的地盘,轮得到你保证吗?”话虽这么说,但我心里真的很高兴。   韦孝宽也道:“两位放心,这点我与安德王想法一致。时间长了难说,但这五天,韦某定当全力以赴确保无虞。”   “难得二位能求同存异,太给我面子、太感谢了……那请你们二位握手言和、一言为定吧。”我提议,生怕中途又出什么妖蛾子。   不由分说,我将他们手搭在一起,两人同时一愣,随即触电般跳开,面露厌恶,我忍不住偷笑,长恭拿我没办法。   由于双方都坚持帮忙,出一份力……于是我的青庐……原本五天的工程不到三天就收尾了。   同时,吕大娘组织了村里最手巧的妇人们帮我们赶制喜服。已经试穿了两次,我请她们改大些,因为我要在里面加上自己的衣物,此处无亲无故,唯有穿上妈妈的祝福嫁给长恭才觉完满!   既然空出两天时间,我决定为乡亲们最后义诊一次,以报答他们为我们的婚事忙里忙外。由于人数众多,韦孝宽建议:“吾略通些许歧黄之术,愿助沈医生一臂之力。”   长恭道:“我与兰陵的婚事已劳韦大人费心不少,此事不敢再烦扰,还是由我这个做丈夫的来罢!若有任何不适、不对之处,再请韦大人指教!”   感到长恭的醋意,我笑着对韦孝宽说:“他是天机老人的徒弟,就让他一展所学,为您的百姓服务吧,您歇着,喝茶,喝茶!”   村民们在吕胜和小五自告奋勇地帮忙下,排好队伍一个个上前,我负责诊断,尽可能的用白话描述症状,让长恭开具对症的中药药方,配合的倒也默契。韦孝宽一旁看着不言不语。   突然响起一道尖锐的女声: “你倒是给我去医病啊?你的腿当年就是给她治瘸了,如今不让她负责治愈吗?”   吕安被一高壮妇人推了进来,满面彤红,很是羞愧。我急忙起身迎了上去,“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吕安低头不语,那妇人气恼道:“没用的东西。你不说我说!沈神医是吧?十六年前,你把他的腿治瘸了。这么多年来,他什么都不能干,俺家损失可大了,今儿您可得把他治好!”   我让吕安坐下,仔细检查了他的腿患,慎重道:“如果当年术后及时复健治疗有可能恢复如初……如今时间太久了,恐怕效果不大……不过有总比没有强。这样吧,我教你几个动作,只要坚持每天锻炼,总会有所改善!”   他娘子一旁闻言,又道:“如果不能恢复成寻常人的样子,有什么用?还是干不了活,吃了这么多年闲饭,俺的妆奁都贴光了,你得补偿咱们!”   吕安被臊得更是无脸见人,匆忙起身就要拉着妇人向外走,却因体力悬殊,拉扯间竟被妇人推倒在地:“作甚啊?没用的东西,滚远些,别碰我!这些年来,你挣不了多少,害老娘跟你吃苦捱穷,如今欠你的人来了,还不及时索要吗?”说着恨不得踢他两脚才解气,被我挡住。   “你要多少?”我淡淡问道。   她伸出五根手指,“五百铢!”众村民皆抽冷气,被她狮子大开口惊到了。   长恭从腰间摸着一个足量的金锭子,在她眼前晃了晃:“这个够不够?”   吕安娘子的眼睛都直了,直道:“够了,够了……”伸手去抱。长恭轻轻弹开,径直来到吕安面前,伸手将他扶起,郑重道:“安叔,当年山中遇险,若没有您舍命相救,我可能活不下来,大恩大德,终生难忘。却没想到害您受一粗妇羞辱,是长恭对不起您!”   长恭深深一拜,所有人惊呆愣在原地,只听长恭一字一句说下去:“请大家都听清楚了,安叔不是无用之人,千万狼群之中,舍命厮杀,是何等的英勇,何等的气概!当年吕保长亦在场,最为清楚不过!从今往后,若是谁再敢轻视他,便是无知,便是与我兰陵王高长恭为敌!”说着一挥手,厅外的石凳应声断裂,众人皆惊,尤其吕安的娘子。虽然都不太清楚兰陵王何许人也?亦为其气势折服,明白身份贵重。韦孝宽惊叹之余,心思更加沉重。   长恭又取出两个金锭子,双手奉上吕安,柔声道:“安叔,我知如今再多钱财也挽回不了您的伤势,这些金子只能代表我的感激之万一,希望您以后生活无忧,不再受人颐指气使,还望您不计前嫌收下!至于娘子吗?天下好女子多的是,不满可以再娶。”我知道这话是警告悍妇的,但……始终有些刺耳!   吕安激动得无复以加,满含热泪,缓缓抬起头,颤抖着双手想要推却:“不敢,不敢,大……大人,草民不敢。”   “安叔,在您面前,我不敢妄称大人,若然不嫌,就叫我长恭吧!命是您救的,您受之无愧,就收下这些金子吧。”   “是啊吕安……安叔,”我现在是长恭的娘子,得随他的称谓,“您的腿,每晚用温热的水浸泡三刻,擦干后加以适当按揉可以舒缓腿部神经,改善循环,加以时日,必有功效。”   吕安燃起希望。   “收下吧,兄弟。”吕胜终于也站出来说话了:“当年咱们兄弟上山打猎,把酒言欢何等快活?见眼你受伤后过得一天比一天憋屈,劝你多少次,你就是想不开。咱们这些外人也不便过多干预。如今沈医生他们都发话了,你还要忍到什么时候?收下吧,这是你应得的。有了这些金子,以后谁对你好,谁真心照顾你,你就给谁用。附近有不少家好娘子,我得空就给你说去!”   “是啊,收下吧……收下吧……”众人都劝道。   吕安终于接过放入怀中。吕胜笑了,“这就对了。兄弟,先回家歇着,等着老哥给你张罗好事。你们来两个人将吕安送回家!”   走出一人,我认得是吕荣,想起过往,我们相视一笑,不用多言。   吕荣扶起吕安向外走去,吕安的娘子也跟上伸手要想帮忙,却被吕安狠狠甩开。吕安终于恢复往昔的脾气,冷冷道:“你既嫌我拖累多年,那你走罢,我不会再妨碍你的出路。”   吕荣也道:“这些年若不是顾及兄弟颜面,不宜多言,我早就看不下去了。”直至两人身影消失在众人视线中,吕安娘子才如梦初醒般,心知大事不妙,一转身竟扑到长恭脚下,拉住长恭的衣角哀求苦苦道:“大人,我……我……”   长恭很是厌恶,轻轻甩开,吕安娘子又要粘上,小五挡在中间,骂道:“安嫂,赶紧走吧,别再这儿现眼!平时就劝你对安叔好些,安份些,你不听,现在知道怕了吧?还不赶紧去求求安叔别逐你出门,赖在这儿有什么用?”   吕安娘子本是苦丧着脸,听到小五的讽刺,又露出悍样不屑道:“你竟有脸说我?别仗着跟贵人多几分交情,就忘了自己的身份,你跟吕富的丑事,村里谁人无知,半夜三更的你们……”   什么?我有些震惊望向小五,却瞥见吕胜一副家丑不可外扬地沮丧羞恼着撇过头……   “活该安叔休了你,”小五恼羞成怒堵住吕安娘子的嘴,一边将她向外拖去,“真该撕了你这张臭嘴,一天到晚胡说八道,不省事……”   “你敢动我……”吕安娘子也来了脾气,与小五厮打起来,画面真是……不堪入目,一路推搡着出了门,众人议论纷纷。   小五她……真的跟丈夫以外的男人有暧昧?古代不是要浸猪笼吗?为什么吕胜一副隐忍不发、听之任之的模样,真的在宋代之前,民风如此开放?   长恭轻轻抚拍我的肩膀,“别管她们了,村民们还等着呢。”   我极力收敛心神,走向医案,却听吕胜惊呼一声:“画翁,您老啥时候回村的?”从队伍中拉出一白发老者。   吕胜拉着老者热情向我介绍:“沈医生可知?他就是当年俺跟您提过的画圣。因为经常在外云游,所以当年无缘得见,这次总算赶在沈医生成亲前回来了。”   “是吗?幸会,幸会!老人家,您好!”我笑着问候。   岂知那老人佝偻着背,眼睛看着地面,不理不睬,面容肃穆,让人看不出悲喜。   我有些尴尬,但未多介意。年纪大了,又有才华,难免脾气古怪些。   吕胜急忙打圆场:“画翁今早才回,有些疲累。”   “哦,那老人家有哪里不舒服啊?我优先给您看!”我将听诊凑了过去。   老者突然甩开吕胜的搀扶,骂道:“谁说俺疲累不济了?俺比你身体还好呢!”   “是,是,是!”吕胜陪着笑。   “要不是听你总把神医挂在嘴边许多年……沈医生这样,沈医生那样的,老夫不信,今日才亲自来瞧瞧,原来你小子真是……”老者停顿了一下:“没看错人!心地善良,只是言行有些怪异!”   我舒了口气,还好,没认为我很糟糕与传闻出入太大,就很不错了。   吕胜笑着直夸:“您看我说的没错吧!沈医生真的是菩萨心肠,咱们吕家村得她庇佑才安享太平多年。呃……当然,还有韦大人的大恩大德。”吕胜突然想起韦孝宽还坐在一旁,急忙改口,很是尴尬。   吕胜又对我说:“沈医生,恐怕有所不知,咱们吕家村虽籍籍无名,却出了一个闻名天下的画圣,就是这位吕华,华叔了!他的画技比起南朝的陆探微有过之而无不及,求画者络绎不绝,画翁不堪其扰,才常年云游在外,难得回村。如今画翁年势渐长,画作不多,更是千金难求。十六年前,他与沈医生失之交臂,无缘得见,如今沈医生成亲在即,画翁千万不能再吝啬了!”   陆探微是谁?吕华?历史上有这号人物吗?没听过!我转头看见长恭向我微微点头,可能真有其人!但画得再好,也是写意画,看不出面貌,而且一坐就是大半天,于是我客气道:“画画是件很费力气的事,不管怎么说,老人家才刚回来,还是先休息,等养足精神,才看老人家意愿吧!吕保长,您看,这么多乡亲排队呢。我总不能丢下他们不管,坐在这里,让大家陪着我画吧?”   “神医不必多虑!”吕胜没说话,老者直接道:“神医尽管问诊,不必顾虑老夫。老夫只需坐在一旁,便可将神医面貌画下!”   哦,人家都这么说,我再不同意,就有些不给面子了。我看看长恭想到说:“老人家,能不能将我夫君跟我一同画下?就当……我们的成亲照了!”   老者虽有些不解,还是点点头。   我对长恭说:“在我的家乡结婚都要拍婚纱照的,这里没有,就画下来吧,我觉得也很有意义。”   长恭自然没意见。   画圣深深望了我们俩一眼,就在旁边的一张破案上,低头铺纸挥毫,不再理我们。   我们只得坐回医案前继续问诊。两个时辰后,一张画纸飞至眼前,一男一女相依相偎笑意盈盈,跃然纸上。   我急忙拿与长恭共赏,虽然不能跟照片相比,已令我很惊叹了,我在他的画中居然找到类似工笔画的痕迹,因此人物非常接近真实。画圣果然不负盛名。   高延宗也好奇凑过来,一看惊道:“这画工,怎么有些像你给四哥画的肖像?”   画圣闻言,很是惊讶地望着我。我急忙摇手:“我根本不懂绘画,那只是随手涂鸦之作。相由心生,你心里只想着那人,怎么都能呈现出来,我那叫毫无技法,哪能跟这个比!老人家,实在太感激了,我们一定好好珍藏!”   画翁一拱手:“听君所言,果然不同。得见神医,此生幸甚!家中还有些许无脸之画……多年前吕胜缠着要我讲述您的事迹,非要要我画您,终因未见真人,无法落笔。老夫这就回去将活菩萨的颜面添上!”说着,将笔一扔,潇洒出门。果然,人才都是很有个性的。   长恭看了又看,反复观赏,最终将画折好,小心翼翼放入怀中,相视一笑。   望着长长的队伍,我们继续坐诊!一直忙到夜深,众人才渐渐散去,只剩我跟长恭收拾收拾准备回屋休息。   我打了个大大的呵欠,随即肩上传来力道适中的按揉,舒服的令人叹喟,“有你真好!还记不记得?当年就在这里,我给人看病,你站在门外,厥着小屁股,一直向里张望,一直朝里眼巴巴寻我,那样子……真是让人恨不得一辈子揉在怀里……”   “兰陵是不是后悔当年总是将我拒之门外,一遇到什么事,不是将我送到别人家,就是托别人照顾?!”   “去,才不是呢!那里我是真怕传染你,就算现在,如果你没有这么好的功夫底子,我还是不会让你接触病人的。我想说的是……小时候,你虽然瘦,但小屁股却是特别圆润饱满有弹性,每次抱你,我都想多捏你两下。”肩上的动作僵硬停住。   “就是不知道现在……嘿嘿嘿……”我转过身,色眯眯地笑着,手指蠢蠢欲动。   没想到的是,这次长恭非但没有被我夸张的言行搞的无奈躲避,反而低下头在我耳畔低语:“再过一日,便是咱们的洞房花烛夜,兰陵不就可以亲自验证了!”   “腾”一下,这回轮到我满面痛红,这么肉麻的话居然可以被他说的这么性感!   想想后天晚上就……顿时觉得血液沸腾,睡意全无。这小子什么时候学会反调侃了?我狠狠在他脸颊上“吧吧”香了两口,“别以为成亲后就吃定我了,如果婚前婚后对我不一样好,看我怎么收拾你……我打不过你,就……一走了之,不跟你……”   话未说完,温热的双唇落在我的脸颊上,顿时让我忘了接下去要说什么的?好像从来都是我主动亲他,这是第一次长恭主动亲我呢!   温热的感觉缓缓移动,直至我的双唇,顿时全身不能动弹,酥麻感漫延全身,脸更像烧开的水沸腾滚烫。不同以往,算起来,这可是……我的初吻啊!原来这就是情人的吻吗?果然如罂粟般令人沉醉……沉醉……好幸福……好幸福……   “兰陵?”长恭笑着唤醒还在回味刚刚……一脸梦幻的我。我顶着满脸绯红,竟羞怯地有些不敢看他。   “嗯?”我低着头,不知道有什么事?   “没两个时辰就要天亮了,早些回房休息吧!”   “哦,好!”我起身习惯性拉起他的手。长恭又笑了:“兰陵忘了,从现在开始到成亲之时,咱们不能见面。”   哦,对!吕胜和吕大娘都说过,按照习俗,新人在成亲前一个月都不见面的,我们情况特殊,但至少也要避忌一天。   长恭看出我的恋恋不舍,劝慰道:“不过一日一夜,我跟兰陵就是夫妇了!我去老五那儿住一宿,离此处不远!”我点点头。长恭看着外面若有所思,“韦大人好像一直有话要对你说,你要不要抽空跟他聊聊?”   啊?我有些反应不过来,不是在说我们的婚事吗?老实说我到现在还满心都是长恭的吻,哪有心思见别的男人?   “你倒大方,让自己的老婆在成亲前去见别的男人。”我不满地转移话题,“就算你不介意,可我累了,有什么事,都等咱们成亲后再说!”说完,直奔回房,钻进棉窝紧紧将头脸裹住,冷静、冷静!尽快平复心中的激荡,否则真要失眠。   闭门不出,经过一天一夜的调整休养,终于迎来成婚的黎明。卯时,我便起身穿上自己的衣服,披上鲜红的嫁衣,任由吕大娘她们帮我装扮,凤冠霞帔,描眉点唇。   一切就绪,还未到吉时。吕大娘她们便退出房间,让我一个待在房中静静等候。   我悄悄揭开红盖巾,走到窗前,迎着晨曦,心潮澎湃,心中呐喊:“妈妈,我终于出嫁了,还有天上的爸爸,看到了吗?我嫁人了,虽然相隔一千五百年,但我找到了最爱我的同时也是我最爱的男人,我一定会幸福的,你们放心,我一会幸福的……”   门外隐约传来迎亲的唢呐声,长恭来了,我的丈夫来正式迎娶我了!从今开始,我将踏入人生的新阶段。我要跟他一生一世,白头到老。   我抹了抹眼眶,又对着铜镜照了照,妆没花!我将红巾重新盖上,端庄床前,等待人生最幸福的时刻来临!      ☆、第 88 章   喜娘推门,进来说了一堆祝贺吉祥的话,然后将我背上花矫,又抬至大门外。   锣鼓喧天,人声鼎沸,蒙着头也猜到全村的人应该都来凑热闹了。虽然没有现代化的音效渲染浪漫,但身在1500年前的远古时代,我沈兰陵结婚能有这样的排场,也算混得不错,对得起自己了。   我现在最想瞅瞅我的新郎!都说当新娘是女人一生最美的时刻,但我的新郎,才是真正的绝代佳人,今天还不知怎的倾国倾城呢?!……可惜众目睽睽,我提醒自己不能太随性,失了长恭的颜面。   只听“咚咚咚”,三箭射在喜轿的木框上。看过电视,我一直以为这是满族娶亲的习俗,想想鲜卑也是关外游牧起家,也就不奇怪了。但转念一想又不对,并不是个个都像长恭这样百步穿杨,万一箭锋偏了,把新娘射死了,喜事立马变白事……这不科学啊……天啊,我在胡思乱想什么啊……   一道熟悉的声音,打断了我无厘头的猜想,让人无比心安:“兰陵,我来迎你去青庐拜堂!”   喜轿被缓缓抬起,稳稳向前行。一路仍旧吹吹打打,一派欢天喜地。我实在忍不住好奇,偷偷揭起头巾一角,悄悄掀开喜轿的窗帘,向外看去。   长恭一身大红的喜服,英挺非凡地坐在高头大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端,长发以红色喜冠束之,高贵优雅。   许是心有灵犀,他回头一望,恰巧与我的目光在帘缝中相遇,灿然一笑,顿令日月无光,百花失色!   以前看电视里的古人成亲,总觉得新郎胸口扎个大红花球,特别碍眼,特别可笑,可在长恭这里,毫无违和感!引得周遭跟随队伍前行的村姑、村妇皆是目不转睛看直了眼,满面的羡艳、痴迷!   走了近一个时辰,队伍终于抵达青庐,花矫稳稳落于门前。轿门被轻轻踢动三下,喜娘一旁呼道:“新郎三踢轿,生娃呵呵笑。”   接着,喜娘将我背出,安置在青庐后方的喜房,等待拜堂的吉时。据说,这也叫扇房,按习俗,洞房花烛夜也会在此渡过,洞房……洞房……我忍不住窃窃直笑,笑出了声仍不自觉。喜娘诧异:“神医,为何笑成这般?”   我急忙摇头摆手,却因凤冠太重,又顶了一路,脖子发酸,根本转不了,只得道:“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开心而笑,不是很正常吗?”   喜娘一愣,随即附和:“神医说的是,神医说的是!不过拜堂前,还请神医暂稳喜悦之情,莫要花了妆容。老妇们这就出去打点一切,还请神医暂坐,静待吉时。”   “嗯!”我点点头。   喜娘和其她人都退了出去,留下我一人又要等。奇怪的是,这回等了好半天,都不见动静,前堂的熙攘依稀传来,他们该不会忘了新娘还坐在这儿吧?我突然有种被遗弃的不安。   支持不住、左右摇晃之际,盖头突然被轻轻挑起,一抬头便掉入一双绝美的眼眸中,美眸的主人正款款深情地望着我盈盈微笑。此刻除了我那绝世美颜的老公,还有谁敢擅闯我的新房?   “兰陵真美!”长恭竟赞我美,这就是典型的情人眼里出西施吧!   “肃肃!”我动情地一伸手紧紧环住他的腰,感受熟悉的温暖和安定。这可是我沈兰陵的丈夫啊!从今以后,我们生死与共,祸福一体。   一股淡淡酒香飘来,我噘嘴道:“咱们还没拜堂呢,你就开始宴客了?”   长恭笑着摇头:“推辞不过保长的热情,喝了两杯。我是悄悄进来看看兰陵的!”   “到底什么时候是吉时啊?”我就奇怪了,都坐半天,外面都开始宴饮了,怎么还不拜堂?   “酉时!”   酉时?那就是下午五点到七点!“不会吧?那都黄昏,天都黑了,才拜堂?!”   长恭点头:“自古以来,吉时都在酉时昼夜交接之际,所以成亲也叫成婚啊!”   哦!我还是头一回听说这个典故。好吧,入乡随俗,我等!抱着老公不想松手,贪恋地享受他的温情。   “咕噜”……“咕噜”……肚皮不合适宜地发出抗议,为了避免途中可能需要所有人等我如厕的尴尬,从一早起来到现在,我一口水都没喝过。如今还要等到酉时,怎么支持得住?!只是在新婚丈夫面前,这种表现实在有点丢脸,我的脸瞬间红了。   长恭忍笑,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儿摸出几块糕点递到我面前……枣泥板粟酥!我欣喜接过直接全部丢进嘴里,咕哝道:“你做的?”   长恭点头,端来一杯热茶,轻拍后背让我慢慢饮下。“婚仪要历时一天,我怕你不适应,昨日有空就做了些给你备着。”   只是分别一天,他想得最多的还是我。恋爱中的女人总是特别感性,眼眶温热,鼻头发酸,也不管会不会有损妆容,我直接凑过去,亲的长恭满面饼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从今往后,咱们再也不分开,我一定用尽所有力气好好爱你。”   长恭不语,直接低头与我深情相吻。   而此刻,窗外……   “咦,新郎官怎么不见了?”   “吕荣,你那边有没有找到?”   “没有!”吕荣的声音。   “那就怪了,这前后左右,里里外外都找过了,就是不见高大人踪影!前面几位大人都嚷着要跟新郎官喝酒!”吕胜犯难。   “就剩这里,神医的扇房,高大人会不会……”   “不会,不会,”吕胜直接否决,“神医和高大人都是身份贵重之人,怎会不守礼法,拜堂前私会?不会,不会,要不咱们还是回前面看看,说不定高大人已经回去敬酒了!”   窗外声音渐消,我跟长恭相视一笑,他们要找的人,此刻就是不守礼法,在与新娘偷会呢!   长恭温柔地替我拭去嘴边的饼屑,晕了晕胭脂,又帮我捋了捋发鬓,最后郑重审视一遍妆容……无碍后,轻轻将红巾又给我盖上。他拉过床上的喜被靠在我身后,道:“兰陵,他们找不到我,难免还会寻到这儿来。今日是你我大喜之日,喝酒宴宾也属应当。你且安心休息一会儿,我已加派人手四周保护,只管等到吉时出来拜堂即可。”   “嗯!”我温顺应承,随即拉着长恭的衣角:“对了,少喝一点啊!”   长恭卟哧一笑,在我耳畔低语,“放心,孰轻孰重,为夫分得清……定不会影响……洞房!”   腾的,我的脸又像火烧,幸好盖着头巾无人得见,“去,我是担心酒多伤身。你想喝,随便,醉倒才好!”   “不想喝,不想喝……”长恭低笑着纵身一跃,和来时一样从窗口飞了出去,没有惊动任何人,独留我一个在房内继续害臊。   腰后软软的,又给长恭喂得饱饱的,不一会儿,就开始犯困打盹。   不知睡了多久,被喜娘摇醒:“神医,别睡了,吉时已到,快随老妇去拜堂!”   “噢!”我迷迷登登起身应道:“已经到酉时了?”   喜娘却说:“还未,现下是申时。但几位大人都说可以拜堂了。”   我心中一突,刚刚长恭明明说酉时是吉时,为什么突然提前?转念一想,是不是某人跟我一样,等不及了……嘿嘿嘿……   喜娘又不解地盯着我的红盖头犯嘀咕……   我一步一步跨进青庐大堂,一步一步走向我最心爱的男人。虽有喜娘牵着,还是觉得手心冒汗,好紧张!喜乐再次响起,两边人声夹道,恭贺不道:“恭喜神医……”“恭喜高大人……”   直到一双温暖修长的大手将我接过,熟悉的气味迎面飘来,我知道我终于来到他的身边。喜娘将结亲的红绸交在他手中。   吕胜担当司仪,为我们主持婚礼。他示意全场先安静下来,清清嗓子,朗声道:“今日是沈神医和高大人成亲的大喜之日,咱们吕家村倍感荣焉!多年来咱们一直深受神医恩惠,得享太平安宁。所以今日咱们一定要为两位好好庆贺,诚心祝祷。现在,有请二位新人拜堂。”   我与长恭手牵手,随着吕胜高喊:“一拜天地。”向外一同深深跪拜下去,长恭将我扶起。   “二拜挚友、乡邻!”我跟长恭的高堂都不在这儿,无高堂可拜。那就感谢这些善良纯朴、默默付出、为我们无私提供帮助的村民、朋友们。   长恭一手将吕胜轻轻推到韦孝宽所在的地方,然后轻拉我的红绸,朝着韦孝宽、高延宗还有众村民最聚集的地方,深深一拜。   “夫妻对拜!”吕胜很是激动、感激地喊道。   我与长恭深深交拜,从今起,君不离卿,卿不负君!   “却纱!”“却纱!”……众人齐声喊道。   长恭笑着接过吕胜递来的如意称,轻轻挑起我的头巾,顿时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久久不息……   喜娘递上一把红扇,小声对我说:“神医赶紧遮面,这是喜扇,洞房前才能却扇!”   看都看了,还要遮?无所谓了,各朝风俗,不竟相同,我一个现代人有什么可拘礼的!就像刚刚我还以为盖头也是入洞房后才揭的……算了,意思下地挡在脸前。   吕胜命人端上两个酒杯,大声道:“请新人交杯合卺。”   我傻眼,终于小声抗议道:“这不是回房再喝的吗?”不是我不愿尊重习俗,实在是酒量不行。好家伙,这一大杯下去,脸变什么色儿还好办,有扇子挡着!可问题是站都站不稳,难道要长恭直接把不醒人事的我背回去?   吕胜笑道:“神医有所不知,这合卺酒可以回房喝,也可以当着众亲友的面喝。神医,您对咱们村有恩,大伙儿都盼着您们百年好合,沾沾喜气,您就遂了大家的心愿吧?”   长恭知道我的难处,隔着扇子低声道:“我已命人兑了大半清水,此杯酒力甚微,兰陵放心饮下!”   实在是……太贴心了,我果然没有嫁错老公。   于是大方端起酒杯与长恭交臂,果然味蕾没有一丝酒精刺激感。   众人同时举高酒碗,一干而尽。   “礼成,送入洞房!”吕胜大声喊道。我长舒一口气,终于完成了。从此刻起,我就是人妇,长恭的妻子了!   长恭拉着我向喜房走去。   “等等,”突然席间爆出一声巨吼,是高延宗:“四哥,这酒有问题!”   长恭脸色一沉,暗自运气,随即缓和道:“五弟是不是吃错东西了?这酒……应无碍!”   “之前的是没问题,可刚刚那几坛所敬的喜酒,肯定被人做了手脚!”高延宗斩钉截铁道,硕大的身影有些站立不稳。   我刚想笑他喝多了胡言乱语,突然一阵晕眩袭来,我晃了晃,被长恭及时扶稳。   看来真的有问题,我想起来了,刚刚长恭那杯合卺酒跟我的一样,兑了大量清水,凭他深厚的功力可以不受影响,但对于我这种普通人来讲就……,我只尝到一点点的份量,就如此不济,更别说那些喝下没兑水的人……   “卑鄙周贼,竟暗算我们?”高延宗暴怒。我不敢相信地望向孝韦宽。   韦孝宽缓缓起身,猛推胸口,硬是将刚刚饮下的酒逼出,一口吐在地上,颓然坐倒,看来他也中招了。我就知道不可能是他做的。   紧接着,席上、地上瘫倒一片,全都四肢无力,昏然欲睡。那些没喝到药酒的人,包括妇人、小孩全都吓傻了眼。   “快,出去看看!”韦孝宽紧急指挥门口的守卫出去查探。   不一会儿,高延宗的护卫也回来禀报,“权景宜已率军将青庐团团包围,咱们守在村外的人全被放倒了。”   高延宗脸色剧变,长恭面色沉重,道:“看来他们早有预谋,势在必得。我原以为能拖至拜堂后及时离去!没想到,堂堂周国大将竟出此阴招,不惜连自国的将士都算计了。”   原来他早就知道有周军到来,所以提前拜堂!   “多少人马?”长恭沉声问道。   “不……不甚清楚,仅青庐周遭……约两千步骑!”   这可怎么办?我头昏脑胀!   韦孝宽步履虚浮地走过来,“二位,韦某不是无信小人……自不会食言。二位稍待,那权景宜与吾素有些交情,待我出去问明原由……看看可否给韦某一个情面,不为难韦某故友!”   长恭拱拱手,“那就有劳韦大人了!”这要真打起来,长恭自己脱身自然没问题,可要保全这么多人,就难了。   韦孝宽强打精神,跨出门外,高声道:“原来是权大将军,京师一别数月未见,怎么得空来此?可是有要事寻韦某相商?”   “哼哼,”两声冷笑,一陌生中年男声响起:“我倒要敢问韦大将军为何率亲兵来此,却不向朝廷呈报?莫不是发现什么重大军情,想独占功劳?”   “权大将军玩笑了。吕家村本是韦某辖下,韦某例行公事前来视察,何需特殊报备?恰逢挚友大喜,讨得几杯喜酒,也犯得着权大将军兴兵质问吗?”   “哼!”权景宜收起虚伪的客套,“韦孝宽,你什么时候成了齐国兰陵王、神医的挚友,你是要弃周投齐吗?”   “权将军慎言!”韦孝宽也拉下脸,隐怒:“韦某不识什么齐国兰陵王,神医沈兰陵与韦某相识,还是十六年前太祖皇帝一手促成的。沈神医曾助韦某镇守玉璧,击退齐主,世人皆知。沈神医亦深得太祖皇帝、陛下赞赏,此处何来逆贼?”   “你少拿前事再做文章。现在世人皆知的是,沈兰陵于安坪村施奸计暗害大冢宰,又在洛阳之战中斩我十万大军,你说她的心是归周还归齐?此番你勾结齐贼在吕家村图谋什么,待我押你回京后你自己向大冢宰慢慢解释请罪。吾今日奉大冢宰之命前来,就是要生擒沈兰陵,活捉高长恭,如有不从者,就地格杀!”   “好大的口气!韦某向来只知效忠陛下,不必向大冢宰解释什么!我劝权大将军还是先向陛下请旨,再作行事!以免误会圣意,吃罪不起!”韦孝宽难压胸口窒闷,一口鲜血喷出。   “哈哈哈……”权景宜狂笑,“韦孝宽,举朝谁人不知?大冢宰乃我大周股肱之栋梁,陛下也要倚重大冢宰,大冢宰的意思就是陛下的意思。我劝你一旁观战,否则与逆贼并处!你已中了突厥最烈的迷药八步散,我没投毒,已是顾及同朝之谊!”   “你……”韦孝宽怒极,又是一口鲜血喷出,全身无力,被权景宜的人推至一旁。   “来人,把他们全都给我抓起来!”权景宜命令道。   “放肆!败军之将也敢在此妄言!”一声威武的怒喝,长恭由内稳步跨出。   吕胜和喜娘因为张罗细节,还没来得及饮酒,因此躲过迷药一劫。他们扶着四肢无力的我,紧跟在长恭身后。   “高长恭,你果然厉害,没想到你竟抵得住八步散的威力!不过,你如今无兵无将可用,我劝你还是束手待缚,以免血溅当场!”   “是吗?”高长恭睥睨着扬起一抹冷笑,衬着鲜红的喜服,显得特别妖魅,惊得权景宜脸色剧变,就要发作。   长恭不屑道:“只要杀了你,看看还有谁敢妄动!”说着红影一闪,向权景宜处飘去。   权景宜一见不妙,仓惶退入士兵身后,一眨眼的功夫,长恭手下倒了两排周兵。   周军群起而攻之,可惜都不是长恭的对手,长恭游刃有余地将他们一一击倒,正要擒获权景宜之际。突然一众村民被推至青庐前,周军手起刀落,十几个村民命丧当场。   所有人都被这一变故惊呆了,长恭急忙收势奔回我身边。   权景宜重整衣冠,似模似样回到阵前,哈哈大笑:“高长恭,既早知你勇冠三军,又岂能没有防备?以你一人之力能快过我们这么多人吗?哈哈哈……”   我使劲狠狠将扇子扔过去,骂道:“你是不是有病啊?这里……是你们周国,村……民也是周国的百姓,你敢在自己的国家杀戮自己的人民?”   “若能抓住神医和兰陵王,何等大功?死几个贱民又有什么关系,就算全村陪葬,亦在所不惜!”权景宜无情道。   “逆贼……”韦孝宽无力骂道,权景宜毫不理会。   “高长恭,我数十下,若再不受降,我就一个个杀过去,杀光为止。别想拖延,我的人已将此处团团包围,即便你能飞天遁地,那些中了八步散的人……包括你的新婚妻子,一个都别想跑掉!一……二……三……”   “五……六……”   真的想不到办法,我又急又气,只能被长恭紧紧揽在怀中。   “八……九……”   “等等!”眼看着屠刀就要落下,青庐内跑出一人,直奔权景宜脚下哀求:“大将军,您可是答应过民妇,不会伤害吕家村一人的啊!”   竟然是小五!!我不敢相信,难道是她串通权景宜下药?可这……为什么啊?!   吕胜也感震惊,痛心疾首骂道:“贱妇,俺就不明白自家酿的酒怎会有毒?上桌前,几位大人也派人验过。没想到竟是你这个家贼祸害……素日品行不端也就算了,如今更是……是要害死全村吗?!”   “不是的,保长,是权大将军说俺们村有奸人要图谋不轨,危害性命!”小五哭喊着求饶,“权将军答应只抓走奸人,非但不会伤害俺们,还有重赏!”   权景宜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将她一脚踹开,不屑道:“贱妇也配跟本大将军讲条件?我就老实告诉你,你们所有人加起来都不顶一个兰陵王重要!不过的确多亏你贪钱,才让我得此先机,要钱是吧?应当,应当。这就给你,下到地府慢慢花吧!”   权景宜掏出一把铜钱砸在小五身上,随即抽出配剑就要斩下。   我下意识拉拉长恭,不想小五死。一颗石子从长恭手中飞出,权景宜的配剑脱手!   权景宜恼羞成怒,正要命令攻击之际,突然又被一阵爽朗的笑声打断:“我道一个小小的村落为何如此热闹?原来不但韦大人驾临,连权大将军也来凑热闹啊!”   一位年轻的将军率队由远至近,韦孝宽逐渐露出笑意,撑起身子拱手道:“杨将军!”   “哟,韦大人,您这是怎么了?”年轻的将军跃马而下,将瘫倒一旁的韦孝宽扶起。   韦孝宽一指权景宜,直接答道:“这厮下毒所害!杨将军为何而来?”   “父帅得知韦大人在此参加故人喜宴,特派我前来送上贺礼!”   这下,韦孝宽彻底宽心笑了。   杨将军突然走到我面前,一抱拳道:“这位定是沈神医吧?我谨代表父帅恭贺您与兰陵王百年好合!”   我一愣,“你是……你父亲是……”   “在下杨坚,大周隋国公杨忠之子!”杨坚露出一排大白牙自豪道。   杨坚,原来他就是……就是日后的隋文帝!长恭目中闪过一丝杀意,被我牢牢抓住。   “父帅说当年玉璧城中曾与神医有过一面之缘,对神医的才华和胸襟深感钦佩!”   “谢……谢谢!”不管以后的隋文帝会变成什么样,至少眼前的笑容爽朗真诚,我实在难以讨厌,现说眼下也不能再树一个劲敌。“杨老将军好吗?”   “父帅日渐年迈,身体大不如前!”杨坚一丝黯然:“还望有朝一日,神医能亲临长安为我父帅诊治。”   “一定,一定,有机会一定去,有机会……”我打着哈哈,有些猜不透杨坚此行的目的。   瞥见韦孝宽的淡定和微微点头,我顿时明白了,肯定是杨忠一直与韦孝宽交好,此番得知宇文护派兵围缫,特派儿子解围来的。   于是,我道:“杨将军,我们此行真的只为故地重游,探访故人,没有一丝图谋不轨。我们刚刚成亲,马上就走。还请杨将军行个方便!”   “沈医生客气了!在下并非受军令前来,也没听闻陛下传旨周、齐有战事。神医与家父乃旧识,自不敢为难,而且……我自认也不是兰陵王的对手啊!只是,”杨坚话锋一转,“若有谁敢伤我大周无辜百姓,杨某自不能坐视!”   这下我也放心了,刚要感谢,就听权景宜冷冷道:“杨坚,你来也来了,贺也贺过了,旧也续完了。赶紧给我闪一边去,莫要耽误了大冢宰的军令。”   杨坚转身笑道:“权大将军,我想不论大冢宰有何军事布署,都不会纵兵伤害大周百姓吧?权大将军可不要曲解大冢宰的意思,让大冢宰背上莫须名的污名啊!”   “杨坚……看来你是执意要与我作对?”权景宜切齿道。   “权景宜,话已经说的很明白了。你要是听不懂人话,那我再说一遍:我没有接到任何作战指令,就凭你还指挥不到我身上来。但身为周国大将保护百姓义不容辞。你要捉拿兰陵王,请自便!若想利用大周百姓要胁兰陵王就范,我都替你汗颜不齿,绝不坐视!”   “你……好……我就看你不足五百人马,如何能抵挡的住!众将士听令,全力擒拿高长恭、沈兰陵,死活不论,赏金百两,无论何人,稍有阻拦,格杀无论!”权景宜不顾一切发动了进攻。   周军像潮水般四面八方围了上来。杨坚带人率先迎挡了上去。   高延宗趔趄着持刀从里出来,大腿汩汩流血,他竟刺伤自己以保持神志清醒。   “四哥……四嫂!我刚刚探查过,青庐后有条隐密小径直通上山。我断后……你们快走!”   青庐内的侍卫纷纷学他重新拿起武器,首先扎伤自己,勉强恢复神志,再踉跄着起身,摇摇晃晃横枪迎敌。   长恭皱眉略加思索,果断道:“这里就暂交杨坚,咱们往山上撤。保长,麻烦你请那些没喝药酒的村民携同那些行动不畅的共同退上去!”   “韦大人,你还能支撑住吗?”长恭想要带他一起走。   韦孝宽靠在墙边摇头:“不必,我谅他不敢肆意杀我!我已命人通知驻扎在五里外的和县守军前来救援。你们先走,一时三刻内我必与援兵汇合,上来解救!”   长恭拱拱手,不再犹豫,揽着我准备上山。我指指还瘫坐在地上,面色死灰,不知躲避的小五,求道:“带上她吧!”   长恭一转头也看到满面泪痕的吕大娘……心痛心恨……却是满眼的不舍和哀求。   “五弟!”长恭冷冷喊道。高延宗会意,将惊吓过度的小五拖了过来,丢给吕大娘。   于是,半残的护卫掩护半昏的村民一路向后山跑去,路窄难行,又太多老弱妇孺加残兵,速度异常缓慢。长恭和高延宗领着侍卫断后,权景宜的兵马众多,不断涌杀上来。   护卫不断倒下,基本上全靠长恭一人力挽狂澜。但再这样下去,时间一久也是难以支持。已经开始有村民遇难了!   长恭突然将我推给吕胜,“保长,拜托您好好照顾她。兰陵,你们先上山,待我将他们一一解决,再去山顶接你。”   “不要……”眼泪滑落,却无力挣扎。我知道自己的存在,会让长恭投鼠忌器,施展不开,但他是我新婚的丈夫啊!才拜过堂,就要分别?我说过从此要跟他生死与共的……我伸手想要触摸他,却被吕胜死死拽住。   长恭下定决心,运足功力,猛然发掌,“轰……轰……”两棵参天大树轰然断裂,横在我们之间,阻断敌军上前,也阻断了……我跟他!   “不要啊!”我哭喊着。   “快走!兰陵,我一定会去接你!”长恭望着我,郑重承诺。   事已至此,我咽下眼泪,拼命点头。抓紧长恭用命换来的时间,带头向上跑,由于药力没退,一步三滑,转头间望见一袭红衣正在黑色的周军中拼命厮杀……   跑了一个时辰,不敢停歇。但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山上居然还埋伏了一队权景宜的人马,所有人狠狠看向小五,要不是她,这里根本不为外人所知。   吕胜挡在众人前,握紧了手中的铁揪……接着吕荣也站起来……村里壮丁经过一路奔跑,药力散了不少,但体力仍然未复,但他们还是纷纷挡在我面前,让我很是感动。   一路的山风也让我也冷静不少,我开口阻止:“保长,算了吧。他们要的是我。你们走吧,不要再做无谓牺牲!对不起,是我破坏了你们安宁的生活。”   “不行!”吕胜坚定道:“沈医生是俺们的恩人,就是死,也不能把你交出去!”   “对!”吕荣率先扑了上去,没一会儿就被周军打倒在地,眼见丧命之际,一柄飞刀隔开了兵刃。   我以为是长恭赶到,欣喜回头,却见满身血污的杨坚,身后跟着十几个亲兵!一看就知道经历了怎样的厮杀恶斗……   “沈神医,别担心。兰陵王勇猛无敌,无人能伤,片刻就到。韦大人的援兵也已赶至村口,这场仗很快就会平息。”杨坚看出我的失落和满满的忧伤,安慰道:“这里就交给我吧。”   “我乃上柱国隋国公之子杨坚,速命尔等原地待命,不得攻击!”   一领将模样的人傲然道:“原来是杨将军,吾等奉命捉拿齐贼,还请杨将军让开,以免伤了和气!”   杨坚笑道:“此事我自会禀明陛下,你们速速退下!”   “职责所在,否则人头不保。杨将军,你仅剩几人,还是……”   “你既然称我将军,又不听我的军令,看来只能军法处置了!”杨坚收起笑容,双方一触即发。   匆忙间,我对所有村民鼓舞道:“大家不要害怕,只要有杨将军在,咱们跟着他,就都不会有事!”   杨坚有些诧异地望着我苦笑:“多谢神医抬爱,只是……神医是不是对在下太有信心了?如今这局面,恐怕我也有心无力……”   我急忙摇头:“杨将军不必顾虑,只管放手一搏,你和大家都不会有事的。因为……因为是你才是真正的天命所归,绝不会英年早逝的!”   杨坚满脸震惊望着我,一时回不过神。   我也不好多说泄露天机,只能急道:“别发愣啊,相信我。快上啊,他们杀人了!”   杨坚重新抖擞精神,迎了上去,同时高喊:“我是隋公国的长子,谁敢伤我,等着被秋后算账,诛全家吧!”好,果然有勇有谋!   村民们依仗熟悉山形,跟随杨坚且战且退。吕胜最终将我们分散藏身在一段陡峭的山林中,树木茂密,遮天蔽日,而另一面就是悬崖绝壁,不熟悉地形的人是不敢贸然上来的。   虽然前方还在打斗,但我真的不担心杨坚,且不说他还要建立隋朝,这些周军不是权景宜直接指挥的,根本不会那么卖力地伤害隋国公的儿子!我猜他们不敢。我在张望长恭怎么还没上来?   “死丫头!”一旁吕大娘终于忍不住狠狠煽了小五一巴掌,“为什么要这样做?保长、沈医生还有全村的人,哪里对不起你了!你平日妄为,大家都睁一闭一眼,你却……你看看你害死多少人?你还脸活在世上吗?俺打死你,俺打死你……”吕大娘流着眼泪,痛打小五。   “够了,够了!”吕胜忍不住拉开:“如今这么多人因她而死,她再不知错就枉为人了。日后自会有人找她讨要说法,再让她慢慢谢罪吧。现在先歇歇,免得别再把歹人招来!”   我冷冷问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把我们的行踪告诉了多少人?真的如此缺钱?”我猜高延宗在邺城得到的消息,也是从她这儿散发出去的。   “我想出去,我要出去!”小五终于开口了,“当年你们为什么你们不把我带走?我不想一辈子窝在这里,什么都没有!我一直都想像外面女子的一样,穿绫罗,嫁个好人家……不用天天耕种……面朝黄土,背朝天……”   “自给自足有什么不好?”我忍不住骂道:“你知不知道,你嫌弃的地方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世外桃源?外面天天在打仗,每天都有人死,吃不饱,穿不暖,卖儿卖女,一出生就在乞讨,你知不知道你的行为多愚蠢?你以为外面的人个个都像吕家村这么纯朴吗?你以为讨好大官,就能改善生活?刚刚权景宜的所作所为你也看到了吧,那就是个尔虞我诈、吃人不吐骨头的世界。如果真的好,我跟长恭为什么还要回到这里成亲?!”   “当年俺就喜欢他,你要是带俺出去,俺就是王妃!”小五语出惊人。   “你喜欢他什么啊?长的美,有权有势?小五,你还记得当年他是如何被你们追杀的?如果今天的他还是满身脓疮的过街老鼠,你还会这样恋恋不舍吗?王妃?多少士族贵胄的名门闺秀排队都轮不上,你凭什么啊?如果你的真喜欢他,又为何要出卖他?”   “俺不知道他是齐国的皇族,大周的死敌!我以为让人知道咱们村有大人物……我们就不会再如此贫穷,闭塞,每天会有很多人,人来人往,很富有……男人三妻四妾,他也说可以多娶!”   长恭说了那么多话,她就记得警告吕安娘子那句。   “三妻四妾,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已经是五个孩子的娘,难道还想给人当妾?你的孩子怎么办?士庶不通婚,贵族是不会娶平民的。长恭也不会要你,因为他自始至终没喜欢过你,否则当年他不会跟我走。我劝你息心,趁早灭了这些不切实际的妄念。吕旺对你一心一意,比给富人当妾强上千万倍!人可以有想法,可以幻想,但不能建立在伤害他人的基础上。你的愚蠢来自不知足,害死多少无辜!还有,你之所以喜欢吕富,也是因为他是村里长得是最不像庄稼人的男人吧?”   我看了一眼吕胜,他也有责任,把吕富惯的十指不沾阳春水,从不下田,自然有些像士族的文人,给了小五不切实际的幻想。   “那是因为你们有权有势,才会这么说……”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够狠了,小五还是执迷不悟。   我直摇头:“是你身在福中不知福,再有权势,没了命享受有什么用?世间最大的幸福,莫过于和家人相守安稳渡日!你想想今天发生的一切,都是外面世界的真实写照!”   我不想再搭理她,现实会教会她什么是残酷!   日暮时分,吕荣终于来报:“没事了,没事了!保长,咱们……不,他们……也不是,总之就是赢了!大人的援兵到了,彻底制住姓权的人马,高大人也捉了姓权的,他们正往这边来,接咱们下山了!”   顿时,四周响起一片欢呼,我更是第一个冲出密林。   远远望见黑压压的一行走来,最前面的高延宗押着全身捆绑的权景宜,韦孝宽、杨坚汇合并肩而行。援救的兵马押着权景宜的人马,因为服装相同,我分不清也懒得分。目光始终跟随着那一抹最为突出的鲜红,我的丈夫!   我张开双臂,不停挥舞,大声喊着:“长恭……长恭……肃肃……”喜极而泣,我们终于平安渡过这一劫。那一抹鲜红快速向我奔来。   望着越来越近的俊颜,我沉浸在重逢的巨大喜悦中,根本没留意到身后的呼唤,突然看到长恭脸色剧变,撕心裂肺大喊了一声:“兰陵!”   我还没反应过来什么事,“啊!”发出一声惨叫,后背剧痛,身体就像断线的风筝向前飘去。   “神医小心……”“神医……”吕胜、吕荣等众多村民的示警从后传来,我这才听到……他们已极力拉住凶手,但利刃还是重重划过后背。   长恭飞身将我接住,一脚将凶手踢远,口吐鲜血。   我在长恭怀中瑟瑟发抖,这才看清凶手竟是个村民!他为什么要杀我?   “兰陵,你怎么样?”长恭慌了,满手都是我后背的鲜血,染红了嫁衣。但他何尝不是?全身浴血,与喜服相融,根本分不清了。我的大婚啊,明明很开心的,怎么会变成这样?   “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我捧着长恭的脸,柔声问道。   “我没事,我没事,兰陵,你也会没事的。我马上带你下山诊治!”愤恨的狂乱和伤痛的泪水同时浮现在长恭眸中,那抹熟悉的烈紫竟又出现在他眼底。   我知道他的心必定很痛很痛,忍不住伸手轻捂他的双眸:“不要难过,我没事,我……还没跟你洞房……没跟你煮饭……不会死的……因为我舍不得!”我想笑笑,一股腥甜的液体顺着嘴角淌下……我真的好疼,全身还嗖嗖发冷。   “兰陵……”长恭立马就要将我抱下山。   “别动,别动……”我急忙阻止,“这种伤要平放……不能剧烈拉扯,像你这样,还没下山我就失血过多……”   长恭顿时僵在当场一动不敢动。韦孝宽急忙吩咐随从:“你们赶紧去找木板!”   “长恭……冷……好冷……你抱紧我!”我意识到伤势的严重,应该伤及内脏了,但我最怕看到长恭伤心欲绝的模样。   长恭将我紧紧环住,全身止不住地发抖。即便孤身面对千军万马,我也从没见他如此失措过。这个男人真的爱惨了我!我不能死!   “走,过去!”吕胜将凶手押过来,吕胜说:“他根本不是俺们村的人!”   韦孝宽盘问:“可是宇文护的人?”   那村民打扮的杀手,视死如归,恨道:“沈兰陵,你欺君罔上,愚弄陛下,祸乱朝纲,死有余辜!”   “原来……是齐国的杀手!”我淡淡说道。顿时明了,因为我跟周君从无瓜葛。   长恭面色一觉,厉声道:“保长,马上盘查村民中可有混入不是吕家村的人?!”   吕胜反应过来,刚要过去,就听惨叫连连。难逃的村民中跳出十几人,手持兵刃砍翻周遭的百姓。不知什么时候混进去的?   高延宗气红了眼,大喝数声,带人冲过去,打成一片。   “你们是高湛派来的还是……和士开?我怎么愚弄陛下了?”   “银针试鸡蛋!你陷害国师被斩,阻止陛下求道,还不罪该万死!”杀手一咬牙,脖子一歪,一道黑血流出,下一刻人就没气了,服毒自尽!   闻言,我跟长恭同时看向高延宗,高延宗也惊愣当场。因为此事的奥秘,我只对长恭和他说过。   “我没有,我没有!”高延宗急忙澄清:“我从没对旁人说过,我怎么会陷害四哥呢?”   “那你平日有没有酗酒过度,说了什么诨话,自己都不知道?”长恭痛心道。   “不会的,不会的……”说到后面,高延宗也没了底气,不敢肯定是不是自己醉后闯祸?疑惑、懊恼、悔恨同时浮现……   “不关他的事……不要怪他……这是事实,迟早会被揭穿……不经意间,也能发现……”我不想增加长恭的痛苦纠结。   一张大木板床抬了上来,我对长恭说:“让我平趴在上面……放心……不会有事的……”   长恭小心翼翼挪动,全神贯注在我身上,连带旁人也是屏住呼吸,目不转睛。正要侧翻之际,被我瞄见,一名周兵偷偷向长恭伸出了屠刀,而长恭及旁人太过关注我的伤势,以至浑然未觉。   我瞬间拼尽最后的力量,猛然将长恭一把推开,伸手迎面接住落下的刀刃,顿时双手鲜血飞溅,同时我想伸腿将他踢开,却发现油尽灯枯再也没有力气了,反被一掌重重击在前胸,身体就像破碎的娃娃被打飞数丈,滚落悬崖,本能地抓住一根藤蔓。   长恭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紫眸瞬间充血赤红,发疯般一掌击碎偷袭者的天灵盖,不顾一切飞奔崖边,抓住那根藤蔓,大喊:“兰陵,不要松手,我拉你上来。”   我恍惚了,此景此情,何曾相似?命运的轮回又要开始了吗?难道这一别又是十六年?不要啊!望着长恭迷离绝伤的模样,我不顾疼痛,拼命往上爬,却发现双手鲜血溃烂,根本使不上力,末梢神经逐渐麻痹,丧失机能……我只是凭借本能挂在上面不松手而已。   而此时崖上,村民中的齐国杀手,和周军里的刺客,全部现身。   激烈的短兵交接声中,有人高喊:“高长恭,你与沈兰陵合谋欺瞒陛下,罪该万死,速速受死!”   有的喊:“沈兰陵,你暗害大冢宰,死有余辜!韦孝宽,你勾结沈兰陵,枉妄顾大冢宰命令,一并受绑,回京问罪!”   而高延宗则大声道:“四哥,你救四嫂!他们就交给我了。我定将他们全部斩杀!”   韦孝宽亦道:“大冢宰若要拿人,大可明刀明枪,如此不入流实在让人不齿!孰是孰非,他日禀明陛下圣裁,岂容尔等放肆!来人,与我擒拿逆贼叛贼!”   上面乱作一团。   而长恭只是定定地望着我,全力拉我上去,蔓藤已不堪重负发出“吱吱”声。我有种预感,历史马上又要重演了。   于是我艰难开口:“肃肃,好好……活下去,我一定回来找你!不要怪五弟,不关他的事!”   长恭似乎也预感到什么,更加狂乱,双目紫红更加魔魅:“不要,兰陵不要离开我……我不许……”   我何尝不是痛彻心肺,但看来天意难违,只能流着眼泪,不断劝解:“好……好活下去,我一定回来找你,好好活下,等我……我一定回来找你,一定……啊……”   “啪”的一声,藤蔓终于断裂,我掉下万丈悬崖。头顶一片红云也跟着落下,长恭毫不犹豫跳下来,极速想向我追来……“兰陵,你说过生死相依,上穷碧落下黄泉,生生世世,我都不会放开你!”   不要……不要啊……你怎么这么傻!你怎么能那么傻?如果我能回去,就有生还的可能,若是我回来找不到你,怎么办?不要啊……求求你,不要死啊……   老天啊,请你一定保佑长恭长命百岁……好好活下去……好好活下去……这是我最后的意识!   ……   “不要,不要啊!”我尖叫着从噩梦中惊醒,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肖莉?”   “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们同时惊呼。(中卷完)      ☆、第 89 章   “兰陵,怎么又走神了?不是说了,想不起来就算!你现在最主要的任务就是好好休养,尽快康复!”肖莉的声音由远及近。   全身僵硬地被裹成粽子,一堆支架仪器包围着,除了直视顶上天花发呆,我还能做什么?随便转个身,微微换个姿势,都疼的撕心裂肺。庆幸的是没摔坏脑子,思维还算清晰,说话没有太大障碍,所以暂时不需要开颅。   所以我就更不明白这伤到底怎么受的?我的记忆停留在三个月前的山体滑坡,我遇险了,一个半月前躺在山脚下的石缝里被人发现,生命体征微弱,经过抢救和一系列的救治,五天前刚刚苏醒。   我知道捡回一条命已是奇迹,可怪就怪在跟上次一样,失踪期间所发生的事情,一点印象都没有!   如果说掉下山后一直昏迷,不吃不喝一个半月……那根本不可能存活!据我的主治大夫所说,最严重的伤情不是摔伤,而是后背上一道从右肩直跨左腰的伤口,深入肌骨,导致胸腔内大出血,如果再深半寸的话,就会内脏破裂,当场失救!手术极其艰难,外加前胸碎了好几块骨头,所以又足足昏迷了一个多月。因为前后都有伤,所以那段时间出动了好多位护士每天合力给我翻身,躺几个小时,趴几个小时,不停换转,稍不注意,伤口就会崩裂。   “来,兰陵,我给你润润唇!”肖莉端来一杯温水,用棉签蘸着一点一点渗进口中……   我由衷感谢:“难为你怀着孩子,还不远千里跑来看我。”三个月的肚子并不显怀,看上去肖莉跟之前没什么太大变化。   肖莉嗔了我一眼:“怎么一开口又是这么文绉绉的酸味啊!?还不远千里呢……既然知道难为我,当初就该听我的话,不该再到这儿来!那天消息一传回来说你又失踪了,知不知道吓得我差点、差点……哎!后来你妈给我打电话说是联络不到你,我只得谎称院里临时派你出差加疗养去了,不方便开手机,过几天就回来。”   “那……后来呢?”这都过去三个月了,老妈不可能察觉不到异样!   “放心啦!”肖莉看穿我的担忧,“听说,你那个弟弟高考分数不错,被国外某所大学录取了,全家一起出国考察环境,顺便旅游,这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的。她本来是想找你借点差旅费的,结果……结果我借给她了。连妈都替你孝敬了,现在除了我,还有谁管你死活?!”   “是,是……是我不好!”我想赔个笑脸都很困难。   “别动!”肖莉望着我,最终深深担忧道:“兰陵,给你主刀的李明辉说……你前胸的碎骨,是由垂直的外力造成的,就是说……就是说,并不完全是从高空坠落时撞击山石摩擦造成的,应该是有人故意伤害……还有后背的伤,明显是刀伤!……虽说这医院吧,各方面不如咱那儿先进,但李明辉也算全国排得上号的‘外科一把刀’,不会看错。”肖莉凑近压低声音道:“为求谨慎,还特别请了法医来取证,无论伤口的形状,还是残留物质的提取分析,都显示是金属利刃。但物质分析报告结果进一步显示……似乎不像现代工艺的菜刀,或者军用砍刀的制作工艺。更像……文物……就是博物馆展出的那种古代战刀!”   “文物?”我身上怎么会有文物?   肖莉面色神秘,却很肯定点头:“最有力的证据就是你被发现的时候,衣服外面挂着一层破布,就跟当初发现杜致远时的一模一样,后来不是证实那是古代衣帛,出土后被瞬间氧化的结果吗?你的也送检修复了,我估计结果也是一样的!还有一样,是杜致远没有的,据说你头发上还残留了一个金属物件,又黑又旧的,一开始谁都没当回事,这一送检,乖乖,不得了,货真价实的古董发钗,初步估计至少八百年以上的历史。现在已经放到公安厅当证物保管研究了。这以后要是还给你,放到市场上一出售,你就发了,就算院里不给你报销医疗费,你也不用愁了。”   看她夸张的样子,我想笑,心情却莫名惆怅起来,为什么我身上会出现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更奇怪的是好像心底一点都不排斥。我向来跟古董不沾边。唯一一次……就是上次出事前买过一块玉佩,对啊,那块玉呢?好像自从上次得救就一直没看到,丢了吗?   “兰陵,你们究竟得罪什么人了?为什么一而再的,在同一个地方出事?而且手段次次都这么……这么穷凶极恶?这根本就是赤裸裸的谋杀啊!”肖莉气愤起来:“这回你又上公安刑侦头条了。天天一堆警察守在外面,我告诉他们你虽然清醒,但情况很不好,不适合问讯,等你稳定了再说。你得快点好起来才行啊!”   眼皮微敛,我道,“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我还希望有人来告诉我究竟发生什么事了!……对了,除了我,这次还是没发现其他人吗?……何川航……怎么样?”   肖莉摇摇头,对这事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不觉面露疲色:“何川航受不了一再的刺激,身体急转直下,已经请了长假病休,院里都在传他会提前退下来。”   “哎,那又要有一番人事大动了!”我想了想对肖莉说:“这个时候……要不你先回去吧!你看我已经醒了,情况不会再恶化,只会一天天好转……但你怀着孩子,又请长假照顾我,万一……万一让人趁机抵了位置,把你调到什么犄角旮旯,不气死才怪。”   “他们敢?谁敢动未来院长夫人的位置,找死!”肖莉凶悍道。   “怎么?”我诧异,“你另觅高枝了?”   “去!”肖莉轻轻白了我一眼,“就算我魅力不减当年,现在肚子里有货,除了孩子爹,谁敢接手?”   “那他……做了什么特别突出的贡献啊?”否则在我们那儿,就凭吕峻那比我高不了几年的资历,离院长之路遥远着呢。   “兰陵,你是不知道,在你失踪这段期间,咱们医院被国外一个大财团看中了。”肖莉的面色透着几分不敢置信的欣喜和担忧:“说是要注资合营,把咱们医院发展成大型国际先端医院。也不知对方从哪里得知吕峻的信息,点明要他当接洽人,全权负责此次的合作事宜。现在院里已经升了他当主任。再过两个月,可能就直接调到副院长的位置上。说是先历炼历炼,其实是为了在谈判中有对等的分量!哎,你说,我是不是在做梦啊?”   我不顾疼痛,硬是扯起嘴角恭贺:“这是好事啊!多少人盼都盼不到。你是不是有点杞人忧天?咱们院里一向是论资排辈,吕峻想要当院长,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提携,恐怕熬到华发满头也轮不上。这下多好啊,天赐良机!老外可不讲究什么入职年资辈份,人家只看中实力。肯定是你老公平时兢兢业业,坚守岗位。一不小心,某个闪光点被人发掘了,天道酬勤,这是他应得的!”   “行,行,打住!”肖莉道:“兰陵,知不知道你这段话用了多少个成语?……说是颅内并无大出血,可我怎么觉着你被洗脑得更严重了?怪不得警察一再判断凶手是一伙资深庞大的文物犯罪集团,有着深厚的历史知识和犯罪经验……”   我微愣,不知怎么接话。一阵凄凄然从心底升起,肖莉急忙打住,我们俩都沉默了。   最后还是由我打破沉闷:“你还是回去吧,怀孕初期最不稳定!像你这样奔波费心费力的,要是有个什么闪失,我拿什么抵抗你老公的怒气?……我将来的退休养老还指着你们呢!让我在院里混个闲差照领薪水,院长夫人!”   肖莉微微一笑:“这你放心!这次是吕峻陪我一起过来的!”   “是……吗?”我震惊了,“想不到我一介碌碌无为、毫无建树的小医生,竟能劳动未来院长的大驾,亲自飞来探望?我……我真是感激涕零,将来一定好好工作,努力发奋,以报答院长大人一番关怀心意。”   “卟哧”肖莉大笑开来:“你少臭美了!他呀,是来看他母亲的!”   “他母亲?”我眨眨眼。   “是啊,可能之前我没跟你提过。其实吕峻的老家就在这儿,他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考上大学以后才出来的。这次他母亲不小心崴脚摔了一跤,引发轻微中风迹象。他才忙不迭地赶回来。现在就跟你住在同一家医院,不同病区而已。”   吕峻,吕……峻竟然是这里人,没来由升起一股奇怪的……奇怪的亲切感……   “哦,原来你也是顺道来看我的?”   “去你个没良心的!”肖莉不满叫道:“要不是为你,我大可不必过来。又不是什么大病,是吕峻紧张非要她住院,还要住满一个月!再说了……婆婆毕竟不是亲妈……”最后一句,肖莉不觉将声音压得很低,一边东张西望,生怕有人正好进来听见。   “是,是,是我小人了!”我赶紧赔罪,“找天我去看看老人家。不管怎么样,她是你婆婆,也算我的长辈。不知道就算了,现在我醒了,总不能再装糊涂一点礼貌都不懂。”   “歇歇吧,人家可比你健壮多了,你还是先顾好自己吧!说了这么久,也该累了吧,赶紧闭上眼睛睡觉。我就不信,有我这么专业的照顾,你还好不起来,那不是打我的脸吗?”   我听话地闭上眼睛。是的,我得尽快好起来,还有很多事等着我亲自处理、搞清楚迷团,否则太拖累人,影响太大。   半个月后,在各方积极治疗、尤其是肖莉的悉心照顾下,我拆了不少绷带,终于可以慢慢下床走几步了。   本想着第一时间就去探望肖莉的婆婆,结果还没走出房门,就被院长请到一个特别的房间。   一众身穿警服的干探,早已落坐其中。我看到不少熟人,原先陪我们执行公务的刑警小张……我们市的张局长……全都一一赶来。看来我今天必须得好好配合调查工作了。我有些歉意地看看小张,因为我的事,应该没少挨批吧?!小伙子入职不久,非常有热忱,不想因为我的意外扼杀他的前途。   “沈医生,你好,请坐!我是山西省公安厅刑侦大队长于日青,公案厅针对你们医院医护人员两次在我省境内吕梁山处遇险、遇害的重大、特大案件成立了专案小组。院方已经向我们及时通报你的病情状况,今天特意过来就是想向你了解一些案情线索,不会耽误你太长时间!他们都是专案组的成员。这两位应该不用我再介绍了,刑警小张你们之前就有过接触,所以公安厅特别抽调他进专案小组,方便调查。还有这位贵市的张局长,据说,他曾应你的安全要求,向你提供一套相当专业的防刺服?”   我点点头,有些紧张地与他握握手!   “多谢各位领导……同……同志的关怀。……还有张局长,我想要不是有您的防刺服保护,说不定我早就没命了。不过……请各位领导一定要相信我,我真的什么也想不起来,情况就跟上次一样,脑中一片空白,应该是海马体受损。李明辉主任应该详述了我的病情,所以帮不到你们……十分抱歉。”   于日青望着我并不急于作出回应,而是示意一名刑警,递上一个木质托盘,上面罩着一个大大的透明玻璃盅。   那名刑警很是慎重,小心翼翼走过来,双手还戴着白手套。我好奇地往盘中一看,雪白的绢布上并排放着三个古旧的小发钗。难道……都是从我身上发现的?   这时,于日青的声音才响起,同时也证实了我的猜测:“沈医生,这三个发钗,是在你获救时,村民在你头上、发梢上捡到的。经专家分析验证,其中两枚为纯金打造,另一枚为青铜所制,据今……”于日青顿了顿:“……跟你身上发现的织物一样,据今至少一千五百年的历史。可以说是迄今为止,为数不多、保存完整无缺的文物,做工精美,价值连城!”   啊?我心惊,肖莉更是惊讶的嘴都合不拢。   “据多位权威文物专家鉴定,此钗名为‘锁头钗’!大概起源于南北朝时代,专为出嫁的女子所制,意为花开并蒂,情锁三世。所以此钗的形状和雕刻的花饰、纹路,似锁似莲。古代女子头戴此钗出嫁,也意味着从此锁住对其他男子的感情,专心侍奉丈夫一人。……所以我们很好奇,这么稀奇珍贵、而且意义特殊的古董怎么会出现在你身上?沈医生真的一点点,哪怕一丝印象都没有?……还有你身上的不明织物,经过详细分析显示,无论成分还是年代都与去年发现的死者杜致远身上的衣帛相同。所以我们有理由怀疑行凶的是同一帮匪徒……他们背景深广,心思缜密,且人脉广阔,手段凶残……”于日青后面说了什么我根本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眼前的锁头钗一下就让我恍惚了……我好像看到一位男子轻轻拿起发钗温柔地斜插在我的发鬓……仔细端详……“妆没花,兰陵再忍忍,一会儿拜过堂,咱们就是正式的夫妇了……”“兰陵真美……”……“兰陵……不离不弃……上穷碧穷下黄泉……”你是谁?那男子面容被层层迷雾包裹,我费尽全力,却怎么也看不透,只是觉得他的背影好高,好高……   “沈医生?沈医生?   “小沈……”   “……沈医生?”   “沈兰陵,你哭什么!是不是知道什么,快说!”有人拍案而起,怒吼一声,把我吓回了神,惊觉满脸泪痕。是啊,我哭什么?   “你那么大声干嘛?”肖莉毫不示弱的吼了回去:“别忘了她是病人,是本案的受害者,不是受审的嫌疑犯!给我注意点态度,否则我投诉你们!”   肖莉抽出面巾帮我擦干脸。我有些尴尬不好意思:“各位,我这次受伤,中枢神经受损,所以泪腺有点不受控制,你们不要介意,但我是真的想不起来!”   但仍有人明显不信。   “就是啊!李明辉,我还有我老公,都是具有专业资格的执业医生,我们都能证明她现在的状况,无论精神还是身体都很差,根本不适合接受问讯调查。兰陵,走,咱们回房休息!”肖莉欲拉起我。   “等等,等一下……”张局长站出来打圆场:“肖大夫千万别误会,大家没有恶意,只是着急破案,难免火气大了一点。但你想想,一连两次,同一个地方,同一批人遇险,至今查不出一丝端倪,甚至连动机都不清楚,社会影响极其恶劣啊!所以现在所有的希望只能全部集中在沈医生一人身上。如果再捉不到凶徒,谁能保证沈医生不会再出事?她是目前唯一的幸存者,说不定,罪犯已经锁定沈医生,伺机下手,下次就未必还能这么幸运再捡回性命了……”   肖莉沉默了,她最清楚我的身体状况,多次手术的伤疤,就像一个支离破碎的娃娃硬被拼接起来,惨不忍睹。   张局长见有门,接着劝道:“两位先坐下冷静冷静。现在沈医生所能想到的每一个细节,都有可能是破案的关键。”   “张局长,你说罪犯有可能盯上我了?”我觉得有点想不通,“那他们图什么?财?我身上总共就那么几件东西,折子上那点存款也不值得人觊觎吧?还有这些文物原本也不是我的,如果是我从贼窝偷……带出来的,那我应该藏起来,而不是明目张胆地戴在头上吧?……图色?相信大家都看到了,我这长相似乎离诱人犯罪的地步很远吧?……如果怕我泄露什么,更加不必,我失忆连上次的事都没想起来,更别说这回了。海马体受损,有的时候就是永久性的,那他们为什么还要盯着我呢?”   “这谁知道?他们怎么知道你的失忆是暂时还是永久的?……说不定你藏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在某处……”一个刑警猜测。   “你说什么?”肖莉火又上来,“你这话什么意思?是不是破不了案,顶不住压力,就打算诬陷受害人是同谋?无能!”   “你说什么?谁无能?”对方也火了。   “就说你呢,怎么样?查案是你们的职责,查了这么久查出什么了?还没要你们给个交待,还敢对受害人逞威风?怎么,想打孕妇吗?这儿是医院,知不知我老公是谁?……”双方越吵越凶。   张局长急忙拦住对方好声规劝,“咱们执法人员,怎么能跟她们计较,何况一个重伤,一个怀孕……”   我拽着肖莉,生怕她冲过去甩人两巴掌:“小心生个暴脾气出来。再说吕峻还没当上院长,你就替他宣传?这要闹大了,影响不好!”   “都够了!像什么样。”于青日大喊一声,房间里才渐渐安静下来。   我清清嗓子郑重道:“于大队长,我们学西医的或多或少也了解过犯罪心理学。通常一个看似缜密的案件,在找不到凶手的情况下,报案人和幸存的受害者都有嫌疑。我能理解大家的心情,但也请你们站在我的角度想想。每天背着伤患、恐惧,疑惑还有迷茫度日,我比谁都压抑,渴望知道真相!所以我愿意配合调查,但不代表我认同你们的猜测。所以……目前看来真的无能为力。这样吧,只要我一想起什么,我会第一时间通知……就通知小张刑警吧。毕竟之前有过接触,我信任他!”   小张突然被点到名,有种受宠若惊的使命感临身。他战战兢兢看向他们大队长,于日青一点头,他才敢低头写了张纸条给我,上面是联系方式。   我收好对他说:“这些发钗帮我好好保管,如果将来结案后,能归还我的话。我送你一支作为报答。如果之前害你受处分了,千万不要怪我,我也不想。这是我沈兰陵今日郑重的口头承诺,在场各位都可以做个鉴证!”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全都看过去,小张愣在原地。我相信他比我更知道这些发钗的价值,还能不努力破案,还我清白吗?同时也是真心想让他少受点气。   此举却引来肖莉的强烈不满,刚要开口抗议,硬是被我按住,小声道:“我也送你一根,比他的好,让你先选。我拜托你就别再闹了,咱们回房。”   我微笑着对大家说:“于大队人,张局长,就这么说定了。我到时间要换药了,先走了!”说着拉着肖莉出了房间。   “我要黄金的。”走了好一段,肖莉才愤愤道,“凭什么他们能白得一支!”   “行!”我爽快答应,“不过我告诉你,现在是金价比铜价高。但那个时期应该属于青铜器时代吧?所以青铜的文物价值可很能高于金价,别后悔啊。”   “那我要青铜的……不行……还是金的保险些……”肖莉有些纠结。   我笑了:“行,行,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等案子结了,都交给你处理,行吧?”   肖莉终于一扫阴霾,笑了:“哪那么容易?你看吧,就算真的结案,也会有各种部门突然冒出来以不同名目插一手,想归为己有,不容易呢!我就是看不惯他们破不了案拿你当贼看的样子。有没有搞错啊?”   “所以我才当场决定赠送一支给小张,气气他们,同时也想帮帮小张工作顺利点。”我叹了口气,“现在再想想,人之常情,可以理解!其实有的时候我也在想,是不是我跟凶徒认识,有交情,合伙把他们害了,所以每次都放过我,只有我一个人活下来?!”   “放过你?”肖莉不觉提高声音:“沈兰陵,你知不知道自己伤成什么样?这样也叫放过的话,那……我跟吕峻是不是要爱到杀死对方才正常啊?你瞎琢磨什么呢?别因为他们造成不正当的心理暗示。这事是离奇,但就算有一万种可能,也绝不可能是你害他们。”   “谢谢,恐怕世上只有你到了现在还无保留地相信我!”我感叹。   “必须的啊!行了,咱们不谈这些烦心事。你说那发钗能卖多少钱,值几栋别墅?”肖莉开始幻想富豪生活。   “不是吧!刚才看你视金钱如粪土的模样,还以为院长夫人不在乎呢!”   “拉倒吧!你看吕峻平时那不知变通的样子,我看就算当了院长,也是个清水衙门,干一辈子恐怕都拿不到这十分之一。”   “你不就喜欢他那样,才放弃整座森林,下嫁他那棵树的吗?”   “我……现在不提这事行吗?正在兴头上呢,跟你说钗呢,要不咱们也编个凄美的爱情故事炒作一下,抬高价格……”   “你就自己财迷吧,我不懂这个……”   有一句没一句的高侃,终于回到病房。   “小莉,沈医生,你们回来了。”   一抬头看到肖莉的老公吕峻,携同一位上了岁数的老妇人坐在一旁,脚下还放着一大篮子的农产品。   “沈医生,这是我母亲!她知道你在这里休养,就过来看看。娘,她就是我跟你提到的同事,沈兰陵!”   “原来是伯母,您好,您好!”我赶紧走前几步,主动握手,礼貌问候,“您是长辈,我还想着身体好点去看望您,怎么反倒让您上来看我,实在不好意思!”   以后的职场生涯能否顺利混到退休,全系在眼前这位帅哥身上了。人家竟然亲自带着老母亲来看我,虽然都知道是冲着肖莉的面子,但还是难免激动,所以我连带着吕峻的手也一起握了,“感谢领导……”   “咳……咳……”肖莉一旁忍不住提醒,我急忙改口:“谢谢吕医生的慰问,让我倍感院里的温暖。等我康复,一定好好工作,报答你们的关怀。”   “卟哧!”肖莉终于没忍住笑了。吕峻有些无奈和责怪地望了她一眼,心中已知她向我透露过机密了。   “沈医生太客气!大家都是同事,你跟小莉又是多年好友。本该早点来看你,正好老母亲……”   “没事,没事。老人家的病不能马虎。我恢复能力强的,不久就能重新上岗了!”   吕峻的母亲终于开口:“沈……大夫,听说你的事,恓惶啊,这么年轻的娃儿受苦了。”浓浓的方言让我有种说不出的亲切,“吕大娘”的称呼脱口而出,“已经没事了。”   说完,我们三人都愣了,肖莉在后低低调侃:“你倒是挺会自来熟的。”吕峻微微点头:“在咱们村,还有这种称呼。沈医生怎么知道的?”   “我……我看电视的!”我也解释不上来,只得胡诌一个理由。   一转头,发现吕峻的妈妈正一眨不眨盯着我,目光炯炯。时间久了,有些莫名其妙,但碍于未来领导母亲的身份,我不得不小心翼翼陪笑问道:“……伯母,是不是我脸上脏了?还是刚才的称呼不合适?我是后辈,不懂礼仪,千万不要跟我计较啊!”   谁知吕峻的妈妈就像没听到一样,还是一个劲的盯着我。我有些无所适从地看向她的儿子和儿媳。他们也很诧异老人的态度。   “娘,怎么了?”吕峻试探问道,可惜声音太小,他母亲非但没有回神,反而更伸手摸到我脸上,就像抚摸自己的孩子一样怜惜,顿时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要不是时刻谨记她儿子不久的身份,早就跳开八丈远……只是这粗糙的摩梭为什么让我有种似曾相识感,一时愣在原地,不知如何反应。   “娘,您这是作甚!”吕峻急忙捉回母亲的手,用同样的方言问道。   老人家这才回神,有些慌张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恓惶的娃儿……俺只是觉得……”   我凑过耳朵想听清老人说什么,但吕峻觉得失礼不好意思了,把老人家拉至一旁,两人用方言窃窃私语,我一个字也没听见,只得回头问肖莉:“什么黄?我脸色很黄吗?”肖莉耸肩,看来这个儿媳妇还没完全融入。   过了好一会儿,吕峻独自过来:“不好意思啊,沈医生,可能我母亲看你比较投缘,所以自然而然就拿你当村里的孩子一样……”   “没事,没事,”我急忙道,“难道老人家喜欢我,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介意,没事,没事!”   “这些东西都是咱们村里的特产,母亲说给你补补身。”   “太感谢了!”我急忙将篮子拎至脚下,粗略一看,有玉米、地瓜,还有红枣和板粟,都是我爱吃的,“谢谢了,伯母。”我大声向吕峻的母亲道谢,却发现她又在盯着我看,一眨不眨。   吕峻说:“其实我母亲今天出院,一会儿我送她回村。小莉,我们知道你要照顾沈医生,但娘想在回去前,跟你吃顿饭,你看……”   “行,行……没问题!我已经没事了。”肖莉没开口,我直接替她答了,人家才是一家团聚。我对肖莉说:“一年难得见几次。你们去外面好好聚聚吧。刚好我也累了,想睡觉!”   肖莉点点头,三人出门前,我又瞥见吕峻母亲还在恋恋不舍地望着我。这下终于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了,难道我在失踪期间与她有过接触?……欠钱没还?……   又是大半个月过去,我的身体开始好转,但案情仍旧没有丝毫进展。最后,他们一致同意,让我回本地休养,有助更快复元,接受催眠治疗。其实我知道,他们也想改变策略。如果我真的跟罪犯有关联,这一跨省,距离一拉大,必然更容易暴露。所以他们只会更严密地保护在我周围。   于是由张局长领队,我跟肖莉踏上了返程的武宿机场。   小张代表山西省公安厅刑侦大队为我们送行。一米八的憨小伙竟然红了眼:“沈医生,你要好好保重。你在咱们这儿连续两次出事,受了那么大的罪。案子没破,你还送我……”   我拍拍他的肩膀,我真怕再不接过他的话,刑警队的大小伙子泪洒机场就太丢脸了,“不管好不好,我说过的话不变。只要结案能归还我,我就送你一要发钗。如果我有个好歹……你就多交点税就行了。”   “呸,呸,呸”肖莉一旁听不下去了,“沈兰陵,能说点吉利的吗?”   “我这是相信咱人民警察,小张,你一定会破案,我等你的好消息,亲口告诉我真相。”   小张吸吸鼻子,郑重点点头。   张局长看看时间不早了,道:“以后两边的合作还多着呢。现代通讯先进的很,一个电话,网络视频都能第一时间交流。你们就送到这儿吧,登机时间快到了。下次欢迎你们到我们那里做客!”   肖莉抱抱吕峻,有些撒娇道:“老公,我跟兰陵先回去了。你安排好老家的事,早点回来啊。我跟宝宝都会想你的……”   儿童不宜的画面,我们装作没看见,先去排队安检。本来吕峻应该跟我们一起回去的,把母亲送回村后,被村里、亲戚绊住了,不少事要处理。也对,难得回来一趟,多陪陪父母家人也应该。于是跟肖莉约好,晚两周回去。   从机窗望向着这片让我两次历劫的土地,内心竟升起一股不明的眷恋……   “看什么呢?我告诉你,这次回去,从今往后,只要有我在,你就别指望再来!”   “哇,这么霸道,搞得跟我妈似的!”   “不信你就试试,除非你不想在医院混到休退了!”肖莉的威胁随着机身的腾飞,飘散在蓝天白云中。   而在我脑中一直盘桓的是,刚刚机场分别,吕峻突然问我的一个问题:“沈医生,你祖籍哪里?”   ☆、第 90 章   “哎……快来……你们快看……就是她,就是她……”   “对,对……就是她,我记得……以前见过……”   “两次出事,都只有她一个人活着回来……”   “看那一副弱不禁风、路都走不稳的样子,真想不到……竟然这么厉害……不简单!”   怎么不简单了?我暗自苦笑,面上只能当没听见,微微扶着墙继续慢慢向前走。这次回来,明显感到大家的态度与上次截然不同。同情、怜悯一下转变成猜疑,甚至不忿……   “我有同学在文物局工作,听说已经修复了一片她身上的破烂衣物,真的跟杜主任的不一样……说是原本应该是大红色的,花形图案有点像……像古代的新娘裙褂,你们说邪性不?谁会给她穿上这种衣物?文物局说……说很可能是从某具古尸上剥下来的……咦……想想都恶心!文物局猜测会不会是什么隐秘的邪教祭祀仪式,要把她活祭了?”   文物局?我看最多就是个打酱油的!听到点花边新闻到处卖弄。于日青也说这属于重、特大要案,如今案子没破,文物局里真正能接触到核心的高层就敢向外散播情报?!   但这番话一出,仍能让众人顿时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他们不会惹上什么……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会不会上山的时候,不小心冲撞了人家祖坟……”   亏得一个个都是学医的现代年轻人,眼下跟旧社会没上过学的市井大妈有一拼!   “不对,不对……我听说她从前单恋妇产科的宋医生,结果宋医生根本看不上她,跟何院长的女儿好了。上次就是他们三人一起出去的……你们说会不会是她怀恨在心,找机会把他们给……”抹脖子状。“切,你才知道啊,这早就是全院皆知的旧闻了。因爱成恨……她怕事情败露,顺道把其他人也给……卡!然后再故作神秘事件逃脱罪责……”   乖乖,这想象力,这些丫头不去当编剧写电影,真是太屈才了!刚刚还说我弱不禁风,瞬间又能让我以一敌五,把他们全部干掉的同时,还能找出一堆价值连城的古董掩饰罪行……我都要佩服自己了!   “可怜何院长一把年纪,突然就没了唯一的亲人,自己也一病不起,眼看着就要提前退休离职,什么都没有了,全拜她所赐!她倒好,不但捡回命,还算工伤,享受最好的治疗,都是免费的……”   哭笑不得……有谁愿意天天躺在病床上享受免费医疗?有的选,我宁愿站着工作!哪怕天天累得跟条狗似的。世上能有什么比健康更昂贵?亏得一个个在医院工作这么久,这点都看不透?一千万美金,也买不到多一分钟的寿命和健康自在!   “……我还听说,这次合作谈判期间,医院所有人员的职位不作变动,外方还特别指明她的编制不能动……这比熬了多少年都不能转正的老职工都强啊……真气人!”   ……这跟你们有毛关系?!……不过真有这回事吗?我有点小激动,毕竟直接关系到我后半辈子的养老问题,我是不是应该回头不耻下问一次?……   “还有,还有呢……听说在她身上捡到的古董,如果最后证实不了是盗墓所得,或者没有合法的主人认领,可能还是……归她所有,毕竟她是目前众人所见的唯一持有人!”   “不是吧!”这下炸开锅了,“听说上千万呢……里子面子全赚足了……我看就是她故意的……”   “对,就是,我看十之八九,凶手就是她……”   越说越激烈,越说越离谱!……   我还在纠结是不是应该证实下编制问题的时候,“哗”的一声,前面的房门突然打开。肖莉刚巧从里面出来,眼前的情况,让她一愣过后,随即明白发生什么事。   “哟,今天都很清闲吗?不过,别说我没提醒各位,沈医生现在是病人,还没复职,你们跟在她后面是学不到东西的。真想提升的话……来,来,来,跟我走,肛肠科人手不足,一堆病人排队等着灌肠通便呢!……”   话音未落,小护士们全都跑得无影无踪。   肖莉白了她们一眼,走过来扶着我问:“你怎么跑这儿来,找我?她们有没有欺负你?”   我轻轻点头又摇摇:“有你当靠山,谁敢欺负我?不过女人多的地方,不都这样吗?!”按照她们八卦的速度,肖莉的准身份,恐怕早就全院皆知了!   “走,咱们先进去!”   肖莉所在的科室还有另外三个医生,之前都见过我,知道我跟肖莉是好朋友,所以并没表现太大诧异,但毕竟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还是难免多看了几眼。   所幸今天的病人还真不多,于是轻轻打了个手势示意后,肖莉便领着我进到里面的诊疗室,没人打扰,更方便说话。   “怎么了,说吧?”   “刚刚听她们在传,外资方指名保留我的编制?”   “哦……其实也没那么夸张!主要是为了确保医院的正常工作不受到影响,双方才决定商谈期间,保持所有人的岗位不变,就是不上不下,就连扫地的临时工大妈,也暂时变稳定职工了……至于你……我听吕峻说……外方是提到过你……其实也没什么,毕竟你现在算是咱们院的传奇人物……他们知道也正常……有你在,咱们医院名气更大,所以我想他们才会……”肖莉尽量委婉地解释道。   说白了,就是想借我的事情免费提高下医院的知名度。虽然我很可能在接下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不具备正常工作的能力,而且每天都在消耗医院资源,但如果这个时候把我的编制取消,甚至炒了,传出去影响不好,毕竟我不是因为自身过错耽误工作的。   肖莉是怕我那点所剩无几的自尊心再受不了任何一丁点的刺激,之前才没有提及。其实,一边工资照领,一边享受着免费医疗,康复后还有正式编制和岗位,多好啊!难怪她们不平,连我自己都觉得走狗屎运了。让人点个名,又算得了什么?   只是眼下……   “我刚刚接到我妈的电话……他们回国了。我妈明天要来看我!但我不想让她知道又发生过意外,除了多一个人伤心,对事情没什么帮助。所以找你想想办法,能不能把我伪装成照常工作的样子?最多两个小时。但我原来那地,已经有新医生入驻,没地方可坐了!”   “其实这个……倒也不难!你可以坐在我这里,他们不会多话的。不过换了科室,你妈肯定追问,而你又不熟悉这里的运作流程,说多了肯定露馅……要不这样,还在你那地。我知道新进的是个实习生,我跟你们主任打个招呼,帮忙安排她先去别处实习一天。你跟老潘还照以往那样配合,最万无一失。”   “……太谢谢你了!”   “又跟我客气什么!走,我先送你回病房,省得那些不懂事的,又追着你指指点点,说三道四!”肖莉跳下诊疗床,拍拍手,很是豪气!   对这个朋友,我真的无话可说!但也亏得吕峻刚巧在这个时候有高升的机会,否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说到底,她们说的没错,是我运气好!   “兰陵,你是不是生病了,怎么脸色这么苍白?整个人感觉好像……好像很虚?你没事吧?”老妈还是一眼就察觉到我的不对劲,从进门到现在,目光一直在我脸上、身上徘徊、来回巡视。   我不自然地掸掸白大褂,心想头发应该扎整齐了,于是硬着头皮道:“哪有?还不那样!可能最近医院要跟国外大财团合资,所以从上到下都不敢怠慢,每个人的弦都崩得特别紧。”   “那倒是!”老妈将信将疑点点头,“这回你们医院出名了。我一回来就看到头版头条,而且连续几天……都说你们这儿马上要变成国际大医院,薪资福利都跟国际接轨。兰陵你好好干,一定有前途!不过这地方扩大了,人手也应该增加才对啊。怎么就你一个人,之前那个姓潘的医生呢?”   那要问肖莉,她想来想去,最后连老潘也因为“家中有事”,请了半天假,把地方整个腾给我了。   “规模是大了,但老外一向注重实效,反对资源浪费,更不允许有人混日子吃大锅饭。你看我这儿,平时就不忙,根本不需要两个人蹲点。老潘调到五官科去了。如果工作量再不饱满,我的岗位可能也会变动,合并到别的科室去。”我预先打个伏笔。   “那他们会不会把你……”老妈担心我失业。   “不会,合作的前提就是现有人员的编制不变,我还是正式员工。”   “那就好!”老妈这才微微放心,“……兰陵,其实这次我们出国主要是为了晓峰念书的事,之前我想跟你说的……但肖莉说你出去疗养,不方便接电话!而且我在国外也搞不清时差,怕耽误你休养,影响你工作,所以今天才来看你……”   “没事,是我临时得到公派疗养的机会,匆匆忙忙走之前忘了跟你说。”我扯起笑容,“……别担心,肖莉的钱我已经还了,我这儿也没什么大事……他……他能被国外这么好的学校录取,是值得庆幸骄傲,将来前途一片光明,你也能跟着过上好日子……哦,我差点又忘了……你们本来就是一家人。”   老妈一愣,有些尴尬不自然,最后泛起一层浅浅的愧色。我急忙拿出先前准备好的材料,阻止她说出一丝和过往有关的话语,我不想听。   “妈,你把这份文件签了吧?”   “这是什么?”老妈接过去一看,“房屋出售转让协议?这不是你住的地方吗?兰陵,你要卖房子?为什么要我签字?”   “不是卖,是免费转到你名下。至于你想住、还是租出去,或者卖掉,就随便你了!反正还有两年,我会继续供完的。”我顿了顿,“……接下来几年,他在国外念书生活的花费肯定不小……以你的收入,很吃力,搞不好还得背债。现在房价高,如果你想出手的话,四年的大学学费应该不成问题。”   “兰陵,你把房子给了我,那你住哪里?”老妈感动之余第一反应就想推辞,但现实摆在那里,他们需要钱,否则不会连出国的旅费也要来借。   “医院有宿舍啊,而且合资后,条件只会越来越好!我还有社保,工资待遇也不错……”我安慰道。   “谢…谢……等你弟弟毕业找到工作后,一定让他好好报答你。”老妈保证道。   “不必了,”我淡淡道:“房子我是给你不是给他。我只是不想你捱得太辛苦,将来他只要好好对你就行!”   眼眶泛红,五味杂陈,老妈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哽咽间,房门又被推开。   肖莉再次“恰巧”出现,手里明明提着一袋苹果,还装没想到:“哟,阿姨,您来了啊?兰陵怎么也不提前给我打个电话,我好早点过来看望阿姨啊!刚好有人送了我一袋苹果,阿姨您收着,别嫌寒酸啊。对了,阿姨,什么时候回来的,精神不错啊,国外好玩吗?”   我呵呵笑了两下,一带而过。倒是老妈不明所以,一边点头,一边感谢道:“上次多亏你帮忙,哪好意思再收你的东西?拿回去,拿回去,自己留着吃吧。”   “阿姨,您就别跟我客气了,不就几个苹果吗?收下吧!我那儿还有!”硬塞到手上,老妈才勉为其难地接下。   “肖莉啊,多亏有你一直照顾兰陵,我真的很感激……”   “您这说的哪里话?兰陵也帮过我啊,我们在大学就认识了,难得毕业后工作也凑在一块,我们是相互帮助!您快坐,快坐下说话……咦,这是什么?”肖莉随手拿起摆在桌上的房屋转让合同,脸色微变:“兰陵,你要卖房子?那你以后怎么办?”   “是啊,我也担心……她非要给我……”老妈一旁嘀咕。   我同时轻拍她俩的手臂,省得絮叨个没完:“我妈有急事要用钱。至于住的地方,你不是答应给我一间最豪华单人宿舍的吗?怎么,想反悔?”我悄悄向肖莉眨眨眼。   肖莉随即反应过来,仍然不太赞同,敷衍哼了一声。   我对老妈说:“妈,你是不知道,肖莉啊,马上就是院长夫人了,他老公高升了!所以有她在,你还怕我没地方住吗?”   “是吗?”老妈欣喜地看向肖莉。肖莉难得腼腆起来,一点头承认,这下总算让老妈彻底放心:“太好了,以后你们俩可一定要相互扶持,相互照应啊!”   我点点头,拿起文件递她:“妈,快把东西收起来吧。时间不早了,你也出来好一阵子,是不是该回去了?最近这么多事,家里肯定少不了你!”   老妈看看时间,急忙起身:“是啊,说着说着差点忘了时间,我得赶紧买菜回去做饭了!兰陵,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啊,我过两天再来看你!”   我起身想送她出去,却被肖莉截住:“还是我送阿姨出去吧?这儿就你一人,要是有病人来没人可不行!”   “不用,都不用你们送!又不是头一回来。我识路,自己出去。”   “不行!”肖莉道:“阿姨,您难得来一回,就让我送送您,表达一下尊敬。再说了,您应该看到咱们院不少地方已经开始施工修建,让我带你出去,省得您走错路要绕很远!”不由分说,半推半送,肖莉把老妈送出了门。老妈盛情难却,也就笑着随她了。   我着实舒了一口气……等到肖莉再次推门而入的时候,我已换回病服,正对着窗外、楼下发呆。   “我就是怕有什么闲言碎语传进你妈的耳朵,才亲自送她上车的,现在没事了,放心吧!”   我转过身,轻轻又说了声,“谢谢。赶紧通知老潘回来吧,咱们鹊巢鸠占,要是被人抓包连累他就不好了。”   “已经打过电话了,二十分钟就到。兰陵你怎么……好像不太高兴?……难道是他们逼你卖房子?”   “哪有?别瞎猜,我只是有点累。等老潘来了,赶紧回去休息!”   “真的?……我可从来没有承诺过什么单身宿舍给你!”肖莉有些担忧:“是不是你妈暗示花费压力大,你才……”   “说了不是!她是我亲妈哎,怎么可能不为我着想?!”我瞟了肖莉一眼,却迎上她探究的目光,只得道:“其实这么多年,我一直都是一个人生活,连续两次出事后,我突然有些害怕……害怕回去面对四面墙的孤单,说不出来的彷徨……而且这两年,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医院里躺着,与其空在那里浪费资源,不如转给老妈,发挥最大价值。不管怎么样,她是这世上我最亲的亲人,……他们……也算一半亲戚吧!”   “可你从来没跟他们吃过一顿饭,毕业后也没去你妈那儿住过一个晚上!”肖莉一针见血指出,“兰陵,其实你心里还是放不下当年的事!”   面对这个可以两胁插刀的朋友,我实在伪装不下去,也不想骗她,情绪黯然地点点头:“有些话说出来,你肯定会笑我八股落伍,但有些事,就是放在心里挥之不去,如鲠在喉!”   “其实再婚这种事,再平常不过,我是不明白为什么过了这么多年你还是介意放不开?要是我爹妈感情不合,分手了,然后各自找到幸福,我不但不会介意,还会祝福他们,平时也会常来常往的。”   “可我爸妈并不是因为感情不合分手。我爸走了……他自己也不想的。我就是不明白我妈她……她……为什么可以接受别人?!”我终于正面说出藏在心中多年不愿面对的伤痛。   但肖莉却笑了,“沈兰陵,你真的八股!你出去转转,现在的老头老太太都比你想得开,成为离婚大潮的主力军,勇于追求自己的黄昏恋幸福。更不要说年轻人了!就算当年你爸爸没有去世,谁也不能保证他们不会分开!感情这东西一旦变了,谁也留不住,勉强凑合也是痛苦,何必呢?我悄悄告诉你,虽然现在我跟吕峻感情很好,可我嫁他的时候,也没敢奢望十年甚至五年以后还是这样!眼下幸福就好,想那么多干什么?”   望着肖莉,我突然有些迷茫,喃喃道:“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既然认定了对方,难道不应该一生一世相守吗?”   “哎哟,快打住吧!我真想不到你都三十了,还发这种纯情梦?你看看外面,在这个物欲横流的时代,有几对男女能为爱终生相守,一辈子不离不弃?就算那些过了钻石婚的老夫妻,有几对没经历过点另一半出轨、劈腿的事?不过为了儿女或者各方压力隐忍一辈子罢了!你说的那种爱,发生在古代或者小说里,倒有可能!”   我摇头,不太赞同:“我也是女人,性取向正常。站在女人的角度,我能感觉自己的心胸、肚量很小很小,容纳不下那么多人,那么多的感情。所以只要认定了一个人,我就会倾尽所有去爱,对他好……就像泼出去的水一旦用尽怎么可能收得回来,再转付他人?要是那个认定的爱人没了,心也会跟着一起埋藏,最差不过还是恢复单身抱着回忆过日子,哪有多余心思和爱情再找别人?何况……何况她还有我,怎么能在接受别人的同时,又有别的孩子……”眼眶微微红湿。   “你……”肖莉微愣,一时不知道怎么劝慰。她真没想到,我对感情的执着是如此状态,保守到了古板的地步。   “我知道每个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利,而且她依然对我很好,我们依然是世上最亲的亲人。可我面对她的时候,难免总会想起当年孤零零的一个人站在小板凳上巴着窗口向外看……欢天喜地,鞭炮喧天,我看到……我看到她幸福满面……跟另一个人走了!我就一直想不通……她怎么能这么轻易放下对爸爸的感情,抛下我,去接受别人,然后很快又有了孩子?日子再苦总有捱过去的一天,我会努力读书、赚钱养家,只要心中有爱,再苦都不会觉得……我真的不明白,她把我和爸爸放在什么位置?我一直想不通,甚至觉得……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泪水无声落下,我终于把堵在心中多年的郁结倾囊倒出。也不管从此肖莉会不会笑话我!   无言的啜泣,沉默良久,一张面巾递到眼前,肖莉长叹一声:“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你到现在还单着了?”   我看了她一眼,她接着说:“什么学业繁重,何安妮条件比你好,宋文扬看不上你什么的,都不是主要原因。其实最关键的原因是……宋文扬从来都不是你要等的人!就算没有何安妮,就算你们真的能开始,我想也会因为性格不合很快分手的!你只是一时心动看走了眼。”   “谁说的?”我擦掉眼泪,吸吸鼻子,尽量轻松道。老实说现在再提起宋文扬,我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了。“当初真的觉得他挺适合我,我有想过跟他好好谈场恋爱、然后结婚安稳过一生的。”   肖莉轻轻摇头:“我就敢这么说:当时你和宋文扬的事传的挺大,我就不信宋文扬一点不知道,他装的!我就不信他在选择何安妮的时候,没考虑过她是院长的女儿,家世物质条件优渥!一个面对感情还心存算计比较的男人,怎么可能与你相守一生不离不弃呢?分手是迟早的事。现在看来何安妮倒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是块试金石,一试就知真情假意,趁早接手也好。兰陵,其实你真正等待的人,或者说懂你的人,是不会在意你的草根背景,甚至那个不光彩的黑锅……等等等等,他都不会在意!他会一直等你,绝不会一寂寞就转身去牵别人的手!”   这下轮到我微愣,以前还真没深想到这一层。   “兰陵,大家不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吗?你历经生死大关两次了,又孤独地守候了这么久,但你从来没放弃努力,好好生活,善待身边人,我相信这一切老天都是看得到的。祂会补偿你的,把你从前受的苦十倍、百倍地补偿给你。一定会有一个比宋文扬强百倍的好男人在等着你,跟你白头到老,宠你一辈子。”   肖莉的话着实让我暖心,同时又觉得她难得这么认真激动的模样有几分好笑。我说:“不是有国外专家学者统计过,全球70亿人口,平均每人一生会遇到2920万人,两个人的相爱几率只有0.000049,你觉得按我这么‘苛刻’的要求,还有可能嫁得出去吗?”   “怎么没可能?”肖莉不以为然,“你也说了有那么多人呢,总能遇上的!说不定他现在就在某个角落寻觅着你呢!兰陵,我总觉得……你这次回来好像变漂亮了!”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在安慰我。不过有些话别说过头,忒假!我都这样了,还叫变美?”   “你是受伤又不是毁容!真的,你的样子是没变,可偶尔、不经意间流露、散发出来的感觉……怎么说呢……就像一个沐浴爱河,等待幸福的女人,很恬静,很柔美。也许你真的已经遇到了那个人,只是自己还不知道,或者……因为受伤忘了!”   我又愣。肖莉的话让我心中再次泛起阵阵涟漪,那夜夜梦中的深情呼唤仿佛又回荡在耳边,“兰陵,兰陵,你快回来,你说过再也不分离……”   真的……真的会有那么一个人吗?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打断了我们交谈。老潘来了,我们也是时候把地方完璧归赵了。千谢万谢后出门,肖莉还是坚持送我回病房。   我感概道:“幸亏有你,否则连续发生这么多事,我真不知道怎么熬过来!”   “又跟我客气了!还记不记得当年大学校园,我被一帮花痴三八围攻,大家都躲得远远的,只有你放下书本,为我挺身而出,你说……”   “谁再闹,我就拉她上解剖台!”我们同时说出口,说完又同时大笑,原来大家都没忘。   “哎!其实我向来是自顾不暇的,那天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想也不想就蹦出来了。谁让我第二天要测验,教授从来看不上我,没好脸色,压力大啊。那时谁敢打扰我温书我跟谁急!事后想想也挺怕的,后来才知道是你太招桃花,为人又嚣张,活该遭人围追堵截!”   “这叫天生丽质难自弃!再说了,大学时代不多谈几次恋爱多浪费啊!只有你这个书呆子,不是图书馆,就是解剖室,除了饭碗,手里捧着全是书。怎么拉你都不肯出去玩!”   “大姐,我要毕业啊!而且当时手头真的拮据,总不能每次都让你请客!”   “我也不用花钱啊,想请我的人排队!你替我省什么?”   “人家请你是想追你,可有谁真想买个馒头再搭块糕啊?你没有留意他们看我就像看电灯泡一样?那叫一个厌恶嫌弃,拜托我也是有自尊的好不好!”   “行行行,是我不对,疏忽你的感受了。虽然你不肯跟我出去玩,可每次喝多了我都会给你打电话,你怕我被人占便宜,就是深夜也会亲自出来把我拖回去。你是我身边唯一不想图我好处、占我便宜,甚至嫉妒陷害我的人,所以我才喜欢跟你交朋友,而且一交就是这么多年。”   “行了,别肉麻了,鸡皮疙瘩都出来了,看到没有?”我把胳膊伸把到她面前。   “你看你瘦的……什么叫骨瘦如柴,看你就知道了!”肖莉说:“这个周末到我家吃饭,给你补补!”   “你会做饭?”认识这么久,从来没见过她下厨。   “吕峻打电话说后天就回来了,”肖莉甜蜜笑了,“他从小就会做饭,那手艺堪比星级饭店大厨。”   “天啊,未来大院长要亲自做饭请我吃?!我是不是得穿套礼物出席以示隆重啊!”   肖莉瞪了我一眼。我收起玩笑,真诚道:“哪有请病人回家吃饭的?尤其我这种重病还在住院的,晦气!”   肖莉气结:“说你八股,你还真的当之无愧啊!咱们什么关系,再说了主人、客人都是医生,你能出什么事?少废话啊,我告诉你,吕峻在电话里也特别提到请你去家里坐坐呢!你敢违抗的话……单身宿舍,还想不想要了?”   “我一定准时到达!”我坚定地保证,一转脸谄媚道:“能不能让院长大人给我拔一间最大的单人宿舍,我不喜欢跟八卦的人一起住,问长问短,耍猴似的……不用一天,又是满天的流言蜚语……”   “那就看你的表现了……”   “多吹吹枕头风不就行了……”   “你又不是没见过吕峻那死板个性,要说你自己说,可别连累我们夫妻反目啊……”   “求求你嘛……”   一路轻松欢笑走远。我经常在想,虽然受了重伤,还受到非议,但现在的日子真的很安稳,我真的很想这样一直岁月静好下去……如果没有梦中那深情的呼唤的话!……时时刻刻羁绊着我的心,你究竟是谁,我一定要找到你,弄清所有真相!   虽然肖莉一再强调什么都不缺,我还是在路上买了个大果篮略表心意,毕竟第一次去她的新家婚房。   一推门,就听见“哗啦啦”的水声从厨房传来,不一会儿,围着围裙的吕峻从里面出来,像个居家男人一般,亲自给我们拿拖鞋。   会做饭的男人最性感,脑中突然闪过一个似曾相识的画面和念头,让我微微仲怔。   “怎么了,赶紧换鞋啊?我家可没准备塑料鞋套啊,不环保!”肖莉一边换鞋一边道。   “哦……未来院长给我拿鞋,我有点……受宠若惊!”我扯了个理由。   “去!”肖莉轻斥一声,吕峻则不以为然地笑笑。   房型适中,80、90个平米吧,欧式装饰风格,二人世界很是温馨。我舒服地窝在懒人沙发上,就不想再挪地了。   我发现肖莉在吕峻面前,总像变了个人似的。一改我面前的那副粗鲁豪爽,甚至还有点凶悍、略腐的女汉子形象,转眼间就能变成温柔贤惠的大家闺秀,说话都是轻声慢语的。   她直接解下吕峻的围裙,围在自己身上,温柔道:“老公,你辛苦了,去歇歇,陪兰陵说说话,剩下的事交给我吧。”   听了这话,我真后悔没带瓶胃药来。   果然吕峻也有同感,“你确定你搞得定?平时我忍忍就算了,今天咱们可有客人啊!”   我“扑哧”笑了。肖莉居然害羞了,轻轻捶了吕峻两下:“你好讨厌,怎么这样说人家!”   我差点从沙发上摔下来,急忙抚平一身立正的汗毛!乖乖,这跟我认识的还是同一个人吗?爱情的魔力真是大……大得没边了!   肖莉转脸背着吕峻,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不许笑!然后尽量温柔道:“你们都看扁我是吧?老娘我……”突然打住,因为瞥见吕峻脸色一垮,急忙改口:“美女我今天就使出十二分的功力做一桌美味佳肴来给你们看看。老公,你要是爱我的话,就得相信我,出去陪兰陵看电视,别进来打扰!”   我们看着肖莉雄纠纠气昂昂,信心满满走进厨房。可惜没过一分钟,就传来摔锅砸碗的声音,我有些担忧:“要不要去看看?毕竟怀着孩子呢!”   吕峻笑着摇头:“没事,这是咱家一惯的日常协奏曲。随她吧,开心最重要。小莉不笨,她总有一天会胜任的。就是……今天可能要委屈你的肚子了!”宠老婆的典型啊。   “我没事……没事,没关系!”开玩笑,院长这么客气,我哪能不识好歹?反正肖莉的手艺再差,我想应该还不至于吃死人!   “要不咱们就先看看电视……等等她?”我提议。   我跟吕峻确实不熟,总不能厚着脸皮直奔主题要求后面的工作待遇、宿舍等问题!更重要的是,我发现他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像他妈了,仿佛要在我脸上挖出宝来一样。   “咳……”我清清嗓子,“吕医生……你上次问我籍贯的问题,这次回来后我又向我妈证实过了,近五代肯定都是这里本地人,再往上……好像……好像清朝那会儿,出过一个江西巡抚,但真的……应该没人跟你同籍,而且离山西那一带都挺远的……”   “这点我可以证明!”肖莉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大学的时候兰陵就跟我说过,她是本地人,祖籍不在北方。老公,就算婆婆对兰陵投缘,也不能乱攀亲戚啊!”   我只能陪着干笑两声。   吕峻又深深看了我两眼,看得我心里直发毛的时候,他突然起身走进卧室,不一会儿,怀里抱着一样东西出来,乍一看有点像画轴。   吕峻无比郑重地对我说:“沈医生,希望我以下所说的话,你不要见怪。”   见怪?我哪敢啊。   “没事,你说!我跟肖莉是好朋友,有事尽管说。”   “俺娘……就是我母亲,这次看到你,觉得非常眼熟。我送她回村后,她给我看了一幅祖上流传下来的古画,我才知道原因。”   是不是画上的人跟我很像?那也不能说明我的祖籍跟他一样吧?再说了,这个问题有这么重要吗?   虽有一肚子的疑问,我也只能表现出很谦虚的样子,继续听领导说下去:“从小我就听说村里有幅千年传承的古画,但祖训规定历任村长都要视若珍宝,妥善保管,从不轻易示人。所以就算我父亲是上任村长,我也从来没见过!他去世后,乡政府把我们村划入乡镇管理,没再设村长一职,这幅画就暂时在我家保留了下来。据我娘所说这幅画的年代,似乎跟这次沈医生身上发现的文物年代差不多久远。”   啊?难道他正抱着的也是一幅价值连城的古董,那我可真要好好观赏了。   吕峻见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手上的东西,笑道:“这副不是真迹,真迹还保存在村里,娘不肯让我拿出来!……也正是有了前人们的珍视和不断修膳,这幅画才得以流传,甚至在十年浩劫期间,连祖训都被抄了,这幅画却被完整地保留下来!……但古人的保存方法肯定不如现在的先进,经过千百年时光的磨砺,画已经有些残破不全,还能看出原图形貌已经非常难!改革开放后,我父亲还特意请过一些文物专家重新修复装裱……这次俺娘见过你后,一回家就去祖屋把这幅画拿了出来给我看……我觉得……事关重大,当场拍了下来,再到市里请专人1:1拷贝制作了一幅。所以我现在手中这幅画,除了纸质和墨迹与原图不同以外,上面的形态、人物,甚至每一笔每一画,都是完全同真迹一模一样的。”   事关重大?我越听越好奇,恨不得一把夺过来看看到底什么画,让他们母子这么着魔盯着我。奈何……我一再提醒自己他是领导,要有礼貌,吸气……吸气……   吕峻站起来走到我跟前,我也急忙站了起来。他当着我的面缓缓展开画卷,我屏住呼吸,眼光一眨不眨地随着画轴转动。   画面有些发黄发黑,但那深浅、浓淡不一的线条,或曲或直,全都流畅优美,一气呵成,没有一丝停顿。连我这不懂画的人都知道是高手之作,更奇怪的是一股久违的熟悉感伴随着画轴转动不断升起,那眉眼的温情,嘴角的笑意,栩栩如生……   ……   “你知不知道在我们家乡结婚都要拍婚纱照的?这里没有,就画一幅吧……”是谁?我在跟谁说话?   直到整个画卷完全呈现在我面前,我有种五雷轰顶的感觉,定在原地,不能动弹!   ☆、第 91 章   “咦,这不是兰陵吗?”肖莉见厅里突然没了动静,急忙擦干手,跑来看看发生什么事?   “这小孩是谁啊?怎么只有背影……头发这么长,是亲戚家的女儿吗?没见你带过呀?!”   肖莉的话瞬间让气氛更加凝重起来,吕峻错愕的目光不断在肖莉和我之间徘徊。   难以抑制的颤声,我指着画中人:“你……也……觉得这是……是我?!”   “当然了,这都看不出来,白认识这么多年了?”肖莉果断点头:“虽然有点糊,但这五官,还有脖子上的痣,不就是你吗?哎……你怎么会打扮成这样?还有这孩子……”肖莉突然打住,瞬间明白什么,猛然抬头问吕峻:“老公,这……该不会就是婆婆说的……说的那幅古画吧?”   吕峻郑重地点点头:“……跟沈医生身上发现的文物,差不多年代!”   “这……这怎么可能?”肖莉惊呼。   刹时,脑中就像壶水烧开前的那一刻,不断翻滚……怪不得吕峻母亲看我的眼神那么奇怪……还有画中的孩子……为什么给我的感觉好熟悉……很亲切……他叫……他叫……什么名字的……记忆就像潮水般冲破闸门、呼之欲出之际,突然炉火被一瓢冷水浇灭,一切趋于平静,不再沸腾。终究……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我颓败地向后摇了摇。   “兰陵……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快坐下……先坐下再说!”肖莉端来一杯热水。   我急喝了两口定定神。……我为什么会穿成那样在画上,还有那个孩子……眼光不由自主又追随到吕峻手中的那幅画。   肖莉一把拿起合上,“别看了,都别看了,这……这只是一种巧合!对,对,我想起来了,前几年不就有过报道,说是秦始皇兵马俑的面貌,就跟当今很多中国人相似,那个……著名词人方文山不就……被登出跟一具秦俑一模一样的照片吗?这就是一种返祖现象。只要华夏儿女,炎黄子孙,不管在哪里出生,都可能出现。兰陵,你祖上没有外国人吧?”   我勉强摇头否认。   “那不就结了?”肖莉马上道,“其实仔细看看……也不是那么像的……是不是,老公?”   可惜吕峻没接到她的暗示,兀自思索道:“但脖子上的痣……”   “什么痣?”肖莉有些懊恼打断:“哪有痣?……我看就是不知哪里沾上的黑灰,毕竟经过那么多年,你看边边角角……甚至整个画面不也都是脏兮兮的?行了,行了,别纠结了,赶紧吃饭,我好不容易做出来的,别放冷了!”   这下吕峻终于明白老婆的用意,急忙附和:“是啊!世上本来就有很多巧合,也是一种奇妙的缘分。遇见珍惜就行,用不着想太多。来来,吃饭吧!老婆,我去布碗端菜,你带沈医生洗手!”   现在就算给我吃龙肉,也味同嚼蜡。尽管席间,夫妻俩一直使劲说着他们认为好笑的事,我很感激,但……究竟吃了什么?肖莉的手艺如何?我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只是偶尔干笑两下配合他们的卖力。   终于,心不正焉地把这顿饭敷衍过去,好累!   又坐了一会儿,夫妻俩不放心我独自一人,坚持开车将我送回。   而我想了又想,临出门前终于向鼓起勇气向吕峻索要:“能不能把画借给我看看?……反正不是真迹……我也不会搞坏……就想看看……过两天就还……”声音越来越低,因为我发现肖莉僵硬,很是犹豫。   倒是吕峻很爽豪地从卧室取来,递给我,“我想如果我不答应的话,你今天晚上也睡不着了。既然你们有缘……我母亲有缘看到你,我有缘看到画,然后又让你看到……拿去吧!希望打开你的心结,早日康复。”   “谢谢,谢谢……”我很感激。   一回到病房,我再难抑制激动,第一时间锁紧门窗,熄灯,钻进棉窝,蒙着头,打开手电,像欣赏一件任何人看到都会抢走的珍宝一样,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展开卷轴……   泪水毫无顾忌地洒落,“啪嗒”一声,打落画面,我急忙拭去,生怕叫人看出端倪,因为这幅画还是要还的。   正如肖莉所说,存在各种巧合与无限可能,但就是觉得画中人……是我!   为什么每次看到这个孩子,单单只是背影,就让我心痛得指尖发麻?为什么这么长的头发,我却直觉他应该是个男孩?他为什么会这么亲昵地蹲在我脚边,而不是跟小伙伴一起玩耍?他的面容应该……非常……非常漂亮……美丽……   “兰陵,你在哪里?为什么总也找不到你?”   “上穷碧泉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你说过会回来找我的?”   我使劲拨开层层迷蒙,不停向前奔跑,向着呼唤跑去,那个高大身影却始终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难以靠近,“你是谁?你究竟是谁?我就在这儿啊……”   “你出来啊,让我看看你的样子……”   “让我看看……”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剧烈不断的敲门声,终于把我从梦中惊醒。刺眼的阳光洒满全屋,满脸未干的泪痕,双手依旧紧紧攥着那幅画,看来今天又起晚了。   催命的敲门声还在持续,我急忙挥开棉被,鞋都来不及穿,直接跑去开门。   原来是肖莉!看到我一副睡眼惺忪、蓬头垢面的模样,眼中的怒火又加大几分,一伸手:“把画还我!”   “不要!”脱口而出,一个激灵,我瞬间清醒,急忙赔笑:“为……为什么啊?”   “你几天没出门了?!打你电话为什么不接?”   我一愣。   “护士长说,整整一个星期没见你跨出房门一步。每天除了换药、吃喝拉撒,你连床都没下过。电视也不看,整天窝在被子里除了看画还能干什么?我告诉你,吕峻把画借给你,是想安抚你的情绪,不是慢性自杀的催命符!你有没有照照镜子,看你现在是个什么鬼样子?鼻泡眼肿,脚步不稳,脸白的跟个鬼似的。不用说每天都在哭吧?!……以前听她们说什么……什么神秘事件,我真嗤之以鼻,不屑搭理。但现在看你这样,我不得不怀疑……不得不怀疑有古怪,但我从来不信邪,拿来,让我立马烧了,看你还会不会再这么魂不守舍了!”不由分说,冲进房里,里外翻查,桌上柜上没有,直奔我床上。   慌乱间我摁住她的手,阻止她继续掀下去,“不要!”几近哀求,眼泪忍不住又掉下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依赖这幅画,当肖莉说要拿走的时候,我就觉得心好像被挖走一块,顿失依靠。   肖莉惊于我的表现,倒抽一口冷气:“你……你至于吗?之前那么重的伤,动都动不了的时候,也没见你的掉眼泪……这幅画到底有什么玄机?”   我摇摇头,哽咽道:“我真的不知道,就是觉得这幅画让我觉得很……很温暖!肖莉,其实……你我都明白……到了今天,我的真的是一无所有!没有家人在身边,工作上的黑锅让我再无前途可言,即使将来中外合作,人家看中的也不过是我暂时的名气,总有一天……甚至不出半年人们就会淡忘,到时谁还真的愿意白养我?我想成家,又没人看上。两次重伤,健康岌岌可危,连记忆都没有了,还要背着谋害同伴的嫌疑……我每天都很彷徨……很孤单,但我却不得不在人前假装开心,假装无所谓,假装坚强,你知不知道我好辛苦,好怕啊!……自从那天在你家看到这幅画,我心里就……就莫名升起一股温暖……安全感,好像有了坚强下去的勇气,虽然那种希望微弱得似有若无……但你真的不能在这个时候拿走,我求求你,让它再陪陪我!”   肖莉错愕道:“安全感,坚强?兰陵,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真的让我害怕!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远不如之前恢复的状态?精神上的创伤,远比肉体上的更难治愈。你别吓我,我不想你之前的努力,因为这幅画全部白废……”   “不会的,不是这样的,其实这两天我一直觉得……觉得……快要找回失去的记忆……我有这种预感,你再给我一个星期,行不行?就一个星期!”   “不行!”肖莉咬牙道:“一个星期不出门,就是正常人也会憋出病,何况你……”   “我马上就出去散步,马上就出去……”我低头慌乱地找寻拖鞋,又胡乱用手梳了两下头发……最后拿起手机一看,“原来没电了,我不是故意不接电话的。”   “一个礼拜没电,你都不知道,你还敢说……”肖莉气结无奈,最后决定:“三天!我再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以后你必须把画还我,还要跟我出去参加活动!”   活动?“什么活动?”   “吕峻已经正式升任副院长,外资方的先谴谈判团队已经抵达。三天后,我们会安排他们去市里观光,同时熟悉这个城市的地理环境,你也得来!”   “是吗?这么快就升了,恭喜你啊!”我抹抹眼睛,真心替她高兴:“只是我现在还是病人,似乎不太适合接待外宾吧?你是院长太太,有你去不就行了?”   “什么适不适合?说白了不就是找个借口公费旅游吗?你是咱们医院的名人,露个脸不是很正常吗?我是要带你出去散心,不想去……马上把画给我!”   “我去,一定去!”我立马表态,“我现在就跟你一起出去散步!我知道你处处为我着想,但无论如何……把画再给我留几天,好不好?”   看我泪眼婆娑,肖莉最终还是心软答应了。   一送走肖莉。我又紧锁房门,然后翻箱倒柜,却没找到一张像样的画纸和画笔。我知道自己魔怔了,但我就是想把这幅画临摹下来,不管用什么方法都好,我只留住这幅影像。   最后,我插上电源,盯着手机一格一格充电。   足足一个小时后,我站高了,连按数十次,终于将画面全部拍了下来。   可转念一想,又担心像素不够清晰,看不真切。于是换上便服,趁着医护不注意偷偷溜出门,走了三站路终于找到一家3D电脑艺术画室。跟吕峻一样,我要求用电脑扫描完全一比一拷贝制作一幅。直到付了款,老板通知我48小时后完成就可取货,我才真正放下心来。   对于一个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来说,我真不知道市内还有什么可玩可逛的地方?!从幼儿园开始,每年的春游、秋游,然后到大学的踏青、工作后的同事聚会……市里还有哪儿是我没去过的?何况对着一群金发碧眼的老外,既有专职翻译跟随,还有院里高层作陪,我根本是一句话都插不上。每天像个跟屁虫似地跟在队伍最后方,听着前方时不时传来的热烈笑声,倍感无趣。   单一个玄武湖就足足耗了一天,一个个还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这效率也忒低了吧。这往后的中山陵,明孝陵,明故宫,夫子庙,总统府,瞻园,南唐二陵等等等等地,一圈转下来不得个把月啊?   我打了个呵欠,趁没人注意,悄悄走到树荫下,又拿出我的画左看右看,反复摩挲,心境顿时安宁平静下来。四周青石铺路,绿树环湖,似曾相识的熟悉感又让我恍惚……   肖莉喊了几声,我没反应,直到她快要走近,我才猛然回神,急忙将画折好重新藏于胸口,这要让她看到,不气疯才怪。   “干吗呢?”肖莉疑惑,我有点紧张,做贼就是容易心虚,“累……累!什么时候能回啊?”   肖莉叹了口气:“是挺无聊的。也不知这群老外乐什么?”   “不都说老外不信佛吗?昨天又是鸡鸣寺,又是灵谷寺、静海寺的,烧了一天高香,今天整个玄武湖一日游,你说他们怎么这么感兴趣?”   肖莉笑道:“别看他们都是国外人,我可听说他们老大,就是国外的大老板可是正宗华裔,可能对祖国文化比较重视吧,这帮下属也学会拍老板马屁,特意体验来的。”   “华裔?有黑头发的吗?”我好像一直没看到。   “说了是大老板,肯定是最后正式签约那天,在万众瞩目下,才闪亮登场。不过有一点挺奇怪的,每次一提到他们大老板,他们个个赞赏有加,目露钦佩,说他年轻有为,能力卓越,尤其不论男女都说他很英俊,非常英俊!”   “有钱怎么打扮都英俊。身分无文,长得再帅,谁关注?这个社会……你懂的。”对于这个话题,我一点兴趣没有,“能不能催催他们?免费旅游也不至于得瑟成这样吧?就那棵树看了快一个小时了,有什么稀奇的啊?天都要黑了!这往后还有那么多景点怎么办?这陪客当得比开会还累!既不能乱说话,又不能笑得没有顾忌,不能走在领导前面,又不能跟得太紧让外宾有拘束感,不能有随性不雅的动作……总之就是时刻得以医院的形象为先……放过我吧。我一介草根实在上不了台面!”   “你以为我喜欢啊,不过为了老公……再烦也要从容笑对!”说着向我露出一个标准职业笑容,好假!   “……你放心,明天还有一个市博物馆的行程,了解本市的历史和文化底蕴是合作的必要基础,然后……就没有了!其它景点,等将来合作了,他们会经常过来,自己慢慢逛吧!”   “真的?”我惊喜,“那明天就再舍命陪一次吧!”   “你也别高兴得太早。还有半个月,双方正式签约,到时他们大老板会亲自驾临。院里已经决定在秦淮风光带定了一天的场地庆祝。从早到晚,除了急诊和住院部值班的,所有人员都得参加,包括门诊还有……你!”   博物馆不同于其它旅游景点,六朝古都,十朝都会,这里收藏了很多历史文献和实物资料,连建筑都是仿古的。所以一跨进门,我就觉得脖子后面阴风……冷风阵阵!气温至少比外面降了两度不止。   涉外导游从西周开始一路讲解到最鼎盛的南朝时期,这里是宋、齐、梁、陈的建都之地,尤其到了后期陈国,更是纸醉金迷,穷奢极欲,极其宏丽,所以才能与罗马并称为世界古典文明的两大中心。而那个亡国陈后主的宠妃张丽华更是名动一时的绝代美人。看着导游唾沫横飞地指着橱窗说那是张丽华还在做太子良娣时所穿着的奢华衣冠时,我好奇瞥了一眼,却再也挪不开目光!   我看到一根发簪,繁复华丽,但其基本形貌居然跟我的锁头钗很像,很像!导游说:“仅这顶凤冠,就是当时并立在北方的齐国兰陵王代表齐皇赠送给这位宠妃和当时还是太子的后主的大婚贺礼,足金打造,动用了工匠五百人,耗时三个月完成的。”   “谁?”我突然大喊一声:“你说这是谁送的?”   大殿一片寂寞,所有人齐唰唰看向我,连导游也被吓了一跳,最后还是喃喃答道:“北齐兰陵王……高长恭……”   轰的一声,一个炸雷在耳边炸响!兰陵王……高长恭……兰陵王…………高长恭……这个名字瞬间让我全身沸腾,甚至血液逆行直冲脑门,剧烈地让人窒息。我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扶着墙,弯下腰来,不断喘息……兰陵王,高长恭,兰陵王……   “啊……”我放声尖叫,让所有人傻眼。   “怎么了?”一道人影奔至身边,是肖莉:“兰陵,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别吓我。”   吕峻也赶了过来,想要把我扶起,却被我硬生生推开。我依旧靠在墙边喘息,闭上眼睛,脑中不断重复那个揪心、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What’s up?”   “What happened?”   “What’s wrong, Dr. Shen?”   那群老外也围了过来,一个个捋胳膊,挽袖子,一副随时冲过来急救的模样。这就是医生团队的特色。   “No, no,……I am fine. I am OK……”一看这架势,我急忙强打精神,把心里震惊暂压一边,“Do not touch me, please……please leave me alone, please. ……I just feel a bit stuffy. Some fresh air is enough for me. It is OK. Do not worry. Please go ahead with your journey. I am OK…..OK… ”最后我对肖莉说了一句,“我先回去了。”跌跌撞撞跑出门外,跑出大门,拦了一辆出租车。   可我没有回医院,而是直奔市里最大的图书馆,借了所有南北朝历史的书,堆在面前。   我坐在凳子上,不吃不喝、目不转睛看了整整一天,直到天黑闭馆,工作人员催促离开。、,我才浑浑噩噩回到医院。满脑子都是北齐兰陵王的生平,史书对他的记载并不多,母不详,战功显赫,最大的特点是美,与潘安宋玉齐名,古代少见的美男子,但在我看来更重要的是心善,尤其与那个时代的皇族相比,公义,尊重人命,甚至可以说是格格不入。但他最后没有马革裹尸……死在自己亲人的屠刀下,只有33岁啊!想到此处,眼泪喷涌而出……我为什么这么在意这个古人?   ……那些文物级的衣饰,发钗,还有那幅画,一切的一切似乎都有着神秘的联系……我不敢乱猜下去,但我深深有种预感,所有真相,就在源头等着我。我一再出事的地方……那幅画的出处……全都指向吕梁山,无论如何,我得再回去一次……对,回到原点……   “你在干什么?”肖莉焦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不是说先回来休息吗?我不放心,跟着赶回来,结果等了一整天都没看到你,你去哪儿了?”   “觉得闷,在外面转了转!”我不想解释太多,抓紧时间收拾行李。   “这是干吗?你要去哪里?”肖莉拉住我道。   我叹一口气,不打算骗她:“我想回吕梁山看看,我觉得真相就在那里,我一定要回去搞清楚,否则我真要发疯了!”   “不行!”肖莉跳起来,“你忘了,我说过不会再让你回去!你每次去都会出事,还想送命吗?”   “那又怎么样?那四个还生死未卜,我的记忆始终恢复不了,总不能这样糊里糊涂过一辈子吧?最好的办法就是回到起点调查真相。”   “再去……你真的会死的!”肖莉喊道。   “那也总比天天这样猜来猜去强!”我的情绪也爆发,“肖莉,我知道你为我好,可你知不知道,天天心里就像堵了块石头,现实和猜疑不断交织、抵触,我真的受不了了!”   肖莉说:“要不这样,你再休息一阵子,等我帮老公忙完签约的事,我陪你回去,好不好?”   “不行,我一天都不能再等。”我摇摇头:“你安心忙吕峻的事,而且你还怀着孕,这两年你哪儿都不方便去。还是我一个人去,早一天回去,也许就多一分希望!”   “你以为你想去就能去?你也知道,公安局早把你列入监管,恐怕还没登机,就有人拉你回去问话,你怎么解释?预感……还是预谋?就算让你到了山西,恐怕跟这边一样,一下飞机等着你的是审讯,动机是什么?越描越黑,只会加重嫌疑,你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我一愣。肖莉继续:“兰陵,你相信我,等我忙完这半个月,我一定帮你再好好想想这事,要回去也得先筹谋一下,不能像个没头的苍蝇乱闯乱撞。”   “我真的一天都等不下去了!”我一字一句坚决道,“你安心忙你的事吧,别管我。”继续收拾。   肖莉一把夺过我包:“我看你怎么走?”   “你拿我身份证干什么?”我头大,想要夺回来。肖莉横在脑前,道:“要是不怕我流产,你就尽管动手抢!”   我又急又气,抓狂地直蹦直跳,“你还给我,你还给我……你还给我啊!”   肖莉愣愣望着我,最后失望道:“兰陵,你现在的这样,真跟疯子没两样。自从那幅古画出现,你就开始发疯,我是绝对不会让你再回去的。”说着转头对门外喊道:“来人,快来人,沈医生情绪失常,准备镇定剂注射。”   结果不但镇定剂拿过来了,连和平服都给我套上了,我大吼:“我又不是精神病,你们干什么?放开我,都给我放开。”抗议无效,不由分说被四个护士摁在床上,一针下去。   肖莉对护士长说:“半个月后,沈大夫必须出席签约仪式,这是院里的决定。但你们也看到了,目前沈大夫情绪极不稳定,所以这半个月的治疗、调养非常重要,你得派人24小时监护,如果人走失了,或者有什么闪失……你们都别干了!”经过这么闹腾,肖莉的脾气也很暴躁。   护士长连忙称是,心中暗恼,这不狐假虎威吗?这儿又不是精神病院,谁负得了这么大的责任,但碍于院长夫人的身份,硬是答应下来。   “谁要参加什么鬼仪式,关我什么事?你们放开我……你们……”我不断怒吼叫嚷着,终因药力发作,沉沉睡去。   一觉醒来,已是两天后,全身无力,看来我真的很累很累。   一睁眼就看到李梅护士长,领着一群护士在旁严阵以待,见我想起身,急忙上来送水喂药,就是不让我下床。   顿时来了火气,却只得道:“你们给我弄点吃的行不行?想饿死我吗?”   李梅立即吩咐:“你去打点粥过来。”   看着小护士急奔出门,我有些无奈对李梅说:“你们该不会真的把我当精神病了吧?我告诉你,肖大夫说说罢了,就算院长也没权无故解雇你们的,何况现在是商谈期间,人手本来就不足,都集中在我这儿,其他病人怎么办?!”   “沈大夫既然知道我们的难处,就别为难我们了!”李梅叹了口气,柔声“只要你配合治疗,按时参加院里的活动,不皆大欢喜吗?”   “不是我想为难你们,我是真的有急事要办。我也是医生,你说我会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吗?”岂料话音刚落,一份身体检查报告,贴着我的脸递到眼前。   “沈大夫,这上面的数据不用我再解释了吧?”李梅无奈道,“其实我也知道你是想回案发处,重组案情,找线索去救那些失踪的人!但……沈大夫,你知不知道,沈洁是我师傅?要不是她的帮助,今天我当不上护士长!我也很挂念她,看你这么拼命不放弃,我很感激……感动,但正如肖大夫所说,你现在的状况,根本不适合出院。”   我愣了,看着李梅,似乎跟印象中的沈洁差不多年纪,“你是沈洁的……徒弟?”   李梅点点头:“沈护士比我早来医院两年。我刚进来实习的时候,就是跟在她手下。跟很多新人一样,一开始我也是笨手笨脚,经常犯错,要不是沈护士一再担待,时刻提醒,亲手教导,我想我早就因为失职被医院炒了。……后来听说她出事,还失踪到现在,我也很着急、很担心。但……有用吗?现在这个案子的线索,就只剩你了!但你现在这样出去的话,别说找其他人了,遇上什么事你自己也难保啊……所以……沈大夫,你放心休养,我们一定会好好照顾你,会让你在最短的时间内康复的。”   我终于冷静下来!是啊,再大的事情,得有个好身体去解决。我差点忘了身上还背负着这么多人的期待!李梅只是沈洁的徒弟、同事,尚且如此,他们的家人还不知伤心成什么样!为了自己心中的谜,为了大家的希望,我是得先养好身体。   小护士端来稀饭,李梅接过来,亲自一口一口喂给我。我有些不好意思道:“还是我自己来吧!……那李护士长,往后就麻烦你们了。我保证配合,你也不必再给我穿什么和平服了,哪个正常人看到这种衣服情绪不起伏啊?!”说着挣扎坐了起来,自己接过饭盆吃了起来。   李梅笑了,点点头,“沈大夫能想通最好。最近的确人手紧张……但肖大夫……”   “别管她!”我头也不抬道。虽然肖莉用心良苦,但这种法西斯式的暴力行为手段,还是很让我火大,一时难以接受。“护士长,有空多来跟我说说沈洁的事,她的日常,她的性格,习惯之类的,我想多了解了解,以便将来再出去调查的时候有所帮助。”   “好,没问题!”李梅一口答应。   “还有……能不能给我借几本书来看看,打发时间?你也知道病人不能多看电视,对视力不好。”   李梅直点头:“你想看什么书?”   “历史,南北朝到隋朝期间的,都帮我借来吧!”   半个月的时间一眨眼就过去,每天按部就班的作息,配合24小时专业人员的悉心护理。我的身体状况果真好了很多。期间肖莉只来了一回,一方面怕我余怒未消,一方面是真的很忙。   就在昨天,她特意来提醒我明天的签约仪式要准时出席。因为院里真的点名了,而且是外资方点名要看到我。   “行!给人当猴看也行,我不为难你。明天我会跟护士长她们准时出席。但你别忘了答应过我的事。等我康复后,让我回去调查清楚真相。”   肖莉点头。   “还有,这么隆重的大场合,我警告你不许再让人给我穿上那件精神病服,贬低我的形象,用来衬托你的高大美丽!”   “卟哧”肖莉笑了,前嫌尽释,她知道我已经不生气了。   夫子庙,十里秦淮北岸,算得上本市最有名的地标性历史建筑群之一。旅游胜地,平时就是人来人往,人头攒动。所幸签约所选的今天既不是周末,也不是节假日,人潮少了一半不止。饶是这样,依旧熙熙攘攘,热闹非凡。不说别的,光是我们院里几百号医护加上外方陆续抵达的庞大谈判团,就已经让人目不暇接了。   肖莉居然还有时间凑到我跟前:“听说这里在古代是有名花街柳巷,风月场所,什么六朝烟月之区,金粉荟萃之所。秦淮八艳……金陵十三钗,都出在这里?”   我点点头,“是啊,怎么啦?”   肖莉压低声音:“你看这一个个……浓妆艳抹的,这么冷的天,衣服穿的……不是露胳膊、就是露胸,要不就是露脐,露大腿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咱们医院穷成这样,连衣服都买不起……看看一个个像不像出来拉客的?很应景嘛。”   “去你的!”我轻斥,却也忍不住笑了,眼前的风景还真是像她说的:“这叫时尚,你没结婚穿的比她们还抢眼!别吃不到葡萄就发酸。这个时候不露,将来老了谁要看?”   “切……我以前那才叫时尚,她们啊……”肖莉不屑道,“纯粹来勾引人的狐媚子!”   “勾引……谁啊?哦……我知道了,现在吕峻上位了,年轻有为,你开始有危机感了,正常,正常!但也别乱吃醋,见着个女人都觉得对你老公有企图,不累死才怪!”   “是你OUT了!你以为就凭吕峻那样,能入得了多少现在小丫头的法眼?人家要的可是真正的高富帅!”   “吕峻算不上吗?”   肖莉对我无语,还是耐心解释:“平时在院里勉强算根葱。人家大老板一来,靠边站都没他的份,甩他百十条街!”   用不用这么夸张?“这是那个有钱的华裔大老板?”   肖莉直点头,激动起来:“这不是有钱没钱的问题。是……真的……很美,帅到没边!人家大老板是三天前来的,就听负责接待的同事开口闭口都是一个赞啊……当时我还以为他们夸张,看人家有钱,就没了原则和骨气。今天早上正式一见,乖乖,我滴神啊……你知道我也算见过大场面,什么类型的美男没见过?可……这个真是极品中的极品!那棱角分明……那眼神……那薄唇……还有那高大的身材,就就画里走出来的一样,还是古典画,那份贵族气息……我差点没当场捧心昏过去!怪不得今天这帮丫头个个打扮成这样!”   又是画?我心动了动,那该美成什么样?   “人还在上面呢?你要不要上去看看?我跟你说,那真美啊,我从来没见那么美的人……你跟你说……”肖莉一脸痴迷状……   “打住,打住!”我好笑道:“别忘了,你已名花有主,肚里还怀了一个!别人再美,跟你有啥关系?!”   “欣赏啊,结了婚不妨碍我憧憬美男啊,你不去看,保证后悔一辈子……”肖莉一幅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你觉得他会娶我吗?”我突然问道。   “啥?”肖莉呆愣,“人家为什么要娶你?那种素质的,我看至少得配个什么欧洲贵族,皇室公主吧?!”   “那不就结了。注定是别人的老公,有什么好看的?徒增烦恼。再美,明天一见报,总能欣赏到。但现在你听听……你听听……”我指着肚皮:“早就敲锣打鼓了。上面的约到底签好了没有?耗了一上午,什么时候给饭吃啊?”   “签好了,签好了,这不就下来通知大家开饭的吗?”肖莉没好气地白了我一眼,“就知道你吃饭比天大!不过状元楼已经挤满坐不下了,你们可能要……”   “没事,没问题!”我可不敢奢望跟领导同桌。这儿遍地都是饭馆,我不讲究。   “赵主任刚去魁光阁定了十桌,你跟李护士长她们过去吧!对了,下午逛街、看民俗表演,晚上坐船夜游秦淮河。”   不是吧,这一眼就能望到头的小河,二十分钟就能走完,还要坐船?   “行,行,我知道了,院长太太您就别送了!放心,这地我不会迷路的!你赶紧回去陪领导,这可是你的工作!”   肖莉白了我一眼,我们相互打趣惯了。我领着李梅的人马向魁光阁的午饭浩浩荡荡进发!   我本想找机会仰望下这个被众人吹捧美得如仙如画的大老板,可惜整整一下午,始终一个大黑团,从东到西,从南到北,里三层,外三层,被围得水泄不通,别说长什么样了,连根头发都没看到。   好不容易熬到夜幕降临,一屁股做在游船上,开始无聊的四十分钟游览,想着这个项目一结束,就可以回去睡大觉了。慢悠悠,慢悠悠……加上刚刚晚饭吃得很饱,我竟然有了一丝睡意。   身旁的李梅突然拍拍我,“沈大夫,你看,肖大夫在那边跟你打招呼呢!”   “是吗?”看不太清,我走出船舱,坐在船头的台阶上,跟相邻一条船上的肖莉挥手示意。她那条游船明显比我们的大、豪华,里面全是高层。那位神秘的大老板,也应该在里面吧?我向船身看去,是哪一个呢?……隐约看到吕峻身旁一个身影晃动,会不会是他?我回头随口问里面的同事:“你们知不知道国外大老板叫什么名字?姓什么啊?”   看来我这边的都是基层员工,大家面面相觑,一无所知,最终有人说:“好像听他们叫……叫什么Pa…co!”   “怕高?”大伙儿逗笑起来,笑先前那位同事因为方言发音不准。   我坐在船头也跟着笑了起来。对面船上的肖莉已经不再挥手,正跟其他人说着话。   怕高?怕高?高……我心思一动,又从怀中摸出那幅画端看!   突然一阵大风,把我手中的画吹走,我下意识去抓,竟然……没捉到?我没喝酒啊。   我起身去追,开船人和导游急忙提醒,不能乱走动。我却一心系在画上,未加理会。   我只知道自己不能失去这幅画,也不知哪来的大风,不断将画吹开,眼见着就要掉进河里,我不顾一切低身去捞,脚下一滑,“卟咚”跟着栽进水里。   “沈大夫……”“沈医生……”众人惊叫失色。   “兰陵!”肖莉在对面看见这一切,大喊着跑出船舱,“老公,兰陵掉水里了。赶紧下去救她!”   “可我不会游泳!”吕峻为难,“你们谁会……”话音未落,一个高大身影从他身边一跃入水。吕峻错愕,不敢置信地喊了一声:“高……高先生?!”   “你们还愣什么啊?谁会游泳啊?”肖莉惊慌失措大叫:“快打电话,叫救生员啊!”   可笑,现代的人即便河边长大的也没几个识水性。我在水里瞄见一船人围在船舷边看我指指点点,竟无一人下水,也不知是真不会,还是不想。   “吕太太,别着急,这秦淮河水不深,从来没听说淹死过人,而且沈大夫,好像会水性吧!”有人安慰道。   “你放屁!”肖莉不顾形象大骂,“谁说秦淮河淹不死人,十几米深,你试试呢?沈大夫是会游泳,可她还没康复,又穿着这么厚的棉衣怎么游?你不会救人,就给我闪开,别妨碍老娘救人!”说着不顾一切要跳,被吕峻死死摁住,“你冷静点,没看到已经有人下水了吗?你别添乱了!”   “是啊,吕太太,你还怀着孩子,这要被河水冻一下,可怎么得了……”   “可兰陵……老公,我总觉得兰陵她会出事……老公……你一定想办法救救她……”肖莉无助哭倒在吕峻怀中。   悲痛的哭声仿佛连我都听到。但我也觉得她太紧张,这么深的河水应该难不倒我。只是可惜……那幅画好像突然消失一样,入水后就不见了,我不甘心……于是不着急上岸,反而向远游了一些。   河水突然湍急起来,照理说这秦淮河几百年都没啸过,这个季节更不可能泛滥上涨啊?但我明显感觉河水一拨一拨汹涌起来,呼吸渐渐困难。还是上去吧,省得肖莉担心,大不了以后再厚脸问吕峻借画吧。   我向上划,不知为何,河水越来越急,越来越汹涌。好像怎么游,都缩减不了离岸的距离。棉衣湿透,身体越来越重,气力不支,已经出现缺氧症状了。   接着视力模糊……我发现河面上原本围看船舷着急的同事突然间变成了一群穿红戴绿,搔首弄姿的烟花女子,就像电影里那样,不停抛着手绢揽客,“公子……公子……”果真应了肖莉说的那句话,应景!   我忍不住想笑,一口河水顺势呛进肺部,最后一点憋气也全散,四肢乱挥,明明近在咫尺,为什么就是游不上去?   呛水的滋味,真的不好受,好难受,全身都像火热,就在窒息昏厥前一刹那,一道白光闪过脑海,很多片段像炸了锅一样,终于冲破闸口,全部奔涌出来,……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什么都记起来了……我不能死!终于在意识消失前,我拼尽全身力气大吼了一声:“肃肃!”我永远不会忘记你!   ☆、第 92 章   “啊……啊……”凄厉的惨叫划破黎明的天际……   “快跑……快跑啊,贼匪追上来了!快跑啊……”   一大波仓皇失措的村民,夺路奔逃。   “爹……娘……”   一伙黑衣人手持利刃紧随其后,见人就杀,抢夺村民的包裹家当。不少壮丁奋起反抗,终因寡不敌众,血染刀下。   还有不少老弱妇孺在逃命的路途中与亲人失散,跌坐在地上不断哀号求救……   “娘……哥哥……你们在哪?”   “爹……不要丢下我!……”   “小桃不哭,爹娘不是回来接你了吗?”慌乱中不见了小女儿,一家人又匆忙回头找。   “娘……”女孩大哭着扑进妇人怀中,满是惊恐害怕。看着越来越近的贼匪,少年急忙道:“娘,我来背妹妹。”   “是啊!”中年男子也道:“快走,只要上船过江,就没事了。”   于是一家人夹在混乱中重新向渡口奔逃。   只是……眼前的景象让人大失所望,渡口仅有几条破烂且陈旧不堪的小船,远远不够承载这么多人渡江。   于是大家争先恐后,相互拉扯,眼见黑衣人杀至江边,一个个没了命地往前扑……   中年男子见状,心知全家脱险的可能已很渺茫。于是一咬牙拼尽全力挥开周遭的人,硬是将妻儿三人推上其中一只小船,自己则转身挡住后面涌上来的人……人越来越多,他夹着拳打脚踢硬是推搡着爬到岸边解开船缆,又转身拼命将小船推向江水深处。   “爹,快上来!”一双儿女同时伸出手,男子只是轻轻摇头,加紧推船。   “孩子他爹,快上来啊!”妇人哽咽,隐约已经明白丈夫的用意。   双目通红,男子最后饱含深情地望了一眼妻儿,转而继续阻止那些企图拉回船缆,或想直接从水里游上船的人。小船已经吃水很深,再负重一定会翻,他不能让妻儿唯一的生机覆灭!   能走的都走了,而黑衣人还在岸上边持续掠杀,不一会儿就将所剩无几的村民团团包围……   “爹,你上来啊!”母子三人在船上望着越来越模糊的身影,痛哭流涕。   “你快过来啊……”   “孩子他爹……不要啊……”难道注定死别?!妇人恨不得即刻跳下船去,追随黄泉,却被一双儿女死死拽住,“娘,不要啊!娘……”   “你们要是再敢乱动的话,就把你们三个一起丢下去团聚,省得船翻害得一个都走不了!”同船的人齐声警告。小船不堪江浪,颤动不已。   娘仨只得紧紧抓着船舷,悲痛万分地望着远方……抱头痛哭。   下一刻,头顶划过一道闪电,刹时倾盆大雨毫无预警地砸下来……   “这是什么鬼天气啊!”   “这世道……天地都不仁啊!”……   狭小的空间充斥着悲伤、咒骂,还有一阵阵不可阻挡的发霉、发酸的汗臭味、血腥味……   ……好吵……我在一片嘈杂声中终于清醒!身上的湿衣已被打着补丁的粗布麻衣所代替,有些肥大……气温不再寒冷,反而有些闷热……这是……哪里?记忆已经恢复,那是穿了吗……?   我躺在一张简陋的木板上,姑且称之为床吧!除了这张床,还有一张破烂的八仙桌,房内空空如也。   推开七零八落的窗棱,外面是……一条古色古香的街道!   这是夫子庙民俗街吗?不像,民俗街不是影视城,这么多年从未见安排过这么专业的临时演员蹲点,做小买卖的、卖菜的、杂耍的、乞讨的……一律古装古饰,还有那地道的吆喝……我想应该是又穿了!按照之前的经验,地点不变,只是时间转换……但我每次第一个遇见的应该都是肃肃才对,那我现在究竟是在……   “咳,咳……呃……呜哧……”剧烈的咳喘从旁边的房间传来,听这动静,病的不轻。我应该过去感谢救命之恩。   打开房门,就见堂屋里一个瘦小身影正背对着我专注地煎药,不停扇扇子。   乌黑柔亮的长发垂落腰际……肃肃!我第一反应,正要惊喜……不对,肃肃已经长大成了长恭……难道时空出现偏差,上次错过肃肃的成长,这次补回来?   一时百般滋味,说不清什么感觉?能亲自照顾肃肃成长,让他少受些苦难折磨,固然是我最大的心愿,但另一方面我已经爱上长大的长恭,如今再让我用什么心态面对变小的肃肃?……老天啊,这个玩笑开大了,是要耍死我吗?!   矛盾纠结之际,小身影听到动静慢慢转过身,跟我印象中一样的……光洁额头、美美的眼角、整个五官……不是肃肃!不是肃肃!……美则美,却与芭比娃娃的轮廓分明不同,这是江南女子特有的柔美秀丽,同时也少了几分与生俱来的贵气。……还是我的肃肃最美!只是为什么这次遇见的不是肃肃?难道我们的缘分淡了?   犹豫间,倒是小美人落落大方先开口了:“家家(姐姐),侬醒来?”轻嗲娇媚,绵柔入骨……我肯定她是女孩!   我点点头,“请问……这是哪里?”   小美人道:“建康,石头城!”   哦……至少能确认两件事:第一,我的确穿了!而且还在原地,只有南朝才将本市称作建康。第二,这里不是吕梁,不是北齐境地,所以见不到长恭!至于石头城……如果名字一直没变的话,应该在清凉门一带。   “当朝的是……陈国皇帝吗?”我小心翼翼问道。   小美人点头。   “那是陈国哪位皇帝,年号是什么?”   这回小美人摇头,毕竟年纪太小。   “是你救了我吗?”我又问。   脸色突然一黯,她点头道:“江中发现家家。娘说不能让家家像爹那样……娘把首饰全给了船家,他才把家家捞上来的。”   原来我被冲出长江,被小女孩一家救了。听起来小女孩的父亲似乎遇难了,怪不得神情悲伤……那如果我要找长恭,就必须渡江到北边。   “请问渡头在……”   “咳,咳……哇……”我的问题被越来越严重的咳嗽打断。   “娘!”女孩急忙放下扇子跑过去,却又频频回头盯着炉火上的瓦罐看。   “我来,我来!”虽然是西医,但煎个药,难不倒我,小菜一碟!   也不知道现在是几月天?随着太阳的升起,越来越闷热,尤其这种不通风的简屋陋室,难为小姑娘还对着这么热的炉火,一丝不敢懈怠。我擦了擦额头,拿起棉纱布滤着壶口,将药汁倒入一旁的粗劣破碗中。   小心翼翼端着药碗,推门而入,看到女孩正守着床上一病弱妇人,脸色灰白,头发凌乱,看到我硬是扯起嘴角,柔声道:“娘子醒了?”   我点点头,“来,先把药喝了!”   女孩懂事地接过药碗,凑到母亲嘴边,一点一点灌入。我知道中药很苦,有时甚至苦到恨不得把胆汁都呕出来。妇人频频蹙眉,但为免女儿担心,一丝抱怨抗拒都没流露出来。   拿开空碗,我由衷感谢道:“谢谢你们救我一命!我……”我现在什么都没有,怎么报答呢:“……您得了什么病啊?”   妇人正欲开口,又咳了起来。女孩道:“自打爹爹与我们失散,娘就一病不起,医翁说感染了风寒,伤到肺!吃了几副药都不见好转。”泪珠打转。   风寒?这种气温,还感染风寒?   “把舌头伸出来让我看看舌苔,来,啊……”职业病又犯。   母女二人虽感疑惑,但见我一副不容置疑的模样,还是照做了。我又翻翻她的眼皮,如今手边什么都没有,只能从最基础的表象入手。   最后我判断:“肺炎可能只是最浅最末梢的病症。我觉得你应该伤到到脾脏了。从来忧郁、忧思最伤脾脏,导致食欲不振,形容消瘦。一旦脾胃失调,免疫力必然下降,风寒趁机而入。”   母女一愣,随即女孩道:“没错,自打来到陈境,娘就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日日以泪洗面,总说没有胃口!”   陈境?“你们不是陈国人吗?”   妇人摇头,我更奇怪了,“但你们的口音……”明显偏向江浙方言。   “我母家是梁国吴郡人氏,随夫嫁至淮南。后淮南被齐国攻占,而梁国亦易主为陈!齐君暴政,民不聊生……又逢大旱,颗粒无获,不得已举家渡江迁往陈国鱼米之地。谁曾想……谁曾想竟遇盗贼抢掠,我夫为保护我们,舍身……舍身……”泫然欲泣。   我轻拍她的后背,示意不必再说下去,事情的经过大概也能猜出来了。长恭虽是齐国皇族,但我读过史书,知道这是事实,非他一人所能改变。   “现在齐国是哪位皇帝当政?你们知不知道兰陵王,他……怎么样了?”   妇人苦笑:“吾等一介低贱庶民,如何高攀皇族名讳?……只知现今齐乃武平帝当政!”   武平……“高纬登位几年了?”我脱口问道。   妇人一愣,随即明白高纬就是齐皇,很是诧异我居然敢直呼当今天子名讳。不过……那又如何,要不是齐君无能,何至家破人亡?而且这里是陈国!   “五年有余!”她还是回答了我的问题。   五年!高湛应于洛阳之战后一年退位,长子高纬继位,史称北齐后主,死后谥号灵炀帝……也就是说离洛阳之战过去了六年!天啊……我离开长恭六年了!又是这么久……还好,还有时间……还有时间补救……我得尽快赶到他身边……。   妇人虚弱问道:“娘子一直打听齐国之事,可是要去齐国?”   我点点头。   “我劝娘子还是打消念头。如今的齐国高门士族横行,官商勾结,欺男霸女,以至匪盗猖獗,朝廷根本不管百姓死活!……”果然一代不如一代,离亡国不远了,但我还是不死心道:“那兰陵王没有帮……”恐怕也是杯水车薪,有心无力吧。   “娘子一再提及兰陵王,民妇确实一无所知。不过……近几年齐国突然冒出位鬼面王,妇孺皆知……其冷血无情,手段狠辣,行事全凭一己好恶,稍有不如意便致人于死地……吾等虽从未遇见过此人行事……但还是劝娘子勿往!”   鬼面王?我心一凛,没来由想到长恭沙场征战时所戴的鬼面。不会,不会,面具随处可买,以长恭的心性又怎么可能与之有关?!   “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在齐国……所以我一定要去找他!但你们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一定会照料你到康复再做打算!”   “家家是医工吗?”女孩突然如此问道。我想了想,摇摇头:“算不上,略懂些皮毛罢了。你赶紧去找之前的医工,开些健脾的药来煎吧!”   女孩为难道:“……娘已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给了船家……这几日下来,仅剩的银钱也已用光!”   终究是我连累她们了!可我现在也身无分文,这次连根手链也没有,怎么办?   想了半天,我问:“我那身衣服呢,晾干……也许能卖几个钱?因为面……布料比较特殊!款式奇特……这里找不出第二件……冬天保暖功能很强!”努力卖广告。   “不……不用了,咳……”妇人推辞。   “娘,我回来了!”就在此时,外屋传来一道男声,一位黝黑憨实的少年推门而入,直奔床前:“娘,今日怎么样,有没有喝药?”   妇人勉强点头:“放工了?”满是心疼地抚摸少年后背。应该刚刚从事过体力劳动,满身大汗,无袖敞领的汗衫,清楚看到满身的拉痕和瘀青。   少年从腰间掏出一串铜板,献宝似的递给妇人,“娘,我今天多背了二十袋米,多挣了十铢钱,明儿就给您请个更好的医翁……”   原来这就是他们目前的生活来源!   妇人推辞:“你自己留着用吧,娘用不着……别再浪费在娘身上,娘时间不多了,你带妹妹好好过下去……”   “娘……”兄妹俩同时红了眼。   “好了……娘不喜欢看你们流泪!大郎辛苦一天了,小桃,你赶紧把饭菜端给哥哥。娘累了,想睡一会儿,你们都出去吧!”   我跟在兄妹二人后面,默默无语关上房门。小桃对哥哥说:“咱们救回来的家家,懂医术,她说应该给娘服些……服些……治脾的药?”   “那是什么?”   小桃挠挠头,看向我。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健脾的中药具体有哪些?只得道:“你先吃饭吧,待会儿我跟小桃出去转转,请教一下。”   大郎却不着急吃饭,而是从角落里拿出一个瓷瓶,拔开瓶塞,一股怪味呛鼻。他却浑然不觉,径直往身上涂抹。   我猜那应该是最廉价的跌打药酒,于是一把抢了过来,“方法不对,像你这样,不但不能缓解疼痛,还会加重血瘀,还是我来吧!”说着将药油倒在手心,在他背上搓揉起来。   大郎脸红了,古人果然早熟。我只当没看见,继续操作,医生眼中没有性别之分!   上过药后,大郎安心吃饭,一边照看母亲。我则领着小桃出门,找药铺。   南陈的建康果然非常繁华,人口众多,跟博物馆记载的一样,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跟任何资本主义时期一样,贫富悬殊巨大,何况这里还多了个封建主义。士族官宦可以一掷千金,平民百姓过着节衣缩食的生活,小商、小贩、围着富人的苦力,甚至乞丐比比皆是……   小桃家已自顾不暇,如果我要去齐国找长恭,千里迢迢,怎么样才能筹得足够的路费,是眼前的大事。   “家家!”小桃突然拉拉我,指着前方一间写着什么……什么……堂的地方,对我说:“我们都是在那里买药的。”   看这排场、这装修……“应该不便宜吧?”   小桃点点头,“我们买不起里面的药,只能买放在外面的。”   堂外晒着不少草药,发黑发干,如此暴晒,无一丝珍惜,应该是最末等的劣材吧!这种药即便熬了,恐怕效果也不大,但……我们没钱!   望着女孩不符合年纪的成熟和懂事,我不禁想问:“小桃,你今年多大了?”   “十一岁!再过两、三年就可以嫁人了,带上娘和哥哥一起过上好日子!”一丝腼腆,和对未来不切实际的憧憬……再懂事也只是个孩子,心思单纯美好。   我笑问,“有人家了吗?”   小桃摇摇头:“不过娘说我长的漂亮,到时一定会有很多人上门提亲。前两天,就在这附近,就有两位大婶,问我要不要去她们那里,活儿不累,有饭吃,有工钱拿……我放心不下娘,才没答应……”   “千万不能去!”我一惊,用脚趾头想都知道那是干什么勾当的。不过让我没想到的是,这个世道……居然还挺明主,没有当街掳人,逼良为娼。   “小桃,你记住,人心险恶,往往穿着最美丽的外套却行着最恶劣的事。千万不要听信陌生人的话,后果不是你和家人所能承受的!”   可能我太严肃了,小桃似懂非懂点点头。我柔声道:“你们救了我,将来有机会,我一定好好报答!但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你们全家姓什么?怎么称呼你娘?似乎太没礼貌了,你能告诉我吗?”   小桃笑了:“我姓张,我叫张丽华!小桃只是我的乳名!”   啥?我彻底愣住……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她就是那个名动一时,艳丽无双,胭脂井畔留痕的亡国宠妃?   眼前的清澈单纯目光,我实在难以想像……   “家家,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我,沈兰陵。你可以叫我沈医生,或者兰陵……姐!”在十岁的孩子面前,自称姐是不是有些无耻?   自从得知小桃就是张丽华后,我每天都忍不住悄悄观察她,一举一动……宠妃炼就的过程……始终难以想象……   不沾亲,不带故,每天靠一个不满十八岁的少年出卖苦力赚来的微薄薪资混日子,我实在坐不住!但满大街实在找不到适合的工作……苦恼之际,家里突然来了一位客人,年轻的少女,比小桃大不了几岁样子,姿容娟秀。   小桃一见便扑了上去,紧紧搂着,哭喊:“家姐,终于见着你了!爹……爹没了……娘也病了,你快来看看!”   原来是小桃的姐姐,我是外人,自不方便打扰人家亲眷重逢,于是就在外屋待着。   不一会儿,就听里面传来悲喜交加的哭声,叙说了很久。等到少年放工回来,里屋又是一阵痛哭声。   直到晚饭时分,小桃先出来准备,对我说:“她是我们大姐,叫张丽绮,两年前跟着人伢到陈国大将军沈泰府上当婢女。此番全家来陈,一半也是为了看她!”   哦!   “娘托人找了她好久才有音讯。在大将军府上当差,不是每天都能出来。今天是大姐一月一次的放工日!”   我点点头,能团聚就好!   小桃继续说:“大姐说引荐我去将军府当婢女,一月有三十铢的工钱呢!”   “能不能带上我?”我急忙问道。   小桃一愣,刚好张丽绮和大郎从里面走了出来。张丽绮向我微微福了福身,到底大户人家出身,举止就是不同,特别有礼貌。   “沈医生,刚刚娘、还有弟弟妹妹跟我说了你的事,适才又听你说想去将军府当差……我可以回去跟掌事的嬷嬷说说,只是沈医生的年纪似乎……”   跟她们一比,我的确老多了,只得尴尬笑笑:“只要有活干,什么岗位我不介意!”扫大街,洗衣服都行……总不至于沦落到刷马桶吧?!   张丽绮微微一笑,道:“刚巧十天后,沈大将军要为义女择婿,界时人手肯定不足,沈医生若不嫌弃做一些粗使杂役的累活,管家许会同意。历时三日,工钱八十铢。”   虽是三天短工,但算下来一天能有二十几铢,也算高薪了,我急忙应承下来,请她无论如何回去帮我争取!   陈国沈泰大将军远近驰名,无人不知,战功彪炳,多年屡挫北周、北齐,不得跨越长江一步。他要嫁女儿,自然是一呼百应。只是这个女儿不但只是义女,而且寡居多年。沈泰今年已经五十有八,按照古人成婚的年纪,想来这个女儿也有四十好几了。这么大的年纪、守寡多年……还要高调、公开择婿,果然宋朝以前,民风开放啊!   其实说穿了,真正吸引人的是,据闻这位义女,身怀巨大财富作陪嫁,谁娶了她,不但富可敌国,而且据小道消息称,她的智慧……足以称霸一方。乱世之中,谁不做着当皇帝的美梦?   所以这个择婿盛宴,那叫一个宏大啊!地点就定在治城的天香阁。应选之人不但多如过江之鲫,而且个个非富则贵,导致服务人员极度匮乏,所以我被顺利选上了。   一等、二等、三等丫环……没我的份!我的工作果然还是打杂,打扫卫生,地面墙角随时保持干净整洁,就算一、二、三等丫环忙不过来的时候,我也只能搭把手,而不能直接将茶水端上桌,说白了就是没有直接接触贵宾的资格,站远一点,以免失礼人前。   我在外围绕了几天,觉得治城应该就是现代的朝天宫附近,但天香阁……这名字怎么听着像……妓院?   后来一打听才知,这天香阁非但不是妓院,而且金碧辉煌的可以称得上皇宫别苑!   当朝权贵、高门士族平日相聚、喝酒吃饭、吟诗作对,以文会友、歌舞娱乐的场所。就相当于现代的顶极俱乐部,可比一般酒楼妓院高档多了,连皇族也会时常参与其中。所以连我这种粗使打杂的都被要求提前五天进入场地,更换制服,挂上腰牌,进行封闭式培训,礼仪,走场,以免当日冲撞了贵人!   良辰吉日终于来到,果然宾客如云,个个锦衣华服,婢仆成群,车驾华丽,手持金柬,鱼贯而入……   不知道是不是害怕一下这么多权贵聚首,万一被贼人一锅端了,陈国就得灭亡了,沈泰特意派出重兵,里三层,外三层地把守,这阵仗……我不得不好奇沈泰的义女,究竟长什么模样?   “哟,这不是李公子吗?听说近日买了一匹千里良驹,特意来讨未来岳丈的欢心?可刚刚进门,发现墙外一匹瘦马打着李府名号,还……真是羞于见人!”   “哪里,哪里……一听就知王公子不是懂马之人,将来如何与沈大将军共商军事?这千里良驹怎可轻易示人,日前早就送至沈府!倒是李公子的夜明珠,不似传闻那般大啊,眼力差一点的话,恐怕掉在地上都找不到……”   “你……”   四周落座,虽是欢声笑语一片,微微竖耳一听,个个虚伪,相互拆台……   “哟,吴大将军,您也来凑热闹啊?”   “沈大将军与我至交数十年,他嫁女儿,我怎可不到?”   “欧阳公子,你刚纳了凤求凰的如苏姑娘,今儿还有空来这儿抢美人啊?”   “哪里,如苏看上的可是刘家公子……”   “慕容公子,您都十四房小妾了,还想当沈家千金的入幕之宾?”   “女子嘛,多多益善,只是这正妻之位,又岂是人人可当的,非得像沈公的千金才可匹配……”   ……   原来男人多的地方也能这么鸡婆!一扫眼,座无虚席,二楼、三楼的VIP包间也都满了。   虚伪寒暄了几个时辰,主人家才姗姗来迟,总算安静不少。一众女眷立于纱帐后,只有一个落座,应该就是闻名遐迩的沈大小姐,看不清身影样貌。   一个两鬓斑白,神情武威的老者,身穿绛紫盘花长袍,步履稳健走上台前,朗声道:“今日乃吾沈泰为女择婿之良日!各位不辞劳苦,千里赶来捧场,沈某感激不尽。沈某征战多年,得吾皇陛下不弃,厚爱有加,无奈年事已高,小女命舛,孀居多年,此番择婿,不求富贵,但求良人,安稳度日。故……此番不设武举!……沈某这有一副千古绝对,还请诸位应对,公整者便可入选,多人答出者,再行选择。无缘者,沈府赠金赠马,亲自送返。”   众人屏息,洗耳恭听。   “东当铺,西当铺,东西当铺当东西!”   “噗”一声,在场许多人同时将口中的茶水尽数喷出。这就是千古绝对?果如传闻,沈泰沙场勇猛,但大字不识一个,言行粗鄙,还硬要附庸风雅,当众出丑。这种对子,只要上过学堂,三岁孩童都知下对。   果然立马就有个猪头三,摇头晃脑站起来道:“南通州,北通州,南北通州通南北。”   难道就这样……人选确定了?众人错愕,有些回不过神……   我就近悄悄对一位很是扼腕的青年才俊道:“公子,你还有机会。沈公定是另有深意,此对还有它解……五十铢一解,怎么样?”   “……成交!”一串铜板砸过来。   “俯耳过来……”我小声道……   接着……“这位公子,其实沈大将军心思深远,想不想当他的乘龙快婿?五十铢一解……”   “给你,快说!”   “这位公子,你想不想……”   “少说废话,赶紧……”   于是一刻钟不到,纷纷有人站起答道:“东走廊,西走廊,东西走廊走东西”   “左护法,右护法,左右护法护左右”   “生判官,死判官,生死判官判生死”   “破包袱,烂包袱,破烂包袱包破烂”   ……   每有人答出一对,都引得哄堂大笑,但不能否认,对得很公整,而我也赚了满满五百铢。   沈泰有些傻眼,显然没想到会出现这种状况。   有了这种先例参照,一天下来,差不多百分之九十的人都晋级了,一点悬念都没有。哎!打了一辈子仗,临老学什么文人,装什么知识分子?希望明天能有些亮点。   第二天,沈泰宣布:“还请诸位对小女赋诗一首,逐一表达倾慕之情。借诗借词咏情亦可,只要小女满意者,皆可过关!”顿时又是一片晕倒声,沈泰吃错药了吧?不设武试也就算了,这文题,个个不着边际,驴头不对马嘴。   我也觉得这题出的太主观,范围太广。还有什么叫好,什么叫不好?大部分人应该没见过他女儿,怎么倾慕、咏情?直接叫人出来相亲不就得了,或者抛绣球也行啊,何必一再矫情?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又是那个猪头三,率先起身,摇头晃脑地对着楼上准备开口吟诗……没意思,拿起我的洒扫工具正准备离开去后休息时,楼上突然有了动静。   “啊……呜……啊……”好像有人挣扎,纱帐剧烈晃动,众人屏息。   沈泰面色剧变,正要命人上去查看之际,突然“哗”“碰”几声,沈大小姐,竟然从纱帐后撞了出来,口头不断发出不清楚的咕哝,众人一看,双手竟然是被反绑着的……   左右丫环急忙追出来,拿布将她的嘴堵上,又要拖回去。千金不从,双方抵抗拉扯。众人哗然,到底出了什么事……   沈泰不是嫁女儿吗?为什么五花大绑?难道这位沈小姐精神不太正常,沈泰想糊里糊涂打包出去,所以一直故弄玄虚,散播财富谣言……但照理说沈大将军府不至于养不起一个闲人啊!   这个事真是峰回路转!我本抱着看热闹的心态站在一旁,突然间却发现沈大千金的面貌,有些熟悉,似曾相识,再定睛仔细一看,我的天……竟然是……   “沈洁!”我大吼一声,她怎么会在这里?   ☆、第 93 章   楼上的身影有所触动,微微四下张望,眼中一片凄迷,“呜……呜……”几声含糊不清的呜咽从硬堵上的口布后发出,很是可怜。   “放开她!……住手……听见没有?!”我将抹布一股脑儿向上抛去,却没有丝毫阻吓作用。眼看着人就要被粗暴拉走,我急忙跑上楼梯,却被侍卫阻拦,狠狠亮出兵器将我手中的扫帚削成三段,硬是逼退下去。   我只得质问沈泰:“沈大将军,您堂堂当朝一品,怎么能纵容这种掳人……欺凌弱女的勾当?简直目无法纪!”   “放肆!”沈泰怒喝:“沈某家事与卿何干?你……是何人……如何得以进入?”   “我……我是这里的工作人员!”我挺起胸膛,没什么可丢人的!“沈将军,哪有人这样对待女儿?哪怕不是亲生的!我看你对她毫无怜惜,更像仇人。实不相瞒,她是我的朋友,不管哪里冒犯了沈将军,我替她向您道歉,还望沈大将军大人大量,不要与我等小女子计较,让我带她走!”   沈泰冷笑:“一派胡言,区区贱民,竟也敢在这天香阁内妄言,不知死活,来人……”   “等等!”我急忙阻止:“有理不再声高。今日之事大家有目共睹,就算你现在杀了我,也难堵悠悠众口,只会让人更加猜疑你的用心!……还有谁会信你是真心择婿?恐怕从头到尾都是个局吧?!”   四周鸦雀无声,事情的发展,远比沈泰提出的招亲条件有趣多了。沈泰有些不自然道:“小女孀居多年,一直阴郁寡欢,近日……近日越发心绪不宁,行为反复,沈某不忍见其孤苦终老,才有此决定。虽不是亲生,但若不是真心疼爱,何至如此……如此大……大动干戈?”   大动干戈?哪儿来的大动干戈,看来这沈泰真的胸无点墨。   我冷笑:“五花大绑,掩其口鼻,就是沈大将军的疼爱方式?”   “是啊……有什么病非得绑着……”四下开始窃窃私语……   “都来了两天,始终不见沈大千金露面,究竟有何不妥?”   “就是……沈大人,好歹让令媛跟大家照个面?否则……这诗也不好赋啊……”   “对……对……”   “就是,就是!”   众望所归,沈泰面色僵硬,也只能无奈地朝上挥挥手,众丫环退后。有人给沈洁松绑,拿掉堵口布。   重获自由的沈洁并却未表现出正常应有的欣喜,反倒不知所措地左走走,右行几步,突然对着台下喃喃道:“花……花花……”   众人一片哗然:“原来真是个疯子!”   我也惊呆了。   “怪不得一直遮遮掩掩……”   “……这沈家也太不厚道了……”   “就是,原本冲着与沈府联姻可以光宗耀祖,寡居多年的老妇也就算了,没想到还是个失心疯!什么富可敌国,聪慧过人……全都子虚乌有!可恼,我府不缺这点银钱,断不能受此羞辱,今后抬不起头来。来人,打道回府!”   一时沸沸扬扬,不少人真的起身欲走,却在门口遇重兵拦截。死活就是不让出去,双方争执不下,引起公愤,眼见着就要操家伙动手……   沈泰老脸泛红,一咬牙道:“吾女就是如是形貌,有意者……老夫倾尽家产,庙堂相助……在所不惜!无意者亦……绝不勉强,只是还请诸各位给老夫个薄面,待至择婿宴结束,再行离开!”   先前高调征婚,公平竞争,这下人家主动放弃,又不让走了……这老头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一侧脸,发现沈泰正恼怒地望着我,好像一切都是我搞出来的一样。   我还是忍不住干咽了咽,“沈将军,就算找女婿,也得先把女儿的病治好才行,否则不是……害人吗?”说到最后声音瑟瑟发抖,因为沈泰怒正气冲冲向我奔来,一脸杀人相。   我不断后退,上窜下跳,找地方躲避……眼看着三尺青锋近在眼前,我本能拽过一人,躲在其后,颤声道:“冷静,冷静,冲动是魔鬼,难不成你想当众杀人啊?”转念一想,在这个时代,以他的身分杀一个毫无背景的庶民,根本没人追究。   绝望之际……谁知,沈泰突然扔掉武器,屈膝跪倒:“参见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紧接着,所有人停下手中事,“呼”一声全部跪倒,“参见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我什么时候变……凑前端看被我拉住的人,黑纱嵌美玉头冠,杏黄色锦绣华服,面如白玉,肃穆端庄,不过年纪应该不满二十,难道他就是当今太子……   “陈叔宝?”我脱口问道。   “放肆!大胆刁民,竟敢对太子殿下大不敬,可知死罪?!” 一道尖厉的声音指责道,沈泰露出得意之色。 “还不放开太子,诛尔全家!”一听就是个太监。   那我……更不可能放手了,这可是眼前唯一的护身符!“太子殿下,请您一定要为我做主啊!我……草民什么也没做,只不过说了几句实话,竟惹得沈大将军连连追杀!草民在民间一直听闻我大陈国君英明神武,太子更是宅心仁厚,难道……事实并非如此,连几句实话都容不下?对我这样一个……弱女子也要赶尽杀绝?”   陈叔宝顿时有种天将降大任于身之感,板着脸更加肃穆端庄起来,“沈爱卿快快平身!”   沈泰道:“不知太子驾临,请恕微臣失仪之罪!”   陈叔宝宽厚道:“沈大将军太见外了,将军嫁女,父皇甚为关心,孤怎可不到?是孤未提前支会,叨扰沈大将军了。”   沈泰起身,连声称道不敢,不敢。   陈叔宝微转身,有些无奈地对我说:“这位……娘子,有孤在,没人会滥杀无辜!但你能不能……先放开孤?”   “多谢太子殿下,多谢太子殿下!”我急忙松手,还很好心帮他抚平华衣上的折痕,心里却直翻白眼,这还没登位呢,小小年纪就开始称孤道寡了?!   陈叔宝略整衣襟,威严地对众人说:“众位爱卿都平身吧!”   “谢太子!”   “沈翁乃我陈国股肱之臣,功在社稷,今日嫁女择婿,实乃我陈国大喜之事。各位远道而来,我仅代表父皇感激不尽!只是眼下出了些意外,还请诸位少安毋躁,待孤查问清楚,以免诸位误会沈翁,日后多生嫌隙!”   太子发话,连皇帝都搬出来了,谁敢不从?于是各自回到先前的座位,平心静待下文。   轮到我了,陈叔宝继续板着那张青涩的脸道:“这位娘子姓甚名谁?为何破坏沈翁嫁女?”   “禀太子,草民也姓沈,不过……”我补充道:“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呃,是我高攀不上!楼上那位是我的同乡,名唤沈洁,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成了沈大将军的义女,但她目前的情况的确不适宜嫁人,需要治疗!”   “一派胡言!”沈泰道:“禀太子,她明明是老臣的义女沈桐,沈家三娘!此贱妇分明存心捣乱!”   “沈翁德高望重,为何要强认你的同乡为义女?你如何能证明你所说?”陈叔宝保持彬彬有礼问你。   “很简单,让她下来,当面一问,就知谁真谁假!”   “满堂高门公子,当代俊杰,也要过关答题,才得见小女。但凭你个贱妇一句话,就要小女下楼,岂非笑话?”沈泰不屑道。   “过关?……不就是赋诗吗?”我一指桌案上的酒盏,张口就道:“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好诗!”陈叔宝脱口赞道,众人皆惊。这诗的语句其实很简单,但连沈泰这个莽夫都能感受到诗中坦然笑对马革裹尸的那份英雄豪情,目中尽是赞叹。   但平息了一会儿,他还是嘴硬道:“此番乃小女择婿,不是老夫纳妾,你取悦老夫又有何用?根本不应题!”   他奶奶的,敢占我便宜!“老不修!”我低低骂道,周边不少人还是听到了,沈泰更是暴怒不已,但碍于陈叔宝在场不便发作。于是硬忍道:“此诗虽好,但假以时间,未必无人赶超!且身为女子,怎能参加选婿、凑这种热闹?!”   “女人怎么了?”我看着楼上的沈洁,心里很着急,“事前列明的条件中,有哪条是说不让女子参加的?”   此话一出,一片哄然。当着陈叔宝的面不敢肆意大笑,但个个忍不住暗自偷笑。更夸张的,不少人直接弯腰捂嘴捂肚子闷笑……我知道这个时代男风盛行,但像我这样公然叫板的女子……恐怕绝无仅有!……哎,为了沈洁,我豁出去了。   “你……”沈泰气疯了,面色由红变紫,“那就从头开始!”   “对对子?”我问,“东西当铺那个?”   “非也!”沈泰切齿道:“老夫还有一幅千古绝对,你给我听好!”   又是千古绝对?众人又想笑,硬忍住了,屏息静待。   “望江楼,望江流,望江楼上望江流,江楼千古,江流千古!”   哟……这回众人大跌眼镜,莽夫突然变才子了?!   陈叔宝趁机赞道:“沈翁,好对啊!想我建康都城,濒江而立,俯看江水,何等豪情!好一个江楼千古,好一个江流千古,我大陈也要像这千古奔流的江水,千秋万代,屹立不倒。”   做梦吧,江山就败在你手上。   “愿大陈千秋万代,屹立不倒。”众人接着陈叔宝的话齐声祝愿。……都是拍马屁的!   沈泰得意地扫了我一眼,故作大肚对众人道:“沈某劣作,让各位见笑了!还望在座有识之士不吝赐教!”还劣作?根本不是你做的好不好?   这个关于长江的对联,在当下的确算得上绝对。看众人煞费思量的样子……一方面为在太子面前扬名苦思冥想,一方面又怕真的想出来,就要娶个疯妇……   但在我的时代,这个对子早被各类奇才网友翻烂了,资源也共享了……恰巧也被我也看到了……   于是我问沈泰:“是不是只要对出来,就能上去?”   沈泰自负点头,根本看不起我。   我一字一句道:“印月井,印月影,印月井中印月影,月井万年,月影万年!”   所有人愣在当场,沈泰和陈叔宝更是惊得连嘴巴都来不及合上。   憋了半天,沈泰道:“印月井,是什么井?从来没听过!”   我微微一笑,“没听过?不要紧,那就……赏雪岭,赏雪景,赏雪岭头赏雪景,雪景万冬,雪岭万冬……怎么样?沈大将军,不会没见过下雪的景象吧?”   周遭一片叹息声,沈泰脸色死灰。   我笑道:“沈大将军再不满意的话,那我就……就再奉送三对:听雨榭,听雨诉,听雨榭中听雨诉,雨榭万年,雨诉万年;观苍海,观苍松,观苍海里观苍松,苍海万年,苍松万年;彩云天,彩云间,彩云天上彩云间,云天永久,云间永久!”我停顿了一下,明知故问:“够吗?不够还有……”   “妙哉,妙哉……”终于有人纷纷赞道:“简直精彩绝伦!”   于是我不再理会沈泰的反应,径直阔步上楼。刚跨上第一节台阶,手腕又被一把拉住……竟又是沈泰!   “干嘛?诗,我念了,对子我也对了,难不成想耍赖不认账?”我挣扎,奈何沈泰力气太大:“松手,你给我放开……听见没有,松手啊!……男女授受不清,你个老不修,耍流氓啊……给我松开、松开……”   任我又拽又打,沈泰纹丝不动,只是双目喷火,随时抡拳就要砸死我……   “两位……两位,莫争!”陈叔宝适时赶过来,“莫恼……听孤一言!”   闹成这样,陈叔宝也很为难该帮谁,明着我占理,可沈泰既是主人家又是当朝重臣,连皇帝都要倚重,他也不好替我说话……   突然想到什么,道:“孤有一难题,还请诸位分忧!昨日父皇赏了十七锭金子,要孤代为封赏有功者三人。但这三人功劳大小不尽相同,所以不能一概而论。功劳最大者,可分其一半,次者,分其三份之一,最末者,父皇说只需分其九份之一便可。孤想了一天一夜,未有头绪。若有人能解答父皇之意,想必沈翁也定满意。另赠五金酬谢!”语毕,就有内侍端上一个黑漆盘,上面整齐摆放着十七个金锭子。   众人纷纷觉得不可能,因为17不能被3整除,难道拿刀把金子割开再分?……显然皇帝陛下不是这个意思……君心又岂是常人可以猜度的?   看来任凭这些古人费心算计,也想不到关键所在。   足足一柱香烧完,我大声道:“有没有人回答?有没有人回答?……没有的话,就我来,你们可别后悔啊!”   连问了三遍,大家虽不服气,但亦无可奈何,只能干瞪眼。   我对陈叔宝一伸手:“麻烦太子再借我一个金锭子。”陈叔宝一愣后,还是命人递上。我随手丢入那十七锭金子当中。   “现在这里有十八锭金子。十八的一半,就是九个,分给功劳最大的人;其次,十八的三分之一是六,分给第二个人;最后九分之一,就是二个。九加六加二,刚好十七个。还剩一个,还给太子,完璧归赵!分完了!”   陈叔宝呆呆看着我把金块塞回手中,半天过不回神,众人也是目瞪口呆!   良久,陈叔宝才道:“原来父皇用意在此!果然高明,高明……来人,赏!”   五枚足量的金元宝摆到我面前,瞬时闪得有点睁不开眼。   我受之无愧,却之不恭!第一反应就是心花怒放地喊道:“小桃……快来,快来!”   一道瘦小的身影听话地从人群中跑到我面前。我拿起金子全部塞进她怀里:“收好……给你娘……”突然打住……想到了什么……大事不妙!   一抬头,果然看到陈叔宝正一眨不眨盯着小桃,也就是张丽华,眼中充满了惊艳……我的天啊!这一王一后的亡国孽缘难道是我一手促成的?   我微微移转身体,挡住陈叔宝的视线,有些艰难道:“收好,给你娘治病的,请个好医翁!”然后大声道:“你放心拿去,这是太子亲自赏赐的,没人敢有异议!”不管哪个时代见财起意的例子太多,我怕好心却反给他们招灾!   小桃感激地看了我一眼,刚要开口,被我打断并催促道:“别磨蹭了,去姐姐那儿,千万不能乱跑。”小桃点头走了回去,我依旧能感受到身后那道目光热烈而火辣地追逐……我究竟干了什么啊?!   为了分散陈叔宝的注意力,我转身道:“殿下,草民也有一题,若有人能答上来,草民愿向沈大将军负荆请罪,任凭处置。如果无人能答,还请太子主持公道,让我带走同乡!”   沈泰刚要反对,陈叔宝却很有兴趣,一口应承:“自古江南多才俊,我就不信集在座之才智,竟无一人可作答?尽管说来!”   我点点头,缓缓道来:“草民家贫,没见过什么金银珠宝,不敢比太子出手,能有几铢钱傍身已是幸运。有一天,我与几个同乡去客栈住宿,因为男女有别,要了三间房,掌柜说每间需十铢钱,于是我们一共付了三十铢钱。第二天,正巧赶上房东有喜,掌柜一高兴就免了五铢钱,三间房只要二十五铢就够了。他让店小二退我们五铢钱,谁知小二贪心,每房只退了一铢钱,自己偷偷留下两铢。这样一来等于我们每房各花了九铢钱,三九二十七,加上小二独吞的两铢钱,一共是二十九铢钱。可我们一开始明明付了三十铢钱,还有一铢去了哪里?请诸位帮我找出来!”   又是一阵哗然,各自计算,却怎么也算不通,越算越烦……渐渐忍不住开始了激烈讨论,最后连陈叔宝也犯了难,更别说沈泰……   这可是我那个时代一道很经典的偷梁换柱题目,当时引起了很大的轰动和反响,我也是绕了很久才明白,有时想想还发蒙。如果他们能答出来,那历史真要改写了。   我对陈叔宝说:“太子殿下,看来……我就不耽误您跟沈大将军慢慢磋商了……先上去了!”   沈泰恼怒,却再无理由阻拦,而陈叔宝则完全沉浸在题中无法自拔。   “蹬蹬蹬”一路无阻走上来,丫环们戒备地望着我,我并未理会。   望着瑟缩在墙角的沈洁,面貌已不复当年的青春少艾。虽然清瘦,却有着明显发福的痕迹,跟宋文扬一样,两鬓有了白发,眼角面颊布满了细细的皱纹,虽然锦衣华服,感觉也过得不好!   因为最糟糕的就是精神状态异常,连我都不认识了,这绝不是幸福生活的表现……就是不知道是因为生理性病因引起,还是纯粹受过什么重大刺激,导致精神分裂症……那麻烦大了!   “沈洁……你还记得我吗?……还认得我是谁吗?”我尝试着问道。   沈洁像没听见一样,始终缩在墙角,头低低的,看也不看。我只得伸手去触碰她,“沈洁,你看看我,还认得吗?”   谁知触电般,沈洁反应激烈,突然“啊”地怪叫一声,伸手在我手背上狠狠挠了一下,三道血痕立现,她又紧紧面贴着墙壁,不住发抖。沈泰在楼下冷笑不已。   真的严重了,我顾不得疼痛,加大力度将沈洁拉了回来,“沈洁,我是沈大夫啊!你看看我,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别害怕,看着我!……”   “啊……呜……不要……不要……”沈洁不断挣扎,就是不肯面对,力道比我大出很多,我又不能找其她人帮忙,逐渐体力不支,应接不暇。我甚至有点怀念肖莉硬给我套上的和平服了……   “回家……花……不要逼我……家……花……”口中呢喃着不知所谓的破碎语句……不一会儿我的手上、颈项又多了不少伤口。这样不行啊,我喘着粗气,得想办法……   “莫愁湖边走,春光满枝头。   花儿含羞笑,碧水也温柔。   莫愁女前留个影,江山秀美人风流。   啊……莫愁,啊,莫愁,   劝君莫忧愁……”   我轻轻哼唱起来……这是我家乡时代一首脍炙人口的民谣,从小就听妈妈唱过无数遍,耳熟能详。李梅说过沈洁也很喜欢这首歌。   “莫愁湖泛舟,秋夜月当头。   欢歌伴短笛,笑语满湖流。   自古人生多风浪,何须愁白少年头?   啊……莫愁,啊,莫愁,   劝君莫忧愁……”   优美熟悉的旋律中,沈洁终于缓缓抬头,目光迷蒙地望着我……   “啊……莫愁……啊……莫愁……劝君莫忧愁……”沈洁终于开口了,似有若无的……轻声和着我一块吟唱……   我欣喜:“你想起来了?”沈洁的目光闪过一丝清亮,接着又黯淡下去。   我急忙道:“还记不记得你负责的8床,帕金森综合症的罗大爷?每天都不肯打针吃药,但只要你唱起这首歌,罗大爷就会变得特别安静,特别配合治疗?……这些日子你不在,罗大爷天天念叨,小沈怎么还不回来给他唱歌?他连自己的亲人都记不住了,却始终没忘你……沈护士,难道你忘记自己的职责和岗位了吗?”   沈洁猛然一怔,道:“这歌是罗大爷跟老伴年轻时在莫愁湖畔定情的歌,所以每次只要一唱起,罗大爷就会想起当年……心中充满柔情……”   我点头,“还有15床的刘姨……情绪特别容易激动,血压居高不下,已经有过脑埂的先例,随时复发,只有你能安抚!”   “她丈夫走得早,好不容易将儿女拉扯大,结果儿子不孝顺败光了家产,小女儿又嫁到国外不常回来……她说我像她女儿,所以……”   “对,没错!”我再接再厉道:“那我呢,你看看我,我是沈兰陵啊!沈兰陵……”   “沈……兰陵,你是沈……大……夫……沈大夫?……”   “我是,我是沈兰陵!还记不记得当初我们一起出差,坐拖拉机,遭遇车祸……”   “啊……”沈洁突然抱头尖叫,触动到内心伤痛,“别说了,别说了……就是那场噩梦,我以为永远醒不了……幸好,幸好,沈大夫,你终于来叫醒我!”沈洁一把拉住我,仔细端详,笑了,“沈大夫,你的样子一点没变,没变!说明那真的是一场梦,太好了,现在终于可以回归正常!”沈洁突然说话很有条理。因为她真的以为在做梦,刚刚从梦中惊醒。   我知道现在不宜刺激她,但为了走出困境,眼前别无他法!   “沈洁,你听我说,这一切并不是梦……都是真的!不信你摸摸,这些的确都是南朝建筑,还有你的装扮、这身云锦……我们还在古代!”   从天堂到地狱,沈洁脸色剧变,“不会的,不会的,你还是原来的样子,所以一切都是场梦而已,我没有遇到宇文护……”   “……宇文护……是周国大冢宰宇文护吗?”那就奇怪了,“那你怎么会跑到陈国成了沈泰的义女?”我试图搞清真相,但沈洁又恢复狂乱,不断摇头,完全不在状态。   “好……好,不管怎么样,既然找到你了,我就不会再放任你一个人孤单流浪!”我极力安抚:“听我说,你知不知,柳萱和宋文扬也在这里?我带你去跟他们汇合,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走,咱们先离开这儿!”   “宋……医生?柳护士?”沈洁懵懂地望着我。   我点点头,拉起她直奔下楼,又被沈泰挡住去路。沈洁一见到他,像受惊的兔子藏在我身后,又不住发抖。   “给我让开!”我冷冷道。   “想从我府上带人走,也得问问我同不同意!”   “你同不同意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冷笑:“事到如今,你还敢说她是你的义女?你从哪儿认的?周国大冢宰宇文护府上?你还是省点力气好好想想怎么跟陛下解释,你与周国究竟有瓜葛吧!”   “他坏……打我……还给我吃乌头!”沈洁小声咕哝。虽然一时不知道乌头是什么,但也能肯定他们没安好心,顿时怒火中烧。   我对陈叔宝说:“太子殿下,咱们有言在先,请您遵守承诺放我们走!”   陈叔宝在我和一脸强硬的沈泰之间不断徘徊……但,如果他再护短,不说一句公道话……就怕以后难以服众了。   陈叔宝轻咳一声,对沈泰打起圆场道:“沈翁,要不先让令媛就医,至于其它事……容后再议?”   “不行!”谁知沈泰一口回绝,陈叔宝脸色一变。沈泰即刻意识到失言,微微拱身道:“太子殿下恕罪,还望殿下体恤老夫此刻心急之况。”   陈叔宝僵硬扯起嘴角,摆手表示不在意,“孤自能体谅沈翁爱女心切,不过……孤也是一番好意,不忍令媛受病痛折磨,沈翁亦劳心不已。这样吧……京畿重地,由沈翁坐镇固如铁桶。就由孤亲自监管这位娘子与令媛求诊吧?”   沈泰一咬牙,又单腿下跪道:“殿下有所不知……实不相瞒,此次择婿之典,陛下亲传旨意,未满三日,任何人不得随意踏出一步!”   什么?我暗自心惊!现在看来,整件事处处古怪,如果背后还隐藏了个陈皇,那真是彻头彻尾的阴谋,他们究竟想利用沈洁做什么?……那眼前我也只能利用陈叔宝,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满朝文武,每天都有在人婚丧嫁娶。陛下要是连今儿谁家添丁,明儿谁家纳妾都管,不得忙死啊?你少拿鸡毛当令箭,唬谁呢?”   “你……大胆!”沈泰切齿道:“竟敢对圣意出言无状……”   “旨意?那你把旨圣拿出来给大家看看啊!”我想真要有什么阴谋的话,是不可能白纸黑字落下把柄的。   “陛下传的是口谕!”果然……   “口谕?太子殿下,您听过这个口谕吗?”   陈叔宝摇头。沈泰连忙道:“陛下只对老臣一人……”   “那就是没人证明,随你怎么说都行了?要么你现在就去请旨,要么就听从太子的指令。他是君,你是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你一再出言顶撞,违背太子的意愿,才是真正的大逆不道!”   “你……”沈泰气的要爆血管,但此时此刻绝不能发作,只会坐实不把太子放在眼里的事实,尤其现在陈叔宝的脸色很难看。   “太子殿下!”我又刺激陈叔宝:“自古君无戏言,您现在是储君,将来的九五至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今日就可以仗着军功,倚老卖老,不把您放在眼中,以后登基了,您觉得他会服您吗?……起兵造反他第一个!”最后一句,我压低了声音。   “贱妇,今日定将你碎尸万段……”沈泰狠道。   “沈大将军,少安毋躁。其实这位娘子所言,并非完全无理!”陈叔宝终于拉脸了,“孤已一再向你保证她们不会轻易离开建康城。孤一番好意医治令媛,究竟有何不妥?孤这就带她们回宫,在父皇眼皮底下让御医诊治,沈大将军大可放心……就不必远送了!来人,起驾!”   陈叔宝拂袖欲走,随从正要跟上,突然被沈泰守军全部压制。陈叔宝大怒:“沈泰,你当真图轨不轨,欲对孤不利?!”   “臣不敢!”沈泰有些惶恐,还是硬着头皮道:“微臣的确身负皇命,不敢私纵一人。但微臣绝不敢羁留太子,今日失仪之罪,待等明日之后,老臣定当亲往永信宫负荆请罪!太子回宫,陛下亦会告之一切。”   “你……”陈叔宝气极,“有什么布署,孤自会向父皇问明!但孤只是要带令媛回宫医病,又不是投奔敌国?有何影响?何来不便?来人……给孤杀出去!”   “殿下!”沈泰双腿跪下道:“臣定当派人护送殿下安全回宫。至于其他人等,老臣自有安排……”跑来一队黑甲士兵,明着要恭送陈叔宝,但谁都看出来就是不让他带走一人,要走只能他一个走。陈叔宝气的说不出话来。   众人又开始哗然,惊恐,纷纷揣测,都发觉有问题了,而且是大问题!   情急之下,我一把揪起陈叔宝的胸前衣襟,“你到底是不是太子?都指着你呢!这么没用,连个老家伙都镇不住,将来怎么治理江山,全要败在你手上!”   “大胆!”   “放肆!”众侍卫、内侍皆喝。   “就凭你刚才所言!老夫就可将你凌迟,就地正法!”沈泰冰冷漠然道。   我一把放开陈叔宝,既然太子都不管用,只能把我那亲亲老公抬出来了,“凌迟?就凭你?我呸!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我,沈兰陵,齐国神医沈兰陵,听过没有?兰陵王高长恭就是我老公……夫君,你敢动我一根手指,他必率千军万马,踏平建康,把你剁八段喂狗!”   沈泰望着我,很是震惊。   “怎么样?怕了吧!再不放我们走,你就等着后悔吧!”   “哈哈哈哈……”沈泰突然放声大笑不止,“原来也是个疯妇?谁人不知,齐国兰陵王的王妃乃荥阳郑氏,兰陵王身边的女子品貌皆佳!就凭你……要吹嘘,也找个无人知晓的。”   “我怎么啦?兰陵王就是喜欢我一人,高长恭就是我夫君!”其实史书上的确记载兰陵王只有一个郑姓的王妃,这点让我很心虚。而且看沈泰的模样,似乎不知道神医的事情,其中究竟出了什么差错,等我回去后慢慢查实,但眼前……输人不输阵:“你的情报落伍了,兰陵王妃是我,不是郑娘!不信你赶紧派人查实,但我警告你……不要做出令自己后悔莫及的事!”   可能我坚定的气势,让沈泰有了些动摇:“明明是郑妃……”   “是沈妃,不是郑妃,而且兰陵王只会娶我一人,连妾都不会纳!”   “沈兄,何必口舌之争?即刻就可验证!”突然又走出一个老者,目光炯炯,步履稳健。   “吴兄!”沈泰一抱拳。   “他是谁?”我问一旁完全懵了的陈叔宝。他略微回神道:“安州刺史,戎昭大将军吴明彻,也是我大陈重臣。”   “沈兄忘了吗?此刻齐国鬼面兰陵王正在上座!”说着猛然一挥手,石丸击出。   二楼东首雅座一个包间的席帘落下,露出里面二人。一个头戴鬼面的高大男子端坐主位,右首一个威武的护卫。   我震惊当场……什么……什么鬼面……兰陵王?新晋封的吗?如果长恭一直坐在那里从头看到尾,不可能无动于衷啊!这不可能……   只是……单凭兰陵王三个字,已足令我魂不守舍,忘却周遭一切,智商瞬间归零。双腿像着了魔似的,一步一步向着那里走去。   而那主仆二人一言不发,冷冷望着周遭一切,连姿势都没动一下。   我一步一步像那个熟悉的身影靠近……终于来到跟前……   “你……是谁?”声音颤抖,却没得到任何回应。   不可抑制地颤抖,我还是伸手去揭他的面具,根本没留意到一旁虎视眈眈的侍卫……   ……熟悉的完美五官逐渐呈现,岁月风霜的磨砺没有减退一丝绝世风采,反而尽展成熟男人的魅力,只是……为什么双眸还是六年前分别时那样,眼底满是魔魅的赤紫之色?!   泪水潸然落下,我扑上去紧紧搂住他的脖子:“肃肃……我回来了,我好想你!”   ☆、第 94 章   读书、就职、生活……都跟男人一样奋力拼搏!不可否认,一路走来的独立坚强让我在别人眼中很多方面都像个女汉子!因为我没有家世,没有存款,甚至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亲人,所以我不能不努力!   但……原来,有了挚爱牵挂后……我跟普通女孩一样……一样脆弱,一样渴望被心上人紧紧呵护……这温暖的怀抱让我魂牵梦萦……不停汲取他的气息,罂粟般地着迷上瘾,不能挣脱……他是我灵魂的寄托!   ……突然全身贴在冰冷的地面上……我有些反应不过来……发生什么事了?   长恭依旧端坐在那儿……要不是目光随转,我真怀疑刚才是不是……错抱了一座冰雕?!   “大胆刁妇,竟敢亵渎我王!……沈泰,我王应你之邀不远千里赶来,难道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原来是旁边的护卫终于出手了。   “她可自称你家王妃,老夫岂敢阻拦?”沈泰在楼下幸灾乐祸道。   “你……谁啊?”我揉揉生疼的后背,责问道。   “我王驾前护卫阳士深!”   “阳……阳士深?”我望向长恭:“你的护卫不是元夕吗?元夕呢?”   长恭还是面色表情、无动于衷,让我不得不再次怀疑坐在那儿的其实只是一座冰雕,不是本尊!   “想不到你竟知晓元大总管?”杨士深诧异。   元……总管?就是说……第一他知道元夕,第二,现在元夕不是护卫,改当总管了!   “我当然知道元夕!你……打哪儿冒出来的?知不知道我是……我是沈兰陵!”   阳士深刚要有所回应,这时,长恭终于有了动静,只是浅浅扫了一眼,阳士深便噤声退至一旁。   长恭缓缓起身,双手负后,优雅地向我跨近两步,微微弯下腰来……明明已经定过情,婚礼也办了,可我仍像初恋少女乍见心上人般……卟咚卟咚……心跳失常,随时从嗓子眼蹦出来一样……脸刷一下就红透了!   “汝将奚为?”   ……?怎么每次都是这句?   ……难道不应该……久别重逢,抱头痛哭,叙述离情,再……亲亲热热……   好吧!如果这是宿命的话……   “我回来找你啊!……在这儿打工赚取路费,才好去齐国找你!”我如实答道,“既然你一早来了,为什么不出声?没看到我被人欺负吗?”   “果然……胡言乱语!”长恭直起身,嘴角上扬勾起一抹绝世的微笑,却让我冷到骨子里,“汝是何人,与本王何干,何需本王挂心?”   万箭穿心,双眼发黑,差点晕过去!   “你是不是摔坏脑子了?”我硬撑跳起来,凑到他鼻尖下,“看清楚,我是沈兰陵!你的最爱!”   “呵呵呵呵……”低沉磁性的笑声吹着皮肤响起,穿透人心,脸红加深像火烧一样……却又突然听见他在耳边道:“投怀送抱的女子见多了,还从未见这般直接、毫无矜持的……沈大将军,”他冲着楼下朗声道:“一直听闻江南女子多温柔,如今一见……真想不到……竟不输关外巾帼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瞬间楼上楼下、从左到右……整个天香阁的人都在肆意嘲笑。   别人的言语从来不能伤我分毫,因为我不在乎甚至可以笑对,但长恭的一句话就可以让我生不如死……怎么会这样……轻佻不羁……我恍惚看到当年的高澄……全身起了惊悚的鸡皮疙瘩,阵阵发寒。   “等等!”我强顶着最后一丝尊严,颤声问道:“你究竟是不是齐国兰陵王高长恭?”   笑意渐敛,目光有些阴沉地望向我,正要开口……   我却本能地背过脸,不敢听,生怕最后一丝希望破灭……   “不是,你不是长恭,刚刚他们叫什么鬼面王,不是兰陵王!……可你们为什么这么像……就像双胞胎一样……为什么……哦……我知道了!肯定是高澄那匹种马,生前处处留情、蓝田种玉,不一小心又冒出一颗沧海遗珠!对,你们虽像,但感觉完全不同……长恭那么温柔善良……根本不是同一个人……你不是长恭,不是长恭……”   我沉浸在不断自我安慰的喃喃自语中,没留意到身边人眼底深处的错愕,以及阳士深的震惊,不停在我跟他家王之间徘徊,嘴角有些抽筋。   “……长恭是镇国大将,封疆大吏,一刻也离不开军营,怎么可能流连在这种地方?对,一定是我搞错了,长恭还在齐国等着我!我得赶紧赚足路费过去……抓紧时间,抓紧时间……”   我不敢再多看一眼,急着下楼,却迎上沈泰讥讽的目光:“贱妇,你看清楚了,他就是齐国兰陵王高长恭!如果他认了你,老夫自当请罪,否则你一再以下犯下,亵渎皇族,还想出得了天香阁?定将你碎尸万段!”   “你放屁!”混乱的思绪让我顾不上害怕,“鬼面王是鬼面王,兰陵王才是高长恭。你不知道齐国的内政就别乱说,诋毁兰陵王!兰陵王虽然勇冠三军,但心地善良,温润如玉……”   “吾就是大齐兰陵王,高孝瓘,字长恭!”   来自地狱的声音在耳后响起,我极度僵硬转过身,“不是,你不是!你……你怎么可能是肃肃?肃肃怎么可能不认我?!”我终于失控大叫。   “……你不是兰陵王……你不是……究竟哪里出错了?”我不堪痛苦,双手抱头,“时空偏差还是……地点问题?我跟肃肃约好……最初相遇的地方……前两次都是从吕梁山过去……长恭一定还在那里等我……那我现在是直接去吕梁,还是先穿回去,再从吕梁山跳一遍?……秦淮河……秦淮河在哪儿……”   我慌乱打转,一时不知该往哪里走?那个貌似长恭的鬼面王突然向我伸手,我本能倒退躲避,却没注意到身后的装饰围杆,过于低矮,根本起不到防护作用,上身失重,直接从三楼栽了下去!……心底却无一丝害怕,如果能这样就穿回去多好,省得再找河跳了……希望再次睁眼的时候能够见到正确的人……   即将与地面接触之际,速度骤停。我被人稳稳拉住飘然落地。再次睁眼,果然还是那张熟悉的容颜。   我再次激动地一把将他紧紧抱住,“我就知道你是肃肃,你还是关心我的!为什么不承认,又生我的气吗?我不是故意……啊!”   话未说完,就被狠狠甩入人群,压倒一片。扫落的酒盏杯器横飞,垫被的人更是哀号不已……   “放肆!”鬼面王绝然道:“要不是看在此乃陈国重地,满朝文武、邻邦才俊,连安城太子也在场,若因本王血溅当场,岂不扫了安城太子、沈大将军的颜面,徒令两国增添嫌隙,本王岂会容尔近身!”很不屑地掸掸名贵衣袍,好像沾染了什么脏东西一样。   心,瞬间又跌至谷底,他终究不是我的肃肃,泪水再也不受控制哗哗流淌,掩面哭泣。我的丈夫究竟在哪儿啊……   “沈大将军,事已至此,想必……也无心选婿了吧?!您与贵国太子似有误会有待阐释。本王不便打扰贵国内政,就此告辞!”   “且慢!”沈泰急忙挽留:“怠慢之处,沈某深感愧疚。但造成如此局面并非沈某本意……皆因此贱婢而起,还望兰陵王稍待,沈某即刻清除杂污,盛宴继续!”   “他……不是兰陵王!”我身心俱伤,仍然流着眼泪纠正,虽无人理会,但我不允许任何人诋毁长恭。   “如何继续?”鬼面王冷声,“众所周见,令媛……沈大将军还有别的女儿吗?”   沈泰尴尬羞愤,还想勉强解释,阳士深直接打断:“吾王应沈大将军之邀,不远千里,涉水而来,已经给足了颜面!如今这般狼藉,如何还有脸面让我王屈就?沈大将军,莫不是以为就凭你这些人,能阻拦我王去留?”有些盛气凌人。   “兰陵王又岂是真心为小女而来?若不是听闻周国神医出……”顿时打住,沈泰惊觉失言,警惕地四下扫视一番。我心中一突,神医……?   “不知所谓!”鬼王面不为所动,不屑冷笑一声,宽袖一拂,两道人影一闪。待众人回神,已不见其主仆二人踪影,只留下一个大开的天窗。   “速速传令各城门紧闭严防,任何人不得出入!”沈泰急忙下令。   脑中突然闪过一个疑问!沈泰一再拖延,是要等什么人?   “哟……哟……你们都傻站着干什么呢?没看到本公子还压在下面吗?都过来帮忙啊,本公子要有什么损伤,小心……小心……你们的狗命!哎哟……哎哟……”   众人这才留意到我的身下压着块桌板,而桌板下还压着几位士族贵公子……   “你们轻点,轻点,别粗手粗脚弄伤我家公子……”   “你们公子压着我家公子了,我家公子也是千金之躯,若有损伤,阁老府饶不了你们……”   “哟,不就是阁老府吗?我家公子出身徽州胡氏,身价万金,你们要是稍有怠慢……”   人没救出来,眼见着各家又要争斗起来……七手八脚中,将我又踢又推滚至一边……身体的伤痛远不及心灵麻木的万分之一。   我不哀不语的心死模样,再次激怒沈泰,急步过来,抬腿就要猛踹我心窝。   “啊”一声怪叫,久未动静的沈洁,突然发了狂地冲过来,重重地将沈泰撞了个趔趄,又是一桌应声而翻。都说疯子力气大,其实是因为人在情绪失常的时候,往往摒弃了许多日常的杂念,劲往一处使,自然比平常大出很出。   “沈大夫,你怎么样……我来救你……时间不早了,咱们赶紧回去,病人等着呢!”沈洁还是有些语无伦次,木讷地伸手将我扶起……根本没留意沈泰已经缓过神。我来不及推开沈洁,一记拳风已呼啸而来,力道之大足以毙命……硬生生停在离其后脑勺五公分处……   惊骇之余,我不敢奢望沈泰突然间发了慈悲心……却见一个小身影硬是拼尽全力从后抱住他!   “小桃,快走!”我失色大叫。倔强的小脸因为用力过度,满脸通红,仍然死死紧抱。她怎么能是沈泰的对手?   果然,沈泰一脚便将她踹开好远,小小身躯不堪一击,惨叫连连,我恨不得堵上耳朵,不忍再听,都是因为我……   一道身影奔过去查看,竟是陈叔宝,满面心疼,果然……宿命啊……   “小桃,你怎么样?”我大声问道,没有回应……   “来人,将一干不轨之徒全部拿下!”沈泰狠声命令道。   “诺!”兵将们一涌而上。   “谁敢?!全都给孤退下!”窝囊太子终于再次大发雷霆,“谁敢违抗孤的圣旨,就是犯上作乱,死罪!”   将士们犹豫起来,看看沈泰,又望望陈叔宝,举棋不定……   “太子!”沈泰有些顾不上礼仪,急恼道:“若是让齐国兰陵王跑了,微臣……微臣有负皇命!”   “谁跑了,你就去追谁!她们只是一介弱质女流,犯得着如此大动干戈吗?大陈的颜面,全被你给丢尽了!咱们这就到父皇面前好好评理!你跟我走……”陈叔宝扯住沈泰的衣袖,一模不肯善罢甘休、追究到底的模样。   “……太子!”沈泰气结,一把甩开陈叔宝,横下心道:“此事关系社稷,请恕老臣此刻无法言明。他日定在陛下跟前亲向太子请罪。眼下……请恕微臣冒犯!来人,除太子不得伤及外,其余反抗者……就地格杀!”   “你……大胆!众将士听令!”陈叔宝望着小桃伤痛加惊恐的眼神,怒道:“谁敢在孤面前纵兵伤人,孤绝不坐视,奋力阻截,拿下沈泰者,孤重重有赏!”   “诺!”太子所带的人马即刻拔剑,两边混战开来。沈泰的兵马中不少人不想与太子正面为敌,且战且退,但碍于沈泰的威望,只得随手抓几个……   “你瞎了,我可是燕京慕容氏,敢动我?还不拉我起来!”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小人有眼不识泰山……”   “你踩着我了,知不知道我是谁,清河崔氏……”   “你说是就是?腰牌呢?”   “还有你……脑后见腮,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跟我走!”   ……   “你们欺人太甚,来啊,给我好好教训他们……”   “是啊,狗眼看人低,不发威当咱们好欺负……”   一个个平时自恃贵重,不可一世,威风惯了,哪受得了这种气?指使家丁跟兵将们也火拼上了……   顿时整个天香阁内乱作一团,龙飞凤舞加鸡飞狗跳,好好的宴会变成群殴,能摔能砸的都被打烂,金碧辉煌瞬间变成满目狼藉。我紧紧拉着沈洁,不停躲避,仍免不了突然飞来的鸡腿、猪肘子……   ……   两个时辰后,鼻青脸肿的一众贵宾,全被擒拿关押至建康府大牢待审。   而我跟沈洁则被丢进沈府地牢。   最让我愧疚的是连累小桃一起被关进来。因为腹部受外伤,高烧了一天一夜。幸好沈洁神奇地没再犯疯病,一直守在小桃身边,悉心照顾,只是口中仍然时常叨念,“花……花……”   “家家……侬吃点东西吧?”一个冰冷坚硬的烧饼递到面前,怯生生的声音响起。   “怎么不好好躺着,还有点烧。多喝水,多休息!”我摸了摸小桃的前额,沈洁很是紧张地站在一旁。   小桃摇摇头,面色惨白:“不碍事,已经没有那么疼了。我看家家一直坐在这里,不吃不喝,眼睛也没合上一会儿……不累吗?”   是啊,我一直呆坐在墙角,不眠不休地回想发生的一切。   我也不是没有想过用老办法绞断门柱,可外面守卫重重,我们能跑到哪里?丽华一家都会被我害死!原本长恭是我在世上唯一的希望,如今他不要我了……生存还有什么意义?老天为什么还要让我回来?!   我苦笑一下:“我没事!小桃,对不起,你救了我,我却连累……不过你别担心,用不了多久就会有贵人接你出去!”   “真的?”小桃欣喜,随即黯然下来,“家家哄我,我哪有什么贵人,现在只盼家姐不要受到沈大将军的责罚。”   “不会的!”我忍不住伸手将她揽进怀中,安慰道:“相信我,你很快就能出去,从此过上幸……衣食无忧的尊贵生活!”   我又问,“小桃,其实我跟你无亲无故,认识时间也不算久,为什么要救我?我指的是在天香阁,你怎么敢……与沈泰正面为敌。”   “我不知道……我也很害怕!”小桃摇摇头,“只是当我看到他想伤害家家和……”她看看沈洁,“虽然我认识家家不久,但娘说家家是好人,哥哥也说家家心好,而且家家把那么多金子都给我了,娘的病就有救了,咱们全家也能过上好日子!我心里感谢家家,喜欢家家,所以不想你有事,所以就跑出来了……”   “丽华!”我突然唤她的大名,正色道:“你记住今天,此时此刻,在这座阴暗的大牢里,你对我说过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你救我我很感激,但更重要的是你要永远铭记自己是多么的善良!不管将来发生怎么样翻天覆地的变化,遭遇怎样的……人心险恶和伤害,我希望你不要赶尽杀绝,不要为了报复埋没最初的善良和……做人的底限!”   “家家……”张丽华懵懂,望着我异常严肃的面容……   “不要问为什么,将来你就会明白。现在我只希望你能答应!”   最终,张丽华很郑重地点点头。   “好孩子!”又重新将她揽紧,“你记住,只要做人一直善良,你就会幸福!”   我突然想到什么,问:“丽华,你不是很羡慕我懂医能为你娘看病?那我教你几招应急傍身,想不想学?”   丽华直点头,眼中尽是期待。   “那我就教你颈部外伤急救法。所谓外伤,就是指因外力造成的损伤,最直接的表现就是流血。我们每个人的脖子,是连接躯干和脑袋的重要器官,心脏的血液通过颈动脉传至头部……”   “可是娘胎的颈项无碍啊?”张丽华小声质疑。   我暗自叹了口气,“其实你娘的病只是小病,只要得贵人相助,用上好的药材调理,生活环境再一改善,很快就能痊愈。但我现在教你的……事关生死,你好好学,将来有一天派上用场……能奠定你半世荣宠地位不受动摇!”   张丽华似懂非懂望着我,眼中充满了好奇和震惊,但有些事我不能说得太明,只得催促:“来,咱们抓紧时间!你记住,人的脖子虽然纤细,却承载着大脑和心脏的连接,里面包含了无数条血管,稍有阻碍不畅,人就会生病,各种不适难受。颈部一旦发生外伤,可引起出血、呼吸困难以及循环障碍等。而伤者本身受到惊吓会直接导致精神恍惚,血压升高,如果抢救不及时,会死亡!……颈部损伤分为闭合性损伤和开放性损伤……”   张丽华一眨不眨地望着我,我知道这些医学知识对一个年仅十岁的孩子来说实在太深奥晦涩,于是唤来沈洁:“沈护士,能不能请你过来示范给丽华看看?”   沈洁茫然的眼神,总在望向丽华的时候,特别温柔,特别温顺。她很快来到丽华身边,乖乖坐好,抬高了下巴。   “来,你轻轻摸摸,这是气管,我们每个人呼吸都是通过气管的。你也有!如果气管堵了,呼吸不畅,你会舒服吗?”   丽华摸摸沈洁又对比自己,点点头,却痒得沈洁“咯咯”直笑!   “你再看,气管两侧各有两条血管,我们称之为颈动脉,负责运输血液和氧气。一条叫颈外动脉,另一条是颈内动脉。还有颈外静脉、颈内静脉等各种神经血管都在里面。所以人一旦被割喉或者砍伤,导致动脉或静脉破裂,哪怕是武功最高的绝顶高手也只有死路一条!”说到此处心刺痛,当年为教肃肃自保,也说过这番话,如今他不需要了……物是人非事事休……   “家家?!”丽华见我走神,唤道,“你是说颈部受伤就会死?”很是害怕   “不是的,不是的。”我急忙阐明误会:“你别害怕。我是说只要没有伤及动脉和静脉,就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其实我们每个人的脖子时常露在外,蚊叮虫咬,甚至一些意外损伤,都是常事,如果动不动就死,那还得了?所以当你看到有人颈项受伤……被砍伤的时候,鲜血喷涌,千万不要慌张!要冷静判断,是不是伤到要害了?如果没有,只需止血,上药,包扎就行。如果动脉或者静脉破裂,且伤口较大,那……基本没的救了。而我要教你的是动脉血管轻微受伤时的急救方法。”   “沈护士,麻烦你躺下!”我手把手拉着丽华道:“尽量不要移动病人,导致循环加速,血压过大,撕裂血管伤口。让病人平躺,安抚情绪。……用干净的棉纱布轻轻塞住伤口止血,千万不能用手,一来手压不平均,二来手上有细菌易感染。然后……你观察下伤者哪边受伤,如果伤在左边,就将他的右胳膊举过头……像这样做为支架,缓解压力。再施行单侧加压包扎法……像这样……”   我撕下衣角布撕,亲自演示:“注意不能太紧,也不能太松。千万不能压迫到气管上,会引起呼吸困难,也不能压迫到静脉上,动脉已经受伤,再压迫静脉,会影响血液回流而导致脑水肿……此外还应保持呼吸道通畅,地方要通风,清杂人等要远离……都记住了吗?来,你来试一下!”   丽华接过布条,小心翼翼开始模仿……   “等等,施救前,你要先安抚病人情绪,你说:有我在,别害怕,放松!”   丽华望望我,“一定要说吗?万一……他不认识我……”   我坚定道:“不管认不认识都要说,这是医生和病人之间必须建立的一种信任!”更重要的是天下男儿皆薄幸,尤其古代帝王,最擅喜新厌旧,后宫佳丽三千,长的再美都有被冷落遗忘的时候。最多能对在自己患难时出手相救或者陪伴在侧的女人,影响深刻些。所以这个时候,千万不能吝惜语言,说一句顶平时千百句让他长记性!   “好!”丽华听话道:“别害怕,有我在!”   我摇摇头:“太俏皮了,不够温柔。你把他当成自己的爱人去对待!”   丽华不懂,但还是听话又说了一遍。我柔声道:“继续吧!”   她开始操作……   “不对,身体没躺平,头没放正,重来……”   “力气太大了,病人直接就没气了,重来……”   “方向反了,我说的是举起没受伤那半边的胳膊,重来……”   “不对,你这成了环行包扎,直接压迫气管和静脉,不行的,重来……”   “不行,太松了,根本起不到固定止血的作用,病人一定会失血过多的,重来……”   每一步都有错,不停纠正反复,丽华的眼眶红了,很是委屈……   一直躺在地上的沈洁也看不下去,忍不住道:“沈大夫,她还小没成年,这些东西太难了,以后有时间再慢慢教,先让她歇会儿吧!”   我何尝不心疼?学医的艰辛,我也是这么一步步走过来的,何况丽华这么小,还生着病!但这个世道的残酷我比谁都清楚。生活不会同情弱者,不会因为之前受到的伤害和苦难而有所怜悯。尤其她将来的每一步……只会越来越艰难……   于是我狠心摇摇头:“吃的苦中苦,方为上人上。这仅仅只是一种的急救方法,不算难。如果一开始就记不住,后面恐怕再难学了!丽华,我也是为你好,咱们再坚持坚持好吗?以后万一……亲人遇险,就算我们不在你身边,就算你一时请不到医生,也不用担心了。求人始终不如求己!”   想起病床上的娘亲,沈府受气的大姐,还有日夜出卖劳力的大哥,丽华咬牙同意了……   就在反复不断练习到第二十三遍的时刻,门外传来通报:“太子殿下驾到!”   命中注定的贵人终于来了!一代名妃怎么可能还没崭露头角就憋死在这地牢里呢?!而从此刻起……我们的缘份也该尽了。   “你……你们还好吧?”陈叔宝直奔过来,问的是我们,但眼光一直搜寻丽华的身影,再也挪不开了。而丽华则有些害怕地躲到我身后,沈洁见状,一下跳起挡在前面。   “怎么能好啊?这鬼地方阴暗、闷热,湿气太重,食物又是馊的。正常人都憋出病来,何况丽华被沈泰踹伤,至今还在发热。太子,你想想办法呀!我们真的不是什么乱臣贼子。”   “丽华,你伤的怎么样了?让孤看看,孤带了御医来……”陈叔宝很是心痛,连御医都带来了。但丽华死活不肯露面。   我只得道:“太子殿下,能不能先放我们出去啊?”   陈叔宝为难道:“昨日孤连夜回宫找父皇申诉,结果……结果惹得父皇大发雷霆、严厉斥责……”   “那……究竟为的什么事啊?”我就奇怪了。   “孤也不知道,”陈叔宝尴尬道:“父皇说此事的确是他授与沈泰和二弟全权处理。事关机密,孤暂且不需要知道……”   拉倒吧,连老二都知道,老大还是太子呢,竟然什么都不知道!难怪史书上说陈叔宝性格软弱,不擅国事,陈宣帝真正宠爱的是二皇子陈叔陵,奈何祖训有言,长幼有序,才将陈叔宝立为太子。   陈叔宝命人打开牢门,御医进来为我们一一诊脉,象征性开出药方,在这种环境吃什么都不补!   我拉过丽华,对陈叔宝微微福身:“殿下应已查明丽华的亲姐,一直在沈大将军府当差,身家清白。这次纯粹是意外……被我连累!我等不敢奢求殿下放出,但丽华是无辜的,现在还生着病,还望殿下开恩体恤,护丽华出去,与家人团聚!”   “我跟家家一起出去,家家不走,我也不走。”丽华拉着我的衣角,怕生。   我扯起嘴角,柔声道:“不要孩子气!我们……一时肯定出不去了,但你不同。想想你娘还躺在病床上,要是知道你出事,得多担心?还有你姐姐……现在只有跟随太子,才能照拂她不受沈泰责难。太子也会好好照顾你的家人,对不对?”我看向陈叔宝。   陈叔宝点头:“孤已查明,此事与你无关。来孤宫中当差,良娣龚氏尚缺人手。只要你成了我太子府上的人,自无人敢伤!”   是近月楼台吧,我心中不屑想道,口中还得道谢:“多谢太子,只是丽华还小,家中贫困,还望殿下多加体恤照拂,好好教导!”意思就是别丧尽天良,太快下手。   陈叔宝很郑重地点头应承。   “丽华,跟太子走吧!太子府的工钱不比将军府差,以后你们全家的日子会越来越好。记得我们刚才的话,还有我教你的……不要告诉别人,去吧!”   沈洁眼巴巴望着丽华,泪水浮动,很是不舍。   “等等!”我轻拉丽华:“头发又脏又乱。既然跟着太子,就不能失了太子的颜面。让这位阿姨……呃,大婶,”我也不知道怎么称呼,“给你梳梳头吧,她很喜欢你的!”   丽华点头,很乖巧地坐在沈洁面前。   沈洁急忙在怀中摸索,良久终于颤巍巍拿出一把缺齿破旧的小木核,隐约看出上面雕了几朵早已褪色的小花。   像给即将出嫁的女儿上头一样,沈洁无比郑重用衣袖将小脸擦得干干净净,然后又无比温柔仔细地开始为丽华梳理凌乱的秀发,一缕一缕……整整齐齐,服服帖帖,一会儿就再现乌黑柔亮,衬得小脸光彩照人,令一旁的陈叔宝目中再次赞叹不已。   最后轻轻绾了小髻在脑后,大功告成!娴熟的手法,让我不得不猜测,沈洁是不是曾经有个差不多大的女儿……   丽华起身,回头对沈洁微微一笑,甜甜说了句:“谢谢家家!”又让沈洁眼眶泛红。   牢门再次被紧锁,我看着丽华跟在陈叔宝身后一步一步向外走去,从此就要展开她传奇、瑰丽的人生!   沈洁隔着栅栏,向着背影伸出双手,不停哭喊:“……不要……不要走,不要离开妈妈,花花回来……回来……不要走!”   我拉回沈洁,极力安慰:“不要这样。她能出去是好事……只要她好,还会回来看你……说不定还能救咱们出去……”心里却深知不可能了,最初的日子不会好过的,自顾不暇!   丽华的离开又刺激得沈洁情绪失常,哭闹了大半天,才于夜深时分昏昏沉沉睡下,我也靠在墙角打起盹来。   没有一个时辰,又被猛烈摇醒,沈洁惊恐地指指门外,含糊不清道:“齐……齐国……齐……”   我一惊,借着透进来的月光,隐约看到牢门前似乎站着一个高大黑影。齐……?难道是……   我跌跌爬爬至门处,想要看清……看清是不是我那朝思暮想的人终于回头了……   ☆、第 95 章   不对,这不是长恭的气息……   黑影露出一排白牙,“沈神医,六年未见,别来无恙?”   “你是……宇文宪?!”难怪沈洁说什么……齐国公是宇文宪的封号,灭齐之心昭然若揭!   “想不到洛阳之战匆匆一瞥,神医竟还记得在下!”一道火光在宇文宪身后照亮。   这不废话吗?经历那样的生死拼杀,以命相搏,忘得掉才怪!   不过既然宇文宪认得我,记得洛阳之战,那说明时空轨迹没有偏差。那长恭为什么……难道真是当年跳崖追我,摔坏了脑子?   “原来……沈泰要等的人是你!”我恍然大悟。首先沈泰肯定不是什么义父,这点是毋庸置疑的。沈洁之前一直嘟囔着宇文护,现在连宇文宪也出现了,这事肯定跟北周脱不了干系。沈泰不惜得罪太子无故拖延的模样,加上能惊动陈帝的……似乎也只有这个级别的了。   如果说他们想利用沈洁是诱我出来……不可能!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会在这里出现。   ……还有一种可能,脑中闪过一道灵光……但似乎还有漏洞,长恭和沈洁应该不认识。沈洁对长恭的出现,一点反应都没有。   “你们究竟想干什么?”与其猜来猜去,不如直接问始作俑者。   “神医不是一向聪颖过人,如今兰陵王都已现身,还猜不出原委吗?”   “他不是兰陵王,鬼面王不是兰陵王!”我背过脸不愿承认。   宇文宪若有所思地望着我良久,最后叹道:“看来神医对兰陵王果真用情至深!”   又是废话,那还用说!我跟肃肃之间的经历和情感升华不是外人可以猜度的。   “不过……看来有些事情,神医还未知晓!”宇文宪顿了顿,如是说道。   我不禁抬头,目光问询。   好在宇文宪这个时候也不卖关子,直接说下去:“传闻六年前,神医失足摔下悬崖后,兰陵王大失常性!不久齐国便出了一位嗜杀的鬼面王,乖舛冷血,稍有不悦,便有人身首异处,血溅三尺!……不知是否因为这样,齐国上下突然湮灭所有关于你的记载,齐主亦下令所有人不得提及。”   啊?……我震惊……自小肃肃受了那么多苦难,都没泯灭善良,怎么可能突然变成鬼面王,当真摔坏脑子?!如果不记得我了,那他为什么还要跑来陈国?   “沈神医,陈与齐对峙多年,战事一触即发,趁着沈泰还未探得你的真实身份,跟我走吧!”宇文宪话锋一转。   “跟你走?”我觉得好笑:“你也知道我是齐国的神医!与你回周,跟在这里当阶下囚有什么区别?至少……鬼面王没认我,现在沈泰还不确定我的身分,在陈国我只是普通犯人。而在周……我可是重犯!我为什么要跟你走,嫌命长?”   “这话未免太过绝情!”宇文宪貌似痛心道:“神医可知,六年前你与兰陵王在吕家村成就美事,却连累我朝两位大将。韦孝宽与杨坚二人为保你们周全,公然违抗大冢宰之军令。宇文护震怒,陛下下旨连降他二人三级官衔,褫夺爵位。随公国痛心疾首,当朝亲自鞭苔儿郎,从此一病不起,已于一年前病故……想不到竟换来神医如此漠不关心,不愿前去探望?!”   “他们……”转念想起史书记载,顿时放下心来,微微笑道:“齐国公言过其实了吧?!杨少将军早就提过杨老将军一直抱恙在身,未能及时探望是我不对。但他戎马一生,风光一世,临终前儿孙在侧,个个显赫,也算得上寿终正寝,没留遗憾。齐国公怎能捏造罪过还全都推给我?太不厚道了!……还有那宇文护权倾朝野,独霸朝政多年,诛赵贵、独孤信等一班忠臣,又毒死你两位兄长,夺位之心路人皆知。宇文邕当真能忍下这口怨气?只怕你们兄弟比谁都更想要宇文护的命!所谓谪贬不过权宜之计,做做样子,也是怕两位大人惨遭宇文护的毒手。想要扳倒宇文护,还得多多倚重韦、杨两位大将护持,试问他们怎么会真的有事?”   “你……”宇文宪惊骇当场,面色僵硬,你了半天,说不出下文来。   “行了,你也知道宇文护恨我入骨,所以在我面前不必浪费时间掩饰。此乃人之常情!看你也是有血性的热血男儿,怎么可能天天面对弑兄夺位的仇人视若无睹,还尊敬服从,真的打算把父辈辛苦得来的江山拱手相让?肯定是卧薪尝胆,积聚力量,蓄势待发!放心,只要凭着坚定不移的意志继续努力,你们肯……有机会成功的!但,别打我的主意!”   沉默良久,宇文宪开口赞道:“神医果然名不虚传!见人所未见,知人所未知。奈何……却看不穿情关,兰陵王明明抛下你……”   “说了他不是兰陵王!”我急了,就怕人提这个,“就算他是……那也是我跟他两人之间的事,用不着你操心!”   “神医有没有想过?不跟我走的话,哪怕陈国不知道你的身份,沈泰也绝不会再让你们踏出此处半步?!就凭你大闹宴会,扫了他的颜面,他必杀你泄愤!倘若兰陵王真有本事带你平安离去,当日天香阁内就可行动。眼下这固若铁桶般的大牢,只怕更难出入!……就当他不是兰陵王,如今也只有我能带你出去,日后或许还有与真正的兰陵王相见之日!”   “我夫君武功盖世,若真知我身陷囹圄,怎么可能不来营救?!至于你……沈泰凭什么听你的?果然一开始就有问题。你们之间肯定有利益收受、见不得人的勾当!才出虎穴又入狼窝,与我有何分别?所谓相见?不就是日后战场上,用我逼兰陵王退兵,不战而降吗?你堂堂七尺男儿,光明正大打不赢,尽想些歪门邪道的法子,你说我会让你们如愿吗?我不走!”   “自古兵者诡道也,兵不厌诈!当年洛阳之战,难道神医就没施过半分计谋,单靠硬拼就能以寡敌众,退我十万大军?”   我转过身,心意已决,不想再斗嘴皮子。   “你不走,但她,我却可以名正言顺地带走!”宇文宪一指沈洁,一字一句道:“因为她就是我们送来诱捕兰陵王的!”   我一惊,终于揭开真相了。   宇文宪道:“鬼面王也好,兰陵王也罢,上阵杀敌皆是万夫莫当,令我大周将士无不胆战,无法推进。他的存在,就如齐国长城,难以攻破。所以不能力敌,只能智取。我等皆知你是兰陵王的唯一软肋,只有你能迷乱他的心神。所以我们故意放出风声,将一位沈姓女神医送还故里,而你的口音果然跟陈人极其相似!接着又让沈泰认其为义女,公开择婿,同为沈姓,兰陵王再有疑虑,听此诸多与你有关之细节,也难按捺,龙潭虎穴也要亲自探查。本来周陈约好于宴会第一日,便合力诱杀他,奈何长江潮涨,船只遇上风浪,耽搁了几日。沈泰无用,不但留不住兰陵王,连天香阁也被砸了。不过……却让我找到真正的神医,也算不虚此行!”   我彻底明白了,但是……“就算找人冒充,为什么偏偏会是她?难道她……就是你们周国一直流传的女神医?!”这个问题困扰我多时,可惜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间向韦孝宽求证。上次打算成亲后再找他畅谈,没想到……一别又是数年。   宇文宪点头,又摇头:“二十年前,她说认识你,又认出你的手稿,父皇一度以为她是可与你并齐的神医,必有过人之处。可惜,后来发觉她的学识远不及你渊博,面对伤患也比不上你的从容淡定!疑惑之际,一直藏于深宫,不得外见。如今总算派上用场,得以引出你这个真神医,不枉白养她这许多年,你们果真认识!”   我是医生,她是护士,所学不同,当然不能相提比论。只是我什么时候留过什么手稿?是当年在韦孝宽军营中写过什么医案吗?我记不太清了……   “就算不是神医,也用不着如此折磨一个弱女子吧?你看她,都快给你们逼疯了!”我怒道。   “这个你可错怪我了!”宇文宪耸耸肩,貌似无辜道:“父皇在世时,与我等兄弟一直对她礼遇有加。就算发现她有负所期后,仍没有过分苛责。父皇驾崩后,她便落入宇文护手中,你也看出我等兄弟无力阻止。如今,正是奉了大冢宰之令,事毕,不死,便将她带回!”   什么,这么多年沈洁一直落在宇文护手中,那还有好啊?我心凉了一大截。   “想不想月华?”宇文宪突然凑近低头问沈洁。   沈洁没有焦距的空洞眼神像打了兴奋剂,瞬间来了精神,隔着栅栏一把拉住宇文宪的袖口,不断道:“花花,花花……”   我有些惊骇颤抖道:“……该不会是她跟宇文护生的……生的女儿吧?”   宇文宪摇摇头,我刚想松口气,岂料他又说:“此乃大冢宰之内事,外人无从窥测。若神医真想知晓,何不与我回周,当面质问?”   我直摇头:“送羊入虎口,宇文护还不当场直接把我剁了喂狗?”   “神医放心!”宇文宪看我怕死的模样,笑了,“既入我大周,在宇文护眼中,你就是瓮中之鳖,跑不掉了,反倒不会急于杀之。加之皇兄与父皇一样,对神医敬重有加,又有韦孝宽和杨坚两位大将在朝,誓必力保神医周全。在下……也必当全力以赴,以报神医当年洛阳之战不杀之恩!”说着一拱手,很是郑重。   “给我点时间,我要想想!”思绪有些混乱。   但我已开始动摇,因为宇文宪所说并非完全没有道理。呆在这里,横竖真的只有死路一条。就算让沈泰证实了我的身份,难保不会跟北周一样,拿我当挡箭牌,令长恭投鼠忌器。到时候,腹背受敌……虽然我知道长恭不会战死沙场,但他们肯定会利用我,再掀战端,到时生灵荼炭,谁知道……会有什么偏差?   北周,至少还有个韦孝宽让我信赖,而且我不能丢下沈洁不管。……这副模样我真不知道她过的什么日子?宇文护这个人渣!   “好,我跟你走!”我一咬牙答应了。就算逃,也得先离开这里,才能找到机会。目前看来似乎只有宇文宪能做到,连陈叔宝那个窝囊太子都不行。   两个时辰后,天光大亮,侍女鱼贯进来为我们梳妆。不一会儿,沈洁恢复贵妇模样,而我则被扮成了随行婢女。   沈泰和吴明彻在地牢外并立,看在宇文宪的面上,保持着主人家应有的礼仪礼貌,“此番筹谋虽未有成,但上至吾皇陛下,下至沈某及众位将士皆已竭尽全力,还望齐国公归国后多向大冢宰美言劝和,周陈两国相交之谊……与那梁……”   宇文宪摆摆手,谦虚道:“沈公不必客气,要不是长江风浪,延误行程,又岂会连累贵国天香阁损毁,沈公与太子徒生嫌隙?想来都是在下的罪责。此番天香阁修缮所需银两,由我大周全数奉上!”   “此乃小事,小事!”沈泰急忙道:“只盼大冢宰不要因此恼怒,撤销之前许诺!一切都怪这个贱婢,要不是她突然出现扰局,何至功亏一篑?!……吾有一事不明,齐国公为何不直接将她交由沈某凌迟,还要大费周章多运一个人回去,浪费米粮?!”   宇文宪微微一笑,从容道:“在下定将此番陈国上下竭力相助之事,无一遗漏,据实上报大冢宰。他定能明辨是非,不会因为意外,轻易阻断两国结盟之谊,还请沈大将军放宽心!至于此女,实不相瞒,确与我大周有些渊源,大冢宰要求带回亲自发落。在下也只是执行大冢宰的军令,还望沈公体谅。”   “这个自然,这个自然……”沈泰道:“此番事败,想必大冢宰也不会轻饶了她。老夫这就护送齐国公一行前去江宁渡。在此提前恭祝齐国公一路顺风顺水,尽早返周,呈报我大陈结好之意!”   宇文宪回之以礼。我跟沈洁被塞进同一辆马车内,出发。   不知走了多久,进入一片树林后,沈泰适时告辞,带队折返。而我们则继续前行,听四下议论,再有半里路的样子,就到渡头了。   就在此时,天空突然暗了暗,一群蒙面黑衣人从天而降……   宇文宪措手不及,没想到此处还会遇袭!本来所带兵马本就不多,一下溃不成军,乱成一片……   成群的黑衣人向我们所在的马车攻来,吓得我直拉沈洁想要下车躲避……但来不及了……马儿被制住缰绳,顿时受惊嘶鸣,高昂前蹄,我们一下被甩至车厢尾部,头昏眼花……   还来不及调整身姿,马儿已没命地狂奔起来,我们在车厢内翻滚跌宕……沈洁口吐白沫……而我感觉全身骨头快要冲散的时候,速度终于开始减缓,直至停顿……   平复喘息了大半天,望着身旁昏厥过去的沈洁,我勉强挑帘下车,全身疼地发抖,脚步虚浮……眼前还是一片密林!这是哪儿?早就没了方向。   一转头猛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头带鬼面,衣袂飘飘地站在大石上向远眺望,很有点绝世独立的味道。   但我却本能地不断后腿,百般滋味涌上心头……一时间理不清,只想逃离……   一把冰冷的宝剑悄悄架上脖子,冷冷的声音从后上方传来:“想跑,你能跑去哪里?”   我微微侧眼,“阳……阳士深?你们不是走了吗?”   一阵强风袭来,刚才还远在天边的人,一下近在咫尺,望得我心里直发毛。   他当着我的面,缓缓伸手取下面具,还是那张倾国倾城的容颜……   一路上我想过无数种可能,但女人都是感性的……而且事情发生的太突然……根本无法思考……   “兰陵!”低低的嗓音再次响起,不同的是,这次充满了温情,顿时炸的我脑中一片空白……   双手胸前交叉,本能地比划道:“别过来,你……究竟是谁?”   “我是长恭……你的肃肃!”柔情似水,一瞬间差点让我昏死过去,我不断告诉自己要冷静、要冷静……   “你说是就是啊?……之前不……不是不认识吗?高长恭心地善良,怎么会是杀人不眨眼的鬼面王?别过来……你别过来……”身影越靠越近,熟悉的味道越来越浓,心跳也越来越快……但是,最后一丝理智告诉我,不能再被羞辱!……管不了仍然架在脖上的剑,一反身转到阳士深身后,然后伸出头来依旧张牙舞爪,虚张声势道:“医生好歹也是拿刀混饭吃的,你可别小看我!逼急了,我也会……杀人的!”   “哧”一声,鬼面王笑了,阳士深傻眼!   随即鬼面王施了个眼色,阳士深即收回早已空悬的兵器,飞快退出视线,让我顿失屏障。   “哎,你别走啊!”转眼功夫已不见踪影。我只得正视眼前人,不断倒退……突然,我欣喜地喊道:“宇文宪,这么快就解决了啊?!”鬼面王果然中计,趁他转头查看之际,我一扭头撒腿就跑……   可惜没有两步,就栽进一个宽阔的胸膛,被紧紧抱住。   “啊……”我抬头尖叫,“你放开我……放开我,我不认识你!我老公是兰陵王……不是你,放开,放开……”又捶又打,却怎么挣扎也推不开!……委屈的眼泪喷涌而出,再也强装不了坚强,我放声大哭……涕泪俱下全部沾染在他的衣襟上……   打累了,哭累了,熟悉的声音再次从上传来:“兰陵,真的是我!之前情非得已,让你受委屈了。但我没有离开,一直伺机带你走!”   “你不是鬼面王吗?不是不认识我吗?”我抹着眼泪哽咽道,“既然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   一丝清凉被放在手掌心。我低头一看,再也无法否认他的身份。还是那块当年我送给肃肃的玉佩,上次也是用它来识别长大的长恭,算是我们的定情信物。   “哇……”抚摸玉佩,想起一路遭遇,我再次嚎啕大哭……   “兰陵……”长恭很是心疼,却不知如何安慰,只能呆呆看着……   我一把将他狠狠抱住:“你知不知道,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寄托,唯一的依靠,我无时无刻不想念你?你却当众说我没有羞耻,投怀送抱,还把我推倒,你知不知道我比死了还难受?!我恨死你了,恨死你!我被人欺负,你却能从头看到尾,说明你根本不爱我,你走,你走,我再也不要你了……不要你……我不要你了!……”双手却将他死死抱得更紧!哎,女人就是口是心非的动物!   “兰陵,”长恭动容,语气中多了一丝颤抖和决绝:“我何尝不想杀光他们,杀光那些欺负你、碰你的人!……但是时机不对,你出现的太突然,我从没想到……你会以那种方式出现,大闹宴会,受众人注目!我毫无准备……你可知当日沈泰安排在天香阁内外的守军近三万之众?如果我当场发难,仅凭几人之力,非但不能毫发无伤地将你救出,还可能赔上所有性命!我不惧生死,可我不能容忍刚刚与你重逢,即又面临死别!我知道只要陈国无人知晓你的真实身份,就不会有大碍!……推开你,实非得已,但我亦看准了人多之处铺垫,你必无伤,下手时也留足了分寸……兰陵,我心亦痛,这些年我何尝不是日夜思念、辗转难眠?!可那时……只有狠下心来装作不认识,暂时离开,才能脱身好好筹谋。且我并没有真正离开你,一直都在天香阁、沈府地牢外徘徊,等待时机。若你真有不测,我必挥军血洗建康!”   感动、感伤的同时有了一丝陌生,我轻轻抚摸他的脸颊:“他们说你是鬼面王,我不信,一再否认。以前你从来不会把杀字挂在嘴边,即便上了战场,也不会赶尽杀绝。为什么现在会变得这么杀气腾腾?”   妖异的双眸闪过一抹切肤的痛恨,“我自问与兰陵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兰陵更是心善,救人无数。我们已甘愿抛下尘世一切荣华权势,只求相守相伴!但我们的退让却换不来一丝宽容和怜悯,即便躲至偏远、素日无人问津的乡野之地,依旧逃不开各方势力的追杀,你的再次堕崖让我顿悟,对敌人绝不能仁慈!逃避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宽容也只会纵容他们的歹意。若是我能早些明白这个道理,及早铲除像和士开一类的谗臣,又岂会与你一再分别,尝尽心酸苦楚?所以六年前,我在崖边痛下决心,从此不再退让,犯我者绝不姑息,必十倍百倍奉还!”   心惊,但更多的却是心痛!从来时势造英雄,反过来其实英雄的诞生大都也是时势给逼出来的。这个世道远比我所能想像的残酷太多,所以我无法反驳,说他错了……   “兰陵……呃……”他的话被我突然的吻打断……此刻我不想再理任何事,只想好好心疼他……这辈子我就亲过他一个,也只被他一个亲过,经验有些匮乏,但我真的好想……好想他,想得骨头缝里都疼……   最初的惊讶后,长恭的目光即转深觉,带领我加深这个吻……缠绵悱恻……   我顺势将他推倒在地……   “兰……陵?”长恭错愕……有些不明所以加……不敢相信……我竟然在剥他的衣服……   “没错,我就是要跟你洞房!”我下定决心道。   “呃……”长恭差点又被自己的口水呛住,“此处……荒郊野外……后有追兵,不太……适宜吧?!”   “你一向心思缜密,行事稳重。我相信你找的地方一定够隐秘!”我四处张望,没旁人,“六年前我们已经拜过堂,结为正式夫妻,就差洞房了,你得给我补上!……还是你有了别的女人?!”我突然想到最大的问题,急忙跳开问清楚。六年啊,之前他也说投怀送抱的多了!   长恭凛然正色,“此生只愿沈兰陵一人,足矣,此志不渝!”   “那不就行了,我也是!”我又扑了上去,“你知不知道我多害怕再跟你分离?!只要一天不洞房,我就不能安心。只有精血交媾,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才算我在这个世界真正落了根。我就不信老天还能分开我们?!……我的家乡千好万好,唯独没有你,一切不再美好!我要留下,我要跟你在一起,从此天荒地老,生死不离!所以……来吧,美人,我会好好疼你的……咦……你这衣服款式怎么这么复杂,我……拉不开?还有这什么布料……怎么这么结实……”   本来长恭听了我的话,感动非常,可越听到后面……脸色越僵,一滴冷汗,无语……高举着双手不知往哪儿落,无奈中只能任我像没头苍蝇般乱蹭!   “咳,咳,咳,这个……那个……”我一抬头,看到阳士深一脸尴尬地出现在旁,几度欲言又止。   噌的脸又红得像火烧!为什么每次都……老天就这么不愿成全我们顺顺利利在一起吗?我抓狂……   “何事?”长恭将我挡于身后,起身微整衣衫,恢复冰冷道。   “王……主上!”阳士深仍是一脸震惊加尴尬,“西边传来脚步声和马蹄声,应该……追来了!咱们是不是……赶紧撤?”   哪有脚步声?我侧耳倾听,什么也没有,突然想到,“沈洁!完了,长恭,看到你我太兴奋,竟然把沈洁给忘了!应该还在马车上,她现在精神有点问题,可别走丢了!”   长恭轻轻拉住我,柔声安慰:“别担心,她没事。我已着人照料。你看那,不是过来了吗?”   一名黑衣人驾着马车向我们驶近……接着四周不少黑衣人陆续现身围拢过来。天啊,附近究竟隐藏了多少人我不知道?   ……那刚才的行径岂不是全被看光了……我的妈呀,太丢脸了!看到我恨不得钻地洞的窘样,长恭再次崩不住冷峻,大笑出声。   沈洁跳下马车,经过剧烈颠簸和长时间的昏睡,精神竟奇迹般好转,清醒不少:“沈大夫,这是哪里?刚刚看不到你,吓死我了!宇文宪是不是要抓我回周国?”   我点头,正准备一个一个回答时,沈洁突然又发出惊叹:“沈大夫,他是谁?好美的人啊!”果然,沈洁之前没见过长恭。长恭则微微皱眉,不喜欢除我以外的人评论他的相貌。   “来,我给你正式介绍一下,他是我老公!齐国兰陵王高长恭。”   “老公?”长恭再次皱眉,似乎一直对这个称谓很有异议。我想起一则趣闻,说老公一词起源于古代对太监的称谓,于是笑道:“其实老公是我们家乡专门对丈夫的亲昵称呼,你就是我的亲亲老公!” 长恭这才释怀。   我又指着沈洁对长恭说:“你应该记得从前……一开始,我就跟你提过的同乡,她就是一直失散的沈洁!”   长恭点头。阳士深一旁说着急催促道:“主上,再不走,追兵真要杀过来了!”   ……马蹄奔腾……耳畔强健有力的心跳……只要有长恭在侧,我就觉得无比心安,管他带我躲去哪,安不安全?   夜幕降临,我们终于在一处静谧幽暗的水边扎营休息。为免引人注意,不能开灶,也不能发出剧烈声响,每个时辰都有人轮流值勤守卫。   我与长恭依偎一旁,互诉离情。望着不远处正由阳士深亲自照料的沈洁,长恭叹道:“周国哪有什么神医?起初得到消息时,我亦怀疑他们联合诱我上钩。只是兰陵的口音、习性确似陈人。寻了你六年,但凡一丝眉目,我都不会放过。所以我应沈泰之邀前来,名为选婿,实则就是想看看是不是你?若非亲眼证实,终究寝食难安,空留遗憾!”   “你真傻!”我在他怀中终于找到一个最舒适的位置,紧紧握住他的手,“这摆明就是个局。你想想就算我真在周国,以我的性格,怎么可能乖乖受人摆步,选什么婿?我已经有你了!你呀,就是关心则乱,下次可不能这么冲动!”   “谁说我傻,倘若我没来,岂不真的错过你了?!”长恭笑道:“其实一开始我就打算好了,如果发现她真的是你,我就连夜悄悄把你盗走。如果不是,以我的功夫,全身而退也不难!所以那日沈洁一露面,我便失望要走。可万万没想到的是,下一刻,你就出现了,拿着扫帚,与沈泰对峙,整个过程……真的精彩绝伦……兰陵,你总是出乎我意料,让我惊叹不已,可也彻底打乱了我的计划,才会有后面一连串的周折误会……”   “呵呵,你猜不到吧,宇文宪的想法居然跟你一致!?他说捉你不成,却抓到我了,也算对上面有所交待!所以长恭,你记住,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愿你再因为我涉险。我回来是要保护你,而不是成为你的负担!”   望着我,长恭再次长叹:“兰陵,我已经长大。如今算来,应已长你两岁!既是你的夫君,保护你才是我应做之事!你别总把我当孩童。”   “谁说只有小孩才需要保护,爱人不需要?任你武功再高,是人总有弱点。你要有什么事,我怎么办?所以防范于未然,保护你,也是为了不让自己伤心。……要不,说好了,从今以后,咱们相互保护!”   长恭无语,无奈。   看着沈洁吃上阳士深递来的干粮,我不禁问道:“你知不知道乌头是什么?”   “乌头可以祛风除湿,只是这味药材有毒,服用前,需用武火长时间蒸煮,毒性才能尽除。稍有不慎,轻则全身麻胀,晕眩呕吐不止,重则心律紊乱,心神迷离,日子久了会脉断而亡!”   我一惊:“那她这样是因为中了毒?有没有得解?”   长恭道:“我为她搭过脉,体内积毒已有数年。不过兰陵莫忧,只要停止服用,情况就不会恶化。甘草水可解乌头之毒,待明日一早渡江归齐境,我便命扬州府衙医令好生照料!”   渡江?“渡口一定有重兵把守。沈泰不会轻易放你走的!”   “官渡自是不行!”长恭思索道:“我已飞鸽传书扬州刺史,明日卯时派船至西北民商渡口接应。到时我们更换衣饰混在庶民、商旅之中,应该可以掩人耳目。”   “可是四周江域尽属陈地,江心肯定有布防,你有办法应对吗?”   “此次所带之随行,皆识水性。倘若江中遇袭,也能拼死一战,支撑到对岸!”   我摇摇头,“识水性……跟常年水中操练的专业兵种,根本不是一个级别!众人皆知,齐军不擅水战,而且……你有没有发现这里的气候,让人很不舒服,胸闷气促,经常无故烦躁?”   长恭望着我,听我继续说下去:“其实现在正逢长江中下游地区特有的梅雨季节!”   “梅雨季节?”   我点头,解释道:“每年初夏,江南梅子成熟时,气温升高,会经常下雨,空气湿度大,闷热,衣物、食物特别容易发霉,所以也称霉雨季节。初来此处的外地人,尤其地处干燥的北方人,特别不适应容易头晕中暑,四肢无力!还有之前跟宇文宪的兵马交战时,有没有发现地面泥泞软松,脚容易陷进去?没了平常一样坚硬的支点发力,根本施展不开拳脚,兵力大打折扣。”   长恭点头,我继续:“行军作战,讲求天时、地利、人和。单是前两点就已经不利,更遑论人数悬殊巨大。光凭你一人之力,怎么可能确保这么多人无虞,短时间内突围?自古以来,识水性的人很多,但光凭游泳……就是泅水横渡长江的,寥寥无几!”   长恭眉头深锁,沉思起来。   我捧着他的脸,笑道,“但是,别忘了你的妻子我,可是当世无双的神医!陈军虽擅水战,但江域之广,绝非区区陈国可以完全涉猎!……你亲我一下,保证永远爱我。我就告诉一条秘密航道,绕开陈军,直达江北!”说完,我已直接扑上那性感的薄唇……   自小家住江边,俯瞰长江。离家不远就有个大型造船厂,隔壁住着那船厂的机械工程师,闲谈之间,全是与长江有关的趣闻。听多了,自然知道一些外人不知道的事情。   深吻过后,长恭问道:“兰陵当真不是陈人?为何如此熟悉这里的天时、地貌?”   我叹了口气,“我的确在这附近长大,但我真的不是陈国人,也不是梁国人。其中缘故……一言难尽!等以后安全了,我再慢慢告诉你好不好?”   长恭点头,从不为难我。   “来,咱们抓紧时间说说航线的事。长恭你精通武艺,应该知道什么叫欲速则不达,欲左先右,欲上先下!其实万物同理,我们想到北边,不宜直奔主题,应先向东南方向三十度拐进……”   “何谓东南三十度?”长恭问道,我这才意识到,古人不懂现代数学。于是让阳士深找来一张纸,铺在地上。我画了个简单示意图,再详加解释……长恭聚精会神,时而提出疑问,我尽可能把所知道的全都告诉他……   最后长恭折好图纸,藏于胸前,郑重承诺:“只待明日渡江返齐,便再无人能将你我分开!到时……我定让兰陵成为我名副其实的妻子!”   嘿嘿嘿……本应害羞,但想想幸福的前景,实在忍不住扎进长恭怀中偷笑不已,我盼这一天盼了好久!   心情大好,我随口问道:“这是哪里?环境幽雅,景色好美,离咱们渡头远吗?”   长恭笑着回答:“你自己唱的,竟不认得?”   “你是说……这是……莫愁湖?!”我惊讶地近前仔细观看,水面广阔,烟波浩渺……跟我那个时代的感觉截然不同!   长恭点头,“这里原名横塘,梁武帝临终前更名莫愁湖!”   “难道传说是真的?传说梁武帝逼死了一个名叫莫愁的善良妇人,临终忏悔,把此妇人投水的地方改名为莫愁湖?”   长恭笑道:“这个……我就不得而知了!”   “长恭,你过来!”我伸手将他拉至身边,“明天跟你返齐,我想今后也不会再有机会回来了!你陪我好好欣赏一下!”   “其实……”长恭刚要安慰,被我轻轻打断。我闭上眼睛静静靠在他胸前,任微风拂面,最后一次感受美丽家乡的气息。   我很清楚长恭的命运走向,既已决定与他同生共死……那明日一别……从此挥别故乡,跟随我最心爱的人儿浪迹天涯……便成永别!   别了,故乡,别了,故乡美丽的湖水!   妈妈,肖莉……你们一定要祝福我!还有天上的爸爸,请你一路守护,守护我……让我好好保护长恭,改变命运!……   ……   寅时一过,我们便起身更衣。即便换上最普通粗衣,依旧挡不住长恭的绝世光彩,我只得亲自为他系上斗笠遮面。   许是时辰还早,许是之前闹得沸沸扬扬,以致全城皆兵。一路上直至渡头,所见不过寥寥数人。据史书记载,这个时期的建康应该是鼎盛,人口过百万,商贸繁荣,照理说码头是运输中心,应该很热闹才对。   渡头停靠着两条小船,但只有一位船家正在船头打理。长恭全身紧绷,连我都察觉到不对劲。   阳士深上前查探,不管如何,能走总是好的。   不知说了什么,阳士深突然打翻船家的斗笠,倒退两步,恰巧让我看清船家的面容……老者……竟是吴明彻!向我们露出得意、得逞的笑容。   下一刻,蜂涌而至的陈兵将我们团团包围,密不透风。   宇文宪和沈泰闲庭信步,并肩来到跟前。   “沈公,我说的没错吧。只要此女在陈一日,兰陵王断不会独自离开!”宇文宪笃定道。   沈泰赞道:“齐国公果然高瞻、睿智!故意放出此女,又让沈某带队提前折返,留出空隙,兰陵王果然中计现身!”   “宇文宪……卑鄙无耻!你竟然利用我!”我怒骂道。   宇文宪笑笑,不以为然:“神……兰陵何必恼怒?我说过兵者诡道也,你又何曾真心归周?何尝不想利用我伺机逃跑?”   “你……我告诉你,你杀不了他!我劝你们速速让路,省得有什么偏差!”   “杀不了他?今日你们全都得死!”沈泰狞笑道:“淮南派来的船只已被我大陈水军全部截杀,如今你们已是瓮中之鳖……哈哈哈哈……”   “你以为我没料到会有此一招?”长恭冷冷道,索性取下遮面的帽帘,“凭你就想拦我过江?”   “兰陵王武功盖世,我自不敢夸下海口。不过她们……还有他们,忠心追随你的将士,兰陵王若想一个人全身而退的话……就等着人心背离,千古骂名吧!众将士听令,不论死活,皆有重赏!”   陈军涌上来,我与长恭对视一眼,脑中同时响起……还是那句:擒贼先擒王!   长恭将我推至阳士深身边,自己飞身突破阻碍,直取沈泰命门,三两下便将他拿下,命所有人后退。   我们全部集中到他身边,慢慢向水边退去……   “啊!”突然一支冷箭直插沈泰心窝!沈泰怒目圆瞪,不敢相信地望向发箭者……吴彻明冷笑道:“沈公,对不住了!吾皇有令,不惜一切捉拿兰陵王,不能因你一人,错失大好良机。你放心上路吧,待我立下大功,定会为你报仇、请封!”   “你……”想骂人,一口气没上来,脖子一歪,沈泰死不瞑目。长恭将他挥至一旁,紧紧护住我。   吴明彻重新执掌陈军,下令道:“吾皇有命,捉拿、斩杀兰陵王者,重重有赏。给我上!”   陈军重新扑了上来,而这次吴明彻也学精了,躲在重重保护之后。长恭为保全我,根本无力分身……所幸长恭所带的人马果真勇猛无匹,个个皆能以一挡十,一时杀得难分难解……我们不断向船边靠近,眼见很快就能登船之际,吴明彻不顾一切下令放箭,因为距离太近,顿时敌我双方死伤无数,长恭只得下令拿陈军的尸体做掩蔽……护卫们拼死也要将我和长恭送至船上……   “啊”突然又一声凄厉的惨叫传来,沈洁竟不知何时落入宇文宪手中!   “都给我住手!”宇文宪一改往日的谦和随性,冷酷道:“沈兰陵,速将高长恭缚绑,带过来!否则我就杀了她!”   “你做梦!”我脱口骂道,谁知话音未落,就听“咔嚓”一声,沈洁的胳膊折了,顿时惨叫连连,我惊骇宇文宪竟然……   “再不动手,我就直接要了她的命!”宇文宪伸手卡住沈洁的颈骨,只要稍稍一用力,就完了。   “不要!”我大叫着不由自主跨前两步。   “兰陵,你不能过去,我来!”长恭飞身,却被吴明彻新一波箭雨拦阻。宇文宪又加大了手力,顿时沈洁面色涨紫,大张着嘴呼吸困难,再不松手就要窒息而亡,“沈……大……夫,救……命……”   我呆立当场,不知道如何是好!长恭突然扯下腰带,双手交到我面前。   “你这是做什么?”我颤抖着一把将带子扔到地上:“让我亲手把你交给他,不如直接杀了我算了!”   说着不顾一切向宇文宪处奔去,“宇文宪,是男人就不准伤她,我来换!”   不料半路,吴明彻竟突然奔出迎面一掌将我打至吐血,幸被追赶而来的长恭牢牢接稳。   “兰陵……你怎么样?”长恭又慌了,就像当年,眼眸瞬间发紫,他以为我会死,绝望恐惧至极……我急忙擦去嘴角的鲜血,道:“没事,没事,这次肯定没有伤到要害。我不会死的,放心,放心……”   “你竟敢……”宇文宪怒喝。   “齐国公,两国结谊,贵乎坦诚!”吴明彻丝毫不再惧怕宇文宪,“可齐国公一直隐瞒此女身份,是何居心?幸得吴某刚刚查明此女正是齐国神医沈兰陵,对高长恭,乃至整个齐国意义非凡。只要有了她,何需大冢宰再费心,我大陈可直接收复淮南失地!还可挟兰陵王出兵助我夺回梁地……”   “你找死!”长恭狂性大发,一拳将吴明彻劈倒在地,骨头断裂声响起。接着,卯足全力又发一掌,即要落下,吴明彻焉有命在?   “不要!”我弱弱喊道:“不要杀人!我不要见你杀人。你制住他,然后交给我!”   “好,好!”虽失常性,长恭依旧对我言听计从,一伸手点了吴明彻几处大穴,推倒在我脚下。我先狠狠踹了他几脚,然后捡起地上一支断箭,箭头直插吴明彻大腿,顿时杀猪般的嚎叫响起。   我对陈军道:“都给我滚回去,再让我看到你们一人,我就杀了他!”紧接一拔箭头,又连刺了两下,吴明彻痛呼不已,鼻涕眼泪糊成一团……“听她的,听她的,后退,全部后退五里!违抗军令者,杀!”生死关头,吴明彻毫无骨气,忘了刚刚是怎么对待沈泰的。   不消一刻,陈兵退的无影无踪。我看看宇文宪,再次将箭头拔出,吴明彻昏死过去。   我饱含深情望着长恭,温柔抚摸他的脸,他的眼睛……突然一把推开他,然后用箭头突然抵住自己颌下,长恭大惊失色:“兰陵?”   “别过来!”我对他喊道,“你……马上上船,否则我死给你看!”   “你要跟他走?!”长恭随即明白我的意图,更是狂乱:“不行,我不准,你是我妻子,我们说过再也不分开。生死相依,不离不弃。哪怕战至最后一兵一卒,我也不会再让你离开我!”   “不行!你不能死,咱们还没洞房,我不准你死!”所有人一抖,宇文宪也是一颤,不敢相信地望着我。   但此时此刻,我的眼中只有长恭:“我多次历经生关死劫,不管身在哪里也要回来找你,我的心意你还不明白吗?咱们还没过上一天安稳日子,我还没给你生一窝小肃肃,所以咱们都不能死,都要好好活下去!但是眼下……我不能丢下沈洁,否则一辈子难安啊!不过你放心,宇文宪答应过不会伤害我。所以……你先回家,等我处理好沈洁的事,就去找你!六年前我说过一定回来找你,如今不是来了吗?跟我家乡相比,周国算什么?很近的!”   宇文宪脸皮直抽。   长恭却不能接受,发髻散乱在江风中,魔魅般地发狂怒吼:“不行,你是我妻子,就是死,我也不能与你再分开。如果你走了,我就杀了他!”一指地上的吴明彻,“杀陈帝,杀了陈叔宝,杀了所有人,血染建康!”   “你不要这样……你乖……”我无比心痛:“我爱你啊!”   长恭怔怔望着我,“兰陵爱我,就跟我一起走!”   “别动,你再不上船,我就死给你看!”一使力,一道血痕出现在,鲜血流淌,长恭吓的面无血色,呆在原地喃喃道:“你宁愿自残,都不跟我走?”   “不是……不是这样的……”我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我一定去找你。阳士深,关键时刻,你愣什么?还不带王上船。”   “哦……哦!”阳士深回过神,急忙来到长恭身边。长恭却动也不动。   阳士深只得召来数人合力将他僵硬地扶上船。任发丝在风中飘扬,长恭仍是一脸魔魅狂乱,却不敢不听我的话,双目一眨不眨地盯着我,悲痛欲绝!   看着所有幸存的护卫皆已上船,阳士深解开船缆,船儿缓缓开动。   我哽咽道:“我沈兰陵的老公可是天下第一美男子,倾国倾城,世无其二。但看看现在的你……都有黑眼圈了!趁我回去前,赶紧调理,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我喜欢看你黑黑的水汪汪的眼睛,就像葡萄一样甜美,配上乌亮的长发,那才好看!还有这次见你好像比以前黑了,瘦了,我喜欢你原来白嫩的样子,就像刚出炉的大馒头一样可爱,所以以后不要再打打杀杀,有空多在屋里看看书,将来宝宝也会有才华……还有啊,我喜欢看你笑,喜欢你的温柔,不想见你这副发火发狂的模样,生个爆脾气的宝宝,你后悔都来不及!如果我找不到原本那个温润如玉的高长恭,我就不要你了!听明白了吗?听明白了吗?”   长恭没有反应,只是愣愣望着我……   而宇文宪,几乎站立不稳,要不是手里抓着沈洁,直接需要扶墙。   小船越飘越远,面容越来越模糊,我一把扔掉箭头,跑到岸边,振臂高呼:“长恭,你要记得我的话,一路平安!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等我回去找你,我很快就会回去!长恭,我爱你,长恭,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穿越一千五百年的爱情宣言不断飘散在这滚滚长江东逝水中……   ☆、第 96 章   “呼噜……呼噜……嗝!”   宇文宪面皮又是一颤,望着眼前五个空碗,实在忍不住问道:“兰陵王……知你如此……佳胃吗?”言下之意,怎么敢娶?   “我……呃……唔……哇……”刚要回应,身形一晃,胃中又是一阵翻江倒海……我直接奔出舱房,对着船舷外,吐个尽光。   随后赶至的宇文宪,满脸关怀,可我一想到沈洁的断臂……恶寒,直摆手:“我再能吃,夫君养得起!你算算这些天我吃了你多少米粮,他必三倍奉还!”   “兰陵何必如此见外?!我只是担心你的身体……江南人氏,为何如此不堪风浪?”   “那要问你找来的这艘破船啊,稳定性实在太差!还有……我跟你不是太熟,现在陈帝已经知道我的身份,所以不必再遮遮掩掩,你还是叫我沈医生吧!”   “这船还差?”宇文宪惊讶:“此乃陈帝御用之楼船,集陈国之最好工匠打造。说句心底话,无论船形还是技艺、良工,皆要高出我大周许多,不得不佩服!”   “那恭喜你了,白捡一艘!”我悻悻道,懒得理他这只井底蛙。   “等等,兰……沈医生,你应该明白周齐本是宿敌,我等想方设法缉捕兰陵王也在情理之中。若此事调转、易地而置,齐国又岂会轻易放过我?我只是尽一介臣子的职责本分而已!……好赖最后凭借我三寸之舌,说服陈帝弃信吴明彻之言,否则待他彻底缓过神来,你我如何得以顺利离开,还获赠御舟这么风光?”   我笑了:“以前还真没看出来,堂堂齐公国说起瞎话来面不改色,颠倒是非的本事一流啊。明明是我夫君渡江后,调动数十万兵马,隔江对峙,摆出随时攻打建康的姿态。你周国倘若真的有心助陈伐齐,陈帝又怎么会急着将我这个烫手山芋……还有你这个瘟神送走?”   宇文宪依旧面不改色:“此言差矣!想那陈国突然折损两员镇国大将,且陈军皆亲眼所见沈泰命丧吴明彻之手,此刻必军心大乱。加上吴彻明重伤至今未能完全清醒呈情,陈帝一时何处重觅良将执掌帅印,对抗兰陵王亲自率领、万夫莫当的虎狼之师?在下确有心助陈,奈何所带人马无几,只得回国求旨发兵增援!再者,陈帝将神医送至我大周,自可转移兰陵王怒火,陈帝何乐而不为?沈医生,实在误会在下了。”   我去,心里早就问候他家祖宗十八遍。“发兵增援?要么八百里加急,要么飞鸽传书……我一样都没看到,唯见江上天际流了五日,这就是齐国公告急的模样吗?”   宇文宪又要辩解,被我打断:“行了,至此为止!我不想再听什么兵不厌诈的诡道!既然齐国公已知我愿去周国的真正原因,就不要再费心粉饰,生拼硬凑只会更让人觉得矫情!……我要的甘草水和木板准备好了吗?”   宇文宪微微一愣,点点头:“你要给她医伤?”   废话!“从现在开始,请你不要靠近她,还有她所有的饮食,必须先经我检验!”   宇文宪不甚在意道:“其实我与她并无私怨……只要顺利返周,神医有何要求,我皆可应允!”   “那好……再给我端碗粥来!”   “即刻着人煮好,送至病榻!”   “不是给她,是我要吃!”   “你……还要吃?”宇文护看着桌上的空碗,下人还来不及收拾。   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心情不好,受伤,再加上晕船,不补充体力,我拿什么救人?   “……行,知道了!”宇文宪问:“……一直听闻沈医生救人神技……不知可否容我一旁观瞻?”   “没问题!”我很爽快,“不过病人要褪衣,只要你不介意日后有传闻说你想染指宇文护的人,我当然无所谓!”说罢直接推门入内,不管宇文宪终于面色僵硬,愣在原地!   送走长恭,宇文宪一直不让他人直接接触我和沈洁。得不到陈国御医的及时救治,沈洁每天都被痛苦折磨。上船后,更是高烧不退,终日昏昏沉沉,生命体征一天天减弱。按照宇文宪这种故意拖延的速度,等到长安,恐怕命也没了。   “沈洁,是我,今天感觉怎么样啊?”   虚弱浑浊的眼球微转,没有生气。   “月华……是你女儿吗?”我小心翼翼问道。果然,只有这个名字能让她立马有反应,只是一动又触及伤患,哇哇惨叫不已,顿时眼泪、鼻涕还有口水齐下……心中很是不忍,眼眶再次泛红。   “别动,别动,赶紧躺好!……你听我说,如果还想见到月华,就必须先把病治好……健健康康才有机会呀。否则……否则,谁能代替你去照顾她……是不是?”我用衣袖为她拭面。   夹着痛苦的眼泪,沈洁懂事地直点头。确如长恭所言,停了毒药,神志就会逐渐好转。   “来,咱们先喝点甘草汤,去去乌头毒……”我轻轻托高她的头。   “再来是麻沸散……我会给你接骨,时间一长,炎症、感染……病变就麻烦了。你也知道一旦骨质增生,除非手术,否则再难接回原位,一辈子都可能不利索……所以不能等了!”   “最后把这个压在舌底……”我将一块宇文宪给的千年老参放入她口中,希望关键时刻真能吊住一口气!   “好了,现在陪我聊一会儿吧!这些天我真的好累,但再累再辛苦,但都比上想老公!……差点忘了你不能讲话,要不,你闭上眼睛,听我说,我说对了,你就点点头,要是不对,就摇摇。好吗?”   沈洁温顺地点点头,缓缓闭上双目。   我又轻轻唱了一遍《莫愁》,放松她的同时,也缓解自己的连日来的负面情绪,脑海中浮现那晚与长恭徜徉在满天繁星下,莫愁湖畔相依相伴的情景,也不知他现在好不好?是不是仍旧心魔难去……千万不能因我挥军南下,我已经离开了,长恭……等我……我一定回到你身边!   “沈洁,月华是你女儿,对不对?”   沈洁点头,嘴角漾起一抹幸福的微笑。我轻轻拉开她的衣袖,仔细检查伤口,尽量不触及。   “她一定很漂亮,很乖巧……像你一样能干,对不对?”   沈洁再次点头。   “那……她不是宇文护的女儿,对不对?!”我话锋一转。   一听到“宇文护”三个字,沈洁瞬间睁开双目,脸色剧变,刚要挣扎呼喊,我猛然一使劲,只听“卡”一声,沈洁“啊”一声惨叫昏死过去。   满头大汗,顾不得擦,伸手去探她鼻息……还好!这招我是跟杜老学来的,他说一定要趁病人不知道、注意力分散的时候,一蹴而就。否则病人会有本能的抗拒,拖拖拉拉,反而坏事。   “何事……”宇文宪闻声闯了进来,我开始给沈洁上夹板、包扎……   “没事了!只要等她清醒……”   “报,启禀大将军!”舱外突然响起通报,“前方出现不明船队!”   宇文宪一言不发冷着脸出外查探,而我……则心如擂鼓,急忙也跟了出来,站在甲板上的向远眺望。   苍茫中,是有几个黑影不断靠近,但我再看宇文宪……似乎一点都不惊慌……   他反倒问我:“莫不是……兰陵王的战队吧?!”原来他已看穿我的心事,但随即又狠狠打破:“只怕要让你失望了!兰陵王从未亲率过水师作战,再则此乃周陈交界梁国之地江陵,任他再神通广大,也可能突破这江中重重险阻,追赶而至的。”   果然,由远及近的船只上,大大飘了个“萧”字。心情瞬间低落,同时也暗暗庆幸长恭没有贸然赴险。   不过……按照宋齐梁陈的顺序,梁不是早已被陈灭了吗?江陵?……千里江陵一日还,应该在湖北省……我知道了!   “原来是西梁国!萧衍的孙子萧詧不甘亡国之痛,便带领残部依附当时还是西魏丞相的宇文泰,仅辖江陵一地,蓄势反攻,夺回领土。所以陈国一直视之为心腹大患,伺机除之。但如果陈国真的出兵,你们自然也不会坐视,出师有名,联合西梁共击之。到时,西边打的不可开交,东边的齐国又蠢蠢欲动,腹背受敌,后果不堪设想。所以此次陈帝才会答应配合你们诱捕兰陵王,以换取西梁的领土,从此再无萧姓一族!”   宇文宪虽然诧异,却没正面肯定,只是喃喃道:“西梁国?头一回听说此名……倒也贴切。”   我不管他故弄什么玄虚,接着道:“但是宇文泰也不傻,之所以肯纳降西梁,不过看中它对陈国的牵制!江陵地处周陈交界咽喉之处,倘若陈国稍有异动、暗中调兵,萧氏必然最先波及,奋力抵挡,为你们争取时间,试问你们怎么可能轻易撤去这道屏障?怎么可能真的出兵助陈?巴不得此刻陈齐两国打起来,你们正好坐收渔人之利!”越想越可怕,长恭千万不要冲动啊,想必这个时候陈帝已然示弱,告之我的去向!   “沈兰陵,你若身为男子,真乃不世之材。可惜齐主有眼无珠,几次三番让你受灾受难,不如投奔我大周,皇兄定加重用!”   “得了,等你们先搞定宇文护再承诺吧!况且我从来志不在此,只想跟夫君……”   “洞房?”宇文宪戏谑:“还是头一回听见女子胆敢将闺房之事当众宣说的!”   “怎么啦?”我不以为然,“我跟长恭是合法……三书六礼,明媒正娶,正式拜堂的结发夫妻。洞房、生儿育女,光明正大,有什么不能说的?”望着越来越近的西梁船只,“齐国公,咱们现在是不是顺道去你的附属国做客啊?……让我想想,江陵有什么特产……”   宇文宪摇头:“恐怕现已举世皆知,齐国神医沈兰陵现世,此刻正在我的船上。我谅梁岿不敢公然挑衅于我,但总难保有人想趁机作乱,捞些好处。未免夜长梦多,不作停留,直返长安。还请神医回舱暂作歇息,我来应对。”   这……正合我意!西梁地处北周和南陈腹中,不接北齐,又有长江天险,不论是长恭追来,还是我向齐逃跑,成功的几率都很小,太难了。从长安到邺,都比这儿方便。   只是我……还得装作遗憾的样子,悻悻而回。宇文宪正色迎了过去……   两个时辰后,沈洁的逐渐清醒,疼痛难当,呻吟不止,麻沸散的效力实在不给力啊,于是我又亲自照料她一整夜。竖日,顺利渡过西梁地界,正打算小眯一会儿的时候,楼船突然加速,全力驶向长安,想必之前都在迷惑四周潜藏的敌人。谁知道宇文宪那只笑面虎打的什么鬼主意?只是又害我吐得七荤八素。   终于,折腾了几天,当我跟沈洁一样,卧床爬不起来的时候,船儿终于驶入长安码头。   原本以为等待我的是铁链脚锆,直接打入天牢。万万没想到展现在眼前的却是……文武百官夹道欢迎,宫婢内侍跪了一地,这阵仗……让我受宠大惊。当然队伍中肯定没有宇文护!   “恭迎神医莅临!恭迎齐国公归来!”众人齐声喊道。我本该有所表示,奈何吐空的身体,连大声说话的力气都使不出来,全身酸软,站都站不稳。   训练有素的宫婢起身,伸出白嫩的双手,及时将我和沈洁接了过去。   为首两人很是眼熟,我激动颤抖道:“韦大人、杨将军,你们都还好吧?”   韦孝宽和杨坚同时跨进两步,杨坚成熟不少,韦孝宽却已两鬓花白,步入迟暮之年。所幸精神依旧矍铄,双目依旧炯炯。   “沈医生,你跟六年前一样,一点变化都没有。”杨坚发现端倪,惊讶道。   “岂止六年,这二十二年来,神医毫无变化,哪像我们这些凡夫敌不过天命!”韦孝宽感慨道,双目微微泛红。回想当年初见时,多么英姿焕发,肃肃也只是个幼童。一转间,全都改变容颜,岁月真的是把利刃,无情地让人无可奈何,也正因为如此,我的“不变”才会令许多人觊觎。   “哪有?韦大人,其实我也……大不如前了!”这是实情,多次历经生死,身躯和心灵早已被命运折磨得千疮百孔。“对了,韦大人,我有几件事急需向您请教,还望您不吝赐教……”这次不能再浪费时间,说不准下一刻又会发生什么事,所以直奔主题。   “大家都起来罢。神医连日舟车劳顿,疲累不堪,急需休倦养安,所有繁礼复褥皆免,即刻摆驾回宫!”宇文宪朗声宣布,又低声对韦孝宽和杨坚两人道:“两位大人,你们也看到此刻神医形容憔悴,不堪劳心。还是先回正阳宫调养,改日再召两位大人叙旧吧!”   “等等!”我没听错吧,正阳宫?还……进宫?“我又不是后妃,不住皇宫。韦大人,你府上不差多养两个闲人吧?!”   不待韦孝宽表态,宇文宪笑道:“皇兄有令,不得阻拦神医任何意愿。神医想住哪便住哪,不过……她……我只得送入大冢宰府了。”   “为什么?”我一惊,沈洁也瑟瑟发抖。   “您想啊,她是大冢宰的人,总不能住到别的臣子家中去吧,成何体统!一来于理不合,二来……这不是凭空让韦大人遭大冢宰忌恨,无辜害了韦大人哦……”   “你……”我气得说不出话来。   “宫里就不一样了,她是神医的朋友、同乡,跟随神医一同进宫晋见陛下,协助照拂皇后、各位嫔妃、皇子、公主,实乃天经地义。即便大冢宰亦不好有异议!”   “好……”任你狠,我几乎咬牙应承,“齐国公一路也劳累了,接下来就不劳烦齐国公费心了,请韦大人护送我们进宫。”   “不可!”宇文宪又笑着反对:“外臣外戚不得随意入内宫。”   “那我召见他总行了吧?”我肝火炽盛,声音不觉提高许多。   “行,行!”宇文宪强忍大笑的冲动,“不过至少需待两日。这我大周内庭的规矩,皇后所定,不信你可以问韦大人?!”   我一直认为宇文宪有意为难,谁知韦孝宽一点头,我顿时泄了气,只得道:“韦大人,一别数载,我有很多话想与您畅谈,请您务必两日后来正阳宫找我!”   根本无心欣赏北周皇宫的富丽堂皇,安顿好沈洁,天色已晚,摒退左右宫婢,第一件事就是昏天黑地地补觉……实在太累了……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地……阿弥利都婆毗……阿弥利哆……悉耽婆毗阿弥利哆……毗迦兰帝……阿弥利哆……毗迦兰多……伽弥腻……伽伽那……枳多迦利……萨婆诃……   木鱼声不断,梵音缭绕……我一睁开眼,只见满殿的烟雾弥漫,以为失火,急忙跳起来去找沈洁,她也被呛得不行,正在咳嗽……   “来人,救命啊!”情况不明,我只得求救。   随即一名宫娥和内侍出现,“神医勿慌,并无走水,只是皇后亲率各位嫔妃娘娘正在举行……举行驱魔祈福大典!”   “那她们在哪儿啊?”怎么都烧到我这儿来了?   “启……启禀神医,就在……偏殿!”   什么?敢情是把我当邪魔驱赶!好嘛,皇帝没见着,先来一出宫斗!给我个下马威,该不会以为我是来跟她们抢男人的?!   “快,带我去看看!”   “诺!”   我扶着沈洁来到偏殿,看到一群衣饰华丽的年轻女子,和目测不下一百名的“高僧”诵经念佛……   最上首处,端坐一位最为华贵无比、有着异域面貌风情的年轻女子,想必就有历史上有名的突厥公主,阿史那皇后。宇文邕就是凭借这段联姻,奠定皇权。   “停,请停一下!”我大喊了两声,无人理睬。   脑袋嗡嗡直响,我随手扯下一名僧人的念珠,又打翻他的木鱼,“让你停下听见没有,都给我住口!”   还是没什么人答理,继续忙自己的事。   我看到一面巨大的佛鼓竖立,于是走过去,拿起鼓槌,“咚咚咚咚咚”敲打起来。   众人终于被我打乱步调,顿时安静下来,但个个怒目,妃嫔们更是喊着“大胆!”“放肆!”要求皇后严惩……   我放下鼓槌,微微拱身,正色恭敬道:“草民见过皇后娘娘。不知草民哪里冒犯各位娘娘,还请明示,不必如此大张声势。”   “大胆贱民,见到皇后竟不下跪,目无尊卑!”马上就有人起哄。   我淡定道:“草民乃齐国医者,为何要跪周后?是你们陛下召我前来,尊我为客,不知各位娘娘有何指教?”   “你大胆……”美人们气的脸色发白,就要发作。   阿史那皇后终于有了动静,小小年纪,举手投足间却是超越年纪的成熟和稳重。   “神医沈兰陵,久仰大名!这两日陛下与大冢宰一同前往狩猎,不在宫中,所以才未能及时召见。恰巧本宫听齐国公说起,神医一路劳顿,急需休整,所以本宫特率各位姐妹前来探望。”   “多谢皇后娘娘关怀!草民感动万分。只是这种阵仗,如此吵闹,不像慰问,倒像示威。皇后娘娘……还是直接训示赐教吧!”   阿史那一凛。   “自打你来了宫中,几位姐姐连感不适。定是宫外来了什么邪物……我从来不信世上有什么神医?想那齐国兰陵王姿容绝佳,眼高于顶,怎会看上……”一位妃嫔不屑道,众人窃笑。搞得好像一个个都见过长恭似的。   我笑道:“各位娘娘有何不妥?……是不是体温升高,饮食厌油腻,嗜睡,清晨起来有恶心欲吐的感觉?”   众人一愣,我接着道:“那要恭喜各位娘娘了,这是有喜的先兆,草民带来的可不是厄运……是喜讯,各位娘娘今早有没有让御医请过脉?”   此话一出,众人沉默,只是面上表情各异,有人欢喜有人忧,再看皇后……很复杂!我暗自好笑,其实这些症状不过是富贵闲人的通病,说白了就是吃撑了,还懒于运动,等着发胖吧。   沉默怪异地持续了一会儿,便有人起身告退:“皇后娘娘,妾身想起宫内还有急事要办,先行告退!”   “妾身忘记约了尚宫局的掌事,相商中秋夜宴之细节,先行告退。”福了福身,领人退了出去。   “妾身想起出门前,宫中还炖着燕窝,皇后娘娘……”话未说完,阿史那摆摆手。   “妾身……”   “妾身……”   “妾身……内急!”我差点没笑出声。   几乎无一例外,全都借故离开。估计下一刻,太医院就得忙疯了。   望着最后还僵坐在上位的阿史那,我好心道:“皇后娘娘也累了半晌,要不要回宫休息?只有在安静的环境里,人才能心平气和,才……易受孕!”   “放肆!”阿史那脸色一变,还未作声,身边的嬷嬷看不下去,大声斥责,很是心疼。   我淡淡一笑:“草民并无恶意,只是尽一个医生的本份,实话实说,否则……等娘娘诞下麟儿,再来找我算账也不迟。”   “你……”嬷嬷气得脸色发紫,被阿史那摆手制止。   “本宫就借神医吉言,不再叨扰神医清修,还望神医多多保重。”语气中除了固有的威仪,多了一丝无奈,还有一丝威胁。   我微微拱身,目送她出了门,急忙对还愣在原地的和尚道:“皇后都走了,你们还不撤?我可没有膳食招待啊。”   呼啦……呼啦……一群人收拾器具,浩浩荡荡离开,终于还我清静。我问沈洁累不累,沈洁摇摇头。   谁知第二天,还真传来喜讯,有两位姬妾确实诊出了喜脉,第一时间跑来向我道谢!其实后宫女人那么多,统计学也好,或然率也罢,这种结果都属正常,我一点也不惊讶。   但是……可怕的是……紧接着那些想生皇子的嫔妃陆续而来,一个接一个,从早到晚,门槛都要被踏破了。不但带着重礼,而且一个个阿谀谄媚,把我当神一样夸,与昨日之态度判若两人。说白了,就是想从我这儿套点什么生子秘方,恨不得明天就怀孕!   但这种事,即便在我的时代也很难保证一定如何如何……本着医生的良心,我将女性的排卵期规律、妇科调理以及孕前、孕中的饮食注意事项一一告之,反反复复说了一整天,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直到夜深人静之际,望着满殿的礼品,我只能庆幸沈洁不缺补身的了,一天一包,至少能炖两个月。但眼下我急需出去透透气,忙活了一整天,头昏眼花。   宫娥把我送至御花园口,我便让她在原地等待。我不想每时每刻都有人寸步不离地跟随,一点空间都没了。   其实在我看来,周国的御花园跟齐国的没有什么太大分别,一样的花团锦簇,四季常鲜。只是夜晚,万多了一份安宁和沁人心脾的幽香……不知长恭现在可好,有没有听我的,修身养性……还有他的命运,如果历史不可悖的话,我该如何改变……   突然人影闪动,我不想徒生事端,藏身山石之后。   只见其中一人竟是……宇文护?!他不是跟皇帝狩猎去了吗?难道已经回来,那旁边的是……   一个身着黑色或者深色,窄袖比较贴身衣服的年轻男子,衣着之朴素不及宇文护的百分之一,应该……只是个侍卫吧!看样子似乎惹宇文护生气了,黑衣侍卫很是敬畏,低头拱身,连连告罪。   听不清说什么……最后宇文护一拂宽袖,决然而去。   侍卫愣在原地,久久未有动作。不是正面对着我,我看不清此人面貌。正欲离去之际,却发现那侍卫突然蹲下捂着胸口,剧烈咳嗽。   想了又想,还是走过去,轻拍他的后背,“你没事吧?”   侍卫一抬头,四目相对,皆是一愣。他可能是没想到这个时候还有人出现,而我则惊讶这个侍卫长的……怎么说呢,英俊吧,跟长恭一比,十万八千里,只能说不差,浓眉大眼,英气逼人。可眉目之间让我有种说不出的似曾相识,再仔细一看,我肯定没见过他……但感觉又不同于一般的士卒……   “你……”   “我是沈兰陵!”急忙表明身份,免得被当成刺客。   “你……”   “没错,我就是齐国的神医,想必你早已听说。只是初来乍到,有些水土不服,晚上又睡不着,出来走走,没有别的意图!”   “我知道……”侍卫在喘息中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让我想起宇文宪。接着他又咳起来。   “别说话,来,先到那边坐下!”我扶着侍卫在就近的石凳上坐下。天又黑,我又不会把脉,只得说:“深呼吸,不要着急,拉长呼吸的时间,会好一点。来,跟着我的节奏,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反复多次,气息终于平稳。侍卫谢道:“有神医在,真……真可放心!”   “客气了,其实我没你们想的那么厉害!来,把舌头伸出来我看看……对着月光,让我看看舌苔。”   侍卫无言照做,其实就算看到了,一时我也很难判断根本病因。我问他:“你是着凉了,还是天生的哮症?如果是前者,明天去御药房抓副药就行了,如果是后者……那你是怎么当上侍卫的?跑两步恐怕就不行了吧?!”   侍卫愣了愣,道:“其实平日里真……真不是这样的,只是今日风大……”   “这风也叫大?!”我不信:“还没到中秋呢,就算有风,也不至于引发肺炎吧!我刚刚看到宇文护和你……对不起,我不是有意偷窃的,只不过凑巧经过……是不是他为难你,刺激你病发?”   “咳……咳……”侍卫道:“其实……是我做错事,惹恼了大冢宰,理应受到训斥责罚!”   “行了,别装了,都知道我跟宇文护有仇!宇文护什么心性,大家也都知道。看你这般谦和有礼,能犯什么大错,肯定是他故意找碴。不过……看你这样,官职应该不低吧?”   “嗯?”侍卫不解望着我。   “我来了两天,所见皇宫侍卫全都黑甲或黑巾遮面。你虽着黑衣,但在宇文护面前却能露脸,想必等级肯定不低。”   侍卫有些尴尬,吞吞吐吐道:“算是个统领吧。”   “看看我就说吧!以后不必太过惧怕宇文护,他猖狂不了多久了!对了,侍卫为什么要遮面?万一混进生人、刺客,也不容易第一时间觉察啊!”   听到我的话,侍卫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由于光线太暗我没看到。对于后面的问题,他说:“我……我朝陛下明察秋毫,采纳贤能不计过往。这些大内高手或来自军中,或来自江湖,甚至来自豁免的释囚,只要忠心不二,皆一视同仁,不分厚薄。只是其中不乏形貌突兀奇异之辈,不少还留有黔面刺青,为免惊忧内眷,才让侍卫遮面的。”   “哦,原来是这样!……偷偷告诉你,我一度以为是宇文邕怕这些侍卫中不乏帅哥,就跟你一样英俊的,每天跟他的老婆们照面接触,日久生情……你也知道,皇帝就一个,但后宫佳丽三千,很多人一个月都见不到一面。所以自古深宫多怨妇,不一留神就跟侍卫好上了,皇帝戴了绿帽子都不知道,所以为了杜绝这种情况,索性让他们都把脸给挡起来……呵呵呵呵……”说着我自己都给逗笑了。   “你……”侍卫起初不可思议地怒瞪,随即“哧”一声,憋不住也笑起来,“呵呵呵呵哈哈……”   寂静的夜空中就听见我俩的笑声,自打长恭离开,还没这么肆意渲泄过……   最后,我说:“开心吧,肺有问题的人就是要开怀,不能郁结。不过这里笑笑也就算了,出去一个字不能说,这可要掉脑袋的!好了,不早了,我要回去了,我那还有病人呢!你也早点回去休息,明天找御医开个方子。”我起身掸掸衣服,往回走。   “如果御医治不好,神医还会为我看吗?”侍卫大声问道。   “当然。不过老实说,内科,又是在这里,我真的不如御医经验丰富。但不管怎么样,只要你找我、相信我,我一定会竭尽全力!”   侍卫点点头,我便不再停留向前走去。   第二天一早,我正琢磨该如何召见韦孝宽,需要什么流程,或者找什么人报批的时候,门外闪过一道身影,起初以为昨晚的侍卫果真来找我。到了门口,才发现是个华服小孩的背影,见我出来,又跑到外面去了。   我追上去将他拉住:“你是谁啊,来找我玩的吗?”   小孩一回头,我一惊,脱口喊道:“小雨?!”   ☆、第 97 章   长恭已经长大,小雨怎么可能还是当年前的模样?但眼前的男孩,除了衣饰华丽,就是当年的面孔啊……   恍惚之际,男孩挣脱我的手,又撒腿跑开。   “等等,别跑,小心……别跑……等等……哎哟,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对不起!”追了一阵没了踪影,却不小心撞上一人。   “神医何需如此客气,在下不敢当!”声音谦和有礼很是熟悉,这才是昨晚偶遇的侍卫统领。   “刚刚有没有看到一个……一个这么高的小孩跑过去?”我比划道。   侍卫四处张望了下,摇头:“何人令神医如此挂怀?刚刚好像听见神医在唤小……”   “没什么……”我摆摆手,深觉不可能……人有相似罢了,“对了,你怎么这么早……没去御医那里看病吗?”   侍卫摇头:“现已辰时,在下一早便遵神医嘱咐,去了太医院。只是御医们好像都很忙,几乎都不在当职,四下不见……”   我忍不住笑了,看来这种情况还得持续一阵子。“估计这几天御医们都会被各宫娘娘轮番召唤,分身乏术!”   “为何……”侍卫有些不解。   其实细想想,这样嘲笑有些冷血,“深宫子女多寂寞,包括皇后在内,大部分时间都是独自渡过。差点的终其一生也不得皇帝宠爱。所以每个女人都希望能诞下个一男半女,毕竟自己的血脉,平时暖心作伴,等孩子大了老来也有个依靠。”   “听神医言语……好像对吾……皇陛下不甚满意?!”   “哪敢啊?”!我急忙撇清:“其实谁都知道,后宫是前朝的缩影,每位女子都代表了娘家在朝中的势力。皇帝一人要平衡那么多人,有时的确难以兼顾。所以一登九五,六亲决绝,其中也包括了自己的爱情,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得到多少就得失去多少。自古哪位君主要是专情的话……肯定出大乱子,祸国殃民,杨贵……周幽王为搏美人褒姒一笑,锋火戏诸侯,遭至灭国,就是最好的例子。”   侍卫赞同地点点头:“但任凭陛下如何恩泽抚恤,后宫之地一向不乏争斗,利用子嗣大做文章、甚至谋害性命之事,屡有发生!”   我也点点头:“正常!一个男人,那么多女人……就像一个金锭子被数十人看到,都想要,能不打起来吗?但真正让他少娶一个,他又不乐意了!其实,说到底她们争来争去,争的不过就是丈夫的宠爱和关注!试问世间哪个女人真想和别人共享丈夫?……有,除非那个女人根本不喜欢丈夫,甚至到了厌恶的地步。否则什么宽容大度,都是给逼出来的,暗地得吞多少眼泪旁人不知?所谓娥皇女英,千古歌颂,传为佳话!我呸,谁歌颂啊?还不是你们男人?!世上没有女人不希望被丈夫独宠一生的。愿得一心人,白首不想离,才是我们内心的真实写照!”   望着侍卫一脸震惊的模样,我只觉得好笑。这些观点在这个时代的确很震撼,太前卫!   我继而转道:“你再看这些……但凡能进宫的女子,哪个不是非富则贵,家世非凡?从小娇生惯养,有几个会真正贪慕皇宫的锦衣玉食?都是背负家族兴衰荣辱入宫的,包括……皇后!起初能有几个是心甘情愿的?倘若宫外婚配,夫家岂敢怠慢?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她们一生都要困在这看似华丽的鸟笼中,永远飞不出去了!所以为了家族,为了孩子能有个好前途,甚至为自己还来不及自由绽放就被扼杀的青春美好和……不甘心,她们能不争吗?”   “倘若各宫嫔妃得悉神医这番话,定会心存感谢,不再对神医进宫心存敌意,有所为难……”   “原来你已听说那天的事!”我早就不在意了:“其实悍妒是女人表现在意最直接的方式,说白了……宇文邕还没糟糕到没人要的地步,值得庆幸,值得庆幸啊,呵呵……”   侍卫也笑了,“神医果然见解非凡。何不面呈陛下,改善后宫?”   “我才不要!”我直摇头:“都是千古流传下来的陋……习俗,岂是凭我一句话就能改变的?那些刺史言官还不跳出来,骂我妖言惑众,即刻处死?”   “陛下定会全力保全神医……”   “算了吧,光一个宇文护,他已自顾不暇,两位亲兄长的大仇未报,凭什么保全我?”   侍卫眼中闪过一丝痛恨,我急忙安慰:“知道你忠君爱国,想必也看不惯宇文护的飞扬跋扈。但现下连宇文邕都在隐忍,你又能如何?凡事以大局为重,我之所以对你说这些,只是希望你每日在宫内行走,面对各样女子时,心态能够平和些,不要觉得她们言语刻薄,攻于算计,说到底都是可怜人罢了!所以听听算了……也不能……由怜生爱啊!从来染指皇帝的女人都是要掉脑袋的!”   “这个……在下知道,绝不敢犯!”侍卫无奈笑着拱拱手。   “开玩笑的啦!不必如此拘紧!”   “想来在下与神医昨晚才刚结识,神医就如此开诚公布,令在下……感谢万分……”   “好像我也没说什么……惑乱朝政的吧?几句实话而已……初来乍到,宫里没有朋友,我那同乡也给宇文护害的神志不清,难得遇上你这个……同样被宇文护欺负的……我见你不似小人模样,而且我给你看病,你总不会陷我于危难吧!”我半开玩笑道,其实真的没太上心。   岂知侍卫听后,正色保证:“在下绝不会做出任何对神医不利之事!”   我急忙摆手,“说了是玩笑!……其实我根本没想过你会不会对我不利?因为……我只是来做客的,不是真要入宇文邕后宫,也不谋求什么大官,所以畅所欲言……他不高兴的话,大可谴我走。总不至于大老远把我召来,只是为了昭告天下……我只能死在他后宫?!一路上宇文宪有的是机会就把我解决,何必如此周折?”   “甚是,甚是,神医所言句句有理!”侍卫面露佩服,“传闻神医与齐国兰陵王……”   “不是传闻,是真的。”我向来最烦猜来猜去,传到最后,三人成虎,烁口成金,直接澄清:“高长恭是我夫君,六年前我们就拜过堂成亲了!”   “可……不少人都听神医亲口说尚未……尚未……”有些尴尬。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都怪自己口无遮拦,让无关人等听见,徒惹笑话:“那又如何,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这次回来,我不会再走了,所以……回去就把他煮了!”我下定决心道。   侍卫一副受惊的模样望着我,尽力平稳道:“神医不愿效仿娥皇女英,可……众所周知,兰陵王妃乃荥阳郑氏,神医如何自处?”   “不可能!”我想都不想直接否认,“长恭守候我二十二年,从来就不曾有过什么郑妃!”   “二十二年?”侍卫幽幽道:“这么久,齐主岂容他如此随性?只怕……难免有所变故吧!”   我摇头,坚信不移:“高长恭说只有我一人,我信他!”   “倘若……假设齐主以某人或者某事逼迫兰陵王就范,神医可否体谅?”   我阴森森凑过去道:“如果他跟旁人一样欺骗我,那我绝不会原谅他,我会休了他!”   侍卫惊诧:“从来只有休妻,哪能休夫?何况兰陵王乃皇族!”   “那我就养一百个男宠让他没面子!”我恨恨问道,“你觉得怎么样?”   “咳……很好!……”侍卫笑的有些惊悚,倒退两步,离我远一点,“我想兰陵王不敢……世上没有男子敢得罪神医。”   我这才恢复笑容轻松道:“我们夫妻间的事,你就甭操心了。有问题,我们自己会解决。你还是想想怎么好好当差,让主子满意!我告诉你,不要以为宇文护现在势大,迟早会被……”抹脖子状,“千万别站错边。”   “神医会帮陛下铲除宇文护?所以昨晚好像也有此一说?”侍卫低声问道。   “我?手无缚鸡之力!”我摇摇头:“不过你看你们陛下和宇文护两人,一个旭日东升,一个风烛残年,光是比命长,宇文护也输了啊!”有些事情真的不能明说。   “神医说笑了!自古英雄盖世岂是用年龄衡量的?”   别人我不敢说,但宇文护必定死在宇文邕手上,这是历史。   我笑笑,岔开话题:“对了,到现在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怎么称呼?”   “我叫……祢罗突!”侍卫如是答道。   典型的鲜卑名氏,难怪他的长相也颇俱少数民族的特点。   闲谈间,突然跑来一宫娥,很是慌张……好像是正阳宫当差的……人太多,妆容又差不多,我看着只觉面熟……   果然,那人跑到我面前一跪,刚要开口抬头看到侍卫,吓得张着嘴不知说什么。   “没事,没事!”我安慰:“他不是坏人,但说无妨。是来找我的吗?”   宫娥微微回神,有些语无伦次:“禀神医,大冢宰……大冢宰……”   “宇文护?”   宫娥直点头:“大冢宰……到宫中,捉拿沈娘!”   什么?!!我顿时急了。   “我有召见他吗?他凭什么私闯内宫,还跑到我那儿抓人?瞎了他的狗眼,谁给他的权利?你们有没有阻拦?”   宫娥慌里慌张点头又摇头:“大冢宰说沈娘是他的人,即便陛下亦无权阻拦,何况神医……奴婢们拦不住,所以翠姐姐特意派奴婢前来通报。”   “他带了多少人马?”   宫娥一愣,祢罗突解答:“一般外戚外臣奉诏入宫不得携带任何兵器,侍卫奴仆皆不得跟随入内。不过大冢宰功高,非寻常人可比。陛下特允他可带四人随身保护。”   “就五个?”我气结又问宫婢:“正阳宫多少人?你们所有等级的宫女、掌事、总管加上内侍不下三十人吧?个个年富力强,全都加起来还打不过一个老家伙吗?眼睁睁看着人被带走,现在跑来跟我禀报有个屁用?”   “咳……哧!”祢罗突又被惊住,第一反应竟然想笑?在我凌厉的目光下,硬是忍住。   “那是……那是大冢宰……奴婢们吃罪不起,不过……神医息怒,奴婢等亦不敢违抗圣命,吾等已竭力劝说大冢宰等待圣旨或者神医返回,再做定夺。所以现下……应当还在正阳宫,翠姐姐也派人禀报陛下了……神医快随奴婢回去吧。”   “好……好……”我低头在地上寻觅……终于发现一段粗壮的枝干,拿在手里垫垫,不错,很合适,“咱们走,我倒要看看谁敢动我的人,顺便替宇文邕好好教教臣下礼仪!”转头不忘对祢罗突说:“你还是找御医吧,今天我恐怕没空了!”   刚跨一步,便被拉住,祢罗突担忧道:“可要在下相助?”   我想了想,还是感谢道:“谢谢,不过我估计这事宇……你们陛下不会出面与宇文护交恶,所以你更没必要贸然前去,增添宇文护的怒恨。这事我来处理,要是方便的话,你帮我找几个交情过硬的御林军照应下!”   祢罗突一愣,我道:“反正都蒙着面,谁知道谁啊?就算事后宇文护追究,宇文邕都不知道,你更可以推说不知情,可能是巡查的侍卫,不明就里,冲撞了大冢宰,调查后再给他个答复。如果宇文护咬着不放,你就敷衍处罚过了。你也说你们这些禁宫护卫都是从五湖四海招募来的,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唯独没有从宇文护麾下渗透进来的,对吧?!为什么?你我心知肚明,宇文邕在积蓄自己的力量,扳倒宇文护,而在这之前,他也要保护自己,以免步了前面两位皇帝的后尘,还未举事就遭了宇文护的毒手。所以你放心去办吧,不会有人追究的!”   听我连珠炮似的说了一通,侍卫一脸震惊呆立,最后只能呐呐说了个“是”字。   我一手拿着木棍,一手提着长裙,与宫娥一起奔回正阳宫。   还没跨入殿门,就听见熙熙攘攘的吵闹,内侍、宫婢不断哀求声:“大冢宰……大冢宰……万万不可啊……万万不可……”   “若无圣旨,奴婢(才)们让大冢宰从宫中带人离开,可是死罪……神医回来也不好交待……”   “……大冢宰,请务必稍待片刻,奴婢们已派人请旨,也禀报神医了。这么大的事,奴婢做不了主,还请大冢宰恕罪。”   “哼哼……”几声冷笑,“本座决定的事……几时需要你们这些贱婢作主,不知死活。本来还想留你们一条狗命。不想竟如此不知好歹,看来皇宫的日子太舒坦以至忘了身份是吧?本座就让你们长长记性!全都拖出去,剜眼割舌!”   “谁敢!”我略整衣衫,大步跨进殿中,惊见从上到下除了宇文护的人,全都跪倒一片。沈洁被宇文护的一名侍卫抓住,一看到我,不停发出呜呜救助声,宇文护反手就一巴掌,打得口角流血,然后挑衅望着我。所有人都愣在当场,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   气血上涌,直冲脑门,我冲到宇文护面前,毫不犹豫就是一棍子,顿时一道血痕出现在他的面颈。所有人倒抽一口冷气,连宇文护自己也没料到我会这么不客气,反击的这么迅雷不及掩耳!趁他懵神之际,我又是一巴掌狠狠落下。这回倒把他的打醒了,一把拦住了又要落下的木棍,狠狠扯了过去,丢在地上,“沈兰陵,你、找、死!”   我不觉后退两步,但依旧大声:“哟……我道哪来的老杂毛,不知死活送上门来找打犯贱,原来是堂堂周国大冢宰啊?!啧啧啧,宇文护,不过六年没见,你怎么老成这样,鸡皮鹤发,脑满肥肠,看着都恶心!看看你这颓败的气色,离死不远了。还不滚回去,准备丧事?!”我装模作样掐指算道。   “沈兰陵,六年前不慎中了你的诡计。如今你既来我大周,便是瓮中之鳖,来日方长,老夫本不急着与你清算。奈何你看不清形势,竟敢羞辱本座。本座今日定将你千刀万剐!”宇文护狞恶道。   “听听……听听……”我冷笑:“之前就听说宇文护想要谋朝篡位,毒杀了两位先帝,对当今的陛下也不甚恭敬,原来都是真的!什么时候周国成了你的大周?别以为你、权大势大就可以只手遮天,你谋害忠良,两度毒死先帝的丑事,早已天下皆知!再怎么遮掩,也只会遗臭万年!”   “沈、兰、陵!”宇文护举掌劈来,却被几个忠心的宫女内侍抱住腿死死拦住,宇文护飞脚狠踹心窝,一个个哀号不已,口吐鲜血,昏死一旁。   “你们怎么样?”我大喊,却无人应答。宇文护狞笑:“挡我者死!本座定要你尝遍古今酷刑,慢慢折磨,让世人看清你是真的天命所归,还是欺世盗名!”   望着不知死活的小宫女、小太监,泪水模糊了视线,我硬是咽了回去,绝不能在敌人面前示弱。“宇文老贼,你敢在内宫伤人,谋反之心昭然若揭。再不滚,别怪我引龙脉烧死你,这次绝不让你脱逃。你们知不知道?”我转对其他所有人道:“六年前,你们这位貌似威风凛凛的大冢宰亲率数万精兵围攻一个数百人的小村庄,结果被我烧得遍体鳞伤,哭爹喊娘,不顾将士生死,自己爬着逃回长安的?哈哈哈哈……”我故意伸手入怀做取物状。   宇文护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恨毒了我,但想起当年之事,仍然心有余悸,怕我真的再使出什么怪招来。   趁他盘算之际,我奔向沈洁处,直接去掰那护卫的手,“给我松开,放开她。告诉你,我可是神医,你要是敢以下犯上,动我一下,诛你十族!”   护卫犹豫不决不敢妄动之际,沈洁配合我狠狠一口咬向那护卫的手,护卫大叫一声,本能缩了缩。   宇文护怒道:“你若放过贱婢,不必等诛十族,本座现在就要了你的命!”   “沈洁,快跑。”我不顾一切拉开沈洁,可惜护卫听了宇文护的话瞬间反应过来,一掌拍过来,着实落于沈洁后背,沈洁惨叫一声扑倒于地,又是一个不醒人事。   “你……混蛋!”我又惊又怒,抬手就是一巴掌,然后对着他的面部又抓又挠,“来人啊,有刺客,有刺客……来人啊……”碍于我的身分,护卫不敢贸然还击。可就在此时,宇文护阴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沈兰陵,我劝你不要白费力气!虽是宇文邕临朝,但他对我这个堂兄也是莫敢不从。阿魁,杀了她,本座担保无人敢追究你,另擢升三级,保你一世荣华富贵!”   “得令!”护卫面露喜色,一掌将我狠狠推倒,举刀就劈……   “兰陵王不会放过你们的!”我最后大喊,绝望地闭上眼睛,难道就这样与长恭永别了?不甘心啊!   “锉”一声巨响,再睁眼时,叫阿魁的护卫……刀断身飞,劲骨折断,当场毙命,而我身边则突然多了一个黑衣黑甲罩面的禁卫军!随即又有几名出现在宫内。   噢,耶!幸好祢罗突没食言,再晚一点,我命休矣!   黑甲禁卫低身将我扶起,瓮声询问:“神医没事吧?请恕卑职救驾来迟。”我惊魂未定地摆摆手,让他专心御敌。   “放肆!”宇文护怒道:“你是何人?竟敢冒犯本座。”   “卑职见过大冢宰!”黑甲禁卫拱手道:“卑职等于附近巡视,听见神医呼救,前来查探。”   “本相是刺客吗?还不给我退下!”   不等黑甲禁卫作答,我直接道:“我有说大冢宰是刺客吗?刚才那家伙想杀我,你们都看得很清楚,不是刺客是什么?还有他们……难道都是大冢宰吗?周国有几个大冢宰?全是刺客同谋,都给我拿下?!至于大家宰……可能年纪大了,脑子有些糊涂,别担心,有我在,负责医好,你们忙你们的,去吧!”   “诺!”黑甲禁卫不再犹豫,一挥手示意同僚即刻与宇文护的护卫战在一处。不到十招,竟将他们全部制服。为首,就是刚刚解救我那个尤其勇猛,看来为除去宇文护,宇文邕真下苦功了。   “你们……本座定不轻饶!”宇文护见形势逆转,拂袖欲走。   “等等!”我大喝一声,随即命令一个小太监:“去,把大门给我关上,关紧了!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诺……诺!神医……这是要做甚?”小太监被这一连串的变故吓得腿软。   “没事,别害怕!”我尽量平稳道:“关门才能安心放‘狗’啊!”   啊?“狗……?”哪有?小太监彻底懵了,还是战战兢兢起身领了两个宫人将殿门、窗户一一关上。   “沈兰陵,你想做甚?本相奉劝你莫枉作小人,大周境内,无从敢动本座一根毫毛,本座门生满天下……”   心意已决,懒得理他废话,我蹲下伸手去掐沈洁的人中,很快便将她掐醒。捡起地上的木棍交到她手中,“怕刺激你,我从没追问过你的往事,但你比谁都清楚他是怎么对你的!”我一指宇文护,“如今都欺负到头上来了,要打要杀,如果咱们再忍,以后还有命吗?所以今天有怨报怨,有仇报报,绝不能再让他出去害人!”深深的痛恨浮现在沈洁眼中……   我四下搜寻,没发现适合的武器,随手扯过一个内侍的拂尘倒拿,与沈洁一步步向宇文护逼进……   我本想着我俩加起来,对付个老头,应该不会吃亏。但我差点忘了,宇文护虽享福多年,体形臃肿,但毕竟曾经沙场征战,有些身手,力气很大。我们打他几下,好像在挠痒,但他一拳过来,经常让我和沈洁半天爬不起来。   黑甲禁卫想要过来帮忙,被我及时制止。他们直接代表宇文邕,绝对不能与宇文护正面交锋,否则牵连太广,也会害了祢罗突。但……我故意问道:“宇文护,今日之事,你我了结,他日不许你找其他人的麻烦。”   宇文护果然不肯答应:“笑话,从来冒犯我者,不留于世,全族受诛!今日之事,莫说你沈兰陵,整个正阳宫都得陪葬!”   “大家听见了吧?”我面对所有宫女太监道:“今日这梁子是结定了。它日他也绝不会因为你们没有出手帮我而放过你们,横竖死路一条……你们还犹豫什么?还不为自己挣条活路?只有让他出不了门,从此开不了口,下不了命令,害不了人,性命安危才有保障。我保证一定在宇文邕面前担保你们无事,不行的话……大不了跟你们一起死,所以现在不为自己搏一把,还等什么?全都操家伙上!”   我又故意对黑甲军说:“你们只要尽责,看好犯人就行。从现在起是我正阳宫内部之事,不论发生什么、结果如何都与你们无关!”   宫女中有人率先站了出来,拿起打扫的工具,走向宇文护……被宇文护一脚踹翻:“贱婢,不知死活,你们全部得受剜目刈鼻,凌迟之刑!”   此话一出,大家都不再忍耐……一个一个陆续站起来,跟着我一同走向宇文护!   “给我打!”一声令下,拳头全部落下,“你们……竟敢……动我?!”宇文护再也狠不起来,仍是一脸的不敢相信……   “打你应该,不打你悲哀,打的就是你,老娘打你是你福气!”我跟沈洁带头拳打脚踢……打得宇文护抱头鼠窜,但这是我的地盘,门都关了,能躲哪儿去……   不一会儿,鼻青脸肿,惨叫连连,眼看就要断气送命之际,我暗自思量是不是应该暂停?这样死了,不符合历史!   犹豫之际,大门突然从外被狠狠推开。宇文宪亲率军冲了进来,推开宫女太监,拉出宇文护,关切道:“大冢宰受惊了,我带了御医前来。御医……赶紧替大冢宰诊治有无大碍?神医你怎么能……”   得了吧,我翻翻白眼。眉头上扬不住颤动,明明就是想笑却硬忍住的模样。   “是他先来找麻烦,我只是正当自卫。”我也貌似无辜道,“还有那边全是刺客!没功也有劳吧!”   宇文护眯着肿眼,奄奄一息骂道:“一派胡言,沈兰陵,我不会放过你的!你们统统不得好死……还有你……别再妄想见到梁……月华!”   沈洁猛然一颤,又要扑过去,被宇文宪的人马拦住。我也猛然意识到如果现在让他走了,肯定会有一系列的疯狂报复,反而害了沈洁!……想起一故计……我随手从御医药箱内捡起一物,藏于手心,走近宇文护身旁,“大冢宰,您说什么,我没听清。”一抬手,把药丸塞进他口中,一合下巴,“咕噜”下肚了。   “你给我吃了什么?”宇文护惊骇道。   “含笑半步癫!”我笑道:“说白了,就是一味毒药。不过你放心,杀伤力远不及龙脉!最多只能让服用者毙命,伤不到旁人!你要是不信,大可向韦大人询问,他最清楚,十天之内不会发作,十天之后嘛……”   “沈兰陵,你给我听清楚……”宇文护肿着烂脸对我威胁。   “是你给我听清楚,今日之事是你自找的。如果我发现你敢伤害或者报复我身边的人,包括沈洁的月华,我保证让你肠穿肚烂,万虫噬嗑,受尽折磨痛苦而死。我还有一百种方法毒死你的子孙陪葬,让你绝户,听清楚了吗?”我一拽他的衣襟。   宇文护怒极攻心,一翻白眼,昏厥过去。   宇文宪假惺惺道:“得知沈医生有难,我来不及更衣,第一时间就来解救。”   “是吗?那你这时间卡得可真准啊!再晚一点进来,直接收尸多好?”去你的吧,宇文邕没有露面,弟弟却在关键时刻出手将人救出,一面砌墙两面光。果然心机深沉!   “沈医生……”宇文宪一脸无辜委屈,看得我直反胃。又想卖嘴,我索性背过身道:“赶紧了,把这些脏东西全都清理扔出去,别污了我的眼。”   “遵命!”宇文宪一挥手,便有四个士兵进来,小心翼翼将宇文护搬了出去。宇文宪又踱步到黑甲禁卫捉拿的三名宇文护的护卫跟前,问道:“他们就是刺客?”   还未回应,只听“唰”的一声,我一转头,看到宇文宪抽出配剑,一剑划过三个颈项,顿时血溅三尺,三人闷声倒地,当场毙命。   我大惊,暗自抽气,却迎上宇文宪无邪乖巧的神情:“他们敢行刺神医,死有余辜,我替你处决他们了,从此不用再担心了!”   望着他貌似白痴般的真诚笑容,我气的太阳穴直跳,最终忍不住爆发:“宇文宪,你他奶奶的别再跟我装傻!”   直到宇文宪领着大队人马撤出正阳宫,沈洁再也支撑不住,瘫软下来,众人七手八脚,将她往内抬。而此时,祢罗突悄悄现身跨进宫门,众人又要见礼,我急忙道:“行了,行了,都别动,该做什么做什么。统领大哥,很感谢你这次帮忙,不过人情后补。你看我这儿乱的,实在没空招呼你,别见怪。……另外……能不能再麻烦你跑一趟帮我请个御医?”   祢罗突点点头,并无介意。出门前,不忘郑重对黑甲禁卫说:“这次护驾有功,做的好。从今起,就由你们专门负责保护正阳宫、保护神医的安全,不得闪失。”   “诺!”   平静了三天,我以为宇文护忙着养伤,又要寻求解毒之方,暂时不会有空找上门来的时候,内侍突然来报:“神医……启禀神医,大……大事不妙。大冢宰率亲兵杀过来了。”   我吓一跳,“你是说他举兵闯宫?这不是造反吗?御林军不阻拦吗?”   “大冢宰手执虎符,将士莫敢不从,就是羽林郎也要听之号令!”   “赶紧通知所有人,紧闭宫门,连狗洞都给我堵上!。”我急忙吩咐,“另外,找人通知祢罗突统领,让他想想办法!”   “祢……”小太监迷糊,人在危急之中容易傻。“就是那天……黑甲侍卫的统领,找御医来的……”   “哦……哦……”小太监连滚带爬出去布署。   我急忙唤来黑甲禁卫,商量:“你们之前有没有过经验应付这类事?”   众人对视,纷纷摇头,领头之人瓮声道:“神医放心,吾等虽无力阻挡大冢宰兵马,但拼死保护神医,应无大碍!”   “保我一个人有什么用,这殿中上下,一个都不能出事!我承诺过他们,不能害了他们!”   这时,震天的咸杀声在外响起,宇文护已率军将正阳宫团团包围,这下可好,一个都跑不掉了。   我率众至正门,隔着大门听见宇文护喊道:“沈兰陵,速速出来受死!吾可留尔等全尸,否则……挫骨扬灰!”   “我呸,滚你!”我也骂道:“宇文护,你公然率兵逼宫,乱臣贼子!与我作对,就是与天为敌,你嫌命长是吧?不照照镜子,想不想知道自己几时寿终?”   我又对外面众人喊道:“众将士听好,众所周知,我才是神医,二十年来容颜不改。但宇文护却一日不复一日,谁才是天命所归一目了然。且宇文邕生性苛刻寡恩,他只是在利用你们,一旦达到目的,他会毫不犹豫出卖你们,牺牲你们。趁大乱未铸,赶紧退去,陛下定不会追究你们逼宫之乱!”   “住口!沈兰陵,休要再逞口舌之能,今番任你再是巧言如簧,也要将你碎尸万段!”门外传来宇文护愤怒的嘶叫。   “宇文护,我死你也要陪葬。别忘了,你的毒还没解呢!”   “沈兰陵你少唬我,这三天,本座邀遍全国名医诊治,皆无中毒现象。”   “切,随随便便就能让凡夫诊断出来,我还配叫神医吗?一听你这话,就知道你未向韦大人求教,不知其中厉害,十天一过,立即暴毙,想想还有什么未了的心事,别来不及说!不怕告诉你,我已派人在你周遭落毒,等你一走腿,你的儿孙很快就会下黄泉找你……还有与你亲近之人,三尺之内都会波及,死于非命!”   “哗……”话音才落,响起一阵慌乱的马蹄、脚步声……肯定是……有人相信,害怕了!   “沈兰陵,看本座如何收你!来啊,给我冲进去。”宇文护切齿命令道。   “轰”“轰”“轰”……大队人马开始撞门。   正阳宫上下所有人都堵在大门后,拼尽全力用身体抵抗。黑甲禁卫则负责截杀想从墙头翻进来的人,当这是攻城了……情急之下,我命人将开水从墙头倒下去,外面的人以为是滚油,不敢轻易再试。   随后中,宇文护命人放箭,我则让人全部紧贴墙根站立,这样就不在弓箭的射程内……总之,死守宫门,这是我们最后的防护线了。   只听宇文护又道:“来人,架薪火,既然不肯乖乖受死,那就别怪老夫手辣,将你们一个一个活活烧成灰烬!”   这下我没折了,宫里的蓄水,远远不够扑灭,界时,他们再发动进攻,真的只有死路一条。   绝望之际,一道细尖的声音传来,“陛下驾到,众人见驾!”   “呼……哗……”只听外门一阵下马跪地声,“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宇文邕来了?有人想开宫门,被我阻止,先看看再说。   “众位卿家平身!”声音有些耳熟,但慌乱疲累中我竟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大冢宰快快请起!”一人脚步声……想必宇文邕下轿撵亲自将宇文护扶起。   “大冢宰为何聚兵于神医宫外?”   众人面前,宇文护尚算有礼道:“启禀陛下,臣听闻陛下迎奉神医入宫,臣怕陛下受其蒙蔽,因为臣深知那沈兰陵绝非神医,实乃欺世盗名之辈,不得已举兵清君侧,还望陛下恕臣鲁莽之罪。”   “大冢宰严重了!大冢宰为国事日夜操劳,朕铭感五内,又岂会怪罪!至于神医一事……恐怕大冢宰有所不知,并非他国虚传,实乃父皇而起!二十二年前父皇深感沈兰陵医术超群,神医之名才不胫而走,流传至今!作为儿郎,朕才将其奉若上宾。”   宇文泰?二十年前就只闻其名,未见其人,但我一直奇怪他怎么知道我的?也幸亏如此,才得以认识韦孝宽,仗着宇文泰的威名一路也确实收获不少便利!   我把耳朵贴在门上,屏息静听。   “微臣不敢置疑先帝眼光,只是那沈兰陵仗着先帝、陛下敬仰,私自扣押我府上姬妾,实在可恶。前日微臣亲自上门讨要,竟被殴成重伤。此仇不报,实在难以释怀。臣身为大冢宰,若被人羞辱至此,毫无还击,让臣以后如何服众,如何处理国事?还望陛下为臣做主!”   “朕知道了!只是大冢宰,此事……可否暂缓?”宇文邕好言商量:“堂兄难道忘了?今日乃中秋月圆之夜,皇后早已备下佳宴,广邀群臣共庆,此刻就等大冢宰大驾了。还望大冢宰放下闲事,与朕一同前去,莫令皇后失望!”   “不!”宇文护一口拒绝,果然不把宇文邕放在眼里,皇帝亲自来邀,都不给面子。“此事非比寻常,若不能讨还公道,臣亦无心御宴,勉强去之,也只会食不下咽,扫了陛下、皇后的雅兴!”   “其实……”宇文邕突然压低声音,语气中多了一份伤感,“堂兄不记得了?今夜不仅是中秋月圆,还是先帝皇兄驾崩忌日。每年此时,朕都会设案凭吊,摇寄哀思。堂兄不思念我二皇兄吗?”   宇文护一阵语塞,先皇先帝,死去的父亲哥哥们都抬出来了,还要拂逆吗?   我适时隔门大喊:“陛下,草民早有听闻,您的两位兄长都是宇文护毒死的,他心里有鬼,您说他敢去吗?”   众人皆惊,顿时议论纷纷。   “一派胡言!”宇文护即刻否认,“陛下,臣对大周从来鞠躬尽瘁,日月可见。沈兰陵妖言惑众,一再挑唆君臣关系。众人皆知,她心向齐国高长恭,必是等待时机,为齐做内应。还是让臣先行处决了她,再与陛下共赴佳宴!”   “你就是心里有鬼,故意拖延。回头看看,明帝和孝闵帝一直在你身边,从未离开,天天盯着你,看你什么时候下去陪他们!”   “沈兰陵!”宇文护勃然大怒,再顾不得形象,就要发作,被宇文邕及时阻拦:“大冢宰息怒,少安毋躁。今日祭奠先帝,宫中实在不宜见血杀戮,对先帝不敬啊!神医初来乍到,不甚了解我大周之事,当中定有误会,待朕与之说明。”   叩门声轻轻响起,宇文邕的声音传来:“沈神医,朕乃周帝宇文邕,朕与父皇一直对神医敬慕有加,绝无加害之意。此番亲来,除了邀请大冢宰参加中秋佳宴,朕也想亲邀神医共赏明月。一个是当代神医,一个是肱股之臣,两位都是我大周不可或缺之人,何不阐明误会,化干戈为玉帛?有朕在此又逢先帝忌日,朕定当全力撮可!……神医,可否先将门打开?”   事已至此,我也别无选择。皇帝都如此低声下气保证了,就算我再死不开门,也得不到更好的结果。   于是我点到,示意众人遵旨。   随着宫门吱呀打开,身后跪到一片,三呼万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都起来吧!”   我一抬头,谁是宇文邕?一时没找到,却看到一熟人站在不远处,急忙奔过去,“祢罗突,看到你就好了!”   “大胆!”还是那道尖细的声音,“见到陛下竟不下跪,还敢直呼陛下名讳,可知死罪!”   什么?!!耳边响起一个炸雷,轰得不能动弹。   “你……是宇文邕?”上下看一遍,还是平常那件黑衣,我明白了,玩微服是吧,摆我一道?!   “正是,祢罗突是朕的字,不知神医从何得知?”宇文邕保持一贯的谦和有礼。我望着他却有些转不过来,不但隐瞒了身份,还装不认识?   但眼下的局面,我宁愿选择相信他,也不会让宇文护有机可趁。   “我……我是神医啊!有什么……我不知道?”一时想不到别的理由,只能硬着头皮这样说。   “呵呵呵呵……”宇文邕放声大笑,“神医果然名不虚传!不负父皇期望。还请神医不弃,莅临朕所设之凡宴,遥寄明月!”   我偷偷瞥向宇文护,依旧阴沉,却再无发难之意。于是我也只能答应,“还请陛下与大冢宰先行,草民忙碌半天,衣衫不整,形容不堪,有污圣眼,待草民换身衣服再去!”   宇文邕点点头,对正阳宫众人道:“你们可要好生伺候神医,随后赶到,不得耽误!”   “诺!”   “不必了!”我急忙道:“草民不喜大排场,只要他……”我一指一名黑甲禁卫,“只要他随行护卫就行。至于其他人都留下好好打扫门庭吧,您看折腾一天,都脏乱成什么样了,怎么住人!”   “好,就依神医所求!”   随即,宇文邕亲切拉起宇文护的手,貌似深情望着那张肿涨的猪脸,“堂兄,朕与你携手并进!”我顿时一阵恶寒,宇文邕,你这演技杠杠的啊!   好像才发现宇文护身后的大队人马一样,宇文邕歉意道:“朕不知堂兄带了这么多人来……不知皇后是否有预备,来人,通知皇后……”   “不必了!”宇文护再不屑,此刻也不好太嚣张,毕恭毕敬道:“他们都是外臣,勿需陛下费心。你们……都退下吧!”宇文护一挥手,领将们欲撤。   宇文邕急忙道:“朕就于宫外设宴,犒赏堂兄的兵马!”   “多谢陛下!”   宇文邕拉走了宇文护,宇文护的兵马也撤出宫外。我这才得以稍稍喘息,对宫中众人吩咐道,“还是不得掉以轻心,除了我,谁都不许开门,以防有诈!”   “诺!”   宫娥开始为我更衣装扮,老实说经过这么折腾,早已累得头昏眼花,但又不得不去……只能拒绝繁复,简单梳洗一番,便带着侍卫出门了。   一路慢悠悠……慢悠悠,磨磨蹭蹭,实在不想去。因为不用猜,肯定又是暗藏刀光剑影,争斗不停,我该如何应对?头疼啊……   我站在湖边,随手扯下一片绿叶,扭了两下,扔进湖中。   “神医不必烦心!”身旁又想起瓮声,“卑职定当全力护驾!”   我笑了,“有你在,我当然不怕。世上有谁能比亲亲老公更可靠呢?是不是,长恭!”   说罢,不理他的僵硬,转身将他紧紧抱住,隔着面巾,狠狠香了一口。   “你……你……”满是错愕。   “行了,别装了。要是连你的气息都认不出来,还配当你的娘子吗?……这世上除了你,还有谁会一次又一次舍命相救,生死关头不离不弃?!我只是好奇,你什么时候混进来的?”   我轻轻扯开他的面巾,露出熟悉的绝世容颜。我又紧紧将他抱住,深情道:“你找了我多久,又等了我多久?长恭,我好想你!”   ☆、第 98 章   “又逢仲秋月圆之夜,每每忆起父皇与两位皇兄……音容宛在……昔日之教悔……朕心……痛极哀伤!……皇天厚土在上,朕诚心遥祭众位先皇,骨肉血脉,以慰思念!今四方争霸,天下云扰,莫能拯救!朕资愚鲁,但不忘前训,振兴大周。先皇神灵不昧,想自知之,助朕铲除四方邪佞,佑我大周万世延绵……”宇文邕红着眼眶举起案上三杯酒,一一撒落。   我留意到宇文护有一瞬面色极度阴沉,随即恢复自然,与百官一起执杯撒酒,撩袍跪地,口称:“愿先皇安息,神灵得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冢宰快快请起!”宇文邕急忙将紧挨着皇椅下首的宇文护扶起,情深道:“大冢宰与朕本就是至亲血脉,亲如手足!这些年若无堂兄悉心辅助,朕……不知如何面对皇兄猝然崩逝,如何挑起一国之君的重担?!所以众位卿家,理应待大冢宰……如朕亲临!”   此话一出,有人吃惊不忿,更多的则面露迎奉喜色,最终统一应承:“诺!”   “平身吧!”宇文邕这才满意,随即端来一杯酒,对宇文护道:“朕敬大冢宰,劳苦功高,日后国事还有赖大冢宰莫辞辛苦,君臣同心,多多担待!”   宇文护毫无愧色,也没有一丝惶恐,竟然直接拿过宇文邕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敷衍一句:“谢陛下。”猖狂至极!   不少朝臣暗自咬牙。   宇文邕却不以为意,一副再正常不过的模样,又命人端来一杯酒,朗声对所有人道:“朕也要感谢众位卿家,多年来为我大周劳心劳力。希望尔等日后更加同心,协助大冢宰治理国事,戍边拓疆,朕心慰之!”   阿史那跟着起身,与宇文邕一并饮之。接着,群臣饮尽,又是一阵朝贺:“谢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宇文邕微微挥手,命道:“宴起!”各自回座,这才开吃。   搞得跟年终感恩答谢会似的,我暗自好笑,宇文邕应该看清宇文护有多少党羽了吧?!放眼望去,差不多三分之二!但其中又有多少掌握着成败关键?如果他还跟我一样糊涂的话,历史真要改写了!所幸我没打算在这生根。不由自主,眼光追随不远处正垂首站立,仍然假扮羽林郎的高大身影……   管他宇文护有多厉害,我也不怕了,心里无比踏实,因为我知道长恭就在身边!   “你究竟什么时候混进宫的?”我问他。   “沈泰死后,陈国大乱,陈帝自知一时无法集结军力与我对抗,便将你的行踪告之。我自忖于江中解救你的机会甚渺,便班师回朝,按兵不动。对外闭门谢客,实则乔装入周境。周国军政……这些年也探听不少。想那宇文宪与宇文邕才是一母同胞,怎会真心为宇文护卖力?他必然将你安置在周国后宫。”说到此处,长恭很是恼火。我笑着将他抱的更紧!经过之前的大闹,现在宫里所有人都被宇文邕大驾引至中秋夜宴处,所以我不怕有人经过,暴露长恭的身份。   “御林军直接关系禁宫安危,宇文邕为了培植亲信,找的人大都出身绿林,所以黑巾黑甲遮面,恰巧给了你混入的机会!”   长恭点点头,“虽无一人来自宇文护麾下,但难免有人为荣华被其收买,做了内应。我跟踪其一,适时……适时解决了他,顶替入宫。三天后果然迎来了神医!”长恭小心翼翼观察我的反应,他知道我不喜欢他杀人……但更痛恨欺骗!   哎,这个世道!他真的已经做得很好了。   “这么说自打我跨进正阳宫,你就已经在等我了,只是侍卫不能直接接触女眷,所以一直苦无机会?”   长恭又点头。“刚好那天让你听见我请祢……宇文邕找帮手,你便伺机混了进来?”   谁知这次长恭却摇头,我奇怪,“那你怎么知道我缺人……”   话未问完,长恭突然笑了,笑得风情万种,语气中却带着一丝怨嗔,让我失了神:“不是刚好听到兰陵说需要帮手,而是在兰陵说要煮我的时候,我已在侧多时,后来的……就更不用说了!”   原来……原来他什么都听到了,我说……说的那些……嘿嘿嘿嘿,真是不好意思,长恭真是好讨厌……嘿嘿嘿嘿……   “神医……神医?”   “大胆沈兰陵,陛下唤你几声,你竟充耳不闻,一个劲的傻笑!莫不是嘲笑吾皇,漠视君威?”宇文护添油加醋恨声道。   啊……?“咳!”我回神立马正色道:“非也,非也!我看大周天子英明,上下同心,替你们君臣高兴。”咦……这话说的……真肉麻!都是被宇文邕兄弟带的。   “是吗?!”宇文邕大喜状:“神医吉言,我大周必定国运昌隆。朕重重有赏,来人……”   “不用了,不用了!”我急忙推辞,“多谢陛下美意。不过草民习惯了散漫生活,只求早日回归山林,就是最大的恩典。”   宇文邕刚要开口,宇文护不屑道:“回归山林?我看是投齐吧?”   我道:“哪儿都好,只要远离周国,大冢宰就能睡个安稳觉,不必日夜担心龙脉烧身,岂不乐哉?”   “你……”伤疤又被当众揭开,宇文护瞬间暴怒,“我看你分明要将我大周国事机密泄露至齐,本座岂能容你?!”   我好笑:“我一到周国,便被安置在这深宫内院,能接触到什么军政大事?难道告诉旁人皇后有多美,也算泄露机密?”   阿史那微愣后,脸色泛红。   “二位莫争,其实神医……可否想过,我大周不输齐国,朕亦能……”宇文邕竟顺着宇文护的话归劝我。   “陛下!”我直接打断,“草民并非归齐,只想跟夫君团聚。他在哪儿,我就在哪儿。如果周国能招揽我夫君,我也不介意留下。”   “兰陵王何足为惧?”宇文护不屑道,“本座即刻发兵取其首级,犹如探囊取物。”   “就你?”我笑问,“传闻大冢宰从未与兰陵王有过正面交锋,不知真的无缘,还是……有心避之?!”   “你……”宇文护又要怒吼。   “你什么你,你拉倒吧!众人皆知,我夫领兵卓越,勇冠三军,十个你也抵不上一个他。要不然,也不会大费周折利用我了!是不是,齐国公?”   宇文宪见被点名,又貌似无害地尴尬笑笑。   “你……启禀陛下!”宇文护突然转身对宇文邕说:“臣与沈兰陵多次交手,深知此人生性奸狡,绝非神医!”   “大冢宰此言差矣!”韦孝宽适时出列,恭敬道:“启禀陛下、大冢宰,神医之名乃太祖皇帝亲口所赐,绝非欺世盗名!”   宇文邕点点头:“朕亦听父皇多次提及,想必堂兄误会了!”   宇文护坚持否认:“这正是沈兰陵奸狡之处,连先帝也被其蒙骗。如今臣不能让陛下再受其害!臣已请了阿育王寺的高僧前来证其邪佞之身!”   “这……”宇文邕刚想说改日,宇文护已命人照办。   片刻功夫,一群和尚鱼贯而来,将我的座席团团包围。我见长恭想靠过来,悄悄在身后微微摆手示意不能轻举妄动。我想宇文护还不至于当众把我杀害在先帝的祭宴上!不过为了害我,他也算下足功夫了。   “贫僧知迷,见过吾皇陛下,见过各位大人。阿弥陀佛!”僧侣中有一位身披斑斓袈裟,很是鹤立鸡群,率先上前躬身合掌见礼。年纪不大,眉目清秀。接着他又低眉敛目微微向四下致意,唯独对我视而不见,不经意眼光扫过,尽是轻蔑不屑!   “大师平身!”宇文邕话音刚落,宇文护便迫不及待道:“大师快快请起,来人,赐上座!”   韦孝宽眉头一皱,宇文邕却依旧神色从容。   宇文护介绍道:“阿育王寺自建以来供奉佛骨舍利,佛家圣地,历朝国寺。知迷大师便是现任大监院,别看他年纪轻轻,上食埃土,下饮黄泉,无一不能。……不像某些无耻之辈顶着神名欺世,与知迷大师相比……根本不值一提!”眼光瞟向我。   宇文邕又是惊叹,“想我大周竟有如此高人护持,幸甚,幸甚!大冢宰何以今日才得引荐?”   知迷僧听后谦虚含笑微微低头。   “臣与知迷大师相交多年,臣时常听其教诲,传达神旨,并据此治国,我大周才有如今盛世之相!只是大师经常云游,讲经说法,为百姓排忧解难。此番若非本座亲自再三相邀,大师岂会轻易出席我等凡夫俗宴?一切只为力证沈兰陵之妖邪真面目!”   知迷僧立即肃容,再次弯腰合掌,“阿弥陀佛!启禀吾皇陛下,贫僧自幼出家,潜心修佛,不敢妄称大有所成,但……上至九天神佛,下至地府亡灵,皆可出入一览,代为通传!”   呃……我差点笑出来,说他胖还真喘上了,这种鬼话骗小孩吧!……但宇文邕却一脸深信不移,敬仰佩服万分中:“大师可否告诉朕,大周运数如何?”一丝紧张表露无遗……   知迷淡淡一笑,高深道:“只要陛下继续亲贤臣,江山自可万世不衰。”说完转身对宇文护躬身又是一鞠,让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言下之意,这个贤臣就是宇文护,大周的运数跟他息息相关。   彻头彻尾的骗局,我算看明白了,这个知迷跟宇文护肯定一伙的,而且勾结很长时间了,典型的利用宗教干涉政治。宇文护先用权势将知迷包装成高僧,受人敬仰。之后,再反过来利用高僧的话将宇文护塑造成天命所归之人,理应接管江山。将来有一天,让宇文邕禅位的“神旨”也肯定是由知迷传达,到时,大周的运数是不会断,但宇文邕的性命就……   只听知迷继续胡诌:“昨夜小僧于禅房打坐,化境之际,突闻西方仙人驾鹤而来。留下八字箴言‘妖从东来,沈氏惑国’,小僧这才应大冢宰之邀,急速进宫。还望陛下速决,以免祸及苍生。”凌厉的目光望向我,“哗”一声所有僧人就地盘腿坐下,木鱼声伴着念经声四起。   所有的人目光集中过来,不会真以为我会当众“显形”吧?!   “静一静,静一静……”可就跟刚进宫皇后率领的阵仗一样,没人理我。不得已,将桌案上的盘碟一股脑儿推到地上。   “大胆沈兰陵,被人揭穿,竟敢在圣驾前耍泼,来人,护驾,将此逆贼拿下!”   刀剑出鞘声……   “且慢!”韦孝宽急忙喝阻,又对宇文邕道:“还请陛下三思!……若无圣旨,谁敢在驾前亮兵器,以谋反论处,罪在不赦!”   看着宇文邕为难地僵在当场,我感激地拉拉韦孝宽的衣袖,“多谢韦大人挺身相救,还是让我来的吧。”随即大声道:“这样多好,安静下来,才能好好说话。”   我对知迷:“敢问大师,天下沈姓之人何其多?箴言又没说名讳,为何大师认定是我?”   “能近君侧者,唯有你的名气最大,举世皆知!”   “可我并非由东而来,是齐国公亲自将我从陈国带来的。”   知迷从容道:“施主号称齐国神医,与齐国兰陵王渊源颇深,且仔细算来,陈国亦在我大周东边。”   “那照大师所言,与陛下最亲近者,莫过于后妃,是不是但凡沈姓、不论从齐国或陈国来者,都应处决?”   知迷想了想,很郑重点点头。   我冷笑,“出家人不是慈悲为怀吗?爱惜飞蛾纱罩灯,扫地不伤蝼蚁命。所谓高僧在不能确认谁是妖邪的情况下,竟主张杀害一片性命?!”   “罪过,罪过!”知迷慈悲惶恐:“出家人第一戒律便是戒杀。不过降魔卫道,亦是我辈之责。若能除一人,清君侧,得保天下百姓安宁,贫僧愿与施主同坠阿鼻地狱!”   我一愣,没想到他会如此回答。宇文护得意大笑,“沈兰陵,任你巧言令色,在真正高人面前亦无所遁形!”   是吗?我拔下头上的发钗,突然向知迷的方向扎了过去。知迷一慌,本能将我推倒,众人哗然……   我瞥见长恭按捺不住,就要奔来,急忙从地上爬起来,掸掸灰,向众人示意无碍。   “沈医生,你这是……”韦孝宽关切道。   “没事,没事。刚刚大师不是说愿与我同坠地狱吗?我只想印证一下他是否真的练就金身不坏之身,下到地狱才能不受百鬼侵噬。却原来……还是常人的反应!”   知迷急忙辩解:“施主举动突然,贫僧不知何意……”便被我打断,“大师勿需解释,我虽不是教徒,亦知佛道中人涅槃后,才能成佛。大师现在还是肉胎凡身,自然会有常人的本能反应,勿需羞愧,不必解释。……其实我亦早闻佛法博大精深,佛光普照,佛陀更是无处不在,心之向往!听百姓们常说,用素食鲜果供奉佛前,最为得当,是吗?”   知迷一愣,对我突然的转变有些反应不过来,但还是点头:“佛家戒荤,随喜布施便是最好!”   “恰巧此次我从南陈带了些顶极的贡米,只有陈帝和极少数的皇亲才能享用,就请大师代为贡于佛前,以表我敬佛之心!”   不等知迷反应,我直接对长恭所扮的侍卫吩咐:“你,去把我所带的贡米拿来……就放在御厨房侧门处……颜色金黄……”   “诺!”长恭心领神会,飞驰而去,不到片刻,便提着一个精致的布袋回来。当着众人的面,倒入精致的盛器中,我则小心翼翼端到知迷面前,“大师您看……是不是跟黄金很像?谷粒非同一般?据陈国国师所言,常年服食此谷,不但可以延年益寿,说不定还会遇上……仙缘!”我刻意压低声音。   虽有疑惑,但在贡米和仙缘的宣传下,知迷难掩目中喜色,毫不推辞接过交给一旁的僧人看管。然后,又假惺惺地对我说:“四方神佛皆见沈施主敬佛之心,必能减轻满身罪业,只是前罪已深……”   “其实神医之名并非我自封,实乃先帝抬爱戏称,大师不必当真。如果给世人造成误会,何不请陛下就此撤消,以正视听?!”我有什么罪孽?我就看他这出戏怎么唱下去,“不过惑乱大周,实属欲加之词!陛下可证,自我来到大周,可曾打听过一件国事、军事机密?”   宇文邕摇摇头。知迷又道:“你曾于安坪村伤害大冢宰,又在洛阳之战中伤我十万大军性命。此等罪孽,恐怕百世都要轮回于畜生道!”   放屁,我心中暗骂,面上依旧微笑,“两军厮杀,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大师说齐军伤害周军不对,难道齐军就该坐以待毙,任由周军屠杀?这就是大师眼中的众生平等?佛家论缘起,讲因果,敢问大师刚刚所说的两战,有哪一次是我挑起的?事态发展的后果应由谁承担?”   “说得好!”韦孝宽忍不住小声赞道。   知迷和宇文护同时脸色一变。   我接着说:“出家人理应四大皆空,想不到知迷大师眼中不但有国别之分,而且……就周国而言,原来……也只有大冢宰的喜怒得失才是大师考量是非对错的标准!请问大师心中是否真有百姓……有没有陛下?”既然你们要我死,那也别怪我不客气了!   知迷急道:“大冢宰乃当世之英豪,他的举动关系百姓福祉,大周正因有他,百姓才得享安宁!你伤害大冢宰,就是伤害周国福祉。”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已不需我再费口舌反驳。这是公然将宇文护摆在宇文邕之上,自古只有天子才能与国运并论。虽然宇文邕没说什么,但朝臣大都看清这位大师的立场了。果然人在慌乱着急的情况下就容易口不择言,出错!宇文护面色愈发阴沉,知迷也开始慌了。   冷场片刻,我再度开口质疑:“百姓安宁?”我一指刚刚的贡米,“那为什么连寻常百姓都知道这根本不是什么贡米,其实就是你们周国的糠!大师你无所不知,竟连喂猪的糠都不认识吗?”   四周传来嗤笑,知迷的脸皮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有些恼怒道:“贫僧专心理佛,从未喂过猪,如何得知?你竟拿猪食戏弄出家人,可知罪孽深重,天谴果报更重!”   “呵呵……”我笑得更大声了,“听大师所言,我真不知您平时是如何普渡众生的?没错,这糠在皇宫是喂猪的,可在宫外,就是寻常百姓的食粮!大师竟一无所知?!”   “这……怎么可能……”知迷彻底慌了。   “怎么不可能?如果你真有踏进百姓的生活中体验贫苦就该知道!黄河治理不当,年年泛滥,百姓流离失所,加上旱灾、蝗祸处处,百姓自己种的粮食一口吃不上,全部上缴还不够苛捐杂税,他们只能啃树皮,挖野菜,饿极的时候……连人都吃,处处饿殍,有糠吃已经算不错了!”   “是本座命令大师云游所到之处,各州郡府县衙须好生招待,不得怠慢!所以他没见过糠,不足为奇!”宇文护适时解围叫嚣道。   “那他真是有福之人!”我不屑冷哼。   “我记得佛祖释迦牟尼生来便是贵族皇子,享尽尊荣,可他为解救众生脱离苦海,放弃唾手可得的皇位,毅然出家,尝遍世间所有苦楚折磨,终在菩提树下,觉悟成佛。地藏王菩萨大孝,为救亲母数度舍身入地狱,并发下‘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大愿。还有苦难佛,大肚能容,愿替苍生容尽所有苦难之事。达摩祖师为参悟真谛妙法,独自山中面壁九年……大师您觉得他们有何共同之处?” 说来这些知识多亏院里的老病号,人老了,总会有所寄托,佛教在我国的确有着深厚悠久的群众基础,听多了自然也能说些皮毛,想不到有一天居然能用来震慑古代高僧!   知迷颤抖着声音道:“他们都成佛了,你……你究竟意欲何为?”   我摇摇头,继续道:“其实他们的共性都是来自众生,心向众生。佛不是神,他们是曾经跟我们一样的凡人,只是他们觉悟了,自身脱离苦海的同时,还不忘我们,于是留下佛经记载他们修道的过程和感悟,希望我们也能像他们那样永脱苦难,这才是佛的伟大。这个世界不是神创造的,是我们创造的,是因果造成的。其实佛陀在梵文中的意思是自己觉悟,觉悟他人,觉悟一切而无所不知,无所不觉。菩萨,菩提萨埵的略称,直译就是觉有情,而有情指的是有情爱和情性的一切众生,将自己和众生从愚痴中解脱出来,从而得到彻底的觉悟解脱。不论佛还是菩萨,从始至终就没提到一个神字。我虽不是佛教徒,却也很信奉这些观点,有因必有果,没有人可以不劳而获。做了坏事,也不是光凭念几句佛号就能消除的。……大师,您说是不是?”   知迷满脸震惊,不知如何反应,其他人也听得入迷!   我突然将手腕高高抬起:“我从医多年,老实说算不上一个真正的体力劳动者,可手上仍然留下劳作过的痕迹。这是我长年写字留下的茧,还有这里……这里……是我在学习、执业过程中,不可避免接触手术刀等各类医疗器械留下的痕迹。韦大人,请将你的手也伸出来!”   韦孝宽毫不犹豫照做。“大家看,韦大人文武双修,这是他长年执笔摩擦留下的薄茧,这是他握剑习武的痕迹。最后……有请皇后娘娘!”   阿史那虽有疑惑,但在宇文邕的眼神默许下,走了下来,伸出纤纤玉手。我柔声道:“陛下有肺疾,皇后娘娘爱夫心切,经常亲自煎药,所以不可避免被滚开的药汁烫伤,留下疤痕!”   阿史那一愣,眼眶微红,有些不自然道:“神医究竟想说什么?”   “不敢,不敢!”我道:“我只是好奇为何知迷大师的双手,竟比周国最尊贵的女子还要白嫩细滑?”这是他刚刚伸手推我的时候看到的。   “连皇后娘娘、当朝大将都有染尘的痕迹,更遑论外面那些每日为生计、温饱奔波的百姓!敢问大师如何做到十指不沾阳春水地为百姓排忧解难?当真动动嘴皮子,念两句经文,就能起死回生,瞬间化腐朽为神奇?那佛祖为什么还要舍弃荣华苦修证道呢?知迷大师修的什么法门,竟能如此神速?”   知迷脸色惨白,我当没看到:“一粒种子,只有被放在适合的土壤中加以灌溉,才能发芽生长,这才是因果,不是念两句经文就能凭空出世的……各位大师我理解的对吗?”无人应答,非常安静。   “我不懂佛法,但据我多年从医的专业经验,可以肯定,无论男女,想要皮肤细滑,体内一定要含有丰富的脂肪和不饱和脂肪酸才行,这可不是靠长年吃素,或者精神过于专注某件事上可以办到的!……现在再看看知迷大师带来的教众,大都又白又嫩,面色红润,不像苦行僧……我看比军营的将兵,甚至在座官员的气色都好!难道大周的水土当真如此养人?!你……”我随手指了一位僧人,“佛教是什么时候传入中土的?”   “呃……”那僧人一惊,知迷想要开口解答,被我喝住,“你闭嘴。我问的是他!得道高僧的弟子不会连这么基础的入门问题都不知道吧?就你,快说!”   “魏……”僧人战战兢兢答道。   “错,是两汉期间!”我又拉过一人问道:“阿育王寺始建于哪一年?”   “汉……”   “是晋太康三年。”韦孝宽看不下去,出声纠正。   “佛祖哪年涅槃的?”   “小……小僧不知,神医饶命!”   我松手,因为我也不知道。   又拉一人:“佛祖本名叫什么?”   “释……释迦牟尼!”   “错,是乔达摩悉达多。因为其父是释迦族,佛祖得道后被尊为释迦牟尼,意为释迦族的圣人。这都不知道,你学的什么佛?”   “阿育王是什么人?……”   又陆续问几个问题,不出意外,无一答上。   最后我笑着对知迷和宇文护说:“别以为剃了光头,穿上袈裟,念几句阿弥陀佛就都有资格被尊为僧人。”   要不是双手紧紧撑在案上,知迷早就全身发抖了。   “哎呀,是真的!”宇文宪突然跳出来,拉起知迷的手,“大师的手真的好滑,可否赐教如何做到?本王长年在外征战,风吹日晒,皮糙肉厚,每次回府,我那些妾室……都嫌不够温柔……哈哈哈哈……”   “皇弟!”宇文邕沉下脸,厉声道:“怎可如此轻佻,亵渎……”不知如何称谓,不仅宇文邕,现在所有人都对知迷有了很大疑问。   宇文宪灰溜溜摸摸鼻子,看到阿史那还站在一旁很是尴尬,急忙告罪:“皇兄一向知道我口无遮拦,皇嫂千万不要与我置气!”   阿史那微微点点头,急步坐回宇文邕身侧。   我接着对知迷说:“大师指我是妖邪之前,可否自证真有这个资格?!”   “沈兰陵,你休要含血喷人!”还是宇文护仗着位高权重跳出来。经营多年,知迷的命运与他息息相关。“知迷大师潜心修佛,宽以待人,对僧众疏于监管,此番回去必定严加教诲。你那些问题若问大师绝无疑难。大师多次降妖伏魔,事迹早已遍传京都,虽未得金刚不坏之身,但已去除尘气,修得法相庄严。沈兰陵,你怎可以凡夫的迹象来度量高人,无知之极!”   法相庄严?“那我就请教大师,《金刚经》中有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何解?若大师真的信奉佛祖、佛法至高无上,之前所说昨晚见仙人驾鹤西来,又作何解?究竟是佛经错了,还是大师所见才是妖邪。可大师是得道高僧,又怎么会分辨不出,还奉妖邪的箴言为神旨呢?究竟哪个环节错了?”   “哗”一声,知迷终于支撑不住,失手打翻案上的盘碟。   我再接再厉彻底打破他的神话,“哦,对了,《金刚经》中还有一典故,昔日佛祖被歌利王割截身体,因心怀坦荡,无一丝嗔恨贪怨,身体即刻复原如初。大师既已证道,又得法相。相信也能做到如此。要不……再试试?”我再次拿起发簪一步一步向他靠近。   斗大的汗滴不断从额际滑落,知迷已不知所措,如果不试证明他心虚,当众欺君就算宇文邕放过他,坏了宇文护的苦心经营,宇文护也不会再留他落人口实。可不躲开,他肯定以为我会借机杀了他。横竖都是死,一时僵在那里,不知怎么做才有一线生机。   看他一副痴呆愣模样,我也犯难了。原本是想吓唬他,关键时刻向我求饶,供认一切。如今这样……难道真要我当杀人犯……我寻思着是不是找个非要害的地方刺进去……   “区区小事,何需神医出手,就让在下效劳吧!”犹豫之际,突然窜上来一道人影,举掌重重拍在知迷的肩胛骨上。竟是杨坚!   “啊”知迷惨叫倒地,呻吟不已。我心想杨坚下手应该有分寸不会致命,故意对知迷道:“大师,忍住,记得要心平气和,法相才能恢复如初!”   “救我……救我……”知迷何曾受过这种罪,以为骨头裂了,就会丧命,不住哀求我。算了,他已得到教训,想来以后也不敢再装神弄鬼。刚要蹲下身查看,被杨坚阻拦,向我微微摇头。   他是故意让要知迷多痛苦一会儿,嚎的越大声,百官听得越清楚,就像巴掌当众狠狠落在宇文护脸上。果然,宇文护气的要吐血了,咬牙攥拳,就是找不到机会发作。   “哎哟……啊……哎约……救我……”凄惨的声音不断飘荡在夜空,令人悚然。宇文护的党羽暗自惊心,思忖这风向是不是要转了?   够了,我只为自保,不想参与任何政治斗争,知迷要死也不能这个时候死在这里。   就在我打算施救之际,又冲过来一道人影,一剑封喉,瞬间了结知迷的性命。我惊看向凶手,在这里还能佩带武器的,只有……宇文宪这个搅屎棍!   “你……”我气极。他先是在正阳宫里杀了宇文宪的随从,现在又杀了知迷,宇文护肯定把这些账都算在我头上,恨毒了我。知迷是不好,但罪不至死……这小子就是故意的。   果然,他无比正义凛然地对所有人说:“相信大家有目共睹,此人就是个神棍!欺骗大冢宰多年,幸好大冢宰英明,未受其蛊惑,否则我大周江山就要败在一个神棍手上,可憎,可恼!”转而又讨好地对宇文护说:“堂兄,五弟亲自替你除害。从此不必担心有人背后讥笑议论,谁要敢拿此事背后诟病大冢宰,我第一个不放过。”真是兄弟情深,感人肺腑……只是我想吐。   只见宇文护面目阴沉至极,终于缓缓起身,身形摇晃了一下,想必受了很大打击!双目闪着凶狠的光茫,一步一步走到知迷尸体旁边……缓缓取过宇文宪手中的宝剑……   我还以为他要报仇之际,宇文护突然抬脚狠踹知迷尸身,又举起宝剑泄愤般胡乱挥砍,吓的那些僧众惊恐不已。   “来人,把妖僧的尸首拖出去,装神弄鬼、祸国殃民者皆此下场,看以后还有谁敢作乱!”咬牙切齿,不忘狠狠瞪我一眼。   “对!”宇文宪及时补充;“阿育王寺一干僧众交由大理寺刑讯,给我好好审,不能让一个包藏祸心的漏网。”   宇文邕一点头,即有大批御林军涌入,要拖走僧侣,顿时一片求饶救命声……   突然,人群中一道轻不可闻的声音传入脑海:“神医亦非神仙,眼光非凡只因出身非此。吾等自知劫数难逃,还望神医施以援手,有因有果,阴德天报!”   “住手,都给我停下!”我心惊大喊,原来真有高人隐世,就藏在阿育王寺这群和尚中。我尝试搜寻苦行僧面貌之人,却因场面混乱,一时不知从何下手。   所有人望着我,我收敛心神,对宇文邕说:“启禀陛下,知迷一人之过,不应殃及池鱼,一概论处。就像……就像一人犯罪,祸不延亲眷!如今天下纷争四起,人丁本就凋零,再开杀戒,只会导致国力日衰。虽有人贪图安逸,不事生产,出家入庙躲避税赋,但究其根本,还是因为生活贫困,性命、温饱都得不到保障的缘故。试问谁不爱惜生命?自古明君,皆以百姓为先,还望陛下宽大为怀,让他们有改过自新的机会。而且我相信世间还是有不少真心向佛、虔诚悟道的高僧大德。佛教本身没有错,导人向善,千万不要因为一人之过,抹杀全部,只会让陛下徒留千古骂名!”   “那照神医的意思,朕……当如何?”宇文邕问道。   啊?我怎么知道?“放了他们,让真心向佛之人继续留在阿育王寺,其他的……还俗罢,务农生产,国家应以农为本,只要百姓每天都能吃饱饭,国家自然安定强盛。”   “如何区分真心向佛之人?”宇文邕打破锅问到底,烦不烦啊?治国的到底是你还是我?   “呃……考试!”   “考试?”几人不约而同问道。   我点点头:“佛法……讲求心境意境,太高深的……不好考!但入门的基础知识,只要用心学习过几个月,都应该知道。存心混水摸鱼的才会答不上来,就以此为界限,请方丈连同几位官员进行监考,您……觉得怎么样?”   “有意思,有意思!”杨坚听了很有兴趣,不停赞叹,对宇文邕道:“陛下,微臣觉得此法甚妙!”   “若有误判,应当如何?”宇文邕还不依不饶。   “那就三个月或者半年,定期考试。浑水摸鱼的,总不可能次次走运。而真正向佛之人,就算被误判出寺,也不会介意在哪里修佛。只要心中有佛,在不在寺庙,没有太大分别!”这话绕的我真累。   “可行。”韦孝宽点头赞许。   宇文宪也道:“皇兄,我愿请命为之。”   连宇文宪都这么说了,众人附议。宇文邕终于点头,下达圣瑜:“就着齐国公、韦孝宽两位卿家连同阿育王寺方丈共处此事!”   “陛下英明!”这群和尚总算性命得保。   折腾到半夜,这场宴会终于在尚算圆满中落幕,可惜还是死了个人,想起宇文护怨毒的目光,我忍不住直打寒颤。   温暖的披风适时披上身,熟悉味道从后将我包围,我有些贪婪地靠在他怀中,汲取力量。   “兰陵很冷吗?怎么在发抖。”   我摇摇头:“不是冷,是累,是怕!”   “有我在,莫怕。”   “我知道。但长恭,我就想离开,不想卷入周国内斗。从来政治斗争太可怕,我不想等到宇文护被杀才能走!”   “兰陵如此肯定宇文护会被诛?”长恭问道。   我点点头,“相信我,是真的,而且应该很快了!我并不是因为厌恶宇文护才想离开,事实上明知宇文邕会赢,我也没兴趣留下见证。我好烦这些事,真的好烦!长恭,我们聚少离多,我只想跟你远离是非地,过些平静的日子……”我拼命将脸埋在他怀中揉蹭。   长恭轻揉我的后背安抚,“兰陵,你的身份太引人注目,这个时候离开的确不容易,但我保证,一有时机就带你走,走的远远的!”   “带上沈洁,否则我心不安!”我拉着他的衣襟求道。   长恭点头:“兰陵的心意,我明白!”   “有你真好!”我再次投入他怀中,久久不远离开。   回到正阳宫时,丑时已过,但我发现宫娥、内侍一个都没睡。我笑道:“大家不必如此紧张,宇文护暂时不会来了,都睡吧。对了,沈洁怎么样?有没有发病,这个时候应该睡着了吧?”   奇怪的是竟无一人回答,我终于觉察到了古怪。“出什么事了?我去看看她!”   “等等,神医,等等……”我已直接跨入内殿,床上空无一人,本该安睡的沈洁不知去向,“人呢?!”   “被……被带走了!”   “什么?!我不是说了,除了我,谁来都不许开门吗?你们怎么当的差?宇文护会要她命的!为什么没人向我通报?”我发火了。   “神医息怒!”顿时又是全部跪倒,“并非大冢宰所为,是……是……”   “谁啊?你们倒是说啊?”我急死了。   “是皇后娘娘派人来传懿旨,接走沈娘,奴婢们不敢不从!”   阿史那?她与沈洁并与瓜葛……绕到最后肯定还是跟宇文护有关,不行,我得马上去要人。   “天色已晚,皇后娘娘定已安寝,还是等明日还行拜见……神医……神医……”   “都给我闭嘴,原地待着。人我是要定了,就是宇文邕的寝宫,我也要闯,谁再拦我,一人一顿鞭子。”我心烦意乱喊道,再一指长恭,“你跟我去就行了!”   “诺!”   站了两个时辰,天都快亮了,通传三次,得到的结果全是:“皇后娘娘已安睡,神医请回,有事等候明日召见。”   明日?我怕人都送出宫,追都追不上!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就不信她能睡得着。   “不行!”我也不想再跟这位宫娥废话了,“告诉皇后,只要让我带回同乡,绝不打扰娘娘好眠,否则就是闹到陛下那里我也绝不善罢甘休。”说完,朝里大喊:“皇后娘娘,草民有急事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我夺过守卫的兵械,不停在地上敲打发出声响,宫娥再无奈,也不能阻止我。   不一会儿,皇后寝宫大开,灯火通明,一位内侍匆匆跑来,“陛下有旨,有请神医入内!”原来宇文邕也宿在这里。   跟着内侍,我见到了还未上妆的阿史那和只着中衣的宇文邕!   宇文邕一脸温和地微笑望着我,但我想到之前种种,尤其在宇文护面前的假面具,实在无法与当日的护卫融合起来轻松以对!   “草民能见……”   “兰陵不必多礼。”宇文邕打断,只是这突如其来的称呼让我很不适应。“兰陵有何急事求见?”   “陛下,此处并无宇文护的爪牙,草民因何事而来您还不清楚吗?只要将沈洁归还,我立马走人,不耽误你跟皇后娘娘……好眠!”   宇文邕笑道:“这个时辰朕也差不多要上朝了。不过沈娘,她确是从大冢宰府出来的,不宜久留深宫。”   “她首先是草民的朋友,若不是因为她,草民也不会来到周国,此该站在这里让陛下听我说废话。相信陛下应该知道,沈洁和宇文护并无瓜葛。所以还请陛下还我心愿,您要怎么对付宇文护,我不管,但请不要利用一个可怜的孤苦女子。”   “放肆!”阿史那皱眉喝道,宇文邕摆摆手,只是敛去笑意,“原来在兰陵心中,朕就是如此不可靠,只懂利用、欺骗之人吗?”   这个问题我没深想,实在不知如何回答,但他之前的确向我隐瞒了身分。   就这此时,又传来内侍的通报:“汉王前来给陛下、娘娘请安。”   “宣!”   一个小身影越走越近,看清面容后,我不禁惊讶:“小雨?”那天一闪而过的面容竟又重现。   小雨却不理我,径直下跪:“儿臣给父皇母后请安!”   “起来吧!”阿史那有些怜爱地将他拥入怀中,“就你每天赶在开课之前来请安,风雨无阻,真是有孝心。”   小雨点点头:“这是孩儿应该做的,母后,夫子今天要教新篇……”   望着我一脸震惊不解,宇文邕幽幽道:“兰陵是否惊讶赞儿的容貌?……他是众位皇子中最像朕幼时的孩儿?”   什么?我有些不敢相信望着宇文邕……   宇文邕柔声对那孩子说:“赞儿,去吧,别卯了时辰,让夫子久等。”   “诺!”   宇文赞乖巧地行了个礼,走出宫门。   宇文邕又命人端上一个托盘,递到我面前,我伸手撩开上面的精美遮布,惊现一排熟悉的用具:注射器,棉棒,听筒,还有一副专业医用手套,这应该是我当年……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兰陵还猜不出吗?”   “你……原来你才是真正的小雨!”我终于恍然。   ☆、第 99 章   难怪当年宇文泰会莫名对我青眼有加,明明素未谋面,却一路关照……原来小雨就是宇文泰最钟爱的儿子宇文邕!   这下谜题全解开了……只是我还有些回不过神……想起一路的遭遇……要不是如此这番,也不会结识韦大人吧!   “兰陵与高长恭相认之时……也是如此平静无波?”宇文邕见我久未反应,语气中一丝不易觉察的寞落。   啊?……要是长恭穿成这样,还跟别的女人同处一室,估计……我会杀人!目光不由自主想要追随过去……突然警醒!正色走上前,毫不客气伸手在宇文邕脑门上敲了下,就跟当年他胡闹时一样,“我说怎么东西少了,原来被你卷跑了!”   宇文邕捂着头,笑了,“兰陵都想起来了!”   我点点头,时间对我来说,没有那么久远。“知不知道当时这些东西多么紧缺?你还拿走,真是顽劣!”   “我怕再也见不到兰陵,以为拿了这些东西,兰陵发觉后,就会来找我,谁知一别……二十五年!”   我微愣,想起曾对他说过长恭等了我二十二年。因为我跟长恭相处过几年,而他……的确从吕家村一别,就再没见过了。   “想不到当年的小男孩竟然当皇帝了!”我无不感慨。   “只可惜……咳咳……”宇文邕突然捂着胸口咳起来。阿史那一边轻拍,一边急忙命人添衣。   想起之前他也急咳不断,我不禁问道:“难道这么多年,你的肺病没有根治吗?”   宇文邕呷了口热茶,“一群庸医,不及兰陵分毫。”说着又咳起来。   “话不能这么说……”要不是有现代的药品,我也束手无策。不过看他咳的声嘶力竭,我还是忍不住拿起托盘里的听诊器上前查看,同时示意宫婢、内侍散开些,别围那么紧。   皮管、听筒拿在手里看得出,保管的很好,很用心……杂音很重,“你有没有按照我说的……”话音未落,宇文邕从怀中拿出一个小册子,无论纸张还是字迹随着时光的流逝,有些凌乱模糊,但我还是一眼认出,那是我当年为小雨整理的医案!   “其实当年父皇与兰陵仅一帘之隔,我上了马车问兰陵要不要一起走,也是向父皇表明心意希望他能接纳!只是兰陵拒绝了……连父皇的面都不愿见……”   ……哎!……当年一心想的是怎么回去……带上肃肃!以为不会再有交集,那又何必新添因缘?!   “既然你是宇文泰的儿子,怎么会流浪到吕家村,还饿晕在路边?”这点我很好奇,当年的宇文泰虽未建周,却已是绝对的一方霸主。   宇文邕有些不好意思笑笑,“朕自打出生,便有肺疾相随,御医们亦无法根治。胜在荣华富贵,衣食无忧,倒不常发病。但父皇却从未言明,只是诸多限制,皇兄们可以习武骑射,我却只能待在屋里,连校场都不让去。所以每次只能偷偷跟在他们后面……倘若被发现,父皇总是严厉责罚,粗暴对待,还会累兄长们一起受罚。起初以为是我年幼的缘故,可后来弟弟们相继出生,眼见着他们也能无忧无虑地玩耍浑闹,我却还被困在房里,承受非同一般的循规蹈矩,心里很是憋屈,认为父皇偏心,故意苛责,终于忍不住在一次偷溜受罚之际,与父皇争辩起来,结果被父皇一掌打倒在地,我一气之下,当晚便离府而去。”   我笑道,“小小就玩离家出走,很有个性。这下受到教训了?!”   回想往事,宇文邕感概万分地点头:“从小被人伺候惯了,父皇怕我病发,更是非同一般的保护,哪里见识过外面的苦?不到一日就已坚持不住,莫说身上仅有的一些盘缠,就连一身华服都被人剥去……最后迷失方向,被骗上了人伢的马车越行越远……好不容易趁乱逃出,又饥又寒,终于肺疾复发,倒在路边……要不是遇上兰陵……”   “你倒机灵,先是在你父亲的严密保护下出得了门,又能躲过人贩子的魔爪……”我试图轻松道。   “是啊……只是他们再厉害都比不过兰陵,我算见识到了!”对于当年的苦难宇文邕已不太在意,反倒调侃起我来,“自小除了父皇,身边的人谁敢对我指手画脚,哪个不是恭恭敬敬,我想如何便如何?!可兰陵说不到两句,我若不从,便一针扎下,连商量的余地都不给。可到了夜晚你怕我有事,又彻夜不眠地守在蹋前。当时我真的犯糊涂,不知道你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每次兰陵向我叉腰一瞪眼,我就会莫名心虚……甚至害怕!”   顿时一副母老虎的模样浮现在脑海,难道我在孩童心目中这么凶悍?那肃肃……我差点又忍不住看向长恭,幸好及时纠正。“救人如救火,片刻不能耽误。有的人讳疾忌医,有的人不相信医生,还有你……我们当医生的,不怕病情有多重,就怕病人不配合。我从没见过哪个小孩病得那么重,还那么有精力闹腾的!都要由着你们……那还得了?”   宇文邕深有感触地点点头,“那段生活虽然艰苦,但我的病确实没有复发,还能尽情跟村里的伙伴玩耍,上山下野,不知疲倦,这是我从未有过的感受和体验,我真的很开心,很开心!心底好像有个声音告诉自己,只要有兰陵在,就不会有事,就算病发,你也会把我治好……但我也有些不服气……因为你对那个整天闷声不吭的白面郎总是很温柔!”宇文邕的话又让我一愣。他居然称肃肃为白面郎,一声不吭……我忍不住想笑,当年的肃肃的确如此。   “怪不得你疯成那样,没事尽给我找麻烦,好多村民跑来告状,说你带坏他们家的孩子。”   哎,同时暗叹,当年你运气好,有高科技药物,现在没指望了。   “要不是那场变故,我也不知道原来父皇竟是如此在意我!”宇文邕陷入对宇文泰的缅怀,“早在我失踪当晚,他便广派人马大肆搜寻,就连兄长们也加入队伍,担心我的安危,每日寻至很晚才归。只是……也许天意要让我遇上兰陵,所以阴差阳错地统统错过!未寻获我的踪迹,父皇每日茶饭不思,连朝政都搁置一边,短短数日便形容消瘦许多。”   没错,史书上就说他是宇文泰最钟爱的儿子。   “村口再见父皇,他竟凭添了数根华发。一时说不清是想念还是悔恨,血脉相连的骨肉情深,让我一下哭着跑进他怀中,印象中父皇从未把我抱得这么紧过!我暗自发誓不再任性让他操心。这次的经历也让我明白世间疾苦,百姓不易。而我又是多么幸运,父皇一直把我捧在手掌心!”   “可怜天下父母心!不论什么身份,对儿女的疼爱和牵挂都是一样的!”   宇文邕深深点头,“我对父皇说了兰陵,父皇也很好奇什么人能将自小顽劣得连他都头疼的我治的服服帖帖?但当时宇文府已极负盛名,父皇亦怕徒惹沽名钓誉之辈,所以没有及时表明身份,由始至终一言未发。回府后,我一改往日劣习,严格按照兰陵规定的作息。平日加倍用功读书,父皇考问时,我比兄弟们回答都好。父皇的教诲,我也不再拂逆,尽可能做到最好,因为我知道他对我寄予厚望!”   那真是皆大欢喜了。   “只是少了兰陵照拂,不久肺疾又开始复发。父皇便想急召兰陵前来,只可惜那时兰陵在玉璧受刘洪迫害,失了踪影。一怒之下,父皇正法了刘洪,同时让韦大人追踪打探兰陵下落……不果……直到你中箭坠崖,都无缘再见。无奈之下,只得拿出你给我的医案供御医反复研究。但兰陵所述文字并非我朝,查遍历朝古籍,也不得头绪,很多地方参透不了……幸好关键时刻有人认出,才得以保命!”   “这人就是沈洁?!”我想到了。   果然宇文邕再次点头,确认!他指着拿手边的御茶瓷杯道:“这杯茶就是她告诉父皇,肺寒的人不易食用寒凉之物,从此我的周遭没有出现过一杯冰饮,连绿茶也免了!”   我点点头……难怪有人说护士的第一强项其实并不是护理,而是认医生的字,每个医生字迹、习惯不同,忙起来的时候,根本顾不上书写规范,更别说书法气韵了。   “她也姓沈,细问之下,她竟认识兰陵,也熟悉兰陵的治疗方法。父皇大喜之下,所有人都她当是跟你一样的神医。可日子一长……发现她虽护理得当,却不能更新治疗方案,来来回回都是最初的方法。脱离了你的医案,完全不知所措。就连这……她也用之不得其法!”宇文邕指指我手上的听诊器,“父皇失望之余,疑虑重重,但考虑到你们的关系,不敢轻易舍弃,养在深宫,后来……”宇文邕又咳起来。   “别说了,先喝药吧。”我看到阿史那已将药碗端来,亲自喂服。   后来的事我也知道了,宇文泰死了,宇文护全揽国事,不明就里,却顺理成章地把徒有神医虚名的沈洁也一并接纳了,噩梦从此开始!   “其实我跟她一样都是学医的,只是术业有专攻,分工不同而已。但她毕竟救过你,如今我也来了,能不能看在过往的情面上不要再为难她?”   宇文邕望着我,目光转黯,良久才道:“皇弟已将陈国之事细述。既然兰陵对我大周局势了若指掌……还不明白朕的难处吗?若能扳倒宇文护,又岂会处处受制?!”   “可你毕竟是一国之君,对付他的方法很多,区区一个沈洁总不会是影响全局的关键吧!我想你也不可能把宝全都押在她身上,毫无道理!我也明白两虎相争,不可避免会牵扯无辜,但求你看在我的面上,放过她吧,她再也经不起折腾了。大不了,我留下助你铲除宇文护!”话一出口,立即后悔,愧对长恭。刚刚才表明立场不想掺和这池混水,结果不到一天自己主动走起来。宇文邕嘴角微微上扬……哎!情非得已,相信长恭会一如既往地体谅我。   “杀兄之仇,祸惑之耻,朕没有一刻能安食安寝。但自登位来,却不得不装作恭顺软弱,就怕尚未成事,便步了皇兄的后尘。不瞒兰陵,朕是布署多时,也下了很多步棋在他身边,只是现在时机尚未成熟,宇文护就以举兵逼宫要胁朕将沈洁交出。于外沈洁是他的姬妾,朕若扣留,于理不合。于内她是堂兄的人,朕若不放,有乖伦常,坐实昏君之名,更让他有借口可以名正言顺地取而代之。总之……此刻兵戎相见,朕将功亏一篑!”   “不行……”纵有千万条理由,我还是反对。说到底这关我什么事,关沈洁什么事?但我绝不能亲手推她去死。   “兰陵!”宇文邕突然起身,郑重道:“朕不怕以死相搏,玉石俱焚。怕只怕,朕枉死九泉,江山易主,老贼的心性、手段,兰陵应知。若他真当了皇帝,百姓岂会有好日子过?水深火热,生灵涂炭。眼下只需交一人,得保天下安宁。十天,朕还需十日,就可钳制宇文护全部党羽,将其歼灭。”   又是少数保多数的理论,但事实上死的何止一人?所以我根本不想听。十天?沈洁死几遍了!   “宇文护最恨的是我,把我交出去,我就不信他还纠缠沈洁!”   “不可!”宇文邕直接否决,“谁都知道这是老贼砌词之假口,他曾几次败于兰陵手下,此番交手又连失多名亲信,若不趁机扳回些颜面,如何镇国?如何咽得下这口气?……倘若兰陵真的落入他手,焉有生机?!且老贼自恃击溃神医,更可假天行道,从此再无人敢质疑阻拦,朕也只有顺从‘天意’乖乖禅位,到时焉有命在?只有兰陵留在宫中,留在朕身边,老贼才有所忌惮,沈洁或许尚有生机,得保性命。朕只允诺老贼送返三日省亲,三日后还须回宫陪伴神医。若他失信,朕可名正言顺究其抗旨之罪。”   “抗旨之罪?要是他把尸体交回来,算不算抗旨?就算杀了他,沈洁的命也回不来了。我不同意,不同意……这种事我做不出来。要么我去,要么你另想办法,否则再多理由我都不会原谅你,也别指望我再给你医病。”情急之下我大声道。   “放肆,来人,拿下治大不敬罪!”阿史那一声怒喝,即有侍卫抽出武器向我逼近。长恭一个箭步挡在身前,宇文邕同时喝道:“是你住口,朕还在此,谁都不得对兰陵无理!”   阿史那一僵,眼眶泛红,委屈、气愤还有不甘心,却硬是忍下来没有发作。只有我看到她眼底还保留着草原儿女骨子的桀骜不驯!   其实说完,宇文邕也觉得语气重了,歉意流露,碍于人多,一时不知如何安抚。   哎,都是女人,都不容易,何苦彼此为难?!还是我开口:“皇后娘娘误会了,草民与陛下相识于微时,当时陛下只有六岁,草民不知其身份……草民一向粗鄙惯了,所以语气间少了几分敬意……还请皇后娘娘勿怪,不要跟草民一般见识!”   阿史那红着眼,抬高下巴,冷冷瞥了我一眼,我以为她不会善罢甘休之际,“扑咚”一声,她竟然朝我直直跪下,吓得我……这是要闹哪样?   “是妾身不对,冒犯神医,请神医见谅。还望神医以大局为重,莫要为难陛下。陛下筹谋多年,又为肺疾所苦,还请神医施以援手!”说着竟向我着实磕了下去。   “使不得,使不得,皇后娘娘如此大礼,草民如何承受?!”我急忙拉她,却发现纹丝不动,只得道:“这是两回事,还请娘娘先起来再说!”   “不!”阿史那坚决道:“对妾身来说就是一回事,陛下的事就是妾身的事。陛下安好,妾身才能安好,周国的百姓才能安好!还请神医成全,过往对神医不敬之处,妾身愿一力担待,只望神医不计前嫌,祝陛下拨乱反正,天下归心!”   顿时无语,望着这张年轻却无比坚定的丽颜,她是多么在意宇文邕?!在意到连突厥公主的脾气和尊严都抛下了,如此付出,如此委曲求全,让同为女人的我很感动,但我……仍然不能枉顾沈洁的性命!   “先起来再慢慢商量。”这种场合,实在不好找旁人帮忙,只得一个劲的劝。可阿史那却像铁了心一样动也不动……当中也有几分赌气……总之僵持不下……搞得我头大……   “沈大夫……沈大夫……”突闻几声细弱的呼唤。我一转身,竟见沈洁在两个宫娥的搀扶下由偏门入内,踉跄几步,扑咚一声也跪倒在地。我与宫娥同时伸手去扶,却被她一一挡开。   以为她又发病,可我见她脸色虽白,但神色从容。这段时间虽饱受宇文护的折磨惊吓,但胜在物质丰盛,照顾妥当,沈洁的神志已逐渐清醒。   “沈大夫,是我要去的,不关陛下和皇后娘娘的事!”沈洁虚弱辩解。   什么?“……是不是因为月华?”我觉得也只有这个原因了。   沈洁点头,又摇两下。我急了,刚要开口,又被她打断,“能否请娘娘借一僻静之处,我跟沈大夫好好谈谈?!”   阿史那即刻点头应允,终于起身,“来人,送神医去偏殿。”   “诺!”   “不用了,我们自己过去。”扶着沈洁,我自然而然对长恭说:“帮帮我!”转眼突然瞥见宇文邕一脸若有所思,糟糕,该不会发现什么异样了吧!   宇文邕却说:“看来朕随手之举,颇得兰陵欢心,朕亦慰之。”原来他觉得指派给我的侍卫,让我用的很顺手!   我松了口气,笑笑,实在无暇他顾,与长恭合力将沈洁移至偏殿。有长恭在,我不担心有人敢偷听。   于是急急问道:“是不是宇文护拿你女儿威胁你?”   “其实月华早已不在人世!”看似平静,沈洁语出惊人,“要不然他们也不会给我下药,怕我不肯就范!”   我呆愣片刻,暂时不想管她是怎么证实这一消息的,“既然……不在了,为什么还要回去?”   沈洁惨淡地扯起嘴角:“我本就不是什么神医,尤其沈大夫你来了,更是毫无利用价值。宇文护不过看中你我之间的交情,想利用我对你还以颜色罢了。”   那我更不明白了,既然这样,更不用回去了!   “但是现在只有我回去,才能灭了他兴兵的借口!”   “你是不是在古代待傻了,他兴不兴兵是宇文邕要面对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别忘了咱们是现代人,我不需要你为我做这种无聊的牺牲。我承受不起,而且莫名其妙!”我有些激动。   “不是为你,也不是为周国!”沈洁摇摇头:“我是为自己,为我女儿报仇!我杀不了他,只能让宇文邕杀了他!”沈洁也激动起来。我急忙轻拍顺气,生怕刺激到她旧病复发。   “我告诉你宇文护必死在宇文邕手上,这是历史,你只需耐心等待就可!实在没有必要再送羊入虎口。”我收敛情绪,尽量平和道。   沈洁缓缓看向我,面露欣喜,目光也柔和下来:“这二十多年,真像一场梦。不过……不全是噩梦。我也曾幸福过,也曾以为那就是一生一世!”   我不再说话,安静听她叙述往事。   “那年我们六人在山上遭遇车祸,清醒时天色大亮,光照强烈,身边却空无一人,我明明记得车祸前已是傍晚……幸运的是,伤势不重,只是转悠了半天找不到你们,却遇到了野狼!幸好得到一位猎户及时相救,但我发现他的装扮与时代脱节,语言也不通顺,交流了很久,才确认下山的路。等我来到镇上集市,才发现装扮怪异的那个是自己,反复打听后,才敢确定自己穿了!当时只觉老天开了一个很大的玩笑,书上的事怎么可能发生在现实中,还落在我身上?……后来我一度以为只有自己一个穿过来,所以才找不到你们。”   哎,想想当初我何尝不是同感,所幸遇见的人是长恭,上天待我真是不薄!   “身分无文,又无一技之长,为了生活,我典当了衣服和仅有项链,换取一些温饱和女子绣品发饰,沿街贩卖。平时还帮着大户做些浆洗的活计。可吕梁山下,毕竟地处偏僻,人烟稀少,撑不了多久,就捉襟见肘,三餐不济。我只得跟随来往的商户打些零工散活,一路漂泊到了长安附近。长安是都城,光是人口就比吕梁多了十倍,我不光继续做着小买卖,还兼职当上雍州府衙的狱婆……就是给即将行刑的女犯人更衣漱洗……事后,再将她们的尸首交还亲人,没人认领的,就拖到乱葬岗立个碑,草草掩埋。”   我心起伏,她竟过的这种日子。   沈洁看穿我的想法,淡淡一笑:“我本来就是护士,料理病人,在医院见过的死人还少吗?所以这不算什么,也不觉得害怕。反而因此……结识了府衙文书梁怀澜。”一朵幸福的微笑唇边绽放。   “他……就是你丈夫?”我猜。   沈洁点点头:“文书算不上大官,就像我们那时的公务员,虽说都是吃公粮的,他却只能算是街道最基层的科员,办事员。他每次见我处理犯人尸首,面无惧色,手脚麻利,甚至男犯那边忙不过来的时候,我也会去帮忙,多挣几铢钱,从无怨言。他很是好奇,话便多了起来,而我则仰慕他学识渊博,温文而雅!”   我也笑了,在这个时代能找到一个知心的良人,真不容易!为她高兴。   “我无依无靠,他早年丧父,家里只有一位年迈多病的母亲和三间破旧的瓦房,勉强算得上门当户对,所以他母亲爽快便答应了这门婚事。半年后,在一位年长的捕快保媒下,正式过门,结为夫妇。他的俸禄虽少,但我们夫妻同心,加上我做工贴补,日子倒也幸福平顺。那时我就想虽然错入时空,能有这样一位体贴的丈夫相伴一生,也算美满。毕竟无论古代还是现代,婚姻都是女人一生的事业,我知足了。”   “三个月后,我有了身孕。全家都为这个即将到来的小生命雀跃不已。但我要顾着身子,不能再出去忙活。家里的开支一下全部落在他肩上。他嘴上从不报怨,可我知道他不想苦了我和孩子。每天做到很晚,把许多原本不是自己辖下的事务都揽了过来,只为多挣些糊口钱。”   “可惜……从来都是做多错多,就在我怀孕十五周的时候,他因生性耿直,禀公办事,得罪了权贵之人,一夕之间,被革职下狱。我哭红了双目,散尽家财,四处求救,却因无权无势,无人敢帮。就在绝望之际,我看到了城下的皇榜!”   “说是皇榜,却是为臣相宇文泰而立。谁都知道,在魏国元帝只是个傀儡,宇文泰才是真正的魏主。榜文上说臣相之子身染重疾,医术高超者或能识别天机者,皆有重赏。下面拓了一小段文学,许多人不认识,可我却觉得越看越眼熟,凑近一下认出这是医生的手笔,虽然不能肯定出自哪位医生?但内容和习惯,似曾相识,肯定是我们院里的医生!”   “我突然意识到你们很可能和我一样穿过来了……这下有希望了,不但能救我夫,还能与你们重逢!于是我毫不犹豫揭下榜文,很快便见到宇文泰,看到了完整的医案和落款……原来是你沈大夫的大作!宇文泰的四子宇文邕有肺病,肺炎、初期肺结核的症状。根据医生指示护理病人,是我的专职。我按时给他服药,注意改善周遭环境和饮食。果然,很快便有了起色。宇文泰大喜之下,我夫自然得救,不但即时释放,还官升五级,受到重赏、重用,一时巴结、送礼之人踏破了门槛,荣耀非常……七个月后,我生下一个男婴,全家更是欢乐无比。出了月子,我依旧每日入府照看宇文邕,不求富贵,但求平安。原以为日子就这样一直平静下去,谁知宇文邕的病情突然起了变化!不知是成长的生理原因,还是别的刺激……之前的方法不再管用,而你给的药也早已吃光。面对突发的病情,我根本不知从何下手救治,也不敢乱治。这时宇文泰又端出一套听诊设备,我认出是我们随行之物,可我……依旧不会用啊!”   哎,我暗叹造化弄人。   “宇文泰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阴沉,我也感到危机。在这个没有人权的时代,像他这样只手遮天的权臣杀人不过头点地。我不想死,宝宝还不满周岁。所以……我只能反复提及你,告诉他我们是很好很好的朋友,若我有难,你绝不会坐视。还说了很多有关你的事……对不起,沈大夫,为了保命,不少都是我杜撰出来的。”   “没事,没事。你做得很对!”当年我何尝不是拿着宇文泰的名头当护身符,到处招摇。这不是骗,只是乱世的保命之道!   “为了宝贝儿子不出差错,宇文泰命我住在府内,随侍宇文邕身侧。我虽不愿,但也不敢拂逆,想着至少能保家人在外平安富贵!只是苦了宝宝,不到三个月就断奶。我与夫君,十天半个月才能见上一面。只有宇文邕身体大好,赶上宇文泰心情不错之际,我才有机会回家团圆,却发现……发现夫君又纳了一位小妾!”沈洁面色一黯,很是伤感。   什么!沈洁在外吃苦受累,保他荣华富贵,他一转眼又找一个,真当她是带薪保姆吗?   “算了,沈大夫!”沈洁见我发怒,反倒劝慰,“万般皆是命,自打我们穿过来,哪件事能由我们心意自主?这个时代,男人三妻四妾已经根深蒂固,我长时间不在家,婆婆需要人照顾,宝宝也小……算了!”这话说的沈洁自己都心虚,需要照顾,就雇人呗,又不是没钱,需要娶进来吗?一句算了,包含多少无奈和伤感,女人的悲哀!   “他们毕竟是我在这里唯一的亲人,离开他们,我真的不知道……”沈洁眼含泪光……我懂!   “好在夫君依旧以为我重,团聚之时恩爱如初。婆婆感激我,那名小妾见到我时也是恭恭敬敬,不敢逾矩,儿子白白胖胖,没有受苦……后来我听说你中箭坠崖……一方面着急你们的命运,一方面担心自己因此更加惨淡。好在那时宇文泰一直筹谋变兵夺权,无暇他顾。”   “宇文泰驾崩后第二年,宇文氏夺位成功,建周代魏。那时我再次怀孕,宇文邕允我回家团聚。却没想到宇文护竟不顾皇家尊严,直接派兵将我掳至府中,他……他强暴了我!”   禽兽!我一下站了起来。   “宇文护将我囚禁起来。我日盼夜盼,希望家人发现不对找来,终于在两个月后盼来一封家书,谁知……梁怀澜竟劝我好好侍奉大冢宰,安心待产!他竟然以为孩子是宇文护的……”沈洁已是泪流满面,“他怎能这样对我?我要跟他说清楚。我哭着闹着要回去,宇文护不答应,我便绝食。宇文护怕真出人命,这才答应让我们见上一面。我怀满希望回家,谁知迎面而来的竟是一封休书,梁怀澜连门都不让我进。我在门外哭喊了一天,连孩子的面都没见着!”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心情了,宇文护固然可恨,看来这梁怀澜也不遑多让!   “心如死灰,生无可恋。我是断不会再回宇文护身边!”沈洁哽咽,“我向着城外河流走去,想一了百了。谁知又被宇文护派出的暗中尾随之人,捉了回去!”   “宇文护见我彻底死心,从此就能专心为他一人所用,这才放心。可我除了护理病人,真的一无所长。但那时我突然改变了想法,我要把孩子生下来,孩子是无辜的,我要把她生下来才能证明不是宇文护的孽种!既然宇文护把我当神医,我就利用丞相府的条件好好保胎、养胎……数月后我生下女儿,取名月华!”   “时间越久,宇文护越发觉我的无用,越来越厌恶弃之,最后竟被赶入柴房,每日只能吃些剩饭剩菜!我不怕苦,恨不得他能忘了我,把我赶出去最好,可月华捱不住!怀孕初期变故打击,情绪起伏过大,就算后期极力弥补,仍然改变不了月华的先天不足,身体孱弱,月子里就开始多病多灾。随着我的地位一天不如一天,她也倍受府上姬妾和其他孩子的欺负。到了后来,我们娘儿俩成天躲在柴房,不敢露面!”   “六年前,忽闻宇文护领军在安坪村吃了大亏,被神医沈兰陵引龙脉天火烧成重伤。我大为振奋,想趁机逃去齐国投奔你。谁知半途又被捉回,他终究不肯放过我!”   我觉得自己快听不下去了,老天为什么这么残忍折磨她们母女,只得道:“这么大的事,你应该好好筹谋,至少派人给我传个信,否则千里迢迢,没等找到我,你们母女同样也会有危险。”   沈洁摇摇头:“我宁愿在外饿死,也不想多待宇文护府上一分钟。那儿就是狼窝虎穴,随时都会吃人的。……其实正如你所担心,我也怕月华受不住,曾不止一次悄悄托人向梁怀澜传信,希望他能念及一丝夫妻情份,替我向齐国打听你的下落,代为联络,可惜终始……眼看宇文护就要班师回朝,我一刻也不能再等了,只能贸然出逃,没想到……还是功亏一篑!”   我简直不敢想像她们母女的下场。   “宇文护把安坪村失利的怒火全部宣泄在我们母女身上,我被他亲手鞭成重伤,骨头断了几根,昏迷了五日。月华被他关进又黑又冷的牢房,饿了三日,一口水都没有。当我清醒的时候,发现月华发着高烧,神志、口齿不清,却拿着厨房的馊食,不断喂给我,她怕我会死!一瞬间母性让我变得从未有过的坚强,忘了身上伤势有多重,还在淌血,我抱着她,一一跪求宇文护的姬妾,救救月华。一间一间,我给她们磕头,磕破了流血也不觉得疼,如果月华没了,我会跟她一起死……最后终于有位妾室动了恻隐之心,悄悄为我们请来医工,开了几副药……月华的性命总算保住了,而我足足躺了三个月,才能下床走动!”   泪水模糊了眼眶,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自此以后,宇文护愈发看我们不顺眼,好像仇人一样。稍有不顺,便是拳打脚踢,尤其洛阳之战你助齐军破他十万大军后,更是……我极力保护月华,可仍然阻止不了她的身体每况愈下……”   想起沈洁满身的新伤旧痕,我狠狠握紧了手指。‘   “直到被送往陈国前,月华突然失踪了!我找了她三天三夜,每个角落都不见踪影。同时我也觉察自己身体很不对劲,经常恍惚失忆,行为不受控制……不得已我去找宇文护要人,他却告诉我如果还想见到月华,就必须听从他的安排。事情完成得好,他不但把月华还我,还会放我出府……我自然不会信他的鬼话……可一个母亲心……沈大夫,你懂吗?!”   我直点头,后面的事情也都知道了。我安慰道:“月华不会有事的,你没看到不代表她……我想宇文护不会轻易伤害最后的筹码!”   谁知沈洁流着眼泪摇头:“不是这样的。他们押我去陈时,并不知道你会出现。而我与兰陵王也从无交集,我对他能有什么制约?说白了,我只不过是顶着你的名义去骗人,自身都难保,更何况月华……能有什么作用?况且那时月华已经病入膏肓,除非能够回到现代接受专家汇诊,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沈洁啜泣:“他们怕我知道月华没了,再无可恋,最后一点利用价值也没了,才故意藏起月华的!其实我心底知道月华不在了,可作为母亲谁愿承认?我宁愿欺骗自己月华还在柴房里等我去救……所以沈大夫,我要回去,哪怕只是取回她的尸骨!”   我……我真不知道如何反应。   “沈大夫,我知道你会觉得我傻!咱们都是从医院出来的,看惯生离死别,明白人死如灯灭,空留一副遗体躯壳,也终将化为尘土。可她是我女儿啊!自打出生,她就一直陪伴我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狱牢房,直到死都没能真正踏出一步,好好看看外面的世界!她跟着我受尽欺凌,吃猪食,被人像狗一样欺负,不知道什么是宠爱,一天好日子都没过,她这一生……实在太可怜了!如今我回来了,不能再让她独自留在那个最让她害怕的地方,这是我身为人母所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求求你,求求你……就让我再傻这一回吧!”   我呆若木鸡。   “我相信宇文护这个人渣终将不得好死,我也相信沈大夫所说的结局。可他一死,我怕再无人知晓月华的下落。只有趁这个时候回去,得意、盛怒之下,他才会不设防备地告诉我!沈大夫,我求求你,让我走……”沈洁竟要下跪求我。   我全力一把拦住:“不要这样,我答应你,我答应你!我担心你会遭遇不测……但我没有权利阻拦一个母亲看望自己的孩子!”   “谢谢沈大夫,谢谢沈大夫!”沈洁抹着眼泪,感激道,“沈大夫,你知道吗?我从没如此庆幸认识你!以前在医院,从不觉得你有多出众,倒是听到不少风言风语……对你谈不上熟悉……甚至好感!所以即使一起出差,一路上也无多话。直到……遭遇这一切,我才明白为什么几国君主、大将都对你敬仰有加……的确有勇有谋!你外表柔弱,内心刚强,最重要的是你心地善良!要不是靠你的名气……还有一路不离不弃的舍命照顾,我早就死了!……不过我再无用也能看出,宇文护虽然凶残,却是很畏惧你!他每次都败在你手下,这回连护国神棍都横死当场,他能不急、不怕吗?他只能将怒气转嫁在我们身上。读过心理的都知道,只有内心懦弱无能的人,才会虚张声势。强弩之末,离灭亡不远了!”   我无奈扯起嘴角:“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厉害,也是给环境逼的!为了生存,本能反击。终究还是连累你们母女了!反倒是你的坚韧让我敬佩,为了家人,为了女儿,可以坚强、牺牲到这种地步!如果易地而处,让我遇上这些事……我不敢想像,肯定熬不过来,一死了之!所以我只是比你们幸运,遇见对的人!”   “到了现在,就不必说谁连累谁,谁欠谁了!我们都是被命运摆布身不由己的可怜人。要不是我,你跟兰陵王早已团聚,幸福美满,怎么会在这儿面对勾心斗角,劳心费神?!他……就是兰陵王对不对?”沈洁指指一旁守卫的长恭。   我点点头,夜半与长恭私会之际,从无避讳过沈洁!   沈洁浅浅笑道:“齐国兰陵王,以前只听过他的威名,并不了解。但一个男人能不顾安危追你追到死敌的后宫,真的很难得。沈大夫好福气,没挑错人!”   心中顿时被一阵温暖包围,但怕刺激沈洁,故意道:“现在好,不代表将来好。男人喜新厌旧,而且这里可以纳妾,所以难保将来我的下场……”   “咳……”长恭发出抗议。   “瞎说!”沈洁也轻斥:“相信以你的智谋和胸襟,一定比我强百倍!……不过有件事不得不提醒你……”   什么事?   “叩叩叩……”沈洁的话被门外的通传打断。   内侍的声音:“启禀神医,陛下谴奴才来问,两位是否已商妥?大冢宰已在朝堂要人,情况紧急啊!”   沈洁脸色一沉,就要起身。我上前轻轻拉住她的手,沈洁以为我又要阻拦。我却说:“我跟你一起出去,我会亲自将你送到大冢宰府,并且警告宇文护,他若敢伤你,我绝不放过他,天涯海角要他的命!”   ☆、第 100 章   我搬着指头数日子,三天比三年还难熬,每时每刻如坐针毡,生怕突然传来噩耗,沈洁的性命就这么在手缝间流逝!   好不容易三天终于期满……宇文护果然没有遵守承诺,将沈洁归还!   第一时间我又跑去找宇文邕。还没开口,守门的小太监便着急道:“神医哎,您跟大冢宰……这事天天……陛下不胜其扰,今早肺疾复发,奴才已差人到处请您呢……快随奴才去看看吧!”火急火燎将我向阿史那的寝宫带,看来宇文邕昨晚又宿在那里。阿史那虽无所出,倒也……宠冠后宫!   “咳咳……咳……”宇文邕极其苍白着脸,喘着粗气踉跄起身,也不更衣,就取过宝剑:“是朕对不起兰陵,想不到老贼竟……当真公然抗旨……朕……朕这就亲自向他问罪去……咳……咳……”声音吵哑。   摇晃两步,病躯便支撑不住,扶着铜柱揪着胸口猛咳。阿史那满面惊慌,追着安抚,却不敢出言阻止。   “昨天还好……今天怎么就……突然这么严重?”我也惊讶。   阿史那递上一块洁白的丝帕,又为宇文邕披上厚厚的外衣,这才轻声对我道:“陛下一直为宇文护之事烦忧,又怕神医不高兴……昨晚多饮了几杯,不慎着了风凉,便成了……这样!”   “胡闹!有肺病,还能喝酒?御医看过了吗?”   阿史那点点头:“但……最好的药用还需静心休养两日,方能见效!”   “多事!”宇文邕轻斥:“朕岂能失信于兰陵?区区小病何足……何足……咳咳……呕……”宇文邕又捂着帕子干呕……   阿史那见状又递上一方新帕,取回旧的,一抹血迹看得阿史那花容失色,却不敢让宇文邕发现,急忙握紧藏于袖内,哽咽道:“陛下……”   就算我再着急,眼下这种情况……也只能先看他!   额头……滚烫,接着试探手掌温度,手背冰冷,但手心同样滚烫,表面症状就已经这么严重!加上之前肺炎复发……这样下去,不但内脏器官逐一衰竭……还可能诱发脑炎……就是俗称的烧坏脑子。   “赶紧通知御医过来贴身照看,这种情况根本不能离人的,还有你啊……要命的话,赶紧回床上躺着,什么都别管了!”   阿史那一边急命人去请,一边连同几个内侍将宇文邕重新架上床。迷迷糊糊中,宇文邕还嚷着:“别碰朕……你们别碰朕,朕要帮兰陵去救人……”   一瞬间,几许感动轻触心底……最后我叹了一声,“你这样怎么去?人没救到,自己都有危险。”   阿史那顺着我的话道:“连神医都这么说了,陛下总该相信!……依妾身愚见,不如先请齐王去大冢宰府上宣旨,宣沈娘进宫?!齐王是您的亲弟弟弟,大冢宰总不会……一点情面不讲……神医以为如何?”阿史那满面期待,目光恳求我的认同。   我点点头,也只能这样了。如果皇帝直接出马,宇文护不给面子,当场就得撕破脸,一点退让的余地都没有了!到时……宇文邕病成这样,怎么调兵遣将?   宇文邕在赶来的御医照拂下,昏然入睡,一天都未上朝。我只能百无聊赖地在宫里瞎转悠,什么事也做不了,真是憋屈!   “兰陵,”长恭见四下无人,出声安慰:“毋须忧心!我亦觉得宇文护不会直取沈洁性命,就算冲着你……也只会先将她囚禁……”   “其实死亡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等待死亡的过程,心灵的孤独、绝望、惶恐等各种苦楚折磨……简直难以想像,我怕沈洁承受不了!”我抚着额头无力道。   “兰陵不是钦佩她的坚韧不屈?!这么多年都能熬下来,相信这次也一定能等到拯救!要不……我亲自去宇文护那里走一趟以慰兰陵之虑?”   “你想都别想!”我惊出一身冷汗,转身握住他的手,索性将他整条胳膊紧紧抱在怀中,“南陈江畔……我宁愿只身犯险来周,就是不要你出事!如今宇文护故意逾期扣着沈洁不放,就是想让我着急失了方寸,一头栽进他的布好的陷井。现在指不定做好一切准备,就等着我送上门呢。……功夫再好,也怕暗箭难防。你一人能打几个,要是暴露了身份,连宇文邕都不会放过你,到时集全国之兵力对你你……插翅难飞……我的良苦用心,还有牺牲不都白费了!所以从现在起……不许离开我的视线,一步都不行。要是你敢背着我擅自行动的话,我……我就嫁给宇文邕!别告诉我你看不出来,他想我留下!”连珠炮似的一口气说完,我将他的胳膊抱得更紧,死死摁在怀里。   面容虽被遮掩,但我能感觉长恭的情绪起伏,有感动,有不悦……最后都只能化做深深的无奈,和一贯的温柔:“从来只有兰陵舍得离开我,我何曾违逆过兰陵一句?你让向东我不敢往西,让我打狗不能撵鸡,从小到大一刻也没忘过。我最怕失去的从来不是皇权王位,是兰陵!”   我无言以对,里外将他整个抱住……异国的寒风只因他在身边,才不能将心中的火光吹熄!   猫抓心似的又等了一天。第二天清晨宇文宪终于回宫复命。我迫不及待地又跑到阿史那寝宫。才一天,宇文邕不可能挪地,果然正病殃殃地坐在殿中听宇文宪呈情。   内侍通报我的到来,谁知宇文宪听见竟微微背过身,无论我怎么想跟他说话,他就是拿背对着我。这小子又搞什么妖蛾子?!顿时来了火气,一把扯住他的衣袖,将他拉正,“我说你这人……”   下面的话硬是卡在喉间,我惊见宇文宪的左眼乃至脸颊大幅青肿,眉骨还泛着血丝,比熊猫还惨。“你……谁敢打你,宇文护?!”我即反应过来,脑中轰的一声……连他都打了,宇文护当真无所畏惧,那沈洁……   宇文宪点头,“闹腾了半晌,我连沈娘的面都没见着!宇文护不肯交还,说是自家府上的人要亲自处置,容不得外人干涉。我说看一眼也好复命,谁知他竟说……说……喂狗了,我不信想要硬闯查看究竟,以为念在亲戚一场的份上不会真心为难,结果就……”   一股致命的冷意从脚底直击脑门,我冲到宇文邕跟前,“陛下,请赐我金牌,我亲自去找宇文护要人!”   宇文邕动动唇,我以为他又要劝阻,接着道:“就算是个局,我也要去!是我把沈洁送出,那我就要把她带回来,请陛下成全!”   宇文邕望着我片刻,微微挥手,便有内侍呈上一个药箱。打开,里面有我从前落下的医疗用品。只听宇文邕扯着嗓子说:“朕知兰陵心意已决,再劝……亦无所用,且老贼确实可恶……只恨朕不能亲护兰陵左右。朕会派御林军百人,誓死护你平安出入。想必此刻沈娘即便未亡亦身受重伤,这些……兰陵最为熟悉,还是交还兰陵发挥最大作用吧!”   他的体贴和支持一再让我感动,但眼下实在来不及感恩,大声道:“多谢陛下!”   半个时辰后,一行百人浩浩荡荡来到北周第一权臣金碧辉煌的大宅门前。   御林军统领率先通报,大门依旧紧闭了大半晌,才有一个管家打扮模样的人度着四方步由内而出,趾高气扬不急不慢开口:“大冢宰今日无心见客,请诸位改日再来拜访!”   “见客?拜访?”我示意统领退后,亲自上前交涉:“别猪鼻子插大葱装象!我跟他没有交情,今天是来要人的,轮不到他想不想见!我们这么多人站在这儿等候大半天,已经给足面子,告诉宇文护别给脸不要,给我闪一边去!”   “你……”管家指着我……   我一掌挥开他的手指,“你什么你?不知道我是谁,总该认识这个吧?”我亮出宇文邕钦赐的金牌,管家和大门守卫均是脸色大变。   “怎么?还不下跪,是不是打从你这儿开始就打算谋反了?!”我喝道。如果他们真敢说个不字,立马就有理由将他们拿下。   “呼”一声,管家跟守门护卫全都识时务跪下,虽有不甘,还是三呼万岁。“哗啦……哗啦……”厚重的朱红漆门就像怪兽的大口缓缓张开獠牙。   “咱们走!”我率队跨进门槛,绕过大门后宽阔的照壁影墙,向内走去。   惊见两排全副武装的兵将整齐地站在照壁后,个个手握兵器,严阵以待。光目测人数不下两百,这才刚进门,更别说里面了……顿时有种请君入瓮之感,果然早有预谋!不过既然敢来,我也料到此行凶险,宇文护怎么可能轻易放过我?!而我,救不出沈洁,也绝不会空手而回!   所以……就当他们是空气,继续前进!到底名义上我是奉旨而来,正大光明,看谁敢先发难?!   丞相府太大,一天都未必能走完……   我示意统领将将管家提过来,问:“沈娘在哪?”   “小人不知……”管家一摇头,“啪”一个巴掌毫不留情挥过去,“沈娘关在哪?”我再问。   可能出手太轻,管家并不惧怕。长恭向我暗暗摇头,直接上前,伸手钳住管家的手肘,看似轻巧,“啊”杀猪似的惨叫下一刻响彻云霄。“神医饶命,神医饶命……”   “那还不快说!”   “在……天牢!”   “天牢?”我冷笑,“一直以为只有天子脚下,京畿重地才设天牢,怎么大冢宰府也敢私设?当真想自建朝廷,取而代之?”   “不不,小人嘴笨,失言,嘴笨……失言……”管家狠狠甩了自己两下:“是地牢,地牢!”   “废话少说!在哪?”   管家伸手指了个方向。   “不必麻烦了!”反正不认识,我道:“你带路。不过我警告你,胆敢耍什么阴招的话,第一个拿你祭旗!”   “不敢,不敢!”管家慌张起身,猫着腰向前行。我深呼吸,反正到了这步,怕也没用了,龙潭虎穴照闯!我示意众人跟上,到了牢门口,统领犹豫着向我请示,要不要分留一半人马,在外接应,以策万全?   我想想摇头:“没必要。这里全是他的人,宇文护真想斩草除根,一个都跑不掉!不如团在一起,遇事力量还能大些。”   原来丞相府的地牢也不比普通牢房华丽,一样的阴暗潮湿,难闻的血腥腐臭充斥着五官。   管家领我们不断向内走去……沈洁就蜷缩在最里面最大的一间牢房角落。应该说是刑房,一半被污水淹没,一半摆满了各种刑具,还在滴血的皮鞭下,宇文护正悠闲地坐在太师椅上,品茗热茶,而且欣赏风景一样惬意。对我们的来到,波澜不兴,甚至时不时向我露出得意的挑衅。   血气再次上涌,我跨进牢门,直奔沈洁身边,试图拉起她。沈洁却怎么也不愿再抬头,只听见几声含糊不清的讨饶声……   “沈兰陵,不要白费心机了!不是本座不放人,是她不愿跟你走!”宇文护得意的声音响起,我不由怒骂:“宇文护,你好大的狗胆!忘了我跟你说过什么?敢伤她,我要你的命!”   “沈兰陵,你当真以为本座怕了你?康庄之衢你不走,地狱无门偏自来。自你踏入我府一步,就休想安然而退!哈哈哈哈……”   “哼哼……”我也冷笑,“就凭你?……看来之前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到让你长记性!此番我身负圣旨皇命而来,不管谁都阻止不了我带她走!”说着将金牌对准他的脸面狠狠砸过去。   宇文护恼怒地挥开,“黄口小儿,也敢命令本座?!也不看看这么多年是谁帮打江山,守江山?!”   “你果然想造反,不过我要奉劝你一句,你没有这个命!就算你现在权倾朝野,只手遮天,也不会有皇袍加身的一天。因为你命格没有帝星护身,所以才会被龙脉烧伤。”   “胡说!”一听这话,宇文护急了,维持不了虚伪的沉稳,怒道:“本座经营多年,举国上下,莫不马首是瞻。现在只要当众破除你的神信神威,本座就是天命所归,顺理成章接掌天下。”   “死到临头,你就做梦吧。来人,将沈娘带出去!”懒得再跟他废话,我这次来的目的不是他!   长恭所扮的侍卫率领过来,与我一同拉起沈洁,我知道这几天的非人待遇肯定又刺激了她的精神状态,甚至再次错乱,但只要活着,就能有救!   “来,沈洁,听话!我带你走,有什么事出去再说!”   沈洁终于动了,谁知一转身,寒光一闪,竟向捅出一把匕首。距离太近,事情太突然,我毫无防范,毫无退让,只觉眼前人影一闪,长恭竟生生挡在我面前,匕首没入他的胸膛,随后又是一掌重击在他胸口,长恭生生倒退数步。   “啊……”我放声尖叫,突然的变故让我血液逆行,发疯似的扑打假沈洁,拳脚并用,又咬又抓,我竟然先入为主地仅凭一件相同的衣服就……这么轻易地着了宇文护的道,害了长恭……   “轰”迎面一拳,把我打得眼冒金星,一股咸股入口,鼻血狂喷,假沈洁很轻易便将制住。   长恭一瞬变得无比狰狞,下一刻,我又看到久违了的魔魅深紫。只见他拔出匕首,点了心脉附近几处大穴,硬是压下伤势,与假沈洁交手战在一处。三招便将我夺了过来……紧接着,“碰”的巨响,两人卯足全力拼了一掌。假沈洁被震得气血翻涌,倒退数步,回到宇文护身边,一把扯掉假发,露出光头,是个男的。   长恭则不露声色将我护在身后。我焦急他的伤势,却不敢贸然开口自露马脚。   “阿穆其,做得好!”宇文护再次无比得意,却有一丝意外:“想不到,御林军中还有如此绝顶高手,本座真是失眼了。匕首入身,又挨了大周第一高手致命一掌,竟然心脉未断,还能与他战成平手?!本座向来惜才,只要你交出沈兰陵,归服本座。本座保证你从今往后荣华富贵绝不下宇文邕能给你的!”   长恭不语,我心中大骇,什么第一高手,什么心脉断不断的,心中乱成一团,只得替他回答:“你做梦吧!收起你那市侩的嘴脸,省省吧。来人,宇文护意图谋反,谁能将他拿下,功在社稷!”还是那句老话,擒贼擒王,这么多人一起上,我就不信那个什么阿穆其再能打,还能护得住宇文护!   侍卫想要冲进来,一半被狱卒所阻,一半则突然扔掉武器,放弃抵抗。   “哈哈哈哈……沈兰陵,我从来就不相信你是什么神医,果然天真蒙昧!莫不说这是我府,人数之众何止你百倍?……羽林郎中半数都曾受过本座的恩惠,又岂会听命于你?这回你真是自找死路!”   更让我没想到的是,统领竟然带头鼓动:“如今大周尽在大冢宰掌握,吾等效忠明君才有前途!”   宇文护大喜道:“这才是识时务的俊杰,重重有奖。”   更多人扔掉武器……   我急忙道:“不要听他放屁!我才是神医,知天命。他没有紫薇帝星,命犯贱格。你们光想想他和宇文邕的年纪,谁比较命长?”   又有人又犹豫起来。   “沈兰陵,本座定将你碎尸万段!”宇文护切齿,最忌讳听见人说他没有帝运。   最后仍有三分之一的人愿意追随我,与宇文护的人打起来,一点一点向内逼进……宇文护却一点不意外,也不慌张/突然“咣当”一声,所有黑甲军均栽倒在地,连长恭亦摇摇欲坠。我不明所以,听见长恭说了一句:“屏息闭气!”   “来不及了,你们踏入地牢之际就已中了西域迷魂香,此香无色无味,且对功力越深者功效越强,易筋封穴,四肢瘫软。反而沈兰陵这种毫无内力之人,不受其影响,但……也逃不出本座的掌控了,哈哈哈……”   “我是神医,自有神灵庇佑,什么迷魂香才伤不到我!”我咬牙一字一句道,什么大意、自责的话已经没有必要了,这一战迟早都是不可避免的,我只是心疼长恭,他不该牵扯进来,要不是我,他怎么会受伤?!“宇文护,你若伤我,自有天谴!当皇帝,永远可能!今日我若不归,宇文邕一定派兵围剿你。”声音却忍不住发抖。   “沈兰陵,你终于害怕了?哈哈哈哈……”宇文护得意的无复以加:“调动兵马的虎符,一直在本座手中,黄口小儿拿什么救你?黑甲军倾巢而出亦不在本座眼中。沈兰陵,你落在本座手里,必死无疑!不过今日……无需担心性命之忧,本座要慢慢折磨你到死,以雪前耻!你就待在这里,慢慢体会死亡的滋味!来人,将这些黑甲军全部丢入兽园当饲料!”   统领不敢相信地死死盯着宇文护,他们的效忠最终在他眼中竟连条狗都不如,随手可弃……而我更多是怕长恭一起遭殃……“不行!宇文护,你留我性命,无非是想我悲惨地死在公众面前,以此托显你才是天命所归。你要是敢动他们,我马上自尽,让你永远名不正言不顺!”   说实话此刻的宇文护根本不会把我放在眼中,但正因为如此,以为一切尽在掌握,才想尽善尽美,把事圆满的做到极致。   最终他答应了,不过有条件,“本座的兽园从来不缺饲料,有没有他们无关痛痒。就留他们在此陪伴神医日后一同上路,又有何妨?不过沈兰陵,你一向诡计多端,老夫不得不防,只要你肯服下穿肠毒药,本座就如你所愿,暂时放过这些黑甲军!解药只有本座一人所有。你要再耍什么花招,本座有所差池,你也得陪葬!”   “呵呵,原来你真的这么畏惧我啊!什么毒药,尽管拿来!”我一伸手。身旁的人一颤,我悄悄伸手安抚了下。   宇文护命人拿来一颗黑色药丸,我看了一下,就丢进口中,仰头咕咚咽下。“兰……”身旁传来颤抖声,我极力轻松地扯起嘴角示意没事……   “哈哈哈哈……”宇文护这才放心满意,大笑而去。   接下来所有人都被收监,而我跟长恭就地收押在同一间牢房,我很满意了!随着狱卒的离开,带走了照明的火把,地牢顿时陷入无日无月的黑暗。仅凭着天窗泄进来的一点微弱日光,我扶着将长恭扶至离其它牢房最远的角落坐下,拉下他的面巾,流着眼泪问道:“你伤的怎么样?”   “扑哧”一口鲜血喷出,长恭悲愤道:“兰陵为何要服下那颗毒药?”   不吃的话你马上就得死,但我了解长恭的想法,再心如绞痛,也不能实话实说,“一颗小小毒丸算什么,我可是神医,这么多年……我的本事你还清楚吗?连你师父也要甘拜下风。每次都从鬼门关逃脱,阎王都拿我没办法。所以你根本不用担心。倒是你这伤……快让我看看。”   长恭望着我,最终相信了我,脸色柔和下来,任我拉开衣襟,一道狰狞的伤口加一个乌黑的掌印。长恭轻轻抹去我的泪滴,低声道:“那人的确算得上一等一的高手,不过换作平常,还入不了我目中。只是没想到宇文护竟出此卑劣之招……好在兰陵没事……”一听这话,眼泪又不受控制了。“兰陵莫……担心,刀刃并未刺中要害,那一掌也未将我的心脉震裂,所以不会致命,只需静养几日,便可恢复五成功力,到时我一定带兰陵冲出牢笼。”   我摇摇头:“不要管我,我只会是你的累赘,跟陈国一样,有机会你先离开,找宇文邕也好,找韦孝宽也好,出去再想办法救我!”   长恭一丝不悦,无奈道:“难道如今……我在兰陵心中还不如韦孝宽值得信赖?陈国经历我有多痛恨自己抛下兰陵?!所以我不会再让天香阁之事重演,任何理由都不是逃避的借口!……宇文老贼可不比沈泰好糊弄,他一定会折磨你……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这回我要跟兰陵一起正面突围出去,跟他血战到底……”鲜血迹再次从他的口角渗出,双目喷火。   “别说了……”我忍不住捂上他的双目,将脸贴在他的脸颊上,却发现一片冰冷,不若平常的温暖。   每次眸色转变,我知道都是心痛……那种撕心裂肺地痛苦才会有的呈现。我也发过誓,只要有我在他身边一天,绝不让紫眸再现,可现在……   我打起坚强道,“之前都是你在每天保护我,如今难得有机会换我守护你一回。你就安心养伤,什么都交给我来应对。我不懂什么内功心法,但外伤……我的药箱呢?”   围着牢房绕了一围,终于看到原先不知由谁保管的药箱,遭遇混乱后正被弃落一角。我捡起地上的树枝去够,太短了,又拿下牢房中的皮鞭去试,用尽全力还是够不到。   “还是我来吧!”长恭的声音。   “不行,不行!你赶紧回去休息,说了从现在起交给我!”   其实出去方法很多,比如绞断门柱……但如今的问题不是我出了这道门就能解决的。惹火了宇文护,只会更快招致灭顶。   我把长恭推回角落,又铺上一些干燥的稻草,希望他能舒服一些。   隔着门柱我对其它牢房里的黑甲军说:“大家能不能帮个手,将那个箱子,往这边推一些?求求你们了!”怕惊动狱卒,不敢太大声。   连求三次,终于有了动静……“咱们帮帮神医吧,要不是神医,咱们早就死了!”   “对,宇文护就是个狼心狗肺的畜生,还要咱们投靠他?什么荣华富贵,一转眼就叫你死!”   “就是,都是你,出卖大家,最后宇文护赏你什么了?还不是靠神医用性命保住大家……”所有人都把怒火转向统领那伙叛徒,恨不得痛打,甚至杀了他们……   “别闹了,冷静点。说到底要不是我带你们来,你们也不会身陷于此。现在埋怨谁都没用,也不是追究谁是谁非的时候。相信大家现在都看清宇文护的真面目了,只要大家团结起来,才有获救的可能。来,大家帮帮忙,先把那个箱子传给我!”   中了毒的侍卫,一个一个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往门边爬,艰难地伸手去触及……再一点一点挪到我能够到的范围,果然集体的力量是强大的!   再昌明的东西隔了二十多年,也不能用了,尤其药品。不过宇文邕有心,给我配了不少御药房内的顶级珍贵药材,我甚至看到一株硕大的灵芝……还有这纱布绷带……不但形似,质量也不输我们那时代。   灵芝给长恭压在舌下续气。中医一向认为血活才能病除,治病之本。所以几乎每味中药都有活血散瘀,甚至消炎的作用。我取了跌打散铺在绷带上,借着房内唯一一盏残烛烛火加热杀菌,贴在伤口处,再一圈一圈缠绕包扎起来定位,最后拉上衣服。我熄灭烛火,让长恭躺下,头枕在我腿上,双手轻轻按揉他的太阳穴,希望通过不断地放松,缓解他的神经还有疼痛。我所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又是一阵锁链拖地的声音,不一会儿牢房被打开,“扑咚”一声,有一物或者说一个被丢了进来,狱座扬长而去。长恭并未睁眼,而我一直保持姿势没动,双腿早已麻木无知无觉,硬是爬过去查看究竟!   “沈洁?……沈洁!”这才是真正的沈洁,遍体鳞伤,气息微弱。衣衫褴褛全被打成了破布,全身都在流血,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以致我不敢轻易触碰,只是不停在耳边呼唤。   最后,我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去掐她的人中,好半天,才有了一丝动响,伴随而来就是忍不住的疼痛呻吟……   沈洁竭力撑开浑浊的双目,满是惊恐,刚要大声,我急忙轻轻捂住她的嘴,“别害怕,是我,还认得吗?”   “沈……大夫?”沈洁道,泪水潸然。我松口气,还好没有完全失常!   “是我,我来救你的。这几天……还好吧?”真是废话,问得自己都想抽自己。要能有一丝好,还会是这副光景?!   “沈……大夫,月华……”沈洁啜泣起来,自身的痛楚不提,第一个想到的还是女儿。我急忙道:“小声点,现在我们都被抓了,形势很不利。你不要着急,慢慢告诉我发生什么事!”   沈洁点点头,忍着伤痛,硬起身靠在墙边。我留意到她的四肢上便宜血窟窿,由于光线昏暗,看不出她遭遇了什么酷刑。   沈洁虚弱道:“一回到这里,宇文护就把我关押起来,严刑拷打,他还命人拔了我的指甲……”忍不住一抖,人体的痛疼敏感神经尤其集中在指甲上,生生拔掉……绝对超出常人承受范围!我颤抖着安慰:“没……关系,等出去好好治疗,还能长出来。没事的,没事的。来,我先给你消炎包扎下……”   唇开嘴裂,沈洁惨淡地摇摇头:“不必浪费在我身上!其实这次回来我没打算活着出去,只要拿回月华的尸骨,跟能女儿永远在一起,我就满足了。所以他怎么虐待我,都再不能真正伤害到我了!我忍,就是希望满足他的变态心理后,会透露给我!”   我含着眼泪,“那……说了吗?”   沈洁笑了,眼中却不是幸福,而是一种疯狂……那双被虐得看不出一丝原形的鬼手颤抖着从怀中拿出一块腐败暗黑的布料,随即一股特别难闻腥臭扑面而来。不知道多少血渍浸染得那块花布几乎看不出原本的图样。   “这是月华的……衣物?”我小心翼翼问道,更觉得是块裹尸布。   沈洁没有回答,异常认真严肃,像宝贝一样低头打开花布,露出一根骨头,更诡异的是骨头上不但残留着干涸血渍,甚至还有一块腐烂的皮肉。根据我在解剖台上的经验加以辨别,应该是段腿骨,难道……顿时胃中一阵翻江倒海……   “月华,妈妈来接你了!”沈洁凝望着那根人骨深情道,瞬间让我有种崩溃之感,却不敢表现出来。   我偷偷望望还趟在不远处的长恭,希望没有影响到他。现在他的复元,是我全部希望!   “沈大夫,你知不知道,宇文护那个畜生怎么对待月华?”   我不敢听!沈洁却自顾自说下去,眼光一直停留在那根人骨上:“他没有安葬月华,我也从来不敢有此奢望。可我万万没想到,连张草席都没有,他竟然把月华……把月华孤零零地埋在狗窝下!他当着我的面挖出来给我看……土堆早已被他豢养的那群野狗刨开大半,月华被它们啃噬不少……”   我全身发抖,想吐……但却不得不坚强,至少这个时候不能让长恭分心!我呆呆坐在原地,双手硬撑在身后……   “我冲过去跟恶狗拼命……把月华抢回来!月华不怕,有妈妈在,妈妈保护你……野狗围着我咬……宇文护突然让人拉开,我以为他终于肯放过我们母女……谁知他又把我们带到他的兽园,把月华仅剩的……抛入兽园,我求他不要……放过我们……可那畜生不停地笑,笑得好开心。”   “别说了……”我感觉心脏已经负荷不了,老天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沈洁?她究竟做错了什么?我们究竟做错了什么,要遭遇这一切?   “我亲眼看着那些野兽抢夺月华……吃她的肉,我又不顾一切跳进去……大不了一死,就是死,我也不能再让月华孤零零一个!”   “我以为我们终于要解脱之际,他又命人驱赶野兽,将我捞了出来。我不肯与月华分开,他们打晕了我,只是手里还紧紧攥着月华这……”泪水无声再次决堤,“妈妈没用,没有把你全部带出来。你不完整,妈妈舍不得你,再也不会离开你……”沈洁抱着那根骨头,痴痴哭泣……   气血翻涌,突如其来的绞痛从腹部升起,猛然喉头一甜,温热的液体冒了出来。终于……毒发了……以前在武侠影视中看到,只觉表演浮夸。人体有自我催眠和自我保护的机制,在受到极度伤害和刺激时,大脑会选择关闭,来逃避伤害保护身体,比如昏迷和失忆,疼成这样早该昏过去了……现在我总算亲身体会到祖国医药学的博大精深,想昏昏不了,疼的我想死!   但为了长恭,绝不表现出来,我死死抠着地面,咬着嘴唇,硬是不发一声,苦苦硬撑,斗大的汗珠不断落地,我张着嘴巴,苟延残喘,一边竭力腾出一丝精力偷瞄长恭,不希望他发觉任何异样。   “沈大夫,你怎么了……”沈洁终于看出不对不。   我急忙示意噤声,挥袖擦去嘴角血渍。第一次发作的缘故,时间并不长。我转身无力靠在墙上,泪水也忍不住滑落, “别难过,恶有恶报,宇文护终将付出代价的。到时候,我一定帮你把……完整的月华带回来,好好安葬!现在什么都不要想,好好休息!”   “对,沈大夫知道历史,宇文护一定会死,对不对?”沈洁在黑暗中抓住这唯一的希望。   “对了,这是历史,我们都是历史的产物,所以只要我们存在、好好活着,历史就不会改变,宇文护的下场会很惨!”   “月华别怕,妈妈不会放弃你,为你报仇……”沈洁不断喃喃自慰中,终于闭上眼睛,只是恶梦不断,我知道她的苦,换了我,不敢想像怎么活下来。我呆呆望着房顶天窗,不知过了多久……再次毒发,折磨得我筋疲力尽,终于昏睡过去……   直到牢房外再次传来动静将我惊醒……第一时间看向长恭,他已改变平躺姿态,盘膝打坐。我知道练武之力感观比一般强,之前与沈洁的动静他未必不知,只因伤重,专心疗伤,未必全部知晓,尤其我毒发一事……否则他不会如此淡定……这样最好!   脚步传来,我以为宇文护终于要拿我开刀之际,却见一个周身罩着黑斗逢,根本看不清面容的人走了进来。   照理说,宇文护在自己的地盘上无需如此鬼祟,而且看身形,也不如宇文护高大,那会是谁……   来人走到我面前,揭开斗篷,露出容颜,对我一笑:“沈神医,还记得妾身吗?”   ☆、第 101 章   “阎……阎姬?!”我从没想过,会在这种情况下,跟宇文护的母亲重逢!   犹记当年的阎姬……可是风韵犹存!不过六年的光景……满头银丝,沟壑纵横,嘴角眉梢老态尽现……变化有点大,还是古人易老?宇文护特意将她从北齐接回……应该很重视这个妈的!那她突然出现在此是为了……脑中闪过无数念头。   “神医对妾身有恩,妾身从未忘怀。”阎姬如是说道,顿时让我心中的大石微微放下。听出一线有救的可能,虽然难度颇高,心里还是不可抑制地雀跃起来。不过,一个鸡皮鹤发的老太婆在我面前总是妾身、妾身的,真有些不适应!   “那您……是打算……放我出去?”我不觉得宇文护会答应,哪怕这人是他母亲!   谁知阎姬果断点头:“妾身惭愧,吾那逆子……倒行逆师,人神共愤……妾身无用,多番劝阻无果。所幸他这几日忙于祭天之筹备,不驻府内!妾身这才想趁其不备放走神医,以免再铸大错,永无返悔!”   “那他们……”我担心牢内的守卫……   “神医放心!妾身的身份,逆子的手段,无人不知,谅不敢违逆!妾身这就想法开释神医!”   “还有他们!”我指指御林军,“他们跟随我而来,我就有责任带他们一起离开。……其实放一人与放众人已无本质区别……况且,倘若只有我一人出去,再遇危险也难自保!”   阎姬思索片刻,一咬牙答应了,“既然如此,待妾身好生筹谋……伺机先将这些守卫药倒,以免行事过大,惊动逆子!”   我点点头,也明白一、两人好走,一群人目标太大!还有……我中毒了,不知道她有没有可能找到解药?刚要开口,想想算了,还是等出去后请宇文邕出面解决吧!如果宇文护真对自己的母亲推心置腹,阎姬就不会这么偷偷摸摸了。放人已经冒着母子决裂的风险,其它……就不为难她了。   看着阎姬重新穿戴好斗篷,默默离开,我有些开心地跑到长恭跟前:“听到了吗?用不了多久,咱们就能出去。一到皇宫,我就找最好的药医治你!”   美目缓缓张开,长恭道:“兰陵切莫掉以轻心,我总觉此事甚为诡异!……宇文护费尽心思,岂容人轻易破坏。”   虽然心底也一直不踏实,但我现在宁愿相信阎姬真的能把我们带出去!“放心,咱们相互扶持,见机行事。你好好养伤,指不定途中还要动武!”我安慰。   长恭点点头,闭上眼睛继续调息。我又跑去喂了沈洁半碗水,让她继续昏睡,积聚体力。身体上的伤痛再严重,总有复元的一天,但精神上的创伤……恐怕一辈子都难以磨灭!老天爷,请你可怜可怜她吧!   今夜比往常更为静谧……守卫一个接一个悄无声息地倒下,阎姬带着十来个帮手依约而至!   牢门一一打开,我压低声音对所有人说:“大家不要慌,她是来救咱们的。一个扶一个,不要争先恐后!如果有一个人走不掉,惊动宇文护,所有人都得跟着完蛋,听见没有?”   “诺!”   “嘘!”看来经过几日,之前他们所中的迷烟已经消散得差不多。   “……来,你过来,扶着……他!”我让一个士兵扶着长恭紧跟在身旁。而我则负责沈洁,“坚持下,出去就好了!”   我们跟着阎姬向外走去,地牢大门一开,强烈的光线顿时刺得我睁不开眼。阎姬不是趁着夜深来的吗?那……是火把!黑压压的士兵正手持火把在门外守株待兔!为首的是……宇文护!长恭所料正确,不好的还是应验了!   阎姬从头到尾扮演什么样的角色?我已是笼中鸟,再骗我入局……似乎多此一举!   果然宇文护冷森森地道:“母亲深夜造访儿子府上,怎么不派人通传,反倒如此鬼祟夜游地牢?想不到母亲大人竟有如此雅兴!”   阎姬也不绕圈,直接怒道:“畜生,神医于我有恩,你马上放了他们!”   宇文护敛去笑意,挥鞭一指我:“众所周知,沈兰陵心向齐国高长恭,是我大周的敌人,母亲怎可凭借一己私心,置大周安危于不顾。儿子恕难从命!”   “大周?你倒有脸提。你是如何对待陛下,对待百姓的?!”阎姬继续骂道。   宇文护脸面一沉:“国家大事,妇道人家岂能明了?母亲大人年事渐高,还是让儿子派人送您回去早些歇息,颐养天年。来人……”   说是送,众兵将一涌而上,一阵刀枪剑戟伴着“啊,啊……”的惨叫声,阎姬所带之人尽数被屠当场。最后他们收起兵器,伸手去“扶”阎姬。   阎姬自是不肯就范,不停叫骂:“畜生,忤逆犯上,死不悔改,小心不得善终……”纠缠挣扎间,一物悄悄塞进我手心,不容细看,我将此物滑入袖腕内,不动声色望着阎姬被架离。毕竟是母子,我不相信宇文护会灭绝人性到对千里迢迢接回的阎姬不利。   “神医,请回吧!”宇文护阴恻恻地戏谑,“难不成,也要我派人请你回去?”   认栽!所有人原路返还,只是这次长恭不再跟我一起,按常理跟其他羽林军关在一起,再着急,也不能流于表面。好在宇文护没有即时加诸任何刁难,便带队离开。好像今晚的事,真的只是一场意外。……暴风雨来临前夕不正常的平静!   借着天窗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我拿出阎姬交付的东西。只见一个小纸包上写着三个字……“写的什么?”我问沈洁,毕竟她待在古代的时间比我久,端详了半天,“好像是……蒙汗药!”   阎姬为什么要给我蒙汗药?   我明白了,定是方才混乱,阎姬自知救不了我们,一时想不出别的方法,便将身上仅有的“武器”留给我防身!想必之前守卫就是倒在这里面的药粉下,昏睡不醒!   她倒是一番好意,只是……似乎派不上用场。隔着门栅,让我药谁?谁会莫名其妙吃我给的东西或水?   想了想,我打开药箱,将蒙汗药注水调和灌入当年留下的注射器中,又连同那柄破旧却依然锋利的手术刀一并藏在腰间,以备不时之需!   最后累极,靠在墙边打起盹来……梦中全是长恭的伤势……   不久,耳边又传来脚镣铁链拖行声……还有……惨叫!   我一睁眼,看见包括我的在内,所有牢门再次被打开。而宇文护的人正对黑甲军逐一灌以穿肠毒药,形貌就跟我吃的一样,然后他全被拖了出去,稍有不顺者,当场斩杀。   “不要!”我大叫着跑过去,不管他们要被带去哪里?恐怕都是一去不复返!长恭重伤未愈,再服毒药……“不要,不……”   颈后一疼,栽倒在地,昏迷前听见前方骚乱和……野兽般的嘶吼……不要啊!心中大叫,陷入黑暗!   风……大风……呼呼刮过!   敦促我清醒的却是风中夹杂的一股奇怪的腥臭味,不但腥而且骚……好像在哪里闻过……危险,非常危险的感觉!   眼睛能感光,却什么都看不到……耳边是嘈杂的人声、马嘶……甚至还有狗叫,我究竟在哪里?长恭在哪里?微微动了动,发现双手双脚均被锢以厚重的铁链!   突然一片光明直刺眼眸,套在头上的布袋被取下,我本能闭上双目,只听周遭一片哗然。   再次睁眼……一条鲜红的大舌直入眼敛……我没看错吧……以前只能在动物园隔着玻璃看到的……一只体形硕大、五彩斑斓的猛虎,正对着我虎视眈眈,蠢蠢欲动!要不是有三人同时钳制,恐怕早就扑过来了……吓得我直往后缩,身体撞在木柱上,这才发现沈洁跟我一样,被铁链锁在了同一根木柱上!   宇文护率兵将我们包围在中间,圈外四周站满了长安城的百姓!   看来宇文护是打算当众让老虎把我们吃了,以破我的神信!长恭呢?被带到哪里去了?长恭的命运不该在这里终结……但我就怕他像沈洁一样,被折磨的生不如死……   “大周的百姓!”宇文护威风凛凛,就像天命所归、主持大局的善长仁翁终于登场了!“相信各位一直被齐国神医之传闻荼毒数十年之久。齐国亦藉神灵僻佑、天命正统为名,不断挑起杀戮,屠我百姓,占我国土,以致生灵涂炭,民不聊生,骨肉分离……一切皆因此妖女沈兰陵而起。本座为保大周万世江山,保我百姓安居乐业,千里赴戎机,终将此妖女擒获,今日祭奉上苍,从此国泰民安!”   “放屁,祸国殃民的是你宇文护!”我怒骂。   宇文护不怒,笑着继续说下去:“虎乃百兽之王,森林之主,集天地之灵气而生。倘若你真有仙气,它自不会伤你,何来畏惧?!你若欺世盗名,就一死以谢天下罢!”   “是它,是它……”沈洁突然死死盯着那头猛虎,眼神狂乱,“它有份吃……吃了月华……我恨……”恨不得挣脱一切冲上去拼命。   “冷静!”我急忙劝道,“现在宇文护就是要我们被老虎吃掉……如果不想办法虎口脱险,月华的仇永远报不了!”   “我要找月华,救月华出来……”沈洁不停喃喃,已完全沉浸在月华的悲伤中……   “哗啦,哗啦……”又是一阵巨大的动静,一个四周盖着黑幔的巨型笼子,被一驾二十乘的马车拉来,“轰”一声被士兵推倒在地。   我一惊,这里面又是什么?我们就两个人,不够分食吧!……不对,如果还是猛兽,马儿一路不可能如此淡定,一直到离老虎的气息很近,才发出不安的长嘶,怎么也不敢靠近……   黑幔被扯开,宫里的黑甲军像动物一样全被困在其中,一个挤一个,有的毒发昏迷,清醒的也不能动弹。我一下便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熟悉的眼神,就像我一样,彼此搜寻,空中交接。只要他还安好,我就放心了。   士兵一打开笼门,就有人想从里面爬出来,稍有露头,即被利刃穿胸,当场毙命!   所有人只能待在笼里不敢乱动……   宇文护笑着一挥袖,坐回自己的太师椅上悠闲地品茶。驯虎人驱虎前进,向着……黑甲军的方向走过去。   他们想干什么?不是要对付我吗?为什么向他们走去?我惊恐地望着即将发生的血腥……全身发抖,不顾一切想要挣脱桎梏……   “本座劝你不要白费力气,下一个就轮到你了!都是有罪之人,让百姓看看兽王是如何对待敌人的!……就当……先给你暖个场!”   “宇文护,你个畜生,人渣,败类,不得好死……”   “尽管骂吧,好好看着他们的下场就是你的写照!兽王已经饿了一天,什么都没吃过……哈哈哈哈……”   驯兽人在笼门前彻底放开对老虎的掣肘。饿极的猛虎对人味特别敏感,一下窜进笼中……里面的人避无可避,若是出逃一步,即被外面的士兵斩杀,在里面只能被老虎撕咬……   顿时,血腥四溅,断肢乱飞,惨叫不断。不少人被咬断气管,命丧当场,更多人被咬的血肉横飞,内脏横流……羽林军都中了毒,根本无力反抗……幸存者只能贴在笼边瑟瑟发抖,看着猛虎撕咬同伴的尸体,祈求它能尽快饱腹,暂时放过其他人……残忍血腥的场面,连百姓都看不下去,纷纷掩面,带走小娃,有的狂吐不已……   突然,“嗷呜”一声惨叫,硕大的虎躯被生生震出笼外,发出受伤甚至惊恐的吼叫,匍匐在地,不敢动弹。   ……是长恭!危急关头,冲破穴道,但搏命一击之后,不堪重负,高大身躯踉跄倒地,一口鲜血隔着黑巾喷洒,染红整个面颊。   “啊……”我失声尖叫,不停挣扎,四肢磨出血来仍不自觉。   任是驯虎人再怎么驱策,那只老虎像是受到无比惊吓一般,就是不肯挪动。   宇文护有些恼怒,暗自吩咐一番。之前那个高手阿穆其亲自走进笼中,将长恭拖了出来,当胸狠狠一拳,又是一鞭将长恭打倒在地……我红了眼,快发疯了!   驯虎人再次命令猛虎上前,它见长恭独自出来,又负伤倒地,新鲜血味的诱惑……老虎似乎又有了胆气,站起来向长恭逼近……   “啊……”我疯了一般使出全身力气,不顾一切想要冲到长恭身边,只听“哧”一声,木桩竟然有了一丝松动,可这远远不够,等我完全扯断,也来不及了……   可能我又瘦了、手腕细弱的缘故,锁在手腕上的铁镣略显宽松,我握紧拳头,拼命缩紧骨头,生生刮掉一层表皮,终于让右手从铁镣中抽出!顾不得鲜血淋漓,我摸出藏在腰间的手术刀,一下扎向自己的左肩,虽不是主动脉,但胸腔周围条条血管破裂,都足以令鲜血喷洒……   “你过来,到我这里来,这儿有血……有肉……”我对着老虎大喊。   同样是人工驯养,宇文护每天用活物、甚至活人养出来的老虎远比动物园里的那些凶猛多了,保持着天生的野性,和对血腥的敏感……   一刀不够,就两刀……三刀下去,鲜血染红了上半身……那头老虎之前被长恭所伤,多少有些忌惮,终于被我吸引,放弃长恭向我奔来……   “兰陵……”长恭忍不住喊道……众人皆已惊呆!   我握紧手术刀……人生很多事,逃避是没有用的,不如正面对抗,就是死也死得其所……面对迎面袭来的危险,沈洁也燃起母性的怒火,要为女儿报仇!绝望中的两人竟然同时爆发巨大的潜能,一瞬间木桩竟然被我们连根拔起,迎着老虎面门狠狠打去……   “嗷呜”又是一声惨叫,老虎生生倒退数步,四肢软瘫,趴在地上,鲜血从头顶流下……难以置信,我们竟然成功了!   “好!”不知谁喊了一声。   劫后余生,我跟沈洁相视惨淡一笑。“神医小心,神医小心……”突然四周响起一片惊呼。转头一看,脸色大变。   “吼……吼……”又一头老虎被牵了出来,事情远没有结束,看来今日宇文护铁了心非要置我于死地不可。   我们绝望、虚脱地向后倒退……潜能只能爆发一次,再来……只有等死的份儿!   果然,猛虎飞扑过来,这次我们的棍子非但不能打倒它,反被它扑倒在地,我挥起手术刀乱扎……   “嗷呜嗷呜……”这头老虎受伤后,非但不退,疼痛反而激起凶残的兽性……眼见腥臭的獠牙就要割破喉咙之际,虎身突然翻至一边……   长恭!是长恭不顾伤势,及时奔来用身体撞翻老虎。   老虎一再受挫,愈加凶猛起来,它一起身就向长恭扑去,而长恭正因消耗过度无法恢复,如何抵抗?   我想学长恭飞身过去撞翻它,却扑了空,伸手死死拽住虎尾,沈洁则双手拉住老虎一条后腿……   奈何我们俩加起来不如一头老虎力量大,硬是被拖行了好几米,下巴、脸颊、全身都在出血,但我们就是死死拽着它……   “兰陵……”长恭的声音发抖。   趁着老虎还没回头反扑之际,我一手将手术刀扔了过去,轻轻喊道:“接住,快走!快走啊!”说完,我一口狠狠咬在虎尾上。沈洁也将杀女之恨化作动力,狠狠咬住虎腿。   “嗷呜嗷呜……”我们的行为彻底激怒了这头猛虎,它不顾一切,将我们瞪开,转身反扑过来,我瞅准机会,拿出注射器,最后一击,对着虎身狠狠推进去,沈洁拼了老命双手双脚踹出……这下两败俱伤,各自向后倒去……   “兰陵,兰陵,你怎么样?”长恭再也顾不得身份被揭穿的可能,跑到我身边,托起我的身子。   “没事!你赶紧走,治好伤再来救我。”我虚弱安慰道。   长恭摇摇头,知道我在骗他,怕是这一别就成永别!   突然间,那只老虎又站起来了,我努力撑起身子,警惕地与之对峙。我不想杀你……你也别总想着吃我,为什么不能就此昏过去,彼此放过,不好吗?   我一边不断推着长恭:“走啊,叫你走啊,这是命令……”   “不走!”却不是长恭回应,是那群羽林军,不顾危险纷纷从笼子里爬出来,向我靠拢,“誓与神医共进退!”   “对,共进退!”   而原来那群看守,早已被眼前发生的一切彻底惊呆,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连宇文护都死盯着场上,一言不发……   “神医,坚持啊……不能倒下……”百姓中发出这样的声音,宇文护已经不能蒙蔽大家了!   我没当过兽医,不知道这种吨位的动物麻醉的份量和时效,只能死盯着它,心里不停默数:一、二、三……二十……三十……   当我数到六十的时候,老虎的目光终于开始有了一丝迷离涣散,数到九十五……“碰”一声,老虎终于不支倒地,闭上双眼!   “好!”四周爆出震天的欢呼和掌声,“真乃当世不二之神医,好……”   我瘫软靠在长恭身上,却一点高兴不起来,因为我们最大的敌人不是这些野兽,宇文护还毫发未损地坐在那里,谁知道还有什么后招?!   果然,宇文护阴沉着脸,再次走上来,有话要说,可惜群情汹涌,根本没人理他!不得已命士兵镇压……好半天才道:“大家都看到了,沈兰陵已伤成这样,可见毫无神力护佑,根本就是欺世盗名,装神弄鬼,祸害苍生……”话未说完,四周便有石子不断飞上来,直击颜面。   宇文护恼怒一挥袖:“大家一时蒙蔽,情有可原。但本座绝不会姑息,来人将一众妖人,斩首示众。沈兰陵,你若还能从刀下逃脱劫难,死而重生,本座就信你是神医!”   “不能伤害神医,必遭天谴……天降灾难……”有人喊道。   “宇文护,你每年加重赋税,征丁霸女,你才是祸国殃民。”   宇文护充耳不闻,一面命人镇压,一面命人拖我们去斩,我们竭力反抗,场面混沌不堪……   突然,由远传来声声通报:“陛下驾到,闲人让道,陛下驾到……”宇文邕终于赶来了!   宇文邕、宇文宪、韦孝宽和杨坚率重兵赶到,一下将宇文护的人团团包围。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宇文护不得已率众人下跪见驾。   韦孝宽和杨坚直奔我身旁,关切道:“沈医生可还安好!”   “你们觉得呢?”这不废话。我撑起身子,跟长恭保持一定距离,不能让他们看出任何端倪。   “御医,赶紧过来!”杨坚大喝一声,两个太医拎着箱子忙不迭地跑过来为我止血包扎。   “连御医都随侍在侧,不用我说,想必各位大人都应了解发生什么事了?憋到现在才肯露面,真有耐性啊!”   韦孝宽无言以对,很是尴尬。倒是宇文宪又想开口,被我狠狠一瞪:“你闭嘴,现在没心情听你废话。大家都中毒了,先想法子解毒!”   前面宇文邕质问:“大冢宰,如此阵仗,所谓哪班?”语气冰冷,不复从前的谦和礼让。   宇文护还以为他只是一惯的人前做样,有些不以为然道:“微臣在为陛下清君侧,为大周除害!”   “朕已一再强调神医乃大周之贵宾,先皇认可,为何大冢宰一再抗旨,拂逆圣意?这些羽林郎皆是朕派给神医所用,何来为害一说?大冢宰口中说要清君侧,实际是想清君,还是不把朕放在眼里?!”宇文邕终于有了一国之君的威严,吓得所有人再次下跪,不敢起身。   宇文护终于察觉到了不同,但众人面前不敢顶撞,也跟着跪下,道:“臣惶恐,万万不敢,只是沈兰陵确非……”   “是不是神医,百姓已看得很清楚,岂容你再狡辩?”宇文邕厉声打断。   “是,她就是神医……”百姓附和。   大势所趋,宇文护只得罪己:“是臣错,一时不察,错怪好人,但臣一心为周,多年来,不辞劳苦……”又开始摆老资格了。   宇文邕已不再吃他这套,命人将二十几个巨大的樟木箱抬上来,“大冢宰口口声声为国为民,可百姓的日子却一天比一天艰苦,每年都在加税重,可国库却从未见充盈。原来这些民脂民膏全都进了大冢宰府,随便一抄,皆富可敌国,大冢宰就是如此为国为民吗?”   宇文护脸色一沉,终于意识到宇文邕要反他了,冷笑道:“原来陛下对臣如此用心良苦,竟趁臣不在府时,抄了臣的家。想必之前的恭敬顺从都是装的!陛下如此对待臣下,真令人心寒,以后还有谁敢效忠?与其大周败在你手中,还不如让贤吧!”说着径直起身。   “放肆!”众臣一片怒喝。杨坚更是跨前一步禀报:“陛下,狗贼死不悔改,还望陛下速决断,以免祸患无穷。”   宇文邕刚要开口,宇文护哈哈大笑:“黄口小儿,也想对付本座?我跟先皇打江山时,你们还在喝奶!如今朝中尽是我的人,难道你看不清,是我要谁当皇帝谁才能当皇帝……”   “所以你一连毒死我两位皇兄,就是因为他们不满你的贪脏枉法,祸害百姓社稷?”宇文邕一字一句充满了恨意,他终于不用再忍,“老匹夫,你真当朕昏庸无知至此吗?皇兄驾崩前已将实情告之,千叮万嘱等待时机,将你铲除!朕,如今终于等到这一天。你看那……”   二十几个文官武将双手缚绑被推了出来。   “宇文邕,想不到你竟如此狠辣……”   “说到狠辣,朕不及你之万一。不过朕的确花了很多功夫,才将他们一一挖出,连根拔除!宇文护,你觉得你现在还有资格跟朕叫嚣吗?……来人……斩!”宇文邕咬牙切齿道。   一声令下,二十几个头颅滚滚落地。惊得我直打哆嗦,却吓得御医连忙告罪:“是小人笨手笨脚,惊扰神医,神医恕罪,神医恕罪……”   “不关你事,不关你事。”……权力斗争啊……向来当权者一声令下,多少性命陪葬!这件事是时候结事了吧……我得尽快离开,长恭呢?我不断环视……   而另一边,宇文邕跟宇文护还在对峙……宇文护道:“本座一时不察,竟让你这黄口小儿钻了空子。”   “是你老了,早该熄心退位,却狼子野心,妄图取而代之。朕岂能容你?”   “那又如何?本座陪先皇,就是你父亲大定江山时,宇文泰说过我功不可没,后世子孙不可杀之。如今你要动我,就是不孝。我对大周有功,又是你堂兄,你若杀我,天下必知你无情无义,民心尽失!”   “你毒杀我两位兄长时,可曾念及血脉骨肉之情?”宇文邕不屑问道。   “可有实证公告天下?若无,你便要受尽天下唾骂!”宇文护有恃无恐。   宇文邕脸色一变,大声道:“堂兄,事到如今,为何还要执迷不悟,死不悔改?贪脏枉法,欺凌百姓,私通他国,企图篡位,祸惑朝纲,条条罪在不赦。朕念及手足之情,处处维护,只要你俯首认罪,朕定不会治以死罪!”宇文邕痛心疾首。   “宇文邕,少在本座面前惺惺作态。认罪?然后杀了我再说我畏罪自裁?你少做梦了。男儿胸怀天下,从大周始建到今,本座尽心尽力,反观你们兄弟做过什么?本座要这皇位有什么不对?!说到私通他国,怎及你娶了番邦之女,封为皇后,你岂不是最大的窃国贼?欲加之词,我劝你不要枉费心机,本座没错,谅你也不敢枉杀本座,背负一世骂名!”   “堂兄,”宇文邕沉痛道:“这么多年来,你一直把持朝政,纵容手下抢夺田地,为非作歹,弹劾你的折子上万,就说此番抄家,光从兽园中找到的尸骸便不下千具,其中还有孩童,你竟以活人喂之,实在天理难容,多少无辜百姓命丧你手?……”   “啊……”又是一声大叫,沈洁突然暴起,不知她什么时候从虎身上拔出针射,突然扑向宇文护。   宇文护专注和宇文邕的对抗中,一时不察,竟让沈洁得手。针管直入颈项,沈洁大喊:“还我月华,你这个畜生,还我月华……”一口咬上宇文护下颌,鲜血直流。   “啊!”宇文护一掌推开沈洁,抹着满面鲜血,恼羞成怒,抽出配合,刺向沈洁。   “不要!”我亲眼看着剑锋穿胸而过……又抽出来!接着宇文护又连刺数剑,我再次发疯般扑了过去,追打宇文护,“你敢伤她,我要你的命!”宇文护将剑锋转向我,双目嗜血,“找死!”   “当”一声,杨坚及时将剑挑开,再一使力,宇文护的配剑脱手,杨坚的兵刃架在他脖子上!   “沈洁!”我托起她的头,大声道:“你怎么样?御医……”三个御医应声赶来查看……   “宇文护,你当众杀害无辜,百姓皆见,朕岂能饶你?!”宇文邕厉声道。   “那又如何?”宇文护依旧有恃无恐,随手拔掉项后的针管,扔在地上,抬脚踩扁,“就算我罪大恶极,只要你们兄弟当政,就不能杀我,我有先帝遗命……我是宇文氏的功臣……呃,大周的功臣,谁都不能……啊,哇……”一口鲜血吐出。   众人不明所以之际,宇文护一手捂着脖子,一手指着宇文邕和众人,“你……你们无耻,竟然……啊……”一头栽下,倒地不起。   好半天,御医上前确认,颤抖道:“大冢宰暴毙!”   众人皆惊,宇文宪问:“因何暴毙?”那御医抖如筛糠,“小人不知,似……似是心脉忽断!”   难道沈洁扎中他颈动脉了?可不见大出血啊!   宇文宪亲自上前查证,又捡起之前被宇文护踩扁的针管,高举朗声道:“宇文护多行不义,竟敢加害神医,违背天意,终遭天谴!此乃神医用具,宇文护亵渎之,终于死在天威之下!”   什么?我震惊!   宇文邕又道:“宇文护祸乱朝纲多年,百废待兴。朕将禀承天意,拨乱反正,止干戈,养民生!从今起三年内免除一切税赋徭役。还望民心顺服,诸位莫受宇文护党羽之惑,共振我大周!”   “好!皇上英明。”   “吾皇万岁……神医万岁……”一片欢腾,久久不息。   我还沉浸在混乱中,我怎么会跟宇文护之死有关,望着生死未卜的沈洁,想着重伤未愈的长恭,还有之前经历的血腥,腹痛升起,再次毒发。我再也无力承受这一切,两眼一黑,昏死过去!   ……   “沈大夫?沈大夫,等了这么久,我终于解脱了,谢谢你!我要走了,你要好好保重!”   “沈洁,你要去哪儿?别走啊,别走!”   我惊醒,抹抹头上的冷汗,发觉已身在正阳宫。   “神医,何事?”熟悉的宫婢匆匆赶来。   “沈娘呢?……我睡了多久?……还有之前的黑甲军,就是跟一同我出去的御林军呢?他们都还好吗?”   “神医睡了十六个时辰。沈娘和一些重伤的羽林郎都在太医院,陛下亲命太医令好生照料。只是沈娘伤的太重,听说……听说,返魂乏术了!”   沈洁……我起身直接往外冲。宫娥在后喊道:“神医稍待,您也有伤在身,陛下说……”   “至少添件衣服……外面天寒……”   我却生怕再晚一刻,就见不到沈洁了!   一件白色的斗篷在我跨出宫门之际递了上来,熟悉的身影,熟悉的眼神,熟悉的气味,最重要的是熟悉的人。   眼泪夺眶而出,硬是忍下抱他的冲动,哽咽道:“你……没事了吗?”   温柔点头,高大身影道:“除了毒药未解,其它已无大碍!”   见我脸色一变,又看到追赶上来的宫娥,他只得道:“卑职护送神医去太医院吧!”   “好!”我急忙披上斗篷道,“还跟之前一样,就你。你们留下!”   “诺!”   无人处,我拉着长恭问:“你的毒……”   “无碍,不止我一人,所有人都没解。宇文邕已派人去宇文护府上大肆搜寻解药,我能撑得住,倒是担心兰陵……”   “我没事。但他们说沈洁快不行了,我怕她……”   “兰陵莫怕,我这就带兰陵前去探望!”   出乎我的意料,沈洁没有在床上躺着,反而站在屋外院中一棵快要凋零的树下,细细端详。听见声音,转身对我微微一笑,苍白憔悴的脸上竟奇迹露出一抹红润,“沈大夫,你来了?”   我心一突,此情此景与梦中是如此之相似!   “沈洁,你怎么样,冷不冷?”我上前拉着她的手,一片冰冷,比我还冷。   “……我很好,这么多年,从未像今天这般轻松自在。兰……兰陵姐,我能这样称呼你吗?”沈洁露出一抹羞怯,让我感觉好像回到当初一同出发时的模样,她还是个年轻的护士。   我点点头:“当然可以,我本来就比你们大。”   “那是从前!”沈洁缓缓道,“现在我们都比你老!不过我还是想跟当年的柳萱一样叫你兰陵姐,因为……你当之无愧!……兰陵姐,屋里太闷,我被关得太久,怕了,咱们就在外面说说话,好不好?我不冷!”   我点点头,指着院中的石桌石凳,“咱们就坐那儿吧!”沈洁的冰凉,与脸上的红润极不相衬,心中一阵悲伤。   “兰陵姐,如果当初在医院能早点认识你、了解你,就好了!……如果能早点与你重逢,月华也不会……不管怎么样还是谢谢你,否则就算到死我也找不到月华!”   我强忍眼泪,“我说了我没你想像的那么好……如果易地而处,我未必有你一半坚强捱下来。你才是我们之中最棒的!如今宇文护死了,你的噩梦也结束了,只要好好治病,未来会幸福的,别忘了你还有一个儿子!”   沈洁淡淡摇摇头,神色并无太多悲伤:“我累了,这里死了!”她指指自己的心。   “儿子没见过我几回,想来对我也没什么感情。只要他过得好,我就满足了!……我不想去乞求梁怀澜重新接纳我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不洁之妇,与她人共侍一夫,你觉得他会多看我一眼吗?从他纳妾之日起,我的心已死。兰陵姐,我也曾是现代女性,就让我保持最后一丝尊严和骄傲吧!是月华陪我走过最艰难的日子,如今我该去陪她了!……兰陵姐无需自谦,神医之名,你当之无愧。我指的不仅仅是你的医术……在这里毕竟环境所限,难以发挥,我看到的是你的人品,你的善良……闪闪发光,真的,在我心中闪闪发光。我们一起过来四个女人,我、何安妮还有柳萱,如果我们能有你一半的睿智和坚强,不认命,不服输,也不会被摆步到如此田地!”   “不是,不是!”我拼命摇头,“说了我只是比你们幸运,遇到了好人。遇到当时还是孩童的兰陵王,你知道,孩子总是最单纯的,没有算计,没有歹心。”   “当年的高家何尝不是跟宇文氏一样的权臣,少得了勾心斗角?是兰陵姐你始终坚持善良,不随波逐流,他才被你感染、教导得与众不同……以前就有听闻齐国兰陵王虽勇冠三军,但从不滥杀无辜,是你潜移默化的言传身教让他不似这里的一般男子……若是放在宇文护这种人边,天使也会变恶魔!”   我看了看长恭,忍不住笑了笑,“其实我陪伴他的时间并不多,是他本性善良。你没见过当年的肃肃,有多么纯真可爱,即便身在恶劣环境,也不忘本性,我的作用没你想像那么大!如果当初你遇见的是他,也会喜欢,尽心呵护的!”   沈洁笑了,“每次提到兰陵王,你的样子总是特别漂亮,特别温柔……但兰陵姐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们之中只有你能穿梭时空,来往几回,容貌依旧?”话锋一转。   我心咯登一下,怎么没想过?只是……   “这一路上,我听兰陵姐说了很多关于每个人发生的事。你有没有发觉,只有你跟杜老回去了,因为只有你们没跟这里的人发生过实质性的关系……只是杜老不幸……人是回去了,命却没能救回来!”沈洁也发现这个规律了!   宋文扬虽未娶亲,但有段时间,他不幸卖身给医馆主人当……也算有了关系。而当年肃肃还是孩童,我对他根本无男女之情,我的容貌在这里也不出众,很少有人会打我主意。杜老的年纪……自然也没这方面的麻烦。   “我时常想,是不是只要保持原来的样子……完璧如初……就有回去的机会!所以就算泼冷水惹你不高兴,我也要提醒你,如果还想回去,就不要成为兰陵王的妻子!毕竟这里没有人权,世道太过残酷,更重要的是,女子必须依附男人生存,我们根本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如果他能爱你宠你一生如初,那还好!可惜天下男儿皆薄幸,咱们那个时代还有七年之痒,更何况这里的男子本来就可以三妻四妾……听说兰陵王容貌天下无双,帅哥都靠不住。你看我的下场,就是最好的获救。我不希望你步我的后尘,被人遗弃,乱世飘零。”她明知长恭在我身边,依然直言不讳,真的是临终嘱托……眼泪忍不住落下。   我也对她坦承,说出心底话:“你说的这些我都懂。其实不管哪个时代,男人的劣根性都是一样的,想变心是怎么也拦不住的。但是沈洁,你有没有从另外一个角度想过?我是回去了,可为什么每次还是回来?……因为这里有我心系的人,让我魂牵梦萦!我们那儿什么都好,唯独没有他,令我的人生失去所有颜色,所以不管回去多少次,最终我都会回来,回到他身边!……其实从一开始,我们六个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没有谁不同,注定跟这里密不可分,生死攸关。所以杜老……没能活着回去。我爱高长恭,不管将来他会不会变心,我只知道这一刻我爱他爱到不能分开,千山万水不能阻隔,所以我来了,不想走了!”   沈洁定定望着我,又笑了,灿若星辰,“兰陵姐的……这番话连我都心动,想那高长恭能被你这样坚定不移地爱着,也是最幸福不过了!我衷心祝福兰陵姐美满幸福。……人生在世,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幸福,不一定是爱情,就像我,我没能盼到一个如同兰陵王待你一样的丈夫,却有一个乖巧女儿。托兰陵姐的福,陛下派人找了好几个时辰,终于把月华找到了,是完整的月华,一块骨头都不再缺失,她现在就在里面躺着,陪在我身边,我心满意足!”   梁月华的尸骸就在里面?!我起身想去看看,却被沈洁拉住,“兰陵姐,你有机会见到她的,不急,咱们再说会儿话!”   我隐约看到血迹渗出沈洁的外衣,知道她伤重内脏破裂,无法复元,只得道:“风大,要不要进去休息,换换药?”   沈洁摇头:“其实我的情况,兰陵姐还不清楚吗?我怕再不说,以后就没机会了!”   “不会的,不会的,只要有信心,就会有奇迹。我从医多年,见过奇迹还少吗?只要病人求生意志坚定,就会有奇迹!”   “可我累了,死亡对我来说不是痛苦,是解脱!”沈洁又掀起衣袖,露出满身的伤痕和手指上的血窟窿,“兰陵姐,知道我每天有多痛吗?要不是有找到月华的希望支撑,我早就想死了。与其孤零零地苟活于世,不如早早解脱,所以我不需要奇迹……我想像杜老那样,即便身死,魂魄也要带着月华一起回到一千五百年后,回到我们的故乡,那里真是天堂。我要带月华去游乐场,去公园,去划船。还记不记得去年……就是咱们出来的前一年,院里组织户外活动,就在莫愁湖……”   我点头:“怎么不记得,又划船,又烧烤,大家围着草坪做游戏,只是当时我还不认识你……”   “就像这样!”沈洁突然从石凳上起来,直接坐到草地上,“兰陵姐,能不能再唱一次那首《莫愁》?!”一缕鲜血从沈洁嘴角流下,我知道她不行了!   “好!”我走过去轻轻将她搂在怀里,耳边唱道:“莫愁湖边走……莫愁女前留个影,江山秀丽人风流……莫愁,莫愁,劝君莫忧愁……”   沈洁轻轻道:“陛下说要给月华风光大葬,我不要!我不想自己和月华死后,躯壳还要留在这个肮脏的时代,兰陵姐,给我们安排火葬,把我和月华骨灰合在一起,一并洒入长……是黄河!就顺着这条母亲河,我会带着月华返回故里……”   我直点头,歌声不敢停,反复唱着:“莫愁湖泛舟,秋夜月当头……自古人生多风浪,何需愁白少年头……”已是泪流满面   “啊莫愁,莫愁,劝君莫忧愁……”   “啊莫愁,莫愁,劝君莫忧愁……”   沈洁和着我的歌声,缓缓垂下又臂,永远地闭上双眼,在我怀中长逝!   “沈洁!”我放声痛哭……   ☆、第 102 章   穷奢极侈的八乘豪华马车,在重兵簇拥之下,缓缓行至雍州京兆尹府宅大门前停下。   足下蹑丝履,头上玳瑁光。腰若流纨素,耳着明月珰……华衣美服,珠光宝气,依旧遮挡不住经历的沧桑和伤痛,青红交错。   不过,我还是任由一众宫婢无比尊贵地将我扶下车驾!   新任太宰韦孝宽、上柱国大将杨坚,齐国公宇文宪同时下马,跟随在后。当然,少不了我的长恭,一如既往蒙着面护卫在侧。这个阵仗,就算比不得皇帝出巡,也堪称周国之最,难得一见!   宫娥将我扶至正门口,望着面前跪了一地的不下百号人,我淡淡问道:“府尹何在?”   一个头戴翅冠,身着正三品官服之人,弯腰提袍匍匐几步到我脚边,再次跪下,自始至终低着头,声音惶恐:“下官梁怀澜见过神医!见过各位大人!”   “哟!看来消息灵通,已经知晓我的身份了?!”我幽幽道。   “神医威名,无人不知……下官久闻……久仰!”   “那你可知我今日前来所谓何事?”   “下官斗胆……是……是为小洁……”   “住口,你有什么资格这样叫她?!”我脸色一变。   “下……下官……知……知罪!”梁怀澜结巴,一身冷汗。   “哦?那你说说自己有什么罪,好让我量刑的时候有个参考!”   梁怀澜更是跪地不起,不停请罪。   我冷哼一声,甩袖向里走去。   只听宇文宪在后道:“都起来吧!神医有伤在身,不宜喧嚷。此番前来只为访故,所以公事呈禀改日再行。目下除了梁府之人,皆可暂行离去,!”   “诺!多谢齐国公!多谢神医,多谢太宰大人……”   “梁怀澜,沈洁死了,你知道吗?”我当仁不让坐在主位,对两鬓见白的男人直接问道。   点头如捣蒜,梁怀澜还是不敢抬头与我对视。   “那你可知她是怎么死的?”   身形一僵。我径直道:“她是为了报仇,被宇文护杀害!”   “下官……下官……”   “又不是你杀的,你怕什么?!”我打断,“她所做一切都是为了月华,如今我只想问你一句,你还认为月华是宇文护的孩子吗?”   “卟咚”一声,梁怀澜再次跪倒,“下官知罪……罪该万死,下官知罪!”   “这是做什么?”想起沈洁经历的种种,内心翻涌眼眶发热,但我硬是压下怒气,竭力平静道:“我说了,这事跟你没关系。你不是凶手,远在天边,置身事外,何罪之有?……我也明白男女之情、夫妇相处……只有两情相悦、两厢情愿,才能长久,人的情感是不能强以礼法约束的。更何况人死灯灭,就算杀了你,沈洁也不可能复生……所以你放心,我还没胡涂到是非不分!……沈洁确是我同乡姐妹,想来我也有疏忽,要不是这么多年不闻不问,没有全力追查她的下落……也不至于落得如此悲惨收场……如今再多弥补也于事无补!……现在只能略尽绵力为她了却心愿,了结尘缘……所以,你给我起来,不准跪!”   不由分说,上前两人,一左一右将梁怀澜架起来。望着他眼泪纵横、满面痛苦的模样,我实在分不清他是真心忏悔愧疚,还是怕我秋后算账……人心实在太复杂!   “哪个是沈洁的儿子?”我不想再跟这个负心汉纠结,直奔主题。之前一直打量站在梁怀澜身后的年轻男子……还是不敢确定!   “他……”梁怀澜刚要开口,就有一少年跪地拜见:“梁靖远拜见神医大人!”   “你是……”五官俊秀儒雅,颇有乃父之风,只是看上去年纪似乎有点小……而且沈洁说过梁怀澜给他们的儿子取名……   “启禀神医,我并非沈夫人所生。只是……兄长宿醉,并能及时迎驾,还望神医恕罪勿怪!”少年从容有礼道。   “他酗酒?”否则这种场合都能错失?   少年颇为尴尬,但言语关切:“沈夫人一直不在兄长身旁照拂,父亲心怀愧疚,对大哥尤为怜疼,不许旁人甚至我母亲横加管教,多说一句亦不可!昨日得知神医前来,大哥难掩欣喜振奋,多饮了几杯,才……大哥平时不是这样的!”   看来兄友弟恭,心中微微暖了暖,我对梁怀澜说:“小孩子是不能放纵的,溺爱只会害了他。养不教父之过,严格一些无妨!”梁怀澜沉默不语。我吩咐:“来人,去看看梁家大公子醒了没有?还没醒的话,用醋醒酒,再带过来!”这次来,我就是想看看沈洁留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过的好不好?这也是我仅能为她所做的!   我端起茶杯,轻啜了一口。   不一会儿,仆人领进一个华服男子,低着头,只见头梢凌乱,步态有些不稳,上前跪倒,还没开口中,残留的酒气便迎面而来,让我眉头微皱。   “小侄梁靖延拜见姨母大人。拜见各位大人!”声音低沉肃穆还带几分沙哑,一声姨母叫得我又热泪盈眶。   “你怎么知道我是你……你母亲告诉你的?你还记得她?!”   梁靖延垂首点头:“母亲教诲,孩儿一字不忘!当年母亲离开之时,我尚年幼,不甚记事。后来母亲曾回来找过我……虽未得入内,但我隔门偷望,甚是思念……我亦悄悄流连宇文护府外,爬过墙钻过狗洞,与母亲仓促见过两面。母亲怕我惨遭毒手,不许我再去。她说她有一个好姐妹,是神医,就是姨母您。她说只要找到您,就能得救,一家团聚……今日小侄终于见到姨母了!”声音哽咽起来。   泪水潸然落下,我道:“好孩子,委屈你了,是我来晚了,让你们受苦!……这些事……你偷偷想念母亲……甚至去找她……你父亲他们都知道吗?”   梁靖延默默摇头,我又看向梁怀澜,只见其满面死灰。心中不免叹息,反复提醒自己情已逝,再追究无任何意义!   我对梁靖延伸出手:“过来说话,让我看看你的样子!”   片刻犹豫,梁靖延起身,走到跟前,抬起头……   儿子多像娘,这句话果然没错。相貌谈不上多俊朗,但平顺忠厚,眼眉五官无一不是沈洁的影子,只是面容有些憔悴,双眼更是充血痛红。   “你究竟喝了多少酒?知不知道酒精伤肝,多饮会损命的?你母亲当值时最痛恨病人不听话,偷偷藏酒喝!”我责怪道。   “姨母教训的是,小侄知错,绝不再犯。得知姨母来访,心中欢喜,昨夜与弟弟畅谈时不觉多饮了几杯,结果不胜酒力……”梁靖延敦厚诚恳的模样,一再让我难以想象平日里他是如何的纨绔放荡。   “姨母!”梁靖延突然想起什么,“小侄保存了一些母亲的旧物。只是其中不少物什,小侄不识,母亲所写,小侄也看不明白。如今姨母来了,就请姨母指教一二。”   “好,难得你有心……”我刚答应,梁靖延便迫不及待退出大堂,向远跑去。   我忍不住又转对梁怀澜说:“我虽没见过月华生前的模样,但听沈洁说,她像极了你!女儿多像父亲,梁怀澜,你怎么忍心弃妻女不顾?!”   梁怀澜依旧低头不语,倒是梁靖远替他解围:“神医错怪父亲了!全因当年慑于宇文护淫威,父亲为保全府上下性命安危,不得已疏远沈夫人。父亲亦痛心非常,日日愁眉不展,以泪洗面……”   “当年?当年的事……你倒清楚!”我觉得好笑,“你母亲是哪位?竟教得儿子如此伶俐!”   一位中年妇人跨出向我见礼,仍可见年轻时的风姿绰约。虽然很畏惧我,但站在自己儿子身旁,目中的满足和自豪是无法掩饰的!   我问梁怀澜:“她就是你当年背着沈洁纳的小妾?早转成正室了吧?”   一句话令妇人更加惶恐,梁怀澜仍然沉默以对。   “从来只闻新人笑!不过再美的色相也有红颜老去的一天,色衰则爱弛。要不然,你也不会有这么多位妾室了,是不是?梁怀澜你可真够薄幸的啊。”我望着梁家一众家眷有些不屑地嘲笑。宇文宪等一众高官暗自咂舌。   “下官的结发之妻从来唯有小洁一人。”梁怀澜突然如是说道,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结发之妻?”随即我冷笑,恐怕也是他唯一休弃的妻子吧!刚想出言反讥,梁靖延已气喘吁吁拖着一个樟木箱入内。我忙命人搭把手。   梁靖延擦去额上的汗珠,打开箱盖,憨厚地对我笑道:“姨母大人请过目。父亲说这些都是母亲当年穿过的衣物,用过的器具,还有这本扎记,就连父亲看了,也不甚明白。”   我走到箱边,微微弯腰,轻抚沈洁的遗物。当年她还是梁夫人的时候,初为人妻、初为人母的喜悦……紧接着离别的悲伤……承载了太多过往……粗略翻至箱底,惊见她竟还保留了当初带过来的……耳机、发圈、润唇膏、药盒、两卷绷带……甚至一支手电,都已陈旧不能再用……   突然一件鲜血的嫁衣跃入眼帘,我毫不犹豫抽了出来,扔在地上,命道:“拿出去烧了!”要不是它改变了沈洁的命运轨迹,又怎么会……   众人一片寒嘌。   最后我拿起那本粗劣的手工线装、发黄发黑的扎记,轻轻翻开……看了几页,顿时明了……这是沈洁的日记,记录穿越过来的点点滴滴。她用的是简体,还夹杂了不少专业术语和外国字符,加上用不惯毛笔,所以字迹潦草凌乱,难怪他们看不懂……   “……不知不觉,我已在这个陌生的世界生活了四十三天,仍然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实的……当一个又一个古人在我面前非正常地死去……我第一次体会到死亡的恐惧和生命的无助!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回去,这辈子还有回去的可能吗?……”   “以前总觉得家庭条件不好,没有社会地位。现在想来,父母的温暖,社会的保障,简直就是天堂。而在这里,每时每刻都有人因为饥饿死去,为了一个包子,一块饼,杀人放火,打到头破血流的随处可见。有钱人凭借权势可以为所欲为,穷人则朝不保夕。就像我,不知道哪天走在路上,就会莫名身首异处,或者因为手中仅有的一点面粉被人劫杀在睡梦中……”   “……谢天谢地,终于找到一份可以养活自己的差事。也许是因为能走的都走了,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人手,管家不嫌我笨手笨脚,冒着主人家的衣服被洗破的风险雇佣我。虽然薪酬比其她人低,但总算可以慢慢偿还隔壁二婶的接济,她一直赊货给我贩卖。尽管在我看来,全是些手工粗糙的廉价饰品,但在这里还是挺受不少小家姑娘的喜爱……”   “……我失业了,大户也要放弃这片荒凉之地上京发展。眼见二婶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自顾不暇,估计很快也接济不了我!如果千里迢迢穿过重重大气层而来,只为最终饿死在这,那真是史上最悲催的穿越……”   “……今天一寺早,管家突然亲自跑来告诉我府中死了个杂役,如果我愿意跟着他们去长安,就顶替他。睡最下等的床铺,吃最差的食物,却要承担最多的劳役。为了生存,似乎别无选择!留在这里未必能回去,即将到来的寒冬,却是关乎生死存亡的严峻考验……长安毕竟是都城,谋生机会多些……”   “……我已经四十天没有好好洗澡,要现在这副模样站在老妈面前,估计她都认不出自己亲闺女了!……”   “……因为生活条件恶劣,古人特别怕死,所以几乎很少有人不惧怕尸体,而这恰恰是我的长处……为我带来新的曙光!……我正式成为狱婆,吃上公粮,虽然依旧很微薄,但从此不再受人颐指气使、拳脚相加,我觉得值!……”   “原来他就是梁主薄!想必戏文里的古代书生就该是这样吧?儒雅温和,却没有一般文人的酸腐,没有一丝看不起我这种跟尸体打交道的人。他也是第一个对我说话客气彬彬有礼的人。他是官,待人接物需严谨肃穆不苟言笑,但他的眼睛就像星光一样灿烂……”   “原来我也可以跟一个古人谈天说地,畅所欲言,这个古人叫梁怀澜!……每每跟他一起的时候,总能让我暂时忘却现实的残酷,能不能回去的烦恼,我甚至会把一直深藏不敢显露的现代知识拿出来与他分享……炫耀,只为搏得他的关注,哪怕一个诧异望着我的眼神,都让我雀跃,觉得好开心好满足……我想我恋爱了,只是我的身分……”   “……一个腼腆守礼之人,竟然红着脸约我去看长安有名的皮影戏,看来他对我也不无好感。但我却坚决拒绝了,因为我是现代人,怎么能跟一个古人有结果?一旦回去,只会害人害己。可看到他失望寞落的样子……我的心好纠结好疼……比他难过百倍……裹在棉被里哭了半宿……”   “刻意回避了半个月,梁怀澜竟然追着我说非我不娶,我很震惊,一个古人都可以这么义无反顾,我一个思想开明的现代人究竟在怕什么?就算回到现代,还能找到一个这样对我的男人吗?我怎能伤害一个如此重情对我执着至此的人?有这样一个男人相伴,我第一次觉得能不能回去似乎没有那么重要了……”   “今天正式答应了梁怀澜的提亲,我不忍再看他为情所苦,同样这也遵从了自己的心愿,我想嫁给他,做他的妻子……我换了身新衣,准备去见他的母亲!”   ……   “从没想到我结婚的时候,新郎不是开车来接我,而着骑马抬轿……幸福永远没有固定模式,重要的是我终于成为梁怀澜的妻子!生活虽然穷困简陋,幸福却将左右心房填得满满,笑脸,笑脸……”   ……   “我怀孕了,只是一向健康的我害喜症状特别严重。在这个落后的时代,我只有辞去外面的所有活计,安心在家养胎……家计的重担全部落在老公身上,看他每日操劳,我好心疼,却不敢妄动。只有为他生个健康的宝宝,才是最好的报答……”   “亥时已过,老公还没回来,平时再忙,也从没晚到过这个时候,不会出什么事吧?担心,担心……”   “……张捕头说要疏通……我把家里能卖能当的,甚至婆婆的私房钱都拿出来了……老公,你要顶住,我一定想办法救你出来!”   ……   “等了二十天,一点音信都没有,家里揭不开锅了。张捕头却说管事的去别的州府公干了。时代再不同,我也明白这是推托之词,这事恐怕黄了!不是人家看不上那点微薄的家当,就是老公得罪的人来头太大。张捕头只能尽力为我争取到一个探监的机会。我把仅剩的耳环当了,不值多少钱,却是老公送我的定情信物。只要老公能回来,就有赎回的一天……买了鸡鸭鱼肉,我要做一顿好的,慰劳怀澜。他一定吃了很多苦,人生在于希望,我不能让他看出事态变坏、丧失活下去的信心……”纸上泪迹斑斑。   “原来有人跟我一样穿过来!兴奋,激动。皇榜上的字迹明显是医生的诊断书,越看越肯定,不管是谁,我都要谢谢这位大夫,老公有救了!我这就准备一切,明天一早进丞相府……”   “……原来他们口中的神医竟然是沈大夫,偏偏我也姓沈,平时高高在上,想见一面都不可能的大人物对我恭恭敬敬只为爱子性命。幸亏沈大夫的医案详尽,又留下几片特效药……所有人的目光都不一样了。我知道,老公很快就能放出来,我们的境遇也会大大不同。只是不知道沈大夫他们现在身在何处?我有很多话想跟他们说……”   “……儿子折磨了我三个时辰,总算顺利出世,婆婆高兴,老公更是开心得发疯,为宝宝取名靖延。看着他们爷儿俩,我感到无比的满足,人生至此,夫得何求?哪怕出了月子还要每日去丞相府应卯!……宇文邕很调皮、顽劣,但心性不坏,每次只要搬出沈大夫,他就会安静下来,乖的像只兔子……但愿现世的岁月能一直这么安稳下去……”   “花无百日红,人生果然不可能一帆风顺。不知道是因为生理成长的缘故,还是有人暗中作祟,宇文邕的病情突变,以往的用药全不见效……而沈大夫他们能诊症的医生一个都不在,让我怎么办?我只是个护士,乱用药会出人命的,到时我们全家都不够陪葬!”   “……已经第五次发病了,三天两夜不眠不休的照料,终于退烧,我累得站立不稳,却不得不打起精神面对宇文泰越来越可怕的脸色。我知道他在瞪我,甚至不止一次想杀了我!我唯有再次抬出沈大夫。有意无意强调沈兰陵是我好姐妹,如果沈大夫知道我在这里,不管发生什么事,一定赶来相救。我们姐妹自小相依为命,她视我为宝,绝不让人欺负……编造了很多故事场景,连我自己都觉得无耻,我跟沈大夫并不熟稔,只是凑巧安排在一组出差。甚至之前还因为院里有关她倒追死缠宋医生的传闻,对她的人品一直有所保留……没想到,一再救我全家于水火的人,竟然是她!要不是仰仗她的威名,早就家破人亡……”   “……一个月没看到儿子了,宇文泰外出巡察,半个月都不会回来。宇文邕特许我回家小聚。一进门,却看到一个年轻秀美女子……女人的知觉让我瞬间明白发生什么事。我殷切地看向怀澜,希望他亲口否认,告诉我他只爱我一个,今生只有我一个妻子……怀澜却亲手拉着女子来到我跟前生生告诉我,他纳妾了。一瞬只觉得天昏地暗,心像被剜去一样疼痛,不知所措……我全部的爱和付出竟换来……竟换来……”   “啪”一声,我合上扎记,早已流泪满面,不忍再往下看。因为后面再无幸福可言,只会越来越痛苦,越来越心碎。且沈洁长期不在府内,记载越来越少,直到被宇文护囚禁,彻底断了记录。   我拿着扎记走到梁怀澜跟前指问:“你知不知道你多幸福?拥有一个女人完整的爱和全心全意的付出。你却在她最需要你的时候,弃她不顾,推她去死!”   “下官并非……”看到梁怀澜还想狡辩,顿时火冒三丈,从袖里取出一张纸狠狠砸在他脸上,“你亲笔写的休书,还记得吗?”   梁怀澜缓缓蹲下身,捡起那张纸展阅,泪水再次落下。   “惺惺作态,真让人恶心!”我道:“知不知道沈洁有多爱你?她背井离乡,孤身一人,你就是她的一切,是她的命。她甚至可以为你放弃返回家乡!嘴里念的,心里想的全部都是你!要不是为了救你,她怎么会招惹宇文氏,落得如今的下场?!要不是因为她爱你,你一个无权无势的府衙小吏,凭什么跃居三品,良田千顷,妻妾成群,你凭什么啊?”   我一把揪住他的领襟,“你知不知道她遭遇了什么?她被宇文护长年凌虐体无完肤、双手双脚的指甲被生生拔尽,就连月华的尸骨也是她不要命地从虎嘴里夺下来的。她们母女受尽折磨,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干什么?高床暖枕,娇妻美妾入怀,心安理得享受沈洁带给你的荣华富贵,一边还诬赖月华是宇文护的孩子,沈洁在你心中就是这么不堪的人吗?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哪怕你能去看上她一眼,说一句相信她、依然爱她的话,她也会满怀希望地坚持下去,她天天盼着你,你知不知道?可你偏偏送来一封休书绝情绝义,伤口撒盐,无异在她支离破碎的心口亲手插入一把利刃,还要搅几下!一夜夫妻百日恩,你们可是结发夫妻!沈洁为了你,可以完全牺牲自己,而你竟然为了避祸,跟她划清界限?!你是不是男人,有没有人性?”我大声咕喊道,抬起手来就要狠狠抽他,腹部猛然又升起一股剧痛,最终只能狠狠推了他一下,身体向后倒去,被长恭及时扶住。   “来人,上药!”韦孝宽也看出不妥,急忙命道。宇文邕至今还未研制出彻底解毒之方,御医们埋头苦干了数日,只找出小部分毒药的解方,暂时缓解、压制毒性的发作,并反复提醒,忌大喜大悲,任何事都有可能刺激毒发入心脉。   和着温水缓缓吞下药丸,我靠在椅子上喘气平复,依旧恨恨看着梁怀澜……   “何必如此周折?”宇文宪摇摇头,“实在气不过,本王就替你全部了解他们,何必气坏身子?”   “你闭嘴!”我瞪过去,没好气道:“少给我添乱,我说了这事没有触犯律法,怎么能乱开杀戒?我在处理私事,你少给我们增添罪孽!还没到你出场,一边凉快去。”   众人惊讶中,宇文宪灰溜溜地摸摸鼻子耸耸肩,当没事发生,不再作声。   梁怀澜示意身旁的夫人,就是梁靖远的母亲让开,独自走到我跟前,再次单膝跪下,拱手向我呈情,神态却是前所未有的肃穆端正:“沈神医,小洁对下官情深意重,下官岂会不知结发情意无可替代?!不论神医相信与否,下官亦……痛心疾首?!……确因当日受到宇文护胁迫……迫不得已,才与小洁断情绝义,这许多年来,下官内心无时无刻不受煎熬噬嗑,悔不当初!一切都是下官的错,是下官无能懦弱,还请神医降罪!”直到此时,我才觉得梁怀澜终于有了一丝气概。   “宇文护逼你纳妾了吗?……得成比翼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你要是有沈洁一半的坚定,再多理由都不是借口!这满堂的佳人、子嗣,就是你每日煎熬噬嗑的结果?梁怀澜,沈洁爱你,所以盲目看不清,你当我也是瞎的吗?”我一抬脚,踹向他左肩,将他踹翻在地。   如今的梁夫人,梁靖远的母亲急忙将他扶起,终于忍不住微微抗议:“神医,若要治罪,便给个痛快,何苦一再凌辱折磨?请恕妾身斗胆,自打得知神医要来,全府上下皆知大限将至,不敢奢求苟活!但是神医应知,从来男子哪个不是三妻四妾?这么多年以来,夫君对沈夫人一直念念不忘,郁郁寡欢。但百善以孝行为先,婆婆在世时,一切都是婆婆主张,命夫君这么做的,舍一人,得保全府性命,何错之有?沈夫人子嗣单薄,终日奔波,婆婆希望开枝散叶,为梁家延绵子嗣又有何错?!”   “大胆!”有人喝道,我摆摆手,不禁多看了几眼这位夫人,目中刚毅,想必对梁怀澜也是情意不假。可错就错在,他们不应该那样对沈洁。   “好一张利嘴,怪不得能教出同样伶俐的儿子!刚刚我已当众承诺不会以权压人,倒让你来了胆气!……何错之有?试问如果他还是当年区区一名府衙小吏,有能力养多少妻妾、子嗣?恐怕只会嫌多吧!今天你们这一大家所享受的一切要不是沈洁,就凭他自身努力,扪心自问,能升到七品已是祖坟冒青烟了吧?!真正有功之人被弃若敝屣,倒让你们鹊巢鸠占,这不是错反倒有理了是吗?如果当年被舍弃的人是你,你会认为理所当然、心甘情愿承受一切吗?别告诉我,这些年每当你看到梁怀澜一个又一个新妇不断娶进门,不但不伤心,还满怀欢喜!”   夫人脸色微微一变,硬着头皮道:“自古……”   “不要跟我说什么三从四德的废话,就问问自己内心的感觉,最诚实最直白!你以为抢了沈洁的位置,就能终身霸占这个男人吗?做梦!”   “无论何错,妾身协助夫君,总算将沈夫人的孩子拉扯大,尽心尽力,梁府嫡子……”   “啪……”终于还是没忍住,我一巴掌狠狠甩在她脸上,“到了现在,还敢睁眼说瞎话,死不悔改!……别说什么善待、什么视如己出,你若真有一丝善心对待丈夫的孩子一视同仁,为什么靖延小小年纪数次离府去那么危险的地方找亲娘,你们会不知道?要么从来没人贴身照顾,要么你们刻意纵之,巴不得他永远回不来才好,你的儿子顺理成章成为嫡长子!……一个平时再放浪形骸、纨绔不羁之人,得知我要来,得知朝中一品大员要来看他,也懂分寸,收敛形容,就是装也会装得安份些才对。靖延却宿醉未醒,除非他是个傻子,才敢如此行径。可他是吗?夫人,你当大家都没你聪明好骗,还是以为沈洁不在了,我沈家就没人出头了?!”   夫人终于知道怕了,瘫软在地上,最后口中强行为自己亲儿辩解:“众人皆见,他是自小愚笨,各方面皆不如靖远……”   “你放屁,他不是笨,是善良。其实小孩子的天性都是善良纯真,就看周围的人如何教导!要不是你长年刻意区别对待,他怎会不及你儿子?!”想起当年的肃肃何尝不是如此。   “不妨让我猜猜他今天为什么会双目痛红站在这里?”我径直道:“沈洁离开后,靖延表面上仍是嫡长子,就算你成了当家主母,就算你自认比沈洁对这个家尽心尽力更多,但你儿子却永远不能超越靖延的地位,试问哪个母亲不疼爱自己的孩子,所以你心里难免不平,每次看到靖延有怨也是人之常情。你对靖延也许谈不上狠毒,但若要你像亲生儿子一般呵护,也是绝不可能的事。于是你人前装模作样,私下千差万别,冷落他,隔离他,将他边缘化,不闻不问。但靖延遗传了他母亲的善良,一直未放在心上,对你敬重有加。昨天刚巧有一位多年不曾亲近的兄弟,突然主动找他道歉,拉拢感情。靖延自是发自内心感动万分,畅谈之余少不了兄弟共饮。靖延本无酒量,但捱不住兄弟情深相劝,终于饮至烂醉,睡过了头,便成了今天这副模样。而他那位好兄弟却没有丝毫影响,一早精神抖擞地站在我面前,向众位大人呈现最佳状态。……如果我再没猜错,这位好兄弟就是您儿子,千年老二,梁靖远是吧?!果然母子连心,‘手足情深’……啊!”   梁怀澜有些不敢置信地望向夫人,目光充满怨责,梁靖远的脸色也是一阵青白。   我继续道:“如果真如你们所言宠他如宝,宠到无法无天,无人敢管的地步。那为什么他虽身穿华服,却满手薄茧?刚刚说要拿箱子来给我看,竟无一人供他驱使,他也未唤一人相助,亲力亲为,可见这个习惯已经养成多年,堂堂朝廷三品大员的嫡长子,会连个仆人都没有?还有,梁怀澜,你有没有注意刚才靖延擦汗的样子,跟你有什么不同?……你抹汗用的是宽袖口,标准的文人雅士,而他却是伸臂,直接用大臂上的衣袖来擦!贵公子会如此行径吗?……只有码头的苦力和最下等的杂役才会那样擦!你平时怎么教他、影响他的?从我见他到现在为止,不过一个时辰,所有呈现出来的表象,只能让我确定一件事,这么多年来,你的确对他不问不闻,任由这个表面端庄大方的夫人欺凌、冷落他!你还敢说你心里有沈洁,你就是这么重视你们第一个孩子的吗?……你怕我追究,怕我为沈洁、为你这么多年来没有善待沈洁的儿子算账,所以联合起来故意把靖延塑造成纨绔子弟,让我看!甚至不惜动用多年不屑施舍的兄弟亲情去感动他,煽动他,骗他饮酒!你说你们是不是一群人渣、禽兽?……我今天就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告诉你们,不管你其他儿子有多优秀,这位夫人多贤良淑德,都与我无关,我懒得多看一眼。我来,只为沈洁的儿子,就冲着这一声‘姨母’,哪怕靖延真是一摊烂泥,我也要扶他上墙,让他一生无忧。何况他根本不是,我更不会让他重蹈他母亲的覆辙,再受欺凌再受委屈,听明白了吗?你们听明白了没有!”   四周一片死寂,良久……直到……   “姨……母……”颤抖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梁靖延双目更加红肿,只因感动……深深感动……以及从未有过的震撼……   “不要害怕,我救不了你母亲,但这二十几年的公道,一定还你!告诉我,他们平时怎么对你的,你有没有学文习武,有没有订亲?”   梁靖延抹了抹脸,微微哽咽:“禀姨母大人,其实……其实这些年来,虽不常见到父亲大人,但姨娘她们对我不算差……衣食无忧……”声音越来越低,估计这话连他自己都觉得牵强,“父亲不尚武学,所以……幼年时跟夫子学了几个字……”   “几个字?以你的年纪,若有人悉心教导,早该满腹经纶。……哎!人生一世,如果只图温饱,没有思想没有一定追求的话……虚度年华,生命有何意义?你从小没有母爱,不知道真正被人疼爱的感受……靖远,你是不是很想学武?”我看出来了。   梁靖延点点头,“自小我就想保护母亲,救母亲出来,奈何一直苦无门路……只在街边胡乱学了些把式……”   “你过来!”我领着他走到韦孝宽跟前,韦孝宽也站了起来。我道:“韦大人,你我相识多年,我深知你为人忠肝义胆,胸怀广阔,学富五车。故人之子命运坎坷,所幸天良未泯,我恳请你看在我的面上,收他为徒。放眼满朝,我也觉得只有您文武兼备,可以教化他成才。还望韦大人不嫌不弃,应允我的要求!”说着深深一躬,被韦孝宽扶起。   “沈医生严重了!患难之交,何需如此生疏?”韦孝宽一口答应,“沈医生之托,在下定当全力以赴。我亦觉此子天性纯良,至孝至善,可造之材。”   “靖延,还不拜见师傅?!”我大喜。   梁靖延立即跪下,“劣徒拜见师父,师父万安!”三叩首。   “还有这位……”宇文宪以为我要引荐他,却被我嫌碍事地挥开,“杨将军!生性豁达,亦是文武全才,你也要多听他的教导,遇事多向他请教……杨将军,你我交情虽不及韦大人深厚,但我与你父杨老将军曾在玉璧……也算共同御过敌,与你六年前在吕家村也有过患难之交,如果你不讨厌我这人觉得麻烦,也请你日后多加照拂故人之子,行吗?”   杨坚望着我,眼光诧异闪烁了下,郑重点头,低头取下腰间令牌递给梁靖远:“日后若有难处,尽管来找我,无论何事,吾定当竭尽全力!”   “谢谢,谢谢!”我急忙道:“靖延,也给杨将军磕个头。记住,他的话不可违逆!”   “是!”梁靖延向杨坚叩拜,“多谢杨将军提点,梁靖延一定勤加努力!”   最后看着一脸怨妇样的宇文宪,我踢踢他,“到你了!”   “什么呀?我也能教好他,为什么不让他直接先拜我为师?”宇文宪幽怨道。   “你……”真想抽他,拜他为师绝对误人子弟,我根本没想过,但嘴上只能说:“天下谁人不知你乃堂堂御弟!日理万机,处理的都是国家大事,何需为这种小事费心?!先让他们处理着,真摊上大事了你还怕他们不求你帮忙?”   “真的?”   “比金子还真!”我貌似诚恳保证,同时催促:“赶紧啦,天色不早了,后面还有事呢!”   宇文宪这才慢幽幽取出圣旨宣读。   所有人,包括我,全部跪下。   “壬辰年庚戌月甲寅日,周天和帝诏曰:逆贼宇文护把持朝政,祸乱朝纲多年,今更作乱犯上,率兵谋反,沈氏舍身诛贼,以身殉国,功在千秋,特追封沈洁为三品忠勇侍中,晋伯武诰命夫人。其子梁靖延,赐封忠勇侯,食千户,爵位世袭延绵,莫不遵从,钦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都起来吧!”   “这忠勇侯是几品啊?”我故意问给梁家人听。   “正一品。”宇文宪毫不犹豫答道。   “靖延,从现在起,你才是梁家真正的主人。谁敢对你不好,就是对皇上不敬,杀头大罪!你的爵位不用旁落,只传给你的后代。谁敢混水摸鱼,欺你年少,你师傅还有杨将军绝不会坐视!”   “扑咚”梁靖延又向我跪下,流着眼泪,“姨母疼爱、再造之恩,小侄永世不忘。……姨母是神医,恐不需小侄侍奉在侧……小侄只能日夜祝祷姨母身体康健,长命百岁!”   “好,有这份心就够了,起来!”我将梁靖延拉起,低声道:“姨母只能为你做到这步!以后的路,还要靠你自己走!但姨母希望你保持善良禀性,谦厚待人,造福百姓。千万不可恃宠生骄,祸福往往只有一线之隔,你母亲拼尽一切,无非希望你能有个平顺的人生,千万不要令她失望!”   “是!”   “好了,赶快整理一下仪容,跟我一起去送你母亲和妹妹最后一程!”   我再次冷眼打量梁氏夫妇,又命人取过一张纸丢给梁怀澜:“你写的休书,沈洁收下了。这是沈洁给你的休书,现在才算两清!从此你们再无夫妻情份,充其量你不过是她孩子的父亲而已。当初你不让沈洁进门,如今她的魂魄也不想再留作梁家妇,她的灵柩一直停放在外,绝不踏入你梁家半步!……来人,我们走!”   ……风萧萧兮易水寒,故人一去不复返……这个季节的黄河大部分都已冰封,只有这一段还有水流……   典祀大夫率人将沈洁的遗体和月华的遗骸从棺材里启出,安放在早已准备好的木筏之上,四周全是这个季节少有的鲜花环绕。我将沈洁的扎记放在她枕下,其它遗物则放在竹筏尾部,只留下两件罗裙给靖延做个念想……   经过悉心装敛,沈洁面容安详,而月华早成枯骨不宜见天,从头到脚红绫遮盖,紧紧依偎在沈洁身旁。她们母女终于团聚了……   梁靖延泣不成声,我强忍悲痛道:“过来再看看你的母亲……还有妹妹!记住她很爱你,从你一出生就恨不得每天陪伴……只是身不由己……但她对你的爱和牵挂从未减过半分……她们都是你的至亲,今日一别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   梁靖延扑至船头,嚎啕大哭,“母亲……娘啊……你怎么忍心丢下我,不看我一眼就走了……”   听者伤心闻者流泪。   我对沈洁说:“看到了吗,我帮你把儿子带来了!这么多年你无时无刻不想念他。他很好,跟你一样善良纯朴。我也尽我所能为他安排好了前程,不出意外的话,从此都会一帆风顺,不会再有人欺负他!……梁家的事我也替你了结了,你安心带着月华上路吧,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一路好走,一路好走……靖延,点火解船缆!”   汹汹火光中,靖延长跪不起,望着竹筏越飘越远,飘向天际,直到消失在视线中,我们依旧站在河边,久久不能平复……沈洁最后的心愿,我替她完成了!……又走了一个,我们一起过来的六个人一个一个走了,下一个会是谁,会是我吗?   我转身看向始终矗立一旁的长恭……我能斗得过天,改变他的宿命吗?心中一片凄然……   “姨母!”梁靖延最后磕了三下,起身向我禀道:“小侄会为母亲立个衣冠冢!”   “你看着办吧!天快黑了,早些回去打点一切吧,切记以后不可再过度饮酒!新生活新开端,要好好适应,努力做人知道吗?”   “是,小侄谨记。”   悲伤的哭声依旧断断续续从不远处传来,是梁怀澜!他最终还是跟在大队后一起过来了,只是不敢靠近。我心里一丝安慰,想必沈洁在天之灵也能得到一丝宽慰。   于是我走了过去,“梁怀澜,你所享有的一切都是沈洁带来的,如今她走了,理应收回。不过我也知道你现在家大业大,真要一下收回所有,你们这一大家都得睡大街。所以,宅子可以照住,我也不会逼你休妻,我不希望世间任何女子有沈洁的经历,我想沈洁也不愿见到。但你的官位,我要收回,做回当初的府衙小吏吧,看看还有没有女人像沈洁当初那般对你不离不弃!”   梁怀澜颤抖双手,自行取下官帽:“下官早有此意,忏悔赎罪!多谢神医还顾念我家人,下官终于可以一行多年夙愿,回到当年迎娶小洁的地方,从此闭门谢客,日夜为她们母女祝祷!”   “大人……”我还没开口,众位女眷一听,大惊失色。梁靖远的母亲道:“大人,妾身愿与你相随相伴,至死不离。可是孩子们都已长大,你如此决定,让他们如何立世,前途尽毁啊……大人三思啊……”   梁怀澜却像铁了心般道:“你们如何决定,并无要紧!神医说了,府宅仍可寄身,如果生活有难,大可拉下颜面向延儿开口……你若随我前去,只能居于妾屋,我与小洁结发之地,无人可住!”说着毅然起身,挥袍向远走去,留下一众惊呼哭泣的家眷。   我长叹一声,对梁靖延说:“看来他真的后悔了,只是太晚了……但他毕竟是你生父,我相信你该知道如何处理?!”   “是,小侄不会丢下父亲不管,也不会欺凌姨娘、兄弟。小侄还像从前一般以礼相待,恪守本份。绝不会辜负母亲、姨母教诲。”   “好,好……去吧!”   望着梁靖延组织梁府家眷离去,我又长长叹了口气。   “沈医生勿忧,此子日后必成大器!”韦孝宽上前宽慰。   我摇摇头:“韦大人,我和他娘并不希望他出人头地。树大招风,尤其这个世道,太过凶险。我们只希望他能平顺过完一生。所以有可能的话,希望您只教他些为人处事之道,做个爱民如子的父母官足矣,不必涉及政事、权力中心!”   韦孝宽不无感慨地点点头,“其实以沈医生的胸襟气度,教导此子足矣。沈医生却将他的终身托付我跟杨兄……这算是最委婉的决别吗?”   我不禁扯起嘴角,叹服:“韦大人果然是我的知己良朋,最知我心意!我一向厌恶勾心斗角地权力之争,如今宇文护已除,陛下再无顾虑,可以一展抱负。而沈洁一走,我也再无可恋!毕竟我夫是齐国的兰陵王,我应以他为重!……是时候离开了!……我也曾想过带走此子,但韦大人也应明了……自顾不暇!且除了周国,此子身份难容于他国,何况他已适应周国的生活,梁怀澜也在这里……此子命运坎坷,从小因为母亲的身份饱受离别苦楚,如今好不容易等来我为他挣得些许荣耀、改善生活,我不想陛下因为我的离开再次牵怒于他,所以只得仰仗韦大人、杨将军全力护航,说实在话,我也只相信韦大人能保全他不受我的离开影响!”说完又深深一鞠。   “沈医生快快请起!”韦孝宽望着我,突然道:“若不是当年玉璧一别,韦某不慎将你交托刘洪那个卑鄙小人照看,哪会发生这许多之事……如果当年韦某留在玉璧,或者带你一同上京,又岂会让你跌宕飘零至此……韦某每每想起,都自责不己……护花不利!”   花?韦孝宽竟将我比花?我一愣,这些话还是第一次听他说,是他埋藏心底多年的心声吗?难道他对我……也曾有过别样情愫……是我自作多情吧……   到了如今,还能说什么?我打哈哈:“韦大人说笑了,我从来就不是什么花,最多一株狗尾巴草!……人生没有如果,就算当年不是刘洪……也难保不会发生其它事遇上其他歹人,所以韦大人根本不必自责,人生本就无常,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本心应对就好!我对韦大人您从来只有感谢敬佩,没有一丝责怪怨怼!”   “若论生性坚韧,就算狗尾草亦胜百花千万倍。沈医生果然虚怀若谷,世间少有人能及。韦某眼中,世上最美的花也不及沈医生风采之万一!韦某有生之年定当竭尽所能不负沈医生所托。”韦孝宽真诚道,可能他也感到此次一别,以后再难相见,所以把心底的话全都说出来。   “韦大人的仁义善良天下皆知,自有福报……活到古稀之年,绝对不成问题!”我笃定道。   韦孝宽一愣,即扯起嘴角,“多谢神医吉言。”有些话不必挑明,他已明了。   “什么古稀,什么花啊草啊的?”宇文宪突然跑来打岔,“看你们聊得正欢,说什么走不走的,沈兰陵,你还是要去齐国?”   “关你什么事?”我白了他一眼。   “可不是我自赞花香啊!”宇文宪道:“齐国哪点比得上我大周?皇兄绝对比那个软弱无能的高纬强百倍。齐国有什么好?若说是为了兰陵王……你看看我……”突然话锋一转,我一愣,看什么?   “你不就想找个像兰陵王一样的世间无双的美男子吗?我也是大周数一数二的美男子,从来我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我差点没笑出来……看我不屑的眼神,他又拉过杨坚:“要不然你再看看咱们杨将军,清风朗月,也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兰陵王虽容颜倾世,但我大周亦人杰地灵,想找十个八个能与之匹敌的美男绝不是难事,随你挑还不行吗?”   我点点头,心里十万分想看此刻的长恭是什么表情?“我承认宇文邕是个明君,治国有方。不过……说起这美男的标准吗……你也可以问问你皇兄。当年他背我,总是偷亲兰陵王,我怎么防都防不住啊。如今他若肯当众亲你们一口,我就承认你们比兰陵王美!”   啊?宇文宪张大嘴巴,傻眼,杨坚也是瞪大眼睛不敢相信……   “呵呵呵呵……”韦孝宽终于忍俊不住笑了出来,飘荡在这冰冷的河滩上,增添一丝微弱的暖意……      ☆、第 103 章   “这是……”望着端呈在眼前的一粒褐色药丸,心中已隐隐有预感……抑制不住雀跃欣喜起来。   “正是解药,兰陵快快服下,从此不必再为剧毒所苦!”宇文邕也高兴地从上座走下来亲口证实。   “恭喜陛下,解药,终于制成了!”这下长恭他们都有救了。   “兰陵误会了……”宇文邕露出一丝尴尬,仍旧笑道:“说来惭愧,老贼研制此毒颇费心思,太医令至今……无解!此乃老贼府上所出,已经证实无误。兰陵可以放心服用!”   “那……那些侍卫的毒都解了吗?”我急忙问道。   宇文邕点头,“兰陵扶灵出城之际,黑甲卫都已获赐解药,此刻皆已无恙。”哦,这下大石才算落地。我捻起药丸,冲着长恭所扮的侍卫命令道:“你,过来,吃了它!”   “万万不可!”宇文邕脱口喊道,神色大变,闪烁可疑。   “为什么?难道……事实上解药只有这一颗。你骗我吃下,他们都得死?!”我猜测。   “非也,非也,兰陵心性朕岂会不知?若真如此,岂不是让兰陵痛恨朕一辈子吗?”宇文邕急忙辩解,同时命令一队侍卫进入大殿。我认得领头之人就是跟随我去宇文护府上的统领。“如若不信,兰陵可以亲自查验!”   “怎么验?你明知我不会搭脉……”   “神医请看!”一滴鲜血从统领的指尖落下,他说:“中毒之际,血呈乌紫,如今已恢复如初。神医不弃之恩,卑职不敢相忘,更不敢愚弄欺瞒。陛下大恩,确已颁赐解药!”   宇文邕挥手示意他们可以退下,“此番查抄老贼府邸,发现不少毒物和解方,想必这么多年来,老贼就是用此法控制不人为他卖命。朕知兰陵体恤下属,已及时颁赐。只是再多数量亦有用尽之时……朕已命人加紧研究,不日便可有成,这粒是朕特意留给兰陵的。经此一役,你的安危牵动朕心……周国百姓皆以你为尊,民心所向,关系重大啊!”   “……这么巧?”我不相信正好就差这一颗?!   宇文邕不语望着我,好像对我的质疑有些受伤。   “那行,有一国之君的保证,我也没什么可担心了!我本身也是医生,再等上两三日应无大碍。这药……还是你吃了!”我硬塞给长恭。长恭却像根木桩似的始终戳在原地,动也不动。我暗自着急,这个时候还客气什么?我想宇文邕也不会放任我就这么轻易死了。   “……兰陵何必执意……”宇文邕见我如此,笑意渐敛,目光深沉起来。   “没事,没事,我对你有信心。现在既有毒药、又有解药对照,难道还怕集众御医之才解决不了?”我一心急的是长恭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要不,我先拿回正阳宫,等两日看看御医们的进展再决定……”我想还是私下才能好好做做长恭的思想工作。   “如果……朕也身中剧毒,兰陵可会如此关切,解药相让?”宇文邕突然问道。   “会!”如果我没中毒的话,心里暗暗补充了一句。   “朕是说,朕与你同时中毒,解救只有一颗,兰陵会不会……”宇文邕也想到这点,不折不挠追问。   “你……没事吧,一国之君问这种问题……不觉得矫情吗?……你要……稍有闪失,御医们肯定第一顾虑的是你的安危,要有解药……轮得到我抢吗?”   宇文邕望着我,露出一丝苦笑,“其实朕……只是想知道……在兰陵心中,我与高长恭可有一比,谁更具分量罢了!看来……是朕不自量力!”   我一惊,硬着头皮道:“你我是故交,从前你生病,我也彻夜悉心照拂……但长恭是我丈夫……两者不可相提并论吧……”   “兰陵对其他病患何尝忍心不理?原来朕在兰陵心中只同一般路人无异!……高长恭,难为你藏头缩尾蜇伏在朕的后宫这么久。如今还要躲躲藏藏,不敢见人,继续让一介弱质女流护着你吗?”话音刚落,大批全副武装的黑甲兵拥入殿内,将我和长恭团团包围,举戈相向。最后,韦孝宽等一班重臣现身,满面凝重,看来他们早已在外守候多时。   “这是干什么?”我大声责问,心中已知大事不妙!但我自认一直掩饰得很好。我知道周齐生死敌对的关系,所以特别注重人前不能展露任何情感,以免害了长恭……   长恭缓缓扯下了面罩,绝世容颜上,毫无惧色,睥倪四方……我则本能地跨前一步挡在他身前。   “你……怎么知道的?”声音难抑颤抖。   宇文邕再次扯起嘴角,但笑容苦涩,“兰陵被迫来周,终日愁眉不展,满怀心事……但中秋宴后判若两人,你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追随身边人,神采飞扬,顾盼生辉。兰陵虽对人和善,却一向不喜与生人太过亲近。就连正阳宫的贴身大宫婢都不如这个侍卫得兰陵信赖,走到哪里都形影不离,生死关头更是真情流露,不惜舍身相救……除了高长恭,朕实在想不到这世上还有何人能令兰陵如此……挂怀,不同一般?!”   原来不经意间,我已流露这么多的破绽,果然恋爱中的女人都是盲目的。不过听到他这样说,我反倒再无惧意,坦然淡定下来,“他是我丈夫,担心我的安危,追随而来,入情入理,最自然不过了!要不是有他倾力保护,我早就身死几回了。其实你也知道,一开始也是因为与他亲近的缘故,我才被认定是齐国的神医。但我们都无心朝政,无争斗之心,只想安静相守度日。所以这里没有什么兰陵王,他只是我沈兰陵的丈夫,我希望小雨你能看在往日的情份上,看在此番我们全力为你除去宇文护的份上,放我们走!”我抬出昔日之情,希望打动他。   “若是当年……我与兰陵结识在先,兰陵可会如此对我?”宇文邕不死心问道。   我轻轻却很坚定的摇摇头:“人生没有如果,即便你我相识在先,也未必会有相同结果。你希望我像爱长恭一样爱你,那我问你能不能像长恭一样对我呢?在没有任何希望、承诺下,独自承受孤独寂寞,二十多年不娶她人,你可以吗?你能为我抛弃名利富贵,甚至皇位吗?”   宇文邕微愣,犹豫着刚要开口,被我打断:“你不可以!你承载了父兄的遗愿,既有治国之才又有一统天下的野心,只是被宇文护压制多年,如今终于可以一展抱负,你怎能舍弃?!还记得我说过,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从来明君,都不能专情,专情只会招致国运衰退,甚至灭亡!但我只想要一个对我一心一意,甘于平凡,相濡一生,不离不弃的丈夫!所以哪怕就算我当初喜欢的人是你,也绝不会嫁给一个帝王,我不能容忍与别的女人分享同一个男人!”我做事一向喜欢干净利落。尤其感情之事,爱就爱,不爱一定要及早阐明,绝不能暧昧不清,拖泥带水,误人误己!   “兰陵王何尝不是已娶郑氏为妃!”宇文邕有些激动:“高长恭,你还想欺骗兰陵到几时?”   长恭坦然道:“不管外界传闻如何,我的妻氏唯有兰陵一人,从无妾室,天地可鉴,问心无愧!”   “我信他!既然选择他,我也相信自己的眼光。郑氏的传闻,我会搞清楚的!”   “朕对兰陵的情意,绝不输高长恭!朕不许有人欺骗兰陵,让你受到任何伤害。假以时日,朕必能揭穿高长恭虚假面目。如今就算兰陵恨朕,朕亦要除去此人。”说着便要命人大举攻上。   “你若执意如此,那我就是齐国的兰陵王妃。你连我一块杀了吧!”我紧紧依偎在长恭身边,誓要与他共生共死。   “兰陵,你……”宇文邕很是受伤……怨愤!   “宇文邕,要打要杀你尽管冲着我来,倘若兰陵有半份损伤,即便舍得一身剐,吾也要将你这个狗皇帝拉下马。宇文护无能,他做不到的事情,不代表对本王来说也是难事!”长恭傲然开口。   宇文邕面色阴沉,冷冷道:“高长恭,你太目中无人!我大周皇宫岂能由你放肆!如今你与兰陵同中剧毒,除此一颗,世上再无可解之药。你想全身而退,兰陵则命不久矣。你若真对兰陵情深入骨,就该自行了断,将生机留给她。朕定护她一世无忧。”   “不可以!”宇文邕果然懂得谋算人心抓人软胁,我见长恭真有了一丝迟疑,着急道:“你若不在了,我孤零零活在这个世上还有什么意义?你敢死,我就……哎,都活不好吗?我还没跟你……过上一天向往的生活。咱们能不能……别总是,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我长叹一声,从袖中取出另外一颗黑色药丸,丢给宇文邕,“你看看,这是什么?”   有内侍捡起敬呈宇文邕。“这是……”宇文邕脸色又是一变。   “没错,这就是宇文护逼我吃的毒药!他想以此控制我,我也不笨,明知是毒,还傻不啦唧地吞下去。所以使了一招障眼法,用袖挡住入口姿态,药丸落入袖中!”   众人皆惊,长恭美眸更是闪烁着不可置信的欣喜望着我,我点点头。   “不可能!”宇文邕大声否认,“太医为你诊过脉,且多次毒发,苦不堪言……”   “你们都说我是神医,我能骗过宇文护,御医又何在话下?不信你看!”我拔下头簪,刺破指尖,鲜红的血珠落下。   宇文邕震惊:“之前一切……竟都是装的?!”   我点点头,“自保而已,我也怕宇文护余党未清……只是万万没想到,有一天我曾悉心照顾的小雨竟会拿此来要胁我!”   “兰陵……”长恭的声音难掩激动。   我再次将那颗解药拿出,亲手塞进他口中:“这下放心了吧,赶紧咽下去!看来想要平安出去,指不定还得动用武力!”   长恭不再犹豫,即刻吞入腹内,“兰陵放心,我与你生死……我一定将你带出,去过兰陵想要的生活。”望着他坚定的脸庞,我笑了。   “朕真心以待……竟……换来兰陵一再欺骗愚弄……”宇文邕痛心愤怒。   “真心?你若对我有一丝真情,就不会一再把我推上生死存亡的风口浪尖。在你眼中,我沈兰陵真有这片大好河山重要?”我终于一吐藏在心底的话。   “你……”宇文邕又是一愣后,面色大变。   “你明知宇文护对我恨之入骨,我去他府上,必是九死一生,你却不闻不问,直到最后关头才在百姓面前现身,拨乱反正,一举大定江山……宇文邕,你一直说在积蓄力量,只是尚欠时日,等待机会,但事实上,你缺的究竟是时机,还是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究竟是谁一直在欺骗愚弄?”   “兰陵竟如此怀疑朕心……幼年得兰陵相救,一生不忘。此番更是推心置腹,当日你来找朕,朕何尝不想发兵,只是,只是……”   “你吐血了,心有余而力不足,对吧?”我接过话:“我也是医生,自然知道你病的不轻。而且光凭一双肉眼,我也无法分辩人血……还是动物血,但……新鲜的血液和干涸多时的血渍,我还是有常识区分的!那日皇后‘不小心’向我展露绢帕上的血渍呈暗红色,干涸了至少三个时辰以上。就算皇后的寝宫比不上这议事大殿尊荣,那可也是一国之母的居所,卫生条件会差到拿一条用过的脏手绢给皇帝使用?……一皇一后如此卖力的表演,无非想向我传达一个信息,你不想发兵,还没到跟宇文护正式翻脸决裂的时刻。对吗?”   宇文邕面色僵硬,一言不发。   我也不指望他回应,继续道:“我说过高位者也不容易,天子的难处,往往比普通人更大。而且沈洁之事,纯属私事。确实不该因私废公,逼你破坏多年布署。所以当时我没有揭穿,仍然很感激你肯派出数百侍卫保护我!……宇文护虽然狼子野心,残暴不仁,又毒杀先帝,罪在不赦,但谁都不能否认,他是大周的功臣!你父宇文泰虽有不世之才,奠定江山,可惜天妒英才,眼看成事之际病殂,要不是宇文护及时接了一棒,禀承你父皇遗志,大周如何建立,你兄弟如何登位成皇?所以宇文泰给了他特赦免死之权,才有了日后的恃宠生骄。但你若贸然动他,肯定落下骂名,不仁不义,甚至不孝,到头来军心、民心尽失,这个皇位也坐不稳。你暗自苦心经营多年,已具备铲除宇文护的实力,愁的只是一个顺应民意的借口!恰巧这个时候,宇文宪在南陈遇到了我!”我一指宇文宪。   “我是世人眼中的神医,六年前还与宇文护有过过节。我的出现对你们来说简直就是天赐良机,所以自我踏入周国那一刻起,甚至早在南陈之际,你们兄弟就计划好利用我来铲除宇文护,所谓往日的恩情不过是权力斗争的附赠品而已,用来打动我顺应你们的计划罢了!”   “而沈洁便是眼前最直接的矛盾导火线。你们不断利用她来刺激我,挑唆宇文护和我的正面冲突。宇文宪竟然把宇文护的人直接斩杀在我的居住,是为保护我吗?就是为了激化矛盾!一方面可以转移宇文护的视线,让你们加紧控制朝野,另一方面让全天下看看神医跟宇文护的矛盾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神医代表天意,天意难容宇文护!……可宇文邕,你有没有想过,就算沈洁不是神医,也曾对你日夜照拂,悉心呵护?当年她有家不能回,嗷嗷待哺的儿子不能见,为什么?不就是为了照顾你吗?多少个日夜,不眠不休守护在你床边,揽你入怀好生安抚,这份恩情不比我深吗?甚至你亲娘对你有过这么操劳费心吗?生娘还不及养娘大,你对她一点感情都没有吗?明知宇文护凌虐她多年,就从没想过救她出水火?宇文护再霸道,区区一个沈洁,以你一国之君之力,真的一点办法没有?哪怕说上一句,令宇文护有所收敛也好啊!可你真有想过为她做点什么吗?她的安危从来不在你眼中吧?!自打我来到周国,就没见你正眼瞧过她一眼,好像从不认识的陌路人一样!如今她死了,你以为封个什么夫人就能补偿一切,谁稀罕啊?!”   大殿内一片死寂,听我一字一句血泪控诉。   “其实所有事情我心中早已有数,只是你以为我一无察觉。我之所以不想说破,还是那句话,知道你这个皇帝当的不容易,但更重要的是,我还有最后一丝寄希……你内心深处还是当年的小雨!虽然顽劣,但心性不坏……没想到……你还是逼我走到这一步!如今我只有一点还没想明白,你是如何神通广大,说服阎姬与你联合,扳倒自己的亲生儿子?当年她可是宇文护劳师动众从齐国接回尽孝的!……想必解药也是她协助你捣破宇文护的巢穴找到的吧?!知子莫若母,宇文护怎么可能把这么重要的东西轻易示人,让人轻易搜寻到?”   宇文邕非常讶异地望着我。   到了这步,我实在觉得没有再打哑谜的必要了,“阎姬的出现太过突然和怪异,虽然六年前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经历过一些事情,她对我心存感谢,但远不及生死相托的地步。宇文护连你的圣旨都敢不遵,铁了心要我死,她一介妇孺,凭什么能把我救出去?果然连大门都没出,就给堵了回去。一开始我也百思不得其解她的行径,直到宇文护死后,我看过他和老虎的尸体,才明白一切!阎姬的出现,肯定受你指使,目的并不是为了救人!而你的目的除非两个:一是激怒宇文护,加速与我的对决。你既已一切就绪,也不想多等了。果然第二天我就被拉上了祭台。如果宇文护杀了我,你可名正言顺地替神医报仇,如果我侥幸赢了,那他就是死在天意下,你更可以撇得一干二净,不费吹灰之力铲除宇文护的势力。不管结果如何,你都可以坐收渔人之利!至于阎姬出现的第二个目的,就是要把那包药粉留给我。哪有人会在迷人害人的药物上标识名称的?因为你们来不及交待,怕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特意写上去的!但当时我还真就蠢到相信那是蒙汗药,装入注射器,推进老虎的身体。事后我偶然得知那头老虎竟然没醒,直接死于中毒,我才明白,那根本就是毒药,而且剧毒到连老虎那么大吨位的承受不住,当场毙命!宇文邕,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错用在自己人身上,甚至误扎了自己,后果是什么?……沈洁虽用针管扎中宇文护后颈,但只要颈动脉没有破裂大出血,根本不会死人,是针管上残留的毒物令宇文护暴毙。所以宇文护突然五官流血,面呈黑紫,这是典型的中毒现象。你却告诉百姓,他死于天意,死在我们手上。一切的一切你早都计划好了,我也不过是你手中的一颗棋子罢了。这也叫真心相待?”   良久,宇文邕终于缓缓开口:“宇文护只为表面仁孝,才将阎姬接回。这些年他并未尽孝善待亲母,一向不闻不问!所幸阎姬不止一子,但宇文护为争权夺势,竟残害手足,令阎姬一夜华发,痛不欲生。这才痛下决心,大义灭亲。”一方面解释了我的疑问,别一方面也等同默认我所说的一切。   哎,那就难怪这次再见阎姬,苍老成这样。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年就留在齐国,至少眼不见心不烦!不过宇文护坏到连亲生母亲都容不下他,也算运数到头,天要亡之!   “不管前因如何,如今陛下总算夺回江山,收服民心。我也再无利用价值,是时候该走了!”   “不,兰陵,是朕……对不起你!但兰陵不是都能一直体恤朕的身不由己吗?朕对兰陵的情意不假……朕心里是有兰陵的。”话都说到这份了,该说的我都说了,宇文邕自己都觉得解释苍白无力,但他还想努力。   “谢谢,只要小雨心里还记着一丝我曾对他的好,就请还我心愿,让我走!你说你对我有情,其实你口中的情意,不过是你幼年时对我敬畏的延续,我给了你别人甚至你父亲都不能带给的安全感……还有对神医的独占欲,让你以为自己喜欢我!爱人的心不该是这样的。如果你真爱我,就不会舍得让我受到一丝伤害。就像长恭这样,追我追到敌国腹地,个人生死荣辱早就置之度外。还记得那次我在不知道你身份的情况下,请你找几个侍卫帮我对付宇文护的闯宫吗?对,就是那次……后来我才知道,你给真正侍卫所下的命令是,要见到大冢宰确有伤害神医,甚至神医见红才可适当阻喝。要不是长恭及时赶到,阻拦下那致命一击,我就不是见红那么简单了,直接横尸当场!这就是爱与不爱的区别,你不明白,我却看得一清二楚。世上只有长恭爱我胜过他的性命。而宇文邕你是天生的王者,注定不会为儿女情长影响大业!”   宇文邕呆若木鸡。   最后,我对他深深一鞠,拜别:“陛下,如今大事已毕,请成全草民离去之心愿!草民向您保证他日兰陵王绝不会是您成就大业路上的阻碍!”   “兰陵如此肯定未来之事,可否将朕及大周的运数相告?”   这哪能告诉他,更走不了了!我摇摇头:“我不会算命,只知事在人为,而且凡事有得有失,天子亦不能例外。你想千秋霸业,就要拿健康甚至寿命来换,你有先天性肺病,病情应该心中有数……你若想长命百岁,就对江山荣华看淡些,休养生息。还是那句话,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我只能言尽于此!”转身对长恭说,“咱们走!”   “兰陵……”宇文邕终于知道我不怕死,什么也留不住,最后央求:“朕确有错,不敢奢求你留下,但皇后身体抱恙,你能不能治好她再走?皇后长年无子,御医无策,你能不能……”   我无奈扯起嘴角:“皇后这一生都不会有你的孩子,这根本就不是医生能解决的事,对吗,陛下?”   宇文邕脸色又是剧变,最后的拖延之计也被我识破。   “大漠儿女多矫健,自小就在野外奔驰运动,身体比中原女子强健很多,加上正值盛年,若不是刻意避之,皇后怎么不能受孕?这不是病,是政治。突厥觊觎中原江山已不是一、两日的事了!为了巩固地位,你们与他们联姻,借兵对抗齐、陈的同时,突厥人何尝不想利用你入主中原?但你又何尝真的愿意与突厥人共享山河?如果皇后诞下皇子,那就是太子,周国太子有突厥血脉,难保日后江山就成了突厥人的。甚至突厥可以直接弃你保太子上位,江山尽在掌握。所以,皇后不能有孩子,对吗?”   宇文邕倒抽一口冷气,不再伪装,沉声道,“想不到兰陵竟然如此通透!”   我长叹一声,“不是我聪明,试问在场各位大人,有几个想不到?站在治国的角度,他们很赞同陛下这个英明的决定!但这毕竟是后宫之事,总不好明着讨论吧!”   宇文邕环视了韦孝宽等一班重臣,果然个个都无惊讶,早就了然于胸的样子。   “陛下,其实就连皇后本人也未必不知!”我丢下一颗重弹,“阿史那皇后心思聪慧,但她为了你,抛弃草原儿女的豪气,舍弃突厥公主的傲娇,学习深宫礼仪,背井离乡前来辅助你。看着你与其她妃嫔一个又一个恩爱生子,她心中的痛楚酸涩你能体会吗?这么多年来,她始终不能受孕,你当她一点都察觉不到原因吗?相同年纪的女孩早在突厥生了一堆娃了!”   宇文邕震惊。我索性把话说到位:“她明知你如此对她,依然装作若无其事,帮你治理后宫,对待所有妃嫔、子嗣关怀有加,一视同仁,从不暗中加害。宇文护得势时,她动用娘家势力默默支持,如今你终于拨乱反正,请务必好好珍惜对待!这样爱你的好姑娘,全天下再找不到第二个!如果她的悲剧注定无法改变,那你的宠爱就是她人生的唯一支撑。她对你无怨无悔的付出和包容,我沈兰陵自问做不到!”   语毕,不再留恋。长恭揽着我的肩,对四周的侍卫冷冷喝道:“让开,挡我者死!”。侍卫们慑于长恭魔魅厉色,不敢靠近,但也不敢违抗圣意,于是我们走一步,他们也跟着挪动一步。   “都退下……让他们……走罢……”身后终于传来宇文邕无力的命令!   “不行!”宇文宪跳出来反对,“皇兄,不能心软啊,高长恭一直是我大周死敌,有他在,我军总是败北。还有沈兰陵,你也看到了,惊世之才。今日就这么放走他们了,必然归齐,日后心腹大患啊!沈兰陵,”他又转对我喊道:“齐国有什么是我大周给不了你的?若要为了高长恭……大不了,我跟他结拜成兄弟,一起留在大周!”   我差点笑喷!   “胡闹!”宇文邕大声喝斥,“你说的什么诨话?朕说了,让他们走。你若再敢违抗朕意,朕就赏顿板子让你涨涨记性!都给朕退下!”   士兵终于彻底让开一条路,长恭带着我一路畅通,走出宫门,我才长舒一口气。   “咱们……回邺吗?”我问长恭。   长恭摇摇头:“兰陵想过与世无争的生活,回到邺,又要重复这些勾心斗角。咱们找一安宁之处避世隐居吧!”   正合我意,“不管去哪儿,先离开长安再说,京畿之地,我还是怕宇文邕突然反悔……。”   长恭点点头,带着我向东直奔城外。果然刚出城,身后便传来马蹄声,我拉着长恭一阵狂奔,终因体力不济,被团团包围,领头之人,竟是杨坚!   我硬着头皮打招呼:“杨将军,这么快又见面了?难不成陛下又想请我回去?”   杨坚跳下马,躬手见礼,“神医莫忧,陛下并无召回之意。只怕齐国公意气用事,私下为难,这才派末将前来查看,确保神医出行无碍!”这话说的真是……鬼才信!   杨坚的目光在我脸上打转,看得我浑身不自在,长恭刚要发难之际,杨坚突然关切问道:“我见神医面色苍白,有无不适?”   “没有,好得很!”我急忙否认,“只是刚刚跑……走累了,有点喘而已!”   “那末将就放心了。”杨坚道,“皇命已了。末将私下还有几句话想请神医解惑,可否……借一步?”   长恭沉下脸,我急忙安慰:“没事,没事,杨将军不会对我不利的。再说以你的功力,什么听不到?”长恭这才不情不愿地背过身。   我与杨坚走开几步,直接道:“分别在际,杨将军是想确认前程对吗?”   杨坚神情肃穆,点点头:“陛下英明,神医也说他是明君,那……”   “如果我骗你,还敢托孤吗?”我指的是沈洁之子,杨坚一凛。我低声道:“他是天命,但你也是!两者并不冲突,不出十年,便可验证我的话。但你需谨记,只要顺应天意,切不可人操之过急伤害无辜,否则天机一转,我也无能为力。还有我对你所说,一定要烂在肚子里,流传出去会有什么后果,你应比我清楚!”   杨坚郑重弯腰向我行了个大礼,“与神医结识,乃我杨家大幸,杨某定当谨记,此生不负神医所托。”   杨坚挥手命人赶来一辆简易马车。摒退随从,杨坚从车上取出一个包袱递给我,压低声音:“里面有几件换洗衣裳、一些盘缠,还有一些……必需之物……虽简陋了些,却是我和韦兄一番心意……另外皇后对神医也甚为感激,其实之前她一直在殿后听政……此车给神医代步,神医放心,绝不是什么识途老马,无人能查到行踪……”   我明了,示意他不必再说下去,同样低声道:“此番回宫复命,你应知怎么说了吧?”   杨坚点头,刚要开口,被我阻止,我看看长恭,不想他再担心。“去吧!我祝杨将军从此一帆风顺!”   “多谢神医!”杨坚再次道谢,飞身上马,最后看我一眼,率众离去!   我拉过长恭换上平民的服装,继续赶路。   傍晚时分,终于来到一个偏僻破落的村庄,长恭亲自上门求宿,毕生头一回见到神仙一样的美人,朴实的村民惊讶的嘴巴都合不拢,自然一口答应他的请求。长恭这才转身出来,准备接我下车。   一拉开车窗,却惊见我揪着胸口,嘴角渗血。我急忙擦拭,刚要开口,“哇”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再也装不下去了。   长恭扶着我的身子,一手搭脉,大惊失色,“兰陵……你又骗我!你身中剧毒,根本没有解除!”   “是我骗你,怎么样,想打我,还是不要我了?”我强打精神耍起无赖:“如果不骗你,你会乖乖肯服下解药?你的毒不解,怎么带我出皇宫?我是一刻也不想留在那里了!”   “可之前你明明扔出毒药,还有你的血色……”长恭仍然不敢相信。   “那是我在御药房地上随手捡的,只是形似,内里什么成分,我也不知道!经历过几次大劫重伤,我身体早已血气亏损,长期贫血,血色本就不如常人深鲜,加之宇文邕召我之前,刚刚服下一粒压制毒性的药丸,才会呈现正常之色……”   “兰陵莫怕,我这就带你回去,找宇文邕拿解药,他若敢耍花样,我就杀了他!”长恭的眼眸又要变色了……   “冷静,有你在身边,我从来就没怕过,倒是你千万不能关心则乱!你想想他早就看穿你的身份,却一直没说破,利用我们铲除宇文护后,只留下一颗解药,说明什么?说明他早就计划好了,不会放过你,即便是我,如果最终不能为他所用,他也不会手软的。”   “不会的,宇文邕对你有情,不会见死不救的。就算求,就算拿我的命去换,我也不能看着你死!”   “真是傻肃肃!”我忍不住仰起脸轻轻摩挲他的脸颊,“现在回去,除了白费我一番心血,还会落入宇文邕的圈套。人家正埋伏重兵等你自投落网呢!你以为宇文邕真会如你一般待我?世上只有你这个傻瓜爱我爱到毫无保留!解药,也许曾经有过不止一颗!但宇文邕亦知你武艺高强,万一让你盗取解药得手,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所以他打定主意,要绝你的生机,便毁去其它解药,只留一颗。要么除去你这个宿敌,从此安枕。要么让我这个神医不再为他国所用,让你悔恨一生……一登九五,六亲绝决,如果他不够狠,不够绝,根本坐不稳这把龙椅,扳不倒宇文护。帝王的心计永远不会为情所困!其实他一早就看出我宁愿假装没有中毒,也不肯就范留在他身边,就已知我心不可逆,才会放任我们离开皇宫。因为他知道我命不久矣,才肯卖这最后的人情给我。刚刚杨坚就是他派来,看我有没有毒发,死了没有的?!”   “我真该杀了他,不让狗皇帝得意!”长恭恨声道。   “你误会了!”我道:“其实杨坚和韦孝宽并不希望我死,刚刚他见我没事,肯定以为我真是神医,化解了毒性。但他回去后,会告诉宇文邕我已毒发。宇文邕必设重兵防你回去报仇,顺便一举灭除你!所以你千万不能中计,就让他以为你伤心欲绝,随我而去,从此周国不会再有人盯着我们不放了。”   “可兰陵你……”   “别说了,先把杨坚的包袱拿来,如果我猜的没错,里面应有压制毒性的药物!”   长恭一把拽来包袱,一番摸索,果然找到之前那种能暂时缓解的药物。长恭喂我服下,又将一股内力伴着热气推入我的后背,顿时感觉好很多。   “看来他们对我真的不错!”拿着药丸我感叹道,真正的解药肯定被宇文邕亲自掌握,他们能给我送来这种药,肯定也花费了不少心思,说不定连阿史那也出了一份力,谁知道呢?总之都谢谢了。   “原来所有人都知道兰陵在演戏救我,只有我瞎了双目,夺了你的生机,真是蠢钝如猪!兰陵要有闪失,我绝不独活。”   “又来了,我说了咱们还没过上好日子,一个都不能死。还有你不是蠢,勇冠三军的兰陵王怎么可能有勇无谋?只是你比任何人都希望我没事,所以一听到有生机,还是我亲口所说,一下就深信不移了。这是爱,我知道的。说到蠢,宇文宪那个二愣子才是真笨,我见宇文邕不断施以眼色,眼睛都要抽筋了,那小子不但没看出来,居然还嚷着要跟你结拜,有这种兄弟,够宇文邕气半天了、”   “兰陵……”长恭有些啼笑皆非,受不了这个时候,我居然还有心情说笑逗他。   “其实我也有仔细计算过,解药只有一颗,如果我吃了,我是没能力保护你带你出皇宫的。但你就不同了,这不,你已经带我出来了!我本来打算去找你师傅解毒,他见识广博,医术超群,可惜路途遥远,我怕撑不到了。长恭,你们平时联络,有没有什么飞鸽传书之类的方法?”   长恭燃起希望,直点头,“我马上一试!”   “不要着急!”我拉着他,“就算训练鸽子,也不是一天就能成就的。而且鸽子能不能飞那么高,那么远,还有待商榷!   ”   “那眼下……该如何?”长恭失了方寸,有些可怜兮兮地望着我。   我笑着在他脸上狠狠香了一口,“夫君,咱们先下车落脚休息,为妻我又困又饿,听听又在唱空诚计了,你先把伙食问题解决了吧!”   只要有他在身边,我真的从未感受到绝望的恐惧!   ☆、第 104 章   “小沈,别看了,再不走,天黑前就赶不到赵家屯了!”杜主任站在拖拉机上笑着招呼我赶紧上车。   “是啊,沈大夫,乡政府的领导们还等着咱们开会,布置工作呢!这次路途有些远,出门前我女儿还直嚷着妈妈早点回来!”沈洁也催促道。   “谁不知道山路难行,天黑更危险?可别因为你一个耽误大家行程,出了意外,你负得了责任吗?”何安妮还是一惯的语气尖酸,针对性实足。但我始终认为这只是她从小娇生惯养的天性使然,并不是真的心肠歹毒,所以也没太上心计较。   我微笑着迈腿正要跨上车之际,突然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宋医生和柳护士还没回来?!等等他们吧……要不我去叫他们!”   一转身,惊见一群黑衣蒙面人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来,个个手持利刃向我们逼近。   “你们是谁,要干什么?”我惊恐道。   无人应答,只是不断地靠近,终于将我们团团包围……“啊”一声惨叫,何安妮心房被刺穿,摔倒在地,死不瞑目。凶手扯下面巾,竟是……高澄,还有……柳萱!   “你疯了,你在干什么?”我怒骂柳萱。   “啊!”又是一声惨叫,沈洁也身中数刀,满身鲜血,砍倒在地,临终前不断叫着女儿的名字:“月华,月华……”凶手转过身,扯下面罩,向我狞笑,是……宇文护!   杜老扑倒在宇文护脚下,紧紧拖住他的脚步,大喊着:“小沈快跑,快跑……”宇文护不屑地一抬脚,将他踹下万丈深渊……   “杜主任……”我尖叫。   “一个也别想跑,你们全都得死!杀……”四周不断响起冰冷的催命声   所有黑衣人都向我围过来,举起了屠刀……“不要……不要……肃肃……肃肃,长恭救我……长恭救命……长恭!”我翻身惊醒,原来又是一场噩梦!   下意识摸摸身侧,果然……短短十天就做了三次这样的噩梦,全是长恭不在身边的时候!难道我真的命不久矣?所以不断梦到故人,还有最初时的情景……   胡乱披了件衣服下床坐到案前。长恭亲手打磨的铜镜中,映出一张苍白消瘦的脸。我擦擦额际残留的冷汗,努力扬起一个笑容,告诉自己没事的,不会有事的!   终于能从宇文邕的宫廷斗争中解脱出来,真正抛开一切与长恭相守,是我梦寐以求的幸福。我太高兴了,以至得意忘形到连中毒之事,都可以抛诸脑后,尽情享受这来之不易的美好宁静。   只是毒发时的痛苦还在不断提醒……但,就连沈洁也曾意识到,我们跨越千难万险而来,总不可能仅仅是为了悲惨地死在这儿……至少她当过梁夫人,有一双儿女,最后还除掉宇文护,这一生也算得上是惊天动地,不虚此行;何安妮生下了高绍信;就连柳萱也有一个儿子……大家都有一翻经历!我若为长恭而来……这米到现在还生着呢!而我最大心愿——扭转他的命运也没实现,怎么可能就这么死在宇文护的毒药下?对我而言,宇文护……他就是个屁!   窗外皑皑白雪,一片苍茫……离开长安后,我也思忖过是不是应该理所当然的……去齐国?长恭断然否决,他说:“就让神医和兰陵王从此消失在世人眼中罢!盛名之下实难副,为此你我已尝尽苦楚。所以从今往后,我要一尝兰陵夙愿,与世无争地平凡生活。就算宇文邕有所怀疑,也会认定我们归齐躲避。而齐亦会认为,倘若兰陵王没有追随神医殉葬的话,理应归国!既然所有人都以为我们会离开,那我们就偏偏还留在周境,反而能够获得长久的安宁!”这就是所谓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当然任何事都是相对的,再安全我们也不能滞留在宇文邕眼皮轻易就能触及的范围!于是我们一路继续向东,最终在黄河边这个名唤“河鲤”的小渔村驻足。   长恭还告诉我:“黄河险要,水流湍急,一直是隔在周齐两国之间的天险屏障,平时无人敢率兵轻犯。反倒严冬、河面冰封之际,时有踏冰过界互袭之举。因此两军于冬日之防守远比平常更为严密。周国的戍河军营就驻扎在距此不足百里之地!……不过无妨,河鲤贫瘠,村民以捕鱼为生,此季再难出船,皆靠存粮过活。所以军中粮官不会筹措到此!日后若有战事,齐军见到本王,亦不……”   “总之就是进可攻,退可守对吧?!行,咱们就在这儿住下来!”其实不必解释,对他,我深信不移,所有事都交给他了,我的智商顿减为零,只顾像只树懒一样熊抱在他身上取暖。严寒让我这个几度失血过多的南方人更是辛苦,但长恭越来越紧锁的眉头,却是为我这几日越来越频繁的毒发!原来一粒药丸还能撑个一天半,如今两粒都压不住一天!不得不加大剂量,但杨坚所赠已经越来越少……长恭彻夜难眠,对着我发呆……我又何尝能够安然入睡?只怕加剧他的伤怀,不得不闭着眼睛装睡,让他以为我不知道而已!   “吱呀”一声柴门轻启,凛冽的寒风还来不及钻进一丝,高大身影已经闪入,反手又将寒风阻于门外。   “肃肃,你回来了!”我兴奋地跑到跟前。为了掩人耳目,我又唤回他“肃肃”。   就像寻常妻子迎接外出工作回来的丈夫,我立即接过他手上的包裹……好沉,太重了!还是他亲自放到桌上。我则为他解下帽帏,褪去蓑衣,挂在门后,又细心掸去身上残留的雪花,最后脱下大氅在火炉边烘烤。   “哎……”下一刻,我已双脚离地,被直接抱起放在床上,棉被裹成个粽子。   “三九寒天,竟然还赤脚下地,你……”温柔的责怪,满满的心疼。   我笑着从被窝里抽出手,抚平他的眉头:“外面是天寒地冻,但咱们家可是名符其实的温暖小窝!三个火盆子不说,还有一个大灶加热炕。更重要的是,从地面到房梁,还有这四面夯土墙,哪一处不经你亲手加固,密不透风?!最最最重要的是,我有你这个移动大火山,怎么会冷?!”我亲昵地搂住他的脖子。   附近只有这间荒废的茅屋面积大些,没有隔间,卧室、起居室甚至厨房都在一起。长恭怕我身体受不了这么恶劣的环境,不辞劳苦往返山林和村镇运来大批黏土。又向渔民高价借来铲揪,亲自夯打,没日没夜足足两日,不但加固了夯土层地基,又在茅屋四周修建了夯土墙,结实结实,拒风防湿,彻底将屋内、屋外隔成两个世界。就连身下的热炕,我都不知道他哪里找来的专家搭建,用的全是无烟炭,可不是一般渔民能负担起的。在我印象中,这种暖炕头,好像只在冬北地区使用。外面雪花漫天,屋内温暖如春,真正低调中的奢华,他为了我真是煞费苦心!   “要是让院里那些旧同事知道我嫁了个十项全能的丈夫……不但美的倾国倾城而且体贴入微,非得羡慕嫉妒恨死!”   “西凤公子在江湖上有些名望,这些不算难事,兰陵不必忧心!”长恭轻笑。他不提,我差点忘了这个雅号。   “说,勾引了多少江湖侠女为你折腰?”我故意酸道。   “兰陵……”长恭无奈,知道我又在逗他。   “好了,好了,别那么严肃!这模样留着给我上坟的时候再用好不好?”   此话即刻引来长恭更加不满,还有……惶恐。   “坏喽,我又说错话了,惹兰陵王不高兴了!”我急忙道歉,却毫无诚意,“兰陵王您大人大量,千万别跟我这个没文化的市井之徒计较!”   长恭拿我没办法,只是用美眸嗔我,终于看得我心虚,“真的对不起啦!我明白你的心情,不该没心没肺拿你的担心开玩笑。只不过看你这些天太忧愁了,所以想逗你这个大美人开怀一笑。其实这两天我的状况挺好的,也不冷,你看我的手都是暖的,脑门上还热出汗了!”   长恭摸摸我的额,又为我搭脉,道:“哪里是暖?是燥亢,兰陵体虚受不住。……我去多烧几壶开水!”这是我告诉他的最简易的室内加湿方法。   我笑着赖在他身上不让他离开,索性脱去他的靴子,拉上炕用棉被裹在一起,“我真的不难受,你为我做的够多了。不要离开我,就这样,咱们好好说说话。我也不明白怎么天天对着你,还是怎么都看不够?!”   “只要兰陵平平安安,有一辈子的时间……我让你慢慢看,天天看。”长恭深情道。   “恩,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每天早上醒来,一睁眼第一个看到的永远是你。所以你以后不能再撇下我一个人去集市采购了,得带上我!”   “若是平常,定遂你心愿!只是现在你的身体……经不住奔波劳累,气候又恶劣……所以才每每趁你熟睡未醒之际,加速来回。”   “那你知不知道刚刚我差点上了故人的引魂车,我不停喊着你的名字……就差一步,你回来只能看到一个永远叫不醒的我了!你知不知道每次醒来看不到你,我有多失落多害怕?!”   周身一紧,一提到死,长恭就会失控,“我再也不留兰陵一人独眠!从今往后就这么守着兰陵,寸步不离!”   “那没人出去采购,咱们不是得饿死?”我笑问。   长恭一愣,不知如何回答。   “真是傻肃肃!”我亲他一口,叹道:“有你真好!对,这就么抱着我,一点也别松开!”   “恩,兰陵再小憩片刻,这次有我守护你,不管魑魅还是魍魉,谁敢伤害兰陵,我遇神杀神,遇佛灭佛!”   “好……”我叹喟一声,安然闭上双目,不到半分钟,便沉沉睡去。长恭轻拍我的后背,就像小时我哄他入睡一样……他一直都没忘过……   “哇,你买了这么多东西!让我看看都有些什么?”见我又要赤脚下床,长恭硬是为我套上棉靴。长恭怀抱真是温暖安全,这个还魂觉真是无比舒畅,只觉全身充满力量。   “红枣、核桃……这下又有枣泥酥吃了……粟米、面粉、大豆、青菜、萝卜,鸡鸭鱼肉干……哇,还有大米……这是黄瓜和茄子!肃肃,你好棒,这些在这里……应该很难得吧?”算算时间,应该是刚刚培植出来的。   肃肃望着我,点点头,“我知道兰陵不喜牛羊肉,太过荤腥的都不爱,所以只能挑了几样……”   “不碍事的,只要是你亲手挑的,什么我都不介意!……这下真的可以吃到过年都不用出门了。可惜没有水果玉米……没关系,这么多食材足够做一顿滋味丰富的火锅!”   “火锅?水果玉米……是何物?兰陵尽管形容,我一定买来。”   我笑着摇摇头:“这不是财力的问题,而是时候……不到,再有钱也买不到!火锅就是……打甂炉……对,差不多!还有我拿手的小鱼锅贴,肃肃,你还没尝过呢,保证赞不绝口!”   “兰陵做什么都好吃!”   “瞧你说的,好像是给我面子才不挑一样。我今天就大展厨艺,让你刮目相看。来,咱们一起动手,生火支锅洗菜和面了!”我吆喝着,愉快的情绪终于感染到了长恭些许。   炊烟袅袅,温暖的烛火,满室的热气腾腾,映红了双颊,我们像普通夫妻一样做菜烧菜……最后我大喊一声:“沈氏小鱼锅贴下炉了。”一挥臂,刚要把成品贴进炉壁烘烤,突然一阵钻心的剧痛,两眼一黑,向后倒去……他奶奶的,又毒发了。   “兰陵!”长恭大惊失色,丢下手上所有东西,踢翻了一地的瓦罐,将我抱起放到床上。   弥留模糊中,长恭喂我服下药丸,又扶正我的身体,将内力连绵不断推送给我。   好半天,我才缓过神说话:“不要浪费真气,每天这样消耗,会损害身体……我还有药,能撑得住!”   长恭悲伤道:“如果兰陵先我而去,空留这些精元又有何用?不如渡给兰陵……咱们寿期也能拉近些!”   泪珠儿一滴一滴,我直起身郑重对他说了一句发自肺腑的表白:“我真的……真的好想跟你煮饭!”长恭不语,只是望着我的眼色逐渐深沉压抑,一副来吧,随你怎么样都行的任人宰割模样。   我再次伸手将他抱紧,“可惜我体毒未清,不能害了你。每天对着块鲜美的天鹅肉不能下手,你知道我多难受吗?”   长恭有些啼笑皆非,最终只能化作苦笑:“我不介意,但我也怕拖累兰陵!沈洁不是说只要我们没有夫妻之实,你就可以回去……兰陵的毒是不是回到故乡就能解除?”   我一愣,已经很久没想过这个问题。   “你成天就在琢磨这个?你倒舍得!”   长恭摇头,“我何尝愿意?只是生离总强过死别,只要兰陵能活下去,我们总有相见的一天,我不怕再等……”   我轻捂他的唇瓣,不让他再说下去,太伤感了!也许之前真是生离,还有机会一次又次等我回来相聚,但是这一次……算算长恭的年纪……恐怕没时间了……所以我绝不能再跟他分开!   “谁说回去一定有救?一切都只是猜测而已!但你知不知道前两次……都是九死一生,不死……也脱层皮,躺在病床上动了多少大手术还得依靠奇迹才能复元?!……其实我的奇迹一直都是你,因为有你在等我,所以每次再难我都能奇迹得救,然后回来找你。但是这一次……这一次……”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我的身体状况不允许了……恐怕等不到回去就已失救……即便我的故乡对这种毒也未必有办法!横竖都要死的话,我宁愿死在你身边,起码没有遗憾。只是……又要害你伤心了……对不起!”这次我是非常郑重的道歉,心痛得无法形容。   “兰陵……”长恭动容。   “别说了,我心意已决。咱们不要浪费时间伤悲,你也别再浪费脑力琢磨怎么把我推开,这辈子我跟定你了,还有下辈子,下下辈子,总之生生世世我都要缠着你不放!死亡不一定是结束。所以我们要好好珍惜相处的每分每秒,开开心心过完剩下的日子,好不好?说不定明天鸽子就飞回来了,带着你师傅的灵药……那现在的悲伤不都是杞人忧天,自寻烦恼吗?你还是多留意窗外,以免鸽子受不了寒,直接冻死了,或者又飞走了,好不好?”   长恭望着我,终于重重点头:“我跟兰陵生生世世永不分离,死亡也不能把我们分开!我们还会相见,生生世世都要在一起!”   “对,这样想就对了!开心一点,我就喜欢看你笑,窝在你怀中……我俩就坐在炉前一边烤火,一边说话,一起变老……”   长恭马上在木椅上铺上棉被,抱着我坐在炉火前,“是不是这样就能让兰陵觉得幸福?”   我含泪点点头:“你永远是我最大的幸福!”   “肃肃,还记得小时候我经常给你讲故事每次你都听入迷了?”   长恭点头:“兰陵讲故事的时候总是手脚并用,引人入胜。”   “那我今天就跟你讲讲关于黄河的奇闻异事。我知道因为战事的缘故,你一定对黄河形势悉心研究过。但我告诉你,黄河上发生的很多事即使一千……很多很多年以后,依旧无法窥其全貌!虽然我说的故事都是听来的,你不可尽信,但……不得不防!因为黄河也有自己百慕大……你知道什么是百慕大吗?百慕大指的是总是出现一些无法解释的神秘现象的地带……”   温馨甜蜜的时光就在每日的相依相偎中弹指而过,直到药丸用尽,门外连片鸽子的羽毛都没飘过。我绝望了,却没有什么恐惧,反倒是长恭日益加重的悲伤让我心痛的无复以加。我不止一次看到他偷偷擦拭眼眶,我真要走了,这个男人怎么办啊!   这一日,我为他悉心穿戴整齐,然后郑重服下最后一粒药丸,道:“你看今天天气多好,阳光明媚,陪我出去走走!告诉你,十个女人九个都爱逛街,特别是跟自己的心上人。以前因为工作忙……你也没出现的缘故,我很少出门,今天咱们就把这课补上。你不要再戴帽帏,我要让所有女人都羡慕嫉妒我,让我的虚荣心极度膨胀一次,好不好?”   “好!”长恭一口答应,虽然不太明白我说的什么兴趣,什么虚荣心膨胀……   屋外果然比屋内冷了十度不止,一跨出门就猛然连打了三个喷嚏。长恭连忙把我纳入他的大氅,与我十指相扣,一步一步向镇上市集走去。   不到一个时辰,我就后悔了,而且是非常非常地后悔。不论男女老少,一见长恭,目光就再也挪不开了,路也不会走了,行人相撞屡有发生,大姑娘小媳妇全都是一副色眯眯的模样。虚荣心没有满足,只觉得自己最珍贵的宝贝被人觊觎了!   一路走,一路都有人跟在后面。跟就跟呗,还嘴欠指指点点,“瞧瞧,真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鲜花自然指的是长恭,而我……很不幸就成了那泡牛粪,心里那个郁卒啊,关键是想想自己现在的鬼样子,还没得反驳!   “兰陵,你看这块丝帕喜欢吗?”长恭讨好地拿起一块粉色的丝巾递给我,丝毫没有留意到周围的色欲横流,口水滴答声。   “有什么好看的?一点品位都没有。”我正在气头上,直接丢了回去。   长恭一愣,小心翼翼道:“兰陵不喜欢?我看人多,以为这里的物什都是女子喜欢的……”   “谁说她们喜欢我就得喜欢,我的品位跟她们一样低俗吗?”还看,还看,这是我老公,烦不烦?我凶狠地一一瞪过去。   “哟,还是个悍妇!”不但没把她们吓走,还惹得议论四起:“凭什么霸占这么好的郎君?!定是家中有钱,要胁男家委曲求全,真可怜……可惜啊!回去求俺爹爹给他赎了,来俺家,定比悍妇强百倍……”   “俺也要,俺家才是镇上首富,轮得到你们吗?……”   我差点吐血,都什么跟什么?长恭终于觉察不妥,对我关切道:“兰陵脸色很差,是不是身体又感不适……”   看他担心、害怕又讨好的模样,心顿时又软下来,明知不是他的错,不该发他脾气,“没……”突然一转念,直点头,转身夸张倒在他怀中:“四郎,人家头晕,你快看看……”   长恭紧张地又是摸头又摸手搭脉,我趁机当众在他脸上狠狠啵了一口,胸口乱摸一阵,缠绵悱恻,顿时一片芳心破碎的声音。“哈哈哈哈……”我放声大知,那个解气啊!爽!   “兰陵……”长恭终于猜出原委,无奈叹气,揽着我走远,留下一群怨女哀叹不已。   漫无目的地买了一堆无用的胭脂水粉、绫罗绸缎,天色渐暗,我们慢慢往回走。走着走着,我突然一把将买来的物品全部扔到地上,赌气道:“命都没了,要这些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便宜别人。老天爷,我到底做了什么缺德损阴之事,你就不能让我多活几天?!”   “兰陵……”长恭刚要开口劝慰。“轰”一个乍响,让我们同时一惊。这个天怎么会打雷?冬雷震震不是不可能的事吗?为什么……偏要我死是吗?我不甘心!!   索性将长恭推倒在一旁的干草堆上,剥他衣服,“就算死,我也要跟你在一起,煮饭。不留一丝遗憾,我倒要看看天还能把我怎样?!”   长恭虽惊讶,但已习惯我的行事作风,只是呐呐道:“要不咱们还是加快回去……天寒地冻,风大,我怕你受不住。”   “谁知道什么时候毒发?反正都要死,我不想再等,我现在就要跟你在一起……”   长恭不再出声,默默用大氅将我俩的身躯严密遮盖……真的任我为所欲为……   “救命……救命……”煞风景的声音不远处响起,我只当没听见。怎么每到关键时刻,总有人捣乱,我都快死了,老天还不让我跟长恭了却心愿吗?这次我不能再等呢,天大的事都挡不住我煮饭的决心……   从长安到河鲤这一路上,我们也曾数度行侠仗义出手救过不少险遭魔爪的孤苦女子。可结果是,她们一脱险,马上就想投入长恭的怀抱,赠金赠钱都不要,哭着喊着要以身相许,只要跟着我们,做牛做马都行。除非我是个傻瓜才会同意!可荒郊野外,又不能一走了之,让人家再次落险,就是我们丧德了。最后……总之费了很大劲,既要保障她们安全,又要确保我们行藏不露,好不容易才脱身甩掉,我是打心底不想再多管闲事了。   但叫声越来越凄惨……嘈杂声也越来越大,还伴着兵器交错之声,似乎受难的不止一人……终于,我翻坐一旁,双手抓头,很是泄气,气自己命悬一线,还做不到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长恭望着我,立即明白我的决定,准备起身出手。   我让他等等,随手扯下一块绸缎遮面,与他一同走到出事地点。   果然几个拿刀的匪人逼迫十几个百姓交出财物,见到姿色不错的姑娘,竟当众猥亵……   “都给我住手!”我大喊一声。   “尔乃何人?敢坏吾等好事,小心性命不保,识趣的赶紧滚开!”   我懒得回应,直接喊道:“呔,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胆敢说不字,上前揪脑袋。死在荒郊外,管宰不管埋!”   所有人都愣住了,连长恭都望着我,惊讶我的江湖切口。   “哟,想不到这地儿还能碰上劫道的!”一名匪人不屑道:“你知不知道我们是什么人?敢在这儿做买卖的,肯定是生手,劝你们赶紧滚,否则发兵剿了你们,到时哭爹喊娘也没用!”   “发兵?”长恭闻言冷冷道:“原来你们是军中将士!擅自离营,骚扰百姓,触犯军纪,可是死罪!宇文……陛下治军严明,倘若知道出了如此败类,定斩不赦!”   匪人脸色一变,“尔等究竟何人?……杀了你们自不会有人知晓此事。”   原来是一群兵痞,外出行凶,竟还打算杀人灭口,真是无法无天了。   “我们是谁你们还不配知道。只需知晓惩戒尔等,杀鸡牛刀!”长恭冷声道。   “好大的口气,兄弟们上,宰了他们,再好好享用!”一群人张牙舞爪扑过来。   我退开几步,结果想都不用想……不消片刻全被长恭打得落花流水。“还不滚?!”长恭喝道。   “不行!”我适时阻止,“就这么放过他们,太便宜了!他日再出来危害百姓怎么办?要我说,得留点印记才能涨记性!”   “大家绑了他们,一起押送他们去府衙,呈述罪状。就算府衙治不了他们的罪,也能惊动朝野,一品大员、大将一定会追究到底,加强治军!”   难民中的成年男人,很是愤慨,皆表同意,合力照做。   而那些女子,果不出意料,眼光又开始追寻长恭。虽然蒙面,但长恭的声音、不凡气度无一不令人迷醉、心弛。   “别看了,别看了,姑娘们赶紧回家了!人心险恶,世道不安,以后没事别独自出门遛达。来来来,这些胭脂水粉都送你们,压压惊啊!赶紧回去了……回去了……”希望这些东西能转移一点她们的注意力。   “哟,这位大师您受伤了,我先给您简单包扎下,赶紧去镇上找个医工好好看看!”人群里有一位瘦小黝黑,毫不起眼,像乞丐一样满身补丁,一脸风霜的和尚。可能好几月没有梳洗了,本应光洁的头皮上长出一层须碴。我扯下一块绫罗,为他包扎。又取过一匹厚重的料子送给他,“大师,修佛虽说是修心,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也很重要。悟道之前还是得有个健康的身体支撑才行。佛经也说得人身非常不易,所以您也要适当保重啊,多穿一点别感冒了!”   “多谢施主。”   “不用客气,举手之劳!”   见现场处理的差不多了,我跟长恭继续往家走。经过这么一出,再没了煮饭的兴趣。望着西沉的红日,就像我的性命,马上就没了,终于有了一丝切肤的悲伤。   “肃肃,先别走,我有话对你说!”   “马上就到家了,兰陵有话还是回去慢慢说吧!又要下雪了!”   我摇摇头:“谁知道下一刻还会不会有命?我一定要趁清醒的时候,把所有事情交待清楚。特别是你未来……你听好,你一定要当心……”   “阿弥陀佛……”一声佛号打断我的话语。   一回头,刚刚那位行僧居然跟了上来!长恭毫不犹豫挡在我身前。我心里也很吃惊,以长恭的本事,竟不知后面有人?还让他跟了一路?这个和尚什么来头?   “神医别来无恙?”和尚开口   “你……怎么知道我?”我更是吃惊。   “神医还没认出贫僧的声音吗?阿——弥——陀——佛——”宏亮的佛号,直击心灵深处。这种感觉好像是在哪里听过……   “哦!我想起来了,你是中秋夜宴上的神秘人,让我救人的。”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高僧不敢当。只记神医虚怀若谷,对我佛法更是领悟超然,贫僧佩服。神医一句话,得救数百性命,功德无量!”   “呵,你太抬举我了,什么功德无量,我连自己都救不了,活不过一天了!大师您是高人,有缘相见,可有法子救我?”我随口一问。   “神医可是中毒了?身中宇文护之毒?”和尚直接问道。   我一惊,果然高人啊!……是不是代表有救了?   “难道大师真的是来救我的?”我不敢置信问道,生怕从天堂落入地狱,再次失望。我使劲想着南北朝时期的得道高僧,“难道……难道……您就是传说中达摩祖师?!”乖乖,那可真不得了,我沈兰陵居然有幸得见传说中的佛?!!!   扑咚一声,我即刻跪倒:“佛祖救救我,我还不想死,我要活下去。”长恭虽不知此人有何能耐可以救我,但也跟着跪下祈求:“请高人救兰陵一命,高长恭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那和尚脸皮微微一抖,有了一丝尴尬,“非也,神医误会了,神医请起。贫僧并非达摩家师,亦无神通!云游四海,路过阿育王寺,有缘得见神医一面!”   “家师?”我一愣,“你是说达摩是你师傅?徒弟……徒弟,这么有本事的徒弟,该不会是那个,那个,叫什么来着的……慧可,对慧可二祖?”   和尚一惊,双手合什,“贫僧法号正是慧可,不过何为二祖?”   “就是说你会继承达摩的衣钵成为一代宗师!”   “神医果然能知过去未来!”   “不是,不是,你误会了,一切皆是因缘巧合罢了。其实我就一个普通人。否则也不会受苦受难了!”   “神医果然悟性极高,若入我佛门,定不可限量。”   “您不会是来劝我出家以换性命延续吧?我直说了吧,不可能!你是高僧,我也不想绕弯子,你应能看出我在此并不是为跟佛结缘,而是为他!”我指指长恭。   “兰陵王戾气太重,与之亲近,减损福报!”   “但这条路并非他自愿的,自来如此,他也无从选择。但他本心善良,而且对我情深意重,所以我不会放任他不管。若他坠地狱,我亦同往。有他在的地方,才是我的天堂,无忧无惧!”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神医可知,所遇一切,皆因他起。能若挥慧剑,斩情丝,方可离苦难,回复从前生活,何乐而不为?”   我摇摇头:“一切唯心而已,若生命中没有他,生亦何欢,死亦何苦?!没有他,即便身在天堂,亦心如地狱。大师不必再劝,为他,我无怨无悔!”   “阿弥陀佛……”慧可说:“那我只能祝愿神医心想事成。善有善报,一切遂意。”   “多谢大师吉言。我也恭祝大师功德圆满,涅般证道!……再见!”拉起长恭,转身欲走。   “神医留步,此番前来确有因果,相赠一物,以报数百性命之恩!”慧可说着拿出一个木盒。   哦?是什么?我接过打开,一颗褐色药丸赫然在内,我太熟悉了,这是……这是……内心一阵欣喜翻腾,果然命不该绝!   “神医也说世上本无神迹,一切皆出自因果。毒药不是贫僧所炼制,贫僧自无解救之法。只是因缘巧合,从知迷僧房中得此良药!”慧可直接解释,“知迷为宇文护所用,长年以药物制他人,但宇文护生性他如何不知,为求自保,收藏了一粒解药以备不时之需。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他害人害己,不得善终,但冥冥这中此举却又得救神医一命!世人不信因果,因果何尝放过世人。阿弥陀佛!”   “啊呜”一口吞下解药,我连水都不用,干咽,胸口捶了两下,终于下肚。“谢谢慧可大师,谢谢慧可大师,你才是真正的当世高人。”我又跪拜。   “不必谢我,这是你的福报!”慧可道。   “是不是只要我继续做好事,就能改变……命运!”我指的是长恭,相信不用说破,慧可就已知道。   慧可浅笑不语:“天作孽犹可违,人作孽不可活!其实神医心中早心决断,何需再问?!贫僧与神医,因知迷缘起,缘尽此刻,请神医多加保重!”   “多谢大师!”最后我与长恭一同向他深深拜别。起身时,已不见慧可踪影,我知道,这份短暂珍贵的缘,灭了。以后不会再见。   我兴奋地拉着长恭的手道:“看到没有,我果然不会死在宇文护手中,天不亡我!我终于能做你的妻子了,只要心存善念,我们生生世世都能在一起。!”   长恭也激动地难以表达。世事真的无常,前一刻还绝望无比,下一刻生机勃勃,生与死、善与恶,真的只在一念之间,天差地别。   为了慎重起见,以防万一,长恭依旧未为注入内力驱毒,直至十日后,确定毒素全清,我们才真正安下心来。   我迫不及待地拿出早在集市上购买的一对龙凤红烛点燃,再次与长恭交拜天地,合卺交杯……   我亲自吹熄蜡烛,坐在床上与长恭对视……羞怯地伸手解开他的衣襟……正要引颈欢好之际,我突然喊停:“等等!”   “怎么了?”长恭不解。   “咱们每次要洞房的时候,总被人打断,你说这次会顺利吗?会不会有人正在外偷窥,你要不要出去再检查一下?”   “兰陵放心,我已彻底检查并无外人痕迹,且以我的功力,并未感受第三者的气息。”   那,那继续……   “等等!你再听,明明就是悉悉索索的声音,不是我幻听!肯定有人。”   “兰陵!”声音沙哑无奈,“那是一些蛇虫鼠蚁翻地之声,咱们家暖和,它们都喜靠近。”   “不会吧?”想起那些爬虫,我一阵头皮发麻,“咱家地面墙壁都被你夯实了,它们怎么可能进得来?”   “又不是修陵建墓,活人居住的阳宅,总会留下风口,气洞……兰陵,你不想跟我煮饭吗?”长恭幽怨道,借着月光,妩媚撩人。   “当然想,做梦都想。我来了!……你别动,让我来,我学医的肯定比你熟悉人体……”   长恭一阵无语。“我还是担心,要不你还是……唔,唔……”   长恭终于受不了我的唠叨,拉下我一吻封缄,开始我们长达数年没有完成的洞房花烛夜……   苍天大地,朗月繁星为证,我沈兰陵跨越一千五百年,克服重重磨难今天终于跟心爱之人结合……生生世世不离不弃!但愿千年人不老……但愿千年一日如今宵!但愿天下有情人,都变同命鸳鸯鸟,飞过青山绿水间,飞上高空到九霄……   月亮悄悄躲进云彩后,不忍再打扰我们这对历劫磨难的爱侣……   ☆、第 105 章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棱柔和地洒落进来……第一次我比长恭早醒!他一直为我忧心,累坏了。   伸手轻轻将散落在额前、胸前、喜枕……还有被上的乌黑秀发一缕一缕温柔向后捋去……俊美无涛的容颜再次展露无遗,真的……这么多年……非但风姿不减,反而更俱魅惑!   我忍不住低头,亲吻那光洁的额头,桀骜飞扬的剑眉,狭长邪魅的双眸,高挺的鼻梁,还有红艳欲滴的薄唇……明明刚入的洞房,我怎么还这么……嘿嘿……他本来就是我丈夫,我做什么都是合情合理……还合法的!……这么完美的男人终于是我的了,我们终于成为真正的夫妻,是不是在做梦啊?我用力捏捏自己的脸颊……嘿嘿嘿……   我继续轻抚他刚毅的下巴……脖子……白皙却精壮到无一丝赘肉的胸膛……现在都是我的了……嘿嘿嘿……正要继续向下,却被一把捉住,扇子一样浓密的睫毛扑闪几下,朦胧撑开,“兰陵你……你偷袭我?”带着浓浓睡意的沙哑,更显性感磁性,我差点……流口水!   “什么偷袭?我这是……明袭好不好?美人,你已经是我的人了,就不要害羞了……认命吧,你跑不掉了,嘿嘿嘿嘿嘿……”我索性拉开被子扑了上去,又是一顿乱亲乱蹭,终于把长恭的睡意彻底蹭跑了,“兰陵……你的身子才刚复元……需要休息……”   这话……真让人遐想……脸红!但我却没打算就此住手,继续用行动告诉他我有多爱他……芙蓉帐暖……幸福满满……   “啊!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我对着太阳、对着苍茫大地振臂高歌,“怎么样?是不是豪情万丈,气势非凡?!”   随即一件厚重的披风外套从后将我包裹得严严实实,“兰陵……”长恭无奈的声音:“怎么总是忘记加衣,如此单薄就跑出来了?!”   “那还不是因为有你,我不怕!恨不得多生几场病才好,让你更关心我天天把我捧在手心呵护!”我转身踮起脚搂着他的脖子又是狠亲一口,“老公,你看今天天气多好!这还是我第一次真正感受到北方雪飘冰封的壮美……如此纯净,如此安祥,却又如此宽阔雄厚,就像你一样!……你就是这雪中仙,美好的不染一丝凡尘。”我弯腰双手棒起一把白雪,抛洒在长恭身侧,缓缓飘落,映衬得他更加美不胜收。   “老公,我好爱你!”我又对着天空大喊:“老公,我真的好爱你,我爱你,高……肃!”任何时刻,都不能忘记他的安全!   美眸盈润流转,长恭很是动容,走上前来将我紧紧抱入怀,“兰陵……我……我知道!我亦如是!”语中一丝哽咽,“还是回屋吧,我怕你着凉!”   “没事!有你悉心照料,我已经复元得很强壮了。人生难得几回醉,就让我疯一次吧!现在是我沈兰陵人生最重要最幸福的转点,只要有你的爱,我什么都不怕!我爱你,我爱你……”我扯开嗓子不停大喊,肆意释放心中的情感。   长恭不再开口,只是紧紧抱着我,让山川河流、烈风白雪见证我们的爱情闪烁在明媚温暖的阳光下……直至永恒!   “老公,咱们堆个雪人吧?就堆个当年的你,我错过了你的成长,让你孤独寂寞这么久……我一定为你生个小肃肃,把这么多年缺失的爱补偿给你的骨肉,咱们的孩子一定会很幸福的!”   眸中闪着泪光,长恭重重点头。但他怕我受不住寒,还是毫无争议地承担了大部分工作,铲雪……堆雪……   “哟,这不是沈家娘子吗?今儿总算又瞧见您出门了!”一道中年女声在身后响起。   “三婶,我不是沈家娘子,夫家姓高,我是高夫人!”   来者一愣,虽无过多意外,却仍是挡不住的失望惋惜!三婶是村长的老婆。初来时为免泄露行藏,只告诉村长我姓沈,其它并未多提。   但一男一女同食同住,长恭又对我紧张得很,明眼人一看都知道我们是恩爱夫妻。只是长恭实在太优秀了,优秀到令所有女子,甚至包括像三婶这样的已婚高龄妇人,在主观意识上都不愿接受这么好的男子被我这样一个普通到一无是处的女人霸占!她也曾不止一次代表众村姑的心愿旁敲侧击地打听长恭有无纳妾之意?   宁做穷人妻,不做富人妾,恐怕是天下所有父母的心愿。只是没想到遇见这样一个……原本一生都不可触及的仙人,能沾边已是万幸,正妻之位,是万万不敢觊觎的。   之前剧毒未解,生死难料,我实在无心理会。长恭更是冷若冰霜、拒人于千里,吓得三婶不敢多加纠缠!   不想今日碰巧遇见,三婶心思又起:“高夫人,看你脸色苍白,似……大病初愈!来了河鲤这么久,终日见你闭门不出,这两天更是……更是毫无动静,就连高家郎君也不见踪影,大伙儿还以为你已……已……今日总算又看到你们……我就放心了!只是高夫人身体如此孱弱,恐怕……恐怕日后难为高家……”   “三婶过虑了,我很好!”我直接打断她的言下之意,“其实这两天就是为了夫君传嗣,呵呵呵……造人才没……”   “咳……”长恭差点给呛死,惊骇且尴尬,连忙将我拉后几步,“兰陵……”   “干吗?你这是什么表情,我很让你很丢脸吗?”我低声问道,颇为不满,“新婚夫妇恩爱不是正常的吗?难道我说的不对吗?说不定……说不定种子已经发芽了!”我下意识摸摸小腹,很是欣慰。   “咳……我知道,我知道!”长恭急忙解释,“为夫深知兰陵的心意,也已习惯兰陵的表达方式。不过对外人,是否应该有所……有所区别?闺房之事不宜外宣啊!你看你把三婶给吓得……”声音越来越低,脸上的红晕也越来越大,面对近在咫尺的美颜,我忍不住又偷香一口。   抬眼再看三婶,果然被吓到了,满面惊悚……目中深深的震惊还有……一丝鄙夷,鲜花终于被我这个不知羞耻的丑妇糟蹋了!   “三婶,您这是要去集市换年货吗?”我只能岔开话题,转对她挎在背上的鱼干道。这里的村民买不起什么,平日大多以货易货。   三婶点点头,“是啊,这不要过年了,孩子们都要回来了,再不准备就来不及了!我这就去姚襄城转转。”   “姚襄路远,一来一回,都要半夜了。年关将至,流寇贼匪猖獗,不安全啊!……其实不必麻烦,咱们家就有,我夫君储备了很多,三婶尽管拿些去吧。”想当初,三婶见我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也送了不少鱼干。虽说冲着长恭有私心,但这份情意我还是记下了!看她磨白发亮的衣襟袖口,就凭几串风干的黄河鲤鱼,去到城里也只有被人欺负压价的份儿,白辛苦!   “俺怎么能白拿你们的东西。你们也不容易……”穷人也有穷人的骨气,虽然她也很想招长恭为婿。   “不碍事的,我夫君采购了几个月的量,只怕放坏了都吃不完,浪费粮食是要遭天谴的。就当帮我们分担分提……别客气,进来拿吧……”我热情饱满地想要招呼三婶进屋。能拥有长恭,此生足矣,至于身外物,够吃够用就行了。   谁知长恭悄悄阻止:“不可,兰陵,你忘了……床榻之上……还有你……你的……落……未及更换!”尴尬赤窘加深的趋向,叱咤沙场的战神遇到不计小节的我,算是彻底计穷没辙了。   我一愣,其实这是每个女人蜕变的必经过程,我并不觉得羞耻!只不过就像大姨妈不慎给人看到一样,确实尴尬不雅,加上长恭的伦理观念……我真怕再这样下去,他会窘晕过去,只得及时改口:“哦,对对,我想起来了,全在屋后。咱们屋太暖,食物摆不住会坏,所以都放在外面冻藏着。夫君,赶紧把咱们的年货都搬来给三婶挑选。”   “好!”长恭即刻转身,实在有些受不了这种怪异的气氛,特别是三婶暧昧的目光……   不搬不知道,一搬吓一跳,原来长恭所买……够吃一年都不成问题,索性请三婶让邻近的村民都来挑选,反正我心情好,恨不得大家都知道我的幸福,看看老公有多疼我!   不一会儿,我们的小屋前成了集市,全村的大爷大妈……大姑娘小媳妇都来了,拿到东西的固然开心,更重要的是又能明正言顺地欣赏长恭,个个含情脉脉,欲语还休……算了,看得到摸不到,就当给她们的过年福利,过过眼瘾!   村长率先邀请我们去他家吃年夜饭、守岁,其他村民纷纷效之……但我们一一婉拒,这么难得的团圆日当然是二人世界喽!   我早早就把丰盛的饭菜端上桌,拉着长恭坐在主位上,故作娇媚道:“夫君,妾身伺候得好不好啊?”   长恭一拉着我的手,让我坐在他身上,“只要是兰陵……什么都好!”   心花怒放,狠狠啵了一下,当是奖励。   “以前除夕,不是摊上院里值班,就是一个人窝在家里啃泡面。现在不同了,我沈兰陵也有丈夫疼,第一次跟老公过年,感觉就是不一样,心房暖暖的。肃肃,以后每年除夕,咱们都要一起守岁,好不好?”   “那是当然!”长恭肯定道,“过往我何尝不是一人独自守岁,从此往后兰陵相伴……适我愿兮!”   “好!来,咱们开动。为妻我以茶代酒,先敬老公你一杯,一愿夫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长恭与我对饮而尽。看着他无比满足地吃着我做的饭菜,我开始唱歌,也不管好不好听,把从前所有会唱的祝福歌全都献给他,长恭则用筷子击打碗边轻和。屋里虽只有两人,却是热闹欢畅。明月当空照,默默祝福有情人缱绻一生……   大年初一到正月初八,每天都有人上门拜年,邀请我们参加村里和镇上举办的传统年会。反正闲来无事,我和长恭欣然前往……每天无忧无虑,想得只有开心,怎么让长恭脸上绽放的笑容一直不落,人们常说的什么蜜罐里的生活我算是彻底体会到了!   一月过年,二月拜年,三月才耕田,按照村里的习俗,这个年还有的过,我们也还有的开心呢……   可就在正月十四这一天,突然有人仓惶闯入村中。村长一看,“你不是龙须村的张彪吗?这大过年的,只身跑此作甚?”   “打……”张彪结巴着,难以说出全句。   “莫不是又跟李寡妇眉来眼去,给你家那个醋酸的悍娘子打出来了吧,哈哈哈……”村长调侃,众人也跟着哄笑起来。   “打……打来了!”张彪并未理会,惊慌失措道:“齐军打过来了!”   啊?此话一出,四周寂静。   “你说什么?”村长拉着他的襟口问道:“什么齐军打来了?这怎么可能?咱们不是有戍河军镇守吗?”   “齐民深夜突袭,戍河军措手不及,节节败退!咱们村受到波及,四处逃散。我特意跑来报信,你们也赶紧跑吧!”   四周再无过节之喜庆。   “你说的都是真的?”村长不敢相信,一再追问。   “我的老大哥哎,谁敢拿这种事情开玩笑,人命关天,赶紧收拾收拾吧!再晚就真……来不及了!”   “主帅是谁!”我终于开口,“齐军领军的主帅是谁?”   小年还没到,好日子就到头了?其实我心里一直明白,幸福不可能就这么持续下去,命运不可能轻易改变的……只是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听说……好像是……是什么广平侯!”张彪心有余悸道。   广平侯?我下意识看看长恭,只见面色深沉,很是凝重。   “那现在打到……战况如何?”我又问。   张彪摇摇头:“只知戍河军向西败退,听说要退守新城,恐怕齐军很快便会占领大河沿岸土地。……俺是冒死前来给你们报信的……一夕之间,俺们村里死了很多人……俺孩子他娘正等着俺去她娘家躲避。老大哥,你保重啊。”张彪眼含泪光,跌跌撞撞起身向远离去。   四周一片恐惶,还夹杂着哭泣声。   “大家不要慌,赶紧回去收拾行装,今晚就撤离此地。”村长大声喊道。   “且慢!”一道低沉的声音,打断眼前的混乱。长恭开口了:“齐国发兵,旨在长安,河鲤村并非必经之途。齐军劳师远征,理应不会绕道来袭。且……听闻广平侯治军严谨,不会扰民。所以大勿须如此惊惶,理应从长计议!”   “此话当真?”村长燃起希望,又不敢拿性命开玩笑。。   “我夫君所说一定不会错!”我第一时间站出来力挺长恭,“齐军脚跟未稳,肯定是集中兵力直击要害,怎么可能大费周折,跑来河鲤村扰民?大家好好想想,就算要走,也应从容不迫,越慌越乱,敌人没来,自乱阵脚,自损自伤,岂不冤枉?!”   众人似乎有了点信心,纷纷议论中各自散去……   “广平侯……就是段韶!”一到家,关上房门,长恭直接告诉我。   “那就难怪会在这个时候发兵了……”我喃喃道。就算有戍河军常年镇守,可正值新春佳节,士兵们也难免思家松懈,而段韶一向老谋深算,史书上也说他用兵如神。   “段韶早已位高权重,此次竟然亲自领兵出征,看来……不达目的……绝不会轻易而回!”我思忖道,“你要不要……”我望着长恭,毕竟沙场并肩多年、出生入死的伙伴,且段韶一直对他关照有加。   但最后,长恭还是摇摇头,“兰陵王和神医已不复存在,你我只是普通百姓,寻常夫妻。两国交战与我们何干?”   我长叹一声,投入长恭的怀抱,明白这一切都是为了我,而我私心也的确不想他再入世,剪不断的阴谋纷争还有离别苦……就让这一刻的宁和尽可能维持得长久一些……   第二日一早,便有不少村民思量再三,还是决定离开避难。望着他们拖家带口陆续离开……我们并未开口劝阻,毕竟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未来的权利。   河鲤村一下从原来的元宵佳节变得死气沉沉,比以往任何一天都要安静。而我跟长恭更加珍惜这份不寻常的安静,其实我们心中都有预感,这份安静脆弱的就像回暖的冰面,一不小就破了。   我们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日子还像往常那样过,尽可能闭门不出,二人世界……   猛烈急促地敲门声突然响起,村长站在门外,他是为数不多的留守村民之一。   “快走,齐军打来了,已经到村口了!”他说,神色仓惶。   “不可能!是不是看错了?”我是真的绝对相信长恭在军事上的判断,而且我也不认为段韶会派兵骚扰这么一个贫穷的小渔村,图什么?   “高夫人……这都打到村口、伤及性命了,怎么可能看错?!”村长喘着粗气,急道,“也罢……你们可要紧锁门户,藏好行踪……”村长很是无奈,交待完后,转身欲走,我这才注意到他手里拿着扁担。这是……保护村民,去拼命的意思?!   “且慢,村长,我随你前去看看!”长恭道。   “我也去,我懂医,可以救治伤者!”   既然打到家门口了,自是避无可避,总不能看着这些无辜的村民遭殃无动于衷。村长很是感动。   待我们三人来到事发地点,见到一队红襟的齐军和一些全黑的周军打得不可开交,周军明显劣势,而村民夹在中间苦不堪言……村口一片破败!   “住手!”长恭大喝一声,飞身入局。首先将困在其中的村民一一解救出来。最后周军即将全部覆没之际,他亦及时出手阻挡致命一击,将齐军推远。   顿时,两军僵峙皆不敢妄动。长恭则对周国士兵说:“还不走?!”   “多……多谢……壮士救命之恩!”周军仓惶逃脱。   长恭剑锋一指齐军,冷冷道:“广平侯治军甚严,尔等竟敢擅自骚扰百姓,必严惩不怠!还不速速滚回去请罪!”   一个看似领队的将军走上前来:“尔乃何人,竟知段大将军?吾等正是奉军令追缉周贼余孽,途经此处,无意扰民,何罪之有?!”原来是无意打到这里,一场遭遇战。   “周军已不足为患,你们可以回去复命了,还不走?”长恭的王者之气尽现。   “明明是你放走周贼,与齐为敌。”将军气道:“来人,将他拿下带回,将功抵过!”   “不自量力!”长恭冷笑,“你领兵不当,牵扯无辜百姓,已触军法,再敢纠缠,人头不保。趁我还没改变主意,赶快滚!”   “你……”将领怒极,拔剑相向,长恭根本不拿正眼相看。   “将军且慢……”一名士兵突然跑过来,望着长恭,对领将一阵耳语……我心一突……只见那将领脸色一变,不可置信地望着长恭,随即收敛兵刃,一挥手命道,“收兵!”   转眼间,在村口消失得无影无踪,大伙儿松了一口气,对长恭敬若神明,纷纷道谢。   长恭道:“齐军定不会再来骚扰,尽可安心,亦可迁徙他处。”   我却再也安心不起来,是不是长恭的身份被……否则齐军怎么可能突然转变态度,甘心离去?……眼下只得抛开杂念,处理伤情。   果然,第二天夜晚,正准备熄灯歇息之际,长恭突然面色一凛,一言不发,整衣开门走了出去。门前雪地中正站立一人,黑色斗篷从头罩到脚。   缓缓转过身来,掀开帽篷,露出一张久违的容颜……段韶,他竟然轻车简从亲自到访!   六年不见,须发斑白,苍老不少!他缓缓拱手,道:“王,果然在此!”随即目光越过长恭,对着倚门观望的我道,“沈医工,老朽就知世间能留住王的唯有沈兰陵一人!六年不见,别来无恙?!”   “段……太师!”我招呼道:“真想不到会在这种情况下再见!……地寒天冻,还是进屋叙旧吧!”   段韶倒也不客气,笑着越过长恭,径直入内。我将长恭拉回,左右查看无人察觉,将大门紧闭。   “虽为陋室,别有洞天!”段韶脱下斗篷,由衷赞道,“老朽早知大齐兰陵王和神医绝不会轻易丧于周地!你们已经……”   “我与兰陵已成眷侣!”长恭扬起一抹温暖的笑容。   “那真是可喜可贺,恭喜二位!”段韶哈哈笑道,“恭喜王多年夙愿终于得偿!”   我也笑了,倒了杯热茶递过去,又搬了把棉椅让段韶坐在炉火边取暖。   “段太师这次发兵,是为了救我们出险地吗?”我好心猜测,不想刚见面就把气氛搞僵。   段韶望着我,高深道:“沈医工果然数十年如一日,风采不变。从南陈到蛮周……沈泰、吴明彻、宇文护皆败你手,后有传闻说你死在宇文护的毒药下,也有人说你不肯归周,被宇文邕所杀。老朽和斛律老弟,皆不相信。但周齐两国宿怨已久,老朽年事已高,自知时不我与,若不趁此大好时机再举兵事,只恐日后……”   就是说他也看出宇文邕不容小觑,以后必成齐国大患,高纬肯定不是其对手,所以才趁周国大乱初定,他还能亲上战场的时候,一举出兵击溃周国!   “难道您真想……直指长安?”我虽是这样问,心下自是知道不可能成功的。   段韶长叹一声:“自与先祖并肩征战,便有此愿,奈何……力有不逮,朝中亦未能上下一心……哎!如今唯有竭力开疆拓土,为后来贤能清扫障碍!”就是打哪算哪儿了,他对北齐真是鞠躬尽瘁!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殊不知皇帝昏庸,不过二十八年而已!   “王……真的打算隐居于此,不问世事?”段韶早知长恭心思,还是忍不住追问,目中满是期待和惋惜!在他的观念中,人才就该建功立业,为国效力!   长恭坚定点头。   段韶再叹一声,“我亦早知……王从来志不在庙堂,如今终能与沈医工厮守,已经天大的福缘……也罢!老朽也望有情人终成眷属,不应强求。来,久别重逢,咱们不谈政事,只叙旧情。老朽特意带来了御赐的汾酒,定要与王开杯痛饮百杯!”   我急忙找来几个破旧的酒碗,清洗干净。我不会喝酒,默默坐在站一旁,看这一老一少,开怀畅聊,开杯大笑……似乎感染到一丝男人之间出生入死的友谊和非一般的豪情……   直至鸡鸣破晓,段韶才摇晃起身,重新穿戴好,红醺着脸一出门,便有劲装侍卫接应。   长恭和我送他上马车。段韶摆摆手,声音含糊,“回去吧,沈医工一向单薄,小心……着凉生病!此村已属齐地,我已严令将士不得扰民,误伤村民之事……绝不会再发生,二位尽可放心!”   感激之话已显多余,长恭一抱拳:“保重!”   段韶放下车帘,昏昏睡去,马蹄声远……   日子回复真正的和平宁静,那些迁徙避难的村民,也陆续回来。村长一一向他们描述当日长恭英勇救命之恩。大家对我们更加友善和尊敬了。   前方打的如火如荼,时有战讯从周围邻村传来,但河鲤村始终未有一丝殃及……段韶果然守信!   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五九六九河边看柳,等到七九河开八九雁来的时候,大地终于开始恢复生机,有了新绿,渔民们开始出船和小范围的整地……我们也向村长买来一块田地,盘算着再过一九,种些什么粮食蔬菜好……   这天晚上又是熄灯就寝之际,柴门轻响……   开门一愣,来者并非附近村民,而是一个身穿铠甲的士兵,红襟……是齐军!   “肃肃!”   长恭第一时间出现在我身后。   “王……”那士兵一见长恭便要下跪,被长恭一挥袖阻止,“你认错人了!”就要将我拉进屋,关门。   “且慢,王请听卑职一言。”那人急忙阻止,呈情:“卑职乃太师亲信斥侯赵亮。前日太师挥军定阳之际,口吐鲜血,昏迷不醒。如今群龙无首,还请王主持大局!”   长恭冷冷道:“两国交战,与吾等庶民百姓有何关系?主帅出事,理应报呈朝廷,另派大员!”   “卑职等已即刻向邺呈报,只是宇文邕已派遣大将集结数万大军,赶赴定阳救援。即便陛下另派大将,只怕也来不及在宇文邕大军前赶到!军中无主帅,到时被前后包抄夹击,必定全军覆没……太师亦不能免!要不是军情如此危急,卑职也不敢冒大不韪,擅自来找王。太师已严令不得泄露王之行藏,否则军法处置!王,卑职甘愿一死,但求王看在昔日情意出战,领军破敌!”说完不停磕头!   长恭满脸冷漠,似不为所动。倒是我看那人磕到头破流血,不忍道:“先起来吧,这么大的事,你总得给我们两天商量一下吧?你先脱去铠甲,装作平民,去村民家借宿。等我们答复!”   “兰陵……”长恭望着我有些不明所以,他认为我也应该一口拒绝。   我道:“天大的事情都明天再说!你看这么晚了,这位兄弟风尘仆仆,想必连夜赶路,已是累极。不管答不答应,总不能让人家累死。要不……还是你带他去村长家借宿吧,我怕村民不接纳陌生人。”   再不情愿,只要我开口,长恭从来不会不答应,一言不发走出门,那人紧跟其后。   不消一刻,长恭推门回来之际,惊见我已简单打包好行囊,坐在炕上等他!   “兰陵,这是……”长恭很是惊讶。   我拉着他胳膊坐下,一字一句道:“咱们去帮段韶!”   “其实兰陵大可不必如此,太师一向擅于攻防调兵,少有败绩。再说,此人未必是他所派,可能是……”   “细作?”我直接接过他的话道:“你就别骗我了,既然他敢自称是段韶亲信,就知你与段韶相熟多年,难道你之前就没见过他?真是细作的话,你早就一掌毙了他,还会真带他去村长家祸害他人?……段韶也说此地已属齐,除了他的人,谁会知道咱们在这里?就算宇文邕也查到咱们行踪,要骗也是用你来骗我,因为你我夫妻情深,又怎么会用段韶来蒙你呢?”   长恭苦笑一声,“知我者莫苦兰陵,只怕……”   “你是怕段韶诈病骗你出山对不对?谁都能看出他对你有多惜才!”   “既然兰陵知我心意,为何还要……”   “正因为我知道,才要你去!也许以往他会装病骗人,但这一次,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诉你,他是真病,而且正如他自己所说,时日无多,此战将是他人生最后一战!”   “兰陵?!”长恭惊诧,“我见他气色虽不如从前,但也算老当益壮,怎么会……”   我点点头:“是真的。此战结束,班师回邺,不出一个月,他就会病逝!”   “兰陵,你……”长恭已是惊诧非常。   “是不是奇怪我真的能未卜先知?难道我真的是神仙?”我紧紧握住长恭的手,准备坦白一切。   “我知道你一直坚信我的善良,相信我不是什么妖孽。但同时你也对我的身世和来历充满疑惑!二十多年前,我从何而来?为什么二十多年可以容颜不变?为什么那么重的伤,每次失踪回来都可以治愈?我虽是医者,为何不会把脉用药?为什么我的言行举止、思维方式那么与众不同?……甚至可以预言未来?等等等等……你怕伤害我甚至失去我,所以从来不主动问起,只是相信我!这世上没有人比你更在意我,更体贴我。如果我再隐瞒下去,对你实在不公,太伤你的心。长恭,你记住我下面所说每个字都是真实的。我真的不是神仙,跟你一样的普通人,我的家乡从地理位置上来讲,确实在陈国的建康,只不过我出生在一千五百年后!一千五百年后的建康城叫……”   整整一宿不眠不休,我从出生、家庭、教育、工作到遇见他的事,一字不落地全都告诉他。   长恭很是惊异、激动,但眼中却是一如既往坚定不移的信任。最后只是呐呐说了一句:“宇宙苍穹果真奥妙,千年后的世界当真如此……如此奇异?!”   我点点头,“比这里好上千万倍,衣食无忧,每个人有人权,谁都不能轻易伤害别人。但唯独那里没有你,所以再好我都要回来,回到你身边!”   长恭感点点头,又问:“兰陵当真……记不得我大齐的运势……和我的归宿结局?!”   我果断点头,其实这是我唯一隐瞒的部分。因为我思量再三,人还是不要知道自身的未来比较好,打个比方,人要是知道自己明天何时会因何事开怀大笑,那到了明天那个时刻,还能笑得出来吗?因为无知,人生才有快乐可言。尤其长恭那种结局……我一定不会让他知道,因为我一定会打破!   “我都说了南北朝时期根本不能像隋、唐那样被称作一个朝代,更替太快,何况北齐只是盘踞了一部分领土,占领不到全国二分之一,所以记载不多,也不引人关注。”哎,短短二十八年中,你却是北齐乃至整个历史长河中的亮点,我心里暗暗补充。   “那天慧可大师出现打断兰陵嘱咐之言,兰陵要我当心……当心什么?兰陵是否知道什么,不愿告诉我?”   “你想啊,如果机缘巧合,你掉到秦朝,那就跟我一样是个先知,大众眼中的神仙。你也知道暴秦不过二世,但你能准确知道每天发生什么事吗?就连秦始皇每天会做什么,也无从得知啊,更何况周边不知名的小国!所以我所知晓的也只是一些大事、大方向而已。……这里的确出过几位名人,比如你们齐国的段韶,所以我知道他快死了。还有周武帝灭佛轰动一时,史学家褒贬不一,因此我知道宇文邕会死于肺病……还有我看到杨坚,自然知道隋朝很快会建立,周边小国的下场自然可想而知!你是齐国皇族,我要你当心的无外乎就是内忧外患,对内自古皇帝最忌手握兵权、功高震主的大将。对外,杨坚虽不是坏人,但登上九五后,你觉得他能容下前朝皇族,不怕暗中复辟吗?国家大事我真的不懂,我只是希望你能……远离皇权争斗,当一个小人物,小人物对历史变迁无关重要,但你却是我的全部!”   “那兰陵还要我去襄助太师吗?!”长恭问。   我很心痛纠结,却只能点头:“历史的变迁,朝代的更替,又岂是我一人所能扭转!说到底,我也是历史的产物,历史真要改变,我也将不复存在!神医可以永世不出,因为我本就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但是兰陵王不同!你是齐国的战神。于私,段韶对你自小关爱有加,我不在你身边时,要不是有他多加照拂,也未必能成就如今显赫一世的兰陵王,你们是出生入死的忘年之交。于公,兰陵王有责任保护他的士兵,保护他的百姓,安全地将他们带回故乡,而不是尸骨不全地客死异地。谁无父母家人,谁不盼郎归?你肩负着他们的希望,这就是你的责任。你已经陪了我这么久,河鲤村的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幸福最甜蜜的时光!但我不能再自私霸占你……罔顾那么多将士性命不顾,破坏那么多家庭的希望,让你背负愧疚,甚至骂名过活一世!”   “兰陵……”   我摆摆手,让他不要打断,听我继续说完,“我知道当听说齐军打过来时,你已心绪激动,见到段韶,更是澎湃,如今段韶重病,你满心都是齐军生死,只不过你更看中我,硬是压下去,怕我担心难过。高长肃,你把我摆在第一位,看得比所有将士性命都重要……今生得你如此深爱,我值了!但反过来,我又怎能让你为我如此牺牲……承受这么多?!所以我不会再驼鸟下去,我要跟你共同面对。你放心做回你的兰陵王吧,我沈兰陵无怨无悔,生生世世都只爱你一人!”   “兰陵……”长恭感动地无复以加,难以言状。最后只是轻轻接过包袱,郑重承诺:“好,既然如此……兰陵等我回来!我一定尽快结束战事,再返田园,与你做一对平凡夫妇相守到老!”   “等等,什么叫等你回来?”我急忙拉着他,“谁说要跟你分开了?”   长恭一愣,“不是兰陵说,要我去……”   真是个傻肃肃!说了一晚上,嗓子冒烟,我为自己倒了杯热茶润润喉,又递了一杯给他,“难道你忘了,我们说好不再分开,你在哪儿,哪儿就是我的家!所以……我会跟你一起去!”   长恭欣喜,刚要答应,转念一沉:“军规不许女眷随行!且战事凶险,我怕兰陵有所损伤。兰陵还是在此……”   “不行,是你自己亲口答应从今往后要寸步不离地守着我,别想食言,我缠定你了!……我知道从来女眷不随军,是怕将士分心,不能好好打仗。我也没想过以你夫人的身份出现,那谁都会知道神医没死,岂不麻烦了!……真的其她一个女人没有吗?不可能吧!”我抚着下巴思索,突然灵光一闪,“对了,营妓总是女人吧?”   “扑”一口热茶尽数喷出,长恭不敢置信,又是惊骇地望着我。我立即明白他在想什么,急忙摆手澄清,“不是,绝不是那个意思。我想说的是任何规定都是相对的。烧饭,浆洗,打扫甚至协助军医……都没有一个大妈或者女仆吗?”   长恭摇摇头:“甚少,皆由下等士兵来做。”   “那……实在不行,我就学花木兰,女扮男装给你当个随侍小兵,不就行了?!有你关照,总不会出事吧?”不等长恭表态,我决定道:“总之我们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好,我们夫妇不离不弃,矢志不渝!”长恭将我紧紧拥抱。   我笑道:“以后军营人多,不比二人世界,所以出发前我还要再跟你好好煮一次饭!”不由分说,扑倒……   两日后,我们顺利抵达齐军在定阳城外所设营账,见到风烛残年、重病卧床的段韶!   ☆、第 106 章   “呜……呜……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号角吹响,战鼓齐鸣。   獠牙狰狞的鬼面战将威风凛凛地一振臂,齐国士兵呐喊着越过护城河向定阳城内城墙涌去,外城之战早在三日前告破。   几番交锋,周军已闻风丧胆,军容颓败,退入城内死守,任凭齐国先锋如何叫阵,都不敢轻易露头。   主帅望望天色,并不恋战,一挥手,鸣金收兵,策马返回驻扎在外城的营帐……   “喂,看什么呢?该不是……又想偷懒吧?!”肩膀被重重拍了一下,炊事小兵冲着我吹胡子瞪眼,“王就要回营了,再不准备,误了大伙的膳食,可有你受的。”   “是,是,是!”我急忙赔笑,“还是张大哥投军多年,经验丰富,多亏有您时常提点……我就是想……瞻仰一下王的风采,心生敬慕!”哎,当初长恭要升我做贴身小兵,专在他的帐内伺候,可我觉没有这样的先例,就连段韶的守卫都是轮流当值的。行军打仗本就人手紧张,如果我整天躲着不出来,难免引人怀疑,便以身体瘦弱为由,做些后勤工作,以为不用披甲上阵搏杀就行。但花木兰……真不好当啊!不到三天,我就深刻体会到军旅生活的艰苦。   天不亮就要劈柴担水、生火做饭,大锅可不比家常菜锅,那锅铲挥舞起来,不下练二十遍广播体操!将士们离营后得整理洒扫……然后中饭……晚饭……洗衣缝补……照顾伤兵……等到将士们都睡了,还得预备第二天所需的粮草物资……累得我腰酸背痛,半夜三更好不容易才能见上长恭一面,还得偷偷摸摸。   每天对着一群大男人同进同出、同食同住(假装睡下),那味道真是……至纯阳刚得让我几天吃不下饭,关键是他们换衣、方便的时候,根本不知避忌,我只得到处躲避,结果就被当成偷懒!。   只有等他们都睡熟了,才能趁着夜深溜到长恭身边睡个囫囵觉,天不亮又要起来重复……   “咱们王可是百年难得一见奇才!”炊事兵颇为自豪:“无论学才还是武功都是当世顶尖的高手,他率领的虎贲之师从来战无不胜,四方莫不敢犯!就凭你也想……”炊事兵突然凑近,“我就说你小子平时干活不起劲,但凡每回一提及王,就来精神,哪热闹往哪儿凑。我不管你想干什么,若敢对王有一丝不敬,就等着咱们全军将士活拆了你!想也不准想,听到没有?”   “不敢,不敢!”我提着水桶赶紧跑开,“我这就去打水,打水!”   “真不知道谁荐你入营的?根本不够格……这要遇上紧急战情……只会误事!”炊事兵还在我身后咕哝,他一直觉得我不称职,看不顺眼。   ……白烟袅袅,雾气腾腾,轻扯丝带,秀发如云,罗衫轻褪,肌肤胜雪……绾绾青丝,缓缓抬足,美人跨入浴盆,修长的手指提起一旁的水杯,轻触红唇,仰头一饮……   “咕噜!”看得我在窗外猛然干咽了一口,忍不住擦擦口水,乖乖……此情此景,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哪得……“啊!哎哟……”耳朵突然被狠狠揪住,我惨叫连连。   “好啊,我就知道你小子心术不正,竟敢偷窥王帐,还不跟我见驾请罪……你死定了!”炊事小兵的声音响起。天啊,他怎么总是阴魂不散地盯着我。   “张大哥,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先松手行不?”我不断哀求,他这么嚷嚷,不少人都给吸引过来,这下脸丢大了。   “你说你究竟是何人?混入军中究竟有何图谋?”姓张的炊事兵就是不依不饶拖着我的耳朵向外走。   “住手!何事喧闹?”威严的喝斥,终于打断炊事兵的拉扯。   长恭胡乱披了件白色中衣冲出来,发梢、脸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烁晶莹的光芒……身上也没擦,湿衣渐呈透明,尽现刚毅线条,妩媚入骨,看得我又是一阵激动,但耳朵也真的疼痛入骨啊……   看我耳根红肿,疼得呲牙咧嘴的模样,长恭忍不住想伸手,却被炊事兵打断:“王,请看这个窗洞,此人居心不良竟偷窥内帐,窃取机密,意图不轨,还请王明断!”   “这哪儿有洞啊,不就是一道缝隙吗?”我忍不住叫屈,“我也是无意中发现的。我……我仰慕王的绝世风采,想看看王……有什么地方需要我效劳的……纯属巧合!张大哥……你误会我了。真的是巧合……”   “你胡说!”炊事兵的大嗓门引来越来越多的人围观,“有事禀报,理应光明正大请人通传,待王召见,而不是……我注意你很久了,这回你明明就在窗洞前站立许久,蓄意窥探,不容抵赖。我看你就是存心偷看王沐浴,伺机不轨……”   “住口!”长恭冷声:“军营重地,看你们一个个……成何体统!无关人等都给本王退下,你……你们,进帐细述罪状,再行论处!”   不消一柱香的时间,我就被姓张的炊事兵拉进大帐。长恭已穿戴整齐,恢复凛然,坐在主位。没想到连段韶都惊动了,靠坐在一旁的软椅上。生病就好生歇着吧,看什么热闹?我一进门就发现他眼中尽是戏谑。   “卑职张大勇拜见王,拜见太师!”炊事兵率先见礼。   这么多人看着呢,不得已,我也跟着下跪,“卑职沈……沈……三拜见……”   “咳……”我话还没说完,段韶就忍不住想笑,藉由咳嗽遮掩过去,故作正经低哑道:“沈……三!究竟何事,惊动大帐?王公务繁忙,小事滋扰,贻误军事,可是大罪!”   我翻翻白眼,明知故问很好玩吗?   张大勇又迫不及待告我的状:“禀王,禀太师,卑职不知此人是何来历,从何而来?已觉平日行藏鬼祟,不禁多加留意。发现其不但好吃懒做,且对王的行踪、举动尤为上心留意,今日更……更偷窥王沐浴,被我抓个正着,人证物证俱全,还请王彻查重判,以正军纪!我看他就是敌国派来的细作,趁机祸乱我大齐军心,想对王暗下杀手,理应严刑拷打,逼供……”   用不着这么狠吧,好歹一个战壕的战友,顿时我也来了几分火气,因为我瞄见段韶索性撇过脸使劲偷笑。   “张大勇,你够了啊!我敬你是老兵,才处处礼让不计较,你却小肚鸡肠、胡说八道,还真当客气是福气啊!我哪好吃懒做了?我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妓晚。你们的鞋袜衣衫,伤兵的布带衣被甚至……甚至营妓的肚兜,哪样我没洗过?哪件事我少做过?我吃的是自己应得的,如果多占你半分,多占别人半分,你们能轻易饶过我吗?”   “哧!”段韶老脸憋得差点内伤,满面痛红,只能一直捂着嘴继续假装咳嗽。   “还有,这身形相貌是父母给的,我有什么办法?谁不想像王一样……伟岸英武?但……你不也差距很远吗?”我故意不屑地将他从头瞄到脚,看得张大勇脸也涨红,刚要开口,又被我打断,“但是,外在的缺憾绝不是你阻挡我满腔热忱报效祖国的借口。我是一颗红心向着王!而你……纯粹是……赤裸裸的……歧视!说出去别人会以为这是王的意思,有损王的清誉。都要像你这样,谁还会从军报国?!”我昂首挺胸,胳膊高举胸口向前进,满脸的正义凛然,把张大勇唬得一愣一愣的。   “咳……呵……嗝……呵……”段韶彻底崩不住了,一手捂着嘴,一手捂着肚子,上气不接下气,怪声连连。就连长恭也是美眸不断颤动,竭力维持表面上的平静。   “但你的确是在窥探王之隐私,亵渎我王。”张大勇就是死咬着这事不放。   “是,我是看了怎么样?触犯哪条军法了,哪条军规说我不能看?”我也火了,我看的是我老公,轮得到你唧唧歪歪吗?“王风采绝世我才看!换作你,就算脱光了让我看,我都懒得瞄你一眼!切……”   这下,段韶彻底笑抽,挡都挡不住了。帐内的守卫都忍不住背脸偷笑,长恭轻抚额际,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处理下去。   “你……无耻下流!若不重罚……”张大勇气昏了头,竟口不择言:“若不重罚……是不是所有人都可以肆意观看上将沐浴?!”   恩?我和长恭同时一惊。所有人都来看我老公洗澡?……那画面简直……不忍直视,我第一个不答应!   “王!”我无比郑重呈禀:“其实张大勇所言非常有道理。卑职的确冒犯了王,虽是无意……情有可原!但错就是错。仅这件事……卑职认罪,甘愿受罚。张大勇举报有功,理应受赏!”   张大勇彻底懵了,一点反应不过来我怎么突然转变这么大!而我想的则是……此风绝不可涨!   “好……”长恭略一思索,“张大勇忠厚忠义,正直无私,待班师回朝后,必有重奖。现晋一级散侍郎中,再起战事,可随军殿后!”   “多谢王,多谢太师。”张大勇乐得合不拢嘴,挑衅地直望我。   “你先回去吧!”长恭道:“至于他……”指的是我,“本王自有发落!”   张大勇乐滋滋地拜退出去。而段韶也适时从软椅上起身,慢悠悠踱到跟前,“沈三见解非凡,果然对王一片忠心啊!”尾音拖长,满是心照不宣。不用抬头,也知道什么表情。算了,看在你病重的份上,不计较。   段韶转对帐内其他人道:“都随老夫出外巡察军务吧。这里交给王,相信王能做出最英明的决断!”   “诺!”众人不敢有异议,鱼贯跟在段韶身后退了出去。   大帐顿时安静下来,我突然有些害羞不敢直视长恭,毕竟闹出这么大的乱子……还有伤风化!   突然一丝冰凉舒爽轻抚火烧火辣的耳根处,长恭已悄无声息来到身旁将我扶起,手里正拿着不知什么灵药,帮我敷揉。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让你为难的……”我嚅嚅道歉,这么大的风波因我而起。   “兰陵受苦了!”长恭无丝毫责怪,一开口就让我红了眼圈,满腹委屈道:“他揪我耳朵,他们欺负我!”语毕一头扎进长恭怀中,肆意享受专属的温暖。   “是我不好。明知军中儿郎尚武,血气方刚好争斗,还把兰陵置身其中。他们不知道兰陵真实身份,光看外表,难免轻漫。要不……兰陵还是先回河鲤村等我……”   “不行!”我急忙抹干眼泪,打起精神:“我们说好再不分开的。我也只是发发牢骚而已!军营生活虽然枯燥,但在你身边,我一直精神饱满……人也健壮了不少。我不怕苦不怕累,就是……之前在河鲤的时候,天天黏着你,每时每刻都能看到你,现在见一面太不容易了,所以我才会抓紧一切时间……没想到……”不好意思……   “傻瓜,你以为我不知道……是你吗?”长恭笑了,灿若星辉。   啊?我一愣。   长恭道:“如果连自己的营帐外是否有人窥探都一无察觉的话,我还能统率三军至今吗?尤其像你这种不会隐藏气息,毫无功力的人。”   “那你还……”   “放眼整个军营,除了你,还有谁敢偷看本王入浴?”长恭果然知道我想什么,“既然兰陵想看,那为夫就让娘子看个够!怎么样?如若还不够尽情的话,我洗到兰陵满意为止!”   “轰”一声,这下连另外一边没被揪的耳根都火烧火辣烫起来。不过这“偷”的滋味,的确劲爆!我像只偷膜成功的猫,十分满足地红着脸不断点头,再次埋进长恭怀中。有夫如此,人生何求!原来从头到尾都是那个搞不清状况的张大勇自作聪明,破坏我们夫妻情趣……   “老公,耳朵好痛,今天不想出去干活了。累死累活还不落好,索性真偷懒一次,就让他们以为我再这里受罚吧,好不好?”我可怜兮兮地撒娇。   长恭自然无异议,“我再给你抹点药膏,尽快消肿。”   我摇摇头:“这药肯定很珍贵。还是留着万一真有什么……再用吧!我这多少也算自作自受,不值得,过几天自然会好的。”   我跑进长恭的内帐。屏风后的浴盆还在,试了试水温,还有热度,不禁也想泡泡……   “水已用过,我命人重新打来!”长恭道。   “不用,不用,又不脏!我老公可是世上最美的仙人!我也要沾沾仙气。”我急忙反对,不想再引人注目,“你看壶里还有热水。知道吗?这水我也有份打,你看手上都起泡了!”   长恭很是心疼地帮我吹气。   我将他推出屏风,解衣,迫不及待跨入澡盆,舒服地叹喟一声。夹在士兵中间,一直找不到机会洗澡,更别说泡澡了。总不能跟他们一起下水吧!而且河水冰冷,也不是我所能承受的。好不容易找机会匆匆忙忙擦个身子,总能听到张大勇在外鬼叫鬼叫地到处找我,真是片刻不得安宁。   一双温暖宽大的手掌搭在肩上,温柔地给我按摩起来。   “有人疼真好!老公,这场仗还要打到什么时候?”我眯着眼睛很是享受,“为什么这几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轰轰烈烈出兵,却无实质性强攻?”   “兰陵不是不喜欢杀戮吗?”长恭在我耳边轻吐幽兰,“其实外城已破,内城已成定局。定阳城三面深涧,只有一条出路,就是当下聚兵的城门。只要阻断城内与外面的粮草运输,不出半月,便可不攻而破。”   “原来是心理战术,吓吓他们,让他们顶不住忧患恐惧,尽早投降!只是十五天是不是有点长?宇文邕的大军会不会赶到解围?到时腹背受敌,反而主动变被动了!”我顿了顿又道:“如今你重出江湖,威风尽展,估计宇文邕多少也能猜到我逃出生天了!”   “兰陵是否担心韦孝宽和杨坚会受其迁怒?”   我睁开眼睛,微微转头,有些好笑地看看长恭,他不会在吃醋吧?   “担心他们?你觉得我有那闲功夫吗?即便他们君臣有所嫌隙,也是催生历史命运发展的必然形态。相比他们福缘深厚,我更操心咱们什么时候才能远离是非争斗!还有咱们的宝宝叫什么名字好听到?”   长恭笑了。   “兰陵勿忧!其实斛律将军早已领军从邺出发,赶至大河扰之。宇文护虽死,但其多年遗留在朝野的兵力部署,绝非一朝半日就能全部收编己用的!若他执意发兵定阳,那长安便会悬空,斛律将军不费吹灰之力便可拿下。孰轻孰重,我想宇文邕心中自有计较!”   “好,那我就再忍张大勇那臭小子半个月!”我赌气道。   长恭笑道:“班师回朝后,我便上奏辞去大将军之职。即便陛下不允我解甲,我亦会迁往封地,从此不问朝事。到时再现河鲤村的生活,兰陵可欢喜?”   我直点头,“太好了!”心里却知命运哪能如此轻易改变?兰陵王的封地这辈子恐怕是去不了了!但人生一定要有希望,希望比当下的享受更为重要,有希望才有幸福感。而我的希望就是改变他的命运,积极想办法,所以每天还能笑得出来。   “段韶的身体越来越差,但雄心不减,壮志未酬,谁都能看出来他把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哎,想不开啊!两眼一闭,千秋功过,跟他有什么关系?!”   长恭一黯,“不管还有什么用兵之道,大志未酬,此战一了,即刻送他回邺,颐养天年!”   “老公,不要难过!”我伸手抚平他的眉头,“这是每个人必经的过程,有生必有死,你我也不例外。但我坚信宇宙苍穹唯有真情可以不灭,永垂不朽!所以你也要有信心,只要不嫌我麻烦,那么生生世世我们都能再见,相爱相守!不管时空如何变迁,过奈河桥时,你都不要喝孟婆汤,不能忘了我!”   长恭动容,望着我坚定且郑重地点头。   “其实你想,段韶这一生也算精彩充实,不枉此行,甚至他的威名和用兵之道,会流传后世千年不衰。试问古今有几人能做到?所以咱们应该为他高兴才对!”   长恭又点头,他对我的话从来都是深信不移,千依百顺!   我忍不住亲昵地勾住他的脖子,“老公,我有点冷了。要不要……你也进来再洗洗吧?”   长恭一愣,脸色微红。我不容他犹豫,重重拉下他的身子,没想到却让长恭失手挤倒一旁挂着衣物的木架。   “咣当”一声巨响,长恭虽然及时推了一把以免木架砸到盆里来伤到我,但木架却反方向将屏风砸翻,四散。   我心有余悸地与长恭面面相觑……算了,还……还是穿衣服起来吧。   “有刺客,救驾!王,可还安好?”就在此时,帐外响起声音,一挑帘,冲进来几名副将。   “啊!”我尖叫。长恭以迅雷不及掩之的速度,抱着我以身遮挡外来视线,同时脚一勾从地上勾起一件衣服,胡乱为我披盖上。最后颇为恼怒地瞪向来人,“放肆!”   所有人都愣了。兰陵王衣衫不整,还抱着一个站在浴盆中……疑似没穿衣服的……人?!是鸳鸯浴的意思吗?   主帅大帐无从女子进出,王也从不染指营妓。之前听说正在处置一个犯错的士兵,那英明非凡的王这是……竟然……好男风?!在场众人顿时有种被雷劈的感觉,嘴巴大张合不拢……“王……王……”   长恭怒道:“你们都是老将了!没有召见,不经通传,擅闯本王内帐,乃重罪,军法重责!”   “王……恕罪!”一个年纪稍长的将军,到底见惯大场面,勉强拉回心神,竭力平静道:“适才忽听巨响,卑职等以为王……身处险地……才顾不得礼数,敢来救驾!虽有错,但情有可原……请王恕罪!”   “退下!”长恭一摆手。众人带着惊骇,忙不迭地夺路奔逃出去。   我无地自容,缩在长恭怀中,小声问:“帐外怎么会有人,段韶不是都带走了吗?是不是故意整我们啊?”   结果,第二天,全军就炸锅了……王好男风的消息不胫而走。但奇怪的是几乎所有人都认为错在我,是我玷污了他们心目上无比圣洁的王!   异样的目光……嘲笑……甚至像看到什么脏东西一样鄙夷……在背面,身旁,甚至当面就对我指指点点……   “就是他,就是他!”此刻的张大勇更是无比像街边的市井八婆,怨恨地望着我,只差没冲上来抽我嘴巴子,骂我不要脸了。天啊,冤孽啊……我这招谁惹谁了?!   “看看……看看……身无二两肉,貌不惊人,也敢狐媚王,呸!”   “大丈夫头可断血可流……他却出卖自己的身体……”   “看起来比香帐的姑娘还要瘦弱,没想到胃口那么大……敢勾引王!”   “早知道,他有这种嗜好,之前一个营帐时,让他来伺候伺候咱们兄弟就好了,省得去祸害王。”   “你说什么?有种到我面前来说大声一点。”看我不抽他,火冒三丈,可以骂我,但不能这么侮辱我。   “哟,哟……兔儿爷发火了,以为仗着有王撑腰,就可以横行霸道!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王会喜欢他?做梦!不过图新鲜玩一阵子罢了,一转眼就忘了,看他如何还有脸在此立足!”   “不就一张光滑小白脸,打烂了,看王还会认得他是谁!”   我快要气炸了,就没人怀疑我是女人?一个都没有!   打我?说说而已,他们还不敢如此明目张胆,毕竟我现在可是兰陵王的新宠!但是,每当长恭出战不在营中,或者专注公务、操练将士的时候,我的际遇就没那么友善了……   “拿着!”一杆长铁枪突然矗立在我眼前,张大勇气呼呼道:“别整天像个娘们似的,拿着绣花针!当兵就该上阵杀敌,男人的血汗该是流在沙场上的,不是床蹋……”老脸一红,说不下去了。   “你要干什么?”我本来就是个娘们,是你们都瞎了眼!不拿针线,我怎么补这堆衣服?平时他不也经常做,还嫌我偷懒!   “外面的流言蜚语……你还耐得下性子坐得住?我都替你害臊!咱们虽说不用时常上阵,但也是大齐兰陵王帐下的猛将,不能光靠威名混日子。从今日起,我会负责操练你,一定能把你练得跟咱们一样强壮、威武……来,跟我出去……”   我打了一个哆嗦,还不及细想,他已经将我向外拖,只得问,“去哪儿啊?”   “练武!”   结果……从蹲马步开始……跑步……打拳……练枪……一直到日暮,长恭率军回营,终于有幸看到张大勇急训的成果……   一副宽大的盔甲下压着一个瘦弱矮小的身躯,就像一个小孩错穿了父亲的衣服!面容几乎全被遮得看不到了,手上还吃力地扶着一杆银枪,盔斜甲歪地支在他营帐门口站岗……   “兰……”长恭很是惊异。我很欣慰他还是一眼将我认出来了。   “你们,全部退下,不必跟随了!”长恭对众人命令道。   “诺!”待众人散尽,只剩我俩时,我再支撑不住,铁枪一丢,向地上坐去,被长恭稳稳接住,抱进帐内。   “兰陵,这是……”   “老公……先别问了,赶紧给我倒杯水,今天我被训练得快成累死狗了!”   “来,来,小心,烫不烫啊?”   我连喝了五杯,才算把嗓子里起的干烟压下去。“我好歹也是个外科医生,当年为了站立手术台前数十小时不倒,也曾刻意锻炼过体能。没想到,还是……还是这么不济!老了……老了……他们觉得我配不上他们心中高大上的王,就想把我练得跟你们一样强壮威武……结果揠苗助长……就成这样了!”   “没想到,他们竟趁本王离开之际,如此欺你,我……”   “千万不要!”我急忙阻止,“他们没有联合起来直接把我活埋,算是很有良心了!你若再出面……以为我打小报告,吹枕头风,背地里更要对我痛恨切齿,还不知道下回怎么加倍整我呢!”   “那总不能看着自己的妻子被欺,而无所作为……那我还配做你夫婿吗?”长恭恼怒。   “他们不是不知道我是谁吗?说到底,也是太爱戴你这个王了!”我叹了一口气。原本也一心指着他为我报仇出口气,想想……现在反倒是我劝慰他了,“我就以妻子的身份,向你要个恩典:把我调到段韶身边,专门照看他的病!在公,合情合理。在私,要不是他,咱们也不会变成这样。他想继续看笑话,没门,他把你召回来,就有义务好好关照我!”   竖日,段韶亲下军令,说军医署人手不足,而他的病情加重,需要专人看护,而我就是那个专职看护。虽然还是有不少人看出端倪来,这是特殊照顾,但一切以段韶的病情为重,都知道耽误不起!谁敢在这个时候刁难,找死。段韶的军威也很高,所以不敢有人妄议。我也总算可以安生清静几天了。   不过,段韶的病情真的很严重,可以说病入膏肓,内脏全部衰竭,还成天研究兵法布阵的。我忍不住劝道:“歇歇吧,累死了,齐国的运数也不会改变分毫的。”   段韶望着我,“你真的知晓未来?”   我避而不答,反问:“打了这么多年仗,你最应知道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的道理。治国也是如此,高纬什么才能你会不知?……所以你才会这么费心地替他打江山!问题是就算你打下来了,他也要能守得住才行啊。不施仁政,人心背离,秦始皇的江山也难长久啊!”   良久,段韶长叹一声,道:“但身为臣子,先皇有托……”   “行了吧,别说什么三纲五常!”我直接打断,“你信不信因果,信不信轮回?”   段韶不语,我直接道:“如果没有轮回,一世寂灭,高欢都已化作尘土不知道飘散到何方了,你还替高纬执着什么江山?人死百年,谁当皇帝,跟你和高欢有什么关系?从来都是得民心者能得天下!如果高纬是扶不起的阿斗,就算你倾尽一生之力,也是没用的。不如好好为自己想想如何安渡剩下的时光!”   段韶不语。   “若有因果、轮回,那郁郁黄花皆般若,青青翠竹皆菩提。一颗沙粒中还有八千世界呢,你觉得高欢重做高家人的几率有多大?即便重新投胎为人,也可能是贱民,别国人……打个比方,如果他就投生在定阳城内某户人家,你挥兵践踏他现世的家园,屠杀他现世的亲人,他是该夸你还是骂你恨你?如果你死后也投胎在这里,而王却还在执行你今生的命令,攻城,杀人,让不足三岁的你命丧战争的铁蹄下,你还会不会赞他才华惊世?说到底,是你自己的意愿害了自己,却要别人承担你的恶念带来的恶报,你觉得公平吗?”   段韶愣在当场。   “算了吧,无仇不成父子,无怨不做兄弟!人生如梦,赤裸裸来去无牵挂,唯有情意地久天长。佛家说万般带不走,唯有业随身,说白了就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一切交给上天,你先顾好自己吧!”   没想到就这番话,让段韶整整沉默了三天,不言不语,连我都不理,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独自坐在椅子上沉思,连长恭请他去商议军情都推却了。   起初有些奇怪,后来想想其实也挺好,都这样了,还管什么军事?!作为医生,我也喜欢安静听话的病人。   为了犒劳我的辛苦,长恭特意命人送来一篮水果。明着说是给太师的,但他不能吃,好像是跟某味中药相冲,那我自然毫不犹豫地据为己有,悄悄拎至无人处,独自享用。   我左看右看,这名唤柰的果子,分明就是苹果! “嘎嘣”一声,真是爽脆鲜甜,比我们那儿化肥催长的好吃多了,太好吃了……   第二口正要咬下……   “好啊,你竟敢偷咱们的老婆!”突然冒出一个士兵冲着我叫嚷。   我一惊,四周环视,哪有什么老婆?除了我,好像四周也没别人……   我把果篮紧紧抱在怀中,准备走人,却被那士兵拦住了去路,接着一群士兵都围了过来。果然是冲我来的,我怎么这么倒霉!   带头人叫道:“你这个不知羞耻的小白脸,平日不事生产,只知媚主也就算了,如今连王犒劳三军的滔婆,你都要偷吃?你知不知道,御赐的贡果有多珍贵?!”这才记起苹果在古代叫柰果,俗称滔婆,口音的缘故,一开始我听成了老婆。   连忙将口中的苹果咽下,我赔笑:“各位大哥误会了,这是段太师不吃,赏赐给卑职的!”   “放屁!”另一貌似领头之人喊道:“这贡果一到,王就派人给太师送去,但太师说他身体不适宜吃此果物,回绝了王的好意。太师又怎会有贡果赏赐给你?分明就是你偷吃,还敢狡辩、诬赖太师,可恶及极!”   我一惊,原来他们也知道,完了,这么巧,真衰。“太师虽不能吃,但我们照顾太师没有功劳也有劳苦,王赏赐些也不奇怪啊!”   “有功者必赏,是不怪!怪就怪在连医正都未获赏赐一个,你居然有一篮!还说不是偷的?”   “是王给的,王让我分给大家。这不我正准备去办,忍不住尝一个。各位大哥,我吃的是自己那个!”   “哼!被我们抓个正着,你才作如此说,若非撞见,早被你一人私吞……言辞闪炼,前后矛盾,分明有鬼。要不是看在太师病重的份上,早将你拖出去治罪了。给我,还不拿来!”那人伸手要抢。   “不给!”我的脾气也上来了,“这是王给我的。要取回也是王亲自来拿!”   “就知道你居心不良,对王贼心不死!想要见王,再缠上王是吧,做梦!给我,我们兄弟鞍前马后,上阵以命相搏,才有资格享用御赐之物。识相的就拿来,否则对你不客气。”   “不就几个苹果吗?值得你们一群大男人,围攻我一个抢我苹果,要不要脸啊?不给!”   “哟,原来你也觉得自己不像男人啊,呵呵呵呵,拿来吧!”带头人一伸手,抢了过去。   那可是老公特意留给我的苹果,他们也要抢,我跟他们拼了,“啊”扑了上去,又抓又踢,“还我苹果,这是王给我的,还给我的……”   “哟,还敢动手,兄弟,不用客气,给我好好教教他规矩……”   顿时,群殴……不,是围殴一片,打得尘土飞扬……最后,终于惊动长恭和段韶。   我和那两个带头闹事的一共三人,鼻青脸肿的又被押进大帐审问。   段韶一见,还是忍俊不住的模样,长恭则阴沉着脸,来回在我们三人面前巡视,一言不发。   最后我们被盯得毛骨悚然,终于其中一人打率先打破难耐的安静:“王……”   “住口!”长恭冷声打断。接着冷眼厉色一扫全场:“无关人等全部退下,此等丑事若敢泄露半分,军法处置!”   “诺!”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回王真的动怒,非常生气,后果很严重。都为我们捏了把汗,更多人等着看笑话,看我这个小白脸终于要倒霉了。   直到闲人散尽,我才终于可以可怜巴巴开口:“老公,他们打我,还抢你送给我的定情苹果,你要替我报仇啊,把他们屁股打开花!”   “哎?……沈神工……王妃!您可不能颠倒黑白……不认账啊?我俩可是完全按照您的吩咐行事。你身上的伤,可都是您自己不小心摔出来的,我们可不敢碰您一下,还为您全部挡下了所有拳脚,我们才叫冤呢,哎哟……”   “是啊,可不是嘛……咱们处处护着您,您对我们下手可没留半分情面啊,您看我脸上给抓的,真狠啊。我们大老远赶来,是助王退敌的,没想到一来就摊上这么一个好差事,王,我们才冤啊!您要替我们做主啊!”   “都给本王住口。元夕、阳士深,你们好大的胆子!”长恭喝道。   ☆、第 107 章   长恭真的动怒了!以往他再声色冷酷,那也是对外人,面对我时总是温柔似水。可如今……他轻抬我的下巴,左右端看,也让我清清楚楚看到酝酿在他眼底的风暴。   同样的盛怒也让元夕和阳士深惊恐不已,收起玩笑,郑重下跪请罪。之前他们也以为只要有我在,打着我的名义,即便胡闹,长恭也不会追究,现在看来是高估我的魅力了!悔不当初,纷纷报之目光幽怨……   “王请息怒,卑职等确奉呈王妃之令行事,却不知……原来王并不知晓此事……卑职……卑职甘愿受罚!”   心中一黯,难道我在长恭心中的地位不复从前?……   “尔等皆乃军中老将,军纪军法竟全然不顾?……王妃胡闹,你们非但不予劝阻,还跟在后面煽风点火,扩大事态,若有闪失……你们……你们扰乱军纪,简直……罪加一等!”   “请王降罪!”两人终于彻底意识到严重性了。   “去罢,各领一百军棍!”长恭拂袖背过身去。   “多谢王不杀之恩。”   “等等!”我急忙阻止,军棍威力……当年十杖我都受不了,一百杖……不死也残了。   “老……长恭……”我道:“是我不好,别怪他们……就看在我的面上,饶他们这一回,好不好……”   谁知长恭并无言语,径直向内走去。   看来众人皆知长恭说一不二,元夕和阳士深并无任何奢望犹豫,已然退出帐外。   我又看向段韶,希望他能开口赦免。谁知他望着我意味深长地摇摇头,很是无奈,双手负后缓步踱了出去!   我只得硬着头皮追进内帐,只见长恭已坐在案前擦拭兵器。   我上前轻轻拉着他衣袖,“老公,我错了。我再也不敢恃宠闹事了。你别生气,别……不离我!”不由自主地哽咽……什么苦我都能吃,就怕与他的感情发生变故。   长恭擦拭完兵器放回原位,望着我,长叹一声,拉着我在蹋前坐下。   “那兰陵告诉我,为何要如此?”   “我……我……”这让我怎么说?“是他们……他们总……”   “他们欺负你?还抢你的柰果?”长恭轻轻抹去我眼角的湿意。   我直点头。   长恭望着我又是一声长叹,“兰陵明知凯旋班师在即,为何一反常态故意拎着一篮柰果到处招摇?……恰巧又被元夕、阳士深二人所领之人撞见?他二人业已招认受你指使,兰陵还不肯对为夫说实话吗?兰陵说过我是你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有何委屈?为何宁愿连同元夕、阳士深行事,都不愿对我吐露心声?”   深如大海的美眸,顿时让我有种无所遁形的苍白感。“我……我无聊!军营的日子太枯燥,我想引你注意,我希望你时时刻刻都关注我……”声音越来越低。   美眸一黯,长恭抬臂轻捂我的嘴,不让我再编下去。   “从小到大,兰陵处处以我为先,以我为重,我又岂会不知兰陵心性?!今日联合元夕、阳士深公然滋事……兰陵是想灭我军威,对吗?”   “不……我从来没想过要害你!”我断然否认,“只是……只是……”说不下去。   “只是怕我军威太盛,遭邺都忌惮,落得个蜚鸟尽,良弓藏的下场?所以兰陵既知此战必胜,便开始捣乱军纪?”长恭直接问道,“兰陵当真不知我的宿命归结?还是另有苦衷……”   我惊讶地不知说什么,只能一下紧紧抱住他,止不住地颤抖。生怕再对视一秒,所有心事都被看穿……“我真的不知道你的命运!”这是唯一让我心虚的事,但无论如何,打死都不能承认,“但古往今来有多少良将因为功高震主不得善终?不计其数!我怕……我怕你会步韩信的后尘!想当初,韩信用兵如神,战无不胜,连楚霸王项羽都被他围困垓下,全军覆没。没有他,刘邦不可能称帝,可结果呢?风光过后,一代名将竟然被吕后斩于后宫!高纬……还不如刘邦,我自然担心你……鸟尽弓藏倒也罢了,就怕兔死狗烹……”   “为何兰陵一直对陛下似有颇深偏见?其实他……本性并不坏!况且,诚如兰陵所言,杨坚已然出世……齐国的命运……”长恭流露一丝悲痛,“陛下理应集结全国上下,一致对外……”   “是你太好了!”我摇摇头,心里直喊,傻老公,事情根本不你想的那样,不等杨坚建国,就被宇文邕破了,应该说就毁在高纬自己手上。   我紧握长恭的手郑重道:“如果高纬真有治国才,杨坚就不可能称帝,历史也会改写!还记得六年前,我曾在皇宫见过还是太子的高纬,为争摩女,竟然口出恶言,誓要高孝瑜的性命。为个女人……如此偏激、狠辣……小小年纪,他懂什么是爱?毫无胸襟气量,如何堪当明君?你们本是高姓一脉,你想他好为他说话自是理所当然,但皇族不同于寻常百姓家族,皇权隔在中间,为了权益,兄弟阎墙,手足相残……还少吗?你当他是兄弟,他未必这样想,你若还以寻常百姓家的伦理观念来衡量、包容一个帝王,是会吃大亏的!”   沉默良久,长恭突然笑了,“原来这就是兰陵闹事的真正原因!”   我一愣,脸微红,终究还是被他看穿了。   “其实兰陵过虑了,我虽志不在朝,但身为高家人,自小便对为官之道深有感触。别说前朝那些异姓王,就是同宗同脉的皇族死在皇权之下的还不少吗?……为求明哲保身,自污名誉,并不鲜见,实属平常!”   啊?我一愣!   长恭继续道:“但凡民心所向的皇亲、重臣,尤其手握兵权的武将……包括周国韦孝宽和杨坚,都会有此顾虑。为此,段太师数十年来亦是煞费苦心。兰陵可知,太师所留污名是什么?”   我脑中急搜读过的史书,灵光一闪:“抠门!”   “正是吝啬!”长恭笑着点头,“其子迎娶先帝公主之时,各部官员前来协助操办数十日,结果最后,每人只得一杯清酒答谢!”   “哧!”我忍不住笑了,“六年前的洛阳之战,原指着他带大军来救援,结果只有一千!我看他不是装的,是真的小气!”   长恭无奈笑笑。   “那老公,你有什么污迹留给后人?”   长恭思索,“其实本王除了领兵出征,很少过问政事,近六年更是从未踏入朝堂……”   “贪财!”我脱口道:“敛财、贪财,如何?谁会嫌钱多?此次立功还朝,高纬肯定重赏,到时巴结你的人必定很多,少不了钱财疏通。咱们就照单全收,反正他们也是搜刮民脂民膏得来,咱们转个身再想办法还给老百姓!……对了,西兰苑还在吗?”   长恭点头,“兰陵的心血,无论兰陵身在何处,我都会竭力保全的!”   “谢谢!老公,对不起,原来真是我小看你了,你的思虑比我周全百倍!”我再次对他又搂又抱,“咱们就从敛财开始自污名节!”   “不!”长恭摇头:“是从屈打忠良开始!现在外边应该都认为本王偏袒男宠,滥用私刑,屈打忠心不二的将士!开始对本王失望了。”   “那可不行!”我脱口而出。   长恭放声大笑,“这才商定自污名誉,兰陵就受不了?能得兰陵为妻,我高长恭三生有幸。”   脸皮发烫,老实说要不是长恭提醒,我差点忘了元夕和阳士深正在受刑,“一百军棍真会打死人的,他们不是太冤枉了吗?”   长恭笑着摇头:“兰陵根本无需为他二人担心。他们在本王帐下,可谓如鱼得水,上下疏通。加之此事在外人眼中,理不在本王这儿,不会有人为难他们的,顶多做做样子,给本王看而已。我保证,他二人不会有一丝损伤,明日照样生龙活虎!”   哦!原来一切尽在长恭掌握,是我杞人忧天,他真的长大了!足已撑起天地,为我挡风遮雨!   “那从今天起,我就以男宠的身份,住在你的帐中不出去了,让他们越气越好!”   “理应如此,有甚可惧?!”长恭再次开怀大笑。   这时,帐外传来高声通报:“启禀王,定阳城内斥侯回报,周仪同将领杨朔、范添携家眷悄悄收拾细软,准备弃城逃离!”   “好,终于按捺不住!”长恭转对我说:“兰陵,如无意外,此战今夜就可结束。你且好生休息,待我凯旋而归。”   “恩,我老公是最棒的!”我悉心为他整理盔甲,“注意安全,我等你一起回家!”   果然当天夜深,定阳城守将周国携眷率亲兵保护,趁夜黑,分批出城,被长恭的伏兵,一拥而上围攻。不消三刻,周军大溃,长恭更是活捉了两位守将。自此城门大开,定阳城不攻而破,彻底被齐军占领。   军中一片欢腾。心愿一了,精神一放松,段韶的病情立马又加重,彻底不能起身了!   长恭即刻将城池交由副将打理,自己亲率兵马一万送段韶提前班师回京。   黄河边大都被齐军占领,但从定阳到黄河渡口,还有一段一天一夜的路程仍属周地。长恭下令大军不得不防,毕竟只有一万人马,在人家地盘中伏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当晚,斥侯来报,果然后有追兵。但我觉得不应该啊!史书上没有这段记载,但是又想想……南北朝的记载本就不全,《北齐史》更是百年后的唐朝人所编撰。大方向肯定不错,但很多细节也肯定不尽不实。   “阳士深,率骑二十,随本王前去一会!”长恭命令道。   “诺!”   有危险,作为妻子,我第一反应就想阻止。但长恭也是所有将士的主帅,我不能质疑他的威望和判断,只能保持沉默,暗自祈祷。   一个时辰后,人马全数返回,我才略微放心。直到黄河渡口,上了齐国的战船,我才趁夜偷偷溜进长恭的房间,一问究竟。   “什么人突袭?有没有受伤!”不由分说,上下摸索查看。   “兰陵勿忧,并无战事!”长恭安慰,“不过我也没想到……周国想要止戈求和,派人将和书交由本王,带回邺城。”   “和书?宇文邕写的?”   长恭点点头。   “那真好笑了。他一国之君所写,理应直呈高纬,这才对等。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他怕什么?为什么要给你,难道还吝惜区区车马费?……能不能给我看看?”   长恭毫不犹豫递了过来!我一展开……傻眼,“还是你念给我听吧,我……文盲!”   长恭失笑,还是一字一句道:“壬辰年,周天和帝有感民生疾苦,战乱不断,百姓流离,敬向友邦请和,各自将养,勤勉农耕,富国强兵!齐之猛将才比子渊,勇追彭韩,神灵庇佑,周莫敢来犯!”   “彭韩?……指的是彭越和韩信吗?”   长恭点头。   “……就知道宇文邕不会突然转性,果然不安好心!”我冷笑,“他周国被宇文护祸乱多年,百废待兴,没有兵力远征,便想暂时示弱,转移注意力,一面暗中调整,一面挑拨他国内讧,这分明就是挑拨高纬对你猜忌,借刀杀人!”现在我对这事特别敏感。   “什么叫齐之猛将才比子渊?子渊就是宋玉吧?!宋玉一向与潘安齐名,都是闻名于世的美男子,而今齐国乃至当世第一的美男除了指你,还能有谁?……神灵庇佑?他想告诉世人我这个神医没死,在你身边,让所有人都盯着咱们,不得安宁……还有,还还众所周知,彭越、韩信都是功高盖世的猛将,最后全都因为被疑谋反诛杀。宇文邕的国书不直接给高纬,却给你,又说只要有你在朝,绝不敢犯。分明把你抬的比高纬还要高,高纬能不忌恨吗?好一个箭双……不,是一箭三雕的毒计!齐国内乱,他正好可以隔岸观火,休养生息。等我们如他所愿被高纬除去,他便可以攻城略地了!……政治立场不同我不怪他,但好歹当年我对他有过救命之恩,他屡次利用我达到目的,真的……可恨!”   “兰陵勿需动怒。我自会亲自向陛下呈情原委,且我已经决定辞官归隐,料想陛下也不会为此……”   “不行,太危险了!”我直接打断,“这封书函,绝不能呈达高纬之手。朝堂之上向来是无风三尺浪,有害无益。”   我一把扯过和书,狠狠蹂躏数下,又裹入案上的砚台,“咚”一声抛出窗外落入江中。长恭默默注视我的行为,无阻止之意。   “好了!”我拍拍手,“我跟你说,老公,宇文邕的野心绝不可能就此打住的,那上面说的全是废话,一句都不能信!……那个阳士深他们应该会保守秘密吧?”   长恭点点头:“本王即刻下令,昨日只是凑巧遭遇一股周军散骑,已被本王打退,不值一提!”   一天一夜,船只驶入黄河东岸上。由于段韶病情不断加重,未敢停留,车驾直奔邺城。   邺城,阔别六年,我又回来了。   不出意料,满朝文武皆在城门外恭迎凯旋之师。我则扮作小兵,低头藏于大军的行径中,无人发觉。   领头的官员面貌十分英挺帅气,我记得好像叫……叫韩凤,六年前只是个小吏,有过一面之缘,如今看朝服,已是三品以上了。   “奉陛下圣旨,臣韩长鸾率文武百官恭迎兰陵王、广平王班师回朝。”众官下跪,百姓夹道。   长恭下马,“侍中大人免礼,众位大人快快请起!”   “谢兰陵王!”   “段王身染重疾,已派斥侯先行通报,当下御医何在?”长恭问道。   “禀王,”韩凤起身急忙道:“陛下已委派太医令率众御医,广平王府待命多时!”   “好,本王这就亲送段王回府!阳士深,协同韩大人率众将士回营归编。”   “得令!”阳士深答道。   长恭的目光朝我所在的方向看过来,隔空对视一秒,我微微一点头,他便策马离去。   兵将各归各处,我当然不可能再回军营。按照事先商量好的,悄悄跟着元夕,回到久违的兰陵王府。   小侧门闪入,不想惊动旁人。   元夕告诉我,之前的管家,年事已高,长恭特准他回乡共聚天伦,元夕才接了总管的位置。   “站住!尔等何人,竟敢私闯兰陵王府?”身后传来一声娇叱,还是给人发现了。   僵在当场,元夕缓缓转过身,突然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表情,“没事,没事,娘子,是我!”我微微惊讶。   “参见元总管!”一众婢女的声音响起。   “夫君?”先前的女声惊喜,又充满疑惑:“为何不在王左右侍奉?这……回府便回府,为何如此鬼祟?他是何人……”   “她……”元夕一愣,当着众人的面,不好明说。   “是不是王……又不归远游?……这几日王妃一直翘首期盼……”   我一愣,王妃?说的肯定不是我。   “住口!”元夕急忙打断,随后觉得语气过重,又放柔道:“这哪有什么王妃?”满满暗示……   “好了,你们……忙各自的去吧。我与夫人久别重逢,有许多体己话要说,不许偷听!”元夕半开玩笑道。   “诺!”众婢女们笑着退下,看得出来平日里元夕是个和善的管家。   “哎,你究竟搞什么……为何不能明说?他究竟是何人?”   我这才缓缓转过身,笑道:“绣云,好久不见,你好吗?”   六年的光阴,让绣云从少女变成少妇,本就端庄秀美的容颜更添几分成熟风韵。   看清我的面容,她惊讶得嘴巴都合不拢:“沈……神医?!”   “错了,她才是咱们真正的王妃!”元夕及时纠正道。   “奴婢见过王妃!”绣云呼一声跪下,倒把我吓一跳。   “赶紧起来,都老熟人了,你该知道我最讨厌这些繁文缛节!”我伸手将绣云拉起。可绣云还满脸的惶恐:“奴婢不知神……王妃大驾,多有冒犯!”   “行了,行了!我又没怪你。刚刚你所说的王妃是郑娘吗?她一直住在这儿吗?她跟王……”   “奴婢该死!”我话未问完,绣云又仓惶请罪:“是奴婢嘴笨,说错话!其实王妃应知,郑氏自六年前便是宫里属意王之正妻人选,但王心中只有王妃。六年前王妃堕崖后,王便无心他事,四处搜寻,常年不在王府。恐怕王自己都不记得府上还有一位郑娘,因此从未吩咐吾等将其送返,加之郑氏的父亲争产失败,已然病逝。她苦孤无依,便在王府住了下来。奴婢们不知如何称呼才为妥当,便暂且称她为……妃,没想到时间一长嘴上就习惯……”说到最后很是心虚。   但,至少说明王府里的人已经习惯郑娘的存在,他们面对她的时间可能比看到长恭的时候还多。人心都是肉长的,日子久了,难免对她心存怜悯,继而亲近起来。   “绣云,这些年麻烦你跟元夕打理这诺大的地方,辛苦了。我明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和难处,我怎么会怪你?!你赶紧起来,我有话对你说!……现在的情形跟六年前不一样,神医不愿再出世,世人也以为神医已死。所以你要替我保守这个秘密,绝不能泄露半分!”   “诺!”   “还有我需要一个住的地方,醉兰阁还空着吗?”   绣云急忙点头:“那是王为沈……王妃……”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算了,你们还是叫我沈医工吧!”   “是!醉兰阁是王为沈神工一人所造的,旁人从来不能随意入内。奴婢也只能每隔三日,只身进去洒扫。”   “谢谢,麻烦你了,那我还住在那里!”   “奴婢这就去拿锁匙开门,沈医工稍待片刻!”   “好……低调,一定要低调。”我忍不住再次提醒。望着绣云有些激动离开的背影,我不无感慨地对元夕说:“真没想到你会娶绣云,我还以为你喜欢的是元梦!”   元夕一愣,有些哭笑不得:“那沈医工也应看出元梦的心一直系在王身上,对我……从不会多看一眼!”   “那她现在还在郑氏身边吗?”   元夕点点头,“沈医工不在,王的确无心他事,元梦便一直为郑氏护卫,无所更改。而郑氏也以为你不在了,王终究会娶她,便向元梦承诺收她为妾以求共处,两人每天相对,日子都好过些。元梦也自知正妻无望,能当妾亦心甘情愿,便一直陪伴郑娘身边……”   “哎!人间自是有情痴……只是感情从来都要两厢情愿才行。我沈兰陵无论身材相貌,甚至武功能力都远不及元梦,真是运气好,得到长恭厚爱!”   “沈医工无需妄自菲薄,您的气度、才华举世无双,要不然也不会几国争抢!……我亲眼所见……王与沈医工之恋,深感不易,也想有个家安定下来,绣云对我很好,我便……”   我苦笑点点头,“是啊,世上想找一个爱你你又爱的人相守,真的太不容易!……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不过元夕,记得不能为难她们!无论她们谁要主动离开,咱们都要无条件还其自由,如果她们还想留在这里,千万不要因为我为难她。毕竟爱人的心没错,她们只是运气没我好。我们不能连她们最后一丝留在心上人身边偶尔可以遥望的希望都剥夺!”都是乱世桃花,我也不想对她们太过残忍。   “诺!”   醉兰阁里的一切,果然还跟当年一样,而且一尘不染。长恭用心,绣云打理费心了。   “谢谢,谢谢!”我只能不停这么说。   “沈医工哪里话,折煞奴婢了!这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一桌一凳都是王说要保持当年沈医工在时的模样。沈医工用过的东西、摆放的位置都不能变……还有沈医工喜欢的紫叶桃,王说过一定不能枯败,要悉心栽培。如今终于盼得沈医工回来了!”   满心感慨感动,我突然想到一件事,问元夕:“我的行李呢?”   “还在马车上,即刻送到!”   “不是那些,是我当年落下的行李……也不是你们王为我所置的衣物,是我从家乡带来的,你们陌生没见过的物件,原来这里没有的……还在吗?”我努力描述   “在……在!”元夕疑惑,还是据实答道:“沈医工的东西,王自是妥善保管!”   “太好了,帮我全部搬出来,放在门外。”   “为何?”元夕惊讶。   “自有我的用意,你照办吧!”我觉得这事没必要跟他们解释太详细。   “诺!”元夕虽然答应了,一转头却对绣云着急道:“快,差人通知王……沈,不,……就说六个字:王妃生气,欲走!”   结果不到半个时辰,形色匆匆的长恭突然从天而降,反倒吓我一跳:“你怎么回来了?段韶安顿好了?进宫面过圣了?”   长恭摇头。“没有?那你回来做什么?不是引人怀疑吗?有没有人发现?”我四下张望。   长恭一把扳正我的身体,拉着我的双手,无比郑重道:“兰陵,我无心欺骗。郑氏一事,是我疏漏,忘记料理。我马上安排她离开,你不要走!”说完,长恭紧紧抱我入怀。   我一愣,看向一旁的元夕,终于猜出原委,却突然不想及时澄清,故意反问:“我真的这么重要?你看我,不年轻又不漂亮,性格又粗鲁、悍妒,经常惹事要你善后……还有可能为你招灾,取我舍年轻漂亮的郑娘,你可要想清楚,没的后悔啊!”   “从不后悔!自小在我眼中,兰陵便一直是世上最美最善良最特别的女子,我喜欢你的行事作风,你说自己粗鲁,在我看来是男儿都少有的气魄坦荡,你说悍妒是因你在意我。我喜欢你每每最直接、最随性地表达,不矫柔不造作,我甚至喜欢你将我推倒在草垛上……兰陵的一切都是我的最爱。”   乖乖,想不到内向斯文的长恭竟能一口气说出这么多激情的话来……心上人的柔情永远是女人的要害,无法抵挡,让我沉浸在无边的幸福激荡中……这么赤裸的表白倒是让元夕不禁老脸彤红,万万没想到王对沈医工的爱意竟然如此……火辣……原来平时冷峻内敛的王竟是如此……闷骚!   长恭突然气势腾腾向外走,我急忙拉住:“这是做什么?”   “我这就亲自去赶郑氏离开,绝不留情!兰陵定要相信我的情意!”   “等等,谁说我要走了!”再不澄清要出大乱子了,“离开你,我怎么活啊?你我走到今天,怎么还没自信?我还会在乎这种无谓的虚名吗?何况你我三书六礼,拜过天地的。”   “那这一地的东西……”长恭望着地上堆放着我带来的物件。   “哎!其实这些东西都用不着了,留着只会暴露我的身份。最重要的是,我至今仍不能确定,返回故乡的关键诱因是什么?所以这些东西更不能留,我要斩断来自家乡的所有羁绊,否则难以心安啊。对了……我送你那块玉呢?一并烧掉吧。”   “烧掉?”长恭喃喃。不待他回神,我直接上下其手在他身上到处摸。长恭早就习已为常,元夕也很淡定,这回轮到绣云大红脸堪比关公。   “找到了!”我将玉佩从他胸前扯出。每次观赏,都一如当年爱不释手。长恭告诉过我这是羊脂白玉,很珍贵的。   “这是兰陵赠我定情之物,当真……也不能留?”长恭也很不舍。   我看了又看,最终还是又挂回他胸前,“藏好了,千万别让我再看到!”   熊熊火光中,所有现代物品付之一炬,我真的不打算回去了,我要陪伴在长恭身边,哪怕是死!老天爷,请你开开恩,一定助我改变长恭的命运。   “好了,这下你放心了吧!赶紧归队进宫面圣。这要让人发现你连圣旨都不顾,赶回府……有心人定能猜到其中的猫腻!”   “我心中着急,独自施展轻功归来,并无人发觉本王行踪。”   “那就好,记得要装作若无其事。元夕、绣云,你们也要记住世上已无神医,王也没有回来,安顿好广平王后,直接进宫面圣。”   “诺!”   “兰陵我……”   “行了,你也别说了。我就住在这醉兰阁中等你,哪儿也不会去。你知不知道从军多苦?我得好好补觉。有元夕夫妇守卫,不会有事的!”我将长恭推出门。   没想到,这一进宫,时间就不能自主了,封赏、庆贺,足足三天三夜不见长恭身影。多亏元夕、绣云每天轮翻给我送饭送菜,通报外面的情况。   第四天一早,长恭终于回来了,丰姿依旧俊朗,只是双眸中多了一份疲惫,披风上还残留着浓浓酒气。   长恭解下餐氅,丢至门外,冷冷吩咐两字:“扔了!”   “切!败家!”我急忙捡了回来,“多好的料子,不喜欢,可以送给西兰苑的百姓。绣云,洗净,好好保存!”   “诺!”绣云退了出去,将安静留给我们夫妻。   “来,这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羊奶,还有蜂蜜水。对解酒、护肝护胃特别好。这几天挺辛苦的吧?!”   长恭一一喝下。我又拉他坐至床上,为他脱靴,将他双腿搬上床,一床厚被盖身,一床垫在后背,我则坐在后面,轻按他的太阳穴。   长恭轻闭双眼。   “老公,高纬没有为难你吧?”   “没!”长恭轻轻摇头,“打了胜仗,何需为难?”   “那其他人呢?有没有说你不好?”   “御史言官说我行为放浪,军纪不明……但陛下并无介怀。”   那就好。“那……有没有人问到我?”   长恭摇头。   “一点都没有吗?”我追问。   长恭道:“我也觉得奇怪,毕竟在陈、周发生那么大的事。为何无人问及你的去向?”   那就是他们故意不提,要么是因为长恭刚打胜仗,不想惹他不高兴,要么就是……另有原因,想诱我自动现身……   “兰陵不怕!”温热的大掌覆盖我的手,“只要有我在,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   “那当然,我老公对我最好了,”我低头在他额上狠亲一口,长恭索性按着我的头,不让我起来,双唇相碰,正要缠绵,响起煞风景的敲门声。   “何事?”长恭嗓音低哑,很是恼火。   “禀王,”元夕的声音,小心翼翼:“宫里派人送来珠宝数箱,还有……还有歌妓十名!说是王……太过操劳国事,后院虚置多时,王至今未有后嗣,所以陛下恩典……请王出去谢恩。”   我跟长恭同时一愣。想想我们圆房已有大半年,我的肚子一直没有动静。之前河鲤村,长恭安慰我说是剧毒刚去,身体需要时日恢复调整。军营之中,我也可以骗自己,奔波艰苦,不适受孕。如今回到兰陵王府,过上衣食无忧的富贵生活,这肚子不会还不争气吧?!会不会因为我的身体瘦弱,加上受过重伤,从而导致历史上的兰陵王真的无子嗣记载?不行,从明日起,我得让绣云给我好好从饮食餐单开始调理。但眼下……   “回复内侍,多谢陛下美意,但本王现下并无这个心思。广平王时日无多,此时不宜欢娱。请他将美人带回吧。”长恭直接道。   “不行!”我否决。虽然我也不愿意,但这明显是宫中的试探,“你一直不肯娶妻纳妾,如今大胜归来,又拒绝皇帝的安排,太惹人注意,高纬也不会高兴。我宁愿他们怀疑我的存在,也不想他们猜测不举!”   “咳……”长恭又被我吓到,眼角直抖,威胁道:“本王是否有隐疾,兰陵还不清楚吗?”说着对我上下其手……   我怕痒,只得讨饶:“夫君不要,妾身知错了,夫君最厉害……”   “咳……咳……”门外人显然听到闺房调笑,知道被我们彻底忽略,只得尴尬提醒:“王……”   “长恭,别闹了。不管有什么事,咱们正面解决,别让其他人为难!不就十个美女吗?我沈兰陵有那么糟糕吗?留下又如何?走,老公,咱们一起去看看!”   “奴婢参见兰陵王!”送走内侍,一众美女盈盈下拜。   我扮作小厮,抹黑了脸,站在一旁男仆群中。只见果然个个国色天香,各俱风情。   这时,大厅突然又响起另外一道女声:“妾身见过王,知王凯旋,不胜欣喜。愿王千岁!”   “愿王千岁!”众人齐呼,“参见王妃!”   “住口!”长恭直斥,“何来王妃?”   郑娘脸色一变,很是难看。照理说情敌被骂,理应高兴,我却突然有些同情起来。六年不见,郑娘也从无知烂漫少女,成熟起来,更显温婉端庄。可能家族变故,让她的眉宇之间多了一股淡淡的哀愁。   “四哥,这话就不对了!”一道清朗的声音随后由外入内,“郑氏乃先帝御赐给您的妻子,这些年你常年在外,四嫂守在王府尽心尽力,不惧流言非议,每日盼着你回来,如何当不起这王妃称号?”   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男子,跨入大厅,眉宇之间像极了……我心一颤,众人已高呼:“参见渔阳王。”他就是何安妮的儿子,高绍信!   ☆、第 108 章   “来人,还不看座!你们这群狗奴才,见我四哥长年不在府内,竟懈怠至此。这大齐皇族王府的规矩,都抛诸脑后了吗?”高绍信一边训斥,一边径直将郑娘扶起,落座。   此举连我都觉得扎眼,长恭却无任何责难,可见对这个么弟,疼惜得很。   “六弟,何时回邺?”长恭淡淡开口。语气虽冷,却是关切。   “四哥终于想起弟弟了吗?其实近两年我一直住在邺都王府,乞盼与兄长相聚。奈何四哥一直对我视而不见。每次来去如风,不肯停留。而今四哥凯旋班师,举朝皆知欢庆。弟弟生怕再晚一步,又与四哥失之交臂。四哥……可还记得弟弟长什么模样吗?”话语中满是怨怼,不知是太在意长恭,还是……   长恭眉头微皱,有些无奈地扯起嘴角:“谢夫子常夸六弟少年持重,怎的越发孩子气?”   高绍信撇撇嘴:“说到夸赞,四哥面前,弟弟汗颜。师傅、师公心中,无人能及四哥天份高,又勤勉刻苦。师公、师傅对你才是赞不绝口。四哥不用自谦,其实自小弟弟便对你诚心拜服,处处跟随,马首是瞻。只是……我就一直不明白,为何一向英明的四哥总在姻缘大事上犯糊涂,不惜再三触犯圣意?郑氏究竟有何失德之处?”   “够了!”长恭不悦,冰冷入骨的气息瞬间漫延四周,“六弟,慎言!”   “你我至亲手足,有何不能说的?”高绍信还不怕死地向前冲:“其实众人皆知,四哥蹉跎至此,皆因妖女沈兰陵!”   “放肆!”长恭勃然大怒,将案上的茶杯捏得粉碎。“我与兰陵之事,无人能阻!兰陵为人品性,就连你师傅、师公莫不敬佩,何时轮到你妄自臆测!要不是她,你早就胎死腹中,何来今日之词!圣贤书都白读了吗?滚回去,好好省身。”   高绍信也来了气,大声道:“就如四哥的醉兰阁一般,师傅和师公对沈兰陵之事讳莫如深,哥哥们亦是三缄其口。倘若她真是好人,与我高氏渊源深厚,为何朝野不留芳名?我倒听说她曾勾结外敌刺杀父王,还谋害先帝,惑乱朝纲。兄长们口口声声说她救我出世,实则是她害死我娘,内心害怕、愧疚的补偿罢了!”   我大惊,果然是对我不满。只是我从未与高绍信有过接触,他怎么会认为何安妮的死与我有关?   突然一阵阴冷的劲风刮面,长恭已化作黑影掠至高绍信面前,所拂之处一片残破。看他魔魅的模样欲现,随时出手,吓得我一脚将身边呆愣的元夕踹了出去。兄弟俩刚见面,不能因为我翻脸。何况高绍信……毕竟是故人之子。   元夕硬着头皮隔在二人之间,背对高绍信,冲着长恭挤眉弄眼,向着我所在的方向不断施眼色,口中求道:“王……两位王息怒!有什么话,坐下来慢慢说,万事好商量……好商量!……王,这御赐的佳人们还……还在等您发话呢!……”   众人这才留意,那些美人,早已吓得花容失色,低头瑟缩不已。初见长恭时的爱慕皆变成惊恐。   “都起来吧!”长恭命道:“……你!”冷眼一扫宫里的太监。领头太监一惊,“卟咚”再次跪倒。   元夕急忙将他扶起,只听长恭说:“本王多谢陛下盛意,还请大人代为呈禀,本王不需姬妾,请陛下收回!”   内侍脸色剧变,很是为难:“这……这……如何使得,难为咱家了……咱家不敢……”   “王!”我向元夕打了个眼色,元夕即道:“各位佳人奉旨远道而来,未展才艺,就这么回去,陛下面前不好交待,恐都要吃罪。既然……既然陛下美意,不如就先请各位佳人各展所长供王赏阅,再做定夺,也许……也许王会改变心意!”   “你……”长恭盛怒,吓得元夕阳不停向我的方向偷瞄,最后更加悄悄伸手指指我。   长恭快速看了我的方向一眼,不发一言,拂袖做回主位。高绍信也退至一边坐下自斟自饮喝起闷酒。   元夕松了一口气,立马宣布,“各位佳人们,请尽献才艺。王若满意,自可留下,啊……啊……啾!”此话一出,背后立有两道目光利箭般穿胸。   “叮叮……咚咚……”乐声缓缓奏响……   歌伎们迟疑着迈开舞步,缓缓挥舞长袖……两位主事的王依旧因为刚刚的冲撞,各怀心思,压根无心观赏。   倒是我们这些旁人看得津津有味,到底国家级的水准,原汁原味的民族风,赞叹的同时,愉悦不已。   热身过后,各位美女渐渐褪去惊恐羞怯,肆意发挥最佳状态,以搏长恭青睐。那眼神……肢体语言……丝毫不输现代舞娘……   一通吹拉弹唱后,终于落下帷幕。长恭放下酒杯,刚要起身挥退,又被元夕抢白,指着一人道:“启禀王,此乃楼兰国歌伎魁首,名唤夏姬。身姿妙曼,歌舞曲艺,无一不精。吾等觉得……觉得……可留!”最后的话,元夕自己都觉得僭越,小心翼翼揣测长恭神色,如履薄冰。   “你……”长恭又要发作,却见元夕不断提及:“王……王,这是我们上下一致的感觉……上……下……”瞄我的眼睛快抽筋了。   长恭有些无奈地望向我,见我微微点头。他轻叹一声,即对元夕说:“就留她一人罢。其余的请黄大人带返回宫,代本王向陛下谢恩。来人,赏!”   “是!多谢兰陵王……多谢兰陵王!”姓黄的首领太监欣喜非常,还有点不敢相信。以往赏赐,兰陵王皆不领情,毫无余地,搞得他们在皇帝面前颜面尽失,经常挨骂受罚。今日虽只留一人,却是根本性的转变,回去也好交差。想不到……兰陵王府新任管家,如此本事了得,他的话连兰陵王都能听从,看来以后得好好巴结。果然……越看越觉得丰姿俊朗……元夕只觉一阵莫名恶寒,全身竖起了鸡皮疙瘩。   长恭率先离场。我则留意到郑娘满脸黯然,很是感伤。而高绍信对这个准四嫂,倒是颇为关怀,嘘寒问暖,嘱咐其好生休息,莫要思虑太多。这些年,郑娘真的收获不少人心怜悯!   当晚,醉兰阁卧榻之上,长恭闷闷问道:“兰陵为何要留夏姬?当真想我纳妾吗?”   “想都别想!”我一口否决,“我只是觉得这个夏姬的确人美,舞艺又精湛……”   “比起本王差远了,难道兰陵开始厌倦我了?”   我有些错愕地望着长恭,什么时候他也学会这么撒娇腻人了?跟白天那个冷傲的兰陵王完全判若两人!我狠狠亲了他一口,“永远不可能!我老公是世上最完美的男人,别想飞出我的掌心!嘿嘿嘿……你还说高绍信孩子气,我看你才是不折不扣的大孩子!”   想起白天的事,长恭的脸色又阴沉下来:“这些年是我疏于管教,甚少过问,想不到六弟竟会变成这样?我定当查个清楚明白。”   “不许愁,不许皱眉!”我压在他身上,捧着他的俊脸道:“哪样啊?我觉得高绍信被你们养的很好啊,仪表堂堂,说话铿锵有力,思维敏捷,有条不紊。……世人对我有误会,很正常!其实一个人不管做什么,总有人说好有人说坏。都要介意,不累死才怪!我只在乎你……只要有你就足够了……”   “兰陵……”长恭微微动容。   “别,先别激动。高绍信的事……你觉得有必要的话,日后慢慢解释吧!咱们说回正事。我觉得夏姬的舞姿虽然热情火辣,但是目光清澈直接,毫无算计。想必只是民族奔放性格使然,并非人品狐媚,谁说长得漂亮的女人一定都是狐狸精?!”   “我从不质疑兰陵的眼光。只是不明白兰陵留她作甚?只是证明她不是想勾引本王的狐狸精?”   “我想学跳舞啊!我想让她成为咱们王府的舞蹈老师,教全府上下女眷跳舞,好不好?当然,你不许跟她说话,我会生气的!”   “跳舞?兰陵分明是怕我再拂逆圣意,招来祸事,才勉强自己接纳不喜之人!”   我笑了,大大方方承认:“你是我的天,我的大树!你的安危与否对我来说最为重要。以前我可以独自工作、生活,但现在我不能想象生命中要是没了你,我该怎么活下去!……今时不同往日,你的威名远播四方,我怕他们只知高长恭,不知高纬,那可真是大大的不妙。但四方割据,战乱不断,高纬不得不仰仗你带兵御敌,毕竟你姓高,总比那些外姓将领可靠。可若你总是拒绝圣意,难免被人诟病不把皇帝放在眼里,意图谋反夺位,以高纬那小肚鸡肠的性格,不忌恨才怪。”   长恭叹气,“我已屡次上表请辞,奈何陛下不允……”   唉,要是同意了,那才奇怪。   “不急,慢慢来。总有一天能达成心愿的!”我只能这么安慰,“其实我真的想学跳舞,哪个女人不爱美,不想在心上人面前轻舞一曲?……小时候,我也算是班上的文艺积极份子,虽然不是科班出身,但热忱也是很高的。只可惜后来课业繁重,实在难以兼顾,不得不放弃。如今我也清楚自己的身体,年纪又大,受孕、生产会很困难,所以我也想就此机会锻炼锻炼!”   “兰陵……”长恭很感动,“子嗣一事,实不必太过在意。我高长恭从不介意有无子嗣传后,但求能与兰陵相守,此生足矣。我不想兰陵为我受苦!”   即便千年后的男人能有如此豁达观念的,都很少,何况特别注重人丁香火的古人!我能遇上他,这辈子真的值了,但……   “不行,我一定要为你生个大胖儿子,补偿儿时缺失的温暖。你可不许拖我后腿,得积极努力地配合,知道不?”   “遵命,娘子!”长恭笑道:“只要兰陵所生,无论男女,我都喜欢。”   “那我生个蛋,要不要?”我逗他。   “要!”长恭不惧。   “那要是……我生的是别的男人的孩子呢?”   长恭瞪我,“兰陵又戏弄我!这种事也能随便玩笑?”   我笑得前仰后合,“没错,我就喜欢逗你,看你各种各样的表情。谁要你放着那么多美女不要,偏要选我?那我也赖定你了,只会跟你生孩子!咱们的孩子是男是女都无所谓,但一定要像你,要完全继承你的真善美,我就开心了!所以……你一定要多陪陪我,每天让我多看到你,让我身体每个细胞都牢牢记住你的样子,让咱们的宝宝天天看着你的模样长,我就不信……还能出个次货来?!”   “兰陵……”长恭啼笑皆非,眼眶不禁再次泛红。我温柔抹抹他的眼角,“知不知道你梨花带雨的模样,特别想让人蹂躏?所以……不许哭哦,正事还没说完呢,别害我把持不住摧残你!”   长恭一愣,无奈……微微点头,声音略带沙哑,“我知道了。其实兰陵想强身健体,不一定依赖夏姬的舞技,其实……其实可以……”得,又绕回来了,看来他真的比我还介意身边多了个有企图的女人。   “其实还可以让元夕教我们打拳,打套伏虎拳!”我接过他的话,“不止我一个人要学,全府女眷都要学。这样不但可以强健身体,还能保卫家园,保护我,保护她们自己不受欺负。岂不更好?老公是这个意思吗?”   长恭又是一愣。我忍着笑,继续说:“好家伙,到时咱们兰陵王府都是武林高手,个个巾帼不让须眉,不爱红妆,爱武装!每天你一回家就跟回到军营一样没区别,个个虎背熊腰,横眉怒目,走路虎虎生风,生人勿近!挑水劈柴轻而易举,上房揭瓦更是不在话下。从此男仆、护卫都不用请了,咱们能省下一大笔开销。就连中间传话、通禀之人都不需要了,冷不丁嗷呜一声,狮吼传三里,从前门传到后门听得清清楚楚。老公,你觉得这样是不是更完美了?!”   长恭揉揉额头,笑道:“还是学跳舞吧,本王可不想每天饱受惊吓!”   “呵呵呵呵……”我们同时大笑不已……   敲门声又起,元夕的声音特别沉重:“王,广平王府来报,广平王病危,太医令说……恐不过今夜,广平王特请王携眷前往!”   我们一惊,起身更衣。我仍扮作小厮,跟着长恭和元夕急速来到段韶府邸。   只见灯火通明,满朝文武几乎全来侍疾,把个诺大的厅堂塞得严严实实。我拉高衣帽,遮挡容颜,越过前厅、花径,来到后方寝室。管家已在门外守候多时,一见长恭,不由分说,直接将我们引领进去。   形容枯槁的段韶躺在床上昏睡,奄奄一息。御医、亲眷皆不见,病榻前独留一人,听到动响,回过头看,竟是双鬓花白的斛律光。   待管家退出后,斛律光才惊道:“沈兰陵,你……你果然无恙,形貌一如二十多年前,怪不得老鬼急着见你们,目下恐怕也只有你能救他了。”   我摇摇头:“你太高估我了,我早就说过,生老病死,概莫能免,我也不例外,人终将一死。”   “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哪怕延寿数日,也好啊!”斛律光不死心道。   我再次摇头,“神龟虽寿,犹有尽时!”   绝望瞬间充斥斛律光的眼底,悲恸:“段老鬼戎马一生,怎会轻易倒下?如果连你都没办法,世上恐怕再无人可救……可他……为何还要坚持等你们前来?沈医工,不,神医,你再想想……”   惜英雄重英雄,昔日斛律光总看不惯段韶,两人大半生都在斗嘴斗气,如今死别在即,永不复见,肝胆相照的情谊涌现,又岂是一般可比!这种情怀,我真的不知如何宽慰,因为以前从没机会遇过。   我看看长恭,他刚要开口,一声微弱低哑的声音传来:“吵死了,斛律光就属你嗓门大!”   “老鬼,你醒了!”斛律光欣喜地奔回床边查看。段韶气若游丝道:“有你在,根本睡不着。他们一进门,我就知道了。”   “好,好!”斛律光连道两声好,“你撑着,沈医工一定能找到法子医治你。……咱们还未分出胜负,说好了并肩杀敌,痛饮三百杯……”说到最后,语带哽咽,一向硬朗的斛律光,终于露出了脆弱无助。   段韶轻轻道:“斛律老弟,如今你的年纪也不小了,难道还看不透吗?沈医工说得对,天下无不散之宴席,有生必有死,你我缘尽于此!”   这话……让所有人凄凄然……   “呸!”斛律光红着眼睛怒骂:“看你老态懦弱的样子,平时运筹帷幄的豪气哪里去了,不就是一场病吗?捱不过,大不了一死。你且在黄泉相候,等我百年归去,再大战三百回合,不醉不归!谁敢阻拦,遇神杀神,遇鬼灭鬼!”   “好!”段韶受其感染提起几分精神,道:“生当人屠,死亦鬼雄。”   “对嘛,这才是那个用兵如神,战无不胜的段韶。死有何惧,人终将一死!”   “你终于承认我的……用兵之道了……呵呵呵呵……咳咳……”   “是,放眼满朝,能与我相较的不过寥寥数人,我斛律光对你心悦诚服!哈哈哈哈……”   两人放声大笑,豪情之余,满是离别的沧凉。尤其段韶那句人屠,更让我胆战心惊,想起了秦朝的杀神白起……跟项羽一样不得善终!像他们这样的将领对自己一方来说,是盖世大英雄,但对他国的将士百姓而言就是来自地狱的魔鬼,多少性命丧在他们手上,如果真有轮回,多少冤孽要还?死一千次都不够!   我不由自主地哆嗦下,一把将长恭的双手紧紧拉入怀中暖着,希望用我的体温……和救过人的福报,洗净他双手沾染的鲜血业障。   “咳……”腾的……长恭满面彤红,小声并伴着结巴:“兰……陵,这儿不是家中,段王还病着呢……”   我猛然回神,同样深觉尴尬……每次想到长恭命运,就会失控……   “呵呵呵呵……”段韶意味深长地笑道:“长恭之福从不在位高善战……咳……在……兰陵!咳……吾等羡……”   “行了,行了,别说话了,好好养养神!”我急忙跨前两步,弯腰安慰:“其实我们做医生的,每天都会见到有人生,有人死,不断重复……生与死永远是对立的。没错,有生才有死,但同样也因为有死,才有生,所以死并不是想像中那么可怕。我从来都不相信生命会真正消失,只是存在的形态不断转移变化而已。死亡不是终结,它是另一段生命旅途的开始。段将军,不要害怕,拿出战场上临危不乱的气魄从容面对。我相信您的下一段旅程,同样会很精彩,会……幸福的!”   “谢谢!”段韶由衷感谢,混浊的目中闪过一丝奇异,“这是我有生以来,听到最奇特……最能打动人……宽慰人心的话,沈医工果然不同凡响,我……信你!”   我微微点头。   段韶顿了顿,又道:“老朽自知大限已至,本不该扰人清梦,让王和沈医工夜半多走这一趟,奈何……奈何老朽一介粗野凡夫,临死仍参不透生死,放不下挂碍……想请神医指点……指点我段氏子孙……兴衰……可会因我离去而衰败?我想沈医工……一定……知晓,莫诳我……”   我叹气,想了想道:“儿孙自有儿孙福,就算让你知道又能如何?我说过无仇不成父子,无怨不做兄弟。两眼一闭,债还完了,你再不是段韶,那段韶的子孙是好是坏跟你有什么关系?喝过孟婆汤,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段韶执着地望着我,依旧充满期待,我只得道:“我真的不是神仙,很多事……不清楚!”其实国破家必亡,最好不过投奔新主,偏安一隅,但百年之后同样一把枯骨,差一点的就……更糟糕的没等上战场,就被高纬给……我实在不能在他死前说出这么残忍的事实。“……包括斛律将军所说黄泉之事,我亦一无所知。不过……不过有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   我犹豫再三,决定告诉他,就当是相识一场最后离别的馈赠……凑近,低声道:“你的兵法、用兵之道,将与韩信齐名,名流青史,受百年……不,应该是千年万代的敬仰!我保证,一千五百年后,你的威名依旧响遍我华夏九州!”   老泪滑落,段韶很激动,胸口剧烈起伏,望着我……我很郑重地点头确认。   他长叹一声:“不枉此生。”缓缓闭上了双目,英雄泪肆意流淌……   “斛律光,快,如果还有话未说完,赶紧用力搓他掌心的劳宫穴,保持温热,可暂缓气绝!”   斛律光想也不想,低头照做,他比谁都舍不得多年战友离逝。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现牛羊……”   我们与段韶的亲眷一同守在外厅,侧耳听着从内不断传出的敕勒歌,时低时高,时而汉语时而听不懂的鲜卑语……当年我听高欢和斛律金并肩唱过,如今是段韶和斛律光,岁月催人老,本来书本中一首欢快的民谣,为何每次听到,都是这么悲凉?   子时已过,丑时三刻,歌声骤停,众人皆惊。片刻,房门大开,斛律光从内跌撞而来,眼含热泪宣布:“广平王段韶,薨!”   顿时丧钟大响,孝子贤孙全部涌了进去,全府一片哀恸……   我与长恭静静站在一旁,看着不断进进出出的忙碌……趁着无人注意,悄悄用袖抹去泪珠,脑中全是当年随高欢回邺,渤海王府门前初见段韶时的英姿勃发……转眼二十多年,生命就在时间中老去、流逝……佛家说无常,说万物本空,此刻我真真切切感受到那种想抓却抓不住的无奈和恐惧。   我跟长恭也会有这么一天,我该如何放下、参悟?光想想都觉得痛彻心肺!   “兰陵……”温暖的大掌悄悄握紧我冰冷的双手,无限温暖流淌入心,让我坚强……长恭,我一定要改变你的命运!   段韶算得上齐国第一名将,他的葬礼堪比国丧,隆而重之。   他国使节纷纷表示哀悼,就连高纬也屈尊前来治丧。皇亲扶灵,满朝文武送葬,更可贵的是,百姓自动跟在队伍尾部,送段韶最后一程。   一连三天,整个邺城,一片素白,沉浸在悲痛之中。   而我在浩浩荡荡的队伍中,看到了曾经很熟悉如今很陌生的身影……早已贵不可言,但我也早没了相认的兴志,各安天命吧……   “兰陵,你在看什么?丢东西了?”长恭悄无声息出现在我身后。   “我总觉得有人在跟踪我,会不会是宫里的人起疑心……”希望不是我多心。   长恭一凛,飞身出去查探,片刻回来摇头:“并无可疑。这几日大丧,陛下亲临,宫里人走动自是多些。”   “恩,我累了以至精神紧张。长恭,我想先回去休息。反正……已经入土为安,这饭吃不吃,也无关紧要了。”   “好,咱们走!”   “不行,你不能走。你得留在这里主持大局,以免旁人起疑。”   “但是兰陵……”   “就让元夕护送我回去吧,天子脚下,你又在邺,谁敢动我!”   长恭这才召来元夕,好生嘱咐。   回到醉兰阁时,绣云已贴心为我准备好洗澡水。我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放松,然后休息。   换好衣服,绣云突然开口:“沈医工,夏姬已入门数日,该当如何安置?”   我轻轻道:“我们已经商量好了,你问元夕吧!”   “诺!”但绣云欲言又止,不愿就此退下。   我索性坐直,“有话直说。”   绣云跪下:“请恕奴婢斗胆!”   我皱眉,“起来,你知道我不喜欢这样。实在不方便的话就……改天吧,我真的很困。”伸个懒腰欲倒下。   “沈医工!”绣云急忙起身道:“奴婢深知沈医工与王感情深厚非常,沈医工在王心中独一无二,无人能替。奴婢亦知沈医工宅心仁厚,大慈大悲……”   “说重点!”我揉揉头,哈欠连天。   “沈医工,可否怜惜郑娘?”绣云终于道出目的。   “如何怜惜?咱们王府没有善待她吗?”我反问。   绣云轻咬贝唇,低头不语。   我轻叹一声,柔声问道:“绣云,如果让你和元梦共侍一夫,你可愿意?”   绣云一僵,然后嚅嚅道:“不论是王命,还是夫君之意,妾身都应……”   “我不是在考你妇德,我就问你,愿不愿意元夕再娶元梦入门?每天看着他们亲密,你一三五,她二四六,分享夫君,是不是满心欢喜?”   终于,绣云诚实地摇摇头。   “那不就结了。你已经回答了自己的问题,就不必再问了吧?!”   “沈医工,元夕岂能与王相提并论。元夕一介草莽,王却肩负……”   我摆手打断绣云的话,这种观念最要不得。“感情从来与身份地位无关,爱情面前论心不论金,人人平等。你知不知道我未回来的时候,王有多羡慕你和元夕能恩爱相守?他有没有强行拆散你们?或者利用权势硬把元梦指给元夕?……因为他也知道感情的世界里,永远容不下第三个人!你呢,自己做不到的事,何苦为难我?”   绣云无言以对。   “下去吧。郑娘的事情,你勿需担心。我们已经商定,若能觅得更好归处,我们奉上厚金,诚心祝福。若无依靠,我们养她终老!”   “……诺!”绣云还想说什么,最终沉默退出。   长恭回来后,我只字未提。因为我相信绣云心善,只是因为见到郑娘孤苦,心生怜悯,一时冲动,有感而发!   日子平静过了一个多月,迎来真正的春暖花开,院里的紫叶桃全部盛开。长恭每日按时上朝,我闲来无事,就在桃花盛开的地方散步游走,很是惬意。   这日,却见绣云远远奔来,仓惶跪倒,神色慌张,“沈医工,郑娘……郑娘……她悬梁了!”   “什么?”我大惊,“她……她为什么自杀?是不是有人背里欺负人,使绊子?!”   “奴婢们不敢!”绣云急忙否认:“奴婢们谨遵王令,绝不敢拂逆!郑娘自尽是因为……因为身怀有孕!”   “什么?”我再次震惊,史书上没这段啊,“谁……谁的?”   绣云为难,羞于启齿。   “难道是你们王?”我觉得绣云如是暗示。   “不可能!”即刻否决,想都不用想。   “……沈医工……可还记得,凯旋之初,王曾于宫中宴饮三日才归?”   我点点头。   “其实当日王回府入阁前……烂醉怕……怕惊忧沈医工,于是……他先去了郑娘的住处……”   什么?……我记得当日长恭进门之际,确有疲态,但只是微醺,还因为嫌脏,要将大氅扔掉,难道他……   “你的意思是长恭酒后乱性?”   不对,算算我们回邺不过月余,就算怀孕,以古人诊脉的方法,这么早就能确诊?   “奴婢不敢妄议主上,也不知房内实情,只是腹中孩儿无辜,郑娘无依无靠,还忘沈医工大仁大量,给她个名门,让孩子能名正言顺诞下。”   “这是两回事!如果孩子真是长恭的,就算我与他分手和离,都要他负责。但如果不关长恭的事,这种事情怎么可以乱认?我始终相信长恭……你也应该了解你们王的功力,区区几杯酒,不足以让他丧失判断。”   “奴婢知罪,沈医工万万不能离开,奴婢深知王对沈医工的情意……只是今日不同往日,沈医工多次重伤,气血亏损,不足以诞下子嗣……要不然……王也不会命奴婢在沈医工每日的饭菜中加入避子药!”   又是一个晴天霹雳,将我震得站立不稳。避孕药?长恭比谁都清楚,我想为他生儿子,他的满心欢喜和感动,难道都是装出来的?说不通!   “你骗我!”我大声喊道。   绣云一咬牙,将实情和盘托出,“奴婢斗胆违抗王令,王说沈医工身体嬴弱,不宜受孕生产。这才吩咐奴婢下药,这药的份量,都是由王亲手调配……”   “住口!我不信,长恭不会这样对我!你胡说,我要亲自向他问清楚。”眼泪滑落,我不相信长恭会欺骗我。   “沈医工恕罪,沈医工恕罪。还请看在孩子的份上,大仁大量……”   “滚开,别挡着,我要听他亲口对我说!”我不顾一切向外奔,谁知没跑两步,气极攻心,一阵晕眩,向前栽倒,不省人事……   不知多久,幽幽转醒,一张年轻焦急的面庞映入眼帘。   “你……你是……怜心?”我认出。   “沈医工,您终于醒了!”怜心惊喜,“我这就去禀报王。”   “等等!”我拉住她,问:“我睡了多久?”   “三个时辰!”   “绣云呢?找她来,我还有话要问她!”   谁知怜心也突然跪倒:“沈医工,你一定要救救绣云姐,她无心冒犯!”   “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我忍不住头痛,烦死了,“她怎么了?”   “绣云姐多嘴,气晕沈医工,惹王震怒。元总管亲手绑了绣云姐,押至堂前,听候发落!”   “发落?怎么发落,不会要她的命吧?放心,你们王没有那么残暴。”   “可是……这次……王真的很生气,神医工,你看外面的石台石柱,都被王打碎了!”   透过窗棱,隐约看到……一片狼藉。哎!   “他们现在哪里?带我过去!”   怜心扶着我来到书房时,只见绣云双手捆绑在后,跪在堂前。脸颊红肿,口角渗血,很明显被人掌过嘴,长恭坐在书案后,冷酷地望着一切,没有丝毫赦免的意思。   元夕站在绣云身后,挥鞭欲打。   “住手!”我急忙阻喝。   “兰陵,你怎么来了?”长恭脸色一变,飞跃我身边,满脸关切。   “别碰我!”我推开他,“你怎么能让元夕亲手鞭打他老婆,何其残忍?”   长恭望着绣云,恢复冷然:“下人犯错,元夕是总管,一视同仁,出手惩处。若是旁人,恐怕下手更重。”   “她到底犯了什么错?”   “枉逞口舌之能,犯下弥天大错,差点害死你!”   “搬弄口舌?那是郑娘没怀孕,还是你没给我吃避孕药?如果说的都是实话,何错之有?”   长恭脸色剧变:“兰陵……”   “让开,叫你别碰我了。我真不敢相信你会这样对我,每天虚情假意,戏好好呀!”   “我……”长恭脸色更难堪。   “闭嘴,这笔帐咱们慢慢算。首先我要搞清楚,郑娘倒底有没有怀孕?”   长恭神色僵硬,不愿作答。我又看元夕,元夕点头,“不足两月。”跟我们回邺的日子很符合!   我倒退两步,长恭伸手欲扶,又被我推开,怒目相向:“你经手的?”   美眸喷火,长恭亦怒气冲天,一眨不眨望着我:“兰陵竟不信我?”   “我信!”我脱口回答,虽然避孕药伤透我心,但我怎么也不信他会对郑娘……否则这么多年的等待不是一场笑话。   “这种事……没男人不可能成孕。府上的男子,总共就几个,不是你……就是……元夕,是不是你干的?”   元夕吓得一哆嗦,“神医哎,你可不能冤枉我!不管王的决意如何,郑氏在外人看来就是王的人,借我十个胆也不敢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这就将全府男丁召集,逐个审问!”   “不用了,如果连你都不敢的话,他们更没这个胆子!事情闹大,徒惹笑话而已,丢的是咱们王府的脸。不许去!”   那怎么办?元夕无奈,一时大堂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我看地上有一把刀,缓缓捡起走到绣云跟前,手起刀落……砍断绳索,与怜心一起将她扶起。   “对不起,绣云,让你受苦了。我知道这事与你无关。……但我相信你比谁都清楚郑娘的孩子可能是谁的?!此事关乎王嗣,搞不好会被有心人利用招致灭门横祸。兰陵王对你有救命之恩,这多么年王府对你也不薄,还成全你与元夕……你忍心陷王于不义吗?事到如今,还要为那个始作俑者隐瞒吗?”   ☆、第 109 章   绣云仲怔,我示意元夕上前搀扶。脆弱的时候,女人都希望爱人能在身后扶一把。此刻元夕不再是总管,只是她一个人的丈夫!   “全府女眷的食宿皆由你一手调配……郑娘平日跟谁接触……亲近,也只有你最清楚。切莫为一时妇人之仁,害了……害了所有人!”元夕苦口婆心,绣云的遭遇他也很心痛……更无奈!   元夕的深情注视,终于让绣云有所触动。她看看我,最后向长恭禀告:“奴婢真的不知郑氏素行,只是……只见过六王探访……”   高绍信?那日举止是有些奇怪,超出正常叔嫂关系,难道孩子是他的……   “不可能!”长恭断然否决,即解释道:“非我护短,只是深知师兄……就是谢夫子的脾性!师兄向来严于律己,对门下之修身立命约束甚严。稍有失当,责罚严厉。老六自小便深得师兄言传身教,不敢行差踏错……那日……那日虽言语失当,但若敢犯下此等毁人清白之行,恐遭师兄清理门户……谅他不敢为之!”   想想当年谢祖武终日板着一张四方脸的模样,的确比王昱更像一代宗师!只是……殊不知,管得越严,逆反心理越强,高绍信出生优渥,又得几个哥哥宠爱……但长恭这么肯定,我信他比我更了解谢祖武和高绍信,也许谢祖武的确教育有方,绝非我们那个时代的小皇帝可比。   “除了高绍信,还有没有其他男子?”我继续问绣云。   绣云想了想,低首摇摇:“奴婢并无发觉……兰陵王府并非外人所能随意踏足!”   我叹了口气,“算了,事关你们王的声誉,他自会查清!但是绣云,我要再提醒你一遍,你记好了,我们永远不会强迫元夕纳妾!但如果将来有一天元夕真的娶妾了,那个人无论是不是元梦,你都怪不了别人!只能是因为你们夫妻感情生变,所以请你正视、正面解决,不要以为把郑娘推给长恭,就能顺带接纳元梦,彻底断了元夕的念头。感情变了就是变了,就算不是元梦,也会有别的女人。与其费尽心思斩尽野花,不如静思己过。我不清楚你和元夕的感情到底什么地方让你如此不安,患得患失?夫妻之间,本就如人饮水,冷暖只有你们俩知道。但不管有什么问题,请你们关起门来,当面说个清楚明白。如果下次再让我发现你有‘假公济私’之嫌,可别怪我不客气!我不会用刑,定逐你出府。到时元夕这个总管是想陪你走还是留在王身边尽忠……你懂我的意思吧?”   元夕错愕,绣云脸色白了又红,最后道:“多谢沈医工,奴婢知道了!”   我点点头:“回房休息吧。元夕,也放你三天假,好好照顾娘子!”   “多谢沈医工。”元夕看看长恭,这才揽着绣云离开。事情暂闭,头昏疲累又袭上来,不再多言,直接回转醉兰阁。   长恭亦步亦趋跟在身后,不敢出声,只是挥手示意怜心悄悄退下。   “跟着我干什么?”我回头拦住他想进房。   “兰陵,我……”长恭就像作弊被捉的学生一样,支支吾吾不知如何解答。   “行了,我替你说,其实很简单。不就是你不想我给你生孩子!这没名没份的,辱没了你的血脉和地位,是不是?”   “不,不是……”长恭脸色大变,迫不及待要解释,我却不听,转身入内掀起床上的铺盖不断推给他,“还每天亲自配药……”真是越想越气,“亏得日理万机的兰陵王这么费心,其实根本不必麻烦,只要你我不接触,什么都不会有!出去,整个王府都是你的,随便找个地方,哪怕找个女人都行!”   “啪”我狠狠将房门关上,第一次把长恭拒之门外。   心……照旧不可抑制地疼起来,但我就想不通他怎么能忍心……上床,棉被蒙头大睡,希望睡醒后,思路能清晰些。   学医的都知道,怒伤肝,喜伤心,忧伤肺,思伤脾,恐伤肾,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就是说喜怒忧思悲恐惊,一个人经历任何一种的情绪大起大落后,都容易内分泌紊乱,免疫力下降,不知饥不知寒,不眠不休不觉累。   就像此刻我躺在床上,明明很累,却怎么也睡不着。怜心在外敲门,接下来几天都会由她接替绣云为我送上一日三餐。但我充耳不闻,甚至懒得开口回应。夜里昏昏欲睡之际,又被突然降至的雷雨惊醒,辗转反侧,这个季节,怎么有会这么大的雷雨,窗户有没有关好?管它呢,烦人,哎……一个情字,真是磨人,古今皆同。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别说身体吃不消,难道我与长恭的深厚感情,就被这么被打垮了?我还劝绣云,凡事要正面解决,那自己躲在这算什么?也许长恭真的有苦衰,但他为什么不明说……真是剪不断理还乱,先放放。府里不还有一件关乎人命的大事吗?   即便经历跨越时空这种超乎寻常的事,我依然坚信只有男女交媾才能成孕,世上没有圣母玛丽亚。绣云说得对,即便主人不在,兰陵王府也是高门重地,不是路人想来想就来的。都是非富则贵,但明知长恭不在,又知郑娘是先帝钦赐的王妃。谁会吃饱了挑衅这种杀头的事?!   但郑娘一直住在兰陵王府,如果她一口咬定孩子是长恭的,那真是百口莫辩,难道要长恭真的顶个绿帽子认她当正妃?……既然府里无从查起,那就从郑娘的日常起居着手。南北朝的开放之风一直持续到唐朝鼎盛,女子不会像宋朝那样三从四德,足不出户。这么多年,郑娘不可能一步没踏出过房门……如果当面与她当面,定能发现蛛丝马迹,只是现在的我不宜露面!   还是得先找绣云出面,对!说做就行,我跳下床,略整仪容,“哗”一声推开房门,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一个高大身影双手抱着还在滴水的铺盖矗立门外一动不动,一如两天前赶他出房时一模一样。   双眸原本微闭,听见动响,瞬间睁大,“兰……陵……”嗓音异常低哑干涩,我这才注意到他双颊、鼻尖上的异样红晕,身躯微微摇摆。天啊,他不会一直站在门外吧!虽已是春暖花开,但风起的时候,特别是夜里,春冷透骨寒,更何况还下了两夜的暴雨!   额头烫得吓人,双手冰冷。不由分说,搂着他向里带,“你傻啊,不知道先睡一觉,再来罚站?有雨不知道躲吗?……你不是功力高深吗?为什么不运功御寒?支一声让我知道也好啊……”我真是又急又恼。   原来这几日我闭门自虐,长恭一直都在,一墙之隔……   长恭不愿动,挣扎着费力道:“是我错,是我让伤兰陵的心,理应受罚。所以……所以刻意没有运功……以赎己罪!”   “呸,你这是自罚还是折磨我?”说不感动不可能,但心疼得简直……,眼泪落下,情之为物,一墙之隔,两个人被折磨死了。   “来人,来人!”我大喊,“快去请医工。”   “别……别喊了,”长恭虚弱道,身体摇晃更厉害了,“我已命人除一日三餐,不得靠近。外人不能进醉兰阁,会暴露兰陵身份。”   “都这个时候,管不了太多。何况又不是每个人都认识我!怜心,怜心……”   大喊了数声,怜心终于露面,看到长恭的模样,也是大惊失色,慌慌张张与我一起终于将长恭扶进屋,安置在床榻。   “赶紧多生两盆火!”我一边吩咐,一边剥掉长恭身上的湿冷的衣衫,“让厨房多煮几碗老姜茶来。”   “诺!”   “等等,这两天你们王一直站在门外?”   怜心点点头。“既然看见了,为什么不劝他休息,为什么不告诉我?任他像傻子一样戳在那里,很好玩吗?”我有点上火。   怜心本就胆小,含着泪珠委屈道:“是王不让奴婢出声的。他说奴婢只要做好自己份内之事就可以,平日不准靠近醉兰阁,不准打扰沈医工……也不能多嘴……”   “又没怪你,哭什么?”长恭病成这样,我已心烦意乱:“去请……算了!此事不宜张扬,除了姜汤,你再悄悄告诉元总管,按照王的体质,开几副治伤风、退热的药来,要快!”   怜心急急离去。我守在长恭身边,体温居高不下……   “你傻不傻呀……”   “我无心欺瞒、愚弄兰陵!只是……错……错便是错,兰陵伤心,便是我的大错!”长恭道。   我哽咽:“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你为什么要给我下药……还是避孕药?”这让我情何以堪?   “兰陵,我……”   “行了,有什么话等喝了药再说,现在闭上眼睛,好好休息,这两天没睡觉吧?!”我也怕他说出什么我不能接受的理由来,加上如今这副惨样,我到底是接受还是不接受?!   只是现在的长恭不再是小时候那么好哄了,“药……来不及服用了。今早圣旨到府,突厥得知段王刚逝,举国哀伤,率兵扰境,陛下要我领兵出征。不过区区数日,等我回来再与兰陵好生解释。”   “什么?!”我惊叫,“都病成这样了,还要上阵杀敌,这不是找死吗?不行,不许去,我不答应。”   “皇命难违,不去就是抗旨欺君,同样死罪!”长恭无奈道。   “那又怎么样?高纬他有什么权利逼一个病人上战场,不是带队送死吗?对他的江山有什么好处?!你马上请辞,大不了……我去找他理论!”   长恭突然扯起一抹惨淡的笑容:“为何?兰陵舍不得?”   “废话,当然了!”受不了了,才觉得他长大了,难道这个时候还要听情话,“你现在连路都走不稳,上了战场,只有挨宰的份,必死无疑,你说我怎么可能眼睁睁看你送死。”   “如果我不答应呢?领兵出战,是我与生俱来的使命!将士们以我马首是瞻,我不能弃他们不顾。”   “那我马上上金銮殿找高纬……”我想都不想道:“……大不了一起死,反正我绝不会眼睁睁看你去死,让我怎么忍得了?!”   长恭的笑容更大了,是不是病傻了,我都快急死了。   “兰陵向来冰雪聪明,话说到这份上,还不明白我为何要用避子药了?”   我一愣,顿时反应过来,原来这小子给我下套,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根本没有什么战事,也没什么圣旨,全是他用来借物比照的借口。   “你……”   “兰陵莫恼,非我故意再次欺瞒,只是深知依兰陵的脾气,如果正面直劝身体不宜受孕,你肯定不接受。兰陵一向善言,我……我说不过你!但我亦深知,此时产子,定有性命之忧,不得已才如斯为之!”   “可是……”那也不应该……   “正如刚刚兰陵担心我的安危一般,生死都可置之度外。殊不知我对兰陵同样如此?!兰陵身体血气亏损,若强行受孕,恐怕胎儿挨不到生产之日。即使诞生,恐要耗尽兰陵性命。若没了兰陵,如行尸走肉般活着,兰陵忍心留我一人独活于世?即便给我一个孩子,到时我不闻不问无心顾及,孩子谁来管?恐怕命运还不如当年兰陵遇见我之时……”   “够了,够了,别说了。”想想都害怕,“自己的状况,难道我会不知?你知不知道,我这般坚持,无非是想改……想你幸福,想你的人生完满!”   “我如何不知?但我现在真的很幸福,兰陵给了我世间最美好的一切,只盼这份幸福能够天长地久。我不想兰陵因为传后一事枉送性命,高长恭真的不在乎子嗣,绝非虚言!……才会出此下策!”   望着执着的双目,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一个男人肯为我用心如此,再坚持似乎太不知好歹了,但……就是因为我知道他的命运,知道他所期盼的幸福不可能长久,我才坚持打破,而生孩子就是第一步!   沉默良久,好不容易冷静下来,我尽量平静对他说:“长恭,你的心意我知道了,我的心思你也一直很明了。其实咱们矛盾主要集结在我的身体能不能平安生下孩子,对不对?”   长恭点头。   “好,那我向你保证,不会枉顾健康强行受孕。但是你也要相信我,不能再给我用任何避孕的药物,包括什么薰香、麝香、红花、胡桃夹之类的一律不许靠近我身。咱们把这事交给老天爷!长恭……你知道一个女人的母性和母爱有多伟大吗?从医多年,见过不少平日瘦弱的女子,在关键时刻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爆发出无穷大的潜力,与天争地斗。包括生孩子,我曾亲眼看到一个跟我差不多瘦弱的女孩子生产十斤的巨婴。当时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建议她选择剖腹,少受点罪。但她为了孩子的健康,足足疼了一天一夜,终于把宝宝生出来,母子平安。我想说的是,既然老天爷让你怀孕,就说明你跟这个宝宝有缘,自然会让你生下来。如果无缘,即便怀孕,三个月内,也会顺应大自然优胜劣汰的规律,自然流产而不太伤身!……所以,长恭,咱们把这事交给老天,如果老天觉得我沈兰陵不错,没做过什么坏事,应该有子送终,祂自然会让咱们有后,你挡也挡不住,除非你彻底断了与我的夫妻缘份,你舍得吗?”   长恭摇头,无比认真仔细地听我所说的每个字:“如果我真的因为体弱,不能怀孕,那也是我的命。我会加强锻炼,积极调理身体。好起来的时候,孩子不就自然来了吗?所以你根本不需要下药刻意阻之。你知不知道,是药三分毒,你再怎么控制,长期服用多少都会留下后遗症,你忍心吗?宝宝来与不来,自有天佑之,咱们就交给老天,好不好?”   长恭望着我,又闭目思索良久,终于点头,“我终究说不过兰陵!”   “谢谢,谢谢。”我很激动,哪是说不过,只是长恭一向以我为重,不忍拂逆罢了。   “对不起,兰陵,之前是我一意孤行,没有与你商量,才会让你有这么大的误会!”长恭竟然向我道歉!   “跟你有什么关系?!要不是我动摇,不听你解释,又怎么会把你关在外面两天,害你生病。我保证下次再也不会了,不管发生什么事,一定先听你的意见!”   敲门声适时响起,元夕的声音:“王,姜汤,伤寒药都已煎好!”   “进来!”长恭没开口,我跳起来去开门。   元夕看到长恭的状况,也很吃惊,“王……”   “行了,不需请医,把药留下,本王会自行运功驱寒。不得打扰!”   “等等!”我急忙叫住元夕,“我们都饿了两天,我现在特别怀念聚香楼的烤鸭,长恭,能不能买两只来给我补补啊?这两天我也不好受啊。”我摸摸肚子,咽咽口水,可怜巴巴求道。   长恭笑着点头。   什么药补都不如食补,大块朵颐后,我亲自打了热水,给长恭擦脸擦身,准备好好睡一觉。果然还是抱着他的时候,心最安!   熄灯前,我告诉他对郑娘的想法。谁知长恭说:“不用问绣云,我知道!”   “你知道?”不自觉地声音又提高八度,眉毛竖起来。   长恭立马感觉到危险,急忙解释:“兰陵误会了。我既回府自然要对府中大小事务过问一番。其实那日从皇宫返回,前去郑娘之处并非偶然,我就是向她表明此生绝不会娶她,不要掀起风浪,枉作小人。……顺便问问她的打算,也是……提醒她,可以走了!”   我信他,但女人遇到这种事,都不会高兴,我撇着嘴道:“以后不许再跟她单独见面了,不许说话,多看一眼都不行!……好了,现在你可以说说她平日都去哪儿了?”   “西兰苑!”   人的心情一好,精神就好,百病莫侵。我们恢复亲密的第二天,长恭的病情就大大好转,加上每日盘膝运功,不出三日,便恢复如初。但为了保险起见,我仍然要求他在房内多休养两日,我则换上小厮的衣服,悄悄跟在郑娘的马车后,前往西兰苑。   我挺好奇郑娘真的会对西兰苑的事有兴趣?是因为这几年家道中落,父亲亡故,让她看透世情冷暖,心生怜悯,才想多做些善事?还是一如当年邺城外派粥,只为沽名钓誉搏贤名?   我建西兰苑之初衷,旨在收留难民,救济贫苦。如今看来……发展得相当不错,光是目测,规模不下当年三倍,迎接郑娘车驾之人,个个气血充盈,身体康健,似有容光焕发之相。   没想到乱世之中还有这番光景展现,让我倍感安慰。   “恭迎兰陵王妃!”众人跪倒。   “快快请起!”郑娘将领头人扶起。   “听闻王妃近日身体抱恙,吾等来不及探望,怎还敢劳烦王妃如此奔波操劳!”   闻言,郑娘露出一抹淡淡哀愁,身边的丫环代为答道:“王妃之事,几时轮到你们来管?!对尔等好,难道还错了不成?!”   “巧儿,不得胡言!”郑娘嗔道:“还不把筹得的米粮交由卢保长?!保长,近日的确身体微恙,筹得钱粮不比往昔,还请保长和百姓们体谅!不过其间有一支吏部尚书夫人的步摇,造价不匪,想来可解燃眉之急。”   卢保长大喜,连忙道:“王妃哪里话,真是折煞吾等贱民了。吾在此代表所有贱民感谢兰陵王妃多年仗义之举。”说完便转身,率众人从马车上御粮。   贱民?这话怎么这么刺耳!所有人都认定郑娘是王妃,关键是郑娘自己好像也很习惯地理所当然,难道她真忘了肚子里的是野种?!……还好,长恭只认我,从里到外都只是我一个人的,这就够了,嘿嘿嘿……   “不许动,尔乃何人?”突然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在旁响起。转头看到一个灰头土脸的小不点,浑身脏兮兮地拿着一根木棍正儿八经地指着我。   衣服破烂得活像小叫花。只是圆圆的小脸,严肃的面容,几分神似当年的肃肃,让我嘴角失守。   “你是谁?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我走近,蹲下柔声问道。   “亮亮,五岁!”比出五根短而肥硕的手指,煞是可爱,“你是来欺负我们的坏人吗?”   “当然不是!”我急忙摆手,拿出长恭给我随身携带的枣泥板粟酥递过去。当年肃肃那么酷都抵挡不住美食的诱惑,“尝尝,可好吃了。”   果然,亮亮一下就丢掉手中的木棍,屁颠屁颠跑来,想也不想,塞进嘴里,巴唧巴唧,口水直滴……   “慢点,慢点……”我真怕他咽着,“你怎么一个人玩呀?爹娘呢?”   亮亮愣了愣,突然不高兴了,“病了!不让我靠近,没人陪我玩……”   “哦……那你是来找保长求助的对吗?”我隔着墙悄悄指指不远处正在御货的卢保长。岂料亮亮很是害怕,直往我怀里缩:“他是坏人!打我,踢我……”   我心咯噔一声,会不会平时跟小孩子开玩笑?于是,又指指一旁的郑娘:“那个漂亮的姐姐呢?”   亮亮瞄了一眼,并无太大兴趣,小脑袋直晃:“不识!”他不断盯着我的手看。“小馋猫!”我又拿出一块酥饼,喂进他嘴里。   心中越发沉重,如果这六年郑娘一直出入西兰苑,为什么亮亮没见过她?这么小的孩子不会撒谎。还有那个卢保长哪里冒出来的?保长,是个小官职,难道朝廷插手西兰苑了?   我把所有的枣泥板粟酥拿出来,放在亮亮面前,引诱道:“我会医病哦,带我去看看你爹娘。这些都给你,分给小伙伴一起吃好不好?”   亮亮早就口水满脸,拉着我的手就要走,却又犹豫望着我。   “我保证不是坏人,坏人会给你好东西吃吗?我真的会治病,不骗人!”   亮亮歪头想想,坚定拉着我往里走去。   越过前面几幢光鲜明亮的屋宅,突然阴暗下来。后面的房子与前截然不同,完全保留着当年起步时的简朴……破烂!   而这里的居民……还不如当年的景象。我离开的时候,虽然清贫,但至少一个个还算健康。但如今……到处、随地都有三三两两或躺或坐地上,靠在墙边,无所事事。恶臭阵阵,很明显不少人生病了。有的恶疮明显暴露体外,只能趟在一边哀叹等死!   到底怎么回事?疑惑之际,亮亮领着我来到一间破旧的草屋前。   小手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谁啊?”里面响起粗重的声音。   “爹、娘,亮亮回来了,看亮亮给你们带了什么?好好吃,这个哥哥好心,给亮亮的,他会医病,我带他来……”亮亮开心地直邀功。   谁知里面的人异常紧张,“不要,俺们没病,没病!”   屋内除了一男一女,还有不少旁人,均是脸色蜡黄,精神不济,对我的到来很是警惕。   “汝乃何人?”被亮亮亲昵地抱着大腿的男子问道。   “我……大家不要害怕,我不是坏人。只是……只是慕名而来的医者。久闻邺都有块福地,六年前由一位善人设立,专门收留孤苦之人,所以特来投奔!我行医多年,可以给大家诊症。”   这番自报家门,微微放松他们的戒备。不过有人听完,却是不屑冷笑,重新躺倒,不再理会。   我尴尬地对亮亮父母笑笑:“唐突了,不好意思。我真的没有恶意,亮亮说你们病了,放心给我看看吧。”   “这位小哥,如何称呼?”亮亮的父亲还算有礼。   “我姓沈,叫我沈三就行!”   “沈兄弟,坐下来说话吧。”亮亮父亲邀我席地而坐。亮亮母亲则拉过亮亮,一旁玩耍,亮亮不断把我给的酥饼塞进母亲的口中。……将来我的小肃肃也会这么贴心温暖……   “沈兄弟远道而来,很多事情不清楚。我劝你还是尽早离开!”   “为何?”   “此地六年前,确为齐国名噪一时的恩善之所。据闻由一位神人所建,吾等亦是慕名而来。起初确不负盛名,三餐一宿,吏部官员时而分发一些架桥、铺路的公差给我们,劳作之余,还能存些钱饷,日子倒也无忧。”   我点头,这正是我的用意。   “可谁曾想,那神人突然消失无踪,便开始有人说她并不是什么神人,实乃妖孽……自此以后,朝廷便下令封口,无人敢议,咱们的日子突然开始转坏。我看神人就是神人,指不定被朝中奸人害了!吏部的差事越来越少,最后没了,每日三餐的接济也只有一顿。很多人见不如从前,便想出去,哪怕重新乞讨也不致饿死。没想到,西兰苑的出口被封死了,不许我们出去。说是天子龙恩,既然设立了西兰苑,邺都街市又怎可出现乞者?!便将我们苦苦困于此,患病之人也得不到医治,任其自生自灭。后来得病的人越来越多,死得人也越来越多,保长恐形成疫症,便将西兰苑划为前后。前面是做给捐赠者看的,后面才是我们真正的居处。还有他们把疫情传染,现在只要有人生病,不管轻重,都会被抓走隔离,轻者活活饿死,重者被当成疫症者直接烧死。所以刚刚小儿一说有人前来探病,吾等才会如此紧张。”   我倒抽一口冷气,想不到事情居然会演变成这样。果然人性啊……任何一件事,只要被人发现有利可图,就会被利用,就会变成这样。   “沈兄弟,你……如何得进的?我们是休想踏出一步……如果有机会,奉劝你还是远离此地。”   “我是溜进来的。”跟着高门大户的马车,自是方便很多,“这位大哥,您贵姓啊?”   “我姓李,李仁。这是我娘子。”   妇人虚弱地向我点点头,微微福身。   一旁的亮亮说:“娘,等我练好武艺,就能保护你不受欺负。”妇人听了眼含泪花。   “李大哥,我会把这里的情况上报。你们的生活环境一定会得到大大改善。”   李仁摇摇头,刚要开口之际,外面有了骚动,只听有人喊:“派粮了,快来领!晚了就没了!”   李仁赶紧对我说:“沈兄弟,一天只派这一次,你赶紧跟我去,否则要等到明日这个时候才会有的吃。”   我点点头:“李大哥,你们先去。我稍后就来。”   众人纷纷涌了出去。我则陪同一、两个实在年老或者病重走不动的人留在屋里仔细观察。真的很恶劣,比破庙都不如。我不能容忍有人打着我的好心行歹事,回去马上告诉长恭,立即整顿。   “哇……”突然传来一声小孩的惊叫和妇人的痛哭。   亮亮?!我急忙跑了出去,看到亮亮摔地,没了动静。亮亮妈扑打送饭的衙役,一边哭喊,“孩子就想多吃口粥……”随即被踹倒一旁,亮亮爹不顾一切继续扑打,被一众身强力壮的衙差围打,其他人皆是敢怒不敢言。   “住手!”我大喊,“再不住手,全部死罪!”   所有人愣了!“小小贱民也敢抢粥!”差人啐道。望着我,有些吃惊,更凶狠。   我先把亮亮抱起来,检查伤势,并无硬伤,应该是被推倒,一时气闷晕厥。幼儿急救两下,“哇哇……”洪亮的哭声响起,我才放下心来,“亮亮乖,不哭,没事,没事,男子汉要勇敢。看看娘,还需要你保护,不哭,不哭……”   我将亮亮交给妇人,又拉起亮亮的父亲,交由后面的照顾,冷冷直视那些衙差,“知不知道这儿是什么地方?你们在干什么?”   “哈哈哈……”众衙差突然爆发一阵大笑,“我当什么人?黄毛小子不知天高地高,也敢在此口出狂言。”   “放肆!”我怒道:“一个个死到临头犹不知,若让兰陵王知道你们竟敢在西兰苑里作恶。我倒要擦亮眼睛看看你们有什么下场!”   差人脸色微变,随即有恃无恐道:“兰陵王妃就在前面,与我们保长交情甚笃,兰陵王怎会怪罪?!”   “哼,又是死罪!”我冷笑道:“兰陵王何时正娶郑氏为妃?你们随便给他按个女人,不知道兰陵王作何感想?!”   “汝是何人,也配开口闭口兰陵王!”有人按捺不住叫嚣。   “配不配等见到兰陵王就知道了。但我保证你们要敢伤我分毫,就等着拆皮扒骨吧!”我索性豁出去,真的见不得这种欺负弱小之事。   所有衙差愣在当场。我一把压过饭勺,对众难民说:“大家别怕,先过来吃饭,吃饭比天大,什么都等吃饱了再说!”   我狠狠舀了一勺,就近放满一位老者的破碗中,又拿了两个馍给他。这才发现,粥稀的像白开水,人影清晰,而馍散发着阵阵馊味。不管了,有什么先吃什么,其它事回去解决!   “亮亮,过来,开饭了,带爹娘一起过来领!”   一家三口战战兢兢走过来,我毫不客气一一装满足量,不忘嘱咐亮亮:“你在长身体,每顿都要多吃,不准挑食,以后才能高大保护亲人!”   亮亮听话地直点头,就像当年的肃肃,更让我喜欢了。   其他人终于不再害怕,陆续走来,伸出破碗,不一会儿粥桶便见底。我冲着发愣的衙役喝道:“你,去,给你们半柱香再拿一桶来,逾时后果自负。还不滚?!”   一众差人,有些不知所措地退了出去,人群爆出一声欢呼。我示意安静:“大家不要高兴太早,这事要得到彻底解决,就必须让外面的人知道。我保证三天之内定有回音,但这三天,恐怕大家的日子不好过,你们要守望相助,团结起来,他们就不敢怎么样!”   “多谢沈兄弟!”道谢之声此起彼伏。   不一会儿,众多脚步传来。卢保长亲自率人前来,我告诉自己没什么可怕的。以前就没怕过,更何况我现在有长恭这个强大后盾。   “你是何人?”我端起架子,率先发难。   “保长卢致胜!”那人一愣后答道。   “卢致胜?怎么没听兰陵王提起过?”我故作疑惑。   卢致胜脸色一变,还是谨慎道:“敢问阁下是……?”   “我是何人并不重要,只是兰陵王派我前来视察,没想到所见所闻,与兰陵王所述大相径庭。卢保长……相信兰陵人处罚有错之人的手段,您也该有所耳闻!”我淡淡警告,果然把卢致胜吓得不轻,赶忙讨好道:“原来是兰陵王派遣之特使,有失远迎,失敬失敬。不过特使有所误会,只是近日各地饥荒,所以筹得的钱粮稀少,才会呈现如此衰败之相……”   “是吗?”我冷冷打断,“怎么我看他们的病灶都像宿疾,并非一两日所能致啊!”   “绝无此事!特使误会了,还请特使移步前堂,容下官慢慢呈禀。”   “好!”我心里盘算着也该回去了,临走前,看了亮亮一家人,示意他们放心。   一行人往前走,远远看到郑娘正在与一人拉扯。怎么还没走?万一认出我就不好了,我正要低头避开,却发现与郑娘拉扯之人竟是高绍信!怎么又是他?都追到这儿来了,真的很难相信只是叔嫂关系,不过郑娘一味闪躲,似是很困扰。   眼下,我一个都不想打交道,没想到,高绍信反倒迎了上来,卢致胜见礼:“渔阳王!   “免,这是作甚,他是何人?”高绍信问道,听得出很烦。   “禀渔阳王,他是兰陵王派来的特使!”   我只得抱拳微微拱身,见礼:“卑职见过渔阳王!”   “嗯。四哥的人?我怎么从没见过!四嫂,你可识得此人?”高绍信冲着郑娘的方向喊道。   这跟她有什么关系,我看高绍信就是没话硬找话题。眼见着郑娘真要走过来,心知今天避无可避了,只得对卢致胜道:“兰陵王有些家事要交待渔阳王,你们先行回避三丈,若然有心偷听,小心绞了舌头!”   卢致胜又是一惊,看得出他平时是个作威作福的主,不过今天我比他更恨,所以在不知底细的情况下,他只得服从。   “什么人啊?”郑娘的声音身后响起。眼见着卢致胜领人远走,我才回头微笑道:“郑娘!”   “你……是你!沈兰陵!”郑娘大惊失色。   “什么?她就是沈兰陵?”高绍信听到也大惊。   “正是在下!”我大大方方承认。   “好啊!原来就是你祸害我大齐,祸害我四哥,还害死我母妃!”高绍信一下火冒三丈,伸手就要抽兵器。   不知哪儿来的勇气,我一个反应就将他的宝剑推回鞘中:“你认识我,了解我吗?光凭流言就定我的罪,那我可真的要好好问问谢祖武、王昱是如何的教导有方?!”   “你……”   “怎么,我说错了吗?师业方面,我是王昱、谢祖武的挚友,你叫我师叔、师公都不为过,论辈份,你母亲还管我叫姐,你识礼仪的话,应称我姨母。一见面就对长辈挥剑相见,你读的什么圣贤书?撇开辈份不谈,我是你四哥最爱的人,没有我,你胎死腹中,根本享受不到一丝世间尊荣,所以你有哪点资格打我?”   高绍信气结无语。而郑娘听见那句最爱的人,更是脸色惨白,全身颤抖。   我尽量柔和劝道:“我不想管你们是什么关系,为何同在此处,我今天前来有别的要事。郑娘,如果你不想长恭为难丢脸的话,什么也别说,即刻回府!”   “沈、兰、陵!”郑娘瞬间恼羞成怒,一字一句切齿道:“你凭什么命令我?你不是死了吗?为什么要回来?”   “这个就不劳你费心了!”我故意扫扫她的肚子,“有空还是多烦烦自己的将来吧。我们收留你加以善待,已是仁至义尽,你不会真的想带着别人的孩子嫁给长恭吧?别说你做出此等苟且之事,就算身家清白,你觉得你有机会在我面前抖王妃的威风吗?别丢人了,赶紧回去吧。人要懂得惜福,懂得适可而止!”   “沈兰陵!”郑娘恨极,转对高绍信说:“你不是说喜欢我吗?那就杀了她!这么多年来,要不是她,我何至如此地步,受人奚落嘲笑,颜面尽失。家道中落,父死亲离,一无所有。如今她还容不得我们母子,要害我们。杀了她,我就跟你走!”   杀意顿时浮现高绍信眼中,举剑向我劈来,动真格的了。我只得左右闪躲,此情此景看傻了远处不明所以的卢致胜等人。   终于,一掌被打倒在地,剑锋扑面……突然一阵劲风刮过,眼前一黑,被拥入一个温暖熟悉的怀抱,同时兵器落地之声。   我欣喜喊道:“长恭,你怎么来了!”却见长恭满面怒容,对我仍是柔声:“我见你总不回来,怕你出事。”然后直瞪高绍信怒道,“你敢动她!”   “四……四哥!”高绍信终于有了一丝胆怯,“她……她不是好人,要不是她你不会……不会……”   “呼”一声,长恭伸手将高绍信吸过来,揪着他的衣领道:“只要有我在,谁敢动兰陵分毫,我绝不轻饶。”他又看向郑娘,问高绍信:“你怎么会在此?”   高绍信语塞,郑娘更是不敢抬头。我不想再这个时候添乱,急忙松开他扯高绍信的手,“算了,算了,这事以后再说。让他们走吧,我有要事跟你商量!”   我推开高绍信,对他们说:“赶紧回去!如果不想给你四哥添乱,丢兰陵王府的脸,今天的事不许说出去!”   我拉着长恭往后走,一边道:“你知不知道西兰苑如今变成什么样了?”   卢致胜适时迎上来,谄媚道:“卑职见过兰陵王。”   “滚开,闪一边去!”我推开他,拉着长恭小跑往里走。   “你看看,前后是不是差别很大。真正需要帮助的灾民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一日一餐,堪比白水。咱们原先不是说好,一日三餐,哪怕是粥,也要筷子插在中间不倒的。你看看这些都是什么?猪都不吃。没饿死的也重病缠身,还不让治,连出去行乞都不行。这些年你我不在,咱们的西兰苑,活活变成了人间地狱,那些救济物资都去哪儿了?!”   长恭阴沉脸,冷冷问跟在后面的卢致胜:“你说,怎么回事?”   “误会,误会!听卑职说……”卢致胜讨饶。   长恭将他扔到地上。“王,物资匮乏,才会……”   “匮乏?兰陵王府每月送来的钱粮去哪儿了,各部大人的捐赠,还有尚书夫人的步摇呢?”我冷冷问道。   “姐姐!”突然一个小身影冲出来,抱着我的腿。我将他抱起,“亮亮,吃饭了没有?有没有保护娘亲?”   小脑袋直点,很是郑重。我笑着问长恭,“是不是与你儿时有些神似,一样艰苦、坚韧!我也一样看不得他们受苦受斯。长恭这些贪官太可恶了,非得好好惩治,一个都不能放过!”   卢致胜不寒而立,开始求饶:“王,饶命,饶命。卑职冤枉,卑职有心无力……”   “元夕,拖下去,好好审问!”   “得令!”   “等等,通知府上侍卫来帮忙。长恭,我怕咱们一走,有人加倍折磨这些可怜的人。”   “兰陵说应当如何?”   “即刻肃清,不是西兰苑的人,不符合贫苦救助条件的,全部清出,还有那些气色红润,膘肥体壮的也全部赶出去。马上重新给他们分配好屋安置,支大锅烧饭,另外请十个医工进来给他们医病。”   “好,都按兰陵说的办!元夕,听清楚了吗?”   “得令!”   “亮亮,放心吧,以后再不会有人欺负你们了!”   “好……谢谢……”奶声奶气道,挣扎下地,跑到母亲身边,“娘的病很快就好了!”   “长恭,别看了,咱们的小肃肃也会这么孝顺你的。咱们得赶紧回去了!”   “多谢兰陵王,多谢沈兄弟!”西兰苑的难民突然向我们行大礼致谢。   “不用客气,不用客气……”   “沈……沈神医?您是神医!”人群中突然爆出这么一声,四周沉寂。我大惊,直觉躲在长恭身后。   人群中走出一个青年男子,走到我们跟前,突然下跑,“沈神医,您不记得我了吗?六年前,是你救了我们,免于被抓进宫炼丹,给我们饭吃,带领我们一起建立西兰苑的。我是草飞啊!”   草飞?……我想起当年那群小乞丐中的领头少年,原来他一直都在这里。但此刻我不想承认,只得伸头道:“你认错人了!”   “不会,您就是神医沈兰陵,你的样貌一直没有变过!”草飞坚定道。   此话一出,四周沸腾,全部下跪,“真的有神医,神医回来了,咱们有救了。”   完了,完了,估计不出一日,朝野尽知此消息,苍天啊,大地啊,我最不想见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第 110 章   “王、沈医工,安德王恭候多时!”   刚起身,门外就传来元夕低低通报。安德王……高延宗,这天还没亮,跑来做什么?   我加紧为长恭梳洗整装,“定是有急事!你去看看,好好说!”   “恩!”长恭咕哝一声,睡意还未完全消除。   “启禀沈医工……”元夕的声音再次传进来,颇有些为难,“安德王……他……安德王说一定要见到沈医工与王一起……才肯进来。”   啊?我与长恭同时一愣。   长恭问:“人现在何处?”   “在……大门外……长跪不起……”元夕战战兢兢终于说出真相,“寅时便有人通报,安德王不着衣衫,身负荆条,跪在大门外,口口声声说是……是来向四哥四嫂请罪的!一定要您原谅他,亲自接他入府方可。否则……不少守卫已被安德王打伤,卑职屡劝不果……王又有令不得打扰沈医工好眠,苦无良方,这才……这才……”说不下去了,想必在我们房门外苦守了大半时辰。   长恭额际跳动,这几日已屡见不鲜。也难怪他会动怒,这个高延宗行事还是这么不靠谱!   那日在西兰苑被人认出,长恭已竭力遮掩。派人四处宣说人有相似,只因兰陵王太过思念我,所以身边随行之人皆与我有几分相像……   虽也知难堵悠悠众口,但至少……至少至今还没人敢当着长恭的面公然挑衅、质疑我的存在!   谁曾料到,高延宗……长恭的亲弟,突然跑来,这么一跪,嚷着见我,不是帮外人拆长恭的台吗?!   “要不,你先随便找个女子带出去堵住……”我尝试提议,一时也想不到更好的方法。   “兰陵有所不知!”长恭摇头,“老五与老六不同,他对郑氏从无好感,亦不屑接触。他口中的四嫂必是你无疑。……原本以为他当真革面发奋,竟……还是如此不知轻重!”   那怎么办?“我一露面,之前咱们的努力全部白费。不出去,由着他这么闹下去,迟早也得曝光!”   “是啊!”元夕闻言,门外附和,“还徒惹笑柄,王,您去看看就知道了……”   “本王这就亲自捞他进来,看他还如何胡扰?!”语毕,阴沉着脸拉开门,急风似的卷了出去。   哎,眼下也只有这一个快刀斩乱麻的法子!   元夕道:“沈医工,请随卑职移步前堂。卑职已命府内众人暂不得踏出房门半步!”   “哗啦……咚!”随着巨响,一大团肥硕的身影被长恭直接丢进来,扔在椅子上。红木椅不堪重负,发出“吱儿呀……吱儿呀……”摇摇欲散之声。   六年不见,高延宗的吨位见长,看来过得还是很不错呀!养尊处优,皮肤白嫩。只是双手缚后,粗黑的藤条紧勒在赤裸的白肉上形成鲜明对比,活像……活像一只五花大绑的大肥猪。我在后堂隔着屏风忍不住偷笑。   “是不是又喝多了,跑到我这儿撒野诨闹?”长恭压抑怒气,冰冷问道。   “四哥,你拉我进来作甚?好不容易盼到四嫂回来,定要当面请罪!”   “谁告诉你她回来了?”   “我……四哥就别瞒弟弟了!你与四嫂在陈国、周国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如果四嫂真的死了,你会独自归来,重掌军事?此次回邺,每每见你,总是面带笑容,神色温柔。所以我敢断定神医的流言,绝非虚假!她人现在哪里?”   哟,看来这高延宗的确有所长进,知道动脑子了!   我缓缓从屏风后现身,笑道:“那你可知,为何长恭要煞费苦心地再三推卸隐瞒?先帝褫夺了我神医的名号,还将我打成妖孽,派人追杀。难道你都忘了吗?知不知道你今天的举动会给我们带来多大的麻烦?”   “你……”高延宗乍见我面很是惊喜,但听完我的话后,顿时又悔恨恼怒,挣扎着从椅子上起身,跨步到跟前,又要下跪。   “别……我受不起!”我的阻拦,跟以前一样效果不明显,尤其这种身形吨位的,更加有心无力!还是长恭发力,一挥袖,猛然把高延宗震回原位,只是这次木椅再也承受不住,“哗啦”一声四分五裂,高延宗一屁股坐倒地上。突然让我有种二级地震的感觉。   长恭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对亲弟的遭遇无一丝同情。   “元夕,别愣着啊,赶紧将安德王扶起……先松绑……先松绑!”我只得领着元夕上前关切……但,瞧这一身肥膘,都快挤出油了……实在看不下去了,“找件衣服给安德王披上,别着凉了!”   “诺,是……”   “四嫂!”高延宗刚一解放,就拉着我的袖口,又要行大礼,“果然是你,你终于回来了!是我害你摔下万丈深渊,万死难辞其咎。六年间我无时无刻不悔恨噬骨,却不知如何弥补,我真的无心害你……”   “我求求你,先起来再说。”我示意长恭帮忙,温柔一点。“我不是蔺相如,你也不是廉颇,这一大清早,唱的什么将相和啊!六年前的事,当年我就说了,不怪你。你再这样,我可真要生气了。”   高延宗这才安稳坐到另一张宽椅上。我略微松了口气,“想不到这事让你耿耿于怀了六年。长恭说你长进了,原本我还不信,如今看来真的有担当了。不过也别太严肃,好像高孝瑜附身似的。”   高延宗一愣。   我继续道:“银针遇蛋黄变黑一事,的确是我愚弄世人,有错在先。其实这只是个小常识,古往今来应该很多人都能发现,尤其皇宫厨子,只是一直无典籍可查,才被忽视至今,让我钻了空子。林道子确因我而死!”   “那厮该死,落入我手,亦千刀万剐。”高延宗忿忿道。   “单这一件事,动摇不了我的地位。”我平静道,“冰冻三尺非一日寒,高湛对我的恼怒,远不止这一件。所以,真的与你无关!……不过你今天的举动,的确让我很生气。如今沈兰陵已非神医,算起来还是齐国重犯,而你非要闹得人尽皆知,想把我送上断头台的同时也让你四哥落个窝藏重犯的罪名一并论处吗?”   “哼!”长恭重重冷哼。   “绝非我意,绝非我意!”高延宗大惊失色,连声否认,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莽撞再次犯下大错,手忙脚乱又要赔罪,见我头痛不已,长恭面色不佳,这才作罢。   我轻拉长恭衣袖,柔声道:“你赶紧上朝吧!”   “闹出这么大的笑话,叫我如何安心?”长恭冷冷撇了一眼高延宗。   “就是闹大了,才更要一切如常!安德王过往的劣迹,想必无人不知?!那今日宿醉诨闹,也实属寻常,不必当真。如果你突然在意到连早朝都缺席,那才让人费解深思呢!”我在他耳边低低道:“早去早回,等你回来……煮饭!”   长恭笑了,转对元夕吩咐:“好生看着,安德王稍有失当,即刻给我轰出府去!”   “诺!”   长恭看也不看高延宗,拂袖离去。高延宗有些尴尬,干笑两声,“四哥还是这么爱说笑……哎,世上唯有你能让他温柔以待!所以四哥一领军回邺,我就猜到你必无恙相随。……四嫂,连我都能猜测到,何况其他有心人,加之西兰苑的风波……”   我摆摆手,让他不用再说下去了,这些道理我何尝不知?只是太过珍惜来之不易的幸福,实在不想再置身风暴,“只要你们兄弟同心,旁人就不敢拿我做文章伤害长恭!谨记今日之事绝不可再犯。来,你且随我先回醉兰阁再作叙谈,咱们不能总霸着地方,扰了元总管的日常安排!”   “是,四嫂。”高延宗异常严肃。   “不敢,不敢!”元夕也恭身致意。   “四哥为你,果真费尽心思,瞧瞧这……一步一景的,比御花园还具匠心。你不在,四哥从不让人踏足,这还是我头一回进来……”高延宗就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对醉兰阁里的每一处都好奇不已,摸摸这,打量那,时不时啧啧称赞。   我从房中取出几道糕点,放在院里的石桌上,相邀高延宗坐下详谈。   “阔别六年,你果然大不一样,稳重成熟不少,我想高孝瑜在天有灵,亦感宽慰。”记得当初高孝瑜处处谨小慎微,整天担心弟弟们行差踏错,尤其这个老五。   高延宗微微一愣,苦笑:“当年是我少不更事,时常气恼大哥,让他担忧,如今再想让他再骂骂我亦不可能了。”眼眶微红,感慨万千。   “四嫂可知,三哥也……”   我点点头,据史书记载,应该是在我堕崖……也就是邙山大捷后的第三年,高孝琬被高湛活活打死。   “没想到英伟不凡的三哥竟然步了废帝的后尘。”高延宗双目痛红,流露悲愤,“吾等兄弟除了我不长进,皆循规蹈矩,不敢擅越一步,没想到还是……”   哎,谁要你们是长子嫡脉呢,比起高孝瑜,高孝琬更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所以他们都得死,而接下来就会轮到……心猛然一揪,浑身发抖!   “四嫂……怎么了,突然脸色发白,旧患复发?”   “没事,没事!”我打起精神笑问,“我不在你四哥身边的这些年,他是怎么过的?”这个问题萦绕多时,我不敢正面问长恭,挑起他的心伤,。而其他人则多少不敢妄议,我想高延宗应该没什么可顾忌的。   “六年前你堕崖后,四哥不顾一切追随你跳了下去,我们想拦根本拦不住。只得事后派人下山搜寻,哪怕只有尸骸,也要将你们合葬!那韦孝宽和杨坚,倒也仗义,并无为难,带着自己的兵马与吕家村村民合力行事。”   难得他们能放下立场成见,目标一致。   “足足四日,不见一丝踪影。寻获希望渐渺,都以为你们被野兽拖离,尸骨不全……只得撤离!可就在第五日一早……一个小溪涧中,发现重伤昏厥的四哥,你却依旧行踪渺无……”   “所幸四哥骨骼精奇,功力深厚,尽得天机老人真传。昏睡了足足月余后,突然一天毫无征兆地醒来。我推门见到他时,他已然坐起身……而他所说的第一句话便是:兰陵呢?”   眼泪又没忍住。   “我哪知道你的去向?无人知晓!只得摇头,瞬间却让我看到四哥眼中升起的悲恸和绝望……令人胆寒,甚至让我后悔贸然摇头之举。四哥却突然仰天大笑不止,所有人都以为他发疯之际,他又开口说……找不到就好,找不到就好,兰陵一定会回来的!……我们丝毫摸不清他话中之意,揣测之际,四哥翻身下床提起长剑,将我们俘获的刺客全都杀了,无一活口,全是一招毙命,血溅当场!”   震惊加心痛,虽然我现在跟长恭已经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但昔日之情,依旧不堪回首,心惊肉跳!世上也只有他会如此在意我的离开……所以就算拼尽性命也回报这个男人,让他幸福。   “所有人都惊呆了,因为连我亦深知,四哥虽擅战,但从不喜杀戮。这次一下杀了那么多人,他却连一丝表情都没有,眼中尽是冷酷,连我都感寒意。接着我眼睁睁看他用尸体擦拭剑身上的血污,便头也不回,上马独自奔回邺城。良久,我才反应过来,在后苦苦追赶……”   “后来呢?”我紧张得手心冒汗。长恭的善良我最清楚,但这六年……心性突变,让我深感到他赶回邺绝不是为了养伤!   “四哥自然没有回府,不眠不休,跑死了三匹马,回到邺城,直奔朝堂。当着陛下和群臣的面,斩杀和士开党羽一干人等!……若论单打独斗,试问当今天下,谁是我四哥的对手?!羽林郎根本阻挡不住四哥的雷霆之势。……连陛下都以为四哥要谋反逼宫……”   不顾一切为我报仇,却加剧了高湛父子的疑心。   “当天,整个南宫大殿如同幽冥血海。四哥则是罗刹鬼王,大开杀戒,半数朝臣尽命丧他剑下。他誓要取那和士开的狗命。岂料那厮竟不顾一切缩至先帝身后,乞求蔽护。”   “……我记得那日四哥双目赤紫,形容妖魅骇人,二哥、三哥与我还有斛律将军、段王苦劝无用,四哥竟然挥剑对陛下道:让开,把他交出来!”   “先帝亦骇然无语……四哥剑锋就这么隔着先帝鼻尖直指和士开……”   “千钧即发之际,内庭突然冲出一人,舍身抓住四哥的剑锋,满手鲜血地跪在四哥面前哀求:王……收手吧,兰陵姐若在……也不希望看到您这样!兰陵姐最不喜人滥杀,在这世上她最看重您……若让她知道你此刻如此……会很伤心的……王千万不要辜负兰陵姐的心愿,收手吧……”   “是她!”我恍然。   “没错,她就是当今陛下的乳母陆太姬。自那以后,原本后庭一个不起眼的乳娘,便受全朝青眼相加,先帝和陛下更是倚重非常……她真的是你同乡吗?陛下待她比太后还亲,日常用度皆……”   “打住,她的事情我还不想知道。没错,她是我同乡,不过关系一般。还是说回你四哥,后来怎么了?”   高延宗一愣,急忙转回:“听完陆太姬所言,四哥顿时失神黯然,宝剑重重摔下,口中不断喃喃呓语:没错,兰陵不喜欢我这样,兰陵不喜欢……一边跌跌撞撞出了皇宫,留下众人依旧呆愣当场,生怕四哥杀个回马枪!”   “二哥、三哥领我追了出去,四哥就在邺城的大街上四处游荡,说这里是兰陵曾经来过的,那里曾是兰陵驻足、光顾过的,还抓着路人问有没有见过你……”   心痛……   “邺城之中不乏和士开一党的门下、食客甚众,自会有人说你……你不好。那天,迎面走来一群市井之徒,高谈阔论沈兰陵是祸国妖女。四哥再次暴怒,失控挥剑斩杀,吓得百姓四处逃散。吾等兄弟三人联手,才终将四哥拖回就近大哥故居,指着大哥灵位牌让他清醒冷静……”   “压下来就好……”我心惊道。   岂料高延宗摇摇头:“哪有那么容易!我们兄弟三人怕四哥再次发狂,便轮番守着他两天两夜。终因疲累不堪,相继睡去。待我们再次惊醒,又没了四哥的踪影,大惊之下四处搜寻……”   “……原来四哥又跑到街上去寻你……逢人便问兰陵回来了吗?有没有路过,有没有打听兰陵王府在哪?人家烦了,把他当疯子,四处驱赶……竟还有些登徒子见四哥貌美竟起了歹意,用你的消息想诱骗四哥,结果全被四哥一一斩杀……后来,只要有人提及你的名字或者音似之字,让四哥听见,都会不顾一切赶去……出言不逊者、轻谩者,都被四哥手起刀落,一时间邺城出了个杀人魔王,无不胆战,百姓都不敢出门上街……”   我已泪流满面。   “最后,实在没办法,我们只得请来四哥的师傅,天机老人,与谢夫子联手,才终将四哥彻底打昏制服!”   我微微松口气。   “经天机老人详加诊断,说是四哥不堪失去你的打击,又曾堕崖受重伤,真气逆行,导致走火入魔,才会出现如此疯颠失常之举。当下决定起程回山调养!”   王昱出手,我就放心了,何况现在的长恭很健康!   “四哥一走,邺城便恢复往昔。先帝在和士开的唆摆下,准备向我等兄弟开刀问罪,更要诛灭四哥满门。幸得斛律将军和段王联合众臣屡次担保,我等并无反心,且兰陵王一失,民心、军心必散,国之将亡!痛陈厉害,加之慑于斛律将军和段王联手,先帝这才勉强作罢。但南宫殿一事,吓得先帝肝胆欲裂,每每梦中惊醒,加之纵情声色,服食丹药,身体日渐衰退……一年不到,便退位做了太上皇。只是依旧对我等兄弟戒心难除,恨之入骨。终于趁我与二哥外遣公务之际,对三哥下了毒手。待我们闻讯赶回时,三哥已全府被灭,三哥更是尸骨无存,还被冠以谋反之名。我骂天地不仁,亦被先帝知晓派人痛殴。先帝唯恐日后四哥会报仇,便召回老六,禁锢于京,我等兄弟亦不得离开半步。明为兄弟同心相佐,实乃临近监察!”   “满门抄斩?那……礼儿呢?”我想起那个可爱男孩。   “恰逢正礼在外游猎,躲过此劫。此刻已藏匿于漠北,无人可加害。四哥恢复归来后,一切皆已无法挽回,若执意报仇,就需拿咱们兄弟几个的性命再赌一次,生死难料……哎,四哥心灰意冷,抛开一切,四处游历,只希望早日与你重逢。所幸苍天有眼,终于把你送还给四哥,才又见四哥笑容。沈兰陵,我们曾一度认为你只会祸害四哥、连累他,现在我才明白即便有麻烦,也是甜蜜的负担,四哥甘之如饴。有你在,四哥才能像个正常人有喜有怒,开心不开心,一目了然,而不是块触不可及的冰珏!”   冰珏?现在被我改造成家庭煮夫了,多少女子得心碎!我笑笑……心里的忧愁一丝没减反而加重。原来真的发生这么多事,令高湛父子如此忌惮长恭。此番长恭打了胜仗班师回朝,恐怕更令高纬不安吧,却赏赐连连……我是不是做错了,长恭不该回来啊……   “四嫂……”高延宗问道:“陆太姬处,真的不必知会?她毕竟是您同乡,且这些年来,是后庭对吾等兄弟最为友善宽厚之人。我想……”   “是吗?”我笑着摇摇头,“一朝富贵,她也不容易,就别轻易打扰人家生活了!能跟你四哥相守,我已知够,攀龙附凤的事就算了。何况她与陛下亲厚多年,自己又有亲儿,关键时刻,你让她站在哪边合适?算了,我不想她知道我回来,你们可得关照好老六啊!”   高延宗虽有疑惑,还是点头:“就按四嫂说的办。”   “那四嫂可愿见见二哥?这些年,他对你们也记挂得紧!”高延宗问道。   我笑着点头:“当然!咱们是一家人,找天请他来聚聚,要不……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等长恭回来,咱们一起吃个饭。你去通知高孝珩悄悄地来。”   “好嘞!”高延宗兴冲冲向外走去。我则回屋又换回小厮的衣服,跟元夕打好招呼,能休息的仆人全部放假,只在外院留几人照应即可,因为我觉得还是在大厅接待叔伯比较合适。   没想到,高孝珩还拉来了高绍信,一脸不甘不愿,黑着脸,不看我。   高孝珩向我抱拳:“沈……”一愣,一时不知如何称呼。   “二伯,如蒙不弃,就叫我兰陵吧。”我自然接过话。长恭的二哥,自然也是我的亲人。   “好,好!”高孝珩有些激动,“兰陵,别来无恙!”   “还好,还好,托福!二伯来接酒醉的五叔回府,有心了!”眨眨眼,高孝珩即会意对外的说辞。   “哼!”高绍信则一旁不屑冷哼。   高孝珩还未及出言训斥,高延宗已伸手狠狠敲在他头上,“哼什么哼?对救命恩人就这种态度?礼仪全无,看我怎么告诉你师傅!”   高绍信捂着头,委屈地看向高孝珩。岂料,高孝珩亦正色道:“这次我也不帮你,你五哥说得对,你怎么可以对兰陵不善?差点犯下弥天大错。这次带你过来,也是要你向兰陵诚心认错道歉,否则莫怪哥哥们不认你这个兄弟!”   “二哥……五哥!”在兄长面前,高绍信就像个孩子般撒娇,可这次不灵了,只得瞪我。   我还是不想跟他计较,“算了,还小,慢慢教,只要不破坏兄弟团结就好。你,”我冲着高绍信一指,“别瞪了,小心变斗鸡眼!我知道你的心思,我也不想管你跟郑娘是什么关系,肚里的孩子是否与你有关?我允你过去探望,毕竟孩子是无辜的。郑娘此时最需要关怀,去吧!”   高绍信一愣,有些不敢置信。我道:“怎么,不认识地方?需要我找个人给你带路吗?”   高绍信急忙摇头,“不需要,不需要。”飞身离开,没了踪影。   高孝珩看了直摇头,感叹,“想不到老六竟为这种女子,不顾伦常。”   “没那么严重!其实抛开家世,谁敢说郑娘就一定本性不善呢!一切不过是环境际遇造成的。何况她不是长恭的女人,老六不算失伦常。如果他们真的两情相悦,未尝不是桩美事,你们别太古板。不过……郑娘肚里的孩子,你们……有头绪吗?”   两人皆摇头。“算了,交给长恭查明。来,咱们……包饺子吧?你们会吗?”   “区区小事,如何难倒我们?”高延宗道:“我们亦曾带过兵,闲来与士同食同乐。倒是你……行吗?”   “怎么,小看我?”我斜倪道:“看你四哥的气色,就知道我的厨艺多好了。”   “只要是你亲手所做,四哥都会照单全收!咱们可没四哥那么好迁就啊!”   “切,光说不练嘴把式,光练不说傻把式,又练又说才是真把式,擦亮眼睛看好了,保你尝后停不下口来。”   欢声笑语中,我们各司其职,高延宗和面,元夕调馅,我和高孝珩一边包一边话话家常……倒也其乐融融……   但天黑了,却始终不见长恭身影,我笑不出来了。门边不断徘徊,心里七上八下,高纬会不会提前动手,史书记载会不会有偏差?   “兰陵莫急!”高孝珩劝道:“定遇大事商议,才会稍作耽误。”   高纬那么忌惮他,如何推心置腹?想起六年间长恭的经历……   “你们都在?”熟悉的声音冷冷响起。   “长恭!”我转身扎进他怀中,紧紧环着他的腰,“怎么才回来?”责怪中一丝哽咽。   “兰陵……”长恭拉起我,望着我微红的双目,皱眉:“怎么了?莫不是他们欺你……”目光犀利扫向屋内,高延宗和高孝珩同时一惊。   “没有,没有!”我急忙抹抹眼眶,“只是看你老不回来……想死我了!”   “卟”屋里传来喷笑,一抹不自然的红晕跃上俊脸,“兰陵……”   “别说了,赶紧进来!”我拖着长恭的手进屋,解掉外氅,又打来热水给他擦脸洗手,最后按在桌前,“今天咱们包了饺子,快来尝尝!”   “是啊,老四,弟妹跟咱们忙活半天了。想不到弟妹手艺这么好,你看这些娇耳包得跟咱们的不太一样!弟妹都是按你的口味配的佐料,你可要多吃几个。”高孝珩笑道。   长恭有些疑惑地看看高孝珩和高延宗,又望望我,有些疑惑我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融洽?我笑意盈盈,点点头。既为人妻,事舅睦姑的道理还是懂的。   长恭这才有了一丝暖意,命道:“元夕,取上几坛好酒来。难得弟兄痛饮!”   “是!”   “老六还在郑氏处,要不要一同唤来。”高延宗煞风景道,果然惹得长恭脸色又是一沉。   “算了,随他吧!”我急忙道:“少年人都是哪开心自然待在那儿。那么大的人你还怕他饿着?!元夕,送些饺子过去,要是郑娘没胃口,就让厨房做些可口的。”   “诺!”   “老四,究竟何事拖至此时,平时早该下朝了?”高孝珩关切,我也有些紧张。   长恭笑笑:“坏事没有,倒有美事一桩?”   美事?高纬能有什么好果子给他?   “陛下念交劳苦功高,想给我庆生!”   高纬要给他过生日?又不是什么大寿,过什么生日?   “我真是失败,这么多年竟不知道你的生日究竟是哪一天?”   “不妨,其实我也不甚清楚,一直将与兰陵相遇那天视为重生之日。”   “六月十七日,老四的生辰跟陛下是同一天!”高孝珩突然道。   什么?再次大惊,长恭的生日竟然跟高纬一样!这……可绝不是什么好事。明朝朱元璋迷信八字,称帝后,为防江山被篡,杀尽与他同一天出生八字一样的人。因为他认为他们一样会有紫薇帝命!   “那……你们要同一天庆生吗?”我觉得会出大事。   长恭摇摇头,“依祖制,凡与帝王同生者,皆要避讳,移后三日方可庆生。”   “……一定要庆吗?”我呐呐道:“不庆不行吗?过生日就是提醒阎王爷又老一岁。跟我一起,我让你天天都像过生日一样!”   “哈哈哈……弟妹所言只是针对老人吧,四弟正值壮年,怎会有此担心?!”   高延宗听了也跟着大笑起来。   只有长恭深沉望着我。我怕心事揭穿,只能强颜欢笑,“我开玩笑的,这不是怕麻烦吗!怎么样,你答应陛下了吗?”   长恭点头:“此乃圣旨,多位大臣附议,推脱不得。先前听闻本王接纳了一位舞姬,众人亦想一睹芳容……”长恭意有所指,要不是我非要留下夏姬,也不会引起此番好奇。   “拉倒吧,他们是想刺探我是否在侧吧?”   “界时只要兰陵不出醉兰阁便可。无人敢在本王面前放肆。”长恭傲然。。   “不行,我老公过生日,怎么能少得了我?”我明白他的用心,自不会让他失了颜面,“就算遮面,我也要混在人群中,时刻看到你。管他是谁,要来便来,让他们见识见识兰陵王的威风。我们要大肆筹办,这可是我给你过的第一个生日。既然他们想看夏姬,咱们就排一出《兰陵王入阵曲》给兰陵王应景贺寿,好不好?”   “兰陵欢喜就好!”长恭颇为感动。   “好,就这么说定了。来,赶紧,凉了就不好吃。来,尝尝这个是蘑菇馅的……这个是三丁的……还有这个白菜肉馅的……”一下就把长恭的饭碗塞得满满的。高延宗和高孝珩一旁笑而不语,接着也埋头猛吃。   “五弟,六年前见你身手灵活,如今……还武得动吗?”我问高延宗。   “呼”高延宗站了起来,“四嫂莫要小看我,这六年,未敢有过一丝懈怠。您瞧好了!”说着便跃了出去,虎虎生风,果然还是那个灵活的胖子。   好酒上桌,兄弟痛饮,高孝珩更是放开来,一吐心中多年郁结,喝个酩酊大醉,揪着长恭的衣襟道:“大哥、老三都走了,如今只剩咱们几个。老四,你可不能再一走了之,没良心。你知不知道这几年兄弟们为你担待了多少,每天如履薄冰……嗝!……”   “知道,知道,他比谁都明白你们的情意。”我赶紧劝着,与长恭一起将他扶坐,“他不会再抛弃你们了!”   长恭无奈嗔了我一眼。高孝珩闻言,安心乐呵呵薰醉过去。再看高延宗,已经鼾声如雷。   “元夕,让人将广宁王和安德王抬回屋去,好生照料,今晚就歇在这儿了!”   仔细算来,离庆生之日不足一月,所幸夏姬基础深厚,稍加点拔,便能跳得似模似样,人手不足,高延宗和高孝珩便慷慨出借自己府上的顶尖舞姬加盟助阵。   我则在暗中策划场地、舞衣、面具、头饰甚至照明的效果。虽然没有现代的声光电舞台效果,我也要尽可能将这支属于长恭的舞曲打造得尽善尽美。   当然,一切有赖元夕传达实施,“告诉她们一定收起平日舞蹈的柔美妖娆,要展现沙场金戈铁马的威武之势,绝不能拖泥带水。”   “还有装容不可太浓,长恭不喜欢。”   很快,庆生之日终于来临,因为是御赐喜事,整个兰陵王府张灯结彩,喜庆洋洋。元夕和绣云就像领头的母鸡,指挥小的们忙这忙那,团团转,一刻不得闲。   一早从辰时起便有客人临门,不到响午,已门庭若市,放眼望去,皆是三品以上门阀权贵。我着人送了一百个寿包到西兰苑,自己则还扮作小厮混在府中帮里帮外。   人再多,还是我老公最帅,今儿我特意为他选一件镶金的红色长袍,像新郎官一样,无论走到哪里都是鹤立鸡群,众人仰望。   看着一担又一担的厚礼,心里乐开花,接下来的一个月西兰苑的伙食可以又上一个档次了。   “恭喜王啊,前途无量……”   “李大人客气了,里面请……”   “刘大人破费了……”   “王大人谬赞了,我四弟还年轻,有待各位大人多加提携。”   长恭一如既往冷眼看待一切,为免冷场,高孝珩和高延宗主动请缨前来相助待客。   午时三刻,宫里圣旨到,说是加封兰陵王为太尉及兵马大元帅等云云,众人又是一片热烈道贺。远远望见长恭眼中与我一样不胜其烦。因为官做得越大,危险越大。   中午吃寿面,重头戏在晚膳。华灯初上,侍女引领各位大人落座,开始饮宴,歌舞起,夏姬就要登场了,我也很期待这位楼兰第一美女的舞技,能把我的长恭演绎成什么样?   “不好了,不好了!”更衣室传来惊呼。   我推门而入,“啊”一片惊叫,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是男装打扮,但顾不了许多,直奔事故中心,只见一舞伎口吐白沫,倒地不起。   “怎么了?快请医工。”我吩咐,同时为她搭脉,翻看眼皮……   “她第一次献舞太紧张了。加之一天未食,为了暖身活血,刚饮了一杯烈酒。”有人答道。   这不是糊闹吗?空腹饮酒,随时酒精中毒。   “来人,抬下去,好生照看。其她人,各就各位,不要受其影响!”   “可是少了一个人……”   “少一个应该不影响吧?你们稍微调整一下队形,应该看不出来?!”我觉得可以。   “不行!”断然否决,一位盛装美人从内缓步而出,正是夏姬,一字一句道:“一个都不能少。少一人如何成阵?兰陵王如何战无不胜?”   我语塞,这方面人家是专家,“那……那再找一个顶上行吗?有替补的吗?”   夏姬一丝不屑道:“我的舞曲岂是市井之人随便可跳得?此番排练时间有限,在场众人皆是悉心挑选之人,舞技超群,一时上哪儿能找寻常之人顶替?”   “少一个不行,又没人替补,那您说怎么办?”我急了。   “放肆!”夏姬身边另一舞伎对我喝道:“我家姑娘何时轮到你这小厮使唤!想睹我家姑娘舞艺之权贵多了去了,岂是草草可以敷衍的?!如果没有合适人选,即便不跳,也不能污了我家姑娘的盛誉。”   “要不我上,行吗?我虽不擅长舞蹈,但这些日子,一直在旁留意你们的练习,我想我能记住动作!”   我的话即引来一片哄笑,“你是男的,如何跟咱们一起跳……”   “谁说男的不能跳舞。夏姬只是说少一个人,如今有了我不就成阵了吗?再说,沙场之上,不全是男子吗,有何不可?”   “男子不是不可,只是你……”夏姬尽是怀疑,“若有所闪失,可能所有人都会因你……”   “若有闪失,我一力承担,总行了吧。元夕,报幕!”   跳舞我不行,跑个龙套,我想还难不倒我吧。我好歹也是拿刀混饭吃的,见惯大场面。   “叮、咚咚……”仿战鼓的花鼓声一响,我跟在最后出场,有面具遮挡,胆子的确大了不少,于是放开手脚跟着她们学……我就不信一支舞蹈扛下不来……   可……那句话怎么说的,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真的不是骗人的……不到一分钟,就彻底击溃我的自信,开始手忙脚乱跟不上节奏,然后分不清左右,最重要的是体力不济,纱裙长袖一舞,更是头昏眼花,几次趔趄,踩着衣裙差点摔倒,我的天啊,长恭的生日宴可别毁在我手上……   夏姬几次向我暗咬银牙,目光凶狠,倒是很符合沙场猛将的形象。但我也不想这样啊,我尽力了,这不……很努力吗……我狠狠一跺脚,一振臂,“嘶啦”一声,前面舞伎的舞裙被我扯掉一大块,顿时傻眼……那女孩羞愤的眼泪汪汪,要不是夏姬眼神警告,估计早就掩面夺路而逃了,只得含着眼泪继续跳,恨死我了……   周围则是一片哄笑,一半大臣看傻了眼,不明白这支号称全国第一的舞阵中怎么会有我这种形态拙劣之人。一会儿左倒,一会儿右倒,又屡次差点摔倒……王要是带了这种兵上阵,能打赢谁?哄笑声此起彼伏,连斛律光笑得手中的酒杯都快拿不稳了……   完了,这次人丢大了,我好想嚎啕大哭,什么都不管了。但事情由我而起,怎么样也该由我结束,就算从头被人笑到尾,我也不能当逃兵。   我悄悄瞥了一眼长恭,顿时心中暖暖,恐怕只有他在认真欣赏,没有一丝嘲笑,看得津津有味。为了他,我一定要好好跳,奈何……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两眼发黑,撑不下去,就要向前摔倒再也爬不起来的时候,眼前闪过一道黑影,下一刻落入一个温暖熟悉的怀抱,长恭,他认出我了,还上台与我一起被人嘲笑。   “对不起,老公,让你丢脸了。下次我一定好好练习!”   长恭笑着一手揽着我,一手取下另一舞伎的面具随意罩在面上,低声道:“兰陵王之所以勇猛无匹,并非阵法了得,武艺非凡,是因为心中有牵挂,为爱而来,才会战无不胜。世上没人比我更知此入阵曲的真实含义。……兰陵,我不是范蠡!愿否随我?”   激动的泪水再次充满眼眶,他还记得我说过范蠡的薄幸,为江山舍爱人。我的心永远他最懂。我索性闭上双目,重重点头,一切交给他了,生死相随。   鼓点重新敲响,兰陵王亲自带兵入阵。一招一式,刚柔并济,身影飘逸如风如影,阵法出神入化,双手却从未让我离开他身边……我好像置身漫天飞舞的黄沙中,与他共为一体,披荆斩棘,无往不胜。   “咚”一声结束,我久久不能平静,随即四周爆发雷鸣般的掌声,所有人起身拍手,久久不息。   我难抑激动,拉下长恭颈项,狠狠香了一口。“啊”众人倒抽一口,被我这一率性之举惊呆,四周顿时一片寂静,我也觉得鲁莽,可惜晚了,不知如何自救下台?   就在此时,一声惊叹从外传来:“兰陵……姐,兰陵姐,真的是你?!”   一行豪华从外步入,众人一见纷纷见礼:“见过陆太姬!”   她却不闻不问,径直向我奔来,“兰陵姐,是我啊?!”激动得声泪俱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们身上。我叹了口气,也罢,长恭为我付出实在太多,我不能再驼鸟下去,让他为我承担一切。既为夫妇,生死与同。我缓缓取下面具,笑道:“是我。我是沈兰陵,我回来了!你好吗?柳萱!”   ☆、第 111 章   “兰陵姐,又是六年不见……”柳萱拉着我的手无不感慨道:“既然回来,为何不找我?还在为当年的事……怪我吗?但无论如何,如今只剩下咱们三人……一定要……”   我摇摇头,“我是怕自己钦犯的身份连累你多年辛苦所得!”   “这是哪里话?咱们之间还需要如此客气吗?”柳萱激动,“当年要不是你对我们照顾有加……我们母子早就屈死掖庭……其实当年先帝只是受到奸人唆摆……一时气极才会下令……事后亦后悔不已,只可惜当时兰陵姐已……当今陛下对兰陵姐更是敬重有加、毫无追究之意……我这就回去与陛下说明,兰陵姐还是咱们大齐的神医,滨土、内宫皆可畅行无阻!”乖乖,咱们大齐……看来高纬的确对她很好。   “谢谢。”我却并无太多欣喜:“陛下若肯不追究前事,让我与兰陵王平静渡日,就是最大的恩典。其它地方……就不去打扰了。别人不清楚,你总该知道的……我哪是什么神医?!”最后一句话说的意味深长……目光幽幽转看四周的简朴幽静,无不残留着长恭的气息。这里是他特意留给我们谈话的地方,让我无比安心。   “……也对……”柳萱顿了顿道:“毕竟皇宫给兰陵姐留下的印象……不好……其实我也只是希望兰陵姐如今能沾沾我的光,享享福。该是我报答你的时候了。”   我淡笑不语。   “兰陵姐果然还是……一如往昔,青春……娇俏!看来兰陵王对你真好……差点忘了恭喜兰陵姐有情人终成眷属!”柳萱端看我的脸,很是羡慕。   我笑着幽幽道:“其实你应该能看出,我是……又回去了,所以能不受时光影响。摒弃岁月磨砺,自然容颜不改!”   “真的?”柳萱眼中闪过奇异的光芒。   我点头,事实本就如此。   “兰陵姐可是已经掌握时空穿梭的秘密,可以……可以自由来回?”   “想得美!”我失笑,“人于自然不过沧海一粟!”如果能在时空中游走,我早把长恭搬过去了。“两度穿梭,硬要说有什么规律的话,我只总结出四个字:九死一生!”   柳萱一愣。我解释:“就是生死由天,稍不留神,就像杜老一样,身归魂去……柳萱,不,现在应该尊您一声陆太姬,如今名、利、地位都有了,难道你还想回去……从实习打杂开始吗?”   柳萱面色微微一变,不自然地扯起嘴角,“兰陵姐说笑了。纵然……纵然再好,这也不是家,不如家乡……亲切!”   是不如家乡现代化吧!这里没有肉毒针打,也没有拉皮的技术……   终日忙碌只为饥,才得饱来便思衣。   绫罗绸缎买几件,回头看看房屋低。   高楼大厦盖几幢,房中又少美貌妻。   娶下娇妻并美妾,恨无田地少根基。   置得良田千万顷,出入无轿少马骑。   骡马成群轿已备,叹无官职被人欺。   县丞主簿不愿做,想要朝中挂紫衣。   当朝一品为宰相,还想面南去登基。   心满意足为天子,更望万世无死期。   ……   哎,人心不足蛇吞象,不过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世事岂能尽如人意?!   眼前苍老的容颜,让我再次感叹太后级别又怎样?再大的富贵,再多的权势,也买不回光阴,抚不平沧桑。黄金打造的钿花美饰可以遮盖黥面,又有最上乘的胭脂水粉修颜,但也依旧挡不住岁月的侵蚀,皮肤松弛,眼袋浮肿下垂,细纹横生。算算……快五十了吧,如今再被一个年近半百的老女人一口一个“兰陵姐”唤着,感觉比六年前还糟糕。   “兰陵姐?”柳萱见我微微走神,又喊了一声,“听说兰陵姐已经重新接管西兰苑,可是这六年被郑氏顶着兰陵王妃的头衔搞得乌烟瘴气?”   郑氏?我一愣,随即道:“她能搞出什么花样?最多张罗些捐赠,每天做做样子搏个贤名。内部的问题,想来与她无关。”   “哦……如果兰陵姐觉得稍有不妥,只需出声,本宫自可替你料理了她!从今往后有我在,看谁敢欺负兰陵姐!”这话怎么听得我毛骨悚然!   “那个……柳萱,虽然时代不同……你的地位也不一样了,但我们始终来自文明社会,你也是学医的,更应该有慈悲心。……不能因为个人好恶,而随意评判别人、伤害性命,是最起码的法律精神,我希望任何时候你都不要忘记……好不好?”我尽量低柔恳切道   但还是令得柳萱瞬间僵硬,不过很快恢复过来,“兰陵姐教训的是。只不过……在此已待了二十多年,经历许多难以想像……不堪丑陋之事。连我自己都快忘记曾是当年那个心思单纯、不懂世事的小护士。皇帝的后宫向来不乏斗争,有时为自保不得不……”   宫斗关你个奶妈什么事?。   “你儿子好吗?”我岔开话题。   一提到儿子,柳萱像普通母亲一样笑得慈祥幸福。“还好,还好……托陛下大恩,赏了兵部侍郎的虚衔……从三品,还不及我这个正三品的女侍中品级高……更不要说兰陵姐当年正一品的风光了。”   三品还嫌低?   “哪里?我那才是虚衔……那他成家了吗?”我问得有些心不在焉,盘算着长恭该来找我吃饭了,他可舍不得我有一丝饥饿感。   没想到,这个话题却让柳萱忧愁起来,“算起来年纪也不小了,早该成家立室,可这孩子偏偏不定性……最近也不知怎的,他竟看中了斛律光的女儿!奈何斛律家一向眼高于顶……   “斛律光的女儿?”我记得他有两个女儿,一个随高百年殉葬了,还有一个不是高纬的皇后吗?   “是庶女!”柳萱看出我的疑问,连忙解释:“不是正室所出,一个身份低贱的侍妾所生,原以为我儿足已匹配,没想到……人家两位嫡女都是皇后……这庶女竟也不愿嫁于一般高门……这不巧了,我知道兰陵姐与斛律光一向熟稔,能不能帮忙小儿在斛律光面前多说些好话,促成良缘?”   不做中不做保,不做媒人三代好。这事涉及的男女双方我根本不清楚,怎能胡乱介入?于是笑道,“亏你还是开明的现代人,怎么连最基本的婚姻自由都忘了?这事终究得两厢情愿才行。小两口若真情意深厚到论及婚嫁,我想斛律光还不至于古板至此,硬要棒打鸳鸯吧……强扭的瓜不甜,你也希望儿子是真心幸福,而不仅仅是娶个大户千金回来装点门面的吧?所以,儿孙自有儿孙福,顺其自然吧!以你们母子当朝的地位,还怕娶不到淑女?”   柳萱又是一僵,随即恢复笑容:“兰陵姐说得是,不过天下父母心都这样,道理都懂,但事到临头,总难冷静对待。”   我笑笑。心里奇怪长恭怎么还不来找我?这种无聊的话题加速饥饿感。   “听说这些年宋医生一直在洛阳……独孤永业对他颇为关照!”   “那很好呀!”得知故人平安,我也放心了。   “兰陵姐可要我召他回京相聚?”   我疑惑地看了一眼柳萱,我为什么要见他?   柳萱径自往下说:“有时还会想起当年在院里,大家都说兰陵姐对宋医生有意!可惜宋医生喜欢何医生,直到后来……何安妮背叛宋医生嫁给高澄在先……又离世。我看宋医生对她情意早已转淡,又孤独了这许多年不娶,说不定他是对兰陵姐你……”   “你是不记得我丈夫叫高长恭……还是……想劝我红杏出墙?”我带着一丝不屑问道。   “怎敢?”柳萱笑容更大,“兰陵王的怒气无人能挡,我哪敢自寻死路!……只想着多年不见,老朋友叙叙旧罢了。没想到兰陵姐没在古代许久,竟比古人还要保守。……莫非兰陵王还不知道你与宋医生当年……”柳萱试探。   “知道什么?”我反问,“该知道的他都知道,你觉得还有什么是他应该知道而我却没让他知道的?”   “那就好,那就好。我也是怕日后万一不小心说错话,影响兰陵姐的生活就不好了。”柳萱笑得谄媚。   只要你不来,就不会影响!我笑笑,沉默以对。心里越来越着急,长恭人呢,再这样下去,我可不敢保证还能一直维持着礼貌。   “兰陵姐,见过绍信那孩子了吧?”   我心又是一沉,望着柳萱。   柳萱感叹道:“那孩子真是命苦,刚出生就没了娘,紧接着又被亲父嫌弃差点丧命,不久父亦身亡,自小孤苦无依……”   “虽无父母,但有几位兄长的全力爱护,师傅、师尊更是名满天下的贤能之人……世上多少人可望而不可及?再看看乱世飘零的百姓,他哪里苦了?”   “兰陵姐说得是!”柳萱又急忙附和:“只是本宫……其实是我一直对何医生的死心存愧疚,不免将感情投射在这个孩子身上,很是牵挂。他师父虽是能人,但深山苦修清冷,又岂是一个孩子所能承受?!所以我每年都会置办大量衣物食材派人送去。自他回邺后,更是时常召至身边亲自陪伴照拂,越发亲近,他还叫我姨母呢,真是倍感欣慰。”   “原来有你照顾……”怪不得这么嚣张,不像谢祖武的风尚。那句话怎么说的,学好三年,学坏三天,“别太宠他!”   “哎,就这么一个故人之子,要不是我,何医生也不会……都怪那时年轻糊涂啊!……只是不知这孩子从哪里听来不实传闻……竟误会兰陵是……”   “杀母凶手?……还是祸国殃民的妖孽?”   “道听途说的哪能信?我屡次规劝,没想到这孩子的脾性竟跟何医生一样执拗!”柳萱痛心婉惜道:“希望他没冒犯兰陵姐,改天我还得跟他好好说说才行!”   “怎么会?”我扯起嘴角,“年轻人嘛,血气方刚,举止冲动,也在情理之中,咱们这些做长辈的何必跟故人之子斤斤计较?只要他心存善良,自己日子过得开心就好。”   柳萱再次愣住,我平静与之对视。在高绍信的事上本就无任何欺瞒和掩饰。说到底,高绍信既不是我丈夫也不是我儿子,真要算,何安妮的儿子还亲不过长恭的六弟,但那又怎么样?我无愧何安妮,也没亏待她儿子,至于高绍信对我有什么想法我可管不了,各有各的人生,各自修行,各安天命吧。   “想不到兰陵姐心胸如此宽广豁达,反倒是那小子不争气,跑来兰陵王府,招惹郑娘,听说郑娘的肚子……”   “你……”有完没完?到底想说什么?绕来绕去,我烦躁了,再也装不了虚伪的平静,正要言辞激烈时,门外终于传来熟悉的声音:“兰陵,本王可否入内?”   “快进来!”我亲自打开房门,拽他入内,让绝世容颜照亮房内的每一处阴暗,连柳萱看了都忍不住再次失神。   “陆太姬!”长恭微微拱手,看在我的面上,对她的存在致意。   柳萱则有些激动地伸手想要扶起他,“自己人何必如此客气,小时候我也抱过你的?就在吕梁山上……你在我怀里很乖巧、听话……”   “呃……”一阵反胃恶心,这种近乎也能套?长恭可不是高绍信!我不着痕迹地隔在中间,“长恭,前厅各位大人……”   “都已散去。我是来询问陆太姬是否需要车驾送返,以免夜深有险!”   闻言,柳萱看看漆黑的窗外,露出担忧之色,“还是兰陵王周到……”   “我们会派一队精锐人马,联同你的护卫一起送你回宫,放心吧。”我直接道,谁会打你个老女人的主意?何况自己还带着数十人的大阵仗,我真觉得杞人忧天。不过作为主人家,我不能失了气度,以免日后长恭让人诟病。   “多谢兰陵姐,那我就不打扰了,以后再聚。”   我点点头,柳萱唤来侍婢,款款离开,带走一室的香气袭人,我才长舒一口气,放松下来。   随即双肩传来温热,力道适中的揉捏起来,“兰陵受累了。”   “还好,老实说今天大部分事情都让咱们元大总管包揽了,你得奖他一个大红包!你我实在不擅长虚与尾蛇的人际应酬!”   “多年不见,我还以为兰陵会有许多话与陆太姬说。”   “拉倒吧,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我跟她……或者说我觉得我跟她属于后者,发生那么多事……你也道的,加上这些年,各有各的生活,交情早就淡了。对了,她是不是跟高绍信走得很近?”   长恭点点头,“我听二哥、五弟说,六弟这两年时常进宫伴驾,有时候还夜宿内宫。”   “如果柳萱真是出于补偿心理……方法过于溺爱倒也没什么。就怕……哎,高孝瑜的前车之鉴……宫里的女人招惹不得啊!你们可得嘱咐他紧了!”   “这是自然。兰陵勿忧。”长恭宽慰。   “不是我爱操心……怎么说呢,长恭,我了解柳萱……从前就野心勃勃,如今爬到这个位置,仗着高纬的依赖信任,她不可能谨守本份,不干涉朝政的!人的欲望只会越来越澎胀,永不知厌。”   肩上的手有所停顿,我望着长恭,给我说中了?!长恭皱眉,“我多年不理朝政,尤其内宫之事。不过近来听闻,她与胡太后似有嫌隙,不如以往亲厚。”   原来跟太后搞宫斗,如今得意到连皇帝的亲母也不放在眼里了。我握着长恭的手,“管她呢!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只要别来骚扰咱们,随便怎么闹吧!”   “恩。”长恭颌首轻轻道。   世事真的不容易遂人愿,平静的生活被彻底打破。自那天起,宫里的赏赐每天源源不断而来,山珍海味,华服美饰,连带门阀官员的拜访亦络绎不绝。   能改善西兰苑的环境,我固然高兴,但天天这么门庭若市的,着实烦人。我与长恭,避而不见,全赖元大总管,忙里忙外,区区数天,人就瘦了一大圈,看把绣云心疼的……   柳萱时常派人来请我入宫相聚,能用的理由几乎都用过了,每每还要想新的脱辞,真烦!   “亮亮,最近好不好啊,有没有想我?!”我抱着迎面扑来的小肉球,亲昵问道。一段时间不见,好像长大不少,小孩子只要营养跟得上,就能长身体。“是不是又玩泥巴了?”   亮亮头直点,随即想起什么,皱着眉头,挣扎出来,想要与我保持距离。   “怎么啦?”我奇怪。   “爹娘说,你才是兰陵王妃,你是神……仙!”很是苦恼的思考。   “扑哧”我忍不住笑道:“不管我是谁,我还是我,对不对?”   似懂非懂,小脑袋还是点点。   “走,带我去看看你爹娘,还有平时关照你的叔叔伯伯。阿姨这次带了好多东西给你们!”   亮亮的眼光闪烁,口水也充沛起来。我拉着他的手向内走去。   “是神医,神医……”   “没错,她就是沈神医……”   “要不是她,咱们还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人潮涌动,纷纷围过来想要对我见礼。元夕正要挥兵驱赶,被我阻止,同时喊道:“大家不要激动。我沈兰陵并非神仙,只是给大家提供一个安身立命的机会。从来天上不会掉馅饼,幸福只能靠双手努力创造。这些都是你们辛苦劳动所得,所以不必谢我,最应感激的是自己,和身边不离不弃扶持的亲友。”   我扶起亮亮的父母,亮亮立即钻进母亲怀中。   “户部有没有给你们登记户籍?”   亮亮的父亲点头。   “那吏部有安排一些简单的劳作吗?”   “修补县衙、乡舍祠堂,每日都有工上,钱酬亦按时发放。一切有赖神医筹谋。”   “快别这么说了。亮亮,你过来?”我拉着亮亮小手,指着周围的屋舍道:“看看父亲盖的房子漂不漂亮?职业不分贵贱,长大以后,一定要像父辈一样,勤奋努力,踏实做人。知不知道?”   亮亮窝在我肩上重重点头。   “好,大家帮忙把车上的布料分了,做身新衣过端午。”   “好嘞!”一个个情绪高涨,满面春风。   就在此时,一个小厮模样的人跑到元夕耳边低语几声,竟令得元夕面色大变,勿勿赶来对我说:“陆太姬突患重病,急诏神医入宫诊治。”   就这事,这些日子发生地还少吗?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甭理她。就跟她说,我的斤两她最清楚,在这儿施展不开,赶紧找御医,别耽误病情!”反正我不会去。   “这次不同,陆太姬不知因何触怒太后……两边大打出手,胡太后亲自出手责罚了她。陆太姬口吐鲜血,命悬一线,才要您出面去查看。”   “放心,她没那么短命。就按我说的回,有病早治,千万别耽搁了。”   “……诺!”元夕迟疑着答应。   没想到,第二天中书省突然传来一道调令,说是命长恭去戍边三年,还不准携带家眷。   我二话不说丢弃一边,立马稍整妆容带着十个侍卫直奔皇宫!她想怎么样都行,就是不能搞我老公。   “拜见神医!”   “奴婢参见神医……”   一路上不断的跪拜尊荣,像是早有准备迎接我,却没让我感到一丝荣耀。金碧辉煌都是鲜血和白骨筑成的,再怎么粉饰也没用,我忘不了那些枉逝的生命……孩童绝望的哭声还犹在耳,连阳光都不再温暖,散发着残酷的光芒,一言不发直奔陆太姬居住的嘉福殿。   远远就听见一片女声悲伤地嘤嘤哭泣,还夹杂着男女对骂的叫嚣声。哎,人还没死,嚎什么丧?   “参见神医!”守在大殿门的宫婢见我到来,停止哭泣,向我跪拜。我也看清争执之人,竟是高绍信……和两个华服大髻宫婢,想必品级不低。   “陆太姬已重病不起,你们还想如何?莫要欺人太甚!”高绍信吼道。   “渔阳王明鉴,奴婢们也是奉了太后之命前来问候骆夫人的伤情……”年长些的女史道。   “关切?我看根本是没安好心,明明是太后她……”   “住口!”我及时出声打断。   “沈神医!”那两个宫婢见到我还算有礼。   “沈兰陵,你怎么……你来得正好,赶紧随我去看看姨母,已经昏睡了一夜,我怎么叫都无应答,你赶紧来看看……”不由分说,扯着我的袖子往里拽,被我狠狠甩开。   “起开,这儿是内宫,你个外男,也敢跑来大呼小叫的……”我压抑火气。   “我是渔阳王,里面是我姨母,我姨母有难,我来探访……”   “叫你闭嘴听见没有?”我狠狠瞪了高绍信,便不再理睬,转对那两个大宫女道:“不好意思,两位,这小子太年轻、气盛,还望两位见谅,不要计较!”   两位宫女连忙躬身,道:“不敢,不敢!”   “如今的情形,想必两位也看到了,如实禀报,也算尽职,定不会为难。再跟这臭小子纠缠下去,闹大了,恐有损太后清誉。”   “奴婢谨遵神医之令,奴婢告退。”两人就这么躬着身子向后倒退,直到出了嘉福殿范围。   “算你们识相……沈兰陵快进去看看姨母。”高绍信又跳到我面前。   我这才真正觉得他的性格冲动真像何安妮!   “你放心,她不会有事的。”我只得这样说。   “谁说的?从昨日到现在,滴水未尽,我唤她几声,都没有反应……”   那是她不想理你,“谁说的?那从昨天到现在,你亲眼看着她一点东西没吃过?”   “我……”高绍信语塞,“是下人们都说……”   “行了,有我在,保管不会出事。倒是……郑娘胎,”我顿了顿,清清嗓子“倒是郑娘,听说这两天情绪低落,食欲不振,又无人从旁劝解,不管对母体还是腹中胎儿,都极为不利,你要不要……”话未说完,高绍信已急匆匆掠了出去。   我摇摇头,正式跨入殿内,来到病榻前,看到双目紧闭、头上缠着绷带、面色苍白的柳萱。   褪去华衣美饰,少了胭脂水粉,老态毕露得让人心惊。   我试了试额际温度,摒退左右眼泪汪汪、饱含深情小宫娥,才幽幽开口,“柳萱,我来了,这儿已经没外人,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眼皮猛然抖动一下,随即幽幽转醒,“兰陵姐,你终于来了!”饱含委屈,还有几分撒娇,顿时让我竖起了全身的鸡皮疙瘩。   “来,别动,让我先看看你头上的伤!”说着,伸手欲解其绷带。   柳萱迟疑着闪躲了下。   “怎么了?”我故作不解,“不是你让我来看病的吗?”   柳萱急忙点头:“正是,整个后宫都是太后眼线。我现在谁也不敢相信,只有兰陵姐!”   “胡太后为何要害你?”我随口问道。   “因为……因为……”柳萱似乎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算了,不想说也不必勉强。不过柳萱,你有没有想过,宫里既然不安全,皇帝也大了,你儿子也有能力养你,何就此不迁出宫外,逍遥快活,远离内宫的勾心斗角。”我建议道,心里也知她不可能答应。   果然,柳萱脸色一变,很是尴尬,不知如何接下去。   我笑笑,也不是真想纠结这个问题,只是提醒她别再我面前做戏。再次伸手,扯开她的绷带,“你总得先让我先看看伤势呀,否则你真当我是神医,隔着绷带就能看好你的病?”   柳萱僵在当场,任我动作。   果然跟我预料的一样,一个米粒大小的血点,周边有些泛青泛紫,是外力击打造成的伤口,不过……还算不上外伤吧,顶多是个意外。至于昏睡一夜,是年纪大了,还是有钱人就是娇贵?!   我故作深思,叹了口气,“表面实在看不出什么……可惜这里没仪器,透视不到颅内……也不知道有没有瘀血、脑神经损伤之类的。你也知道,有些病人,刚送来的时候,看上去一点事没有,可不到十二小时,就会出现皮下大血出,血脏破裂,莫名其妙就死了。这种内伤只有经过精密仪器层层探测,才查的出来。”   柳萱紧张了,急忙道:“昨日只是不小心被胡太后用纸镇打伤额头,我已及时躲避,伤的应该不深吧!”   “这可不好说,高绍信说你昏睡了一夜,今天喊了你几次都没反应……御医来看过了吗?”   “兰陵姐,你还不明白这深宫的险恶吗?我怕太后再施毒手,哪敢找什么御医,就眼巴巴指望你来呢。说是昏睡不见客,一方面是为了自保,另一方面也着实生气,不想见人。”   “这太后对你……居然让你担心到会收买御医,加害你?”   “其实当年兰陵姐荐我给还是太子的陛下当乳母时,陛下很可怜的。虽为太子,却不时常得到父母关爱,胡太后宠爱次子,对他不闻不问。所以陛下便与我相依为命。现在虽然登基亲政,还保留着儿时的习惯,遇事喜欢征求我的意见。惹得太后很是不悦,认为是我在干政,破坏朝政。所以才出手教训……”   “柳萱,你与太后之间的问题,我没兴趣知道。相信这么多年下来,你比我更懂宫庭生存法则。现在我只想知道中书省的调令是怎么回事?”   “那是陛下的安排,与我无关。”柳萱急忙澄清。   我暗自冷笑不已,无关?我还没说具体内容,就知道是陛下的安排?只有高绍信那傻子才会信陆太姬负伤昏睡一夜,连水都没喝,别说其它事了。   “既然你不知道,我就不打扰了!你的外伤,好好休息。用不了几天会好的,这段时间注意忌口。”我起身欲走。   “兰陵姐!”柳萱伸手拉住我的衣袖,哀求:“难得进宫看我,能不能陪我多说一会儿话?”   “没时间啊,我还得为丈夫收拾行装啊!”我惋惜道。   “这肯定是个误会,兰陵王才班师回邺不久,不应调离。定是中书省出了差错,我定让陛下彻查,给兰陵王赔罪。”   “真的?”   “当真,我定当全力阻止兰陵姐与丈夫分离。”   “那多谢了!”到了现在,还敢说她什么都不知道?!   “兰陵姐不必客气,来人,上茶,我要与兰陵姐畅谈。”   望着热腾腾,香气扑鼻的茶水,以前的教训历历在目。世道险恶,人心不古,这儿不是醉兰阁,长恭又不在身边的情况,我是绝不会再随便吃东西了!   东拉西扯了几句废话,实在无聊透顶,我再次准备起身告辞,又被柳萱阻拦:“要不吃过晚膳再走吧。我知道兰陵姐的口味……这些年,深宫孤寂,我想找个可信的人说说体己话都没有……”   我却不经意发现她在向身边的宫女施眼色,什么意思?不管什么意思,此地不宜久留!   揣测、拉扯之际,殿外传来内侍的朗声通报,“陛下驾到!”   “娘可安好?朕来迟了!”话音未落,一高挑身影已疾步入内,所有人下跪见礼。   根本来不及回避,我只得起身,微微拱身:“妾身参见陛下!”   “兰……陵,真的是你!”高纬一把拉住我的手,满是欣喜。我则低着头,不着痕迹抽出来。   “陛……陛下!”柳萱挣扎着想要起身见礼,却明显体力不支。   “娘!”高纬称柳萱为娘,感情相当深厚,“这又没外人,何需多礼?赶紧躺下,好生休息!这些没用的御医,还好兰陵来了……”又看向我。   目光中熟悉的灼热不由让我心中一突,警钟长鸣。   “禀陛下,陆太姬所受乃皮外伤,只需好生休养,自可痊愈。妾身正要告退……”   “朕记得,上次见到兰陵,父皇还在……”高纬突然如是道:“以前就听父皇、满朝文武提及,兰陵是我大齐神医,数十载形容不变。当年朕还心存疑惑……没想到一别六年,兰陵果然无一丝变化。”   “陛下谬赞了!”我无奈干扯嘴角,“妾身早就不是什么神医,先帝已经褫夺我的……”   “兰陵根本无需为此烦忧。朕不是父皇。其实当年父皇也很懊恼……朕可下旨恢复兰陵的赐封……”   “不必了!”我急忙阻止,“我的意思是陛下日理万机,实在不必为此等小事烦心。妾身在兰陵王府过得很好,朝中上下再无任何责难之声,已是陛下大恩!现下陆太姬已无大碍,民妇告退。”后退之际,又被高纬拉住衣袖。这该死的古装,麻烦!   “兰陵勿需惊慌,朕并无任何追究、责怪之意!只是多年不见,想叙叙旧而已。朕已命人,摆宴芳兰轩。兰陵可视朕为亲人,与四哥一样,留下一同用晚膳吧!”   怎么又是叙旧,我跟你有什么可叙的?当年你还只是个小屁孩。但……我该怎么婉拒圣旨呢?烦人。   “陛下,民妇……”   “启禀陛下,弘德夫人亲自前来探望陆夫人!”   “宣!”高纬大喜。   娇媚佳人领着左右侍婢款款入内,“妾身参见陛下,得知陆夫人病重,特来探望。您看,这些都是平时里夫人最爱吃的……呀,想必这位就是我大齐闻名已久的沈神医吧?妾身真是有幸……”   “快起来吧!”高纬还未开口,病榻上的柳萱倒先心疼起来:“你身子骨弱,这才病愈,倒费心来看我这个老婆子。整个后宫,也就你有孝心。来人,快拿我的金丝软凳给弘德夫人歇脚。”   “诺!”   “兰陵姐,这孩子乖巧,刚进宫时就跟我特别有缘。平日里也就只有她把我当长辈看,特别有孝心,嘘寒问暖,逢年过节,她总是第一个问候!”   “夫人哪里话?折杀妾身了!”我还没开口,弘德夫人自谦起来,“谁人不知,夫人心善,自小待陛下胜亲子,悉心照拂。陛下时常感念,令妾身深深拜服。陛下的亲人,妾身岂敢不尊?还指着多向夫人讨教,如何才能更好侍奉陛下,令陛下开怀?”说着说着,脸红了,娇羞无比,看得高纬心花怒放。   刚才不是还说什么孤苦无依,不到一会儿,就蹦出个知己!我笑笑,微微拱身,“穆夫人有礼!”   谁知一片惊讶,弘德夫人更是诧异,“神医……如何得知妾身姓氏?”   坏了,我这才暗恼自己不经意间,又犯糊涂了。“那个……弘德夫人嘛……谁人不知?!”很是牵强。却让弘德夫人满面春风,柳萱口角上扬,高纬更是开怀大笑,“兰陵不愧神医,区区小事,怎能难住她?”   我干笑两下。   柳萱又道:“陛下,你看兰陵姐都对弘德夫人赞赏有加,往后可要加多提携啊!”   我什么时候对她赞赏有加?!   “那是自然,从来娘说的都对!”高纬心情特别好,又对弘德夫人吩咐,“今日晚膳,你可要好生伺候兰陵!”   弘德夫人微微一愣,闪过一丝不悦,随即道:“妾身遵命,能与神医同度,妾身三生有幸,多谢陛下隆恩。”   我好像还没答应吧?!!   “报~!”就在此时,又有通报从外传来。又谁啊?不是把我当猩猩,都要来围观吧。   只是这次内侍很是惊慌失措,“陛下,兰陵王……兰陵王杀进来了!”   啊?所有人脸色剧变。   “放屁!”我恼怒喝斥,“兰陵王是我丈夫,他来接我回家,有何不可?什么叫杀进来?天下本无事,就你们这类唯恐天下不乱的小人,没事乱嚼舌根,挑拔是非!不会说话,就趁早给我闭嘴!”   ☆、第 112 章   “四哥,来,朕敬你一杯。”高纬率先向长恭举杯,“还记得上次与四哥同桌共饮……已是很多年前之事了!父皇在世,亦夸赞四哥勇猛无匹。若不是靠四哥多年南征北战,我大齐江山岂能固若金汤!只是每每听闻四哥孤身入阵,以一挡百,朕……莫不揪心,着实担心四哥啊!”情深意切,一口饮尽杯中酒。   再看长恭,依旧黑着脸,余怒未消,没有回应的意思,气氛有些尴尬。长恭以为我又被困在内宫,所以刚下朝堂便直闯后宫。为免有心人作祟,我只得拉着他一同赴宴。   虽是家宴,但皇帝身边无小事,吃个便饭,都有大臣和嫔妃作陪,每人再配备侍婢、内侍若干,整个大殿就满了。   不少人见长恭冷漠以待圣恩,皆露怒意。我悄悄伸手拉拉,长恭望着我,才展温柔。我示意好歹回应一下,咱们虽不待见高纬,但也不能当众交恶,否则后患无穷,太不明智。   于是,长恭的薄唇动了动,酷酷吐出八字真言:“家事亲切,不觉遂然!”   我差点昏死过去。据史书记载,正是这句话,令得高纬动了杀机。命啊……他还是说了,而且一字不差!   果然,高纬面色剧变,阴晴不定。“别误会,千万别误会!陛下,兰陵王的意思是,他带兵出战是为了解救我,当时我身处危难,我是他妻子,自然是家事,家事!并非国家大义,陛下太抬举他了,不敢当,不敢当。”我急忙出声粉饰。   “那沈神医的意思是,陛下自作多情……表错情?……还是兰陵王心中只有神医,根本无心为国、为陛下效力?”一位年轻贵妇冷冷开口道。   “……”我被堵的说不出话来,情急之下,一心只想帮长恭化解杀机,话中确有很多漏洞。   “碰”长恭将刚举起的酒杯重重置于案上,剑眉一挑,“胡昭仪,本王说是,你待如何?何时后宫亦有闲情揣测本王心思?!”   “腾”的,胡昭仪双颊彤红,随即看到弘德夫人的一抹窃笑,恼羞成怒,“兰陵王身为大齐皇族,股肱之臣,手握重兵,若心中不向着陛下,妾身怎能不替陛下安危担忧?”   “原来昭仪娘娘是担心本王谋反!……那本王就此再向陛下请辞,卸去一切官务赏赐,返回封地,以免有人同胡昭仪一般,寝食难安!”长恭向高纬拱手,“请陛下成全,臣感激不尽。”说罢,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高纬脸色阴沉,隐忍不发。“你……”胡昭仪气极。   “住口!”一直安静的皇后出声了,颇有几分斛律光的威严:“举朝皆知兰陵王大义,为我大齐多年征战,身先士卒,绝无二心!朝堂之事、陛下与兰陵王的手足之情又岂是我等无知妇道人家可以妄议的。昭仪想是多喝了几杯,以致言语失了方寸。还请兰陵王见谅,莫与之计较。来人,送昭仪先行回宫歇息!”   “诺!”   “我不走,我没醉!”胡昭仪失了颜面,里外叫嚷:“请陛下为妾身做主。妾身一心为陛下着想,句句实话,何错之有?”   “果然喝多了,满嘴胡言,还不知错在哪里!”柳萱一旁小声凉凉道:“兰陵姐屡次身处番邦他国,终究回归大齐……都只为兰陵王……如今竟还有人质疑兰陵王的忠心,若不是喝多了,就是别有居心!昭仪娘娘,还是早些回去吧,以免再说下去,触怒陛下,恐怕连太后也保不住你!”   “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在这儿大放厥词?”胡昭仪彻底失了端庄仪容,骂道:“不过仗着照顾过陛下几年,还真把自己当后庭之主了?别忘了,太后娘娘才是陛下亲母,你不过就是个掖庭出来的罪臣贱婢。下作的腌臜婆子!”   “啊……”柳萱失声掩面痛哭,“陛下,老婆子早就说了,年纪大了不中用了,留在宫里只会徒惹厌恶。陛下长大了,不再需要我的照顾,但陛下心孝,非要留我在此。我本也想着兰陵姐归来时宫里有个故人照应。……可如今兰陵姐当真回来了,不过说了几句公道话,竟遭人如此中伤。老婆子哪里还有脸存活于世?!陛下,请赐三尺白绫,了断残生。”   我一阵阵头皮发麻,怎么总要扯上我!   “放……肆!”高纬切齿,恨声道:“娘、兰陵,只要有朕在,谁敢对你们不敬,就是对朕不敬。来人,将胡昭仪打入暴室,囚禁三日。”   “诺!”内侍就要动手。   “住手!我看谁敢?!”殿外传来怒斥。又一华贵妇人在簇拥下隆重登场。   众人纷纷离席见礼,“参见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儿臣见过母后!”高纬亦道。   “都起来吧!”胡太后无比尊贵地轻轻说了一句,径直走到高位坐下,对柳萱鄙夷道:“不是一病不起了吗?怎么转眼功夫就在此兴风作浪,贱婢就是贱婢!”柳萱脸色惨白,暗咬银牙,不敢抬头。   老实说,时隔六年,胡氏的样貌并无太大变化,在环肥燕瘦的后宫中还是那么平庸。只是妆容比当皇后时,更加艳丽。还有袒胸露背的尺度……以她的年纪和地位来讲,偏大!眼角眉梢尽展成熟风韵,这些可都是当年在高湛身边不曾见的。谨慎、甚至卑微懦弱全然不见……看来高湛的离开对她也是种解放。不过我对这位历史上旷古烁今的妓女太后,实在没有太多好感。   “母后!”高纬不满叫道,却被胡太后瞪了一眼,厉色道:“陛下现在连我这个亲母都不放在眼里了吗?为个低贱之人竟要处罚蓉儿,蓉儿何错之有?”   “妄议朝政,离间君臣!”   “是吗?我听说的却是蓉儿为陛下直谏,陛下听信小人唆摆,内外、好坏不分。依哀家所见,该被贬入暴室的是……”看向柳萱。   柳萱哆嗦一下,急忙道:“太后恕罪,奴婢自知身份卑微,不敢放肆妄言,但今当着陛下、皇后、各位娘娘,及几位大人的面,不得不说句公道话,以免太后误会陛下,母子生嫌。刚刚昭仪娘娘也说兰陵王乃大齐皇族,不是外臣,陛下待兰陵王亲如手足,何来内外之分?胡昭仪当众质疑兰陵王忠心,就算陛下忍得,恐怕……恐怕神医也容不下!”   “哼,母子生嫌?”胡太后不屑道:“若非你整日不甘寂寞……我与陛下怎会生嫌?……神医?可是沈兰陵?”   哎,我刚要上前回话,又被柳萱代替!   “正是。奴婢是沈神医唯一的同乡姐妹,她关心前来探望。昭仪辱骂奴婢无所谓,但兰陵姐……是大齐历代先帝所推崇的圣人,胡昭仪出言不逊,陛下岂能不动气?”   果然胡太后的目光转向我和长恭,我只得硬着头皮道:“妾身见过太后,得知陆夫人身体抱病,前来探望,如今已无大碍,正要告退。”我是一分钟都不想待下去,终究还是被宫斗波及了。   胡太后对我出现,并无太多欣喜和激动,倒让我有些意外。随即明白,她也不过才三十出头,与我相差不了几岁。尤其在一个春心不死的高位女人眼中,我这种没姿色的“不老”,还入不了她的眼,根本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之处。倒是望着长恭妩媚笑道:“多年不见,兰陵王倒是越发沉稳……健毅……既然陛下如此亲厚于你,日后可要常来宫中走动!”   呃……反胃,怎么都好这一口?!长恭则面无表面,不作回应,果然很沉稳。   “长恭,你们一回京师就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这沈兰陵不是被夺了封号品阶,怎能随意入宫?”   “她是我妻!”长恭简洁却很傲然道,言下之意,没有神医封号,兰陵王妃依旧有资格进出。我男人这么挺我,很是提气。   胡太后一愣,有些不悦,我急忙道:“太后说的是,我们这就离开!”   谁知高纬不依,“母后,当年父皇亦很后悔一时气愤之举,临终前要朕寻回神医佑我大齐。所以兰陵一直是我大齐神医,朕这就下令复其品级。”   有吗?显然胡太后不知道!   “不必了!”我道:“陛下龙恩,我心领。不过我已不是六年前的沈兰陵,受过重伤,急需静心调养,实在难负重任,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高纬一愣。“兰陵姐……”柳萱一旁暗自着急,我全当没看见。   “是呀,陛下!”胡太后附和,“我瞧沈兰陵面无华色,身体羸弱,似比六年前更不禁风雨。天下能人异士何奇多?何必强人所难?”   “正是,正是,太后所言极是。”我很赞同。看看面前两个斗争不休的女人,一个说我青春娇俏,另一个则认为我面无华色,都是各怀心思,招惹不得。   但高纬一脸凝重,被两边闹得很是不高兴。我只得道:“如果陛下执意册封,就请诏告天下,我为兰陵王妃。沈兰陵感激不尽!”事到如今,都知道我的存在,那也不再需要遮遮掩掩,躲躲藏藏了。我想要个正式的名份,光明正大地站在长恭身边。   高纬思索良久,最后有些为难道:“四哥的婚事乃先帝御赐,朕不能不顾父皇意愿……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什么从长计议,不同意拉倒呗!   “不着急,陛下慢慢考虑!”我笑道:“今日太后驾临定有要事嘱咐陛下和各位娘娘,内宫之事我等不宜打扰,就此告退!”   胡太后望着我,终于微微一点头,我大喜拉着长恭出了殿门。高纬无可奈何,更别说其他人了。   “来,快尝尝我下的青菜肉丝面!”我将热腾腾的面碗放在长恭面前,再为自己盛一碗,坐在他面前,开始大块朵颐。   “你吃呀,别光看,很好吃的!”我一边吮着面条,一边对他说,“你知不知道,宫宴根本没吃几口,饿死我了!你不在,那些点心我也不敢乱吃……”   “兰陵为何不等我回来,擅自入宫?”长恭有些埋怨责怪。我只得暂且放下筷子,擦擦嘴。好不容易找到那张被我弃之若敝的调令。   长恭看了一眼,皱眉道:“假的,既无火漆,又无尚书印。兰陵,你知不知道,以本王现在的官阶,只有圣旨才可调动?下次不能再这么轻易上当,一定要等我回来。”   我点点头,傻笑笑:“其实我也猜到多半是柳萱搞的鬼。想着正好趁此机会,做个了断,表明立场,省得天天纠缠,你看咱王府最近还有一天安宁?我无心帮她争权,以后别来烦我!”   “只可惜,陛下终究没能答应下旨封为你兰陵王妃!”   “你我之间还用在意这个虚名吗?我是你老婆,就是兰陵王妃,需要他认可吗?你说了才算!傻瓜!”我忍不住揉揉他的脸。   “对了,我听胡太后说什么不甘寂寞,柳萱是不是除了干涉朝政,还有什么其它不好,才会与太后势成水火?”   长恭略加思索,说出三个字:“和士开!”   和士开?应该死了!“不是你杀的吧?”我还是小心翼翼问道。   长恭摇头:“非也!”我这才放下心,庆幸史书记载没有偏差。   “先帝在世之时,朝堂便有传闻,胡后与和士开有染。先帝驾崩后,胡后更加肆无忌惮吸纳面首藏于寝宫。除了陛下懵然不知,此事早已满朝皆闻!和士开为保权势,便……便……”   “便搭上了地位直升的乳娘,与太后间的争风吃醋由此拉开!”我接过长恭的话道。   长恭微微点点头。   一个权臣加两个“妈”级的女人……“呃……”我一反胃,将刚刚下肚的面条全都呕了出来。   “兰陵怎么了?”长恭大惊失色。   我摆摆手,“没事,就是觉得后宫太乱……柳萱……狗改不了吃屎,儿子都那么大了,还干这些上不了台面的事,呃……”   “兰陵……”长恭轻拍我的后背。   “没事,没事!”好容易缓过来,我靠在长恭怀中,拉着他的手,郑重嘱咐:“从今以后,你一定要远离皇宫!高纬赏赐的东西,用的勉强收下算了。但吃的绝不能碰,什么酒啊水的,一口都不能喝,知道吗?”   长恭一震,“是不是我会命丧……”   “你胡说什么?”我急忙打断,为掩心慌,大声道:“难道今天你没看到那些如狼似虎的眼神,尤其胡太后恨不得把你生吞活剥了?!我不能不担心,哪天她忍不住了,下药把你放倒,然后……”我上下其手地示意。   长恭错愕、失笑,良久,才慢慢开口:“算起来,胡太后是我九婶,怎会……”   “你拉倒吧!别人我不敢说,就你们高家,这些年有违伦常的事还少吗?别跟我说你都不知道!……反正我不管,她想找谁当面首都行,就是不能搞我老公。这也是我今天进宫最主要的原因,谁敢打我老公的主意,我绝不示弱,拼到底,柳萱不行,太后更不行,就连高纬也不行!想那和士开死在高俨手上,高纬为给母亲的姘头报仇也好,巩固皇权也罢,竟然亲手杀了年幼的胞弟,算什么明君,还是人吗?高家除了你们几个兄弟,都是禽兽!别以为他们懂什么亲情,想想高孝瑜和高孝琬的下场,所有希望都破灭了!”   长恭陷入无比沉痛的深思,我最不想看到他不开心,于是岔开话题接着说,“我想后宫所有面首加起来都不及你美,所以她们看你的眼神才那么……那么……想想那些女人的咸猪爪在你雪白娇嫩的皮肤上游走,我就想吐,要发疯,你只能被我蹂躏,知道不?你要是不小心着了道失身给那种女人,我可不管你是被动的还是被陷害的,我都不要你了,知道吗?!”   长恭再次错愕,强忍笑意,将我揽得更紧,“不敢,我……我知道了!宫里的东西绝不碰。”   “这才乖!”我奖励地亲他一口,突然发现:“你最近是不是太操劳了,瘦了。赶紧多吃些,我还是喜欢你有点肉,抱着舒服!”   “好!”长恭拉过面碗,豪爽猛吞。我则继续靠在他身侧,舒服地眯起眼,迷糊道:“最近能吃能睡的,你看我是不是胖了?”   长恭笑道:“哪有?我倒希望兰陵丰腴些,我抱得动,放心睡吧!”   “好,你要一直陪着我!”   “王、王妃,不好了,出大事了!”元夕惊慌失措的声音传来。   哎,自打回到邺城,我就做好心理准备,好日子到头了,天天都会有事发生!哎,路是自己选的,认命。   等我们匆匆赶到倚霞轩,早已一片狼藉,血迹四溅。更可怕的是,空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太骇人了。   “你怎么在这儿?什么时候来的?”我看到高绍信竟然在事发地点,只是形容憔悴。   “沈兰陵,你这个冷酷无情的刽子手!”高绍信一见我,红着眼就要扑上来,自然被长恭拦住,“发什么疯?你怎么会在这?这事与你有关?”   “沈兰陵,杀人偿命,这笔账我一定找你清算!”高绍信还在叫嚣。我懒得跟个神志不清的疯子讲理,直接问绣云:“郑娘为什么会突然小产……滑胎?”   绣云摇摇头,“已请了全城最好的医翁在内诊治!”   不一会儿,从里步出一位老者,我们迎了上去:“病人情况如何?”   “可惜,可惜啊!”医翁很是惋惜,“形成的女婴,足月便可诞下。如今不但胎落,母体受创极重,日后恐难再受孕。”   啊,这么严重,“那病人现在怎么样?”   “你是……”   “这是我们兰陵王和王妃!”   “小老儿参见王、王妃!”医翁有些惊慌。   “免礼,免礼,都这个时候了,快说说病人的情况。”   “禀王妃,夫人心绪不宁,心神受创,老夫先开了两副安神的药。至于夫人的身体,需要长期调理!”   “那她为什么会滑胎?”我追问。   “这……”医翁望着我有些难以启齿。   “哦,不瞒阿翁,我也是学医的,只是不擅妇科,所以还请阿翁但说无妨!”   “夫人腹部有瘀痕,似被人击打,房内有股淡香,老夫识得应是麝香。这些都可能是滑胎的原因,不过据小老儿判断,夫人应是喝下大量堕胎药,才会引致流血不止。”   又是击打,又是麝香,还有堕胎药,这是非要郑娘和孩子的命啊。单从表面来看,嫌疑最大的应该是……我?!怪不得医翁看我的眼光那么闪烁,外人看来,最不想妾室生孩子的肯定是我,尤其我们这么多年的恩怨。   “绣云,郑娘的日常究竟有什么人在照顾?”   “是郑氏自己的贴身婢女,还有……元梦!”   “那她最近有没有呈报身体不适、请医工的记录?”   绣云摇摇头。“还是没有陌生人进出?”绣云摇头。那真见鬼了。   “走,咱们先进去看看她?”   “兰陵,我陪你进去。”高恭道。   我摇摇头,“这种场合你不适合,病人经不起刺激。就在这里等我,顺便看好他。”我指高绍信。   “沈兰陵,你少在这儿装好人,你巴不得她死……”   我摇摇头,进了房。房间已被简单清理过,一抹身影无神地躺在床上,双目泛红,一见到我进来,突然起身,披头散发,满面狰狞向我扑来,“沈兰陵,纳命来,还我孩子,我已经不跟你争,你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们?”   脖子瞬时一紧,我极力挣扎,“冷静一点,听我说,这事跟我无关,我来是看看有什么能帮你的。”   “帮我?”郑娘笑了,更像疯子,“你会帮我?你想我死还来不及,你为什么要害死我的孩子?为什么……”   “我没有,呃,我没有……”   “松手,快放开王妃。”绣云一旁帮忙拉扯,奈何失常的人力气就是大,而我们也不想伤了她。   “我才是王妃,沈兰陵,要不是你我怎么会沦落至此?我的家人,我的父母怎么会含恨而终……你去死吧!”   “轰”一声,门板飞裂,将郑娘弹开,倒在床上昏睡过去,我则落入熟悉的怀抱。   “兰陵……?”   我强撑着站起来,“我没事,走,回去再商量!”   高绍信则紧张的查看郑娘,我一指他,“你也来!别妨碍她休息!”   兰陵王府议事大厅,长恭怒拍桌案,所有下人包括元夕和绣云全都跪下。   “本王平时真的太纵容你们,竟让王府出了此等丑事,还不知何人所为!你们平时如何当的差,简直胆大妄为!今日本王就一个一个审,主犯、从犯、知情不报者,皆严惩不怠。”   众人噤声,瑟瑟发抖。   “四哥,这事不是明摆着吗?是沈兰陵搞的鬼,否则谁敢在你眼皮底下杀人?你拿下人出什么气?”   “你放屁!”我揉揉发疼的脖子和额头,“你凭什么一再诬我杀人?动机就是你四哥娶了我,我容不下其她对他有企图的女人?你用用脑子好不好?所有人都知道你四哥对我的好,不是这一两天的事。长恭才貌冠绝天下,而我沈兰陵一无所有,空顶个神医的虚名混世。长恭想找女人,有的是美女等他挑选,就算娶了我,我也拦不住,真要悍妒,我得杀光全天下的女子才行。”   高绍信微愣,我继续道:“长恭已说郑娘的孩子不是他的,我信他,一个怀了别的男人孩子的女人,我会把她当情敌?笑话!就凭你四哥对我的独好,当年天下第一名妓冯京娘,我都没放在眼里。杀人除了讲动机,还要有事实证据。你见到我动手打郑娘了?你们谁受过我的指使向郑娘下毒的,站出来?!”   无人应答。   “府上的人谁敢指证你?你这不是故意做戏吗?”高绍信道。   “好!那就问问郑娘的贴身侍婢,雪儿、元梦,你们说除了兰陵王府的人,还有谁接近过郑娘?”   雪儿一脸茫然惶恐,元梦则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事到如今,她也明白此生与长恭无缘,我心中几分不忍。   “没有!我家娘子的饮食起居,都是我照顾的,药也是我煎的,可我从来煎的都是安胎药,药渣还在,已给总管大人验过。那碗滑胎药,我也不知道……不是我熬的,不是我……哦,对了,平时我只负责娘子的饮食,衣服是拿到府上一并浆洗的,以前从无味道。近日,是有了些香气,奴婢不识麝,所以才没觉察不妥!”雪儿战战兢兢道。   我用力嗅了嗅衣服上残留的味道,“绣云,咱们府上洗衣后,都要放香吗?”   绣云摇摇头,“王妃说过不喜异味,所以每次只是浆洗晒干,并无任何喷香。至于这上面的麝香,奴婢也不知怎么回事。是不是下人不小心沾染到的,奴婢定当详查,奴婢该罪,请王与王妃恕罪。”   “不小心?我看就是故意的。麝料名贵,岂是下人能随便使用的!是不是沈兰陵授意的?你只管说出来,本王替你做主。”高绍信又开始叫嚷。   “不懂就给我闭嘴!人家说不小心就是不小心,我告诉你,就算是刻意,这点香气也不足已让六个月的胎儿小产。麝香是有活血的作用,孕妇忌用。但远没有夸张到一碰就流产的地步!”   “胡说,狡辩!”高绍信不服。   “我以我的学术资格担保,不信你去邺城找所有名医问问,要使六个月的胎儿滑胎,得用多少麝香?薰死你才行,如果那么大的味道郑娘都觉察不到不妥,那真是鼻子有问题了。所以我判断滑胎的主要原因是那碗滑胎药。至于瘀痕是外伤,不是她自己撞到肚子,便是有人击打。咱们王府,谁敢打她?我吗?今日我可是才从皇宫与你四哥一同回来,前些日子,我一直在西兰苑,有车夫还有西兰苑的百姓可以作证。关键还那碗药,能让郑娘在毫无反抗下一口喝下,肯定不知情,是熟人所为,令她完全相信的人才能办到。你想想要是我给她端碗药,她敢喝吗?雪儿和元梦会听我指使,给她们主子下药吗?”   高绍信无言以对,只是不断抓头:“究竟是何人所为?本王饶不了他!”   我再次看向无动于衷的元梦,我不信以她的身手,真的一无所知。她只是不想说,或者不想管。我也不想逼她。   转对绣云说:“不管事实如何,你这个总管肯定脱不了干系,监察失职,人命损伤,王府声誉蒙尘,责无旁怠,必须受罚,你可心服?”   绣云跪拜:“奴婢甘愿受罚!”   “好,来人,把绣云押下去,待查明真相再做定夺。元夕就由你负责彻查此事,不得徇私!”   “诺!”   待下人都散去后,我又吩咐元夕,“今日之事绝不能外泄。对外散播,就说郑娘有惊无险,有神医出手,母子平安,只待足月生产,滴血验亲。凭神医的手段,定能将证其生父是谁!”   “诺!”   “沈兰陵,你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为什么要让元夕那样安排?”高绍信问。   “那我问你,孩子究竟是不是你的,看你今天的的反应,真像死了儿子一样!”   “不……不是”高绍信红着脸,摇摇头。   “那不就结了。不是你的,也不是兰陵王府的,肯定来自外面。都已经六个月了,还要不惜一切打掉,说明这人不但不敢承认,而且肯定不会留下这个孩子。如果让他知道这孩子还在,你说他会怎么样?”   “还会再来痛下杀手!”高绍信切齿道。   “没错!所以与其深究府里这些一无所知的下人,不如将计就计,直接请君入瓮!”   于是,高绍信亲自率领全府侍卫守株待兔了两天,终于在第三天深夜,一举擒获一名黑衣人,押到我们面前。   “总算抓到你个卑鄙下流无耻的奸夫!”我一把扯下他的面罩,露出一张相当年轻还有几分俊逸的面孔,只是眼光有些阴暗泛白猥琐,还有他的轮廓有些似曾相识……一时想不起来!   “闻名不如见面,想不到堂堂神医也不过如此!”那人毫无惧色,轻蔑笑道。   认识我?还来有些背景。   “说,你是谁,叫什么名字?”我开始审问。   “我是谁?你问问他们,都知道!沈兰陵,我劝你趁早将我放了,否则管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是不是,绍信老弟?”   我四下打量,果然一片紧张肃穆。连长恭都皱起眉头,高绍信更是青筋暴凸,不敢置信又恨不得杀人的模样。   哟,横上了,“既然你知道我是谁,还敢跑到兰陵王府撒野,就是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难道你不知道陛下要恢复我的品级?除非你是太上皇,否则你说我杀谁,陛下会治我的罪?”我随手拿起一根烧火棍,一棒子狠狠打在他肚子上。   “啊……”杀猪式的叫喊,“沈兰陵,你快放了我,我娘不会放过你的。”   “我好害怕啊!你娘总不可能是太后吧?我告诉你就算是太后,也要讲理。王子犯法与民同罪,你毁人清白,又伤害性命,条条死罪,打死你都活该,直接埋了,明儿个,谁家公子不见了,陛下也不会查到我头上,查到了,也不会怪罪,你信不信?……叫你不说……叫你伤害无辜……这就喊疼,你知不知道郑氏母子所受痛苦是你百倍、千倍、万倍!”我挥棍连打数下。   那人被打得嗷嗷直叫,所有人不闻不问,只是站着冷眼旁观。恶棍终于怕了,开口讨饶:“别打了,别打了,姨母,饶命……”   什么姨母?我颤抖着手指他:“你……你是骆婆提?”柳萱的儿子!   “正是,正是,我就是你好姐妹陆令萱的亲儿,姨母!”   “闭嘴!我不是你姨母!”我大喊,只觉血往头上涌,柳萱的儿子祸乱兰陵王府,让郑氏怀孕,又打掉她的孩子,最后这个账还得落到咱们头上,柳萱,咱们注定要纠缠不清了,是吧?突然一阵眩晕,反胃,“哇”满腹秽物喷得骆婆提一脸,眼前发黑倒地。   “兰陵!”长恭焦急的声音。   再次睁眼,还是那张焦急的脸。我挣扎着起身,长恭慌忙道:“别动,别动!”   “我怎么了?最近好像特别容易累!骆婆提那混蛋呢?”   高绍信道:“已经押入大牢。等候发落!”   “怎么发落?要么咱们把他私了了,否则就算交官,以陆令萱的权势,也会不了了之!事情闹大了,受损的只会是咱们王府还有郑娘,再受非议,会要了她的命!”   “兰陵,这事你别管了,我会处理!你只需好好休息便可。”长恭蹙眉。   “我到底得了什么病?”   元夕忍不住笑道:“哪有什么病,王亲自看过了,是……是喜脉!恭喜王妃!”   什么?呆愣当场!喜脉,我怀孕了?我终于怀孕了!!哈哈哈哈哈……欣喜若狂……哈哈哈哈哈……   ☆、第 113 章   伸伸腰,踢踢腿……我弯弯腰,伸伸腿……   “兰陵!你在干什么……”随着一声惊呼,双脚腾空,落入怀抱,同时看到一张惊悚万分的……俊脸!   “怎么啦?”最近蹙眉越来越频繁。   “你也知道自己有了身孕……不在屋里好生休息,这是折腾什么?”声音饱受惊吓。   我笑了,“适当的运动有利于生产,我这个年纪直接划为高危产妇,这儿又不能剖腹,只能硬生,所以我得尽早锻炼好身体!过两天你教我骑马,据说骑马有助于打开盆骨。”   怀抱一紧,长恭在发抖:“什么高危、剖腹……还要策马?!兰陵,其实你的身体根本不能再受辛苦劳累……要不这个孩子还是……”   “别,千万再别说出什么触霉头的话。”我及时捂住他的嘴,“郑娘那样子你也看到了,想我   步她后尘吗?不管什么原因,流产对母体伤害很大。即使在我那儿,稍有不慎也会落下病根,甚至终生不孕。再说杀婴罪孽可大了,我不要……我要为你积福、为你传后!”   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只得再次抚平宽慰,“既然能成孕,说明我的身体已经具备生产的能力。否则三个月内,会自然淘汰,我想留也留不住!顺其自然吧,等胎稳了,就更没什么可担心了,等着当爹吧!……开不开心?笑一笑嘛!”我用手指将他的嘴角向上顶。   长恭很是无奈,盯着我的肚子发愣,五味杂陈。   索性将他双手覆在我腹部之上,“再有八个多月,就会有个小生命从里面出来,天天粘着你叫爹爹。咱们就像寻常夫妻一样把儿子拉扯大,看他娶妻生子,而我们慢慢变老,依旧每天手拉手,看日出日落,约定来生……你不开心吗?我想想都兴奋,昨晚还失眠呢!”   俊目渐渐泛红,良久,带着一丝哽咽:“高兴,但我更担心……担心……兰陵,你一定要好好保重。只要兰陵所生,无论男女我都喜欢,我只怕兰陵……”   “一定不会有事!世上没人比你更让我安心。有你悉心照料,怎么会出事?!所以我不想整天闷在屋里,你看今天天气多好,陪我走走好不好?”   “好!”长恭紧紧揽着我,一步都不肯放松。   我失笑:“靠这么近,怎么走啊?我真的没那么跪弱,想想,那么多风浪咱们都过来了,生娃是女人的天职,更是小菜一碟。别这么紧张好不好,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有了呢!叫人瞧见堂堂兰陵王慌成这样会笑话的。”   “只要兰陵安好,本王不畏他人非议!”   “……”我颇感动地望着长恭,“所以你一早查明……查明骆婆提的身份,却宁愿自己吃哑巴亏,替别人养孩子?”心疼!   “兰陵,”长恭轻叹一声,“郑氏于我,从来无足轻重,可有可无!查明真相不过区区数日之前。当初郑氏出了此等不名之事,若非怕你生疑……不理我,我亦不会放在心上!骆婆提的身份虽牵涉内宫,但我志不在朝,所以并无畏惧!可一想到陆太姬毕竟与兰陵有关,事情闹大,难免牵扯其中。且弟兄们数次提及,这些年陆令萱对文襄一脉颇为友善,老六更是与之亲近,平日里常与骆婆提称兄道弟,同饮共醉!这个时候撕破颜面,只会落个忘恩负义之名,在朝更为举步艰难。念及种种,以为郑氏受到如此教训,当知安分守己,足不出户,静心待产,兰陵王府不介意多养两口闲人。没想到,最后还是闹出这么大的乱子……”   “你啊,还跟小时候一样,面冷心善,而且是太过善良!柳萱是我同乡没错,我们来自同一个地方,而且她现在身份尊贵,影响力举足轻重,这些我都明白,但并不代表我真怕她!纯粹不屑与之为伍,所以不想纠缠不休。长恭,你根本不需要为我委曲求全。你以为承担了这件事,他们就会心怀感恩?……告诉你,我从来不信柳萱会真心关怀他人。你的包容只会壮了他们的恶胆,让他们更肆无忌惮地害人。如果一早知道是郑娘怀的是柳萱的孙子,我早就拉她进宫‘报喜’去了,普天同庆!”   “本王已决定将其绑缚金銮大殿,交由陛下亲自处置。碍于满朝文武,必不会徇私!”   我摇摇头,“我的傻肃肃哎,如今宝宝没了,可以说死无对证!在这儿根本无法证明那死胎与骆婆提有关。除了郑娘,也没有人证亲眼看到骆婆提行凶。所以就算上了金銮殿,他们也可以推脱得一干二净,反诬咱们不顾情义冤枉好人,说不定……说不定还把脏水泼到你头上,说你始乱终弃,不想负责。毕竟郑娘一直住在兰陵王府……那才真是四面楚歌,彻底被动了!”   “那兰陵以为应当如何?”   “事到如今,只能以郑娘的意愿为先,毕竟她才是最大的受害者。也只有她想为宝宝报仇,站出来指证奸夫,骆婆提才有入罪的可能。可如此一来,她将名誉尽失,终身抬不起头来。这个代价可不是一般人所得承受的!所以……如果她想息事宁人,咱们也遂了她心愿。正如你刚刚所说,这事到底与咱们无关!至于骆婆提……先关他几天,让他吃点苦头,就当小惩大诫。你让绣云找个适当的时机探探郑娘口风,看她究竟想怎么样,再决定接下来怎么做,好不好?”   长恭点头,“兰陵思虑周全,一切都依你!”   “还有我怀孕的事,胎稳前暂时不要说出去,我不想招来有心人的算计,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刺激郑娘,怪可怜的……好不好?”   “好~!”长恭赞同,“其实当日我已下了封口令,就是怕惊忧兰陵,不想横生枝节!”   “谢谢老公,你对我真好!来,亲一下……对了,还有,最近可别经常告假回来陪我,一切要等……”   “等三个月以后,是吗?”长恭直接道,“为夫知道了,一切皆以兰陵为先。”   “呵呵,要当娘了,人也变得唠叨了,你可不准嫌弃啊……”   “永远不会,我喜欢听兰陵说话……”   有一茬没一茬的闲聊之声,就这么在醉兰阁花园中不断漫延,温馨扬溢。   还没来得及搞清郑娘的意愿,柳萱就已亲自上门要人!避见了两次,第三回实在避无可避。因为她竟然调动羽林卫将兰陵王府围得水泄不通。这是要做什么?   长恭巡视军务未归,我刚踏进大厅,就被柳萱扑上来拉着衣袖哭诉,“兰陵姐,我儿究竟犯了何错,高长恭竟然私自扣押,眼中还有王法吗?”   我轻轻挣开衣袖,稳坐在主椅上,浅笑道:“你儿子做过什么,你当真一点不清楚?”   柳萱一愣,随即吩咐:“你们全都退下,我与神医有要事要谈!”   我对元夕点点头,示意暂时不会有危险,只需门外待命即可。   “兰陵姐,别人不知道,难道你还清楚吗?这青年男女谈谈恋爱,情到浓时以身相许,不小心有了孩子……又不想负责,以前咱们院里这种情况的人流还少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惊异地望着柳萱,“我没听错吧?你竟然拿现代道德标准来衡量这事?没错,千年后的男女关系开放,未婚先孕,甚至堕胎也无需遮遮掩掩,但不管什么原因,总要当事人自愿才行。别人不能强迫,所以社会上不乏单亲妈妈!但这儿不同,女人必须依附男人生存,所以名节比性命还重要,未婚先孕已是罪大恶极,骆婆提不但不体恤、尽快安排迎娶,反而强逼坠胎,你知不知道差点一尸两命?!”   “名节?兰陵姐,你太天真了。你以为古代就是电视剧里那样的三从四德,礼教严苛,我告诉你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不管时代如何变迁,人性从来都是一样的,淫逸骄奢,后宫就是最好的典范。什么母仪天下,妇容妇德,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越是有权有势,越是肆意枉为、藏污纳垢。想来那郑娘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三贞九烈的话,早在第一次床,就该投河了,还会留下孽种纠缠到今天?!”   “孽种?那可是你儿子的孩子,你的孙子!”   “那又如何?且不说这儿没有亲子鉴定!郑氏那种女人,为了上位,痴缠兰陵王不成,又跟我儿子上床,谁能保证她不会为了利益,勾搭别人?”   “所以你搭上权臣,跟太后一争齐国第一女性的地位,也是理所当然的?”我气极脱口道。   柳萱一愣,“那是没办法啊!兰陵姐你知道的,形势所迫,为了生存,为了儿子的将来,我只能不断向上攀!”   “既然如此,将心比心,如何不能体谅郑娘?如果孩子不是你儿子的,他为什么要费尽心思打掉?如果他想负责,为什么不能光明正大地上门,要三更半夜蒙面偷偷潜入?算了吧,别再为你们的恶行狡辩!”   柳萱无言以对,良久,恢复柔顺求道:“兰陵姐,事以至此,说千道万,也于事无补!即便回到咱们那里,也算不上什么刑事大案。不如就此作罢和解,我们愿意补偿郑氏一切损失。只要她开口,我能保她后半生荣华富贵,生活无忧,还不行吗?毕竟孩子没了,但日子还得实实在在地往下过啊!”   “呵……是吗?”我冷笑两声,“柳萱,你还跟从前一样,以为凭着现代人的知识就能在古代横行,一番成就!其实光凭高纬对你的敬重,也足够你后半生风光生活无虞,可到今天你还赖在宫中不肯走,为的不就是大齐第一女性的殊荣吗?殊不知,在科技落后的时代,这些古人才是智慧和权谋的祖宗!就凭你只能考上护校的脑瓜,真以为能当武则天?纵观历史三千年,不过才出了那么一个,你以为你能颠覆历史?我告诉你,你没有治国之才!当然,我也没有,所以我不想当什么神医。强占不属于自己的位置,只会害人害己、祸国殃民!”   “不对,从来都是人定胜天!从前我凭着自己的努力,从农村考进护校,争取到唯一一个进入三甲医院工作的名额。今天的一切,也是靠我一步一步努力所得。”   “努力所得?”我觉得好笑,“要不是当年我一力保举你成为高纬乳母,你不过是个掖庭的犯妇,有机会人前风光吗?你所谓的努力,从来都是出卖别人,靠踩着别人上位!最初你为了摆脱下等舞伎身份,将何安妮出卖给高澄。为了在王府出头,你又出卖何安妮和宋文扬的感情,害得何安妮产后血崩,命殒他乡。接着你泄露我们返回的行程,害得宋医生被高澄生生斩断臂膀,又诬蔑我是敌国奸细,终致杜老命丧,而我也伤痕累累,几度鬼门关,与长恭分别整整二十二年!如今要不你与胡太后争权落于下风,你会欢迎我回来?你不就是想利用我昔日的威望帮你巩固地位吗?”   “不是这样的……”柳萱哭喊道,“为何还要旧事重提?当年之事,我已悔恨万分,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这二十多年我也不好过啊!只是近几年托陛下的关系,才有所起色。我是真心想要弥补以往的过错,我对你百般讨好,盛意拳拳,你一点感受不到吗?就算我想你帮我争,也是把你当自己人,希望大家都好、双赢啊!”   “自己人、双赢?”我根本不信,“那你告诉我,六年前是谁告诉高湛,银针试蛋的玄机?让我一夕从神医变成逃犯,被人追杀,再次堕崖?!”   柳萱一愣,脸色剧变。良久,僵硬道:“难道你怀疑我?我没有……当年我刚被你从掖庭解救出来,怎么会……”   “是吗?”她的第一反应早已说明一切,我也不想继续纠缠那个问题,“那沈洁呢?”   “沈洁?!”柳萱又是一愣,脸色更加难看,“当年车祸后,我再没见过她,她也没来过齐国。”   “对,她这一辈子都没来过齐国。”提起沈洁,我无限感伤,“但她曾经非常想来投奔我,结果不但被告知查无我这个人,还被出卖行踪,被宇文护活捉了回去,凌虐至死。你还想否认吗?”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柳萱矢口否认,但脸色更加难堪……还有慌张!   我从怀中取出一叠书信,是查抄宇文护底邸时发现的。梁怀澜也曾亲口承认,当时虽然迫于宇文护的淫威,不敢收留沈洁,但念及结发夫妻情意,梁怀澜还是以她的名义写过几封信找我,希望齐国有人接应。   但最后这些忆信不但全数落入宇文护手上,还有齐国的回复!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提醒周国大冢宰防范府内有人私逃。而信上的印鉴和火漆,正是来自齐国皇宫。高纬不知道沈洁,没人认识她。除了你,我实在想不出还有谁那么在意她的去留!你们同为护士,专业相同,但她工作经验比你丰富,遇事应变能力比你强。你怕好不容易赶走我,又来一个新神医,凌驾你之上,索性绝了她的后路。最终,如你所愿,她们母女惨死在宇文护手上,满意了吗?你对同科的沈洁尚且如此,我敢指望你对我能有什么好心?”我把手中的书信狠狠砸了过去,“这么多年,你根本死性不改,毫无悔过,就别再演戏了!”   柳萱呆愣当场……   终于,眼角不再有湿意,神情不复谦卑脆弱。她将书信一封一封捡起,当着我面撕个粉碎!突然盈盈笑道:“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沈大夫还是这么聪慧、通透!没错,我隐忍这么久,就是为了拿回失去的一切,登上人生最高峰!……那么难得罕见的穿越都能发生,就注定了不平凡的命运。明明我们六人一起穿过来的,为什么只有我沦为最下等的贱奴,还强配给那么老的男人做填房。最后还被刺面发配为官奴,我的青春就这么毁了,比起你这个一开始就是剩女的老女人悲惨千倍万倍……不公平,我不甘心。我无时无刻不能忘记你们加诸在我身上的痛苦。”   “冥顽不灵。祸福无门,唯人自招,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   “废话,全都是废话!我从来不信命。如果真有报应,那我做错了什么,摊上千载难逢的事故,沦落到这个落后荒蛮的地方,受尽折磨?”   这个我也不知道,但如果命运无法选择,至少我很庆幸这里有长恭。要不是那场意外,我怎么可能遇见他?!   “再怎么委屈,都不是你伤害别人的借口!”   “没错,我是要强,不甘居人后。从小我比别人努力,却因为生在贫困乡村,连走出大山都那么困难。好不容易争取到三甲医院,却要整天受你们这些大医生的颐指气使。身边全是何安妮那种不需努力便可登天的人,凭什么啊?就因为她爸是院长,就因为她一出生就在那样的家庭,不公平!……后来掉到这鬼地方,我哭过也想死过,但最后还是安慰自己,至少大家都一样了,一样一无所有,从零出发,我相信凭着自己的努力,终能出头!却没想到你们联合起来处处压制我,令我生不如死,这个仇我能忘吗?”   “你简直无可救药。就算我们不好,那沈洁呢?她有什么对不起你的,你要把她推进鬼门关?这一路走来,谁不是伤痕累累,谁比你轻松?……我早该明白有其子必有其母。看看骆婆提那样,就知道你平时是如何的言传身教!多行不义必自毙,柳萱你不会有好下场的,终将自食恶果!”   “你尽管骂吧,如今我已取得万人敬仰的地位,只待铲除胡后一党,便可成为真正的大齐之主。小皇帝性格懦弱无能,遇事总要征求我的意见,可以说现在我的命令就是大齐的圣旨。兰陵姐,我是不会让你恢复神医品级的,也永远不会有正式册封兰陵王妃,这辈子你注定只能没名没份、偷偷摸摸跟着高长恭!你已不再是我的主宰,构不成任何威胁。只要你安分守己,不问世事,我兴许还能念在往日情谊,还你与高长恭相守的心愿,否则……休怪我棒打鸳鸯,什么都做的出来!……好了,现在马上把我儿子放出来!”   看她凶狠癫狂的模样,彻底撕破脸,亮出底牌不再伪装,我反而感到轻松不少。   掸掸衣袖,我道:“不好意思,今天没这个打算!”   “什么?”柳眉倒竖,面容扭曲,“沈兰陵,我说了不再是当年任人践踏的贱奴,你若再敢不把我的话当回事,看见外面的羽林卫没有?只待我一声令下,便可血洗兰陵王府!我劝你别自寻死路!”   “呵呵呵呵……”我突然觉得很好笑,“血洗兰陵王府?我好害怕呀!隔了二十多年,你还是当初那个只会异想天开的草包,区区羽林卫就想撼动我兰陵王府?你当这儿的侍卫、府兵都是吃素的?兰陵王麾下虎贲之师,连敌国都闻风丧胆,就你一个奶妈也敢挑衅,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别怪我事先没提醒你,有种尽管放马过来试试!”   “哗啦……”“咣当……”“咚、咚……”柳萱气极,砸了厅内所有花瓶器皿,掀翻了一地的桌椅。最后她跨近,一把狠狠扯住我的胳膊。我暗自心惊,知道自己目前绝不能与之碰撞干戈,正要叫元夕进来保护,又听柳萱喊道:“敬酒不吃吃罚酒,沈兰陵,这一切都是你逼我的,怨不得别人。来人,先把她给我绑了!”   大门应声而破,尘土飞扬,沉寂片刻,进来的却不是内宫禁卫,而是……长恭!熟悉的风暴酝酿在眼中,我好怕他的眸色又要变化。紧接着是……高孝珩、高延宗,最后还有一个高大身影……斛律光?!无一例外,全部脸色异常阴沉。   长恭缓缓弯腰捡起一滚落脚边的瓷盏,突然扯起一抹夺人心魄的微笑,优雅却冷到骨子里,道:“陆太姬,有话好好说,抓着本王的妻子做什么?……儿郎不想要了?!”语音才落,手中的瓷盏已化做粉末随风飘散……   吓得柳萱一哆嗦,松了手。我一头扎进长恭怀中,心里还是有些后怕的。   “高长恭,你回来的正好!”柳萱回过神,立即恢复叫嚣:“你有什么权利私自扣押我儿?马上放人,否则我要你……”   “啪”一巴掌狠狠甩在柳萱脸上,惊诧之际,又是一记穿心脚将柳萱踹翻在地,口吐鲜血。施暴的是……竟然是斛律光!   斛律光无一丝怜悯,啐道:“某一生横纵沙场,从不屑打女人。你是第一个叫某破例,也算本事了得。陆太姬在陛下跟前不是一向温婉慈祥吗?原来这才是真面目,真叫某大开眼界。”   “斛律光,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对我动手,陛下不会放过你的!”柳萱叫骂。   斛律光不屑一笑,命道:“押进来。”随即一个侍卫统领被推了进来,看面貌好像是……   “刘桃枝,某问你!”斛律光问地上之人:“你受何人之令,率兵前来包围兰陵王府?”   鼻青眼肿的刘桃枝,勉强撑开双目,四下搜寻,看到了柳萱,一指,“陆太姬!”   “既无虎符,又无圣旨,也无持某之军令,区区后宫老妪竟也敢调军围困皇亲重臣府邸,大兴问罪之师,简直目无纲纪,形同谋反,论罪当诛!就算某今日将尔等腰斩于此,陛下亦无话可说!”手起,一剑劈下……头盔四散,几缕青丝飘散……   “啊……”吓得柳萱、刘桃枝二人哇哇乱叫,抖成糠筛。   “此事容后一一清算,趁某未改变主意前,马上给我滚!”剑回鞘,斛律光怒喝。   柳萱捂着脸颊,阴毒地环视周遭一圈,率先起身,头也不回夺门而出。   “多谢大将军,多谢大将军!”接着刘桃枝一边谢恩,一边跌跌撞撞退了出去。   “沈兰陵,无碍吧?”斛律光问我。   我摇摇头,问:“怎么你们都来了?”   “老四府邸被皇城禁卫围缫,这么大的事,能不来吗?”高孝珩道,“恰巧斛律大将军也在,就一起赶来了。”   “禁卫军一直由某指挥掌管,忽闻调兵,竟不知何事,怎能不来查探?!看看何人胆大包天,原来是这个祸乱朝纲的老妪!”   “哎,斛律光不是我想说你,但你刚才……”我忍不住道:“要不一剑杀了他们。既然一开始就打算放他们走,何苦羞辱她?这下梁子结大了,她肯定恨死你了,一定会报复的!”   “兰陵,”长恭终于褪去冷漠开口,“斛律将军也是担心你的安危,即刻与我们一同赶来。别忘了,斛律将军始终是国丈。陛下刚刚把三年一度的封禅大典交由皇后主理,此时若由斛律将军伤了陛下乳母,你让皇后如何自处?”   “又不是什么太平盛世,还封什么禅,劳民伤财!”我小声嘀咕。   “所以此番陛下接受了皇后娘娘的建议,一切从简,不必远赴泰山之巅,就在都城西北的贺兰山举行祭祀、祭祖大典。陛下还夸赞皇后贤淑!”   斛律光开口:“自陛下登基以来,前两次的封禅皆由陆令萱那婆子打理。一个官奴出身的贱婢有何资格染指宗氏大典?这些年越发张狂,不但勾结外臣,左右朝政,竟还在后宫挤兑绾儿,觊觎皇后之位给弘德夫人,那个本是绾儿侍女的贱婢,全都一丘之貉!莫说胡后不能忍之,老夫亦欲除之而后快,奈何外臣不便干涉内宫,没想到今日她竟然胆大到擅自调兵。要不是为绾儿着想,某早就一剑要了她的命!”   我知道斛律光的门户之见一向很深,很封建,但想不到的是,在这个尚武的重男轻女时代,鲜卑人里还有这么疼爱女儿、充满父爱的将军。   我长叹一声,“既来之,则安之。留下吃个便饭吧,好久不见了,跟长恭好好聊聊!”   谁知斛律光摇摇头:“改天吧!麾下出现如此大之纰漏,大齐兵将竟然任由一个后宫婆子任意调动,门户大开。是某治军不严,贻笑大方,恐寝食难安,急需肃清整顿。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改天再与长恭痛饮。”举步欲走。   “等等!”我想了想,决定提醒他,“你我相识多年,我把你当老朋友,听我一句劝,万事小心,切莫低估陆令萱!”   斛律光笑道:“沈兰陵,刚刚见你与陆令萱对峙,万千豪气令某赞服。怎么一转眼的功夫,竟成了小家女子一般怯懦!某征战半生,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战功彪炳,岂是区区后宫老妪能撼动半分?!且不说绾儿贵为皇后诞下皇子,他日必为太子,吾儿郎尽娶公主为妇,斛律家氏地位稳固。沈兰陵,你只管好生休息,切勿杞人忧天!”   “不是的,其实……”我欲言又止,最后道:“轻敌有什么下场你比我清楚,自古多少大人物,没栽在大是大非上,却阴沟里翻船,岂不……可惜?!你记住,远离皇宫远离陆令萱,小心刘桃枝。如果高纬单独召见,千万不能只身入凉风堂,切记切记!听见没有?!”   斛律光本想继续调笑,却见我异常肃穆紧张,不由得收起玩笑,一点头:“知道了!”   望着斛律光离去的背影,我长叹一声,再次被长恭揽入怀中,“兰陵勿忧,斛律家族根基深厚,为官经验丰富,不会有事的。”   “不是这样的……”我以只有我俩才能听到的声音呢喃:“其实皇后生的是公主,不是皇子。高纬为安斛律光的心,才故意说成皇子的。”   怀抱微僵,明显长恭很吃惊,随即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我反过来安慰:“该不该提醒的我都说了,希望他真能放在心上,多加留意,只盼吉人自有天相……”哎,自求多福吧!   “四嫂!”沉默良久的高延宗终于出声,“你与那陆……令萱的故乡究竟在何处?……为何……为何你们交谈所述,令人费解,我听不懂?……什么现代……古人,还有武什么天的是谁啊?什么叫千载难逢的穿……穿什么?……”   “……”我无言以对,“这个……”   “五弟勿需深究。兰陵的故乡与齐相差甚远,非只言片语所能详述。为免有心人利用,诬她为敌国细作,以后还是少提为妙。”   “知道!”高延宗点点头,“不守就算我不提,陆令萱未必不会拿来做文章。”   “这个你放心。这么多年了,她也应该明白,多说无益。说多了,恐怪力乱神,被人当疯子,甚至妖魔化,对她没好处!”   “四嫂,银针试毒……这事真的与我无关?”很是小心紧张。   我郑重点头:“是,与你无关!六年前在吕家村,我就告诉你与你无关,不必放在心上。只可惜当时生死存亡,根本来不及解释。银针的奥秘对你们来说稀罕,但在我们那里却是常识,她跟我一样清楚。且你平时很少能接触到高湛,更别说同桌醉酒,还胡言乱语了!即使当年你年少轻狂,不小心说出此事,流传到高湛耳中的几率也很低。即便让他知道,以你素行不良,要他相信更难。所以能使高湛深信不疑,并恨极非要致我于死地的,除了这个当时身处后宫的同乡‘好姐妹’能做到,我实在猜不出还有什么人能让高湛如此信服。五弟,让你白白自责了六年,真的对不起!”   “原来如此!”高延宗如释重负,“亏我还一直当她是好人,这些年对我等关照有加,想来不过是……”   “结党营私、打探消息。抑或是看看我究竟死了没有!”   “可恨……可恼!”高延宗切齿。   “亡羊补牢未为晚矣,切记以后与之划清界限,保持距离!”我道。   “长恭,现在郑娘到底是个什么意思?这个骆婆提放在府里只会招惹祸端,还浪费米粮!”   绣云适时从外进来:“禀王、王妃,奴婢已多次询问,郑氏避而不谈,想来……想来……”   “知道了!”我摆摆手,“明儿个就派人把骆婆提丢到皇宫大门口。”   “诺!”   “且慢,等等!”高孝珩叫住元夕,有些为难道:“此事……此事有变!”   “怎么了?”我问,望着高孝珩凝重的模样,心里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待一行人来到地牢,见到的骆婆提,非但不再衣冠楚楚,而且……而且……血肉模糊!   “怎么回事?”虽然我也恨极了穆婆提,但兰陵王府不容许有人滥用私行,这是长恭定下的铁律。   “是老六,一时激愤,下手重了些!”高孝珩不无羞愧道。   “这样子送回去,只怕柳萱更要发狂!不行,马上传医工为他诊治,用最好的药,十日后再送回去。”真是窝囊啊!   “是!”   “高绍信人呢?”我问。无人应答,最后还是高孝珩道:“应该……又去跑到那女人身边守着了,想不到六弟竟会为那样不贞的女子倾心折腰,迷昏了头。”无不痛心。   哎!“算了,也许这也是……真爱吧!事情到了这步,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我垂头丧气拉着长恭回到地面。   “长恭,折腾一上午,我想睡一会儿,能不能陪我?二哥、五弟自便,就当这儿是自己家,可以吗?”   高孝珩和高延宗同时点头,心照不宣笑笑。我拉着长恭回屋小憩,我抱着长恭:“等我睡着才能走,否则我不安心。”   长恭无限宠溺摸摸地我的头,“知道了,放心,不走!”我真的好累,怀孕初期的症状全部显现,不到一分钟便坠入黑甜梦乡。   一觉醒来,神情气爽。只着中衣,来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水。   “兰陵,你醒了?”熟悉的声音,却不是长恭。一转头,“咳……”茶水尽数喷出,我竟然看到了……文……扬,宋文扬!   “你怎么会在这儿?”一个激灵,我直接拽着宋文扬的衣袖往外拉,“这是我的房间哎!我知道了,一定是她……是不是柳萱把你召回来的?说我想见你?我告诉你,她的话不能信,我生活幸福,一切安好,不劳记挂。柳萱存心不良,你中计了,她想用我们的旧识的事挑拨我跟长恭的感情。你赶紧走,不能被人看到,我怕保不住你,……我很好,很好,相见不如怀念,赶紧从后门,我送你出去……”   “兰陵,我……其实我是……”宋文扬想要解释,我却觉得大事不妙,大祸临头。再不走真要出大事了,一个劲地将他往外推。   “兰陵,你……你们在做什么?”熟悉的声音响起,顿时让我有种天要塌的感觉。老掉牙的桥段,但从古至今,好像概莫能免!“捉奸”的戏码总能发生的那么巧,那么准!这下可跳进黄河洗不清了,但我还是得解释表明清白,“长恭,听我解释,你看到的并非你所想的。我不知道文扬……宋医生怎么会在这里的!一觉醒来就看见他,我们什么也没做,你看我的衣服还是入睡时那样,我们什么都没做。我真的不知道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儿,定是柳萱施的诡计,离间我们的,你千万要相信我……我也知道为什么他会在这儿……”眼泪掉下来。   “兰陵,别哭,别哭,不要激动!”长恭看我慌张的模样,随即明白……连忙安慰,“我明白,是本王召宋医生入府的!”   啊……啊?我愣了,啥意思?“你是说他在这儿是……是你的安排?”长恭点头。   “不然你以为呢?”宋文扬似笑非笑望着我,很是戏谑,顿时让我尴尬不已,“那个……长恭,你怎么突然请宋医生来呢?这路途遥远,舟车劳顿的……”   “因为兰陵说过,宋医生是难得妇科千金圣手,医术精湛。而宋医生的医德在洛阳更是赫赫有名。所以我特意请他来看看兰陵的状况!”   哦,原来如此,吓死我了!   “那就劳烦宋医生即刻开始检查,本王在前堂静候佳音!”   “什么,你要走?”我一急拉着长恭不放。长恭笑了,“是啊,兰陵忘了?二哥和五弟还在前面呢,总得有人招呼!”   “等等再去……多陪我一会儿不行吗?”我用蚊子哼般的声音撒娇耍赖。   “扑哧”宋文扬的失笑,道:“兰陵王还是多陪一会儿吧,因为我和沈神医家乡的检查方法是需要肢体接触的。我看神医很在意您的想法啊……”   长恭无奈望着我,我则羞愧地将头埋进他怀中。我也是西医,检查病患身体很平常,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我居然也怕异性接触,说出去真要笑掉人大牙,但我真的不愿长恭受一丝委屈。   “就请兰陵王扶王妃到床上躺下吧!”宋文扬取出一个自制的简易听诊器,隔着衣服听我的腹腔以及心肺区,我则牢牢抓住长恭的手,希望他亲眼见证并无一丝暧昧不清。   眼见宋文扬的眉头同样越皱越深,心中一突。起身,整理好衣衫,宋文扬说:“没有仪器扫描,我只能用中医的方法搭脉再查!”   “好,咱们去外屋!”   “长恭,接下来不会再有什么接触问题了!”我小声说,“你可以去前面陪二哥、五弟了。我一会儿就去找你!”   长恭点点头,没有丝毫怀疑地离开。   “怎么这会儿不怕男女授受不清,不怕兰陵王误会了?”宋文扬调侃。   “你就尽管笑话我吧,这叫入乡随俗,懂不懂?生活不易啊!”   “少来,别蒙我,这会儿离北宋年间还远着呢,对妇女的禁锢没那么深。你看你比古人还三从四德!……我看你就是太紧张兰陵王,有什么不能大大方方承认的?都要当母亲的人了!”   “没错,我是怕他误会!自古以来,多少爱恨情仇往往始于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误会。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所以我要把任何不利的可能,全部扼杀在萌芽状态!”   宋文扬笑着取出小垫枕置在我手腕下,又取出一块白纱隔在我手腕上。“这是干什么?”   “既然咱们兰陵王妃想做烈女的表率,我哪敢轻易毁了你的名节,千古罪人哦。隔层白纱,可是皇宫贵妇的待遇,御医都这样,这下可以彻底扼杀肢体接触的可能性在萌芽状态!”   我失笑不已。宋文扬崩不住也笑了。然后他示意我噤声,不要妨碍他静心诊脉……面色更加凝重,最后收回垫枕。   “作为一个专业妇产科医生,遇到这种情况,我会强烈建议孕妇终止妊娠!”   “真的这么糟糕?”我始终抱有一丝侥幸。   宋文扬点头,“血气亏损,且内脏极弱,根本不能负担整个孕期胎儿的成长。能够成孕已经是奇迹。”   “长恭知道吗?你们之前有过交流吗?”   宋文扬摇头,“只怕兰陵王的诊脉技术不下于我,尤其对你!他找我来无非是想求证……或者希望由我来劝服你终止……”   “那你告诉他,无大碍,可以生产!”   “兰陵,这又何苦呢?你这是拿生命在冒险。你们还年轻,把身体调理好,还会有孩子的。”   “你不明白。也许……也许我还能等,但长恭他……”   “什么意思?……莫非你知道兰陵王的命运?”   我想了想,决定对他坦白,于是点头,“六年前,我再次隋崖回去后,熟读了北齐史,但我不敢告诉他!因为我要改变他的命运,而第一步,就是这个孩子。文扬,对不起,刚才我真的以为你是被柳萱利用,来拐带我的。但我现在想明白了,只有你才能帮我顺利生下这个孩子,这可能会是长恭唯一的孩子,所以就算拼尽性命我也要生下来!”   宋文扬沉重道:“既然是历史,就无法改变,否则你我都将不复存在,你的努力有意义吗?”   我摇摇头:“我觉得还有转机!你我都是学医的,不是历史系的。但有个道理我想你也该明白,就是史书上记载的死亡,跟咱们医学鉴定的死亡,并不是一个概念。史册上的死亡,更多代表的是政治需要,代表退出朝野,从此历史舞台,而并不是咱们医学上定义的心脏停止跳,脑干死亡!”   宋文扬被我这个观念震住了。“兰陵,你是不是早已想好解救之法?”   “那有那么简单容易?!长恭是我最在乎的人,我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思考脱身之法。如今只想出四个字:偷梁换柱!可惜北齐大多冤狱,牢中的死囚大都是些无辜的百姓,即便有错,也罪不致死。我怎么能随便让他们替死?而那些真正恶贯满盈的犯人,又岂肯乖乖听我摆步?”   “所以……”   “只能继续筹谋,而当务之急,是生下这个宝宝。文扬,这些话我从来不曾与他人提及,包括长恭,你是第一个。因为我相信只有你能帮助我!柳萱……根本靠不住,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想必你也有所耳闻吧?”   提及柳萱,宋文扬一如以往地目露怨忿,“洛阳是军事重镇,军户有朝廷保障,孤独永业对我很是敬重,所以日子还算安稳。最可怜的还是那些汉族庶民百姓,吃不饱穿不暖,苛捐杂税繁重,平时还要受鲜卑人的欺压,生活……可以说猪狗不如!柳萱,不,陆令萱自辅助高纬登基以来,不但不为百姓说话,还将自己当作鲜卑人,完全站在士族门阀一边加重剥削,征丁大兴佛寺,单单赋税就增加了三倍。有时我真不明白她究竟是不是跟我一起过来的?一般在我们心中没有诸国之分,都是大中华,百姓都是中国人,谁施仁政,谁就是明君,谁当皇帝与我们而言没有太大区别!但她却沉溺争权党派争斗,不胜其乐!”   “北齐迟早被她祸害到亡国,这也是注定的。用不了十年,隋朝便会建立,她的下场可见。咱们只能尽最大努力保护亲人!所以……你说怎么样才能保住这个孩子,哪怕让我不动卧床保胎,也行。”   宋文扬浅笑,“没那么夸张,你的情况还没到那么严重。只是过于瘦弱,精血不足,恐怕难以维持胎儿九个月的生长,还有内脏衰弱,我怕你生产困难,你知道的这里不能剖,一动刀离死不远……目前我只能先开些大补的药,让你调养着,然后每日严密观察才行!”   “好,我马上让人收拾厢房给你入住。”   “那倒不必了,”宋文扬笑道:“还是住在西兰苑吧,我想那里的百姓更需要我。我也想看看咱们沈神医一手打造的慈善机构是什么样的。再说了,住在这里,沈神医不怕名节受损?!”   又调侃我,我不好意思笑笑。   “放心,我会每日到兰陵王府报道,查看你的情况!”   “谢谢,谢谢!”千言万语只能化作道不完的谢。   老实说,有个专业妇产科大夫守着,我心里也踏实多了,每天开开心心陪在长恭身边,憧憬将来的幸福生活。   很快,封禅之日来临,虽说一切从简,但所有皇亲、文武百官司都需莅临列席,光是参加封禅大典的车乘就已绵延百里……   我没有正式封号,不在皇册,按例不能与长恭同列。一早,长恭便安排软席车驾将我接上了贺兰山,但也只能站在外命妇,也就是外姓文武大臣的家眷中,默默观看。   吉时一到,礼乐齐鸣,典祀大夫朗诵祭文:“启运大同,唯齐受命。神武肇基,功成治定。文襄膺图,文宣累盛。孝昭、武成,受命立极。嗣天子臣仁纲,恭承大宝,六合殷盛。上帝眷佑,锡臣忠武,底绥内艰,推戴先圣。敬若天意,四海宴然。封礼岱岳,谢成于天。子孙百禄,苍生受福。敬以玉帛、粢盛、庶品,备兹瘗礼,式表于诚。尚飨!”   又是一通礼乐大奏。高纬亲率太后、皇后、皇子以及后宫一众妃嫔、公主,走上高台焚香跪拜。我见到柳萱位列最后,满脸不忿,很是不齿。毕竟她不是高家人,此次大典主办之权又旁落,难怪心理不平衡!   接着,按照皇族血脉远近亲疏,逐一上前祭拜天地、先祖……很快便到文襄一脉。   我却看到长恭反方向朝我走来,怀间取出一等公爵夫人的霞帔为我系上。拉着我的手,一步一步向高台走去。   我明白他的意图,也看到四周无数不善目光投射过来,忍不住道:“长恭,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有何不妥?”长恭傲视四周,对我深情道:“兰陵不是说,我的妻子我说了算吗?我就是要告诉全天下,你是我唯一的妻子,此志不渝!”说完撩袍下跪,朗声道:“神武帝孙、大司马、太尉、兰陵郡王高孝灌……高肃携妻沈氏兰陵,祭拜苍天,仰惟先贤,佑我邦家,天地立心,佑我妻儿,惟神昭鉴,用祈鉴佑!”   “长恭……”感动的泪水在眼眶打转。   “兰陵,从今往后,我要你与孩儿名正言顺与我并肩。倘若生男,就以天佑为名,生女,就叫念初,好不好?我永不曾忘初遇兰陵之点点滴滴,还有这么多年共同经历的风风雨雨。兰陵……不愿意吗?”温热的手指抹去我满面的泪痕。   “好……你还不明白我的心吗?我是太高兴了!你是宝宝的爹,你说叫什么都好!遇上你,待我这么好,才是我沈兰陵最大的福气!只要能与你相守,我什么都愿意!”卟咚跪在他身旁,高声道:“愿天地、四方诸神、高家历代先祖见怜,保佑我与长恭,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双手紧握,我们同时磕下去,深深三叩首。   长恭将我扶起,让温暖灿烂的阳光照亮面庞,我们共同转身迎向所有目光,还有那份专属于我的幸福和尊荣……   ☆、第 114 章   公元572年,北齐武平三年,冬。河南、山东等地大面积暴发饥荒,高纬下令赈灾的钱粮远未及到达百姓手中,就被层层克扣,一无所剩。而基层官员见无油水可捞,心生不忿,竟反过头加倍压榨百姓,加重赋税。百姓不但遭受天灾,还要忍受人祸,饿殍满地,天怒人怨……终于忍无可忍,揭竿而起,组成民团杀了县令,包围府衙。朝廷下令,兰陵王高长恭即刻领兵一万,赶往镇压围缫暴民……   一千、两千、三千、四千、五……啪,笔不小心脱手滑落于地。我想去捡,到处找鞋,明明就在眼前,却碍于日渐沉重的身子,轻而易举的事,也变得特别费力。还好,再伸长一点就够到了,再一点点……哟,哟,不好了,脚底抽筋了!   “绣……”突然想起三天前元夕刚报的喜,绣云也怀孕了,两个月!这也算咱们兰陵王府的大喜事,彻底清扫之前郑娘滑胎的阴影。将心比心,我和长恭立即让她放下手中事务,安心养胎。“怜心,怜心,怜……”   黑影一闪,紧接着脚底一阵舒缓轻松,瞬间被温暖包裹。   “咦,今天怎么提早回来了?”我欣喜。   长恭一边轻柔地为我按摩脚踝,一边责怪道:“都快临盆了,还乱动,兰陵就喜欢让我凭添华发。我这就进宫面圣请辞,哪儿也不去!”果然老毛病又犯了,就喜欢自己吓自己。   “什么快生了?”我已习惯了长恭的过分紧张,不由笑道:“宋文扬也说至少还得一个半月才有动静。而你此行最多一个月就回来了。绝对来得及亲眼看着宝宝出生!”   “兰陵……”长恭有心余悸地盯着我的肚子左瞧右看,每天看不够似的,“我总觉得兰陵的肚腹似比一般妇人大了许多……”   “什么?你看过多少女人肚子?……还是怀疑我的胎……来历不明?”我撑圆了眼睛凶巴巴地瞪他。   “非也,非也,不是!”吓得长恭更是紧张到不行,“我对兰陵绝无半分疑惑,只是这肚子……想来是我眼花了,现在再看与寻常妇人无异。”长恭硬生生改了口风。   我又崩不住,笑着搂过他的脖子,亲昵地蹭了两下,“真是傻肃肃,其实我的肚子不算大,胎儿发育正常。只是因为我偏瘦显得比一般人出怀而已。放心吧,有专业妇产科医生的照料,还有你这个二十四孝老公无时无刻的监督,我和宝宝好到不能再好。你知不知道?我现在一天吃六顿,每天足不出户,不是吃就是睡,长膘了,你看看……”我刚把胳膊伸出,又急忙缩袖子里。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因为体质虚弱的缘故,最两个月水肿特别严重。四肢都撑得像发涨的大萝卜,更糟的是青筋暴凸,横纵交错,看得我自己都觉得瘆人。近一个月,光换棉鞋已是第三双,看这样子……又要换了。   “……这样让我如何安心远行?!……为何无人在侧侍奉?是否本王平日太过宽纵,竟不知她们竟敢如此轻怠兰陵,真是罪……”   “别,别……没那么严重!是我让怜心去厨房看火端汤的,一会儿功夫就回来了。本来就没什么事,你知道我也不喜欢被那么多人围着。”   “兰陵临盆在即,我又不在侧,需多唤些人来近前伺候才可!”   “哎,老公,你再这样我真会觉得压力好大!这还没生呢,你就紧张成这样。真要生的那天,我怕你直接晕倒在产房外!其实十个孕妇九个都会肿,等宝宝呱呱落地,自然会消。再说,一时上哪儿找人?咱们王府本来就不喜奢华,没什么冗员,外面的新人你放心吗?真的没有必要!有丫环,有医生,最重要我有你,就已足够!”   我见长恭仍然满面忧虑,也明白这样即便身在外,也难心安。于是再次拉着他的手放在肚皮上感受胎动。这段时间,我不断告诉他胎教的重要,每天都要他听听胎动,隔着肚皮跟宝宝说说话。   “想我沈兰陵,如此平凡,谁曾想,不但嫁个男神,马上又要生个小男神。人生至此,夫复何求?!”我由衷自赞道。   长恭终于笑了,“想不到兰陵如此执着,重男轻女不下斛律将军!”   “哎,别把我跟他相提并论,绝对不一样。”我摇摇肿涨的手指,“我只是想生个小肃肃,只要像你,其实男女都无所谓。可能我私心觉得男孩会更像你吧!”   “兰陵……”   “老公,你知道的,我不喜欢你出门,哪怕每天上朝、练兵、巡营之类的……只要离开我视线的我都不喜欢!……但这次我非但没有丝毫埋怨阻拦,还积极为你出征准备,知道为什么吗?”   长恭柔声道:“兰陵希望我善待百姓,而非当真兵戎相见!”   “没错。所谓圣旨在我眼中从来不过一张纸而已,只要我想、我努力,没什么是不可能逆转的!但那些暴民不是乱臣贼子,只是一群被逼到走投无路的可怜百姓,不得不暴起反抗。只要有饱饭吃,有衣御寒,生活有保障,都有家有室的,谁想过这种刀头舔血的日子?历来朝代的更替,哪次不是因为暴政被推翻被替换的?”   长恭点头,“可惜陛下……乃至那些门阀大士始终不太明白这个道理。”   “他们不是不懂,只是当贪字摆在眼前的时候,能让人忘乎所以,不顾一切!放眼满朝,我只相信你能真心体恤百姓,而不是乱用手中兵权,大举杀戮。与其围缫,不如肃贪安抚,远比镇压良民治本!……可我又怕你因此得罪朝中势力,引来不利的……麻烦,我……”   “本王不怕,兰陵亦勿需担忧。我有你,马上又有孩儿,自会为你们筹谋打算,做事拿捏分寸!”长恭沉稳道。   望着他的美眸,我说:“你对我好,我一直知道……不怕你笑话,有的时候幸福多到……多到让我不安,因为害怕失去而深深不安!兰陵王府的大门隔着两个世界。门外黑暗冰冷,百姓水深火热。而门内,你为我营造的温暖幸福又太多太好,我怕奢侈得遭天妒!所以想着分些出去,让门外的人也能多少感受一些世间的温暖,就像你对我的好,哪怕只有一点,只要人心不死,人生就有希望,而不是活得行尸走肉一般。而我也……也能更加心安理得地享受你对我的好。……是不是……怀孕了,人也变傻了……其实我也知道单靠你我,不可能改变大世道……但我真的只是想……”   “别说了!”长恭轻捂我的嘴,怕我着急,“兰陵的心意,我懂!兰陵的心愿,就是我的心愿,必全力达之。”   感动之余,我只能不断点头。   “对了,你看!”我递过之前正在登记的账本,“此次咱们王府和西兰苑一起筹措了不少钱饷。这五万石粮草,已经准备妥当,明早随你大军一同奔赴灾区。另外两万石粮食,五日后跟上。……还有御寒的棉衣,那些门阀富族捐赠的旧衣,太过华丽,我请西兰苑中的妇人们一一改成适用的棉衣,又买了不少麻布棉絮制衣,算算也近三万件,你都带走,有了这些物资帮他们过冬,可解燃眉之急,也许……也许不用一个月你就能回来了!……等到明年开春……长恭,我想把王府闲置的田地以出借的方式,租给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耕种,再以赊借的方式出钱让他们购置农具器械,等有了收获,按比例用钱或收成偿还,都行!好不好……还有……”   嘴巴又被轻轻被捂上,长恭说:“兰陵,这些事可否都交由我来处置?你是我妻子、孩儿的母亲,应该习惯依赖我,而不是处处坚强。我……我很心疼!”在我的薰陶下,长恭越来越会表达感情,“如今你只管安心待产,你们母子安好,便是我最大的心愿!”   “好……我知道了!”我如何不能体谅他的担忧,放下纸笔,再次窝进他怀中。“今天谁也不准进来打扰,咱们好好说说话,你也跟宝宝交待两句,要他安心等你回来,你们父子很快就要见面了……还有,明天早上出发可不许哭鼻子哦!”   “好!”长恭莫不应允。   谁知第二天鼻子发酸、涕泪直下那个是我!自从北周皇宫逃出后,我还真没再与长恭分别,几乎每天都在一块儿。突然又要分离这么多天,很不适应,离仇别恨一下全都涌了上来。   “别这样!”长恭只得反过头安慰我,“宋文扬不是说了孕妇心绪不能起伏过大,会有什么……产前抑郁。兰陵,咱们不是都说好了吗?我很快便会回来!”   我吸吸鼻子,点点头,“要不是挺着个球,我肯定陪你一起去。”   长恭眼中和我一样流露不舍还有……伤感。我怕他人前失了威仪,微微推开搀扶的丫环……有些站立不稳,但我坚持取过披风和鬼面,亲自为长恭一一戴上。“千万小心,好好保重,做任何事之前,想想我和宝宝在家等你。不见你回来,我就不生!”最后我用额头轻触他的鬼面。   “……知道了!”千言万语最终化成一句简单承诺。   “启程!”阳士深大声传令,大军绝尘而去。而我在原地挥手良久,不愿离开。   最后元夕提醒:“风大,娘娘咱们回吧?着凉了,王会担心的!”   我点点头,任由丫环将我慢慢搀进大门。   谁知前脚才进来,后脚就看见高孝珩、高延宗各率家丁数名,搬了几车、一大堆东西进来。   “这是……”搬家?   高孝珩笑道:“老四不在,这兰陵王府的安危就交给咱们弟兄了。从今开始,我们会轮流驻守在此,直至老四回来。弟妹安心养胎待产便可。”   啊?“那你们……你们是要住在这儿吗?”   “可不是嘛!”高延宗接着道:“有咱们镇守在此,看何方宵小还敢觊觎。四嫂你就放心吧!”   “不……不用如此麻烦吧?!”我有些哭笑不得,“长恭虽然不在,但兰陵王府的护卫、暗卫一个都不少啊!再说了,谁会打我一个孕妇的主意?!这……男主人不在家,他的叔伯兄弟住进来,跟弟媳、嫂子共处同一屋檐下,传出去……有损两位王的清誉吧?”我好心建议道,谁知一下引来他俩双双侧目,很是诧异,难道我说错什么了?   “果然……”半晌,高孝珩才道:“兰陵,你一向见识非凡,胸襟广阔。可我不止一次发觉,每每涉及长恭之事,无论大小,你都会变成谨小慎微,甚至比寻常妇人还要……迂腐拘礼!”   有吗?……好像宋文扬也这么说过。   高延宗附和,“咱们可没什么清不清誉的,要不是四哥出发前千叮万嘱叫咱们来守着你,谁会放着如花美眷不顾,跑来受你嫌弃?!不知道的,还真以为四哥府上藏了什么绝世美人呢!”   我满头黑线,自知离绝世美人有着一段不小的距离,但我绝对算得上兰陵王府一宝!   “连老四都不介意,弟妹你何必如此拘紧!老四也是在意你,怕出意外。如果弟妹觉得不便,我们可唤家眷前来同住。”   “不用了,不用了!”开玩笑,看看这些家当……光是这两位爷,已经够麻烦了,家眷也来,那咱家可热闹了,我得找多少人伺候,到底谁照顾谁啊?“二哥、五弟能来,我自然欢迎之至。本来还有些担心……这下完全放心睡大头觉了。这个月,兰陵王府的安危就交给二哥、五弟了。元夕,赶紧腾出两间上房来,给广宁王和安德王入住!”   不管如何,心里暧暖的,长恭的心意,他连这些都考虑到了,我有什么理由拒绝?!   长恭出发后第三天,便有亲笔家书寄回报平安,为了方便我能阅读,他尽量用些简单的语句,并把每个字都写得很大……此后每隔两日,定时会有书信传回。无外乎告之行程一切安好,让我放心。每晚都要反复端看数遍,放在心窝,才能安然入眠。   不出所料,有了物资、有了朝廷代表的安抚,大军抵达后二日事态便得到控制。长恭当场斩了两个贪官,朝野为之哗然。听高孝珩说,朝堂上弹劾长恭之声颇高,但长恭的确深受百姓爱戴,不费一兵一卒,就为朝廷平息战乱,论功当赏,岂能乱罚功臣!我想这么简单的道理高纬也懂,只怕是心里越发忌惮长恭了……哎!自古忠义两难全,此时也顾不了许多,毕竟那么多条人命摆在那儿。   等到第二十八天,长恭的家书上说,事件已经全部平息,安顿好诸事,二日内必开拔返京,我开心地手舞足蹈,忙不迭将信仔细折好,压在枕头下。   抬头看到门外徘徊一上午的人影似乎还在,喊道,“二哥,是不是有事啊?进来说吧。”心情大好,我让怜心请高孝珩入厅小坐。   但高孝珩却有些坐立不安,难以启齿。   “什么事?都是自家人,但说无妨!”   “有没有看到老六?”高孝珩一开口就问高绍信。   我摇头。虽然知道高绍信有跟他们一起入府,美其名曰护卫,但大都还是在护卫郑娘,所以一直没见过面。   “那糟了!老六不见了。”高孝珩哀声叹气。   “他又不是小孩子,有手有脚的,出个门很正常!你是不是太杞人忧天?”我笑了,发现高孝珩愁眉苦脸的样子竟与长恭十分想像,都是为至亲烦恼。   “不是……我已数日不曾见到他。老六平日里再玩劣,或早或晚必向我报备。此番……连郑氏也不见了!”   郑娘也不见了?!我诧异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我看向怜心,怜心有些心虚地低下头。   “是我让府里人别打扰你静养。起初也以为是小事,都知道老六钟情……那女子,带她出门散心,也属正常。只是……没想到两人一起没了踪影。弟妹,我知你心思敏捷,他二人会不会……会不会私奔了?”   “不可能!”我直接否决,“因为他们根本不需要这样做!虽然心有芥蒂,但从来没人真正反对他与郑娘来往不是吗?就连长恭都睁一眼闭一眼,从不过问,那他们有什么必要私奔?……郑娘大病初愈,那身体……出门散散心也就罢了……长途跋涉……根本受不住!天下之大,哪里能比兰陵王府、比他眼前更安全舒适!”   “那他们……老六功夫虽不如老四,但毕竟师出一脉,自保应当无虞……”   “这世上哪有什么永远不败的绝世高手,是人都有弱点,何况双拳难敌四手,如果有人拿郑娘威胁他呢?”   “你是说他们……”   “不知道,我只是猜测所有可能性而已。当务之急,只能加派人手先找到他们再说,就算寻仇……我想也会留下线索,不会这么快出京城。”   “好,老五一早已经出去打听了。我这就加派人手,扩大范围!”   第二天,高延宗火急火燎来报,“老六找到了!”   “人呢?”我向后张望,没发现有人跟随而来。   “后宫!老六出事了!”   “他们不是出门散心吗?怎么进的宫?”   “这……我也不知!”高延宗道:“今日宫里来报,说是老六酒后非礼调戏赵嫔,还打碎了御赐的夜明珠,被陛下撞个正着。盛怒之下交由太后处置,说是已经下旨明日午时处斩!”   “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总不可能是……刚刚吧?!”   “说是五日前,就是老六失踪第二日,原来进了宫,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们一点风声都没收到,不奇怪吗?”   兄弟二人同时一愣。“既然消息从宫里来,肯定还有下文吧?”   高延宗点点头,“据一位老内侍说太后其实并不想处死老六,加上陆太姬也亦老六求情……但都无法劝服盛怒中的陛下撤回斩令,眼下唯有……唯有神医出面才可令陛下回转心意,陛下一直对神医仰慕有加,所以才……”说着说着他也觉得事情不对劲了。   果然,醉翁之意不在酒,还是绕到我身上来了。我低头看着滚圆的肚皮,坚决摇头:“现在哪也不能去。……长恭还有几天能带军返回?”   高孝珩道:“快则五日,慢则十日。”   我相信长恭必定归心似箭,于是对高延宗说:“派人呈禀,不,你亲自去说,我这两天身子不适,需休整五日后,定当亲自前往为高绍信求情,请陛下体谅,宽限时日!”既然冲着我来,高纬应该不会真心想要高绍信死。   但我错了,竖日一早收到的回信,竟是一小截血淋淋的断肢,令我反胃,高延宗和高孝珩也震惊不已。“他们竟然砍了老六的手?!!”   “不是,这是根脚趾骨,末梢神经……也是人体最痛之处,想必这几日高绍信被人虐待了……不管是不是真有圣旨这回事,如果我再不露面,高绍信肯定活不过今天午时,必死无疑!”   气氛一片凝重。   我对元夕说,“准备上好的饭菜,我跟两位王马上要用膳。”   “这是为何?”高孝珩和高孝宗疑惑不解。   “我想拜托两位至亲兄弟,待会儿入宫无论发生何事,请务必保住我、与腹中孩儿。这是长恭的血脉。”我微微欠欠身子。   “弟妹,快快请起。这是做甚?你当真决定入宫救老六?”两人同时伸手。   有的选吗?那可是长恭的同胞兄弟,也是何安妮的遗腹子,如果眼睁睁看着他死,袖手旁观,恐怕我和长恭这辈子都要背着包袱,难以释怀。   我只能点头。   “多谢四嫂不计前嫌,不顾安危搭救老六。不用你说,我们必定拼尽全力,也要护你周全!”高延宗和高孝珩深深一揖。   “都是一家人,不必客气,谢来谢去的浪费时间。我只怕此事不易善了,所以大家用饭吧,多吃点才有体力应对……”   皇城守卫果然将高孝珩、高延宗及一干护卫拦了下来,道:“陛下有旨,神医可进,他人未宣,请回!”   高延宗刚要骂人,被我拉住,淡淡道:“是我要他们随我而来近身保护的,如果他们不能入内,这宫我也不进了!”转身欲走。   “这……”守卫统领很是为难,欲言又止。   “这样吧,你让我们进去,有什么事,由我在陛下跟前一力担待,与你们无关。否则,因为你们的阻拦令陛下见不到我,有违圣意,你们吃罪得起吗?”   “不敢,神医,请。”统领想清楚了,一挥手,所有人让出大道,让我们通行。   “哼!”高延宗狠狠一甩袖。   “什么?”昭阳殿外,被人告之,高纬带领一众嫔妃去南郊打猎了。这就是对我的仰慕有加?等我救人?开什么玩笑?   “既然陛下无暇,那我改日再来拜见。咱们走!”此事分明有诈。   才出中门,就听,“神医留步,神医请留步,请留步……”一名白发斑斑的老太监追了出来。高延宗一看,气不打一处来,一把捉住他的衣襟,怒道:“老东西,竟敢戏耍本王!讨打吗?”   “老奴不敢,老奴不敢,安德王饶命……饶命,听老奴把话说完……”   高孝珩无奈拍了拍高延宗,高延宗这才放开老太监。   “神医、各位王,陛下也是一时兴起,临时决定出宫狩猎。虽不得空与神医相见,不过陛下临行前交待老奴了,只要神医大驾前来,就恕渔阳王无罪。且随咱家去天牢领人吧!”   “还敢戏弄我们?”高延宗根本不信,又要发飚。   “且慢,且慢,听老奴说完……此刻斛律将军也在天牢,正是奉旨等候神医前去领人!安德王不信老奴,还信不过斛律将军吗?”   斛律光?的确,此事处处透着可疑,但我信斛律光绝不会为难我们。毕竟已经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回,万一与希望擦肩而过,那真是抱憾终身。   “陛下的决定无人能左右,但如果一会儿再看不到斛律将军的话,咱们可再没什么好耐性……别怪安德王手辣啊!”我略带威胁道。   “是,是,不敢,不敢,神医且随老奴这边行!”   我提起精神,迈步向前。   “沈兰陵,你们……都来了?!”斛律光看到我也很讶异。   “天牢在你辖下?”   斛律光点头,“正是。陛下口谕,说是你会来带走高绍信!”   “人呢?”我总觉得斛律光的神情有些迷糊,“赶紧带我们去看看!”   斛律光将我们带进天牢最深处,终于看到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影躺在干草上,要不是高孝珩认出,我真不敢相信那个风度翩翩的贵公子,会变成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   高孝珩和高延宗连忙带人上前松绑解救,随行还有一名医工。   “斛律光,你竟然滥用私刑。就算高绍信真的犯错,还有国法可依,你怎么能……”   “沈兰陵,老夫向来不屑于此!实不相瞒,某也是今日刚刚接收他,放在此处,等你们前来。老夫虽痛恨犯法之人,但还不至于滥用私刑。尤其他乃名满天下之人的徒弟,某不信他会如此荒唐、犯下祸乱后宫之行!”   “你也是今天才知道这事?刚刚收人,特意在这儿等我们来领人?”   斛律光点头,不安的气息在心中不断扩大。我问高孝珩:“他怎么样?没……死吧?”   高孝珩沉重道:“气息尚存,但伤的极重!”   “先带回去再做医治,此地不宜久留!”   高孝珩点头,深有同感。   斛律光命人抬进一副担架,众人将简单包扎后的高绍信放了上去。   斛律光亲自护送,一路无阻出了天牢,向宫门外走去。一路上非但无人阻拦,甚至连过问的人都没有……更加让我不安,不由加快脚步,却因肿脬,左右摇摆。   “四嫂……没事吧?”   我摇摇头,示意怜心继续扶着我向前走不要停。一切似乎太过顺利……猛然惊见前方梁柱倒塌,挡住了去路。   老太监又及时道:“神医有所不知,前方宫殿正在修葺。请随老奴往这边走。”   我看看斛律光,只见他一点头,便不疑有它,改变方向。   越行越远……“站住!”斛律光突然喝道:“这是何地,为何以往我从未来过?”   我一惊,打量四周,好像一个简单的四合院,方方正正,只是空无一人,连一个路过的婢女和侍卫都没有。   老太监一言不发,待缓缓转过头,只见满面青黑,表情木然,一缕黑血顺着嘴角流下,带着一抹诡异的笑容,重重倒地不起。   所有人惊骇不已。   “大家小心!”斛律光惊呼,紧接着一阵剑弩如急雨般铺天盖掠来。三个男人,即刻将我围成桶状,打掉所有剑弩。再看高绍信,保护他的侍卫大多躲避不及,被射成了蜂窝!   “老六!”高延宗大喝一声,将高绍信捞起来,所有人退至墙边,戒备四周。   箭雨停止,四周诡异的宁静。   “咚……噜……嗦……”莫名的声音传来,令所有人毛骨悚然,不知道是什么。突然有人喊道,“是墙,大家别靠墙,要倒了。”   一声巨响,身后的墙真的倒塌了,不过……还好情况并不严重,无人受伤。但更可怕在后面……地动!地在动……就像地震一样,越来越强烈!   因为无知,才害怕!所有人脸色剧变。   “轰”一声,地面裂开,躲避不及,人不断往下掉。   我大叫着抓住地缘,却撑不到两秒就掉了下去。绝望将我彻底包围,昏厥前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我的宝宝……宝宝不能出事!   也许信仰的力量真的很大,再次清醒时,发现那么高摔下来,非但无明显疼痛,相反身下好像……好像很柔软。   借着透下的一点阳光,原来是高延宗那个肥硕的软垫子还有受伤的高绍信,全被我压昏了,宝宝才能无事,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沈兰陵,你们还好吗?”黑暗中传来斛律光的声音。   “没……没事,这是什么地方?”   “不知!某巡视皇宫多年,从不知此处机关。像是新设,有人故意为之。”   “哎,终究还是掉进陷井。就觉得这事蹊跷,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弟……妹,无碍吧?”   “还好!”   “那老五和老六呢?”高孝珩的声音很狼狈,气虚,应该受伤了!   “没事,只是昏了。有法子上去吗?”我问   “凭咱们的轻功,攀壁而上,不是大问题,只是弟妹你……”   “轰隆,轻隆……”高孝珩的话未说完,头顶又传来巨响,只见头上那个洞越来越小,亮光越来越少。   “不好,地面要合上了。不管了,你们能走的先走。上去再找人来救咱们!二哥,斛律光,别磨蹭了,赶快上去啊!”   “好,沈兰陵,你们且在此处稍候!某倒要看看谁敢在某眼皮下如此放肆害人,定教他不得善终!我这就去找陛下!”   斛律光提气向上一纵,却见高孝珩力不从心,口吐鲜血。又飞身下来,将高孝珩一同往上拉,凭着过人的勇猛,终于抵至洞口,再一提气,双双飞身跃出。我突然想到……大喊:“千万不能去凉风堂啊!斛律光,不万不能去,千万不……”   黑暗彻底将我笼罩,恐惧将我袭倒,我捧着肚子不断安慰:“没事没事,妈妈在,宝宝不要害怕。……怜心,怜心……”   ☆、第 115 章   “娘娘……奴婢在此。您可还安好?!”一个细弱的声音终于清醒过来回应道。怜心没事,我微微安心。   “我没事,你不要害怕,会有人来救咱们的!”我嘴上如此安慰,其实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突然,无数支蜡烛好像一瞬间点燃凭空出现,照亮四周。   原来这是一间石室!有木架、铁链镣铐……应该都是刑具,难道这是刑房?怜心满身血痕擦伤跑到我身边,而高绍信和高延宗仍然昏迷不醒。   “咻咻咻……”几只冷箭飞来,将仅剩的几名苟延残喘的侍卫全部射死。顿时间石室内只剩四个活人。怜心吓的瑟瑟发抖,泪水涟涟,“娘娘……娘娘……”   “别怕,别怕,都是冲我来的,只要待在我身边,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事!”我不断安慰,然后冲着周围大声道:“出来吧,你的目的已经达到,还不露面吗?柳萱!”   “轰”一声,四周落下铁栅栏,将我们牢牢围困。   “呵呵呵……”笑声伴着拍手声,一道人影由上缓缓而下,由暗渐明,意气风发地隔着铁栅栏道:“沈兰陵,你终于落入我手,任我摆步。看看这儿,是我专门为你所设,怎么样,还不错吧?就连当今皇帝都不知道,更别说高长恭了,我倒要看看这次还有什么人能救你出去?!”   “难道你不知道斛律光和高孝珩已经去搬救兵了吗?”我镇定道。   “那又如何?你总说现代人的伎俩在古人面前是小儿科,不值一提。我就让你看看,我亲自为你设计的牢笼,是多么坚不可破。别说进来救人,恐怕连入口都找不到!你们都出不去了,斛律光和高孝珩也不会知道是何人所为,谁都……不会知道是我设计抓了你?!”   “你对我不满,有怨有恨,我都明白,冲我来就好,为什么要折磨高绍信,你不是对他心存愧疚、真心爱护的吗?”   “没错,何安妮的死是与我有关。我也真心想过要对他好,尽力弥补,可他怎么回报我的?他把我的儿子害成什么样了?……刚刚没让人放箭将他射死已经仁至义尽!”   “他把骆婆提怎么了?不就打了一顿?你儿子做出那种禽兽不如的事,不该打吗?这要放在我们那儿,要吃官司坐牢的,打他一顿算便宜了。我还花钱给他治伤,你还想怎么样?”   “只是打了一顿?你说的好轻巧,他有什么资格打我儿子?跟他妈一样,只会颐指气使,乱发脾气。凭什么别人都得众星捧月地围着他们,受他们的气?”   “人都已经不在这么久了,想不到你心中的怨气还没散啊。跟个死人置气……就凭这点胸襟气量,你还想母仪天下?我告诉你,这次你还真就错怪高绍信了,他没有冲动乱使性子,骆婆提的确欠揍!”   “闭嘴!沈兰陵,你也没资格说别人。口口声声要我尊重法治,那我儿子被关在兰陵王府、被执行私刑的时候,你的正义跑哪儿去了?假仁假义!我儿子、骆家就因为你们,不可能再有后了!”   震惊两秒,我笑了,“果然因果轮回,报应不爽!柳萱,你还不知错悔改吗?如果不是你放纵儿子伤害郑娘,如今你已是三代同堂。是你们亲手绝了自己的后路。当日我检查过骆婆提的伤势,虽重但都是皮外伤,不足以伤本。无后……是你们平日素行不端、枉顾人命的报应。”   “报应?沈兰陵,这么多年来,难道你的手上就没沾染过人命?洛阳之战,陈国对峙、周国兵变……多少人因你而死?凭什么你能置身事外,尽享尊荣?跟我说报应,那就先把欠我儿子的还来!”怨毒的目光慢慢移到我肚子上。她想干什么?我心中恐惧,却一点不敢让她看出。   我尽量云淡风轻道:“柳萱,你觉得即便到了今天这步,我有怕过吗?”   柳萱微微一愣,我又问:“还记得上次皇宫相见,我直呼弘德夫人为穆夫人,你觉得是巧合吗?”   “弘德夫人贤名远播,你知道她姓氏有什么奇怪的?”   “是吗?”我径直说下去:“穆邪利,小名黄花,后改舍利,其母亲名唤轻霄,原是穆子伦家中的一位婢女,私通生女穆黄花。后到侍中宋钦道家中当婢女。宋钦道伏诛,穆黄花入宫为奴,成为斛律皇后的婢女。不久,受到高纬的宠爱,初为弘德夫人,宫内称为舍利太监。公元570年生子高恒。公元572元十月,在高纬乳母陆令萱的帮助下,被立为皇后……怎么样,还想往下听吗?”   柳萱一脸震惊,交杂着惊喜、不敢置信……最后喃喃道:“原来……我真能扶她上后位!此事当真?!……沈兰陵,你怎么知道的?”   我扯起嘴角不屑道:“我怎么会知道……你难道还猜不出来吗?”   “你……你知道历史?!”柳萱一指我,“我,不,陆令萱在历史上是不是很有名?”   “知晓还谈不上,你知道我是学的是医,并非历史。”我故意吊她胃口,“只不过……到底名牌大学毕业,知识面是比你广些。”   “那你告诉我,我会不会成为……”   “武则天?”我接过话,“敏而好问,不耻下问是好事。但,这牢笼深锁是你请教人该有态度吗?想知道自己的命运,还不放了我们?!”   柳萱表情复杂,难抑亢奋地在外走来走去,最后突然又笑了,“沈兰陵,你在诈我!你想让我放了你们,故意编造历史糊弄我。如果你真能预知未来走向,又怎么会中计掉进我的圈套?”   “是不是事实,很快便会应验,到时可别指望我再搭理你!”   “死到临头,别装了!你那些游走在几国间的伎俩早已被我识破,不外乎四个字:心理战术!我劝你在我面前省省吧!看见没有?这里用的全是最上等的精铁,特别为你加固的。别以为几根破布带就能拉得断!”   既然她不肯上套,那还有一条路,就是把她骗进来,只要胁持她,我就不信出不去!   于是不再纠缠这个话题,故作高深保持沉默,只是冷冷看着她,好像一切尽在掌握,不屑与之废话。她说的没错,就是斗心理。   果然柳萱被我盯到心慌,恼怒:“你看什么,我说的不对吗?”   我摇摇头,“柳萱,在我面前,你永远都是草包、可怜虫!从前在医院,你只能服从我们医生。到了这里,我是神医,你是贱奴。即便如今也不过是个奶妈!不管你承不承认,哪怕你费尽心思挑唆高湛把我打成妖孽,抹去关于我的一切记载,哪怕你不敢面对昔日恶行,在高绍信面前抹黑是我害他母亲,那又怎么样?我始终是大齐唯一的神医、兰陵王妃,在世人心中的地位无人能替。高澄宁愿要何安妮就是不要你,长恭却对我始终如一。这是你这辈子都别想拥有的福份。你只配嫁给又老又丑的男人,而我却可以为心爱的男人生孩子。所以你在我面前永远不入流,永远别想抬头,永远都要矮我半截!”   “你说什么?”果然刺激得柳萱发狂,面目狰狞地扑到牢笼前,“沈兰陵,我哪点不如你?你曾经的荣耀,我全部都有,甚至更强千倍百倍。如今整个后宫乃至大半朝臣都听命于我,这些都是你不曾做到的。”   “我又不卖肉、卖酒,要那么多人跟着我做什么,烦不烦?!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长恭什么质素,你不是不知道,此生有他独宠,我足够!而你虽阅人无数,面首数众,但寻寻觅觅半生,找到心中真正想要的吗?就凭你如今半百姿容,还有可能找到你想要的吗?或者,你知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浮华散去,夜半孤寂,不觉得空虚噬骨吗?”   “你……”柳萱抓着铁栅栏不停摇晃,恨不得咬我,就等她冲进来……我暗自踢踢高延宗,希望他赶紧醒来,否则就凭我这个大肚子,怎么拼命?!   谁知柳萱突然间又安静下来,就像疯子一样恬静地笑了,“神医?那你知不知道高绍信为什么会落在我手上?”   “是郑娘!”我铁口直断,其实并不难猜。   却让柳萱再次愣在当场,微微傻眼。   随即柳萱挥挥手,从上又下来一人,正是郑氏。   “你……”望着她理所当然的模样,我冒火。   “沈兰陵,你终于也有今日!”郑娘看我依旧满面憎恨。   “这样做,对你什么好处?”   “要不是你,我何至如此……一无所有?陆太姬保我后半生无虞,还替我报仇!我自然听命于她。”   “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是他们母子害了你的宝宝,害你差点丧命!你却反过头来帮助他们……你是不是疯了?!兰陵王府哪里亏待过你?锦衣玉食,她能给的,兰陵王府克扣过你半分吗?就算你恨我,这个男人哪里对不起你了?”我一指地上还在昏迷的高绍信。   “他从来不曾介意你的身份,你的失贞,即便知道你怀了别的男人的孩子,依旧对你不离不弃,嘘寒问暖,任你白眼、驱赶、打骂,要不是因为爱你,他犯贱啊?就算你不喜欢他,也不能这么害他、出卖他,你有没有良心,于心何忍啊?!”   望着地上血肉模糊的高绍信,郑娘流露一丝复杂,但最终还是硬起心肠道:“沈兰陵,要怪只能怪他是你小叔,否则我也利用不到他。要不是你,我的家族不会没落,兰陵王不会看都不看我一眼!”   “那你觉得高绍信有多看过我一眼吗?这就是爱与不爱的区别。高绍信不喜欢我,而长恭不喜欢你!还看不出来吗?他对你一点感情都没有,就算勉强让你当了王妃,也形同虚设,你会比现在更痛苦。至少我们还你自由身,没有王妃身份的束缚,你可以毫无顾虑地跟真正心爱的人一起。高绍信对你是真心的,你一点感觉没有吗?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我不管,我就是要你死,才能弥补这么多年遭受的一切!”郑娘哭喊道。   “好,既然心意已决,本宫就替你做主,了结心愿。你就去杀了她吧!”哗啦一声,所有人没反应过来之际,郑娘已被重重推了进来,随即牢门又被锁上,让我很是扼腕。   郑娘则被突然的变故吓到,“陆太姬,这是做什么?我是您的人,您说过要保我终生的。”   “是啊,我保你终生!这不是还你心愿,让你终生了结在此啊!”   “你骗我?!”   “你个贱婢,不守妇道勾引我儿,害他落得如此……像你这种残花败柳,有什么资格入我家门?!要不是看在还有些利用价值,早该杀了你!如今我可是帮你完成心愿捉了沈兰陵,懂得感恩的话,就该知道怎么做!”   “你骗我,你这个腌臜的婆子,放我出去!”   “那就杀了她,或许我心情一好就放了你。不过你可得想清楚,杀了神医,兰陵王头一个不会放过你。陛下乃至全国的百姓,也饶不了你,横竖都是死,不如自我了断还干净些!我一定将你厚葬!哈~呵~困了,到时辰该休息了。你们自己看着办吧!反正只有尸体才能被抬出去……哈哈哈哈……”笑声中,柳萱竟然走了。   “不,放我出去,放我出去……”郑娘放声尖叫。   我不屑摇摇头,与虎谋皮,能有什么好下场?!   “沈兰陵,都是你,毁我一生,我杀了你。”郑娘转过头,又向我扑来。   距离太近,惊慌间根本来不及躲避,突然一道身影暴起将郑娘撞开。   起初我以为是怜心,定睛一看,居然是高绍信,硬是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佝偻着身子,双目喷火,口齿不清吐出两个字:“毒……妇……”   郑娘一愣,随之又羞又恼,再次不顾一切扑来,将虚弱的高绍信推倒,纠缠之际,“啊”一声晕倒在地……是高延宗一掌劈在她后颈!   “你们都醒了?!”我舒了口气。   怜心上前查看高绍信的情况,高延宗则喘着粗气坐在墙角,点头,“老婆子那么大的声音,一来就听到了,想不醒都难!只不过未免刺激她……也想看看她究竟想做甚,我才示意老六暂不作声。想不到……竟栽在这种失德女人手上!”狠狠瞪向郑娘   “我……母……妃……当真的为她……所害?”高绍信很是激愤,奈何伤势太重,只能气若游丝问道。   我想想,点头,“虽不是她亲手所为,但确与她有莫大的关系。所以起初她对你好,我猜多半因为内疚惶恐,并非完全虚情假意!”   一点血泪滑落,我暗自感叹也只能安慰,“君子不追前事,以后长点心就好。眼下咱们还是合力想想怎么出去吧!怜心,你多费点心照顾他。……哼,她真以为加固铁条就行?草包就是草包,不懂物理,只要是金属,都有伸缩性。高延宗,你身上的丝绸沾水后会变得特别柔韧,水滴石穿,以柔克刚,你试试,应该还是能拉弯铁器的!”我看到石桌上有一个茶壶和几个发霉的馒头。   “好!”高延宗果断将外衣撕成布条,拿起茶壶对嘴喝了一口,“有水!”   高延宗的力气大,不消片刻就拉弯了两根,正要再接再厉却突然停顿下来,大喘粗气……不至于累成这样吧?!   良久不见动静,我上前拍拍他,“五弟怎么了?”   高延宗猛一回头,目光迷离,脸颊潮热,尽是红晕。“怎么突然病成这样?”我下意味伸手去触他的额头,没想到被他一把捉住……还……竟然暧昧地摩梭了两下,顿时鸡皮疙瘩一地。急忙抽出,反手打了他一巴掌,“搞什么?!”   疼痛让高延宗清醒不少,喘着粗气,大喊:“水有问题,四嫂离我远些!”   “水有毒?!”我惊叫。   “不是毒……应该是……是合欢散,宫中常用的催情药!……怪不得……怪不得老婆子不将我们全都杀了,还把我们关在一起……”   我大骇,急忙对怜心和高绍信说:“所有食物都别碰!”   “老六,快些过来,将我绑了!”高延宗扔过一根布带。   “哦……”高绍信也慌了,忍着剧痛,爬行过来,只是血肉模糊的双手,根本做不了任何事。   “让奴婢来吧!”怜心赶紧帮忙,却不想被高延宗一把拉了过去,顿时把所有人吓傻了。   “你……你要干什么?”我声音颤抖。   “四嫂,把这个丫头赏给我吧!日后我会给她名份,善待她的。此药极猛,若不解除,我恐会经脉逆行、暴裂而亡。”   “不……不行!”我想也不想,拉着怜心的手往外拖,奈何高延宗却抱着怜心的腿不肯放,力气太大,“四嫂,你当帮帮我。她不过就是个婢女,我肯要她,是她福气。”   怜心泪流满面地直摇头,我更不能放手,“不可以!她虽然是婢女,但也是人啊!五弟,你听我说,虽然我没治过春药这类……病,但我知道通常这类药是根据分量作用于神经的,就像毒瘾,发作的时候很难受,但只要扛过去就好,不会死人的。你忍忍,或者试着抠喉,把胃里的东西全吐出来,就会好的,你试试……你先放开怜心,松手……”   高绍信见状,撞了过来,终于让高延宗放手。   高延宗撑着最后的理智,照我的方法去做。然后我和怜心合力将他的双手绑在铁栏上,已是筋疲力尽,满头大汗,柳萱这招实在太毒了。   许是母子连心,胎动频繁起来,我更是不安,不断道:“宝宝乖,宝宝乖,你爹很快就来救咱们了……”   整整一夜,高延宗的呻吟,折磨着每个人的神经。我开始感到饥饿无力,平时在家一天六顿,好吃好喝,如今也算我能忍,宝宝也抗议了。   “娘娘,奴婢……还有一块枣泥糕,是王出发前给娘娘做了许多,奴婢眼馋,悄悄收了几块品尝。您吃了吧?”怜心从身上摸出一块干瘪变形到看不出原样的饼。   想起长恭亲自为我下厨的样子,眼泪掉下来,老公你究竟在哪里?我就快死了!   ……不行,不能丧气,我要活下去,还有宝宝……不能轻易垮掉。我要保持体力,没有水,就放在口中,用干涩的唾液,硬泡软了咽下去,迷迷糊糊昏睡过去……   “啊……”一声巨吼,把我们全都吓醒。只见高延宗挣脱了缚绑,满面不正常的赤红,不顾一切,向郑娘冲了过去,郑娘尖叫着躲闪,不久又惊吓过度晕了过去。   “五弟,你要做什么啊?”我勉强伸手扯住他的衣袖。   “四嫂,我真的受不了了,真气乱窜,就快死了。反正这女人心肠歹毒,老六断不能再要她了,就给我……”   高绍信错愕当场,进退两难,不知如何反应?   “不行!”我摇头,还是不行,“郑氏再不好,咱们不能恃强凌弱!她再不好,高绍信喜欢,这就是爱情!人的感情是不可以用理智来衡量的。他们之间的问题,应该由高绍信亲自了断。你不能越俎代疱,一旦染指兄弟的女人,隔阂都无法消除,从此手足之情不再!”   “那我该怎么办?四嫂你是神医,想想办法救救我!”   “对……对不起!眼下只有靠你自己的意志硬捱过去!……五弟,我告诉你,其实……其实你有君临天下的皇帝命!虽然只是短短三天,也应俱王者风范,意志坚强,区区春药实在算不上什么,你一定能扛过去的,千万不能做出有悖伦常、禽兽不如的事,会让天下人取笑。等你药力退去,也会因为自惭对不起兄弟,而无颜苟活于世的。所以你再努力努力,再忍忍……一定能挺过去……求你了……”我泪流满面。   这里的三个女人,不论谁,伤害了后果都很严重,不是谁能承受的!   “啊……”高延宗被我的话震惊了,一头撞向铁柱,顿时头破血流,总算暂时控制住了心智。   “四嫂,我好辛苦,救救我……救救我……”   “五弟,我……”腹部突然一阵绞痛,向后跌倒,被怜心接住,“娘娘,怎么了?……”   “哗啦……轰……”巨响连连,牢笼外的石墙突然倒塌,久违的阳光透进来,让我有些睁不开眼。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走了进来……   泪水模糊了眼眶,我伸手哭道:“长恭,我在这里,你怎么才来啊?!”   “兰陵,你们且站远些……”看不清神情,只知长恭压抑着怒火,全身散发着冰冷。   高绍信奋力自行爬远些,我和怜心先将郑娘拖开,又合力把高延宗拖开……   长恭取过一把硕大的玄铁斧,“咣、咣、咣”开砸牢门,我忍不住堵住耳朵,看到长恭身后站着元夕和阳士深,还有兰陵王府的虎贲军,顿时安下心来。   好半天,终于将牢门砸开一个大窟隆。“兰陵!”长恭箭步冲了进来。   我放下所有坚强奔了过去,紧紧相拥之际,余光瞥见一抹黑影掠了过来。   “小心……”不知哪来的力气,猛然推开长恭,以背相迎,“啊……”惨叫一声,箭头没入左后肩胛骨中。   “兰陵!”长恭怒喝,眼眸瞬间赤紫,抱起着我飞身踢掉另外两支飞奔而来的冷箭。   “王!”元夕和阳士深冲进来护卫。   “清场,杀无赦!”长恭冷酷道。   “是!”   “你怎么受伤了?”我轻轻抚摸他的俊脸,却惊见左鬓一道血痕划过眉梢,还在汩汩渗血,很明显是新伤,忍不住尖叫,“是谁,谁伤了你!”   “没有,没人敢伤我,是我自己不小心划破,这只是小伤。兰陵别动,让我为你疗伤!”声音充满了惊恐。   我摇摇头,感到腿上一片湿热,“我没事。但宝宝知道你来了,急着出来见你!羊水破了!”   “唰”的长恭脸色剧变惨白,声音更加发抖:“兰……陵……”   “别害怕,宝宝已经足月,五脏器官皆已健全,可以生产,他想见你,我拦不住!但我不想留在这里,我要回家生。带我回家,快!”   “好……好!”长恭六神无主,“元夕,备……备车,还有快马……快马……让产婆还有宋文扬全部在王府待命!”   长恭将我打横抱起,快步飞奔出地牢。强烈的阳光让我不得不将头深埋进他胸口,背后的箭伤越发疼痛。产前的阵痛随之而来,越来越频密,我告诉自己关键的时刻来了,一定要挺住,否则将会是一尸两命!   上车之际,我突然拉着长恭问:“斛律将军……有没有看到斛律光……”   长恭摇头。   “快,快派人去保护他,斛律光有难……快去……”我急忙道。   “好!我这就着二哥前去!兰陵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养精蓄锐,很快便到家了……”   我摇摇头,“不……不能睡,这一睡,恐怕宝宝就出不来了。……没事的,看到你,我就放心了!可你怎么让自己受伤了?”我捧着他的脸心疼道:“你不是答应过我好好照顾自己的吗?”   “真的……只是小伤,很快就会好。兰陵……”语不成声,我看到泪水在美眸中流转,“好美,我老公最美,只是最不想见到你难过,别哭,我没事,宝宝也会没事的……”   一滴,两滴,血洒在车上,我瞥见竟是黑色,“是不是毒……箭?!”难怪这么疼。   长恭迅速点了我肩胛骨附近的几处大穴,轻轻用力抬手,将箭头震出,紧接着低头用口将黑血一口一口吸出、吐掉……重复不断……   “不要……不要这样!你有伤,不能再有事,这里会……会更疼!”我指指心口,“我一定能将宝宝生出来……”   “稳婆呢?宋文扬……宋文扬……兰陵要生了……”长恭抱着我直接冲进醉兰阁。   宋文扬已备好一切,屋内温暖如春,热气腾腾。他和五名稳婆站在床前,等着我。   “一定要救救兰陵!”长恭眩然欲泣,哽咽难抑。   “放心!”我拉着长恭的手安慰:“有宋医生在,不会有事的。长恭,你出去等我,看你这样,我……我会分心,生不出来!”   “兰陵,别说话了,先把这碗麻沸汤喝下去,有一定麻醉镇痛的作用,否则以你的情况,生产时会活活疼死。”   我摇摇头,“不喝!”   我努力扯起嘴角,放松长恭的情绪。“我中的箭有毒,随血管漫延全身,我怕再喝有安定作用的药,会长睡不起,没有力气生。羊水已经破了好久,再不生,宝宝有危险……宋文扬,你一定要……”   “好了,好了,别说了,我知道了!”   “长恭,你出去……我知道自己不漂亮,更不想让你看到我最丑最狰狞的样子,出去!”我有预感接下来又将九死一生,我不想让他亲眼见证这个痛苦的过程,太残忍,更不想见到他伤心欲绝的样子……   “兰陵,我……”   “听她的吧,兰陵王,这里产妇最大,一切交给我!你出去多准备些老参,关键时刻可以续气续命!”   “好,好,我这就去。兰陵,你放心,我就在门外守着你,再不会让人伤害你!”   我挤出最后一抹微笑,“好!”   “啊……”漫长的生产过程开始,我从来不知道身体可以痛成这样。以前受过外伤,多次手术后的疼痛已让我有种生不如死的感觉,如今一比,真是小巫见大巫。现在的疼痛就像从骨骼里、血液里甚至每个细胞里渗透出来,痛的让我无法形容,痛彻心扉,剥离灵魂的痛,而且无法摆脱,因为我不能用昏厥来逃避……   稳婆们满头大汗,隐约听见宋文扬说:“毕竟欠缺时日,宝宝的头不正,又被脐带缠住,出不来!”   那怎么办?我已虚脱到时无力喊叫,暗自全部集中在腹部。后肩的伤早因用力过猛,血流水止,染红了产床!   足足三个时辰,还没出来!我已感觉像在地狱打了无数滚,灵魂就要从身体脱离,再不出来,宝宝也要窒息,究竟该怎么办?老天啊,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热水一盆又一盆进来,血水一盆又一盆端出去,这样下去,别说生产,我也会失血过多而死的。   突然,宋文扬放下手中事务,命令所有稳婆退出房间,只有他一人留下。我意识到生死关头真的来了。   “兰陵,孩子没法正常产出,再这样下去,你和宝宝都有生命危险,如今只剩一个办法……”   “剖……腹……”   宋文扬点点头。   “我会死对不对?”   宋文扬面色凝重,还是如实道:“在这里……风险极大,但至少能保住孩子。以你坚韧的心性,也许也能熬过去、活下来……”   “不行!”我断不同意,“宝宝,不是娘贪生怕死,而是……实在是不能把你爹一个人留在这世上。我若走了,他必生不如死,随我而去。到时你孤零零一人,也不会幸福……所以咱们母子要一起活下去!”   “兰陵……”宋文扬动容。   “文扬……我……知道你尽力了。这是我们母子的命,不怪你!但我还想最后努力一次……你……帮帮我!……宝宝,娘很辛苦,穿越千年,几度生离死别,才有了你。没能守到足月让你出生,是我不好,保护不周!但我沈兰陵的孩子,怎么会那么脆弱,不堪一击就……就离开?!面对生死,我们从不退缩。我们的孩子怎能不勇敢……轻易认输就离开,岂配当兰陵王的孩子!所以……你给我出来……不许再耍性子,乖乖出来!出来……啊……出来啊……”我攥紧拳头,咬破牙根,将所有力气推了出去。如果这次还不成功,就让我们母子一起下黄泉吧。   “兰陵……”宋文扬见我全身青筋暴凸,双目喷火,也被骇住了。   “文扬,帮我……快……”   “哦……好……”宋文扬回神,再次帮我接生。   “啊……啊……”“哗啦”一下,瞬间感觉身体一部分被剥离了出去。   “出来了,出来了!”   “为什么不哭,为什么没有哭声?”我一下意识到这个问题。   “别急,别急!”宋文扬不断拍打婴儿屁股,却一直不见动静我心凉之际,“哇……”一声啼哭终于传来!大石落地,全身松软下来。   “哗……”大门推开,长恭不顾阻拦,冲了进来,“兰陵……你怎么样?”他趴在床前,拉着我的手不断在脸上摩梭。   后面一群丫环婆子,“王,此地男子不可擅入……会冲撞您的……”   “住口!本王的妻儿都在此,谁敢说不?!”吓得众人噤声。   “嘘!没……事,快去看看宝宝,那是咱们的孩子!去……看看……”   宋文扬将婴孩简单检查清洗后,把襁褓递给长恭。   长恭有些不知所措,小心翼翼接过来,抱着怀中,不敢乱动。宝宝哭够了,吧唧两下小嘴,沉沉睡去。   “……是……天佑……还是念初?”我虚弱问道。   “是……是天佑!兰陵,是儿郎!”长恭无不欣喜激动,又红了眼眶。   “真的吗?”我也喜极,却无力动弹,“抱过来给我看看!”   “好!”长恭又小心翼翼将襁褓捧到我面前,可眼前的景象却让我皱眉,“好黑,好小,还皱皮……好丑!”   长恭有些无奈地扯起嘴角,“不丑,一点不丑,刚生出的孩子都这样,你忘了当年老六刚出生的时候,也是这样!”   “什么?你……你是说……他……他像高绍信?!”我真是欲哭无泪,不觉提高声音。   “不不不!”长恭即刻意识到说错话,急忙道:“他像我,天佑像我,兰陵你看这眉目,无不跟我一模一样!”   “是吗?”我这才露出一抹淡笑,“其实刚出生的婴儿相貌特征不明显,我知道你是在安慰我!你看这小鼻子多塌,哪像你的高鼻梁?!我就知道我的肃肃一直心地善良,最懂心疼人。我……我好高兴,终于给你生下天佑,终于传后……我……我终于改变你的命运!”激动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浓浓的倦意袭来,浓到让我渐渐忘却巨痛……整个人轻飘飘的……   “长恭,你们父子第一次见面,好好联络感情,我终于可以安心睡觉了……”   “沈兰陵,醒醒,不能睡!”宋文扬急忙跑来检查,又翻看我的眼皮,不断摇晃我的脸,“不能睡,醒醒……这一睡恐怕再醒不了了!”   长恭一听大惊失色,慌忙将天佑交给乳娘,奔至跟前,将我上身托起,揽在怀中,“兰陵,别睡,醒醒,看看我,别丢下我们父子,别睡……”   “嘘,吵死了……我真的好累,好困……就让我睡一会儿,一会儿就好……”我是真的太累,太困,眼皮就像压了千斤顶一样沉重,止不住地下垂。   “兰陵,别睡,醒醒……”   “呀,血、血……血崩了……”传来侍女惊叫,“不好了,血崩了,娘娘血崩了……娘娘血崩了……”   “兰陵!!”   ☆、第 116 章   “哇……哇……”洪亮的哭声响彻云霄。   “乖~~乖乖~~不哭,宝宝不哭……宝宝不哭,让人听见就不好了!”心虚中……“来不哭,不哭,有好吃的哦……”百般利诱……不成,只能……“烦死啦,别哭啦!再哭揍你小屁屁!……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还是觉得美女不会打人?……嘿~嘿~嘿……”狞笑……   “哇啊……哇啊……”屋顶都要掀了,哎!威逼利诱都行不通,挫败……   “吱呀”房门轻响,一袭月牙白衫飘然而入,颜如舜华,眸清似水,顾盼生辉,檀口轻盈,正要开启,却先蹙眉。   此等风情,就连襁褓中的娃娃也不禁止住啼哭,目不转睛地看痴了,“哦~哦~……”然后两只小肥手,不断伸过去要抱抱……   美人顺意接入怀中,责怪道:“怎又欺稚子懵懂?!”   “没有!”打死不承认,“凶器”藏于身后。   “呜~哦~呀……咿……呜……”小人儿含着泪珠,一边拉着美人一边不停扭头看,嘴里唧咕唧咕……告状?!   哟嗬,想造反啊?!   “看什么看?我又没真揍过你!”不过声音有点高,样子有点凶罢了。   “呜……”呼的,小人儿扭头埋进美人胸口,又咬又蹭,很快月牙白的长衫上渗出一片片口水渍。顿时让人有种牙痒痒的冲动。   美人则大度地拍拍肥嫩的后背,一片宠溺,毫无苛责。   一看这情形,小人儿更来劲了,咿咿呀呀继续告状,一边蹬着小短腿挥舞着小手不停向上蹭……终于……够上了美人的颈项、脸颊,一不留神,满是泡泡的小嘴就凑上了绝美的红唇。顿时像是品尝到什么新奇美味,不停嚅动,还想往里探索……   “够了!”我暴起,阴森森道:“小子哎,我忍你很久了。好大的胆子呀,敢非礼我老公?!简直……简直无法无天!真当老娘舍不得揍你是吧?……你……你给我下来,听见没有……给我下来……下来……”我毫不客气地去拉扯那两只胖脚丫……   结果小人儿不依,一边乱蹬,一边更紧地抱着美人的颈项,就是不肯撒手,嘴里可怜兮兮地呜咽……   见我们母子又闹成这样,长恭实在无奈,扯起嘴角:“兰陵,都当娘的人了,怎还如此孩子气?!”   “才不是!……是这小子太狡猾。每次一有机会就占你便宜,太……太目中无人了,敢侵犯他老娘……我的领地……知不知道这些事,只有我才能做!你……放手,给我下来……下来……”   “那兰陵……”长恭哭笑不得,“手中何物?你又把佑佑怎么了?”   我一愣,拉扯间竟把“凶器”亮出来了……一把细齿桃木梳!   我索性承认,“不就是想给他梳个和你一样的发型吗?看这小子闹的……”声音越来越低,到底心虚。   “初遇之时,我已八岁,如今佑佑还不足八月,哪有头发让你折腾?定是拉痛他了!”   “哪有?我也经常给你梳头,痛吗?……古人不是常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吗?我也是行使自己的合法权益……”   长恭无奈得直摇头:“前日夹鼻梁,昨儿个给他修眉画须,今儿又……兰陵,哪有这般当娘的?难怪佑佑哭闹……还有上个月,你非要佑佑随我一早闻鸡起舞,又做了一大箱衣物,全都与我的衣款一般无二,结果天暖,佑佑根本不爱穿,再等数月,又穿不上了……”   “把这小子交给我,我保证件件都很合身!”我虎视眈眈,盯着长恭身上的“咸猪手”和随时袭击的口吻。   “兰陵……”长恭明白我的意图,皱眉很不赞同。   “干吗呀?苦瓜似的,我也是想让你们父子尽快同步而已。自打有了这小子,你说我多少回了?……是不是你不爱我了?!有了儿子忘了娘!”我堵气闷闷道。   长恭一愣,有些反应不过来,呐呐道:“佑佑可是兰陵所生,又不是外人,兰陵怎么会如此想……我知道了,定是什么产后忧郁作怪!我即刻遣人请宋医生前来……兰陵,你哪里不舒服?”长恭腾出一手,紧张地摸摸我的手,又摸摸我的脸。   “哎呀!我没病啦!”真被他们父子打败,“我就是不喜欢看他粘着你的色样,你看你看,还啃还啃……每次都是这副色迷迷的模样,真不知道像谁?!”   “像……”你!话到嘴边,长恭硬生生咽回去。   我没留意,径直说道:“还有我明明记得佑佑刚生下来的时候,是个又黑又小的皱皮婴。如今怎么会肥成这样?!”我忍不住轻轻捏了一下白嫩的小屁股,又引来小人儿一阵叽哇抗议。   “是不是我的佑佑没活下来……你怕我伤心,抱了老五的孩子来给我当儿子?!”我越想越觉得有可能,越想越伤感,我苦命的儿啊……   手一抖,长恭险些失手将小人儿摔落,俊脸止不住有些抽搐。   我还在幻想中自怜自艾,袖口已被卷起,藕节似的小胳膊伸至我眼皮下。   “兰陵,你看佑佑腕上的朱砂一直都在,从没变过!在你昏睡之际,佑佑每天都陪伴在侧……”长恭柔声道,“至于老五……还没醒呢!”   “呜~哇~哦……呜……!”小人儿好像也有满腹的话要说一样,发出含糊的共鸣!   我爱怜地摸了又摸,“佑佑……”   “谢谢你把儿子照顾得这么好!”   “这也是我的儿子,兰陵为我所生,视若珍宝!加之宋医生时常提点,受益匪浅。如今全府上下皆将他捧在掌心,怎能……不圆润?其实佑佑真的很乖很听话,所有人都说他像我,只是稚子都会有奶膘,宋医生说三岁之后,便会逐渐消退!……兰陵放心!”   “放心,放心,有你在,我怎么会不放心?!”只是昏睡了很久,不少事情……一时接不上。我紧紧抱着他们父子俩,满是感动,“长恭,佑佑……”   突然,耳边传来一阵呼喊,“小……公……子……小公子……咱们来了……小公子……小公子……”   抬眼就见一波上下跳动的“白兔”滚滚而来……那个热情奔放……   佑佑顿时像打了鸡血似地振奋起来,小脑袋昂得高高的,猎犬一样四处张望搜寻声音的来源,“哦~呜~啊~啊~”瞬间口水充盈,一滴一滴流了下来……   才培养出来的亲情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脸黑了一半,这……就是我儿子??!!   长恭强忍着笑意,命道:“元夕,将天佑抱给乳母……用膳!”   “诺!”元夕现身,看得出来也觉得我们这一家很好笑。   我有些自卑地低头扫视,一下就看到了脚面,又望着佑佑奋不顾身要出去的模样……被抱着都不安分!顿时又来了火气,跟在后面就要出去看看。   却被长恭一把拉住,“兰陵,你不能出去!”   “这月子都坐了大半年了,再不让我出门,真要憋疯了。我就是要看看这小子有什么可乐的?你看他……忘乎所以的模样!”好像置身在幸福的海洋,完全忘记拼了半条命把他带到世上的老娘就在一旁。看都不看一眼,真想踢他小屁屁。   “佑佑还小,不懂亲疏是非,只是凭本能寻求饱腹温暖,宋医生说这叫什么……条件反射!兰陵实不必与之较真,等再大些,我会好好教导他的!”   “谁说的?三岁定八十!你小时候可不这样,别的不说,就没见你胖成过这样!再不管,这小子跟你的差距只会越来越大……”   “兰陵怎知我幼时不是这样?”   什么意思?“难道你小时候也这么痴迷……女人的……胸!……”我大受打击,声调都变了。   “呃……”长恭被骇到,急忙澄清,“不是,不是……其实兰陵也知我自幼丧母,父王对我不闻不问。游氏待我……并不好,否则也不会被弃入深山,得遇兰陵!”   是的,我亲见眼过游氏背地里欺负肃肃,也是我亲自把她赶跑的。如果当年肃肃能有佑佑这样的待遇,就不会营养不良,让我错认性别和年纪了。……只是,初醒时,见到长恭竟给佑佑找了八个乳母,着实吓了一跳。就算孩子早产几天有点小,也用不着一天吃八顿,就算一天吃八顿,也不需要八个奶妈随时待命,实在浪费。搞得那时佑佑放个屁都奇臭无比,更别说拉屎了。我很怀疑自己是被薰醒的。于是在我强烈要求下,减掉一半。   “兰陵不是说……要将我幼年所失,全都补偿给孩儿吗?所以如今即便宽纵些亦无可厚非!纵然兰陵希望佑佑如我一般,难道童年亦要孤苦无依吗?”   “我……”望着美眸中突然涌现难以言状的伤感,我心一揪,“好吧,就便宜那小子了。我不出去了,你别难过,我不出去了……”   “我何尝不知兰陵足不出户,难耐难熬……这样吧,还有半月,就入伏天。等到真正大暖之时,我再陪兰陵出去走走,可好?”   不好……还能怎么办?长恭也是用心良苦,我点点头,拉起他的手,看见腕内那条黑线隐约还在……   生佑佑那天,大出血垂危,加之先前所中的箭毒漫延全身……已是既定宿命,回魂乏术!宋文扬也只能束手旁观。只有长恭……接受不了我命殒消逝在他眼前,不顾一切割破血管,将鲜血灌注我口中,又注真气入心脉,吊住最后一口生气……直至血管充盈,即将承受不住爆裂之际,才收手!他将我体内所中的毒引至自己身上……如此反复数次……我的命是保住了,却因为失血过多,脏腑衰竭与活死人无异,昏睡不醒……   之后,长恭又四处搜罗世间灵药,希望助我起死回生。最后连王昱也惊动了,数十年未曾下过山,此番与谢祖武不远千里,亲赴兰陵王府!   也许世间真有奇人,老祖宗确有瑰宝。集众人……不,应该是集众高手之力,我昏迷了二个半月后,终于奇迹醒来,看到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一个满眼憔悴,一个满面无辜……   但王昱千叮万嘱,不能离开此屋,因为我的情况……怎么说呢,有点类似现代的艾滋病人,血气极度亏损导致免疫功能丧失,免疫力极低!不能见风受寒,所以房门也用棉帘,层层遮挡,以防风邪入侵。因为小小的伤风都可能要我的命!王昱则在屋内布满珍奇草疚,日日燃烧不灭,以保体温、生命之气不息!房中只开一扇窗户作为通风换气之用。这几个月,我就是透过这扇纸窗观赏季节变换……   闷是闷了些,但为了心爱之人,生关死劫都捱过来了,这点实在算不上什么。就是每日汤药不断,苦得胆汁都要吐光了。不过感觉的确越来越好,我不断鼓励自己,既然能打破史册,为长恭诞下子嗣,那一切都会随之好转,只需安心等待就行。   “你什么时候才肯为自己驱毒?!”我也知道这点余毒奈何不了长恭,但毒就是毒,对身体总是有害!   “无碍。待老五那儿传来佳音,我便可放心闭关,只需三日便可!”   “二哥、五弟……的伤势还没进展吗?”也大半年了。   长恭摇摇头,“师傅与师兄已入驻安德王府数日,至今仍无音信。合欢散好解,只是那水中还掺杂了其它毒物,药性不明。一月前,五弟彻底昏睡不醒,三日前皮肤已经开始溃烂,再不解的话……师傅他老人家也感棘手。不过,兰陵既说他有天命……应当无事,终究吉人天相!”   心虚,长恭已知我曾直断高延宗有三天皇帝命,那他会不会怀疑……   “至于二哥!”长恭却无异样,接着说,“那日皇宫已然受了内伤,又亲眼目睹……眼睁睁看着斛律将军为一众小人所害丧命,无力阻止,日夜心绪不宁,悔恨愧疚交加,这才一病不起!终是心结,只能藉希他自己尽快释然!”   斛律光……还是如史书记载,一代忠烈,落得个满门抄斩、尽诛的下场,怎不让人悲愤心伤?!   临刑前,长恭兄弟想尽办法,救出十七人幸免于难,连夜送至关外。   “他们……”   “已有书简传回,他们已与正礼汇合,一切平安!……斛律氏总算留下一点血脉!”   “哎!”我叹气,“现在只剩下斛律皇后孤零零一人……以前就不招高纬待见,只因斛律光在朝的关系,地位还算稳固,妃嫔们不敢太过放肆。如今斛律光一走,即被废去后妃,要不是生过公主,是高纬女儿的生母,恐怕下场也……”   回想二十多年前,我领着尚未成年的肃肃与斛律光初识……年轻气盛,虽有争执,但为人却是忠肝义胆,豪气万千。还有陪伴高欢征战一生的斛律金……苍凉悲壮的《剌勒歌》声犹在耳畔!   史书上也赞斛律光之帅才!知人善用,粗中有细,善于领军、遣将,勇猛无匹,从无败绩,与段韶还有……并称北齐名将。就连智谋过人的韦孝宽每每遇到他都败北而回,这样的忠臣良将却……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高纬心胸狭窄,自毁长城,国破已是指日可见。可笑还懵然不知,做着千秋大业的美梦……这种的昏君,你还认为有必要谨守君臣之道,尽愚忠吗?”   长恭肃穆,“若非这大半年来,兰陵……与弟兄们生死难料,佑佑需要照拂,我定当入宫杀了陆令萱。眼下……唯愿至亲至爱、手足平安,尽快离开是非之地!”   想的是不错,可惜难啊。首先高延宗的毒摆在那里,如果连王昱都无从下手的话,那肯定是柳萱加入了什么现代元素……柳萱,不,陆令萱,难道非要生死相搏、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吗?   我昏迷期间,她彻底铲除了斛律氏,顺利将穆黄花推上后位。而胡太后亦不甘落后,将自家侄女胡昭仪也拱了上去。古代男子可以娶平妻,但皇后之位从来只分前后。这两个女人从后庭争到前堂,闹得不可开交,以致北齐又开创一奇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左右两位皇后并立!为了攀上权利的最顶峰,她不惜让骆婆提数典忘祖改了穆姓,顺利收穆黄花为义女,从此一跃成为皇后的母亲,当朝一品,加上高纬的信赖,不输太后一丝风光,也彻底赶超我当年的品级地位,不用看也知道此刻她有多得意,不可一世……   “高绍信呢?他的伤势如何?”   “皮开肉绽,虽断一趾,所幸皆未伤及筋脉,内伤不甚严重。此番又有师兄亲自出手,很快好转。他是兄弟中伤势最轻的一个……老六他一直想来探望你和佑佑,我怕你不悦,才……”   “还是免了吧!”我的确不想见他。虽然知道他也是无辜被人害,但要不是他被所谓的爱情冲昏头,迷恋一个根本不值得爱的女人,至于害了这么一大帮吗?每每想到此,就窝火!教不严师之惰,闹出这么大的事,谢祖武责无旁贷,就让他好好管教这个不肖徒吧,等教育好了再放出来!等等,还有一件事……   “既然没事了,赶紧把怜心还回来!”   要不是患难之中有过同心协力,高绍信身边也确实需要一个可信之人照料……我才把温柔体贴的怜心借到渔阳王府,我这个四嫂也算没话说了罢!   “兰陵,我刚要对你说起此事……老六似……颇钟意怜心,希望促成美事,我本无谓,就看你的意思……”   “嘿……这伤还没好利索,色心又起啊!这么大的教训,这么快就……就忘了?”我有些不敢置信,“……喜欢怜心不是不行,反正他还没娶亲,不过追求女子得循正途!首先他得彻底了断与郑氏的感情纠葛,想清楚自己究竟喜欢谁!别今天喜欢这个,明儿看看还是那个好,见一个爱一个……想得美!赶紧把怜心召回来,想不到一不留神我竟把她送进狼窝,这要万一让高绍信占了便宜,生米成了熟饭,我的罪过可就大了!”   长恭失笑,“不会的!他知道怜心是你的人,何况师兄在侧,借他胆都不敢!”   “那郑娘呢?那女人……不会还赖在咱们府上吧?”   长恭点点头,“她得罪了陆令萱,天大地大,恐怕除了兰陵王府,再无容身之所。”   “她倒真有脸面!处心积虑害我,到头来我却提供住的地方,供吃供喝还保她安全,这……这叫什么事啊!”我气结。   “她伤我妻儿,我岂能容她?她的性命不过本王一念上下而已,实微不足道!但兰陵说过要积善积福,不能滥用私刑,枉开杀戒。如果留她一命,能让苍天四方见怜,佑我妻儿长命百岁,又何乐不为?兰陵不也说是非因果应当交由老六亲自处置?”   “肃肃……”长恭总是这么善解人意,体贴入微,我由衷欣慰,安全感爆棚。   “我知道这儿三妻四妾实属平常,尤其你们皇族,就算高绍信直接要了怜心,也在纲常之内,谢夫子不会为此怪罪。只是在我的观念中……哎,我沈兰陵何德何能,竟能得你这样一位……一位英伟不凡的不世之才垂青,一心一意善待,也难怪屡遭她人妒恨,有的时候连我自己都觉幸运得要遭天谴!”   “不是这样的,兰陵对我的好……那样无私纯粹,何尝不是世无其二?!我高长恭何尝不是三生有幸?!我所做的不过将心比心,以心换心罢了。”   “肃肃……”我动容地揽住他的腰,学佑佑那样,将头深埋他胸前。怪不得不少专家都说婴儿抱人的方式是最能感受温暖和安全的方式……   “哦~呜~啊~啊~”窗外传来几声怪叫。   长恭有些不自在道:“兰陵,当娘了,不应再……再如此率性,佑佑看着呢!”   我微微抬头,儿子正眨着大眼透过窗户愣愣望着我们,任奶妈们如何逗弄都没反应。   “这小子定是吃饱,想睡觉了。也就这时候,才能想起他的爹亲娘亲!……你去把他抱进来吧!”   “好!”长恭柔声应道,正要离去,我突然灵机一动,又将他拉回,狠狠香了一口。   长恭微愕,“啊~”窗外的天佑又是一声怪叫。   小子哎,别让我猜中你的命门……于是,我继续大胆抚摸长恭脸颊、颈项……还有锁骨,一边观察天佑的反应,怪叫连连……还有那小脸,谁说婴儿没表情的?此刻早已晴转阴……阴云密布!   我猛然拉下长恭,轻啄红唇。   “哇……”窗外放声大哭!   哈哈,我终于找到克制这小子的方法了……就是蹂躏他爹!省得打又舍不得,以往每回只能干瞪眼……哈哈哈……小子哎,我也是学你……猛亲长恭……果然佑佑的嗓门越哭越大!   长恭傻眼,彻底被我们母子打败……也不知道该安抚谁!   奶妈们一时没搞清状况,“哎哟,哎哟……小公子怎么哭了?平日里咱们小公子可乖巧招人疼了。今儿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尿湿了吗,没有呀!是不是哪儿扎着了,也没有!不哭不哭……哦哦哦,不哭不哭……”   佑佑的哭功可不是那么容易摆平的,不一会儿,几位奶妈都冒汗了,着急!多少知道长恭正在不远处看着呢。虽然这位王只有在醉兰阁的时候,才能云淡风清,但谁也保不准,怠慢他儿子他不会杀人!   “妹妹……妹妹……我来看你了,你怎么哭了,不哭不哭!”另一个稚嫩的童声响起,一个熟悉的小身影跑进了院中,直奔佑佑,“妹妹,看我给你带了什么?面人,可好玩了,不哭不哭。”   亮亮矮小的身体够着乳娘的腿,想要安抚天佑。   老实说,每当听到亮亮唤佑佑为妹妹、说妹妹好漂亮的时候,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满足,从不着急澄清。可能因为肃肃小的时候也这样,经常被错认性别。只有此时才让我觉得他们父子最像,相似度最中肯的认可,因为小孩子是不会撒谎的!   长恭经常笑我,“干脆生个女儿,岂不更好?!”我摇摇头,“我就是喜欢你这款安静的美男子!”   不过,亮亮你确定见过这么肥硕且不那么安静的“妹妹”吗?   “你是什么人啊?好脏,拿开你的手!一看就是贱民的孩子,也配跟咱们小公子结交,滚远一点。”一抬腿竟把亮亮推坐在地上,面人也打落地面,脏了。   亮亮一愣,六岁的孩子已经开始懂事,尤其穷人的孩子早熟。自卑、伤心的泪珠闪烁在眸中,却不敢哭闹尽是隐忍。他默默捡起地上的面人,用手掸了又掸,好像什么珍贵的宝贝,很是心疼不舍……我仿佛看到幼时受尽欺侮的肃肃,心酸涌了上来……刹时红了眼眶,正要发作,已听长恭命道:“元夕,打发此妇离开。本王不想再见到她!”   “是!”   “等等!”我补充,“多给些钱,毕竟喂养佑佑这么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咱们兰陵王府从不苛责人!”就是不能留下她,带坏我儿子!学好三年,学坏只要三天,我跟长恭都没门第之见,咱们儿子可不能基因突变!   我端起桌上的糕饼零食,“拿去哄哄孩子,抱佑佑跟他好好玩!”   “是,娘娘!”元夕颇有感触,随即开口请求:“娘娘,绣云不日就要临盆。卑职也想请宋医生照看,还望娘娘应允!”   我笑了,“难得你能摒弃男女之别,让宋医生给你娘子接生……你真的很重视绣云!这本来就是宋医生的工作,你直接找他就行,不需要经过我的同意。我想妙手仁心的宋医生一定不会推辞,对不对?”我故意冲着窗外问道。   因为我知道亮亮父母的自卑心太重,始终觉得不配踏入王府,这不是一下就能转变的,所以亮亮肯定还是宋文扬带来玩的!   果然,宋文扬笑盈盈出现窗边,对元夕阳点点头,“尊夫人开始阵痛的时候,就派人来通知在下便可!”   “多谢宋医生,多谢娘娘!”元大总管拿着糕点欢天喜地哄孩子去了。   “沈大美人,看来这两天不错、过的挺滋润呀!”宋文扬调侃,“老远就听到佑佑的哭声,闲着没事你又把儿子怎么了?”   长恭忍笑。我不服道:“亏你还是专业医生,没发现佑佑营养过剩,体重超标,这就是你专业指导的结果?我只能找点事,让他练练嗓子,提高提高肺活量!”   “这种理由……都能找出来?!想不到咱们沈大医生很有无赖的潜质!”宋文扬毫不客气还击:“以我从医三十年多的经验,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诉你我干儿子没有超重,身体健康,性格开朗!”   “开朗?听听,这就是最大的问题。整天咧个嘴不知道乐什么?我老公可是忧郁冷酷型的美男子,他怎么能那么开朗呢?!”   长恭背过脸,尽力平静。   文扬也一副受不了的模样,“这到底是亲妈还是后妈?说的都什么歪理!你不能处处按兰陵王的标准来要求儿子,虽然说父子连心,但毕竟是两个独立的个体,两个人!你不会不知道生长的环境和经历直接影响性格吧?!可怜的佑佑每天都被你折腾的眼泪汪汪……沈兰陵,你都多大了,还跟儿子吃醋,羞不羞?!”   长恭憋笑已经忍到脸色发红。   “胡说!儿子可是我身上掉下的一块肉,能不疼吗?老公我也爱!你可不要跑来破坏和谐!”我有点阴森森地威胁。   “可怜哦……可怜……可怜的佑佑!兰陵王,几日不见,好像又添几根白发!”   “我……”先不急着跟他磨嘴皮子,仔细端看长恭:“帅,还是那么风华绝代,倾国倾城,我老公就是这么有型!你纯属羡慕嫉妒恨!”   “我……沈兰陵,你真该好好反省怎么为人妻为人母!”   “我温柔贤淑,出得了厅堂,入得了厨房……”   “宋医生,宋医生!”长恭怕我们越吵越真,急忙中断打起圆场,“内子大病初愈,又一直闷在屋里,难得故人来访,不免兴奋一时话多了些,宋医生切莫与之计较!”   “啧、啧、啧”宋文扬望着长恭一脸关切,不免感叹,“沈兰陵,你真走了狗屎运,有人这么在意你!”   “我……”轮到我气结,我哪里不好了,真是。“见你,我用得着兴奋吗?长恭,你什么眼神?”小声咕哝。   长恭也小声对我说:“能不能给为夫留些颜面,你们当着我的面旁若无人调侃我,为夫难免心酸……”   “好好,不说了,你别难过!”我对长恭的美男计向来没有抵挡力。   “宋医生前来可是为内子诊脉的?多谢,有劳!”   宋文扬摇摇头,“天机老人的医术神乎其神,在他面前,在下实在技拙,不敢班门弄斧!不过既然来了,顺道看看也无妨,至少给他老人家多个参考。兰陵王,其实我今日是受你师傅所托前来告之,安德王醒了,虽然仍无解毒之法,但体表已经停止溃烂。”   “当真?”很是惊喜。   宋文扬点头,“安德王很是挂念各位兄弟还有……兰陵你,迫不及待想要与你们见面,确认安好!”   “他……能出门吗?”反正我是出不去。   “天机老人说一日应无妨,多日不见,安德王心中着实担心。”   “那就……来吧!三日后,本王亲自派人去接!”长恭道。   “把二哥也请来吧,兄弟叙谈,舒缓郁结。好不好?”长恭点头,我知道他心中也记挂得很,只是守着我一步不能离开。   “四嫂……可还安好?”高延宗一见我很是激动感概,红着眼眶,语带哽咽。大半年不见,我也没想到他会憔悴成这样,人瘦了一大圈,满面黑青,还有多日不曾清理的胡茬。不过瘦死的骆驼依旧比马大,高延宗的身形依旧硕大,把门都挡住了。   “还好,还好!五弟,赶快进来坐下!”两个魁梧的侍卫将颤巍巍的高延宗扶坐在我们特意订制的宽椅上,这才退了出去。   “二哥,你也来了。伤势如何?”   “无碍!”无精打采,高孝珩自打进门就哀声叹气,很是颓丧,与昔日的风流儒雅判若两人。   “天机老人还没研制出解药吗?”我问。   高延宗摇头,“四哥的师傅闭关不出,苦思冥想……我怕再不相见,兄弟从此诀别,这才……”   “瞎说,不会的,事情总能解决,一切都会变好的!”我安慰,指着长恭怀里的天佑道:“这是我们的儿子,你们还没看过吧?来佑佑,看看这是你二伯父,这是五叔,打打招呼。”我举起佑佑的小手摇摇。   “呜~哦~呼~呜~”天佑发出一阵咕噜后,继续埋首玩他的面人……   “好……好……天佑真乖,聪明伶俐,颇有乃母之风!”高孝珩微微笑道。   “是啊,白白壮壮,倒是与我幼时颇为相像!”高延宗也是欢喜非常。   嗯?我心一垮!   “咳……”长恭急忙岔开话题,“二位兄弟,这半年,你们受苦了!”   两人又是一片伤感。高孝珩说:“我自知身已无碍,只恨无力回天,眼看着斛律将军被众小人活活勒毙,亏为皇族,眼见三代忠烈,满门皆丧,无能为力,亏为丈夫!有何颜面立于天地,活着还有何用?!”痛心疾首。   “想吾等堂堂皇族,竟被一个婆子玩弄于股掌,丑态百出,伦常尽丧,想来真是……真是憋屈!”高延宗悲愤捶胸,却剧咳起来,“咳……咳……”   怜心急忙奉上汤药……高延宗一饮而尽。   “二哥、五弟,这又何必呢?人生苦短,事事又岂能尽如人意?咱们无法左右命运,但求问心无愧,无愧天地。……至少你们救了我跟佑佑,要不是你们,我跟佑佑哪能平安坐在这里和你们说话,是不是?”   “呼……呼……”沉默中突然传来轻鼾,高天佑那小子竟然窝在他爹怀里舒服地睡着了,打着小呼噜,鼻子上的小泡泡随着呼吸,变大变小……变大……变小……   小子哎,你就是这么给老娘长脸的?!我咬牙。   所有人都忍俊不住,高孝珩道:“果然问心无愧,才能如此鼾睡。憨厚可爱,的确与老五幼时相像!”   完了,所有人都觉得他们俩像,这算什么?!小子哎,快醒醒,你爹叫高长恭,我拼命忍着摇醒他的冲动。   长恭看出我的起伏,急忙又道:“婴孩大都如此!兰陵,就让他睡吧,玩了一早上了。咱们方可畅谈!”赶紧抱着佑佑进了里屋。   “难得相聚,今天只谈亲情,不论国事。不高兴的事儿,都别说,先安心调养好身体再有后事可谋!”我建议。   “对,只谈家事、手足之情,我让厨房准备膳食,吃顿团圆饭吧!”长恭说。   “自家兄弟不必如此拘礼费事,既然弟妹不方便出门,不如咱们就在此处简单些……边吃边聊吧,不如……还像从前,包饺耳吧!”高孝珩建议。   我点头,“好,就是不许饮酒,大家都有伤在身!”   于是就在充斥着伤感的手足亲情中,开始叙谈、忙活食材,倒也温馨轻松……   傍晚时分,突然慌慌张张冲进来一人,竟是高绍信,他不会怪咱们没叫上他吧!   高孝珩皱眉,“老六,怎还如此毛躁,谢夫子的用心全白费了吗?看他如何教训你!”   “卟咚”一声,高绍信竟然跪下了,深深磕了一个头。   “二哥、四哥、四嫂、五哥,过往是我不对,年少轻浮,心性偏执,做事欠考虑,连累手足!从此定当幡然悔悟,好自改之。还望兄长嫂嫂,不计前嫌,给我机会,将功补过!”泪光浮现。   “起来!”长恭将他拉起,“自家兄弟,何必如此?只要你真心知错,亡羊补牢,未为迟也。”   “起来吧!”高孝珩也道:“牢记吾辈所受,以后遇事多思片刻就好。且来坐下,还没用膳吧?”   岂知高绍信摆手,“此番前来,不敢奢求兄长们谅解!只是听到一个消息,未经证实便急着赶来通报。朝中有我几位亲信同袍……据闻陛下有意召天佑入宫陪伴太子,享皇子尊荣,恐……恐怕圣旨不日就会到来。”   “碰”一声,长恭手中的杯器粉碎,脸色阴冷。我也惊骇,陆令萱,你竟然赶尽杀绝到连我儿子都不放过?   但想了想,只能道:“先别激动,老六也说未经证实,别自乱方寸。明日起,还请几位兄弟多加打探,想法拖延。待入伏后,我亲自进宫谢恩!”   “兰陵?!”长恭惊呼。   我拍拍他的手安慰,“我自然不会舍得把儿子送进宫。我去见胡太后!”   长恭脸色又一变,“为何?”   “常言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虽然胡太后未必能与咱们同心,但至少能牵制陆令萱。她二人不和早不是一两天的事儿。如今也只有她……说不定能帮上一把了!……否则,你能如何?调兵武力相抗?能不能成功暂且不说,五弟的毒怎么办?从今往后,带着这屋里的人亡命天涯,四处躲藏?你看看我的身体,还有佑佑,经得起颠簸吗?别忘了,二哥五弟也有家眷啊。所以眼下也只能委曲求全,围魏救赵了!看看情况再谋后招!”   众人一片沉默,周遭一片死寂。   三伏天很快到来,所有人包括佑佑都酷暑难耐,汗流浃背。佑佑更是恨不得天天脱光光地玩水。唯独我感觉不到一丝暑热,也没有内外温差。   长恭揽着我,忧心道:“兰陵当真要进宫,胡后并非善类!”   “这个我当然知道。她好什么我也清楚!”她好男色,却说,“胡后贪慕虚荣,骄奢淫逸。却远不是钻营权术的高手。在她眼中,我不惧任何威胁,陆令萱才是她的心腹大患!……自打生下佑佑以来,我都不敢照镜子,生怕被自己吓到。现在连亮亮见到我,都不敢像往常一样靠近,我就知道自己的形容多么可怖,多像个……鬼!你说胡后会把我放在眼里吗?只要能助她与陆令萱对抗的人,恐怕都不会拒绝!”   “谁说兰陵丑?在我心中,兰陵永远是世上最美的人,无人能替!”长恭动情道,随手拿起案上的眉笔为我细心描眉,又点上胭脂,轻轻晕开……好像我真的是举世无双的珍宝一样……   “长恭……”泪水盈眶   “别哭,妆容会花!我要所有人都看到兰陵美美的样子!我懂兰陵心思,所以我不加阻止,但天涯海角我都会陪着兰陵,我放心见胡宫,我就在宫墙外等你。若胡后对你稍有不妥,就算舍得一身剐,我也要救你出来!”   “我知道,不会的,不会的……胡后不难说服,我已经都想好了!真的没事,没事的!”   长恭缓缓低头,额头与我的额头轻轻相抵,传达说不尽的深情……   ☆、第 117 章   “知不知道为什么点名要你过来?”慢步在皇宫小径,我幽幽开口问道。   一片清冷,没有回应。   “如果只为武功高强,贴身护卫,我大可将你们王装扮成女眷,你也知道以你们王的姿色……”   冰山美人一僵,终于有所触动,只是神色很难堪。   “对不起!”我也示意怜心暂停。“虽然长恭是我丈夫,我们已习惯这样……但他也是你心中最重要的人,我不该在你面前这样说他!”   元梦又一愣,半天才道:“娘娘不必如此,奴婢不敢僭越!”   “感情不分尊卑,爱就是爱,没什么配不配的。你我皆深爱长恭,只不过我比较幸运得到他同样的回馈而已。”   “娘娘……”怜心不赞同,小声抗议。   我摆手示意她不必纠结,事实上爱情本来就是自由的,没有一个明确的道理和模式能够约束,“如果今天他爱的是你,我也会同样神伤!”   “那为何……”元梦欲言又止。   “当初,郑娘房中的麝香是你放的吧?!”我不急着追问,话锋一转。   元梦又是一惊。我也不指望她能正面回应我什么,接着道:“以你的身手,又靠那么近,怎么会察觉不到郑氏与骆婆提苟且?而且你也知道,长恭不会接纳郑氏……还有你!”虽然残酷,却是事实,一味逃避是没有用的。   元梦坚强的面容上满是伤感。   “……但你依然不能容忍郑娘用那个孩子来玷污长恭的声誉,所以你不止一次想过要除去那个孩子……也许还包括郑娘!但你终究横不下这条心,毕竟孩子是无辜的,兰陵王府闹出人命,对长恭恐怕更为不利。尤其当你得知她怀的是骆婆提的孩子,与陆令萱直接有关!你有考虑过各种后果,矛盾纠缠……所以最后麝香的份量不重,不足以滑胎致命!”   “……原来你竟全然知晓,那……那王呢?”   她还是在意长恭的态度。   “他未必不知,只是从未提起,我想他也能体谅……爱人的心没有错!”   元梦动容。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因为我们爱着同一个男人,是情敌!但我庆幸你没有因爱成恨,丧失理智去伤害无辜。这也是为什么至今你还能留在兰陵王府、站在我身边的缘故!……元梦,我也是女人,深爱一个人……辗转反侧却求而不得的心酸我何尝不能体会?我也曾一度认为,只有像你这样品貌出众的女子,才能与长恭匹配。何况你的武功那么好,也只有你能与他并肩扫清敌寇,护他周全。而我沈兰陵,不论内外都平庸至极,可老天偏偏安排了我与长恭的缘分,却让你这样一位内外皆佳的女子独守相思,每天只能遥望深爱却不能亲近的男人……真的,有时我也感到惋惜……甚至可怜你一片……”   “你既这般善解人意,那为何……”元梦终于吐露心声,“为何不容许王接纳她人?”   “这不一样!在我的观念里,男女之间就应是一对一,爱情本来就是自私的,容不下第三者,我也不想假装贤淑大度,而长恭他……他懂我!元梦,你不妨换位思考下。”   “换位思考?”元梦不甚明白。   “就是让你想像一下,如果你是长恭的爱人,唯一的妻子,你愿意跟别的女人分享他吗?哪怕那个女人比你温柔、优秀百倍?”   最终,元梦摇头。   “同样我留你在府上,并不代表有朝一日跟你分享夫君!纯粹是体恤爱人之心不易,我不能连你最后一丝期待……每天远远看上一眼的期待都剥夺!其实我并不希望你一无所有,只落一身心伤离开,对一个不求回报的女子来讲太残忍!可另一方面……最近我总在想,这样天天把你放在一个对你毫无心思、毫无希望的男人身边这么看着想着,你的内心将永远容不下其他男子,不管他们多优秀,都不可能走进你的心里,因为你的眼里只有长恭。长此以往,孤苦一生,是不是更……害了你?我很矛盾,所以今天就是想亲口问问你的意思?不论你……”   “我的命是王救的,不论王决定如何……如何相待,奴婢都不会离开兰陵王府!”元梦坚定道。   “好……好!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们会尊重你的选择。不过元梦你记住,你与郑氏不同,兰陵王府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你可以自由来去。有一天,如果有一天,你能觅得一位真心待你的郎君,你可以随时离开,我和长恭会奉上大礼,像嫁郡主一样送你出阁!这世上,能找到一个自己喜欢又喜欢自己的人实在太不容易了,但我们衷心祝福你能等到那个懂你就像长恭懂我一样的男子出现,幸福一生。好吗?”   良久,元梦才道:“沈兰陵……直至此时此刻,我终于有些明白王为何苦苦等候多年,非你不娶!……你说的没错,六年前山中相见,我一直没把你放入眼中,相貌平庸,就连……就连怜心都比你妍丽惹人怜爱。且举止粗鄙,毫无仪态,言语豪放,堪比男子,我不信王看惯各国佳丽、倾世美人,会为你着迷?!可偏偏让王苦等数十载的人是你!你们相识于微,无人能及,但我仍然不信王对你是男女之情,总觉应是感恩信赖多于情意,迟早会醒悟,可王却一再……渐渐地,我发现王为了你连纳妾的心思也没有。直到王把我派到郑氏身边,名为护卫,实则监察!委以重任,却从头至尾,不曾多看过我一眼,才不得不死心认命……但我仍然想留在王府,只有那里还能感觉到一切……王像以往一般在身边……”   我点头,深表同感。即使回到现代,即使丧失记忆,那种熟悉的亲切感无时无刻不包围着我,让我揪心,让我牵挂,所以无论千山万水,我都要回来,回到长恭身边。   “从前也听过一些关于你、关于神医的传闻,总觉得神乎其神,过于浮夸。可这六年前后……见你大闹后宫,又逐蛮夷!几国争相传颂,可你偏偏随王回齐受尽欺辱,甚至连个正式的名份都没有!你却不畏内宫一党,拼死生下小公子……不得不说,你所想所为,非吾等所能及!”   “其实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争取与长恭的长相厮守,所以有没有圣旨册封,并不影响我与长恭的感情,如今谁敢说我不是兰陵王妃?提及兰陵王妃,必是我沈兰陵无疑,不是吗?有疼爱自己的丈夫,可爱的儿子,我已心满意足!”算算时辰,平日该是长恭陪着佑佑玩得正欢。今天陪我外出,不知那小子有没有哭闹!当娘后第一次出门,还挺牵挂的。   “小公子憨厚可爱……”   “你不会也觉得他像高延宗吧!”头疼啊,怎么好像很多人都有这种感觉,“不行,看来我得采取点措施该让这小子减减肥了!”   元梦一丝莞尔,不得了,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她笑,对我笑!果然不可方物。   “奴婢远远见过,已觉面貌与王十分想像。只是……”   “胖胖版的小兰陵王是吗?”我有些郁卒道,不过听到她说他们父子像,还是很雀跃的。   元梦忍不住又笑了,“还好……甚好……”   “对呀,笑笑多好!看你郁郁终日,心里多难受!人生就是这样,开心一天,难过也一天。地球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悲伤停止转动……呃,我的意思是每天太阳东升,河水奔流不息,绝不会因为人的心情而改变。你心里憋屈只会苦自己影响不到别人,所以想开一点,乐观的心态才能照亮一生。既然喜欢佑佑,明儿就到醉兰阁来抱抱他。”   “无王令者不得踏入。”元梦不无羡慕、惆怅道:“王也未必喜欢奴婢亲近小公子。”   “不会的,长恭不是小气的人。佑佑虽小,但婴孩最能感受人性喜恶。只要你是真心喜爱呵护,他就不会排斥你。再说我儿子可乖巧懂事了,不像其他孩子认生,不分青红皂白,只知哭闹。你跟他说什么,眼睛就转啊转的,可聪明了,又贴心……见人就笑……”当娘就是这样,说起儿子滔滔不绝,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他的可爱。   “多谢娘娘!”元梦恭敬道。   我想到了今天,她才真正承认我的存在吧。   “好,那就让咱们携手,为了心中共同深爱的男人,共闯虎穴狼窝!”虽然胡后不足为惧,但我从来不敢小觑后宫之地。   “诺!”   “妾身兰陵王妃沈氏,见过太后,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我按照宫规,行礼参拜,硬忍着空气中弥漫的各种浓烈脂粉香味。   半晌,才听见上面幽幽传来:“兰陵王妃沈氏?可是……沈兰陵?!”   “正是。”我不卑不亢道。   “哟!”故作惊骇,“多日不见,怎么变成这副半人半鬼之相,甚是惊悚!”左右侍婢急忙殷情安抚,又递茶,又拍背的。   “妾身产后体虚,以至形容亏损,惊扰凤驾,还望娘娘见谅!”   胡后轻拍大尺度袒露的胸口,“你不是神医吗?怎么……能医不自医?!”满是不屑。   “……对了,哀家差点忘了,听说你老蚌生珠为长恭……兰陵王也算老来得子,着实不易啊!”尖酸地嘲讽。不过想想在这里,我跟长恭的年纪的确算是老了,所以……笑笑。   “正是,多谢娘娘夸赞!”   胡后一愣,更加刻薄道:“怎么自己没有封号,急着跑来为儿郎求赏?!虽然你所生的只能是庶子,不过到底是兰陵王的长子,陛下不会不顾的。只管回去等消息吧!”   蠢货就是蠢货,以为都跟她一样虚荣!不出十年,国都没了,谁稀罕亡国世子的封号!   “多谢娘娘提携。”嘴上还得赞道:“妾身母子能得太后关照,真是感激不尽。所以妾身特备下一份薄礼,还望太后娘娘笑纳!”   “哦?”一听有礼,胡后还真以为我想巴结她,准备了什么厚礼,眼前一亮,“起来回话吧。瞧哀家这记性……来人,还不赶紧将沈夫人扶起,快去!”   “诺!”侍婢们扭捏着身躯,很不情愿地向我走来。   我急忙道:“不敢劳烦,不敢劳烦娘娘的人。”怜心和元梦一左一右将我搀扶起来,我直接坐到一旁的软椅上,揉揉发酸的膝盖,定定神,示意怜心奉上一个精致的长条紫檀雕花首饰盒。   胡后接过,迫不及待打开观赏,一阵金光掠过,脸色大变。   “碰”一声,砸落于地,怒道:“沈兰陵,这是何意?”   我故作不解,“众人常见娘娘配戴此款步摇,精细贵重,回眸百媚,后闻乃先帝生前所赐,娘娘爱不释手。只是近年不知何故,失了踪影,妾身想着娘娘定是心痛不已。便特意着人描图,一样做了一支。希望助娘娘重拾夫妻情重,讨得娘娘欢心,难道……娘娘不喜欢吗?”   胡后声音难抑颤抖:“是……高长恭告诉你的?”   “长恭?”我明知故问:“怎么会?长恭实乃一介武夫,怎会留意女子妆容?此乃妾身一番心意。娘娘是否觉得有所不妥,还请明示!”   怜心拾起金灿灿的步摇,我接过悉心掸拭,很是心疼。   “你……”胡后气得站起来,道:“哀家与你甚少见面,亦从未在你面前戴过此步摇。你究竟从何得知?意欲何为?”   “不就一支步摇吗?娘娘就算不喜欢,至于发这么大火吗?”   “再不说,休怪本宫无情!”胡后喝道:“来人!”   门外侍卫待命,就要冲进来。   元梦一马当先,扯下帘幔转成绳,将众人挡了出去。   侍卫们抽出兵器,正要再次进发……   我笑着对胡后说:“太后娘娘,妾身贱命微不足道,但我夫君就在宫门外,逾时不见我出,他可没什么耐心,冲进来向娘娘要人,到时伤了和气……闹至满朝皆知……我怕颜面尽失的是太后您啊,所以……三思啊!”我加重语气道,毫不畏惧直视胡后。   “站住!”胡后脸色大变,急忙喝道:“都给哀家退下,滚远一点。再让哀家看到你们,斩!”   “哗!”侍卫们如潮水般退去。   “这才是明智之举嘛!”我拿着步摇慢慢走向胡后:“我虽与太后不常见面,也不了解太后起居习惯。但,伤我夫君之物我怎敢轻忘?时刻铭记!”   “你……”胡后羞恼,“你胡说!兰陵王武功天下无敌,哀家一介妇孺如何伤害!”   “没错,若是平常,你连站在他身边的机会都没有。但你垂涎他的美色,妄图染指,竟不惜设计陷害!试试天下谁能伤他,除非有人拿我大做文章,是不是,太后?!”   青红交错,胡后恼羞成怒,索性道:“沈兰陵,你也不照照镜子,平日里就粗鲁不堪,如今更是半人半鬼,凭什么独占天下第一美男子?!我是太后,天下为尊,长恭归顺于我,自是合情合理。”   “归顺于你?我自认脸皮够厚的,在你面前真是小巫见大巫。长恭若有一丝屈从,你舍得伤他?”想起长恭救我出地洞那日,鬓角的血迹,我怒火中烧。   “你不但伤了他,还给他下药!”长恭抱起我的一瞬,我闻到一丝与高延宗所中的春药一样的味道,合欢散!肯定是长恭用内力压住,怕我担心他提都没提!   “你究竟知不知道他是你丈夫大哥的儿子,是你的亲侄子,竟然这样丧心病狂?!”   “那又如何?高家,父子同妻,兄弟同妻之事还少吗?”胡后叫道,不以为然。   “但你敢打我沈兰陵男人的主意,就要做好下地狱的准备!你可以小看我,但别忘了,你夫君、还有大齐历代先帝皆把我奉若神明。你非要逼我,我就让你看看我的本事!”   “谁能证明哀家对高长恭下药?只凭你一面之词,以下犯上,死罪难逃!谁都知道,这后宫之中最痛恨你们的是陆令萱不是哀家!我劝你速速下跪求饶,哀家赐你全尸!”   “我好害怕!……你给我听清楚了,谁敢打我丈夫、儿子的主意,就算是陆令萱,我也不会轻饶!”   “哦,原来你今日前来不是为儿郎请封。你也看出陆令萱不安好心,想求本宫打消圣意。”直到此时,胡后才算想明白,却紧接着又自以为是道:“哀家自然可以做到,只要长恭愿意陪哀家……”   “淫妇!”我忍无可忍,一巴掌挥了过去,力道不大,但足以震慑!但我用力过猛,一打完就觉得两眼发黑,身体摇晃。怜心急忙托住。   “大胆!”胡后彻底呆了,倒是她的侍女们陆续回过神,向我扑来。   元梦一手一脚,轻松将她们打倒在地,哀嚎不已,声音粗嘎难听,不一会儿都晕了过去!   我一把扯住胡后的发髻,恨声道:“老实告诉你,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找你帮忙。因为你不够格!你连自己儿子都保不住,凭什么帮我?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高纬是你亲生,结果呢,他事事听从陆令萱,早请安晚问候的,她比你更像太后!”   “放……肆!你胡说,你忤逆犯上,哀家随时可以斩了你!”   “是吗?……不妨告诉你,今日进宫,根本不是为了求谁而来!我要为我的家人讨回公道,而你是第一个!”我用步摇尖端在她脸颊上来回比划,吓得胡后尖叫连连。   “你要是……伤了哀家,连大门也别想出去,万箭穿心,祸延满门,你儿郎也逃不掉!”胡后被我扯着头皮,很是惊悚,只能不断用死刑吓唬我。   我笑着松开手,因为体力实在不济。怜心端来软椅让就近我坐下。   “太后,”我轻轻道:“我就跟你打个赌,你好日子到头了,今日必倒大霉,而我即便打了你依然可以安然出宫做我的兰陵王妃。这就是神医的本事,你信不信?”   胡后转身就想外向跑,被元梦一步拦在原地。   “你想做甚?难不成……你跟陆令萱那个贱婢有所交易,才敢如此笃定?!……贱婢就是贱婢,毫无信义。”胡太后自以为是地恨恨道。   “我可不是你,一点利益就能让你忘记前尘,毫无原则地与昔日仇人勾结。陆令萱……”我冷笑,“我知道她是主谋,不过不急,慢慢来。今天主要是来解决与太后的恩怨!咱们好好说说前因后果!”   胡后一呆,根本猜不透我的想法。   “太后不是一直与陆令萱不和,此番又怎么会与她联手算计文襄一脉?让我猜猜,是因为胡昭仪,不,现在应该称左皇后了!……斛律一氏灭除,皇后之位悬空,你和陆令萱一如既往为后位人选争夺不休。你自然属意自家侄女胡蓉,可陛下不喜欢,要不是太后外戚的缘故,别说后位,就连四妃都没她的份。陛下属意的皇后是陆令萱一手栽培的穆黄花,而且弘德夫人又有长子高恒,胡蓉拿什么比?可没有太后的凤玺盖印,穆黄花想封后,也不可能。于是陆令萱突然放下身段,跑来主动向你好言服软求和,我说的对不对?”   胡后的反应证明我猜的肯定不错。   “这就是陆令萱高明之处,而你永远只能被她耍着玩。她为了达到目的,可以委曲求全,求同存异,提出两位皇后并立的联合,两家共赢的奇思妙想,对不对?”   胡后不由自主一点头。   “她想除掉我,而你想得到长恭,于是你们一拍即合,让长恭毫无争议地当上缫匪赈灾的钦差,带兵远赴他乡,而且你们就可以专心对付我。但你们没有想到,我们准备充足,长恭很快便成功平乱。你们利用高绍信诱我进宫入圈套。广宁王逃了出去,找到快马提前返京的长恭。长恭即刻进宫救援,他也知道主谋必是陆令萱,陆令萱也必有所防范,为免耽搁救人,他找到了与陆令萱素有矛盾的你,希望指点迷津,有些线索也好。”   胡后只能呆呆听我说下去。   “太后,别说我小看了你。但我敢断定,你对陆令萱所设的机关一无所知。陆令萱根本不可能告诉你她的秘密,而你也只关心长恭的美色。所以含糊其辞,不着边际。可惜当时长恭关心则乱,丧失警惕,任你轻薄调侃,正欲离去之际,发现中了你布在薰香中的合欢散!”   “可惜那一点春药根本奈何不了长恭,长恭是怕我有危险,不想贸然与你翻脸,所以隐忍不发,但去意坚决,你无耻拉扯不果,恼怒之际竟敢拔下步摇想毁了长恭的貌。长恭本可以一掌劈了你……思虑至亲安危再三,放过你,却被你划伤!”   “高长恭告诉你的?”胡后声音颤抖。   我摇摇头,“这种丑事,恐怕除了你习已为常,谁都不好意思说!步摇划过发鬓,无意间,上面的小珠花夹在了长恭的发间。此步摇独一无二,太后还想抵赖吗?世上除了你不择手段要得到长恭,我实在想不出还有谁敢如此放肆!”我捧着长恭的脸心疼地检查伤口时发现的,只是当时顾着生佑佑……后来派人稍加查探,果然……   “是又如何?高长恭都不敢动哀家,凭你这副半残之躯也敢放肆?你敢伤哀家一根汗毛,就等着碎尸万断,满门抄斩……呃!”咽喉突然被掐住。   是元梦,“腌臜老妇,如此作贱我王!娘娘的手是救人,岂能沾染不洁之血,就让奴婢了解你的性命!”   “……啊……咳!”双目暴凸,胡后不断捶打元梦手腕,却毫无作用,满面惊恐。   “住手!”我轻拍元梦,“就算你杀了她,也会算到长恭头上,实在不智。”   元梦松手,狠狠盯着胡后。我道:“太后尊贵,要罚也轮不到我们!”   胡后大喘粗气,又惊又怕望着我们……突然,门外传来通报:“陛下驾到。”顿时大喜过望,救兵来了!   之前被元梦打倒的侍婢,也突然全部醒来,争先恐后献殷情,拥着胡后向外挪,远离我跟元梦。   胡后有些恼怒地望着她们,但此时也顾不得计较之前的贪生怕死。一看到高纬的锦靴,就扑了过去,哭诉:“陛下快为哀家做主,杀了沈兰陵,她们要杀了哀家!快,快,保护哀家!”   “是啊,是啊……”众宫娥一片惊呼,个个惊悚!   “母后,这是作甚,发生何事?”太突然,高纬没反应过来。   “她!”胡后一指我的方向:“她要……杀我!”   顺着胡后所指的方向,高纬惊喜道:“兰陵,朕来看你!”   而我正柔弱地瘫在软椅上,任怜心和元梦一个拍背,一个抚心,很是紧张。   高纬正要跨步进来,胡后一把拽住他:“陛下、皇儿,别进去,她要杀哀家,你要替哀家做主,马上杀了她,杀了她!”   高纬皱眉有些不信:“母后,兰陵可是我大齐神医,怎会加害于你?!你们是否有所误会,待朕一一查问!”说着不顾阻拦,落坐于殿中主位。   “陛下,沈氏得知……得知你要宣其子入宫,她怕母子分离,前来……前来报复的!”   “咳、咳、咳……”我剧咳了几声,虚弱道:“陛下明见,妾身并不知此事,陛下有传过此等旨意到兰陵王府吗?妾身产后体弱,足不出户,不知窗外事,今日只身见来,如何行凶?小儿能得陛下垂青,感恩还来不急,为什么要报复?咳、咳……”   “沈兰陵,你休要装模作样,刚才你可不是这样的,众人皆见!”   宫娥一片点头附和。   “陛下,妾身是否装病,太医一验便知!”   高纬点头,宣太医。太医为我把脉,眉头深索,最后竟冒冷汗,硬着头皮回复:“陛下,神医极虚……若是常人,理应……理应不存于世,卑职无能,卑职无能,无法诊治。”   “退下吧。”高纬一挥手。   心中黯然,我也知道自己的情况,但为了长恭还有佑佑,我要坚强活下去。   “陛下,您听到了吧?妾身实无缚鸡之力啊,就算护卫得力,这里可是太后的寝宫,都是太后的人,你觉得我们这几个弱女子能如何?”   高纬巡视的目光一下落在元梦脸上……瞬间痴了,只知点头。   不好,“陛下!”我急忙岔开话题,“之前是否曾有圣旨宣我儿入宫伴驾?”   高纬摇头:“暂无!”   “既然如此,何来报复一说?”   “你……那你为何进宫?”胡后咄咄逼人。   我望着高纬,故作为难,犹豫再三,道:“本为太后清誉着想,实不敢惊动陛下,奈何太后她曲解妾身好意……陛下,妾身虽无心国家大事,但最近听闻一些小道消息,指太后不贞,妇德有损,内外皆知。……所以不顾体弱,赶来归劝,以免大齐国体蒙尘!”   啊?所有人倒抽冷气,高纬亦脸色难堪,我就不信他一点风声没收到过。胡太后更是惊恐交加,不顾形象喊道:“陛下为哀家做主,沈兰陵竟然诬我清白,罪在不赦,她就是来捣乱报复。”   我又道:“陛下,但有件事情您不觉得奇怪吗?”   高纬问:“何事?兰陵发觉何事不妥?”   “太后寝宫重地,喧哗至此,竟无一侍卫出现,松懈成这样,不奇怪吗?”   “你……”胡后气疯了,最后憋得脸都快绿了,僵硬道:“哀家母仪天下,理应作天下女子之表率,不近外男,连侍卫亦不能靠近。”   “母后大德。”高纬很是欣喜,连声称赞。我却恶心地想吐。   “太后如此明理,洁身自好,是妾身多虑了。还请陛下太后见谅,此番回去,定当好好告诫那些乱嚼舌根之人。”我毫不犹豫跪拜下去,心里却想迟早要你还回来!   “兰陵不必自责,你也是为我大齐着想,何错之有?赶紧平身。”   “不,陛下,是妾身糊涂,听信谗言,辜负陛下信赖,空担神医之名,还请陛下责罚。”   高纬笑了,“兰陵不必如此,朕说了不怪你。你体虚赶紧起来,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扶起神医。”高纬对胡后宫里的侍婢喝道。   “诺!”她们再不情愿,不敢当着高纬的面拂逆,只得向我伸手。   我瞅准时机,一把扯住一人发髻,一边说着:“不好意思,两位姐姐,腿有些酸麻,不能用力,你们辛苦点,多担待,多担待,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手一用力……“哗啦”……   所有人傻眼!我这一用力,竟生生将其头发整个拽落,露出一个个油光蹭亮的脑袋,一根头发都没有!   “啊!”我惊慌大叫,站立不稳,顺手抓住另一人的衣服,又是用力一扯, “嘶”……“咚、咚”两个圆滚滚的东西落地,而上面则露出一副光洁、白皙却很平坦的胸膛,上面两个小凸点。   “啊……”所有人惊叫,高纬更是看得眼睛都要凸出来了。胡太后一片死灰,我的目的终于达到!   因为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他是男人!   高纬的内侍即刻上前把另一人的衣服也剥了,“咚咚”落地两声,又是个男人!   这下高纬彻底明白了,脸色由白转红,又红转青,又变红,暴怒,抽出宝剑,一剑了结一个,指着其她宫女,道:“来人,验明正身!”   随即跑来一排宫女、内侍,“嘶……”“哗……”“咚、咚”顿时整个大殿全是撕衣服伴着重物落地的声音,高纬亲自盯着他们一一检验,谁都不敢弄虚作假!   半个时辰后,内侍回报结果,百分之九十都是胡后的面首,装扮成宫女终日游乐。   史书载:胡太后与僧人昙献苟且,后又将庙中许多面目娇好的少年僧人召入后宫,装扮成宫女,以便日日召幸,终被高纬撞破。一切都是天意,必然发生!   此刻的胡太后再无争辩,面如死灰,瘫倒于地。而高纬则怒极到面色赤黑,额际青筋暴凸,随时暴跳杀人。   我适时告退:“陛下,万万没想到传闻并非空穴来风,妾身亦深感悲痛。陛下前朝终日为国事奔波,后院却……不过太后毕竟是陛下生母,十月怀胎,还望陛下念及母恩,以为天下之表率,方可令百姓称颂。……陛下既有家事处理,妾身不便打扰,先行回府将养身体。”   出了这么大的丑事,高纬也无心他顾,僵硬一点头。我们正要退出去,我瞥了一眼地上的胡后,特意折回,将她扶起,“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娘娘保重啊!”外人看来,绝对的善良贤淑,然后我凑近在她耳边以极低的声音道:“怎么样?我沈兰陵言出必行。我是杀不了你,但你想想怎么面对你儿子的怒气,可别死在亲儿子手上啊!还有一件事忘了告诉你,你一心扶持的胡皇后很快会被废除!”   胡后望着我,尽是恶毒……还有绝望,却无可奈何,望着我离开,再次瘫倒于地,死了一样!   “娘娘您怎么知道太后寝宫的侍女是男子假扮的?”怜心忍不住问道。   “我……猜的。胡后素行不良,早已朝野皆知。陛下怎么能容忍自己的母亲做出这等丧德败行之事?所以胡后不可能明目张胆地与人鬼混。后宫女眷众多,唯一的办法就是装成女眷带进来。你们不觉得太后身边的侍女身形都偏高偏大吗?”   “哦,原来如此。还是咱们娘娘厉害,不愧是神医,什么都瞒不过娘娘的眼睛。”怜心嘴甜道。   我只能苦笑笑。   “只可惜了这支步摇,娘娘特意花重金打造,如此精美,却为了那种女人真不值!”怜心忍不住从盒中再次取出,左右端看。   “她是不配!”我点点头,顺手从怜手上取过,轻轻插入她的云鬓,“你就不一样了!”   “娘娘,这是……奴婢可不敢当!”怜心伸手欲拔,被我拦住。   “行了,行了,早就看出来你特别喜欢,就送你了!别嫌弃被胡后碰过就行。啧啧啧,人美戴什么都好看,哪是胡后能比的!无梦,你看咱们怜心是不是出落的越发标致了,大姑娘了,是得有几件像样的首饰!”   元梦轻笑着点点头。   怜心红了眼眶,哽咽道:“多谢娘娘,娘娘待奴婢真好!”   “喜欢就好!哭什么呀,别人还以为我是个恶主子,专欺负丫头呢!快别哭,丑死了!长恭还在外面等着咱们呢。”   “诺!多谢娘娘!”怜心破涕为笑。   高长恭一见我们出来,即刻迎上前,紧张关切:“无碍吧?”   我摇摇头:“就是有些累,咱们回家吧!”   “好!”抱起我上车,瞥见怜心头上的步摇,一丝微怔,不作停留。   眼皮沉重,我开始泛困,随即一股熟悉的热流从背传出。   “每天都要你为我灌输真气,我真的于心不忍,生怕有一天你被我害死。”   长恭收掌,摇摇头:“只要懂得调息之法,真气自可生生不息。”   “可我终究剥夺了你的健康!”   “你我夫妻同体,还需如此见外?我的心意兰陵还不明白?!”   “我懂……就是心疼。”我捧过他的脸,仔细端看,“好了,好了,终于愈合看不见疤痕了。你小的时候我就说过,只要有我在,不会再让人欺负你!”   “兰陵……”长恭感动,却不追问发生之事,我们夫妻心照不宣。我安心靠在他身上汲取温暖,闭目养神。   车驾很快便驶回王府侧门,听到动静,元夕抱着佑佑从里面跑出迎接。   佑佑一看到我们,瞬间神采飞扬,伸手要抱抱……没想到,这次他竟然要我抱,一下便扑到我怀中,让我很是激动……以前他总是要从我这里挣扎到长恭身上,这才出去一会儿就……到底血脉相连,亲儿子啊!   “王,可回来了,小公子一早看不到您和王妃,一直不甚高兴,咱们怎么逗,他都不笑,连乳母也没办法,小公子今日胃口欠佳,你们再不回来,我怕小公子就要哭了!”   “是吗,儿子?这么想爹娘啊!真乖,亲亲,亲亲……”我用手亲亲挠挠佑佑的后背、颈后,一下就把佑佑逗笑了,“咯~咯咯咯~”不停在我颈窝乱赠,喷了我一脖子的“珍珠营养蜜”。儿不嫌母丑,是真的。老公、儿子都不嫌我丑,值了,我激动得想哭……   “兰陵让我来抱吧,佑佑有些重,抱久了你身子……”长恭想要接过去。   我嗔了他一眼,“你也知道他胖啊,还不停地喂,我真怕喂出三高来!……等等!”我突然想起,“元梦,你来抱抱,你不是很喜欢佑佑的吗?”   元梦有些不敢置信,她望望长恭,长恭不置可否,专注在我和佑佑身上。   我笑着鼓励,“没事,过来抱抱!不过你得有心理准备,我儿子可重了!”   元梦战战兢兢伸出双臂,我将佑佑递了过去。元梦紧张地不敢乱动,所幸佑佑不认生,也不哭闹,左右端看美人一会儿,吧唧了两声,冲着长恭伸手要抱。   长恭则毫不犹豫地接了过去,还好,父子俩都不是见色忘本的人。   不过时间虽短,已让元梦难掩激动,我笑道:“今天辛苦你了,好好想想我的话,早些回去休息吧!”   “诺!”元梦毕恭毕敬告退。   长恭这才开口,“发生什么事了?你把元梦收服了?”   “什么叫收服啊?我可打不过她……我不告诉你!”我故意卖关子。   长恭笑道:“我从来不曾怀疑我娘子的口才!”   “瞧你说的,好像我是那卖狗皮膏药的,整天只会忽悠人。你也知道元梦本质不坏,就是……对你死心眼,我就疏导疏导罢了……”我们一家三口说说笑笑进了房门。   我真的累了,倒头便睡,这一睡就是两天。长恭似乎也已习惯,我醒的时候,发现他们父子正在院子里玩飞飞,佑佑开心地大叫大笑,连我都忍不住笑了。   “怜心,宫里有消息吗?”   怜心点头,低声道:“听说陛下将男宠全都斩了,还将太后迁往北宫幽禁,还下旨内外诸亲一律不得相见。这次陛下真的动怒了,要断母子情分!娘娘英明,再没人敢提小公子入宫之事了!”   哎!又死了那么多人,终究宿命难违!   我摇摇头:“只能震慑一时!此刻陛下心烦,无心他事。但后宫真正掌权的从来不是胡后,是陆令萱,让佑佑进宫也是她的主意。所以太后丑闻一旦平息,还会旧事重提!”   “那可如何是好?”怜心着急。   “别急,待我休养几日,再想对策!”陆令萱,胡后不过牛刀小试,但凡想伤害我家人的,我都不会放过。我对你一忍再忍,以致你处处相逼,一再害人。老虎不发威,当我是病猫。是你逼我的,你给我等着,即便逆天,我也要不惜一切除掉你!   ☆、第 118 章   “还不见?”不是急着与我一较高下,不是一直着急想我死的吗?难得我主动觐见,她倒一再闭门……三回?   望着窗外嬉戏的父子……不行,时日无多了!   “找些可靠的人散布消息,就说……就说神医回春自有妙法,穿梭仙凡,起死回生,近日又带回灵药……令西兰苑中不少多年无子的妇人都有了孕象……总之吹得神乎其神!”我就不信还打动不了,“主要针对丽德殿的人说,另外就是……就是暂时不要让长恭知晓!”   “是!”元梦应承着退了出去。   长恭抱着意犹未尽的佑佑进屋稍事休息。父子俩皆酣畅淋漓,我拿起手娟一一擦拭。   “近日见你与元梦越发亲近起来。兰陵还有何图谋……不能与我道来?”长恭一脸探究。   我笑着摇头,“哪有?平日不能与你们一同玩耍,总得有人说说话吧?!元大总管刚刚升为人父,终日忙得里外不见人影,巧了,怜心那丫头也频频告假。那……只有元梦了!”   “怜心因何事告假?”长恭问。   “你都不知道,我如何得知?不过好像听说……最近爱打扮了,三天两头往外跑,姑娘大了,指不定有了意中人,咱们也别管太多,哪个少女不怀春?!”   “当真……只是为此……”长恭有些不信,对我搬倒胡后一事,记忆犹新   笑着躲过目光炯炯,取过一旁早就准备好的器皿……“当当当……猜猜这是什么?”   长恭不解,倒是佑佑似乎闻到味了!对,的确与他密切相关。   “这是奶……瓶!”我揭晓答案,“专门给宝宝喂奶用的。可惜啊,这里找不到相似的材料,只能请巧匠用细瓷做了一个……解释了半天,嘴皮子都要磨破了,又画了好几张图,他们才明白。这不试做了几个,才有这么一个像样的。所以啊,这些天我差不多都在忙这事……看看是不是挺形似的?!”   长恭反应过来,微微尴尬。   “佑佑已经八个多月了,这后期除了母乳,还可以加些牛、羊乳、果汁之类的膳食,均衡营养结构。放在这里面喂他不是刚刚好吗?”   长恭明了点点头。   “来,你试试!”   长恭一愣,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从善如流地接过瓷奶瓶,凑到佑佑嘴边。谁知佑佑只是起初好奇地吮了两下,便不感兴趣地撇过头去。   “看看你把他惯坏了吧?嘴刁了!虽是打磨很久的细瓷,毕竟又硬又冷,且传热慢,没有人体触感,所以这小子不买账。不过……我已经料到了,早有准备!进来吧……”   一名丫环推门端来两个热腾腾的大白馒头,长恭傻眼。   拿起一个手中掂掂,一边示范,一边解释:“这个啊,温度一定要适中,不能太烫也不能低于体温。然后这样……中间挖个洞!注意,整体形状不能破坏,只是在中心穿个孔,跟瓶嘴的大小一致,这样就能套进去……只露一个瓶嘴。现在再看,是不是无论视觉还是触感,整个感觉都接近母体了,一般宝宝不会发觉异常。佑佑也不会再排斥!好了,大功告成!你再试试。”   一抬头,只见俊脸漾起朵朵红晕,很是不可思议,“兰陵……”亏你想得出来!   “哎?……害什么臊啊!在我们那里很正常的,通常职业女性只有三到四个月的产假,宝宝太小,不忍心断奶,就用这种方法保存起来,另请他人定时喂送。还有的像我这样……由于身体原因,不能亲自喂养,那只能买奶粉冲泡,最后也是这样喂进宝宝口中的!”   “兰陵也说情形不同,咱们佑佑根本不需如此。乳母随时在侧,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奶妈哪能跟随一辈子,你们才是相依为靠的至亲,你明不明白,我的傻肃肃?!   “堂堂兰陵王的儿子,将来就算不是什么响当当的英雄人物,也该是顶天立地的男儿汉。哪能如此依赖乳母?……陆令萱的例子摆在哪儿呢!一般宝宝六到八个月就可以断奶,我知道你疼佑佑,但喂到一岁也差不多了!后面用、牛羊乳代替,当然过渡期间可以适当加入母乳,但奶妈一定不能再出现在佑佑面前了!我怕……怕他以后不认我这个亲娘!”   长恭莞尔,以为我又吃醋。我却轻松不起来,郑重道:“你和佑佑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我不喜欢你接触别的女子,同样,我也不想看到佑佑依赖别的女人,你……懂吗?”只能这样说,希望长恭能够体谅我的苦心。   “知道了!”长恭柔声应道,一如既往的贴心。他不再犹豫,拿起套了馒头的奶瓶再次凑向佑佑……但第一次操作,难免有点手忙脚乱地不协调……   “等等!”我拿出一根细线,一头绑在奶瓶上,一头拴在他肩上,使奶瓶自然垂挂胸前,“明儿,我再做一个一样奶瓶,一头拴一个,中间挂在你脖子上就平衡了,你看像不像两只……‘白兔’……”   “呼……”话未说完,佑佑已经一头凑了上去,却也因为是新手,初学乍练的,一下没对接好,没吮住奶嘴,反倒蹭到长恭身上,不管不顾,就是一通乱咬乱吸……我失笑……   再看长恭,震惊加尴尬,脸红的快要滴血,又不忍心推开佑佑,不知所措加茫然,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只能不停喃喃:“这……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我强忍着笑,微微拉开儿子,“没事没事,一回生,二回熟,你们父子多磨合几次就顺溜了!”   长恭无奈嗔我,突然想到……脸色一变,“既有如此神器,兰陵为何不……亲自喂养,偏要托付于我?”   心中一黯,却即刻答道:“谁说我不喂!不过是怕万一……万一体力不济,折腾不过来,才培养你当后补,搭把手。什么叫托付于你?你可是他亲爹!佑佑越来越大,越来越重。既然你执意把他喂成小乳猪,就得继续负责喂养他长大,明白吗?”   长恭点点头。   “还不加紧练习,熟悉业务,才能早日培养出默契!”   长恭一听,脸又垮了几分,很是为难……   “习惯就好!”我安慰,“你知道吗?会带孩子的男人特别感性,超帅超有魅力,特别是你抱佑佑的样子,恐怕天下没人能抵挡。过两天,我再把这个方法交给元夕。到时,你们两个奶爹,可以一边奶孩子,一边交流心得体会,哇……真的太棒了,超有爱……”   长恭暗自打了个激灵,咬牙一字一句道:“本王绝不踏出房门半步!”   我再次忍不住大笑,搂着儿子,“佑佑,看看爹爹是不是好美……好可爱,还不亲亲?”轻轻推了一把。   佑佑顺势又爬上长恭的胸膛,又挠又蹭,好不开心。长恭则一脸无奈任儿子为所欲为。我一把抱着他们父子,开怀不已。所谓幸福,不过如此,但愿此情此景能够……久一些!   “娘娘!”隔日,怜心突然跑来跪在我面前,满面悲怆。   “怎么了?有话好好说!”我急忙放下茶盏,怜心却执意跪地不起。   “求娘娘慈悲,救救家姐!”梨花带雨,声声恳切。不过……   “姐姐?”怜心什么时候多了个姐姐?“你指的是绣云,慈云……还是……”她们不都好好待在府里吗?   怜心摇头,“不是绣云姐姐她们,是奴婢家中亲姐!”   亲姐姐?!……也对,长恭只是救了她们四人带回府中当职,不代表她们是孤儿。不过好像从未听怜心提及何时重逢?   “起来说话,有病治病,缺钱给钱。人命关天,咱们不会置之不理。你姐姐现在何处,得了什么病?我让人马上接她入府诊治!”   “多谢娘娘大恩!”怜心就是不肯起来,“只是家姐已病入膏肓,药石无效,命不久矣。唯愿……唯愿王能前往亲见,余愿足矣!望娘娘成全,娘娘成全……”不停磕头。   长恭?生病不是该找医工吗?   “你先起来,你知道我最烦这个,再这样我可生气了,一切免谈!”   怜心这才泪流满面地站了起来。   我耐心劝导:“当差多年,你更应知道咱们王府从来不欺压百姓。你们王的武功是好,但治病未必精通,你要他去还不如直接去请天机老人!所以当务之急,是把你姐姐接入府中好生安置,总比在外漂泊的好!”   怜心摇摇头,心一横道:“娘娘不知,其实家姐是……是……冯京娘!”   这名字好熟!冯京娘……对,六年前邺城第一名妓!她仰慕长恭,却被我闹得一度自杀的那个美人。“冯京娘是你姐姐,一母同胞的亲姐姐?!”我吃惊,这……怎么可能?   怜心点头,“只因家境贫寒,奴婢自小便与家姐分离,辗转来到兰陵王府。无意间竟发现姐姐也在京畿……成了花魁!几番欲相认,姐姐怕妓子的身份连累我被人看轻,便隐瞒了下来。我本以为姐姐迟早嫁入兰陵王府,即便为姬为妾,也可姐妹团圆,重聚天伦指日可待。没想到,王从无此意,直至六年前神医再现,王更是再不踏足神医身外之地。眼见再无相聚之日,姐姐心灰意冷,便在鸨母牵引下,入了功曹史刘少波府中。虽然地位卑微,但衣食无忧,下半生算是有了着落,我也时常探望,借着兰陵王府、神医的威名,倒也不敢怠慢。谁曾想好景不长,刘少波贪恋美色,不到三个月就喜新厌旧,不但弃姐姐不顾,还……一日同僚宴饮,司徒右长史谈允贤看中了姐姐,刘少波竟毫不犹豫将姐姐赠出,毫无半分情意!”   我揉揉额头,这种轻贱人命的事在北齐司空见惯。   “谁人不知谈允贤家有悍妻,妾室常被其虐打,施以酷刑,不得善终!姐姐的晚景可想而知,可恨那谈允贤并非不知妻室悍妒,惧内还贪图美色欢娱强纳姐姐,不足一月又将她抛诸脑后!谈妻百般折磨,终将体虚病重的姐姐卖给市井屠夫,谈允贤不闻不问!待我上门探望,早已不见姐姐踪影,与其理论,谁知悍妻不畏兰陵王府,还率人将我打了出来。原来他们是门阀一党,知晓娘娘和陆太姬的恩怨,所以……待我千方百计寻至市井,找到李屠夫,他已抢空姐姐仅剩的钱财,又把她卖入了倚红阁。几经人事,多番催残,姐姐曾三度有孕,皆因他们薄幸,却认为姐姐不贞,所怀并非自己的子嗣,而被迫滑落。姐姐早已心力交瘁,颜色不再,鸨母不复慈色,将她当成最下等的奴婢使唤,每天吃馊食,住柴房。姐姐本是有心性的人,连番打击,想不开寻了几次短。鸨母怕死人不吉利弄脏地方,才命人救下,却不肯医治,扔在一边自生自灭。待我得见,早已咽咽一息。我请了数位大夫,都说……都说时日无多,药石无效。有什么心愿尽快了却。姐姐说……说她只想见王,王虽未许她终身前程,却是待她极好,最为有礼之人。鸨母见我拿得出银钱请医工,竟将重病的姐姐扣下,说未赎身不能离开。姐姐说将死之人,不必浪费,她只想死前见见王而已……所以奴婢斗胆,请娘娘开恩,娘娘开恩……”扑咚又跪下,不管向我磕头。   按下震惊,我喊道:“来人,去请王来,要事相商!”   “不必了!”人影一闪,长恭已满面风霜地站在跟前,冷冷道:“本王都听到了。不……”   “快,赶紧把人带回来!”我知道长恭不想管闲事,直接打断,以免伤了怜心,“不管怎样,人之将死……哎,要不是我凭空出现打乱了原本的节奏,也许……也许她的命运不会如此多舛。就当为我积福,好不好?……来,佑佑,到娘这儿来!”   长恭微微沉思,将佑佑放入我怀中,难得这小子也觉察到气氛的凝重,很懂事地没有缠着他爹不放。长恭一挥宽袖,负手而出。   我急忙示意怜心跟上。   “多谢娘娘,多谢娘娘。”怜心又向我磕了个头。   不出两个时辰,便有回报,王带人回府了!据说去了倚红阁,二话不说,直接砸了十两黄金,将人带走。老鸨龟奴莫不敢上前质询。   数名医工早已恭候多时,第一时间赶去查看,另外我又差人去请王昱!   可惜得到的回复无一例外,命在旦夕!王昱出手,也只是命续数日。   为了能让苦命红颜安然渡过最后时光,我们特意整理出一个僻静雅致的院落,让她们姐妹终日相守。我央求长恭每日只身探望两次,坐满一个时辰再离开。我想就算一言不发站在病榻前,也能极大安慰冯京娘那颗支离破碎的心。   至于我,无谓伤口撒盐,不但自己不曾踏足一步,也吩咐元梦不要靠近。就让冯京娘在最后的时光里,能够和她深爱、并且在一个专属她的小小角落里能完全拥有的男人相对相处,不受打扰!……   五日后,一代名妓溘然长逝,徒留一段曾被人津津乐道的佚闻消散在红尘中。   兰陵王府将她安葬,入土前,我特意送了一程。容颜依旧,只是沧桑憔悴,身形消瘦,两鬓竟银丝缕缕。……郑娘、元梦、冯京娘甚至怜心,都因为我的出现,打乱了原有的生活,要不是我,她们的命运会不会大不一样?至少不会这般饱受心痛?   人生没有如果,我也曾不止一次这样劝解过别人。爱了就是爱了,我对长恭的爱不输任何人,谁说长恭与我一起不是幸福?我的爱又哪里不如她们,不配与长恭相守?既然上天眷顾,更应加倍珍惜!   所以冯京娘,人生各有因果,但不管此生遭遇如何,一切终归尘土,我希望你下一段旅程,命运不再颠簸……一路走好!   怜心伤心欲绝,泣不成声。众人百般安慰,给冯京娘立了牌位,又把那个小院落完全保留给怜心,里面摆放着冯京娘生前的衣物,还有用过的器物,每日都有专人洒扫……现在只希望时间冲淡悲伤。   半个月后,元大总管慌慌张张来报,“怜心不见了,冯京娘的牌位也不见了!”   什么意思?“回老家了?”那也用不着不辞而别!   元夕摇头:“有人看到怜心捧着冯京娘的牌位,直奔大理寺,状告功曹史刘少波和司徒右长史谈允贤……枉害人命!”   啊?!“那、那……那有人受理吗?”   元夕又摇头:“冯京娘本是从良妓子,两位大人有权处置,并不违悖我大齐法例。且背后有陆太姬这个靠山,即使大理寺卿也不敢轻易招惹。”   “那怜心回来了吗?”撞了南墙,该知道疼了吧!   元夕直摇头:“丫头拧上了,大理寺门前长跪不起,誓要讨回公道!”   公道?这种时代,弱女子哪有理可讲?   “还不派人将她拉回来!”我无奈道。   “是!”   不一会儿,元大总管又来报,“丫头不听,说是谁敢动手她就撞死,还说不想连累咱们,要脱离兰陵王府,断绝关系!”   “真是糊涂!这样蛮干有什么用?”   “还是本王去吧,怜心不敢在本王面前任性放肆!”长恭适时进门道。   轮到我直摇头,“不合适!说到底这本是她们姐妹家事,冯京娘又不是咱们府上的人,你去算什么?名不正言不顺,徒惹笑柄!除非有人伤害怜心,咱们才有理由出面。可现在……没人为难,是怜心跪在人家门前不依不饶。哎!……还是我去吧,都是女人!”   “不行,兰陵的身体……岂可奔波操劳!”   “不碍事的,我可是神医,背后有兰陵王撑腰!再不济,还有咱们大总管护驾呢,是不是?”   “哟,不敢当,不敢当!”元夕急忙道:“娘娘贵重,卑职担待不起。……要不,还是让卑职多跑一趟,再劝劝她。”   “算了吧,你要是会说,怜心早回来了。前段日子,都是怜心在照顾我,我的话她多少会听。别说了,抓紧时间,迟了,指不定闹出什么夭蛾子来!”   “兰陵……”   “真的没事,要不你也跟着,离远些,别让人看到。还有……只要佑佑能放过你!”   长恭无奈望了一眼粘着他怀中、正舒服地抠着自己小脚丫的儿子……   阴云密布,下了好大一场雨。我撑起油伞走到近前,微微弯腰,“怜心丫头,这是做什么?你不在意自己的身体,却不知道全府的人都为你揪心。元夕一向拿你当亲妹子,更别说其她姐妹了,你忍心吗?你这样闹,兰陵王府颜面何存?好了……肚子该饿了吧,跟我回去吧!”   全身湿透,发梢上滴着雨珠,怜怜缓缓转头望着我,目光却无比倔强:“娘娘,请恕奴婢不敬!真的不能与您回去。家姐一生命苦,她不该受到如此对待。我一定要为她讨回公道!”   “别说求诉无门,就算让你申诉得直,坏人得到应有惩罚,那又如何?冯京娘活不过来了,但你告官却要付出巨大代价。我想冯京娘在天有灵,也不希望看到唯一亲妹饱受折磨,她更希望你好好活下去!所以之前一直不愿与你相认,甚至不想你花钱为她治病赎身。一切一切都只为你能好好生活。你忍心辜负她的苦心吗?”   泪水和雨水混杂在一起根本分不清,只有一双婆娑泪眼:“正因如此……正因知晓姐姐心地善良,一心为我筹谋打算,我才更不忍心让她死的不明不白。姐姐虽堕风尘,但心性高洁善良,她不曾害过任何人,为何落得如此下场?每每思及刘少波、谈允贤无耻之行,奴婢难以入眠。奴婢自幼与姐姐分离,但她是奴婢唯一的亲人……奴婢怎么能忘记家仇,安心苟活于世?!”   “亲人初丧,我能体谅你的心情,但如今的形势你也看到了。慑于朝中势力,根本不会有人理你。不如先回王府,再从长计议!由兰陵王出面调停此事,总好过你这样无头苍蝇似的乱撞,徒劳无功!”   怜心摇头:“娘娘,其实奴婢有此决定,已思虑良久。王对奴婢有救命之恩,娘娘对奴婢更是亲善,这么多年来奴婢早与绣云姐姐她们亲如一家。兰陵王府就是奴婢的家。我才更不愿意连累你们,让你们受到半分伤害!自打娘娘难产之日起,王便不顾弹劾甚至圣谕,不再踏入朝堂一步,若为奴婢家事再次入朝,定遭围攻,陛下责难。加之娘娘与陆太姬的恩怨,又岂能善了?奴婢实在不能陷兰陵王府于危难!”   “傻瓜,你以为这样跪在这儿就能撇清关系?谁不知道你是我们兰陵王府的大丫环?不管你有什么事,都是兰陵王府的事!”   “这不一样,娘娘,兰陵王府上下对奴婢的好,奴婢终生不忘。但姐姐也是至亲血脉,她的冤屈我不能不申,她的仇我不能不报。娘娘,请恕奴婢再次斗胆不敬,请教一事,听闻您有位同乡姐妹在周国亦遭凌辱,命丧黄泉。您不惜扳倒宇文护,怒斥周帝,惩戒负心汉……当是如何的大快人心?!”   “但你并不知道,那时所为,并不是完全为了报复,大都因为形势所逼,求生不得已而为之!我那位同乡虽然身死,但她临终时最挂念的还是亲人,嘱咐我加以照顾,希望他们能够平平安安好好活下去。而报仇,她一个字都没提过,因为她放下了,人死灯灭,过往的恩怨已不再重要。我想你姐姐也一样,并不希望你贸然为她报仇而丧失理智!”   “是,死者矣已,但生者岂能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偷安于世?娘娘当年可能像那位同乡般安心撒手世事?”   “呃……”我语塞,沈洁的遭遇让我多么的悲愤,至今对陆令萱深恶痛绝,我又怎能要求怜心放下?说来沈洁只是我的同事,冯京娘可是她唯一的至亲!   不知道怜心是不是在我身边待久了,性格坚强了许多,会思考了,懂得为自己争取所需所想。我真不知该喜还是忧?!   “知道了!”最终,轻叹一声,“不管如果决定,都先跟我回去!就算王不便踏足朝堂,我这个神医在陛下跟前还是有些威望,能说上几句话,总比你这样有用。方法不对,腿跪残了,也不会有人同情你!”   “娘娘……咳……咳……”连咳不已。我伸手一摸,烫得吓人。   “元夕,带怜心上车!”   怜心还想挣扎,我道:“你看,我亲自来了,元大总管亲自驾车,你们王也来了,就在不远处,大家都为接你而来,所有人知道你是兰陵王府的人。再不听话,就是要大家陪你一起丢脸,你看着办吧!”   良久,怜心终于想通,双手撑地,准备起身,却发觉膝盖僵硬,小腿早就没了知觉。身体摇晃着就要倒地。元夕不由分说,一把将她抱上马车。   我跟长恭商量了两天,最后决定由他代笔、以我的名言给高纬写了封信,陈述了冯京娘的遭遇,措辞委婉地希望高纬约束官员,并对某些过份的行为做出适当处罚,以正纲纪。反复斟酌了几遍,盖上火漆,才将信件送出。   结果第三天,宫里便传旨要我们进宫面圣陈情。   老实说一想到要面对高纬,我就头疼。但既然答应了怜心,于情于理应该走一趟,且此番有长恭同行相伴,似乎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了!于是在长恭的首肯下,我们将依依不舍的佑佑托付给绣云,便向皇宫进发!   却见韩长鸾等人候在宫门处,对长恭说:“王,陛下有旨,内庭妇人之事交由皇后全权处置。王多日未曾上朝,堆积了许多军政大事有待相商请教,请王移步,陛下已召集一干重臣,北宫大殿相候!”   还没入正题,就要分离,我心一突。   但高纬的命令冠冕堂皇,一国之君召集重臣商议国事,长恭如果为了冯京娘的事抗旨,似乎太识大体,不分轻重。外男的确不能直入内宫。后宫没有高纬,似乎也无可惧之人。陆令萱?我正要找你呢,就怕你不来!   长恭也闻到一丝阴谋的味道,正要拒绝,我掀帘向他点头,他才答应,小声道:“兰陵勿忧,一时三刻,我便去接你!”   “好!”   所谓皇后,大家已经习惯指的是左皇后穆黄花,随着胡太后的失势,胡皇后应该很快就被废了。   皇宫寝宫前,我命道:“元梦,你陪我入内,其她人原地等候!”   “等等,娘娘,带上奴婢!”人群中站出一道人影。   “怜心?”打扮不起眼,我竟看漏了,“风寒还没痊愈,不好好休息跑来做出来?你姐姐的事,我们自会帮你处理!”   “娘娘为了奴婢如此费心,不顾安危,再次涉足后宫,奴婢岂能坐视不理,定要追随娘娘左右!”   “哎你……”   “娘娘,算了罢!”元梦劝道:“既然来了,再说其它也无益!事关她们姐妹,你让她待在府中干等亦不能心安。”   “……好吧!不过不许插嘴,一切听我吩咐!”我怕她情急失控。   “诺!”   陆令萱的义女,于公于私,都不值得我参拜。我微微福身,“沈兰陵,见过皇后娘娘!”   穆黄花端坐正中,一言不发,表情有些不自然。   “哈哈哈哈……”突然一阵大笑从后传出,随即步出一道人影,是……竟是高纬!   “兰陵,你果然来了,别来无恙?!”   我大惊,他不是应该在前堂与朝臣议事吗?怎么会在这里,是正要去还是……他大费周折地骗人,想干什么?顿时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十二分戒备。   “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快快平身!兰陵予我,何需见外?!多日不见,甚是想念!”高纬一把拉着我的手,将我拉起……迟迟不见松手。   我慌了,瞬间又冷静下来,抬头望向他,只见精神奕奕,满面红光。   “陛下……当真想念我?”我定定与他对视,不消五秒,高纬一僵,视线转移。我就知道见惯美人,怎么可能惦记我这鬼样子?   “兰……陵,你受苦了!”僵硬地问候。   “陛下,”一旁的穆黄花道:“神医报恙,不宜久站,还是坐下畅谈吧!”   “对,对,朕差点忘了。”还拉着我的手,同坐在一张龙椅上,面色越来越红   “陛……下,”我提醒,“韩大人不是说您有国事相商吗?诸位大人已久等……”   “朕已将待商之事交付何洪珍何爱卿,此刻他正代朕率群臣商议。在朕心中,再大国事,都不及兰陵重要。只要兰陵在齐,何愁我大齐不能千秋万代?!兰陵难得入宫,朕岂能错过!”   我心中大叫不妙。   穆黄花讨好笑道:“陛下,沈神医果然何恤陛下,忧国忧民,为陛下守护江山,实属难得啊!”   “是啊,哈哈哈……”说着竟抓着我的手,放在脸上亲吻……吓得我一下抽离,跳得远远的。高纬目中闪烁不正常的亢奋,甚至连气息都弥漫着滚烫……   “陛下,妾身此番进宫是为冯家……”   “冯京娘讨个说法!”高纬直接道:“这有何难?朕只需一句话,便可将其满门抄斩,兰陵可满意?”   我打了个激灵,“国有国法,陛下切不可能因私废公,妾身只想求个合理的解决方案。两位大人应该还罪不至死!”   “谁说的?冒犯兰陵、惹兰陵不快者皆罪大恶极,死不足惜!”高纬狂放道。   “是啊,只要神医开口,陛下莫不准奏。妾身就不打扰陛下与神医……商讨要事,暂且回避,你们都随本宫退下。”穆黄花虽恭敬,但望着我的目光中明明不甘……甚至忌恨!   什么意思?我急忙大喊:“站住!我已嫁为人妇,哪有什么国家大事配与陛下商讨,娘娘玩笑了!既有陛下承诺,妾身事毕,先行回府,静候佳音!”举步欲走。   谁知高纬一下冲过来又抓住我的手腕,暧昧道:“兰陵别走……陪朕……”我恶心地想吐!   心生一计,索性扯开衣领,又将衣袖捋高,露出密密麻麻的旧伤患,其中不乏几道狰狞的大疤。   果然,顿时把高纬吓退两步,清醒几分。   “妾身丑陋冲撞龙颜,还望陛下恕罪!”   高纬挫败地懊恼着,随即看到元梦,再次目露惊艳色光,毫不忌讳地走上前,伸手欲调戏,被元梦一掌挥开咸猪手。   “大胆!”穆黄花喝道,“陛下看中是你的福气,敢对陛下不敬,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元梦理都不理,一脸冷漠盯着高纬。   “陛下眼花了,她是妾身的侍婢,不是后宫女眷。请容妾身等告退。”说完也不管答不答应,直接向外走。高纬不知吃错什么药了,必须马上离开,以免引火烧身。   “站住!”穆黄花发怒,“沈兰陵,别敬酒不喝吃罚酒,以你的姿色能让陛下钟情实乃万幸,别给脸不要!”   我笑了,“我看不要脸的那个是你吧!顶着凤冠,却干着妓院老鸨的勾当!真以为我会怕你?……胡太后还是陛下的亲母呢,最后如何?你又算个什么东西?笑话!”   “你……”穆黄花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恼羞成怒喝道:“来人,将她们拿下!”   一群侍卫冲了进来,穆黄花道:“沈兰陵,今日你送上门来,只有两条路,要么顺了陛下,以后咱们就是姐妹好好相处,要么就横着出去!”   我理都不想理,直接命道:“元梦,冲出去!”   “是!”随即与侍卫打在一处,不一会儿就打开缺口,但穆黄花一声令下,又有一拨冲进来,如此反复不断,仅凭元梦一人之力,开始吃力。   望着穆黄花得意的模样,我一拉怜心的手,“走,咱们一起冲出去,我看谁敢伤兰陵王的人!”   “别走,兰陵别走!”高纬赤红着双目,又冲过来,丧失理智般要抱我,“兰陵别走,陪走!”   “放手,松开!”我惊慌失措,纠缠间力气根本不及高纬半分。   怜心卯足了劲,撞开高纬,隔在中间,“娘娘快走,奴婢挡着!”   “不行,要走一起走……”   “小美人……”高纬望着怜心露出色欲,一下忘记我的存在,伸手抓住怜心,往怀里带,又亲又摸。   “你干什么,放手!”我上前捶打。   “陛下药力发作了……来人,快拦住她!”穆黄花命宫女内侍卫拉开我,有的拉手,有的抱腿,有的抱腰,动弹不得。眼看着怜心被高纬拖向殿后寝室,我大叫:“元梦,快救怜心!”   “是!”元梦也着急,却被一拨一拨涌入的侍卫缠住无法脱身。   我只得冲着殿门外大喊,“快去通知王!”   “啪”狠狠一巴掌甩在脸上,把我打倒在地,只见穆黄花不复端庄,凶狠地居高临下蔑视我。   不一会儿,元梦也体力不支,被打倒在地,五花大绑!   “怜心,怜心……”我充满了绝望,艰难向后爬去。   “啪,啪”又是两巴掌,穆黄花狠狠打在我脸上,终于撕破脸面:“沈兰陵,你真以为自己是神医,所有人都得看你脸色?本宫最看不得你虚伪清高的模样!今日本宫就要你好好记住本宫才是一国之母!本宫杀你,就如碾死一只蚂蚁……”   “呵呵……”我笑了,“穆黄花,你不过就是个出生卑贱、连亲父都不知道是谁的杂种!你以为穿上后袍就能母仪天下,沐猴而冠,听过吗?今日这一出,别让我猜中,是陆令萱教的吧?你就是她养的一条狗,没有她,你不过就是个下三滥!”   “碰碰”两脚加诸在身上,我咬牙硬忍着剧痛,不出一声!   穆黄花不解恨,命人取来皮鞭,沾了盐水,“沈兰陵,今天我就让你看看谁是主子!”狠狠挥鞭。   就要落在身上之际,突然停住,我一睁眼……顿时放下心来,“长恭!”   望着伤痕累累,青筋暴凸,“啊……”一声狮子吼,令所有侍卫倒退三步,穆黄色捂着耳朵跌倒于地。   “你们、找、死!”长恭暴怒。   所有侍卫吓得退出门外,长恭一挥袖,门户关闭,他一步一步走向穆黄花。   “你要干什么?兰陵王以下犯上,满门尽诛!”   “本王今日就杀了你,看看陛下能奈我何!”长恭阴戾道。   我突然想到更紧急的事,抱着长恭的腿,颤声道:“快去救怜心,她被高纬拉到后面去了,我怕……怕是……”   长恭闻言脸色亦是一变,调转方向举步欲往。突然,一道弱小的身影从内蹒跚步出,风中摇摆……衣不蔽体,长发凌乱,目光呆滞,脸颊、颈项、手腕布满红肿瘀痕,小腿、脚裸还残留丝丝血迹……任谁看了,都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啊……”我抱头大叫,怜心竟在我眼皮下被生生糟蹋了!我随手捡起一把兵刃,不顾一切起身往里冲:“高纬你个昏君、畜生,我杀了你!”   “兰陵……”长恭大惊,来不及阻拦,我已被怜心拉住,“娘娘……娘娘不要,是怜心命苦,娘娘……不能弑君……”泪珠无声滑落,心碎了。   震天的呼噜声从内传来,高纬毁人清白,还能如此心安理得的酣睡?!老天,你究竟开不开眼啊?!   “怜心,别怕,没事的,没事的!”我呆呆丢掉兵刃,不停安慰,“这种事不算什么?你是受害者,不是自愿的,没人会怪你。咱们回家,养好身体,人生还长着呢,幸福还在后面!”   怜心含着眼泪,无比绝望,却又无比坚强道:“娘娘,如今奴婢已是陛下的人了,断不能再回兰陵王府!奴婢出身寒微,能得陛下宠幸,是奴婢的福分,心中怎敢怨怼?一跃龙门,身价百倍,这还得感谢皇后娘娘栽培提携!”   穆黄花一听,以为怜心开窍了,连忙道:“你知道就好,这种机会可不是人人都能盼到的。”   “奴婢多谢皇后娘娘。”怜心一字一句道。   “你闭嘴!”我狠狠瞪向穆黄花。   “不是的,怜心,皇宫不适合你,你不说过兰陵王府才是你的家。你的家人和姐妹都在那里。你不要担心,天塌下来,有咱们王府为你撑腰,没人敢看轻你。只要有我沈兰陵在,绝不让你受半分委屈,你跟我们回去,那儿才是你的家!”我看向长恭,长恭亦连连点头。   但怜心却像木偶一般失了灵魂,扯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容,特别怪异,“娘娘身体不好,赶紧回去歇息。奴婢很好,奴婢也想当娘娘了,希望娘娘成全。”   我倒退两步,不敢置信,“怜心,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点打击真的不算什么。王府所有人都会支持你,你很快就能忘掉这段不愉快的经历!”   怜心摇头:“只有成为皇上的女人,才能永不被欺,才能为姐姐报仇。娘娘该替我高兴啊!我真的愿意留下……”   我真的不能接受,身后传来温暖,是长恭,“兰陵,先让怜心先冷静一下,咱们明日再来接她!”   “对对,怜心,我们不逼你,你也不要想太多,好好休息,我们明天再来接你!”   “不必了,王、娘娘,奴婢心意已决。娘娘回府安心歇息吧,怜心在此恭祝娘娘长命百岁!……对了,娘娘,这世上除了姐姐,您对奴婢最亲最好,奴婢应该告诉您……奴婢本名不叫怜心,奴婢闺名小怜,请娘娘……勿忘!”   小怜……冯……小怜,冯小怜???!!“轰”一声,顿时脑中又炸开了。怜心是冯小怜,这怎么可能,怜心怎么会是冯小怜,这怎么可能?   我不住抱着脑,只觉天眩地转,两眼发黑,喉头一窒,鲜血喷出,瞬间不醒人事。   ☆、第 119 章   《史书》载:冯小怜狐媚惑主,玉体横陈,慧而有色,弹琵琶,工歌舞……   虽说,谁也不是生来就擅谋权术,环境对人的成长和改变作用很大……但至少,我从没见过怜心摆弄过什么乐器。至于歌舞,府里住着个夏姬,也轮不到她有用武之地!在有长恭、元梦、绣云等绝色济济的兰陵王府,我真心没觉得怜心有多出众。   若按《史书》描绘的冯小怜,至少该是李祖娥那般的国色天香,万种风情!单论五官,长恭甩她几条街不说,就是气质,也不及元梦清高冷艳,所以之前高纬的目光一直盯着元梦。再论温婉,似乎又不如绣云端庄稳重……   怎么看,怜心都不符合那个亡国妖姬的形象,那么善良,目光那么清澈……不禁让我联想到与她齐名的张丽华……也不知小桃现在怎么样了!……老天爷,为什么总爱开这么大的玩笑!这可关乎人的一生啊……   红肿湿润的双眼缓缓撑开,“长恭,咱们到家了吗?咱们是不是……是不是把怜心独自留在皇宫……一个人……”悲从中来。   “兰陵,咱们还在内宫客殿。你已昏睡两日……暂不宜奔波……”望着深锁的眉头,就知情况多不乐观。   “那怜心……”   “昨日刚获封御女……她已决意留在此地!兰陵,咱们就成全她的……一番心思吧!”   不同意又能如何?只得道:“人呢?我想再见见她!”   长恭点头:“其实这两日,她一如往常衣不解带侍奉你!此刻怕你看见伤怀,正守在外屋等候,我且唤她进来。”   一袭倩影,楚楚可怜,就像往日一般款款向我走来,顿时心中又翻起一阵酸楚。   “怜……心……”   “娘娘!”怜心卟咚跪倒,泪流满面。   “你知道我最烦这个,如今你才是娘娘,教我如何受得起?!”忍不住哽咽,泪水滑落。   “娘娘,就让奴婢再伺候您一回。往后即便想跪,怕是也没了机会!”这话好伤感。   “既然如此,何必执意留下?有王和我在,一定能将你带走。我不信你真想攀附权贵!贞节对女人来讲固然重要,但并不是全部!我们都知你心性善良,洁身自爱,这个污点算不上什么,将来会有男子真心相待!你何必介怀,更要搭上一生?!高纬虽是皇帝,但绝非良人可托终生啊!”   “奴婢明白,昏君无道,以致民不聊生,灾祸连连。要不是昏君宠信谗臣,治国无方,家姐亦不会冤死!”怜心忿恨,语出惊人。   我警戒地张望四周,生怕这些话被人听了去,还好有长恭摇头示意安心。   “既然你都知道,为什么还要留在这种狼窝虎穴?”   “娘娘忘了,奴婢要报仇啊!”   “就算让你手刃那二人又能如何?冯京娘不会复活。在齐国,这样的事还少吗?哪个当官的府上没出过人命,即便赔上一生,又能如何?值得吗?”   “那就让奴婢做回祸国的妲己,亡国的褒姒,彻底颠覆,加速灭亡!”再次语出惊人,把我彻底震惊了……   “奴婢从无窥探窃听之习,只因娘娘和王从未拿奴婢当外人,闲谈话语从不刻意避讳。每每虽只有片语,但久而久之,潜移暗化,奴婢也明白不少为人处世的道理,知晓失道寡助,暴政不会长久!……不过娘娘放心,奴婢亦懂轻重,家中闲谈从未外传!”她把王府称家,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良久,才道:“怜心……其实你是不是挺怨我的?要不是我,你们姐妹不会如此颠沛,也许你也不会……”   怜心摇头又点头,“奴婢不敢欺瞒娘娘,当年……甚至不久前,都曾恨过。奴婢不止一次想过如果没有娘娘,也许姐姐就不会……六年前,您初入府中,并没认出王的身份,却遭击打重伤癫狂。当时奴婢虽年幼,却已感到您的出现会影响姐姐进府,于是趁着王入宫面圣托安德王照看之际,故意遣开侍婢,想让娘娘自行走失,永不再来。因为当年奴婢也看出安德王对娘娘不甚欢喜,这才钻了空子!我看着娘娘被当街追打,躲在一旁没有上前阻拦……直至王出现!六年后姐姐受此惨痛遭遇,几番周折,身心俱创,我也曾怨过一切为娘娘所致。其实……其实那日地洞黑暗之际,奴婢曾有过一刻蒙心,想趁娘娘身怀六甲,行动不便,推倒娘娘……就算事后追究,王亦查无对证!”   长恭剑眉高挑,我则唏嘘不已。   “只是,娘娘对奴婢实在太好,一直真心爱护,危难关头,更是舍身相救,毫无尊卑之别。虽然平日里娘娘总是自称平凡、平庸,但就连奴婢也能看出娘娘与众不同的大智大勇,绝非家姐能比,世间恐怕无人能及。而且……而且在奴婢的记忆中,王从来没对姐姐笑过,或者说王从没对娘娘以外的女子笑过,温柔相待!就像元梦那般一直守在王的身边,王也不会多看一眼。所以,奴婢不该怪娘娘,娘娘说得对,感情本就该是一对一,你情我愿,丝毫勉强不得!最后几日家姐能得王终日相伴,入土厚葬,已是我冯家大幸,大恩大德,没齿难忘。还望娘娘原谅奴婢曾经的不臣之心!”深深一叩首。   我看看长恭,微微摇头,到了今时今日,还有什么可计较的?!   “起来!”我伸手将她拉起,“人都有糊涂想岔的时候,何况你们姐妹命运多舛,会有这样的想法,也是人之常情。只要现在明白就好!……怜心,你是个聪明的姑娘,知冷知热,知道好坏。你总该明白冯京娘对你的期望,为了自己的人生,能不能再考虑考虑入宫之事?高纬真的不是良人,跟着他不会有好下场!如果……如果一早我知道你是冯小怜,无论如何,就是绑,我也要把你锁在王府,不让你进宫!……哪怕让你跟着高绍信也好,他再不靠谱,有我们看着……”真心懊恼,怜心不该是那个受人唾骂的亡国宠姬!   怜心扯起一抹凄凉的笑容,仿佛狂风中飘落的白莲,“依娘娘所言,此番遭遇,当真是命中注定!”   我一惊,这孩子果然越来越聪明。   单单“命中注定”这四个字,就像一根锋利的钢针直扎心脏,如果命中注定,那长恭……我不由自主看向他。长恭却笑着向我摇摇头,难道他知道了什么……不会的,不会的,我努力了这么久,那件事一定不会发生!   “娘娘!”一双温暖的玉手将我的冰冷包围,“既是命中注定,就该顺天应命,娘娘不必为奴婢担忧。该来的总会来!”   “不、不……不是的,我一直相信人定胜天,只要你愿意,后悔还来得及,我们一定能把你带走……”这话说的好无力,在这个黑暗的世道呆久了,连自己也开始怀疑最初的信仰,人在时代的大潮中实在太微不足道!   怜心缓缓从怀中摸出一物,悉心展开,是我前不久扳倒胡后送她的金步摇。   “这是奴婢最宝贵的东西,奴婢会每日戴着它,就像娘娘在身边一样!”   心酸的眼泪再次滑落,“傻孩子,其实你真的不必……”   “至少从今往后,宫里有奴婢保护兰陵王府,还有小公子,不让人打小公子的主意。不让娘娘母子分离。”   我摇头,“怜心,你不必为任何人着想、牺牲。儿子是我生的,保护他是我们当父母的责任,不能转嫁到你头上!你只需要为自己的人生负责,如果自己都不开心,怎么有能力让别人幸福?所以我才反复劝导你要慎重,因为一旦选择便再难回头!你若痛苦,我们也难心安。佑佑你也有份带大,他对你有感情,你忍心说离开就离开吗?”   怜心一愣,忍不住扯起嘴角:“小公子当真可怜可爱!”随即回神凝重道:“奴婢心意已决,望娘娘成全,奴婢拜别!”最后一次下跪大礼。   “奴婢保证,冤有头债有主,他日腾达,绝不埋没良心,牵连无辜!”起身欲走。   “等等!”我喊住,上前取过她手中的步摇,温柔地为她簪在发髻上,“既然决定了,我们尊重你选择!……让我送你出去,以免宫中欺负新人!”   “……多谢娘娘!”   “不要哭,以后的路更难,眼泪只会让人软弱,让人嘲笑!”   “诺!奴婢受教!”怜心用力抹了抹眼睛,也向长恭福了福身。   待一行三人步出偏殿,来到正殿,竟发现高纬率一众妃嫔已等候多时。   我实在不想面对昏君,高纬看到我则满面愧色,急步上前:“兰陵,身体如何?这两日,朕五内俱焚,悔不当初,不该……不该多饮了几杯,犯下大错,气得兰陵卧病不起!”   “不敢当,妾身无碍!陛下并无亏待妾身!”这话说的,好像伤害的人是我一样!   一大清早,多饮了几杯就毁人清白?当我傻,还是又喝多了?   我也不想浪费精力跟昏君讲理,直接道:“怜心是我身边最伶俐的人,如今留下侍奉陛下,还望陛下善待!”   “兰陵不要误会。朕只是一时糊涂……”高纬忙着解释,“其实并无纳……”   怎么着,还想不认账?我一瞪,吓得他硬是把言下之意咽了回去。幸好怜心志不在此,并无介意,哎!   “兰陵所托,朕一定厚待冯美人!”高纬改口道。   “美人?陛下对妾身的人,只是如此抬举吗?”我不满道。   高纬一愣。穆黄花即道:“神医有所不知,刚进宫的女子最多是个采女。陛下直接赏了冯美人四品御女的位份已是格外开恩,亦是冲着神医的颜面。”意思是别给脸不要脸。   “那我是几品?”这个问题困扰了我很久,高纬到底怎么想的?   穆黄花道:“神医已被先帝褫夺品级,又未重获册封,本应无名无份,不过兰陵王……妃,应在三品诰命!……”弦外之音实足……   “非也!”高纬一口否决,“兰陵一直是我大齐神医,父皇驾崩前早有嘱托。所以兰陵还是当朝一品,与天同齐,堪比皇后尊贵!朕可即刻下旨!”   “陛下……不可,此举有违礼法祖制!”穆黄花面色难堪。   “多谢陛下圣恩!既然如此……”我话锋一转,喊道:“元梦!给、我、掌、嘴!”   “是!”元梦会意,走上前去,二话不说,抡起胳膊,“啪、啪”左右开弓,打在穆黄花脸颊上。   所有人都傻了,连高纬都愣在当场,整个大殿全是倒抽冷气的声音!   “你……”穆黄花怒极,正要开口,“啪、啪”又被甩了两巴掌。元梦本是练武之人,加上心中怨忿,下手自然不会轻,顿时穆黄花的两颊肿得像山丘,敢怒不敢言,生怕再次激怒元梦!   “陛下说了,我才是举世无双的神医,你什么东西?也敢横在我与陛下中间质疑妄言?到底出身卑贱,披上凤袍不像中宫之主,沐猴而冠!”顿了顿,声音放柔问高纬,“陛下,妾身最看不得不平之事,妾身昏厥并非因为陛下,纯粹是穆后率众责打所致。陛下一直待妾身如上宾,却红了某些人的眼,如此胸襟气量,如何母仪天下,只会贻笑大方,妾身斗胆请陛下重新考量!……冒犯之处,还望陛下见谅!”   穆黄花面如死灰,跪在高纬脚边,却被一脚踹开,“贱婢,如此大胆背着朕欺辱大齐神医,还让朕误以为自己所为令得神医神伤,自责不已,实乃可恶,可恼!”   一夜夫妻还百日恩,当真君恩薄如纸,高纬为顾全自己竟毫不犹豫地将罪责全推给别人,穆黄花的好日子算是到头了。   “妾身无意对干涉陛下后宫。”我谦恭道,“只是怜心确实贤良淑德,堪称女子表率。美人……不但轻怠了她……也让妾身颜面无光,还望陛下开恩,重新择定。”   “兰陵是要朕……废后?”高纬问得毫无避讳,满脸诚恳,好像一件只需我一点头就能办到的小事,却吓的穆黄花再无人色。   我不屑暗笑,还是摇头正色道:“皇后废立关乎国本,妾身不敢妄议。不过怜……小怜贤淑,担得起妃位,就请陛下册封淑妃,暂居皇后之下吧!”反正北齐也存续不了几年了,索性我也任性一回。   “无此宫制,怎可逾矩!”虽慑于高纬赋予我的地位,众嫔妃中还是有人忍不住为自己叫屈。   “放肆!”我还没开口,高纬已道:“神医说担得起便是天命所归。从前没有的,不代表朕不可以初置。朕有神医庇护指引,自是千古明帝,大齐万世不衰。今朕就顺应天命册立冯小怜为淑妃,三日后举行册封大典。兰陵……理应留下观礼!”   “呃……”   “多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不及回应,怜心已下跪谢恩。“陛下,神医身体不适,御医亦束手无策,急需回府调养,望陛下明鉴。神医无恙,方可佑我大齐万代江山。从今往后,妾身定当禀承神医教晦,忠心事君!”   望着新人楚楚可怜娇羞的模样,高纬心情大好,连声道:“好,好,好!”我想他也害怕面对长恭,从进门开始,高纬总在回避长恭目光。   “请陛下先回前堂,以国事为重。妾身替陛下恭送神医出宫,随后赶赴陛下身边侍奉!”怜心道。   “好,好,好!”得此温柔解语花,高纬喜出往外,无不应允,率众人离去。   我踢了踢仍瘫在地上,已无人问津的穆黄花,“皇后娘娘,您觉得妾身的手段如何?现在知道为何高家历代先皇对我敬重有加了吧?你以为跟着陆令萱就能长居此位吗?为了权势连亲娘都不顾的人,你凭什么呀?而且严格算来,你只是陆令萱身边的一条狗,别说我看不起你,这些毒计你想不出来,而她也只是把你当枪使。倘若有一分真心把你当女儿看,就该知道我的厉害,就该知道出了事你会有什么下场!别又让我说中,从今往后,她会跟撇得远远的,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她还会迫不及待地请陛下废了你,走着瞧!……不过我要提醒你,你还有一个儿子,我可以暂时保住你的后位,但为了你儿子的安危,你要熄心反省,再敢生事害人的话……我要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后悔来世上这一遭。听明白了吗?”   提到儿子,天下母亲无不投鼠忌器,穆黄花流着眼泪,不断点头。   起身,我感激地望着怜心,拉着她的手慢慢向外走去,一路无言。   直至黄门,我才开口:“就到这儿吧,怜……心,最后一次这样叫你!我们只能帮你到这一步,以后的路就靠你自己,不要顾虑我们,自己幸福就好!宫里的明争暗斗很可怕,随时会出人命,你要保护好自己……我会命人将你日常所用的细软收拾了送来……”   “娘娘,奴婢一心只为报仇,不想……不想与昏君留下血脉……”   我一愣,“知道了,活血悦颜的方子会一并送来。……珍重!”   怜心含泪无比郑重点头,我不忍再看,埋起长恭怀中,不再停留,向外走去。泪水浸湿了前襟,长恭只是默默将我揽紧。   刚出西华门,便听见后面有人唤道:“神医留步,陆太姬召见。”一个老太监匆忙追上,此情此景怎么如此熟悉?……又是阴谋?……   长恭揽着我丝毫不做停留,冷冷道:“不见!”   “大胆,放……”老太监的喝斥被长恭冷冷一瞥,生生咽了回去。   “滚开!”长恭一拂袖,将老太监弹开数步。   也罢,出了这档事,我也没心情再思考其它。陆令萱,且让你再得意几日!   驱车回府,远远就见一鹤发童颜的飘逸老者率众站在大门口,……谢祖夫、宋文扬他们都来了!一团肥白正窝在老者怀中,拽拽长长的白胡子数着玩,老者虽不时挥手阻挡,却是满面的宠爱欢笑。   佑佑一见到我们下车,圆碌碌的大眼中瞬时充满了水光,一下撑起身子,伸手要抱抱,“呜……哦~”嘴里叽叽咕咕的。   我一把接过儿子,狠狠亲了几口,莫名的伤感和感动也浮现眼眶,“宝宝想娘了吧?娘也想宝宝了,想死了。宝宝最乖,最懂事,有没有按时吃饭,按时拉臭臭?来亲亲……亲亲……想死娘了,咳、咳、咳……”   “我来抱……”佑佑被接了过去,“呜~呜~”对着亲爹开始新一轮的委屈诉说,好像责怪我们丢下他两天……   “兰陵……”长恭一开口,我就知道他想说什么,摆摆手:“带佑佑去玩吧,念了咱们两天了,怪不容易的。有王大爷他们,你大可放心!”我就知道是长恭预先通知了王昱他们我在宫中又发病!   佑佑赖在长恭怀中一个劲儿地撒娇卖萌,长恭有些无奈看看我,最后点点头,带着儿子去玩耍。我则随王昱进醉兰阁诊脉。   王昱沉默不语,向来诊脉都是这般严谨沉重的模样,我已习惯。只是闲来无事,忍不住对一旁的宋文扬感概:“一直以来,我认为人生就像一道多元方程式,既有生来就固定的常数条件,也有未知数,我们穷尽一生,不过想解出人生的答案!可没想到的是,未知数不止一个,未知数的解往往也不只一个。而有的未知数还无解!用尽方法,对一个无解的方程式来说,看似浪费时间,徒增烦恼。可我总觉得,老天既然安排了命题,总不可能闲到让所有方程式都是死循环,解题的过程有苦有甜,所以有时无解也是种结局!……人的能力有限,大都无法解出全部答案,但或多或少总能得到几个,或对或错也是选择,也是种圆满。而我,多了那么一点点贪心,就是希望在既定的解中,选择自己喜欢的,归避不要想的,这就已经是所谓的改变命运吧?!但我想不到的是,原来人生这道方程式这么难!经历的越多,我越来越发觉,别说选择答案,就是解出一个答案都很困难,人很难明了老天的思路,更别说选择命运,改变命运了……今天我突然发觉自己所做的一切,不过蜉蝣与天地,根本不值一提,瞬间便可化为乌有,回归既定的轨迹。那我的努力还有什么用?我一直在白忙什么?……”   “兰陵,你已经很棒了,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你的坚韧是我从前看不到、也不敢想像的。”宋文扬由衷道,“至少你为兰陵王诞下子嗣,还不算改变命运吗?”   我摇摇头,“仔细想想,《史书》中根本就没有说兰陵王无子,只是没有提到他的子嗣!这个动乱的时代记载本就不多,也是相隔百年后的人根据蛛丝马迹所推测!……所以我才迷惘……烦恼……”   “碰”一个响指轻轻敲在我额前,王昱忍不住道:“沈兰陵,亏得你还有心思整天瞎琢磨这些没用的。我早就跟你说过只能静养,绝不可劳心费力。……你可知经络皆塞,脏腑不全,血气俱亏?要不是长恭每日用真气强行为你打通脉络,恐怕你早就……”   “早就死了十八回了!”我直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我很清楚,但又能如何?   “有什么比好好活下去更重要?老夫不懂你们那个世界什么方程式,什么未知数,什么解的。既然做不出来,何必强人所难,直接放弃命题岂不快哉?”   “放弃……放弃人生命题?”我有些好笑,“……是要我直接去死吗?”   活了这么大岁数,受万人敬仰,此刻王昱也顾不得礼仪地翻白眼,“沈兰陵,你就作吧!曲解老夫之意,有那么好笑吗?老夫是要你们放下尘世挂碍,随老夫回山隐居,从此不问世事,逍遥快活。”   “高延宗的伤你有把握清除吗?你能保证我们一家不会遭齐帝天涯追杀?还是你有把握除掉所有杀手?”   王昱再次无奈地翻翻眼皮,“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不试试怎知没机会,惟坐而待亡,可不像你的行事作风啊!”   我也相信老天让我来,总有一番大事,所以以前遭遇危难,心里总有点底不会轻易死去。如今……我跟长恭已如愿相守,佑佑也平安出生,跟沈洁、何安妮甚至陆令萱一样,完成了人生大事,成了彻彻底底的北齐人,老天爷还留我做什么呢?……这就是让我最害怕的地方!如今支撑我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破长恭被赐鸩酒、含恨而亡的结局。老天爷会遂了我这个愿望吗?以前我一直相信人定胜天,只要好好计划,好好执行,万事皆有可能,可在这里,我发现自己越来越习惯……认命!人算不如天算……想想都不寒而栗。   “首先要确保长恭弟兄的安全,我们才能安然离开,还要确保高纬不会追究……倘若纠缠不放,恐怕又要累及无辜,死伤无数!眼下最要紧的事……高延宗的毒当真无解?”   王昱摇摇头,“成份过于复杂,不敢贸然用药,恐加速发作,回魂无术。”   “哎……看来不管是高延宗的解药,还是我们能否全身而退,所有因果关键还是集中在皇宫内。……不得不再向虎山行,解决宿命的劫难啊!……王大爷,想请您帮个忙!”   “但说无妨!”   “无论发生什么事,请你一定保全长恭还有我儿子!”   秋风乍起,盛夏不再。为了留住夏日最后一抹灿烂和温暖,听说城里不少百姓举家带着孩子出门,城郊赏景。   “哦~啊呜~哦~呜~”望着时不时从兰陵王府上空飘过的纸鸢,佑佑的小脑袋一整天都没放下来过,眼中充满了好奇和羡艳。   于是我笑着让长恭带儿子出门转转。长恭自是不放心我一人在家,所幸有王昱的保证,这才准备妥当,抱着佑佑上了马车。出门前一再叮嘱我小心身体,他们一定尽快赶回。   我无奈笑着点头,总觉得长恭比我越来越像妈!   可惜,这次我食言了!望着车驾远离,我转身换了套衣服,也上了一辆马车,出门远去。   一个时辰后,我带着元梦站在了嘉福殿中。   “沈大夫果然守约重信,不带一兵一卒只身前来,不知是……怎样说服兰陵王的?”陆令萱语带好奇,但我不相信她真的想知道。   于是扯起嘴角,“有什么不放心的,如今我已重获陛下亲口御封一品,比皇后尊贵,还有谁敢抗旨伤我?”直视陆令萱。果然见其敛去笑容,暖意不再。   “你几次三番要见哀家,所谓何事?”   “哀家?呵~你还真把自己当太后了?!”   “废话少说,究竟何事?”   “想念故人,前来探望,不行吗?”   “是吗?看你形容枯槁,也知自己命不久矣,所以跑来怀旧?”放肆地嘲笑……   “不可以吗?”我也有一搭没一搭调侃道:“年纪大了,就喜欢怀旧。……我怎么瞧你身边都是新面孔啊?哦……怪不得一直不肯见人,忙着里外大换血!以前那些……应该跟胡后那里一样,都是你的面首假扮的吧?”   陆令萱一僵,命道:“你们都退下!”   “怎么,害怕了?如果你没有同样豢养男宠的话,也不会容忍胡后这么久,早就揭发她了。也对,高纬对亲生母亲都不能容忍这种事,何况你?!所以胡后一出事,你如惊弓之鸟一般忙着清理……”我也对元梦吩咐,“你也出去等我,不会有事的!”   望着我坚定的眼神,元梦退了出去,大门紧闭。   “现在只有你我二人,可以坦白说出目的了吧?”   “你不是想回去吗?我就是特意来告诉你时空穿梭的方法!”   “你会这么好心?不是一直不让我如愿的吗?”   “没错,我讨厌你,痛恨你,所以才想让你回去!现在我想明白了,与其让你在这儿祸国殃民,算计我的家人,不如趁早送你回去,圆你重返青春的梦!”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凭什么相信你?”   “除了相信我,你还有别的选择吗?”我反问。   陆令萱又一愣,即道:“哀家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倾朝野,该有的都有了,为什么还要贸然涉险?”   “是吗?”我根本不信,“对一个女人来讲,江山和权利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女人生来就是虚荣的,不管八岁还是八十岁,追求的都是青春、美丽的容貌、以及男人的关注,一生不衰的宠爱。偏偏这些都是你所没有的!……你不想回去?为什么还要大费周折地挖个地洞?要我死,简单直接的方法多得是。如此迂回,不就是想看看我遭遇危难时还会不会发生奇迹吗?所以你模仿山崩地裂制造了那个地洞,就是想看看我摔下去后会不会消失!没有奇迹,要了我的命也不亏本,不是吗?”   陆令萱笑了,“这么多年过去,沈大夫还是一如既往的聪慧过人!”   “谢谢!”我当她在真心夸奖,“可惜啊!天意岂能那么容易被模仿?万丈悬崖跟人为的高度,天差地别。陆令萱,你对自己不够狠啊!你既怕回不去,又怕摔死,左思右想给自己留了后路……所以那个高度根本不足已见证奇迹!”   陆令萱脸色变了变,“你的意思是……非要能摔的粉身碎骨的地方才行?”   “现在还要否认……想回去吗?”我不答反问。   “如果你所说是真的,以后自然能享受安宁生活。要是敢骗我的话,我一定要高长恭、高天佑为你陪葬!”陆令萱心里很矛盾。   我点点,“以你我之间的恩怨,若在平常,我理都不会再理你。可你偏偏是陆太姬,位高权得,关系着我最在乎的人的生死。所以我不得不来找你,不得不用时空穿梭的秘密交换,将你送走,以换取家人的平安。你还有什么可怕的?”   “好,你说吧!”   “等等,你如愿了,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不是从此再没人为难你的家人了吗?”   “你是不会再为难,可你的党羽还在,根深蒂固,你拿什么保证?”   “你要我怎样?”   “交出高延宗的解药!”   陆令萱一愣,“解药?”   “算蒜?那日地洞中的水,下了什么药还要我提醒你吗?”   陆令萱这才像想起什么,道:“解药,我可以给你一半!”   “那我也只告诉你一半,让你像杜主任那样身回魂留?……说到底高延宗与你无冤无仇,你只是想针对我罢了。人都要回去了,就不必再为难一个无关的人了吧?”   “不管你信不信,我现在手里只有一半的解药。不过我答应你,回去之前可以给你完整的解药!”   “行,那等你找齐了解药,我们再谈!”既然没有诚意,我故意转身欲走状。   “站住!至少我已拿出一半诚意,你也应该先透露一些!”   “你以为买菜呢,讨价还价?”   “你……”陆令萱打定主意不让我轻易离开。人最怕有了希望,一下又变回失望。   “想让我说点也不是不可以……对了,你打算一个人回去吗?”   “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因为一个人穿,和一群人,就像我们当初那样,方法上略有出处,但结果却截然不同。所以我得事先交待清楚。”   “两个!”   “哪两个?你和……骆,不,应该是穆婆提?!”   “那是自然,他可是我唯一的血脉,身患……我要用现代医学治好他!”   “那高纬呢?满朝皆知,你们之间的母子情份不是更深吗?不是你一路悉心将他辅佐成‘明君’的吗?”   “哈~”陆令萱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样,“沈兰陵,高家人的性情,想必你了解得不下于我?说好听些,彪悍勇猛,说白了,不就是一群枉披人皮的衣冠禽兽吗?高纬……更不例外。无能也就罢了,可惜跟高家人一样生性凶残,气量狭小,又好女色……名符其实的昏君!”   “都是你教出来的,你扪心自问穆婆提又好多少?就算高家人有这样那样的问题,唯独高纬对你至孝至善,处处以你为尊,比对亲娘还好……我时常在想,如果宇文邕对沈洁能有高纬对你的一半好,不,十分之一也好,沈洁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那是她无能,不懂得投其所好。不论大人、小孩,任何人都有喜好,有喜好就有弱点,即使凶猛如老虎,只要摸顺它的毛,也能让它乖乖臣服脚下。当初你推荐我入东宫,不到一个月,我就掌握了高纬的性格特点。他喜欢的东西,我想办法、甚至自讨腰包给他找到,他喜欢的人,或骗或抢,也要带到他跟前,他不喜欢的东西,我替他打破承担处罚,他不喜欢的人,我比他骂得更凶,替他出面解决,不让他担一丝恶名,你说他能不依赖我吗?”   “你这不是投其所好!”我听了直摇头:“这是助纣为虐,孩子不是这样教的,你这是害他。怪不得穆婆提也是骄纵得无法无天!”   “他高兴就好,我也得到我想要的。各取所需罢了!”   “寻常孩子也就算了,你知不知道他是皇帝,要治理国家,他的一举一动直接关乎百姓生死,国家兴亡,你怎能仅凭一己私欲,置苍生黎民不顾?”   “行了,行了,沈兰陵,此地只有你我二人,少假正经了,什么天下苍生的,关我们什么事?如今我要回去了,管他谁当皇帝与我何干?”   “所以你可以毫不留情地给他下药?”   “哟,想不到这都让你看出来了!那你猜猜是什么药?”   “五石散!”我直断。   “你……怎么知道不是春药?”陆令萱多少有些吃惊。   “合欢散此类春药,只对初偿人事者有效。帝王……早是各种高手,他对这种药物早已免疫,失去兴致!我虽然学的是西医,但五石散这么有名的‘毒品’,还是有所了解的。其药性燥热烩烈,使人全身发热,迷惑心智,所以高氏虽为皇族,但常有赤身、衣不蔽体、形容疯癫、行为乖张的不雅之举。服时能觉神明开郎,体力增强,但你应该有点常识,知道长期服用会丧命!我看高纬双目赤红、情绪亢奋,你若再不阻止,活不过三十。”   “这是他自找的!沉溺声色,竟妄图夜御百女。即便我们那里,也没有方法如此妄为。不得已,我只能加重五石散的份量,同时放入合欢散,增强效力!”   “稍有不慎,随时会出人命的。”我不觉提高声音,“高纬视你为亲母,就算你毫无母子情意,多年相处,也该有些亲情,多少不舍,亏你下得了手!”   “我说了,他不是我儿子,高家人没一个好东西!从高澄开始,要不是他,我……行了,难得今日心情不错,不想旧事重提!”   我摇摇头,“高纬如此待你,你还能这么狠心弃他不顾。如果我说其实并没有回去的方法,你岂不是要把我活剐了?!”   果然,陆令萱脸色大变,良久,皮笑肉不笑道:“沈兰陵,你不会当真跑来戏耍哀家,自寻死路吧?”   我淡定道:“没错,就是骗你的。自打一开始,咱们就注定回不去了,杜老的例子还不清楚吗?我虽然穿梭两次,但终究还是回来了,你还不明白吗?这里才是我们的归宿。以前我能回去,是因为我没有与这里的人发生关系,牵绊不深。如今我嫁给兰陵王,又生下孩子,跟你一样回不去了,我也从来没打算再回去!没错,我就来耍你的!”   “沈兰陵!”陆令萱怒极,发疯,“你敢骗我,到了今日今时,你还敢不把我放在眼中!”扑过来,一把掐住我的脖子,“我要你死!”   “咳、咳……”我挣扎道:“你敢……伤我,不得好死!等着……为我报仇!”   “哼哼~如今我才是大齐之主,小皇帝处处听我的,我的话才是圣旨!兰陵王算什么,不过是个臣子,我就要杀了你,看看谁敢对我不敬,沈兰陵,你受死吧,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你……”我已经说不出来话。   “住手!”就在此时,门外传来暴喝,随时大门被一脚踹开,“朕敢!朕要杀了你!”   门外站着满面风霜的高纬,以及新纳的冯淑妃,目中巧笑倩兮!……时间刚刚好!   ☆、第 120 章   “陛、陛下……”陆令萱惊恐傻眼,我趁机脱离魔爪,剧咳喘息。   高纬率众入内,阴桀的面容却遮掩不住双目中的受挫受伤……   缓缓端座上首,才道:“原来朕在娘心中,一直畜生不如……不惜致朕于死地!”   “不,不是……”陆令萱语无伦次,多少年不曾有过的危机、不知所措,全都再现……最后她一指我,“是她,是她陷害我……”   我诚恳道来:“不敢欺瞒陛下,当年确是我推荐此人入的东宫,本以为同乡必心性相通,至少……至少她会善待陛下,岂知非但没有半分善意引导,竟然还给陛下……下、毒!”刻意加重这两字,“贻误陛下,祸害苍生,归根结底是我识人不明,请陛下降罪!”   高纬额际青筋暴跳,怨毒地望着陆令萱。   “不,陛下……这么多年来我……奴婢待您如何,您还不清楚吗?”陆令萱无力争辩道:“奴婢待陛下胜过亲儿,就算……初时敬畏有些戏假,但后面……却是真心真意啊!”   “算了罢,太姬娘娘。”怜心道:“刚刚您可不是这么说的,陛下与妾身还有……这一干人等可都听的真真的。还想愚弄陛下于股掌吗?原来这么多年来你一直恃圣恩之安靖己,实则包藏祸心以图之。真当陛下昏庸无能吗?”   一听昏庸无能这四个字,高纬怒意又加深几分。   "住口,贱婢,分明就是和沈兰陵一伙的!陛下明鉴,她们联手设局陷害奴婢,让陛下听到部分谈话内容,断章取义!"   “陛下,”我不慌不忙道,“是真是假,只要将陆令萱进献的‘金丹’一验,立见真章!”   “五石散本就是先朝历代士族竞相追捧的良方妙药,助阳强体,炼丹之必需,加入适量合欢散,也是希望为陛下助‘性’,即便验出,又有何不妥?”   我好笑其无知,“五石散主治伤寒伤风,驱邪排湿,壮阳暖身,非常有效。可是药三分毒,对一个正常人,尤其壮年男子,非但无效,还有很大的副作用,直接侵害中枢神经。长期服用会导致精神恍惚,性情暴烈,不受控制。病发时难以想像,发狂痴呆,甚至看见苍蝇飞过也要拔剑追赶。灵台昏暗,神志不清,前人何晏、裴秀、晋衰帝司马丕,魏道武帝拓跋硅,献文帝拓跋弘等,皆英年早逝于过量服用五石散。针灸鼻祖皇甫谧也因服食此散终身残废。不是毒\药是什么?陆太姬当真无知,还是一直如此爱护陛下?”   “我又不是学医的,怎么懂……”陆令萱脱口道,随即意识到问题,急忙闭嘴。   “难道陆太姬一直是用五石散加合欢散冒充金丹,蒙蔽圣听?”   “不是,不是……”陆令萱语塞,只能不断强调,“我只是想陛下开心,每日看到陛下精神爽朗就倍感欣慰……我虽不如沈兰陵通晓医理,却从无害人之心。陛下……”她突然想到:“您还记得?当年可是沈兰陵以银针试毒之法蒙骗先帝,冤斩国师的!如今她又要重施故伎,陷害奴婢,陛下千万不能上当啊!”泪流满面。   “多说无用,但凭陛下圣裁!”   “来人,宣太医令及太医院所有当值之人前来……验药!”高纬冷声命道。   足足三个时辰,所有太医当着高纬的面不敢怠慢,战战兢兢,验了又验,结果不出意外。   其实我已从胡太后和穆后的口中查明一切,又派人向太医院仔细查证过,加上史书记载的北齐历代君主难以想像的暴行,一切早已了然于心。我就不信一个护士出身只想往上爬的女人,能制出什么高明的软毒来!   除了五石散和合欢散的成分,太医还验出大量的丹砂、硫磺……甚至硝石。   看来陆令萱对高纬真的一点疼爱、一丝怜惜都没有。“我就奇怪了,陛下乃万金之躯,日常所饮所食皆慎之又慎,这么大颗丹药,服用前没人检查其药性成分吗?”   太医令一惊,下跪直抹冷汗,颤抖道:“神医有所不知,陆太姬深得陛下倚重,又是神医同乡,仙家之物……吾等凡夫不配亵渎染指!……陛下明鉴!”不住磕头请罪。   “陛、陛下……”陆令萱趴在地上,瑟瑟发抖,“这些都是历代炼丹必需之物啊,古书上都有记载,先帝也有服食,陛下可以派人查验,奴婢绝无异心,奴婢衷心期盼陛下千秋万世!”   “可朕明明记得你亲口告诉朕,这金丹是按你和兰陵家乡之方所制,有别凡尘……”高纬一字一句道。   “莫说妾身从不知此药可以延年,”我道:“就方才所提及的几位先人过早离世以外,陛下可曾听闻哪位古人因为服五石散长生活到如今的?”   高纬一凛,顿时清醒几分。   “秦始皇也想永霸帝位,但炼丹成仙之说向来飘渺!……要想延年,必需养生,清心寡欲。这些性烈的药物加以混合,只会伤身丧命,碰都不能碰。陆太姬好歹是我同乡,当真这点常识都没有?……那不知陆太姬有没有给穆婆提服食此散延续香火,包治百病?”   高纬和陆令萱同时又是脸色一变。   “召……”   “不用了,陛下,不用召见穆婆提,陆令萱的反应已经说明一切。陛下还看不出来吗?陆太姬,如今还要说我陷害你吗?这些年,我不在大齐,这药从头到尾都没经我手哦!……”   “……陛下,”陆令萱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小儿粗鄙,哪配服食此等灵丹妙药。此散价格不菲,奴婢母子已沐圣恩,实在不敢恃恩生骄!”   “切……矫情!”我反问高纬,“谁人不知大齐的陆太姬深得陛下信赖,犹甚太后!地位尊崇,无人能及!消受不起?这满殿的奇珍异宝,哪件不抵五石散?陛下您信吗?”   “我信!”高纬突然道。   陆令萱大喜,随即却听高纬说:“我信兰陵!”   陆令萱瞬间从天堂跌入地狱,我也暗暗心惊。高纬对我的信赖一直超出我的想像,他不是高湛,从高欢那会儿起就相识,有过交流!我与高纬不过在六年前匆匆一瞥,他对我的印象更多应该是传闻,那为什么眼光比高湛更狂热?仅仅是因为子承父训,还是另有隐情……   “若非兰陵举荐,若非兰陵同乡,掖庭犯妇岂配入东宫给朕当乳母?!”高纬恨声道:“一切不过皆因兰陵不在身边,我想从陆妇身上找寻相似的仙迹而已!现在兰陵已回,亲口指证尔等恶行,朕还留尔保用?”   我更加心惊,陆令萱则满面死灰绝望。   “……陛下,”沈洁的遭遇让我心里残留一丝不忍,开口恳求,“陆氏虽居心不良,谋害陛下,罪在不赦,但毕竟照顾过年幼的陛下,没有功劳也有苦功,还望陛下宽厚以仁为本,饶她性命,必被后世传颂!”   “好,朕听兰陵的。来人,”高纬命道:“传朕旨意,褫夺陆氏一切品阶封号,画地为牢,幽禁嘉福殿,终生不得出!”   关在这里……不行!   “陛下,”我说:“胡太后乃陛下亲母,尚幽禁北宫。陆令萱不过区区犯妇乳母,若还在内宫繁华之地,恐陛下被诟病……处事不公,亲疏不分!”   “如此……就迁至长门宫禁足,远离皇城,反省己过,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相见!”   “是!”内侍剥去陆令萱的华服,又褪去周身的装饰,侍卫上前就要拖人。   陆令萱一把抱着高纬的腿,哭诉,“奴婢千错万错,对陛下总是感情的,陛下记不记得幼时体弱,经常生病,是奴婢不眠不休抱着陛下,暖着陛下,一刻不休啊……奴婢对陛下并非毫无感情,只是想陛下开心高兴,一时想岔了,陛下开恩啊!”   高纬神色复杂,我急忙道:“陛下,凡事皆由心为发,居心不良,岂有善行?望陛下即刻摒弃陆氏往日一切所传所染,振朝纲,肃内党。妾身将亲自携同太医院诸位大人,为陛下重新拟定养生之方!”   高纬不再犹豫一脚将陆令萱踢开,弯腰阴森道:“既然娘这么关心朕,朕就擢升穆婆提为黄门侍郎,近身伺候,往后与朕同食,朕吃什么喝什么,必先让他尝过,以报你的大恩!娘就在长门宫好好享受无人打扰的清福吧。”说完,步履有些踉跄着率众离开。   说白了,就是让穆婆提顶替试毒太监的工作,为皇帝试食。陆令萱是被圈禁了,但若敢指使其党羽作乱,第一个倒霉的就是她儿子!   陆令萱彻底瘫在地上……   怜心正要跟上离去,被我拉住,拽至一旁,小声道:“这事还不算完!陆令萱虽然失势,但高纬对她依赖已久,如今只是气头上,才会如此决绝,但你有没有发现,刚刚……由始至终高纬没有拔出过配剑?可想事后肯定会心软后悔。所以……不能让他们再见面,陆氏一旦复宠,你、我甚至牵连一大波人都得倒霉!”   “奴……小怜明白!”   “还有小心穆婆提,他完全承继了陆令萱的奸狡谄媚,陛下留他在身边,虽为惩罚,但日子久了恐怕也会被其影响,帮助陆令萱复宠,你一定要当心!……既然选择了这条路,我也希望你能平顺一些,你要记住你以后的兴衰与高纬息息相关……还有别忘了当初的承诺!”   “小怜明白,小怜受教!”   怜心走后,我再次回到嘉福殿中,示意侍卫通融片刻,暂且回避。   慢慢蹲下,我对着如一滩烂泥般的陆令萱,幽幽道:“陆令萱,不,柳萱,现在你还觉得自己多有本事?……有没有体会到富贵荣华如浮云,轻轻一吹就散了?!害人终害己,恶果自己尝到了吧?我能捧你上去,照样能拉你下来!……其实这样说并不表示我比你厉害,只是比你更懂些因果规律罢了!”   “沈兰陵,你赢了,我始终不及你,你得意了?!”   我摇摇头:“看来你还是执迷不悟啊,你觉得扳倒你我很开心吗?还是你觉得我走到今天很容易?老实说,能爬到陆太姬这个地位,你的能力一点不比我差。是你硬要比,非要说差那么一点的话,那就差在你没安好心!,高纬给了你一切,你却对他半分真心都没有!所以今天的下场是你活该……”   “我活该……是我技差一筹,沈兰陵,”陆令萱艰难地爬起来,一瞬间好像又老了十岁,“所有御医都说你已命在旦夕,早该是将死之人,所以你也没几天好了。至少我会比你命长,只要你死了,我就能想办法出来,看还有谁能压制我!”   “到了今时今日,还能保持这种打不死的小强精神,我也不得不佩服你!……你仍然认为是我或者别人在为难你?还以为只要我死了,你就能横行天下?!大错特错。其实你最大的错误就是不知道、或者说不承认自己错在哪里!欲望太重,对古代沉迷太深!可你别忘了,就连陆令萱的身份都是假的!原本你就不是陆令萱,你害了多少人,才爬到今天的地位?把自己彻底变成陆令萱!可是……都要还的!老天是公平的,得到和失去永远是对等的,没人能逃出因果循环!”   “那我就应该坐以待毙,任人屠宰,才叫顺应天意?为什么高澄看中的是何安妮不是我?你又凭什么能得高长恭厚爱一生?我却只能嫁给那个又老又丑的男人?命运对我不公,还不许我反抗吗?”   “那沈洁呢?命运又何尝对她公平过?她又得罪过你什么,让你拒之门外,惨死周国?我们每个人都有生存的权利,也有为自己争取更好一点生活的权利,但我们不可以踩着别人的鲜血、用别人的性命来换自己的富贵!”   “沈兰陵,你什么都有,高长恭、高家甚至连宇文邕都对你敬重有加,你当然不会知道生死边缘挣扎的绝望!当我被骆欢强行拉入洞房……谁来救我?我想跟你们一起走,你们个个不理我,谁想过拯救我的水深火热?……骆超举兵失败,满门抄斩,全府奴仆发配。陆铃儿是我唯一的贴身侍婢,小丫头很是贴心,她说……她说:‘夫人,别害怕……铃儿会陪你到最后的。夫人待铃儿和铃儿一家好,铃儿不会独自留下夫人不管的。有铃儿陪着夫人,夫人就不会孤单。’当时我真的好感动,她是这里第一个对我这么好的人,甚至好过你们!但我真的害怕,怕死!我还年轻,还有儿子,我不明白一个十六岁的女孩面对突如其来的灾祸怎能如何淡定,哦……我想明白了,因为她知道她根本不用死,口不对心!……‘你当真不怕死’我向她确认,她很肯定地点头,坚持要陪我到最后。既然如此,既然她如此忠心,感谢我曾救过她一家人,那不如就把生的机会让给我?!她尽忠,而我能活下去,不是正好吗?”   “所以你理所当然地杀了她,把她装扮成你,躲过斩刑?!”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我真的懒的骂了。“你有没有想过,陆铃儿真的愿意陪你死!但是代你去死……你有亲口问过她吗?”   “怎么可能?我知道她只是想向我表明同生共死的忠心,也许确有几份真心,我也很感动,但我要的却是十分!我要活下去,不能出一点差错!我拿出心爱的衣裳,给她披上,跟她结拜姐妹,又拿出所有首饰任她挑选,为她一一戴上。感动、喜极而泣之极,唤着‘夫人’她被薰香迷倒。我趁机拿出腰带将其勒毙,铃儿到死嘴边都挂着笑,她是开心的,用她一命换来我和两儿子两条性命,多伟大,尽忠职守的最佳体现。我们各自尝了夙愿,两全其美,不好吗?接着我用金簪画花了她的脸,让所有人都以为骆夫人死了。我则带着儿子顶替她入了掖庭!”   我简直听不下去,“你就是一直这么回报对你好的人?陆铃儿如此,高纬如此,甚至对我们这些同事,你也毫无人性!你说关键时刻无人救你,那一开始是谁先出卖何安妮的?她被高澄……的时候,你在哪里?你想没想过宋医生的感受?两个相爱的人被你生生拆散,一死一伤,这笔账怎么算?”   “何安妮本来就是个破鞋,生活作风开放,宋文扬不是一直都能接受的吗?”陆令萱大叫,“我没想过拆散他们,只是希望何安妮陪高澄一晚,换取生活保障。高澄那种浪子是不可能对着何安妮一生一世的,到时宋文扬和何安妮还是一对,有什么差别?一死一伤,我也不想的!”   “你说的是人话吗?何安妮再怎么开放,跟你有什么关系?那是她与宋医生在一起之前的事,你有多清楚啊?你有什么资格打着‘替天行道’的名义达到你的私欲目的?”   “我只是想出人投地,不想活得跟蝼蚁一样卑微,所以我为自己争取活路,争取富贵,甚至争取爱情,有错吗?”   “高澄根本不爱你,你也没爱过任何人,哪有爱情可言?你所谓的活路和富贵只是你不甘平凡的借口而已,杜老和沈洁跟你有什么过节,或多或少也因你而死。陆令萱,你欠的人命太多了,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怪不得别人!”   “咎由自取?说到底我有什么报应了,我只是被你暂时压制住。高纬无能,习惯找我拿主意,没有我他根本不知道如何治理国家,下达政令!沈兰陵,”陆令萱突然清醒起来,“别说你看不出来,陛下对我有感情的!他虽为太子,可高湛和胡后从来不喜欢他,也很少见他,他再敬重你,可这么多年是我陪他一天一天走过的,他已习惯我在身旁出谋划策。看看你的鬼样子,恐怕要不了一个月就没了,高纬还会来找我的!”   “是吧?”我很坦然,并不惧怕死亡,“就算让你复宠又怎么样?你不知道历史啊,但我知道啊,北齐已经被你祸害完了,没几年了,你会有什么下场你知道吗?”   陆令萱脸色又一变,这是她的死穴,但我就是不说,“我沈兰陵这一生,跌宕起伏,灿烂辉煌,若好过你总是低人一等,总在敬延残喘中算计,等待别人施舍的时机。”   “你……”   “你什么你?懒得给你再废话,把解药交出来!”这事我可没忘。   “你这样害我,我可能出手救高延宗吗?”   “为什么不可能?”我笑了,“别忘了,穆婆提还没死呢!那可才真是你的心头肉。已经不能传后了,你也不希望他再缺胳膊少腿的吧?”   “你……沈兰陵,你卑鄙!”柳令萱骂道。   “这就不劳您费心了。快,把解药交出来,否则我一声令下,有得你苦吃!”   陆令萱不甘心地从怀中摸出一黄色小纸包,扔了过来。   “另一半呢?”   “这么有本事,去找高纬要啊!”   我一惊,问高纬?“这事跟他有关?”   “哼~”陆令萱冷笑,“沈兰陵,你太自以为是了,你以为宫庭里只有我一个坏人,除掉我,就天下太平了?!权利之争无日无休,你以为我能瞒着高纬在他的后宫任意枉为?你不会没看出高纬想得到你,同时又对高长恭兄弟恨之入骨吧?总有一天,高纬还会请我相助对抗高氏兄弟的。”   心惊肉跳,我强装镇定道:“谢谢,我知道了,希望你有生之年还能等到那天!不过,这么多年你也结了不少仇家吧,这内宫是怎么折磨失宠之人的……你该比我清楚,呵呵……呵呵……”   “沈兰陵,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杀了我,否则有朝一日等我出来,叫你不得好死。”陆令萱发疯叫道,“有种你杀了我,杀了我……”又想打我,侍卫闻声进来,及时将其隔开。   我头也不回道,“毕竟咱们同乡一场,一起过来的,我做不到跟你一样禽兽不如。还有,因为我知道你注定会死在至亲的背叛中!”   “你吓唬我?!”   “……走着瞧吧!”我也不想争辩,掂掂手中的药包,“已经很久没上过手术台……如果你敢拿假药或者迷药骗我,我第一个就拿穆婆提练刀!”径直出门。   “沈兰陵,你不会有好下场的,我诅咒你……”陆令萱在后不断诅骂。   哎……既然注定都要死在这儿,何必五十步笑一百步?!还是放不开,看不透啊……咦,元梦呢?   我突然发现元梦不在身侧,她不是守在门外等我的吗?我不会把元梦丢了吧?   “元梦,元梦……”我小声叫着,四处寻找。   长廊墙径拐角处终于发现熟悉的身影,松了口气,只是元梦好像矮了……原来她正跪着!什么人敢欺负元梦……我有些生气的绕过拐角,一片阴影洒落下来,“你……长、长恭?!”   此刻的长恭也是一脸冰霜,暴风雨的前奏,感觉比高纬面白不了多少!   顿时一阵心虚,讨好地扑了上去,“老公,我好想你!”   这次长恭动也没动,冷声道:“兰陵不是一心想进宫?煞费苦心将我与佑佑骗得好苦!”   这幽怨……至于吗?“哪有?”我急忙否认,“刚好你带佑佑出门了,我接到宫里的旨意,这才……不信,你可以问怜心!”早就说好了。   长恭转过身,“何必麻烦,兰陵想做什么直说便是,我何曾阻拦?又如何能阻拦?”   真的不高兴了。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纯粹是怕你担心,怕你有危险,毕竟高纬对我不会……”长恭脸色一变,我急忙改口,“其实纯粹是女人间的事,你知道吗?我料理了陆令萱,以后她不敢再出来害人了,还有你看,我拿到解救了,五弟有救了!你看看……我没骗你!”   岂料长恭一挥手,药包落地,“兰陵是不是打从心底觉得为夫无用,每次都撇开我独自行动,独自承受?”   “怎么会?你怎么会这样想?我最在意的人就是你!要不然也不会……我承认这次没告诉你是我不对。可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想你有危险,我不想你跟高纬起正面冲突!”   “兰陵是不是一早便知,我会死于这位堂弟手中。”长恭突然如此问道,吓得我直接摇头。   “既然如此,兰陵还是觉得我无能,不配与你并肩!你明知陛下对你有所企图,却不让我与你一起面对,还诓骗我和佑佑出门,难道你对皇宫、对陛下真的毫无眷恋?”   “这是什么话?我的心意你还不明白吗?”我也生气了,做了这么多事,何曾是为自己考虑?!   长恭划我的目光,拂袖离去。   “哎,你别走,把话说清楚。我哪里对不起你了?……”我拔腿欲追,想到……急忙示意还跪在地上元梦起来拿上解药,直接去找王昱!   ……“你等等我啊,你听我说啊……”追了几条小径,跟不上他的步伐,只觉头晕目眩,胸闷气窒,终于不支栽倒。   待睁开双眸,发现已经身在温暖的家中,熟悉的家居,不知又睡了几日!   “长恭!”我叫着他的名字,坐起身,却发现……   “呜~”佑佑正坐在床侧玩他的小木马,一见我醒来,“哇~呜~”扑进我怀中,各种亲昵。   “乖乖,你是不是又胖了?”差点把我扑倒,“……是不是想出去玩?你爹呢?”   佑佑只是一味傻笑,四处张望。长恭可宝贝佑佑了,除了睡觉、喂奶,他几乎抱不离手。   “回禀娘娘,”怜心走后,是一个叫沐云的丫环照顾我,“今儿一早,宫里便传来旨意,说是嘉赏您的义举,拨乱反正,为陛下清理后宫,肃清内党!王正在前堂,与前来宣旨的内侍公公寒暄!”   “哦,是恢复我的一品品阶吗?”   沐云点头,“奴婢听说不止如此,还赏赐了很多金银珠宝,衣帛珍奇。还有……赏了一位美人!”小丫环偷看我的神色。   啊?不过我不担心,我知道长恭一定不会接受。   谁知等到下午申时,也不见长恭的身影,佑佑可怜巴巴地望着我,不知道发生什么事?!   于是抱上儿子去找他爹。一出醉兰阁,就发现下人们小声议论纷纷,说王在花园如何如何,见到我纷纷闭口。   还未及花园,便听见丝乐声声以及……女子的娇笑。   我心一沉,我相信长恭不会见异思迁,但这次生气的时间是不是太久了,连儿子都撇下,有些过分!   长恭面无表情地坐在园中独酌,一名只着轻纱,身姿丰盈婀娜的艳丽女子,飘逸着长袖,在长恭面前轻歌慢舞,转来飘去,妖娆无比。   我气哼哼地望她跟前一站,连带佑佑也鼓起腮帮子,撑圆了眼睛,看着那人。   不管如何不悦、不服,我超然的地位摆在那里,美人不得不停下向我下跪见礼,“妾身王氏参见神医!”   “什么神医?”我冲道,“兰陵王府没有神医,只有王妃,叫王妃!”   “这……”王美人有些为难状,“陛下……似无旨意……”   “啪”我毫不犹豫地甩了一巴掌,只要与我老公有关,我还是特别暴躁,“你什么东西,也敢质疑我?”   “妾身不敢,神……王妃息怒!”王美人捂着粉颊,含着眼泪,虽是向我请罪,却是委屈地看向长恭,希望他出面主持公道。   “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睛挖了!”吓得王美人一哆嗦,垂目轻啜。   “起来,有本王在此,无人敢伤你。”说着,长恭竟走过来,想要扶起美人,王美人窃喜。   “你说什么?你竟然当着我和儿子的面,护个不相干的人?”我生气了,很生气。   “神医说笑了,神医时常出入皇宫,更应懂规守礼,此女乃陛下御赐,岂可怠慢?”长恭竟然称我为神医。   “你敢!你敢碰她试试……”我又瞪又指即将触碰到王美人衣衫的手指道,“你敢碰她,我、我就去找高纬!”   这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太伤人。果然长恭一僵,停在半空,脸色难堪。   “对不起!”我懊悔死了,“气话,我不该这样说。我对高纬对对皇宫毫无留恋,我在此……还不都是为了你!就算……就算咱们吵架生气,可不能教坏儿子,你看……”   佑佑的大眼正本能地望向王美人坦露的胸口。   “他没见着你,一直胃口不佳,中午没吃饱……”我幽幽道,长恭眼皮直跳。   不由分说,我将儿子塞到他手中,“其实佑佑一直对你亲过我,将来是英雄还是狗熊,就看你怎么言传身教了!”   佑佑一到长恭身边,即展开各种习惯的亲、啃,长恭则一脸无奈又迷茫。   轻叹一声,一阵轻风,父子俩不见踪影,我松了一口气,对仍跪在地上的王美人怒道:“还赖在这儿干什么,滚!再让我看到你出现在王跟前,小心扁死你!”我摇着骨瘦如柴的拳头威胁道。   看着王美人仓皇逃离,心中大感痛快,原来感情面前,我真是个标准的悍妒小气的世俗妇人。   按照以往的经验,长恭气上一段时间就会释怀,主动找我,我们敞开心扉,畅谈一番再无隔阂。   没想到第二天,又听说他召了王美人饮酒寻欢,把我气得……抱着儿子又上演了一出夺夫计。   暂时的胜利并不能让我让感到长久的心安,得想办法彻底把姓王的打发了,还要警告高纬以后不要再往我们家送女人!   我翻出高纬赏赐的金银珠宝,寻思着找一件适合的,以怀柔的方式让王氏出府另觅好人家,保她后半生生活无虑。   一串硕大滚圆的珍珠项链映入眼帘,第一时间让我联想到……想到……佑佑的小屁屁,那样的白嫩光滑……质地细腻!随即爱不释手,甚至放在脸颊摩梭。   “娘娘好眼光!”元夕道:“此乃番邦进宫之大东珠,天下间惟有这一串,后宫妃嫔莫不望之,陛下偏偏赐给了娘娘!”   是吗?这么珍贵,若给王氏,似乎太贵重,我有些舍不得了,想着留给我佑佑长大讨老婆用。   没想到,竖日清晨,元夕来报说是那串东珠,被王拿去赏了郑氏!   什么?我没坐稳,郑氏?要赏也该赏给王美人,他还记得郑氏?这不莫名其妙吗!   我按下心中气血翻涌,尽量以平静姿态去见长恭,却见王美人正为他整理头盔战甲。   我大惊,“这是做什么?要打仗吗?”   王氏一听我的声音,急忙躲至一边。   我直直望着长恭,良久,长恭才取下面具,淡淡道:“突厥犯境,陛下命率兵驱逐,即日出发。”   “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你不是很久没上朝了吗?他为什么找你?朝中没有别的大将了吗?什么时候出发?什么时候回来?突厥多少兵马?朝廷拔给你多少兵马?粮草充足吗?还有……”   长恭望着我啪啦啪啦问了一大串,似乎并不想回应,元夕适时走出来,“娘娘莫急。是昨儿个的事,圣旨来得晚,军情紧急,所以娘娘还没被告知。此番突厥派出八万兵马,陛下让王亲率五千精骑先行抗击。”   “什么五千对八万?”我叫道。   “娘娘,当地守军有二万之众,另有五万援兵,十日后抵达。不会有大问题的。”   我想了又想,把佑佑交给元夕抱:“不行,你们谁也不许动!我马上去找高纬,撤销圣旨,另派他人去,反正这事跟咱们兰陵王府无关,他不能打我老公的主意。我回来前,你们谁都不许走!”   向外门外跑去,刚跨出门槛,被生生扯住,“沈兰陵,你给我待在府中,哪儿也不许去!”   是长恭,怒道:“你还嫌我不够丢脸吗?府里有个人人称羡的神医,什么事都不用做,便可以名利双收。发生任何事,只有妻子进趟宫就能化解,你觉得本王还有何颜面立足朝堂、立足天地?!”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神医这个称号不是我想要的,你刚认识我的时候就被加上了。你对我那么凶干什么?你以前都没叫过我全名。我也是怕你出事!”   “身为齐国战将,保家卫国,本就是份内之事。你不在的时候,大小战役何尝没打过?兰陵王骁勇善战,勇冠三军,是本王打出来,不是靠娶了神医赚回来的!”   我不敢相信长恭会对我说出这种话,“这……这是你的心底话?”   长恭一点头,我好像听到自己心碎的声音,“你是不是觉得娶我是负担,不堪重负。后悔吗?……是我不好,一直没考虑到你的颜面,外面是不是一直有人拿我来贬低你,是我不好,是我不好,但我也不想当神医啊,我只是想尽我的能力保护你,我不想你上战场杀人,以寡敌众,我害怕啊……”   “哇……”一旁佑佑也感应到什么,嚎啕大哭。   脸上一阵温热划过,长恭还是像往常一样走来擦去我的眼泪,又抱起佑佑轻哄,顿时让我安心,他还是爱我的,一切没变!   “没事的,区区数月就可回京!都别哭了,送我出府吧!”   真的没事吗?我呆呆跟着走向大门,发现高孝珩、高延宗、高绍信、王昱、谢祖武、宋文扬,甚至连西兰苑里的一些百姓代表都跑来送行。   只有我最后一个知道?脑中一片混乱。   长恭将佑佑交还给我,我又递给元夕抱着,呐呐道:“老公,你要小心。我和宝宝等你回来!”眼下除了说珍重,我实在不知道说什么,事情发生的太快太突然。   长恭点头,覆上面具,跨上马背。我一转头,看到王氏,一股无名火转到她身上,“你出来做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滚开!”   谁知王氏向我得意一笑,转向大家怯怯道:“是王让奴家随行的。”随即一辆马车出现在后。   什么???!!!   “还磨蹭什么?阳士深,传令出发!”长恭喝道。   晴天霹雳,五雷轰顶,我是不是在做梦?为什么短短几天,一切都不同了,天翻地覆,到底哪里出问题了?我狠狠捏自己的脸……疼!   好像一切都是从嘉福殿出来不同的,对,历史上陆令萱一党是长恭最大的死敌,长恭的死与之直接有关。我扳倒了陆令萱,至少从现在到北齐灭亡,她的作用不会再像以前那么大!是不是因此改变了命运,长恭的危机解除,心性也随着大变,不再爱我,他会渐渐忘了我,展开新的命运旅程?!!!   望着王氏得意袅袅上了车驾,大队远行,我心血翻涌,再次不支倒地。   “哇……”混乱中仿佛听到佑佑再次放声大哭,一切好像一场梦,会不会这一觉醒来,连儿子都没有了?!   ☆、第 121 章   “你认识我吗?我是沈兰陵!”   “哟,娘娘,您可别吓卑职。卑职怎敢忘记娘娘!”元夕头皮发麻。   “那你呢?”   “娘娘是我大齐神医啊!”   “还有你……你们,都还认得我是谁吗?”   “娘娘是兰陵王妃,大齐神医!”一众仆役在元夕的指挥下异口同声道。   目光又转回怀中,“佑佑,还记得娘吗?”   毫不犹豫地献上纯纯处男之吻……还湿答答的!   “你们都记得我,为什么偏偏是你爹……带着别的女人跑了?”我百思不得其解。   “呸呸呸,他是领兵上阵,别说的好像我那痴徒跟人私奔了!”王昱、谢祖武还有宋文扬一起进门,最近他们一直形影不离,讨论学术,研究高延宗的伤情。   “当时你们也都看到了……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带她上战场做什么?当箭耙诱敌深入?”   “也许另有作用呢?”   “除了以色媚人、暖床……还能有什么作用?”越说心越痛,“你是他师父,那天你怎么不当场阻止他?”   “把人留下来给你折磨到死吗?”   “那你觉得郑氏在我上有少过一根汗毛吗?”我反问。   王昱翻翻白眼:“我那痴徒从小受你影响太深,思想独立,即便对我这个授业恩师也从未真正做到言听计从,更别说盲从!我亦觉得世间惟有你能牵动他的喜怒哀乐。所以此次举止反常皆因你触怒他在先……怨不得别人!”   “我怎么了?杀人放火还是红杏出墙?我已经跟他解释过了,还不断道歉,就算再生气,也不该当着我和佑佑的面带别的女人走啊?!他是想纳妾还是……”我说不下去了。   “我这徒儿,虽喜怒不形于色,外人难以猜度,但做事一向有分寸,且军纪严明,众人皆知。我想他还不至于因为一时之气,公然违反自己立下的军威让女子同行……除了你!至于王氏……待此战了结,长恭班师,你们夫妇再好好相谈,老夫也可代为询问调停,此刻当真不必自寻烦恼!”   谢祖武和宋文扬也同时点头表示赞同。可旁观者说的轻巧,爱人的心,总是万般纠结,难以释怀安宁……   “丫头,集中心思,不要胡思乱想!老夫虽是痴徒师尊,毕竟年迈,每日为你输送真气,极为损耗,且你那胖儿子时常要飞,可怜我一把老骨头……”很是幽怨,让我愧疚。长恭不在身边,王昱只能代替徒弟为我续命。我曾建议谢祖武与王昱轮换交替,一问才知,谢祖武入门虽早,内力却不如长恭精纯深厚,而且谢夫子的年龄也不小了,不得已只能王昱亲自出手。   奇怪的是,佑佑也弃谢祖武一个劲地缠着王昱,拽着他的白胡子要飞飞。望着与爱徒一样面容、粉嫩玉琢肉嘟嘟的小脸,世外高人也动了恻隐之心,每每有求必应。几天下来,便大呼吃不消了!   “看得出痴徒平日多么宠爱你们母子,世间无人能及!”   我知道,就怕此情不再,成为过去式。是我改变了命运,令他性情大变,不复从前?这个问题让我纠结了很久。   “对了,那半份解救对高延宗有效吗?”   王昱点头又摇头:“确已解除部分毒性,精神好转不少。但中毒时日已久,关键性毒素已渗入五脏。再无解药,恐不过半年!”   半年?!就是说再有半年,所有事情都该终结,尘埃落定!按照正史,高延宗不会死于高纬的毒,他还有三天的皇帝命。倒在高纬鸩毒下的该是……长恭!如果我已经改变长恭的宿命,会不会连累高延宗枉死?长恭会怨我吗?如我再进宫索要解药……高纬未必会给,但长恭却更不会理我了。   哎……愁得头发都要白了,又是一声长叹!王昱直摇头。   数着日子,每天想方设法打探前方军情,没有重大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但宫里却传来一个大消息,怜心重病……重到吐血,危在旦夕!难道这也是我改变命运的结果之一?冯小怜本应活到北周皇宫的。   如果皆由我起,那我义不容辞应该再次入宫探访。保险见起,我拉上王昱,将他装扮成寻常民间老医工……   “参见神医!”   “都起来吧!淑妃娘娘呢?”   “娘娘正静卧内室!”   “知道了,你们退下吧。我去看她!”   “诺!”   “怜心?”我小声唤道,只见床榻之上侧卧一人,以背相对,不见面貌。   “娘娘……”熟悉的声音很是虚弱,“我没事,小病而已,不值得您亲自跑一趟,赶紧回去吧!”   “没关系!要不是我的话,也许你也不用落到今天这个地步……都怪我!”我真心自责,“来,让我先看看你,咱们有病治病,耽误不得!”   谁知床上人动也不动,始终背对着我,反而拉紧了锦被。   心下狐疑,我用力扯开,拉正怜心的脸,惊见:“这……这是……外伤!……外力所致,谁敢打你?……高……纬?!”倒抽冷气,正史中的冯小怜很受宠爱,怎么会是这番光景!   美目垂泪,怜心哽咽道:“娘娘说的没错,昏君对陆令萱依赖已久。陆令萱虽被禁足,但昏君已有药瘾,根本不能停止服食金丹,御医们稍加劝阻,便是拳打脚踢。服用后,更是残暴不仁,稍有刺激,便……喊打喊杀,手边有什么拿什么……其实受伤的不止我一人,最严重的也不是我!”说着一缕血丝从嘴角渗出,“昏君只是想利用我诱娘娘你入宫,再不走,恐怕他……他就要来了!”说着怜心不顾伤势,欲推我离开!   “别怕,我不会有事的。”有王昱在,我想全身而退不是大问题,“既来之,则安之,先让我们看看你的伤势,这位是王的恩师,真正的当世华佗!”   我让出位置请王昱上前诊脉。好一会儿,他道:“多为外伤好医,服几贴活血化瘀散便可。只是……这脉象……似肺经受伤不轻,还有骨错的痕迹,才会吐血不止!”   怜心点点头,“御医开了不少止血养肺的药散,只是吃了两日……好像不怎么见效!”   骨头断了,光吃药内调是没用的。我掀开她的锦被,不断搓揉双手,准备检查骨骼。   怜心大惊之下……脸红了!我随即理解,“他是得道的世外高人,且医者早已摒弃性别之分,你别把他当男人,只是一位尊者便可。”   王昱听后又是直翻眼。   “怜心,你不要紧张,我会尽量轻点给你摸骨,哪里疼一定要及时告诉我,不能忍!来,平躺下来!”   怜心含着眼泪点头……腹腔露出一大片瘀青,隐约显出一个脚印。   王昱一眨不眨,神情肃穆地站在一旁看着,生怕遗漏任何一个细节。当年我也曾出力为他医治过断骨!   最后,我断定第七节肋骨损伤,还有些错位。   “王大爷,这里需要整骨,但我现在的体力不足已完成这项工作。能不能请你帮忙?不是太复杂,就这里需要用力……”   王昱一口答应,“多年前我曾与杜老切磋过,近日宋文扬与我时常交流,收获颇多,简单的正骨应该难不倒老朽。就怕这位小娘子,受不住疼痛啊!”   “无妨,我让人备些麻沸汤,可以大大降低疼痛感。怜心,你千万别紧张!”   “我信娘娘。”怜心坚定道。   有了病人的积极配合,施救非常成功,怜心也坚强地没有昏厥过去,多流了些汗,有些虚脱而已。   我替她掖好被角,柔声嘱咐:“没事了,只要好好休息很快就能痊愈,这几日尽量保持平躺不要起身,胸口还会有些疼痛,三、四日后疼痛便会逐渐消失。”   “多谢娘娘。”   “跟我还客气什么。看你这样,我心里过意不去……”   怜心微微摇头,“路是自己选的,娘娘已经帮了我很多。其实相较其她妃嫔,我已算盛宠,只是昏君药力发作,便会失去常性……”   “看来你真是铁了心了!……那你记住五石散发作前,双目、面颊都会像春潮一样泛红,全身发热急需宽衣,气息粗重紊乱,一看到此种景象,你就要找借口远离高纬身边,方可自保!”   “小怜知道了。娘娘,你赶紧走吧。再耽搁下去,我真怕……”   我与王昱对视一眼,点点头,收拾行囊,可已经来不及了……门外传来,“陛下驾到!”   所有人脸色一变,王昱暗示不必惊慌,静观其变,他垂首一旁仍扮作老医工。   “兰陵,兰陵,你来了,你来了!”每次都是这副……异常的兴奋和热情!   “妾身参见陛下!”   “不必多礼,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高纬又握住我的手不放,顿时又是满身的鸡皮疙瘩。   “陛下,淑妃娘娘还病着呢!”挣脱不果,我只得提醒。   高纬这才像想起怜心一样,关切走到床前,“爱妃,爱妃,你怎么样啊?”   怜心扯起一抹楚楚可怜的笑容:“多谢陛下关怀,得神医照拂,妾身已无大碍。”   “朕看你苍白虚弱,很是心痛。”高纬貌似沉痛道,似乎忘了凶手正是自己,“兰陵一定要多留几日,照顾朕的爱妃康复为止!”   我一惊,怜心急忙道:“陛下,眼下妾身只想静心休养,人多无益,且神医自己也需调养,不如就此……”   “哎……爱妃哪里话!”高纬打断,“太医院那帮酒囊饭袋,不及兰陵之万一,朕岂敢将爱妃的身家性命,交由那些碌碌之辈。且兰陵与爱妃渊源极深,想来兰陵也不放心将小怜的病况交由那些庸医吧?”   “陛下玩笑了,太医院内聚集了大齐顶尖医工,绝非我一人所得比。”我正色道:“淑妃娘娘伤势的确严重,下手之人未免狠辣,不过妾身已为娘娘诊治完毕,接下来只需静养便可,需整日卧床休眠。所以妾身待在这里,只会打扰娘娘,延缓康复!”   高纬一愣,闪过一丝尴尬,随即恢复道:“朕不放心,希望兰陵多守小怜两日。”   我摇摇头:“没这个必要。现下陛下只要加强护卫,不让闲杂人等入殿打扰就行了!”   高纬略一思索,点头答应,“如此便依兰陵所言,让爱妃好好休息。”   众人松了口气,可高纬随即又说:“朕这几日身体不适,头痛欲裂,兰陵可否留下为朕详细诊治。”   我心一凛,道:“陛下,妾身已与太医院众位大人拟定了养生之方,只要陛下严格按照此方作息……将养身体,自可恢复健康,身强体壮!……切不可再碰五石散,否则一切皆枉然!妾身也无能为力。”   “朕何尝不知此理,只是时日已久……一切都怪陆氏,朕恨不得将她拖出碎尸万段!”高纬狠狠道。   我却一点不信,他们一见面,肯定会心软。   “陛下胸襟广阔,何必与个寻常老妇计较,贻笑大方!所幸发现的早,只要斩断药瘾,按方调理,延年益寿是绝对可以实现的。”   “所以朕才需要兰陵从旁悉心引导,就像当年你对四哥那般悉心以待……”说着又拉上我的手。   “陛下,稚子年幼,长恭又远在沙场,家中不能无人照顾。陛下明鉴!”我不着痕迹甩开他的手,恭敬禀道。   “兰陵果真待四哥数十年如一日,教朕好心羡艳!只不过……只不过,”高纬话锋一转,“四哥对兰陵心意不坚,怕是要辜负兰陵了。”   我心一沉,什么意思,他想暗示什么?   “朕知兰陵王对王美人颇为中意,此番更罔顾军纪,带美上阵。今日朕似听闻尚书省呈报,说是兰陵王传回什么书简,有意立王氏为妃。”   一个炸雷落在耳畔,长恭要娶王氏?还特意上表请奏?这怎么可能!   我一把揪住高纬的衣襟,“什么书简,上面写什么?是长恭亲笔所述?……”我不信,说什么也不信……   “朕还未及展阅,便闻兰陵来访,放下手边一切政事赶来。兰陵想看,朕命人呈上便是!”   “好……快!”我只觉天旋地转、站立不稳。   “来人……”高纬正要命道。   “咳、咳、咳……”一旁突然传来剧咳,王昱佝偻着身子,歪歪倒倒向我们撞了过来,却不觉得半分疼痛,不轻不重刚刚好将我与高纬撞开。   “放肆!”高纬勃然大怒,顿时一副想杀人的凶狠模样。   “陛下恕罪,老朽身染顽疾,急需神医出外诊治,以免传染万金之躯。”   “尔乃何人?内宫重地,外男擅入,可知死罪?!来人!”   “等等!”我急忙回神出声,“陛下,他是妾身带来的,妾身体弱多病,为免贻误淑妃娘娘的诊治,特意请来的。他……虽有顽疾,但医术高超,妾身望尘莫及!”   “原来如此!”高纬随即释怀,像变脸似的,“既是兰陵带来的,朕就不予追究。你且离开,切不可再犯!”   “咳、咳……”王昱直接对着高纬颜面一通剧咳,高纬满面厌恶憎恨,要不是碍于我在场,又要发作了。   “陛下有所不知,老朽的病只有沈神医能治,老朽一路追随,任其怨劳,不过希望神医大发慈悲,出手相救。如今老朽已按神医吩咐协助治愈淑妃娘娘,神医切不可对老朽食言啊!……”   王昱的话让我清醒不少,眼下最重要的是离开,而不是向高纬查证什么!   “你……”高纬忍不住又要发火,没想到区区一个老头,也敢无视他的君威!   “陛下爱民如子,能定体谅,草民等告退。”说完,王昱直接拉着我的衣袖向外走去。高纬顿时阴沉了脸,却不知该说什么……只是狠狠握紧拳头。   院外站满了羽林卫,虎视眈眈地望着我们。王昱也不想浪费时间,直接扶着我的双肩,纵身一跃,飞了出去。待落地,我看清周遭,已出了黄门,将他们远远甩在身后。   “驾”上了马车,直奔回府,紧闭大门,安抚内心的惊魂不定,良久……眼泪开始止不住地滑落。   “娘娘……这是怎么了?此行不顺……还是宫里有人为难您?!”   我无力回答,只是不断摇头。   “丫头,你不会真信那昏君的鬼话吧?!我那徒儿就算移情另娶,也不会挑这个节骨眼上表请封的。大齐律例明言,阵前招婚,立斩不赦。长恭还不至于糊涂到这步地田。我看昏君就是想骗你死心,你可千万不能上当!”   我抹抹眼泪,觉得他的话有几分道理,只可惜脑中已一团浆糊,无力思考。   “你们让我静静!”跑进醉兰阁,关上房门,连沐云都被关在门外。蒙上被子,倒头就睡。直到……   王昱在外急拍门,“丫头,醒醒,开门。已有一日一夜滴水未尽,真气未渡,再不出来,我怕你的身体承受不住,开门,快开门……”   我揉着发疼的额际从床上爬起,将门打开,王昱不分由说举掌为我运功,佑佑被元夕抱着不安份地向内张望。王昱一收掌,佑佑就叫嚷着进来,扑进我怀中。   “娘没事,宝宝担心了是吧?没事,没事!”我轻拍儿子的后背柔声安慰。“从今天开始,娘哪儿也不去,就在家陪宝宝等爹回来。咱们亲口问问他是不是不要咱们娘儿俩了。好不好……”   “哦~”佑佑好像听懂似的,表示同意。   可惜没过五天,誓言又被打破。   一早,高孝珩匆匆跑来砸门,几乎同一时间,高绍信扶着病弱的高延宗,也跑来兰陵王府,他们在大门口相遇!   “怎么了?”我多少吃惊问道。   “四、四哥……”高延宗捂着腹部上气不接下气。   “四哥出事了!”高绍信接过话道。   长恭出事了?!顿时有种置身冰窖的感觉。   “他出什么事了?”我扯着高绍信尖声问道。   “援军并未按时抵达,四哥的五千兵马被敌军包围困顿……已有三日!粮草不济,生死不明……”   “那……那援军呢?”   “何洪珍、韩长鸾各率二、三万人马,兵分两路,应于两日前抵达与守军汇合。不知何故,何洪珍的兵马行至途中不幸染疾,延误行程。韩长鸾则在河谷……迷路了!”   “迷路?!”简直匪夷所思,“又不是戈壁沙漠,长年领军之人还会在自己国家迷路?!”   所有人都知道事情不简单,低头沉思。   “高纬!”我切齿道,“一定是他搞的鬼!”   “陛下已降旨责罚,令其二人在三日内必需赶至救援!”   “如果赶不到呢?有没有说,贻误军情满门抄斩啊?”我问。   高孝珩一黯,摇摇头。   “那不是门面功夫,装装样子吗?!存心置长恭于死地!”我痛心道。   “不行,我要进宫向昏君讨要说法,逼他即刻发兵增援!”   “且慢!”“等等!”“三思!”一片阻拦之声前后响起。   王昱道:“我看昏君此举就是逼你就范,你这一进宫,正中他下怀!”   “那又怎么样?我总不能弃长恭于危难不顾。除了进宫请旨,还有别的办法吗?!”   “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落入昏君手中,昏君便再无顾忌,长恭还有生机吗?即便长恭获救,他若得知是靠你牺牲换来的生机,又岂有颜面苟活于世?”   “正是,尚书省早有传闻……”高孝珩道,“昏君忌恨长恭民心、军望皆高,指他恃才傲物,恃宠生娇,多番罔顾圣意,早有不臣之心。此番刚好借机除去,你若轻举妄动,只会更加陷他于不复之地!”   我愣,头痛欲裂。来回踱步,思索良久。最后扑咚跪在王昱面前,“如今只有您能救他了?”   “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莫说你与我有救命之恩,就是徒儿出事,我做师父的也不会不闻不问。有什么办法,尽管说出来大家参详!”   “如今只有我们自己发兵去救长恭,人马虽少,但我相信只要长恭脱困,必能反败为胜。兰陵王府尚余府兵一千五……”   “不行,那是老四留下来保护你的。”高孝珩反对。   我摇头,“昏君真想缫灭兰陵王府,京畿之地,莫说一、两千,就是一两万也无济于事。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派他们出征正是发挥作用的时候!王府还有元夕、元梦和暗卫,不碍事的。二哥、五弟、六弟,我还要请你们集结辖下府兵,由王大爷统一指挥前往救人。”   “我走了你怎么办?”王昱问。   “我不要紧,还有谢夫子,撑到你们回来不是大问题。如果长恭有什么三长两短,我留着命做什么?”   “可老朽从无临阵对敌之经验,一生以救济苍生为己任,从未上阵杀过敌。你让我救人可以,布兵列阵实在一窍不通!难以服众,反而误事啊!”王昱由衷道,并非砌词推托。   “弟妹,如果你还相信我的话,愚兄愿担此重任,率兵前往!”高孝珩郑重道:“莫说你离不开天机尊者的救治,老五的病也离不开他啊!愚兄虽不及长恭善战,但他是我亲手足,就算拼尽性命,我也要救他出水火。为防万一,我想请谢夫子随行协助,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谢祖武即道:“但凭差遣!就请沈医工与家师待在些处静候佳音,切莫自乱阵脚!”   我深深一拜,“多谢各位仗义出手相救,我沈兰陵没齿难忘!为免横生枝节,这段时间五弟和六弟就暂居兰陵王府,以免王大爷来回波奔!”   “都听四嫂的!”   “起来!”高孝珩将我扶起,“都是一家人,何需客气!我们一定拼尽全力将长恭无恙带回给你!”   当天下午,就集结了四千府兵,由高孝珩和谢武祖率领,浩浩荡荡向外出发。   第二天一早,兰陵王府便被京畿宿卫团团包围。   我安慰大家,“定是昨日广宁王出城时,既无调令又无旨圣,受到阻拦,他们硬闯过去的。守卫追不上他们,便来找咱们算账了。不用害怕,有我在此,看他们谁敢冲进来!咱们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当他们不存在!”   “诺!”   日子又照常过了三天,元夕跑来向我禀报,“娘娘,陛下派兵将西兰苑给包围了?”   “什么罪名?”我吃惊。   元夕摇头:“并无罪责,只不过陛下要建佛寺,人手不足,强行征丁!”   建庙?这已经满大街的神佛了,北齐的寺庙比饭馆客栈还多,但要建?我看他就是找碴!   “羽林卫已经去拉人,稍有质疑,挥鞭相向,不从迟疑者,立斩当场!这一早上,已经折损不少人命。整个西兰苑,哭声震天,生离死别,人间炼狱。”   “那亮亮他们……”我急得一下站起来,“备车去西兰苑,我倒要看看谁敢当面动我的人!”   “是!”   谁知刚打开王府侧门,就见一个内宫太监提着圣旨堵门,“陛下有旨,宣沈神医即刻进宫面圣。”   “没空!”   “啪!”我毫不犹豫将大门狠狠关上,差点砸扁太监的鼻梁。   “该死的,早有预谋!”这一系列的阵仗,绝非偶然。我在厅中来回踱步,焦躁不安。王昱一时也想不到什么好办法应对。   “要不我带人去看看,多救几人也是好的!”高绍信思索良久道。   “你现在哪里还有人马调动?!就算让你去,你能公然违抗圣旨,与朝廷对抗吗?”   “碰!”高延宗愤恨地一拳砸在桌案上。   竖日,事情又有新进展,元夕报:“羽林郎发现西兰苑中不少来自周、陈的难民,硬说他们是细作,为免祸害大齐。如果无法自证清白,又无人澄清,明日酉数,无论老幼……全数歼灭!”   我倒退两步,瘫坐在椅上,心像掉进深渊,瞬间僵硬。   良久才能开口:“知道了,高纬这是逼我啊……终于撕破脸,该了结一切了!看来我不能再藏着掖着,避世不出。元夕,告诉门外的公公,明日午时,我会进宫面圣!”   “这……”元夕迟疑。   “四嫂,慎行啊!”高延宗和高绍信同时道。   “如果能以我一人之力……换回那么多性命,这笔买卖不算吃亏!何况宫中还有一个淑妃是自己人,高纬对我还是很敬重的……”我自欺欺人地安慰道。   “丫头,你可要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不然,您说还有什么办法可解燃眉之急?”   王昱长叹一声,也知道再无他法,只得道:“还是我陪你走一趟吧。”   我摇摇头,“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高纬必严加防范,就算艺高胆大,这次恐怕也无用武之地,想想西兰苑成百上千条的人命啊……”   王昱沉默。   “您还是坐镇王府,别让人把咱们老窝抄了。还有五弟、六弟……万一我在宫中遇到麻烦,也有个接应!如果三天后,仍不见我回来,你们就集结朝中同僚联名上奏,就说……说……怎么说,你们自己看着办,总之就是于理不合,逼高纬放人!”我估计也是隔靴搔痒,作用不大,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四嫂放心,吾等谨记!”   “好,那从现在开始,没事谁都不许进来打扰我!”因为我要好好陪陪儿子。   我使出浑身解数,陪佑佑做游戏,逗他开心。想当初还在医院的时候,也看过不少妈妈带孩子来看病,其间不断安抚哄逗的片断,还残存在记忆中。我全搬了出来,用在佑佑身上,逗得佑佑笑个不停,一整天嘴巴没合上过。最后累极,在我怀中沉沉睡去。   我亲着儿子酣睡白嫩的小脸……我儿子就是帅,又乖又聪明,善解人意,是世间最好的宝宝!眼泪滑落,此情此景不知道还能否再现?!我们母子的情分是深是浅……   第二天一早,所有人都来陪佑佑疯了一上午,又飞又跳,又闹又笑,佑佑兴奋地手舞足蹈,耗尽体力,美美饱餐一顿后,进入午睡!   我让沐云轻轻抱了进去,反复叮嘱所有人好好照顾他后,只身上了马车前往皇宫!   原以为高纬早已在殿中守株待兔多时,就等着我自投罗网,没想到却被内侍告之,陛下早已移驾花园,请神医往之!   这个时候,还有心情赏花?不过算了,既然来了,随他吧,兵来将挡,水来土屯,走一步算一步!但我万万没想到的是……情形再次出乎我的意料……   御花园中一片寂静,不见一个人影,高纬又在搞什么鬼?我厌烦不已,没心情与他玩捉迷藏,出声喊道:“陛下,陛下,沈兰陵来了!”   久无人应,我又喊道:“来人,来人……再不来个人,我可走了!”   这才跑出个小太监,“启禀神医,陛下正在园中深处恭候,请随奴才前来!”   “恩。”我知道也问不出什么,索性省点力气,跟在后面。   中国古代帝皇向来奢侈,一座花园比公园还大,走了足足一柱香的时间,不见尽头,也不见人影。   正要再次开口询问,前方草丛突然传来嘈杂声……听起来……好像市井菜声,在庄严高贵的皇宫显得特别突兀不协调。   搞什么鬼?反正不会有什么好事!   我一步一步走了过去,渐渐……看到一群人……一群乞丐?!!我忍不住揉揉眼睛,怀疑自己眼花了!   准确的说是一群宫人换上了乞丐的衣服,端着破碗,有的手里还拿着根破竹枝,而领头的正是北齐之主,高高在上的皇帝高纬!   “嗡”的一声,头皮作响,这是什么夭蛾子?一下让我想起电视剧里的丐帮大会!只是太假,一个个细皮嫩肉,水色红润,穿上龙袍不像太子,不,应该是穿上破衣不像要饭的。再看高纬,穿着不知哪里捡来的褴褛破衣,散发出来的霉臭之味老远就闻到了,亏他一国之君能受得住。头发披散,脸上抹的不知是屎还是土,乌黑一片。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转身欲走,却被高纬发现。   “兰陵,别走,看看朕,看看朕!”   有什么好看的?!   “兰陵不是一向最喜欢扶危救困吗?一心致力西兰苑,收容难民,救助百姓!”   什么叫我喜欢?我可不好这个,要不是你治国无方,满街的流民让我看见了,谁想操这份心?!   但嘴上只得说:“陛下谬赞,妾身只是尽一己绵薄之力,为陛下收拢人心罢了,实在不足挂齿,不值一提!”高纬身上的臭味真不知道哪儿来的,把我薰的……   “兰陵不必妄自菲薄,朕……与各位先帝,及满朝文武皆知你心系孤苦,对西兰苑的百姓如是,对……甚至对当年的四哥亦是如此!朕才如此装扮,以期兰陵青眼有加!”   我心一沉,这出荒唐的闹剧居然是为讨我欢心,我沈兰陵什么时候沦落到对乞丐情有独钟了?他是想贬低长恭,还是拿我寻开心?   “陛下玩笑了。”我硬逼着自己保持礼仪,“堂堂一国之君,万金之躯,怎可与庶民百姓相提并论?陛下如此装扮,实在有损龙颜,有损国体,还是先换回来吧!”   “不,朕不要!”高纬突然像孩子般耍起性子,“除非兰陵答应朕像对四哥一样真心待朕,永远陪在朕的身边!”   我心中大叫不妙,僵硬道:“妾身已为人妇,为人母,如何能待陛下长久?”   “只要兰陵愿意,朕可以……”我警惕地一瞪高纬,他急忙改口,“一切都不是问题!”   难不成他还想动我丈夫和儿子?想想李祖娥的遭遇,我急的发疯,他真敢这么做,我绝对跟他玩命,做鬼都不会放过他!长恭、佑佑,比我性命还要重要。   “陛下慎言!”我正色道,“此等玩笑,说说也就罢了,倘若传了出去,世人必蔑视陛下德行!”   “朕不怕,朕只想兰陵陪伴在侧,无惧后世诟病!”高纬的执着让我越发糊涂……明明他看我的目光不是爱慕呀……   “陛下,妾身究竟何德何能让陛下如此厚爱?”这也是我一直想不通的问题。   高纬挥手摒退左右,安静下来,慢慢说起:“朕自打出生便被立为太子,但父皇和母后一直不喜欢朕,很少召见朕承欢膝下,几次欲废改立二弟高俨,虽终未能成事,但这些朕都知道,却无法改变,只能听天由命!”   我点点头,这些我都知道,所以高纬登位就杀了高俨,毫不手软,这也是皇家的悲哀!   “我大齐高氏以武得天下,以武治天下,先帝皆如此。父皇对朕也时有打骂,朕已习惯,一面怕地位不保,一面又怕遭人暗害,不敢顶撞,每日战战兢兢当个窝囊太子。直到那日兰陵出现……”高纬陷入对往昔的无限留恋,“兰陵不顾性命将我从父王手中救下,还痛斥父皇恶行,更难得的是父皇竟一反常态,不敢动怒,对兰陵惟命是从!兰陵果然神人!……就是从那时起,朕才第一次体会被人保护的滋味!我大齐的神医,果然不凡!从那日起,朕便开始留意兰陵的情况,到处打听,不愿错漏一丝。四哥之所以能成为万人敬仰的战神,也是兰陵一手造就。朕很羡慕四哥,若能得兰陵同样陪伴照顾,朕也是万人敬仰的明君,千秋万世受人敬仰。大齐江山永固!”   我听得目瞪口呆,脑中闪过一些片断,好像……当年是有这么回事,起因是……高纬和高孝瑜争夺摩女!……怪不得都强调启蒙教育的重要,一个连自己都没放在心上不经意的行为,却让少年留下这么深刻的烙印,影响至今……   “陛、陛下……其实妾身没有那么伟大,只是以心待人……”   “哈哈哈……”高纬突然大笑,“朕就是要兰陵的真心相待。朕知道四哥正是牢记了兰陵的教诲,才有如今的成就。朕也知道,百姓骂朕是昏君,满朝大臣大都陆氏之遗害。当年我也想留兰陵在身边,可我知道即便是父皇想尽办法,甚至强拘兰陵,都不能如愿,朕更不敢轻易开口,只得退而求其次,接纳兰陵推荐的同乡犯妇陆氏。谁知失之毫厘,差以千里,陆氏居心叵测,心怀鬼胎,不但毒害朕,还让朕成为万人唾骂的昏君!幸好老天待朕不薄……兰陵回来了!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只要有兰陵在侧,朕一定能重振朝纲,拨乱反正,成为四哥一样被万人称颂的一代英雄!”   “陛下如此抬爱……实在折煞妾身!”良久,我才能开得了口,“其实兰陵王幼时,妾身只陪伴了他两年!”关键还是自己的品性,肃肃从小心地善良,高纬则……不能完全怪陆令萱吧,只是恰巧他们臭味相投而已!   “朕知道兰陵的本事,我高氏一族对兰陵莫不推崇敬重。但朕与父辈不同,不惜用武、威逼也要得到兰陵,朕不会,兰陵放心。朕要的是兰陵真心归顺,永不离弃!”   你就做梦吧,永远不可能!   “兰陵不用着急做决定,朕给兰陵足够时间慢慢考虑清楚!”高纬胸有成竹道,“……其实朕也知晓你与陆氏之间的争斗矛盾,你们都在利用朕打击对方,冯淑妃明里暗里帮着兰陵。陆氏也曾不止一次向朕暗示兰陵并非神人!前朝银针试毒一事,朕知道是兰陵存心愚弄父皇陷害国师,那又如何,兰陵在朕心中依旧神圣非凡,朕说你是神医就不容许他人置疑。朕对兰陵的真心丝毫不输四哥。只要兰陵愿意留在朕身边,别说高延宗的解药,朕可以保证文襄一脉的安危,终生尊荣。否则以他们素日之劣行,加之高长恭功高震主,多番违逆圣意,朕早以谋反全部罪之!朕多番容忍,不是朕软弱,一切不过为了兰陵,不想兰陵伤心罢了。……上次随兰陵前来的老者,应该就是四哥的恩师——天机老人吧?当世不二之高人,向来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全因兰陵,四哥才能拜入门下,怎么今日未曾一起前来,朕也想请他瞧瞧朕是否也是可造之才,不输四哥?!”   我震惊地无复以加,这番恩威并施的话……高纬不是昏庸,也不是无才,只是他的才智用错了地方!他用长恭兄弟、甚至王昱的安危逼我就范,要我心甘情愿地留在他身边,光这份智谋就超出高湛不知多少倍!可惜啊……文襄六子,已有两个死在他父亲手中,高纬连自己同父同母的亲兄弟高俨都能杀,同姓宗族多少死在他们父子手上,我怎么可能相信他能遵守承诺善待长恭?北齐没几年就灭亡了,他边自己都保不住,何来保他人一世荣华之说,笑话!但是这种局面,我该如何破呢?   我呆呆站在原地,无法反应。   高纬以为我开始动摇了,接着说:“朕知西兰苑是兰陵倾尽心血所建,扶危救困,香飘万里。只要兰陵真心待朕,朕必全力还兰陵心愿!”   说罢,重新召回“乞丐”,继续体验“民间疾苦”的游戏。   “大爷,可怜,可怜给点吃的吧……”   “大爷,可怜我上有老,下有小,买了我吧……”   一阵反胃,我想吐,昏君!无耻之极!   我在后宫住了下来。高纬真如自己所言,从不来骚扰,只是每日唤我去花园看表演当乞丐,每天都玩得不亦乐乎。而我就像看到一群蛆在我面前游来游去……思念远在千里之外的长恭,不知有没有得救,思念胖佑佑,想不想娘……   “报!”一名内侍仓皇来报,打断高纬的娱乐,很是气恼,但是内侍还是惊恐开口:“启禀陛下,兰陵王班师回京了!”   什么?我大喜,高纬则面色大沉,“如此快?为何朕没得到通报?!”   内侍继续道:“陛下……兰陵王在昭阳殿外求见,回禀军情,同时要求……要求接神医返家!”   我心一暖,长恭心里还是有我的!   高纬怒气满面,再无游戏兴致,破衣一脱,破碗一扔,冷声道:“告诉他,朕准他立王氏为妃,神医将留在皇宫长伴君侧!”   “不……”我刚要开口,瞥见狠厉从高纬面上闪过,哽了回去!   揣着满腹心事,在房间独坐一夜,天不亮,我就赶到尚书省门口打听情况。   有斥候报:“兰陵王率兵一千包围皇宫,请陛下送返神医!”   高纬大怒:“他竟敢挥军逼宫,是要造反了吗?告诉刘桃枝,格杀无论!”   我的心拎到嗓子眼……   两个时辰后,侍卫仓皇来报,“羽林卫不是兰陵王的对手,刘桃枝已被兰陵王一剑软杀,身首异处!”   “什么?”高纬的声音不敢置信,微微颤抖,“一群饭桶,朕平时养你们有什么用?即刻命何洪珍率十万大军回城勤王。我倒要看看高长恭一人能敌多少?包抄兰陵王府,将所有人拘禁,高延宗及高长恭之子,都给朕带来,朕就不信他敢妄动!”   心瞬间沉入谷底,那也是我儿子,伤我儿子等于剜我心头肉,他们都是我至亲至爱的家人……罢了!既然一切因我而起,就由我结束这一切吧。   “不行,都给我住手!”我整整衣冠,从容走入大殿中!   ☆、第 122 章   所有声音嘎然而止,所有面孔望着我不知所措……还是高纬反应快,瞬间换了张脸似的,真诚无比地走下来,之前的杀气全无,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兰陵来了?!朕正要差人去请你,咱们可真是心意相通啊!”说着,热情地拉着我走上龙案,抽出一张图纸展开……   一座宽阔的院落中矗立着一尊参天宏伟的佛像,低眉善目,慈眼视众生,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顿时庄严安宁之感满溢!整幅画的线条……尤其面部轮廓柔和饱满,一气呵成,细微之处亦画工精细,笔法精湛,堪称传世巨作!   只是……越看越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尤其眉眼流露的神韵好像……像极了……我心一颤,猛然抬头,高纬正笑盈盈望着我,“这正是朕要为兰陵修建的神像,已筹备完毕,只待召齐工匠,即可开动。日夜兼程,预计三年内便可完工!……兰陵,可还满意?”一脸的讨好,就像一个等待夸奖就有糖吃的孩子……   我却打了个哆嗦,脑中浮现一群衣衫褴褛、食不裹腹的百姓顶着烈日、受着风吹雨打,用身体为我一块一块搬运巨石,时不时还要遭受士兵的鞭打催促,每天都有人累死、饿死、病死当场……三年啊,多少无辜百姓要因我枉送性命,跟秦始皇建修长城白骨成堆的惨况有何区别?……嘴角抽搐,“陛下……妾身衷心感谢陛下盛意,但妾身何德何能,敢与天齐,与佛并尊?折煞妾身,陛下切勿修建此像,折煞妾身,请陛下收回成命……”   高纬只当我是客气,一个劲地道:“兰陵是我大齐守护神灵,怎可没有宝相法身供世人敬仰参拜?!朕就是要为你修建一座旷古绝伦的神像,以彰显我大齐国威,威慑四海,流芳万世!当然……这也是朕对兰陵一片心意!”高纬情深款款地望着我说。   疯了,疯了……我只觉得全身发冷,头皮发麻,居然耗时三年为我……一个大臣的妻子建像?   “兰陵,你看神像底部,这塔基之上,内里其实是中空的,实则就是座恢复的宫殿!将来朕与兰陵长居于内,修身参佛,齐家治国,真正人神合一,岂不乐哉?”还要我跟他住在里面?我就不信太医没将我的病情呈报过他!眼前炽热癫狂的模样,让我额际生疼,忍不住双目微闭,想到外面正在受苦、浴血拼杀的丈夫,我没忘此行的目的,没时间再陪他疯下去!   一睁眼,高声命道:“我与陛下有要事相谈,你们……都出去!”   众大臣面面相觑,个个错愕,高纬一愣后脸色也沉下几分,但最后还是依从我:“神医的话没听到吗?从今往后,兰陵的话就是朕的圣旨,谁都不能违逆!都退下吧。”   “是!”众人这才鱼贯退了出去。   我想了想,还是给高纬跪下,“陛下多少应知妾身并无神通!陆令萱的话并非完全诋毁,神医之名本就欺世盗名,妾身仍得陛下不弃、青眼有加,已是皇恩浩荡三生有幸,实在不敢再受修像之恩,蒙骗天下,享尽福报,只怕有一天……令陛下、大齐圣誉受损,妾身万死难辞其咎。所以妾身惶恐,寝食难安,恳请陛下收回成命!切勿为妾身劳民伤财,徒添性命!”   “区区贱民,兰陵又何需挂……”高纬见我面色不佳,想起不久前自己还扮乞丐讨我欢心,知我性情,急忙收口!脸色闪烁,好像怪我不识好歹,又不知如何开口劝说!   最后只能道,“此事暂不做决议,兰陵不妨多考虑几日,早些回寝宫歇息吧!”   我是铁了心不想再跟他纠缠下去,直接说出来意:“陛下,此番妾身前来是想请陛下放过宫门之外的兰陵王!”   高纬再也装不住和善,沉下脸道:“朕已准奏高长恭立王氏为妃,兰陵是我大齐神医,理应站在朕身边,与朕共进共退!”   “不管有无册封,我是高长恭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的结发妻子,我们拜过天地,这是谁也不能抹杀的事实!所以无论何时、何地、何种艰难我都不会弃他于不顾!”   “够了!”高纬很不高兴,“高长恭率兵逼宫,已是谋反死罪,朕绝不能放过他!”   “他从无谋反之心,他来只为接我……回家!要不是陛下强留我于宫中,根本不会有此争斗!”事到如今,我已经没什么可怕的了,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   “兰陵当真无视朕的心意,心中只有高长恭难以割舍?!”高纬貌似心痛,夹杂着愤怒!   “难道陛下就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放过高长恭?”我反问,心里早已知道答案,但有些话不得不说,“陛下答应过,只要妾身留在宫中长伴君侧,就会放过文襄一脉,那我愿意……”   “那是昨日之前,朕说到做到!但高长恭竟不识好歹,率兵谋反,此等谋逆大罪,朕若轻纵了,如何振朝纲,立君威,岂不受尽天下耻笑?兰陵……你心中可曾有一丝为朕着想思量过?……但凡高长恭还在,兰陵又岂会真心留在朕身边?”   “那陛下的意思,是否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过兰陵王?!”   高纬望着我,满面失望,半晌才道:“朕很羡慕四哥,自小便得兰陵相伴,受兰陵教诲,才华出众,行事磊落,受万众敬仰。朕知道百姓爱戴他……胜过朕,兰陵是不是也希望坐在这龙椅之上的是四哥,而非朕?”终于说出口了,他忌恨长恭,就跟忌恨其他同姓宗亲一样,不是他们真做了什么谋反逾矩的事,是他自己心里有阴影,以为天下人都跟他一样留恋权势、觊觎皇位!反正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也没什么可争辩了!   “既然陛下心意已决,妾身不敢阻拦!但妾身还有一个请求,请陛下应允……就是把兰陵王交由妾身处置!”   “什……么?”高纬吃惊,以为听错了。   “陛下,妾身请您将兰陵王交给妾身亲自处置!”我大声重复一遍。   “兰陵要如何处置?”高纬不敢置信,以为我会错意。   “陛下不是想高长恭死吗?妾身愿意代劳,以免陛下双手沾血,史留污名!”   “为何?”高纬震惊。   “陛下也说,高长恭的命是妾身所救,没有妾身就没有今天的兰陵王,所以他的命也应交由妾身了结!”   “这、这是为何?”高纬结巴,“兰陵不是一直对四哥痴心一片,鹣鲽情深吗?为何言辞之间突然转变……如此之巨大?”原来你还知道他是四哥,想想高俨,还亲二弟呢,什么下场,又能如何?   “因为陛下要他死,自古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既然如此,妾身不想陪他枉送性命!跟着陛下才能一世荣华,要什么有什么!”   惊喜闪过,“兰陵果真想通了!”稍稍冷静一下,还是不信,“兰陵……真的打算这么出去杀了高长恭?”   我摇头,“世人皆知,高长恭的武艺就算不是天下第一,也难逢敌手,否则大内高手众多也不会打了这么久还拿他没办法!”   尴尬、愤怒从高纬脸上一闪而过,我当没看见,继续说:“凭我一介弱质女流,正面对抗,连他身都近不了。不如利用他对我还有感情,特意赶来找我,我且随他先回去,再趁其不备,才能一举得手。”   “兰陵在诓朕?!借机随高长恭一去不返罢?!”高纬以为看穿我的心思,可我只觉得好笑。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四海之内,皆是王臣。就算我有心欺骗陛下,那也只能躲得了一时,躲不过一世!文襄六子,撇去长恭,还有三王,我兰陵王府中亦有数十人众,西兰苑百口之多。我敢欺骗陛下,就是拿他们的性命开玩笑!……就算全然不顾念他们,我还有一个儿子年纪尚幼,用高长恭一人之命,换取所有人的安危,于公于私,于情于理,都是值得的!”我破釜沉舟,赌上全部身家。   高纬不说话定定望着我,反复权衡我话中的真假利弊,我则毫无畏惧地回望着他,无一丝胆怯和迟疑!   高纬开始来回踱步……良久重新坐回上首,道:“好,朕信兰陵,今日暂且放过高长恭!但朕会卸了他的兵权。如果半月之后,兰陵未能得手,高长恭仍存活于世,朕会亲自派人赐他死罪,当场了结!”就是说我只有十五天的时间!   “好!”我面无表情地一口答应,“到时还请陛下恪守承诺,放过文襄三王,放过兰陵王府上下!还有西兰苑的百姓,不要让他们再修什么佛寺!”   “好,一言为定!”高纬也爽快应承,反复计算过,以为胜券在握,怎么着都不会吃亏!   “那就请陛下恩赐高延宗的解药,让我带回取信众人!”   皇宫城墙外,兵刃交接,早已打得昏天黑地,血流成河……   高纬在一队精锐亲兵的护卫下,终于露面,眼前的惨烈让他又惊又怒!   我一眼看到阵中那个身姿颀长,动作勇猛无匹,没有丝毫停歇之意的身影!   “住手!都别打了,别打了,住手,别打了、别打了……”我一边叫着,一边向着熟悉的身影冲了过去,一把抱住染血的铠甲,将头靠在狰狞的鬼面之上,“别打了,没事了,别打了,我没事,咱们回家!”   所有人都停下来,双方迅速分开,划清界限,场面一片冷寂!   “兰……陵!”熟悉的声音透过鬼面传来,长恭伸手想要取下鬼面,被我阻拦。因为突然间,我很怕他就这么暴露出来,一不小心,就被这个黑暗的世道吞没。我熟悉他的味道,我知道他是我的丈夫,这就够了,我不想他被其他人看到!   我拼命抑制住激动的泪水,竭力平稳道:“别……这样就好,咱们回家!”我紧紧抱着他。   “咣当!”兵刃脱手……   “高长恭!”高纬这才似模似样走到人前,“你率兵谋反,罪在不赦。幸而有兰陵为你求情,朕念在同宗手足之情,又,尔乃初犯,不予追究,只要你交出兵符,即可离去!”   一时,所有人都赞高纬宽厚仁义,千古明君……   高大身躯不为所动,略微思索,摸出兵符,扔了过去,正中高纬身旁内侍怀中。   “咱们走!”二话不说,长恭揽着我离去,残兵部将跟随在后。   “兰陵!”高纬在后喊道:“勿忘……帝宫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现在一听见他的声音就烦,想起他就恶心。我头也不回,窝在丈夫怀中直奔而出。   上了马车,我们谁也没说话,只是继续紧紧拥着对方,这么静静坐着,一直坐回兰陵王府大门前。   一下马车,又见所有人等候多久,等待的焦急、紧张、担心、一下全围了过来,“没事吧?”   “佑佑呢?”我第一个想见儿子。   “这儿,这儿,娘娘,小公子在这!”元夕赶忙上前。   佑佑一见到我,撇着小嘴,满脸的委屈,大眼睛迅速蓄水,还是准备扑过来,随即留意到身边人的狰狞,满身染血,头戴鬼面。   “哇~啊~”佑佑被吓到了,愣在当场。   我这才想起,急忙帮长恭卸掉鬼面,众人合力褪去铠甲,露出真容。佑佑一看原来是多日不见的亲爹,“嗷”一声就扑了过去,搂着长恭的脖子放声大哭,那个委屈那个可怜,所有人看了都心疼……   厅堂内坐满了亲朋好友友,原本都有着一肚子的话要问,但看到我们平安回来,反到不知道怎么开口,先问什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生怕说了什么不该说的,碰触到我们的心伤、禁忌,气氛有些尴尬。   “谢谢大家关心!”还是由我打破平静,“我们没事,陛下厚仁,不再追究前事!”   闻言,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只有长恭波澜不惊,专心哄着怀中的儿子,父子多日未见,想死对方了!   “多日操劳奔波,大家都已身心疲倦,不如先各自休息几日。待我们夫妻稍事休整,再宴请大家,详述事情经过!”   “好!”众人理解,遭此大劫,肯定有很多事要商量,纷纷回避,将安静还给我们夫妇。   面对最爱、曾经最亲密无间的人,一时我也不知道开口说什么!再看长恭那样,好像也并不那么想跟我说话,难道他还在生我气?   “你累了吧,咱们……要不咱们先吃饭?!”想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长恭轻轻点头,心思始终集中在佑佑身上。我想我们都需要时间适应!   元大总管一如既往的超级能干、效率高,很快就备下一桌丰盛的菜肴。   “拿坛上好的兰陵美酒过来!”我吩咐。他们都知道我身体不好,从不喝酒,长恭照顾我们母子,也极少饮酒,今天难得让他破次例吧!   “是……”元夕正要下去拿酒,却被突然而至的人影打断。   “不必麻烦元总管,王最爱的美酒,妾身拿来了。”妖娆地坐在长恭身前,为他斟满酒杯。佑佑感觉到明显的敌意,小手乱挥,一下就打翻了酒杯……   王氏?!她也跟着回来了?我愣愣望着突然出现眼前的人,心情复杂,差点忘了她,原来人还在?失落不由自主地升起……   王氏见酒洒,以为没人看见,悄悄瞪了佑佑一眼。谁知佑佑来了脾气,撑圆了眼睛回瞪,撅起小嘴,小鼻孔哼哼出气,终于惹来长恭侧目。   王氏立即换上一副慈善的笑脸,讨好道:“不碍事,妾身再为王满上。”   “不必了!”轮到我终于出声,“我与王有家事商谈,不用伺候,你且回避。”   “神医见外了,”王氏仿佛一点不懂颜色,自以为是道:“王的家事不就是妾身的家事……”   “够了,自己下去,或者我让人把你扔出去,挑一个!”我没时间再跟无谓的人磨叽。   王氏望着我凶狠的模样,想起之前种种,暗自打了个哆嗦!面色尴尬,望向长恭……只是这次长恭看也没看她,冷淡地挥挥手,也示意她退下。   “元夕,给王夫人安排个清静的住所,就在郑氏右侧的院落吧。”此话一出,元夕张大嘴巴,不明白一向悍妒的我怎么会突然大度起来?   王氏见我称她夫人,以为默许她的地位,允她进门,暗自得意,嘴角飞扬。   一丝惊奇同样闪过长恭的美眸,随即恢复正常。   元夕领着王氏走了,只剩下我们一家三口,默默各自扒着眼前的菜肴,偶尔传来佑佑的呢喃轻哼……   我再也受不了这种压抑的沉闷,推开饭碗,正视长恭:“我想好了,我……”   谁知长恭也在此时出声打断,“我也反复思虑,兰陵和佑佑先跟师父回山吧!”   我诧异地望着长恭,“你……不要我们母子了,觉得我们拖累你?”虽然……这也是我刚刚想说的!   “兰陵!”长恭终于正视我,目中一如既往的温柔暖情:“如今的形势咱们都明白,昏君虽暂不予计较,但不出一年半载,必再起杀心。若肯善了,这些年高氏宗亲就不会被屠贻尽。算算,下一个也该轮到我了!”   心中一黯,以长恭的才智,他不可能看不出高纬对他的忌恨。   “所以你想送走我们母子,独自承担后果?”我问。   长恭摇摇头:“我想全身而退,但在这京畿之地,犹如困笼之兽,不能动弹半分!尤其你和佑佑……只会让我瞻前顾后,施展不开。惟有先将你们母子安顿好,无后顾之忧,以我的本事,自可来去自如,与你们相会!”   计划是好,实际上几乎不可能。高纬铁了心要他的命,又怎会让他轻易离开?别说他,连我也寸步难行!所以这话真的好无力,只是我们都不想点破。   “好,我们先走!”我点头,答应!无论行不行得通,长恭说的没错,要想打破现状,必须有所举动!不管成不成功,都是种尝试,何况这与我原先的打算不谋而合!   “有你师父、师兄护卫,我们母子一定能顺利抵达关外。二哥和五弟是朝中重臣,他们一动,高纬必有所警觉,所以……我想先把高绍信带走。等你安顿好一切事务,就来找我们,三个月……三个月应该够了罢?……久了佑佑会想你,我们都不能没有你!”   长恭郑重点头,“知道了!”不知怎的,今日这几字听来有些发颤,让人心颤!   我举筷夹了一大块红烧肉,放进他碗里,“既然计划妥当,心也定了!其它就别想太多了,你多吃些,这段时间劳神费力,好好补补。走之前,你要好好陪陪咱们母子……四处逛逛!佑佑想你,我也好想你!这一别恐怕……恐怕又有好几个月不能见面,也不知你能不能赶上他过周?!”   长恭看看我又望着儿子,充满父爱道:“我一定竭尽所能保护你们母子!”接着大口吃饭,我夹什么他吃什么,就像从前一样!连带佑佑也胃口大好,连吃了两顿大餐才肯乖乖睡觉。   没想到这一游逛,一发不可收拾。一连八天,邺城的大街小巷、市井名胜、茶楼酒坊、佛寺道观几乎被我们踏遍,当然每日出门前长恭必先为我输送真气。   长恭从没提及我在皇宫的遭遇,以及高纬为什么会放我们走?我也从不追问这一路他与王氏发生过什么?!一家人像从前一样亲密无间,毫无芥蒂。咱们的默契似乎更进一步,但这种疏离的隔阂却是我最不想要的,但我已不敢轻易触碰。我不断告诉自己,只要他高兴,只要他幸福,一切都是值得的!   但不可否认,最开心最具幸福感的还是佑佑,毫无心理压力,无忧无虑沉浸在最亲的人身边吃喝玩乐,每天都能看不够的新奇事物,尝不尽的美味,兴奋得乐不思蜀,一天几身汗每天都要更换好几套衣衫。每天不等回府,就睡倒在长恭怀中,打着响亮的小鼾呼!   以他们父子的姿容,上街一露面,总是招蜂引蝶,芳心一片,百分之百的回头率。我能感受到几乎全城女子爱慕的炽热目光!她们羡慕我能嫁这样一位人中俊杰,又生了个完全继承丈夫特征的胖娃娃。一个个望着长恭,含情脉脉。看着佑佑的时候,母爱泛滥,恨不得抱到怀中疼爱揉抚。唯独看着我的时候……咬牙切齿……肯定是指腹为婚,父母之命……我好不得意啊……   最后游遍全城无处可去,长恭竟带着我们母子……上青楼!我笑问长恭不怕带坏儿子?长恭则自信道有他在绝不会让佑佑看到不雅的场面,染上一丝污秽之气!但这里的歌舞、器乐却是邺城最顶尖的。果然佑佑嘴角挂着糖葫芦,看得目不转睛……我知道长恭疼儿子疼到骨子里了,因为佑佑是我为他所生。所以我也一直深信他不可能舍得下我们母子!   但现在的长恭……让我有些琢磨不透的……还是有没有受命运的变迁而有所改变?只能从他美眸偶尔、不经意间绽放出来的笑容,得知他也是极其开心欢喜的!   筋疲力尽地玩了八天,差不多该启程了!   我知道长恭几次望着我要想开口催促……“能不能再陪我去个地方?”我打断他的想法,请求道。   “西兰苑!那是我的心血,走之前应该有所交待!”   如今的西兰苑已被皇宫羽林卫直接监管,出入皆有严格限制。不过看到我的车驾,还是很识趣地放行。   百姓们一见到我们,即刻围了上来。   “是沈神医来了……”   “神医……”   “神医来了,咱们都有救了……”   我向大家挥挥手,长恭示意元夕领着家仆将车上的食物衣料分给大伙!   “李大哥他们呢?”我试图寻找亮亮身影,不知他们全家是否安好?!   很快便有人将我和长恭请进一间尚算宽敞洁净的屋子,然后亮亮一家被带了进来,不由分说又是先下跪。不待吩咐,元夕将他们一一扶起。   看到亮亮哥哥,佑佑很是兴奋。   “元夕,你抱佑佑和亮亮出去玩一会儿!”   “是!”屋外的百姓自动让出一条道。所有人都围着我们,充满了获救的渴望!   “李大哥,你们最近……怎么样?有没有人为难你们……有没有人受伤?”我问。   大家脸色黯淡,我心下明了。   “是我没有把事情处理好,连累你们了!”我道歉。   “不是,不是,幸得神医照拂,咱们的日子比起外面不知好了许多!只是朝廷的命令……我们也明白神医的难处。不就是修建佛像吗?吾等听说那佛像是为神医所建,所以吾等甘愿前往。”   我摇摇头:“咱们齐国还缺佛像吗?满大街都是!从来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所以我根本不需要。今天前来,是向你们告别的!”   所有人吃惊,“神医要走?那我们怎么办?”   “是啊,神医不能走,神医走了,我们的命谁管啊?”   一片慌张……   长恭目中似乎也不太认同,怪我不该轻易泄露行踪。   我笑着摇摇头,示意他安心。   “大家不要着急,听我说,我走并不是因为想放弃,相反留下的话,大家只有修像的命运,自从骨肉分离。我不想你们为我枉送性命,才有此决定!”   渐渐安静下来,我还是问亮亮的父亲:“李大哥,这段时间孩子还好吧,没受官兵欺负吧?”   亮亮父亲面露悲愤,“那孩子从小吃苦,只有神医当他年幼孩童万般疼惜,其他人见了只当贱民,命如蝼蚁,每日被人推打,出手毫不留情,他娘娘为了保护他,也身受重伤,几日未曾下过榻了。”   “不急,兰陵王请了数十名医工一同前来,现正在外面汇诊。所有诊金和拿药的费用,全部由我们王府承担!”   “多谢神医,多谢神医!”感恩戴德。   “起来,都起来。其实今日前来,还有一事!”   长恭命人呈上一大叠卷宗,我一一取出,扬在手中,“这些全部都是你们近年向兰陵王府借款购买农耕的借据。如今我要走了,再无保留的必要!从此钱俩两清,你们无需背债,可以轻松做人、做事!”   所有人又惊呆!这事长恭也是同意的,直接取过火折点燃,将所有借据当着所有百姓的面付之一炬。   随着最后的灰烬飘散在空中,“呼”所有人又跪下了。   “兰陵王和神医大恩大德,终生难忘……”   “草民们无以为报,愿来生做牛做马……”   “是啊,叫咱们去死都行……”   “神医别走……”   “都起来,听我说……”我大声喊道,却觉得力不从心。   “静一静!”长恭用内力喝了一声,终于安静了。   “不是我想弃你们不顾,实在是……是无力回天!所以,今天不但是来告别,还想劝你们有机会的话……尽早离开!邺城非久居之地,不久将陷入战乱,生灵涂炭,人畜概莫能外!”   “啊?!!”一片倒抽冷气声。   “神医……此话当真?”有人颤巍巍确认。   “神医不会骗我们的,她说是就一定会发生……”   我看看长恭,决定和盘托出,点头道:“去长安!至少未来五十年,那里将是最和平安宁的地方,不会陷入大规模战乱。去长安找一位韦孝宽大人,就说是我沈兰陵让你们去的,他爱民如子,自会好好安顿你们!至少在他辖下,绝不会有欺负老弱妇孺的事情发生!”   所有人一眨不眨地听我说话,生怕遗露半句。   “等我走后,朝廷自然会放松对你们的监管!但你们绝不能一起出逃,想要活命,就得团结。有组织有步骤分批离开。兰陵王府只能竭尽所能资助你们,具体事宜还要靠你们自己挑出领头之人,自行商议。李大哥,”我对亮亮的父亲说,“我看您一直沉稳慎重,这事就交给你吧。我话已至此,实在无能为力!”   亮亮的父亲又是深深一个大礼,“神医大恩,为拯救吾等,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韪泄露天机,明指方向,吾等永世不忘,心中为神医、为王日夜祝祷,好人平安!”   “谢谢!”   离开西兰苑时,我已累极靠在长恭身上,而长恭怀里抱着酣睡的佑佑,一家人享受专有的温馨,“你不会怪我教唆他们背叛齐国吧?”   长恭轻轻摇头,“兰陵只是希望百姓安稳,无谓牺牲。”   “我就知道你最懂我!我真的舍不得,不想离开你……”话语越来越轻,终于也沉沉睡去。   明天就要离开了,王府上下收拾停当,满满五辆马车,安全见起,元夕希望我们带上绣云母女,我自不会推辞。王昱和谢祖武对宋文扬相见恨晚,邀请他回山切磋,宋文扬虽已对这个世道失望透顶,欣然答应前往。   我悄悄问过王昱,高延德的情况……他让我放心,毒性尽除,只是当事人还不知道,长恭、高孝珩和高绍信兄弟都不知道。只待高延宗清醒后,身体便会日渐好转,健壮如初!   佑佑还不知道离别,仍旧沉浸在每天的新奇欢喜之中。唯有我心事重重,依依不舍,暗自垂泪。我有种预感,明日一别,将成永别,今生不复再见,教我如何舍得?   我取出许久没有弹拔的筝,哽咽求道:“能不能再为我和儿子弹奏一曲?”   长恭点头,将佑佑交给我。自己优雅坐下,举手落音,琴声如月光般缓缓泄出……南风知我意,吹梦入西洲……当年相遇的一幕幕再次浮现眼前!明日一别,他日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佑佑也被琴声吸引,一动不动望着他爹,很是专注!   如果我沈兰陵有福气,能等到二十年后亲眼看着长大的佑佑和他爹,一大一小两个绝世帅哥坐在我面前抚琴……同奏一曲西洲抒怀,时而抬头对我微笑,同样的英俊,同样的温柔,该是何等的……幸福!……该有多好啊!……   “呜~呜~啊呜~哦!”佑佑的呜咽将我从梦中唤醒,才发现琴声已了,我的泪水洒在佑佑头上、脸上。   急忙砸砸嘴,掩饰着不好意思道:“你爹太美了,跟你一样,娘没忍住,口水直流,宝宝不许笑娘哦!宝宝看爹是不是又美又本事?……宝宝长大以后,一定要跟爹一样哦!”我把佑佑抱过去,佑佑照常爬到长恭身上表达各种爱意。老天爷啊,既然给了我世人羡艳的幸福,为什么不能长久一些?我的心一抽一抽地疼……   离别的时刻终于来临,长恭率众将我们送至大门外,一一扶上马车,能走的都走了!我忍着泪水对他说:“能不能让我再摸摸你?我要把你的样子永远烙在心里,永世不忘。”   长恭点点头,缓缓闭上了双眸。   我颤巍巍地伸出手,像对待稀世珍宝一样,从他的发际一寸一寸抚摸,这是我沈兰陵此生最爱的男人啊,他比我的命还重要……   旁人静静看着,没人出声打扰。   “时辰不早了,抓紧出发吧!”良久,还是长恭开口:“珍重!”   我一抹眼泪,转身上了马车,掀开车帘,“我们在山上等你,你一定要早点来,佑佑等你过周!”看到长恭点头,我毅然放下车帘,抱紧佑佑,车队开始行进。   佑佑终于意识到要与长恭分离,不顾一切爬到窗口,扯开车帘一角,放声大哭……我仿佛也听见自己心碎一地的声音……   我知道我们的队伍是打出皇城的,一路上的追杀也不曾断过。但有长恭派出的精兵保护,还有王昱、谢祖武坐镇,高绍信、宋文扬和绣云的随身保护,根本不会有事。此刻我已无心他顾,完全沉浸在离别的悲伤中……   直到行至第五日,一队身形骠悍、训练有速的黑衣蒙面人出现在我们面前,一切都不同了……   消息很快传回京城,同时一截血淋淋的断指被送往兰陵王府。江湖传言,神医一行遇袭,除神医外,全部罹难,包括兰陵王不满周岁的稚子。神医则被砍下一截手指,威胁兰陵王以黄金万两换之。   兰陵王闻讯肝胆欲裂,狂暴疯癫,悔不当初!当即点齐三千兵马,连夜横扫匪窝。可惜大战三天三夜,拼尽人马,终未能救回神医性命!最后,只能独自黯然返京,从此闭门不足,遣散家仆,终日酗酒,性格乖张,逢人就砍就杀。   夜半时常听见幽瑟凄惨的鬼声从王府内飘出,识得的人说那是兰陵王入阵曲,每夜子时沈神医会带着死去的儿郎还有兰陵王麾下部将的魂魄回来团聚,自此兰陵王府周围方圆之地无人再敢踏足……      ☆、第 123 章   公元573年,北齐武平四年,齐后主高纬因长年忌恨兰陵王高长恭功高善战,怕其篡位,终日惶惶,终以鸩毒杀之。   “呱……呱……”凄厉叫声突然响彻寂静的上空,栖息的乌鸦受惊冲天而起,似很不满意宁静的居处被不速之客打扰,不断盘桓,嘶鸣不已。地上的杂草枯叶随之飞舞生生打在徐之范脸上……画面很是惊悚!   徐之范再也掩饰不住内心的惊恐,瑟瑟发抖,手中的托盘也差点打翻。   “徐大人……”一旁尖锐高亢的声音虽称大人,却满是不屑嘲笑,“您可仔细了。这杯中物虽说不是给您的。可您要是不留神……失手落地,那可是死罪,保不准下一杯就赐给您了!”   “是、是……”徐之范面色惨白,腾出一只手直抹额际的冷汗,“赵公公教训的是。卑职失仪,多谢赵公公提点!”   “徐大人客气了。咱们都是为陛下办事,没什么提点不提点的,尽心就是。有什么不方便,尽管开口!您好了,咱家才好回宫复命,您要有个闪失,咱家也要跟着掉脑袋!”身穿正三品内侍总管服、年纪不大的太监高傲道,就差拿鼻孔喷人了。   “赵公公说得是,卑职无用胆怯……只因兰陵王一生杀敌无数,那沈神医生前……亦非等闲之辈,却横遭毒手,无一幸免……这好好一座兰陵王府半月前还风光绝世,转眼间竟……”   一阵冷风吹来让姓赵的太监生生打了个寒噤,想起近日的传闻,又看周围杂草丛生、杳无人迹,怪声连连,顿时心下也生出几分怯意!但在小的面前不能失了威仪,只得强作无畏,大声道:“尔等都给咱家听清楚了,吾等身负皇命,坊间传闻不足为凭。谁要心里有鬼,误了正事,咱家可要你们好看!”   “诺!”一队小太监齐声应道,都低着头,不敢斜视,生怕看到什么骇人的事物。   “徐大人,”赵太监又对徐之范耍起官威:“好歹您也是尚药典御徐大人之胞弟,太医院中位列从四品的太常,见过风浪,怎可一味长他人志气?任他高长恭昔日再威风八面,如今亦是疯癫落魄,阶下之囚,命不久矣!待今日之事顺利了结,咱家定向陛下赞扬徐大人无畏强者之君子风范!”   “多谢赵公公,多谢赵公公。”徐之范连连道谢,心中却是不齿:阉奴!   兰陵王府大门前,赵太监想了半天,还是抬手敲门,以示礼节。   没想到刚砸第一下,门就开了,原本就没锁!   赵太监暗自啐了一声,虚惊一场,率队入内。   令人惊讶的是,兰陵王府的屋宇建筑无一华丽轻浮,反显古朴苍劲,绿树成荫,石径分明,可见主人家平日多喜清静。只是物是人非,空无一人的诺大宅邸,凸显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气温也比门外下降许多。   “啊……啾!”不知谁打了个喷嚏,令得几个小太监分了神,一不小心,步调不一,就撞作一团。赵太监气得直想骂人。   “赵公公,”徐之范问:“咱们往哪走?”   “咱家从未来过兰陵王府,不曾想……竟一个人也没有,想问也无从下口!”   “一般主人家都会在厅堂……要不咱们先去那看看?”   “好,还是徐大人想得周全!”   只是王府大厅……前后空无一人!又逐一寻至书房、偏厅、厢房、练兵场等所有能驻人的地方,皆不见人影……一个个垂头丧气……   “会不会在……醉兰阁?”最后实在不得已,徐之范说出那个禁忌的名字!谁都知道,醉兰阁是兰陵王府的禁地,那是兰陵王为沈神医所建的居所,外人别说进去,看都不曾看过!因为兰陵王不许闲杂人等打扰神医清静!   谁知里面有什么机关?赵太监也久闻醉兰阁大名!可眼见时辰要过,复不了皇命同样死罪!一咬牙挥手,“走,去醉兰阁!”   “嘎……吱呀!”精致厚重的雕花木门缓缓打开,赵太监紧张的手心冒汗。   “哇……”眼前的美景还是让住惯皇宫的小太监们叹为观止……没有金壁奢华,而是水石相映、玲珑多姿,一派自然风貌,绝非黄金珍宝所能堆砌。细细再看,一步一景,无不巧夺天工,怡情怡景,让人流连忘返……   “颇多……南朝之风,兰陵王对神医果真费尽心思,又岂会任人践踏?”徐之范暗忖,不屑地望着领头之人,正喜上眉梢,盘算着怎么才将这座园子据为己有,或者当作礼物献给何大人也好,还怕日后不节节高升?   绕过假山,便见一座整洁简朴的院落。所有人打起精神,都觉得主人应该就在这里了。   赵太监略整衣衫,举手敲门,大声道:“黄门内侍赵胜,奉圣前来传旨,兰陵王高长恭开门接旨!”   一连三声,无人应答。赵胜以为里面又没人,很是气恼地踹门。   门开了……正对房门的椅子上坐着一人,洒落的阳光刚好照亮一半……恐怖的面容,差点把赵胜吓死!   原来那人身穿战甲,头戴狰狞鬼面……不正是高长恭出征对敌的一惯装扮吗?原来要找之人真的在此!   “兰陵高长恭接旨!”不管有无回应,赵胜直接取出圣旨展开宣道:“癸已年,齐武平帝诏曰:献武帝孙文襄帝三子高孝瓘,自承封受袭来,不法祖德,修行亏损,目无君上,不遵朕言,屡犯国法,狂悖猖獗,不臣之心昭昭乎若揭日月而行,是孰皆不可忍也!恩念汝乃同室宗亲,特准全尸入葬。现赐鸩酒一怀,即刻饮之,不得延误!”   赵胜微微抬眼,瞄向前方之人,依旧动也不动,稳如泰山,似连呼气之声都无……心下惊诧,不会是个……已死之人吧?!连忙向前数步,正欲伸手查探,鬼面微微一转,两道精光射出,赵胜差点又被吓破胆!   “原、原……原来王、王在啊!小人……冒犯,请王见谅!刚刚的圣旨,王听清了吗?要不要小人再念一遍……”赵胜早无骨气,对个将死之人谄媚陪笑。   “哼!”粗重的冷哼从鬼面后传来,身披重甲的手腕微微抬起……轻弹两下,“拿来!”还是简单粗重。   赵胜一愣之下,转为欣喜!……原来高长恭也知今日是自己的死期,无谓再做困兽之斗,倒也干脆……所以他穿上平生最武威的战甲,想要保留最后一丝威名!……呸,都要死了还吓得咱家几次差点失禁,待会儿非多踹两脚不可!   嘴上却赞道:“王大义!”一边示意徐之范赶紧端上毒酒。   徐之范收敛心神,一步一步上前,曲体将杯中斟满,双手呈上。   兰陵王伸手将要拿起酒杯……“不要!”凄厉的女声响起,一条人道匆忙奔入一下拖住徐之范的腿。   “尔乃何人?竟敢阻拦圣旨?!”赵胜不悦叫道。   “会不会是沈神……”徐之范猜测,赵胜面色大变,急忙撩开女子散乱的头发,露出真容……松了口气!“咱家有幸见过神医真容,绝非此女。来人,还不拉开。敢再阻拦,乱棍打死!”   “走开、走开……我是郑艳,河南荥阳郑氏,先帝曾有旨意将我许配兰陵王。尔等既负皇命,应知……谁敢碰我,都是死罪!”郑娘喊道。   所有人愣了。过了一会儿,赵胜反应过来:“原来是兰陵王一直不肯接纳的郑家娘子。既然人家不要你,何苦还强留在此陪一个将死之人,不如就此离开,另谋出路!……哦,你陷害文襄六王,神医也差点因你命丧黄泉,想必天下之大也无你容身之处了吧。哈哈哈哈……”赵胜无情嘲笑。   郑氏已顾不了那么多,又扑到兰陵王脚下,哀道:“王忠以事上,何负于君,却遭鸩毒?!”   兰陵王并无反应,赵胜继续笑道:“无知妇人,前不久高长恭刚刚率兵逼宫,朝举皆知,罪在不赦。再不闪开,休怪谋逆同罪之!”   郑氏呆了,突然抓着兰陵王的裤角,又哭又喊:“又是为了那个女人,现下连命都没了!沈兰陵人呢,她怎么不出来护你?!你倾尽一生为她,又得到什么……命都没有了,什么都没了……”   “来人,将她拖开!”赵胜不胜其烦,命道。   绕过阻碍,徐之范再次奉上鸩酒,兰陵王接过,微微从下掀开鬼面一角,一仰头迅速将酒倒入口中……随后发现赵胜正一眨不眨望着他,一气之下将酒杯狠狠砸了过去。赵胜这才回神,连忙跳着躲开。   兰陵王是白啊,都说兰陵王是咱大齐第一美男子,等他死后,定要好好看看……   “啊……”郑娘彻底绝望,死了一般倒在地上,喃喃道:“不……不会……不该这样!”   赵胜很满意,一开始接到这个任务时,直怨倒霉,都是知道兰陵王是个硬碴不好惹,没想到竟然执行的这么顺利,这下可以回去邀功了!   沉寂了一柱香的时间,他示意徐之范上前查探兰陵王有无毒发断气。   徐之范暗叹一声,正要伸手探息……“滚!”鬼面后发出一声暴喝,又把所有人惊呆!……想不到高长恭的功力如此深厚,竟能抵抗毒性这么久?!   “扑哧”随即一口鲜血喷出,沾在鬼面上,更显诡异。赵胜大喜,不信你不死!   鬼面后又传来粗重的吼声:“滚,不滚就死!”抬手朝着某个方向一指。   “咣当”一声巨响后,窗梭散落,房梁也塌下一半,灰尘直落。   “啊,啊呀……”吓得小太监乱作一团,赵胜也怕了,不知如何是好!   徐之范道:“赵公公,咱们先走吧。兰陵王既已经毒发,必命不久矣,不过片刻旦夕之事。明日再来收尸复验,今日已可复命!”   “好,好!”赵胜忙不迭地点头,第一个往外冲,口中还道:“王,请容小人等先行告、告退!”   徐之范跟在最后离去!   地上的郑娘一步步爬回兰陵王脚下,无力道:“沈兰陵已经死了,陛下与你再无心结……无夺妻之耻,为什么不进宫面圣……求情?陛下看在手足的份上,也许会……会……”   兰陵王有些可怜地望着郑氏,摇摇头,缓缓抽出一张纸丢在她面前。   郑氏展开,只见六字,一字一句道:“天颜何由可见?”   “不、不会的……”郑娘捧着纸,泪如雨下,“陛下不会不明事理,一切都是沈兰陵拖累所至,害你落至如今的地步。我这就去面圣呈情,我去找陆令萱,她答应过我,不为难我们,她答应过我的,她的话陛下一定会听……你等我,你等我回来救你,就知谁是真心?!不是沈兰陵,是我,是我……”突然来了精神,一会哭一会笑,疯癫炽狂,不顾一切冲了出去……   鬼面人仲怔良久,好不叹息,缓缓想从椅子上起身,却力不从心,一口鲜血再次喷出……不行,毒发前,一定要、一定要……目光看向案上一盏未熄的蜡烛……再次挣扎起身,慢慢挪过去,一点……一点……还差一点,眼看就要碰到,却因过长的铠甲绊脚,猛然撞翻桌案,重重摔倒于地,再也爬不起来……再想够……也力不从心……   一双素白的长手捡起之前郑娘遗落的纸稿……一双描金的黑靴出现在即将闭合的眼前……   一副温暖有力的臂膀将沉重的铠甲和铠甲中包裹的人一并扶起。……双目发黑,下一刻却又突然一阵轻松,沉重的鬼面头盔被摘下,缓缓睁开无力的双眸,却被眼前人震惊得无以复加,“你、你……你怎么会这里?!”   “沈兰陵,你又把我骗得好苦!”一字一句切齿道。来人双目痛红,满面悲愤,正是兰陵王高长恭!   “我……你……”一时情急,气血翻涌,又是一口鲜血喷出,身子向后倒去。   长恭一把抱住,慌道:“兰陵?你……喝了鸩酒?我还是来晚一步!”目红滴血,悔不当初。   “走、赶紧走!”我来不及解释太多,用尽力气推他,“他们很可能还在外面守着,看到你的话,一切都白费了!”   “所以兰陵想焚屋?!不但替我死,还要湮灭一切证据!”进门时,他见我正在够烛火……即明白我的意图。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可隐瞒了,我点点头,只道:“快走,快走!往后佑佑就靠你一人保护了!”   男儿泪滴,长恭摇摇头,弯腰将我靠坐怀中,瞬间一股暖流透过铠甲传入:“往哪走?这是我的家,我的命运本就该终结于此……不是吗?”   “你……”费尽心思隐瞒的事情,他怎么会……肯定是宋文扬没守住秘密!心中哀叹,错信良人啊!   “还用旁人告知吗?”岂料长恭说:“我与兰陵共患难,夫妻同心,你当真以为我一无觉察?……谒见昏君之前,兰陵就对昏君成见颇深,要我处处提防。又怕我军威过高,不惜以身捣乱,还亲手扔了宇文邕的和书,不都是因为担心朝堂忌恨吗?每次出征,兰陵虽有不舍,却无惊恐,反倒进宫上朝、面圣,每每都令兰陵如临大敌,全身戒备,言辞紧张……可能兰陵并不自觉,在我眼中却是天差地别!兰陵还特别嘱咐我不能食用宫里的东西,尤其不能喝水饮酒……我心下便有所领悟……”   长恭顿了顿,深情地望着我继续道:“兰陵口口声声说不记得我的命运走向,可你对周、陈的形势了若指掌,齐被周灭,杨坚代周建隋,宇文邕何时会死、卒于何疾?韦孝宽寿终几时?甚至段太师何时病故?……就连斛律光……细微到凉风堂都能脱口而出……诸多一切,叫我如何相信兰陵惟不知晓我的命运?惟一的缘故便是,我不得善终于同室宗亲,有能力致我于死地又让兰陵如此害怕宫闱的……惟有高纬一人!兰陵怕我伤心,一直暗自努力变革!你拼死生下佑佑,弥留之际说什么终于改变……不正是为此吗?但凡种种,倘若还要别人来告诉我前后因果,我还配做你的夫婿吗?!”   “……没错!”我噙着眼泪,满满的感动,事到如今也不怕承认,“始终你最懂我,什么都瞒不过你。你却为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我也怕兰陵担心,兰陵的努力我都看在眼中,怎不动容?我真心愿与兰陵避世相守,奈何……终究来晚一步!”   “不晚!”我摇摇头,“我一早就知你会死在高纬的忌恨下,所以不惜一切想要改变,生佑佑,扳倒陆令萱……直到王氏出现,我见你性情大变……以为真的改变了,心中虽苦倒也庆幸。没想到原来……一切始终没有逃出老天爷的安排,还是走上这条路……”   “我跟王氏毫无瓜葛!”   “我知道!”   “王氏是昏君派来的细作,打探王府的眼线!我已觉察昏君杀心已起……一切不过做给昏君看的一场戏。兰陵体弱,我怕王氏暗施诡计,这才带她随军远离兰陵和佑佑身边。只是……有时兰陵太过‘自以为是’,总是背着我承担一切。本来我也想借此让兰陵灰心放下一切,尽早与师父出关回山,远离危难,我方可放手一搏,却没想到……若能从头,我断不舍得让兰陵误会伤心一分!”   我笑了,“可能身体日渐衰退的缘故,思维、反应比起从前迟钝了很多。我也是好不容易才想明白你为什么把冬珠链赏给郑氏?原来后宫平衡争斗分宠的伎俩你也会!王氏以为自己得宠你必然会优先赏赐她,却没料到恩宠旁落,必然迁怒郑氏,从此多了个人敌对,相对我……就安全了,你真是用心良苦!”   “从小便在这样的渲染中成长,所见所闻……又岂会不懂?!只是我与兰陵之间从来无需用此,所以兰陵不知罢了。”   “你一直把我保护得很好……所以我不信你会爱上别人,但一看到你对王氏笑温柔讲话,我就气的发疯,难以冷静思考……直到你们回来!老公,你知不知道看着一块烤糊了的黑烧饼向你卖弄风情,我得花多少力气才能忍住笑?明明出门前还是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结果这一趟回来,那小脸啊比……阳士深还黑,不但黑还干得起皮长皱纹了,可想这一路是何等的‘风光滋润’!”   长恭一愣,但看着此刻的我,想笑也笑不出来,只是不断注入内力。   “别……别再为我浪费真气。其实生下佑佑那天,我就该血崩而死。是你用自己的命,强留我在世上,所以现在的每一天都是用你的寿命换来的!……你知不知道,每天晚上要不是你暖着我,我真的觉得自己就像尸体一样冷?世上也只有你不嫌丑不怕秽地包容我!你不在的这段日子,虽有你师父帮我运功,佑佑陪着我,可你的感觉是没人能代替的,我真的……好想你!”眼泪不断滑落。   “既然如此,兰陵如何忍心一再离弃我?”长恭哽咽。   “我也不想,有的选,我也希望能够守着你和儿子,一生一世不够,生生世世!”鲜血挡不住地顺着嘴角流下。   “兰陵……”长恭收掌为我擦去。   “不要怕,人终将一死,早晚罢了。我的身体早就五痨七伤,你最清楚!老实说,这点鸩毒压根没让我感觉到痛,也没能即刻要了我的命,因为我的身体经络早已麻木到没有痛感了……我不痛……但我死得其所,终于赢了老天一回……鸩酒你没喝,只要你没事,我就赢了老天!只要史官说兰陵王已死,一切宿命都将烟消云散,从此你就自由,只需为自己而活,为儿子而活就、就足够了……”   “兰陵又狠心了,你明知我没有你,根本无法开怀!”   “那是从前,现在不一样了,因为我把佑佑留给你了!他是咱们的儿子,有他陪着你,你不会再感到孤单!……我会守在黄泉等你再陪儿子三十年后下来找我,咱们携手投胎,下辈子还做夫妻!”   长恭抹抹去眼泪,摇头:“兰陵又在骗我!陵自己从不信什么轮回转世,居然还拿这个来劝我?!我上你当太多,不想再等三十年后发觉又被骗,到时我该如何找你?这三十年的相思煎熬,又是一场空?所以……不能同年同月生,但求同日赴死!”   说着暂时离开我,捡起地上的蜡烛,点然屋内的帘幔……   “你……这是做什么?”我心颤,不要啊……“你快走!我做这么多为的什么,你还不明白吗?当年的誓言你忘了吗?要当我的人,就得听我的话,我说什么你都要听……我要你走……马上走……”   长恭握着我的手,扯出胸口的玉佩,“我对兰陵的承诺一字一句从未忘怀,可我也记得兰陵不止一次背信弃义丢下我,所以这一回我也要悖逆你一次!我要留在兰陵身边寸步不离地守着你,兰陵再也找不到借口支开我!要生一起生,要死……死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你……”我泣不成声。   “进门之前,我已暗中解决赵胜,再也不能助纣为虐!但凡对兰陵存心不良之人,我绝不再姑息。还有王氏,本想弃于半途,没想到她宁愿委身红帐,也不肯离开,看来昏君对她下的是死令。她竟又随军回来了!”   “我特意让她住在郑氏的隔壁,也是成全你的意图。如今兰陵王府大劫,总该识时务离去了!”   “不管有无离去,此刻谁再敢打扰妨碍我们相聚,本王见一个杀一个!”   “你知道我最怕见你双手染血,我穿越千难万阻留在你身边就是希望你幸福。而眼下我最希望的是你能活下去!”   “兰陵!”   “长恭,能不能帮我卸去这身铠甲,太重了,捂得我透不过气,动也动不了,想抱抱你也不行!现在我总算体会到你带兵打仗的辛苦,夏天想不中暑都难,你受苦了!”   “不苦,幼时才苦,若无兰陵相护……所以现在这点苦对我来说不算什么!”这身铠甲本来就是他的,他比我熟练多了!   “你看我,为了扮你,特意加了两件中衣和三件棉袄,才能撑起你的铠甲,又垫高了靴子……但还是学不出你威严,我怕露馅,所以由始至终坐在那里,不敢出声!还有,为了配合你的武艺高强,我特意让人事先把房梁、窗户、桌椅锯断,关键时刻背光一拉绳索……真把他们骗倒,效果就跟你发怒时一样。长恭,我是不是很厉害,咳……”又是一缕血柱……长恭一手擦去,一手将最后一件铠甲剥离扔远,打横将我抱进内室,放在床上。   外屋火势渐大,长恭将房门锁上,又坐回床沿为我运功疗伤。   “不必了,”我气若游丝:“真的不必了。我就是想让你看看现在的我油尽灯枯……与死人无异的模样。”举起皮包骨头的手腕,“连你师父都知道回天无力,才肯配合我的计划,把生机留给你们能活下去的人!就算我不死在这里,也撑不了几天的!”   “师父乃方外之人,不懂情感。如何知晓我若失去兰陵,生不如死的滋味!我既已决定共赴生死,空留这些内力做什么?兰陵既知我不易,就该闭上眼睛,莫再多言!能多做一刻的夫妻,多一刻的相守也是好的……”又是一股暖流,绵延不断,从背而入……   没用的,明知无用,还……这就是我的傻肃肃,从来没变过。我缓缓转过身,将他紧紧抱住,又被他紧紧抱住……   “我不敢奢望死前还能见到你……真好!”心满意足道,“我从小没你那么苦,却也尝尽孤独,少年丧父,母亲改嫁,我独……独自完成学业,又独自工作、生活,原以为这辈子就样了!没想到……老天让我遇见你,给我这么幸福美好的一切,如今要走了,还能死在你怀中,老天待我真的不薄!”   顿了顿,我继续道:“高纬一心想杀你,我无力劝阻,只能骗他,我说……让我来杀你!当时我就下定决心,为你们争取时间安顿,我好偷梁换柱……”   “兰陵何尝不傻,你若顺从昏君……”   “要我出卖你来换取活命的机会,我还是人吗?此世、来生、生生世世都做不到!你……小的时候,我就说过,你是我的人,我要护你一辈子!记得吗?”我轻轻摩挲垂在他胸前的玉佩,“瞧,它还在,一直都在!……想当初,说不定就是它引领着我找到你,开启命运的轮回……就像我对你的心,从来没有变过。如果看到你受半分委屈,就像千刀万剐在我身上。……高纬?”我冷笑,“他就是畜生。手足相残、残害百姓,居然还要为我建像,你知道吗?”   长恭点点头。我道:“可惜我一点都不感动!因为我知道他对我不是爱,他口口声声的感情不过是出自对神仙、对永世不灭的权利、帝位的一种占有!他想长生不老,永霸帝位,却又同时残害子民的性命,所以……做他的春秋大梦!咳、咳、咳……”   “兰陵,不要动气……”   “他说神像底部中空是专为我建造寝宫所留,可惜他说漏嘴了,他说塔基之上……塔从来都是供奉高僧遗体的地方,就是高僧圆寂后的葬处。很明显他也知道我活不长,要我死在里面!要不是怜心悄悄通知,我还不知道神像底部所谓的寝宫内,根本不打算放床,而是支起一口大锅!”   长恭一骇。   “他想烹杀我!其实高纬不傻,他知道我的心里永远不会有他,索性想等我死后,或者根本等不及我咽气,就把我拆皮扒骨吞入腹中,以期长生不老。他虽不傻,却被自古不变的利欲薰心,蒙了眼,以为吃了我就能成仙,简直愚不可及,却又丧心病狂,猪狗不如,骂他畜生都侮辱畜生!所以就是死,我也不会留下尸身给他践踏。不如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还能为你遮掩行踪……何乐而不为?!”   “喀、喀……”我仿佛听见长恭全身的骨骼纠结作响。   “不要动怒,不值得!”轮到我安慰他:“这种昏君,自有天收,不出四年,必死于乱箭之下,死无全尸!……长恭,你只要想想我们之间的美好,还有佑佑可爱无邪的样子,一切都会明亮起来!我希望你能代替我好好照顾佑佑,幼年的经历、我们遭遇的苦难你也不希望在儿子身上重现吧?!”火势透过门窗向里冲,我好像听见房梁彻底崩裂塌陷的声音,暗自焦急。   “兰陵,可知我为何要给儿郎取名天佑?”长恭突然问道。   我一愣,天佑……天佑,苍天庇佑,一惊,“难道你……”   “我既对命运早有感知,便早已决定,儿孙交予天佑,我要陪着兰陵!”   “你……”我再次心颤的无以复加。   “其实兰陵根本不必担心,佑佑早得众人欢心!绍信、宋文扬当宝贝一样天天抢着抱、追着玩耍,元夕、绣云也当他似我一样侍奉,师父师兄也宠爱非常,破天荒居然为谁当启蒙之师争执不休!”   “儿子像你,乖巧懂事,自然惹人喜爱。”   “可师傅说,佑佑粘人、古灵精怪却是像极了你!”提到儿子,长恭含泪的眼角还能飞扬一下。   “像我也不错呀!有儿子代替我每天在你身边叽叽喳喳多好,就像我在你身边一样。但你对佑佑却是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佑佑每次看到你的喜悦是对其他任何人都没有的,毕竟血浓于水的亲缘啊。长恭,你当真忍心?!”   “我已恳请宋文扬认了佑佑当义子!”   “你……倒舍得?”大惊,说实话我都没他这么大方,“让儿子叫别人爹?你不是没有听何安妮还有柳萱提过,我跟宋文扬曾有过一段朦胧的误会,你还能如此大度?”   他摇头:“儿子是兰陵给我生的,我舍不得!只是我知道儿子一生不乏疼爱,但兰陵却要只身上路,孤零零、冷冰冰,一路受尽魑魅魍魉欺辱,我便要陪在身边,劈山开石,生死相随!”   我真的不知道再说什么?浓烟越来越呛……“你的心意我懂,你我至爱无悔,诉尽衷肠。但我……咳……真的不想看着你死,你这么好……我费尽心思不过希望扭转命运,还你大好人生……我不但把佑佑留给你,其实还有元梦,她也一心等了你这么多年,至少比郑氏、王氏真心、善心,我放心把你和儿子交给她,你何苦叫我临走还放不下……”   “兰陵当真愿见我与其她女子欢好?我就爱兰陵悍妒,此刻兰陵又何必违心?!”长恭的执着让我感动到绝望,我只是希望他能活下去!我做了这么多,就是不想见到他死,没想到最后他竟是因为要陪我而不得不死,叫我如何释怀!   只见长恭轻轻拉高衣袖,露出一排浅浅的牙印。我惊问:“儿子长牙了?”   长恭点点头,很是欣慰,不惧越来越猛的浓烟烈火,从容道来:“兰陵当真狠心,你知不知道当我接到那一截断指时,吓得魂不附体,真是生不如死?!待我发兵到达出事地,疯了一样到处找寻你的下落。但除了石头,别说人影,连随行的尸首一具也没看到。而自己的队伍却像进了一个迷宫,几天都在原地打转,可总能在绝望之际找到粮食维持生存。我这才发觉事情不对劲,冷静下来仔细思量。当我再次查看断指……虽血渍淋漓,但切口平整光滑。我记得兰陵曾说过,活人身上的皮肉,有经络组织,若活体割下必因疼痛导致神经收缩皮肉蜷曲,但断面根本无此迹象。当时我以为兰陵已死,更加发狂,不小心将盒打翻,断指落地竟然……碎了!仔细端看,根本不是人骨,才惊觉受骗。……要杀便杀,谁会如此煞费苦心欺骗本王?目的何在?一下如梦初醒!”   “石阵也是师傅所布之八卦阵,意在困我,我因心急,竟未看出,白白捉狂了好几日!待我冲出八卦阵,果然看到师傅一行,还有佑佑……唯独不见兰陵一人,便知不妙。”   “师傅说出一切皆乃计策,兰陵用心良苦,要我就此留下,了断凡尘。原来你们早就布局计划好,可兰陵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我自是不肯。数十年来,师傅第一次不惜动武迫我就范,我则不惜求死也要赶回,最后师傅只得放手成全。可小佑佑不依拉着我不放,最后还哭着咬了我一口。我何尝不是心如刀割……待我赶回邺城,才发现本王不知何时成了疯癫杀人狂魔,兰陵王府亦成了人人避之不及鬼域魔窟!兰陵已遣散家仆,还故意散播谣言制造怪象,为的就是催促高纬尽快动手!”   “你既已知晓,为何不能最后成全一个将死之人……”我乞求,仍然希望最后时刻他能想通。   “如果兰陵真知我心,为何不随我去寻找儿郎一家团聚?!”   “我何曾不想一家天伦,只是我的身体……就算去了也是具尸体,我不想儿子对我最后的印象是死亡,所以我把你留给佑佑……”   “谁也代替不了兰陵!兰陵也说过天无绝人之路,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兰陵生我则生,兰陵逝我上穷碧落下黄泉,至死不离。兰陵的去处便是我的去处。我高长恭,不,高肃与沈兰陵,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哎……”望着坚定的俊容,我知道他心意已决,再说无益,得此一人心,此生何求?我不再争辩,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耳畔立下誓言:“我沈兰陵愿与高肃,生生世世,生生死死,不离不弃,永为夫妇,天地为证!”   “兰陵……”   “肃肃,我爱你!沈兰陵永远爱高肃!”   熊熊烈火中跨越千年的两个有情人立下不朽的誓言……   次日,全邺皆知兰陵王府一夕毁于火海,片瓦不存……史载,兰陵王高长恭薨逝!   高纬自毁护国长城,三年后,北周国富民强,宇文邕亲率大军攻打北齐。高纬只顾玩乐,北齐早已千疮百孔,朝政腐败,名存实亡。但没想到第一个降周的竟是穆婆提·宇文邕为动摇北齐军心,一方面封他为柱国大将军,一方面以高纬乳母的身份为由明言不接纳其母陆令萱。穆婆提亲自迫其母自尽,以成全他的荣华。   柳萱,不,陆令萱算计了一辈子,再也算不到会命丧于亲儿之手,终灰心绝望,含恨悬梁长门宫,死不瞑目!高纬痛恨穆婆提不义,下旨将与陆令萱母子有关的所有人发配市井为奴,任人买卖。从此,北齐的将领不断降周。公元577元,距兰陵王离世仅短短四年,北齐被北周所灭,北齐皇族几乎被屠殆尽。   乱世的杀戮中,人心如火海,兰陵王的美,就像血中飘荡的一支白梅,令百姓缅怀传颂,却又令人断肠神伤。   直至公元581年,杨坚代周建隋,天下才算大定,结束了混乱不堪的南北朝时代,慢慢进入隋唐盛世。   很多史实随着战乱消散湮没在历史烟云中,唯有兰陵王的英勇无畏和异于那个时代的正直善良,流传至今!   (全书完)    ---------------------------------------------------------------------------- 小说下载尽在 http://www.sxcnw.org - 手机访问 m.sxcnw.org--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全本校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