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夫-山泉有点田》 作者:果冻cc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八卦一下 日上三竿的时候,季荷花才从床上爬起来。拉拉身上破旧的衣服,穿上露出脚趾头的黑呼呼的鞋子,抖了两抖,随便铺了一下床铺,这才瑟瑟地走出房门。 外面却是一片明媚的阳光,树上的枯枝已经抽出了一些嫩绿的新芽,间或有几只小鸟在天空中叽叽喳喳飞过。屋前的空地上,一只公鸡正追着两只母鸡满地跑。 想到哥哥出门前隐约在她耳旁说过,厨房里有给她留下的粥,荷花摸摸干瘪的肚子,汲着快要脱跟的鞋摸到厨房,乱糟糟的厨房里,一口大锅架在灶上,锅里果然有一碗煮的得稀烂的粥,还有一个煮熟的鸡蛋。 荷花连忙把存鸡蛋的罐子取出来,用手一摸,里面只剩下四个鸡蛋,而昨天数的时候明明还有五个。 好东西都给她一个人了! 荷花叹口气,剥了鸡蛋壳,就着那一碗汤汤水水的粥吃下去。觉着有些力气了,看看天气不错,把脏兮兮的被面以及要洗的衣服都装在木盆里,又从灶下拿了几把草木灰,端着盆就去了后山的小溪。 这里却是季家村众人洗菜洗衣的去处,荷花到的时候,已经有十来个小媳妇大婶子各自占了地方,一边浆洗一边说笑了。 荷花找了一处水深且清澈的地方,用脚试试下面的石头还算稳,就把木盆放下来,接了水,把草木灰裹在衣服上,拿木棒槌槌,再用手搓搓。 条件就这样,有件衣服穿就不错了,哪里管得有多少个洞,洗得干不干净? 不过,哥哥季均这一件,已经破得不像样了,难为他还要穿去村里学堂,回家后给补一下吧。 还有,大婶们的话题也挺有趣的。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有女人的地方,就有八卦。 何况,这里一溜地排了十来个女人? “二婶子,听说昨天你家大柱和人算账,六钱一斤的糖,到叫他占了好大一个便宜,十个铜板买了一斤半回来?”一个小媳妇一边槌着衣服,一边抿了嘴笑。 那二婶子大着嗓门骂回去:“大柱一个孩子,哪里算得清十个铜板一斤半糖还得找他一钱?倒是听说你家公爹每天打酒,花钱就像地上捡来的一样,酒铺老板数着可乐了。” 那小媳妇臊得满脸通红,低头不吭声了,旁人一阵清脆的哄笑声,只听得一个人说:“二婶子,人家新媳妇呢,再厉害也不敢去管公爹的酒钱。” 又一个人说,“要说厉害,咱们季家村,除了二婶子,就数那个寡妇西施了。” “什么西施?不过一个泼妇!昨天还见她拿着一个大扫把赶着他家小子打呢!” “那小子也是个不争气的,十多岁了还只会到处打架钻洞,没个正经。可怜了刘寡妇,一心靠着他呢。” “刘寡妇会卖豆腐呢,每天都要给县里的馆子挑一担过去,一月下来,也能有个三四分银子,寻常男子都比不过她,倒是使得好手段。” “只怕她死了的那个,坟头上什么时候都长着绿油油的草呢。”二婶子说完,和众人扑哧一笑,转头发现荷花,笑嘻嘻说:“荷花,前几日不是才掉到水里,今天怎么来洗衣服了?” 荷花抬起手腕,轻声说:“二婶子,我给爹爹和哥哥洗衣服呢。” “荷花倒是懂事了,你们兄妹俩没个娘,也怪可怜的。村头西施给你做娘可好?以后天天有豆腐吃,也不用你洗衣服了。还可以多出来一个哥哥,再和人吵架,就不会被推倒水里去了……” 荷花满脸黑线,那个刘寡妇,因着死了丈夫,一个人带着儿子,又有几分姿色,就有人上门去闹事。刘寡妇艰难度日,平日里不免泼辣一些。别人虽然看不起他们孤儿寡母,但被她大扫把轰出来几个人,又听她叉腰在门口指桑骂槐地吼了几回,那些怀了心思的倒也不敢轻易去惹那西施。 一来二去,那刘寡妇、二婶子并村里一个新婚就在婆婆跟前摔碎了茶盏的小媳妇,被人背后活灵活现地说三只母大虫胜过村头两只石狮子。附近几个村子都知道季家村有这么三个镇村之宝。 荷花她爹却是个老实本分的人,她娘死了五六年,因为家里穷,又带着两个拖油瓶,也没有好人家的闺女愿意再嫁过来,他就一个人磕磕碰碰地拉扯着两个孩子,平日里连大人并小孩都少不了受人白眼。 荷花对那刘寡妇到没有什么心思,只是这个二婶子,才说刘寡妇在县里偷人,连他死去的老公都要揪出来取笑一番,转头却对着她这个小姑娘说要她爹和刘寡妇凑做一堆,这也太欺负人了! 扭头一笑,荷花甜甜地对着那二婶子说:“二婶子,我有哥哥了。倒是我这些天病着,昨天才听说,二叔帮刘婶子修房子的时候说,不要她的工钱了,给几块豆腐就成,还说要大柱哥认了刘婶子家的成子做弟弟呢。” 这件事,却是荷花昨天下午听那三只母大虫之一的季阿牛的媳妇说的,听说为了这个,二婶子还在家里大闹了一场,直喊着说要把二叔的手脚剁了拌豆腐吃。 本来是已经过气的笑话,这会儿被荷花拿出来一说,周围的人都捂了嘴偷笑,二婶子气得脸上青青白白红红的,却是不好和她一个小孩子发作,回头看到一个人端了衣服来洗,又笑着说:“荷花,你没娘,人家都要欺负你呢。你大海叔家的两个小子那天推你入水,你可是差点死掉了。” 荷花还来不及开口,那个新来的已经“嘭!”的一声摔了木盆,“二婶子,荷花可怜,我平日有什么也要给她一点的,就她脚上那双鞋,还是我……纳的呢!小孩子吵吵闹闹,没个轻重,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你怎就说我欺负她一个没娘的孩子了?荷花都已经能来洗衣服了,我家那两个小子让我和大海打得现在还在床上动不得呢。” 荷花想一想,家里那只公鸡还是这个大海婶子家拿来的,遂笑嘻嘻说:“婶子,我知道你疼我。爹爹也说要好好谢大海叔呢。那天我在床上迷迷糊糊的,听得你说给我送了好大一只鸡来补身子,还说等我好了,再给我送一只老母鸡下鸡蛋吃呢。小宝哥哥和阿齐哥哥什么时候好啊?我以后还和他们玩。” 大海家的朝二婶子得意地抬了抬下巴,笑笑说:“荷花,你家去,那两个臭小子以后再欺负你,婶子打断他们的腿!” 荷花心满意足端着盆走了。远远的,还听有人说,三大爷家那个送去县里乔府做丫头的闺女生了个儿子,被抬举做了姨娘,一家子人如今都拿鼻孔来看人、横着走路了。 想自己前世大学毕业没多久,就和同样农村出身的男朋友奉子成婚,不想第一胎生了女孩,婆婆脸色就不好了。花钱打通关系,好不容易弄个准生证,第二胎怀上的时候,偷偷做B超,一检查还是个女孩。想要打掉,却是心里不舍,医生也说,以她的体质,如若流产,以后很难生育。这下子,连一向好言好语的老公也渐渐冷落起来。 其实,他们结婚才不过三年而已…… 生男生女又哪里是她能够控制的? 那些甜言蜜语、海誓山盟甚至一条生命却都比不过“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思想。 也是,几千年传下来的“伦理纲常”啊,这不才穿越就遇到一个母凭子贵、鸡犬升天的例子吗? 只可怜她的女儿,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要一直是自己妈妈带着,倒不用太担心…… 唉,还是想想自己,现在怎么过吧。 看着如今属于她家的几间破屋子、一个老实的庄稼汉爹爹,一个还不懂事的哥哥,荷花摇摇头,朝着大开的门就踏了进去,吸一口气对自己说:“荷花,现在你家出门不用上锁,连小偷都不会来!但以后,一定要混个地主婆当,要家有余粮,天天有肉吃,有三四个仆妇丫鬟。嗯,朝着农夫、山泉、有点田的目标努力吧!” …… 发完誓,晾好衣服,给家里收拾收拾,捉了几条虫子,剁一些青草叶子拌一起喂了三只鸡吃,再到床上躺一会儿。 醒来的时候,已经日暮西沉。 老爹回来了,去学堂的哥哥也回来了。 大海家的两口子也来了,捉了两只鸡,还拿了两双鞋,两尺布来。老爹正推搡着说不要呢。 这可是原来的荷花差点掉命,今天她又故意恬着脸装憨才讨来的! 荷花连忙跑出去,把鸡抱在怀里:“爹爹,这是母鸡能下蛋呢。等以后孵出小鸡了,我们给婶子家送三只小鸡还过去啊!” 大海家的伸手在她脑门上揉了几下说:“你倒是个机灵鬼。同哥,都是乡亲,他两兄妹又没娘,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要替他们两兄妹打算啊。再说了,都是我家两个小子调皮,荷花身子还虚着呢,你可是还在怪我们?” “不不不,海兄弟,海弟妹,这是你们客气了,荷花已经好了……”季同连连摆手,看荷花抱着两只母鸡不肯撒手,儿子又眼巴巴盯着新鞋子和那两尺布,终究叹口气说,“也是我没用。” 大海家的本就是早上被荷花激来的,正心疼这些东西呢,只胡乱说了些话,就肉疼着走了。 荷花和哥哥满心欢喜把鞋和布收好了,又把两只鸡各绑了一条腿关在笼子里。回头看她老爹一身的泥还没洗掉,脸上又满是愧疚,忙上前撒娇说:“爹爹,你去洗脚,我和哥哥来做饭。晚上打鸡蛋汤,爹爹和哥哥都能吃呢。” 第一桶金 吃完饭,老爹才知道荷花居然去了水边,慌得骂起来,“你前些天才掉到水里,怎么又去玩水了?” 荷花连忙拉着哥哥的衣袖走过去,“爹,我是去洗衣服。您放心,我以后不会调皮捣蛋了,我就在家给您和哥哥做饭洗衣,喂喂鸡鸭。爹,您每天下地这么辛苦,以前女儿不懂事,以后一定会好好孝顺您的。哥哥也说会好好看书,以后考个状元给您光宗耀祖呢。” 季均有些憨,还没有反应过来,被荷花捏了两把,才有些为难地说:“爹,我想考状元,但是……也想下地干活,您一个人太累了。” 唉,这傻孩子,怎么就和他爹一样老实呢? 荷花叹气。 季老爹一手揽一颗脑袋,哽咽着说:“好,好!你们都是爹的好孩子。你娘在天之灵,想必也会保佑你们的……” 荷花听得心里一酸,赶紧拿些媳妇们八卦的话题出来说笑,三个人胡乱说了一会儿话,老爹就催她去睡觉,季均也摸摸脑袋,说要她先去休息。 荷花下午睡了大半天,还清醒得很,但又不想让他们担心,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乱想了一通,才昏昏沉沉睡过去。 第二天一早,听到公鸡打鸣的声音,在被窝里挪一挪,还是挣扎着起来了。胡乱洗漱一下,跑到厨房,伸着小胳膊小腿,艰难地开始做早餐。 好在她以前也是农村出来的,还会烧柴火,不至于灰头土脸弄得厨房全是浓烟。只是现在身材矮小,要搬个小板凳站上去才能够得着灶上的大锅。 早饭还是喝粥,但她加了两把才抽芽的嫩嫩的野菜进去,又在柴灰下埋了几个番薯。 粥熬好了,衬着鲜绿的野菜,看起来不再和以往一样就是一碗水加几粒米,还有一丝淡淡的香气。荷花又把烤熟的番薯掏出来,端到前屋。 刚好老爹和哥哥起来了,荷花笑眯眯把碗筷铺开,“爹,哥哥,来吃饭吧。” “有野菜和地瓜!”季均的眼睛一下子闪闪亮,忙不迭地抓起一个香喷喷的番薯,一下子被烫得连连甩手,又舍不得放下,只好吐着舌头直吸气。 荷花忍着笑,给他递了一双筷子,“哥哥你慢些,没人和你抢。” 季均红了脸,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粥。 季老爹走过来,呼哧呼哧喝了两大碗,这才抹抹嘴巴:“荷花,怎么不煮一个鸡蛋?你现在身子弱着呢,要好好补补。那公鸡叫得烦人,过几天爹把它杀了给你吃。” “爹,鸡蛋不好吃。我们把鸡蛋存下来,以后孵出小鸡吃鸡肉才好呢。” 开玩笑,现在把公鸡杀了,母鸡怎么孵小鸡?小鸡又怎么长大生鸡蛋再子子孙孙地孵出小鸡来? “爹,哥哥,番薯还有好些呢。再不吃,就要抽芽或烂掉了。我今天烤了好多个,你们带些出去,饿了的时候吃呀。” 好不容易把两个男人送出家门,喂了鸡,荷花开始大扫除。 这个家,实在是太乱了! 洗洗刷刷,抹抹擦擦,再把够得着的边边角角扫一扫。居然让她在屋子的旮旮旯旯里翻出来三个生锈的铜板! 荷花激动得差点泪流满面。 要知道,她前天才翻过老爹的钱袋,里面才有五十来个铜钱,那可是他们一家三口全部的存款了! 这三个铜钱虽然少,却是她在这里个世界货真价实挖到的第一桶金啊! 也够买好几个鸡蛋了! 说不定其他地方还有惊喜! 有了动力的荷花干劲更足了,屋前屋后都扫了个干干净净,累得满头大汗却没有再发现一枚铜钱。倒是把家里的余粮都给弄清楚了。 整个家,除了五十来个铜钱,还有大约几百斤陈旧的谷子,一堆大白萝卜,一堆番薯,几升豆子,四只母鸡一只公鸡,六个鸡蛋。这些就是全部的余粮了。 还有一头牛,不过不能杀,要留着耕地。 江南水乡,有水有田也有山。拜环境所赐,他们一家,也有十来亩良莠不等的水田,四亩菜地,山上还占了一块山头。屋前屋后的空地也很多,还有一个小水池,山后的小溪七拐八弯地也能注水到池子里来。 屋后有一丛竹子,好像长了几个小笋出来,过两天可以挖掉,吃上一顿新鲜的竹笋。 这个村子里几乎家家户户门前屋后都有一些李子、枣子树和桑树,不过这些是零食,不成气候。 连带几间房子,这就是季家所有的固定资产与流动资产了。 去年天公不作美,收成不好,他们的日子就过得紧巴巴的。现有的存粮,倒是勉强能支撑到夏收的时候。只是今年才开春,还不知道这一年收成会怎么样。他们家人丁也少,就算有田有土也不一定能全部种好。 她现在的年纪才七岁,田地里能帮上的忙也有限,季老爹也不会让她去掺和,只能在家养鸡了,希望这四只母鸡争气一点。 打稳了注意的荷花于是每天可着劲地抓虫子喂鸡。大海叔家的那两只母鸡绑了几天,荷花试着松开了他们的腿,让他们自由一些。不想第一天傍晚,那两只鸡就跑回大海叔家了! 好在荷花给他们剪了尾巴后面的一撮毛,又在腿上拴了一根小绳子,这才在大海叔家的鸡笼里把他们找了出来。 大海婶子有些讪讪的,不太愿意给了。荷花厚着脸皮,再一次说以后孵了小鸡给他们送三只来,抱了母鸡就走。 哼,喂了十来天,有只母鸡每天能下一个蛋呢,另外那只也能隔天下一个,或者下两三个才停一天,怎么可能还回去? 抱回去又调教了几天,那两只母鸡终于认了新家,荷花就放心地让大公鸡每天雄赳赳气昂昂率领自家后宫的四个妃子到处溜达,多散步有利于身心健康,也有利于母鸡下蛋…… 存鸡蛋的小罐已经塞满,她就等着某只母鸡抱蛋孵小鸡了。 时间过得很快,季老爹和村子里的人换工,互相帮衬着给好一点的水田里插上了禾苗。剩下的田地得留着自己慢慢整。荷花基本上只是帮着种了一些豆子和蔬菜。 倒是在几场雨后,跟着一些有经验的婶子上山采了几次蘑菇,还挖到了几根鲜嫩的大笋。他们吃了几回鲜嫩的蘑菇和竹笋,就把剩下的全部晒干,留着以后再慢慢吃。家里其他两个人已经十分认可她的厨艺了,也时不时抱一些野菜或者树叶回来让她拌着萝卜做菜吃。 有一回荷花还在山上遇见了两只兔子,追了半个山头也没有抓到。后来她一个人连着好些天都去那附近转悠,希望可以守株待兔,却始终没有收获,荷花差点又想泪流满面了。 她想吃肉! 她一个多月最好的一餐就是吃煎鸡蛋,现在每天都对着自家的几只鸡流口水,真怕哪一天忍不住就会拿刀把它们给剁了……卤鸡爪、爆炒鸡杂、红烧鸡块、黄焖鸡、白斩鸡、辣子鸡丁、炸鸡腿鸡翅、煲鸡汤……一只鸡可以做出来很多口味呢。 郁闷了很久的荷花终于下定决心要改善伙食。揣了两个鸡蛋,又把自己磨得光光的三个铜板拿出来,鼓足勇气敲开了刘寡妇家的大门。 “荷花啊,找婶子有事吗?”刘寡妇笑眯眯问她。 “婶子,我想买豆腐。” “听说荷花最近会做饭了,是大姑娘了,可不简单啊。豆腐一文钱一块,你要多少?” 我是荷花,我今年七岁,我是不懂事的小孩,我是没娘的小白菜…… 荷花再一次做完心理准备,脸红红把鸡蛋掏出来:“婶子,我没钱,拿鸡蛋和你换可不可以?” 刘寡妇先是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可以,婶子给你拿豆腐。” 荷花松一口气,拿了豆腐赶紧走。不想才出门就撞到刘寡妇的儿子,大家都叫他成子。 “荷花你也有钱来买豆腐?该不会装可怜从我娘那里骗的吧?”成子一把揪住她的头发。 “我没骗你娘!”荷花皱眉,一手护着豆腐,一手挽救自己的头发。 她是装了可怜,但也没让刘寡妇吃亏。 该死的成子! 十多岁就是附近有名的小无赖,可怜刘寡妇平日没时间教导他,他就到处惹是生非。刘寡妇骂也骂了,打也打了,恨不得掐死他却又指望着他改头换面浪子回头以支撑门户,也为他操碎了心。 “成子你干嘛?”刘寡妇听得动静连忙出来。 “娘,荷花这臭丫头是不是装可怜骗你豆腐了?”成子大声嚷嚷着。 “荷花干嘛骗我?你这臭小子赶紧放开她。”刘寡妇两眼一瞪,就要拿角落里的扫帚出来。成子一见那大扫帚就发怵,慌忙松手跑远了。 “刘寡妇看上同哥啦?荷花的后娘可不是这么好做的。”一个轻佻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 荷花还没反应过来,刘寡妇就操起大扫帚骂开了:“季老六你个作死的!荷花正正经经拿鸡蛋来我家换豆腐,偏你个不要脸的像女人一样嘴碎!回家让你媳妇撕烂你的嘴!老娘我好好的在家带儿子赚钱,谁说要去哪家做后娘了?你才要去做人家后爹呢……” 荷花被这架势吓了一跳,赶紧揣着豆腐跑回家,把门关得紧紧的。 说亲风波 青菜豆腐是这天晚上的主菜。 天气开始转热了,荷花干脆把小桌子搬到院子里,一家三口就着满天霞光,在阵阵蛙鸣和徐徐晚风中一边吃饭一边说笑。 豆腐的来历自然要告诉季同和季均,当荷花说到刘寡妇操起大扫帚骂人时,季均不屑地撇嘴:“成子整天到处惹事,他们一个泼妇,一个无赖,真真惹人厌。” 荷花微微皱眉,正待开口,季同已经放下筷子摆起了脸:“他们孤儿寡母,生活本就不易。我们没那个能耐助他们,也不好去管他们的事情。但都是邻居,均哥儿你可不能故意去欺负他们!” “爹,我躲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去惹他们?”季均哼了一声,“那种人!” 季同叹气,神色有些恍惚,“你七岁那一年,荷花才三岁。爹有一天生病躺在床上,均哥儿你就抱着妹妹在一边哭。要不是刘寡妇听到你的哭声叫你三叔公来看我,只怕那一年我就……刘寡妇也是个可怜人……” 这…… 原来还有这一出! 看老爹的样子,似乎对那刘寡妇很是同情,莫非? 荷花用筷子戳着碗里的豆腐,小心翼翼地问:“爹,你……是不是想要刘寡妇做我们的后娘?” “我不……”季均猛地站起来,想说不要,却又觉得不合适,气呼呼地踢开了凳子在一旁生闷气。 “爹现在养你们都养不活,哪里还能去想这些?”季同看着使小性子的儿子和满脸不自在的荷花,愧疚难当:“只是苦了你,荷花。寻常姑娘家哪个没有娘在身边?你才这么一点大却要管我和你哥哥的饭食,荷花……” “爹,我不觉得辛苦。只要爹爹和哥哥好好的,我看就满足了。”眼看季同又要伤感起来,荷花连忙打岔,“倒是爹爹,您一个人带着我和哥哥,您才辛苦呢。” “荷花,就是因为你爹辛苦,所以才该给他找个称心的人,也好和他说说心窝子话。你们兄妹两个也有人照顾呢。”一阵笑语忽然从门口传来。却是那个二婶子不请自来,登堂入室了。 “同兄弟,你和那个刘寡妇,一个没了男人,一个没了婆娘,正好做一对呢。你看,几年以前,你生病的时候还多亏刘寡妇有心,这些年你不也一直惦着她吗?她平日里虽然有些……同兄弟你也是一个人拉扯孩子的,当知道她的辛苦。我瞧着她对荷花和均哥儿还不错,今天还为了荷花,跟那个季老六闹了一下午呢。要不,嫂子给你们说叨说叨,再请三叔公他们做个证,就让刘寡妇搬过来吧!” 二婶子嘻嘻笑着,斜眼看看季均,“均哥儿,成子以前是和你打闹过,但以后他做了你哥哥,自然就要护着你的。而且,成子的年纪也挺配荷花的,你们可真是能凑成一家人了呢!” “二嫂子,别……”季同闹了一个大红脸,“二嫂子,你喝喝茶。荷花,给你二婶子倒茶。” “哎呀,哪那么多事!同兄弟,你既然有这个意思,嫂子现在就去刘寡妇那里!”二婶子风风火火说完,转身就要走。 荷花从她那异想天开的“一家人”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见自己老爹结结巴巴说不出个所以然,赶紧拉住她的衣角,“二婶子,刘婶子今天说了不做别人后娘呢。我爹也没那个意思,我和哥哥……也不愿意。二婶子你这样乱出头,我们丢脸没关系,只怕刘婶子马上就要拿大扫帚来你家呢。” “呦,荷花,你小孩子哪里知道大人的事?你今天去买豆腐的事,可闹得整个村子都知道了。同兄弟,你也觉得嫂子是乱出头吗?”二婶子叉着腰,要笑不笑地看着满脸尴尬的季同。 荷花怒了。 “二婶子,村子里每天都有人去刘婶子那里买豆腐呢,怎么我就去不得了?因为我没娘,所以就不能去买豆腐?就连豆腐也吃不得?因为我没娘,所以每个和我说过的婶子,包括您,都是要给我做后娘的吗?” “荷花,你这说的什么话?二婶子看着你一小姑娘却要辛辛苦苦洗衣做饭扫地喂鸡,这才想给你找一个娘,你……你怎么能?”二婶子又气又愧,指着荷花说不出话来。 “二婶子,我娘已经死了。爹爹若是要给我们找后娘,那也是我们自家的事,不劳二婶子您费心。我们还在吃饭呢,二婶子您家去吧。” 荷花推着她往外走,看着门口有人影走过,不顾她的黑脸,笑笑道:“二婶子,爹爹说我家穷,我和哥哥年纪也小,我们家没人要说亲呢。您还是先回去教大柱哥哥数铜板吧。” “啪!”的一下关上门,荷花拉拉季均的衣袖:“哥哥,刘婶子对我们好,我们要记得,成子欺负我们,我们以后也要还回去。他们是两个人呢。爹爹也不会让他们住进来的,是吗?爹?” “当然……不会,吃饭吧,吃饭。”季同端起碗,呼哧呼哧往嘴里扒饭。 “二婶子真讨厌!”季均嘟嘟囔囔地抱怨。 荷花暗暗叹气。 这个老爹,其实也才不到四十岁。只是一直和泥土打交道,干的都是苦力活,那一张脸老得就像干裂灰暗的树皮一样。再加上他一向比较老实木讷,看起来就更显老态了。 这个家,总归还是要添一个女人的,只是刘寡妇…… 刘寡妇倒还好说。一个单身女人带着孩子,就算是在二十一世纪也颇不容易,何况是在这里? 她若不是这般泼辣尖刻,只怕那一点家当早就被人吞了。 可那个成子,实在是太不象话了,如果那个人当自己的哥哥,以后这日子恐怕没法过了…… 想到会无端多出一个半路杀入的流氓哥哥,荷花禁不住心里直打鼓——老爹你可千万不要对刘寡妇有那个意思! 第二天荷花去洗衣服的时候,听到的话题可精彩了。 有说刘寡妇看不上她老爹季同,嫌她们家穷的;有说刘寡妇故意讲反话,实际上早就看中了她老爹,也有一些人和二婶子一样取笑,说可以“刘寡妇嫁给季同,荷花配给成子”,一套嫁妆和聘礼就能办两场喜事,还都归了一家人;当然,也有不少人笑话说二婶子去她家给自己儿子大柱说亲,结果被季同嫌弃大柱太傻了,二婶子一向刻薄、得理不饶人,这下子报应在他儿子身上了;嗯,还有人说刘寡妇大早上和二婶子吵了一架,然后咧着嘴去县里送豆腐了,还在路上摘了一朵花别在发髻上…… 荷花隐在小溪旁边的一颗大树后,听完这些八卦,衣服也不洗了,笑眯眯端着盆就往回走。 春天雨水多,后山小溪涨过几次水,屋后的小池子慢慢蓄满了水,还溜了几条小鱼进来。看着在池子里游来游去正欢乐的小鱼,荷花立即就心动了。 刚好这一天学堂休假,她领着季均,把家里两个木盆用布蒙住,只开了一个不到三指宽的洞,然后塞了一些烤地瓜和蚯蚓进去,把盆搁在小溪上游水较浅的地方。眼看着大大小小的鱼被地瓜的香气吸引,慢慢地一个个黑头游进盆里,季同看得一惊一乍,对荷花想出的这个点子佩服不已,还兴致勃勃地脱了鞋下水到溪边的石头下面用手去抓鱼。 不到一个小时,他们居然网罗到了上百条鱼。数量可观,但质量,呃……大部分还不到指甲大小,只有十来条稍大一些的,总重量也不过两三斤,至于品种,还真是不好说…… 但荷花对这次的收获还是很满意的,毕竟,早就有人用渔网把大一些的给捞走了。 过一天他们又抓了一次,这次就有些大人小孩在一旁围观了,甚至还有好胜者依样画葫芦也来网鱼。 荷花看看没有多大收获了,就把这些鱼全部放到池子里养着。 其实荷花前世小的时候,曾经和表哥表姐们这样抓过鱼。她也知道这些鱼很多都长不大,但池子旁边刚好有两颗桑树上爬了不少白白胖胖的蚕子,把蚕屎扫一扫,纯天然零成本高效益的鱼食就出来了,不养白不养。以后想吃的时候在自家池子里捞鱼,方便多了。 有鸡,有鱼,老爹还抱了一只小猪仔回来,年底就有肉吃。鸡蛋和长大的小鸡卖出去可以换钱……这日子,眼瞅着是越来越有奔头了! 这一天荷花正美滋滋地看着满地唧唧叫的毛茸茸的小鸡,季同忽然笑开了花来找她,跟在他后面的,是两个有些别扭的男孩子。 “小宝哥哥,阿齐哥哥,你们进来坐啊!”荷花冲那两个招手。 这一对兄弟,自从把她推到水里后,被自家爹娘狠狠打了一顿,后来又被严令禁止和他们兄妹来往。好几次荷花见到他们,小宝都没给好脸色,阿齐也讪讪的拉着弟弟扭头就走,生怕和她有什么瓜葛,一不小心就要吃娘亲的竹条和爹爹的拳头。 今天倒是奇了,居然主动来找她! 受到打击 “荷花,雪停了,我们到外面玩去!”季均穿着新的棉袄,拉开一点门缝探出头看了看,转头身兴冲冲地朝着荷花说开了,“去年这个时候,我们就是和小宝还有阿齐在外面玩呢。” “哥哥,你快点把门关上,冷死了!”荷花坐在火炉旁,把所有的衣服都穿上了,还被了一床棉被在身上,饶是如此,还是被从门缝里吹进来的风刮得直打哆嗦。 除开那一年的雪灾不说,一直居住在南方的她已经好几年没见过下雪天了。昨天乍一看到下雪,就想起曾经堆雪人、打雪仗的快乐日子,很是期待了一番,还兴致勃勃和季均说雪停以后要怎么怎么玩。可没想到这场雪居然下了将近两天两夜!初时的兴奋已经完全被寒冷取代。 “还是来吃烤番薯吧,外面太冷了。爹,您也歇一会儿。这么冷的天,你到处转悠什么?”荷花在火炉旁摸出几个烤得金灿灿、外焦内嫩的番薯,剥开皮就咬起来。 “雪下得太大,我怕房子会塌呢。还好之前把后面的柴房和鸡舍都收拾了一下。均哥儿,你现在就和我上房顶扫雪去。昨天晚上就有好几家人的茅屋倒了,幸亏没出人命。”季同忧心忡忡地搬出一架梯子。 “爹,我也去。”荷花连忙放下手里的番薯,站起身来。 “你坐在这里都嫌冷得慌,怎么还能去扫雪?歇着吧。”季均朝她摆摆手,飞快地跟着季同出去。 “就是要找点事情做,才不会冷。”荷花哈出一口白气,抖抖索索地开了门。 门外一片银装素裹,雪下了足足一尺来深。虽说暂时停了,却不见太阳出来,天空都是灰蒙蒙的。 好在清早的时候他们已经把门口清理出来一条路,这会子在鞋底套个木屐就能走,只是有些笨重,季同和季均已经爬到牛棚上面去了。 其实,他们根本就不用这么紧张的。 细细算下来,这一年因为风调雨顺,他们也有了个小丰收。家里所有的田地加起来收了有十来石粮食,还做了不少干菜和泡菜。小猪仔喂了大半年也有两百来斤,就等着过年宰杀了。池子里上百条鱼到最后有七条长大了,最大的一条差不多有三四斤。 收获最大的自然是鸡。 一年下来,原有的五只鸡到现在已经变成大大小小的四十三只了,平均每天能捡十多个鸡蛋。 因为预估明年会有更多的鸡和猪,忙完秋收的时候,荷花就撺掇着他老爹在后面建了一个简单的鸡舍,顺便把猪圈牛棚柴房之类的整修了一下。 这一场大雪应该还压不垮新修好的房子。 不过,有备无患,趁着雪停的时候,把雪扫下来,也省得小猪小鸡们在里面受冷。 看看那父子两的热乎劲儿,自己似乎帮不上忙,荷花不放心家里喂的鸡,就开了鸡舍的门。 才到门口,就有几只鸡跑过来围住了她。平时都是她喂这些鸡的,因此,这些鸡也认得出她,咯咯咯咯叫着就往她身上啄。 荷花赶紧往槽里添了一些水,再加些饲料,早就有鸡占好了地盘,伸着小嘴吃个不停。没占到地方的小鸡仗着身材矮小的优势,也奋力地从大鸡的翅膀底下杀出血路来,甚至还跳到食槽里去。当然,这种胆子大却没有实力的,很快就被大鸡给赶了出来。 荷花笑着摇头,往旁边的两个食槽也加了饲料,这才缓解了它们之间的矛盾。 仔细数过,没发现少的,也没有哪只鸡有生病的迹象,荷花退出来,看看鸡舍四周,不由微微叹气。 原本是有五十五只鸡的,有一次卖了十只给三叔公。不曾想这一卖,居然就让人惦记上了。 有一天晚上,他们睡得正熟的时候听到了声响,追出来一看,一个黑影拎着两只拍着翅膀咯咯叫的鸡从放鸡笼的房间里溜了出去。季同追了大半个时辰没有追到,但已经认出来那个人就是刘寡妇家的成子。 荷花气得差点就拿捣衣服的木棒杀到他家里去。 这些鸡养到现在,他们一家子都没舍得吃,就想着拿来换钱。这下倒好,他这个小毛贼居然敢偷了去吃! 还是季同好说歹说拦住了她,说成子也只是嘴馋,不是专门来偷的,又说没有当场抓住人,闹开了没有证据,还要被人说他们欺负刘寡妇或者对刘寡妇有什么心思…… 荷花想到二婶子那张唯恐天下不乱的嘴,才咬牙忍了。但打那以后,她就做了几个老鼠夹放在鸡笼旁。就算现在建了鸡舍,做了两道门,晚上她也要把老鼠夹放在鸡舍周围以防不测。 荷花原本打算用自家的鸡蛋不停地孵小鸡,到第二年的春天,养上两百只鸡是不成问题的。但被人手不足和防盗的问题给难住了——才五十多只鸡,就招人上门了若是有更多的鸡,该怎么办? 除了成子,这个村里还有两三个游手好闲不上正道的人。他们要是偷鸡,就不是一只两只地来偷了。 而他们现在全家就只有三个人和不到二两银子的积蓄,请人是请不起的,防贼是也是防不住的。 看来,只能舍鸡就猪了。 喂上三四头猪,自己一个人应该做得来,防盗方面,偷猪比偷鸡难度大多了,基本上不用担心。若是明年年岁好,粮食有剩余,可以给猪喂好一点,一年出两栏猪,就有七八头。这样算下来,也有不少银子。到明年年底、最迟到后年,他们就能过上好日子。到时候就可以重新盖房子,砌一道长长地围墙,把鱼池、菜地、猪圈鸡舍都给围起来…… “荷花,季均,出来玩雪吧。”荷花正想得美的时候,几个小孩的声音才前面传过来,扭头看去,依然是小宝和阿齐两兄弟。两人都穿着厚厚的靴子,头上还带了崭新的毛茸茸的帽子。 “这是兔毛做的!”小宝见荷花盯着他的帽子,得意地炫耀,“我们昨天吃兔子了!” “我才不稀罕呢,那么可爱的兔子,只有你们才舍得杀了吃。”荷花不屑地撇嘴。 “是你自己笨,养不活兔子,枉费我们一片好心。”阿齐也跟在后面取笑她。 小宝冲他龇牙咧嘴,“对啊对啊!早知道那时候就不把兔子送给你了,我们还可以多吃一顿。兔肉很好吃呢。” “你们就是狠心,我就算养活了兔子,也不会杀它的。去去,我们要扫雪呢,没工夫和你们玩。”荷花有些不悦。 当初,她跑山上好几趟都没有抓到兔子,却被这两兄弟抱了一窝。 因为对她心怀愧疚,他们瞒着父母给她送了一只过来,荷花也顺水推舟叫他们抱了三只小鸡回去。自那一次以后,大海婶子到不怎么关着他们兄弟了,他们几个小孩也算是冰释前嫌,又有说有笑地玩在了一起。 可是,那只兔子,小小的、白白的、肉肉茸茸的一团,三瓣嘴、红眼睛,总是怯怯地在她手里一颤一颤,那么可爱的东西,到她手上不过五天,居然就悄悄地死了,而小宝兄弟俩养的兔子却一直活得好好的!直到被他们剥皮开膛给吃掉! 可以说,这是她在季家村遇到的第一个打击,心里难受了好几天。直到现在,这两兄弟还拿这事来刺激她,说她辜负了他们的心意,让她怎么高兴得起来? “嘿嘿,那我们先出去了。”小宝咧嘴一笑,拉着阿齐就跑了。 “荷花,小宝他们来干嘛?”季均从后面转出来,只来得及看到两个背影。 “来炫耀他们的新帽子呢。”荷花看季君心神不宁,笑着问:“哥哥,你是不是也想要去显摆一下自己的新衣服?” “才……不是呢。”季均哈着手,别扭地转过头去。 “那你就是嫌衣服不好,见不得人咯?”荷花拧着他通红的耳垂故意刁难。 “当然不是!”季均却忽然正经起来,“我们三年没有新衣服了呢。今年要不是荷花你养了鸡,还去帮那些婶子们做事,我们也穿不上新的袄子,下雪的时候只怕就要冻坏了。阿齐他们或许会嫌弃这样的衣服,但哥哥却觉得这是最好的衣服,因为这是我妹子辛辛苦苦干活才换来的。” “你知道我辛苦,以后可就要好好看书,早点考个状元出来让我和爹爹享福。还有,平时也要多帮爹爹干活才是!明年我们还会有更好更暖和的衣服呢。”荷花笑眯眯拉拉他的衣襟,替他拍去落在身上的雪花。 “嗯,我知道。明天雪化了我就要去学堂,今天要把家里的雪都扫干净。你就呆在屋子里给我们做饭吧,不要冻着了。”季均拍拍通红的脸,拿着铲子干劲十足地行动起来。 荷花实在是冷不住,也不逞强,跺跺脚就进屋去烤火。 过了两三天,雪就化得差不多了。冬天没什么农活要干,难得季同在家,荷花得了空就想出去活动活动筋骨。 “爹,听说村口来了个唱戏的,我去看看。”打过招呼,荷花揣了两个烤番薯当零食顺便暖手,一路朝村口走去。 可她去得迟了,人家已经往县上去了。说那里是大地方,人多,有钱的老爷更多,好赚钱。 “他们会在县上唱好几天呢,荷花,你明天早点起来去呀。”一个小媳妇好心地指点她,“他们唱得很好的。” “太远了,路不好走。”荷花摇头。 真要说看戏,自己以前在电视电影里看得够多了,真人演唱的晚会也没少参加,水准比这些都要高。这里唱戏的,都是咿咿呀呀的街头卖艺形式,自己只不过是图个新鲜热闹,没得为了这个走大半天泥泞的路到县上,然后又走大半天回来。 有些扫兴地往回走,却总觉得不对劲。回头一看,一个全身都黑呼呼脏兮兮的瘦小孩瑟瑟地跟在身后,眼巴巴盯着她手里的番薯。 荷花皱眉,看他衣衫褴褛,这么冷的天,鞋子都是湿答答的,还露出了脚后跟,手上也生了冻疮,村子里什么时候来叫花子了? “这个可以吃的,给你吧。你从哪里来的?还有没有同伴?”荷花把番薯送到他跟前。 那小孩眼神一亮却很快地摇头,退后几步咬着手指在地上划圈。 “我本来打算送给唱戏的那个人的,但他们已经走了,我也不喜欢吃。你不要的话,我就扔了。”荷花装作很随意地把番薯扔在路旁没有融掉的雪面上,然后直直地往前走。 走了十多步回头一看,那小孩正撒丫子往和她相反的方向跑,两个番薯已经不见踪影了。 小巧称砣 这一整天荷花都有些心神不宁,傍晚的时候,季均从学堂回来,荷花到底叫他陪着自己又去村口找了一趟那个小孩。有人告诉他们说在村里的小破庙见过,但等荷花寻过去的时候,却不见踪影。 冬天的夜晚来得很早,一会儿功夫天就要黑了,季均有点不耐烦:“荷花,一个乞丐而已,兴许他早就去县里了,你干嘛非得找到他?” “我看他没吃的,没穿的。天这么冷,要是在这里过夜肯定会生病。还不如我们把他领回家里去。” “这样啊……他也确实很可怜,可是荷花,我听说很多乞丐都有些手脚不干净呢,谁知道他到了我们家会干出些什么来?再说了,我们自己也才刚刚够吃的。” 荷花看看天色,微微叹气,“我们虽然穷点,可也总算能吃上饭。我本来想,若是他愿意,可以住到我们家,帮我干点活,也不算白养着他。算了,我这里还有两个番薯,先放在供桌上吧。他若是没有离开我们村,应该就会在这里过夜的。” 第二天早上,荷花想着去看看那两个番薯还有没有在,刚出门,就发现三叔公带着几个人往他们家里来。 季家村一百来户人,大部分都是姓季的。随便两个人碰上,都能扯上那么一点亲戚关系。这三叔公说起来也算季同的堂叔叔。不过,季同现在单门单户,无权无势无财,平常也很少和他们有来往。 “三叔公,这大清早的,您怎么亲自到我家来了?您先坐,我叫爹爹来。” 荷花一边招呼他们坐下,一边支起耳朵听他们说话。 原来,三叔公那个嫁到县里做了乔家姨奶奶的闺女要回来了,还是和女婿外孙一起回来。因送信的人来得迟,三叔公一家现在还没有做好准备。这不,一边派人去接女儿女婿,一边就赶紧让人去采买各种食材和礼品,家里已经忙得翻了天。他这次来,是要来买鸡应急并叫季同过去帮忙的。 虽然是紧急状况,季同却是老实人,也没和三叔公抬价钱,很爽快带了他们去后面鸡舍抓鸡。 荷花摸着三叔公塞给自己的两个铜板,想着他一副居高临下施了莫大恩惠一样的嘴脸,暗自腹诽不已——成天喊着做了县里大户的泰山,两个铜板也好意思拿出手! “荷花!荷花!”二婶子的大嗓门突然响起来。 荷花出去一看,二婶子又带了一拨人来他们家,好几个都是认识的,只有一个眼生的十四五岁男孩,大冬天居然只穿了一件衣服,还露出了手臂,手上还抱着一个人,就是她昨天见过的乞丐! “荷花,这人说要找你呢。你叫你爹出来。”后面一个小媳妇推推那小孩,“她就是荷花,昨天好心给了这乞丐两个番薯。你们出了事可不能随便赖在她身上!” 出事? 荷花心里一惊,那小孩不会……死了吧? 地“噗通!”那男孩忽然跪在她面前,哆哆嗦嗦地说:“我妹妹说你昨天送了番薯给她,还说要请她帮你做事,可她现在生病了……我,我可以卖到你们家给你做事,只要你给我妹妹请大夫来,我随便做什么都可以!” “你赶紧起来!”荷花一面拉他,一面探了探那乞丐的脸。还有气息,温度很高,估计是发烧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救得活。这时候的医疗水平还有这村子里的大夫,可都不怎么让人放心。尤其他们原来的生活条件一塌糊涂,营养严重缺乏,都看不来是个女孩。身体底子差,要是救不回来,说不定就会惹上麻烦…… “咦,这乞丐原来没死啊?那赶紧叫大夫啊!” “荷花,你家里居然也请得起人做事了?” “听这两兄妹的口音,不是我们这里的人呢。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会不会有麻烦啊?” 门口围了好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那男孩却只顾磕头,“求求你,给我妹妹请个大夫!” “哥哥!”荷花一把抓住从后院出来的季均,塞给他一块碎银,“你快点去叫大夫来!快点!” 季均被她急切严厉的口吻吓倒,来不及问个来龙去脉,接了银子一溜烟跑远了。荷花又叫人帮忙把那兄妹两扶到自家房间里,草草安顿了一番。又给那小女孩灌了一些热水,见她还能咽下去,才稍微安心一点。 而这边,早有人叫了季同过来。 “同哥,荷花把两个叫花子领回家了。还有一个生病了,眼看就不好了呢。”二婶子一见季同,就噼里啪啦说个不停。 真是八婆! 之前人家哭着求人的时候,一个一个只会围在旁边看戏,每一个肯拿主意或者帮一手。等到她出钱了,叫她们帮忙把人弄进来了,也没人说你一个小孩不能做主,这会子到是会告状了! 荷花狠狠地瞪了二婶子一眼,拉着季同的衣襟,小声说,“爹,他们都没了爹娘,比我和哥哥还可怜。我们能帮一把,就先帮帮他们吧。” 季同最吃不消她这一招,再看那两兄妹都冻得全身乌紫,同情心立刻就泛滥了,把自己床上的被褥也拿了出来,又张罗着拿季均的衣服出来给那个做哥哥的穿。 荷花看三叔公在外面踮起脚尖朝里看,从人堆里钻出去,低着头说:“三叔公,我昨天给了一个乞丐两个番薯,谁知道他今天居然病得快要死了,还来里一个人说是他哥哥。我爹爹要给他请大夫呢。家里来了这么些人,我爹不得空,又怕过了不好的病气或者霉运到你家,就不能去帮忙了。” 三叔公一听有死人事件,忌讳得不得了,急急地往外走:“没事没事。叫他不用来了,我们先回去了!” 正好季均拉着大夫过来了,把过脉说没有大碍,荷花又紧赶着抓了一副药煎了给她服下,见她神色安稳许多,才松了一口大气。那些媳妇婶子们见没得热闹可瞧,也渐渐退散了。 “别!你坐着!”眼看那男孩又要跪下去给他们磕头,荷花连忙拦住他,“我们还有话要问你呢。你叫什么名字?哪里来的?家里还有什么人?多大年纪了?怎么会到我们季家村来的?还有,昨天我和哥哥在破庙里说要请你妹妹来做事的时候,周围分明是没有人的。你们又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怎么知道我说过的话的?” “荷花,你慢点。这么多问题,爹听了都糊涂了!还是让他先烤烤火,给他们做一些吃的来。还有衣服,均哥儿的衣服你穿着不适合,我去找找其他的。” 季同急急忙忙又布置了一番,在那小孩一连声的感激中,荷花总算弄明白事情的来历。 他们兄妹俩,哥哥叫陈铎,今年十四岁,妹妹叫陈巧,今年十一岁。却是父母双亡,到这里的宁州来寻亲的。不想那亲戚早十几年就搬了,他们一路流浪乞讨着过来,这副模样在县里打探消息也没什么人肯理会,只听说亲戚搬得离这里好几千里远。索性就绝了找他们的心思,想在这里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可县里的乞丐都是有自己地盘的,他们操着外地口音来抢人家饭碗,自然就受到了一致的排挤和欺辱,只能转战乡下。 陈铎想着自己好歹有一身力气,就想找点事情做。嘱咐了妹妹不要随便和人搭讪,不要随便拿人家的东西,就一个人去找事了。 昨天傍晚,陈巧确实是躲在破庙里的。但她见荷花他们两个人,还以为是要来找她麻烦或者是要抓她的,就一直没吭声。等到哥哥回来,看到地瓜,她才一五一十把事情给说了。 陈铎听说是两个穿得也不怎么好的小孩,也没往心里去。但晚上陈巧就受冻发烧了,陈铎无法,只得问了村里人一个叫荷花的小姑娘的住处,抱着妹妹过来想碰碰运气。刚好有人知道荷花昨天和他妹妹说过话,就把他带过来了。 这年头,一般的丫鬟也要四五两银子,好一点的还要十多两才能买到,自己四个番薯就买了一个小厮一个丫鬟,荷花还是很有成就感的。可季同却不同意收留他们。 按照季同的意思,他们家是养不起丫鬟小厮的,而且陈氏兄妹看起来不像一般人,又有亲戚在,他们就更加不能这样趁火打劫、落井下石地收了他们做下人。反而说等陈巧病好了,在他们家休养几天,就介绍他们去三叔公家里做事,过几年攒了银子人也大了就可以去寻亲了。 陈铎却说他们两个孩子,只怕找到了亲戚,人家也会嫌他们是累赘,不如就两兄妹做伴好好地活着。还说不肯去其他人家里,就要呆在荷花家报答他们的恩惠。没工钱不要紧,喝稀饭吃野菜也不要紧,要干粗活累活他更是不怕,只要不把她妹妹随便卖了就行。 荷花听得很是受用,这小子,还是很有良心的嘛! 当然,脑子也不笨就是了。知道叫她妹妹不要随便和陌生人说话,就算是乞讨也不能随便拿人家的东西。 不过,与其说他还有一丝矜持和骄傲,倒不如说他小心谨慎,防人防得厉害。怕妹妹被人欺负了,怕妹妹被人拐了卖了……有这么一个哥哥耳提面命,又有这么凄惨的一段经历,陈巧昨晚上才会遇到一丁点可疑的事情就躲得死死的吧?他口口声声说报恩,只怕也有几分看中了她家人丁少,当家的又老实憨厚。 对于荷花来说,她不会去刻薄他们,也不怕他们敢刁奴欺主。收留来历不明的人固然有风险,但也没得就这样放过送上门来的劳力。反正这村里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她家不过是好心帮助了两个叫花子而已。纵然那两兄妹以前有什么麻烦,也不会受到多大的牵连。 “爹,我们家明年的粮食已经够了,您不是说还想多种两亩地吗?我也想多养一些鸡和猪,刚好需要人做事。我们不如就让他们住下来帮忙,顺便帮他们打听那个亲戚的消息。过两年我们家日子好过了,送些钱给他们去寻亲也是一样的呀。要是他们去了别人家,指不定要被人欺负呢。”荷花挨着季同坐下,朝他撒娇。 陈铎一听有戏,也紧跟着在一旁跪下:“老爹,您别看我年纪小,可我有一身力气,随便什么粗活重活都能干,还能给您守门,保证不让贼人进来。我妹妹也能吃苦,什么活都能干的。我和妹妹都会好好干活的,求您收留我们。” 荷花扑哧一笑,什么都能干,岂不是说什么也不会干?力气大到应该是真的,听说他可是一路抱着自己妹妹从庙里走到了这儿。而且,他那句不让贼人进来也说到她心里去了。她家现在这么穷,都有人来偷,要是以后发达了,只怕还有更多人眼热,要想出腌臜主意来。于是,她继续眼巴巴地盯着季同,软软地叫了一声,“爹~” 季均也加入了她的战线,帮着求情:“爹,您就让他们留下来吧。妹妹一个人在家里喂鸡喂猪,也很辛苦的。我们现在住得挤一点,吃得差一点没关系的。” 季同叹气:“你起来。我们也是穷苦人家,没得大户人家的好处和清闲,你既然要留下来就不能偷懒闹事。” “多谢老爹,多谢大哥和姐姐!”陈铎满脸欢喜地给他们作揖。 咱也是有仆从的小姐了! 荷花心里臭美了一把。 第二天陈巧就好了一大半,季同带着他们兄妹特意去找了村里的甲首和里长,总算把这件事情定下来了。 等他们回来,荷花切了个大萝卜,一片一片放火上烤软了,给他们贴在冻疮患处。一边贴,一边围着炉子和他们说话。 “陈铎,你的名字太难念了,我以后就叫你称砣好不好?还是你妹妹的名字好听,小巧,小巧,多好啊!” “小姐姐喜欢,随便怎么叫都可以。” “那就这样定了。称砣,别人家冬天都没什么事做,我们家却有很多事呢。过两天你们身体好一点就要好好干活了。” “荷花你急什么,开春才会忙呢。”季同有些好笑地摸摸她的头,“你三叔公把那些半大的鸡都买走了。等天气好一点,爹去县里给你买个珠花戴头上。也要给称砣……陈铎他们备些衣物。” “爹,就叫称砣吧。”荷花笑眯眯看着干咳的季同,季均在一旁也很不厚道地笑了。 “爹,我不要珠花,我们把钱留着买小猪崽吧。我想多喂一些猪,这个比养鸡简单,也不怕被人偷。” “哥哥可以打跑毛贼的。”小巧有些怯怯地看着称砣,称砣也使劲点头,“对!有人来偷鸡,我一定抓住他!” “这种事很难防的。我们干脆不养鸡了,看他怎么偷。”季均很久以前就在成子手里吃过亏,如今更是对他恼恨得不得了,发完狠话,又摸摸鼻子,有些别扭地说:“而且,养鸡也很脏呢,它们总是乱跑,家里到处都是……臭死了!” 荷花笑得捂了肚子:“哥哥,你读圣贤书,当知道五谷轮回是人之正事,鸡也一样啊!” “可是……可是……”季均涨红了脸,接不上话。倒是季同点点头,“养猪也好,猪粪可以堆到田里去,明年说不定就能多收几石粮食了。” “对啊,以后有称砣在,我们可以多种两亩地。所以,现在就要把猪圈修好。还有,我们把鱼池挖大一点,明年多养一些鱼。” 许是因为家里多了两个人做事,或者因为多了两个人要吃饭,一向没什么大志向的季同居然也一本正经和他们讨论了今后的打算。 那个鱼池,季同不同意挖大,说现在已经可以养很多鱼了。再大了,他们也守不住。荷花好说歹说,他才同意挖出一些塘泥来,铺在边上做菜地。 荷花很是有些郁闷。 其实她最想的,是做一个稀罕的物什出来,好好赚一笔。然后买个大院子,买上几百亩地,雇些佃农,再布置几个铺子,这样的日子过起来才舒服。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每天数着铜板,恨不得一个能当成三四个花。 季均连鸡粪两个字都羞于出口,她也知道脏,最开始都是捏着鼻子皱着眉打扫的。毕竟这一切都没得她选择。 她一个还不到八岁的孩子,能干什么? 就算能发明出一些稀罕的把戏,她既没有本钱,也不可能出头与别人合作。别人能相信她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吗? 若是交给季同,以他的性子,要不就是以为她在闹着玩,想不到其中的商机,要不就是让别人唬得被卖了还帮着数钱,纯粹为他人做嫁衣。 季均虽然比老爹要灵活一些,但现在不过刚到十二岁,也是小毛孩一个。而且,他一心想着要考状元来光宗耀祖。荷花对状元倒是不怎么感冒,但想着这个时代就是讲究个门第。他们现在单门单户没有依靠,季均就算考不中状元,考个秀才回来也能让人高看几分,不至于一家人处处看人脸色。有了秀才的名头,还能免掉一些赋税,也算是个好出路。反正只要季均不读成个书呆子就可以。 想来想去,只有称砣,看起来还不错。好好观察锻炼一番,指不定可以培养出个干练的管家来。有他在一旁,季同也不至于总是憨憨地任人占便宜了。只是,这一切都需要时间。眼下要整个桑基鱼塘或者果基鱼塘是不可能了,但多种一些菜、多养些家禽还是可以的。 自家人动手,说干就干。 隔天荷花就把鱼池里的水给基本上放干了,过一天季同就和称砣挖起了塘泥。荷花留下了两条大一点的鱼,其他的都熏成了鱼干。 小巧对这些事情却不怎么在行,只是一知半解地帮着打下手。看荷花年纪比她小,做起事情来却一板一眼、有条不紊,比自己厉害了不知多少,立时就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荷花让她在厨房呆了一天,又看过她的针线活,说不上好,但都会一点点,勉强也算满意了。 这一天荷花正绞尽脑汁想着怎样说服季同把家里的茅厕、牛棚和猪圈都改造一番,做个化粪池出来,为她以后整沼气池做铺垫,三叔公家里却派人来了,说是请他们一家子过去喝茶,还特意说琴姨奶奶挂念她这个可怜的小侄女了。 小妾难为 三叔公府邸,虽说不是季家村最好的房子,但也是少有的五进院落。荷花曾经绕着他家外面走过一圈,心里想着以后一定也要有这么大一个院子才好,这一次却是记忆中第一次进府。 过来传话的小厮带着他们从侧门进去,就有人接了季同和季均往一旁走,而荷花,则是被带到了内院。 一路走过去,很是有些人对着她指指点点。三叔公一家直系分支的人多,偏生又没有个能管事的主子或者管事,平素荷花就听说他们家没什么讲究。今日一见,庭院的布置乱糟糟的,下人们要不就是挤在一起说闲话,要不就是匆匆忙忙奔来跑去的,显见得内宅管理是一团糟。 荷花也不管那些人对她有什么看法,低眉顺眼地跟着小丫鬟走过去。 穿来绕去没多久,小丫鬟带着她到一个小房间里,指着桌子上一小碟吃剩下的点心对她道:“你且在这等着,吃些点心,不要乱跑,我去和老太太姨奶奶回一声。” “姐姐去吧,我会乖乖的。”荷花很配合地装出了乖乖女的模样。 小丫鬟许是被这一声姐姐叫得开心,抿着嘴笑了下扭身走了出去。 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也没人来。 荷花叹气,她们倒真的放心把一个小女孩扔在这里。这要不是她,谁也耐不住吧? 还有那些点心,在季家村瞧着也不算什么好东西,只有三叔公才这么摆出来待客。 幸好,她没嘴贱到没有下限。 荷花撇撇嘴,刚好那个小丫鬟进来了,一边拉她一边细细地吩咐:“姨奶奶叫你呢,荷花。进去后可不要胡乱说话。” “我知道,谢谢姐姐!”荷花回她一个乖巧的笑容。 琴姨奶奶还很年轻,不过十七岁。尖尖的下巴,桃红的双颊,柳叶眉弯弯。身上穿着一件红色的袄子,荷花不懂这里的什么狐皮貂皮之类的材质,但一眼看过去也知道价值不菲。再配上那些琳琅满目的头花和首饰,越发显得精致贵气,村子里那些大姑娘小媳妇没一个能比得上的。就连她身后的丫鬟那装扮,也要比寻常人家好上几分。 荷花踩着小碎步上前,学着平素见过的样子,福了福身:“荷花给姨奶奶请安。” 那姨奶奶本是垂着眼在喝茶的,听她这一说,倒是露出了几分笑容,使人把她拉过去,打量几眼,抚着她的手道:“荷花,你该叫我姑姑呢。好久不见,你倒是水灵多了。瞧这小手小脸水嫩的,倒是把其他那些小丫头片子们都比下去了,一点也不像是个在家干活的,倒像是个大家小姐呢。” 荷花细声细气地回答,“琴姑姑,爹爹是看那两个小乞丐可怜才收留他们的,我才不是什么有丫鬟的大家小姐。我的手和脸也没有姑姑好看。姑姑比那画里的人都要漂亮,就像仙子一样呢。” 姨奶奶笑得花枝乱颤,旁边的丫鬟媳妇子也一个个脸上喜洋洋地恭维。 “这小姑娘可是说了大实话了。” “难怪老人家说小孩子的眼睛最是厉害,也不懂得说假话。我们姨奶奶可不就是和仙子一样漂亮?” “得了,得了,小孩子没眼见,随便什么也说好看。你们几个怎也学她一般嘴里抹了蜜似的没个正经?”姨奶奶笑着斥了两句,转向荷花道,“几年前见你,还是傻乎乎脏兮兮的一个小猴子,现在倒是出息了,听说你还在念书?” 小猴子? 红屁股、吱吱叫、一身虱子的猴子? 这是说她么? 荷花寒了一下,摇摇头道:“琴姑姑,哥哥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我不过是央他教我写自己的名字、认得几个数而已。只要不会数错钱、不是睁眼瞎就好了,没念过书的。” 这年头,只有大户人家的小姐才讲究学些琴棋诗书画,他们这些村姑,饭都吃不饱,没有一个管这些学习的事。前些天二婶子还话里话外地讽她念了书是要去做粉头。 姨奶奶点点头道,“我们这些人,最多也不过是这样了。可怜你娘,看不到你现在的乖巧样……” 又说了一些话,荷花一一捧着她回了。不到一盏茶功夫,就有人掀帘子进来回话,姨奶奶喊了一个丫鬟过来:“琥珀,你装些点心给我这侄女,再挑几尺布给她做新衣裳。”随即又拆下头上带的一个钗子,“荷花,姑姑今天要回县里,就不留你吃饭了。这钗子给你带着,你一个大姑娘了,就算没有娘亲疼着,也要知道些花啊粉啊什么的。” 那钗子也不是什么好货色,只不过颜色鲜艳些罢了,荷花笑笑,接过来钗在头上,又福了福身:“谢谢琴姑姑!琴姑姑回县里,要一路走好。荷花以后把鸡养大了,熬老母鸡汤给琴姑姑养身子。” “好了,好了,去吧。以后有机会,你来县里再看姑姑吧。”姨奶奶摆摆芊芊玉手,那叫琥珀的丫鬟就带着荷花出去了。 这头,三叔奶奶却领着一个人急急地进了屋,一边甩手一边嘟囔,“那个同哥儿,真是死脑子!怎么说也不肯。” 姨奶奶把其他下人赶出去,冷冷地道:“他们连一个乞丐都要养着,何况自己女儿?娘以为所有人都和爹娘一样,会把亲生女儿卖了换钱吗?” 三叔奶奶讪讪地凑上去,“闺女,爹娘当初也是没办法啊!再说,要不是把你卖进乔府,你哪有姨奶奶做?你看你现在,这绸缎,这金银首饰,还有一屋子的奴仆,爹娘都从来没有享过这种福。” 姨奶奶红了眼,恨声道:“那又怎么样?姨奶奶也不过是一个下人,上不得台面。要不是这次府里有事,他心里烦,我又怎么能哄得他到了我们家?爹娘倒好,没头没脸就嚷得所有人都说他是你姑爷,乔家是季家的亲家。回头还不知道家里那个装贤惠的怎么发落我呢!” “我闺女是他家姨奶奶,怎么他就不是我家姑爷了?”三叔奶奶跳起来:“这次你几个舅兄都说好了去他家管事,以后就可以帮衬着你了。你不说要找个伶俐些的人带回去吗?好好哄着他,说不得过几年,你就能扶正呢!” 大户人家,哪有这么简单? 姨奶奶想着回去以后,自己好不容易生下来的儿子不能养在身边,乔府有正妻安排的好几个美貌的丫鬟在丈夫房里伺候,偏生娘家的人又是这样不上道,忍不住悲从心来,又气又怒,随手抓了一个杯子朝母亲身后的丫鬟摔过去,“找谁,找她吗?我们到家不过四五天,她就背着主人家勾搭上了五爷!这种浪荡的蹄子,哪里是能够和我一条心的?怕是想着爬上了五爷的床,哪天也能把我给整死了,自己做姨奶奶呢!” “姑奶奶诶,别把人给打坏了。”三叔奶奶慌忙上前拦住她,“闺女,这村子里那个姑娘生得你这样好?本就没几个出挑的,这翠花平日是个最老实会干活的,家里上上下下都靠她打点呢。既然姑爷看上了她,你就带回去好好管教管教。总归是我们家出来的,她不帮你还能帮着谁?” 那丫鬟翠花掩下三分喜色,跪在地上,抽抽噎噎道:“姨奶奶,不关奴婢的事,是姑爷,姑爷他喝了酒,拉着奴婢就……奴婢连命都不是自己的,哪里敢反抗?” 姨奶奶气得心中大痛,家里的情况她怎么会不清楚。 最老实会干活的? 只怕是最狐媚心计最深的! 且不说她到底会不会帮自己,光是在自家这几天就闹出这档事,真要带回去了还不知道那个正室和几个妾要怎么笑话自己呢! 原本想着村子里的人老实,带一个回去自然会乖乖听自己吩咐,可没想到这些天过来看热闹的或者是故意邀请来的,都老实过了头,没一个看得过去的。 “把她绑了,卖得远远的!”姨奶奶恨恨地扯着翠花的头饰,又踢两脚,叫人进来吧她捂了嘴吩咐卖掉,这才觉得出了一口气。 三叔奶奶缩在一旁看着女儿发威,好半晌才怯怯地道:“闺女,这样卖了,不好吧?那你不是……” 姨奶奶揪着手帕,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她要是去了乔府,只怕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那五奶奶再厉害,也不敢闹出人命吧?”三叔奶奶唬了一跳,嗫嗫道:“那,荷花?” 琴姨奶奶摇头:“荷花还不到八岁,再怎么聪明我们也不能作孽。我瞧着她也是个大方有眼见的,倒是那些十多岁的姑娘家还不如她稳重,随便看到什么就羡得不得了。同哥儿疼她,以后在婚事上也必不会委屈了她的,她的日子还不知道会怎么好呢。虽说是远房,但好歹是季家人,娘让爹以后照顾些吧,就算是给子孙积德了。还有昨天说的二表兄和四哥的事,也叫他们呆在家里吧。” 三叔奶奶懵住了,一连声喊:“那怎么行?你爹都收了……那都是你娘家的亲戚,乔府随便一个管事,一年下来也有百八十两银子,已经说好了,你怎么让他们不去?就算你不照顾娘家的人,难道也不管有没有人帮着你跑腿了?” 姨奶奶知道母亲是个没见识的,就算自己给乔家生了个男孩,就算被抬举了做姨奶奶,在当家人眼里,她也不过是一个下人,哪里有爹娘想得那般得势?那些个爹收了礼就认作亲戚的所谓娘家人,也没几个是真正有本事的,这会子呼啦去了一大伙,怎么可能不惹人嫌、拖她后腿? 一边恨着爹娘的无知薄情,一边却不得不顺着他们,琴姨奶奶平素还想着不和母亲说那些腌臜事,这会子却是忍不住哭道:“你们以为我在乔家就是穿金戴银的主子吗?不过是比粗使丫鬟吃穿好一些罢了。娘若不想我过几天就被府里的那几个人给弄死,以后还是少显摆些好……” 荷花牵着季同的手往回走,虽然知道三叔公请他们不是喝茶这么简单,但这么快就从三叔公家里出来,也不像谈成了什么事。不过貌似今天一家三口都收到了礼品,三叔公终于在“女婿”面前大方了一回。那个姨奶奶,身上光鲜、眉眼带笑,却也隐藏不了心里的苦。 小妾难为啊,荷花微微叹息,看着前面两眼放光瞪着他们手中精致礼品盒的成子,忽然就笑了起来。 浪子回头 劝说季同建个化粪池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荷花大概说了一下构想,他就同意了,并很快开始着手。 多了两个人做事,荷花也空出很多时间来。她就戴着琴姨奶奶送她的那支金光闪闪的钗子,穿了崭新的衣服,还剪了一点好布料,做个荷包,把自己偷偷摸摸积攒的三十多个铜板放在里面,很是招摇地在村子里逛了两天。 第三天,荷花换了衣服,把铜板也换成小石块,象征性地拿了件衣服去溪边。 大冬天的,溪水很冰,溪边也基本上没有人。荷花到那里不久,就听到悉悉索索的声音,然后,成子拿着一枝不知从哪里折来的梅花,涎着脸冒了出来。 “荷花,把你的荷包与钗子给我,我送你这朵花。” “才不要呢!到了春天,到处都有花摘。这钗子可是琴姨奶奶送给我的!你当我傻瓜?”荷花作势往家里跑。成子伸手就去抢她的钗子,手刚碰到头,称砣就跑过来把他撞在地上。 荷花理理已经乱掉的头发,拍着手在一旁助威:“称砣,你给我打他!不要打他脸,狠狠地打他屁 股!” “你个臭丫头!臭叫花子!我打死你们!”成子被称砣压在地上还硬着嘴使劲扭动着骂人。 荷花拿起捶衣服的棒槌,在成子屁 股上用力拍:“让你欺负我哥哥!让你偷我家的鸡!让你揪我头发!让你抢我的钗子!让你骂我和称砣!反正这里没人,我今天就和称砣打死你,然后把你扔到溪里,顺着水漂下去,让你老娘连你的尸体也找不着!” “你个恶毒的没娘的野丫头!你……啊!啊!不要打了!不要打了!” “以后还欺负我和哥哥不?还来我们家偷东西不?” “不偷了!不偷了!荷花,以后我再也不欺负你和均哥儿了!谁敢欺负你们,成子哥第一个出来揍他!”成子眼泪鼻涕一大把,哭丧着脸求饶。 “知道称砣是谁不?他以前在家里可是拿起刀子砍人的!你服不服?”荷花停下手,喘着气踢了他一脚。 “服,我服!你们放了我吧!荷花,好荷花,你别打了!别打了!我真的服了!” “今天就先放过你,以后要是知道你给我耍什么鬼,我让称砣见你一次打一次!给我滚!” 成子从地上爬起来,捂着屁股一扭一扭没命地跑,连头也不敢回。 荷花扬眉吐气,叉着腰笑眯眯对称砣道:“称砣,你先回去吧。不然爹爹一定怀疑你借着上茅厕偷懒了。还有,今天的事情,不许告诉任何人!” 称砣红着脸跑得比成子还快。 隔天没听到刘寡妇骂人,倒是听说她在给成子张罗说亲。荷花知道,成子定是不好意思说他被欺负了。就拉着季均和称砣去他家看热闹。 成子一见到他们,就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屁 股,眼神躲躲闪闪不敢与荷花对视。 荷花取下钗子,笑道:“刘婶子,我拿钗子和你换些豆腐可好?听说成子哥要娶媳妇了,刚好可以拿钗子送给新嫂子呢。” 刘寡妇没资格和三叔公家攀上关系,只听人说琴姨奶奶这次回来给娘家搬了好几箱金银砖。就连身边伺候的丫头也都是穿金戴银的。见荷花这个钗子红红绿绿、金光闪闪的。知道是琴姨奶奶送的也以为是极好的东西,立时就笑成了一朵花,“荷花,这可是个好东西。得多少豆腐才能换?只怕别人说刘婶子诓你呢。” “婶子,我不喜欢这个东西。前两天一直带着,就是想看看有没有愿意和我换钱呢。您别和我客气,就当是我送给成子哥和新嫂子的礼物啊。” “荷花!”季均皱眉拉她的衣袖,荷花捏了一下他的手,拿了豆腐回家,才道:“哥哥,你妹妹我什么时候吃过亏了?那钗子平时虽然可以换更多豆腐,但今天我就当是送给他们了。你放心,成子以后必然不会再找我们麻烦。” 打人一定要打趴实了,打一棒子再给个甜枣。 刘寡妇只是泼辣些,也并非蛮横不讲道理之人,成子是个小无赖,但也不做什么心狠手辣、大奸大恶之事,她就不信收拾不了他。 季均却还是不放心,刮了一下她的脸:“成子怎么可能一下子就变好了?也没谁十三岁就成亲的!偏你新嫂子新嫂子叫得欢,也不知道害臊!” “要害臊也是成子害臊呢!”荷花吐吐舌,见称砣在一旁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立即瞪了眼警告他。 称砣笑着道:“以后那成子要是敢欺负人,你们叫我就是了!我一定把他揍得满地找牙!” 季均看看称砣的块头,点点头道:“你力气倒是真的大,挑担子比我爹爹还厉害。以后我们真的不用怕成子了!” 三个人都嘻嘻笑起来。 成子的亲事到底没谈成。据二婶子事后新闻报道,女方家觉得刘寡妇名声不好还很泼辣,害怕娇滴滴的女儿被恶婆婆欺负,又说成子是个泼皮,不像个会有出息的,连媒婆都不肯见,直接在门口把人轰走了。三姑六婆于是又多了一样笑谈。 荷花冷眼瞧着,成子可能是受到了拒亲的严重刺激,竟然慢慢上道了。不再整天游手好闲惹是生非,还会帮着刘寡妇做点事。 更可喜的一个现象是,成子真的不敢再惹他们。就算在路上碰到只有荷花一个人,他也要扭着头闪到另一边给让路。荷花笑眯眯逗他,他也扭捏着不敢搭理。季均看得大为感叹,心甘情愿把好不容易厚一点的过年红包输给了荷花。就连阿奇和小宝也一人输了她三个铜板和十个鸟蛋…… 堪堪又是几年过去。 春天的时候,荷花去后山采蘑菇,看到有人扔了三只鸡在山里。回去的时候,又碰到大海婶子拎了两只死鸡来。 荷花不由忧心起来,“大海婶子,怎么最近都死鸡啊?莫不是发瘟了吧?” 大海婶子吓得跳起来,急急地摆手:“荷花你可别乱说,我家好几千多只鸡,死一两只有什么大不了的?” 荷花回到家,亲自到鸡舍去看了看。负责喂鸡的旺财夫妇立即凑上来道:“今春的小鸡已经孵出来了,不过才一百只。其实我们可以多养一些,别人家跟着姐姐养鸡的都喂了上千只,偏小姐姐每年最多只肯喂五百,都让人赚钱去了……” 荷花也不理她的念叨,四下检查一番,道:“旺财叔,我让小巧准备了些花露和花瓣送到乔府,你也一道去吧。把大些的鸡全部挑出来,今天就送到县里铺子去。告诉王掌柜,买整只卤鸡烧鸡或者烤鸡的,送一个鸡蛋。这两天把铺子里的存货都卖掉,然后歇几天,我们换一个行当。旺财婶子,鸡舍以后每两天用石灰水洒一遍。不能让这些小鸡跑外面去,青草也只能在院子里的菜地割,喂鸡的时候加些大蒜和绿豆进去。小鸡这时候容易生病,你要仔细些。” 旺财家的笑道:“小姐姐放心,这些鸡我一定喂得胖胖的。” 旺财却疑惑着道:“今年村子里喂的鸡越发多了,我们铺子里收鸡正好压价,怎么好好的就要换?” 就是怕发鸡瘟呢,荷花叹气。 当初她养五十只鸡只招惹了一个小毛贼,后来她想着有了帮手,就养了三百。大海婶子和二婶子一下子眼热了,呼啦啦也在家里圈了一窝鸡。 季同是个老实人,主动告诉别人家里是怎么用虫子蚂蚱蚯蚓之类养鸡的。这几年村里“养鸡专业户”越来越多,季家村都已经成了远近闻名的“鸡家村”了。 荷花虽然对季同的老实敦厚很感无力,但好在她也没打算靠养活鸡发家,反正大家一起把这个事业做大了,她跟着也能得些好处。 这么多鸡,总要想个销路是不是? 虽然外面也有人进来收购,但她顺势开了个烧鸡铺子,把自己曾经想得流口水的白斩鸡、烧鸡、卤鸡爪等等做了出来,生意竟然意外的好。 虽然比不上大海婶子家又是养鸡、又是做生丝、还入股了一个跑船的亲戚,已经差不多要成季家村首富了。但这几年风调雨顺,他们的家境也越来越好了,还买了个小庄子,收了几房下人。 可现在,还是谨慎些好。 “旺财叔,我们要去县里买大房子了。以后要换的多着呢。”荷花笑道。 “呀!可得好好恭喜了!”旺财家的咋咋呼呼嚷起来,旺财也喜笑开颜地去忙乎了。 等傍晚季同从县里看房子回来,称砣笑着道:“亏得没让老爹带银子。不然,只怕今天要买两三处房子了。” 荷花乐了,一边给季同递帕子一边笑:“我们没这么多银子呢。爹,县里的房子真这么好?” 季同嘿嘿笑:“挺好!都挺好的!” 称砣笑道:“确实都挺好的。不过乔府介绍的那个经济……我可算是见着比您更能说会道的人了。” “我算什么能说会道?不过是个村的。真要到了县里,只怕除了让人说村,还要被说是没规矩的野丫头呢。” 称砣退了出去,季同摸着荷花的头叹道:“我闺女是最能干的,就算是县里的千金小姐,也比不得我们荷花一根手指头呢。只是爹没用,这些年苦了你了。” “爹,您才辛苦呢。琴姨奶奶都说您宠着我,比千金小姐养得还要好。”荷花得意地亮着自己养得白白嫩嫩的双手,问了房子的事情,这才郑重其事道:“爹,我瞅着今年恐怕要发鸡瘟,打算让王掌柜把我们的烧鸡铺子先停了。村子里养鸡的,因为现在没什么明显的迹象,爹还是和他们单独说一下,让他们都注意些,做点准备。” 季同在关于鸡的事情上,一向是对荷花言听计从的。听她这样讲,饭也不吃,立即就出门去和村民说叨了。差不多到半夜才回来,愁眉苦脸道:“我都和他们说了,但他们……有些人不相信。” 不相信也没办法了,只希望是自己判断错误。 听得季同说只在大海叔家吃了些点心,荷花赶紧叫厨房把热着的饭菜端上来,自己也顺便吃了些宵夜,这才去休息。 隔天王掌柜捎了两盒胭脂,急匆匆地从县里赶来问信,和旺财是一样的问题。 荷花知道王掌柜是个精明的,对烧鸡铺子也很上心,用买房子那一套肯定糊弄不了他,就把自己担心会发鸡瘟的事说了,王掌柜果然叫好,“入嘴的东西最是要小心。真要有鸡瘟,这一年没人敢吃鸡还是其次,就怕有人说吃了我们的烧鸡有什么病痛的,那可就不得了!” 荷花笑道:“以前别人眼热我家养鸡,后来又有人眼热我家的烧鸡铺子。其实也没多少钱,偏生一个个都在背后想着怎样才能把我们的烧鸡铺子搞垮掉。多亏王掌柜厉害,我们才能一直赚点碎银子。这下好了,不用他们打压,我们自己关了,他们总算舒心了。” 王掌柜捋捋胡子,“只怕他们过几天就得哭了。不过,小东家,我们改什么行当?这可要快些定下来才好。那几个小崽子们鬼得很,可不能让他们闲着。” 季同是名义上的东家,季均是少东家,管事的大多时候却是荷花。王掌柜最先是看不上她这个黄毛丫头的,只不过想着季同待人敦厚,给的工钱也多,就留了下来。到后来知道这个家没有女主人,东家和少东家都由着黄毛丫头来,小姑娘也不是个胡闹的。为了表示尊重,他就想了这个小东家的名号来称呼她。荷花说了几次没用,也就由着他了。 但荷花知道,她还好是生在季家村,要是在县里,可没有哪个十几岁的姑娘家是成天乱蹦的。以后搬去县里,还要低调一些才好。季均眼看就要参加院试了,也不可能顶着少东家的名号出去。还是给老爹找个称心如意的人要紧。 眼下钱还够用,铺子的事也不用急。烧鸡铺里的伙计不多,但当初都是精挑细选的。荷花沉吟一会儿道:“王掌柜,你们先歇着,顺便合计合计,看有什么好做的。爹爹最近要买房搬家,怕是顾不上这许多。你回去告诉那些伙计们,就算歇一两个月,工钱还是照给。但不许他们出去闹事。” 伙计的工钱都可以照给,他这个掌柜就更不用说了。王掌柜吃了放心丸,喜得连夜赶回去张罗。 人情来往 这一天季同和季均一起去买房子,回来后季均朝荷花眨眨眼,表示事情办成了。荷花高兴地问他院子的布局到底怎么样,里面需不需要大肆修整,周围环境又如何。季均却有些意兴阑珊,答非所问。 荷花追问许久,他才迟疑着道:“我们……今天在路上碰到一个人,看起来很像娘亲。” 荷花听后第一反应是:“爹爹也看到了?他怎么说?” 季均疑惑地看着荷花,“爹爹楞了很久,什么也没说。” 老爹的桃花终于要开了吗? 荷花忍不住激动和八卦起来。 这几年来,他们的日子渐渐好过,就不断有人来给季同说亲,甚至连他们那两个以前基本没见面的舅妈也时不时过来走动,这个说她娘家的堂妹是个极其温和能干的人,配了季同正好,也不会亏待了他们两兄妹,那个说她有个侄女,正是豆蔻年华,长得多么心灵手巧,和季均简直就是天生一对…… 季均只说自己要先念书,不考个功名回来就绝不谈亲事。众人知道季均在学堂里也算个冒尖的,只道他看不上这些人,以后是要娶大户千金的。就可着劲给季同灌米汤。三叔公还给在族里找了一个女子。一向好说话的季同在这件事情上,却是意外地坚决,把所有说亲的都给回绝了。荷花在一旁看得急死了。 虽说那些人当中,有不安好心的,但也不能全部回绝啊!总有一两个合适的吧? 可这件事情,季同不愿意,季均也是有心无力。 三从四德有夫死从子的说法,因此,儿子把寡母再嫁是可以被接受的,也是有先例的。却没听说过给自己找后娘的孝子。 季均不吭声,荷花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就更加管不上这事了。 荷花也曾想过,季同怕是对那个她没什么印象的娘亲很是长情,但也不忍他一直孤零零一个人。如今这苗头,怕是动了心思了。 “哥,你们是怎么碰上那个人的?知道她是谁家的吗?她……是什么打扮?”荷花急急地问。 季均原以为荷花是想着自己的娘亲,见荷花这样一问,才反应过来,涨红着脸道:“荷花!她……我……我们不过是在路上偶然看到了一眼而已!你都在想些什么?” 还不是和你想的一样? 荷花摸摸鼻子,见季均就像蚌壳一样抿紧了嘴,又找时间仔仔细细问了跟着去的称砣。称砣却说半路上只遇到一个正在等车的妇人时,季同父子的反应有些奇怪。 妇人! 妇人!!! 荷花满腔的热情一下子哗啦啦全部被浇灭了,居然是个已经有主的人! 似乎因为这个人的打击,一家三口都忘记了庆贺有新房子的事情。直到第二天,三叔公大声嚷嚷着领了十来个人进来,说是恭喜他们买了大房子,又指着身后的小厮丫鬟说,听说他们的新院子很大,想必缺少人手,特意送这些人过来给他们使。 荷花瞅瞅那些人,丫鬟们一个个花枝招展,十指葱白,甚至还有两个飞着媚眼在季同和季均身上转,小厮们要不就是木讷呆滞,要不就是尖嘴猴腮,没一个看得上眼的,但却不好拒绝人家。 而且,他这么一闹,附近邻居都过来看戏了。听得他们在县里买了比三叔公府邸还要大的院子,一个个又羡又妒,季同少不得陪着笑脸招待他们。好在这些年村里也有不少经常在县里走动的,知道他们的院子在县里很偏僻的地方,也就不以为意了,叹息着说可惜了,位置稍微差了些,同哥一向憨厚,莫不是被经济给骗了之类的。 三叔公一听这话就眉毛胡子全部跳起来了,那个经济可是他亲家介绍的! “你们懂什么?好位置的地方都是乱糟糟的,什么人都有。同哥儿那处可是极其清净优雅的,正好让均哥儿念书、修身养性呢!” 众人知道三叔公性子,送这些人来只怕是别有用心的,但顾忌他在村里辈分高,“女婿”也是个有身份的,就不再和他争,笑闹一阵就散去了。季同满脸愁苦地收下了那些人。小巧更是出离愤怒,看着荷花好几次欲言又止。 荷花追问过后才知道,琴姨奶奶上次说觉着小巧聪明伶俐,要向她讨了小巧去。小巧以为琴姨奶奶在说笑,回来也没有告诉荷花。如今看到三叔公送人来荷花家,心里就有了小九九。 小巧不爽,荷花更是气愤。 她是知道琴姨奶奶的心思的,当年见她没有对自己强行动手,还以为她算个好人,见她平时也照顾自己,又怜她在乔府活得不容易,她也有来有往地让小巧往乔府跑了几趟。每次承了三叔公和她的情,她都会想办法还回去。这几年算下来,她家也没有欠她什么。 本来她还想着三叔公这一出有些怪,就算是把自己不想用的人送过来,也不至于这么爽快,原来,是存着以后好开口讨要小巧的心思吗? 荷花冷笑一声,道:“小巧,只要你不愿意,他乔家就算五花大绑过来,我也不会委屈了你。你且等着,看我把这些人送回去。琴姨奶奶那边,以后不再来往了就是。” 正好接连几天都在下雨,他们也不急着整理新院子。荷花就使旺财叔和称砣把那些人关在后院死死看住,也不叫他们做事,只让他们在里面呆着,谁也不许出去,更加不许到前面主人家住的地方来。 这一场雨却最终恶化了各家鸡舍的状况。 村里很多人发现自家的鸡很多都蔫头耷脑的,最先还以为是天气的缘故,然后从每天死一两只鸡变成十几只、几十只地死,那些养鸡的才真正惊慌起来。 有那作了准备的,慌张一两天,也就慢慢定神下来,开始给鸡舍进行清扫、隔离、有病的灌大蒜、没病的灌绿豆汤,恨不得全家人都在鸡舍蹲着。一时间,凡是听说能治鸡瘟的大蒜、绿豆、油脂等平素大家看不上的东西全被当成了宝贝,那价格也飞一般地噌噌噌往上蹿。 那些没有做准备的,只能在事后手忙脚乱地想尽办法补救。甚至还有请跳大神的,在鸡舍里摆着案桌点着香烛纸钱嗡嗡嘤嘤噼里啪啦地闹,神仙们却也对这场瘟疫束手无策。大鸡小鸡依旧一片片地死去直悔得那些人差点就给鸡群跪下,恳求这些祖宗们好好地活下去。 王掌柜感叹地说,要是囤些大蒜就好了,荷花笑道,真要是囤了这些,只怕她老爹会白送出去。王掌柜摸摸胡子叹,东家就是心太善了。 荷花家里两百多只鸡死掉五六只,其他的都好好的,她也就没怎么在意。反倒是小巧,成天在她跟前念叨谁家今天死了五十只鸡,谁谁家明天又死了两百,谁谁谁家后天死了一千,山上堆满了死鸡…… 荷花开始听着只替他们惋惜,听到后来就有些哭笑不得了,只得对她道:“好了,你要是真关心这些事,就自己去打听,不要听旺财婶子乱吹。顺道替我告诉她,就是往年,也没有养一百鸡最后就能活一百的。今年死这几只也是正常,只要她以后注意些,我不会说她。” 小巧这才知道,旺财家的因为曾经在荷花面前打过包票,眼下却依然死了鸡,她面子上过不去,就去打听其他人家的情况,再透过她这个贴身丫鬟说给自家小姐听,证明她和其他人相比,已经做得很好了。 小巧气鼓鼓地撅着嘴:“我才不要告诉她!让她急!” 荷花放下手中的针线,笑道:“你平素只以为自己识了几个字,就比一些正经小姐还要有见识,旺财婶子这样粗鄙的婆子就更加看不上了,哪里想得到自己竟然被她使了?这回知道自己肤浅了吧?旺财婶子虽然唠叨些,但却比你多活了几十年,吃过的盐比你吃的饭还多。你别说看不起她那点小聪明,什么时候你也学个两三招,就不会被后院那些人气得说不出话了。” 小巧红着脸吐吐舌,笑嘻嘻道:“我学她做什么呀?要学也跟小姐学呢!旺财婶子吃几十年的盐,还不是被小姐一眼看穿?” 荷花笑着推她一把:“我道行高深,不适合你这种根基浅的。你先去和旺财婶子学几招再说。” 小巧扭身出去,片刻又通通通跑进来,气喘吁吁:“小姐姐,县里来拿人了!” 荷花一惊:“拿人?拿什么人?” “已经拿了三太爷和大海婶子家的人,说是有人告他们拿病鸡骗钱,还吃死了人!” “这怎么可能?”荷花连忙跑到门口去,果然看到有公差枷了大海叔和三叔公家的几个人,正骂骂咧咧拖着他们走。各家各户都使了人在门缝里偷偷看着。 三叔公做事一向糊涂而又贪钱,这次鸡瘟据说就是他家损失最严重,他会把病鸡死鸡当好鸡卖掉也是极有可能的,但乔家有人在京为官,在县里也是有声望的大家族,就连县令也要卖他们的面子,怎么就使公差来琴姨奶奶娘家这样抓人?此外,大海叔一家是早早有准备的,这次也没死多少鸡,怎么也会被牵连进来? 季同季均听到风声,也都急急地赶了回来。知道自家无事,都庆幸县里的铺子关得早。季同担忧地道:“现在也没个准信,有人说是只告了骗钱,有的说吃死了人,有的说还有人现在还在病着。县里几家卖鸡的听说也糟了殃。大海一家只有阿齐在,那孩子刚才到处去求人了,也不知道结果怎么样。” 荷花叹道:“爹,我看这次的事情有古怪,我们先看着吧。三叔公家估计要缺人了,这种时候买了新来的也不顶用,后院那几个反正我们也用不上,就先还给他们吧。” 季同本就不喜那些人,但碍于三叔公的面子和当时的情况,不好意思拒绝,收下后就任由荷花发配他们了。如今有了这个绝好的理由,又能还人情又能把那些人送出去,真真正中下怀! 荷花打发了那十来个“神仙”每人一点银钱,又拿了一匹布、县里买来的两壶好酒、几样精致的干果点心并一封银子打包成一份礼,装得漂漂亮亮的,让称砣和家里的汉子们把人带过去,又吩咐旺财家的没事可以多出去走动走动。 称砣把那些人送到三叔公府邸,当着众人的面,把礼物亮出来,道是季同季老爷把这些人还过来好让他们使。不等三叔公家的人回神,就一溜地往回走。 旺财家的出去晃悠了一圈,回来就神神秘秘说,琴姨奶奶和乔五奶奶前几天闹了一场。 糊涂官司 “乔五奶奶娘家原本也是有权势的,当初那个嫁妆啊,几百人抬来的,怕是十里红妆也比不上呢。如今乔五奶奶娘家不得势了,人家乔五爷可是正经嫡出的,丫头片子还想着把五奶奶压下去,自己就能扶正呢。也不想想,五爷五奶奶是什么身份,她又是什么身份可以争?” 旺财家的撇撇嘴,见小巧听得一脸糊涂,好奇地等着她的下文,忽然就抽了自己一嘴巴,“哎呀,看我这张臭嘴,居然在姐姐面前说这等浑话,真该死!” “旺财婶子,我还是不明白呢。你给我说说呀。”小巧看看荷花,她们一向随意惯了,这些事情当面闲聊也无所谓。可旺财家的还是借故退下去了,小巧少不得也找了个去厨房做点心的借口跟着去听八卦。 荷花见状,也只是摇摇头罢了。 三叔公家最初条件也不是很好,就把那时候的琴姐儿卖了当丫鬟。谁知后来竟然转运了,就算是经常做着糊涂事,那家业也一天比一天好,只看得别人眼红不已,直道三叔公家祖宗保佑。 但那时候琴姐儿已经从粗使丫鬟做到了通房丫头,三叔公有钱也舍不得拿出来赎女儿,只撺掇她用心巴结乔五爷,紧紧抱住乔家这棵大树。琴姐儿终于母凭子贵,开脸做了姨奶奶。 这已经是她的极限了,大户人家尤其是正房已经有了子嗣的人家,小妾要想平平安安生个儿子出来,也是很有难度的。 可是,做人,总得有追求,尤其琴姨奶奶是个有些聪明劲的人。 自己怀胎十月,辛辛苦苦掉下来的一块肉,不能亲自抚养,还每天恭恭敬敬对着别的女人称母亲,被别人教导着视自己为下人奴仆,她怎么能甘心? 就算她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自己的儿子考虑。 娘家人是靠不住的,自己这个庶出的孩子,长大了再努力再有才干也不能在分财产的时候讨到好处,说亲也找不到好人家,甚至到了孙子那一辈,也要被压低一头。 这些涉及到自己切身感情、利益以及子孙后代的事情,她又怎么能不争? 其实这一切,合该还是那个乔五爷的责任,风流成性也就罢了,自家的后宅成天斗得乌烟瘴气却还当做乐子看。这一回的事情,只怕是乔五奶奶因为娘家日渐式微,想着自己的嫡子嫡女,要下狠手了。 大海叔家有两兄弟,出了这种事情,他那个弟弟少不得要出面打点,阿齐也成天往县里跑,到处打听消息或者到衙门去蹲点。大海婶子死咬着说她没有卖过死鸡病鸡,说别人诬告、冤枉她,她又一向是个精打细算的,把银子攥得紧紧的,她那个小叔子和阿齐去求人办事,手头紧巴巴,自然也没少受白眼。 大海叔的弟弟没奈何,只好顶着自家娘子的白眼,贴了些钱去活动。 一连六七天过去了,衙门押了人,也不说什么时候审案子,只让家里的人见了一面。阿齐回来就红着眼睛说爹爹被打了,三叔公家的人却在里面待得好好的。 这头大海婶子跳着脚哭骂、割肉剜心取出来二百两银子摸了又摸,还没有送出去,阿齐说好的亲家就使人来说要退婚了。 大海婶子好话说尽,人家也不拿乔,把那聘礼原样退还,做着揖也求她:“……所谓破家知县灭门知府,你家不管是不是冤枉,这人到了衙门,受几顿板子还是轻的,判你个抄家流放是正常,说不得这命都得赔上……这姑娘要是真嫁到你家来,岂不是跳火坑吗?你也是为人父母的,当能体谅我家老爹的心情才是……” 大海婶子又是一再请求,说原本已经定亲,就是一家人了。如今他家有难,亲家不帮衬一把反而做出退婚这等雪上加霜的事情来,传出去对亲家甚至对那姑娘的名声也有损……说来说去就是不肯退婚。 那人被她说得也有些没脸,兼之大海婶子又哭又闹的,这般凄惨的模样她看了不忍,拱拱手就匆匆走了。 过不了一天,那家又打发了另外的人来,这一次找得却是阿齐,声情并茂地同情了一番他家的遭遇,然后和他说,如今他父亲吃了官司,家产眼看就要不保,他自己成年了却一无所成,大丈夫不能养家糊口,只能让妻儿跟着吃苦受难,他又于心何忍? 阿齐年轻脸嫩,被那人说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等到人家话里话外嘲他觊觎那姑娘的嫁妆后,更是肝火旺盛。 年轻人哪里受得了这种侮辱委屈,当下阿齐就当着他母亲、叔叔和那家的来人道:“大丈夫何患无妻?今日既然他们无情无义,我们也不必死乞白赖。日后我金榜题名,必定取得美娇娘好生爱护!尊府千金……也罢!” 大海婶子骂一声孽子就要抽棍子打他,阿齐却是铁了心要退婚,那人早就等着他开口,哪里还管得他母子的争执,当下忙不迭地要了庚帖和婚书就走。 大海婶子只觉得五雷轰顶、心肝俱裂,抄起棍子把阿齐打了个没头没脸,好不容易才被人拉开。 其实大海叔刚被押走的时候,就有人提点他们赶紧拿银钱赎人,大海婶子却不只是仗着自己有理可以走遍天下还是其他什么,那银子就没有整个的,都是零零碎碎包在一起。 如今受了这刺激,再也没了其他念头,翻箱倒柜把银子都找了出来,还从床头地底下挖出来两块金条,差点就要把祖上留下来的房子也给卖了,总算在十天后,得了一个准信,知县老爷稀里糊涂判了案,大海叔又挨了一顿板子就给放回来了。 三叔公家也是银钱大把大把撒出去,最后关了三个无关紧要的下人,其他人也给放回来了。 这期间,衙门里的人也经常到村里各家各户来查案打秋风,全村所有养鸡卖鸡的人家,不管有事没事都刮了一层地皮孝敬上去,闹腾了一个多月,才安宁下来。 不说其他人怎么想,荷花原本对季均成天想着考状元以后出将入相的“远大理想”有些不以为然,只觉得他能随便考个功名回来撑撑门面就好。如今见了这等变故,也对他考取功名的事情上起了意,少不得天天督促他好好念书。 而她自己,一方面忙着准备搬家,另一方面却开始为银子犯愁起来。 他们家毕竟根基浅,季同在庄稼上是一把好手,但其他事情如经商、人情往来却有些木讷,她一个小姑娘遇事也不好出面,这几年艰苦奋斗也只是少有积蓄罢了。 村子里因为田地都有主了,他们下手晚,才得几十亩,老是窝在这个旮旯也没什么作为,这才想到搬县里去。之前他们置了一个三百亩的小庄子,这一次又是连着两百亩地和那个新房子一起买的。虽说因为地方偏僻了一些,价钱不贵,但家里也没有多少盈余了。 原本想着等鸡瘟的事情过去,他们仍然继续开烧鸡铺子,但这一场官司下来,糊涂账不少,几乎没有人不知道季家村的鸡吃死了人,这个烧鸡铺子至少一年内也是开不得了。 原本是无心之语,却是真的要重新整修铺子换行当了。 余波阵阵 “三大爷家又送人过来了,说是可以帮我们搬家、看院子。”才吃过午饭,荷花正在后院的藤椅上休息,小巧就愁眉苦脸地端着茶进来了。 他们怎么还不死心? 荷花头疼不已,整整衣服,想了想问:“前面谁在?” “阿生嫂子叫我来问姐姐的话,如果不要,她就把人给打发了。”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不要了!我宁可花钱去买,也不要他们白送的!”荷花气呼呼地道,“你跟我一起过去看看。” 还没走到前院,就听到闹哄哄的声音,荷花皱眉,从过道穿进右边的一间厢房,刚好可以把院子里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三叔公前次送来的基本上青年男女,这次却是老老少少的都有,至少是三四房人家。 听说少上一次鸡瘟的时候,三叔公家里还遭了盗,两个下人伙同外面的无赖卷了一些财物直接跑了。原本住在三叔公家里的各种旁支近支的亲戚也搬出去不少。如今还把整房整房的下人一起遣散掉,看来,三叔公是要清理门户了。 小巧出去和阿生嫂子咬了一会儿耳朵,阿生嫂子就堆起笑脸对三叔公家里的一个人道:“季管家,您坐,坐!送这么多人来,您辛苦了,喝茶,喝茶!” 那季管家也不客气,摆着老爷谱做下来,端起茶杯深深嗅一口,然后摇头晃脑道:“阿生家的,你这茶泡得不地道……” “哎呦!季管家,您也不是不知道,我们家哪里能比得上三大爷家?乔姑爷和琴姨奶奶随便喝杯茶,都能抵我们吃喝十来天了!您送这么多人来,我们可怎生养得起?” 季管家摸摸山羊胡子:“阿生家的,这些人是送与你们使唤的,同老爹如今大发了,家里连个会泡茶的都没有,到了县上岂不是让人笑话?” 阿生嫂子脸上抽了抽,忍着气把季管家请到旁边偏厅,荷花就听得她神神秘秘对季管家道:“季管家,我家老爹已经找了一个茶博士在县里新宅子了。这些人他哪里看得上?三大爷虽然是好心帮衬同老爹,但如今家里搬来运去乱糟糟的,少不得就有人手脚不干净。你家这会子送这些人过来,到时候短了东西,知道的,只说同老爹管家不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三大爷特意使人来祸害同老爹呢。” “啪!”的一声,季管家拍了桌子,连那上面的茶盏也惊得跳了起来。 “阿生家的,你,你竟然敢……我现在就去和老爹与我家三老爷说,你管家时丢了东西要赖到三老爷头上!” “季管家!这话可不能瞎说。你挤兑我没关系,只要三大爷那边没有人来过,同老爹就是丢光了家产也闹不到他身上去!但若是他把这些人送过来了,往后发生什么事,可就不好说了!”阿生嫂子冷笑一声,然后又放缓了语调道:“季管家,三大爷虽然是好心,但如今这种好事,他却是办不得!依我说,你家这样把人送过来,往后出了事肯定要被人戳脊梁骨。还不如把这些人都卖得远远的,一来省事,二来也能得几个银子,比得一个照拂晚辈的虚名好多了!” “这……”季管家犹疑了。 阿生嫂子见他心动,连忙趁热打铁:“季管家,三大爷如今最是信任你,这能得银子的事,你给他说了他肯定不会反对的!” “是,极是!多谢季管家!您老辛苦了!”阿生嫂子笑嘻嘻送他出去,等到那些人都离开了,“呸”了一声,吩咐锁门的道:“今天不管谁过来,都说主人家不在,要他们改日再来!” 改日? 改日他们就搬县里去了。 荷花抿嘴一笑,原本她还担心,她们搬到县里去以后,这边老宅子不知道交给谁。旺财叔虽然不错,但旺财婶子嘴巴太碎了,三姑六婆随便什么人她都能搭上几句,把宅子交给他们夫妻两个,她还真不放心。今天见识了阿生嫂子的手段,她倒是可以安心了。 “阿生嫂子也是个麻利的人呢,我可是又长了见识了!”小巧笑嘻嘻出去黏糊阿生嫂子,荷花也不由惋惜,要是前些天阿生嫂子的儿子没有生病就好了,有她出面,家里就不必赔上十几个人那么多天的口粮,最后还要打包一份礼物给三叔公。 可是,主人家说话做事的姿态毕竟不能和下人一个样。季家的宗祠、祖坟在这里,还有个族长在,他们也不好和三叔公撕破脸。 等到傍晚听了旺财婶子得回来的消息,荷花就彻底放心了,知道三叔公家生不出什么妖蛾子了。 “听说琴姨奶奶被禁足了,在乔府连内院也不得进出,只在自己房里敬了个观音娘娘,整日吃斋念佛呢。”小巧捂着嘴笑道:“在乔府做事的季家人也全部被打发回来了。” 荷花听得有兴趣了,忙忙问:“就是说,乔五奶奶大获全胜?” “听说乔五奶奶因为身体不好,把家里的钥匙和账册交给另一个姨奶奶管了。” 居然是鹤蚌相争,渔翁得利! 荷花细细一想,也对,乔五奶奶利用三叔公的错处来打击琴姨奶奶,可这件事情闹大了,说出去总归对乔府声誉有损,她毁了乔家的脸面只为和一个小妾吃醋,倒是显得比琴姨奶奶更加下乘了。 唉,也是一个可怜的女人! 不过,琴姨奶奶吃斋念佛? 荷花嗤笑一声:“小巧,你等着,琴姨奶奶还有翻身的一天呢。” 小巧歪着头想半天,还是不能明白:“她不是已经被……” “她还有个儿子呢!” 荷花叹息,世间女子,平日可能会软弱一些,但做了母亲以后,大部分都能迸发出无穷的潜力,变得极其坚强。 琴姨奶奶做姑娘的时候,就有手段上位,如今为了,那就更加不可能退缩了。要退,也是以退为进! 只是那个乔五爷…… 男儿多薄幸,自己原来的丈夫不也如此吗? 只可怜了女儿,还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估计,至少也该上幼儿园了吧? 还是二十一世纪好,女子行动不用受这么多限制…… 荷花想到过往,不由得有些哀伤起来。 小巧还以为她不喜琴姨奶奶的话题,忙笑着道:“还有一件事,隔壁大海婶子家的小宝哥哥回来了,听说一回家就跪在大海叔床前哭着骂自己不孝呢。” 荷花对这家人也有些无语。 鸡瘟一事,知县老爷是胡乱判的,真相到底是什么,各家有各家的说法。只不过,三叔公家里确实病鸡死鸡都有当好鸡卖出去,那一家却是做批发的,背后也是有人撑腰的,出了事哪里可能吃哑巴亏,拼着一口气得罪乔府也要拿个说法,三叔公家才散了财还要关人。 大海叔家的糊涂账却更加说不清了,荷花个人认为大海婶子必定也有理亏的地方,过后才要死要活地拼命也不肯承认。好在他们家没出什么大事,花点钱最后还是把大海叔好好地捞回来了。 大海叔回家也不说大海婶子之前做了糊涂事,只说她掉进钱眼里,宁肯让他在牢里被打死也不肯花银子,两夫妻已经吵好几天了。 阿齐被退亲,蒙了头什么事都不管,也不出来见人,只整天捧着书看,誓死要考取功名出人头地。 小宝因为对念书没什么兴趣,前些天跟着一个亲戚出去跑船了。他现在年纪也小,回来也顶不得什么事。 荷花与小巧胡乱说了几句,就听得前面有声响,估摸着季同该回来了。 走出去一看,季同是回来了,身后还跟着小宝和大海婶子。 小宝出去两个月,倒是壮实了不少,比平日也开朗了许多,陪着季同说了许多跑船时的见闻。 大海婶子却说是专程过来感谢季同前些日子帮忙的。 大家都是邻居,没什么好客气的,何况季同只是派了旺财叔两口子出去给他们帮衬了几天。 大海婶子说着说着就念到了他们家在县里的两个铺子上,先是夸了一阵季同和王掌柜的眼光好,早早就歇业关门了,省了许多麻烦。然后又问什么时候铺子重新开张。话里话外的意思,奇*+*书^网是要把她们家的鸡贱价卖到铺子里。 季同瞅瞅荷花,有些为难道;“大海嫂子,这件事情我却不是很清楚。当初不过是荷花说她嘴馋,才想着开个铺子,既解了馋又能赚点零花钱。这铺子的生意我都不怎么管的。” 烧鸡铺子刚开张的时候,生意不怎么好。季同一直以为那两个铺子没啥赚头,只是既然没有亏本,就由着荷花去弄了。要不是后来说买房子荷花把铺子里的收益拿出来,季同还一直以为荷花是小打小闹。 如今见女儿打理得好,他也没什么私心,只是更加放心把事情交给荷花了。铺子重新开张的事情,自然也是由荷花说了算。 大海婶子听了这话,少不得又夸奖荷花一番,直把荷花赞得天上有、地下无。 荷花听得一身鸡皮疙瘩,只推说自己是个小孩子不懂事,铺子里的事情都是王掌柜打理的。只不过现在烧鸡的生意也不好做,他们可能要改行。 “大海婶子,我们若是还做烧鸡,那不用说,一定会按公道价第一个收你家的鸡。” 荷花只能给她一个模糊的保证,事实上,这些天已经有好几户养鸡的来他们家探口风了。 现在外面都没有人来收购了,养殖户们一个个都愁销路。活鸡还好,费点粮食养着,过了这个坎慢慢地也就有人愿意吃了,可是鸡蛋呢?一天好几百鸡蛋堆家里,多过些日子这鸡蛋就会变坏的! 荷花心里对这些养殖户们也很是同情,她也想到了要做蛋糕。但是,做蛋糕却不是这么容易的,而且,这也是要入口的东西,做起来就得更加小心了。 大海婶子听了荷花这话,虽然没有达到自己想要的结果,但也勉强算是满意了。两家人又随便唠叨了几句,大海婶子就带着小宝回家了。 只不过,荷花觉得大海嫂子最后看她的眼神有些不对,一个晚上她都有些不安。 这种不安在第二天就化作了现实——大海婶子居然找了媒婆来给她家小宝说亲! 那媒婆姓马,是隔壁村子里的,生得一张好嘴。 当初二婶子家那个有点傻的大柱哥愣是被她说成憨厚老实、会疼老婆、会让老婆当家做主的好男人。唬得几十里外的一户人家动了心,欢欢喜喜收了聘礼把自家姑娘嫁过来。等到新娘子进了门才发现,大柱确实是个老实的,却老实得像个傻子,关起门来他也让老婆当家作主,可出了卧室,就有一个威名响遍四方的厉害婆婆。二婶子因为怕自己儿子吃亏,新婚第二天开始就给儿媳妇立规矩,没几天就把个十几岁的新媳妇收拾得服服帖帖,少不得又有人去她那里探讨婆婆经。 马媒婆进门的时候,荷花刚好从那里经过。 那马媒婆是个极会察言观色的人,荷花穿得虽然普通,但那股子不居人下的气息一看就和小丫鬟们不同,兼之她双手葱白,不像个做粗活的。马媒婆才打一个照面,就堆起满脸的笑容道:“荷花姐姐大喜!大喜!” 荷花只注意到了她朴得白白的脸,一笑起来,满脸皱纹疙瘩,那粉也扑棱棱直往下掉。 倒是小巧,和阿生嫂子对了几眼之后,抿着嘴把荷花拉到一旁,脸红红取笑道:“那马婆子是来给小姐姐说亲的呢。也不知谁家的儿郎有这福气娶得我家姐姐。” 说亲!!! 荷花似被五雷轰顶,雷得外焦里嫩。 她才十二岁,十二岁!! 放在以前,这年纪的孩子只不过是小学毕业,九年业务教育都还没完成,这会子居然就有人来给她说亲了! 就算这里的人早熟、谈婚论嫁的时间也早,可她,她……到现在连葵水都没有来过,她还不过是个丫头片子而已,居然! 知道阿生嫂子领着那马媒婆是去见季同了,荷花顾不得小巧的取笑,拎着裙子跑到偏厅的屏风后坐着。 小巧一方面觉得荷花胆子太大了,也不懂得害臊一下,一方面也心里痒痒的,要知道马媒婆说了什么,扭扭捏捏一阵以后,猫着身子偷偷地蹭在荷花身边,伸长了耳朵仔细听着,生怕漏了一个字。 这些年来荷花家说亲的人也不少,季同本来是不待见媒婆的,可听说是给自己女儿来说亲的,他对这个女儿极是宝贝,少不得也要考虑一下。听得马媒婆说的就是隔壁的小宝哥,就更加不能坐视不管了。 荷花坐在屏风后,听那马媒婆舌灿莲花,把这门亲事的好处直列了一二三四……八九十条好处。 第一重要的,就是小宝和她“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有感情基础。 第二就是小宝的人品样貌他们都清楚,知根知底不怕受骗。而且两家离得近,有什么事情也好互相照应。荷花受了委屈走十几步能回娘家搬救兵。 第三就是大海婶子为人和善,不似二婶子那般威名在外,荷花嫁过去,不用怕有婆婆打压。 第四当然就是聘礼。 说到这个的时候,马媒婆刻意压低了声音, “季老爹您可别看这一次他们家散出去两千多两银子,说是娶媳妇的钱都没了,还闹得要卖祖屋,那都是大海家的做给别人看的。他们家其实没犯事,就是别人看上了他们的钱财才惹来这一场祸事!大海家的看得通透,故意哭穷呢。实际上,他们家的金条,至少还有这个数!” 马媒婆伸出巴掌把五个手指张得大大的。 荷花听得不以为然,要是连马媒婆都知道大海叔家床底下还有这么多的金条,只怕大海叔一家子都要遭毒手了,还能一家人好好地在这里?不过,他们在外面还有一个田庄倒是真的,大海婶子应该也还藏有一些银钱。 反倒是自己家,买了房子后,算上她的三十多两私房钱,全家可以动用的流动资产就只剩下了不到五百两银子。 这样算起来,大海叔家依然要比他们家富足。 男方人品好、婆婆性格也好、家底富裕,小宝年纪轻轻就在外面跑船,有胆量有见识,以后必定前途无量,就连小时候荷花被他推到小溪里的事故,都让马媒婆说成了是缘分!让孽缘变福缘的办法,就是荷花嫁给小宝哥,让小宝哥好生关爱她! 马媒婆说得唾沫横飞,荷花自己听了,都觉得她和小宝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她要是不嫁给小宝,这世上就再没有这样的好姻缘了! 季同自然更不用说,小宝就是在他眼皮底下长大的,昨天见了他,也觉得他去跑船之后,有了几分谈吐不俗的味道。大海家两口子的脾气他也是知道的,荷花嫁过去,的确不会吃亏。 只是…… 季同咳了一声,有些迟疑地道:“小宝哥这个孩子我倒是满意的,只是荷花现在年纪还小……” 马媒婆听得季同没有反对,知道事有可为,赶紧解释:“同老爹,也不是说让他们现在就成亲。我们先把亲事定下来,等过几年他们年纪大了再办喜事不晚。你也知道小宝哥是个有出息的,要不趁早把他给你家闺女定下来,这好女婿就要便宜了别人家的姑娘了!” 季同忙道“那……” “啊!” 荷花在小巧腰上捏了一把,小巧痛得立即叫出来。 叫出来才发现自己原本是在听墙根的,捂着嘴见荷花笑眯眯看着她,泪花儿就在眼眶打着圈。 阿生嫂子立在一旁,见马媒婆往屏风那边看去,忙上前笑骂:“小巧你是不是又做错事了?早叫你换茶上来,你干嘛去了?还不赶紧去厨房拿点心上来!马媒婆,小宝哥虽然好,我家荷花姐姐也是个出挑的。等小丫头把姐姐拿手的点心端上来,你就知道了。” “那是,那是!能吃到荷花姐姐做的点心,我也算有福气的了!”马媒婆瞟瞟屏风,这却是荷花为了方便见客特意做的,又大又厚,人坐在后面,前边是看不出什么来的。 季同自然已经知道荷花在后面了。想到荷花平素也是个极有主见的,既然把小巧支出来了,应该就是对这门亲事有看法。任凭马媒婆如何明示暗示,他也只是打着哈哈,不敢一口应承下来,实在躲不过了,就端着茶杯不停地灌茶。 荷花在后面见季同抓头挠耳也讲不出一个“不”字,自己也满头是汗。 正急得团团转的时候,阿生嫂子带了两个人进来。 “老爹,二舅奶奶来做客了!” 荷花平时最不待见这个二舅妈,今天却是无比感激她的到来。尤其感激的是,她带来了一个媒婆,这两个媒婆居然还是认识的! 媒婆大战 季同见得阿生嫂子把二舅妈带进来,还以为她和往常一样,是要给自己说亲的,忙忙地起身说要叫荷花出来陪二舅妈,从马媒婆的唾沫星子中逃离出来。 二舅妈却是个妙人,直接就坐在偏厅上位,等着阿生嫂子给她上茶上点心。两个媒婆也是互相打着哈哈热络地坐在了一起。 荷花见季同走了出来,扭扭捏捏地跟上去,低头绞着手里的帕子,害羞道:“爹,我不要现在嫁人,也不要现在就说亲。那马媒婆,我想办法让阿生嫂子回了她吧。” 这种事情,如果是女儿家和娘亲说,倒还好些。父女之间讨论这种话题,总是有些尴尬。季同却依然硬着头皮道:“荷花,爹只得你一个女儿,你娘又不在了,自然也是舍不得早早把你嫁出去受苦的。但你总归是要嫁人的,若是有那等好儿郎、公婆也是和善的,趁早给你定下来,爹也安心……小宝哥和你也是般配的……” 这都哪跟哪? 荷花急了,顾不得装羞涩,顿着脚道:“爹,我不管,我就是不要现在说亲!我拿大棒槌把她们赶出去!” 季同赶紧拉住她:“荷花,别!别!你一个姑娘家,怎能做出这等事来?你若实在不答应,爹去回了她就是。” 荷花小声道:“爹爹只怕回了她,就要得罪大海叔一家。不然,早就让那马婆子出去了吧?” 季同愁眉苦脸道:“你不愿意,爹纵然得罪再多人,也是要回了她的。” “爹爹别担心,女儿自有妙计。”荷花抿嘴一笑,把阿生嫂子,旺财婶子和小巧叫到一起,嘀嘀咕咕交代了一阵,自己仍然轻手轻脚坐到屏风后面去。 两个媒婆却已经开始较劲了。 只听那马媒婆道:“李大娘,荷花这门亲事,今天却是我先来提的,季老爹对那男方家也是极为满意的,你还是省了这份心吧!” 那李大娘却是嗤笑一声:“马大姐,你欺我不要紧,可季老爹一家如今也是殷实人家,再者荷花姐姐也是我们柳员外的外甥女,怎么的也得说个门当户对的人家!你给她提的那小宝哥,可就是前头不远处那一家的二郎?他们家才吃了官司,大郎也被退亲,马大姐你给他家二郎来提亲,这可不是糟蹋荷花姐姐吗?” 马媒婆倏地变了脸,甩着帕子冷笑道:“李大娘,郝大爷(大海叔)的家底可是季家村数得上号的,他的官司知县老爷已经判了他们是冤枉的,大郎退亲的那家现在就已经后悔了呢。荷花与小宝哥是青梅竹马,两家又是知根知底的,可比你要说的那个什么秀才要好多了!” 二舅妈听了这话就不乐意了,不等李大娘说话,就嚷嚷起来:“你这婆子,忒没眼色!郝大家家底再多,也不过是一个平头百姓!我那秀才侄子,可是见了知县老爷都不要下跪的!” “就是就是!我要给荷花姐姐说的这门亲,可是亲上加亲的好事!那杨秀才日后中了举,荷花姐姐就是官家太太了!”李大娘忙不迭地接上二舅妈的话头,得意地看着马媒婆。 马媒婆却依然是冷笑:“秀才大多只会讲清高!这没点家底的人,读了书又能怎么样?隔壁村有个十五岁就中了秀才的,到四十五岁还是个穷酸秀才!每日里只靠着秀才娘子纺纺纱、绣绣花换点银钱来喝粥呢!可怜他家那个最小的孩子,身上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你要说的那个杨秀才,可是从小没了父母,不过有几间茅屋而已,要说娶亲,只怕连聘礼……舅奶奶您家即便照顾杨秀才,季老爹又怎生舍得自己花一般的闺女嫁给一个靠亲戚周济的穷秀才?” 要说媒婆这个伟大的职业也不是人人都能做的,能做的自然不是一般人。 这马媒婆和李大娘也算是其中的翘楚了,十里八乡谁家有个闺女,哪家有个儿郎,她们都装在心里。各家各户的闲言碎语、公婆儿媳的家长里短她们也是打听得清清楚楚。 是以马媒婆说了小宝哥,万大娘就知道大海叔家吃了官司、阿齐被退了亲。万大娘一说杨秀才,马媒婆也知道那是个家徒四壁的。 荷花在惊叹于两个媒婆的雄厚八卦功力之余,也不由对舅舅一家感到无语。 亲上加亲在这里很常见,这时候人们的家族亲戚观念还是很强的。按照更一般的做法,自己那个娘去世以后,舅舅家要是不想渐渐远了季同这门亲戚,就会早早地把那个什么堂妹给嫁过来。 可惜,那时候季同穷得饭都吃不上,舅舅那一家连多照拂一下自己妹子的儿女都不愿意,哪里还看得上季同?等到如今巴巴地赶上门来结亲,别说荷花,就是憨厚的季同,心里也会有想法。 但她没想到,舅舅一家却是先后把堂妹、侄女、侄子搬出来,卯着劲给自己一家三口提亲,一个也不放过! 原来她们一家三口,在别人眼里都是香饽饽吗? 这边两个媒婆和二舅妈依然针锋相对、打着口水大战,另一边,阿生嫂子却已经端着茶和点心与旺财婶子从过道走来了。 阿生嫂子有些担忧地道:“老爹就要搬去县里了,这边老宅子不知道交给谁来看守呢?” 旺财婶子笑道:“那还用说,自然是舅奶奶了。你看看她们,这几年来说亲都说过多少遭了?还不是看上老爹这几年过上好日子了?前个就有人说五舅爷发话说要帮老爹看宅子呢。” 阿生嫂子却是不认同这话:“那可不一定!荷花姐姐要是说给了小宝哥,季五爷是亲家,又是邻居,托给他不是正方便?没得巴巴地让舅爷家派人来守宅子。再说了,老爹少不得还要找个新舅爷呢。” “你也不知道害臊!这些事情哪里轮得到我们来说,赶紧做事吧!”旺财婶子呸一声,拿个扫帚就开始在门口打扫起来。 阿生嫂子像是不知道里面的人已经听到了她们的谈话,进门来笑着给二舅妈上了点心,又给两位媒婆添了茶。 马媒婆和李大娘这时候却都歇了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相露出意味不明的笑。李大娘想着那郝大爷怕是被知县老爷掏光了家产,看上了荷花家的这个宅子,马媒婆也想着二舅奶奶怕是也打得荷花的嫁妆的主意。只是碍于二舅奶奶人就在这里,她倒不好说话。 偏二舅妈这个妙人,听了阿生嫂子和旺财婶子的碎嘴,看阿生嫂子就不顺眼了,假意喝了一口茶就把茶杯摔在地上,骂道:“你个没脸皮的!这种茶也能拿来喝?整日里只管拿主人家的事碎嘴!真真以为这个家没有主母、荷花年纪小,就穿得这样红红绿绿的轻狂浪样儿来!你作给谁看呢?没得让你教坏了好好的姐儿,今天我就替我那走了的可怜的妹妹教教你规矩!” 二舅妈正要动手,这边小巧已经做了妇人打扮,脸上沾了烟灰,一手拿着烧火棍、一手拿着捣衣服的棒槌气杀杀冲进来,拉过阿生嫂子就埋怨道:“阿生嫂子,你怎的又把媒婆放进来了?荷花姐姐已经说过,老爹和均哥儿如今都是孤苦伶仃,她若是再嫁出去了,哪有人管得老爹和大哥是冷是热?谁来给他们管冷天加衣服、暑天备凉水、打理内宅的事?何况这两个婆子说的都是那等下作名声的人家!谁知道他们打的什么主意?按我说,一人一棒子给她们打出去!免得别人还以为我们荷花姐姐就只能配那些歪瓜裂枣!” 小巧舞着棍子,在桌凳上摔得啪啪响,马媒婆和李大娘惶惶地起身闪躲。旺财婶子忙忙地走进来,拉着二舅妈往里走,一边走一边骂:“这小蹄子作死!疯了!二舅奶奶您小心点,这边走!” 阿生嫂子让小巧和那两个媒婆在偏厅转了好几个来回,才拉了马媒婆往外走。待出了门,往她怀里塞了二钱银子,道:“马媒婆,今天这情形你也是看到了的。二舅奶奶那人……她这一闹,小宝哥总有千般好,只怕也会被她和那万大娘说得一文不值呢!好在我家老爹也是个心里明白的,断不会轻易如了她们的愿,这也是他交代我的。你且回去,等过段时间再上门来提亲,到时候少不了你的好处。” 马媒婆往里看了看,李大娘已经被小巧追得一身狼狈,扶着头上的发簪珠翠气喘吁吁跑了出来。小巧就在门口叉着腰骂她没脸皮,作贱人家姑娘。www.sxcnw.org 她们这般闹腾,早就有那好奇的人贴过来指指点点了。马媒婆捏捏袖里的银子,朝李大娘“呸!”地啐了一口,急急地在人群中钻出去。 到了郝大海家,她就只说荷花的二舅妈觊觎他们的老宅子,拉了一个媒婆过来要把荷花说给她娘家的侄子,还在季老爹面前说了小宝哥不少坏话,季老爹一怒之下,把那婆子也打出来了,至于小宝哥的事,还得过几天找准了机会再慢慢去说。 大海婶子听了少不得埋怨二舅妈贪财势利、心里也有几分怪马媒婆不利索,但也没法,只得包了一封银子给马媒婆,让她紧快些把事情办好。 马媒婆事情没办成却收了两家的银子,自然也知道挑好话说,出去了逢人就只讲荷花如何孝顺父亲,那李媒婆又是如何不长眼……暂且不说。 只说二舅妈被旺财婶子拉到内院,荷花收拾了衣服出来见她,不等她开口就掉了泪,哭着道:“……我是个没娘的,这些年来没人教女红、没有教规矩,也没有贴心的姐姐妹妹和我说说心里话。只是爹爹疼我,倒也没让我冷着饿着。我又怎忍心抛下爹爹和哥哥?二舅妈,我不嫁!我不嫁!你若是看哪家的男儿好,说给表姐表妹了就是了!你怎忍心拆散我和爹爹……” 荷花虽然是作势,但想到自己在这里没人能理解她的心思,轻易不能说笑,随便做什么都要瞻前顾后,倒真是孤苦伶仃一个人,想着从前过往,越想越伤心,抽抽嗒嗒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季同不方便见女客,二舅妈见了荷花这等胡搅蛮缠的架势,却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想着李大娘还在外面,怕她受了打,心里有怨出去说柳家的坏话,胡乱地安慰了荷花几句,风一样拉着李大娘就走了。 小巧换回了装扮,端来水盆,伺候着荷花洗净脸,嘟着嘴道:“怎的偏要让我扮悍妇?这下子人家要说季家村有四只母大虫了!” 荷花揉揉脸,拿湿手帕敷在红肿的眼睛上,笑道:“你扮作那副样子谁能认出来?再者过几天你就跟着我去县里了,怕什么?” 小巧待要笑话荷花不知羞,竟敢出主意,自己吓跑两个媒婆,但看到荷花哭红的脸,想着她对二舅妈说的那些话也应该是有感而发,怕再次触动荷花的伤心事,只得转椅了话题。 这一次的媒婆大战,荷花虽然暂时解除了危机,但她知道季同却是从此对她的亲事上了心,一想到这个,她就心里不痛快。 更要命的是,以前她只当自己是个丫头片子,说话行事稍微出格一些也无妨。现在家里的人却是都拿她当大姑娘看待了,少不得又多出来许多规矩,说话做事都要细声细气、三思再三思。 偶尔走出去,也觉得众人看她的眼光不一样了。那一次在大海叔家门口经过,小宝刚好打门里出来,一看到她脸上就不自在,竟然直接转身就回去了!旁人少不了又是一阵哄笑,就连刘寡妇家的那个成子,荷花也觉着他变得更奇怪了。 仔细谋划 转眼到了四月底,荷花他们终于搬家了。 老宅子交给旺财叔打理,内宅的事情却是交给了阿生嫂子。 旺财婶子心里有些不服,她自恃比阿生嫂子要早进来一年多,自家男人又是升了管事的,就以为该是他们夫妻掌管老宅了。结果却是阿生嫂子要压她一头,少不得又在小巧耳跟前吹风。 小巧早得了荷花的提点,就和她笑道:“旺财婶子,阿生嫂子可是会识字了呢!” 只这一句,旺财婶子就蔫了。 这年头,穷秀才还自觉比富商户高人一等。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但下人却是会识字懂算账的要行情高。 阿生嫂子也是跟着小巧学了识字的,旺财婶子年纪已大却是没了这心思,如今吃了亏也只好怨自己。 好在荷花从村里贱价赊了一千只鸡,全部交给了她。她虽然不知道荷花为什么这时候把别人恨不得扔了的鸡给买过来,但知道荷花交给她大任务又涨了工钱,还把她家的小子带到新宅子安排了好差事,也就心满意足了。 荷花安顿了老宅子,选了一个吉日,就高高兴兴住新宅子去了。 因着家里人手少,积蓄不多,这个宅子买下来也只是稍微修整收拾了一番,并没有添加多少新家具,只把季家村搬来的几大车行礼卸了下来。 新家是一个五进的宅子,旁边两百来亩水田也是她们家的。虽是县里,但位置已经比较偏了,地多,房子也建得很是宽敞。季均住第二进,季同住第三进,荷花住第四进。 季同当初看好的是县里繁华处的一个三进宅子,有点嫌这个地方太大了,但又喜欢旁边的水田,加上季均与荷花都极力劝他买个大点的院子,季均又说这里安静、好念书,他才买了下来。这会子见家里三个人一人住一大进院子,少不得又念叨几句。 季均早就说了他要在第二进做个藏书阁,以后和学堂里的朋友们一起吟诗作对什么的,刚好需要一个大地方。荷花一个人住第四进确实宽了些,季同又担心她住那里不安全。 荷花就拉着他看了后院锁得死紧的门,走过夹道,指着内院的小围墙道:“爹,要过了后院、夹道,还有这围墙,才是给下人们住的第五进,您担心什么?若是怕我一个人住太孤单了些,就早点给我和哥哥添个弟弟妹妹的,好作伴。” 季同喉咙里含糊了几句,说要查看宅子四处就走了。荷花大着胆子暗示他该考虑自己的人生大事了,见他不肯正面答话,却也不敢太过放肆,追着取笑他,只得任由他去。 最初二三日,都是亲戚乡亲们祝贺打探、迎来送往的事情,基本上是季同与季均出面打理的,荷花只不过呆在内院管着厨房,帮着清点一些礼物罢了。 待稍微得闲一些,季同自去田庄看庄稼。他在这一方面却是行家,荷花也要跟着他学,才知道在这没有化肥农药也没有播种机、收割机、抽水机的年代,要怎样凭经验来预测气候、如何准备布施农家肥、如何防治病虫害,又怎样在田地里挖沟渠、筑小水坝…… 季同说得头头是道,荷花帮不上什么忙,也就不去掺和他的这档子事了,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首先就是家里的人丁问题。 经过这两天手忙脚乱的安排,荷花已经深刻认识到,家里人手太少了! 他们每一个人都安排得满满的,甚至把原来烧鸡铺子里的伙计都用上了,但多来两个客人,人手就不够使了。季同与季均出门,也最多安排一两个人随行,她自己身边,也就只有小巧一个可以使唤,针线、梳洗、厨房、茶水什么的都是她。 这里虽然偏僻,但到底是县里,虽不说出门就要前呼后拥,但该有的门面还是要装点的。就好像你去路边摊吃东西,穿个拖鞋套件九块九亏本大甩卖的T恤,绝对不会有人说你什么,但若是去五星级酒店,就必须得有高跟鞋、晚礼服和首饰,而且,这档次还不能太低,否则就要遭白眼。 称砣和小巧两兄妹,早两年家境稍微好一点的时候,季同就说要给他们寻亲。那时候称砣才说了实话,道他们根本就不是来寻亲的。他们原本是在一个陈姓官员家里做事的,因为那官员犯了事,一家老少并仆妇都被发配到了南边荒芜贫瘠、瘴气浓重之地,称砣的父母死在了路上。后来那一年碰上皇后娘娘生了个皇子,皇帝龙心大悦,大赦天下,他们才得以解脱,但和原来的主人却是早就四散分离了,互相不知道生死境况。称砣年纪大些,还记得陈老爷在这附近似乎有门亲戚,想着陈老爷可能和他们有联系就找了过来,结果却是毫无音讯,他们也无力再寻到京城去,就投了季同家。 过得两三年,见季同一家都是善待人的,他们原本也只是随着父母伺候陈家,并不是签的死契,早就灭了寻原主人的念头,一心就呆在季家了。 季同当初收留他们的时候,就先过了地方甲长里长的眼,知道不会有什么官司惹上身,后来知道他们的真正来历,见他们忠心,就顺应着让他们留下来了。 他们两兄妹虽然能干又忠心,但小巧已经十六岁了,过不了一两年就得成亲。如果是看上了家里的管事什么的还好,若她看上的是外人,就只能把她放出去。www.sxcnw.org还得趁她在的时候,多找几个小丫头来调教,以后也好安排到季同和季均院子里。 而且,现在这么大个宅子和田庄,光靠称砣一人是不行的,少不得还要寻两个外管事内管家的来,还要找一些干粗活的婆子和长工之类的…… 然后就是荷花自己的个人问题。 终生大事自然是要考虑的,但她已经放了风出去,要先解决季同和季均的大事才考虑自己。想必那些媒婆也不会蜜蜂见了花一样地来缠她,应该是季同要烦恼了。 眼前紧要的,却是她的女红。 这时候的人对女子的评判,都是从“德、言、容、工”四个方面来进行的。 德言么,只要她谨慎些,多装一装还是没事的。 至于容,她的五官身段都不算最好的,但胜在皮肤白。所谓一白遮百丑,再加上天然饮食的滋润,后期还可源源不断地使用黄瓜鸡蛋面膜、米汤之类天然环保、廉价实用的美容物品,倒也不需太担心自己见不得人。只是一双脚,七八岁的时候家里也没人管她,她就自己照着村子里几个同年岁小姑娘的样子,胡乱绑了一下。如今看起来,三寸金莲是别想了,人家真正千金小姐多走几步都要喘气,她却还可以在遇到歹徒的时候撒丫子跑路。不过,似乎比前一世还是要小些,应该不会长成很惹眼的“大脚”。 反正她的目标是不要太出格、不要太出挑,普普通通的就好,这“德、言、容”三样,马马虎虎还算可以过关。 只是最后一项“工”,也就是女工,却是很难作假的。 女工是极其细致的艺术活,包括纺织、浆染、缝纫、刺绣、鞋帽、编结、剪花、面花等好几大类,做得好不好,让你绣个花花草草的甚至是看你下针走线的姿势就一清二楚。 荷花对这些却是有点摸不着头脑,小巧也不擅长这一块。但这却是很多妇女安生立命、贴补家用的技术。就算她们家以后不会落魄到这种地步,荷花自己对这些手工活很感兴趣,想着自己以后也能绣个肚兜、荷包做出鞋帽来,这得多有成就感? 荷花是没娘,但她也不能委屈了自己或者让自己被别人看轻了是不是?还得找个绣娘好好学一学…… 然后,最重要的,就是银子! 季同娶亲要钱,季均求官娶亲要钱,她要嫁人也是要嫁妆的,家里添丫头管家这些的也都需要钱,装点其他门面就更不用说了,都是烧钱的活。他们现在一共不到五百两活动银子的家底,根本就拿不出手。 荷花找出自己那个小妆盒,掏出里面两个元宝和一些碎银来铜板来,这个小金库已经从最初的三个铜板扩大到了三十五两二钱七十文。 咳咳…… 荷花有些心虚地干咳了几下,心想自己掌管着家里大部分的财政,这个小金库是不是……稍微大了些? 可是,她就喜欢有个小金库,觉得心里踏实些…… “姐姐,王掌柜上门来了!”小巧突然进门禀报。 荷花连忙把妆盒收起来,走到前面去见王掌柜。 王掌柜吃了两个多月的空闲银子,就坐不住了,打听得一些消息,拿了织锦、丝绸、妆花等样子来,很是激动地道:“小东家,我们可以做这个!” 荷花用手摸摸那些柔软的面料,再看看上面用彩色丝线和金银线织出来的栩栩如生的红花绿叶、翩翩起舞的蝴蝶,甚至还有在透明纱底上织出的秀丽淡雅的各色花纹,不由惊叹织工们的精巧的手艺,心下更是打稳了主意,一定要找个绣娘来好好学女工! “小东家,这一行却是极其赚钱的,而且也不像卖吃食的很容易出问题。有个商户去山东运了几车棉花回来,还没等织成布,就转销出去赚了几千两。我们这里的布、生丝和织锦这些,运到北边去,那也是一等一的赚头!” 荷花苦笑,她是知道,这里的纺织业已经很发达了,江南一带织出来的布匹、丝绸、锦缎不仅是全国有名,还开辟了“海上丝绸之路”,到了南洋以及更远的地方。大海叔家这两年做生丝就赚了不少。 看着王掌柜殷勤兴奋地样子,荷花知道他的确是很用心,也推介了一个好行当,可是,她一没本钱,二不懂技术,怎么做? 俗套发明 荷花原本想着还是做烧鸡铺子,根本就不用多少本钱,十天半月的和村里的养鸡户结一次账就成。眼下却是要一切从头做起,五百两启动资金根本就做不了生丝棉布锦缎的生意。 王掌柜却不知道荷花的心思,还一个劲地鼓吹着:“小东家,过几日丝绸会馆要宴请宾客,据说这次徽州商帮、山东商帮、山西商帮甚至京师都有商户过来,这可是一个大好的机会!” 荷花心里一动,徽商、晋商、还有京师商帮的人,这可都是白银动辄以数十万计的大商户,还有不少都是百万以上身家的。他们不但资本雄厚,更重要的是依托会馆商帮的力量,基本都经商全国各地,稍大一点的城市里,几乎都有这些地方商户的影子。 他们的代表聚集到一起,肯定是有大事要商量的,若是能搭上其中那么一两个……虽然现在没钱,但也可以稍作一些准备吧? “王掌柜,你在会馆有门路?” 王掌柜楞了一下,然后有些尴尬地道:“我也只是认得一两个商户或者他们家一些管事的而已,这会馆也不是随便谁都能进去的。不过,郝大爷的那位亲戚收到了帖子,听说郝大爷会带着他们家二郎去,还有,县里乔府也有人下了帖子……” 囧! 这两家人,荷花暂时是不想和他们有太多往来的,何况还是要去求他们? 荷花连忙打断王掌柜的话:“王掌柜,乔府我们也不过是和琴姨奶奶稍微沾点边,大海叔家他们自己都是别人提携的,这事我看不靠谱,还是算了。” 见王掌殷殷期盼不死心的样子,荷花只得对他道:“王掌柜,你过两天来,我给你看一样好东西。” 打发了王掌柜,荷花就钻进了厨房。 以前她就试验过无数次,最近终于成功了。到第三天王掌柜来的时候,她已经做好了两个奶油(历史上,宋朝就设有“牛羊司乳酪院”专管奶油、奶酪生产)蛋糕,一个正方形,一个双层圆形。上面点缀了一些粉的花、绿的叶,还写出了福禄寿等字。 刚好季同季均都在,王掌柜就看着季均拿一个小勺子,舀了一朵花塞进嘴里,不由也张大了嘴:“东家,这个是能吃的?” 荷花把方形蛋糕切了,递给他一小块:“王掌柜,你尝尝。” 王掌柜细细尝了,点头道:“滑而不腻、甜香可口,堪称色香味俱全。更难得的是,有这个寿字的意境,比一般点心就要高了去了!” 王掌柜指着圆形蛋糕上的字,搓着手巴巴地问:“应该还可以做出其他的字吧?这样一来,倒是走亲访友的一个稀罕物了。有哪家做寿的,就做一个寿字的上去,有哪家要考状元的,就送一个高中状元的去……小东家,这个东西可难做?需要什么作料?” 这王掌柜不愧是做生意的,一下子就看出了门道。 荷花笑道:“作料很简单,主要的就是糖、鸡蛋、面粉、奶油。只要把模型铸出来,不管什么大小形状都能做,上面的字、画也都可以随意做,这时节新鲜水果不多,不然,还可以放一些水果上去。只不过,这做法可不像烧鸡卤鸡,随便谁都能整出来的。” 季均在一旁笑:“就是太甜了些。荷花,你看下次能不能做个别的口味出来。” 荷花瞪他一眼,心道,不过是我还没找到辣椒,不然,做一个辣的出来,看你怎么办?或者,下次用芥末试试? “就是说,这是个绝活?”王掌柜眼前一亮。 “没错,王掌柜,这个东西我敢肯定,现在只有我一个会做,这是个独门生意,我把它叫做蛋糕。就像你说的,蛋糕不仅味道好,更重要的是它的意境,我们在上面做出来各种花样,外面再用些好一点的盒子,走亲访友最是有脸面。成本并不高,但卖出去,就是一二两银子一个也不为贵,或者,我们干脆要价几十两。” 荷花想起一个笑话,一件衣服商家标价两百块,好几个月无人问津,后来一狠心标到九百九十八,很快就卖出去了。蛋糕现在既然是个稀罕物,走高端路线,把价钱标高了,可能会更好。 王掌柜却是大大地摇头,一脸凝重:“小东家,这……蛋糕这样赚钱,只怕有人眼热要来捣乱啊!” 荷花点头,想到原来跟风的烧鸡铺子,想到大海叔的官司,她也心知肚明,这蛋糕店一开,要是真的能赚钱,保不定就有人要收买伙计来偷学技术,这还是好的。要是心黑一些的,瞅准他们没有靠山,直接用权势压过来或者给她也惹上一场吃出病来的官司,到时候她要不识时务,只怕就要家破人亡了! 王掌柜不愧是老练麻辣的,一眼就能看出隐患所在。 季均愤愤地道:“这些宵小无赖!以后我若是为官,一定要秉公评判、绝对不会姑息养奸!” 荷花叹气,你若是为官,这些人里就有你的上司、上上司,你不和他们同流合污,人家随便一句话,就能发落了你,你还怎么为民做主? 季同皱皱眉道:“既然这样,我们还是不做了。自家有需要的时候,做几个就成了。” 荷花笑道:“这一个蛋糕做出来,花费还不到一钱银子,找那有钱的人家卖去,或者有人要讨好那有钱的人家,一二两银子,他们必定舍得出的。这么好的生意,我们为什么不做?只要想个周全的办法就好了。” 这比做生丝绸缎还要来钱。王掌柜显然也很心动,他心思灵活,很快道:“小东家,可是想和别人一起做?” 和别人做,在这定江县里,就只有乔府和知县最是势大了,另外就是一些有背景的外地商户,荷花想一想,道:“王掌柜,你去打探一下。这县里的店铺,除了靠着乔府和知县老爷的,谁家的派头最大,他们背后又是谁?丝绸会馆那边,看看有没有哪家也是同时开了点心铺子或者酒楼的。” 王掌柜又吃了一块蛋糕才抬腿,荷花拿了食盒出来,把另外一个没动过的蛋糕装好了给他:“王掌柜,这个你就带回去给家里孩子们吃吧。” 王掌柜略略推辞一回,谢过荷花一家就眉开眼笑地走了。小巧一直没吭声,见王掌柜走了,巴巴地盯着他的背影道:“姐姐原来做了两个,都没有那个好看……” 荷花笑道:“这里不是还有吗?爹和哥哥都不喜欢吃甜的。就我们两个,管你能吃饱。再说了,以后要做,也是极为容易的。” 小巧吐吐舌,笑着把剩余的蛋糕收起来端出去:“那我就再吃一块,给哥哥也拿一块。” 季同季均听了王掌柜的话,却是都不怎么看好荷花的这个行当。季同更是道:“荷花,这些年我们赚的银子也够了。家里如今还有两个田庄,也不会短了吃喝,这铺子就算不开也没什么的。” 现在当然是不愁吃喝了,可是,银子谁会嫌少啊?再说了,他们现在根本就不够用。 “爹爹,哥哥以后娶亲可是要一大笔银子,他要是中了举,到时候也要银子上京师去活动,我们光靠两个田庄是不够的。” 季同想到马媒婆来提亲时季大海家给出的聘礼,咂咂嘴就不吭声了。倒是季均,脸上红了一红,不甘示弱地道:“爹爹,荷花的嫁妆我们也该准备了。以后这铺子,荷花不好出面的,我去就是了。我这个做哥哥的,总不能被妹妹比了下去。” 荷花见季均虽然有些热血,但到底不是个迂腐的,遂落落大方道:“好啊!” 季均不想她大方至此,楞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荷花微微笑着,心里却是活动开了,乔五爷是个纨绔的,有琴姨奶奶在,他们也不好去搭讪乔家其他的人,这乔府,以后也就只是做做面上功夫罢了,不能深交。至于知县老爷,也很快要任期满了,这时候巴上去是得不偿失。 官商勾结才能做大,那些徽商、晋商、京师商帮的,都是朝中有人的。看王掌柜活动得怎么样,要是能搭上一个大靠山,还能给季均牵条线,这蛋糕的生意她白送给人家都可以。 实在不行的话,难道还要去找大海婶子,走他家亲戚那条道? 第二天上午,王掌柜就急急地跑来了,见到荷花的时候,那一口气都还没喘完,就放下小巧递给他的茶杯,梗着脖子道:“小东家,有人……有人说要买蛋糕的方子,是京师来的人!” 蛋糕游记 荷花叫王掌柜坐下,喝茶、用点心。王掌柜眯着眼睛笑笑,歇好了顺了气,这才一一道来。 原来,他昨天把蛋糕拎回去的时候,在路上遇到了县里福全酒楼一个管事的,两个人就约着一起喝了几锺。那管事的好奇去看王掌柜手里的食盒,以为有什么下酒菜。不想看到一个新鲜物什,闻起来香味扑鼻,看起来圆润精致。就问王掌柜是什么东西。 王掌柜喝了几杯酒,有些飘飘飘然,但还不至于醉,就诓他说是买来要送自家亲戚做寿的,足足花了二十两银子。 那管事又叫了好几个菜,连着灌酒,径直追问哪里买的。却不知这蛋糕现在根本就没处买。王掌柜吃喝了他一大顿,说不出个所以然,也晓得自己有些过分了,后来就顺着那人的口风,半推半就把那蛋糕按“原价”二十两银子卖给了他。 “小东家,这是银子,我不敢私吞,给您带来了。”王掌柜摸出两大锭银子。 荷花见他眼角依依不舍,就装出严肃的样子道:“王掌柜,昨天蛋糕已经送你了。你拿他吃了或是卖了,都与我无干。这银子也是你凭自己的本事赚来的,你就收好了。接着说后来的事吧。” 王掌柜再三推辞,荷花知道事有蹊跷,就让小巧先收了,听王掌柜继续说下去。 那管事的花大价钱买了蛋糕,自然不是用来吃的,拎回去就交给了自家掌柜。那掌柜姓陈,听得他没问到出处,大骂他一顿,立即就派人去找。找遍了定江县大大小小的点心铺子、杂货铺子和茶楼、酒楼,都没听说谁家有,又叫了酒楼的厨师厨娘来看,他们也没有人会做。 陈掌柜没奈何,只得叫那管事继续和王掌柜蘑菇,然后又想到自己东家李员外的少爷很快生日了,难得从京师来定江一趟,自己这里也没什么好东西招待。看着蛋糕上的福禄寿三个字,觉得很合适很稀罕,就把蛋糕贡献上去了。 李少爷和李员外吃了蛋糕,很是喜欢,还想到京师的老太太和那里要打点的多如牛毛的各级官员、官太太们,就和陈掌柜说要把会做蛋糕的厨师带回京师去。 陈掌柜硬着头皮说这不是酒楼的点心师傅做出来,而是买的。他正打算把人家的方子弄到手,最好把厨师也弄到自家来。李员外大手一挥,赏了银子,叫陈掌柜赶紧办妥此事。 经过重重波折,陈掌柜今天一大早就到了王掌柜家,不软不硬地说了几句。 王掌柜知道自己昨天贪杯可能误了事,只得好言好语先稳住了陈掌柜,然后立即到荷花这里来报信。 “他出二百两银子买做蛋糕的方子。”王掌柜道。 边上站着的小巧惊呼了一声,荷花却是皱起了眉。 福全酒楼开在定江县不到三年时间,大家知道他们是京师商帮的人,背景很大,在地方打点得也好,一些无赖破皮轻易不敢上门滋事。倒是这陈掌柜用高价挖了别家的厨师,据说还买了几个堪称“祖传秘方”的做菜方子,很快就做成了定江县最大、生意最好的酒楼。 家里那两个烧鸡铺子,生意最好的时候,一个月都还赚不到一百两。 这一个方子,他们就能出到二百两,的确是高价了。 但是,如果王掌柜说蛋糕是二两银子买的,他出二百两买个方子,倒还说得过去。可人家说的是二十两银子买一个蛋糕,他出十倍价钱就想要方子,这价钱,就不地道了。 何况,这方子,他不但要拿去讨好自己东家,还很有可能会自己在定江做蛋糕卖。 “王掌柜,那福全酒楼的掌柜现在在哪里?” “现在还在我家。小东家,他们,应该没有恶意,只是……”王掌柜抹抹额上的虚汗,不敢直视荷花的眼睛。 “啊!”小巧不知道想到什么了,惊得把茶盏都掉地上,摔了个粉碎。 “好了,碎碎平安。小巧,你收拾一下。”荷花叹气,这丫头,就是有些一惊一乍。 王掌柜这番作态,只怕那些人不但在他家里,还有人跟着过来了。好在那陈掌柜,平时听说虽然精明,但也不是个欺行霸市、丧尽天良的,不会断了别人的活路。要是他们有巧取豪夺的迹象,王掌柜就不会替他们说好话,也不会只找了荷花来说这事,而会等到季同从田庄回来再说。 只不过这一次,对蛋糕方子,他们应该是势在必得,而且,以他们的财力,是不屑于跟荷花合作的。 王掌柜必定是想到自己坏了荷花的事,又得罪不起陈掌柜,这才老老实实把卖蛋糕的银子上缴吧。 荷花撇了王掌柜一眼,道:“你告诉他,这蛋糕,我自己也还在试做当中,不敢随便拿方子出来糊弄人。而且,这蛋糕制作极为复杂,要用到很多器材和新鲜道具,就算他拿了方子也不一定能做出来。他要是有心,就使个厨娘,过几天到我家来学。厨娘来的时候,自然是要带银子的。这话,你知道怎么说吧?” “知道,知道。可是小东家,陈掌柜学了方子……那以后,我们还怎么做蛋糕?” “可我们得罪不起李家。” 荷花绞着衣角,二百两也是一注大钱,但却只有一次。自己卖蛋糕,却是个长期稳定的经营。若是陈掌柜心黑一点,到时候说蛋糕是李家祖传的方子,其他人家会做的,是偷了他们的方子,那就说不清了。毕竟这不是烧鸡,手艺好的厨师看几眼就能知道做法。 难道,她千辛万苦把蛋糕试验出来,就只能赚二百两? 那岂不是太亏了! 可是,蛋糕也只是得一样。就算是王掌柜说那几个“福禄寿喜”的字有新意,这时候也有一些精致的糕点,在模子上刻了字,也可以做出来的。只不过用奶油写字比做模型要方便罢了。这秘密,捂也捂不了多长时间…… 荷花想了半天,突然冒出来一个主意,“王掌柜,那陈掌柜和你说,学了方子是要去孝敬他东家老太太的?” “他自然是这样说,但肯定不会放过这门生意。” 荷花冷笑一声:“既然不能做独门生意,那就大家一起做吧。王掌柜,你还是按我先前说的回了他们。然后,赶紧把我们的铺子先开一个。” 说了自己的想法,又和王掌柜商量了一些细节。荷花叫小巧把那二十两银子拿出来:“王掌柜,这银子你还是自己看着办吧。” 王掌柜知道荷花看得通透,讪讪地收回了银子。到了家,挑着好听的话,把荷花的意思给转达了,又私下里把银子还给那管事的,赔笑道:“昨天喝了酒,说了混话。这蛋糕,其实是我东家赏我的。虽然花费也不少,但却不值当二十两银子的……” 那管事的虽然挨了骂,但这会儿总算找到了蛋糕的出处,而且很快就能拿到方子,见王掌柜赔罪,倒也不好再恼他,遂笑道:“这是你东家一份心意,是我不知好歹硬买了,怎还能把银子收回来?” 两人推辞一番,到底是福全酒楼的财大气粗,不在乎蝇头小利,那二十两银子就稳稳当当进了王掌柜的口袋。 打发了他们,王掌柜就照着先前与和荷花说好的,忙忙地着人把烧鸡铺子修整一番,连夜从别家店里买了些状元饼、百果蜜糕、四喜卷、如意花生糕、芙蓉糕、桃酥、龙凤饼等好几十样。连着荷花赶做的几个蛋糕,将原来的季家烧鸡铺改成如意点心铺,第二天就重新开张了。 急促开业,生意也说不上好,尤其是那几十样点心,基本都是平价卖出去,没什么赚头。只是王掌柜把蛋糕摆在显眼的位置,自己切了一个,见有人来就咬一口,吃得满脸陶醉。别人问起来,他只说这是厨子试做的,现在不卖,谁有兴趣,就切一小点给他尝试。 一来二去,也有很多人对“蛋糕”上了心,尤其是小孩子,吃了一块想第二块,吃了两块想第三块,王掌柜拿来试吃的那一点根本就不够他们塞牙缝。小孩子贪吃,大人们总不好意思占这便宜,于是那些拉不动小孩的人,掏出铜板碎银来就要买。 王掌柜听了荷花的吩咐,一个也不卖,只一小块一小块地分出去,顺便请吃过的人提意见。见小孩子眼巴巴地盯着他,大人们在一旁要生出怒气来,也只是笑笑地多给了两块打发他们。第二天含着手指头再来的,依然每个人切一点。 不几天,如意点心铺门口就挤满了吃免费蛋糕的小孩。可做出来的蛋糕数量有限,人数一多,就不够分,吃不到的小孩就有的泪汪汪坐在门口不肯走,还有两个居然打了起来。大人们少不得在铺子里买些其他的点心先哄着他们,然后又埋怨王掌柜不厚道。 王掌柜只得苦哈哈地和他们说,这蛋糕是厨子无意中做出来的,不想入了一个贵人的眼,说是要二百两银子来买方子,他们东家不敢怠慢,就叫厨子一遍又一遍地做,务必做到最好才敢把方子拿出来,过几天定好了,他们店里也会卖的,不会再让小孩子抢起来的…… 转头王掌柜就跑去给荷花道喜,说是蛋糕可以大卖,而且,旁边同是开店铺的人也开始拐弯抹角来打探消息了。 荷花这几天却是忙得脚不沾地。先是雇了两个厨娘,连同家里原来的厨娘并伙计,把做蛋糕的步骤分开来教给他们,又急急地打了几套模具,好不容易“蛋糕流水线”上的成员在她的最终整合下,可以做出来几个简单的花样了。她却还不得空,又使人送了两个精致的小蛋糕到大海婶子那里,说是有办法处理她家里的鸡蛋,只希望他们去丝绸会馆的时候,带一些蛋糕送给他们相熟的商户。 “郝大爷家里也不缺钱,怎么还会惦记养鸡呢?”这一天,去大海婶子家的人回来传了话,小巧很不解地问。 “生丝和跑船的生意,大海婶子都插不上手。只有养鸡,是大海婶子可以一手掌控的。大海婶子,可是巾帼不让须眉呢。” 荷花笑了笑,这世间,有几个人嫌钱多的?大海婶子的性格,很是有一番要和大海叔比比谁更能干的气势,也有几分女人顶起半边天的性子,就是舍不得花钱。最初是不肯买丫鬟、雇长工,什么事情都自家人包办。后来家业越来越大,实在撑不下去了,才请了几个人,她又闲不住把养鸡场开得一年比一年大。就是大海叔吃了官司,她也……唉! “我倒是听说,郝大爷在县里置了一个院子呢。”小巧扭扭捏捏地说了一句。 他们有钱,买个院子也没什么的,但是,荷花看小巧脸都涨红了,猛然想起来置院子的另一个意思,大惊,“你听谁说的?” “家里伙计说的,说以前就看到郝大爷在一个院子里进出过。平日里却是大门紧闭,只有一个婆子每天出来买买菜什么的,偶尔,还能听到小孩子的哭声……” 这! 大海叔居然金屋藏娇,还有了私生子! 怎么在季家村就没听到一丁点风声? 这让大海婶子知道了,那还不翻了天去? 荷花板起脸,教训道:“这种事情,不管有没有根据以后都不要乱说!你去告诉那个伙计,也叫他不要出去乱嚼舌根,不然,我给她几十板子打出去!” 小巧吐吐舌头表示知道了,收了杯盏走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荷花又叫住她,吭哧吭哧问:“你们说的那个院子,在哪里?” 小巧扑哧一声,扶着门框笑得直不起腰来,荷花立即又板起脸。她才嘻嘻笑着道:“姐姐,听说在西街,离我们这里很远。我现在就闭紧了嘴巴,也会告诉那伙计,不许他乱说的。” 荷花这才点头,一个人偷偷地就西街某个院子想出了无数后续可能的狗血段子。 第二天,大海叔和小宝就登门来了。 季同事先知道,就没有出去遛田庄,陪着他们父子唠嗑了盏茶功夫,荷花就把赶早做出来的十几个蛋糕让人送到前面。 小巧出去一圈回来,拎着一个盒子给荷花,抿着嘴笑道:“小宝哥夸了姐姐好几次呢。这是郝大奶奶送给姐姐的,说是小宝哥跑船时得来的西洋宝贝呢。” 荷花瞪了小巧一眼,都是马媒婆给小宝说亲闹的,自己现在都要避着许多人了! 恼归恼,但对于这时候能看到西洋物品,她也是很好奇的。她隐隐约约记得这时候海外贸易最出名的应该是西洋钟,历史上好像还有一个叫利玛窦的传教士,不过不记得年份了。 打开来一看,却是一幅油画。荷花对这东西不感冒,心道还不如国画呢。随手就叫小巧收起来。 小巧见她不喜,没说什么就退出去了,拐个弯到了前面,偷偷冲小宝摆摆手,小宝不由失望。 他知道荷花识字,还以为她会喜欢字画之类的东西,这边新宅子挂幅画也是极为合适的,不想没讨到好,只得满怀心事跟着老爹去会馆。 荷花做的蛋糕却讨了很多人的好,郝大海也不过是听了老婆和儿子的话,推说是在一家如意点心铺里订做的点心,让厨子写了财源广进四个字讨个好彩头而已。 随后就有人说那个铺子的蛋糕因为有贵人要买方子孝敬自己父母,这几天都在试做,还有小孩子因为吃不到而赖在铺子不肯走甚至抢了起来,会馆里的人天南地北都有,而且都是见多识广、家财万贯之人,大家哄笑一阵也就作罢。 心里起了意的,自然派人去点心铺子查看。这时候荷花已经能做出来十几个品种了。当然,有一些只不过是写的字和奶油、水果的点缀花样不同而已。十几种蛋糕罩在透明的纱巾下,一溜地摆在铺子门口显眼的地方,让人看了就转不动眼、挪不动脚。 王掌柜吊足了众人的眼光和胃口,就冲大家拱手道蛋糕试做完毕,如意点心铺明天正式开卖。最便宜的一种五文钱就能买到,最贵的二十两银子一个,可以尽量按照客人的要求订做。 隔一天铺子开门,王掌柜在门口挂了两只鹦鹉,逢人便说恭喜发财,讨喜得很。有从铺子里买了点心尤其是蛋糕的,王掌柜都叫他们从底部挑一点点喂给鹦鹉。 一连几天蛋糕都卖到脱销,厨娘并伙计累得腰酸背痛却还是笑着说要多做一些。荷花却叫他们不要多做,每天定量就可以了。毕竟这里没有冰箱,蛋糕不能保存太久,而且,打包蛋糕的盒子也来不及做。 那陈掌柜知道荷花把蛋糕弄出来要自己卖了,心中很是恼恨,但想到自己之前确实只是说要孝敬东家的,没说要买断方子做生意,也不好发作。得了荷花送去的方子,也不说给钱,先命自家厨房试着做了,好几天都没能做出来又松又软又香又好看的蛋糕,使人私下里去找点心铺的厨娘伙计,他们都是只知道其中某一个步骤,要是把所有人都挖走,却是得不偿失。又有人给他出馊主意,说是找人去闹事。陈掌柜一脚踢了过去,骂道:“人家铺子门口摆两只鹦鹉,每天吃过多少点心都没事,偏你吃个蛋糕就得病了,该怪谁?他家,早就防着这一招呢!” 想想二百两银子,对于福全酒楼,对于李家来说,也算不得什么。就找了两个厨娘,打包了一些礼物并二百两银子,送到荷花家来。 这时候早就有本地和外地好几家通过王掌柜和大海叔他们找上门来了。 二百两银子,对于一些大户尤其是商户来说,的确算不了什么。他们也知道,蛋糕不能保存,不能囤积,这就意味着没有哪一家可以垄断,谁家做得好,谁就能多赚。至于拜师费用嘛,十个顶级蛋糕就出来了,不贵,一点也不贵。划不着用那些下乘手段。何况,还有一个神秘的贵人在背后给他们家撑腰呢。 陈掌柜听说后,悔了一阵,他到底不是奸恶小人,叹一句昧心钱不好赚就过去了。 荷花收了近二千两“学费”,定江县多出来两个做蛋糕的,王掌柜也收了不少好处费,如意点心铺的生意虽然没有最开始那么兴隆,但比起以前的烧鸡铺子,只有好没有坏的,大家皆大欢喜。 夏季春天 天气渐渐热起来,荷花换了一件浅色绣花轻便衣服,一进门,就发现屋子里挤得慌。牙婆带了近二十个人来给她挑。虽然没有人吵闹,但这么多人杵在房间里,还真是闷! “姐姐,老身可是把最好的人都给带来了。”牙婆见得荷花过来,忙忙地迎上去,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这些都是要做丫头的,这边的,可都是定江县里最手巧的绣娘了……” 荷花扫一眼,有三个绣娘的人选,其中两个都是低眉顺眼的,只有一个在牙婆介绍的时候,抬起头来看了她和小巧几眼,眼里似乎有些不满之意。丫头们从七八岁到十几岁的都有,参差不齐、神色各异,甚至还有一个明显孩子气的,好奇地望来望去。 荷花听那牙婆说得清清楚楚、字里行间虽然极力夸赞她带来的人,但也会提到哪个丫头平日里什么性子,哪个绣娘更精于什么绣工,倒像个做稳当生意的。只是这么多人,她一时间也难以记得清,只得笑道:“你老人家在这一行是极有口碑的,不然,我也不会找你了。不过,这么多人,我一时间还是难以选择。不如,这几位先到内室去坐一坐、绣个花样子出来看看?” “自然使得!”牙婆替她们应了,小巧带着那那三个绣娘去了另一个房间,给她们备了针线娟纱和花样,让她们照着绣。 这边,荷花对着十几个丫头,先问了一遍以前有没有在别人家做过的,一下就筛出来五个。那五人都有些莫名其妙,牙婆也很是不解:“这几个都是老实勤快的,也比一般小丫头懂规矩,买了就能做事呢。老身听说姐姐要得急,要得多,这才特意把她们留给姐姐的,这还有个是识字的呢!怎么?” 这种以前做过的,大都是犯了事被原主人打发出来的,或者是原主人家道中落遣散了的,基本都会带有原来一些不好的习气,她倒宁愿挑那不懂事的,慢慢教。 荷花自然不会把心里话说出来,只指着那五个人说:“老人家,你看这个,长得太白了,不喜气。还有这个,刚才冲我瞪眼呢,还没进我家门就敢这样对我,谁知道她进来了会不会做出刁奴欺主的事来?这个十指尖尖,哪里像是做丫鬟的?倒像是个做千金的。这个太瘦了,不好看。还有这个,手太粗……呃,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回姐姐话,以前是在厨房烧火的。”那小丫头细声细气地回了一句。 荷花仔细打量了一下,见她不过十一二岁,长得灰扑扑的有些胆小懦弱,芦柴棒一样瘦小的身材,手上全是茧子,粗糙得很。想了一想,又道:“你先留下来。” 小丫头抬头看她一下,眼里有惊喜似乎还有水光,又受惊一样飞快地垂首下去。荷花忍俊不禁,笑了一下,也不管牙婆和其他人错愕的脸色,叫剩下的十多个人一字排开,每个人自报姓名年纪家里的状况和会做的事情,又大概打量了一下她们的身材和样貌。 这些人,很多都是家里穷活不下去了或者父母不在了的,为奴为婢好歹还有一口饭吃、有个栖身之所,对她们来说,也算是个好出处了。 牙婆在来之前显然已经调教过她们,虽然有几个涨得满脸通红、说得磕磕碰碰,但基本还是比较温顺听话的样子。一圈下来,荷花就差不多选定了。 再看看那个烧火丫头,荷花冲她招招手:“你叫什么名字?” “桃……桃花。”小丫头许是被这种特殊对待给吓着了,说话也不利索了。 桃花? 想着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的风采,再看看眼前这一朵芦柴棒小桃花,荷花不由愣了一下。 牙婆知道他们是从乡间来的,如今到了县里怕是要讲些规矩,赶紧上前来说:“这名字可是撞着姐姐了?姐姐若是不喜,给她改了就是。” 名字撞着了? 荷花这才想起,她们两个都是带花的。说起来,她现在这个名字,荷花、荷花、还真的是……乡土!和丫鬟经典套装名称春桃、夏荷、秋菊、冬梅有得一拼!不过,以季家村的氛围,要给一个穷人家的女儿想给什么好名字出来,还真是有点为难,没给起成叫花、二丫、狗妹等名字就已经很好了。 至于名字的冲撞和避讳,她本来是没有这么大排场的,但想一想,一家人里,小姐叫荷花,丫头叫桃花,刚才还看中一个叫青墨的,这样对比起来,还真是……有些别扭! 嗯,好歹她现在也是小富婆一个,偶尔做些嚣张矫情的事,也无伤大雅吧? “以后你就叫小桃吧。” 荷花想了一通,要是给她们都换了很村很土的名字,说出去,别人就要笑话自己小心眼,要是换了高贵淡雅秀气清丽脱俗等风格的名字,传出去少不得还是有人会说“这家的千金原本是个乡野丫头,取得也是个俗名,偏生家了有了钱就要摆架子,给丫头们都取了这样那样的名……”之类的,与其两面都不讨好,还是就了她原来的名称罢了。 这样说也等于是应了要买她,小桃花喜得就跪了下去:“多谢姐姐!” “好了,你们这几个也留下来吧。”荷花点了看中的那一些,加上小桃,一共八个,与牙婆谈好了价钱,收好了契约,叫个媳妇子把她们领下去先安置下来。 牙婆见她一个小小的庄子,居然一次性就是八个丫头,也算大手笔了,而且,那些性子不怎么灵活、长得不出挑的人都要了去,对这生意也是极为满意的。小喝了一口茶,又颠颠地唠叨:“姐姐,那三个绣娘,针线功夫都极好的。尤其有一个冯氏,因寡居在家,唯恐兄嫂说闲话,都是自己绣花赚钱的,厨房里也使得一手好活。说起来,她和姐姐,看着倒是……都很面善的人呢……” 寡妇? 怎么又有寡妇? 这牙婆怕是还不清楚她真正的忌讳吧? 再说了,她们面不面善,有什么要紧的吗? 荷花皱眉,刚要说话,在前面挑小厮的季均却急急地走了进来,“荷花,那个绣……” 季均说到一半,看到还有牙婆在,立时就闭了嘴。可荷花对着他,已经清清楚楚看到他的嘴型,下一个字就是“娘”! 荷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男女有别,季均来她的院子倒没什么,可是,他怎么会窜到绣娘的房间里去? 小巧跟在季均身后,拿了三块帕子进来,摊在荷花面前,“姐姐,她们都绣好了。”看季均一眼,又小声地凑在荷花耳边说:“刚才仔细看了,有个绣娘,长得和姐姐……有几分相似呢。” 长得像她? 荷花楞了一楞,对牙婆道:“老人家你先坐着,我这里有点急事,先出去一会。” 把季均拉了出去,季均也知道自己有些孟浪了,但还是憋着气道:“荷花,你仔细去看看,那个人,长得和你、还有娘,都很像呢。我们上次在路上遇到的,就是她!” 狗血一章 居然还有这么巧的事? 刚才她们三个出去的时候,她都没有仔细看过,现在却是忍不住好奇起来。荷花提了脚,正要过去看,季均又拉住她:“我刚才只是见小巧有些古怪地站在门口,以为你又想了什么法子在挑人,没想过去一看就看到……荷花,那个人,你不要乱来。” 知道季均在解释他是无意中看到那绣娘的,并提醒她不可大胆造次,荷花点点头。 其实季均多心了,她对那个娘亲根本就没什么印象,不可能做出什么事来。 走进去叫了那三人。果然有一个长得面熟,穿得黑色粗布衣服,脸上没施一点粉黛,耳朵上也只有一对米粒大的小珠子,脸色平板中隐藏着丝丝艰涩,嘴巴鼻子与荷花都有几分相似,但她这种柔弱妇人的韵味与荷花青春朝气的味道是截然不同的,最多也就是五分像罢了。 为什么季均反应会这么大?难道她与那个娘亲更像一些? 荷花这边想着,却听到牙婆在和小巧唠嗑:“……尊府姐姐可真是个大方好性情的,姨奶奶想必也是菩萨心肠……” 小巧道:“我们这里没有姨奶奶呢。就连丫鬟,除了我,也只有两个做粗活的而已。你老人家从哪里听来的?” 牙婆惶惶地嚷起来:“哎呀!真真糊涂了!只听说奶奶是早年去了的,今天见尊府上下这般恭敬整齐,还以为有个厉害的姨奶奶主家,不想是小姐姐一力操持的!刚才看小姐姐挑丫头就知道她是个聪明的,竟然还这般能干!老身真是作孽了,早知道就不叫那冯氏过来……” 这牙婆倒不是个乱来的,还知道没有女眷就不能把寡妇领进来。 荷花听了一半,见那绣娘脸色变了变,知道她就是牙婆说的冯氏,走进去笑着道:“我今日请老人家带几个绣娘过来看看,又没有见过男客,你慌什么慌?待会儿你还带李大娘从后门出去就是。” 牙婆连连作揖:“是,是,姐姐说得是。” 那冯氏福了福身道:“小妇人不敢叨扰姐姐。” 然后就退到牙婆身后,低眉顺眼站着不肯动了。 荷花心里叹了叹,看着剩下的两个人,刚要说话,其中一个就上前一步,也福了福身:“姐姐家太远,恐来往不方便……” 离家太远只是借口,来往不方便才是本意。得,这个也是要避讳她老爹的。 还没有开始呢,三个候选人就只剩下了一个。最后那一个,也刚好是之前似乎有些不满的人。荷花不由苦笑。 那牙婆是个惯会看眼色的,见状连忙上前道:“姐姐,这位薛娘子,旧时还在南京出入官宦大族,教导那些闺阁千金刺绣女红的,她的针线算得上是定江县极好的了。虽然工钱要比别人高一些,但姐姐学出来可是要比南京的千金小姐还厉害呢。” 这些话也亏了她能扯出来,荷花扑哧一笑:“承您吉言。可是,薛大娘这工钱到底作价几何?” 那薛绣娘确实是个出入过高门大户的,平日也在家织些布、绣些花送到卖手帕绢花的铺子里去,贴补写家用。最近却是丈夫生了病,家里缺银缺得厉害,这才想出来寻点事。最开始见荷花年纪已大又有点主事的样子,以为不好教,再加上看到这一家的摆设也不像个有钱的,就有些失望。再听得这家里没有正经太太,连姨奶奶都没有,心里也打了退堂鼓。但想到卧病在床的丈夫和郎中说的那些昂贵的药材,还是忍着道:“旧时在南京,也有主人家出了一两五钱银子一月的。定江县虽然比不得南京,但一两二钱……妾身家里急需银子,还望姐姐莫要见怪。” 一两二钱银子一个月,的确是高价了。 但荷花看看她绣出来的花样,针线极其细密匀称,看着比自己拿来做样本的原型还要顺眼,小巧也在一旁说她是第一个绣好的。有这等手艺,多要一点银子也是应该的。 至于她之前的不满,应该是见牙婆在她急需用钱的时候,却带她来一个看着寒酸的雇主家,她才有意见吧? 也罢,自家老爹不开窍,他们这个情形,要不是急缺钱或心术不正的人,都不愿意来做绣娘的,就她吧。 说定了薛绣娘,荷花使小巧送牙婆出去,过得一会儿小巧回来道:“姐姐,那冯氏……其实不算寡妇的。听说她以前也是个温婉顺良的,嫁到夫家以后第二年生了个儿子,公婆都宝贝得不得了。谁知那小少爷后来竟然溺水死了。过没多久,她那夫君也生了病,婆家就说她命硬,克子克夫,把她休了。忙忙地又娶了个儿媳妇来冲喜,最后却是白喜……因当时冯氏被休没几天,别人就笑话说一门两寡妇。如今她和老爹老娘住在西街。她的样子生得好,也有一些人说要讨了她去做妾的,但她都没有同意。平日里也只和一些做刺绣的女眷稍微来往。” 克子克夫!这对一个女子是多重的枷锁和多深的咒怨? 荷花叹息不已,叫了季均过来,说了冯氏的事情,季均听得那冯氏的过往,脸色就变得很复杂。 想到季同和季均对去世的柳氏都还有印象,上一次在路上偶遇,季同回来后也闷了几天,她是不信什么命硬那一套的,就大着胆子道:“哥哥,要不我们使人再仔细地打听一下她的底细?” “这个事情,你我都是不好插手的……”季均皱着脸嘟囔。 儿子给老爹找女人,确实是个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未出阁的姑娘给老爹找女人,那就更加不好说了,可总不能就这样憋着啊!既然季均对“克子克夫”也不是很敏感,就先试试吧。 “哥哥,那你吃晚饭的时候见机行事。”荷花也不知道季同到底是什么意思,只得一步一步来。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她就满腹心事地坐着,随便扒拉几口就摔下碗回房了。 季同一脸担心,就问小巧出了什么事。 小巧瞥一眼季均,嗫嗫地道:“今天哥儿去找姐姐的时候,恰好碰到牙婆带着我们不要的绣娘和丫头出去,后来哥儿就说有个绣娘长得很像……像姐姐。” 季均在一旁弱弱地搭腔:“跟荷花还只有五分像,但和娘,却是至少有八分像的,我看到的时候还吓一跳。” “姐姐说她从小就没了娘,今天虽然看着那个绣娘有些面善,却没想到……后来想把那绣娘再叫回来,仔细打听才知道,那绣娘住在西街,别人都传她是个寡妇,不愿意上门来我们家……” 小巧与季均一唱一和,很隐晦地把某些信息散布了出来。 季同听完,楞了一楞,放下筷子道:“小巧,你叫厨房做些好吃的,晚一点送到荷花房里。” 第二天一家三口都没出门,荷花给季均季同各指派了两个丫鬟、两个贴身小厮,还有四个丫鬟自己使着,其他人也各处发派了,并叫所有不会认字的轮流跟着小巧学,家里的事情总算安排妥当。铺子里的事情也叫季均出面去处理,她就一心想着学女红。 第三天,小巧就来报料:“哥哥说,老爹今天使人去西街了。” “密切注意所有动向!”荷花给了她八字方针,小巧笑着应了。 又过了几天,马媒婆上门了,这次还是季同见的她。荷花照样躲在屏风后听着。 那马媒婆也是知道冯氏这个人的,听得季同有意,陪着笑道:“季老爹,您是个善心人,那冯氏却是……名声不怎么好。” “我知道,说她命硬是吧?这样也没什么不好,至少她自己能活得久一些。马媒婆,往日你不是也劝着我早日续弦吗?今天找你来了,你怎么反倒不利索了?” “季老爹,这冯氏也是个可怜人。我这不是怕她进门以后,万一发生什么事……啊!呸呸!瞧我这破嘴,该打!”马媒婆作势打了自己一嘴巴,然后小心翼翼地确认:“季老爹,您那舅爷家可是愿意把清清白白的一个堂妹送过来呢,您怎么会?只怕柳家以后还要来说事呢。” 季同闷不吭声,两个人就僵在那里。荷花看得直想跳脚,拉了小巧悄悄退出去,然后放重了脚步,装做才得到消息赶过来的样子,对小巧道:“爹爹怎么又找媒婆上门了?” 小巧惊讶道:“我听守门的说是牙婆,就是上次带了西街那个长得和姐姐故去的娘亲一模一样的绣娘来的,怎么变成媒婆了?” 季同不自在地咳了一声,荷花与小巧立即噤声了,马媒婆却眉开眼笑道:“季老爹,我这个做媒婆的,从来都是只撮合别人姻缘,希望他们白头偕老的。您既然有意,老身这就去冯家,包管把事情办好。” 说完,连季同准备的礼钱都顾不上要,风一样就冲去了。 走到半路居然差点撞到上次的李媒婆。李媒婆挥着帕子,叉着腰笑道:“哪家的姑娘急着要出嫁了?忙得马大姐连路也顾不上看了?” 马媒婆抽抽脸道:“李大娘满面春风,不知有什么好事?” “哎呀!我们的好事不就是撮合人吗?这不,柳家奶奶又给了我十多个庚帖,请我去给上次的季老爹说亲呢。要说,做舅奶奶做到这份上,柳老爷和柳家奶奶还真是有情有义!” 马媒婆听得是要给季同说亲,心里咯噔一下,话也不说了,急急忙忙感到冯家,进门就喊:“姐姐,大喜,大喜!” 原来这马媒婆和冯老太竟然是闺阁中就认识的表姐妹,虽然已经出了五服,平日也是有些往来的。是以听得季同想娶冯氏续弦,才要细细打听。 听了马媒婆的意思,冯氏低着头垂泪道:“姨婆,我知道您好心,但我早就说过了,现在虽然受些白眼,但好歹还能过下去。要是去了别人家,以后但凡出点事,都说是我克的,那……我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冯老太也心酸了:“我可怜的儿,你怎么就这么命苦?不过,这不是时来运转了吗?听你姨婆说的,这季同季老爹是个老实的,如今也是大好的身家,在县里有田庄、有铺子,日日有丫鬟婆子伺候。这等好事如今掉你身上,你还顾忌那许多干什么?” “就是!闺女,这么好的人家,就算是清白的闺女也抢着嫁呢!你生了和他原来的浑家相似的样貌,也算是你们的缘分。那季同现在还不到四十岁,和你的年纪也相当,你只要嫁过去享福就是了。这么多年,姨婆都替你挑着呢,难道还会害你不成?” 马媒婆以前也是给冯氏说过亲的,但都被她拒绝了。这一回却是因为看到季同是个长情的,以前的妻子死了十多年,他都没有续弦,现在有了不错的家底,也依然忠厚实在,是个不错的人选。再加上被李媒婆刺激了一下,想到如果以后传出去,李媒婆拿几十张庚帖都没有说成的亲,她马媒婆用一个被休的夫人就做成了好事,那她还不得被夸为定江第一媒? 马媒婆想着想着,就恨不得立即把冯氏给打包送到季家去。 可冯氏偏生还是不肯答应,甚至把荷花与季均两兄妹拿出来说事了:“……姨婆你是经常去他们家的,应该知道,他们家那个姐姐,是个厉害的主。我这么一个身份的人过去,她哪里哪里能容得下?” 马媒婆想想,荷花的确是不好惹的,听说小小年纪就当家了。这冯氏又是个有些懦弱的,就这样嫁过去,指不定真的要吃亏。而且,续弦的话,还要一堆礼节,日子拖得久了就有可能生变,尤其是李媒婆和柳家,只怕会生事。 马媒婆想来想去,忽然一拍巴掌:“傻闺女,过几年,季同原来的儿子女儿娶的娶,嫁的嫁,你再给他生个一男半女的,那还是不什么都由你说了算?你爹娘年纪也大了,还能照看你多久?再者,你还要你爹娘跟着你受多少白眼?” 冯氏听得这话,哭得更厉害了,却仍然不同意。 马媒婆只得拉了冯老太进屋,嘀嘀咕咕一阵。然后迅速回了季同道:“那冯氏是个良顺的,只说自己蒲柳之姿,又有不详的名声,入了老爹您的青眼,也是三生有幸。愿为奴为妾伺候季老爹,却不敢担当做季奶奶……” 这般装模作样说了一通,让季同准备一些布帛礼品和二百两银子,送到冯家去。冯老太爷见了银子就撒手不管,冯老太和马媒婆就选了两天后的一个日子,灌醉了冯氏,哄着她上轿,趁晚上从后门把人抬出来。 等到荷花反应过来的时候,冯氏的轿子已经进了季家的后门! 她怎么想也想不明白,好好的续弦怎么就成了纳妾?还是黑灯瞎火从后门抬进来的那种? 新的主意 如果不是看到季同大晚上的还换了一身新衣服、剃了胡子拉碴、收拾得整整齐齐,如果不是想着这几天称砣去另一个庄子了有些不放心而想到后面去看看,如果不是听到了马媒婆的声音,她还一直以为,把冯氏娶进门至少也要一个月,那二百两银子也只是支出去订亲而已! 可这人已经抬进来了,她也不好打发人给拦出去,只得眼睁睁看着他们把人送到季同房里,然后回到自己房间生闷气。 小巧也得了风声,忙忙地过来赔罪:“姐姐,自前天李媒婆来过后,我们只听到老爹说他已经使了马媒婆说亲。然后老爹就支使人买些新衣新物、有给马媒婆二百两银子和一些布帛首饰,全家上下也都忙着洗洗刷刷准备迎见新奶奶,可……就是没听说今天会……” 荷花沮丧地挥挥手,心里也说不上是什么味道。 一方面感叹这时候女子的卑贱地位和艰难生活,一方面也有些庆幸,毕竟若是正正季同经经续弦,他和季均就得管冯氏叫母亲,还得给她磕头讲礼节。以后有了弟弟妹妹,这家产啊嫡长什么的也烦人…… 但这冯氏不是说以前有人愿意收她为妾她不肯吗?怎么这一次就肯了? 而且,当初季同明明说的是续弦,怎么有人宁愿不做正室要做小妾? 难道说,他们等不及明媒正娶一长串的手续,想把人先塞过来再说?以后生了孩子再图扶正? 还有,冯氏的家人若是贪财的,也应该早早就把冯氏“卖”出去了,而不用等到现在贪他们家的银子吧?二百两虽然很多,但定江县出得起这个钱纳小妾的,还是大有人在…… 尤其老爹,到底抱得什么心态收了冯氏? 不可能仅仅是因为她表现出了想念母亲的情绪,否则,他也不至于这么多年都不找一个女人回来做家务。 若是真的对冯氏有意,他又怎么忍心让她做妾? 或许,他只把冯氏看做某人的替身? “算了!爹身边的小青小桐才来几天还不理事……爹的事情,我们也不好掺和。”想得头疼也理不出一个头绪,当然,就算她理出了头绪,也不好在季同的大好日子里说什么、做什么。至于以后,还是希望季同和冯氏郎情妾意、互相扶持、一家团结平安吧。 荷花疲倦地瘫在床上,昏昏沉沉睡了。 第二天早上小巧又来实时播报:“姐姐,小青说,昨晚轿子才进门,老爹就使她伺候姨奶奶 洗漱。姨奶奶整个人都是睡沉了的,身上还有好大一股酒味。到现在,那边都没有动静呢。” 居然醉得不省人事? 这洞房花烛? 唉! “好了,这些事情你们以后少嚼舌根。横竖爹也就……以后规矩些,那可是你们的主子!” 因为不是正室,倒也不需要她和季均一大早就过去给她请安什么的。吃早饭的时候也没见冯氏出来。季同有些讪讪地说她身体有些不好,想让小巧和另一个媳妇子去照看她几天。 季均对这件事情不置可否,估计他也是五味杂陈,不知该怎么说吧。 荷花斟酌着过去看了冯氏一趟,她却锁了门不见人,季同在外面半天也吭不出一句话。 荷花心想,开玩笑,这是她老爹的卧室,冯氏把门关了,那她老爹不就得去睡客房? 把下人都支出去,荷花指了个铁锤给季同,示意他砸门。 季同不肯,荷花叹息:“爹,这事情,马媒婆本来就做得不妥当。要是她在里面有个想不开的,弄绝水绝食上吊什么的,那……” 话还没说完,季同已经一锤子砸了进去。 冯氏果然只穿了贴身的衣服坐在床上哭。见他们闯进来,惊得连哭都不会了。 “爹,我和姨娘说说话,你去把马媒婆和姨娘的家人请过来坐一坐。” “姨娘,这里没有外人,您先收拾一下吧,我去给您打水。” 有像她这样命苦的吗? 老爹“新婚”第一天,做女儿的就要来安慰新姨娘? 冯氏以前见过她,知道她是这家的千金,怎么敢让她来伺候,慌慌地穿了衣服,擦了脸,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荷花把门板收拾了一下,叫小巧拿些点心茶水进来,冯氏略略吃了一两块,就放下了。 这种情况,叫她怎么说啊?! “姨娘,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你缺什么只管和丫鬟说,不要客气。” 好半天憋出来一句,冯氏只像木头人一样坐着,荷花都要抓狂了! 这时候要是旺财婶子在就好了! 只得给小巧使眼色,让她舌灿莲花去。 好在不久,马媒婆和冯氏的嫂子就过来了。 马媒婆先是狠狠抽了自己两耳刮子,一副恨不得挖心掏肝的模样:“闺女,你不知道。这姑爷的门槛几乎都要被媒婆踩坏了。我这不是怕你错过这门好姻缘才使得这个计吗?再说了,姑爷也是个重情义的,一大早就急急地使人抬轿子把我们接过来看你。姑爷这般疼你,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你若是想要名分,就是马上给你扶正了也会允的,是不是姑爷?”最后一句话,是对着季同说的。 可不等季同回应,冯氏的嫂子就脸色不善道:“小姑,这些年为着你,你哥哥嫂子和爹娘受了多少委屈?你只顾自己要死要活的,难道就不想一想爹娘了?娘为了能给你找个好归宿,这些年都愁白了头发,你这个亲生女儿不心疼,我这做媳妇的都看不下去了!好不容易碰着个好的,爹娘替你做了主,你难道还要怪罪爹娘吗……” 好一阵劝,冯氏哭了一场,总算愿意开口说话,态度也稍微变了些。 冯氏的嫂子要来拜见荷花,荷花听了小巧转播的现场,不太想见她,就备了些水果点心并一封银子,使人也说她身子不舒服,给请回去了。 至于马媒婆,这种时候还敢提扶正的事情,她真以为季家没个管家娘子就可以乱来吗?荷花胡乱打发了一下,叫守门的都看好了,以后再看到这个人,不用回话直接请她走就是。 到晚上的时候,冯氏就站在饭桌旁给他们添饭布菜了。 “姨娘,你也坐下来吃吧。这些事情让丫鬟做就可以了。” “妾身身份卑微,不敢和哥儿、姐姐同坐。”冯氏低着头,一板一眼地回答。 荷花见她一副认命的模样,季同也是脸色沉沉,只得先由他们去。第二天打发个人去接了旺财婶子过来,想让她们唠嗑唠嗑。旺财婶子虽然比不上马媒婆死的都能说成活的,但也能颠三倒四地说些闲话,给她解解闷,顺便传授她一些村妇生活的智慧。 季同知道后,有些愧疚地道:“荷花,是爹爹鲁莽了,思虑不周……” 荷花低头打断他:“爹爹,您身边就缺一个贴心人照顾。如今姨娘既然已经进了门,我就盼望你们琴瑟和鸣,我和哥哥也安心。您如果一定要为我们着想,那就让自己过得好一点,让我们少担心,而不用总是替我和哥哥考虑。” 季同听得动容,叹息道:“荷花长大了!你辛苦了……” 虽然没有请亲友过来吃喝,但家里的人还是知道多了个姨奶奶,就连薛秀娘也知道了这件事情,拐弯抹角地问要不要去拜见一下。 荷花看到她,却是想到家里的月钱该怎么分配。 薛秀娘一两二钱银子的工价,可是比家里管事的都要拿得多,已经有人表示不满了。等冯氏和季同那边过了磨合期、云开月明以后,也要给她派丫鬟分例钱,还不知道给多少。而且,照季同的样子,冯氏很有可能是要扶正的,到时候就该她管家了…… 乱七八糟想了一通,薛秀娘也去见了冯氏。见过以后脸色却不是很好,想来已经看出来冯氏的身份,有些期期艾艾地对荷花道:“姐姐既然有这个姨娘在,想必就不用小妇人教太久了吧?” 原来怕丢饭碗! 荷花淡淡一笑:“我爹娶的是姨娘,而不是给我娶的绣娘。姨娘照顾爹爹就很辛苦了,怎么还敢劳动她来教我?我的女红还是要靠薛大娘才好。” 薛秀娘一颗心落了地,越发教得用心了。 日子磕磕碰碰过了一段日子,这一天,冯氏终于和小巧到了荷花的院子,送给她两块绣帕和两个荷包。 “这是平日里无聊时做的,不知道姐姐喜不喜欢?”冯氏的脸有些微红,细声细气的。 荷花早就知道季同终于驯服了冯氏,想来她也打开心结,打算在这家里好好过日子,特意来示好了。于是笑着把东西收下:“我的针线和姨娘一比,那就是天上地下了。姨娘这般好手艺,以后可要多多教我。” “姐姐不嫌弃就好。” “姨娘,我们乡下来的,没这么多规矩。你既然嫁给我爹,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不用这么拘束的,姨娘不笑话我们村就好。” “早该过来看姐姐的……” “姨娘这话就不对了。你这些天身子不好,怎么还能一天到晚到处吹风?好在姨娘现在看起来精神很好,我和爹爹也就放心了……” 还是学不来那种对爹爹小妾居高临下、横眉冷眼的样子。而且,只要季同愿意,这冯氏看起来也是个温婉的,她巴不得他们恩恩爱爱,也懒得去计较许多。 冯氏这些天见季同待她并不轻浮,荷花与季均事事给她留面子、并不生事,家里丫鬟小厮也个个尊重她,心里也渐渐欢喜起来,待季同也日渐温顺,伺候得季同红光满面,彷佛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 荷花是谈过恋爱的,自然知道,心里喜欢时,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恋爱中的男女神色姿态与往日都是极不相同的。季同与冯氏也许都没有谈恋爱的概念,但这都是他们的第二春,现在又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眼见得他们心情好,自己也舒心不少,只是尽量少去想自己那曾经失败的婚姻。 季均因对自己的学业很有把握,倒是经常去田庄和店铺里瞧瞧。过得两个月来与荷花报账的时候,笑道:“怎么你就和半仙一样呢?” 荷花看看账本,点心铺子三个月只卖出了两个顶级蛋糕,卖得最好的是那种几个铜板一份的没有奶油的小蛋糕,中档的小蛋糕也卖出了一些。 “当初我们免费试吃的时候,就吸引了一大票小毛孩,他们现在可是我们的忠实顾客呢。几个铜板一份,大人们也愿意花。而那种价钱高的,大家吃个新鲜就是了,谁没事整天砸钱吃蛋糕?何况,县里还有两个专卖蛋糕的。我们收了学费,还能喝一点肉汤就该偷笑了。主打这种低价的小蛋糕,薄利多销又不惹人惦记,才可以做得长长书香中文网、稳稳当当呢。” 季均拱手:“我以前还不相信,现在彻底服了!只可恨那个厨子,居然……” “人家蛋糕店出的工钱比我们多,他想过去也是正常的。你不服气的话,干脆花更高价把他们家的厨子请一个回来?”荷花笑道。 季均一愣,随即也笑了:“被狗咬了我怎么能咬回去?小时候在季家存就明白的道理,现在反倒看不透了。难道真像方秀才说的,读书会越读越迂腐?” 荷花把手里的荷包放下:“哥哥明白就好。那厨子来我们家没多长时间,也没受我们多少恩惠,至于做蛋糕的技巧,很多也是靠他自己琢磨出来的。这样的人,我们小店留不住,那个蛋糕店也不一定能留得久的。那方秀才倒是个明白人,你可以和他多来往。” 小巧已经从冯姨娘身边成功隐退,知道荷花最近基本上是闭门不出的,听得她夸奖那方秀才,奇道:“什么秀才?姐姐怎么知道的?” “我听王掌柜说,那方秀才科考落第后,因无钱返乡,还在外面流浪了一阵日子,靠着替人画画写家书才得了盘缠。回来后又对着家里见底的米缸叹息,说什么陶公不为五斗米折腰,方某却只知一文钱饿死好汉,既有班超投笔从戎、今日方某也弃儒从贾……然后就开了一个卖笔墨书画的铺子,还被人称作儒商呢。” “他这般倒是不抽银子了,可是,总归有些可惜。”季均摇头,隐隐有些遗憾。 小巧抿嘴一笑:“我们过苦日子,只要能吃饱喝足就满意了,哪里还敢奢望做官老爷?这方秀才,倒是个有趣的。” 果然人与人的理念是不一样的,荷花也不奢望自己几句话就能劝得季均放下读书人的清高和做官的梦想,季均如今不再一味死读书、不迂腐,她也觉得不错了。要是真成了后世年轻人的模样,只怕季同就该大受打击、以为儿子犯什么孽障了……不过, “哥哥,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只说今天去了一个新认识的朋友家,他们家也和我们以前在季家村一样,都是鱼塘边上种着桑树呢。不过,那鱼塘,比我们家的大多了。”季均不解地看着一脸震惊的荷花,这件事,不值得她惊成这样吧? 荷花抓紧了手里的帕子,鱼塘旁边种桑树,虽然不出奇,但如果大规模整起来,就是正式的桑基鱼塘了!当初在季家村,因为没有地,她的年纪也小,只是就地随便弄了弄,没想到现在这里居然有人做出来了! 这样的话,她是不是也可以开始做了? 嗯,还可以叫冯姨娘一起弄,反正她是懂得织布抽丝这些活的。而且,比起每个月二两银子的例钱给她,还不如让她早早做份经营,顺便看看她的手段。 扬州瘦马 荷花细细问过季均,他那朋友家却也只是在那里商量着,才开始做,还没有成型。不过,既然有人带头了,她再做出来也不会惹人注意。想到做到,荷花立即就去找冯氏。 冯氏正在刺绣,听得丫鬟说荷花找她,忙站出来道:“姐姐有事,使人过来叫一声就是了。这大热的天,怎的自己跑过来了?”请她坐了,又叫丫鬟端了莲子羹出来。 荷花看去,这冯氏穿了件青缎掐花对襟外衫,手上戴个碧玉镯子,耳朵上是一对金累丝托镶坠角,头上还有一个银凤镂花簪子,比初见时一身素淡的寡妇装要好看多了。尤其是脸色和神情,看起来要开朗许多,连带得原来的六分姿色也涨到了八九分。怪不得就算顶着克夫克子的名头也有人打她主意,也怪不得季同这些日子满脸喜气,逢人就笑。 “可是有什么不对?”冯氏见荷花盯着她,也不由得细细看了自己全身上下,没发现什么不对劲的,但荷花这样瞧她? 冯氏忽然微微变了脸,有些不自在地摸摸耳朵:“这写首饰是上次和姐姐一起打的。说起来,也不见姐姐戴什么首饰,可是觉着那师傅做得不好?” 本来荷花见冯氏是被娘家灌醉了抬进来的,虽然后来冯老太太送了一些装衣服首饰的箱笼过来,但也没什么好货色。就和季同说,想和姨娘一起打两套金银头面,把一些什么钗子、簪子、步摇、耳环、项链、手镯、戒指等等从发饰、耳饰、颈饰、臂饰、手饰到衣饰都备齐了。季同对此自然没话说,还叫荷花除了月钱,再给冯氏二十两银子的私房。 但首饰拿回来以后,荷花更多的是拿在手里把玩,很少佩戴。因打造头面的师傅是冯氏介绍的,冯氏见荷花身上除了玉镯,就只有很便宜的一些粗陋珠花,心里就有些惴惴不安。 荷花喝了几口莲子羹,这时候的天气正热,冯氏做的这莲子羹刚好清热去火,倒是个好东西。笑道:“瞧姨娘说的,都怪那师傅手艺太好,我怕自己不小心给弄坏了,一直不敢戴呢。再说了,我就是满头珠翠,也不知道戴给谁看呢。” 冯氏脸红了一红,荷花见她窘迫,也不再取笑说起了正事,“姨娘,我知道你也是会抽丝织布的,就想到了一个营生和姨娘一起来做,不知姨娘可否有意?” “一个营生?” 冯氏进了季家,知道这一家三口都是和善的,只有荷花,虽然平日里没有架子,就是和丫鬟婆子们也有说有笑的,但内里却是说一不二的刚毅性子,这家里看起来田庄是季同负责、外面的铺子是季均和王掌柜负责,实际上所有的银钱、账本、钥匙都在荷花手头,真正管家拿主意的还是这个年纪最小的小姑娘。 女人对于女人总是有一种天生的敏感,是以冯氏一直不敢轻视荷花,也不知道该怎么讨好她。毕竟,她擅长的是女红和厨艺。而女红,这里已经有一个比她手艺更好的薛秀娘了,至于厨艺,家里有厨子,荷花自己也会下厨,还比她更会做点心…… 冯氏家里母亲和嫂子见她吃得好穿得好用得好,还以为她得了宠管了家,谁知却是荷花给她安排了丫鬟婆子、替她张罗了衣服首饰、还没有二话就给了私房钱和月钱……因此,冯氏对着荷花,总是感觉有些无力和疏离,甚至是有些敬畏。 要说没有想法,那肯定是不可能的,自己,总归是要给季同添个一男半女的,这后半生才有依靠。而在那之前,总也要早点给孩子谋划才好。 但季家的事情,她却完全插不上手。这会儿听荷花说要和她一起做个营生,冯氏惊讶得顾不上羞涩,抬起头来直直看着荷花。 “姨娘,我们在季家村的老宅子,有一个鱼塘,还有几十棵桑树,但那都不成什么气候。我想再买点田、种些桑树。这件事情,我来出银子,姨娘来管事,以后有了收益,姨娘分四成,我和哥哥分六成,姨娘觉得怎么样?” “这样……我只怕自己做不来。”冯氏很心动,但也有些胆怯。 荷花笑道:“姨娘怕什么?又不用我们事必躬亲,找个信得过、会做事的管事,再找一些佃户或长工使唤就好了。再不济,还有爹爹和哥哥呢” 冯氏听到这里算是明白了,这件事情,荷花不通过她,交给家里管事的也能做,叫她掺和进来,只不过是一个送钱的障眼法罢了,心里又惊又喜,也更加不安:“姐姐,这我怎生受得起?” “都是一家人,姨娘不必客气。有姨娘管事,倒是我和哥哥捡了便宜,比那放账的不知好上多少倍。” 这时期也有借贷的,也有抵押典当和放高利贷的,律法规定月息最高不能超过百分之三,不管年月多长,总利息也不能超过借贷本金。荷花自嘲是个放债的,倒是让冯氏觉得轻松了许多。 又说了一会儿闲话,定好了回季家村老宅的日子,荷花站起来指着青花碗道:“姨娘这个莲子羹可比小巧做的好多了,改天我也跟姨娘学一学。” 冯氏忙忙道:“姐姐喜欢,我叫人每日给你送过去就是。何必自己到厨房弄得一身脏?” 荷花想想,最近这天气还真是太热了,不想动,就道:“那就麻烦姨娘了,以后再和姨娘讨教。” 给镇守老宅的旺财叔、阿生嫂子送了信,这边的事情交代一番,刚好又下了一场大雨,把暑气消了不少。天气凉爽起来,荷花就跟着季同冯氏回了季家村。 季家村众人已经知道季同纳了个小妾,这会见他把人带回来,少不得就要这家走走、那家坐坐,再请他们到家里来吃吃喝喝什么的。媳妇婶子们尤其热情得很,都想看看季同等了十几年才有的小妾到底是个多美貌狐媚的样,有什么能耐让拒绝了几十次说亲的季同终于开了窍。 年纪大一点的,还能瞧出来冯氏和过世的柳氏有几分相似,年纪小一点的,虽然不知道柳氏长什么模样,但眼睛却也尖得能看出来这妇人与荷花有几分相似。这样一来,村里说什么的都有了。 冯氏进门前就知道这个典故,后来季同与荷花也没有瞒她,但对一些人含酸带醋的说辞还是有些想法的。而荷花却早已被另一件事吸引力注意力。 还是上一次叫旺财婶子去县里陪冯氏的时候,旺财婶子就和其他婆子丫鬟在唠嗑说,大海叔两口子在家里闹矛盾。这一回听到的,却是说大海婶子去县里西街一个小院子,小三和原配直接对上了,当大海婶子看到还有小孩的时候,才知道自己丈夫瞒了她不知多少时日了,气得差点晕掉。可后来,却是好言好语、大张旗鼓把那妇人和孩子给接回来了! “……就是前些天才接回来的,只比姐姐和姨娘早两天回季家村呢。”荷花身边的丫鬟小书 一边给她打扇子,一边说着听来的八卦。 比她们早两天就回了季家村,可自己居然到现在才知道这么一点零碎的消息,荷花不由想念起小巧来。要是小巧,早就从旺财婶子嘴里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给问清楚了,然后绘声绘色地转告她了。 可是小书,唉,还需要调教啊! 不过倒是不用担心大海婶子最近再遣媒婆上门了,估计她整顿后院也需要一段时间。 懒懒地在躺椅上翻个身,荷花忽然起身,笑道:“去找旺财婶子来!” 虽说她自己去打听这些消息有些不妥当,但冯氏也是从西街出来的,也是最近才进村的小妾,相信有很多人在说这些八卦,冯氏也应该很在意被拿来对比和说笑吧? “旺财婶子,最近我怎么听说有人讲冯姨娘不好,还扯上了大海叔家的什么狐媚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冯姨娘是个温和的性子,待爹爹和我们也是极好的,怎么就有这么多人说嘴?” “姐姐,只不过是一些村妇乱说罢了,过几日就会消停的,姐姐不必理会。” “胡说!若是会消停,怎么还传到了我耳里?旺财婶子,别人欺负爹爹憨厚、姨娘脸皮薄、我和哥哥又年幼,难道你也想糊弄我吗?”荷花佯装生气,泼了一地的茶水。 旺财婶子赶忙劝她,又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通。无非就是大海叔有了钱,又在外头多跑了些日子,见了些世面,还和一些人去了趟扬州,就把那有名的扬州瘦马给买了一个回来。 那女子姓赵,因少时家里贫困,就被卖到了一个专门培训瘦马给富商为婢为妾的牙婆手里。经过牙婆的专业调教,这女子虽然才十五六岁,却能识字、会弹曲、还懂得记账管事,床第间也有百般花样,生得虽不是十分美貌,但年轻姑娘的清纯朝气哪里是人老珠黄的大海婶子比得上的? 赵氏又不似大海婶子般要强,每日里娇婉柔顺地伺候着,大海叔被她一糊弄,就给她在县里买了个小院子,过起了逍遥日子。 因鸡瘟一事,大海叔恼怒大海婶子不肯早早拿钱出来。出狱后养好身子,就不怎么归家了,经常腻在赵氏那里,一来二去,这风声就吹到了大海婶子耳边。大海叔干脆挑明了,闹得急了,还说要休了大海婶子。 “小宝哥因这事,还差点要和郝大爷断绝父子关系。那赵氏生的是个女儿,现在也没法和齐哥儿、小宝哥争家产。郝大娘就把她们母女给接回来了,说是要姐妹两个好作伴。可实际上,郝大娘有两个儿子撑腰,是特意把她放到自己眼皮底下,还不知道以后会怎生管教呢……”旺财婶子叹息着道。 心酸女人 旺财婶子一张嘴,就把别人家里的事情有声有色地数个遍,对于荷花之前问的别人怎么编排冯姨娘却是一个字也不提。荷花知她心思,也不为难她,反正她的本意也不过是要打听大海叔家的事情而已。至于别人怎么说冯姨娘和赵氏,只要起个头,她自己就能编排出无数个狗血段子来,也没必要去抓那些捕风捉影的闲话。 问过小书,知道冯姨娘下午没事,荷花就起意带她出去散心。 冯姨娘这些天去过季家的族长家,平日里和季同来往比较密切的几户人家也都互相请了一回,然后就有风言风语传出来,她本来是不想再出去的,但听荷花说只是去后山,那里有树荫还有小溪,不会热也没多少人,就同意了。 两个人带了自己的丫鬟慢慢悠悠往后山走,冯姨娘还真的从来没有上过山,荷花就和她讲一些之前自己和季均在后山追野兔子、和媳妇婶子们一起采蘑菇、挖春笋,到小溪里抓鱼的事情,听得冯姨娘啧啧惊奇,几个丫鬟也掩着嘴笑。 “姐姐素日里看着挺安静的,连大门也不出,想不到也和我一样,干过这些事。”小书性子活泼一些,忍不住就说了出来。惹得冯姨娘身边的小翠也笑嘻嘻道:“要不我们今天还在小溪里抓些鱼,然后姐姐教我们烤着吃?” 冯姨娘笑道:“你抓条鱼都不知道怎么吃,姐姐抓些鱼就能养一池子,然后换成银子,你能和她比吗?姐姐可是大家闺秀,怎的和你们一样只知道吃?” 小翠和小书缩缩脖子、吐吐舌头不说话了。 荷花心道,我这个大家闺秀以前还打过人呢。想起以前和称砣一起设计了成子,弄得成子从此看见她就要绕道走,嘴角不由得就微微翘了起来。见小翠小书有些拘束的样子,遂笑道:“姨娘,我以前就是一个野丫头片子,怎么装也掩饰不了的,可不敢担大家闺秀这几个字。听小翠这一说,我也有些嘴馋了,晚上回去倒是要让厨子给烤几条鱼。” 小翠知道自己躲过一劫,拿出帕子给冯姨娘擦擦汗,指着前面的一片树荫讨好道:“姐姐,姨奶奶,我们到那边歇会儿吧。” 冯姨娘看看荷花,荷花知道她是典型的小脚,不能一下子走太远,点头道:“姨娘,我也累了,就歇会吧。” 小碗已经先跑过去,在地上铺了一块布,还把周围的小石头和碎树枝给整理了一番,然后又从随身带的篮子里掏出了水、两串葡萄和一些点心。 小翠惊讶道:“小碗你怎么就和变戏法似的?” 小碗头也不回:“姐姐说要出去走走,叫我准备些吃的,我就胡乱带了一些。” “还是姐姐你想得周到。”冯姨娘叹道:“我看到老宅后院的池塘和桑树,才第一次知道原来蚕子和鱼还可以这么养,难为你小小年纪却知道这么多。” 荷花坐在地上,感受着阵阵凉爽的山风,捻了一颗葡萄入嘴,很是感叹:“姨娘,以前我们上山,都是直接坐在地上的。哥哥和阿齐……村里其他的小孩还上树掏过鸟窝。那时候,家里什么也没有,爹爹一个人忙里又忙外,可辛苦了。还好如今有姨娘在,知冷知热地照顾爹爹,爹爹看起来都年轻了好几岁。” 冯姨娘脸红了红,佯怒道:“你这丫头……” 开了个头却说不下去,只得羞恼地瞪她一眼,拿了点心小口小口吃着。 荷花见她没有再想起流言的中伤,言行举止也不似平时那般拘谨,和自己也亲近随意了几分,笑了笑,没有说话,安静地享受着难得的自在清闲。 可惜,这份清净却没能安享多久,不一会儿,荷花就听到一些脚步声,然后是一个有些熟悉的嗓门:“小宝你这是闹什么?” “哥,今天的事情你也看到了,娘没错,是爹爹的错,凭什么我就不能说?” “糟糠之妻不下堂,爹爹之前不过是恼怒了,说糊涂话而已,不会真把娘给怎么样的。这件事情,娘本来就做得不妥!男子汉大丈夫,三妻四妾是寻常事,娘既然把……把她接回来了,就不该……” “哥!你也知道糟糠之妻,那是我们的娘亲,你不知道她心里有多苦吗?你怎么能说三妻四妾是寻常事?现在才一个,就变成这样了。要是三四个闹起来,这家里还像什么话?” “小宝,那是爹娘和……和他们的事情,我们不好掺和的。你要是心里烦,就在这里转转。过几天,还是出去跑船吧。” 原来是小宝和阿齐,好像她们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消息,几个丫鬟一脸的兴味,冯姨娘却是有些迟疑地看看荷花。荷花苦笑,都已经听到了,现在走出去,他们两兄弟肯定会觉得不好意思。但如果继续呆在这里,保不准还会听到什么不得了的辛秘,还可能被他们当场抓住。 这一犹疑,又听得小宝道:“我不去!爹娘这样,我怎么能为了自己省心就跑出去?” 阿齐叹了一声,道:“小宝,你还不懂,后院是女人家的事……哥哥去看书了,你自己静静,好好想想吧。” 细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小宝低低地嘟囔着:“我怎么不懂了?后院的女人还不是男人招惹回来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只顾自己风流快活而嫌弃糟糠、不顾夫妻情意的人,怎么能叫男子汉大丈夫?” 然后好久都没有声响。 荷花在心里叹息良久,轻手轻脚把葡萄皮和点心屑收起来,朝冯姨娘使个眼色,大声道:“姨娘,我以前可是满山跑的,这会子才搬到县里几个月,就走不动了。还是歇会儿吧。” 冯姨娘会意,轻轻笑道:“我可是早就走不动了,这里的树荫正好,就在这歇歇。小翠,收拾一下。” “啊……啊?姨奶奶?”小翠呆呆地看着她们两个,荷花与冯姨娘却早已站起来,装作才走到这里的样子,还轻轻挥着手帕,眼角已经看到小宝从一个灌木丛后面转了出来。 小书是认识小宝的,还知道有媒婆替小宝与荷花说过亲,这会儿看到小宝,就有些挤眉弄眼的。荷花原本就有些尴尬,再看冯姨娘对小宝也是很感兴趣的样子,加上小宝有些傻傻地站在那里,心里更添加了几分不自在,掐了小书一把,微微扭头道:“姨娘,时间也不早了,我们回吧。” 要往回走势必要经过小宝身边,荷花让小书和小碗先走,自己就夹在她们中间,到小宝跟前时,微微顿了一下,还和以往一样叫声小宝哥,眼睛却没望他那边瞧,然后直直地往前走。 小宝退到旁边,嗫嗫地叫了声:“荷花……小婶子,你们……” 冯姨娘见荷花走得急,也匆匆福了福身,颠着小脚追上去。 “扑哧!”有人笑了出来,荷花狠狠瞪过去,小书和小翠立马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 小宝愣了一愣,看着她们的背影,忽然甩开膀子,几个大步跑到他们前面,有些气喘地吭哧吭哧道:“小婶子,荷花……山路崎岖,你们多保重!” 瞄到小宝涨得通红的脸,这下连荷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但想到马媒婆和小宝之前送的书画,忙抬起袖子遮了脸,装作害羞的模样,肩膀却掩饰不住地耸动。 没办法,且不说山路根本就不崎岖,他们小时候可是撒丫子在山上到处乱蹦的人,用得上保重这两个字么?真是为难小宝了,居然吭哧出这样一句话来。 嘻嘻,打住!打住! 人家还是十五岁的鲜嫩小青年一只,不像你个披着天真少女外皮的怪阿姨,要尊老爱幼,尊老爱幼! 荷花顺顺气,止住笑,板正了脸,一本正经和小宝道:“多谢小宝哥提醒,我和姨娘会小心的。”然后扶着冯姨娘慢慢地往回走。 小宝知道自己在荷花面前闹了个笑话,懊恼地摸摸头,又想起自家爹娘,也顾不上风花雪月了,耷拉着脑袋闷不吭声地踱到小时候经常吵闹的一块空地,仰面躺在地上,楞楞地呆了一下午。 荷花她们走到村里,才知道郝大海家里赵氏的女儿不小心摔在了地上,后脑上长了一个大包。小娃娃哭了一整天,赵氏也跟着抽噎不止,大海叔从外面回来知道这件事,就怪罪大海婶子这个主母没有管好家,大海婶子不服气,说赵氏身边的人都是安分的,照顾小娃娃的奶妈和丫头还是赵氏自己从县里带回来的,怎的出了事就要怪到别人头上? 然后又就找的郎中好不好,熬药是否及时,有没有找出小娃娃摔倒的原因,是不是有人背后做手脚等问题,大海婶子赌天指地发誓,把自己身边的丫鬟打了板子,赵氏身边的丫鬟奶妈也给打了一回,还叫了牙婆来拖了两个人出去。 其中一个婆子挨了打还要被扣银饷,心里不痛快,就和旺财婶子絮絮叨叨说了个七七八八,羡慕她和旺财叔守着季同的老宅子,就跟半个主人一样。 旺财婶子则是因为别人嘴里说出了“半个主人”这四个字,赶紧过来表忠心才顺便把这一出招了。 荷花想到小宝说“现在才一个,就变成这样了。要是三四个闹起来,这家里还像什么话?”,再想想大海婶子平日风风火火不服输的个性,心里就有些酸冷。 作客徐府 季家村十日游结束了。荷花借着这个机会做了一次野丫头,也指点着院子里的小池塘把关于桑基鱼塘的一些要点和冯姨娘说了。冯姨娘则是正式见了村里的长辈亲族和邻居,收获了无数恭维和白眼,对桑基鱼塘很感兴趣却还是有些畏手畏脚。荷花也想要做得稳妥一点,少不得又商量说回县里叫季均请他那个朋友到家里坐坐。 那一家是姓徐的,人家都称徐二爷。徐二爷在县里有一个绸缎铺,据说有上万两银子的本钱。徐二爷在外风光无限,在家却是个惧内的。三十九岁才得了一个宝贝儿子,后来又得了一个女儿。徐二爷老怀欣慰之下,不免对儿女有了大期望,毅然决然不顾后院倒了无数次的葡萄架,鼓起勇气横眉冷对老妻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终于取得了对儿女的绝对养育权,誓要把儿子培养成堂堂正正的男子汉,把女儿教导成温柔娴良的大家闺秀。 奈何徐二爷期望太大,矫枉过正,徐大少爷理所当然自然而然逆反了,从小就上房揭瓦、下地打滚、在家掀小丫鬟的裙子、在外逃学打架闹事,整个一不学无术的小霸王。徐二爷不得已,请了先生在家单独教,更亲自物色了一把戒尺,送到先生手里,当着先生和他的面道:“犬子就倚仗先生教诲了!”然后嘱咐先生怎么严格怎么来,该罚就罚,该打就打。那先生得了徐二爷的指示,好几次把徐大少爷的手打得跟血馒头一样。徐大少爷吃了几次亏,也学乖了,背地里倒腾,整走了好几任先生。一来二去,那些名声好、学问好的先生也不肯到徐府任西席了,只叹息说可惜二小姐不是男儿身。 徐大少爷重新回归学堂的大怀抱,倒也老实了许多,虽然学业并不出众,上课也不认真,但也只是小打小闹,没生出什么大事来,学堂里的先生自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徐二爷望子成龙,又被一些自诩为才子、某某知府、某年状元的先生骗过几遭后,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对儿子的“小小进步”极为不满,连带的对二小姐更上心了,巴巴地指望她能嫁一个德才兼备的翩翩状元郎。 季均是新换的学堂,徐大少爷对念书不感兴趣,对结交朋友、吃喝玩乐却很在行。季均丰富多彩的乡下生活无疑比他在自家院子里撒野要有趣得多,对季均的爹爹不打儿子板子、不逼儿子念书更是羡慕不已。因此,一听季同邀他上门去玩,他满口就应了。可惜这少爷虽然知道身上的绫罗绸缎有桑叶蚕子的功劳,却并不知道家里的桑树和鱼塘到底有什么玄机,只知道池塘里现在还养着莲藕。 季均只得在他家池塘打主意,先说些自己钓鱼或者直接下水抓鱼的乐趣,再吟些什么听取蛙声一片、映日荷花别样红、泛舟采莲子的诗,徐大少爷被勾得心痒痒的,立即就道:“我家去给我爹说,到别院办个诗会,他一准同意!” 季均则表示可以包办当天的点心,荷花又做了个大约八寸的奶油蛋糕,上面点缀些绿的叶、红的花,十分应景。再找些水果和饼干点心,让徐大少带回去,只说是送给二小姐的。 只过了一天,徐府就送过来两张帖子,一张给季均,一张是徐二小姐给荷花的粉笺,虽然用了不同的名义,却是同一天同一时刻要他们兄妹去徐府别院作客。 “这大少爷动作可真快。不过,我真的可以去应约吗?”荷花看着写了一笔娟秀字体的粉笺,有些不确定地问季均。 “你在季家村还不是到处乱窜的?这徐二小姐听说也是念了书,极其聪明的人,你刚好和她去比一比。”季均也是兴致勃勃。 念了书识了字也不一定和自己有共同语言啊! 可是,貌似在这里她也找不到一个年纪相近而又有共同语言的吧?冯姨娘、阿生嫂子等的经历倒是还能和她扯上几句,可这些人,只把她当成一小姑娘看,根本就不会和她走在一起。 这人世,寂寞如雪啊! 也罢,既然是用的是女眷互相交往的名头,也不算太出格,就去一下吧,看看真正的大家闺秀是什么样子。当然,最主要还是去看他们家的桑基鱼塘到底整成啥样了。 敲定了带着小翠、小碗和小巧一起去,荷花又犯愁了,那个徐大少爷狐朋狗友什么样的都有,保不齐那天邀请的人里就会有登徒子。而他们这种阵仗,也明显是戏文里一见钟情、调戏与被调戏、英雄救美等狗血段子发生的高危地带,她要不要把捣衣棍或者擀面杖随身带着呢? 这一天却是天气大好,万里无云。 荷花一早起来,穿了件粉色的儒裙再套个碧绿的烟纱,抹上些胭脂水粉,描了眉,再把首饰拿出来,挑些贵重而式样轻巧颜色明丽的戴上,手里那个扇子。站起来转了个圈,自觉很符合小家碧玉、清丽淡雅的形象。反正她家也没办法和徐家比富贵、比华丽,稍微打扮一下,不要让人看轻了她这个乡下丫头就好。 小书在一旁看呆了眼,小巧也笑道:“姐姐这一打扮,差点就认不出来了。” 冯姨娘居然也早早地赶了过来,见了她这一身打扮,也不免有些惊讶:“那些首饰和胭脂平日里只见你拿着玩,我还以为……徐家可是大户,这样子可能还是素了点,要不要换个头花?” 荷花笑道:“听说徐二奶奶可是出门就要带插戴婆的,我们怎么比也比不过人家,不会丢人显眼就是了。” 吃些早点,荷花收拾了点心水果和一些小物件,季均那边也着人准备了酒水和下酒菜,着称砣稍后送过去两桌席面并清热消暑的莲子羹、绿豆汤之类的,荷花坐着轿子,一行人十来个就奔着徐府别院而去。 到了那家门口,就有爽利的小厮、丫鬟上来,将荷花与季均迎了进去。一进门兄妹俩就分开了,荷花被直接带到后面。一路走去,雕梁画栋、小曲逥廊、竹木掩映,倒有几分休闲园林风格。再往前走,终于看到一个大约十亩左右的池塘,其中东南一个角上大约两亩左右的地方都种着荷,但已经过了荷花开放的日子。中间架一座桥,桥上有廊、有栏杆,还有立于水中的亭子,水波荡漾下,亭台楼阁也摇曳生姿。池塘另两边倒真的是种的桑树,一大片郁郁葱葱直到院子的尽头。 季同他们已经在池塘中间的亭子里摆好了桌子,还有人笑闹着要把船划过来。荷花远远地一瞥眼,大约有十多个人的样子,她则在丫鬟的带领下绕过一片荷池,到了一个小院子。 小丫鬟到里面去通报,过得片刻就出来道:“我们二奶奶请小姐。” 二奶奶? 荷花一愣,不是姑娘家之间的邀约吗?怎么有个二奶奶? 跟着丫鬟低着头走进去,也没注意路,就听到丫鬟道:“二奶奶,二小姐,季家二小姐到了!” 这一排的二听得荷花头晕,但也不敢造次,低眉顺眼福身,然后道:“见过二奶奶、二小姐。” “是个好姑娘,来来来,坐坐!”徐二奶奶笑眯眯让她坐下。 荷花谢过,挨着边上坐了,微微抬头看去,入眼就是一张圆圆胖胖的大饼脸和亮晶晶、光闪闪、脸盆大的一颗头。 徐二奶□上黄的、红的、绿的、白的、紫的、翠的珠花、簪子不知有多少斤,竖的、横的、斜的插了个满满当当,把头撑得像开屏的孔雀尾巴一样。一笑起来真的是花枝乱颤,稍微动动,就有珠子钗子什么的掉下来,然后马上就有人弯腰去拾——这个就是徐二奶奶的插戴婆了。听说她出门时轿子都坐不下,要把头饰拆了才能钻进去,到点了叫插戴婆插好了再进客人门,席间插戴婆也是要站在她身后随时准备着的。 徐二奶奶旁边坐了个年轻姑娘,应该就是徐二小姐了。穿戴倒没有徐二奶奶这么夸张,但也尽显徐家富贵就是了。徐二小姐见荷花看她,眼睛眨了眨,露个笑脸,走过来拉着她的手道:“奴家名唤诗瑗,今年十三岁,二小姐怎么称呼呀?” 荷花曾听得她是个才女,据说是极守规矩的,又亲眼见她小脚尖尖,走起路来都一步三摇,还以为是个恪守女训女戒的深闺女子,不想她先是俏丽一笑,然后又上赶着过来套近乎,一点也不像个呆板的人,心里就有了几分欢喜,也笑着道:“奴家荷花,今年才十二岁。” “那我可就是姐姐了,以后我就叫你妹妹了。”徐诗瑗眉开眼笑,扭头对徐二奶奶道:“娘,我与荷花妹妹出去了。” 荷花被她拉着,也不敢推开,怕这位娇小姐一个不留神没站稳,那可就罪过了。只得匆匆向徐二奶奶行礼告退,丫鬟们簇着她们到了一个叫“清香阁”的地方。 门口一个小丫鬟见了她们,立即就掀起了帘子,清脆叫道:“二小姐回来了!” 一些细碎的笑声之后,五个环肥燕瘦、神态不一的小姑娘也站到了门口,徐诗瑗兴冲冲把荷花介绍给了她们。 这些也都是县里数得上号的人家家里的小姐,年级都在十二到十五岁之间,平日也和徐家有来往的,几个人的母亲更是经常走动。今天她们其实是徐诗瑗鼓动徐二奶奶请了戏班子邀那几家的夫人来看戏,然后顺便把小姑娘们拉出来聚一聚。荷花家没有主母,冯姨娘又是上不得台面的,故此才邀了荷花一个。 小姑娘们整天无所事事,就免不了没事惹事。果然荷花的名字一说出来,就有一位小姐拿扇子掩着嘴巴吃吃笑起来道:“这会子园里的荷花已经都开败了。” 荷花偏过头,这里的窗户都是打开的,抬眼就能看到池塘里的荷叶,荷花一般六月开得最盛,这时候已经开始凋谢了,不那么好看,长出了一些嫩绿的莲蓬。远处小桥上的亭子被一个回廊巧妙的拦住了,是以季同他们那边的动静根本就看不真切。 徐诗瑗见荷花沉默不语,忙撅起嘴道:“吴姐姐,莲,清远溢香,花谢后有莲蓬、莲藕,来年又能开花。现在凋谢了,还能化作春泥更护花呢?” 荷花听得徐诗瑗东拼西凑地引经据典,这才想起这个“清香阁”应该就是取自周敦颐的《爱莲说》了,徐二小姐大抵是个喜欢吟诗、又爱荷……莲花的人吧。 唉,爹娘给她取的这名字实在是…… 像人家徐二小姐就不一样了,诗瑗诗瑗,诗,可以代表有文采学识,瑗,可以代表品性贤良,这才叫大家闺秀的名字嘛!就连那个尖酸的吴小姐,也取了吴馨玲这么一个婉约大方的名字。 第一回合,输! 第二回合,大家就衣服首饰胭脂水粉的各自炫耀一番。荷花穿得虽然素雅,但她们家里有做绸缎生意的,自然能看出来用的都是中高档料子,再加上她皮肤好,整个搭配效果摆在那里,倒也没输阵势。 第三回合,自然是读书识字了。这几个里头,文采最好的是“出口成章”的才女徐二小姐。徐诗瑗会背诗,也能写一点,虽然比不上名家,但在她们几个面前还是拿得出手的。荷花自然没有这等功力,老老实实道:“奴家只是识得几个字,哪里敢和姐姐比?平日里最多也是猜猜灯谜、胡乱对个对子罢了。” 猜灯谜是小姑娘们都喜欢的,于是徐诗瑗众望所归出题,众人猜谜底。嘻嘻哈哈一阵,荷花倒是和每个人都搭上了几句话。 休息的时候,端上了她带过来的点心和水果。当加大号蛋糕拿出来时,徐诗瑗立即就奔着蛋糕去了。一打开食盒,郁郁香气就扑鼻而来,奶油做的小胖人,清翠葡萄点缀的莲花座,看着就挪不开眼。 徐诗瑗更是顾不上自己的形象,几乎要趴到蛋糕上面去了:“说起来,还是荷花妹妹家的如意点心铺最先做出了蛋糕呢。我们家也派了厨娘去学,但这种样子的,值二十两银子,她们可做不出来!” 有好吃的东西,大家的注意力立即就被转移了。徐诗瑗舍不得切开憨厚可掬的小胖人,只能整个给她。看着她一幅不忍吃掉、其他人也极力忍着羡慕的样子,荷花少不得给她们指点了如何用奶油把这些装饰做出来。可别院里没有奶油,徐诗瑗居然叫小丫头去池塘边挖了塘泥回来,兴致勃勃就要荷花现做。 荷花被她的“豪放”与“随机应变”的能力吓得一愣一愣,其他五位小姐似乎习惯了这个名不副实的大家闺秀,但也有些不满徐诗瑗冷落了他们,没有一个肯加入的,有两个还说要和夫人们一起去看戏,直接走了,其中就包括吴小姐。 剩下三个虽然不肯玩泥巴,但对零食却是来者不拒的。于是乎,她们就分成了两派,一派吃,一派玩。 眼看着时间慢慢过去,荷花想到季均他们还不知道会喝成什么模样,心里有些放不下。说着说着就把话题绕到了她们穿的衣服、戴的手帕、用的娟纱、徐家的绸缎铺上,最后终于绕到了他们家的桑树。 “徐姐姐,我听说蚕子都是吃了桑叶才吐丝结茧的,你们家这么多桑树栽在池塘边,难道不怕蚕子或蚕茧被风吹到水里吗?” 徐诗瑗咯咯笑起来:“荷花妹妹,还从来没有这么大的风可以把蚕子吹到水里的。再说了,蚕子是要养在屋子里的。” “荷花妹妹竟然连这个也不知道吗?”另一个小姐也捂着嘴笑起来。 荷花装作一脸茫然无知的样:“我真的不知道。也从来都不敢去桑树下玩,生怕蚕子掉身上呢。” 徐诗瑗已经笑得直不起腰,许久才道:“我听下人们说,桑树种在水边,再建些小房子养蚕,一来方便清扫蚕沙,直接推到池塘就是,然后池塘在这里也好给桑树浇水。” 徐诗瑗看来还是知道一些的,荷花笑着道:“我就不懂这些,我姨娘倒是会一点,改天叫她在家里挖个池塘种些桑树,我也好学着织布。” “妹妹要是喜欢,我叫人去说一声,我们去看看那边的桑树。”徐诗瑗竟然一下子就不玩泥巴了,忙忙地叫人进来道:“荷花妹妹要去看桑树,她第一次来,我自然是要带她一起去的。你们去通报一声。 那三个吃饱了也说要出去走走,徐诗瑗安排一番,五个人并十多个丫头就说笑着就往桑树林那边走去。 荷花不动声色地跟着徐诗瑗走,转了一个圈她就知道这些人为什么这样兴奋了——到桑树林那边可以看到大池塘中的亭子! 因为徐诗瑗提前打过招呼,桑树林那边也清了道,过去的时候就有几个小厮长工打扮的人立在一旁等候。荷花觉得有些不对劲,微微扭身,发现徐家一个长工竟然直勾勾盯着她看! 礼尚往来 这个人,荷花还是认识的。就是那胆大包天,从小就偷她家养的鸡、揪她小辫子,然后被她和称砣联手打了一顿的成子。听说他在县里富户家做长工,却没想到就是徐诗瑗家。 不过,他这样盯着自己是什么意思? 虽然她也想过某些狗血桥段,可自己现在毕竟才十二岁,模样身材都没怎么长开,就算今天打扮了一下,也依然是个丫头片子,还不具备吸引色狼的资质吧? 荷花还没有腹诽完,就看到旁边一个管事的伸手把成子的头按下去,然后恶声恶气道:“看什么?还不赶紧给二小姐请安!” 几个人忙忙地低头行礼,那管事的又点头哈腰给徐诗瑗等和丫头们引路。 “荷花妹妹,你可要小心蚕子掉你身上了!”徐诗瑗嘻嘻笑着取笑道,眼睛却往亭子里看过去了。其他几个也含羞带怯、欲盖弥彰地往池塘中央瞄。 荷花自己故意露拙,倒也不怕她们取笑。可她自恃眼力不错,隔了几百米远的地方,也不过是能看得到几个人影而已,根本就瞧不清楚面貌,对这几个千金小姐的兴奋与羞怯完全不能认同。就把心神都放在桑树栽培的间距、蚕房的摆设上了。 桑基鱼塘她以前只在书本上见过,知道些大概的原理,现实中并没有亲眼见过。季家村那个小池塘还不到半亩地大小,做不了参考。见了徐家这个大型的池塘和桑树林,自然要看得仔细些。 转了小半圈,小姐们就走不动了,刚好有人过来说大少爷打发人来问话,二奶奶又叫开席了,只得先回去。 因夫人太太们和这些小姑娘们是在一起吃的,虽然不同席,却在一个院子里。荷花少不得又要一一拜会过这些夫人们。听得徐二奶奶说她从小就没了娘,现在家里只有一个不顶事的姨奶奶,夫人们少不得又要一阵唏嘘,慈祥和蔼地拉着她问了又问,未了还要塞几个荷包香囊或者解下一些簪子手镯之类的给她。 荷花不由暗暗叫苦,好在徐二奶奶的造型在这里是是独此一家、别无分号的,夫人们也没有太多首饰显露在外,送的都是不怎么值钱的东西,她推一推,实在推不掉也就收了。 吃过饭稍事休息,荷花看出来自己是莽撞进了徐诗瑗的圈子,和这些小姑娘们实在没有太多共同语言,也不好让徐诗瑗为了她而冷落了其他人,就第一个请辞。 徐诗瑗待要留她,小巧已经过来说季均他们那边喝醉的几个已经被家人扶回去了,诗会也散了,季均来问荷花什么时候走呢。这下徐诗瑗也不好再留,只得约定下次有机会再聚,然后差人装点了回礼,送荷花上轿。 荷花到家打开礼物一看,却是有两份,一份是徐二奶奶给她的,两匹颜色艳丽、花样新鲜、质量上乘的绸缎,还有两个金丝荷包,里面放了些小元宝、小金裸子。还有一份是以徐诗瑗的名义给的,是她亲手做的一些绣帕、两盒胭脂香粉和一对红珊瑚耳环。这些东西明显都是富贵人家才能用得起的,和其他夫人们随手送的东西自是不能相比。 第一次见面就收了这么多礼物,还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回。她一个小姑娘要和她们进行人情来往、又要恪守礼教最好自锁深闺,还真是为难。 这一边,小书却拉着小碗和小巧不停地问在徐家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徐家不愧是富商,单这些绸缎就要几十两银子呢。”小巧摸着丝滑的缎子,啧啧称赞。 “徐二奶奶那么多首饰,够我们几十个人好吃好喝一辈子了,她每天要花多少时间来戴啊?那个徐二小姐也是个怪人。”一向话语不多的小碗也被花枝乱颤的徐二奶奶、玩泥巴的徐诗瑗给惊倒了。 “人家二小姐那是天真烂漫、赤子心肠。”荷花搜肠刮肚找出两个词语来,心里也在疑惑,徐二爷、二奶奶那样极品的一对夫妻,怎么会养出来这样鬼灵精怪的一双儿女来? 徐二奶奶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她们家多有钱,金银翡翠全都显露在外,别院里的装饰也无一不炫耀着他们的富贵,当然,也昭显了暴发户的浅显和粗鄙。那么好的一个别院,原本应该小桥流水、雕梁画栋、精致秀雅、充满诗情画意,偏他们东建一个亭子西树一个假山,建一排蚕房,把整体布局都破坏了,还在沾沾自喜于既可游园还能赚银子。 倒是今天见过的一位刘小姐,据说祖上的祖上就是富商,一代一代积淀下来的。虽然看起来不显山不露水,但无论是她自己的言行举止还是丫鬟们的衣着打扮,哪怕是最微小的一个角落也蕴含着低调的精致。 “徐二小姐听说是个才女,做起事情来自然和旁人不一样,可惜我见不着她。”小书哀怨地看了荷花一眼。 荷花拿了两个珠花给她,笑道:“好了,你不就是就在埋怨我不肯带你去徐府吗?要我说,还不如在自家家里随心。你让小巧给你说说,她下次还去不去?” 小巧吐吐舌头:“不去了。在那里不能随便说话,也不能随便走动,就怕别人笑话我们没规矩。不过我们和其他小姐的丫鬟们私下里说话,她们都羡慕我们呢。” 小书也是孩子心性,见荷花给了她好看的珠花,小巧小碗也都说在那里不好玩,忙笑着给荷花端了茶讨好道:“小书怎么敢埋怨姐姐?只是想多见识一下,免得以后给姐姐丢脸。” “得!就你嘴皮子厉害!真有心的话,给我拿碗莲子羹来。”荷花作势推了她一把,门外就响起了小翠的声音:“姨奶奶给姐姐送莲子羹来了!” 小书跳起来掀开帘子去迎人,荷花见小巧手忙脚乱要收东西,干脆叫她把东西都摆开。 冯姨娘进门后扫了一眼那些礼品,就轻言细语问荷花在徐府可还好,回来的时候热不热,现在身子乏不乏之类的。 荷花见她这幅神态,竟像不心急桑基鱼塘的样子,倒是有些惊讶。旋即想到可能是小翠回去后说了些什么,就指指徐府的回礼道:“姨娘,徐二奶奶和二小姐待我都是极和气的,这不,还打发了这么多礼物。尤其是徐二奶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冯姨娘又瞅瞅那两批布料,她是行家,自然知道价值不菲,忍不住上前摸了摸,这才叹道:“这两匹缎子就是做出来,也要花费好几十两银子的,在他们店铺里还不知道要卖多少钱呢。 都说礼尚往来,就是亲戚里头给孩子们红包,也都是要照着前面别人给的加些花样彩头再回过去。徐府的自然也……姨娘这里有一对藤花玉佩,还是我及笄时舅母送的,也值几个钱。装好了你再挑些价钱差不多的礼品一道回了他们就是。” 荷花见冯姨娘掏出来的藤花玉佩,质地温润、碧绿通透,知道她连压箱底的东西都拿出来了,不由有些迟疑。 不出意外的话,冯姨娘以后总归要扶正、掌家,自然要出面管这些人情来往的事情,尤其她正打算要大展身手养蚕纺丝,自然是要千方百计和县里的商户太太们攀上交情才好,这个玉佩越贵重就越能表示她的诚心。 可她以前被当做一个克夫克子的寡妇,现在也只是一个姨娘身份,徐二奶奶这样的人自然是不屑于和她交往的,不然今天至少也会象征性地拿些东西让荷花顺道带回来给她。万一冯姨娘这压箱底的宝贝被人家当做是“晦气妇人”的晦气物,根本就看不上眼,冯姨娘岂不是得不偿失? “姨娘,这太贵重了。我们还是去找些其他的吧。”思来想去,荷花还是婉言拒绝了。 冯姨娘有点黯然地道:“我手头也就这个东西还值点银子,其他东西拿出来只怕要丢你的脸。我就只当是个心意罢了,徐府其实是不缺什么的。” 荷花见她这样,也不好多说什么。找了一个锦盒出来,把玉佩装好了,对小巧道:“小巧,我们再准备些东西,明天你去徐府一趟,一定要记得说姨奶奶把自己祖传的玉佩添了上来。” 小巧郑重其事应了,冯姨娘这才笑了一笑,又有些怅然。 刚好季均歇了一会儿,过了酒劲,也来找荷花说今天他让徐大少爷专门把蚕房里的人叫过去问话了。他们商议了一会儿具体要怎么做,差不多就到了吃晚饭的时间,也就散了。 荷花让小巧把那两批绸缎给冯姨娘送过去,小巧转一圈回来后,沉着脸道:“姐姐,今天我们不在家,后门有婆子耍赌了,连姨奶奶叫唤也推三阻四的。” 纠结心思 荷花好奇道:“谁和你说的?她们耍什么?” 冯姨娘刚才压根没透露一点风声,小翠和小蛮也没见有什么异样。更何况,几个婆子也不是男人家,还能上赌场去不成? “刚好才回来时,后院打扫的王婆子说偷偷告诉我的,说她们耍的叶子戏,姨奶奶讨要浆洗的衣服都催了好几次。” “先放着吧,你没有亲眼看到,也不要出去乱说。”荷花看着冯姨娘的藤花玉佩,微微皱起了眉。冯姨娘到底是什么心思呢? 小巧楞了楞,季家村以前就有人爱赌,还有人为了这个输尽了家业,要典儿卖女。是以荷花对这个东西最是深恶痛绝,家里有人玩骨牌、叶子戏之类的都要仔细叮咛了,只许玩绝对不许赌钱。小巧也是熟知荷花脾气的,一得到消息就急忙过来了。见荷花脸色不好,想到那王婆子并不是自己熟悉的,平日里嘴巴也碎,这个消息还不知道真假,确实是自己鲁莽了。也没有往深处想,连忙道:“姐姐,我以后会注意的。也会悄悄地去查王婆子所说的事。” “打开箱子找些东西,明天去徐家回礼吧。”荷花叹口气,却没有多在乎下人可能耍赌的事情,想了一想又道:“去点心铺子订两个蛋糕一并送过去,到徐家以后仔细她们的回话。” 第二天冯氏一整天都自己院子里。 荷花在后院看她晾的葡萄干时,听得有两个下人在说笑。其中一个道:“昨天哥儿和姐姐去徐府早早地就回来了,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另一个叹道:“能出什么事?徐府是大家,我们老爹虽然是好人,哥儿姐姐也都是极其聪明的,但毕竟还是比不上徐家富贵,也没有才女,如今姨奶奶又是这等身份,想必是在徐府受气了。” “说来也是,寻常人家的姑娘八九岁就学女红了,有的还更早。可荷花姐姐都快十三岁了才开始学女红,肯定比不过人家,倒是那薛绣娘凭空得了好处!” “姐姐聪明着呢,指不定学一二年就好了。你可别学那些老没脸皮的,不懂规矩。她们昨天趁着家里没人还耍赌呢!背着主子干这种事,也不怕姐姐知道了打她们板子!” 先前一个嗤笑起来:“王婶子你自己以前不也耍赌吗?” 那王婶子连忙道:“呸!呸!我以前那是把事情做好了才耍着玩的,也是过了人、得了允许的。哪像他们,嘴巴上说得好听暗里什么欺瞒主子的事情也做得出来。去去去,别碍着我做事!” 荷花听到这里已经知道那王婶子必定就是小巧昨天说的王婆子了,昨天有人耍赌也是肯定的,那到底有没有人触恼冯姨娘呢? 昨天冯姨娘在家,要是发现有人耍赌不可能没声没响,除非那些人开罪了她。依冯姨娘的性子,有可能会顾忌别人背地里说她托大、心眼小、多管闲事,而不会把下人们耍赌并搪推她的事情告诉自己。这样看来,冯姨娘多半是知道这件事情的,只不过装得一无所知,心底却已经做好了考量。 荷花突然恼怒起来,就连小巧从徐家回来,报告徐家很平静地收下了冯姨娘的玉佩这一好消息也不能令她高兴。 想到徐大少爷的纨绔挥霍,想到徐诗瑗的天真烂漫、无忧无虑那,想到其他千金小姐的粗浅目光和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心态,她就觉得极度不平衡! 大家都是十多岁的姑娘,凭什么人家可以缺心眼地活着,她就得操心这操心那?不敢放松,没有依靠,没有安全感,尤其还要考虑怎么给父亲的小老婆在外头和家里立威! 自己这个爹爹真是的,既然喜欢冯氏,为什么不干脆把冯氏扶正了让她管家?这样就不会有下人怠慢她,外头的人好歹也要在面子上应承一下!偏要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家瞎忙乎,不知道她一个小姑娘做起事情来有多不方便吗? 冯氏也是死心眼,想要有说话权,多在季同耳边吹吹枕头风、早点怀孕不就好了吗?再不济和自己斗一斗,把管家大权用骗的、用抢的夺过去也行啊!偏偏一边顾忌自己这个掌家的小丫头片子,一边又哀怨自己被看轻了,居然想要曲线救国,依靠外人来提高自己在家里的地位!那玉佩说送就送了,自己都没收到她什么好礼呢! “姐姐,你是不是热着了,不舒服?”小巧见她脸色十分难看,担心地问。 “真病了才好呢,我就什么也不管了,你别烦我!”荷花烦躁地甩手。 小巧使个眼色,和小书小碗悄悄地退了出去。 “姐姐怎么不高兴了?难道是因为徐二小姐没有让你带礼物回来?”小书轻轻拉着小巧的袖子,一脸不解。 “明明是我们去回礼的,怎么还会要他们再送?你们今天是不是做错事了?”小巧压低了声音,语气却很严肃。 “没!我们今天什么也没做!就是刚才我们去厨房一趟,回来姐姐就不高兴了。不信你问小碗。”小书慌忙撇清自己, “先下去吧,别吵着姐姐。”小巧却是想到了荷花嘱咐她要特别注意冯姨娘玉佩的事情。 她也算通晓一些人事,知道徐府收下了冯姨娘的玉佩就表示他们至少在面子上还是接受了她的好意。如果他们不收,也只是拂了冯姨娘的面子而不会对荷花有影响。但荷花,到底是想让徐府收,还是不收呢? “小巧?” “姐姐?有什么事?”听得荷花叫她,小巧连忙走了进去。 荷花顿了顿:“我刚才心情不好吼了你,你不要放在心上。去姨娘院子里一趟,把你在徐府的经过告诉她。再和她说,昨天有人在家里耍赌,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置,还请姨娘帮忙处理。” 小巧忙道:“姐姐有事,不要憋在心里,若是因为那些婆子而生气伤了身体就不好了。我这就去找姨奶奶给姐姐出气。” 荷花见小巧误会,也懒得解释。 她自己生了一会儿闷气,转而又想到两辈子加起来也活了三十一二年,没必要把自己和徐诗瑗那些小姑娘混为一谈。虽然打着“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没娘的孩子要自强”的幌子,别人也能接受她的“早熟”,但还是不要显得太能干,把家里的事情早些转交到冯姨娘手里,她当个米虫就好了。 反正,别人要想欺负她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过了两天,冯姨娘才说查清了有人耍赌的事情,还隐晦地提到王婆子以前也是个好赌的,还因为输钱和别人起过争执,但最近倒是收敛了许多。对那天真正参与了赌博还冲撞了她的人却是轻描淡写带过去,然后提议荷花重新立个规矩,以后再发现有人耍赌的,一定严惩不饶。字里行间的意思就是这次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荷花知道冯姨娘顾忌自己身份又极其在意别人对她的评价,就算有下人怠慢了她也不敢指出来,生怕别人说她娇贵、把自己看得太重。但见了她这样做事,还是隐隐有些失望。 这年代想要好名声就得自己忍气吞声,想要活得自在一些就不能太过计较别人怎么说。冯姨娘现在的确是身份低微,但在季家,总要比那些婆子有脸面。她既然起了心思,趁着这次的事情,拿着鸡毛当令箭发作一回又如何?这般纵容下人,人家当面赞你一声姨奶奶好肚量好菩萨心肠,背地里却不知怎么得意、想着怎样继续欺瞒呢。 心思倒转好几回,又想到神神叨叨的王婆子,越想越觉得自己那天在后院听到的谈话不是偶然,只怕是王婆子知道她一个人在那里,故意引了人来说的。 耍赌、和人吵架、向大丫环打小报告、同样的事情又换了另一种说法来糊弄自己,这个婆子心眼实在太多,不能留! “姨娘说得很有道理。我们搬到这边来,很多人都是原来主人家留下的,我们不知道他们的脾性,他们也带着原来的规矩和习惯在做事,这样可不好。待我和爹爹、哥哥商量过后再重新拿个章程出来,让他们照新规矩干活。但那王婆子,听起来不是什么好人,小巧你以后留意些,不要叫她做出有辱我们季家的事情来。否则就有她好果子吃!” 小巧连连应了,冯姨娘又道:“这边宅子离田庄近,下人们和田庄的佃户来往较多,后门的钥匙姐姐要交给可靠的人,最好再多养几条狗,各院子里和围墙边上守死一些。” 这个是正理,荷花瞧着冯姨娘还有话要说的样子,干脆叫小巧把纸笔拿出来,和冯姨娘讨论了一些家事。冯姨娘毕竟在古代多活了几十年,以前也是管过家的,说起来也条条在理。只是她性子温和,不若荷花果断,就有些放不开的味道在里面。 因夏粮已收,秋收还要一段时间,这空挡正好调人出来做事情,荷花就与她定好立即着手去找一些经常有水涝灾害、不被庄稼人喜欢的低洼地。 这样的地却是最适合用来做桑基鱼塘了。将低洼地挖成两三米深、五六亩大的池塘用来蓄水养鱼、灌溉,挖出来的泥土堆砌在鱼塘四周做成塘基、添高地势,既可以减轻水患,又能在土壤肥沃的塘基上种桑树。到时候就可以形成“桑叶养蚕、蚕沙养鱼、塘泥肥桑”的有机循环。 这却是一件大工程,好在冯姨娘现在干劲十足,信心百倍,荷花只提了一个纲要,她就把后面的事情都给揽了去。 买地的时候却发生了意外。定江附近就有很多这样的低洼地,价格也极便宜。但荷花算了一下,买完地以后要买桑树苗、要建蚕房、要买蚕种、买鱼苗,还要雇一票人手,这些都要钱! 而他们现在却没有多少存款,两个点心铺子的收益不是稳定的,不能完全依赖,其实荷花还想着多存些钱把点心铺子盘下来,以后就不要用租的了。 可现在,就是买地都缺钱! 暗度陈仓 冯姨娘见荷花为难,拿出来几个大元宝和一些碎银合计四十两,道:“我这里还有些私房,姐姐不嫌少,就先凑着好了。” 原本说好的荷花出钱,冯姨娘只能分红,充其量是个打工的。现在说到“凑着用”,就是凑份子、要做小股东了。 这些钱至少一半还是冯姨娘到季家后,荷花奉命给她的私房。荷花有些哭笑不得,但眼前别说四十两、就是四两她也要揽过来。 东拼西凑,再留下一百两银子保底,其他活钱都拿出来,包括荷花的小金库,最终还是没有买到心仪的五百亩连成一片的地,只买了堪堪不到二百亩贱价的田地。 这一天晚上吃饭,如今没有外人在的时候,冯姨娘就端条小板凳,与荷花他们共坐一桌。他们也没有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听得荷花与冯姨娘说家里拮据,季同对银钱没什么概念,只说家里现在比几年前不知道好上多少倍了,劝荷花不要太着急,横竖有现在的产业也挺体面的。然后又劝冯姨娘不要太操劳,来年春天的时候指不定她还得要别人照顾,哪里能操持得下那么一大片桑园和鱼池? 季同说这话的时候,是看着冯姨娘的肚皮的。冯姨娘羞红着脸道:“姐姐不嫌弃让我帮忙照看着,我就只做个下手罢了……” 荷花没料想季同说出这般话来,不知道他是想儿子想得紧,还是不喜冯姨娘插手家事,又见冯姨娘不好意思,只得道:“我们这么多产业,我一个人也料理不开,还望姨娘辛苦些。” 季均看看荷花,没有吭声。吃罢晚饭,却到了荷花院子里,把丫头们都打发了,迟疑着道:“荷花,若真是这般短银子,我们那些门面……” 荷花瞪他一眼:“门面?哪里有门面?从季家村搬过来以后,只剩下四百三十七两银子。这边修整房子、人情来往、姨娘进门、又添了许多首饰箱笼、家里每月的口粮嚼用、下人们的月钱,另一头把赊欠一千只鸡的钱付了、重新布置了点心铺子,还有你和爹爹,哪次出门没有揣银子的? 我们这三四个月里,就只有别人为学蛋糕而送了些银子来,其他也没什么大的进项,一直入不敷出。没银子就是没银子!” 季均被她一顿抢白,脸上也有些讪,嗫嗫道:“我们这样瞒着爹爹,不太好吧?” 荷花翻开一个匣子,找出里面的文契摸了摸,又小心地收好了藏起来,道:“看爹爹方才那样子,倒像是迫不及待想要给你添弟弟妹妹了。姨娘要是没有扶正,往后就得分大房二房,就算扶正了,也有亲疏尊卑之别。我们趁早攒下些私房钱心里也踏实。” 原来冯姨娘进门后,荷花就多留了个心眼,将出一千两银子来,叫季均以出去会朋友的名义,偷偷地在邻县置办了房产,一共有八个门面并两所小院子。前两天才谈好要租出去,现在还没收到租金。 这件事情却是连季同都瞒着的,文契上写的是荷花的名字,只有他们兄妹两个知道。也因为已经花掉了一千两银子,这次买地才捉襟见肘,逼得荷花连自己的小金库都只剩下了最初的那三个铜板,被她用红绳穿了,吊在钥匙上,每日自省三身。 季均取笑道:“我的弟弟妹妹难道就不是你的弟妹?甭管以后怎么样,爹爹现在有姨娘照顾,我也总算可以放下一条心。只那些……你既然如此宝贝,哥哥从此就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也不和你抢,就当做是提前给你准备的嫁妆。” 荷花却不似冯姨娘那般薄脸皮,笑嘻嘻道:“不是我的嫁妆,是哥哥以后娶媳妇要用到的聘礼。” 这下子却轮到季均闹了个大红脸,荷花看着他落荒而逃,笑过一阵又不免叹息。冯姨娘要得势,至少要在一年以后,有季同在,闹分家应该是不可能的。但自己总归是要嫁出去的,谁知道以后会怎么发展? 老爹和哥哥都是憨厚的人,季均虽然要伶俐些,到底年少,要是以后闹到分家产指不定就会吃亏。虽然到时候不会有她这个已经出嫁的女儿的什么事,但比起冯姨娘和以后的弟妹来,显然她还是要和季均亲厚些,先替他做些打算也不会错。 等小巧进来的时候,就只看到荷花对着穿了红绳的三个铜板嘀嘀咕咕,许愿让她一家家和万事兴,最好能再多些银子出来…… 二百亩地,也够冯姨娘忙的了,何况她现在还是占了份子的,自然更加上心。季同舍不得她吃苦,也免不了在一旁出力。 小巧给荷花报告说,冯姨娘找了她娘家的人来,还有一个做了小管事,季同也帮着打探哪里有懂行能干的人,明春到哪里买桑树苗、鱼苗之类的。 早计划总是没差的,冯姨娘要找娘家人也是可以理解的,这年头谁家都是这样子。反正冯姨娘不识字,只要账本牢牢地在自己手里,荷花也不怕她捣鬼,因此也没说什么。 只是这些动静家里人都是知道的,薛秀娘的丈夫懂得些管账的事,荷花就许她等她丈夫身体好了,可以来谋个写算的活。到明年她的女红有所进步了,薛秀娘也可以去桑园里干活。冯姨娘早就眼馋薛秀娘的绣工,巴不得这个能干的绣娘能跟着自己。荷花跟她一提,她自然满口答应。 另一个动了心思的,就是王婆子。虽然不明白主人家为什么要在低洼地里种桑树,但她知道生丝绸缎的活计越来越赚钱,又盘算着在这个庄园里,荷花对她们这些前主人留下来的人不冷不热,管得也紧,好不容易找个由头也没讨到好,还不如跟着面团似的姨娘干。有了这心思,她就活动开了。 荷花听说王婆子在冯姨娘跟前献殷勤,想了一通才算弄清楚,王婆子为何在自己背后只说那些婆子对她不敬,趁着自己不在家就耍赌,对小巧的说辞却是着重于那些人对冯姨娘不敬。原来她在小巧跟前打小报告不是为了把话传给自己,而是想要通过小巧告知称砣,再通过称砣把话传到季同耳里! 这人真是费尽心机!可她哪里能想得到,就算小巧认为自己和冯姨娘有些不对付,也不会把话悄悄传给称砣。 冯姨娘知道是王婆子告了密才使得荷花知道家里有人耍赌,却因为荷花反过来叫她处理这件事情,不明白荷花是有意让她在家里立威,还以为荷花是怪她连半天的家都管不好,心里就对大嘴巴的王婆子有所不喜,再打听得王婆子素日的为人以及她和另外的下人之间的矛盾,对荷花说的“王婆子不是什么好人”深以为然。这时候王婆子来她身边转悠表忠心,正好那些地里有的是没有种庄稼的,可以先开挖。她就顺手推舟应了王婆子去新的桑园。 王婆子满心欢喜过去,还以为是姨娘的心腹,可以干轻松活,到那里却发现住的都是破房子,什么也没有。冯姨娘也只是把她当做个粗使婆子,还要和一些五大三粗的汉子在一起挖土挑泥。一天下来,手上起了泡,肩膀被扁担磨破了老皮,脚上还被田里的虫子咬了好几口,全身又累又痛又臭,比原先在院子打扫不知道辛苦多少倍。她又想办法使人在荷花身边说嘴想要回来扫院子。谁料荷花道已经送给姨娘使唤的人,姨娘不发话她怎么好意思收回来? 冯姨娘却使人对王婆子道你不是说知道我身边没有得力的人,愿意跟着我鞍前马后、上刀山下油锅都不怕吗?这才几天就再一次变节了?这般挑三拣四,比她这个做姨娘的还要娇贵的下人她可不敢使唤,也不敢放她回去。免得以后荷花姐姐有什么不对,别人说冯姨娘是个黑心的晚娘,明知下人不好用还要支使过去祸害人家娇滴滴的姑娘。 王婆子满心后悔,又听别人笑话她不自量力越老越没脸皮,就更加愤恨。这一天在地里干脆装作被绊倒了,摔得一身都是泥巴,然后哭天喊地说季家人没良心,支使她一个老婆子干这等重活,现在她受了伤,快要死了,也干不了活,可怜她儿子还等着她赚钱给娶媳妇…… 她儿子也是个浑人,抱着脏兮兮的老娘,蹭得自己一身淤泥,被熏得掉下泪来,哭喊着道娘老子你死了我怎么办?你死了我也不活了,我要和这个黑心的东家拼了! 王婆子就和儿子抱在一起痛哭:“儿啊,你还年轻,还有大好日子要过。为娘老了,不中用了,现在又被主人家连累成这样……为娘对不起你和你爹啊!横竖为娘豁出一条命,你抱着我的尸体去季家,他们怎么也要赏点棺材银子。到时候你随便给我拿个草席卷了入土,那点银子你就留着养你的瘸老爹和娶媳妇吧……” 冯姨娘那个当管事的亲戚使人把王婆子那个瘸腿的丈夫叫过来,又找了一个四十多岁打光棍、也在地里干活的长工,许他一些碎银。那长工就当着王婆子一家三口和众人的面,道是王婆子看上了他这个老光棍,听得他在这边桑园干活,千辛万苦求了姨娘跟着来。 这里也有好几十个人在一起干活,围观人等哗然,先前说“崴了脚、折了腰、不能动弹、快要死了”的王婆子,一蹦三尺高,落地却是软趴趴的泥,陷进去爬不起来,还吃了一嘴的淤泥。满腹冤屈不知怎么说! 那光棍又拿出一条从王婆子房间偷来的帕子,摔在王婆子身上,道:“王家大哥我和你说,你这破娘方才在挑泥的时候要把帕子塞给我。我一个光棍虽然想女人,但也不是什么腌臜货色都看得上的,就把她给推开了。” 又呸了一声道:“季家待下人是极好,给的工钱也高,我存些银子大可以去买一个如花似玉的丫头做婆娘。偏你这老婆子不知羞,一张老脸还想学粉头们勾引我……” “我打死你这个淫 妇!”那光棍还没有说完,王瘸子就绷着变成酱紫色的一张脸,七拐八拐走过来,举着拐杖就朝王婆子打下去。 王婆子脚软手软,站不起来,嘴里含着泥咿咿呀呀也说不清楚,在泥地里爬得飞快,转眼就上了田埂,再一转眼,众人就只见得一个泥人的背影和她身上一抖一抖不停往下掉的淤泥…… 冯管事忙叫了两个人一左一右架住王瘸子,众人七手八脚、嘻嘻哈哈把他们父子送回了家。 经此一事,王瘸子认定自己头顶长了绿油油的草,再也不敢放老婆出来做事了。冯姨娘从自己月钱里掏出一份子,使人多结了一月工钱并一斗米、连着雇佣王婆子时签的文契送给王瘸子,只说是季家对王婆子已经仁至义尽,但小门小户实在是养不起这等人,还请她自去找一个富贵人家干轻松活去。 荷花听得这段事故,啧啧称奇,又道:“若是那冯管事心正,以后到还可以大用。” 小巧掀了帘子从外面走进来道:“以后还不好说,但若是冯管事现在在这里就更好了。” 荷花一问才知道,她那极品二舅妈又上门来了! 人善被欺 “请她到前面坐会儿,我去见她。”荷花叹口气。 自从冯姨娘进门,大舅、二舅、三舅家都有人来过,来得最勤的当数二舅妈。每次来的主题基本都是劝说荷花与季均防着冯姨娘,当心以后有小妇养的贱人和他们兄妹争家产,再一个就是努力地推销她的什么家世清白的堂表妹远房妹妹之类的来给季同做填房,以避免冯姨娘一人独大欺负季均兄妹两个…… 荷花听第一次还能当做她是好心,听第二次只能勉强笑一笑,听第三次第四次就只当蚊子在嗡嗡嗡,左耳进右耳出了。不过,听说二舅最近很是赚了一把,二舅妈也很久不来关心外甥女了,今天怎么又来了? “姐姐,我去给二舅奶奶上茶。”小书主动请缨。 “不用,小碗跟我去。你到厨房吩咐一句让他们做些二舅妈喜欢的红烧肉。”荷花瞪她一眼,站起身来。 二舅妈这几次来,小巧都是避着她的。小书听得小巧原来装悍妇的那一段,心里痒痒,面对二舅妈时神色就有些不自然,还差点被套出话来。 小书扁扁嘴无精打采地走了,荷花自与小碗到了前厅,挤出笑脸来道:“二舅妈,今天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二舅妈打量荷花几眼,忽然奔到她面前,捧起她的手大叫:“哎呀,荷花你的手怎么啦?” 荷花看着自己手上几点暗灰的痕迹,笑笑道:“没什么,在厨房做菜时不小心烫了一下。” 这些天冯姨娘忙着桑园的事,荷花则在家里重新立了规矩,打发两个平时惫懒而又喜欢煽风点火的人出去,又提拔了一个做事爽利的管事媳妇子,她就觉得轻松多了。基本上每天都要学一阵刺绣,然后去厨房猫一会儿。 刺绣这种手工活她是因为自己喜欢而上了心,至于厨艺,一直以来她也仅限于可以做三五个人的简单家常菜而已,这点功夫在厨房里其实算不了什么。刚好家里有个厨娘以前是帮人做过酒席的,备两三桌二十多道菜的席面不成问题,荷花得空了也想要跟着学一些。 但凡在厨房里,就会有个火烧烟呛油溅之类的危险,荷花的手却是在端盘子的时候不小心烫到了,尽管摔碎了一个青花瓷碗掉了上好的一碗汤,她的手指还是不可避免地起了几个泡。水泡挤破以后就剩下有些黑的皮肤黏在上面,不想二舅妈的眼睛这么毒,一眼就看了出来。 “什么叫不小心?你怎么还要下厨房去干活?”彷佛伤的不是荷花的手,而是二舅妈自己的心肝,她一脸悲戚地嚷起来:“家里不是有厨娘、丫鬟还有个姨娘吗?她们都是死人吗?是不是那个不要脸的寡妇欺负你了?荷花,舅妈早就说过,那狐媚子没安好心!现在还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就敢使绊子弄伤你,以后还不知道会怎么糟蹋你呢!你爹也是个糊涂的,怎么就只听那狐媚子的……” 听得二舅妈越说越不像话,荷花已是沉了脸,叫了一声:“舅妈!” 二舅妈心疼地拍着荷花的手:“可怜见的,你娘死得早,委屈你了!二舅妈必不会让别人欺负你的!” “舅妈,我家的事情我自有打算。”荷花不耐烦地在一旁坐下来。 二舅妈说唱俱做,见荷花不以为然,只得讪讪地在另一边坐了,斜着身子问:“荷花,听说你那个姨娘买了好几百亩别人不要的地?” 原来是这事,荷花放下茶盏,慢悠悠问:“舅妈,您到底有什么事?” “荷花,她这是在败家啊!你们辛辛苦苦赚的银子……” “舅妈,季家的家当自然不会让冯姨娘败了去。再者,我们辛辛苦苦赚的那一点银子,舅舅和别人赌几把就出来了,您又何必如此惦记? ” 二舅妈也不知到底有没有听出来荷花的意思,还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荷花,再这样下去,你的嫁妆都要被她捣鼓没的。这家里还是得有个体面地女人管着才行啊!” 又是她的什么妹妹吗? 荷花轻轻一笑:“舅妈,您的妹妹若是嫁给了我爹,以后不是又要多出来几个弟弟妹妹和我们争家产?” 二舅妈不想荷花说得这般直白大胆,张了张嘴干笑两声道:“瞧你说的!舅妈怎能不替你着想?小孩子家家的可别乱说话!舅妈这次是……是专程来找你爹的!” “舅妈若是真心替我和哥哥着想,还是不要想着给爹爹说媒了。还有,爹爹今天不在家,三天后才会回来。舅妈还是过几天再来吧。”荷花瞥见门口有个人影闪过,皱了皱眉。 小碗偷偷地凑上来道:“姨奶奶刚才在这里经过。” 荷花转头对二舅妈道:“舅妈,突然有点急事,您先坐会儿。” 不待她回答就走了出去,吩咐人摆些酒菜给二舅妈吃,然后再送她回去。 荷花不知道冯姨娘听到了多少,但这些话,之前在季家村冯姨娘也是听过的。她匆忙出来不是为了冯姨娘,而是想让自己透口气而已。 小巧是个心里活的,给二舅妈准备了一些好酒,使人陪着她一边吃一边说笑,没几下就知道二舅原来赢了上千两银子,还顺势赎了个歌女在家,不想过几天又全部输掉了,如今日子也是紧巴巴,这次来却是想拉季同入股去开酒肆,然后来个空手套白狼。 荷花听了气得不轻,心道人善被人欺,他们家并不是多有钱,但季同的憨厚实在是太出名了!多一点点家当就有无数人盯着想要分一杯羹。像徐二奶奶那般张扬的姿态,却因为她不是个好惹的,徐家和她娘家的后台也硬,所以,她家虽然更富贵,别人却也轻易不敢动心思。 但这一回荷花也顾不得要讲什么情义名声了,发了话把灌醉的二舅妈送出去,吩咐从此以后不得让她进门来。然后又想到去了季家村的季同,那里还有一个“古道心肠”的三叔公。连忙十万火急叫人送封信给跟着季同的称砣。 那人把信送到称砣手里时,已经入夜了。季同在三叔公家喝得醉醺醺的,三叔公正使人说要扶他去偏院休息。 荷花在信里只说要他看好了人,不能留在别人家过夜,然后早点回县里。 称砣见了信,自然是要照做的,就叫另两个小厮帮忙扶着季同回老宅子去。三叔公眼一瞪,胡子一跳,道:“黑灯瞎火的你们急什么?同哥儿是我的侄子,住我家还不是一样?去去,这边偏院不是什么人都能进来的!你们自家去禀报一声就是。” 三叔公使人把称砣几个推搡出去,称砣原本对荷花的做法还有些糊涂,这下子却是有几分明白了。 慌忙跑出去把送信的人追回来,然后一路硬闯到差一脚就要踏入三叔公家偏院某个厢房的季同跟前,把空信封露出来,大喊一声:“老爹,荷花姐姐有急事,派人从县里来接您回去!” 这边三叔公抢了信封去拆,称砣几个七手八脚把季同背在肩上,溜溜地跑出了三叔公家院门,一口气奔出两里路以外才把他放下来,让他吐了个翻江倒海。待三叔公发现信封里空无一物,气急败坏追出去时,早就见不到称砣他们身影了。 三叔奶奶骂骂咧咧地开了厢房的门,一个女子光着身子坐在被窝里呜呜地哭,三叔奶奶上前就是一巴掌:“哭什么哭?真晦气。这次不行还有下次!” 三叔公在门口探了探头,三叔奶奶咣当一声把门关上,厉声道:“你看什么看?也不想想自己多大年纪了!” 三叔公摸摸花白的胡子,叹气:“只消让同哥儿进了门看一眼,必定要讹他些银子出来,这人他也不会要的,还能再卖一次。要是季同收了她,说不得还能做个填房,我们也能得些好处。可惜……” “还不是你没用?那个臭小子,从小就和我们不对付!”三叔奶奶忿忿地咒一声,伸出手来:“到底荷花送的什么信?” 三叔公也不好意思说自己被一封空信给骗了,哼哼唧唧道:“妇道人家,你又不识字,要了有什么用?我先去睡了……” 第二天季同醒来,见荷花巴巴地送了信却不说到底有什么事,反而更加心急,忙忙地安排了一些事情,也不应三叔公的约了,赶着就回了县里。见家里人都平安,才松了一口气。又试探着道:“荷花,那个小宝,昨天有人上门给他说亲了……” 荷花翻翻白眼,敢情老爹还认定了小宝了!别说她对小宝有什么看法,就是冲着他家现在乱成一团的样,她也不会考虑的。何况,她真的还很小啊! 季同却是对小宝极为满意的,还在一边说着这次去季家村,他和郝大海怎么喝酒了,小宝又怎么有出息了,还说要和他一块到县里来…… “对了,我还说要走的时候捎上小宝,居然忘记了!”季同忽然一拍脑袋叫起来。 “没关系,爹,小宝来了!”季均笑眯眯走进来,身后跟着满头大汗的小宝。 “叔,你们走得太急了!我一路跟着都没赶上。我爹还叫我把一些海外的稀奇物品给您送过来呢。”小宝抹一把汗,喘着气将手里的包裹放下,抬眼就看到荷花也在一旁,顿了顿,有些不自然地扯着嘴笑了下:“荷花妹妹也在啊!” 荷花起身打了个招呼,道:“爹爹,我叫人去厨房给小宝哥拿些点心来。”然后施施然走出去。 不一会季均就跟着进了她的院子,笑嘻嘻道:“大海叔要在县里开铺子了,小宝哥以后要经常来往呢,小时候我们也是经常上山抓鸟下水捕鱼的。” 荷花笑道:“哥哥也说那是小时候,现在我们都大了,自然不能再像小时候那般百无禁忌。男女有别呢。” 季均依旧笑眯眯:“小宝哥推了别人,说只要你呢。” 这种话,怎么可能会是小宝说出来的?他和她,从来都没有过什么暧昧的意思吧? 看着季均肯定地点头,荷花颓然了。 她知道自己不可能一辈子呆在季家的,也知道可能会很早就成亲,但为什么季同父子两都看好小宝呢? 可是,不是小宝,还能有谁? 她长这么大,多接触了一些的适龄男子用五个指头都能数出来。如果不是小宝,难道以后要嫁给一个从来不认识的人? 她已经快十三岁了,女子十四岁就可以成亲,一般姑娘都是十五六的时候就出嫁了。到了十七八岁还没嫁也没有谈好婆家的,就会被人指指点点,以后也基本上找不到什么好人家了。 也就是说,她最多还能拖三年。 这三年,她能有什么机会遇到比小宝更合适、也中意她的人吗? 双喜临门 冬去春来,又是一年。 热热闹闹过完春节,桑园的事情有条不紊在进行,鱼苗买好了,桑树苗也买好了,一切都很顺利。 转眼到了六月,这一年有大旱的迹象,就是在水乡江南,干旱燥热的天气也让人受不了。 一大早就满头是汗,荷花摸摸自己汗湿的头发和胸口、后背滑腻的汗水,翻个身呻吟一下从床上爬起来。 睡在隔间的小书立即打了帘子、端着水进来:“姐姐醒了?先洗洗吧。这天气热的,我一晚上都没睡好。” “打点水我洗个澡吧。”荷花抹一把汗,看看外面噌亮的天,问问时间,还不到辰时。不由得为季均担心起来。 这种情况下去考试,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熬得住? “姐姐,姨奶奶送莲子羹来了。”小碗也呼着气进来,“都是被热的,平时可没起得这么早。” “先搁着吧。” 这天气,真是! 随便用了些早点,荷花想到桑园的池塘,起身往冯姨娘的院子里走去。 冯姨娘正在树荫下做衣服,手头上拿着的是一件天青色棉布褂子,边上的篓子里还放着好些针线和半成型的衣服。 “姨娘怎么还亲自动手?早些天不是才叫了裁缝来给家里的人都做过夏季衣服了吗?”荷花摸摸她手上的棉布,软软的,凉凉的,也是上好的料子,夏天穿这个倒是舒服。 冯姨娘笑笑道:“这是给均哥儿做的。虽说缎子做的衣服看起来光鲜,但要说贴身舒服的,还得是棉布。这里有些绢纱,也能给姐姐做一件裙子呢。” “那就谢谢姨娘了。”荷花翻翻衣料,有两件看起来是给季同做的,已经差不多要完工了。冯姨娘对她老爹,倒还真是没得说。 “姨娘,好久没下雨了,我们桑园没事吧?” “正要和你说呢,附近有人家说想从我们的池塘里引水过去,但我们那里的水却是放不过去的,他们的田地都在高位呢。我已经和桑园的人说了,这两个月都要好好看着。” 荷花有些担忧地道:“如果能下几场雨就好了,现在还只是小部分地方干了。要是再连续两个月不下雨,怕是所有的田地都会裂开,我们的池子也会干掉的。” 他们那近二百亩地,最后挖出了十三个大池塘,三个小池塘。除了四个稍微挖得深一点的,其余池塘都只有两三米深,也蓄不了多少水。天气这么热下去,水里的鱼非得受影响不可。 “再旱两个月,怕是这一年的庄家都要毁了,老天爷不会这么狠心吧?”冯姨娘看看天色,抹抹额角的细汗,“均哥儿应该就是这一两天要回来了吧?” “那可不一定,说不得他还要和阿齐与徐少爷他们出去玩呢。”荷花嘀咕一声,心里也在期盼。 虽说只是考个秀才,最多就和前世初中升重点高中一样,但竞争的激烈程度,却比高考更甚,录取率低得可怜。 对于学子们来说,平时读书的功夫固然重要,但这种考试,也要讲临场发挥,还要考虑更多未知的变故。 季均到底能不能顺利通过?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TXT⑨⑨.cC)“回来了!回来了……”外面人声喧闹,荷花心里一动,忙忙站起身来往前面跑。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TXT⑨⑨.cC)冯姨娘的指尖抖了一下,绣花针刺入皮肤,牵出一滴血珠来,她含在嘴里轻轻舔去,把小翠叫过来:“东西收拾一下,我们去前面看看。” 乱哄哄七八个人拥着季均进来,打头的正是称砣,另两个丫头一人端着脸盆、一人端着绿豆汤迎了上去。 荷花三步并两步跑到季均跟前,接过丫头的手里的打湿的汗巾递过去,眼巴巴看着季均问:“怎么样?” 这是季均一直以来的理想,也是关系到他一生的大事,荷花不由也有些紧张。 季均不吭声,只把身上戴着的一个玉佩扯下来,扔在地上。荷花还没有反应过来,称砣就把玉佩捡起来,仍给季均系上,然后笑道:“及第了,均哥及第了!” 及地(第)? 还有这种说法? 身边一众人等都发出欢呼声,荷花瞧着季均得意的脸,笑骂道:“得意什么?又不是中了举人!” 称砣搀着季均在一旁坐下,咧着嘴道:“明年就能中举人老爷了!这次和均哥一同考的,还有个五六十岁的童生,不知道考多少次了,还是没有考上!” “就是,这次总共才取了两百名秀才,大哥可是长脸了。”另一个陪同季均去参加府试的小厮也忙忙地接口。 “好了,这大热天的,你们别挤在一块儿。告诉厨房,今天加肉。”荷花挥退一干人等,冯姨娘带着小翠俏生生站在门口冲着他们笑:“恭喜哥儿了!小翠,帮我把衣服送到哥儿房里,让哥儿先歇歇,我们再来闹他。” 说完以后,冯姨娘转身过去,摸着自己的肚子,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到了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听季均讲这次府试的经历,荷花才知道,小宝被淘汰了。好在他年纪小,比起那个白发苍苍的老童生来说,他的机会实在还有太多太多。再说他哥哥阿齐也是第二次才考上的。 阿齐第一次没有考上,这一次却是憋足了气,一路直冲,最后虽然没得府试案首(第一名),却也得了个第二,府尊大人对他也另眼相看。一时间阿齐在学子们眼中那是扬眉吐气,名声大震。 让荷花感到意外的是,不学无术、整天混日子打酱油的徐大少居然也考上了! 但季均在谈到徐大少时,脸上有些不自在,像是不愿意多说的样子。 想想季均有些热血和理想主义的性子,再想想徐大少一贯的行为作风与徐家的万贯家财,荷花也知道,徐大少必定是用银子开了路的。而季均,估计是看不上他连考个区区秀才也要使诡计。 另外,季家族长家今年也多了一个秀才,还找人与季同说宴请宾客的事。 这年代,虽然偶尔有做秀才的、当官的“下海”经商,人们也看不起一些穷酸秀才,但更多的人,还是寄希望于子孙可以考取功名。就算是商户世家,也要想尽办法将自己的户籍往民籍上靠,希望自家的后辈中能有更多人通过科举走上仕途。 而考上秀才,就等于是摆脱了平民身份,见到县令都可以不必跪拜。更重要的是,只有先考上秀才,才有资格参加更高一级的乡试、会试、殿试,一步一步走向光明大道。 所以,这也算是季家的一件大事。 又过了一天,冯姨娘身子不爽,请了郎中一看,居然是喜脉! 冯姨娘进门差不多一年,早就想要个孩子,奈何肚皮一直没有动静。她偷偷去庙里求过几次,她娘家也使人送了好几回药方子给她,这下,送子娘娘终于显灵了。 双喜临门,季同喜气洋洋地不止宴请宾客的事情。 族长家、三叔公家、郝大海家、季家村其他几户相熟的人家并几个舅舅家都来了人,季均自己的先生连带徐大少等一干朋友也都请了来,互相热闹。 三叔公和几个舅舅荷花是不想来往的。但算起来,三叔公和族长都是季同沾亲带故的长辈,而几个舅舅,怎么说也是季均的亲舅舅,打断骨头连着筋,就算是看不顺眼,在极为重视家族人伦的年代,谁也不敢轻易撕破脸皮。 好在男人们都由季同和季均招待,荷花只管在后院陪一些妇女同志们并某些被父母亲带过来的姑娘们说说嘴唠嗑唠嗑就好了。 这边她们吃吃喝喝说着闲话,另一边冯姨娘却是不停地穿梭着叫人端茶倒水上点心传菜。 就听得一个人笑道:“听说姨娘有身子了,这要是扶正了,可就是三喜临门了。” 另一位年纪大点的啐了她一口:“呸!均哥儿以后是要当举人老爷的,她一个扫把星寡妇难道还要当孺人不成?没得辱没了均哥儿名声!” “还不知道生出来是男是女呢。要是男的,到真是便宜了她,白得一半家产。” “怎么可能?荷花姐姐与均哥儿可都是七八岁就开始做事自己养活自己的,这会子总不会便宜了她,去叫她母亲、给她磕头吧?” 荷花见好几个人都把眼光集中在她身上,尤其是那些带了儿女来的人,更是目光炯炯。淡淡笑一笑,作温顺娴雅状道:“这都是爹爹的事情,我一个女儿家,哪里管得了这么多?” 众夫人太太也觉得难为她了,又见冯姨娘正往这边过来,就换了话题。 吃吃喝喝闹了两天,才把所有的客人都送走,荷花有一种总算可以透气的感觉。 歇了一个下午,找到称砣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称砣见她脸色不好,小心翼翼地道:“昨天在席上,有人说要是姨奶奶做了奶奶,就是三喜临门了。然后三太爷和舅老爷他们就骂那人没眼色,说是要害得姐姐与大哥以后抬不起头来……” “我爹怎么说?” “老爹开始也是同意的,但后来就……” “好了,你下去吧。”荷花揉揉发疼的额角,皱眉对一旁的小巧道:“你叫姨娘身边的小翠过来。” 小巧瞅了她一眼,道:“姨奶奶病了,下午才请的郎中。小翠方才出去了。” “郎中怎么说?” “郎中说,姨奶奶这几天累着了,再加上天气炎热、心气郁结才倒下的,须得好好休养。以后也不能太劳累,要好生安胎。” “我去看看她。”荷花找了些补药出来,又叫上小碗和她一起去。 才走到门口,就听到小丫鬟道:“姨奶奶您歇着,就算不为自己好,也要替您肚子里的孩子着想呢。” 冯姨娘幽幽的声音响起:“孩子又怎么样?在别人眼里也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以前天天盼着,现在我倒宁愿没有他,也省得生下来后受我连累。” “姨奶奶可别这么说……” 荷花拉着小碗悄悄退后几步,然后大声道:“姨奶奶病了你们也不知道叫醒我!皮痒了想挨打是不是?” 冯姨娘的房门打开,小丫鬟走出来道:“姐姐来了?” “才睡了一个下午,就听得姨娘病了,怎么样?没事吧?” 荷花边说边进屋,近前一看,冯姨娘的脸色很是苍白憔悴,眉眼间也尽是阴郁之气,像是害了大病的样子,吓得她忙忙地问:“姨娘可吃药了?怎么不好好躺着?小翠到底去哪里了?怎么也不在姨娘身边伺候着?” “我没这么金贵,怎敢劳动你来看我?”冯姨娘艰涩地笑了下,一手抚着肚子慢慢地走回床边,“姐姐还是先走吧,可别过了病气。” “我没什么的,倒是姨娘,还请放宽心休养。爹爹、哥哥和我可都盼着小宝宝出生呢。”荷花胡乱安慰了几句,道:“姨娘,我把小碗留下了,有什么事你就叫她去做吧。小碗,你可得仔细了,出了什么事我只管找你!” 最后一句话是对小碗说的,小碗应了立即就帮着出去煎药了。冯姨娘再三谢过荷花,荷花见她蔫蔫的,也不好多打扰,又叮嘱了几句就走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只有三个人,气氛有些沉闷,季同胡乱扒了两口饭就走了。季均慢慢地数着饭粒,直到荷花也放下碗要走了,才开口道:“你……去看了姨娘了?” “看过了。身体累着了,也有心病。”荷花挥手叫丫头们都下去,自己拿了扇子猛扇。 季均顿了一会儿又道:“你怎么看那件事?” 荷花立即反问:“你又怎么看?” “我觉得,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荷花瞅瞅季均身上穿的冯姨娘亲手做的衣服,微微叹了叹,道:“不管怎么样,你至少使个丫鬟去看看她吧。” 一宿无话。 因冯姨娘要休养,荷花不放心桑园,就过去看了看。基本上还是没什么大事。只不过多了一些人觊觎里面池塘的水而已。 荷花自己家的两个田庄也有缺水的迹象,自家都没想好怎么才能把桑园的水引一部分出去,别人就更加不用妄想了。 于是仔细叮咛一番要看好了池塘,把边边角角可能漏水的地方叫他们都检查一次,这样过了两三天才打回转。 半路上就听到许多人在谈徐家的亲事。 阿齐因这次考得好又得了府尊大人的青眼,再想想他们家如今的财运,大家都说他来年乡试必定中举。而徐二爷是朝思暮想要找个状元女婿的。 实际上这年头,很多人十年寒窗都不一定能中秀才,要等到人家中状元,也大部分都是有家有室了。那种一岁能识字、三岁能识文、七岁可作诗、十二岁写文,十八岁就冲到金銮殿获得万岁爷金笔钦点的状元公几十、几百年才能出一个。而这凤毛麟角的状元爷怕是要分成十万八千片才能轮给徐二爷一点碎末子。 是以,阿齐这种年少有才、得上官赏识、家里有钱而没有婚约的翩翩少年郎就算是顶好的对象了,这种“潜力股”自然是要早早抓住的。 徐二爷在府试结束后很快就叫了媒婆上门去给徐诗瑗说亲,不想郝大海家竟然回绝了,说是徐家主母声名在外,实不敢相信徐二小姐是温婉良顺、聪慧娴淑的人。 祸不单行,徐大少爷的亲事也被人拒绝了,说是徐家有母老虎,他们不敢把女儿嫁过来受恶婆婆欺负。 妇道人家 从桑园回到家里,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季同听得桑园的情况,摇摇头道:“早几年都是盼着少下点雨,不要把庄稼给淹了,今年却是要祈雨了。如今水就是命,听说北方为抢水还闹出了人命。桑园里大多是妇道人家,不顶事。我明天先找二十个人去守着那些池塘。” 这种事情,有备无患。 荷花道:“既然这样,那爹就找些信得过的管着轮流看守,别有人监守自盗。” “均哥儿和称砣都一起去,这边田庄的水井打得深,还能撑一段时间,我也可以抽空过去。你和姨娘在家好好歇着就行。” 季同一锤定音,荷花瞅瞅冯姨娘的神色,比前几天倒是好多了,也就安心下来。 晚上躺在院子里的藤椅上乘凉,小巧报备了这几天紧要的一些事情,道,“三位舅老爷合伙开了一个酒肆,听说二舅老爷和二舅奶奶要来县里坐镇呢。” 荷花笑道:“想必就是前些天来吃酒席的时候看中的地方。说起来,三舅舅家也是很宽裕的,二舅舅要不是染上了赌,家境也不会差。看这样子,应该是大舅舅和三舅舅在帮衬他们了。他们兄弟互相扶持,有这个营生才叫正理,没得叫我们做小辈的去乱出头。二舅妈上一次都没脸来。估计等到酒肆赚了银子的时候,必要来炫一炫。” “她不再盯着姐姐的银子就好。不然,每次都把她堵在门外,以前没什么,现在就指不定有人要说季相公(相公:那时对秀才的尊称)翻脸不认人了。” 荷花叹息一声:“人言可畏,这世上不知从哪冒出来这么多爱嚼舌根的人。不知前因后果就胡乱说得煞有其事,还有人专门喜欢搬弄口舌、颠倒黑白,没事也要挑出三分毛病来夸大成十分,彷佛不揭人阴损,不泼人污水他们就活不下去一样。” 小书在一旁眨巴着眼:“那徐家二小姐也是因为这样被退婚的?” 小巧点了一下她的额头,嗤笑:“姐姐才说完,这里就多了一个不明是非说三道四的。” 小书不满,嘟起嘴道:“我不过是把人家说过的话照说一遍而已!” 小碗啐道:“徐二小姐还没订亲,哪里来的退婚?只不过是媒婆上门去说亲被拒绝了而已,可不就是你没听明白还要搬弄是非。何况这和我们刚才说的有什么关系?” 小书这才恍然大悟,左右扭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道:“姐姐不是说徐二奶奶和徐二小姐都是好人吗?那她被拒亲不就是因为有人搬弄是非?” 徐诗瑗被退亲真是因为大海叔家认为她是骄纵的性子吗? 荷花想起那活泼随性的徐诗瑗,怎么样也和外面“善妒凶悍、抛头露面、不知廉耻”等说辞挂不上号。只不过因徐二奶奶被人坏了名声,徐二小姐又有些才气,便为这个尊崇“女子无才便是德”的社会所不容。一有什么不好的事情,人们就更加添油加醋起来,恨不得把这个有“才女”之称的出挑女子踩到泥地里。 就是徐二奶奶,人们说她母老虎,也无非是因为她死活不同意徐二爷纳妾。再加上后来徐家大爷看不过眼,曾经使人送了一个女子给自家弟弟,却不想那女子连同大爷家里护送的人都被二奶奶用棒槌给打了出来。经此一事,徐二奶奶就彻底成了定江县妒妇与悍妇们的大姐头。 但实际上,这一年来,荷花也见过徐二奶奶三四次,并没有觉得她是一个多么蛮横无理的人。而荷花最看不惯的徐二奶奶显摆的孔雀头,那些贵妇们却并没有嘲笑她,反而有不少人跟风,一个个都把头上查得金镶玉翠的。 只是鼓起勇气豁出一切坚持捍卫自己的丈夫,只是一个“妒”字,就毁了徐二奶奶并她的儿女一生,荷花不由觉得戚戚然。 “徐家配大海叔家是绰绰有余了。经常和徐二奶奶来往的妇人太太们,也有很多想把二小姐说给自己儿子或亲戚的,只不过大都是商贾人家,徐二爷一门心思要找个状元女婿,这才拖了下来。而阿齐,他的理想是做官,徐家在仕途上对他没有太大的帮助,估计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拒绝的。 徐二小姐不是因为那些流言才被拒亲,而是因为被拒亲才成了别人的笑柄。而且,徐大少爷现在也是秀才,和阿齐算同门同宗,以后在仕途上少不得还要互相帮衬,那些难听的话必定不会是大海叔家里人说出来的。” 小书惊呼:“啊?姐姐这样说,徐二小姐岂不是很可怜?” 荷花道幽幽道:“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二小姐现在被流言所毁,未必日后就不能寻得一门好姻缘了。你们要记得,平日里随便说笑倒也罢了,但搬弄是非、在背后戳别人脊梁骨的话,最好是烂在肚子里! 小书吐吐舌头道,拉了小碗的手道:“这不是只和姐姐说叨,听姐姐教诲吗?我们必不会去外面乱说的。” 小巧一个人想了想,吃吃笑道,“照这么说,府尊大人对郝相公另眼相看,郝相公又有意找个在仕途上有助力的泰山,指不定府尊大人会给他说门亲事?” 荷花沉吟一会儿,道:“你想得也有可能,但现在还不好说。其实,徐家的家底要比大海叔家丰厚,徐大少以后也是要在仕途上发展的,府尊大人真要有心,徐大少也是个不过人选。” “姐姐这样说,我觉得徐大少爷真的很好啊!徐二奶奶不同意徐二爷纳妾,必定也不会让徐大少爷三妻四妾,要是和姐姐凑成一对,倒是好姻缘呢。” 小书语出惊人,小巧和小碗先是愣神,然后都在一旁嘻嘻哈哈、挤眉弄眼闹起来。 荷花忍不住在小书胳膊上掐了一把,笑骂:“让你碎嘴!居然敢取笑我的婚事?人家说徐二爷自己没有妾室,必定会让徐大少收一屋子的娇妻美妾,生上十个八个孙儿辈他才肯安心的。你这丫头既然思春了,我就让哥哥出面,把你送给徐大少得了!” “姐姐饶命!再不敢了!”小书痛得哎呦大叫,装腔作势告饶。 四人笑闹一阵,荷花到底心里有事,就让她们都散了,只留下小巧,问道:“姨娘这几天还好吧?” “喝两天药,身子已经爽利了。我瞧着,她的神色也还不错。姐姐可是在担心之前人家说的扶正的事?” “我担心什么呢?应该要关心这件事的应该是姨娘、爹爹与哥哥吧?” “三太爷也很担心呢!那天还在席上说,姨奶奶要是个贤惠的,就该自己谨尊本分,主动提出永远不求扶正,不给姐姐和相公的名声前程带来影响。还说姨奶奶应该主动给老爹找一户好人家的姑娘,娶进门来做正经填房。 若不然就要叫族长请出族规来。” 荷花冷笑一声:“三叔公也不说说他自己是怎么教琴姨奶奶的!姨娘的娘家人还说季均要是个真有本事的,就靠自己闯出名堂来。靠姨娘忍辱负重不求名份才能突显自己身份、害怕父亲填房的身份会害得自己没有好前程的人算得了什么男子汉大丈夫?因为一个填房奶奶而嫌弃季荷花的也不会是什么好人家,冯姨奶奶就是要扶正了才能看出谁是真正的有心人呢!” 小巧被荷花的语气吓到,迟疑一阵才问:“姐姐这话,难道是想要姨奶奶……更进一步?” “你这说的什么混话?哪里有爹爹和哥哥都不同意,我这做女儿的上赶着让姨娘扶正的?只不过以前见爹爹有那个意思,我不想他为难,就表现得乐见其成罢了。说到底,我还是有些庆幸的,毕竟现在在爹爹眼里,还是我与哥哥更重要。” 冯姨娘若扶正了,她和季均就要受委屈,要没扶正,就是冯姨娘和她将来的孩子受委屈。这世上,本来就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季同并没有因为冯姨娘这一年的婉转承迎而忘了他们兄妹俩,没有“娶了媳妇就忘了儿”,荷花也是有私心的,自然既庆幸又安慰。但也因为这件事和徐家兄妹俩的遭遇,她对自己的未来产生了深深的担忧。 即便是在他们这样简单的家庭,即便是季同这样敦厚的性子和她算起来很开明的态度,冯姨娘也免不了心有幽怨,那其他人家呢?她以后要是嫁出去了,真能习惯这样的社会风气吗? 不许丈夫纳妾就是“妒”,对丈夫的妾室不好,也是“妒”,这是七出之一。就算夫家不以这个理由休妻,作为女人,也逃不过夫家的指责和世人的白眼,甚至还要影响到自己儿女的生活。 女子无论做什么牺牲都是理所当然的,男人无论怎样花天酒地都是司空见惯的。感情在世俗眼光和礼教规矩之下,根本就算不了什么。 若是这样子,她还嫁什么人? 小巧摆弄着扇子,笑道:“姐姐这样想就好。其实,姨娘自己也说了,老爹敦厚,姐姐与小相公也敬她护她,她也算是有福了。” 不这样想又能怎样? 荷花叹气:“小时候以前在季家村,人家还说就是刘寡妇带着成子嫁到我们家,都是我爹爹三生有幸。如今却……想来贫寒人家也有贫寒的好。至少季家村那么多没有纳妾的,人家知道自己养不起,也就不会说妻子是妒妇。一旦家里有点钱,做妻子的最好就要主动张罗着给丈夫纳个妾室,不然就得有人说三道四了。” 小巧抿抿嘴:“姐姐像是亲身经历一样,怎么偏你就这么多心思?” 荷花翻个身,看着她认真地道:“小巧,我历来都是有话说话。我娘亲不在,这些事情自然要自己谋划。但我现在年纪小,还能过几年再考虑这件事。你却是年纪大了,该给自己好好想一想。本来想替你在家里找个合适的人,让你们一夫一妇和和睦睦过日子,但总觉得没一个配得上你的。外头的人,我又实在不放心。唉……你若是自己有主意了,得赶紧和我说,不然就成老姑娘了。” 小巧捏着衣角,低着头扭捏一阵,才用细细的嗓门道:“其实……有一个人,方秀才……” 小巧出嫁 方秀才! 荷花一惊,八卦之心大起,连自己低落的情绪都似乎轻了几分,好奇地一连串发问:“那个人,你怎么会看上他的?他又是怎么认识你的?你们什么时候有这个意思的?他向你提亲了吗?” 月色下,小巧的头低得不能再低,然后蓦地抬头羞恼地瞪了荷花一眼,扭身就跑了。 “喂!你还没有给我说清楚啊!”荷花在她身后大叫,心想,小丫头居然瞒了我这么久,看我不好好取笑你!明天就叫哥哥去打探! 可第二天一大早季均就出去了,说是早就约了人。荷花盯着小巧看了大半天,看得小巧一天都脸红红的,最后干脆不在她面前晃悠,有事都叫小书和小碗去做。 荷花知道小巧曾经以买笔墨的名义去过方秀才的店铺,她自己也去过一次,觉得那方秀才,虽已经“下海”了,却仍然有一股书生的酸儒之气。 而据季均的说法,那个店铺里还有不少爱占便宜的穷酸读书人经常去“赊欠”纸墨之类的,方秀才一般都不会开口讨要,有时候还要赔上一顿饭。这样折腾下来,那个铺子也仅仅只能勉强糊口而已。而这几年小巧也攒了一些私房,跟着方秀才,只怕还要倒贴嫁妆。秀才的家人,说不定还要看不上小巧的出身…… 这两个人,看起来并不合适,怎么就…… 等了大半天终于等到季均回来,荷花连忙把他叫到自己院子里。 季均喝了一大碗在井水里镇过的绿豆汤,喘着气道:“我才被阿齐和徐大少挤兑了一把,你先让我歇歇。” “他们两个找你?” “是阿齐。府尊大人有意给他说一门亲事,因为还没准头,他也只是暗地里准备着,并没有声张,不想徐家这时候就去提亲了。更加没想到他拒亲以后,会有这么多难听的话传出来。阿齐是央我陪他去找徐大少吃酒呢。” 阿齐果然走仕途婚姻了,只可怜徐诗瑗,被人讽刺成这样。 荷花叹道:“不管怎么说,徐二小姐的名声是被人毁了,徐家能这么轻易原谅给阿齐好脸色吗?” 季均摇摇头笑道:“徐家是经商的,讲究和气生财。就算恼恨阿齐,除了徐二奶奶,别人也不会做得太过分。反正他们先瞎扯着,我是再不掺和了!” 荷花瞥他一眼,“莫不是有人拿哥哥和徐二小姐说事了?” 季均连连摆手:“你可别乱说!早先是谁说自己要做大家闺秀的,怎么就这般嘴无遮拦?” 荷花摇摇扇子,嘻嘻笑:“我不乱说,反正徐家现在还是看不上我们家的。当然,要是明年秋闱哥哥中举了,估计徐二爷会拜上门来的。” 季均一撩衣摆,摆正了脸寒碜她:“小丫头越来越没规矩了!难道今年春天还没过?可怜小宝哥哥现在心中羞愧不敢出来见人啊。” 荷花连忙塞了块西瓜堵住他的嘴:“要和哥哥说正经事呢。”遂把小巧可能中意方秀才的事情告诉了他。 季均呜呜呀呀吃完西瓜,抹抹嘴笑道:“怪不得我前几次去方秀才那里,他看着我似乎有话要说呢。” 荷花想想道:“小巧也没说得很明白。我问过称砣,他好像也不知道这回事。还是你找个缘由,和称砣一起去看看那方秀才,顺便试探一下他的口风。其实这件事,还是要称砣做主才好。” 季均顿了一顿:“称砣自己的事情都没理清楚呢。要是给他们说了亲事,还是烧了他们的卖身契为好。可说句私心话,我还是希望他们在家里多呆几年的。” 荷花也觉得心里有些堵,道:“我也舍不得小巧。但人家从我们那么穷的时候就跟着,兄妹两既能干又有情义,我们怎么好委屈了他们?我也是和称砣说过的,但被他糊弄过去了。家里的那些丫头,他好像对小桃还挺照顾的。要不哪天你也问问,他若真有意思,我把小桃叫出来,和姨娘好好调教一番,过两年小桃大一些了再把他们放出去。小桃现在这样,还真是有些委屈他。” 季均兴致大增,贼笑着道:“这事得慢慢来。我先去找那方秀才。” 过一天季均就有了准信,说是那方秀才也有那个意思,但他家里却嫌弃小巧是个小户人家出来的丫头,还不肯答应。称砣也没松口,妹妹大了,要嫁人了,估计他心里正纠结着呢。 倒是季同的动作很快,一天就找齐了二十个青壮汉子送到桑园去。又过了十来天,天气还是一样的热,没有丝毫要下雨的迹象,情势越来越紧张,季同在两个田庄、桑园和家里来回跑。多亏村里的族长又帮着叫了一批人,这回不仅仅是看守池塘,还动用人工赶在夜里挑了两个池塘的水放到田庄里,才保证了夏收以前最后一茬水没有断掉。 荷花在家里听得有人说别人去桑园捣乱了,还药了好几个池塘的鱼。心里火急火燎的,恨不得长着翅膀可以飞过去。想要出门却被季同拦住了:“你一个姑娘家这时候过去有什么用?这就是男人们的事,好好在家呆着就是。” 还不等荷花要先斩后奏,季同叫人死守住了院门,不让人放她出去,还叫冯姨娘每天看着她,不管她有什么“诡计”,用什么名目,都不许出门。就连小巧并几个丫鬟也都被禁足了,平日都是几个管事和一些媳妇婆子出门办事。 荷花纵有千般焦急,万般法子,但冯姨娘挺着还只有一小点的肚子幽幽地站在她跟前,揪着她衣袖说要和她寸步不离,荷花拗不过冯姨娘,心里也隐隐知道这次的事情不那么简单,担心自己会给季同添麻烦,只好老老实实呆在大院子里。每天找有出去过的媳妇子来打听消息。 却是旱灾的影响日趋扩大,好些地方的夏粮都已经完全收不上来了。而外面传着的消息是,北方有些地方如山东河南等地连喝的水都成问题,更有一些地方草根树皮都被搜刮干净,流民栽道,饿殍盈野。至于桑园的情况怎么样,她们都是异口同声说很好,很不错。 越是这样,荷花就越不能心安。 王掌柜也已经急得开始跳脚,从北方运过来的面粉价格与去年相比,已经提高了两倍,并且往往有钱还买不到货,巴巴地赶过来问话。 荷花问过库存,知道还能撑一段时间,在心里合计一下,他们很多顾客是不怎么殷实的人家,如今只怕大家都要数着铜板过日子了,遂道:“今年我们这里也有很多人生计困难,尤其是原本家境就不好的人家,估计他们也不会买多少点心了。把价格便宜又费面粉的小蛋糕和几样点心先停掉,我们只卖些精致点心罢了。” 这边荷花安排了点心铺子的事,每天在家里焦急地等着消息。另一头季同与季均带着人收完了夏粮,然后惴惴地安排了秋播,又派人在夜晚送了几次水到田庄——县里后买的这个庄子,原来的水井打得浅,好几眼都不出水了。不像他们原来的田庄,因为自己出钱重新挖过井,还能吊着用。 这样磕磕碰碰一直拖到八月,才终于下了一场大雨,缓解了几个月以来的旱情。季同季均父子俩也才真正着了家。 到了这时候,荷花才听到了真正的消息——桑园有五个池塘的鱼没了。季家当初花银子买经常水涝的田地就已经引人非议了,到后来把田全部挖成池塘,又吸引力不少人眼光。是以这一出旱灾,很多人都惦记他们家的池塘。 但桑园附近其他人家的田因为地势的缘故,并不怎么缺水,季同帮衬了一两次,这个夏天还是撑过来了。更远一些的地方,却是无法把水引过去。季家自己也缺水,自然就管不得那么多。 于是有人心生怨恨,竟然爬墙进了桑园,下了药在池塘里,桑园连接外面的沟渠也被破坏了一些。如今下药的人已经抓到,并扭送了官府,但池塘的损失却是追不回了。 季同怕荷花心急,更担心有人对她不利,这才换了强硬作风,下死命令不许她出门。 虽然季均说得很简单,但荷花却知道事情的经过必然很复杂甚至是惊心动魄,尤其她还在季同季均的胳膊上看到了淤青和伤痕,这也由不得她不后怕。 但事情既已经过去,季同和季均打定了主意不让她掺和,她也只能就此放下。冯姨娘也是一脸既欣慰又担忧的表情。 旱情缓解,家里的庄稼受到的影响倒不是很大,只是桑树和鱼苗的生长有些不如人意,但也不能要求太高。季同说要好好犒劳一下那些天看守桑园的几十个短工,还说要重点感谢成子。荷花忙问怎么回事。 称砣笑道:“成子是村里族长后来送过来的一批人里有的。池塘被人下药后,我们还怀疑过他。后来才知道是有人趁我们半夜运水有空档的时候使的坏,还是多亏了成子才能那么快把人找出来。因他以前在徐家干过,老爹见他脑子灵活,人也变得上正途了,正说要长期雇他去桑园呢。” 荷花有点担心,嘟囔着道:“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成子真的会变好吗?” 季同看看称砣与荷花,道:“小时候谁没有捣乱的?这些年,成子倒一直是规规矩矩的,族长和村里的人都看着呢。只是刘寡妇,听说染了病,倒是累了成子不能出远门,只能东一家西一家找点事情做。让他在我们家干一段日子,看着是个好的再提他做个管事的,也算是帮衬他一把。” 称砣嘿嘿笑地顾左右而言他,荷花心里怪怪的,到底找个理由单独问了称砣,称砣才说他和成子已经“一笑泯恩仇”了。但荷花与他以前使计打成子的事情还是被季同不小心知道了。 荷花这时候回想起来,也觉得自己有些不厚道,只好别别扭扭地转了话题:“他真不在乎了吗?以后不会起坏心眼了吗?” 称砣道:“冯管事害怕成子抢他的位置,会盯着他呢,你放心。再说了,有些事情,就是要有坏心眼的人去做才好使。” 荷花想一想最近这些年听到的对成子的评语,也稍微安下心来。就着人做了肥肥的几锅肉,请那些临时雇来的短工饱吃了一顿,又在原来说好的工钱基础上,每人添了些钱算给他们。 其中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抹着油亮的嘴巴请小巧传话,请求把银子换成米给他,还道东家善心,若真要加赏,能不能按以前的价格把银子折算成米? 他这一问,很多人都附和起来,宁愿要米粮也不要银子。 荷花知道最近米价飞涨,想一想这些人家里都是没有什么田地,正为口粮发愁的的,给他们银子还不真如给粮食实在,就应了他们的请求,打开了粮仓。那些人都欢天喜地拿着装粮食的口袋回家去了。 也有想要留下来的,但家里一时间也不需要这么多人,季同也只挑了四五个之前表现好的,成子也在其中之列。荷花到底叫称砣多拿了两斗米并两只鸡送到他家里去。 这个夏天在一阵兵荒马乱和燥热的氛围中过去。秋天的时候,方秀才家里终于使人来说亲了,礼数还是蛮周正的,看得出方秀才是真心待小巧的,荷花问过小巧与称砣的意见,把她的卖身契烧了,换了十来亩上好良田的地契,悄悄交给她,有些心酸地道: “本不该说晦气话,但家家都有烦心事,方家本来是不同意结亲的,后来才……以后你做了方家人,还不知道会是怎样的日子。这些田,算是我给你的嫁妆,也是给你一个保障并留条后路。我的意思,你是不必给方家人知道的。” 小巧眼红红道:“怎么敢当姐姐如此大礼?” 荷花勉强笑了一笑:“你从我们家还要靠番薯拌饭才能吃得饱的日子就跟着我了,这么多年的情分,我爹、哥哥和我都把你和称砣当作了自家人,本该早就还了你们的自由身,若不是称砣一力阻止……如今你要嫁人了,我再舍不得,也不能拦着你。这还只是给你偷偷备着的,你和称砣都当得起!” 小巧辞了又辞,到最后荷花拍桌子说地契都已经弄好了,她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小巧才泪汪汪收着了。荷花又道:“过日子没有一辈子顺风顺水的,总是要磕磕碰碰。你要记着对自己好一点,有什么事情也可以来找我。就算不是正经娘家,好歹你也是季家出去的……” 说着说着自己也忍不住要掉泪,看着身边亲近的人出嫁,想到自己还不确定的未来,又喜又忧,两个人哭了一场才算。 小巧最后抹着眼泪道:“姐姐以后要放宽些,好好照顾自己。亲事不要太着急,凭姐姐的人品样貌并持家能力,不愁找不到好人家……” “自从刘家小姐的事情后,爹爹就不急着安排我的亲事了,你放心吧。” 荷花第一次在徐府见过的那个端庄贤淑的刘小姐,是从小订下的亲事,不料她未婚夫没等到成亲就死了,她那夫家还不肯撤销婚约,一定要刘小姐和那男子的牌位成亲,嫁过去做望门寡。刘小姐不知听了什么人的撺掇,就收拾些细软想要离家出走,半路上被歹人劫持,几经周折刘家才把人寻回来。她那夫家这时候却说刘小姐被男人劫持,肯定不是贞洁身了,再配不上做他们家的望门寡。 刘小姐逃不过,寻死用也不成,最后绞了头发做姑子。可怜好好的一个人,从此就只能青灯古佛作伴。 小巧也是知道这件事的。两个人又唏嘘一番,才各自歇息。 后来荷花又准备了些首饰并几封银子,冯姨娘提供了一些布帛绸缎并两箱成衣,荷花翻过箱子,发现有自己正烦恼的一些画册,笑嘻嘻提示了小巧几句,到了那一天,热热闹闹把小巧送出了家门。 热辣端午 这一年季家收入微薄,粮食减产,桑园入不敷出,点心铺利润下降,一年下来感觉都有些紧巴巴的。 季同认为现在的日子比几年前要好多了,一时的得失他也不放在心上,但荷花与冯姨娘却是各有心思。 冯姨娘一家因为当初定亲时做了傻事,现在也不好声张,只能咬落门牙往里吞。但桑园前期投入大,第一年种植缺少经验,再加上后来因为旱灾那一闹,一下子少了三分之一的池鱼收入,却多支出了教头、护院等人的工钱和重新修整的费用,怎么算也算不出盈利来。 虽然生了一个儿子,但因着桑园经营不善,冯姨娘也依然小心翼翼,兢兢业业的。坐完了月子,就忙着把桑园的人叫过来问话。 荷花对桑园的亏损是心里有数的,也知道不能怨冯姨娘,见冯姨娘心急,少不得去劝慰她。 小巧做了几个月妇人,又成熟了不少,偶尔过来也会说荷花缺心眼,不该这样捧着冯姨娘。 荷花听了,也只不过笑笑。 她自己总要出嫁的,季均的理想是为官一方,但官员的任用却有严格的“南人官北,北人官南”籍贯回避制度,季均到时候要离家出仕,若是嫂子也跟着去了任上,总得要冯姨娘在家打理才行。季同后半辈子是要冯姨娘陪着他走的,冯姨娘后半辈子也是要靠着季同的。她和季均的言行举止,不能不考虑到他们的心思。 若她出嫁了再回娘家插一手,也是名不正言不顺。总不可能让老爹再找一个女人回来吧?那才是要真正的家无宁日了。当然,若是老爹日后真有什么举动,她……唉,也只能到时候再说。只不过目前来看,这种可能性应该很小。 虽然季同说了人要知足,荷花自己也没有多大野心,但桑园要出收益还得要一段时间,门面租出去得来的银子毕竟是死的,不能声张。家里又多了一张嘴,其他要花钱的地方也越来越多,荷花还是想着在现有的点心铺子上做做文章。 正好又一年的端午节要到了,节日前一般会有一个点心铺子的买卖高峰。荷花就叫王掌柜早早地备好箬叶(粽叶)、糯米和各样辅料,准备从四月中旬开始,就推出五毒饼、五谷丰登粽和五子登科粽。 “姐姐,五毒饼是什么?难道要把蛇蝎等物放到面饼里去?”小书在一旁听得要做五毒饼,就瞪大了眼。 荷花笑道:“你傻!这还怎么吃?只不过取个寓意罢了!我们在玫瑰饼饼面印上蛇、蝎子、蜈蚣、壁虎、蟾蜍这五毒的形象,内里用杏蓉、枣泥、绿豆蓉、卤肉、黑麻香蓉这五种馅料替代即可。” 王掌柜撸撸胡须,沉吟着道:“这样的话,就至少要做五个模子,还要做大中小三套,但只卖得端午一季,似乎……” 荷花摇头:“做一套模子就成。我们不在面饼的大小上做文章,在数量区别就好。小件一样一个饼,中件一样三个饼,大件一样五个饼,王掌柜觉得如何?” 王掌柜连连点头:“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小件五个饼,就是一般人家也买得起。那五谷丰登粽,就是用五谷作原料来包粽子了?” “没错,我们就用糯米、玉米、麦子、黍子、大豆这五样拌在一起,包在箬叶里。至于五子登科粽,则用益智棕为主打,其他馅料可以用豆沙、核桃、猪肉、咸蛋、香菇、腌菜、莲子等等。选其中四样,然后每五个连在一起,用五色线缠着。” “姐姐说得我饿了……”小书咂咂嘴,吸了吸口水,小碗和刚好从婆家过来的小巧一人捏了她一下,笑骂她是个馋鬼。 王掌柜也忍不住取笑道:“别说你们,就是我这个小老儿,也被小东家说得心动了。这粽子我们也可以分成小件、中件和大件。” “嗯,我们就是应个景,取个巧。这东西别人一看就会,尤其是粽子,不少人都是自家就做的。所以,我们一定要做得精致可口,统一规格。要让别人知道,我们如意点心铺的五毒饼和粽子是最正宗的,最适合用来送礼。糯米和各种馅料一定要挑好的,每天定量做,卖完就算。” 小巧在一旁想了想,道:“既然腌菜、咸蛋、鸡肉都能用来做馅料,姐姐为何不添加一样更新鲜的,就是时下新出的杨梅?” 小书小碗瞅着小巧凸起来的肚子笑,王掌柜却是一本正经道:“这个有理。端午前后,正是杨梅收获的季节,我们既然卖彩头、卖新鲜,就不能少了这个。亦可以用往年晾制的杨梅入馅。” 荷花是不吃杨梅的,自从前世她无意间用糖水泡出了杨梅中的虫子以后,她就再也没吃过新鲜杨梅和各种杨梅制品。在这里,偶尔丫头们嘴馋了说起杨梅,她也会告诫她们,杨梅里有虫子,但她们似乎一直没放心里去。 这一次她也少不得再次郑重提出来:“绝对不能用杨梅!杨梅里有虫子!” 说完还特别对小巧这个新晋孕妇强调一遍:“杨梅里有很多很多小虫子!你就算这段时期喜欢吃酸的,也一定不能吃杨梅!” 小巧脸色有些发白,攥着袖子,还摸出了几粒杨梅:“我……昨天才买了新出的杨梅,知道姐姐不喜欢,我就只拿了一些送给姨奶奶,自己也吃了不少……可我没看到有虫子啊!” 荷花紧紧皱着眉,还是忍不住道:“我试给你看,你不要犯恶心,以后也不要吃了。小书,你去厨房拿些盐巴和糖过来。小碗,你去请姨娘来。” 等到冯姨娘到了,荷花也不说什么事,兑了一小碗浓浓的盐水,然后把小巧藏在袖子里的杨梅放进去,差不多一盏茶的功夫,就有细小的、白色的虫子蠕动着爬了出来。 “姐姐,好……好恶心!”小书用手扇着风,别过头去。小巧捂着嘴,踉踉跄跄跑到外间,“哇!”的一声吐了个翻天覆地。 荷花在前世也有过和小巧一样的经历,是以最能明白她这时候的痛苦心情。现下她自己也觉得这些蠕动的小虫子看着很恶心,冯姨娘更是一脸菜色。 荷花忙叫小书把碗端出去扔了,仍然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姨娘你忘了?你怀着良哥儿的时候,我就没让人拿杨梅给你吃过。我从小就和小巧说不能吃杨梅,可她还是管不住自己的嘴……” 小巧在外面搭着小碗的手,有气无力地哼哼:“和姐姐在一起的时候从没吃过,这回嘴馋,想着姐姐说的要对自己好一点,狠狠心花五十钱才买了三斤,没想到……呕!” “小巧姐姐,我带你下去洗洗……”小碗扶着小巧慢慢离去,荷花这才对王掌柜道:“王掌柜你也看见了吧?这个新鲜,我们不能卖的。” 王掌柜僵着脖颈,有些骇然的样子:“那……难道所有杨梅都是这样吗?我家里还有好几壶杨梅酒呢……” “书上说,杨梅可生津止渴,健脾开胃,去除烦愦恶气,可见杨梅也是个好东西。既然酒里没有泡出虫子来,那些杨梅应该是没事的。也不是所有杨梅都有虫子的……但……反正不管有没有虫子,我都不敢吃杨梅的。” “我以前也吃过的,从来不知道会有虫子……呃……”冯姨娘拿帕子捂着嘴,眉头紧锁,匆匆走到屏风后干呕了几声。 这个问题就此打住。 五毒饼、五谷丰登粽、五子登科粽如期推出,反响很不错。因为他们推得早,很快就有其他五子登科、六畜兴旺……十全十美粽之类的跟风出来,也有人用了新上市的杨梅做馅料,一时间风头无限。但不到两天,就有人砸了那家卖杨梅馅料的铺子,说是从他们卖的粽子里吃出了虫子。 有人闹开了这件事,其他买了的人也不免多个心眼,把那杨梅馅料的粽子一点点扒开。要说,从白白的糯米里发现小小的白虫子还真不容易,很多人都没发现,也有一些较真的人,瞪着斗大的眼,还真挖掘出了不少虫子。那家铺子再也不敢开下去,端午还没到就匆匆关了门。 王掌柜事后叹息着对荷花道:“我使人告诉他家掌柜杨梅里有虫子,他还把我们的伙计给轰出来了……” 荷花无奈道:“你没叫他们用盐水泡杨梅吧?” 王掌柜笑眯眯:“我给伙计说了,伙计说没说我就不知道了。但我昨天买了些杨梅,泡一个时辰都没有虫子爬出来,可见有的杨梅还是能吃的。我家里的杨梅酒也不用倒掉。” 因连续十多天点心铺子的人都是连夜赶货,忙得脚不沾地,端午这一天,荷花想着该买的都买得差不多了,最多也只能做小半天生意,干脆就叫王掌柜那天歇了铺子,各自回家好好过节。 她们家里,也早早地将屋里屋外打扫的干干净净,粮仓、库房、厨房、各个房间庭院的角落也都撒上雄黄水驱虫杀毒,门沿上也插上艾叶和菖蒲,喜气洋洋迎着端午节。 家里几乎人人都有用五色线缠绕的香囊或是简单的吊绳等饰物,意为驱邪避祟。荷花簪了一朵榴花在头上,她那才出生的弟弟良哥儿则穿了一件五毒小衣,手腕、脚腕、脖子上都拴着五色丝线,用以防止五毒近身。 荷花还到菜园子里摘了一些辣椒下来。辣椒种是去年小宝带过来的,荷花激动了好长时间,这一年春天种下去的时候她就天天念叨着。好不容易四月,有一些结出了辣椒,等到端午这一天的时候,长得快的已经有她中指那么大了。 以往都是用的花椒、茱萸和生姜做调料,算起来有七八年没有吃过辣椒了。荷花终于忍不住将那些嫩嫩的还未成熟的辣椒摘下来,亲自下厨,做了一道辣椒炒肉丝和一道虎皮辣椒。 桌子上已经摆上了五谷丰登粽、五子登科粽各一件,菖蒲酒、雄黄酒和各样菜蔬也已经放好。季均正在开酒,见得荷花走进来,笑道:“就等着你的神秘菜色了,赶紧端上来!” 荷花坐下,正要开口,忽然觉得双手有些不对劲,尤其是左手,热辣辣地疼。伸手一看,左手已经红了起来,像被火烧了一样,钻心地热辣! 再看到自己精心准备的两道菜,才猛然醒悟过来——她现在对辣椒完全没有免疫力!就算是嫩嫩的没有成熟的青辣椒,只是用手切了一下,她就受不住了! “给我拿酒来……不,醋!醋!皂角!”荷花一边晃着左手,一边不停地往手心哈气。 疼! 好疼! 越来越疼! 荷花疼得快要出眼泪了,火急火燎地倒了一瓶醋在自己手上,用力搓着,还是痛!干脆把酒精、皂角、盐巴等她认为可能有效的东西都倒在装了水的盆里,将两只手都泡着。 “这是怎么了?”季同奇怪地问。 冯姨娘也抱了孩子到她身边来:“该不会是被油或者热水烫着了?” “没事,是那辣椒辣的……”荷花含着泪水,“嘶嘶”地吸气:“那个东西,你们别猛吃,很辣的!” “哇!”话才落音,季均用手猛拍着嘴唇:“这东西好辣!”原来他已经等不及夹了一块虎皮辣椒入口,立即就从喉咙一直辣到肠胃里,“水!给我水!” 季均跳起来,一边叫着,一边拿了酒杯猛灌。 荷花很没良心地笑了:“让你馋嘴!吃点糖、蜂蜜或者吃个粽子去去辣味吧。” 泡了一小会,手心的疼痛感不那么剧烈了,她才慢慢地甩着手坐在桌子边。想一想还是不甘心,夹起一小块辣椒,细细地咬了一口,眯着眼睛享受久违的味道。就着粽子一口一口吃下去,一边吃,一边咻咻呼吸。 季均也不甘落后,虽然第一口被刺激到了,但还是拌着米饭和粽子,与那一盘辣椒炒肉丝卯上了,吃得鼻涕一把,汗一把。 至于虎皮辣椒,考虑到后续可能会肚子痛甚至闹肚子等不良反应,荷花还是叫人给撤下去了。 季同和冯姨娘被他们兄妹俩的反应吓住,胆战心惊看着那香喷喷热气腾腾的菜,怎么也不肯下筷。倒是那才一丁点的小毛头良哥,意外地没有哭,傻头傻脑地转动着黑亮的眼珠,在荷花与季均身上来回转动,笑得一下巴的哈喇子。 等到荷花捂着火热的肚子回自己房间休息时,就看到小书呼哧呼哧地对着嘴巴直扇风,还在那里大骂小桃是大骗子。 荷花问过由来才知道,他们撤下去的那一盘虎皮辣茄居然被小桃一个人全吃了!最惊奇的是,小桃居然完全感觉不到辣,只说好吃。小书信不过,吃了一口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荷花自己也觉得诧异,把小桃叫过来细细问了一遍,小桃真的对辣椒没有反应,还眼巴巴地盯着荷花问:“姐姐既然不能吃,那厨房里剩下的辣椒能不能赏我了?” 荷花笑眯眯道:“不能!” 她怎么能被辣椒打败? 她怎么能连小桃也不如? 从今以后,她每天都辣椒,第一餐吃一个,第二餐吃两个,第三餐吃三个……总有一天,她会辣边天下无敌手! …… 第二天早上,荷花起床后,脸上有几处痒痒的、有些疼,用手一摸,居然是痘痘! 便宜小桃了! 荷花想着,对小碗道:“你告诉小桃,菜园里那么多辣椒,她慢慢摘就是。不知道怎么做就来找我。” 小宝生病 过了两天,王掌柜就把账本送过来了,荷花仔细一看,光是从四月下旬到五月初这一段日子,点心铺子就多赚了三百两银子,也算是一笔不错的收入。再加上如今点心铺子在定江县的地位更加突出、牢固,王掌柜还来问话说要不要多开两家。 荷花想起去年旱灾时的情况,还是没同意。虽说经商来钱来得快、日常开销也灵便,但这个时代,有时候并不是你有钱就能买到东西的。只有真正做到“手中有粮”,才能“心里不慌”。 还是多攒一点钱,再去买个田庄为好。 而今,桑园那边已经开始出收益了,王掌柜既然嫌自己大材小用了,正好冯姨娘也在愁池塘里那些鱼的问题,就让他去负责好了。 荷花想一想道:“王掌柜,定江县才这么一点人,连我们两个铺子在内,少说也有十几家卖各式糕点吃食的人,我们再开点心铺子也没多大赚头。倒是桑园那边的鱼,我们可以想点法子。” “鱼?”王掌柜愣了愣道:“不是已经和福全酒楼这些还有其他一些商贩说好了吗?听说姨奶奶还使人在南门码头那里设了个点专门卖鱼?” 荷花摇摇头道:“码头那人,上个月就说在那里卖鱼又脏又累,不肯干了。我们卖给酒楼的鱼,他们价钱都压得很低、还挑三拣四,一条五斤重大鱼卖给他们还不到一钱银子,逢年过节的还要给酒楼管事的人送礼,不能只靠着他们。王掌柜不如仔细谋划下这个。” 王掌柜正愁人生寂寞、空有一腔抱负却不能施展,听得有新任务立马就起身告辞说要去码头考察。还是荷花叫住他,让他拎了两条大鱼走。 没过几天,就是阿齐成亲的日子。府尊大人对阿齐的未来十分看好,把自己小妾生的女儿说给了他。阿齐还只是一个秀才而已,竟然攀上了府尊大人做泰山,不少人都艳羡不已。 季均去学堂回来,也笑道:“徐大少这几天也不敢让阿齐请他出去吃酒了,反倒琢磨着送什么礼才合适,不至于丢了他的脸。” 荷花瞥他一眼:“横竖有徐二爷在,他们家银子也多,根本不用发愁的。倒是你,该好好看书才是。今年秋闱要没中,就得等三年才能再考。我看你能有几个三年?” 季均笑嘻嘻道:“你这样子倒很有几分相夫教子的派头。虽然爹爹说舍不得你早早嫁不出去,也不想太早给你定亲免得有什么意外,但依我看,小丫头已经长大了,可以说婆家了。” 荷花啐道:“哥哥还是早些给我找个嫂子回来说说话比较好。” 这种话题季均一向说不过荷花,但他偏偏屡败屡战、屡战屡败。 小书小碗也在一旁闷笑不已。 季均丢脸丢得多了,脸皮也变厚了,撇撇嘴施展转移大法:“小桃那个辣椒,做得还是没你好吃。什么时候你给哥哥再做一盘?” 荷花摸摸自己已经变得光滑的脸,想起曾经立下的宏伟目标,狠狠心道:“我以后每天都做,每天都吃!” 季均笑裂了嘴:“小宝说那个海椒只是用来摆着好看的。我倒觉得你把他叫做辣椒,还做成菜来吃,味道挺好。虽然吃完后有些不舒服,但还是忍不住想要吃。要不这次我就拎些辣椒到他家去?” 荷花抿嘴笑道:“你别把人家吃得嘴里吐火、满脸长包。” 季家村以前也出过一些人物,村子里那个学堂就是祖上曾经做过京官的一户人家在经营的。本村贫寒人家的子女只要愿意,象征□些束脩就能入学。这户人家如今虽然已经败落,但祖上留下来的这点功德却一直勉力支撑着。这两年季家村隐隐有奋起之势,又出了一些人才,有那想要求得善名的,就联合里长,邀了好几家人,资助了学堂不少银子,还把进出村口的那条路给整修了一下,郝大海家也是出了好几百两银子的。 如今往来季家村方便多了,但季同与季均还是决定提前一天回季家村。荷花却因为与小宝之间的一些事,心里有疙瘩。因此,即便万分想去看一看府尊大人嫁女的阵势,也还是忍着没去了。老老实实呆在家里。 季均没能说服荷花,到底还是找小桃用辣椒做了几道菜放在食盒里,又买了两个陶盆把两颗辣椒树移栽到盆里,一起带着去了季家村。 季家村这几年变化挺大,山变、树变、路变,媳妇婶子们的八卦之心也变得越来越与时俱进。 从大清早新郎官骑着大马,带着红花出门,三姑六婆们就倚在自家门口,或者三五个凑在一起,手里拿些针线活说开了。 这边有人才说大海家出了好几千银子的聘礼,那边立马就有人反驳说,上万,是上万两银子呢! 接着又有人感叹阿齐原来定亲的那一家,现下怕是后悔莫及,郝大海家真是否极泰来。 很快就有一个见过些世面的接上话题道:“幸亏当初使银子把郝大海从牢里捞出来,才不至于留下案底,再加上后来换了一任县尊大人,阿齐才能做上相公。不然,哪里入得了府尊大人的青眼?” “过几年只怕原来的县尊大人见了阿齐也要俯首鞠躬呢。” “也幸得阿齐拒了县里徐家母老虎的亲事,不然,府尊大人的千金怎们肯做妾室?” “说到小妾,大海嫂子可是把家里那位治得服服帖帖的,比小丫头还温顺。” “大海嫂子到底是个能干的。却不知小宝哥与荷花的事情怎么样了?” “均哥儿也是个有出息的,说起来,荷花与小宝哥倒是挺般配的,那性子,估计也能对大海嫂子的胃口,倒真是一门好亲事。” “要我说,大海嫂子这么厉害,荷花也不是个会吃亏的主,真要做了一家人,指不定会吵起来了呢。” “吵起来也不错啊!” “你就看不得人家好是吧?” “得得,看前面,新娘子要来了!” …… 锣鼓喧天,欢声笑语,火红一遍。郝家大宅里,却是一遍兵荒马乱。 大海婶子看着郎中的方子直皱眉:“这么多药?小宝哥不是说只吃多了一些吗?怎么会?” 小宝一脸菜色地从床上爬起来,无奈地道:“娘,我真的只是稍微吃多了些,没事的。根本就不需要请郎中。今天是哥哥大好的日子,您还是忙着去吧。我歇一会儿就好,待会还能出去替爹爹和哥哥做事呢。” 大海婶子还在担心,门外一个管事媳妇掀开帘子冲进来,喘着气道:“到了!新娘子到了!” 大海婶子急匆匆往门外跑,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对郎中道:“劳您跑一趟,还请先等一等。” 那郎中没拿到钱,又知道这家大郎是今天与府尊大人结亲的日子,有人生病是极为忌讳的,他也不忙着出去,摸着下巴几根稀疏的胡子,慢条斯理道:“夫人放心,我在这里给令郎扎几针,然后一剂药下去,保管令郎药到病除。” 大海婶子忙得团团乱转,六神无主,听得这话,心中大喜,摸摸身上,因今天是特殊日子,随身带着的都是极贵的物件或者大锭的银子,半天也没找到一个合适的东西拿出来打赏郎中,正好有人在旁边催,她就顺着走了。 郎中眼睛瞟半天却只盼到一个背影,心中暗恨这家主母是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但想到他们结亲的是什么人,还是不敢在面上说出来。只得拿出金针,把小宝哥扎了个嗷嗷直叫,满脸通红。那郎中才满意地收手,道:“我这祖上传下来的功夫,虽说比不得华佗在世,但一般人我是不会使的。小公子经老朽送筋活血,现下脸色红润、气息顺畅,只要再清空五内,喝上一剂药就能大好了!” 小宝双目赤红,想要说什么却觉得肚内一阵翻腾,忙不迭地拎着裤子跑到茅房,好一阵才顺过气来。想想郎中说的“清空五内”,也不敢确定那郎中刚才是不是再报复他,只得包了一封银子,叫人把郎中从后门送出去。自己却是抱着肚子,撑着虚弱的两条腿,看着一盘盘的大鱼大肉与精致美味的点心叹道:“自作孽,不可活!” …… 旺财家的早早把家里的事情安排给小丫头,顺着村口一路听到了郝大海家。到傍晚回到后院一看,满地都是鸡毛鸡粪,臭烘烘乱糟糟的。气得她一把抄起扫帚就往咬着手指眼巴巴站在院门口看热闹的小丫头身上招呼。 小丫头哎呦一声,弯个腰转到她身后,跑远了笑嘻嘻道:“旺财婶子,您可别累着了。我去给您泡茶,然后扫后院,您先给我说说新娘子长得啥样呀?” 旺财家的扔掉扫帚啐了她一口:“小丫头可是也相当新娘子了?好啊,我这就告诉姐姐,让她把你卖了去给人家做新娘!” 小丫头知道她真恼了,吐吐舌头,嘟着寸长的嘴巴扭身进了后院。 阿生嫂子听得这边动静,走过来笑道:“府尊大人嫁女,就是婶子您也忍不住去看热闹,何况是小丫头?稍微骂骂也就算了,再吊着她胃口,当心她做事犯糊涂。” 旺财家的扶着腰在一旁坐下,啧啧叹道:“那几大车的嫁妆,每一样都够我们吃喝好几年的了!郝相公还真是结了一门好亲事。只不过小宝哥今天的气色看起来不大好……” 阿生嫂子捂着嘴笑:“婶子可是觉得姐姐不在这,就可以乱说话了?” “啊呸呸!姐姐未出阁的大姑娘,名声最是要紧!我怎么敢打趣小宝哥和她的事?只是小宝哥今天确实有些不对劲,我觉着均哥儿今天看到小宝哥,神色也有些怪怪的……” “旺财婶子。我去做事了。我可什么也没听到。”阿生嫂子摆摆手转身离开。 旺财婶子坐在石凳上嘀咕:“知道你嘴巴严我这才说的。不过,真的有不对劲,难道真要和郝家结为亲家不成?” 季均一回县里,就笑得一脸古怪对荷花道:“小宝哥吃辣椒吃出病来了。” 荷花已经从小桃处知道了前面的事实,本来就有些生气,听季均这样一说,板起脸来道:“这件事情和我可没有关系!” 季均以为她害臊,还是笑嘻嘻地把他怎么诓小宝吃下那盘辣椒,小宝又是辣得怎样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狼狈样,最后又胡吃海喝了什么东西冲销辣味以致闹肚子的经历说得活灵活现。 荷花听了也觉得夸张好笑,有些事情她自己并不是很在乎,但一想到季均的不良居心,心里还是不爽,只冷冷地道:“哥哥,妹妹我现在待字闺中,哥哥怎能如此轻狂?” 季均这才知道荷花是真的生气了,忙指天发誓:“虽然我和爹爹都认为小宝不错,但只要你不愿意,我们也不会逼你,更加不会做出有损你名声的事情来! 我正是因为知道小宝对你的心思,而你又不愿意和他扯在一起,这才挖了两颗辣椒树并一些辣椒做的菜给小宝,以答谢他当初送种子的情谊。他果然以为你是要和他两清,不想不清不楚地扯在一起,那一天心里郁闷才胡乱吃喝的。我刚才只和你开玩笑呢。” 荷花听得季均没有乱当月老,心下才轻松了稍许。 荷花思 春 王掌柜再次来的时候,荷花正与冯姨娘在一起逗着小良哥玩,小家伙嘿嘿地乱舞着胖嘟嘟的一双手傻笑,知道他们要谈正事,小翠和奶娘就过来把他抱走了。 荷花对冯姨娘道:“王掌柜素来是个有见地的,姨娘前些天说为池塘里的鱼发愁,我就叫他来出个主意。” 冯姨娘在荷花身侧的位子上坐下,笑笑道:“如意点心铺的名头已经传遍定江县,人们想要吃个什么零嘴都指定要到我们家的铺子。姐姐和王掌柜真是使得好手段。我一向是个没见识的,如今有姐姐和王掌柜帮忙,心里才算踏实些。” 王掌柜拱拱手道:“姨奶奶说笑了。姨奶奶要是个没见识的,小老儿还不得就成了个村泥人?只是平日里走来走去多看了些,有些胡思乱想罢了。承蒙小东家和姨奶奶看得起,小老儿才敢恬着脸说叨。” 文绉绉绕口令似的一来二去,荷花很是不习惯,遂开口道:“都是自己人,姨娘和王掌柜也就不要互相谦让了。王掌柜先说说你的看法吧。” 王掌柜就先有些嫌弃地皱了脸,苦哈哈地道:“我去南门码头看过,现在天气热了,那里真是又乱又脏,死鱼的腥臭味离好几条街都能闻到。一般也就是早晨和上午的人多,成箩成筐的鱼虾堆在一起,蚊蝇到处飞,乱糟糟没个规矩。” 冯姨娘就笑道:“从前我家也有去过码头买鱼的。赶了大清早去,就能买到人家才从河里捞出来的鲜鱼。若是去晚了,只能买到翻白肚皮的或者已经死透了的。” 荷花想像一下商贩叫嚷,臭鱼成堆、苍蝇横行的样,心里就有些不舒服。 王掌柜瞅她脸色不好,不敢耽搁,忙说出了自己的打算,要在码头旁挑块地,搭两三个棚子,把周围弄得干干净净,用水养着活鱼,分门别类来卖。然后再挑个门面,专门用来卖咸鱼、鱼干之类的。 办法是很简单通俗,但也是很稳妥的法子,与荷花自己思量的虽然有些不同,但大体上还是一致的,尤其王掌柜提出他们要拿“只卖活鱼”做亮点,与荷花是不谋而合。 冯姨娘对此也没有异议,又商量了一些细节,事情就算定下方向。荷花对南门码头没谱,还想着找个时间去那里看一趟,冯姨娘却已经出动提出来要到那里再去看一看,仔细挑个地方。 她的本意很好,但身体却不适合乱跑,季同得知后,断然不肯答应。最后就说定季均与荷花一起去。荷花想了想,叫冯姨娘身边的小翠跟着她,又让桑园的冯管事那一天也去码头一趟。 这一天寅时(凌晨三点到五点)刚过就起来,荷花坐上轿子,和季均带了几个人去。差不多一个时辰的样子才到南门码头。 天已经微微亮了,码头果然人声鼎沸,来来往往的人和大小船只到处都是。王掌柜提前在一个供船夫和过往行人歇脚的小店里挑好了位置等着他们。 就着有些腥味的茶,冯管事和王掌柜选定了地方,还考虑要把棚子建成简易的房间或者就近找个住所,可以让伙计们有个歇脚的地方。 等到太阳高高升起,闷热的气息混合着腥臭味开始蒸腾起来,小翠满脸嫌恶地道:“姐姐,既然选好了地方,我们就先回去吧。刚好能赶上吃饭。” 码头虽然也有一些坐船来往的商旅,但一般都是在另一头下客并休息的,这头才是专门给船夫等、杂工等人歇脚聚集的。来往都是些干体力活的粗人。他们一群人在小店里坐了大半天,荷花虽然也换了粗布衣服,但还是引起了不少人注意。 季均不习惯这样被人指指点点,也捏着鼻子道:“正好现在还不是太热,要是大中午再赶路就不好了。” 荷花觉得自己连呼出来的空气都是带着腥的,但她出门机会少,今天既然舍了本出来,就要看到底。遂强忍着笑道:“哥哥,这也是难得的机会呢。让鱼多熏熏,沾点仙气,才能鱼跃龙门。” 季均摆弄着桌上的茶杯,掏出怀里的糕点,闻一闻觉得也沾上腥味了,就放下,出去转了个圈又绕回来,咬着牙道:“要是我们把这个地方都买下来,弄成一片来改造多好!” 冯管事与王掌柜都笑眯眯道:“季相公果然有大志,是做大事的人。” 荷花只管抿着嘴笑不搭话。 一直等到码头的船只渐渐少了,做买卖的人也三三两两离去,只留下几个还抬着筐没有卖完的。一些贫苦的人家和流浪汉乞丐们又在这里绕了一圈捡些漏掉或者扔掉的小鱼小虾走,最后还有几个人出来打扫。如此这般,码头一天中最忙碌的时刻就算过去。 荷花心里大概有数,冯管事和王掌柜也拟定了一人负责鲜鱼的买卖、一人负责鱼干铺子。大家都不想在这里久呆,尤其季均,就像有人在他板凳上放了个铁锥似的,怎么坐也坐不住,荷花自然也想早点去掉身上那一股鱼腥味,没再耽搁,急匆匆就回家了。 到家里第一件事就是洗澡,把全身衣服都换了,里里外外、从上到下洗了个透,香料香粉什么的洒了一大堆,又泡了些薄荷、荷叶之类的连头发丝一起再搓了,心里才舒坦。 小碗抱着几件衣服给荷花选,看她还在对着自己的指甲缝皱眉,笑道:“姐姐现在已经是香得熏人了,就连那轿子,我也叫人洗过、放了熏香,正在院子里晾着呢。” 荷花叹道:“小时候我还打扫过鸡舍呢,果然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现在这样子,说好听点是讲究,说难听点就是龟毛、做作了。我都有点受不了自己了,看来还是要找个时间去季家村住一住,不要忘了本才行。” 小书快言快语道:“姐姐真要去了季家村才叫做作呢。哪有人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偏要去山里旮旯的?” 荷花却还是向往:“山里旮旯的也没这么多规矩,每天都可以出去玩,这还不好吗?” 小书吐吐舌头就不说话了,她一个小丫头,即便在县里,也经常出去溜达,虽然不能完全体会到荷花的这种心理,但也不敢太放肆。而对于荷花来说,要不是还有一个自己感兴趣的刺绣在学着,她真不知道该怎么打发日子。 难不成自己真的思 春了? 荷花皱着眉,她现在也只有十四岁而已,而季同和季均都满意的小宝,也不过十六七岁,看季均的样子就知道,就算再早熟,也还是一个孩子呢,能懂什么爱情、生活? 当然,这些话也只能自己心里想想,要是季均或者季同知道了哪怕一丁点,以这个时代的人的观念,只怕要以为她不是不满小宝,而是已经对他情根深种了! 可能还是看着冯姨娘与良哥,心里寂寞了吧。 勉强和小书他们说笑一阵,季均也洗刷一新过来了,志得意满道:“我知道你今天在码头为什么不搭话,我们没有这么多银子吧?但我们没有,徐家有。徐二爷家里现在有一千多亩的桑园并池塘。嘿嘿,我找徐大少去!” 荷花倒是对这个点子倒是有些心动的,那个码头,确实太乱了,光他们一家装扮得整整齐齐也没有多大效果,把徐家拉过来就不一样了。 只是这件事情到底要由冯姨娘做主,荷花就去请了她过来,冯姨娘对这个主意也是赞成的,三个人商量一阵,季均就信心百倍去约徐大少探路。 没几天就有消息过来,徐家准备大干一场,再过几天又有消息,说县太爷参与了此事,要效仿京师,在南门建一个鱼市,每一个进去卖鱼的都可以提供一个固定的位置www.sxcnw.org,类似于后世的“市场”,还提到了课税问题。 荷花在感叹徐家的行动力与感召力的同时,也打起了小九九。有课税,就要有保护费。县衙出面整这个,可不是仅仅是为了面子,更重要是为了银子。以后想要在“鱼市”占几个好地方,就肯定得去孝敬相关人员,这中间的弯弯道道可多了去了。 而历来在官府划定的“市场”周围,总少不了“不按规矩办事”、身手灵活、能提供更便宜货物的小商贩。这样算下来,他们还有什么赚头? 不管怎么说,县太爷还是使人迅速地启动了这事。 季均虽然不太相信荷花的推断,但眼见事情已经不在自己可以掌控的范围内,兼之很快就要乡试了,他也就放下了心思,关在家里一心一意备考,只每隔一段时间写篇文章请先生指教。 徐大少是个喜欢玩闹的,好几次来季家,用鱼市的相关话题约他出去。季均因桑园说好了由冯姨娘管着,荷花对这个鱼市也不看好,就不怎么搭理他这个话题,反倒劝他先好好读会子书,等乡试过后再说。 徐大少到底知道轻重,见阿齐也是一门心思抱着书猛啃,他害怕自家老爹的棍子,更害怕老爷子不拿银子给他花,寻思不能玩得太过,就苦哈哈地在书房捧着书,吩咐不许人去打扰他。然后算好了油灯燃烧的时间,每天把油加得满满的,一直燃到半夜才自然熄掉。 徐二爷见自家儿子上道了,每天看书看到半夜,心疼得直叫人把上好的灵芝、燕窝等补品都拿出来,灌得徐大少红光满面,油光发亮,然后每天对着书不到一刻钟时间,就趴着去梦美人了。 乡试之前,鱼市就差不多弄好了。 冯管事和王掌柜是见过不少小人嘴脸的,对这里的猫腻自然也清楚。但大势所趋,有些事情不可不为。最终冯姨娘还是决定还是要去打点银子,在鱼市买两个地方。然后加大对鱼干、咸鱼铺子的投入。 荷花自然无话可说,再打听一下徐家的动静,貌似他们对曾经请示县太爷插手此事也有些后悔,可能没想到堂堂县尊不但如此赤 裸裸地以保护之名,行索贿之实,而且还狮子大开口,盘剥得商贩们几乎没有了利润。 他们也只在鱼市里占了少少的地盘,然后找人大力发展鱼油、鱼鳔胶、鱼鲊、鱼鲊椒料等更有前途的深加工产业了。荷花没有这么大手笔,只能看着人家赚大钱,自己数着瘦瘦的荷包倒也自得其乐。 中了举人 热辣辣的夏天过去,秋天来临,乡试的日子一天一天接近。 从定江县到参加乡试的省府路程很远,荷花早早就开始准备。虽然已经知道连续三场考试的时候,都在一个小小的犹如鸽子笼的单房里,但临到要准备的时候,却觉得怎么做也毫无章法。差点想重新置两个恭桶让季均也带着去。 这时候突然想起徐诗瑗曾经幻想女扮男装参加科考的事情,荷花心里就嘀咕,入考场的时候听说也要搜查有没有作弊夹带小抄的,这个地方没被查出来也就算了,到了鸽子笼里,要那啥那啥的时候难道不会露馅吗?不过,那叫号舍的鸽子笼应该有门、屏风或者其他东西遮着的吧?可是,有了遮蔽物不就很容易作弊了吗…… 乱七八糟想了一通,季均见她愁眉苦脸就道:“方秀才参加过乡试,我早同他打听过了,你就别着急了。” 男生很多都大大咧咧,甚至丢三落四,荷花可不敢让他一个人胡乱弄行李。再者,方秀才当初家里穷,后来又没有考上,指不定就是因为有什么准备不充分而误了考试的。荷花也曾经见过不少考试的时候没有橡皮擦、缺了墨水、笔芯写完了等等意外状况的。思来想去,还是想着让季均请另一个参加过乡试的人到家里来做客。 这一天小巧却突然挺着大肚子拿些东西过来了。 不愧是跟了荷花那么久的,知道她这时候正在烦什么。小巧已经向方秀才打听清楚了所有的门道,拎了两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需要准备的东西,从最重要的文房四宝到最最不起眼的草纸手帕,从最大件的棉被褥子到小件的银子铜板,吃的、穿的、用的……全部都写上了,甚至连考场里什么样的人需要打点、打点多少的技巧都有。 小巧叹道:“我家那位,当初他没钱,也不曾想到这么多,稀里糊涂就考完了。我这是让他把听过的和见到的都写了下来,应该没有缺什么了。到时候多带些银子就不会差了。” 荷花小心翼翼把这两张纸收起来,道过谢,让人扶着小巧,给她捶肩捶腿,自己嘴上也没停:“我知道你好心,可让人带个话过来不就行了。你现在身子这么沉,怎么还能出来乱跑?” 小巧微微地伸伸有些水肿的腿:“没这么娇贵,我在家还做事呢。到姐姐这里反倒能享福。” 荷花皱眉:“这可不行!家里有什么事,你还是买个丫头做吧。难道你公公婆婆现在还给你脸色看?” 小巧直摇头:“我们那样的人家,哪里使得起丫鬟?多一个人反而要多费米粮。公公婆婆现在对我也挺好的,粗活重活都不让我干了。” 荷花张嘴还想说什么,小巧又忙忙地接着道:“不是在姐姐面前哭穷。这一年来铺子里生意也好了些,已经略有盈余了。但姐姐也是知道些他性子的,以往他那些朋友经常去他铺子里打秋风,我说过几次以后,好了一阵子。前几天居然又有人找他,说是家里突遭变故,恐今年没办法筹出银子去参加乡试了。他把自己的积蓄全部拿出来不说,还把铺子里的一些货押了出去换钱,都送给那人了!我真是气得……” 荷花瞅着小巧气呼呼的样子,劝慰道:“他以前既然肯听你劝,就说明还是看重你的。至于现在这个人,只怕是因他想起来自己当初的窘迫经历,是以感同身受,这才鼎力助人的。若那人最后能高中,应该不至于亏了你们这些银子,万一没中,他也算了却心中一段遗憾。指不定从此就真正完全看开了呢?” 小巧叹息:“我知他好面子,略说一说他能听进去,在朋友面前豁开些嘴脸,我也知足了,总不好老是说这些。但那个人的事情后,找他的人又多了起来,就算不提银子,也要‘欠’个砚台蹭些酒饭才走。姐姐当初怜我,就算是面上的嫁妆也办得风光,我们这时候再买丫头,只怕就和姐姐家当年一样,得有人哄他去讨小妾了!” 荷花与边上的小书小碗都笑起来,荷花考虑一会儿道:“你公公婆婆平日在家也不大鱼大肉地吃吧?” 小巧摇头:“他们都是节俭的人,天天吃素,很少见荤腥的。但我现在要想吃个什么,他们还是不吭声的。” 荷花就笑道:“虽然方秀才有心,但也架不住别人脸皮厚。那些都是又爱面子又要占小便宜的人,既然你说这几天都有人在那里,我暂时使个法子,灵不灵另说。” 小巧大喜,四个人嘀嘀咕咕一阵,小巧最后笑道:“还是姐姐有办法,这样使得。” 荷花就吩咐厨房用些蔫掉的或者是很老的菜叶子,粗粗地做了三道素菜,用豁了口子和陈旧得变色的盘子装了,连两碗糙米饭,拿个半旧的小食盒装着,再在下面暗格装了些精致的点心。让小巧把身上零星的小首饰也取下来揣怀里,使人抬着轿子送她走。 到了离方秀才铺子还有百来步的一个拐角,小巧就下了轿,一步一步蹒跚着走了过去。时间正好差不多要到中午了,方秀才在铺子里见得妻子挺着大肚子到来,忙起身扶着她坐下。 铺子里还有三四个人,其中两个酸秀才是认识的,连连作揖酸酸地叫着嫂子,眼瞅着食盒笑道:“方兄才说要下馆子请我们,嫂子这就送吃食来了,真真心有灵犀。” 小巧吭哧吭哧低着头不说话,方秀才只道她脸皮嫩,就扶着她到里边 一些的地方坐下,自己打开食盒,看着凄凄惨惨的几盘饭菜,脸色就僵了。小巧这才幽怨道:“妾无能,持家无方,在家看着公公婆婆每天吃这些糙米素菜,心中难受,只好出来和官人一道吃……” 那两个酸秀才探头看到食盒里的东西再听了小巧的话,脸上也挂不住。有个机灵些的,拿着手里的字画往门边闪,一边闪一边道:“方兄,嫂子既然来了,我就不叨扰了。今天出来得匆忙,忘记带钱袋了,下午把银子给你送给过来。” 这是他们惯用的伎俩,今天说没带钱袋,明天说手头有些紧,后天就不来了,再过上十天半个月碰到的时候,就装作忘记了。五回至少有两三回是这样,而且,偏偏是贵重的东西他们会忘记,便宜的东西偶尔就能记得住。 方秀才吃过不少哑巴亏,在小巧的说叨下也大概明白他们的心思。父母勤俭他是有数的,见到这些饭菜也没有起疑心,反倒对自己和这些所谓的朋友产生了深深的懊恼。 只是这一转念,那酸秀才就已经到门口。正要开口唤他,铺子门就被堵住了。 送小巧过来的有旺财婶的儿子叫做李大郎的,那张嘴就和他母亲一样能说。这会儿李大郎得了计,也装成熟客的模样堵在门口大声道:“方老板这里父母妻儿都吃着烂菜叶子了,你们这些往日的同窗好友穿得端端正正却还要赊欠他的银子?还好意思让方老板押了自家的货请你们吃酒?我还当读书人不食嗟来之食、不为五斗米折腰呢。要真是不讲气节傲骨、不如学方老板舍了读书人的面子找个营生养活自己。偏不要脸皮地来这里打秋风,真是羞煞孔圣人了!” 街上来来往往的也有些人,铺子里原本也有其他顾客,听得这一出,不免鄙夷地哄笑起来。那两个人是贪惯了小便宜的,却从没有人这样拆他们的台,就算是方秀才自己,也要对他们彬彬有礼。 如今被李大郎一顿抢白,脸上不免青青白白、红红紫紫地变了又变,另一个穿白衣的便梗着脖子道:“我们不过是一时忘记带银子,又怕别人买了喜欢的字画去,这才想着先把东西拿回去,然后送钱过来。以方老板与我们的交情,这点便宜难道还不能给吗?何况圣人也云,朋友有同通财之义……” 李大郎嗤笑一声:“朋友有通财之义,怎么就不见你们通给方老板呢?喜欢这个字画,让方老板收起来,等你们拿了银子来再把字画拿回去不也一样?再不然,我瞅着你这衣服成色也不差,就押在这抵了字画算了。” 李大郎一边说一边就去摸他的腰带,那人连忙闪躲,拉拉扯扯间一不小心就扯出个荷包掉在地上,刚好从里面跑个绞了一角的银锭出来。 “我的荷包掉了!”李大郎啊呀一声就要去抓荷包,那人更加眼明手快,蹲地上抓紧了荷包,仰着头大叫:“这是我的!我的!” “你不是没带荷包吗?不是没有银子吗?这么多人听得清清楚楚,光天化日之下,你难道还要抢了我的银子不成?” 李大郎作势要打人,那酸秀才慌得连滚带爬往后面躲,结结实实撞在桌脚,额头立即胀起一个红包。桌子上没放平整的一个盘子也翻了过来,蔫黄的青菜叶子就着汤水都洒在他脸上和衣服上,立时他拉风的雪白衣服就染上了葱绿葱绿的颜色,鼻孔下也挂着绿油油的两道。 酸秀才狼狈不堪,眼瞅着另一个趁乱要走,忙从人群中扑过去抓住他衣角:“我没拿东西!是他拿的,是他!” 那人眼看就能顺着东西出去,被这一拉,登时就走不动了。有热心的围观者甚至卷起袖子说要扭送他去县衙。这两个都是极好面子的,一听要见官,慌得把东西连连放下,还把那个拖他后腿的人曾经在方秀才这里占过的便宜都抖了出来。 另一位却是一点也不逊色,抹掉脸上的菜叶子,倒豆子一般把他的糗事也添油加醋地喊出来,并指证他身上还有一个上好的玉佩。 两个人狗咬狗,一嘴毛,这下可好了方秀才,在众人的推动下,将那银锭和玉佩都拿到手了。 方秀才那一帮子不安心的朋友从此再不敢轻易请他“通财”。 且说方秀才郑重其事要感谢李大郎的仗义相助,李大郎抹抹额角的汗道:“还是称砣哥说得有理,对付小人就得用小人的法子。可惜他今天有事情没来,不然肯定能讨回更多。” 方秀才听了这话,又见小巧从食盒里端出了精致的点心,这才知道,这一切都是小巧的主意。他那大舅子也不是有事情不能来,而是因为自己的父母朋友嫌弃他是给别人做下人的,为了给自己留面子,他才没有出头的。 方秀才想着这一切,不免又添了几分懊悔,以后对小巧也越发敬重了。 荷花知道小巧“修得正果”,心里也替她高兴。按着她给的名单,给季均准备了一大箱的行李。临行前,还特地嘱托他去考试时不要只讲书生意气,碰到再看不顺眼的考官也得打点银子,要吃好、穿好、睡好,在路上要小心,银子分开放好…… 季均笑嘻嘻都应了,带着称砣与李大郎,随斗志昂扬的阿齐与萎靡不振的徐大少一行出发了。 徐大少因为原来的阳奉阴违被他爹徐二爷发现后,徐二爷大怒,威胁说这次只给他五十两银子备考,考不上就从此打断他的腿。徐大少没办法,在家人的监督下,真正头悬梁、锥刺股,发狠劲背了好几天书,眼眶都深陷下去了。 考完回来后,季均自己有些患得患失,全家人跟着忐忑不安地等了很长时间消息,终于得信说,季均在末流险险地得了一个位置。可把他高兴坏了,季同更是对着祖宗牌位拜了又拜。 同时得到好消息的还有阿齐与徐大少。阿齐名列前茅,徐大少临时抱佛脚居然顺杆子爬上去了,名次还在季均之前!据说徐二爷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好在池塘边,一个激动就滚到水里去了,被人救起来后在床上躺着的三天都是又哭又笑的。 又见媒婆 如果说考中秀才是得到一种读书人的身份地位,乡试中举后就意味着有了做官的资格,就算会试被唰下来,活动活动,也可经由吏部授官,捞个个九品芝麻官当当。这在一般人眼里也是很了不起的身份了。 徐家自然大肆庆贺了一番,季均这边各路打赏、拜谢座师、与同时中举的“同年”们互相拉关系、套近乎等来往应酬也是免不了的。家里也来了不少捧着田地产业拜上门的人。 这些人虽然说得恭恭敬敬,但内里并不是十分佩服季均。而是因为这时候的举人有免税的特权,这些人主动把自己的产业归到季家,也不过是想着背靠大树好乘凉,借此名目不但可以逃避繁重的税收徭役,出点什么事情也有举人老爷家出头,比自家小门小户地撑着要轻松很多。这在时下也算是一种流行的通俗做法。季家收了几房老实的人家,就闭门谢客了。 秋高气爽,荷花看着后院挂着的一串串火红的辣椒与金黄的玉米棒子,心中也很是满足。 现在这日子,米饭是自家田里长出来的,菜是自家菜园子种的,鸡鸭鱼肉各式水果点心也都可以自家提供,虽然不能出远门、要受到很多约束,但这般自给自足的日子比她前世倒是要舒心轻松许多。离实现她自己曾经订下的“农夫、山泉、有点田”的目标,也相差不远了,有些甚至已经超出了预期。 人生至此,也算圆满了一半,至于另一半,还是让她多享受几年这般轻松自在的日子再说吧。 “姐姐,前面来客了。”小碗一脸古怪地走到荷花跟前报信。 荷花理理衣摆,叹口气,这些天迎来送往的应酬实在太多了,虽说很少让她直接出面,但负责安排食宿、打点礼物也很辛苦啊! “什么客人?” 小碗抬抬眼皮:“是媒婆,给大哥和姐姐说亲来的。” 媒婆? 荷花更加无语了。 在季均中举以后,消停没多久的媒婆大军又在她家门口活络起来。而这一次,季同却没有继续支持荷花的“封杀媒婆”政策,就算曾经有两个媒婆试图给他说一个正经填房奶奶,惹怒了他,在过后再有媒婆上门时,他也要去见一见。荷花也不好让所有媒婆都吃她家的闭门羹,最大的缘由自然是,季均该娶亲了。 只是这一次,居然由小碗而不是小书那个快嘴的来告诉她这个消息,这事情就非比寻常了。 荷花谨慎地问:“有什么奇怪的吗?” 小碗低了头,言简意赅地把自己听到的消息说出来:“是徐家派人来说的亲,给大哥说的徐二小姐,给姐姐说的徐大少爷。” 噗! 荷花差点跌倒,脑海中立即涌上来“兄妹换亲”四个字。 只有贫困家庭、或者身有残缺的男子家庭才会做出这么囧的事情来,一般人家就算是想要连成更加紧密的姻亲,也不会把这样两件事情绑在一起说的。 徐家就算一家子都有些异于常人,但也不至于做出这么极品的事情来吧? 说起来,她早在季均参加乡试前,就信誓旦旦说过,她不要这么早订亲,最好是十六岁订亲,十七岁出嫁。在这个时代,这个年纪也还不算太晚。当时,季同与季均都同意了的。 才想着自己要在娘家做姑娘多做一段时间,就有人不知好歹想来“关心”她的生活了。再想到徐家兄妹去年双双被拒亲后传出来的那些不堪入耳的流言,荷花顾不上许多,急匆匆往前院赶。才走到半路,就碰上了季均。 季均也已经知道了媒婆上门的事情,这次却是来找荷花问徐诗瑗的。 他去过徐家不少次,但严格说起来,只有一次远远地瞧见了徐二小姐的影子。虽说平日里也从徐大少嘴里能听到一些她妹妹的消息,但到底这是他的人生大事,相比徐大少那张嘴,他还是更愿意相信荷花。 荷花沉吟了一会儿,徐诗瑗在她眼里,其实还是个有些天真的少女。 但这时代,哪里有什么“自由恋爱”?最好的也就是十岁之前大家都还是小孩子不那么避嫌,父母也认识,互相有过些来往的所谓“青梅竹马”了。夫妻成亲之前互相不认识、两眼一抹黑就拜了堂的比比皆是。就连阿奇,也是这样子娶的府尊大人的庶女。 对于季均来说,徐诗瑗这样人品样貌的,在他们已经知道的适龄女子中,已经算很好的了。 没想到自己当初一句玩笑话,说季均要是中了举人,徐二爷就会拜上门来,还真的应验了。 但季家的家业相对徐二爷以及他背后的整个徐家,别说十分之一,恐怕还不及百分之一。爱情尚不能胜过一切,徐二爷一个想要“状元女婿”的心思,真能成就这段季均“高攀”的姻缘? 荷花皱皱眉,努力组织着自己的语言:“哥哥,我对徐二小姐倒是没什么意见。但我们家与徐家相比,高下立见。以他们的家世和徐二小姐的容貌人品,其实能找到更好的人家。虽说现在是徐家派人上门提亲,但只怕别人不知情,以后都说你是靠徐家才……” 季均瞪大了眼,好半晌才掩饰性地咳嗽两声:“其实,今天来的媒婆只是给徐大少提亲,和我没有关系。” “什么?”荷花急了,小碗不说是“兄妹换亲”的形式吗?怎么变成只有她一个人陷入水深火热了? 徐家,徐家可不好拒绝,要是让人传出去她连家财万贯的年轻举人老爷都看不上,以后她就别想不被人当做“话题女王”了。 转三圈,深呼吸,荷花还是定定地看着季均:“爹爹早就说过舍不得我早早嫁出去,必不肯应了媒婆的。哥哥你休想糊弄我!” 季均支支吾吾地道:“咳咳……那个,其实,媒婆真的是来给徐大少提亲的。因你说过这两年不想订亲,徐大少也有些花心,爹爹就不是很愿意。但……如果直接拒亲的话,徐大少那边……” 荷花听得季均说徐大少花心,心里也有些遗憾。 其实她也有考虑过徐大少的,觉得他为人做事不迂腐、脑袋瓜灵活、也不骄纵蛮横,喜欢玩闹、接受能力貌似也很强,大约能够理解她在大多数人看来会比较“出格”的一些举动。虽然也听到一些自己不喜的说法,但流言多半不能当真,她正打算让季均替他好好观察观察呢。没想到居然已经证实了他有纨绔子弟的风流习性…… 季均见荷花书香中文网不说话,摸不透她的心思,想着自己是有求而来,咬咬牙,还是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给说了出来。 原来,前些天徐家为着徐大少中举大宴宾客,季均自然也是去了的。他与徐大少、阿齐三个青年才俊站在一起,众人都啧啧称赞。当知道季均还没有定亲时,就有人提起了徐二爷想要个“状元女婿”的话题,说是眼前就有一个现成的,和二小姐正好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有对上了徐二爷的心愿,立时就有人说要当场定下亲事来。 然后又有好事的说季均还有一个妹子,也是大好年华,徐大少既然没有谈成亲事,还不若两家都各自嫁一个、娶一个,亲上加亲。 季均当时以“婚姻大事,要父母做主”为由拖了下来,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徐家对季均也有些心思,但打听到他这么大年纪还没有婚约,就有些疑心他是不是有什么说不出口的毛病,或者是他心太高,一般女子都看不上眼。再加上去年被阿齐拒亲,徐二小姐的名声受到严重伤害,徐二爷这一次也不轻举妄动了。 至于荷花,则是因为徐二奶奶、徐诗瑗都见过,徐大少也从季均这里得知一些她的消息。 徐家大概认为荷花是一个懂规矩、知进退的人,徐二奶奶想着小门小户的女子能有这般见地也算不查差,再加上品貌也还过得去,以后必不会忤逆自己这个婆婆,如今又有了一个举人哥哥,对荷花的家世倒也不怎么在意了。 而徐大少则也认为荷花是一个不拘小节(能陪她妹妹诗瑗一起玩泥巴)、性子温顺(听说和姨娘处得极好)、贤良淑德(把季均上下打理得清清楚楚)的人,这样的人,大抵不会如母亲管爹爹那样把他管得死死的,心里也乐意。 于是,徐家竟然就真的上门提亲来了。 因媒婆透漏了某些风声,小碗刚好听到说徐家宴会上众宾客起哄的那一段,就断章取义了。 荷花联系季均与小碗的说辞,再加上平日听到的一些流言,总算把这个乌龙给理清楚,也明白了季均的心思。 “你是想着,不好意思直接拒绝了徐家,让徐大少没面子。干脆就牺牲自己,让那媒婆反过来替你向徐二小姐提亲去?” 季均摸摸脑袋:“当天那么多人在场,我们若是拒亲,以后不仅是徐大少没法做人,就连你恐怕也要受牵连……我的话,徐家也不一定就能能看上我的。且去试一试,既能保全你和徐大少的名声,说不定也……” 荷花叹气:“哥哥,婚姻大事岂能儿戏?不管怎么样,你都不能因为我或者其他什么原因,而去试一试自己的姻缘……” 季均望望天,眼睛四下乱窜:“只是去提亲,也没什么的。虽然用试一试有些不妥,但事实上有几个人不是这样的?就连阿齐,他也是从来没见过……就成亲了的。徐二小姐好歹还和你见过,你也说她不错的,总比只听媒婆说得天花乱坠却不认识的人要好……” 季均定亲 荷花听季均这一说,心里也有些明了,只怕他不知什么时候看上徐诗瑗了。 这时候可没有条件说第一次看着还顺眼,就大家互相交往、从普通朋友一路做到恋人、夫妻,都是瞅着还过得去就定亲,然后基本上就很少有退婚的机会了。 至少是他亲自看中的,也算比一般人要好些。 粗粗又说了些话,季均就忙着去和季同商议了。 对于媒婆的提亲,自然还是说,徐大少是极好的,季家也很愿意结这门亲事,但荷花年少,早早就没有母亲,如今家里好不容易生计好一点,舍不得她这么早就出嫁。所以,即便定亲,也要等上两三年再成亲,恐徐家不肯答应。 果然,媒婆一听季均这么说,脸上就有些难堪,她是人精,自然知道季家虽然说得很好听,但实际上就是要拒绝。 季同大约也知道季均的心思,虽然心里没谱,但还是硬着头皮道:“三姑,其实我是很愿意和徐家结成姻亲的。但犬子尚未有亲事,实在是不好先给幼女定亲。听说徐家二小姐正待字闺中,刚好我家均哥儿也……不知三姑能否促成这门事?” 季均忙整整衣裳,在季同身边抬头挺胸站好了,见那媒婆三姑看向他,脸又微微红了红。 三姑“哎呦”一声换了笑脸,道:“举人爷未有定亲,不知勾起多少姑娘家的心事了!季孝廉与徐二小姐倒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季老爷有这个意思,老身自当极力促成好事,但成与不成,还要看徐家的说法。” 季均悄悄地给季同使眼色,可季同一个老实人,就算知道儿子的心意,也只是吭哧吭哧吐出一句:“还请三姑多多美言。” 荷花在屏风后见季均焦急得直龇牙,却又脸嫩不好意思自己开口,只得招手让在门外听墙角的管事媳妇过来,拿了两个元宝给她。 管事媳妇送三姑出去的时候,就拉着她袖子道:“三姑,我家大哥与徐大少爷历来就交好,如今更是一同中举,这可是天大的喜事,若能说成与徐二小姐的好事,那就是喜上加喜了。定江县里的媒婆可都盯着我们家和徐家的人。三姑若是觉得不能成,还当早早说出来,我们好去找其他有手段的人。若能成事,我们家老爹自然也不会亏待了您。” 三姑知她说的实话,遂堆起笑脸:“这个老身自然知晓。徐二爷一心就想找个状元女婿,可郝家孝廉公已经有家室,这定江县里若说还有人能配得上徐二小姐的,自然就是季孝廉了。 可这婚姻大事不可儿戏,我也少不得要跑好几趟,一桩一桩把季孝廉的诚意给徐老爷、徐夫人知晓了,他们才肯放心点头呐。” 管事媳妇这才把银子递到她袖里,笑道:“如此便要看三姑的能耐了。若成就大哥的好事,我家荷花姐姐的亲事日后也少不得要请三姑撮合撮合。三姑今天辛苦,这点茶钱权且手下。” 三姑暗暗把银子一捏,竟然足足有五两之多!这下更是笑不拢嘴,一应声地拉着管事媳妇说了许多好话,才一摇三摆地走了。 那管事媳妇就到荷花跟前说了这一出,然后抱怨道:“都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就连我儿子和没影的儿媳妇都夸上了!我看她也就能说些嘴皮,又不能伺候汤水也不懂写算,姐姐打赏她,三五百钱就足够了呢。” 荷花知道她惦记那五两银子,心里不平,摸摸钱袋,掏出一块碎银来,“你能伺候汤水也懂写算,可你能给我说个好嫂子不?若能,你就辞了这管事的活,学那三姑每日走街串巷去。若不能,就多和三姑说道说道,让她早日做成这个媒,也少不了你好处。” 那媳妇子摸了银子去,喜笑开颜:“多少人捧着银子都进不了我们家门,我过着好日子只想怎么报答老爹和姐姐,三姑那活计却是干不来的,我还是给姐姐去看看那些小丫头们有没有偷懒的。” 她们这里笑闹不提,却说那三姑,摸着实实在在的一锭元宝,心道,我这还什么事都没做,就有了一锭元宝,季家竟比徐家打发得还要好。要是真谈成了好事,还不知许我多少雪花银子和绸绢呢。还有他家小姐,若是传出去拒了徐孝廉的亲,且不说以后我得不了她好大一份谢媒礼,就是侮了季小姐和徐少爷的名声,他们两家就不会饶过我,举人老爷的身份和秀才的身份可是大了去了。还得想个法子好好和徐二奶奶说说。 ++++++++++++++++++++++++++++++++++++++++++++++++ 三姑进了徐府门,见到徐二奶奶就跪下磕头。 徐二奶奶一头雾水,扶着叮当作响的满头珠钗问:“三姑这是怎么了?就算季家不愿意也用不着你来行这礼吧?或者是你惹了季家的不是?” 三姑陪笑道:“老婆子迎着头给人说媒,不敢说见人一面就能看透他心底,但活了这么大把年纪,少少的也有几分眼色,妇道人家一个,怎会去惹举人老爷家?都是老婆子人穷志短,没法过日子了,瞅着二奶奶是个菩萨心肠,寻思着又是天大的好事,就大着胆子想了个主意,盼着多得几个媒钱给家里那老不死的添副棺材板。如今想来却是老婆子猪油蒙了心,不敢再欺瞒二奶奶,还请二奶奶饶恕。” 徐二奶奶端了茶不说话,她身边一个管事的却是绷着脸呵斥道:“你这婆子颠三倒四的说一大通,却叫人越听越糊涂!到底欺瞒了我们奶奶什么事?要不说清楚了,我们奶奶是心善的,我这大耳刮子打可是不认人的!” 三姑又磕了一个头,拿出季均的庚帖道:“老婆子上次来之前,已经收了季家老爷的茶钱,说是要替他撮合季孝廉与贵府二小姐的好事。还说让老婆子留心,替他家姐姐物色个好姑爷,过得两三年,就风分光光嫁出去。不想二奶奶那一天又使人叫老婆子来,要去给大少爷说亲。老婆子想着这季家一对兄妹、二奶奶膝下又是一对金童玉女,要是撮合成一家了,可不是天大的好事?老婆子贪图二奶奶和季府的赏,就没把季老爷舍不得女儿早嫁的事告知奶奶,自个去了季府,想要再试试季老爷的心思。 不曾想今天一去,他家一个管事娘子说,这几天媒婆都往季府跑,甚至那南京、杭州的大户,季孝廉的座师都有意给他说亲。老婆子一想,若是让别人得了先,季老爷改变主意,二小姐就要丢掉这个好姑爷,这可就是老婆子的大孽了,就急急地赶了来,把那好事成双的主意先放下,还是讲个先来后到,厚着脸皮请二奶奶容我先给二小姐说这门亲事。” 徐二奶奶身边的人就都笑了起来,先前呵斥她的那一个道:“这好事成双也不是只你一个人说。你这婆子一来就磕头认错的,我们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呢。但我们二小姐也是不少人家来求的,季孝廉只怕……” 话说到这里,那余下的意思,三姑人精似的,怎么会不明白——季家家世背景都比不上徐家,甚至连郝家也比不上,徐家可不一定愿意把徐二小姐下嫁到季府去。 但这事,就算不看在那五两银子的份上,三姑也觉得还是要撮合的,就忙忙地对徐二奶奶道:“凭二小姐的品貌才气,再有徐孝廉的前途和徐府的家世,二奶奶自然可以给二小姐挑一个家世背景好过季孝廉数倍的好姑爷。但这季孝廉有五样好,却是谁也比不得的。” 徐二奶奶掀掀眼皮,道:“到要听你这老婆子是什么说法。” 三姑知道有戏,心下大定,遂娓娓道来:“二奶奶请听我细说。老婆子也是有儿女的,虽比不得大少爷、二小姐金贵,却知道每个做娘的,都把儿女看做心头肉,掏肝挖肺的,不知怎么对他们好。尤其是贴心的闺女,就盼着她嫁个好婆家、好女婿。 季孝廉这等人品身世,且不说应和二老爷想要状元女婿的心思,对二奶奶和二小姐来说,也是定江县里顶尖的人了。最难得您两家离得近,二小姐许了季家,二奶奶什么时候想闺女了,就可以接回家来,二小姐若是有了什么委屈,打发个人家来,片刻功夫二奶奶就能使人去给她撑腰。这就是季孝廉的第一好了。若是许了外地的人家,远山远水的,见个面都要赶三四天十来天路,这不是活生生拆散您母女二人吗?” 旁边有人笑道:“照三姑你这样说,我们二小姐就该许个县里的,而这县里没有婚约的少年郎,大抵谁也比不过季孝廉。只这一样好,季孝廉就做定姑爷了,还用得着五样吗?” 三姑就道:“只这一样,当然是不够的,难道二奶奶就为着离家近,什么泼皮破落户都要招做姑爷吗? 第二样好,季孝廉样貌端正不说,先说季老爷,十多年前就没了发妻,一直到这两年才说了个姨娘,竟然是个常情的钟。季孝廉得他教导,也是从来不去那烟柳之地的,他么府里的丫头,老婆子也见过,都是样貌一般举止周正的,可知季孝廉也不会和丫头们有什么轻浮放浪的举动,是和季老爷一般检点重情的人。 第三样好,也依然是季老爷带给他的。季府现在只有一个姨奶奶,二小姐嫁过去就当家,季府上上下下都由她说了算,也不用担心有婆……有谁给她立规矩。这般舒心可是很多人都没有的。 第四样好,就是季家家世不如徐家……” 徐二奶奶听得越来越入神,到这里却忍不住打断她的话:“三姑前面说的都还有些道理,这第四样却是偏了。季家家世不如我们家,我嫁个闺女还要贴嫁妆,怎么也能叫好?” 三姑吧唧一下嘴巴,旁边有人看徐二奶奶神色,就给她递了一杯茶,让她在二奶奶下首坐了。 三姑推辞一下,见二奶奶没吭声,就挨着凳子坐了,喝了茶润口,道:“这世上多的是想把女儿嫁给富贵人家享福的,却不知那富贵人家也想攀着更富贵的。女儿家年轻貌美的时候不说,到老了若是没有娘家或儿子撑腰,在夫家大抵都是要被冷落的。 季孝廉现在看起来虽然是个重情义的,但难保他以后发达了不会有其他心思。可再怎么着,季家也是比不上徐家的。到时候他就算有异心,也得掂量掂量二奶奶这边会怎么对付他。 依我说,季家现在也算殷实,就是二奶奶不贴嫁妆,二小姐过去也是奴仆成群,不用过苦日子的。若是带了大笔嫁妆过去,二小姐不发话,他们也不敢动用的。反而以后季家靠着徐家,就更不用担心季孝廉会对二小姐不好了。二奶奶觉着可是有理?” 徐二奶奶笑道:“你这婆子好一张利嘴,明明是歪理,从你嘴里说出来倒是成正理了。” 三姑也陪着笑道:“这还是亏着二奶奶心疼女儿,看得通透,要换了别人,早把老婆子打出去了。这第五样好,就是季家新添的二郎。” 徐二奶奶皱眉道:“那姨奶奶生了个儿子,指不定以后还要闹扶正,还要分家产。我倒要听听你又有什么歪理!” “季老爷之前就是因为没有近亲,穷困潦倒到极点也没个人帮衬。兄弟之间虽然有生分,会吵闹,但到底是血亲,打断骨头连着筋。季孝廉若是只得一个妹妹,季家无论如何也富贵不起来,出了事也只有一个人扛着。但现在有了兄弟,以后还可能有更多兄弟,这一家才能根深叶茂,越长越壮实,人说多子多福就是这个理。 至于那姨奶奶要不要扶正,以后怎么分家产,都是小事。一个破落户家的寡妇,扶正了也没底气,有正经儿媳妇在,轮不到她管事。反而,我听说她年纪不大,还能生……” 三姑说到这里,瞅瞅徐二奶奶,放低了声音道:“老婆子有句混话大胆说出来,二奶奶休怪。季家有个年轻的姨奶奶开枝散叶,香火旺盛。季孝廉那里,在子嗣上即便单薄些也无妨。” 徐二奶奶全身一震,头上两个簪子就掉了下来,身后的插戴婆忙弯腰去拾。二奶奶挥挥手,把人都赶了出去,只留下两个心腹的,叹气道:“我年轻时,为着没有孩子,不知受了公婆叔伯多少气,也不知被旁人笑话了多少回,还落了个悍妇、妒妇的名声。硬是咬着血泪撑过来,总算有了现在这一双儿女。如今只要能为他们寻们好亲事,我也就安心了。你这些话虽然混,像是强词夺理,却句句说到我心坎上了!” 三姑道:“什么年少有为、一表人才,这些都是水里的月亮,捞不着。二奶奶找姑爷,是为了二小姐以后的日子,得实实在在才好。老婆子是个粗人,不会说好听的话,只知道季孝廉这五样是别人断断没有的,就算有,也只得一两样,没有五样俱全的。这等人家,这等品貌,唉,可惜老婆子就算把自家闺女白送过去做丫头,他家都不肯收。若能攀做姑爷,老婆子只怕要死了去也愿意。” “只怕你死了去人家也不愿意!”二奶奶笑骂道:“换了别人一定当你是胡说八道,那些混话我也就当没听过,你那前三样好还是有理的。这个事情我就做主定下了,以后照着规矩来就是。” 三姑忙站起身来就道:“二奶奶既然同意了,我这就去给季老爷送信,让他们准备婚书与聘礼。” “慢!”徐二奶奶叫住她,“我家大郎与荷花,三姑怎么说?” 三姑不想徐二奶奶还记着这个事,心里发苦,只得斟酌着含糊道:“季老爷说是很想和徐家结成姻亲的。但他因妻亡已久,现在只想先定个亲家,把荷花姐姐留在家里好生教养,待到再大一些,再明事理些,二八、双九年华之际再出嫁。” “那不是还要等好几年?我可还等着抱孙子呢。他当他家闺女是什么宝贝,竟拿这个当借口来拒亲?”徐二奶奶有些恼。 三姑忙又跪下:“二奶奶休恼。都是老婆子的错,老婆子没说清楚。他家里对所有媒婆都是这样说的,不是借口推辞,他家是也是真心想攀二奶奶家的。” “这话当真?”徐二奶奶板着脸问。 “自然是真的!二奶奶想,季老爷想要和徐家联姻,大少爷又和季孝廉是同年,好事成双,他怎么会拒绝?要真找借口,直接使人说八字不合不就成了?既不得罪人,也不会给他自己闺女惹什么话出来!” 徐二奶奶蹙着眉头,三姑又掏出一叠庚帖来:“若是先定亲,两三年后成亲,老婆子保证大少爷这门亲事没问题。但……二奶奶,季孝廉是最配二小姐的,那荷花姐姐却是配不上大少爷。不说其他,单讲二奶奶大把嫁妆贴到季家去,然后又大把聘礼把季家女儿娶回来当家……这,却是亏太多了。老婆子这里还有不少官宦人家小姐的庚帖,更适合大少爷呢……” …… 等荷花听得三姑怎么撮合季均与徐诗瑗,又是怎么把徐二奶奶忽悠过去的时候,再次感叹三姑的聪明机巧之余,也敏锐地发现了一个被她忽视的原本很好用的东西——迷信! 八字不合。 这是多么好的借口!她怎么就没想到呢? 这东西要操作起来也很容易,不管真假,给那些专门合八字的掏点银子就能拒绝一切自己不愿意的人了! 嗯,果然,三人行必有我师! 短缺银子 当下季家这边写了婚书、忙忙地准备聘礼,荷花是不懂这些礼节的,只好又请了冯姨娘并族长家的夫人前来襄助。仔细清点了家里的钱财地契,将出些银子让她们忙乎。 族长夫人探头看着荷花把床底下、地窖里藏着的银子都搬出来了,咂咂嘴道:“郝老爷家里,好几户把自家的田地房屋献了他,自己投身做管家的,还有那放债的捧了银子上门,每个至少是二三百两银子,不说利钱,就是文书也没有写的,白白送与他们用。不到一个月,就收了好几千两银子呢。” 荷花知道她是嫌自己拿出来的银子少了,也知道冯姨娘和族长夫人都有打探家底的意思,只笑笑道:“郝家结的是府尊大人的亲,郝孝廉又是学业出彩的,明年会试高中后必能谋个好差事,人家看中他的好前程,原本又是有家底的,自然愿意举家投奔。我家却是小户,也没人送钱上门来,怎能和郝家比。” 族长夫人又皱眉道:“孝廉公出这些聘礼,只怕别人有话要说。” 荷花叹气:“这些就差不多是全部家底了,只还留了些作哥哥上京师参加会试的盘缠。我们家怎么也比不上徐家,只不过将出所有钱财来求得徐二小姐下嫁而已。好在徐家也不是嫌贫爱富的,更不计较虚礼,只为这我哥哥的人品与二小姐的一段好姻缘罢了。其他人家或眼热或嫉恨要在背后胡说八道的,我们也总不能把他们的嘴巴都缝上。只要他们以后不求徐家或者我家办事就成。” 冯姨娘听荷花轻轻巧巧这一说,一层意思是季家聘礼虽然不多,但已经是倾家之财了,也算看重徐二小姐。二层意思,季徐二家结亲,只为郎才女貌的上好姻缘,讲的是情义,不会与他人攀比聘礼嫁妆。三层意思,那些三姑六婆要在背后绕口舌的,只不过是因为自家娶不到徐府的千金或者嫁不到季家而心生怨恨,从一开始就落了下乘,他们是不会计较的,倒是那些现在有胆子在背后碎嘴的,以后有事可别来求,再等到季均和徐大少做了官,那就更要自求多福了。 冯姨娘多少知道荷花秉性,但见她小小年纪说话行事却如此老练还是有些惊讶。但她这些日子在家里,知道季均拒了不少前来投奔的下等人家,就是别人求了她娘家甚至季均舅舅那边的荐书与人情,也没有说来一个就收一个的。心里仔细算一下,这家底她也就大概有数了。知道确实已经搬了大半银子出来,就笑道:“我倒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只听得有人一二百两银子下个聘金再添绸缎布帛茶叶瓷器这些,就已经算是很丰厚的聘礼了。难不成这上千两银子还会丢脸不成?” 族长夫人心道季家倒真是攀了一门好亲,只怕徐家要上两银子嫁妆贴过来,他们还不定能赚多少,然后又叹自家亲戚没有合适的闺女可以攀上季均,不然,别说季均人品样貌摆在那里,就算是只有这些聘礼,也足够晃花人眼了。她也是个知情识趣的,就附和道:“有季孝廉这等姑爷,就算是一文聘礼没有,不少人家也恨不得贴了嫁妆把闺女嫁过来的,倒是我多心了。” 下了聘礼,订了婚期,季均与徐诗瑗的婚事就算板上钉钉了。 没几天,徐大少也说了一门亲事,婚期就定在一个月后。对方家虽不是书香世家,但听说姑娘也是个知书达理的,家世和徐二爷家也算不相上下,比季家好了去了。徐府说了这么个媳妇,又定了季均这个姑爷,一时间倒是让人艳羡不已。 荷花知道徐大少定了亲,心里也放松下来,对于那些热切关注她终生大事的些微流言也不怎么在乎。 徐大少人逢喜事精神爽,每每有时间就借着一起读书的名头来季家看望未来的妹夫,顺道躲开家里的杂事,婚期将近,他也撒手不管,只把所有事情都推给父母,还兴致勃勃邀了阿齐,商量什么时间开始上京赶考,阿齐笑话他新婚时刻,怎肯舍得如花娇妻?难道真是转了性子,要一心,闷到书本里去? 徐大少就嘿嘿笑着建议,大家先到浙江,然后包一艘船,再叫上两个人解闷,沿大运河北上。 荷花在家无事,小书少不更事,每每就听了这些闲话给她说,还自诩自己是个惯会给人解闷的。荷花少不得调教她:“徐大少说的解闷,是要有红袖添香的风情的,www.sxcnw.org你个没长大的小丫头片子,又没什么姿色,就会嘴里一通乱说,赶紧给我背书去!” 小书就嘟着嘴囔囔:“我一看书就想睡,每天学三五个字,能伺候好姐姐就够了。反正怎么着也没有小巧姐姐厉害,一天能认二十多个字。” 荷花看着不苟言笑的小碗和“不求上进”的小书,吓唬道:“你们两个现在加起来才比得上一个小巧,过两年若是还没有长进,干脆早早给你们配个小厮打发掉得了!” 小碗红了脸不吭声,小书却是跳起来给荷花锤肩,嬉皮笑脸道:“姐姐打发了我们,再上哪里去找我们这么听话的人?小碗再长大一些,必不会比现在的小巧姐姐差。有她在,我只管跑跑腿、逗姐姐发笑就好了。” “你倒是个会取巧的,有这机灵劲儿怎么就用不到正道上?”荷花与她们笑闹着,季均却忽然板着脸进来,对小书小碗道:“出去守着院子,谁也不许进来!” 小书小碗被他吓一跳,怯怯地退出去,荷花坐正了,问:“哥哥这是怎么了?谁惹你了?” 季均道:“你使人说要卖那边的门面?家里这么短银子了?” 荷花摇头:“日常嚼用还是不缺的。但你很快就要去京师,身上至少也要有千八百两银子才能使得开。我估摸着今年先卖掉四个门面凑些银子,明年开春再聚些银子使人给你送过去。” 季均急道:“哪里就用得了这么多?百八十两足够了。那些门面,说好了给你做嫁妆,不能动的!” 荷花笑道:“哥哥不必担心,这个年关我再想个法子,让点心铺子和鱼干铺子里多赚点,来年就能把门面再买回来了。” 季均沉声道:“不行,那些门面不能卖!我明年还不一定能中,就算中了也不一定能授官,带着银子去也没用。” “要是中了还不能授官,肯定就是打点得不好了。哥哥怎么能说银子没用?” 季均坚持己见:“我请教过先生,自己也想清楚了,我这个年纪要说做官,只怕也做不出来什么事。要没中,就回来在县里寻个差先干着,以后再考。若是中了还要你这般辛苦筹钱给我买官,也不如先回家来,等以后有了好空缺或者家里余钱多些再作打算。总之,这次的事你不用管!” 荷花原本担心季均年少,若是一帆风顺,这次高中了又顺利封官,恐怕不能担起“父母官”这个重担,要被手下的师爷或同僚糊弄,现在见他自己有这个稳妥的主张,倒是安心不少。但银子却是不能少的,听说徐大少这次至少会带五千两银子上京,她连一千两都没备齐,怎能再少? “要说读书,在家里也是一样读。哥哥难道忘了早早去京师的目的?总要和同学拉拉关系,找些门路,还得找一个好的住处。京师离这里千山万水,样样都要置办,比不得在家里,哪里能少得了银子?” 季均长长叹一气,闷声道:“昨天徐大少还说,若是短了银子可找他。但我们本就不是为了他家银子才做亲家的,自然不可能找他们家借银子。反倒是知道他们家准备的嫁妆单子以后,我才发现……荷花,从小就是你在为我和爹爹操劳,哥哥什么也帮不了你。好不容易攒下一点银子,怎能全部花在我身上?那一千两银子置下的门面万万不能动用,哥哥也要找个营生的法子,给你多准备些嫁妆,让你以后风分光光嫁出去才行!” 这又是哪跟哪? 荷花见他钻入死胡同,也不费力气和他讲,心道等你出发的时候再把银子搬车船上就是了。 不想还没等到他们约定出发的日子,季均又一次发飙了。这次却是为着流言,有人说荷花迟迟不肯定亲,是季均要留着他她去巴结权贵,好拿妹妹换前程。 荷花听说以后,不得不为广大人民群众丰富的想象力而惊叹,季均宁可不要前程也要留着银子给她办嫁妆,真不知道这些人怎么想得出来这么荒谬的八卦! 季均却是发了狠,说干脆年后再去京师,这几个月他要在家好好给荷花寻门亲事。 荷花哭笑不得,虽说开春以后再去京师也来得及,但阿齐和徐大少已经说定了年前就要走,怎么能让季均一个人落单?走得晚了也不成,冬天赶路不方便。徐大少还担心运河结冰,不能通航。 生气归生气,荷花还是好好劝着季均,让他不要分心。至于她的亲事,想着季同前一天的话,她有些无语,同时也很好奇,小宝怎么还没有放弃?他到底什么时候看上自己的?又是看上了自己什么以至于这样“情深意重”? 私相授受 时间匆匆,很快,徐大少新婚一个月了,这一天正好是黄道吉日,宜出行、迁徙。吃过早点,荷花与季同一起送季均。 季家村老宅的旺财叔也来了,这次他要跟着季均去京师,另外还有两个小厮随同。一老两少,旺财叔是个稳重而老练的,那小厮也是季均用习惯了,有这三个人随行,倒也放心。 其实荷花自己也有点想去京师见识一下,但她一个女子跟着这么多男人出行,实在不便,而冯姨娘要照看良哥,要管着桑园,本来就已经很忙了,这段时间看她样子,竟像是又有了喜脉,她也放心不下,只好留在家里。 虽是出远门,带的东西却不多。衣服、书、二百两银子并一些杂物,只塞了四个小箱子。脚夫车夫早早地就侯在门口了,在门口和冯姨娘道过别,一家三口就坐上了马车。 季均笑道:“其实送到门口就可以了。不过,想着你难得有出门的机会,就借这个由头让你送到码头,然后顺道散散心。” 离别苦,离别愁。 要嘱咐的话很早以前就反反复复说过,其实,想到自己当初差不多这个年纪就在外地上大学,从一个闭塞的小山村懵懂走向繁华的大城市,有害拍、有担忧、更有期待,最后也还是应付过来了。而季均,说起来已经比一般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书呆子要好上许多,何况,更早以前他还单独在邻县处理过买门面的事,荷花也没怎么忧心。至于会试的结果,能考上当然好,考不上,其实也不坏。 存着这些心思,荷花很轻松和季均一路说笑,倒是季同,想着儿子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去过京师,也没有一个人离家这么长时间,心里不免有些慌。即便季均与荷花一再开导他,他的神色也有些紧张焦虑。 临到码头,阿齐也差不多同时到了。 小宝貌似是要跟着阿齐一起去,看见荷花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亮,与阿齐一道上前打招呼。季均一边回应一边用眼角余光看着荷花笑。荷花只当没看见他的神色,落落大方与阿齐小宝回了礼,捡着季同说过的让他们一路小心,然后一路顺风、考场高中之类的话换个词说了一遍,然后道:“荷花只恨自己不是男儿身,不然此番定要随哥哥一起去京师开开眼界,也顺道照顾哥哥。如今只能在这里送别,还请阿齐哥哥小宝哥哥在京师的时候多多关照我哥哥一些。记得你们哥仨可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 说完,还特地盯着小宝看了两眼,想看出些名堂来。 阿齐自然是连声答应,然后也看着自己弟弟。小宝脸上先是有几分不自然,然后红了一红,小声道:“荷花妹妹这话却是见外了。我们从小一块长大,虽说后来你家搬到县城,两家来往少了些,但在我心里……均哥儿一直就跟我是自己兄弟一样的。荷花妹妹既然提起小时情谊,就不该这么生分……地说话。” 这倒成了她的不是了!没想到小宝竟然这然大胆,一边说季均是他兄弟,一边还有几分埋怨她生分的意思。眼看阿齐的眼光也热切起来,荷花无语,只当做不知道小宝那几次上门送东西,道:“荷花心里也是惦记阿齐哥哥、小宝哥哥的。只不过这些年小宝哥哥经常在外跑船,阿齐哥哥先是一心读书,后来又成家立室,荷花虽然不能建功立业,却也不好像小时候一样没大没小的了。” 又说了一会儿闲话,徐大少那边就浩浩荡荡来了一大队人马。且不说那些拍马屁的无关人马,徐家全家都出动了。徐二爷、徐二奶奶、徐大少的新婚妻子、徐诗瑗都到齐了。 三家少不得又互相问候问候,说说天气之类的。徐诗瑗脸红红的,完全没了平时活泼灵动的样子,在轿子上露了个脸就闷着不肯出来了。季均拉了荷花塞给她一个香囊,眼神切切。荷花抿了嘴拿着香囊去轿子旁见了徐诗瑗,悄悄把香囊塞了进去,片刻功夫,徐诗瑗掀开轿子侧面的布帘,用细不可闻的声音道:“荷花……你,你帮我转告他,让他珍重。还有,这个,是给他的……不许笑!” 荷花捂着嘴:“不笑,不笑,我没笑!” 待到把徐诗瑗的东西悄悄又塞到季均手里,见他一副想看又不好意思的样子,荷花在心里几乎笑翻了——这算不算私相授受?原来这么狗血的段子在古代也会发生在自己眼前!而且自己还充当了红娘的角色! 忍不住要笑出声来的时候,忽然又觉得小宝在盯着她,只得用帕子捂着忍得几乎要酸了的嘴边肌肉,掉过头去。徐大少却在另一旁和自己的新婚妻子依依不舍,那位徐少奶奶看起来倒是长得很娇艳,真正的貌美如花,也亏了徐大少能舍得就这样和她分开。 船要起航了,徐大少那一行居然有个婆子和一个丫鬟跟上去。这时候带过去的人,应该都是能担大任的,但荷花以前却没有在徐府见过,看她们的样子,似乎是徐少奶奶陪嫁过来的人。 这位徐少奶奶,看起来也不简单呢。荷花微微一笑,旋即叹息。 徐大少之前一心想要包两个红粉佳人一路随行到京师,荷花原本想着,季均一向是个老实的,这次又是在未来的大舅子跟前,怎么着也不会惹出风流事来,反倒有些担心荒唐的徐大少会给自己的准妹夫牵桥搭线,毕竟男人,有钱一起花,有酒一起喝不算什么,一起嫖过妓才算真正建立了“革命情谊”。 如今见徐少奶奶长得这般美貌,随行有安排了心腹的老妈子丫鬟一道去,想必是宁愿便宜了自己的丫鬟也不肯让他在外面花天酒地的。而阿齐,他在京师的住处就是泰山老人家安排的,想必也不敢乱来的。季均和他们一道,倒真可以放心了。 船终于开走了,徐家的人也已经离开,荷花看着对面也渐渐恢复平静的鱼市,转头对称砣道:“小巧已经足月,应该就是这一两天要生了。哥哥既然走了,你这几天就歇着,好好去照看小巧吧。务必要母子平安,有消息了立即告诉我们。” 称砣连忙道谢,转身就走了。他原本是很想这一次跟着去京师的,但碰上小巧这个样子,他们兄妹相依为命,自然得留下来。荷花也想着明年春天再派个人带银子去京师,倒是解了他的难。 跨过桥,码头另一边就是鱼市了。再不远的街上,有一个专门卖鱼干、腊鱼、咸鱼的店铺就是王掌柜打理的。自从季均中举后,他们家三个店铺和鱼市两个档口的买卖都好了不少,荷花可不管那些人只仅仅是为了沾一点“举人老爷“的好运气和好才学,还是有求于他们、故意示好或变相贿赂,只管交代王掌柜不许缺斤短两、以次充好、也不胡乱提价,正当做生意就是。 这一次既然来了码头,自然要去咸鱼店看一下。 走进了荷花才发现,咸鱼铺子旁边居然收拾了一个小摊位,刘寡妇就在一旁卖豆腐,成子还在旁边进进出出的忙乎。 ============== 如副标题,大家都拉出来遛一遛…… 老调重弹 见季同与荷花到来,成子、刘寡妇和咸鱼店里的人忙迎上来行礼。 刘寡妇之前大病了一场,在床上躺了好几个月。荷花细细瞅着她,看起来老了些,很是清减,但神色间依稀可见精明,心里也舒坦。 想起以前,自己还不到十岁的时候,刘寡妇就忙着给成子张罗娶媳妇,但一直到现在也没个结果。刘寡妇辛劳孤苦一辈子,如今却还要起早贪黑、抛头露面地做豆腐、卖豆腐,活生生从一个豆腐西施变成了老妪。 其实,成子现在也拿的是管事的工钱,而鱼市两个档口的买卖也是有油水可捞的,以他现在的状况,娶个媳妇也不算难事,刘寡妇根本就没有必要再这么辛苦。 但这是人家的家事,荷花也不好管。见她那摊子上除了新鲜的嫩豆腐,还有各色香干和豆腐乳,心里一动,给两串钱让小书去告诉刘寡妇按她的说法做些豆腐乳,顺道把家里的辣椒粉也给放一点进去。 咸鱼店的味道极重,荷花见王掌柜安排的人打理得井井有条,是个可靠的,也没站多久就回去了。 过了二十多天,刘寡妇母子俩送了两个大坛子上门来,小碗叫人收下了,挑一碟子放到荷花跟前,将绿绿的青菜叶挑开,就露出了四四方方、沾着火红辣椒粉、还粘着生姜丝的豆腐乳来,同时还有一股香气传来。 荷花用筷子点了一下,放到舌尖上尝了,醇香、嫩滑、咸辣的滋味就和前世自己家里做的豆腐乳一个味。刘寡妇做豆腐几十年,这手艺没得说。 “刘婶子说不知道做得对不对,姐姐若是觉着有什么不好,她立即回去重新做。”小碗仔细看着她的脸色,又拨开了一块豆腐乳。 荷花笑道:“她的手艺是没得说了,难为她做得这样精细,就是这菜叶,也都是时令新出的,还要贴两个大坛子,我们上次付的钱怕是不够了。你把家里还有的点心装些给她,再拿些两银子,叫她过一个月再按同样的办法多做些豆腐乳,装五十个小坛子吧。” 荷花比划了一下坛子的大小,想一想又道:“让她年前做好送过来,一半辣的一半不辣的。” 小碗迟疑了一下道:“她……想拜见一下姐姐呢。” 见面? 荷花皱皱眉:“她儿子是我家长工,但她可不是。按理,我还得叫她一声婶子。可她现在这姿态,倒像是家里的粗使婆子一般,难道想投身到我家来?你有没有探过她的口风?” 小碗摇头:“应该不是这个意思。倒像是只为感谢老爹和姐姐照顾他们母子,她送来的,还不止两坛子豆腐乳。” 荷花放下筷子:“那就没必要了。照着市面上的价格付钱给她,她若不收钱,就还叫她挑回去。” 当年在季家村那些风波和流言她可没忘记,如今虽说形式大不一样了,但还是紧着些好。 小碗出去后回来说,刘寡妇和她拉扯了许久,她生气了说以后再不找她豆腐乳了,刘寡妇才失望地离去,但一直没说有什么其他事。 荷花点头,指着装豆腐乳的碟子道:“这东西开胃,味道也重,小桃一定喜欢,我却不过是尝点辣味。你先送点到姨娘那里,她若喜欢,就搬一坛子过去,若不喜,你就看着分一坛子下去。” 其实这豆腐乳很早就有的,她也不过是加了新鲜的调味粉进去,外面用青菜叶子包了而已。分下去以后,冯姨娘只留了一点点,剩下的,小桃果然要了一半去,其余都在厨房分了。 没几天王掌柜送账本过来,道:“这一个月咸鱼铺子的生意要差些,我只说天气冷了,新鲜鱼可以存放的时间要比夏天长,人们都去买新鲜鱼了。铺子里的伙计却没见识,胡说什么有人在旁边摆摊子,传了晦气。” 荷花听他意有所指,笑道:“王掌柜说话就喜欢遮三掩四的。直说吧,成子和咸鱼铺子的伙计有什么歪腻了?” 王掌柜见只有小碗在场,知道她是荷花的心腹,但还是悄声问:“小东家这几个月看桑园的账本,没发现什么不对吗?” 桑园的账本? 桑园的收入现在主要是两块,一块是蚕丝,一块是鱼市的买卖。占大头的是蚕丝,但却和成子没有多大关系。咸鱼铺子的收益又是和桑园完全分开的,每天从桑园池塘里拉过去的鱼都要过账。那还有什么使得咸鱼铺子的伙计对成子不满,竟要借着刘寡妇的身份和作为来攻击他? “桑园的账本没问题,我也没听说成子最近做了什么出格的事,刘寡妇的摊子也并没有摆在咸鱼铺子门口,而是摆在旁边,那块地其实有很多卖小吃的吧?” 王掌柜撸撸胡子道:“这就怪了。外头有些说成子不是的话,已经传一段时间了。说是他昧了银子,冯管事却因着他是东家安排去桑园的,不好打发呢。” 这样一说,荷花就有谱了。 一般来说,从桑园出来的整一百斤或两百斤鱼,到了鱼市,因鱼吃水,再加上化整为零,最后卖出去的重量总会和初始的总数有些差别,尤其是荷花强调过称重时一定要给足,而不能短了顾客的。 这样一来,具体操作的人就有了空子可钻。最初那个嫌卖鱼又累又脏的人,说到底,还是因为荷花查账查得严,他一百斤鱼卖到最后竟只有八十多斤,而荷花可以接受的心理误差却只在一百斤差出五斤左右。他见没有多少外快可赚,就起了妖蛾子说不干了。 后来因为县令插手鱼市,成子说在那里只要早起一点,一天只干半天活就成,他为着照顾母亲,自请拿下这个“又累又脏又臭”的活,冯管事可能觉着他在桑园会对自己造成威胁,就顺水推舟应了他,然后桑园两大块的收益算就更加独立核算了。 成子负责起鱼市后,账目比原来要好看很多,基本的误差在荷花能接受的范围内,也没有多少人议论说他们的档口缺斤短两什么的,荷花也就没有原来查得严,想着季同原本就有提携成子的意思,他若有那个本事从鱼市里每天抠些油水出来,只要不过分,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而蚕桑那一块,虽然收入要比鱼市多,却没有这么灵活,易做手脚。如果说鱼市里每天抠三五斤,一个月下来积少成多至少也有一二两银子外快。但蚕桑这一块,只要花些心思,就可以卡得死死的,一个铜板都做不得假。 看起来,盯着这每天三五斤账目差距的人还不少。只是,能接触到总账目的人不多,会是谁眼热?还是说大家都知道某些道理,不但没有心照不宣地闭嘴,反而嘴贱嚷嚷出来了? “这件事归姨娘管呢,王掌柜你要约束好咸鱼铺子的伙计。还有,点心铺子里的师傅赶紧再多试做些新的点心出来,食盒也要准备好,我可还盼着这一两个月多赚些银子。” 荷花与王掌柜商量了一些点心铺子的事情,送他出去,想一想对小碗道:“我们去看看姨娘和良哥儿。” +++++++++++++++++++++++++++++++++++++++++++ 小翠领着荷花与小碗进去的时候,冯姨娘正歪在榻上逗着良哥儿玩。 这傻小子如今长得白白胖胖,脖子上一圈一圈的,眼睛也能挣得大大的,黑亮黑亮,最讨喜的是,他不怕生,也轻易不哭,谁抱都乐呵呵傻笑,一家大小都喜欢逗着他玩,荷花每每见了他,也觉得很宽心。 见荷花进来,冯姨娘忙起身迎她: “还说你什么时候才有空呢,一家大小的,这傻小子最喜欢你了!” “怎么也比不过他对姨娘的喜欢,每次哭了的时候,就只有姨娘能哄着他呢。” 荷花笑笑,伸手按按宝宝软嫩嫩的小脸,“良哥笑一个,今天有没有翻身了?” “穿这么多衣服,翻过去就翻不过来了。”冯姨娘擦擦良哥嘴角的口水,门口又有人来报,道是冯管事送了桑园新织的布样过来了。 荷花笑道:“过几天刚好要裁新年的衣服,姨娘这里就有好布样了,真是巧。” 冯姨娘叫奶妈把良哥抱到里间去,道:“让冯管事把东西拿进来先看看。” 倒真是不错的料子,又软又重,手感很好,上面的几种花色也很明亮。以荷花的眼光,她就只能看出这些,摸了一摸就道:“这两个样式的,给我拿两匹过来。看到好东西就是忍不住……” 冯管事笑道:“得这一句话,我也安心了。” 荷花忙道:“别!我就是个门外汉,只会看热闹。到底怎么样,还是得姨娘说了算。” 冯姨娘眉眼弯了弯,手指点点:“这四个花样都不错的,尤其姐姐要的那两个,最适合姑娘家裁衣服。剩下的那两个摸着有些硬了,只能当粗布用,年前也赶些货出来,有那家里穷一点的,刚好买得起。” “那我赶紧记下来。”冯管事将布样分好了,抬头四处看了看,道:“有件事,刚好大小姐和姨奶奶都在,正好讨个主意。” 自从季均中了举人以后,家里的称呼就乱了起来,光是荷花,现在就有姐姐、小东家、姑娘,大小姐四个尊称。荷花出去打听了下,外面很多大户人家家里的称呼也各不相同,她也就由着他们去了,想等季均从京师回来以后再商量怎么改口。 “还有冯管事拿不定主意的?这倒新鲜了。”荷花抿了一口热茶,笑道,“我到要听一听是什么难题。” 冯管事整整衣襟,虚咳两声道:“入冬以来,鱼市的收益渐渐好了,外面却有人传刘管事中饱私囊,昧了银子,还说他没怎么用心做事,光顾着他老娘那个豆腐摊子了,还有人说他们撞了咸鱼铺子的运道……” 荷花心道,王掌柜真成精了!他才说完八卦,冯管事就过来说叨了。 但这是桑园的事情,按道理,冯姨娘和冯管事拿主意就成,是以她老神在在地坐着,捧着热呼呼的茶杯只管吃点心。 冯姨娘知道荷花很少管桑园的人手,看她这神色,也像不想插手的,就道:“到底是什么人传的?刘管事自己怎么说?” 冯管事有些无奈地道:“刘管事自己没怎么说,倒是他老娘,据说拿大扫帚打了几个碎嘴的,还真是……” 这倒是刘寡妇一向的作风,荷花轻轻笑了一下,她那个母老虎、大虫的名号在季家村周围可是响了十几年,还能是纸糊的不成? 冯姨娘皱皱眉:“她虽然不是季家的人,但他儿子却是有文书的,豆腐摊子摆在咸鱼铺旁边,母子两就住在咸鱼铺后面,这番做派,不仅损了咸鱼铺的生意,还要连累均哥儿的名声。但是……大家都知道,季老爹是个敦厚的,必不会为难他们,要是我们做了什么,只怕……” 冯姨娘停了口,然后,四只眼睛就齐刷刷看向荷花来。 荷花道:“刘寡妇西施辣豆腐的名头是大家都知道的,她要是觉得有人欺负了他儿子,没拿刀子只拿个扫帚打人就算那人运气了。这事情的根源其实还在成子身上。” 冯管事就连连点头:“是,这件事情说到底还是因为刘管事。我也知道鱼市的账目不好管,称重的时候总会有些偏差……其实这两个月,鱼市的买卖比以往要好了,赚的银子也多了些,许是有人在胡说八道,也或许刘管事真的做了些什么,让人抓住了小鞭子。 我想着,因他是老爷亲自送过去的人,若真的做了不合规矩、不合情理的事情,我查出来请老爷示下就是。若只是一些别有用心的到处碎嘴,姨奶奶早就说了个赏罚分明的规矩,若是家里的人到处嚼舌那就大板子打出去,若是外面的人乱传,我也要做出姿态来给他撑腰,那流言就不攻自破了。” 荷花笑道:“冯管事不是有了主意吗?难道这事情已经查清楚了,是成子犯了错?” 冯管事又连连摇头:“刘管事虽然年纪轻,做事情却是个利索的,人也老实。说他昧了银子的,就是别有用心。我查了好几天才知道,就是原来嫌卖鱼又累又脏、后来被打发出去的那个张四郎在……在舅老爷的酒肆里传出来的。” 荷花叹了口气,道:“冯管事,我二舅和二舅妈是个什么样的人,想必你也听说过。我们更是心里有数的,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可是……”冯管事咬咬牙道:“有些人不仅仅只说刘管事,我一个做下人的倒无所谓,可就连……大小姐你不知道,有些人的嘴脸……姨奶奶平时不知受了多少委屈,说她没资格管桑园……” “二叔!”冯姨娘叫住冯管事,脸色阴沉,“荷花姐姐对我怎么样,我是知道的。我在这个家里过得如何,我也是知道的。不过是一些人见不得我好,故意挑刺,我不搭理就是了。这些话怎能说给姐姐听?” 冯管事慌忙赔罪,叹息道:“我自然知道老爷和大小姐对姨奶奶都是极好的。只是一些小人就爱拿姨奶奶说事,我心中不服……” 话说到这份上,荷花再不明白就是驴了。 以往也就冯姨娘的身份问题有过风言风语,但却从没有像这样由冯家的人直接在荷花面前大胆暗示的。 冯姨娘现在又怀了一胎,到时候桑园肯定要交出来,而季均也差不多那时候要成亲…… 荷花只觉得头痛不已,抑郁道:“我记得小时候,家里穷得米饭都吃不饱,那时候我的心愿就是每天能有肉吃。 后来,家里有余钱了,我就想,要是有个大院子,多几个丫头给我使唤,我只要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就好了,搬到县里以后,我这个心愿也算满足了。 再后来,我发现家大业大,银子也越来越不够用,就想着一定要多赚点银子,一定要再多一些。 现在我们有了桑园,哥哥也订了亲,我却一边觉着银子不够用,一边想着怎么这么多烦心事,要是可以不用管事,就有银子从天上掉下来就好…… 可见这世上,从来都人心不足的。 张四郎之前每月私吞四五两银子不够,竟还想我们找人给他做下手,被打发出去以后,见我们没有追究他私吞的银子,现在又心怀不轨了。二舅妈原来被我们拒之门外不知多少次,这几个月以来,才慢慢低价匀些鱼到她的酒肆给他做下酒菜,她马上就蹬鼻子上脸又要来管我们的家事了…… 姨娘你说,人活着,到底图个什么? 我们怎么就做不到像你这样波澜不惊、知足常乐呢?” 冯姨娘脸色变了变,白得像纸,低声道:“我图个什么?我只要想着,现在的日子比以前好,心里就舒坦了。你不一样,你以后还会有更好的日子,自然可以期盼的……” 冯管事张张嘴,想要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来。 荷花半真半假地说完这番话,自己也觉得累了,起身就告辞。 在自己房间里坐了半天,慢慢理顺些思路,对小碗道:“你叫李大郎去打听一下今天的事情。” 第二天下午,李大郎有回复了,基本上冯管事说的都属实,并且,张四郎还依然在二舅妈的酒肆里大放厥词。荷花狠狠地绞着手帕,道:“你使个人去告诉刘寡妇,就说张四郎在冤枉他儿子,然后再叫人告诉冯管事。” 又过了一天,二舅妈哭天喊地上门,说刘寡妇去她酒肆里了,淋了那个张四郎满脸满嘴的大粪,还把她的酒肆也搞得乌烟瘴气。 荷花已经听李大郎说过这事,当时冯管事是在一旁看着刘寡妇闹得差不多了,就带着人上去说是要找到造谣生事、明里骂成子私吞银两,暗里骂冯姨娘不会管事的人,又给了张四郎几棒子。张四郎理亏,最后灰溜溜地带着一身污秽伤痛离开了。 刘寡妇也厉害,转身就去给二舅妈道歉,给她扫地,二舅妈不依不饶,两个人差点闹起来。最后李大郎冒充成子的好友,将刘寡妇劝下,又请冯管事叫了人,把酒肆清理一遍赔了一两银子才算。二舅妈吵不过刘寡妇,和冯管事又是不对付的,得了银子也就没吭声了。 荷花知道二舅妈没这么容易消停,却没想到她会哭上门来,只叫人请了衙门一个与季均相熟的人,穿了公差服,带着两个衙役过来,说是要到衙门严肃处理这件事情。 二舅妈见荷花迟迟不出面,她理亏又害怕见官,只得愤愤地离开,算是息事宁人。 荷花打点这些衙役的时候,想到一句话,升米养恩人,斗米养仇人。心里发狠,干脆就叫冯姨娘那边把低价给二舅妈酒肆的鱼也给停了。然后又叫了冯管事过来,说他不应该放任这件事情这么发展,以至于到最后越闹越大,给狠狠敲打了一番,冯管事亦没有话说。 冯姨娘那里,荷花对她又怜又气。不曾想最后竟是她自己比荷花更早放下心结,开始准备起新年来。 荷花也乐得安稳过日子,却在收到成子的一件礼物后,心思又激荡起来。 按惯例,年底了,各佃户、庄子里管事的要到东家来献礼,作为主人的,也要备下些回礼给家里的人,季家在这一块一向是打发得比较大方的,那些人也喜欢过来。 因为成子送礼的时间比较早,荷花收到礼单的时候,是亲自打开的,其中一个锦盒里装着的居然是一支旧得已经发黑的钗子。 ======================== 继续求戳专栏: 桃木钗子 尽管这只钗子已经掉色老化得厉害,荷花还是认了出来,那是很久以前乔府的琴姨娘送给她的钗子,只是后来被她转送到刘寡妇手里还换来了不少豆腐。嗯,貌似当初就是因为这个钗子,她和称砣设计打了成子一顿。 到现在,七年了吧? 成子这时候把钗子送还给她…… 是这个意思吧?是那个意思吧?是吧? 荷花嘴角裂开,无声地笑了,小书突然探头过来:“姐姐,这是什么东西?” 荷花这才想到还有其他人在房间里,迅速地把钗子塞进衣袖里,咳了一声,若无其事道:“这个是季家村人自制的一些小玩意,你去看看,刘管事还在不在?” 小碗从门外进来,呼呼地呵气:“还在。刘管事送东西到姨奶奶院子里去了,我瞧他送过去的礼比上一年重多了,许是为了感谢上一次冯管事替他和他娘撑腰。姐姐这里收到的都有什么好东西?” 荷花将礼单推过去,笑道:“不过是些吃食和喜庆的东西罢了,我们自己家吃穿住用的难道还少了什么不成?他们生活艰难,只是为着一片心意,你看着收拾下。我们这边回礼都是有定例的,按他的品级,除了米、鸡鸭鱼肉等和银子,还有两匹粗布、一匹绸子、一匹彩绢。嗯,照着礼单,你再挑些点心一并打发他就是了。” 小书笑嘻嘻起身道:“我去准备,我去准备!”一边说一边已经像燕子一般轻快地溜出去了。 荷花愕然,这丫头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积极了? 小碗对着她的背影摇头,“两个铜板也要和我争,我还看不上呢。” 荷花不由失笑:“小书还没有长开,矮矮的就像个小孩子,人家拿了回礼送她两个铜板也说得过去。要是你出面了,两个铜板你看不上,多了,你敢收吗?依我说,你列个名单,把每个人的定例都先准备好了,到时候小书只要叫人拎出去就可以。得了赏钱就你们两个平分,赚些零嘴也好。” 小碗就道:“旁边两间房子里堆的都是鱼米布,我已经分类放好了。就是不用名单,我也能从小书手里拿下一个铜板来,让她忙乎去。” “原来你还这样精明,不知那一天怎么就被李大郎说得哑口无言了?”荷花取笑道。 小碗红了脸,背过身去装作在做针线。荷花待要再说两句,小书拎着食盒进来道:“刘管事说我们铺子里要排队才能买到辞旧迎新糕和酸甜苦辣四喜吉祥饼了。他想买点给他娘尝鲜都买不到,想求姐姐打发点呢。” 荷花朝她伸出手:“几个铜板?” 小书愣了一下,见小碗含笑看着她,嘟着嘴掏了一把铜板出来:“好容易有十个铜板,姐姐难道还要和我争吗?” 荷花取了四个,笑道:“见者有份,这十个铜板是看在辞旧迎新糕和四喜吉祥饼上面的。我要拿大头,你和小碗一人三个。后面小厨房刚好还有这些糕点,你就拿了去给他吧。” 成子若是真是想要这些糕点,王掌柜那里绝不会没有的。这样做派,只怕还要来拜谢一番的。 真的是那个意思吗? 如果成子不是那个意思呢? 不对,没有人会无缘无故保管一支旧钗子长达七年的。 原来她在这里也还是有些魅力的,有人给她送礼物传情呢。 一股少女的虚荣感和淡淡喜悦得意涌上心头,想起曾经懵懂而羞涩的初恋,像梦幻般纯净而甜蜜,酸酸甜甜,彷徨而又充满期待…… 荷花按了下袖子里的钗子,冰凉的触感刺激着她的皮肤,也让她兴奋的大脑冷静下来。 多大的人了,还像小姑娘般傻气? 曾经受过的伤害,午夜梦回,依旧还能记得。 新生的时候,虽然也立志一切从头来过,那个农夫、山泉、有点田的理想,憧憬过无数次。 但是,到这里七八年了,见识过这么多是非,就连人们眼中常情敦厚的老爹,对冯姨娘也是那样……女子的地位如此低下,她不止一次地怀疑自己那个理性是否真的能实现。 这个愿望,她真的能奢想吗? “姐姐,刘管事在外头,说要亲自道谢呢。”小书忽而又掀开帘子进来,带起一阵冷风。 虽说男女有别,但她作为当家管事的和自家下人见个面倒是无妨。 荷花想一想,点点头道:“你们和我一起去吧,叫上严嫂子,我刚好有事。” 外院偏房里点着个炉火,烧得旺旺的,照得人脸上也有些红。炉子旁搁了一壶水,正在冒着热气。成子坐在里面,见荷花她们过来,忙起身行礼。 荷花大胆地对着他的眼睛看过去,然后数着自己的心跳,基本正常,看着他不会脸红心跳,不会头晕目眩,不会羞涩莫名,心里那些绮念早就烟消云散,反倒是觉得有些惊讶和好奇。 荷花对自己的表现还算满意,淡淡地受了他的礼,道:“我记得在季家村我家也是有桃树的,以前村里后山也有一些桃树,到过年的时候,就有人削些桃枝当成桃木符悬在门口以求驱鬼辟邪。今年我倒是真的忘记买了,忙得一团乱的时候,可巧你就给我们送了桃木符来,我先厚颜收着,长了这次教训,以后必不会忘记了。” 当然,你也不需要再送了…… 成子脸色暗了暗,他是个聪明人,自然听得出荷花的潜台词,强笑着道:“大小姐不嫌弃,不怪罪我鲁莽就好。” 荷花心里暗暗叹息,拉过严嫂子道:“厨房里严嫂子对你娘的手艺很是佩服,一直想找个机会去学一学。你看看能不能和你娘说一下。” 严嫂子忙忙作揖:“只是学着自己做,或给姑娘尝鲜而已,必不会抢刘婶子生意的。还望刘管事成全。” 严嫂子管着厨房,在荷花面前也算说得上话的,成子曾经听说过,这会儿见她这样谦虚,也打起精神来一连声道:“严嫂子客气,客气了。嫂子什么时候方便,说一声就是。” 严嫂子笑道:“刘管事果然是个爽快人!有你帮忙牵线,我就放心了。听说刘管事还未定亲,要不嫂子也给你牵根月老的红线来?” 成子眼神亮了一亮,见荷花一点姑娘家的羞涩也没有,知道自己想差了,又如被泼墨一般迅速暗了下去,苦笑道:“严大嫂说笑了,我现在这个样子,那里有姑娘愿意嫁给我,我又怎敢轻易娶妻让她跟着我吃苦?多亏老爷和大小姐不嫌弃,才提拔我做了个管事,有份营生。至少也要等个两三年,多些积蓄了,再置些田地家产才……” 严嫂子打断他的话,快言快语:“刘管事这话就不对了。你现在好歹也是我家的一个管事,还不定有多少人想要走你的门路,怎么可能娶不到亲?我今天就托大说一句,你的年纪也不小了,你娘想必也盼着你早早成亲的。” 荷花不想严嫂子竟然在这里提起成子的亲事来,这可是她事先没有想到的,又见成子不依不饶,连“两三年,要多备家产”都说出来了,害怕他误会更深,作势打了一个喷嚏,道:“严嫂子你们先聊着,这里冷,我先回房了。” …… 小碗回去对礼单和礼品的时候,疑惑地问:“刘管事这里说有辟邪的桃木符,怎么只有空盒子呢?” 荷花指指自家准备用的一大堆,道:“我都放在那里面了。你找个时间分到各院子里,让他们悬在门上。” 成子挑着重重的一担回到鱼市旁的住处,一进门就甩下担子蔫头耷脑地坐在床头。刘寡妇看着那成双成对的大鱼大鹅,鸭子和肥瘦均匀的肉条,心里就满意了,再看到那几匹布,立马就扯出来裹到身上比划来比划去,又把食盒里的点心打开,啧啧啧直赞叹不已。 回头看成子死气沉沉的样子,按着他肩膀道:“季家这些礼够多了,你还摆什么脸色?莫不是他们给别人的更多,还是有人又骂你了?” 成子摸摸身上的钱袋,那里还有两锭元宝,正要拿出来,想一想她娘见了肯定又要拿去给他说亲,就放下不动,闷声道:“没事。只不过想到以前……娘,这些布你留下一些,剩下的我拿换了银子。” 刘寡妇忙把布和绸绢收起来,骂道:“换什么银子,你又不缺银子用。好好留着,明天娘就去找媒婆给你说亲去,这些正好可以用作聘礼。还有这些,这些……”她指着成子挑回来的点心和鱼肉等物,“都用得上,不行!我现在就去找媒婆,你别把这些东西给糟蹋了!” 成子一转头,刘寡妇已经风一样跑出去了,他想着荷花云淡风轻的样子,想着她竟然找人给他说媒,再想着自家和季家现在的差距,心里又是羞愤又是苦闷,把那些鸡鸭鹅之类的全部解剖了,用刀子剁得砰砰响,吓得前来向他汇报当天鱼市收入的伙计差点尿裤子。 却说荷花,这天晚上的时候荷花把装成桃木符的钗子拿出来,左看右看,辗转难测。 她其实并不嫌弃成子家穷,毕竟当年季同带着她和季均的时候,家里更穷。只是成子这样张扬跳脱的性格不是她所喜欢的,再加上刘寡妇那性格……这个人,在她心里,是不用考虑的,钗子留着也是个祸害。 可是在这个年代,姑娘家收到这样一件礼物,这份纪念意义……荷花捂着胸口,将心底的悸动与遗憾压下去,迷迷糊糊睡了一晚,第二天早晨趁着无人的时候,把还有些温暖的钗子狠狠心扔到了院中的池子里。 这一天良哥和冯姨娘却不小心受寒了,大夫开过药以后,冯姨娘抱着哼哼唧唧的良哥止不住地掉眼泪,季同也忧心不已,荷花陪着他们等良哥断断续续地喝过两小碗药,一天一夜以后,小良哥能够睁开眼睛咬着手指傻乐了,冯姨娘气色也好了一些才安下心来。 季同继续和佃户们见面,发放春节礼品并商议开春种田的事情,荷花就陪着冯姨娘帮忙照看良哥,顺便也要照顾这个孕妇。 冯姨娘见荷花忙里忙内的,摸着自己已经凸起的肚皮道:“我嫂嫂今年也生了一个儿子,他们现在三个孩子了,我娘有时候忙得连饭都来不及吃。要不是你这些天带着良哥,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荷花在良哥脸上亲了一口,道:“良哥是我弟弟,我照顾他是应该的,姨娘也是我家里人,怎么还说这样见外的话?” 冯姨娘抽抽鼻子,道:“我嫂子现在还不能下床,我以后还不知道会怎么样,良哥儿又是个没名分的,我……” 冯姨娘的嫂子这次是难产,虽然最后母子平安,但她嫂子却是几乎去掉了半条命,三个多月了还一直只能在床上躺着。 荷花知道这时候生病、生孩子都是很危险的事情,冯姨娘见过他嫂子凄惨的模样,自己又病过一场,心里留下了阴影。 这却对她、对孩子都不好,再想想她因自己的身份而抑郁的样子,荷花叹了一口气:“姨娘,你既然不相信我爹,也不相信我哥,还是自己放宽心,好好地活着,良哥儿他们才有盼头。” 荷花定亲 因为徐家刚好有人从京师回来,季均和阿齐就托他带了信和一些小礼物。 季均的信无非是一路问候过来,然后写他在京师一切都好,让家里人不必挂念等等。 给良哥儿的是一些小玩意和金锁片,给季同与冯姨娘的药材补品之类的,给荷花的都装在一个盒子里。 荷花打开一看,里面是些胭脂水粉,还有一封信和一个小盒子。信上面写的是有人“死乞白赖、威逼利诱”他捎东西,但他没有答应,然后让荷花把小盒子“妥善地处理”。 荷花拿起小盒子摇一摇,没听到什么声音,有心要打开来看一下,又怕里面有什么肉麻兮兮的信,只得作罢。 好在结亲的两家年节的时候都是要走动的,这个小盒子她很顺利就送到了徐诗瑗手中。至于里面的东西,一直到季均成亲之后,她才给套出来。 这一年的春节季均虽然不在家,但他们却过得很热闹,还叫了一个戏班子到家里唱戏。冯姨娘尤其喜欢。 春节过后,荷花归拢了一千五百两银子和一封信准备让称砣负责送到京师去,小巧坐完月子了也赶来提前给称砣践行。然后抱着孩子跟着到了荷花家。 小巧这一胎生的是儿子,方秀才和她公婆都非常满意。只是这个娃娃太爱哭了,换个人抱就要哭。幸亏孩子还小,就算哭起来也和猫叫一样,不怎么吵人。 荷花觉得还是良哥儿好,总是笑呵呵的,冯姨娘却说爱哭的孩子很好,据说小巧的公婆也是这样的说法。 三个人逗着两个孩子玩了一会儿,冯姨娘就抱着良哥儿去睡觉了。小巧摸着冯姨娘送给她宝宝的荷包,看着她的背影道:“我自己生了小孩,才算有些明白姨奶奶的心思了。” 荷花奇道:“你和她……不一样的。你倒是说说,明白什么了。” “明白她为孩子着想的心。可正因为明白了,我才要和姐姐说,你不能这样对她!姐姐现在还未定亲,嫁妆也没备好。均哥儿见眼就要成亲,很快又有孩子,姐姐你得为自己和均哥儿多想想。” 小巧义愤地翻开冯姨娘送她的荷包,“你看她送宝宝的东西,这些金裸子、小元宝,眼都不眨就送我了。我还听说早几天姐姐请了个戏班子。别人不知道,我是知道的,你其实并不喜欢那些。姐姐,难道她?” 荷花笑着摇头道:“我都不知道你这几个月变化这么大了。人家没有得罪过你,还花大力气与你交好,却得了你这样几句话,你让姨娘情何以堪?姨娘在桑园里有份子,她管着桑园我也许了她四分红利的,偶尔送出这些东西还是做得到的。” 小巧顿了顿道:“其实我一个外人,成亲的时候都还得了地契和丰厚的嫁妆,姐姐现在给冯姨奶奶,其实也是给了良哥儿,是给你的弟弟,又有什么不能的?我也没资格来说。” 荷花笑道:“这又说到哪里了?我知道你担心我吃亏。可是,姨娘进门这么久,你见她做什么了?尽心尽力伺候我爹,对我和我哥哥也从不给脸色,反而极力讨好,也不轻贱下人,到处趾高气昂,在外客面前也不轻易抛头露面破坏规矩。就说这次我想让你哥哥带些银子去京师,她都还把自己在桑园的红利匀了些给我。就连她想要的那个名分,她也从没有在我面前直接说过……” “她,说不定都是装的!”小巧没等荷花说完,就不服气地反驳。 荷花点头:“我知道她有私心,但不管人家真心假意,至少她的表现,你没得错挑。要是我天天给她难堪,处处为难她,岂不是给人留下话柄,让人说我蛮横凶悍,那以后我怎么找婆家?” “可是,姐姐你怎么会没有办法……” “我怎么觉着你只是见不得别人比我厉害,见不得姨娘比我聪明会做人呢?” 小巧丧气了,无力地道:“不知为什么,我就是看她不顺眼。知道姐姐有防着她,我也就放心了。” 荷花笑笑,没有接话,想着那些日子照顾良哥儿和冯姨娘的时候,冯姨娘与季同之间,不是没有情分的。但季同现在却不愿意给冯姨娘扶正,冯姨娘失望之后,请个小戏班子也能让她安慰许久。很明显,他们都比自己更要看得开,或者说,他们土生土长的,更能习惯这个社会的风气习俗。 送走小巧,荷花在院子里的水池边站了很久。水池在入冬的时候就有人捞干净了,现在清澈见底,那个头钗静静地躺在水底,清晰可见。 为什么是扔在这里?为什么没有扔到火里烧了或者埋到地底雪藏了? 沉默许久,荷花把这几年以来,小宝借着各种名义送到她手头或者是她家里的东西,列了个清单,附在给季均的信里,隔天称砣就出发了。 等季均看到那张没头没完的清单,也懵住了。心里最紧要的竟不是为什么称砣带了这么多银子来,而是荷花到底什么意思,这上面的东西,大部分他知道和小宝有关,还有一些却没有印象。 莫非是字谜?可怎样组合都怪怪的。 或者是小宝私下里瞒着他送给荷花的?那他可真是大胆! 小宝上一年没脸没皮地求了季均许久,也没能让他给荷花带只字片语回去,他又不好私自给荷花送东西,怨得过年的时候都没有和季均说过一句话。待听说称砣来了京师,却又偷偷地请称砣喝酒,称兄道弟。 称砣也知道醉翁之意不在酒,酒照喝,肉照吃,但若要打听什么消息,那可真是称砣嘴,硬得啃不出一个缺口来。 小宝无法,只得巴巴地又去和季均套近乎,眼睛在他房间里四处瞄,想要看出荷花到底给季均送了些什么东西来。 季均看得好笑,琢磨一阵,把誊抄过的清单拿出来,放到小宝眼皮底下,然后拢着袖子道:“廷之,这上面列的东西,你可都知道?” 小宝,大名郝学廷,字廷之,见了眼皮底下这张纸就跳起来,心情激动,头脑发胀,把自己立下的要与季均割袍断交的誓言忘得一干二净,摇着他的肩膀急急地问:“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怎么知道这些东西的?一个不落,难道……是荷花告诉你的?她都记得?” 季均被他摇得快要散架,心道,一个不落!好嘛,原来早就背着我,不顾荷花的清誉,硬塞东西给她了!居然还敢怨我不通人情,不讲兄弟情谊,还作出要和我绝交,老死不相往来的姿态! 皮笑肉不笑的,季均从小宝手里把纸条拿回来,道:“廷之,这件事情和我妹妹有什么关系?只是你见多识广,这上面的东西还有从南洋传过来的。我想着你可能会知道他们的价钱,刚好称砣从家里带了银子来,家里让我在京师备齐这些东西说是要送人呢。” 小宝急得无头苍蝇满屋子乱窜,看着季均老神在在,心里又恨又恼,却不得不贴上去卖好,一连声地喊:“匀停,孝廉公,均哥儿,好兄弟,你只知道疼你妹妹,难道一点也不顾我的心意吗?我到底哪里不好了?就真的没有一点希望吗?” 看他涨红的脸一下急得发白,季均也于心不忍,私下里,他还是觉得小宝不错的。但荷花的心意,他猜不透,也不敢胡乱给她牵线,只得叹气道:“我不瞒你,这个单子是荷花叫称砣随信带过来的,再没有其他字眼,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还有,两三年内荷花铁定是不会成亲的,而你的年纪,也不小了。” 小宝只在乎他的前半段,伸出手眼巴巴问:“信呢?荷花的手迹呢?” 季均皱眉,这时候他深刻体会到了荷花以前埋怨自己名字取得不好的缘故了。就算是从小青梅竹马,但现在都长大了,就连他们,大部分时候也都是互相称呼对方的字了。荷花的名字怎能被不相干的男子这样叫? “廷之,我妹妹的名字虽然……普通了一点,但那好歹是她的闺名,京师人多口杂,你这样,对她的名声不好。” 小宝于是更加颓废了,只觉得京师的气候,就算是到了春天,也要比江南的寒冬腊月冷。 失眠一个晚上以后,小宝就对哥哥阿齐道,他最近心神不宁,想着哥哥在这里有嫂子家的人照顾,也出不了什么事,他要回家去看望爹娘。 阿齐知道他的心思,讲道理讲不通,骂也骂不醒,要责怪荷花不识好歹,又把小宝惹得急赤白脸地和他争。想着季均虽然中意自己弟弟,但有季同做父亲的在,他们也不可能让季均就把荷花的亲事定下来。更何况,季均也明说了,再怎么中意,他也不会忤逆荷花的意思。 徐大少听得三言两语,想到荷花也是曾经拒绝了他的,虽然他现在有了娇妻,但心里还是有疙瘩的。再一想,小宝虽然不如他风流潇洒,更没有他现在的功名与家世,但也还算一个翩翩好儿郎,这季荷花的心地到底有多高,难道天底下就没有一个男子入得了他的眼? 泛着酸水,徐大少拉着小宝喝了两壶酒,小宝终究是说服了阿齐,然后稍微收拾一下,马不停蹄地回了家,发誓诅咒是最后一回了,要再不成功,以后亲事就任由父母做主,磨着让自家爹娘请了季家族长去给他保媒。 不想这次竟然一说就成了,只是婚期定在了三年以后。郝大海夫妻虽然不是很满意,但看着大儿媳妇已经有了身孕,小儿子科考未中,情绪低落,这门亲事好歹如了他的愿,骂了一场见他只知道傻乐,也就任由他去了。 成双成对 四月份的时候,季均与徐大少从京师回来了,准郎舅两个双双落榜,好在他们自己都想得开,一发榜知道结果就打道回府了。阿齐不负众望考了个二甲,还留在京师找门路,想要得个好一点的差事。 季均回来的时候,除了整整三箱没动的银子,还带了二十多样点心。因路途遥远,春上雨水多,一路耽搁了不少时间。等回到家一看,一些点心已经碎得不成样,一些却已经潮湿发霉了,只留下少少四五样还能入口。这些都是京师或者北方惯有的点心口味,南方很少见的,荷花就让家里的点心师傅与厨娘好好琢磨。 还有一个人,却是称砣带回来的。 有一天称砣在街上买些东西要回去的时候,发现一个恶少使人拦住了一顶轿子,把随行的轿夫、丫鬟、小厮都给打跑了,要强行把轿子里一个貌美如花的女子抢了走。称砣从小就学过几下把式,而且力大如牛,和那恶少打斗一番,让那女子趁机跑了。 后来有一天又遇到了那个女子,称砣不知京师风俗,又因荷花与小巧也不似一般女子那样扭扭捏捏,对那女子大方和他交谈的举止倒也没觉得有多意外,何况人家只是道谢,问了几句家常话而已,他也只以为她是家谁家一个胆子大、活泼些的小姐。 再过了十来天,因为去那烟柳之地找徐大少,称砣才知道,那女子名娇娘,是个粉头。 原来京师遍地是官员,到处有纨绔,烟花女子也不少。但到底是天子脚下,就算是妓 女也不像寻常地方一样还有倚门卖笑的。混得好一些的红牌、花魁之类的,每每还要人捧了银子,好言好语和老鸨说了,派软轿来请,那红牌才肯带着全套行装,如小富人家小姐夫人一般由丫头小厮伺候着出门。一般脾性不好的人,老鸨与红牌都是不愿意见的。 称砣第一次碰到娇娘时,那个恶少就是因为数次求见娇娘而不得,那一天打听得娇娘正好要路过,就想在半途截住她,生米做成熟饭了,再使人往老鸨处带句话送点银子了事,不想竟然被称砣坏了事。 这一次却不但遇见了娇娘,还遇到了那恶少,称砣躲避不及,被那恶少的虎狼仆从团团围住。徐大少与娇娘上前赔礼劝解,那恶少只管咒骂喊打,幸得徐大少也认识了几个熟知京师状况的学子,认出来那恶少是某侍郎家的公子,就唬他,道他父亲最近正失了圣宠,这会儿他在这里闹事,正好让御史台的人给他父亲添一个管教不严、纵子行凶的罪名,最后总算把那恶少给哄了出去。 娇娘原就承称砣的情,见他这次受了伤,忙叫郎中给他看了,又设宴款待,席间吹拉弹唱,甚是奉迎。再加上徐大少在一旁煽风点火,当夜称砣就与娇娘行了云雨之事。事毕称砣羞愧不已,娇娘就道称砣是个赤诚君子,自己烟柳残贱之体,虽大胆自荐枕席,却不敢求举案齐眉。也没让称砣付渡夜资,送了两副药让他走了。 会试结束,等待放榜的时候,又见到了娇娘。那时候娇娘已经取了几年来偷偷积攒的一些银钱珠宝给自己赎了身,想要一心从良。可那恶少却依然不肯放过她,使个媒婆拿顶轿子上门说是要讨回家去做小妾。 娇娘在围观的人群里认出称砣与徐大少,就扑过去哭道:“贱妾为着这张脸,十三岁就被妈妈下了药逼着见客,这么多年见惯了酒色之徒,却没有一个真心实意的。如今好不容易遇到官人,不嫌弃我残花败柳还要娶我回家,不想还是没有安生日子。妾不敢让官人日后遭难,今天就在这里划了这张脸,让那见色起义的人死了这条心!” 说罢就拿刀子当着许多人的面就往自己娇俏粉嫩的脸上一划,顿时鲜血如注。 恶少见娇娘性子如此刚烈,如花般娇艳的脸上又夜叉一般,就失了兴致。娇娘原来的假母老鸨见娇娘已经出了门还惹出这等风波来,巴不得有人可以远远地带走她,认出称砣是那一日给娇娘解过围又做了入幕之宾的,听娇娘这么一说,立即就呼啦啦嚷嚷着,软硬兼施竟是没让称砣有个解释的机会,就把娇娘硬塞给他了。 其实当初徐大少有在场,若是往常,徐大少平白得一个红牌,是绝对不会不占便宜的,但他在某些方面和那恶少倒是狗熊所见略同,娇娘没了绮丽风姿,他也没有了兴趣,反倒在一旁起哄起得热闹。 季均和称砣本质上都是老实的,见人家姑娘已经晕厥过去,脸上血糊糊的,旁边一圈人在看着,骑虎难下,只得先收留了她。 娇娘身子骨稍好一些,就跪下来哭诉说是不得已才利用了称砣,若没个男人出面,她走到哪里都要被欺负,本以为称砣会以她已经毁容,再看不上她为由离开的,不想称砣竟然又一次救了她。以后她愿为奴为婢、做牛做马报答称砣的恩情。 脸上的伤痕还没好,娇娘就忙里忙外,端茶倒水洗衣下厨,连季均和一众随从的精细活她也包了。其实不看那张脸,就娇娘的身姿也很诱人的。季均、阿齐和徐大少都瞅着称砣,道他好福气,把称砣臊得整天顶着一张关公脸。 之前小巧成亲后,为了能让小巧有个“娘家”可回,称砣就在季家附近花很少的银子租了一个小院子,稍微收拾一下就算。平日里因为他管着宅所安宁、预防宵小,大都还是住在季家的。碰上要接小巧回来或者小巧有事来找荷花的时候才用得上。 荷花因为知道方秀才家里先前看不起小巧的出身,见了称砣“多此一举的浪费行为”也没有规劝。只是觉着那里太冷清了些,她和小巧也算姐妹一场,往往知道小巧回来,不是把她接进来,就是使人送些吃食过去。 这一次称砣直接把娇娘安置在那里了,也没说要她来季家拜见一下谁,相当于是金屋藏娇了。 荷花听得这等奇人奇事,心里就痒痒的,心道她出身卑贱又怎么了?后来的秦淮八艳还有当官员妾室的呢!可碍于自己未出阁闺秀的身份,她也不好吵着说要见娇娘,只得让人去叫小巧来。 小巧看完娇娘就叹气,说她的言行举止并不轻佻,对自己毁了容的面貌也不甚在意,是个奇女子,但同她哥哥不合适。然后又说小桃今天也找借口去看了,话里话外就很是有些挑刺的味道。 荷花笑道:“那一年我以为称砣对小桃有那个意思,谁想他只是因为看见小桃长得瘦,想起了你小时候吃的苦,心里怜惜就照顾些小桃而已。他不愿意我也不好强求,倒是小桃对你哥哥上了心,其实不只小桃,家里还有两个每每看见你哥哥都是脸红红的。可惜她们没有娇娘那等决绝的性子和魄力,只敢私下里瞄几眼。你也不用愁,称砣没说要娶她呢。” 小巧又叹了一阵,然后才问:“姐姐为何突然就定亲了?我早就想过来问一问了,可这几天那孩子总是闹。” 荷花反问道:“你倒是和我爹、姨娘,还有我哥哥都一样,每个人都迫不及待地问我这个问题。但那不是你们一直都认为的很好的姻缘吗?” 小巧愣住:“可姐姐以前一直不愿意啊!” 荷花伸伸腰,笑笑道:“突然想通了而已。小巧,其实我对姨娘……你不知道,每次看着她,想到先前她失去的那个孩子,想到她原来的公婆说她克子克夫,想到她和我爹爹,我都感到难受。这世间,以男子为天,以家族、名声和孩子为重,女人做什么牺牲都是应该的,女人是不能追求自己幸福的……我很害怕自己有一天也会像她那样。曾经还想着或许只能在家里尽量多混一些时间,以后找个差不多的人将就着过日子就算了,可后来……” 小巧低低地道:“姐姐,我现在也觉得,还是做姑娘家的时候容易。成了亲以后,就算是现在有了孩子,他们对我也很好,却还是在姐姐面前最放松。” 荷花握着她变粗了的手,有些伤感,却还是笑着打趣道:“怎么?你这是要劝我不要嫁人了?” “当然不是!”小巧慌忙摇头:“其实,成亲也有成亲的好。姐姐以后就会知道了。” 荷花心道,其实我比你了解得更深刻,可就算她前世受过伤,这一世心中也对感情失望过,却因成子送的那个头钗欣喜了许久,就算扔了心里也不能平静。 这个事实让荷花发现,不管怎么样,她还是希望有人喜欢自己、爱慕自己的。 想通这一点,荷花把以往刻意忽略的小宝的心意一点一点又拾起来,将他送过来的西洋画、青花瓷瓶、吉庆盆栽、新式络绳、稀奇的小挂件甚至是辣椒等物品一一列举出来。 换了一种心情来看这些东西,感受也自然不一样了。但她拒绝了小宝不止一两次,季均也明示暗示小宝很多次他们之间不可能,只好把清单送给季均试探一下小宝这时候的反应。不想小宝竟然不顾一切从京师赶了回来,还托了族长夫妻保媒。 偷偷在屏风后看着族长身边的小宝故作镇定的焦急样,那一刻,荷花有一种久违的陌生而熟悉的开心。 小巧笑着道:“姐姐说得我越发糊涂了,不过我记得在我还没有成亲以前,他倒是好几次塞给我稀罕玩意,然后央我给姐姐送东西。他有这份心意,以后必不会让姐姐难受的。” 荷花在她手臂上拧了一把,道:“你也别拿这个寒碜我。当初,是谁把明明一次就要买齐的笔墨纸砚,硬分成三四次去方秀才那里买的?” 小巧连连讨饶:“姐姐,好歹让我在儿子面前留点脸皮……” 对荷花与小宝忽然就订了亲感到奇怪的还有徐大少。当初在京师他拉着郁闷的小宝喝酒,本来是对小宝说天涯何处无芳草的,还告诉了他许多自己亲身体验的风月之事。可惜,小宝的思维和他对不上,越是受到徐大少风流韵事的刺激,就越想着要愈挫愈勇。 徐大少不知道自己竟然无意中促成了小宝与荷花的亲事,不然肯定要懊恼。可他此时也顾不上这么多,当初他春风得意带着一个娇俏丫鬟、一个老嬷嬷和众多小厮护卫去了京师,回来却有点凄凄惨惨戚戚。 原来徐大少的妻子对于丈夫新婚一个月就要远去京师是万般不愿的,但也不可能因此误了他的前程,只得忍痛让自己陪嫁的一个丫鬟跟着去伺候,然后又让一个极有威严的嬷嬷也跟着去了。 那丫鬟平日里虽然是个老实的,但见自家小姐这般安排,也就闻弦歌而知雅意,就算是伺候茶水也要描脸画眉、簪花戴钗、穿得光鲜靓丽的,没几日就和徐大少勾搭上了。然后自觉高人一等,就连徐少夫人也要礼让的老嬷嬷她都不看在眼里,倒把自己的活计都推给了她,还让这个老嬷嬷听她使唤。 老嬷嬷气得整天直骂小娼 妇狐媚子浪蹄子之类的,还和那丫鬟掐了起来,有一天季均去徐大少院子的时候还碰上那丫鬟披头散发、梨花带雨的冲出来。徐大少却是乐得见她们吵,自己得了闲就去那京师的烟柳之地,回来之后再端架子双方各打五十大板。 老嬷嬷最先反应过来,想到自家小姐派自己来,一是为了守住这小娼 妇,二是为了防止姑爷出去打野食,如今不但让这小贱人仗着爬过姑爷的床就对她喝三呼四的,还让姑爷去了那风流之地,这一趟跟出来不但被姑爷厌了,回去还要被小姐责罚…… 想来想去,老嬷嬷在徐大少跟前也就低眉顺眼,对那丫鬟也好言好语,等到徐大少一出门,她就和小丫鬟对骂起来,嘲笑她被姑爷扔下去找粉头 娼 妓了。小丫鬟到底入世尚浅,功力不深,三言两语就被挑拨了,再发现徐大少的衣物里有了某些痕迹,就要死要活起来。 徐大少被她们两个闹得烦心不已,尤其厌了那小丫鬟,却因着妻子派过来的人,不好打发,只得忍了。 回到家徐少夫人就把那丫鬟打了个半死,连同那嬷嬷一起送回娘家去处理了。徐大少曲意讨好了几天,徐少夫人还是没有好脸色,愁得他只能来季家借酒浇愁。可季均忙着准备婚事,荷花也定亲了,就连称砣都有人知冷知热地伺候着,一时间,徐大少只觉得人生寂寞如雪,了无生趣。 立威发作(上) 六月十二, 冲龙煞北,宜婚嫁、冠笄。 先一天徐家已经派人过来铺房。季家人少房多,往日里家具器皿等摆设大都只求实用,后来季均考上举人才稍微多了些撑场面的点缀。徐家的嫁妆极为丰富,但还是装得下的。荷花最感兴趣的就是那套一水的黄花梨硬木家具,条几、书画桌案、杌凳、坐墩、镜台、灯台、各类柜架都是质朴大方的风格。 当然,简单朴素从来都不是徐二奶奶的风格。成套的家具她不好插手,但那个可折叠伸展的三扇屏风就镶嵌了珐琅、玉石、装饰了大富大贵的山水花鸟图。此外,流苏绸帐、丝绵被褥无不大红大绿,富贵吉祥,两个装饰着鎏金花边的马桶更是金灿灿晃得人睁不开眼。 季均看着摆得满满当当的新房,壮志满满:“荷花,你出嫁的时候,哥哥一定将你的嫁妆置办得更加体面!” 荷花笑着指了那个五彩斑斓的屏风,小声道:“那哥哥你可就要努力了!可不要以为在屏风上多描几朵大红的牡丹就算更加体面,到时候至少给我两个五扇的屏风,一个拿来用,一个拿来砸。” 季均先是苦笑了一下,对他那个准丈母娘的眼光也是很无奈,然后眼睛四处看看,道:“五扇屏风就免了,砸掉一个就没了。到时候哥哥给你多备两套杯盏盘碟,一套用着,一套就用来砸,或者叫桑园每日送你一匹绸子用来撕。” 荷花抿抿嘴:“泼妇或者败家儿才干这种事呢。哥哥你也别挤兑我,待嫂子进了门你就知道,女孩子家生气时使小心眼的法子多了去了,并不仅仅是酒肆里人家笑话的只会摔盘子和打丫鬟。” 家里各管事娘子、媳妇子和小丫鬟们都想了办法要到新房来看一看,不够资格进来的也要在窗户外或者院门外没事找事地转个三五圈。族长夫人被委以重任,看着来来去去交头接耳的人群,又热又闷,就使劲挥着帕子抹汗,一连声地赶人:“去去!都挤在这里干嘛?没见过世面?赶紧打扫去,明天出了漏子,别说要赏钱,大板子伺候!” 回头她就细细地摸着那些家具上的卡子花、矮老和罗锅枨,啧啧称赞:“都是好东西!就是这家具也得上千两银子。要不怎么说人贱物贵呢,光是这马桶,就要比穷人家卖女儿的钱来得多,啧啧……” 因为徐季两家现在也算有头有脸的,徐二奶奶又是个好排场脸面的,他们嫁女就请了好几个戏班子,摆了近百桌流水席,季家这边也请了县尊并县丞、主簿、典史等人来捧场。这时候阿齐已经得了一个外放的肥差,外人就说季家一个儿子娶了徐家富贵女,女儿又嫁了郝家这样一个官宦人家,真是要财有财,要势有势,以后更加不得了。左邻右舍和那八竿子也打不到一处的人都争相来贺,轿子与各色贺礼摆得满满当当,来来去去的人也挤得到处都是。 幸好天公作美,前一夜下了一场大雨,天气倒也不是很热,否则,光是闻着人群拥挤的汗热气息就能让人熏晕了去。 因三教九流的宾客都有,荷花一个大闺女也不好出面,冯姨娘也正在坐月子,她们干脆凑做一堆,躲在小院子里纳凉,逗着两个小孩子玩,家里的事情大都交给族长两夫妻。 季均穿着九品官服,戴了大红花骑着高头大马将新娘迎过来,拜完堂就被拉着喝酒。荷花看时间差不多,就提了一个小蛋糕去看徐诗源。 新房里只剩下了徐诗源、喜娘并徐家带过来的婆子丫鬟。季家这边本就因人丁单薄才请了并不怎么相熟的族长一家来主持大局,要陪新娘的女眷更是没有几个。荷花原本想带几个婶娘一起去陪陪徐诗媛然后早早打发了她们,让徐诗源落个自在。 不想那几个弯了九道弯才搭上关系的亲戚却是卯足了劲要给季家撑腰的架势,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个没完,眼看徐诗媛从主动拜见到隔三差五搭一句话再到几乎是坐定了低眉顺眼只管嗯嗯啊啊,荷花在心里叹口气,将那些媳妇身子们请出去,把门关了,拿出小蛋糕来笑道:“嫂子受累了吧?这里没有外人,你先吃个蛋糕垫垫肚子。” 徐诗媛一脸娇羞地伸出手来,一个小油纸包就从她袖子里滚了出来,骨碌碌落到旁边一个婆子的脚边,那婆子眼明手快,轻轻一抬脚,小油纸包就藏在她接近地面的裙衩里了。那婆子就昂首挺胸、眼神肃穆地站着,几个小丫鬟也眼观鼻鼻观心只装做没看见。 徐诗媛粉脸羞红,手僵了一僵,不知如何是好。倒是旁边的喜娘笑着道:“有这样体贴的小姑,新娘子可有福了。李妈妈放心,这等事情,其实老身经常见的,难不成真要新娘子一直累着?” 荷花认出来那婆子李妈妈是徐二奶奶身边得力的人,再看那个油纸包分明包的就是点心,她不可能不知道的,大约只是在她面前放不开而已,就拉了徐诗源的手道:“嫂嫂以前就和我认识的,难道还不知我是什么人?” 徐诗媛这才接了蛋糕,也没有客气,就着小勺子,一口一口吃了。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荷花就退出去了。 李妈妈打发喜娘出去,道:“姑娘,这位季家小姐一向是个脾气软的,今天娶亲这么大的事,他们家竟然没有一个近亲管事,就连刚才那位舅奶奶,好像和他们也不甚亲善。姑娘以后要当家可就容易了。” 徐诗源挪挪身子道:“李妈妈,这些事情不急。娘虽然和我说了很多,但……我还是不太懂,说不定要闹笑话呢。” 小丫鬟就笑道:“这不是还有李妈妈在?姑娘放心,二奶奶都安排好了。” 婚礼热热闹闹结束,等到季均带着徐诗源归宁回来,才算消停,一家子都累得腰酸背痛。 徐诗媛算是季家正正经经的一个主母,管家的事情是不可回避的。 荷花与季均商量过,有些事情她也确实不好出面。于是,王掌柜打理的点心铺子和咸鱼铺子算是她积攒的私房,邻县八个门面也过了明路,只说是季均用打算买官的银子换的,四个门面记在荷花名下,任她处置。冯姨娘那头,也拿出了自己所有的私房归入公中,算是正式得了桑园四成的分子。剩下的,徐诗媛爱怎么安排怎么安排。 季均愁眉苦脸道:“荷花,还是你管着我放心啊!” 荷花就笑道:“你不是要给我置办丰盛的嫁妆吗?我就每天绣绣花、说说笑、看看书,等着嫁人了。” 徐诗媛进门一个月,荷花把家里大小事务交给了她,专心做起了米虫。 冯姨娘有两个孩子了,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见荷花都大方交出了管家权,她就更加不理事了。 田庄和桑园是季家收入的两大来源,李妈妈在徐家见识过更大气的场面,见到那小小的桑园就有些看不上眼,无意中得知荷花付给王掌柜和铺子里活计的工钱之后,就在徐诗媛跟前念叨:“一个蛋糕二十两银子呢,桑园里就算养再多的鸭鹅和大鱼,也比不得做蛋糕。既然在邻县也有门面,姑娘不妨也把点心铺子开起来。” 徐诗媛以往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大手大脚惯了,现下却被家务给绑住,每每看着账本就发愁,只觉得每天都哗哗的银子使出去,却总也不到田庄和桑园有收益进来的那一天。鱼市和新开张的烧鹅烤鸭铺子那点收入还抵不得她一套头面,季均在县衙胡乱做的那个差事得的那点俸禄更是塞牙缝都不够,好几次都想直接动用嫁妆银子了。听了李妈妈的话她也很是心动。 季均得知她想干这个,就摇头道:“要是能做,荷花早就做了。那边已经有人开了蛋糕店和点心铺子。我和你哥哥在定江,有事还能说上几句话,到那里却是不管用了。如今家中一年至少也有几千两银子进账,你连自己陪嫁的庄子都忙不过来,还是以后再说。” 这件事情就不了了之。没几天,荷花在饭桌上发现少了冯姨娘,一问话才知道是小囡囡哭闹起来了,晚上荷花抱了良哥喂他吃饭,冯姨娘和小囡囡在院子里开小灶。 小翠去厨房要鸡汤的时候,厨房里新来的管事尤大娘就端出了一碗沉着鸡头和鸡爪的汤水道:“吃鸡头最好了,大吉大利。” 小翠陪笑道:“尤大娘,家里养着上千只鸡,从来不缺的。大娘辛苦,再熬只整鸡吧。” 尤大娘啐了一口道:“小丫头不知柴米贵。一人一天吃一只鸡,有多少都能吃光!又不是没有了,大晚上热喳喳的还要重新烧炉子,到时候吃不完又扔掉了!” 小桃刚好经过,就凑上去道:“尤大娘,吃不完你尽管给我呀!”笑眯眯斩了一只鸡,一半煮得烂烂的给冯姨娘送过去,一半用辣椒炒了和小翠一起吃,顺带孝敬了尤大娘一只鸡腿。 冯姨娘开了三天小灶,小桃被李妈妈揪出来打了十板子。小碗悄悄给荷花说了,荷花笑道:“新官上任三把火,早叫你们收起尾巴小心做人用心做事,忍不住了吧?李妈妈正愁找不到错处立威呢。小桃是哥哥身边的人,这件事必瞒不过哥哥去,且看嫂子怎么处理。” 这天晚上另一个丫头伺候季均茶水的时候,季均发现味道不对问了一句小桃,就有人告诉他小桃病了,正歇着。 季均没在意,临睡前徐诗媛叫人准备了莲子羹对他道:“我看你平时晚上热得不行都要叫小桃把冰在井里的莲子羹或者绿豆汤拿出来,今天她却是犯了事被李妈妈罚了,你到时候记得叫我。” 季均笑道:“我怎么忍心半夜把你叫起来?但小桃,不是说病了……被打板子了?” 徐诗媛有些怯怯地看着他道:“李妈妈说,不打杀一下,她们会越来越没规矩。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凶悍?” 季均摇头:“下人们做错了事,该罚就罚,该打就打。你是主母,自然要有威严。但打板子不是最好的办法,打完了,她要好几天不能做事,你还要请郎中贴医药钱。尤其对付小桃,你只说罚她不许吃饭或者罚她月钱,保管更能让她长教训。” 徐诗媛吐吐舌道:“我倒不知你对这么内宅的事情也这么清楚。以前在娘家,我娘就是对我爹,也都是用大棒槌……”说到一半,觉得不对,羞得她红了脸忙忙地起身要去倒茶做掩饰……季均上前搂住她,故意取笑:“枉费我特意去请教荷花,原来你早就有高招了。让我看看你身上有没有藏着大棒槌……” 第二天徐诗媛让李妈妈去叫郎中来给小桃看伤,李妈妈絮絮叨叨地道:“姑娘,这些人你不能对她们太好,否则她们就以为你软弱好欺负,要翻了天了!” 徐诗媛皱眉道:“妈妈罚过她就是,没得让她拖着伤口来做事。再说了,我们到底是才过来的,小桃伺候我夫君好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们不能做得太过。还有,姨娘的小囡囡好几天都在吵闹着,许是天热生病了,也要好好请个郎中来看看才是。” 李妈妈撇撇嘴道:“就她那身份也敢和姑娘坐一张桌子吃饭?以往就是季姑娘太温顺了才被她欺上头。姑娘放心,管她是小孩子吵闹也好,是她自己不舒服也好,我必会将她管得服服帖帖的!” 这一天季均正好休沐,荷花听说徐诗媛准备去请郎中的时候被李妈妈拦着了,小翠在冯姨娘院子里不知吵了什么被姨娘关起来了,想一想就对小碗道:“你去厨房,就说我要吃个炖老鸭汤。” 厨房很快把鸭汤炖好了送过来,荷花尝一口就摔了盘子,怒道:“把厨房管事的叫过来!” 立威发作(下) 这一天正好季均休沐,吃过早点携了徐诗媛到荷花院子里来玩。听到摔盘子的声音,季均就就笑道:“怎么着,现在就摔起盘子了?那我可要亏大了!明天还是叫廷之先送上几百个盘子来的好!” 徐诗媛不明所以,季均正要告诉她成亲前与荷花的笑谈,就发现荷花的脸色很差,不像是不小心摔了盘子,丫鬟们都立在后面大气也不敢出,倒是难得的肃静。 李妈妈在一旁念叨道:“我们姑娘可是为着一大家子的吃穿嚼用愁苦了脸,好好的老鸭汤说倒就倒了,多可惜。” 荷花瞥她一眼,要笑不笑:“李妈妈,这可不是什么老鸭汤。还有,就算为了劝谏我不要浪费,你也不该拿嫂子来说事。徐家大富之家,多的是有才干的人。如今有嫂子在,徐二奶奶又让你过来帮衬嫂子,我还想着说,不定过几年我们家就能比得上嫂子娘家了。这才几天,你就说嫂子为家里嚼用愁苦了脸,不用别人说嫂子没能干、不会管家,徐二奶奶第一个就不会饶了你!” 李妈妈脸色变得极为难看,瞧着徐诗媛神情不好,季均竟像是有些责怪徐诗媛的意思,心里一横,梗着脖子道:“家里来钱快的铺子都算做了二小姐的私房,桑园也有四成红利要算给姨奶奶,可吃穿用度却只管问我们姑娘拿银子,纵然我们姑娘再有能干……二小姐也是管过家的,应当知道再多的银子挥霍起来也不过是眨眼间的事!” 季均脸色铁青,荷花也气得手指关节煞白,却还是忍着只管看徐诗媛。 徐诗媛犹豫了一下,皱眉道:“我与荷花妹妹认识这么久,从来都知道她不是挥霍之人.。一碗汤而已,许是丫头们不小心弄洒了,妈妈何必……” 李妈妈见徐诗媛还在为荷花说话,更加急了:“姑娘,不当家不知道柴米油盐,你如今既然已当家,就该知道……” 荷花冷笑:“我还以为现在是李妈妈当家呢。” 李妈妈一愣,变了脸忙对徐诗媛道:“姑娘,我对你可是一片忠心!绝不敢教训你!只是得了二奶奶的话,要我好好帮着姑娘,不要被人欺负了,这才……” 季均恼怒道:“李妈妈,谁欺负你家姑娘了?你家姑娘嫁到我季家来,可短了吃喝?可有人对她不敬?荷花也早早地就把管家大权让了出来,就算是你,我也没说过一句重话。可你如今竟是以为我季家的人都是要欺负你家姑娘的!难道你也一直是这样想的吗?” 最后一句话是对徐诗媛说的,徐诗媛吓得眼泪都盈满了眼眶,李妈妈见惯了徐二奶奶彪悍、而徐二爷惧内的懦弱样,也被吓得嗫嗫的不敢再作声,荷花不由抚额叹气,这都叫什么事? 赶紧先把季均推开:“去去,我们女人家说嘴,你一个大男人掺和着嚷什么嚷?爱干嘛干嘛去!” 又把其余人都支开,只留下李妈妈和徐诗媛身边一个叫月莲的大丫环,盯着李妈妈看了许久,看得她头皮发麻,才和颜悦色道:“嫂子,你今年才十六岁,从小锦衣玉食,无忧无虑,不知人间疾苦。徐二奶奶关心你,担忧你嫁到我们家来会有什么行差踏错,想着李妈妈是个老练的,又是真心疼爱嫂子的,就叫她跟过来时时提点嫂子,以免你做错了事,也避免你被人欺负,是不是?” 李妈妈知道自己先前说漏了嘴,又被荷花盯得去了气势,这时也恭恭敬敬道:“二小姐说的是。季老爷与姑爷二小姐都是心善的,但保不齐下面就有恶奴,二奶奶担心我们姑娘吃亏,这才叫我伺候姑娘。” 荷花又看了她一眼,道:“李妈妈想必认为姨娘是不够资格和我们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不够资格和我们说话的。” 李妈妈楞了一楞,心想这家里有人说这位荷花姐姐与姨娘关系极好,又有人说两个人不对盘,但向来后娘与继女都是弯弯绕的,就道:“我听说,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姨娘虽然算个主子,但到底不是正经身份,自然不能高过二小姐去。” 荷花就笑道:“按照李妈妈的说法,姨娘都不够资格和我们一起说话,那么,我和嫂子都没有问话的时候,你又凭什么插嘴?李妈妈难道就是这样提点我嫂子的?这就是你说的规矩?” 李妈妈被杵得说不出话来,徐诗媛不忍,红着眼睛道:“荷花,我知道我不如你能干,我知道你想说我们家没规矩,可李妈妈是一心为我着想的,我不怪她……” “嫂子,李妈妈一心为你着想,你呢?你有没有替她想过?她年纪这么大了,自己的儿子孙子都顾不上,反倒要时时刻刻为你担心。为了你连自己的脸皮也不要,装出严肃苛刻的样子来在下人们面前立规矩,受别人的不满。你可有想过要自己真正能干起来,好让李妈妈安心荣养,好让她可以和自己的亲人在一起含饴弄孙?” 徐诗媛很认真地考虑荷花的话,李妈妈可就心急如焚了,忙忙地道:“姑娘,二奶奶和姑娘待我的恩情我这辈子都还不完,我现在身子骨硬朗着,还能伺候姑娘呢。我……” 忽然被荷花一记眼刀扫过,这才想起刚被教训过没有规矩,顿时就僵在脸上了。 荷花又拉着徐诗媛的衣袖道:“嫂子,我是很羡慕你的。二爷和二奶奶都这么疼你。可我从小就没了亲娘,像个野丫头一样长大。好不容易家里情况好一些了,却先是爹爹有了姨娘,哥哥也有了嫂子,只扔下我孤零零一个……都说长嫂如母,我想着我和嫂子先前也是认识的,如今变成一家人,嫂子必不会亏待了我,我也不用担心受冷落。不曾想嫂子竟然揣测我会欺负你,还因为我学着嫂子待字闺中时那样弄了一点私房而心里不痛快……” 徐诗媛慌忙否认:“荷花,我怎么会怀疑你有欺负我的心思?只是我娘舍不得我,瞎操心罢了。就是那两个点心铺子,我也是早就知道你在打理的,那时候还是我同你说要拿私房钱做个营生的呢。何况现在,我的嫁妆……也还是和公中的钱分开的……” 荷花看到李妈妈眉峰跳了一跳,苦瓜脸皱得一道一道,拼命给徐诗媛使眼色,甚至两只手都抖了起来,心里哼了一声,换了泫然欲泣的神色,装作欣喜的样子道:“嫂子没有怪我就最好了。你别怪哥哥,他若没把你放在心上,也不会这么激动,气愤你不信任他。待会儿我给你想个法子,你哄一哄他,他必定反过来向你陪礼,以后待你更加好呢。” 徐诗媛惊喜道:“真的?” 语毕,满脸飞霞,捂着嘴在荷花揶揄的目光中扭过身,看着自己尖尖的鞋子浑身燥热。 小碗刚好在外面禀报道:“姐姐,厨房的人来了。” 徐诗媛如蒙大赦,叫道:“进来,都进来!” 跟在小碗身后的是长长的一串粽子样的人,冯姨娘、尤大娘、小桃、严嫂子、几个丫鬟并两个干粗活的都有。 徐诗媛想到荷花摔了的碗,这时候却不是羞怯的时间,问:“荷花,这老鸭汤到底怎么了?” 荷花扫了一眼众人,道:“我想着天天喝绿豆汤消暑也不好,趁着哥哥今天在家,就叫厨房做一锅老鸭汤来。不想一试味才发现,里面的材料有问题,这才让厨房的人来一趟。小碗,你怎么把这么多人都带过来了?” 尤大娘上前作了揖,陪笑道:“二小姐,这材料可有什么问题?” 荷花的眼光只落在只在小碗与李妈妈身上,看也不看她,徐诗媛也有些讪讪地道:“尤大娘,没问你话的时候,你呆着就是了!” 小碗给徐诗媛行了礼,道:“方才姐姐命我去厨房找人来,尤大娘说这老鸭汤是姨奶奶炖的。我想着,按道理这下厨的应该是严嫂子,不知怎么厨房的人竟然使唤上姨奶奶了,就去姨奶奶院子里请了人来。刚好姨奶奶说小桃也是因为她在厨房犯了事,正要请姐姐给少奶奶求个情,就把小桃也带过来了。” 接下来的问答可就精彩了,尤大娘说她刚接管厨房,很多人都不服她管,以严嫂子为代表的老一派则说尤大娘动不动就拿少奶奶和李妈妈压她们,甚至不把姨奶奶放在眼里,姨奶奶来要鸡汤,尤大娘也不肯给她做。 尤大娘以为新官上任三把火,徐诗媛这是要那厨房开刀,继小桃被打后,借着教训季家其他人树立自己威信,就把自己的处境说得比被后娘虐待的小白菜还要苦;严嫂子认为荷花既然出面了就会管到底,她们被打压这么久总算有个希望,恨不得把所有的苦水都倒出来,竟把尤大娘的所作所为说得是罄竹难书。 荷花对李妈妈和尤大娘的性子不熟悉,却能知道他们急于安插自己亲信,把原来的人打趴服帖的心理,对严嫂子这样夸张的控诉也起了疑,眼看徐诗媛习惯性地把求助的目光看向李妈妈,微微一笑,道:“李妈妈,你既然身子骨还硬朗着,就来说说,这件事情该怎么处理吧?” 李妈妈见徐诗媛点头,憋了好半天的气终于吐出来,却谦虚着道:“姑娘信任我,我一定把这件事情查个水落石出,然后秉公处理。” 荷花道:“依我说,这些人没个大小上下,都该罚。尤其是严嫂子和尤大娘,既然都觉得在厨房不好,严嫂子你还是离开厨房,到王掌柜那里去讨个差事吧。至于尤大娘,如果按照我的脾气,是要打板子然后发配出去的。不过你是嫂子带来的人,还得嫂子发话才行。其他的,我向来是不喜欢打板子的,每人扣三百文月钱,明天把自己的错处一一讲来。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的,再扣六百文,以后每过一天就多扣三百文,直到你们真认清了自己的错处为止!厨房以后由月莲管着就是。” 尤大娘叫冤,李妈妈也道事情还没有问清楚,这样处理有失偏颇。 荷花看看太阳,挥挥帕子道:“为着你们这些不成器的东西,我哥哥和嫂子闹矛盾了,我还要在这里听你们乱糟糟地嚷,真个没规矩了!再吵,每人扣两个月月钱!李妈妈你要不服,可以回去问问二奶奶,看她怎么说!” 扔下不知所措的一堆人,让冯姨娘回院子里照顾小孩,让小书去照顾小桃,荷花拉着徐诗媛到翻开厨房的账目道:“嫂子,你要有自己的主张。既不要被我季家原来的小人糊弄了,也不要被李妈妈和尤大娘给糊弄了!严嫂子说她只在尤大娘手头领了二百钱买了八只鸭子,这账上记得却是三百文十只鸭子,明明她交给冯姨娘炖汤的是家里养的两只小鸭却还要记在账上。李妈妈说得对,再多的银子也抵不过有人掏空!” 徐诗媛先是被季均骂了,现在又被尤大娘气了,蔫蔫的干脆跑回了娘家。 徐二奶奶听到说厨房的人叽叽喳喳炒作一团,再翻翻那个账目,怒道:“都是你爹,从小只叫你学那些诗呀词的,女孩子学那些有什么用?到头来一遇到事情就要回来找我!尤大娘不要用了,打二十板子发落出去。你再去同荷花说,让严嫂子做另外一块的管事。月莲先帮你管着厨房,以后再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其他的人,每人打十板子,扣半个月的月钱。再让李妈妈回来一趟。” 徐诗媛眼睛睁得大大的,道:“娘,你都还没弄清楚事情的真相,怎么与荷花说的一样?” 徐二奶奶细问,这才知道徐诗媛竟然故意隐瞒了荷花说怎么处置他们的那一段,叹道:“早知道那荷花有这等手段,我就不用叫李妈妈去了……不,奇*+*书^网早知道我就是豁出这张脸不要,也要让你哥哥把她娶进门来!” 徐诗媛懵懵懂懂,还是不明白,徐二奶奶就道:“你一下子接管了所有的事情,季家原来的人碍于你的身份,自然不会讲什么。但你带过去的人,说到底和他们原来的下人都是一样的。她们觉着是你的亲信而言语间高人一等,认不清自己的身份,还在主子们面前乱成一团,这是错,都该打! 冯姨娘身份再怎么低,也是一个主子,还是有了季家血脉的主子。只有你和姓季的人才能说她。李妈妈肯定先用言语刺了她,让她没脸上桌,后来又让厨房故意刁难她,反倒要让小桃去伺候冯姨娘,甚至冯姨娘亲自去给自己下厨了,还要拿不合适的食材激她给荷花炖汤,这更是错。 荷花摔那个盘子是故意的,她的本意应该是要敲打尤大娘和李妈妈的。不想事情越闹越大,尤大娘偏偏又被她查出来在银钱上做了手脚,这就不得不小题大做了。 至于尤大娘,才当管事就要眛银子,这种人就算你给她机会,她也没多少出息的。还不如杀鸡儆猴,让你那帮子人好好认清楚自己,也是向季家原来的人表明,你不是一个偏颇的人。 严嫂子虽然有理,但却有煽风点火的嫌疑,为了你的脸面和以后行事方便,你也不能让她继续呆在厨房,换个地方让她管事,不少她的月钱,她要是个聪明人,也该主动认错。 我虽然叫李妈妈过去帮着你,但不是要她把你和季家的人弄成仇人一样。季荷花与冯姨娘都不是寻常的女子,李妈妈那些手段只会让她们看不起她,连带也看不起你。左右你的嫁妆是我安排的可靠人,以后有事你多同那个荷花商量。 你记得,有些事情,不是非要问清楚了,才知道来龙去脉的。还有些事情,看着问明白了,实际上谁也没有一句真话,要多认认人心。” 徐诗媛愁眉苦脸道:“怎么这么麻烦?为什么我就不能和娘一样,拿根大棒槌开打就是。” 徐二奶奶扑哧笑了,然后却是泪眼蒙蒙:“当初我也是你这么大年纪,什么都不懂,两眼一抹黑就嫁给了你爹爹。你以为我愿意让人骂我悍妇?你以为我愿意使大棒槌?你以为我仅仅只用了一根棒槌就能管住这么多人和这么大的家业?” 当天下午,季均使了轿子亲自去接徐诗媛,刚好和徐大少要送徐诗媛回季家的轿子碰上了,两个人歪腻一阵,上午的事情就算揭过。李妈妈被骂一顿,回来后自请罚两个月月钱,一一给荷花与冯姨娘陪了礼。 徐二奶奶承了她的情,荷花也不好说还要把李妈妈送回去,没有李妈妈,还会有王妈妈、赵妈妈,只要徐二奶奶不放心,她总会安排人过来的。只提醒季均,两家离得近,让他多带徐诗媛回娘家走动走动,好让徐二奶奶多敲打李妈妈和徐诗媛。 而王掌柜则在听到这个事故的第一时间,就托人过来说要请严嫂子过去管事,严嫂子也算风光地离开了厨房。 荷花大婚(上) 秋日凉爽,荷花与冯姨娘一道在院子里绣着衣服,良哥儿不知抓了一个什么小虫子飞快地跑过来,献宝一样捏着飞蛾的两只翅膀道:“娘,有小鸟!小鸟!”小囡囡短胳膊短腿摇摇晃晃地被奶娘扶着也在后面跟了过来,嘴里还嚷嚷着:“飞飞,飞飞,哥哥……” 冯姨娘慌得一把拍掉他手里的蛾子,虎着脸对后面的小丫头道:“这个东西也能让良哥儿去弄?这么多人还看不住他,要是磕着了仔细我扒了你们的皮!” 良哥儿被冯姨娘拉着不能动,眼巴巴地看着飞蛾在地上扑棱几下就没了动静,扁着嘴就泪汪汪地喊:“姐姐……” 荷花好笑地拿帕子擦掉他手上沾的粉末,道:“这个是坏东西,以后不要去抓。你要喜欢,姐姐叫人给你拿草藤扎一个。” 良哥儿立时就欢天喜地了,牵了妹妹的手道:“也要给囡囡一个。” 冯姨娘笑骂:“就会缠着姐姐,以后姐姐出嫁了,看你找谁去!” 不一会儿徐诗媛带着族长夫人进来了,因她们有正事要谈,就叫奶娘把良哥儿和小囡囡都带了下去。族长夫人看着良哥儿和小囡囡有模有样地给她行礼就笑道:“到底是大户人家了,哥儿姐儿都是这么知书达礼的,就是才吃的这些果子,也只有你们这样的人家才舍得拿出来。” 荷花看看李妈妈有些僵硬的脸,笑道:“都是我嫂子厉害,既有生财的法子,又能把家里上上下下理得清清楚楚。” 说起来,为着荷花之前那一句不能让别人以为徐诗媛没能干、不会管家,这两年以来不管是她和冯姨娘的月钱吃穿嚼用还是下人们的四季衣服年节赏赐都要比以往多出来几分,倒没有发生什么苛刻下人、短缺月例的事。当然,家里的进项一直稳定增长也是主要原因。 李妈妈依然喜欢唠叨,却绝对不敢再惹荷花与冯姨娘。碰上有外客来,再心疼那些时令果子与精致点心,也知道事关门面,还是要肉疼着摆上七八个十来个小碟的。 商量了一些事情,族长夫人辞去。徐诗媛见小书拿了张粉色和绿色的纸在折叠小青蛙与小纸鹤,知道是要给良哥儿和小囡囡的,也没了兴致,胡乱说了几句就走了。 族长夫人回了家,小宝就拎了两盒礼品巴巴地上门去打探,族长夫人笑道:“郝相公安心!我今天去的时候,荷花正在亲手绣嫁衣呢。” 小宝欢天喜地谢过,到家就翻箱倒柜地找东西,又拉了身边得力的小厮道:“明天我要去县里拜见季大人,你给准备准备。” 晚上季均回来,递给徐诗媛一个妆奁,里面是齐齐整整十二个样式极好看的头钗。季均将他们拿出来,一溜地摆在床铺上,道:“你喜欢哪个?我给你戴上去。” 徐诗媛还在想着良哥儿和小囡囡的白白胖胖、粉粉嫩嫩的样子,揪着手里折得变形的青蛙闷声道:“都不喜欢!” 季均知她心事,道:“老人们都说年纪大点生孩子好呢。你自己都像个小孩子似的,还想着做孩子娘?没事的时候与良哥儿和小囡囡玩玩就好了。” 徐诗媛见他不在意自己一直没有怀孕,也稍微放松下来,把玩着那些头钗道:“这是从哪里来的?” 季均苦笑:“县尊大人的品性你也是听说过,不管有理没理,告人还是被告,到了县衙都要有银子才能说话的。前几天有个被陷害的糊涂官司,那苦主求到我跟前,我因着他确实有理又可怜,就点拨了他几句,这是他家人送的。” 徐大少和季均在县衙虽然谋的是轻巧的差事,但因他们两个身份摆在那里,又都是有家底的,一个能写文书,一个有脑瓜子,县令倒也极为看重他们。如果有人要打官司,都会悄悄找到他们打点,期盼他们在县令大人跟前说点好话。甚是还有原告贿赂了季均,被告贿赂了徐大少,或者两个人都收了双份“灰色”收入的情况,徐诗媛倒也习以为常,抽了六只出来道:“今天族长夫人过来,催着荷花置办嫁妆了呢。其他东西倒还好说,衣服首饰还缺一些,这个刚好可以送给她。” 季均就叹道:“便宜小宝了,可他偏偏就只考中了一个秀才,秋闱还是没中。” 第二天一早小宝就赶了车上门求见了。 小宝只说来送重阳节节礼,除了应景的重阳糕、肥美的河蟹与香醇的菊花酒,还有好几盒点心、时令果子、绸缎布匹、镇纸笔墨砚台、并两盒胭脂香粉。 季均就故意刁难他,说是家里种的菊花今年竟然没怎么开,怕是赏不了菊,然后又说自家的点心铺子出了几样新式点心、徐家的纺织工制出了精美的彩绢、县尊大人赏了他一套文房四宝等等,总之小宝的礼物既不是他们需要的,也比不上家里原本就有的。 小宝是知道徐家原来有意让荷花过去做举人娘子的,最后却是不惜“下嫁”给他,就卯足了劲发誓一定要比徐大少更加出人头地。不想,堪堪得了个秀才的名头,就在乡试上摔了跟头,心里就有些不安。 待得了族长夫人的信,兴高采烈要过来黏糊黏糊,把他乡试不中后丢掉的脸面补一补,被季均三言两语说得连傻笑都僵不住了,脸上红了又白,白了又青。半晌,想起他与荷花是有婚书的,就算人家因为他秋闱没中而看不上他,总不至于做出悔婚的举动来,三年以后自己再努力就是,以后说不定还要给荷花赚个诰命夫人的风光头衔来。 这样一想,心里就舒坦了,可怜巴巴地拿了没被季均口水荼毒嫌弃的胭脂香粉,酸溜溜道:“匀停,这是我哥哥特意托人从京师带回来的。我好不容易求了两盒,借花献佛,送与嫂子用用。” 心想,这回你再挑出毛病来,我就要问问你是不是平日女人堆里打滚多了才知道胭脂水粉到底好不好,这话一出来,以徐二奶奶的名头,你那妻子就算不拿大棒槌打你个脸上开花,也要在褥子下藏几根绣花针…… 谁想季均脸一板,作了个老学究和妒夫的样子道:“你就是要送,也该送给荷花,送给我娘子算什么道理?难道我不会自己买给她吗?” 小宝气急,心道你会不懂借花献佛的意思吗?我要是直接说送给荷花的,你又要说什么这样是私相授受,对她的名节不好。总之,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千般万般都是你有理! 季均想着荷花虽说没有自己娘子的姿色,但若论性子、心思、女红、理家手段都是一等一的好,就觉得谁也配也不上自家妹子。当然,尽管对小宝落榜有些遗憾,但他到底不是趋炎附势之人,也不想小宝因此有了什么芥蒂,见他脸上像开了酱铺子一样,青青紫紫红红的各色轮过,心里早笑翻了天。就倒了两杯酒,笑着道:“逗你玩呢。早先你在外跑船,上天入地的事情都能被你说得亲眼见过一样。这两年读书读呆了,被我说一句就不知该怎么对付了。可见你还是不要读书的好,反正你哥哥已经是官身,荷花也说你不出外做官的好。” 小宝心情起起落落,先是惴惴不安,继而羞愤不已,等到季均说逗他玩已经气不打一出来,正要表示一下自己不容他人奚落的愤怒,又听到荷花两个字,痴痴呆了一下,喜出望外,心底那一点愤懑就“咻!”的一声飘到九霄云外去了,也顾不上腼腆,执了酒杯道:“我被你恼得早就想钻地底去了,如今你说一句是玩笑话,一杯酒就想抹过去可不行!你既说菊花开得不好,我倒真要亲自去看看,免得又被你糊弄了!” 此花非彼花,季均本就与他交好,看他这几天竟清减了不少,想是心里一直不好受。有心开导他却也不好说让荷花出来见他,只得道:“你既然来了,总也要去见一见我爹,我去看看他现在在哪里。” 小宝见他起身的时候拿了装胭脂的盒子,心里欢喜,也就满心期待地候着。过了一会儿果然有人来叫他去见季同,又在那里用了些酒菜,隐约见得屏风后面有个影影绰绰的身影,知道必是荷花无疑,屁 股尖上就像安了个锥子,怎么也坐不稳,眼睛也使唤不住地往屏风看过去,只恨不能将屏风看出两个洞来。 好在季家的人对他还是和颜悦色,回去的时候也厚厚地回了他的礼,虽没有完全遂意,倒也宽心了不少。 徐诗媛事后就取笑荷花道:“郝相公巴巴地看着屏风呢,你就是在哪个角落里或者回廊上和他装一下偶遇也好啊。” 荷花就看着旁边的小桃道:“既然是装的,他肯定能猜得出来。我就是不让他看见,不然他还以为我轻佻呢。” 小桃这两年没少借着报答称砣往日照顾她的情意的借口,给称砣嘘寒问暖的,那春水秋波不知送出去多少,甚至还求了人拐弯抹角让徐诗媛或者荷花给她做主,想要借着主子的口直接把她指给称砣。 但称砣这两年和那娇娘却越发地好起来,小碗与李大郎成亲后,因李大郎与称砣关系好,小碗也会见到娇娘柔情蜜意地给称砣铺床叠被,伺候洗漱。就跟荷花说了,小桃会是自讨苦吃。 荷花本以为过一段时间,小桃或者能打动称砣,或者她自己会死心,不想称砣一直不愿意,小桃却有越来越执迷不悟的趋势,得了机会就要敲打她。 小桃知道荷花这是说她自己送上门去,掉了身价还要被人说轻佻、不自重,心里委屈又不甘,眼红红的找了去添水的借口就出去了。 这边荷花与徐诗媛又说了一些话,还是围绕着她的嫁妆。虽说婚期还在年后,但家里一年前就买了木料,这时节正请了木匠在家做一些箱柜桌灯妆奁台之类的东西,嫁衣绣鞋这些东西也是要自己家里做的才好。 徐诗媛的东西都是徐二奶奶当年一针一线亲自备的或者着人细细做了的。荷花没有个亲娘,虽然冯姨娘与徐诗媛都自告奋勇要帮她置办,她却想着,在前世虽然没有多少人肯买个婚纱,大都是租的,但好歹基本会有婚纱照做纪念。到这里却是什么照片或者录像,一辈子一次的大事,总要自己做点什么才行,竟下了狠心,自个在嫁衣上细细绣些鲜花金边之类的。 这样纯手工制作都是很费时间的,好在家里也开了一个小作坊,荷花就不急,慢慢地做。到了第二年的春天,也差不多都准备好了。 荷花大婚(中) 这一年的会试,徐大少心知自己的体重,那几斤几两根本入不了主考官的眼,去也不过是浪费银子又不能尽兴玩,还不如在家里陪着娇妻美妾,偶尔到衙门去威风威风。本想借着妻子怀孕的托辞看能不能混一下不去,结果被徐二爷一顿板子吓唬得几天不敢归家。 徐少奶奶听得丈夫这般说,一分喜他关心自己,三分恼他以自己为借口躲避舟车劳累,六分怨恨丈夫的这个借口让她饱受了公婆的白眼,说她故意耽误徐大少的前程,竟要死要活地早早催着徐大少上路。 季均心里也没有多大把握,两个人结伴忐忑不安地上了考场,三场考下来,大眼瞪小眼,干脆放下心思在京师狠玩了几天。不想最后季均竟然会试及第,然后在殿试中晃悠悠占了三甲吊车尾的一个位置。 他年纪轻,没什么名声资历,又没有相熟的人在京师说得上话,考了这个末流的位置也只得了一个候补的缺。其实这两年来在定江跟着那位县太爷,对于做官一途也算有了些认识,自知是条艰难而又混沌的路,但心里总有些念想,于是就使了几百两银子,说定了一个比较艰苦的地方的知县,只等到八月份就去上任。 这边尘埃落定,荷花的婚期也近了,两郎舅又忙忙地往家里赶。 荷花的婚期定在五月二十五日,是个大好的日子。季均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五月了,家里刚忙完端午节,季均又和一些同学同僚来往一番,就赶着准备婚礼,竟是忙得昏天黑地。 这一天门上有人来禀,说是三位舅奶奶来给荷花添嫁妆,还要拜见少奶奶。 月莲就道:“几位舅奶奶也是糊涂了,哪有这时候才来添嫁妆的!尤其是二舅奶奶,上次他儿子过来说代母亲赔罪,结果姑爷房里一个上好砚台与桌子下放着的五两银子就没了。依我看这次不是来添嫁妆,而是又要偷……” “月莲!”徐诗媛厉声喝住她,然后又苦笑:“有些事情你心里明白就可以。去年为了不让别人说季家嫌贫爱富,只认银子不认人,不得已给外祖家奉了厚礼,往后只怕还要继续的。荷花不想见她们,可以直接使人把她们栏在门外,我却是不好非议她们的。你先去荷花那里看看,横竖她们不会先来见我。” 荷花听得是三位舅妈求见,心想只有一个我就招架不住了,一下子来三个,这不是故意来添乱的吗?正要找借口说不见,族长夫人却在一旁笑道:“是了,看日子,这一两天要给姐姐开脸了,三位舅奶奶来得正合适。今天使个信去季家村,让郝家奶奶明天来一趟才是正理。” 荷花绞着手帕,装羞答答的样子道:“爹爹请婶子过来主持一切,不是婶子给我开脸吗?” 族长夫人连连摇头:“那是你爹爹看得起我们。虽说我们都姓季,但到底出了五服,比不得你们和舅奶奶亲。都说娘亲舅大,由舅奶奶来给你开脸才是正经。” 荷花还是不想让她们动手,锲而不舍问:“那我嫂子呢?不是也说长嫂如母吗?” 族长夫人叹气道:“姨奶奶是个好性子,对你就和亲闺女似的,可她毕竟身份低。而少奶奶,成亲两年多一直未孕,不吉利。这开脸,还是要找一个亲近的、福寿双全的长辈才好。” 话说到这份上,荷花也没辙了。使人请了三位舅妈进来,一一见礼。寒暄了几句,三位舅妈果然是为了荷花开脸一事来的。荷花得了族长夫人指点,又和徐诗媛通了气,徐诗媛就道:“我正愁着自己不好给荷花妹妹开脸,要去请舅妈来呢。三位舅妈来得正好,明天有大舅妈给荷花开脸,我再去叫两个唱小曲的,再把里外都布置些红妆就成,只是这几天要麻烦季奶奶了。三位舅妈添的嫁妆,我也去放正了,补齐在嫁妆单子里。” “只不过是我们三家聚了些银子,买块白玉,请一个高僧开了光而已,上不得台面,上不得台面……”二舅妈谦逊地笑着。 徐诗媛因为听得三位舅妈看准了她没有生孩子,这才不请自来,巴巴地要给荷花开脸,心里郁愤,料定他们不会有什么好东西送过来,故意要提起的。不想他们买的竟是玉,这东西就不好分辨成色了,只得作罢。安排他们三妯娌在一个小院子里住下,使了十来个丫鬟并粗使婆子好吃好喝伺候着,只一步也不让她们出了那个院子。 晚上守夜的丫鬟说,三位舅奶奶争着明天的差事,说要三个一起给荷花开脸。荷花气急,想着大舅妈好歹还算讲究一些,就叫两个管事娘子第二天一早故意去找二舅妈和三舅妈,请她们喝酒,顺道说些季家的“辛秘”,如徐诗媛当初进来多少嫁妆,季家这几年又有多少进项,荷花这一次私下又备了多少妆奁等等。 两位舅妈听了果然欲罢不能,一个劲地打探,互相吃了几杯酒,就有些醉醺醺的,丫鬟们才进来道:“郝家奶奶快要到了,二位舅奶奶怎的一身酒气?这可不是好兆头,赶紧收拾收拾了……” 荷花早就穿了大红吉服,给未来婆婆见了礼。大舅妈拿了红色双线,用两手和嘴把线拉成十字架的形状,绞掉了她脸上的汗毛,然后又修正了鬓角,把头发挽成发髻,插上喜庆的簪子与首饰。荷花忍着痛,许久听得大舅妈一声“成了。”遂与郝家太太又行了礼。 郝大海的妻子见她唇红齿白,光滑白嫩的皮肤上泛着点点害羞(其实绞汗毛时痛的)的红,不甚娇羞,与幼时野丫头一般的摸样相去甚远,身上的衣服看得出是精细制作的,头上的簪子与头饰也不过三两个,雅致而不张扬,可见还是从小节俭的性子,不由心下大喜。 大舅妈见了她的喜色,也得意道:“我这外甥女就是生得好!只这头饰单薄了些,听闻徐家奶奶是要好几个人管着首饰的,外甥媳妇想必也不会缺了首饰吧?” 徐诗媛笑道:“荷花妹妹的首饰好几年前就开始准备了。只是她体恤我管家艰难,说是这些天人来人往的,她若带着满头珠钗,只怕惹人惦记呢。” “外甥媳妇这是什么意思?”另两位舅妈沐浴过,用了熏香,又被婆子笑着请了念佛积福,这一整套下来,开脸的过程已经完成,红包自然也没有她们两位的份,心里正懊恼着,再听得徐诗媛若有所指的话,二舅妈就忍不住炸毛了。 大舅妈虽然遗憾没能见得满满几匣子的首饰,但摸摸袖子里的赏银,也有好几两,就心满意足,摆了架子对二舅妈道:“外甥媳妇说得也有理,我们不就是为了替她分忧而来的吗?有什么事交给我们就好。” 荷花只笑眯眯看着自己的鞋尖不吭声,在座的人都是知道柳家以前从来不认季均兄妹两的,只不过季家有了银子后才贴过来。但这些事情却是不好说出口。徐诗媛管了两年家,多少也学了一些手段,福福身道:“外甥媳妇正是年轻不经事,公公、姨娘与夫君才请了季家奶奶来主事。如今这家里就连我都要听季奶奶调配呢。” 族长夫人更是滑不留手,一连声地道:“承蒙季家兄弟与侄子看得起,请了我这老婆子来照看照看,我哪敢劳动三位舅奶奶?” 依然把三位舅奶奶拘在院子里,若是她们要出去,就说外头来往人多,恐冲撞了她们,若再坚持要出去,就说得了少奶奶的话,若是舅奶奶们家里事情忙执意要回去,这里马上安排轿子送他们走。 三两次下来,大舅妈知道季家是不想她们插手荷花的亲事了,乐得每天有人好酒好菜伺候着。二舅妈则是已经与儿子说好了,要趁这个机会住进季家来,不想好几天都没能出了二门去给儿子消息,急得团团转。 她儿子柳三郎在季府外面探头探脑好几天,没见到自己娘老子出来,也没见有人给他传信儿,心里也闹得慌。干脆自己上前搭讪,谁知季家门户紧,就算是忙着准备嫁女,外来人也要一个一个盘查了才肯放进去。门房见他在季家围墙外转悠了许久认定他不怀好意,怎么说也不肯放他进去。 二十四号一大早,季家上下张灯结彩,门口吹拉弹唱,鼓乐齐天。满满当当的箱柜桶盒桌椅披着大红的绸花,一件件或挑或抬从季家出来,几十抬嫁妆泛着喜庆吉祥,浩浩荡荡从门口一直延伸出去。 柳三郎混到人群中正要从发嫁妆的队伍中传穿过去浑水摸鱼,就被人架住了双手,捂着嘴装成是几个纨绔儿互相打闹地绑到了偏僻的地方,还没等他来得及挣扎,一个麻袋套上去,两眼昏黑被打了个全身畅通。 季均看着嫁妆发出去,招呼了一回客人,看着还有些混乱的院子,对徐诗媛道:“你可怨我?” 徐诗媛摇头道:“我自己有经历过,又不是那不知深浅的。抬出去的只是面上的东西,真正值钱的首饰荷花也没置办几样,铺子和门面又都是她原来的私房。说起来家里不过是给她添了两个庄子一些家具罢了,我有什么好怨的?” 心里却在想,哪天回家一定要在哥哥和娘亲跟前念叨,以徐家的家底和季家现在的家底,荷花的嫁妆虽然与她当初的嫁妆没得比,但却去了季家三成以上的家底,自己的嫁妆却还不过是家产的一成而已…… 季均摸摸鼻子:“看来,还可以给荷花补一点贴己做脂粉首饰银子。” 徐诗媛四下看看,取笑道:“你就补吧,姨娘可都替良哥儿与小囡囡看着呢。我看你一年那点俸银与禄米还能给下面的弟弟妹妹办什么亲事出来。” 季均忽而感叹道:“一眨眼荷花就要嫁出去了,我还记得她小时候一点点大,还要站在凳子上才够得着灶台给我和爹爹做野菜粥呢。怎么想也觉得便宜小宝那小子了,明天一定要好好刁难他一番!” 归宁在家 荷花醒悟过来,也知道自己这句话说得不符场合,挥挥手让小碗和丫头们都出去,想着是要另起一个话题转过去好,还是解释一下好。 小宝也不去看她,只背着她对了窗前桌子上摆放的一小盆草道:“寻常人家都是养着花的,这里怎么摆盆草?” “花花草草从来都是不分家的,再者,夏天到了,养花容易招惹蚊虫蜜蜂,养草就不会,而且看着葱绿葱绿的,心里也清爽。”荷花说完,想一想,又道:“所以我就不喜欢太花哨的东西,喜房里的新床、新被子那些,虽说都是爹和哥哥花许多银子做的,甚至还有我自己亲手绣的枕头,但挤做一堆,满屋子都是大红大花的,倒让我想起来徐二奶奶那满头的朱钗,渗眼得很。” 小宝依旧闷声道:“成亲的时候不都这样么。” 荷花见他还是生气,只得道:“是,我们成亲了,我现在是你的妻子,你的家也是我的家。那就是说,喜房我也可以做主。我记得嫁妆里有一套青绿的帷帐和淡雅的被褥,上面绣了一些小小的红花,也符合喜庆的气氛,回去我就换上可好?” 小宝这才转过身来道:“我也觉着一屋子红得刺眼,反正你也说了,那是你的家,你不喜欢就换了吧。” 荷花稍微放下心来,又拿了小碗之前端进来的一碗绿豆汤递给小宝道:“我有和他们说你不是很能吃辣,但哥哥今天怕是故意把你不喜欢的菜都放到你面前了,看你吃得一肚子火,不喜欢直接说就是了,你在家里不就是这样的,何必在我家装?赶紧喝些绿豆汤消暑清热吧。” 小宝苦笑:“你也知道他是故意的,而且,我家和你家毕竟不……” 他还算机灵,发现不对马上就不说了,拿着小匙往嘴里送当做掩饰,荷花哪里肯放过这个机会?立即就有些哀怨地道:“我家和你家毕竟不同是不是,你自己既然也清楚,刚才又何必给我脸色看?” 小宝慌了,吭哧吭哧道:“那……不一样,我在你家和你在我家,我是说,我没给你脸色看,我家现在也是你的家……” 和花见他脸涨得通红,叹了口气道:“我知道,突然就有了一个新家,我总是会有些不习惯的,并不是嫌你不好、嫌公公婆婆不好,或者没把自己当做你家的……媳妇。你难道不能给我一点时间去适应吗?” 小宝忙拉她的手道:“是我不好,我不该那样苛求你。” 荷花扫了一眼两人握着的手,想起新婚夜那有些糟糕的经历,身子一僵,动了动想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小宝却已经略显尴尬失望地缩了回去。 虽然还是不习惯和男人有肢体接触,但更亲密的动作都做过了,牵牵手也算不了什么吧…… 何况,自己并不讨厌他,还下了决心要和他好好过日子。荷花掏出一块手帕,替小宝擦了擦他额角的汗,垂着眼道:“你满手心的汗,粘糊糊的,赶紧喝了汤去洗洗吧。” 小宝扔了小匙子,端起碗淅沥呼噜喝下去,然后飞快地洗了手抹了嘴,坐回荷花身边看着她笑。 恋爱中的人都是傻子!荷花想起这句话,微微笑了笑,道:“我以前听过一个故事,有人交了两个朋友,在其中一个朋友面前,他永远都是彬彬有礼,从不会在他面前说惹人生气的话,也不会做失礼的动作,而在另一个朋友面前,却是哭笑吵闹什么情绪都有,被朋友看见他衣冠不整、邋遢落魄的时候也不会在乎。如果要你选择,你愿意做他第一个朋友还是第二个?” 小宝很快回答:“当然是第二个。第一个朋友,那人反倒像是带着面具,隐藏了自己所有的心思,他们之间并不能算真正的知己吧?” 荷花就低下头道:“我做姑娘家的时候自在惯了,喜欢什么讨厌什么都是直接和爹爹他们说的。论理刚才我不该在你面前说睡我自己的床更舒服……” 小宝忽然就福至心灵,彻底领悟那个故事及其后续的真谛,忙道:“荷花,以后你有什么也直接和我说就是,我绝对不会恼你的。” 终于搞定! 荷花握了小宝的手,笑眯眯道:“小宝,往后你有事也要直接和我说。” 小宝见她笑得粉脸娇俏,又逢她主动接近自己,心中欢喜不已,连连点头:“好。” 荷花再笑道:“那你说说,往年你跑船的时候,那些女子是怎样拿你笑闹的?” 好似一个惊天霹雳下来,小宝那正轻飘飘美滋滋飞舞的三魂七魄立即回归元神,他连忙拿起一旁的扇子摇了摇,道:“天气热了,我给你扇扇风。” 荷花嘴角翘起,把被小宝正紧握着一只手动了动,尖尖指甲用力扎进他手心,微微扬眉道:“嗯?” 小宝掌心皮粗肉厚,荷花这点指甲神功他并不看在眼里,只担心她精致粉嫩的指甲受到损伤,但对她那一个鼻音扬起的字和微微笑意却感觉出三分寒意来,大热的天愣是出了一身冷汗,一边扇扇子一边陪笑道:“没有,我都不理她们的,那时候我还小,她们都把我当小孩呢……” 少时季均派人过来找小宝说话,小宝如蒙大赦,嗖地起身窜到门口,然后又回头憨憨地道:“我很快回来,你的手,痛不痛?” 荷花笑吟吟道:“成亲那天你拿桃花水当桃花酒糊弄我哥哥,你以为他真的不知道吗?” 小宝立即摆出苦瓜脸,愁了一会儿,忽而展颜:“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嘿嘿,我手头有他重要的把柄呢。”竟是非常轻快地去了。 不一会儿小碗来回说小巧到了,荷花知道小巧现在正怀着二胎,轻易不出门,必是知道自己今天归宁才特意来的,忙叫她进来。 小巧进门,先是问了好,然后就唉声叹气道:“可恨我跟着姐姐这么多年,却还是没能学得姐姐半分聪明劲儿。每次说哥哥对我怎么好,都要惹家里那位不高兴,不知姐姐可有什么好说辞?” 荷花见小碗在一旁也是支起了耳朵,知道她肯定是看见小宝方才春风满面出去了,想要打探却不好意思自己问,干脆拉上了小巧。忽而又想到她们这三个倒像是开起座谈会来共同讨论驭夫之术,只是她和小宝,唉,情况特殊而复杂,不足为外人道也。遂笑道:“你们两个都是成亲好几年了,平日里听说很少和自己丈夫红脸的,该是我向你们请教呢。” 小巧却还是一脸愁容,跪下道:“姐姐,我也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还请姐姐给个主意。” 荷花吓一跳,赶紧叫小巧起来,道:“你有身子,不要动不动就跪。到底怎么回事?” 小巧气道:“娇娘,娇娘她前天不小心摔了一下,后来哥哥给她请了个郎中,却发现她怀孕了,哥哥原本很高兴的,可那娇娘竟然说哥哥若不娶她,她就不生孩子,现在已经闹翻天了。我就知道她不是个省心的,这几年我哥哥一心只为她,可她竟是个养不熟的!” 荷花皱眉:“你慢慢说。” 小巧道:“她要去买堕胎药,还假情假意说要哥哥娶妻,还说要离开我哥哥,其实不就是想自己飞上枝头吗。本来我看着她这三年都规规矩矩的,还觉得她不错,不想一怀孕就露出真正面貌了,还不一定就是个儿子呢!” 荷花想到那个自己神往了却一直没能见到面的奇女子,有些怀疑地道:“小巧,就算是寻常女子也极为看重自己容貌的,有些人甚至把美貌看得比自己生命还重要。尤其是娇娘,以她的出身,姿色对她而言,虽然意味着麻烦,但更是她安身立命的本钱。处在那种地方能自己给自己赎身,还能那样果断地自我毁容,娇娘绝不是那种肤浅的人,就算她真的图谋什么也不可能用这样拙劣的手段。你哥哥与娇娘肯定比你更烦恼,这时候你可不能再去刺激他们。” 小巧顿了一顿,勉强笑道:“姐姐说得有理。可她本来就是那种地方出来的,能不有心计吗?现在已经没了姿色,只有我哥哥不嫌弃她,以前她可能是没办法,只得小心做人。但现在有了孩子,这是我哥哥第一个孩子,她有这个凭仗想要威胁我哥哥娶她也很正常啊。” 荷花扭头叫小碗,“小碗你去看看称砣现在在干什么?” 小巧忙道:“哥哥今天不在这呢。娇娘这样闹,哥哥怎能放心?” 这是人家的私事,一般人不好插手的,何况她现在已经是嫁了人。荷花也没辙,只能道:“小巧,你对娇娘有偏见,还是请旺财婶子去见见娇娘吧。不然,这次给我说亲的三姑也是个能说会道的,刚好她在,让她去劝一劝也好。” 小巧也知道让荷花今天去见娇娘是不可能的,就解下身上一个白银缠丝手镯道:“哥哥走不开,我也不放心,还请姐姐给说一声,请旺财婶子来走一趟。” 荷花笑道:“旺财婶子正经媳妇就在你跟前,你还让我说什么?再者,以你我的情分,我还能要你这个镯子不成?” 小巧正颜道:“娇娘到底出身不好,若是小碗请旺财婶子去看她,说不定旺财婶子对小碗有什么看法呢。而且,这件事情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成,从季家村到这里,也不是三五步路。旺财婶子要过来,还得有奶奶发话才行。我是请姐姐帮我去给奶奶说说,这镯子是要送给旺财婶子的。姐姐和奶奶的情义,我……” “成了。”荷花打断小巧的长篇大论,道:“那还不如让称砣去找我哥哥嫂子要人呢。小碗,你素日和娇娘也是有过来往的,待会儿带些点心果子去看看她。” 小巧大喜,连连道谢。 称砣租的那个小院子很近,小碗出去不一会儿,荷花就听说称砣去求了季均和徐诗媛,说是要请旺财婶子来。 小碗回来后就对荷花道:“已经好些了,娇娘说她会把孩子生下来好好养着。如今小巧姐姐在那照顾他们。” 小宝见荷花紧锁眉头,就道:“你别担心。你把称砣与小巧当做自己的兄长姐妹,岳父大人更是对他们不一般,听说姨娘刚才就叫了一个婆子一个丫鬟去呢。” 荷花幽幽道:“其实我一直很好奇她到底长什么样,但听说往日她都是带着纱帽才肯见人的。” 小碗嘴角动了一下,见荷花一只手在背后轻轻摆了摆,立即就把要说的话咽下去了。 小宝想一想道:“你若想见她,过些天我还要到县里来,我和爹娘说一声,你也一起,到时候就去看看吧。” 婆媳大吵 归宁以后,结婚的事情才算告一段落。 荷花的日子其实也很清闲,郝家大小事务都是张氏管着,张氏之外,还有一个大嫂常氏虎视眈眈某位置,也轮不到她这个二儿媳妇什么,她只要管好跟着自己来的几个人就好——三个丫头小书、小盘、小碟,然后是管事娘子小碗和她丈夫李大郎。其他人该守铺子的还是在铺子里,该在田庄还在田庄。这边如果人不够,还能从季家老宅叫人,方便得很。 这一天,小书八卦兮兮地进来道:“姐姐,大奶奶请您过去呢,估计是要打探姐姐的嫁妆了。” 荷花当时正在咬着一个桃子,听了这话差点把核仁也吞下去,问道:“你怎么知道的?这才几天,你就成了大奶奶的心腹了?” 小书连连叫冤,委屈道:“姐姐可冤枉我了!这家里谁不知道我是姐姐的心腹?这才惹得环佩整天粘着我问话,我不肯说,她们马上就要请姐姐过去,我当然就知道了。” 荷花笑道:“不管多少嫁妆都是我的,就算是婆婆也不能拿走,何况是嫂子?”就叫小书把人带进来。 过来传话的是常氏身边的大丫头环佩,进门就翠声声道:“二奶奶,我们太太给姑娘送了一些香梨过来,姑娘请二奶奶过去吃呢。” 荷花瞅着这环佩面若桃杏、插花带玉、涂脂抹粉的,一双眼还四处往她房里的摆设乱瞄,心里就很不喜。但想着自从进门以来,还只去看过常氏一次。这回她都派人来请了,自己也不拒绝,就道:“难为大嫂还记得我,我倒是是有口福了。你先和大嫂说一声,我换了衣服就过去。” 环佩回去后就道:“姑娘,二奶奶房间里瞧着素淡许多了,二奶奶自己也穿得很寻常,倒是她的丫头小书小盘两个,都戴着绢花和玉镯,听说是二奶奶赏她们的。” 常氏当即就冷笑道:“没眼见的东西!那玉镯,十两百两的有,十个铜钱的也有,她自己都没好穿戴的,还能给丫头们什么好货?当初我陪嫁的一个青花琉璃尊少说也值十两银子,还不是给你了?你身上的衣服,还不是用了我的绢丝?你姑爷这次回来可是给我……你把事情做好了,我不会亏待你的!” 环佩连忙跪下道:“要不是姑娘当年的赏赐,我娘早就病死了。只可惜没能把姑娘的琉璃尊与首饰赎回来,环佩如今只盼着好好伺候姑娘与姑爷以报答姑娘的恩情。” 常氏哼了一声,正待说话,外面又有人来报,说是太太请大奶奶和二奶奶去说话。常氏连忙叫环佩给她梳洗打扮,把许多的新衣裳拿出来比划,不知穿哪一件好。 环佩就道:“姑娘,如今姑爷在家,你可要打扮得光鲜一点才好,这样既不会丢了姑爷的脸面,也让姑爷知道,我们姑娘才是最漂亮的,外头那些狐媚子不过都是村妇罢了。” 常氏听了也笑道:“把我那件锦盘金丝绫裙拿出来,首饰盒里有个金凤镂花长簪、翡翠滴玉耳环我也要戴上。” 收拾好了她自带着另一个丫鬟过去,留下环佩看家。环佩立即就叫了她娘老子过来道:“旧年那个琉璃尊和那些首饰你可得收好了,别只管着赌钱,要是输出去被姑娘知道了,还不得把你我都打死了赶出去?当初春花秋花嫁出去的时候,她可是把人家的聘礼一分不少地收起来了,连带把以往赏她们的东西都要了回去。” 她娘老子就上上下小里里外外看了一通,咂咂嘴道:“姑爷回来后,这屋里就多了不少好东西。” 环佩端了几样点心过来和她娘老子边吃边道:“如今这东西一样一样她都有数呢,你还当是以往丢多少件她都不知道。姑爷回来这么久,我也才得了两件她不要的衣服。” “你傻!老太太精着呢,刚才我看她涂得红红的还穿着缎子出去,老太太肯定要说的。”她娘老子一伸手把她的珠花钗子什么的夺下来,道:“这些你只管给我收着,以后总是要做你嫁妆的。你只管好好伺候着,她见你老实,以后少不得要抬举你做姨奶奶的,到时候要什么没有?” 环佩本来生气,听她娘老子说姨奶奶,立即就去重新梳洗了,又收拾了几样点心拿油纸包了塞过去道:“你赶紧走,别被人看见了。” 荷花原本是要去常氏那里的,听得婆婆叫她们妯娌,就在中途改了道。 才到张氏的院子里,就发现门口跪了两个丫鬟,脸上一边一个红红的巴掌印,比她们嘴上的口红颜色更艳。里面传出来细细的哭声,张氏正骂着:“……小娼妇养的,就是没规矩,几岁大你就学会了描眉画胭脂了?什么样的娼 妇娘就生出什么样的小贱人来……” 荷花顿了一顿,稍微后退些,就看见常氏咬着嘴,满眼怒火地站在一旁。 见到荷花退让,常氏哼了一声,从那两个跪着的丫头身边跨步走进去,尖着嗓子道:“婆婆这是说谁呢?英姐儿可是婆婆从小带着的,姨娘往日要见她一面都难,纵有什么错也赖不到姨娘身上去吧?” 张氏正骂得起劲,听得常氏拐弯抹角讥讽她带坏了英姐儿,又见常氏穿金带玉、大红大花的,更加恼怒:“我在这里教训女儿,你这个媳妇的插什么嘴?还有没有教养了?整天在家里不知道干活,就会涂胭脂擦口红,你当自己是窑子里的?” 常氏气得浑身发抖,咬碎了一口银牙:“我是小妇养的,怎地你家当初就巴巴地上门来求亲了?是谁八抬大轿把我迎进门来的?” 一阵噼里啪啦的杯盏破碎声,英姐儿细细的啜泣变成了嚎啕大哭,旁边一个婆子看着荷花急得跳起脚来道:“太太,大奶奶,二奶奶到了!” 荷花轻声对小书道:“去看看大爷二爷在干什么,叫他们过来。” 走到门口,早已经有人把帘子掀开,巴巴地等她进去救火了。 荷花只见得满地狼藉,赵氏的女儿英姐在一旁大哭,张氏和常氏两个人像仇家一样互相瞪着对方,都是气喘吁吁的。 荷花走到张氏身前行礼,又对常氏道:“嫂子,方才门房那边好像说大哥有关于他上官的事情要和您商量,您还是先去一趟吧。” 常氏昂着头,趾高气扬地走了。张氏看着她的背影,双手颤抖不已,荷花忙扶着她坐下,细声细气地劝慰:“婆婆,不管什么事,您先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 张氏恨恨地道:“你看她,你看看她,哪里有个做媳妇的样?分明就是一个悍妇!哭,你哭什么哭?我还没死你哭什么丧!” 英姐儿瑟瑟地缩在椅子脚跟,一下一下哽咽着。荷花忙叫小碗把她带出去,好声好气道:“婆婆,大哥回来后少嫂子不得要多与一些乡绅官宦人家的太太来往,吃穿用度差了不仅丢常大人的脸面,更丢大哥与婆婆的脸面。我听说大嫂平日也是勤俭孝顺的,可能最近听了一些风言风语,心里急才会冲撞婆婆,婆婆何必与她一般见识?” 张氏啐了一口道:“要不是看她父亲的面子,我早就大巴掌招呼过去了!就她那悍妇的模样,就是齐哥儿没在外头找人,我也要给他纳个妾!” 荷花心道,你自己就恨不得把丈夫的小妾弄死了,怎么还要给儿子找小妾? 只这话却不能对她说,只得慢慢又宽慰她几句,阿齐和小宝就过来了。 张氏立即就给阿齐控诉,常氏有多无礼,有多蛮横,小宝听了两句就道:“娘,县里的铺子有点事情,我想与荷花明天去看看,就先去准备了。” 张氏正忙着说嘴,也没多想挥挥手就让他们两个出去了。 小宝回到自己的房间就问荷花什么事。荷花道:“我也只知道一半,婆婆骂英姐儿的时候被大嫂听到了,大嫂可能认为婆婆也嫌她母亲是个姨奶奶,心里有些不痛快。” 小宝皱皱眉道:“娘和大嫂好几年都没吵了,本来还以为哥哥回来了会更好,没想到……” 就是你哥哥回来了才吵得更厉害,荷花叹气。叫来小碗,小碗把英姐儿带过来,已经洗漱得干干净净,只是眼睛还红红的含着泪水,见到荷花与小宝也怯怯地不说话。 可怜又是一个不知道会有什么命运的女子! 荷花拉她过来细细看了,小碗道:“膝盖上淤青了,我已经给她上了一些药。” 荷花记得自己给了她一个绑头发的带子和一个小荷包,却没见她戴在身上,就笑着问:“英姐儿,嫂子给你的荷包呢?” 英姐儿嘴一扁就要哭出来,小碗道:“我刚才问过了,姐姐的荷包被丫头们弄脏了,她们怕英姐姐告诉太太,就哄她涂胭脂,不想正好被太太看到……” 多大点事,闹成这样。荷花无奈地看着小宝,小宝杵半天,嗫嗫道:“要不,今天我们先带着她?” “明天呢?” “明天,明天也带着她一起去。” 荷花不置可否,第二天一大早就叫醒小宝,吩咐门房备了车往县里赶。 小宝晕乎乎的爬到马车上,揉着眼睛道:“天上还有星星呢,你怎么就要上路?” 荷花牵着英姐儿的手,给她塞了几块点心,笑道:“不是说铺子里有事吗?当然越早去越好。” 张氏与常氏闹成那样子,虽说后来分别被各自的丈夫安抚了,但她要不早早出门,谁知道那两个会不会找她去倒苦水?再者,昨天可是在张氏头昏的时候才得了出门的允许,要是等到大家都起来了,再去请个安,指不定她那婆婆又要后悔了。 小宝嘴一咧,瞅着荷花嘿嘿笑了两声,道:“你知道我昨天的意思?” 荷花不吭声,小宝涎着脸笑了一会儿也觉得没趣,摸摸英姐儿的脑袋瓜道:“这些事情,我和大哥都不好插手的。其实大哥昨天晚上和我说了,想请你好好劝劝娘和嫂子,但我,我想你应该……会不高兴的……” 荷花叹气:“我确实不怎么喜欢管她们的事。但……总归是一家人,晚上回来的时候如果还早,我再去看看婆婆。” 奇人心性 他们出门早,到县里的时候也才不过是天亮而已。 郝家在县里有一个杂货铺子,里面大部分是外地的一些稀罕玩意,后面的仓库里却是放着许多本地的一些特产,只待有船或者外地的商人过来,就成批发出去。 小宝今天过来就是有个北方来的商户要从这里运批棉布出去。这桩生意却是已经谈好了的,他来不来都无所谓。 但那商户听得铺子里的少东家刚刚新婚却为了他而特意来送行,心里很是受用。当即就命人捧了一个锦盒上来道:“日前听得少东家大喜,却没来得及赶来恭贺,不然也好讨杯喜酒喝。这些微薄礼,还请少东家笑纳。” 小宝打开锦盒,只见里面躺着两只人参,这却是很贵重的礼物了。以他们的交情断不至此,这商户?小宝狐疑地看着他,那人忙行礼笑道:“闻得少东家岳家乃是姓季,这季家又与他的亲家徐二爷在县里共有上万亩桑园,定江县里丝绸布匹竟有一大半是这两家出的……” 原来打的这个主意! 小宝恍然大悟。只不过徐季两家都有自己的门路,尤其是徐家,这两年出的上等丝绸都有人一大船一大船地运走,别人想买还买不到。郝家虽然也能从中分些低价货源,数量却不是很多。 那商户见小宝沉吟许久也不作答,就道:“少东家放心,我们与少东家的生意是怎么也不会断了的,只不过想与少东家一道再多分杯羹罢了。” 小宝拱手道:“陆爷应该知道,徐季两家的丝都是走京师的,就是留到我家与他们自己家店铺的也不过是少许存货而已,这件事我却不敢作保。只一样,拙荆今日刚好也在,我且去问问,陆爷稍候。” 陆爷喜道:“还请少东家代为美言!” 荷花在内堂正陪着英姐儿玩,听小宝说完这等事故,就笑道:“我既然已经出嫁,家里的事情就不好插手,何况这还关系到三家,他只要好丝吗?” 小宝道:“若是其他的,他也不必巴巴地求上来了。”然后又从某个角落挖出一件貂皮大衣,献宝一样道:“这是他从女真人那里换过来的,你摸摸,冬天穿着可暖和了,我特意给你藏在这里的。” 大夏天的试貂皮大衣,荷花有些哭笑不得,但听到女真人,再看看锦盒里的人参,倒是知道那陆姓商人必定搭上了东北边境的商路。想不到著名的东北三宝就有两样在眼前了,忙问:“女真那边盛产貂皮与人参,你们怎么没多进些?” 小宝叹息道:“不止人参与貂皮,还有东珠,陆爷手头有好些好货呢,只不过我们吃不下。” 荷花笑道:“我家的丝运到京师,说不定也有一部分流到女真了,这样看来,倒还不如直接让这徽商带过去。你找个时间和我哥哥、徐大少喝喝酒,干脆三家合伙把陆爷的人参貂皮东珠这些都吃下。” 小宝眼睛一亮,忙道:“我这就去他们!”忙出了门带着陆爷就去找季均与徐大少。 过不久,小碗就带着娇娘来了。别人知道她们往日是相识的,这回相携而来说是要买东西,也不会觉得奇怪。 小碗带着娇娘进了店铺就往内堂走,娇娘一身不吭地跟着,待到见了荷花,她就连忙跪下去道:“奴家娇娘见过郝二奶奶。” 荷花看看小碗,小碗摇摇头,对着娇娘道:“我都没和你说这是谁,你怎地就拜下去了?就不怕认错了人?” 娇娘垂着头,却是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道:“我们素日虽有些来往,但我知道你已经随着郝二奶奶到季家村去了。没有二奶奶开口放人,你怎还会有时间来看我?更遑论带我到郝家的铺子来买东西了。眼前贵人虽然穿戴并不华贵,却自有大方从容的气度,不是二奶奶又能是谁?” 小书就在一旁道:“小碗平日夸你多么聪明,我还不信,今天一见倒是知道了。不过你比我们姐姐还是要差远了。” 娇娘就道:“二奶奶天资聪明,又是福寿双全的贵人,奴家这等……这等人,哪里能与二奶奶比?” 荷花眯眯眼,看着她垂在地上的面纱,搁下手里的茶杯,道:“你这等人,你以为自己是哪等人?” 小碗急道:“姐姐……” 荷花瞪她一眼,她就息了声,只眼里的焦急担忧还是瞒不住。 娇娘伏在地上,只觉得荷花两道眼光像刀一样刮在她后背,她定定神,慢慢地抬起头道:“奴这等毁容之人,面目丑陋狰狞,不敢惊了二奶奶。” 荷花见她身子微微颤抖,两拳却是紧握,双眼也是一片坚定,明显是在强忍着。这人,不说自己出身卑贱,不说自己残花败柳性情骄纵,却只说面目不堪,倒还真没让自己失望。 荷花微微一笑:“你且起来吧。小书、小碗你们到外面候着。” 房间清静下来后,娇娘福了福身,微微地在旁边矮墩上坐了。荷花看她穿着,倒是要比小碗还好一些,想来称砣并没有委屈了她,但还是问道:“听说你前几天摔了一跤,现在应该没事了吧?” 娇娘愣了一愣,神色有些震动,这些天来,为数不多的几个人去看她说的第一句话都是孩子怎么样,孩子怎么了,倒没有人记得她曾经摔过,这二奶奶,果然与别人不同吗? 娇娘抬头看了荷花一眼,旋即垂首道:“谢二奶奶关心,现在已经大好了。” 荷花点点头道:“其实这几年以来听得你不少传言,我一直想找个机会见见你,不想却突然听说你要死要活的……论理,我也不好管你和称砣的事情,只是小巧求到了我面前。我和他们兄妹从小一起长大,和别的下人情分不同,这次又关乎称砣的第一个孩子,也不得不来问你一句话,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娇娘把手放在自己肚子上,静了一会儿,半抬起头,睁着一双美目定定地看着荷花道:“这个孩子我会生下来!不管是男是女,以后都会请先生好好教他,让他堂堂正正地做人!” 荷花道:“你不怕他因为你的出身而受人诟病吗?” 娇娘颤了一下,道:“奴家也这样想过,更想到若是个女儿,万一不幸又要遭奴家曾经受过的罪,就恨不得她从未来过这人世……但后来想,奴家既然怜他,怎可能会没办法照顾好自己的孩子?称砣又怎会让自己的孩子遭罪?” 倒是个坚强自信的人,荷花暗自点头,又道:“你和称砣自然不会委屈了自己的孩子,但他不可能一辈子靠着你们。且不论你之前的出身,单说现在,你也不过是没名没分地跟在称砣身边而已,往后他若娶了主母,主母容不下你要把你赶出去,你又当如何?” 娇娘压下心中的恐惧,强撑着道:“称砣是个重情义的人,他绝不会把我和孩子赶出去,不,他绝不会再娶主母,他会一心待我!” 荷花用杯盖轻轻擦着茶杯,深深看她一眼,忽然“砰!”的一声放下杯盏,冷笑道:“你这样说,是笃定称砣要娶你为妻了?你跟他三年,他若有心,早就抬举你了,若无心,就算你现在拿孩子要挟他,往后他也可以休了你再娶贤妻。再者,会生孩子的女人多得是,你以为称砣就真的非你不可吗?你配做他的妻子吗?” 娇娘心中颤栗一阵,慢慢地跪了下去,:“奴最初只是为了逃离京师,才不得不毁容并赖上大爷与称砣,这几年以来却是真心实意想要和称砣过日子的。往日因着小巧妹妹不喜,因不想称砣为难,因自觉出身卑贱更兼容貌全毁也不敢肖想称砣会给奴家名份,可如今,为了自己为了孩子为了称砣,奴家必定会让他明媒正娶,风风光光迎奴进门! 二奶奶说得对,会生孩子的女人多得是,愿意伺候称砣的好姑娘也很多。奴虽出身低下,但红拂女(原本是个歌妓)、安国夫人(梁红玉,传说梁红玉最先也是个娼 妓)的出身又何曾尊贵?奴家不才,不敢求如她们般名垂青史,只愿求一有情郎。 奴虽毁了面容,但以色侍人者,色衰则爱驰,更遑论还有红颜未老恩先断,奴往日被妈妈逼着见客的时候就已经看透。若称砣是那肤浅轻浮寡情薄意之人,奴不会真心待他;其他女子嫁了他,终也有韶华不再、年老色衰之时。奴不认为自己比不上别人。” 荷花观她举止恭谦,语调凄然,神色却十分平静,再想到她那一句必定会让称砣明媒正娶,也不由佩服她的大胆和狂妄,更增添了几分好奇,问道:“我倒是想知道,你凭什么认为不用孩子要挟,称砣还会风分光光娶你进门?难道他不顾从小一起逃难的妹妹了吗?难道他不顾别人的眼光了吗?” 娇娘道:“奴家往日因祖父遭人陷害落得家破人亡,从小与家人失散,后来被妈妈带大,并学了诗词弹唱,在那烟花之地看透了世情冷暖,哭闹过怨恨过,但最终逃出了那吃人的地方,更有幸遇到了称砣。 恕奴大胆,若是称砣不愿意,奴会用尽一切办法让他娶我,就如当初谋划许久从京师跳出火坑一般。若是二奶奶与小巧妹妹不同意,奴纵然费劲三寸心思也会讨得二奶奶与小巧妹妹许可。奴会让所有人都知道,奴家配得上称砣!” 荷花只觉得耳边一阵轰鸣,她知道自己不算是聪明人,也知道历史上有不少才女奇女,她们的心性、才气、风骨与追求都是自己比不上的。初听娇娘的故事,她就想或许是另外一个杜十娘,却从没有想到,娇娘竟是如此断然刚烈而又如此勇敢坚强自尊自爱的性子。 彷佛娇娘才是受过高等教育经历自由恋爱经验熏陶而穿越过来的一样,自己和她比,竟是高下立见。不说其他,光是她这份勇气和信心,就足以让许多人惭愧不已。 “娇娘,你这是下战书?或者是挑衅?”深深吸一口气,荷花心情复杂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娇娘。 娇娘砰砰砰磕了好几个头,道:“奴不敢!奴不会以孩子或者其他来要挟称砣,奴只有一片真心真情。奴保证,不会再有人如奴这般知他疼他,还望二奶奶和小巧妹妹垂怜!” “你起来吧。”荷花淡淡地道:“就算是季家的人,也不可能干涉称砣的私事,何况我现在已经出嫁了。” 这话却是有八分同意了,娇娘自小善于察言观色,如何不懂?又磕了好几个头才爬起来道:“多谢二奶奶!” 荷花看着她淤青的额头,叹道:“非你配不上称砣,是称砣有福才能得你青眼。” 娇娘笑了一笑,眼里却是浮上了泪水,道:“称砣与小巧妹妹终日说二奶奶是个聪慧决断之人,今日能得一见,娇娘三生有幸。” 就算是在二十一世纪,一个有过不堪经历而后又被毁了容的人,也不会有她这般信心放话说我爱她,他也爱我,他一定会娶我,我会想办法证明自己,让周围的人都接受我……可娇娘做到了,尽管她还是担心害怕。 “小碗!”荷花提高了声音,小书却先一步揭了帘子进来,忙忙地问:“姐姐有何吩咐?” 荷花对着后面进来的小碗道:“我刚才在外面看到有两匹好缎子,还有一些棉布,你用我的银子买了,给娇娘一起送回去。路过我家的时候,再与嫂子说一声,捉几只鸡给娇娘养着。” 又取了一个荷包里面装些小金裸子与小玩意,塞到娇娘手上道:“你也别推辞,就当是我给称砣孩子的见面礼。” 娇娘连连道谢,小碗面有喜色,扭头就出去张罗了。小书却是张大了嘴,惊愕地看着荷花与娇娘亲热的样子。待娇娘出去了,才小心翼翼问:“姐姐很喜欢那娇娘吗?” 荷花笑了笑,看着她傻气的样子又叹气:“刚才该叫你们也听着的。小桃,怕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下午的时候,小宝与那商人一道回来的,荷花闻得他身上酒气不轻,就问:“是不是有眉目了?” 小宝点头道:“徐大少很感兴趣,匀停也同意,陆爷却是求之不得,我还要回家和我爹商量一下才能确定。你和娇娘怎么说的?” 荷花把湿手帕从小书手里接过来递给他,道:“是个不论男女,都会在她面前自觉汗颜的奇女子。” 小宝囫囵抹了一下脸道:“我管她奇不奇,在我心里,你才是最好的那一个。” 小书和小盘红着脸抿嘴偷笑,荷花楞了下,感觉脸上也烧了起来,忙退开几步道:“一身酒臭,待会儿你不要和我同坐一辆车!” 小宝瞅她粉面飞霞,煞是好看,心里喜欢,待要凑上前去,又想自己纵然没有酒臭也是汗湿一身,只得叹息作罢。晚上到家已经天黑,匆匆回了郝大海几句,就叫人提水洗澡。等洗白白了,饭菜也在小院子里摆好了,却只听得说荷花被他娘老子叫过去,一时间也只能望月长叹。 荷花被叫过去却是先听张氏说了一通常氏的不好,然后张氏又说让她管着家里的家事。荷花吓得不轻,连忙推辞:“婆婆,我才进门,什么规矩都不懂,怎能管家事?还是婆婆和大嫂稳重……大嫂虽然娇贵些,但到底是大户人家出来的,见过的世面要多,而且大嫂管事才名正言顺。今天大嫂既然与婆婆认错了,婆婆也就大人不计小人过,以后慢慢教她,她必定不会再让婆婆失望的。” 张氏就道:“我再想想,你先下去吧。” 荷花连忙告辞,飞一般奔向自己的小院子,心想着明天一定要找常氏唠嗑唠嗑,务必让她把家当起来才好。可是,怎么才能化解她与婆婆之间的矛盾呢?还是说,张氏现在身子骨也好,还是让她自己先管着? 想来想去也没个头,躺在床上就觉得烦。小宝悄悄捏了她一只如玉白手,掌心的温度立即就传了过去。荷花扭头,看着朦胧月色下小宝闪闪发亮的两只眼睛,更加烦躁了。 小宝似乎知道荷花不喜,也没有再多动作,只就轻声道:“娘虽然说再想想,但你别担心,娘知道你是有手腕的,又喜欢你,总会找个事让你管的。” 荷花翻个身道:“我不是要管事。有大嫂在,我乐得过清闲日子。我只担心婆婆真的给我什么事做,会让她和大嫂之间更加……” “大嫂会跟着大哥去外地上任,娘就只能依仗你了,到时候我也可能会去。”小宝躺在她身后,轻飘飘一句又令荷花吓了一跳,急急地回身道:“你也去?那我呢?我也想去!” 听说阿齐这一次的缺不是在安徽就是山东,荷花来这里十多年,连定江县都没有出过,这次有机会怎能放过? 小宝以为荷花舍不得自己,心里喜滋滋的,就顺势把手摸上她的脸,荷花立即警觉起来,全身紧绷——这么热的天,还要两个人叠在一起做运动吗? 小宝摸了两下,嘟囔道:“我知道你是心口不一的……” 荷花一把挥开他的手,道:“我什么时候心口不一了?” 小宝就笑了一声,用有些得意的语气道:“今天匀停一听三家合伙吃下陆爷的货是你提的主意,问都没问就说同意。我素日也知道你是个极有主见的,季家的事情以往你也没少拿主意。可成亲那天你却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当时没细想,现在回过神来才知道,若不是你点头了,岳父大人与大舅子匀停怎会自作主张?” 荷花忽而就觉得有些恼怒,忽而又想到娇娘,心里不仅有些迷茫与惭愧。 小宝又凑过来道:“我知道你怕热,也不闹你,你只闻闻我身上还有没有酒臭,再叫一声好夫君就可以。” 荷花先是羞恼,后却大怒,定是徐大少今天又和他说什么了,小宝回来竟然胆调戏自己! 摸黑揪了他的耳朵道:“说,谁教你这些手段的?” 小宝连连叫痛,在床上滚了几滚,嘴里胡乱说着:“娘子饶命娘子饶命!小生再也不敢了!” 荷花笑了一通,忽而坐起身来,正经道:“睡觉!” 母子生隙 且不说荷花与小宝怎样歪腻,常氏头一天把婆婆堵得话都说不出来,回头就见丈夫脸色不好。她自小知道自己母亲是如何过活的,也就迅速服软,第二天规规矩矩给婆婆端茶道歉,两个人面子上算是和解了,但一回到自己的小院子里,她就躺在床上不动了。 阿齐去几个好友那里转一圈喝喝小酒回来,没见到媳妇儿迎接自己,只有她的丫头环佩穿着粗布衣服,清水挂面地伺候在一旁。阿齐扫了两眼,心里就不喜,但知道自己母亲向来是个节俭的,必见不得丫鬟们红红绿绿描眉画眼,这个丫头眼色倒是有,却还是不如常氏那般风情。 想着想着他就摸到内室,常氏正横躺着,夏天本就穿得少,常氏就只着了一件翠色水纹抹胸,露出白白的膀子和大腿,脸上泛着红晕,煞是好看。既是自己明媒正娶的妻子,自然不用客气,阿齐脱了衣服就行那云雨之事,连房门也不曾关上。 环佩羞红着脸掩了门出去,过得片刻就常氏叫唤使人去收拾。她端了一盆清水进去,不期然看见自家姑爷上衣半垮着搭在肩上,露出来一大片胸膛,登时又觉得脸上火烧一样,没顾得上看路撞在凳子上,结结实实扑面摔倒,手上的脸盆虽然还紧紧抓着,那水却实实在在倒洒过来,什么火呀热的都给她浇灭了,直把她羞愧得差点想吊死算了。 “还傻愣着干什么?还要我来收拾不成!”常氏怒喝一声,环佩顶着湿淋淋的头和上半身出去,很快就有另两个丫头进来。 常氏就和阿齐抱怨:“没一个省心的!早两年我四个大丫环、四个小丫头跟着过来,可一见婆婆才用了两个丫头,我也只好打发了四个出去。现在想要做什么事,还得自己动手。” 阿齐就安抚道:“娘是闲不下来的人,你凡事多忍着一些就过去了。” 常氏掐了自己几把,掉出几颗金豆来道:“她是你娘亲,是我婆婆,尊卑孝顺我还是懂的。这些年你不在家,我还不是什么都让着她?就连她说我母亲我也得忍着,何况只是让我和益哥儿吃青菜粗饭?” 阿齐连忙心肝地叫着哄了几句,道:“娘也只得两个儿子,有什么以后还不是留给我们的。” 常氏甩着帕子道:“你也知道是两个儿子,可知道除了儿子,她现在又多出来一个亲闺女了!” 转念一想,荷花娘家也算有权有势了,他们又是从小一个村长大的,自己犯不着和她对起来干,倒是别人说的阿齐在外地养了小妾的事情要紧。 就抽噎着道:“我也知道婆婆因着赵姨娘不喜欢我,现在既然荷花进门了,以后有她在,想必你也放心了。我还是和你一起去任上,就算是给你缝隙浆补也好,省得在家里让婆婆看着生厌。” 阿齐想一想道:“这样也好。易哥儿再过两年也该开始识字进学了,放你们娘俩在家我也不放心。” 常氏得偿所愿,立即就把房间里好一些的摆设都收起来往箱笼里装。这三年她独守闺房,嫁妆早就大手大脚花掉或是被下人们哄着骗了去。张氏又是个节俭的,是以她并不知道家里有多少钱,只知道丈夫一回来就给了她许多漂亮衣裳和首饰。这些若是留在家里,只怕最后一定会被人拿了去,还是带着走为好。 过一天郝大海与张氏叫了一家大小,把家中地契房契账本什么的都拿出来。 张氏就道:“……当初阿齐去京师,带的是两千两银子,前年送回来过一千两,今年又带回来四千两,你做官不容易,家里也用不着你贴补,今日当着你两兄弟和媳妇的面,我就退还你三千两,只把当初公中的银子补回来……” 常氏听得有白花花三千两银子,先是喜不自胜,继而又开始怀疑。都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往日她也见过不少人大把银子送给自己父亲和他妻妾们的。阿齐去的是富庶之地,怎可能只有五千两银子? 就算是给了自己和父亲一些礼品,那也算不了多少。难道别人说他在外面养小妾是真的?自己只因为他没把人带回来也没带小孩回来就不以为意,看来还要好好盘查,以后不管他去什么地方上任,自己都要跟着去! 常氏坚定了自己跟着丈夫走的心意,因此接下来常氏说要她与荷花分别管着家中诸事的时候,她就文绉绉道:“婆婆,夫君已和我说,这次去任上要携带家眷同往。” 阿齐也道:“爹,娘,这三年在任上,儿子外无助力,内无家眷,但凡有事,既没有可靠的人商量,又没个递茶水铺盖的,是以这一次,儿子想让小宝和我一起去,易哥儿母子俩我也想一道带着,官场上夫人太太们互相来往也能有许多便利。” 荷花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他们夫妻这一跑路,那她还怎么偷懒? 小宝起身道:“大哥,我也愿意和大哥一道出去见见世面,若能帮到大哥两三分也是好事。但我到底年轻,少不更事,只怕大哥还是另觅幕友为好。我就留在家里替大哥孝顺爹娘好了。” 阿齐只当他新婚,舍不得离开荷花,但用的是孝顺父母的借口,他也不好反驳。 郝大海却没这么多顾忌,沉声骂道:“没出息的!你跟阿齐几年,以后只要考个举人,他还能不帮你捐个官来做?你在家里能干什么?我和你娘身子骨还硬朗,只要你们兄弟能成事,我还怕什么?” 张氏却又是另一番心思,对儿子道:“有个丫头,叫什么环佩的,倒是个规矩的,也还能识得几个字,你就收了她做个姨娘带着去任上伺候。易哥儿还小,怎么和你们长途跋涉?我好不容易有一个长孙,你们还要把易哥儿和我分开吗?小宝你也跟着你哥哥去,两个儿媳妇就在家里和我学管事掌家。”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人都惊诧了。 常氏最先反应过来,大喊一声“婆婆”,想说你把赵姨娘看做眼中钉肉中刺,怎地还要给自己儿子找小妾?儿子要带着家眷上任,你怎么能阻止?可有些话却会得罪公公郝大海,她脸色变了几变,终是没忍住,硬邦邦道:“婆婆,夫君的妾室媳妇自会张罗。” 张氏瞥她一眼道:“家里各处店铺田产,一年下来也有上万两银子进项,我老了,以后这些总归是两个儿子的。你们不趁着现在好好学点本事,以后怎么管家?” 常氏听得上万两银子,心里又活动开了,一时间也没想到什么好办法,只得梨花带雨哭着道:“婆婆,媳妇实是不想和易哥儿分开,也想亲自伺候夫君、孝顺公公婆婆,媳妇一个也舍不得……” 小宝连忙道:“娘,大哥的差事还要些日子才能确定,我们慢慢再想办法。” 张氏也心烦,就叫他们都出去,郝大海就道:“好端端你给阿齐找妾室干吗?哪有婆婆管儿子房事的?” 张氏眼睛一横,狠狠道:“好端端你弄个娼 妇养着干吗?” 郝大海胡子一跳,终究是心虚,赶紧转移话题道:“你既然不喜常氏,何不让她跟着阿齐去了就是?荷花自小就是个能干的,有她帮着你就好了。” 张氏喝了一口茶,眉头还是紧紧皱着:“荷花就是太厉害了!还没成亲就把小宝吃得死死的,现在更是……你看小宝,一步离不得她,连亲兄长也不顾了!出去一趟就弄了个三家联合开铺子的事情,谁知道她以后会不会家里的东西都搬到季家去?” 小宝刚好回头来,听得这句话,心里打几个滚,憋着一股气冲进去道:“爹,娘,我愿意跟着大哥走!只一样,我到哪里,荷花也到哪里,省得你们说她往娘家搬东西!” 张氏怒道:“你还有没有个样子了?你说说这几年以来你都干了什么,拒绝了多少好人家,自己的功名前途不要,连你哥哥上次还在考试你就跑回来了!现在你又为着她,不肯去帮你哥哥,你,你,你好!你娶了媳妇就忘了娘,忘了本,我……”张氏颤巍巍找到一根木棒就往小宝身上招呼:“我打死你这个不孝的忤逆子!” 郝大海在一旁慌忙拦住她:“你不是说打儿子心疼,往日都拦着我的吗?” 张氏气得老泪纵横,道:“总有一天我会被你们父子气死。到那一天你们就舒坦了!” 小宝忙抱着她的腿磕头道:“娘,是儿子的错!儿子再不敢惹娘生气!” 张氏就搂着他的头道:“我知道荷花是个好女子,我也不是不喜欢她,可小宝你是个男人,总得有个男子汉的样子出来!整日腻着她像什么话?” 常氏发威 世上从来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小道消息在下人们嘴里流传得永远是最快的。张氏要怒打小宝的事情虽然只有爷仨个知道,可张氏想让常氏与荷花一同管家的事情却吹皱了不少人的心,尤其是那每年上万两银子的进项这一句,烧得人心肝脾胃都如七月的太阳一般,旺旺的。 赵氏也曾帮着郝大海理过账算过数,那时候的收益还远远没有到这个程度,听得张氏放话出来也吃了一惊。她才不过二十出头,模样身段都是上等的,就算不用打扮也恰似出水芙蓉,兼之又被专门调教过房中术,而张氏已经快要五十,多年劳心劳力就如枯裂的老树皮般生硬干燥,郝大海即便是知道会被念叨,每每还是歇在赵氏房里。赵氏就抓紧了机会吹枕头风。 比如说阿齐小宝应该兄弟齐心,其力断金;荷花与小宝新婚,正是亲亲热热蜜里调油的时候,不若兄弟俩都携妻前去;家里老爷老当益壮,太太也依旧精明利索,不必早早地就让媳妇们乱来…… 这风吹呀吹的,就算是歪风,七月流火季节也能救命,何况她说的也算正理,郝大海听了就觉得全身毛孔都呼呼地灌着凉风,舒适得很。再一想张氏要真不管家了,还不得把所有功夫都拿出来挤兑赵氏盯着他? 郝大海一拍大腿就跳出去找张氏,道:“小宝与荷花才成亲呢,黏糊一点也是正常。你既然害怕荷花心里向着娘家,就让他们都跟着阿齐去上任好了。过三年回来指不定还要给你添两个孙子,到时候她再有私心,也是顾着我们郝家的子孙。” 张氏一看他衣衫不整,知他才从赵氏床上爬下来,原本五分的火也烧到了十二分,心道过三年荷花也不过是添孙子,赵氏却可能再添两个庶子出来,到时候还不是自己两个儿子吃亏?就拍着床板道:“谁家两个儿媳妇了还要婆婆忙着的?我娶两个儿媳妇回来是干什么的,我一个老婆子伺候你,伺候两个儿子一辈子不够,还要伺候儿媳妇吗?那狐狸精安的什么心?给你上的什么眼?她就见不得我过安生日子吗?” 郝大海见自己的打算被张氏看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得道:“她安什么心,她还不是为了齐哥儿与小宝好?再者,往日里她哪件事不听你的?就连我去她房里都被赶出来说让我多陪着你……” 要说郝大海也是四五十岁头上才买了一匹瘦马,这些年因为张氏严密监控,赵氏也算风流万种,一年比一年有风韵,他也没有出去怎么风流过,自然不太懂女人的心思。从赵氏床上爬下来就已经惹了一室哀怨,再到张氏这里拙劣地讨好,张氏气得脸都要歪了,心想我一个正室难道还要一个妾都不是的狐狸精大发慈悲把丈夫半夜“恩赐”过来? 正要把枕头扔过去,却突然熄了火,闷声不吭把睡在旁边榻上的英姐儿抱出去,想着你不是要看我笑话吗,我就偏把人留下来不与你争一口气!明天我就让你再也见不到英姐儿,我还给英姐儿买两个丫头来伺候着,好好对她,往后调教出来要是能嫁知县女婿,到时候自己这个嫡母不仅能得好名,还能得他们真心相待,至于你个娼 妓出身的,英姐儿和未来女婿必是不会认的;若不能,也定要收笔聘礼回来,反正都得由着我…… 常氏回到自己房间,却是开始盘查阿齐的账目,把自己好不容易整理起来的衣服首饰又翻开来,扔了个天女散花,满室璀璨辉煌,边扔边哭道:“我在这家里三年,贴光了所有嫁妆,自己每天吃青菜粗饭,才能在牙缝里挤点好东西出来给易哥儿。你倒好,在外面找婊 子,回家也只把银子往娘老子床底下藏,就拿这堆破落东西哄我,你们郝家既然都不管我和易哥儿娘俩,我明天就抱着他回娘家去!” 阿齐心里也烦,就吼了一嗓子:“你回娘家还不是我养着?我给自己娘老子四千,给你爹也有三千两白花花雪银,还能剩下多少?” 这却是实话,虽然官场是一黑到底,上下都以揽钱为要务,但阿齐到底新当官,位置不够高,胆子不够大,心也不够黑,又没有亲信的人在身边,平时做事情要么畏手畏脚,要么就是被下面的人分了去,轮到他手头,下面有人孝敬一千,他还得加倍往地方上官、往岳父,往京师等四处打点。三年下来,自己私藏一点,给家里父母一点,给岳家一点,再捎些行头给妻儿,基本就没有了。 常大人也不是一帆风顺的,常氏有见过嫡母赔嫁妆给父亲凑银子的经历,又听得自己父亲居然收了三千两,也不敢再大声,只得抽噎着道:“那怎那么办?我们这房明明长子长孙,婆婆却说让我与荷花一道管事,这不是想要私下贴补小叔吗?我也不是让你不顾兄弟,他跟着你多念书,多认识一些官场上的人才是正理。可你看他,小叔当年还没等你殿试就跑回来了,现在也不说要帮衬你一把,家里每年上万两银子,上万两……” 阿齐跺着脚道:“你别哭得我烦!除了哭你还会什么?你若是有荷花那般能干,娘还会不让你当家吗?” 常氏干脆坐在地上嚎起来:“我会当家又如何?等了你三年,你外头那些莺莺燕燕的我就不管了,可一回来婆婆就说要给你纳妾,她根本就没把我当你正妻来看。以你的身份,就是要纳妾,也得是个身家清白、能助你一臂之力的,环佩那种丫头要多少有多少,算什么好货?” 环佩听墙角听到这,悄悄地披了衣服飞奔出去找她娘老子。一起守夜的另一个丫头环玉对着她背影,暗地里啐了她一身唾沫子,心里还不解气,拿了一把剪刀将环佩的衣服、做好的针线活未完工的绣绷子什么的摸黑绞成一团,用剪子胡乱剪了一通。 环佩一家人都在季家村,是以她娘老子并不是和其他粗使婆子睡大通铺的,也分得两间小房。环佩偷偷溜过去,在窗户下学了几声猫叫,房间里没有动静,倒是附近墙根下两只狗汪汪汪地叫起来,吓得她连忙去拍门,惊魂未定地溜进去,和自己老娘细细说了听来的话……她娘老子连忙点起烛火,和老头子把一个装着咸菜的大坛子挪开,往地下挖了两尺深,又冒出来一个宽口的坛子,去掉敷在上面的油纸,把坛子打开,里面就装了好些缎子衣服首饰胭脂什么的。 环佩老娘就道:“他们今晚必不会在一起睡,你好好地打扮了,我再给你弄一壶小酒几样干果点心来,你悄悄地去伺候着姑爷,只要不闹事,姑爷必定会觉出你的好来。” 阿齐果然嫌常氏闹得慌自己往书房去了,环佩收拾得清清爽爽,穿了白底绣着花的一件衫子,别个香囊,脸上淡淡地抹些胭脂,拿盘子端着酒和几个小碟送到了书房,然后一声不吭地在书房里收拾了一会,退出去的时候就扭腰摔到了阿齐身上。软玉温香送满怀,阿齐也顺势扯下她的外衫。 第二天天刚亮环佩就收拾了摸回原来的房间想换衣服,却看到一屋子凌乱,环玉也早就起床了,木桩子一般呆在一旁,忙问怎么回事。环玉见她一夜未归,大清早过来穿得光鲜亮丽,头上还带了两支亮闪闪的钗子,冷笑一声道:“我也不知道,昨天半夜姑娘要喝茶,我回来后就这样了。” 环佩只当是常氏发火把她东西撕了,也不敢声张,弯下腰只想赶紧收拾,不想里间的门呼啦一下子打开,常氏带着几个粗使婆子唬着脸过来,环佩一看势头不好,赶紧跪在地上叫饶。那几个粗使噼啪几巴掌先是将她打得嘴角流血,又把她头上的钗子取下来交给常氏。 常氏已经认出环佩这一身正是旧年她自己的行头,想到之前自己突然就不见了的一些东西,心下更是怒火滔天,使人先绑了环佩,又带着人踢开环佩老娘的房门,翻个底朝天,将地面也挖了一遍,竟然挖出来大小不等三个坛子,绸缎布匹、衣服、日用器皿,银子铜钱等应有尽有,其中还有一些是常氏没见过的,她先收了自己的东西,再叫人绑了环佩一家大小跪倒院子里。 环佩吓得脸上苍白一片,哭天喊地叫姑爷救命。常氏却在阿齐赶到的同时已经请了张氏过来,先摊开收缴的不认识的赃物,再叫人揪着头发把环佩的头仰起来,挣扎中环佩的衣服也散了一半,脖子上和身上的痕迹就露了出来,然后常氏也跪在地上哭道: “婆婆昨日说让夫君收了环佩,媳妇想着以夫君的身份她不过做个通房丫头,要纳姨娘也要找个出身好的。不想这丫头竟然蹬鼻子上脸,先在屋里撕东西,然后不要脸地自去勾引夫君。这倒也罢了,媳妇原想事既如此,她好歹跟我这么多年,我就干脆成全了她也算我们主仆的情分,就去请他父母过来商量,未曾料到在他们房间里竟然发现媳妇早两年丢失的首饰和其他珍贵物件……媳妇管家不严,看不住这些下作的,还请婆婆发落。” 张氏虽然说要把环佩指给阿齐,但话才说出来,环佩就爬上了自己儿子的床,这种事情她却是看不惯的,好死不死在赃物中又发现自己丢失的不怎么重要的两件物品,偷窃加偷 情,张氏嫌恶地呸了一地,转身就走,常氏立即叫人把环佩一家子打了个半死赶出去,然后脆弱得如遭遇暴风雨摧残的花朵一般对阿齐道:“……她若是个省心的,我也就不说了。可竟然偷到婆婆房里去了,就是拼着被别人说我善妒凶悍,我也不能把她给你……” 人证物证俱在,环佩一家也供认了大部分,撕不撕东西的根本就无所谓,阿齐对环佩那一点好感立即消失殆尽。再看看常氏委屈的样子,说起来他们也算久别胜新婚,常氏只要不哭闹得厉害,他对那一套娇娇弱弱的也很是受用,理亏加心疼,阿齐连忙可着劲哄娇妻,只留下环玉一个大热天的却如坠冰窖。 荷花听说此事,心里就疑惑,常氏看起来也是个有手腕的,怎么早两年却听旺财婶子说她被下人们哄得团团转,婆婆也经常怪她没本事。觉得奇怪的还有张氏,她也认为以常氏的脑子根本就做不来这一出,却不知常氏的生母是个小妾,从小季防着主母的陷害也防着其他妾婢抢自己的风头,常家主母虽然动不了如常氏生母这等身价清白又有子嗣的妾室,却对付过不少来路不明的女人,常氏从小耳濡目染,是以在其他事情上虽然有些浆糊,应对小三小四们的手段却装满了一肚子。 环佩的事情一了结,郝家店铺的掌柜就来报账。按原来的惯例,如果是郝家人提走什么东西是不需要付银子,只额外登记罢了。张氏见得荷花在铺子里是用现银买东西,道一声她倒也是个懂进退的,然后就觉得大儿媳妇似乎有长进了,二儿媳妇也没有那么讨厌了,更加发愁该把家当如何分。 荷花却是备了些蛋糕与点心,提到常氏院子里。 常氏去了眼中钉,又得丈夫宠爱,本来满面风情,看到荷花却摆起了谱。荷花也不恼,恭恭敬敬叫声大嫂,又掏出两个鼓囔囔的荷包给小侄儿易哥。易哥胖嘟嘟的小手胡乱拨拉几下,里头明晃晃的银元宝金裸子就骨碌碌跑出来,常氏把掉在地上的小元宝捡起来给易哥哄着他换了两个荷包,然后就让丫头们把他带出去,亲亲热热拉了荷花的手道:“弟妹可真是心灵手巧的人,托你的福,我才能吃到二十两银子一个的蛋糕呢。” 荷花就苦着脸道:“嫂子才是个有福的,以后可以和大哥在一起,相夫教子,我却只能与小宝分开。” 常氏僵了一下,有些不自然地道:“小叔不是要留在家里吗?” 荷花摇头叹息:“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大哥需要的时候,他怎能不去添把力?只是我,本想这次可以随大哥嫂子一起出去见见世面,可家里却没人照顾公公婆婆……” 常氏道:“弟妹可是真心想去?” 荷花点头:“我少时最喜欢在后山满地跑,长大后也想着有一天可以和小宝一起去跑船或者有机会随他出去游历……嫂子你可别笑话我。” 常氏放下了一半的心,却还是试探道:“公公婆婆可还有大把家当想要弟妹管着呢。” 荷花很坚决地道:“嫂子说笑了,长房长子长孙在这里,大哥已经有出息了,小宝却还是个不成器的,以后我们都是要靠着大哥的,这家当无论如何也只有嫂子才能管得起来。我只盼着大树底下好乘凉,怎会不自量力逾矩? 婆婆也不过是想我们妯娌亲厚些,让我从一开始就帮衬着大嫂罢了。” 几句话说得常氏欢欢喜喜,心里不知道转了几十道弯。 小宝自从被张氏骂一顿,也知道自己有些过火,再看到荷花当日居然用和寻常人一样的价钱从自家店铺里买了东西,而小碗却说她在季家拿的鸡呀点心什么的都是一句话就把东西拎走了,心里又喜又悲,喜的是荷花终于没有把柄落在母亲手上,悲的是新婚第二日母亲与荷花明明说是亲闺女与亲娘一样的情分,转眼间却这么生分,让他在中间束手无措。 到底还是先去给阿齐赔了罪,因为知道常氏与自己母亲的嫌隙,小宝也不隐瞒,直接就说自己并不是不想帮他,只是不放心荷花一个人在家里,也不好把荷花带出去晾着父母。阿齐只能骂他猪油蒙了心,要是沉迷于美色也罢了,偏荷花算不得绝色,连常氏甚至环佩也比不…… 恨铁不成钢地骂了一通,小宝只笑嘻嘻听着,阿齐也无可奈何。 荷花知道小宝与阿齐赔过罪以后,心里还是担忧。苦哈哈对小宝道:“当初你就不该突然跑回来提亲,你看看,我还没进门,就被当作了红颜祸水,现在又拖着你不许你去帮你哥哥,以后肯定有不少人跟你说要晾着我,不能对我太好,最好还能找个小妾回来压压我的气焰。” 小宝当时正在在藤椅上躺着纳凉,听到这番话,吓得一骨碌就从躺椅上倒下来——的确已经有人这样和他说过了! 他细细看着荷花的脸色,不能确定荷花是否知道某些事情,又知道了多少,只得糊弄道:“荷花,我们过自己的日子,管别人说什么?难道你还不知道我的心思?” 荷花瞥他一眼心道三人成虎,再者时间最是磨人,谁知道几年以后你的浓情蜜意还能剩下多少? 心里一悲怆,突然又想到娇娘,那么自信,那么坚定地说他一定会娶我,我会让所有人都知道我配得上他! 恍惚间,小宝已经蹲到她身前,小心翼翼地道:“荷花,你是不是受什么委屈了?娘对你说什么了?” 荷花也有了些计量,就笑道:“小宝,婆婆说我几句也无妨。她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我也不是。清官难断家务事,你一个大男人就不要管我和婆婆之间的事情了。好好想想你的前程才是正理。” 季均出行 说到前程,小宝又开始难受了,半晌才道:“我以后考个功名,让你做做知府夫人如何?” 荷花瞧他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心道这个以后该是多久以后?就道:“家里现在有正经老太太、老太爷,可我瞅着他们都不如你我顺心,府尊大人的女儿嫁过来,你也知道她是什么样了。你若是不愿意考就算了,在家做个田舍翁或管几个铺子,衣食无忧,平安喜乐即可。” 小宝喜道:“真的?我若没考个举人进士回来也无妨?” 荷花就看着他,看得他脸上汗津津的,左顾右盼只说天好热、西瓜要在水井里多镇一会儿、晚上要喝粥、大舅子过几天该出行了、三叔公家听说又多了一个美貌的丫头…… 荷花听他越说越没谱,笑道:“你是不是要把那个美貌的丫头买回来?” 小宝见话题越扯越说不清,只得道:“按说,家有万贯,我是该考取功名以求光宗耀祖福泽后人。可你当知道,我打小就不喜欢念书,以前在学堂也没少惹先生生气,后来考了两次才考个秀才我也就死心了。其实我是真不想和大哥一起去任上的,只想管着家里几个铺子,和你在一起生几个孩子就好,但我只怕……” 荷花只当没听见孩子两个字,道:“你自己有主意就成。虽说家财万贯,但那是公公婆婆一辈子的心血,婆婆到现在依然省吃俭用,你做儿子的怎好坐吃山空?只要你不是去做那劫掠抢杀的勾当,就是不如大哥大嫂风光,我也支持你。” 小宝低下头,叹气道:“以往我们不过是跟着舅舅家做些生意,娘养些鸡鸭,就有人下黑手,这两年也是大哥有出息了才敢放开手脚来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大哥仕途稳当,家里的铺子才好赚钱,若大哥出什么事,轻则降职停用,重则牵连九族。如今他既然说要我同去,我怎能独善其身?” 荷花知道,小宝这次走定了,虽然她自己还隐隐盼着,阿齐与常氏能说动婆婆,让她也跟着一起去,但成功的可能性应该不大。现在最担心的是,就算她有娇娘那样的信心,也架不住两个人千山万水三四年的分别。何况,就这么让他走了,万一阿齐和常氏不放心自己,怂恿小宝在外面拈花惹草怎么办? 思来想去,荷花就道:“大哥想让你帮把手也是正常的,而且你同他一起去,他必不会亏了你。只一样,大嫂若是也跟着大哥去了,我定要留在家里照顾公公婆婆的,你在外面可不能乱来。” 小宝拉着她的手,苦着脸道:“此去最少三年,我想说要你和我一起去,又怕娘和大哥因此说你不好,你的日子就更难过了。” 但凡婆媳之间,做丈夫的对妻子好一点,都会引起婆婆不满,进而加剧婆媳之间的矛盾。 荷花“咦”了一声,很是怀疑小宝怎么会想通这当中的关键,但眼下只能道:“要不你和大哥先同去,到那里有什么不如意的,再让我过去照顾你就是了。” 这个法子却有些不厚道,小宝在地上转三圈,背着手发狠道:“不,我让大哥多找几个可靠的人。这次我同他先去,过一段时间衙门里的事情安顿好了我就回来。” 荷花知他放心不下家里二老,和自己的考量终有不同,但也没有其他办法,只得收了出去游玩的心。 郝大海与张氏听得小宝同意和阿齐一道上任,荷花留在家里照顾二老,自然无话。常氏与赵氏纠结了老半天,也说不出一个不让荷花在家里孝顺公婆的理由来,只得心里暗恼。尤其常氏,一面惦记着郝家的生意,怕张氏偏心让荷花私吞了,一面又想跟着丈夫上任,怕阿齐被狐狸精迷住了,想要与赵氏联手,却更怕赵氏生出小兄弟来再分割一部分家产。 想了又想,常氏就在阿齐耳边灌迷糊汤,说是三叔公一家黏黏糊糊的,有银子的时候什么人都盯上来,落魄的时候谁也不管他,若是当年早早把家分了,各管各,也不至于现在给别人占便宜之类的。 阿齐闻弦歌而知雅意,但他现在正是势单力薄、需要亲信兄弟打理内务的时候,兼之父母高堂都还硬朗健在,是不可能由他提出来分家的,只得充耳不闻。 荷花对他们心里的歪腻自是一清二楚,她对郝家的钱财却没有什么心思,只想着凭现在的家底,就足够过上中产阶级的地主婆生活了,应该知足常乐。就算不分什么家产,有她的嫁妆,凭小宝前几年跑船的眼光和这几年看管店铺的经历,他们还能过上更顺心的生活。但只怕她这番心思说出来,常氏也是不信的,也就闷了声当做看不见常氏在饭桌上每每投射过来的幽怨恼恨之光。 只不过这一分神,倒让她发现,赵氏居然不在饭桌旁边立着伺候了! 原本婆婆张氏为了立威,是经常让赵氏在厨房或者她房间里转来转去忙个不停的,但现在好几天都不见赵氏的影子了。 同时荷花发现,张氏对英姐儿也和颜悦色许多,不再轻易打骂,甚至还给她穿了新的绸缎衣服,收拾得整整齐齐,拉到自己面前道:“荷花,我看你是个知书达礼,聪明能干的,英姐儿怎么说也是知县老爷家的妹子,不能太村了。有时间你也教教英姐儿,别让人说我们苛刻了她。” 荷花自然是愿意的,忙道:“婆婆有令,媳妇自当遵从。” 英姐儿大约对她也很有好感,但看见小宝的时候,却有些瑟瑟的。这下荷花把英姐儿带到自己院子里来,小宝就皱眉道:“你看她懦弱的样子……” 荷花板着脸道:“就算你再不喜欢赵姨娘,英姐儿也是你妹子,她是无辜的。往后你出去了,我正好和她有个伴。” 小宝讪讪地摸着鼻子道:“我也没说她怎么了,只是她每次看见我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 荷花好笑道:“你不喜欢她,姨娘在家里也没少受你白眼,你还指望她欢欢喜喜过来抱你大腿吗?” 推他出去给英姐儿的房间里搬床搬桌凳。英姐儿原来也没什么好东西,身边只有一个十来岁的丫鬟叫黄鹂的。荷花也没有重新买人,只给她添了新被褥和日用器皿,从自己嫁妆里找出四五匹布来,叫小盘小碟慢慢给她做衣服,顺便让她自己跟着学,黄鹂也依旧跟着她。 不想黄鹂和小书挺能说到一起的,两个人每日里叽叽喳喳东家长西家短地说着,更有小书从旺财婶子那边听来的八卦,倒是每天都能给大家上演几台活灵活现的好戏。英姐儿到底是孩子,有人对她好一点,她也就喜笑开颜。 赵氏得了消息,就派了一个婆子过来给荷花磕头,道是请荷花好好教她,她们母女必定感激不尽,还硬塞给了荷花一包银子。荷花这才知道,婆婆打定主意不让赵氏和女儿相认了。 想到《红楼梦》里探春对赵姨娘与贾环的态度、说赵姨娘是个奴才,再想到《大宅门》里的娇娇女佳莉由于自小被白文氏抱养,而视其生母杨九红为仇人,后来杨九红为报复竟将佳莉的女儿也骗到手中说是也让她尝尝被女儿仇视的滋味这些情节,心里不禁直摇头—一个小地主家庭,一个小妾而已,竟然也搞成这样! 但在别人眼里看来,这样似乎是天经地义的,郝大海不反对,阿齐不说什么,其他来串门的一些人,也纷纷道英姐儿应该远着生母以后才好找婆家,就连赵氏,也盼着荷花能把英姐儿调教出来…… 荷花一人无力反天,也不会不自量力地对和她们说什么大道理,只是自此对英姐儿的教导更加用心了,只愿她以后能活得更坚强独立一些。 没几天季同打发人过来接她,却是季均要去上任了。这一回小宝说要带着荷花一起去县里也不怕别人说什么了,两个人连同阿齐夫妻光明正大出了门。 季均自去和阿齐哥俩、徐大少喝酒,荷花与常氏被徐诗媛请到后院。两边都是嫂子,徐诗媛就道:“偏你是个有福气的,什么事情都能往嫂子身上推。” 荷花就笑道:“可见是我往日太疲懒了,两位嫂子现在都不管我了,只顾跟着哥哥们去任上。也罢,就当我报答嫂子们往日的恩情,两边高堂我都会好好孝顺的。” 徐诗媛自然高兴,常氏却有些皮笑肉不笑的,但她大概是得了娘家的主意,已经下定决心要和阿齐一道走,也只得说以后要麻烦荷花了。 季均这边,已经请了一个老练的师爷,方秀才也关了铺子道是一起去,然后还有称砣和娇娘。荷花挺担心娇娘的身体的,但听说季均正式上任的时间是八月底,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他们也不忙着赶路,随行的除了丫鬟老妈子,称砣还特意请了一个郎中,倒也无需担心。 只小巧很不高兴,这一回她哥哥与丈夫都走了,留下她在家里,郁闷得很。 荷花就叫她过来道:“你若得空,还是来家里帮姨娘做事情吧。就是顺便带孩子也可以。” 冯姨娘又怀孕了,荷花实在是佩服得很。但这样一来,家里倒真是缺少人手,小巧想一想,也觉得在家对着公婆与兄嫂不大舒服,还不如在这里管着一家子人来得威风,就很痛快地答应了。 这下子皆大欢喜,荷花又对季均道:“哥哥此去,要记得是为了什么才做官,但也不要拘泥于形式,拿鸡蛋碰石头。” 季均道:“你放心,我在县里也做了一段时间,心里有数,只是家里要劳你操心,有可能就多照看一些。” 荷花点头:“这是自然,我省得。称砣那边,你要多担待一些,娇娘有身子呢。” 季均叹息道:“原本我想让称砣在家,让成子跟着去的。哪料成子说他不日就要成亲,还道以后可能不在我家做了。” 荷花一惊,忙问:“成子要成亲?” 季均看她大惊小怪,就笑道:“成子年纪也不小了,早该成亲了。他那个寡妇娘盼媳妇茶、盼孙子都盼了十来年了!这一回是王掌柜托严嫂子说的亲,娶的就是王掌柜的女儿。” 荷花心里有些空落,也有些欣慰,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心想,他终于成亲了,王掌柜的女儿,应该是个贤惠聪明的,倒也算一门好亲事,只是,“他怎么说不做了?” 季均就道:“我也不知道。就像称砣,之前我们一直说让他自立门户,但自从我中了举人,不少有家产的捧着房契要投身进来,反倒不好说要他出去了,称砣也每每夸自己有眼光。成子这几年在家里做事情也很稳妥,我们没亏待过他,现在他的岳父王掌柜也算是给我们家做事的,我就不明白为什么好好的靠山他不要,好好的管事不做,偏要回家种地。” 荷花心里转几个弯,也弄不清楚成子的心思,只得道:“老是给我们做长工也不好。现在他要娶妻生子了,这些年我们给的工钱也够他买上几十亩好地,他要自立门户也是正常。好歹主仆一场,到时候再送他份厚些的礼吧。” 季均道:“我已经与爹爹、姨娘说过了,两边都是要送的。尤其王掌柜,荷花你也少不了要给她女儿添些嫁妆的。” 荷花笑道:“这个你不说,我也自会等着王掌柜和我说他女儿的喜事的。” 第二天季均带着一路三十来个人浩浩荡荡出发,徐大少免不了又被徐二爷揪着耳朵教训一通。徐大少就道:“他去西北,是西北苦寒蛮荒之地呢!有什么好羡慕的?还不若我在定江县里给县太爷做个帮闲有钱可捞!” 徐二爷气得一脚踹过去:“好歹你也是个举人老爷,人家京师蔡大人举人出身,现在已经是三品堂官了!你却只能做个七品知县的帮闲,你和那些破落户有什么区别?均哥儿再差,现在也是一县父母官了,明天起你就给我在家里看书,哪都不许去!” 夫妻分别 季均离开不久,阿齐的任命也到了,十月上任,在山东一个叫清远的县衙当知县。说起山东,荷花就只能想到美丽的青岛,当然,还有清河县的西门大官人与武松、水浒传里一百零八英雄。现实与小说、历史与未来在这一刻很是模糊,但其他人却没给她唏嘘的时间。 走东北边境的陆爷那档生意已经定了下来,季家用丝绸和陆爷换东北来的货,徐家再出不够的银子,郝家主要负责出货。其实这事情徐家自己就能揽下来,只是陆爷这条线怎么说也是郝家先搭上的,虽说当初两家因为儿女亲事而闹了一些尴尬,但现在各家子女都有了姻缘,过去的事情也自不必提,郝家有一个在职的县令,还有一个就管辖着定江的知府靠山,他们也不愿节外生枝,干脆就扔了一大车银子过来只当是入干股,具体操作都由郝季两家来,只是季均与徐诗媛都要远去,郝家就有一个条件,这件事情必须得小宝来负责。 本来这话挺有道理的,阿齐是官身不可能具体操作这些事情,常氏是个妇人而且要跟着去上任也不可能来管,郝大海么年纪已大家里其他事情也多,这又是三家的小辈捣鼓起来的一件事,他再插一脚也不合适。只有小宝,既与陆爷是旧识,又与三家小辈有交情,身份也无障碍,是最合适的。 可郝家的意思却是要小宝跟着去山东的,徐家自然也知道,他们的本意就是要荷花派个可靠的人去铺子里守着,荷花现在是郝家人,她不会亏待了郝家,也不会亏待了娘家,亏不了娘家徐诗媛自然也会拿到真账目,然后徐诗媛也不会亏了徐家…… 徐季两家都是这个意思,郝家也是看得明白,但张氏与常氏心里就有些不舒服,常氏担心荷花私吞下所有属于郝家的那一部分,张氏担心荷花偏袒娘家,但她心里其实是属意小宝这一房去干这个事的——大儿子已经有出息了,小儿子却还没个着落,成天傻里傻气的,做娘的自然会偏心一些,想要给小儿子多分一些好东西,想让大儿子多帮衬兄弟…… 最后张氏道:“这个三家联合的生意我还是不看好,小宝你若想做,就自己去做吧。” 常氏听了恨不能把厢房的墙壁敲开掏出那三千两银子来,可那银子却是阿齐这次上任要带着去开路的,不能动,而且人家要的是荷花这个人管事,她也只得眼睁睁看着上好的机会让荷花得了去。 荷花看看众人的神色,就站起来道:“媳妇虽然有几个铺子,但却在邻县,不好管。况且徐家虽然出了大头,我们布置店铺再添其他货物也需要本钱,现下却是拿不出这几百两银子来,还请婆婆与大哥大嫂挪些银子,小宝与我只管安排人,到年底三三分成就是。” 谁都知道荷花自己就能拿出上千两银子来,遑论小宝这些年也有了一些积蓄,这却是要在家里散财了,常氏见自己支出一两百银子就有滚滚红利来,高兴得不得了,立即就使人拿了二十个明晃晃的大元宝来,张氏见荷花不贪财,还能顾着二老与兄长,也是暗暗点头。 事既说定,趁着小宝还在家,自然要把一应事情处理妥当,家里的事情张氏渐渐交给荷花,常氏也慢慢看清了,荷花每日被丫鬟婆子围着禀这报那的,没一刻轻松,而收益大的一些生意却还是公公婆婆管着,也渐渐放下心来。 这一天荷花看完家里乱七八糟的账目,教训了几个婆子,累得口干舌燥斜靠在榻上,小宝抱着一个大块头进来,把丫鬟们都支使出去,然后将那一大块用绸布包着的东西神秘兮兮搁在荷花背后,道:“你累了就躺下来试试。” 荷花狐疑地看她一眼,小宝按着她的肩膀,连连道:“你试一试就知道了。” 荷花躺下去就觉得脖颈间一片冰凉,还有些硬。头动了动,终于发现玄机。 “这是枕头?” 小宝笑道:“我看你这么累,天又热,就买了这个琉璃枕来。怎么样,舒服吧?” 荷花见他一脸邀功的模样,心下叹息,道:“凉是凉,太硬了。” 小宝忙道:“怎么会?我从小还睡过木枕、石枕,都没有这个好。” 荷花把枕头上的绸布揭开,下沉甸甸一块,无奈地道:“放床尾或者床沿,晚上觉着热了,刚好抱着睡,肯定舒服。” 小宝不干了,气呼呼把枕头吭哧吭哧抱出去,过一会儿,又面红耳赤抱回来,找个箱子,把里面的东西都扔出来。荷花见他那架势,竟是要把枕头雪藏一样,心里也有几分后悔,就过去拉了他的衣袖顽笑道:“夫君勿恼,贱妾只是觉得这东西太重太大,想要拿出去炫耀一番也拿不动,其实很喜欢呢。过些日子你去山东,我抱着你送的枕头睡,也正好有个念想。” 荷花只见得小宝的耳后根都红透了,收拾箱子的动作也越发狂乱起来。就是不理她,心下更加奇怪,再仔细看那枕头,却发现大有玄机,旁边竟然刻着一些图画,也不由得脸红心跳起来。咳了两声道:“也罢,还是压箱底以后儿子娶媳妇的时候用好了。” 小宝见她已经发现那些图画,手上停了一停,还是把枕头给锁箱子里,唬着脸出去了。 荷花笑着摇摇头,自己下厨房烧了几个小菜,好言好语陪着小宝吃了,又翻出两条亲手绣着小老鼠和小白兔图样的汗巾,给他系上,低声道:“我还记得小时候你送我一只小白兔,只不过后来被我养死了,这个老鼠,是我害怕的东西。你去山东以后,要时刻把这两条汗巾系着……” 小宝动容,按住荷花的手道:“人家送了个枕头来,我想着你最近辛劳,刚好用得上,不曾想……” 荷花在心里翻个白眼,人家送的你也不仔细看看,画着那种图的东西你还抱来抱去的,唉,真是傻瓜! 抹抹他额角的汗柔声道:“不管你送什么,我都喜欢的。当然,如果你能给我扇扇风,按摩按摩就更好了。” 小宝立即殷勤地揉捏她的肩膀,问道:“家里的事情会不会太多了?你多和娘请教,她不会撒手不管的。” 荷花笑道:“那是自然,很多事情我还要婆婆拿主意才行。只要你不嫌弃我不如婆婆那么精明就好了。” 小宝道:“娘就是操心太过……你这样贤惠,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嫌弃?这次去山东回来以后,我必定找几个人来帮你,让你安安心心在家里数银子、吃喝玩乐就好。”www.sxcnw.org 荷花扑哧一笑,道:“那你可得多挣些银子,不然我怎么能安心做米虫?” 小宝摇摇头:“光做米虫还不行。你不说那枕头要留给儿子吗?我们可得赶紧把儿子生出来才好……”说着说着,手脚就不安分了。 这一夜却是格外与众不同,也许是因为小宝就要走了,也许是因为想起来十多年认识的点点滴滴,也许是因为小宝傻气的一些行为,又或许是因为那个枕头的刺激,小宝试图摆出枕头上画的某些大胆开放的姿势来,荷花也半推半就依了。 十天后,小宝依依不舍与荷花道别,带着两个小厮就随阿齐一行出发了。 婆媳再PK 走了他们那一大票人,家里顿时就显得空荡开阔起来。阿齐住着的那个院子已经叫人锁起来,该封的也封了。他们身边的人没有跟着去山东的,有三个小丫头、两个粗使婆子,还有常氏从娘家带过来的两房家人。常氏自己并没有产业,这些人留下来她只说任凭张氏与荷花处理。 荷花问过张氏以后,那两房家人打发到郝家的田庄去干活,两个粗使婆子就依然叫她们打扫阿齐的院子,只那三个丫头,她看着有一个年纪稍大有些眼色的,就分给了英姐儿,剩下两个则由她调教一下www.sxcnw.org,最主要是教会她们认字与简单的写算,然后再弄到张氏房里。 时已入冬,成子与王掌柜的女儿就定在十一月初八成亲。冯姨娘那边封了二十两银子并一些绸缎布匹米粮等物做贺礼,算是家里管事有喜的份例与季均对他作为同村小辈的额外照顾。荷花早与她商量过,这边也是封了二十两银子、四季衣服鞋袜各两套并一套头面,加起来要比冯姨娘的礼重,却是以给王掌柜女儿添嫁妆的名义给的。 算起来,王掌柜也为季家服务了七八年,如今荷花手下好几处店铺,包括新开张的那个专卖东北貂皮人参与其他特产的铺子,他都打理得清清楚楚,当得起这个礼。 这一天郝家二婶过来唠嗑,荷花陪着婆婆与她一道说笑的时候,有人进来禀告,说是成子的媳妇上门拜见来了。 张氏就道:“听说成子这媳妇长得好模样,成子倒真个有出息了,也不枉刘寡妇吃那么多年苦。只不过我们与他们一向没什么来往,她来拜见什么?” 二婶瞥一眼荷花,笑道:“嫂子忘了?这王氏的父亲可是您儿媳妇的大掌柜,他们的交情可不浅,一般的兄弟姐妹还比不上呢。” 荷花道:“二婶说笑了,王掌柜不过是一个掌柜,英姐儿却是亲妹子,婆婆又亲自把她交给我,道是希望以后英姐儿能有我大嫂这样的福分,于情于理我都会好好教导她。只不过我年少无知,若是哪里做得不对或是下面丫头们疲懒的,二婶发现了还请指点指点侄儿媳妇。” 二婶冷笑道:“小 妇养的还要当大家闺秀吗?凭她也配有齐哥儿这样的女婿?” 荷花笑一笑,道:“婆婆仁慈宽厚,从小把英姐儿带在身边。其他人我不敢说,就我公公婆婆这样身份,以后有个县尊女婿来孝敬也是当得起的。” 张氏早在荷花要多给英姐儿一个丫鬟的时候就被荷花说服了,这会儿也笑着道:“我知道弟妹为我着想,可凭她怎么闹,英姐儿是我这个嫡母带大的,以后找女婿也是我做主。我又何苦给自己找没趣?” 说着说着,丫鬟们已经把王氏带了过来。荷花只见得她穿了一身红底百花的衣服,挽着一个篮子俏生生站在那里,倒真的是好模样,比小时候耐看多了。 见屋里好几个人看她,王氏有些羞涩地把脚藏在裙子底下,先给张氏磕了头,从篮子里拎出一个包袱递过去道:“这是奴家亲手做的衣物,还请太太收下。” 张氏拿出来放眼前看了看,笑道:“这针脚功夫挺好的,难为你一片心意。”又指着二婶道:“这是我弟妹,你也来见一见,然后就与我媳妇去吧。” 王氏又给二婶磕头送礼,二婶都受了,轮到荷花的时候,荷花侧开身子,扶她起来道:“我又不是你长辈,可受不得这个礼。”一面说,一面拉着她往她东院走去。 二婶哼了一声道:“好大一双脚!” 张氏不以为意:“她嫁过来又不是当少奶奶的,大脚好走路呢。我看她屁 股长得不错,以后好生养。” 二婶就道:“这倒是。我看荷花脸色惨白惨白的,不会是小时候没得吃穿,落下什么毛病了吧?按说小宝也是成亲四五个月才走的,也没见她肚子有什么消息……” 张氏皱眉道:“还早呢,要不是我那大儿媳妇不中用,这回就叫荷花也跟着小宝去了。” 这边依旧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另一边荷花已经叫人生了火,添了点心,与王氏说叨起来。 王氏从手上褪下一个玉子,道:“今日拜见二奶奶,没什么好东西。这手镯是我娘亲托了大佛开光的,可辟邪保平安。还请二奶奶勿要嫌弃。” 荷花连忙推辞:“你娘求特意给你求的东西,我怎能要?说起来,小时候王掌柜也带着你来过我家一两次,那时候我们还一起闹过呢。尤其你那时候正换牙,我还经常取笑你嘴里长着洞,没想到一眨眼你也嫁人了。” 王氏脸红扑扑的,看着旁边偷笑的丫鬟尴尬道:“二奶奶……” 荷花摆摆手,笑道:“好了,我知道你给二婶的礼物原本是要给我的,我也不缺你那点东西,知道你有这份心就够了。到我这里没这么多规矩,就是这些丫头,平常散漫惯了,倒让你笑话。” 二人谦虚一番,王氏终究放开了怀。原本她就是王掌柜那样精明人教养的,自己也是个聪明的,年纪也小,很快与荷花这一屋子打成一片。荷花瞅她言辞间并无隐晦,看来与刘寡妇、成子相处也好,倒是放下心来。 王氏要走的时候,荷花使人去了张氏那边,张氏说有些乏,已经歇下了,二婶自然也走了。荷花就让小碗备了三份礼回给王氏,道:“我二婶家里有事,婆婆也歇下了,这是她二人托我给你的见面礼,你且收着。还有这个食盒,是我叫厨房备的一些吃食,省得你这么晚回去还要下厨伺候婆婆。” 王氏再三感谢了才走,荷花就叫把小盘叫过来道:“你去告诉二太太身边的柳妈妈,就说我以二太太的名义给王氏回了小小一份礼。” 小盘领命而去,小书就道:“姐姐给太太备回礼就算了,怎么连二太太也要?” 荷花苦笑,郝家如今也算乡绅,婆婆与二婶身边的人都带着一些小荷包小香囊之类的东西准备随时送人的。只不过王氏今天摆明了是来看她,那两位也就没有管她。张氏的性子荷花早就知道了的,有些抠门,还有些摆架子,但只要顺着她,她也不会刻意刁难。 而二婶,说实在,她是当不得王氏那一拜与那份礼的,只不过, “二婶还在为着上个月的事情恼火呢,你们别出去乱说话,给我惹麻烦。” 小书愕然:“上个月什么事?” 小碗见她还是没心没肺的样子,就点了一下她额头,有些狠狠地笑骂:“上月康少爷做寿,姐姐按照太太的意思,封了十两银子和一些礼品过去。二太太正生气呢,你没听她之前说,姐姐待王掌柜的女儿比待兄弟姐妹还要好?” 二婶家的却是一笔旧账,张氏说旧年阿齐与小宝二十岁生辰的时候,二叔家送的礼都没有超过三两银子的。礼尚往来,如今他们的儿子生辰了,大伯家翻三四倍送礼过去,已经足够了。荷花虽说管家,但大小事务都要先过问张氏的,张氏既然这么说了,她也只能照办。 而二婶却想着郝大海家有钱有势,只给了侄儿这么点贺礼,心里就不舒服。再加上知道荷花给王氏贴了多少嫁妆后,就更加不痛快了。她不敢说郝大海与张氏怎么样,看见荷花却总有些冷嘲热讽的。 小书听了小碗的解释,不免又要嘀咕几声,很快小盘就回来了,荷花奇道:“怎么这么快?” 小盘道:“听说康少爷和那边大少奶奶在怄气,二太太也发了火。我在门口遇上柳妈妈,就没进去了。” 荷花叹息一声,把小书小碗都支使出去:“要开饭了,去厨房看看准备好没有,再把英姐儿叫过来,我问问她今天写了多少个字。” 英姐儿跟了荷花几个月,虽然还有些内向,倒不会像以往,随便见个人就如受惊的小兔子一般,言行举止要大方许多了。荷花细细问过她这一天读书写字与刺绣方面的功夫,点头笑道:“天气冷了你却没有落下功课,嫂子叫厨房做了你最喜欢的黄豆炖猪蹄,待会儿多吃两碗。” 英姐儿巴巴地看着她道:“那我娘……我吃一碗,另一碗给姨娘好不好?” 荷花拉拉她的衣袖领子,搓搓她的手,弄暖和了才道:“姨娘那边,厨房早就备下了。你若吃不下这么多,待会儿上桌先给婆婆盛一碗。” 吃饭的时候,英姐儿果然照做了,张氏眯着眼睛笑道:“好,以后跟你嫂子多学点怎么孝顺长辈。” 荷花只在一旁默默布菜,晚上掏出小宝从山东写过来的信,看一遍,就叹息一次,心道,小宝,我会尽最大努力礼遇你的父母,不让你夹在婆媳之间为难,其他的可就不敢说了。 小书端着热水进来,见荷花抱着一堆信,就打了一条热毛巾过来,笑道:“姐姐可是想姑爷了?” 荷花啐她一口:“你一个姑娘家怎地这般口无遮拦?我看是你盼着春天来临了吧?明天就将你配个小厮嫁出去算了。” 小书嘻嘻笑:“姐姐才不会舍得把我这么嫁出去呢。” 说笑过后,洗漱上床,一个人睡着有些冷,想到以往小宝抱着的时候,总觉着热得慌,荷花数了几千只绵羊也没有用。干脆坐起来,自己点了灯,提起笔来,把家里发生的事情一一写下来,写着写着,想象小宝接到信时的傻气样,嘴角就慢慢翘起来。 似乎,越来越喜欢想起以往的事情,越来越喜欢想着如果小宝在家里会怎样怎样,小宝现在在那边,又是否真的如他信里所说的那样一切安好?北方天气比南方更冷,应该已经下好几场雪了,那两个小厮会不会随时提醒他该加衣服盖厚被子了,出去的时候有没有人准备好车撵,回来的时候有没有人备好热水热茶,常氏带着的厨子会不会知道他的口味,会不会嫌麻烦而不给他开小灶,阿齐会不会为了自己体面而把很艰难的事情都推给小宝去做…… 啰啰嗦嗦写了五六张纸,吹干了,放在一个小盒子里,然后又写了一封“家中一切甚好,勿念”的信出来,准备过一天连着郝大海的家书一起寄出去。因为这边知府还是常氏的父亲,两边通信就可以借用朝廷驿站和官方邸报来往的门路,非常方便。但仅仅是一个月通信一次,小宝就吃了常夫人一顿笑,道是他的信比知府大人的邸报还要厚,这句话辗转传到荷花耳里,她也不敢把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都写过去了。 第二天赵氏过来,送了两双鞋子给荷花。 荷花皱眉,收下后道:“姨娘不必费心,我这里丫头们都闲着呢。有空,你给英姐儿……” 赵氏勉强笑了一笑,福身道:“有太太和二奶奶疼着她,我也放心了。只要英姐儿能跟着二奶奶,就是她的福气了。” 荷花知道,自从她接管家里杂务,张氏就更多地干涉起郝大海的生意来,赵氏原本还有帮着郝大海写写算算的作用,现在却是几乎被张氏挤到一边了,张氏又不喜欢见到英姐儿与她亲近。赵氏受了冷落,整天无所事事,心里也委屈得很,只得道:“姨娘,英姐儿是个孝顺聪明的,上一次还给大哥与小宝写了信去,小宝都说她越来越讨人喜欢了,你就放心吧。” 赵氏知道这家里最不待见她们母女的,除了张氏,就是小宝。如今听得荷花这样一说,也高兴起来。 日子过得飞快,眨眼就是过年,只有郝大海夫妻在,也没什么可闹的。只不过荷花自己的铺子收益都还不错。而那个卖毛皮人参的,只半年分到郝家的红利就有一千两银子。公中那一部分张氏说就当作荷花日常的开销,让荷花紧着点用,荷花知道这是贴补给小宝的,就写了信告诉小宝,问他的意见。 没多久,小宝就回信说,这银子他不好收,可既然已经拿出来了,再归到公中也不好,就分一百两出来在郝家祠堂附近添些产业,再分一百两给父母添些衣物,剩下一百两她就心安理得收下好了。信的末尾,照旧说了一些肉麻话。 荷花在小书小碗的贼笑中把他的信放在另一个小盒子里,小盒子都快存满了,荷花没事的时候就会拿出来看一看。 常氏这一回也单独写了一份信给荷花,先是为着那些银子感谢她,然后又很隐晦地说让荷花把小书或者小盘小碟送过去照顾小宝。 荷花还没有弄清楚这封信的意思,家里就慢慢有了流言,先是说小宝在山东买了一个美貌的女婢贴身使唤,后来又说小宝经常流连于烟花之地,再到后来,就说小宝在那边得了一个官员的青眼,那家说要把自己女儿嫁给小宝,甚至还有说小宝得了什么病之类的……就连季同都使人来接荷花回去问是怎么回事,还说要告诉季均,吓得荷花连忙帮着避嫌。 张氏把家里两个说嘴说得厉害的,打了几十板子,然后把荷花叫到身边道:“荷花,这些人都是乱嚼舌根的,你不用理会。你是小宝明媒正娶的妻子,不管他在外面找多少个女人,也大不过你去。” 荷花把小宝的来信翻过来复过去地看,只有一封信说他曾经偶感伤寒,其他却没发现一丝不妥。听张氏这么说,她也不吭声,只埋头打理家中的事务,又提了两个张氏信得过的媳妇子做管事,自己慢慢地很少直接管了,只等时机成熟,就撂挑子说要去山东。 六月份的时候,常氏又有信过来,说她怀孕了,已经给自己的丫头环玉开了脸做阿齐的小妾,但小宝那边,她却是不好主张。荷花知道常氏是决计不想让她在家里好好做事了,小宝那头,估计也有些猫腻,不然,流言也不可能说得有鼻有眼。就把家里事情打理清楚了,对郝大海与张氏说要去山东照顾小宝与常氏。 郝大海道:“小宝绝对不会乱来的,媳妇你放心。” 张氏也道:“荷花,我早就说过会为你做主的,小宝也写信回来说没有这回事,你怎么还要闹?” 荷花气得差点当场翻脸,心道你之前说的,不过是认我为小宝的正妻罢了,可没说他不许他在外头有女人。再者,我做妻子的说要和丈夫在一起,天经地义怎么就是闹了? 咬牙忍了又忍,待郝大海出去,又单独对张氏道:“婆婆,所谓无风不起浪。小宝此去是襄助大哥的,现在传出流言来,只怕有碍大哥名声。若媳妇能去山东,料也不会有这等不堪之语。再者,媳妇进郝家门一年,上孝顺长辈,下教导小姑,勤俭持家,伺候公婆,自认并无不到之处,小宝若在外面纳了小妾,媳妇学不来婆婆的宽容大度,宁愿认了善妒的名声,自请下堂,也绝不与其他女子共侍一夫。” 张氏因为郝大海弄了个赵氏在家,恨不得将她切成肉块炖了,但轮到自己儿子纳小妾,那心情又不一样了。听得荷花撩拨她心底的那根刺,想起自己的苦楚,又气又恼,却是被一个“宽容大度”堵得气不打一出来,怒道:“自古娶媳妇一为传宗接代,二为伺候长辈。你到如今没为郝家留下一点香火,也不在家里好好孝顺公婆,更不许丈夫纳妾,这也敢自称是个好媳妇?别以为你是个知县妹子就了不起,我儿子还更早做官呢!” 这话说得太伤人,可荷花知道,即便是几百年以后,也有受过高等教育的婆婆,只把儿媳妇当成传宗接代的工具与免费保姆,而不是以后要与他儿子互相扶持、共度一生的爱人。这一番试探以后也不敢指望张氏能够将心比心,设身处地为她着想。可若要就此受了张氏的责骂并舍了去山东的心,却是十二万分不甘。 憋着一肚子气回到自己房里,拿出装小宝书信的盒子来,用柳条抽打了几十下,恨恨地想,若不是不想你为难,我今天就要和她大吵一场,然后回娘家去,你若不再八抬大轿过来,我就再也不进你郝家门!干脆明天我就自己出去,反正有银子,我还不想去山东呢,我跑海外去…… 小盘小碟何时见过荷花这等凶狠的模样?就连跟得久的小书小碗,也被荷花满脸的煞气吓倒,悄悄儿退到门外,不敢上前去触霉头。 荷花出完气,心里才稍微舒服一点,委屈又涌上心头——如果这时候,小宝能在身边安慰她一下,或者季均能在眼前舞着拳头说说欺负我妹妹我给他两拳该多好!可是,没有人,没有人在身边。即便是她努力地想要靠小宝近一点,这个心愿也被无情地扼杀了…… 晕晕乎乎想了一晚上,第二天勉强醒来,梳洗的时候,在模模糊糊的铜镜里看到自己的表情,感觉就像个女鬼一样空洞无神,正想着继续躺回去,干脆就说病了,想一想却还是厚厚地扑了一层粉,抹了胭脂,画了眉眼出去,该请安的请安,该伺候的伺候,该安排一家子衣食住行的也照样操持,还找日子把自己以往写的一盒子信都托人送到山东去。 七月初七,郝大海在家摆香案,烧纸钱,迎接先人鬼魂回来。祠堂里也嘱人细细打扫,定时添加香烛,每日祭祀。 不知为什么,负责打理祠堂的人从七号开始就走霉运,走路摔跤,买东西与人发生口角,半夜看见鬼火,后院的门总是吱呀吱呀响,清早起来,门口一大盆狗血……好几个人家里都发生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吓得他们连连上相拜佛,却还是不管用。 郝大海换了两个人,这次更绝,有一个晚上被一阵地底飘起来的白雾熏倒,醒来的时候发现被扒了裤子,另一个才被通知要去祠堂,家里的茅房就被一阵阴风刮倒了。 这下再也没人敢帮郝大海处理鬼节的相关事情。郝大海不得不亲自上阵,张氏也自己下厨房准备供奉祖先的每日早中晚三次茶饭。许是祖先对他们的孝顺满意了,这一回再也没有诡异的事情发生。一直到七月十五,在路旁圈了一块地,烧完纸钱,鸣放爆竹恭送祖先上路都很顺利。 当然,张氏是个迷信的,总觉得心里不安,还请了几个和尚到家里做水陆。几个和尚挑了经担,挂起佛像,摆开道场,燃着香烛,念了三天佛号。最后,为首的长老道:“斋主心诚,贵祖先已托话来说,他们不怪罪了。且念及今春贵公子在祠堂添了产业,福及子孙后代,又供奉了不少冥钱方便他们在地府花费打点,他们已经向阎王爷祈福,斋主今年内所添子孙后代都可避免恶鬼缠身,平安富贵。” 张氏欢喜得额打发了银钱,又去本地最有名的怀恩寺烧香求签。寺里的高僧借签时的说辞竟然与长老一般无二,都说郝家祖先保佑,这一年内新增人丁都各有福分。 张氏就道:“师父,我家现在只有大儿媳妇有孕,算日子,我那孙子也该是明年落地,岂不是白白浪费祖先心血,这可怎生是好?” 高僧慈眉善目,宝相庄严,双手合什,唱了一句佛号道:“佛祖慈悲,功德无量!六道轮回,投胎转世即为人!” 张氏听得一知半解,回来就找郝家二婶说话,二婶琢磨几下,大喜道:“高僧是说今年怀上的都算呢,我得让我家康哥儿再纳两个妾!再熬些虎鞭补补。” 张氏这回也弄明白了,可两个儿子都不在身边,只得急急地写信过去,让他们张罗。然后对荷花道:“今年也没什么大事了,你收拾收拾,去山东一趟,过完年再回来。” 荷花连忙把家里大小事务整顿了一番,将钥匙账本交还张氏,自己的私产都是信得过的人在打理,小碗和李大郎夫妻俩也是机警的,依旧留在家里,还能照顾英姐儿,这样她也没有后顾之忧,qǐζǔü只带了几个用惯的人,等着徐家的商船在月底一起上路。 行走之路 这一天正在扳着指头算徐家开船的日子,门口呼啦啦响动起来,扑通扑通的脚步声随着喘气的声音传过来。 “二少爷回来了!二少爷回来了!” 荷花一愣,脑中空白了,呆呆地坐着没动,还不敢相信真的就是小宝回来了。小书早扔下手中的绣绷子,飞快地奔出去,不一会就风一样跑回来道:“真的是姑爷呢,现在在老爷与太太房里回话。锤头与榔头那两小子正在前院歇着,姐姐可要找他们来问话?” 荷花一下子想起小宝去山东前曾说过,到那里做一段时间,阿齐找着人了他就要回来,又想起常氏的信和那些流言,若真有问题,一直跟着小宝的锤头与榔头不可能不知道。想一通就道:“二爷大老远回来,肯定身子疲乏,小盘你叫厨房备些吃食点心来,小碟去安排沐浴歇息的事情。锤头与榔头跟着二爷,只怕也有不少辛苦,小碗你先去老爷太太那里传话,然后去安顿一下他们。百灵、黄鹂,你们先带着英姐儿下去换衣服。” 众人都有事做,小书就扯着走在最后的小碗,对荷花道:“姐姐,小碗的手可巧了,让她给你梳个头,换新衣服去见姑爷呀。我去前院找锤头和榔头就是了。” 小碗推她道:“既然知道姐姐要梳洗,你还磨蹭什么?小丫头张口闭口就要去前院找小厮,也不害臊!” 小书急着去和锤头榔头打探消息,听听传闻中美貌女婢、勾栏院里的红牌以及某个大家闺秀到底是怎么回事,就急赤白眼道:“我和你是同一天开始伺候姐姐的,只不过比你小两岁,却也不是小丫头!” 小碗受婆婆旺财婶子的影响,也渐渐喜欢上了八卦,且心知肚明荷花派她这个大管事娘子去安顿那两个小厮不是派小书去,就是因为她大嘴巴不够稳重,就故意取笑她道:“你的确不是小丫头,到年纪该请姐姐给你配个小厮了!” 荷花见小书被说得满脸通红,咬牙切齿要去掐小碗,作势沉下脸道:“小书,去打盆水来!” 小书见是荷花吩咐,忿忿地瞪了一眼小碗才扭腰出去。 荷花换过衣服,挽挽发髻,又梳梳鬓角,对着铜镜左看右看,连换了三支发簪都不满意。小书就在后面捂着嘴偷笑一回,道:“姐姐的头饰都是素雅的,怎么换都一样好看,再在脸上多抹些粉,就更好了。” 荷花被她这一取笑,扑腾扑腾的心反倒冷却下来几分。看着差不多,吩咐她去摆桌案。小宝已经回至房中,也顾不得小书还在门口,一脚跨进来,几步走到荷花身边,拉着她的手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荷花只觉得他满手热呼呼的,脑门上都是汗,正要说话,双脚就离了地,下巴磕着滚烫的一片,竟被小宝抱了起来。小书臊得忙不迭退出去掩了门,在门口站了一站,也不知想到什么,一个人羞答答低着头三两步就跑到厨房去了。 荷花好好的装扮被小宝一通胡弄,也乱得不像话,可见他满脸满眼都是喜悦,也只得由他抱着。温存一会儿,让他去换下灰扑扑汗津津的衣服,摆上清凉小菜和一壶小酒,同他一道吃了。这才问起回家的事情。 小宝道:“常大人怕是要高升了,最近又要做寿,大哥着我带了些礼物和一封信回来。另有一些公务上的事情,很快还要回去。” 荷花已知,常大人做官多年,如今又有高升的风向,阿齐还指着岳丈以后多多帮衬,这才巴巴地让小宝来送孝敬。但听闻小宝还要回去复命,这回却是可以一起去山东了,心里也很欢喜,忙问:“大哥有没有信给公公婆婆?” 小宝黯然道:“自然有的,我本以为送东西回来就可以了,谁知大哥还说公务上的事情得我尽快回去复命,并让我把嫂子的亲弟弟,常家七少爷也带到山东去。” 荷花见他还不知自己已经打理好包袱行李,准备出行,就笑道:“公公婆婆本是让我过几天就去山东的呢。亏你回来得早,不然就错开了。” 小宝果然大喜,忙问事情的经过,荷花就把家里闹鬼的事情说了一遍。小宝听后也有些唏嘘,但神鬼之事本就很多人相信,何况这是自己家接回来的祖先显灵,就道:“既如此,我也要去好好拜拜,再到怀恩寺做场法事。” 荷花怕自己在这中间做的手脚被发现,忙道:“婆婆已经请僧官来家里做过道场了。先祖们才回去歇着,你这边又吹吹打打地去闹他们,只怕不好。若有心,在自家祠堂里多烧些纸钱香烛,然后再在祠堂周围添些田产,这个才是祖先称道的呢。” 小宝想一想,道:“还是让人去各处寺庙添些香油,娘虽然持家节俭,这等拜佛积善之事却是向来喜欢的。” 见大家都疑神疑鬼,再联想到自身的状况,荷花心里也有些打鼓。虽然之前她只是吩咐稍微吓一吓那些去郝家祠堂打扫的人,而没有直接去祠堂里闹那些先祖,但到底有不敬之意,就道:“既然这样,过一天我亲自去烧香。” 又说了一会儿话,已经夜幕来临,小宝拖着荷花就要去歇息。小碗却进来禀告了一些家事,荷花见她期期艾艾,有口难言的样子,心知有变。脸也沉下来,就把袖子从小宝手里抽出来,端坐在椅子上,道:“本想听你说说在山东有什么好玩的事。既然你累了,就自己先歇着,我还有事要忙。” 小宝就瞅着小碗,不悦道:“有什么事你按照惯例去做不就成了吗?已经晚上了,怎的还不让你姐姐歇着?” 小碗福一福身道:“这还没天黑呢,姐姐往日还有要忙到三更才能歇息的,尤其今天姑爷突然回来,随从行李什么的都要安置。这从山东回来的人和消息却是没有惯例可循的,不得不请姐姐发话。” 小宝怔了一下,突然跳起来道:“我这回还带了许多礼物没拿出来,我去叫人翻行李。” 荷花任由他跑出去,冷着脸只问小碗在锤头与榔头那里套出了什么话。 小碗道:“听锤头与榔头的意思,大少奶奶确实给姑爷找了个丫头伺候,只不知后来出了什么事,姑爷嫌她呱噪不会做事,就把人打发走自己又找了个黑丫头浆洗。为了给大少爷办事,外头什么腌臜的地方姑爷都去过,有些地方他们去不得也就不知姑爷到底做了什么事。至于小妾,那一家原本是想送女儿给大少爷做妾的,后来才被人胡乱传成了说是给姑爷做妾。” 这却还是毫无头绪,荷花正想细问,小宝却笑嘻嘻抱着两个盒子又进来了,后面锤头榔头两个立在门外。 小宝从其中一个盒子里拿出两块汗巾来,正是荷花先前送他的绣着兔子与老鼠的那两块,正色道:“这是我去山东前你送我的,平日都是贴身带着。这两天天热,我又要赶路,怕把汗巾弄脏了,才锁在箱子里的。这里还有一些东西,都是送给你的。” 他把盒子里的胭脂、香粉、首饰,小手帕、丝线什么的都掏出来,献宝一样堆在荷花眼前。 荷花心里正堵得慌,见他笑得一口白牙格外刺眼,憋着气道:“这些东西我哪样没有,有什么好稀罕的?还是你觉着我反正已经进了你家的门,还不如留着那些好的去给其他没钓上手的?” 小宝就道:“女人家喜欢的,不就是这些吗?再说了,什么叫还没有钓上手的?” 荷花见他连锤头榔头都叫来了,必定知道小碗有打听过他在山东的情况,却还是一味装憨卖傻,更加生气,道:“不是说只要锤头榔头两个伺候就可以了吗?既然花了银子去买丫头,想必是他们两个做得不好,那就打发出去重新买人吧!” 锤头榔头隔着帘子在外面听见,慌忙跪下来道:“二奶奶,我们可都是对二少爷和二奶奶最忠心的么脏活累活都干了,也不敢偷懒,二奶奶明鉴!” 小宝见荷花发作到下人身上,这才收了嬉皮笑脸的样子,正色道:“我知道家里有些流言,爹娘都已经问过我了。也是我的错,应该早就同你解释的。大嫂的确有意让我收个通房丫头,我见她买的人不老实,就找个理由打发了,为免她再安排人,也因为有些事小厮确实做不好,我就自己找了个丑的。偶尔也去过外面的酒肆妓院查案子,但都是为了公务,绝没有乱来的。你若不信,锤头榔头就在外面,有什么都可以对质。往后去了山东,你也自然知道我到底有没有负你!” 这种事情在家里根本就查无可查,就算去了山东也不可能随时把小宝栓在腰上。荷花闷着气想了一通,心里知道多半是常氏搞的鬼,不然也不可能在家里还闹得这么大动静。就把人都打发出去,道:“既然知道家里都闹翻天了,婆婆为此还动了家法,你若不是做贼心虚,怎不早点说清楚?” 小宝见四下无人,就上前搂了她的腰,道:“你生气了?真生气了?” 荷花恼怒地拍开他的手,小宝执拗地又靠过来,荷花怒道:“我生气与否,同你何干?” 小宝怨道:“我知道你不在乎我,每次写信,你都只有几个字,也不问问我在山东是否吃饱穿暖,也不管我是怎样想你,偏我还傻傻地把你的信当心头宝一样收起来,为了早点回来一路都是紧赶着走……” 荷花只觉得酸酸甜甜,又有几分苦涩,忽然想起一件事,道:“我前不久给你写了一封信,你没有收到?” 小宝道:“没有!最早的都是四月份的!” 这下子却不知道到底是不是天意了。 荷花心里五味杂陈,以她的情况,不留在家里,别人就要说她不孝顺;不想小宝出去,又怕别人说她拖后腿,耽误小宝的前程。当然,这些是她早就清楚的,也和小宝说好了等阿齐过些时候多收了一些信得过的人,就能解决。她既然想要好名声,自然也要有所承受。 只不过对小宝的心意,却是一天一天明了,不免有些酸溜溜地道:“我能怎样?我在乎你,又岂知你会不会觉得是我善妒?” 小宝笑嘻嘻道:“你之前安排的饭菜放少了醋,太清淡了。” 荷花见他竟然嫌弃自己吃醋吃得不够,一口气闷在胸口出不来,恨恨地想,既然那封信他没有收到,以后去山东,就要抢先一步把信拿到手,决计不让小宝这般得瑟下去! 也不对,就要让他看着,酸死他! …… 因时间紧张,小宝这边歇了一晚,就紧赶着见过各样人物,安排各项事务。 荷花也把小宝带回来的东西分类整理了,那些礼物她挑了大半给英姐儿。英姐儿不知就里,见小宝哥哥虽然脸上淡淡的,却能给她这么多好东西,也不再那么怕他了。 小宝没去管英姐儿的心思,只忙着去常府把常家七少爷接了过来。 这七少爷名乔,才不过十五岁,生得倒是唇红齿白美少年一个。只因是庶出,在常府就不大受待见,哥哥们甚至故意找人带着他学坏。他生母无奈,想着常知府既然不喜欢这个儿子,还不如把他送到亲姐姐姐夫身边好好调教,只想着怎么样女儿女婿也不敢带坏了这个弟弟。 常氏也知道家里的情况,更不愿阿齐只叫小宝一人给他办私密事,自然也鼓吹着让自家兄弟出来见识见识。 郝家二房郝学康打探得小宝要把常乔也带到山东去,心里就活动开了。急急地也来找小宝道:“大哥在外少人做事,做兄弟的怎能不帮忙?我刚好无事,这回也同二哥一道去吧。” 小宝正愁人手少,自己不能抽身出来,郝学康算起来比常乔还要亲,自然应允了他。 二婶听说儿子不在家里好好生儿子,竟要去山东,就道:“今年怀上的孩子会大富大贵,我好不容易给你买了两个丫头,还说了一个妾,马上就要进门了,你出去干什么?” 六七月间,天气毒辣得很,郝学康被他母亲与娘子每天三顿的十全大补汤补得鼻血横流,非但没有龙精虎猛,反倒有形销骨立的迹象,在床上都有些力不从心,偏又不好说诸于口,有这个机会怎能不逃?闹了两天,说是跟着阿齐闯出名堂出息来,以后要多少个妾就有多少个,还怕没有儿子? 二婶觉着也有些理,就道:“那你带两个丫头去,带丫头去!” 他妻子林氏当着婆婆的面不说什么,回到房里就在房梁上挂了一条白绫,要死要活地不许郝学康出去。郝学康身子骨正是不好,怎会带女婢出去,就指天跪地发誓说出了定江就把两个丫头卖了。 林氏正因这几天他表现不佳,恼他把精力都放在丫头们身上了,就啐他一口道:“你这头瞒着婆婆讨好我,说把丫头卖了,那头是不是要在山东带个儿子回来?你若想丢下我在家里天天伺候公婆,自己去山东风流快活,还不如我现在就死在你面前!” 郝学康有口难言,请了张氏与小宝荷花去做说客。二婶死咬着让自己儿子努力造人,林氏在地上滚来滚去哭嚎,道是婆婆与丈夫要让卑贱的丫头们生庶出长子长女来,分明就是要逼死她,闹到最后,竟然抗一把菜刀在身上。 郝二叔却觉得自己儿子也不比阿齐差,着实不喜欢他去给阿齐做下手。见媳妇要闹出人命来,就对儿子道:“你在家里好好读书,以后自己考个状元去做翰林不成吗?” 张氏听得这酸言酸语,心里哼一声,嘴里却劝说道:“是啊,大侄儿。如今这一家子都靠着我们阿奇,也不管他累得慌!若你能去做个京官,以后我们阿奇少不得还要靠你提拔呢,何苦去那海边受罪?” 郝学康敌不过一家人的反对,只得死了这条心,愁眉苦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荷花原本说好了要搭徐家的顺风船,再加上小宝几个也不多,嘱咐了郝季两家万事小心,尤其是管好护院与各处田庄后,他们就跟着徐大少一起出发了。 在码头竟然意外地看到成子与一帮到处混吃混喝的人在一起,荷花惊愕不已。小宝认出他来,道:“徐大少说成子现在顶了匀停在县衙的差,和那帮子人处起来就如鱼见了水,有些事情他一出面就能成,很是得力。” 虽然知道每个县衙都有这么一些人,荷花还是觉得很怪异。但还是远去山东的欣喜占了上风,也就很快抛诸脑后,每日在船舱里和丫头们说说笑笑而已。 船上的日子新鲜了几天就无趣起来,小书跟着荷花这么多年,也渐渐长开了脸面身段,何况还有“只有懒女人,没有丑女人”的说法,每日里开心果一样在船上跑来跑去,看到什么好景色或是旁边岸上的风光就捡来说给荷花听,好几回过去就入了徐大少的眼。 徐大少出行虽然带了人,但却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花心人物。小书正是花样年华,见识比他那堆丫鬟婆子也要高,行船的时候不免又枯燥,他就拐弯抹角给小宝要求了小书去。 小宝哭笑不得告诉了荷花,荷花心里是极不喜欢的,愤愤地道:“他这回是有公务在身,又兼了看管自己商船的职责,怎地只顾花天酒地?我的丫头才不给他这种人糟蹋!” 小宝无奈,安抚她道:“我们还在他船上呢,先给小书说一声,要是小书不同意,也好有个借口去回他,以后让其他人出去做事,小书就只和你呆在这个船舱罢了。” 荷花就对身边脸红红的小书道:“我虽然一直说希望你们几个丫头以后都是一夫一妇的生活。但你的年纪也大了,该有主意了,你的姻缘你做主。是要去配穷苦些的人家做正妻,还是去做小妾,自己说句话吧。” 小书扭扭捏捏不吭声,但以后倒是不再出去晃悠了,有什么事情也交代小丫头去做。 徐少爷知道小书不愿意,唉声叹气好几天,又找到了新乐子——晕船晕得厉害的常少爷。 每天看着常少爷惨白着脸,趴在船沿吐得翻江倒海,他就觉得自己的日子也不是那么苦。 荷花着人去看了常少爷,回头那人说常少爷瘦得皮包骨了,依旧不能适应船上的生活。小宝担心他出什么事,只得在一个码头下来,找间客栈让他休养了两天。 荷花瞅着好好一个美少年愣生生晕成了空荡荡的衣服挂在竹竿上飘呀飘的景色,再不敢走水路,小宝就和满心遗憾的徐大少告别,买了骡马行路。 三方会师 此时已经远离定江,又没有徐大少那个自命风流的花花公子在身旁,全然不用处处思量、天天装小媳妇,荷花就觉得通身舒畅,精气神都飘悠着提升到了九天云霄,趁着常乔养病的时候,就坐了车在街上四处溜达,连小书都道:“姐姐原来比我还爱玩!” 这两日家丁们与媳妇子丫头都分班去街上游了个遍,只小书因为前几日被徐大少看上了,心有余悸,害怕到街上会遇到花心恶少,成天闷在客栈照顾七少爷,不免就有些怨气。荷花见她心有不甘地嘟着嘴,就笑道:“七少爷生得这样俊秀,只你一个丫头有福分守着他伺候,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不想常乔离了水,上了岸,就像游魂的心终于着了地,很快又活蹦乱跳起来。十五岁的孩子本就喜欢热闹,如今又没有家人拘着,稍好一点也想去街上撒欢跑几圈。 常家打发跟来的只有一个四十多岁叫贵叔的所谓管家与一个十三岁丁点大叫豆包的小厮,小宝怕出事,就拿了些碎银给自己的一个季管家,还要打发锤头榔头都跟着去。 小书眼巴巴看着,荷花见她恨不得一双脚儿可以离了身,道:“你去厨房大锅子底下取些灰抹脸上,那是沾了灶神爷爷仙气的,甭管什么恶少见了都得退避三舍。” 小书一点就透,欢呼一声换了旧的布裙荆钗,头上还裹条绝对代言傻村姑形象的布,拉了季管家娘子和常乔他们一道出去。 客栈跑堂的因为他们已经在这里住了好几日,知道小宝与荷花都是出手大方的,就一溜地端了茶水酒醆过来,还上了西瓜、橙子、石榴、龙眼、香蕉、葡萄等瓜果,其中西瓜与橙子都切好了做成好看应景的莲花状,又有各色糕点。一样样摆好了,方道:“贵舅兄虽然身子大好了,但若要以后赶路,还是现在多休养几天为好。” 小宝就道:“我们也不急着赶路,只不过在这里盘桓好几天,也没甚好玩的。” 跑堂的笑道:“过两天就是中秋,今儿开始我们这里就要闹灯会了。大官人与夫人在这过了中秋,祭月以后再走罢。” 各地方言虽有些不同,但这跑堂的说得慢,且他也学了些外地哩语,交流起来倒是没有问题。小宝因他机灵,就赏了些铜钱,问道:“若要祭月,你这里可有地方?” 跑堂的把铜钱袖了,道:“我们这里行商走货来歇脚的每年不知有多少!虽则中秋人人都盼着团圆,但总有一些在路上耽搁了的、或者专等这时日赚些家用的,我们掌柜每年在这一天都要空出庭院来。夫人若有意,小的可备齐桌案贡品,到那一天,只管在院中祭月就是。” 荷花听得有灯会,哪里还肯只拜拜月亮,就笑道:“这样很好。听说隔壁的客人就要走了,他们那房间的窗户却正对着城里一处小桥流水,还能看到在河里坐船赏月的,你们赶紧收拾了我们搬过去罢。” 跑堂的就道:“夫人喜欢,还可以租一条船去呢。” 荷花想到常乔在船上两股战战的样子,摇头道:“我们外地人大晚上的出去不方便,还是在窗户上看一看罢了。” 跑堂的又说了几句好话才退下。荷花倚在窗口,只见得街上满是卖各色时令水果、月饼糕点、各样吃食与各种小玩意的商贩,来往人流喧嚣,好不热闹。尤其小孩子,几乎人手一个泥捏的“兔儿爷”玩具。 那“兔儿爷”却大都是扮成威风凛凛的武将、兔首人身的精明商贩、甚至背插纸伞的猛虎等形象,荷花想一想就不由囧囧有神,一个人偷笑不已。 小宝在旁边,见她瞅着那些满地跑的小孩儿笑,心里一动,跑到对街的捏泥人那里叫他捏一个光脚露腚、梳着冲天小辫子的胖娃娃,拿回来在荷花眼前晃晃,笑嘻嘻凑到她耳边道:“看这个,爹娘可是说让你跟我去生个大胖小子呢。” 荷花看着小泥人憨厚可爱的样子,也童心大起,就叫再捏两个女孩儿与一个胖小子来,对小宝轻声道:“女孩儿贴心,我想要一对姐妹花做闺女,再给你生两个顽皮小子让他们闹你去!” 小宝料不得荷花如此言行举止,呆了一下,就觉着还大白天呢,中秋的月色就一水一水地开始撩人心弦,挨着荷花恨不得立马就亲个嘴,作势看看四周,还有两个脸红红低着头数蚂蚁的丫鬟在一旁伺候着,就咳了一声道:“现在无事,你们也随着小书出去玩罢。” 荷花自从出来,就觉得天宽地阔,到了中秋,也不免感慨前世今生的家人竟然都不能见得。听了小宝的话,想起这里没有计划生育,家中有房有产业,不用为生计奔波,若好好锻炼身体,以后慢慢生几个孩子,听他们牙牙学语,满地打滚乱爬,倒也很有乐趣。 只不过这事最好能拖一拖,有了孩子就更加身不由己了。如今见小宝有点抓耳挠腮的猴急样,就故意道:“是啊,趁着现在无事,我们也赶紧再去备些吃食,不然只怕不够分量祭月神。” 拉了小宝就往外走,小宝稍一迟疑,荷花就甩了他袖子和丫头们凑一堆了。小宝悔之晚矣,只得招呼了人和自己在后面紧紧跟着,心里很是怀疑荷花也是缠了脚的怎么就能健步如飞? 刚走到楼下,季管家就一脸灰败跑过来道:“七少爷丢了!” 小宝在后面吓得差点一头从楼梯滚下去,三两步跳到季管家跟前道:“这么多人怎地看不住一个孩子?” 季管家结结巴巴道:“七少爷跑得飞快,看见这个喜欢,看到那个要买,一下子就和贵叔走散了。” 荷花道:“他身上没钱,二爷给你银子就是要他跟着你的,怎么还会走散?豆包锤头榔头呢?他们也没和七少爷在一起?” 季管家面如土色:“没有……” 荷花与小宝对视一眼,都是满脸的焦急。 虽然常乔已经十五岁了,可他那模样,指不定有人要拐了他,又或者买东西时没钱被人羞辱,到时候可不好和常家交代。 旁边有好心人劝道:“小孩子爱玩,说不定就在哪里看热闹了。” 掌柜的也道:“大官人莫急,先找一找,再不行衙门就在旁边。” 小宝扶着荷花,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出去找。” 荷花哪里等得住,留了一个丫头在客栈,就和小宝飞奔出去。 走得不远就看见前面围了密密麻麻一堆人,豆包在一旁掉眼泪,贵叔跳着脚往人群里瞄,锤头与榔头两个挥舞着手使劲往里面钻。 小宝揪了豆包问怎么回事,豆包抽抽搭搭道有人看见七少爷在人群里。荷花听得人群中央有打骂声,尖叫声,见锤头榔头两个还在外围挣扎,估量自己更加不可能闯出一条血路来,就把季管家叫到身边吩咐了一声。 季管家正因丢了人,害怕责罚,听得荷花吩咐,也不管三七二十一,虎躯一震,气吞山河,一声“蜘蛛大人到”,喊得虽没有山崩地裂,却也引来百分之一千的回头率与瞬间万籁俱寂的效果。 因为口音问题,别人还以为他在叫“知州大人到!”,人群“哗”地空出一条路来,见只有一个汉子傻乎乎地望天,骂一声恶作剧的傻子又“哗”地围得水泄不通。 贵叔却趁着这个空挡猛地扑到事发地点最前线拉了一个少年,搂着他老泪纵横哭道:“七少爷你要是丢了我可怎么办?” 荷花正觉得不对劲,就听得身边一个声音道:“贵叔怎么了?”回头一看,常乔拎着两张纸好好地立在季管家身后! 荷花哭笑不得,小宝板着脸与豆包一人抓了他一条胳膊,不许他再乱跑乱窜,又让季管家施展无敌狮子吼把贵叔叫出来。荷花忙拉了小宝背过身去走开几步只当作不认识他。 季管家也不敢再丢脸,猫着腰小碎步试图攻克那一堵堪比铜墙铁壁的人肉厚盾,恰好锤头与榔头满头大汗地拉着贵叔冲了出来。人群里捆了三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人,据说是小偷正要扭送到衙门去。 荷花这才发觉差点酿出祸事来,又飞快地回了客栈,关起门来板着脸对常乔道:“还好那少年家人宽厚,要是贵叔被他们诬陷偷了东西或是那些小偷的同伙,被人打个半死扭送官府不说,我们都要惹上麻烦!这里你知府爹管不到,离知县姐夫也远,七少爷你有事多想想罢!” 常乔举着手里两张三尺长的黄色纸,上面画着一个菩萨像,下面画着月宫与一只捣药的兔子,捧到小宝与荷花跟前,哭丧着脸道:“二叔,过两日就是中秋,我想着大家该在这里祭月,就自己买了些月光纸……” 这祭月却是妇人家的事,小宝见他呆头傻脑闹得人仰马翻只为讨好荷花,才稍微安稳的心又呼呼地冒起火来,道:“那一日我们要租条小船去河里赏月,七少爷还是好好将养身子罢。” 常乔原本以为自己惹了事,巴巴地送上月光纸来赔罪,不想听得一个船字,脸色就白了几分,又想到那一日大家都开开心心去赏月,他一个人孤零零在客栈,嘴里越发觉发苦,再一想自己身上并无什么银钱,害怕小宝与荷花把他丢半路上不管死活,眼眶一红,身子摇了摇就要倒。 贵叔连忙爬过来扶住他,对着小宝与荷花语无伦次道:“季相公,二少奶奶,七少爷说蒙两位照顾,巴巴地和我讨了最后几个铜板说要买些月饼送你们呢。” 荷花见常乔一幅可怜兮兮的样,心里就先软了几分,再听得他把最后几个还不够买一盒月饼的铜板买了月光纸来讨好自己,就再也硬不下心肠和一个孩子计较,叹口气道:“也是我们照看不周,贵叔先扶七少爷下去歇息罢,别才好的身子又受了惊。” 季管家听得这样说,头皮又麻起来,在心里祈祷自家娘子赶紧回来说情。也是月神仙灵,他娘子并小书真的就气喘吁吁就跑了回来道:“今天在街上看到环佩,据说那被抓的小偷和她有些不清楚呢。” 荷花不想竟然会在这里遇见那个被常氏打发出去的环佩,虽然他们这一行并没有表明什么身份,但到底心头担忧烦躁,小宝听说环佩一家子曾被发现手脚不干净以后,也赞同荷花说的立马就走。 贵叔虽然担心常乔的身体,可拗不过有银子有车马人手充足的主,也就收拾了轻轻巧巧一担行李同荷花他们出城赶路。幸而常乔只是不能停在船上,在地上还是能随意折腾的,荷花出了城也就觉得安心下来,放开了怀一路欣赏。 到第三日方在另一县城的客栈歇下来。这一家客栈却也帮着出门在外的客人置办祭月贡品的,他们上午就住了店,晚上祭过月神,给各人分些吃食,又摆了一桌,开了窗子,抬头可看星月长空,侧耳能听琴瑟和鸣之音与欢声笑语,自家几个在这里坐了,喝喝小酒,吃吃月饼水果,怡然自得。 晚风徐徐,小宝闻得荷花身上阵阵幽香,见她眼中笑意盈盈,想起小碗曾说她在家每日操持家务,要忙到半夜三更,如今一出来,就比小时候更要娇俏大方,竟是嫁给他以后才被磨去了几分灵气,不由又是欢喜又是心疼,靠过去握住她的手道:“以后到了山东,我们找时间去泰山看日出。” 荷花连连点头,旁人见他们又有越来越肉麻的趋势,就知情识趣地拉了没眼色的几个抱着分得的果子糕点出门去吃个自在。 此后一路顺风顺水,九月份的时候到了山东,郝学康赫然也在迎接他们的行列!也不知他是想了什么办法从家里出来,孤身一人水路旱路都走过。因他一个人赶路轻便,不似小宝带着家眷和病号,竟比小宝早到了三四天。 常氏见了小宝带着荷花来,料得家里万贯家财至少可分一半,不会被小宝与荷花私吞,比见了自己亲娘还要高兴,挺着个肚子亲亲热热挽了她的手道:“弟妹,以后我可算有人一起说说话了,也不愁小叔嫌我找给的人不会服侍了。” 荷花见常氏这般喜爱自己,顿觉一个多月旅途的劳顿又重了三分,强笑着道:“劳嫂子牵挂,待我们安置了行李再来谢大哥嫂子罢。” 常氏这才拉着自己弟弟的手,细细打量一番,泪眼花花道:“瘦了,瘦了,你这一路受苦了!” 小宝因她一见面就挑起以前那个丫头的事,正不高兴呢,又听她这话里话外的像是说自己这一路给她弟弟受罪了,冷着脸朝阿齐拱拱手,就招呼人搬东西。 这宅子就在衙门后头,正房以外,环玉开脸做姨娘占了一角的小院子,郝学康、常乔合住一个有十来间房的大院子,小宝这头七间房,虽然偏了些,但胜在安静独立,打发了下人去另一头住着,也很够用。 荷花是抱着旅游散心的心思出来的,并无多少行李,小宝院子里原来那个黑丫头也手脚勤快嘴皮利索,和季管家两口子并小书一照面,很快把事情安顿好。荷花在榻上休息的时候,听得小书巴拉巴拉说着掌握的知县后院最新八卦,心情十分激荡——山东可是历史上很有名的地,尤其是明清小说中不少脍炙人口故事就是发生在山东的,忍不住在心里将西门大官人YY成一被各路梁山好汉XXOO无数遍的贱受,又觉得常乔与郝学康两个真是一对活宝住在一起了…… 小宝不知道她正狼血沸腾,只觉着郝学康是个秀才身份,并不比自己低,又一心向学想走仕途,如今大哥身边多了两个可以帮衬的亲信人物,他就多出来时间可以做喜欢的事情了。竟把对常氏的两分不悦也抛诸脑后,一心琢磨起怎么发展自己的事业来。 满地鸡毛 环佩虽然是以偷窃手脚不干净为由被赶出去的,但曾经和阿齐做过一夜夫妻,若说有了他的孩子,也有几分可信性。但她为什么不在一得知怀孕的情况时就找上门来?怕被流掉?隔了这么久让她找上山东,倒也不容易。 荷花道:“七少爷你慢慢说,你是怎样遇到环佩的?她现在又在哪里?这府里还有谁见过她?” 常乔结结巴巴道:“我今天带着豆包出去玩,刚走到衙门口就发现有人探头探脑的,那人一看到我就要躲闪,后来我们抓住她,才发现是环佩,她手里还抱着一个孩子,说以前是姐姐害怕姐夫宠她,才故意把她们一家人赶出去的。我说让她来衙门找我姐姐对质,走到半路,她就跑了,还有人帮她,我们追不上就回来了……若是姐姐知道环佩在,肯定会生气的,二叔,怎么办?” 常氏很快就要临盆,这时候让她知道环佩带着阿齐的孩子找上门来,只怕一怒之下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而环佩的举动也很令人生疑,中秋节的时候据说还和一伙盗贼有关,而现在若让人知道知县大人居然有个孩子流落在外,那可真是天大的笑话! 小宝道:“七少爷先别慌,我派人去叫大哥回来,然后再派人去找环佩……让豆包带路吧,往他们逃跑的方向找一找。衙门这边,今天虽然没升堂,但也得找人看着……” 荷花点头,补充道:“这件事情不管真假都不能声张,尤其七少爷你,大哥回来之前,再不可告诉第三人,更不能让大嫂知道,一面她伤身,不如和贵叔在衙门这边盯着,看他们会不会再来。公门里的差役不好支使,喝了酒就什么事都能说,小宝你带着豆包、季管家两口子和家里几个以前认识环佩一家的人亲自去寻,环佩家里父母俱在,她还有两个弟弟,又带着一个孩子,有南方口音,应该不难找到。” 常乔在这边人生地不熟,又慌了神,虽然对荷花说的要瞒着常氏心有不满,但也担心常氏因此动了肝火,影响到胎气那可就不是小事了,只得先听他们安排。 当下小宝带了人匆匆出去,荷花叫了小盘小碟一起去常氏院子里。小书笑道:“姐姐不带点心去?” 荷花道:“她还会少了那几块点心不成?只不过是想要我每天恭恭敬敬去伺候她,好有机会在我面前摆摆谱,顺带拿孩子的话题刺激刺激我,你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 小书瞅瞅荷花依然扁平的肚子,噤了声低头拉着针线上下翻飞。 常乔带着贵叔在旁边盯住衙门口,风飕飕地刮着,不一会儿他的脸就吹得通红。来往的人见这一老一少,一主一仆在寒风中跺着脚哆哆嗦嗦站在衙门旁边,不免纷纷侧目。有那小媳妇或者偶尔出来的大姑娘丫头们见常乔生得好,寒冬腊月里不免思起春天来。 常乔不明所以,瞪圆了眼睛一个一个瞧过去,只想看环佩还有没有再来。有个大胆的满脸麻子、丫鬟打扮的人见翩翩少年郎火热的眼光停在她身上,就翘着兰花指,道声“讨厌~”,扔下一块绣帕扭捏着跑开几步又含羞带怯回过头来……众人看得满头是汗,那什么裘袍、皮帽、脖间围着的软绵绵的围脖也都觉得用不上了,一个两个恨不得脱下来给那瑟缩着发抖的玉面小帅哥穿上。 不想郝学康正从外面溜达回来,见一圈姑娘媳妇们围在侧门,不免想起当初自己差点不能人道,以致落荒而逃的悲惨往事来,大喝一声道把她们轰走,看到常乔主仆俩的模样,奇怪道:“七少爷,常家弟弟,你们干什么呢?我和你说,色字头上一把刀啊!” 常乔原本冻红的脸更加火热起来,尴尬道:“我们,我在这里等人。” 郝学康更加好奇了,左右看看,踅将到贵叔身边,道:“贵叔,是不是你把七少爷的客人吓跑了?不然,这风刀割一样,七少爷身娇肉贵,怎能亲自在门口等着?” 贵叔连连摇头:“季少爷冤枉我了!我家哥儿一定要自己守在门口,我怎么劝都劝不动,也不知道他等的什么人。若季少爷能帮我劝着些,小的感激不尽。” 郝学康现在不敢沾女色,有没有银子可以赌,正无聊得很,见常乔紧绷着一张脸,又到后院逛一下,越发觉得诡异,干脆使人搬了火盆与小桌凳来,温壶酒,让厨房备几个小菜,坐在常乔身边优哉游哉等着看热闹。 常乔恼恨道:“季家叔叔,你这是……这是什么意思?” 郝学康嘻嘻一笑,然后一本正经道:“七少爷,你是我舅爷家弟弟,我得帮我大哥好好照顾你才行!” 常乔说他不过,又不敢拂袖而去,只得气鼓鼓也在一旁坐下,紧盯着每一个从衙门路过的人。 好不容易阿齐回来,常乔跳起来蹦过去拉他到无人的地方嘀嘀咕咕,然后阿齐又点了两个心腹的出去找人。 常乔也要跟着去,阿齐哪里肯,只好说歹说要封他的嘴,常乔就依然气鼓鼓坐回侧门撩乱数池春水。 郝学康见他们神秘兮兮,眼珠一转,摸到阿齐身边道:“大哥,七少爷一个孩子,天寒地冻的伤风了怎办?你给我说要等谁,我看着就行了。” 阿齐不欲太多人知晓,皱皱眉,道:“最近几件案子有些问题,你比他学问好,先帮我看看那些记录。”随手丢给他一些文案,忙忙地去后院看常氏。 却说小宝,带了些人出去,只说是家里老管家一家子带着好些物品寻到山东来,前天听说他们还没进衙门就遭了贼匪,因为害怕主人责罚,一直不敢露面。今天看着有人像,所以出来找找。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又是江南的口音,今天还有人和常乔在路上拉扯了一阵,这一打听,还真的就有人指了一个客栈。找到那掌柜的一问,掌柜的就说,昨天的确有一家人住到了这里,但却不是六个人,而是五个,一对老年夫妻带了儿子、女儿、外孙来找女婿的。登记的姓沈,说的南方口音,住进来就打听县太爷的事。 小宝听了差点晕掉,就对掌柜道:“我看这其中有蹊跷,怕是惹了什么乱子不敢见人。若是认出我来只怕要逃跑,还请掌柜的寻个由子让我偷偷瞧几眼。” 掌柜的就道:“他们也没多少钱,小孩子半夜饿得哇哇叫。我叫厨房送碗热粥、几个小菜,只说他们一路奔波辛苦了,看在孩子的份上,给他们补一补,他们必有人过来谢我。到时候我叫人给带到后面房间里,大人别说是偷偷瞧几眼,就是要审一审,小老儿也可以给大人备好绳子。” 小宝忙道:“如此甚好,掌柜的请记住,万不能惊动了他们,也不可让别人知道。” 说完又掏出一块碎银来,掌柜的知他身份,平时巴结还来不及,哪里还敢要他的钱?忙忙地推辞开去,叫厨房备了热菜热汤送过去。果然,就有一对老年夫妻跟着送菜的店伙计出来,说要感谢掌柜的大恩。 锤头榔头两个在他们出房间门的时候就认出来了,小宝也依稀觉得有些眼熟。再到小房间里单独一问,环佩她老娘看见小宝就跪下来哭天喊地叫起来。 “二少爷,求求您,救救我女儿,救救您的亲侄儿吧!” 这撒泼打诨的手段,锤头榔头都是曾经见识过的,当下一巴掌呼过去:“嚷什么?谁是你家二少爷?我家二爷的亲侄儿,大爷家的公子易哥儿好好地在家呢,你敢胡说八道?” 环佩的父亲沈老三见状,挣开榔头,跳起脚来道:“好你个臭小子居然敢打人,我让你打,以后我闺女做了大爷的姨娘,我就是知县老爷的泰山,我让你们打,让你们打……” 一边唾沫四溅一边不要命地弯腰低头朝锤头榔头身上撞过去,那两个身形矫健,轻轻一跳就避开了,沈老三收不住脚,一头撞在小宝身旁硬实的桌子上,登时摔个狗啃泥在地上。 小宝大惊失色,转瞬见他又翻过身来,动作敏捷无比,如山鸡爪子般的双手死死抱住了锤头一条腿,口里直嚷嚷:“我让你打!让你打!” 尽管已经吩咐过掌柜谁也不许靠近这房子,小宝还是小心地到门外看了一看,才大声喝道:“再闹,都绑到衙门去打几十板子!” 沈老三浑家忙爬过去磕头:“二爷,我闺女苦啊!我们一家伺候知府大人几十年,环佩又是从小跟着小姐,原本陪嫁过来就有伺候姑爷的意思,谁想小姐见太太和姑爷要抬举她,竟把我们都赶了出来……” 小宝怒道:“胡闹!当日我还在家中,明明就是你们偷了家里的东西才被赶出去的。到这个地步还要颠倒黑白?” 沈老三连连叫冤,他浑家也道:“二爷,那些东西都是小姐赏我们的。当初小姐嫁到郝家没多久,大爷就出去了。小姐为了在郝家行事便宜,把自己的嫁妆和衣服首饰都分赏给了家里下人,二爷随便去问就知道了。何况,就算是偷,我们两个老骨头认了罪名,流落在外,死了也就算了。可是我闺女那时已经有了大爷的血脉,那可是堂堂知县大人的孩子啊……” “你以为随便抱个孩子来,就能骗到我大哥和我吗?环佩当初若真有了大哥的血脉,为何不早早去家里说明?” “二爷,要是小姐容得下我闺女,我们早就去了……二爷,那孩子真是大爷的,您看一眼就知道了!可怜我闺女,为了孩子差点掉了命。那时候我们没得吃喝,环佩也没奶,小孩子饿得哭的力气都没有。我家大郎为了给他外甥弄点米熬粥,被人当成小偷关在阳安县衙,到现在还生死未卜啊……” 沈老三家那一位唱作俱佳,鼻涕一把泪一把,坐在地上双手乱拍,哭得就跟死了亲爹一样凄惨,饶是锤头榔头两个平日里插科打诨的也抵挡不住,只得赶紧跑出去找救星。 恰好又有人寻了过来,当下让抱了孩子来看,竟然和阿齐有七八分像,月份也大概对得上。小宝就叫季管家娘子带几个人看着他们,对那掌柜道:“不是我家的人,只是来投亲时出了点意外。可怜他们也是听说我大哥原籍与他们一处,才想去求助的。同乡一场,总要帮他们一帮。掌柜的,我留下家里人照看他们一晚,你给再安排几个房间。”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相信,眼下却没有其他办法,只得匆匆回家告诉了阿齐。 阿齐无奈道:“去外面租个院子,先让他们住着吧。” 小宝迟疑道:“大哥,当年爹就是把赵姨娘藏在县里……” 阿齐恼恨道:“那能一样吗?现在把他们接进来,你还不知道你嫂子脾气?立马她就要带着肚子里这个闹起来。再者,客栈人来人往的,沈老三那个没脑子的,居然拖着一家大小说出来找女婿,还打听我的事,然后隔天我家里就多出来一个儿子,你让别人怎么想?我这官还要不要做了?” 小宝还要说话,荷花拉拉他的衣袖道:“既如此,就按大哥说的办吧。小宝,你去把季管家锤头等人都叫回来,我得给我们院子里的人立立规矩,让他们闭紧了嘴巴不要乱说。大哥也得好好和七少爷商议商议,再敲打一下府里知情的那些人。” 小宝知荷花有话要说,也就着这个台阶走出来,回到自己院子方道:“季管家他们还在客栈呢,又不能换其他人去,怎地现在就把他们叫回来?” 荷花道:“我是怕大哥叫你去给他找院子呢,这事情我们掺和到这里就算了。没让环佩一家到处嚷嚷,保存了大哥名声已是万幸,你还想怎样?劝大哥把环佩接进来?Iwww.wrbook.comI要是闹得大嫂流产,谁来负责?或者还帮着大哥金屋藏娇,给你小嫂子找个好房子?以后大嫂知道了,还不得找你我一顿骂?先稍微安顿一下环佩,堵了她们一家的嘴,待大嫂顺利生下孩子再说。” 第二天阿齐就着人找了一个小院子,安顿了环佩一家。也不知环佩怎么想的,对常氏避若蛇蝎,听说不要进府,没名没分地在外和儿子住着,银钱米粮趁着夜黑无人知晓时一次性给足了一年,竟然十分欢喜。 外人虽有怀疑的,但见知县后院并没有什么八卦传出来,以后也只有几个管事丫鬟偶尔过去串串门子,竟有几分信了小宝当初胡诌的仅仅为帮衬一把同乡这个借口。 转眼就到年底,荷花到底还是把厨房的活接了过来。但年底最不缺的就是吃货,常氏那里给她单独设了小厨房,阿齐又害怕环佩的事情给捅出来,也经常劝她少操心,并有意无意地让管事的丫头媳妇子们不往她房间里去。荷花没了掣肘与顾忌,单管个厨房,倒也得心应手。 这其中最忙的就是收礼送礼了,荷花只管定江那边送给自己的几分与季均那边的人情,阿齐与常氏那边的人情来往,两口子都默契地缄口不言,好难得今年只有小夫妻两个,十分的轻松自在。 荷花把定江送来的三箱毛裘衣物拿出来,道:“这下我可不用遮掩着穿了。这几件颜色鲜艳、式样富贵的,大嫂想必很喜欢,虽然没有我那个好,掺杂了其他皮毛,但一件至少也值百八十两银子。这三箱衣服加两盒人参,就是上千两银子了。” 小宝道:“怪不得王掌柜说,今年账上没多少银子分出来,我还以为那边有变故呢。” 荷花笑道:“王掌柜是个真精明人,不会因为我不在定江,就做出同时得罪徐郝季三家的糊涂事来。” 随后打发人去问阿齐,说是铺子里的分红到了,他们要按银子算,还是按实物算。 阿齐正愁来往馈赠的礼物,忙要了两箱厚实的各种皮毛氅衣、袍子、领子、帽子与一盒人参,再象征性拿了些银子就算。然后留下来一两件,就把这些东西每家分一样送出去,又添些其他物品,倒也像模像样,免了常氏与环玉费思量。 这一天沈老三也装模作样拜上门来,送些干果礼品。阿齐也少不得要趁夜摸过去一趟看看儿子和环佩。环佩将养了一些时日,也慢慢恢复水灵的模样,又兼有过孩子,身材比少女更是多了一份成熟的风韵,比已经沦落为小黄脸婆、整天苦着脸手忙脚乱的环玉更要出彩,再加上环佩主动婉转承欢、娇吟献媚,自然是一夜风流,第二天连崭新的雪白狐皮围脖也忘了拿。 环佩只当是阿齐送给自己的,挂在脖子上就要出来现,好死不死被一个郎中看到了。 这郎中也还有些名气,县里大户人家主子有个什么伤风伤寒的都喜欢去请他,常氏怀孕以后,虽然有了两个稳婆,也还是经常让他过来看脉。 因是年底,常氏高兴,就叫环玉厚厚封礼给这郎中,郎中也高兴,就隔道帘子叮嘱道:“奶奶最近进补,需用些好的食材,可别把萝卜当人参了。” 常氏笑道:“你不是说现下不能吃人参吗?不然我这里倒有东北来的正宗好人参。” 郎中摸摸胡子道:“是小老儿糊涂了,不过是个意思,奶奶知道就好。奶奶家的东西,自然都是极正宗极好的,也不会像一些没见识的,是片白色的皮子就能当雪狐毛皮用。” 阿齐在一旁听得心虚,连忙把郎中叫出去,不想孕妇其实最是敏感多疑的。定江送过来的皮毛制品,常氏听得至少也要好几十两银子一件就上了心,阿齐的狐皮围脖挂一天就不见了,她正要翻天覆地找呢,听得郎中这一说,阿齐又明显做贼心虚的举动,再想想这一向府里某些人尤其是自己弟弟的神色,越发觉出鬼来,当下就甩了环玉一巴掌。 环玉正是满心委屈的时候,就哭道:“我每日跟姐姐身边,哪里知道外头的事?” 常氏气道:“你不会问人吗?他不在你房里睡,你不会说吗?” 环玉心道你让我住得那么偏,又经常霸着人,我有多少日子能见到人?委委屈屈跪在一旁只管哭。 正好阿齐送走郎中,忙回屋来安抚她。常氏冷笑:“是我疏忽了呢。我身子沉,环玉又要帮我做事,竟是没给你多纳一个暖床的小妾来。如今你既然自己找了人,就接回家来罢。” 阿奇道:“什么人?谁给你胡说八道了?你好生养胎,别听风就是雨。” 常氏道:“没有人,我就给你找一个吧。刚好拿你那狐皮脖子送她,要她变得狐狸精一样把你迷住了,你才不会出去乱来呢。” 阿齐只道等孩子生下来,再慢慢让常氏与环佩修好,不想居然被一个郎中破功。但去拿回围脖也不过一阵子,就道:“你若喜欢,我拿来给你就是,只不要胡思乱想。” 一溜地跑出去要叫人去环佩家,又觉得这事不好假他人之手,跺跺脚,心道还是得去找弟弟和弟媳。 不想他一走,常氏就支使环玉去叫常乔,对他道:“你姐夫外面那个,他要装模作样,却不知别人都笑话我没气量,容不得人呢。我如今大着肚子也不好出去,你替我把人接回来罢。” 常乔知道三妻四妾很正常,原本是害怕姐姐发怒会伤身,现在见她若无其事谈起,还以为事情已经揭穿,常氏要既往不咎把人接回来,大惊道:“环佩那种人,姐姐不是说白眼狼吗?她还防着姐姐害她儿子,不肯搬进来呢。” 常氏轻轻巧巧一句话,不想竟然套出这么一个惊天真相,居然是环佩,连孩子都有了!顿时就觉得两眼发黑,勉强挺直了腰背起身,咬牙切齿道:“什么儿子?你给我说清楚?” 常乔愣愣地看她一会儿,忙奔过去扶她:“姐姐,你歇着,别乱动!” 常氏大怒,推开他道:“我还能歇着吗?你姐夫都在外面瞒着我生了儿子了!还是环佩那个贱人的!我还怎么歇?你们……一个个都瞒着我,你们……” “姐姐,您躺着罢。”环玉见她上气不接下气,哭着走过去,按住她双手,周围的丫鬟也七手八脚过来不让她下床。 “你们给我滚开!我要去找那贱人!你们滚……”常氏涨红着脸,在床上气喘吁吁。 “我去叫二叔二婶来!”常乔见事不好,掉头就要走。 “不许去!”常氏大喝一声,这种笑话怎能让荷花知道?她以后还怎能在荷花面前抬得起头来? 想一想,心痛如绞,一边哭一边要去捶自己肚子,道:“去叫你姐夫来,告诉他,我不生了!这孩子我不生了!那小娼 妇,偷东西,偷别人汉子,当日我就该打死了她!” 阿齐一脚踏进来,道:“说什么呢?你好好养胎,又哭又闹的也不怕动了胎气?” 常氏大嚎:“动了胎气更好,我们娘儿两个死了,你正好去娶新人!易哥儿,把易哥儿叫来,让他也陪着我们一起走,反正你有别人给你生儿子了!” “啊!有血!见血了……”一个丫头突然哆哆嗦嗦叫起来。 (盗文的请退散!感谢你们对我这小文的厚爱,但我在J J就很满足了,无需大家因为爱我或者看得起我而去他站辛苦宣传。至于那些拿我的文去他站赚钱、金币、威望……等等的人,我想说,我平均每天花三四个小时一丝不苟写文,不敢说写得多好,但真真就是一个亲妈在抚养自己儿女一样。你们的举动,会让我想起那些拐卖儿童,或者偷抢别人孩子然后组织他们去做小偷,甚至把他们弄成残疾去当乞丐骗取别人的钱财等等行为……这已经严重影响了我继续创作的热情。如果你们不肯放过我,至少请为自己多积德,谢谢!这些废话要浪费大家一分钱,改天在作者有话说补一段,请大家先谅解下我这个被盗文者骂无聊无耻的差点不知所踪的正版作者。 月初,请大家记得,一定要把俺权限内可以送的分都要去,不要出现上个月没送完的现象……) 荷花劝嫂 荷花到门口的时候,就只听得一片哭喊慌乱。 常氏脸上满是泪水,张大了眼睛看着自己身下被单殷红的一团,嘴唇煞白,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自己的血,也是这时候才感觉身下传来钻心的疼痛,顿时凄厉地大叫起来。 “雪儿,你怎么了?雪儿……”阿齐紧张地抓着她一只手,叫着她的闺名,并转头对惊恐的丫鬟喝斥:“大夫!去叫大夫来!” 几个丫头一哄而散,连滚带爬拥在一起往门外跑,荷花守在门口,一个一个叫住吩咐下去:“你,赶紧去叫稳婆来,你让前门的人去请大夫,你去准备热水,烧大锅热水,还有你,把管事的周林媳妇叫过来。管好自己的嘴巴,若是刚才房里发生的事情传了出去,我叫大爷把你们舌头都给拔了!” 最好不要是流产或早产。 荷花在外面早听到有人叫见血了,也有些紧张,吸口气稳稳进了门,看到里面还有两个稍微镇定些的丫鬟在死命安抚常氏,环玉跪坐在地上,傻傻地看着披头散发喊得撕心裂肺的常氏。 “让开点!”荷花推开其中一个丫鬟,抄起常氏一块衣襟捂住她的嘴,道:“大嫂,你安静些!安静点!你们两个到床上去按住她的手脚!” 好不容易常氏那足可刺穿耳膜的凄厉嘶喊停下来,荷花顾不上自己被掐得生疼的手,紧紧盯着常氏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大嫂,现在不是闹事的时候。你忍着点,好好想想,你若有什么意外,大哥该怎么办?你的孩子以后被其他女人打骂了怎么办?你辛辛苦苦积攒的银钱被狐狸精给花费了怎么办!现在只是稍微动点胎气,没事的。你忍着些,别乱动,稳婆和大夫很快来了,不要乱动,不要叫了,忍着点啊……” “疼……”荷花刚一松开手,常氏就泪眼花花抽噎着咬住唇,委委屈屈看向阿齐,“疼死我了……” “乖,大夫要来了,就来了!”阿齐一边哄她,一边怒视还呆坐在地上的环玉,“楞着干什么?给你奶奶……给她……” 要给常氏干什么,阿齐也说不上来,荷花忙在一旁接口:“拿些糖水来,甜一点。” 环玉跌跌撞撞跑出去,两个稳婆与周林家媳妇就裹成一团奔了进来。荷花这才感觉轻松一些,退到一旁扶住小书的手大口喘气。 “奶奶怎么动气了?这……这是要早产了!”一个稳婆惊呼着,然后又是一阵兵荒马乱,阿齐被稳婆赶出去,常氏又亮开嗓子吼得杀了上万头猪一般。幸亏两个稳婆是见过场面的,早早在这里做了些准备,周林媳妇又一连声地安排下去,才不至于个个都无头苍蝇般。荷花就算自己前世曾经生过孩子,也架不住这样原始的接生场面,只得任由常氏抓着自己的手大喊大哭。 那个被阿齐送出去的郎中半路被人追回来,见得一盆一盆鲜红的血水被端出来,刷刷地写了个方子,又掏出两丸药,道:“这个赶紧拿温水化了,给奶奶喝下去,还得叫人去抓药来煎着。” 阿齐恨恨地踢了他一脚:“若不是你多嘴……奶奶这回有什么事,我立马叫人封了你的药铺,判你庸医一个,草菅人命!” “大人,大人……”郎中从地上爬起来,连连磕头:“小老儿确实不知发生什么事,我什么都没做啊!这些药,这些只是普通补身子的药而已!” “先把他押起来!”阿齐大喝一声,又叫人拿了他的药和方子吩咐去照做。那郎中颤巍巍看着身后两个拿大刀的衙役,欲哭无泪。 昏天黑地的,终于把小孩生出来,常氏已经晕了过去,阿齐押着郎中去把脉。两个稳婆在县衙后院住了几十天不想最后知县夫人还是早产了,知县也不管她们,抱着个猫一般大小的婴儿也不敢露出喜色,讪讪地交给荷花。因害怕知县迁怒,也不要封赏,趁乱扯两件衣服和一些绸子,回客房收拾下东西飞快地从后门夹着屁 股溜走了。 荷花看着襁褓中咩咩地闭着眼睛抽噎的婴儿,叹口气对周林媳妇道:“之前大奶奶有没有说找奶娘的事情?周嫂子再辛苦些罢,这位……小少爷还得你好好安顿一下。大奶奶这里我先照看着。” 万幸常氏第二天醒了过来,只是身体大受损害,以后再不能生育。这事家里暂时只有阿齐与荷花两口子知道,阿齐对常氏也还是有些情意的,只把儿子抱过去逗她开心,拜托了荷花先不要对常氏说,还请她帮忙管家务。 荷花见那环玉实在是扶不上去的,又因为没个一男半女就直接从通房丫头升上了姨娘,府里多人并不服她,如今阿齐那里两个小的,一个病的,乱糟糟连春节都没法过,只得勉力应承下来。 季管家媳妇去环佩那边走了一趟,回来气愤地道:“那个不要脸的小蹄子,居然说狐皮脖子是大爷送她的,不肯退回来!” 荷花冷笑一声:“她也只得这点出息,等着吧,以后有她苦吃!” 果然过一天常乔就伙同穷极无聊的郝学康,先请了一帮混混去环佩家里打抢,闹得近百来人在门口围观,常乔几个再带了一些衙役说是上门去抓匪,打打杀杀的,把环佩家里砸个稀巴烂,沈老三一家也挨了不少棍棒。更有两个混混作势要拿环佩做人质,一个拿刀对着她脖子,一个把她的衣服裙子撕扯开来,当着众人面在她身上摸了又摸。最后贼匪们劫持着人质成功退散,在闹市口扔下衣不蔽体、一条腿还白花花光溜溜露于青天白日下的环佩,混进人群不见了。 她娘老子抱着眼神涣散痴痴呆呆的女儿大哭不已:“作孽哦,早说让你把孩子堕掉,重新嫁人,或者好生与老爷太太认个错,娘儿俩回大院子里好好住着,你偏不,你就是要和大奶奶怄气,你就是要在外面充奶奶,这可怎么办?作孽啊……” 等到阿齐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常乔听了郝学康的计,只说要给姐姐出头,还说要把环佩打死了,以后再遇到他们家人,见一次打一次……一个丫头自然比不得小舅子亲近,阿齐也无话可说,只得把满腔无名之火发向郝学康。 郝学康嘻嘻一笑,道:“大哥,早就说了,色字头上一把刀。环佩那种丫头和她家人,要是安分的也罢了,可明摆着就是些尽惹祸的。让他们跟着你,后患无穷。依我说,还是早早打发了好。” 阿齐被堵得一口气出不来,正好之前托同僚去阳安县衙捞那个下狱的“小舅子”的事情有了眉目,就依了郝学康的主意,写了一封信,包二百两银子,把环佩父母和她弟弟都打发走,再找了一个丫鬟穿成环佩的样子抱个襁褓,和他们一起上路,中途再偷偷回来。 过一天半夜又把环佩接进家来锁在柴房,然后说有先祖托梦,高僧解签,知县的第二个儿子因为小产,先天不足,气虚体弱,需得抱个大他半年左右、某某时辰出生、某某八字的穷苦人家小孩做伴,才能替他消灾免难……做了这许多遮人耳目的把戏,阿齐方把第二个孩子也抱进家来。 这一切却都是郝学康在操办,荷花只知道原本两个孩子突然就多了一个出来,郝学康讪讪地抱着另一个对她道:“二嫂,这孩子叫狗娃,是给礼哥儿当玩伴的,大嫂病着,还不知道呢……” 荷花心知肚明,这个报信的苦事情是要她去做了。只得无言地抱了进去把狗娃和礼哥儿放在一起。 过一天去探望常氏的时候,发现她神色好转不少,脸上也多了几分红润,只是仍然不给阿齐好脸色,想着环佩那点子事,荷花就尽量把环佩说得在柴房里挨饿受冻、无比凄惨,慢慢劝导道:“大嫂,你也看开些,大哥只是担忧你生气……” 常氏冷笑道:“他要瞒得了我一辈子,倒也罢了。若是嫌环玉不好了,说一声我再给他找一个就是,环佩那种不入流的丫头,他也好意思巴巴地贴上去!” 荷花道:“到底环佩有了孩子,若是流落在外或者传出什么坏话来,于大哥名声前途都不好。大哥也不是真喜欢那丫头的,大嫂何妨面子上做得好看一些?男人嘛,你给他面子,他自然记得你的好,若是计较多了,他心里烦,反倒给了其他女人可趁之机。” 这一番话却是违心,若小宝和阿齐一样左拥右抱,荷花早就拿棒槌呼过去要和离了。可对常氏,却只能这般说了。 常氏咬着牙,恨恨地道:“我爹给他前程,我给他生儿子,替他操持家务,还给他张罗小妾,到头来他居然……” 荷花心道,阿齐孝敬给常家的银子,换了另一个人送去,再加上他自己的学问,就是没有你父亲,他的前程也不会比现在差到哪里去。 想一想道:“大嫂,总之你是正房,现在又有两个儿子,谁也不怕的。外人即便受宠,还不是要孝敬你?何况以色侍人,最不能长久。大嫂好好地替大哥打理家务,孝顺长辈,又知冷知热,大哥岂能不尊重你爱护你?要是和小蹄子们怄气,学她们一般胡闹,反倒失了大家风范,更加落人口舌。” 常氏本是小妾所生,没多少眼光,要说和男人撒娇邀宠,还有几分手段,但说到作为一家主母,管理上上下下打点里里外外,虽然有常夫人与张氏两个现例在身边,到底还是少了几十年血泪的经验和几分气量。听得荷花所言,虽然十分刺耳,却也不能不服,憋着气道:“弟妹,小叔纳妾的时候,我看你如何笑脸相迎!” 荷花愣了一下,笑道:“大嫂,绝不会有那一天的。” 常氏哼了一声,很是不相信,但她才因第二个儿子礼哥儿洗三又狠狠收了一笔银子,心里欢喜也无意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道:“既然人都进来了,叫那小蹄子来我跟前伺候,没得白费银钱养着她,不,过了明年十五再找她,免得我现在看着生气!” 荷花知道环佩终究要吃一番苦头,也不去理这档子糊涂事,胡乱说几句就去看那三个小孩。 正好常乔无聊了来看外甥,见到狗娃流着哈喇子睡在礼哥儿身边就红了眼,直说要把他扔出去。奶娘拗不过他,急得满院子找荷花。 荷花赶到的时候,两个孩子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常乔还在那里和丫头抢着狗娃,恨不得把他撕成两半。 荷花冷冷地道:“扔吧,七少爷你就扔了他吧。只怪这孩子可怜,没遇到常夫人那么好的母亲,七少爷以前遇到过这般心疼姐姐的舅舅吗?” 常乔年纪虽小,脑瓜子还是灵活的。听荷花这一呛,就想起自己也是妾生的,若小时候家里大娘和她娘家的兄弟把自己与常氏都扔了,他们姐弟现在哪还能有命在? 可因为这个孩子与环佩,她姐姐与外甥差点丧命,他打砸了一顿,非但没出气,反而把人给打进姐姐跟前来,他如何忍得住? 常乔羞恼地跺跺脚道:“你们,你们都是一伙的,只会欺瞒我姐姐!我……我找我姐姐去!” 小书看着常乔一阵风跑出去,抿着嘴笑道:“七少爷肯定想不到姐姐已经同大奶奶说过了。只是姐姐心太善,若我说,让他们闹去,省得天天给姐姐找没趣。” 荷花起身往外走,满院冰雪,素白清冷一片,想着常氏还不知道自己再无生育可能,还要落下许多后遗症,微微叹气道:“我也不是心善,她们消停一点,大嫂能镇住她们一些,我就不用这么劳累了。你以为我不会替自己考虑?” 小书宛然一笑,道:“是了,都说姐姐能干,小书以后就跟姐姐一辈子了。” 荷花瞅她没心没肺的样子,想起以往做姑娘时的心境,又下意识摸摸自己肚子,既喜且忧。 小宝从前面进来,见她们两个呆在廊上看雪,走过来笑道:“怎么,要堆雪人?” 荷花想起小时候她和季均还有小宝兄弟俩一起上山掏鸟窝,下雪打雪仗的日子,再看看小宝身上飘落的丝丝雪花,摇头笑道:“不玩,我怕把你儿子冻着了。你也回房去换件衣服吧。” 小宝脱下手套,嘻嘻笑道:“今天起衙门里休假了,难得好日子,怎么不玩?你也是玩过的,怎地还怕冻着……了……” 他是踏着台阶往下走的,猛地回头,满脸愕然,脚下一个踏空,双腿绞着,砰然一屁墩坐在地上摔个四脚朝天。 小书忍着笑过去拉他起来,忽然大叫:“姐姐你刚才是说,你有了?有小少爷了?” 小宝起身起到一半,又摔了下去,罪魁祸首却紧紧绕着荷花转圈道:“姐姐真的有喜了?什么时候?肚子怎地一点也不见大?我怎么都不知道……” 房间里其他人听得小书的尖叫也纷纷跑出来,见荷花微微点头,一个个嬉笑着围上来道喜,又说要讨赏,荷花被她们欢喜地簇拥着回了房。 小宝艰难地从雪地上爬起来,看着一大堆人的背影,恼怒道:“那是我的儿子,和你们有什么关系?哪有扶人扶到一半的?” 飞快地跑进屋去,道:“都到季管家那里去,每人领二十文,一条大鱼,一只鹅,领完就没有了啊!” 众人连连作揖道谢,一哄而散。小书跑到门口又折回来,解下小宝身上的袍子,笑道:“姑爷果然欢喜倒了!”也不等小宝反应,捂着肚子溜了出去。 小宝只管盯着荷花肚子看,用手上去摸了摸,不确定地问:“真的有了?大夫来看过了?” 荷花只知道自己大姨妈很久没来,以前又是有经验的,是以才能确定,就道:“还没请大夫,但也差不多了,只不知是男是女。” 小宝把头搁在她肚皮上听了很久,傻笑道:“男女无所谓,都是我们的孩子。只是要赶紧给爹娘报喜,他们可是盼很久了。我现在就去写……啊!你现在有身子了,可不能太劳累,我们还得买几个人回来,要不叫家里送些老练的人过来吧?” 荷花听到那一句男女都无所谓,心底悄悄松了一下,又想到之前自己挖下的坑,苦笑道:“还是明天请个大夫看了再说吧。大过年的,也没人送信呢。” 小宝不顾现下已经傍晚,急急地冲出去叫大夫来,果然是喜脉,家里少不得又热闹一场。阿奇那边也派人送了好些礼物来,既是道喜,也是为了感谢荷花对常氏的劝导。 花开四季 冬去春来,礼哥儿百日之后,天气终于开始回暖。 荷花怀孕的事情也已经通报了家里,各处都有人回信来嘱她来好好养胎,娘家、婆家以及季均那里都送了不少补品与婴儿衣物鞋帽。娇娘生了个女儿,徐诗源的肚子也越来越大,写了厚厚一封信与荷花分享妈妈经。 常氏身体渐好,荷花也打算慢慢地把家里的事一项一项交还给她。细算下来,她管事三个多月花费了近八百两银子,常氏一听,笑着的脸立即僵住了,道:“这么多?弟妹这银子不是花自己的,也不见心疼!” 荷花自问于心无愧,把账本交给她,笑道:“我不止心疼,还眼热呢。大嫂养病的时候,只要大夫说有用的,甭管多珍贵的药材食材,大哥都吩咐每天五六次变着法儿让大嫂吃下去。对易哥儿、礼哥儿两个也是宠溺得很。又因害怕外面有人乱说大嫂不会持家,只一生病家里就没了规矩,还特意叮嘱我迎来送往的礼数绝对不可让人挑出毛病来。大哥为大嫂一片心意,可叫我好生羡慕。” 常氏翻翻账本,上面每一两银子每一个铜板花费在哪里都写得清清楚楚,尤其是自己每一天各种山珍海味、新鲜瓜果、燕窝人参肉桂之类多少,照顾她儿子的奶娘请的大夫花费几何,年三十与元宵各处花销若干,更有阿齐签字让去账房领钱的单子,一时间也找不出不好来,只得道:“这些日子难为弟妹了,若不是你有了身子,我倒还乐得清闲。家里一应事情,原本我也是熟悉的,弟妹不必多说,今天起你就好好歇着养胎吧。” 荷花听她言不由衷的话语,心里暗暗好笑,却也巴不得她早早接了这一摊子过去,就道:“多谢大嫂体恤,但大嫂也是刚养好些元气,不要太劳累了,有事可吩咐玉姨娘与周林媳妇去做。” 常氏重新掌家,第一件事就是找人把环佩叫过来要发作立威,不想环佩却抢先哭天喊地要见儿子。外人只道知县大人家有一妻一妾数个丫鬟,正室出了两个儿子,家里人真正知道狗娃身份的也都被严令禁嘴,如今她们两个这一闹,反倒揭出一连串不堪来。 阿齐气得不行,正好有个宋姓商户要讨好他,托人来探口风,说是自家女儿从小就悉心教养、生得知书达礼、又能管家理事。阿齐正烦心,有这等财色双收的事情自然不会拒绝,就按照礼数把宋氏纳进门来,果然是个伶俐贤惠的,比环玉有担当,比之常氏又更显端庄大方。阿齐就以常氏大病初愈,不宜操劳为由,让宋氏帮着料理家事。环佩依然关起来,只着一个有些呆愣的丫头给她送饭打扫,虽然见不得儿子的面,但好歹也免了常氏对她的羞辱。 常氏被阿齐训斥一顿,又受了冷落,这才知道荷花之前屡屡找借口不让她见环佩是真心为她着想,而不是已经和环佩连成一气背着她有了什么勾当。事已至此,少不得在阿齐面前做小伏低,狗娃的一应待遇也滴着血按荷花说的,除伺候的丫鬟婆子只给两个,衣服配饰的成色稍差一些,其他都按照礼哥儿的份例来,以显大气。 荷花的肚子一天天鼓起,胃口也一天天觉得不好,但现在不说寄人篱下,也是照常氏那边大厨房的分配才能按点吃东西,要配合她一下想吃这个,一下想吃那个还真有难度。她就叫人紧赶着收拾了一个空房间出来,回了常氏,他们这个院子就自管自吃,常氏一连声说着对不住、照顾不周。荷花也不管她口是心非,花自己的银子,用自己的下人,想吃什么吃什么,想什么时候吃什么时候吃,不犯喜的时候,还自己操刀给小宝做些他喜欢的口味,惬意得很。 和其他下人住一块的季管家娘子知道了,也巴巴地到厨房来,抢过黑丫手中的锅铲,说她不会做二奶奶喜欢的南方口味,上赶着给荷花献殷勤。黑丫顿时就脸黑得如同锅底一般,道二奶奶现在就是要吃个新鲜吃个稀奇,南方的口味吃这么多年早腻了。两个人在厨房差点拿着刀子互砍,还是小书得了荷花的话,告诉季管家娘子他们一家以后也从小厨房拿吃食出去,二奶奶还有其他事要交给她办,季管家娘子才欢欢喜喜与黑丫握手言和,说是两个人通力合作,任凭二奶奶要吃遍大江南北,她们也能做得出来。 其他从季家村跟着出来的,平日大都听阿齐一家差遣,听季管家和锤头榔头说二爷二奶奶待下人也是天天有肉吃,办事回来晚了还能给热饭热菜,不免艳羡。常氏就以此为借口说三说四地道宋氏不会持家,又因下人竟道荷花比知县奶奶更要宽厚实惠待人,不免觉得荷花抹了她面子抢了她风头,心里就颇有微辞。 这一天她由几个丫鬟领着到荷花房里来说话,因荷花这边房子紧张,进了她们几个,就更显空间狭小,只得小书一个人来来回回端茶倒水上点心,摆弄好了又陪着说笑。 常氏就道:“弟妹调教出来的人果然利索,我瞧着她年岁也不小了,却还未开脸。这等能干又忠心的人,弟妹此时不叫二叔收了她,难道还要另找人来伺候二叔不成?” 荷花还来不及回话,小书就耳面飞红道:“我们姐姐说二爷不纳妾,我也从没有过二心,大奶奶何苦拿我说嘴儿?” 常氏呆了一呆,对荷花道:“我道弟妹以前说绝不会有笑脸迎妾进门的时候,是说笑呢。这年头哪有不吃腥的猫儿?弟妹在家管死了,只怕二叔在外头……” 荷花刚好看到床边有个棒槌,就拿过来在手里掂了掂,笑笑道:“我可没有大嫂这等胸怀,若有不长眼的敢给小宝做牵头,或是他自己偷腥,我拼着抢了徐二奶奶的名号,也要大棒子伺候。” 常氏见她脸上虽有笑意,那眼睛却是冷得十二月的冰凌一般,活脱脱就是她娘家嫡母对付生母时的神态,心底不由寒嗖嗖,尴尬地笑了笑,又道:“可惜这么一个伶俐的丫头,弟妹若是容不下,不如给了我如何?我定然抬举她做姨奶奶,也不枉她伺候弟妹一场!” 荷花见她越说越不像话,道:“这丫头心气高着呢,不耐烦伺候人,以后是要放出去做当家奶奶的。只是我现在离不得她,才一直耽搁着。” 小书道:“当家奶奶不敢的,但凡能跟着姐姐以后做个管家娘子,我就心满意足了。” 荷花就哧笑道:“小丫头越发没脸没皮,可真是春天到了。你倒说说看上了谁,我一定给你做主。” 她们两个自顾笑闹,常氏讨个没趣,讪讪地走了。这番话自然瞒不住,不到一天,阖府上下都传荷花藏了根大棒槌在枕头底下,每晚都要拿出来敲打敲打小宝。更有人绘声绘色地讲某一天某某时候听到小宝惨叫,某某时候见过小宝背上都是淤青,只一张脸是好的…… 男人们听了就闹着叫小宝吃酒,让他给大伙说说被母老虎使棒槌的美妙滋味。小宝哭笑不得,差点被人脱了裤子来验正“清白”。 郝学康休养了大半年,正逢大好春光,万物复苏,也不再言必出色字头上一把刀,反而改了万紫千红美人娇、青山绿水好儿郎等语,对小宝道:“你收一个罢,不然她都要欺到你头上了。你放一个在房里,她害怕失宠,少不得要好言好语依着你,以后再不敢骄横了。” 小宝不好说自己新婚夜就应允了不纳妾,又被他们闹得不行,只得道:“她现在有身子了,要是吵起来把孩子闹没了,岂不是打一篮子水空了去?” 阿齐想到常氏因环佩的事情才小产,也不好继续撺掇,倒是小宝说完才想起这茬事,见阿齐脸色不好,又胡乱道:“人云打是亲骂是爱……” 席间一片哄声,一个同僚乐得连连拍桌子大笑,道:“廷之兄和嫂子如此相亲相爱,此中滋味不足为我们这等外人道也……” 郝学康是堂弟,不好拿兄嫂房里的事情说得太过,只得强忍了笑,对还云里雾里的常乔道:“舅少爷,你姐夫二叔都有娇妻在侧,三叔今天且给你叫两个人来唱唱曲,弹弹琴。” 另一个喝醉了的就笑道:“舅少爷这等品貌,只怕没嫖到人,反而要被嫖……” 常乔在家就因为兄长们叫他一起去喝花酒而被父亲发配到山东来,闻言也知晓了几分,就涨着脸道:“我回房读书去!” 郝学康见阿齐不悦,小宝也坐立难安,忙打个圆场众人喝一杯各自散了。 小宝回房就笑着要掀开被子,在枕头底下找棒槌。荷花呶呶嘴,使他看着门背后衙门差役打板子专用的一根棍棒,道:“我觉得小棒槌不好使,得用那个才够威风。” 小宝三分酒气吓得全无,连连作揖道:“娘子明鉴,小生绝无异心,可不敢生受如此厚爱!” 荷花哧笑道:“一身酒气,赶紧去洗了。前门门闩坏了,也不知谁出的主意,说是拿这个先顶着,你使人再去看看。” 小宝拿着棍棒一溜烟飞了出去,逗得丫头们娇笑不已。 此后常氏再来串门子,荷花怜她不幸,怒其不争,不是说身体不适睡着了,就是随便和她哈拉两句,然后在她面前捧肚子捂嘴,一会儿叫痛,一会儿说恶心,再不让她有机会拿话挤兑自己。常氏渐渐也只使人来看一看,自己不来了。 春去秋来,这一天荷花正半躺着听小书讲八卦,忽然腹痛阵阵,心知是要生了,赶紧叫人准备。小宝这些天也只在前面衙门随意照看着,听得有人叫,匆匆忙忙跑过来,却被稳婆堵在门外,急得在门口又跳又嚷的,踮着脚往里看。 荷花也有些害怕,满心想要小宝进来陪着她,奈何现在一屋子人都说男人进不得,有秽气,她平日的威信全部被推翻,所有人只管要她留着力气好好待产。荷花忧心忡忡,呻吟着道:“我要是生个女儿怎么办?” 小宝在外头听到了,愣一愣大声道:“这次生女儿,下次再生儿子呗。” 稳婆就着她的话题道:“生女儿也好,先开花才能后结果。二爷二奶奶这等身家,还怕养不起孩子?” 荷花心里五味杂陈,又道:“我下次还生女儿怎么办?” 小宝听她一边喊痛,一边说着没边际的话,担心至极,恨不得就能化成一只鸟儿飞进去看看,可惜前面有人拦,后面有人拖,只得把以前说过多次的顽笑话再说一遍:“再生女儿,我们就多攒些银子给她们备嫁妆,以后找两个好女婿,若一直生女儿,我们都招赘婿在家,免得嫁出去担心她们吃亏受苦。若有登徒子爬墙头,我就带着女婿们拿大棒子赶出去……” 说得旁边人都乐起来,一个接一个给出主意,说泰山大人趁早学棍法的有,说在墙头铺满荆棘养恶狗的有,说在墙内落脚地挖坑放夜香的有,还说以后干脆比武招亲的也有…… 荷花知道生男生女不能强求,在她心里更喜欢女孩,可想起以前的命运在这关键时刻也不免胡思乱想,听众人嬉笑连连,依旧忐忑不安。 从上午到傍晚,几乎是大半天,荷花疼得死去活来,小宝在门外来回踅摸,晃得旁边随时待命的郎中直叫唤:“二爷,您悠着点别滑倒,这地面都被您磨光了。” 好不容易听得一声“好了!”和几声哭号。稳婆眼尖,早见得是个女儿,想着荷花之前的言语,像是一心要个儿子,料定她不会有好言语,也不管荷花喘着气说要看孩子,用襁褓一包就凑到小宝跟前去报喜:“恭喜二爷,是位千金!如今生得好一朵花儿,往后必有一连串果子,大吉大利,大富大贵!” 小宝愣了一下,叫声赏,一把抢过还在嚎啕大哭的孩子蹿进门去,抱到荷花跟前道:“是个和你一样漂亮的女儿,眼睛大大的。” 荷花见他满脸关切,心中悲喜交加,勉强嗔笑道:“胡说,这时候她哪有力气睁眼?” 小宝牵着她的手放在女儿脸旁,道:“刚才睁眼了,真的是大眼睛!你看,她一接近你就不哭了……” 荷花累极,看了一会儿就沉沉睡去。 常氏见荷花生的女儿,自己大儿子却已经能打酱油了,下面还有一个庶子、一个亲子,不免沾沾自喜,言语间越发觉得自己厉害。只她儿子们都喜欢这个小堂妹妹,易哥儿与已经会走路的狗娃每天上赶着去逗弄不说,连还不会说话的礼哥儿见了也好奇不已。她又觉得有个女儿也很好,寻思着自己是不是再生一个。 荷花虽然添了些心事,但到底是自己身上一块肉,哪有嫌弃的?从前她只能把满腔心思寄托在对别人孩子的照顾上,如今自己又有一个女儿,恨不得倾尽所有,坚决要自己奶孩子。 这个冬天格外冷,雨雪交加,各处有灾情报上来,房子被压倒的,牲畜冻死的,渐渐有流民也不堪饥寒,就是城里的形势也紧张起来。常氏同其他官太太们设了些施粥的点,荷花觉得这也算一件好事,就让季管家也买些粮食送过去。不想才几天,好事就变成了坏事。 有苦难言 大雪一下,到处有冻伤冻死的人报上来,又有房屋倒塌、道路封锁、米粮菜蔬价格飞升、囤积居奇等后续事故连绵不断,县衙人手本来就不多,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忙得鸡飞狗跳。 小宝带着人出去,或指挥扫雪通路,或帮助救济病人,或清查死伤人数、发御寒物品,每天脚不沾地。这一天回到家整个人都哆哆嗦嗦,荷花赶紧叫人拿热水给他泡脚,又煮了姜茶驱寒。细一看才知道,身上那价值好几十两的袍子不见了。 “给当了,你没见那一家子,三四个小孩都冻得不省人事……我拿袍子换了些衣物粮食给他们。”小宝一边捂手,一边打喷嚏。 荷花干脆拿一床被子捂在他身上,嗔怪道:“你也不知道留一件给自己。再这么下去,只怕得向上求助了。” 小宝道:“大哥已经写了折子上去,只是现在道路不通,至少十天才能有回信。” 两人又胡乱说些话,因小宝第二天还要出去,就早早歇了。 第二天叫人拿了些半新不旧的衣物裹成一大包让小宝带出去,因衙门内阿齐郝学康等都带着人出去救灾,晚上还不一定回来,只留下常乔一个大孩子,荷花放心不下,去找常氏说要加紧护卫巡逻,尤其打更上夜的人不得惫懒。 谁想常氏竟然拉着环玉出去了,道是要亲自去施粥的地方看一看,到晚间才哆嗦着狼狈一身回来,说在路上被人围住,许多遭灾的人朝她的轿子跪下,以感激知县奶奶善心,顺便求她们给予更多帮助。人群围了一大堆,轿子过不去,又有几个宵小趁乱去偷她丫鬟身上的配饰,闹了许久才得以脱身。 荷花见她自顾不暇,只得吩咐季管家叫了认识的一些人,让晚上把门窗关好,守夜的人先煮一大锅姜茶,不许喝酒取暖,也不得只管围在火盆旁打瞌睡等等。 半夜时分,荷花起来给孩子喂奶,调亮灯火的时候,猛见得窗外有黑影闪过,连忙去叫小书,骤然又听得有人大喊:“有贼了!有贼了!快来人!” 瞬间到处嚷嚷一片。 她们这一屋,小书和她带着孩子睡里间,小盘小碟在外间,听得这样呼喊,一个个吓得慌乱起来。荷花待要出去看看,小书死命拉着她道:“姐姐千万不要涉险,外面有人呢!” 彼时孩子又大哭起来,荷花连忙抱起她咿呀咿呀哄着,小书让小盘小碟搬了桌凳堵着门,又在房间里到处找合适的木棒、花瓶,还抄了一条小板凳在手里,三个人手拿“武器”,紧紧围在荷花身边,如临大敌。 “二奶奶,要不要熄灯?这不是给贼指路么?”小盘哆嗦着问。 “胡说!熄灯了有人进来都看不到,不是更危险?”小书瞪大眼睛,拿着木棒在床沿重重地敲了两下,道:“谁敢进来我打谁!” 小碟举着小板凳,带着哭腔道:“万一他们带着刀子怎么办?我听说贼人都身长九尺,满脸横肉,飞檐走壁,穷凶恶刹,还喜欢……还喜欢抢了小孩去煮着吃……” 荷花脸一板,呵斥道:“胡说!这里是知县衙门后院,哪里有贼敢乱来!说不定是谁嚷嚷错了!” 一时间又听得一些声响,然后黑丫与季管家娘子过来敲门道:“二奶奶,贼人抓了两个,剩下的上房逃跑了,周林媳妇请二奶奶过去呢。” 小书隔着门大叫:“这时节怎可出去?贼人还会上房,要是再来怎么办?” 荷花隔着窗口的洞,眼见得外面已是灯火通明,料那窃贼也不敢再来生事,常氏又是个不顶事的,就把孩子交给小书,让她们在屋里好好守着,随季管家娘子出去。 一路走过,好几个家里人躺在地上不能动弹,季管家娘子道:“贼人用了闷香,后门的狗都被放倒了,这几个守夜的也着了道,大奶奶那边失盗了。我们这边……门锁被撬了一个,倒没丢东西。” 等到了常氏那边,只见得许多人跪在地上哀求连连,常氏正披头散发,怒气冲冲道:“都捆起来,天亮后送到衙门里审问!” 环佩也在其中,见荷花来了,忙掉头跪下道:“二奶奶开恩,实不关我的事!” 荷花见这屋子门窗又折坏的痕迹,屋里箱柜大开,乱成一团,忙过去安抚常氏道:“大嫂先别恼,易哥儿几个还好?府里有没有人受伤?被药倒的人可有大碍?到底哪几处丢了东西?” 常氏慌忙起身,跌跌撞撞往门外跑,嘴里一连声叫着:“易哥儿,礼哥儿!” 周林媳妇忙拉着荷花道:“二奶奶,大奶奶和宋姨娘院子里都丢了东西,几位公子、七少爷和玉姨娘那里俱无事,府里已知三个人受了刀伤,还有好几个被药倒了。我们只抓住两个窃贼,管事的正在四下查看。” 环佩又道:“我睡得死死的,大奶奶就叫人把我拖出来,说是我把贼领进来的。我如今这样子,连府里有头有脸的人都见不到一个,哪里还能去勾结外人?” 又有人进来报,说是被药倒的人已经醒了。 荷花从没经过这等阵仗,听说又是蒙汗药、又是刀、又是上房爬墙的,也禁不住有些哆嗦。 这边宋姨娘、环玉环佩都在哭,外面又传来嚎叫声,常乔不知从哪里转回来,一脸凶煞道:“可恶!明天必要把那两个窃贼用酷刑!” 荷花知他必是去审了那两人,可他一个半大小子,人家能怕他向他招供?只得道:“七少爷,你且歇着,别在外面冻出病来。” 环佩依然叫人给关起来,宋氏打发回去清点失物,前后门叫人好好守着,守夜的人在一旁,其他人站另一边。又问了还没有请大夫,赶紧拿银子叫人去请,再派人连夜去找阿齐和小宝他们,这番安排下来,常氏也从儿子们那里过来了,道:“好大的胆子,知县衙门也敢闯!弟妹,你那边可有事?” 荷花摇摇头道:“我那里坏了一扇门,想是窃贼还没来得及,刚好我又醒来给孩子喂奶,就把他们惊走了。” 常氏恼恨道:“那些窃贼怎么找到的?必是家里有人和他们串通一气!“ 荷花少不得又安慰几句,让她也清查了屋里的东西。常氏一直黑着脸,荷花也吃不准那些乱糟糟的箱柜是被窃贼翻开的,还是她自己打开的。 找来几个管事的一问,家里有个叫王二的不见了,按理他是下半夜轮值的,这番到处找遍了也不见人。 当初担保王二进府的一个管事慌得连滚带爬跪在门外道:“大奶奶,这王二我也不是很熟,只因家里那个老不死的说是他远房侄子,穷得没法过日子了才求上门来。大奶奶,他的事情我不知道啊!” 常氏大怒,叫人捆了她,说是天明的时候连着窃贼一起送到衙门去。 衙门只留了县丞镇守,听得知县大人后院遭贼,吓得一头撞在桌案上,连连叫人去请知县大人从乡下回来,自己顶着脑门一个大包和丝丝红色痕迹从侧门溜出去,就此称病在家,说是让常七少爷主持大局。 常氏好歹还知道常乔一介白丁,私下里出出主意跟着打打秋风可以,真正入主县衙管事却是不合理的,见县丞不肯出头,只得在家里发火,稍有不如意就叫打板子扣月钱,弄得人人自危。 第三天阿齐终于回来了,把那两个收押在牢里的窃贼提出来一问,其中一个竟是半年多以前惹了官司的人,当时是他们家里送了银子来县衙才逃过一劫。 前些天他见知县夫人花大把银子买了米去施粥,更带着穿得花里胡哨的管家丫鬟去了现场,料得知县大人家里收了不少银钱。约了当初疏通门路的王二一谈,得知县衙里的人都派出去了,正是动手的好时机。几个人一合计,约定暗号,直奔有钱的常氏、宋氏与荷花院子里来。 阿齐气得半死,家里失窃的物品虽然有数,却不敢报出来——先不说知县家里失窃是笑话,单说七品知县一年的俸禄也不过几十两银子,你如今丢的这许多东西从哪里来的? 只得借宋氏嫁妆的名义列了个单子,又托人私下里慢慢去寻访,终究是有苦说不得。 小宝是之后两天才回来的,听得家里失窃,也大吃一惊,再也不肯跑远路在外过夜。 好在天气渐渐好转,虽然还是冷,但至少没有再整天鹅毛大雪。清远县遭此一劫,死数百人,冻伤无数,阿齐自然要受上司叱责。 好在常氏先前以官府赈灾的名义给他赢了些好名声,家里又有遭遇,阿齐上个折子,极尽哀鸣自责之词,再夹些银票,堪堪保住了乌纱帽。 又因才有果,夫妻两个各有错处,半斤对八两,阿齐也不好严厉苛责常氏,只得小心过日子。 荷花每每见了常氏院子里的那些浑身散发着怨气,整天战战兢兢的下人,心里就极不自在,几番劝慰常氏,又和小宝说等开春的时候,要回季家村。到那时候,阿齐的任期也快满了,他必不会再留在此地,小宝见阿齐行事端正许多,又有郝学康常乔在侧,自己就算离开也无碍大局,就托人开始打点些行李物品先送回去。 不想春节刚过,邻县有一窝山贼打劫县衙,牵扯了好几百人。事情闹大发了,上头派人下来镇压,并一查到底。 这一查,原来偷了常氏与宋氏东西的王二一伙,还有以前孝敬过阿齐的人与事都扯出来了几件。正是要找替死鬼的时候,阿齐的上司毫不犹豫就把他们这两个倒霉县令给当成了弃子。幸得常大人四处周旋,阿齐这里也没有人命官司,才没有下狱,只被革了帽子,留待日后察用,一行人灰溜溜回了定江。 家长里短 回到定江县的时候已是六月,荷花他们的行李物什早先就打点了大半回来,行程也十分轻松,阿齐等却也只有少少几辆车子的箱笼搬回了家。 荷花好奇,私下问小宝道:“七少爷是大嫂的亲兄弟,怎地大嫂也只派了两个人挑个箱子送他回去?” 小宝瞅她半晌,笑道:“这个你该去和大嫂打听,她送了什么东西只怕连大哥也不一定知道。” 荷花见他口风死紧,不免气馁,拿扇子拍他一下道:“就算大哥把金山银山藏起来、大嫂把珠宝翡翠都送给娘家兄弟,那也是他们用自己前程与良心换来的,我也不贪图羡慕。只不过到底累一家人为他们担心,我好奇打听一下也不行吗?” 小宝一手抢了扇子去给小篱姐扇风,一手半拥着她道:“还好现有窃贼闹了一出,不然差点就变成全家流放、家产抄没了。大哥经此一事,想必不会心心恋恋于官场,我们也不用担心受牵连。” 荷花冷笑道:“两年以前婆婆就说家里每年有上万两银子进项,寻常人一辈子也挣不到这么多,大哥大嫂却是毫不犹豫远赴山东。大哥这次回家,半路上在泰山大人家呆了十来天,你说他是什么心思?” 小宝沉默一会儿才道:“每年一万,就是只给我们兄弟俩平分,一人也才得五千,何况家里还有这么多人?大哥此次回来,虽说只有几车行李,但那里面,都是成色十足的真金白银!当然,大哥想要做官,其实更主要是因为当年目睹爹爹被抓,心有感触。这几年他虽然……但到底没有做出为了钱财而构陷别人的事情来。” 荷花知道他们是亲兄弟,血浓于水,到底情分不同,也不会说那故意挑拨离间的话来,想着旧年在隔壁嘉元县和季均一起买的八个店铺,现在只用了一个,就道:“你既然回家打算从商,不如把嘉元县的铺子合计合计都开起来。” 小宝摇摇头道:“还是慢慢来,我现在银子不够用呢。这是要给我们小篱姐与她弟弟妹妹以后做嫁妆娶媳妇用的,也不好再和爹娘大哥伸手。” 这话虽没说要分家,攒小金库的意识却是丝毫不假,荷花大喜,道:“我记得哥哥说,有两个铺子后面还有住房,过几天我们去看看,收拾一下,以后就可以在那里小住了。至于银子, 我这里有些私房,先拿出来用也可以的。” 小宝连声道:“当初那个皮毛铺子也是你贴的钱,现在还要动用你的嫁妆,这不是笑话吗?” 荷花眼一瞪,双手叉腰做茶壶状,道:“我给自己的女儿备嫁妆怎么就是笑话了?没有我,小篱姐从哪里来?你能生吗?” 小宝笑得乐不可支:“我不能。娘子大人,如今虽不用顾忌官场名声,但在女儿面前,您好歹给我留点面子罢。” 荷花扑过去作势要打他,小宝慌忙揽住她道:“小心些,小心些!你肚子里还有一个呢。” 荷花这次也才怀孕一个月多一点,正是妊娠反应厉害的时候,闹一阵就觉得倦怠乏力,靠在小宝胸口道:“就是又有一个我才担心,趁着现在我还能动,早早把嘉元的铺子开起来,以后两三个孩子,还不定要怎么操心呢。” 小宝叹息道:“都依你,明天还是去找一个奶娘来吧,你也别累着了。” 荷花想一想,有个保姆带着终究要方便一些,小篱姐其实快可以断奶了,也不再坚持。 刚好常氏那边在山东请的奶娘和丫头有好些没有跟着回来,家里正要添人,第二天就有牙婆带了好几个人来,二十多的小媳妇到四五十岁的婆子都有,荷花差点吓一跳。 张氏中意一个上了年纪的,常氏原本看中的是一个年轻些的小媳妇,见婆婆不喜,居然也忍了。荷花正暗自奇怪,张氏就指着那小媳妇道:“这一个我也要了,加上原本的刘妈妈,刚好三个哥儿都有人照顾了。小篱姐那边也挑一个罢。” 荷花依言选了位崔嫂子,张氏见她身材瘦小、奶水不好就皱皱眉,荷花忙道:“小篱姐也不小了,过几个月该吃饭了。小孩子太娇惯了不好,小时候多历练些,长大了才不会怯弱。崔嫂子是个穷苦人家,以后多给小篱姐讲些民间疾苦罢。” 张氏也是苦过的,听荷花这一说才点头。 常氏却是难得地附和道:“弟妹可真是有见识。只不过,女子再怎样也要依附娘家与男子的。我瞅弟妹这次肚子尖尖,保不齐是个哥儿,小篱姐以后就好过日子了。” 荷花嘴角止不住抽搐,才一个多月,腰上连肥肉都没多出来几块,她居然能看到尖尖的肚子? 可张氏听了喜欢,小篱姐虽然是“承祖先恩德”那一年怀上的,以后会“大富大贵”,但到底不如男子好。张氏有了三个孙子,对荷花的肚皮却依然有很大希望,闻言就笑道:“都说开花结果,不如小篱姐就取个名叫招弟罢,喜气又上口。” 荷花唬得“哇!”地一声捂着嘴转过身去,小盘小碟连连给她拍背递帕子,干呕一阵,荷花才苍白着脸转过来道:“崔嫂子的文契办好就带下去和季管家娘子先学规矩罢。婆婆、大嫂,我回去休息了。” 说完被人赶着跑一样退了出来,心道我自己叫荷花就已经够土了,我女儿要再叫招弟岂不是更加悲剧?一定要早早把小篱姐的大名定下来写到族谱上去! 不一时快嘴小书回来,绷着脸道:“大奶奶要管家呢,易哥儿、礼哥儿、狗娃都让抱到老太太院子里了。” 荷花稍一怔愣,道:“这不是名正言顺吗?大哥不止年长,身份也要比你二爷高,大嫂的出身……常大人现在可是一路高升正当风头呢。就是不算这些,你看哪家有越过长房,让二房当家的?” 小书撇嘴道:“长房不当家的,县里也有好几位。太太春秋正盛,怎地就只管抱孙子了?” 荷花听她卖弄成语,笑道:“这样不是更好?你道当家是很容易的事?对了,英姐儿呢?以后叫她还是经常我这坐坐,婆婆现在大概也管不上她了。” 待小书嘟囔着出去,荷花洗完脸,坐在镜子前慢慢地想,常氏当家对她来说,确实不如张氏当家。还是把自己嫁妆拿出来,让小宝好好在邻县守几个铺子,乐得逍遥。当下就让人去叫王掌柜来合计,又让小碗把所有账本拿过来,算了大半天,她手头可以动用的银子就有五千两,再加上那些东北奢侈品的收益,银子那是雪亮雪亮地晃人眼,根本就不用变卖田产和定江县的铺子。 荷花看着账本美滋滋地乐了一会儿,抱着小篱姐亲了一口道:“乖女儿,你的异世姐姐们没能享受到的份,娘亲都要给你和弟弟妹妹们补回来。” 小宝从外面进来,没听分明,就笑道:“我记得你小时候也过得挺好的,小小年纪就知道赚银子,后来更有一个保镖、一个丫头,当时成子也算村里一霸,可愣是不敢惹你。你还有什么要补给小篱姐的?” 荷花勉强笑一笑道:“说实在的,那时候虽然穷些,可也不用到处被人惦记。明天去县里,我要在娘家好好呆几天。” 小宝哀怨道:“你回娘家,我和小篱姐怎么办?” 荷花道:“小篱姐我带着,至于你,赶紧给女儿赚嫁妆银子去!” 小宝在床上滚了一会儿,道:“你疼女儿,我只好疼儿子了。给儿子挣娶媳妇的彩礼钱才有劲。” 荷花怔一怔道:“你……很想要个儿子吧?” 小宝半趴着,蹭在她肚皮上道:“小篱姐才几个月就看得出来像你了,我当然想要一个如我这么聪明的儿子。” 荷花听了浑身不是滋味,她才回来没几天,不知道张氏这两年到底怎么想开了,竟是舍得放下偌大的家业,一心含饴弄孙。可阿齐那个私生子她都认了,要抱到身前抚养,小篱姐的事情却是不咸不淡,任由她和小宝来。 她倒不是想要张氏帮着看孩子,只是这重男轻女的意识表现得太明显,如今小宝也这样说……难道真要靠儿子才能拴住男人的心? 荷花揪着小宝的耳朵道:“生男生女可不是我能控制的,山东清远的黎主簿,你是知道的,听说家里但凡丫头没有不被收用的,却只得了七八个女儿。倒是后来有个被他收用过的丫鬟配了一个小厮,一连生三个儿子。” 小宝嘿嘿笑道:“我知道,黎主簿差点把那小厮的儿子抱回家去养着。” 当初这也是清远县一大笑话,黎主簿原本想着自己穿过的破鞋,赏给小厮也正常,不想这破鞋离了他,竟然开始下金蛋。家里老母鸡、嫩母鸡无数只却愣是生不出一个儿子来,心急之下就想把破鞋抢回来再穿一穿。谁知道家里的老母鸡更狠,直接把人家金蛋孵出的小鸡仔抱回来,伙同家里的一窝嫩母鸡闹将起来…… 荷花沉思许久,心里渐渐有了计量。 隔天回娘家,见着了三个弟妹,良哥儿已经能背书了,小囡囡竟也快长到了自己腰身,水灵水灵的,小弟弟胖墩最像季同,憨憨傻傻、白白胖胖的。荷花见了也忍不住祈祷自己这一次能生出个儿子来,抱着胖墩逗了又逗。 因季均那里可能要连任,他已经打发人回来报信,说是让家里把各处产业都拢一拢,免得无人打理,非但不能赚钱还要惹出祸事来。 季同这几年虽然锦衣玉食,却也处处操心,生出白发来。冯姨娘就有些埋怨道:“父母在,不远游。均哥儿也去得太远了些,五六年都不得归家,还好你与小宝回来了,不然你爹爹都不知道多担心。” 久别重逢,再看冯姨娘也觉得顺心许多。但她话里话外的意思,竟是想要季均与徐诗媛早早回来,荷花想起季均层写信说当官三年不过回来三四千两银,还不如在家开个铺子,心里也就明白了,陪笑道:“多亏姨娘照应,弟弟妹妹们又承欢膝下,不然,哥哥与我也不敢一去三千里。” 待到小巧过来,进门就要朝她磕头,荷花忙叫起她道:“旧时在家里都没这么多规矩,这才不过两年,你就生分了。” 小巧奉上两包衣服,又有给小篱姐的长命锁平安符等物,荷花接过来一一谢她,叫人把另一些山东的特产并小孩衣物包起来回给她。小巧同荷花乃至小书小碗都是极熟的,一边说山东那边的风土人情,一边说这两年家里与定江发生的好笑事,叽叽喳喳没个完。 吃过饭,她与小宝又去县里的铺子查看。点心铺子多亏王掌柜这两年打点,一直没出什么纰漏。荷花尝了几样新式糕点,又去后面厨房检查了卫生状况,点了几个要改进的地方。王掌柜一直陪同着,恭谦道:“二奶奶回来就好,不然,我年纪一大把,还真有点镇不住这些兔崽子们了,也不如二奶奶这般会想花样。” 荷花笑道:“我看你至少还能干二十年掌柜,不嫌弃我这里庙小我就阿弥陀佛了。至于新花样,前两年从北方淘来的糕点方子,大师傅们做出来也分毫不差。新花样暂时就不想了,我打算年内在嘉元县再开两个点心铺子,得王掌柜你帮我准备些人手才好。” 旁边的伙计与学徒们知道有自己的机会了,一个个面露喜色,摩拳擦掌挨过来想要给荷花行礼,王掌柜一脚踢过去:“去去,二奶奶千金之躯,你们这些粗人胆敢来冒犯?现在就不想在这干了是不是?” 一个学徒搓搓手,陪笑道:“大掌柜的,在定江或在嘉元不都一样给二奶奶干活吗?嘉元新开铺子,肯定有很多不便,我块头大,不怕吃苦,二奶奶与掌柜的看着若行,不妨让我先去做个跑腿的?” 荷花失笑道:“不急,这事得慢慢来。这两年大家辛苦了,王掌柜,回头你在柜台抽些银子出来,每个人给发一个月工钱、两盒点心。” 铺子里顿时热闹起来,王掌柜眉开眼笑应承着。 小宝背着人拉了荷花的衣袖道:“一回来就要抽学徒与伙计升师傅与掌柜,还散财拉拢人心。怪不得娘从小就在我们耳边念叨说,季家村这一辈的女子没有谁能精得过你去。看来我一定要把你拉到嘉元县去坐镇才行。” 荷花拧他一把道:“你不拉我去,难道还想找位姨奶奶去金屋藏娇?” 小宝沉声道:“有赵姨娘在先,又有大哥院子里环佩宋姨娘,我还能去做那会闹得家宅不宁的事情?” 荷花心道可你想要儿子,你娘想要孙子,到时候连生两个女儿你还能这么说? 自己想一想,也觉得无趣,就道:“再走几百步就是皮毛铺子了,去看看吧。” 夏季皮毛生意清淡,店里伙计拿了些存货出来在阴凉的地方挂着吹风,远远看着就觉得热乎乎的。走近了一看,里面居然也有客人,掌柜正点头哈腰道:“刘大人,这袍子,冬天要一百多两才能卖呢。现在给您五十两,大人不嫌弃,就当是小的瞒着东家孝敬您的。” 那刘大人的背影看着有些熟悉,荷花只听得他道:“就是你们东家,也不会送我五十两的孝敬。你胆子不小啊!” 掌柜的满头冒汗,后面帘子打开,竟是徐大少走了出来,摇着扇子作一幅风流倜傥的样子道:“刘兄,是我吩咐的。你我二人就不用计较这么……啊!这不是廷之贤弟么?贤弟与弟妹今天也来了?正好我要找你吃酒呢。”他的目光突然转向正站在门口的小宝与荷花二人。 那刘大人也倏然回过头来,正是许久不见的刘成。 荷花见过礼,站在小宝身后半步,微扭着头道:“我在这里看看账本,你且陪着徐大人、刘大人吃酒吧。” 三个男人勾肩搭背、嘻嘻哈哈去喝酒,荷花看着他们渐渐远去,对身后的小书道:“你去请王掌柜来一趟。” 小盘惦记点心铺子的糕点,自告奋勇去了,小书乐得不用在太阳下奔波,嘻嘻笑着给荷花扇风。 已是傍晚,西天一片火红,前面走着的刘成突然停下脚步来,回头望了一望。 小宝道:“刘大人想必还是惦记那件袍子?徐大少爷既然肯舍出五十两,那我也乐得锦上添花,回头让人把袍子送你家去就是。” 徐大少用扇子敲了一下他,笑得一脸猥 琐:“那铺子里的人,都是弟妹管的。你这大把银子送出来,不怕她不许你上床?还是说,你正好趁着这机会,嘿嘿……” 小宝打个哈哈道:“怎么说,我也是这铺子名义上的东家。走走走,喝酒去!” 红杏出墙(上) 徐大少对定江各地好吃的好玩的那是烂熟于心,当下哥仨就到了一处极其风雅的销金窟,来两壶美酒,叫几个小菜,再招来三四个弹琴的唱曲的,依依呀呀着喝起来。 三个人都是经历过这些场面的,乍见美貌的唱曲妹妹也不过犒劳一下眼睛,让吃些冰激凌。反倒是那些小妞见这等风度翩翩的少年郎,巴巴地叫了她们来,却真的只是听曲,心里就有些不平衡,更愁不好捞银子,往日见客都要半推半就、欲拒还迎一番,这一次却有人忍不住抱着琵琶飞个媚眼,然后款款走到和自己对上了的徐大少身边,娇声道:“三位爷,可要听些新曲子?” 徐大少顺势灌了她一杯酒,大笑道:“廷之,这江南风情比起北地风光如何?” 小宝摇头,咂咂嘴道:“那里有人专门调教江南技艺,再加上北方人性情豪放,啧啧,更有一番风味……” 徐大少不说走南闯北,倒也随着自家船队出去见识过,知道小宝所说不假,随手打发些碎银,就叫她们出去。刘成见状,知道他们两个必有话说,喝两盅以后很识趣地起身告辞。 徐大少就叹息道:“陆爷那边的货,眼见得越来越少,这两年你们都没在,铺子里可真难做!” 小宝连忙拱手:“多亏二爷这几年照料,以后少不得还要二爷派人打理,我就厚着脸皮干收几分利罢。” 荷花夫妻俩在县城盘桓三四日,该探望的人家探望了,该查看的店铺查看了,这一天就早早启程回季家村。 因荷花有喜,经不得颠簸,他们一路走得也很慢,半路被另一辆车追上。季管家过去和人家交涉几句,回来道:“是乔府的琴姨奶奶赶着回去。” 小宝低声道:“我们出来前就听说三叔奶奶病了,现在怕是……给他们让路,让他们先走吧。” 荷花想着过往的事情,唏嘘道:“三叔公那么大一家子,不过几年,现在都变成空架子了。倒是听说琴姨娘的儿子很有才气,她在乔府的日子才渐渐好过起来。” 小宝轻笑:“子孙不肖,三叔公家里只怕要有一场热闹。现在看来,琴姨娘当初被卖出去倒是落个干净。” 荷花冷笑:“你是怎么对赵姨娘的?还有大哥院子里那几个,你觉得她们消停吗?能算过上好日子了吗?” 小宝抱着女儿,逗她玩,半晌才道:“你这是要我对她们好些?这也轮不到我来说话吧?” 荷花掐他一把,道:“我要你对她们好些?以后你就有借口纳妾、并要求我善待她们是不是?” 小宝嘻嘻一笑:“难道不是吗?” 荷花笑得更加开心:“没错,以后你纳妾了,我一定拿着休书每天登门求见,一边喝茶吃点心一边看她们你争我夺为一个负心汉耗尽所有心力。” 小宝苦着脸道:“那我还是跟着你喝茶吃点心罢。” 荷花哼哼两声,“你要是想自己后院也和大哥那样,要是想聪明灵秀的姑娘家也别主母喊打喊骂的,你要是觉得小篱姐以后做人家小妾也无所谓,你就尽管纳妾吧。” 小宝想想自己是怎样对付爹爹那个妾室、又是怎样对付英姐儿的,再看看眨巴着大眼睛乐呵呵冲自己吐口水的女儿,连忙摇头明志:“绝不!” 荷花把帘子掀开一点,看看外面的光景,想起来一件事,道:“徐大少那天找你喝酒,没有其他事吗?” 小宝道:“我们当初不过出个铺子,投了两千银子进去,大头都是徐家占了。如今陆爷和徐家也熟了,那个管事的我看也不怎么样,我们……还是少插手那个铺子吧。” 荷花皱眉:“那掌柜是徐家的人,先前我们找的那个因为家中突生变故辞去了。你别看他那天表现得诚惶诚恐,人家可精了。我看过账本,所有账目都做得清清楚楚。你也知道我们不过才有两千银子在里面,徐家根本就不会看在眼里,他们在账目上做点手脚就能抹平,犯不着为了吃独食来开罪你吧?” 小宝摇头道:“大哥如今闲赋在家,以徐家的实力,不可能不知道大哥被贬斥的真相。常大人虽然高升,却远调了,县官不如现管,徐家现在确实没有必要卖我们面子,何况连掌柜的都换了人。” 荷花知道这个行当赚钱,必定会引来不少人觊觎,徐家也确实早就可以甩开他们自己单干。但郝家也算是他们的亲戚,徐大少开罪她,难道就不怕她为难徐诗媛吗? 细细问过小宝当天与徐大少的对话,心里还是没有理清楚,就道:“徐家做生意讲究一个信字,这件事情只怕还有蹊跷。我们现在也不去管他们要怎么做,只等着分红好了。若他们真有那个意思,早点退出来也成,免得纠缠不清。” 按照荷花的意思,就是亲兄弟也要分清楚,何况这里扯了三家人。他们也不缺钱用,没必要为了些身外之物落得全家不痛快,但也并不代表稀里糊涂就放过到手的银子。 一路闲聊着到了村里,三叔公家已经扎起了灵堂,挂出了白花花的帏布,一片哀声。 荷花反正有孕,除了请安和带孩子,想偷懒或者嫌烦的时候就拿来害喜做借口,也就没管那么多。倒是张氏与常氏都按礼节与习俗去过一趟。 乱哄哄几天,三叔奶奶的事情总算告一段落,又爆出来三叔公去了。他家里那些儿孙辈早在给三叔奶奶办后事的时候就发现三叔公撑不了几天,闹着要分家,竟没几个人去管三叔公。 等三叔公两腿一蹬尾随老伴而去,家里的箱柜都被翻遍了,床底下、墙角边也被弄得坑坑洼洼。后辈们一些忙着送三叔公灵柩出去,一些堵着门嚷嚷要在灵前把家产弄清楚了,省得有人侵吞了财产却不敬重长辈,胡乱办喜事。 琴姨娘已经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分不到家中财产也说不上话,乔府更不可能为了一个妾室来招惹这些腥臊。可怜三叔公一辈子精打细算好面子,到头来却是尸身腐烂了还不得入土为安,儿孙们为着铜臭味完全无视尸首的腐烂腥臭,在他的灵前吵翻了天。 还是琴姨娘哭着求了族长,好不容易才安排下来三叔公后事。 不料最后那一天几个和尚在做法的时候,竟然不小心踢落了几盏灯,夏天本就干燥,灵堂里多的是纸钱等易燃之物,大火很快烧起来。好在守夜之人虽然都昏昏欲睡,到底人多力量大,没有闹出人命也没有牵连到其他人家。只分得了三叔公老宅子的那一房暗骂晦气。 季同也回了季家村,经此一事,就同荷花说起要分家析产的事情,荷花道:“这件事情对哥哥有好也有坏,虽说是爹爹自己提出来的,别人不知底里还是要说他不孝,爹爹还是与哥哥多商量吧。何况,姨娘未必会愿意分家。” 分家虽然可以让冯姨娘不受这么多掣肘,可她的孩子却还是要依附季均。季同这样老实的性子,注定是个慈爱的父亲而不能对儿女们的前程有多少襄助。若冯姨娘只得小囡囡一个尚可,可她现在生了两个儿子,若是求平平安安过一辈子,不分家也无妨,若是求光耀门楣,现在必须得靠季均。若是郝大海或者张氏提出来分家,荷花一定举双手同意。可自己娘家,想到这次回去,冯姨娘像是变了许多,再想想家里几个人的状况,荷花一时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得嘱咐季同一定要好好保重身体。 倒是在这一片忙乱中,荷花得知,常氏曾经去见过徐二奶奶和徐大少奶奶,想必她们之间说了些什么,徐大少才找小宝喝酒。 无意得知这个消息,荷花心中不由大为恼怒,常氏只得二百两银子在皮毛人参铺子里,居然也好意思去指手画脚! 只得又打点一份礼物,让小宝拉着郝大海请徐家人喝酒,挑明以后只管收红利,其他事情都交给徐家来办。徐家见他们父子两个出面,也就一笑泯恩仇,大手一挥,又分了半成红利出来。 七月半的鬼节,郝家也大大地操办了。常氏细细地嘱咐了两个儿子,让阿齐带着去祠堂磕头,狗娃也被允许去拜祖宗。赵氏心中不平,可她生的是女儿,就算狗娃的生母是个被打出去的“窃贼”、现今也依旧被关在小屋子里,英姐的身份依然比不上他。 这一夜郝大海歇在她房里,见她在院子里摆了个小神龛,燃着三支香烛,身上也是素衣打扮,不免好奇。赵氏就哽咽道:“英姐儿闹着要去给先祖磕头,只可怜她是个女儿家,要是个儿子,纵然奴家身份再卑贱,别人也会把她当做心头宝。我们进不得祠堂,奴家又不忍负她一片孝心,只得在院子里敬个神龛,替她每日来上香。” 郝大海就道:“总归是我的女儿,这些年也没短了她吃穿,你怕什么?” 赵氏道:“我是个没身份的,英姐儿从小也没个人好好教她。旧年在二嫂那里倒是多了几分稳重。如今二嫂有身孕,我就想着,让英姐儿过去陪她和小篱姐玩玩,顺便也多学学二嫂的气度。” 这不过是小事一桩,郝大海随口就应了。张氏与常氏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她们一个忙着照顾孙子,一个忙着管家事,英姐儿不上不下的就是个累赘,也乐得丢出去。 荷花是真心怜惜英姐儿,且她平日里也很乖巧,顺水推舟就把她接过来。张氏见她经常说害喜,就道:“以后你也不必来请安了,好好养胎吧,想吃什么吩咐厨房去做就是。” 荷花推却一番,笑道:“婆婆与大嫂如今都忙,我有心要帮衬一把,无奈现在这样子,只怕越帮越忙。既然婆婆体恤,我也要识趣,少来给大家添乱了。” 半推半就应承下来,常氏想到自己当初怀孕时的待遇,气得牙痒痒的,脸上却还要堆出笑来体贴荷花。 张氏又道:“自古家和万事兴,你们妯娌和睦相处我也就放心了。否则百年之后闹成三叔公那样子,郝家列祖列宗都不会放过你们。” 同样的反面教材在眼前,张氏与季同得出的教训完全相反,荷花心里失望至极。 常氏慢慢接管家中大小事务,因张氏一向是个节俭的,她就吩咐厨房每天定时定量给二房这边布置饭菜。荷花有时候没胃口,把饭菜撤下去一阵又想吃了,厨房就有诸多推辞,有一次甚至把她之前吃剩下的草草热一下就送了过来。 小书恼怒地拍着桌子道:“欺人太甚!姐姐,我们还像山东时那样,自己开小厨房吧。” 荷花摇头:“公婆在上,我们院子里树另一套规矩,轻一点是无礼,重一点就是大逆不道了。易哥儿、礼哥儿平日多半要吃个不停的,除了正餐,每天上午、下午和晚上,你踩着点过去,厨房给他们备什么,你就给我端什么过来。” 小盘道:“可易哥儿他们喜欢吃的,姐姐未必喜欢啊?” 小书到底多几年阅历,很快想通,转怒为喜,一本正经教训道:“大奶奶再节俭也不会省了太太与易哥儿、礼哥儿他们的。反正是好东西,姐姐不喜欢也要吃下去补身子。再不成,还有小篱姐和英姐儿呢。” 果然以后小书就盯住了厨房,甚至因为荷花也喜欢小孩,她就变着法子把易哥儿兄弟三个逗到荷花院子里来玩,一会儿说水晶烧鹅好吃,一会儿说红烧肘子好吃,再过一会儿就说枸杞汤好看又凉爽……听得荷花心情舒畅,吃得英姐儿白白嫩嫩,连带小宝也满嘴流油。 一边是和颜悦色的二婶、漂漂亮亮的丫鬟姐姐、好玩可爱的妹妹,一边是满脸皱纹的奶奶、老大一把年纪啰啰嗦嗦的奶娘,易哥儿几个成天心心念念要到荷花院子里去玩。 常氏知道荷花搞鬼,却不能怪她“抢她的儿子”,只恨恨当着荷花面教训儿子道:“你二婶在养胎,你们来这里添什么乱?还有你小篱妹妹,你们一个个粗手笨脚的,只会惹她哭,以后不许来!” 礼哥儿还不懂事,见母亲发怒,嘴一扁就哭起来,易哥儿人小鬼大,心想,娘亲经常又哭又闹,还骂我,只有二婶从来都只对我笑,对我好,我为什么就不能来找她?你不许我来,我就偷偷地来! 这以后易哥儿果然带着两个小弟弟瞅准机会就溜到荷花院子里来。荷花本就无意拿孩子当武器使,每次易哥儿过来玩一会儿,她就让送回张氏那边去,易哥儿就揪着她让她陪自己过去,然后就不许她离开。惹得张氏取笑道:“果然你小时候像个猴子,易哥儿更喜欢亲近你。” 易哥儿也吧嗒吧嗒接话:“二婶对我最好了,比娘还好!” 荷花无奈道:“你娘教训你是为你好,她真要什么都依着你,会把你宠溺坏的。易哥儿,这世上要说谁对你最好,肯定是你娘。以后不许再说这种话,惹你娘伤心。” 易哥儿委屈道:“……可是,娘打我,她还说二婶不是好人……” 张氏勃然变色,怒道:“胡说!你除了我这里,就往你二婶院子里跑,你娘哪来时间教训你?” 荷花叹息一声,把泪眼汪汪的易哥儿搂在怀里,道:“傻瓜,你娘是说守门的张二婶偷懒,不是好人。婆婆,大嫂新近管家,许还有下人不服等为难之处,还需婆婆多提点帮助。” 张氏沉着脸点了头。当天晚上,常氏亲自送来一盅汤过来,亲切问候了荷花与小篱姐,再三称赞了荷花那还看不分明的“尖尖的肚子”,第二天开始,不仅荷花想吃什么厨房就做什么,甚至还有人专程过来嘘寒问暖,主动给出调养膳食的方子。 日子悠闲地过去,很快到了小篱姐周岁生日,因她洗三、百日都是在山东过的,冷清得很,小宝就有意好好操办。荷花知他心意,但这件事情却是不好去劳烦常氏,她挺着肚子,又不喜欢应酬,就让小宝不要张扬。 小宝道:“这是我们第一个孩子,怎能不好生热闹一场?”坚决要大办酒席,荷花拗他不过,只得作罢。 郝大海家孙儿一辈,加上小篱姐有四个人了,却只易哥儿是在季家村办的周岁宴。因此,小篱姐这次周岁,季家村来的人还是挺多的。季家村以外,因阿齐是被贬回家,少了许多巴结的人,只小宝结识的一些朋友和生意场上的同伙来了些。 刘成家送了一份大礼,因他现在也算知县大人手下得力之人,连带他的寡妇娘都很有体面,其妻王氏这一天也过来了。众人晓得王氏的父亲是给荷花做掌柜的,就有些看笑话。 荷花心里过意不去,当场替她解围,过一天又带了礼物去见王氏,陪笑道:“别人瞧不起经商的人,我们一家却是敬重那些讲信用、有良心的商户的。王掌柜这么多年一直帮我们家辛劳,我们在心里都当他是师父一般。那些挑拨离间的碎嘴还请你不要放在心上。” 王氏淡淡道:“我家夫君也不过一白丁,承蒙知县老爷看得起才在县衙讨了一口饭吃,别人称他大人也不过看知县老爷的面子。我们这样的家庭,能给二奶奶家做掌柜是福气,哪里就是别人说的有碍身份了?别说我父亲,就是我夫君,也恨不得能投在二奶奶门下。” 荷花记得王氏不是这般尖酸的人,也听说过她与刘成夫妻和睦、刘寡妇与她相处也甚好,听她这样说,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搭话。 王氏冷笑一声到里间拎出一个包裹来,扔到荷花面前道:“我是个没福分,也不聪明伶俐的, 当不得二奶奶送的大礼,还请二奶奶收回去罢!” 荷花心下莫名,打开包裹一看,俨然一件女式上好貂鼠皮袍子,正要说些什么,前面就传来成子的说话声,王氏起身道:“二奶奶是高贵之人,见男客恐有损声名。我家小门小户也没个可供女眷单独休息的地方,外子既已经回家,还请二奶奶这边走。” 一边说,一边就推着荷花往后门走。 小书气愤不过,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姐姐好意上门,你就这样待客吗?” 耳听得刘成在外面问有什么来客,王氏的脸色越发难看,扔了袍子在外面啪嗒一声关上门。 “太过分了!”小书上前去踢门,旁边刚好有人经过,荷花不由暗暗叫苦。 红杏出墙(中) 在路人探究的眼光中,荷花拉住小书,对着闭上的后门道:“刘家嫂子,不论是季家,还是郝家,都没有亏待过王掌柜。为了别人几句包藏祸心之语而闹得你我不痛快,实在是没有必要。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刘成在屋里听得声响,走进去却只发现王氏一个人在,好奇问:“是谁来过?我听声音有些……” 王氏看也不看他,逗弄着躺在床上睡醒了正哭的孩子道:“乖儿别哭,你命不好只投身到了我们这样的人家,没有人参汤喝也没有金玉可戴。若以后要想娶个富贵人家小姐,可得早早地努力。别学你那父亲,少时贪玩,到长大了就只好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嫁入高门大户……” 刘成与王氏早两天才冷战过一场,如今再听这话,就像心里扎了一根刺,怒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对我疑神疑鬼也就算了,难道还要玷污别人名声不成?孩子这么小,你就这样教他?” 孩子哇地哭声更大,王氏冷笑道:“你冲我发火又是什么意思?被我戳穿你那见不得人的龌龊心思就恼羞成怒了?你和她送我袍子又是什么意思?炫耀?示威还是心虚讨好?” “你,无知妇人!”刘成气得全身发抖,“徐大少和郝家二爷好心送我一件袍子,我想着你冬天也没个保暖的衣服,特意挑了给你。你无视我一片好心也就罢了,居然还有这等龌龊不堪的想法,你,你……” 王氏也不顾嚎啕大哭的孩子了,一双美目紧紧盯着眼前大怒的丈夫,寸步不让:“我怎么了?别人不知道那铺子什么底细,我还能不知道?早几天才由徐家接手,以前可都是那一位说了算的!一百多两的袍子随手就送了人,她到可真是大方。也难为你一听说郝家二爷在山东见识过不少风尘女子就为她心痛不已!” 刘成一下子矮了半截,嗫嗫着道:“你,你胡说什么?” 王氏步步紧逼:“是我胡说还是你自作多情?郝家二爷若不敬她爱她,她女儿的周岁岂会有那等排场?枉你以为她不受宠爱,竟为她借酒浇愁,梦里都是喊的她,人家夫妻两个好着呢!” 刘成被王氏逼得心慌意乱,更兼孩子哭闹得烦躁不已,一掌就往旁边的桌子挥过去,上面的东西噼里啪啦掉下来,一些点心滚到他脚边,刚好是荷花之前送给王氏的如意点心铺特有的糕点,上面的包装也是定江县独一无二的。 刘成本就心里怀疑,这下更加确定是荷花到过他家了,也不知道她和自己妻子说了什么,看着王氏怨恨的表情,又是愧疚又是心慌,满腔心事不知向谁说,只得默默地弯下腰去收拾被自己撒乱的东西。 岂料王氏见他恼羞成怒,既不为自己辩驳,也不向她解释,竟只顾着心疼荷花送过来的礼物,越发哀怨,眼泪也不知不觉落下来,母子两个哭成了一团。 刘寡妇在另外的房间里听得影影绰绰,她素日也是挺满意王氏的,如今见儿媳妇与孙子都哭了起来,就想着肯定是自己儿子有了什么错处,忙抄起大扫帚过来道:“你这个败家子又在外面惹什么乱了?你媳妇在家给你带孩子,还要照顾我,她容易吗?你又有什么道理吼她?” 拿着扫帚胡乱舞了几下,倒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招呼到刘成身上,骂完儿子,又对王氏道:“你这孩子也真是的,他有什么错处,你给我说就是了,何必自己憋在心里委屈?或者是衙门里有什么事,我们妇道人家的不懂,你也别怪他。” 刘成心知母亲是给自己台阶下,就胡乱道:“娘,这几天衙门里的事情有些烦心,儿子先去歇着了。” 王氏见状,想到郝家如今也是季家村大户,荷花又是连自己父亲都赞不绝口的人,郝家上下也敬重她,自己丈夫也比不上郝二爷,荷花必定是看不上刘成的。可越得不到的就越上心,刘成那样子分明就是对荷花有意,那件袍子,到底是什么意思? 王氏抹着眼泪走到后门,袍子还在地上,想当初丈夫送她这件袍子的时候,她是多么开心,甚至还为此受了婆婆好些天的白眼,如今却是怎么看怎么刺眼。 刘寡妇跟着走过来,立即嚷嚷道:“你们两个也真是,这可值一百多两银子!一百多两!扔什么不好要扔这个?你不喜欢就给我呗,我含辛茹苦养他这么大,如今他出息了,也没见给我这寡妇娘什么好东西……” 一边说一边收了袍子就走,王氏不由哭得越发伤心起来。 却说荷花硬着头皮在路人的注视下,拖着气哄哄的小书绕路回去,就叫来小碗道:“小篱姐周岁那天,听了不少好玩的事情,但都没个准。这季家村发生的大小事情,鲜少有你婆婆不知道的……” 小碗笑道:“我婆婆也经常惦着姐姐,可又怕惊扰姐姐养身子。如今姐姐觉得闷,想必她很愿意来给姐姐说笑的。” 小碗的婆婆,旺财婶子不愧是季家村公认的大喇叭,东家长、西家短的谁家都有趣事说。刘成家里却只得了她们婆媳融洽、刘成小时候浪子回头,如进刘寡妇老来享福等八卦。 荷花就道:“我记得我们刚回来那一阵,铺子里要送他一件袍子,不料他却说要给自家媳妇……” 旺财婶子就眯起眼睛笑道:“可不是?王掌柜的女儿那人品样貌没得说,头年又给他添了儿子,两个人好得蜜里调油似的。刘寡妇那天还和我说,也不见儿子给她添这么好的衣服。” 荷花就叹息道:“旧年他在我们家干活的时候,有什么好的绸缎布料可都是孝敬他娘了。要是他一直在我们家做,我爹爹必不会亏了他们一家的。” 旺财婶子却是对这个话题没甚兴趣,干巴巴接口道:“就是,他如今跟着知县老爷,虽然风光,可赚的钱,哼!还不如做一个管事来得安心。大爷如今也想着开铺子赚钱呢。” “大伯曾经是官身,以后还会有任免,要做也是遣别人去做罢了。”荷花见问不出什么,借口乏了,让小书备两盒点心送旺财婶子出去。心里虽然对王氏的话有些惊疑,但她与刘成,最多不过是年少时一指甲大小的暧昧,从未有过私情,更没有受人把柄的事情,想一想也就放下了。 不料过了几天,旺财婶子居然主动找上门来,恼怒道:“那些个粗鄙汉子,真是可恶!小姐,你可得找人去把他们大嘴巴抽下来!” 荷花问她什么,她就踌躇起来,等荷花遣退身边所有人她才道:“刘成家找了人盖房子,有人说前两天他们在刘家看风水量地基的时候,听到刘成和他媳妇吵架,竟是说……是说小姐……不,是说刘成那天杀的王八羔子,不怀好意……” 荷花只觉的脑袋轰的一声,见旺财婶子支支吾吾,难以启齿,忙道:“婶子,这事情若是和我有关,还请你给说清楚了,不然,我可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旺财婶子气道:“小姐放心,我已经骂他们一通了。那帮吃饱了没事干的,竟比碎嘴的老妪婆更能说。回头我告诉老爹,再写信告诉大老爷……” 荷花急了,再一次打断她:“婶子,可是事关我的声名清誉?你要告诉我爹,我大哥,偏偏却瞒着我是不是?日后人家笑话起来,我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旺财婶子呆愣了一下,才道:“小姐,你不知道那些烂舌根的……” “成,你不说,我自己找人去!” “哎呦!小姐,你如今哪还能去见那些人!”旺财婶子忙拖住荷花衣角,又甩了自己一巴掌:“倒真的是我气糊涂了……” 旺财婶子就开始说,那些人干活累了,就聚在一起说主人家的玩笑。说着说着就有人笑话,刘成曾经给季家做过长工,现在的岳父也是季家女儿的掌柜,他在县衙的路子是季均走之前给他谋好的,可见这位刘大人与季家渊源颇深,又有人说刘成其实曾经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没攀上季家小姐,攀上季家掌柜的女儿也算好运气,前一天还听他们两口子为这事吵架呢…… 刘寡妇素来是个彪悍的,听别人这样编排自家儿子立时就抄起了扫帚,旺财婶子也刚好过去找刘寡妇唠嗑,听到这话也怒从心中起,将一帮闲聊的大老爷们骂了个狗血淋头。 荷花呆了半晌,才道:“婶子,历来人言可畏。这一闹,不止他们,其他人也更有话题了。” 她可清楚记得当年自己不过是去刘寡妇家买块豆腐,就有人说她是去看后娘了。所谓八卦,就在于可以不负责任地极尽YY,如今这样子,唉…… 荷花挥退惴惴不安的旺财婶子,揉着肚子想,这种风言风语,可大可小,最重的就是扯她与刘成有私情,这个时代传出这种流言,不是让她再也抬不起头吗?该怎么化解流言呢? 前世也见过一些谈恋爱分分和和的,但好像都对不上这个时代的背景,一般人也不会对这种八卦这么热心,除非八卦的对象是明星…… 如果她能和王氏亲亲热热你来我往……可前几天她才被王氏粗鲁地推出后门,还被人看见了! 难道那时候王氏就已经? 观音菩萨,玉皇大帝,上帝! 刘成到底干了什么? 荷花大感头疼,对小盘道:“姑爷回来叫他立刻来见我!” 小宝这一天很晚才回来,坐在灯下虎着脸,闷了一会儿就自个去外间睡下了。 小书嘟着嘴道:“姐姐你看,姑爷肯定生气了!大奶奶身边那丫头说的话,肯定已经传出去了……” 荷花从未见小宝如此神色,旺财婶子离开后,她为了不将事态扩大,也没有着人去刘家打听。可村子里人多事少,不过半天功夫,刘寡妇与旺财婶子怒骂那几个盖房子的泥水匠的事情就已经传开了,郝家上上下下这么多人,小书下午从常氏的丫头那里就已经听到一些风声,而小宝回家一路走过来不知见了多少人,尤其是他应该会先去给父母请安……估计现在,家里的长辈还不知道这件事情,不然,张氏早就把她叫过去了。到明天,还能瞒住他们吗? 关键是小宝的态度。 可有些事情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劝解别人容易,落到自己身上却无所适从。 荷花也摸不准小宝这时候到底在想什么,自己琢磨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大清早顶着黑眼圈守在门口。 小宝起床后叫人去伺候,荷花就自己端了盆水进去,对他道:“我看你昨天像是在哪里受了气,过一个晚上不知消气了没有?要不要和我说一说?” 小宝没吭声,荷花又道:“你若没事,我这里有件事很生气,依我以前做姑娘时的脾气,必要叫我哥哥绑几个人打一顿才是。可如今既然嫁给了你,就得要你出个头才行。” 小宝胡乱抹了一把脸,闷声道:“什么事?” 荷花坐在他对面,微微伸出一点腿,道:“都说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如今县里,除了知县老爷,和我们家关系好的就只有徐大少爷和刘成了。大哥不好出面打点家中生意,你平日和他们多亲近亲近,或者请他们两个来家里吃吃酒,往后办事也方便些,免得有人在铺子里打主意。” 小宝见她只说生意,一肚子闷气憋不住,道:“听说你前几天去刘家被赶出来了?” 荷花皱皱眉,心里一股无名火也不知向谁发泄。她自然知道刘成以前对自己有那么点心思,可她却从未有过什么回应,尤其现在大家都已经成亲,并各自有了自己的孩子,再闹出这样的绯闻来,简直就是像吃了苍蝇一样堵心。 “前几天小篱姐周岁的时候,有人说刘成已经是知县老爷跟前得力之人,他的泰山却还给我做掌柜,言语间对刘家嫂子多有奚落。你也知道王掌柜这些年帮我不少,我不忍她女儿受委屈,特意去劝解她。后来刘成回家,我不便见他,就从后门出来了。” 荷花恨恨地解释完,在心里把那些乱嚼舌根的砍了不下千八百段,又咬着牙道:“我还约了刘家嫂子明天带孩子来家里玩,你若有什么不痛快的,直接问她就是!” 小宝心里本想说成子一直在你们家做长工,你幼时对于自己的亲事一直拖着,就像在等什么人,那天我不过和徐大少开玩笑说自己见过不少人,他就拐弯抹角地打听我是不是在外面有女人还一直不肯给我好脸色…… 可听到荷花说约了王氏来玩,又想那些话若是真的,王氏哪里还肯与荷花相交? 再者,以前也的确有许多媒婆给荷花说亲的…… 还是过一天再看看吧…… …… 想来想去,都觉得很郁闷,却听荷花道:“家里现在这么多流言,你都没话说吗?也不问一句?是不是根本就不在乎我?” “你这说的什么话?”小宝蓦地抬头,“你要我问什么?问自己的妻子是不是和别人……” 荷花道:“那一年别人传你在山东有了小妾,我还不是问你了?” 小宝没想到荷花倒打一耙,怒气冲冲道:“那是你不相信我!” “那现在你是相信我,所以也就不管那些无稽之谈了,而不是不在乎我?” “我……”小宝看着荷花一边摸肚子,一边冲着自己笑意盈盈,心里忽然就软下来,但嘴里还是不甘心地道:“反正我怎么说,怎么做,你都有话来堵是不是?” 荷花见他语气软下来,靠过去偎在他胸前道:“反正不管别人怎么说,怎么做,我是清清白白嫁给你的。这些年,也只是想着如何同你好好过日子。” 小宝搂着她,见她眼睛一片红肿,不由心疼道:“昨晚是不是没睡好觉?” 荷花忽然就觉得委屈,她对刘成,其实从来没有过那种心思。想当年,她也不是没有动过青灯伴古佛的悲观意向。严格说起来,还是因为刘成曾经对她暗示过,她尘封许久的心才开始有了一点涟漪,进而愿意和小宝一起生活。昨天晚上,她是真的觉得煎熬。 “小宝,我幼时过的什么日子,你是清楚的。再后来,虽然家里银子多了,但哥哥和我也大了,再不好和哥哥、爹爹去撒娇。就是有个姨娘对我好,心里也依然隔着一层。后来看到哥哥有出息了,爹爹也有姨娘照顾了,我就想,我以后要嫁个什么人呢?要是嫁不好,不如绞了头发做姑子去,好歹落个自在轻松……” 感觉腰间的手勒得紧了,荷花笑了一笑,语气却有些哽咽:“都说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有时候想一想,天大地大,可真的有地方容得下我这不能接受丈夫纳妾的女子?人生百年,可真的有一个人能情深不变始终如一地陪着我?小宝,这么些年你对我如何,我心里是知道的,我对你如何,你也应该有数。若是因为别人的胡言乱语而令你我生出罅隙来……” 小宝抹去荷花眼角的泪水,柔声道:“不会的,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这一天小宝早上就匆匆出去了,没在刘家见着刘成,只好去县衙堵住刘成与徐大少两个,约他们一起喝酒。 徐大少最喜欢热闹,碍着他的面子,刘成也不好推脱,就仍然三个人一起去了,依旧叫了两个人唱曲。徐大少见那两个虽然唱得好,姿色却平平,不由笑道:“廷之的眼界果然异于常人。” 小宝却是知道他最近家中妻妾闹得厉害,衙门里没事他也要出来躲避烦恼,因知道他平日也没什么忌惮,就道:“听闻徐兄家中娇妻美妾,环肥燕瘦,却也经常出来转转,难道不是想换清粥小菜吗?” 徐大少一听果然就垮下了脸,“唉,有时候想象,刘兄弟与嫂子鹣鲽情深,倒是羡煞我也。” 刘成最近家里正闹呢,喝下一杯苦酒,看了一眼小宝道:“徐兄怎么不说廷之呢?” 徐大少连连摆手,先灌了小宝一杯酒,然后才道:“方才他说我家中娇妻美妾,却不知我妹子是他大舅子媳妇,最是熟悉他家中那一位的性情。咳咳……据说是个极有手段的。刘兄你别看廷之嘴上说得厉害,但今天请我们喝酒叫的却是什么货色?可见他后院的葡萄架搭得不稳固啊!廷之,其实女人嘛,还是要温柔娇弱一点才好。你别让人给卡住了!” 小宝想起荷花怀疑他纳妾时的恼怒,想起在山东时为着他大哥大嫂的名声所受的委屈,想想她时不时趁着丫鬟们没注意在自己脸上飞快地亲一下,再想想早上荷花的泪水与小女儿姿态,不觉嘴上露出笑意,道: “彼之砒霜吾之蜜糖。还有,拙荆昨天才叫人挖了家里的葡萄来着,我从不担心什么。倒是徐兄,刚好我今天着人买了些木料要送给刘兄盖房子用,徐兄可需要抽几根回去把家里的葡萄架子整一整?” 徐大少被酒呛着,假咳变成真咳:“咳咳……不用了,不用了……” 刘成狐疑地看着小宝,小宝又笑道:“刘兄不必客气。你儿子周岁小弟没能赶得上,前些天我女儿受你一份大礼,你就当是我补给贤侄的贺礼罢了。” 徐大少还不知道季家村的那些流言,听到这里就道:“没错,我们兄弟之间也不讲究这么多。再者,廷之以后在这里开铺子,少不得还要我们两个关照,刘兄你就大大方方收下吧。不过我说,廷之,你也未免太宠爱你女儿了。” 小宝道:“那是我女儿,我能不喜欢吗?再者,爱屋及乌,爱屋及乌啊!徐兄不是应该最有体会么?” 徐大少大笑道:“了不得,了不得!我妹子说的果然没错!改天一定叫她跟自己小姑好好学几招,看那季匀停可敢负我妹子!” 刘成见小宝只是轻飘飘看自己几眼,眼里却不无得意与警告,话里话外也全都表明他们夫妻恩爱,算是彻底明白小宝的意思了,不管自己有什么心思,郝学廷与季荷花都是好好的一对,从来没有他的事。若说如今还有什么是他可以做的,就是尽快堵上别人的嘴巴。  分家析产 阿齐罢官在家,待要出去经商,又恐影响以后复职。他本身又是极好强的人物,出了这等没面子的事情,平常也不好意思呼朋唤友地摆酒吃席,就怕人家笑话他马失前蹄。只得写信往泰山家里问询,可常大人只说他才被摘了印,上头都记着,一时间也不好重新安排,依然叫他将出银子,往上继续联络感情,往下则多博些好名声。 从娶妻到现在,阿齐雪花花银子到常家上万两,出了事却依然没能保住他,他心里也不免忿忿。兼之狗娃、礼哥儿前不久都大病一场,差点丢了命,为着郝家香火鼎盛,一连两个月他都没在常氏房里歇过。 常氏因为被张氏重重地敲打了好几回,管理家事更加小心翼翼,生怕再有什么疏漏被揪住,每天都是忙到半夜才睡。等她回过神来,宋氏已经有喜了,就连环佩也换了住的地方,并多了一个丫头伺候。 “这是怎么回事?那丫头谁给派去的?”常氏怒气冲冲地朝环玉摔了杯子。 以往张氏持家,对下人要求就甚为严格,常氏为讨好婆婆,接管大权以来,更把严厉苛刻发挥到了极致。下人稍有懈怠或差错的,不是打板子就是罚月钱。但因她趁了张氏的心意,娘家如今又是扶摇直上,众人迫于她淫威,受了罚也只得怨自己时运不好,背后却都把阿齐和那些妾室们的事情瞒着她,只等着看她笑话。 而宋氏有钱又会做人,知道常氏连生二子,在家里的地位不可轻易动摇,就联合了环玉环佩,只想着多哄哄阿齐去她们房里,若能有个一男半女的以后也好说话。如今环玉见常氏冲自己发威,就委委屈屈道:“大奶奶,我多半时候管着厨房,哪里知道这些事儿?我自己都没个人伺候,要使得动那些小蹄子,还不拿了过来也给扫地倒水?” 常氏细细想一想,婆婆被三个孙子闹着整天不得闲,二房一向只管自己的事,环玉也是个没见地的,这么一说,就只有曾经协助自己管过家的宋氏嫌疑最大。 这小贱 人! 自己生不出孩子,就去讨好环佩么? 如今你自己也有了,倒要看你如何把这出戏唱下去! 常氏准备了些东西就去看宋氏,坐在她身旁亲亲热热道:“恭喜妹妹了,易哥儿礼哥儿老是惦记着我什么时候生个漂亮的女娃子给他们玩。要是能有妹妹这么个画里出来的人物,他们可要欢喜得上天了。当然,如果是个弟弟,以后能给他们做左膀右臂也更好。只可恨环佩那贱蹄子和狗娃,我与妹妹过了明路的人,把那大笔嫁妆拿来贴补家用,辛辛苦苦持家,却便宜了他们伸手只管吃喝、张嘴就要分家产!” 宋氏听她张口闭口就盼着自己只能生女儿,还要挑拨离间,心中十二万分不快都只化成幽幽一叹:“大爷也说自己已经有了三个儿子,成天调皮捣蛋,还不如二爷家小篱姐那般伶俐贴心,倒是很希望我这一胎生个女儿。太太却说生男孩子好。其实,生男生女都是天定的……” 常氏听她的意思,竟是不管生男生女都宝贝,又恨她不上自己的钩,就道:“可不是,妹妹生的,不管男女都是郝家的金贵子孙,如今可要好好养胎才是。咦,我瞧妹妹这里原本有个脸圆圆、眼睛小小很讨喜的丫头,这会儿怎么不见了?你们不知道姨奶奶现在要随时有人伺候吗?” 常氏冲宋氏的两个丫头一瞪眼,她们立即就跪了下来。 宋氏笑道:“奶奶休恼,如今我有这些人也够了。奶奶说的那丫头应该是叫芭蕉,大爷跟我讨了去说是要有用呢。我也不过是个妾,大爷要人岂敢不从?难道,这竟不是奶奶的意思?这么久了大爷也没同奶奶说起过?” 她怎么可能给那贱人安排丫头去伺候? 至于阿齐,都有好几个月没好好说过话了! 可恨这帮骚蹄子,是瞅准了故意一起瞒着自己的吗? 常氏心中恼恨,咬着牙道:“瞧我最近忙的,都忘记了。芭蕉既然不在了,妹妹这里我还是给添两个人照看着罢。” 宋氏连连谢绝:“奶奶如今忙着,不怪我身子弱帮不上忙就是我的福气了,哪里还敢劳动奶奶派人?” 常氏一时半会还真派不出合适的人选,虚客气一番,回去就把芭蕉叫过来训一顿,让她仍然回去照顾宋氏。宋氏是知道常氏怎么对付环佩的,正担心常氏派心腹过来暗中收拾自己,结果却只是把芭蕉送了回来,自然不会有二话。就收了人又偷偷给环佩一些银钱,好让她可以找人办事。 常氏见自己破坏不了环佩与宋氏的联合,又晓得阿齐恼恨自己父亲没有出大力,心道不好和他对着干,就去张氏那里哭诉道:“狗娃是郝家的孙子,婆婆仁慈给抱到身边教养。可环佩那丫头能出来见人吗?能让她教导郝家骨肉吗?以前只偷自己家的倒也算了,马上就要过年,人情来往的,要是她顺了客人的东西,闹出去我们大家还有脸面吗?” 张氏因为儿子丢了官,一下子显得常家势大无比,让常氏管家,一则为了示好,二来也可借此机会找她的错处,经常教训教训,以免她借着娘家势力欺压郝家人。前两个月儿子冷落常氏她也是乐见其成,但听闻阿齐居然把环佩又给弄上了手,立时就火冒三丈,暗骂自己儿子没出息,道:“这些事情你看着办就好了。” 常氏得了太座大人的金科玉律,随便找个由子就去环佩那里发作一顿,在她身上又掐又拧的,完事后依然关进柴房。 阿齐得到消息,不敢说张氏不对,只忿忿地一巴掌甩在常氏脸上:“你父亲说要我博些好名声,你却在家里苛刻下人、肆意辱骂我的妾室,有你这样的妒妇吗?有你这样害丈夫于不仁不义的吗?” 常氏哭道:“你算算你有几个妾了?我是妒妇,那季荷花算什么?延续香火、孝顺公婆、管管家理事、还给你张罗妾室,哪一样我没有做到?你嫌弃我倒也罢了,环佩那丫头是婆婆发话打出去的,你被贬还有她弟弟的事,如今婆婆已经让狗娃认祖归宗了,你还要和她不清不楚的,你把婆婆放在哪里?” 阿齐情知自己也有不对,但没想到常氏不但不认错,反而那自己母亲来堵他的嘴,就怒道:“环佩再有不是,我娘也喜欢她能生养。你自己不能生孩子,难道还不许我去找她们?” 常氏尖着嗓门大喊:“我不能生孩子,易哥儿、礼哥儿哪里来的?你为了那些狐狸精,连自己儿子也要不认了吗?既如此,我这就去请我爹爹来做主!” 常氏一边喊,一边就打开房里的箱子要收拾行李走人。几个丫头在窗沿下听得他们闹大了,因阿齐说过不许她们进去,他们互相看一眼就退开,人人都巴不得常氏立即走人。总算环玉知道自己肚子不争气,就算常氏对她严苛,也总比自己没有凭依随便就能被郝家或者常家卖出去要好,忙跑出去找宋氏。 宋氏歪在床头,捂着肚子怒骂:“奶奶和大爷吵架,你自己不劝着反倒来找我?要是我肚里的孩子有个什么意外,谁来赔?” 宋氏不肯动身,荷花肚子比宋氏还要大也指望不得,环玉跺跺脚,只能跑去张氏那里哭。 等张氏赶过来,阿齐正抱着披头散发要撞墙的常氏狼狈地劝说,屋子里首饰、衣服什么的洒落了一地。 好不容易叫几个媳妇子把常氏拉住,张氏骂道:“有什么事情要闹成这样?像什么话?你这个样子怎么当家?” 常氏闻言,捂着半边包子脸扑倒在张氏脚下道:“婆婆您可要为我做主!易哥儿、礼哥儿都这么大岁数,承欢膝下了,他居然还说我不能生孩子,说我是妒妇!” 张氏知道礼哥儿是早产,天生不足,这才引得前不久差点没命。听他们在吵这个,心里就有了怀疑,看向阿齐的眼光也颇为严厉。 常氏不能再生育这件事情,阿齐一直瞒着众人,此番气急败坏之下,竟然忘了掩饰,就这么冲口而出,见常氏还威胁他要回娘家告状,在母亲面前也顾不上再替她隐瞒,把在山东时好几个大夫说过的话都一一讲出来。 常氏听了差点晕厥过去,哭得眼泪鼻涕一大把只说阿齐骗她,她不相信。 接下来两天郝家请了三四个大夫来给常氏诊脉,所有大夫都是摇着头离开的。 常氏本来已有两个儿子,易哥儿又是嫡子嫡孙,不能再生育也没什么大不了。可需不需要生和能不能生是完全不同的概念,何况礼哥儿的身子骨弱,以后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常氏一下子就蔫了下去,倒在床上竟不能起身。 荷花听说常氏病了,忙叫人熬些补品要送过去。小书嘟囔道:“姐姐,她说你妒妇呢,你还对她这么好!” 荷花无奈笑道:“这村子里像我一样的妒妇多了去了,我怕什么?总归还是一家人,你姑爷和大爷可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兄弟。不过,我这样去倒真是不好。” 荷花看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心道自己好意去看她,只怕她还要以为自己是特地去刺激她的。只得让比较沉稳的小碗代替她去送补品,好言宽慰她。 幸而阿齐见常氏去了威风,再者上有常泰山,下有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也就回心转意陪她说些甜言蜜语,常氏方慢慢宽心。 转眼就到十二月,村里一小户人家和点心铺子里一个刚由学徒升为小师傅的同时来求小书。 荷花就对小书道:“你年纪也不小了,自己看着办吧。嫁到村子里,以后就不用伺候我了,嫁给潘师傅,以后少不得还要给我磕头。” 小书也是将近二十,平日里又好听八卦到处找乐子的,见荷花这样取笑,一点也不羞,大大方方道:“嫁到村子里要伺候别人,我还是跟着姐姐好了。潘师傅会做菜、做点心,有姐姐给我撑腰,他必定不敢饿着我。” 荷花不由大笑:“果然还是你傻人有傻福,竟然真的找到了饭票。”又对小宝道:“你看,这丫鬟都能找到个为她洗手做调羹的丈夫……” 小宝就皱着眉头道:“怎么办?我要下厨必定把厨房给烧了!还是好好赚银子,多找几个会洗手做调羹的人回来伺候你吧。” 一屋子人都哄笑起来,小盘小碟虽然还不到年纪,但眼见荷花身边前两代一等大丫环嫁了出去都还紧紧跟着荷花,不免也在心里打起了小九九。黑丫从山东跟到定江来,虽然好奇小书为什么没有被小宝收用,但也早知道自己不会有姨奶奶的命。下去的时候听小书掰着手指数当初小碗嫁给李大郎时,荷花陪了多少嫁妆;然后再念叨她自己按照郝家规矩如何、荷花私下里又许诺给她怎样置办嫁妆,就只恨自己没有早早投身到季家,平日里也不如小书那般会说好话讨喜,不免就有些急。 却说小宝发过话,要把厨子找回来每天给荷花做上几十道菜任她品尝是不可能实现的,但因为荷花待产,嘉元县的生意都是他在打理,那潘师傅又是才从定江调到嘉元的,小宝果然就叫他到家里来,让他负责做过年的点心。 小潘师傅能有机会和心上人“零距离”接触,还能讨好主人家,乐得一蹦三尺高,火急火急就卷了铺盖过来,央着李大郎给他安排住宿,当天晚上就露了一手。 郝家现在四个孙子孙女,英姐儿也是个半大孩子,都是喜欢吃零食的时候,张氏并一众女眷也都爱嘴里嚼点东西,常氏见小潘进来不用她付工钱,还能免去过年时自家吃食和送礼的烦恼,也就在厨房旁边劈出一块来,任由小潘发挥。 家里已经知道小潘是要娶小书的了,下人们无事就去他那里道恭喜,嚷嚷着让他做点心,那心里有思量的吃完以后还要跟着他学几手。一时间,小潘竟成了家里最受欢迎的人。 小书虽然胆子大,到底架不住众人的笑闹,也就老老实实呆在荷花身边绣鸳鸯枕头,再悄悄让黑丫去帮他看小潘有没有和丫鬟媳妇子们不规矩的。 黑丫借着帮小书“看管”的名头,很是得了小潘的欢迎,但凡黑丫拐弯抹角打听点心铺子里各人的家庭状况、性情收入等,小潘一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说完还奉送三盒自己拿手的点心,一盒给主人家、一盒给小书,一盒给黑丫。黑丫自然也将小书的喜好等等说与他听,偶尔也帮着传递下小书绣的汗巾、荷包之类的…… 这个春节是郝家历年以来人数最多、人员最齐全的一年,大房与二房又都有喜,郝大海与张氏两个很是高兴,过年过得很和乐。但小潘过完年要去嘉元上工前,被人套出来他每月有固定的五两银子工钱、再根据铺子里每月收益得赏银、年底还有分红时,许多人都不淡定了。 常氏最先有反应,给阿齐献策道:“爹爹既然叫你先等等,不如我们还把小七接过来,让他和二婶家康叔叔帮着你在外面打点生意?” 阿齐道:“小宝不是做得挺好吗?下人都有上百两银子一年。” 常氏急道:“他的铺子是荷花的嫁妆,里面的货还有从山东运过来的,都没有动用公中的钱。凭他赚一百万两都没我们的份!” “那他不是借着爹和家里的名义给自己搂钱?” “他如今只有荷花一个,就攒了这么多私产,你给自己找三四个收房里,却没有营生的法子,就是家里金山也要被掏空,你让你的儿子以后吃什么?” 阿齐皱眉道:“大家都知道我从山东回来没有银子,那笔钱要留着给你做贴己,以后还要打点,不能动。我们哪里有本钱?” 常氏也舍不得动用自己的命根子钱,就嘟囔道:“我虽然管家,手里可动用的银钱也不超过一百两,多了就要问婆婆。其实还不都是留给子孙用的?赵姨娘还能生养,不早早分了家到时候就要多分出一份,指不定还会闹成三叔公家那样……” 阿齐连忙喝住她:“我再想想,这种话你可别出去说!” 不久之后,小宝也开始同荷花诉苦:“大哥那边的管事周林想把自己一个侄儿放到我们铺子里。” 荷花揉着自己滚圆的肚子道:“我好几个月不管事了。不过听小碗说,好几个媳妇子找了她的门路,甚至婆婆那边的人也……本来我还想找个人接替小书的,还是先放下吧。” 小宝道:“谁让你铺子里掌柜、伙计的工钱都给那么高?就是小盘小碟这两个丫头,私下里你也没少给她们好东西。这下人人都知道二奶奶是个散财奶奶,人又和善,抢着要伺候你呢。害我也把另两个铺子里活计的工钱提高了。” 荷花苦笑,她能怎么办?她以前又不是商界女强人,当初季家一穷二白,小门小户,从王掌柜起,她所知道的就是出高薪请人、小心做实诚生意,偶尔想个新式点子,其他都是交给别人办的。幸运的是,王掌柜是个能干人,还帮着找了许多其他合适的人才。一年一年下来,虽然付出的工钱多一些,但生意也确实越来越好。 “公公婆婆没说你吧?” 小宝摇头:“我们没用公中的钱,亏盈都是自己负责,他们能有什么话说?” “这倒是。看不出你还有这么大本事,嘉元县四个铺子都翻本了,今年要不要放开手脚做?” 小宝抱着小篱姐,吧唧一口:“现在管着就有些吃力了,再多恐怕不行。我要是出去久了,孩子都不认得我了!来,小篱姐,叫爹爹!” “爹爹,糖!”已经学会说简单几个字的小篱姐亲他满脸口水,然后摊开手要糖。 荷花连忙拿手帕给他,又板着脸对小篱姐道:“才吃过点心,你荷包里还有好几块糖,都攥到自己手里干什么?小心晚上老鼠来咬你!” 小篱姐才不管这么多,咧着嘴笑:“娘,吃,老鼠!” 荷花看她笑嘻嘻的样子也忍俊不禁:“娘不吃老鼠。你吃饱了就睡觉吧,不然到晚饭时你要睡觉,别人睡觉的时候你又要玩。” 叫崔妈妈把小篱姐带出去,她才对小宝道:“你这样往来也很不方便,不如我坐完月子带小篱姐他们跟你去嘉元,又能帮你出主意,又能让你时时见着孩子。” 生意事小,分家事大。常氏在得知自己生子无望后,对于聚拢钱财、给两个儿子争家产就更加上心了,继续凑一块还不知道会生出什么事来呢。但小宝又是顾念兄弟情义和父母孝道的人,郝大海与张氏也没有要分家的意思,荷花只能退而求其次,找机会每年搬出去住一阵子,相信常氏也会很愿意看到他们一家去嘉元住着的。 小宝也有些心动,但没有马上同意,只趴在她肚皮上道:“你先好好歇着吧,小家伙在踢你呢。” 荷花张张嘴,过了片刻还是闭上了,揉着肚子只盼这次能一举得男。 二月二,龙抬头,龙不抬头人抬头。 这一天荷花终于生下第二胎,万幸是个儿子,听到稳婆报喜那一刻,荷花终于安心地昏睡了过去。 孩子洗三、满月都办得很热闹。小宝奉命要给儿子取一个好听、响亮、富有内涵而又符合族规的名字。想了一年不是不满意就是难以取舍,最后还是季均写信来道:“你们不是想要儿女各一双吗?那就取文武双全之意,哥哥叫文,弟弟叫武。” 小宝就捧了大舅子笔墨去给荷花献宝:“看看,现在连下一个儿子的名字都有了!” 小宝这一辈从“学”字,阿齐和他以致二婶家阿康名字里都有一个“学”,到易哥儿这一辈从“存”,易哥儿郝存易的“易”字通六艺之艺,礼哥儿取六艺之礼。小宝这边,给儿子取一个“文”字,小名小宁哥,大名郝存文。 荷花念了几次,也觉得朗朗上口,就不再挑剔了。又想起原来有一个可爱的小胖子演员叫郝邵文的,就搂着儿子亲一口道:“小宁哥,你的聪明劲儿、可爱劲儿要学他,身材就不要学了……” 分家析产(中) 荷花有了儿子,在郝家地位大增,张氏不止一次吩咐要她好好休养,还把带了几十年的一块玉佛解下来给了小宁哥。荷花自己也卸下心头一块大石。有时候不免也会想到,如果这一胎自己生的还是女儿,张氏只怕就要让小宝纳妾了。而小宝,小宝又会如何呢? “姐姐,不好了!”荷花正胡思乱想的时候,小碟提着裙子气喘吁吁跑进来,“大爷……大爷出事了!” “慢点说!”荷花有些不悦地看着皱起了眉头的小宁哥,轻轻摇一摇,见他又流着口水熟睡过去,才交给崔妈妈带出去。 小碟捂着嘴怯怯地立在一旁,等荷花示意她可以开口了,才小声道:“方才在前面看到周管家回来,说是大爷与常七少爷遇上了贼人了。” 荷花大惊,“遇上贼人?只有周管家回来吗?你再去打听……不了,跟我一起去太太那里吧。” 年前阿齐照例给各处送了礼,常大人家送得尤为丰厚。但一直到年后,常家才派了常乔过来回话,说还在活动,让他等着。做官暂时无望,也不能在家里闲得蛋疼、坐吃山空。阿齐就从账上支了两千两银子,带着常乔去外地进货,准备做生意。按说周管家也是稳重之人,郝大海还特意叫了原来跟着自己的两个妥当管事跟着阿齐,怎么就遇上贼人了? 荷花一路想,一路疾走,还没有到正院,就听到此起彼伏的哭声。进去一看,张氏在抹泪,常氏和环玉一人搂一个孩子哭成一团,郝大海的脸色也很不好,周管家衣衫褴褛、面容憔悴地跪在地上。 荷花见过礼,正要开口相询,张氏就骂道:“天杀的贼子!怎么就不见官府的人去剿了他们?阿齐若还是官老爷,岂能容他们这样欺辱!” 她一骂,不明所以的狗娃与礼哥儿就哭得更加大声,原本好好呆在一旁的易哥儿也“哇!”地一声抱着郝大海的腿道:“爹爹,我要爹爹!” “爹爹没事,你爹爹没事,别哭!”郝大海有些不习惯地哄了易哥儿两句,皱眉道:“好了!周林已经说过,阿齐他们从贼人手下逃了出来,现在不过是有些小伤在身而已,哭什么哭?叫小宝带些银两去把他们接回来就是!” 荷花大概猜出来事情始末,听得阿齐与常乔没有性命之忧,就放下心来,对张氏道:“婆婆,大哥既然无大碍,公公又有安排,您就先好好歇着,别急坏了身子。如果不放心,就去庙里烧烧香,求菩萨保佑!” 张氏擦着眼泪道:“没错!定是我这几个月光顾着几个孙子,给菩萨少敬了香,菩萨这才……” 荷花翻翻白眼,但也知道张氏很是信奉这一套,只得继续安抚:“婆婆别这样说。都是您平日烧香拜佛,行善积德,狗娃与礼哥儿才长得这样壮实,大哥这次逢凶化吉也是菩萨保佑,万幸啊!” 张氏经过大风浪的人,稍微劝几句也就好了,自顾让赵氏扶着她回房准备烧香。常氏这一次却是丈夫和弟弟都出了事,心中惶恐得很。 荷花先叫人把三个孩子都带下去,又命人端了水进来给她擦脸,劝解道:“大嫂,如今全家都指望着你,你可要打起精神来。不然,大哥还在路上养着伤,你在家里又病倒了……易哥儿三个刚才哭得,你也见了。周管家既然说大哥与七少爷只是些小伤,你且好好在家等着,小宝过几天就能把他们带回来了。” “他们若有事,我可怎么办?叫我们孤儿寡母怎么活呀!”张氏已经离开,郝大海也自下去安排,常氏鼻涕眼泪都抹在荷花身上,放开嗓子哭得昏天黑地。 不一会儿,二婶那边也过来问候,郝学康还很体贴地询问需不需要帮忙。荷花对事情的来龙去脉一知半解,可这时候也只有她出面了,勉强招呼过他们,看着依然心神不宁的常氏道:“大嫂,要不把周管家叫来再细细问一遍,也许,得常大人帮帮忙。” 常氏忙抓紧了她的手道:“没错,我要告诉我爹爹!叫他派人去剿了那些贼匪!叫周林来,我还要再问一遍!” 周林一路疾驰,风尘仆仆回到郝家报信,虽然才刚刚下去休息又被叫上来,却也不敢埋怨,从头到尾又把事情叙述一遍。 原来,阿齐与常乔带着银子出去进货,开始的时候很顺利。但因阿齐都是在幕后,抛头露面的只是常乔与两个管事。常乔生得好,又是带着大笔银子在身的,就引起了别人注意。等他们收了满满好几车货,才开始往回走不到两天,车马行的骡马和车辕就出了问题。原本说好和他们一起走、以防有盗的行商也扔下他们先走了。 阿齐虽然一直吩咐要小心行事,但最后还是被贼匪给堵住,扬言要把车上的货和常乔一起拿了去。 常乔要是别人也罢了,偏偏是自己的妻弟,是常大人的儿子,就算常大人并不看重这个儿子,却万万不能不能在自己手里出了差错,阿齐自然是不肯答应的。许了不少银钱叫押车的护卫与脚夫们帮忙抵抗或者是赶紧跑路。 谁知车马行的人经常走这条路,知道那帮强盗一向只要财物不伤人命,这次不过是常乔生得太好才让人家破了例。再多的钱也要有命花才是,聪明一点的就只顾找地方好好藏起来,等着强盗走了再谋其他,有那见识浅的,见阿齐说的赏金很动人,就说心动不如行动,想要在强盗眼皮底下翻出点水花来。不想却激怒了这一帮强盗,被人家大刀切西瓜一般砍了头,几车货物尽数落入强盗手中。 也是阿齐和常乔命好,混战中居然逃脱出来,只是身上有伤,又受了惊吓,竟是一病不起。只得打着以前做官的名号,在就近的县里找到个七拐八弯有些关系又有点权势的人家先住下来,再打发周管家回来取钱领人。 出事的地方却不归常大人管,常大人有能耐也鞭长莫及。何况,事情一旦扯大了,先不说那伙强盗到底能不能伏案,光是阿齐去经商这件事就不好见人。常氏又哭过一场,只得从了郝大海的主意,让小宝带银子去接人。这一去,又有足足两个多月,等阿齐与常乔在那边把身体养得差不多了才慢慢回来。 小宝到家的时候又黑又瘦,荷花心疼得不得了。先让小篱姐叫了爹,小宝又抱着小宁哥弄得他哭了,才叫人抱下去。荷花好笑又好气,一连声叫人过来伺候,布置了一桌酒菜陪他吃。 小宝大略说了这一路的事情,叹息道:“还好当初你推脱好几次才允了我家提亲,不然,我只怕也早就出事了!” 荷花奇道:“我推脱好几次才肯嫁你,你不是应该觉得没面子吗?” 小宝摇头笑道:“我以前不喜欢读书,只想到处去跑,看看名山大川。后来爹爹出了事,大哥一心走仕途,我也想着要慢慢积点银子才有好日子过,跟着舅舅们跑船的时候才开始真正用心。再后来,你家放话出来,说不愿给你早早订亲,怕婚前男方家有什么意外会害你一辈子。你哥哥更是直接对我说,要是你我订亲后,我跑船时有个什么风高浪急、三长两短的,就要累你做望门寡……” 荷花想起以前的事情,心下也唏嘘不已,取笑道:“怪不得后来好几次我听说公公一把年纪了还要出门奔波,你这个做儿子的反倒躲在家里做起闲散少东家!” 小宝忙道:“爹爹外出比我老练呢,而且那时候我娘与他吵得厉害,他自己也愿意出去的,何况,还能让我在铺子里多学点……” 荷花夹了一大块红烧肉塞他嘴里,“不过是玩笑话,我知道你为我们母子着想。” 小宝凑她脸上亲了油腻腻一口,然后趴她肩膀上,道:“我有你们,这辈子也满足了。这两个月,每天都想着小篱姐小宁哥和你。” 荷花听得眼眶都红了,就势揽住他,闻着熟悉的气息,两个多月的担心与焦虑才算一扫而空。 相比他们两个关起门来说悄悄话,常氏那边却是更加忙乱。阿齐先是拜了父母,被好好安慰嘱咐一番,然后还有三个儿子要见,常氏与宋氏、环玉等又围着他哭了一场,再有其他亲戚朋友邻居上门来问候……最后还是搬出大夫说要他静养的话,才消停一些。入夜的时候,常氏才到荷花这边来,说是谢过小宝一路的照顾,荷花也少不得要和她又说上几句。 过了些日子,常大人那边也来了信问候,说当地县衙有派人去围剿那伙贼匪,端了他们的老窝,还抓了十几个人。 可按照周管家和阿齐的亲身经历,那伙贼匪绝对不止十来个人。阿齐自己是知道官场道道的,所谓县衙能拿下十几个贼匪已经是很大一件功劳了。因此,虽然心里不忿,却也只能私下里发发牢骚,想着自己若有机会管辖那个地方,一定要严办贼匪。 银子丢了,生意却还是要继续做的。又过了两个月,阿齐再次提出没有“因噎废食”的道理,他既然已经得了教训,下一次肯定不会坏事。 郝大海年纪大了,也不想出去跑,小宝却是早就不肯出远门奔波,别人又信不过,阿齐已经如此说了,也只能让他去忙着,只不过常乔却再不敢让他跟着了。 常乔也知道自己“蓝颜祸水”,整日没事就和郝学康一起念念书,或者逗着三个外甥与小篱姐玩,一本正经叫他们读书写字。他自己都是个贪玩的,没有一点为人师表的威严,结果每天弄得脸上、身上都是黑糊糊的墨迹。倒是便宜了一些小丫头,欢欢喜喜拿着他的衣服去洗,洗不干净了就羞红着脸和他讨了去以慰相思。倒是英姐儿看得很通透,有一次同荷花道: “虽然他是个庶出的,配不上什么世家小姐,可小丫头们也是跨不过那道门槛的。何况七少爷只空得了一幅好皮囊,饥不能果腹,寒不能保暖,真要有了妻儿,还不是得仰仗他人鼻息过活?” 这番话不知怎么传到了常乔耳里,竟让常乔对英姐儿另眼相看,跌落了一地眼睛。 日子一天天过去,阿齐才传信说两三天就到家,季同却忽然病了。荷花忙叫人备轿要回娘家,这一段时间却恰逢小宝去了嘉元县,小篱姐见爹娘都要走,揪着荷花裙角一直哭,谁拉她她就满地打滚。荷花干脆把小篱姐、小宁哥和崔妈妈等人都带了去。 季同病得凶险,好几次连药都灌不进去。荷花看冯姨娘要照顾三个孩子,家里还有一大堆事情要管,就禀了郝大海与张氏,要在娘家多住一段日子。郝大海与季同是交好的,见了亲家这模样,自然不会为难荷花,还说要把小篱姐与小宁哥抱回去。 张氏那边已经有了三个调皮猴子,根本无暇分 身,荷花也把奶妈与丫鬟都带回了娘家,干脆就全部交给小巧,还把刚成亲的小书也从嘉元叫了过来,就没让孩子们回季家村了。 季同精神好一些的时候,当着荷花与冯姨娘的面提起了分家。按规矩,荷花对季家的财产再无话说,不过是让她做个见证罢了。荷花瞅着季同的病容,心酸地哽咽道:“爹,您不会有事的。慢慢养着,好起来以后,小宁哥还等着外祖父和他一起玩呢。” 冯姨娘也用手帕抹着眼泪道:“好好的家,为什么要分?你若有什么事,我们娘几个不靠着均哥儿还能靠着谁?再者,他若是不认我这姨娘,不认自己的弟妹,就算你把家产都分给我们母子,我们也守不住的……” 季同长叹一声,再不说分家的事。好在徐家介绍了个异地的大夫,花重金请过来开了一个方子,季同吃了两三天药以后,病情就稳定下来。那大夫又换了一个方子,季同也就一天天见好了。一家人方才松一口气,荷花也连忙写信去告诉季均,让他不要受上封信的影响,为家人担忧。 季均却很快稍回来好消息,他得了调令,虽然不可能回定江,却离家近了一大半的距离,年前他会回家,年后再去另一个地方上任。 季均离家快五年,家人听说他要回来,一个个喜得不得了。只小巧有些吃味,因为称砣已经好几次写信给她说娇娘的事情,他已经把娇娘扶为正妻了。 “她是你两个侄儿的亲娘了,当初成礼前也问过你意见,后来一直尊重你,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闲下来的时候,荷花不免劝着小巧。 小巧心里也是有些得意的,嘴上却道:“哼!还不是做给我哥哥看的!她当然知道就算背着我嫁给了我哥哥,我也有办法让哥哥休了她!她以为她是母夜叉我就会怕她?” 荷花心道,论心性、手段与胸怀,只怕你我加起来都不如娇娘,你能有什么办法?于是笑着道:“我嫂嫂被人说成母老虎,你嫂子是母夜叉,人家西北都传遍了,季大人府里进不得……” 小巧也忍不住笑了,笑完,神秘兮兮看过四周,低声道:“季家有鬼是别人胡说八道,郝家有鬼却无人知晓呢。” 荷花听她说得郑重其事,就关了房门正色问话,却是和阿齐有关的消息。 因荷花一向只对小宝在嘉元的生意感兴趣,郝家在定江的其他生意却不怎么在乎的,何况最近一直忙着照顾季同,竟不知外面已经发生了大事——阿齐这一次倒是派人把货安全地给运回来了。可到了铺子里拆开来看,竟有一大半是以次充好、以假乱真的。阿齐当时还在他县一个朋友家里祝寿,押货回来的管事只说所有货都是阿齐验过的,打死也不承认自己在途中做了手脚,几千两银子又打了水漂。 荷花仔细想想,最近小宝只来过季家一次,当时也没注意他神色有什么不对。只是这么大的事情,要真是传开了,自己不可能事先一点消息也没有,若是没传开,小巧又从哪里听说的八卦? “郝家老爷都瞒着呢。只那个管事心里不服,他娘子偷偷来求我找姐姐,说郝家大爷自己吞了银子,然后拿别人不要的货送回来。我套了几句话,把她骂一顿赶走了……姐姐若是想见他……”小巧说完,有些担心地看着荷花。 荷花淡淡一笑:“别说以我大伯的身份他根本就不屑经商,就是经商,也不会为了区区几千两银子而算计自家父母兄弟。那种犯了事却不知悔改,反而到处咬主子的人,我见他们干什么?以后不必理会他们。” 小巧也笑道:“就是,我就骂她胡说八道,是个疯婆子呢。” 从定江县到嘉元的铺子里也不过两天就能到,因小宝说那边最近比较忙,荷花眼看季同身体渐好,留在娘家也无事,就打包带着儿女直接去了嘉元县。 小宝见到他们又惊又喜,一家四口在嘉元很是逛了几天,荷花在这里完全当家作主,住得十分惬意。可没多久,小宝又该回去清算定江县生意的账册。荷花就道:“你去吧,我在这里帮你看着铺子,保管没人敢捣鬼。” 小宝当下就暗叫不好,可到底心虚,只好摸着鼻子耍赖:“你不跟我回去,我想你和儿子了怎么办?” 荷花抱着小宁哥道:“想我们了就过来呗。家里有人正恨不得我消失,我才不会去碍人眼呢。” 小宝就对小篱姐道:“乖女儿,爹要走了,你和爹一起吧。” 小篱姐看看一脸讨好的爹,再看看满脸笑容的娘和胖嘟嘟的弟弟,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坚定地扯着荷花的衣袖道:“娘,弟弟,不走!” 荷花重重地亲了女儿一口,小宝悻悻地孤零零上路了。到家张氏果然问荷花怎么了。小宝硬着头皮道:“那边刚好有事,我不放心别人在,让她先看管几天。” 张氏怒瞪着小宝道:“她这是逼我说话呢。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处处由着她?” 小宝很无辜地眨巴眼睛:“娘不是一直说她能干么?而且,有道理的事情我也不好反对她,总不能儿子都有了,还和她胡乱吵闹吧?季均要知道了,可饶不了我!” 张氏想一想,大儿媳妇的爹是个大官,二儿媳妇的哥哥也是个官,倒衬得郝家越来越没落了,她这个婆婆想摆谱都要看别人脸色,不由埋怨道:“你哥哥也真是……宋家那个不是商户出身吗,要做生意该带着宋家的人啊!都是常家那小妇养的教唆的,越大越没出息!” 小宝垂头站在旁边一声不吭,张氏叹道:“郝家在这里也只有你爹和你二叔两户,平时没少受村里其他人白眼。还想着以后你们兄弟俩齐心合力,共同振兴家业,到易哥儿、小宁哥他们这一辈,人多势众,说不定就能成一个大户。再下一辈,就能和县里乔府比一比了,唉,你们都是不让人省心的!” 分家析产(下) 假货也是货,不过是质量差点,感官不好看一点。郝家的铺子理直气壮把次品摆出来卖,甭管什么价钱,能回收一点是一点,总不可能把这些东西都扔乞丐窝里吧? 好在这世上爱便宜的人还真不少,毕竟真正有身份要讲究的人一般都是找人定做或者叫人把货送到家里去慢慢挑,会在店铺里来买东西的,大多是普通人家或者富户家里的买办、丫鬟、媳妇子等下层人员,他们对于水货的热情是不可估量的。 于是乎,表面看起来差不多的两样东西一摆,左边的一两或数两银子,右边的几个铜板或几钱银子,最后竟然是次品卖得比正品好,若非次品的卖出价格要远远低于进价成本,那掌柜简直要关起门来偷笑了。 当阿齐从朋友家回来,听说自己几千两银子买回来的货物竟然不值五百两时,气得连摔了十几个个杯子,大骂那些人奸诈、狡猾、唯利是图,继而凄凄然,痛骂自己猪油蒙了心,骂自己不够细心,没有察觉那些人的奸计,白白浪费了父母积攒的血汗钱,满心悔恨,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好几天不吃不喝也不出来见人。郝大海夫妻劝了好几次,常氏也哭着求他,他都痴痴呆呆的,形容枯槁。最后还是把孩子抱过来,他才稍微有些动容。 生意本就有赚有赔,阿齐都已经这样子了,郝大海也不好再说他什么。岂料后来那掌柜的好不容易想个主意把次品卖出去一些,阿齐知道后竟勃然大怒,说自己家里受骗也就罢了,怎还能把这些东西卖出去祸害别人?他好歹也是进士出身,饱读诗书,习孔孟之道,崇君子之德,这掌柜竟然打着他家的旗号,行这等奸猾贪婪之事,简直孰可忍孰不可忍! 可怜那掌柜被当众训斥得抬不起头来,阿齐还要把他绑到县衙去法办。还是众人苦苦求情,就连买了便宜货的人都过来说好话,才让他消了点气。最后还是把那掌柜削了三个月工钱,命他把卖出去的次品都赎回来,如此这般又费了差不多一百两银子,事情才算平息。 都说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郝大海虽然气愤儿子打他的脸,可赵姨娘经过徐家介绍的大夫的调理,旧年流产造成的病症竟然慢慢消失,又有了要怀孕的迹象。而阿齐虽然丢了银子,却赢得了不少人好评,本县知县大人也连连称赞他,总算是挽回一点损失。不久,远在千里之外的常大人也听说了这件事,专程写信来夸奖他,还指点了几句,说最好把那铺子给关了。这却是双喜临门了。 但说到要关铺子,事情还是有些严重的,郝大海把阿齐和小宝都叫一起商量。 其实郝家的铺子也不止那一处,关掉一家无所谓。问题是,其他的铺子怎么办? 按照常大人的说法,太子很快要上位,朝廷派系斗争得厉害,阿齐现在已经得了朝廷一些“清流”的赞赏,再加上他的关系和以前打点的路子,复出有望。如果能做得更好一些,年后就能上任了,说不得还能去做个京官。 到底怎样才算更好?把家里铺子都关了?举全家之力押在阿齐身上到底值不值? 这些事情的商量荷花并没有在场,不过是郝大海夫妻与阿齐兄弟俩探讨了许久,后来又请教了一些德高望重之人,最后还是决定,不能全部断掉生意,阿齐还有一房商户出身的妾室呢,怎么断也断不掉的,不过家里铺子可以先不开了,租出去收租金,以后再伺机而动。 彼时已近年关,季均也回来了,听闻郝家有这样的打算,不由也连连叫好。 荷花知道许多人还是官本位主义,不由郁闷道:“好什么好?我在定江与嘉元的生意都要受影响!人家都道郝大官人不许家里人做奸商,每天来我铺子里等便宜货呢!” 季均摸着稀疏几根胡子道:“割舍一时的蝇头小利,可换得官袍加身,到时候站稳了脚跟,要重开几个铺子还不容易?” 荷花冷笑道:“我那个大伯这些年也没见往家里公帐放多少银子,有什么好处都自己得了,或者往泰山家去了,他日官袍加身也没有我们二房的好处。何况,照你那样说,qǐζǔü季家与郝家是姻亲,你要不要把家里的生意也停了?” 季均呛了一下道:“这同我可没有多大关系。而且,宦海沉浮,十年河东,十年河西。谁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唉,阿齐变得太快,我现在也不知道当初把你嫁入郝家到底是对是错……” 荷花沉吟一会儿道:“要关也是关郝家的铺子,我的嫁妆可不归他们管!他既然要博好名声,我不如再给他添一把火!” 季均见她有些咬牙切齿,忙劝道:“你可别乱来,到底是郝家的媳妇,也不要让廷之太难看。” 荷花泄气道:“要不是为了小宝,我早就翻脸了,你放心,我有数的。” 又同娘家诸人细细商量一番,回到季家村,郝家已经叫人清算店铺所有的存货,阿齐还在嚷着银子不够用。 荷花这一天就小宝道:“婆婆曾经说,家里每年上万两银子进项,大哥到底需要多少钱打点?怎么可能会少银子?” 小宝叹道:“也不过好了两三年。前几年赚的银子,我与大哥娶亲就花得差不多,后来又在县里买了一个院子。再后来几年积攒的银子,我们从山东回来这么久,也用了不少。尤其今年,加上各处送礼与其他花费,就是一万多两,田庄的收成也不好,就是有银子,也在店铺里,还是货呢。要清算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荷花就道:“账本在婆婆与大嫂手里,有没有银子,她们最清楚,犯不着我们什么事。说起来,大哥不如再在我们店铺门口发作一顿,人家更要叫好呢。” 小宝笑道:“真要这样,你还不使大棒槌出来了?” 荷花笑眯眯道:“我不使大棒槌,我要你净身出户,从此再不让孤高清傲的郝大官人与铜臭一身的弟弟弟媳为伍。” “你不是说我家还有好几万两银子吗?我真要净身出户了,你肯跟我走?” “我有银子,你有本事,怕什么?只怕大哥不肯让人说他欺辱胞弟,你想净身出户都没得机会。”荷花嗤笑一声,随即严肃道:“大哥如今好心计,可官场上的事情,伴君如伴虎……你就算不为自己和我考虑,也得为小宁哥打算打算。” 小宝叹了一口气,没吭声。荷花知道他心思,又道:“真要有什么事,你可别想一封修书打发我和儿子、女儿。到时候你顾全了自己对父母的孝道、对兄长的情义,倒让我一个下堂妻颠沛流离、提心吊胆给你养儿子、续郝家香火,没这么便宜!” 小宝握着她的手,苦笑道:“我还曾经真的这样想过,可是,我舍不得你,舍不得让你和孩子们过那样的日子。大哥那边,他既铁了心要当官又有如此心计,想必以后也不会有什么事……今日既然说纵我净身出户你也不嫌弃,我又怎能辜负你?你放心,大哥走马上任以后,大嫂也会随着去的,好歹你也能随性一些……” 说来说去还是不肯分家,荷花只得先偃旗息鼓。 过一天,常氏来串门子,拐弯抹角说起要荷花处理她的铺子。荷花心里正不高兴呢,就道:“大嫂,那是我娘家给我安身立命的一点营生,小宝不像大哥那般出息,我也没有做过知县夫人,以后更不会有五品四品甚至一品夫人的诰命,只求有一点身外之物不至于挨饿受冻罢了。大嫂何苦逼我?” “我逼你?我怎么逼你了?”常氏气得全身发抖,尖声道:“士农工商,商户本就是贱籍,弟妹难道不知道吗?如今大爷好不容易谋得一个可以去京师为官的机会,偏偏有人借着我们家里有铺子、从事下贱之业的名号阻拦。这可是郝家列祖列宗都有荣耀的事情,弟妹不出力也罢了,难道还要碍事不成?你娘家,你娘家,你已经嫁入郝家了,还口口声声娘家,你是什么意思?” 荷花淡淡道:“若我没记错,京师蔡阁老、李大学士等人家里也是有作坊的,就是大嫂娘家,听说常夫人也管着好几处铺子,公公婆婆也是从过商的,大嫂这下贱等字还是少说为好。而且,有蔡阁老、李大学士等人在前,也不见得家里有人从商的就一定不能为官了。说不得别人诋毁踩低商户的时候还要转几个心眼,以防得罪了某些人。” “你……”常氏冷着脸道:“弟妹这是执意不肯关铺子了?” 其实郝家在季家村的房子也够多,荷花与小宝住一个院子很宽敞,与后世三室一厅、四室一厅的格局完全不同。关上院门就是一个小别墅,他们要干些什么、或者阿齐夫妻两个闹点什么事,互相之间根本就不会打扰到。若是能清清静静,住在这里也无所谓,可偏偏有人就是不肯不放过他们。 即便是郝大海夫妻,也肯定是留了后手的,这样算来,自己名下的产业根本就无关重要。荷花很怀疑,常氏是不是因为自己没有像样的嫁妆,所以也见不得她好?还是说,神医再一次击溃她想要有孕的希望后,她的心理越来越变态了? “大嫂,关了铺子,我与小宝还有我们的孩子该以何为生?何况那些铺子不是挂在姓郝的人名下的。当然,如果到时候真的对大哥有影响,我会请冯姨娘与徐家来处理。此刻大哥大嫂既然不屑与商户为伍,荷花也不敢让这小小院子的铜臭之味玷污了大嫂。小碗,送客!” “你……季荷花……你欺人太甚!你这等不顾祖宗颜面、目无尊长之人,简直是大逆不道!婆婆既然命我管家,长嫂如母,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能耐!”常氏拍案而起,用鲜艳的指甲指着荷花,然后大巴掌呼过来。 “大奶奶,茶水撒地上了,您小心着点。”小碗上前一步,牢牢抓住常氏的手,用力一推。 常氏是真正的三寸小巧金莲,平日走路都不能远走的,被小碗这一抓一放,脚下不稳,大惊失色摔倒在后面的椅子上,忽又满脸痛苦地站起来,双拳紧握,腰部不自在地扭动着,估计是摔到尊臀了,不好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来,只能双目喷火。 荷花见她似乎无事,就道:“大嫂,这里这么多人,你要信口雌黄胡编乱造的时候,最好三思。大哥如今还是在等消息,而不是已经确认高升了,你想要抹黑我们这一房可得小心自己也沾上污水。” “都在闹什么?”外面忽然一声大喝,张氏有些佝偻地走过来。 常氏立即两眼一红,掉起了金豆子:“婆婆,我只是想让弟妹先关几个月铺子,谁知道她……她使人打我!” “你怎么说?”张氏连场面上的虚礼都免了,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荷花福了福身,道:“婆婆,今天大嫂去我那里说要把铺子关了,说那是贱业,会影响大哥的前程,我说我的铺子都是挂在季家人名下的,不会有什么大事。后来大嫂说要给我立规矩,不小心碰到桌上的茶水,小碗为了让她避开茶水,就拉了她一把,谁知大嫂还是滑倒了……婆婆,如今您也看到了,我院子里,黑丫和小碟都去照顾小宁哥了,只有小碗和小盘在,大嫂这边有环玉、还有四个人伺候着,我若能使人打到她,那些人都是干什么的?” 常氏见自己身边的丫鬟有些畏畏缩缩,不敢答话,更觉委屈,哭着道:“婆婆,弟妹她一直嫌弃我是庶出的,说我不懂规矩,不如她能干……” “好了!”张氏烦躁地大喝一声,“都给我跪到外面去!” 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太多,赵姨娘的身子大好而常氏的身体却无法调理就让她很不痛快了,再加上阿齐那边忽惊忽喜、没有准信,成天吊着,还要处理铺子里的事情,她的精神大不如从前。原本还盼着这两妯娌能好好的,多抽出时间来理家,不曾想他们竟然闹到这种地步! “好,好!你们果然是郝家的好儿媳妇!”张氏气得浑身发抖。 荷花知她对自己这一阵不理家事很不满,可她本就无心卷到其中,又有两个孩子要照顾,哪里管得了那一团乱麻?当下也不吭声,赌气走到门外跪下。 常氏还要说什么,张氏一巴掌打过去,“啪!”地脆响,“你还有做大嫂的样子吗?有你这样当主母的吗?你……你……” “太太,您怎么了?”房间里传来惊呼,荷花连忙爬起来,只见张氏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喘气,想来气得不轻。荷花赶紧叫人把门窗拉开一点,吹点冷风进来,散去屋里炭火的闷热之气,又拿了袍子给她捂着,使劲给她拍背。 好在张氏只是一时气着了,她是劳累的命,身子骨要比经常养尊处优、无事伤春悲秋的富太太好多了,指着常氏大骂一通,摔掉几个杯子,气就顺了。然后冷哼着打发荷花与常氏闭门思过,自己大跨步走了。 傍晚张家老舅来,听得最近发生这些事,就对气呼呼的妹子道:“儿孙自有儿孙福,你管得了这么多?当年你怎么要和二房分家的?趁着现在那姓赵的还没生出儿子来,赶紧把家里钱财分了!” 张氏就道:“父母在,不分家。阿齐也是当过官的人,不比寻常人家想分就分了。” 老舅道:“那你就不说要分家。只说如今日子不好过,你把钱财散出来让他们兄弟俩各自奔前程去,免得天天对着生厌!” 老舅的话自然不比他人,极有分量。张氏想到郝大海老来还要养个婊 子在家,还要再生儿子,又多了几分怨恨,在床上躺了两天就说不好了,骂两个儿子不孝顺,不争气,只在家里啃老本,气得起不了身,说要安排身后事,不然死不瞑目。 事情这般严重,阿齐与小宝都分别带着自己妻儿去给她请安,赵氏也牵着英姐儿立在一旁。郝大海坐在床沿道:“先前大夫也给开过养身的方子,不过是最近劳累了,你安静歇几天罢。” 张氏哼哼了一阵,才有气无力道:“好了我也不管事了。这两年来,家道中落,今年更是一连串不幸。我也老了,纵使想着给孙子们多攒点家产也有心无力,只靠你们兄弟俩争气了。” 她翻着有些浑浊的眼,举起手指指床后。 荷花见她神色差很多,心里也有些悲戚。常氏管家这么久,多少知道她的意思,就把床格下的一个匣子拿出来,张氏又叫开箱,道:“除了祠堂那边,南山后有二十顷地,你们一人一半各自找人去管。阿齐这次要上京师打点,这里还有一万五千两银子,该够了。县里的铺子清算后,小宝你去管着,过完元宵你们就离家去各奔前程。这家里还剩下的,我们将就着过日子。英姐儿好歹是你们妹子,眼看就要订亲,她的嫁妆你们兄弟两个要出力。以后我们两个老骨头都死了,你们谁发达,谁当家,赚来的钱就不用归公帐了。” 赵氏一脸苍白,张氏这一通话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到她。郝大海对家底还是了解的,知道张氏算变相分家,算一算家里还有两处房子,五顷地,还有不少银子,就算赵氏再生个儿子,也亏不了他,就给赵氏使眼色。 荷花听得一头雾水,倒是阿齐与常氏,没想到之前两次生意失败的事情就此揭过,还能痛快地得到一万多两银子和十顷上好的地,家里的铺子不过值两千两银子,货也已经清算一半了,小宝那边也差不多是一万两银子……家里剩下不多了。 阿齐与常氏互看一眼,就算是分家,他们也不亏。何况以后还要有个人当家的,当家那人自然还能拿到剩下的。自古民不与官斗,父母百年后,他们有很大机会讨回这栋院子的! 阿齐就与常氏跪下磕头道:“儿子不孝,这几年让爹娘忧心!以后定当光宗耀祖、衣锦还乡,让爹娘享受荣华富贵!” 小宝抿着嘴,拉了荷花跪下,“娘,儿子会好好孝顺您的,小宁哥还要您给找媳妇、带重孙子呢。” 张氏摆摆手,头扭到一边,睡去了。 很快就是过年,荷花亲自上阵,铺子里的货基本扫清,该打发的人打发掉,准备清清爽爽过新年。常大人还派了加急信件过来,说阿齐的事八分成了,就等银子送过去。这又是一件大喜事,许是被喜气冲的,张氏慢慢又好起来,竟比以往更加有精神,总算是过了一个好年。 还不到元宵,阿齐就急匆匆带着家眷奔赴京师,只留下了狗娃和礼哥儿,宋氏的孩子和环佩都带着上路了。 这一天郝大海夫妻把小宝玉与荷花叫到她房间,打开两个箱子,里面赫然是明晃晃的金元宝! “你们两个跪下!” 荷花一个激灵,小宝已经扯着她跪下了。 张氏道:“这里有三千两金子,是郝家最后一点家产,今天全部给你们交底。” 小宝张大了嘴:“娘?” 郝大海叹息道:“你娘说阿齐那孩子变了,我原本也不相信的,可前些天常家七少爷吃醉了被我碰到,后来阿齐又连元宵都没过就走了……他心思重,若走得好,自然能钻营出一条路来。可我们只怕他自作聪明,在歪路上越走越远,最后覆水难收!小宝你是个有情有义的,这个家交给你,我才能放心。” 张氏看着荷花,接口道:“从前我就知道你是个聪明的,虽然有时候未免有些孤傲,可到底不会去害别人,分内的事,即便不讲情义,你也会做得妥妥帖帖,不让人有话说。以后真若有不幸,想来你也不会让赵姨娘与阿齐一家风餐露宿。今天把家底都亮给你们,你们去拜拜祖先罢……” 后面还说了并不重要,荷花只知道,他们这是要分家了?还得了大部分财产,郝大海与张氏把整个家都押在他们身上了!就像在交代后事一样! “公公、婆婆,为什么……?大哥若有意外,我们岂能周全?”荷花忍不住问。 张氏一动不动地盯着荷花,神色一片严厉:“总是一点念想。尽管阿齐真的到了走投无路,要靠你们的时候,分不分家你们都逃不过。这三千两金子,一半给你们用,剩下的你们要找条退路,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你们都把这事烂在肚子里!” “爹,娘,我们知道该怎么做。”小宝又拉着荷花磕了一个头,才恭恭敬敬站起来。 三千两金子在手,再加上年前分得的地和铺子,荷花还从来没有这么有钱过。也从来没有这么沉重过。 小宝看她担忧的样子,在她耳边哈口气道:“你若觉得烫手,就全部交给我好了。” 荷花道:“你想要怎么做?” “挖个洞,埋起来!” 荷花白他一眼,小宝忙正色道:“你忘了,我以前跑过船的?海上有很多小岛,我已经托人去找了,比打洞还要管用!” 竟然可以出洋? 荷花这下算是真的安心了。又想到郝大海这两天还在到处找信得过的师爷要给阿齐送过去,张氏除了带孩子,竟然一心礼佛,基本上不管其他事了,赵氏反倒接管了家里的大小事务。 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可这世上,哪里有双全的法子?荷花叹一口气道:“小宝,公公婆婆为什么不干脆阻止大哥当官呢?” 小宝想了一会儿道:“总是要有一个希望吧,希望他能好好的。再说,还能把他关在院子里不许进出吗?他总要出来做事的,必然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凶险与麻烦。也许,见世面见得多了,碰壁碰得多了,心境自然也开阔了。古人不是说,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荷花挽着他的手臂,看到外面一片春光灿烂。 ====== (正文完) 欢迎点击新文: 耽美: 言情: 作者有话要说: 唐律规定,如祖父母、父母在世,子孙自立户头,分财自过,要各受三年徒刑,如果是祖父母、父母提议分家的,祖父母、父母要各受两年徒刑(《唐律疏议·户婚·子孙不得别籍》)。 明朝沿袭了唐朝的律条,也即坚持子孙不得要求分家的规定。但民间私下进行,子孙要分家,父祖不告发,并不治罪,所以它并不能完全阻止父子分家现象的发生。 请注意“私下”,官方是以分户籍为准的,但很多时候,古人分家不分户籍,有时候,却是分了户籍而同居,所以古代,很复杂,咳咳…… 一般有的人是拜拜祖先,找几个见证人就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