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sxcnw.org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及出版图书,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凤凰无双——释情   楔子   十岁时,母亲再嫁,我随她一起,住进身为成功商人的继父家。从此上头多了两个继兄姐:十三岁的罗棠和十一岁的罗裳。   我不是那种母亲再嫁,自己在一边百般阻挠的女儿。我的母亲,出身没落贵族家庭,总带着一身娇荏孱弱气息。教书匠的父亲因病去世后,母亲仿佛是日渐凋零的花朵,整日愁眉不展。连小小年纪如我,都发觉母亲颓靡不振的情形日趋严重。   幸好,母亲在学校家长会上遇见才回国未久的继父。继父为母亲书卷味浓厚的古典气质倾倒,而母亲则沉醉于继父幽默风趣的呵宠中,两人迅速陷入爱河。没过多久,母亲便偕同我去见继父的家人。然后,举行了隆重的婚礼。   所以,我是传统童话故事里后母所生、坏姐姐类型的角色,应该在新家里恃宠生骄,做天做地。可惜,是时年纪偏小,未等展示性格中潜藏的恶劣因子,罗家兄妹已经充分发挥床头读物中反面角色应有的一切特质,简直淋漓尽致。   且,我发现受了委屈向母亲投诉未必能使日子略微好过一些,反倒令我在新家里更形孤立时,便学会隐忍回避同委曲求全,学会口是心非同察言观色。   果然,消极不抵抗政策甚是有效,继兄姐在学校里对我冷言冷语,在家则在四下无人时支使呼喝。然却并没有身体上的实质伤害。   两人虽然刁蛮,倒也没有太过恶毒的把戏,不过是耍耍威风罢了。   继父或者约略晓得我受了委屈,又或者不。但,在物质上,他所给予的,实在丰富。两兄妹有的,我也必定有一份,决不偏颇。至少表面上,这个家平静祥和。   这样的日子一过十年,母亲成功塑造了慈祥和蔼的继母、贤良温婉的妻子的角色,将一位成功商人的拥有传统美德的妻子扮演得入木三分。   继兄留学美国长春藤大学联盟中的哈佛大学,读企业管理硕士研究生,并且准备在取得学位后,继续留在那里攻读法学学位。而继姐,则考进了巴黎著名的艺术院校。   除了我,一切都显得那么完美。   我,长相平平,成绩平平,性格平平。我甚至没有能够考进任何一间著名的大专院校,只进了本埠一间艺术专校,混混日子。   所以当这个夏天,继父宣布要带全家人外出度假时,在学校孵日子,被继兄姐嗤之以鼻的我,小小声说:   “我有两科没过,先生要我暑假回校补课,不然就……”   没等我把后面的话说完,继兄便冷冷睨了我一眼。   “扫兴,算了,你还是去补你的课罢,免得给爸爸丢脸。”   “爸爸真丢不起这个脸。”继姐一撇描绘精致的唇。   母亲面沉似水,一语未发,抵是嫌我不争气,索性不理我。   倒是继父开通,笑了起来,朗朗然,让人很难不喜欢他。   “既然这样,傩傩就留下来,好好赶功课,莫再顽皮了。希望等我们自法国回来,你那两科已经通过。”继父笑容温和,眼神中别有深意。“独自在家,不要玩得太疯,要注意安全。我同你妈妈每天会打电话回来查勤。家务事自有佣人打理,你顾好自己就行。”   我头皮暗暗发麻。继父,是晓得我的罢?继兄姐是天之骄子,顶不屑我此等小人物,除了颐指气使,全不关心我做些什么。母亲为了营造好继妻与继母的形象,泰半心思都扑在罗家兄妹身上,也顾不到我。倒是继父,有着商人特有的精明洞彻。所以,我常常觉得,这个家里,反是继父,最最晓得我。   “好了,就这么决定。傩傩留守,我们去度假。都去收拾行李。雅凝,麻烦你了。”继父拍手,并对母亲温柔地说。   “哪里。”母亲优雅微笑,没有多看我一眼,便起身同罗家兄妹去收拾行李去了。   继父却没有立刻起身离去,反而看着有些无聊地坐在门旁的我,眼光研审。良久,他才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拍拍我的肩膀。   “傩,一人在家,若觉得无趣,就去我的书房,里面的书任由你翻看。我会告诉管家,我们不在家时,一切由你做主。”   我想我在听见“书房”两字时,眼睛肯定猛然一亮,以至于继父见了,咳笑一声。   “傩,这次回来,我们两父女,是否该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等您回来再说也不迟。现在,我去帮姐姐整理行李去。”我也微笑,哪有人不打自招的?开诚布公?我不以为然。   “滑头。”继父不以为忤,只摇头微笑。   “您乐见其成,不是吗?”我边往外走边反问。最老奸巨滑的人就是继父了,他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却什么也不说。哼,他是笃定我为了母亲不会发狠,是吧?奸商!   一周后,我站在别墅门口,挥别母亲继父和继兄姐。   “玩得开心些。不用挂念我。”如果我习惯用真丝绣花手绢而不是价廉物美的湿纸巾的话,说不定会戏剧性地朝遥遥远去的黑色别克休旅车的车尾挥舞手绢,以显示依依不舍的离情。可惜,本人环保意识不强,决没有资源循环使用的良好习惯。说穿了,不过是一身平民气质,不够雍容高贵,登不了大雅之堂罢了。   待私家车在视线内消失,我才放下做机械式摇摆的手臂,呼,好酸。   “大家都回各自岗位去吧。”   留在家里陪我度过暑假的,全数是在罗家工作多年的员工:厨师、清洁女工、园丁和管家。他们比我到罗家的时间还要长,资格还要老,历史还要悠久。他们之于我,都是长辈,不是可以任意支使的。   “是,三小姐。”他们安静地退下。   我汗颜不已。每听人家唤我小姐,便情不自禁想起旧社会封建大家族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女,采花扑蝶,习得一手绝顶才艺,安分守己地等着嫁做人家妇,然后老死在另一庭园里。我估计我那继姐从巴黎学艺归来,若事业无成,也要走这条路。想想也觉得恐怖。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一头扎进起居室,缝制戏服。这也是我暑假执意留下来的原因之一。我就读的这所二流艺术专校,倒有个一流的话剧社。今年排了一台新版梁山伯与祝英台要公演,赞助商是某知名食品公司的年轻老板。据说此君肯摸出如此巨额赞助费是因为要追求前妻,早年此君风流倜傥,轻易把正在读书的老婆追到手,娶进门。不料才一年光景,他便嫌弃娇妻不够风骚、不够活泼,不够不够。总之,他不要黄脸婆,就扔下一纸离婚协议扬长而去。时隔多年,他突然发现自己的下堂妻成了国际名模,星途坦荡,追求者甚众,不乏名人富贾时,才后悔错把钻石当沙砾,白白拱手让人。立刻又回头追求。因为他前妻是我们的校友,并且十分热忱地支持我们的话剧社,他为了追回前妻,投其所好,立刻痛快地花钱赞助。   我听了传闻,十分不屑此人,即使他是出钱的大爷。   但,再不屑此人,应尽的份内之职,还是要做。我这个话剧社道具组成员,在正式公演前,开始马不停蹄地赶制戏服。   手边的这一件是白色斜襟暗云纹儒袍,几近完工。   “三小姐,”女工敲门进来,“晚饭是在餐厅用还是送到房间来?”   “麻烦送到房间里,谢谢。”我笑。去餐厅,他们还要专门摆餐桌,送上来,就一张托盘,大家方便。   吃过晚饭,我将白色儒袍襟口绣上玄色象形花纹,绾结,断线,完工。   然后穿上衣服,站在穿衣镜前,系上与之搭配的深紫色汗巾,对着镜子调整。   在新版梁祝中,我演那据说决不是美人的祝英台。   话剧社社长大人主张能者多劳,物尽其用,资源共享。总之,银根紧缩,人员精简。   镜中的我,也的确不是美人。根据先严的照片推断,我继承了父亲的斯文儒淡偏多,却没有承袭母亲的美丽雍容。清秀有余,美艳不足,七十分而已。   上述十三字箴言,是继兄对我的评论。极中肯,我承认。   “梁兄……”我向镜中人拱手一揖,忍不住失笑。除非梁与祝求学时只得十三、四岁年纪,未曾发育,否则只喉结一关,就难逃明眼人注意。古代人大抵不知道男女第二性征,我怀疑。   正向镜中米白公子造型的自己再三打量时,脚下的地板突然开始震动,所有放置在家具上的器皿摆设都发出“哆哆哆”的撞击声,房间里的灯悉数忽明忽灭。   地震!我地理学的不好,但好歹也知道身处亚洲大陆版块边缘,地壳活动频繁。这种震感明显,房屋剧烈摇晃,主结构变形并出现裂纹的地震,绝对超过里氏五级。会死人的。   我连忙趿拉着拖鞋自缝纫机下的小储物柜里拖出一只暗香色包袱,背在身上,逃命去也。   这包袱也有些年代了,是我准备来克难用的,里面一应物品俱全。原是少年时代,打算受不了继兄姐“凌虐”,就包袱款款,离家出走。想不到竟用在了今日,算我有先见。或者,这证明了我彻底的悲观主义者?   这幢别墅的设计师想必当初也考虑到了意外因素的存在,是以每间卧室阳台外都有紧急逃生梯,大有防患于未燃的味道。   把包袱斜背在身后,我手脚并用往下爬。但愿其他人够机灵,即使想不到往外跑,也懂得找张结实的桌子,躲到下头去。   由此可见,我决没有见义勇为这等高尚行径。大难临头,自顾不暇,没工夫跑到走廊扯开喉咙尖叫通知:地震了!   逃生才是第一要务!等逃到安全地带,再卖命吆喝也不迟。   在大地剧烈的震颤中终于爬到逃生梯最后一格,我低头看了一眼高度,离地面三十公分,绝对可以完美落地。深吸一口气,松手。   然后,报应来了。   下头有两级台阶,方便工人擦窗用的。   三百度近视如我,夜色朦胧,兵荒马乱中没有注意,跳下来时,一脚踩在上面。只觉脚踝一痛,重心全失,就十分狼狈地后脑勺朝下,重重摔倒。   没有死于里氏五级以上地震,却在逃生时不慎失足摔死!这真是对一个贪生怕死,只顾自己的人最讽刺的惩罚罢?   我闭上眼睛,等待肉体撞击地面时所必须承受的巨大痛楚。   良久,仿佛一生一世般漫长,我睁开眼。   暗夜如墨,星子寂寥,晚风习习,四周安静得听得到虫声。   身体没有预期中那么疼痛,只觉得背后硌着什么异物。   ……我的包袱!这样的意识突然涌入脑海。   很好,还没有开始震后余生,它已经救我一命,真是大功一件。   我小心翼翼地挪动四肢,有些疼,但都能动,没有麻木感。可以排除脊椎受损等恐怖的结论。   不会鲤鱼打挺之类潇洒快捷的起身方式,我选择如一条被大象踩过的毛虫般,慢慢坐起来,再缓缓站起来。   头不昏,眼不花,没有恶心、呕吐的冲动,平衡感犹在,现在可以排除脑震荡的可能。   原地走两步,除了脚踝隐约刺痛,一切都还好。   我放心了。   怕死。据心理医生说是源于童年阴影,父亲的死非但打击了母亲,也影响了我。   该心理医生是中学驻校保健医生,不晓得他的分析有无可靠根据。但我怕死,倒是不争的事实。   在确定自己至少还可以活上六十年后,我开始环视地震平息后的家园。   错愕!错愕不足以形容我是时惊讶诧异的万一。   一片荒山,在我身前身后。   花园别墅呢?万家灯火呢?块肉余生,呃,劫后余生、绝处逢生,不不不,是我生活了十年的家园呢?我想我已经有神经错乱的前兆了。   夜风冷飕飕地拂过我的颈背,我却通身热汗涔涔。   以我长期收看国家地理杂志和探索频道所累积的浅薄地理知识,剧烈的地壳运动会形成山脉,中印边界那座举世闻名的山峰,就是长期地质运动形成的。可是,里氏五级以上地震,能一夕间在长江三角洲冲击平原造就一座山脉吗?实在是让人不得不怀疑的匪夷所思。   或者,是地震发生后的救援人员横穿整座城市,把我救到郊区被视为本市旅游圣地的佘山,然后极其不负责任、毫无人道地扔下我,一走了之。任我在荒山野岭自生自灭?   我抬头望天,又低下头看自己一件古代儒袍,足下一双沙滩拖鞋,真是诡异的局面。   倏然,我脑中灵光一闪,不会是管家他们恨我自行逃命,不顾他们的死活,想给我个教训,乘我昏迷,把我丢到这里的罢?   这时不免苦恼自己素日死板,不肯被手机这等先进器物束缚了自由。眼前一片荒山,没有手机求救,要我自己走出去,不辨东西南北,说不定迷路饿死。三五月之后才被人发现,报纸头条一行大字:都市失踪少女山中迷路,终至弹尽粮绝饿死山林。附上一张我生前死后的照片,以警世人。   拼命回忆素日里看过的野外求生节目内容,我仰头搜索夜空中最亮的那一颗星星,决定跟着它走。   背后小包袱里的手电筒、打火机、压缩饼干,一下子成了奢侈物品,不到紧要关头,我不准备动用。悲观主义彻底占据上风,我考虑要不要在意识清醒时写下声情并茂、血泪斑斑的万言遗书备用。若真不幸客死山林,也好留下一个血淋淋的实例,做反面教材之用。   在崎岖的、完全看不出路径的山道上走了很久,我一直纳闷,印象里应该有高空观光缆车索道的,怎的就看不见呢?沿着索道走,似乎更能找到人烟的。   当一个人孤独无措时,时间就会愈形漫长磨折。或者我其实并没有走多久,但感觉上却仿佛已经有一生一世。是故当我看见空山寂寂之中一灯如豆时,只差没有趴在地上亲吻草皮,高唱哈利露亚。   挂上最得体礼貌善良温文的微笑,我狂奔而去,然后傻在当下。   两间茅舍!两间活生生的茅舍!   这算什么?竹林隐士乎?我的狂喜立刻烟消云散成人性中极其丑陋的劣根。谁会住在这种地方?通缉要犯?变态狂魔?原谅我看多了好莱坞电影,脑海里闪过的悉数是没什么创意的血腥镜头。   就在我犹豫要不要过去打扰住在此间的“隐士”时,茅舍仿佛摇摇欲坠的竹扉,由内而外,“吱呀”一声,推了开来。   一个白衣男子,执着一盏油灯,缓缓走出来。   一刹那,我忘记地震,忘记遗书,忘记呼吸,忘记天地万物,落进一双仿似宇宙般深广幽邃的眼眸里去。这双眼,清冷包容,澄澈悲悯,带着神秘迢遥的光芒,与星夜相辉映。   眼睛的主人,穿一袭浆洗得很旧的白衣,脸容清癯,形消骨立,似一身病苦。可是,这完全不影响他卓绝无双的风采。他的笑容温文和煦,直似天人,让人屏息。   见我沉迷于他的男色,他也不恼,只是一径淡然微笑。“痴儿,天命不可违。你既来了,自是同我有缘,就安心留下来罢。他日时机成熟,是去是留,尽在你心。”   真是一管好听的声音呵。我完全没有留意他说了些什么,只是沉浸陶醉在他温润醇厚直似巧克力般的声线里,以至于日后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罪。但,是时,我只觉得此君真是得天独厚,非但全看不出年纪,还有一把令人信服的好嗓音。   “老衲优罗难。若你不嫌弃,便先在此歇息一晚罢。”   老衲?我必须要忍一忍,才能吞下诧异的低呼。他明明有一头微微卷曲的长发,两鬓夹杂些许银白发丝,比夜访吸血鬼中的阿汤哥都年轻英俊,有型有格。怎么竟会是和尚?简直暴殄天物啊!我在心里不无惋惜地慨叹。   他仿佛看出我心中的疑惑,双手合十,念一声“阿弥陀佛”。“早些歇息罢,明日,你将会面对全然不同的世界。”   第一章   优罗难的话,一点也没有错。   这真是个全然不同的世界。   当年,我醒来的地方,是南京栖霞山后山,时间是大明朝曦宗天佑二十八年。   优罗难在次日清晨领我下山,到山脚下的小镇采买什物。当我看见一整座悠闲小镇,满街青砖绿瓦,木楹竹扉,男耕女织时,只想找个沙坑把自己一头埋进去,永不起来。   尽管我很想自欺欺人地对自己说我这是来到了某个影视基地,可是我还不至于迟钝到看不出舞台布景、影视道具与现实生活的差异,毕竟本人就是话剧社道具组的。要将一整个村镇的建筑新仿做旧到如此程度,决非三五七日之功,所有的细节,包括一草一木,都完全符合生活的日积月累。   一切,更接近我最不想承认的现实。我转头去看一径自若微笑的优罗难,头皮发麻,满眼惊骇。他深广的眼淡淡地注视我,轻轻颌首,似是完全知道我彷徨失措。   自父亲去世后,再未流过一滴软弱之泪的我,是夜号啕大哭一场。   我只是一个十九岁超过,二十岁未满,胸无大志,和一切同龄人一样贪生怕死、软弱自私,镇日只想好吃懒做、游手好闲的少女。我在自己的时空里有家人——虽然关系不算太亲密,有朋友、学习、生活。   只不过摔了一跤,醒来时竟回到一个湮没在历史深处的朝代里,举目无亲,寸步难行。我那只克难包袱里的东西,在这个时空里,派不上什么用处。   这真是值得庆祝的一天!   难怪那些穿越时空的小说从不描写主角们的奋斗史,三五七句话过后已经让他或她遇见金主贵人,从此逍遥快活去了。   我没那么幸运。即使三年时间过去,仍不能适应古代生活,或者永远也不会有适应的一日罢?没有抽水马桶、按摩浴缸,没有电视电话电脑,没有牙刷牙膏洗面奶,没有一切娱乐活动,只有日出而做日落而息的循环往复。   我也是幸运的。好在优罗难帮助了我。他在栖霞山后结庐而居,炼药修身。他说,我同他有缘,收了我做入室弟子,传授我中医和印度古医术。遗憾的是我年纪太大,骨骼已经成型,不能修习精深高妙的武术,只能学一些瑜珈健体强身。   无论如何,有事做总是好的,至少日子过得没那么漫长。   距离我跌到古代来,已过了三个寒暑,又是一年春暖。   仲春时一日清晨,优罗难在山下雇了一辆马车,要我收拾包袱同他下山。我们乘马车离开金陵,由商道而往京城。   “师傅,为何要进京?”我着一件白色素绢玄襟的袍子,料子是优罗难替我张罗的,衣服是我自己剪裁缝制的,没有缝纫机,我的进度缓慢到了快要发疯的地步。三年来我只做过三套衣服,都是过年才穿穿的。其他都是在镇上买的,蔽体保暖就好,我不介意样式古旧落伍。及肩的头发绾做一个髻,以荆钗簪着,做小僮打扮。   优罗难说,我是他的弟子,无论多么落魄,也要以白色明志。这我同意,白衣穿在他身上,更形卓绝不群。即使我做了他三年的徒弟,仍不免被他儒雅澹泊宁静悠远的气质吸引。   这三年来,我对他生出了如父如兄般的孺慕之情。他从来不问我从哪里来,又将往哪里去,他只是微笑着静看红尘。呆在他身边,日子虽然清苦,倒也没有太大的起伏波动,闲来无事,看看佛经、医书,也算惬意。我回去的念头虽然没有断过,却也远没有自己当初来时那么强烈。   可是进京?天子脚下,我这样一个身份来历不明的人,又不懂得进退礼数,很难融入封建社会的制度与生活的人,就很有些问题了。且,京城离我最初落入这个时空的地点太远。我觉得惶恐。   “傩,这是汝的命运。汝回去的道路,不在此处。”优罗难这样回答我。   我望着他无限包容,无垠深广的眼眸,震惊无比。我知道他博学洞达、睿智明澈,但他身上那种仿佛深谙今古未来的镇定气息,平静幽眇的眼神,仍神秘莫测。   他修长干净的手轻轻覆上我的眼。   “过去与未来,及以今现在。无有诸众生,不归无常者。一切有为法,皆悉归无常。恩爱合和者,必归于别离。”   在黑暗中,听着他徐缓低沉,悠扬婉转的吟诵,我纷乱如麻的心绪,渐渐平静。   如果这是命运,就让我用我所学习过的知识,将之掌握在自己手中罢。我可以在这个男尊女卑的社会里生存下去,等时间机缘到了,平和地离开,回到属于自己的时空里去。   马车在商道上悠悠前行,由金陵而往京城。一路上我们走走停停,颇有信马游缰之意。每到一处风景绝佳之地,优罗难都会要马夫稍适停留,我们两师徒吟诗作对,倒也风雅。其他时候,坐在马车里,闲来无事,优罗难便会边闭目养神,边考教我跟他修习的医术。   “心火太旺则……”他的声音温润醇厚,即使有些睡意朦胧,仍性感好听得让人流口水。   “傩?”见我不答,他半阖的深邃双眼睁了开来,浅笑着望定我。“空即是色,色即是空,红颜弹指老,不过臭皮囊。”   我听了,忍不住笑。这种大澈大悟,古井无波的佛偈由他口中说出来,好听是好听,可是很难说服我。“师傅,我倒以为,世间一切美好事,皆不可错过。”   “嗯?”他如炬如电的眸光,清澈流转似水。   我暗暗吐舌。每当优罗难清俊温雅的声音以这种方式发出,就意味着我的皮要绷紧了。   “火旺灼肺,可使肺络受伤,咳嗽痰血。”我老老实实地回答问题,以免他加我功课。   “若肺虚及脾则……”   “中气不足,脾失健运,短气、形倦,食下腹胀。”背这些东西决不比背梁祝的台词容易,但奇怪的是,我仿佛天生注定要吃这碗饭,行医济世似的,不但可以迅速理解,还能举一反三。若他朝回去,一定好好向继兄姐展示一番,要他们不要小瞧了我。   “脏腑各主?”   “心主脉,肝主筋,脾主肌肉,肺主皮毛,肾主骨。心华在面,肝华在爪,脾华在唇,肺华在毛,肾华在发。”   ……   漫长无聊的旅途,在我们师徒的一问一答之间,缓缓地行过。   这一路原还称得上轻松惬意之极,可是越接近京城,路上的盘查就越严格,到离京二十里的时候,已经有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嫌疑。凡遇关卡,若见可疑人物,一律搜身盘问。   我一直以为此等阵仗不过是电影电视里的场景,想不到竟有幸亲眼目睹,感觉实在糟糕。毫无人格尊严,被人当众上下搜摸,动辄剥衣解裤,全无隐私可言。被侵犯者还不得违抗,否则立地拘捕。   好在优罗难与我,倒并没有遇见刁难,一介清弱药师与布衣小僮,实在也没什么可以注意的。且优罗难有一身清雅儒淡疏朗气息,让人一见就生了敬重之心,不敢轻曼亵渎。   “不是天下太平、国泰民安吗?为什么京师附近关卡重重,气氛有一触即发之势?”在又过一道关卡后,我终于忍不住小声问优罗难。   “十五日之后,是天子寿辰,各路番王、大小官员都送寿礼进京,为皇帝贺寿。皇帝为表示普天同庆,颁旨大赦天下,并在天佑门前接受百官、百姓的朝贺。为防止当日有刺客行刺,冒犯天颜,这几天已经开始过滤进京者。凡有可疑,一概扣留审问。”   “哦。”我的好奇心得到满足。原来就是安全检查啊。好比美国总统过生日,为防止有恐怖分子袭击,就象刺杀林肯和肯尼迪那样行刺得手,所以加强安检力度,务求过滤掉一切可疑人物,将危险系数降到最低。所以宁可错杀一百,不可错放一个。真是劳民伤财。不过,古往今来、古今中外的刺客,个个都是大大的出名,无论成功与否,皆可一战成名。   优罗难太明白我这样沉默背后天马行空的联想力,所以他轻浅微笑起来,令我大是欢喜。   “傩,随遇而安,自得其乐如你,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可以应付自如罢?”   我立刻发出一声惨叫,扑将过去,扯住他的衣摆,做苦苦哀求状。优罗难是方外之人,不近女色,亦不惯与人有太亲昵的肢体接触。我再垂涎他,也不敢逾越。“师傅,我在此地只得您一个亲人,您老人家可千万不要丢下我不管啊!”   优罗难闻言,又被我惹得一阵浅笑,连他湛蓝如墨色的眼瞳都仿佛带笑。“傩,你还有一个师姐,家住金陵,他日你二人有缘自会相见。”   “我又不认识她。”我哀怨不已,顺便向不动如山的优罗难撒一下娇。这位师姐,听说大大的有来头,世人传其天仙化人,月华卓绝,玉人无双。只是听传闻,已经叫我咋舌不已了。   “傩,聪明如你,只消一眼,便可以认出她来。”优罗难包容地看着我,低眉太息。   “真的?师傅夸我聪明,真高兴!”我傻笑。优罗难从不说谎,毕竟出家人不打诳语嘛。   他微微摇头,闭上眼,开始小睡。   优罗难的身体不好,常要服药,时时需要歇息。他一日之中睡着的时间,倒比他醒着的时间来得多。   我老早便已经发现,却束手无策,莫可奈何。   他本人却十分淡定豁然。医者不能自医,他这样说,可以活下来,每过多一日,都是向阎王讨来的。他很满足。   恩爱和合者,必归于别离。佛经上这么说。   是万物之间不变的真谛罢?所有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都必将分别。人为的,或者是因不可抗拒的死亡,一如父亲。   而我与优罗难,是我倚赖他,仿佛溺水者依赖浮木,也仿佛一个女儿,仰赖信任一位长者。   他的智慧和他宠辱不惊的态度,正是我落入这个时空后最需要的。可是,他也一直有意无意地提醒我,相逢是短暂的,别离才是永恒的。   “傩,一切自有天意,莫为外物所惑。”闭目小憩中的优罗难忽然淡淡地说。   “嗯。” 我笑应。   他身上,总有神秘莫测的力量,似乎可以看穿一切事物本质。可是这样强大的力量存在与他身上,却并不使人恐惧,反而格外让人安心信任起来。他,就是祥和、安静、智慧、慈悲。   我静静伏在他身旁,也闭上眼。   “抓住他!抓住他!”   马车外传来一真骚动,人声渐近。   “捉贼!他偷了本大爷的钱囊,谁替我捉住他,大爷赏银五两。”吆喝声也随之由远而近,伴随着杂沓的脚步与呼喝。   忽然,我们的马车颠簸起来,马儿发出长长的嘶鸣,接着以难以形容的疾速狂奔起来。   本就不很适应马车震动的我,在车厢中滚做一团,只觉得胃液翻涌,大有一吐为快的苗头。   “先生,小兄弟,坐好。我们的马惊了。”赶车的马夫慌乱之中竟仍不忘通知后头的乘客。   很好。我头疼地意识到,生活瞬间由悠淡无聊变得刺激无比。   小偷、悬赏的失主、发狂的奔马,加上已经快吐了的我,一切完全可以套用在好莱坞动作片上。只是,还缺一位跌落尘埃不及闪避的美女或者孩童又或者老人和一位臂有千钧力的壮士站出来拦住惊马。   “傩,你没事吧?”优罗难大抵察觉我脸色有异,伸手拦住我的头,阻止我一头撞上黄杨木做的车厢板。   “很好。再没有什么事比掉落此间更糟糕了。”我小声嘀咕,“也再没有比遇见你更幸运的事了。”   他或者听见我说了什么,亦或不曾。他只是以修长干爽的手掌轻抚我的额头。“闭上眼,傩。很快就会没事了。”   然后,他一手挑开马车门上的帘幔,猫腰钻了出去,与拼力试图驾驭马车的马夫并坐。   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可是我担心他的安全,所以十指抓紧马车门框,盯住他。   优罗难一身干净白衣,被速度带起的风吹拂得猎猎做响,长而微卷的头发披散在身后,淡定英挺得象是神祗一般。   他向前倾身,伏到马背上,双腿夹紧马腹,压低身体,搂住狂马的马颈,一手轻轻抚摩马鬃,并附在马耳边低声细语。   马儿似乎被他温柔轻浅的低喃安抚,再又往前狂奔了一段路后,终于渐渐平静下来。   马夫见状,一勒缰绳,马儿止步,停在当场。   而引发这一场混乱的小贼也已经被人捉住,气喘吁吁的失主也赶了上来,正有群众准备当街给贼子一顿围殴的时候,突然前方传来一声冷斥。   “前方何人,如此喧哗,竟敢阻拦王驾?还不快快退避!”这一嗓子,声音洪亮威严,中气十足。很有点张飞喝断当阳桥的味道。   我虽然对那被拦住的王驾大是好奇,可是我更关心挺身驯马的优罗难。“师傅,您没事吧?”   他自马背上坐直身体,回过头来向我微笑,一手仍轻轻抚摸马鬃。“我没事,倒是它,受了惊吓。它是匹好马,只是有些害羞,害怕陌生的环境。好在,它赶了这么多天的路,也跑累了。”   “是吗?”我不懂得和动物做如此近距离的沟通,不过显然马儿是很喜欢优罗难的。   这时候我看见前头有一个皂衣男子,骑着一匹通体枣红,四蹄却洁白似雪的骏马踱了过来,停在我们的马车前。看见优罗难与趴在马车门口的我,虎目微冷。在他身后,是一辆坚固豪华的双辕马车。   “尔等何事喧哗,竟致惊扰王驾?”   此人赤面蚕眉凤目,狮鼻阔口虬髯,如果再使一柄青龙偃月长刀,简直就是关公再世,看上去好不威风凛凛。   优罗难温雅一笑,四周已经有不晓得他身份的女子羞红着粉脸,偷偷觑看了。   “好马。赤兔踏雪,日行千里,夜行八百。”他竟翻身下了狂奔方歇的马背,踱至那匹看上去同主人一样威风八面的马跟前,扬起手,轻轻抚摸那匹马的鼻梁。“美丽、聪明、高傲,你真是个好孩子。”   “师傅。”我不敢高声,害怕惊扰到马儿,突然咬优罗难一口。   我不喜欢马,完全不觉得它们可爱,总下意识担心被马咬到。   那虬髯大汉则是一脸难掩的诧异,仿佛大是意外。“先生真是驭马高人,赤雪从不允许陌生人触碰它。”   “它很聪明,知道老衲没有任何恶意。”优罗难笑得直似春风。   我可以发誓,虬髯客眼中掠过绝对的讶然,还有周围的人群发出一片失望的叹息。   唉……和我当时的反应一样啊。这样一个优雅如玉、神仙般的男子,竟然是出家人,怎不教人一叹再叹,惋惜不已呢?暴殄天物啊!   “先生真是好眼光。只不知方才发生何事,惊了先生的马?”虬髯大汉的语气恭敬了起来。   “有人行窃,失主悬红当街捉拿,以至于惊了马匹,给各位添麻烦了。老衲在此向各位致歉。”   “这怎能怪罪于先生?”虬髯大汉连忙摆手。“偷儿可捉住了?”   “已经捉住了。”有路人大着胆子回答。抵是觉得虬髯大汉也不是那么难以说话的人。   “鬼一。”突然,虬髯客身后的马车里,传出一声低而虚弱的轻唤。“本王乏了,偷儿既已捉住,就斩其手足,令他再也不能行窃,然后送官府法办罢。叫他们全散了,不然一并以滋扰治安论处。”   声音徐缓低回,却有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严。   “是。”虬髯客下马,走向人群。   人丛自动分开,让出一条路来。被押在中间的小偷已经吓得瑟瑟发抖,不住叩头。“大爷饶命!大爷饶命!小的以后再也不敢了,还请大爷饶命啊。小的上有八十老娘……”   我几乎要失笑出声,原来还真有人会拿这个做借口啊?   “鬼一,还不动手。”马车中人淡淡道,冷清而漠然。   我轻轻抖了一下,敛下眼睫毛。优罗难仿佛觉察我的冷战,回到马车上。   “傩,闭得上眼睛,却关不上心门。想救苍生,须杀生成仁。”优罗难润雅的声音与小偷凄厉的哀号同时响起,原本温暖的春风,霎时冷冽刺骨。   “师傅,我们赶路罢。”我低语,再不好奇地张望。关公再世、赤兔踏雪、豪华马车,已成恶魇。这本就是王权的时代,人命贱若草芥啊。   “好,我们赶路。”优罗难顺应我的要求。“车老大,我们继续上路罢。”   然后,他坐在我身旁,打一个结跏趺坐,手拈莲花,徐徐吟诵。   “生死甚危脆,身命悉无常。常求于解脱,勿造放逸行……”   马车又在他能安定人心的诵经声中,辘辘前行。   “前面那辆马车,且慢上路。”那虬髯大汉竟然策马追上我们,拦住我们的去路,躬身抱拳。“先生,我家王爷请先生借一步说话。”   我的眼皮抖了抖,胃部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又强烈地涌了上来。   “来罢,傩。”优罗难却从容地跳下马车,再唤我下车,然后将一锭银子交到车夫手中。“车老大,这一路辛苦你了。你且回罢。归程,莫走商道。”   我背着包袱,眼看着黝黑老实的马夫赶着马车行远,蓦然升起一股自由惬意时光随他一同远去了的怅然。   “先生,这边请。”虬髯客鬼一很有耐性地等我们磨蹭完,才抬手相请。   优罗难脚程极慢,我也并不比他快多少,两个人慢腾腾挪到豪华马车跟前。而那个因为乏了就吩咐斩人手足的王爷,竟然没有等得不耐烦而直接要了我们的脑袋。   虬髯大汉鬼一态度恭谨地禀告:“王爷,臣把人请来了。”   “请先生上来。”车中人慵懒漫应,气息始终微弱。但是,真是一管好听的声音。   “王爷,老衲尚带有一位徒儿。”优罗难并不上车,只是悠然淡道。   “……”车中那个在我听来有些死样怪气的王爷静默数秒,咳笑一声,吩咐:“鬼一,请先生的徒儿坐在马车外头罢。”   我听了,长出一口气。不用跟在马车后头,穿一双薄底布鞋在石子路上行走,也不用骑在一身怪味的马匹身上,真是阿弥陀佛。   优罗难见了,轻轻微笑,拍拍我的肩,上马车去了。我则挤在王驾马车的健壮马夫边上。这个位子好,相当现代人的副驾驶,视野良好,顾盼自若。   美中不足的是,无法守在优罗难身边。天晓得那个听声音就大有痨病鬼味道的王爷会不会有什么怪病?痨病在古代是绝症,非但传染,而且无药可医。最有名的病例就是石头记里的林妹妹了。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往车厢方向靠了靠。不让我跟进去,听壁角,总不犯法罢?   里头两人的谈话似进行得十分愉快,病鬼王爷的声音中甚至掺进了些许笑意。   “想不到果然是先生。本王原以为听错了。毕竟物有相同,人有相似。可是一听诵经之声,本王便肯定无疑了。”   “王爷真好耳力。”优罗难无论处于何时何地,都一样的淡定自若。   “王府侍卫身上,统统穿着印有徽纹的衣服,以先生过目不忘的本事,岂会认不得?”听口气,王爷在挑不是了。“若本王不与先生相认,先生就要同本王错身而过了么?”   我听了,忍不住仔细研究车夫身上一套青色行头。果然,上好府绸的劲装在襟角以天青色印染着福禄寿喜的“寿”字,长长的变形艺术体,倒似一款团花小印。寿?“寿王?”   车夫和象关公一样的鬼一齐齐瞥了我一眼,仿佛我说了什么大逆不道、大不敬的话似的。   我立刻闭上嘴巴。怎么可以忘记,古代帝王将相是不允许平民百姓直呼名讳官讳的。   敛下眼睑,我继续听我的壁角。   古时的隔音技术还真不是普通的糟糕,完全没有效果,两人的谈话清晰地传入耳中。可见隔墙有耳这话其来有自。   “二十年未见,先生风采依旧,丝毫未见老态。本王好奇得很,先生莫非真乃天人临世?岁月流逝,竟容颜不改。”寿王的口气听不出是羡是妒。   我也很好奇呢。三年来,在古代这样艰苦的环境里,我本就不算太细致的皮肤粗糙不少,头发分叉。即便如此,我还长高了大约三公分,体重似乎也有增加。证据是我当初穿到古代来的那件儒袍的肩窄了。   然而三年来,在优罗难身上,我几乎看不到任何岁月流逝的痕迹,时间仿佛在他身上停滞不前,就此驻留。现代女性如我那继姐,每天用OLAY和SKⅡ保养皮肤,吃各色排毒清肠的食品,也无法阻止脸上细小皱纹和雀斑的滋生。   完全不曾使用这些东西的优罗难,却始终丰神如玉,不见半点老态。   不晓得他有什么秘方。如果有,拿出来量贩,想必可以发达罢?   但若果没有,我也并不意外。   “王爷相信鬼神?”   我听见优罗难这样反问寿王爷,几乎忍不住失笑出声。想不到他这样会打太极拳。好在我总算是忍住了,否则,不晓得里头的那个王爷是不是会叫人把我拖出去砍了?   寿王似乎也无意继续追问下去,两人都静默下来。   良久,寿王略形虚喘的声音再次响起。   “先生二十年前说,若本王不茹素持戒、清心寡欲,便活不过而立之数。如今,本王而立之年将至,先生是来履约的么?”   “王爷说是,便是。”优罗难始终悠淡如初。   我大是叹服,优罗难这招人动我不动的大明法王的功夫,实在高明。比消极不抵抗还要高深,值得学习!   果然,寿王听了,再不说什么。车厢内,沉寂下来。   马车在尚算平坦的石板路上前行,偶尔颠簸。   我已经抑下强烈的呕吐欲望,有精神打量四周。   京城毕竟是天子脚下,果然与金陵城外的小镇不同。繁华鼎盛、巷陌交织、人潮汹涌。   马车在我乡下人进城般的东张西望里,渐渐接近一片高大的红砖墙。   我望着这一片红墙,漫无边际地想,读书时曾看过“树矮墙新画不古,此人必是内务府”的诙谐语句。不过看眼前这片绵延无尽头的古墙,以及墙头内远远可见的参天古树,我暗暗忖度,此间的主人,想必不是爆发户。   果然新仿做旧是无法达到这种因时间的流逝而造成的历史感的。我在心里赞叹古代匠人的巧思妙想,读书时参观的那些影视基地,唐城、明城、秦宫……抵不上这里风光的万一。真希望带有数码相机或者手机,那就可以拍下这雄伟恢弘的景致储存起来,待他朝我回去了,拿到道具组做参考。   可惜,我再次憾恨自己没有先见之明。但是,能待机一千天的电池,似乎还没有发明问世罢?所以带了也是废物一个。   唉……我无声地叹息。所以说穿越时空决不是什么好玩的事。如果有谁敢反驳,我找他搏命。三五天也洗不上一次澡;没有柔软干净的餐巾纸,什么都没有啊。   我带到古代来的那只包袱里那一盒消毒湿纸巾保质期是一年。我舍不得用,可惜三年一过,大抵消毒成分也挥发得所剩无几了。且怕死如我,把里头的抗生素、感冒药当成宝贝一样。只是有时候想想,难免觉得好笑。吃过期的药,等于是变相自杀罢?即使如此,仍舍不得扔掉。   每扔一件,便离自己的时空更远了一些似的,我有这样的感觉。   当我沉浸在自己哀怨的小宇宙里无法自拔时,马车停了下来。   虬髯客鬼一驭马到马车边,低声禀报:“王爷,到府了,要叫王府里的人出来迎接吗?”   “不用劳师动众了。就从后门进府去罢。”病鬼王爷虚弱地说。   “是。”鬼一衔命。车夫又驱动马车,绕过两扇巨大的朱漆木门,转过墙角,又行了大约十分钟,才到了一扇可供马车出入的边门。   待马车进了王府,自小宇宙里挣脱出来的我,蓦然目瞪口呆。   这古老的红砖墙内,非但古木参天,还绿树成林,在春风中绿意萌萌。林间以鹅卵石铺就的幽幽小径,曲曲折折,不知尽头。   这一片茂林,竟林深如许,似一座巨大的森林公园,甚至听得到鸟鸣虫啾,还有小动物在林间奔跑跳跃的声响。   好罢,在这一刻我承认,古人有古人的幸福。至少地广人稀,人均土地占有率比现代人高出不晓得多少倍。看看这座王府,比我去玩过的森林公园也不遑多让。忍不住深深吸一口气,感受自然的气息。   真不愧是王府,实在够气派。少时旅游,看到苏州摄政园,扬州何园,已经觉得精致美丽,可是与这王府一比,倒显得江南园林的小家败气了。什么东西的格局都小小一方,真该教他们看看此间的深广磅礴。   鬼一与车夫抵是都听见我敬畏的呼吸,又瞥了我一眼,似乎觉得我是乡下人进城,少见多怪。我暗暗翻个白眼,不理这两个麻木的家伙,继续感动于自然的伟大与人类的渺小。现代社会寸土寸金,带草坪的花园别墅动辄要数千美金一平方。这片林子若能保留到二十一世纪,啧啧,不晓得多么金贵。可惜,现代人只知伐木,不知种树,水土流失严重,早已难觅此等风光。   马车在林间的石子路上辘辘行进许久,才穿出林子,便看见屋舍楼宇。   我二度目瞪口呆。   琼楼玉宇殿、碧瓦琉璃顶、白玉消魂屋,人间仙境,也不过如此啊。   我两眼放光,脑海中飞快地闪过故宫、颐和园、北海公园的景色,真是恨不能马上扑过去。   这时候就显现出有钱人家的好处了。出入有车代步,住华屋享美食,大小事务有下人打点伺候,古今中外皆同。幸福的特权阶级啊。   我不反对母亲再婚,这也是原因之一。母亲那样的女子,生来是应该被人疼宠的,应该十指不沾阳春水,一生不知柴米价。继父可以提供她这样的生活,又不介意多我这个拖油瓶,何乐而不为?   还是忍不住想念家人,即使,在那个家里我可有可无。我轻叹一声,十分有忧郁小生的味道。   车厢里的寿王爷想必是听见我倩女幽魂似的叹息,竟也幽幽太息一声,对优罗难说:“先生的僮儿,也真大异常人。”   优罗难诵了一声佛。“傩与普罗众生并无不同,有慧根,然尘缘太重。王爷呢?王爷可愿抛却三千烦恼,放下屠刀?”   “……咳咳……”寿王徐淡清冷的声音里有着虚弱的不甘。“先生也曾说本王极具慧根,惜尘缘太重,执念太深,妄念成魔。以本王这残破之躯,即使如先生所言,吃斋持戒,活过而立,于我而言,又有何乐趣?生有何欢,死有何惧?先生不必再渡本王。”   这次我听见优罗难的叹息,幽忧的,绵缈低回。   不知怎的,只觉得心头一酸。高高在上的皇亲国戚如寿王爷、眼冷似灰方外之人的优罗难,竟然也有无奈之时。有家归不得的我和他们,算不算同是天涯沦落人呢?   “鬼一,在哀筝馆停一停。安排先生住进去,遣人过来照顾先生的饮食起居,叫他们好生伺候着。若有人怠慢了先生,一概杖责二十,逐出府去。”寿王淡淡吩咐一声,复又沉默,再没有人说话。   马车在一处幽雅别致的馆舍前停了下来,优罗难挑开马车藤黄色门帘,下了车,我自然也跟着跳下马车,站在他身边。   “先生,本王倦了。先生不妨与僮儿先住下来,改日本王再设宴为先生接风洗尘。”   “恭敬不如从命。”优罗难清雅的脸上是一片澹然颜色。   然后虬髯客鬼一和王爷的豪华马车便在巨大的庭园中渐行渐远。   我与优罗难目送马车消失在视线内,才走进哀筝馆。   由始至终,我都未能一窥寿王的真颜。不过,一个三十岁不到的病鬼王爷,能好看到哪里去?我首先便联想到古装戏里一身白色中衣,腰系宽松汗巾,连呕出来的血都艳红无比、凄美无比的形象。没办法,职业病,做道具的人的怪癖。   “傩。”优罗难唤我。   “师傅。”我回头看他。   “此间是寿王府,不比金陵栖霞山草堂。你言语间要留神,切莫行差踏错。”他干净的白衣不染尘埃,连关心的话说来也始终淡定冷然。这时候,他出家人的身份,分外地鲜明。   “徒儿谨记在心。”我应。谨言慎行么?我最拿手。   他轻笑。“傩,你可知我为何收你做弟子,却未准你入教?”   我摇头。我不是无神论者,然我对神佛之事也不是顶热中。教义箴言,说得有道理,我就记得;不以为然的,就忘掉。换言之,不是虔诚信徒就是了。“徒儿不知。”   “不知么?”优罗难清澈幽邃如宇宙深广的眸,静静看着我,竟连时间都似不复存在。   良久,他伸右手,食指轻轻抵在我的眉心。   “一切诸众生,爱惜保其身。一切诸行性,实是生灭法。傩,以你的智慧,来堪破命运罢。你不必执念救苍生,我只望你……”他顿了顿,又宣了一声佛。“天命所归,终不可违。然变数既生,又何辜何忍?”   我看不懂他眼中的光,仿佛怜惜,仿佛悲悯,又仿佛空明,仿佛虚无。   他收回手。“傩,这一路上你也累了罢?先去歇息,睡一觉起来,吃过饭,再做晚课。”   “好。”我只能说好。从优罗难突然要上京时起,我就知道,我跌落这个时空的命运转轮,才刚开始转动。   我与优罗难就在王府安顿下来。五日过去了,寿王爷却浑似忘记我们两师徒,完全不闻不问,只有佣人丫鬟按时送来精美斋饭,清洁打扫。   倒也不觉得无聊,在这座巨大的王府,即使整日呆在哀筝馆足不出户,也可以找到许多新奇有趣的玩意打发时间。毕竟看在我的眼里,全是素日生活里根本无缘接触的古董啊。   若非返回现代的日子遥遥无期,我大抵会效仿穿越时空的爱恋中那个超级神偷小玩子,将可以带回现代的古玩统统用包袱卷走。   每日中午,天光最好时候,我就坐在哀筝馆的书房里,用上好的宣纸练习毛笔字。幼时曾随父亲习过几年毛笔字,临的是颜体。后来父亲过世,自然就停了。   来到古代,优罗难教我习医,医书经书里许多繁体字我都不认识,简直是半个文盲。优罗难就要我拾笔习字,写熟就认识了,他说。好在我底子还在,不觉得辛苦。   他午睡时候,我便一个人静静临帖。   到掌灯时,王府里的丫鬟送了晚饭进来。   “傩,我有话同你说。”优罗难清癯的脸容在烛光摇曳中,散发神秘莫测的悠远感。   “师傅,请说。”好严肃,我暗暗吐舌。   “傩,你已经长大,可以独挡一面。师傅甚是欣慰。”他清幽的眼里一片平静,看不出特别的情绪。“为师与你的师徒缘分已尽。”   他望着我,没有太多离情,只是淡淡阐述。   我蓦然傻在当下,有晴天霹雳的感觉。“师傅,您不要我,要丢下徒儿了吗?”   在这个时空里,除了他,我别无亲人。听到他这样说,令我初时的彷徨无助再次升了起来。自幼失怙如我,和继父并不亲厚,倒是同优罗难建立起类似父女般的情谊。然而突然间,他却告诉我缘尽于此,怎不教我骇异。   “傩,缘生缘起,缘灭缘落,人生无不散的筵席。”他斟了一杯清茶,轻轻递给我。“你我不能违背天意……虽然命运无常,可是,傩,一切操之在你。”   “师傅。”我凝视他似能望穿过去未来的眼,将三年来养成的依赖,硬生生压抑下来。他说得对,人生无不散的筵席。我不可能在他的庇护下过一生。   优罗难悠悠微笑,恰似莲花绽放。“傩,所有事,皆有其因果。既然冥冥中你循天命而来,自然有必须要你完成的使命。”   使命?拯救家国天下于水深火热,避免黎民百姓于生灵涂炭么?我自知决没有此等高尚情操,亦决没有这样雄心壮志。我……只想平平淡淡、浑浑噩噩度过寻常的一生。我只是这样简单的女孩子啊。   “为师此去,居无定所,亦无归期。你且留在王府罢。”   “师傅,您一开始就打算要带我来王府了罢?您早就料到会发生这一切,是么?”我脱口问。   优罗难但笑不语,悠然饮尽一杯清茶。   次日起床,梳洗完毕,我照例到优罗难的禅房去请安。叩过门,我推门而入,迎接我的,是一室的幽静岑寂。   我颓然地坐在一旁的椅子里。   优罗难昨夜已同我告别,是我自欺欺人罢了。   “啊……啊……啊!”我猛地扯开喉咙尖叫。这下可好,困囿在这座自然保护区一样大的王府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人生地不熟。又无身份,文不成武不就,相貌亦不出众,没有厕身青楼此等快捷迅速赚钱的本事。我可怎么活啊?第N遍,自怨自怜了起来。   “小、小师傅,用、用早早膳了。”端着早点进来的婢女被我歇斯底里的样子吓得倒退半步,只是职责所在,不能扔下托盘就跑。   我止住尖叫,命令自己冷静。正象我对优罗难说过的,再糟也糟不过蓦然发现自己由二十一世纪的国际大都会一跤跌回古代了。   “谢谢姑娘。叨扰了数日,还未请教姑娘芳名。”感谢话剧社,感谢石头记,感谢现代社会发达的咨讯,这样文绉绉的酸话,我还能应付一句数句。以前不和王府里的人套近乎,是因为多说多错,少说少错,不说不错之故。现在要拉拢王府里的劳动人民,则是为了摸清形式,以便随机应变。没办法,天仙化人般的优罗难扔下我不管了,我必须自力更生、努力自救。   “奴婢喜云。”小丫鬟轻声回答,大抵被我吓得不轻。“小师傅,请用餐。”   我趁她布置碗筷时打量她,搁在现代,她绝对算是美人。丹凤眼、直鼻檀口,一张素净的脸,穿藕荷色斜襟上衣配一条秋水绿色的裙子,裹着一双小脚穿墨绿色绣花鞋。可见出身不坏,不然不会裹脚。   我对裹小脚这事,没有太大的同情心。裹脚,是社会性悲剧,父系社会用以控制女性的一种残酷手段。数百年后,自然会有人站出来,控诉社会对女性的不公正。即使历史只考六十分如我,也知道决不可以影响历史进程,不可以说出煽动人心的反社会言论。毕竟我只是不慎落入此间的过客。我必须清楚自己的身份。   “小、小师傅。”喜云被我盯得浑身不自在,讷讷地唤我。   我向她微笑。“我乃出家人,不会对你有妄念,喜云姑娘不必害怕。”   离家出走,算不算“出家”?即使是非主观的、不以主观意志为转移的意外?   “在下只想请教姑娘一个问题。”我尽量使自己和颜悦色、表情诚恳、语气谦恭。   “小师傅尽管问。”喜云羞涩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古人虽然懂得保养牙齿,可惜没有牙刷一说,唇红齿白始终是相对来说。我暗暗为她牙釉质的损伤惋惜。   “请问喜云姑娘,贵府的王爷,是何许样人啊?”我很和蔼地问。   喜云原本还红润的脸色,突然变得雪白,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象见鬼了一样瞪大。接着,她仓皇地福身。“小、小师傅请、请慢、慢用,奴、奴婢过会来收拾。”   说完,她象女飞人格里菲丝·乔依娜一样,翩然飞出我的视线……即使,她裹着一双三寸小脚。   “……”我默然整整一分钟,才望着她飞奔而去的方向,“谢谢你告诉我。”   有时沉默更能说明问题。很好,苛政猛于虎,白色恐怖啊!   第二章   我又默默无闻地被弃置在哀筝馆里七天,没人来过问优罗难何以不见了,也没人来关心我为什么仍然留在王府里不走。反正三餐有人料理,饿不死我就是了。   也只有到了这个时候,我才终于可以深刻体会“玉颜不及寒鸦色,犹带昭阳日影来”的凄凉与不幸。帝王豪门,庭院深深,不晓得多少女子将青春葬送,终至白头。   坐在太师椅上,我望着门外,十分幽怨地太息。暮春天晚,伤春涕咏,以应节气。   “小师傅,用晚膳了。”不晓得喜云是被我的探问吓跑了,还是被分派了旁的工作,这两日,换了个年纪较长的仆妇来送饭。   “福江,劳烦你了。”王府里的佣人婢女,无论是签了终身契约的还是十年、五年契约的,一律要改个吉祥点的名字,分别是“福、禄、寿、喜”的辈分。福江算是王府里的元老了。这是多日来我所了解到的。   “小师傅客气了,这是我们做下人的本分。”福江富态的脸上是恭敬的笑容,不亲不疏。   “陪我一起用可好?一个人怪无聊的。”我终于耐不住寂寞。白天倒也罢了,看书、习字、练琴、制药,我还能打发时间。一旦入夜掌灯,真是水滴昼尽夜漏永,最是寂寥。   福江犹豫了一下,规矩地坐在了下首。   这倒令我一愣,我以为她会势力地白我一眼,转身就走呢。   桌上是青碧的炒菜心、素鸡丁拌豆蓉酱、红焖笋尖、荠菜豆腐羹,青笋汤,一碗江南早稻米,全都用精致瓷器盛着。虽然是全素,却色香味形俱全。让人看了,已经食指大动。   “福江,王府里的厨子实在高明,素斋最见厨师功力,能做出这样四菜一汤,一碗粒粒晶莹饱满的香粳米饭,真不简单。只看见了,已经垂涎四尺。”   “小师傅若喜欢,尽管吩咐厨房多做几样。”福江慈祥地笑。   “我在王府里只是一个吃闲饭的客人,不敢劳动厨房。”我苦笑。优罗难是王爷的客人,他留下我离开,我还厚着脸皮继续叨扰。唉,为了生存,寄人篱下,尊严这等东西,不要也罢。   福江有些诧异地看了我一眼。“难道令师不曾告诉你么?他留了封信给王爷,信里说他有事待办,不便带你同行,请王爷允许,留你在王府小住几日。王爷曾经承过令师的救命之恩,自是欣然应允。所以你算是王爷的贵客,尽可以支使佣人们替你办事跑腿,亦可以在王府里随意走动。”   咦?难不成我白白小心翼翼了一个星期么?可是……   “我怕坏了王府里的规矩,惹王爷不快。”我尽量婉转地表达我的疑虑。“王爷似乎不是易相与的人物。”   福江闻言,脸色一黯,沉默了一会儿,她叹息一声。   “王爷,并非是不易相与。只是……”她的手绞住丝帕,“此事一言难尽,说来话长啊。”   “自古帝王将相最难为。”我大力点头,以示理解。毕竟且不论先天如何,单单后天环境所迫,成王败寇,为了自保,也得在宫廷尔虞我诈的残酷斗争中,渐渐染上一身的冷酷疏离。处在宫闱权利倾轧中心,实在身不由己。   福江听了,也频频点头,甚是赞成我的观点,话匣由此打开。   一顿饭吃完,我已经由她那里约略了解了寿王和王府的情况。   寿王今年二十九岁,再过两个月,便要三十岁了。是先皇禅让退位给当今天子后,宠幸一个地位卑微的宫女,所生的龙种。即使先皇已经退位,环伺在他周围的嫔妃们仍然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而互相倾轧。小小一个宫女自然成了后宫争宠下的牺牲品。   然后,先皇突然之间梦薨,那些太妃之中生养了皇子的,自然一一被接到王府里颐养天年。没生养过的,只能在冷宫里度过残生。   那些太妃中有些年轻貌美又不曾生育过的,不甘心就这样在冷宫里度过余生,就拿身怀六甲的小宫女出气。她的肚子在一次争执中被人狠狠踹了一脚,最终导致早产。而她也在生产过程中血崩而亡。   寿王打娘胎里带了病,又早产,人人以为他是活不下来了,只有皇上身边的德妃娘娘,宅心仁厚,将他抱到自己宫里,细心照料。即使随后她自己的皇儿出生,也不曾薄待自幼失怙的寿王。皇上体恤怜惜他的遭遇,身子又单薄,索性封了他为寿王,希望他身体康泰。   福江说到这里,却突然收住话题,再不肯说发生了什么会让一个体弱多病的皇子,变成一个令人讳莫如深的王爷。   “王爷人并不难相处,只是世人容易误会,只看表象,不问因由。”她用慈祥的眼光看着我。“小师傅若和王爷相处久了,自然就会明白,王爷……只是一个受了伤的孩子罢了。”   受了伤就可以变成一个令人谈虎色变的家伙?我大不以为然。   “家师又怎会救了王爷?”这才是我好奇的重点。宫闱倾轧古今中外皆然,因敬爱的人蒙冤死去而导致性格大变的人也不独他一个。我对寿王爷的同情没有超过一分钟。我可怜他,谁来可怜我?哼,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王爷十岁那年,去感业寺许愿,恰遇见正在寺中讲经说法的令师。令师一见王爷,就说,要与这位气宇不凡的小施主单独说几句话。王爷不顾随侍反对,斥退随扈,听令师同他耳语数句。我想王爷当时并不相信令师所言。却还是收下了令师给他的锦囊。九年后,王爷遇刺中剑,群医束手无策,说只有等死。德妃娘娘几乎以泪洗面,寸步不离地守在王爷病榻前。王爷在临危之时想到令师所赠的锦囊,教人取了出来。打开一看,竟是以金箔包裹的一丸丹药。就是这丸金丹,救了王爷一命。”   这么神奇!我叹息,宫闱秘辛、皇家内幕。   “王爷只是想保护自己,需要为人难免冷淡。不过对令师,他崇敬感激不尽。故而不会为难于你。”福江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纠正我先入为主的观念。“只要你不触动王爷的禁忌,他是个很好的主子。”   “哦,”我不晓得说什么,只好说些场面话,“吉人自有天相,相信王爷的身体一定会大好。”   “借小师傅吉言。”福江望了望外头的天色,起身,收拾碗筷。“小师傅也早些安置罢。福江告退。”   “谢谢你陪我吃饭。”我连忙起身相送。   “这是福江的福分。”她躬身退了出去。   我拄着下巴,稍微觉得放心了点,不用再担心被赶出去或者行差踏错小命不保。这真是好极了。   执起一直温在缠丝白铜炭火小炉上的水壶,以青花薄胎茶盏冲了些竹盐漱口。没有牙刷和防蛀洁齿美白多重功效的牙膏,用盐水漱口,聊胜于无。   生活上的不便虽然以这样那样的方式克服了,然生活质量的下降,却是不争的事实。   听过福江的一番话,我算是吃了定心丸,开始尝试走出哀筝馆,在不至于迷路的范围内探险。寿王府是典型的北方园林,也有亭台楼阁、小桥流水。   哀筝馆附近最让我流连忘返的是一个天然湖泊,有一条九曲桥连接湖心的水榭。坐在水榭里,四周是一片碧绿如玉,随风摇曳的荷叶;底下是优游于莲叶间的锦鲤。春风拂面,真是再惬意不过了。如果能置上几款精致点心,一壶顶好的花茶,神仙生活,大抵也不过如此了。我暗想。却没有真的不知好歹地差遣王府里的下人去替我跑腿置办。   眼角余光却瞥见王府里的仆佣婢女,在偌大的王府里进进出出,十分忙碌的样子。   我在水榭里枯坐了许久,终于忍不住,想上前去找点事做。   人是不能闲的。不替自己找些事做,我担心自己会越来越懒,终于在古代变成废人一个。罢了,适当的体力劳动是一种健康的生活方式,我这样安慰自己,不是因为你有古道热肠的潜质。   离开水榭,经过九曲桥,来到岸边,我尾随一个看上去弱不禁风、端着一只漆面镶钿圆盒的丫鬟,想看看能不能帮她一帮。虽然一身白衣布衫,让我看上去很有可能象是意图对丫鬟不轨的登徒子。   “姐姐,何以如此忙碌?可需在下帮忙?”我将石头记里那位爷的腔调学个十足,且不论年纪,没头没脑先叫“姐姐”就是。   翠衣红裙,扎两只圆髻的小丫鬟一惊,粉脸一白。看见我身上的衣服,她轻轻摇头。“公子是王府的贵客,怎敢劳动公子大驾。”   “没关系,我瞧这漆盒份量颇重,弗如我替姐姐捧着罢。”不由分说,先捧过来。在手里掂掂份量,果然不轻。   小丫鬟几乎快哭出来了。“公子,这是王爷赏给佟姑娘的玩意儿,如果出了什么差池,奴婢就是有十条贱命,也赔不起啊。”   我一惊,忙把漆盒还她。倒不是怕损坏了这盒子里头的东西,而是我忘记了,此间不是现代。我帮她,未必是好事,或恐还会害了她。“对不起,是我逾越了。”   “多谢公子高抬贵手。喜侬感激不尽。”小丫鬟几乎是红着眼圈向我道谢。   我几乎想捶胸顿足。封建社会的女子人格果然扭曲,我伸出帮助之手,她当我洪水猛兽;我袖手旁观,她倒要谢谢我。若是有人向我伸出援手,愿为我效犬马之劳,我一定大大方方应承下来。   “佟姑娘是什么人?”帮不上忙,那陪她走一段罢。有人聊天,时间过得快些不说,工作也不觉得辛苦。   “佟姑娘是王爷的宠姬。”喜侬细声细气地告诉我。   宠姬?听上去就已经十分香艳美丽。位高权重的王爷,和一位有倾国倾城之貌、惊才绝艳之质的女子,一段不容于世的苦恋。王爷独钟佳人,奈何身份地位皆不容许他娶她。于是她忍受一切,只为了爱而留在他身边,做一个永远也登不了大雅之堂的姬妾。   我那被话剧社磨练得甚有戏剧感的大脑,自动替这位佟姑娘演绎出一段可歌可泣的爱情。   “公子,这就要到佟姑娘住的春深院了,王府内院女眷众多,还请公子留步。”喜侬细柔的一句话,打碎了我一睹美人芳容的美梦。   “好姐姐,让我偷瞧一眼也不成么?”我作揖拱手,死求活求。   “这……”喜侬编贝细齿轻咬嘴唇,在我的苦苦央求下,终于微不可觉地点头。“但公子只能站在外头远远地看一眼。”   “谢谢姐姐。”我向她微笑。这种温若春煦的轻浅笑容,我向优罗难学了许久,嘴角勾到这个度数,眼神幽远到这种程度,那种诚恳恰恰好。小丫鬟果然俏脸微微一红。   说话间,转过一道月洞门,经过一处回廊,已经可以看见“春深院”的匾额。   “请公子就站在此处罢。”喜侬示意我站在一丛大叶黄杨后头,“从此地可以清楚看见春深院里头发生的一切。”   好罢。我听话地站在一人多高的树丛后,看着喜侬小心翼翼地捧着漆盒走近春深院半掩着的大门,然后以身体推开门,任它敞着,继续往深深庭院里走去。   她站在大厅门口,似乎是向里头喊了一声,里边有一个蓝衣丫鬟扶着一个弱柳之姿的清丽女子走了出来。   我以我1.0的视力发誓,一身丁香色的女子,就是“佟姑娘”。果然应了“美人妖且闲,皓腕约金环。罗衣何飘摇,轻裾随风还。”的诗句。美人啊,美人!我太息。现代人演绎不出此等美女十分之一的婉约柔媚气息。   喜侬将漆盒奉上。扶着宫装美女的蓝衣丫鬟接过漆盒,揭开上头镶嵌着珠宝美钿的盒盖。   或者,只是短暂的一秒;亦或,是漫长的永恒?我并不确定。偷窥者往往很难抽离第一视角。   我听见了惨绝人寰、撕心裂肺的嚎叫,仿佛活生生被人将灵魂剜了出来,一寸寸凌迟般,痛彻心扉。一声,只一声,却似受伤的野兽,绝望而哀戚。   这时喜侬也发出一声尖叫,然后弯腰开始呕吐。   “姑娘,姑娘!你振作些啊!”蓝衣丫鬟慌乱之中扔开朱漆盒,扶住几近歇斯底里、摇摇欲坠的紫衣宫装女子。“姑娘,我求求您,振作啊!”   接着,我便看见佟姑娘直似丁香色落花一般,颓然委顿于地。   “来人啊!姑娘昏倒了!快去请大夫!”蓝衣丫鬟支撑不住美女的体重,一并被拖倒在地。声音里已经有惶恐的鼻音。“姑娘,您流血了!”   我这时候如果调头就走,未免有见死不救的嫌疑。医者父母心,纵使我百般不愿意,想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可是……我的良知与理智就象动画片里的善、恶天使一样彼此争执了一下,终于良知战胜理智,略占上风。我一路狂奔进春深院,来不及左顾右盼,观赏春花纷飞坠落如雪的美丽景致,直抵厅前。   “喜侬,没事罢?”我先扫了一眼吐光胃中食物、却还在呕吐,连胆汁都吐出来的小丫鬟,确定她应该还不会昏过去,才蹲下身,执起佟姑娘的手,以右手搭上她的腕脉。眼睛则看住她苍白脸色和华美罗裾上渐渐湿濡的血色。   啧,糟糕。我的眉忍不住皱起。虚滑而洪脉,分明是有了身孕却因为受了刺激,情绪起伏太剧烈,导致流产。   看向里头又跑出来的数个丫鬟,我淡淡交代:“先把这位姑娘抬到床上,王府里可有寿胎丸没有?没有的话,去药房抓桑寄生八钱、菟丝子六钱、续断五钱、阿胶四钱,加党参八钱、黄芪六钱、熟地八钱、首乌一两。快去!这是先兆流产,若能及时救治,大抵还能保住她腹中胎儿。”   这是我第一次独立诊治患者、开方配伍。我其实真的十分想袖手旁观,但优罗难常对我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教我习医,旨在救人。所以我且先救了再说,死活另议,基本上,那已经不在我所关心的范畴内。四下环顾,我想看看寿王爷究竟送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赏赐给他的宠姬,以至于导致她“兴奋”得流产。   丫鬟喜侬一路上捧来的朱漆圆盒就被扔在不远处花开富贵的大花盆边上,盒盖掀着。   不是吧?我克制自己以手揉眼这等不卫生的举动。天晓得在古代没有杀菌消毒的洗手液,我这双手上,有多少细菌孳生?   是故只是拼命眨动眼球数次,然后我没办法欺骗自己说悠闲如我因为过度劳累而产生了幻视,也不能说我的视力在我22岁超过23岁不到时,发生渐进性退化,已经发展成老花眼的程度。只好很无奈地承认,好罢,我看见那镶钿嵌宝的朱漆盒子里,以赤金托盘盛着一颗——人头!   是的,人头!一颗男性表情恐惧,死不瞑目的头颅!   真是旷古绝今的赏赐,难怪佟姑娘会被吓得流产。换一个旁的心脏脆弱点的,大抵会被吓死吧?这样说来,王府里的人心理承受能力真是格外的好。虽然惊叫呕吐,却都还算镇定。   那颗头颅,莫名地,让我想起了因爱不成、疯狂了的莎乐美。   思及自己稍早还曾经替喜侬捧过漆盒数秒,我只觉得浑身上下寒毛凛立。果然我还是不适合助人为乐啊。好想去洗手,然后找个地方吐啊。   “……咳咳……不必替她延医求药……”清雅温润的声音,即使气虚咳喘,也不掩其悦耳好听。偏偏,这管好听的声音,冷淡无情地阻止丫鬟。   我蹲在佟姑娘身边,暗暗叹息。上天何其不公平,竟给人如此冷酷的人一把如此优雅淳厚的声音。在我的认知里,声音好听的人,为人总不会太坏。一如派克,一如赫本。唉,可惜,这个王爷让我不得不推翻上述观点。声音好听,人,却不见得也好。   所以,是为了佟姑娘的性命,逞一时之勇,据理力争呢?还是为了自己的小命,伏低做小,干脆见死不救呢?   权衡再三,我想先看看这座王府主人的脸色,才决定要不要不怕死地与王府内的绝对势力对抗。   所以,我回首抬头,想看清楚寿王爷眼下心情如何。   很多年以后,我才向人承认,这一次凝眸,注定我往后人生的命运之轮,以完全不同的轨迹,运转下去。   暮春午后,他站在桃花纷飞的春深院中庭里,金冠束发,合身的紫色蟒袍,黑色织金丝绦,粉底朝靴,负手而立。阳光自他身后洒下,为他周身染上一层淡薄如金的光晕,令他看上去几欲随风而化般的虚幻。   我看不真切他的面容,只直直望进一双幽魅冷酷的眼里去,沉潜冷冽的眼神,淡淡的,波澜不兴。惟其如此,才更让人心惊。   一个人,怎可以优雅从容却无情至此?怎可以?!   我心惊不已,却转不开眼去。   为佟姑娘向这样的人争取人权,会不会搭上我的一条小命?   就在我犹豫的这一刹那,已经被丫鬟掐过人中,悠悠醒来的佟姑娘,突然自地上一跃而起,揉身扑向玉立在庭院中的他。   “我要杀了你!你这个魔鬼!”她脸色苍白如死,神情却狰狞怨毒。她身上镶嵌着水晶珠子的裙裾,飞扬飘散如风中的一片落花,带着血腥味的凄婉,昭示了她的命运。   而他,只是静静站在原地,不退不避。   “不要!姑娘,您别……”惊叫声,我以为是发自我的口中,原来却不是,而是一直都十分紧张她安危的蓝衣丫鬟。   我由始至终只是傻呆呆蹲在厅前的台阶上,眼睁睁看着虬髯客鬼一不知自何处如鬼魅般闪身而出,一掌击飞扑身过去的佟姑娘。   这一掌,干净利落,决不拖泥带水,完全不似国内某著名制片人监制的武侠片里,以电脑特技制作出来的降龙十八掌那么有看头。但击打在佟姑娘身上,发出骨折肉烂的奇异声响,让人肉紧胆寒。   生受了这一掌的佟姑娘,似断线的纸鸢般,直直飞过我的头顶,撞在大厅的雕花窗棂上之后,才又跌落尘埃。   在场的人无不噤若寒蝉,没有人敢替佟姑娘求情。   蓝衣丫鬟满眼的哀戚,捏紧拳头,伫立在一旁。   瘫软委顿于地的佟姑娘“噗”地呕出一口血,她抬头以极其怨毒的眼神死死看了紫衣男子一眼。“魔鬼。我诅咒你不得好死!”   然后,她挣扎着爬向镏金花盆,抱起漆盒里苍白的头颅。   “乐郎,等我。”她染血的唇吻上冰冷的头颅上早已经青白僵冷的嘴唇。“我与你黄泉相随。”   “鬼一,我要她活着。”优雅的男音,徐徐说道。   话音方落,鬼一已经欺近佟姑娘,捏住她的下巴,塞进一块粗布。   “想用血残功做最后的殊死一搏么?”蟒袍男子温雅如玉的声音夹着轻喘。“咳咳……你是皇后娘娘赐予本王的美婢,本王不好拂了娘娘千岁的美意,勉为其难地收下你。瞧,你是多么美丽,眉如远山,眸似寒潭,直鼻檀口,看上去柔弱堪怜。本王原想多多宠幸于你,无奈,本王心有余而力不足。本王知道令你空闺独守,委屈了你。可是,你腹中的婴儿,又是谁的呢?本王也很好奇呢。”   他伸手掩住口鼻,剧烈地咳嗽了一会儿,才微笑着走近佟姑娘,鬼一警戒地隔在两人间,以防止佟姑娘做垂死挣扎。   “轻羽啊,轻羽,做本王的女人,实在并不是幸福的事。本王比任何人都晓得。所以你若有喜欢的人,只需直接告诉本王,本王有成人之美。甚至会替你置办一份丰厚的嫁妆,风风光光地送你出门。可惜,你不该……不该背叛本王呵……聪明如你,怎会犯下如此错误呢?”   他弯下腰,掬起她的一缕头发,脸上是淡淡的遗憾。   “本王也想成全你与他泉下相会的心愿,奈何你是皇后千岁赐下的礼物,若就这样死了,本王如何交代是好?只能委屈你继续独活于世了。”   他松手,放开掌中的乌发,任其零落风中。站直身体,他淡然吩咐。“我要她活着,本王活着一日,她就要活着一日。听见了没有?你们要好生伺候着我最宠爱的轻羽。她可是皇后娘娘最喜欢的侍女。若她有什么差池,唯尔等是问。”   “是!”一干人等齐声应是,决不敢说个“不”字。   “好了,全都下去干活去罢。”一个看似王府管家身份的老头此时站出来击掌。“王爷,老奴送您回去。”   “不必了,有鬼一陪我就行。”金冠蟒袍的寿王爷弯眉而笑,在行经仍傻傻蹲在那里的我身边时,他顿住脚步。“戏已然落幕,小师傅还不走么?倘使觉得未过足戏瘾,本王不介意小师傅亲自粉墨登场。”   我颈背的寒毛倏地统统站了起来。用这种温润醇厚好听的声音,说出残酷血腥的话,格外令人毛骨悚然。太、太、太可怕了!开玩笑!谁要亲自上场啊?!   我连忙起身,竭力不让自己蹲到麻木的双腿发软,免得当场出丑。无法镇定平和地面对这个男人,甚至没有勇气直视他的眼。一个握有生杀大权的男人、一个没有慈悲心的男人、一个连人性最基本的怜悯也丧失的男人,还有偷情的侍妾和被斩首的情郎,真是一团混乱啊。   倘使我有优罗难十分之一的预见能力,就决不会为了看美人而跑来趟混水。   深吸一口气,稳定一下自己惊骇至极的情绪,我垂着头想就此开溜。心中暗暗后悔,就知道不该多管闲事。   “且慢。”身后传来慵懒低唤,仿如魔咒。   我浑身肌肉一僵,现在最不想听见的就是这个声音,即使这管声音好听得可以同优罗难一较高下。   可惜,恶人无胆。即便我拼命腹诽,也不敢听而不闻,只好停下脚步。   “名字。”好听的声音象绞索一样缠绕住我的听觉,让我觉得无所遁形。   “……优释傩。”虽然十分想胡乱掰一个名字给他,可是名字是父亲留给我的一份礼物,我为此自豪。   “如何书写?”他自后头慢慢走近,与我并肩而立。   “优秀之优,释迦之释,傩戏之傩。”父亲当年苦思良久,才给我取了“释傩”之名。寓意深长。他希望我有一颗真善之心,而不要将丑陋的恶鬼藏在心中。他希望我把一切不快和阴霾统统释放掉,只留下爱和光明。   我也一直按照他所希望的生活着,可惜……   寿王身上淡淡的檀香味及同样淡淡的中药味,和着春风中淡淡的花香,萦绕在我的鼻端,若有似无,撩动心绪。   “去罢。”他太息一声,幽还低回。“趁本王还未改变心意。”   我屏住呼吸,微微颌首,强迫自己迈着镇定优雅的步伐,走出春深院。   春风递送他烟淡的声音,如影随形。   “断烟离绪,关心事、斜阳红隐霜村。半壶秋水荐黄花,香馔西风雨。纵玉勒、轻飞迅羽,凄凉谁吊荒台古。记醉踏南屏,彩扇咽寒蝉,倦梦不知蛮素。”   如此低吟,随风传来,带着轻浅难觉的唏嘘,怅惘入骨,连周遭徐暖的空气,都似因这半阕低回凄切的词,而秋声四起。   我听得心头一颤。他怎可以在毫无顾忌地草菅人命之后,用这样好听的嗓音和寥落的语气怀念亡人?他怎可以?!   终于,我忍不住心间疑问,蓦然回首。   飞花似雪,阳光斜照的庭院里,他伫立其间,修长、寂寞,脸色苍白得几近透明。眼角染着淡淡倦意,然而浓直的眉和挺直的鼻梁还有菲薄的唇,令他看上去自有一股浑然天成的威仪。   他幽黯无边的眼里,始终,都平静无波。但那底下,却似有一股强大的漩流,想将人拉扯吞噬下去,永难挣脱。   见我回望,他的薄唇缓缓勾起,仿佛,很高兴我还有勇气回首。   我的心猛地狂跳起来。魔鬼!佟姑娘那恐惧怨毒的声音如警钟般响彻我的脑海。   我转回头,疾走而去。   寿王爷!优罗难早就知道这个男人会有今时今日的面貌罢?所以他才会来。   我不知道他把我独自留在寿王府里用意如何,我也不知道过客如我在这个残冷男人生命里将扮演怎样的角色。我并不想知道。只望,可以彻底逃开他,逃开他欲吞噬光与影的冷魅双眼,逃开他眼底黯沉无际的世界。   第三章   虽然,很想同寿王保持距离,顶好老死不相往来,可是,一旦好奇心的阀门被拧开,想关起来就没那么容易了。关于他的消息,即使我不刻意探听,也陆续经由丫鬟仆妇的口耳相传,传到我耳朵里。   美丽的佟轻羽最终虽免于一死,却生不如死地活着。据说为了防止她咬舌自尽,掌管王府内院的老嬷嬷差人拔光她的牙齿,还给她喝下化功散,废去她一身不弱的内力。然后,每天由孔武有力的粗使丫头照料她的饮食起居。   我没有勇气探听事实的真相,至少,她还活着。   活着,就有希望罢。只能这样期许。   在佟轻羽凄惨地苟活于世的同时,王府佣人的忙碌终于看见成效。整座王府望眼过去,凡能见处,皆张灯结彩。下人们也都换了新衣,由冬日里深沉的皂青,换成了轻浅的灰蓝。   “王府里有什么喜事么?”经历春深院的一幕,我又老老实实呆在哀筝馆里,练我的书法、瑜珈,实在无聊,就趁吃饭时捉着小丫鬟聊几句。   不晓得是否是觉得已经安抚住了我,亦或是有其他事要忙,元老级别的福江又换成了菜鸟级别的喜云。   “小师傅不知道?”喜云大抵是发现我纯良无害的本质,胆子比早先大了些,瞪着一双清澈大眼不可思议地看住我。   “有什么我应该知道的?”我也睁着一双不怎么大的单眼皮眼睛回瞪她。   我的眼睛,不晓得遗传了哪一代老祖宗的特征,虹膜颜色偏浅,在光线下尤其明显。淡淡的,象紫罗兰色宝石。自然,如此文艺腔的说辞是出自我们那物尽其用的伟大话剧社社长之口。   不过就我个人感受,这不过是返祖现象作怪。   喜云望着我的眼有刹那闪神,当我改变面孔角度时,她脸上的迷离神色也随之消失。   “明日即是皇上五十寿诞,举国同庆。家家户户要张灯结彩,王府自然也不例外。”她向往地笑。“王府里也要大排筵宴呢。咱们一班下人也可以跟着一起吃一顿好的。虽然不象王爷能见到万岁,但可以休息一晚,也是好的。”   咦?可不是。掐指算来,我抵达京城也两周了。   喜云向往休息一晚,我倒向往去天佑门观看天子朝觐。   这样一想,难免心思浮动,好想亲历万人空巷、人山人海、人头攒动的盛况啊。   只是,考虑到自己的路痴本质以及在京城人生地不熟又有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来历,很可能有去无回的下场,我的心又静了下来。   算了,留在王府里,见识一下豪门夜宴也不错。   我双手支腮,热切地看着喜云,枯燥的生活啊,终于看见一线玩乐的曙光,真是阿弥陀佛。“好玩么?”   “内院的姑娘、丫鬟们多半是抚琴弄曲,行酒令,猜谜破闷子这样雅致的节目。我们这些粗细丫鬟、家将、侍从,还有击鼓传花一类余兴节目。”   哎呀,我被她说得心动不已。   “我可以加入吗?”   喜云欲语还羞地瞄了我一眼。“小师傅若不嫌弃,我们自然欢迎。”   “不会、不会!”开玩笑,虽然我掉回古代,职业无贵贱的想法可没有留在现代。只是,这样的理念还是不要灌输给喜云的好。毕竟在王权时代,一个充满现代意识,拥有平等观念的女性,只会因她的异类而遭社会排斥,通常下场不会太好。   “你们只需加多一把椅子给我就好。”我露出最亲切和蔼的笑容。不想吓跑害羞的小女孩。我才知道喜云只有十六岁,十岁时因为家变,家中所有男性被发配边疆,女性则一概为奴为婢。她比较幸运,被寿王府的管事给要了回来,不似她其他姐妹,有些已沦落风尘。   “是。”喜云收拾我用过的碗筷,福身离去。   我一边冲调漱口水,一边漫不经心地想,撇开我被优罗难“恶意”离弃和此间主人的残冷不谈,王府生活,还算悠闲。如果不是我在王府名不正言不顺,要就此碌碌无为地过一生,也并不是太难的一件事。   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有越来越懒的趋势啊。   “师傅,您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啊……”我仰头哀号一声。果然是由简入奢易,由奢入简难啊。来古代三年我都没有适应这里的生活,嫌清苦落后。可住进王府不过短短半个月,就已经仿佛住了一生一世般的适应了。毕竟饭来张口、天天洗澡的生活才美妙呵。   唉,人穷志短,人穷志短啊!我太息,连回现代的念头都被王府相对舒适的日子磨折得所剩无几。   无奈啊,始终是一个贪生怕死、贪图享乐、贪财好色之人啊。   在漱口时,我很不争气地承认,自己绝对是一个没有远大理想、不思进取的人。难怪会考进三流艺术学校混日子。   被优罗难教化三年,仍没有慈悲为怀、济世救人的博爱之心。不晓得他会不会失望,收了我这样一个自私的弟子?   垂下眼帘,我最不想见到的,是他失望的眼神罢?   即使面对母亲时,我也不曾有如此强烈的念头,不想辜负一个人的念头。   这就是缘分罢?   偌大王府的联欢会,气氛之热烈,决不逊于现代豪门的鸡尾酒会。   欢宴设在下人们住的一处园子里,园子分东西两院,中间隔着一片开阔天井,隔开男与女,后头还有给成家的仆佣住的平房,还算科学与人道。   大家按照入府先后坐成几桌,中间让出一块空地来。   我是王府的客人,所以就被安排在福江身边,占了一个位置。   宴会由王府大总管福荣主持,我也才晓得,那日在春深院见过的,不过是王府内院的管事,是一个太监,只管理着寿王爷的那些侍妾。   酒过三巡,一个丫鬟捧着一面小鼓走出来,福荣宣布游戏开始。规则是一人击鼓,众人传递一朵绢花,鼓声停止时,绢花落在谁手中,此人便当罚酒一杯,然后从事前准备好的签筒中抽取签纸一张,根据上头所写的事物表演相关节目。若表演不出或者不到位,则罚酒三杯。接着由该人击鼓,继续游戏。   我颇有兴味地看着游戏进行,第一次停鼓,鹅黄色绢花停在一名青衣大汉尚伸在半空的手里。   大汉也不恼,在众人的鼓噪声中,摸摸鼻子,执起比别人都大的海碗一口气喝干,然后巨掌一横,自签筒里抽出一张签纸,展开。“牡丹。”他浑厚的声音说。   “轰”一声,众人笑做一团。高壮如铁塔的大汉和牡丹,真是不搭调。这教他怎么表演?   连我都十分期待呢。   “魉忠,表演!表演!”有小厮圈着嘴叫。   两盅?两钟?还是两终?我嘀咕,怪名字。   一旁的福江听见,几乎笑到绝倒。“是魍魉之魉,忠诚之忠。”   还是很怪异。我在肚子里说。   “他五年前追随王爷而来。他说若非王爷,他早已是孤魂野鬼。今生今世,即使化身为魔,也要效忠王爷。所以他改名魉忠,以时刻提醒自己。”福江慈祥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那么鬼一呢?”我好奇。寿王爷为人,似乎极端两极化呢。   “呵呵,鬼一的来历,只有王爷晓得。”   神秘。我想起那个有如关公再世的虬髯男子,只得两字评语。   这时,场内的魉忠稍微沉吟片刻,“刷”地抽出腰间宝剑,剑尖一抖,挽了一个我虽然看不懂门道,也看得出热闹的剑花,边舞边清啸徐吟。   “莫折荼蘼,且留取、一分春色。还记得、青梅如豆,共伊同摘、少日对花浑醉梦,而今醒眼看风月。恨牡丹、笑我倚东风,头如雪。 榆荚钱、菖蒲叶。时节换、繁华歇。算怎禁风云,怎禁鹈决。老冉冉今花同柳,是栖栖者蜂和蝶。也不因、春去有闲愁,因离别。”   正阕词吟完同时,他那干净利落、决没半点拖泥带水的剑招也收式,还剑回鞘。   “好!”大家喝彩。   深藏不露!我目瞪口呆,大是震撼。   真是深藏不露!我虽然不敢自诩熟读唐诗宋词,可是从小耳濡目染,至少知之甚详。可我刚才搜肠刮肚也没能立刻找到一首“牡丹”,然他那样一个粗壮男子,却可以在如此短时间里想起辛弃疾的这阕《满江红》,实不简单。   我开始对王府中其他人好奇了。残冷的寿王爷,竟然有这样忠心为主的侍从,可见还是有些人格魅力的。就不知王府里究竟卧虎藏龙到什么地步了。富态的福江、害羞的喜云、神气的福荣……他们是不是也都有一身莫测的功夫?好奇啊!   那边魉忠抱拳一揖,走到场边,接过鼓棰,继续击鼓。   正当大家酒酣耳热时候,远天蓦然传来“嘭”的数声巨响,天际隐隐闪过绚烂光芒。   我要眨一眨眼,才醒悟过来,这是在放烟花。   古代没有声害、光害,没有高楼大厦,即使在很远的地方施放焰火,也可以听到看到。   我傻傻坐在那里,感受这跨越无数世纪,也未曾稍改的、美丽灿烂的夜空之花……   众人酒足饭饱,考虑到次日还要早起工作,大总管福荣一声令下,即使意犹未尽,大伙也悉数散了。   喜云把我这个路痴送回哀筝馆。我洗漱完毕,换上干净衣服睡下。下腹隐隐觉得疼痛,我苦笑,最麻烦就是这个。虽然优罗难已经替我调理过,但有时仍觉得淡淡隐痛。且没有干净方便的卫生棉,只能用古早人的办法。唉,好想回去啊!   每到此时,回家的念头便格外强烈。不晓得其他因故跑来古代做时空旅行的女性怎样?可我对这等不便,深恶痛绝。   正辗转反侧,似睡非睡间,突然有人敲响哀筝馆的门。“小师傅快开门。”   是鬼一的声音。我的另一项职业病,对声音敏感,过耳不忘。   只是这么晚了,他不守在病鬼寿王身边,跑来哀筝馆叫门做什么?   莫非,优罗难回来了?我立刻起身,披上外衣,趿上鞋,过去开门。   门外,只得鬼一,并无优罗难身影,教我失望地垮下肩。   “鬼大哥深夜前来,不知所为何事?”我尽量控制脸部肌肉,不使自己笑场。鬼大哥?此间岂非阴曹地府?   “请小师傅随在下走一趟。”他脸色严肃,声音里有微不可觉的焦急。   “这……”我犹豫。虽然不是月黑风高,但寿王身边亲信亲自来请,总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王爷偶感小恙,想请小师傅无论如何随在下走一趟。”鬼一巨掌一探,就想揪我的肩膀。“得罪了。”   我下意识往后缩,躲过他这一抓。“慢着。王府里不是有大夫么?何以要请我?我还未出师,没资格独立出诊。即使王府里的大夫不济事,你也大可以进宫去请御医啊?”   “王府里的饭桶,看些风寒热感倒还拿手,真要有什么疑难杂症请他们看,那大抵只有等死。”夜色里,传来一个男子幽冷邪肆的声音,魅惑着我的听觉。“至于御医,只怕没人有胆来医他。”   我循声望去,不知何时,一个穿一袭天青色斜襟长袍的男子竟出现在鬼一身后,摇着一柄玉骨折扇,笑着一双漂亮的眼,看着我。可是,他的笑眼看上去,却恁地冷酷。   我静静望着他轻摇折扇的闲逸模样,颈背的寒毛却已经统统立正。他,比残冷的寿王更令我觉得恐怖,一种嗜血的残忍冷酷,竟连风,都似染上血腥味。   “你可以袖手旁观。不过,若十四叔死了,我会要整座王府的人陪葬,你这个来历诡异的客人也不例外。”他唇边笑纹愈深,话中杀意便愈浓。   我相信,我真的相信,他会说到做到。   “太子殿下?”鬼一似乎极端意外他会要求我施以援手,救活寿王。   十四叔?太子殿下?我暗中咽下即将脱口而出的低呼。   真人版皇太子秘史?   当朝太子夤夜来访,到其皇叔府上以整座王府中人性命要挟我这样一个无名小卒救他皇叔一命。   我差点要为他的叔侄情深小小感动一下。如果,他不以我的生命做要挟,那就更好了。   救?亦或不救?   救,又救不救得了?   真是棘手啊。   我睇了太子先生没有一丝不奈、却越笑越冷的狭长凤眸一眼,考虑到还要留一条命回现代,只好威武能屈,接受威胁,硬着头皮上了。   决定一下,小腹疼得更厉害了。   “王爷……”随手系好汗巾,抬脚拉上鞋跟,磨蹭一下,我很不专业地问。“得了什么病?”   鬼一瞥了太子一眼,稍一犹豫,还是据实回答。“王爷……身中奇毒。”   中毒?我一愣,立刻看向太子,他似是知道我脑海里闪过什么念头,以折扇轻击掌心,冷酷笑眼中竟露出嘉许神色。   我倏然别开眼。不!我宁可自己什么也没有猜到。   自古以来,凡知道太多上位者不欲人知秘密的人,基本上都不得好死。   丑陋的、泯灭人性的权欲之争,乃至丧尽天良的无情杀戮,本不应出现在我的生活中,我只是单纯到懒于思考的平凡女子!   只是,小命要紧!   西波克拉底先生,虽然我没有起过誓,但为了包括我在内的众多人命,我冒昧地以医生身份治病救人,不算违背医生的职业道德罢?即使要救的这位王爷,老实追究起来,也不是什么善主。   在胸口划一个十字,又念一声“阿弥陀佛”,我挺胸抬头。   “请带路。”   “得罪了。”鬼一蓦地挟住我的腰,然后一震,手一松,差点把我丢下,即刻又缠住我的腰,轻松得象夹大白菜一样夹在腋下,飞快地掠入夜色里。   厉害!了不起!原来轻功是这样的!   当鬼一在偌大王府中飞逸,几个起落已经把我带到寿王住的寿泽院时,我大是感慨。果然古人有很多地方比现代人来得幸福,他若活在现代,大抵不用苦恼交通拥挤、道路堵塞问题。   等我脚踏实地,才注意到,那个幽冷邪魅声音的主人,太子殿下,并没有跟来。   是不便跟来,还是不能跟来?   只是淡淡转念,我便把他抛在脑后,先救人要紧。   随鬼一走进寿王的卧室,重重帷幔内,是一张巨大的四柱木床,雕着松鹤延年、八仙献寿等吉祥图案。   一床干净真丝被褥间,躺着脸色惨白的寿王。他双目紧闭,气息已经微弱到几难觉察。   富态的福江满面愁容,坐在床沿,以湿布巾不停擦拭他额上的汗水。见我进来,她竟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小师傅,求求你,一定要救回王爷。”她两眼通红,声音哽咽。“王爷此生,受过太多苦。他还没有享受过人生,不可以就此不明不白地枉死!”   我忙上前扶起她。“福江,我尽力而为,你和鬼一帮我。”   “小……师傅,王爷的性命,便拜托于你了。”鬼一沉冷的声音随后传来。   我听出他口气中稍纵即逝的犹豫,不过,我已经没有时间去研究他犹豫什么了。   从锦被里拉出寿王的左手,我以右手食指、中指、无名指按住他的寸关尺脉,稍顷,再换他的右手。眉头忍不住舒了又皱,他脉沉而伏,且心阳肺阴两经俱损。现在中毒,若用药稍有不慎,便会提早送他一命归西。   “王府里可有牛奶?如果有,立刻取一壶来。”现在惟有先用现代科学了。   “我去。”福江立刻衔命而去。   我则坐在床畔皱眉寻思良久,他先天体弱,中药中许多涌吐药物如瓜蒂、胆矾于他,全是毒药,皆不可用。只好用原始手段了。   “把他扶起来。”我掀开丝被,讶异他在白色中衣包裹下的身躯,竟是如此清瘦。胸膛的起伏,已经微乎其微。撇开突生的不忍,我命令。“捏开他的下颚。”   一旁的鬼一依言而行。   我一手抽出簪发的荆钗,任头发象女鬼贞子一样披散下来,然后执起一束凑近寿王爷,朝他喉咙探去。原本最好是找一根干净鹅毛的,但时间不等人,救人如救火,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先催吐要紧。   一边刺激寿王的咽喉,我一边不忘问鬼一。   “王爷今夜吃过什么、喝过什么、接触过什么?你可还记得?无论如何你要详细回忆,越详细越好,不要错失一个细节。能不能救回他,全看你我了。”   鬼一扶在寿王肩上的巨掌紧了紧。   “王爷进宫为万岁贺寿,临行前吃过一碗燕窝粥。路上也还好好的。我这个随侍没有资格跟进宫里去,只能等在紫云门外。王爷打宫里头出来,返回王府途中,就昏迷了。”   “他途中可有异样?呕吐、盗汗、痉挛抽搐?”这些都是典型的中毒反应。   “没有,王爷只说他倦了,呼吸有些不畅,然后就不省人事了。”   啧,真麻烦,中毒原因不明,症状是昏迷。   一狠心,将一整缕头发送进寿王咽喉。   果然当医生的人有时候要狠得下心肠。也之所以,著名外科医生多数是男性。眼利、手稳、心狠、思维缜密啊……   忽然,他喉间发出“呃呃”的声响,接着胸腔震动,吐出一滩带有难闻气味的秽物,沾在我闪避不及的手指发稍。   若非他是万万得罪不起的濒死王爷,我一定左右开弓给他几掌。可惜,这等暴力念头只能在脑子里动动,决不敢付诸行动,且要不计代价、任劳任怨地救活他。   扔开手中那缕散发怪味的头发,我以手指抠出残留在寿王嘴里的呕吐物,以免导致窒息。然后又抓起了撮头发刺激他的喉咙。如此反复几次,他的胃袋似乎已经吐空,再无秽物吐出。   福江这时候也回来了,执着一壶牛奶。   “给我一根毛笔。”   福江又跑出内室,不久返回,递给我一支上好狼毫笔。我拔掉笔头,再教鬼一从中切断,自制一根导流管,插到寿王的食道里,然后吩咐福江。“给王爷喂食牛奶,保护他的胃黏膜,中和可能的毒素。”这一招,是看少女漫画学来的。可见看漫画也不是全无建树。   趁鬼一和福江照顾寿王时,我转身研究他吐出来的呕吐物。   消化这一过程十分复杂,从寿王进宫到他返回王府途中昏迷,这中间大约是两个时辰——四个小时。排除他去时用掉的时间,实际上他中毒不超过两小时。如果毒药是经由消化系统被吸收到,那么这一过程才刚开始,还能从他的呕吐物里找到线索。   果然,他的呕吐物十分的有趣呢。既要他死,又不能查出原因。   “多给王爷喝水。每半个时辰喝大描金水盏一盏水。”用以稀释血液中的毒素,随下泄排出体外。在没有洗胃这等现代条件下,惟有如此了。   “这样就能救回王爷么?”福江忧心忡忡地问。   我虽不想让她担心,可是也不想给她太大希望,否则她失望落差会更大。“他体质先天不足,后天又曾遭受重创,心肺两经俱损。很多药材都对他的身体有潜在伤害。这种方法是目前最温和有效,最不伤害他的了。你们及时找到我,没有延宕救治时机,这是最幸运的。现在我们已经尽人事,剩下的惟有听天命了。”   说完这番话,我才惊觉自己早已经汗湿衣襟。   福江和鬼一齐齐沉默。   我太息。再坏的人,于自己的世界里,都有人牵系挂念。   那么,在我的时空里,母亲可知道了我的失踪?可会伤心焦急?   “我累了,先到外间休息一会儿。有什么事,再叫我。”我拖着脚步朝外走,忍着小腹的疼痛。“你们最好轮流照顾他,免得他还没有康复,你们的身体倒先给拖垮了。”   睁开眼,我发现外头已是天光大白。折腾一夜,倦极入睡的我,竟睡得格外沉。一夜无梦,甚至不曾听见里头的响动。伸个懒腰,没有梳洗令我自觉蓬头垢面、牙干口臭,发稍还沾有干了的呕吐物。即使如此,我还是按着小腹,蹒跚着脚步,踱进内室。   福江正在清理寿王的排泄物,听见我进来,一张因熬夜而显得疲惫的脸上竟露出微笑。   “小师傅,你来得正好。你看,王爷已经渐渐好起来。体温正常、呼吸稳定,还可以自己喝水了。王爷一定可以醒过来!”   这时,矫健结实的魉忠端着热水走进来。“小师傅、福婶、鬼侍卫,先洗把脸吧。”   接过福江拧给我的布巾,我后知后觉地发现,这寿泽院里,所有打点寿王日常生活起居的,竟全都是男性。   他不会是有分桃断袖、龙阳之癖的同性恋吧?内院那群侍妾根本是掩人耳目的幌子?所以倒霉的佟轻羽才会耐不住寂寞偷人,落得一个凄凉下场?我漫不经心地擦脸,一边胡思乱想。   “王爷!”突然福江发出一声惊喜的轻呼,却仿佛在静谧的瑞永居里形成巨大回响。   我手一抖,险些打翻漱口用的镏金盏。胡乱抹净脸,也顾不得形象规矩,狂奔向寿王床榻。   福江以锦帕拭泪,鬼一沉默地肃立在床侧,而魉忠则悄无声息地退出瑞永居。   躺在床上,昏迷整夜,脸色苍白的男人,在缓缓翕动数下睫毛后,终于慢慢、慢慢睁开眼睛。   当他适应光线,看清楚围在床边的人时,唇边浮现一抹若即若离的笑纹。   “咳咳……咳咳……今次阎王又未拘走本王魂魄。可惜苦了你们两人。我若就此去了,也并非什么坏事。唉,何苦不让我走,让我为祸人间。”他温润声音中带着虚弱的低哑。   “王爷!”福江哽咽得说不出话来,眼眶又红了。   “倘若我死了,你们去金陵,在冉惟身旁伺候着,比跟着我,要轻松不知凡几。”他幽幽叹息,复又阖上眼。   我在一旁听得火气上扬,气不打一处来。挤开福江、鬼一,我一屁股坐在床沿,粗鲁地执起他的手腕,按住腕脉。很好,脉象基本平稳,可以承受一定刺激了。   “你若死了,非但他们不会独活,整个王府的人也休想活命!”的确想装聋作哑,可是,他心态太不正确,对人世毫不眷恋,大有说死就死的淡然。一个人抱有这种心态,谁还救得活他?一次、二次、三次……终有一次他会真的死掉。   问题是他自己死也就罢了,还要牵连王府上下,连累我这过客,那就很麻烦了。   寿王原本已经阖上的眼帘倏忽扬起,直直盯着我,看得我心惊肉跳,但关乎性命,有些话不得不说。   “家师早年曾劝王爷茹素。可惜王爷不听劝告,是以体质未能好好调养。及至今日,真是一具残败之躯。想害死你,连毒药都不必。奇毒?简直荒天下之大谬!不过是加重你脏器负担的植物罢了。正常人大可以高高兴兴吃下去,然对于王爷你来说,便是穿肠毒药。”我小腹越来越痛,口气也越来越冲。   “即使我今日设法救醒你,王爷若不改变生活习惯,绝活不过三十岁。你一死,王府上下人等就得为你陪葬!并非坏事?你以为呢,王爷!?”   一口气说完,扔开他的手腕。“我言尽于此,王爷自己掂量罢。”   在他幽远黯沉无边眼光的注视下,我起身向外。   “小师傅!你……流血了。”福江又是一声低呼。   血?我低头前后检视,在衣服后摆看见一块血渍,视线一转,又看见寿王床榻褥子上也染着一摊血迹,忍不住有些恶毒地挑眉。古人视女子经血为秽祟不祥之物,不得近帝王之身呢。气死他!我决定。“不是流血,福江,是暌水。”   然后,我在他幽邃莫明的视线凝睇下,昂首走出内室。   等到了外间,我才蹲下身,埋头哀号。白痴!逞一时之勇,痛快了嘴巴,自曝身份!那家伙手段毒辣,不懂怜香惜玉,心不慈手不软。猪头!在他面前逞口舌之利,根本是当出头椽子嘛!你不是拥有特权的人,没有免死金牌象狗牌一样挂在脖子上。你谨言慎行的金科玉律呢?   “小师傅?”魉忠见我蹲在地上,不解地唤。   “请送我回哀筝馆。”我站起身,白衣上的血渍要处理,头发上的污物也要清理。还有,我讨厌有人对人生毫不留恋,恨铁不成钢似的怜惜的心情也要整理。寿王这样的人,死不足惜!我可怜他做什么?!“他近日只能喝瘦肉粥,配水煮青菜,少盐、少辛辣,不可食用油腻。你告诉厨房。”   我闷声交代。父亲,我儒雅温和的父亲,前一日还笑语如珠地教我背诗学画,次日却永远地离开了我。医生说,若他及早注意身体状况,及时调养休息,不会因心脏病突发猝死。他过身那年,才三十八岁,正值男人最黄金的年龄。   所以,我更讨厌这个该死的寿王!明明有机会,却不珍惜。这样不热爱生活,珍视生命的人,救他何用?死不足惜、死不足惜!白痴!白痴!白痴!   我埋头疾走,把那人抛在脑后。   回到哀筝馆,将整夜折腾下来的汗污洗去,换上干净白衣,不免怀念起黑衣时代,即使浴血,也不会太明显。   转身走出内室,喜云已端着托盘进来。“小师傅,请用早膳。”   我坐到桌边喝清粥,托盘里还有一碟切好的凉糕。没吃几口,我就意识到喜云在我房里忙碌不停。   “喜云,你忙什么?”   “福总管吩咐下来,请小师傅搬去寿泽院。”喜云将我为数不多的东西收拾了,连同我的包袱,捧在手里。   “为什么?”   “听说是王爷吩咐下来,想与小师傅秉烛夜谈。”   秉烛夜谈?我夹桂花凉糕的手僵在半空。去寿泽院和寿王做伴?晴天霹雳啊!救回一个心思诡谲难测的王爷之于我,究竟是福是祸?   以银头牙箸夹起精致凉糕,我慢悠悠放进口中,细细咀嚼,缓缓咽下。唉,有助消化的同时,能拖多一会儿是一会儿。我悠悠太息,真是时不我予啊。   “小师傅不满意王府膳食么?”福江微笑着踱进来。   我吞下凉糕。“福江,贵府的膳食美味无比,我哪能挑剔。”   “那……是嫌弃下人手脚不够勤快,怠慢了小师傅?”她似笑非笑地问。   我瞥见一旁喜云已然煞白的脸,诧异福江竟绵里藏针至此,忍不住暗暗怀疑她的身份。忙不迭摇头,免得累及喜云。“我在王府,直似富贵闲人,岂有不满之理?莫误会,我只是想念师傅罢了。此间有家师气息,令我感慨万千。”   福江慈祥地凝视我,“王爷也甚是想念令师,是故想请小师傅移驾寿泽院,可以就近与小师傅谈经论佛。”   厉害,明知我的性别,还可以这样不动声色,只这一点,已非常人所能及。我看着眼前一小碗清粥、三块凉糕、一小碟玫瑰豆腐乳、半只松花蛋,已经胃口全无。这是强迫,绝对是强迫。奈何,人在屋檐下啊。   “承蒙王爷看得起,在下无上荣幸。”自觉口气虚伪。   “时候不早,我陪小师傅过去吧。”福江接过喜云手里捧着的什物,一边陪我往外走一边吩咐:“喜云,你把哀筝馆打扫干净,就到寿泽院明寒雅筑伺候罢。”   “是。”喜云小脸上闪过惊喜交错表情。   等走出哀筝馆,我侧首望着淡然平静,全看不出稍早惊惶哀伤的福江,轻问:“福江,你是何人?”   她听了,并无意外神色,只是和蔼微笑。“我道小师傅真是不动明王,以为你永远也不会好奇呢。”   “若不入世,岂能济世?”我微笑反问。   “福江只是王府里的下人罢了。”   我不出声,暗暗在心里默默背诵“人生而平等”的警句,免得自己在王府呆久了,被彻底洗脑。   到寿王的内院,我才了解明寒雅筑意味着什么。它就位于寿王卧室瑞永居对面,两处的厢房,只隔着一道走廊,推开雕花西窗,便可两两相望。   “小师傅,王爷的身份地位处境,皆不允许他在宫中贺寿中毒的消息泄露一丝半点。这消息若传了出去,不知会在朝野上下引发怎样的波澜。我们不能冒险。”福江低声说。“我们信不过王府里的大夫和药师,惟有拜托小师傅了。”   “王爷在朝中位高权重么?”我一直以为他不过是个不得势,有名无实的病鬼王爷罢了。   福江很是诧异地睇我一眼,似觉得我太过孤陋,不谙世事。   “王爷乃兵部尚书,握有军机大权,统御皇城内外十万禁军。”   啊。我低呼。失敬、失敬!手握重权的病鬼王爷,想必是挡了某些人的路,令人欲除之而后快的角色罢?若他真一命呜呼,不晓得会在朝堂内外掀起怎样诡谲难测的惊涛骇浪?   “小师傅,令师是唯一救得了王爷性命之人。如今令师云游在外,却留小师傅在府,可见令师亦料到早有今日。我们也都相信小师傅。王爷……”福江还想再说什么,却在喜云推门而入前,打住。   “喜云,寿泽远的规矩,你可晓得?”她淡淡问。   “喜云知道。”喜云垂睫回答。   “很好。你好生侍侯着,若有什么闪失,王府的刑责,你理当知道。”福江面色和蔼,语气也一如以往的温和。喜云却诚惶诚恐。   我没有注意福江还交代了些什么,径自陷入沉思。   我究竟卷入了怎样的漩涡?能全身而退吗?几时才能摆脱这些纷繁?我低头思忖。究竟是我跌回古代,还是一直在做一场荒诞不经的梦?这逼真到让我错乱的梦,要到几时才会醒?无解啊!   第四章   撩开重重帷幔,我蹑足接近寿王床榻。   被我瞎猫走了死鼠运,竟然蒙对。他体内的毒素,已经清除得所剩无几。数日来,他昏睡的时间居多,不过听福江说,他每醒来一次,精神就更好几分。   这消息于我,喜忧掺半。喜的是一条小命暂时保住了,忧的是不晓得得罪了寿王,下场会不会象佟轻羽一样凄惨?唉,忐忑啊。   所以我一直选在他熟睡时过来替他把脉,一来是不想影响他,二来则不想看见他的眼睛。他的眼中,蕴藏着毁灭的欲望,那种毁天灭地的引力强大到让人恐惧的程度。   无声叹息,我坐在床沿坐下。外头阳光正好,桃花已然开尽,只余满地落英缤纷,化成春泥。夏天渐近,我却困囿在寿泽院中。虽说可以自由走动,然总觉得压抑,反而提不起兴致。   他的脉象已趋和缓稳定,遗憾的是先天不足,后天失调,心肺始终太虚。仔细调养三五年,大抵才能恢复到常人五分之三的程度。除非天降奇迹,否则在这个没有先进西医外科技术的时空里,那便已经是他所能达到的极至。   收回自己迢遥无比的思绪,垂首闭目,调匀周身气息,集中精神,浮、中、沉取他的三脉,半晌,我吐出一口气。始终,是气血两虚之象。   将他的手轻轻放回锦被之中,我一抬眼,乍然映进他一双已然清醒的幽邃黑眸。   “王爷,你醒了。”我意识到自己还坐在他床侧,忙想起身。   他被我塞回锦被的手却迅捷无比地扣住我的手腕,没有片刻犹豫。   “王爷?”我心里不可谓不骇然。一个病入膏肓的男人,竟然还有这样的速度和力气,太出乎意料了。也,是我太想当然尔,疏忽了。   “……咳咳……”他没有放开手,一双冷然幽魅的眼,淡淡地望着我,声音黯哑地命令。“不许走,把你那晚说的话,详细解释给本王听。”   我有伸手戳瞎他魅惑到魔性的美丽双眼的冲动,可惜,是无胆匪类。   “令侄太子殿下威胁我若不救活您,就把王府上下统统宰了送到阴曹地府陪您,连我这个客人也不能幸免。”我言简意赅地解说。   他幽冷的眼缓缓眨动一下,唇角勾起一抹在我看来简直不可思议的笑纹。   “墨慎?原来是他。他不怕养虎为患么?呵呵……”他菲薄的唇即使勾出讥诮的弧度,仍然好看。我不得不很没有志气地承认。   “所以,为了你同所有人的性命,你救了我?”他紧紧盯着我不放,象鹰隼盯视着猎物。   “王爷说是,便是。”这话,是跟优罗难学的。   他黯沉的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你同先生,倒真是师徒,连讲话的口气,都如出一辙。”   当然,我以达到优罗难之优雅从容淡定气质为终极目标。   “王爷若无事,请容优释傩先行告退。王爷也请好好休息。”我淡淡看向锦被边缘被他捉着的手腕。死人,再不放开我,就叫你二度中毒!   他抵是感觉到我心中的恶念,眼神倏忽一深,抓住我腕骨的手更用了三分力,并不令我觉得疼痛,可是警告意味却浓厚无比。   “本王的性命,早已抛诸脑后。”他眼中冷冽无边的黑洞,又深了些许。“本王不会感激你,优释傩。”   啊?这算不算是中山狼或者农夫与蛇?我一顿腹诽,好想给他两脚。   “王爷好生将养,莫辜负在下拼命相救,便已是对在下最好的感谢。”我轻轻转动手腕,试图抽回手。   这次,他没有阻止,任我将手抽回。   “王爷保重。”我微微一揖。躬身后退。既然没有人来追究我的女性身份,我自然乐得以男性打扮行走。   “傩……”他润雅的声音带着些许沙哑,性感得叫人想喷鼻血,意志力薄弱点的,只怕立刻倒戈,做他的裤下拜臣。若不在此时此地,我大抵也会扑上去。而此刻,我只觉颈背一凉。我的名字,被优罗难这样叫,仿佛长辈慈爱包容的呼唤。可是,被他这样一唤,却仿佛,魔魅的咒言,让人无法挣脱。   “傩……人生在世,不如意事十常八九,咳咳……本王若束手等待,除开死亡,将一无所有。既然早晚都会被阎王召去,本王为什么不做些满足自己心愿的事?本王不怕死。不过,只要本王活着一日,就会将想要的东西得到手。哪怕因此要负尽天下人,也在所不惜。即使要化身恶魔亦毫不犹豫……”他低回的声音幽眇淡然,夹杂着喘息。“优罗难留你下来,究竟是何用意,本王不得而知。然你既留了下来,本王就许你自由行走的权利。站在本王身后罢。看本王究竟想要什么,又怎么要。同本王一起,看命运将你我引往何处罢。”   他轻浅如烟的声音,在我已退出重重雾霭般的帷幔后,仍阴魂不散地跟着传来。“傩,你跑不掉。你救活本王时,便已经注定因救活戾鬼,而同我纠缠下去了。呵呵,呵呵……”   师傅!师傅!我在心里呼唤优罗难的名字,希望他在不知名的远方,能够听见我的无助。你留我下来,究竟为什么?为什么?!   我匆匆返回明寒雅筑。没有答案么?可是为什么我的心,会这么痛呢?   夏花初绽时,我终于对寿王不得了的身份地位有确切的认识。原来他可以那么狂妄,是其来有自,决非虚象。我早前还以为他也就窝里横呢。   寿王身染“微恙”,卧病在床,多日未曾上朝,宫里头得知消息,皇上、皇后,各皇子、公主,满朝文武,文人富贾,纷纷遣人送来名贵药材,高级补品。琳琅满目到目不暇接。   外间每日有各部官员求见,拜帖一张张递进来,又悉数被回绝。我坐在明寒雅筑里,每每都能听见他淡淡轻语:“不见。”   有时候他懒得出声,大总管福荣捧着拜帖退出来,脸上为难的颜色,真是精彩。   我尽量避着寿王,实在避不开,也拼命扮锯嘴葫芦,免得说错话。虽然我已经暴露过一些本性,但,亡羊补牢犹未晚也。他约略晓得,也不以为忤,甚至有时会故意把我叫过去,同他两两相对。他侧卧在榻上摆棋谱,我看书念经,两人竟可以一言不发,这样过掉大半日。   有时我不禁怀疑整座王府上下人等,除了福江、鬼一,大抵都怕他动辄取人性命的独裁,人人自危,所以没人敢亲近他。   执在手中的佛经,半晌也未翻动一页,我漫不经心地看着他棋盘上的一局珍笼,魂游天外。   不知过了多久,他拂乱黄玉棋盘上的棋局,也搅乱我的神思。   “傩,同我下一局罢。”他出声邀请。   连日来,他第一次邀人同他对弈。   我眨眨眼,我么?“我只怕不是王爷对手。”   棋如人生,人生如棋。我自认是寻常女子,没本事操纵,一切都交由天命。否则,我最爱的父亲不会早逝,母亲不会再嫁,我不会落入古代。一切……都不会是今时今日的景况。   “优罗难先生的女弟子,想必自有不凡之处。”他倚在松软舒适的锦垫上,斜睨着我,唇角勾着似笑非笑的浅纹。“区区棋局,理应难不倒你。”   奸诈!我忍住瞪他的冲动,拿优罗难来压我,算他狠!   “承蒙王爷青眼相看,傩却之不恭。”我放下手中的《伽楞经》,将红木太师椅拖近床榻。椅脚与上好大理石地板磨擦发出刺耳声响,连我听了都觉得挠心,他竟然连眉也未蹙一下,始终懒懒地睇住我。   他取过棋盒,将黑子递给我。我也不客气,自认没本事赢他,执黑先行于我有利。   “王爷须让我数子。”得寸进尺的精髓。   他眼神高深莫测地看我一眼,还是让了我。   手起手落,棋子在棋盘上散布。我与他的手,交替着悬在棋盘上方。我的肤色偏深,带着健康的光泽。他的手白皙修长,干净皮肤下看得到青色静脉,手指稳定坚毅。   望着他落子起手的优雅闲逸姿势,我有片刻庆幸,庆幸他没有生活在现代。在现代,他固然可以通过昌明的西医技术,换一副健康的心肺,可是一样无法逃脱终生服药的命运。且,一双手上的血管,要经受无数次针扎,进行静脉滴注。最终硬得连针也戳不进去,只留下点点针眼痕迹。   而这样一双干净修长的富贵手,不应承受那样的痛苦折磨。这时,我有一点点替他庆幸,也不由自主地赞叹金钱的伟大,使他不用为了生活苦苦挣扎,可以尽情地享受有限人生。   “傩,本王的手,有何特殊之处,令你目不转睛?”他声音带笑,甚至有些戏谑。   如果撇开他的身份,他不失是一个令人心动的男子,没有漂亮到让女人也心生妒恨,有一管好听得让人流口水的tenor声音,身家不凡。甚至在知道我女扮男装时也没有太大的反应,很平静地接受了我是女人的事实,也没有四处张扬或者强迫我服从男尊女卑的社会制度,换回女装,成日伏低做小、卑躬屈膝。只这一点,已非常人所能及。   可是——我抬眼看他,考虑要不要说实话——问题是,他位高权重,又喜怒无常,前有佟轻羽这样血淋淋的例子,若不小心得罪他,啧啧,真是生不如死。那我就要考虑是否有必要直言不讳了。   “怎么,如此难以启齿吗?”寿王优雅地吃掉我三颗黑子,似看出我的疑虑。“直说无妨,本王恕你无罪。”   “我在看,王爷有一双掌握命运的手。”扯谎我不擅长,若不可以保持沉默,还是尽可能说实话。   “哦?何以见得?”他颇有兴味地问。   “王爷,”在我思索怎样回答他前,大总管福荣恭敬地在外头禀告,“镇国公府欧阳二小姐来访。您……见是不见?”   “如雪?”他稍早乍现的轻浅笑意,在听见福荣的禀报后,敛去无踪,浓密的睫毛垂了下来。只是嘴角,仍勾着一个好看的弧度。   离他如此之近的我,竟也完全感受不到他此时此刻心绪怎样。   “请她进来。”沉吟片刻,他淡淡吩咐。   我听见福荣释然的低叹和渐远的足音。   他蓦然扬睫向我,并且伸出一只手。“傩,上来。”   “王爷?!”我大是骇然,“这于礼不合。”   “于礼不合?”他又泛开浅笑,只是笑得极冷,让我头皮发麻。“傩,你是甘受礼教束缚的女子么?女子不可读书识字,不得习医学武,须裹脚穿耳,懂女红易牙。然你通身上下,哪一点符合礼教?”   原来他的话在这里等我。我还当他不在乎我是男是女呢。我默然,他说的一点不错。   更诧异,他将我看得如此通透。   “来,傩,来我身边。”他轻拍身前床缘。   “王爷,”我叹息,“一定要上床去吗?”   “渊见,”他的手坚定地伸向我,带着不容反抗的威仪。“唤我渊见,傩。”   罢了,又不是要我跟他打滚发浪。上床就上床!踢掉脚上浅口薄底蟹青面的布鞋,我爬上巨大的四柱木床。   才爬到他身前,他的手已然揽在我腰间,拉我与他一同侧躺在榻上,另一手抽掉我头上束发用的木簪,任我一头半长不短、有些发黄分叉的头发披散在我身后、他身前,形成暧昧已极的画面。   倘使他稍后再动手撕掉我的外袍,我大抵也不会太过惊讶。只是有些不习惯地蠕动一下,想不必靠得那么紧。   “莫动。”他的下巴,压在我的肩颈处,胡碴透过薄薄的布料,刺在我的皮肤上,有些痒,还有些疼。   原谅我活了这么多年,还是清纯女子一个,没同任何异性有过暧昧亲密肢体接触。并非不解风情,奈何身边人悉数美丽过我,男生凡长眼睛的总先将视线落在美人身上,追求不成,才退而求其次往我脸上看。偏偏我是瞎子吃汤团,心中雪亮。对这等以为面貌普通女子乏人问津,看似单纯,实则性饥渴不已,只消勾勾手指便会发浪,同他翻云覆雨的男人,我决不假以辞色,不修理得他从此抬不起头做人,就此销声匿迹于我的社交圈,难消我胸中一口恶气。   因此,被他这样压抱在怀中,实在很难从容以对。不自觉的,我浑身一僵。   身后人似知道我的尴尬与无措,沉声低笑。“傩,你害羞吗?”   我有羊入虎口的觉悟,头皮一阵发麻。“王爷。”   “唤我渊见,你忘记了么?”他紧了紧搁在我腰间的手,声音中有不可错辨的坚持。   “渊见。”我从善如流。此情此景,他是立意要这样见人客,我这在王府里吃白食的客人,只好奉陪到底,且看他要演哪一出。   “这才乖。”他轻咳一声,气息拂在我耳旁,激起我一身鸡皮疙瘩。   好可怕。他若用这样润雅的声音以温柔宠溺而深情款款的语气同女人讲话,我怀疑有哪个女人可以抗拒?根本是无坚不摧的利器啊。   更可怕的是,连佟轻羽那样的大美人都得不到这样的待遇,他却要为欧阳二小姐向我这样不相干的人使将出来,其心可议,其心可议!   “王爷,欧阳二小姐到。”层层帷幕外,福荣再次通报。   “请。”他淡淡说,搁在我肩上的下巴,轻轻蹭了蹭。   厉害!佩服!上一秒还语意缠绵,下一秒已经冷淡疏离,绝技!   一阵清脆的环佩叮当声由远而近,缓缓穿透一重又一重轻纱幔帐,终于,一只纤白素手,撩开最内层水青色纱幔,徐徐踱进来。   “……渊见……”来人柔声轻唤,带着百转千回的深情。   美人,超级美人!我惊艳不已。   只见她乌发蝉鬓,娥眉青黛,明眸流盼,朱唇皓齿,细腰雪肤,莲步小袜,额心缀着宝石璎珞,耳戴水滴状水晶坠子,一身银白色绣锦云纹飘逸深衣,外罩烟淡如雾般轻纱,腰系环佩,足踏一双同色缀珍珠绣鞋。   我看得目瞪口呆,想起曹植的《洛神赋》云:“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瑰姿艳逸,仪静体闲。柔情绰态,媚于语言。”   原以为不过是古人夸张罢了,想不到,竟真有美人,绝艳如斯。   “傩,你的口水流出来了。”耳畔传来他温柔到让我骨酥肉麻的声音。“真让本王伤心,你竟为旁人流露痴迷表情。这样让人迷醉颜色,为何不是为我?你眼中,应该只有我呵。”   我实在很想曲臂给他一个后肘,但是考虑到他脆弱不堪一击的心肺功能和余毒才祛的身体,即使这话听起来让人肉紧得很,我还是咬牙生受下来。   他在我光秃秃的耳垂上啄了一口,才对脸色微黯的美女悠悠道:“如雪,你来了。”   美人眼中染上轻浅愁绪,更多的是掩饰不去的关心与担忧。   “我听大哥说,你告病在家,多日未曾上朝。”她扬睫望向以暧昧姿势前后交叠在一处的我们,复又垂下眼帘。“可好些了没有?”   “只是偶感风寒,已无大碍。”他始终云淡风轻,有礼,然而疏淡。“想不到仍惊动朝野,还要劳你特地前来探望,辛苦你了。”   “渊见,我……我共兄长,是你最好的朋友,得知你病了,岂有不来之理。”美人如雪,柔声细语,隐隐带着无限期盼,盼望我身后的男人,能听出她无法宣诸于口的情意,能回应她如许柔情。   “你看到了,我并我大碍。”偏偏,身后这个男人,就有本事忽略美人矜持下的深情。“速回镇国公府去罢。寿王府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渊见……”如雪软软地唤,伤心、哀戚、不舍,甚至绝望,一一掠过她如水波潋滟的眼眸,转而化成无尽的凄婉。   我生平第一次,看见一个人的眼睛,可以在刹那间流露如此复杂的颜色。然美人就是美人,这样的眼神,直让人心疼到心坎里去。   “快回去罢。”他揽紧我的腰,似要从我身上汲取温暖和力量般。他手掌上凉凉的体温,透过衣料,辐射至我体内。“如雪,道不同,不相为谋。你们欧阳家同我的寿王府,还是莫有瓜葛得好。免得他日,受本王牵连。”   咦?这个男人也会为别人着想么?我垂眸,发现他环在我腰间的骨节分明的手,因用力,而泛着淡淡青白颜色。他,竟在竭力克制着什么。   如雪姑娘真聪明人也,即刻听明白他话中含义。可惜,再冰雪聪明的女子,也有过不了的情关。即使明知道答案会令她心碎,仍要苦苦追问。   “渊见,回不去了吗?”她粉面轻愁,让人不忍逼视。   “早已回不去了,如雪,早已回不去了呵。”他清晰的,一字一字地说。优雅,然而残酷。“你且回去罢。本王还要同傩小睡片刻。不送。”   又一次,我自他声音里,听见深刻入骨的疲倦与失落。   “……”如雪眼里,终因此言,浮现泪光,深深看他最后一眼,她撇开脸。“保重身体,渊见。”   然后,美人如雪,返身离去,身上环佩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竟似破碎的心之哀泣。   自始自终,她不曾将目光投注在我身上。   是不屑,亦或是不愿?   我不想探究,也无意探究。世间无限伤心事,彩笔丹青绘不成啊。一个女子无望的爱,又有谁有权利去探究和碰触?但愿,终有一日,会有一个懂她知她的男子,疼她宠她。   “鬼一,本王乏了,叫他们全部退下罢。”身后的男子吩咐,带着无尽的倦意。“你也退下。”   太好了!我只想快快离开这一室压抑凝滞。   他,却没有放开手。   “不是你,傩,不是你。”   我在心里哀嚎一声。   为什么不是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他仿佛听见我的心声,枕在我肩窝低笑。   “本王说过了,你既救醒了戾鬼,那便站在本王身边,注视命运罢。”   我耸动肩膀,想把分量不轻的脑袋顶开。“王爷,卧榻之旁,岂容他人安睡?”   “别动。”他闻言非但没有放开我,甚而更加揽紧置在我腰间的手。“再陪本王一会儿罢。,傩。”   我忽然有些不忍。身处朝堂,高处不胜寒,连爱与被爱这样简单的事,也不得不屈服于权利时局。决不可在人前流露一丝半点软弱,若被政敌抓住弱点把柄,只怕要死无葬身之地。所以,他宁可借我之故,狠心赶走如雪。且,有我在,那样骄傲女子,怎样也不肯、不会当面落下泪来罢?   蓦然惊觉自己对他竟生出怜惜,我浑身一震。糟糕!对他心软,决不是什么好现象。不成!我早晚得觅机会离开王府。免得时间久了,受环境影响,价值观念颠覆,道德彻底沦丧。   他似感觉到我心思流转,又以下巴蹭着我。   “傩,你以为天子脚下,京畿重地,你能逃得出我手心么?聪明如你,该不会动这样愚蠢的歪脑筋罢?”他温润的嗓音咳笑一声,淡淡问。   我忍不住转头,迎进他带笑的眼。那里头毁天灭地的黑洞愈发暗沉,还带有些许残忍的快意。   “傩,自先生把你留在王府之日始,你已然无路可退。”   我逃不掉你就这么开心?果然不能同情这人!我别开眼。怎么会觉得他可怜?他根本就是最嗜血的魔鬼。   唉,稍早我难不成猪油蒙心?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母性荷尔蒙泛滥?对受伤的动物充满爱心?真要不得!   哼,谁说我无路可退?等时机到了,我以这样或者那样的方式回去自己的时空,谁还留下来同你纠缠不清?现在且忍一忍你的邪佞霸道。   再者,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不成?玩花样耍手段,使阴谋诡计,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我,未见得输人一筹。恐怕,现代的继父,是知道我真性情的人。因此才对我在家中的际遇不闻不问,放任自流。而在这里,优罗难只怕也是知道的,所以他才放心把我独自留在虎穴龙潭的寿王府,一人云游去了。   唉,这样想起来,我是多么苦命的小孩啊!爹不疼娘不爱,连师傅都不要我了。   “睡吧,傩,在变天之前,再陪本王小睡一会儿罢。”他低喃一句,气息轻浅下来。   始终,他都未曾放开揽在我腰间的手。   对任性如他,狂妄如他,霸道如他,我有些莫可奈何的妥协,罢了,陪他一会儿吧。   朦胧入睡前,我淡淡地想,记得他说过在性生活方面心有余而力不足,且面对美丽清艳如佟轻羽,婉约优雅若欧阳二小姐,他都可以无动于衷,那么面对中人之姿似我,大抵不会兽性大发罢?   想着,心平、气和,梦周公去也。   第五章   我在王府的地位,突然变得尊崇起来。无他,那日睡在寿王榻上,被他搂在怀里,睡了个昏天黑地。等我醒来时,据说连晚膳都传过。为了不教我睡不安生,他命人把晚膳热着,搁在外头。待我醒了,才传膳进来。   听寿泽院里的小厮侍从说王爷从没这样体贴过谁。   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连照拂我日常生活起居的喜云,都似走路生风。   我倒没有类似情绪,反觉乌云罩顶。身份由贵客变娇客,实在有些适应不良,特别是当我走出寿泽院,遇见王府下人,他们脸上诚惶诚恐的表情,更是令人浑身不自在。   我现在只想找个王府里僻静处,独自呆一会儿。偏偏,天不从人愿。   迎面走来一群宫装丽人,个个簪金戴银,香风扑鼻,人人身边都伴着一两个丫鬟,阵仗之豪华庞大,让人瞠目。   我忍不住咂舌,啧啧,全是数一数二的美女。艳丽逼人型,清秀可人型,柔婉依人型,哦哦,还有一个盛气凌人型的殿后。   令我想起怡红快绿、莺歌燕舞的大观园怡红院。那里头住着各色女子,娴淑的、佻皮的、娇俏的、泼辣的悉数为围着一个宝二。可惜,最终没有几个落得好下场。   眼前,这些迎面而来的女子,亦全都为一个男人。而此人,却绝无宝二的温柔体贴。跟着宝二,至少他还懂得怜香惜玉,软语温存。可是她们的男人,是无法忖度的邪魅男子。他不是无心,而是,他的心太深沉难测,不肯轻易示人,亦不肯轻易交付。   所以,这群美人,要在偌大王府里生存下去,勾心斗角之余,若不结伴党同伐异,日子大抵空虚寂寞得很罢?   只是,她们堵住我去路,不会是想找我麻烦罢?眯眼挑眉,望着人数甚巨的美女团,我暗暗揣测,她们该不会闲极无聊,打算采取人海战术立下马威,要我好看吧?   如果确有此意,实在奇蠢无比,且不说女人为难女人,顶顶难看,何况我现在可是一身翩翩佳公子打扮。   “你……就是优释傩?”一管冷凝女声响起,众美人纷纷闪避,让出一条路给盛气凌人型格的女子。   我微笑,碰上一群由蛇蝎美女领导的草包美人么?有待观察。   “正是在下,不知姐姐是?”此女浓妆艳抹,看不出真实年纪,原想叫一声“阿姨”,奈何人在屋檐下,还是莫惹恼地头蛇母老虎。做人始终还是厚道些的好。   美人上下打量我,眼神睥睨,带有自以为是的优越。   我保持微笑,不让她看出我对她的傲慢与偏见其实不以为然。   怕,倒也不怕,只是有些担心。倘使这群女人发狂失控,扑将上来,一人抓我一把……不堪设想,脊背透凉啊。   考虑到自己本已称不上花容月貌的脸,我不落痕迹后撤一步,从容微笑。   这也是和优罗难学的呢。无论如何,都要保持一种祥和淡定的优雅,决不教敌手看出此时此刻的心思。   “大胆刁民,见着我家夫人,还不行礼?!”扶着锦衣美人的红衣丫鬟一声冷斥,典型仗势欺人的恶奴。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我在心里念佛。狗眼看人低,今日我算领教了。   “夫人好。”我淡淡一揖。从善如流,尊重女性,这是多么好的美德啊。   “哼,果然有些俊俏姿色,难怪能勾引得王爷收你做了男宠,终日贪欢,不务正业,终至旧疾复发。”锦衣螺髻的傲慢美女鄙夷地指责。   什么?我几乎脚下打跌。冤枉,真是天大的冤枉!很好,这下又教我见识了何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你还有什么话说?”美女冷冷问,当家主母的气势十足。   “在下无话可说。”说什么?我是女人,同你丈夫除了医生和病人关系之外,不过是主客关系罢了?还是解释,寿王爷千岁没有夜夜与人被翻红浪、云雨消魂?亦或是十分有义理、义正词严地驳斥她“信口雌黄、一派胡言”?   “那你承认是你狐媚惑主喽?”美人凤目一狞,声音更冷。   狐媚?惑主?我还惑乱苍生呢!我暗暗翻白眼。   “来人,给我掌嘴。看看他以后还敢不敢目无尊上,狐惑人心。”美女又一声娇喝。   红衣丫鬟立刻挽袖上前,一双留有长指甲的手就要往我脸上招呼。   我在心里再次哀号一声,本来顶恨惹是生非,巴不得离这些拈酸喝醋的姑奶奶越远越好,不料竟然还是逃不开今日这一场。   言语上的刺激挑衅,伤不到我毫毛,反正不痛不痒,不过是消耗掉对方身上部分卡路里。可是要施行体罚,那可不成。古人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随意损伤。何况,我怕疼怕死得紧,没道理平白无故捱一顿巴掌。   假若我真勾引寿王日夜缠绵,那也罢了,偏偏没有,为这项莫须有的罪名吃一顿生活,太委屈。想我那在现代,目前不晓得是否已经知道我凭空消失的继兄姐都不曾动我一根手指,难不成这优良的纪录要在古代被破?   闪念之间,丫鬟的巴掌已经扫过来,我也准备撤身曲膝给她一记强而有力的福古斯正前踢。对不起,这一招踢在身上,死不了,不过大抵要肉痛上几天。   可惜,没等我展示自己一身正宗空手道功夫,一只手已先行拦住丫鬟劈头盖脑挥来的巴掌,微微一拧。   在场所有人都听见清脆的骨骼碎裂声响。   丫鬟惨叫一声,一手抱着被捏碎的手腕,跪倒在地,面色如土,神情惊恐。   我轻轻撇开头,不忍见她清醒着承受巨大的肉体折磨。即使,是她自作孽。成日在电视上看血肉横飞、子弹穿梭、刀光剑影是一回事,真实而残酷的刑罚活生生在眼前上演,却是另一回事。   不料,却迎上寿王幽魅的长眸,他竟微笑着,慢慢走近。   而出手救我的,是身手诡谲莫测了得的鬼一。   真教人意外。   “王爷。”一群美人纷纷曲膝,发出或娇或糯的莺声,向他请安,连盛气凌人的歹毒美女也转瞬化身为一脸柔情如蜜的温婉女子。她甚至,不曾多看地上丫鬟一眼。   神乎其技!我几乎要崇拜她,可以将表情转换自如得没有半点心虚。莫非这是王府里必备之绝技?连贵为王爷如他,都有此等神乎其技,着实让人佩服不已啊。   “免礼。都起来罢。”他温和的声音,淡淡地说。人已贴在我身后,气息近得喷拂在我颈背。   这姿势太过亲昵暧昧,在大庭广众之下,格外使人不自在。只是,师承优罗难的我,怎样也不能叫如此情景破坏师傅天人临世的英名,这是身为他的弟子的我的自觉。   轻一侧身,我想做出给王爷让路的动作。   奈何,他的手却搭在我肩上,暗暗用力压住我,不许我走开。   “月妍,何事如此有趣,能教你们都凑在一处,同时出现?能不能让本王也领受一下你们的乐趣?”他有些气促,呼吸稍沉,只是优雅徐缓的语速,弥补掩盖了他这时的真实情绪。   我知道,他其实是匆匆赶来的,并且,处在狂怒中。别问我怎会知道,这是一种当你见识过他可以温言浅笑着处罚令他戴绿帽子的孕妇时的残忍后,潜意识里自动生成的直觉。   即使他在笑,即使他的声音听起来始终是那样温润,但,那之后的魔鬼,已经蠢蠢欲动。   我忽然很想逃开这一切,不知道自己可以事不关己多久。一次、两次、三次?贪生怕死如我,可以对这样的场景视而不见多久?接受现代教育,充分知道人权的我,可以忍耐多久?   我怀念自己的家,即使,母亲刻意忽视我;即使,继兄姐故意刻薄我,可是,没有残酷和血腥。   啧,还是被优罗难洗脑了啊。   我垂下眼帘,觑见他搁在我肩上的手,修长,干净,坚定,并且,掌握着他人生死。即使这样,也掌握不了他自己的罢?我轻轻吐出一口气,他同我,谁更不幸些呢?   “王爷,妾身听说您近来身体不适,一直由优释傩小师傅日夜照顾,令妾身等感激不尽。故妾身特地同姐妹们前来谢谢小师傅。”   哗!睁眼说瞎话!我倏然抬眸,目瞪口呆。   “是么?”身后,他以一种慵懒且漫不经心的语调问,尾音淡淡勾着,仿佛询问女人“你真的爱我吗”那般,带有性感的置疑。   优罗难的声音,好听得神圣,慈悲却无情。他则不然,他的声音好听得魔魅,让人难以戒除,只想沉沦。   其他女子都不敢说话,全数垂下头,惟有领头的月妍柔媚地笑。   “王爷公务繁忙,偶染小恙,理应由妾身伺候照料。如今小师傅替妾身代劳,妾身怎能不面谢于他呢?”   无敌!超级无敌!可以将黑白颠倒至此,完全脸不红气不喘。   她稍后不会辩称她的丫鬟有眼不识金镶玉,想替她教训不开眼的登徒子罢?   “是吗?你房里的丫鬟意欲上前掌嘴,不是出自你的授意?还是,这就是本府待客之道?”他的声音,仍那样徐淡地响着。   “王爷,是妾身管教不严,妾身回去一定好好训诫,不教下人辱没王府的声誉。”月妍眼中浮现清泪晶光。   “她跟在你身边这么久,难道还不懂规矩么?即使她不懂,你们这些主子难道也不懂?”他始终慢条斯理地问,声线未曾上扬丝毫,可在场众女已有人脸色煞白。   “王爷,妾身知错了,以后定将严加管束下人,再不致冒犯了小师傅。”月妍以楚楚可怜的泪眼凝视我,呃,我身后的人。   他沉吟,周遭一片迟滞凝重的张力。   良久,他缓缓开口。“念在她跟了你这么多年,总算忠心护主,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杖责三十,逐出京城!其他人等一概罚俸三月。”   我听了,浑身一抖。杖责三十,这个丫鬟不死也落下终身残疾。   “谢王爷开恩。”月妍敛身万福。   地上的红衣丫鬟却凄厉哀求:“王爷饶命啊!夫人,救救红儿!”   没人敢出面替她求情,他轻笑一声。“你主子都不替你求情,可见你是罪有应得。怎么倒求起本王来了?你求错人了。”   红衣丫鬟先是一愣,然后会意,转而冲我磕头。“小师傅,红儿知错了,红儿不该动手,求小师傅救红儿一命!”   身后的男人沉沉地笑,似乎极乐于看我如何解决眼前棘手的情形。   我在心中太息,难道想置身事外作壁上观也不成吗?   “你可知……错在何处?”我缓缓对上红衣丫鬟竭力压抑恐惧怨恨的眼。   “错在……”她迟疑一下,“不该动手打人,顶撞贵客。”   我轻轻摇头,她若不真心悔改,即使今日我原谅了她,又有何用?   鬼一捏碎她的腕骨,想复原,几乎没有希望。她的右手,看起来是惯用手呢。她难道不恨?好好的手,就此废了。而,她这双手,又曾经掌掴多少无力反抗的女子?那些人难道不恨?她以为她真的只是错在想以暴力对我这样简单的事吗?   我闭一闭眼。“一花一世界,一树一菩提。回头才是岸,去去莫迟疑。”   留一个心怀怨恨的女子在左右,不啻于放一颗不定时炸弹在身旁。现代很多恐怖组织的人肉炸弹多是女子,且屡屡得手。当年炸死以色列前总理拉宾的,就是一个女肉弹。是最好的前车之鉴。女人一旦决绝恶毒起来,杀伤力绝对不容小觑。   再睁开眼,心中已一片澄明。即使我今日救了她,她不思悔改,只怕日后会筑下更大错误。与其他日悔不当初,弗如,今日就断绝她日后做恶的去路罢。   “姑娘,在下只是一介布衣,王府过客,决非你以为的那等可以左右王爷决定之人。王爷决定的事,没有在下置喙余地。姑娘弗如捱过这一场皮肉之苦,出得府去,忘却前尘,重新做人罢。”   站在我身后的寿王听了,仿佛很高兴我没有妇人之仁,一时心慈手软,轻易原谅了她。   他抚掌而笑。“都听见了没有?”   立刻有王府家丁自暗处现身,将红衣丫鬟拖下去。   “全都退安罢。”他挥手。   各色美人已有人被吓得腿软,由丫鬟搀扶着才能离去。傲慢的月妍勾魂摄魄的媚眼往寿王身上招呼了一下,见他全无反应,只好黯然地转身离开。   “本王原以为你会救她。”待月妍去得远了,他与我并肩,侧首微笑,眼神探究无比。   我回望他,仍不爱这样近距离与他相视。害怕靠得太近,会被那双眼吸引进去,永世也无法逃脱。可是,却已经习惯他身上淡淡薰香与药味混合的气息。   习惯成自然真是可怕的力量,那样排斥一个人,也渐渐熟悉他的一举一动、眼神表情。   “何以见得我不是在救她?”我反问。可见胆子是越来越大了,也不怕他当场翻脸,治我一个“目无尊上”的罪名。   “本王还以为先生的弟子,应有慈悲为怀、济世救人之心。”他淡挑长眉。   “那女孩子的手,已然废了。”留在王府也无法令残酷的事实有所改变。我直言不讳。“王府留一个废物何用?即使王爷不介意养多一个废人,奈何,她想必是那种一贯狗仗人势的奴才,素日来不知得罪过多少人。从今往后日子恐怕会很难过。逐她出府,凭她姣好容姿,找个人家嫁了不难。人生不会比留在此间过得更艰苦。”   怜悯,有时未必可以救人于苦海。我不是菩萨,更没有苦海慈航、普渡众生的法力。惟有一抹比任何人都懂得要怎样珍惜生活、珍爱生命的灵魂。   他闻言,悠然轻喟。“傩,他日若本王落得一个受刑流放下场,希望彼时你仍陪在我身侧。”   我忍不住送他一双白眼。没那么倒霉罢?你犯了事,株连九族,这不奇怪,何以还要牵连我?不过算一算,皇帝一家也在他的九族之内,真要株连九族,江山也得易主。   他看见我的白眼,只是淡然笑语:“傩,怎么办?本王想召你侍寝了。”   咦?侍寝?开玩笑!我眯起眼,考虑是把此话当真,立刻翻脸走人;还是当成他独有的幽默,一笑而过;亦或,装聋作哑,听而未闻?   末了,我仅是一揖到底。“王爷,在下要回房做晚课去了,先行告退。”   “傩,你不乖。忘记了么?唤我渊见。”他伸出修长双手托起我,再不放开。双眼带笑,凝视我。你越想撇清同本王的关系,本王就越想把你拴在身边,片刻不离左右。他眼中闪过绝对的黯沉。一种得不到,就毁灭的幽光。   我静默一会儿,妥协。好罢,对任性而又有权势如斯的男子,和他唱反调最不聪明。且,他眼中那排山倒海、直欲颠覆宇宙的执着,让我不忍亦不能继续我的坚持。   “……渊见。”   我低回地轻喃出他的名字,和着他渐深渐幽的眼神,将如轻烟般的名字,从此烙印在心中,再难抹去。   而后,终我一生,再未有其他男子的姓名,如他般,这样深刻地植在我心园里,开花结果,茂密成荫。   再未。   第六章   优释傩的名字现在在王府里已经同寿王爷千岁一样具有威慑力啊。   王爷冲冠一怒为“蓝颜”的消息,以光速传遍王府,美人不敌清水男子啊。   王府里的人对待我的态度益发小心翼翼,使我连走出寿泽院的心情也没有。   躲在寿泽院一处小亭内,着喜云陪我下飞行棋。   围棋我没有身为古人的他们拿手,下五子棋似乎又太小儿科,搓麻将又凑不齐一桌。   一个人穷极无聊,真是可怕到恐怖的事,总想找些事做甚或出轨一番。但我怕难以约束。野马脱缰,就此放纵是多么容易啊。往漂亮又不讨厌男子身上一扑,双双滚做一团,从此沉迷男欢女爱,感官享受;又或者聚众赌博,呼朋唤友,喝酒吃肉,全数是沉迷容易抽身难的勾当。思来想去,还是决定玩些益智游戏。   其实我本意是自制大富翁来玩,奈何太过烦琐,两个人玩也嫌无趣。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自制飞行棋来玩,简单易学,不受人数限制。   喜云也聪慧,一教即会,两人在棋盘上撕杀得难解难分。   可惜,她也只得日间能陪我。到了晚上,寿泽院里是不容许女子留寝的。我不知是因女扮男装而例外,亦或,找个同王府没有利害关系的庸医就近照拂着渊见,他们比较安心?   总之,渊见即使一日好过一日,仍没有要赶我出寿泽院的意思。我也厚着面皮,继续住下去。   手一扬,掷出骰子,六点。写有“释傩”两字的纸飞机飞过英吉利海峡,落在伦敦。   路痴如我,自然没本事将世界地图倒背如流。这么画,只为好玩。也,为了不同自己的时空隔绝得太彻底。   我撑着头,看喜云拈过骰子,十分紧张地合在掌心里,嘴里念念有辞。   远远的,渊见缓缓走来,踱至亭前,顿下脚步。   喜云没有注意,扬手掷出骰子,白玉雕琢的骰子,在桌上翻滚跳跃几下,五点朝上。喜云号纸飞机前进五步,然后她发出一声沮丧低呼。   我凑近去一看,失笑,啧啧,不进反退,退回阿拉斯加,冰天雪地,飞机维修,停飞一回。   “玩什么?这样聚精会神。”渊见已然迈步走进凉亭,踱至我身边,垂头看着我。“下人说你们已经在此间坐了一上午。”   喜云原本红润活泼的脸色霎时变得畏惧慎戒,从石椅上起身万福。“王爷。”   “在玩……什么?”他坐在我左侧,望着凉亭石桌上铺开的皮纸和上头的纸飞机与骰子,眼中闪过精芒。快得,让人来不及捉摸。   呃……怎么告诉他?喜云是一个小丫头,她习惯被权威慑服,所以即使她问了,我也可以不必回答。可是渊见不同。他是堂堂王爷,从他府里藏书折旧的情形看,此人绝对博览群书。说,我不以为他可以理解我的处境,或许还会当我是发失心疯。不说,则更是启人疑窦。说与不说,这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原谅我,莎翁,我现在终于可以理解您笔下人物的矛盾了。   “你下去罢。”他对喜云摆手。   “是,王爷。”喜云如蒙大赦,福身为礼,然后毫不犹豫地抛弃我,逃逸而去。   唉,强权苛政,一体两面啊。固然将人民镇压的服服帖帖,也将民心推拒得迢遥无比。   留下渊见同我,坐在温度仿佛骤然下降数度的亭子里,两两相对。   “傩,什么游戏,竟连名字,都要你考虑如此之久,不可以告诉本王么?”他声音温柔,但是眼神却幽冷下来。   果然是超级任性狂妄霸道的家伙,稍不顺遂他,就不高兴,一副随时要翻脸的情状。到底是谁把他教育成这副德性的?简直不符合逻辑!哪个年幼失怙的遗腹子在皇室里可以强横到他这样的?   问题是,很多事,往往没有逻辑可循。毕竟,虽然根据爱因斯坦的相对论,人可以做时间旅行,一如史蒂芬·霍金在时间简史里写的那样。可是,这一理论至今仍未经由实验得到证明。   “这是地图。”见我沉吟,他淡淡问。“傩,你不准备告诉本王,这是什么游戏么?”   我看着他清瘦的侧面,只觉得命运何其残忍又何其公正。   渊见如此聪明,可惜,却没有一副健康身躯让他去实现雄才伟略,施展一身抱负。时间之于他比什么都宝贵。枉他有权有势,亦无法左右自身生死。所以,他惯于掠夺,在他可以使用特权的范围内。因为他不知下一刻,是否还能活着拥有并享受。也之所以,他其实并不爱惜自己。   “这是飞行棋。”我微笑着将释傩号递给他。“同我玩一局罢,渊见。”   他挑眉接过纸飞机,执在手中仔细端详。“你做的?”   “想学吗?很简单。”这人大抵没有童年,折纸这类玩意,是从古代传下来的工艺,万变不离其宗。   他有片刻迟疑,终于放下纸飞机。   “你进京日久,成天呆在王府里可觉得气闷?想不想出门走走?”   咦?怎会这样好,提出如此合衬我心的建议?王府虽大,生活始终略嫌单调。如果能到外头玩儿,自然是好的。   且不管他为什么突然变得善体人意,但只要有得玩,干戈也可化玉帛。何况素日里他身上邪肆魔魅气息多半收敛着,一贯只是病恹恹、懒洋洋模样,连讲起话来,都似有气无力。只要不触及他身上那片逆鳞,应该可以相安无事。   展开最真诚微笑,我大力点头。做“甚合我意,多谢多谢”状。   他见了,伸手以手指拂过我眉心,轻轻地。“你怎么谢本王啊,傩?”   啊?堂堂王爷、当朝兵部尚书,相当于一国的国防部长,竟然为带我出门溜达溜达这样举手之劳的小事,向我讨赏?   我努力忽略他温凉手指印在我眉心的奇异感觉,带些恨恨然地看他。简直讨打!我身上一无银钱,二无珠玉,更无上古神物、天外异宝,叫我拿什么谢他?电池用磬的手电筒?还是挥发殆尽的消毒纸巾?   “优释傩谢过王爷。”可是,我只是略向后撤身,回以淡雅微笑。血腥暴力念头在脑子里演练就好,我不打算肉身上阵,以身测试寿王千岁的容忍度。   对我其实有些隐隐无礼的举动,他也不恼。收回手,懒懒支颐,神情闲逸,笑笑的,带有少许纵容,令我有片刻失神。   倘使可以,就这样对住他,平平淡淡、无波无澜、没病没灾地过掉一生,也是乐事一桩罢?前提是,没有闲杂人等动不动就跳出来要掌嘴立下马威,或者以我的性命要挟我治病救人。   “傩,应允我,你不会背叛我的信任。”他润雅的声音,在我闪神的刹那,似夏风拂过,悠悠响起。   诶?他信任我?我怎么不知道?瞥一眼亭外的蓝天白云,脑海中快速回闪佟轻羽和她那下场凄惨的情郎,还有今日红衣丫鬟的遭遇。这些人,都是背叛者的明鉴。   被人信任,是很沉重的负担,秘密与责任永远不分彼此。我不担心自己无法保守秘密,然人性中的盲点往往容易使自己被他人利用而不自知。一个背负秘密和责任的人,命运总不会太顺遂。古往今来,几人得以善终?   无论应与不应,我在寿王府这偌大泥沼里,都只会越陷越深,难以脱身。   当一切无关民族大义、千秋功业时,我,选择自私。是以,只是沉默,拈起桌上另一架纸飞机,轻轻掷过去。   他的眼,徐徐眯起,慵懒神色被无尽幽黯所取代,看不出喜怒,只是黝深。微一偏头,他闪开直飞面门的纸飞机,任它乘着夏风,越过肩膀,扶摇而去。   就象,他对我释出的试探与信任;就象,我执意想要保有的意识和观念,似一去不回般,尽付于风中。   我共他,就这样视线纠缠。   “十四叔,真好雅兴。”冷魅邪肆的声音,先行传来。随后,声音的主人,笑着一双残酷的眼,手里捏着我丢出去的纸飞机,踱进凉亭。“闲亭小坐,玉人在右,若有钟鼎美馔,直似神仙啊。”   “殿下。”渊见欲起身相迎。   却被太子拦阻。   “免了。十四叔同我客气什么?好歹我们一起长大,虽有叔侄之分,然有手足之情。”着一身赤黄蟠龙缂丝长袍,一条同色绢绔,足踩软锦靴的太子殿下,一手轻摇玉骨折扇,勾着狭长凤眸的眼尾,将纸飞机放回桌上。   当他的眼光扫过我的飞行棋棋盘时,也有异芒一闪而过。   “姑娘还是莫乱扔东西的好。否则,即使身处寿王府中,也很容易被误认为意图不轨的刺客。”他压低声音,淡淡规劝。只是语气里透着轻浅的言若有憾。仿佛,他会很高兴见到我被拿下,剁成肉糜。   似是佐证他的话,一个皮肤黝黑的侍卫,静静侯在他身侧不远处,满眼凌厉警惕。   哦哦。他的话推翻我的猜测。古人还是晓得男女分别的。至少这位太子殿下那夜同我仅有一面之缘,却没有错辨我为男性。   “殿下百忙之中,拨冗前来,不知所为何事?”渊见仍然起身,淡一拱手。   连王爷都起身行礼了,我即使再懒,也不得不随之起身,垂手而立。其实我更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开,只是渊见和太子殿下都没示意我回避,我若就此跑开,才真正无礼。   “若不是十四叔抱病日久,兵部一干大小事务半数落在本宫身上,本宫也不会因公务缠身,延宕至今日,才来探望皇叔。十四叔闭门谢客,大抵不晓得外间纷传十四叔已病殁,只是府里密不发丧,以免朝野大乱,给贼人以可乘之机。传言甚嚣尘上,已经传到父皇、母后耳中。父皇着我前来探望。”太子折扇一收,在掌心把玩,似抚摩情人般温柔。“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十四叔却原来在府里快活风流。我适才进来时,小表妹才向本宫抱怨,说十四叔长久也不去她的安锦院过夜。我道是怎的,原来十四叔身旁有如此不俗之女相伴。”   渊见听了,徐淡微笑。“殿下可记得天佑十年冬,京郊感业寺?”   太子修眉一挑,仿佛意外渊见会提起那么久远的事。   “京郊感业寺啊……记得,怎会不记得?那年冬天,格外寒冷。德妃娘娘感染风寒,经久未愈。御医说是寒症内侵,来得快去得慢,不易根除。恰巧太傅带你我、冉惟和如霆等去感业寺听西域圣僧讲经布法。皇叔你带着侍卫偷偷跑去向佛祖许愿。”太子神色迢遥缅怀,似忆及快乐无忧少年时,连唇边勾起的轻浅笑纹,都似温柔起来。“因缘际会,却被你碰见西域圣僧。”   渊见也展开浅笑,双手负在背后。“想起来,竟已是二十年前的事。旧时如梦呵,墨慎,三十一梦,梦里梦外,惟愿无悔。”   他微侧身,将我置于太子视线内。“傩,便是优罗难先生的弟子。”   所有目光齐刷刷向我投来。   我惟有微笑以对,心里有淡淡感慨。这两人果然是叔侄,神奇而强大的基因遗传真是不可抗拒。即使两人间只得四分之一甚至更少的相同血缘,然并立在一处,也貌似之至。   一样天庭饱满的额,一样挺直坚毅的鼻梁,一样菲薄寡情的唇,一样清俊深刻的轮廓。   区别只在,渊见笑起来,总染着几分倦意,挥之不去。而太子笑起来,却直似冷酷的帝王,没有半分暖意。   太子在我将他们打量完毕时,亦已经把视线转回渊见身上。   “得优罗难先生的弟子陪在十四叔左右,侄儿就可以放心了。”他凝视渊见,眼光深沉莫测。“母后听闻你幽禁轻羽,以分筋错骨手废她一身功夫,大是恼怒。纵使轻羽只是一个宫女,也终是侍侯母后多年,总是有些感情。十四叔顶好给母后一个交代,免得将来落下后患。不过母后而今尚在盛怒之中,不宜前去。我看,十四叔的病,也将养得差不多了罢?弗如,十四叔往漠北一带走一趟罢。”   “漠北?”渊见负在背后的手,轻轻握起。   “是啊,漠北。近来往返南蛮、西域、漠北的商道上,有数股悍匪出没。掠夺过路商人行旅的财帛,强抢民女,伤人无数。十四叔卧病在府期间,这些事暂由袁侍郎在处理。奈何这些贼人势力强大,已成气候。朝廷剿灭不成,反倒损兵折将。侄儿今日到府,一为探望皇叔身体是否安康,二来么,则是想请十四皇叔设法解决此事。以十四叔绝世之才,定可以将贼人一举成擒,为民除害。也可以趁此机会,避开母后怒火。待胜利班师,更可以将功折罪。”   啧啧,算计得真精刮,以剿灭悍匪之功抵处罚宫女之罪,这宫女在当朝皇后心目中分量真不小呢。   有点脑筋的人都晓得不划算。   “难道朝中无人了吗?要本王拖着一身病骨,亲自出征?”渊见挑眉。   “此言差矣,国舅主动向父皇请缨,愿借调镇守金陵的五十万雄兵,分南北两路,剿平匪窟。父皇尚在考虑。”   金陵?我对这两个字格外敏感。我来到此间最初的地点是金陵,我那至今无缘一见的师姐月无情也在金陵,渊见极在意的一个人……似乎亦在金陵。不知恁地,所有事,隐隐串成一线,仿佛一张巨大蛛网,使置身其中的人如我,无法挣脱。   慢着。我把记忆去得略远些,那日优罗难差送我们进京的车夫回去时曾说要他回程莫走商道。他早知今日,所以刻意把我留在王府里!这项认知使我有隐约奇怪的预感,命运正在把我推向一个更为复杂险恶的漩涡,而,优罗难要我自己解决所有将至的麻烦。   果不其然,渊见听了,拳头一紧,敛眉沉吟。良久,他与太子对望,眼中已是一片杀伐之气。“本王愿前去剿匪,请殿下放心,明日本王便奏请万岁。”   “好极。”太子以折扇轻击掌心。“十四叔果然干脆!本宫这就回府,上书父皇,助十四叔得以顺利成行。”   我大是佩服这两叔侄,明明两人间暗潮汹涌,似互相算计防备,可又同时制约外戚,真是微妙关系。   太子与渊见达成协议,“唰”地展开折扇,笑吟吟地准备离去。在转身之前,他邪魅的冷眼瞥向我,倏忽勾唇一笑。“小师傅,本宫把十四叔的康健,交付予你。以优罗难先生弟子之能,想必自漠北返来,定可以还本宫一个完好如初的皇叔罢?”   我的反应是拱手相送。这位太子殿下,真是不放过每一个算计威胁别人的机会啊。   唉,再一次证明遗传之恐怖,寿王千岁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等到那抹邪肆笑声渐行渐远,终至杳不可闻,我才抬起头来。   渊见微笑,将石桌上的皮纸棋盘收起折好,放入袖笼。“傩,这游戏,今后莫再玩了。你若觉得无聊,不妨告诉本王,本王陪你打发时间。”   我静静看他,那张画有世界地图大略的飞行棋盘,会惹来什么麻烦吗?   “傩,你我的京城之游,看来不得不推迟了,先走一趟漠北商道罢。”他看懂我眼内的疑问,却没有回答我的意思,只是走出凉亭,在前头微笑着招手,要我跟上。   “我真的也要去?”出门游玩与长途跋涉前去剿匪,真是天差地别。   他颌首。“本王不在府中,王府就由如夫人月妍做主。她可是皇后的亲甥女,背后有庞大的家族替她撑腰。偌大王府里,失踪一两人而全不被察觉,实非难事。本王此去,少则半月,多则数月。傩,你以为可以安然在王府中度日么?”   “是。”我向现实低头。他说得没错。与其留在王府里,在妒恨成狂的女人眼皮底下度日,弗如跟他去充当军医,还可以顺便领略大好河山,前提是我不晕马车。   第七章   是夜,我正睡得贼死,有人来轻拍我的脸颊。   我挥蚊子般伸手拍开,翻身继续熟睡。   来人倒也有耐性,持之以恒,也不恼,只是复又轻拍我的面孔。   我被拍得不胜其烦,猛然睁开眼,想看看到底是哪个,大半夜的跑来扰人清梦。   落入视线的,是福江富态慈祥的脸。见我醒了,她和蔼微笑。“小师傅醒了。起来洗把脸,换好衣服,咱们该上路了。”   八小时睡眠没有得到保证,所以神志有些恍惚的我,呆楞数秒,才醒悟过来,依言爬起来去洗脸。待洗完脸,我惯性地走到床头,拎过挂在衣架上的白色外袍,就想往身上穿。   福江却过来阻止我。   为什么啊?我以不解的眼神看向暗夜里的福江,难不成要我就穿着中衣走出去?还是要我换穿甲胄?那是打死我也不肯的。据史料记载,一套战甲轻则几十公斤,重则要上百公斤,我可吃不消。   福江的反应是笑着将我引到外间耳房,耳房小炕上,置着一箱女装和一箱珠宝首饰。在清净月光下,散发柔和美丽的淡淡光芒。   噫?!我瞠目结舌,她的意思是教我换穿女装?历史学得再糟糕,我也晓得女子不得从军。不然花木兰也就不必易装上阵,替父从军了。   而且,在我的印象里,女眷是不得随军的。可以打扮得花枝招展随军而行的,都不是什么好人家的女子,多数是……军妓。   寿王千岁不会这么狠罢?我讷讷不能成言地傻呆呆看住两箱东西,有就此一头撞死的冲动。想我在话剧社里,演来演去不过是路人甲乙丙这样连台词也无几句的角色,好不容易老天不开眼,被吝啬到嗜钱如命的社长大人相中,出演殉情而死的祝英台,不料一跤跌回古代。难不成倒要我真身上场,出演一代花魁陈圆圆?   “还未换好?”幽魅般,渊见竟凭空出现在我的明寒雅筑里。   可是我明明面向门口的啊?   只是疑惑短短的一刹那,我已经明了,这屋子里有秘道。   寿王府里的秘密,越来越多地展现在我眼前。   “小师傅贪睡,又不知王爷半夜起程,是故起得晚了。”福江笑着拎起一件珍珠白软烟罗深衣往我身上比量。“请王爷稍等片刻,这就好了。”   “本王来罢。你先去准备,我们寅时三刻动身。”他笑悠悠踱过来。   “是。”福江微一敛身,静静退开,消失在大理石屏风后头。   渊见接手福江的工作,自衣箱里取出一件湖水色滚淡烟堇边深衣,斜襟大袖,配一条同色绣青莲无褶单裙,再取出一双软底缀细小绿松石湖绿缎面绣鞋。一看便知是顶好的质料,顶好的手工。只这一套苏绣镶嵌宝石的衣物,折换成银两,已够穷人家吃用不尽。   “我自己来。”当渊见修长手指探向我襟口的系带时,我迎上他在月夜里格外幽意潆洄的眼,要养尊处优的王爷侍侯我,真是罪过。   他悠悠叹息,任我从他手里取走衣裙,当他的面套上,右叠后绕,左掖前系。然后从裙子里头褪下内绔。   这些事难不倒我,对古代衣饰文化,道具组成员的我,多少了解。演起话剧,时间紧迫,在后台当众剥衣换裤,更是时常。我没有太尴尬的感觉。   渊见的眼却眯起。“傩,你始终是女子,再不受礼教束缚,亦应检点。除本王外,以后切莫在男子面前如此不拘小节。”   我大不以为然,他这算是只许州官放火不成?数百年后,女性当众袒胸露背,连臀沟都可示人,还有什么不可给人看的?这算什么?小儿科矣。   “傩?”他见我不答,润雅声音里染上一丝淡愠,轻轻挑眉。   “知道了,王爷。”我立刻示以诚恳的笑容。任性,这样就不悦了?   他菲薄的唇,微抿着,长手一伸,攫住我,将我转了半圈,背向他,替我系上一根深紫色织金丝绦。在我腰间环绕两圈,还到前头,打一个双心结,然后任它静静栖在我腰侧。   我同他,如此静静伫立着,吐纳交织。   也不知过了多久,渊见轻轻牵握住我的手,将我带往屏风。   “渊见?”我低唤他,按古代礼制,出相入将者,三品以上服紫,平民百姓皆不可着此色。按例,我也是不该着紫的。还有,他牵我的手,也牵得太自然些了罢?就算我没有拿“男女授受不亲”约束自己的习惯,可是也没道理随便任他拉着啊?   他回头看我一眼,微微一笑。“傩,一切有我。”   握着我的手,继续往前,全然没有放开的意思。   我垂头跟上,是吗?一切有他,我什么都不用担心?   罢了,被他修长温柔的大手牵着,掌心感受彼此肌肤上的纹理,竟让我有奇异的安心。仿佛,一切都可以交在他手里,再不用操烦。即使,只是乍有还无的淡淡感觉,之于我,也显得奢侈无比。就让我,在遥远的古代,放纵这一回罢。我,轻轻回握住他的手。   没入屏风后机关精妙的暗门中,在幽暗狭窄而曲折蜿蜒的秘道中行出很远,久到我以为,会就此地老天荒,直到永恒时,他推开一堵看似固定的青砖墙,领我走出秘道。   外头,是一间精致简约雅舍,亮着火烛。   渊见放开我,以手捂住口鼻,轻声咳嗽。   看来似乎被秘道空气中的浮灰呛着了,连我都觉得鼻尖痒痒,直想打喷嚏。该做几副口罩给他,我淡淡想。   “十四爷,夫人,一切已准备妥当,可以启程了。”福江撩开雅舍门上的珠帘,恭敬地禀告。   我默不作声,夫人?不是指我罢?   渊见倒咳笑数声,侧首向我霎眼。“夫人还在怪我没有及早告诉夫人,此时起程么?”   我白他,这演的是哪一出?可否示下?   他捣住胸口。“夫人莫怪,这也是万不得以,余这厢向夫人赔不是。夫人且先上车,路上我再向夫人细细解释个中原委。”   我没有追问,因为福江掩嘴而笑,一脸看小儿女打情骂俏般的促狭。   走出雅舍,马车已经停妥在门口院子里,赶车的……我眯眼,是变过装的魉忠,褐衣黑绔,一双芒鞋,唇上有两撇胡子,一副忠厚老实模样,执着马鞭,恭候在马车旁。   见我们出来,他立刻上前撩起马车上的淡青色帘幕。   “十四爷,夫人,请。”   我再后知后觉,也明白他们要玩什么把戏。   这时我才幡然省悟,渊见未着紫衣,而是一身天青色袍服,直领对襟,襟口镶玄色织金边,雕麒麟玉纽扣。腰围一条和我腰间丝绦同色同质的汗巾,挂着大日如来佛玉佩。头上戴着文人仕子日常生活惯戴的青色巾帻。分明是一身富贵闲人打扮,哪里有半点王爷架势?更无北去剿匪一星半点痕迹。   诱敌之计!直到上了马车,靠在薰过香的锦垫上,我还是觉得他疯了。以他当朝王爷、兵部尚书身份,亲自出马剿匪已大大不合规矩,他竟然还拿自己充当诱敌之饵?!就凭他破败至此的身体,只是长途奔波之苦,便足以要他的命了!   就在我暗暗咬牙,恼恨他和太子这两个人的任性和固执时,渊见低声笑,以舒适姿势躺在我身侧,一手支颐。“傩,你不问我吗?”   “我问了,你会说么?”我大不以为然,天下没有白吃的早餐、午餐和晚餐。要从他口中听到答案,是要付出代价的。   “如果你问,我一定回答。而且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笑容扩大,一扫素日倦容,露出罕见的轻松惬意表情。   “为何匆忙起程?”这是我目前最大的疑问。   “喂我,我就告诉你。”他指指角落里放置的藤篮,提出交换条件。   果然!我就知道!忍下把他扔出马车的冲动。养尊处优的死男人,早晚轮到你来求我。到时候我再收拾你!我没好气地在他幽眇算计无比的眼神中,拖过藤篮,揭开上头覆着的盖子。   哗!真好享受。水晶杏脯、无核蜜枣、腌青梅、桂花糕、山楂糕……全是可口蜜饯点心,盛在精致琉璃盏里。即生津消暑,又健脾益气,看得我口水泛滥。   唉,看在美食分上,为一饱口腹之欲,降格做使唤丫头,我也甘心。很没志气地,我向食物妥协。   拈起一块晶莹杏脯,我手一递,送进他好整以暇等在那儿的嘴里,然后往自己嘴里扔一颗。   啊。超级好吃,甜中带些微酸,刺激味蕾,传递给脑神经,反射回来,令我缩腮拧眉。   渊见只是宠溺地笑,全不介意我这等无视三纲五常,可谓忤逆的举动。待我舒展眉头,他才缓缓解说。   “府中有太多宫里派来的眼线,我信不过。下午墨慎带来各地官员递上来的奏折,我仔细看过一遍。这几股强盗之间,不似毫无干系,而是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然即便这三路贼人合纵连横,彼此呼应,也不至于令朝廷屡次剿伐,却屡次轻易逃脱。”他说到一半,示意我继续喂他。   我给他一颗蜜枣,也给自己一颗。“除非,有人和他们狼狈为奸、互通有无。”   我猜。清宫戏看太多,不会演也会导。   渊见嘉许地颌首。“墨慎昨日说,国舅有意请旨借调镇守金陵的五十万大军,前去剿匪。可是,那五十万官兵,是守在金陵,保护……一个人的。”   渊见的声音,变得低回无比,在车厢里,化成淡淡回响。   保护……一个人?我心底某个角落,莫明地抽痛。   这个男人,也有想保护的人么?那个他想保护的人,会是谁?那个人,又是否知道?   含在舌尖的蜜枣,突然,没那么甜了,甚至还染上淡淡苦涩。   我知道他无情,因为身处皇室,他必须冷酷绝情。所以他不爱惜自己,我没话说。可是,他心中有一个人呵,他怎可以还是这样执迷?如果他在意那人,他应该好好经营自己的人生啊!为什么,他还要糟蹋自己已经破败的身体?   为什么!为所爱的人,更为自己,怎样也要好好活下去啊!   他低低一笑,有些自嘲。   “我担心国舅中了声东击西之计,一旦将守军调离,那人会暴露在极度危险中。我不能拿那人性命冒险。”   所以,他拿自己性命冒险!   我蓦然产生这样的体认。这个表面残酷冷血绝情的男人,其实也不过是想守护自己最在意的人的寻常男子罢了。他的一腔热情,早已给了那人,再无余力,分给其他人。所以,注定了,他生命中的女子,如月妍,如佟轻羽,如欧阳如雪……没人能得到幸福。他的心,永远不在她们。   爱上他的女子,必不会幸福。幽幽叹息。不可以爱上这样的男子啊,我在心中提醒自己。   “所以,你轻车简从,以富人出行之姿,往漠北商道。实则已叫人暗中跟随,想诱敌出击。而令侄奏请朝廷,至少要一日之工。调集军队,少则一日,多则三日。待所谓剿匪大军出发,已是三五日后之事。倘使朝中真有人与贼匪勾结,正给他们以错误讯息。”我必须不停说话,才能分散胸口莫明的痛楚。“所以,鬼一没有与我们同行。”   “不愧是先生的弟子。”他轻笑,以手指沿着我裙裾上摇曳青莲,缓缓描摹。“弗如,你再推测,你此行所扮演的角色罢。”   扮演的角色?我垂眸而笑,我的人生,由来都在扮演不同角色罢?母亲眼中,不给她找麻烦已经阿弥陀佛的女儿;继兄姐眼中一无是处的继妹;他人眼中不过不失的学生。   而今,又在一个古人生活里扮演更复杂的角色。   只有父亲在世时,我曾无忧无虑地做过自己,做一个天真烂漫幸福的孩子。或者,还有优罗难眼前罢。在他眼前,我是一个毫不掩饰自己处境和喜怒的少女。   “王爷既微服出行,傩自是随行女眷。”如果不换女装,那就是随行男宠,这可是王府那些姬妾硬扣给我的头衔。   “傩,你可会怨恨我?此去路途险恶,未知结局如何。”他探身过来,吃掉我捏在指间的青梅。   他菲薄的唇,抿过我的指尖,留下温热湿润的怪异感觉,象火一样,燎灼我的神经。   我下意识挥开他清癯的脸,以至于忘记控制力度,渊见毫无防备地被推开,一头撞在车厢内镶有雕花装饰的窗棂上,发出“嘭嗵”一声。   声音之响亮,连外头人都听见了,出言询问。   “爷、夫人?”   我傻在原处数秒。要死,他这一头撞上去,不会撞死过去罢?虽然推卸责任是人类本能反应,可是,我在心中叹息,他若有什么三长两短,那个满眼残酷的太子大抵第一个不放过我。还有,那个他拼一身病骨也要保护的人,会伤心吧?一如我,那日清晨,唤不醒父亲时的锥心刺骨之痛。   唉,扑身过去,我扶稳渊见,捧着他的头检查,看有无肿块,若脑震荡就遭了。   在我胸前的头颅静默一会儿,终于低低笑起来。   “傩,你真不温柔。”他脱开我略嫌粗鲁的怀抱,似笑非笑地凝视我。“傩,你担心我,可是?”   去你的!我狠瞪他一眼,真的得了便宜还卖乖。看他还能说笑,抵是无事。我退身回自己早先坐的角落,抓起一块山楂糕,狠狠放进嘴里,仿佛咬他的肉一样,用力咀嚼,以泄愤。   他的反应是将头埋进锦垫中,闷声窃笑。   大约是笑得太过,岔了气,最后竟咳嗽起来。   你笑啊,再笑啊!咳死你!我白了仆在锦垫里笑不可抑,似老鼠偷油得手般乐不可支的男子一眼,考虑是上去扑杀他灭口,还当他旅途逸闻就此作罢。   末了,我只是伸出手,轻轻拍抚他的后背,替他顺气,也把糕点渣一并抹在他衣服上,算是报复。   唉,这样一个男人,竟要离开自己豪华气派的府邸,在未知险途,才能放下沉重身份,稍显轻松颜色。我不忍,也不想,扫他的兴。   撩开一角车帘,外头天色渐亮,城门在望。   “傩,路途漫长迢遥,先睡一觉罢。”他温柔的声音,自锦垫间传来,有些闷,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嗯。”反正我也没睡醒,对着这样的他又有些来得太诡异的无措,弗如睡觉。   躺在他身边,我抱住一只锦垫。   少顷,渊见的手,环上我的腰,轻轻贴近我。   这次,身体没有僵硬,没有下意识抗拒。   渊见的体温,比常人总略低些,在夏日里,倒不觉得被他抱着会不舒服。   原来,身体有自己的记忆,真的会习惯另一人的气息。   我悠悠吐纳,闭上眼。   “燕鸿过后莺归去,细算浮生千万绪。长于春梦几多时,散似秋云无觅处。 闻琴解佩神仙侣,挽断罗衣留不住。劝君莫作独醒人,烂醉花间应有数。”   渊见幽还低回润雅的声音,和着温凉轻浅气息,环绕着,回荡着,送我渐入梦乡。   ……傩,莫负我,莫负我……   长路漫漫,魉忠尽量在日落前赶到宿头,不致使我们夜宿荒郊野外。福江待我们在客栈上房安置好了,向店家商借厨房,亲自打理膳食。   我坐在窗边,靠在客栈上房打扫干净的琅干上,透过纱帽往楼下看。   渊见告诉我——其实命令的成分多些——凡达官贵人、富贾士人家女眷,出行都要戴这种精致纱帽,掩住真颜。除了挡风遮阳外,还可以防止登徒浪子觑伺觊觎。   虽然我自认长相平平,引不起歹人的兴趣,可是看到渊见固执黯沉的眼,只能妥协,戴上缀着紫色水晶珠的轻纱软帽。也好,雾里看花,别有一番意趣。我淡淡想。   身后传来穿衣趿鞋的窸簌声,接着来到我身后,伸手环住我的腰,将下颌顶在我肩上。   “傩。”渊见小睡方醒后低低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嗯。”我按住他的手腕。别误会,我没兴趣晴天朗日上演亲热戏,只是替他把脉。这一路行来,日夜兼程,渡过黄河,来到陕西地界。渊见在黄河渡船上,一直脸色苍白,神情很是委顿。到得客栈,少睡片刻,掌灯时分,这才起来。我担心他这样的身体状况,即使撑得到贼匪中计,前来打劫,他也未必有精力对付。   “在此地停留一日罢。”松开他的手腕,我关上窗,刚睡醒如他,最怕窗口斜风。   回身,摘下纱帽面对他。他眼下轻浅疲惫的痕迹,让我有些不忍。“渊见,我晕马车,舟车劳顿着实苦不堪言。下次即使令侄再以性命相要挟,我也不会领命相从。”   他泛开淡淡微笑。   “好,我们在此间停留一日。明日用过早膳,我陪夫人去逛集市。亦或,夫人有何好主意?”他垂眸看我,鼻息拂在我脸上。   他共我,离得如此近,近得,看得到彼此瞳孔里的影像;看得到他虹膜独有的颜色和纹路,深褐幽邃,连光线都仿佛被吸了进去,形成一个黑洞。神秘而危险,让人想去探究,又害怕会被吞噬。   “妩眉烟淡月新钩,幽瞳雾堇莲初绽。”他轻抚我的眉心,小心翼翼,似怕触碎这闲适时光,转眼化成飞灰。“傩,真奇怪,我竟不忍令你扫兴。”   望着他因声音渐低渐哑而贴近的唇,我沉寂至今,其实根本仿佛死寂的少女情怀,终于在这一刹那,破土而出。肾上腺素分泌激增,呼吸急促,汗腺收缩。   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一个人,他的呼吸、言语、眼神、动作,乃至细微表情变化,都可以影响我这样独善其身、死道友不死贫道型格的女人。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得让我寒毛耸立。   自我保护机制顿时开始运做,将他推开一臂之遥,想淡化这种危险气氛。   “我想去看秦始皇兵马俑!”脱口而出后,我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何等严重的常识性错误。虽然兵马俑在陕西西安,可是离我们落脚的榆林关,至少有三百公里。并且,秦始皇兵马俑是中国建国后,于1974年才正式挖掘出土的。在这个时代,关于秦始皇的一切,都还是史书记载和千古之谜。   啊……啊……所有似有还无的暧昧氛围仿佛被飓风吹走,消散无踪。   “秦、始、皇、兵、马、俑?”渊见优雅的声音,淡淡重复这六个拆开来意义简单,凑在一起足可以惊天动地的字。幽魅长眸里稍早浅浅氤氲情绪,已敛去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暗沉。   我静静迎视他眼中骤然凝聚的黑洞,暗暗考虑,怎样才能完美地搪塞过去。   不料,他却倏忽一笑。“夫人若喜欢,将来有机会,我陪夫人前去。奈何此番只在榆林盘桓一日,夫人只能在附近走走看看了。”   我按下心间诧异,他肯放弃这个话题,不予追问,我自然乐得就此带过。   “谢谢老爷。”我微笑,但心间有什么地方,始终悬着一个淡淡疑问,不得而解。   “真是顽固。我老了么?”他竟伸手来拧我的鼻尖。“如今不在府中,更是不必拘礼。”   我抢救回自己本不算挺直的鼻尖,他的眼神深了,深的,我怎样也读不懂。   次日,渊见交代随行的护院,自由行动,就带我到外头颇繁华的市集里,边走边看。魉忠和福江远远跟在我们后头,暗中保护。   榆林关西临长城,出关后,已是内蒙毛乌素沙漠。街上行人,汉人与牧民各半,已看得到、感受得到粗犷豪迈的大漠风情。女子多高大俊俏,脸色红润,笑声朗朗,毫不扭捏造作;男子则多黝黑健壮,着胡服,佩弯刀,足踏羊皮软靴。   我贪看眼前风景,常偷偷撩开纱帽一角,以便将景物看个仔细。渊见走在我身旁,护住我。见我这样不符合身份的举动,摇头失笑,已经放弃来纠正我的念头。   我笑,此时的渊见,抛开一切束缚,只是一个随性的路人。即使形消骨立,但他脸容清俊,眼神幽邃,与北地男子大相径庭的儒淡气息,引得许多女子频频回首。   他本人似毫无所觉,完全无动于衷,绝对目不斜视。   “老爷,你很受欢迎啊。”我小声调侃,尽责地扮演外出游玩的受宠女眷。虽然渊见不是美男子,可是他一身简单雅致烟色对襟褥衣,腰悬绣金线的香囊,散发出俊逸尔雅感,很有别样诱惑。   “我却只想得到你的注视呵,傩。”他浅笑吟吟。   我听见这轻烟般散入风中的笑语,停下脚步,隔着淡雅轻纱,与他对视。   “渊见,我是自私女子,若得不到你全副注视,而必须同人分享,哪怕只是形式上的分享,我也不会注视你。”普天之下,茫茫人海里,总有一人,只要我,只得我,只爱我。   是我固执罢,若得不到全部,弗如不要。   古人三妻四妾的婚姻制度,不是我所能改变的,即使在现代,也不能保证婚姻中的一方对另一方完全忠诚。   先爱的、爱的深的那个,往往也是受伤最甚的一方。   我宁愿一生不识情滋味,这样,才不会受伤,不会似母亲失去所爱时,日渐枯萎,形消骨立。我只想平平淡淡过掉一生,没有大悲大喜。   原以为渊见听到我这番绝对违反社会标准的言论时,以他任性残冷的脾气,如不拂袖而去,大抵眼神也会变得沉黯。孰料,他只是勾唇而笑。   “我知道,傩,我知道。”   我在纱帽后微微一愣。“我知道”?就这样?   他俊雅的笑脸朦胧在我视线里,执起我的手,引我走进一间蓬莱珠宝古玩玉器行。   伙计一见客人上门,立刻前来招呼。   “大爷、夫人,想买什么?玉器、首饰、古玩?二位看,这对缠银凤头金钗可是能工巧匠以赤足金打造。看,这凤嘴叼的可是顶好的红宝石。还有,这对玛瑙冻石玲珑耳坠,一面雕以芙蓉,另一面雕以牡丹,清雅富贵双全,小姐戴最好……”   伙计舌灿莲花,口沫横飞,渊见却只轻扫一眼,并没有任何中意颜色。   这时老板自内堂出来,以眼神遣退伙计,上前作揖。   “这等俗物岂入得了二位的法眼。”精明的老板大抵一眼就看出渊见出身非富则贵,殷勤地将我们往内堂让。“二位里请。”   等我们在内堂坐定,有丫鬟奉过茶,老板笑问:“公子、小姐可有属意的玩意儿?”   我下意识耸肩,对珠宝首饰,我一点概念也没有。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事到临头还要典当才能用,弗如金元宝、银票来得实惠。且现代人如我实在不惯戴着这些琐物走来走去。连回头这样简单的动作都要慢、慢、慢,否则金属或石头耳坠因离心力飞起来打在脸上,啧啧,真是痛不可挡,与被抽一鞭差不多。这样惨痛的遭遇,在试祝英台的戏妆时,我生受过一回,无意再试。来多两次,有毁容之舆。   待我发现老板怪怪的眼神,才蓦然省觉,耸肩这等动作,完全不该出现在古代。连忙微垂下头。“一切全凭老爷做主。”   唉,亡羊补牢,但愿犹未晚也。没办法,不能要求一个现代人彻底忘记潜移默化多年养成的小动作。   “拿些不俗之物来瞧瞧罢。”渊见悠然说。   “公子、小姐喝茶,老夫去去就来。”   没过一会儿,老板捧着一只红漆托盘返回,置在案上,揭开上头覆着的红绸。   透过纱帽,我发现渊见锐眼一深。   托盘里搁着两串璎珞链子,一串是绿松宝石隔嵌石榴石,另一串是红珊瑚珠子与乌银相缠,极具大漠民族风情。连我看了,都觉得别致。   “这两串宝石璎珞可是元朝海迷失皇后戴过的物件。海迷失殁后,被下人私渡出来,在民间几经辗转,最后到得老夫手中。此物贵气太重,寻常女子根本承不起,反倒折煞。老夫乍见公子与小姐,即知二位来历不凡,想必此物定能配得上小姐。”老板眼也真毒,即使隔着一层纱帽,也笃定我是小姐,而不是夫人。   海迷失?听见这个名字,连我都忍不住要往托盘里看多两眼,元帝贵由的皇后海迷失,历史上曾两度垂帘听政,其手腕之了得,决不逊于武则天。若真是她戴过的首饰,那真是不俗。就史学角度而言,是无价之宝。   渊见则伸出修长手指,执起绿松石璎珞,静静审视片刻,抬眸询问:“好东西,老板开个价罢。”   老板伸出一只巴掌,眼中精光一闪。“不二价,五十万两。”   “好。”渊见连考虑都不考虑,就往袖笼里掏钱。   “且慢。”我轻喝一声,十分象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一串璎珞,美则美矣,毕竟是冷冰冰的死物,我管它是武则天还是杨贵妃戴过?又不能吃喝,买它做甚?   我被话剧社的钱精财迷的社长影响,虽然还不到铁公鸡一毛不拔这等境界,但也懂得勤俭节约,有钱也不是这么花的。这样挥霍?天打雷劈!!   “爷,妾身久居深馆,不见外客,此等名贵首饰,妾身少有机会佩带。爷与其买给妾身,弗如买多几件饰物,给家里的夫人们罢。”   这样才比较符合经济效益。   老板神情有些呆滞,满眼的不信,大抵没见过似我这样把美丽珠宝往外推的人罢。   渊见则轻笑,似早已料到般,掩住口鼻,檀嗽一声。   “夫人所言极是。”   装腔作势,我腹诽。   老板以为到嘴的五十万两就此飞了,脸色微晒。   “是我疏忽,夫人莫恼。今次将它买回去,夫人一定有机会时时戴它示人。”渊见放下手,取出银票递过去。“这是十万两定银,麻烦老板将这串璎珞送到蓬莱客栈天字号上房,来收尾款。”   老板大是欢喜,双手接过银票,然后写具一张收据,盖上红泥小印,再双手奉上。   服务很规范呢。有凭有据,送货上门,不知可保证售后服务?我暗暗想。   老板果然是生意人,即使隔着一层纱帽,也能感觉到顾客的疑虑,立刻赔笑解释。   “小姐大可放心,蓬莱商行是北地最大行号,一贯货真价实,童叟无欺。”老板拍胸保证。   “走罢,夫人。你不是还想看其他风景么?”渊见走过来,向我伸出手。烟色有藏青滚边的袍袖下,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筋脉可见。   我恭顺地将手交到他掌中,没有犹疑。   这双手的主人,在孱弱久病的躯体下,有一副超乎常人想象的灵魂,坚毅?冷静?残酷?或者都有一些罢。可是这双手,可以让我暂时放下所有,只是单纯地依赖,只这一刻,这一刹那,于愿已足。   我,微笑,共他,十指交缠。   出得蓬莱客栈,渊见和我沿来时路缓缓步行回蓬莱客栈。吃过午饭,由魉忠驾车,载我们往榆林关城北,悠悠行去。   吃饭时,蓬莱珠宝行的老板亲自来过,将装在檀木盒里的璎珞送上,收取尾款后,笑眯眯离去。随盒还奉送一支简约精致冻石芙蓉簪,白底红纹,十分古雅。一看即知,也不是俗物。   渊见亦不客气,大方收下。   在马车上,我摘下纱帽,自动自发到藤篮里觅甜食去,渊见幽魅的眼光一直追着我,始终不语,嘴角噙着一抹淡然浅笑。   良久,他将视线凝伫在我脸上。   “傩,若有一日,你我离别,但愿你能似想念王府里的美食般,想念我。”他拈起一颗青梅,含在唇间。   “每念及如此美味,定当思及王爷。”这是实话。如果不是在寿王府里,是吃不到这些美食的。   他听了,弯眸而笑,倏忽长手一伸,揽住我在王府好吃好喝、激增了一寸有余的腰,轻轻一带,拉向他的胸膛。另一手扣住我的颈项,令我不能闪避。   他菲薄的唇,轻轻落了下来。   望着他越凑越近,线条优美的薄唇,我的脑海里快速闪过曲膝正前蹴、十字绞杀技、勾手过肩背摔这些轻而易举就可以制伏登徒浪子的技巧。   然而这一次,反射神经罢工去也。因为理智阻止了我,我怕不小心害死他。   他清癯幽雅的脸在我眼前无限放大,带有青梅酒甜的唇,终于,覆在我的唇上。   我在自己变成斗鸡眼前,缓缓阖上眼帘,向这个突如其来的吻投降。既然不能把他狠狠摔出去,那么,就让我享受姗姗来迟于二十三岁的初吻罢。   渊见的唇,温凉柔软,润泽浅馥。渊见的吻,初始时轻如蝶触,渐渐由浅而深,辗转吸吮。滑腻的舌尖,沿我的唇线,细细描摹。有些虔诚,有些情色,有些挑逗,也,有些暗暗的祈求。仿佛饥渴久矣的旅人,想沉溺深潭。   痒痒!我很没有情调地想笑。   唔?一颗浸润口水的青梅,被顶进我唇齿间,随后是柔软的舌尖。   因闭着眼,听觉便格外敏锐起来。我听见不算大的车厢内,充斥着逐渐粗重的喘息声,怦然加快的心跳声,还有相濡以沫的唇舌交接声和衣料摩擦的欷欷簌簌声。   “傩……”渊见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的情欲,“……拒绝我。”   啊?我睁开眼,迎进他燃烧幽炽火焰的惑瞳中,看见我自己,朦胧的眸,双唇微启,象,盛夏里将要绽放的蔷薇。   突然,马车颠簸一下,猛地转向,伴随着杂沓呼喝声。   我和渊见被齐齐甩往马车一侧,我的头“嗵”一声撞在马车内置物用雕花搁板上,竟也不觉得痛。我本能抬眼去看,却发现是渊见以手,生生挡在我和黄杨木搁板的边沿间。   待马车停下来,他才抽回自己的手,束回袖笼里,淡然询问。   “阿忠,外头发生何事?”   他淡雅而略形虚弱的声音,令我想起三个月前,尚伴在优罗难身边,第一次,听见他这把嗓音。懒洋洋地,淡漠疏离,丝毫不影响他声音的好听。我却百般腹诽,总觉他死样怪气,忒也无情。   不过才三个月,我现在竟和他在马车里接吻,倘使没有发生马车颠踬的插曲,我和他会进展到哪一阶段?我会不会意乱情迷到不能拒绝他?   这个问题,我想,永远也不会有答案了。   “爷,看起来象是追捕逃家的奴仆。”魉忠低声回答。“爷,夫人,没有受惊罢?”   “没事。既然不是冲着我们来的,就绕过去罢。”渊见扶稳我,让我靠在他怀里。不知是因好事被搅,欲求不满,还是真的累了,他声音中常有的慵懒倦怠,又重新沾染上他的声线。深入骨髓,又无迹可寻。   我将耳朵贴在他胸前,他的心跳,比稍早时,略慢一些,然仍杂乱无比。仿佛失序的时钟,不知几时会突然停止运做。   蓦然升起这里的担忧,我下意识去号他的脉,他却轻轻一拧手腕,反抓住我的手。“我没事,傩,我很好。”   相处久了,即使是对住一件家具,也难免会有感情罢?何况是活生生的人?所以,才会担心他罢?我这样问自己,也这样回答自己。   “回爷,他们把路堵住了。”魉忠在外头回禀。   “唉……”渊见幽幽太息,“天不从人愿,看来今日去不成镇北台了。”   我点头,不可谓不遗憾。东有山海关,西有嘉峪关,中有镇北台。号称长城第一台的镇北台,的确是不可错过的景色。若能有幸得见狼烟四起,烽火诸侯的雄伟场面,那就更妙。   只是,顶好不必死人,就象角色扮演游戏,下次开机,大家都还会出现在屏幕上,没有人需要付出真正的生命为代价。蝼蚁尚且贪生,何况万物之灵?无论怎样,都该好好活下去。所以我平生顶恨两件事:战争和自杀。只就这两点而言,人类是丑陋的。   渊见揽住我,吩咐调头,回客栈。   他其实很想带我去领略镇北台的风光罢?   “无妨,以后有机会再来。”我轻拍他手背,安抚道。即使我深知,错过今次,谁也不知是否还有下次。可是,善意的谎言,有时必须要说。   他听了,低喟一声。“傩,不知多少女子,一生也未能有幸亲见江山之秀美壮丽。倘使错过,亦或会憾恨终生罢?”   我默然。可不是?古往今来,不知多少女性,困囿于小小一方庭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操持家计,侍奉公婆,照顾子女。幸福亦或不幸,一生便这样行过。想到便觉得凄恻。那是多少女子被葬送的人生呵!   “我自幼丧母,由德妃娘娘嫂代母职,将我抚养长大,想必你也略有耳闻罢?”渊见侧首,将下巴抵在我额角。   我点头。“令嫂想必是非凡女子。”   皇嫂抚养皇叔长大成人,还能视如己出,实非易事。如果有机会,我倒很希望见见这位德妃娘娘。   “是。大嫂她原是江南首富的幺女,自小活泼好动,生平之宏愿是随家里的兄弟上山下海经商行医,做古往今来第一人,以女子之身,遍游天下。”渊见徐徐讲述,声音淳润,带着深不可测的缅怀。   我无声地太息。一入侯门深似海呵,何况身在帝王家。听渊见描述,德妃本不是弱质女流,更有做女徐霞客之志。可惜,进了后宫,被深宫内院的礼仪规矩束缚,很难有真正的快乐罢?所以,被她抚养长大的渊见,深深感染她的遗憾,一直萦萦于怀。   “我少时体弱,宫里的皇子们学文习武时,我却躺在床上吃药扎针,多得大嫂陪我度过。她会给我读游记,讲述山川壮阔之美,并微笑着告诉我,只有从小好好调养身体,他日长大,才可以去游览华夏大地。听得冉惟、墨慎都向往不已,嚷着以后要一起游山玩水去。”渊见抚摸我的头发,一下,又一下,轻柔徐缓。“可是……这个愿望,终究是无法实现呵……”   他怅然寥落无比。“我不想你也错过,傩。我多想让你见见此间风光,就算……”   渊见低回的声音,就此沉寂,我却已经明白。   抬起头,望着他带着些许黯然的眼,我淡淡微笑。“渊见,我没有错过。人生何处不风景?珍惜眼前每一处景致,已是最美丽的拥有。”   不是要灌输什么现代理念给他,而是,人要懂得自处,寻找细小的幸福。我复又将耳朵贴回他胸前。   “我本该和家人出游才对,然,我想独处,那种,可以摆脱家长,恣意做回自己的独处。是故,我未曾随行。或者,会有人笑我罢,放弃大好机会。我却不悔。”所以,我才会来此,遇见优罗难。也,遇见渊见。   穿越时空的经历,将是我这一生最不平凡的遭遇罢。   与之相比,其他事,实不足挂齿,小菜一碟。   “不悔?”他轻轻重复。   “一切有为法,皆悉归无常。恩爱合和者,必归于别离。诸行法如是,不应生忧恼。”背段佛经给他听罢。毕竟这话放诸四海皆准,比我搜肠刮肚劝到口干舌燥更来得言简意赅和有效。   “所以,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悔么,傩?”渊见问。   他的声音里,是不是有一丝窃喜?如果我不是太过敏感,听错了的话?   稍微考虑片刻,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悔吗?   我把一切,都交给命运,我可以后悔吗?   然后,我轻笑起来。为何要后悔?每时每刻,我都比前一秒更热爱生活,更珍惜生命,更享受人生,我何须后悔!   不,我的人生,没什么可后悔!   “是的,不悔。”我,第一次,在人前,以无比肯定语气,承认自己的人生哲学。我,优释傩,只想过悠淡无悔一生。为此,即使,自私也好,冷酷也好,伏低做小也好。我,就是这样的女子。   “记住你今日所说的每字每句,傩。”渊见笑了,快意优雅。   “若我忘记,请提醒我。”我也微笑,还有什么比可以活着看日升月落更幸福,更值得微笑的?   马车再度停下来,这回不用魉忠禀告,我们也晓得发生什么。   外头有女子凄厉哭诉,拼命哀求:“大叔,求您救救奴家!奴家不是韩府逃家的婢女,是他们仗势欺人,要强抢奴家回去做妾。奴家抵死不从,他们竟然放火烧了奴家一家人维持生计的一亩薄地,打伤奴家爹爹,奴家有冤无处伸,逃无可逃。求大叔救救奴家……”   “让开!否则休怪马蹄无情,鞭不长眼。”魉忠沉声冷斥。   “不!奴家宁可死在大叔的马蹄之下,也不愿给那恶绅做第十七房小妾!”女子声声涕泣,几乎听得人落下泪来。   也,只是几乎而已。   “爷?”魉忠低声询问,抵是不想多一条蹄下亡魂。   渊见只是淡然一笑。“夫人,你说救是不救?”   啊?又来这一招?他玩不腻么?我啼笑皆非,脱出他怀抱,却看见一双染上邪肆杀伐之意的深眸。   我突然意识到,悠闲旅途,已然结束。我们此行,本就不是游山玩水。   “爷,陪我去看一眼罢。连人也没瞧见,怎能说救或不救?”我低头整理衣服,戴上纱帽。   渊见懒洋洋支颐闲坐,既不拦我,亦不支持。   等我整装完毕,他也起身,撩开马车上的帷幔,先下了车,然后将手伸给我,搀我下来。   那拦车求救的女子,见我们下车,立刻扑将上来,不去抱渊见的腿,倒来抱我的腿。“夫人,救我!”   有见识,有胆量!晓得往女性身上下功夫,不是直直扑到男主人身上卖弄风情。我暗暗道好,却轻轻闪开她跪扑之势。   “姑娘,你起来罢。”我轻声规劝。何苦动辄下跪?路见不平,肯拔刀相助的,你即便不跪,也自会上前。事不关己者,你就算是跪死,也自无动于衷。我么,目前介于两者之间。视情况而定。   “不!奴家只望夫人救我于水深火热。奴家愿为奴为婢,来世结草衔环,报答夫人大恩大德。”女子头发散乱,衣衫不整,手脚都被划破,可见是经过一番挣扎的。   不过,确是美人,有教人强抢的资本。小小脸膛,柳叶细眉,弯月笑眸,直鼻檀口,即使染了污渍,也不掩其美人之资。   我失笑,这样的奴婢,我可收不起,或者寿王爷渊见君有兴趣也未可知。   且不说此行实是诱敌上钩,随便收留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为奴为婢大大不妥,紧要关头很可能碍手碍脚。至要紧是,此女颈后皮肤白皙细腻,决看不出是穷人家三五七日甚或个多月才洗一次澡的样子。更有甚者,她散乱发丝间,还有淡淡桂花香气飘浮于空气中。古时,有几个寻常女子,用得起这样清幽淡雅,芬芳久长,又毫不刺鼻的桂花油的?   综上所述,此女出身并不简单,全不是她自己所说一亩薄田人家。   而且,出来马车,我才发现,此间正是一面依山,一面密林环绕的羊肠小道,仅容一辆马车通过。地势低狭,易守难攻。若有人前手夹击,后果不堪设想。凭她这样一个女子,独自跑到这样荒芜山野,而不往人多处求救,于理不合。我对她,起了万二分的小心。   收留她?开玩笑!打发了她罢。   我挂起顶和蔼笑容,这个笑容跟优罗难学得纯熟了,自觉不自觉都会流露出来。骗死人不偿命,真是无坚不摧的利器。   “姑娘,你考虑清楚,真想被我所救?落在我手里,比落在那些人手里,未见得幸运。”我将月白绣瑞云纹的袍袖轻负到背后,微笑,可是无情。“被他们捉回去,顶多是一个人的妾室。然一旦你跟从我,就不只如此了。我家老爷,在繁华鼎盛之地,开了间青楼。此番往漠北走这一遭,就是想觅些不同江南水乡纤柔细腻之美的北地女子回去。姑娘如今还想向我们求救么?随我们走,你就要落籍,从此一双玉臂千人枕,一张樱唇万人尝,迎来送往,生张熟魏。姑娘你可想清楚了?”   戏,我演到三分真,七分假。路,我给她搁在眼前,虎穴龙潭,任她选择。不为难她,却要她知难而退。   女子一愣,显然未曾料到我会这样说,水眸里闪过愕然与阴狠。   “夫人难道要见死不救么?”女子绝望地转向渊见。“公子,求求您,让夫人救我一救!”   渊见幽还冷魅的眼没有一丝波澜,甚至,不曾多看她一眼。他,只是静静望着我。“夫人的意愿,便是我的意愿。姑娘,你好自为之罢。或者,姑娘情愿为妓?”   说罢,渊见不等那女子反应,挽住我的膀臂,反身欲上马车。   原本仆跪在地上,神色哀怨凄惶的女子,倏忽“咯咯”一笑,以诡异身形,逸开数米,可怜委屈尽数散去,换上的,是截然相反的表情。“二位真是好狠的心,竟见死不救,太让奴家伤心了。”   “爷,夫人。”一直小心戒备的魉忠以快绝之势,挡在我们身前,冷冷注视。   渊见菲薄好看的唇,徐徐勾起。   “姑娘伤心与否,与我等何干。”润雅无比的声音,说出顶漠然的话来,更形无情。   女子弯月似的水眸,眯了起来。大抵是在揣测我们是太过不知死活,还是迟钝到没看出情形不对。   “公子不懂怜香惜玉,夫人不知救死扶伤,这令奴家分外不快。奴家要恼了。”女子娇声细语。“二位既不怜奴家,奴家又何必对二位客气?来人啊,给本座将他们拿下!”   娇喝方止,两边山头树林里,立刻涌出许多覆面玄衣大汉,黑压压一片,阵势惊人。有人张弓,有人持剑,在夕阳下,寒光凛凛,杀气腾腾。   “本座要将他们活捉,回去献祭。”女子,不知何时,已将凌乱外衣款去,露出一身玄色劲装。蛮腰尺素,玉靥凝霜,由鼻翼到两耳,挽了一面青纱。很有些异域风情,煞是好看。   唉,刁蛮原也是美人一味,可惜,刁蛮太过,则流于凶恶了。我暗暗太息。   “傩,上车去。”渊见润雅的声音,始终不疾不徐,只是他把住我臂弯的手,却稍加重三分气力。   我立刻依言上车。此时此刻,不谙轻身功夫如我,绝对是累赘。若想保住一条小命,就要乖乖听话。   爬上车,我正襟危坐于马车门后,挑开一线帷幔,向外观望。   渊见却没有跟上来,而是淡定自若伫立在车轩前,展开魅惑冷笑。   “果然,是玄幸宫。朝廷派出的军队,果然是被尔等再三击溃。真是大明朝之耻。”他一手负在背后,一手放在身前,把玩拇指上的白玉扳指。   女子冷冷嗤笑一声。“不简单,一眼便能看出奴家来历,奴家就更不能放公子归去了。”   她已戴上极精致的玄色镶水晶链子护手的右手,轻轻一挥。   渊见听了她张狂无比的话,却只是徐徐阖上眼。   咦?难不成要束手待擒、坐以待毙?我小小怀疑了这位兵部尚书寿王爷千岁一下子。然后淡然失笑,他这样子,更象是胸有成竹。既然是诱敌之计,螳螂捕蝉,黄雀自然在后。   果然不出所料,女子示令一下,立时杀声四起,却并非全然是往我们身上招呼,而是有大队着简洁灰衣、行动迅捷、下手狠辣的男子,突然自玄衣人群后现身,伏击他们。   就在日薄西山、残阳似火,山风呼啸而过的狭窄山道上,他们展开一场杀戮。刀光剑影,乱羽纷射,血肉飞溅,哀声四起。直似人间地狱。   有乱箭“哆哆”射在马车上,有金石之声不绝于耳,害我分神观察。原来这辆看似平实无华的马车,竟有以铁板制成的夹层,刀枪不侵。   只要我不贸然出去,应该会很安全罢?   忍不住,我的视线瞥向负手站在车轩前,岿然不动,屹立如山般的渊见。山风带着由人体内喷溅出的血沫拂过,掀起他滚着金边的褐色衣袂,猎猎作响。   在血花飞溅中,我看见他脸上的淡然表情,隐隐然,带着快意和残忍。   那种,乐见生命自眼前流逝的邪魅畅快,在他冷凝的眼瞳中,未曾稍做掩饰。   他,淡漠地任血液溅染在他苍白瘦削清癯的脸庞上,嘴角始终勾着一抹邪肆幽魅的笑纹。褐色的外袍因沾染太多血渍,竟透出诡异的深紫色,散发出魔魅般的气息。   我,突然明白,他为什么说我救醒了戾鬼,要我站在他身后,注视命运。   优罗难无情,是窥破生死无常的超然无情;渊见的无情,却是蔑视生命尊严的残酷无情。   他对生,竟然没有任何热情和执着。他象渴望血腥的野兽般,向往着死亡呵。   我闭一闭眼,倏忽不忍。无法再这样注视他消瘦得仿佛能随风而化的身形。   即使,他有想保护的人,即使,他有过美好的回忆,可是,这些却不足以教他对“活”有任何眷恋。是故,若今日,他就这样死去,他也不觉得遗憾。或者,他会觉得是一种解脱罢?   我胸口觉得疼痛无比。为什么呵,为什么,他对生的渴望,是如此的微乎其微?为什么呵?   我睁开眼时,玄衣人已倒下去大半,但仍有人不顾伏兵,直冲过来想擒获渊见。   魉忠此时却在稍远处与两个人缠斗。   “渊见!”我轻叫,我没信心空手解决两个手持利器的壮汉,反而成为妨碍。又不想眼睁睁看他丧命利刃之下。   突然,一道迅捷无比扑来的黑影,伴着一声隼啸,猛地掠过那人头顶,那人本能地伸臂格挡。同时,寒光随之一闪,一整条右臂连着半边膀子,喷溅着血水,已然落在地上。   我再次闭上眼。冷兵器时代的对战,无论大小,都一样残酷血腥。敌我双方,人手一件利器,近身搏杀,拼个你死我活。能全身而退的,少之又少。   待我再次睁开眼睛,这一场伏击战已接近尾声,玄衣人不敌灰衣人,溃不成军,死伤大半。只余少数几人仍在负隅顽抗,领头的玄衣女子更是功夫了得,竟无人能轻易近她的身。只是,她也逃不脱重围。   魉忠浴血奋战,终不教敌人靠近马车附近。   我注意到渊见左近多了一个青衣男子,仗一柄薄如蝉翼的软剑,笑悠悠立在一旁。   而,稍早干扰过敌方的那抹黑影,原来竟是一只神气无比的大隼,倨傲地站在青衣人肩上,顾盼自若,偶尔振翅,用褐色鹰眼紧盯住敌人动态。   仿佛察觉我的注视,大隼拧过头来看我,并威吓般地猛一振翅膀。我大抵是被眼前血腥屠戮混战刺激得麻木掉了,被一只浑身是羽毛的猛禽恐吓,也只是迟钝地眨眨眼。   “阿大。”青衣人察觉大隼举动,伸手轻拍它的头。“顽皮。”   大隼梗动头颈,似知错了。   青衣人向我微微一笑,见我满脸麻木,转回身去,清啸一声。“够了!还玩?!”   围住玄衣女子缠斗的三人听了,同时后撤。   玄衣女子,却倏然软绵绵倒下来。   “你们用毒!?”女子不可置信地呕出一口血,犹不忘恨恨瞪视我们,手臂几欲提起封点穴道,却始终不能。   “兵不厌诈的道理,姑娘应该比我们更明白罢?”青衣人干净清朗的脸上,挂着淡然微笑。“无毒不丈夫呢,姑娘。”   我皱眉,这种笑,为何那么熟悉?看了都觉得刺眼,很想上去揍他一拳,把那笑容打掉。   鬼一此时悄然走近,双手抱拳一揖。“爷,您交代的事,都已悉数办妥。”   渊见点头,轻轻摆了摆手。   “王爷,您托办的事,我们亦已替您都办妥了。王爷莫忘记付清尾款。”青衣人笑眯眯将寒光四射的菲薄软剑缠回腰间,招呼三个同伴。“这味‘生不如死’可是我向殿主央了许久,才求到手的。为替王爷办事,特地使了出来。王爷您酌情,再给多几两罢。”   我听得清清楚楚,忍不住拧眉,这家伙太精明了罢?找他办事,还要额外付材料费不成?   渊见倒也不同他讨价还价。   “玄幸宫在此地分舵抢夺捋掠之财物,悉数归你。”他淡然一笑。“替本王问你家主子好,寿王在此谢过。”   “不谢,好说。还请王爷多多光顾敝号,关照敝号的小本生意。”青衣人朗笑数声,与同伴纵身飞逸,隐入山林。一只大隼,傲啸一声,展开双翅,翱翔于血色长空,留下一道迅捷无比的掠影……   第九章   山风拂过,即使是暑气蒸腾的盛夏,也带着透骨凉意。   溅洒在黄土地上的热血,已被泥土吸收,渐冷渐涸,形成一片紫黑色怪异无比的抽象图画,昭示着杀戮与死亡。   抵是由京城一路暗中保护我们的鬼一,带领王府侍卫,清点此役死伤活捉人数。未几,他回报:死四十七,伤三十五,生擒十四人,包括女匪首,无一漏网逃脱。   这时一员武将打扮的中年男子走上前来,恭敬一揖。“下官榆林戊边镇守使薛宁参见王爷千岁。”   “免礼,平身。”渊见的声音,听上去虚弱许多,形懒意倦。   “不知王爷要如何处置这些人犯?”薛宁恭谨地询问,“请王爷示下。”   “唔……”渊见垂眸沉吟。   那名被押跪在地上,已揭去覆面的女子此时呵呵冷笑数声。“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本座对尔等只会使下三滥伎俩、以毒害人的狗官,齿冷不已,你们休想自本座和手下嘴里问出任何话来。只要本座不死,必将十倍以还今日之耻。”   我摇头叹息,傻女,事到如今,还充什么英雄玩什么横?他既已擒住你,哪里还在乎你的死活?杀鸡警猴,以儆效尤才是重点。还不赶快低头认错,老实配合,认真交代?争取宽大处理才是王道。   可是,难不成古人都是榆木脑袋?玄衣女子仍一副宁死不屈模样,真枉她生就那样一张看上去聪明美丽的脸。   渊见在我百般太息时,缓缓睁开眼来,眸中掠过精光,然后他邪魅地挑眉而笑。只是他的笑,却怎样也不及眼底。   “薛镇守,除了贼首,其余人等,无论招与不招,一概就地处决。我要天下贼匪都知道,在我大明朝,作奸犯科如此,本朝决不姑息,一律杀无赦。至于这贼首么……”   我忽尔脊背发凉,不是因为他眼也不眨一下就要杀人——毕竟这样的阵仗,我已经领教过——而是,渊见兀立在风中清瘦的身形,微不可觉地摇晃了一下。他的体力已经撑到极限,超出身体所能承受与负荷的正常值了罢?   “渊见。”我轻声唤他,近乎呢喃,希望在他崩溃前,将他唤回马车上。却又不敢太大声,当他紧绷的弦松下来时,也就是他支持不住的临界点。   不知他是否听见,但他形于外的森冷残酷,刹那间全数散去,换上的是一身倦怠入骨的疏懒。   “薛镇守……咳咳……榆林可有位已有十六房妻妾的韩老爷?”他轻咳着问,淡淡的,仿佛只是闲谈。   薛宁想了想,说道:“回禀王爷,确有此人。”   “那好。她既然自陈是韩家想纳的第十七房妾室,弗如差人送她过韩府,给韩老爷做妾罢。也算本王来榆林地方,给乡绅的礼物。倘使韩老爷不收,榆林最大的青楼里,想必会有她一席之地罢?”渊见用润泽似水,温雅如玉的嗓音,淡然说出残佞无比的话来。   “下官遵命。”   “杀了我,狗官,杀了我!”玄衣女子突然挣扎着狂乱地叫。   “呵呵,本王忘记了,还有一样东西,本王想赠予姑娘。”渊见自随身的绣金荷包里,取出一只白玉小瓶。“这味‘莫言莫语’,就算本王此来,给姑娘的纪念吧。终你一生,也无法将你过往的记忆,说予人听。你既然什么也不想说,本王成全你。”   说完,渊见再不多看四周一眼,反身缓缓往马车行来,在上车前,他将玉瓶抛给鬼一,低声交代鬼一。“留下来监督善后。”   “恭送王爷千岁。”榆林戊边镇守使薛宁带领手下一干灰衣人躬身相送。   渊见回到马车上,青色帷幔才放下,他已似一截枯木般倒下来。我下意识伸手想去接住他,他却将身体一侧,堪堪倒在一堆锦垫上。   “别碰我,傩,现在别来碰我。我……还不想带你去炼狱。”他虚弱地吐出最后一句话,昏迷过去。   他静静躺在干净巨大的床榻上,两颊有不正常的绯色,不深,只那么一抹。他的脸已被福江擦干净,露出苍白清癯的面容,看上去十分安详。若非他的胸膛还在轻微起伏,那他紧闭的眼帘同青紫的嘴唇,会给人他已死去的错觉。   福江把他染血的外衣也款去,我看到他白色的中衣也浸染斑斑血色,一片触目惊心的红。明知那不是他的血,仍令我难以直面。   我坐在床沿,细细诊脉,良久,放开他的手腕,长出一口气。   “夫人?!”福江神色紧张,双手绞在一起。   她是真的关心渊见罢?不单纯是主与仆的情谊那么简单。   “他暂时没事。”我轻声安抚她。“王爷只是一路舟车劳顿,身心俱疲,导致体力透支的休克罢了。吃些补益汤药,配合药膳,好好将养,休息多几日,应可以恢复。”   可是,谁能保证下一次,他还能幸运地醒来?   我低头,开出孩儿参四钱、麦冬四钱、五味子钱半的药方,另配合养心宁神、温通开窍的石菖蒲钱半、苏合香共冰片各三厘,栀子、犀角、麝香等交代给福江。“速去准备,这里有我。”   福江接过药方,忽然泪盈于睫,向我深深一福。   “多谢夫人再救之恩,福江愿为夫人效犬马之劳。”   “先不忙谢我,救人要紧。”我微笑,心,却并没有放下来。渊见不久前才中毒,这样反复作践身体之于他,伤害是长远而不可估量的。太危险。   每次都事后救治药补食补,并非长久之计,顶好是寻觅良方,彻底解决问题。   我闭一闭眼,此时又不免希望是在现代,科学昌明,医学技术发达,家中有钱,换一副心肺,也不是毫无希望。好过似他,这样拖着,日日被死亡阴影所笼罩。   轻轻执起他修长的手,握在掌心,感受他偏低温凉的体息,以确定他还活着。   我,始终害怕死亡,对之充满恐惧。   少时看书,曾读到过一项调查,任何人的死亡,都会对他周围至少十人造成永难磨灭的直接影响。   七岁时父亲去世,给我留下不可挽回的烙印。生命中,首次知道,所爱的人,不会永远陪伴我左右。所以,我一直告诉自己,不要深刻地爱上某人,即使爱,也是淡淡的。这样,到别离时,失去时,才不会那么痛。人要这样善待自己。   可是,我知道,我已无法看着渊见逐日逐寸死去。   你要坚持下来,渊见。你未到而立之年,还有许多美好的事等你去经历。结婚生子,遍览华夏,笑看风飏,坐看云起。我在心中默默说。   伏在他枕边,我无声而笑,已放不开他的手了呵。   就当一次守护天使罢。一生一次,只这一次。救人救到底,送佛送上天。在我留在王府,陪伴在他左右期间,除了调理将养他衰败不堪的身体,也一并拯救他黑暗至极的灵魂罢。   希望,待到他共我别离之日时,他已经懂得,为自己活下去,为自己幸福快乐,为自己精打细算。希望他,不妨自私些啊。   外头传来轻微敲门声,我起身,把渊见的手放回锦被中,然后走出内堂,绕过山水绣屏,拉开雕花木门,走出房间,顺手带上门。   回身,我面对榆林镇守使薛宁薛大人。   “夫人。”鬼一、魉忠一左一右守在门旁,仍沿用旅途中对我的称谓。   “鬼一,麻烦你进去照看王爷。他若醒了,务必通知我。”小声拜托鬼一。他对渊见,是很重要的人罢。“若可以,渡些温和内力给王爷。”   渊见脉象里,有虚浮轻浅内息,显然曾经练过气功。似囿于身体限制,只练了些皮毛。或许,这也是他一直能撑到今时今日的原因之一。   “是。”鬼一即刻领命进房去了。   我这才看向薛宁。   “大人。”微微一福。“多谢大人出借行馆,招待妾身一行。”   眼下,我们正是在榆林关戊边将军府行馆之内。薛大人是主,我们是客。因为渊见仍处在昏迷中,不便长途奔波,而客栈环境始终嘈杂,不利静养休息,是故我冒昧地擅自要求住进官邸。其实是逾越了本分。   “此乃下官分内之事,夫人尚有何吩咐,尽管知会下官。”   “有劳大人了,妾身谢过大人。”还是低调些,不要打扰行馆上下人等。我这样告诫自己。“不知大人前来,所为何事?”   “这……”薛大人略有迟疑。   “王爷仍睡着,不克接待。大人此来,若非要紧之事,不妨自行定夺。”我微笑。   薛大人看住我,欲言又止。   “大人如有要事,不妨告诉妾身,待王爷醒转,妾身定当面告王爷。”我还是微笑。女子不得参政,自武则天以后,是明文规定的。不晓得我这样说,能不能委婉地把这位大人赶走?   渊见已经为剿匪将好不容易调养得略见起色的身体又拖垮了,如今一群悍匪悉数伏法——虽然有未审先斩、动用私刑的嫌疑——还有什么事要来烦他?   “这——”薛大人略微迟疑,终于还是一拱手。“下官无意惊扰王爷,只是想请王爷示下,如何处置那批盗匪的尸身?枭首示众,曝尸三日?”   我淡淡瞥了薛大人一眼。死者已矣,即使是十恶不赦的犯人,亵渎尸体,也未免太不人道。但如果不做些什么,也的确很难对那些有犯罪倾向的人起警醒作用。只是,大夏天的,曝尸三日太不卫生。   “唔……大人,妾身乃一介女流,本不该干涉大人政务,奈何王爷如今昏睡未醒,炎炎盛夏,尸体又不宜久置,妾身倒有一提议,不知可不可行?”   “夫人请讲,下官愿闻其详。”薛大人倒没有露出一星半点瞧不起妇道人家的表情,还做洗耳恭听状。   说不定他早在心里骂我不过是王爷的宠妾,其实不过是母狗之类的粗言也未可知。不过,全不在我考虑范围内。   “枭首示众,曝尸三日,未尝不是一种震慑。不过,他们也都有妻儿老小,杀人掠货或者只为养家活口。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大人说可是?妾身以为,弗如将尸体悉数火化后,洒在他们行抢不成,终遭横死之地。并在该处立一块石碑,刻上碑文和他们的姓名,既陈其罪状,亦警惕世人。为善虽可不欲人知,为恶却定要昭告世人,以之为戒,勿放逸恶。是为罪警也。”说完,我又福身为礼。   “夫人所言甚是,下官真枉为一方父母官。”薛大人面无表情的脸上,闪过淡淡欣赏,然后深深一揖。“多谢夫人点拨,令下官受益匪浅。下官这就着手去办。”   “大人体恤百姓,仁爱治民,实令妾身佩服不已。一切有劳大人了。大人既公务繁忙,妾身亦不便久留大人。不客远送,大人慢走。”   “是,请王爷保重身体。下官告辞。”   我在原地,目送薛大人走出中庭,消失在视线里。   这位薛大人,不失是位好官。即使他心里极看不起我这位“宠妾”,可是他眼中脸上,丝毫也不曾流露出来。对我所说的一番长篇大论,由头至尾认真聆听,决不试图打断。当然,也未曾因我“宠妾”的身份,就来逢迎巴结。连对渊见,他的态度也始终不卑不亢。   或许,就是因为太正直内敛了,所以才会被朝廷派遣到榆林,戊守边关。   黎明时,渊见在昏迷将近六个时辰之久后,终于醒来。   他缓缓的,睁开狭长凤眼。有短短一刹那,这双原本幽邃深沉的眼,竟没有聚焦,那么茫然,仿佛迷失的孩子。   只是如此迷惘的眼神,转瞬即逝,消散无踪,不留痕迹。   鬼一和福江无声地退开,留我一人在他床侧。   渊见的视线在室内转动一圈,最终落在我脸上,并且握紧手掌,也一并将我一直牵着他的手捏紧。   “又被你救回来一次呵,傩。”他轻笑,任我将手抽出替他把脉。   “渴不渴?”我问。   “可我仍不感激你呵,傩。”他虚弱地摇头低笑。   “我可担不起王爷你的感激,你活下来之于我已经是最好的。不然,令侄太子殿下的手段……啧啧,我可一点也不想见识。”我向他眨眼。虽然不了解他们皇室中究竟有多么复杂的内幕,不过这两叔侄某种程度而言相似得很——为他们在意的人,都可以杀人如麻,决不心慈手软。   而太子先生对寿王先生,由于某些原因不明的执着,很是重视。重视到,以整个王府中人和我的性命做要挟。   渊见被我逗笑,泛开徐淡温和迷人笑纹。“你倒不怕我的手段,嗯?”   “我是优罗难的弟子,寿王府的座上宾,王爷的救命恩人。这样的我,应该害怕你的手段吗?”   “夫人这可算恃宠生骄?”他听得笑眯了眼,眼角浮现幼细浅纹,那样毫无防备,甚至还带些孩子气。   “王爷允许妾身恃宠生骄吗?”还好,脉象虽沉伏实滑,但——我暗暗叹息,原想放开他的手腕,却被他反手紧紧攥紧。   “傩,你肯让我宠你么?”他直视我的眼,一霎不霎。   “你知道我的原则。”我平静地回视他。我可以伏低做小、忍辱偷生,因为我对生有强大到不能动摇的执着。但,我不能接受分享爱人。即使我对爱情并没有太多幻想和渴望,亦不代表可以忍受必须和人共享一个男人。现代女性关于这点绝大多数都有洁癖,毕竟即使有良好的防护措施也并非万无一失,何况在这毫无保护妇女意识的古代?这位寿王千岁没有沾染满身花柳,真是奇迹。只能说他幸运,因为听起来他似乎不能人道。   这一点上,自私如我,绝对不会屈就。   渊见静默半晌,垂下眼睫,悠悠轻喟。“是,我知道。”   然而,他攥住我手腕的掌,却捏得更紧了,竟似要捏碎骨骼一般大力。   就在此时,鬼一敲门进来,化解他共我之间奇异的张力。   “王爷,京城飞鸽传书,说十日后是您三十寿辰,万岁与皇后娘娘要过府替您贺寿。太子殿下请您务必在十日内赶回京城。”   我蹙眉不已。这怎么可能?渊见的身体状况,根本不适合长途旅行,更遑论十天内赶回京去了。如果要他死,也不该使这样的手段。千里迢迢奔波往返,身体健康的人也未必吃得消。   仿佛感觉到我情绪的波动,渊见将我的手,捉至胸口,又执出唇边,轻吻一下。然后,他低声吩咐。   “准备洗澡水,本王想焚香沐浴更衣后再起程。”   “是,王爷。”鬼一衔命而去。   渊见复又睁开眼,稍早的温和,再次被毁天灭地的黑暗所取代。还有,深不可测,残佞冷酷的恨意。   恨?他位高权重,数人之下,众人之上,他还有什么可恨的?总不见得是恨我们这些人罢?   从鬼一进来传信到退出去,这之间提及的人事物屈指可数:生日、皇上、皇后、太子、回京。究竟是哪一件,触痛他心底最阴暗隐晦禁忌的那根弦?让他由虚弱的病人,刹那化身成噬血的魔鬼,欲择人而噬。   这才是他人生中最大的恶疾罢?始终盘踞在他灵魂深处,无法根除。若不能教他放下仇恨,终他一生,都将持续肉体以外的痛苦,而决没有幸福快乐的一日。   洗澡用的木桶、替换用的衣物先后送了进来,白玉犀角双螭环耳焚香炉然着龙涎香,升着袅袅青烟,置在案上。鬼一往浴桶里注上温水,又放了一桶热水在边上。   “都下去罢。”渊见自床上撑坐起来。   我想扶他,他却摇头。“傩,你也出去。”   咦?我一愣。若在往日,我一定巴不得就此立刻转身走人,可是此情此景,我怎能任他独处?有很大比例的心脏病人,是在独自洗澡时,病情发作猝死。何况他才从昏迷中醒来。   他向我展开润雅笑容,可眼神坚持,暗暗带着让我心惊的狂肆,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我不会有事。若我有事,一定会出声呼唤。别担心,傩。我现在还不会死。”   我耸肩。好罢。   由他的眼神,我领悟到,这不是单纯的沐浴更衣,更接近于一种仪式,一种战士在出征前,焚香沐浴,敬祈神明,保佑平安,祷告胜利的仪式。和印第安战士在狩猎前往脸颊上抹红白两色颜料有异曲同工之妙。若不能令敌人溅血,头颅落地,则有辱神明。这是带着必杀必胜之心的祈祷。   渊见此去,必有血光之灾。   我脑海里,突然闪过这样念头。   可是,我有什么立场,劝他?   惟愿,上天赋我智慧,在这时间洪流中,可以共他,逢凶化吉。于愿足矣,别无所求。   我蹑足退出内室,不出所料,鬼一、福江、魉忠,都守在外头。   连我,都不免屏息,侧耳倾听室内传出来的水声。   听了一会儿,我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四个成年人,躲在门外,偷听一个男人洗澡,无论如何都有偷窥狂的味道,在他们三人的注视下,我将倾向门缝的上身直起,向中庭慢慢行去。   外头,一轮下弦月挂在天光渐渐亮的空中,夏风拂过,送来淡淡花香。   我有与花香相似幽淡的感慨。   我所注视的月,同遥远未来时空里我所见的月,是否相同呢?   忍不住,我又笑起来。如果科学家听见我的疑问,大抵会很没情调地回答:就某程度而言,是有区别的。因为月球正以每年三英寸的速度远离地球,终有一日,我们将失去这颗唯一的卫星。所以,古代人用肉眼观测到的月球比现代人观测到的要大。   其实我比科学家还无趣,对着月亮竟想这些不着边际之事。   深吸一口气,我向月遥拜。   “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芳菲独赏。思及故人,莫论日暮共夕朝。”   在黎明空寂无人庭院里,轻舞广袖,我放纵身心,亦悄悄放纵自己思乡的淡淡愁绪。或者,还多少有些难以自持的情动罢?   天上,一弦弯月,冷冷清辉,淡淡照我……   回程,我担忧渐深。   渊见脸上浮现不正常的绯红,咳嗽得也比早前厉害,连一贯润雅的声音都略形沙哑。不变的,是苍白肤色和幽眇邪魅暗沉眼神,深邃得连仇恨也看不到,只有一片纯粹的冷凝。   他的情况已经糟糕到极点,这世界上没有一种药物,可以令一个全无求生意念又不知珍惜生命的人有本质上的起色。以他现在的情形,很可能再次发作,那时即使大罗金仙下凡、华佗再生也无济于事。   我知道,想必他也知道。然我一时也找不到一个足够强有力的理由,要求他活下去,即使要承受无尽的痛苦。而他自己,则连想大抵都没想过。   马车颠簸一下,渊见咳嗽一声,转身背对我,继续小睡。   我蹙眉,爬起身,扳过他的身体。他闭着眼,似未被惊扰。   “渊见。”我唤他,但没有反应。   不睬我?我笑。我可以采取温和手段,当然也可以采取激烈手段,要用哪一种来证实我的猜测呢?   考虑不到一秒,我决定采用温和礼尚往来法。   捧住他清癯消瘦的脸,我给他最后机会。“渊见?”   很好,他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却仍然没有醒来的意思。   我展开淡淡优雅微笑,俯身,以唇,印唇。然后伸出舌尖,有些粗鲁地挑开他的唇齿,勾住他的舌,停留数秒,然后收回。起身。   血腥味,即使经过唾液稀释,仍在我味蕾上留下铁锈般味道,刺激着我的大脑皮层。   “渊见,你咳血了。”这是陈述句,不是问句。我稍早听见他咳嗽时有奇异的喉音,他一直都只是清咳无痰,如果是痰,他大可以吐在一旁备用的镏金盏里。可是我却听见他又将之咽了回去。   为什么要咽回去?只可能是他不想让人知道他咳出来什么。   他在我的唇舌离开他时,徐徐睁开眼,有些懊恼,有些挣扎,还有些不甘。“傩,什么都瞒不过你。”   我以手背轻熨他的额。“所有事你皆可瞒我,我亦不想过问。惟有此事,关乎生死,我不得不问。”   我的微笑,只在脸上,却不在心中。   “傩,如此一来,本王又怎能放手,让你归去?傩,本王给过你机会。”   他也微笑,复又咳了一声。这次,他没有试图隐瞒,血水顺着嘴角溢出。鲜红血沫,与他苍白憔悴脸色相映衬,红得诡谲而触目惊心。而他的眼神,已是无边幽邃。   “陪我一起下地狱罢,傩。”   归去。他说归去。我脑海中有这样的疑惑一闪而过,快得不留痕迹。   然后,我看着他认真无比的眼。   地狱?他做了什么决定,将使人间沦为地狱?   扯唇而笑。似我这样的女子,大抵除了怕死怕疼、怕饿怕穷、怕病怕苦,便什么也不怕了罢?在最恶劣情形,我也懂得苦中作乐,善待自己。即使真堕落地狱,我也会尽量调适心情,令自己在地狱活得开心自在。心安即是家。天堂地狱,不过一念。   “王爷要带傩入地狱,却又怎知不是傩带王爷上天堂?”我改以右手食指,轻按在渊见眉心,似优罗难曾经按住我的眉心那般,要把智慧勇气力量,传达给他。“哀恸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得安慰;怜恤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蒙怜恤;为义受逼迫的人有福了,因为天国是他们的。而,王爷你有福了,我必不教你独赴地狱。”   他握住我的食指,合在掌心,复又咳笑,有更多血自唇角溢出,可他全不在意。“傩,怎么办?我若死了,也不想放开你的手。无论你愿与不愿,我要带你共赴黄泉。”   他声音温润带笑,眼神却郑重无比。   我知道,他不是在同我开玩笑,他是认真的。   这就是我对喜欢女子的态度。倘使我将死去,也决不留你在人世独活!因我本是随时会化成黄土的将死之人,所以更要紧紧抓住这世间一切令我贪恋渴望之事物。包括……你!他的眼神这样说。   我的反应,只是再次俯身,亲吻他的眼窝。“再睡一会儿,若咳血,莫再咽下去。”   他现在什么也不需要,只需要休息。   渊见犹疑一下,还是乖乖闭上眼。   不知道,我在他心目中可重要到肯为我活多几日的地步?我暗暗自问,却一时无解。   他活即是我活呢。从太子先生威胁我之日起,我们已是生命共同体。   就不晓得他会否因我,增强对活下去的渴望?   希望呵,希望。   第十章   挑开一线帷幔,我轻声问赶车的魉忠。“还有多久可以回京?”   “回夫人,再过半日,日暮之前已可以抵达王府。”   掐指一算,我们日夜兼程,竟只用四天工夫便接近京城。   “不,我们不回王府。”我淡淡说,现在已经不是默不出声吃喝等死时候。   “不回王府?”不只魉忠,连奔骑在侧的鬼一都发出相同的疑问。   “王爷在榆林消灭强匪,功在朝廷。如今胜利还朝,满朝文武,岂有不登门恭贺之理?王爷即使称病闭门谢客,也总有几个推挡不掉的人物。以王爷现在这样虚弱身体,回去绝撑不了几日。”摆事实,讲道理,听与不听,由他们自己判断。   “那夫人以为该去何处?”   “王爷素日出行,暗中随扈有几人?”我继续轻言浅笑。很好,识实务者为俊杰。现在,就是要确定不回王府的安全系数能有多高了。如果死得不比回王府慢,还弗如乖乖回王府等死。这日夜兼程赶出来的五日,是我共寿王爷渊见最后的机会。   “十二死士。”鬼一竟也不瞒我。   很好,既然是死士,自然是可以信赖的了。   “好,带上他们,其他人按计划回王府。我们么……”我展开灿烂微笑,还有什么比我们将要去的地方更别致?“我们去京郊感业寺。”   “感业寺?”这下连福江都把眼睛转向我了。   “呵呵,呵呵,不错,正是感业寺。放出话去,就说王爷此番剿匪虽成,却不免造下杀业。现在三十寿辰将至,倍感孽深,是以要到感业寺,不问俗世,焚香斋戒五日,清净身心,并在佛前祈祷,以求死者能洗去罪孽,早登极乐。”我面露祥和清净笑容。   三人则悉数露出心领神会表情。鬼一立刻回马,向后头吩咐下去。   放下帷幔,重新伏回渊见身侧。   车厢中一片沉默,只能听见我与渊见一促一缓交织在一处的呼吸声。   我原以为他睡了,不料,他倏忽笑喃:   “傩,提醒我,莫与你为敌。”   我噙一个诡谲笑痕。   与我为敌,固然讨不到便宜,想与我做真朋友,也殊不简单呢。   呵呵,呵呵……   佛门清净地,镇日香烟缭绕,大雄宝殿里,如来法相庄严。   知客僧将我们一行引至一旁的宣佛殿,请我们少等,然后进去请示方丈,是否收留我们在寺中,斋戒礼佛。   宣佛殿空广静谧,四壁装饰有青砖壁塑。释迦踏海,观音凌波,悉数栩栩如生。   站在此间,连满眼冷魅残佞的渊见,都收敛外放邪肆神色。   “阿弥陀佛。”一管苍老却仍洪亮嗓音,宣一声佛,在大殿内形成朗朗回响,直似洪钟,清醒心神。   然后,一位鹤发童颜,青衣袈裟,芒鞋素袜,不染尘埃的僧人,脚步徐缓轻捷地走进来。他满面红光,眼神清澈澄明,如炬如电。   走到我们面前,他双手合十。“施主,别来无恙乎?”   渊见脱开鬼一的扶持,淡淡还礼。“住持,本王冒昧前来叨扰,还望住持方丈能答允本王的不情之请。本王要在寺中礼佛斋戒数日,不见外客,不问俗世。”   方丈炯然有神的锐眼透出堪破红尘的明光。“阿弥陀佛。施主有心向佛,本寺自当竭诚欢迎。施主尽管放心在寺中斋沐礼佛。”   当方丈的眼扫过戴着纱帽的我时,老方丈眼中精光暴盛。   “一世三十载,再世不知年。生灭存一线,惟观汝去留。”   他向我合十微笑。“老衲真是老眼昏花,不识天颜呵。竟到现在,才终于开悟天意虽不可违,然终有其变数。阿弥陀佛,我佛慈悲,我佛慈悲。女施主,汝自来处来,归去之路必为汝敞开……”   方丈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然后请知客僧领我们去雅舍先行休息。   一进到精禅雅舍,还没有安顿好,渊见已呕出一大口血,连鼻孔中都涌出血来。   糟糕,他终于还是支撑不住了。   “扶他躺平,把脚略抬高过水平位置。”我冷静吩咐,转身就到包袱堆里去寻自己的那只秋香色小包袱去。我的关乎过去未来的记忆,全在这小小包袱中,可是,人有时是要放下的。若放不下,痛苦的不过是自己罢了。   恰逢此时,寺中小沙弥引领一位药僧,敲门进来。   我已经顾不得礼数,扔开纱帽,沉声交代:“麻烦师傅取仙鹤草三钱、茜草根两钱、槐花三钱给我。福江,将之细研成末,以鲜藕汁调服三钱,再麻烦师傅取白芨枇杷丸一颗让王爷含服。”   那药僧也不含糊,竟自随身携带的大木箱里将我所需丸、药一一取出,交给福江料理。   “贫僧虑空,方丈交代,施主所需,尽管吩咐。”   “多谢方丈和师傅了。”我心里已经明白,方丈只怕也是不世高僧。所以安心转身,剥开渊见上衣,使他赤裸上身,自包袱里取出银针,先用那估计老早失去药效的消毒纸巾一一擦拭消毒,再取艾柱熏灼。然后认准心俞、十宣、尺泽三穴,透穴强刺。   这是经络中三处最有效止血的穴道,亦是急治之法,一般并不推崇。可是现在,非生即死,我没有别的选择。   “王爷?”福江返回来,端着药盏,轻声呼唤。   渊见没有睁开眼,只是又呕出一些血沫,伴着咳呛声。   我却充耳不闻。   适才救人如救火,没时间也没心思研究渊见裸露的上身。现在,针灸明显收效,血液不再不断自他口鼻中涌出,我才有精神分心注意到他清瘦的身躯。   渊见只是劲瘦苍白,肌理十分漂亮,并不似想象中筋骨毕现。可见,他没有放弃锻炼。在不为人知处,他应该仍坚持在修习健体强身。   然则我全副注意力,悉数被一道狰狞长疤吸引,刹那如遭雷殛。   这道伤疤,位于左胸心窝下方,是典型的穿透伤,由厚实而两侧带有凹槽、歹毒无比的利刃自前而后造成,利器抽出时,带走血肉,存心叫目标有死无生。伤口长三寸,宽一分,凹凸不平,肌肉外翻,即使颜色并不深,仍让人觉得当时情况的凶险。   如果当时行凶的武器,再往上偏半寸,渊见早已经尘归尘、土归土。   看着他胸膛上狰狞的疤痕,我竟起了一身恶寒,别开眼,我静静退出禅房,由福江替他喂药。   走到门外,我仰起头,闭上眼。多年来,他究竟还承受过多少不为人知的痛楚?旁观者如我,胸臆中都为之隐隐作痛。   “……如来天人尊,金刚身坚固,犹不免无常,无况于馀人……如来金色身,相好以庄严,会亦皆舍弃,应入般涅磐……”   晚风徐徐中,传来寺中僧众晚课吟诵声,空明无相亦无色。   我纷乱隐痛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事不关己,关己则乱。   我在恼恨渊见不爱惜自己时,已动了心。   心动,则万法皆灭。   我已把他的生死,视同自己的生死一般重要。   睁开眼,我淡淡微笑,心间一片澄明净澈。   罢了,情之所钟,身不由己,终归是挣脱不开。   自欺欺人不是我的风格,关心一个人至此,若再说只是为自保小命,倒显得太过冠冕了。   就在适才的一刹那,我明白自己错过了什么。   佛经说得对,世事无常,佛祖涅磐、天人五衰,连神佛都要经生历死,何况一介凡人,如我,如渊见。   我向红霞胜火的晚天,淡雅而笑。划地自限、坐困愁城,亦不应是我的风格呵。   忠实自己的感受,在死亡将我带走前,尽情享受人生赋予我的每一日每一时每一分,才顶顶要紧。   既然渊见的生死足以牵动我的情绪起伏,那么,我便不会让他轻易死去,创我的心,伤我的情。   负手,返身,我回到在生死边缘挣扎的渊见身边。   金针、止血剂、止血丹丸,三管齐下,半柱香时间,渊见已不再咳血。   我开出药膳食谱,福江问明寺中伙房位置,亲自下厨料理去了。鬼一和魉忠被我遣到隔壁禅房休息,晚上才需要他们精神抖擞,时刻准备应付突发事件。   脱下小羊皮胡靴,爬上五屏罗汉床,侧躺在渊见身旁,我执起他的手腕,沉潜心绪,替他把脉。   “傩……咳咳……我倒不希望你将这个动作做得太过纯熟。”他在我的手触上他的腕时,醒过来,浅笑,语带调侃。“若是另一种动作,你修到炉火纯青,我会很高兴。”   我斜睨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地加重指尖力度。“王爷是指我金针渡穴的功夫么?”   他精神很好吗,还有心情说笑,看来是暂时度过危险期了。   “傩,你真是不解风情。”他嘀咕。   我轻笑,这话听上去怎么恁地似梁祝里祝英台对梁山伯的抱怨啊?   好罢,我承认,“你侬我侬,忒也多情”在我心目中是太甜腻了些,不适合我。清净似水,悠澹致远,才是我的最爱。从过去,到现在,及未来,始终不改。   放开渊见的手腕,我略一沉吟,还是撩起一角覆在他身上轻薄布被,以指尖,轻触他胸口上几近致命位置的伤痕。   指下胸膛中的心脏,停顿一拍,倏然剧烈怦动。   然后,渊见蓦地隔着布被,按住我的手。   “傩,我始终是男人。”他侧首,幽深眼里闪过奇异光芒。   “我知道。”这一点我从来没有怀疑过。   “男人是禁不起挑逗的。”他加重手掌力道,一如我稍早对他。   “渊见,你我身处佛门净土。”我虽不是顶虔诚的宗教信徒,然庙宇之内,该守的规矩,决不会去破坏。感受掌下温热肌理所散发的生命力,不似同龄男性那么蓬勃旺盛,但总算,还活着呵。“我只是想知道,这里,还会痛吗?”   他胸膛剧烈起伏渐渐平缓下来,望着我的眼,却更形深远,仿佛,想望穿我的灵魂一般,炽热、浓烈。良久,他凤眼轻睐,笑纹似水。   “这里,早已不疼了呵,傩。疼的……”他隔着薄被,引导我的手,抵上心窝,“……是这里。”   不是心病,而是心伤呵……   我望进他的凤眼,看见毫无掩饰的痛苦,刻骨铭心,不死不休。   那痛,是如此强烈,以至于,连空气中,都似染上冰寒凄怆冷冽之意。   “春风缭乱半生残,而今都来抛付。莫再回首,弗如云雨朝同暮。”我伸出另一只手,遮上他充满永难抹灭心伤的灵魂之瞳。   忘记了罢,渊见。人生苦短,世事无常。背负如此沉重心累行行复行行,实在太苦。   他的眼睫毛,扫过我手心,带来微痒酥麻入骨的奇异感觉。   “二十年前,我来感业寺酬神许愿,三个愿望里,实现了一个。剩下未实现的愿望,造成莫大遗憾,终我一生,也无法弥补。”他轻声说,仿佛,缓缓地拉开心中那道记忆的闸门。   我放下手,重又望进他一双充满黑暗隐晦的眼,那之中的黑洞,又强大了许多。   “这一生,我救不了最敬爱的嫂娘,救不了同我最亲厚的侄儿冉惟,实在枉为男子汉。所以,傩,八年前我发下毒誓,一定会为他们报仇。我要还他们的,不只是公道,还要替他们夺回理应属于他们千百倍的东西。为此,即使负尽天下人,也在所不惜。”他勾唇而笑,清癯的脸上是一派坦然。那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残酷微笑。他不隐瞒,亦不掩饰。他,要我看到他所看到的世界,地狱般的世界。   我沉默。报仇!原来,他深心里一直折磨他的,竟源自于仇恨么?   “你害怕了吗,傩?”他仍在微笑,眼神已幽冷森寒。“所有欲阻挠我者,一律杀无赦。”   傩,我将遇神杀神,遇鬼杀鬼。这世上,能救我的人,早已不在。我宁可妄念成魔呵……   他的浅笑,透露无边杀伐之意。   我回以轻笑,然后伏在他肩头,把玩他修长干净的手指。   “渊见,大仇得报以后,你可会觉得快乐?”   他扣住我的手,与我十指交缠。   “快乐?傩,这世上,还有快乐吗?”   啊?我被问倒了。甲之熊掌,乙之砒霜。有人抽鸦片吸大麻喝咳嗽药水,觉得直似人间天上,快活赛神仙。看在旁人眼里,却无异于自寻死路。   我觉得空气清新,水土保持良好,次日总可以痛快起床看日出日落,没灾没病,倘使再有华服美食,那真是快乐赛神仙。   大抵有人听了,会嗤之以鼻,拿白眼看我,笑我小家败气,胸无大志。   奈何我并不十分在意别人拿什么眼光看我。   我比较在意的是,我不知道怎样能让自己的快乐,也成为渊见的快乐。   救不了自己在意的人,最是无奈。   一如父亲之于我,一如德妃之于渊见罢。   其实,不是救不了他,而是,渊见早已放弃被拯救。   唉,这算不算是迟来的、少女的烦恼呢?   “快乐在乎人心。”我慢慢道。倘使连他自己都放弃对快乐的追寻,那么普天之下,还有谁能令他快乐?   “那么你呢?傩,你的快乐是什么?”渊见以手顶起我的下颚,直直凝视我,问。   我的快乐?能令我快乐的事不胜枚举,多如天上繁星。虽然能令我苦恼的事其实也并不算少,不过,极细微的点滴,已经可以令我开心一整日。如果一定要我说一项,作为我人生中快乐的极致,那么……   “了解自己,承认自己,实践自己,不被外物所惑,就是我的快乐。”我忍不住笑开来。我很喜欢自己现在的状态,即使有人跑来指住我的鼻尖大骂我是妖女,灌输不三不四的思想给堂堂王爷,我也会笑眯眯应承下来。妖女配魔鬼,多好!天造地设呵……   渊见暗沉的眼里闪过快绝精光,似恍然,亦似不以为然。   我来不及深究,因为福江送药膳和素斋进来了。   我估计到会有人找上门来夜袭,却没料到,他们来得这样迅捷,来势这样凌厉。   夜深人静,偌大一座感业寺已经由日间香火鼎盛,变得万籁俱寂。远天传来不知何处的夜枭孤啼,仿佛预示着凶险正在接近。   渊见服过药膳,在福江伺候他洗漱完毕后,揽紧我的腰,昏昏睡去。   我枕在他臂弯里,睁大眼睛,睡意全无。   回想到寿王府至今的所见所闻,总觉得渊见由一个病歪歪、不得天宠的遗腹皇子,到残冷无比、杀人无算的王爷,这中间有太多疑问。以我对他有限的了解,实在很难象动画片里的少年一样,神气无比地伸出手,大声宣布:真相只有一个!   恰恰相反,我从来都觉得这世界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真相。   只是,属于渊见的真相,又是什么呢?   我转过身,望着暗夜里,他轮廓隐约可见的侧面。   “十年前,我将及冠,不方便再住在宫里头,皇上想封我做郡王,给我水草丰美的封邑,让我可以随心随性地生活。皇上更有意下旨立冉惟为太子,册封镇国公府的景阳郡主如霜为太子妃。德妃娘娘听闻这个消息甚为不安。按我朝例律,太子之位传长不传幼。怎么轮,也轮不到冉惟,上头还有淑妃生的大皇子和皇后诞下的二皇子。且,冉惟生性淳良,喜欢舞文弄墨,素日无事尽钻研一些上古留下来的棋谱乐谱。他被保护得太好,一心向往大好河山,却不懂得人无伤虎心,虎有伤人意。他……太信任周围的人了。”   渊见润雅的声音,忽然在暗夜里悠悠响起。   原来,不知何时,他竟醒了。   我捱紧他。   冉惟,金陵的冉惟。似乎一切,都与他脱不了干系呵。   渊见一手,轻抚我披散的头发。另一手,始终揽着我。   “德妃娘娘只同皇上孕育了冉惟一个儿子。她常常对我们说,她一生最大的遗憾是,我和冉惟这两叔侄都生在帝王家,跟在她身边。我们在拥有无尚尊荣的同时,也势必要失去很多寻常人才能体会得到的幸福。而她,并不爱争权夺势,只想共心爱的人携手江湖。所以,她担心我们会成为宫闱倾轧的牺牲品。一旦皇上真的属意冉惟为太子,那么册立之日,就是我们这些一起长大的皇子们分崩离析之时。她不希望我们在权利斗争中受伤害,她宁可由她承受一切痛苦,甚至到了夜不能寐的地步。所以,她轻车简从,到大相国寺礼佛,希望神佛有灵,听见她的祈求。让冉惟度过这一道难关。   “陪她同去的,还有我和十个宫女、侍卫。就在回宫途中,大相国寺外的密林里,我们遇到伏击。一群来历不明的黑衣人,疯狂地袭击几无还手之力的我和皇嫂。”   说到这里,渊见揽在我腰间的手,蓦地收紧。   我咬紧嘴唇,没有出声。   他为什么要此时此刻,说起这些属于他的、最痛苦不堪的往事?   是因为夜晚使人放松警惕,心灵失去防备?还是,他要让我同他一起,回望那地狱般的旧日?   我,没有问他。   穷我的一生,我也没有向他寻求这一夜疑问的答案。   没有。   我只是,无声地,在心中,幽幽太息。   “今生今世,从无一刻似彼时,让我如此痛恨自己的软弱无能。看着我敬爱如母的皇嫂,危难之中,还不忘保护我,照顾我的周全,我恨不能早早死了,免得拖累她。”   渊见的声音温润如初,可是,我却自他徐淡的讲述中,听到强自压抑的自责。   他是那样的自责,一直到如今,不曾停歇。   “或者,是我们的打斗声惊扰到大相国寺里巡寺的武僧罢,在我们几乎要被赶尽杀绝时,远远传来大相国寺僧众前来接应护驾的人声。我本以为,皇嫂终于安全了,可是不曾想,有一个武功高强的刺客,突破侍卫保护,执着利器,就要往皇嫂心窝刺下。我打不过他,想也未想,就扑身过去,替皇嫂挡下那致命一击。”   我下意识伸手去抚摩渊见胸膛,那道疤,原来是这样来的。   他在暗夜里呵呵轻笑,夹杂着低低咳嗽。“我若那时就死去,也不用日后眼睁睁看皇嫂自缢,冉惟遭人陷害,被贬谪金陵,永世不得回京,我却束手无策。”   他笑声空洞,有深切的凄凉。   “渊见。”我回搂他,教他知道,有我陪他,不致让他彻底被黑暗的回忆吞噬。   他温凉的大掌包覆我的手,带至唇边。“傩,换你做我,会如何?”   我?换成我是他,大抵会设法远离是非之地,把一切不快过往都留在身后,绝不回望。然后找个青山绿水,桃花鳜鱼,红砖碧瓦的去处,每日歌舞笙箫,才子佳人地过下去。那才逍遥快活!   可惜,有些人天生要背负使命。即使,明明不是他的错。   “卧薪尝胆、忍辱负重、锋芒尽敛、伺机而动。”我给他十六字箴言。身处皇室,不外就是这些东西,古今中外皆然。   渊见沉笑。“傩,你真是别样女子。可爱得,让我放不开呵。”   可爱?好说,只要不是可怜没人爱就好。   “之后呢?”我闭上眼,他好听的声音,有助睡眠。   “之后?”他沉吟一会儿,笑悠悠道:“京畿迅雷营和大相国寺众武僧赶来,我们得救。我在床上昏昏沉沉了数月,全靠令师优罗难先生早于十年前所赠的一丸金丹,才能保全性命,活了下来。将养一年后,方见起色,可以自己下地行走。因为我遇刺,立太子一事,自然就被延宕……”   往事,渊见只来得及讲到这里。   “爷,夫人,有人潜入。”鬼一在雅舍外低声示警。   第十一章   “爷,您和夫人先走。”魉忠仗两柄精钢短剑,似门神般矗立在门口。   那样寒光四射的利刃,短而菲薄,竟是近身格斗才使用的武器。   他们,竟然是做着殊死搏杀的准备。   鬼一则大步朝我们走来,单臂扶持起渊见,不费吹灰之力的轻而易举。   “夫人,请跟紧末将。”他言简意赅地说。   我颌首,顺手将头发绾起,以青帻扎紧,穿一袭本应属于“祝英台小姐”的白色玄襟儒衫。王府里带来的女装固然轻薄优雅,丝滑似水,然美则美矣,可惜在逃避追杀之夜则未免显得太过累赘。   弯腰将儒衫下摆撩起,掖在青色汗巾里,免得逃命时牵绊脚步。如果今夜能顺利逃脱,我立刻自制三五七套打太极拳穿的唐衫功夫装,分发给众人。轻捷方便,好穿易洗,最适合月黑风高,漏夜逃亡之用,是居家必备的圣品。   一边暗暗闪念,我一边跟随鬼一,看他毫不费力,象夹青菜萝卜一样扶挟着渊见。我从心底里佩服。这时候就凸显出内外兼修的上乘功夫的好处了。以我的水平,能够自保而不拖累他们,已经阿弥陀佛,上上大吉。   推开雅舍轩窗,鬼一似一只黑夜里矫捷迅猛的猎豹,无声无息地跃了出去。   我则很没形象地攀爬翻越出去。没办法,我可是尝过暗夜昏乱中登高爬低不慎跌倒的苦头。后果真不是一般的让人惊讶。   碍于有我跟随,鬼一放慢速度,奈何我仍需拼尽全力才能跟上他。可怜我爆发性良好却没什么耐力。早知今日,我当年就应该去学长跑,而不是跆拳道空手道柔道。希望今夜可以速战速决。如果是持久战,对不起,我不奉陪。第一个自请出局。   身后隐隐传来短兵相接的金属碰撞声,然却不闻一点人声。估计是双方都不愿意声张的缘故。   这样说来,是武侠小说和电影电视误导我了。   原来,不是敌人见面分外眼红,断喝一声“纳命来!”或者“接招!”,然后兵戎相见,厮杀成一片。而是根本一言不发,分清敌我,直接动手,哪里来那么多废话!   难得我在逃命途中,还有心情想些有的没的。不是不怕死,而是已经怕到无路可退,只得阿Q一点,想点旁的,分散注意力。   当我们穿过一排雅舍后的游廊,闪身进入不知是哪一座院落时,我还分神望了望天。   真是怪异,我极力回想。   天上是一轮满月,看起来应是十五或十六了。只是这轮满月,颜色别致,竟是赤月,散发着妖异诡谲的赤红色,衬着深沉如墨的天空。群星黯淡,只有这一轮赤月,似要滴出血来一般。辉照人间。   我上一次看到赤月,是几时呢?似乎,是还在现代,暑假前的某个夜晚,一次全中国广大可见度良好的城市,都能观测到的月全蚀。   心头涌上极不安的感觉,仿佛有什么事要在今夜发生。不仅仅关乎生死。   “渊见。”我几乎是用气声在唤他。跑出这么远,他竟一语未发,我有些担心。   “我没事,傩。”他低低回应我,虚弱,但神志清醒。   我安了心,继续跟在鬼一身后,没命狂奔。   罗拉快跑算什么?我这个才劲爆。所以人是需要动力的,倘使奥运会百米短跑比赛时在跑道上释放饥饿的猛兽,大抵更能激发运动员潜藏的爆发力,向9.0秒大关内昂首挺胸迈进。   求生本能真是伟大。我仰天长叹。   一路穿院过殿,鬼一把我们带进一座塔林。   这座塔林,高低佛塔错落,中间小径交织,竟象一个迷宫。   看鬼一左转右折,东奔西突,我眯了眯眼。   八卦阵!有生之年,能亲身经历八卦阵,算不算是一种意外收获?如果不是此情此景,我会认真仔细停下来,好好研究。诸葛先生孔明,世人传其所设九宫八卦阵老早遗失,想不到竟在这座古老的寺庙里让我亲见。幸甚、幸甚!   来到塔林中央,是一小块开阔地,正中建有一座舍利塔。塔身表面布满雕刻,有菩萨、菩提树、金刚杵、四大天王等图案以及姿态各异的鎏金小佛像,雕刻精致,巧夺天工。让人见了,就肃然起敬。   “爷,夫人,此处暂时安全无忧。”鬼一将渊见轻轻放在舍利塔的座基上。   我自然而然伸手去切渊见的脉。没办法,就象呼吸一样,这已经成了我日常行为的一部分,随时随地,我都会下意识这么做。   赤月之下,渊见的脸色苍白得可怕,手紧握成拳,青筋暴起,仿佛在竭力压抑痛苦。   他的心跳,杂乱急促,气息粗浅,分明是有心事而不得纾解之相。   在我收回手的一刹那,他紧紧攥住我的手腕。   “傩……”他的声音略形沙哑,带着莫明的不安和无法描述的复杂情绪。   “我在。”我在你身边呵。连我的声音,都显得干涩紧绷。   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气氛,让人有透不过气,整个人仿佛正一寸一寸被扼杀的感觉。   “……对不起,傩,让你卷入这场非生即死的争斗。”他拉我坐在他身边,有些疲惫地阖上眼。   我悠然浅笑。还不到秋后算帐的时候呵。我不喜欢在生死关头揪住旁人的衣襟指责:都是你连累了我!如果不是你,我不会沦落到今日这地步!要死你一个人去死!   不!我固然贪生怕死,却不会在这时候,精神上先行崩溃认输。   将头倚在渊见肩膀上,我轻吸一口气,淡淡吟唱:   “还没好好的享受,雪花绽放的气候,我们一起颤抖,会更明白,什么是温柔。还没跟你牵着手,走过荒芜的沙丘,可能从此以后,学会珍惜,天长和地久。有时候、有时候,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相聚离开,都有时候,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可是我,有时候,宁愿选择留恋不放手,等到风景都看透,也许你会,陪我看细水长流……”   夜风,将我的歌声,吹散,拂远。   感谢在话剧社经受的三年非人的折磨训练,我可以将一管极中性偏低沉的声线以真假声转换,运用自如。唱起柔情似水、空灵婉转的《红豆》,也不费吹灰之力。   “傩,我竟不知你有如此美妙的歌喉。”渊见轻笑,“清澈似水,优雅已极。”   “你若喜欢,我以后常唱给你听。”娱人娱己,何乐而不为?   渊见笑而不语。   晚风掠过,带起小小漩流。空气中弥漫着树木青草和泥土特有的芬芳,厚实、沉稳,象母亲的气息,给人安全感,让人放心依赖。   忽然,鬼一浑身绷紧,稍早的冷静,转瞬化为凌厉杀气。   该来的,始终要来。这一场,或早,或晚,都要面对。   而真正棘手的敌人,来了。   那种杀伐、冷漠、残酷、血腥的气味,连我都能感觉出来,何况久经沙场的鬼一?   他,横剑,护在我们身前。   风中,有轻笑声,带着些得意和放肆,是那种让人听了,就颇有上去踹该人两脚冲动的,小人得志的笑声。   未几,三个穿一色式样夜行衣的人,缓缓步入塔林。   三人手中,各持一件密宗法器。   三人,三种密宗法器。   我在晚上本就因视力不佳而半眯的眼,缓缓的,又眯了眯。   独股金刚杵?鎏金四股十二环锡杖?八叶莲花法lun?   事情开始比我预料中要复杂得有趣得多了。   我跟随优罗难学医三年,并未正式入教,然受其影响,对密宗做了深入研究,有极详尽了解。这三人里,为首者执一柄独股金刚杵,圆柄近虎口位置隐约可见一裸女坐骑于上,取女驭男根之意,是密宗欢喜佛代表法器。本源于印度,应是失传久矣。毕竟男女双修的密宗欢喜佛在讲求无欲无求、明心净性的佛教徒看来,太过秽乱荒淫,且不符合中国五千年传统礼教。   所以,此人所持法器,殊不简单。   让我,不由自主想起优罗难由天竺而中土的真正原因。   渊见身上的伤,应该就是那柄金刚杵造成的了。我暗忖。   塔林中央,没人说话,就这样在赤月之下两相对峙。   令我忍不住想起古龙的小说,高手过招,往往只在一刹那,其余的,是意志力和定力的较量。先动者,死。   兵器在挥出、收回间,只得一招,便足以致命。   目前的情形,十分贴合古龙先生的描写。气氛紧张,一触即发。   夜风轻轻撩起黑色衣袂,空气迟滞凝重,杀意凛凛。   若再“扑剌剌”飞过数羽白鸽,就很得吴宇森暴力美学的精髓了。   我十分粗神经地无声微笑,渊见却缓缓揽紧我的肩头。   隔着薄薄一层夏衣,我感觉到他的手,冰冷沁凉。   忽然,黑衣人一振鎏金锡杖,上头的金环“琅琅”作响,三人同时发动攻击,两人扑向鬼一,而手执金刚杵的人则直直向渊见飞身扑来。   他的来势又快又狠,仿佛饥饿的猛兽,带着必杀的狠毒,凌厉而无情。   那是最直接亦最有效的攻击方式,决不拖泥带水。一击不中,立刻换招,不将一招使到尽、使到老,不给对手以喘息机会。绵绵不绝,务求置人于死地。   这决不应该是出家修行者应有的行为。   他们,不是修心养性的僧侣。他们没有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慈悲心。   而,我不是此人对手。他扑身过来的一刹那,我已经有了这样的认知。和他的歹毒狠辣相比,我过去所学的每一项搏击技巧,都不过是游戏。   我以为我们会死,而我只能眼睁睁等待死亡来临。   不料,渊见竟起手,卷袖抵挡。在黑衣人换招之际,立身错开他的攻击,也将他带离我左近。这三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竟全看不出素日里的颓病虚弱。   “你装病?!”黑衣人讶异且不可置信地咬牙切齿道。   怎么可能装病?脉象是骗不了人的,何况他还呕出那么多血。   不!渊见不可能装病!我难以想象他会机心深沉到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装病十几二十年之久以欺骗世人。   “装病?”渊见淡淡轻嗤。“本王若不病,怎能教你们后头的主子放心?本王若不病,怎能掌握兵权至今?谁会对一个命不久矣的人抱有太大戒心呢?可惜你们终是忍耐不住。”   他呵呵轻笑,在这样的夜里听里,格外邪肆,带着噬血的残酷。“本王只是不教自己彻底好起来罢了。奈何那些心中有鬼的人总是对本王不太放心。”   说话间,他们已拆了数招。黑衣人对内力极弱的渊见,竟没占到丝毫便宜。   他快,渊见比他更快;他狠,渊见比他更狠。   渊见,甚至不惜以自己的躯体为饵,露出破绽,诱黑衣人对他出招,而后还以致命攻击。   竟是意图两败俱伤般的决绝。   而两个黑衣人对鬼一,也未占上风。   如果不是事关生死,我会鼓掌兼吹口哨。   可惜不能。   生死攸关,稍一分神,都会造成无可挽回的伤害。   我只能屏息观战。   束手无策,惟有希望不至于拖累别人的滋味,并不好受。   我已紧张得汗透衣衫,连手心里都是汗。   突然,正与鬼一缠斗的两人中的一人,抽身向我飞扑过来。   我连忙闪身。我只是微不足道的无名小卒,为什么要袭击我啊?   我想束手旁观还不行吗?哀怨地躲过“琅琅”做响的锡杖这致命一扫,我考虑要不要直接投降,然后当场向他们灌输日内瓦公约精神。转念一想,如果是古巴关塔纳摩那样的待遇,我连口舌都不必浪费,弗如血战到底。   啊啊……锡杖呼呼生风,横扫向我的腰腹。如果生受一记,唔唔,不死也要丢掉半条小命!   本能地后退,想要避开这样毫不心慈手软的击打。   可是,脚下不知绊到什么物件,我整个人倏忽失去重心,向后倒了下去。   要命!不会是现在罢?不要是现在啊!   我挥舞双手,想抓住能帮助我保持身体平衡的东西。   拜托,不拖累旁人,不代表能认命赴死啊……   我在心中惨叫着,狼狈地继续往下坠落。   脚下,感觉到一阵地动山摇的震撼。   父亲,求你在天上的灵庇佑我,教我不致丧失性命,求你让我度过今日的危机。   已无法避免跌落尘埃的下场,在心中祷告着,当锡杖长柄尖锐的底端刺向我时,我闭上眼,任身体坠落。   “傩!”   渊见的呼唤,仿佛从迢遥无比的异域传来。   我缓缓、缓缓地睁开眼,感觉自己完好无恙,连疼痛感都没有。   这就是死亡吗?什么都感觉不到?   慢慢的,将视线调远,我浑身的血液突然在刹那间都冻结成冰。   眼前的景象,残忍得让我有置身地狱的感觉,血腥而诡异。   世界,似乎就定格在这一刹那。   一截锡杖柄,穿透渊见的肩背,自前胸透出。   血,一滴、一滴,沿着鎏金杖柄,滴落在青石铺就的地面,又,溅开血色的鲜花。   仿佛电影里的慢镜头般,带着滴血的声音。   滴答!滴答!   敲击我所有感知系统。   我轻轻眨眼,我累了,太累了,过度紧张导致产生如此恐怖幻觉。一定是这样的。   奇怪,摔倒在青石板上,为什么不觉得痛呢?   不去理会眼前的幻象,我低头检视。   白色儒衫下摆撩起掖在汗巾里,灰色里绔裤脚沾有血渍。   谁的血?   轻轻转动颈骨,我甚至能听见关节间“咔咔”作响。   身后,是一片忙碌景象,似是事故现场。仿佛发生大地震,又或者火车出轨?有无数救援人员,在来回奔跑搜救。   而我的上半身,正跌落在大堆救援物资间。   急救包、氧气帮浦、绳索……   全数是二十世纪末,二十一世纪才能看见的东西。   这是不是一场错乱无比的梦?   被钉在锡杖上,生命渐渐随血液流失,似一个精致的死亡玩偶;繁忙混乱的事故现场,来来往往,对我视而不见的救援人员。   这一切,只是一场缭乱诡异的梦罢?   我仰起头,夜空中,仍是一轮赤月,一线月光笼罩着舍利塔,塔尖折射出一缕神秘的淡淡白光。   我的上半身,沐在其中。   “王爷!”鬼一巨大的呼喊声,打碎我的迷思。   “阿弥陀佛。”洪亮庄严的佛号,同时宣响。   我将视线落回渊见身上。   掌下是急救包尼龙质料的真实手感。   面前,是渊见苍白的容颜;身后,是我应归去的时空,只需要一个后滚翻,就可以全身都沐浴在白色光芒中,回到属于我的世界里去。   周围的一切声音,在我意识到过去与未来,在我身上交叠时,仿佛都消失了。   静寂的,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和血液被心脏挤压运送到血管的声响。   “……傩……”渊见轻轻呼唤我的名字,似是人世间惟一亦是最后的呢喃,带着血液冲涌上喉头的汩汩声。   “……傩……”红色妖异的血液,自他唇边,缓缓地流淌下来。即使如此,他仍勾着一抹释然的徐淡微笑。   他向我伸出手,只差一点,就可以触碰到沐在白光中的我。   却,就这样悬在白光边缘。   他幽魅冷肆的眼神退去,染上淡而又淡的感伤。薄唇已血色全无,轻轻抿着,一语不发。   他就这样静静凝视着我。   傩,莫负我。傩,莫负我……   他向我微笑。   我多么想带你走呵,傩……   他眼中温柔的光亮,渐渐涣散,终至黯淡消失。   他的手,蓦地垂了下去,人往前栽倒。   我看着锡杖的尖柄,一点一点,由他的胸口脱出。   而他,就,倒在我的脚边。   “阿弥陀佛。一花一世界,一树一菩提,回头才是岸,去去莫迟疑。”一管润雅如玉,温朗儒淡的男声,吟诵佛偈,悠悠响起。将我堕落在异度空间里的心神,拉回到现实中来。   “师傅!”我几乎想扑过去抱住他的大腿,放声大哭一通。   可惜腿软不已,一时竟动弹不得。   “阿弥陀佛。一世三十载,再世不知年。生灭存一线,惟观汝去留。”感业寺的老方丈也出现在塔林中央,脚边瘫软着两个黑衣人。而执杖行凶的黑衣人,不知何时也被制伏,倒在一旁。   “王爷!”鬼一冲到渊见身边跪下,捧起他的头。“王爷!”   “傩,此去乃汝唯一机会。之后,终汝余生,亦不可逢也。”优罗难白衣胜雪,负手而立,黑发随风,深邃幽广如宇宙的眼,静静注视我。清朗澄澈,无波无澜,慈悲无情。   “夫人,求你救王爷!”鬼一放平渊见,向我叩首。   归去,还是胡不归?   救,还是见死不救?   独活,还是同生死?   为什么如此简单的二选一题目,我却无法轻易取舍?   我的脑海里快速闪过无数纷乱影象,母亲继父,继兄姐,学校同学朋友;优罗难,渊见……   记忆里的影象交织成难以抉择的眷恋,两端的人与事,拔河,不相上下。   渊见胸口的血,仍不停地向外涌,仿佛永无止尽,在我脚边形成鲜红色湖泊。   他的胸膛,已停止起伏。   时间似永恒静止在他苍白却安详的脸上,凝固停留,不忍前行。   “傩,去留随心,切莫迟疑。”   优罗难的话,有如纶音,冲破我脑海里纠缠不休的僵持。   在这一刹那,仿佛被施了定身咒的我,终于有了动作。   也就在这一刹那,舍利塔顶折射下来,笼罩在我身上的白色光芒,瞬间崩析飞散,幻化成点点晶莹星辉,向四周辐射散逸,转眼已消失在黯沉夜色里,不复可寻。   仿佛,从来不曾出现过。   我知道,归去之门,已经关闭。   连,曾经触手可及的,我的世界,似乎亦不过是我的幻觉。   不!不是幻觉!我低头去看自己的手。手心里,死死抓着一只橘红色尼龙质料的急救包,证明我曾经,只需要向后一翻,就可以彻底回到属于自己的时空里去的事实。   可是,已想不了那许多了。   我的双腿似有自主意识般挪动,奔到渊见身边,跪了下来。撕下腰间的汗巾,堵住他胸口的血洞,一边以手搭他的颈动脉。   他的脉搏,已然停止。   不!我知道失去我,母亲固然伤心,可是有继父陪伴她,她会度过。可是,我不能再让一个我在乎的人自生命里就这样消失成一缕青烟,一如父亲。   我才开始了解他啊!开始愿意同他一起去看风景,开始尝试爱自己以外的人,他怎么可以抛下我,独赴黄泉?!   他说过的,即使死,他也要把我一起带走。   他怎么可以食言?怎可以?!   我解下外袍,卷成枕头,垫在他颈下,保持气管通畅姿势,深吸一口气,捏住他的鼻尖,以唇对唇,吹气。   一次,二次,三次……   然后我左右手交叠,按压渊见的胸膛。   一分钟二十次胸外按压,我做了足足五分钟之久。可是,他始终只是闭着眼,静静躺在地上,象是坠入梦乡的王子。表情那么安详释然,仿佛,很高兴死亡终于征服了他,可以摆脱这喧嚣浮华充满倾轧的尘世。   “我放弃回家的机会,选择留下来和你同生共死。可是,我还不想死!你怎么可以死?”我咬牙切齿,太狡猾了!他太狡猾了!“如果你就这样死了,我何苦留下来?别让你成为我人生中唯一的后悔!”   五分钟,心脏停止跳动五分钟,就已是大脑缺氧的临界点,若是西医,就会两手一摊,肩膀一耸,宣告脑死亡。   可是,我不放弃。凤凰卫视的刘海若在英国,已经被宣布脑死。专机送回中国,全靠中医,把她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渊见的客观条件不比她逊色,传授我医术的优罗难,寿王府里有无数珍奇药材,还有希望他活下来的人。所以他可以,他一定可以!   “除了你,别人休想取走我的性命,除非死亡自己来临。所以,我不会与你黄泉相随,你听到没有?活过来,你回来啊!亲自带我下地狱啊!”   可是他,仍无声无息地,将所有人,都抛在人世。   我一边敲击他的胸膛,一边低声咆哮。   “你还没有看过天堂,我要带你去看的天堂,渊见,回来……”   我想起春风缭乱花似雨的王府庭院里,第一次见到他时,他沐在金色光芒中,亦幻亦真,似要随风而去的情景;想起他幽冷缅邈的太息;想起,他只求莫负于他的低回祈求……   “傻瓜!白痴!为什么不珍惜自己的身体?即使只余一日生命,你也要好好活下去,享受美女佳肴,歌舞笙箫,你救我做什么?我这么怕死的人,怎么会轻易死去?我可以躲开的!你救我做什么……”   我眼泪鼻涕齐流。   大傻瓜!十年前舍身救德妃,因为她是他敬爱的嫂母,无可厚非。即使落下终身顽疾,也是应该的。可是,刚才,他又冲出来救我。   “……我不会感激你啊……渊见,为什么我一点也不感激你……”我一点也不感激你这个笨蛋男人,你听到了吗?你若死了,我必定做尽负你之事,你听到了吗?   我拼命诅咒着,纵情哭着,也全力做着心肺复苏术。   咳咳……呃……   突然,我听见细微的喉音,然后,是液体涌入气管的汩汩声。   那么细小,可是却有如天籁般在我耳中形成巨大轰鸣。   我抬起头看渊见的脸,一丝血沫自他口中溢出,伴随着咳呛喘息。   掌下,原本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脏,又恢复了微弱怦动。   扑通、扑通、扑通……   “渊见!”我已全然顾不得形象,嘶声呼唤,坚持住,求你坚持住!   “难道……老夫来迟了不成?”一管困惑不已的声音,天外飞来一问。   “不迟。来,便不迟。”优罗难润雅好听的声音里有淡淡笑意。“白先生,来得正好。”   听到优罗难这样说,我知道,渊见,不会这样死去了。   整整五个时辰,灰衣老者白先生、优罗难还有我,在感业寺中一间干净禅舍里,为渊见施行“开心”手术。   白先生主刀,优罗难以金针为渊见止血度气,我做两人下手。   我死死抓在手里的急救包,恰逢其会,派上大用场。手术刀、止血钳、酒精棉、抗生素、生理盐水包、葡萄糖包、肾上腺素针剂、杜冷酊和一次性针筒等一切必备物品一应俱全。简直是小型移动急救室。   白先生没有对我手边这些现代医疗器械和药物有太大反应,只是“啧啧”称赞铸造工艺之精巧。然后,他毫无异议地听取我的建议,采用自体输血技术,抽取渊见的血液在适当时候回输给他,并在手术过程中为他输液,稀释血液浓度。以尽量减少手术过程中可能出现大出血时的危险。   切除三分之一个曾前后两次遭受重创的左肺叶,修补他的心脏瓣膜,这是白先生和优罗难及我在有限医疗设施情况下,所能执行的最佳方案。也将缠绕他多年的痼疾中最可能致命的那部分给彻底根除。   当我看见渊见的血液重新流回他体内,胸口上的血洞和刀口都被缝合,而他的心脏在这一过程中始终保持跳动时,竟两腿一软,委顿于地。   “傩,你没事罢。”优罗难俯瞰我,唇边有笑,眼中有莫测而神秘光芒,似让人永远无法触及的神祗。   “小女娃是弦紧则断,紧张过头了。”须发皆白,慈眉善目的白先生扶起我。“这后头的事,还全要有劳小女娃你呢。你可得坚持住啊。”   我含泪而笑。“多谢前辈指教,晚辈知道。”   术后四十八小时是危险期,最怕感染并发症,在如此落后简陋医疗环境下,渊见没有第二次机会。稍一疏忽,所有努力都会化为泡影,灰飞湮灭。   后续的消毒消炎,护理照料,营养补纳才是关键。   我知道。   “师傅,徒儿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师傅应允。”我有许多问题想问,可是,不在现在,不是这个时候。   优罗难深邃的眸中精光一闪,微微颌首。   “今夜来袭三人,决不能放他们轻易归去。傩知道佛门清净地,不可造杀孽,傩亦无意违反。可是,弟子要他们生不如死,有口难言。请师傅莫阻止徒儿。”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这三人身份本就大有问题,行为更是罪不可赦,死不足惜。   “呵呵,女娃儿发脾气了。”白先生一捋长须,笑眯眯对优罗难眨眼,一副老顽童型格。“呵呵,多年不见,先生风神依旧似当年。让老夫很是欣喜啊。走走走,老夫既然被先生寻了回来,自然要同先生把酒言欢。来来来,你我饮茶下棋叙旧去。这儿就留给小儿女罢。”   “阿弥陀佛,药王请。”优罗难双手合十,眼中笑意渐浓,那是故人重逢的喜悦。   “先生请。”   望着两人推开禅房的门,并肩离去,我微笑。原来,是优罗难寻到这位医术直比扁鹊华佗的白先生;原来,优罗难早就预知了此情此景。可是,天机不可泄露罢?所以,他什么也没有对我说,而是把一切都安排妥当。   留我在渊见身边,一次又一次救他于生死边缘,而他自己,则四处去寻找那位药王。   那位白先生,也真乃不世奇人也。一个古人,能掌握如此先进的外科技术,足以让他青史留名,流芳百世才对。可是,他看起来不过是一个和蔼风趣的小老头罢了。   若非此时有更要紧的事要做,我会向他讨教许多问题。   返回渊见身边,我坐在床沿,握住他没有进行静脉滴注的手,贴在脸颊上。   他苍白容颜上,一派平静,浓长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浅淡阴影。   他的嘴唇有些干裂,手术后四小时不能饮水,我只好以脱脂棉花条沾上水,湿润他的口唇。   我望着他平静祥和的表情,知道他现在还处在杜冷酊药效中,待药效退去,疼痛将会席卷全身。好在有感业寺药僧提供的生肌活肤冷香膏,敷在伤口上。药膏清凉活血去淤生肌,还可消炎止痛,促进肌理生长。刀口愈合越快,越能减少感染发炎的几率。   渊见,我留下来,所能为你做的,也只有这些。   其他的,要靠你自己呵。   轻吻一下他的手背,我展开最灿烂微笑。   我舍弃亲友,舍弃过去,舍弃一切的一切,留在这个时空里。可惜,我从来不是无私奉献型格的女子,不求回报地对一个人好,更不是我的风格呢。   所以,渊见,你要活下来,任我予取予求。   这可是我应得的报偿哦。   不知,他有没有听见我的心声,可是他的嘴角,仿佛荡漾开一丝笑纹……   第十二章   经我严格把关,衣物器皿只有经过高温消毒后才可以进入精禅雅舍,进去探望照顾渊见的人必须遵循我的规定。探视时间每日下午一次,不得超过十分钟。饮食更是严加控制,杜绝油腻,低钠。蔬菜水果打成新鲜的蔬果泥,随时备用。   福江和鬼一轮流在房中照顾他,魉忠则在门外守卫。   我在将一切都吩咐清楚后,早已精疲力竭,拖着蹒跚步伐,我先回到原来的禅房,倒头大睡一觉,把精力体力统统补回来。八小时后,生物钟自动把我叫起。起床洗漱,形象全无地埋头狠吃。   在我睡得跟死猪一样的这段时间,没有人跑来打扰我,看起来是情况良好。我暗忖。胃口因此大好,多吃了两碗斋饭。   吃完饭,换上干净儒衫,我先跑去给优罗难请安,却扑了个空。寺里的小沙弥说,他和方丈还有药王白先生一早用过斋,就相偕进讲经阁去了,交代过谁也不许打扰。   这样啊……   我瞥了一眼又是残阳如火的远天,一日,原来已过了。   只是……看着外头香火鼎盛,人头攒动的样子,我有点儿好奇。   “今天是什么日子?香客如织,人潮汹涌。”这和昨天我们来时的景象真是天壤之别啊。   小沙弥笑出一对虎牙,羞涩地摸摸光头。   “昨儿个夜里,寺中舍利塔中的佛舍利显灵,有白光灼灼,将一阵山摇地动的地牛翻山给镇了下来。直似圣人出之。这不,即刻在京畿传得沸沸扬扬,善男信女全都来朝拜,希望佛光普照,保佑平安康泰。”   啊?我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厉害!原来谣言是这样产生的,而且以光速传播开去。   这时不免庆幸,还好,昨夜那一场生死挣扎,没有太多不相干的人在场目睹。不然,被传为妖人临世,也未可知。我可不希望象中世纪女巫般被烧死在火柱上。   “多谢小师傅。”我谢过小沙弥,绕过香烟缭绕的大雄宝殿。快逃快逃,免得心虚。   在返回禅舍的路上,我暗暗思忖,那夜的白光,究竟算什么?真是舍利子有灵?还是虫洞理论的一次活生生地演示?折叠了的宇宙,从A到B之间最短的距离?   还是,那么圆、那么大的赤月,只有在月球近地日与月蚀同时出现时,才会有罢?月球与导致月蚀的行星的引力,影响了地球的磁场,而佛舍利本身经常带有磁场异常现象。当三种力在彼时彼刻凑巧发挥到一个极至,便扭曲了时间与空间,撕开一道时空裂缝,象一道可以穿梭过去与未来间的门。   有些遗憾自己没有致力于研究物理,更没有爱因斯坦的大脑。即使了解相对论,也不可能提出更合理的解释。   那么,关于昨夜发生的一切,还是当它是一场真实的幻境罢。   一场,测试我灵魂的幻境。   这时候觉得,还是古代人幸福,不用想破脑袋琢磨出一个所以然。安心地当做是一场神迹,不知信得多开心。   不过——我淡淡蹙眉,刚才在大雄宝殿前,眼角余光瞥见许多穿干练素衣,头戴皮弁的年轻男子。可惜因为离得太远,所以看不太清楚他们衣摆下盘云篆纹究竟是什么,更不知他们代表着京城里哪股势力。但愿是友非敌,我寻思,看来要找福江恶补一下世俗之事了。   也希望我白衫青帻打扮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力,将他们引到我们目前住的精禅雅舍。   推开禅舍古朴的木扉,浓浓药味扑鼻而来。   我知道,渊见,醒来了。   药王白先生交代过,以渊见的体质,只可慢慢食、药同补,不可躁进。所以他开出一系列温中补益的药方,交代每三个时辰进一次药。   福江自是亲自煎药,决不假手他人。   我轻轻敲门,走进渊见现下暂住的雅舍,先到以屏风隔开的小空间里,以清水皂角净手,然后自一旁待用的蒸笼里拿出高温蒸煮过的外袍套上,布巾缠头,戴上自制口罩,最后弯腰把鞋子也包上,才转出来,往里头走。   守在渊见床边的鬼一,见我走近,连忙躬身为礼,然后静静退到一旁。   “鬼大哥,你先去休息一会儿罢。这里有我照应着。”我看见他露在口罩外的眼下浮着青痕,知道这铁骨铮铮的硬汉,不眠不休地守护照料着他的王爷。如果没有人叫他去歇息,他真会继续守下去直到他自己也倒下。   “是。夫人。”鬼一并未迟疑,干脆利落地退出去。   我缓步踱近床侧。   渊见平躺在青色草席上,左侧背部垫着一块隔菌垫,枕着一只百蝠瓷枕,上半身赤裸着,胸口敷着黑褐色药膏,腰际以下盖着薄被。有些不修边幅的落拓感,脸上淡淡青髭为他增添了许多狂野气息。   真奇怪,他是这样一个矛盾的男子。   他饱满的额上有细细密密的汗珠。   是因为疼痛?还是术后发热?   我伸手覆上他的额,体温偏高,但还不至于烫手。   当我的手,自他额头收回时,渊见的睫毛轻轻翕动数下,然后慢慢掀起。   一双迷离的眼,与我,乍然相视。   我与他,视线胶着。   他的眼神,由迷离而清晰,由清晰而温柔,由温柔而深邃,仿佛幻化无边的星云,因色彩太过浓厚,终至成为一潭深沉的墨色。   我的眼神,有生的喜悦,留的坚决,和他若不老老实实配合我们安心养病,我就要化身母夜叉的威胁。   我们的眼波,就这样交织纠缠,良久,他先笑了。   “……傩。”他声音干涩低哑,可是听在我耳中,竟也不觉得难听。   “是我。”口罩令我的声音怪异无比,也,成功地掩饰了我此刻真正的情绪。   能把他救活,是一个奇迹;能见到他清醒过来,是另一个奇迹。   现实如我,真不习惯同时承受太多奇迹。   渊见眼中的温柔,透过那无边黯沉,弥漫开来。   “……你……有一双……世上最璀璨的……眼……”他更形清癯消瘦的脸上,有真正温柔笑容。   “嘘……别说话。”我阻止他。   他说的费力,我听得吃力。   这会儿可不是甜言蜜语的好辰光。   按理,我听了这话,应该感动得扑将上去,热吻狂吻,涕泗横流。   可惜,我能忍住心间怒火不在他伤口上补几拳,火上浇油、雪上加霜,还心平气和地说话,第一是因为我个人不主张暴力,自卫和攻击有本质不同;第二是因为救活他不易,我不想承受再一次他生死未卜的煎熬。   要不然,我真想上去狠狠咬他踢他揍他!   我宁要一个活的枭雄,也不要一个死的英雄。   而眼前这个任性已极的男人,完完全全、不折不扣是个利他主义者!怎不教人气恼?   他何曾为他自己想过?!   舍己救人?Who care?   由来好人不长命,他为什么不彻底做个坏人?   我想大抵是我的眼神越来越狰狞之故,渊见略带迷茫地眨眨眼,然后乖乖噤声,不说话了。   很好,算他识相。我满意地点头,替他把脉。虽然仍很虚弱,却平和稳定许多。只要能熬过我们偷出来的这剩下的几天,就可以进入相对稳定时期。   我阴暗的心情略好,拉过椅子,坐在床边。   “让你这样躺在床上,镇日无事可做,最最无聊。顶好是找些事解闷。只是,没人叫你逞英雄,所以我给你解闷的娱乐不能让你太快活。唔……”我侧头考虑,怎样可以让他不那么无聊的同时,又能有效地起到惩罚效果。   他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笑意,似觉得我幼稚,可是,脸上却是纵容地笑。   我瞪了他一眼。敢笑我?   想起在现代专业汇报课上所受的精神折磨,我决定照搬来招呼他。   吸了一口气,我用方言唱《东北人都是活雷锋》给他听,从上海话唱到苏州话,从苏州话唱到闽南话,再从闽南话唱到粤语,连我自己都觉得是非人折磨。唱完粤语,我发现渊见整个人呈呆滞状态。   哼,领教了吧?如果你以后还敢玩挺身扑救这种高难度动作,我就时时这么折磨你。我以眼神说。   “……呵……呵呵……”渊见眨眨眼,突然笑起来。以至于笑得胸膛震动,伤口被扯痛,可他仍皱眉而笑。   我抱住膀臂,静待他自己止住笑。   他终于停止那种发自肺腑的朗朗笑声,一双狭长漂亮的凤眼,一霎不霎地凝视我,幽深的眼瞳里闪过复杂无比颜色,温柔而坚定,还有些许我至今未曾读懂的光芒,似庆幸,似释然,似……百转千回,讳莫如深。   这时,福江端着一只焐扣,换上全套消毒过的行头,走进来。   “王爷,夫人,往后有的是时间两两相望,眼下先吃药罢。”她笑眯眯揭开焐扣,一碗浓香热烫的药出现在眼前。   我看了她一眼,有被调侃了的感觉。   接过有些烫手的药盏,然后取废物利用、消毒过的静脉滴注软管一小段,一端放在药碗里,一端递到渊见唇边。   “吸。”不算命令,只是单纯地陈述。   没有条件,又不懂得常识,喜欢用最不卫生的方法以口哺药,那是无可厚非且莫可奈何的。   可是情况条件常识都具备了,顶好还是不要用那么原始的手段。情深义笃不是这样表现的。   渊见笑睇了我一眼,合作地含住吸管,开始喝药。   看得出他对透明柔软可以随意弯曲的塑料管很是好奇,但他并不急于询问。   他在等罢?等我哪一日,肯撤除心防,告诉他,这种种未知事物的来龙去脉。   所以,他始终不曾问过我。   门外突然传来骚动,有人执意要闯进禅房,甚至不惜与守在门外的魉忠动手。   不会又来了罢?天都还没黑呢,胆子也太大了些罢?不是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吗?敌人一击不中,就应该全身而退,照理不会再派人来袭击我们才对。   取走渊见手中的空药碗,我将之放回焐扣里,起身。   “傩……”渊见轻声唤住我。   我俯瞰躺在床上,气息稳定,眼神坚持的男人。   “福江,把本王的锦囊取来。”他平静地吩咐。   福江依言,自怀中取出一只黑色绣金线缀流苏的锦囊来。   “把‘紫墨青松约指’取出来。”   等福江把一只天青色中透出隐约清澈紫光,戒面上刻有一株象征长青永寿松树的戒指奉到他眼前时,他微笑,并勉力伸出手,接过戒指,然后向我勾动手指。   我弯腰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有些颤抖,但还是坚持由他自己将戒指套在我左手拇指上。不大不小,恰恰好。   他见了,向我微笑,眼中多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狂肆,仿佛天上地下唯我独尊般霸道。   “傩,本王将紫墨青松约指,相赠予你。自即刻起,见你如见本王。你同本王平起平坐,可代本王行使一切权责……去罢……让本王看看,你要怎样与我同生共死,呵呵,呵呵……”   果然和太子先生有血缘关系。   很想踹这狂妄的家伙一脚,可我却只是轻吻他的手背。   “好好养病。”且看我如何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我的眼里,闪过这样的神采。   他一定是看到了,因为他唇边的笑,益发畅快。   走出禅舍,合拢门,我迎上正在对峙中的魉忠和一名穿干净皂色长衣的斯文男子。   “住手。”我温和徐淡地说。一言不和,仗剑相向,看个一次两次,倒也有趣,看多了,就显得极其无聊。   两人闻言,收势后退,停止打斗。   我有些意外,想不到皂衣男子一脸清朗,眼神清澈,一身儒雅书生气。竟可以和剑法卓绝的魉忠战成平手,真是人不可貌相。   “魉忠,你且退下。”不希望再度惊扰到寺中僧众。   “是。”魉忠立刻撤剑回身,站到我身后。   向皂衣书生打扮男子一拱手,既然我现在是男子打扮,又包得密不透风,繁文缛节能省则省罢。   “未知阁下何人,在佛门净地如此造次?有事但说无妨,何至兵戎相见。”不管出于什么理由,进入寺庙中,就应该放下凶煞之心。二战时候,德国法西斯还装模做样地,将教堂视为中立地带,决不贸然冲进去杀人放火。   “在下单非愚。”他拱手回礼,不卑不亢,态度从容,很难想象稍早他还为了见渊见一面而与魉忠动武。“有要事求见王爷,还望代为通报,在下感激不尽。”   此人举止有礼,谈吐得体,直似风流倜傥的翩翩佳公子。   但他打量的眼神,出卖了他。他眼中精光虽已加以掩饰,可当他注视我时,那种犀利洞彻,仿佛可以穿透我包得密不透风的装束,看清楚我的真面目。   他有一双好眼睛。   有这样一双眼睛的人,让我想起电影忠奸人里的Johnny Depp,做一份卧底工作,不惜冒死向外传递消息。他不忧郁,但透着难以言喻的冷静以及神秘。   呵呵,让这双眼染上犀利冷静以外的颜色,想必十分有趣罢?   “王爷如今焚香斋戒,不见外客,不问世事。单公子有事不妨由在下转告。”我推测他的来意,以及他和外头那些精壮男子的关系。感觉上,他并没有敌意。可是,人的感觉并不永远准确。   他极深眼窝下的锐眼直视我。“转告?是转告健在的寿王,亦或是转告已然仙去了的寿王?”   我阻止魉忠拔剑教训他的出言不逊。   啧啧,真是犀利到答也错,不答也错的问题。直指要害。   难不成他怀疑我们瞒天过海,玩密不发丧的把戏么?   只是,他何以会有如此一问?   昨夜才有人来袭,今夜他便已找上门来,摆出一副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的阵仗,这才启人疑窦。   我伸出手抵住下巴,好奇啊……有趣的事接二连三地发生,让人连喘息之功也无。因为来得太快太密集也太巧合了,竟让人嗅出阴谋的味道。   这场游戏里,究竟谁是棋手,谁是棋子呢?颇耐人寻味啊。   单非愚望着我的手,眼中流光一闪,稍纵即逝,消失无踪。   “请转告王爷,若三日后王爷未曾出现在他的寿宴上,那么,王爷允诺交给襄王爷的礼物,在下一定会替王爷交到襄王爷手中。请王爷放心。”他恭敬地垂下眼帘,拱手作揖,态度谦和。   “单公子也请放心,在下记得了。待王爷斋戒期满,定会当面如实转告。”我始终,对这个人,有莫名的,难以描述的好奇。他在我面前,并没有太刻意地掩饰自己。恰恰相反,他,几乎是以真面目对我的。   “多谢,在下告辞。”单非愚又一拱手,然后一抖袖,转身而去,似一抹来去匆匆的青云。皂色衣袂未几已经消失在视线内。   “他是谁?”看着禅院空寂无人的中庭,我问魉忠。   “耶律氏部留在京城的质子,现任单于同父异母的亲弟。”魉忠简单扼要地向我介绍。   质子?原子核的基本构件之一?   我要愣一愣,才恍然大悟。   质子!秦庄襄王嬴异人子楚,曾经在赵国当过人质,即为质子。   而单非愚,也是质子。   一族之长的亲兄弟,被留在京城中,充当人质,其目的不外是制衡该族势力。   即使有幸不死,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得以重归故里。   这样的男子,按理,会有极深沉的无奈。   可是,他有一双清朗眼眸,真别致。   重新返回屋内,我将单非愚要我带的话,一一转告躺在床上的渊见。   “傩,你说本王是违抗圣命,拒不回京,干脆置皇上皇后于不理好呢,还是回王府,乖乖参加属于本王的寿宴好呢?”   渊见听完,徐徐微笑,眼光悠远。   若你是我,会如何选择呢,傩?   这样啊……可不可以不要二选一啊?   我近来遇到这种选择题就深觉头皮发麻、脊背生凉,有神经官能症之嫌疑。   不如,就交给上天决定罢。我躲在面巾后傻笑。   懒有懒的好处,起码这样头疼的问题可以索性交由时间来做决定。   古人总结得多么精辟: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抗旨不遵是死,回京复命也是死。如果有人执意欲除寿王而后快,那么,其实选与不选,已经没有意义。   “奴家一介女流,如此重大要紧之事,奴家实不便置喙。一切但凭王爷做主。”我施施然一福,笑着说。   话音才落,不但渊见笑了,连一旁的福江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仿佛我说了什么有趣的笑话。   “傩,你如此恭顺谦卑,真教人难以适应。”渊见眼光温柔深沉,还有毫不掩饰的笑意,将他一贯幽魅残冷的气息,悉数柔化,使他脸上有了与年纪相符的轻松。   “小滑头。”他轻笑着,这样说。   我胸口怦然一动,此时此刻,他看上去真是英俊。   多希望,可以时时看见他露出这样毫无防备、朗然清俊的笑容呵。   完了,继优罗难之后,我又迷上渊见的笑容。   我捂住心窝,要死!跳得这么快,还好脸上始终罩着布巾,要不然一脸痴迷表情……   “夜了,你好好休息。我回房去了。”我转身,不理会福江调侃的笑眼,大步流星地走出禅舍,将自己的心动,留在渊见的温柔浅笑里……   又过两日,渊见的情况已经初步稳定,刀口愈合良好,体温正常,胃口奇佳。   我拜托福江做鸡蛋粥、蔬果泥、牛奶馒头、奶黄包,让他少量多餐,自己也跟着大大饱了口福。   渐渐,他面颊已不似往日那般苍白,隐约透出红润颜色。   看了就令人心情大好。   傍晚时分,这几日一直身处寺中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优罗难,着一袭干净柔软飘逸白衣,徐徐走进房中。   我正在和渊见玩最不花费精力心思的成语接龙,看到优罗难进来,我立刻起身。   “师傅。”无论怎样看,优罗难永远是如许清癯优雅,脸上是温润微笑,眼神深广悠远。   我总有这样的错觉:从他眼里,可以看见古往今来,可以看见宇宙奥秘。   却,看不见属于他自己的情绪。   他是一个无情的人呵。   优罗难微笑,仿佛看穿我的心思,又仿佛,只是寻常的润雅笑容。   “王爷,后日便是你的寿辰。老衲同你的二十年之约,亦已到期。王爷可决定履约?”优罗难在我替他搬来的椅子上落座,自袍袖里伸出手,先切渊见左手腕脉,后换右手。一会儿之后,他放开渊见的手。“王爷果然遵守约定,老衲佩服。”   我站在优罗难身侧,竟看见渊见脸颊浮现异常的绯红。不是因为身体不好的原因,而是因为优罗难说的这句话,所以他脸红了。   真让人诧异,究竟什么样的约定,能让杀人无算、眼冷似灰、心硬如铁的寿王爷渊见脸红?唉,好奇心蠢蠢欲动啊!   可惜,暂时没有人来满足我的好奇心。   优罗难始终微笑如故。“王爷有何打算?可看得开,放得下?”   渊见沉默。   我看见他眼里的挣扎不甘,还有,无论过了多久,都抹灭不去的痛。   是啊,看开,放下,自在,是多么简单的道理。   可是,却不是人人都能达到的境界。   我自己,也是经过激烈的挣扎,才能做出选择的。   如果,可以毫不犹豫地决定,那么,被舍弃的,本就不是重要的东西罢?   优罗难悠悠太息。   “阿弥陀佛。佛前许愿济众生,奈何投身帝王家。三十功名尘与土,弗如青灯伴素娥。王爷,老衲言尽于此。”优罗难起身,白色衣袂划出一道流畅优雅的波浪。“傩,随我来。”   我随他走出禅房,走到外头。   盛夏的熏风,由南而北,徐徐吹拂,带来寺院里独有的盘香味道,萦绕鼻端。   优罗难束手而立,黑色长发落在身前身后,被风撩起,又轻轻落下。形成一道别样风景。   真是玉树临风、英俊挺拔。我堕后半步,暗暗欣赏男色。   若是以往,优罗难大抵老早要诵“空即是色,色即是空”来教化我了,但他今日只是温雅微笑,并不来纠正我其实算是明目张胆的放肆。   我也不说话,享受这片刻闲适时光。   最近发生的事,太纷乱复杂。有优罗难在身边,我浮躁的心思,突然奇异地沉潜下来。   他身上,总散发着让人安心的气息。   也,总似欲乘风归去般超脱。   就在我这样淡淡想着时,优罗难缓缓转身,面对我。   “傩,你长大了。”他注视着我,深邃湛蓝的眸里是静静的温煦。   是的,温煦,但不是温柔。   不温柔,是他的慈悲。   如若不然,这世上,不知要有多少因爱上他却又得不到回应而心碎的女子。   “短短两月,你已不再是那个会叫着要为师不要抛下你的傩了。”   啊……真的呢。   我在他这么说时,才意识到这一点。   “你的心已替你做出选择,傩。”他弯眉而笑,唇边有性感到会让现代女性尖叫的纹路,浅浅的,似一潭令人饮之欲醉的醇酒。“傩,你已无须为师在你左右。”   “师傅。”我低唤。   即使,他说我与他师徒缘分已尽;即使,他说我已长大,可是,就象雏鸟在出世时所见的第一种动物会被顽固地认作母亲一样,我对他,也怀有这样一份孺慕之情。   我也晓得,终将别离,且一别经年,不知何日才能重逢。   可是,多么希望,这一日,晚一点、再晚一点到来。   他束在袖笼中的手,伸出,右手食指,抵在我眉心。那么轻,却仿佛有千钧之力,灌输进我体内,然并不汹涌如潮,相反,柔和得让人安详宁静。   “先前无明触觉灭,后明触觉生。”他温润好听的声音,在我耳边回响,拨动灵魂深处的弦。“心可作佛,亦可作众生。傩……傩,为师不望你救众生,只望你救一人。一人,已是众生。用你的心去感受罢,你的心会指引你。”   师傅……   “你可曾怨悔,傩?”优罗难的指尖轻轻施压。   我微微摇头。怨悔?怨何悔何?只有不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才会在人生路上,不停怨悔。即使,我有懊恼遗憾之事,但,竭我所能,不让人生留下可怨可悔的事。   “你是好徒弟,也是好孩子,傩。为师没有白教你。”他收回手,干净修长的手又束回衣袖中。“以你的智慧,掌握今后的人生罢。”   “师傅。”我想唤住他,不让他离去。   “去罢,去那个让你萦系牵挂的人身边。”他温和地笑着,象个要放开女儿双手,祝福她去寻求人生中另一重风景的慈父。   我知道,这次,是真正的告别。他已来同我道别。今后,我要自己解决所有疑难,再不可以依靠他,偶尔向他撒娇,象小女儿般,解决不了的事,就扔给他去想办法。   不可以了呵……   他已陪了我三年,帮助我适应古代生活,习得一技之长,剩下的路,要我自己走了。   望着他转身悠悠远去的身影,我突然生出一股冲动。   “优罗难,你究竟是什么人?”   让我,再任性一次罢。   他听见我的疑问,远去的脚步,未曾稍适停留,只是他让我眷恋不已的声音,随风传来。   “……什么人吗?前尘往事,老衲早已尽抛付。老衲是谁呢……优瑟罗的弟弟,很久以前,曾经是呵……”   风,将他温雅的声音吹散。   ……优瑟罗……   好耳熟的名字,在哪里听到过呢?   可是,我来不及深思,药王白先生拎着一只包袱,也走向我。   “呵呵,小女娃表情真严肃,怎么,里头那天狩星入命,命犯孤鸾的小子欺负你不成?真是,你可是他唯一……呃——”   老先生顿了一下,捻须而笑。“总之,即使被他欺负了,也忍一忍,待将来欺负回去也不迟。莫争一时之意气,切记、切记。”   我失笑,这位药王先生,也真是趣人呢。   “唉,细算起来,你也是老夫的晚辈,可惜老夫今次来得匆忙,如今也要即刻动身,没什么给你,这些就权充见面礼罢。”   说罢,手一扬,将包袱掷向我。   我抄手接住,呼,分量不轻呢。   等我抬头,白先生已经不见踪影。   而我,站在原地,良久,才回身进房。   之后,终我的一生,再未能有缘,重见优罗难……   第十三章   我们偷来的五日,终于,结束于一个人的到来。   来人,正是一身赤黄色太子服,戴绣金龙缀南海明珠冠冕的太子先生。在他的身后,跟随着一批穿一色式样青衣劲装的精壮男子。   我后知后觉地恍然省悟,前几天在寺中看见的那些人,竟然是东宫太子殿下的亲卫!   真让人意外。   太子此举,到底是何用意?   防止渊见抗旨不遵,漏夜逃跑?亦或,保护渊见,免遭“不明”势力的狙杀?   总觉得,他的这一举动,含有某种象征意义。   他仿佛知道这一切的原因,而渊见也知道。   明明你知我知,却都装做什么都不知道,粉饰太平。   装蒜的功夫真是一流的高杆,让我见识了高手高手高高手,佩服得五体投地。   果然处身宫廷权利中心,就要有这样的本事。就算明知斟来的是一杯毒酒,也要面带微笑、面不改色地一饮而尽。自然,如果能偷天换日、偷梁换柱那就更好。   “十四叔。”太子屏退左右侍卫,只身进入禅房。   看到渊见赤着上身,胸前缠着白色纱布,他残酷的笑眼里,闪过一抹意味不明的精光。然后,他乖乖戴上我递给他的口罩。   “十四叔受苦了,侄儿来接十四叔回京。”他站在离床铺数步远处,没有再靠近。   还不是你害的?是你威胁他,他才走这一趟的。我翻白眼。   渊见在鬼一的搀扶下,坐起身。   “臣何德何能,劳烦殿下亲来迎接。臣不胜惶恐。”渊见做势欲起。   “十四叔不必多礼,快快躺好。皇叔此番北去,扫剿悍匪,功不可没。如今身体违和,侄儿自当前来迎接。”太子笑眼轻挑。“福江,还不伺候王爷更衣?本宫要迎十四叔回府。”   “是。”福江看渊见没有阻止之意,躬身退下。未几,捧着全套王袍返回,小心翼翼替他穿戴上,并替他将披散在肩上的头发梳理整齐,以紫色巾帻束紧后,戴上束金冠。   啧啧,当渊见被鬼一扶站起来时,我又看见那时春暖,背光处,乱花纷飞中,初见的男子。   江牙海色五爪龙紫金蟒袍,腰缠玉带,足踏粉底朝靴,修长玉立,俊雅无比。   即使虚弱,即使伤口可能会因此而疼痛,可他还是站了起来。   突然,我看见顶天立地的男人。   我蓦然省觉,我,被制约了。   我被一种自己曾经信誓旦旦,不相信、不执着的情感制约了。   我,微笑,和这样的男子,生死相随,是幸福一味。   原来,他是我的幸福呢。   守护自己的幸福,是何等要紧的事呵。   师傅,他就是我要救的人。   我没有悬壶济世的慈悲,普天之下,我只救他一人。   我无声地,悠悠而笑。   似我这样自私的女子,只救一人,亦已足够。   “来人,抬本宫的软榻来。”太子扬声吩咐。   没一会儿,有人在外头扣门。“殿下,软榻来了。”   在鬼一的搀护下,渊见缓缓的,一步步接近禅房的门。   先他一步,太子双手拉开门,然后退行,引渊见跨出不算高的门槛。   我在后头,眯起眼。   这个动作,是晚辈的恭敬?还是,以太子之尊,做一只人肉盾牌?   如果是后者,我对这位太子先生的评价,倒有些改观了。   当四名青衫护卫轻手轻脚扶上软榻后,我与福江随后跟上。   一行人声势浩荡地向感业寺山门而去。   门口,方丈率寺中僧众在两旁等候,恭送我们出寺。   “大师,本王在贵寺叨扰多日,为贵寺添了不少麻烦。但能亲近佛祖,实是本王之幸。请收下本王小小心意,权做本王捐给寺里些少香油钱。”渊见在软榻行经方丈时,清朗微笑。   福江是多么聪明的人,立刻心领神会,奉上银票。   这样,将来才不会有人以匿藏王爷为由,对感业寺不利罢。   方丈也不客气,大方收下,差人在功德簿写下一笔,然后率众齐诵佛号,送我们出山门。   外头,渊见和太子上了同一辆结实马车,而我和福江则乘坐魉忠驾驶的马车上,挥别感业寺,往京城而去。   回到寿王府,合府上下,一片欢腾。毕竟自家王爷剿匪有功,做下人的也与有荣焉。且明日就是王爷三十寿诞,皇上皇后都要亲临,真可谓是三喜临门。   所以,大总管福荣领着王府的下人夹道欢迎。   “本王乏了,教他们各归其位罢。”渊见低声吩咐,听起来是一贯的慵懒。   “是。”王爷都吩咐了,下人们立刻各归各位,散了个干净。   马车停进寿泽院的中庭,我和福江先下车,进屋开窗通风。   王府里的侍卫把渊见由软榻移到内室的床上。   我见太子先生似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不得不“委婉”地逐客。   “王爷,我要检查一下你的病情,麻烦不相干的人都回避。”   太子殿下邪魅的凤眼轻挑,瞥了我一眼,倒也不以为忤。   “既然十四叔还有事,侄儿也不便打扰。明日还要迎接圣驾,十四叔早些安置,好好休息。侄儿先告辞了。”   太子殿下带着一干侍从,走得干干净净,好不从容。   我没工夫仔细琢磨他究竟用意为何,先洗干净手,解开渊见的衣襟,又松开他白色中衣的系带,将衣服往两边一扒,露出胸膛。   很好,他胸口白色纱布上并无血色渗出,可见伤口没有因为马车颠簸而绽裂出血之虞。脉象也还平稳。   长出一口气,算是放下一颗悬在半空的心。   “福江,一切规矩比照我们在感业寺时的。闲杂人等一概不许接近。王府里的女眷若想见王爷,须经我允许,免得她们打扰王爷休息。”我微笑交代。   女人争起宠来不是一般的可怕。每人往渊见跟前凑一凑、蹭一蹭、嗲一嗲,就不晓得要造成多少无法预见的麻烦。若有不识相的,娇呼一声,扑将上去,碰到不该碰的地儿,我们稍早所做的努力,就悉数化为泡影。   防患于未然比较好。   我先在渊见眼前把话说清楚了,他不阻止便罢,否则,要是有人坏了我舍下自己的过去所要保有的现在,哼,那我对付这些人的手段,就不会是“束手不救”那么简单了。感业寺里那三个被洗脑到疯掉的家伙,就是我牛刀小试的成果。一点点药物,一点点很简单的暗示,还有一点点不太人道的折磨,果然疯得很彻底。   恶人的亮光必要熄灭,他的火焰必不照耀。我没一点罪恶感。   渊见听了,摇头失笑,似笑我一副妒妇情状,又似宠溺的放纵。   “福江,你都听见了?一切就依傩所言。你先下去罢。”   等福江退出内室,渊见向我眨眼。   我伸手替他拉好敞开的衣襟。   “傩,你介意府中的女眷么?”他攫住我的手腕,强迫我专心听他讲话。   介意?   当然,怎会不介意?   虽然我可以装成大方懂事体贴的样子,说什么“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之类冠冕堂皇的话,但,我毕竟只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女孩子。怎么可能装做全然不在乎他的过去?   我没那么豁达。   偌大王府里,养了一群美人,即使他说他没碰过她们,也不代表没有和她们说笑调情过。   人都有过去,但,重点在“过去”。   他的过去,现如今可都还摆在眼前。   问题的关键,始终在这里。   未来他要怎么处置府中的姬妾?   以前的事我来不及参与,所以鞭长莫及。但现在及至将来,我可没那么大方,能自欺欺人,听信什么“以他的方式独宠我,当我是他惟一的妻”这种蠢话。   那种放蛇蝎美女在生活里,搅和得天翻地覆,被诬赖陷害,负气出走,荒山产子这等蠢事,更是不想经历。   所以,我郑重地点头。没错,我介意。   “真不含蓄。”渊见笑,伸手摘下我的面巾,捏我的鼻尖。“那么你可有主意?她们全都是皇上皇后赏赐予我的。我不好推辞,也没有太冠冕的理由,遣走她们。”   啊,老狐狸!我瞪他。含蓄?我要“含蓄”这种品质做什么?   这应该是他的烦恼才对。应该是他为怕我气恼呷醋,冥思苦想、绞尽脑汁、办法使绝,然后英明果断地散尽美女才对啊。   为什么要我想法子?   “拿砒霜悉数药死了捆上大石沉尸荷花池得了。”我继续瞪他。既然要玩,大家一起玩。   “唔……”渊见一手抚摸下巴,状极苦恼地沉吟良久,然后他舒眉展目。“嗯,此法甚好,就伊卿家所言。只是,可怜了……”   可怜什么?哪个女人你舍不得么?我眯起眼,已经开始腹拟铲除情敌的方案。   “……唔……”他笑眯眯地望着我,“只可怜了……那一池极品荷花。”   咦?我愣一愣,猛地出手捶向一脸坏笑的人的膝头。其实更想捶他的胸口。“作死!”   渊见呵呵轻笑,捉住我的手。“傩,这一路,辛苦你了。睡一会儿罢。我陪你。”   他温凉的手指,抚上我的眼帘,轻柔呵宠。一手,将我拉到他身侧。   我闭上眼,安心靠在他肩上。   真好。   他活着,我也活着,可以相依相守。真好。   渊见的手温柔地抚摸我的额头。   浮生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傩,我不会放手,死亡亦不能将你我分开。   渊见温润的声音,烟雾般弥漫。   傩……傩……傩……   他低声呢喃着,吟着我的名字,仿佛永生永世的咒语,束缚我不羁的灵魂。   我泛开一抹浅笑,放任自己,被睡意征服……   次日一早,整座王府,似开了锅般,沸腾忙碌开来。   喜云红着一张素净小脸,进来伺候。   我洗脸漱口更衣完毕,发现小姑娘仍处在亢奋神游状态,忍不住好奇,要逗她一逗。   “喜云,脸为什么红了?”悠然在外间落座,拈起一块荷叶蒸糕,小口吃起来。唔,五日不知肉味,现在尝来,真是美味。   “小师傅。”喜云始终不知道我真实性别,只当我是带发修行的半个出家人。   我忍不住轻笑,我想听到什么回答呢?若在现代,为人油滑些的,大抵会扔给我“容光焕发”这样的回答罢?是我忘记了,此间,不是时空的另一端呢。   “想起心上人了么?”十六、七岁的少女,正是青春萌动年纪。这府里也少不得有几个面目清秀讨喜的家丁小厮,很是近水楼台。   “不是。”喜云将头摇得拨浪鼓似的,“……是今朝有许多贵客要来,其中有名动京华的太子少保四人。他们全都年轻英俊,又位高权重,可是京城里所有小姐姑娘们心目中的如意郎君呢。”   说完,小姑娘又是一脸的向往。   年纪轻轻,已经加太子少保,很不得了呢。以我有限得可怜的历史知识,我有些懂得喜云为什么会满脸娇羞之色了。历史上,可拜太子少保者,多数都有些年纪,甚至耄耋。她口中的四位,可谓颠覆传统。不但年轻,而且权重,尚又英俊,怎不教人倾心?   不过,听她的口气——   “怎么,你家王爷就不是东床佳客之选?”   喜云小脸一白,当我挑剔她的不是,不知如何回答。   “小师傅,早膳可合你胃口?”福江笑眯眯适时走进来,手里还托着一只漆盘,上头搁着一碟香气四溢的荷叶蒸肉,引得我口水泛滥。   “再来上一块蒸肉,那就再好不过。”我涎着笑脸,为美食折腰。   “喜云,你先下去罢。”福江将小丫鬟差走。“小师傅,你问她这些问题,她可答不上。有何疑问,您直接问王爷,王爷会很高兴。”   问渊见?我笑,这等鸡毛蒜皮小事,问他就太无聊。   福江切了一块肥瘦得宜的肉,以象牙银头箸夹到我碟中,看见我的笑,她一脸了然。   “王爷身体一贯虚弱,京城里官宦人家多半担心自家闺女嫁进来没几日就守寡。所以王爷向来不是岳丈大人眼里的乘龙快婿。”福江低声说,算是解答我的疑问。   我听了,倒不觉得奇怪了。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很正常。   正相反,我开心得很。毕竟没道理我把他自死亡线上暂时拉开,然后就跑来一堆所谓大家闺秀同我抢人。   “外头听起来热闹得很,究竟要来多少客人?”我咬一口蒸肉,唔,浓油赤酱,肥而不腻,入口即化,真是极品。   福江点头。“皇上皇后亲临,其他皇亲国戚、王公大臣自然不能缺席。所以今日可谓满朝文武齐聚。”   然福江眉宇间却毫无喜色。   我怎会不明白她的忧心?   手握兵权的王爷,三十寿辰,满朝文武一个都不少地来参加,被别有用心的人看在眼里,记在心上,难保日后不落人口实,编派一个功高盖主的罪名。   “具体会有谁来呢?”我软语央求,“福江……说来听听嘛。”   适当时候要放软身段,撒娇耍赖,如果对方没被吓得一身鸡皮,当即逃跑,那么自然是狠不下心拒绝了。   福江好笑地看我一眼,又替我切下一块蒸肉。   我呵呵笑,福江,有妈妈的感觉呢。而,边吃,边听故事,最最幸福。   “好,说给你听。”   这顿饭,直吃到魉忠过来请人为止。   而我,则约略了解渊见究竟处身于何种环境里。   大明朝立国至今157年,至当朝圣上,共历六位君主。当朝皇上在位至今三十二载,为人平和,尚文轻武,笃信佛教。与后妃共孕育皇子、公主合二十之数。   皇后崔尚凝,乃前太子太保、文渊阁大学士、大司马崔懮幺女,育有一子三女。极精明冷酷,弥补皇上的心慈手软。并在宫中铲除异己,培植心腹,大有唐朝武瞾之势。   皇长子乃淑妃所出,为人庸碌,爱美人不爱江山。我听了,大不以为然。以一副扶不起阿斗样子躲过纷繁险恶的宫闱倾轧,此人只怕也很些本事呢。   东宫太子朱允聆,皇后所出,此人行事冷酷残忍,杀人无算,身边养着一群死士,随他出生入死。至今未娶,但府里有姬妾无数,出手阔绰,交游甚广。   其他皇子皆不成气候。   在这三人之下,就是公主驸马等皇亲国戚。   如今看似太平的朝政下,其实暗潮汹涌。朝中三股势力,分庭抗礼,互相制约。   以镇国公为首的保皇党,对朱氏皇朝忠心耿耿,希望国泰民安、国家兴旺、百姓安乐。而朝中半数武将,早年都做过镇国公门生,可谓满门忠烈。且太皇太后是镇国公亲妹,连皇上都要尊一声“舅公”。所以欧阳家在大明朝,至少在京城有一呼百喏之势。   另一派,是以当朝国舅、左丞相、龙图阁大学士崔尚冼为首的外戚党。他们中多数人支持太子,但不乏党同伐异、结党营私、中饱私囊之徒。对保皇党有诸多不满,总担心有朝一日皇上会耳根一软,收会成命,着被远谪金陵的襄王回京;担心皇上因对已逝的德妃娘娘的愧疚和爱恋,而废太子、立襄王。   第三派,则是以年轻公卿世子为主的革新派。他们既不支持思想陈旧迂腐的保皇党,也不支持贪婪成性、只顾私利的外戚党。这群年轻人由一个不知名的神秘领袖领导着,想革除旧弊,施行新政,还政于民。   这三派原本势均力敌,但近年来外戚党有坐大之势。   而渊见,手握京畿重兵,更是外戚党的眼中钉、肉中刺。   因为他一直未明确表示,也没有暗示,或者以行动显示支持哪一派。令外戚党如坐针毡、芒刺在背,不除不快。以至于近年来小动作频频。   如果渊见死了,那么京畿防务要职,就会落在某个党派手里罢?   只是,渊见身染沉疴,一般人老早教他回家养病,不让他操劳,过问政事了。可是这位天佑皇帝不但没有如此做,还把这么重大的职责担负在渊见肩上,这就很有趣了。是因为渊见并不偏向任何一派之故罢?   不过,这位皇帝老爷能在如许复杂的权利建筑顶层,一呆三十二年,屹立不倒,政绩不过不失,本身已决不简单。有机会,很想见识一下呢。   对这第三派,我也比较好奇。保皇党、外戚党不新鲜,古往今来、古今中外都有。但这太平盛世里,身处豪门,衣食无忧的世子们,非但没有因循守旧,坐享其成的意思,还要改革。   让我想起历史上有名的几次变法革新。无论商鞅、王安石,还是谭嗣同、康有为,基本上都没有好下场。商、王至少在一定程度上还取得了成功。而不成功,那真是要血溅轩辕了。   正当我神游天外时,有人敲门。然后,喜云领着两个小厮进来。喜云捧着一只方形玉匣,两个小厮则抬着一口大号红木箱子。   “小师傅,这是王爷吩咐下来,要交给小师傅的。”喜云着小厮将木箱搁在外间耳房里,自己把玉匣放在桌上。   呃……我心中打鼓,想起春深院里那位佟轻羽佟姑娘的遭遇。   看那玉匣大小,倒不象装得下人头一个的样子,但那木箱体积就很可观了。虽然我除了隐瞒自己的真实来历,并没做过什么对不起渊见的事,然,难保他不会把我说的话当真,用砒霜药死一个侍妾捆上大石装在箱里送给我以明其志。   这位先生做得出来。我亲眼见过他那种杀戮噬血的狂乱眼神。   “你们都下去罢。”我将他们遣走,决定自己拆收。如果不是什么恐怖的礼物,我就大方收下,反之,我就原封不动叫人送回去。   小心翼翼接近木箱,这时心情比较象拆愚人节或者万圣节礼物前的感觉。   紧张又期待啊……   红木箱上有金漆描绘的莲花,两侧装饰有鎏金铜把手,箱盖以金锁锁着。   我转头去看玉匣,钥匙应该在那里罢?   过去揭开。   哗!眼睛几乎瞎掉!   被珠光宝气刺瞎的。   玉匣本身便是巧夺天工的艺术品,以一整块羊脂白玉雕琢而成,浮凸着莲花、莳萝、祥云。玉匣被分隔成一格格,搁置着许多首饰,包括渊见在榆林关蓬莱珠宝行花五十万两买下的那串璎珞。还有手镯、项链、戒指、簪子什么的。却,没有耳坠。   他注意到我没有穿耳洞,所以,才没有差人送耳坠过来?   我挑眉。拿珠宝讨好女人,男人真是没创意。   可是,我喜欢。实在又实惠,多好的保障?若一日我心情不好,还可以学杜十娘,怒沉百宝箱。看着动辄十万数十万的珠宝就那么“扑通”一声,发出短暂的呐喊,然后在水面制造几丝涟漪,就此沉入水底,真是有心理的无上快感。如若不然,倒贴小白脸也不错。   前提是,寿王爷渊见先生不会被惹毛。   从一大堆拿到现代去足可以进故宫博物院收藏的珠宝里取出小指长短粗幼、镶嵌珠玉的金钥匙,我咋舌不已。那箱子里究竟装着什么金贵什物?连钥匙都打造得如此精致奢侈。   万二分谨慎地打开精巧金锁,放在一旁。   我等了一会儿,确定没有阿拉伯跳舞女郎一类的刺激从里头跳出来吓我,才伸长手臂,隔着一段距离,掀开箱盖。   站直身,哗!二度目瞪口呆。   里头不是美人,也不是我担心的尸体,更不是任何让人心跳超过一百的恐怖物件。   而是——   里头放着如云似雾般红色嫁衣!   那样红滟欲滴,直似樱火,仿佛燃烧着女子一生的幸福。   我轻轻抚摩嫁衣,顶好的贡品杭绸,掌心传来丝滑如水的触感。领口袖口襟口镶着美丽的花边,前襟以金线绣着鸾凤图案,凤眼嵌以红色宝石,胸线处缀着细密的珍珠流苏。   在一旁,置着一顶金翅镂花嵌宝凤冠,前面饰有粉红色细密水晶珠帘。静静的,躺在箱中,似在等待,等待一日,可以穿戴在一位幸福女子身上,伴她走过人生最美丽的一日。   这是女子大婚之日的凤冠霞帔。   太美丽了。   美丽得让人不忍逼视。   这是女子以手工一针一线,细细缝制。饱含了制作者对一生幸福的向往、祝福、期待,也,注视着一个女子一生的悲欢。   这是惟有身份极尊贵的新娘,才可以穿戴的。   渊见想传达给我什么?   我不想去细细猜想。   等一切尘埃落定后,让他亲口告诉我罢。   但如果他想叫我穿这一身嫁衣去参加他的寿宴,我就掐死他。   我浅笑,似我这样来路不明、身份不明的人,还是不要太引人注目的好。最好可以令人过目即忘。不然,很容易成为攻击目标,不知死得多难看。据说但凡被大权在握的男子重视的女子,下场总不会太好。西施、貂禅、杨玉环。杨女最不幸,三尺白绫,落个以色事人、惑主乱国的身后名。   我虽不敢自诩是渊见的弱点,但,不想成为弱点啊……   如果,他要我穿上嫁衣,我也只穿给他一人看。大宴宾客,奉茶敬酒这种事,对不起,小姐我不奉陪。   目前,妾身不明,比较安全。   蓦地想起,药王先生还送了一包袱东西给我当见面礼来着,不晓得什么?进房里找出来打开一看,我忍不住泛开微笑。   药王真妙人也!果然深谋远虑,早猜到紧要关头,我的需要。   呵呵,真希望自己也有如此智慧,可以博古通今,无忧无虑。   到午饭时候,宫中的司礼太监先一步到府,宣布皇上皇后将在何时抵达王府,要从哪道门进来,又要行经哪院哪阁,又在哪里停驾,哪里宴客进膳,何时摆驾回宫。又把司职侍侯的下人婢女都召集齐了,将一干礼数规矩宣了一遍。   整座寿王府里一时人人小心谨慎,生怕一不留神,触犯龙颜,坏了王爷的寿宴,那可真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陆续有贺客的寿礼抬进来,一一摆放在前头一重的寿辉院正厅和偏厅里。大总管福荣差了两三个机灵兼且手脚干净利落的下人过去,分类登记造册。   晚上寿宴所需各色灯花烟火早已一应俱全,这时也都搁置到位,只等到时亮灯燃放。这原非一日之功能成,只是府里为了今日,老早已经准备妥当,实在是拿出来应景罢了。   我坐在寿泽院落英纷飞的荼蘼花架之下,闭目假寐。即使足不出院,也将外头一次次传报来的消息,一一都听进耳朵里去了。   这样兴师动众,只是因为三十岁生日,有些劳民伤财之嫌,将来又是渊见必死的一条罪状。   轻轻吹气,拂走脸颊上的落花,我淡淡想。   我若不想早早随他一起黄泉碧落而去,只能使些不入流的手段了。好在,我是女子,本来就无意充什么英雄豪杰。国家兴亡、匹夫有则,然同我没关系。这大明皇室昌盛也好,衰败也罢,更同我没关系。我只要同渊见活得幸福快活,逍遥自在。   所以,我抬高手臂,以薄薄夏衣,抵挡夏日骄阳。袖下,我垂睫敛目,唇角轻勾。   我果然,适合做这样的女子。   申时三刻,前来贺寿的文武百官已经悉数到府,在前头夏涛院里品茗闲聊叙旧,等待寿星和圣驾。   渊见坐在软椅里,由四个内侍抬着,出了内室。他金冠王袍玉带朝履,沐在玫红色夕阳里,俊逸英挺非凡。鬼一一身侍卫戎装,护持在左近。好不威风凛凛。   行经我侧伏着的竹篦凉椅时,渊见微微摆手,示意停驾。然后,他遥遥向我招手。   今日寿星最大,即使我此时十分懒得动弹,也还是起身,走过去,站定在软椅右侧。   籍着暮色,渊见乍然看见我的脸,先是一愣,而后,摇头轻笑。   “顽皮。”润雅的声音淡淡道。“走罢,傩。”   我也笑眯了眼。他是懂我的,所以,只放纵地笑,什么也不问。   倒是一贯不动如山,古井无波的鬼一,格外诧异地扫了我一眼。   我向他拱手作揖。鬼大哥,你可莫拆穿我的西洋景。   鬼一的反应,是别开眼去。不过我可没有错过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   呵呵,饶你是关公再世,也被我逗笑呢。   不但是他,中午福江喜云看见我的脸,也都掩着嘴巴笑呢。   这张脸,似是而非。浓眉、单眼皮、水泡眼、蒜头鼻,鼻梁上还有三五颗雀斑。配上米白色斜襟长袍,天青色汗巾,系一只香囊,一柄折扇插在腰间,活脱脱一个马文才!   当我自铜镜中看见自己模糊的影象时,也忍不住笑了半晌。   到得外头,目睹王府中帐飞蟠龙、帘舞彩凤的景致。再看静悄悄、一派庄严肃穆,没人敢出一口大气的情形,我算长了见识。   不禁想起《红楼梦》里元春省亲的戏码,大抵便是这副吞头势了。   可惜,盛极而衰,乃是万物因循,千古不变的道理。   荣宁二府多么风光,可谓富甲一方,权倾一时,最后还不是落得一个贬谪抄家的凄凉下场?   我心里,对寿王府的远景,并不看好。只怕……   我转眸看向软椅上的渊见,他遥遥地,注视虚空。狭长黑眸里幽暗无边,全看不出一丝人性中的光明。菲薄的唇微微抿着。原本清俊的侧面,这一刻看起来,散发出冷酷至极的感觉。   我心头一恸。   这个表情,充斥着死亡气息,太接近地狱。我不喜欢。   伸手,轻轻按住渊见搭在软椅扶手上,修长却冰凉的手掌。   他浑身一震,缓缓、缓缓的,转过头来。眼中暗沉的漩涡慢慢的、一点点的散去。淡淡暖意,仿佛阳光破雾而出,乍然染亮了他的五官。   我微笑。幸好,在他化身成魔之前,我找回了他。   到外头夏涛院,软椅落地,内侍一字排开,站在渊见身后。我自然也老老实实垂手而立。   宾客们见寿星露面,纷纷过来祝贺。   “恭喜王爷,贺喜王爷,此去剿匪,大功告成。”首先开口的是着二品礼服的羊须老者,并立刻引来一片附议之声。在大厅里形成“嗡嗡嗡”的音浪。听着让人心烦不已。   我技巧地转眸四顾,发现女客们都聚在一处,以团花小扇遮面,交头接耳,大抵不过些家常里短的对话。男宾们则多以小集团形式,三五成群的交谈。倒真有几个看起来玉树临风的,只是站得太远,五官看着太模糊。   垂下眼帘,就看到渊见微笑,客套而有礼。   “多谢各位大人,拨冗前来参加本王寿宴。时辰将至,各位大人还是先随本王前去迎接圣驾罢。余言稍后再叙。”   一群人浩浩荡荡,按官品排列,守在寿王府大门前,恭候圣驾。   当我暗暗考虑如果大人物也似现代大明星般喜欢姗姗来迟,就设法偷偷溜开去觅可口点心果腹时,远远的,传来铜锣开道,闲人回避的声音,隐隐有鼓乐之声。然后,早已封路的长街上,有快马数匹奔来,转眼已经到王府大门前。几名锦衣太监翻身下马,朝渊见作揖。   “王爷,圣驾即刻便到,请王爷恭迎。”   立刻有王府里的小厮出来,将他们的马牵开。   “多谢公公通禀。”渊见在软椅里微笑如怡。   未几,已可见黄旌招展,金伞蔽日,仪仗先行,宫女太监捧着一应什物随后,再往后,是金碧辉煌的龙辇凤辇。   转眼,已到了寿王府前。   众人齐齐跪倒在当下,口中山呼万岁。   “臣等恭迎皇上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   连渊见也在鬼一搀扶下自软椅里起身,然后跪了下来。   “众卿平身。”一身缂丝赤黄龙袍,金冠玉带的帝王,微笑着在太监的搀扶下走下龙辇,并且上前一步。“十四弟,快快平身。今日是你寿辰,你又重病在身,如此大礼就免了罢。今日君臣同欢,繁文缛节且先收起来,放在一边罢。”   一旁同样着缂丝蟒袍的太子弯腰伸手,代替皇上,扶起渊见。   然后,帝后在前,渊见与太子并肩,微微堕后,皇子公主、公卿贵胄、文武百官在后,一行人走进王府大门去。   我悄悄抬眼,暗暗打量前头的真龙天子。浓眉,狭长凤目,直鼻,菲薄的唇,颌下三缕长髯,从侧面看起来,和渊见、太子肖似无比。区别只在年纪、高矮、胖瘦而已。   我淡淡想,至少可以预见,渊见老了,决不会太难看,想必也是这样的罢。   忍不住再一次感叹遗传的强大与神奇,他们三人并立在一起,任何人都不能否认他们之间的血缘关系。   而一国之母的皇后娘娘,乌发如云,绾双坠马髻,戴翅金凤首叼翡翠珠串步摇,一色赤金牡丹缀琉璃叶珠花,镂金环翠双麟耳饰。一身凤袍,面目庄严,保养得宜,全看不出实际年龄。一张雍容冷艳脸庞,挂着徐淡笑容,仪态从容,身姿优雅,步履稳重。   所行处,王府里的女眷和女宾纷纷屈膝行礼。   我在后头瞥了一眼搭在太监手腕上白嫩富态的春葱玉手,真是尊贵啊,果然有母仪天下的气势与风范。想来这后宫之首,一国之母,也不是人人有本事做的,至少无法稳坐后位三十载。看看历史上,前有吕雉、武媚,后有孝庄、慈禧,哪一个不是机关算尽,险中求生的?   能做正宫娘娘,非得心狠手辣、冷血决情不可!   走在前头,雍容华贵的女子,想必也是个中翘楚。   我在心中告戒自己,有时大权在握的女人,才更可怕。呆会儿可要谨言慎行,免得露出马脚来。   第十四章   寿宴终于在酉时二刻过后,正式开始。   因为已经入夜,成个王府内,燃亮一排排染成大红色的牛皮风灯,上头贴着以金纸剪成的“寿”字。夏涛院里的宫灯上头更是绘着精致的八仙过海、麻姑献寿、松鹤延年等吉祥图案,并且散发出清新的草木芬芳。   王府的仆人、侍女在钟鼎鼓乐声中将菜一道道送上,中间开阔的天井里有舞伎随乐起舞,轻纱舞衣内是妖娆柔美的身姿,吸引众男客的眼球。   不过我对精致宫灯的好奇,远远大于王府美姬侍妾的艳舞。美人跳舞,看看现代多如乱麻的选美,早就不觉得希奇了。   把精美别致的宫灯细细研究了一会儿,我开始注意宴会的情形。   帝后二人位于上位,太子和渊见分于左右,其他宾客按官品依次落座。我和鬼一则坐在渊见身后的次席里。所有女宾也都坐在各自父兄丈夫身后的次席里。   由此可见妇女的社会地位之低下。我在心里嘀咕。   宾客们齐贺渊见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待酒过三巡,场面话应酬话客套话都说过,气氛也变得轻松起来。   这时,王府里的婢女送上清口醒神的花茶。盛在细腻洁白菲薄如玉的瓷盅里,碧绿的菊花一朵朵浮在水中央,漂亮得让人不忍一口饮尽。   这时,坐在上首的皇后娘娘执起银边琉璃盏,轻啜了一口花茶,然后微微蹙眉。一旁的太监立刻会意,忙捧过一只雕花金盏,皇后展袖半掩芙蓉面,将茶水吐掉,并接过宫女递上的素净绢帕,拭了一下嘴角。   我捧着细瓷茶碗,一边喝茶,一边暗啧,真气派,奢侈!   就在我腹诽时,皇后一双流光溢彩,不因岁月流逝而稍减其精敏精锐的美目,悠悠望向渊见,徐徐微笑。   “十四弟,你王府里一花一木,一溪一石,皆可谓京城里顶别致的。只可惜,惟独这一味茶,总嫌逊色,比起轻羽的茶艺,差了不知凡几。”崔皇后淡淡地勾唇,这个动作,在我看来,恁地冷血而熟悉。“今日何以不见轻羽就近伺候?哀家把她送与十四弟,便是怜她机灵体贴,心灵手巧,怎么如此重要的日子,反倒不见她?十四弟莫非是嫌轻羽宫女出身,粗手笨脚,侍奉不周全么?哀家倒甚是想念她的手艺呢。”   皇后这话问的,看来就似一个关心小叔子的大嫂般。   可是,我却在她话里,听出绵里藏针的厉害来。   佟轻羽的下场,太子那厮曾经暗示,皇后已经是知道了的。   既然都知道了,又何来如此一问?   渊见是让佟姑娘出来伺候,还是不让?   不拿国事来讨论,只拿你府里的家务事来做文章,算她狠!   “回皇后娘娘,轻羽数月以前,不慎失去腹中胎儿,乃至刺激过甚,一时竟得了失心疯,谁也不认得了。微臣无奈之下,只能命府中几位嬷嬷在别院里头好生照料着。并非臣嫌弃轻羽。”渊见镇定微笑。   我在侧后方,佩服得五体投地。   脸不红,气不喘,眼不眨,手不抖,连语气都始终是那么淡淡慵懒的恭敬如仪。   且,将事情舍因而就果,非但显得他情深义重,还将所有责任推脱得一干二净。   高手,真是高手中的高手!   只是,上首那位崔皇后也不是吃素的,哪里是省油的灯?   凤目微挑,红唇淡笑,臻首轻转。   “皇上,十四弟如今已是而立之年,其他王公贵族到了他这个年纪,早已妻妾成群,儿女满堂了。”一国之母,伸出玉手,替英俊潇洒的皇上剥了一颗荔枝,轻轻送到他嘴边,待他吃了下去,才又悠悠道:“十四弟也算戎马报国,想不到至今仍未娶妻立妃,亦无子嗣,这是皇上和臣妾的疏忽。男人在外奔波劳碌,自然希望回得家来,有娇妻稚儿相迎,可以让他完全放下外头的一切。可是十四弟的王府,缺少了女主人,始终,不似一个家,倒象一处行馆了。皇上,您说臣妾说得可对?”   五官似极了渊见的天佑皇帝,只是捻须微笑颌首,却并不言语。   “这偌大的王府里,没有一个体贴懂事明白事理的女主人,也是美中不足。弗如,就乘今日寿诞,由哀家替十四弟指婚罢。”崔皇后笑得那个慈蔼,“也凑一个四喜临门。”   下头有马屁精立刻说:“皇后娘娘英明。”   崔皇后得体地沉吟。“选谁王爷会中意呢?哀家可不想他日被王爷埋怨,不如,让王爷自己挑选如何?今日到府贺寿的,有不少及笄且尚未婚配的王侯贵胄之女。礼部尚书魏大人的妹妹、镇国公府上的无暇郡主、拓拨氏部的烈姬公主……”   凡被皇后点到名字的姑娘,基本上都俏脸低垂,掩在团花小扇之后,不知是羞是恼。   惟独,有一女,镇定地仰起素靥,一霎不霎地望向我们这里。一双秋水寒潭似的明眸里,绽放出坚定无悔的光芒。竟是那样华光四射,让人不忍逼视。   那样美丽的女子,见过一次,便永难忘记,是有洛神之姿的欧阳如雪。   一时间,热闹的夏涛院里竟诡谲静谧无比,仿佛一根针落在青玉石板铺就的地上,都能听见声音。   所有人,都在等渊见的回答。   渊见只是淡然微笑,一如那个由始至终捻须而笑的天佑皇帝。   崔皇后见他不接话茬,倒也不恼,伸出戴着镂凤金指甲套的手,自白玉雕龙盏里取过一颗已经剥好的、晶莹剔透的荔枝,放入口中。隔一会儿,将荔枝核吐在一旁的琉璃碗里,以丝帕拭手后,才又慢条斯理地笑问:   “魏卿家的妹妹柔燃,精研四书五经,擅女红易牙;拓拨氏部的烈姬公主温婉贤淑,亦不失大漠女子的豪爽磊落;镇国公府的无暇郡主如雪,更是冰雪聪明,才貌无双。十四弟若能娶其中任何一人为正妻,都艳福不浅啊。还是,十四弟你早有意中人,所以才看不中哀家替你选的人选?不妨说出来听听,哀家也好替你参详、参详。”   这哪里是指婚?分明是逼婚,非要渊见在今日做决定嘛!我吃光自己眼前的冬瓜皮野菜虾泥卷,菲薄如纸、剔透如玉的冬瓜,清香四溢的时鲜野荠菜鲜虾末的馅,几丝胡萝卜条,沾上特制的虾籽酱,齿颊留香之余,让人回味再三。   一旁的鬼一,悄悄将他那份白玉荠菜虾泥卷推到我手边。   “谢谢鬼大哥。”我悄声道,停止对上首那位大有皇长嫂如母,要一言定渊见终身的女人的腹诽。   这是渊见的问题,必须由他解说。他最好懂得拒绝,否则,我要他的王府鸡飞狗跳,人畜不宁!   仿佛是感应到我心中恶狠狠的诅咒,渊见淡淡低笑。   “回娘娘,臣并无心上人。”   没有心上人?那么我算什么?自愿留下来的免费义务特别护士不成?哼,看在你是为了应付那妖妇的份上,不跟你计较。   我又夹起一只虾仁酿豆腐塞进嘴里,用力咀嚼泄愤。   “既然十四弟并无心上人,那就由哀家替你决定吧。弗如,就拓拨氏部的烈姬公主罢。”   一旁的司礼太监立刻拉长了尖细的嗓音,道:“寿王朱孝则,烈姬公主拓拨月,还不上前恭领懿旨?”   渊见悠然起身。   其实他是忍着伤痛罢?我猜。因为他的脸色比平日更苍白,几乎要透明般,毫无血色。但,就是这样,他看上去仍是如此镇定从容。   淡淡拱手,他徐徐回绝。   “请恕臣不能接旨。”   顿时,夏涛院里一片死寂。而被当众拒婚的烈姬公主更是容颜微白,眼神怨怼。   没有人想到一贯沉冷的寿王爷会当众抗旨。   “哦?你倒给哀家一个理由。”皇后的声音,还是那么祥和。   “臣自幼体弱,加之后天备受重创,乃至一身病骨。看过名医无数,皆说臣能活至今日,乃佼天之幸,无人敢肯定臣能否见到新一天的朝阳。似臣这样有今日无明朝的药罐子,从未想过娶妻生子。臣不想耽误了哪家闺女一生的幸福。”他淡然自若地说。虽然是官方说辞,可是,用他幽远的眼神与低邈的声音,使这番话听起来格外诚恳。   上首的皇上闻言,微微叹息。   “十四弟,朕这些年实在是疏忽,让你为国事奔波操劳,竟忽略了你本就羸弱的身体。皇后说的有道理,但朕不逼你立刻在王公大臣之女中挑选王妃。你先在王府中将养身体,待身体大好,朕再与皇后为你挑选一位称心如意的王妃。这期间,十四弟你就莫担心国事,兵部里的一切事务就暂时交由墨慎代为掌理罢。”   “臣谢主隆恩。”渊见拱手欣然从命。   夏涛院顿时一片静寂。   我在后面暗暗竖起大拇指,厉害!实在厉害!三言两语已经解去寿王爷手中的实权,不费吹灰之力,比之太祖“杯酒释兵权”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算是见识到了真正的帝王权术。   好好一场寿宴进行到这里,即使未曾不欢而散,场面上也总冷淡下来,不复早前的热烈气氛。是故,又寒暄数句,帝后便摆驾回宫。来宾们多么懂得看风使舵,也先后借故告辞。   紧张热闹了一日的王府,一下子便冷清下来。   渊见一直面带淡然微笑,眼中是不形于外的不屑蔑视,静静注视世态炎凉。   他不在乎,我知道。   因为他在乎的人,早已逝去。   不在乎生死荣辱的渊见,但愿我的小人步数能成功加强他的生存意志。   但愿。我向十方神佛祈祷。   “王爷,夜了,您早些歇息罢,此间交给老奴收拾。”大总管福荣走上前,态度始终恭敬,丝毫不受稍早气氛的影响。   鬼一在旁轻轻伸手扶住渊见的手肘。   渊见没有拒绝他的搀扶。   “本王乏了,你们收拾妥当了,也都歇了罢。”   “是。”   回到寿泽院,我检查过渊见的伤口,确定没有大碍,趁福江魉忠伺候他净身时返回自己屋中。   喜云伶俐地送上温水,供我洗去脸上的化装。   马文才渐渐消失,铜镜中的,又是一张清水脸。   喜云在一旁捂着嘴笑,大抵是觉得前后反差太大。   “把洗澡水备下你就下去罢,忙了一天,早点休息。”我打发喜云下去,想好好泡个澡。在这个时代即使不存在温室效应带来的全球变暖问题,但炎炎夏日,穿着里三层外三层的衣服,即使是纯天然织物,也难免一身粘腻。按摩浴缸花洒淋浴是想也不要想的,能在顶好的特大桃心木桶里泡个花瓣澡已经是超级享受。   还没来得及宽衣解带跳进浴桶,已经听见外头的细微响动和鬼一的出声质问。   “谁?!”   咦?这么夜了,什么人胆敢不经通报便擅闯寿泽院?我放心不下,解开一半的丝绦,又系了回去,走出内室,绕过外面堂间的屏风,推开门。   果然,月夜中,一名着天青色袍服的男子,悠悠站在渊见门前,鬼一仗剑挡住他的去路。   见自己被拦住了,此人倒也不恼,只是“唰”一声展开手中的玉骨折扇,轻声淡笑。   “好忠心的奴才,连本宫的路也敢拦。十四叔手下的,真是不容小觑呢。老五,你说是不是?”听不出喜怒,只是一径的幽魅。   暗处里,传来一个男子耿直的回应:“是,殿下。”   啊。我暗暗低噫。   来人,竟是去而复返的当朝太子。   只是,稍早他的母后才在众人面前挑拨了事端,致使皇上当众削了渊见的实权,何以他又要轻衣简从夤夜来访?来当面嘲笑渊见不成?   太子之于渊见,是敌是友,我始终琢磨不透。   “鬼一,退下。”里头,传来渊见淡淡的声音,沙哑渐消,醇厚如故。“殿下,请进。傩,你也来。”   听起来精神不错,我放了一半心,也不理太子闪过幽光、邪肆狭长的眼,老实听话地走过去。既然被点名了,便光明正大过去旁听罢。   房中,弥漫着中药特有的辛中带甘的苦味。一张青藤软榻上,渊见和衣而卧,黑色头发披散在月白上衣料上,双眼微阖,长而浓密的睫毛在颌骨上方投下淡淡阴影,有种颓靡而妖异的美。精致的镏金烛台上,蜡烛火光摇曳不定,映得地上人影也忽长忽短。加之太子幽魅的笑眼,气氛更是格外诡谲。   “傩,扶我起来。”良久,渊见逸出浅浅叹息。   我立刻以标准大太监李莲英的姿势趋近软榻,只差没拍腕子抖袖高呼一声“喳”。谁教我生生欠了他呢?   扶起渊见,我对古代软榻不能自如调整靠背角度一事暗自头疼了一秒,然后,也不管敬不敬的问题了,侧坐下来,以自己的肩,做渊见的倚靠。   “其他人都退出寿泽院罢。”渊见淡淡吩咐。   我虽然人在屋里头,不能亲眼得见,但也晓得,顷刻间,保护此间安全的王府内卫,已经撤了个干净,连守在外头的鬼一魉忠也都退出深寂的一进宅院。   “老五,你也退下。”太子摇着折扇,也把自己的贴身侍卫遣开。   “殿下深夜前来,臣不客远迎,还请殿下恕罪。”渊见微笑。   “十四叔,现在只得你我叔侄二人,皇叔还同侄儿这样客气,实在太见外了。”太子自动自发替自己觅了张舒适的椅子,坐了进去,一副准备彻夜长谈的模样。   “不知太子夤夜来访,所为何事?”渊见淡淡回避了叔侄关系的话题,笑问。   “侄儿有几事不明,想请教十四叔。”太子倒是全然不介意渊见刻意的规避,始终噙着一抹笑纹。   只是,他的笑,终是透着一股子冷酷的况味。   和渊见果然是三代以内的近亲,连表情,都那么相似。   渊见,在动了杀机时,也是这样的笑容和冷眼。   虽则好看,我却不喜欢。   “哦?”渊见仿佛感觉到我心中不乐,抵在软榻上的手,轻轻覆在我手背上。“殿下请讲。臣一定据实以告。”   “侄儿不明白,以十四叔你的作风,怎么会当众顶撞母后,抗旨拒婚?母后指给你的姑娘,无论如何,都是上上之选,十四叔任选一人,都是好的。何苦同母后作对?”   我感觉覆在我手背上的手紧了紧,然后,听见渊见浅笑的声音。   “因为臣担心王府里的荷花池不够大。”   啊?饶是镇定如太子,也不禁为这样的回答错愕不已。   而在渊见身后当靠背的我,已经忍笑忍得快要内伤。   算他狠。这么冷的笑话。   可是,心头仍不免浮上甜意。他是牢牢记得我要把他的姬妾都用鸩酒毒死投到荷花池里的戏言罢?   那厢,太子狭长的眼,眯了眯。一直悠闲摇动折扇的手,停了下来。   “倘使十四叔是怕他日连累了魏姑娘或者如雪,侄儿可以理解。可是为什么拒绝烈姬公主?她是拓拨氏部的公主,即使与我族联姻,仍可以遵循他们的习俗,将来仍可以另觅良人,不必独守空闺到白首。十四叔当众拒绝她,便是公然不给拓拨氏面子,岂非是替自己竖立一个劲敌?不但替自己竖敌,还落人口实,一并失去手中兵权,侄儿不明白如此浅显道理,十四叔怎会不省得,又怎会犯下这等错误?”   事到如今,太子已是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臣即使今日答应了,娶了那位公主,又如何?不过是逃得过一时。他日,旁人还是可以找出别的借口,置臣于不忠不孝不义。到时臣便不只落得似今日这般削权圈禁的下场,恐怕会是满门抄斩,株连九族的罪名了。到得彼时,整个拓拨氏都难逃牵连,臣以为,殿下应比任何人都知道。”渊见好听的声音,低低述说着血腥的话,竟透出无比的凄凉来。   他们两人,包括旁听的我,都知道,那个“旁的人”是谁。   太子垂下眼。“十四叔是责怪侄儿当年的所作所为么?”   渊见不语良久,才幽幽太息。   “我不怪你……要怪,只能怪你我错生帝王家……”   “……那么,十四叔是打定主意,要一意孤行了?”太子复睁开一双与渊见似绝的眼。   “殿下,这世上,值得臣执着之事,已不多了。”稍早,那个流露出淡淡哀伤和亲情的渊见,在称谓变化的同时,一并消失在空气中。   “那——王爷可知道本宫也有要执着之事么?”顾念叔侄亲情的太子,也消失了。这一刻,这个邪魅的男人,已经恢复本来面目——一国储君。   两双相似的眼,四道不悔的眼波,在空中交会,激出电光。   这是两个心意已决,并且将彻底执行的男人。   “罢了,十四叔,你好自为之……我只是不想再看见伤心的冉惟……”话音渐悄,穿天青色便服的太子,径自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太子离去,整间华屋中,只余我与渊见。   他静静靠在我肩上,不动不语良久。   我也不催他,也不知说什么好。有时,最好的安慰,不过是无声地陪伴。   又不知过了多久,渊见轻道:“傩,去睡罢。”   咦?赶我走?   “我先扶你回床上去。”我淡淡说。   撩开重重幔帐,扶着他慢慢走近床边。   “傩,你不问我么?”他将半数重量压在我肩上。   “为什么?”若是三个月前,我会答说“王爷想说了,自然会说”,可是现在,我知道,他最需要找个人来同他分担深藏在心底的痛苦无奈。所以,从善如流。   他低低笑了起来,在安卧于床榻后,轻拍身侧,示意我陪他。   我也老大不客气,大被同眠也不是一次了,这个位置,我占得理直气壮。   “你可知道皇后今日指给我的,都是什么人?”他将我的头,揽近胸膛。   “王公大臣氏部之女。”   “不仅仅如此,这三人的父兄都是最忠心不二的保皇党,并且,为官正直清廉,为人又谨慎,并不张扬,所以,朝中一干外戚即使有心寻衅滋事,也捉不到把柄错漏。可是一旦其中任何一人与我联姻,情况便大大不同。我是兵部尚书,虽不及天下兵马大元帅,但手中也握有燕云九州同京城的兵权,不可谓不是外戚党的眼中钉肉中刺。早晚有一天,他们会罗织罪名,构陷于我。到那时,就是九族同株的下场。”   我“啊”的一声。好狠毒的连环计,倘使接受指婚,那么他日就要连累许多无辜;不接受指婚,便顺势将渊见削权圈禁。   “我不怕死。”渊见又拥紧我一些,“然要死得其所。如果,只得我一人被构陷入罪——这满府上下的人,大不了陪我一死,且有你陪我——而能保全其余三股保皇势力,便可由燕云九州的将士和朝中大臣上书弹劾一力要求置我死罪的人,毕竟我功在朝廷,对皇上忠诚不二。倘使外戚党从中作梗,弹劾不了了之,那么燕云九州就会起兵,到时与京畿里应外和……”   造反?我抬眸看他。   他悠悠笑了。“不,只是要求皇上废除崔皇后,铲除外戚,改立襄王爷朱允聪为太子罢了。”   我听出来了,这是他由衷的笑声。他是一早已经谋划好了,只等一个适当的时机罢?所以他生无可恋,所以他全不怕死,因为他的死,是推动这一场政变的契机。他要以自己的死,清洗朝廷内外的污浊。   我是不是该鼓掌称赞?   可是,为什么我一点也不觉得他的牺牲有多么伟大?   为什么?   “傩,你知道么,墨慎、冉惟共我,少时,同在宫中,由一个师傅教导,学文习武,亲厚无比。”渊见以手指轻轻抚摩我的耳垂,声音中有无限悠远缅怀,却,不得不舍的莫可奈何。“那时,德妃娘娘的宫中,总是充满孩童的欢声笑语。即使,我自幼体弱多病,也能感受到那种生机盎然的气氛。墨慎、冉惟还有如霆、如霜也顾念着我,不会自顾玩耍,忽略了我。知我经不得久晒,他们便陪我在雕花回廊下头弈棋,说些其他宫院里的见闻趣事,务必不教我觉得厌闷。可谓兄友弟恭。若然,我们可以不必长大,又或者,不是生在帝王之家,这样的幸福,大抵,可以维持得长久一些罢?”   低回的嗓音,在这样的夜里,格外凄冷。   假使,从未得到过那样的幸福,今日,他也不会这样痛罢?   因为拥有过,因为幸福过,因为呵,所以一旦美景良辰一去不再,现实才显得分外的残酷与丑恶。   “可惜,人终究要长大。在那金碧辉煌的禁城之内,谁也逃不脱宫闱倾轧,权利争斗。我们都身不由己,悉数被卷在巨大漩涡中,不得脱身。”   我伸手,紧紧握住渊见的手。不,趁一切未成定局,你还来得及脱出升天!   他沉声低笑,胸膛震动。   “可知道我为何一次次自鬼门关返回,苟活至今么?因为十年前,我替皇嫂挡下刺客那一击,几乎性命不保,缠绵病榻一年之久,才能自己下床走动。皇上因此推迟了立储一事。也就是这一年,给了有心人太多时间,在后宫大肆动作,铲除异己,收买人心。就在我大病未愈时,有一日,墨慎派人冲进冉惟府中,搜出龙冠龙袍,里通外国的信函。而检举冉惟的,竟是他最好的朋友之一,工部侍郎嘉桐。言之凿凿,铁证如山,落实了冉惟意图谋朝篡位的野心与罪名,立刻打入天牢,任何人没有皇上手谕,不得探视。连皇嫂想见亲儿一面,也是不许。可笑,凡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一场有预谋的陷害,可是,却找不出一丝一毫反驳的证据。我得知消息,拼着一身病痛,也教家人抬着我,想进宫向皇上求情,着大理寺彻查此案,断不能这样草草定罪。可是,皇上铁了心,谁也不见,而是着墨慎全权处理。他是那个女人的儿子啊,他怎么会救冉惟?!我长跪尚阳门外,只盼皇上能回心转意,盼来的,却是皇嫂为救冉惟一命,不惜向皇上请旨自尽,只求皇上念在夫妻一场的情分上,放冉惟一条生路的消息。你不知道,当我知道皇嫂三尺白绫自缢身亡的确切消息时,是怎样的自责与万念俱灰。   “那是我人生的转折罢。让我明白,一个文不成武不就、没有实权的王爷,就连自己最敬爱在意的人,也保全不了。我知道自己不能倒,我要救冉惟,就不能慌乱。后来,皇上在救不得最心爱的德妃后,下旨褫夺冉惟皇子身份和封邑,扁为襄王,远谪金陵,永世不得返京。即使这样,也难绝悠悠众口,始终有人记着冉惟曾经妄图谋朝篡位。虎视眈眈,想置冉惟于死地者大有人在,我不能不为冉惟打算。他太善良,学不来这等尔虞我诈,那么我来。   “事后,我几经辗转,查知与冉惟里通外国,书信往来的人,你决想不到是什么人。”渊见苦笑。   “耶律氏部里举足轻重的人物么?”我猜。早在京郊感业寺,初见单非愚,便已经觉得奇怪,留一个氏部之子在京畿做质子,历朝历代不是没有,可是都事出有因。现在,可以肯定了。   渊见听了,微笑。“傩,你若是男子,必可出将入相。”   “我才不要。我顶好做一个不事生产的女子,有个顶天立地的男子为我挡风遮雨。我可不爱颠沛流离、三餐不继的日子。所以,麻烦王爷你,千万莫教我跟你过苦日子。”   “亏你将这话说得如此理直气壮。”渊见侧首吻一吻我的额角,笑眼如丝。   “在王爷你跟前,我若将这点心思藏掖着,那可真是看不起王爷你了。”我也笑。知道他心中的苦,也知道他心中的打算,那我的计划更是要实施,断没有教渊见为着一段旧日亲情白白送命的道理。现在,要先哄得他这寿星开心,安生睡一觉才好。   “傩……”他唤我,缠绵悱恻,荡气回肠的温柔。   “嗯……”我也软软地应。   “今日是我寿辰呢。”   “我知道。”   “我收了朝野上下不少礼物,却偏偏,独缺一人。”   “谁?”好困,绷了一天的弦,眼下松了,顿时人也迟钝了。   “你呢。”渊见又轻轻吻我。   我打个哈欠,在他胸前蹭了蹭脑袋。“先欠着,等你的伤痊愈了,我有超级惊喜送你。”   “……好,我等着……”   相拥,沉沉睡去。   第十六章 市隐   寿王府,一下子萧条起来,渊见整日卧床静养,不见外客,王府里的大小事务统统交到   大总管福荣手里。底下的家人们人人自危,噤若寒蝉。主子这次得罪的,可是当今国母。谁知什么时候就被人拿来大做文章,治一个欺君妄上的罪名?所以气氛低迷得很。   我倒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   恰恰相反,这种类似行将大难临头,人心惶惑,树倒猢狲散的沉滞氛围,于我而言,真是再好不过。   这日,长夏将尽,秋风渐起,渊见的伤口已经愈合,可以不用人搀扶,自己在庭院里散步片刻。   我坐在廊檐下,看着他闲闲地沿天井里的花圃慢慢行来,心情格外优游自在。如果,他能这样,饱食终日,无所事事,什么也不操心,只吟风赏月,也是好的。   可是,我也知道,如果不给他一些事情做,长年来他紧绷的神经一松,又生无可恋,那才糟糕。   所以,呵呵,这样的机会,可以让我一试翻云覆雨手,怎能错过?   “渊见,呆在府中好无聊,我们偷偷溜出去玩好不好?”我把玩腰间的玉佩。   这玉佩,是上等暖玉,一面雕以迦腻色迦像,另一面是以梵文镂刻的名字:Kaniska。是那日我睡醒时,已经系在腰间。对上我询问的眼,渊见只是笑,说,这是优罗难留给我的。   优罗难啊……   我没有追问,或者,一直萦绕在我心间的疑问,已被这一块玉佩,悉数解开。   “傩”者,佩玉之傩也。“迦腻色迦”者,佛教护法名王也。   微笑,我眯着眼,等渊见答应我。   他微微摇头。“嫌王府里闷了?我还以为你随遇而安的功夫已臻化境了呢。我若和你溜出去,倘使墨慎来了,我不在王府的事,是瞒不住的。你如果实在无聊,想出去玩,我安排内侍陪你。”   我点头,并不逼他陪我去逛花花世界。榆林关那一次,已经是很美好的回忆。   “拿来。”我伸手,手心向上。   渊见迷惑地以漂亮的眼看着我。   “银子!钱也!”我朝他霎眼。“你王府里的丫头小厮按月还有例银。偏我只是王爷你的客人,来时两袖清风,哪里有钱到外头花天酒地?除非把屋里头值钱的拿了换银子花。”   他听了,愣了须臾,然后朗笑。   “顽皮。我最初怎会认为你清冷疏离呢?”菲薄的唇边荡漾开浅浅笑纹。“你先换了衣服,我着福江把银票给你送过去。别走正门。”   我站起来,跑过去,轻轻拥抱他。   “等我回来,带点心给你。”   渊见露出清澈笑容,宠溺地太息。   早些回来。   在我转身跑开时,他淡淡的叮嘱,随风传来。   京城,天子脚下,果然繁华鼎盛。   市集上人来人往,街巷两旁是店家摊贩,地段差些的,多是时新水果蔬菜,农人男耕女织自给自足多出来的,便挑来贩卖,挣些零散花消。再向前,沿街卖的多是布匹米粮等日常用度所需。过了两道牌楼,便是所谓的闹市了,整个京畿的达官贵人、富庶人家,都到这里来购置物品,闲暇还可以到酒楼茶肆戏园子里消磨时光。   我穿着普通杭绸裁制的衣服,样式简单,只是做工精致,细节上十分考究,襟口以黛青丝线绣着一溜祥云卐字纹,长袍下摆处以同色丝线绣着一株怒放的菊。腰间挂着一只荷包,玄色底子暗金色的花纹,是福江替我系上的。渊见也有一个类似的,我记得。   这样简便的儒生打扮,走在人群里,十分的惬意。看见感兴趣的商铺货摊,便伫足停留片刻,将喜欢的物件拿在手里把玩一会儿。倘使中意,也不讨价,直接买了。若不,饶是老板说得天花乱坠,也不能动摇。   渊见派了一名内侍和一名死士打扮成随扈模样,跟从我,保护我。到了市集上,转眼就沦为拎包的小厮了。   眼看太阳慢慢升至头顶,放射光芒,我回头问两名跟班:“累了罢?左右是出来玩,索性玩个痛快。先找家清净的饭馆把饭吃了,然后找乐子去。”   这长夏虽逝,但太阳的威力仍不可小觑啊。   我一言既出,可把两个随扈吓坏了。   “主子……”   我只是淡淡挑眉,这京城的热闹,我可才只见识了十之一二呢。   “是,小人遵命。”大抵渊见在出门前曾吩咐过,要让我玩得尽兴罢。   恰巧,前头有间酒幡招展的酒楼,我信步踱过去。抬头一看,乌底金漆的匾额上书:蓬莱居。心间一动。在榆林关,渊见和我住的客栈,买首饰的珠宝店,字号都是“蓬莱”呢。看起来,这“蓬莱”涉足的生意十分广泛啊。   在蓬莱居吃饱喝足,我走出酒楼,两个随扈尽忠职守地跟在我身后。   走出去没多远,忽然有人自一旁经过的马车上跳下,拦住我的去路。   我那两个跟班万分警惕地闪身挡在我前头。   “这位兄台,在下没有恶意,可否借一步说话?”一管温润好听的声音,淡若春风地问。   啊,为什么总教我听到这样让人无法拒绝的优雅声音呢?让我连一点抵抗力也无呵。   示意两名随扈退开,我循声望去,什么也未来得及注意,却不期然,落进一双狭长深邃,带着诚恳与润雅的眼中。   “不知兄台拦住在下,所为何事?”我微微抬头,细细打量。他穿着简单的灰衣,一副儒生打扮,头发绾成髻,以墨玉簪束着,唇边有极浅的笑纹,将一张脸染得,竟似连眼中都带着笑意。   他也悠悠然任我放肆地打量,然后,笑问:“不知兄台可否赏光移步到在下订的包房里?此间人多口杂,实在不便。”   这样好听的声音,这样温雅的笑容,这样诚挚的眼,我怎忍心拒绝呢?   淡淡拱手。“还请兄台带路。”   他把我们领到蓬莱欢门口,我迈步想跟进去,却被渊见的死士拦住。   “主子,里头……”他有点难以启齿似地顿了顿,“里头是寻欢作乐的花柳之地。”   咦?啊!妓院!   我暗想,我固然没有许多女子的好奇心,主动扮成男子跑来寻花问柳。可是,因缘际会,既然让我碰上了,哪有却步不前的道理?何况有保镖跟着,怕什么?   呵呵,青楼,我来了。   一撩长袍,我昂首跨进蓬莱欢。身后两位保镖先生,自然也只好跟进。   灰衣儒生把我们引进包房,待水酒小菜上齐,打赏了银钱,就把侍侯在左右的女子们全遣走了。我岂是没见过场面的人,自然晓得他是想同我单独密谈,挥手,也把两个随扈打发到外头站岗。   灰衣儒生见了,微笑。   “还未请教兄台贵姓?”我执起酒盏,向他致敬。   “姓名?”他狭长好看的眼敛了敛,“我是抛弃了家族与责任的人,我的姓名只会徒使家人蒙羞。若兄台不介意,就叫我君毓罢。”   君毓?竟然不是冉惟。我有点意外。   “君毓兄,你我素昧平生,你当街拦我去路,是否认错人?”我非美女,自然也不是俊男,大把银票也揣在随扈身上。他找我,有些蹊跷。   他始终笑容不改。“不,在下没有错认。”   他轻轻撩起衣襟,就在贴身的中衣外,竟……悬系了一只与我腰间一模一样的玄底暗金纹荷包。   我情不自禁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腰际。   我的荷包还在,没有丢失。   那么——   我抬眸看向淡笑如怡的男子。   “这样的料子,世间只有一匹。是江南首富杭州陈家幺女的独子出生时,陈家送上的贺礼中的一样,快三十年过去了,始终如新。后被心灵手巧的嬷嬷取了去,制成荷包,拢共八只,分送给了那孩子和同他年纪相仿的异母兄弟和伴读们。后来陈家幺女辞世,她的相公伤心不已,将她生前喜爱的事物一起陪葬。是故,这世间,这样的荷包,理应只有当年那八个孩子拥有。除非——”   除非我认识荷包的拥有者或者制作者。   “且……”他瞥了一眼门外的两个剪影,“你的随扈中有一人是杭州陈家给女儿陪嫁的内卫。”   啊。我恍然大悟。   他,没有认错人。   他只是不认识我。   他明白我已经理解事情原委,复又笑了,伸手替我斟一杯酒。   “如此良辰,却无笙歌燕舞,岂不扫兴?弗如,兄台一边饮酒,一边听在下说故事,以解无聊。”   他醇润的声音,和着外头隐约传来的飘渺琴韵,似一瓮陈年的好酒,煞是好听。   我举杯,做洗耳恭听状。   他敛下眼睫,修长干净的手指把玩着桌上密色如水的瓷盏,微微沉吟,然后,抬眸向我。   “从前,有一户大户人家,老爷娶了好几房夫人,生了许多儿女。大夫人生性好妒,为人阴冷狠毒,和她争风吃醋的决没有好下场。二夫人姿容清丽婉约,性情温和澹然。因是商人之女,见多识广,所以待人十分和善,并不喜与人争宠。是故,老爷的孩子多半喜欢到二夫人院子里玩耍。老爷还有个遗腹子兄弟,老爷晓得二夫人慈厚,就把这个小得可以做儿子的弟弟交给二夫人抚养,闲来无事就经常到二夫人园子里,既能见着儿女,也可以关心一下幼弟。这引起好妒成性的大夫人的不满,可是二夫人素行低调,该守的规矩从不逾越,大夫人一时间竟也拿她莫可奈何。   “时间慢慢流逝,这户人家的孩子渐渐长大,有的嫁人,有的娶妻,有的因病亡故,总是不如少时那么亲厚。老爷觉得世事无常,想把家业交给儿子,自己陪着夫人,去过神仙般快活日子。   “大夫人这时候开始觉得有危机感,因为老爷似乎有意要将偌大一爿生意统统交到二夫人的儿子手里去,她担心终有一天二夫人将取自己而代之。   “二夫人也隐约听说老爷的打算,心里有些不安,就叫她一手带大的小叔陪她去庙里烧香礼佛。不料在回程遭遇歹人。小叔为救二夫人,生生捱了一刺,几乎丧命。老爷请了最好的大夫,医了一年,才略有起色。而老爷放下家业的计划也因此搁置。   “不料,就在这时,二夫人儿子的好友来向老爷告密,说他密谋夺取家产,言之凿凿,证据确凿,老爷想不信都不成。二夫人听闻,以死相求,希望老爷网开一面,放过儿子。奈何老爷自己定下的规矩,真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只能忍痛责成大夫人的儿子处理。   “大夫人的儿子最后把自己的异母弟弟逐出家门,永远不许回来。”君毓喝一口酒,淡淡说。“留下侥幸未被牵连的小叔,便发誓要替无辜的侄子讨回公道。”   我听得聚精会神,再迟钝,也明白他说的,其实就是当今天子家的故事,不过托做贾雨村言。   “其实,这户人家的男人,在感情上,都很任性,也都很害羞。他们可以病,可以死,可以被误会,却绝对不会解释。但,他们会全心全意地呵护自己所爱的人,即使要不择手段,即使要负尽天下人,他们也毫不犹豫,就算,其实他们所爱的人需要的并不是他们这样夺取来的东西。他们也会照顾心爱的人所在意的人事物,哪怕,心爱的人已经同他天人永隔。这家的男人,无论是老爷、小叔还是看似兄弟阎墙的儿子,全都如此,无一例外。”君毓的声音渐渐低黯,终至化成一片沉默。   “倘使,真的被这样的男人所爱,要么,便全然信任他;要么,就要比他冷静强势,在他要做出毁天灭地、负尽天下的决定前,约束他。”我缓缓地,饮尽杯中酒。   已故的德妃也好,眼前这个清俊得直似微风的君毓也好,甚至连我自己,骨子里,都是极淡定自持的天性罢?只是我比较特殊,经历常人所不能,又受优罗难教化经年,性格中的凉薄已经发挥到极致。   连优罗难都说,他只要我救一人。我更是没有大道为公那样高尚的情操。   “在下果然没有看错人。”君毓笑了,眼角轻勾,竟是别样风流。“在下有一事相托,不知兄台可否成全?”   哦?初次见面,他连我姓甚名谁都不晓得,就这么信得过我?   “请讲。”   “在下想烦劳兄台替这户人家被放逐在外的儿子给他那始终不忘为他报仇、夺回家业身份地位的小叔带句话。”他站起身来,一揖到底。“请告诉小叔:富贵荣华终一死,不如归去,作个闲人,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侄儿孝义难两全,此生已辜负太多。十四叔莫再为侄儿空掷光阴,去寻自己的幸福罢。”   我眯眼轻睐他,说得多容易,多轻松。他们可知道渊见是以生命做筹码,殊死一搏的么?   或者知道罢,可是他们却已经决定放手。只有渊见,还驻守着那段属于他们的美好岁月,傻傻的,不肯忘却。   最傻的人,是他,最痴的人,也是他呵。   无利不起早,没道理教我白白替他们当传声筒。   “不知,江南首富的势力可远及京城?”我手指轻扣云石桌面。   他笑眼一闪,微微点头。   “二夫人的儿子可以借助京城陈家的势力么?”我继续问,大胆的计划已由雏形而清晰无比。   他仍是点头。   很好。我向他勾手,示意他附耳过来。   “想我带话,原也不难,不过,我有条件。”我眯眯笑。看来我很是耳濡目染了继父的奸商习性呢。“我要你……”   润雅的君毓先生,边听,边笑,最后,一双笑眼里染上几许诧异,但,什么也不曾问,只点头应承。   “那么,在下明日在此恭候兄台大驾。”   我与他相视而笑。   接下来的数日,我有时间就跑到蓬莱欢和君毓碰面。   渊见是知道的,却并不来过问,也不阻拦。他一直在等我自己告诉他。   只是,我坏心地想,或者,等到耄耋,我才会告诉他我的过去吧。   这期间,王府里还发生了一段不算愉快的小插曲。   一个家丁和渊见侍妾房里的丫鬟卷款私奔了。那侍妾本不得宠,虽然王府在生活上不曾亏待她,按月发放例银,可是毕竟有限。被那贴身丫鬟席卷一空,自然是哭天抢地,四处扰攘,几乎要吵到渊见跟前去。   渊见适巧在午睡,我听见外头人声嘈杂,示意鬼一守着,自己踱出寿泽院。看见一女子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凄惨。听她气急败坏把事情经过讲述一遍,然后恶狠狠说:   “小师傅,那个小贱人,素日里就同园子里的家丁勾三搭四、眉来眼去,时时拿妾身房里的小玩意儿去接济相好的。妾身念她还算勤快,又一直服侍妾身,屡次眼开眼闭。原想她到时候见好就收,想不到,她、她竟然伙同姘头,把妾身一生的积蓄囊卷而去。”   她真有这么宽宏大量?我怀疑。只怕是私下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拿小恩小惠堵丫鬟的口。   “事到如今,夫人意欲如何?”我低头看着她闪烁的眼,平静地问。   “还望小师傅能在王爷面前进言,责成王府内事总管,加派人手,将这两人捉拿回来,严加惩戒。不然,其他丫鬟小厮起而效之,这王府岂非要乱做一团了?”   “我知道了。夫人请回罢。”我仰头,望向苍茫青空。山雨欲来呵。小虫小蚁最先感觉到了危机,所以纷纷转移。嗯,很有点大厦将倾的味道,不浓不淡的,恰恰好。   跑得掉一双是一双罢,真等到大难临头,谁还管救不救得了这一府的虾兵蟹将?   知道早早逃离这漩涡的人,那才聪明。   我拂袖反身,不再理会那恨恨不已的侍妾。   秋露渐冷,王府里枫红似火时,京城里突然热闹起来。   京城最繁华处,蓬莱欢的对面,原是一家绸缎庄,一月之前被人盘下,将原有的门面砸了,重新装修,换了招牌,择在重阳之日,开张大吉。   旧店关张,新店开张,本也没什么可稀奇的,可这间店,却透着大大的玄乎。   开张之前,店主派人专诚将名帖请柬送往各个王侯贵胄、公卿仕子的府邸,邀请他们前往参加开幕仪式。   寿王府自然也接着请柬了。   请柬以上好玉版宣裁制,并没有染成传统的大红色,而是淡雅脱俗的烟堇色,描着银色锦云纹,内里以工整楷书写着“重阳夜恭候王爷大驾,请偕伴前往,敬待光临。销魂坊主上。”   这样大张旗鼓地宣传新店,非京畿权贵不得而入,一时间竟一柬难求。   渊见接过请柬,淡淡看了一会儿,便拿在手中把玩,狭长的眼,似笑非笑地瞥向我。   “傩,人家邀请我这失势的王爷呢。去亦或不去呢?”   “自然是要去的,这样热闹好玩的事,自我来了京城,可是头一遭。我也想看看此间名流云集、衣香鬓影、才子佳人的盛况。”开玩笑,怎能不去?!   “那么,傩,本王可否有幸邀你一同前往?”他幽闇的眸流光一闪,有如暗夜里一道明亮的闪电。   我优雅屈膝,唱喏:“奴家之幸。”   马车停在挂有“澳门大酒店”招牌的门前,立刻有小厮上前,递上脚凳,方便公子小姐下车下马。   走过两级青石台阶,有两个小门僮,笑得天真可爱,口角大方,欢迎贵客。   渊见在前,我微微堕后,两人走进宽敞的厅堂。   大厅里悬挂着宫灯,燃着气味清幽的薰香,先来的客人已经在布置精雅的雅座里落座,饮着窈窕娇美的女侍奉上的香茗。空气中隐约飘荡着丝竹管弦的轻扬乐声,幽幽靡靡。   大厅中搭着一处方台,有着轻纱霓裳的舞姬在曼妙起舞,舞衣下若隐若现的洁白身躯,吸引住大部分客人的目光。   渊见和我被引至靠前的一张雅座,左右坐的,竟然都是老熟人。   便服简从的太子墨慎,清俊沉静,玄服青帻的单非愚。   他们见到我们,眼中略过意味不明的光彩。   渊见轻笑,轻捏我的手心。   人生何处不相逢呵。   只不知,今日之后,何日再相聚了。   忽然,整座大厅里的宫灯灭了,只余舞台上方,有柔柔清光,淡淡洒下,拢在一个白衣如素的女子身上。   不知何时,丝竹之声已停了,连底下细细嘁嘁的人声,也不禁渐渐轻了下去,终至无声。   “各位,今日本店开张,店主交代,务必使各位尽兴而归。本店决非吃酒喝茶这样寻常的去处。本店有免费的歌舞伎乐,有精致的美酒佳肴,更有世上独一无二的千金赌局。”白衣女子声音清冷似水,然冷冷中竟透出别致的魅惑,让人想屏息听清她清润嗓音说出的每一字每一句。   “各位请看。”她广袖一挥,众人的目光,悉数被她吸引而去。   随之,她素手所指之处,亮起柔暖光线,有数张长桌,都带着圆形轮盘。另外,还有数量不少的竖柜,排成一溜,靠墙摆放。   来宾们议论纷纷,好奇不解,不知那是何物。   “想必各位对牌九、骰子、马吊、猜单双之类都有所了解,那是咱们老祖宗发明的游戏,玩了千百年。现如今我家店主自异域海外寻来了新鲜玩意,供各位解闷打发时间。”白衣女子微笑。“其一,是为轮盘赌,转盘之上合共有一到三十六及零与双零三十八格,分单偶红黑之分,各位到帐台换了筹码后,便可以下注。现奉上细则并送筹码十枚。”   有数名小厮捧着托盘分发印制精美的赌博规则和十枚色彩不同的筹码,已有人跃跃欲试。   白衣女子指着靠墙的一排竖柜,复又笑言。   “这是另一款,内分三格,旁有一手柄,一钱眼。客人可往里投掷铜钱一枚,然后拉动手柄,其上有红黑白三色琉璃珠倾倒而下,若三格中所承载的琉璃珠数量颜色相同,便可赢取竖柜内的所有铜钱。若各位带了女眷前来,不妨陪夫人小姐一试。”   许多人在了解了细则后,已经抛开身份,上前去小试身手去了。   太子墨慎和质子单非愚却没有前去一赌的意思,坐在渊见和我左右,悠悠品茗,无可无不可地观赏台上轻歌曼舞。   而渊见,只是轻瞥了一眼瞬间空了大半的厅堂,又看看我。   “傩——”他冷魅的脸上有淡淡笑意,“如此有趣的事,你今日怎么却意兴寥寥?”   我回他一个笑脸,明知阴险的太子和深沉的单非愚都支着耳朵在旁听,却没有回避渊见的问题。“十赌九输,赢家一贯是庄家。且,有比赌博更有趣的事在后头,怎可错过。”   那君毓也真不是简单人物,不过画了草图写了细则给他,竟做出如此接近现代实物的赌具,此人的领悟力不可谓不强。   我在心里暗暗想,好在此人是友非敌。   台上的笙歌燕舞突然一转,靡靡的丝竹之音,乍然间转换成节奏强烈的鼓点,仿佛要震慑心魂一般,而台上的舞姬玉手一扬,撕去身上的薄纱舞衣,只剩内里的贴身小衣——红色抹胸,红色带流苏紧身亵裤。她们纤细的腰枝随着鼓点的轻重缓急而扭动摇摆,双眼迷离,红唇微启,荡人心魄的诱惑。那是绝无仅有的异域风情。   少数没去狂赌滥赌的人,已看得面红耳赤、目瞪口呆,心跳声大得,连旁人都能听到。   唯一的遗憾是,我希望转移注意力到美人身上的那几位,似乎都习就了八风吹不动的高深功夫,竟对美人魅舞无动于衷。不过,影响不大。我微笑着,看渊见又饮了一口碧绿香馥的花茶,自己也执起茶盏,轻啜了一口。   “宴会结束了!”一名黑衣男子忽然无声无息地逸身上了舞台,突兀地站在一群舞姬中间,黑色面罩掩去他的真颜,却难掩他一身凌厉狂莽气质。他一手负在背后,一手按住腰间佩剑的剑柄。   我对冷兵器了解不深,顶多看过金大侠的武侠小说,对古代侠客剑未出鞘已寒气四射,让人近身不得的高超武功一贯的将信将疑,可是,这人的剑,让我在一刹那间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乌木剑鞘泛着因岁月流逝造成的暗沉光泽,造型简单的剑柄光滑细致。   好剑。   黑衣人的眼神冷静肃杀,不带任何多余的情感。   是一双在执行任务时决不手下留情的超然之眼。   我偷眼四顾,啊,不知何时,同台上黑衣人一样训练有素、纪律严明、全副武装的一群灰衣男子已经封锁了酒店所有出口,大门和通花窗都被关上,并且以粗布遮上,令外界无法探察里头的动静。   啊啊,无政府主义的恐怖分子武力劫持人质!和车臣绑匪有得一拼。   我低眉敛目,免得泄露自己的真实情绪。   在一团混乱,男叫女嚎声中,一只修长干净清瘦的手,轻轻覆上我的手背。   那是渊见的手,在任何时候、比任何人体温都低,却比任何时候、任何人都坚定的手。   “傩,你怕么?”他好听的声音淡淡问着。   我摇头,有些事,怕是没有用的。   就仿佛,我曾经多么怕爱上他,却终于还是逃不开、走不掉。   “那就好。”他加重掌心的力道,然后,收回手。   “不,渊见。”我看见他一撩衣摆,竟是要挺身而出的样子,立刻拉住他的衣袖。好傻,所有人都自顾不暇,他只要保护好自己就好了,为什么还要顾及那该死的太子?   “统统给我安静!”上头的黑衣男子沉声低喝,嗓门虽不大,却仿佛惊雷,将一室惊惶的男女给压了下来。“你们已经喝了特制的软筋茶,越是挣扎喊叫,药效发作得越快,所以还是不要妄图反抗,只要乖乖地合作,把金银珠宝首饰全交出来,本人保证你们的安全。”   “大爷饶命!”   “那是我的娘家传下来的,你不能拿去啊!”   类似的哭喊不决于耳,那黑衣人似充耳不闻,轻身跃下方台,锐利的眼缓缓扫视,然后,停留在我们这边。   旋即,他迈步踱了过来。   “今日京城达官贵人齐聚此间,本想随便抢点,救济两江两广因夏季旱涝而今秋颗粒无收的灾民的,想不到,竟有这样不凡的人物也在,真是意外的收获啊。”黑衣人一挥手,示意手下停止行动。“把东西还给夫人小姐们,老爷公子们的留下。我找到更好的财路了。”   太子墨慎笑了,菲薄好看的唇勾起一道优雅的弧度。   可是,他狭长的眼里的笑意却是冷酷血腥已极。   “想造反么?”   “造反?”黑衣人失笑,“这天下殿下看得中,可草民却看不中。天下?!哼,何其大的负担啊。一旦称王称帝,父母子女兄弟姐妹间便再没了亲情。殿下难道不比草民明白么?这天下原是百姓的天下,成了一人的天下,那便是蚀骨之毒,非死不能解脱。”   我感觉渊见在听了黑衣人的这番话后,浑身一震。   他是明白了罢?   他想为冉惟得到天下,可是,得到了又如何呢?   冉惟会快乐吗?   未必!   他苦苦执着的,未必是冉惟想要的。   我听见他幽幽太息,反手,握住我手腕。   “罢了,傩,我累了……”   然后,他的手一松,人已经软软滑倒。   “渊见!”我失声喊叫,一手穿过他的肋下扶住他,一手按他颈侧的动脉,竟,几乎触不到!   “太子殿下!无论他们要求什么,你就答应了罢!”此刻,我也顾不得礼数了。“江山社稷,全与我无关,谁做皇帝,亦与我无关。可是渊见,他撑不了几刻了。如不即刻回府医治……我不知道他可不可以……求你!”   黑衣男子只是冷眼看着,不阻止,也不出手相助。   倒是单非愚,起身过来,伸手护住渊见的心口,想是要为他输入内力,好多撑一时半刻。   我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或者只是一刹那,又或者是一生一世,只听见墨慎亦是淡淡叹息。   “只要不伤害所有人,说吧,本宫竭尽全力,达成你的要求。”   “好,爽快!不愧是当朝太子,有魄力!”黑衣人的话听不出褒贬,“我要你促使皇帝派出两湖两河两江两广按察使,监督八省赈济灾民一事,并彻查贪官污吏。”   “如此而已?”   “如此而已。”   “好,本宫应承你。”   “希望殿下言而有信。”黑衣人听了,倒也不来置疑他承诺的可信度,轻轻打了个呼哨。   那一群灰衣人闻信,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四散烟逸无踪。   而黑衣人,则挟持了一个看起来尚算清醒的锦衣公子和白衣如素的女店家,也激射而去。   当店中几个保持体力和清醒的舞姬拆下遮挡门窗的粗布,费力地解下锁住出口的铁链,推门而出,外头的人才晓得,里面出事了。   我则管不了此间的一团混乱,只是吩咐马夫,快马回府。   终章 天涯   这几日,京城里似开了锅般,捕快、暗探、京畿迅雷营同各府内卫统统出动,满京城的搜拿缉捕,一时鸡飞狗跳的。   毕竟,那日捱抢的,多不是什么小角色,何况还有堂堂太子先生、即使被架空实权但仍然不容小觑的寿王在,此事立刻惊动上听,责令大理寺卿严查此案,决不宽待。   所以开张不过一日的“澳门大酒店”立刻被查封,一团混乱中舞姬、小厮逃了不少,胆小怕事不曾逃跑的,一概收押。事后据查,他们多数都是自城中各个赌坊伎馆被高价请来的,受了一个月的调教,然后开门迎客,由始至终没见过老板的面,更不知道那白衣女子的来历。问不出一个所以然,只能令他们交了保银,悉数放了。   而渊见,不同于上一次的来势汹汹,今次,他只是平静地沉沉睡去,仿佛真的累了,不愿意就此醒来。   总管福荣自是焦虑万分,立刻递了消息到宫里头。宫中也不拖延,太医院即刻派了群医前来会诊。结果却是个个摇头,人人叹息。到最后,连皇上都知道寿王大限将至,微服出宫,前来探望。   “你们说,朕要你们这群庸医何用?事到临头,没一个派得上用处!十年前你们说孝则没救了,十年后你们还是摇头给朕看!一班没用的东西!”   “皇上息怒!”一群年纪都不小的太医统统跪了下来。“皇上,王爷自幼体弱,原就不堪劳累,且十年前又遭刺客重创,心阳肺阴皆损,那时候能活下来,据闻是王爷幼有奇遇,碰见一位西域神僧,赠药所致。现而今,宫里的药,对王爷而言,都是毒啊。治心阳则必损肺阴,反之亦然。故臣等无技可施。”   “那就是说,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孝则等死喽?”皇帝眼里浮现淡淡的痛苦。一国之君,号称真龙天子,却,救不活自己在意的人,那种无力感,比之常人更甚罢?   “除非……”有一个年轻些的太医惶恐地小声说。   “除非什么?”   “除非能寻访到无悠谷,请药王白老先生出山,王爷还有一线生机。”   “那还不快快派人去找?!”   “可是,天下之大,却没人晓得无悠谷的确切所在。多少人都铩羽而归,一无所获。”   皇帝震怒,一掌拍向座椅扶手。“饭桶!”   “万岁……”我这时,淡淡出言。   顶着一张马文才似的脸,站在一旁多久,都没人注意我。看他们这一幕演得差不多了,我才往前小小迈了一步。   “你是什么人?”皇上的侍卫往前大大迈了一步。   “回皇上,小人只是王府里一个下人。幸蒙王爷不弃,跟随王爷左右。”我低头,双膝一软,跪在当下。“小人身份卑微,只是个打杂的,但是,小人少时曾为得道高僧当过三年的药僮。”   我说的可不算假话,给优罗难当了三年徒弟,怎样也算是高僧三年的药僮罢?   “哦?”皇上淡淡哼了一声,“继续说。”   “那位高僧后来偕友云游而去,临行前,留给小人数丸丹药,交代小人,乃是救命良药,以备不时之需。”我继续说。可不是那位白老先生留给我的?麝香保心丹、九转大还丹、玉露凝神丹,随便拿一颗出来,都是千金难求的救命圣品。   “那还不快快呈上来!”   “是。”我在衣袖里一阵摸索,终于将玉露凝神丹掏了出来,双手奉上。   即刻被侍卫取过,交予皇帝。   “不过……”我停顿一下,希望戏不会演得太多才好,“此药十分霸道,虽能将人救醒,却不免要伤人根骨,王爷即使救回来了,也不知能拖几时,还需在此之后,寻神医相助。”   “……”皇帝沉吟半晌,幽忧叹息,“罢了,先救回来再说罢。”   一丸丹药以无根水温化后,喂进渊见喉中,半个时辰一过,就听他清嗽一声,缓缓醒了过来。   “皇上,见效了!王爷醒来了!”众人无不欢呼。   皇上立刻屈龙体于榻前,完全敛去了天子之威严。“孝则,你醒来了。可把朕急坏了。”   我悄悄站起身,拍拍膝头。要不是为了渊见,这一跪,也用不了这样久。   嘴角噙着浅笑,我退到众人后头。   其实,原本就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不过是教渊见喝了一盏掺有薰衣草提取物的花草茶,连蒙汗药都没有添加。对一般人而言,只有镇定心神之功效罢了,但渊见,就比较没有抵抗力了。喝下去之后,加之精神上的疲乏松懈,立刻烂睡三日。   奈何一班太医只知他心肺经脉俱损,却不晓得数月前那近乎致命的锡杖穿胸之伤才好了七八成,所以一诊脉象,便都以为是沉疴难救,个个裹足不前,不想承担责任。   实则,只一味玉露凝神丸,便可以解了渊见体内疲乏困倦,起清心醒神之效。   说白了,是给他一剂天然兴奋剂,又不至于伤到他。   “醒来就好。”皇上握住渊见的一只手,似想给他传递勇气和力量。“不相干的人统统都退下罢。一窝蜂似的都堵在这儿,连点透气的地儿都没有。”   “是。”众人立刻走了个干净,只余下在渊见身旁伺候的我们。   “孝则,你好好将养身体,其他的事,一概莫放在心上。朕……”九五之尊的天子语意寥落,“实在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你才醒来,身体还虚弱,且休息罢,朕改日再来看你。”   “皇兄——”渊见唤住欲起身而去的皇帝。   “什么事?”   “臣弟有两个不情之请,还望皇兄答应。”渊见想坐起身来,皇上连忙阻止。   “你说,只要朕能做到。”   “臣弟自幼重疾缠身,能活到今时今日,是蒙老天保佑,皇兄和德妃嫂嫂疼爱。而今,臣自知命不久矣,若臣去后,这偌大一座王府,上下百十来口,一个个失了依怙,难免落得树倒猢狲散的凄凉。所以臣祈皇兄,允许臣弟将王府里的银钱散发给下人们,遣他们回原籍,结婚也好,做些小生意也好,这是他们跟随臣十数年,臣唯一能替他们着想的。府里的那些侍妾,臣一个都没碰过,也打发她们都找个人家嫁了罢。”   “王爷。”一个素日里打扫房间,拾掇杂务的小厮,听到渊见这番类似遗言的话,已经忍不住跪了下来,泪眼婆娑。   “孝则——”连皇上,都黯然了一双与渊见酷似的眼。   “臣这第二个不情之请,是臣想在有生之年,云游四海,见识一下我朝壮美秀丽之大好山川。臣生长于深宫大内,又因羸弱之躯,一直无缘亲见胡天北地之苍莽、江南水乡之娟秀,臣愿以这微薄短暂的余生,去亲自体验。请皇上恩准。”渊见微笑着,平静地说。“就让臣在游山玩水中,度过残生。或者,天降奇迹,得世外高人,也未可知。”   皇帝深思地望着卧榻上苍白虚弱的渊见,良久,起身,负手踱至窗前。   “她生前,最大的愿望,也不过是将来可以抛开一切束缚羁绊,同她的夫与子,携手同游九州罢了。我,却连这样简单的承诺,也无力许她……”淡然一哂,他垂下眼睫。“孝则,你意已决么?”   “是,臣意已决。”渊见斩钉截铁地说。   “好罢。”皇上回过身来,在那一刹那,前一刻神色寂寥的男子,转瞬间回复成一代帝王。“朕准了。”   “谢主隆恩。”   是夜,渊见拉着我陪他下棋。   看见福江自碧玉匣子里取出来的,竟是当日被他没收了的飞行棋盘,我有片刻的错愕。而后,又看到福江拿出两色棋子,是以青玉、黄玉雕琢成小巧的纸飞机形状,合同白玉骰子,全都精致讨喜,令人不忍释手。   我差点想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闷在房间里实在无趣。   他只是笑睇一眼,道:“先教会了我,你才有得玩。”   啊——我翕翕鼻尖,这人!   老实坐在他身侧,教他飞行棋的细则,当他以好听的声音问我白令海峡、阿留申群岛又或者关塔那摩空军基地、玛雅遗迹是什么的时候,我开始一点点向他讲述,外面的广袤世界。   他或者永远也没机会去亲历棋盘上的世界风光,不仅仅是因为时代,而是他的灵魂,不得不困囿于肉体。但是,我想让他了解我所知的世界,一如,他也渐渐让我了解他的一样。   啪、啪、啪。   有击掌声响起。   渊见和我抬头望去,看见来人如入无人之境般在寿王的寝居来去自如,倒也不觉得意外。   来人,正是一贯喜欢踏月而来的太子墨慎。深秋之夜,他着一袭轻裘,手中执着万年不离身的玉骨折扇。他那个皮肤黝黑的侍卫与鬼一在他身后僵持着,没人动手,是怕惊扰了自己的主子,也是,并没有绝对的胜算。   两个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似绝的男子,同时挥手,那似乎是叫老四不知是老五的侍卫和鬼一便齐齐退开。   太子走近渊见卧榻,随手解开轻裘大氅,信手扔在床上,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正覆在渊见微微蜷起的双腿上。   “我终于知道父皇母后赐下的美人为何总是不入十四叔你的法眼了,原来十四叔喜欢的是胸怀文韬武略、心济家国天下、见多识广的女子啊。”他淡淡瞥了我一眼,狭长眸子里闪过算计和掠夺。“这样的女子,也真是天下罕见,实有母仪天下之质,让人想独自霸占啊。”   渊见只是微笑,眼中是冷利寒芒。   我第一次认识到,这叔侄两人,太象了。   不止是外貌,还有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性格。   所以,他们曾经亲厚的岁月永远的一去不回,也永远地烙印在记忆深处,不能语于人知。   他们防着彼此,制衡彼此,也关心彼此,却,不是朋友。   “如果——”太子轻佻地以折扇挑起我的下巴,眼睛却紧盯着渊见,“我请这位姑娘到太子府中长住,不知十四叔是否仍执意要离京远游呢?”   不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呢,我暗暗想。一朝太子,双手指关节与虎口处也有薄茧,可见,是很刻苦地下工夫习过武的。   渊见轻轻拉过我,揽进怀中,并不避讳让太子知道我之于他有多重要。   “没有用,你我已无法回头。”他将下巴抵在我的发心。“留我下来,虽是天子脚下,可以周到地保护我,可是,京畿也是最危险之地。我必死无疑。我若死在京城,你以为,冉惟会怎么想?既然我能给他的,不是他想要的,我只有走,然后天涯海角,好好活着,才是他最想要看到的罢?”   “可是你若走了,这里,还有什么值得冉惟留恋?”太子收回扇子,有些低落地问。   “只要有人不做得太决绝,逼迫他斩断亲情,那么,冉惟那傻瓜,始终还是会念系着父子情、兄弟义。除非……”渊见沉吟片刻,“他终于,看开,放下,逍遥自在去了。”   太子如遭雷殛,良久,他冷酷的眼才微微一阖,复又张开时,已是一片笑意。   “十四叔,你从来,都只为冉惟着想,是么?留也好,去也罢,由来都只是因为冉惟,对不对?”   渊见低笑。“墨慎,因为我们选择了相同的道路。你想以革新党掣肘外戚,我想以逼宫废黜皇后。区别就在这里,那是你的母后,却不是我的皇嫂。你既想保住母亲,又不愿意失去冉惟。而我,仅仅是想给冉惟一个属于他的天下而已。所以,你比我多太多牵绊。现在,我累了,去日无多,只想陪着傩,俩俩相看,天涯行走。”   “累了……”太子将这两个字,在唇间反复吟了几遍,终于,折扇一展。“罢了,既然父皇已经应允了你,我此来,算是同你告别罢。”   望着太子离去的背影,渊见揽紧了我。   “傩,现下,真的只得你陪我了。”   我微笑,只得我么?只有上帝知道。   次晨,我们一行人,轻车简从,自王府出发。   即使如此,京畿迅雷营还是奉旨前来护送我们出城。上车前我看了一眼,只怕后头还有旁的人在暗中跟随,只不知是敌是友了。   大总管福荣红着眼睛在门口送别,他要迟一步出发,先须将王府里琐碎的事料理了。本地籍贯的家丁侍婢,昨儿个已经按年资分发了五百、一千、两千、五千两不等的财帛,还了卖身契,先都放了回原籍贯。有些是外地来的,各多发路费五十两,也都遣散了。剩下的都是世代在杭州陈家为家奴的,留下来随福荣将王府里值钱又不便携带的什物估价,能卖的卖,换了现银存到全国通兑的银号里去;不能卖的,都归置好了,落锁。然后他们再返回杭州,还籍也好,继续为陈家效力也好,都已经同寿王府无干。   眼瞅着,一夜间,繁花似锦、园林蓊郁的王府,就一派人去楼空的倾颓之色了,衬着秋风瑟瑟,真是好不凄凉。   我们上了车,撂下藏青色暗纹帘幔,宽敞舒适的车厢立刻与外界隔绝成一方静谧空间。   渊见惬意地躺在我膝上,平日里金冠束着的发,此时只是用玄巾扎着,半眯着眼,在我吃蜜饯糕点时,象个花花大少似的,张口要我喂他。若叫人看见了,决不敢相信他是那杀人不眨眼的十四王爷,还当是哪家纨绔子弟呢。   我知道他是多年心结方解,人一下子懈怠了,打骨子里懒散起来,又不知人生该怎样精彩地进行下去,是故索性什么也不想,只管横卧美人膝,醉看红尘路。   好在,游山玩水,吃喝玩乐,即使在古代,这也难不倒我。生活嘛,本就是用来珍惜与享受的。渊见抛开一身束缚,算他有福。我脑子里已经计划好了,一路逍遥地悠悠而去,看到风景优美、山清水秀处,不妨多耽搁些时日,等玩得累了、乏了、厌了,就找个钟秀灵毓的去处,过几天安逸日子。   马车笃悠悠地行着,我也不知是适应了还是心情大好所以注意力转移了,总之晕马车的症状似乎没有前两次那么厉害,还能抽空撩开帘子,偶尔看看外头风光。   渊见则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本线装手抄《集异记》来,闲闲阅读。   我对这本唐代传奇小说集倒很有些兴趣,奈何里面繁体字太多,又以小楷抄写,估计看完后我的近视度会上升到五百,权衡利弊,我放弃。   不知马车行了多远,忽听一路护送我们的迅雷营统领,一声轻喝,勒住马缰。   “十四爷,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末将祝十四爷一路顺风。”身材健硕的男子,已经改了称呼,再不是王爷,而是十四爷了。   渊见没有说什么,只是轻敲车厢,示意鬼一继续前行。不是他无情罢,只是,要放下,需要狠下心肠。   待我们去得远了,早将那一队兵士抛在身后时,他在轻声太息。   “争如不见,才相见,便有别离时……”   我的反应是,喂他一颗酸梅,看他被突来的酸涩刺激得蹙眉敛目,笑做一团。   “爷,咱们已经出了京城,快到通州了,您饿不饿?要不要找家小店,下来歇脚?”鬼一在前头问。   说话间,一声尖锐的隼啸,在我们头顶盘旋而过。   鬼一警觉地停下马车。   “啧啧,十四爷真好雅兴,好福气。”一把有些油滑调侃的声音,远远响起。   我忍不住挑开帘幔,而卧在我膝上的渊见也没有阻止。   倒是装扮成随从的魉忠和十二死士,不落痕迹地趋上前去。   “呦,感情是想不认帐么?”一名青衫男子笑容可恶地站在官道旁的一株大树横生的枝桠上,他的肩膀上停着一只神气活现、顾盼自若的大隼。   我眯眼,想起榆林关一役,那残阳如血中,一飞而过的禽影。   呵,是他。   “接着!”他一挑眉,他身后一直默不作声的白衣女子,扬手抛出一包东西。   鬼一忙伸手接住,在掌心掂量过,似乎没有伤人的东西,才递进马车里来。   “我答应了保定司空,这一票买卖,拆四成给十四爷府上的一位小公子,这左右瞧着,大抵是我眼神不好,竟然没找到,不过交给十四爷也是一样。呵呵,还望十四爷今后多多关照弊号的生意。后会有期!”   说罢,他似一抹青鸿,纵身而去。他身后,是那一身雪色的女子,那么柔弱的身姿,却透着无比的坚定。坚定的,跟随着,永不回头。   “保定司空……”渊见接过月白色锦缎小包袱,喃喃一句,“君毓呵。”   然后,他把包袱交到我手里。   我打开一看,呵呵,五百万两银票,厚厚的一叠啊。嗯,路费不愁了,也算我的身家呢。   渊见笑眯眯地望着我,也不说话。   我扬扬银票。   “将来等咱们游山玩水腻了,再开一家赌坊,好不好?”我敢肯定,那青衣人这笔买卖得的好处一定不止一千二百五十万两这么些。因为当日我和君毓约好,只要赌坊当日收入的四成。   “好。”他纵容地笑,完全不认为一个女子开赌坊有什么不妥。   “嘻嘻。”我眉花眼笑,钱途光明啊!   “傩……”渊见低低唤我。   “嗯?”我尚沉浸在对未来的幻想中。   他伸手,拉低我的颈项,吻上我犹自带笑的唇。   前路不知行,惟有此间风景独好……   他模糊的笑语,终止于唇齿之间。   马车,载着我们,缓缓向天涯……   (全文完)   番外之前缘   偌大的兰馨苑中,弥漫着一股紧张压抑的气息,让所有来往的宫人们无不屏息凝神,放轻脚步,生怕一个不小心惊扰了来这座城郊别馆小住的天皇贵胄。   福江淡定自若地指挥着宫女太监将一总主子们日常惯用的器物摆放到最妥当的位置,唯其眼底的轻愁,泄露了她的担忧。   如今,宫中为了争夺太子谪位,所有可能不可能继承皇位的皇子们,无不主动或被动地卷进这场可怕的宫闱游戏之中,无法自拔。   娘娘虽然以十四皇爷身体违和,奈不住严寒,向皇上请了旨意,带着他和冉惟,到京郊行馆里过冬,暂时回避了这一波的宫闱惊澜。可是,避得了一时,终避不了一世。   “福江姐姐,这如意碧玉盏搁哪儿好?”小宫女悄悄接近,低声问。   福江敛起所有澎湃思绪,指了指雕花长案。   “放那上面罢。记得每日早午晚都要进来换上干净的水,再往里头撒几枝腊梅花苞。”   “是。”小宫女诚惶诚恐地点头应是。她们这班人,长年留在行馆别苑里,一年之中也难得有几次能见着宫里贵人的真颜,紧张,是难免的。   “你们忙完了,就留两个机灵的在这里侍候着,其他人就都下去歇了罢。”福江挥手。娘娘带王爷和皇子出来,一为避政,二为让他们放下一身约束,可以痛快地在这淡淡夏日里,放纵恣意地玩耍一番。这班宫人们前后跟着,总是不美。   “是。”小宫女倒也乖巧伶俐,弯腰退开。   一身素雅的德妃似笑非笑地自内室踱了出来,身后跟着两名俊美小童。   言其俊美,是因着这两个男孩,小小年纪,已能看出日后必是能引无数女子竞相折腰之相:一色式样浓长飞扬的眉毛,狭长上挑的凤眼,挺直的鼻梁。差别只在,一人唇薄,一人唇厚。两人都穿着普通富贵人家小孩儿穿的团花真丝小衫,捆脚蟹青的中绔,足登薄底皂靴。看打扮,是要演练什么。   “娘娘,十四皇爷,三皇子。”福江立刻福身行礼。   “免了这些个繁文缛节罢。”德妃微笑着摇了摇头,“难得出宫,你还惦记着主子下人的身份,累不累?”   “有奴婢替主子累着,主子才可以安心。”福江礼数不改。宫里有无数眼睛盯着他们,宫外不见得便没有,稍有行差踏错,她性命不保无妨,但若连累了娘娘,却是她死也不能原谅自己的。   德妃咽下一声太息。一入深宫,再无自由,她何尝不晓得?   浅笑一下,她回身问身旁的两个小男孩:   “渊见、冉惟,你们要表演什么给我看啊?”   薄唇的男孩抿了抿嘴,没说话。   唇厚些的男孩则欢悦地捏起小拳头。   “母亲,我们新学了一套拳法,想让母亲看看呢。”   “好啊,让娘看看你们的武艺可有长进。”   两个小孩儿一前一后走出房间,在门廊前的小天井里,摆开功架,缓缓练起拳来。   看了没多久,德妃就微讶地挑眉,五禽戏!看来宫里这次请来传授功夫的师傅,颇不简单呢。   福江垂手在德妃身侧,暗暗留意主子的表情。   她的小姐呵,生平最大的愿望,是做女徐霞客,遍览华夏风光。为了这个愿望,小姐从小跟在两位兄长后头,学习拳脚功夫。然而,一纸诏书,彻底破灭了小姐的期待。大少爷更是在小姐进宫之前,忍痛含泪,废了小姐的武功。那是她唯一一次,看见铁骨铮铮的大少爷,流露脆弱的表情。可是,小姐却微笑着静静承受了。无他,小姐比任何人都明白,如果她带着一身不凡武艺进入后宫,一旦被人觉察,等待她的,将不只是冷宫。   如今,看着一手被她抚养长大的两个孩子,她的心里,可会浮现她少女时未能实现便已夭折的心愿?   薄唇的男孩,才方练了没多久,额上已沁出细细一层汗珠。   德妃逸出浅笑,轻轻召唤。   “孝则,来嫂嫂这里。”   男孩有些不情愿,可思及皇嫂为了救治他这副破败的躯体,不知花费了多少心血,便不忍拂逆她。   收招,他走到德妃跟前。   “擦擦汗,免得着凉。”袖管里的锦帕递了出去,德妃疼惜地望着自己亲手带大的小叔,这孩子生在宫闱,自幼失怙,又体弱多病,倘使没有她一直照顾,也许早就殁了。早年宫里头请到一位得道高僧,来替众皇子公主们看相,曾斩钉截铁地预言,孝则决活不过三十。   她不知天命是否可以逆转,然而,她想在她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这孩子更多的爱护。   “嫂嫂?”朱孝则低唤略微出神的德妃。   “好了,今儿个早些用晚膳,早点儿休息,明日带你们上感业寺进香。”   也许佛门清净地,可以让内心深处恼人的尘世纷争,得到暂时的平复。   一顶青呢软轿,两个丫环,四个精壮侍卫,在清晨薄雾渐散时,来到感业寺外。   教人大感意外的是,此时既非初一十五,亦非佛祖生辰,但感业寺的香火却格外鼎盛,香客如流,络绎不绝,寺外卖香烟火烛的小贩亦多过素日。   “主子,今儿个人多得出奇,奴婢先过去打听打听,您先等等。”   福江以眼色示意待卫小心戒备,自己先上前头探听。   隔了一会儿,福江返回轿边。   “主子,听说寺中来了一位西域神僧,正在寺中讲经传法,引来了许多信众。”福江隔着轿帘回报,“所以近日寺里人来人往,人员复杂。咱们是否改日再来?”   “无妨。”德妃淡然否决。复杂么?再复杂,又如何复杂得过深宫大内?   下得轿来,着玉色软烟罗镶银狐裘滚边长氅,头上戴着素纱软笠,露出祥云髻显示已婚身份的德妃,牵着两个干净俊美的小童,立刻引来无数注视。   有胆子略大的小贩,想上前兜售,可是瞥见他们身后面色沉肃眼光冷锐的大汉,便却步了。   这可不是普通的主,看那大氅,看那上好的缎子面,看那两个小童颈子里挂着富贵长命锁,啧啧,随便一样的价,都够平头老百姓吃喝十好几年的了,他们可是没有赚她的钱的胆儿。   反倒是两个小男孩,对山门前热闹的景象,十分好奇,转着眼睛,一边走,一边对糖葫芦、麦芽糖、面人儿之类的民间小玩意,露出孩童应有的喜色。   “喜欢吗?”德妃低头问。小时,爹爹哥哥只需拿小糕点和小玩具,就可以将她哄得一展笑颜。   两个小孩齐齐摇头。即使只得小小年纪,他们也深深省得,决不能对自己所喜爱的东西,流露太多在意的神色,否则,在那深广的宫墙之内,便会给人伤害他们的机会,被夺被毁,将是被他们喜爱的事物的下场。   面纱后,德妃的美眸一暗,衣食无忧,权势通天又如何?自己的孩子,连最起码的渴望,都不敢说出口。   “那就走罢。”她所能做的,只有尽量保护他们,让他们有一个相对完整平静的童年。   进得寺中,果然善男信女众多,虔诚地跪拜上香许愿。   德妃往功德箱里添了香油钱,在功德薄上写下朱门陈氏。   大雄宝殿内人员众多,因香烟火烛之故,气味有些呛人,薄唇的男孩没过多久,便微微咳了起来。   “孝则,不舒服吗?”德妃低头问跪在自己身侧的男孩。   “是啊,十四叔,要不要到外头歇一会儿?”另一个男孩脸上也浮现担忧之色。   “不碍的。”朱孝则轻轻摇头,他不想扫了大家的兴致。   德妃轻抚着他的额头,喜忧掺半。   喜的是,这孩子在后宫长大,却仍温良体贴;忧的是,在这样一个尔虞我诈的宫闱中,似他这样体弱,今后如果失去了依傍,要如何生存下去。   “那,我叫福江领你到外头玩一会儿,可好?”德妃怜惜地问。   “好。”朱孝则点头。他怕他呆得久了,咳得愈发厉害,教嫂嫂和小他一岁的侄儿允聪担心。   待出了大雄宝殿,走得远了些,朱孝则才掩着唇,低低咳了起来。   福江在一旁看了,心中焦急,却束手无策。   十四爷这病,是打娘胎里带来的,多少太医名医来诊治过,无不摇头,只说能活下来已经是万幸的了,开了些滋补的方子,便再无他法。更有耿直的,断言十四爷活不过十八岁。为了这事,主子操碎了心。   “十四叔?!”孩童诧异又略带惊喜的声音传来。   他轻轻回头,有些意外,看见墨慎和如霆等太学里的同伴们。   “你们怎么也出门了?”   “太傅带我们来听西域神僧讲经布法来了。”   他轻声咳嗽,点头,表示他明白了。   “阿弥陀佛。”一声温朗佛号,一袭青衣袈裟,一个浓眉虎目的僧人,停在了他们跟前。   福江戒备地挡在了朱孝则的前面。   “女施主莫惊莫怕,贫僧只是闻听这位小施主的咳声,以为他是心经先天不足,但却疏于调治。家师精通药理,贫僧想:或恐能为小施主略解痼疾之苦。”   福江将信将疑。九年了,天下名医,众口一词,只教十四爷好吃好喝,享受这短暂的十数年,现在竟有人说,可以医治,这,可是天方夜潭?   “然则家师不见外客久矣,不知女施主可否放心叫小施主一人随同贫僧去家师的禅院?”   “这——”福江迟疑。   “无妨,这位师傅,我随你去。福江,你且等在这里。”朱孝则淡淡吩咐。   他想赌一赌,这残躯,到了此时,还怕什么呢?   “是。”福江只能如此应了。十四爷的心,她,又岂会不懂。   而那几个小童,因为微服而来,不能太过张扬,只能顿足,却也无法执意跟上去。   “小施主,请。”青衣僧人虎目微沉,在前领路。   他将朱孝则领至一处禅院前,轻轻扣了几下门扉,然后自背后轻推了朱孝则一把,自己,却并没有一同进入禅院。   朱孝则有浅淡的愕然,却被禅院内的景致吸引,摄去了心魂。   禅院之中,种着一片药草,另一端,有一株参天古木,树下负手而立着一个白衣人,长发飞散,白衣如玉,修长飘逸。   因他背对着他,朱孝则看不见白衣人的相貌,但,不知道为什么,白衣人身上散发出的悠远宁静的气息,却遥遥辐射过来,令他的心绪,不知不觉中放松平和。   朱孝则静静站在禅院里,不想惊扰了那直似仙人般的身影。   良久,那白衣人,缓缓、缓缓地,转过身来。   一时,朱孝则竟觉得无法呼吸,生怕他一个细微的动作,便会教白衣人如若烟云般,消散于空气之中。   那人,黑发微微卷曲,间中搀杂着几缕银丝,修眉朗目。一双眼瞳,竟是一片深幽无边的蓝,象是番邦进贡的极品蓝宝石,却比宝石更流光溢彩、澄澈幽邃。他的脸上,是祥和的表情,然而,又隐约透着况味不明的淡然。   出家人么?   不象呵。   可是他深广的碧蓝眼光,望向自己时,又仿佛穿透了自己的这副凡尘俗子的身躯,直直望进了灵魂深处似的,让人觉得无所遁形。   朱孝则呼吸一促,咳声又起,忍不住揪着前襟。   他甚至不知道 ,白衣人是怎样移动的,仅仅是一眨眼的刹那,白衣人便已经闪身至他的面前。白袍宽大的衣袖内伸出修长干净的手,轻轻捏住他的手腕,以食指中指无名指搭在他的腕脉上,清俊的眉眼间掠过浅浅的了然。   “很辛苦罢。”白衣人淡淡说,以带着明显异域口音的官话。   辛苦吗?朱孝则自问。不,他的苦,远比不上嫂嫂的苦。他早晚是要死的,可怜嫂嫂,这么多年来,不离不弃的努力,想令他过自在快活的日子,却始终徒劳无功。   摇头,他予以否认。   白衣人的蓝眸,颜色一深。   还是个孩子呵,可是,已然如此坚韧自持。   我怎么忍心,就这样束手旁观?让这个身上沾染了你的气息的孩子,早早便如流星般,消失如你?即使,他沾染的、属于你的气息,只得那么微渺的一丝,几乎无法察觉。   白衣人垂下眼睫,掩去瞳孔深处幽还汹涌的潮汐。   我既逆天而来,又岂在乎多做一桩几件?   我在等你,或者,等一个同你一样,神形俱灭,化做万千星辰的碎片的结局罢?   白衣人唇边泛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纹,睁开眼,润雅而松朗的声音,轻轻响起。   “你有想守护的人么?拼尽性命也要他开心快活幸福的人,你有么?”   朱孝则不闪不避地直望进白衣人深邃无比的眼底里去,然后坚定地点头。   是的,他有。   “那么,可愿意随老衲而去?”   朱孝则一愣。随他去?出家当和尚么?他能放得下嫂嫂、冉惟,就这样同这白衣素服的男子而去么?   “唉……”白衣人见他怔忪,却不回应,心下已是了然。佛渡有缘人,他,却渡不了这个少年。“施主极具慧根,惜尘缘太重,执念太深,妄念成魔。既然施主无意同老衲而去,那么,同老衲做个约定罢。”   白衣人澹然微笑。   竟,直似天人。他的周身,隐隐如有莲花绽放,淡淡清香,刹那弥漫开来。   俯身,白衣人将线条优雅深刻的面孔,凑进怔忪之中的男孩。   “相逢便是有缘,而老衲同你……”风,拂过参天古木的树梢,传来“沙沙”细响,掩去了白衣人低低的轻语。   只见男孩净白的面皮漫漫变红,少年老成的脸,一下子变得生动许多。   这个约定,即便是年少如他,也深解其意。   “这样,就可以了吗?”朱孝则将信将疑地问。   可以吗?白衣人无法回答他,只从衣袖里摸出一件什物,放进他的手心,然后将他的手指合拢。   “去罢,这里的东西,日后在紧急之时,可以取出一用。记得,若不到你我约定之期的半数时,皆不必开启。”   朱孝则还想开口问些什么,禅院外却传来扰攘之声。   而后,禅院的门被人强行推开。   门外,是鬼一和福江。   门后稍远处,是被大内侍卫护在身后探头探脑的墨慎等人。   “十四爷。”福江鬼一看到小主人站在一名白衣如玉的男子身前,完好无损,皆暗暗长舒一口气。   “阿弥陀佛,小施主心阳受损,日后少不得要为它吃苦。若想要安生度日,此去倒要长期吃斋茹素、少食油腻、清心寡欲的好。”白衣人将手,复又收回身后,再不言语。   这样明显的送客之举,朱孝则怎么会不明白。   徐徐的,捏紧手心里的什物,他返身走出禅院。   身后,缓缓合上的门扉内,传来直似来自虚空的梵音。   “佛前许愿济众生,奈何投身帝王家。三十功名尘与土,弗如青灯伴素蛾。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十四爷,您可吓死奴婢了!”福江忍不住轻声埋怨。   墨慎等几个少年则在侍卫的护持下,好奇地往禅院渐渐闭阖的门内张望。   少年朱孝则眼帘微垂。“福江,你有想守护的人么?”   福江一愣,然后点头。“奴婢自然是要守着主子和小主子的。”   小小的朱孝则幽幽太息,每个人都有想守护的人呵。   所以——   “走罢,莫教嫂嫂等得心焦了。”   福江和鬼一跟在他身后,蓦然发现,他们的十四爷,似乎在瞬间,长大成熟为一个有担当的男子。   待走出禅院好远,朱孝则才省起,他竟然惑于白衣人出凡脱俗的气息,浑忘记问明他的身份姓名。   恰有一名洒扫庭除的小沙弥执着一根铁柄扫帚自他们身边经过,一路清扫。   朱孝则忙上前,轻轻一揖。   “小师傅,请留步。”   年龄与朱孝则相仿,却能将一柄重达数十斤的铁柄扫帚,挥扫自如、举重若轻的小沙弥,一张脸上有体力劳动后特有的红晕。   见有人出声唤住他,小沙弥收住扫帚,将扫帚柄靠在胸侧,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施主何事相唤?”   朱孝则敛去眼底一闪而逝的羡慕光芒,提袖轻掩逸到唇边的咳嗽,有礼地问:   “小师傅可晓得住在后头植满药草的禅院中的白衣人,是贵宝刹的哪一位高僧?”   白衣人?小沙弥滴溜圆的大眼转了转,然后伸手拍了拍他光光的脑袋。“呵呵,施主问的莫不是菩提禅院?那里原本住着已经不见外客的本寺药僧上首无界师叔祖。但如果是白衣人,那一定是远自西域而来的神僧优罗难大师了。”   说完,小沙弥眨了眨两只精灵的大眼,仿佛在无声地问:施主还有什么事?如果没有,我就要扫地去了。   福江岂会看不明白?立刻自随身携带的锦囊里取出一小锭金元宝递上。“叨扰小师傅了。”   小沙弥左右四顾,见无人注意,动作迅捷地将金元宝抄在手中,塞进怀里,同时还不忘吐吐舌头。“呵呵,贪财了,各位施主,好走。”   言罢,他又重新执起铁柄扫帚,扫将起来。   朱孝则望着小沙弥远去的身形,心中感慨万千。同样是弱冠垂髫之年,他是孱弱无助,人是健康独立,真是讽刺。   一旋身,他继续前行,优罗难交给他的东西,越捏越紧。   紧到,他的掌心感到灼热般的疼痛。   紧的,他想将人生掌握在自己手中。   两个小小少年,此时背道而驰,谁也料不到,十年之后,他们将会在一场关乎生死的拼斗中重逢。彼时,他,已是大明朝曦宗天佑年间的寿王爷;而他,则是京畿迅雷营骠骑通令十万禁军副总教头。   菩提禅院内,白衣散发的优罗难,轻轻将手抚上菩提树的树干。   “那会笑我罢?笑我明知你灰飞湮灭,化成亿万星辰光芒的碎屑,眨眼之间便散失在茫茫宇宙,却如何也不肯放弃找寻你的念头。我的执着,究竟是痴傻,还是深情不悔呢?”   “阿弥陀佛,情深不寿,大师何必苦苦执著?”一个苍老却温和的声音蓦地朗声道。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僧,穿着青裟芒鞋,出现在禅院之中。   优罗难没有回头,只是微笑。   “我若执着,当初就该随她化成亿万星芒,而不是如此徒劳地等待,生生世世。”   “大师若能放下儿女私情,定能修成正果。”老僧仍不放弃,“以大师几世的修为,实在易如反掌。”   优罗难闻言,唇边泛开一抹润雅如徐风的笑纹。   修成正果?没有了你,修成正果之于我,又有什么意义?为了真身果位,我放弃了你,为此我悔了生生世世呵。即使,只得亿万分微渺的希望,我都要找到你,见你过得幸福。那样,我便幸福了。为了这个希望,我以放弃真身原神为交换条件,以消散成无数尘埃为结局,徘徊在人世。除了你,尘世之于我,亦不过是虚空。   “唉,大师这又是何苦。”老僧太息。   “苦?无界大师,何为苦何为甜?境由心造,一切不过空里浮花梦里身。老衲甘之如饴,再苦也甜。”优罗难转过身,面对无界大师。“老衲循着这菩提树而来,虽未有斩获,也总算不枉此行。是时候离去了,有缘再会罢。”   话音且消,他的身形,已去得远了。   只余空气中,若有似无,隐约飘拂的莲花清香。   徐淡,却经久不散。   而命运的转轮,已不疾不徐地,向未知的时光深处,运行……   番外之结缡   云南,大理。   福江指挥着一干追随着他们南来的忠心家仆,洒扫庭除,布置厅堂。   看着粗细丫环、小厮杂役们忙碌地进进出出,福江的眼神渐渐迢遥,仿佛透过这似曾相识的一幕,忆起了久远之前的往事。   那一年,她的小姐,不过才十六岁,正是青春正盛时候,那么无忧无虑,只省得跟在几位少爷身后,上山下水,舞枪弄棍。一家子人都宠着她,由着她的性子,并不加以约束。   犹记得,她第一次被带到小姐跟前,小姐正站在大园子中的一丛花树下。美丽娇嫩的花瓣直似江南的春雨,轻柔绵密地飞坠而落,小姐就仿佛是不识人间烟火的小仙子,在花雨间嬉戏。   有一刹那,她诚惶诚恐的心里掠过强烈的自卑与妒嫉,自卑自己的出身长相是如此的低微,复又妒恨老天爷不公,将一切美好的事物都给了这个投对了胎,生在江南首富杭州陈家的小女孩。   小姐自漫天花雨里望了她一会儿,然后对带她进园子的嬷嬷说:   “这位姐姐,根骨奇佳,跟在我后头侍候着,真正浪费。而且,她年纪也没长我几岁,让她看我玩而她只能在旁枯立,也是活受罪,你就带她去前头家塾里,同一班孩子读书识字,学习些健体防身的功夫,待将来学有所成,看她喜欢做什么,另行安排罢。”   “这可万万使不得。她不过是想来当个使唤丫头,挣些银子贴补家用,哪能跟陈家家仆的孩子一起进书塾读书呢?”   她抿紧了唇,不反驳,也不肯点头。娘为了弟弟,把她们几个姐妹,嫁的嫁,卖的卖,她,不过是身不由己。   却只见小姐温朗一笑。   “戚嬷嬷,无妨。若有人问起来,就说是我的主意。她的例银照发,将来她有了出息,还怕她不认这笔帐?”   一句话,改变了她的命运。   是年,小姐十二岁,她十五岁。   在书塾里,她认识了她前所未闻的世界,熟读四书五经,精研内外两家武功,结交同龄的小伙伴。也深深明白,小姐不是飞扬跋扈的富家千金,而是胸怀天下的女子。她渐渐由妒嫉变为敬重。   直到,小姐十六岁。   宫里来了一纸诏书,宣小姐进宫。封妃只是一个表相,内里的深意却是以小姐来钳制江南首富陈家的势力。   小姐为了陈家上下百多人的性命,毅然应允,并自废一身不弱的武功。当小姐踏着虚弱的脚步出现在众人面前时,铁骨铮铮的大少爷,竟忍不住当众红了眼圈。   为小姐着想,陈家动用一切可动用的关系,上下疏通,拢络收买,只是要给小姐在宫中创造一个相对宽适的环境,不致受人闲气,护她周全。   是故,当大少爷问可有人自愿进宫,照应料理小姐日常生活时,她,第一个站了出来。而后,是一队十二人的死士。为了小姐,死亦无悔。   一转眼,三十多年也已经过去。   小姐早化成尘埃,埋在冰冷无情的皇宫陵寝之中。三皇子,被贬至金陵;而十四爷,抛去牵系,终要和所爱的女子,喜结连理了。   夜晚的大理,月色如水,水色似玉。   座落在苍山洱海畔的一处古老宅院里,张灯结彩。一对新人,在布置简约喜庆的花厅行过古礼,在一众家仆的祝福声中,被送入了洞房。   在静默了一会儿后,新郎执起搁在桌上的乌木秤杆,挑开新娘头上覆着大红色龙凤绣金喜帕,他修长干净的手指,竟难以自制地微微颤抖着。   揭开喜帕,新娘淡雅妆容的素靥,迎上他灼热的脸。   她眉目疏淡,唇色轻浅,清秀却并不美丽。   然看在他眼中,竟是天仙化人般的绝艳。   两人静静凝视不语,仿佛只是一眨眼,却又似永恒般漫长,由相见而相识进而相知相许,其中种种,惚如昨日。   良久,他低低直如轻喃地唤她:   “傩……”便再也不能移开视线,因她嫣然的一笑。   刹那间,庭花纷坠,草长莺飞,风月无边的江南之夜,成了天上人间。他等这一刻,等了几乎一生一世。他什么也不想,只希望能共她做神仙眷属。   她缓缓站起身来,上前,轻轻执起他的手。然后,紧紧的,十指交缠。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他侠长深邃的眼光,倏忽浓烈如酒。   桌上一对大红龙凤喜烛哔啵摇曳,光影飘忽,映得她两颊微郝,人比花娇。   春宵一刻值千金,不是么?   红色袍袖一挥,光影俱灭,只得屋外天上,一轮明月,清辉普照。   屋外廊下,静静站着三人,虽不曾喜形于色,然眼底闪动的,皆是欢欣颜色。   福江仰望夜空,在心中向早已故去多年的小姐祈祷,祈祷十四爷这份得来不易的悠闲恬澹和安逸幸福,能永远长久。   鬼一和魉忠,则并肩而立。   十四爷大喜之日,只是他们这一班旧部,喝了几杯喜酒。多年京城刀口舔血的生活,竟令他们一时无法适应这样轻松的日子。十二死士自动往新宅大院的各处巡视去了,他们,也自动留在新房左近,以策安全。   “……啊,好痛……”   “对不起……傩……对不起!”   徐风中,隐约传来十四爷和新婚夫人的声音。   “看限制片女主角个个表情欲仙欲起,我以为应该没太大问题,想不到第一次真的这么疼。”夫人低声控诉。   “对不起,傩,我不知道你也会疼,我以为只有我会痛。”十四爷立刻赔不是。   “咦?你也会?你不知道我也会是什么意思?”   沉默,漫长的沉默。   隔了一会儿,夫人“扑嗤”一声笑了出来。   “不会罢?不会是我猜的那样罢?”   “傩!”十四爷略恼的声音。   “呵呵,难道竟被我猜中了?”夫人的声音里掺进了一些莫明的况味。   “傩!”这次是恼羞兼具了。   “啊,你是不是脸红了?”   这次,十四爷沉默。   “没什么难以启齿的呵,渊见。”夫人清柔温和的低语,“倘使你功夫了得,撩拨得我全然忘记疼痛,我的第一次性经验不会这么糟。可是,我很高兴,你我俱是童身,我痛,你也未见得好过我多少。很公平!处男处女不怎么美妙的初夜,多好。若以后我同你翻旧帐,决计不会有‘你过去阅女无数,是情场老手’云云这一罪状。”   好长一段静寂无声之后,十四爷的笑声,清晰地传来。   “呵呵,傩,我早知你与众不同惊世骇俗,但不知恁地,我却很是喜欢。我等来的,毕竟不是寻常女子。”   “等?”夫人狐疑地问。   “是啊,等。”十四爷温润淡雅一如美玉的声音,迢遥起来,“二十年前,在皇觉寺中,我初遇优罗难。他说,相逢自是有缘,他同我尘缘不浅,见我身受病苦,愿意指点我一条生路。他说,天命本不可违,然终有变数。他与我约定,若我能守住童子身二十年,待到约满之期,自会有渡我之人出现。第一个十年,我仍年少,亦认真遵守那个约定,我希望可以身强体健,保护皇嫂共冉惟。然那一场突如其来的宫闱惊变,皇嫂自请求死,被赐三尺白绫;冉惟百口莫辩,因陷被贬金陵,而我因伤在床,竟救他们不得,只觉二十年之约不过是一个西域僧人的信口胡言罢了。可是他赠我的丹药,毕竟救了我。之后,皇后几次赠我美人,希望她们可以监视或左右我,我均以身体羸弱的藉口,托辞自己不能人道,将她们闲置在府里。并不是刻意继续遵守第二个十年,只是不想碰皇后赐下的女子罢了。且,这皇家的血脉,我并不想延续下去,有冉惟,已经够了。所以,我只是等,等二十年之约到期,等优罗难口中所谓渡我之人。我从未指望,渡我之人,真正出现,因我早已抱了必死的决心,要为冉惟,夺回属于他的一切。”   十四爷低回的讲述,震惊了屋内屋外。   原来,竟是这样。   “我的双手,早已染满了鲜血,我的灵魂,早已污浊不堪,我的血脉,早已充斥了邪恶杀戮。傩,我以为我终将孑然一生,却不料,等来了你。”   “不会的,渊见。除出我,你还有福江、鬼一、魉忠,还有十二骑死士,我们必不教你孤单。”夫人斩钉截铁地说,“记住,我爱你,我们都爱你!”   空气中,似充满了甜蜜喜悦的幸福气息,连天上的月,都似又圆满了一分。   “傩,我亦爱你呵。”   悄悄的,福江拭去脸颊上的泪。   小姐,你若在天有灵,会欣然欢喜罢?   双手左右一展,福江拉住鬼一、魉忠,纵身退出这一进院落,将十四爷和那来历成谜、言淡行止大异常人的新婚夫人优释傩,留在属于他们的幸福之夜里。   院中,一株枝繁叶茂的菩提树,在风中,摇摆轻曳……   番外之后世   傩与渊见   坐在菩提树下,听着头上树梢传来的婆娑之声,感受着微风拂面的凉爽之意,看着不远处锦衣稚儿追着小鸡嬉戏,即使跌倒也不哭闹寻求大人的帮助,只是自己爬起来继续玩耍的画面,我忍不住微笑。   与继父勾心斗角,对继兄姐伏低做小,被母亲漠视轻忽时,我决料不到会有今日这样的景况。   其实,渊见说他心性凉薄,但他为了所敬所爱,何尝不是满腔热血?真正凉薄的人,是我。   “傩,你在笑什么?”头枕在我大腿上,原本在看书的渊见,蓦地出声问我。   笑什么?啊,这个问题有些复杂。我垂眸,望向渊见温柔的眼。   “我只是在笑,自己竟然早早便成婚生子。在我的家乡,女子二十三四是青春正盛的如花年龄,多数仍单身,享受被异性追求的过程,鲜少有人已为人妻母。我原以为,依我的个性,大抵是要做单身贵族一辈子的。不料,来了此间,结识了优罗难,进而认识了你,才二十出头,已然做了家煮婆。”   “你怨我了么,傩?”   “怨?”我失笑,伸手轻轻抚平他眉间淡淡褶皱,“怎么会?命运是我自己选择的,有什么可怨的?倘使家父在世,见我过着这种闲散平淡悠然的日子,只会说这是人生幸福的极致,要我好好珍惜。”   渊见深长的眸里,滑过星般的明光。   “傩,你可知道,这是你第一次,向我提及你的家人。”   “是么?”我侧头回想。似乎的确是呢。   “如果,你不想说,那么就不要说罢。”他微微的笑,不是试探,是真的不想我说。   睇了一眼不远处提住小鸡被老母鸡追杀,引得福江出面救少主的儿子,我忍住笑,免得小家伙拿我们这两个闲人做下一个目标。   “我的家人,俱不在这个时空中,你我同他们,隔着千百年时间的川流,以现在的技术,我回不去;以他们的科技,亦来不了。优罗难曾说过,错过上一次,终我的一生,再没有回归的机会了。”   蓦地,一道灵光似闪电般划过我的脑海。   优罗难!优罗难!   是我太笨了罢,所以从来没有刻意联想。   竟致,错过了太多太多。   优,这个姓氏,本不寻常。   优罗难已给了我暗示,是我一直,忽视了。   轻轻,将头侧转三十度,与熙暖的日光,形成一个独特的角度。   “看我的眼睛。”   渊见慢慢支起上身,注视我的眼,修长而略显凉意的指,放开手中的书册,转而如蝶触般拂过我的眉宇。   “我的傩,有一双神秘莫测,直似烟岚的紫色眼眸,久早以前,我便已经发现了。虽则只在不经意时才会发现,但那样浅浅的紫蕴在你褐色的瞳里,却是我最爱的一道景致。”   呵,这个我因之而留下的男人呵。   我闭上眼,将头靠在他劲瘦的肩膀上,再怎样持之以恒坚持不懈地休身养性,健体强身,他始终,都较之同龄人清癯得多。   “家父在我的家乡,是一间国学里的教书先生,研究些古圣先贤的著作,最要紧是考证湮没在历史洪流中的先人们的事迹,所以他比一般人更注重珍视祖先遗下的东西。优氏的族谱,一直是家父私人研究的一项。优姓,本不是中原的姓氏,而是远来自西域,由西域僧人或其亲属远赴中土之后,开枝散叶而来。我们这一支的祖先,追溯起来,最早是西域来的使节,曾在中土生活过十年,娶妻生子,这一姓就留传下来。”我将自己八岁以前,父亲断续讲给我听的内容,一点点拼凑还原成一个完整的故事。“此人便是优瑟罗。优瑟罗原本有一个弟弟,可是在十六岁时突然抛弃至亲好友以及双亲替他订下的一门婚事,出了家,从此便再没有同家人见过面。”   渊见何等聪明,眼中已有恍然大悟之色,却是不插口,只静静听我往下说,揭晓答案。   “我本不知道优瑟罗出家的弟弟叫什么。”我望向远天,连优罗难恐怕也笃定我并不了解优瑟罗是何许人也罢?“即使那年,在京郊感业寺,优罗难向我吐露,很久以前,他曾是优瑟罗的弟弟时,我也未曾做过多联想,直至今日。”   “你很懊恼罢,傩?错过了太多,同他亲近的机会。”   我点头承认。“原来,我对他如父如兄的依赖孺慕,其来有自。他是我在此唯一的亲人,我却那么轻易地任他走出我的生活。”   “他大可以不管你的死活的,傩。他的慈悲是不给人任何留恋他的机会。可是,他留下来,等你可以独立,可以幸福,他才了无牵挂地离去。傩,他早在二十年前,已为你做了打算。何况,傩,你有我们啊,我们也是你的亲人呵。”   渊见吻吻我的额心。   我在渊见怀中,望着挣脱福江的扶持,跌跌撞撞向我们冲来准备加入身后这副劲瘦包容胸膛怀抱的虎头虎脑的儿子,眼角荡开笑的涟漪。   幸福呵,但愿当我向他们宣布因闲极无聊,我准备开一间天下第一的消遣场所以打发时间的决定时,这样的幸福不会化成怒吼才好。   呵呵,呵呵……   墨慎   坐在紫檀木胡床上,他闭着眼,聆听靡丽的乐声,在奢华广大的屋宇中,回荡成寂寥的旋律。   是的,寂寥。   人声鼎沸、莺声燕语、管弦笙箫,都不能化解他眼中的厌恶和血液中的虚寂。   他的空虚寂寞,除了那个早已经化成尘埃的女子,再没有人读懂过。   没有人,同她一般,温婉笑着,向他招手,叫他过去,共一班年龄相仿的孩童,坐在树阴花影下,就着一款清咽润喉的花草茶,吃江南才有的精致点心和甜酸可口的果脯。   宫里头的孩子,无论男女,都是爱到她那里去的。   她也没有特别偏宠哪一个,一视同仁地喜欢。   其他嫔妃的孩子慑于他是皇后的儿子,不敢同他亲近,她总是笑着说,允聆是你们的兄弟,大家一起玩才热闹有趣啊。   他常常自问,倘使,她不是父皇的妃子,那该有多好;又或者,他不是母后的儿子,而是她的儿子,那也是好的。   然而,命运何其残酷。   她是父皇的妃子,而他是母后的儿子。   终其一生,即使死亡来临,他也无法改变他们之间的关系。至死,也未能。   所以,他是羡慕十四叔,嫉妒十四叔的。羡慕他可以由她一手抚养长大,享受宫中少有的天伦之乐;嫉妒他能时刻伴在她的身旁,朝夕相见。   半眯起眼,瞥了瞥伴在他周围的侍妾美婢,他菲薄的唇边泛开似讥非讥的笑纹。这满屋玉人,又有几个,是不为他的身份,真心待他的?   他哈哈大笑,笑却不及眼底。   仰头饮下一杯酒,他挥手。   “老五,我累了,叫他们都下去罢。”姬妾们眼中的惶恐,令他觉得索然无味。   肤色黝黑的侍卫轻轻击掌,一屋子乐伎伶人美女,悉数退了下去。   他将头枕在臂弯内,是何时,他意识到自己注视她的眼神,再不是孩童天真的孺慕,而是男人深沉的爱恋的?她呢?她可曾察觉过他汹涌得几欲决堤而出的爱?   “殿下,王公公求见。”侍卫老四进来禀报。   他闭目颌首。   “宣。”侍卫沉声说。   未几,宫里来的太监一脸馅媚地走进来。   “奴才叩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千岁。”   他半睁开狭长的眼,淡淡睇了一眼。“有什么事,你就快说罢。”   “皇后娘娘吩咐奴才,给殿下送来几位美人,是宫中最好的舞姬。”太监堆起笑脸,传达皇后的旨意。“娘娘还说了,襄王爷的寿辰将至,听闻王爷热中风花雪月,殿下不妨送几位美人过去。”   “母后设想得真是周到。”敛下眼睫,他淡然道。始终不能释怀的人,不只是他呵。即使她早已化成一抔黄土,母后仍耿耿于怀。   挥挥手,他一脸困乏无趣地示意知道了。   “奴才告退。”太监赶忙躬身退出,不敢多做片刻停留。   他微微一笑。也许,他该亲自去看看,那个曾同他一起,在她温柔的注视下觉得幸福的男孩子——他的同胞兄弟。   是时候了,不是么?   “殿下,沈君徊来了。”侍卫老四走近他,附耳禀告。   “叫他进来。”他半支起身子,他等的人,终于来了。   从门外,走进一个青衣简装的男子,生着一张娃娃脸,长得浓眉大眼。走到他榻前,男子抱拳。“末将参见殿下。”   “免了。说罢,君徊,事情办得怎样?”   “末将接到信报,证实在岭南往广东而去的山道上,发现了十四爷车驾的残骸,在山下还发现了几具尸骨。因为天气潮热,俱已腐烂,无法辨认。据末将调查,是为一股在往南去的商道上杀人越货的劫匪所为,末将已着两广总督带五千精兵将这一伙贼人悉数剿灭。”沈君徊据实以告。   “都灭了么?哈哈、哈哈,好!灭得好!”他笑,眼神却愈形冷酷。   他不在乎死了多少人,又有多少人被牵连。   他在乎的,只是她和她最关心的人罢了。   “做得好,君徊。本宫应该怎么赏你呢?”他撑着腮,笑问。   “这是末将应做的本分,也是末将惟一可以感谢当年王爷知遇之恩的方法。”   “呵呵,好一个应做的本分。”这一次,他的笑,浅浅地在眼底荡漾。“告诉本宫,你现在是何官衔?”   “回殿下,末将如今乃是从三品京畿迅雷营骠骑统领十万禁军副总教头。”   从三品啊?“那好,本宫就升你为正三品京畿迅雷营骠骑统领十万禁军总教头。兵部的文书,待你回府,便会交至你的手中。”   “谢殿下提拔。”沈君徊没有装腔作势推拒,欣然接受。   “很好,本宫欲往金陵一行,此番,你就暗中随行罢。”   “是。”   此时的他,并不知道,不久之后,他会与那个传说中天仙化人、月华如玉、凤凰无双的女子——月无情——相遇。他更不会知道,他将会在月无情身上,看到似她那般的冷静与美丽。   此时此刻,他还不知道……   后世   “先生,夫人。”年逾花甲的管家有些惶恐。   虽然三小姐是先生的继女,在家中一贯并不受重视,甚至是被冷落着的了。可是,她毕竟是夫人的亲生女儿。即使夫人平素看上去对三小姐十分冷淡,然而一听说女儿在地震中失踪,还是立刻从巴黎赶回来了。连从小与三小姐面和心不和,并不亲厚,时时要搞些小动作欺负三小姐的少爷、小姐也一起回来了。   “发生了什么事,再详细地回忆一次。”罗瑞揽住妻子的肩膀,想将自己的体温与力量传递给妻子。他第一次,深刻地意识到,妻子,是深深爱着女儿的。她强自镇定的表情和眼底深沉的痛苦,揭示了她对女儿的在乎。   一向喜欢对继妹冷嘲热讽的罗棠罗裳此时静静坐在客厅的沙发里,面色凝重。他们固然不喜欢继母带进门来的继妹,嫌她一双清亮的眼睛里总有无声的讥诮,恨不得把她欺负哭了才好。但是,失踪,却不是他们所乐见的。无论如何,一个女孩子,音信杳无多日,始终是凶多吉少。   “那晚因为发生了里氏四点八级地震,所以大家都是从睡梦中醒来匆忙往外逃,因此没有注意三小姐是不是跟我们一起逃出来了。等到地震平息,大家确定不会再有余震,才都回到屋子里来。这时候我们发现三小姐不在,我们原以为三小姐是躲在房间里的,进去一找却没有找到。又想三小姐可能是到同学家里去了。先生您也知道,三小姐没有手机……”管家顿了顿,看了看夫人,才继续往下说。“……而且三小姐从来也不喜欢麻烦我们,她一直是个体贴懂事的孩子。我们一时也没能联系上她,以为过一两天她在同学家玩腻了,自然就会回来的。可是,直到三小姐学校里组织补考,三小姐没有去参加,学校和三小姐的朋友还有话剧社都打电话来询问,我们才意识到,三小姐失踪了。”   “距离地震那晚有几天了?”罗瑞眯眼。他知道继女在家中的地位微妙,他也知道儿子女儿对继女的态度不很友善。他不出面干涉,一是因为他爱妻子和自己的孩子,而且他相信傩傩自己能够妥善处理。然而,傩被轻忽至此,是他的责任,他的错。是他默许了这个家里的人将傩放在次要的位置上,不予重视。   “五天。”管家讷讷地说。   五天!罗瑞闭了闭眼,捏紧了拳。五天啊,直到继女失踪五天后,他们才因为学校的电话而警觉事态不妙,进而通知远在巴黎的他们,傩失踪了。   “没有勒索电话、信件或者可疑人物等等吗?”如果是为了钱,那么傩还有一线生机。   “没有,一切都很正常,所以……我们才会忽略了。”管家不是不自责的。   “报警罢!”罗瑞当机立断,他不能想象继女这样一个单身女孩子,流落在外或者坏人手中五天,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他也不敢想象。   “天意,一切都是天意。”一直沉默的妻子,突然轻声说,“叫大家都去休息罢,这几天的神经一直绷着,恐怕都累了。”   “阿姨!”连罗棠罗裳都跳了起来,即使继母真的不爱她自己的女儿,但她的这种态度也未免太教人心寒。   “罗,我累了。”她仰起头,对丈夫说。   看见妻子眼中隐隐闪动的泪光,罗瑞向大家暗暗摆了摆手,示意心中忐忑的众人先散了,然后搂着妻子,上楼。   回到他们的卧室,罗瑞将妻子安置在沙发里,自己反身去倒了一杯白兰地,递给神色凄迷的妻子。   “喝了它,你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傩的事我会处理。”   “不用。”   “你疯了吗?她毕竟是你的女儿。”罗瑞有些诧异,妻子明明那么悲伤,却又不近人情地冷静和淡漠。而十年来,她一直是这种态度对待傩的。   “我没有疯,正因为没有疯,所以我才觉得痛苦。”她望着丈夫。“傩是我和先夫唯一的骨血,我本应爱她疼她呵护她至极的,可是,我没办法象先夫那样,明知道早晚要失去她,还那样微笑着疼宠她。我做不到!”   罗瑞心疼地搂住妻子。“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以至于让你这样的痛苦?”   “先夫是一介文人,做些史料研究。私下里,他一直在研究他家历代留传下来的一份族谱。那份族谱最上面,有几行注解。”她温柔的声音此时是颤抖的。如果可以,她宁愿以自己的生命来换取,可是,命中注定,她先失去了最爱的丈夫,进而又失去了不敢投入太多爱在她身上的女儿。“得遇域外神僧,言吾族必出一女,集优婆之慧,释伽之心,傩仪之威于一身,然亲缘短浅,亲人切记,毋以俗爱约之束之。二九芳龄不知所踪,实化境而去,亦毋念之恋之。余不已为然,故载之传世,以证其所言,虚也。”   “难道,傩的名字,竟是源自于此的么?”罗瑞听懂了妻子背诵的这一段。   “也不尽然。先夫觉得,人应当释放心中魔鬼,而不应让魔鬼住在心里。心魔不去,生活总是一片黯淡。后来,他偶然间找到优氏族人轻率忽略长久的族谱,两相印证,才发现我们的女儿,无意间,因应了祖先自域外神僧口中听得的预言。先夫并不相信,他说,如果预言是真的,他只会加倍爱护女儿,务必使她在有限的生命里觉得家人对她的爱和世界的美好。而我,是悲观主义者。如果,我们终有一日会失去她,那么,少爱她一些,等到失去她时,我已经不会那么痛。可是,为什么,我已经尽量尝试忽视她,却还是这么痛呢?”   罗瑞太息,然后紧紧抱住妻子颤抖的肩膀。   室内,只余一片无声的悲伤…… ------------------------------------------------------------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http://www.sxcnw.org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站,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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