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飞雪雨含烟》 作者:瑭歆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最后的穿越 “小雨…”,妈妈的喊叫伴随着凄厉的刹车声,一起跌进黑暗里。生命还真是脆弱,就这样化为尘土。不用再去想小白,想……柳絮,一切都结束了。只是,再也吃不到妈妈做的蛋糕,听不到电话那头爸爸殷勤的叮呤,看不到同学阳光般的笑容。 所有的一切,全都没有了。 睁开眼,我有很长时间没办法思考。自己正躺在一张古色古香的红木大床上,身上盖着大红的喜被,房间很大,整个房间被红烛照的通红一片,烛光中看到房间各个角落都贴满了大红的“囍”字,床头放着凤冠霞帔。 闭眼,一,二,三,睁眼,还是一样。 梦境中么?若是梦,这也太清晰了。梦境从来都是模糊的,醒来后不知发生了什么。我狠狠掐了一下自己,锥心的疼痛袭来。 不是做梦!压根没死成?! 可这里不是医院,摸一下身体,很好,没有血,也没有缠绷带。 死了又活过来了?传说中的穿越,借尸还魂,夺魄重生? 没想到自己竟然还赶了趟穿越的末班车。 上帝!不,这一定不是真的。 巨大的震惊排山倒海般袭来。 “啊……”我拼命咬住嘴巴,不让自己叫出来,终究没忍住,尖叫声响彻整个房间,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公主”,“王妃”,跑进来三个丫头,神色慌张。一个身材高挑,瓜子脸,头上戴着花帽,插着羽毛,耳环、手镯、项链,样样都不少,穿着宽袖轻盈的连衣裙;另外两个身形娇小,一个是鸭蛋脸面,一个是苹果脸,不过也都是俊眼修眉,穿着花色短袄,妆饰相同。 “公主是不是做恶梦了?”高挑的丫头神色已经恢复,开口问道。 公主?王妃? 我痴痴地盯着这三个丫头,嘴巴一直没有合上,震惊得无以复加。 很久。 好像是真的。 冷静,清醒,果断,决绝。 “呃,你们两个先出去,你留下,给我倒杯水来”。 我让那个少数民族丫头留下。 我大致已经确定她现在的身份是公主和王妃,这个丫头应该是自己的陪嫁丫头,现在正是我的洞房花烛夜,只是不见了新郎。 高挑丫头把水递给我,我强压下狂跳的心脏,伸手去接她手中的茶碗,然后用双手紧紧握住,就像是握住一根救命稻草。我潜意识里希望这根稻草断掉,然后自己跌进万丈深渊里。 最终我没有掉进深渊里,茶碗传过来的热度渐渐温暖了我的手,也温暖了我的心,我稍稍收摄心神,抬头看眼前的这个丫头。 我一眨不眨地细细打量着她,刚才太过震惊,没注意这丫头的神情,现在才发现,她看上去根本不像丫鬟,倒像个谁家的小姐。人说腹有诗书气自华,什么样的身份是能够一眼就看出来的,丫鬟应该像刚才两个,而她太过从容,太过华贵。 高挑丫头微一抬头,正对上我落在她身上探究的目光,她倒也不惧,大大方方地迎了上来,眼中流转的东西,我一时有些看不懂,有讶异,有惶恐,还有强压下的镇定,甚至还有些欣慰。所有的情绪轮番登场之后,剩下的就是平静和冷淡。我有一时的无措,低头喝水。 震惊过后,我对眼前的一切有点消化不了,独自苦恼,我死了,爸妈他们怎么办? 还有,自己以后都要生活这陌生的时空? 回去,还有机会回去吗? 很长时间的挣扎后,我平静下来,把自己的知识储备从脑海中大概过了一遍,大学的时候学的是财务,不是历史,记性又不是太好。才艺方面,在KTV里吼两嗓子倒也没问题,不过也就是那个水准。诗词么,中学学到的基本上也都还给老师了。其他的,小时候在妈妈的殷切期盼中,学过几年的水墨画和钢琴,妈妈是个知性女人,觉得女孩子会点古典的东西,可以提升一下自己的气质。只可惜,后来很久没有练,都已经很生疏。 茶碗中的水都喝完了,我脑海里还是一团浆糊,几乎是没有任何特长的自己,来到这里,到底要怎么混呀! “再给我倒一杯。”声音听起来已经没有刚才那般惊慌了。 我盯着这丫头的背影,心里琢磨着,这丫头到底是谁,若是自己的陪嫁丫头,自己怎么感受不到丝毫的亲密?自己既是公主,又是王妃,看这丫头的服饰,跟刚才那两个明显不是同一个民族的,莫非自己是和亲过来的? 自古和亲公主最凄惨,远离家乡,从此与亲人天各一方不说,要是两国交战,和亲公主该如何自处? 我是穿越过来的,那真的公主哪去了?八成是挂了,这就更匪夷所思了,新婚之夜,和亲公主死去,新郎,也就是这个王府的王爷不知去向。看来两国关系绝对没有和睦到,和亲就能解决利害冲突。 阴谋,绝对有阴谋! 所以,她是敌人还是朋友伙伴? 我想得脑袋发胀。 失忆,穿越小说惯用的伎俩,肥皂剧中的经典噱头。我在内心拼命找寻其他借口,但似乎有些徒劳。 可是向谁把事情弄清楚呢?总不能凡事都靠猜,既然新嫁娘,以后肯定要被问起家乡的种种,不知道肯定是要露出马脚的,到时候小命不保。 没想到自己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还这么怕死。 而她是我现在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我似乎是别无选择。 “你叫什么名字?”我强作淡定地问道。 “啊?!” 终于,她刚才踯躅踌躇的情绪如火山一样爆发出来,我看着她震惊的面容,突然觉得没有刚才那么害怕了。非常可笑的是,在这一时刻,我竟然想到了董存瑞炸碉堡的事,董存瑞在准备炸碉堡的时候,心里肯定是非常恐惧的,没有人是生来就不怕死的,当他已经站到碉堡下面的时候,心情肯定异常平静,因为这是自己的选择,退无可退。 我现在的心情就是这样,既然是我选择相信这个高挑丫头,我也就没什么好后悔的了。 我口气平淡地开口,“我脑袋有点疼,所有的事都不记得了。” 这是鬼话。 “呃,我是素素。”高贵的丫头迟疑了一下开口道。 嗯哼,说话都不讲奴婢两个字。 我示意她说下去。 “我是公主从大街上捡回来的,一直跟着您,连素素这个名字都是您取得呢。” 还真是陪嫁过来的。 不过我怎么觉着怪怪的,大街上捡的,对你有救命之恩,但我怎么觉得她要害自己呢。 素素,这名字好啊。看遍金庸小说,最喜欢的女子,不是黄蓉阿朱,也不是小龙女赵敏,最喜欢的就是殷素素,她的那句“漂亮女人都是会撒谎的”一直被奉为经典名言。只是,这个素素千万别和殷素素一样歹毒。 这个公主对她还真不是一般的好,是二般的好,主子面前这么大胆,这可是等级森严的封建社会啊,而且还贵为公主。 “我是谁?”我思索片刻,还是提出了这个千古永恒的哲学问题。 “您是公主。”废话,这个当然知道,到底是哪国的公主啊? “您是西岳国的公主,现在是南朝靖国的雍和王妃。”不用再问,素素将这个时代的国家及我这个身体的人事变迁跟我大概讲了一遍。还真是和殷素素一般聪明。丫头太聪明不好驾驭,我痛定思痛,还是决定以后培养自己人。 我现在大概知道,这个时代比较大的国家有两个,南边的靖国和北边的玉真国,靖国地处中原,土地肥沃,人口较为密集,是最强大的国家,四海来服;玉真国是游牧民族,居无定所,但军事力量强大,总是侵犯靖国边境。而慕容凌夕所在的西岳国就是依附玉真国生存,每年要向玉真国和靖国纳贡。 我所和亲的王爷名容恪,封号是“雍和亲王”,是先皇同胞之弟,因皇帝年幼,先皇临危托孤,封辅政王,总揽朝政。其实就是摄政王,而我就是摄政王妃。 《红楼梦》里有句话说,“偶因一着错,便为人上人。”想来觉得有点好笑,人生的境遇就是这么奇妙,一夜之间,自己成了声名显赫的摄政王的老婆。 等级森严的封建社会,万恶的旧社会,平民的性命脆弱如蝼蚁,而富人权贵则掌握着生杀予夺的大权。 理论上,我此刻也有这般权利,她现在要是想要了眼前这个丫头的命,那也是易如反掌。 但这也只是理论上,这丫头到底是不是真丫头,还很难说。 不过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明枪暗箭,这王府恐怕是不会太平。 现在靖朝的皇帝,也就是我的皇侄了,名讳叫容珏,即靖文宗,现在是靖文宗嘉佑元年。 奥对了,还有,公主的名字叫慕容凌夕。 慕容凌夕是西岳国南王的长女,出生之日晚霞满天,是西岳国的福星,甚得西岳皇帝喜爱,封为玉霞郡主,后作为玉霞公主和亲南朝。慕容凌夕的父亲名慕容渊,慕容家有三子二女,长子慕容非,次子慕容越,长女慕容凌夕,次女慕容凌玥,三子慕容信。除了慕容凌夕和慕容非,其他三个同出一母,南王妃沈氏;慕容凌夕的母亲是南王的宠姬,在慕容凌夕年幼的时候就已经不在了,母亲姓段,闺名叫燕歌,名字很好听,但听着有点风尘的味道,要不然就是一奇女子,像江湖女侠什么的。我问素素南王妃闺名叫什么,她说不知道,也是,王府里除了南王会用闺名称呼她,谁会直呼其名,南王估计在大家面前也是叫她“爱妃”的,就像雍和王以后会称呼我那样,呃,一想起这个,掉一地鸡皮疙瘩。 这样说来,这个西岳慕容家还是有点神秘的,就算没人当面称呼南王妃闺名,背后难道就没人议论?总会有人说起过沈家的家世背景吧,古今中外最不缺的就是欧巴桑,你看人家慕容凌夕母亲叫啥,大家都知道。两种可能,要么,大家真的不知道这个沈家是何方神圣;要么,沈氏治下过于严厉,王府的下人不敢嚼舌根。听素素说,沈氏为人很和蔼可亲,那就剩下第一种可能性了,就是沈家,连同慕容家,都很神秘。 “有西岳国,那有东岳国吗?”我有些好奇。 “以前有,西岳和东岳以前是一个国家,同属岳国独孤氏,后来分裂,东岳镇守辽东,被靖朝吞并。”这丫头还真是不能小觑,言简意赅却一针见血。我越来越好奇,这个慕容凌夕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能□出这样的丫头,亦或是丫头太强势,压根没将她这个主子放在心上。 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天已经大亮了,我将迎来重生后的第一天。 我让素素先出去,我一个人坐在床上发呆,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心里油然而生出一种无力感和恐慌感。要是我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身边躺了个让人一级喷血的裸男,虽然那样的剧情更狗血,但如果真的那样,我应该没有这般觉得凄凉。那样的话,目不暇接的事情接踵而来,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了,我也就没有时间再去理会纷繁的心绪了。 男版王熙凤 “王妃。”门外响起两个脆脆的声音。 “进来。”进来昨晚的两个丫头,捧着香珠绣帕簌盂拂尘洁盐等物。 “放下吧,待会我自己洗。” 两个丫头明显愣了一下,杵在那半天才低低地应道:“是。” 漱洗完,素素过来给我梳头,这才注意到自己的长相。这个身体的主人,呃,有点小,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相貌倒是和原来的自己又七分像,比原来的脸精致不少,是那种上镜很好看的巴掌脸,身材么,还不算糟糕,细腰肥臀,勉强算个小美女。 虽不是国色,但我看着已经很满意,太好看了不是好事,要是真生的一副好皮相,我就要担忧了,以后这日子会很不太平。我从来没有要成为万人迷的宏愿,只求平平淡淡、健健康康地,在这陌生的时空度完一生。 不过太难看了没人要也很悲惨的,毕竟是女人,还是要点自尊的。我自认为像简爱那样的女子是做不来。 “给我梳靖朝的发式吧”。即已嫁为人妇,就得入乡随俗,我让素素也别总是带着她那发帽了,容易落人口实。 “早饭已经准备好了,要不要给王妃端上来?”门外有人轻声问道。王府的下人,虽然只见到这两个,不过一看也都是训练有素的,就跟在五星级大饭店培训过似的。 虽是轻声细语,但别人从他们的声音里却听不到多少卑微。 “呃,端上来吧。”我迟疑了一下应道。 我扫了一眼王府的早饭,看看这个王妃的待遇到底怎样。恩,还不错,早饭很丰富,不过除了稀饭和小笼包认识之外,其它都是一些不知名的糕点。我首先拿起一个粉色的梅花形糕点,尝了一口,甜丝丝的,有一种桃花的味道,馥郁香甜,入口即化。 “这是用桃花做的?” “恩,是桃花酥。” 我轻轻点点头,又尝了另一个金黄色的糕点,很酥很脆。 就这样,我将所有的糕点都尝了个遍,开始的时候是把整个糕点都吃掉,后来觉得吃得太多,就每一样都尝一小口,到最后,还没喝粥,我已经撑得有点站不起来了。 “这个,这个,这个,还有那个,明天早上上,其他的以后我吩咐的时候再上。”她指了指那些比较好吃的,吩咐道。 两个丫头温顺地应道。 吃完所有的糕点,还是觉得最先吃的桃花酥最好吃。 吃完饭,我伸了个懒腰,站起来,心思百转,想来做一个腐败王妃也是蛮滋润的,这么一寻思,心里也就不感到有多凄凉了,工资待遇好,福利也好,这么好的工作上哪找啊。 “你们叫什么名字?漱完口,我问道。 “奴婢名晓莺。”“奴婢名晓黛。” “从明儿个开始,你们也一起吃吧,这么多,我又吃不完。” “奴婢不敢。”两个丫头异口同声,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二人已经双双跪倒在我的石榴裙下。 我愣了下,沉声道:“起来吧,这是命令。” 这么说其实不太合适,我以后毕竟是主子,尊卑还是要分清楚的,否则落人口实不说,还会引起怀疑。 本来我已经想好了,在这风云诡谲的雍和王府中生存下去,虽然不用冷酷无情,但也决不可太善良,人善被人欺,雍和王府当家主母的威严还是要的,更何况我现在还是“第一王妃”。 但在她们注视下吃饭让我很不习惯,叫她们出去,屋子里就一个人也不好,太凄凉。除了吃饭,世界上还有什么值得我们好好享受的? 新婚之夜就让新嫁娘独守空房,这场婚姻明摆着是个政治策略,那个王爷对这个公主连敷衍都懒得做,以后咱这夫妻名分也就是挂名。不过这样也好,自己反正也不想见到他,我迟早是要离开这里的,而且要堂堂正正正大光明地离开这里。 这之后,饭桌上就是四个人吃饭,我,素素,晓莺和晓黛。八仙桌一人一面,吃饭的时候,我还会穿插讲点笑话,像赵本山和宋丹丹春晚上讲的那个乌龟和蛇啥的,讲得晓莺和晓黛满是崇拜,有好几次都笑到掉到桌子下边,只有素素比较拽,永远只是轻笑。 “王妃,容管家过来请安。”晓莺低眉顺眼道。 “请他进来。” 进来一个中年男子,中等身材,着藏青色的袍子,收眉敛目,一脸肃然,有一种沉稳如斯的气质。 赵本山说范伟那样的不是大款就是火夫,长成容管家这样的,我的第一印象就是,不是名将就是管家 “奴才容爱山见过王妃。”他束手而立,恭恭敬敬道。 “容管家客气了,本宫刚嫁过来,还有很多不懂的地方,还会叨扰容管家,以后本宫直接称呼你容叔可好”。对于管家,任何时候都是不能得罪的。 “爱山惶恐,爱山过来时想请王妃移步桃园,王爷有请。” 哦?终于见着正主了,不知道雍和王爷容恪同学是怎样一号人物,年纪轻轻就权倾朝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从昨夜到现在我一直在想,我和亲嫁的为什么是王爷,而非皇帝本人,就算皇帝年幼,但在古代童养媳遍地都是,取个年纪稍长的妃子在古代皇室也是屡见不鲜的。难道是我父亲看上了雍和王的权势,以为他总有一天会废掉皇帝,自己登上九五之尊,然后我就是和他共同拥有天下的一国之母。再说开去,如果我有幸能够诞下皇子,是否西岳国的人就会让我设计杀害容恪,然后自己做摄政太后。再然后,西岳国长驱直入,逐鹿中原,最后我父亲慕容渊坐拥江山。 我八成是小说看多了,这本来诡秘而风云的故事都能想得出,坐拥天下哪有那么容易,是想想就可以的么,再说就凭我这样一个弱质女流,变数也太多了。 就算慕容渊真如我所想的这样,现在的我也是绝对不能答应的,这是他们的妙计,不是我的,还未等到慕容渊问鼎中原,我就已经死无葬身之地。上帝知道,我还是很爱惜自己重生后的这条小命的。 正揣度间,已经到了容恪所住的桃园,一进园子,铺天盖地的桃花迎面而来,现在正值桃花烂漫时,放眼望去就是粉色的海洋。 毛爷爷形容梅花是: 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 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我一直都分不清梅花和桃花,玫瑰和月季。觉得花团锦簇很有气势,但一旦花期过去也不用悲伤,每个季节有每个季节的美丽。所以无法理解古人总在那伤花谢叹春逝。 穿过桃林,来到堂屋,门上挂着牌匾,上面写着“其华居”三个字。“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这么喜欢桃花,要是桃花凋零,这里就剩下光秃秃的树枝,那有什么好看的,何必把这里作为自己的主屋呢。 进入堂屋内,迎面主座上坐着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少年,丹凤眼、薄唇,紫色的貂裘衬得原本白皙的脸更加动人,男版王熙凤,只是他雍容中透着华贵,更像是……唐三彩。他不应该喜欢桃花的,他应该喜欢牡丹,把牡丹园搬到这里来正好合适。 他坐在那里看着我,星眸顾盼生辉,嘴角轻勾,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打量着我,自有一种从容的气度。我愣了一瞬,随即咽了口唾沫,缓缓地跨进屋内,朝容恪福了福身子:“臣妾见过王爷。” 这个动作倒也没有多僵硬,不过由我来完成,自己觉得很奇怪,原来自己属于无师自通。 他站起身,亲昵地说道:“爱妃这边坐。” 他的语气虽和蔼,但我还是感受到了淡淡的天家威严,我也终于确定,我真的穿越了。 我和他隔着一张茶几坐着,注视着眼前的男男女女。 屋子里除了王爷和我,还站着两排,男男女女,刚才一路上没碰到人,这应该是王府所有的下人了,总共二十人左右,看来今天是想把我介绍给大家,毕竟我以后就是这个王府的当家主母了。以前看《红楼梦》,荣府里上上下下,那人数,没数就知道是相当可观的,雍和王府很大,刚才从我住的浣月居走到这里也走了一盏茶的功夫,跟王府的大不成比例的是它的人太少。不过也难怪,我来之前就容恪一个主子,不需要那么多人伺候。 果不其然。 “奴才(奴婢)给王妃请安。”顷刻,这满屋子的人就只看得见脑袋。得,这古人下跪的效率,这是经过长期训练的来的成果。 “免了,都起身吧。”我清了清嗓子,端端正正地说道。 “多谢王妃。”齐刷刷的声音。 “以后王府的大小事务就有劳爱妃了。” “妾身分内之事。” 无谓的客套之后,容叔将屋内的小子丫头,嬷嬷大叔一个个介绍了个遍,职位,资历都没落下。开始我还仔细听,后来我耳边就只剩下容叔不卑不亢的平铺直叙了。 “好了,以后再慢慢介绍,你们都先退下吧。”终于,容恪看出我的疲态,将我从这冗长的介绍中解救出来。 悉数退出后,我打量了一下这个屋子,最里边是卧室和书房,隔着屏风,外边是客厅,是两间在一起的,中间没有用屏风相隔。我一一扫过外间陈放的桌椅家具,材质都是紫黑色的,我猜想是大叶紫檀,虽然我并没有见过这么名贵的家具,但是能够配容恪的身份的,也只有大叶紫檀了。案台上放着的砚台笔洗,虽然看不出有多特别,但一看就知道不是俗物。一个古朴的高脚小桌子上边是一个雕青龙的方鼎,鼎焚百合,旁边花囊中插着怒放的桃花;右边墙上挂着一幅桃花图,没有题诗。想起唐寅的《桃花庵歌》: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卖酒钱。 “好诗”。 原来我不自觉地念了出来。 “早就听闻玉霞公主气质美如兰,才华馥比仙,今日得见,果然是天生聪秀、文采过人,而且还比传闻多了份潇洒。” 你就夸吧,使劲夸。 咳,我可写不出这样的诗来,我何德何能啊。这是我偶像写的,唐寅的才华可是征服古今不少人的,要是唐寅在的话,肯定能送你一副更好的桃花图。 “王爷过誉,这是妾身家乡的一位诗人所写,王爷很爱桃花么?”还是转开话题比较明智,要是这位仁兄兴起跟我探讨诗文,我可应付不来。 “是我母后喜欢。”说到他母后,容恪的眼中显出一丝温柔,看出来了,雍和王有恋母情结。 “想来王爷的母后必也是绝代风华”,我盯着容恪的脸说道。儿子长成这样,母亲肯定也是天人之姿。 是古代的水养人么,连男人都长成这样,皮肤好得连毛孔都看不到,嘴唇还没有唇纹,虽说不上是极品,但也是让人不能侧目的。我真是怀疑这样的长相怎么能震慑文武百官,怎么能治理天下。 容恪轻咳了下,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盯着他的脸看得太久了。 咳,就这点出息,这样就把持不住了,哪有女人见夫君第一面就目不转睛盯着人脸看的,我赶紧移开目光,脸有些发烫,神情不太自然,像是小孩子偷糖吃被大人逮个正着。 “恩,听说是绝代风华”,声音缥缈,眼中透着无限的向往与眷恋,像是在诉说一个遥远的故事,此刻的容恪像极一朵寒风中的牡丹,让人心疼,我很想上前去把他抱在怀里。不管是玉霞公主,还是来自另一时空的我,都是刚刚和家人分别,可能永远都无法再相见。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我心头闪过这种想法的时候,我还是小小地震撼了一下,见第一次面,我就对容恪这么柔情满怀,怪不得日后,不管别人怎么说他不好,我都没办法讨厌他。 这种心态实在是太危险了,必须遏制。 “王府的人不多,爱妃以后住惯了可能会觉得有些无味,你可以出去走走,到市井中逛逛,也可以到其他官宦家里多走动走动。不过,出去之前一定要跟容叔说一声,让他派人保护你。” 应该说,我这时候听着他殷殷的叮咛,我心里是有一点温情的,虽然新婚之夜,他让我独守空房,但此刻我却觉得他像极一个慈爱的兄长。 “好的,我知道的。”我轻轻地应道,心中的戒备又少了几分。 “要不今天就让本王来带你先去熟悉一下园子。” 我刚想说“好,那就有劳王爷了。”容叔毕恭毕敬地出现在门口,我的话止在了喉头没出去。 “看来今天本王是说话不算话了。”容恪有些抱歉地朝我笑笑。 我宽容地笑笑:“没事,我自己可以随便走走,王爷还是忙你的吧,不用管我。” “那就让本王先送爱妃回去吧。” “好,有劳王爷。”我也不推辞,这里也没什么好逗留的。容恪将我送到浣月居,一路上容恪的话也不多,稍微向我介绍了王府的各处园子。 刚才来的路上没有仔细看雍和王府,现在注意到,浣月居和其华居之间还要经过一座亭子,亭子四面环水,在湖中央,湖是人工开凿的,水从园子外面引进来的,站在亭子上,能听到哗哗的流水声。这想是费了一番心思的,亭子名唤作“沧浪”。 苏州也有一个很有名的亭子叫“沧浪亭”,沧浪就是江湖,人在沧浪亭,就是人在江湖。 什么是江湖? 我们这一代可是受着金庸武侠熏陶长大的,还有徐克的电影,刀光剑影,血海飘香,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有人的地方就有恩怨,有恩怨就有江湖!人就是江湖,你怎么退出江湖”。 “假如有一日我忍不住问了你,你一定要骗我,无论你心理是多么的不愿意,你也不要告诉我,你最爱的人不是我。” “出来跑,迟早要还的。” “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铺路无尸骸。” “我不做大哥已经好多年了。” 想起这些经典的电影台词,再想想我现在所处的环境,天知道,我的未来是怎样的,我还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我都已经无法保证,谁知道我会不会像玉霞公主一样,一下子就挂了。 我一路胡思乱想地回到了浣月居。 “王爷的母后是谁?”我问晓莺。 伺候我的除了素素就是晓莺晓黛,其他人我也很少接触。晓莺和晓黛年纪相仿,但看上去比晓黛和素素要稚嫩和没有心机。我对她也相对放心,思索着将她向我的自己人方向培养。 “是紫月皇后。” “紫月皇后什么时候不在的?” “这个,奴婢不清楚。” “她在生雍和王爷的时候病故。”素素接过话头说。 越来越有趣了,一个皇后声名远播,连异国王府的丫头都知道。 “她很美吧?”我自言自语。 “传说中是这样,高宗皇帝很宠爱她,可惜英年早逝,只留下先皇和王爷。” 一个集三千宠爱于一身的妃子,到底是怎么死的,这是很让人疑惑的事情,不过咱也管不着,就只当八卦来听听。 “紫月皇后姓什么?”弄清这个时代的豪门望族对自己日后的生存有好处,总会要见面的。 “姓沈,沈家世代出皇后。”世代出皇后?出的皇后还能得到宠幸,沈家难道就不受皇帝忌惮么?历代的外戚都是不容做大的。这个沈家看来已经在历世的朝廷倾轧中学会明哲保身之道。 姓沈? 我父亲的大老婆,我的后妈也姓沈,这中间莫非有什么牵系? 一个北边偏远小国的南王妃怎么会和南朝强国的世家望族扯上关系呢,尽管我后妈比较神秘,但我还是不愿意往这个方面去想,秘密知道得越多越危险,这是我当下的判断。 腰缠有万贯 “公主,容管家过来请安。” 说过多少遍,不要叫公主,要叫王妃,还是没记住。 这几天我一直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坦白说,就是到现在,我还是没有把自己跟玉霞公主联系在一起,我总觉得我是我,她是她,她的事跟我何干?自己突然就成了公主,还做了王妃,心里一直转不过弯来,前世我在小白面前总觉得很卑微,现在突然翻身农奴把歌唱,而且还可以使唤别人。 有时候,容恪会到我这里来坐坐,聊一些家长里短,除了素素告诉我的一些人事,我还自己创作了一些,想我活了这么大把岁数,编几个草原上的英雄儿女的故事,那还不是小菜一碟。 我一箩筐一箩筐地往外倒故事,讲得唾沫横飞,有时候会说到海的女儿这样地欺骗三岁孩童的童话故事。每一次他都是很认真地倾听,有时候也会发表一些评论,诸如成吉思汗也不过一介莽夫,美人鱼应该利用自己公主的身份命巫婆把自己变成人类,或者直接把王子带到海里去,总之不会把自己变成泡沫。 对于容恪所做出的评价,我基本上都是笑笑,不赞同,也不否认。我一直都很疑惑,古人不应该是很理想主义的么,听到成吉思汗的丰功伟绩不应该面露敬畏和崇拜之情么,听到这么悲壮的爱情故事不应该感动的满眼含泪么。但眼前这位美少年却好像是经历过几辈子的沧桑,世故得不行。 不过,给容恪讲故事给了我一个很好的启示,就是无聊的时候,讲故事是最能打发时间的一项消遣,后来,讲故事倒真成了我的兴趣。 容恪过来都是白天过来,晚上从来不过来,我心里暗笑。他要是晚上过来,面对这么个极品男,我肯定会控制不住流口水的。 我心头又冒出新婚之夜,他让我独守空房的事,要是那天醒来,他正□着躺在我的身边,我会是什么反应? 可是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一个人呢,慕容凌夕的死跟他有没有关系呢?我正在思量间,容叔过来了。 “请容叔进来。” “抬进来,王妃上次要的账册都在这里了。”我让容叔把王府的账目拿给我看,以后我就要当家了,总不能蒙着头过日子吧,我得看看雍和王府到底有多少家当。重要的是,以后就算离开王府,总得带点钞票在身上。 只是没想到,这个容大管家尽然把所有账册都搬过来了。 我朝外扫了一眼,这一扫不要紧,整个人全蒙了,竟然用用拉货的平板车运过来,整整占了平板车一半的空间,这么多账册看起来真是蔚为壮观。 我怔怔地说道:“先都放地上吧。” “容叔你还是先大概跟我说一下吧”,我拿了本账本翻了翻,额的神呐,都是大写的数字,我在现代就是学财务的,可是现在看到满眼的大写数字还是很头大。算了,我揉揉眼,缴械投降。 容爱山将王府的收入和支出构成及金额大概跟我讲了一下,容爱山不愧是首辅王爷家的大管家,逻辑思辨能力很强,那么枯燥的数据在他的叙述下,听众丝毫不会觉的很凌乱。 王府的收入主要是万顷良田的田租和食邑所得,具体的数字我没有太大的概念,直觉是惊人的。听有人讲过红楼上面薛蟠送给宝玉的一件东西值上千两银子,在现代差不多值三十万,这样换算,雍和王容恪那就是李嘉诚,大地主就是这样剥削人民的。 王府的支出部分很少,主要是日常的一些开销,主要用来每天吃饭了。容恪对下人还是很舍得的,下人的衣服也多为绫罗绸缎,每个月的月钱也不少。 这点开销,我倒不是太介意,我只是有些好奇,容恪要是真想自己做皇帝,他必然有相当庞大的支出用来招兵买马。 当然,就算有的话,我肯定也是很难察觉的,那笔支出肯定在帐外。 王府的财产中,除了放在钱庄里的钱之外,还有很多仓库的绸缎,我有点疑惑,这么多绸缎搁那里,一时也穿不了不,得烂在仓库里啊。我歪着脑袋想半天终于大概想明白,这个时代的绸缎肯定是硬通货,搁仓库里就相当于钱搁在仓库里啊。 听到最后,我没有听到有商业的部分,古代重农轻商,这么多钱财只搁在地下仓库里实在是太可惜了,应该拿出来,让钱生钱。正愁时间难以打发,以后有事做了。工业我是做不来的,那是技术活。商业上,就是想想我能卖点什么,无非就衣食住行,那就开酒店茶楼。以咱这多活几千年的智慧,怎么挣钱可是小儿科,莫说是酒店茶楼,就是开妓院赌坊,咱也能让财源滚滚来。不过我需要精明的管理者,即古代CEO,容爱山这么精明,先托付给他吧,等我无物色到其他人再来替换他。 我把我的想法跟容叔说了,只是没提开妓院赌坊的事,要让人知道雍和王妃开勾栏院销金窟,影响多不好。 容叔听完后愣了一下,可能是没想到雍和王娶了个这么爱财的王妃。呵,咱可是现代人,咱号召的是,一切以经济建设为中心,解放和发展生产力,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这个,还是容老奴先跟王爷汇报一下,请王爷定夺。” 嗯哼,老狐狸。 难道说我还做不来主了,我不是雍和王府的当家主母么? “难道这样的小事也要劳烦王爷不成?!”我面色一沉,哼,不争(蒸)馒头争口气,这种事都说了不算,以后谁还听我的。 “是,老奴这就去办。” 我知道容爱山肯定会向容恪汇报,不过容恪也不会反对,我是给他挣钱,就算是赔了,他这家大业大的还承担不起? 就在我的绝对权威下,“再来酒店”、“再来茶楼”、“再来稠庄”顺利开张,看官不要发笑,我本来是想了很多名字的,什么“和安”、“顺昌”之类的,但都觉得太俗气,不若“再来”来的亲切和直接。要是觉得好,欢迎下次光临,多好的名字。我把酒店茶楼都叫一样的名字是希望形成品牌,品牌价值可是一笔无形资产。 我把这些解释给容叔听可费了我好大的劲,本来我以为像容叔这般鬼精的人还不是一点就通,可曾想,原来我和古人的差距竟然有银河那么大。最后容叔似懂非懂地走开时,可松了一口气。 我把酒店分成餐饮部和客房部,各占一栋楼,餐饮部题上李诗仙的《将进酒》,酒中诗、诗中酒,李白都做到了极致,谁与争锋? 客房部题上王大才子的“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一直对盛唐很向往,那时候的中国,四海来福。在那个时代,从来就没有什么“多情自古伤离别”、“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离别不是一件值得悲伤的事情,因为有离别的不舍,才会有重逢的喜悦。所有,我期望,来我的酒店投宿的旅客也不要悲伤,游子终有一天会回到家乡,与亲人重逢。 茶楼题的对联是: 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观天外云卷云舒。 这是文人墨客在失意之时最能表达心境的一句话了。 我本来是不打算剽窃的,只可惜自己才疏学浅,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什么好句子,只能无耻一回。 我把现代的管理理念植入这些产业当中,从员工培训开始就给他们洗脑,告诉他们:顾客就是上帝,来消费的人没有高低贵贱之分。那些达官贵人要是想享受尊荣,可以到包厢。我还在各家店里面留有顾客涂鸦的地方,一些名人的墨宝都是单独悬挂。 这两家店一开,立刻扬名京都,生意火爆,大家估计是冲着那些诗词去的。差不多半年之后,我又拓展了产业,在茶楼的基础上贩卖茶叶,这个容日后慢慢做,毕竟我还没什么渠道。 忙完酒楼茶肆,我开始考虑要不要开一家稠庄,开稠庄没有酒店那样随意,丝绸是硬通货,它的流通都必须得到朝廷的批准。现在朝廷只批准一家商户总管所有的丝绸流通,那就是苏家。其他谁家要经营丝绸生意必须得到苏家的允许。 “我想得到丝绸流通的许可。”我淡淡地吩咐容爱山。我倒要看看我们这个无所不能的大管家到底有多大的能耐。 几天后,容爱山向我汇报工作的时候,告诉我已经可以做了,虽然还不能直接向宫中进贡,但可以不受苏家的限制,在市面上流通。 我有很长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我本来只是想让容叔去跟苏家协调,看能不能在苏家的下线做,他却跳过了苏家,直接向朝廷申请了第二张经营许可证。 以容恪手中的权利,做到这一步我倒也不惊讶,我讶异的是苏家的反应,苏家是当今太后的娘家,苏家怎么会允许别人跟他们抢蛋糕吃?这牵扯着巨大的利益,那些靠着苏家吃饭的人怎么会舍得让自己的利益受损? 不过以我的聪明才智,我后来大概想明白了,苏家是不屑,苏家掌握着整个朝廷的织造,我这点份额才占多少比例啊?不过是给我一个经营许可,我能掀起多大的风浪啊?更何况这事实雍和王府的大管家出面的,容恪的面子总得要给的。 情况也确实如此,稠庄的生意相比酒店茶楼要逊色很多,开始的时候,酒店茶楼的赚的钱全赔进去了。 我思量了三天三夜,脑子里灵光乍现,古代是没有服装店的,有钱人请名匠订做,小户人家当然只能自己做了。我何不先开一家裁缝店,先帮人做衣服,等时机成熟后,再把再来稠庄的名号打出去。 我花高价聘请了京城最有名的裁缝谢幕,当时容叔跟我提到这个人的时候,我差点没笑背过去,都谢幕了,还玩什么?不过容叔还是一贯的冷淡,定定地看着我笑,连皮都没动一下。颇有些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魄,而我则显得过于肤浅。 我一直以为谢幕是位大婶,虽然我知道能让京城所有权归尽折腰的,肯定不是位普通的人。等到我见到真人的时候,吃惊不小,原来是个年轻的小帅哥,二十岁出头,很符合这时候人们的审美观,高大白皙。只是面容有点阴阴的,就好像谁欠了他半斤黄豆还还他一样。 对付这样的人,我只能装得比他还冷淡,不能让他看出我有求于他。 “久闻公子大名,我请过来是想聘用公子为我做事的。”我言简意赅地开口道。 他冷冷地扫了我一眼,没有吱声。 我接着说道:“我现在有两个方案供公子选择,一是每个月开公子五百两的工钱;二是每个月三百两工钱,但是按我的所得给公子提成,一个月,如果公子帮我挣到两千两,公子可二百两,若挣得三千两,则公子可得三百两,以此类推。公子觉得呢?” 我一口气说完,谢幕的眼光本来有点游离,听到最后已经把眼光定格在我的脸上。 我悠然一笑,低头喝茶。 我心思百转,思索着他选会怎么选,是选第一种,还是选第二种。 但他什么也没选。 “我要一个月八百两银子,但是我保证帮你挣五千两银子,若挣不来,我就不做了。”思忖片刻,他傲然地说道。 我惊讶地抬头,他的眸子如黑曜石般闪亮,嘴角含笑,欲语还休,我头脑里闪电划过,原来还真不是池中物。 我心电急转,这对我而言是个几乎零风险的买卖,我没有不同意的理由,只是他真的能帮我挣到五千两银子么? 我开出这样的条件,我之前是有做过市场调研的,虽然我身处冠盖满京华的京师,但京城的人们也不是一天到晚就光顾着买布料做衣服的。京城的丝绸市场在旺季的时候也就三万两银子,这其中有两万两是要进贡到宫廷的。剩下的我只想做高端的市场,也就是京城达官的生意,这我暂估为五千两。 市场的蛋糕就这么大,他竟然想独吞。 我倒吸一口气,冷盯着他,他的黑瞳如深潭如枯井,无惧地回视这我。 良久,我伸出右手:“合作愉快。” 他迟疑了一下,握住我的手,嘴皮轻轻碰了一下,似是唇语,但我却清晰地听到:“合作愉快。” 人上一万,必有异能。 首先说说谢幕裁缝的技术。包括素素,我身边的三个丫头的针线活我是见过的,晓莺的年纪不大,但她最会绣花,其中绣牡丹最拿手。她一出手,牡丹都活过来了,我的枕头被罩基本上被她包了。可当我见到谢幕的手艺的时候,我就在惊叹这是手工做出来的东西么? 艺术品。 除了这个词,我想不到其他的词汇。 言语难以形容,就是普通的鸳鸯戏水,就好像是真的有两只鸳鸯在我的面前。 每次我对谢幕的艺术品赞叹不已的时候,他的嘴角总是似笑似讽。他的面容真的很普通,但是当一件普通的衣服在他手中变成艺术品的时候,我觉得他全身散发出让人不能侧目的光芒。 每个人只有在自己的舞台上,才是最美丽的。 再来说说谢幕的设计水平。设计是灵感的突现,不是每个裁缝都能引领潮流的。谢幕对服饰有着天然的敏锐,想法也很大胆,每年都换花样,今年流行大花,明年流行碎花,后来又流行直筒。 我一直都很好奇,他在刚成名的时候,到底是谁首先穿了他做的衣服,然后大家争相模仿,才造就了他今日的声势。 我心中盘算着一个才子佳人似的故事:女孩家世显赫,但却甘心委身于他,他是一个不出名的浪子,突然有一天给女孩做了件衣服,一鸣惊人,从此他扬名立万,但是女孩却已不在他的身边。 我笑嘻嘻地问他,是不是他当时的爱人,首先穿了他做的衣服。 他冷漠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将一件淡绿色百褶纱裙扔在我的面前,冷冷道:“换上它。” 我对谢幕的冷脸从不介意,开心地拿着衣服到里间去换衣服,我从来都对做他的模特乐此不疲,前世没机会做模特,这辈子要把模特瘾过足。 其实也不是件多特别的衣服,好像是奥斯卡颁奖典礼上章子怡穿的蛋糕礼服的古代版,靖朝的裙子是没有连衣的,都是上身是袄褂,下面是裙子。而这一件是连衣裙,从胸部开始层层折叠,然后在腰间系上一件腰带。我照了照镜子,嘴角轻轻地上扬,原来自己也可以如此美丽,翩然若精灵降临人间。 我移步到外间,在谢幕痴迷的目光中缓缓抬起头。我能感到我的脸开始发烫,很莫名的。 “这样你只穿一件的时候就不用害怕引来注视了。”良久,他轻轻地开口,而话语落在我的心头,却如春雷阵阵。 我特别不喜欢靖朝的姑娘穿得太繁复,里三层,外三层,好像要把家里所有的衣服都裹在身上。我刚进王府的时候,很不习惯,后来实在太烦,就只在亵衣外面罩了一件外褂就出门了,走在路上,回头率从来没那么高过。 后来我想想还是低调一点,于是又将自己里外裹得严严实实。 原来我那天只穿一件在外面的时候,被他注意到了,原来我们是互相吸引。 后来这件衣服果然风靡整个京都,然后又从京都传向全国每个角落。若干年后,我到了江南后,还有很多人在穿,这件百褶裙后来又有很多新的款式,每个人群穿法都不一样,侠女一般都把它改短,而淑女名媛则嫌短,都喜欢加长。 这件裙子我就这样穿回了王府,在门口撞上容恪,他的眼睛里闪着异样的东西,我朝他眨眨眼,他笑笑,是他一贯和煦的样子。我有时候会从容恪的笑容中去推想他在朝堂上的样子,是否也是这般谦谦君子。但是笑容的背后是什么呢,人前人后一样么? 谢幕一来再来,京城很多官宦小姐,朝廷命妇都是亲自出马来请他为她们量身定做。他的言语不多,而且很冷淡,有时候甚至很刻薄,说出那些姑娘大婶们一堆毛病,不是身材太臃肿,就是搭配得像菜市场大婶,有一次竟然说一位小姐穿得像是勾栏院里出来的。那位小姐当场就哭了,他也不哄,我当时在帘子后面,听得心惊肉跳,这么做生意,不得把客人全给吓跑了。 后来那位小姐不仅不哭了,还喜滋滋地走了。 忐忑不安地来,兴高采烈地走。 再来稠庄人满为患,这钞票也是大把大把地来,第一个月就挣了六千两白花花的银子,是再来其他产业的总和。 当掌柜的把账本瘫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看得眼睛都直了。我开始明感受到有钱人对数字的感觉了,那就是一堆数字而已。 后来,京城里一直在猜测“再来”的背后到底是谁,一直都没有人猜到,大概不会有人想到是雍和王府会出来挣钱。 看到我的事业有了发展,看成果当然是看账本,可是那中记账法我可看不懂,我把现代用的复式记账法教给容叔,还教他阿拉伯数字,容叔经过我这一折腾对我的任何想法已经见怪不怪了,后来我就成了“再来集团”的总裁兼财务总监,总理财政大权。 当然,这些挣来的钱都是王府的,确切地说,是容恪的。光出力不拿钱,我还没那么高尚,我把挣来的钱五五分成,我拿走一半,存进自己的小金库,这可能就是我日后的救命钱。看到自己的小金库钱越来越多,心里那个乐啊。有时候我自己都受不了我自己,怎么能这么财奴呢,比尔盖茨李嘉诚看到自己的钱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心情。 我把私设小金库的事向王府的当家人容恪汇报,容恪笑道:“要不要本王也留个墨宝?” “啊?这个,如果有的话,是妾身的荣幸。” 容恪终究也没给我留幅字,我一直猜测的是,容恪字太难看,拿不出手。不然的话,留幅字,酒店的生意绝对会锦上添花,挣了钱咱一人一半,何乐而不为?我知道你不在乎钱,就算凑个热闹或者表示一下支持,又有何不可? 国公府竹枝苑。 郁郁苍苍的竹林里,白衣少年有些懒散地坐在石凳上,静静地看着面前一湖洁白的莲花,暮霭笼上,碧衣少女的眼睛被雾气盖住,她恍惚地觉得,面前的少年好像已经融进这一湖的莲花里,分不清彼此。 “怎么不说了?”少年的声音很轻,带着和蔼的笑意。 少女怔了一下,心不由加快跳动,脸也红了一下。她也很疑惑,为什么他的一颦一笑都能在她的心里泛起涟漪。 少女缓了口气,接着说道:“她人很好,和我们说话都是和声细语,从来没有主子的架子。连吃饭都要我们和她一起,说别人看着她吃饭,她会吃不下。哦对,她可会讲笑话了……” 少女脸上淡淡的红晕逐渐蔓延到整张小脸,耳边传来她银铃般的笑声,讲到开心的地方,笑得连腰都直不起来。 “爷,是不是很好笑?”少女终于勉强站直,嘻嘻笑道。少年和煦一笑,目光掠过湖面,淡淡道,“其他的呢?” “嗯,其他的。”少女微微歪头想了一会儿,道,“其他的,奴婢不是太了解,她跟容管家说话,容管家也是似懂非懂。她好像特别喜欢钱,每次看账本都要在那傻笑半天。” “她跟容恪呢?” 这才是少年最想知道的地方。 少女听到他直呼声势显赫的雍和王爷的名讳,也不甚在意,她已经习惯了。 “王爷很少过来,来也是在白天,晚上从来没来过。” 少年轻轻点头,“你先回去吧。” 少女点头,一溜烟小跑地离开,走出去很远,又忍不住回头,少年依然坐在石凳上,眉头微蹙地盯着湖面。 草木有本心 作者有话要说:小楼出来了在外面折腾够了,我开始倒腾我的卧室,我刚嫁进来的时候,卧室是三间连在一起的,中间没有用屏风隔开,这个我比较喜欢,空间显得很大。 房间真正有用的是空间。 所以我也不打算在房间里放些什么,倒是想过将容恪画下了贴在墙上,就当电影明星了,不过也就想想,这一来找不到人画,就算真画下来,这算什么,算我喜欢他?切,我只是觉得他长得好看,欣赏而已。我还想过让谢幕给我做个大熊,或者机器猫啥的,也放弃了,我已经过了那样的年纪,不过后来确实有画过机器猫、加菲猫的样子,让谢幕去做,那是为了挣钱。 又是钱! 我真正下定决心要改造我的卧室,是由于我有起夜的毛病,每次解完手都要找地方洗手,我就想,能不能把现代的卫生间移植到这里来,让容叔找来工匠,研究了很久,终于最后成型。外面的水既然能够引到沧浪亭,那也能引导我的卧室。我在卧室的外间建了个浴池,在马桶下边开个洞,方便排水,至于马桶的材质,选用大理石,这在这里还是很常见的,然后,又用大理石做了个洗漱台。 这是一项浩大的工程,主要是建下水道的问题。还有,就是费钱,我觉得,王府在建造以来除了弄那个沧浪亭,没有花过这么多钱。反正已经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来了,我把我的做法推广开来,在酒店客房也开始这样搞,我还建议容恪也造个卫生间。 容恪接受了我的建议。我常常想,我和容恪到底是什么关系,夫妻么?夫妻间可没这么冷淡,我俩倒像是一起租房的房客,相敬如宾,同舟共济。这种关系一直持续了很久,我对我的现状表示满意,他做他的摄政王,我做我的闲散王妃。容恪应该是不喜欢我,就这样把我晾在这,怕亏欠我,所以我做任何事,哪怕是把整个王府给拆了,他都纵容。 只是,容恪的年纪,往小了说也有二十岁了,二十岁,古代男子要行弱冠礼,二十岁,多少古代男子都是好几个孩子的爹了,但我们这位王爷同学,又没有侍妾,对我也丝毫没兴趣,正常的生理需求怎么解决的? 其实我也是瞎操心,说不准,人在外面有多少野花咱不知道呢。 我来的时候是桃花盛开的时候,后来没多久,我院子里的梨花也开了,整个王府显得生机一片,煞是好看。不过我后来一直在忙开店的事,后来又在收拾我的卧房,这个王府我还没好好地逛过。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已经是夏天末了了,古代的夏天没有空调,没有电风扇,不过好在这个夏天不是特别热,王府的绿化搞得也好。靖国的都城在西北边境,黄河上游。王府这么大的宅子,阻止了西北多少的沙尘暴,可以考虑发个奖状。浣月居门口的梧桐都要几个大汉才能把它围住,整个浣月居都在它的庇护下。 亭亭南轩外,贞干修且直。 广叶结青阴,繁花连素色。 天资韶雅性,不愧知音识—— 戴叔伦 我从浣月居往容恪住的桃园走,沧浪湖上开满了荷花,我顺手摘了一朵插在头上,一路上遇到的丫头都是掩着口在那笑。这帮丫头都是让我给惯的,没大没小,把我当成了杨二车娜姆了不成。不过我也不介意,一路上哼着曲往里走。 桃园那边我一直都没去过,现在放眼看去,原来我以前看到的王府不过是冰山一角,桃园那头还有很多院落,不过大多都是空的,这个该死的王爷,这么多房子空在那,还要人每天都来打扫,浪费资源,浪费劳动力。 不对,我好像迷路了,这是哪里啊,我还在王府么?唉,我从来就是没有方向感。小的时候,喜欢跟在小白后面,像牛皮糖一样,小白赶都赶不走,后来小白为了甩掉我,每次都绕路走,走得很快,可我从不担心迷路,因为我知道,小白肯定还会回来找我。我一直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是一辈子。可曾想,我和小白竟是那样的结局。 前面好像有一个很大的院落,皇宫么?不是,皇宫是琼楼玉宇,金碧辉煌,像紫禁城,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富家宅邸。 我顺着桃园的外围往里走,咦?前面没路了,我被一个湖拦住了去路,四下里看看,王府和那院子被乱石连在了一起,湖边是座山,山上没有庙,是座假山。要到湖那边的院子,只能扶着假山,踩着石头小心翼翼地过去。因为石头是铺在湖岸的,很多石头上都长满了青苔,异常的滑,一不小心就会掉到湖里去,虽然现在是盛夏,掉到湖里会很凉快,我还是不想做落汤鸡。 真是好奇害死猫! 刚走一步,脚下一滑,头上的荷花掉到了水里。经过若干次的有惊无险,我就快要到对岸了,哈哈,大功告成。手一滑,“啊…….”,不是吧,就快到了却功亏一篑,闭上眼,等待水花溅起的声音,我这么个庞然大物掉到水里,不知道能激起几层浪? 没听到落水声,却嗅到一股清冽的蔷薇花香,嗯?现在不是夏天么?早过了蔷薇盛开的季节了。一惊!我回到现代了?!我没死?!我回来了?! 睁眼。 闭眼。 睁眼。 不是做梦,我落在一个人的怀抱里。 这个人,是人么? “神仙姐姐”? 什么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这就是。 绝色。 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瑰姿艳逸,仪静体闲。 ——《洛神赋》 顾盼神飞,文采精华,忘之见俗。 ——《红楼梦》 人类进化的极限。 ——某位法国作家形容嘉宝的话。 我能想到的形容美女的词我都想到了,小时候听希腊神话里海伦的故事,觉得很不可思议,怎么会有人美到让两个过家交战十九年都无怨无悔呢,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只发生在书上吧。 “看够了没?”笑容有些冰冷。 “哎哟”,一声惨叫,我被“美人”摔在了地上。 人长得美就要这样没品吗?我是看呆了,谁让你长得那么好看?! 掸掸屁股上的尘土,真是的,我的衣服上都是弄不掉的青苔。 怒视。 我这才发现,原来这位“美人”是头戴金冠的男人,体格高大,身着一袭红袍,像是传说中浴火中涅槃的凤凰,妖娆异常。 苍天啊!大地啊! 圣母玛利亚啊!地藏王啊!子啊! 原来这是一个男色横行的年代,我以为容恪已经是上上姿容了,在这位“凤凰”面前,却原来……,而自己,来到这个时代,以这样的容貌,咳,啥也别说了。 “你是谁?”凤凰已经懒散地坐在藤椅上,四周都是清凉的竹子。“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烧饼卷大葱,竹子配凤凰。 我是谁? 我是舒雨,我是玉霞公主慕容凌夕,我是雍和王容恪名义上的王妃。 这个问题我也已经思考了N多遍了,但到现在我都没能找到答案。 “你又是谁?”能和权倾天下的雍和王容恪做邻居,想来也是非富即贵的。 “王妃……”,不知是晓莺还是晓黛的声音从湖那边传来,她们俩的声音我到现在也分不清。 “原来是玉霞郡主。”没有太大的惊讶,像是在确认。 我的心里小小地惊了一下,素素从来没叫过我郡主,他跟慕容凌夕很熟?小时候见过? “我在这里,湖对岸。” “我送你回去。”说完抱起我飞过假石,我还没来的及反应,我已经着陆了,传说中的轻功。 “啊,楼…楼公子。”惊讶中带着恐慌,原来是个厉害角色,我饶有兴趣地看着凤凰,只见他表情从容,但落在我身上的目光却让我有一种冰冷的寒意,我有点懵。 “今天谢谢你。”没有掉到湖里做落汤鸡还是这位仁兄的恩德,咱可是知恩图报的,“谢谢你”的潜台词是“我还会来找你的”,远亲还不如近邻呢。 “他姓楼?楼家是做什么的?”我问晓莺? “啊?这个,楼公子不姓楼。”被成为楼公子却不姓楼,楼是他的名字?以名字来称呼,没有姓?不过我也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看晓莺为难的样子,要么是不知道,要么是不方便说。反正以后总有机会再见面的。 在浣月居的门口撞见容恪,有一阵子没看到他了,此刻他正穿着朝服。“找我有事?”这是我第一反应,连朝服都不换就过来了,还真是难得。 “身上怎么弄这么脏?”吐血,他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有洁癖的厉害,这么点青苔就不如你的法眼了。 “噢,刚才摔了一跤”,是某人故意的。 “怎么这么不小心。”很寻常的一句话却让我有一种错觉,就因为太寻常了,像是父亲对女儿殷切的关怀,像是丈夫对妻子的温情的怜惜,这样的“寻常”却不适合我和容恪。 容恪没有理会我的失神,径直往里走。 “爱妃嫁进王府也快半年了吧,可曾想念家乡?”想念家乡?想念,当然想念,是疯狂的想念,想念妈妈做的糖醋排骨,想念简化字,还有小白身上淡淡的古龙水的味道。 “想念。” 不过,此想念非彼想念,我对西岳国的印象就是素素口中的西岳知道那有草原,草原上有鹰和传说中的大雕,草原上还有成群的肥羊和骏马,还有肥沃的土地和蔚蓝而高远的天空。只是,那是素素的家乡,不是我的。 想念不是用言语能表述出来的,一切尽在不言中。 “你哥哥已经在来我朝的路上了,过几天就要到京都了。” “哥哥,要见哥哥了”,我自言自语。 王府竹林里。 楼公子依然懒懒地斜躺在藤椅上,目光似漠不关心地落在对面的假山上,瞳孔里没有焦距,目光好像漂浮在湖面上。突然,瞳孔微缩,嘴角轻扬,露出一个邪魅的冷笑。 近亲情更怯 哥哥要来了。 听说慕容非要来,这几天我都没睡好。在素素的描述中,慕容非是一个钟灵毓秀的人物,与南朝飞雪公子齐名,称“溶月公子”。金庸《天龙八部》有是“南慕容北乔峰”,套用一下,慕容非跟飞雪就是“南飞雪北溶月”。 南朝飞雪公子姓萧名初过,是萧家二公子,素有才名。说起这个萧家,在靖朝也是众人皆知的。萧家世代忠良,为靖朝的建立立下了汗马功劳,很多开国功臣在建国后就放弃了武力,一来皇帝不放心,二来马上可以得天下,但却不能治天下。萧家在靖朝建立到现在百年间一直镇守边关,世代显耀,萧初过的爷爷萧远昌,世袭定远侯;父亲萧清莲因一扫东岳被加封康国公。萧清莲生四男一女: 长子初绽、次子初过、三子初容、女儿初娴、四子初瑜。 在康国公的五个子女中,初绽、初娴、初瑜是原配夫人苏氏月华所生,初过是二夫人沈氏涵秋所生,初容是卢夫人所生。 我感兴趣的是萧清莲的几个老婆的姓氏:苏、沈、卢,这三家中的苏、沈两家再加上萧家和桓家就是靖朝的四大家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只不过,桓家后来与萧家反目,突然有一天在靖朝消失了,取代桓家迅速崛起的就是卢家。由此看来,萧府(康国府)可以说是靖朝版的“荣国府”。说萧家是无人不识、无人不晓绝对不是言过其实,因为它实在是太尊荣太显赫了。 我曾站在城楼上远远地看过国公府,与皇宫只隔一条街,有大小房屋数十座,屋舍比肩,层层延绵,巍峨华丽不输雍和王府,在气势上还要胜出王府一筹。幸好,容恪不是一个好攀比的人,不然的话肯定会大兴土木,压过国公府的风头。 据说,萧家有门客三千,我一直很好奇,树大招风,难道皇帝就不忌惮他们么?准确地说,是容恪不忌惮他们么?可以想象,朝堂之上,容恪与萧家集团的争斗到底是怎样的硝烟弥漫。容恪以一人之力,以他二十岁的年纪,能是萧清莲等人的对手么? 再来说说飞雪公子萧初过,传闻他五岁能文,八岁能武,十岁难倒新科状元,少年得意。对于这种少年天才,我的印象是要么天妒英才,早早夭折,像曹操的儿子曹冲;要么长大后沦为平庸之辈,像《伤仲永》里说的那个仲永。不过我没有亲眼见过萧初过,不仅我没见过,把他看成神一样的晓莺晓黛也没见过,容叔见过一次,只说是仪表堂堂、一表人才,这个是意料之中的事,能被称为公子,就算没有长成凤凰楼公子那样,也应该和容恪一样风姿绰约的。大家都没见过他,只因为萧初过为人内敛,很少像其他世家公子一样,留恋于声色犬马之地。 生于钟鸣鼎食之家,年少成名,却能生活检点克制,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能与这样的人齐名,慕容非也应该差不到哪里去。而“我”竟然是这样的人的妹妹。 慕容非不知道他真正的妹妹已经不在了,而我也不能告诉他我失忆了,慕容凌夕到底是被谁害死的我还不得而知,可能是靖朝人,也可能是西岳国的人,说不定就和慕容非有关。告诉素素是我别无选择。 “我以前跟我哥哥关系好么?” “呃,公主以前和溶月小王爷关系最亲密,还有和小郡主,你们三是整天粘在一起的。” 哦?原来是死党,那我岂不是很容易露出马脚? 暴风雨就要来临了。 这两天我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老是做噩梦。就像高中的时候,我第一次参加辩论赛的前几天,虽然最后发挥得超乎寻常的顺利,但之前的日子真的很难熬。不知道这一次是不是也只是虚惊一场。 晚上做梦,梦到慕容非朝我笑,但我却浑身冰冷,止不住地颤抖,想跑,腿却像灌了铅一样动不了。终于跑开了,慕容非还是出现在我的面前,“凌夕也觉得我很可怕么?”还是微笑。我在他的微笑中惊醒,然后是无眠到天明。 半夜心,三生梦,万里别。 为了打发时间,缓解紧张情绪,我教素素她们玩扑克,先是斗地主,然后是惯蛋,玩得晓莺她们是不能停止,之后又传遍整个雍和王府。我开始还参加,老是走神,干脆就不玩了。我坐在梧桐下面的石凳上,凳上的凉意沁入肌肤,让自己有片刻的清醒。 “素素你还记得你的亲人吗?”素素走过来,我问。 “素素八岁的时候家乡发生时疫,全家六口人除了我都死光了,我从那里逃了出来,就遇到了公主您。” 原来这个世界不是只有我失去了亲人,我常常幻想,总有一天我会回到我现代的家,我既然在时间的夹缝中重生,回去也不是没有可能的。而素素,她今生今世都再也见不到她的家人,一个八岁的孩子,对父母兄弟姐妹的印象可能只是一个个模糊的影子,想回忆都不可能。 我朝素素笑笑,“以后我就是你的姐姐,你就是我的妹妹。” “我知道,公主救我的时候就这样说过。” 我头脑中仿佛有蜜蜂在嗡嗡叫。 “公主是好人,公主对素素的这份恩情,素素这辈子都无法报答,素素只祈求公主以后不要对谁都那么好,对人好不一定都能得到回报。要好好照顾自己。” 头脑中的蜜蜂变成了奔驰的野马,而且还不是一匹。 素素今天怎么了,是受我坏情绪的感染么?怎么说话怪怪的,跟要分别了似的。 分别? “素素你怎么了,要离开我么?” “只要公主不离开素素,素素是绝对不会离开公主的。” 永不分离,永不背叛。 像一句美丽的誓言。 斩钉截铁,意志坚决。 慕容非此刻不知道到哪里了,有没有过黄河? 发丝被风吹起,起风了。苍老的梧桐被风吹过,落英缤纷。 一声梧桐一声秋,一点芭蕉一点愁,三更归梦三更后。 这一夜,我又做了噩梦,梦见慕容非朝我笑。还梦见小白,也是朝我笑,我追着他跑,他却不理我,把我甩得很远。最后,小白的面容和慕容非的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夜里醒来后,外面已经下起了雨,落在梧桐树上,也落在我的心上。 我一路恍恍惚惚地走在大街上,无心看京都的富贵风流,有好几次都差点被人流撞倒。 素素说,公主这几天总是心神不宁的,要不出去散散心。 我说好。 连她都看出我的心情很糟糕,看来我是真的郁闷到极点了。 慕容非。 我在心中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为什么我对他会有这么大的恐惧? 素素。 我该相信你么? 这么敏捷的丫头,看我心情不好,就建议我到外面散心。我心里有些踌躇,她让我离开王府,会不会是不安什么好心呢? 这样想着,基于潜意识状态下的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心理,我没有带任何人,一个人寂寥地走在熙攘的人群里,辨不清任何方向,有一段路还是萧条冷清的巷子,我心里一个激灵,赶紧往家走,我这算什么,寿星上吊嫌命长?本来慕容凌夕的死已经够诡异的了,现在还不定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我呢。 萧初过盯着前方慕容凌夕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视线里,回过头来的时候,花铸和独孤楼还在交手,兵刃的撞击声在巷子里不停地回响,本来很僻静的巷子此刻就只剩下刀光剑影。 花铸本来练的是柔云密剑,非常的柔美,看着很赏心悦目,身形飘忽间,如同落英缤纷,但却能杀人于无形。只是花铸自从跟了自己,为求实效,将柔云剑法稍加改动,炼成了现在这般快、准、狠,剑气比以前凛冽了许多。虽如此,萧初过觉得他背离剑法的最高境界越来越遥远。 可是,当今天下,能够抵挡花铸的剑的人屈指可数,而眼前这个华丽的少年却能和花铸打成平手! 萧初过浅笑了声,缓缓向交战的中心走去,他只是轻缓地移动着身形,但却仿佛有着神奇的魔力,只瞬间,交战中的两个人同时停了下来,对面站着,身定如松,二人的表情都十分淡然,刚才交手就好像是师兄弟间的一次练习而已。 “不曾想到,四郎竟会管在下的闲事。”萧初过退后一步,微笑着开口,那笑容观之可亲,但却让人觉得有一种睥睨一切的气场。 独孤楼微微转身,直面着刚才说话的人,阴柔的面容浮起一丝冷酷的笑容,“我也不曾想到,堂堂左羽林将军,名动天下的飞雪公子竟然也会在背后暗算别人,而且还是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 这个被称作是飞雪公子的人,萧初过,听了独孤楼有些嫌恶的话语,倒也不恼,依然和煦地笑着。那笑容已经成了他的招牌,独孤楼从来没有在他的脸上看到过另一种表情,但独孤楼知道,他面前站着的不过是只笑里藏刀的野狼,他或许是自己日后最凶猛的敌人。 萧初过笑道:“本将军要是知道,雍和王妃也在独孤护卫的保护范围之内的话,我是不会这么冒失就下手的。” 独孤楼心思百转,刚才自己在和花铸交手的时候,萧初过是有机会下手的,但他没有。他根本就没有想要慕容凌夕的命,慕容凌夕只不过是个饵,他在等着鱼上钩。只是他知道,他不是萧初过要钓的那只鱼。 独孤楼眉头微微拧了下,心中所思在萧初过锐利的目光中一览无余,萧初过微微笑道:“没错,本将军是在等人,可惜,四郎把那人吓跑了。” 独孤楼楞哼一声道:“就算我今天不出手,你等的人怕是也不会来了,那样的话,将军可就无辜少了个饵。”独孤楼顿住,露出一丝忧郁之色,“她在将军的眼中,或许只是个或有或无的鱼饵,杀之无谓。将军此举也不过是想验证一些事情,如果我告诉你,她其实不是什么玉霞郡主,你是不是就能放过她?” 这个是萧初过没有想到的,他楞了半响,笑道:“能让四郎上心的人,初过无论如何是要给这个面子的。”说完转身离开,花铸跟在后面,瞬间消逝在巷子的尽头。 独孤楼还呆呆地站在原地,对于今天的行为,他自己也想不到理由来解释,至少找不到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他其实是恨她的,他恨西岳国的皇帝,也恨慕容家,如果不是西岳国见死不救,他今天怎么会身处这样的境地。 就算这样,他还是不愿意看着她去死,自从她重新出现在自己的视野中,他还是会有意无意地注视她。 其实,今天要不是他出手,萧初过也不见得会伤害她,毕竟还有很多问题没有弄清楚。 她这几天都是郁郁寡欢,独孤楼猜想是因为慕容非要来靖朝的缘故,这就更加让他觉得,现在的慕容凌夕已经不复当初他认识的那个清丽的少女了,他认识慕容凌夕的时候,她身上的稚气还未脱去,但却让人觉得无限美好,她脸上的笑容是他在经历这么多年苦痛挣扎后,记忆中唯一残存的美丽。 他一直在寻找现在的慕容凌夕和以前的不同,但一直以来,从未发现有什么破绽,印象中的她也是如现在这般聪慧的,她左耳上的红痣也还在,他很疑惑。他更加疑惑的是,她在听到慕容非要来的消息后的反应,她如果不是真的慕容凌夕,那她就是慕容非派过来的卧底,在听到主子要来的消息,应该也不会紧张成这样。 独孤楼在苦苦思索着,另一个人也在琢磨着今天发生的事,那就是萧初过。 萧初过之所以派花铸杀慕容凌夕,是因为他有些地方没有理清。传闻中,慕容凌夕是个旷世才女,才气逼人,且足智多谋,西岳还真是舍得,嫁一个才女过来。萧初过的想法很简单,他觉得慕容家把慕容凌夕嫁过来,肯定是有目的的。 萧初过把这半年来的事从头到尾理了一下,心中冒出一个更大的问号。 君自故国来 哥哥来了。 容恪来接我和他一起进宫。 这是我第一次穿王妃的朝服,我穿了很多次还是没穿好,不是前后弄反了就是里外弄反了。折腾了一个早上,终于穿戴好,“珠珠翠翠绕满头,只差没把梳妆台嵌在里面。” 出来见容恪,容恪嘴角笑意盎然。 不过我总觉得他的笑是嘲笑。 切,不管他,你就笑吧,最好笑得满地找牙。 “走吧”,容恪握起我的手。 今天会是值得永久纪念的日子,今天我会遇到太多的第一次,第一次见慕容凌夕的家人,第一次见小皇帝,第一次见文武百官,还有第一次穿朝服,第一次握起容恪的手。 我的手触到他温润的大手,我的心颤了一下,不知道是他的手太暖还是我的手太冰了。 他把我的手包在里面,大手牵小手,走路不怕滑。想在娘家人面前装亲密,也不用现在就开始练习啊。 容恪将我抱上马车,一路上只是淡淡地提了一下今天要见的人。这是我第一次面圣,你就不能给我讲讲有哪些规矩,就算我以前是公主,谁知道你们靖朝的规矩呀。容恪不讲,我也不问。我猜他是不屑,反正小皇帝现在是看他脸色的,就算我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到位的,也没人敢说什么。 到了皇宫,我是见过紫禁城的,所以对皇宫的雄伟也没有太大的惊奇,天下最大的地主家的大院。 “雍和王爷、雍和王妃觐见”,一阵阵细长的声音,响彻金銮殿。 “丞容恪(丞妾慕容氏凌夕)叩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行跪拜礼。这是我没想到的,以容恪的地位,完全可以享有特权,不用下跪。这也许就是容恪的智慧,不废君臣之礼,旁人无话可乱说。 “皇叔皇婶免礼”,是个稚嫩的童声。万恶的封建社会啊,将整个国家的命运交给一个未成年的孩子,国家怎能不跨,像康熙大帝那样的天才儿童世上能有几个? “谢皇上。”我抬头看皇上,高高的龙椅上坐着一个十余岁的孩子,着明艳龙袍,头戴金冠,长得像容恪。虽然强作镇定,脸上还是未脱稚气。我用余光扫了一下四周,文武百官站立两排,每个人的焦点在我身上;右侧站着一个头戴花帽、身着五彩袍服的男子,脸上挂着笑,正目光炯炯地盯着我。 “慕容非”,差点尖叫。 这样的神情,这样的容貌,我实在是太熟悉了,多少次在梦里见过。慕容非长相俊朗,是典型的北方小伙的长相。这样的容颜,笑起来应该很好看、很舒服,像冬天里的和煦的阳光、像春天里的拂面的微风。可是我见到他,身体却不自主地战栗,这具身体对他有着本能的恐惧,这种恐惧深入骨髓。 此刻我真正见到慕容非真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衣着的原因,我仿佛觉得他比梦里见到的多了一点美艳的感觉,那种男人独有的美艳。这种无意间流露出来的美艳感觉,却让我觉得有一种蚀骨销魂的味道。 虽然已经很多次在梦中见到他,但此刻我还是忍不住暗叹,世界上竟然有这等人物! 我就这样一直盯着慕容非看,欣赏他身上独特的异域情致,慕容非倒也大方,好整以暇地欣赏我脸上的表情,大殿里有一刻静得落针可闻。 “非哥哥”,定了定神,我轻声唤道。我是叫他“非哥哥”,而不是叫“大哥”,这是慕容凌夕的呼唤。慕容凌夕还没有死吗?我为什么会知道慕容凌夕怎么称呼慕容非? “我还以为凌夕出嫁成为雍和王妃,就不记得我这个哥哥了呢。” “怎么会,非哥哥是凌夕的哥哥,一辈子都是”。我嘻嘻笑道。这句话是说给慕容非的,也好像是说给自己的。 慕容非目光一滞,霎那间的。 “凌夕没给王爷添麻烦吧,我这个妹妹可淘气的很。”这是什么话,我哪有给他添麻烦,我不仅没给他添麻烦,我还帮他挣钱了呢,还给他装了卫生间。 不过这话听着却不会让人气恼,这是兄长才会说出来的话,就像大人总会在外人面前贬损自己的孩子一样。 “怎么会,凌夕温柔贤惠,帮着本王把王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我吐,真不知道这是赞扬还是嘲讽。 迎上容恪投来的目光,嘴角含笑,仿佛在说:“这是夸奖。” “凌玥她还好吗?” 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 可是我开口问的不是父王好不好,王妃好不好,而是凌玥好不好。这难道是慕容凌夕的询问么?他们三儿从小玩到大的。 “她很好”,慕容非表情淡然。 “皇上,溶月小王爷此次来我朝,还带来了几十匹好马。王爷和小王爷都是赛马的人中龙凤,不如请王爷和小王爷移驾禁苑,让皇上和众大臣一饱眼福,不知王爷和小王爷意下如何?”说话的人着藏青色朝服,面色如玉,四十来岁,应该是曾经的美男。现在留有山羊胡须,像是饱经风霜,不怒自威。 在这种场合下还能发出声音,而且针对的还是当朝最显贵的雍和王容恪,猜的没错应该是传说中的康国公,萧家掌门人,萧清莲。 “好啊,朕也想看皇叔赛马。”小皇帝稚嫩的童声中饱含了强压下的兴奋。 是个不知死活的皇帝。 亦或者,是真的想看他这个独断专权的叔叔耍猴。 “臣遵旨,不知溶月小王爷的意思是……?” “能和雍和王爷赛马,是在下的荣幸。” 移步禁苑赛马场,浩浩荡荡。 我穿着宽大的朝服,头上身上还挂满了东西,早就不想在这继续站下去了。 出去的时候,容恪紧握这我的手,十指相扣,引来各路目光驻足,萧清莲浅笑:“王爷和王妃真是恩爱得紧啊!” 恩爱? 天知道,这不过是一出事先有排练的戏。 目光扫过慕容非,慕容非神色有些复杂,遇上我的目光中带着探究。我强压下狂跳的心脏,拼命告诉自己,只是自己心虚想多了。慕容非和慕容凌夕之间的关系是个谜,他们之间到底曾经发生过什么? 走出金銮殿的时候,在门口碰到了“楼公子”。 “凤凰”,我激动地跑过去,就差没给一个熊抱。 我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前面的小皇帝太监,边上的慕容非萧清莲,齐刷刷地看过来。容恪怎么着也算是天家人物,情绪一般是不外露的,但此刻,他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震惊、匪夷所思来形容了。 呃,天生不是做王妃的,做的还是这劳什子辅政王爷的王妃。竟然大庭广众之下,挣脱自己丈夫的手,跑向另一个男人。 现在这个时代还没有传媒,不然的话,这绝对是够劲爆的八卦题材。 虽然没有传媒,史官还是有的,正史中的描述向来严谨,说一个人美容止,那就是很高的评价了,要搁现实生活中,绝对是极品级的美人,被我借了副躯壳的雍和王妃,在正史中的形象,看来是被我毁灭殆尽了。 凤凰今天穿着暗红色袍子,袍子上镶着金丝。腰上配一把金龙宝剑,本来妩媚的面容多出一份飒爽之气。原来凤凰的身份是殿前护卫,这可是个了不得的位置。在古代,这一般是贵族才能够担任的。据我所知,康熙朝明珠的公子,清朝第一词人纳兰性德就是这个身份,还有《还珠格格》里万人迷福尔康也是吃这碗饭的。 凤凰神色有些尴尬,脸色微微红了一下。 怎么觉着我在调戏良家妇女呢。 “雍和王妃跟独孤四郎很熟么?”开口的是萧清莲,你不说话,不会有人把你当哑巴。 “王爷跟独孤公子的关系本来就匪浅,王妃跟四郎相熟也是正常的”。有人站出来解围,但却像是唯恐天下不乱,容恪跟凤凰很熟么?说话的应该是萧家集团中的某一位,不知是姓苏还是姓沈,还是姓卢? 他们叫凤凰“独孤四郎”,“独孤楼”? 我有点不好意思地看向容恪,容恪眼中盈满戾气,这是我不熟悉的容恪。印象中,容恪是温和的,虽然对我总是神情戏谑。 我好像……闯祸了,犯错了。 我咬咬嘴唇,不知该如何开口。虽然知道自己这个样子有失持重,容恪生气也是理所应当,但我还是觉得他这个样子太过冰冷,陌生得让我以为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 或许,这才是最真实的他,以前我不是总觉得他的笑容很假么,现在终于看到真面目了,我却宁愿他戴着以前的那副假面,那样我还会舒服些。 我终于明白,自己所处的时代是讲究三纲五常的,以前我的种种做法其实是在离经叛道,而容恪他包容我,只是因为他自身的修养不允许他斤斤计较。但不管多好的修养,人都是有忍耐的上限的,而我此刻正在做的,却是不知死活地去挑战他的权威和忍耐力。 “凌夕还是和以前一样顽皮,不过,没有人比独孤公子更配的上‘凤凰’这样的名字了”。是我名义上的哥哥,慕容非,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小王爷说的有道理,独孤楼确实是美如凤凰。”容恪开口,说到后面的时候顿了顿,目光落在独孤楼身上,我见着却觉得是欲语还休。我心头莫名颤了一下,这是目前第一个称凤凰全名的人,摆明要和凤凰划清界限么? “谢王爷赞美。”独孤楼的脸色已经恢复正常,脸上挂着苦笑,眼光向我这边飘了过来,幽黑的眸子深不见底,目光中饱含的东西有点让我看不明白。 这是赞美么,一个男人以美貌而出名,虽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但也绝不是多光彩的事。我有点抱歉地望向独孤楼,今天的这场闹剧是我的口不择言、举止轻浮惹出来的。 “皇上,走吧,贱内的一句戏言让大家见笑了。” 闹剧就这样收场,不过,独孤楼“凤凰”的名号就这样传开了。多年以后,百姓也称他“凤皇”,此“凤皇”非彼“凤凰”,那时的凤凰已经是叱诧中原的大岳国皇帝了。 雍和王妃好色的名声也是从这场闹剧中开始传播的,不过当时都碍于容恪的声望和名誉,只在私底下传播。有些东西是欲盖弥彰的,越是不想让事情闹大,事情越是闹的很大。 很多年后,有人在评论我的时候,评论的人有不同,立场有不同,但好色这一点是总被提到的。 容恪不在后很多年,当史学界开始为曾经叱咤风云的雍和王立传的时候,也会把这件事和另一件事一起提。另一件事是,有人造谣说雍和王妃与人通奸,被容恪捉奸在床。本来是件无中生有的事,可惜谣言没有止于智者,而是越穿越玄乎,容恪忍无可忍,将造谣者诛杀,此事牵扯甚多。 所以本来温和儒雅的容恪在历史书上却被描述成嗜杀、冷血。 容恪没有再握起我的手,我们并排走着,一路上大家都没有再说话,气氛诡异。到了马场,那里已经有人侯在那了。 “叩见皇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一瞬间,跪得黑压压一片,我还没从刚才的闹剧中清醒过来,被容恪拉着一起下跪。 “众卿家免礼,听说雍和王要和溶月小王爷赛马,哀家也只是来凑凑热闹。” “谢太后。”要想生活在这个时代,先要把跪拜的技术给修炼好,下跪的时候动作要迅速,起立的时候也要动作一致,跟军训似的。 早就听说当今的皇太后喜闹不喜静,皇宫里三天两头的有富家太太拜访,我的稠庄生意就是靠这帮达官太太们给推动的,说起来太后算是我的大主顾。我嫁进王府也有些日子了,一直有想到给太后请安,一直都没做好准备。不想,今天在这里碰到了她。 当今的太后姓苏,闺名月容,是苏月华的妹妹。苏月容与苏月华的父亲名苏永,生两女一子,还有一个儿子名苏月礼。苏永的两个女儿都算嫁得显贵,一个嫁先皇靖徽宗,一个嫁当朝权贵萧清莲,这是光靠眼光不行的,还得有实力。苏家的实力不在政治上,而在经济上。苏家控制着整个靖朝的漕运和矿产,此外还经营茶叶和丝绸。我之所以对苏家这么清楚,是因为,苏家是我生意上的强劲对手。 虽然苏月容贵为太后,其实小皇帝容珏却不是她所生,苏月容生有一个皇子,但很早就夭折。容珏是曾经的皇后,靖徽宗的大老婆,萧清莲之妹萧清烟所生,只可惜萧清烟因生容珏时难产而死。先皇为怀念这位英年早逝的皇后,容珏一出生就被立为太子。 瞧瞧,这容、萧、苏、沈四家之间的姻亲关系有多复杂! “这位就是雍和王妃?” 啊? 怎么一上来就把焦点放在我身上,我今天已经够出名的了。 “回太后,是臣妾”。我琢磨着是不是应该先赔个不是,这么久都没有给她请安。终究还是算了,还是她问一句答一句吧,我也不用讨好这个太后。 “抬起头来给哀家看看。” 抬头对上苏月容探究的目光,她长的不属于那种极美的,但也算有大家风范。苏月容浅笑,像是在说:“原来不是美女。”从苏月容的目光中,我明白,他们,靖朝的人,对这个远嫁而来的异国公主有着太多的好奇。 不过我寻思着,和慕容非相比,我的容貌看不出一点老外的样子,不要说慕容非,素素有时候还是让我觉得有一种俄国高加索那一带的感觉。我这样想着,心里自是一沉,慕容凌夕要不是真公主,这阴谋可就玩大了。 这太后到底要盯着我看多久啊,我被她盯得浑身发毛。她不说话,没人敢说话。 “太后,马场已经布置好了,大家都在等着王爷和小王爷赛马呢。”我提醒到。 “啊?你看我这记性,把正事都给忘了。不过也是雍和王妃的如花美貌吸引了哀家。” 这种貌似恭维的话却让我的脊背没来由地寒了一下,这算什么话啊,要是一般锆妇这么对我说的话,我听着除了觉得是没有意义的客套之外,还会有一点“红颜祸水”的自恋,但这话是从当今太后嘴里冒出来的,怎么听怎么觉得诡异。 “太后过誉了,臣妾惶恐。” 我慌忙以自认为不卑不亢的姿态郑重地幅了一个身子。 今天可真是,还没说几句话,我已经觉得心力交瘁。 容恪和慕容非已经换好衣服,两个本来都是人中龙凤,一个阴柔,一个俊朗。去掉朝服,容恪身着一袭白色锦袍,慕容非着紫色长衫,各有一番风味,都让人看得移不开眼。 比赛开始,慕容非和容恪抱抱拳,脸上都挂着笑。一个如中天悬挂的明月,一个如山涧里徐徐吹来的清风。风动月移,谁说不会是月动风移呢? 容恪先跨上一匹红马,慕容非骑白马。我坐在苏月容边上观战,我有些局促,目光往边上瞟了瞟,眼里好像飘过一个碧绿的簪子。我转头,在我的不远处,站着一个着白衣的少年,腰间配着一个墨绿的玉佩,和他头上的玉簪相映成辉。他的乌发齐肩,用玉簪轻轻别住,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似是无意,又似是有意地注视着准备赛马的两个人。 我就这样注视着他的侧脸很久,这是我喜欢的样子,干净透亮。和容恪的干净不同,容恪的干净中带有太多的华贵,自是一番富贵风流;而这个少年的干净却像是那种真正天然的纯净,不带一丝杂质。 鼓声响,我转头,两匹马已飞奔而去。很多年以后,每当我再想起容恪的时候,容恪在我心中的印象就剩下今天的这幅图景:一个白衣飘飘的少年骑在鲜红的马上,飞奔而去。这就是我日后对鲜衣怒马最感官的解释。 时间仿佛停滞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两匹飞奔的骏马上。三、二、一,容恪以0.1秒的优势赢了这场比赛。但我似乎看见快到最后的时候,慕容非收紧了缰绳。难道是慕容非故意放水? 故意放水的只有一种人,那就是骄傲的人。 因为骄傲,所以不屑。 可是如果对手也是一个骄傲的人,嬴之不公,赢的人会怎么想?聪明如容恪,怎么会看不出慕容非玩的猫腻?不过,容恪似乎并不以为意,表情依旧是淡淡的。 容恪向这边走来,但目光并不是看向这里,是我身后的凤独孤楼。 我迎上去,容恪的目光移向我,优雅地笑笑。 边上走过来一个丫头,递了一个帕子过来。 “太后让奴婢把这个送给王爷。” 汗颜! 容恪额头上都是细细的汗珠,本来白皙的脸,此刻已经是潮红。而身为他妻子的我竟然对这一切毫无反应,反而是苏月容注意到了。 嗯哼? 苏月容? 她跟容恪是什么关系? 有戏。 我心里觉得有些好笑,以我这种心态,我就好像是潜伏在热带丛林里的一种猫科动物,专门在僻静处等待猎物出没。 我拿起帕子,替容恪擦了擦汗。 “凌夕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温柔体贴了?” 身后想起慕容非戏谑的声音。 我用我的帕子又替慕容非擦汗。 这什么跟什么?场景如此熟悉。倒像是两个男人为了一个女人争风吃醋,而我就是故事中的灰姑娘。 上帝知道,根本不是。 在他们心中,我到底算什么? 我是他的妻子,但他不爱我;我是他的妹妹,但我害怕他。 我给慕容非擦汗的时候,我能感受到我手心的汗,手也在微微颤抖,我不知道我到底在害怕慕容非什么。我能感受到慕容非锁在我脸上的目光,脸发烫,我的脸此刻一定是红到耳朵根。慕容非呼出来的热气吐在我的脸上,我浑身不自在,擦了两下就赶紧闪人。 回头却迎上容恪深邃的目光,目光中满是探究。是人都能看出来。我和慕容非之间的关系绝不是普通兄妹那么简单。 难道是……? 难道是慕容非和慕容凌夕之间产生了爱情? 不,不会的,他们是兄妹!以我对慕容凌夕的了解,她是一个有学识、有胆略的女子,不会做出这种乱伦之事。可是,这是古代,对于古代人的想法,我还真不敢确定。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慕容凌夕害怕慕容非,一定是慕容非曾经深深地伤害过慕容凌夕。至于慕容非到底对慕容凌夕做过什么,我还猜不出来,或者是不敢猜。 只是我哥哥 御花园,国宴。 我到厢房里换了件衣服,头上的珠珠钗钗也被我精简了一半,果然轻松不少。 空气中飘来丹桂的香气,一轮明月温柔地照在皇城的上空。国宴的地点在湖边的亭台楼榭之间,筵开几十席。湖边挂满了宫灯,将夜晚的皇宫照得如同白昼,宫灯在湖面上不停摇动,一湖秋水在灯光的照耀下,波光潋滟。 这不仅是我来到这里后第一次跟这么多人一起用餐,还是我第一次和容恪在一起用餐。 靖朝对于这种国宴没有特别森严的等级,男人和女人可以坐在一起,所以我可以坐在容恪的身边。 宴会没有什么特别的节目,就是靖朝和西岳国的歌舞竞相上演,你方唱罢我登台,一片太平风流气象。 这个古代的宴会最折磨人的不是这些冗长乏味的表演,是我必须始终坐在屁股上面,这是汉语里“坐”的本来含义,但我实在是受不住,最后干脆盘腿坐在那里,反正裙子够长。 我倒是发现有一些糕点做得特别好吃,宴会结束,我得去厨房问问怎么做的。桌子上有一种糕点,咬在嘴里很软,却入口即化,跟桃花酥很像,但味道确没有桃花酥那么甜腻。神奇的是,它还可以捏成各种形状。我把它做成手指状,容恪开始在和边上的慕容非说话,回头看我的时候,我正将那半截“手指”往嘴里塞。看到我吃自己的手指,眼珠子差点掉出来,神情古怪。我差点没被噎住,容恪愣了一下,赶紧拍打我的背部,然后往我嘴里灌水。 就这样,我再次成为全场的焦点,苏月容神色复杂。 “你一直是这样顽皮的么?”容恪轻声问道。我其实不是想恶作剧,没想与众不同,不过耳边传来慕容非的话却让我怔了一下。 “一直是,小时候玩过更过火的,往脸上涂白粉,把北王妃差点吓出病来,以为看到了鬼。”慕容非轻笑出声。 原来慕容凌夕这么喜欢恶作剧。 我一直担心自己被穿帮,却原来,我跟慕容凌夕之间有很多的相同之处:喜欢喝白开水;喜欢紫色的衣服;喜欢吃甜食;或者也都喜欢恶作剧。 可我不是她。 我是舒雨,从21世纪穿越而来的舒雨。 这一切不过是巧合,是上苍可怜我,想让我的重生之路走的顺利一点,所以才让我跟她那么的相像。 为了不再引起骚动,我决定安静地坐着,安静地吃东西,安静地看戏。可是水喝多了,要上厕所。 上完厕所,走在御花园里,夜晚的皇宫,被烛火照的更加金碧辉煌。 谁? 身后有人,鬼? 转身。 “啊……”,刚想发声,被人捂住嘴巴压在树上,两个人的身影隐没在浓重的树影里。 劫财还是劫色?杀人灭口? “凌夕还是这么怕我么?” 松了一口气,原来是慕容非。 啊!是慕容非?刚松弛下来的神经又是一紧。 他想做什么? “是非哥哥,干嘛鬼鬼祟祟的,人吓人可是会吓死人的。”慕容非放开我,从怀里拿出一个小木人给我,是个女的。嗯?原来是慕容凌夕,只是做的夸张了点。 “呃,谢谢非哥哥。” 原来是想送我礼物,那干嘛要偷偷摸摸地,哥哥送东西给妹妹,可以正大光明地送啊。 不管你跟慕容凌夕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我都不管,我只是继承了她的身体,没有继承她的感情,以后你只是我的哥哥,哥哥而已。 可是要怎么开口呢? “容恪对你好么?”切入正题了。 “他对我很好,非哥哥放心,你妹妹这样是能让人欺负的么?” “那就好”,慕容非的声音很轻很朦胧,像是在做出一项决定。 “出来很久了,快回去吧。” “好,你先回”,说完我就后悔了,这本来不是偷情,却弄的跟偷情一样,不一起回去还不是怕误会?可这样,倒让慕容非误会了,以为我跟他之间真有什么呢。 “好。”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声音中有种戏谑。 还真让他误会了。 我还真是个路盲,被刚才一折腾,我又记不得刚才是从哪个方向出来的了,又迷路了。 今天真是发生太多的事情了,脑子里有点乱,不觉中来到了湖的另一边,四周很安静。 一阵风吹来,我头脑中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些松懈下来,却听到“扑通”一声,掉进湖里的不是别人,是我自己。小说里的情节今天全让我赶上了。 “救命啊……”我被灌了几口水后,开始本能地呼救。 怎么办?附近没有人。现在开始后悔当初怎么没去学游泳呢。我在水里开始不断地下沉,不是吧,我的第二次生命竟然完结于此。 不甘心啊,到底是谁要杀我? “苏月容?”她喜欢容恪。 不,不是她,刚才我是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但不是苏月容身上的。 那会是谁呢? 慕容凌夕还跟谁有血海深仇,非得置人于死地才肯罢休。 这些疑问恐怕我是得不到答案了,我渐渐地失去了意识。恍惚中,听到妈妈在叫我,我回来了?! “她醒了。” 睁开眼,正对上容恪的脸。原来我还在这里,根本没有回去。 “刚才很失望?”回去的时候,容恪问。 啊?原来他看出来了。 “救你的不是我”,原来他指的是这个。 “你本来是指望谁来救你的?”我没指望谁来救我,谁救我还不一样。 “慕容非?还是独孤楼?” 提到慕容非不奇怪,他还提到了独孤楼,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的话早已经脱口而出,“这个,王爷似乎管不着吧,王爷对妾身难道也有兴趣了?” 容恪的眼中浮现一丝厌恶,转瞬即逝,但我却看到了。 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我这么不要脸的。 我跟容恪不过是两个不相爱的人,此刻,他问我想念谁,而我却像个怨妇。 想起陈后主的故事: 陈后主叔宝偶至后宫遇皇后,戏谑问:‘留侬不留侬?不留侬去也。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三千粉黛,多的是佳丽等他临幸。皇后于是无奈回诗:‘谁道不相忆?见罢倒成羞。情知不肯住,教妾若为留?’后主闻言而怒,竟欲废后。 谁说我不想念你?见到了羞怯得无措至极,明明知道你心不在这,教我如何留得住你?这般情念,她在后主逝世后削发为尼强自淡化。 原来古代皇室也是有女子真爱皇帝的。 那我跟容恪? 想多了,这能算是爱么?我不过是在气恼,气恼自己现在境遇,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难道说,我要和他这样相敬如宾地过一辈子? “救你的人是沈安之。” “沈安之?” “就是惠安。” 大哥,你就不能说明白点,不管是沈安之,还是惠安,我都不认识啊。还真是惜字如金。 “沈安之是兵部尚书沈紫芝的长子,少年风流,而后看破红尘,遁入空门。”容恪见我还是一头雾水,向我解释道。 原来是古代版弘一大师,这样的人还真多,佛教创始人释迦牟尼也是,还有金庸笔下的“南帝”一灯大师。也许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高人,突然有一天,任何事都想通透。凡夫俗子如我们却还在尘世里苦苦挣扎。 “沈紫芝?他跟紫月皇后是什么关系?” 我要是头脑还清醒的话,在容恪面前,我肯定不会表现得这般神经大条,只是今天一天下来,我实在是太累了,上几天一直是寝食难安,但也没有今天这么疲惫。我终于明白,囚徒在等待刑期的时候,是很痛苦的,但等判决下来,他觉得更绝望,因为判的是无期。 容恪的眼里显出一丝的惊讶,随即淡淡地答道:“他是我表舅。” 我竟然忘记容恪同学是紫月皇后的儿子。 终于理清了,沈紫芝是沈紫月的叔伯兄弟,同属开国功臣沈秉忠的孙子辈,沈紫月的亲生大哥是沈紫轩。对于沈紫轩,我就知道是沈涵秋的父亲。这个沈涵秋在靖朝,曾经也算是风云人物,因为她是一代名伶元好好的女儿,据说和她母亲一样,倾国倾城,色艺双绝。 靖朝开国百年,有两个美人是经常被提及的,一个是紫月皇后,据说是集数代沈家皇后的美貌于一身,正史里对她的描写是“美艳动天下”,能在正史中有这样的描述,倾国倾城都难以形容她的美貌了吧;还有一个就是元好好。我们所说的文人雅士,基本上也都是风月场上的骚客,写得一手好诗词啊,元好好在这些文人的笔下,那简直是仙子下凡也有所不及。 一直到我嫁到靖朝,两大美人早已经玉殒香消数十年,还有很多人在提。想想也是,沈家已经有一个绝世美人了,又娶进一个,两大美人竟然成了嫂嫂和小姑子的关系,这世间就是有这么传奇的事。 我知道这些,还得益于飞雪公子萧初过,元好好是萧初过的外婆,因为母亲有这样的出生,萧初过在萧家,幼年时期总是受到苏月华母子的排挤,在萧家过得很不好。当然,这一切都是传闻。 “惠安师傅是住在相国寺吧?”人家救了我一命,总得去谢谢人家。 “现在应该在,他是四海为家,很少回来的。” “一个相国寺和尚这个时候怎么会在宫里的呢?” 容恪听到我嘟囔,轻笑了声,我抬头,他黑得有些瑰丽的眼眸正直直地盯着我,我微愣了下,听到容恪淡漠的声音说道,“惠安跟你哥哥是旧识。” 容恪刚才不说话,应该是觉得奇怪,既然是旧识,我嫁过来也没多久,以我和慕容非的熟悉程度,他认识的人,我应该了解才对。 不过,慕容非怎么会认识惠安呢? “你知道是谁推你下水的吗?”终于问了,我还以为他不关心我的死活呢。 “我不知道。”我的声音很轻,但是容恪能听到。 “也没什么线索么?”他紧追不舍地问道。 “没有。”我有些赌气地答道。 容恪盯着我,星眸灼灼,明摆着不相信。 有人要杀我,我却连是谁都不知道,怀疑的对象总会有的吧,比如我最近有没有跟谁结怨。我一句“不知道”,一句“没有”,明显是不合作。 这到底是要的谁的命啊。 容恪没有再问下去。 其实我是知道谁是凶手的,那香味,我太熟悉了! 其然居内,烛光闪烁,空气中弥漫着百合的香味。 “刚才在宫中一直没有看到你。”容恪开口。 “小臣刚才略感不适,很早就回来了。”独孤楼温柔地应着,但脸上显出一丝疲惫。 容恪凝视着独孤楼,目光犀利,过了一会儿,轻声道:“既然累了,就赶紧回去休息吧。” 独孤楼的喉头蠕动了下,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只轻轻点了下头,转身出去。 容恪透过眼前的红烛,呆呆地看着独孤楼的背影,心中想起了礼部侍郎曾式暗示的话:“微臣认识一个江湖郎中,此人对不孕有一个偏方,王爷要是需要的话,微臣可以代为引见。” “不孕。”容恪冷笑了声,起身向浣月居走去。 没想到今晚的浣月居还真是热闹,独孤楼朝服还没有脱去,正定定地站在梧桐树下。 容恪在独孤楼的身后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 很久之前,容恪和独孤楼曾经交过手,那时候,独孤楼的功夫属于三脚猫,他还曾指点过他。 但现在,独孤楼的剑法应该更胜他一筹,虽然他从来没在他面前显露出来,但他知道。他还知道,他不仅剑法和以前相比突飞猛进,他的嗅觉也要比以前灵敏得多。 以独孤楼今时今日之嗅觉,莫说他刚才距离他仅仅十步之遥,就是百步之遥,他也早就感觉出来了。可是刚才,他那么痴痴地看着浣月居内的灯光,对自己身后的他竟然毫无反应! 芳草碧连天 今天去相国寺。 刚出院子,就看到容爱山在门外恭恭敬敬地候着。 我已经习惯他常年不变的冰冷的脸,不过他对我比我刚来的时候要好得多,我吩咐下去的事情,他从来没有拖延过,做事相当高效率。我对这个管家虽然还有几分忌惮,但相处还算愉快。 “早啊,容叔,有事?”我淡淡地问道。 “王妃今天是不是要去相国寺?” “嗯。” “王爷昨晚吩咐老奴,今天王妃去寺里烧香,老奴陪着一起去。” 嗯? 哦! 没发现容恪原来是这么细心的人,我昨晚差点掉到湖里淹死,现在凶手还没有找到,出门当然是要小心一点的。 这么担心我的安全,是怕我真出什么事给他惹麻烦吧。 我坐在轿子里一路上晃晃悠悠,有些无聊,掀开帘子看着外面。只见这京城十里长街,街道宽广,屋舍连绵,鳞次栉比,琉璃作瓦,紫脂涂壁。道路旁还遍栽花树,虽已是深秋,也颇显钟灵毓秀。大街上酒肆食店,林立两旁,车水马龙,行人如织,一派繁华盛世之象。 穿过八街九陌来到相国寺,相国寺在城外,我在轿子里看着这座千年古刹,蔚为壮观。在相国寺的门口还停着个轿子,晓莺眼尖,认出来是沈家四小姐的。 沈家四小姐就是沈江影,是惠安大师的嫡亲妹子。沈江影上边除了惠安(沈安之)之外,还有两个哥哥,大哥沈方之和三哥沈玄之。这些八卦是我昨晚好奇向容恪问来的。 进去烧香,蒲团上跪着个年轻女子,年纪和慕容凌夕相仿,衣着华丽,面容姣好,眉头轻微蹙起,却显得她媚态横生,不笑而含情……这应该就是沈江影了,一看就是美女制造家族的产物。 我愣愣地看了她一阵子,在她边上的蒲团上跪下。早应该来拜拜菩萨了,我要祈求的事太多了。我要求菩萨让我回到现代,求菩萨保佑我爸爸妈妈健康幸福,求菩萨让我在这一世平平安安,求菩萨保佑素素晓莺晓黛平安,还有容恪也求菩萨保佑他(他现在算是我的一棵大树,大树下边好乘凉。)菩萨要是觉得我的要求太多,您应付不过来,那就保佑爸爸妈妈平安,尽快从丧女的悲痛中走出来。 “小师父,麻烦帮我通报一下,我想拜访惠安大师”,我跟边上的小沙弥说。 “你是雍和王妃?”沈江影认出我来了,我们以前有见过面么?一定是昨天风头出的太大了。 “我是,你是沈四小姐吧?”我朝她和煦地笑笑。 “江影见过王妃。”她微微颔首道。 “四小姐客气。” 正说着话,小和尚出来了。 “师兄请施主进去。” “我哥哥不轻易见人的,我都来过很多次了,都没能见到哥哥,王妃真是好大的面子哦。” 沈江影的声音软软的,我是女人,听着都有点骨头酥软。 “可能是我跟佛有缘吧”,我看着大肚翩翩的弥勒佛,不着边际地来了这么一句。 告别沈江影,走进里间柴房,只见一个面容舒雅的和尚,正在盘腿打坐。柴房里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外面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的身上,他整个人就如同笼在淡淡的光华里,显得格外清俊出尘。 “施主请坐。”惠安大师没有睁眼,只淡淡地说道。 “我是来谢谢大师昨晚的救命之恩的。”我在他的对面蒲团上跪坐后说道。 “是施主吉人自有天相,不必客气。”轻轻的话语从空气中传来,我有一时愣住,再缓过神来,他已经挣开眼,我看到他如星光般璀璨的眸子正炯炯地看着我。 我怔了半天,轻笑道:“也算是我跟大师的缘分。” 缘分。 缘分这个东西,太玄。它是相爱的理由,也是不爱的借口。 停了一会儿,他没有开口,眼光落在我的身上。我定定地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觉得他长得和慕容非有几分像。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慕容非的脸,眉毛,眼睛,鼻梁,嘴唇,我在惠安脸上一一扫过,都和慕容非很像。但是看上去,他们两是那样的不同,慕容非俊朗的脸上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媚态,而惠安给人的感觉却像是轻轻吹拂的清风。 我有一丝迷惑,他跟慕容非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我定了定神,再看时,又觉得他两不像,是幻觉么?我就在似梦似幻中挣扎了很久,惠安的脸在我的眼前逐渐模糊,我好像看到了慕容非。 不对,是惠安大师,肯定是我最近老是梦到慕容非,对他太害怕,所以总觉得别人长得跟他很像。 深吸一口气,我朝面前的人抱歉地笑笑,随即抛出一个让自己哭笑不得的问题:“你爱过人吗?” 这没话找话,也不能问得这么直白啊,更何况我面的的还是一个和尚。 “爱过。”他没有理会我的窘迫,淡淡地答道,脸上波澜不惊。 后来我每每想到今天这个场景的时候,都觉得好笑不已,自己当时脑子肯定是进水了,不然就是三鹿喝多了。但当时的我还是轻轻地唱起了下面一首歌。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天之崖,海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这首歌应该是每个中国人在少年时代就熟知的,它曾经是北京师范大学附属小学的校歌。我学唱这首歌和学唱《歌声与微笑》是同一时候。 “请把我的歌带回你的家,请把你的微笑留下,明天明天这歌声将飞遍海角天涯,飞遍海角天涯。” 小时候觉得这两首歌是同样的意境,用稚嫩的童声唱出来很好听。长大后才知道,《送别》是多么的悲凉,就仿佛是一首悲怆的信天游。只有有像弘一大师那样的人生经历的人才能写得出这样的句子。 我在给惠安唱这首歌的时候,思绪飘出了很远,我在想北师大附小的孩子每天唱着这首歌,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也许,孩子跟老人并没有本质的区别,孩子看世界简单却通透,老人看世界复杂但淡然。 有很长的时间,我和惠安都是沉默的,我们都被这首歌感染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的命是惠安救的,我对惠安有着特别的信赖,像是孩子对母亲般的。就算是不说话,默默地坐着,来到这个时空,我的心里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平静过。 “施主跟佛还真是有缘。” 啊?原来他听到我跟沈江影的谈话了。 可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怎么觉着我也要削发为尼呢,这可是我从来没有考虑过的事情。 后来我跟惠安聊了很久,开始是讲佛,我对佛没有太深的研究,只是以前在旅游时参观过一些寺庙,听导游讲过一些佛经上的故事,我凭记忆说了几个,像六祖慧能、文殊菩萨、波耶王、孔雀王的故事,不过我记得不太清楚,有没有讲混还真的不知道。 跟惠安聊天很舒服,他不问我这些故事是从哪里听来的,只会偶尔插上一两句,却能一语中的。 说着说着,我向他谈起我的一些八卦琐事。我们就像是久别重逢的老友,讲到开心处,会心一笑,讲到愤慨处,同仇敌忾。后来他直接称呼我“凌夕”,而我叫他“惠安”。 我在另一个时空的事情,我从来没有跟别人提起过,那是我最后的秘密。说不定有一天,我忍不住,会跟惠安讲,人总是需要跟人分享秘密的,不然会被自己憋死。 “惠安跟我非哥哥很熟么?”我忍不住问道。 “是故人。” 实话,但也是废话。 我踌躇着要不要问他跟慕容非是怎么认识的,不过终究也没开口,也许就是在惠安云游四海的时候的一次偶然相遇,然后结为知己,就像我跟惠安的相遇。 我离开相国寺的时候,已经是日上西山了,夕阳的余晖照在相国寺上,和天边的流云漫卷红霞相映成辉,真的好美。怪不得人们那么愿意相信慕容凌夕是他们的福星,大自然真的很奇妙,虽然是极普通的景象,但每次遇见,还是会被深深震撼。 真是对不住晓莺他们,一直在外面守着,到现在还没吃饭。 回去经过“再来饭庄”的时候,我让轿夫停下来,我要请所有人去吃饭。 四个轿夫加上我、晓莺、容叔七个人坐一桌,晓莺已经习惯我的随意了,也不推辞,径直坐下,容叔和四个轿夫却不敢做,我说站着会影响我吃饭,他们才勉强坐下。 这其实也是我这个幕后老板第一次来吃饭,我把酒店的特色菜点了个遍。正吃得欢快时,隔壁一桌人起了争执,桌子下边正跪着一个老头和一个年轻女子,在那不停地叩头。整个饭庄大堂仿佛顿时安静下来,只听到脑袋碰到地板上的声音。 而桌子上正坐着两个浪荡公子哥,一个着紫色长衫,一个着浅灰色长袍,正在那谈笑风生,后边站着一堆跟班或打手,每个人都是身形魁梧,两手抱臂,面色冰冷地直视着前方。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是可忍,孰不可忍! “容叔,走,咱过去看看。” 我走过去拉起那个老头和女子。 “你们怎么可以这样,有钱有势就可以随便欺负人么,而且欺负的还是老人和女人,真是好不知羞。” 桌上的两个人被我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明显一愣。 着紫色长衫的人首先反应过来,看了我身后一眼,慢悠悠地说道:“原来是雍和王妃大驾光临。” 被认出来了。 我怔了几秒,心思百转,随即明白过来,我身后站的可是雍和王府的大管家。 不过能认识容叔的人想必也是非富即贵。 “王妃,这两位是苏家二公子和卢家三公子。”容叔从容介绍到。 苏家二公子和卢家三公子是何许人也?就是苏捷和卢济民。苏捷(字紫玉)是当今太后苏月容的大哥苏月礼的次子,也就是当今国舅的小儿子,他还有一个哥哥叫苏杭。卢济民(字子方)是大学士卢翰的第三子,萧府卢夫人的侄子,因肤色较黑,人称黑卢三。 可是这样的家世里生出来的孩子就是喜欢到处招摇,我设的雅间他不要,非要挤在这外间欺男霸女,唯恐别人不知道。 “子方见过雍和王妃。”黑卢三连忙起身抱拳作揖。 “三哥不用惊慌,今天我们在‘再来饭庄’吃饭,我们就是客人,而王妃是主人。” 原来他早就知道,我才是“再来集团”的幕后老板,看来还是老话说的对:最了解自己的不是朋友,而是敌人。这个苏家,我可是在丝绸和茶叶生意上吃过他们不少的亏。 “容叔,今天苏二公子和卢三公子的饭钱记在本宫账上。”我在苏捷的对面坐下,苏捷没有表现太大的惊奇,依旧靠在椅背上,乌发松束,说不出的慵懒闲适。他的神情淡淡的,眼神嘲讽,一副袖手看猴戏的模样。 见过太多的美男,现在对这个时代的美男已经见怪不怪了,苏捷的长相其实是我喜欢的,没有白到病态,脸部轮廓较为刚毅,看着很干净,很舒服。我不喜欢留胡须的男人,不过,要是苏捷留一点八字胡,说不定会有一种颓废美。 真是的,男人需要长的这么好看么,生平最憎恨的就是这种长相出色却品行恶劣的人。 相比苏捷的相貌,卢济民就要逊色很多,卢济民的容貌只能算是普通,不过这不影响他日后驰骋沙场,成为一代名将。 “王妃似乎对我和三哥的长相很感兴趣。”不说话能憋死啊,我的心里有点愤恨。 “本宫只是好奇,容貌是不是与个人的品行成正比,结果发现没有,有时候还是反比。”我盯着苏捷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 苏捷也不恼,反而得意地大笑道:“三哥,雍和王妃在夸你呢,夸你品行纯良。” 啊? 这个苏捷,反应还真是快,就这样把球踢给了卢济民,顺带还调侃了卢济民的相貌。 卢济民还真是个实诚人,面色尴尬。 “你们叫什么名字?”我扭头去问刚才跪在那的一男一女,在嘴皮子上我是占不到苏捷便宜的。 老头明显还没从刚才的情形中反应过来,听到我问他,慌忙拉着女儿跪下,战战兢兢地答道:“啊?草民姓秦民端,排…排行第二,第二,大…大家都…都叫草…草民秦…秦二,这…是小女…暗…香。” 我很吓人么?这老头被吓得话都说不周全。 我把他们扶起来,问到底是因为什么事开罪了我们的苏家二公子。秦二哪里敢说,我看向苏捷。 苏捷依旧是那副迷死人不偿命的笑容,喝了口茶,慢悠悠地开口道:“是小弟一番好心,见暗香姑娘玲珑可人,想买下来送给三哥,三哥房里到现在还没有丫头呢。” “所以,人家父女二人不同意,你就想强买?”我冷笑。 “这不是给了王妃表现善良慈爱的的机会了么?”苏捷表情戏谑。 这是什么逻辑,自己仗势欺人,却没有丝毫悔过之心,反而强词夺理,说是在帮助我。还真不是一般的恶劣,教条主义到了极致。 我怒目相向。 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壮志饥餐苏捷肉,笑谈渴饮紫玉血”。 我心中的小宇宙就要爆发了,真想拍案而起,甩袖而走。 很明显,在我和苏捷交战的第一回合,我败下阵来,狼狈不堪。 “三哥,今天小弟本来是想送一份厚礼给你的,不曾想却中途出了状况,这份礼,小弟日后一定加倍补上。”说完拉起卢济民“出门大笑去”,空留下我在那咬牙切齿。 今天的事肯定会传遍京城,说雍和王妃对苏家二公子也只是可怒而无可奈何。 苏捷,你惹到我了,此仇不报非女子! 一旁的秦家父女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瘫倒在地。 “没事了,以后没人敢欺负你们了,你们起来吧。”我平复了心情,轻轻地开口道。 “草民谢王妃的救民之恩,王妃的大恩大德草民今生无以为报,愿意来世当牛做马来回报王妃。”说完又是叩头如捣蒜。 苏捷走后,我有点虚脱。 秦家父女起来后,向我讲述了自己的遭遇。 又是一个始乱终弃的故事。古今这样的事真是多如牛毛,讲起来就是一句话的事情:年幼时,很傻很天真,以为男人是不会轻易许诺的,许诺了,那就是一辈子的事,于是将一生相托,谁曾想,自己遇到的不过是一个感情上的骗子。 在这场骗局中,男主角叫裴殊,以前的穷酸文人,现在的文坛新秀;女主角也就是受害者是秦暗香,以前的富家小姐,现在的卖唱歌女。 多情女子负心郎! 多年以后,我在一个书摊上看到了一本裴殊写得传奇,就是讲的自己跟暗香之间的过往,内容不乏露骨的□描写,最后还在书中写了自己当初抛弃暗香的理由:不想被红颜祸害! “人不能无耻到这个地步。” 不过暗香也算贞烈,被无耻的人伤害,现在生活无依,却宁死也不做人家的侍妾。其实要是真正成为卢济民的侍妾,以卢济民的为人,我相信,他也会善待暗香的。 “你们以后有什么打算?”我轻叹了口气问道,总不能一直这样在饭庄茶肆里卖唱吧。 父女二人都没有说话,显然,对于未来,他们也不知道要走向何方。 “容叔,拿点银子过来。” 容叔拿了几十两过来,“就这些了?还有么?要不你在这里的掌柜那先支点过来。”我吩咐道。 最后凑了百十两银子给秦家父女,嘱咐他们回去购置点良田过活。百两银子在这时候,对于普通人家,应该可以做个中产。 “谢王妃大恩。”又要下跪,被我拦住了。别人在我面前下跪,我永远也没办法承受。 “暗香擅长什么?”突然想到,也许暗香可以自力更生。 “奴家擅弹琵琶。”一直没有说话的暗香,怯生生地说道。 “对,小女的琵琶弹得很好。”秦二在边上赶紧附和,浑浊的眼中显出一丝光芒。 哦? 我不懂琵琶,素素是行家,要是素素在,就可以帮我鉴别一下,要是真的弹的好,倒是可以留下来。我正在考虑开一个艺馆歌坊之类的场所,把青楼里的女子买过来,把她们打造成明星,这样她们就可以不用再靠身体吃饭了。 不过这也是我的初步想法,能不能开成,现在还很难说。毕竟这种风月场上的事情,容恪不一定能同意,他要是不点头,我也不能对着干。还是以后再说,有缘的话,我还会再见到暗香的。这样想着就让秦家父女二人先离开这里。 不过是棋子 “呃……”我伸了个懒腰,起床。 世界上最幸福的事就是能睡到自然醒,前几天因为慕容非要来,一没睡踏实,慕容非终于走了,我一连好几天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 慕容非临走的时候有来王府和我道别,不过也只说了些家常话,还问了那天落水的事,我就奇怪了,好像只有我这个受害者不关心谁是凶手。 据慕容非说,容恪为了这件事,在我落水的湖边勘察了好几回,说这话的时候,虽然口气淡淡的,但却一直注视着我的反应。 哼,他还是真的关心我的死活么?他不过是想我别给他带来麻烦。所以我的表情也是淡淡的,没有太大的惊喜。 慕容非走的时候还给我留下很多故乡的一些名贵药材,让我保重身体。对于这些,我的心情很复杂,他对慕容凌夕到底有着怎样的感情和企图,我到现在还难以知晓。但他对我的关心是真实的,是可触及的,所以,我心中有一瞬间是感动的。 慕容非走的时候,我把他一直送到了城外,看着疾马飞驰后卷起漫天黄土,然后又缓缓消失。 在回去的路上,我心中一直在琢磨着慕容非此次东都之行的目的,我有问过他,他只说是来看看我。 看看我?我有什么好看的? 这可能也是原因之一,不过,就算是来看我,也不会这么单纯。 晓莺将慕容非的药材偷偷带了点出来给萧初过,萧初过低头研究了半天之后,嘴角噙起一丝笑意,晓莺的心头莫名颤栗了下,这个笑容和她所熟悉的如春风般和煦的笑容截然不同,她恍惚间觉得这个笑容中夹杂着死亡的气息。 晓莺觉得这是幻觉,只一瞬,她再看时,眼前的白衣少年已经恢复了往昔的淡淡如风。 他在纸上写了几行字,交给晓莺,“回去立刻将所有的药材都毁掉,按这张纸上所列出来的药材到药铺里去补齐,有一些药材,普通药铺应该没有,我会派人送过去。” 晓莺哦了一声离开,萧初过盯着她的背影,有很长时间没有缓过神来,他如果不把这些药材偷梁换柱,不久之后,这个传闻中的西岳第一才女就不知道要魂归何处了。他派人到西岳去打听过,嫁过来的确是是慕容凌夕本人。他们不是很要好的关系吗?慕容非怎么会想要她的命? 萧初过很长时间都没有弄明白这个问题,不过他之前对慕容凌夕的疑惑算是解除了。纵观这前前后后发生的事情,“失忆”这个词不停在他头脑中盘旋,虽然难以置信,但这是唯一能够说得通的理由。 至于说救她,他倒也不是非要救她不可,但他现在不想让她死,他开始好奇,慕容凌夕到底是个怎样的人,慕容非竟然会下这么狠的手。 他现在对慕容凌夕的好奇,几乎快成为他生活的全部,本来他正在做的事,不过是作为萧家的一份子,一起被用来对抗容恪,谋求朝堂的平衡。他突然有些厌倦这样的生活,或许,遇到她,会是他生活的拐点。 自从上次教晓莺他们打牌后,晓莺晓黛有很长一段时间沉迷于斗地主。后来,我把机器猫的样子画在图纸上,让晓莺帮我绣在被褥和枕头上,晓莺她们很喜欢,都来跟我要样子,我把我知道的卡通人物都画在纸上,像樱桃小丸子啦,加菲猫啦、狮子王啦、还有那只功夫熊猫。晓莺最喜欢的是加菲猫,因为我在加菲猫边上还写了加菲猫的经典语录: “加菲猫肯定不是为猪肉卷而生,但猪肉卷一定是为加菲猫而生。” 后来,容恪来的时候,发现整个浣月居成了卡通王国。门上贴的,墙上挂的,床上铺的,甚至包括晓莺脚上穿的上面绣满了各式卡通人物,容恪一度怀疑自己走错地方了。晓莺对卡通的痴迷让我有点意外,不过想想就明白了,晓莺今年才不过十二三岁,我在现代,像她这么大的时候也是整天抱着漫画不放的。 容恪来浣月居的次数,开始多些,后来我忙于生意上的事,就一直没空理他,再后来,慕容非走后,他来浣月居的次数,一只手就可以数过来。这次来也只是顺路,我跟容恪之间是没有共同语言的,因为没有生活在一起,连家长里短都没法聊。 “你跟惠安很投缘?”他轻抿了口茶,似是无意提起。 “嗯,他就像一个兄长。”我也没什么可避讳的,坦言道。 上次去相国寺后,我又去过一次,又是聊到很晚。 “哦?”容恪轻笑了下,向外看了看,天色已晚,我心里有些疑惑,他要是留下吃饭我是不反对的,但是吃完饭,干嘛呢?接着唠嗑? “王爷要留下来吃饭吗?”我斟酌着问道。 “不欢迎?”容恪浅笑道。 “呃,当然不是,王爷从来没在这里吃过饭,要是留下吃饭,妾身会很开心的。”我说得很慢,差一点就是一字一句。 “这样也好。” 我看着容恪脸上和煦的笑容,惊愕了半天,慌忙吩咐素素:“王爷留下来吃饭,让厨房多准备点。” 那顿饭是我来这里吃得最难受的一顿饭,容恪吃饭的样子甚是优雅,没有一丝声音。我埋头慢慢嚼着米饭,怕打破屋内的宁静,也不敢弄出声音。 饭桌旁站着素素她们三个人,看着我和容恪吃饭,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我心里琢磨着要不要说点什么,但却想不到话题。我抬眼,正好遇上容恪看我的目光,目光在烛光的衬托下,显得分外柔和。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秘的气氛,他不会想在今晚和我……圆房吧? 我和他就这样安静地凝视着对方,两个人连咀嚼都忘记了。 我两眼圆睁地看着他离我越来越近的手,就在他的手碰触到我的脸的一霎那,慌忙把头偏开,然后把嘴里的米饭咽下。 容恪的手还停在半空中,看到我的反应,朗声笑了起来。有一瞬间,我有一种被戏弄的感觉。 容恪笑完,说道:“今晚的饭菜很丰盛,很对本王的胃口,就冲爱妃这里的饭菜,本王以后也会常来这的。”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还在惊诧中,容恪已经笑着离开了。 那一晚,在慕容非离开后,我第一次辗转难眠。我是人家老婆,吃他的,用他的,他要是提出来这过夜,我好像没有理由拒绝。 我连续好几天都在不停地问自己“怎么办”。 要不和他好好说,大家都是文明人,我帮他挣钱,暂住在他这里,以后我会离开的,如果他不喜欢,我现在就可以走。 心情郁闷了很多天,容恪竟然都没再来找我,就仿佛是那天只不过是他的一个玩笑而已。 我心中将容恪骂了千万遍之后,心中竟然轻松下来,他不来倒好了,反正我也不指望他过来。 已经是秋天了,北方的秋天来得早,现在才中秋刚过,梧桐树下已经堆满了落叶,本来素素是要把它弄走的,被我拦住了。“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红更护花。”还是让这些落叶自身自灭吧,而且,人踩在树叶上沙沙作响,很有自然的气息。 这天傍晚,坐在梧桐下边发呆。突然想起一句诗来:“自惭不是梧桐树,安得朝阳鸣凤来。”梧桐从来都是和凤凰联系在一起的,"凤凰呜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 凤凰。 对哦,上次在宫中见过独孤楼后,还没有见过他。惠安救了我一命,我都知道要去谢谢人家,独孤楼上次因为我的大脑短路口不择言弄得很尴尬,我还没跟人家道歉呢。 可是,要不要道歉呢?道歉要怎么开口? 还有,上次落水前,我闻到的香味就是独孤楼身上的蔷薇花香。 要害我的难道是独孤楼? 如果是这样,自己去找他不是送死么。可是,凤凰要害我的话,上次他在确定我身份后是有机会下手的,他没下手;后来他要是真的想要我的命的话,我也是躲不掉的。 呃,要杀就杀吧,不过死也要死得明白。 一边想着,一边往凤凰居住的方向走去。 小心翼翼地走过那堆乱石,终于成功到达彼岸。 “独孤公子?”我轻声唤道,周围万籁寂静,我的声音除了得到小鸟轻鸣的回应,就像是一阵清风飘荡在竹林中,直至最后消逝在竹林深处。 不在竹林,我穿过竹林一直往前走,一个人都没有,凤凰是一个人住的么? 一道黑影飘过。 啊? 救命啊,喉咙因害怕发不出声音,只能撒丫子往前跑。 凤凰的房门是虚掩的,我直接闯了进去。 “独孤……”我惊恐地叫道,但声音却嘎然而止。 “四郎。” “嗯。” 我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床上是两个男人□裸的肉搏,房间里旖旎一片。耳边是男人剧烈粗重的喘息声和喉咙里隐隐的呻吟声。 巨大的惊讶和震惊。 语言没有办法形容。 床上的人同时转头向我。 “啊?抱歉,走错了。” 我落荒而逃。 一直跑到竹林里,再也跑不动。 刚才我到底看到了什么? 我的心口像是被一块巨大的棉絮堵在那,脑海中一片混沌,我根本没有办法思考。 小时候看《大明宫词》,看到了十八岁的太子弘与小他一岁的娈童合欢,那时候不懂,原来男人之间的爱,也可以那样刻骨。后来长大了,同性之间的爱,被越来越多的人认同和接受。但就是那时的我,也从来没有见过身边有人是喜欢同性的人的。 而我刚才却看到了最“□裸”的同性之爱。 而其中的一个竟然是自己名义上大的丈夫,容恪! 震惊,清醒,冷静。 原来是这样。 原来这就是答案。 那么多疑惑瞬间得到解释。 他不爱我,也没有侍妾,因为他喜欢的是男人。 因为他喜欢的是男人,却娶了我,他感到抱歉,所以他纵容我。 而我竟然天真地以为,他对我是有感情的,虽然那不是爱情。 所以,他那天并不是因为我而吃醋,而是因为独孤楼。 而这一切,只有我像傻瓜一样被蒙在鼓里,王府上上下下,这不过是公开的秘密,连晓莺都知道称呼独孤楼为“楼公子”。在整个朝堂之上,所有人都知道,容恪和独孤楼关系匪浅,原来他们二人的关系已经是入则同枕、出则同肩! 我早该猜到的,这个竹林根本不是独孤楼的宅邸,它不过是雍和王府的一部分,是容恪的“后宫”所在地!这个“后宫”里住着肯定不止独孤楼一个人,那么多的院落,还不定养了多少男宠呢。 多么荒唐,多么可笑。 舒雨啊舒雨,你自诩比这些古人多活了千年,却原来也这般愚不可及! 我撑在一棵竹子上面,不停地喘息,然后虚脱地坐在地上。 “对不起,我早就想告诉你的。”头顶响起一个淡漠到近乎冷酷的男声。我抬头,容恪已经穿好衣服出来了。 “对不起?”我微笑。 大喜之后是大悲,大悲之后是大喜。没感觉是什么感觉? “‘早就想’是想什么时候?洞房花烛夜?还是靖朝与西岳国决定联姻之前?” “我没想过要联姻。”他紧接着我的话,脱口而出。 他的眸子还是那样的闪亮,但此刻我却觉得没有什么东西比他的眼眸还要刺眼,刺得我只想流泪。 “是啊,和亲自始至终都是西岳国想巴结你雍和王这棵大树而强烈要求的,你容恪也不过是顺水人情,既稳固了两国关系,又堵住了天下人的悠悠之口,所以你连拒绝都是不会考虑的。”我吼道。愤怒让我已经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你很愤怒么?在嫁给我之前,慕容非难倒没告诉你我根本不喜欢女人么?”容恪脸色绯红,说完有一丝的后悔。 是啊,我这是在对谁愤怒呢,我该恨的人应该是慕容非,还有“我”的父亲慕容渊,泱泱大国,位高权重的首辅王爷好男色这件事,他们怎么可能毫不知情?说什么疼爱,疼爱女儿会让女儿嫁进来守活寡?也许曾经他是疼爱慕容凌夕的,只不过,慕容凌夕的幸福和他们的天下相比,太微不足道了。 我不过是一颗他们用来争天下的棋子。不过是棋子,仅次而已。 我很愤怒,但我突然间不知道应该对谁愤怒,愤怒自己一不小心穿越到慕容凌夕的身体里,继承了她的这个局面? 我站起来,往回走,我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一切。 我扶着假山,小心地踩上石头,脑袋里一片空白。容恪过来,想抱起我,被我本能地推开,自己却掉进了水里。秋天冰凉的湖水冲击着我身体的每一寸肌肤,冲击着我浑浊僵硬的头脑,身体慢慢失去了意识。 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自己的床上了,柔软的棉絮包裹着我,但我还是感觉不到一丝的温暖,身体在被褥里瑟瑟发抖。 “公主,你醒啦,我去叫王爷。” 我想叫住素素,但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然后又是昏迷,做梦。梦见自己在弹钢琴,妈妈在一边打毛衣,然后爸爸进来问我要什么生日礼物,我说我要一把斧子,我想把钢琴砸掉,这样我就可以不用天天练琴了。后来不知怎么回事,又看见慕容非朝我微笑。我知道这不是真的,我是在做梦,我想睁开眼睛,但怎么也睁不开。 梦里好像听到有人进来,给我把脉,然后对边上的人说,是因为受刺激,急火攻心,需要先醒过来。 后来有人握住我的手说对不起。 后来好像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蔷薇花香,是独孤楼,他是过来杀我的么?独孤楼在我床边坐了很久,我叫他,他没有理我。 我会就这样死掉么?死掉会回到爸爸妈妈身边吗?如果能够回去,我要告诉爸爸,我想练琴。 独孤楼懒散地倚在床板上,静静地看着床上面容苍白的少女,面似寒潭碧月,发出幽冷的光。少女好像做了一个可怕的梦,脸容有些抽搐,眉头紧锁,干裂的嘴唇微张,想发出声音,但是发不出来,唇又微微合上。独孤楼淡漠地看着睡梦中的少女苦苦挣扎,心中隐约有一种快感,露出一丝冷笑。在烛光的照耀下,笑容显得尤为残酷。 但随即,他好像觉得心很痛,为什么痛,他也不清楚,他想压下这股疼痛,但有些东西,越压抑,越泛滥。他的眉头微蹙,有些嫌恶地扫了一眼少女的脸,好像这张脸就是他心痛的根源。 床上的少女好像已经从刚才的梦魇中走出来了,陷入沉睡。他的目光落在少女撂在外面的手上,他的记忆里好像也有这样一双手,不是太漂亮,但很柔软。他迟疑了一下,轻轻碰触这双手,好像带着某种感应,少女的手微动了一下,仿佛在向他招手。有些鬼使神差,独孤楼轻轻握住这双手,和记忆里一样柔软,他的嘴角情不自禁地微微上扬。他再去看少女的面容,少女的嘴角竟然也是微微上扬的,头稍微动了一下,陷入一个美妙的梦境。 而独孤楼,好像也随着少女陷入这个美好的梦境中。突然,烛火爆了一声,他一下子被惊醒,慌忙松开少女的手。身体猛然一震,然后猛地从床上站起,闪过屏风,旋身飞出窗外。 萧瑟的夜风吹在身上,丝丝凉意浸入肌肤,他只觉得浑身颤抖,他一只手撑在梧桐树上,另一只手伸进牙齿间,他拼命去咬自己的手指,想让身体停止颤抖。淡淡的血腥味传进鼻腔,他抬起头,一轮寒月悬在中天,月色透过吱丫,撒在他如瓷器般光滑洁白的脸上,他顿觉寒月慑人。 独孤楼转头看了一眼窗内的烛光,飞身离去,几个翻滚,稳稳地落在假山上。他扫了一眼月色笼罩下的湖面,飞身跃了下去。冰凉的湖水包裹着他,大脑逐渐清明,但随即而来的是巨大的屈辱和绝望,这么多年来,他拼命掩饰这种屈辱和绝望,但还是像伤口裂开一样,里面最真实、最苦痛的东西暴露出来。 他把头钻到水里,想洗尽这一身的屈辱和伤痛,但他还是觉得有一条毒蛇在噬咬,他拼命拍打着湖面,紧紧咬着牙关,不让自己叫出来。终于,他平息下来,抬头看向空中的孤星寒月,心里涌起一丝嘲讽。 回到屋内,容恪正坐在床沿等他,看到他有些疲惫的样子,眉头微蹙,“宫里的人说你早就回来了,你去哪里了?” 容恪的语气波澜不惊,但是看向独孤楼的目光却有些灼热慑人。 独孤楼愣了下,微微一笑道:“小臣只是在园子内散了一会儿步,让王爷担心了。” 柔柔的声音,在这如水的夜晚,和红烛照耀下的妩媚面容,都让人心旌摇曳。容恪刚才有些微怒的脸容缓和过来,伸手拉过独孤楼的手,一起倒在床上。 缠绵过后,容恪说:“朝中又有人在问本王后嗣的问题,四郎觉得本王应该如何?” 独孤楼有一种被雷击中的感觉,很长时间找不到自己的任何想法,耳边传来容恪悠悠的声音:“本王一直在考虑要不要让四郎代替本王,去解决这个恼人的问题。” “王……王爷。”当独孤楼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他发出的只是一串不连贯的呢喃。 容恪和煦地笑了笑,“不过本王现在已经放弃这种想法了,四郎是本王一个人的四郎,本王怎么舍得你去侍奉其他人,哪怕是一个女人,本王也是决不答应的。” 容恪轻舔了下独孤楼的耳廓,在独孤楼的耳边低声道:“本王现在想让其他人去,容若和山衍都可以考虑。” 独孤楼没有说话,只是呆呆地看向头顶的纱帐,容恪盯着独孤楼的脸,看着他脸上的血色逐渐褪尽。 壁炉里的火花爆了一下,独孤楼反应过来,转头正对上容恪幽深的瞳孔,慌忙收敛所有的情绪,温柔地说道:“王爷和王妃来日方长,这个问题以后再考虑也不迟。”说完,轻轻吻了下容恪,容恪伸手揽过他的肩头。 窗外,月色静好。 但却有很多人不能成眠。 悲凉的清醒 很多天后,我终于还是醒了过来,没有再昏迷。不过还是接着病了很久,把素素、晓莺和晓黛她们忙坏了,不停地端药接水。彻底康复已经是一个月之后的事情了,期间容恪开始是天天过来,过来我也不理他,我现在这样是因为谁呀?后来,容恪因为我不想看到他,就没有再过来。 病好的时候,院子里的梧桐就剩下几片叶子,在风中翻飞,此刻的我,和这些风雨飘摇中的枯叶何其相似,没人疼没人爱,无依无靠。其实,相比慕容凌夕的父兄,容恪并没有欺骗我太多,我能感受到他对我的关心是真诚的,发自肺腑的。我只是太害怕孤零零的一个人,害怕全世界就剩下我一个人,所以对容恪报太大的奢望,我把容恪当成是可以倚靠的大树,是比慕容非还值得信赖的伙伴。 “王妃,外边天气凉,您病刚好,要不先进屋吧。”晓黛轻声在我耳边说道。 其实还是有人关心我的,素素、晓莺、晓黛,她们是我这一世的家人,我其实并不是一个人。想想也就豁达了,有什么了不起的,你不爱我,我又不指望在你的王府里待一辈子,迟早我会离开这里,正大光明堂堂正正地离开,这不是我早就发誓的么! 我把账本拿过来,看看我这半年来赚的钱,先前投资的钱全是容恪的,我自己其实在空手套白狼,所以账面金额相当可观,半年已经积累几万两的财富,这一切都得归功于王府那个精明的管家。 我不禁好奇,容爱山到底是什么来头,给人做管家有点太屈才了。 想想我这几万两白银,我的下半生应该是有着落了,如果我此刻离开王府,去像惠安那样云游四海,吃穿应该没问题了,我是凡夫俗子,像惠安那样做苦行僧,我还没那样的境界。 我去找容恪,我要摊牌:既然你喜欢的是男人,那就放我离开王府,让我做个逍遥女侠;而你大可以对外宣称,雍和王妃暴病身亡,自己因思念亡妻终生不娶。 在其然居门口撞见刚回来的容恪,穿着朝服,身后还有,独孤楼。怎么,既然被我发现了,就正大光明地在一起了么?这还真是个有趣的家庭,两男一女,一男一女共侍一夫。那谁是正房啊? 容恪见我来找他,面色愣了一下,这可是我第一次主动来找他。独孤楼的表情永远是那么淡淡的,只有上次在皇宫被我调戏的时候,面露尴尬,上次被我撞见他跟容恪合欢的时候,脸色我当然是没有看到的。 “我要和你谈谈?” “谈谈我和你各自的未来”,我解释道。之所以说是“各自的未来”,是因为,我就要离开王府了,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互不相干。 “我先回去。”独孤楼说道。 “独孤公子也留下吧,王爷的未来中也是有你的。” 容恪和独孤楼没料到我会这么说,愣了一下,容恪的目光深邃,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 我说的是笑话么? 独孤楼也是神色复杂,射来的目光在我的余光中,有一刻我觉得冷冽如霜,面容有一丝扭曲。 是我的错觉么? 我的目光移向他,他的神色还是淡淡的,但脸看上去却像是在冰水里浸过,惨白中有一丝红晕,一霎那,我仿佛真的看到了浴火中涅槃的凤凰,但随即变成地狱之火中挣扎的修罗。 就只这一瞬,我的魄为之夺,心为之颤。 我深呼了口气,慢慢跨了进去。然后给自己倒了杯水,找了个舒服的椅子坐下,容恪和独孤楼都没有坐下的意思,我也不管,直接说明了我的来意。 容恪终于在我的对面坐下,独孤楼倚在门框上,头微微低垂。容恪猜到我来找他,肯定是和他摊牌,不过还是没想到我会说要离开王府。在听到我要走的时候,眼中露出惊讶。 我不走,难道真的在这里和凤凰共侍一夫?这也太荒唐了! 其实,我不光是为我自己着想,我也是有替容恪考虑的,我走后,你跟你的四郎独享二人世界,多好! 我好,你好,大家好。 何乐而不为呢。 “你离开王府,你能去哪里?” 半响,容恪艰难地开口。 开玩笑,天大地大,难道说还没有我舒雨的容身之处? “我要云游四海,赏尽人间春色。”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的眼里充满了向往。 “你以为你能离开?”容恪已经恢复了他惯有的雍容神色,嘴角勾起,半笑半讽道。 这话什么意思,难道说你不同意,这是对大家都好的事情,就好像我开茶楼开酒店挣来的钱,咱两一人一半,你有什么理由反对? “王爷想让我在这王府里和王爷大眼瞪小眼地了却余生?”我低声怒吼道。 “凌夕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嫁进王府的是你,而不是你妹妹慕容凌玥?” 嗯哼?叫我“凌夕”!咱两可没有亲密到这份上。 不过容恪的话让我吃惊的不是他叫我“凌夕”,而是他提出的问题我从来没想过。 是啊,为什么和亲的是我?这难道还是个问题么?我比她年长,长女未出嫁,小女怎么可能先嫁人? “凌玥远嫁异国他乡,南王妃能舍得么?”我冷哼道,说完我就后悔了,这是什么话,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么?说这话也不成体统,我这是在抱怨谁啊?觉得自己失言,我咬了咬嘴唇。 容恪轻笑一声,冷冽的目光看过来,我的心神一颤,目光定格在他落在青花瓷茶碗上的修长的玉手,头脑中有一丝的空白,良久,缓缓开口道:“因为我能帮助王爷成为九五之尊。” 我模糊地记得,素素好像有说过,因为慕容凌夕出生就被认为是福星降临人世,坊间一直有传言:得慕容凌夕者得天下。 容恪早晚会废幼帝,自己取而代之,所以,就算他宁可相信这样的传言。 “哼”,容恪冷笑,“你认为让你嫁给我是本王要求的?”。 我惊诧,难道还会有其他的原因么,这难道真的是慕容渊父子的决定?让我嫁给容恪,然后成为一国之母,然后杀容恪,慕容家父子乘机攻打中原? 可是,这中间得有多少变数,让我嫁进雍和王府是他们计划的第一步,日后的事真的会像他们所期待的那么顺利么? 我摇摇头,这太匪夷所思了,谁会将希望寄托在一个女人身上? 这只不过是容恪的怀疑,慕容渊让慕容凌夕来和亲,只不过是想讨好靖朝,让自己有喘息的机会,毕竟靖朝刚灭了东岳,谁知道,靖朝会不会哪天一个不高兴,将屠刀伸向西岳? “王爷怕是多虑了,以西岳目前的实力,是很难与靖朝抗衡的,让我嫁进来不过是个权宜之计。”我斟词酌句地说道。 “素闻玉霞公主聪慧过人,智谋不输男儿,却原来也这般幼稚。” 容恪的语调中有有一丝轻蔑。我有些气恼,反问道:“那王爷以为呢,让我和亲靖朝到底是为了什么?” “你应该去问你哥哥慕容非,你跟他不是很要好么?”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争锋相对道,我气结,但却哑口无言。 这话什么意思?慕容非和慕容凌夕到底是什么关系? “你真的是慕容非的亲妹妹么?” 嗯? 想到一块去了。 容恪不会以为,慕容凌夕和慕容非之间是男女之情吧,因为这样,慕容凌夕为了帮助慕容非而嫁给容恪,以慕容凌夕的智慧,再加上慕容非这样的聪明人,设计杀害容恪,控制靖朝,最后慕容家得到天下。 可是,容恪死,慕容凌夕拿什么控制朝政呢?慕容非是知道容恪喜欢男人的,要是容恪压根就不碰慕容凌夕,没有龙子,慕容凌夕的地位是岌岌可危的。 笨啊,没有真儿子,可以有假的么! 如果真是这样,这得是多大的阴谋? 如果容恪是这样想的,我离开王府对他而言是一件百利而无害的事情,少了慕容凌夕这颗定时炸弹,睡觉也会踏实些。 只是,事情真的如我想的这样,慕容凌夕又是怎么死的呢?不是容恪,也不会是萧家的人,萧家的人如果知道这个阴谋,他们只会作壁上观,乘机渔利。那会是谁?慕容家的人,那就更没道理了,他们可是利益共同体啊。 不对,慕容凌夕那么惧怕慕容非,她怎么可能还去帮他夺天下? 谁能借我一双慧眼,让我把这些事情都看的真真切切明明白白。 我甩了甩头发,不想了,这一切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想离开这里,以后我就不是慕容凌夕了,以后我是舒雨,我要做快活神仙,管他谁做皇帝,谁爱做谁做去。 “我不知道非哥哥到底为什么让我嫁进雍和王府,我也不想知道,我现在只想离开这里,王爷还是让我走吧。”我语气缓和。 看到我这个态度,容恪有点惊讶,他不知道,我已经不是那个“慕容凌夕”了。 “你在哪里,其实与本王没有太大的关系,只是,你离开这里,谁来保护你的安全?” 说了半天,原来他是为我着想。 还觉得亏欠我么?他放我走就是对我最大的恩惠。 只是,容恪为什么会担心我的安全,他还是认为有人要害我么?他不知道,要害我的人可能就在这个屋子里面,他什么时候想要我的命,我是绝对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的。 不过对于他的关心,在那么一刻,我还是觉得有一股暖流在心中流淌。 “我的安全,王爷不用费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我朝容恪温柔地笑笑。 如果我跟容恪不是这样尴尬的关系,我想我们会是朋友的。 “我不让你走,不仅仅是担心你的安全。你走了,你以为慕容非真的会相信你已经死了么?你能离开这里,但却不能离开他的控制。” 他的语速很快,仿佛是被我给急的。 他一定在想,怎么会有这么不懂事,不知死活的丫头。 容恪的话如当头棒喝,醍醐灌顶。 我一直在侥幸,只要我能离开王府,我就可以摆脱慕容凌夕强加在我身上的一切,从此我能做回真正的自己。其实,我内心深处是知道的,只是不愿意去相信,慕容非不会放过我,他在靖朝肯定有眼线,以前我认为是素素,但后来我觉得不是,以素素对我的好,我没办法想象她其实一直在欺骗我。 而我离开王府,慕容非很可能会借机生事,为难容恪。 所以,容恪不让我走,一来担心我的安全,最主要的还是不想现在就和慕容非起冲突。 这是多么悲凉的清醒! 我就这样被束缚在雍和王府里,做这个傀儡王妃。很可能这辈子都得困在这里。 容恪是对的,我太幼稚了。 我虚脱地靠在椅背上,我该怎么办?难倒真的至死都不能离开这里?真的要和独孤楼共侍一夫? 独孤楼一直都没有开口,事不关己地倚在门框上,低头不知在想些什么。感觉我在看他,抬头对上我的目光,神情莫测。 突然鼻子有点酸,很想家。 以前没有明白自己的处境,可以安慰自己,自己迟早是要离开这里的,不开心也可以再忍忍;突然明白这一切,王府以后就是我的囚笼,我将终生被禁锢在这里,彻骨的绝望将我压倒。靠在椅背上,我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见我这样,容恪有点担心地看着我。 我站起身,刚一站起,就觉得天旋地转,往地上倒去,最后倒在了容恪的怀里,昏昏沉沉地睡去。 首次江湖行 “晓莺再给我来一碗。” “啊?”桌上其他三人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王妃,这已经是第三碗了。” 连续两场病,已经将我的元气全耗光了。病好之后,我看到铜镜里的自己比林妹妹还虚弱,自己都快不认识这张已经很熟悉的脸了。 舒雨怎么可以这样,这绝对不能是我。想想自己还未成年的身体,正值青春发育,为了以后能有个好的形体,我又是束腰,又是按摩胸部的,我可不能功亏一篑,个子长不上来不说,还弄成了瘦骨嶙峋的病秧子。我是现代人,我的审美要求是,人首先有健康,才能有美丽。 所以,为了补充元气,我强迫自己多吃饭,要知道,食物是补充元气的唯一源泉。以前,我一碗饭都吃不了,今天吃了三碗,素素她们都以为我是受太大刺激了。 我是受了很大的刺激,但我总不能就这样心情郁闷地过一辈子吧。人总得往前看,只要有希望,就会有奇迹。凭我现代人的智商,我还真一辈子被困住这里?开玩笑,逃也要逃出去。我已经放弃正当光明堂堂正正地出去这一想法了。只要能出去,怎么着都行。 “希望是个美好的东西。” 《肖申克的救赎》里的一句经典台词。人被关在监狱里面二十年都能意志坚决毫不动摇地挖地道,最后从肮脏的下水道里逃出去。我怎么能就这样轻言放弃?这太丢现代人的脸了。 所以我决定活下去,而且要好好地活下去。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吃饭让人有一种满足感。三碗饭下肚,心情愉悦,什么烦恼都没了。 吃完饭,和素素她们斗地主,斗得天昏地暗。日子就这样波澜不惊地一天天过去,和我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一样。我除了打牌,后来也开始做瑜伽,逛街扫货,顺带视察一下我的“再来集团”,查查帐、数数钞票,日子也过得好不逍遥。 酒店、茶楼的生意一直很好,可是茶叶的生意一直比较逊色,丝绸的情况也问题重重。在这两个方面,苏家一直都是垄断的,我们很难□去。我一直有想放弃,只是看不过苏捷嚣张的气焰,我得好好想想,怎样才能从苏家那里分一杯羹。 先说说茶叶的问题。 茶叶的货源在于茶农,我可以开高价向茶农收购茶叶,王府这点钱还是拿得出的,就怕高价引发和苏家的价格战,价格战的后果肯定是两败俱伤,我犯不着为了一口气和苏家争一时之长短。曾经有想过自己在圈地种茶,后来觉得这个想法太幼稚,自己能种多少茶树,更何况茶的品种不一,对气候的要求也不一样。上等的茶树都是长在山地和丘陵地带,我不可能到这些地方圈地去。 除了货源,还有客源。 苏家在茶叶上的客户主要是宫廷。要不利用容恪手里的特权,将这个肥差抢过来?这样好像有点太卑鄙了,我做人的准则不允许我这么做。而且,苏家的背后是“萧家集团”,这样做也是很棘手的,我没有必要去得罪他们。再退一步,就算我想抢,恐怕也抢不来。 再来谈谈丝绸的困境。 当初我的稠庄生意不好,就是因为有苏家这样的劲敌压着,苏家的丝绸大部分是进贡给宫廷。后来我由于拉拢了谢幕,皇宫中要请谢幕做衣裳,必须用我提供的丝绸,就这样将苏家的生意抢了过来。不仅是苏家,京城所有的丝绸生意都在我这里,这一市场,再来是绝对垄断。 容叔曾经不无担忧地提到,我这样得罪苏家,无异于在太岁头上动土。他的话让我一度动摇,和丝绸的生意相比,酒店和茶肆的生意不值一提,但挣到的钱已经足够让我下半辈子生活无忧。而取代苏家成为宫廷的丝绸供应商,再来稠庄就好像是清朝时期的江南织造,利大,风险也大,这样,无疑是把再来推上了风口浪尖。 后来果然如容叔所预料的,掌管后宫丝绸供应的衙门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让再来做衣裳,再来的生意大幅度的缩水。我猜测可能是因为苏月容的关系,后宫归她管,她说用谁家的布料就用谁家的,她选的话,肯定会选苏家。 就在我以为那个月,再来稠庄的生意大幅度下滑,谢幕会依当初所言,引咎辞职的时候,事情发生了转机,苏月容重新答应由再来稠庄提供丝绸。 这让我深深震撼,我开始以为是容恪的原因。因为这件事,我在心里忐忑了很久,自从知道他和独孤楼之间的事情,我就想跟他划清界限,这样以后自己也好脱身。我不想欠容恪的人情,更不想他为我以权谋私。 “不是王爷。”我没有问容恪,而是问了容叔,容叔愣了一下回答道。 我的心头一惊,除了容恪还会有谁? 他? 这个人我怎么没有想到呢? 我曾经问过容叔,谢幕到底是什么人,容叔说不知道。我又问,他是因为什么而声名远播的,容叔说,他知道谢幕这个人的时候,他已经很有名了。 “你到底是谁?”我盯着谢幕的脸,严肃地问道。 “谢幕。”他的眼光飘向别处,淡淡地说道。 我心里冷哼了一声,当我三岁孩子么? “我这样问吧,你是苏月容什么人?” 他的目光转向我,凝视良久,突然轻轻地笑了。 “你的想象力太丰富了,我是什么身份,怎么会和当今太后扯上关系?” 他说得云淡风轻,一直到我们最后分开,谢幕都没有告诉我他的真实身份。 生活有时候就像是一出戏,我们永远也没有办法预知前方会在什么地方峰回路转。 我对苏家丝绸的挤压终究迎来了苏家的报复,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对再来稠庄几乎是毁灭性的。苏家动用了官府的关系,抢走了再来稠庄所有的货源:蚕丝。 再来稠庄这段时间已经开始动用王府原有的库存,这样长此以往,我的丝绸生意是难以为继的。 放弃还是继续?我有好几夜不能成眠,最后决定继续,以我现在的状况,没有点追求,我怕我会死掉,有追求,才会有希望。 思前想后,我决定化零为整,联合其他中小商号与苏家抗衡。 这样一来,“再来集团”自成立以来大规模的吞并战由此拉开帷幕。茶叶和丝绸一起的话,风险太大。所以我决定先做茶叶的并购工作。从外省开始,京城是苏家的地盘,我是占不到便宜的。外省我首先选择了江南,从江南最大的商号“庆”字号开始。 为此,我特地去了趟江南,想带上素素。素素有武功,我第一天见到她就知道了,没练过武不会有那样的气质。素素的武功到底有多高我是不清楚,但直觉不弱,当个保镖应该不成问题。 我去跟容恪辞行的时候,容恪也没有太大的反应,让我带上容叔,被我拒绝了,我走后王府和“再来”的生意全部要容叔一个人担着,肯定是不能走开。 “王爷要是担心我的安全,可以将独孤借给我。”我有点恶作剧地看着容恪。 容恪面上闪过一丝惊讶,盯着我的脸。 “好,我让他和你一起去。”思忖片刻,他轻声道。 爽快。 对于容恪为什么会答应我有些无理的要求,我其实是很疑惑的,直到很多年之后,当容恪已经在我的生命中离开了很久,我还是没有找到一个可以站得住脚的理由,这是容恪留给我的一个谜,我常常想,他对独孤,是不是也曾想过放手? 就这样,我没带素素,而是和凤凰踏上了去江南的道路。这肯定是史上最奇怪的组合。 我和独孤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情敌么? 还是有着血海深仇的敌人? 我去跟素素道别的时候,素素的眉头微蹙,踌躇着开口道:“公主就这么放心独孤公子吗?” 嗯? 她也看出来了,独孤楼对我没有好意。 我笑道:“素素有什么疑虑不妨说出来听听。” 她的脸在烛光中显出一点红晕,半响,咬着唇开口道:“我也不确定,我只是听说……” 她停顿了半响没有开口,我心思百转,这小蹄子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不成,这么神秘,我沉声道:“说下去。” “我听说,听说独孤公子的名声很不好,他们都说他心狠手辣,暴戾无常。” 素素说到最后的时候,声音有一点颤抖,说完,恐惧地看着我。 是恐惧,是我从来没见过的恐惧。 我倒吸了一口气,喃喃道:“我怎么没听过。”说完就明白了,我是容恪的老婆,素素听到的都是坊间的传闻,别人说的时候,也不会让我听到啊。 原来,凤凰独孤楼是这样的为人。 我大概猜出是怎样的状况,独孤楼之所以会成为三品带刀侍卫,完全是因为容恪的宠幸。而独孤楼生性狠戾残暴,别人对他也是敢怒不敢言。 空生了一副好皮相,不过是一介弄臣。 那我让他陪我去江南,岂不是与狼共舞? 我不带素素是有我的考虑。不带素素,独孤就不会杀我,他必须将我完好无损地还给容恪。 我们两都是骑马,慕容凌夕本来就是草原上的,我没学就会,一跨上马,马儿就很乖地听我使唤。这也许是我的本能。 我是南方人,不知道古时候的南方是什么样子。肯定是极美的,第一次逛苏州园林的时候就被深深震撼过。 这是第五次见独孤。 第一次是竹林相遇,他救了我;第二次在宫中,我当众调戏了他;第三次,我看到了不该看到的;第四次,他见证了慕容凌夕的悲惨;这一次,我们成了同行者。 传说中的缘分啊,不是说百年才能修得同船度么。 可惜,独孤楼好像没觉着这是一次多难的的缘分。他依旧是那种没表情的表情,只淡淡地扫了我一眼,一抬腿跨上了马,独自在前面走了。边上的丫鬟小厮都吓得面如土色,惊惧地看着我。我撇撇嘴,也学他那样,潇洒地上马,还跟他们亲热地挥手道别。 虽然我的心里恨恨地,但我要表现出我雍和王正妃雍容豁达的气度出来,不能让这些下人们看笑话。 我策马追上独孤楼,转头朝他嚷嚷道:“你知道你这样有多没风度吗?你不知道要让女士在先吗?” 他的脸色和这天气的温度是一样的,根本就没搭理我,寒着脸默默地策着马。 竟然敢把我说的话当空气,我心头一怒,恶向胆边生,手起鞭落,挥鞭向他甩去。 “啊。”我尖叫。 我手中的马鞭已经落在他的手上,我的身体向外侧仰,我吓得赶紧搂住马的脖子,马儿却被我吓得向前飞驰,我紧紧地拽住缰绳,不让自己从马背上摔下来。 终于,马停下了,我的心还在扑腾扑腾跳个不停。 我深呼出一口气,跳下马,转身,远远地怒视着肇事者,刚才我要是从马背上摔下来,看他怎么向容恪交代,不,怎么向慕容家的人交代。 其实我根本看不清他,只知道在我的远处,停着一匹白色的骏马,骏马上坐着一个鲜衣少年,我在他的眼中,就好像他此刻在我眼中一样,不过是个隐约可见的一抹色彩。 终于,独孤轻轻地策马跟来上来,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我,双眸微眯,冷声道:“玩够了?” 我盯着他微怒的俊脸,嘴角轻轻勾起,然后笑容弥漫整个脸上,而且越笑越得意,发出银铃般的笑声,我第一次觉得自己的笑声很好听,如玉珠落盘,在空寂的荒野上不断回响。 这个男人是行动派,我光冲他说话,他是不会理我的,只有把他惹怒了,他才会注意到,他的身边还有一个我,不是只有空气。 我止住笑,但眼睛仍旧弯弯地看向他,嘻嘻地开口道:“我只是想提醒公子,这次去江南,你得听我号令。我不想我的旅途太过单调,所以我说话你就算不想听,也得应承;我做事,就算非你所愿,你也必须配合;我有危险,你必须保护我。总而言之,你是我向容恪借来的随从兼保镖。” 他的瞳孔猛一收缩,我心神一颤,千万可别把他给惹怒了,虽然不至于把我给害了,但这一路上,漫漫征程,肯定会有我好受的。 没想到,他的嘴角竟然轻轻上浮,然后将马鞭扔给我,戏谑地开口道:“我们现在是不是可以出发了?” 还真是如传说般的暴戾无常。 我重新跨上马,他在马上静静地看着我,我有点奇怪:“可以走了,怎么还愣着?” “不是要让女士在先的么?”他冰着脸说道,但声音已经比刚才柔和很多。 我绝倒矣。 就他这样的,能算得上绅士么? 不过,我心里还是有点暖暖的,我的教化还是有用的,每天进步一小步,一年就是进步一大步啊。 就这样,我抱着改造这个恶魔的信念,开始了我南征的革命道路。 已经入冬了,马飞快地奔跑,慕容凌夕从小娇生惯养的,皮肤很嫩,寒风刮在脸上,有点疼。我只好用丝巾将头包在里面,这样好不少,后来我看到独孤的头发上结满了冰霜,我建议他也学我这样,被他一口拒绝了。其实我是怕那绝美的脸让寒风给伤着了,他不心疼,我还心疼呢。 晚上投宿,一进门,我们就吸引了全场的目光。确切地说,是独孤吸引了全场的目光。在京城的时候还没觉得他有多扎眼,到了外边,才知道他实在是太耀眼了。 “给我们两间上房”,听到我说话,掌柜的才回过神来。 “别说两间上房了,现在就只剩下一间房了。”说话的时候,眼睛还在瞅着这位凤凰。 “那就一间房吧。”“我住马棚。” 我跟凤凰同时开口,都楞了一下。 “你是来保护我的,怎么能离开我。”我低声说道。 让你睡马棚,我可舍不得,那太暴殄天物了。 睡一间就一间呗,咱两是什么关系呀?姐妹俩住一间,天经地义。没想到凤凰还这么多穷讲究,宁愿睡马棚,也要讲男女之别,他不会是怕我调戏他吧。 “江湖儿女,哪有那么多的讲究。”见他还在犹豫,我解释道。难不成他是真的担心我调戏他?我都知道他跟容恪的关系了,再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呐。 到了房间里,他做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在地上铺被褥。 “你不会打算睡地上吧?”我讶异地问道。 他抬头,反应比我还要惊讶。这才明白,我让他跟我睡一间房是睡一张床上。 “这么冷的天,地上怎么睡啊?放心,我会很老实的,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在中间放碗水。”梁山伯和祝英台开始不就是这么做的么。 听到我这么说,凤凰扑哧一声笑了,这是第一次看到凤凰冷笑之外的笑。美人一笑,房间里熠熠生辉,让人不能侧目,凤凰对上我注视的目光,嘴角上扬。我有点尴尬,目光移向别处。咳,真是失败,对美男的抵抗力还是这么差。 但他似乎没打算就此放过我,眼光还锁在我的脸上。 哼,谁怕谁啊。 我狠狠地瞪着他,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的眼中露出一丝丝的柔情,脉脉地看着我。烛火照在他绝美的容颜上,散发出明亮的光泽。 我有一丝的恍惚,瞪着他的目光也没有开始那么恶狠狠地,松懈下来,觉得自己快要化成一滩水。 火盆里爆出霹雳的声响,惊醒了一对痴迷的小儿女。 我的脸滚烫,一直烧到耳朵根,微低下头,有些无措地揉着衣角。 “哼。”头顶传来一声冷笑声,我惊愕地抬头,只见他脸上刚才如春风化雨般的柔情已经完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他一贯冰冷眼神和戏谑的笑容。 我有种被戏弄的感觉。 这种感觉过后,我的心情有些沉郁。 我咬咬嘴唇,恨恨地坐在床沿上,不去理他。 如果今天白天发生的摩擦是一场演练的话,刚刚那一幕真的让我彻底领悟了独孤楼的喜怒无常和残酷冰冷。 坏蛋,恶魔,变态狂。 我在心里把他从头到脚骂了千万遍,然后一遍遍地提醒自己,千万不能被他的美色迷得神魂颠倒。 今天,我被爱情闪了一下腰。 我们最终都没在中间放水。 我和衣躺下,他犹豫了一下,在我的枕边轻轻躺下。 “你本来是要杀我的吧?”闭眼前我沉声问道。 一想起刚才的情形,我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我的骄傲和自尊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心里出现巨大的失衡,突然想起这茬来,灵光一现,这一次,我要连本带利一起赢回来。 沉默。 默认么? “要杀你的人不是我。”他思索了半天,我等得花儿都谢了,他才冷冷地开口。 “见我落水,你也没想过要救对吧,见死不救也是一种谋杀。”我愤怒地开口。 “你后来不是没死成么?”他的口气嘲讽。www.sxcnw.org 什么?这口气怎么这么熟悉,苏捷上次也是这般强词夺理。 “没死成?万一我死了,你与凶手何异?”我青筋暴跳,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存在,简直就是…… 我气结,彻底无语。 “我是跟在别人后面的,我后面也有人。”沉默了会儿,他淡淡说道。 这算是解释么?独孤的后面是惠安,他知道惠安会救我,所以没有伸手。 想想那天夜里可真热闹,我愈发好奇慕容凌夕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竟然能让那么多人跟在后面,而我却浑然不觉。 我的心一阵颤栗,这是件多可怕的事情,我莫名来到这个世界,人身安全丝毫没有保障。 “那是谁把我推下水的?”我强压下狂跳的心脏,强作镇定地问道。 “慕容凌玥。” 晴天霹雳。 是我的妹妹,慕容凌玥。竟然是她! 慕容非、慕容凌夕、慕容凌玥不是很要好么?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我几乎是失去理智的怒吼。 不,不会的,这不过是凤凰的一面之词。她们是亲姐妹,姐妹之间能有什么样的仇恨要不死不休。 他转头看向我,我的余光中,感到他一丝悲悯的目光。他轻叹了口气,凄然地说道:“我没有骗你的理由。” 我转头,正对上他呼出的热气,我有些不自然,起身坐好,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你认识凌玥?” “小时候见过。” 啊? 凤凰见过慕容凌玥,也应该见过慕容凌夕。怪不得那次在竹园见到我,他说我是玉霞郡主。 我的讶异在他的眼中暴露无遗,我有些心慌,仿佛是被人抓住什么痛脚在手。他淡淡地扫过我的眼睛,缓缓说道:“我也见过你,那时候你七岁,你妹妹六岁。” 那就是八年前的事情咯,八年过去,他怎么可以确认你没认错人? “慕容凌玥的容貌并没有太大的改变,她走路的样子也没有变。”凤凰猜到我的疑问,解释道。 “你是谁?”我知道他跟慕容家的姐妹之间有故事,我这么问会引起他的怀疑,但我还是忍不住要问。 沉默。 真的引起他的怀疑了。 “原来玉霞郡主真的失去记忆了。”他盯着我的脸,目光深邃。 还是让他发现了。 而且还加了个“原来”,他早就开始怀疑了。 那天他一直低着头,原来在那天我就露馅了。 发现就发现吧,身体还是原来的,承认失去记忆也没关系。 “我是东岳国人。” 东岳国的,又姓独孤。 “你是东岳皇族?”我惊讶异常。 “我是太子。”他的脸暗了一瞬,随即淡淡道。 又是一个晴天霹雳! 原来独孤楼是被容恪俘虏而来的。 竟遇采花贼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已经太阳晒到屁股了。 昨晚睡的很晚,对于慕容凌玥和慕容凌夕之间的恩怨我已经不打算追究了,以后凡是涉及到慕容家的秘密,我都自动过滤掉,想不出来不说,还死掉那么多脑细胞。 我整晚都在想凤凰此刻的心情。一个俘虏,一个男宠,从当初的天之骄子一下子跌进地狱里,凤凰对自己的身份到底有什么样的认识?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这么冷的天,客栈的棉絮还这么薄,我不断地往凤凰那边挤,恍惚中感觉自己好像挤到了凤凰的被窝里,抓住凤凰的手,凤凰的手僵硬了一下没有动。我最终还是吃了凤凰的豆腐,凤凰今晚肯定死活都不跟我一张床睡了。 第二天还是赶路,不过我把速度放慢了些,不想错过沿途的风景。北方现在已经进入初冬季节,往南走,树叶还没有落尽,马儿踩在落叶上,沙沙作响。 一路上,我跟凤凰天南地北地海聊,一直以为凤凰不喜欢说话,所以为了路上不要太枯燥,我就不停地说话,从王府里的八卦说到小时候看的童话故事,像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像海盗船,说到最后是口燥唇干,嗓子生烟。 凤凰笑笑,把水袋递过来,然后开始讲这一路上的风土人情和江湖传奇。原来凤凰也是很能说的,但凤凰讲故事不像我想到什么说什么。凤凰和容爱山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逻辑思辨能力很强。凤凰讲故事很引人入胜,就算很普通的事情,在他嘴里,你都会觉得他是在讲一个传奇。不愧是生在帝王之家,有成为演讲家的潜质。 就这样,一直到江南,我们都是在说着各种故事,有时候大家都讲累了,就加快速度往前赶路。 傍晚投宿的时候,我都是要的一间房,美其名曰,需要他保护。本来就是旅途中,一个人睡我总觉得太过凄凉。凤凰也没有反对,他八成也是喜欢男人,对我没兴趣。我们一路上扮演着夫妻一样的角色,每到一处,凤凰都无一例外地受到瞩目,而我,如果眼光可以杀人的话,我都死过上万次了。晚上睡觉,我也没有我开始承诺的那般规矩,总会在半夜就挤到凤凰那里,有时候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头蹭到他的脸。凤凰后来也习惯了,睡觉没有开始那样僵硬。 时间过的很快,停停走走,还有两天,我们就要到小桥流水的江南了。江南好,能不忆江南?“美睡宜人胜按摩,江南十月气犹和。”还是幅员辽阔的好啊,同一时间,北方已进入冰冻三尺的严寒季节,而淮水以南还能看到绿色,再往南,云贵和两广的人都不知道冬天时是什么滋味。这莫非就是那么多人争得头破血流也要做皇帝的原因么?“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走到哪,自己都是主子。 停下来休息的时候,他还在接着讲江湖神奇大盗孙三爷的传奇故事。有很长的时间,我一直盯着凤凰的脸,再也没有他惯有的戾气和嘲讽,长长的睫毛下,黑眸如星光般闪烁,他的声音开始减弱,他在讲什么,我已经听不清。那一刻,我觉得他好美。以前虽然也觉得他美艳不可方物,但从来没有这一刻觉得他的美丽让世间万物黯然失色。 他的嘴唇停止蠕动,修长的手指轻抚我冰冷的脸,描绘我脸部的轮廓。呼吸出的雾气挡住了我的视线,我看不清他的眼神。但我已经沉沦,我微微闭上了双眼,心狂乱地跳动,只感到他温热的鼻息离自己越来越近。 “走吧,我们要赶在天黑前赶到前面的黑风镇。” 我睁开眼,他已经骑上马准备上路了,耳边回荡着他冷漠的声音,不知道是不是一直在说话的原因,声音又干又涩。 一直到黑风镇,我和他都没再说话。晚上睡觉的时候,我们也是背对着背,我听着火盆里木柴燃烧的声音和窗外北风呼啸,陷入失眠。 “独孤?”我轻声唤道。 除了沙漏的滴答声,没有回音。 “凤凰?” 还是一样。 我转过身,轻轻掀起他的被子,从后面抱住他,他的身体僵硬,我的心仿佛已经跳到了嗓子眼,我的脸慢慢地贴上他的背。他的身体轻轻向后仰了一下,然后迅速转身,用手捂住我的嘴和鼻子。 他温热的鼻息呼在我的脸上,心里咯噔一下,听到床边有人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回响在我的心头,像极地狱传来的催命号鼓。 “太晚了,我的迷迭香只要吸入一点点就会……” 我仿佛感到有无数的虫子在啃咬自己,痛痒难忍,不一会就跌入无尽的黑暗。 当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我已经被点穴扔在一个山洞里,空气中香气浓烈,飘来一个一个甜腻腻的女声:“四郎,四郎,你可知道,奴家有多想你。” 我心神一颤,睁大了眼睛。 只见凤凰坐在不远处的蒲草上,冷冷地盯着不远处的火盆,嘴紧闭着,内心仿佛正在进行激烈的挣扎,面色潮红,在火光的照耀下,媚态横生,妖冶异常。 在他面前正跪着一个绝色佳人,眼神痴迷地看着凤凰,面容娇媚得漾出水来。 我倒吸一口凉气,我们这一路上平平安安的,快到江南的时候,却迎来了采花贼。而这采花贼竟然是一个看不出年纪的娇羞女郎,当然,被采的不是我,是凤凰。 正恍惚间,佳人的玉手已经抚上凤凰的胸口,顺着胸口往下移,嘴轻轻地碰触凤凰的脸颊,然后闭上眼,侧头去咬凤凰的嘴唇,身上的衣裳从肩头滑落,如璀璨的牡丹花,香嫩的玉肩在她长长的乌发中若隐若现。 此等香艳的场景竟然在我的注目下,激情上演。我只觉得自己的血液开始倒流,大脑开始充血。只见凤凰的头一直偏着,身体僵硬,脸色开始变紫,我心思百转,这样一个风华佳人就这样阳暴而死的话,也太对不起造物主的鬼斧神工了。 我开始挣扎,可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不管自己怎么用力,身体纹丝不动。 耳边传来女子低低的娇喘声,我停止挣扎,目光移向凤凰,女子白盈盈的胸部正握在凤凰的手里,凤凰喉头蠕动,随即而来的是疾风暴雨般的压迫和撞击。 我本能地闭上眼,耳边火花爆裂的声音和窸窣的脱衣声交织在一起,然后是剧烈的喘息声和吮啜声。我身体的温度随着山洞的温度一起上升。 “四郎,四郎,嗯……” 我咬着嘴唇强迫不去想眼前发生的一切,心里开始默默地唱《送别》。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天之崖,海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唱了一遍又一遍,四周忽然安静下来,我睁开眼,一个赤身裸体的女子正躺在火盆边,嘴边溢满鲜血。女子的边上是一个绝色的男子,下身被一件白色的绸缎盖住。 我的目光沿着男子□的上身上移,男子的面容阴沉而扭曲,正死死地盯着倒地的女子,目光寒如冰霜。我有一种幻觉,刚才不过是山涧里徐徐吹来的清风,狂风暴雨还没有真正降临。 凤凰缓缓地抬起头,目光对上我惊惧的瞳孔,绞着我,面如死灰。 时间好像已经停滞了,雾气慢慢弥漫我的双眼,朦胧中,我好像看到他的眼神充满悲伤和绝望。 我的眼泪沿着面颊缓缓流下,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流泪。采花贼被杀了,我们安全了,而且凤凰的媚药也已经解了,我有什么好伤心的? 可是我看到他眼里盈满悲怆,心还是忍不住疼痛,我仿佛处在一片巨大的黑暗中,找不到出路。 一粒石子飞来,打在我的肩膀上,我本能地向后仰。能动了,我怔了一下,起身,疯狂地往洞外跑去,我现在只想找到出口,躲开黑暗。 到了洞外面,才发现外面苍茫一片,天空不知道从什么开始下起鹅毛般的大雪。我慢慢地走在雪地上,沙沙作响,北风迎面吹来,我的心里仿佛也在下雪,四肢百骸冰冷无比。 我抬头看向天空,天空被雪照的很亮,孤星寒月像是凤凰乌黑的眼眸,冷冷地凝视着我。我瘫倒在雪地上,头脑中不断浮现凤凰悲伤而绝望的眼神,我有一阵的恍然,记忆中好像也有一个绝美的少年,站在大雪里,纷飞的雪花落在他俊秀的眉间,但那个少年却笑靥如花。 那是慕容凌夕的记忆么? 慕容凌夕跟这个少年到底有着怎样的过往?她要是还在的话,看到今天的这一幕,是不是也会像我一样心痛? 不,她一定会比我还要心痛,那样柔弱的少年,用他稚嫩的双肩挑起生活中难以承受的苦难。 我吸了口气,站起身来,掸了掸屁股上的雪,起身向洞内走去。 凤凰已经穿好衣服,跪坐在篝火边,一只手挑着树枝,身子如同巨石般一动不动。 我的嘴角轻轻上扬,强作轻松地说道:“外面下雪了,我们又得推迟两天才能到江南呢。” 他没有说话,还是一动不动。 我吸了一下鼻子,继续说道:“其实下雪也很好啊,我都很久没有看到这么大的雪了,我要堆一个大大的雪人,然后再给他穿上好看的衣服……” 他猛地挑了一下树枝,数点火星向我飞溅,我本能地向后倒去。 我坐起身,抬头,对上他冰冷的脸和深如寒潭的双眸,我忍住怒火,这么个尤物,就这样被吃干抹尽,心情肯定是很不好的,姑奶奶我今天让他一步又何妨?再说了,我到江南还指望他护我周全呢。 为避免被他伤着,我在离他远远的地方坐好,抱膝打盹,不去理他。 这件事就这样过去,后来也没有被谁提起过,只知道,江湖上曾经有一个叫水如月的妖女,专以吸取年轻美貌男子的精血为乐,江湖上那些以美貌出名的男子都很惧怕她,出门都会经过一番修饰,让自己变得丑陋一点,但有时候还是逃不过她的魔掌。 突然有一天,水如月消失不见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终于,那些美男子不用再掩盖自己的美貌,不但不用掩盖,而且还要显摆,浓妆艳抹不亚于女子,谁让这是一个崇拜男色的年代! 呵,谁让她找死,干嘛要去惹我们这位阴狠毒辣的凤凰。 那场大雪下了整整两天,天地苍莽一片。等我和凤凰回到原先的客栈的时候,天已经到了晌午了,客栈里挤满了避雪的旅客。其中有一个文人,对着大雪,喝着小酒,即兴赋诗,不时赢来阵阵叫好声。 我和凤凰的出现,照旧引来一阵轰动,本来聚集于那位吟诗文人身上的目光全都移向了这里。凤凰的心情本来就很糟糕,眼光冷冷地扫过人群,吓得那些人慌忙不迭地移开视线。 “白雪纷飞诗心狂,梅雪相争凤凰怒。” 人群中传来朗朗的吟诗声,我心神一动,顺口接到:“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死寂。 没错,是死寂。 连起来其实是一首不怎么押韵的诗,但是因为后面两句太出彩了,这首诗后来被广泛传诵。可是如果我当时脑袋还清醒的话,是绝对不会顺口就吟上的。凤凰转头看向我,目光高深莫测,我才意识到,刚才那两句是从我嘴里说出来的。 我的心往下一沉,顿觉客栈里闷热无比。刚才那两句不过是那该死的文人的戏谑之语,我却顺着他往下说,真想抽自己两个嘴巴子。 “姑娘好才华。”刚才吟诗的文人称赞道。 我没有理会众人赞赏的目光,慌忙逃到客房里,围住炉火,裹着被子坐在榻上。 凤凰走进来,倚在桌子上,我抬头对上他深深凝视不语的目光,干干地笑道:“我只是顺口说说的。” 他的面色阴沉,我以为他会发怒,相反,他向我扯出一个无比绚烂的笑容,我心一慌,真是个怪人,这个人是天生的这么阴晴不定的么? “看来凌夕虽然把记忆给弄丢了,但高绝的才华却没丢。”他和煦地笑笑,充满柔情地说道。 我怔住,他跟慕容凌夕曾经真的很熟。 经过这么一闹,他也没有刚才那么郁闷了,跟我同处一塌,偶尔说说话。一直到两天后,天气放晴,外面虽然还是冰寒雪重,但和煦的冬阳照在身上,也没有那么寒冷,我们继续赶路。 蜀地云梦德 到江南后,我们先找到客栈落脚,已经有人在那里等候多时。 “小人张孝安(张孝祥)见过王妃、独孤公子,王妃、公子万福。” 是张氏兄弟,容叔跟我提过,由他们负责整个茶叶和丝绸的生意,一看就知道是精明人。 张氏兄弟把“庆”字号的背景跟我大概描述了一下。“庆”字号的老板是蜀地富贾云家,当家人是云梦德。云家在西南的势力就相当于苏家在京城的势力,在益州根基很深,云家除了经营茶叶的生意,还有丝绸和盐业。“庆”字号在江南有三家分号,是江南最大的茶叶经营商。 “云梦德现在人在什么地方,我能不能去会会他?” “据小人所知,云梦德人现在就在江州,有传闻他为碧玉秀一掷千金,现在想必应该在碧玉秀那里。” 有钱人和名妓的故事从来都是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对于这个碧玉秀我一直有耳闻,今天和这个传绯闻,明天有说她被谁包了,京城有个名妓叫玲珑,说她有名,也只是说她是京都的“碧玉秀”,可见碧玉秀的名气之大。 “帮我约个时间跟云老板聊聊,就说是京城人士,舒雨,想跟他合伙发财。” 终于在三天后,见到了这个云大老板的真身。 我没有换男装,不过穿了件素色的衣裳,头发绾在头顶,是我喜欢的复古盘发。凤凰看到的时候,有一丝的惊讶,肯定是没见过这种打扮。 “好看吗?”我笑嘻嘻地问凤凰,有点恶作剧,咱是没有你那天人之姿,但咱不走寻常路啊。 “好看。”凤凰笑笑,简洁明了,绝不拖泥带水。 “你还真不讨女孩子喜欢,就不能多夸我两句?”我笑着嗔道。 莫愁湖上,一片琴音缭绕,画舫里是一个中年如玉男子,边上是一美艳歌女,想来这就是传说中的云大老板和碧玉秀了。 一进去,云梦德的目光就没离开过凤凰,我轻声咳嗽了一下,云梦德这才不好意思地把目光转向我。 “你们谁是舒老板?” 我已经做好他把凤凰误认为是舒雨的准备了,没想到他还是先问了一下,估计他是不敢将凤凰和商人联系在一起。 “我是舒雨。” “原来是位女子。” “女子就不能和云老板商讨发财之道么?”我笑着问。 “舒老板是爽快人,在下喜欢。”云梦德哈哈大笑。 “云老板也很对我的胃口。”我也笑。 “不知舒老板有什么发财的高招?”说到主题了。 “高招不敢,只是有些想法,想和云老板合作。” “愿闻其详。” 我把我的意思跟云梦的说了,其实很简单,就是由云梦德出面,联合其他小的茶叶商家,合伙成立股份制商号,赚来的钱一起分红,但也要共担风险。至于说成立的商号,重新聘用管理者,商号的名字我也想好了,叫“来庆”。 我说完后,喝了口水,等待云梦德的反应。云梦德沉思了半响,问道:“那新的商号,该由谁来掌控?” 果然不愧是南方第一商贾大家,一问就问中本质。 “只要出钱,大家都是老板,都享受分红,都有权查问商号的经营状况,商号的账务也是公开的,至于说谁是大老板,谁出钱多谁就是。” 云梦德还在犹豫,毕竟所有权与经营权相分离的股份制在这个时空还很陌生,谨慎是应该的。 “其实,我只是希望大家能够联合起来,一起和苏家抗衡。‘众人拾柴火焰高’,只有做大做强,在茶叶生意上,我们才有更多的话语权。” “苏家肯定是什么时候得罪过舒老板。”云梦德笑。 我没有回答是,也没有回答不是,只是干笑了两声。 “云老板想是同意了我的提议。” “好,不过在下要出一半的钱。”不愧是蜀地第一商贾,这么快就知道要控股。 “好,云老板以后就是‘来庆’茶庄的大老板,我占五分之一,凤凰,你要不要也来凑一份?”我把头转向凤凰。 听到我称他“凤凰”,他怔忡不语,我心里咯噔一下,坏了,犯了他的忌讳了。就在我心思纠结的当口,他温和地笑道:“好。” 我把头转向云梦德,云梦德还在盯着凤凰痴痴地看得出神。回眸一笑百媚生,肯定是凤凰刚才的笑容吸引了云梦德。 “原来是独孤四郎。” 被他认出来了,看来凤凰的名号还真是传开了。 “奴家也要凑一份。”一直坐在一旁的碧玉秀开口,声音里带着甜腻。 “好,我们得找地方喝一杯,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好,去酒庄,我请舒老板和独孤公子。今天能够有幸结识二位,是云某的荣幸,我们要不醉不归。” 到了酒庄,云梦德和凤凰在那拼酒,凤凰是北方人,酒量不低,云梦德酒量稍差些,最后被凤凰灌得快顶不住了,但他的酒品很好,身上透着一股蜀地人的豪气。 我坐在一边跟碧玉秀聊天。 碧玉秀长得美,这是没话说的。大凡美女身上都带着一股风尘气,碧玉秀在风月场上打滚这么年,坐着不说话时,身上却还透着一股闺秀之气。 “姑娘想来也是出自名门世家。” 碧玉秀笑笑:“奴家以前出生在什么样的人家,奴家已经不记得了,奴家小时候不听话,跟家人走失,然后被人贩子卖到‘沉香院’学些琴棋书画。” 以前听过扬州瘦马,专门培养名媛淑女,教给琴棋书画、刺绣女红,然后把她们嫁入豪门做小。这中间有着巨额的利润,不过也是一项长期的投资。估计这个“沉香院”也是培养“瘦马”的地方。 “奴本是明珠擎掌,怎生的流落平康。对人前乔做作娇模样,背地里泪千行。” 歌女的命运从来都是悲惨的,出身风尘,一辈子受人鄙视。碧玉秀淡然的口气让人听着有说不出的心酸。 不过我能做什么呢,不过是叹息而已。 “姑娘这身石榴红与姑娘很是相配,只不过这款式稍稍显得有些老气。” “哦?舒老板还懂这个?”废话,我也是女人好不好。 “我也做丝绸的生意。”我随即给她画了副样子,是那种很显腰身的高腰稠服,看得碧玉秀很心动。女人爱美是天性,我又给碧玉秀介绍了几款面膜的做法。碧玉秀很兴奋,临分别的时候还依依不舍地拉着我的手。 而那边厢,云梦德也是依依不舍地拉着凤凰的手。 这什么跟什么。 不过碧玉秀跟我显示出的亲密是闺蜜间该有的,那云梦德跟凤凰之间的亲密怎么都让人浮想联翩。再加上两个人的脸色因酒精的作用而显得有些潮红,旁人看了,更是忍不住往别处想。 我从云梦德手里拉过凤凰的手,一起回到客栈。吩咐张氏兄弟全权处理“来庆”茶庄的成立事宜,最后经过多次的协商和谈判,终于达成协议:“庆”字号出资50%全权控股,“庆”字号招牌撤出,我控股20%,凤凰和碧玉秀各控股3%,其余的资金从其他商号中吸纳。新商号的生意由张孝安全面负责。 之后,我又跟云梦德商谈了丝绸的合并事项,不过这次是我控股,这一人占一份生意,谁也不吃亏。实际上,经过我的运作,无论是茶叶,还是丝绸,云梦德所占领的市场份额比以前是有所增加的,所以云梦德倒也十分爽快地答应了。 就这样,我的此次江南行算是圆满结束,而我也在江南秀丽的土地上刮起了一阵旋风,江南几乎所有的中小的商号全部并入“来庆”旗下,没有同意“来庆”收购的,几乎都面临生存的困境,很多家商号因此而撤出江南的市场,转战其他地方。我和云梦德成功垄断了江南的茶叶和丝绸的生意。 我跟云梦德的合作如此顺利,这其实离不开凤凰的功劳,我总觉得,云梦德多少有点看凤凰的面子。而凤凰,每次云梦德邀约,必然欣然前往,凤凰对云梦德如此迁就,我心中实是百味纠结,复杂难言。凤凰是真的对云梦德有好感么?他是真的对男人容易产生好感么? 平地起惊雷 等我和凤凰回到京城,已经是半年以后的事情了,我们离开江南的时候,正值江南草长,而现在北方也已经是烟花三月。 但等我们回到久违的雍和王府时,眼前的景象还是让我全身僵硬,如遭雷击。 王府几乎是被白色笼罩的,“雍和王府”的牌匾四周缠着白绫,王府内所有人都是身着白色的孝服。 这是怎么了,谁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王妃回来了。” 一排排穿着孝服的,顷刻跪倒在我面前,我眼前只剩下几团白色。 一个面容僵硬的中年男人排众走到我的面前,从来都很沉肃的面容此刻竟然有些许柔和,他有些哀伤地唤了声:“王妃。” “容叔,这到底怎么回事?”我定了定神问道。 “是…是王爷,王爷他….王爷他去了。”容爱山低沉的嗓音此刻有说不出的悲恸。 又是一声惊雷。 我一个踉跄,身后有人托住我的腰。我转头,木然地看着他唇红齿白的面容,“容恪死了。” 怎么可能?! 容恪他那么年轻,那么风华正茂,怎么可能?他不是我一直倚仗的参天大树么?大树怎么会这么容易就倒下?他不是权倾朝野的辅政王爷么?他怎么可能会死? 我离开王府的时候,他还好好的,笑着嘱咐我要小心。 那一次,我去医院找小白,在小白做手术的手术室门口,撞见一个老太太,神情木讷,嘴里痴痴地说着:“不会的,今早上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没了呢。”那是我第一次那么近距离地接近死亡。昨日的面容还在眼前,昨日的话语言犹在耳,而今天,就剩下一阵清风,一粒尘埃,这是怎样的悲痛? 缟素纷飞,满目苍白。 我不知道是怎样回到屋里的,只觉得头重脚轻,心里沉重得让我喘不开气来。我不知道容恪对我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但他是我到这个世界上见到的除容叔的第一个男人,我和他,尽管没有夫妻之实,但他是我在这个时空的支柱,是与我休戚相关,荣辱与共的人。容恪突然的离开,让我没有办法接受。 我没有过去看容恪,呆坐在自己房间里,目光空洞地看着眼前的空气。 好半天,我回过神来,前往容恪住的其然居。 容恪的房间,我只进来过一次,是帮容恪装卫生间的那一次,容恪的房间总是带着近乎抓狂的整洁,和他的人一样,洁癖到病态,不容下一丝灰尘。 我进去的时候,凤凰正坐在容恪的床沿上,呆呆地看着容恪,神色木然。空气中漂浮着百合的馨香,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却觉得空气有些不流动,带着一种沉滞腐败的气息,只觉得呼吸困难。 我慌忙走出屋外,看着月桂树新长出的叶子在夕阳的照射下,点点光泽流转,我恍惚地记起,我刚才好像没有去看容恪。 “开始料理后事吧。”我吩咐下去。 接下来的几天,王府都是在忙着容恪的丧事,而我则一直跪在那,接受四面八方的人的吊唁。我漠然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没有哭。 来吊唁的人几乎都穿着官服,我不知道此刻,他们到底是怎样的心情,庆幸,还是遗憾?他们看向我的眼神,有同情,有探究,还有……玩味。 “皇上驾到……” 少年皇帝容珏来了。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嗯哼? 皇帝? 容恪生前到底有没有想过想过那个位子?他是因为那个位子而丧命的么? 是谁杀的容恪?我没有愚蠢到认为容恪是病死的或者是想不开而自杀,这中间到底有着什么样的阴谋?就好像慕容凌夕的离奇死亡。 容恪的指甲微微发黑,明显的中毒症状。我问过容叔,容恪这几天都和谁接触,有没有吃过什么,容叔说他这几天一切正常。 容爱山。 我该相信你么? 精明如容爱山,怎么可能没发现一点蛛丝马迹?他或者在掩护凶手,或者自己就是凶手。 容爱山到底是什么人,他跟容恪到底有什么恩怨,他是受人指使的么?谁又能指使他? 容恪死了,谁是最大的受益者?谁受益最多,谁就极有可能是幕后凶手。 皇帝容珏么? 容恪一死,容珏可以亲政。任何一个皇帝,都不会心甘情愿地受人控制。容珏在容恪下面忍气吞声了这么久,对容恪起杀心,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只是,容珏远未到成年的时候,远没有能力亲政,像康熙大帝那样的少年天才,是人人都可以做的么?容珏要是在容恪死后,不能迅速执掌朝政,他最终还会落入别人的控制中,要么是他的继母,太后苏月容,要么是容恪的死敌萧青莲。 苏月容么? 那个对我没有好感的女子,她应该是喜欢容恪的,因爱生恨? 萧青莲么? 萧青莲此刻正在皇帝的身后,还是他那惯穿的青色朝服,一脸的严肃。意识到我在朝他看,迎上我的目光,带着无畏和探究。 “王妃。”身边的素素轻轻碰了下我,我才意识到皇帝正在看向我。 “皇上请王妃节哀。”素素轻声说道。 节哀? 我有哀伤么?我只是太震惊了。震惊于人生的无常,震惊于王府平静的表面下竟然暗流涌动。 我对皇帝的安慰没有理会,转头看向容恪的棺木。 赤条条地来到这个世界,在互相倾轧的帝王家度过短短二十年的人生,孤单寂寞,然后死去,躺在华贵的棺木里,什么也没有了。 皇帝好像也没在意,大概是以为我伤心过度,没了心智。皇帝没有再说话,转身离开。 一直到容恪下葬,我都是魂不附身地跪着,或者坐着。连睡觉都是不断地梦到容恪,梦到容恪站在桃树下,开到荼糜的桃花落满一身;梦到容恪那天在马场上的红色身影。 时间就这样一点一点溜走,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我却以为已经过了一个世纪。 而我也一直没有看到凤凰。 时间很快到了四月份,天气逐渐暖和,窗外的梧桐也渐渐地长出新叶。我开始考虑我的未来,我要一直这样在王府里终了余生么? 从此以后,我就是容恪的未亡人,新丧夫的寡妇。生活还真是精彩,像一出出串联在一起的戏。 容恪死了,我所生活的雍和王府也会逐渐淡出人们的视线,人们会逐渐地遗忘,曾经有一位权倾朝野的王爷。 等人们已经差不多忘记容恪的时候,不管是玉霞公主,还是雍和王妃,都会随着雍和王容恪被人们所忘却。到时候,我想去哪去哪,想干什么干什么。原来我还是会有一天,正大光明堂堂正正地离开这里。老天对我还是有恩宠的。 以后,这里就只有我一个主人,偌大的王府及他的产业全部归我一人所有了。我随意地在王府里走动,不经意间到了桃园,桃园的桃花正在盛开。去年的这个时候,我闯入这片桃园,见到容恪的绰约风姿。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容恪的房间还是如他在的时候一样干净,没有任何改动。桌上放着几本书,还有一些本该呈给皇帝的奏章。奏章上所陈之事有边关防务方面的,有吏治用人方面的,容恪的批注言词简洁,语气坚决。说容恪是“治世之能臣”是毫不为过的,只可惜,英年早逝,还死因不明。 一切都是天意,一切都是命运,谁也逃不离。 我注意到容恪的字。我以前跟他要墨宝,他没给,我以为是字丑见不得人,其实容恪的字不仅不丑,还很好。以前爸爸特别喜欢赵朴初的字,所以见得比较多,容恪的字和赵先生的字很像,笔力劲健而又有种雍容宽博的气度。这让我的心中有些微惊,我对字虽然没有太深的研究,但是直觉上,能写出这样的字,在这样的年纪,就书这一项,容恪绝对是人上一万的。 那以前干嘛那么小气? 我坐在那想了半天,终于想明白了。容恪的字,就算不署名,那些达官贵人也都会认识。这样的字,要是挂在我的“再来酒庄”里,必然会引起轩然□,以为容恪和酒庄关系匪浅,而酒庄也会从中获利。容恪从来不是一个以权谋私的人,他不愿意利用自己的影响力为我的酒店牟利。 想明白之后不禁莞尔。 “王妃对王爷还真是一往情深。” 是消失了多日的凤凰,他什么时候进来的? 这话听着怎么那么奇怪呢,容恪到底是谁的爱人啊? “你打算怎么处理那些人?” 啊? 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容恪“后宫”中的那些男宠,我这几天也想到了这个问题,容恪留给我的不仅有王府这个壳子,还有他的“后宫嫔妃”,包括凤凰。这些人其实是没有人身自由的,有官奴,也有别人送过来的,还有花钱买的,府里收的,他们有卖身契在容恪手上。我问容爱山要了这些卖身契,一共有八个人,不含凤凰,分别是容若、山衍、欷侃、许南、李云帆、钟歆、江乘和周冲。 “独孤公子并没有卖身给王爷。”容爱山淡淡地说道,是他一贯的没表情。 这个他不说我也知道,凤凰怎么说也是朝廷的三品大员,怎么可能还在奴籍中? 容恪对凤凰还真是特别,竟然给容恪以人身自由。自由,有时候比生命还要重要! 凤凰是东岳太子,江南行中,我已经初步领略到凤凰的才能,像凤凰这样的人,心甘情愿地留在王府,必是所谋者大。 接管后花园 作者有话要说:碎碎念,碎碎念啊,喜欢请发评!!!喜欢请收藏!!!“我怎么处理,好像跟独孤公子没什么关系吧,你怎么还在这里?” 容恪死了,你已经没有留在王府的必要了。 “我没有打算离开。”凤凰倚在门上,似有意似无意地轻声说道。 哦? “独孤公子是御前带刀侍卫,住在王府里,似乎是名不正言不顺吧?”说完我有点犹豫,这话怎么听都有点奇怪。名不正言不顺,凤凰不照样住在这里这么多年? 凤凰抬头,目光闪动,半响,缓缓道:“我也是王府的侍卫。” “我可用不起你这样的侍卫。” 侍卫是保太平的,但是凤凰留在这里,对于我而言,我想过的太平日子永远也别指望能过上。 我和凤凰独处了六个月,吃饭睡觉都在一起,我们之间早已建立了超越朋友的默契,我说话僵硬的口气,我自己都吃了一惊,凤凰似乎也楞住了。 “我想离开的时候,我会离开,但不是现在。”凤凰沉默了一会儿说道。 这还铁了心不走了。怎么,你把雍和王府当成是你潜伏靖朝的洞穴么? 凤凰的态度让我感到愤怒。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现在是王府的主人,我赶你走,你都可以赖着不走,这王府到底谁说了算? “那按独孤公子的意思,我该如何处理你们?” 我说的是“你们”,意思就是说,你独孤楼不过是容恪众多男宠中的一个。 我恶言相向,完全没了早已建立起来的友谊。 凤凰听到我这么说,先是一滞,然后眼睛里出现我许久没见到的一丝戾气。 这是凤凰最隐秘的痛脚,就像是身上的隐疾,轻轻一碰,立刻血流如注,疼痛不止。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到了快要爆炸的临界点。 我转身离开其然居,往竹林方向走去,那边,我只到过竹林,再往那头,我从来没去过,虽然很好奇容恪的“后宫”到底有些什么样人物,但总归有所顾忌。 其然居与竹林之间的湖上不知什么时候铺上了石桥,应该是那次落水之后,容恪担心我再次撞到这里,再一次跌进湖里。石桥的搭建,标志着容恪的后花园从隐秘状态公开化。 我走在石桥上,心情复杂。容恪这么做算什么?欢迎我参观他的“后宫”? 凤凰跟在我后面,一路上,我们没有再说话。一直到我们穿过竹林,来到另一个花团锦簇的园子,园子门口有侍卫把手。 “把门打开”,我沉声吩咐道。 两个侍卫脸色冰冷地看着我,一动不动。 “把门打开。”凤凰开口道,声音很轻,但却带着巨大的震慑力。 这是什么状况?王府的女主人说话抵不上一个外人说话管用。 “你们现在可以离开这里了。”我冷着脸说道,径直走进园子。 这里一共有十来间屋子,见有人进来,各个屋子的人纷纷出来,见到是我,脸上充满惊愕。从他们的神情中明白,他们已经知道来者何人。我没有说话,从他们的脸上一个一个审视过去。 以前一直都听说,男人看男人的眼光,和女人看男人的眼光是不同的。今天,当我第一次近距离地接近我丈夫的男宠的时候,我觉得,就算有差别,只要是长得够美,男人和女人还是能够达成共识的。 容恪的这些男宠,终于让我见识到了什么叫“千娇百媚,姹紫嫣红”。他们长相各异,基本上涵盖了所有美男的类型,有阳刚俊朗的,像杨过,而且还是古天乐版的杨过;有爱酷耍狠型的,像流川枫;有男生女相、长相阴柔的,比如凤凰,除此,这里还有一位,虽没有凤凰的天人容貌,但看着也是赏心悦目;这里面还有三个未成年的孩子。以前,我一直以为容恪是温柔的,却原来,他残忍的时候,让人胆寒,他怎么可以,连孩子都不放过,是恋童癖么? 我心中幽幽地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在到门口的时候,门口的侍卫已经撤掉了。 是我刚才的话起作用了? 不是,这肯定是凤凰的命令。 以前容恪在的时候,我就知道,凤凰在王府的威信是仅次于容恪的,但我今天才知道,凤凰在王府是绝对权威,王府的下人可以不听从我说的话,也会听凤凰的。 显然,凤凰才是雍和王府真正的“王妃”。 我有些气恼,我承认,我对凤凰是有那么一丝丝的情愫在里面,后来看到他跟云梦德那副情景,我告诉自己,要和这个妖男划清界限,但在内心深处,我同情他,怜惜他。可现在这样算什么,自己竟然被他架空!我心中冷笑,指不定哪天他会利用我,自己被卖了还在替他数钞票。 “你觉得我把他们培养成我的面首如何?”恨恨地走到竹林的时候,我转身对凤凰阴阴地说道:“如果你有兴趣,也可以留下。” 我冷冷地盯着凤凰的脸,欣赏他的脸色由白里透红变成惨白的过程,凤凰的面容扭曲,眼中两簇火苗闪烁。你不是对容恪男宠这样的身份感到耻辱么?那我就专捡让你不痛快的说,什么你不舒服我就说什么,什么你不开心我就说什么。 凤凰也直盯着我的脸,我们就这样互相对视着,旁人要是见着我们这样,还以为我们是热恋中的男女,你侬我侬,相互凝视,心有灵犀。天知道,我们现在已经是剑拔弩张,只是竹林中的雾气让我们之间显得暧昧异常。 “我竟然忘了,独孤四郎是不喜欢女人的。”我冷笑。 凤凰的脸色已经恢复了他惯有的漠然,眼中的火苗退却,取而代之的是如霜的冰冷,黑瞳幽不见底。 我笑看着凤凰殷红的嘴唇,恶作剧的心态涌上心头。 我把我的嘴唇轻轻覆上凤凰的,凤凰身体僵硬了一下,随即明白我的意图,搂着我的腰,把我按在树上,搜索着轻咬我的嘴唇,我一惊,嘴巴因惊讶而张开,凤凰趁机将湿润的舌头滑了进来。 “呜…呜…”我用力推开凤凰。 这算什么? 本来是我要吃凤凰豆腐的,最终被凤凰吃了豆腐。 他绝对是故意的。 我愤然转身。 身后传来凤凰的轻笑声。 还真是没用,自己先挑起战火,最后竟然是自己落荒而逃。 不过没关系,你喜欢玩,本姑娘奉陪到底。 我回到浣月居,脑子里还在想凤凰提出的问题。我不是真想让他们做我的男宠,我又不是容恪。 怎么办呢? 放他们走,这是必须的,问题是什么时候放。 现在放他们走,他们中有年幼的,根本就没有谋生的技能,就算年纪稍长些,年纪也都不超过二十岁,被关在园子里那么长时间,也是没有办法生存的。 还有一点很重要,做容恪的男宠这么久,他们的心灵会不会产生扭曲?我这个人虽然缺乏公德心,也不想着做出什么有功于黎庶的事情,但是要去害这个社会,我还是做不到的,我可不想放一群心理变态的人去危害社会。 但真要把这群来历不明的人留下,以后还不定生出多少事呢,再说了,以我的立场,我是容恪的未亡人,瓜田李下的,也不合适。 在我的内心深处,我总觉得应该替容恪补偿他们。这种心理真的很奇怪,难不成是因为我住在容恪这里好吃好喝了这么久,吃人嘴软,拿人手软? 这一夜,我彻底失眠,在给容恪办丧事的时候,我都没这样。辗转想了一夜,最后决定召集大家开个会。 “帮我请容若他们过来,还有独孤。”一大早我就吩咐容叔。 半注香的时间,人到齐了,凤凰也来了。 凤凰面无表情地扫了我一眼之后,在我边上坐下,其他人也按次坐下。 “我先自我介绍下,我是慕容凌夕,雍和王府以后的当家人。” 虽然他们都已认识我,但我还是要强调一下我的身份和权威。我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屋内所有人都听清,自我感觉是有一点当家主母的威严的。说完我用余光看了凤凰一眼,他的脸色淡淡的,没有反应。 “我今天让容叔请大家过来,主要是想认识一下,以后大家住在这里,相互之间有个照应。”听我这样说,屋里所有人,包括凤凰、素素和容叔,都愣了一下。 “就从你开始吧。”我指了指靠近我的“杨过”。 “我叫容若。” 容若的长相在这个时代的帅哥里面其实是有些特别的,因为他不够白,不仅不白,还稍微有些黑,是小麦肤色。但却是我非常喜欢的,是那种清俊秀丽的美少年,带着少年特有的青涩和倔强,看到他,我总是忍不住把他和宝马香车联系在一起。 这样的少年气质其实是很普通的,贵族少年都应该这样。但来到这里,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容恪有些偏阴柔,凤凰就更过了,慕容非俊朗中透着美艳,苏捷么,比少年的水样气质多了点其他的东西,有点浊感,就好像是涉世太深的美女,身上的风尘气有些重。 “容若”,我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我开始想象,他是不是也有一个非常豪华的出生,突然有一天,厄运降临,从云霄之上跌入泥泞里。 “我是山衍。”山衍长的不算太出众,但看着干净舒服。 “我是欷侃。”如果说山衍是一朵清香的百合花,那么欷侃就是一朵妩媚的玫瑰。欷侃今天穿的是深蓝色的丝绸长袍,衬得他本来就很白皙的面容多了份妩媚之气,活像一朵蓝色妖姬。 “我是许南。” “我是李云帆。” 许南和李云帆都长相俊朗,英姿勃勃,很有男子气概。 我的目光在许南和李云帆的脸上逡巡,突然想起以前看过的BL文,以许南和李云帆这样的架势,再想想容恪,那容恪还不是做小受的料?! XD的!我这在想些什么呀…… 还剩下三个。屋子里安静了下来,没人说话。 “继续啊。”我喝了口茶道。 还是没人吱声。 “谁是钟歆?” “我是。”声音有点小,但我还是听见了。原来是流川枫,流川枫叫钟歆。 我知道钟歆的年纪是十二岁,不过他看起来却不止十二,个头比剩下的两个孩子稍高点,神情看起来也比其他两个要成熟一些。其实剩下的江乘和周冲一个十二,一个十一,跟钟歆的年纪相仿,但钟歆看起来更老成一点,脸上有着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沧桑。 “我是周冲。”声音更小,如蚊子在嗡。我朝他笑笑,示意他别害怕,可这孩子,见我朝他笑,本来就已经涨红的脸又红了几分,害怕地地下头去。真是的,我有那么可怕么? 剩下的那个不用说了,是江乘。他们当中,江乘长的最胖,脸上的婴儿肥还没褪去,可能就因为这一点,让江乘显得很可爱,跟加菲猫似的。 江乘见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抬头迎上我的目光:“我叫江乘。” 我笑,还真是反应迟钝,不过这也是他讨人喜欢的地方,只有这个孩子显示出本该有的童真。 “好,容若、山衍、欷侃、许南、李云帆、钟歆、周冲、江乘,你们好,以后大家就是一家人了。不过王府里素来不养闲人,除了钟歆、周冲、江乘年纪较小外,其他的人我都是有事情吩咐的。你们当中有谁会武功?” 沉默。 很长时间的沉默。 “我会。”是容若。 原来是我喜欢的美少年啊,我一下子来了兴趣,转头看向凤凰,对于这些人的背景和个人能力,我想他肯定是了如指掌。 凤凰迎上我的目光,思忖半响,点头道,“容若的武功不弱。” 对于容若的武功,凤凰说是不弱,其实何止是不弱啊,在当今武林,那根本就是一等一的高手。当然这一切是我后来知道的。 “好,以后由你负责王府的安全。”我朝容若颔首道。 “谁懂圣贤之道?”我没理会容若的惊讶,继续问道。钟歆他们还是孩子,必须接受教育。 又是沉默,懂就懂,不懂就不懂,这有什么好思考的? 我再一次看向凤凰。 凤凰好像也在思考。 “他们都略识字,山衍出生书香门第。”凤凰斟酌着说道。 我看向山衍,山衍的表情淡淡的,眉头微蹙,落在凤凰身上的目光有些探究。我转头,凤凰此刻也正在看向山衍,目光从容,但我分明感到一种电石火花的氛围。 嗯哼?我提了提神,兴趣盎然地等着山衍的反应。山衍目光转向我,微微一笑,“王妃有何吩咐请讲。” 虽然在王府生活才一年,但这一年的人生经历告诉我,那些真正厉害的人就是这种表面上淡定从容的人。 有一瞬,我觉得自己的全部威严,被山衍这种淡淡笑容背后的无边气势夺走。 我定了定神,“好,我现在就把做钟歆、周冲和江乘交给你,由你教他们知书明理。剩下的欷侃、许南和李云帆,你们以后就跟着容叔,学习经商之道。” 终于分配好了,我觉得此刻的自己特别像大学里的教导处主任,见惯了那些淘气的学生,学生在校的时候,对学生都不是特别待见,等到学生毕业了,又有点依依不舍,担心他们以后人生的路途是否顺畅。 从这一刻起,除了凤凰,我是这里所有人的家长。 这九个人中的大多数,不曾想到,多年以后,竟然都成了这个时代风云天下的人物。 一直到最后,我都没有提到凤凰,他的未来是他自己的事情,好与不好都与我无关,你爱留下就留下,反正多你一个,我也能养活。 我看向凤凰,嘴角微微上扬,他盯着我的脸,表情漠然,目光探究。 我跟凤凰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无数次地想到这个问题,一个曾经的男宠,一个丧夫的寡妇,孤男寡女,同住一个屋檐下,这到底算什么?一直到多年以后,那时候我已经是文孝皇后,还有酸腐文人在评价我的时候说道:“慕容氏,寡廉鲜耻,生性放荡,无国母之仪。” 夜来风雨声 处理完容恪遗留给我的问题,我的生活又走上了正常的轨道,吃饭睡觉逛街,自从明白自己将在不久的将来可以离开这里,过自己想过的生活,我的心情就一直很好,生活也多了份随性和自在。有时候一时兴起,也会去听山衍讲课。 想来凤凰的眼光真的很准,那天他斟酌着给我推荐山衍,山衍果然不负所望。要是让他做皇帝,一定会物尽其用,人尽其才。 山衍讲课很生动,不管多么深奥的道理,他都能讲得浅显易懂。山衍天生就是为人师者,循循善诱,平易近人。 钟歆每次都是听得聚精会神,周冲和江乘有时候会打个小盹,这时候山衍就会走过去轻轻敲一下他们的脑袋。 容恪的这些男宠,包括凤凰,他们之间的关系应该很好,钟歆他们三个孩子叫凤凰都是“四哥哥”,叫山衍是“山衍哥哥”。 人性真的很复杂,像凤凰的性格中有多少暴力成分,又有多少温柔因子,我总是很迷惑。他对这些男宠是极尽温柔之能事,而对其他人则多是横眉冷对,出了名的冷酷无情,不择手段。 独孤楼坐在假山上,呆呆地看着面前的这一汪湖水,时间如停滞一般。 “容叔,你也上来坐一会吧。”他的目光还停留在一湖的残荷上面,淡淡的声音漂浮在湖面上。 一个中年文士缓缓走了上来,动作有些迟缓,有些笨重地坐在独孤楼的边上。独孤楼轻轻笑道:“师傅潜伏了这么多年,这身手看来真的懈怠了,这可不好,我们很快就要行动了。” 容爱山敛目笑道:“殿下所言极是,老朽这副身子骨看来是要好好磨磨了。” “容绍那边有什么动静没有?” “一切按计划行事。” 独孤楼轻轻点头,蹙眉沉声道:“还是要小心一点,我听说,飞雪从边关回来后,一直盯着西蜀。” “哼,一个乳臭未干的奶娃子,他登天也很难找到我们的破绽。就算被他发现什么蛛丝马迹,他跟萧青莲讲,萧老贼不见得就会相信他,就算相信,等到萧老贼上报朝廷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容爱山轻蔑地说道。 “容叔。”独孤楼沉下脸,转头看向容爱山,容爱山慌忙站了起来,束手而立。独孤楼目光也抬了起来,冷声说道:“不要小看这个萧初过,十岁就被扔进军营,上过战场,他已经不单纯是一个公子哥,他说不定就是一只狼,狼的嗅觉是很灵敏的。你可别被他那副好皮相给骗了。” 容爱山敛容,停了一会儿,从容道,“殿下提醒的是,老朽这就让云梦德小心这个人。”说完,转身欲走。 “容叔来找我,还有其他的事吧?” 容爱山愣了一下,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个形容妩媚的少年,有一种恍惚的隔世感。 多年前,他也曾俯视过这样一个如细雪般纯净的脸庞,那时的他,安静地站在他的面前,柔弱得让人忍不住去疼惜。而这之后的很多年,当初的幼童已经慢慢长大,他从何时开始习惯仰望他的?好像刚开始的时候,他的个头也没有比自己高。但他总有一种气场,能让自己不得不去瞩目他。 现在,他就坐在自己的面前,也很安静,可他觉得,少年的内心好像正在经历惊涛骇浪,成大事者,必须修身秉性,不可在无谓的事情上面深深纠葛。 容爱山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殿下屈膝忍辱了这么多年,千万不可因为一个女子而功亏一篑,而且还是这样一个女人,那是连碰都不能碰的。” 独孤楼平静的面容微微扭曲,良久,轻笑道,“你在说谁?她?容叔把她看成洪水猛兽了不成!” “洪水猛兽不一定及得上她!”容爱山冷笑。 独孤楼的目光还锁在一湖的残荷上面,双眉拧起,苦笑开口,“师傅放心吧,你在警告她的时候,已经警告过我了。” 容爱山深深看了一眼独孤楼,缓缓走下假山,心中纠结万分,到了下面,忍不住又仰头看了上面的少年一眼,轻叹着离开。 独孤楼继续呆呆地坐在假山上,夕阳照耀,远处有个少女淡淡扫了一眼假山和假山上的人,她有些疑惑,那个少年是不是本来就和这些山石连在一起,从来没有分开过,只是她以前一直没有注意。 独孤楼一直独自待到夕阳下山,黑幕笼上,月悬中天。他缓缓地走下假山,默默地向前移动身形,突然抬头,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梧桐树下。他猛一怔,自己怎么会来到这里?他的内心涌上一丝慌乱,慌忙转身,往相反方向走去。 可是,他第一次觉得这个王府太大,他怎么走,也走不到他住的地方。夜风吹来,花木扶影,独孤楼一袭火红,长久地游荡在雍和王府里。 终于,他还是来到了这棵粗壮的梧桐树下,树冠撑开如巨伞,整个浣月居被笼在里面,清凉的月光透过吱丫的缝隙,洒在他如墨乌发上,泛出幽光。 独孤楼在树下良久默立,忽然,他嗅到了不远处不融于王府的气味,黑影闪过,他紧紧贴在院墙上,整个人隐藏在院墙的阴影里。 另一个黑影,翻墙站在梧桐树下,只一瞬,翻窗进入,悄无声息。 王府的夜晚总是很安静,我有时候看书,有时候跟晓莺学做女红,一来磨砺性情,二来也打发时间。每天都睡得很早,夜夜好梦。 “凌夕。”有人在叫我,是慕容非,很久没有梦到他了。 “嗯?”我在梦中噫语。 突然惊醒,尖叫声响彻王府,冲破云霄。 “素素。” 房间里瞬间亮堂一片。 “公主,公主怎么了,做噩梦了?”素素急急地跑了过来,只披了件外衣在身上。 我紧紧抓住素素的手,浑身颤抖。 “不怕郡主,只是梦。”素素拍着我的背,轻声哄道。 不,这不是梦,刚才是慕容非在我的床边。他要干什么?容恪已经死了,我对他已经没有价值了啊。 素素把我抱在怀里,她身上淡淡的馨香有些像母亲身上的味道,而且她刚从被窝里起来,怀里很温暖,但我的身体还是止不住地颤抖,牙齿的撞击声一波一波地袭来。 不多久,凤凰来了,看到我这样,有一时的无措,随即冷静下来,沉声命令道:“你先出去。” 素素要走,但我还是抓住她的手不放开,凤凰把我的手轻轻掰开,握在手里。然后顺势搂住我的肩膀,将我抱在怀里。 “是慕容非,刚才慕容非有来过。”我把头抵在他的胸膛上。 “没事了,现在我在这里,我陪你睡。”凤凰低声哄着我躺下,日后想起来我可能会有些羞愧,但我现在就只能死死抓着凤凰的衣角,凤凰也被我拉着躺在我的边上,凤凰把被子给我掖好,然后在被窝里抱住我。 我平静下来,意识到自己正蜷缩在凤凰的怀里,凤凰温热的呼吸吐在我的耳根处,我有些不自在,身体向后挪了点,和他拉开一点距离。 “你怎么来了?” 我跟凤凰相距那么远,他怎么会到这里来,而且还那么快。 “我正好路过这里。”他淡淡地解释道。 我神思有些恍惚,凤凰身上淡淡的蔷薇花香似乎有一种催眠的作用,我勉强睡了一会儿,而后又被外面的风雨声和打雷声惊醒。 今年的第一声春雷。 我往凤凰的怀里挤了挤。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蒋捷《虞美人》 以前一直觉得听雨是世界上最浪漫的事,如果有一个人能和你一起听雨,外面滴滴答答的雨声萦绕耳边,婉约缠绵,无言胜似千言。 但此时此刻,我蜷缩在凤凰的怀里,想到的竟然是这么一首凄凉的词。 逐渐温暖的被窝里,凤凰碰到我的手,僵硬了下,张开手,将我的手包裹在他的手心里。 我紧握的手碰到凤凰温热的掌心,掌心的薄茧有些粗啦啦的,我心神凛了一下,仿佛又有阵阵春雷响起。 “独孤,你爱容恪吗?” 黑夜有一个好处,就是你在白天想问又问不出口的问题,可以在不眠之夜里提出来,人在这个时候最接近本来的自己,真实、脆弱、坦诚。我上次问凤凰有没有杀我,凤凰回答得那么坦然。 凤凰没有说话,我等了很久,凤凰一直都是沉默。 “容恪是你杀的吧?”我犹豫了一下,问道。我的声音很低,低得自己都有点听不清晰,但我相信他能听到。 还是无言。 这是默认么?为什么呢?他可以否认的,是也说不是,他从来就不是好人,对我也不用这样坦诚。 我本来只是怀疑,现在是确认。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很久,凤凰轻轻地开口。 “容恪死的那天。” “能告诉我你是怎么发现的吗?” 这算是承认了么? “容爱山是你的人吧?”我反问。我一直都觉得容爱山和凤凰之间有着无法言表的默契。容爱山对容恪和我言听计从,但容恪却死于非命。以容爱山那样的人精,他所忠心的主子到死都不知道谁要害他,这太匪夷所思了! “他是我半个师傅。” 原来是这样。 原来如此。 我大概理清了头绪。 一个敌国君臣的复仇故事。 幼年太子遭遇亡国之痛,被俘虏,下落不明。忠心的将军几经周折,终于在敌国辅政王爷的府上找到了太子,而此时,太子已经成了王爷的男宠。于是老将军改名换姓,潜伏王府,教导太子。最后老将军与太子合谋,害死王爷。 太子是凤凰,老将军是容爱山。 就这样,容恪死在了他最爱最信任的凤凰手上。我没有办法责备凤凰,“男宠”、“娈童”,这样的词汇将凤凰永久地钉在耻辱柱上。就算不想报仇复国,以这样的理由,凤凰都不会允许容恪活着。 可是容恪呢? 那么深爱着凤凰,他死于他的爱。 “容恪他罪不至死。”我甩开凤凰的手。 我对容恪的才能一直是钦佩的,少年王爷,就能有那样的成就。有才无德的人最让人痛恨,但我不认为容恪属于这类人。 接下来很久,我和凤凰都没有说话,默默地听着外面的雨打在梧桐叶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以容恪的聪明和谨慎,要不是他太爱你,他是不会死的。”过了很久我说道:“因为爱你,所以信任你,给你自由。你利用他对你的信任,让容爱山每天在他的饭菜里面加微量的铅,因为量少,所以连银针都检测不出来,但日积月累,这些铅在胃里沉淀下来,最终容恪因铅中毒而死。” 我之所以知道得这么清楚,是因为我曾经摸过容恪的尸体,那时候,容恪的身体还没有冷透僵硬,但他的胃的底端却坚硬如铁。但我不是太确定,凤凰是不是用铅毒死容恪的,不管怎样,容恪是凤凰毒死的无疑。 “爱我?”凤凰冷笑。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夹杂着窗外的风雨声,听来格外的悲怆。不管是男人与女人之间,还是男人与男人之间,欢喜并悲伤着的,永远是这个叫“爱情”的东西。 “难道不是么?” 在这场纠葛里,我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外人,我的情感不应该有任何指向,但此刻,我情感的天平却偏向了容恪,仅仅是因为他曾经关心过我么? 多年之后,当我已经在情感的漩涡里挣扎得千疮百孔的时候,我首先想到的还是容恪,因为他才没有真正伤害过我。 凤凰没再吱声。 “那容爱山为什么要杀我,我跟他又没有仇。” 想起那天我在竹林遇到的黑影,事后等我清醒过来,我断定那就是容爱山。容爱山的身形,我肯定没搞错。 我感到凤凰的身体僵硬了一下,很久没有开口,内心仿佛正在进行激烈的挣扎和苦痛。就在我心思百转的时候,他轻轻地开口,但声音却苦涩难当:“容叔没有要杀你,他只是想让你看到一些事情的真相。” 事情的真相在后来与凤凰分别的时候被揭开,当我看到事情的本来面目的时候,我总是悔不当初。 原来那天容爱山是故意引我到凤凰房间的。但是让我看到凤凰和容恪旖旎的一幕,对他,或者说,对凤凰有什么好处? 凤凰没有要为我解疑答惑的意思,一直没开口。 我在迷迷糊糊中沉入梦乡,恍惚地感觉到凤凰起身离开,临走给我把被子掖好。 王妃的绯闻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早已放晴。 我让素素把凤凰的东西搬到浣月居来,素素什么也没问,直接按着我说的去做。 到底是怎眼的一个主子才能培养出这么高效的丫头? 素素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 我倚在门框上,看着素素的背影,忍不住去想这些我已经想过很多遍的问题。 一旁的晓莺和晓黛听到我的话,都转过头来,先是惊诧,然后低头在那吃吃地笑。 本来我是想让凤凰在我的身边保护我的,没想那么多,但看到晓莺和晓黛的反应后,我的脸还是忍不住绿了一下。 不过,凤凰竟然也没有反对,非常从容自如地睡在我边上,倒是我,前两个晚上都没怎么睡好,看着他酣睡的样子,我突然对他和慕容凌夕的过去非常好奇,他们一起到底是什么关系?恋人么? 就这样,我和凤凰的绯闻从浣月居传遍整个王府,又从王府传遍京城。于是,人们开始议论,原来雍和王妃把丈夫留下来的男宠继续养在府中,是供自己享用的。 后来,京城里的大婶在孩子哭闹的时候,都会这样吓唬孩子:“再哭,我就把你送给雍和王妃。” 这是我有一次路过一条巷子的时候,无意中听到的。当时晓莺也在场,偷偷地抬头看我,神色尴尬。 其实在这之前,我已经听过这样的风言风语了。 城南有一家很有名的狗肉铺子,店主姓孙,人称“狗肉孙”,每次经过那的时候,那里面总是会挤满食客。有一次,我经不住好奇,拉着素素一起进去,那狗肉可真是名不虚传,那叫一个香,吃完那香肉,三天内吃别的东西都会觉得没有味道。 我和素素正在埋头苦吃的时候,听外面狗肉孙粗口粗言道:“格老子的,要是俺也生得细皮嫩肉的,俺就不卖狗肉了,俺也给那个雍和王妃当小白脸去。” 素素一直是那种面容冷淡型的,听到狗肉孙的话,面上也忍不住红了一下,头压得很低,不敢看我。 我当时的反应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迟钝”,狗肉孙对面卖豆腐脑的宋二已经接过话茬了,我还愣在那里,以为狗肉孙在谈论别人。 宋二将一碗豆腐脑端出去后,有些奸笑道:“你就不怕你们家的听了去?” 狗肉孙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格老子的,别提那臭婆娘,要是俺当年娶了阿花当媳妇,现在也能生出个好看小子来,把小子送给王妃,那也……” 狗肉孙下面的话我没听清,因为我已经是呆若木鸡状了,素素的头已经抬起来,愣愣地看着我。 下一秒,我拉起素素的手,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向门外跑去,身后传来狗肉孙的叫骂声:“格老子的,还没付钱呢。” 素素慌忙回头塞了个碎银子给狗肉孙,狗肉孙还在骂骂咧咧,“格老子的,两个姑娘家竟然想吃霸王餐。” 我一边是大灰狼,一边又是则天女皇。 把我当成大灰狼的母亲,我觉得颇有点孟母三迁、岳母刺字的味道,把我当成武则天,我就有点弄不明白了。 不过后来我懂了,因为真的有母亲求着把孩子送给我了。 那天,我跟凤凰坐在马车里。有人横街拦车,是对衣衫褴褛的母子。见车已停下,赶紧拉着儿子跪下,给我不断地磕头。 我走过去把他们扶起:“大婶,您这是干什么?” “您看我儿子长得俊不,您要是喜欢,我就把他送给王妃。” 我愕然。 天上掉馅饼? 我被砸得措手不及。 这时,凤凰走过来,给了这位大婶一锭银子,柔声说道:“孩子你带回去,拿着钱去买点吃的和穿的。” 我还没反应过来,这到底是哪跟哪。大婶已经跪倒在地,不断地磕头:“谢谢王妃,谢谢公子。” 回到马车上,凤凰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 但我还是一头雾水。 “因为她知道,要是能成为你的男宠,她的儿子不仅能活命,还能生活优裕。”凤凰止住笑,揶揄道。 啊? 这是什么逻辑? 这让我想起一句圣人说过的话: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已经穷到没有活路了,所以要把孩子进贡给我,哪怕是做我的男宠! 我想起刚才那个一直低着头不敢说话的孩子,刚才因为太震惊没看清楚长相。 “你说,那孩子长的真俊么?长大后,不知道跟你哪个好看?”我笑嘻嘻地问凤凰,一副色女流氓姿态。 “现在后悔没有把他收入府中?”凤凰戏言。 “后悔谈不上,不过正在考虑,要不要扩张一下我的‘后宫’。” “要不要我来帮你物色?” “呃……” 我和凤凰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开着玩笑,到了王府,我已经把刚才的事抛在脑后了。 但几天后,陆续有人将自己的孩子往王府送,还有人毛遂自荐要做我的男宠。 什么时候,成为我的男宠成了件幸福的事情。 不过这并不是件让人高兴的事情,要到王府里做我的男宠的,大多数都是些流落京城的难民。当然,这当中也不乏滥竽充数的好利之徒。 这一年夏天刚刚来临的时候,由四川安亲王容绍联合其他藩王,以清君侧之名发动政变,一路上势如破竹,三月后已经占领整个关中地区,大量难民涌入京城。史称“七王之乱”。 “七王之乱”于一年后被萧家军平定,但从此靖朝由盛转弱,北面一直虎视眈眈的玉真国大举进攻靖朝,靖朝被迫迁都。史称“辛丑南渡”。 容恪死后,少年皇帝在萧青莲的辅佐下亲政,但这只不过是萧青莲独揽朝政的假象而已。容恪身前重用的朝臣被一一换掉,朝廷官员的大洗牌在京城引发剧烈震动。不过奇怪的是,凤凰并没有受到丝毫的影响,依旧做他的御前侍卫,依旧在京城内招摇过市,人见人怕。 这是件很让人疑惑的事情,要说凤凰的名声其实是很臭的。在大部分靖朝人心目中,凤凰不过是一介弄臣,他完全是得益于容恪,才会有那样煊赫的声势。而萧青莲虽然也是一个权臣,但他素来代表的是清流派。他与凤凰之间应该是势同水火的,但结果却是,他两不仅井水不犯河水,而且还冰水不相伤。 “你跟萧青莲之间达成了什么协议?”我偏着头,幽幽地问凤凰。 不会是萧青莲助他复国,他助萧青莲拭主登基吧?那萧青莲对于靖朝而言,于卖国贼又有何异? 在我的想法里,一般情况下,嘴上说的越冠冕堂皇,心里想的就越肮脏龌龊。我对萧青莲向来是不待见的,我潜意识里希望他倒台,所以,我总是将他想得很坏。 “你想多了,萧青莲不动我,只是认为我无足轻重。”凤凰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冷笑道。 “七王之乱”爆发后,凤凰有一段时间变得很忙,每天半夜才回来。开始的几个晚上,我一直没睡好,一直等到凤凰回来,才迷迷糊糊睡着。 什么时候,我和凤凰之间的相处模式成了这番模样? 我找他过来是让他保护我的,这下可好,我竟然要像个少妇一样等他回来。 这叫什么事啊?! 其实我也明白,突然之间一个人入睡,我有些不习惯。但我心里还是有些不痛快的,倒不是因为什么劳什子自尊心受挫,而是我突然发现,自己睡不着不仅仅是因为一时不习惯,不习惯甚至不是主要原因。 我开始担心凤凰的人身安全。我知道,他是一个顶级的高手,我同样也知道,他的安全与我并没有关系,但我还是忍不住担心。 凤凰是御前侍卫,保护皇帝是他的光荣使命,现在有人谋反,凤凰忙一点也是理所应当,义不容辞。但是以凤凰这样糟糕的声誉,容恪一死,皇帝也不会放心让他保护。退一步,用脚趾头想,我也不相信,凤凰最近废寝忘食,是因为容氏王朝的那个烂摊子。 他要是为了自己的那档子事,什么报仇啦,复国啦,那都是见不得光的,这可比他保卫皇宫危险太多倍了。 我在心中幽幽地叹了口气,突然一道精光闪过脑海,我心中一凛。 我真的被凤凰卖掉了! 雍和王妃的绯闻甚嚣尘上,京城百姓茶余饭后又多了点津津有味的笑料,人们议论的对象从来都是我这个雍和王妃。而凤凰呢,他本来就是容恪的男宠,现在被我包养,水到渠成,理所应当。别人笑话他,最多也只会说他没操守,没气节,对于一个已经声名狼藉的弄臣而言,操守和气节从来就不是凤凰的优良品质。 我的声名尽毁,别人都道凤凰在王府安安稳稳地做我的小白脸,吃香的喝辣的,他正好借此打消了别人对他的疑虑,让他安心潜伏在雍和王府,专心谋事。 他拉大旗作虎皮,我却成了他的幌子! 一想到这个,我的脊背开始有些发寒,其实吧,这事对我而言没有太大的损失,没有他,把容恪的男宠留下来肯定也会造成今天这个局面。但是被他拿来利用,我可耻的自尊心还是有些微微刺痛。 而我竟然还在这担心他的安全,真是荒天下奇谈! 那一夜,凤凰回来的时候,已经差不多三更天了,我还睁着眼,呆呆地看着头顶已经没入黑暗中的纱帐,凤凰像一个幽灵一般,迅速钻进外面那个被窝里。我之所以说他像幽灵,是因为他的动作不仅迅捷,还没弄出一点动静来。 “你还没睡?”凤凰低声问道。 我愣怔,我刚才是有些烦躁,但也没弄出声音来啊。难不成我睡着的时候很热闹? 凤凰笑了声,“你只有在没睡着的时候是安静的。” 什么什么? 他这话嘛意思? 我仿佛听到了自己嘎嘣嘎嘣的磨牙声,眼前还浮现出自己口水流得满床都是的样子。 不会还打呼噜吧? …… 我虽然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个睡美人,但也应该安静得和婴儿一般吧,没想到早已经在他面前丑态百出! 真是…… 太丢脸了。 我千年的道行竟在这个美好的夜里毁于一旦! 我本来就很抑郁的心情,此刻心里更是被压得沉甸甸的,却找不到任何突破口,如果能像悍妇那样和凤凰闹,会是个什么情形? 反正已经丢脸丢到家了,也不用再考虑我什么淑女形象了。 我紧握双拳,就在我心中的小宇宙快要爆发的当口,凤凰悠悠地开口,却抛出了一个让我一头雾水的问题。 “你和萧家的人很熟么?” 我大脑出现空白了好几秒,确定他说的是我一直唾弃并久仰的萧家,“萧青莲?” 凤凰停顿了下,笑道:“没想到萧家会出面帮你。” 我的头更是一个头两个大。 我把头转向凤凰,虽然看到的只是一个黑乎乎的轮廓,凤凰一动不动地躺在我的身边,但我分明感受到一种波涛汹涌的氛围。 凤凰的话一直很少,有时候坐在家里一整天都很难听到他开口,虽然他很能说,但是他不轻易开口。换言之,就是从来不说废话。 他现在和我提萧家,这件事肯定就不是小事,我怎么会和萧家扯上关系呢?八竿子打不着啊,我还很想见见传说中锦绣美好得和神一般的飞雪公子呢,不是一直没有机会么? 从我第一天来到王府,我对王府的判断就是“风云诡谲”,但就算是容恪死,都平静得让人觉得不真实。 是我反应太迟钝吗? 真实的雍和王府其实是“暗流涌动”。表面上是风平浪静,实则是惊涛骇浪! 我和凤凰一直都没有开口,空气中仿佛涌动着沉滞的气息,我心里有些堵得慌。 凤凰说:“今天有几个大臣联名上书,弹劾容恪,被萧青莲顶了下来。” 我心里一咯噔,一个都已经化作白骨的人了,有什么好让人弹劾的?而且还是联名,显然是有组织、有计划的。 我想起福临对多尔衮的怨恨,心里顿时一紧,浑身动弹不得。 “容珏想秋后算账?” 凤凰冷笑了声,没有说话,看来是被我猜中了。 我欠萧青莲的人情欠大发了,要是容珏真的不想放过容恪的话,容恪现在反正已经不在了,最多也就是鞭尸,那和我挨不着。和我挨得着,且休戚相关的是,容珏要是想到抄家,容恪留下的偌大产业全部被抄不说,我一年多的心血也将全部付诸东流。要是搁现代,我还可以申诉说,这些只是我的私人财产,和容恪无关。但搁这里,朝廷巴不得多抄点,填充皇帝的小金库,来一个“容恪跌倒,容珏吃饱”。 钱不过是身外之物,没了可以再赚,最严重的情况是,一旦抄家,我属于女眷,十之八九要被充入官婢。能当上官婢算走运了,我最多下半辈子“直面惨淡的人生”。要是被充官妓,我现在还是拿一根绳子吊死算了。 当然,最最糟糕的就是死了,要是容珏一个不高兴,要了我的命,我没根基,没势力,这还不一下子就翘辫子了?容珏要是想杀我的话,容恪可能又多了一项罪状,这条罪状绝对可以让容恪永无翻身之地,那就是“通敌叛国”。 逃。 这是此刻反复萦绕在我心头的字眼。今晚就卷铺盖逃命去? 哼,我要是容珏,早就来抄容恪的家了,抄家是填充国库最快捷有效的方式。 哎呀呀,要说我还真是笨得可以,早该想到的,前有多尔衮的例子在那,怎么都应该警惕的呀! 容珏在这个当口想到修理容恪,十之八九是前线军粮吃紧,国库亏空拿不出钱来了。 不过,小皇帝能想到通过抄家来扩充国库,还是很让我刮目相看,虽然我知道,自幼在相互倾轧的皇宫中长大,只要不是太笨,总会有些能耐的,但容珏毕竟还年幼啊,今年也就十三岁,还没大婚呢。 我竟然输给一个小皇帝! 最最神奇的是,萧青莲竟然会帮我! 以退为进?然后让我永不翻身? 这是我想到的可能性最大的一种情况,毕竟,王府的所有家当用来买粮,还真能买不少粮食。 萧青莲不是以贤臣自居么,查抄雍和王府,说不定会是他成为千古名臣的开始。 此刻,莫说我的心,我整个人都和跌进冰窖里一般,浑身僵硬冰冷。 凤凰好像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伸手握住我的手,他手上的温度传过来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身上的温度已经达到冰点以下了。 “别想太多,已经没事了。”凤凰温柔地说道。 “独孤。”我轻轻唤了声,没再说话,凤凰愣了下,柔声道:“快睡吧。” 温柔如水的声音在这个寂静的夜里,听起来有点像母亲的低吟,一种淡如尘烟的温暖袭上心头,我想起小时候一家人一起泡温泉的情景,现在就是那种将身体慢慢浸到温热的泉水中的感觉,微微战栗后,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 这是我和凤凰的相处模式? 只是一份不需言语的默契? 凤凰回来之前一直盘旋在脑海中的恼怒和烦躁因为他温温柔柔的一句话,瞬间烟消云散。 凤凰,你千万莫要骗了我! 我睡着之前残存的想法竟然是这个! 哪个萧将军 作者有话要说:这两天是周末,我每天坚持更两章,大家看完,不管是喜欢还是不喜欢,请给点意见,喜欢的话呢,就请加收藏。 某歆在这里谢谢各位亲的捧场,祝周末愉快!可惜,我也就睡了小半天,大清早就被外面的嘈杂声吵醒。 我一个激灵从床上爬起来,凤凰已经不在了,床上还留有他的余温。 “郡主。”素素慌张地跑了进来,我心一沉,真是流年不利呀,什么样的事能让一向沉稳的素素这般惊慌? “什么事。”我强作淡定地问道。 素素咽了口唾沫,平静下来,“王府被人给包围了。”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应该是五分钟之后的事情了。 我慌忙穿好衣服出去,晓莺惊慌失措地跑了进来,“哎哟”,我惊了一下,晓莺已经被撞倒在地上。 “王妃……” 看到晓莺惊魂未定的样子,我竟然平静下来,沉声说道:“天塌下来了吗?慌成这样!” 晓莺没见过我怒成这样,慌忙低下头不再言语。 我快步走到门外,王府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雍和王府在城北,离皇宫很近,这一带几乎没有民宅,门口的巷子虽然被黑压压的羽林军挤满,倒也不显得拥挤。见我出来,本来还有些嘈杂声的人群,一下子寂静下来,定定地瞅着我。 我脑海中浮现出红楼梦里抄贾府的情景,深呼一口气,以十二分的勇气抬头去看还坐在高头大马上的人,是一个面容清瘦的武将,留着微髭,本来有些刚硬的脸看起来有些许柔和。 “不知将军这般是为何事?”我冷声开口。 清瘦的将军沉着脸开口道:“清晨来打扰王妃,多有冒昧。雍和亲王生前欺侮主上年幼,任意妄为,惑乱朝纲,本将军此次来,只是奉了皇上密旨,查抄王府。” 我在从浣月居来到大门口的几十步里就已经差不多明白怎么回事,容珏还是决定不放过容恪。但看眼前的情形,那可比荣国府被抄的时候温和多了。容珏虽然想撕破脸,但是他还远远没有这个实力,他能够调动的估计也就眼前的这几十个人,他想抄我的家,也只能用一个所谓的“密旨”,连圣旨都不敢下。 看来萧青莲还真站在了我这一边,但此刻我已经没有时间去想清楚萧青莲为什么要帮我。 不过,就这“密旨”也已经够让我万劫不复了,容珏现在要是把我给杀了,那就是定案了。 我心思急转,缓缓抬起头,冷笑着开口:“密旨?就凭你带来的这几个人,本宫就要相信你是奉了皇上的圣谕来的?” 清瘦将军被我一顿抢白,脸上有些挂不住,开始微微泛白,我没给他说话的机会,接着说下去:“就算是朝堂上有人贬低王爷,以王爷的身份,一道密旨就想查抄雍和王府,怕也是很难服众的吧?我朝皇上向来英明神武,怎么可能如此没有轻重?今天莫说将军休想动王府一毫,本宫现在开始怀疑,你在假传圣意,乱我法纪。” 我话音刚落,素素已经把王府所有家丁全都召集起来了,正在我后面站定,容若也来了,怀抱一柄寒剑,面色冷峻地盯着马上的人。 容若这一盯不要紧,几十个羽林军兵士都有些骇异,能够勉强面不改色的也就是马上的这一位了。 清瘦将军缓过神来,厉声说道:“哼,刚才本将军费那么多口舌,完全是看在和王爷曾经同袍的份上,你竟然敢怀疑皇上的密旨。都给我拿下,有阻挠者,杀无赦!” 看来是准备大开杀戒了,不能说我不害怕,他的话音刚落的那一瞬间,我还是有些冷汗涔涔。不过容若并没有给他们机会,在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容若的剑已经抵在了清瘦将军的喉结上,我隐约看到一抹殷红的血丝。 再看那本来疾言厉色的将军,脸已经彻底白了,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双手紧紧抓住缰绳,生怕一不小心瘫倒下去。哼,原来也只是个色厉内荏的绣花枕头。 我的目光移到容若的脸上,容若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波澜,只是风轻云淡地看着我,等着我发话。 这就是我喜欢的美少年啊,锦绣的衣袍被清晨的微风吹起一个小小的弧度,清隽的气质中又多了份潇洒和从容! 我冷冷地扫过披甲执戈的羽林军那边,戈矛锋利,映照着朝阳,要是不去看这些人脸上的神情,个个都显得很英挺。可惜,这帮人的脸色和身上的银甲相比,那显得也太难看了,怎一个“煞白”了得! 早就听说北衙禁军其实都是些富家子弟,这些人,斗鸡走狗是强项,保家卫国从来就不在他们的能力范围之内。 一瞬间,这条巷子又恢复了它本该有的清晨的寂静。 只可惜这份难得寂静并没有维持很久,正当我准备开口慷慨陈词的时候,急雨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破晓之声,惊醒了多少春梦中的人们。 马蹄声最终消失在我的面前,后面跟着的整齐划一的步伐也逐渐停了下来,我呆呆地看着他们身后扬起的尘土慢慢落下,一时没回过神来。 马上的人慌忙下马,因甲胄在身,不便行礼,只抱了抱拳,但言辞相当恳切,“王妃受惊了,末将前来是奉皇上圣谕,宣王妃觐见。” 我愣住,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啊? 此人面容甚是普通,但却让人觉得他英气逼人,而且,我仿佛感受到了一股凛冽的气势,直觉此人不简单,他应该有非常高强的武功,绝非容若所能抵挡。 我心中有些骇然,转头向容若看去,容若的眉头微蹙,还真被我猜中了,来了个厉害角色。不过,我在余光中倒是看到了容爱山,我心里盘算着容若和容爱山两个人是不是这个人的对手。 我心中叹了口气,不管他是敌是友,和他硬拼,我不一定能占到便宜,一不小心将小命玩完,那就亏大发了。 我深呼一口气,淡定地开口:“不知将军如何称呼?” “末将姓花,左羽林军副都统花铸。” 花铸日后名动天下,被称作是靖朝第一剑客,但此刻,我只知道他叫花铸而已。 我的目光落在他的左肩上,左肩上配了一个金属牌,上面纹着繁琐的图腾。我转头看向容若那边,不是看容若,而是看刚才和我蹬鼻子上脸,上串下跳的,嚷着要抄我家的那个清瘦将军,他的金属牌是戴在右肩上的,原来是右羽林军的。 左右羽林军今天都上我这来报到了,我不禁坏坏地想,要是谁想在此刻发动一场政变,取皇宫还不是探囊取物? 对于今时朝堂上的格局,我不甚了解,大概知道,南衙府兵都统是卢济民,就是上次差点买了暗香的那一个,他是萧家这一派的无疑。北衙禁军分左右羽林军,左羽林军的都统是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萧初过,名动天下的飞雪公子;右羽林军都统,应该就是现在容若剑下的这一位了,好像是姓曾,什么来头,倒不是非常了解。我猜出他是正的,因为他头上戴的头盔和花铸有些区别,羽毛的颜色也有些不同。 这一切不用我打听,随便在大街上转转,酒庄茶肆总会有人议论的。 萧青莲要救我? 此刻我脸上呈现出的肯定是难以置信,匪夷所思的神情,昨天凤凰虽然有提及,但是我仍然不敢相信萧青莲会帮我。 头脑中万千纠结过后,滑进脑海中的想法是:萧青莲想通过我拉拢西岳! 这是能说得通的,找一个外国盟友,为自己的政治前途添加砝码,不失为一个高明的策略。这样推开去说,现在萧青莲已经位极人臣,找个时机夺了容珏的皇位,那也是有很大可能的。 如果这样的话,今天一大早发生的这场变故就很有可能是萧青莲一手策划并导演的,为的就是我对他感恩戴德。 原来是一场政治风波! 当然这些只能算我的推测,不管怎样,今天我要去会会容珏了。 “花将军稍等,本宫进去换身衣服,随后就走。” “末将再此恭候。” 我示意容若放了那个曾将军,容若会意,但也仅仅是将架在他脖子上的剑移开,人还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有些失笑,这个美少年还真是倔强得厉害。 我也不管他,径直向屋内走去,花铸追了上来,我自是一惊,余光扫到容若,他也是全神戒备。 花铸轻轻地开口:“王妃借一步说话。” 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有所行动了,默默向前走,花铸跟在后面,到了王府内,花铸停了下来,压低声音说道:“其实是萧将军让末将请王妃去见皇上的,将军让我转告王妃,以退为进。” 我呆呆地看着花铸,半天回过神来,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哪个萧将军?” 花铸似乎也愣住了,半响道:“左羽林将军。” 我恍然,原来是一直和我只是神交的萧初过。 我朝花铸颔首,然后进屋换衣服,对于今天发生的这一系列变故,我到现在大脑里就剩下一团浆糊,心中像是被塞了团棉絮,有一种微微的压迫感。 如果理智不能帮我判断,那我只能用直觉了,我倾向于认为,萧初过是没有恶意的,至少目前还没表现出恶意,他给我的建议无疑也是针对我目前处境的上上之策了。 容珏现在还没有正式下旨抄家,我就有机会申辩,更何况我的特殊身份,也容不得容珏对我说翻脸就翻脸,毕竟事关两个国家之间的关系。 而在策略的选择上,以退为进,在任何情况下都会有些用处。 当然,我选择相信萧初过,还有一点原因,凤凰昨晚也说萧青莲是帮我的,他也说我会没事,对于凤凰的判断,我从来都是有八分相信的。 与容珏交锋 作者有话要说:文文有些慢热,请亲们不要着急我换了朝服,头上别了朵白花,毕竟我还在为容恪守孝。我看着铜镜里的这朵小白花,心中涌起一丝嘲讽,和容恪不过是个假夫妻,这会儿还要给他戴孝! 当我到外面的时候,外面除了阳光稍微烈了些,照在戈矛上的光泽刺眼了些,其他没有一丝变化,左右羽林军都还站在刚才的位置上面,没有挪动一丝一毫。我看着被挤得黑压压的巷子,轻叹一声:“本宫还是从侧门走吧。” 王府的马车刚驶上官道,向皇宫方向驶去,花铸的左羽林军已经在两侧为我开道了,后面跟着的自然是右羽林军了。 这个阵势还真是……叹为观止! 我想到了警车开道,小小的虚荣心得到满足。只不过,我这次进宫可是去负荆请罪的,一想到我将要面对的天家威严,手心里还是忍不住冒冷汗。 我上次去皇宫都没这般紧张,这才发现,上次是和容恪一起去,天塌下来由他顶,而这次,就剩下我一个人去面对步步惊心的朝堂争斗。 原来,容恪不仅是我物质上的支撑,还曾经是我精神上的支柱。 这一番喟叹之后,马车已经停在了宫门口。 “雍和王妃觐见。”一声接着一声的细长的音调响彻金銮殿,直上云霄。 我紧赶慢赶,等我挪到殿前的时候,已经是好几百步下去了,而我也是累得气喘吁吁。上次进宫是坐着马车到大殿的,这次为了摆低姿态,我特地从宫门处下车,然后一步一步走到大殿门口。 凤凰此刻正站在大殿门口,看到我,脸上本来有些僵硬的肌肉柔和了些,当是给我的鼓励吧,我的嘴角也扯了扯,投桃报李。 我一步一步迈到大殿中央,然后强压下狂跳不止的心脏,跪下朗声呼道:“臣妾慕容氏凌夕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的声音响彻在大殿之上,让我想起小学里朗朗的读书声,那么遥远的记忆涌起,一瞬间竟然有一种昏黄的暖意在心头。 但是一个还嫌稚嫩的声音,说出一个夹着冷意的话语,我瞬间从云端跌到冰冷的地上。 “平身。” 我深呼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来,垂着眼睑,听到殿上之人缓缓说来:“皇婶此刻觐见,不知所谓何事?” 一年不见,真是成熟不少啊,不过他这般装傻充愣倒是让我有些始料未及,在我那漫长的徒步劳役之时,他大概也猜到我还没成为他的阶下囚。 他装傻充愣,而不是疾言厉色,说明他下的那个所谓密旨其实是有些见不得光的,也就是没有法统依据的。这么想着,我的底气也就足了些,一扫刚才的忐忑,我肃穆道:“臣妾此番觐见皇上,是为三件事而来。” 大殿上安静无声,没人说话,殿上之人也没有说话,我仍然半低着头,去看地毯上精致的龙纹,心情波澜不惊。我发现自己有一个非常良好的优点,就是越到关键时刻,越容易冷静下来。 终于,殿上之人的童音再次想起:“皇婶请讲。” 想想容珏也算不简单了,这种情况下还能对我表现得这么友好亲切。 我把话在心中快速整理一番,缓缓开口道:“臣妾想问皇上,右羽林军今晨去查抄王府,说是奉了皇上密旨,不知是否有此事?” 说完,我微微抬头去看容珏,只见容珏的脸有一阵发白,我接着说下去:“曾将军之言,臣妾也是不相信的,王爷生前乃先皇临终托孤之臣,又是皇上的亲叔叔,就算查得王爷生前有过失,皇上英明,定会交司法衙门秉公处理,而不是以口谕就来定王爷的罪行。所以,以臣妾愚见,曾将军不过是假传圣意,瞒寐主上。臣妾第一件事就是想请皇上惩处这个惑乱朝纲之人,以正国法,也还王爷一个公道。” 我慷慨陈词完毕,又下了一个猛料,扑通跪下,头一直碰到地面,幸亏铺着地毯,而且地毯的质感很柔软,否则,以我这么大的幅度,我的脑袋上肯定得起大包。 大殿上立刻又安静下来,我心思急转,想着容珏该怎么答复我,要么弃车保帅,要么和我玩狠的,杀了我。但他在宫外没能把我怎么样,在群臣面前更不会把我怎样。 这时候,大殿里有人说话了,是个浑厚的男低音,年龄大概在四十岁左右,“启禀皇上,微臣认为,此事有待调查清楚才能做决断,不可因片面之言而乱了法纪。” 缓兵之计! 殿上之人立刻顺着梯子往下爬,接口道:“曾爱卿此言甚是,此事就交给刑部查清楚再做决断。” 也姓曾?! 我心中冷笑,不过是想和稀泥,下面自然有刑部尚书接着说了声:“臣领旨。” 不过我也没什么好气恼的,我本来就没打算要和容珏和姓曾的过不去,我只是想保命,要保命就得保住容恪。这个世道真是荒唐得可笑,我竟然和容恪拴在一根绳上。 “皇婶平身,不知皇婶另外两件是何事?” 我站起来,顾不得揉腿了,慌忙出声:“臣妾的第二件事,刚才臣妾有提及,臣妾听到一些对王爷不利的闲言闲语,虽说清者自清,王爷毕竟曾是天国股肱之臣,兹事体大,臣妾想恳请皇上,将此事调查清楚,以平息谣言。如果是子虚乌有的事情,也好还王爷清白;如果确实有王爷的过失,王爷已经仙逝,人死为大,臣妾恳请皇上念在骨肉亲情上,让王爷安息。对于王爷的一切责罚均由臣妾来担当。” 我尽量说得大义凛然,大殿上不出意外地又是一阵沉默,我猜想,肯定有人在内心里将我好一番嘲笑:人都不在了,还在这装恩爱! 不过,我这么说也太危险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容珏明摆着要和容恪过不去,他让刑部挑容恪的问题,能挑出一堆来,我这不明摆着是将自己往火坑里推么? 我就算不这么说,容恪遭殃,我也不会逃脱干系! 我这不过是置于死地而后生,至于怎么“后生”,我也已有腹稿。 我静默了会儿,小皇帝还没开口,我接着娓娓道来:“臣妾在来皇宫之前,已经写信给家父,告诉家父,臣妾已经是靖朝的臣民,如果我朝皇上有责罚臣妾,那也是为使法纪不偏废,臣妾就是死,也是毫无怨言的。臣妾在信中恳请家父,要以两国关系为要,切不可因私情而埋怨皇上。臣妾及笄后嫁为人妇,远离故土,生不能侍奉家父左右,现在还要让家父为臣妾担忧,臣妾真是……”说着,跪倒在地,泪如雨下。 我希望的效果是“眼泪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可惜,泪水一滴都挤不出来,只能低着头拼命揉眼睛,以期能有痛哭后的效果。 本来就寂静诡异的朝堂之上,现在就剩下我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后来我总是能想起今日在朝堂上痛哭流涕的情景,一个头戴孝花的少妇哭得,那叫一个凄厉揪心呐,跟死了丈夫似的…… 呸呸呸,这个比喻忽略掉,我确实是死了丈夫…… 我当然没有写信给慕容渊,我又不认识他,对他也没有好感,才不要去认这个父亲。 我这只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容珏:哼,你要是动我,就表明你要和西岳撕破脸! 终于,有人被我哭得受不了了,站出来劝慰道:“王妃言重了,王爷生前乃朝廷德高望重的首辅之臣,都道王爷是爱民如子,官清如水,为国操劳亦尽心尽力,王妃切莫听信那些蜚短流长。” 这声音有点耳熟,一秒钟过后我就反应过来,是萧青莲。 本来嘛,我对萧家的态度是一头雾水,当萧青莲这么明确表态站在我这边的时候,我终于恍然大悟。 他是在向我示好,也向容恪当初的那些支持者示好。 经过这么一闹,我可算看清这个朝堂的局势了,小皇帝在培养自己人,姓曾的一脉就是他重点培养对象。虽然现在看,容珏的势力还很弱,但是他的胆识还是有一点的。 我不禁有些同情这个小皇帝,一瞬间有些不忍,不过我在心中喟叹一声后,还是想着先把自己命保住再来同情小皇帝。 话说回来,我同情人家,人家还要先拿我开刀,杀鸡给猴看呢! 心头百般纠结时,朝堂上突然热闹起来,无非是在萧青莲的淫威之下,说些容恪的好话,表明坚定的革命立场。 容恪人都不在了,还被别人扯来当大旗。 我苦笑一声站起来,诡异的朝堂又瞬间安静下来,终于有容珏说话的时候了,容珏眉头微蹙了下,朗声说道:“皇嫂宽心,朕必将此事彻查清楚,若是有人造谣生事,朕定会严肃处理。皇嫂的第三件事是什么?” 容珏强作淡定的童声听起来有些紧张在里头,我的母性又开始不合时宜地泛滥,心中竟然有些酸楚。 我平复心绪,郑重地跪了下来,容珏一惊,“皇婶这是为何?” 我沉声道:“臣妾的第三件事是想请皇上收回王爷的万户食邑,现在正值国家危难之际,用钱之时,王爷已经不在,臣妾也不需要那么多钱,王府的田租已经足够养活臣妾。” 这一刻,大殿之上,再次寂静得落针可闻。 我其实是有些不甘愿的,我没来之前,王府的主要经济来源就是这万户食邑,现在我正在做的,就是要将王府的命脉给断掉。当然,我现在就算没有这些钱,我所挣的钱也足够我下半辈子生活无忧。只是,毕竟那是巨额的财富啊,现在拱手让出去,我还是很肉痛的! 容珏要是再不开口,我的肠子就要悔青了。容珏惊了半天,终于做出一个我认为迄今他做出的最英明的决定,当然这只是我理智上的判断,情感上,我觉得他应该被千刀万剐,被凌迟…… 容珏说:“皇嫂的忠心真是天地可鉴,念在皇嫂一片赤忱上,朕答应收回这万户食邑,重新封给皇嫂五百户食邑。” 我忍住肉痛,接着给容珏磕了个头,“臣妾谢皇上成全。” 我在心中长叹一声,我为了向小皇帝表忠心,白白损失了九千五百户食邑,小皇帝也够狠的,竟然真的抽大头。不过话说回来,他要是心软点,和我五五分成,拿走一半,我肯定会寝食难安。 这种感觉和贿赂有点像,别人收了你的钱,就表示和你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他好你也好;他要不收,那你就要开始担心自己哪一天被他卖了。 不管怎样,小皇帝暂时是不会动我了,至于以后怎样,还很难说。我还是考虑一下金蝉脱壳,等到一个恰当的时机,假死脱身。正在如火如荼进行的“七王之乱”对我而言,或许是个难得的机会。 当我终于走到了宫殿外面,呼吸到新鲜空气的时候,我只觉得浑身虚脱,仿佛灵魂出窍一般,要不是凤凰及时扶住我,我就得摔倒在地上。 政治真的不是一件多好玩的事情! 我站定后,余光中扫到太监宫女的目光正齐刷刷地射在我的身上,我朝凤凰看去,凤凰落在我脸上目光很淡然,如一汪平静的湖水,夏日里有些炙热的阳光照在他妩媚的脸容上,我恍惚看到湖面上波光粼粼,如金子般闪耀,一切都是如此美好。 我笑笑,当再转过身的时候,心情竟奇异般轻松起来,厚重的朝服也没能阻止我轻轻松松地一步步蹦下百级台阶。 独孤楼盯着眼前的背影看了很久,直到那个跳脱的身影完全离开自己的视线。他突然觉得很刺眼,他以为是阳光刺眼,他抬起头,让自己的脸完全浸在灼热的太阳光里,他竟然觉得太阳光没有她头上那个发簪折射出来的光芒刺眼。 是她这个人太刺眼了,刺得他只想逃离,但他却逃不开。不,是他根本不想逃离,他只想待在原地,就这样被她刺痛也甘愿! 不远处的一个白色身形一直默默地看着独孤楼,他看到独孤楼抬头又低头后,浅笑了声,缓缓走了过来。 “谢谢你。”独孤楼无波无澜的声音听不出是在道谢,不过他说了。 来人笑了声,“四郎相托之事,初过怎能袖手旁观?” 独孤楼淡淡地扫了一眼面前的人,没再言语,沿着台阶缓缓走了下去。 绯闻后遗症 话说上次有母亲要送儿子给我之后,就陆续有人将那些卖相还将就的男孩子往王府送,我见他们都衣衫褴褛,心中甚是不忍,每次都让容叔拿出大把银子打发走。 后来终于有人看到这当中有利可图,毛遂自荐要给我当男宠,开始的时候,我还兴致盎然地看他们表演,听他们诉说自己如何没钱。后来就觉得很愤慨。 这些人都把我三岁孩子,要不然就当我是那个“何不食肉糜”的晋惠帝,以为我分不清楚谁是难民谁不是。你就算想冒充难民,最好也先回去饿上三天,将自己的脸弄成菜色再来找我啊,自以为将衣服扯烂就能在我面前骗吃骗喝,而且编出来的理由也都惊人地相似,不是家中有八十岁老母还要赡养,就是说自己进京赶考没中,盘缠用完。 其实吧,你要是说没钱,我救济是可以的,干嘛非得向我谋求男宠这种尊严尽失的身份?来找我的几乎都是些看上去羸弱的文人,我现在可发现了,真正卑劣的都是喝过几年墨水的文人,因为卑劣也是需要点头脑的。这些文人为了求富贵,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遇上这些没骨气的文人,我开始还给点钱,然后一番教化,后来我就直接让容叔轰出去。那阵子,谁要是守在王府外面,每天都能看到一个个落魄的书生被王府的家丁给扔了出来,此情此景倒是有几分像电视里穷人到衙门告状被官老爷轰出来。 我救济难民这事没讨着半点好不说,因为这些可恶文人,我又开始受到诟病。后来总能在大街上听到那些不明就里的人在议论,说雍和王妃人品有多恶劣,自己看上的,就好吃好喝地招待,自己不合意的,就羞辱一番轰出来。 出现这种事也就罢了,下面发生的事让我觉得,这个世道有时候险恶得自己完全没有办法想象。 我为了挽回颜面,开始开粥铺,办收容所,我大把的银子花下去后,王府又恢复了以前的平静,有好一阵子没有人给我送男孩子过来。 大概过去半个月,有一个形容邋遢的妇人,领了五个孩子过来,妇人连同这五个孩子,个个是瘦骨嶙峋,满面菜色。只见那妇人,要不是面黄肌瘦,颧骨突出,还是有几分姿色的。 我看着只觉得骇然,慌忙询问情况,妇人有气无力地说道,自己家在关内,容绍的军队打来的时候,和丈夫带着两个孩子逃亡,准备到京城投靠亲戚,丈夫在途中得了急病死了,留下她和两个孩子。到京城一看,亲戚早就不在了,无依无靠,已经好几天没吃饭了。 我一听,这才两个孩子,还有三个哪来的啊?妇人说是路上捡的,自己身上本来还有些盘缠的,为了这五个孩子吃饭,全都花光了。自己现在还感染了风寒,怕是不能够再照顾他们了,把这些孩子托付给我。 妇人的话,好几次被自己的咳嗽声打断,她的咳嗽虽然让我很不舒服,但心中还是涌起阵阵酸楚和感动。 我一面感慨妇人的无私和母爱的伟大,一面让素素带下去吃饭洗澡。一番收拾后,带妇人去看大夫,又让容叔给她们在京城置一个宅子,安顿下来后,我留给他们三百两银子,后来想想,好像给少了,又折回去,又给了二百两。五百两银子怎么着也够这个妇人这辈子生活无忧了,我之所以给这么多,完全是被这个普通妇人高尚的品德给感动的。 晚上凤凰回来后,我将这个事告诉凤凰,我不期待凤凰能够感动得热泪盈眶,然后拉着我的手,说世界上竟然有这等好人。我想象中凤凰的反应应该是,眉头微蹙,面容在烛火的照耀下,有一种非常柔和的光泽,这样,我就知道,他有被感动。 我期待中的神情,我在凤凰脸上没有看到,不仅如此,凤凰听完后竟然忍俊不禁笑了起来。 我知道你这个人素来冷漠,但也不能冷漠至此吧。我有点火大,指着凤凰的鼻子就吼了起来:“哪有你这种没心没肺的人?” 凤凰听我吼完,笑声更大了些,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么大幅度的笑,直笑得有些直不起腰来,我张口结舌,疑惑地看着他,他不会是今天发生什么事,神经错乱了? 凤凰终于止住笑,然后慢悠悠地从怀中掏出几锭银子,扔在桌上,我一看,正好是五百两。 “你被人给骗了。” —¥#%*—¥#?¥—— 几只乌鸦从头顶飞过后,听到凤凰懒懒地开口道:“那个妇人是个人贩子,你们出去的时候正好被我看到,我跟在后面,等到你和容叔离开后,那个妇人就去见了一个男人,然后去找买家卖你置下的那个宅子。” 我呆了半响,只能苦笑了。 “他们现在怎样了?”我苦涩地开口。 “还活着。”凤凰淡淡道。 我在心中长叹一声,上帝肯定是觉得我的生活太平淡了,给我找点调料。我就是被骗五百两银子倒也没什么,可发现自己被骗,这种感觉实在是太糟糕了!更何况是被凤凰撞见! “睡觉。” 我心里不痛快,爬上床,面向墙躺着,眼睛呆呆地看着床板上的纹饰。我这才发现,床板上刻的竟然是龙凤呈祥。我突然觉得很好笑,这张红木大床应该是我和容恪睡的吧,现在睡在上面的竟然是我和凤凰,而凤凰是容恪的…… 以前看书上讲的各种混乱关系,我想,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我、容恪和凤凰之间的关系混乱了。 我转过头去,正对上凤凰的一脸戏谑,他的手正慢悠悠地脱着衣服,我来了兴趣,好整以暇地看着凤凰的脱衣秀。 凤凰看到我这番恣意悠闲的样子,不禁愣了一下,目光有些迷离,手里的动作也滞了下来。空气中涌动着的,是一种叫“暧昧”的东西,当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屋子已经陷入一片黑暗里,而凤凰已经在我的身边躺下了。 由于黑暗来的太迅猛,我的眼睛一时没有适应过来,眼前陷入一片纯黑里。等到我的眼睛已经可以大概看到头顶纱帐的轮廓的时候,我的大脑中还处在一片空白中。 那一夜,我失眠得厉害,一直到天已经大亮了,我的头脑还一片清明。我知道,我身边的这个人,也是一夜没睡,因为他的姿势实在太僵硬了,大活人睡觉都不会这般僵硬的。 我有些失魂地过了几天,下面发生了一件让我火冒三丈的事:李云帆携款潜逃。 因为上次抄家的事让我心有余悸,我开始着手将我的财产往南方转移,为了掩人耳目,“来庆”商号还在京城开了两家分店。就在这热热闹闹开业的当口,没有人知道,我名下的核心产业已经被我悄无声息地移到江南去了。 因为张氏兄弟在张罗着京城商号挂牌的事,我就让李云帆带点钱先去探路,到江南选址购房去,欷侃和许南垫后。 对于这三个人的安排,其实我是有些不放心的,毕竟我和他们并不是特别熟。我有征求容叔的意见,容叔说可以,我才放心让李云帆带了十万两银子走,不曾想,李云帆离开后音讯全无,十万两银子也全部石沉大海。 真是流年不利,连喝水也塞牙缝,李云帆走之前,我应该看看黄历,是不是今年该我破财。 容叔当然是自责加道歉,但是一切已经无法挽回,我在极度沉郁中度过了很多天,凤凰递给我十万两银票。 “又不是你的错,我干嘛要你的钱?”我惊了半天后说道。 凤凰笑了声,“这是从李云帆那里拿回来的。” 我心思急转,“是你帮我追回来的?李云帆现在在哪?”说完,我一下子跳了起来,我要去问问那个李云帆,吃了豹子胆了,连我的钱也想私吞! 凤凰看到我的反应后,笑了笑没有说话,不过我觉得他的笑更像是苦笑,我心头凛了下,总觉得有地方不对劲。 “是李云帆交给容叔的,他人现在应该离开京城了。”半天,凤凰苦涩地开口:“对于他的为人,你不用怀疑,他不是真要贪你的钱。” 凤凰的话,我听着是一头雾水,半天都没回过神来,凤凰忽然幽幽地开口:“我一直没弄明白,你要这么多钱干什么?” 我愣怔,是啊,我要这么多钱干什么呢? 我自己挣的钱已经够我几辈子花的了,再加上容恪留下的,我根本就是个超级大富翁! 想到容恪的钱,一个想法闪进脑海:容恪到底有多少家当?我看到的应该只是冰山一角吧,这当中的大头肯定被眼前这个人拿走了。 这样想来,这就太好笑了,容恪跌倒,吃饱的不是容珏,是凤凰。凤凰却来问我,要这么多钱干什么? 我抬头看凤凰,凤凰的目光正锁在我的脸上,神情有些阴晴不定。我笑笑,“李云帆是你的人?” 他没说话,我接着问道:“那欷侃和许南呢?” 这对我很重要,对李云帆,我已经猜到怎么回事了,他肯定是想将这十万两的银子给凤凰,然后自己卷铺盖走人,跟我玩人家蒸发。这样,我的财富就悄无声息地转移到了凤凰那里,李云帆就是二传手。 不过想来,李云帆也够愚忠的,要是凤凰想贪我的钱,我早就变成穷光蛋了,我的钱全在容爱山那里呢。 还是老话说的对,谈钱伤感情。我和凤凰就一直这样僵着,屋内安静得有些诡异,门口素素刚要进来,看到我和凤凰这般,又退了回去。 凤凰看了一眼素素,笑了声,“你放心吧,对你的钱,我没兴趣。” 这事还没完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转过头女生爱的跳楼”大人给我的评论和支持,我会继续努力。 我其实非常讨厌在穿越文中加歌词,但是这一章实在是为了情节需要,若有某位大人认为雷人的,请自动忽略,拍砖请轻拍哈。 最后还是请看大家多多支持,多多提出宝贵意见,你们的意见是我不懈的动力!!!尽管有大量的难民涌入京城,但“七王之乱”并没有引起靖朝上下高度的重视,人们相信,以萧家军的传奇,“七王之乱”根本成不了气候。在京城,照样是声色犬马、歌舞升平,一派富贵风流气象。 “王妃,今年已经不流行在头上插花了。” 在头上插花,而且越大越好,无疑,这是谢幕传播开来的时尚,但却不是他创造的。我一次无意中将他刚做好的绢花插在头上,他转头正好看到这一幕,我心神一颤,完了,这位谢幕同学的嘴巴可是很毒的,这下又要被他批得狗血喷头。不曾料到,他的眼中闪出一道亮光,就好象看到了仙子下凡。 去年走在大街上,不管中年欧巴桑,还是未出阁的小姐,头上无一例外地插着鲜艳的花朵,有真花,也有丝绢做成的假花。 今年却流行简单素雅,但我依然让晓莺给我头上插上一朵丝绢牡丹,灿烂夺目。然后在穿的粉绿色衣裙上也绣上大朵的牡丹花,绿叶配红花,我觉得恶俗,但晓莺她们觉得惊艳。 我这是干嘛呀? 我要去参加苏月容的寿宴。 还是容恪生前那次有见过苏月容,有一年多了吧,容恪死的时候她也没有来。我以为,我和苏月容从此以后会老死不相往来,不曾想,她竟然会邀请我参加她的寿宴,而且还是这个时候,不知道我正在为容恪守丧么? 我一直想过太平日子,可是这个世界就是,我越想远离麻烦,麻烦离自己就越近。我刚被容珏吓得差点魂飞魄散,这下子,他那个小妈又来找我的茬。 我一直在想,这到底是谁的主意?苏月容不喜欢我,所以想看我笑话,这是有可能的;不过我觉得最大的可能是苏家,苏家人是最不喜欢我的,也是最想看我倒霉的。 不管怎样,我几乎可以肯定,这是场阴谋。 后来,等我和苏捷熟络后,苏捷说,这是他的主意,本来只是想看着我出丑。我听到苏捷这么说的时候,差点气吐血,因为苏月华寿宴确实是一场风波,而就是因为这场风波,我本来准备过的散淡生活,又是无期限搁置。 我前一天晚上把这事跟凤凰说了,让他第二天等我一起走。他盯着我的脸,看了半响,嘴角轻勾,眼神嘲讽,仿佛在说,又不是什么绝代佳人,不知道东施效颦、丑人多作怪的下场是很可悲的么? 我撇撇嘴没理他,野百合也有春天。 寿宴那天,我故意迟到一会,当我和凤凰一起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时候,苏月容的慈安宫中顿时鸦雀无声,隐约地听到有人在吸气。 我本来是想挽着凤凰进场的,他不同意,说会玩过火,引火烧身,只同意走在我的身后。我才不相信他会如此好心,不过是担心火烧到他身上,危及自己在靖朝的地位。 我扫了一眼四周,各人的表情算是千姿百态,不过大多数是鄙夷之色。今天过后,我的放荡之名又有了新的佐证。 “臣妾慕容氏叩见吾皇万岁,太后千岁,祝太后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皇婶请起。” 经过上次抄家那事,我现在听到容珏的声音,心中竟然有些微微发颤。不曾想,我竟然会对一个小屁孩怕成这样。 “谢皇上,谢太后。” “赐坐。” 我愣了五秒钟后坐下,这所有大臣和命妇还都站在这里呢,为什么偏偏让我坐呢?还把我当首辅大臣的内子? 我心头有些纠结,只听到苏月容有些懒洋洋的声音响起,“现在还是雍和亲王的守丧期,哀家请雍和王妃过来,是听闻王妃对王爷用情至深,愿意承担王爷的一切罪责,怕王妃过于伤心,伤怀了身子,想让王妃过来热闹热闹。” 还没等她说完,我心里已经是一咯噔,我现在明白容珏为什么敢下密旨抄我的家了,他的背后原来是苏月容。苏月容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呢?十之八九是母子连心,不想让皇权旁落他人。但苏月容现在提这事干嘛呢?这事还没完? 再说了,我那天大义凛然,也是有前提的,如果容恪有过失,我来承担,她现在可倒好,直接说是“罪责”! 我正常的反应应该是赶紧跪下,请求饶恕。但我没有,我的头一直低着,看着自己的一个手指被自己折磨得,慢慢变成青紫色。 这个椅子还真是不好坐,还是站着舒坦。苏月容话音落下,我慌忙站了起来,直面苏月容,朗声道:“恕臣妾愚昧,对太后的话不甚理解。臣妾曾经请求皇上,将事情调查清楚,难道王爷生前真的有犯下什么滔天罪行?” 苏月容冷冷地扫过我的脸,半响没有言语,她不开口,其他人更是噤若寒蝉。我就这样笔直地站着,等待苏月容的答复,终于,苏月容懒懒地笑了声,“怪哀家不好,哀家失言,王爷是有功于社稷的贤臣,怎么会犯下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行呢?” 我头脑中紧绷的弦松了下来,苏月容摆明了是在给我一个下马威。她在告诉我,虽然在上一回合,我赢了,但不代表她会就此放过我。 我在靖朝,和苏家人看来是天生不对盘。 接下来又是一阵沉默,这个氛围怎么看都不像是寿宴。别人不吱声,我也不开口,言多必失,我可不想被苏月容抓住什么把柄在手。 不过下面一个声音响起,我是怎么也躲不开了。 “雍和王妃对王爷还真此心不渝、天地可鉴啊。”人群中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声音不大,但已足够引起一阵骚乱。 瞧瞧,挑衅的来了,是苏捷,我愤愤地看过去,只见他恣意悠闲,嘴角微微上扬,狭长的凤目露出狡黠的光,正一脸看笑话的表情。 我心思急转,还没等我开口,他突然沉声道:“不过,为什么忠贞如王妃,在王爷尸骨未寒的时候,自己身着却如此艳丽,难道是在表达对王爷的怀念么?” 我抬头直视苏捷,这还摆明着让我下不来台了。不过也是我没想周全,本来穿成这样,是针对苏月容给我发的这个邀请,却无意中以自己的矛戳了自己的盾牌。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王爷已经不在了,活着的人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太后娘娘请臣妾来贺寿,不就是想让臣妾早日从悲伤中走出来么?” 我说话的时候,眼光注视着苏月容,她听到我这么说,微愣了一下,四周又一次安静下来,我停了半响,继续幽幽地说道:“苏公子不觉得王爷就是一朵华贵绚烂的牡丹花吗?” 容恪长相似华贵的牡丹,短暂的一生似绚烂的牡丹。如果给容恪一个雅号,倒可以叫他“牡丹公子”。 听到我这么说,包括苏捷,所有人都楞住了。 “王妃说的是,雍和王爷的一生确实是华贵而绚烂,值得臣等永生怀念。刚才犬子对王妃有所冒犯,还望王妃不记犬子的过失。” 原来是苏捷的老爹苏月礼,长相厚道,就像一个慈祥的长者,谁能想到,他几乎控制着整个靖朝的经济命脉。 不过这话怎么那么奇怪呢,“过失”?这根本就是故意。我跟苏捷八成是八字相冲。 “雍和王妃,刚才小侄对王妃有所不敬,今天是哀家的寿辰,不看僧面看佛面,要不给哀家一个面子,放过小侄这一回。”苏月容笑着开口道。 笑容和刚才带着阴谋算计的那种懒洋洋的笑容截然不同,这个笑容观之可亲,本来就柔和端庄的面容越发显得婉约秀丽。我一直觉得她长得很一般,其实她的美丽只在不经意间轻轻流露。 我心中犯嘀咕,想来这姑侄二人关系很好,苏捷不惧她的威严,苏月容也帮着苏捷说话。 我把帕子在手指上绕圈圈,这本来是苏月容想找我的茬,现在被苏捷一闹,我倒扳回一局。我也学着苏月容刚才的笑容,朗声道:“太后严重了,臣妾与苏公子本来就相识,知道苏家二公子素来喜欢说玩笑话,刚才臣妾也没有把它放在心上。倒是让太后担心了,是臣妾的不是。” “王妃和舍弟是旧识?”人群中有人惊讶道,说这话的应该是苏杭无疑了。 “是啊,我跟王妃可是莫逆之交呢。”说完,朝我暧昧地笑笑。 啊?有么? 人群骚动。 苏捷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苏捷他丫是什么样的名声,一个花丛中穿行的主,跟他是莫逆之交,那我算什么? 看来今天哑巴亏是吃定了,越解释越是此地无银。我只能抿着嘴不说话。 终于,苏月容轻声咳嗽了一下,瞬间安静下来。 “今天是哀家生辰,本来是不想劳师动众的,无奈皇上一片孝心,今天把众位请过来,主要是想和大家聚一聚。大家别都站着了,快点入席吧。” 苏月容话音刚落,我就准备抬腿离开,去找自己的位子,没想到没人动,一片善颂之声席卷而来,我恍惚意识到,现在是苏月容的寿宴,是该说些好听的。 我转头看到凤凰,凤凰的嘴紧抿着,神情漠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好像这一切与他无关。看到他的神情,我的心中突然泛起一股惆怅的情绪,想起他也曾经生活在帝王之家,见到的也都是天家富贵,现在看到眼前这一幕幕,心头该作何想? 心中丝丝疼痛弥散开来。 寿宴摆上来,还真是气派,再有这么多人,这么多东西也吃不完。皇宫外面到处都有逃难而来的百姓,他们住破庙,没吃的,把这些东西省下来,得救济多少难民啊。 不过我也是瞎操心,这事跟我没多大关系。 不对,也有关系,要是把这些钱省下来,救济难民,这样,就不会有那么多人把孩子往王府送了。 正神经错乱中,听到太监正在用他细长的声音报着各个大臣的礼物的清单。那些礼物,落到我的耳朵里,我只觉得很好笑,生怕苏月容不知道他们在贪污纳诟。 等他报完,我注意到,连凤凰都是有礼物送的,是个精美的苏绣披帛。打开的时候,人群中一阵赞叹。相比于其他人送的那些名贵的礼物,什么灵芝、雪貂皮裘,凤凰的礼物不算重,但却让人觉得很有心。我不明白,他这么用心到底图什么? 听到最后都没有听到我送的礼物是什么,其实我也是有准备的,只是没有递给管事的太监,怕他们弄不好给我弄坏了。 “太后娘娘,臣妾刚才还带来了一份礼物。” 呈上来的是一份蛋糕,上面插着一根蜡烛。这可费了我不少心思,找了很多糕点师傅,说了一箩筐的话,终于给我做出来了,味道还不错。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这是我来古代唱的第一支生日歌,我自己过生日的时候都没唱过,因为我不知道我是应该过我自己的生日,还是过慕容凌夕的生日,所以就干脆一个也不过。晓莺她们想给我过,被我拒绝了,我说不想过一年老一年。 生日歌和圣诞歌听着总会让人觉得很祥和,我唱完生日歌,有那么一会,整个宫中是安静的。 “请太后许愿,这个时候有什么愿望,都会实现的。”我把两只手握住,放在胸前,做了个示范。 苏月容愣了一下,我和她刚才还剑拔弩张,我现在竟然对她示好。虽然有些疑惑,但她还是照着做了。不知道她许了个什么愿望,或者说她的愿望里有谁。 “请太后吹蜡烛,一定要一口气吹灭哦。” 蜡烛吹灭后,我拍了拍手,所有人都跟着我一起拍手。此情此景让我有一种错觉,如此温馨,如此美好。完全没了刚才的暗流涌动、争锋相对。 我抬头对上苏月容的柔和如水的目光,不知道她有没有被感动,我从来不想跟苏月容作对,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呢? “王妃有心了,以后,我直接叫你凌夕可好?” “凌夕荣幸。” 就这样,我和苏月容成了闺蜜。有一阵子,我还天天往她宫中跑。苏月容的后宫生活其实是极端枯燥和无聊的,虽然有很多贵妇经常来陪她聊天打发时间,但她毕竟是太后,很多八卦,别人不方便讲。我没有这些顾忌,从街头巷尾的传闻,讲到我身上的那些八卦艳事。我和苏月容都有些相逢恨晚的感觉,没想到,如此端庄秀丽的苏月容,她的性格竟是我喜欢的豪爽型。 接下来是歌舞,不过走上前来的不是歌姬、舞姬,而是清一色豪门才女,其中包括我认识的沈江影。 原来这不仅是太后的寿宴,这还是小皇帝的选妃大典。 容珏的年纪要搁现代,何止是法律保护的未成年啊,那就是一地地道道的孩子,我在他这么大的时候,也只是刚上初中。但是古人结婚早,帝王家就更早,康熙大婚的时候也就十岁,他的小皇后比他大一岁。 但以容珏目前的处境,有哪家的女儿愿意嫁给他么?虽然说他正在努力抗争,但时局毕竟还不明朗,谁会在这时候冒险? “下面是康国公之女萧初娴。” 萧家的女儿也来了,不过这更像是来捧场的。 坦白说,萧初娴看不出是大家闺秀,倒像个小家碧玉,年纪跟我相仿,一副清纯模样。萧初娴弹的是一首《梅花三弄》,中规中距。 接下来是苏芸芸,也是一首琴曲,不过跟萧初娴的那首相比,还是胜出很多的。 沈江影是压轴出场的,显示出她高超的才能。和她的容貌气质相配,色艺双绝。如果说萧初娴是小家碧玉,那么沈江影则是绝对的大家闺秀。气质沉稳,眉目疏朗,知书达礼,喜怒哀乐不全形于色,待人接物礼貌周全,在社交场合大方有度。 这就奇了,我上次见到她的时候,虽然是在清净的相国寺里,但我还是觉得她像一朵娇艳艳的海棠花,而这次她一出场,却更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百合花。难道这么些日子里,她都在往国母之仪方向发展?沈家出皇后,难道已经安排好她嫁给皇帝了? 我抬头看容珏,容珏正低着头跟苏月容说些什么。我要是容珏,我肯定会跟苏月容说:母后啊,孩儿就看上最后这一位了,人长得漂亮不说,才艺一流,品行看起来也是相当卓绝的。 我正在天马行空间,又有人把话题扯上了我。 “听说雍和王妃是西岳国第一才女,不知今日能否有幸一睹王妃的风采?” 上帝啊,我招你惹你了? 不,是苏捷啊,我招你惹你了? 这个时候你来搅什么局啊,我又不是待字闺中的候选秀女。还真是唯恐天下不乱。 西岳国第一才女,那是慕容凌夕,不是我。 不过我这话跟谁说去? 我怒视苏捷,心里腹诽不断,但却无计可施。苏捷笑容加深,笑得很狡猾。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苏捷,你是我今生的死敌。 人家已经出招了,我只有接招拆招。 我能推脱么?怎么推?今天好歹是苏月容的生辰,怎么着都是不能扫兴的。 “苏公子过誉了,凌夕不敢担当。我为太后简单唱首歌吧,算是助兴。” “日夜为你着迷时刻为你挂虑思念是不留馀地 已是曾经沧海即使百般煎熬终究觉得你最好 …… 我要天天与你相对夜夜拥你入睡要一生爱你千百回” 我本来是想唱《女人花》的,这对于这样的场合算贴切。但一开口却成了《一生爱你千百回》。 这是以前经常唱给小白听的。 我从十岁的时候就跟在小白后面,爱了他十五年,最后终于如愿以偿地嫁给他。小白牵着我的手走进教堂,那一刻,我的幸福无法言表,我的爱终于有回报。为了他,我可以什么都不要,甚至不要尊严;什么都可以放弃,甚至放弃父母的亲情。 小白从来都没有亲口对我说过“我爱你”,哪怕是欺骗,他都不愿意说。但我告诉自己,只要自己不放弃,小白总有一天会爱上我。我生活在自己编织的谎言里,直至生命的尽头。 我为我的爱,献出了自己的全部:爱情和生命。 我终于明白,我为什么那么同情容恪。因为我们太相似了,都为自己的爱付出了一切,输了一切。 此时此刻,当我再次唱起这首自己曾经唱过千遍的歌,心里有说不出的悲怆,歌词就好象是自己的墓志铭。 唱到最后,我自己都能听到声音里的哽咽。 不,我不能哭,不能在这里。 唱完了,最后一句因哽咽而收的不完美。 我朝人群笑笑,眼中没有焦距,我想笑得云淡风轻、优雅温婉,但最后扯出的却是无比惨然的微笑。 四周陷入死寂,就连刚才轻轻相和的丝竹声也已绝音。良久,苏月容带头给了掌声,“唱得很好,想不到王妃对王爷用情如此之深。” 我甩甩头,无意中对上凤凰深邃的目光。 多年以后,他们都曾问我,我在唱这首歌的时候,心里到底想的是谁,那么伤心。 卧虎还藏龙 沈江影最终也没有被选上,四大家族中都没有被选上的。最终母仪天下的是名不见经传的礼部侍郎曾式的女儿,曾莹,一个同样陌生的名字。 不过这个“曾”姓倒是很耳熟。 这意味着什么? 两种可能:一是皇帝彻底大权旁落,四大家族连表面功夫都不想做;二是,曾家被容珏拉过来对抗萧青莲。 这个时代门第观念特别强,听说容家以前就不是士族,容家百年天子,在民间的威望都及不上江南韩谢这些大族。在我粗浅的想法里,曾家是成不了多大气候的,出生不占优,外戚的身份又徒惹人厌。 相对于曾家,萧家今天地位的形成固然与他几十万的大军离不开,但萧青莲的个人威望还是很高的,萧家是士族,有的是钱,用不着去做那些搜刮民脂民膏的事。再加上传说中萧家养着的那三千门客,萧青莲在和容珏的权利争夺中,是占绝对优势的。 所以我觉得,现在离萧青莲废君自立已经不远了,可一直到容珏死,萧青莲都没有要篡权的意思。可能也不是他是否沉得住气的问题,朝堂的诡秘,在我两进皇宫之后,我已经深深体会到,我之于这个波诡云谲的世界,实在是太遥远了。 后来听说,曾式出任吏部尚书,曾式也是从这个时候进入了他人生的快车道,后来陆续出任户部尚书、刑部尚书,一直担任凌云阁大学士。我想,容珏要是还有个儿子,这太子太傅的位子也肯定是曾式的。 也从这时候开始,靖朝开始了萧家集团和外戚集团旷日持久的权力争夺战。 我后来想,其实萧家开始也是作为外戚集团,被扶持用来对付容恪的,容恪一死,为了维护朝堂的平衡,皇帝立刻将矛头指向了萧家。 好久没去看看钟歆他们了。 我刚走到竹林的时候,就传来朗朗的读书声,清脆悦耳。 山衍将上课的地点就安排在花园里的圆桌上面,自己搬了个凳子坐在边上。见我进来,江乘首先跑过来,周冲已经不像以前那么怕我了,也跟在江乘的后面。只有钟歆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这孩子就喜欢装老成。 “让我看看,你们有没有长高。嗯,江乘好像高了点,周冲你怎么还是这么高,要多吃饭。”我一手拍着江乘的头,一手捏周冲的脸蛋子,整个一色女流氓,吃尽两小帅哥的豆腐。 “我有吃饭。”周冲嘟囔。 我笑,拉着他们的手坐下。 “他们最近怎么样,有没有调皮?”我问山衍,活脱脱一家长,还是一个有着三个孩子的家长。 山衍温和地笑笑,没有说话。 山衍笑起来很好看,有一对浅浅的酒窝,他一笑,四周的空气顿时暖和不少。 “让你费心了。”还真是家长对老师说的话。 “是王妃费心了。” “今天就到这里吧,让他们玩会儿,再学会学傻掉的。”说完,我转过头去看钟歆。 我有问过凤凰,钟歆到底是什么来头,凤凰只说是容恪买来的。买来的时候,钟歆八岁。问他叫什么名字,他也不说,很多天以后才开口说叫“钟歆”,一听这名字就知道是出生读书人的家里。 钟歆抬起头来,没有说话,一双眼淡淡地看着我,虽然已经没有了开始时的冷漠,不过也还是那副酷脸。我这人向来厚道,跟小屁孩也没什么可计较的,我挑挑眉,冲他和煦地笑笑,他微愣了一下,嘴角慢慢上扬,本来俊朗不凡的面容,稍微柔和一点,就让人有不尽的爱怜。 原来这么块坚冰也有融化的时候,我心情大好,轻轻拍了拍钟歆的头顶。以前,别说吃钟歆的豆腐,我是连碰都不敢碰他的。 “你们长大后想做什么?”我嘻嘻地问道。 “我想做将军。”首先开口的是周冲,凤凰曾经跟我说过,周冲的身形是练武的好材料。 这倒提醒我了,容若现在没什么事做,一直在帮容叔照看王府,现在差不多算是王府的二管家。应该让容若来教这三个孩子武功,这可是除了课业之外不能荒废的东西。 “我想像四哥哥那样。”江乘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说道。 “做御前侍卫?”我来了兴趣,这目标也够远大的啊,凤凰混了这么多年,才混到那个位子。 “嗯,不是,是保护王妃。”江乘涨红了小脸,思忖半响说道。 嗯? 江乘的意思不会是像凤凰那样侍寝吧?原来他对自己的人生定位是做我的面首。 这…… 我惊了半天,脸也绿了半天,这叫什么理想? 我想起我小时候的理想,最早是做居里夫人第二,那时候没有这么高尚的理想,我会觉得丢人。后来我慢慢发现,这个理想距离我的现实有银河那么远,我就把我的理想改成了国际时装大师,像香奈儿那样的。总而言之,我的理想都是离自己的现实相当遥远,我觉得那样才叫理想。 这个孩子的理想比我的实际,但也太实际了。不仅实际,而且实际得骇人。 “我不用人保护,我可以保护自己。江乘应该做自己的事情。”我像一个慈母般循循善诱道。 “那就是我自己的事情。”江乘一时犟了起来,嚷道。 这话能说不对么? 这还说不清了。 “钟歆你呢?你想做什么?”我歪过头去问这位小帅哥,他应该会成为这三个中最有出息的一个,我对他也有无限的期待。 “做能做的事情。”他看了我一眼,淡淡道。 呃,这话也对,只是不应该出自一个孩子之口。就算是成年人也很少说出这样的话的,有点像“从来处来,往去处去”这样的偈语。 钟歆的话总是让人很难理解。传说中的天才么?天才都是怪才,普通人是没办法理解的。 就是这个钟歆,在他还没有完全成年的时候,声名鹊起,让敌人闻风丧胆。那时候的钟歆终于做了他能做的事情。 “你们想不想听故事,我给你们讲故事吧。” “好啊。”江乘周冲拍手,还真是孩子。 还是从《一千零一夜》讲起,这里面的故事多,又比较精彩,我讲的是昏天黑地,江乘和周冲听的是兴奋不已,钟歆也是难得地露出一个孩子该有的喜怒哀乐。一直讲到很晚,素素过来找我的时候,我还在给他们讲阿里巴巴。素素带了件披风过来,我才注意到,天气已经转凉了,赶紧打发着这帮孩子回屋。 第二天我过来的时候,山衍让我把故事赶紧讲完,不然他们上课都没法安心听讲,总在惦记着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最后到底怎样了。 我笑,那就干脆放假吧,正好山衍也休息休息,我来给他们专门讲故事。不过山衍也没有离开的意思,依然坐在那,准备听我讲故事。 我把小时候听过看过的寓言童话通通讲完,发现没东西说了,怎么办? 讲三国。 《三国演义》被称为是“第一才子书”,我自认为没有好的口才,只能把故事讲个大概,有很多谋略,我也记得很模糊。 不过这丝毫没有影响听众的热情,包括山衍,还有后来的容若,都听的异常入神。那三个孩子自不必说,这可比《一千零一夜》精彩多了,就连钟歆脸上的表情也随着故事的波澜一起起伏。 这是雍和王府很独特的一道风景,我在上面讲关云长千里走单骑,群英会蒋干中计,赤壁大战火烧连环船,讲诸葛亮的隆中对、草船借箭、空城计,讲得唾沫横飞,再现那个时空的波澜壮阔和阴谋诡计。下面听的人大气都不敢出,真应该去找件长袍穿上,再找一个醒木过来。以后我要是落魄了,倒是可以靠说书混口饭吃。 讲三国讲了很多天,那几天,我基本上是口干舌燥,素素不停地在边上端茶倒水,但最后嗓子还是发炎了。素素让我休息几天再讲,但我已经停不下来了,那样的氛围很能感染人,当我讲到马谡拒谏失街亭,孔明挥泪斩马谡的时候,我自己都有点怅然。 杜甫的那句诗怎么说来着,“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历史有时候就是一个命数。 “诸葛孔明为什么不自己去守街亭?”钟歆问。 嗯哼? 这个…… 失街亭、斩马谡是一件亦悲亦壮的历史事件,评书中说,京戏中唱,都以此来颂扬诸葛亮爱惜人才、执法严明。 这样的壮举竟然被钟歆轻描淡写地否定掉。 毛爷爷在评价这段历史的时候,说过和钟歆差不多的话:“初战亮宜自临阵。”认为街亭之战诸葛亮应大军挺进,临阵调度,不应分散兵力,委责于人。诸葛亮初次北伐失利的原因不在于街亭之败,而在于诸葛亮用兵无法,调度失略。张合围困马谡之时,诸葛亮当北进街亭,策应马谡,与张合展开决战,战胜张合。 钟歆的一句话让四周陷入一片死寂,因为他的问题没有人能够回答。半响,我凝视着钟歆的脸,然后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我们家要出将军了。”我悠悠地说道。 后来,容若把这副情景转告给独孤楼,独孤楼想象着慕容凌夕说“我们家”时的模样,眼前浮现出一个红衣少女,明媚的脸上,一双如星河般耀眼的眸子顾盼神飞。独孤楼觉得那时候的她是最美的,她的美让天边的晚霞都黯然。 容恪的后花园到底包含了什么样的人啊,有凤凰那样隐忍却胸藏大志的帅才,有山衍这样的为人师表者,有容若这样的武功高手,也有钟歆这样的军事天才。 我常常想,这些人要是能为容恪所用的话,会怎样? 其实结果可能也不怎样,容恪不一定会给这些人施展才华的机会,但我还是忍不住为容恪扼腕。 《三国演义》终于在我的劳心劳力中讲完,太佩服我自己了,这么敬业,应该给自己发个五一劳动奖章,以示表彰。当我以“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结束我的故事的时候,我已经趴倒到在桌子上。 我告诉钟歆,后世有人在评价这个故事的时候,说道,“其始误于隆中对,千里之遥而二分兵力。其终则关羽、刘备、诸葛亮三分兵力,安得不败。” 我还告诉钟歆,兵法强调集中兵力,以兵力集中之势,战胜兵力分散之敌。顺带讲了毛爷爷最擅长的游击战。 自此,我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取代山衍,成了钟歆的老师。我给他讲权谋,讲孔孟之道。我把我在中学语文课本上学到的东西都教给钟歆,一来打发时间,二来,可能也是出自我好为人师的性格。 不过这点只有在和钟歆在一起的时候表现出来,我总觉得钟歆是那种很难得的璞玉,如果不对他精心雕琢,我会觉得可惜。 后来,当钟歆让南朝的人倍感头疼的时候,很多人把矛头指向了我,指责我间接地害了靖朝。 以钟歆的才能,就算没有我,他照样可以风云天下。我只不过是把书上的东西以一种比较浅显的方式讲出来而已。其实,钟歆根本不用我讲就已经知道这些道理。 钟歆的话很少,几乎是每时每刻都在沉默,但碰到与我观点不一致的时候,钟歆会与我争辩,一般而言都是我处在下风。我从来就不擅长辩论,听到别人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时候,我常常是不知如何是好。 钟歆在和我争辩的时候,眼睛特别明亮清澈,我喜欢盯着他的眼睛看,在他闪烁的眸子里看到自己的影子。然后我和钟歆的争论就会以我抿着嘴的笑容和钟歆红扑扑的脸结束。 如果说我在东都王府的生活可以展开成一幅幅画卷的话,那我和钟歆之间的这段往事则是最为动人的一抹亮色。 一笑泯恩仇 自从做了钟歆的老师,我有很多时间都是和钟歆在一起的,我问钟歆:“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做皇帝。”这是一句很大逆不道的话,但我跟钟歆之间没有这些避讳,我很想知道,钟歆所谓的能做的事到底是什么。 “没有。”他连思考都没有,淡然道。 “哦?为什么?”钟歆这个人我从来就看不透,但我总是欺负他年纪小,妄想能够看透他。 “这不是想做就能做的事情。”原来是不能。 “那你能做什么?”我的兴趣更浓。 “我能帮助明君打天下。”原来钟歆能做的是韩信那样的人。 人贵在自知,但我们正常人都有一点自大,过高地估计自己的才能。而钟歆,在他十三岁的年纪,就清楚地知道,自己能做一个将才,但是做不来帅才。 楚汉相争的时候,韩信的军事天才得到了充分的展示,他攻下齐国七十二城,强迫刘邦封自己为齐王,成为刘、项之外的第三种力量。这时候有个叫剻通的谋士劝说韩信自立为王,被韩信拒绝了,理由是,刘邦对他有知遇之恩。其实后来的人都知道,韩信是将才,刘邦是帅才,韩信要是真的自立为王,最终夺取天下的不一定就是他。楚汉相争的时候,除了韩信,还有一个军事天才,那就是项羽。项羽年少成名,巨鹿之战在中国的战争史上也是占有一席之地的,但终究,项羽还是功败垂成。 “那现在,你有发现你的明君没?” 钟歆浅浅地笑了。 钟歆笑的时候很少,但他的笑的时候,眼睛是发亮的,只有在这个时候,我才会依稀地看出他不过是个孩子。 “走,去吃饭。”我拉起钟歆的如葱玉手,一直觉得他的手很小,握在手里才知道,他的手其实已经和我一般大了。我看着他的手,心里那个悲切啊,相貌上输给人家也就算了,连手也长得没人家好看! 我要带钟歆到再来饭庄去吃饭。钟歆被容恪关在园子里关了四年,现在虽然已经恢复了人身自由,但也很少离开王府。所以这次将钟歆带出来,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钟歆总是忍不住好奇,东瞅西瞅的。 钟歆的眼睛一直盯着凶神恶煞的昆仑面具,想看看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卖面具的婆婆也直直地瞅着面前这个小帅哥,夏末流转的阳光倾泻下来,面对此情此景,我忽然心生“孺慕之思”这样的情绪,心里被温暖盈满。一直到多年以后,我每每想起钟歆,我总会想到这一幕。 “这叫昆仑奴面具。”我笑笑,买了两只,一只戴在钟歆头上,一只自己戴上。然后,两个昆仑奴就大摇大摆地在这个千年古城里招摇过市,直到我和他被人流冲散。 我恍惚觉得自己撞在一个彪型汉子身上,“抱歉”,我想开口道歉,但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这个人身上有迷香的味道,身子发软,然后失去知觉。 再来茶楼,临街的位置上一直坐着一个白衣少年和一个碧衣少女,少年静静地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而少女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少年干净的面容上,痴痴迷迷,一瞬不瞬。 “你们家主子有难了。”萧初过淡淡开口。 晓莺惊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的主子就在自己的面前啊。忽地,她惊跳起来,“王妃。” 晓莺向下探去,哪里还见得着王妃的影子。 晓莺有些讶异地看着白衣少年,萧初过浅笑道:“放心,已经有人出手了,不过,英雄救美的戏码,要是只有两个人,怕是不热闹,还得再添一个人。” 晓莺听得满头雾水,萧初过淡淡扫了一眼对面的少女,和煦一笑,晓莺的脸有些发烫,不敢再去看少年,转头看大街。 “等她平安回到王府,她以后就是你的主子,你要好好照顾她。” 晓莺转过头,白衣少年的脸上没有丝毫戏谑之色,很认真地接着说道:“以后,她的事情跟我无关,你不要再来告诉我,当然,也是不能向其他人说的。从今以后,你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你就是雍和王妃的贴身丫鬟,她是你的主子,你要是背叛她,首先饶不了你的就是我。” 萧初过深深看了她一眼,起身离去,晓莺还怔在那里。 醒来的时候,身上被绑着绳子,口里塞着破布,呆的地方是个阴暗潮湿的破庙。 显然,我被成功绑架了。 门开了,亮光射进来,眼睛因不适应而刺痛。进来的是两个身着黑衣的彪型大汉,拿掉我嘴里的破布。 终于可以说话了,我不顾刚才那破布留在我嘴里的恶臭,舔了下嘴唇,吞了口唾沫。 “劳驾给我杯水。” 那两个人明显楞了一下,没想到我开口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其中一个人点了点头,另一个人出去。 “王妃真是好胆色。” “好说,怎么称呼?” 天知道,我不过是在强作镇定。我现在发现,其实多进几趟皇宫还是有些好处的,至少胆子大了些。 “我姓孟,排行第三,道上人称呼我为孟三。” “孟三你好,能告诉我,绑架我是为财还是为色,还是为别的?” 孟三微愣了一下,随即戏谑地笑道:“假如我既为财,也为色,还为别的呢?” “哦?胃口太大可不好,很可能是什么也得不到。”我也学着他那般戏谑道。 这时候水拿进来了,孟三把谁带倒立在我的头顶,水溅了我一脸。水是喝到了,只是这寒冬腊月的,水弄湿了衣服,门外刮进来一阵风,嗖嗖的冷。 “啊…切。”这没被撕票,先被冻死。 “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孟三收起刚才的戏谑,狠狠地说道,面色狰狞。 “谁?”死得死个明白不是。 “放心,你会见到他的。”说完转身出去,临走又给我把破布塞嘴里。 我这是召谁惹谁了,还没离开王府就被人绑架。这江湖还真不是好混的,早知道这样,就应该随身把容若带着。 我刚才是跟钟歆一起的,钟歆不在这里,他肯定回到王府搬救兵了。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凤凰和容若能找到这里么? 我在阴暗潮湿的破庙里待了一夜,又饿又冷,还发着烧,我一直咬着牙不让自己睡着,我怕睡着后,再也醒不过来。但是到了后来,我还是扛不下去了,眼皮在不停地打架。 门好像打开了,进来一个人。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在一个温热的怀抱里了,身上的湿衣服已经脱掉了,就剩下几件单衣。身体贴着他的胸膛,肌肤之间就剩下几件薄薄的衣料。 “是独孤么?”我轻声问道,凤凰身上一股淡淡的蔷薇花香,但此时,我的鼻子塞住了,闻不出来。 “你的独孤哥哥可没这么快找到这里来。”头顶传来一阵阴森森的冷笑。 我奋力推开他,正对上苏捷欠扁的脸,苏捷正袒胸露乳。 这是什么景况?我一时没反应过来,面前坐着的是我的死敌,苏捷? “啊…切。” “啊…”还没等我尖叫,我的头已经咣当一生撞到了木板上,我这才注意到,自己正在急速行驶的马车里。我揉揉头,这下可好,本来就不聪明,以后更笨了。 苏捷笑着把我拉进他的怀里,用衣服将我和他两个人裹住,我想用手推开,但手被苏捷摁住了。 “不想冻死,就别乱动。” 我放弃挣扎,乖乖地被他包在怀里,心头涌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我们现在在哪?你是怎么找到我的?你知道是谁绑架我吗?”我囊着鼻子发连环炮。 “问题还真多,我先回答哪一个?” 我干笑道:“挨个回答啊。” “我们正在回去的路上,过不了多久就到京城了。这是第一个问题的答案。” “接着说。” “你被孟三绑架的时候,我正好从酒庄往下看,看到你趴倒在孟三身上。然后我就一路跟过来,看到你的时候,你已经冻昏过去了。” “你认识孟三?” “他是苏家人。” 啊? 我又要推开苏捷,被苏捷按住。 “是我大哥的意思,你得罪我大哥了。”苏捷淡淡地说道。 原来是来庆的生意得罪了苏杭,上个月,来庆茶庄和来庆稠庄分别在京城开了第一家分店,江南的生意成功北扩,却不曾想,这竟然给自己引来了杀身之祸。不过刚才孟三并没有杀我的意思,估计只是想给我一个教训。 “那你救我出来,岂不是忤逆了你大哥。”为了一个外人,兄弟失和可不大好,再说,苏杭也是为了家族的利益,虽然手段有些不正派。 “你认为我在救你?” 什么?这话什么意思? 我惊出一身冷汗,慌忙推开苏捷。 苏捷贼兮兮地笑着,慢腾腾地把衣服穿好。 “凌夕还想留在马车上么?” 凌夕? 我们有那么熟吗? 苏捷掀开帘子,跳下马车,然后伸出手来报我,被我甩掉了。我自己跳下马车,身上就穿了里面的单衣,眼前是一幢普通的四合院。 “你把我带到这里做什么?”我提防地看着苏捷。 “我大哥终究是有心无胆,但是我敢下手。” 停顿了一会儿,然后把嘴凑到我的耳边,吐出一口热气:“先奸后杀,如何?” 苏捷的口气森冷,但嘴角却浮着笑。 我笑。 “公子,大夫已经到了。”门内有人迎了出来。 “进来啊,真想被冻死是不是?” 这孩子,有话好好说啊,关心人家就直说嘛。 终于碰到温暖的被子了,蜷缩在里面,真舒服。 大夫给我把了脉,开了药,然后我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好像睡了很久,最后被外面的声音吵醒。 “苏公子还是赶快把王妃交出来,不然休怪在下无礼。”是凤凰冷若冰霜的声音,不过落在我的心头,我却觉得这个世界没有比这更温暖、更美好的声音了。 “四郎就这么肯定王妃在我这里?莫说王妃不在,就算她在,四郎恐怕也没有权利把她带走吧。” 苏捷甜腻的声音此刻听起来也没有以前那么惹人厌。 什么时候,我和此人的关系变成这样的? 说起来,我其实从来就没有讨厌过他,就算第一次见到他,他正在欺男霸女,我也只是觉得他放浪了些。有时候,我无意中想起这个人来,我甚至会想,要是我和他在一起会怎样?那样的生活其实是我能想到的最美好的,一起泛舟碧波,笑傲江湖。 自上次抄家事件过后,我就一直想着怎样金蝉脱壳离开王府,最先冒进脑海中的,就是这个叫苏捷的人。我和他不熟,但直觉告诉我,他是我喜欢的那种类型。 如果他喜欢我的话,或许我的下半辈子就和他一起混了。 当然这只是我在做春梦的时候想想罢了,对于他的那些风流帐,我可不想沾身。 我还在这神游天外,外面已经响起了兵刃的撞击声,我慌忙出声:“独孤……” 我的鼻子还塞着,但已经可以发出声音。 听到我叫他,凤凰径直走了进来,苏捷也没有拦。 我朝凤凰笑笑:“我已经没事了,是苏公子救的我。” “幸亏见着王妃了,刚才独孤护卫差点要跟我玩命。”苏捷还是一脸的不正经。 我的目光扫到苏捷的肩膀,衣衫已经被刀剑划破了,露出里面的单衣。我有些尴尬,苏捷这个好人做的,没讨到半点好处不说,还差点被凤凰伤了。 苏捷见我的目光落在他划破的衣衫上,露出一个极度无辜的神情,戏说道:“王妃可得赔我这件袍子,这件袍子好歹也值些银子,我家老爷子都快断我口粮了,我还指望这件袍子御寒呢。” 我哑然失笑,“我回去后,定让人用上等云锦制一件衣袍给公子送过去。” 苏捷笑,“你知道我的尺寸?” 我呆坐在那里,为什么每次和苏捷交锋,我在嘴上总占不着好? 苏捷见我无语,哈哈大笑。 凤凰不理会我和苏捷,把自己外面的衣服脱了下来,然后披在我的身上,我的脸有些发烫。虽然我和凤凰的绯闻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但我知道,我和他之间没有那种关系。 我一时有些无措,目光不知该放哪里,扫到苏捷的时候,苏捷正一脸玩味地看着凤凰。我终于鼓足勇气去看凤凰的脸的时候,他的脸容一如既往地没有表情。 这种情况下,苏捷杵在这里实在是太不合时宜了,但他要是出去,我会更尴尬,就在这时候,有个丫鬟端了碗黑乎乎的汤药过来。我心中长吁一口气,人生第一次觉得药其实没那么难喝。 我喝完药,然后跟凤凰回去,苏捷让人抱了两床褥子放在马车上。苏捷这人就是嘴巴上不积德,心思还是很细腻的,怪不得那么讨女孩子欢心。 “这次谢谢你,下次有机会,我请你喝茶,聊表谢意。” “好,等着王妃的茶,到时候,王妃一定要提前几天邀请,让我有时间沐浴斋戒,恭候王妃玉驾。” 我笑,把手伸过去,苏捷会意,握住我的手。 握手言和。 一笑泯恩仇。 回到王府的时候,容若、钟歆、江乘正在门口等,边上还有素素、晓莺、晓黛。 这是什么架势?仪仗队? 应该再弄个横幅,上面写着:欢迎回家。 我跳下马车,向他们微笑。然后捏了捏钟歆和江乘的脸。 我想起那个热衷于慈善的英伦玫瑰,戴安娜王妃,她每次去非洲,一下飞机,面对那些爱戴喜欢她的人,是不是就像我这般,虽然她的微笑显得比较高贵,但感觉应该差不多。 我终于明白,我为什么要将容恪的这些男宠留下来,本质上,其实是在满足我隐藏在内心深处的可耻的虚荣心。 事业新发展 我终究还是被冻着了,高烧不退,素素这几天都是衣不解带地在边上照顾我。凤凰在外间的榻上过夜,那里本来是素素睡觉的地方,自从凤凰搬过来和我睡一张床之后,素素就和晓莺晓黛睡在一个屋里。 “素素,谢谢你,谢谢你对我这么好。” “公主在跟我见外吗?” “没有,但还是表示一下感谢。” 素素笑笑。 素素是我来到这个世界上看到的第一个人,不经常笑。我一直没发现,素素远不是以前的素素了,好像又长高了点,面容比以前也妩媚了点。客观点说,素素的长相比慕容凌夕要好看。 见我一直盯着她的脸,素素有些不好意思。 “哟,还害羞了,咱们素素是越来越美了。” “公主就喜欢取笑人家。”素素嗔道。 女孩子什么时候最美? 害羞的时候。 徐志摩不是有一首诗是这么写的么: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 象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你也累了,回房睡吧。” 素素走后,凤凰进来躺下。 我已经连续睡了好几天,现在想睡也睡不着。 “独孤,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其实我想问的是:“独孤,你真的是喜欢男人么?”这个问题我真的很好奇。 以前班上有个男同学,据说是个gay,我们班女生知道后,都去问他:“你真的是gay吗?真是太可惜了。” 我现在对凤凰也是这种想法,要是凤凰是gay,这得伤了京城多少少女的心。 不过,终究没问出口,这多少是一个让人尴尬的问题。 “王妃对别人好都是有理由的么?”凤凰沉默了一会儿,笑着说道。 当然有理由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不过,我也没有争辩,不想说就算了,其实无非几个原因。 因为我供他吃供他住? 能说得通,但站不住脚,凤凰又不是依附我才能生存。 不过,既然凤凰赖在王府不走,对我这个女主人好一点是理所应当的。 因为他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爱上了我? 这个有可能,一个未娶,一个丧夫,而且还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么久,干柴遇上烈火。只是,凤凰喜欢女人么?他跟云梦德那不明不白、不清不楚的关系谁看了都会想入非非。 因为对容恪的愧疚? 这是我觉得比较合理的理由。 上次说要带钟歆到再来酒店吃饭,后来因为我被绑架而耽搁,这一天,我叫上钟歆、山衍、江乘、周冲和容若,一起去吃饭,就当是朋友小聚。 刚一进门,万千目光射来。绿叶衬红花,可惜红花太多,绿叶只有我一个,显得异常突兀,最后目光全射向了我。 我耸耸肩,昂首走进去,像只骄傲的孔雀,这个时候,我只能自己给自己打气。这是第一次和这些帅哥一起出来吃饭,也是最后一次,我发誓。 “公子就喜欢取笑人家。”吃完饭出来路过一间雅间的时候,里面传来甜腻腻的女声。 是京城名妓玲珑的声音。 玲珑是百花楼的头牌姑娘,百花楼每天都有她的表演,这几乎成了京城一景,谁要是来京城没看过玲珑的表演,谁就相当于没来过京城。这有点像是德云社的相声,谁要是去北京没到过德云社,那就白去了北京。 玲珑在京城的名气这么大,像我这种好奇心较重的人是无论如何也要去看一看的,那次我是换了男装,拉着容若和我一起去的。和凤凰相比,玲珑的长相无论如何都是没办法比上的,不过,和我相比,那肯定是高出一大截的,五官精致,尤其是眼睛很妖媚,怪不得能吸引这么多男人。 但是,玲珑也不是完全靠长相吃饭的,玲珑算的上是能歌善舞的全能性人才,尤其她的声音很有特色,说话的时候是甜腻的娃娃音,唱歌的时候却有一种沧桑感,这完全是练出来的。 我很久之前就想开一个歌坊,最近想把它付诸实施,要想一炮打响,就必须有实力雄厚的歌手。于是我想到了玲珑,可惜她最近在百花楼消失了,我以为她已经离开了京城,却不曾想在这碰到她。 “你们在外面等我。” 我敲门,没有声音。推门进去,正好撞见玲珑的衣服被脱了一半,还真是没道德,风流快活也别选在我的饭庄里啊。 “公子。”见好事被坏,玲珑赶紧往那个男人的怀里钻,一副小女人模样,而那个男人则举止优雅地将玲珑的衣服往上拉了拉,柔声哄到:“不怕。”然后懒懒抬起头,与我四目交汇。 “苏公子,我们又见面了,却不曾想是做这副场景,你们继续,我在外面等你们,我有话要和玲珑姑娘说。” 苏捷眉开眼笑:“每次见到凌夕总是很让人意外。” 我在外面靠窗的位置坐下,不一会儿,苏捷和玲珑都衣冠整齐地出现在我面前。 “请坐。”我露出职业的微笑。 “奴家见过王妃。”玲珑微一施礼,在我对面坐下。 “玲珑姑娘客气,我是特地来找姑娘的。” 听到我这么说,苏捷和玲珑都有些意外。 “我是想跟姑娘合作,以姑娘的才貌,百花楼绝不是姑娘真正的舞台,我可以给姑娘创造一个舞台,充分展示姑娘的才艺。” “原来玲珑不仅讨男人喜欢,还讨凌夕喜欢。”苏捷还是那副死性不改的样子,不过我也习惯了,懒得跟他计较。 “苏公子误会我的意思了,我不是想包下玲珑姑娘,我只是想请玲珑姑娘为我做事,我想开一个歌坊,玲珑姑娘如果愿意可以来歌坊表演歌舞,而我则对外出售门票,所得到的收入有一部分会用于姑娘的薪酬,就是工钱。我跟姑娘就是这种雇佣与被雇佣的关系,至于姑娘的人身自由,我管不着。不过,我可以帮助姑娘赎身,赎身的花费,我会在姑娘的薪酬中扣除,这样,姑娘也不算是委身于我。” 很久,苏捷和玲珑都没有说话,我知道他们都还没彻底消化我所说的。 “我给玲珑姑娘三天时间考虑,姑娘如果觉得合适,可以到王府来找我。” “好,我答应你。”我刚要起身,玲珑柔声说道。 “姑娘真是爽快人,那我们就说定咯,等我的歌坊开业后,我会来找姑娘,另外,姑娘的薪酬,我们下次再好好谈谈。” “凌夕的歌坊,我能不能也出份钱,算是入股。” 嗯哼?果然是出生商贾世家,能赚钱的机会绝对不会放过。看来,我的“股份”的概念已经传开来了。 “好啊,苏公子要是有钱,所有的费用都可以由苏公子来出,而我负责管理,我们各占一定的股份,玲珑姑娘如果有兴趣,也可以加入。” 玲珑没有反应过来,我接着说道:“虽然钱是苏公子出的,但我对歌坊的管理也算是一种付出,我把这份付出折算成银子入股。同样,玲珑姑娘的付出也可以折算成份子钱入股。这样,我们就可以共同做老板,所赚来的钱,我们按比例分红。我跟玲珑的付出到底值多少钱,现在还不能精确地算出来,不过,我们可以协商。我的建议是各占三分之一,二位觉得呢?” “好。就按凌夕说的来办,我来替玲珑赎身。”苏捷朗朗笑道。 “好。”我们击掌。 很久以后,玲珑告诉我,其实她当时根本没有完全明白我的意思,只知道,她可以离开百花楼,不用再倚门卖笑。为了报答我,她需要替我做事。 就这样,我的“再来歌坊”顺利开张,玲珑的到来也带来了百花楼的琴师。是个很出色的琴师,名字叫蓝剑萧,据说曾经在皇宫演奏过。我把我知道的一些流行歌曲清唱出来,让他谱曲,很成功,这些歌曲经过玲珑的演绎,传唱一时。我还把我知道的一些宋词写出来,让蓝剑萧作曲,对于那些词牌,我以前上课的时候就从来没弄明白过,不过,这不影响玲珑把它们用优美的旋律唱出来。 对于剽窃这种事,第一次做可能会有些心虚,后来就变得理所当然了。我一直没有统计过自己到底剽窃了多少词作,倒是后来,有个文人为了讨好我,将我剽窃的这些词作整理成册送给我,名字就叫《文孝皇后词集》,册子厚厚一沓。我一翻,我知道的宋词几乎全在里面,还有那些流行歌曲中的一些比较雅的部分,某人还笑呵呵地给册子作了篇序。想起写《雨霖铃》的柳七,我在他的序后面加了一句:“奉旨填词。”某人绝倒。这些都是后话。 后来,又有暗香的加盟,暗香的琵琶和蓝剑萧的琴简直就是双壁。很快,再来歌坊在京城引领潮流,成为京城一道风景。歌坊的成功陆续引来京城其她名妓,像怡红院的顾旦旦,倚翠阁的薛红玉,个个都是色艺俱佳的,而我则赚的盆满钵满。 我一连很多天都在翻阅账本,嘴角总是不由自主地上扬,心里一开心,对容珏也就没那么痛恨了,给他的钱就当我做慈善了。不过我沉浸在金钱带给我的快乐中也没有多久,歌坊开业才半年的时间,容绍大军逼近京城,京城陷入死寂,歌坊也处于半死不活的状态。 欢乐大年夜 靖文宗嘉佑二载年底,七王之乱逼近京城,眼看着就要攻入东都,朝廷派出了骠骑将军邹定海,容绍的军队被阻隔在京城二十里之外。虽如此,通往京城的粮道被切断,外面的粮食进不来,京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在这样的恐慌中,人们迎来了靖文宗嘉佑三载的新年。这是一个格外冷清的除夕之夜,没有烟火,爆竹声断断续续。我为王府的每个人都准备了一套新衣服,也许这将是我们最后的相聚。 随着战乱的逼近,我已经将我名下的除歌坊之外的其他核心产业都转到了江南。除了李云帆不知去向,郗侃、许南和张氏兄弟都被我打发到了江南,京城的产业几乎就是个空壳子。我把这边的事情处理完之后也要离开京城,离开王府,从此以后就没有慕容凌夕,只有商人舒雨。不过在这之前,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那就是容若等人的去向问题。 这几天凤凰都忙着守城,每天回来得很晚,但我现在已经差不多能习惯独自入睡了。他每天回来的时候我已经睡着了,早上醒来的时候,凤凰已经不在了,我只能通过被窝的余温确认凤凰确实回来过。二十九的晚上,我一直坐在那等凤凰回来,一直等到天快亮的时候,凤凰终于满面倦容地轻声进来,见我一夜没睡,眼圈发黑,吃了一惊。 “我在等你回来。” “这几天比较忙,不过快结束了。” “是哪边快结束了?是容珏,还是容绍?还是你?” 我的问题问的有些含糊,但我相信凤凰能听明白我的意思,我总觉得,这场七王之乱,凤凰有着脱不开的干系。 “是容绍快结束了。”沉默了一会儿,凤凰淡淡地说道。 “秀才造反,三年不成。容绍输是肯定的,就算他造反成功,也会输了政权。”我嘀咕。 要说这个容绍,他可是靖朝唯一以文才享有盛名的藩王,与容恪的关系很好,经常有书信往来。容恪死后,我在整理他的书信的时候,看到容恪对容绍的评价:“尔之自在无人能及。”就是这样一个以纵情山水为乐的藩王,他的起兵造反让靖朝上下为之震惊。 想造反的人,脸上又没有刻着字。古代起兵造反的案例是数不胜数,哪一个开始不是良民?哪一起造反事件不是经过精心策划的,造反就是谋逆,罪名大大地,谁也不是喝了三鹿,一时脑袋坏掉了。我对容绍的叛乱并不感到多大的惊讶,我只是奇怪,为什么带头的是益州的藩王,而且还是与容恪如此之要好的藩王。容绍与容恪交好,与凤凰想必也是极熟的,凤凰与云梦德那么要好,云梦德也是益州人。这一切难道仅仅是巧合? “以王妃的智慧,有什么是你所不知道的,你想说什么?” 凤凰的话说得很生硬,我和他很久没有这般剑拔弩张了,他冰冷的话语,在这寒冷寂静的冬夜里,听起来格外刺耳。 “我只是很好奇,本来,内外夹击,大事可成。城外尸横遍野,城内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有动静?” 外面北风呼啸,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要离别的原因,我的心情有一点抑郁,稍微平复了心绪,我强作淡然地开口道。 “有萧青莲在,逼宫是件那么容易的事么?” 他的面容上显出一丝潮红,仿佛是因为冻僵的脸还没有适应室内温暖的空气。我的目光绞在他的眼睛里,他的瞳孔微缩,在我看来,好像是有两簇火苗在闪动,又好像寒如冰霜,冷如利刃,而他就在这冰火两重天中苦苦煎熬。 他有伤痛么?为了这一次功败垂成? “这不应该是早就可以预料到的事么?既如此,为什么还要怂恿容绍起兵?” 良久,我悠悠地轻叹道,声音在寂静的空气中飘荡,听起来却带着愤懑。 其实,谁做皇帝,我根本不关心。我只是感到愤怒,容绍因为凤凰而即将身首异处,而凤凰此时却临阵倒戈。前有容恪,后有容绍,他们在凤凰的眼中到底算什么,复仇的工具么? 我把被子往身上裹了裹,不是身体冷,是心冷,彻骨的冰冷。我一直对凤凰怀有同情和理解,但我没有办法谅解他的冷血。对他好的人从来都没有好下场,那么我呢,我是不是也不过是他排兵布阵的一粒棋子? 过了很久,凤凰都没有说话。我侧过身去,背对着凤凰。 “凌夕,我知道你很善良,但善良并不一定就会得到回报。”凤凰在我身后躺下,悠悠地说道。低低的声音仿佛是黑夜里的呜咽声,点点落在我的心鼓上。 这是凤凰第一次叫我“凌夕”,以前不管是人前还是人后,他都叫我“王妃”,像是要特意拉开距离。 但是,这句话是对我的关心么?以前素素也说过几乎一样的话,素素说这句话的时候,让我心中有一股暖流。但凤凰的话却让我本来就已冰透的心更加战栗。 “这算是对我的警告么?没错,是我不知廉耻死乞白赖地死缠着你不放的,独孤公子放心,以后,我会离你远远的,绝不会再骚扰你。”我的话因愤怒而尖锐,但到最后,声音却带着哭腔。 我的手紧紧地抓着被子,最后眼泪还是不争气地往下掉。来这里这么久,以前有伤心过,有绝望过,但从来没哭过。我不知道,为什么凤凰会让我那么委屈,那么揪心。 我哭得不能自已,凤凰抓住我的手,然后俯下身,亲了亲我的额头,然后一路下滑,吻去我的泪水,最后停留在我的嘴唇上,踌躇了一会儿,舌头慢慢抵开我的牙齿,滑了进来,像一条嬉戏的鱼在寻找同伴。 我终于反应过来凤凰要做什么,张口用力咬住他的舌尖,直至闻到一股血腥味,凤凰吃痛地放开我。但是他的脸依然离我很近,鼻尖触到我的,有点痒。我甩开被他抓住的手,用力推开他。这算什么,我又不是你养的猫,抚摸两下我就不生气了? 凤凰笑笑,笑得很无奈,然后重新躺下,不久就听到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天已经渐渐地发白,我睡不着,手撑着下巴,熟睡中的凤凰让我看得有点痴了,像一个新生的婴儿,那么安详。他是我看过最美的婴儿,心中那块本来因愤怒而坚硬的部分也在慢慢变软,最后化成一滩水。 “今晚早点回来,我们等你一起吃年夜饭。”我在凤凰耳边喃喃地说道,然后转过头沉沉地睡去。 独孤楼睁开眼,心头万千情绪化作一声轻叹。他转头静静地看着熟睡少女的脸庞,他曾经在无数个夜里这样看她,但从没有这一刻让他觉得绝望。 今夜本该是他的决胜之夜,没想到他再次遇上了萧初过,他逃过萧初过若干次的追杀,但还是在这一次输了,这么多年的心血全部付诸东流。 醒来的时候太阳都快落山了,素素他们正在忙着贴春联。 “怎么不叫醒我?” “是独孤公子吩咐不要吵醒王妃。” 又是独孤公子,他说什么你们都听,要是我被他害了,你们都不知道。想起昨晚发生的事,脸有点微红,反应还真是迟钝。 我没有吃饭,帮素素把春联贴好,然后做了很多中国结,园子里挂得到处都是。 我叫素素去把山衍他们叫过来,我们大家在一起和面包饺子。除了素素会包,其他人好像都不会,摆在桌子上都是奇形怪状,只有自己想不到,没有这里没有的怪状饺子。钟歆包的饺子不仅形状让人不敢恭维,还没下锅,基本上都已经开了嘴。术业有专攻,天才也不是什么都会的。 除夕夜,凤凰真的回来很早,身上穿着我给准备的猩红色绸缎长袍,系着他常系的金色腰带,不过腰间的玉佩被拿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中国结。中国结本来就是大红色的,跟他的衣服很不搭,但看着也没觉着多刺眼,就是很奇怪。 凤凰见我盯着他的腰间看,微笑着用手指了指门,原来他把门上的中国结戴在自己腰上了。 “我也要戴。”是江乘,说完将门另一侧的中国结也摘下来配在腰间。 “这是中国结,挂在墙上是表示祝福的。”看大家都有要效仿的趋势,我赶紧阻止道。 可惜我的阻止没有起到任何作用,所有人都在腰间挂上了中国结,看着他们腰间的中国结,有一瞬,我陷入深深的恍惚,心中有些怅然和微微的疼痛。 “人齐了,我们要开锅咯。”我吆喝。 “谁说人齐了,还有我们呢。” 我扭头,苏捷和玲珑正站在门外面,苏捷还是那副颠倒众生的笑容,玲珑则穿了一身火红的衣服,烛光中显得异常妩媚。原来红色最能衬托出妩媚的姿容,怪不得凤凰这么喜欢红色,不对呀,凤凰应该非常痛恨他自己的长相才对,是自己的这副皮相将他推向今天这步田地。 我现在开始痛恨自己,为什么总是在不恰当的时候,想起不恰当的事,而且还喜欢胡乱联系。 这王府的治安还真是差,谁想进来就进来,不过看见他们我还是很开心。 “可是我们包的时候没你们的份。”我笑嘻嘻地说道。 “没关系,我喝汤。”苏捷非常自觉。 “好。”然后我给玲珑一盘饺子,给苏捷盛了碗汤,苏捷咕咚一声喝掉,然后贪婪地舔了舔嘴唇,轻叹道:“大过年的,凌夕还这么小气。”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那边有赶好的面皮,你自己包去。”我眉毛一拧,佯怒道。 “偏心呐,独孤护卫可以饭来张口,我就必须自己动手。”苏捷拖长了音调引来大家一阵发笑。 最终还是素素给苏捷盛了碗水饺,想来素素这种性子还是我非常喜欢的,虽清冷了些,但内心其实非常火热。我突然觉得素素与生俱来的竟然是那种女王的气质,她不应该是一个丫头的。 这是我在王府吃的最不丰盛的一顿饭,只有水饺,但大家好像都不介意,每个人都吃到撑,饺子馅是我弄的,我知道饺子其实也没那么好吃。 “大家少吃点饺子,饭后还有甜点。” 我把蛋糕端出来,是个很大的蛋糕,有两层。经过我的多次实验,我做蛋糕的技术已经是炉火纯青了,我在蛋糕上边写着:“happynewyear” “是新年快乐的意思。”我解释。 “新年快乐,新年快乐,我们唱歌我们跳舞,祝福大家新年快乐。”我尖着嗓子扮童声唱了这首《新年快乐歌》。 唱完,每个人的脸都是涨红的,特别是江乘,眼睛在烛光下闪闪发亮。我用手指沾了点奶油,然后抹在他的鼻尖上。 “想学,姐姐可以教你。”声音蛊惑,这完全就是调戏儿童。 还没等到江乘反应过来,我的脸上已经被涂上了奶油,不用想就知道是苏捷。想欺负我,窗户都没有。我反击,四个手指一起抹上蛋奶油,往苏捷脸上伸去。苏捷早就看出我的意图,扭头避开了,手上的奶油全抹在凤凰的鼻子和嘴上,像极小时候常吃的雪人雪糕。凤凰也有这么狼狈的时候,我一时没反应过来,苏捷早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一笑,全屋哄堂大笑。 我干笑,手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尖,这本来是苏捷的错,最后竟然是我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凤凰也不恼,慢悠悠地抹掉脸上的奶油,动作是他一贯的优雅至极,就在我的恍惚中,凤凰将手上的奶油一把涂在我的脸颊上,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就这样,蛋糕最终没有被吃掉,而是抹在每个人的头发上,脸上,衣服上。就好像以前同学过生日,蛋糕买来从来就不是为了吃的。一直到深夜,相国寺那边传来新年的钟声。 今年的除夕,虽然没有烟花绽放,但却是我永远留恋的一个除夕。我和玲珑搭档,唱了首《天仙配》,我跟她争着穿男装,最终是我的男装造型全票通过。本来就长得这么妩媚,怎么扮男人,还跟我争。 “凌夕上辈子肯定是个男人。”苏捷下了判词,引得大家的目光集体移向凤凰。 “相命的说我是九尾狐妖投胎转世而来。”凤凰笑着接到。凤凰要么不说话,要说话就不怕恶心死你,这一点连苏捷都得甘拜下风。 唱完《天仙配》,我和玲珑又合唱了首《今天我要嫁给你》,刚唱的时候,坐着的人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等我们唱完,人全不见了,全到桌子下面了。 真是,笑点太低,没法沟通。 不过,我想嫁的人我还不知道,玲珑想嫁的人我大概已经看出来了。 爱你千百回 这一年的除夕,除了雍和王府过得比较热闹,其他人家都是愁云惨淡万里凝,一直到元宵节,大街上都是冷冷清清,完全没有过节的气象。 可就在元宵节这一天,前线捷报传来:容绍大军在京城之外被邹定海击溃,京城之围被解,邹定海乘胜追击,七王之乱被平指日可待。八百里加急的马蹄声急骤如雨,瞬间消失在长街尽头,惊醒了春闺梦里人,半日后,整个京城随着这一激动人心的消息一起沸腾。 这个消息早就在除夕之前在凤凰那边得知,但我还是忍不住地笑逐颜开。我拉着素素的手,在迟来的庙会里穿梭。 “素素你看,是机器猫。”我拿起一个昆仑奴面具,这个昆仑奴面具不像其他的面具那么凶神恶煞,是一只造型夸张的机器猫,不知是不是从王府里传出来的。 我把这个面具戴在自己脸上,又拿了一个戴在素素头上,然后拉着素素往前挤,今年的庙会比往年都要拥挤,可能是战乱让人们很久没有像今天这么开心了。 “公主小心。”素素紧握着我的手,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可是最后,我们还是被人群冲散了。 “素素。”因为有着上次被绑架的教训,现在我都不敢一个人独自出门,与素素分开让我有一丝心慌。我拿掉脸上的面具,到处找素素,找了两条街都没找着。我开始陷入恐惧,就像是一个与家人走散的孩子,在路口不停地发抖。 “素素。”看到一个和素素一样的面具,我所有的恐惧瞬间烟消云散,兴奋地跑过去,一把抱住:“你吓死我了。” 不对。 我抱得明显是一个男人,我吓得赶紧松手,这个男人的个头明显要比素素高出一头;而且衣服也不对,素素今天穿的是碎花百褶裙,外面套的是狐皮毡衣,而这个人穿的是银灰色的绸缎,抱着他,都能感到他强健的胸肌。 退后一步,正对上这个男人的眼睛,好熟悉的眼睛,幽黑的瞳孔,放出琥珀色的光芒,好像在哪里见过。 我头脑中灵光乍现,慕容非。 我撒腿就跑,不断地撞在别人的怀里,不过我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两只腿现在唯一的反应,就是不停向前移动。我跌跌撞撞地跑了很久,因为到处都是人,再加上太过慌张,我根本找不到回王府的方向,终于来到一个相对人少的地方,我稍微放慢了脚步,但还是再一次撞到了一个人的怀里,我吓得赶紧往后退。 “你,可好?”头顶传来一个清朗的男声,清风徐来,皓月当空。 我抬起头,正对上他关切的目光,是个非常很好看的男人,最主要的是干净。有一瞬,我愣住了,这么干净的少年,竟是这般熟悉,好像曾经见过一般。可是我现在根本没有心思去回想,也没有心情欣赏他的美貌。 “我没事。”我转身欲走,却被他一把拉住。 “你走错方向了,那边是去城外。”他柔声说道。 “哦,谢谢。” “公主……”素素见我的身后有人,声音逐渐放低,但我知道,他还是听到了。 我转过身去,朝他颔首笑笑。他的表情没有一丝波澜,只是嘴角稍微上扬,当是回应我的微笑,然后转身离开。我站在那里,盯着他的背影,如墨的乌发用一根碧绿的簪子松松地别住,一袭白衣胜雪,走路轻缓优雅,袍子的边缘被他掀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瞬间消逝在路的尽头。 他知道我是公主,肯定也会知道我就是雍和王妃慕容凌夕,宫中的公主都比我小,已经出嫁的先皇的姊妹都比我大很多。刚才他应该是在提醒我王府的方向,看样子,又是一个非富即贵的人物。 “我们回家吧。”一直到那袭白衣消失成一个白点,我才转过身来。 今年的寒食节过去没多久,骠骑将军邹定海凯旋归来。整个京城锣鼓喧天,庆祝伟大祖国的又一次伟大胜利,两边是夹道欢迎的京城百姓。 “个人崇拜还是需要的。”我站在人群中,嘴里突然吐出这么一句来,边上的容若愣了一下,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不过,我在容若的眼中分明看到了落寞,心中怔了一下。我虽然不知道容若到底出身在一个怎样的家庭,但他身上不时流露出来的贵气告诉我,是个富贵的家庭,而且还是个大富之家。 如果不是发生某种变故,按照正常的人生轨迹,容若此刻会是怎样呢?一个翩翩美少年,背名剑,骑宝马,或者“习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像邹定海这样建功立业;或者大块吃肉,大口喝酒,做一个江湖侠客。 而容若此刻正在做的,竟然是做我的私人护卫! “容若,你要是想走,就走吧,去过自己想过的生活。”我哑声说道。 容若听到我的话,愣了一下,嘴角浮起一抹嘲讽,“王妃不用觉得愧对我,我想走的时候,自然会离开。” 容若已经走出去很远了,我还怔在原地。 随着战乱的平定,京城逐渐恢复了往日的繁华,我的再来歌坊又重新歌舞升平。最近,我把歌坊的门票取消了,改成酒吧的经营模式,谁都可以进来,但喝酒收费,重点是可以点歌,点歌的费用不低。 “公主,有人点了这首歌,玲珑姑娘说她唱不了。”我接过素素手中的点歌单,是一首《一生爱你千百回》。 这首歌我没有教玲珑,是特意的回避。有人点,说明他肯定听过;他听过,说明苏月容寿宴那天他肯定在场。 “带我去看看是谁。” 我随着素素手指的方向看去。一袭白衣,原来是他。 “您点的这首歌,我们姑娘不会唱。”我走过去微笑着说。 “我没有让她唱,我是让玉霞郡主唱的。”白衣男子和煦地说道,脸上依然是淡淡的神情,只有嘴角微微上扬。 第二个只认可我“玉霞郡主”身份的人。 我凝视着他的脸,这是一张不算特别精致但很有风情的脸,下巴很尖,嘴唇很薄。应该是一个刻薄的男人吧,这种人是不能轻易得罪的。这样的人,站在人群中应该是很扎眼的,那天在宫中我怎么没有见到他?这就很神奇了,不想让别人发现的时候,你永远不会注意到他;想让别人注意的时候,你永远也不能忽视他。 我盯着他的脸,他也盯着我的脸,就这样,四目交融,时间在我和他之间默默流淌。我的目光移开他的脸,慢慢下滑,扫过他的脖颈,下边是性感到极致的锁骨。 和王府里的那些美男相比,他的脸虽然不能说逊色多少,但是也没有凤凰那样的绝色容颜,不过,我却不自觉地把他跟“天人”联系在一起。人间有这样的人么?除了干净纯粹,我想不到其他的词汇来形容。那天在宫中遇到的白衣少年就是他吧? 而他的脸下边的部分让所有天下所有男人黯然失色,连女人都艳羡,我不自觉的吞了口唾沫。 一声戏谑的轻笑响起。 我抬起头,脸有些发烫。真是痛恨自己,为什么每次都是把持不住,怪不得雍和王妃的艳名满天下。 “郡主要是看够了,能否为我唱一首我点的歌?” 他这话怎么听来都有点像风月场上的话,但在他说来却不觉得唐突。 “我从来都信奉‘顾客就是上帝’,让我唱歌当然没问题,只是这里没人能为我伴奏。” “郡主若不弃,在下愿意效劳。” “有劳飞雪公子。”一身白衣胜雪,容貌出众,风度翩翩,除了“飞雪公子”萧初过,天下能有几人? “初过荣幸之至。” 台下萧初过的箫声想起,台上,我再次唱起了那首熟悉的《一生爱你千百回》。这一次,我没有再想起小白,没有再流泪,只是默默地注视着台下的萧初过。 一曲歌毕,停了一会,然后掌声想起。我知道我的唱歌水准,在KTV吼两嗓子没问题,但是面对这么多人,没跑调已经谢天谢地了。这掌声应该是送给飞雪公子的,今天是他的箫声中和了我唱歌的缺陷。我也不介意,鞠躬下台,将舞台交还给玲珑。 等我抬头向萧初过的方向看去,那个位置已经空了,真不愧是“飞雪公子”,来无影去无踪。我后来有很长时间没有反应过来,那个人真的是萧初过么?飞雪公子行事向来低调,但这次,他竟然在再来歌坊这种风月之地高调亮相! 结义三神童 “你了解萧初过么?”我问苏捷,苏捷跟他想来是极熟的,是亲戚,又是同僚,还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飞雪?怎么,对他感兴趣?” “恩。”我点头,说完才反应过来,苏捷那是心术不正,话中有话。我睨了他一眼:“只是单纯的兴趣。” “恩,我知道。”苏捷笑得很欢,这还真是越描越黑了。 “你倒是说啊,萧初过到底是怎样的为人?是如传说中的那般不食人间烟火么?” “不食人间烟火?凌夕形容的好,改天一定要把凌夕的话带给飞雪。” 我不理他的调笑,歪着头,想那几次看到的萧初过的样子。 “他不适合你。”过了半响,苏捷悠悠地开口。 “我又没说要嫁他。”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把刚才吃的苹果全吐在苏捷的身上了。这下犯错误了,苏捷虽然放荡不羁,但一看就是极爱干净的人,我所见过的这些公子少爷多少都有点洁癖,比如容恪,比如凤凰,惯出来的。 “抱歉。”我赶紧拿出帕子,想给他擦一下,手悬在半空,刚才吐在他身上的苹果早就滑落在地上了,这丝绸的质感真是好。 我想起上次还欠他一件衣袍,虽然他后来也没再问我要,但我总觉得真欠他什么。我的目光不禁落在他身上,他正穿着一件冰蓝色长衫,非常轻薄的质感,直衬得他俊朗的面容多了一份清隽气。 原来,苏捷也会让人有这种感觉,让人想到书生侠客。我再次想起和他一起浪迹天涯的情形,朝看五更雪、醉听夜半钟,那该是何等惬意的事情!我有一瞬的错觉,自己仿佛离这般逍遥的日子很近很近。 “不嫁他,那嫁给我吧。”苏捷也不着恼,笑嘻嘻地说道。 “我就是嫁不出去也不会嫁给你,你死了这条心吧,我可不想每天跟一堆女人争风吃醋。” 苏捷捧腹大笑。 “后天苏府有诗会,你要不要来凑份热闹?”苏捷止住笑,但眼里的笑意不减,悠悠地说道。我盯着他的脸,他这样怎么看都像是在勾引良家女子上钩的表情。 “苏二公子还会写诗,没看出来啊。”我讥诮道。 “我也是凑热闹,裴殊和惠安会过来,这也很难得,萧家的人也会过来,你不是对萧家很有兴趣么,不过我不能保证初过一定来。” “惠安回来了,好,我一定过去。”我兴奋道。 “原来凌夕连和尚都不放过啊。”我挥拳,被苏捷转身躲过。 我不会作诗,诗会那天得带个会作诗的去。但带谁呢?钟歆?太聪明的人,在文采这方面一般都略逊一筹。 “你可以带山衍过去,”凤凰建议:“山衍表面温润,但才华横溢。”论聪明,王府里谁也比不过钟歆,但凤凰的聪明是种大智慧,看人看事向来极准,只是凤凰的聪明还带着与生俱来的狡诈。 最终我采纳了凤凰的建议,带容若、山衍和钟歆去诗会,诗会被安排在一片竹林之中,这和凤凰的以前所住的竹林有几分相似,只是比凤凰的那个更大了些。竹林四周是人工凿开的河流,河流里的水通过假山流淌下来,假山后面传来悠扬的丝竹声,恰与潺潺的流水声相和。我就纳了闷了,苏家这种商人出生,干嘛也要学那些文人附庸风雅? “凌夕来了。”这个苏捷每次在众人面前都装着跟我特别亲密,生怕别人不会误解我和他之间的关系。 我的到来照旧引来一阵轰动,有一个身着青色玄衣的男子当场摔笔而去,另外两个见他离开,也相继跟着离开。我有点抱歉地看向苏家的两位当家人:苏杭和苏捷,我不是故意来砸场子的。 苏杭一脸的愠色,强忍着没有发火;苏捷则还是他那副尊容,一脸的看好戏的表情。 “凌夕,我们很久没见面咯。”空气中传来一个清朗俊雅的声音,夹着悠扬的丝竹声,听起来就像是从泉水中传来。我转头望去,是惠安,还是以前那样的清雅隽永。 “是啊,有三年了,惠安好像都没有想我,连回来我都是从别人那里知道,我可是很想惠安呢。”我笑道,笑得贼兮兮的。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这不是凌夕的话么。”惠安爽朗一笑。 我干笑了两声,这不是我说的,这是王勃说的。 “好一个‘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今天各位的到来,让苏某蓬荜生辉,希望今天会有更多的诗作能够流芳百世。” 苏杭的神色已经恢复,笑容可掬地作着这番开场白。我跟苏杭之间本来就有芥蒂,今天经过这一着,心里更加不喜他,同是一个娘的肚里出来的,差别怎么就那么大呢,心胸狭窄的别说撑船,一只蚂蚁都过不了。 这边厢,我和惠安海阔天空地聊着;那边厢,引以为流觞曲水,不一会传来阵阵惊叹,是山衍,接着山衍的是钟歆,下边很久都没人说话。最后终于由一个和钟歆年纪相仿的少年接了上来,片刻的沉默后又是一阵惊叹。 “是祖放,少有才名,坐在他边上的是初瑜,再往那边是初容。”惠安一一介绍道。 “你怎么没有加入。” “这话应该是我问凌夕的。” “我又不会作诗。”我嘟囔道。 惠安盯着我,淡笑不语。 我看着他的脸,突然想到了唐僧,笑着开口道:“你上次说要学唐僧,到西天取经去的,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不会是被女儿国的女王陛下给吓回来的吧?” 上次给他讲女儿国的故事的时候,惠安曾经评价道,唐僧完全是被女王给吓跑的。其实这挺冤枉那位女王陛下的,因为我在讲故事的时候,为了达到效果,把女王说得跟自己一样色。 色即是空,当时惠安只是轻轻地笑笑。临末了,来了那么一句评价,让我笑了好几天。 他愣了一下,我们相视而笑,声音很大,逐渐吸引了那边作诗的人,目光射过来,有好奇的,也有愤怒的,其中有一个很不屑。 “凌夕说了什么高兴的事,说出来也让我们大家高兴高兴。”苏捷笑道。 “是我和惠安大师都不会作诗,却来这里凑热闹,扫了各位的兴致了,各位继续。”我悻悻地笑道。 “王妃过谦了,‘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这样的诗何人能写出来,初瑜今天之所以会来,有一半的原因是冲着王妃来的。” “那还有一半的原因呢?”我的话问得有点无赖,是明显的刁难。 钟歆听到这话,首先笑了出来,“还有一半的原因已经被阿姐气走了。” 啊?原来刚才走的就是文坛新贵裴殊。我虽然从来没见过裴殊,但对他还是很有耳闻的,此人据说是才华满腹,是嘉佑元年及第状元,当时京城富家千金的春梦里都是他,据说也是萧青莲的得意门生。不过我第一次听到他的名字却是从暗香父女那里,一个典型陈世美。 刚才我不知道他就是裴殊,我对苏杭多少有点歉意,现在知道裴殊就是刚才的愤青,我的歉意已经转化为悲愤,其他人看我不顺眼也就算了,你裴殊也不过是个始乱终弃的主,论品行,你可比我不知无耻多少倍,却在这里假装正人君子。 “初瑜公子谬赞,那首《将进酒》不是我写的,是我故国的一位很有才的诗人所写。我慕容凌夕何德何能,能与裴公子这样的人一起让初瑜公子钦佩。”我心里冷笑数声,但嘴里还是淡淡的。 我的话引来一阵骚动,后来有人发出一声“原来如此”的冷笑,本来嘛,腹有诗书气自华,我怎么看也不是那种会作诗的人。 “这首诗虽非王妃所写,但王妃的才华确是不让须眉,今天能够有幸见到王妃,初瑜三生之幸。” 瞧瞧,这才是大家风范。本来刚才我说完有点后悔,我用不着跟裴殊这样的伪君子计较,但何必为难初瑜呢。 “公子的话让凌夕汗颜,不过今天能够认识公子也是凌夕三生之幸。公子若不弃,我直接叫你初瑜可好。” “这当然是大好了,初瑜求之不得。” “好了,别光顾着说话,初瑜要是想认凌夕做姐姐,我也没意见,只不过等私下再说好不好?”我刚要开口,话被苏捷打断。 “认王妃做姐姐,初瑜恐怕没有那样的福分,只是,我和祖放是兄弟,我们都很想和钟歆公子结义,不知王妃和钟公子的意下如何?” 嗯哼?这是唱的哪一出啊?我朝钟歆看去,他和祖放相谈正欢。 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真的是惺惺相惜也用不着非得结义不可,结义有时候不过是一些无耻的人利用别人的幌子。不过这是我的想法,向初瑜这样的人,我直觉他是个义气深重、侠肝义胆的豪爽之人,能和这样的人结义,也算是钟歆的荣幸。 只是,你们想跟钟歆交好,也用不着我的首肯啊,还真把我当成钟歆的家长了。 “我当然是没意见,这是你们跟钟歆自己的事。”我微微笑道, “能和祖公子和萧公子结拜,是钟歆求之不得的事情。” 就这样,钟歆、祖放、萧初瑜在苏府结义为异性兄弟。其中,钟歆年纪稍长,是大哥,初瑜年纪最小,是三弟。我后来很多次想起他们结义的场景,三个在21世纪还是个需要法律保护的未成年,在这里,他们却在共同许愿要同生死,未来在他们心中到底有什么样的概念啊。 只是“辛丑南渡”后,初瑜至死都没有再见到钟歆,钟歆至死也没有再见到初瑜。后来每每想起此,我总会唏嘘不已。 自从和钟歆结义,初瑜和祖放来王府的次数越来越多,每次都是聊得很晚,小屁孩有什么好聊的。初瑜的号是“甜斋公子”,就是因为太喜欢吃甜食了,正巧王府的师傅做甜食很好吃,他做的蛋糕特别合初瑜的口味。我有时候真的怀疑,初瑜这孩子这么喜欢往我这跑,是不是就是因为我这的甜食好吃。总有一天,我把初瑜卖了他都不知道,这么贪吃。 和祖放、初瑜一起吃饭的次数多了,我也很喜欢他们两。祖放的性格有点执拗,初瑜则偏向豪爽,做事不拘泥小节,有大将之风。都说将门无犬子,这话看来是真的。 再见了凤凰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卷快要开始了,某一无良损友看完部分内容,给出的评价是:很好看,欲罢不能。某一听,心花怒放,可她下面那句话,却让某从云端跌入尘土,她说:就怕能够坚持看完第一卷的人不多,有些太平了。 某友虽无良,但却是字字珠玑,痛定思痛,某决定修文,第一卷修得某心力交瘁,但一看到点击数和收藏数,某真是肝肠寸断 对于能够看到某歆这段独白的亲们,某歆在此鞠躬、鞠躬再鞠躬!!! 看完某歆前面内容的亲们,请留下你们的宝贵意见,某歆不甚感激!!! 最后再碎碎念:某歆对看霸王文的亲们是欢迎的,更欢迎留下只字片语的亲们,如果能够留下长篇墨宝,某歆呃,大恩不言谢!嘉佑三载年中,容绍刚被处决没多久,北面玉真国挥军南下,抵达黄河北岸,京城再次告急。靖朝派邹定海为将,王琰为副将,北抗玉真。王琰,字裴之,以前是容绍的副将,因在平定“七王之乱”中立下汗马功劳而声名显赫。不过我倒不是特别待见这个王琰,一个卖主求荣的主而已。 “他本来就是萧青莲的人。”凤凰说。 原来是这样,萧青莲在全国各地到底安插了多少眼线?王府中有谁会是萧家的人?本来我就知道王府有内奸,但经过凤凰的确认还是让而我不寒而栗,知道自己每天被人监视,感觉自己在坐牢。 自从容绍被压赴进京,凤凰就一直很闲,很长时间待在王府里,一个人发呆,连吃饭都和我在一起。我们偶尔说说话,他的口气总是淡淡的,听不出情绪,但我想,他应该是很伤心的,为自己茫茫的未来,为被自己背叛的容绍,或许,还为了已经死去的容恪。 “过两天我会离开王府。” 这一天吃饭,他照旧很沉默,他吃得很慢,不时抬头看我,欲言又止,终于淡淡地开口。 “哦,你要离开多久?” 我怔了一下,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淡然地问。 许久,他没再说话,我的心里开始感到惊慌,从未有过的惊慌。就好像突然有一天,妈妈跟自己说,“小雨,你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我的心揪在一起,害怕听到他下面的话。 他好像也跟我一样害怕,一样迟疑。很久之后,他终于鼓足勇气,双眸绞着我,凝视着,双唇微动,我听不见他说的话,但我从他的唇语中读到了,他在说:“一辈子。” 他终究还是说出来了,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凤凰要走了,永远地走了。什么时候,凤凰已经成为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我好像从来没想过凤凰有一天会离开王府,离开我。 我本能地握住手中的碗,让自己冷静下来,我看到自己的手指关节处苍白没有血色,万千情愫、丝丝纠葛涌上心头,复杂难辨。 是了,凤凰从来就不属于这里,王府不过是他暂时栖息的梧桐树,他自有翱翔的天空。 “我会想你的。”过了很久,我凄然地笑笑,没有一丝笑意。 凤凰的身体僵硬了一下,没有说话。 “走的时候把容若他们都带走。”我艰难地开口,开始做着最后的决定。 “其他人我带走,容若留下,不然我不放心。”凤凰的声音有些沙哑。 “不放心。”我呢喃,一时千言万语梗在心头说不出来。半响,我挣扎着说道:“没关系的,你不用担心我,我会好好照顾自己,你放心地离开吧。” 停顿了一会我继续说:“我也会尽快地离开这里,永远离开这里,容若本来就不属于我,用不着跟着我一辈子的。至于山衍钟歆他们,我知道他们会帮助你成就大事,我把他们交给你,你要善待他们。” 我的眼泪在我的眼眶里打转,但终究还是忍住了。凤凰一直满含担忧地看着我,我不敢去看他的眼睛,转身仓皇逃到卧房里,面向里躺着,死死地抓住被角。 那一夜,我和凤凰都没有说话,身体也没有动一下,但我知道,我们两都是一夜没睡。 第二天,我把容若他们所有人都叫过来,除了许南和欷侃。 “容叔,我知道你对独孤是忠心耿耿,我把容若、山衍、钟歆、江乘和周冲都交给你,你以后要好好照顾他们。但是,如果他们想要离开,过自己的生活,请放他们离开。” 听到我这么说,包括容爱山,所有人都惊诧地张开嘴巴。我没有理会他们的惊讶,继续说道:“你们大家本来就不是王府的人,没有必要一直陪着我固守着这里,你们该有自己的舞台。我知道王爷以前有对不住大家的地方,但是人死为大,我希望大家记住雍和王府的好,离开这里后好好生活,好好照顾自己。” 我止住了话头,再说下去,我估计我会说到“要做一个纯粹的人,要做一个对人民有益的人。” “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钟歆,看样子是同意我的安排,跟凤凰走。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他是欣赏凤凰的,凤凰应该就是他心目中的明君;还有容若,他一直都是凤凰的人;至于山衍,我对他不了解,这个人是我唯一看不透的人,但我觉得他对凤凰有着一份特殊的感情,是那种我没有办法言语的感情。 “我要留下来。”江乘和周冲同时开口,我最担心的就是他们两不愿意走,最终还是拗不过他们,答应他们留下来。其实我昨晚的设想是,如果他们不愿意走,我就恶言相激:我是这里的女主人,你们有什么权利赖着不走。但最终还是没忍心这么说,留下就留下吧,先跟着我也行。 可是,我要是知道几年后,是那样一副情景,我死活都不会让他们跟着我的。 从头到尾,凤凰都是一句话没说,低头看着地上,仿佛从来没有仔细看过浣月居的地面。 “你们出去吧,走的时候也别来道别。” 我低头看着他们的脚步在我的面前缓缓移动,滞了一会儿,我轻声道:“容叔你留下。” 凤凰本来已经到了门槛那,听到我叫住容爱山,脚步滞了一下走出去。其他人也相继出去,最后屋里就剩下我和容爱山。 “我其实就是想弄明白一件事。” “王妃请问。” “王爷生前的时候,容叔为什么要引我去竹林见到那本不该让我看到的一幕?” “老奴只是想提醒王妃事情的真相。” “容叔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心了?” “老奴确实是为太子殿下着想,不想让他身陷感情的泥潭中而误了大事。” 不想让凤凰身陷感情的泥潭,是怕凤凰爱上我吗?我可以这么来理解么? 那次我落水病重的时候,凤凰会在每天夜里过来抓住我的手,我开始以为是容恪,后来我知道是凤凰,凤凰身上淡淡的蔷薇花香陪我度过了一个个难熬的深夜。 其实我曾经有想过这样的理由,只是自己不敢相信,今天从容爱山口中证实,我说不出我此刻的心情是开心还是失落。我喜欢凤凰,所以才会对他那么在意。可是知道他也有那么一点喜欢我,却是在我们即将分离的时候。喜欢我也不过如此,说走就走,我以后将遇到怎样的凶险,他难道就一点都不担心么? 凤凰就这样走了,还有容爱山、容若、山衍、钟歆。他们一走,本来人就很少的王府,显得更加的冷清。我在对凤凰的埋怨中度过了短暂的几天,后来就想开了,也许这样更好,这对我和凤凰也许都是最好的结局。时间真是个奇妙的东西,爱与恨都会在漫长的人生岁月里逐渐消融。 就在这平静的日子里,靖朝迎来了极其动荡的嘉佑四载。刚过完年,前线告急,玉真国强渡黄河,大军逼近京城,京城指日可破。其实,经过“七王之乱”,靖朝的实力虽然有所减弱,但还不至于连黄河这样的天然屏障都守不住,靖朝兵败,完全是由于朝堂上的党派之争所引起的。 “素素,东西都收拾好了没,明天我们就走。” 现在王府中就剩下我和素素,其他人都被我打发到了江南。歌坊也被我解散了,玲珑说要跟着我,我说你又没有卖身给我,跟着我,我还得养活你。玲珑这才反应过来,她根本不是我私人拥有的物品。玲珑后来去找凤凰了,那个除夕夜,我就看出来了,她对凤凰有意。 第二天,天还没有大亮,我和素素两个人各骑一匹快马,身上只带了些轻便的贵重物品,其他的全部舍弃,这情形有点像逃难。也是了,国家都快没了,我们不逃难还能怎么做。 我们在出城门的时候被拦下了,素素上前沟通,未果。 “我是雍和王妃慕容凌夕。”虽然我准备以后做回舒雨,但慕容凌夕的身份现在是用来逃命的。 “启禀王妃,匈奴人快要攻进来了,现在不能开城门。” “大胆奴才,本宫你们也敢拦。” “下官不敢。” “不敢你们还拦,敢的话是不是今天本宫就得把人头压在这。” “放王妃出城。” 这就是权力啊,还真被唬住了,要说放弃这身份还真是有点舍不得。 终于离开了王府,离开了京城。 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公主你看,前边好像是宫中的马车。” 我冷笑,刚才不让我们出城,其实皇帝早就逃出来了。在我们前边不远的地方就是浩浩荡荡的皇家车队和跟随的靖朝重臣们,打仗不积极,逃命是一个比一个积极。 无计相回避 “素素”,我低声唤道。没有回音,我四周搜寻,光线有些暗,看不太清,只觉得屋内的摆设有些眼熟。 我和素素终究没能逃出来,刚看到前边的皇家车队,就遇上了玉真国的军队,还是晚了一步。容珏他们被玉真国的军队逼得四处逃散,我和素素在慌乱中被玉真国的人抓住,素素和他们拼了很久,终于还是寡不敌众被擒。然后,我就一直被绑着,全身动弹不得。 门开了,亮光射进来。闭眼,睁眼。上帝啊,我竟然又回到了我生活三年的浣月居。现在我只能感慨人生的奇妙,有些地方,你想逃都逃不开。 “玉霞郡主是不是感到熟悉而亲切?” 我抬头,说话的是一个身着玉真服饰的男人,体格健硕,浓眉大眼,眼睛是漂亮的琥珀色。 “你知道我是西岳的玉霞郡主,就应该放开我。”我说到“西岳”的时候加重了语气,西岳跟玉真不是盟国么?不过我也不能保证他能因此而放过我,西岳跟靖朝还是盟邦呢,不照样说翻脸就翻脸,国家之间翻脸,比翻书还快。 “玉霞郡主巧舌如簧还一如当初啊,只可惜,我父王看重你们西岳,我可没把西岳放在眼里。”琥珀色的眼睛里呈现出一丝戾气。 原来是个王子,而且还是与慕容凌夕相识的王子,骑白马的么? “你要是对我不利,就不怕你父皇知道后怪罪于你。我是个外人,王子何必为了我这个外人,和自己的父亲闹翻呢?”我这是动之以情。 “哼,你以为我父王会因为我杀了一个敌国的王妃而怪罪与我?” 是啊,我不仅是西岳的郡主,我还是靖朝的王妃。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别说是玉真,就是西岳,谁还会管我的死活? “王子既然认识我,想必也知道我在西岳的地位,虽然现在已经嫁到靖朝,但我的夫君已死,保不准西岳的人还很重视我这个郡主,你要是杀了我,以西岳现在的实力是不会与贵国闹翻,但只怕会有间隙,前线打仗,后院失火,这于贵国怕是不利。退一步说,就算杀了我,也只能证明玉真国多杀了一个人,死了这么多人,多死少死一个,无论是对于玉真还是对于靖朝都不会有太大的影响。何苦为了多杀一个无用之人而失了两国的和气呢?”我这是晓之以理。 “哈哈哈……”他捧腹大笑,好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玉霞郡主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可爱。” 嗯哼?小时候?他以前真的见过我,慕容凌夕小时候到底都见过些什么样的人啊! “也和小时候一样天真。”语气里带着一丝冷酷。这还真是翻脸比翻书快。 “你到底要把我怎样。”谈判无果,我只能先弄清他的意图再说。 “把你怎样?我也在想这个问题,凌夕跟我倒是想到一起去了。” “要杀便杀,你最好痛快点,否则的话,我死后必然化成厉鬼来为自己报仇。”虽然知道这种人是不会怕鬼的,但还是先在嘴上占点好处,当是给自己打气。 “杀你?哦不,凌夕和我怎么想不到一块去了?我怎么舍得杀凌夕呢?” 变态! “既然不杀我,那就先给我来点吃的吧,我饿了。” 这个变态王子拍拍手,随即有人把饭菜端进来,原来他过来就是给我送吃的来的,让我吃饭前先给了我一个下马威。 饭菜放在我的面前,但他没有要给我松绑的意思。 “我这样怎么吃饭?” “吃不着啊,凌夕还真是会撒娇,连吃饭都要人喂。”说完,拿起勺子,把饭菜往我嘴里送。我避开了,在他面前吃饭我已经恶心得快吃不下去了,要他喂我,吃进去的都得再吐出来。 他也不恼,把饭菜送进自己的嘴里,然后把嘴贴上我的。 “呜…”我被他绑得太紧动不了,他的舌头顶开我紧咬的牙关,把饭菜喂进我的嘴里,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想吐吐不出,不停地干呕。 我的动作激怒了他,他一手捏住我的下巴,另一只手端起碗往我嘴里倒,最后饭菜里的汤汁全倒进了我的脖子里。这个变态王子还觉得不解恨,碗摔在了地上,然后甩门而去。 “把她给我好好看住,要是出一点意外,你们都别来见我。” “是。” 我现在这样做肯定是狼狈不堪,嘴巴四周全粘着饭菜,衣服上也是,饭菜凉了后,传来阵阵羊膻味,又是一阵干呕。最难受的是,脖子里的汤汁粘着衣服,衣服紧紧贴在身上。要是因衣服湿而粘在身上,我还可以忍受,汤汁浇在身上只觉得很脏,迫切地想洗澡。 过了好半天,门终于第二次被打开,进来一群丫鬟。她们一声不吭地过来给我松绑,这是唱的哪一出?要放了我? “你们要做什么?” “王子吩咐奴婢给王妃沐浴更衣。” 虽然心中疑惑不断,但听到要洗澡,我心中还是一阵雀跃,要死也要干干净净地死啊。 让人侍候着洗澡,我真的是很不习惯。终于折腾完了,洗完澡,这帮丫头又给我穿上了玉真国的衣服,玉真国的服饰较短小,可能是方便骑马。这身衣服我还比较满意,有一种飒爽英姿。但是玉真国的头饰我可接受不了,梳那么高,全堆在头顶,感觉在头顶长了棵树。但不管我怎么反对,这棵大树还是栽在了我的头上。 “你们这是要带我去哪里?”出了浣月居我问,可是没有人回答。这可是一帮训练有素的丫鬟,不该说话的时候,一句话都没有。这是去其然居的方向,其然居自从容恪死后一直没有人居住,莫非这个变态王子住在那里?真希望他晚上撞见容恪。 果然。 “凌夕这身打扮还真是有我们玉真国王妃的味道。”变态王子盯着我看了很久后说道。 啊?这话什么意思? 刚才那帮丫头也是称呼我为王妃的,我还楞了一下,她们不应该叫我郡主的么? 我抬头看,这才注意到,其然居已经被红色包围,大红的囍字,火红的蜡烛。和我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一摸一样。 “你要做什么?” “凌夕还真是反应迟钝,当然是娶你啊,没看出来么?今晚就是我和凌夕的洞房花烛夜。” 我愤怒得说不出话来,脑袋里一片空白。 这到底是什么状况?他真的不杀我了,但他要娶我。 那还是杀了我吧,嫁给这个变态狂,那真的是比死还痛苦,死就是几秒种的事情。 “娶我?我又没答应要嫁你。” “你也没答应要嫁给容恪,不是照样嫁给了他?” “所以他死了,还死得不明不白,你也想有容恪一样的结局?”这句话明显是说我克夫,是个不详的女人,这样的女人是娶不得的。这句话也明显刺激了他,他的瞳孔一阵收缩,然后是放声大笑。 “激将法对我不起作用的,不管你愿不愿意,今晚你慕容凌夕就是我阿里朗的人。”他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戾气,狠狠地说道。 “就算这样,那也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啊,你这样就把我娶进门,日后肯定会有人在背后议论我,那样你堂堂玉真国王子也很没面子啊。”我试图做垂死挣扎。 “凌夕在南朝待久了,竟然也染的南朝的那身迂腐气。” 他一句话把我噎得哑口无言。 “嫁给你也行,你得告诉我为什么要娶我。”我故意说得云淡风轻,想拖延时间。 “容恪为什么娶你?他不喜欢女人不照样娶了你。” 原来容恪喜欢男人真的是人尽皆知。 “因为得慕容凌夕者得天下?原来聪明如王子还信这个!” 阿里朗冷笑,没有赞同,也没有反驳。只是幽幽地说道:“凌夕竟然把我们小时候的约定,忘得一干二净了。” 我心神一颤,慕容凌夕跟他之间不会还订了什么攻守同盟吧? 要说嫁他也行,至少可以先将自己小命保住。我淡淡扫了一眼阿里朗,跨进屋内,随手拿起一个苹果开始咬,我真的饿坏了,早上那顿饭吃得实在是太狼狈,太不堪。 阿里朗笑,他的容貌谈不上有多出色,但笑起来很阳光,带着一股草原之气,琥珀色的眼睛就像是草原上的星星,笑起来的时候格外明亮。 “你把你门口的侍卫撤掉吧,我就是想逃也是逃不掉的。难道说王子对自己不够自信?以王子的魅力,我足以心甘情愿地嫁给你。” 我这是用糖衣炮弹软化敌人,让敌人放松警惕,不管他相不相信我说的话,人在听到别人的赞美的时候,都有点飘飘然。 “收起你的甜言蜜语,对别人我能放心,但对你玉霞郡主,我还是小心为妙。” 糖衣炮弹不管用,这孩子以前有吃过慕容凌夕的大亏么? “把她给我好好看住,要是出一点意外,你们都别来见我。” 哎,能不能换换台词啊,每次都是这一句,又不是国标。 我看了下外面,人不多,就两个侍卫。这两个侍卫还真是小心,隔五分钟就往里看一下。真是的,我会突然蒸发掉么?我关上门,尽管我的脑袋在不停地运转,但我差点把脑袋想破,还是一点主意都没有。 “王妃。”外面想起了敲门声。 “王妃。”没有回音。 “王妃,我们是给你送吃的过来的。”还是没有回音。 门开了,屋内空无一人。 “糟了,快去告诉王子。” 脚步声渐远,都走了? 这帮人还真是,就算报信也用不着三个人一起啊。 我确定没有人了,从门后面出来,低下头慌忙逃出去。去竹林,这是我的第一反应。那里较为隐蔽,藏身比较容易。整个王府都是侍卫,我肯定是逃不出去的,只能先藏起来。 “给我仔细搜,她就在王府里。”假山上面传来阿里朗气急败坏的声音:“一群饭桶,她当时就藏在门后边,这样也能把你们给骗过。” 很久,没有声音,走开了吧?不,还是再等等。 “凌夕,你这样可不乖哦。赶紧出来吧,我看到你了。” 哼,跟我玩虚的,要真的看见我,我早就被你拎出来撕成碎片了。 不过他去而复返,肯定是知道我就在附近,以我的脚力,又不会武功,我是逃不远的。 “去,把那个丫头给我带过来。” 素素,我心中一紧。 “啊,不要,你别过来。”素素的哭喊声落进我的耳朵里,我在心中长叹一声。 “住手。”明知道他是用素素引我上钩,但我别无选择。 阿里朗脸色铁青。 “啊?公主,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在后边。” 我朝素素笑笑,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我被阿里朗摔在床上,顾不上疼痛,他已经压了下来,撕烂了我的衣服,头发被他扯得生疼。我用力朝他的命根子踢去。 “贱人。”我的腿被压住,阿里朗粗暴地吻着我的胸部,只觉得阵阵恶心,我咬他的肩膀,直到咬出血来,但他丝毫没有要放开我的意思。 “咣当”门被踢开,阿里朗被拉起,然后是两个交战的身影。 “阿里朗,你不要太过分。”我心中一惊,恍惚听出是慕容非盛怒的声音。 “是我不要太过分,还是你慕容非不要太过分。我父王对你们慕容家一再忍让,是看在你们对我玉真国还有点用处。你们别得寸进尺,不知道自己的身份,逾越了界限。没有你们慕容家,我们照样把容家打得落荒而逃。” “都给我住手,朗儿你是越来越不知天高地厚了。”来了个中年男人,应该是玉真国的国王。 一切都平静下来。 阿里朗甩门而去,这孩子,怎么那么喜欢破坏东西呢? 我身上盖着被子,目光对上这位国王。 “对不住了,玉霞公主,是犬子无礼,还望公主多多包涵。” “大王客气了,能不能放我和我的丫头离开这里。” “这是应该的,不过在这之前,还得允许本王给公主和溶月小王子代犬子赔个不是。要不就由本王做主,设宴款待二位,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大王客气,在下这次来只是为了接我妹妹回去,就不在这叨扰了。”慕容非扯出一丝笑容,但语气里没有一丝笑意。 “那也好,本王先祝二位一路顺风。” 姜还是老的辣,阿里朗真的是不知天高地厚,慕容家的人是你得罪的么?天下未平,慕容家还不能这么早就被踢开。 我松了一口气,这一劫算是过去了。 屋里就剩下我和我“哥哥”,慕容非。一劫过去,另一劫才刚刚开始。天知道,我落在慕容非手上会是什么下场。 我把被子往身上拉了拉,身体不自觉地往后退。 “凌夕还是这么怕我?”他的瞳孔微一收缩,我只觉得浑身颤栗。 “啊?没有,我只是有点冷。”这明显就是害怕,声音到最后已经低得只有自己能够听到。 头顶传来慕容非的一声叹息。 “素素她怎么样了。”想起素素,心中一阵揪心,不知道刚才阿里朗有没有伤到她。 “她没事,你放心。”他的声音轻得仿佛飘在空气里。 沉默。 “非哥哥真的是要接我回去么?”我挣扎了半天,还是我先开口。 “凌夕不想回去?” “啊?不是,只是江乘他们还在江南,我得到江南去跟他们汇合。” “这么在乎他们,你真正的家人你都不要了?” 我心中一惊,抬头遇上他俊朗的面容和深不见底的瞳孔,眼中神光闪动。 是啊,两边都是我的家人,但我的潜意识里面只承认我南方的家人,北边的家人是慕容凌夕的,不是我的。 “非哥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已经出嫁了,我有我行动的自由,我现在不想回去,我只想到江南。”我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地开口。 “出嫁了?容恪根本就没有碰过你。”他的口气森冷,仿佛地狱中的烈鬼在吼。 以前我虽然也怕他,但他对我是温和的,今天却好像特别生气。 “那他也是我名义上的丈夫,这难倒不是非哥哥希望的么?”我争锋相对道。 别人可以提这事,你慕容非也好意思提,我的悲惨是谁造成的?就算你把我当成你谋夺天下的棋子,我也有争取幸福生活的权利,野百合也会有春天。 我的话把慕容非噎住了。 很久,慕容非悠悠地说道:“从这里到江南,一路上兵荒马乱的,我送你过去吧。” 看来他还不想跟我撕破脸,我对他难不成还有其他的利用价值? “不了,一路上我会小心的,我有素素照顾就好。” “那要是再碰到阿里朗,谁来救你?”他紧盯着我的脸,语气有些激动。 那也比跟你在一起让我觉得安全。 “那就嫁给他呗,嫁谁不是嫁啊。”说完有点后悔,我这是跟谁在赌气啊? “凌夕,我该拿你怎么办?”慕容非似是自言自语地说道。 怎么办?凉拌呗。你要是不来骚扰我,我就要烧高香了。不过,慕容非的话还是在我的心中激起阵阵波澜。 我大致理清了慕容非对慕容凌夕的感情:他是喜欢慕容凌夕的,只是,这份喜欢和他的天下相比太渺小了。现在容恪已死,靖朝已灭,他让慕容凌夕跟他回去,无非是想占有她。 慕容非还真是贪心,天下美人他一个都不想放弃。只是这个美人并没有他预想的那么好控制,不是他呼之即来,挥之则去的。莫说现在我已经不是慕容凌夕,就算慕容凌夕还活着,怕是也不会这么甘愿这样依附于他。慕容凌夕是那么倔强的一个人,他难道还不知道么? 两度江南梦 告别慕容非,我和素素重新踏上去江南的路。 第一次去江南,和凤凰,那一年我十五岁,一路上太平气象;第二次去江南,和素素。这一年我十八岁,一路上兵荒马乱,物非人也非。我花了三年才逐步建立起来的家,一瞬间土崩瓦解。 “公主。”停下来吃东西的时候,我的思绪飘出了很远,素素叫了很多声我才听见。 “嗯?” “丫头,在想情郎的吧,想得这么入神。” 我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我和素素坐一桌,身边什么时候多了个人?卖茶的铺子还有空桌子,她干嘛非得挤在我们这里? 舒雨啊舒雨,为什么总是这么心不在焉的,哪一天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坐在我身边的是个红衣女子,服饰华美,要不是听到她说话,还真看不出她的年纪。面容精致如白玉瓷盘,长长的凤眼尽显妖娆妩媚,气质容貌竟丝毫不输二八女郎,但我总觉得看着有点眼熟。 “你是谁?为什么要跟着我们?”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有一丝惶恐,惊惧地开口。 “丫头,放心,我要是想杀你的话,你早就没命了。” 我点头,这是真的,就我刚才那神游天外的样子,有几个脑袋够掉的? “沈江影。”我低声叫了起来。 我想起她长得像谁了,像沈江影,无论容貌还是气质,都有七分的相似。 “我不是什么沈江影,我跟沈家没有关系。” 她在说她不是沈家人的时候,几乎是尖叫,引得茶馆其他客人都朝这边看。不是就不是呗,干嘛那么激动? 这么激动地否认,长得又这么像沈家人,她跟沈家肯定有着莫大的关系。 “素素我们走。”我仍了点碎银子在桌上,然后拉起素素就逃也似的走了。 我一下子被吓着了,因为我发现她在情绪激动的时候眼神是涣散的,这让我觉得她心智可能受过损害,对于这种女人,而且是行走江湖的女人,我的一般认知就是:又一个李莫愁! “公主小心。”还没等到我们离开,我就差点被这个疯女人偷袭,剑尖未至,我已经能感到呼啸的剑风从耳边穿过。 “公主。”头顶传来一阵癫狂的笑声,震得我耳膜发疼。 我还没反应过来,素素已经和她交上了手,一红一绿两道身影交错飞旋,红影如鹤唳晴空,绿影如碧映光华。 但素素逐渐处于下风。素素的武功其实不弱的,对付流氓草寇绰绰有余,但对于江湖高手,明显逊色很多,对于失心疯的江湖高手,能过两招就已经是万幸了。这个女人,我们跟她无怨无仇,干嘛非要招招恨绝,招招致命! 我看着眼前两个交战中的身影,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今年还真是流年不利,刚躲过一劫,这次来了个更狠的,江湖还真不是好混的。 就在我正在为素素的性命担忧的时候,有人救了素素。 是凤凰。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北上了么? 我心里一阵惊喜。 凤凰的武功我从来没见识过,直觉上应该是不弱的。唯一一次跟他的武功有近距离接触的,是那次在去江南的路上遭遇水如月的时候。水如月那么阴狠的人,就那样悄无声息地倒下,凤凰的武功在江湖上,就算排不到首位,也绝对是占有一席之地的。 但凤凰在与这个疯女人交手也只能勉强打个平手,我不禁疑惑,这个和沈江影有几分像的女子到底是何方神圣,武功竟如斯高绝。 “丫头,你的情郎终究还是来救你了。” 我还怔在那,红衣女子已经飘然而去。 谢天谢地,她没有纠缠不放。 “你知道她是谁么?”我问凤凰。 凤凰眉头蹙了一下,素素说:“她和南王妃很像。” “她是沈家人?”我惊讶不已。 “她是沈玉瑶。” 还真是沈家人,我心神一凛,赶紧问道:“南王妃叫什么?” “沈玉琼,沈玉瑶的双姝姐姐。” 凤凰不过是在阐述一个事实,但在我听来,心里却有些憋闷,我好像在哪听过沈玉琼这个名字,可怎么也想不起来。沈玉琼是慕容凌夕的后母,慕容凌夕应该是知道她的名字的,难道说慕容凌夕的记忆还存放在我的头脑中? 我牵着马默默地向前走,突然被人拉进一个怀抱,我回过神来,凤凰正满怀担忧地看着我,我一愣,扯起一个笑容,“她们跟沈江影是什么关系?” “沈江影是沈紫芝的幼女,玉琼、玉瑶姐妹和沈涵秋同是沈紫轩的女儿,她们还有一个哥哥叫沈玉瑛,二十三年前神秘失踪。” 谜底终于揭开了,刚才那个疯女人竟然是萧初过的姨母,虽然不是亲生的,但我也是要管她叫姨母的,毕竟她的姐姐是我后妈。 有人曾经做过一个测试,把一个包裹交给一个你不认识的人手中,要经过几道手,答案是六道。也就是说,我们跟世界上任意一个角落里的人之间仅仅相差六个人的距离。 而我跟八竿子打不着的萧初过竟然是亲戚。 我跟沈江影、惠安的关系更近。我得管沈江影叫姨,管惠安叫舅舅。想到这里,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素素有些莫名地看着我笑,凤凰脸上的担忧更甚。 我止住笑,这才意识到站在我面前的是去而复返的凤凰,“你怎么会在这里?” 凤凰锁在我脸上的目光还是有些忧郁,半响道:“我在路上遇见慕容非,怕他对你不利,一路追过来的。” 我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人撞了一下,一点点苦涩弥散开来。这么担心我,为什么还要与我分离? “现在我没事了,你可以走了。”我哀怨地开口。 “我把你们送到江南再走。”我话里的埋怨凤凰应该听出来了,他沉默了一会说道。 很长一段时间,我们三个都不说话,默默地牵着马。 我开始理解容爱山,他是真正对凤凰好的人,知道凤凰有大事要做,所以不想让他身陷感情之中。而我太自私,我想到的只有我跟心爱的人长相厮守,我管不了那么多,谁想争天下谁就争去,跟我有什么关系?可是我爱上的人偏偏是角逐这天下的一份子,如果爱他,我必须放手。 “独孤你走吧,你照顾不了我一辈子的。”我轻声开口。 凤凰深深凝望着我,仿佛要把我刻在他的脑海里,永生永世地记住。他的手伸过来,抚上我的脸颊,轻轻地摩挲,我感到他的手指冰凉如雪水。很久,他凄然决然地转身离开,一句话都没有。 我看着他孤寂的背影消失在风中,心开始滴血,浑身颤抖不止,上次离别我都没有这番肝肠寸断,我好像突然意识到,我和他再见面已经遥遥无期了。 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 “以后就叫我夫人吧,别叫我公主了,也不要叫郡主,以后没有公主,没有郡主,也没有王妃。” “嗯。” 以前我说过很多遍,别叫我公主,要叫王妃,但素素似乎从来没记住过。但是这一次,她再也没叫过我公主,原来记性也很好嘛,以前是不是故意的啊? 晚上投宿,我都是和素素挤在一张床上。能有房间就已经很不错了,大多数时候,我们和南下逃亡的流民一起挤在昏暗的大堂里,有时候甚至是寺庙。开始的时候会整宿地睡不着,想起以前抱着凤凰,闻着凤凰身上的淡淡的蔷薇花香入睡,那时候的自己真是幸福的像花儿一样。人总是会慢慢习惯的,我现在抱着阴冷的稻草堆,听着此起彼伏的打呼声都能睡得嘛嘛香。 “我不是让你看着的吗?你怎么还睡着了?现在衣服被偷了,我以后还穿什么?”一阵尖利的女声划过夜空,吵醒了睡梦中的人们。 我朝声音的发源地看去,真是好笑,又不是出来旅游,竟然还穿得那么招摇,你这不是找偷么?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你这是就怕贼不惦记。这下可苦了一边跪着的丫头了,刚才一不小心睡着了,现在被骂得眼泪哗哗流。 “你还哭。”一个巴掌过去,丫头的小脸上瞬间是五个手指印。 “夫人,我们管不着的。”我刚要起身,被素素拉住。 “不,这事我管定了,天下虽乱,但王法还在。” “她是主子,主子就是王法。”素素还是拉着我的手不放。也对,这是万恶的封建社会,主子就是王法,要是我对素素那样,素素也只能打落牙齿往肚里咽。 这破庙里睡了这么多人,似乎没有人要站出来为那丫头说句话,人们纷纷开始准备睡觉,这不过是逃难路上的一个小插曲。 我睡不着,脑子里不断浮现出刚才那丫头五指尽显的脸,突然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怎么了,做恶梦了?”素素被我惊起。 “不是,我还没睡着,我好像在哪见过那个丫头。” 我轻声走到那丫头的身边,那丫头跟我刚才一样,一个激灵坐了起来,两眼惊恐地看着我。这丫头,被吓着了,以为又遭贼了。 “别怕,我不是来偷东西的。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我轻声问道。 这丫头还没有从刚才的惊恐中缓过来,依然紧紧地抱住怀里的包裹,两眼死死地盯着我。突然,昏暗的灯光下,她的眼中露出神光。 我们真的认识! “是皇嫂吗?”轻声开口,几乎是只有口型,没有声音。 果然是容筝,不曾想到,当今皇帝的亲妹妹竟然也沦落到如此田地,竟然成了最苦难最卑微的奴隶,而且还遇上了这么个恶主。 我点点头。 容筝的眼泪再一次哗哗流,哭声惊醒了她边上的恶主。 “怎么又哭了?”尖刻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分外刺耳。 我们小时候,父母总是教育我们吃亏就是占便宜,要与人为善,我为人人,人人为我。这个女人,她日后要是知道她虐待的就是当今的容筝公主,不知作何感想。如果让容筝再遇到她,估计还没等到她回过神来,就已经身首异处。 “别吵,这个人我要带走,你开个价。” 尖声女人没想到是这种状况,楞在那。 “我凭什么要把她卖给你?” “就凭我是雍和王妃。”雍和王妃的名声虽然很不堪,但流传甚广,很多普通百姓都知道。虽然现在兵荒马乱的,但天下未定,容家依然是这个国家的统治者,而我依然是那个万人之上的雍和王妃。 “啊?”刚才还凶神恶煞的女人,现在满眼都是惊恐。 “这里有几两银子,你暂且拿着。不管你愿不愿意,她我都要带走。”说完,拉着容筝离开。 天亮后,我把容筝带到一个偏僻的地方。 “把衣服脱下来,我给你看看身上的伤。” 刚才我无意中看到容筝的脖子上有淤青,容筝在那个恶主手上,受到的肯定是非打即骂的非人待遇。 “啊?”容筝的眼中露出惊恐,我心中恻然,轻声哄到:“不怕,已经没事了,我帮你上药。” 虽然有心理准备,但当我真正看到容筝身上的伤的时候,我还是倒吸一口凉气,全身上下没有几处是正常的肤色,有好几处还在化脓。我赶紧让素素给她清理伤口,幸好发现得早,不然的话,还没等容筝到达江南,就已经被那个恶女人折磨至死。 正故国晚秋 嘉佑四载六月,靖文宗容珏在萧青莲的护佑下,南渡江南,建都江州,改国号为平康,嘉佑四载即为平康元载。从此,以长江为界的南北对峙正式形成。 “辛丑南渡”结束了容恪死后一直持续的党派之争,靖文宗在萧青莲的辅佐之下,对内改革吏治,减免税负,促进了长江以南经济的发展;对外,加强沿江军事防御,把玉真国阻止在长江以北。史称“平康中兴”。 为区别靖朝的两段历史,嘉佑四载之前的靖朝称西靖,平康元年之后称东靖。 由于萧青莲的尽心辅佐,东靖王朝的建立没有经过大的动乱,从西靖平稳过渡。而萧青莲则从以前的野心家一跃成为靖朝历史上最大的忠臣和能臣,我常常想,历史有时候就是一个玩笑。历史从来不是当代人写的,历史必须经过上百年甚至是上千年的沉淀,才能称之为历史。 我、素素和容筝终于在这一年的秋天,历尽千辛万难,辗转来到了靖朝新的京城江州。这中间还有一个小插曲,我们三个人在江北遇到了玉真国的守兵,幸亏素素会说玉真话,我们得以成功逃脱;到了江南,我们又遇上了靖朝的守兵,非说我们是玉真国的奸细,这还两边都不讨好了。 “我是慕容凌夕。” 守城的两个士兵交换了一下眼色,明显不信。这可糟了,我还真没办法证明我是慕容凌夕,赌咒发誓管用么? “这次玉真国灭我大靖,慕容家也是有份的。” 嗯哼?这次连我都算是敌方的了。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我是容筝公主。” 这可是你们靖朝如假包换的公主,这该放我们进城了吧? 守城的将士一脸的不相信,是啊,见过哪个国家的公主流落在外的吗?而且还和我这样的敌国奸细在一起,是人都不会相信。 “哎……卢将军。” 终于见着救星了,是正在巡防的卢济民。 卢济民走过来,一看是我,慌忙作揖:“子方见过王妃。”刚才刁难我的那两个士兵一听吓着了,原来雍和王妃还没下堂。 “将军客气,你首先要拜的不应该是本宫。”我指了指边上的容筝。 “啊?公…公主。”别说黑卢三被吓着了,那两个士兵早就吓得跪倒在地上了。 “子方见过公主,公主千岁。” “卢将军免礼,烦劳卢将军帮本宫通传,本宫要入宫见皇兄。” 我听容筝说话,心想着,这天家人物就是和咱小老百姓不同,被恶主打的时候还可怜兮兮的,回到自己地盘上,摆起公主架子也是有板有眼的。 没想到来江州的第一站竟然是皇宫。 进宫面圣,容珏容筝那真的是亲人相见,涕泪横流。我这个外人杵在那着实尴尬,其实不想留,其实我想走。 按理说吧,我此刻站在边上就是哭不出来,也要假装抹两下眼泪的,表个态嘛。你看人凤姐第一次见到林妹妹的时候,边上的贾母还没哭呢,她先在那掉眼泪,这可是练出来的,绝对的专业水准,外行还来不了。 我瞅了一眼一旁的萧青莲,他还是老样子,青色的朝服,严肃的面容,就是这样的场景也没让他的脸部轮廓温和一点。 容珏见我和萧青莲都没有要配合着哭的意思,逐渐停止了哭泣。萧青莲这才上前安慰:“公主经过此次大劫,必有后福,请皇上不要太过伤心,现在国家还处在危难之际,还望皇上以龙体为重。” “国公所言极是,这次多亏了皇嫂,要不是有皇嫂相救,朕这辈子怕是再也见不着筝儿了。” 容筝本来已经不哭了,一听容珏这话,又是眼泪汪汪。先皇去世得早,容筝可以说是容珏一手带大的,而且容筝还是容珏现在唯一的亲人,这份亲情是贵为皇帝的容珏装也装不出来的。 我叹了口气,其实我有点心虚,那天要不是我突然想起她就是容筝,我根本不会搭救。 “皇上严重了,是公主吉人自有天相。” “王妃过谦了,王妃确实应该受到靖朝百姓的感激,不仅是因为王妃救了公主,还因为王妃紧守为妇之道和为臣之道,没有助纣为虐。” 啊?这话从何说起? “为妇之道”是说我是容恪的妻子,“为臣之道”是说我是靖朝的雍和王妃。 萧青莲,你这是在提醒容珏我姓慕容这个事实么? 明着称赞我,实际上是在影射我可能是慕容家的奸细。 这算是敲山震虎么? 我说呢,为什么守城的将士把我看成是敌国奸细,原来是来自你的受命。 萧青莲的话使得皇帝的上书房里一片安静,一根针掉地上都能听到,刚才还在哭泣的容筝也止住了哭,瞪大眼睛看着我。 我冷笑,“国公不会是担心我做了玉真国的帮凶吧?如若我真的成了奸细,以国公的法眼,我能逃得过么?” ^奇^“王妃怕是误会老臣了,老臣没有怀疑王妃的意思。” ^书^哼,误会,你萧青莲是第一天为官么?说出来的话还那么容易让人误会! “一场误会,国公也是为我靖朝着想,如若有冒犯之处,还请皇嫂不要挂怀。” “皇上严重。” 一直到出了皇宫,我心里都在憋着一口气,容珏虽然表面对我谦卑忍让,但是不会不怀疑我是慕容家的奸细。萧青莲对我的怀疑,应该从慕容凌夕第一天嫁到容家就开始了。 想想真是好笑,理智上说,我是不应该救容筝的,让容珏知道雍和王妃已经在战乱中丧命,我以后就可以做我自己,去过一个虽普通但安逸的生活。现在救了容筝,我期望中的生活看来是泡汤了。不过也正因为我救了容筝,容珏和萧青莲才会留我这条命。 我心中长叹一声,向宫外走去。 “阿姐。” “江乘、周冲,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我们怕阿姐找不到家,一直守在城门那里,在城门那边见到阿姐后就一路跟来,见阿姐进了宫,就一直在宫外守着。” 很久没见到他们两了,见到他们,心中自是一喜,都长成大小伙了,江乘也早已褪去他那身婴儿肥,都成了名副其实的帅哥了。我照旧捏了捏他俩的脸蛋子,但这一次被他俩给躲开了。 “哟,知道害羞了。” 看来以后想吃帅哥豆腐都吃不着了,只能过过眼瘾。 回家后,见了晓莺晓黛,还有张氏兄弟。 “云梦德最近从来庆抽了大量的现钱,把他以前暂放的红利都抽走了。” 我点点头,凤凰有动静了。 来庆要分家了,道不同不相为谋。虽然我喜欢凤凰,但我没打算介入凤凰的斗争中去,我的钱就算我想用来支持他夺天下,怕也是杯水车薪。 “这个宅子为什么还挂‘雍和王府’的牌匾?“ 张氏兄弟来江南之前,我千叮咛万嘱咐,说以后的宅邸就叫“舒宅”,没把我的话当话啊? “这不是王妃的命令?” 什么?难不成还有人传假诏? “之前‘舒宅’的牌匾已经挂上去了,后来苏二公子过来,把王府的牌匾送过来,说是王妃让挂的。” 刚才进门的时候就看到‘雍和王府’四个字,倒是没注意到那牌匾就是原来王府的。 “那我去把牌匾换下来,要不我们再换个地方住。”素素提议道。 我摆了摆手,已经见过小皇帝了,就不能说雍和王妃在战乱中丧命,先听听苏捷怎么说,好端端的,干嘛管我的家事,不过这也奇了,张氏兄弟来江南置宅子,这么快就被他发现了。 我来江南的第二天,苏捷到来。 “本来我是想去拜访紫玉的,没想到紫玉倒先来了。” 苏捷笑得很得意,“原来凌夕也惦着我,我还以为是我一个人单相思呢?短暂的分别是为了以后重逢的喜悦,这次和凌夕重逢,我和凌夕的关系又向前迈进了一大步。要是以后关系还能再向前跨进,我还愿意与凌夕作短暂的分别。” 切,我叫你“紫玉”,那只不过是客套。这人还真是,给点阳光就灿烂,给点颜料就开染坊。 “为什么把我的牌匾换下来?”不想跟他贫,我言归正传。 “‘雍和王妃’这个身份不好么?”苏捷反问。 这个,嗯,我还真答不上来。我讨厌这个身份,但确实,这个身份为我的事业,甚至是逃命带来了便利。但,也因为这个身份,我受到容珏、萧青莲的忌惮。这个身份让我感觉生活在牢笼里面,喘不开气来。 “好,但没有好得不得了。”过了很久,我悠悠地开口。 这句话有点模糊,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来表达我对“雍和王妃”这个身份的感情。 “我们反过来想吧,要是你不是‘雍和王妃’了会怎样?” “那样,我会心情舒畅地过好每一天,不辜负生命所赋予的一切美好,不辜负明媚的阳光,不辜负灿烂的星辰。” “每个人都有权利享受生命的美好,但前提是活着,好好地活着。”苏捷愣了下笑道。 如果我不再是“雍和王妃”,容珏、萧青莲不会让我活着。 如果我不再是“雍和王妃”,慕容非会让我做回“玉霞公主”,以后还会有什么身份,我不知道,但可以想象。 总之,只要我想好好地活下去,我就必须是慕容凌夕,而非舒雨。 容恪在的时候,我挣扎在我的身份认同上,容恪死后三年的今天,整个国家都已经面目全非,我还在这个问题上执迷。 “其实有一个万全之策,既可以让你摆脱‘雍和王妃’这样的身份,又可以让你好好地享受生活。” “苏二公子有何高见?”我一听,来了兴趣。 “那就是成为苏家的儿媳,以后大家会叫你二少夫人,这个身份所受的荣耀与‘雍和王妃’相比可能逊色一点,但够用了。” “哈哈哈…….” 苏捷说完,我已经快到桌子下边了,年度最好笑的笑话就是这个了。苏捷还真是个出色的商人,什么都可以用够不够用来衡量。 我忍住笑,揉着肚子坐直身体,从头到尾,苏捷都是在那一本正经地看着我笑。瞧瞧,这才是讲笑话的最高境界,哪像我,讲的笑话,别人还没开始笑,我已经笑得说不下去了。 “嗯,不错的建议,可以考虑。”我点头,“不过,与苏家实力相当的还有萧家、沈家和卢家,我也顺带一起考虑。网撒大些,成功的可能性也大些。” “凌夕终于开窍了,不过你最好早点做决定。像我这么出色的,在你刚才说的四家中,我绝对是绝无仅有。要是下手迟了,可别追悔莫及哦。” 苏捷话音刚落,我的拳头与飞腿齐飞。 有一个梦想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有些小雷,请各位亲见谅,某歆在几经纠结后,还是决定保留此章,为弥补此章不足,今天连更两章我最终没有把“雍和王府”的牌匾撤下来,我在江州继续做我的“雍和王妃”慕容凌夕。我不想牵扯到战争里面,但有有一件事我必须去做,那就是流落江南的难民的安置。我曾经是他们中的一份子,知道逃亡路上的心酸。但我比他们幸运,我来到江南后就丰衣足食,而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家园被毁,濒临破产。 我让张孝安把“再来”名下的所有账目都拿过来,除来庆之外,所有产业虽然因为战争而有一点影响,但都还在盈利,加之以前年度的剩余和容恪留下来的钱,数目相当客观。不过与数以万计的难民相比,就算把我的钱都拿出来,也是杯水车薪。反复斟酌后,我拿出一半,成立基金会。以后救济的事全部以基金会的名义来操作。 与此同时,我让张氏兄弟着手来庆的分立事宜,我占来庆三分之一的份额,折算下来,比再来酒店还要值钱。事情比相像中的顺利,云梦德答应得很爽快。我把分来的产业全部划到苏捷名下,从此退出丝绸与茶叶的经营,只参与分红。 从平康元载的深秋,一直到来年的端午,大半年的时间我都在忙于基金会的事情,从基金会的成立、宣传到难民的安置。等到基金会正常运作的时候,我已经“裙带宽三寸”。萧初过之后看到我的时候都有点认不出我来,我只能自嘲道:虽瘦也风流。 先来说说基金会的成立情况,基金会的主席是我,理事是苏捷和萧初娴。开始苏捷和我是搭档,以苏捷的聪明,我只把什么是基金会跟他大致说了一下,他就明白了。后来我在萧府募集资金的时候,遇上萧初娴,从此成为闺蜜和伙伴。 不过初娴后来做得更多,她对难民中的妇女和孩子格外照顾,在我的建议下,她专门成立了娴基金,专门用来帮助妇女和儿童。后来我在南朝碰到暗香后,我又把暗香推荐给了初娴,成为她的得力帮手。 基金会最难的部分是宣传,我得让这个时代的人接受这个概念。为此,我请苏捷帮我召集江南地方豪绅、知名商贾和世家大夫,我要为基金会的成立发表一个演讲。演讲的题目就叫做《我有一个梦想》。 集会的地点就选在了江州城隍庙,地方空旷,能容纳的人较多。集会那天,城隍庙人山人海,我真的开始佩服苏捷了,号召力之强,这家伙原来有成为领袖的潜质,怎么一直没看出来的呢。一直以为,苏捷只对女人有号召力,却原来,男女通吃,老少皆宜。 我站在台上,激情洋溢地发表了靖朝版《我有一个梦想》的演讲。演讲的内容大致如下: 首先我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慕容凌夕。(刚说到这里的时候,台下就一阵轰动,我已经做好有人愤然离去的准备,就像在苏府的诗会上一样,出人意料的是,我停顿了一会,竟然没有人离开,台下又重新安静下来。)我有很多身份,我是雍和王的妻子,靖朝的雍和王妃,之前我还是靖朝曾经的盟邦,现在的敌国西岳的玉霞公主。(台下又是一阵骚动)这些身份,我们在座的大多数人都很清楚,实在想不起我是谁的,我可以告诉大家我还有一个身份是“那个养面首的王妃”。(本来以为台下会有动静,我停了一下,但台下却出奇的安静,都在等待我的下一句话。)但今天在这里,我想给大家介绍和强调的是我的另外两个身份,那就是我“靖朝子民”的身份,和“曾经的难民”的身份。 我是靖朝的子民,从我第一天嫁进雍和王府那天开始,我就和在座的各位一样,是靖朝大家庭中的一份子。我是曾经的难民,我们这里有很多人,都是从北方逃亡过来的,一路上颠沛流离,个中心酸,我们中的很多人都有着深刻的体会。 但我慕容凌夕何其有幸,因为我活着来到了这里,而且到了这里之后还衣食无忧。可是现在,就在我们大家在这里劫后重逢的时候,北方大片的土地沦陷,我们的家园被毁,我们的亲人被践踏。北方沦陷区的我们的父老乡亲、兄弟姐妹现在正在过着怎样卑微痛苦的生活,我们现在爱莫能助,我们只有希望我们的国家尽快强大起来,驱除鞑虏,收复失地,解救我们的亲人。(说到这里的时候,我稍微停了一下,我隐约听到下面有抽泣声,国破家亡对于任何有良心的人来说都是切肤之痛。虽然我没有演讲家的才华和激情,但是我提到的是一件最能引起共鸣的事。) 但是,我们依然还可以有所作为,那就是帮助那些已经失去家园,濒临破产,流落南方的百姓。大家睁开眼看看我们的街头,就在这风景秀丽的江南的每一个角落,都有无家可归的可怜的人们,他们是我们的同胞,我们与他们同宗同源,血肉相连,我们现在生活安康,但是他们却挣扎在死亡的边缘。 让所有人都过上幸福的生活,我们一个人可能是有心无力,但是如果我们大家团结起来,齐心协力,就算我们没有办法让所有人都吃饱穿暖,但是我们可以救助他们中的大多数。 我们在座的大多数人跟我一样,不仅吃穿不愁,而且还有还剩很多钱。“乐善好施”本来就是我们的传统,所以,我们中的很多人都曾经将剩下的钱用来救济贫苦的人,比如开一个粥铺,或者干脆,开仓济民。因此,我刚才说要齐心协力救助别人,我们中的很多人可能会很不以为然,我自己就可以做到的事,为什么要和别人一起做? 其实,不管你有多少钱,哪怕你是富可敌国,你也会有很多事情做不了。我们就以难民的安置为例,这其实是一项浩大的工程,不是你每天开粥铺就能解决的,你管他们一天吃的可以,管一年也没问题,但是你能管一辈子么?“授之以鱼,不若授之以渔。”我给你鱼吃,不若我叫你怎么打渔。同样的道理,我给你饭吃,不若我给你地种。这时候,我们大家可能会这样说:我家有的是地,你来我家给我种地,我给你饭吃。如若是这样,那么我要问了,你家有多大的地,可以容纳这数以万计的难民。其实说到底,我们大家谁也没有能力,一揽子解决所有的难题。我慕容凌夕也不可以,我算很有钱,这大家不反对吧,反正苏公子不会反对。(说到这里的时候,我侧头看了下苏捷,苏捷正若有所思。)但是富有如我慕容凌夕,仍然不能解决这个问题,不然的话我也不会把大家召集到这里。 我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就是要和大家商讨怎眼解决这个难题。我的建议是“钱多好办事”。就是把大家的钱集中到一起,一起来开粥铺,开粮仓,发冬衣,一起来买地安置流离失所的百姓。这些被安置的百姓日后会转化为抗击匈奴的强大力量,种出来的粮食还可以供给军粮。 那怎么把钱集中起来呢? 首先给大家讲一个“基金会”的概念。基金会就相当于一个大的金库,这个金库属于我们大家,只要你投钱进来,你就是这个金库的所有者之一。虽然我们是这个金库的所有者,但是我们没有权利使用这里面的钱,这里面的钱是我们用来救济别人的。这么多钱放在一起,必须有人来管理,我自荐我来管理这个金库,也就是基金会。 这么多然的钱放在一起,大家肯定要担心这些钱的安全,万一我一个歹念,把这些钱全私吞了怎么办?反正谁也不会嫌钱多是不是?更何况我慕容凌夕还是一个这么身份尴尬的人,我要是把大家投进来的钱用在西岳攻打靖朝上面呢?所以,这个基金会还需要有人来监督。 以后,等到基金会成立,我会定期对外公布钱财的去向,任何人把钱投进来,都有权利质疑这些钱的去向。为了日常的监管,我们还需要选出一些代表来参与基金会的运作和监督。这些代表的产生,我们可以先推荐,后举手表决,若一半以上人同意,则通过。 我呼吁,大家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共同来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我们是一文钱不嫌少,百两银子不嫌多。哪怕你真的只投一文钱进来,我都替那些苦难的人民感谢你。 最后,我想告诉各位我的梦想,我希望我的梦想也是我们所有人的梦想。我梦想有一天,我们所有百姓都能够安居乐业,幸福生活;我梦想有一天,我们所有人可以和家人围坐在火炉旁,谈笑风生,一起畅想美好的未来;我梦想有一天,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到处是美好的人间。 哎,我后来每每想起这篇演讲稿,心中都会涌起一丝愧疚之情,是对我历任语文老师的愧疚。受过高等教育,穿越后,也受到很多锦绣文章的熏陶,但说出来的东西竟然还是小学三年级的水平! 我的人生第一次演讲就这样在一片惊讶、怀疑、揣测中结束了。没有起伏跌宕、轰轰烈烈、荡气回肠,唯一的优点就是声情并茂了。 谈不上有多成功,但达到预期效果。没过多久,就有很多人送钱到王府,但大多数是本来就生活不富裕的普通百姓,可能他们对于我的演讲更加的感同深受。比较有钱的人中,苏捷是第一个出钱的,数目也相当可观。其他像江南本土的王家、刘家,出的钱也比较多。就算这样,我粗略算了一下,资金的缺口仍然比较大。 我的基金会在一片质疑声中成立,不过我也不气馁,一个新事物的产生和发展,绝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我下面要做的事就是选出几家超级富豪,挨家上门讨钱去。首选的肯定是以萧家为首的四大家族,以及江南的地方富贾士绅。 善良和狡诈 我讨钱的第一家是萧家,去之前我的心情是忐忑的,萧家肯定是超有钱,但有钱他不一定会给你,人家可能想把钱留着造反用也说不定。 那戏词里怎么说来着,“明知征途有艰险,越是艰险越向前。”萧家搞定之后,可以作为四大家族甚至是江南乃至全国的典范。“不管前面是地雷阵还是万丈深渊,我都将勇往直前,义无反顾,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是朱总理就职演说中的话,我用它来激励自己的这次萧府之行。 萧家不愧是萧家,我以前一直没有去过东都的萧府,从外面看,东都的萧府比雍和王府都要气派风流,但这次到了江南的萧府,我还是惊叹于自己想象力的匮乏。转了一个又一个弯,终于到了萧府的正厅。 我之前有下过拜贴,要钱这事必须跟萧家的当家人讲。 “王妃这边请。” 萧家的管家叫萧方壶,当时苏捷跟我提到他的名字的时候,一口茶水全喷了出来,非要起这么拗口的名字么?苏捷笑我肤浅,这萧方壶可不是什么池中之物。这不说也能想到,萧家大管家是阿猫阿狗就能做的么? 进入厅内,我一下子被镇住了,偌大的堂屋里站满了人,堂屋的正中央无疑是萧青莲本人,一边是他的孝子贤孙,中间有我认识的萧初过、萧初容、萧初娴、萧初瑜,另外一个应该就是萧家的长子萧初绽了,站在萧初过的上位。萧青莲的四个儿子,从容貌上来说,都属于上上姿容,这能理解,毕竟有那么优秀的基因。 而另一边站着的则应该是萧青莲的几房太太们,最上位的女人容貌与苏月容相像,只是比苏月容年长很多,外表雍容,这位应该就是萧府的当家主母苏月华了。其他几位太太是各领风骚,看得出来都是出身名门,最末位的年纪与我相仿。就算是做萧青莲的小老婆,也必须是万里挑一的名门闺秀,美人胚子。这个萧青莲不是皇帝,但享受的绝对是皇帝待遇。 今天是什么日子?家庭集会也用不着赶在我下贴拜访的这一天啊。我挺直腰杆,萧青莲不会是想借人多势众来欺负我一弱质女流吧?要说你这么大的架势是为了表示对我的这次来访的重视,我一百个不相信,我不过是一个已故王爷的遗孀,一个过了气的王妃而已。 “王妃到来,有失远迎,还望王妃不要介怀。王妃请这边坐。” 我在萧青莲右侧坐下,边上是萧初绽。萧青莲身后还站了一个三十多岁的青衣文士,长相谈不上有多俊朗,但看着非常干净,但我看到他,心里却有些瘆得慌。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身上有一种很凌厉的东西,射来的目光也让人很不舒服。 我定了定神,慌忙启口:“国公客气,只是,今天本宫来的好像不是时候,正赶上国公家事缠身。” “王妃前些日子,在城隍庙所讲的一席话可谓是振聋发聩,没有亲临现场一睹王妃风采,实乃老夫一家人的遗憾。听说王妃要来,犬子和贱内都想见一见王妃,所以特地在此守候王妃的到来,让王妃见笑了。” 糖衣炮弹在任何情况下都会有些用处,我不自觉地吞了口唾沫,不管萧青莲的话有几分真,这么多人在场,我还是不自主地脸红。不过他先把话挑明了,也省得我不断地绕圈子。 “国公过誉,本宫今天来就是为了上次集会所言之事,希望能够得到国公的理解和支持。” “王妃有何吩咐尽管开口,只要老夫能够做到,必当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萧青莲的口气卑微,但面色依旧严俊,没有丝毫的缓和。 “国公言重了,吩咐不敢。我开门见山地说吧,我今天叨扰贵府,是想替基金会募集资金的,也就是要钱来了。” 萧青莲没有立即接上我的话,屋内陷入沉默。 至于么?跟我要跟你借钱似的,吓得不敢开口。谈钱伤感情,只要不跟我借钱,什么都好商量。 不对啊,我这不是跟人家借钱,我这是在□裸地要钱哎。我突然觉得很好笑,两个超级富翁在这里为了钱陷入沉默。不过萧家人不说话,我也不开口,我到底要看看你们到底是个什么态度。你今天不给我钱,我还就赖着不走了。 “父侯大人,这件事让我来跟王妃谈吧。” 没想到首先开口的是萧初过。我惊诧地看过去,他冲我微微颔首,神色淡然。 萧青莲迟疑了会儿,点点头。 “王妃这边请。” 我跟着萧初过来到他住的竹枝苑,几乎在萧府的尽头,这还真是他的风格,我后来觉得很疑惑,以他这样孤僻的性格,怎么会让那么多英雄豪杰竞折腰,誓死相随? “国公对公子还真是放心,他就不怕我会狮子大开口?”我戏言。 知道自己面对的不是萧青莲,我的心逐渐放松下来,说话也很轻松。跟萧初过虽然见过的次数屈指可数,但我直觉跟他会有一个比较愉快的对话。 “所以他要交给我来谈。”萧初过温和地笑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我心头一惊,也对,这家伙我虽然没有深交,但传闻是个天才儿童,指不定比他老爹还难缠呢。不过我还是风轻云淡地说道:“哦?那公子准备怎么跟我谈呢?” “王妃要多少?”他坐下来,纤纤玉手托住茶碗,悠闲地问道。 我要多少你给多少么?还是打个折再给? “你能给多少?”我在他对面坐下,诘问到。 “你需要多少?”他还是一脸的悠闲,浅笑着问。这幅场景就好象是,我在问他要钱去购物,他嘴里顺口问道:要多少? 我有一丝的恍惚,看着他浅笑盈盈的面容,突然缓过神来,我这都想些什么呀,现在可是你死我活的谈判过程。 我收拾心绪,沉声道:“我需要多少,飞雪公子就能给多少么?” 他也止住笑,不过眼角的笑意不减,幽幽地说道:“王妃在来这里之前,想从萧府拿走多少?” 嗯哼?是谈判的行家啊,探我的底来了。笑话,我底线告诉你,我还玩什么? “当然是多多益善咯。” “这样我们是没有办法谈下去的,王妃是明白人,你告诉我一个数目,我们可以在我能承受的范围内协商。” “还有萧家不能承受的么?萧家都不能承受,整个靖朝还有谁能够承受?” “萧家再有钱,也比不上富可敌国的苏家吧。” 选了个参照物,有标准就好。 “飞雪公子的意思是说,在苏家的数目上打个折么?能告诉我要打几折么?” “萧家拿出苏家的一半,苏家给一百两的话,萧家给五十两,苏家要是给一万两,萧家就给五千两。”萧初过的口气轻松。 “苏捷给了我五万两,苏捷说这是他自己的一部分,不算苏家其他人的。我不知道苏捷的钱到底占苏家多少份额,但公子可以照这个标准算一下自己可以给我多少。” 本来还想含蓄一下,但萧初过刚才明显把我看成了讨债的,我也用不着客气。以苏捷的标准,你给不了我十万两,也得给我八万。 “萧家出十万两。” 他刚才问我的底线,其实我来之前想,能要到五万两就算功德一件,没想到他这么大方,给我双倍。 “莫非这个数目还没有达到王妃的底线?”见我一直低着头不说话,萧初过开口,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肯定在想,我这人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我只能说,萧家比我相像中的大方。”我心思百转,顿了一会后,笑嘻嘻地说道。 “王妃心目中的萧府小气到什么程度?”萧初过直视着我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我是带着‘粉身碎骨浑不怕’的决心来的,到这之后却没用上。” 听我这般说,萧初过楞了下,“连王妃都是这样想萧家,看来萧家的口碑是极坏的。” 他的语调没有开始那么轻松,好像带着隐隐的忧虑。 “我有时候真的很难理解,为什么忠臣和弄臣能那么完美地结合在一个人的身上。”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萧初过正在喝茶,听到我这么说,嘴里含着茶,抬头看我。我迎上他灼灼的目光,我并没有说错什么。 其实吧,我这句话是冲着他老爹的,我后来想起这个场景的时候,心里还是暗暗惊了一下,此刻,我和萧初过其实并不是很熟,但我的骨子里却非常信任他,所以,我才敢在他面前贬损他老爹。 “我有时候也很难理解,为什么善良和狡诈能那么完美地结合在一个人的身上。” 善良和狡诈? 在说我么? 我一直认为自己是透到骨子里的善良,没边的善良,就是想做恶事也会不忍心。但狡诈从何说起? 萧初过看到我皱眉的样子,轻轻地笑了一声,然后不理我,低头看他手里的青花瓷茶碗,好像要透过茶碗,看到里面的茶水。 我一头雾水,一直到多年之后,我和他劫后重逢,我给他泡茶,他笑着指了指茶杯,我才恍然大悟。他在说我曾经在茶叶生意上的垄断,害得很多中小商户被迫退出茶叶的竞争。那时候我才明白,萧初过是个何等聪明的人,竟然早就识破我在丝绸和茶叶生意上玩的猫腻。 最终我接受了萧初过的钱,但我并没有因此有多感谢他,这不过是在帮助他自己。流民向来是社会的不稳定因素,流民问题的顺利解决,某种程度上也帮助了东靖建立初期的安定。另一方面,这些流民中的很大一部分后来都参与了抗击玉真的斗争,可以说,是我帮助萧家网罗了大批的军人。而这些,我相信,聪明如萧青莲和萧初过早就已经想通透,给我十万两不过是个顺水人情。 嫁给我如何 和萧初过道别,这算是一场愉快的对话。在门口遇见挽手进来的沈江影和萧初娴。 “见过雍和王妃。”两个碧玉少女微微颔首,发出娇滴滴的声音。 “二位小姐免礼。”我轻轻点头,然后转身看向萧初过,“公子留步,他日我再来拜访。” “明天我会亲自将钱送到王妃府上。” “好,有劳公子,最后道一声感谢。” “王妃,等我一下。”萧初娴追了上来。 “四小姐还有事?”我惊诧。 “王妃的基金会不知需不需要人帮忙?” “当然需要啊,基金会刚开始运行,还有很多事要做。” “我可不可以去帮忙做事?” “如此的话,凌夕求之不得。基金会现在除了我这个主席之外,苏捷是理事,四小姐要是不弃,也可以来做一个理事,主要职能现在是筹钱,以后就是把钱花出去。” “真的吗?我可以吗?” “当然可以。” “太好了。” 萧初娴笑起来一脸的纯真,萧家真的是一个谜,萧家有老奸巨猾的萧青莲,有遗世独立的萧初过,有豪放不羁的萧初瑜,还有这样的萧初娴:“那么平凡、那么朴实、那么纯真,而且那么谦虚。” 萧初娴今年也应该有十六七了吧,在她这个年纪早已经为人妇了,怎么到现在还待字闺中,和她年纪相仿的沈江影也是。 “沈江影对你二哥有意吧?”和初娴熟络之后,我问。 “喜欢我二哥的人很多,不止她一个。” “看出来了,已经可以组成一个马球队。”(怕她听不懂,我把足球队改成了马球队。不过说出来有点怪。) “既然这样,你哥怎么到现在都还没娶亲?”在萧初过的园子里我可见到不止一个靓丽的丫头,没娶亲,通房丫头应该有吧。 “凌夕姐姐对我二哥也有兴趣?”初娴笑得贼兮兮的,我心里愣了一下。 我是不是表现得太明显了,苏捷说我对萧初过有兴趣,这丫头也这么说。我这好奇还不行啦。 “我是替初娴愁,你哥早点成家,你就没有理由老是赖在家里了。” 这丫头不像我脸皮厚得跟墙壁似地,我这只不过是句玩笑话,初娴脸红得跟猴屁股似地。 “哟,咱们家初娴肯定是有目标了,跟姐姐说说,看谁家的公子这么幸运。”我不理会初娴的害羞,继续打趣道。 “姐姐就喜欢取笑人家,哪有什么目标。” 话虽这么说,初娴还是在我的死缠硬磨下,丢盔卸甲,坦白从宽。原来这萧家四小姐和沈家二公子沈玄之看对上了眼,现在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了。 沈玄之是沈紫芝的次子,惠安的胞弟。我一琢磨,这以后,我岂不得管初娴叫“小舅妈”。本来初娴叫我姐姐,算是同辈,现在突然就矮了人家一辈。这四大家族世代通婚,生出来的人还都跟人精似的,优婚优育在这根本说不通。 那天过后的第二天,萧初过如约送钱过来,整整十万两的银票。 “王妃要是想要换成现银,我可以去换。” 我真是惊叹于萧初过的敬业,这已经是服务上门了,还要一站式服务到底。 “不用劳烦公子,我自己去换就好。”我笑道。 这么面对萧初过,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好像也是。 “你……” 我们同时开口。 “公子请讲。” “我是想问凌夕对未来有什么打算?” “嗯?公子对凌夕的未来有什么想法么?” “如果我说是呢?” “实不相瞒公子,我对我的未来确实是有点迷惘,公子若不弃,我想听听公子的建议。”我抿了口茶笑道。 “嫁给我如何?” “咳咳…”我被茶呛了一下,差点一口气没接上来。 看来真的是我表现得太明显了。天知道,我真的只有好奇而已,我对这种极品男是没有半点非分之想的。 再说了,这萧家公子也太不懂风花雪月了,怎么这么直接就说了呢,连个过渡都没有。以前人家相亲的时候,男同胞还会按程序走,从“我可以牵一下你的手吗?”到“我可以抱你一下吗?”,最后才是“让我们结成革命伴侣吧。” 就算你飞雪公子嫌这一切累赘,你至少也得有所表示吧,比如鲜花、戒指啥的,就算啥也没有,你也首先给我一个定情的信物吧。 我盯着他的俊脸看了半天,心思急转,这么个翩翩美少年,就算每天看看,也是赏心悦目的啊。 不过我当时脑子还算清醒,没有被他的美色所诱惑,虽然我在他眼中的戏谑中看到了我的花痴样,但我还是异常镇定地说道:“我能不能考虑一下再答复你。” 我要向他表明,本姑娘还是有着姑娘家的矜持的。 这件事我真的得好好想想,以慕容凌夕现已十八岁的高龄,跟凤凰算是无望,总不能就一直孤身到老吧。既然没办法嫁给自己喜欢的,那就得挑一个质量好点的。 挑老公无非是看相貌、家世、学历、性格这些方面,除了性格我要稍微想想之外,其他三方面,任何一方面,在靖朝不仅是万里挑一,而且是绝无仅有的优等。至于说性格么,我只知道这孩子有点孤僻,但这应该是环境使然,亲情缺乏,友情淡薄。放浪如苏捷,也许他的风流不过是一种掩饰。 如果满分是一百分的话,萧初过可以达到九十九分,扣掉一分,是因为人总归不会太完美,可我又想不到他哪里不好。 “想好了?” 他的一句话惊醒了我,人家说不定只是句玩笑话,我却当成真的,在这掂量来掂量去。 “啊…没有。”我干笑,说完,有点郁闷,我这是哪跟哪啊,我平常是很有格调的一个人啊,怎么在他面前就乱了分寸了呢? “不急,凌夕可以慢慢想,想明白了告诉我,我可以等,只是希望不要等太久。”他前半句是揶揄,后半句变得很认真,很诚恳。 他专注的目光定格在我的脸上的时候,我有一丝的恍然,好像我跟我命定的那个他很近,触手可及。 这还真的成真的了。 “凌夕刚才想说什么?” 我刚才想说什么来着? “我想问问公子有什么打算?” “我的未来?” 我看着萧初过脸上的戏笑,愣了下,笑道:“算是公子的未来吧,公子的未来是跟这个国家的未来紧密相连的。” “凌夕对我的未来有什么想法?” 呃,今天我们还紧抓着这个话题不放了。 “我小时候读史书,秦用商君,富国强兵。‘富国强兵’这四个字很吸引我。” “怎样富国强兵?” “治世不一道,变国不法古。” 萧初过的目光有点灼热。 “凌夕是希望哪边‘富国强兵’?” “倾巢之下,安有完卵?当然是我所在的靖朝了。”我说得理所当然,大有“敲碎了,我片片都是忠诚”的决绝。 “那凌夕故国的同胞该怎么办?”他悠悠的声音里,我听不出情绪,但我总觉得好像有一点担忧的成分在里面,他是在为我担忧么? “啊?”我心中有些怆然,我把他们当成是同胞,他们可没把我当亲人。 许久,我凄然地开口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现在已经是靖朝人了,怎么能考虑那么多?” “这算是彻底决裂么?”他的声音很轻,但目光一直绞在我脸上,生怕漏掉一丝波澜。 我心神一动,听出来了,这么紧盯着这个问题不放,原来是怕我跟西岳藕断丝连,做了他们的奸细。 这么没有诚意,还希望我嫁给他。我要是真的是奸细,肯定会选择嫁给萧初过,近水楼台,这情报获取不知要有多方便。 我心里有些气恼,下面就只跟他聊了些家长里短,字里行间,我总觉得,他这次来找我,更多是试探。 我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很严重的错误,就是容易以貌取人。我初次见到萧初过,就认定他属于那种“出污泥而不染”的人,不管环境怎样恶劣,他都是那么干净而透明,如清风拂面,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其实真实的萧初过是,如我这等鲁钝的人,永远都看不透他。 我最终婉拒了萧初过的求婚,就算嫁不了自己喜欢的,萧初过也不是一个适合的对象。嫁给他就真的意味着我和西岳的彻底决裂,我也会介入到萧家的逐鹿天下中去,我以后的敌人就是慕容家和凤凰,这是我最不想面对和最不能承受的的事情。 我到萧府的时候,萧家的人说萧初过在练兵场,我站在萧初过身后观看了一阵。萧初过看到我,跟带兵的黑卢三说了几句话,拉着我到屋子里去。我的手被他拉着,很不习惯,我想挣开,却挣脱不开。包括黑卢三在内的所有将士的目光都看向这边,我的脸有点发烧,以前苏捷也在大庭广众暗示我跟他关系亲密,但毕竟没有付诸行动。 到屋内,萧初过放开我的手,径直在踏上坐下。刚才就好像是一出戏,帷幕落下的时候,本来寂寞还是寂寞。人情世事,莫不如此。 我有点搞不懂萧初过,他是不是嫌他的名声太过干净了,所以想跟我中和一下。 “凌夕以为如何?”他微笑着开口,笑容中有一种傲然之气。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我面露崇拜。 “原来凌夕还有如此豪放的一面,我可以理解为赞赏么?” “我只是做事实的阐述。” 萧初过笑,“凌夕来找我是来答复我的?” “恩,公子这样的人,我慕容凌夕只能远远地看着,怎么能作其他非分之想?” “这也是事实的阐述?” “是。” 萧初过的目光中透着一种审视,良久,低声笑了。 我的心绪有些复杂,不过总觉得自己被戏弄了。 萧初过伸出手拉我坐在他边上,然后一只手搂住我的腰,脸侧过来。他这是要做什么? 就在我失神的时候,萧初过的鼻子碰到了我的,湿润的唇覆在我的唇上,轻轻地摩挲。我的脑袋还处于馄饨状态,大脑有点缺氧。 “痒。”我轻声开口。萧初过的舌头顺着我张开的缝隙伸了进来,我的脸有些发烫,这才明白他的意图,伸手推他,手却被他抓住。我的眼睛是睁着的,眼角的余光扫到门外有人进来,然后转身离开。 终于,萧初过放开我,我往后移开一点空隙,怒视他:“你太过分了。” 萧初过似乎是毫不为意,面色淡然,没有丝毫要辩解的样子。我被他激怒了,蹭地站起来,“枉我一直敬重公子,没想到名动天下的飞雪公子竟是这样的为人。” “这样是不是跟凌夕的距离拉近了一些?凌夕也用不着远远地看着我。” 啊?这还理直气壮了,你这算什么意思?我慕容凌夕的名声是很不堪,但也轮不到你萧初过来羞辱我。 我咬了咬嘴唇,愤然离去。走到屋外,头发被秋风吹起,脑袋也恢复了点清明。我将刚才的事大概理了一遍,刚才那个悄无声息进来又悄无声息地离开的人,我没有看清面容,只觉得跟素素一般高,身体纤瘦,穿的是男装,头发被束起。 我笑了,原来萧初过不仅讨女人喜欢,还受男人青睐。他刚才虽然是利用了我,不过也只是想在那个男人面前证明,自己喜欢的是女人。想到这,我刚才的怒气都已经烟消云散了,萧初过肯定是极少碰美色的,吻技那么差劲。 接下来的日子,我都忙于基金的募集,把这件事也逐渐淡忘了。快入冬的时候,萧初过来找我。 “飞雪公子是来向我道歉的?”这是个下马威,我是那么好欺负的么。 “凌夕还在记挂上次的事么?” “是啊,公子不知道我慕容凌夕向来是心胸狭隘么?”明明是你不对,还不让我记恨了。 “好,就算是初过的不是,初过在这里向凌夕赔个不是。” “什么叫‘就算’,本来就是。”我嚷道。 萧初过本来一直是嘴角上扬的,听到我这么说,嘴上的笑意更浓。我脸红了红,我这是冲谁撒娇呢? 萧初过柔声道:“不生气了?”我抬头,对上他的注视的目光,这是我从来没见过的萧初过,那么专注浓烈,眼睛里都能漾出水来。 “你来找我,有事?”我轻声开口,想转开话题。 萧初过笑。咳,这还不会说话了,人家没事就不能过来了么?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我的话没说完,萧初过接口道:“我只是很想来看看你。” “噢,我很好啊。”我顺着往下说。 “永远是这么没心没肝的,不过你这样我就放心了。” 我冲萧初过扯了个招牌式的笑容,“你是在为表妹担心吗?”萧初过楞了一下,随即明白我的意思,笑道:“我可没有你这样的表妹。” “做我表哥很丢人吗?放心,我出去不会说我是你表妹的。” “那是最好不过的了。”我一个拂尘扔过去,原来和苏捷一样欠揍。 “阿姐。”门外响起江乘的声音。 “进来。” 江乘进来看了一眼萧初过,不过我咋觉着目光不太友善呢。 “周冲去当兵了,我也要去。”江乘今年十五岁了,但说话还跟个孩子似的,完全是被我惯出来的。 “你走了,王府就没有男人了。”“想当兵的话就跟我走。” 我转头,这怎么还跟我唱反调呢。 “不了,我还是留下来保护王妃,我说过要照顾王妃的。” “王妃的安全你放心,我会派人来的。” 江乘和萧初过都看向我,我点点头:“你还是和周冲一起走吧,相互之间也有个照应,我这边你不用担心,我又不是小孩子,我自己会照顾好自己。” “你为什么非要让他去参军,他并不适合当兵。”江乘走后,我埋怨萧初过。 “你不是也同意了么?” “我…….” “他已经是个男人了,是男人就有男人该做的事。” 其实这个道理我何尝不知道,只是我总觉得他们还是个需要照顾的孩子,特别是江乘。我让周冲去参军,是因为我觉得周冲是个将才,现在正是国家存亡之际,应当为自己的国家出份利,所以我虽然担心,但也忍心放手。而江乘,我总觉得他是个还没长大的孩子。战场上从来就没有勇士,只有疯子和死人,我怕他去是送死。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都有自己的生命轨迹,别人不能替代。不管是钟歆,还是江乘,他们既然活在这个世界上,就应该有自己的声音。我应该感到高兴,江乘终于有除了保护我之外的想去做的事情,虽然他还是有点放心不下我,但是他毕竟已经成长为一个独立的个体。 “你是不是什么地方的罪过他?”想起刚才江乘对萧初过的不待见,我有点失笑。 “得罪他的不是我,是所有与你貌似亲近的人。”萧初过浅笑吟吟,我愣怔。 纯粹是炒作 江乘和周冲去军营后,王府里常住的就剩下我和素素,晓莺晓黛,几个老妈子,还有就是看门的和做饭的。我逐渐把京城的流民安置下来,外省的我都交给欷侃负责。萧初过和苏捷在这件事上帮了我很大的忙,他们动用了朝廷的力量。本来这就应该是政府行为,这件事一旦交还给政府来做,我一下子轻松不少。 这段时间,我和萧初过走得比较近,开始是商讨流民安置的事情,后来也一起喝喝茶,聊聊天,像是认识多年的老朋友。 “听苏捷说,你曾经用‘不食人间烟火’来形容我。”他啜了口茶,浅笑吟吟道。 我点头:“不过我现在不这样认为了。” 那天那个老太太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拉着他,眼泪和鼻涕全抹在他的白袍上面。我有点担忧地看着萧初过,他那么爱干净的人,没想到他的面容依旧和蔼亲切,丝毫没有恼怒的样子,连皱眉都没有。我当时想的是,能成大事的人,都很会作秀。 我一直精神恍惚,走在大街上的时候,差点被急速奔驰的马车给撞了,他一把将我拉在怀里。我惊魂未定,不过我首先想到的竟然是,我好像蹭到了他身上的鼻涕。我微一皱眉,慌忙推开他。他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笑道:“怪我不好,应该先去换衣服的。” “我…我…不是的…”我嗫喏着开口,但却不知道怎么说。 其实我也不是有洁癖,我对灰尘这些东西都不是太在意,只是作为现代人,我很怕病菌的传播。这也是我在东都的时候,那么坚决地要装卫生间的原因,因为晚上起夜完不洗手,我会睡不着。 他和煦地笑道:“我明白的。” 一时间,倒让我有些无地自容。 我看着他山明水秀的面容,竟看得有些痴了,他这样的人无疑是很吸引人的,长相俊秀,对人还很和蔼,怪不得每次他来这里,晓莺的目光从来就是痴痴迷迷地围着他转。 有一次,晓黛还打趣道:“主子,你要是嫁给萧公子就好了,那样,晓莺就可以天天见着他的梦中人了。” 我后来一直在琢磨着晓黛的话,这倒也能成为我嫁给萧初过的理由,解了晓莺的相思之苦,也算功德一件。 只是那样,还不若直接将晓莺送给萧初过呢。我还真把这事跟晓莺提了,我以为晓莺会感动得涕泪横流,然后抱着我的腿千恩万谢道:王妃对晓莺的恩德,晓莺这辈子都无以为报,下辈子我一定为您当牛做马衔草以报……如此云云。 晓莺还真哭了,哭得惊天地泣鬼神,但不是感动得,是吓得,她以为自己做错什么了,不要她了。我万般解释,她还是不同意,死活都不愿意到萧初过那里去。 这件关乎功德的大事就这样流产了,其实在跟晓莺提过之后,我曾半开玩笑地征求过萧初过的意见,他愣了一下,有些微恼,神色冷淡,半天冷冷道:“晓莺是不会跟我走的。” 这是萧初过第一次表现有失风度,我怔在那很久。他完全可以顺着说:“好啊,就怕晓莺姑娘舍不得你这个主子,不愿意跟着我。” 这个人还真是怪。 “我听初娴说,你以前一直在边关。”我侧着脸悠悠地问道。 他的脸色暗了一下,点头道:“以前在京城的时候不多。” 我颔首,他深深看了我一眼后,接着说道:“朝廷攻打西岳的时候,我第一次到前线去。西岳本来唾手可得的,后来由于你父王求援玉真,玉真没有直接派兵救援,而是偷袭我军在乌兰布统的粮草,我军不得已回援乌兰布统,就这样,西岳之围得解,我军撤回边塞。” 原来西岳和靖朝还有这么一段,不过国家之间本来就时战时和,所以我也没往心上放,他看我没反应,接着说道:“你父王去玉真的时候,还带了两个人,一个是你哥哥慕容非。” “还有一个是我?”我顺口接到,说完自己首先是一惊,萧初过的脸色淡淡的,只是看我的眼光讳莫如深,带着玩味和探究。 我心一沉,糟了,还是在他面前露出马脚了。就在我心思百转的时候,他浅笑道:“是啊,当时我在军营探到这个情况的时候,有点搞不明白,素来听说南王对玉霞郡主宠爱有加,战争岂同儿戏,怎么能带着姑娘家一起去呢?后来听到郡主的才名,才恍然,原来是带了个军师过去。乌兰布统一役,溶月公子声名鹊起,没想到,他妹妹的谋略才华竟也不逊于他。南王真的是生了两个好儿女,只是不知道,围魏救赵是出于谁的计策。” 他说到最后的时候,嘴角虽然还在上扬,但眼中已经没有一丝笑意,冷峻地打量着我。 我的心彻底跌进冰窖里,我竟然忘记,我对面坐的是一个绝世神童,轻柔的声音,低缓的语调,让我一步步走进他设的圈套里面,而我竟然还在这和他谈笑风生。 我有点恼怒,但我要是此刻跟他摊牌,我就没有翻身的余地了。我心念电转,柔声笑道:“公子过誉了,我的才华不及非哥哥之万一,那些不过是三人成虎、以讹传讹,以公子这等聪明的人,怎么也该看出来了,坐在你面前的根本不是什么锦心绣肠的人。” 我没有说那到底是不是慕容凌夕的计策,而是春风化雨般地把这问题给回避了。 他微怔了一下,随即淡淡地笑了,没有再揪着这个问题不放,我心里深呼出一口气。我大致了解,萧家的情报系统是很发达的,他对慕容家是极熟悉的,他不认识慕容凌夕,但了解慕容凌夕的一切。有一刻,我甚至在想,他是不是对慕容非和慕容凌夕之间的恩怨也有所了解呢?我刚才是不是已经在他的眼里无所遁形了呢? 我得出一个结论:跟他喝喝茶,顺带聊些风花雪月可以,千万不能往深处说。他轻轻柔柔的目光总是让我有一种莫名的惶恐,我怕被他看得太透,在他面前,我总觉得自己没穿衣服。这种感觉真的很狼狈,很不爽! 所以,除非他来找我,我是绝对不会去招惹他的。有时候,我会想,我这样避着他,不是更表示我心虚么,我有什么好心虚的呢? 可世间的事总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我越不想招惹他,我跟他就越扯不清,终于有什么要发生,不可逃避。 他约我在再来茶馆喝茶,我去了,我总是没有办法拒绝别人,更不忍心拒人于千里之外。 到茶馆的时候,他已经到了,坐在临近大街的位置,淡淡地看着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咳,初过。”我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他转头,凤目凝视了我很久,目光闪烁。 萧初过后来有很多次想起这个场景,东方缓缓升起的朝阳照在她的笑靥上,竟然比盛开的桃花还要娇艳。 他小时候,很多人看到他,觉得他太孱弱,心中对他充满了同情;后来,他声名大噪,别人看他都觉得他非同凡人。而在她眼中,他看不到悲天悯人,也看不到崇拜景仰,不管自己有着多么显赫的家世,也不管自己有着多么盖世的才华,他在她面前不过是她所认识的一个朋友。 我被他盯得有些不好意思,在他的对面坐下,拉家常似的开口道:“公子今天很闲么,竟然有心情约我出来喝茶。” 他满面含笑道:“怎么瞬间就改了称呼了?” 我讶然,原来我刚才叫的是“初过”,我不自觉地摸了摸鼻子,干干地说道:“公子喜欢人家唤你什么?” 他怔住,随即自如地笑道:“别人我倒不甚在意,但是凌夕叫我名字,我倒是很喜欢的。” 我呆了一瞬,已经听到他轻笑出声:“我一直在疑惑,你是不是往别人怀里撞多了,才弄成现在这样,原来是手惹得祸。” 他竟然敢嘲笑我的鼻子塌,而且还这么□裸的嘲笑。我是没有他这样风华绝代,没有他那高挺的鼻梁,但我怎么着也是个女孩子,也是要面子的。我有点气恼,抿着嘴不去理他。 “生气了,我刚才逗你呢。”他过来拉我的手,我甩开他的手。他有些心慌道:“是初过的不是,姑娘只要不气恼,什么条件,初过莫敢不从。” 我一听,刚才的懊恼和沮丧瞬间烟消云散,萧初过的金口可是很难开的,现在我可以狠狠地敲他一笔,过期不候。 我心里暗喜,嘻嘻笑道:“你也知道,现在大家都生计艰难,我这里的生意是每况日下,要不你送幅字给我,我们也两清。” “两清?”他张开结舌,仿佛石化一般。 我有点好笑,不就是幅字么,我知道你的字很值钱,但也不用这般抠门吧,刚才还说什么“莫敢不从”,原来只是个空头支票。 他愣了半响,朗声笑道:“一幅字,我们两清,是这样吧?” 我点头如小鸡吃食。 他让人拿笔过来,然后在他身后的墙壁上挥毫写道:“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这次轮到我张口结舌了,他的笔已经搁下了,我的嘴还没合拢,他调笑道:“这样,我们两清了?” 我竟有些不知死活地点头,“嗯。” 他哭笑不得。 我要让他知道,我是不能轻易得罪地! 后来我做了件很缺德的事,就是高价拍卖萧初过坐的这个位置,这个位置每天只给一个人坐,就是价高者得。 我这纯粹是炒作,炒萧初过同学的赫赫声名。 可是,就是有人吃这一套,而且人还很多,每天来这里预订座位的人络绎不绝,本来已经很冷清的茶馆竟然开始门庭若市。 这当然极大地伤害了萧初过同学,他本来清雅的名声开始与铜臭联系在一起。 可是,让我始料不及的是,最后真正受到伤害的其实是我这个始作俑者。像萧初过这样干净而透明的人,就算有什么不好,人们的潜意识就是替他开脱,一定是搞错了吧,或者,他是不得已的吧。 所以,舆论的矛头指向了我这个本来就声名狼藉的雍和王妃。江州城开始风传:慕容凌夕不甘寂寞,勾引飞雪公子不说,还利用他来赚钱,简直是恬不知耻。 我就纳了闷了,我曾经帮助那么多难民,怎么就没人记得呢?萧初过这个位置之所以能炒,还不是因为有人捧场! 后来萧初过不知道是不是避讳的原因,跟我几乎处于断交状态,不过我也乐在其中。 花铸看着对面墙上的诗,失笑道,“没想到你也会被人算计。” 萧初过转头看了一眼墙壁,浅笑,“是啊,我也没想到。” 刚才那幅画面浮现在花铸的头脑里:慕容凌夕从对面走来,萧初过突然停下脚步,转向这个茶楼。花铸轻笑了声,做出总结:“所以,这种女人是碰都不能碰的。” 萧初过的目光转向楼下,悠然道:“我倒不是特地避着她,只是没想好。” “你不会真想娶她吧?” “有何不可呢?” “嗯,长得,还成,这个品行嘛,也还成……”花铸还没有说完,萧初过已经朗笑出声,“你就不怕我真娶了她,将你这番话告诉她?” 花铸也笑了起来,“她要真记恨,这就说明这种女人娶不得。你看这大街上,莫说说这条大街,也莫说整个江州城,就是整个靖朝的女人,你飞雪公子说要娶谁家姑娘,连聘礼都不用下,就直接将人给你抬过来了。你何苦要去碰这个……” 花铸止住了话头,一来他不知道怎么往下说,二来,萧初过嘴角的笑意已经散去,脸上显出一丝忧郁之色。 “她没有那么不堪,以后这种话莫要再提。”萧初过冷声道。 花铸愣了一下,萧初过很少跟人红脸,这样说已经很重了,他对这个慕容凌夕还真是上心。他转头看向大街,思索着这个慕容凌夕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竟然能够让飞雪公子动心。 今宵别梦寒 “掀起你的盖头来,让我来看看你的脸儿,你的脸儿红又圆啊,好像那苹果到秋天。掀起你的盖头来,让我来看看你的嘴,你的嘴儿红又小啊,好像那五月的红樱桃。” 沈玄之和初娴的婚礼我去了。 都说新嫁娘是最漂亮的,我第一天醒来的时候,边上放的就是凤冠霞帔,但当时看着只觉着惶恐。今天看着初娴穿上嫁衣,我有一种恍惚的隔世感,原来自己已经来到这里四年了,四年的时光弹指飞过,而自己却在这里蹉跎了岁月。 沈玄之那天真的很帅气,红色的喜服衬得他更加红光满面。我淡淡扫了一眼四周,正好对上萧初过的目光,他的目光其实很平常,但我心中却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未及细想,沈玄之过来敬酒。 “初娴与王妃是闺蜜,舜民以前虽然跟王妃打过照面,但一直未曾有幸与王妃深交,今天,这杯酒先敬王妃。” “舅舅客气,本来是凌夕先敬舅舅的,祝舅舅和舅妈百年好合。”说完,我干了杯中酒,但沈玄之还愣在那里,显然没明白我的意思。不止沈玄之,全场宾客,除了萧初过若有所思,其他人都是面面相觑,仿佛我说的是火星文,他们都没听明白。 这算怎么回事?就算其他人不知道,沈家人也应该知道我是沈玉琼的继女啊。难道说沈玉琼已经完全被遗忘?沈玄之将目光转向沈紫芝,良久,沈紫芝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终于明白,我无意中触到了沈家的秘密,沈玄之根本不知道沈玉琼的存在,也许他只知道他有个堂姐叫沈涵秋,因为她是萧初过的母亲。 “雍和王妃是你玉琼姐姐的女儿,你玉琼姐姐出嫁的时候,你们还没有出生。因为没有想到要告诉你们,所以一直就没有提。”沈紫芝解释道。 应该是故意没有提吧。沈氏姐妹也许已经跟这个家庭彻底决裂了,沈玉琼出走异国他乡,沈玉瑶如今也已是疯癫之人。 这场发生在初娴婚礼上的意外,最终被沈紫芝解围,而我坐在那里则显得有些尴尬,因为自己的母亲在她的娘家得不到承认。我找了个借口离开,我注意到,我起身的时候,萧初过也准备起身。 萧初过将我送回家,坐在马车里,萧初过有点担心地看着我,欲言又止。我朝萧初过笑笑,“不要告诉我,我不想知道沈家的秘密。”就这样,一直到王府,我和萧初过都没有再开口。 我在房间里坐了很久,头脑里很乱,我一直在刻意回避着慕容凌夕的家事。但我总觉得,我离慕容凌夕越来越近,那些自己越不想触及到的东西正在慢慢向自己靠近。 后来想得累了,我昏昏沉沉地睡着,门外想起一阵敲门声,我一下子被惊醒。 “谁?” 没有回音。 又是一阵敲门声。 我吸了口气,深更半夜的,要是想杀我,我早就没命了。都已经到了门口,萧初过派在王府的守卫显然是没有拦住。 我点了灯,穿好衣服,去开门。首先冲进来的是一股酒气,我皱了皱眉,抬头,对上苏捷有些散淡的眼神。苏捷一只手撑在门框上,抬头看着我。 “苏捷?你怎么了?怎么喝这么多酒?”我伸手去扶苏捷,却被他猛地拥在怀里,踉跄着进来,用脚将门带上。苏捷转身把我推在门上,身体紧贴着我,我有点害怕,口里轻声喊道:“苏捷……” 我的话淹没在苏捷的唇齿中。苏捷的吻很霸道,容不得我反抗,我的嘴唇被他吻得生疼。 我用膝盖用力向苏捷的下部顶过去,这一招据说是遇到色狼时的防身绝技,很有效,但不知是不是没有试验过,力道不够的原因,在苏捷身上好像没起任何作用,我依然被禁锢在他的怀里没法动。我朝苏捷的下唇用力地咬去,血涌出来,他都没有松口,口里混杂着浓重的血腥味和酒味,分不清到底在谁的嘴里。 我头脑中不断盘旋的想法是:这个男人疯了! 很久,苏捷松开我,我借机用手狠狠推开他,然后在一旁不停地喘气,我抬起头,直视苏捷。苏捷倚在墙上,是他一贯的懒散样子,目光却是直直地盯着我。 “耍酒疯找别人去,干嘛跑到我这里来?”我怕吵醒隔壁的素素,压低了声音怒吼。 “我是来向你道别的。” “苏二公子也要去云游四海了,看破红尘想出家?” “我要去当兵了。”苏捷没有理会我的嘲讽,继续说道:“我苏捷这辈子有两个决定是郑重其事的,一个是去当兵打匈奴,一个就是今晚来向你道别。如果我回不来了,凌夕一定要记得今晚的吻别。” 原来是要交战了,靖朝终于要反击了。 我惊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终究还是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狠狠地拍了苏捷的肩膀:“放心,我会把今晚的事忘得一干二净,所以你一定要回来。” 苏捷没有说话,默默地注视着我,烛光照在他干净的脸上,我仿佛能看到他脸上的绒毛,像蝴蝶的羽翼般。 我回想起和他交往的点点滴滴,他给我的感觉总是在不断改变,最初我觉得他的风尘气太重,后来我觉得他很潇洒,而现在,我却觉得他只是一个从来没有长大的孩子,在一夜之间成熟。 最后,苏捷伸手撩起我散乱的头发,然后吻了吻我的额头,转身离开。我留在原地发愣。 平康二载六月,朝廷命萧初绽为主帅,萧初过为副帅,统领三军,横渡长江,在江北的陈州与玉真国展开了殊死决战,大破玉真。史称“陈州之战”。 “陈州之战”虽然以靖朝的胜利而告终,但靖军也伤亡惨重,在前面打头阵的北方流民,生还者少,萧初瑜战死。 由于陈州大捷,靖朝军心大振,乘胜追击,逐渐收复北方大半失地。玉真国此次战败,一蹶不振,最终被一直依附于它的西岳国所吞并。西岳南王趁机起兵,取得了西岳的政权,于平康三载建立荣朝。平康三载,独孤楼在辽东复国,逐渐向南向西推进,侵占已属荣朝的大量领土。在岳国与荣国的交战中,互有胜负。至此,淮水以北地区被岳国荣国瓜分,淮水以南属于靖朝。靖、岳、荣呈三国鼎立之势。 初瑜的尸体一直到战争结束才被运回来,因为一直被冰镇着,尸身没有腐烂。看到初瑜苍白的脸,我有点木然。这四年来,我见过太多的生与死,但是看到初瑜的离开,我还是没有办法接受。那个和我一样爱吃甜食的孩子,那个和钟歆一样叫我阿姐的孩子,他不是我生命中飘过的一阵轻风,他曾经实实在在地存在于我的世界中。 我的胃很疼,疼得我站不起来,我捂着肚子蹲坐在地上。边上有一个白色的影子,想扶住我,却被我一起拉倒在地上。 “他那么小,那么小,怎么可以……” “我知道。”白色的影子抱住我,在我的头顶轻声说。 我一直都为初瑜感到遗憾,一个本来可以成长为将军的孩子,在他如花的年纪飘然而逝。多年以后,我开始为初瑜感到庆幸,因为他死在了抵抗外辱的战场上,像个男人一样,而不是死于手足相残。 最可悲的事情就是,英雄战死错路上;最可怕的就是,煮豆燃豆萁。初瑜他没有经历这一切,真是太庆幸了。 很多天以后,祖放来向我道别,一直到离开,他的脸上都挂着笑,我说祖放你要是难过,你就哭出来。祖放说,要给阿姐留下最好的一面,祖放执拗的笑容让我的心如刀割,我的痛苦无以言表,总觉得有事要发生。 祖放离开后不久,我有些不放心,追了上去。那时的祖放已经满口鲜血地倒在地上。 “祖放,祖放。”我扶起她,“祖放你醒醒,我去给你找大夫。”我的声音里夹杂着哭声,拼命地抹祖放嘴角的鲜血,但怎么也擦不干净。 “阿姐,初瑜和我这辈子能认识你是我们的福分,阿姐…一定…一定要记得我们。” “不,祖放你别说话,我带你去找大夫,你会没事的。”我想抱起祖放,但祖放的手已经垂了下去。 怎么会这样? 不会的,一定不是真的,肯定是我最近太累了,是我在做梦。但梦总有醒来的一天,只要我梦醒了,祖放,还有初瑜,他们都能活过来。 他们终究没有活过来。 我从来不相信投名状,但是祖放他信,说好同生死就一定不能让初瑜一个人孤孤单单地离开。祖放他一直坚持到见过我才自杀,其实是想跟我道一声再见,也替初瑜跟我道一声再见。 我将祖放的骨灰洒向河流,洒向青山,希望河流青山能够将祖放带到初瑜所在的地方,希望他们永不分离,永生永世。 秦淮河上停着一艘画舫,画舫里是一个少年书生和一个中年文士。 少年书生年纪二十五六,眉清目秀,头戴华冠,一身紫色华袍,更显雍容贵气,但他却有一双鸷猛冷冽的双瞳,深不见底。 中年文士是一袭淡青色纱袍,面色温和,双目有神,举止投足间,都透露出成熟男人的稳重,无丝毫轻浮之气。 书生与文士之间隔着一盘浩瀚的棋局,文士正炯炯地盯着棋盘,而书生的目光已经飘到了河面上,嘴角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 文士的余光扫到少年嘴角的冷意,心中咯噔一下,祖放之命休矣。 “国丈,想了这么久,还是不能落子么?”少年轻笑道。 文士呵呵一笑,道,“这盘棋,老夫在一开始就已经输了。”虽如此说,他的心中却泛起一丝嘲讽,暗自思忖,我输了不过是从头再来,而你,却输不起。 少年注视着文士的脸,一手抓起几粒棋子,缓缓松手,棋子落在棋盘上,掷地有声,画舫中顿时连呼吸声都没有了。 “少帅何必强人所难呢?”文士注视着少年手中的棋子缓缓落下,迎上少年锐利的目光,淡定地开口。 少年嘴角微微上扬,“国丈怕是没有其他选择。” 文士的面容依旧温和,但眼中已经是寒光闪烁,他盯着面前这个华贵少年,脑海中浮现另一个人的影子,心中冷笑,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可惜,他天生就不怕用强,他能从一个最卑微的奴隶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什么样的人没碰到过,不过都是些外强中干的主。 “如果必须二选其一的话,老夫也不见的一定要在少帅这棵树上吊死吧?”文士寒声道。 少年的眼中露出一道精光,轻哼一声,“就怕我二弟不会用一个曾经让他在陈州差点有去无回的幕僚,就算他敢用,那些和他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回来的人,怕是也不会答应吧。” 文士“哦”了一声,冷笑道:“那老夫不见得会投靠一个连自己的手足都不放过的人。” 少年露出一丝邪恶的笑容,沉稳如眼前的中年文士,都恍惚觉得自己的汗毛倒数了起来,周围的空气瞬间被杀气弥漫。文士心中自是一凛,沉声道:“老夫既然敢来见少帅,老夫就是做好准备的,我劝少帅不要轻举妄动,坏了自己的锦绣前程。” 紫衣少年哈哈笑了起来,仿佛是听到一个极好笑的笑话。文士冷冷地看他的笑容收起,虎目一深,看着少年悠悠地开口,“真是感谢国丈吉言,国丈既然知道我会有一个锦绣前程,何苦逼得自己退无可退呢?” 文士已经恢复了先前的儒雅,和煦地笑道:“既然大家都把话挑明了,老夫就直言,以少帅今时今日之地位,老夫以为,以静制动方为上上之策,否则,少帅会陷入被动。” “敏正在此谢过国丈忠言,他日还望国丈多多协助。”少年起身作揖,文士慌忙起身回礼。二人站起身来,相视而笑,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不过是幻觉。 少年轻拍一下手掌,不多时,画舫已经来到岸边,少年微笑着注视文士离去,直到嘴角的笑意变得冰冷,他的目光还锁在水晶珠帘上。珠帘微动了一下,似一阵风吹过,进来一个俊朗少年,个头颇高,锦袍的花纹十分繁杂精致,笑着说道:“我以为你不会让他平安离去。” “哼,虽是个可有可无之人,但现在局势还不明朗,多一个帮手,也就多一份胜算,况且,他的脑袋也只是借给他再用几天。”少年冷笑。 锦衣少年淡淡扫过面前这一盘残局,目光锁在紫衣少年的脸上,眼中闪过一丝厌恶,转瞬即逝,嘴角微微上扬,浅笑道:“他的人头都可以借给他用,为何非要去对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狂士呢,那种人杀了岂不可惜?” 紫衣少年双眉微蹙,面容阴寒,冷声道:“倒也不是非杀不可,就算他知道我对初瑜下手,他也不能奈我何。只是,父侯说,这样的人我驾驭不了,既然没办法为我所用,那就只能先送他一程。” 锦衣少年脸上的笑意还在,只是眼中闪烁着复杂的东西,有仇恨,有蔑视,有快意,好像还有伤痛,直直地盯着紫衣少年的面庞。 紫衣少年轻笑了声,目光绞在锦衣少年的脸上,嫣然一笑,柔声说道:“好了,我们先不要说这些恼人的事情了。我们难得见一次面,非,我真的很想你。” 锦衣少年立着没有动,紫衣少年修长温热的手掌慢慢抚上锦衣少年的面颊,锦衣少年轻轻唤了一声“绽”,轻柔的目光落在紫衣少年的双瞳中,画舫里,雾气氤氲。 河面上,停着另一艘画舫,同样是雕梁画栋,美不胜收。画舫里的白衣少年一直在里面待到夕阳西下,暮霭笼上河面。不远处画舫中的人上岸跃身离去,他缓缓走出舱外,从衣袖中掏出一支长箫,平静的河面上,破晓之声骤起,穿云破空,似是无限悲愤喷薄而出,秦淮河畔刚归隐的飞鸟被惊起,齐刷刷飞向浩瀚的苍穹。 眼见着这些鸟快要冲入云霄,箫声转而低沉,如咽如诉,最后归入尘土。少年身后的武士,抱剑倚在船舱上,神色随着箫声一起波澜起伏,箫声逐渐消散在河面上,武士的眉头还拧在那里,半响,斟酌着开口,“祖放中的是逍遥散,见血封喉。” 白衣少年面现一丝忧郁,冷笑着没有说话。 河面上,夜风袭来,少年眉头微皱,忽地,在武士惊恐的瞳孔中,倒身下去。 江南好风景 作者有话要说:又一个周末来临,某歆正在勤奋码字中,争取日更,祝大家看文愉快! 硝烟弥漫,伏尸百万,血流成河。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 这就是战争。 战争从来都是几家欢喜几家愁,陈州之战后,靖朝五虎将声名鹊起,分别是邹定海、沈玄之、卢济民、柳濛、王琰。这五个人,我唯一不认识的就是柳濛,但一直有所耳闻,据说此人是男生女相,却屡立奇功。 对于柳濛,有这么一段插曲。说有一次容珏见到他,觉得他太白,怀疑他擦了粉,于是请他吃滚烫的面。柳濛吃得汗流浃背,豆大的汗珠淌下来,柳濛的脸反而更白了。 我向来好奇心比较重,有这个故事在前边,我就特别想见见这个柳濛,到底得白成什么样,使皇帝怀疑成这样。萧初过就很白,比很多女人都白,但他并没有因为肤色白皙而出名。柳濛比萧初过还要白么? 此外还有花铸,这个人虽然没有被册封,但是在功劳簿上也是要狠狠记上一笔的,没有他,或许萧初过就回不来了,是他,一柄长剑,遗世独于立峭壁之上,挡住了玉真国排山倒海的进攻。 对于那场战役,后来有很多人提及,因为在当时的情况对于靖朝而言是很不利的,萧初过负伤,所剩的兵力无几,在峡谷中耗了很久,但是一直没有等到外援,粮尽弹绝。开始的时候杀马充饥,后来连马都没有了,花铸用自己的血延续了萧初过的性命。当时峡谷里所有人,包括萧初过,都已经开始绝望,冲出去不过是临死前的挣扎。 就在这种求生无望的情况下,花铸仅凭一人之力,救初过死里逃生。一般对于这种不可能的事,做到了就是奇迹,而我觉得,这件事根本就是一个传奇! 陈州大捷,萧家是什么反应呢? 前线战捷的消息传来,我当时就在宫中陪苏月容,因为容珏一直在病着。当时萧青莲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孩子们赢了。”就这么句平淡的话语,使容珏的病情一度好转。 装,萧青莲你丫就装吧,使劲装。我发誓,你一离开皇宫,鞋子都得兴奋得掉下来。 可是萧初瑜的战死的消息却犹如晴天霹雳,使得本来应该欢天喜地的萧府笼上一层阴霾。一直到很久以后,萧府才开始对这次大捷论功行赏。 萧初过回来之后我去看他,在竹枝苑门口碰到了一个人,肤如白雪,传说中的“温泉水滑洗凝脂”,见过这么白的女人,但没见过这么白的男人,纵然是凤凰和飞雪两个人都望尘莫及。 传说中的柳濛! 四目交汇,点头而过。 “已经走远了。”身后传来初过的低笑,我才意识到,我已经注视柳濛的背影很久。我转身朝初过笑笑,“能出来活动了,伤看来已无碍了。” 半年不见,萧初过本来就很消瘦的面容更加消瘦,脸色有些发黄,准确地说,是没血色。战场上回来的每个人都黑了一大圈,风吹日晒的,比如苏捷,现在的苏捷看上去,公子气少了些,男人味重了些。这种状况下,就算白皙如萧初过也没办法幸免。不过幸好他飞雪公子的气质犹存,倚在门框上,有些慵懒。 不比不知道,一比下一跳。所有人都跟从挖煤场走了一圈回来似的,只有柳濛此刻竟然还肤肌赛雪。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太阳晒不黑,大风吹不黑的。 “嗯,我没那么娇气。”初过伸出手来拉我的手,被我躲过了,“我可不想被人误会,难得人家痴情一片。”初过的手悬在半空中,楞了一下,没有说话,面容阴沉。不会生气了吧,我不过是句玩笑话,干嘛这么当真。 “我和蕙丛只是兄弟。”半响,萧初过解释。 你当人家是兄弟,人家可没当你是兄弟。这个萧初过也很清楚,不然怎么会拿我当挡箭牌,当着他的面强吻我。萧初过的想法我真是永远弄不明白,刚才要是我,就会装傻充愣,他竟然坦白地交代。 “我知道,你不用向我解释。”世界上不止你会跟人撇清关系,我也会。我口气有点冷淡,自己这是怎么了,本来我是来看望老朋友的,却为一句可有可无的话闹情绪。我这是在为柳濛感到难过吗?我跟柳濛是什么关系,他有什么让我同情的? 我转过身,不去看他的反应,径直往屋里走。但手腕被萧初过抓住,我转头看向他的脸,他的脸有些愠怒,瞳孔收缩,强忍着没有发火。我想甩开他的手,手腕却被他抓得更紧,捏得生疼。我有些恼怒,我又没说错什么。 草木皆兵,风声鹤唳。 就在火星快要撞上地球的时候,萧初过放开我的手。我揉揉被他捏得有些红肿的手腕,本来已经跨进屋里的一只脚又收了回来,后退两步,和他保持距离,直视着他的眼睛。 现在我更确定了,我跟萧初过永远处在两条平行线上,我们永远都没有办法理解对方,或许是他太聪明,而我太愚钝。 萧初过走过来,我本能地想向后退,但还是忍住了,他过来抱住我,手在我的背上摩挲。虽然已经是入冬,但他的衣衫很薄,我的脸能够感觉到他的骨头。 “还能见到你,真好。” 我心中有些恍惚,这算什么,我和小萧同学的关系有这么亲密吗? 平康二载至平康三载,北方是硝烟弥漫,而南方却一片富足祥和,恰巧,天可见怜,风调雨顺,这两年是靖朝南渡后最丰收的两年,再加上萧青莲的倾心治理,南方的经济得到了长足的发展,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经济的发展也使得平康年间社会特别稳定。 人生有三大快意之事:吃得下饭,睡得着觉,笑得出来。我就是在这种快意中迎来了平康三载,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的心情比较好,觉得今年的江南格外的美。 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 这一天,我在大街上转悠了一会儿,在这文化生活贫乏的古代,想打发时间还真是困难,堂堂一国之都,不到半天,我就从东头走到西头,然后又从西头走到东头。回来的时候,素素他们还在那斗地主,三人斗地主,再加上一个人就可以惯蛋了,可惜,现在王府人太少,不做事的就只有她们三个,只能斗地主。 我在她们后面看了一会儿,想起一个笑话。说有三个人聚到一块,美国人、法国人和中国人。来了个神仙,说可以答应他们一人三个愿望。三人一听,这好啊。美国人先许愿,“我要一辆跑车”,神仙说好;“我要一幢大房子”,神仙说没问题;“我要回美国”,神仙于是把他送回了美国。下边是法国人,法国人说:“我要一个美女,一顿法国大餐,还要回法国。”神仙也答应了。最后是中国人,中国人的第一个愿望是:“我要一副牌。”第二个愿望是:“我还要一副牌。”第三个愿望是:“把他们两都叫回来。” 这个笑话还有个升级版,还是这三个人,但这次换成是神仙的徒弟,小神仙。小神仙说他的道行没有他师父深,所以只能答应他们每人两个愿望。两个就两个,三人一听也很开心。上次,美国人和法国人最后都被叫了回来,这次他们坚决要求中国人先说。先说就先说,中国人的第一个愿望是:“请给我两副牌。”小神仙给了,第二个愿望是:“小神仙你走吧,这里没你什么事了。” 这个笑话我后来讲给初过听过,只是把美国人、法国人和中国人改成了荣国人、岳国人和靖国人,当时他开始是面无表情,后来突然大笑。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萧初过也有反应迟钝的时候。 不过也可能是他觉得这个笑话太恶俗,笑只是为了敷衍我。 看素素她们斗地主没多久,王府有客到。 是我从来没见过的慕容越,我的二哥。素素把慕容越带进来,我和他站在那楞了很久,彼此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凌夕看来已经不记得我这个二哥了。” “呃,不是…越哥哥。”踌躇了一会儿,我说道。 这个时候,素素端茶进来,缓和了气氛,我拉着慕容越的手坐下,慕容越毕竟是南方移民的孩子,长相很俊秀,稍微带了点草原汉子的粗犷,他的手很大很温暖。尽管我跟他素不相识,但他确是我实实在在的家人,是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的亲哥哥。 以前听素素描述慕容凌夕和家人的关系,慕容凌夕跟慕容越不能说不融洽,但肯定不是很亲。也许以前有过摩擦,但那也是很遥远的事了,那时的我们不过是几个没长大的孩子,可能只是因为撅着屁股玩弹珠时结下的梁子。血缘有时候是个很奇妙的东西,此刻我拉着慕容越的手,觉得很安心。 “越哥哥现在来江南是有什么事情么?”现在,南方跟北方势同水火,他来肯定不是简简单单地来看望我。 “我是特地来接你回去的。” 嗯? 我很难形容我当时的感觉,就好像是听到房价从一万块跌倒三千块,又好像是以前我的一个朋友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我要是骗你,我的“王”字倒过来写。我愣了好半天,头顶一只乌鸦“呜啊呜啊”叫着飞过,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黑线。 “怎么好好的要接我回去呢,是谁的意思啊?” “呃,凌夕你一个女孩子孤苦伶仃地在外面漂泊,我们大家都很不放心。” 又是一只乌鸦从头顶飞过,慕容凌夕十五岁的时候嫁给容恪,那时候你们都没可怜过她,现在想扮演妻贤子孝,我要是真信了你,我枉费在这道上混了这么多年。 我一直紧闭着嘴别说话,慕容越有点窘迫,犹豫了半天,悠悠地叹了口气道:“凌夕,对不起,我知道你恨我们,可是当时我们也没有办法的。” 我以前一直是同情慕容凌夕的,被阴谋包裹,那么年轻就丢了性命。但现在看到慕容越,我有一瞬很恍惚,就算是慕容凌夕的家人害了她,眼前的这一位应该是毫不知情的吧,他或许也只是个传声筒。 最后,我当然是没有跟慕容越回去,我虽然继承了慕容凌夕的身体和她的一切社会关系,但我和慕容家并不亲,我从来都将自己看成是靖朝人,对于慕容家,除了对慕容非的畏惧,还有就是深深的隔阂。 王府已经冷清了很久了,但这几天突然热闹起来,可能跟这个季节有关。“记玉勒青丝,落花时节,曾逢拾翠,忽忆吹箫。”在这美丽的季节,有离别,也有重逢。 “当所有的亲人都感到 我逐日的苍老 当所有的朋友都看到 我发上的风霜 我如何舍得与你重逢 当只有在你心中仍深藏着的我的青春 还正如水般澄澈 山般葱茏” ——席慕容《短诗》 慕容越来的第二天,容若到来。 有多久了,容若比以前长高了,也长结实了,果然,男人是需要接受风霜的洗礼的。我和容若相隔有百米,但他一进来我就认出来了。我和他之间隔着三年的岁月,我依然记得他少年时的模样,那个我一直深深喜欢的美少年。 我们远远地看着对方,水壶里的水逐渐地浇在我的鞋上,自己却浑然不知。我放下水壶,向容若飞奔而去,然后深情地拥抱。我在他的胸口狠狠地捶了一下,边上晓莺晓黛都以为我疯了,被江南阴晴不定的天气给逼疯了。 容若来我真的太开心了,开心得不知道说什么。其实我有很多话要说,我想告诉他我这三年来我的蛋糕做得更好吃了,我认识了初瑜和祖放,但他们都离开了我。我还想告诉他,我有多想念他,想念钟歆,还有,凤凰。可是,当我们再次重逢的时候,我竟然只能傻傻地笑着,一直笑得满脸是泪。 容若伸手抹去我的泪水,嘴角微微上扬。帅哥一笑,连花儿都羞涩地低下头去。容若俊秀的酷脸在春天明媚的阳光下,显出一种玉石般柔和的光泽。是了,这就是我所认识的容若,还带着孩子般的纯真和温暖。 我和容若聊到很晚,诉说这分别三年来各自的生活,但都是些家常里短,容若始终没有提及凤凰这三年来到底做了什么,好像是特意的避讳。其实他不说,我也能猜出个大概,无非是招兵买马,等到时机成熟时,振臂一呼,高喊造反有理。我也明白,容若不跟我讲这些,是怕我牵涉进来,对我没有好处。 有那么一段时间,我们都很沉默。 要说正事了,我不禁坐直身体,和慕容越来看我一样,容若来也不会只是拉拉家常,我猜想是他来江南办事的时候,顺带来看看我。 “王妃能不能跟我去北朝?” 小时候背过一首诗,是讲地震之前的预兆的: 牛羊骡马不进厩,猪不吃食狗乱咬。 鸭不下水岸上闹,鸡飞上树高声叫。 冰天雪地蛇出洞,大鼠叼着小鼠跑。 兔子竖耳蹦又撞,鱼跃水面惶惶跳。 蜜蜂群迁闹轰轰,鸽子惊飞不回巢。 明白了,晓得了,这是北方“地震”的预兆。不论是慕容家,还是凤凰,接我回去,都是在向我暗示,他们将有所行动,而我,作为他们亲密的家人和朋友,留在南朝,必将受到牵连。 我应该感动的,毕竟我在他们的心中还有那么点位置,他们在举事前,有曾考虑到我的处境。但此刻的我,却感到麻木。我从来不想牵扯到战争中去,尽管我是这样尴尬的身份,但我只想这样平平淡淡地过下去,闲看花开花落,听雁过留声。 接下来的事已经在前边说过了,慕容渊、独孤楼相继称帝。 我留在南朝,吃喝拉撒睡。要不然,就是三天两头往皇宫跑,荣珏的病比以前更加严重了,这几天好像又稍微好了些,脸上呈现出难得一见的光泽。 荣珏召见萧青莲,询问前线战况。萧青莲刚入宫,前线密报八百里加急传来,荣国攻破聊城,靖朝军队被迫南撤。 天意。 荣珏崩,出师未捷身先死,没留下一点血脉。 先帝之堂弟怡亲王容兴之子容休被立为帝,这是苏月容的决定,萧青莲也没有反对,改元为道元,平康三载即道元元载。 江湖秋水多 容珏的死把容筝的婚事给耽误了,本来说好年底与萧初容成婚的,现在还要再等三年,三年并不漫长,但三年后的事谁也说不准。荣珏死后,真正难过的就是苏月容和容筝,虽非己出,但苏月容确实是把荣珏当自己孩子看待的。而容筝,荣珏是他唯一的亲人,现在也没了。 这几天,容筝一直是以泪洗面,我有时候会想着法子斗她开心,可效果往往适得其反,容筝哭得更厉害。她不哭的时候,我们会谈起她的未婚夫萧初容。我问她有没有见过初容,我的想象中,像她这种从小到大极少离开皇宫的公主,一直到成亲都没见过新郎的可能性是很大的。容筝说小时候经常见到,南渡之后,就远远地见过几次。提到初容,容筝的眼中透着痴情,原来驸马是她自己挑中的。 容筝今年十四,三年后就是十七,多么美好的年纪。用一句话来形容十七岁,曾经有人是这么总结的:分了谈,谈了分,分了再谈。如果我现在是十七岁,我会去谈一场恋爱,不用轰轰烈烈、跌宕起伏,也不用地老天荒、海枯石烂,但一定要满心欢喜、缠缠绵绵。 如何让你遇见我,在我最美丽的时刻,为这,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求他让我们结一段尘缘。 “去找初容吧,和他谈一场永生难忘的恋爱。”我的话被刚进门的苏月容听到了,容筝害羞地低下头去。 “说别人呢,那你自己呢,打算就这样过一辈子?” “我这不是以月容姐姐为榜样么?” “你跟我不一样。” 是啊,我们的情况不同,我再嫁名正言顺,不嫁的话,最多留个贞洁的好名声,我从来就不需要。而苏月容她是太后,太后下嫁,那得引起多大的风波。 “我以为你会找个面首什么的。”我的话有点露骨,容筝本来就已经羞红的脸,现在更红,头都快低到地上去了。我竟然忘了,我们这还坐着个未成年呢。 苏月容眼光灼灼,后来据说她真的开始养面首了,这为很多正人君子所不齿。不知道苏月容后来有没有恨过我,认我这这个一肚子歪歪肠子的人做知己。 从皇宫出来,我伸了个懒腰,也许我真的应该去谈一场恋爱,江南从来都是人文荟萃,才子配佳人。要不我也去以文会友,一来打发时间,二来多认识些人,好让自己嫁出去。 不过,我最终都没有机会再付诸实施,我慕容凌夕人生第三次遭遇绑架。 让我很恼火的是,我竟然在自家门口遭遇绑架,萧初过到底派了什么样的人来保护我啊?要是容若在,绝不会发生这种事情,指不定这次绑架案就跟你萧初过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恼火归恼火,当我第三次被捆成个粽子扔在客栈里的时候,我得冷静地想想出路。我自认为自己最大的优点就是遇事冷静,我大致分析了一下自己现在所处的环境,我好像被带到了一个很远的地方,黑暗中感觉到有坐船,船划了很久,后来又有吵闹声。如果没猜错的话,现在自己应该是来到了我三年来从未踏上的江北的土地。 我最近有没有跟谁结下梁子啊?没有吧,我一直是个好市民啊。 慕容非?那也忒遥远了,难不成我没跟越哥哥回去,他很火大?讲得通但站不住脚,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用得着么? 我把我周遭的人想了个遍,甚至想到了沈江影和柳濛。想到他们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 沈江影好像也是很遥远的事了,最近一直有传她要嫁给萧初过,但好像一直处于传说中。想想萧初过这人真是忒不厚道,自己不想娶人家,就明明白白地说啊,人家一个黄花大姑娘都快熬成黄脸婆了,等他等得花儿都谢了。 这就搭上边了,不会是萧初过不要沈江影,沈江影就把一腔怒火洒在我身上。要是那样的话,我就比窦娥还冤了,我要是真的能跟萧初过怎么样的话,那也不会等到现在还没修成正果啊。 要说柳濛么,跟他结怨肯定也是为了萧初过,但他这么对我,未免也太大材小用了,一堂堂威武将军,对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下手,好意思么?也许正因为她觉得丢人,才会做的这么阴暗吧。 就这样想着,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当我脑袋还残存一点清醒的时候,我被吓住了,是迷香。想挣扎,但随即失去意识。 等我醒来的时候,一阵眩晕,身体晃晃悠悠。我挣扎着坐起来,揉揉太阳穴,自己正在一个非常不稳的船舱里,船舱很小,是一叶扁舟,船舱外面人影飘逸,刀光剑影,一个白衣男子和一红衣女子纠缠在一起,打得正欢。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对于我这种“武痴”——武中白痴来说,我看不懂他们谁更厉害,只知道红衣女子招招狠绝,要置白衣男子于死地,但白衣男子也没让她占多少便宜,一支长箫就挡住了她疯狂的进攻,看起来轻松至极。 萧初过和沈玉瑶! 就在我失神的时候,“哐当”一声,脑袋撞在了船壁上,顿时无数星星在头顶晃悠,船舱外面,随着刀剑插入木头的声音,开始陷入沉寂。终于停下来了,再打下去,船就要被劈成两半,我已经掉进水里两次了,不想再掉一次。我可没有毛爷爷横游长江的气魄和本事,掉到江水里不是闹着玩的。 “姨母何必欺人至此。” “哈哈哈…….”沈玉瑶近乎癫狂的笑声响彻云霄,小船也被震得左摇右摆。终于,我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船舱外水花四溅,船被沈玉瑶砍成了两半。 我闭上眼,等待自己在江水中溅起千层浪花。就在我的手碰到冰凉的江水的那一刻,身体被萧初过一只手拦腰抱起,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五秒钟后回归大陆。 原来我和萧初过刚到船上就被沈玉瑶这个疯女人缠上了,可怜的船家已经躺在了岸边湿漉的稻草上面,女人痴癫起来,真的会杀人不见血。 沈玉瑶还是我上次见到她时的模样,红衣胜血,形容苍白。如果是在梦中,我会怀疑自己见到了吸血鬼。我问她多大了,她说十七,我问十七岁多久了,她说有一阵子了。然后我化身美少女战士,代表月亮惩罚她,用桃木刺穿她的心脏。 生死存亡关头,我还能神游天外,真是活腻了。 沈玉瑶的目光落在萧初过搭在我腰部的手上,有片刻的失神,不停地呢喃:瑛哥哥,瑛哥哥。我还没反应过来,萧初过已经松开我,向沈玉瑶攻去。沈玉瑶真的枉费在尘世中活了这么多年,竟然被萧初过发现破绽。也许女人终归是女人,女人永远会输在感情上面,刚才她肯定是想起了曾经的爱人。 在这一次的恶斗中,双方都有点拼命的样子,萧初过出手比刚才要狠许多,没有任何情分。萧初过心狠起来,也是很可怕的,我没见过这样的他,攻击的都是沈玉瑶的要害部位。 高手对决从来都是惊心动魄、酣畅淋漓,决斗者神威凛凛,观看者血脉喷张。棋逢对手的结局往往只有两种:要么握手言和,一笑泯恩仇,要么两败俱伤,同归于尽。我的指甲嵌到肉里,掌心全是汗。 终于,他们还是选择了第二种结局。萧初过本来就有旧伤在身,这一场战斗中,首先败下阵来,以前的伤口裂开,血染红了他的白衣,如一朵在寒风中盛开的梅花。我扑过去扶起萧初过,怒视沈玉瑶,怒吼道:“我们和你到底有什么样的深仇大恨,你非要这样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哈哈哈,对,我就是要不死不休。不过丫头,你也别怪我翻脸无情,要怪只能怪沈秋屏的小畜生看上了你,我没能亲手了结沈秋屏,但我要亲手了结这个小畜生。沈秋屏欠我的,我要他儿子加倍来还,我要她在也尝尝痛苦的滋味。”沈玉瑶精致的面容现在狰狞得像一个魔鬼。 她说的好像不是自己的亲妹妹,亲生姐妹到底能有什么样的血海深仇,人都死了还没办法了结。 “可是她已经不在了,你所做的一切,她也看不见,更不会感到痛苦。”对一个丧心病狂的疯子而言,我的话无力而可笑,沈玉瑶听到后又是一阵狰狞的笑声。 “我娘亲从来就没有得罪过你,相反,我娘亲因你而死。当年要不是父侯,我娘亲已经被你折磨至死。我娘亲虽然最终被父侯所救,但终因身体过度衰竭而死,这和你亲手害死了她有什么区别?” 第一次听到萧初过说这么冰冷的话,我不自觉地打了个冷噤。 “不,不是我害死她的,不是我,不是我。”沈玉瑶用手捂住耳朵,拼命地摇头。良久,终于平静下来,失神地说道:“是哥哥害死了她,哥哥喜欢她,却得不到她,恼羞成怒才会要害她。我已经替她报仇了,我亲手杀了他。哈哈哈,我把哥哥杀了。” 我确定,她已经疯掉了,不管她杀的到底是谁,她已经被自己逼疯了,她根本不记得自己曾经杀过谁。 “啊,不,不是。”一阵凄厉的哭声,沈玉瑶跌坐在地,不停地摇头,头上的红纱飘落下来,在秋风中飞舞。她哭了很久,之后,又开始笑,边笑边说:“哥哥爱我,不是那个妖女,哥哥说过的,要和我一生一世,永不分离。我们在雁荡山上住了很久,我们一起练功,他喜欢画我,他说我的鼻子很美,他总喜欢咬我的鼻子。他还说我们的孩子以后一定要跟像他,跟他一样漂亮。” 我有些无措,我没想到沈玉瑶会扯出这么多人事来,听得我有点犯晕,我对别人的故事从来都不在意,她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后面的话我都没听太清。 不知道这个时候,我们逃走的可能性有多大?我把头转向萧初过,他的脸色冷峻,对沈玉瑶的故事听得很入神,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就在我还在盘算着怎样逃跑的时候,沈玉瑶突然转过头来怒视我:“丫头,不要想逃跑,你逃不走的。” 我被吓出一身冷汗,她真的是吸血鬼,她会读心术。刚才幸亏没跑,否则肯定会死得很难看。萧初过肯定早就知道这一点,所以压根不想跑,他在等待出击的时机。 沈玉瑶的美目盯着我,朱唇轻启:“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和你爱这个小畜生一样爱着哥哥,爱到死。” 我想反驳,我爱的不是他,但这样肯定会激怒萧初过。我能感觉到,我们的处境比刚才还要危险,沈玉瑶头脑已经恢复了点清明。我害怕得往萧初过那边挪了挪,萧初过握住我的手,冷冷地说道:“其实你并不爱他,你真正爱的只有你一个。” “哼,你懂什么?我和哥哥是真心相爱的。”萧初过的话激怒了她。 “真心相爱?你却要了他的命。”我真是不明白,萧初过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和她争一时之长短。 “杀他的不是我,是桓渊。”我的耳膜被沈玉瑶尖锐的喊声震得生疼,喉咙里有一股甜腥味涌上来。萧初过没有理会她的愤怒,继续争锋相对道:“桓渊只不过是想得到无欲经,而你却以此为要挟,让桓渊替你杀了沈玉瑛。” 沈玉瑶的脸比刚才还要苍白,切齿道:“我恨他,我恨他。他一直都在利用我,要我帮他练成无欲经。我那么爱他,他却爱上了那个妖女,一个□生的贱人。” 我刚才一直拒绝听她说话,是因为我害怕听到让我没有办法接受的事情,我想逃避,却逃不开。我脑袋轰地一下炸开,我仿佛看到自己被炸成得血肉模糊,我看不清沈玉瑶的脸。这到底是个怎样的家族啊,妹妹爱上哥哥,而哥哥,似乎,并不爱这个妹妹,他爱自己的小妹妹。 她的话没说完,一根玉簪飞了过去,顿时沈玉瑶的手腕上血流不止。那是我头上的,什么时候在他手中的? 萧初过拉着我站起来,他被激怒了,没有一个儿子可以容忍别人这么侮辱自己的母亲。 “孽障。”沈玉瑶拿起剑,飞刺过来,萧初过推开我,和沈玉瑶纠缠在一起。但这一次,处于下风的是沈玉瑶,沈玉瑶最后惨叫一声,吐血而死,过程快得好像就是几秒钟之间的事情。 我有说过,对于不可能的事情,做到了就是传奇,而萧初过就是这么一个传奇的人。我没有想到他能杀了沈玉瑶,他根本不是她的对手,至少现在不是,却在短短的一眨眼之间手刃对手。 战斗,不论是单挑,还是打群架,甚至是战争,决定战斗成败的因素有两个:技术和气势。技术是基础,气势是关键。邓亚萍之所以能成为常胜将军,不是因为她的技术比别人高出多少,而是因为她的气场太大了,别人看到她就害怕。 “无欲经里到底有什么?” “传说是一本圣经,里面除了有惊世的武功,还有打仗的阵法和治国的韬略。但是练得不得当,心性焦躁,极容易走火入魔。” “所以你刚才是故意激她的,使她心性大乱,走火入魔,然后趁机下手杀了她。” 我有点分不清这是技术上的原因,还是气场上的优势,应该说是兼而有之。萧初过打得是一场心理战,这技术性太强了,沈玉瑶正处在崩溃的边缘,这么脆弱的人,怎么抵挡得住像萧初过这样城府极深的人! 不管怎样,沈玉瑶死了,我们安全了。我松了一口气,想找地方把她埋了。其实她也是个可怜的女人,深陷爱情的泥潭里走不出来。在这场畸形的爱里,其实她除了痛苦和绝望,什么也没得到。 我不知道沈家神秘的面纱有没有被彻底揭开,不过我大致了解,为什么,沈氏姐妹那么为她们的娘家人所不齿,因为她们败坏了门风。那么沈玉琼呢?她的身上又有着怎样的故事,为什么她也已经被遗忘? 萧初过蹲在沈玉瑶的尸体旁边,怔怔地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出来的东西,仿佛交织着深深的仇恨,又好像夹杂着巨大的苦痛和哀伤。过了一会,他转头看向我,凝视了很久,终究什么也没说。 我轻声开口:“我们还是让她入土为安吧。”萧初过点头,突然捡起地上的剑,拉起我的手:“快走。” 不会这么倒霉吧,刚出虎穴,又入狼窝。 六年燕月歌 萧初过拉着我的手飞奔向前,我有点喘不开气,就在我跑不动停下喘息的时候,几个黑影飘然而至。我抬头,是十来个个蒙面杀手,这是冲着谁的呀,来杀我用不着这么高的规格。我转向萧初过,他的脸色冷峻,如同千年寒冰。 “去告诉幕后的主使者,要是今天你们杀不了我,他日我必与他誓不两立。”仅仅是誓不两立?我虽然没有听过萧初过说过多么狠的话,但我知道他刻薄起来,别人肯定会哑口无言。但就在此刻我们快要在劫难逃的时候,他仅仅说会“誓不两立”。 但萧初过如此温柔的话,还是吓得这帮杀手不敢向前。 僵持了一会儿,他们中的一个头目还是咬牙下了命令:“上。” 萧初过一直用身体护着我,打得有些吃力,我贴着他的胸膛,我能够感觉到他紧绷着的肌肉,胸膛不停地起伏。我看不见萧初过之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情形,只能听到金属的碰撞声,和呼呼的风声。在我的脸触到他的身体的时候,只觉得一股湿热,血腥味冲进鼻腔。 我闭上眼,祈求上天,让奇迹再次降临吧,就算我再也回不去以前的家,我也心甘情愿。 我这样想着,我被自己吓了一跳,我做梦都在想着回到现代,但现在我竟然想为了这个人,把这个心愿都抛开。 来不及多想,这时候杀进来一个人,是萧方壶。 “二爷,这里交给我,你快走。” 我拉着萧初过的手往前飞奔,辨不清方向,只能凭感觉往前跑。如果要问这个世界上谁最会恶作剧,答案肯定是上帝,我和萧初过最后来到的是壁立千仞的悬崖。我转过身,尽管有萧方壶断后,还是有几个杀手追了上来。 四面楚歌。 “跳”,萧初过拉着我的手飞身跃入万丈悬崖,落入深潭之中。 幸亏有萧初过在边上,要是我一个人,是绝对不会有勇气跳下来的,虽然我知道跳下来才有活命的可能。 潭中水很急,萧初过紧紧抓住我的手不松开,然后拉着我游到岸边,之后疲惫地倒在地上。 “初过,初过。”我轻轻地拍打他的脸,但听不到回音,我有点害怕,伸手探他的鼻息,我能感到自己的手颤抖得厉害,很久才碰到他的鼻子。 还好,还有呼吸。 萧初过是谁啊,比沙漠中的仙人掌还要坚强,怎么那么容易死呢。我自嘲地笑笑,背起萧初过向前走,必须在天黑前找到人家。 我每次碰到萧初过的身体,都能感觉到他的骨头,他太瘦了,但此刻背着他,我还是感到很吃力,背着他,自己就像是蚂蚁在搬家。终于,在天快黑的时候,前面出现一个村落。我笑得眼泪都快掉下来,欣喜地向前走去。 首先看到的是一个茅草屋,我叩门,开门的是一个婆婆,眼睛好像有点不好,睁不开,但他还是看到了萧初过身上的血渍,吓得后退了好几步。我朝她温柔地笑笑,“阿婆莫怕,我们不是坏人,只是途中遇到了强盗,侥幸逃到了这里,还望阿婆能行个方便,让我们在这借宿一宿。” 婆婆将我们让进屋里,屋里只点了盏油灯,我定了定神,看到屋里还躺着个人,应该是婆婆的老伴。我塞了几两碎银子给婆婆,她吓得不敢接,我笑笑:“这是给你的,麻烦帮我们找两身干净的衣服,还有纱布和水,再给我们准备点饭菜。”婆婆颤抖地接过银子,用昏花的眼睛瞅了很久,最后开心地说好。 水和衣服都送过来了,我帮初过换衣服,他的衣服已经沾在身上,我不敢太用力,怕弄疼他,摆弄了很久,终于把他上身的衣服全都扒了下来。昏暗的灯光下,我还是看到了他身上狰狞的伤口,我咽了口唾沫,不自觉地扭过头去。 “吓到凌夕了。” “呃…不是,你醒了,我是不是…弄疼你了?”我有些尴尬,脸色有些发烫,像一个偷糖被抓的孩子。 他没有说话,坐了起来,伸手理了理我垂下的发丝。我低头,目光触到了刚才不愿看的伤口,抬头对上他水一样柔和的目光。我有些局促,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他伸手碰到我的脸颊,瞬间电流流过全身,他的嘴唇凑了过来,碰到我的,然后轻轻地摩挲。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心狂跳不已,他伸手抚上我的腰,用舌尖轻轻地添我干燥的唇,然后撬开我的牙齿,探寻我口中的芬芳。 突然,身后的门“吱丫”一声开了,我的脑袋轰然炸开,慌乱地推开他,转身看过去,是婆婆。她有点尴尬,把饭菜放下后,慌忙撤出去,开始忘了关门,后来又返回来把门带上。 我有点失笑,又有点痛恨自己,怎么那么容易沉沦。 “我帮你把伤口清理一下。”我的口气冷淡,连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心情怎么会一下子败坏。都说女人心,海底针。很多男人不相信,试图去了解女人,在海里扑腾了几下,然后就淹死了。可女人自己呢,女人自己也不了解自己。此刻的我,就仿佛是一个知道自己做错事的孩子,但却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我低头给他擦洗伤口,不去看他的脸,因为心情不好,用力有点大,但他却一动不动地看着我折腾。 头顶传来他幽幽的叹气声,“在生我的气么?” “不是,我在生自己的气。” “气自己当初没有跟他走,如若刚才亲你的是他,就算跟他亡命天涯你也心甘情愿,甘之如饴吧?” 他的声音很轻,但字字敲击我脆弱的心灵。 我抬头,我没想过他会这么说,一时间,有点不知该如何开口。心里很慌乱,我不喜欢这种感觉,自己掩藏的那么深,却被别人一眼看穿。 我又不是他什么人,他凭什么管我喜欢谁?我有点气急败坏地把巾子仍进水里,水花溅到我的脸上。 萧初过的脸色冷峻,扯过一件衣服套在自己身上,动作很慢,我看到他头上的汗珠往下滴落,心里一惊,光顾着生气,竟然忘记他是个伤势严重的病人。我有点懊恼,想伸过手去帮他把扣子扣好,但还是忍住了。 他从袖口中拿出一个小瓷瓶,从中倒出一粒乌黑的药丸,塞在嘴里。哼,我竟然忘记他是尊贵的萧家二公子,他有神药护体,怎么会那么轻而易举地死掉。他为了救我而负伤,但这也是应该的,要不是因为他,我怎么会被沈玉瑶缠上。我肯定是上辈子欠他的,我又不喜欢他,但却因为他而成为众矢之的。 萧初过冷着脸,紧握住瓷瓶,仿佛要把瓷瓶捏碎。他盯着我看了很久,我紧紧抿着嘴不说话。终于,他叹了口气,说道:“我一直没有弄明白,到底是你放弃了独孤楼,还是独孤楼放弃了你。” 刚才我一直强忍着没哭,这次我终于忍不住,眼泪如泉水般奔涌而出,为了我这么多年来孤单和寂寞的生活,为了我和凤凰无望的爱情。 我和凤凰在一起共同生活了两年,那两年是我成为慕容凌夕来最幸福的两年,是我这辈子都不能忘怀的两年。正因为有那两年美好的回忆,我才有勇气往前走。 而萧初过的一句话,却生生抹杀了我和凤凰之间的这两年,它让我感觉到,我所追求的一切那么虚无,那么空洞。 我一直都觉得慕容非可恶,因为他为了他的狼子野心,置多年的兄妹之情不顾,出卖他的妹妹。实际上,凤凰,何尝不是为了他的江山,放弃了我。 这是一个可怕的事实,我这六年的生活,六年的执着和信仰,一瞬间土崩瓦解。 我不停地拍打着萧初过的胸脯,哭喊着:“你凭什么这么说,你凭什么,凭什么?”一直到他的衣服上再次嫣红一片,我止住哭,手也渐渐停了下来。 我吸了下鼻子,道歉道:“对不起,对不起……” 萧初过挥手灭了油灯,拉着我一起躺下,我有些无措,黑暗里,我只能看到他清亮的眼睛。窗外的月亮透了进来,月光洒在稻草上的两个人身上。 我开始失眠,头脑里一片空白,眼睛睁着,空洞地望向天花板。萧初过伸手帮我盖好被子,然后艰涩地开口:“我娘亲走的时候,我六岁,娘亲拉着我的手,嘱咐我一定要找到玉瑶姨母,然后照顾好她。而我不仅没有照顾好他,还亲手杀了她。” 萧初过的声音有点低,我能听出他声音里的悲怆。我迟疑了下,侧过身去抱住他,在他怀里安慰道:“你娘亲会理解你的,你没的选择,你要是不杀她,她就会杀了你。” “不,我有的选,其实那根玉簪上被淬了迷情散,过不了多久,她就会倒下去,我根本用不着伤害她。” 我松开他,心里像是被浇了盆凉水,身体从头凉到脚。怎么会这样?躺在我身边的到底是个怎样的男人啊!我知道我并不很了解他,但我知道,他起码是个善良的人。我心目中,善良的人是不到万不得已,是不能伤害自己的亲人的。 萧初过停了一会,继续说道:“我娘亲被父侯带回来的时候,全身都是伤,后来虽然伤都好了,但那些伤痕从来就没真正消退过,我曾经因为看到这些伤痕,害怕得哭了。从此以后,一直到她过世,我都没有再亲近过她。” 他的声音很冷清,听不出喜怒,但我却感到彻骨的悲凉。本该五彩斑斓的童年,在他的记忆里竟然是母亲身上狰狞的伤痕。那么小的孩子,他想跟娘亲亲近,却被娘亲吓坏,等到他长大一点,开始渴望娘亲拥抱的时候,娘亲却已经不在了。 他恨害他母亲的人,是这个人剥夺了他童年的快乐,让他过早地孤苦无依。但他知道,他不能杀她。所以,当他真的杀了沈玉瑶的时候,他感到悔恨和自责。 有很长时间我呆着没有反应,尽管我知道此刻我应该有所表示,但我还只是像一个木头一样躺在那,整个人被一种木然的情绪包裹着,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头脑中反复交织着沈玉瑶吐血倒地的场景和另一个绝色女子身上斑驳的伤痕。 黑暗中,有一双手触摸到我的手背,那一瞬,我感到自己的手颤抖得厉害,牙齿深深嵌进唇瓣里,终究发出一声呢喃:“我明白的。” 终于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黑暗里漂浮,刚才一直压抑着的情绪也释放开来。他向我坦白,因为他过不了自己这一关。每个人都有阴暗的一面,而他,愿意直视自己内心的阴暗。 这是一种多么大的勇气,它甚至已经超过了白天飞身跃下万丈深渊的那种“置于死地而后生”的勇气,和这种勇气相比,伤痕和死亡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明白的,你不要太自责了……” 我握住他的手,反复轻喃,连自己都没有注意,自己的声音竟然万分柔和,和朦胧的月光绞着在一起,仿佛丝绒包裹在身上,身体的疲惫袭来,我慢慢沉入梦乡。 此情须问天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初过已经起来了,又换了件衣服,虽然着粗布衣裳,但他依然是那样风骨峭峻遗尘埃,有些人天生就是王者。昨晚真的太抱歉了,不知道有没有被我打成内伤。 “醒了,赶紧起来吃饭吧。” 哇,见到饭菜,才听到自己肚子在咕咕叫,昨天一天没吃东西,我早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吃完饭,心情大好,食物让人有一种满足感,我伸了伸懒腰。初过还没有吃完,还在那细嚼慢咽。 和他相比,我就是一地地道道乡下人,饿极了就狼吞虎咽,全不管什么淑女形象。因为太饿了,我一共吃了三碗饭。当我盛第二晚饭的时候,婆婆的脸色已经开始不对了,我很担心饭不够吃,我一扫锅里,还有很多米饭啊。于是我就放开肚子来吃,当我盛第三碗的时候,初过的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我向他眨了眨眼睛,继续吃我的饭。他嘴角微微上扬,停下来,看着我吃饭。切,看就看呗,我可不是那种别人一注视,我就吃不下饭的人。 吃完饭,和婆婆道别,但我们并没有直接回江南。初过在这个村子里找了一间空房子住下来,我有点奇怪,我们是要在这长住么? 我有点木然地看他跟一个大婶谈价格,那个大婶眼睛直盯盯地瞅着初过,估计他是没见过这么俊的公子哥。初过是个很能揣度别人内心的人,对付沈玉瑶,他就是打的心理战,我的心思估计也被他看的透透的。 不过,这次他有些有失风度,知道大婶喜欢他,拼命压价,人大婶说一两银子一个月,他非说只能给三十钱。大婶一惊,没想到这个小白脸这么狠,也不管他长得好不好看了,说道,五十钱,少一钱不租。初过说好,就五十钱。 我失笑,他要是搁现代,绝对是一谈判高手。不过,他这点才智似乎是用错了地方,又不缺钱,干嘛弄的跟葛朗台似的。 初过从身上掏出一锭银子放在大婶手上,大婶本来就不袖珍的嘴巴张得都能塞进一鸡蛋,半天才支支吾吾地说道:“我…我…找不开。”初过笑,“这都是给你的,我要无期限地在这住。” “啊…那这房子就是你的了。” “不,大婶,我们只是暂住在这里,等我们走了,这房子还是你的。”我接过话。再说下去,大婶还不定被他耍成什么样呢,我可不想真在这住两百个月。 大婶连连说好,眼睛都笑没了,然后扭着肥硕的屁股乐呵呵地走了。 “看够了没?” 人都走远了,他还在那一眨不眨地盯着大婶的背影看,这是没见过美女还怎么着。初过笑,“我正在想用一个什么词来形容她,就是想不起来。” “才高八斗如飞雪公子也有词穷的时候?” “那凌儿想到了,可否赐教?” 凌儿? 我怔了一下,笑道:“圆规。” “嗯?” 我从地上捡起两根树枝,然后夹好,在地上画了个圆。 “这两根树枝就是一个圆规。” 他的眼睛里现出一种光芒,眉头却皱着。我笑:“想笑就笑呗,憋着多难受。”初过笑,雪白的牙齿露出来很好看。 “原来凌儿也有这么刻薄的时候。” “飞雪公子不知道么?我慕容凌夕只对男人温柔,对女同胞一向这么刻薄。” 他伸手捏我的脸,“原来凌儿把我看成了女人。”然后笑着走进屋子,我留在原地发楞,我什么时候对你刻薄了,昨晚那样打你,也是因为你太让我伤心了,那完全是意外,没想到这么记仇。 “我们为什么不回江南?我们要在这住多久?” “住到等我的伤好之后,住到我们等够平安地回到江南。” 我敲了敲脑袋,真够笨的,以他现在的这个样子,我们还没回到江南,就已经身首异处了。 “你身上怎么会有银子的?”我好奇道,像他这种富家子出门肯定是不用自己掏钱的,怎么会有这么多钱在身上的呢?更何况这次又是意外。 初过愣了一下,好像是没想到我会问这个,难道这个已经是他的习惯了? 初过微微一笑道:“总得有些银两在身上防身的,不然遇到现在这种情况,我们就是出去讨饭怕是都没人理我们。” 我后来在回忆往事的时候,觉得我和他真的蛮奇怪的,人家都觉得我贪钱如命,但我身上却很少有钱。而别人都道他是高雅贵公子,身上却无时无刻不带着大额的钞票。 从此刻,我开始了和萧初过同学的乔家村生涯。 “你知道是谁要害你?”初过似无意地问道。 “害我?我一直都恪守本分,哪来的仇家?只有你这这种常年在江湖上飘得人,仇家才遍地都是吧。” 他没有理会我的话,摆弄着几上一套茶具。很久,转头看向我,迟疑了一会开口道:“也对,他也要害我。” 也? “你好像不知道是谁绑架了你。” “啊?不是沈玉瑶?”她不是承认了么,原来她根本不记得她是不是绑架过我,随口答应的。 “我把你救出来之后才碰上她的。” “那帮杀手和绑架我的是同一批人?” 他点头,这么说,原来真的是要来杀我的,萧初过不过是救我才受牵连。我有点疲惫地坐在椅子上,脑袋一片混乱。 “那你知道谁在绑架我对不对?”我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啊,我其实害怕知道是谁,但也还是忍不住想弄明白。 沉默了很久,初过轻声开口道:“你真的忘记慕容非曾经对你做过什么了么?你对以前的事情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了么?” “是非哥哥?”我呢喃。我的心里五味杂陈,我一直忍住不往他身上想,其实是害怕真的是他,以慕容非分裂的人格,得不到的东西,他就一定会把它毁掉,让别人也得不到。慕容非现在是荣国太子,我留在南朝,他担心我会帮助他的敌人,所以让慕容越接我回去,但我却没有听他的安排,一怒之下,派人绑架我,却被初过拦住,绑架不成,他就想要我的命。 我心中激烈地挣扎,要不要向萧初过摊牌?我心中对他其实是有些不相信的,毕竟我和他老爹不是一路人。但对于他,他应该算是我的朋友吧。在未来的一段时间内,我和他还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 “慕容非不知道给我吃了什么,我出嫁前所有的一切全被抹掉了。”内心翻江倒海后,我坦白从宽。 初过走过来,深深凝视不语。这是个连我自己都不相信的鬼话,我也没指望他能够相信,只是,除此之外,我没有办法解释。 “其实绑架你的是初绽。” 什么?我有点不相信地张大嘴巴。 我冷笑,好你个萧初过,这算是你不经意间的误导,还是本来就是你的圈套呢,等我把埋藏在内心深处的秘密泄露出来了,你告诉我,是萧初绽要害我。 “初绽?”我有些口不择言道:“我跟你哥哥远日无仇,近日无怨,他为什么要害我?是你飞雪公子演的一出戏吧?你想要我帮你夺取天下,所以你亲手导演了一出英雄救美的戏码。飞雪公子对自己也是这么狠呐,为了演这出戏,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呃不,公子身上的伤,还不定是不是真的呢。” 我无视他越来越错愕的脸容,继续说道:“飞雪公子一定是精心策划的吧,不过很遗憾,现在你知道了,以前的慕容凌夕已经死了,她已经忘记以前的一切,包括她的惊世才华,所以我根本帮不了你。” 我话没有说完,眼泪已经不争气地落了下来。初过伸手,想替我把泪水擦掉,被我躲过了。我吸了吸鼻子,继续说道:“其实你也不是一无所获,绑架我正好引来了沈玉瑶,你现在大仇得报了,心里一定很痛快吧。” 他站在那里张口结舌,愣了半响才冷冷地说道:“说完了?原来你是这么看我的。” 我咬了咬嘴唇,刚才所说的一切都只是我的推断,准确地说,是想象。我现在根本没有办法判断是不是萧初绽绑架的我,如果不是,我刚才想到的也许不过是事情真相的冰山一角,以萧初过的城府和智商,我至死都猜不到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我和萧初过对峙了半天,谁也不开口,屋子里安静得有些可怕。他的脸色缓了下来,轻舔了下嘴唇,有些艰难地开口:“在你嫁给容恪的第一年,我就已经知道你失去记忆了,我只是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没有想起来。”说完转身向门口走去,空留我在原地惊诧无言。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转过身来,冷漠地说道:“我要是想争这个天下,根本用不着女人来帮我。” 我冷笑,这就是萧初过,骄傲得像一只孔雀。只不过,他忘了,真有一个女人正在帮他。 闲云野鹤中(1) 初过出去后,我心里逐渐平静下来,然后一直呆呆地坐在那,一直到被外面的吵闹声惊醒。 我走到门口,院子里已经聚集了很多人,正在对着我的屋子指指点点,看到我出来,立刻安静下来。我不自觉地摸了摸鼻子,这种状况就好像是隔壁有个小伙子带回了以小媳妇,乡里乡亲的都来瞅瞅小媳妇长啥样。 我有些被这个阵势吓着了,愣了半响,不自然地笑了笑。 人群中一阵骚动,所有人的目光全部集中过去,不少大姑子小姨子嘴里还发出了“啧啧”的惊叹声。有些姑娘家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来人看,还有些不好意思看,害羞地低下头去。 来人正是那个刚才被我气得摔门而去的萧初过。此时,他一只手正拎着大大小小的布袋子,还有一只手拎着一只鸡,几棵大白菜。我笑,真应该在给他配个胖娃娃背在背上,那就可以去唱《回娘家》了。 我看到这些姑娘花痴的样子,忽生出恶作剧的心态,浅笑吟吟地迎了上去,接过初过手中的白菜,然后在这帮花季少女艳羡的目光汇中,亲密地挽着他的胳膊跨进屋内。 一到屋里,离开围观人群的视线,我立刻将手从他的胳膊下抽了出来,转身关上门。初过放下手里的布袋子,脸上的表情和他刚才出门而去的时候截然不同,现在正充满玩味和戏谑地看着我。 我直视他的眼睛,笑道:“我只是不想我住的地方每天被人踏破门槛,不过也是为了那些无辜的少女着想,你要是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那不是让其他的女孩子心碎么?早点断了她们的念想也是为她们好。”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初过笑了一声,“凌儿怎么知道我不会悉数收入怀中?” 我想起他老爹萧青莲来,还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我本来就不是个善谈的人,有一时,我有些失语,觉得刚才的行为很愚蠢,我又不真是萧初过什么人,何苦将自己往风口浪尖上推? 正在我心念电转的时候,初过缓缓踱到我面前,我愣了一下,他伸手轻轻抚上我的脸颊,我本能地偏了偏头,想避开他手指的碰触,但他的手还在我的脸上。我想避开,然后逃跑,但那样好像显得我很害怕。 我抬起眼来,正好遇上他看我的灼热的目光,我有一瞬间,心脏是停止跳动的,恍惚间听到他温柔款款地道来:“如果说弱水三千只取一瓢的话,凌儿可否做我的那一瓢?” 这算是表白? 和前几次的试探不同,这是□裸的勾引! 对于他这样的人,没有心动那是不可能的,但也正因为是他这样的人,我才觉得有些不能相信。 我干笑了两声,“你放心吧,我这个母老虎在这里,这阵子肯定是没人敢来招惹你的。” 我有些答非所问,其实我是故意将他的话理解成,这段时间内,我会扮演你独一无二的妻子,不让你受到别人的打扰。 这样想来,我就有些郁闷,说不定他本来就是这个意思呢,我心虚个什么劲啊。 初过没有说话,只是看我的目光有些讳莫如深,许久嘴角才漾起一抹笑容。 我看了他一眼,然后过去打开那布袋子,有米袋子,有面袋子,还有一个袋子装的是衣服和鞋。看不出来,他还是个居家过日子的好手。 “你好像少买一样。” “少买了什么?我现在出去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正午的秋阳洒进来,照在他天人的面容上。我有片刻的失神,半响说道:“你少请一个厨娘,我不会做饭的。” “不妨,我会的。” 今天发生太多让我意外的事情了,堂堂康国公的二公子竟然会做饭。我本来在翻弄萧初过买的衣服,听到这句话,顿时立在那,衣服滑落一地。 “衣服是我向陈大娘买的,就是租房子给我们的那个大婶。她给我拿了两件她们家姑娘穿的衣服,不知道合不合身,你去试试看。” 我心里涌起了一种异样的感觉,轻声问道:“要害我的到底是谁?” 刚才冷静下来,把整个事情前前后后想了一遍,这事肯定不是萧初过所为,他这样清高的人,是不屑做这些下三滥的勾当的。 “是初绽,但真正想害你的是慕容非,初绽受他所托。” 我没有作声,心里涌起无限的悲凉。从我来到这个世界,我就没有逃离慕容非的控制。 已经六年过去了,我还会时不时地梦到他,梦到自己、他和慕容凌玥在辽阔的大草原上面策马飞奔,头顶是蔚蓝而高远的天空。有时候我还梦到了三弟信,我梦到自己跟他一起跳方格,我还给他讲故事,信听得咯咯笑。不管多么美好的梦境,最后都以慕容非的微笑结束,他一笑,我就会惊出一身冷汗,然后就醒了。 有无数个这样的夜里,我蜷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梦境真实得让我怀疑自己是否真的经历过这一切。我有时候会梦到慕容渊,但我永远只能看到他的脸,他在做什么,我从来梦不见。 慕容凌夕以前到底过着怎样的生活啊,为什么她死了还要留下这么多可怕的记忆。 我呆立在那里,只觉得无限疲惫,初过走过来,柔声问道:“你还好?” 我冲他无力地笑笑,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他担忧地看了一眼我后,过去开门。我把衣服拿到屏风后面去试穿,套了半天都没有套上身。屏风外面传来一个温柔的女声:“阿牛公子,这是我给我哥做的衣服,公子要是不弃的话,送给你穿可好?” 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算什么,刚才我都已经当众表明所有权了,我是他的“老婆”,这个小丫头片子竟然明目张胆地来勾引我“老公”。不过比较可恨的是,萧初过竟然没有拒绝。屏风外传来萧初过清朗的声音:“那就先谢过姑娘的一片好意了。”这不明摆着拆我的台么? 等到那姑娘离去的脚步声远了,我在屏风内对初过说道:“你是不是想让这里的所有人都知道,你娶了个不会做女红的夫人?” 初过笑道:“他们在我向陈大娘买衣服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 我是没有像刘兰芝那样“十三能织素,十四学裁衣,十五弹箜篌,十六诵诗书。”但这样被他嘲笑,我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像是被他抓住了痛脚。 我撇了撇嘴,继续穿我的衣服,勉强穿上,陈大娘的姑娘个头应该比较小,她的裤裙我穿着有点短,吊在那。这里没有穿衣镜,连铜镜也没有,我看不到效果,不过能想象,一定很奇怪。我走出屏风,初过看到我穿成这样,有点失笑,得出结论:“女人还是要会点女红的。” 我睨了他一眼,回到屏风后面,把衣服换下来,我要把衣服改一下。怎么说我也是开过稠庄铺子的,想当年,我在东都的时候,也做过时装大师的助手,曾经引领过时尚的潮流,还能被萧初过看扁? 就在我琢磨着怎样拯救这身衣服的时候,门外又想起了叩门声,这次又是谁要送什么啊? “阿牛哥哥,我娘让我来把这些东西送给你,说你做饭总会用到得。” 我记起来了,刚才初过好像忘记买油盐酱醋柴了,这小弟弟不会是给送这些东西来了吧。 果不其然,我出来一看,桌上正放着各色罐罐,桌边放着一捆柴。 初过耸耸肩,把这些东西往厨房搬。 本来我的心情有些郁闷,但被这一折腾,突然觉得留在这个乔家村生活,或许是次愉快的经历。 终于,我尝到了初过做的饭,分不清是米饭还是稀饭,配上白菜炖鸡汤。鸡炖的时间有点短,不太烂,白菜炖的时间又有点长,太烂了,汤的味道有点淡。不过幸好,米饭熟了。 我喝了口汤,朝他看去,他正满怀期待地看着我:“怎样?” 我皱了皱眉头,艰难地咽下去,然后耸耸肩。他难掩失望,我看到他头上的稻草,脸是刚洗过的,真想看看刚才在灶台边上的萧二公子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很好吃。” “真的?” 我伸手拿掉他头上的稻草,原来名动天下的飞雪公子也有如此孩子气的一面。 我点头,“我只是很意外,第一次做饭竟然能做得这么好吃。” 他拿起勺子去舀汤,我接着说道:“我更意外的是,原来世界上真的有自负到一次没做过也说会做的人。” 初过笑。 那顿饭吃得很愉快,虽然不是特别好吃,但那是他第一次做饭,他吃得很香。 “福之祸所伏,祸之福所依。”这话真的太对了,这以后一连很多天,他都在做这道白菜炖鸡。终于有一天他自己受不了了,问我想吃什么。 切,是我想吃什么,你就会做什么么? “泡椒凤爪、青椒拌干丝、麻酱拌豆腐、醋溜土豆丝、糖醋排骨、油爆大虾、萝卜炖排骨、莴笋肉片、辣子鸡丁、海味扒鱼翅、网油鱼卷、燕窝四字、抓炒鱼片、三鲜瑶柱、芙蓉大虾、龙井竹荪、桂花干贝、金钱吐丝、凤凰展翅、炸鸡葫芦、桃仁鸡丁、鸭丝掐菜、肉末烧饼、龙凤柔情、鸡沾口蘑、咖喱菜花、凤凰趴窝、宫保兔肉、熊猫品竹、御扇豆黄、炝玉龙片、糖醋鱼卷、金鱼鸭掌、琉璃珠玑、金糕、栗子糕、芝麻卷、仿膳饽饽、酥卷佛手、油焖鲜蘑、莲子膳粥、麻辣牛肉、金丝烧麦、凤尾群翅。” 开始我说的是我比较喜欢的家常菜,后边是再来酒店里的菜谱上的菜。他一直耐心地听我把菜名报完,然后笑着说道:“会吃的人都会做,要不今天就让为夫尝尝凌儿的手艺。” 为夫? 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反正不过是个假老婆。 从那天开始,真的是我开始做饭,我开始学着做番茄炒鸡蛋、鸡蛋炒番茄,凉拌黄瓜、凉拌大白菜。反正是不能再吃白菜炖鸡汤了,再吃下去,肯定得进疯人院。 后来,我去向陈大娘学做面食,陈大娘的拿手菜是油泼辣子,这是道北方菜,原来陈大娘一家也不是这里人,是从北方逃难过来的。我说我也是北方人,也从东都逃难过来的。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因为这层关系,我和陈大娘开始无话不谈。现在已经快要入冬了,所以陈大娘也没什么事,三天两头往我这跑。 我把陈大娘姑娘的裙子改成了两条腿的裙裤,自我感觉民族风特强,初过看过后说道,其实我并没有完全忘记岳国的生活,还记得以前穿的衣服的款式,只是有些事自己不愿意想起。 我愣住,原来我误打误撞,将衣服改成了岳国的服饰。 开始的几天,初过一直待在家里哪也不去,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跟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长里短,不说话的时候,他闭目养神。 “你好像很喜欢荡秋千?”初过笑道。 我嗯了一声,其实他不提,我也没在意,现在想想,不管是东都王府,还是江州的王府,都被我装了个秋千。不过,我倒是有些奇怪,江州王府中的秋千他见过,东都王府他又没去过,他怎么会注意到这个? 初过笑道:“我每次去找你,你都在那荡着。” 我哦了一声,鬼使神差地念了首词:“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见有人来,袜刬金钗溜。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初过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才觉得不对,就算要卖弄,选这首词也是绝对不合适的,我哪里能看出那样一种娇羞的样子?每次初过去王府找我,我总是大大咧咧地和他谈笑风生。 其实这首词是以前很喜欢的一首词,很喜欢里面的那句“露浓花瘦”,上次还在想着要给自己选个字,叫“露浓”或者叫“花瘦”,后来觉得怪怪的,就放弃了,没想到这次想到,抓来就用了。 我翻了翻白眼,呵呵笑了声,道:“我不记得以前的事情,我总是在想,以前我是否有过这样的一段岁月,不过,总是想不起来。只好,将所有的感情全寄托在秋千上了。如果说痛快的哭一场,是不是就能够变坚强,我一个人在悲伤的秋千上,来回地摇晃。” 我后来唱起的这首《悲伤的秋千》倒真是我抓过来救急的,这次倒是切题,但唱了一句就赶紧打住,下面要说的又是一个被抛弃的故事。 初过静了一会儿,笑道:“很好听啊,为什么停下了?” “忘词了。”我怔了半天说。 闲云野鹤中(2) 后来,初过开始到集市上卖字画。其实这里连小镇都不是,很多人根本不识字,初过与其说是在卖字画,不如说是送字画。村里所有人家的门联全部换成了初过的笔迹,一些胆大的姑娘还会跑过去要初过给她们画像,然后这些画像就成了向闺蜜炫耀的本钱。 陈大娘后来提醒我要看好自己的相公,那些小妮子可没安什么好心,我笑而不语。陈大娘两眼发光,神秘地说:“丫头,他不是你相公吧?” 我笑,“这你也能看出来?从哪看出来的啊?” “丫头,你们是瞒不过我这个老妈子的,他要是你家相公,你能这么不吃味地坐在这?看你的样子也不像已经嫁过人的,有谁嫁了人,还梳着姑娘家的发髻,穿姑娘穿的衣服?” 原来是我这身装扮出卖了我,我忘了古代妇女结婚后是要绾发的,穿的衣服也是有区别的。而我到江南之后,除了进宫,一直都是少女的装扮。 我眉开眼笑,“人这一辈子总有那么几次是看走眼的,我嫁人已经六年了。”陈大娘不敢相信地张大嘴巴,我接着笑说道:“我倒是真想给我家相公纳个妾,要是有合适的,大娘给介绍介绍,到时候定不会忘了给大娘的喜钱。” 陈大娘已经把嘴巴闭上了,低头想了会,探过头来问道:“阿牛他媳妇不会是不能生孩子吧?” 这次轮到我张口结舌,不能怪陈大娘想象力丰富,是人都会这么想的,哪有女人把自己老公往别的女人怀里推的?以前看过野史,是有个女人为了给自己相公纳妾,最后没纳成,竟然吐血而死。要是真有这种事,要么是她三鹿喝多了,要么就是她压根不爱自己丈夫,因为不爱,他娶谁跟自己就没关系了。但要说吐血而死,那只能用古代女子妇德之高来解释。 我怔在那,陈大娘见我半天没开口,当我默认,接着神秘地说道:“你看我家阿花行不?” 我彻底石化,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她接着小声地向我建言:“我家阿花屁股蛮大的,相命的都说能够生儿子。” 我放声大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半响说道:“这事不是我能说了算的,我得等我们家相公回来,看看他的意思。” 陈大娘于是千嘱托万嘱咐地回去了,请我一定要在初过面前好好说说。我看着她一扭一扭的大屁股,想象着阿花的屁股,然后又想到初过生出一个这样的女儿,不禁哑然失笑。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把陈大娘的话跟初过说了,不过省去了不能生孩子这段。他抬头看了看我,没说话,低头扒了两口米饭,然后懒洋洋的说道:“好啊,一切有劳娘子如此费心。” 第二天陈大娘来的时候,我婉言拒绝了,玩笑开到这里也就算了,要是真把阿花娶进门,保不准萧初过会对人家怎样呢。 陈大娘有些失望,尔后有点自嘲地说道:“我早该想到的,像阿牛这样的贵人,怎么会看上我家阿花呢。”想了会又说道:“你们不是普通人吧?” “那我们是什么人?” “王侯将相,非富即贵。” 陈大娘看人还是很准的,不过,萧初过就是不说话,搁那一站,任何人都不会把他当成是普通人。 我点头:“我们家相公以前是富甲一方的员外,遭遇仇人追杀,避难到此。” 陈大娘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然后又开心地跟我说王家长李家短。估计她想开了。幸亏我们拒绝了,真要嫁过来,阿花就要和我们一块亡命天涯。 不过那天晚上初过回来后,他倒是问起这事了,“娘子打算什么时候把阿花姑娘娶进门呢?” “这么迫不及待呢,要不择日不如撞日,就明天,聘礼么,我跟陈大娘说了,等我们回到江州,给补上,陈大娘说这就回去置办嫁妆。”我笑等着初过的反应。 他正要坐下吃饭,听我这么说,脸上的笑意更浓,但随即遭殃的是我,因为他的手搭在了我的腰上,手上稍一用力,我的脸和他的脸之间的距离就只剩下咫尺。 在这寒冷的夜晚,他温热的鼻息呼在我的脸上,烛光中,我能清楚地看清他脸上的每一寸肌肤,他身上淡淡的男士的味道包裹着我,此情此景,不知道有多暧昧。不过,我的心竟然没有狂跳,大概是知道他只是想吓吓我,我非常平静地看着他黑瞳中映出的红烛的影子。 他脸上的笑意逐渐敛去,非常认真地盯着我的脸,眼中神光闪动。我心一慌,他不会是想来真的吧?我脸有些发烫,身体微动了下,慌道:“那个,我其实已经拒绝了……” 我的话最终淹没在我和他的唇齿之间,我刷地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一时间竟忘记了挣扎,任凭他撬开我的唇齿,追逐我的舌尖,攻城略地。 我心中一个激灵,慌忙伸手去推他,但他站在那里不仅纹丝不动,箍在我腰间的手臂还加大了力气,我的身体被他扳了过来,正对着他。 他的吻技虽然不怎么样,但他生来就是那种掌控感很强的人,他的舌尖挑动我所有的感官,我被他吻得昏天黑地。 我有些愤怒,正待提脚向他的命根子踢去,他突然放开了我。我伸出去的脚有些落空,因为惯性的作用,身体向后仰去,下一秒,我再次落在他的怀里。我反应过来,重重地推开他。 屋子里,就只听得见我粗重的呼吸声。 这个男人的自控力,还真是强大,这个时候,竟然还是淡淡的,一脸玩味地看着我涨红了脸,不停地喘息。 “萧初过,你太过分了。” 他轻轻笑了声,“三次有两次说出来的话是一样的。” 人在生气的时候,能不词穷么?不过他的记性也忒好了,竟然记得我说过的话。 我明白了,本来我想看好戏的,最后,好戏没看成,我倒成了他调戏的对象。 我恨恨地坐下来,嚼了一口已经凉掉了的米饭。 “看你的样子,你身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我明天就要回江州。”我声音中夹着隐隐的怒气。 “真的生气了?”他坐下来拉我的手,“要不娘子看,小生要怎么做,娘子才高兴?” 他的声音有些甜腻,脸上春水荡漾,这和我以前所认识的他截然不同。以前,他的脸容有时候也会温柔得漾出水来,但给人的感觉还是很清亮透明。而现在,我却觉得,他的温柔更像是一碗能让人溺毙其间的蜜水,有些浊感,但却让人一直甜到心间。 有那么一瞬,我是没有呼吸的。我呆呆地看着他把手再次伸向我的脸,一声轻笑在耳边响起,我定了定神,他右手的食指上粘了一个米粒。 再次被调戏!而我刚才表现出来的竟然是期待! 我有些口干舌燥,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后去喝汤。他轻轻按住我拿汤匙的手,“已经凉掉了,我去热一下。” 那一夜,我虽然没有辗转难眠,但我还是睡得很晚。我呆呆地看着头顶上隐没在黑暗里的纱帐,头脑中一阵清明,一阵恍惚,后来迷迷糊糊睡着了,第二天醒来后,我痛定思痛,决定和萧初过保持一定的距离,以我这样不堪的记录,和他玩暧昧,最后受伤害的肯定是我。 萧初过面前摆放着自己的各色字画,安静地坐在那,低头想着自己的事情,走来一男一女,男子身着青灰色衣袍,女子则一身裙装,紫色长裙曳地,如同一朵紫罗兰盛开在脚下。 不用看二人的长相,只要看他们手中所持的兵器,就知道来者何人。手握青霜寒剑的,剑由玄铁打造,剑柄上还泛着幽幽的冷光,能用这等宝剑的,无疑只有靖朝第一剑客花铸了;女子手拿紫血软剑,软剑薄如蝉翼,剑还在鞘内,但依然让人觉得万分凛冽,这又是何人? 二人衣服的下摆落在萧初过的余光里,萧初过的头还低在那,看到紫色的裙摆,心中一阵恍惚。 过了一会儿,萧初过缓缓抬起头,扫了一眼眼前的女子,目光移向花铸,淡淡地开口:“江州怎么样了?” “沈方之回来了。” 花铸的话没有太大的波澜,只是在阐述一件事情,但萧初过还是怔在那很长时间,“沈师兄?” 花铸点头道:“现在已经被苏太后任命为北衙禁军的统领了。” 紫衣女子开口道:“公子什么时候回江南?” 萧初过没有回答紫衣女子的问题,转而问道:“荣、岳两国怎样了?” “还是那样,绞着呢。” 萧初过轻笑了声,“蕙丛你先回去吧,花铸留下来就好。” “是。”二人同声道。 正在二人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萧初过又开口道:“还是蕙丛留下来吧,花铸你先回江州调查一下沈方之。” 花铸愣怔,“公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吗?” 萧初过道:“说不上来,沈师兄消失了这么久,现在突然回来,感觉不简单。” “好。”花铸领命而去。 那天我过去看初过卖字画,正遇着有人砸场子。这是什么日子,这百年一见的场景让我给赶上了。 地上狼藉一片,初过的字画有被撕碎的,也有践脏的,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个美人图中的美人褶皱的脸。小萧同学的字画要是搁江南,可都是竞相珍藏的名品。 是谁在暴殄天物?我抬头看去,初过面色冷峻地站在那,对面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面容几乎是扭曲的。后面围了一圈又一圈看热闹的人,只是都离得很远,不敢向前。 我弯腰想捡起几幅还没被破坏的字,被初过拦住了,他拉住我的手,柔声说道:“这些东西毁了就毁了,又不值什么钱。” 我抬头,他的脸色已经恢复。我拉着他的手往回走,围观的人纷纷让出一条路。没走多远,后面有人追了上来,是一个老汉,他正拉着刚才那个少年。 “畜生,还不快给阿牛公子赔不是。” 少年倔强地站着,紧闭着嘴不说话。老汉一脚把少年踹倒在地:“孽障。”老汉还要踹他儿子,被初过拉住了,“没事了,其实我很喜欢小虎,这次是个误会。” 原来是小虎喜欢上村里的秋霞,秋霞他爹也答应过了年就将女儿许配给他。不曾想,我们来到这里后,秋霞喜欢上了初过,每天都过来向初过讨画,初过也从不拒绝。于是小虎气不过就砸了初过的场子。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是江湖就有儿女情长英雄气短。 我过去豪爽地拍拍小虎的肩膀:“你还是把心收到肚子里去吧,我家相公用情很专一的,他从来不会做对不起我的事。”说完,转身看初过,他低下头,露出憨厚的笑容。我愣了下,怎么转眼间他倒有些惧内了? 我撇撇嘴,周围爆笑如雷。 民事纠纷处理完了,不过有两个后续故事:一个就是初过再也没有去卖过字画;另一个就是,在这几百人的村子里开始风传阿牛的老婆我是个河东狮。 这种传闻的产生,萧同学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那天我在安慰小虎的时候,我转头去看他是想得到他的配合,而他的表情完全是像被逼的。 他是故意的。 后来陈大娘也不常来了,她肯定在猜想,拒绝阿花是我的意思,我根本没有征求过初过的意思,是我不希望阿牛纳妾。这么一来,我的罪过可就大了,要知道,我结婚六年没有怀孕,还不准丈夫纳妾,明摆着要让夫家断子绝孙! 陈大娘不来,我没事做的时候就到其他人家去串门子,不管我到谁家,他家的男人一见到我,就跟避瘟神似的避着我,我也不在意。虽然现在陈大娘不跟我交好,但我在村里其他女人心目中还是有着崇高地位的,我仿佛成了她们的新一代女权主义领袖,她们有时候为了点小事争吵起来,会把我拉过去,“让阿牛媳妇评评理。” 遇到这种事的时候,初过总会笑话我半天,“官司打得怎样了?” “明天接着打。”说完瘫倒在椅子上。 浮生梦一场 初过自从不去卖字画后,就一直待在家里晒太阳。只有两个人的生活不免是无聊的,我们又不是恋人。虽然我们一直是睡在同一张床上,不过那是因为只有一张床,大冬天的谁也不能睡地上,所以我们之间一直是相敬如宾,分被窝睡,井水不犯河水。 很多时候,一直都是初过在说,从他的童年、少年一直讲到现在。讲他的家人,朋友。讲他跟花铸的相识,讲他的抱负,他的用兵策略。我打算回到江南后,出一本书,名字就叫做《天才是怎样炼成的》。 跟凤凰讲故事时的抑扬顿挫不同,他的口气永远是那么淡淡的,没有任何波澜,说自己的故事永远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记事的?”像他这样的天才,我有时候都怀疑他在呱呱落地的时候,就已经有记忆了。 “不记得了。”他口气平淡,好像不愿意提及。 我注意到,他对他的边关生涯提得很多,算是浓墨重彩的描述了,但对他的童年,他的家人,都很少提及。 他似乎是注意到了我的疑惑,温柔地笑了声,“我自幼和初绽就不是太合得来,后来很早就离家了,所以对少时的事没有太深的印象。” 他一句话概括了他儿时在萧家的处境,都说他在萧家受欺负,原来谣言也不是空穴来风。 “你曾经喜欢过人吗?”我转开话题,提了个我最关注的萧天才的感情问题,反正也没什么事,就八婆一点了。 初过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我的脸上,我赶紧笑着插科打诨道:“当然是除我之外了,我属于人见人爱型的,我是说其他有没有哪个女孩子讨飞雪公子喜欢的。” 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我的脸,灼灼地看着我,就连我这番很不要脸的自白,都没让他的脸色稍微缓和一些。 我心中有些无计可施,正准备扯开话题,说另一件事,他悠悠地开口:“凌儿对我的事这么感兴趣,是对我感兴趣么?” 这话听起来多少有些像调笑,又有些认真,我分不清这其中包含了怎样的感情。 我抬头,和他四目相对,忽然觉得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了。 我干笑了两声,“没有,我就是想着回去后写本励志的书,让大家看看,他们的偶像是怎么培养出来的,也给我们新一代的父母们以希望。” 他眼中的神光忽闪忽闪,我心一沉,糟糕,我刚才完全是大脑短路,人家好歹也是有身份有地位的大众偶像,我竟然那么生硬地拒绝他,这让人家的自尊往哪放啊? 不过人家的修养很好,只微恼了半分钟不到,就风轻云淡了。 “励志?偶像?”他的眉头微蹙。 我心中恍然,原来他是没听明白,害我白担心了这么久。 “呃,励志的意思就是激励别人的斗志;偶像就是崇拜的对象。” 初过又接着愣了半分钟,终于恍然大悟地笑了起来,“真不知道你是从哪里想出这些让人听不懂的话来的。” 我习惯性地摸了下鼻子,看到他刚才还很清亮的眼眸暗了一下,他还是注意到了我说的那句“没有”。 我有些不知如何开口,忽然想起我刚才要说什么来着,竟然想不起来了。 “你身上的故事其实有很多,只是你不愿意说。” 我愣了下,没想到他会扯到我身上。 “我没有过去,你知道,我的过去已经被慕容非生生抹杀掉了。”当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中一丝丝痛苦和绝望蔓延开来,就好像是小时候手上长肉刺,想把肉刺拔掉,但却扯到了边上的肉,一不小心,血流如注。 我回想我遥远的童年生活,那时候自己是幸福的,整天跟着小白屁股后面跑。当我再次想起小白的时候,小白的面容开始变得模糊。我感到害怕,这个我曾经用尽生命去爱的男人,我竟然会不记得他的模样。会不会有一天,我也会忘记凤凰? 他伸过手来,将我纠缠在一起的两只手分开,不让我再虐待自己的手。 他说:“你是不是害怕再嫁人?” 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想法,但被他问道,我觉得他说得好像也有道理。我是在害怕他想我嫁给他,我好像对出嫁有着深入骨髓的恐惧,不管结婚对象是谁,这也是我不跟凤凰走的原因之一。难道是我跟小白失败的婚姻让我患上了婚姻恐惧症? 我们除了在院子里晒太阳,有时候,还会到小酒馆里喝两口小酒。这个村子虽然不大,但也会经常有外乡人过来,对于外面的世界,我们就是从这里了解的。不过才一个多月,外面也没发生多大的事,无非是靖朝按兵不动,岳国跟荣国打得天昏地暗。 有一次初过问我,要是靖朝和他们中的任何一方交战,谁的胜算会大一点? 我歪着脑袋想了会儿,说,论战斗力我不了解,但论国力,现在的靖朝还是略胜一筹的,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所以我觉得最终赢的应该会是靖朝,但要做好持久战的准备。 初过盯着我看了半响,我笑着继续道,我只是说现在是这种情况,要是拖个几十年,彼时的情形就很难讲了。 初过笑了声,“我一直觉得奇怪,为什么你要这么死心塌地留在靖朝,原来早就把形势看通透。” 我愣了一下,我从来没有好好想过自己为什么一定要留在南朝,我这么一说,萧初过竟然以为我是觉得待在南朝比较安全。 我笑道:“的确,我很怕死,但这不是我留在江州的原因。我留下来,只是因为我对慕容家没有归属感,我内心深处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是慕容家的女儿,他们或许也已经忘记有我这个女儿。但毕竟血缘的牵系是割不掉的,我总不能站到慕容家的对立面去帮助独孤。” “这也是你拒绝我的理由?” 我没想到初过会问得这么直接,抛开情感不谈,理智上,我是因为不想牵扯到战争中去,才拒绝他的。但上次他的求婚不过只是个试探而已,为什么还要在意我为什么拒绝他? 我呆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说。说是么,其实我不嫁他只是因为喜欢的人不是他;说不是么,我当时掂量来掂量去的,还不就是这个理由? 初过的目光一直绞着我,脸上的笑意逐渐褪去,黑瞳也逐渐幽深,一副讳莫如深的表情,我正在想着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这时候,隔壁桌上的谈话声吸引了我们的注意力。 “在襄州之战中,岳国被荣国打的落花流水,听说那个‘凤皇’也是丢盔卸甲,负伤而逃,男人长得太好看果然都很没用。” 我手中的碗被弄翻,酒泼在了身上。 “以慕容渊的狼子野心,他迟早要攻打南朝。” “红颜祸水,这一切都是沈家那个妖女害得……” 下面的话没有听清,初过拉起我向酒馆外面走去。我失魂落魄地被他拉着,辨不清方向。头脑里不停地出现“丢盔卸甲,负伤而逃”这几个字。 “丢盔卸甲,负伤而逃。”也就是还没死,受点伤有什么关系,萧初过上次不也是死里逃生么?胜败乃兵家常事,哪有人生来就会打仗的,谁不是在战争中学会战争? 话虽如此,但我还是很为凤凰担心。一直到回到家里,我的心情都很低落。回到家中,我呆坐在床边,初过也不管我,径直去做饭。 很久,他推门进来,端了一碗粥。 “我不想吃。” 他对我的话充耳不闻,执意要喂我。我推开他的手,怒吼:“我说过不想吃。” 初过冷笑,“独孤楼不死,难道你希望死的是你父亲?” 我愣住,我一直逃避想这个问题,独孤楼和慕容渊是敌我双方,除非握手言和,否则任何一方都有死伤的可能。 但我何时,情感的天平已经倾向了凤凰,我希望赢的是他,我怎么可以希望自己的亲人死。 当我还是舒雨的时候,我为了小白,放弃自己的家人。当我是慕容凌夕的时候,我同样为了自己的爱人,放弃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家人。我从来都是这么自私和冷酷。 我闭上眼,泪流满面。 初过伸手抱住我,被我轻轻推开,冷冷道:“你不是也希望死的是慕容家么?不,你希望他们鹬蚌相争,然后自己渔翁得利。” 过了很久,他深深地叹了口气:“那你到底怎么样?你希望自己怎样?” “我希望战争停止,我希望谁都不要死。” “那不可能。” 他的声音传来,像是一盆凉水倒来,我从头冰到脚。 “怎么不可能?可以不战而屈人之兵。”我的声音因绝望而变得尖锐。说完有点后悔,自己真是天真,没有足够强大的国力和兵力,怎么可能不战而屈人之兵? “不战而屈人之兵?为什么不把这话告诉你父亲和独孤楼?” 我的满腔委屈变成悲愤,冷漠地说道:“你这是在责怪我么?这场战争到底是谁引起的?难道你们萧家就没有一点责任吗?当初要不是萧家在朝堂上争权,怎么会给了玉真国以可乘之机?你在责备我之前最好先去责备你父亲,因为是他的弄权贻误了战机。” 初过的脸惨白,眼中腾起两簇火苗,冷冷道:“这些话埋藏在你心中很久了吧,幸亏你没有把容恪的死也算在萧家的头上。” 他知道容恪是凤凰害死的,所以提醒我,我跟凤凰之间还有杀夫之恨。好你个萧初过,是,你是天才,这个世界没什么事情是你不知道的。但那又怎样,聪明如诸葛亮,最后不还是“出师未捷身先死”? 我没有再说话,再生气,我还是没有办法诅咒他不得好死。想想也觉得可笑,我们两这是在干什么?这场战争又不是我们引起的,我们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说谁是谁非呢? 我向初过看去,他的脸色已经缓了下来,估计和我想到一块去了,也觉得很没劲。不过经过这一吵,我已经没有刚才那么难受了。 他颓然地在我边上坐下,呼出一口气,慢慢开口道:“总得有人要为这场战乱负责。” 我想起刚才在酒馆里听到他们说道“红颜祸水”,还提到“沈家的妖女”,不会说的就是这位萧初过同学的亲娘吧。这跟沈涵秋又有什么关系?人都变成白骨快二十年了。 我转头看了看初过,他的黑瞳幽如深潭,看不见底,长长的睫毛上因呼出的热气冷却挂满了细密的水珠。 想了一会,我开口道:“所谓‘冲冠一怒为红颜’,红颜不过是个移祸江东的借口,我最讨厌男人拿女人作为挡箭牌。” “为什么这么说?” 啊?我这是在安慰他,他却在这装傻充愣,这小子捣糨糊的水准有提高啊。难不成是我会错意了? 沉默了一会儿,他转过头来,凝视着我,目光饱含担忧。良久,转头看向地面,轻轻地开口,声音却苦涩难当:“我娘亲从来没有见过桓渊,但桓渊却诏告天下,说我父侯抢了他的女人,他要与我父侯决裂。他背叛朝廷,投靠岳国,还带走了很多精兵强将。” 我料想的没错,不过这个故事听起来很耳熟,连里面提到的人名也很熟悉,仿佛很久以前,有人跟我说过这个故事。我慢慢回想,试图想起是谁跟我提过。 桓渊? 这个名字好熟,我想起来了,沈玉瑶提到过,然后初过说,是桓渊害死了沈玉瑛。 桓渊现在在岳国? 初过伸出手,把我的手握在手里。我能感受到他掌心湿润,有些许薄茧。 “以慕容渊的狼子野心,他迟早要攻打南朝。” “红颜祸水,这一切都是沈家那个妖女害得……” 我的头很痛,痛得没办法呼吸,痛得鲜血淋漓。我抽出被初过握住的手,紧抱住疼痛难当的头,身体因恐惧而战栗。 时间仿佛停滞,我好像已经死掉了,我看到自己被押着走在通往地府的黄泉路上,两边是火红火红的彼岸花。前边就是奈何桥,每个魂魄,不管你上辈子是英雄,还是囚犯,不管你是人,还是猪马牛羊,都要在这里喝上一碗孟婆汤,好忘掉前世的恩恩怨怨。但是,我,好像并没有喝孟婆汤,他们就把我推上了奈何桥。 我醒来的时候,正躺在初过的怀里,耳边传来沙漏的滴答声。我稍微动了动,才发现被角已经完全湿透。 “醒了?” “我睡了多久了?” “两天两夜。” 我坐起身,虚弱地倚在墙上,然后不停地笑,一直笑到泪水重新奔涌而出。初过也坐起来,将我轻轻拉进他的怀里抱住。我的脸紧紧贴着他的胸膛,眼中的泪水就像是堤坝决堤,泛滥千里,他身上已经被我弄得尽湿的衣裳贴在脸上,我已经完全感受不到。 我在他的怀里哭得昏天黑地、海枯石烂、河水倒流。仿佛要流尽今生今世的眼泪,连同上辈子没有流完的也要一起流尽。所有的委屈,心酸,痛苦,绝望都一起倒出来。 “你知道吗?我就是慕容凌夕。” “嗯。” “我只是忘记以前的事情了。” “嗯。” “我现在想起来了。” “嗯。” “我其实早就想起来了,只是我不愿意相信。” “嗯。” 曾经年幼时 作者有话要说:从这一章开始,一连有五章是讲女主小时候的,是关于女主和慕容非之间的故事。 看到这里,可能有读者朋友比较迷糊,这一会儿凤凰,一会儿飞雪,现在又是慕容非,这到底谁才是男一号啊某歆承认,前面铺垫的有些多了,其实从整篇文来看,这是一个灰常灰常传统的爱情故事,讲一对一下面五章回忆过后,就进入了女主和男主之间的爱情长跑阶段,有些小纠结,且纠结的时间较长,第二卷一共有大概50章的内容,这段纠结占了第二卷的2/3,一直到第二卷结束 呃,某歆的这篇文有些长,写到底50w是要的,请各位亲耐心往下看,多多支持,某歆码字很勤奋的 我上一章提到金庸先生的《葵花宝典》,有一位朋友问我,是不是打算开头说是专情文,结局来NP。不是这样的,我提到葵花宝典,只是突然想起来,笑抽了,就顺手写上了,没有其他意思,我也不能这么耍着人玩 至于说,本文到底是个什么类型的故事,这是专情文是没错的,某歆的文案一改再改,是我自己没有定位好.我有征求我朋友的意见,都说是专一文,但是公主病犯得不轻,我就在文案中说明了下,没想到越解释越乱,现在就啥也不说了。 不过,某歆还是要在这里向之前一直有看此文的亲们道歉,若有被误导,算是某歆的过失 我泪奔啊,以后少说话人死了会怎样? 以前听人家说好人死了之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守护自己的爱人。我死了之后没有变成星星,而是带着前世的记忆,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我的父亲是西岳国的南院大王,即南王慕容渊,我的娘亲叫段燕歌,是父王的宠姬,她有如墨般的黑发,婀娜多姿的身材,和一双能漾出水来的琥珀色的眼睛。我对她的印象仅止于此,因为她在我还在襁褓中的时候就已经过世了。 刚生下来的时候,我喜欢抓她的长发,喜欢她的长发在手中化成绕指柔。就因为这样,父王说会伤害到她,于是把我交给了奶娘,从此直到一年后她离开人世,我都很少见过她。 医生都说孩子要爬满一年才能走路,所以尽管疯狂地想念陆地,我还是一直忍到一年后,才下地学走路,不过没几天就满地跑。那时候娘亲刚过世,父王还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无暇顾及我。等到半年后,父王从悲痛中走出来的时候,我已经把王府弄的鸡飞狗跳,父王总是很宠溺地看着我疯,他最喜欢让我骑在他的脖子上。有时候,他还会就这样带我去上朝,整个西岳的人都知道,南王有多么宠爱他的女儿,要星星绝不敢给月亮,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我有一个哥哥叫慕容越,大我两岁,我管他叫越哥哥,是南王妃沈氏所生。我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欺负慕容越,我喜欢捏他胖嘟嘟的脸蛋子,我怂恿他跟我一起爬树,但每次他都被我仍在树上下不来。然后,他就会在树上哇哇哭,小屁孩的中气实在是太足了,哭声响彻云霄,惊天地泣鬼神,能惊动一林子的鸟。鸟儿展翅的“扑扑”声,伴随着越哥哥的鬼哭狼嚎声,构成了那时候南王府最动人的乐章。 当南王府上上下下赶过来的时候,我站在地上拍着手,“咯咯”地笑着。这时候,父王总会伸手佯装要打我的小屁屁,我一溜烟跑得很远,身后传来父王爽朗的笑声。而南王妃总是什么话也没有,脸色是一贯的和蔼,但我见到她总有点心虚,我这样戏弄她儿子,我怕她报复我。 我三岁的时候,父王从外面带回一个小男孩,形容苍白,身体纤瘦,告诉我们是他在外面生的儿子,取名叫慕容非,今年六岁。南王妃沈氏什么也没说,叫人把他带下去,和越哥哥住一起。 王妃对非哥哥很好,视同己出,不,比对自己儿子还要好。我从没见过她对越哥哥嘘寒问暖的,她对越哥哥总是板着个脸,管教甚是严格,但他对非哥哥从来没有红过脸,永远是轻声细语。 我一直没弄明白,她是不是真的关心非哥哥,她不知道“慈母多败儿”么?为什么他就不能对非哥哥和越哥哥一视同仁? 从此以后,我欺负的对象变成了这个慕容非,也就是我的大哥,非哥哥。不过对非哥哥,我其实没占多少便宜,我捏他的俊脸,他总是一动不动地让我捏,从来不哭。切,小屁孩,就喜欢装酷。我带他去爬树,他爬的比我还要快,还要高。 有一次,他拉着我爬上一个耸入苍穹的参天大树,我抬头看天,原来那么高远的天空仿佛触手可及。就在我伸手想去触摸彩云的时候,他一溜烟地滑了下去,我吓得大叫,但我的叫声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我害怕得紧紧地抓住树枝,手被树枝划破,鲜血直流。 我终于明白,我把越哥哥一个人仍在树上他是多么的恐惧和无助。就在我开始绝望的时候,慕容非上来了,我怒视,此仇不报非女子。他没理会我的愤怒,拉着我的手,慢慢往下爬。 这是我和慕容非的第一次交锋,我铩羽而归。多年以后,当我想起这段往事的时候,我才明白,原来他的狠毒早已深入骨髓,他自小就知道怎样保护自己,在别人还没有出击的时候,他已经先发制人。 当我再次脚踏实地的时候,我甩开慕容非的手,发疯一样地往自己的所住的蝶恋居跑,当奶娘看到我满手的血迹的时候,吓坏了,絮絮叨叨地问我怎么了,我只是在不停地哭。 那个晚上,蝶恋居的混乱蔓延到整个南王府,当父王满怀担忧地赶过来的时候,我已经不哭了,坐在床上发呆,想着我的复仇大计。父王问这是怎么了,我说摔的,说得云淡风轻,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但又不免埋怨,仿佛我是故意让王府鸡犬不宁似的。 我第二天再见到慕容非的时候,他装得跟没事人似的,不过我也不记仇,依旧笑嘻嘻地粘着他。 非哥哥很聪明,又特别爱读书,功课比越哥哥好,夫子特别喜欢他,每次在父王面前把他夸上了天,说他阅人无数,知道此人日后必成大器。听到有人这么夸自己儿子,父王的脸上总是风平浪静,没有太大的波澜。 我四岁的时候,非哥哥七岁,已经有自己的书房。而我,在我的强烈要求下,父王答应我跟着两个哥哥一起去上课。 其实,大多数时候,我都在那打瞌睡,要么就是做我自己的事情,画画,剪纸。我画夫子、越哥哥和非哥哥的漫画肖像,每次,我都把非哥哥画得很凶恶,不是长着猫头鹰的脸,就是长着大灰狼的脑袋。 非哥哥开始不知道我画的是他,笑得很欢,我说你别笑,画的就是你,他笑得更欢,这让我有深深的挫败感。 终于有一天,我成功地报复了慕容非,当这个坏小子在书房找《文选》找得昏天黑地的时候,我一脸幸灾乐祸地在边上看着。他说你知道在哪里,我说我不知道,你的书房没经过你允许,再借我十个胆子我也是不敢进来的。 慕容非停下来,一脸铁青地看着我,我高昂地抬起头,回视他愤怒的目光。我们就这样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几秒钟,最终是我亲爱的非哥哥败下阵来,低头接着找他的书,在桌上没找着后,抬头看书架,在书架的第二格找到了。 可惜那时候的慕容非的个子还赶不及书架高,于是战战兢兢地爬到凳子上面,踮起脚来够那本书。我必须得佩服他百折不挠的毅力,就在他快要把书抽出来的时候,一瓶墨水哗啦啦地从头淋到脚,可惜了他刚换上的新衣服和他心爱的《文选》,还有他的那张俊脸。 我忍住笑,跑到院子里,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笑得地动山摇,花枝乱颤。下人们看了我一眼后接着做手中的事,他们已经对我的恶作剧见怪不怪了,现在都像避瘟神似的离我远远的。 当慕容非一身狼藉地走出来的时候,溶月居的嬷嬷丫头们都吓得花容失色,两腿发抖,赶紧带下去换洗。 不过这件事在南王府也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只有父王把我抱在腿上,无可奈何地说了声:“夕儿还是这么调皮啊。”事情往往是这样,过程很美好,结局很索然。 我这次把南王府的小王子得罪得不轻,他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板着个脸不理我。我不喜欢跟越哥哥玩,跟他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以我几十年的人生经历,我总不能撅着屁股跟他玩打弹珠吧。那时候还没有信,凌玥也还在襁褓之中,要找乐子只能粘着慕容非,他是少年老成,我跟他能说上话。现在他不理我,我自娱自乐地过了几天,实在无聊。憋了半天,决定向他道歉,虽然我也知道,是他先捉弄我的,但小女子能屈能伸,总不能为了这么点芝麻绿豆的事,伤了一家人的和气。 于是我问父王要了本精装版《文选》,战战兢兢地递到慕容非面前,然后一脸无辜地说到:“我们和好吧。” 他凝视了我很久,准确地说,是一脸冰冷地盯着我看了很久。我无视他的臭脸,目光清澈地回应他注视的眼眸。他伸手把书接了过去,我呼出一口气,他笑了,笑得天真无邪,在阳光下有一种夺目的光芒。 度尽劫波兄妹在,相逢一笑泯恩仇。 至此,慕容非和慕容凌夕成了死党,雄霸南王府,虽然没干过偷鸡摸狗的勾当,但偶尔到父王的小金库里顺手牵羊拿点零花钱使使还是有的。慕容非是个练武的天才,十岁的时候,飞檐走壁对他而言不过是小菜一碟。他要我跟他一起练武,我拒绝了,我向来崇尚和平,讨厌暴力。 他特别爱骑马,在一次皇宫举办的赛马盛事上,他一鸣惊人,拔得头筹,皇帝赏了他一匹汗血宝马。为此,我缠着父王给我也配一匹骏马,父王开始不答应,怕我摔下来。经过我一天一夜不眠不休的死缠烂打,父王终于缴械投降,送了我一头红色的小马驹,我高呼父王万岁。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从此,在一碧千里、一马平川的大草原上,我和非哥哥策马狂奔,矫捷直追天上的雄鹰。 后来因为凌玥喜欢粘着非哥哥,不得已,我们只好带着她,二人转变成三个火枪手。 我七岁的时候,因为西岳皇帝一直没有女儿,我被接进宫住了半年,每天朝夕相处的就是皇后,她人很好,有着草原姑娘的豪爽。进宫的第一天,在皇后的昭仪宫外遇到一个美人,是个十来岁的少女,皎若秋月,肩若削成,腰若约素,媚态如风,却是一身男儿打扮,柔弱中带有飒爽英姿。我当时看得眼睛都直了,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 “是玉霞郡主吧?” “啊?是,凌夕见过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第一次行跪拜大礼,脑袋撞到了地上。头顶传来皇后戏谑的轻笑声:“凌夕平身,以后这些俗礼都免了吧。” “凌夕谢娘娘。” 我站起身,眼角的余光瞟过刚才那个小美人,感觉到她炙热的目光,我的脸有些发烫,原来是个比我还要肆无忌惮的丫头。 “凌夕过来。”皇后拉着我的手在她边上坐下,我的眼光还锁定在小美人身上,甜甜地问道:“这个美人姐姐是谁啊?”皇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说道:“这个是本宫的外甥,东岳国的太子楼。” 太……子? 原来我是男女不分啊!这不能怪我,谁让他长得男女莫辨! 独孤楼在西岳皇宫中待了半个月,此间,我一直粘着他,叫着美人哥哥长,美人哥哥短的。我还曾很不要脸地说了句:“美人哥哥,等我长大后,我嫁给你好吗?”美人哥哥说好。 人生自古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那一年,我七岁,凤凰九岁。窗外桃花纷飞。 物是人非,斗转星移,沧海桑田。 年幼时轻许的诺言逐渐被遗忘,当再次重逢的时候,我已然不记得凤凰,但我又重新爱上他。可若我再次忘记他,我是否能再次想起,再次爱上他?我好害怕把他忘记,更怕他忘了我。 梨花溶溶月 十岁的时候,东岳灭亡,东岳太子生死不明,我难过了很多天。我去问父王,在靖朝攻打东岳的时候,我们为什么不出手相助?唇亡齿寒,东岳灭亡,西岳朝不保夕。父王怔怔地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道:“女儿家太聪明不知道是不是好事。” 聪明?我若聪明,怎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落入慕容非的圈套?我幸亏多活了一世,多喝了点墨水,否则,我被慕容父子卖了,我还在替他们数钱。 东岳亡国的第二年,靖朝出兵攻打西岳,朝堂一片争执,有主战的,有主和的。那几天南王府的气氛很压抑,父王总是紧皱着眉头,我去蹭他的膝盖,他都视若无睹。我在他身边坐下,冷冷地说道:“是被我说中了吧?” 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我接着说道:“现在朝堂上肯定为了是战是和的问题争论不休。” 本来就很安静的屋子变得更加的死寂,落针可闻。越哥哥张口结舌,非哥哥则形容苍白。半响,父王谨慎地开口:“现在朝堂上为了这件事都炸成一锅粥了,皇上很焦虑,本王身为臣子,却没办法为皇上解忧。”说完,深深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夕儿的意思呢?” “他现在焦虑,早干嘛了?当初靖朝打东岳的时候,他就应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更何况,东岳还与我们同宗同源。不管从情理上还是从道义上,东岳遇难的时候,皇上就不应该见死不救。” 我义愤填膺,对面越哥哥听得完全愣住,多年以后,他告诉我,其实当时没怎么听懂。非哥哥的脸变得惨白,凤目潋滟。而父王则已经从震惊中恢复,端起茶碗喝了口早已凉掉的茶,缓缓问道:“夕儿是想我们西岳跟着陪葬么?” 我右手握住左手,右手的拇指指甲陷进左手的掌心。然后深吸一口气,慢慢开口:“打肯定是要打的,现在就求和,靖朝的肚皮我们是永远填不满的。只是现在跟他们硬拼,我们必死无疑。”我停顿了一会儿,抬头看父王,他的脸色冷峻,黑眸深不见底,薄唇轻启:“说下去。” 我斟酌着说道:“我们为什么不向玉真国求助呢?我们跟玉真国唇齿相依,送点好处给他们,他们没理由不答应。要是玉真国答应解围,我们再跟靖朝坐下来谈,那时候我们就有的谈,进贡可以,但他们不会要得太多。” 非哥哥的目光绞着我,脸色阴晴不定。我避开他的目光,看向越哥哥,越哥哥温柔地看着我,我有点不好意思,小时候不应该那么吓他的。 最后,父王采纳了我的意见,亲自到玉真国谈判,去的时候,把我和非哥哥都带上了。这让我迷惑了很多年,他带我过去肯定是希望我能帮他拿主意,但他带上非哥哥冒的风险太大了。我们是去求助的,对于玉真国,我们根本不了解,要是他们一个不高兴把我们给毙了,我反正是个女娃,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非哥哥是他的长子,他怎么可以让非哥哥冒这么大的风险? 后面发生的事,证明我完全是杞人忧天。玉真国国王阿里西非常热情地接待了我们,还把我们介绍给了他的家人,他有多少老婆,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很多。 不过这个国王对女人的品味,我不敢苟同,他喜欢那种腰粗臀肥的。玉真国的皇后长得人高马大,这跟她的轻声细语很不搭。我扭头跟非哥哥咬耳朵:“这个国王的口味还真是与众不同。”非哥哥笑:“因为他的子嗣太单薄了。” 要不是在国宴上,我不能丢人现眼,我肯定一口气笑背过去。娶这样的老婆就能生一窝?这皇宫之中就是再能生的女人,也不敢随便生啊,万一哪天被她老公的其他女人妒忌,连小命都得玩完。 这纯粹是慕容非个人丫丫,不代表大众观点,只图一笑。 不过非哥哥说的也没错,阿里西人到中年才有一个儿子,取名阿里朗,跟非哥哥一般大。 这次求援比预想的还要顺利,父王刚说明来意,阿里西就答应了,看他这么爽快,父王把本来预算给的东西缩减了一半,阿里西也没较真。 阿里西应该是想和靖朝有一战的,看谁的实力更强大,这次正好是个契机。不过他不够聪明,现在有求于他,他就算趁火打劫,我们也只好打落牙齿往肚里咽。他对西岳慈悲,西岳不会因此而感恩戴德。 后来阿里西功败垂成,被慕容家取而代之,就是他多年以前犯下的错误,一个不懂得政治的人,就算他最后真的能一统天下,江山也不会守太久。 阿里西答应借兵的第二天,父王就打算回西岳,被非哥哥拦下了,非哥哥让父王再留下来观察一段再回去,以防玉真反悔。这点我倒没想到,果然还是慕容非要比我谨慎得多。 阿里西倒也没反悔,只是这人比较急躁,想派大军驻扎哈尔和林(西岳京都),被非哥哥一口回绝。唉,阿里西这点智慧真是…… 玉真大军驻扎家门口,西岳还睡得着觉么?天知道你是来帮忙,还是来捣乱的。阿里西面色有点阴鸷,非哥哥漫不经心地解释道:“哈尔和林离贵国相对较远,贵国一旦发生不测,远水救不了近火,不能因为我国遇到麻烦,使大王您也陷入险境。” 慕容非不愧是一流的外交家,我是为大王您考虑的,一句话把阿里西噎死。怔了半天,阿里西轻声问道:“那以小王爷的意思呢?” 本来是我们来求人家的,现在好像是玉真有求于我们。这短短的两句话的时间,态势发生了惊天逆转。阿里西是最不会把握态势的人,他却碰到了最能掌控一切的慕容非。 非哥哥淡淡地看了我一眼,缓缓说道:“在下请大王派兵攻打乌兰布统,乌兰布统乃靖朝的后援之地,存有大量粮草,它是靖朝在外军队的心腹,大王要是攻打那里,靖朝必然回援乌兰布统,这样,西岳之围可解。到时候,至于大王想不想和靖朝打,全凭大王说了算。” 围魏救赵之计! 在来玉真的路上,父王跟非哥哥对借多少兵的问题争论不已。借多了怕引来了强盗,借少了,怕杯水车薪不顶事。前怕狼后怕虎,还得揣测玉真的想法,他们想借多少给我们? 这确实是个恼人的问题,要是现代战争,事情就好办得多,要么援助点钱,要么直接扔点兵器给我们,要是再大方点,帮我们发颗原子弹过去,一了百了,所有问题都解决了。 “魏国攻打赵国,赵国向齐国求救,齐国派兵攻打魏国,赵国之围得解。”我掂量着说道,对于围魏救赵的典故,我隐约记得几个当事国的名字,至于细节已经忘记了。我的声音很小,怕自己记错了。 他们两停止了争吵,非哥哥转头看向我,眼中露出惊喜。我揉揉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我随口说的,以前在书上看到过。” 阿里西一拍大腿:“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好计。” 围魏救赵的计策后来生效了,不过,玉真跟靖朝也没有真正地交手,打了个照面就各退二十里。双方都对对手不了解,准备不充分就交手,这是兵家大忌。 我们一直等到玉真凯旋归来才动身回西岳,等到我们回到西岳的时候,已经是来年的盛夏了。在玉真的那段时间,阿里朗经常过来找我和非哥哥,大家都是孩子,年龄相仿,倒也能玩到一起。 阿里朗这个人我不是太喜欢,性情奢侈,言语傲慢,唯一可取之处,就是为人颇讲义气。有一次,非哥哥在靖朝贩子那看上了一对镯子,因当时身上钱带的不够,回去取来钱的时候,镯子已经卖掉了。阿里郎听说以后,几经周折,又将这对镯子寻了回来,送给非哥哥。非哥哥后来在我生日那天,又将镯子送给了我。 因为我的生日在秋天,那时候我们还在玉真,生日那天,阿里朗也在场,看到这一幕,笑着说道:“这副镯子是我千辛万苦才寻回来的,就相当于是我送给凌夕的生辰礼物,以后凌夕可是要以身相许的哦。” 我眉开眼笑,“好啊,就等朗哥哥有朝一日成了盖世英雄,踩着七色云彩来娶我。” 当年的一句玩笑话,若干年后,他却当了真。 只是我要等的那个盖世英雄,好像还没有踩着七色云彩来娶我。 那一年还发生了件事,就是我在回西岳的路上,遇上了逃难中的素素,形容枯槁,骨瘦如柴。这些词我都不忍心用来形容一个不满十岁的孩子,但当时确实是这样。 回到西岳后,太阳照常从东方升起,我照旧做我的霸王郡主,只是此时的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疯丫头了,而成了人们口口相传的惊世才女,连升十八级。不过我也不甚在意,吃喝拉撒睡,外甥打灯笼—照旧。 南王府好像越来越不太平了。 “那天我看到王爷跟小王爷…呃…郡主。” 我本来想问问发生什么事的,但等我转头,那两个丫头已经一溜烟不见了,再后来就听说她们俩被王妃拉出去乱棍打死。 当素素把这个消息传到我耳中的时候,我只听到耳朵里嗡嗡响。王妃不是一个心狠之人,她虽然对下人管教比较严格,但态度很和蔼,连红脸都很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能让她如此愤怒? 我去问非哥哥,非哥哥说我听错了。 听错了? 这是天底下最苍白的、最愚蠢的掩饰。 他大概也知道,说完有点后悔,轻轻地说道:“凌夕你别管了,你管不了的。” 我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脸,苍白如缟素,心疼得让我几乎无法站立。眼前浮现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形容同样苍白,但那更像是营养不良。几乎就在前几天,他还是神采飞扬,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非哥哥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能在几乎一夜之间有这样的改变? 我泪眼朦胧,轻声开口:“非哥哥,告诉我真相,我知道非哥哥从来不会骗我。” 隔着泪眼,非哥哥的目光绞着我,黑瞳深如枯井,发出幽冷的光。一瞬间,我觉得我跟他之间好像隔着万水千山,我们再也没有重逢的可能。我闭上眼,眼泪慢慢滑落,落地无声。 良久,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又干又涩:“父王跟母妃之间出现了点小摩擦,是关于我娘亲的,我娘亲是母妃的双姝妹妹。母妃觉得父王背叛了她,所以很难过。” 我没法用言语安慰他,过去抱住他,脸贴着他的胸膛,感受他起伏的心跳,后来我知道,从这一刻开始,我们已经南辕北辙。 今宵一别后 我将近十五年的人生经历,我原以为很漫长,但当我絮絮叨叨地跟初过讲的时候,只用了不到半天的时间。 “我在南王府度过了童年时代、少女时代,一直到我出阁。可我不了解自己的父王,不了解王妃,也不了解他们之间的感情。爱与不爱,旁人很难说清,我也没有评价的立场。我没有办法说非哥哥对我撒了谎,但我知道这不是事实的全部。” 初过将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寻找一个更舒适的姿势,沉默了会儿,然后轻轻地说:“他真的没有撒谎。” 我点头,抬头看向蔚蓝的天空,呢喃道:“草原上的天空比这里还要蓝,还要干净。” 我把眼光移向初过的脸,不算特别精致的面容,却跟天空一样干净。他欲言又止,我努力向他扯出一个笑容,他微微叹了了口气,说道:“明天我们回江南吧。” 我摇头,“我已经逃避了这么多年,该是面对面解决问题的时候了。” “你打算去找慕容非?” 我点头。 “不行,那太危险了,虽然我还不知道你们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我知道,慕容非绝对不会放过你。”初过的口气斩钉截铁。 “就算我回江南,你以为我就能逃开么?” 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 人的感官真的很奇妙,痛久了就不会觉得痛,因为麻木了。但我现在想到慕容非的时候,手脚还是冰冷得跟浸在雪水里一样。是否伤痛在结束之前会更痛? “我陪你去吧。”斟酌了一会儿,他开口道。 “沉稳如公子原来也有如此莽撞的时候。堂堂一军之帅,单枪匹马深入敌营,我知道你是不怕死,但你万一有什么不测,或者成了人质,我不相信国公会弃你不顾。” 沉默了一会,他凄然地开口:“你太高看我了。” “要不我们就赌一把,你敢赌么?” “我不敢赌,我父侯同样也不敢赌,他从来就不是一个慈父,妻贤子孝的温情从来就是他最不在意的东西。” 为什么越是亲近的人之间,越是雾里看花?他们不该是亲密的一家人吗? 而且是很亲很亲的那种。 不然,父辈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要留给谁?自己这么多年来的尊敬与崇拜又给了谁? 我相信,萧初过不是那种可以为了女人,甘愿放下一切的人。更何况,我一直到现在都在想他对我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感情,我总是忍不住怀疑他对我好的动机,虽然我从来没发现破绽。 “你放心吧,非哥哥要想杀我,我不会活到现在的。其实你为我做的已经很多了,我从来没有谢过你,但我其实在心里真的很感动。不管我们以后会不会再有机会相逢,我都不过是公子生命中的一个过客,你的生活里没有我也不会有什么不同。你何必为了我而置自己肩上的责任不顾,而且我也不想成为祸水,虽然我对自己已经很狼籍的名声不太在意,但这毕竟不好听。” 我声音有点沙哑,说到最后,我已经有点说不下去了,但我还是坚持把话说完。 我不明白我心里到底是个怎样的感觉,是悲,是喜,还是彻底麻木? 但有那么一瞬间,我心如刀绞。相识了三年,最后的结局也不过如此,总有一天,自己在对方心中会无异他人,最后甚至被遗忘。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把脸转向别处。 “起风了,进屋吧。”停顿了一会,头顶传来他清朗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我刚才不敢看他的眼睛,是怕在他眼里看到悲恸,那样我会心疼。大家毕竟朋友一场,也曾生死与共过,就算要分别,总不能太无情。 但是他的反应却是一如既往的平淡,而自己内心却波涛汹涌,惊涛骇浪。 这样也好,也好。我在心里默念着,但却涌起巨大的苦涩。我笑笑,笑容很惨淡,“这几天照顾我辛苦你了,我煮面给你吃吧。” “好。” 这段时间在这里,我已经会做很多菜了,但从来没弄过面食,因为一直都学不会和面。这一次我在厨房里倒腾了好半天,终于煮好两碗面,端上来的时候,外面天已经很黑了。 我自己先尝了一口,嗯,还成,就是没有大厨做得劲道。 他吃饭是一贯的优雅,我则把面吃得呼噜呼噜响。他一直默不支声,终于吃到一半的时候,他放下筷子,专注地欣赏我吃面的样子。 “抱歉,我是故意的。”我吸了一口面到嘴里说道。 他眉头轻蹙,浅浅地笑了。 “其实呢,吃面最好还是发出声音,这样做面的人会认为你吃得很香,会很开心的。像你这么文斯文地吃饭,我会误以为我做的很难吃,自己的劳动成果得不到认同,我的心里很不爽你知不知道,我在抗议。” 初过学着我的样子,连吸了两口面,但声音还是很小,不仅这样,他喝汤几乎也是不发出声音的,我有时候真的很怀疑他是不是爷们。 扯远了,人家可是纯爷们,只是受的教育太贵族化了,跟咱平民不在一条线上。 好像已经进入寒冬腊月,天气一下子变得很冷,被子显得有点单薄,晚上睡觉的时候,我手抱住脚,还是觉得冷,于是把被子又往身上裹了裹。初过看到我这样,手伸进来,将我拉到他的怀里,身体紧贴着我,然后把我的被子盖在他被子上面。 人家说,一个男人三把火,我以前总不相信,像萧初过这样的人,正常体温肯定在零度以下。不过,今儿个,他向我证明,他真的是个纯爷们,怀抱滚烫得像个火炉。很快,我冰冷的身体逐渐回暖,手脚也没那么麻木了。 不过这样被他抱住,我还是第一次。上次不算,那次我还处于昏睡状态,大脑是无意识的,这次是我自愿的。 我埋在他的怀里,有一瞬,我不知道自己身处何乡,只觉得自己是惊涛骇浪里的一叶扁舟,而他的怀抱就是一个可以避风躲雨的港湾。 想起我第一次跟凤凰相拥而眠的那一个夜晚,也是在这寒冷的冬夜里,那次,他还担心被我吃干抹尽。想到这,我不自觉地发出一声轻笑。 初过把我抱得更紧一点,我有点喘不开气来,他不会是以为我是因为被他抱着而感到高兴吧?他肯定是这样想的,我慕容凌夕女中色魔的名声又不是第一天开始传的。 我把他轻轻推开一点,他的身体僵硬了一下,我解释:“有点热。”说完我就后悔了,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我吓得不敢再动,头顶传来他的低笑声。 他帮我将被子重新掖了一下,低声说道:“睡吧。” 那一晚我睡得很沉,起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了。我揉揉眼,萧初过这厮,干嘛不叫醒我? “初过?” 无人应答。 “初过?”我跑出去,院子里没有他,跑到厨房,厨房里放了一碗粥。我颓然地坐在地上,竟然不告而别。 我昨天在厨房煮面的时候,一直在想,该怎样说再见,想得眼泪都快掉下来。却原来,他比我更害怕别离,连跟我说再见的勇气都有没有。他给我点睡穴,让我睡得跟死猪似的,自己先脚底抹油开溜,空留下我在那惆怅不已。 紫霞仙子说她猜中了前头,却猜不中结局。 这难道就是我跟他的结局?连道别都没有的结局? 帘外月胧明 “姐,我戴这个好看不?” “我们家玥玥花颜月貌、国色天香、明眸皓齿、闭月羞花、窈窕淑女、出水芙蓉、秋水伊人…..” “到底好不好看嘛?” “好看,很好看,非常好看。” “真的?” “恩,真的是真的。” “姐姐……” “嗯?” “我要穿你身上这件衣服。” “你个子高,穿不上的。” “不嘛,你就让我试试嘛。” “那好吧。” 我的思绪飘出很远,在那个初夏的午后,凌玥不经过精心打扮绝不出门,非哥哥在外面等我们去打猎,等得花儿都谢了。 “姐姐……” 门吱呀开了。 “姐姐你饿不饿?” 我抬头,眼前如鬼魅般的少女真的是我的妹妹凌玥么?素色月华裙装绣着大朵大朵鲜艳欲滴的海棠花,手中托着烛台,苍白的脸在火红的烛光中发出幽冷的光。 我别过脸,不想再去看她。www.sxcnw.org “我好伤心,姐姐现在连看一眼都不想看我哦。”说着,又飘到我的面前。 “你到底要怎样?” “我要怎样?哈哈哈……” 她笑得花枝乱颤,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身影在烛光中不停摇逸,我只觉得天旋地转。我两眼惊恐地盯着她的手,很害怕她手中的蜡烛一不小心倾斜过来,滚烫的蜡油滴到自己脸上。 “我要你死,不,我要你生不如死。” 凌玥绝望的尖叫声滑过夜空,我的耳膜仿佛已经被震破,瞬间听不到任何声音。尖叫声停止,又是阵鬼魅的笑声。我的头皮发麻,绝望弥漫整个房间。 生不如死? 她是我的妹妹,我们曾经要好到,恨不能穿一条裤子,但她现在却恨我入骨。 凌玥啊凌玥,在我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你恨我至此。你在我心中自始至终都是那个虽然刁蛮霸道,但也天真烂漫、人见人爱的小丫头。 我夸凌玥花颜月貌并不是夸大其词,她确实很漂亮,还在襁褓中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她将来长大后必是国色之姿。她与南王妃有七分像,但比南王妃妩媚妖娆。小时候,西岳的男孩子都愿意追着凌玥,不愿意跟我玩,一来他们怕我捉弄他们,还有就是因为凌玥长得比我漂亮。 六年多没见,当年那个还带着点婴儿肥的凌玥已经脱落得更加动人,我看着她烛光照耀下的脸,突然有一种陌生的熟悉感,好像在哪里见过。那样精致绝伦的五官,高挺的鼻梁,凶狠起来阴鸷而散乱的目光。 沈玉瑶! 凌玥和沈玉瑶实在是太像了!凌玥现在的模样应该就是沈玉瑶年轻时候的模样。 想到沈玉瑶,我的心一阵紧缩。 我踌躇着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那天,我离开乔家村,开始北上,在路上遇到凌玥,我扑上去想抱住她。她一脸冷漠地盯着我,风吹起她飘扬的长发,像一座屹立千年的玉女像。 很久,她给了我一个甜甜的微笑。我的心放了下来,刚想迎上去,她已经飘到我的面前,瞬间我动弹不得。 之后,我就被关在这个阁楼上,我每天面对的就是窗外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和夜晚洒进来的如水的月色。 我说了千万遍,凌玥我们之间一定有什么误会。凌玥每次的反应都是小时候我给她讲“乌龟与蛇”时候的忍俊不禁的表情。 后来我放弃了,我开始绝食,一连好几天,我都已经是滴水未进,我饿得两眼发黑,头脑已经处于混沌状态,思维有点缓慢,猜不出凌玥到底要把我怎么办。 “啊…….”我惊呼。 终于我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她的手开始倾斜,灼热的蜡油滴到我的手背上,手背瞬间通红一片,冒起一个水泡。我挣扎着想收回手,但却不能。 我怒吼:“慕容凌玥,你丧心病狂。” 她傲然地笑道:“对,我丧心病狂,我现在要做的就是一件惨绝人寰的事情。” 慕容凌玥高举手中的烛台,我惊恐地仰起头,看着她把烛台悬在我头顶的上方。 她要做什么? 我从来没有她那样风华绝代的容貌,为何还要来毁我的脸? 我绝望地闭上眼,泪水滑落到嘴里,苦涩无比。 就在我准备慷慨赴死的时候,我被一个东西砸到,霎时,我连同我坐的椅子,滑出去很远,一直到墙角,才停下来,我的身体向前倾了一下,我本能地伸手去扶墙。 能动了,穴道解开了。 “哐当”,门被踹开。 我惊魂未定,慌乱转头,是一身玄衣的慕容非。 他走过来,我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惊恐地看着他。他的脚步滞了一下,然后走过来伸手将我扶起,手搭在我的腰上,幽冷的目光绞着我,我腿有些发软,不自觉地想往后退。 他的手轻轻地从我腰间抽走,转头看向慕容凌玥,面色冷峻,像是结了层万年的寒冰。 慕容凌玥将烛台放回到桌子上,转头怒视慕容非,冷冷地说道:“我就知道你会救她。”说完,愤然离去。 我呆呆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一直等到她的脚步声再也听不见,我深呼出口气,转头去看慕容非。 多少恩怨、纠葛,要么妙手巧解千千结,要么手起刀落,快刀斩乱麻。这次是决战,成王败寇,没有退路。 慕容非的眼光一直锁在我的脸上,眼神中饱含汹涌澎湃的伤痛和绝望,仿佛惊涛骇浪。我回视他的目光,盯着他因悲恸而扭曲的俊脸,深深凝视,无言以对。 我的泪水模糊了我的眼睛,我看不清慕容非的脸,就好像多年以前,我转身面对他的时候,我看不清他一样。 南王妃一怒安天下,从此以后,南王府再也没有风言风语,但我对非哥哥的疑虑却更深。人跟人之间的感觉真的很奇妙,自从我感到与非哥哥之间产生隔阂,我就一直觉得我们在向不同的方向奔跑,而且跑得越来越快,突然有一天,当我转身寻找他的时候,我已经看不见他。 我们再也没有一起到夫子那里上课,他好像越来越忙,每天早晨很早就和父王一起去上朝,晚上很晚才回来。偶尔我在王府里见到他,也只是话话家常,再也寻不着以前的亲密无间。我努力说服自己:我们已经长大了,非哥哥是父王的长子,他会有很多事情要做。 时间就这样飘然而逝地过了一年多,我一个人百无聊赖地在王府里闲逛,路经凌玥住的漱雅阁,里面传来凌玥声嘶力竭的叫喊声: “你打我?你打呀,我让你打,你是不是嫌我的身上的伤疤不够多啊,我让你看看,看到了没,这些都是你的杰作。我的命是你给的,所以你要在我身上弄下多少烙印,我一点都不在乎。但是你没有资格管我,我就是喜欢非哥哥,今生我一定要跟他在一起。” 我彻底惊在那,脑子里嗡嗡响。 屋内传来王妃癫狂的笑声,然后是桌子摔倒的震动声和瓷器破碎的清脆声交织在一起。许久,王妃恨恨地说道:“你要是嫁给那个肮脏的孽种,你就不是我女儿。” “我早就不是你女儿了,你沈玉琼有什么资格这么说他,天底下有谁比你的丈夫更肮脏?背信弃义、投诚叛国……” “拍”一记响亮的耳光。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蝶恋居的,扑倒在床上,不停地喘着气,如同天崩地裂。凌玥和王妃的话在我脑海里不停地旋转,我到底生活在一个怎样的家庭?妹妹爱上自己的哥哥,自己的母亲不喜欢他,憎恨他,她憎恨自己的母亲,甚至自己的父亲。我也姓慕容,凌玥的父亲就是我的父亲,而自己的父亲竟然会是那样的为人! 我心中有着巨大的疑惑,但我却不知道去问谁,王府上下,除了我置身事外,其他人都是当事人,我被排斥在慕容家的核心之外。不,是我自己从来没有想过外表光鲜平和的南王府会有这么多秘密,还有多少秘密是我不知道的,这些秘密是不是都跟吸血鬼一样在阳光下无法生存? 我心情逐渐平复,我自私地想,我不想知道慕容王府的秘密,只要我装着什么都不知道,不管其他人怎样,我就可以安然度过。 可有时候,我越不想知道的东西,我越会触及到。 我失魂落魄地过了几天,见到所有人都觉得怪怪的。非哥哥问起的时候,我只说是身体不舒服。终于有一天,我被他拉到一个假山后面,目光阴鸷地审视着我,我的身体在发颤,牙齿不停碰撞。 “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我咬住嘴唇,不让自己继续颤抖,挺起腰杆,与他平视,轻声问道:“你跟凌玥在一起?” 他深深打量了我很久后摇头,反问道:“你在哪听到这些话的?” “我在凌玥门外听到她跟王妃在争吵,她亲口说喜欢你,还说要嫁给你。” “你还听到了什么?” “你害怕我听到什么?” 他的瞳孔收缩,面容惨白,薄唇紧闭着,似乎是在忍耐着什么,就在我以为海啸即将来临的时候,他笑了,笑得云淡风轻。 他在赌,赌我只知道这些。 我冷冷地盯着他的脸,他捏了下我的脸,笑道:“你这么聪明,怎么会想不到,我其实不是父王的儿子。”他看着我张大的嘴巴,接着轻轻地说道:“我是他的养子,我亲身父母早就不在了。” 我豁然开朗,怪不得我总觉得他长得跟父王不像。这其实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秘密,我早该想到的,他六岁才被带回来,天知道他是不是父王在外面的私生子,父王说是就是咯。 不对啊,他刚才那么紧张我听到其他什么话,这事哪有那么简单,当我是三岁的孩子么,这么好糊弄。 “可是王妃她……”我看着苍白的脸,斟酌着说道:“她…不喜欢你。” 岂止是不喜欢,根本就是彻骨的仇恨。 南王妃是怎样的为人,我真的一点都不了解,表面温润和蔼,但却没有人知道她到底叫什么,来自哪里。一直到凌玥那天说出来我才知道,她叫沈玉琼,她还有一个妹妹,是非哥哥的娘亲。她们姐妹两跟父王之间到底有着怎样的纠葛,南王妃那么痛恨自己的亲外甥。 “不喜欢?”非哥哥冷笑,“她恨我入骨。” 原来他知道。 他有点虚脱地倚在假山上,无力地开口:“王妃因为我娘亲跟父王之间的瓜葛,痛恨我娘亲,现在娘亲不在了,她把对娘亲的恨转嫁在我头上。凌玥早就知道这件事,但我对她确实只有兄妹之情。” 男人跟女人之间,无非就是那档子事,天大的仇恨不过是至死方休,现在人都已经不在了,至于么?况且还是自己的亲妹妹。 非哥哥每次说起自己的娘亲都带着巨大的痛苦,这又是为了什么? 一直到我出嫁,我都没弄明白他们三人之间的恩怨情仇,非哥哥不愿意说的事情,我也不能强迫他告诉我,每个人都有权利享有自己的秘密。 知道他不是我的亲哥哥,我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就有了些避讳,不是我思想保守,是我害怕介入到他跟慕容家的恩怨当中去。 我在王府里开始变得孤单,幸好还有信,我整天跟他黏在一起,给他讲各种欺骗无知孩童的童话故事,童话故事里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像美丽的雪人。当春天来临的时候,明媚的阳光下,雪人灰飞烟灭。童话故事在现实中的结局也和雪人一样惨淡,甚至更悲伤。 童话里,公主总能找到让自己心仪的王子,然后一起过着幸福的生活。我开始憧憬我未来离开南王府后的生活,因为对明天还有期待,生活才会有希望。 “凌夕及笄后嫁给我可好?” 有一天非哥哥温柔地对我说,我愣住,非哥哥笑笑,接着说道:“我知道我现在还没有成为盖世英雄,但我相信会有那么一天的,我没法踩着七色云彩来娶你,但我会骑着高头大马来娶你。” 铮铮的誓言,我应该感动得涕泪横流才对,但我没有,我只是呆坐在那里,仿佛晴天霹雳。半响,我回过神来,踌躇着回道:“对不起非哥哥,你在我心中只是大哥。” 他的眼中闪过失望,但随即轻轻地笑了,“没关系,是我太唐突,我知道你还没有习惯我不是你哥哥,我会等你习惯,等你爱上我。” 我惊愕,低头想了会,说道:“可是凌玥她喜欢你。” “你是因为凌玥才拒绝我的?” 爱情是个最说不清的事情,跟捣糨糊似的。 “呃?不是,我不想让你等我。那次我只是随便说说的,其实我真正向往的生活是泛舟碧波,过一个闲云野鹤般的生活,而这一切你给不了。我也不想因为你去伤害凌玥。” 非哥哥凝视了我很久,最后默默地离开。后来很多天我都没有见过他,这让我很担心。不至于吧,他哪有那么脆弱,我的一句话就他痛彻心扉?我的印象中,他不是一个能被儿女情长困住的人,这最多只不过是失恋了,怎么会一个人躲起来伤心那么久? 我开始满世界地找他,没有人知道他的去向,最后素素说她好像看到非哥哥的背影往西枫林里去了。 南王府一直延伸到郊外,西枫林就是王府的最西边的边界,很少有人过去。我小时候,因为好奇,和非哥哥两个人偷偷去过,到那之后发现其实就是一片普通的枫树林,只是林子太大,又人迹罕至,显得阴森森的。后来因为那两个乱嚼舌根的丫头被埋在那,于是又传出那里闹鬼的消息,说是那两个丫头的鬼魂在那里,那地方后来就没有人敢去了。 我往西枫林方向走,素素说要陪我去,被我拒绝了,我怕坏人,但绝不怕鬼。林子还像小时候那样,没有多少改变,正值深秋,西枫林仿佛红色的海洋。“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我以前怎么想不到来这呢,多美的一幅图画啊。 我一直走到枫林的尽头,都没有看到有一个人影,不过倒看到一个小木屋。我敲敲脑袋,心里那个恨呐,早该来这里盖个度假村了。竟然被非哥哥占了先机。 我刚准备飞奔过去的时候,从屋子里飘出一个人影,不是非哥哥,是父王! 我闪到一棵枫树的影子后面,心中疑惑,他怎么会在这里?木屋是他盖得? 我自从听到凌玥和王妃的那场对话之后,就很少见过他,除非不得已,我都刻意回避。对他我心里有疙瘩,我不相信那么宠我爱我的父王会是那样的人。 等父王的身影消失在树林里,我从枫树后面走出来。“吱呀”,我轻轻推开门,屋里还有人! 是非哥哥,我开门的一瞬间,他迅速穿上长衫,慌乱中,扣错了扣子。我有点尴尬,像是撞见了什么不该看到的。我冲他扯出一个笑容,眼光移向褥子。 “轰”,我听到什么东西突然爆裂,呆若木鸡。 惊愕,错觉,慌乱,恍如隔世,匪夷所思。 冷静,果断,决绝,近在眼前,恍然大悟。 “那个…我…我很担心你,听说你在这里,所以才……”我低着头,喃喃道,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 良久,我终于还是忍不住,冲到门外面。 褥子上有着斑斑的血迹,答案昭然若揭,原来是这样,一切都可以得到解释。这就是沈玉琼痛恨他的原因,也是非哥哥痛苦的根源。他跟父王这样多久了?是从王府的那次谣言开始? 我蹲在地上,头脑逐渐恢复了清明,站起来,转身。非哥哥倚在墙上,形容苍白,但脸色却平静如水,幽黑的眼眸深不见底。 多么汹涌澎湃的伤痛在一瞬间被生生抹杀。 生死且相随 “都想起来了?”慕容非首先打破沉默,声音沙哑。 我点头,不想起来,我是不敢来找他的。 慕容非拍了拍手,不一会儿,进来几个人,端了点饭菜放在桌子上。我看了他一眼,径直坐到桌子上,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不怕有毒?” 我吃了两口米饭,抬头,遇上他深深凝视的目光,一直到现在,他的眼光就没有离开过我,仿佛要把我看通透。 “非哥哥要是想害我,我是不会活到现在的。” 他轻轻地笑了起来,在我对面坐下。 “还是这么天真。” 我接着吃我的饭,他是对的,我无力反驳。我永远是这么傻这么天真,所以才会再来找他。说到底,我不过是在重走以前的路,把以前犯过的错再犯一遍,至于结果怎样,我已无力去猜,也许只是想让自己彻底死心。 停顿了一会,他在我的头顶幽幽地说道:“没想到你还活着,不过幸亏你还活着,你活着,我的生活才会这么精彩。” 原来他是要杀我的,只是我没死成,而是失去了记忆。 在被我撞破他和父王的事情之后,我有很多天都在失眠,睡觉对我而言变成一件异常艰难的事情。很多天之后,我去找他,对他说:“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我们去浪迹天涯,过风一般的日子。” 我满怀期待地看着非哥哥,他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一会儿后,温柔地说道:“好啊,凌夕是想好要嫁给我了?” 我惊愕,该死,我怎么没想到这一层。我有些无措地看着他,就在我的大脑还在短路的时候,他开始吻我的额头,我的鼻子,脸,最后吻上我的嘴唇。他轻轻吸吮着我的唇,辗转反复。 不,不能这样,我们只是兄妹,这是一辈子都不能改变的关系。我轻轻推开他,抬头对上他恼怒的眼眸,我有些慌乱,挣扎着开口:“对不起非哥哥,我……”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他狠狠地扔在了床上,他的身体压了上来。我害怕得不停摇头,“不,不要非哥哥,不要这样……”眼泪滑落下来,滴进耳朵里。 他无视我的恐惧,粗暴地吻我的脸,脖子,然后撕开我身上的衣衫。我拼命地挣扎,哭喊,然后咬他的肩膀,咬得满口都是血,但这只能使他的动作变得更加粗鲁,像一头愤怒狂乱的狮子。我开始感到绝望,仿佛天崩地裂。 我就这样被 我裹着被子,身体不停地战栗,心仿佛被生生撕裂。我看到自己血肉模糊地躺在汽车下面,那次让我丧命的车祸都没让我如此痛彻心扉,肝肠寸断。 过了很久,我开始穿衣服,手颤抖得厉害,不停地扣错扣子,慕容非冷冷地看着我,一直到我跌跌撞撞地离开,他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素素在门外不停地敲门,我都是默不吱声,连哭泣都没有。再后来,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很多天之后了,然后就是一直病着。 期间慕容非来看过一次,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将我抱在怀里,抱了很久,我始终紧闭着嘴,不说一句话。他走后,再也没来看过我。 当我病好后,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的时候,我逐渐明白,他在报复父王,我只是他泄愤的工具。多年以后,当我在落英缤纷的江南,轻轻地摇晃着秋千,想着这些前尘往事的时候,我开始明白,那次最后的拥抱,是他和我的诀别,也是他和过去的诀别。从此以后,我不再是他悉心保护的妹妹,他也不再是那个在南王府受尽欺凌的弱者。 我有想过死,但终究没有勇气。那是我人生中最黑暗,最悲惨的日子,我行尸走肉地生活了半年,偶尔抬头看看头顶四角的天空,和空中南飞的大雁。雁过留声,人过留名。我开始确定,南王府,不再是我可以容身的地方,我必须离开这里,然后用自己的双手,创造美好的明天。 不过还没等我提出要离开,西岳皇帝的圣旨下来,我被册封为玉霞公主,南嫁靖朝和亲。 “受到乌托邦声音的迷惑,他们拼命挤进天堂的大门,但当大门在身后砰然关上时,他们都发现自己是在地狱里。这样的时刻使我感到,历史总是喜欢开怀大笑的。” ——米兰昆德拉《玩笑》 接到圣旨后,我扭头去看慕容非,他的表情讳莫如深,我突然很想恶作剧,就好像小时候那样。我朝他笑笑,也许这是个契机,谁知道呢?别人越是希望我悲惨,我越是要生活幸福,我会活下去,而且会好好地活下去。 我将碗里的饭吃得颗粒不剩,然后用袖子抹抹嘴,吃饱喝足,准备战斗。 “你是想我死在雍和王府,然后好移祸江东,借机挑起是非。” “我没那么笨,以西岳当时的实力,怎么会是靖朝的对手?” “那你是想容恪与我生死相随?” “可惜我算错了。” 靖朝有个习俗,上至皇家,下至民间,男女婚配,新郎和新娘要喝同一杯酒,表示携手与共。我第一次看到这个场景是在初娴的婚礼上,那时候看到沈玄之和初娴喝着同一碗酒的时候,我心里还小小地感动了一回。 我想,慕容非原本应该是在酒里下毒的,害死我的同时,顺带捎上一个容恪。 不,应该是,本来就是要害容恪的,我不过是粒投石问路的棋子。 只是,容恪并没有和我同喝一碗酒,因为容恪从来就没想过要和我百年好合,天荒地老。 只要是算计,都会存在误差。 我笑,“这就是人算不如天算。谋事在人,成事还得靠天。”慕容非嘴角微微上扬,傲然地说道:“你应该感谢下药的人,因为她不忍心,剂量没敢放多,所以你才有机会活下来。” 说到最后的时候,他的声音有点飘,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一瞬间,我有点不忍心,想起被抛尸江边的沈玉瑶,不知道现在怎样了,是不是已经被他安葬了? 慕容非是沈玉瑛和沈玉瑶的孩子,当他知道这个事实的时候,他只是个需要照看的孩子,他因此而受到父王和沈玉琼深深的歧视。父王从来没有把他看成自己的儿子,而将他当成自己的禁脔。沈玉琼虽然表面温顺,实际上,她的癫狂不亚于她的妹妹沈玉瑶。 被凌玥囚禁的那几天,我一直在想沈氏姐妹之间的恩怨情仇。脑海中常常浮现这样的画面:沈玉琼失心疯发作,用力地扯着还很年幼的凌玥的头发,不顾凌玥惊恐的哭喊声,发疯地掐着凌玥白璧无瑕的肌肤,幼小的凌玥被她掐得伤痕累累。她自己却不知道,嘴里不停地骂着:“你不是我的妹妹,我要掐死你,掐死你这个肮脏的孽障……” 两个混乱的家庭,两个混乱的母亲,然后又是一个混乱的儿子和和一个混乱的女儿。当我还沉浸在南王府所给予我的幸福生活的时候,非哥哥和凌玥却挣扎在烈狱里,他们那时候还那么小。 “非哥哥……”我呢喃,泪水模糊了眼睛。 就在他刚才进来的时候,我都在恨他,恨他把对父王的仇恨全部发泄在我的身上。我何其无辜,为什么我要成为他报复的工具? 可是看到他满怀伤痛的眼神,我的心在抽搐,在那样的环境中长大,我从来没有顾及其他人的感受,当我发现自己的亲人在遭受着巨大的痛苦的时候,我首先想到的是置身事外,明哲保身。真正自私无情的人是我。 “怎样?不会是想同情我,然后想嫁给我?”他的神情冷漠,口气嘲讽。 “非哥哥,你是我一辈子的哥哥,我真的很想和你回到从前。真的,我很怀念我们小时候的日子,我以为我们会那样一辈子走下去……”我梗咽着说道。 “回到从前?哼,凌夕,你真的和以前一样,一样天真,一样自私。你下面要说什么,不会是还想让我带你走,然后去过风一样的日子?” 我咬了咬嘴唇,不再流泪,目光空洞地看着他。 回不去了,时光不会倒流,他忍辱负重十几年,现在的他早已不是当年的他。现在,对他最重要的是成为这个天下的霸主。而我,永远不会去帮他。 我真的在走从前已经走过的路,想用苍白的话去说服他,让他抛弃这一切,跟自己一起朝着一个不可能到达的地方奔跑。 我跟他之间的结局只能是伤害和被伤害。 “我现在在这里,你打算怎么处置我?”我苦笑。 “两个选择:第一个选择是嫁给我,帮我问鼎中原;第二个是成为我的人质,要知道,今时今日,你已经不是当年的慕容凌夕了,不管是对于独孤楼,还是对于萧初过,你都抵得上千军万马。” “我不会嫁给你,更不会帮你打天下。”我拒绝得很干脆,他的瞳孔微缩,脸色阴冷。我吸了口气,淡淡地接着说道:“你太高看我了,我对他们没那么重要。拿我做人质,恐怕要让非哥哥失望了。” 他轻轻地捏了下桌子上的茶碗,茶碗瞬间粉碎,他的手掌血肉模糊。 “那我们就拭目以待。”声音飘然而去。 我颓然地坐在椅子上,外面不知不觉已经开始下雨了。听着滴答的雨声,又是一夜无眠。凤凰现在不知道在哪里,他那里是不是也在下雨,他是不是也在听着外面滴答的雨声,无法成眠?还有初过,他是不是已经回到了江南,暮春三月,是不是已经江南草长了? 注:沈安之即惠安;有些朋友可能比较关注萧初过和慕容非之间的关系,他们是表兄弟。还有朋友比较疑惑萧初过的出生,问他是不是慕容渊(即桓渊)的儿子,或者是不是沈玉瑛的孩子,答案是:不是,他是萧青莲的爱子无疑。 生生不相离 不管怎样,我要感谢慕容非,因为我现在可以在屋子里自由行动了,手脚要是再被束缚着,我死的心都有了。 我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思量着逃走的可能。轻轻推开窗子往下看,正在下雨,又是黑夜,看不清自己到底在几楼。 听着外面滴答的雨声,眼看着天就要亮了,不行,必须要在今晚逃出去。我打赌,谁也不会想到我会在今晚逃走,今晚肯定是慕容非守卫最松的时候。 我将我的处境细细地想了一遍,终于模糊地记起,窗外是一颗樱花树,我见过很多樱花树,大多数都不是太高。樱花的枝桠已经快伸进窗子里了,这个阁楼应该不会太高,我跳下去应该不会死,腿也折不了。 我闭上眼,抱着成仁的决心,奋力跳了下去。是膝盖着的地,不过幸好,因为下雨,泥土很松软,我只有脚崴了。 下雨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动静比较小,我悄无声息地降落,虽然来了个狗□,跟大地有了一次亲密接触,但总算有惊无险。 占尽了天时和地利,只可惜,一直到天亮,我都没能逃出去,一直在园子里转悠。身后传来阵阵人声,我蹲在假山后面,心里盘算着被慕容非抓回去之后的下场,肯定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太了解他了,吃软不吃硬。 眼前晃过一个人影。 “shit”,我在心里骂了一声,墨菲法则怎么说来着,坏事发生的概率总是大于好事发生的概率。 深呼吸,抬头,错愕,张口结舌。 晓黛。 原来是这样。 “我早该猜到的。”我苦笑。 我失忆后第一次见到慕容非,他肯定已经发现我不是原来的我了。正常的我,当时的反应应该是痛恨和仇视,虽然也会有害怕,但也会故作坚强。在他面前我的一个致命错误就是和他太亲密了。而对我的异常,慕容非没有丝毫的怀疑,连惊讶都没有。 我一直在怀疑素素是他的人,所以对素素一直有提防。那次被阿里朗抓到后,首先救出素素的也是慕容非,我更加确定,虽然可能情非得已,但给我下毒的肯定是素素。 我常常想,素素肯定是被逼的,因为她对我的好,我能感受得到,她提醒我要照顾好自己,在面对阿里朗和沈玉瑶的时候,她拼死保护我。我只是想不明白,素素到底有什么把柄抓住慕容非手里。 不曾想,真正出卖我的人竟然是一直被我忽略的晓黛! “请跟我来。”晓黛轻轻地说道。 我默默地站起身,跟在她后面,七拐八拐地来到一个柴房里。 “谢谢你还相信我。” “因为我别无选择。” “对不起,王妃。” 王妃? 多么遥远的称呼啊,掐指一算,我离开江南也不过才半年的时间,但我总觉得,那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是非哥哥逼你这么做的?” “不是,是我自愿的。” “你喜欢他?”我看都没有看她一眼,顺口接问道。 我一直都以为,在这个世界上,撒谎的机会成本最大,因为常常要为了一个谎言,不停地撒谎,到最后,连撒谎的人都开始相信自己说的是真的。实际上,背叛的成本更大,因为背叛者的下场可能是失去生命。 冒着万劫不复的风险,背叛我,谋害我,又不是被逼,不是因为喜欢他是为了什么?只有爱情才会让一个女人甘愿放弃一切! 过了很久,晓黛轻声开口:“我的命是他救的。” 就这么简单! 我看着晓黛,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因为给予,所以要报恩。就好像钟歆,因为凤凰对他好,所以他用尽生命来回报凤凰。 “不过你说得也没错,我也很喜欢小王爷。” 就这么复杂! 柴房的门被踢开了,晓黛站起身,眼睛里充满了惊惧。 “这件事跟她没有关系,让她走吧。”我坐着一动不动地看着破门进来慕容非,我从来没指望晓黛能把我救出去,晓黛能想到的地方,慕容非何尝想不到? 慕容非面色阴鸷地走了过来,凝视着晓黛,然后将手伸向她的脖颈,她眼里的惊惧变成了绝望。他的手稍微用力,她无声地倒下。 我一直默默地看着眼前的一幕,没再开口,背叛有时候是要以生命作为代价的,而我只是弄不清,晓黛到底是背叛了谁? 在柴门被推开之前,晓黛对我说,他救了她,教她武功和毒术,她每天看到的就只有他,但不管离他有多近,她从来不敢去看他的脸,一直等到他离开,她才敢远远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 遥想多年以前,她默默地仰望着他,他是她所有的欢喜与悲伤。 他给了她第二次生命,还有活着的意义。今天,他将这一切收回。 一切是那么理所应当。 但是,生命从来不是赐予和被赐予。沈玉琼给了凌玥生命,但她没有权利置凌玥于万劫不复。同样,慕容非救了晓黛,他也没有权利将她变成一个杀人的工具。 慕容非的脸冷峻威严,如腊月寒冰,我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心里一阵清明,一阵恍惚。我仿佛看到自己和他正立在远古的荒原上,天地间,除了我和他,就剩下四周临风起伏的蒹葭。又好像,我的眼前一片漆黑,我什么也看不到,突然间,在眼角处现出一片华彩,如青烟朦胧,又似繁华泄地。 那是我和非哥哥曾经策马纵横的辽阔草原,是南王府里我和他打闹时落满一地的石榴红,也是我一直向往的苍山雾海,天高水长。 种种情绪心境轮番登场后,慕容非始终紧抿着嘴不说话。我默默地享受着火山爆发前的宁静,突然觉得很安心,仿佛在母亲的怀抱里,母亲身上的馨香包裹着我,就算外面天翻地覆,我也不再关心,我的心变得坚硬和冷酷。 可惜,火星最终没有撞上地球,他最终脸色缓和下来,什么也没说,愤愤地离开,而我则被锁在柴房里,等待最后的审判。 一日三餐都有下人给我送,且待遇不错,我从来都是来者不拒。吃一顿少一顿,我那个薄命的娘亲既然给了我生命,我又何必自己践踏自己呢? 以前我给别人讲故事,现在我给自己讲故事,讲完一千零一夜讲三国,讲完三国,讲楚汉相争,讲完楚汉相争,讲西游记,而且是各个版本的西游记,正传、歪传。讲渴了,我就向门外大叫一声,我要喝水。 开始的时候,门外的守卫给我送水的时候都是一脸的惊惧,以为我疯了,疯子向来是不要命的,冲的怕愣的,愣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他们害怕我一时失心疯发作,将他们给害了。 后来,他们再给我送水来的时候,还会问我关云长后来怎样了。再后来,我还没有要水的时候,已经有人争着给我送水来了。 有时候,我会偶尔想想,凤凰和初过他们现在怎样了,他们是不是会真的会拿城池来换自己,我是不是真的抵得上千军万马。 我白天讲故事,晚上会在腰带上打个结,告诉自己又过去一天。很奇怪的是,我没有失眠,也没有做恶梦,每天都是一觉睡到大天亮。 人生最幸福的事情莫过于能够睡到自然醒。 而人生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自由被禁锢。 我就这样幸福并痛苦地活着,不知不觉过了很久,突然有一天,我惊奇地发现,我腰带上已经有了十五个结。 慕容非希望我真的疯掉,那真的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天夜里,我梦到很多人,有非哥哥,凌玥,信,还有容恪,钟歆,甚至还有我前世的妈妈,几个时空的人和事交织在一起,我开始辨不清到底谁是谁。就在我的恍惚中,仿佛有人在我的耳边轻轻地叫着:“三姐,醒醒三姐……” 我睁开眼,月华笼罩下,一个青涩的少年正站在我面前,我揉揉眼,在做梦么,他是谁啊? “三姐,是我,我是信啊。”青涩少年轻轻地说道。 我一个激灵,摇着他的肩膀,激动地说道:“你是信,真的是信。” 他点点头:“姐,那天我看到你被一个丫头带着往这边走,本来我想救你的,但后来看到大哥在后面,所以就一直没有机会。现在有人袭击军营,外面很乱,我救你出去。” 我点点头,跟着信往外走,柴房外的几个守卫已经昏死过去。我和信各换了件守卫的衣服,穿了身玄衣,和黑夜融为一体。刚走没多远,就听到外面喊声一片,有人纵火,整个军营被火光照得如同白昼。 信拉着我藏身在一棵大树下边,可还是被发现了,信拉着我狂奔,但最终还是被一群士兵包围。 “是三殿下。”有人认出了信。人群中出现慌乱,信乘机杀了出去。信拉着我跑了很远,我停下来喘息,后面有人追上来,跟信厮杀。信的手一直抓着我,逐渐有些不支。 “住手。”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我扭头去看信,焦急地问道:“有没有受伤。”信冲我笑笑,我松了口气,转头去看来人。 来人一身玄衣,手持断水寒剑,长剑上血迹未干,卓然地站立,火光照耀下,光彩夺目。他怔怔地看着我,眼睛里难掩惊喜。 我愣住,那样绝世的容颜,还一如往昔,多少次,我的梦中全是他昨日如花的笑靥,他身上淡淡的蔷薇花香。 我飞奔过去,“独孤,真的是你吗?我…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多少个日夜的思念,就是为了今夜我和他的劫后重逢,紧紧相依。我一遍遍地问,你真的是独孤吗?他一遍遍地点头,我一遍遍地笑。 我千万遍地想,凤凰一定会来救我的,他说不定会用城池来交换我,但最后我都会笑自己傻,笑自己痴心妄想。 原来不是自己傻,不是自己痴心妄想,这是真的,凤凰真的来救我了,他真的没有扔下我不管。虽然他没有用城池来换我,但我还是很开心,因为他从来没有忘记过我,他的心里一直有我。 “凌夕似乎是开心得太早了点。” 慕容非一身斑驳的血迹,目光冷冷地盯着我和凤凰。 “劳烦三殿下带凌夕离开。”凤凰没有理会慕容非,转头对信说道。 还没等我说话,信抱起我飞了出去,身后留下一片刀光剑影。 因为有凤凰垫后,我和信没有再遇到追兵,一直到城外的小树林,天已经微亮了,东边露出了启明星。 “三姐有什么打算?” 晨曦如烟尘般洒在信的身上,我急促的呼吸稍稍平复,这才注意到,站在我身边的是我多年没见的弟弟,当初缠着我讲故事的小屁孩,现在已经是清隽的少年郎了。 我怔了一会儿,平静地开口,声音传到耳边,掷地有声:“我要留下来等独孤,然后跟他走,生生不相离。”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坚定地告诉别人,也告诉自己,我要等凤凰,至死都不想再离开他,已经错过了三年,我不想再错下去。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哪怕是刀山火海,我也要陪他去闯,他要这个天下,我帮他夺天下。 这是一个永生永世的承诺,我对凤凰的承诺。 “可惜姐姐已经没有机会再见到你的梦中人了。” 是谁的声音冰冷如万年冰雪? 我和信猛然转头。 “只要有我在,我就不准你伤害三姐。”信挡在我前面。 凌玥嘴角微微上扬,转头看着我们,一步一步地向我们走来,不发出一丝声响,如鬼形魅影。长发被风吹起,头上的白纱和头发缠绕在一起,衣袂御风,月华当空。 我看着她头顶的白纱离自己越来越近,空气中风鸣鸟语传来,落在我的耳边,如同地狱传来的催命号鼓,鼓声袅袅散于晨光之中,我的心逐渐紧缩。 “三姐快走。” 我撒腿就跑,几次被慕容凌玥追上,她伸过来的剑都被信挡了回去。一直纠缠了很久,我们早已不在当初的树林里,而在一个峭壁之上,下面就是万丈深渊。 又是一次四面楚歌! 信逐渐有些抵挡不住,慕容凌玥用剑轻轻碰了下信的肩膀,信瞬间动弹不得。 原来她刚才是故意的,她的武功高出信很多,根本不用跟信动手,她就能置信于死地。她只是想将我和信一步步逼到绝境,她想看着我们绝望。就像猫在把耗子送到嘴角之前,总是喜欢跟它做游戏,耗子越惊恐,猫越开心。 信担忧地看着我,内心澎湃的绝望将我压到,可我又不想认输,身体不停地往后退去,脚下好像踩到了什么。 信的眼睛里露出惊恐,张大了嘴巴,好像要叫住我,可是我还没听见他叫我,身体向后仰去,然后是巨大的惯性,向悬崖下面滚去。 沧海一声笑 以史为鉴,可知兴替。 研究历史有一个目的,就是希望避免犯以前曾经犯过的错误,不让悲剧再次发生。 可惜我的历史,就是一个大悲剧,总是在不断重复昨天的错误。 上次掉到悬崖下面后,我就一直告诫自己,以后要做个听话的好孩子,千万要远离悬崖,因为不会每一次都那么幸运,可以置于死地而后生。 这次我的运气真的被用光了。 我从悬崖上滚了下来,没有掉到像上次那样的深潭里,而是被树枝勾住,像一个风铃一样挂在了半山腰。眼见树枝就要被折断,我慌忙攀上另一粗壮的枝干,顾不得头痛欲裂,手臂流血,颤颤悠悠地爬到枝桠中间。 喘息稍定,我环顾四周,映入眼帘的是三面峭壁,如黑色大屏风一般厚重雄浑,而另一面则除了浓重的雾气,什么也看不到。 我倒吸一口凉气,身上的酸痛已经全然感受不到,只觉得自己从云端跌入万丈深渊之中,然后又从万丈深渊中腾空升起,心脏就这般奔腾地跳跃。 我呆呆地看着手臂上流淌下来的鲜血穿透破碎的衣衫,染红了下面的树枝,头脑中一片馄饨。遥远而模糊的记忆袭来,我想起上一世自己不小心掉进学校门口的小河里,身躯在河水里不断起伏,口里本能地想喊“救命”,但声音还在喉咙里的时候,河水不停地灌进自己嘴里,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我现在感受到的,就是河水一口一口被自己吞下时的那种彻骨的恐惧和绝望。 不知过了多久,崖顶传来一声鸟儿的啼叫,声震峡谷,如同银瓶乍破,我猛地一惊,清醒过来。 我抬起头,向鸟叫声处寻去,隔着浓雾,微弱的晨光隐约可见,我的全部心神被飘渺的晨光牵扯着,心绪慢慢平复。 我慢慢移动身躯,倚靠在最粗的那根树枝上,然后从身上扯下一块碎布,小心地擦拭身上的血渍。擦了很久,还是有血从手臂、腿上流下来。我一甩手上的碎布,索性不擦了,转头去看身下这个不见底的深渊,心里思索着自己绝处逢生的可能。 我真的应该感谢上帝,竟然在两面如刃峭壁的中间,生长有一棵这么粗壮的树,如同上帝的手一般,承载着我的重量和全部希望。 我不会飞檐走壁,想从峭壁上攀爬出去,简直难如登天,要想活命,唯一的希望就在于这个深不见底的峡谷,义无反顾地跳下去,浓雾下面说不定就是救命的深潭。 可是,这浓重的雾气下面真的就是深潭吗? 不知从哪处吹进来的风带来一股松香,峡谷内幽远而宁静,我口中牙齿上下撞击的声音传来,清晰无比。 只要一闭眼,纵身一跃即可。这么简单的动作,在我无数次闭眼、睁眼后,都没有付诸实施。我心里将自己骂了千万遍,但终究提不起勇气往下跳。 我想起上次和初过一起被逼跳崖时的情景,要是上次没有初过在我身边,拉着我的手往下跳,我可能是,宁愿束手就擒,也不会跳下去。 我终于明白,自己是一个多么懦弱的人,生死关头,都不敢放手一搏。 心中万千纠结过后,还是决定先在这待一天,说不定会有人来救我。虽然这种可能就和头顶朦胧的晨光一样让人觉得渺茫,但我还是觉得自己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我坐在树上,什么也不去想,只静静地听着崖间偶尔传来的风鸣鸟语,自己仿佛正身处深邃的湖底,心中的挣扎、浮躁都被涤净。这样的心境,我两世为人,都不曾感受到,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我可能因此死去的时候有这样的感受。 一只老鹰在头顶飞过,发出凄厉的叫声。我突然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在悬崖上筑巢的苍鹰,只是我不会飞。不会飞的老鹰最终会死在峭壁之上,然后被风吹干,或者被秃鹫叼走。 我有想过我的万千种死法,可从来没想过自己竟然要在这里风化。不过这种死法也很好,我环保,我时尚。 人在临死前,一般都会把自己的一生想一遍。我想起自己把越哥哥扔在树上,后来非哥哥又把我扔在了树上。 出来混迟早要还的。 我就这样支撑了一整天,想着前尘往事,到了晚上,我拼命跟自己说,不能睡着,睡着了就真的醒不来了。只是我的意志实在是太薄弱了,我终究还是睡着了。 我好像做梦了,梦见自己正在黄泉路上游荡,三途河边开着大朵火红的曼珠沙华,指引我走向幽冥之狱,我第二次走上奈何桥,这一次,我什么也没想,接过妇人手上的孟婆汤,然后一口气喝掉。 我睁开眼,头顶是茅草屋,自己正睡在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上,床边上是一张石桌,石桌边上是石凳。 又投胎转世了? 我掀开被子,我的身体占了床的一大半。不对,世界上哪有这么大的婴儿?而且,我记得我喝孟婆汤了,但我还记得前世的事情,记得凤凰,记得初过,还有,非哥哥。 巨大的震惊夹着身体的酸痛一起袭来,头仿佛裂开一般。终于,还是嘴巴先有了反应:“啊……” 进来一老一少,老人慈眉善目,少年稚气未脱。 老人和蔼地开口问道:“姑娘醒了?”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轻声问道:“我没死?”我感到自己声音颤抖得厉害。 老人摸了摸他的山羊胡须,慈祥地笑笑,本来就很难看到的眼睛现在成了一条缝。 “师傅,她把脑子摔坏了。”青涩的少年开口。 小屁孩,你脑子才坏掉了呢。不过目前我好像没有证据来反驳他。 “你还记得你叫什么吗?”老人问。 我当然记得,我叫慕容凌夕呗。不过我什么也没说,装作很害怕地看着他,然后无奈地摇摇头。 小时候,妈妈常常嘱咐我,一个人的时候,陌生人给糖吃,千万不能要,也不能随便跟陌生人走。 我已经不是那个总是黏在妈妈后面要糖吃的小孩子了,可是当我慢慢长大,经历了两世的人情悲喜以后,我还是要把自己深深地隐藏,不让自己受到欺骗和伤害。 “真的把脑子摔坏了。”老人摇着头沉声道:“不过从那么高摔下来,把命保住已经是万幸了。” 对地,大难不死必有厚福。 我一脸纯真地看着眼前这个老头,心里想着他到底是谁。远离尘世,生活在悬崖下面,还带着个小徒弟。 传说中的方外高人?武功卓绝,深藏不漏? “既然记不得叫什么,暂且先叫你丫头可好?” 我点头如捣蒜,管你叫我什么,不过是个代号,你叫我的时候,我应你就是了。 “走,跟我去捣药。”老人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哎……” 两个人同时转头,我咬了咬嘴唇,羞涩地开口:“我怎么称呼你们?” 老人哈哈大笑,本来就不怎么结实的茅草屋仿佛要塌下来,我有点担忧地抬头看着屋顶,不要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没摔死,却被茅草屋顶给砸死了,那我真的比窦娥还冤。 不过我喜欢他的笑声,爽朗而不做作,仿佛不藏一点心事。人活着就得像他这样,坦坦荡荡。 “我叫段天涯,不过知道这个名字的人已经屈指可数了,江湖上只知道我叫沧海笑,而且还是个已经死了的沧海笑。丫头你就叫我沧海笑好了。” 真的是个深藏不漏的世外高人。 我点头,转头看向那个少年,沧海笑张口,还没等他说话,少年已经抢着介绍自己了,“我叫二毛。” 我忍住笑,沉声问道“你有个哥哥叫大毛?” “你怎么知道?”二毛惊奇地问。 开玩笑,我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 沧海笑轻轻拍拍二毛的脑袋。 我是站在沧海笑的角度说他动作很轻的,站在我的角度看,二毛已经被他拍得不停向我点头致敬了,我失笑,这么厚的大礼我可受不起。 二毛的眼中显出一种说不出的悲伤,沧海笑看了一眼他,有点不忍地对我说道:“大毛那时候一直缠着我要拜我为师,我不答应,后来我再回去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那场鼠疫后,他们家就剩下二毛这孩子。跟你一样福大命大,于是我就一直把他带在身边。” 我恻然,朝二毛温柔地笑笑,过了一会,沧海笑对我说:“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你,所以就跟你多说了两句。” 我明白,这就是人跟人之间的缘分,看着眼熟,所以才会愿意去结交。 师徒二人走后,我给自己做了个全面检查,手臂被树枝划破了,额头蹭破了一块皮,小腿上的伤口稍深些,其他地方完好无损,但是脑袋有点晕晕的,应该是轻微脑震荡,过段时间,等大脑里的血块散掉,应该就无碍了。 当然这一切都只是我的期盼了,我有时候会很担忧地想,我会不会哪天突然失明了,就是因为这次脑震荡。但人总得往前看的,要在绝境中看到希望。 我在山谷中住了很久,我问沧海笑这山谷叫什么名字,他笑着说道:“叫沧海谷。” “对面的山叫沧海山。”我掰着手中的花瓣笑道。 “我就知道,你这丫头最聪明。” 二毛怔怔地看着我,我把手中的花瓣全洒在他的头上,沉声说道:“别问我我是怎么知道的。” “我知道你怎么知道的。”二毛愣了好一会儿,开口道。 “嗯?”我和沧海笑很好奇地看着他。 “因为你。” 我笑得胃都疼了,半天直不起身,沧海笑一脸的疑惑。 我指着天上的太阳问沧海笑:“你知道太阳为什么从东方升起,从西方落下吗?” 沧海笑笑道:“这有什么为什么,这是自然法则。” “世界上没有不可能的事情。太阳从东方升起,从西方落下;花是红的,叶是绿的;你是男的,我是女的。这一切只有一个理由可以解释,那就是因为我的存在。” 我去捏二毛胖嘟嘟的脸:“天哪,什么时候二毛变得这么聪明了,以后还有什么事情能够瞒得过我们家二毛啊。” 观沧海盯着我的脸,脸色阴晴莫辨。良久,哈哈大笑,他一笑,地动山摇。 我摸了摸鼻子,倒有点不好意思了。 “我说过我们有缘,这一点都不错,你真正得到了我的真传。” 这话从何说起啊?我跟你可是八竿子打不着啊,尽管你是个绝世高人,但我好歹也经历过科技发达的21世纪,怎么能说是得到你的真传呢? 我只是跟你一样会打马虎眼而已,你会说这山这谷是因你而有,我也会啊,其实就是喜欢说大话。 牛皮不是吹的,火车不是推的。 仅此而已。 “丫头,要不你拜我为师如何?” 嗯? 我皱眉。 “不愿意?”沧海笑的声音有点恼怒。我赶紧昂首挺胸,以绝对的革命忠诚赌咒发誓:“愿意,这是丫头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呢,这个世界为什么会有丫头啊,那全是因为有师傅您。” 我的语气诚恳,表情无辜,善良无害,沧海笑立刻心花怒放,要我跪下行拜师大礼。 我慕容凌夕这辈子跪天跪地跪君亲,还没跪过其他人。不过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师傅在上,请受徒儿三拜。” 声音铿锵,然后叩头如捣蒜,这时候如果再有扑通扑通的音效配上,那就太完美了,可惜我怕疼。 其实有这么个师傅也不是什么吃亏的事情。他应该是个厉害角色,以后我跟人吹牛,说沧海笑是我师傅,别人肯定得高看我两眼。有这么一师傅做后台,我以后就不怕有人再欺负我了。 可惜,我这辈子碰到的敌人,就只有慕容非和凌玥,沧海笑会是他们的对手么?自古都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 还是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离开这里呢。不知道外面现在怎样了,凤凰跟慕容非不知道谁赢谁输。不会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我出去的时候,我谁也见不着了吧。 在这住了一阵子,我掐指算算,差不多有一个月,我脸上跟手臂上的伤痕都已经褪掉了,连疤痕都没留下,这多亏了这里潮湿的气候和沧海笑的灵丹妙药。我的头也已经不疼了,不过每次沧海笑问我的感觉的时候,我都说还有点晕。沧海笑总是一脸的不置信,喃喃自语道:“不会啊,我这药很灵的。” 流水且迢迢 我伸伸懒腰,一夜好梦。 其实这样过一辈子也不是件多坏的事情。 “我出谷的时候,看到一个人长得跟花似的,不,比花都好看。” 窗外飘来二毛的声音,我笑,这孩子思春了。 沧海笑也笑了,“你怎么没带回来让师傅见见?” “是个男的。” 男的!而且还长得比花都好看! 我石化般坐在那动弹不得。 肯定是凤凰。 他还活着,是他赢了,那非哥哥呢? 我的心有点收缩,分不清悲喜。 可是凤凰怎么会在这里呢?都过去这么些天了,他不会还在附近找寻我的下落吧? “男的,长得比花还好看。难道是他?”沧海笑的声音有点飘,仿佛陷入无限的回忆当中。 “师傅,是谁啊?你认识?”二毛好奇地问。 过了很久,师傅幽幽地说:“你有没有听过‘凤皇’” 窗外,徒弟托着腮帮子,睁大眼睛。 “听过。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他是凤皇。” 师傅点头。半响,沉声道:“他的母亲也是长得比花还要美。” “师傅见过他的母亲?” “是啊,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沧海笑抬头仰望遥远的天空,开始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声音忽近忽远:“那时候,我还是个跟你一般大的少年,去拜当时最有名的剑客宇文剑为师。我在门外跪了三天三夜,宇文家的大门终于开了,开门的是一个美丽的姑娘。” 他遥想那次美丽的邂逅,我从来不知道豪放如沧海笑也有如此柔情的一面。很久很久,他继续讲述道:“她真的很美,眼睛仿佛是星星做的,我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的那双大眼睛,几乎忘记了呼吸。她笑起来就像天上的仙子,她说她父亲请我进去,我跌跌撞撞地跟着她进屋,眼睛一直锁在她的背影上。我惊叹,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美丽的姑娘,连背影都那么好看。” 我轻轻走过去,坐在二毛的边上。他看了我一眼,却好像没有看到我一样,眼睛里有一种朦胧的东西在闪烁。 “她叫什么名字?”我轻声问。 “她叫燕,燕子的燕,宇文燕。她真的就跟燕子一样轻,能在树叶上面跳舞。”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身轻如燕的美人,不过我觉得她不过是在运用她的轻功而已。 女人总是不待见女人的,我自嘲地笑笑,原来我也不能免俗啊。 “师傅说我本来不是个练武的料,四肢有些笨拙,又有些愚钝,但看在我一片痴心的面上,教我几式作防身用。我很开心,非常勤奋地跟着师傅练剑,早上鸡还没打鸣我就起来练剑了。后来皇天不负苦心人,师傅终于答应把他的武功绝学传给我。” “就因为得到你师傅的真传,你才会这么厉害的?” 沧海想哈哈大笑,“丫头,你又没见识过我的武功,你怎么我知道我很厉害?” “直觉,不知道女人的直觉向来很灵么?要是不知道你厉害,我是不会拜你为师的。” “可是我到现在也没有教你武功啊,也不打算教你。” “我也没打算跟你学武功,我素来讨厌暴力。我拜你为师,只是希望日后跟人吹牛的时候,能够抬出你,装装门面。” 微愣了一下,又是一阵天震地骇的笑声。 “你这丫头,还真是有趣。不过你抬出我肯定不会让你丢脸。” “哦?我怎么相信你?” “因为你的师傅我曾经也是名动天下的‘辽东三剑客’之首,当年一提到辽东三剑客,那真的是如雷贯耳,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啊。” 我不就是不知道么? 沧海笑看穿了我的心思,笑着说道:“想当年我受到万人观瞻的时候,你还没来到这个世界呢。” 又是一个年少成名。 成名要趁早啊! “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丫头,我一直都知道你不简单。你是不是早就想起自己是谁了,或者你压根就没有失去记忆。” 我笑笑:“师傅还没说完呢?” 这算是默认。 “后来,师傅又收了两个好徒儿,一个天资聪慧,悟性极高;一个身形很好,手脚灵活。这二人果然不负所望,均成为一代剑客。而我们三人也一直相处和睦,并没有因为师出同门而自相残害。虽然我们三个都很喜欢小师妹,但自从知道小师妹更钟情于三师弟之后,我和二师弟都没再存着什么心思。” “你跟你的两个师弟就是你说的‘辽东三剑客’?” “嗯,二师弟叫单爱荣,三师弟叫方之壶。我们后来又去拜了很多名家,才各成一家的,不过自始至终,我们师兄弟的情分一直都在。” 沧海笑的脸色显出一丝痛楚,虽然隐忍着不想让别人发现,但他的脸还是因为痛楚愈来愈强烈而逐渐扭曲。 人跟人之间的缘分是很奇怪的,开始以为会一辈子不离不弃,可最后的结局却让人没办法承受,就好像我和非哥哥,我和凌玥。 “有些事就是天意,谁也逃不开。”我轻轻地劝慰道。 “你知道我们之间发生的事情?” “大概能猜到,无非是后来闹得很不愉快,终究一拍两散。我也曾经历过这样的过程,不管开始自己多不能接受,可是既然自己无力改变结局,那只能顺从天意,欣然接受。” “可是我们曾发誓要同年同月同日死的。” 原来他也信这个,原来他并没有我所认为的那般豁达。人有时候在这种问题上就是放不开,不管过去多少年,曾经的亲密无间仿佛还是昨日发生的事情,曾经的感情也是那么的真实。 “我了解,他们是我的哥哥和妹妹,我们尚且回不到过去。” 我没有说“更何况是其他人呢?”我想,他能明白我的意思。 沧海笑深深凝视着我,我朝他笑笑:“故事听一半是很难受的。” “你笑起来跟她很像。” “谁啊?” “我表妹,我还是小时候见过她,后来我离开家乡,再回去的时候,听说她也离开了,我们就再也没见过面。” 我突然很好奇,世界很小,山不转水转,我认识他表妹也说不定。 “她去了哪里?” “先去了辽东,后来去了……”我凝神屏息,他的眉头皱了一下,最终叹了口气,沉声道:“她最终竟然和那样的人在一起。” “我和她长得像吗?” 他怔了一下,喃喃道:“像。” “但是我没她好看。” 他惊讶不已,我轻轻道:“她是我母亲。” 他张大了嘴巴,然后又长吁一口气,原来如此。 我对我这一世的母亲没有太深的印象,现在记忆中就剩下她如墨的长发和那双勾人心魄的眼睛。她是美艳的,只是我没有遗传她的美艳。 以前,我一想起母亲,想到的都是我前世的妈妈,想起她那双纤长的手,温柔的眼神,和她做的糖醋排骨。但当我从悬崖上掉下来,被挂在树上的时候,我无数次想起我这一世的母亲,那个叫段燕歌的女子。我很想知道,当她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她是否看到女儿布满荆棘的前路?她是否曾为女儿以后的人生担心过? 如果我不是桓渊的女儿,我只是生活在一个普通的家庭,有一个温婉的母亲,有一个虽严肃但总是疼爱自己的父亲,或许还有一个总是爱护自己的哥哥,我的生活会不会很美好? 我在心中问了很多遍,想起自己这一世的遭遇,最后终于忍不住趴在树干上失声痛哭,后来哭得累了,就在树上睡着了。再后来,我被段天涯相救,我再一次死里逃生。 “‘那样的人’是我父王。”我苦笑道,既然窗户纸已经被捅破了,我也就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那个人,不管我如何逃避,我身上都流淌着他的血。不管别人如何不待见他,他都给了我一个快乐的童年时代。 有时候我会想,我是不是从生下来就只是他的一粒棋子?他对我好,只是想让我长大后有些用处。正因为这样,他才会纵容慕容非设计陷害我,囚禁我。 每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我都会随即否决掉,我没办法想象,当年父王抱着我去上朝时的温馨不是真情流露,而是装出来的。 “原来是雍和王妃。”沉默了很久,段天涯笑道。 雍和王妃? 真的是山中方一日,人间已千年。我雍和王妃这样的身份都是哪一年的老黄历了。 “我刚才已经差不多想到,世界上能有几个女子有王妃这样的才华。我只是不敢相信,王妃怎么会在这里。” “还不是因为师傅在这里么。” “哈哈,能有王妃这样的人做徒儿,我也此生无憾了。我以后也能跟人吹牛说,雍和王妃是我徒儿。” “那绝对会被扔砖头的。” 沧海笑哈哈大笑,他的性格还真对得起他的雅号,沧海一声笑。三句半不到就要哈哈笑,跟他在一起久了,人肯定是要变年轻的。 沧海笑后来把他的故事讲完了,我把我知道的事情接上,最后成就一个哈姆雷特式的故事。 生还是死,这是一个问题。 宇文燕后来并没有嫁给方之壶,而是做了东岳国的贵妃。当时的东岳刚刚从岳国独立出来,政治、经济还没有稳定,正值用人之际。因为宇文燕的关系,辽东三剑客开始为东岳效力。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侍。说到底,这其实也是人生的一项长远投资。 是投资,就有风险。方之壶后来受到东岳皇帝独孤彦的猜忌,怀疑他与宇文燕有染。方之壶一怒之下,气走他乡。沧海笑因此看清了官场的险恶,决定离开。最后只剩下单爱荣,一直到东岳灭国后,从人间蒸发。 声名鹊起,功成名就,分崩离析。 “宇文贵妃后来怎样了?” 整个故事听下来,宇文燕的命运最让人唏嘘。成也是她,败也是她。 沧海笑的脸上显现出巨大的悲恸和悔恨。我一直都没有好好看过他的脸,其实他并不老,人到壮年,只是因为他留着长长的胡须,我才会一直把他看成一个老人。 “我最后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骨瘦如柴,两眼失神地看着前方,口里不断地重复着:‘你把我的楼儿还给我。’我要带她走,她不肯。后来独孤彦过来,要不是单爱荣那个浑蛋拦着,我早就把那个狗皇帝给剁了,然后带着师妹远走高飞。” “她不会跟你走的。” “她宁愿自己撞壁而死也不愿意跟我走。” 这就是女人,投资成本最高昂,损失最惨重,最后还要执迷于自己所犯的错误。 我不知道宇文燕是不是有后悔过,她不该为了虚无缥缈的荣华放弃自己的爱人,最后骨肉分离,自己也血溅凤冠。 对于宇文燕,我的好奇还因为他是凤凰的母亲。 我问凤凰,为什么你的身上总是会有淡淡的蔷薇花香? 凤凰呆坐了很久,从怀里拿出一个有着蔷薇花香的香囊,凤凰说,这是他母妃留给他唯一的东西。 凤凰对于这样一位母亲的记忆仅在于此,他后来从来没有再提到过她。不过,在我和凤凰共同生活的两年时间内,凤凰从来没有提到他的父亲独孤彦,哪怕是只言片语都没有。 我有问过,但凤凰说不记得了。这是不可能的,那时候的凤凰应该已经记事了,自己的父亲怎么会没有一点印象?我不明白是已经彻底的遗忘,还是因为太悲伤了,所以不忍再提。 “你后来有再见过你的两个师兄弟么?” “方之壶我有见过,他跟我说他找到了真正的明主。至于单爱荣,不知道是不是已经跟我一样逍遥自在了。” “方之壶还没有确定他的明主到底是谁,单爱荣还是那样执着。” 沧海笑疑惑地看着我道:“你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 我笑而不语。 方之壶,萧方壶。单爱荣,容爱山。 我一直有一个疑惑,萧方壶的武功深不可测,怎么会连几个杀手都应付不来,我和初过被逼到跳崖,指不定是萧方壶纵容的呢。萧方壶现在只是不确定要在初绽和初过两个人当中选择谁,所以他谁也不想得罪。 沧海笑说他悟性高,我觉得他的悟性就是太高了,老谋深算。只是聪明总被聪明误,他的这些小伎俩,聪明如初过怎么会看不透? 在乔家村里的时候,初过伤得很重,我本来是希望萧方壶能够来找我们的,可一直到我们离开,我都没有见到他。我很担心地对初过说:“不知道萧管家现在怎样了,有没有伤着。”初过嗤之以鼻:“他怎么会有事!” 女人从来就不会选择投机分子作为终身依托的对象,这恐怕也是宇文燕最终选择嫁给独孤彦的原因,也是她最后心灰意冷,粉身碎骨的理由。 可怜宇文贵妃一代佳人,就这样香消玉殒。 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 “我要离开这里了。” “丫头有什么打算没有?” “去寻找北方的佳人。” 柳外山横翠 从山谷里走出来,我猛吸了几口空气,虽然赶不上山谷中空气清新,但这好歹也是人间的空气啊。我还很年轻,不想那么早羽化登仙。 “好了,你回去吧,帮我照顾好师傅。”我转身对二毛说道,理论上他是我师兄,但我跟他说话永远好像是师姐在叮嘱小师弟。 “我知道的,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我最后一次捏了捏他的脸,还真是舍不得他的脸,白白嫩嫩,水水润润。 二毛走了几步又转过头来,我向他挥手,他沉声说:“以后要回来看我们哦。” 我点点头,天知道,我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来这里。 我穿的是二毛的男装,头戴斗笠,一路向北,小心翼翼地打探凤凰军队的行踪,怕被慕容非的人盯上。在山谷中的时候,应该让师傅教我几招防身的,再不济,也应该学个一招半式用于逃跑,如果能学到像凌波微波那样的绝学就锦上添花了。 我说我这人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刚想到凌波微步,眼前就闪过一个黑影。我连头都没抬,转身就跑。一路上跌跌撞撞,最后撞在一个人的怀抱里。 我第一次和初过有交集,就是撞在了他怀里。 我抬头,可惜这次不是初过。 白皙胜雪的肌肤,不算特别精致的五官,但英气逼人,一副侠女装扮,怔怔地看着我。 柳濛! 我的第一反应就是她穿女装更好看,有人在评价金陵十二钗的时候,说史湘云真的很漂亮,真正的美女是穿男装也很好看的。史湘云就是这样的美人,柳濛也是。 柳濛的目光锁在我的身后,我转头,刚才一直追着我的黑衣男子已经站在我的身后,阴鸷地看着我们。 “柳濛……” 哪来的什么柳濛,我再转头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仿佛刚刚只是我的幻觉,亦或者,她不过是个传说。 如果刚才我的心是从平地升入高空的话,此刻,我的心就是从万丈高空直落十八层地狱。 我倒吸一口凉气,默默地转身。 “劳烦公主跟我回去。”黑衣男子冷冷地开口。 “如若不呢?”我注视着他渐渐收缩的瞳孔,然后撒腿就跑,跑还有一线希望,跟他回去,死路一条。 黑色的影子飘到我面前,就在我开始感到绝望的时候,他惊恐地张大了眼睛,嘴角溢满了鲜血,身形有些不稳。 这是什么状况? 我的目光随着他倒下的身体下移,一把长剑刺穿了他的心脏。 我抬头。 “素素。”我惊喜地叫道。 素素把剑拔出,洒出一蓬血雨,黑衣男子转了几个圈之后倒下。我一惊,正遇上素素清美的笑容。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是特地出来找你的。” “你知道我在这里?” “我们知道你掉到悬崖下面以后……” “素素小心。”我大叫,刚才倒下去的那个黑衣人又站了起来。 素素面色一变,慌忙转身,正遇上黑衣人袭来的剑,素素侧身躲过,身形迅如青烟,猛地将我推开。身躯腾空飞起,衣袂飘风,手中银光闪烁,洒下万道剑芒。 我没去看黑衣人,目光紧紧盯着素素的身影,只觉得她就像是一朵莲花,在空中绽放。这一瞬,我竟有些微微失神,白驹过隙间,黑衣人再次倒地,身体终至僵硬。 我心中吁出一口气,素素喘息稍定,笑了声,接着说道:“我们知道你掉到悬崖下面以后,我就和苏二公子一起到你出事的地方去找你,可惜一直没有找到。苏公子留下人继续找,他和我回江南等消息,后来就一直有传言说……说公主…公主已经不在了。我不相信,公主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会有事。一直到……后来有人回报说在襄州看到公主,于是我就一路寻了过来。” 我看着素素有点涨红的脸,有点不好意思,我曾经怀疑过她,她对我却至死不渝。 “真的是太万幸了,再差一步你就见不到我了。” 素素也是一脸“万幸”的神色。 我问她:“你身上带钱了没?” 我身上所有的钱全用在今天早上买的包子上了,而且还只买了一个包子。经过刚才的一折腾,我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一想到饿,我的肚子就应景地叫了起来。 素素笑,拉着我走进一家面馆。 吃完面,我打着饱嗝问素素:“江南一切都好吧?” 本来我是想问她初过怎样了,想想还是没问,他肯定好的很,上次连招呼都没有,就卷铺盖回江南了。后来我出事,也没听说他过来找我。 我只是不明白,柳濛怎么也会在这里,这里是岳国所控制的地方。难道是初过先派她来打探消息?靖朝要向岳国宣战? 沉默了很久,素素都没有开口,我的心逐渐往下沉。 “到底出什么事情了?” 素素踌躇着开口道:“是江乘和周冲,他们出事了。” 我的心彻底掉到冰窖里,张口结舌,愣在那里。 素素看到我这样,一下子慌了神,赶紧说道:“其实,也没有……” “没有怎样啊?”我打断她的话,话说半截,差点让我吓得半死。 “他们被萧青莲关起来了。”素素深吸了口气,一口气把话说完:“萧青莲说,只要公主回去跟飞雪公子成婚,他确保江乘和周冲无事。” 什么? 刚才我很确定我看到了柳濛,不是幻觉。可此刻,我真的怀疑我出现幻觉。“跟飞雪公子成婚”,这不是幻听是什么? “公主?”素素摇了一下我的肩膀,我反应过来,看她有些微红的脸,她刚才是认真的。 我认识萧青莲多少年了?容恪死了又有多少年了? 那么漫长的五年,他没说要我嫁给他儿子,现在竟然拿我的家人来威胁我,他知道只要江乘和周冲在他手上,我就一定会去找他。 为什么?为什么他宁愿让自己变得这么无耻,也要我做他的儿媳? 我的智商真的不高,玩心计永远玩不过这些老谋深算的人。我呆坐在那里,看着大街上人来人往,脑细胞不知已经死了多少,才勉强想到一个能稍微站得住脚的理由。 萧青莲知道我在找凤凰,如若让我找到凤凰,我就会站在凤凰这一边,成为靖朝的敌人。纵然我不能帮助萧家谋天下,他也绝不允许多一个我这样的敌人。 可是初过呢?他是什么立场? 初过知道我喜欢的是凤凰,他素来骄傲,他说过不需要女人的帮助的,傲然如他,怎么会去强迫别人? 他也是被逼的,他也是在他父侯的高压政策之下才妥协的。 对,一定是这样。 这样想着,心里稍微平衡一点。我盘算着,这样也好,我要通过初过救出江乘和周冲,然后带他们离开江南,如若他们不想走,那以后他们与我就再也没有瓜葛。 又是江南好风景。 道元二载,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我回到久违的江南,连家都没回,就直奔萧府。 刚到萧府大门,迎面碰上方之壶。 “王妃这边请,国公正在临江苑恭候您。” 我跟着方之壶来到客厅,萧青莲看到我来,起身迎接。 “我是来跟你要人的。”我开门见山。 “王妃放心,二位将军一切安好。”萧青莲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是他一贯的纵有万千沟壑也只藏在心中的样子。这一点初过真的很像他。 “那现在可以让他们回家了吧?”我没心情跟他在这捣糨糊,冷冷道。 萧青莲嘴角微微上扬,分不出是冷笑还是微笑,缓缓地开口道:“在这之前,王妃是不是想去找独孤楼啊?” 我心里一惊,质问我来了。我曾经在他面前赌咒发誓,说自己生是靖朝人,死是靖朝鬼。我心里那个恨那,恨自己当时把话说得太满。 他盯着我的眼睛,我的悔恨在他眼中一览无余。还没等我开口,他略显忧郁地开口道:“王爷生前,老臣跟他是闹得有些不愉快,可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我也没什么放不下的,现在只希望能够让他的未亡人能过得好一点。” 我承认,我对容恪是有感情的,这么多年过去,谁要是在我面前提到他,我内心深处最柔软的东西总是会被触动。可是,嘴上说的越冠冕堂皇,心里想的就越肮脏龌龊。他拿容恪做幌子,我心里有些恼怒。 “那国公认为怎样才算过得好?”我没好气地说讥讽道。 他微微愣了一下,我这才反应过来,他刚才是在给梯子让我下,没想到,我不顺着梯子往下爬,就驴下坡,反而说话把他噎死。 “初过他很喜欢你,老夫知道,你心里也是有他的,所以,老夫打算促成这般好事。” 我觉得有些压抑,萧青莲不是一个忸怩的人,今天干嘛跟我绕这么一大段,他不会是志在必得,我以后成了他的儿媳,以后大家还是要见面的,相互留点脸面。 可惜我最不会打太极,他越是这般,我越是生气。 “如若我不嫁给初过呢?”我盯着他逐渐阴沉的脸,继续说道:“那样的话,你就不会放了江乘和周冲对不对?” “王妃是个聪明人。”他轻叹了口气道。 “那国公打算什么时候放人?是我前脚入了洞房,你们后脚放人?”我有点恼怒。 “这个你到时候问初过,初过说要放,老夫绝不拖延。” 跟这个老狐狸僵了半天,还是在做无用功,我转身欲走。只听到他在我背后傲然地说道:“初过要是不愿意的事情,老夫也勉强他不得。” 我愕然,这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这场阴谋是萧初过一手主导的?至少是他默认和纵容的。 哀嚎遍野,白骨千里。 我恨恨地去找萧初过,一路上所有人看到我,都远远地躲开。我很可怕么?可怕的是萧家父子,机关算尽,联合起来欺负我一个弱质女流。 我想我此刻杀人的心都有了,等待会儿见到萧初过的时候,我一定要把他生吞活剥。 快到竹枝苑的时候,远远地就看到初过正在看向这边。我深呼吸一口气,朝他走去。 虽说我这人皮糙肉厚,但他一直盯着我走来的方向,我还是感到自己连路都不会走了。好容易蹭到他面前,我所有的愤怒都消耗殆尽了。 哼,他绝对是故意的。首先从心理上瓦解对手,这不是他最擅长、最拿手的么! 我恨恨地看向他,他轻笑了声,过来拉我的手,被我甩开。他也不恼,将我让进屋内,温柔地问道:“要不要先换身干净的衣服?” “我这脏兮兮的样子入不了公子的眼了是不是,你以为我愿意来这找你么?”我也不坐,面对着他说道。 他怔了一下,有些哭笑不得。随即敛下眼眸,沉声道:“你是为了江乘和周冲的事情来找我的?” 废话。 “如果他们不在我这里,你是不是要去找独孤楼?” 当然。 “如果我现在放了他们,你是不是要让他们跟你一起离开这里?永远地离开?” 呃? 我是有想过离开,但没有想过要永远地离开。只是一旦离开,真的就很难再有相见之日。 他的表情波澜不惊,看不出悲喜。我有些无措地看着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仿佛是我做错了。 不对啊,是他老爹绑架了我的两个弟弟,我现在是来向他要人的啊。 我吸了口气,缓缓说道:“我来是想请你放了江乘和周冲的,你会放了他们的对吧?” 他凝视着我,轻轻启口:“我不会。” 我讶然,只觉得一股热血往上冲,好半天开口道:“你知道我喜欢的是独孤,你不会强迫我嫁给你的,我了解你,你从来不会强迫别人。” “你了解我?你了解我多少?” 他冷笑一声,瞳孔有些微缩,嘴角有些抽搐,好像在隐忍着什么。 我愣住,我好像真的不怎么了解他,我仅仅知道他是个很聪明人,聪明到让人胆寒的地步。和他相识这么久,也曾在一起生活很久,但对他的为人,他的所思所想,我一点都不了解。我只是在潜意识里觉得他是个好人,重要的是,他从来没有伤害过我,他还曾经救过我。 屋内一下子静得有些可怕,大脑在经历长达半分钟的休眠状态后,我终于明白,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城府极深的人,我以前觉得他好,只是因为他没有算计过我,而今天,他真正开始对付我的时候,我根本就无力还手。 “你要怎样?”他既然无情,我又何必有意,就算我现在人在刀俎,那也要为自己争取最大的利益。 “嫁给我就那么不情愿么?”他的声音很轻,好像是从遥远的地方飘过来,带着巨大的悲怆。 他为什么会感到悲怆,他有什么好伤心的?他有喜欢我么? 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他不在,我在他心中也不过如此,我有什么好对他依依不舍的? “我想不通理由。” “得慕容凌夕者得天下,这个理由够不够?” “公子不是对这个很不屑么?” 萧初过冷笑,“我是不屑要女人来帮我,但是我不还没笨到要给自己找个对手,而且还是个难缠的对手。” 原来真的是这个理由,不过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我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我惊了半天,很长时间没有回过神来。我呆呆地看着他的俊脸,内心在经历惊涛骇浪之后,终于了解,我看到的是活生生的萧初过,他是认真的。 咬了咬嘴唇,我艰难地开口:“如果你执意我嫁给你,我嫁给你就是,但是我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假若我不答应呢?”他寒若冰霜的声音落在我的耳边,我一阵恍惚,我和他之间何曾变得如此陌生? “飞雪公子连听一听是什么条件的勇气都没有么?”说完我就后悔了,骄傲如他,肯定会说:“不管你是什么条件,我都不会答应。” 这是一场毫无意义的争辩,谈判双方的实力悬殊太大了,我完全没有谈判的筹码。 他深深凝视着我,良久,轻声开口:“你说。” “我想跟你做个名义夫妻,不管你需不需要我的帮助,我都会尽心做一个贤内助,等到他日,你成为九五之尊的时候,你就放我归隐江湖,让我做个逍遥神仙。” 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我的脸,听我这么说,站在那里张口结舌,半响,恨恨地说道:“我不会答应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萧初过”我怒吼,“你有什么理由不答应?你放心吧,我不会成为你的敌人,当然也不会阻止你再娶别人,你要是喜欢,什么沈江影,柳濛,你都将她们娶回来就是了。” 说完,我的心里有点郁闷,我这都扯些什么呀。 他发出一声轻笑,刚才苍白扭曲的脸也放松下来,有点玩味地看着我。 “你打算什么时候放了江乘他们?”我不理他的戏谑,冷冷地开口。 “我从来就没有把他们怎样,只是他们现在人在襄州,你回来的时候还经过那里。” 什么? “那素素她……” 他笑笑,从案上拿来一封信,“她看到的应该是这个。” 我接过信,是江乘的笔迹,上面写着他被萧青莲关押云云。 这是江乘的笔迹没错,但是措辞不是他惯用的,太过拘谨了。素素肯定把它和江乘以前的书信比对了一下,看到笔迹相同,一下子就慌了神,没有注意到措辞语气的差别。 好你个萧初过,我以为你虽然野心勃勃,但心胸还算坦荡,没想到你算计起人来丝毫不输你老爹。根本不是你老爹联合你来欺负我,而是你联合你老爹来骗我。 是了,这才是真正的萧初过,他要是想算计谁,谁也逃不过! 我把信捏在手里,捏成一团,手指关节因为拳头紧握有点酸疼。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他的脸色平静如水,轻轻道:“聘礼我已经下了,明天我迎娶你过门。” “你就不怕我今晚回去,拉着素素逃跑?” “你不会。” 对,我没那么傻,你在王府的外面洒下天罗地网,我根本就逃不走。 “你就不怕我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你不会。” “我会,我当然会,你说我不了解你,你又了解我么?我今晚逃不掉,我也可能没有勇气死,但我的心不在你这里,总有一天我会离开。”我不顾他渐渐苍白的脸,继续咬牙切齿道:“慕容非那样对我,我尚且不惧,你会比他还狠么?” 如果有的选,我是不忍心对他说这么重的话的,但他为什么要逼我,逼我跟他决裂? 我怒视着他,他静静地看着我,就这样一直对面站着,终于他先败下阵来,颓然地坐到椅子上。 再这样僵下去,结果也不会有什么改变,我转身离开。到院子里的时候,远远地,外面站了一圈人,老妈子,小跟班,都站在那惊惧地看着我。我恨恨地看了他们一眼走开,这还有没有天理了,明明是萧初过他欺人太甚,却赚尽了人心,那帮跟着他混的人,难道都是睁眼瞎么? 在竹枝苑外面,我见到了已经恢复男装的柳濛,我从她身边冷冷地走开。走了很远,又退回来。 她转过身来,静静地看着我不说话。 “上次我真的没看错对吧?”我问。 她点头,然后沉默不语,没有要解释的样子。 很好,有个性。 “既然那么喜欢他,为什么不跟他说?你该告诉他的。” “你回来就是跟我说这个?” 呃,我愣住,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这个女人,还真是个冰美人,一句话就让人噎得半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长得比我好看的缘故,我对这个柳濛一直是不待见的,上次她见死不救更让我恼火不已。不过她看起来也很讨厌我,我也没必要跟她计较这些,最多以后老死不相往来。 西北有高楼 人生第二次心不甘情不愿地出嫁,我以为我会失眠,但我没有,一觉睡到大天亮。起来的时候,整个王府已经被红色的囍字所包围。一如往常地洗漱完毕,素素和晓莺一直局促地站在那里,充满担忧地看着我。 “别愣着呀,今天是我的大喜日子,你们总不能让我就这样上轿吧。” 素素和晓莺慌忙上阵,一阵忙活,镜子里的人,珠珠翠翠饶满头,脸蛋子红的跟猴屁股似的。我扑哧一声笑出来,紧接着“哗啦啦”,台上的珠宝首饰全滑落下来。晓莺慌忙弯身去捡,这孩子被我吓着了,以为我失心疯发作。 收拾完毕,盖上红盖头,入车轿,等我到了车内,将盖头掀开来,才发现自己坐的这个车实在是太宽敞了,在里面组成一个牌局是没什么问题。帘子被风微微吹起,车轿外面人声鼎沸,看来萧家要为我和萧初过举行一场超豪华的世纪婚礼。 我在素素搀扶下一步步走进去,就这样成了萧初过的老婆,有那么一刻,我的脑袋一片空白,神思恍惚。后来脑袋逐渐清明过来,在脑子里不断浮现歌坊里初过一身白衣,衣袂飘飘,吹着那首《一生爱你千百回》。后来又想到凤凰,那年大年夜凤凰的那身火红衣裳,凤凰的脸和初过的脸交织在一起,我有点分不清谁是谁。 “公主小心。”耳边传来素素低沉的声音,我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差点绊倒。 有人过来牵起我的手,我的手稍微颤抖了一下,低头看见他红色的喜服的下摆,头脑轰然一声,原来这一切都是真的,我真的要成为他的妻子。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慢。”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初过的手伸过来,把我的手握在他的掌心,我的身体僵了一下,凝神屏息。 这世界还真是…….无语。宁拆十座庙,不毁一门亲不知道么? 好像有人正在往我们走来,我看到他紫色的衣服下摆向这边飘动,但却听不到任何声音,周围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初过本来已经紧握的手又收了收,我有点担心我的手会被他捏断。 “没想到四郎也会来喝我和凌夕的喜酒,初过不胜荣幸。”耳边传来初过冷冷的声音,我顿觉天旋地转。 原来真的是他,刚才听到他的声音,我以为是幻觉,因为自己太思念了,却原来是真的。 我朝思暮想的人,他真的来了。 我想挣开初过的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我用另一只手掀起盖头,遇上凤凰惊艳绝伦的面容和深深凝视的凤目。凤目中眼波流转,仿佛要把这么多年的相思,这么多年的情意给诉尽。 门外兵刃的撞击声渐渐逼近,容若和单爱荣闯了进来。与之相对立的是花铸和方之壶,怒目而视,战火一触即发,外面被包得水泄不通。 这是什么状况啊,难道凤凰他要抢婚不成,这里可是国公府,他是占不到便宜的。 “独孤。”我轻轻唤道。 凤凰的眼光从我的脸上移开,转向初过,初过的脸已经是万年冰霜,自是不必说,眼中的怒火熊熊燃起。 四周所有的人都已经离开了原来的位置,退到后面。我转头看向萧青莲,他默默地注视着初过跟凤凰,脸上波澜不惊,似乎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良久,凤凰又转向我,轻声说道:“我想带你走。” 我想带你走,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轻轻的询问,却掷地有声。 我愿意跟你走,可是我能走吗?我要是能走,我根本就不会回来。我走了素素、晓莺,还有江乘、周冲,他们怎么办? 我想自私一回,放纵一回,但是那样我肯定会后悔终生。 可是如若,我留下来,这就表示我和凤凰、钟歆、容若及慕容家,彻底对立。不管我愿不愿意,我们再相见就是你死我活的敌人。 我从来没想过这样,但我该料到的,四年前我就应该预料到的。是我的怯懦和犹豫让自己今天无路可退。 非此即彼,非生即死,我已经彻底回不去了。 孔雀东南飞。孔雀为什么东南飞?因为西北有高楼。 我轻轻地摇头,转头对初过说道:“我既答应的事情,从不反悔。今天还请你放他们走。” 初过凝视了我半刻,放开我的手,笑说:“今天不是我想不想放过他们的问题,是他们今天会不会放过我。” 凤凰冷笑道:“闻名天下的飞雪公子也会用这些不入流的手段来强迫一个弱女子,难道不会觉得羞愧难当么?” 我怔了一下,这事凤凰怎么会知道? 原来他是有备而来,不曾想,飞雪一世英名竟毁在这里。 初过轻轻地笑了,是他一贯的和煦笑容,如春回大地,冰雪消融。我看着他的侧脸,有些发怔,他拉着我向后退了两步,与凤凰拉开一段距离。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凤凰的剑已经飞了过来,说时迟那时快,初过手中已经多了一把剑,迎了上去。 我看过凤凰跟沈玉瑶交手,他的武功跟沈玉瑶算是不相上下。初过和沈玉瑶交手的时候,他已经是身负重伤,我没办法分辨他跟沈玉瑶的武功孰优孰劣。 凤凰和初过打得天花乱坠,毁了一屋子的家具,花瓶。女眷们早已逃之夭夭,只剩下看热闹的男人。我环视过去,萧青莲依然稳坐泰山;他身后的那个家伙,则依然是让我见一次怕一次;初绽在边上看戏,目光冷淡;初容的目光有些呆滞,我在他的目光中甚至看到了崇拜。无意中撞上苏捷的目光,很久没有见过他了,再遇着时竟还是一副当初见到他时的玩味的样子。 坐山观虎斗。 屋内狭小的空间已经容不下他们二人的刀光剑影了,在我迟疑中,两人飞身而出,再见到时,已经都在屋顶上了。 这边厢,容若对花铸,单爱荣对方之壶,打得也正酣。 新仇旧恨,狭路相逢。 萧家是家大业大,不在乎他们毁掉几片瓦,但这好端端的婚礼瞬间变成这副摸样,还是让我心里微怔了一下。 这还真是一场终身难忘的婚礼。 就在我恍惚间,紫色的身影飘到我面前,随即被初过挡住。 有人在身后拉了我一下,我转头,是苏捷。 “看热闹也不用靠得那么近。” 我沉声问道:“他们谁厉害一点?” 苏捷笑道:“这个你不应该最了解么?”我白了他一眼,他正色道:“你希望谁厉害?” 真是的,我就是好奇,哪有那么多问题! 我不再理他,转头去看初过跟凤凰,两个正僵立在那。初过的脸有些苍白,像是受到了巨大的创伤。凤凰则一如既往的惊艳和华贵,只是比我以前认识的凤凰多了一份沧桑。悠悠四年的岁月,当年的绝代少年已经成长为一个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将帅。 我突然间觉得很难过,这四年,是凤凰最艰难的四年,我没有陪他一起走过,这是自己人生里永远也补不回来的空白。 “初过受伤了。”苏捷在我耳边说道。 我愕然,怪不得他的脸色那么苍白。 可是刚才凤凰那几下子就能把他打成内伤? 我有点迷茫地看向苏捷,他看了我一眼,悠悠地说道:“初过要不是本来就有伤,独孤是占不到便宜的。” “他受伤了?”我吃惊地问道。 苏捷的脸色沉了下来,目光绞着我,我被他看得有些发毛。良久,苏捷轻叹道:“真不知道他们都看上了你哪一点,永远那么没心没肺。” 汗! 我要是受到萧青莲的指正批评,我在认为他吹毛求疵之余肯定会反思一下自己,是不是真的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到位的。可当下说我没心肝的是放荡风流,永远没有正经样的苏捷。这地球啥时候倒过来转了? 他的话我不置可否,回想起昨天初过的脸色好像也不太好,当时光顾着跟他生气,倒没注意。 不过他怎么会受伤的呢? 难道是我被慕容非囚禁的那段时间,他在前线受的伤?可我没听说靖朝和谁发生火并啊。不过也难说,像他这种木秀于林的,生存风险大,仇家也多,从小到大肯定没少受暗算。 “我真是服了你了,任何情况下都能神游天外。”苏捷拉着我退后好几步,在我耳边说道。我这才意识到什么时候凤凰已经被一阵箭雨包围,而初过早已退到了后面。 挡过阵阵箭雨,又来了一群武林高手,招招要置凤凰于死地。容若和单爱荣看到凤凰有难,都停止了打斗,往这边来护卫。可惜花铸和方之壶死死纠缠,他们根本无暇顾及凤凰。 萧家,是想让凤凰有来无回。 我看向初过,正遇上他射来的目光,目光深沉如海,我的心一下子跌到谷底。 不可以,我要去救凤凰,就算救不了,我也宁愿和他一起死。 可我刚一想抬腿,就已经到了初过的怀里,我的一举一动丝毫逃不开他的眼睛。 “放开我。”我低声怒吼。 “放你去送死?”他的声音很轻,但却带着巨大的震慑力。 我注视着他已经苍白得没有丝毫血色的脸,心中涌起巨大的愤怒和委屈,不停地敲打他的胸膛,口中哭喊:“萧初过你到底要怎样,我已经答应嫁给你了,你又何必耍这些下作手段来置他们于死地?有本事正面战场上拼个你死我活啊,要不就单打独斗,你们这样以多欺少算什么?算什么?……” 萧初过始终冷着脸,一言不发,巍然不动。泪光中,我看到容若终于摆脱花铸,去救凤凰,可这个时候又杀过一个柳濛来。我猛地推开初过,他好像往后倒了下去,我顾不上他,疯狂地奔向交战的核心。 我终于看到凤凰了,他的眼里充满惊涛骇浪,动作也停滞了下来,我看到他的胳膊被刀划了一下。 “住手。”身后传来初过声嘶力竭的叫喊。所有人都停了下来,凤凰伸手把我拉进他的怀里。他的胸前是湿的,我一摸满手都是血。凤凰有些不支地撑在我的肩膀,我心如刀绞,担忧地问他:“还能撑下去吗?”凤凰朝我宽慰地笑笑,温柔地说道:“没事,你愿意跟我走吗?” 初过走了过来,脸色冷峻地盯着我,我转过身,面对着他。从昨天到现在我一直没有好好看过他,他比以前更瘦了,脸色苍白得让人不忍直视。 我别过脸,淡淡地开口:“你放他们走吧,我不会走的。” “你先到我身边来。” “你先让他们走。” 我们就这样一直僵持着,谁也没有要退一步的意思。 我有点难过,我跟他曾经是生死与共的战友和朋友,为什么要沦为这样的互相对峙的结局。 爱情有时候不是爱,就是恨,没的选。 “放他们走。”身后传来萧青莲低沉的嗓音。 我没想到最后退让的竟然是老谋深算的萧家当家人,初过往后退了两步,给我们让出一条路。 我转向凤凰,他深深地凝视着我,幽深的眼眸中带着巨大的伤痛和绝望。 相见不如怀念,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单爱荣走过来,轻声说道:“皇上,走吧。” 凤凰最后深深看了我一眼,就像是四年前的那次诀别,然后大踏步地往前走去,身后是单爱荣和容若。所有人开始往两边让去,我跟在容若后面,一直到他们出了萧府,然后消失在我的视野里,再也见不着。 无情却有情【修改】 我转身,遇上手拿红盖头的素素,身后是萧家的上上下下和亲朋好友。我深呼一口气,原来谁也没想过要终止这场已经支离破碎的婚礼。 素素走过来,将盖头给我重新盖上,然后扶我进屋,完成刚才没有完成的事情。 “夫妻对拜。” “礼成,送入洞房。” 一直到竹枝苑,初过的手一直没有离开过我,我想挣开,却被他抓得更紧。 到了屋内,他松开我的手,还没等他掀盖头,我自己先把那个劳什子玩意给拿掉了,然后一屁股坐在床上。我向他看去,他的脸色还没有缓过来,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疲惫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往身后的椅子上坐去。我的心一直悬着,担忧地看着他。 “你…你还…”我想问他是不是还OK,“好”字还没出口,他已经慢慢倒在地上。 “初过……”我扑过去,我的手碰到了他的喜服,满手的血渍在烛光下触目惊心。 我瘫倒在地上,怎么会这样?我突然记起,刚才我奔向凤凰的时候,我好像把他推倒了,然后他好像被柳濛接住了。 他怎么会虚弱至此?怪不得苏捷说我没心肝,我竟然没发现,他伤得这么严重,那他刚才为什么还要硬撑着? “来人啊。” 素素和一个丫头跑了进来。 “姑爷。”“二爷。” “还不快叫大夫。”我听到自己声音颤抖得都快要哭出来。 不多久,陆陆续续来了一群人,将初过扶上床,然后太医来了。 我一直麻木地坐在床边,看着太医把脉、检查伤口。 他身上的伤我以前就有看过,这次新伤旧痕交错,更加触目。那么舒雅的面容,谁能料到他的身上竟然这么狰狞! 当所有人都出去之后,我还呆呆地坐在那里。看着他俊雅苍白的脸容,眉头微微蹙起,耳边回荡着沙漏滴答滴答的声音,全世界仿佛就剩下了我和他,相依为命,相濡以沫。 我应该恨他的,恨他将我和凤凰生生拆散,恨他欺骗我,恨他……恨他无情无义,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我没有看到他。 我还恨他,是他让我跟过去诀别,从今以后,我将彻底成为靖朝人,我将与靖朝生死与共。 我该恨他入骨,有一瞬,我竟然在想,他要是死了会怎样?想到这个的时候,我的心都揪在了一起,说不出的疼痛。 这一夜是我和他的洞房花烛夜。 历史有太多的巧合,一个人的人生也有太多的不期而遇。 我失忆后醒来的时候,也是在这样的洞房花烛夜,红烛照耀着整个房间。那是我人生的转折点,从那一刻开始,我在迷惘、彷徨中度过了七年,然后是不断地错过,不断地追悔,终于万劫不复。 今晚又将是我人生的一个新的转折点,从这一刻起,我将开始我悲喜交加、爱恨纠缠的下半生。 我就这样倚在床边,看着他熟睡的面容,逐渐沉入梦乡。 在那个阳光灿烂的午后,我仰起脸,问凤凰:“美人哥哥,我长大后嫁给你好吗?”凤凰嘴角微微上扬,当是给了我一个笑容,然后酷酷地跟我说:“好啊,你要做我的太子妃,然后做我的皇后。”我巧笑如嫣,“说好的哦,我们要拉钩。” 后来,我和他牵着手,在大草原上不停地走,不停地走,后来我就不知道了。 原来连做梦,我都没法梦见我和凤凰走向美好的未来。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我愣了半分钟后,突然清醒过来,惺忪的睡眼一下子睁得很开,一个消瘦的背影落在瞳孔里。 他转头,盯着我的脸,目光深邃,仿佛要将我看穿。我不喜欢这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坐起来,直视他的眼睛。他幽深的瞳孔就像一个巨大的黑洞,我所有的情绪都被吸进去,头脑中一片空白。 “你昨晚睡得很晚,再睡一会儿吧。” 轻柔的声音落下,我却觉得掷地有声,仿若玉石击瓯,清脆迸裂。尔后就陷入深深的恍惚,我真的开始和他一起过日子了么?而且还是是那种小家小户的日子。 我迟疑挣扎了很久,目光最后落在他正在系扣子的手上,是我所喜欢的那种手,白皙修长,像一件艺术品。 可就是这双漂亮得无以伦比的手,昨天把剑对准了凤凰。 他模仿江乘的笔迹来骗我,这件事只有他知,我知,素素知,还有萧青莲知道,凤凰怎么会知道?至少不应该那么快得到消息。 是有人故意放消息出去的。 “昨天让独孤他们逃脱,你很不甘心吧?” 一大清早,我提这么不愉快的事情,有点不大好。但是我的心里不能搁下事,有事在心里,我会浑身不得劲。 “要是不想睡,就先去拜会父侯他们吧。”他看了我一眼,淡淡道。 拖延战术。 拖到最后,不了了之? 我直视他的眼睛,他轻叹了口气,“你想问什么?” 我琢磨着怎么来问他,他轻轻启口道:“你要是想问,是不是我引诱他们来这里自寻死路的,我可以告诉你,不是。” 天才就是天才,我还没想好怎么开口,他已经把我要问的问题给说了出来。 我本来怀疑的是,是他放出消息,逼凤凰来抢婚,然后布下天罗地网,就等凤凰上钩。最后凤凰真的上钩了,差一点就被他瓮中捉鳖,手到擒来。 可他明明白吧地告诉我不是他。 他说不是他,十之八九真的不是他,他就算想算计谁,也会在事后大方地承认的。 不是他,那只有他老奸巨猾的老爹萧青莲了,可是最后还是他一言九鼎,开口答应放人的啊。 这中间的弯弯绕,我有点被绕懵了。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进来。” 进来素素和晓莺,我转头看向初过。 “我怕别人侍候你,你会不习惯,所以还是让她们过来。”凤凰淡淡地解释道,“你们出去吧。” 她们把脸盆漱盂等物放下后随即离开了。 原来跟我一样,不习惯别人的侍候。 简单洗漱完,我让素素给我好好地打扮了一番。想起昨天的红屁股脸,最后肯定被眼泪弄花了,我问素素:“昨天我是不是很难看。” “没有,是特别难看。” 回答我的不是素素,铜镜中浮现出一张戏谑的脸。 他什么时候也变得如此油嘴滑舌了,以前怎么不知道呢?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诧异,我明明见到他往外间走去的啊。 “我一直在这里啊。”他耸耸肩道。 “以后我们要约法三章,你进来之前,一定要先敲门,走路要出声。人吓人会吓死人的。” 他笑着从素素手里接过梳子,素素很自觉地退了出去。就在他的梳子伸向我的头发的时候,我条件反射地扭过头去。 他也不恼,笑笑走开。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无非是我们来日方长,他有的是时间跟我在这耗。 我穿戴整齐,跟着初过去见萧青莲和苏月华,一路上我都在琢磨怎么称呼苏月华。不管他,待会儿看初过怎么叫,我就跟着怎么叫呗。 以前都觉得从竹枝苑通往萧青莲所住的临江苑很远,今天觉得这条路太短,我还没做好要多认一个爹妈的准备,初过已经拉着我的手跨进了门槛。 “父侯,夫人,我和凌夕来给你们请安。” 我愣了一下,已经被初过拉着一起跪下。 原来他一直称呼苏月华夫人,一家人干嘛弄得这么生分。不过也对,我叫沈玉琼从来都是王妃王妃的,也没叫过娘。 眼前有个人影飘了一下,我抬头,是一个嬷嬷,手里端着个茶碗,我接过茶碗,怯生生地端到萧青莲的面前,轻声说道:“父侯请喝茶。”萧青莲的脸上虽然是一贯的没有表情,但看上去比以前温润多了。 后来初过有笑过我,说没想到我还有这么害羞的一面。我也在后悔,怎么在萧青莲面前就这么胆怯呢?弄得跟丑媳妇第一次见公婆似的。 然后给苏月华端茶,又是同样的过程。苏月华同样也是波澜不惊的样子,轻轻地抿了口茶,说道:“以后初过就麻烦你多费心照顾了。” 声音很轻很柔和,淡淡中带着威严,这就是国夫人气势。 我转头去看初过,他的脸色已经从昨天的惨白中恢复过来,一点点红晕让他的脸色显得很温和。他真的和萧青莲长得很像。 我轻轻地点头道:“夫人放心,我一定会尽心做一个好妻子、好儿媳的。” 当我还是舒雨的时候,尽管爸爸曾经激烈地反对我嫁给小白,但出嫁之前,他还是叮咛又叮咛:“要做一个好妻子,好儿媳,好母亲。”我含泪点头。 除了苏月华,萧青莲还有三个小老婆,一一介绍下来是卢夫人、鲜于夫人、钟夫人。当我敬茶敬到最后一位钟夫人的时候,我心中长舒一口气,终于快熬出头了,我已经快要跪不住了。 我的手一直伸着,但钟夫人丝毫没有要从我手里接过茶碗的意思。我心中一惊,苏月华都没有摆姿态,她一个小老婆还想在我面前逞威风不成。我抬头,对上她面无表情的脸,细细打量的眼光,好像要把我的灵魂看穿。她的目光犀利,夹着无比冷意,我心中一凛,我和她结过什么梁子么? 在萧青莲的所有老婆当中,除了已故的沈秋屏我不知道长相,眼前这个钟夫人是最漂亮的一个,姿容妍丽,柔媚动人。面无表情地打量着我,虽怒时而若笑,即瞋视而有情。她年龄与我相仿,没有化妆。我也是不经常化妆的,我那是嫌繁琐,她应该是不屑,“却嫌脂粉无颜色,淡扫蛾眉朝至尊”。真正的美人,大抵就是这样的。 正因为漂亮,才会得到萧青莲的无限宠爱,才敢这样玩弄我。 整个屋子里,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我低下头,她在我头脑中的影像逐渐和另一个人重叠在一起,倒不是长得有多像,只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我轻声重复了刚才已经说过的话:“钟夫人请喝茶。” 还是没动静。 “妹妹何苦为难小辈呢?凌夕也是一片心意。” 苏月华。 越来越有趣了。 终于,她慢腾腾地从我手里接过茶碗,漫不经心地抿了一口,缓缓说道:“这茶凉了。” 我……绝倒。这能赖谁啊? 一帮丫头慌忙跑出去,少时,又端了一杯茶过来。还是由我递给她,不过这次,她没再折腾我,很快就伸手过来端了。刚一碰到茶碗,“砰”地一声,茶碗掉在地上摔个粉碎,滚烫的茶水泼了我满手都是,手背被烫得通红。 “啊,真是对不住,是我没接好。”这时,换成她怯生生的声音。 不过是过了时的手段,但却有用无比。 手段不需要太高明,达到目的就行。 我慌忙抽回手,想去揉被烫的生疼的手背,却被初过一手拉住。 “还不去找烫伤药和凉水。”耳边传来他隐忍的怒声。 经过这一折腾,我索性跪坐在地上,等着下人把要药送过来。他一直紧抓住我的手腕,不让我碰到手背。药很快拿过来了,初过小心地用凉水泼在上面,然后轻轻地帮我上药。我抬头去看他的脸,冷峻的脸上显出无限的痛楚,仿佛被烫伤的是他。眼中柔情似水,专注地缠着手中的纱布。 我心中幽幽地叹了口气,嫁进来第一天就受到如此对待,这往后的日子还不知道会怎样呢? 不过这个钟夫人也是,我和她远日无仇,近日无怨,她这么待我,又是为了什么? 萧初过? 此刻盘旋在我脑海中的就是“雷雨”二字,要是真如我所想,萧初过和他后妈之间发生什么不可告人的事的话,在乔家村的时候,我有问他,他竟然没有坦白。不坦白也就算了,他娶我做什么?而且还是用强的! 我被萧初过牵着走出临江苑,刚才发生的事情还在我脑海中不断浮现,今儿个我总算领教到了什么叫做“一入侯门深似海”。自幼在王府长大,但从来都是霸主,没人敢欺负我;嫁给容恪,容恪对我也很放纵;这会儿嫁给萧初过,竟然平白无故被人用热茶泼!又不是我死乞白赖地要嫁给他,却让我在他们家受委屈,我肯定是上辈子欠他的。 我心中腹诽不断,牵我手的人突然停了下来,我一惊,脚步霎时顿住,浅灰色的衣袍边角落在余光里。我顺着衣袍往上看,是一张异常干净的脸。像初过这种长相甚优的人,都可以用干净来形容,但此人的干净却让人觉得万分凛冽,他的棱角其实是很柔和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将他和利器这种东西联系在一起。 我慕容凌夕虽然谈不上多勇敢,但也很少害怕谁。可我见到此人,却打心眼里害怕,见一次,害怕就加深一分,这是第三次见他,我的心口好像猛然被什么钝器给扎了一下,疼痛比撕心裂肺更甚。 我的手不自觉地哆嗦了下,我还没感受到自己的颤抖,我的手已经被人握紧了几分,要不是他握住我的手,说不定我会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连逃跑都想不起来。 就在我恍惚间,面前的人已经深深弯下腰去,给我和初过一个长揖。 “这是穿云楼楼主叶辰轩,叶楼主在萧府很多年了。” 初过淡淡介绍道,然后拉着我回竹枝苑,一直到走出去很远,我才回过神来,“是湘西的穿云楼?” 我几乎是嗫喏着开口,初过点头,柔声道:“以后莫去招惹他就好。” 要说这个穿云楼倒也不是太特别,只是一幢三层小楼,属于湘西叶家。但叶家在江湖上的名望很高,以前有曾听段天涯提过,说叶辰轩出任楼主后,一举打败曾经称霸武林的辽东剑门,从此名声大噪。段天涯在说这件事的时候,有些不甘,自己刚一隐退,辽东剑门就从此没落下去。 我对江湖之事甚少关心,不管穿云楼和叶辰轩在江湖上的名号有多响亮,对我而言,只是一个很厉害的门派和一个很厉害的人物。可我对叶辰轩这种深入骨髓的恐惧让我觉得很奇怪,直觉此人绝非传说中的“厉害”那么简单。 他和我有关系? 我以前害怕慕容非,因为他曾经伤害过我。那么叶辰轩呢? 今天还真是奇了怪了,前有钟夫人,后有叶辰轩。 回到竹枝苑正好撞见素素,我直直地盯着素素看,边上初过笑了声跨进屋,我才回过神来,一看素素脸都已经白了。 我朝素素抱歉地笑笑,其实我只是在寻找她和钟夫人的不同,我总觉得她们俩给我的感觉很像,都有一种异国的情致。 钟夫人她是…… 正疑惑间,晓莺她们已经将饭菜端了上来,我才注意到,从起床到现在我还没吃饭呢。其实也没过去太久,只是想那些恼人的问题想得心力交瘁。 我看向饭桌,初过已经在那咬馒头了,我愣了一瞬,在他对面坐下。我和他默默地吃着饭,就好像刚才默默地往回走一样。 屋内的气氛有些压抑,有些人是天生不适合做夫妻的,比如我和他。要是做朋友,我们会相谈甚欢。但是成了夫妻,就是现在这个局面。 “对于叶辰轩,不要太害怕。” 他终于忍不住要打破这份沉默了,不过他说的是叶辰轩。他顿了下,接着说道:“我不会让他伤害你的。” 我哦了一声,“叶家是做什么的?” 初过没想到我会问这个问题,将口中馒头咽下去后,眉头微蹙了下,说:“祖上是赶尸的。” “赶……尸?” 我幸亏嘴里没有嚼东西,不然就得全吐出来。 我和萧初过这也算新婚燕尔啊,怎么今天见到的人,发生的事,甚至提到的事,都让人浑身不舒服呢? 我的眉头还拧在那,我对面的人却突然笑了起来,我愣了下,也跟着笑了起来。 他绝对是故意的,叶家祖上做过赶尸这种营生肯定是没错的,湘西那蛮夷之地确实有很多人是干这个的,不过他也不应该在这吃饭的当口提啊。 “叶辰轩是苗人?” 初过点头道:“虽然祖上干过这种营生,但叶辰轩本人却爱花成痴。” 苗人、赶尸、爱花成痴。 这些都让叶辰轩显得更加神秘,就这等神秘的人物,竟然也唯萧家马首是瞻,萧家对于笼络人才,那绝对是个中高手。 但对于这种人,我潜意识里觉得他是坏人。虽然将人用好坏来区分显得很幼稚,但除了坏人,我没办法对他进行分类。他不属于好人,应该也不是大恶之徒,那就是坏人了。 真的不适合【修改】 新婚第一天就那样仓皇过去,自此以后很多天,我都很少离开竹枝苑,再撞见那个钟夫人她还不定又耍出什么手段呢? 我和初过一直是分房睡,我睡里间,他睡外间。我没有天真地认为已经答应我的条件,做一对有名无实的夫妻。我睡觉不是特别的规矩,喜欢乱动,有时候还会磨牙,以前就被凤凰嘲笑过。他不是怕被我吵着,就是怕我碰到他的伤口,他身上的伤就算有萧家的灵丹妙药,也要很久才能恢复过来。 当然这些都只是我自己随便想想,天知道萧初过脑袋里是怎么想的。说不定他压根就不喜欢我,娶我只是为了掩人耳目,怕萧青莲以为,他还在惦记着自己的姨太太。 不管是何种理由,我自己睡一张床,我也觉得踏实。那张红木大床怎么跳,怎么蹦,都是我自己的事情。 几天下来,我已经将竹枝苑里的上上下下认识个七七八八。以前侍候初过的两个名叫疏影和绿水,长得谈不上有多好看,但是特别秀气。嬷嬷叫杜七娘,是初过的奶娘。杜七娘有个儿子,叫杜钊,还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要不是整天跟在初过后面,被初过的光芒给笼罩,他也算是一表人才,不过可能是因为年少的原因,个子有点小。 此外,经常出入竹枝苑的就是那些对初过死心塌地的文武才俊了。这些人,有我已经认识的五虎将中的几位,如柳濛、沈玄之,也有些人,我并不是太了解,不过我也没兴趣去结交。倒是有一个人,我看着挺喜欢,留着八字须,笑起来,眼睛都眯成了条缝,我一看到他,就忍俊不禁。后来听说此人竟然是大名鼎鼎的“赛半仙”徐再忠。 正闲着,七娘递给我一封信,说是在门口的时候遇到一个小沙弥,让她转交给我。我打开一看,是惠安的信,约我在城外的灵隐寺见面。 我赶紧换了身衣服,招呼素素和我一起去灵隐寺。身后传来七娘絮絮叨叨的声音:“阿弥陀佛,您这是要去哪啊,已经是下午了,现在出去,回来会很晚的。” 我抓住素素的手,飞奔上了马车。等我到了灵隐寺,已经是日落西山了,在寺外碰上了惠安,我跑过去,给了他一个熊抱。 “你怎么知道我现在过来?” “只要信送到了,不管有多晚,你都会来。”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见到他真是太好了,我待在国公府都快逼疯了。 我们就站在那里说话,我用一句话概括了分别后我的各种遭遇,惠安淡淡地笑着,然后也用一句话概括了他所到的地方。 一直以为人生漫长而复杂,原来一句话就可以说完。 我冲惠安笑笑:“那我走咯,这段是时间你一直在的吧,我以后再来看你。” “随缘,如若凌夕来见不着老衲,那算是你跟我没有这个缘分。” 跟这种方外人士就得打哑谜,我笑笑,转身离开。 “我以为夫人会跟惠安大师聊很久呢。”到了马车上,素素跟我说。 “回去晚了,竹枝苑里就要鸡飞狗跳了。”我淡淡地说。 不过,我回去的时候,竹枝苑里真的已经鸡飞狗跳了。 快要进城的时候,马车没有进城,而是沿着原来的方向不停地狂奔,我吃了一惊,掀开帘子,驾车的师傅已经侧着身倒下了,嘴边的鲜血还没有干。再看马,马脖子殷红一片。 原来真的可以杀人不用刀。 素素探出头。 “跳下去会死吗?”我强作镇定地问她,但牙齿还是在不停地碰撞。 素素眼中显出的恐惧让我的心一下子到了冰点。 “身上带刀了没?把缰绳砍断。”我果断地说道。素素看了一眼前方,绝望地说道:“我们正在回到灵隐山,快走到尽头了,来不及了。” 这次真的完了,无路可退,无药可救。 不过素素还是从头上拔出一根金簪子,那是我们能找到最尖锐的东西了。我一只手紧紧地抓着车门,不让自己摔下去,另一只手紧拽着素素的手,素素用簪子不停地刺向缰绳。 “她是练过武的人,力气很大的。”我不停地在心中默念。 可我还是眼睁睁地看着马车往前面山崖处飞奔,我开始感到绝望,要是摔到山下面,不是每一次都会遇到贵人的。 我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就在我第三次准备慷慨赴死的时候,马车停下了。我惊魂未定,向边上看去,一身白衣,一只手扶在马车上,脸色冷峻地看着我。 我的心放了下来,转头去看马,马已经掉进悬崖,缰绳被砍断,花铸正提剑站在边上。 我有些抱歉地看向初过,本来他就有伤在身,今天为了救我,只手拦住飞驰的马车,肯定又消耗了很多功力,说不定本来已经愈合的伤口又被扯开了。 他看了我一眼,转身向马车后面走去。我跳下马车,追了上去。他在一匹马边上停住,转身阴鸷地看向我,然后把我抱到马上,动作粗鲁,我几乎是被他仍在马上的,一点都没有怜香惜玉,我自然是痛得龇牙咧嘴。他也不看我的表情,翻身坐在我后面,一直到回到国公府,他都是冷着脸不说话。 他恨恨地下马,不管我,自己大踏步地往竹枝苑走去,我跟在他后面气喘吁吁。七娘看到我们进来,立即双手合一地祷告菩萨:“我的姑奶奶,你终于回来了。” 初过走到屋内,转身对着我,眼睛里一簇簇火苗在往外喷。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么生气,就差要将我生吞活剥了。我吞了口唾沫,怯怯地开口道:“对不起啦,我知道错了。” “错了?你错在哪了?”他冷哼道。 这是什么状况啊,就好像是我家庭作业没有做,老师在严厉批评学生。 我一琢磨,不对啊,我也没做错什么呀?是,没错,是他救了我,但也用不着发这么大火啊。 就这么想着,我的底气也足了些,一改刚才等着老师批评的小学生的样子,高昂地抬起胸膛,直视他。 “既然没错,干嘛要说对不起?”他看到我的样子,嘲讽道。 “我知道,我又欠了你一次天大的人情。不过,又不是我让你救我的,刚才你干嘛不让我掉到下面摔死?”我赌气道。 本来嘛,我已经是惊魂未定了,他还这样摆脸色给我看。 他怒极反笑,冷笑道:“是我自作多情,从一开始就是我一厢情愿,是我逼你嫁给我。既如此,我再做一次恶人,从今儿个起,你休想离开竹枝苑一步。” 我惊愕,竖起我的兰花指,怒吼道:“萧初过,你,你凭什么这么做?” “凭什么?是我太放纵你,让你私会男人,刚才差点摔下去的时候,跟你相会的人怎么不来救你?”他的脸色又开始变得惨白,说完眼睛里闪过一丝后悔,不过随即释然了,恶狠狠地看着我。 “你……”我站在那张口结舌。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蛮不讲理了?他明明知道我跟惠安不是那种关系,却把我们说得那么下作。更何况这是他该说的话么?枉我一直把他当文明人来看。 我确定一定以及肯定,我跟他真的不适合在一起,见三次面,就得吵两次架。莫说我不爱他,就算我们真的相爱,有多少感情经得起这样的争吵? 我恨恨地跑到內间,坐在床上发了半天呆,然后就睡着了,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没见着他,自己坐在秋千上,接着发愣。 七娘看到我面色冷淡,也不敢招惹我,只是远远地看着我。我心里冷笑,不会是怕我想不开,一头撞死吧?怎么会?我几次徘徊在鬼门关的门口,怎么能这么轻易地死掉? 正因为这么困难重重才活下来,被萧初过监禁,我从来没想过要通过绝食来表示抗议。过了几天,我就恢复正常了,和七娘有说有笑的。七娘这个人很有意思,虽然爱唠叨,但也不乏生活的智慧。跟我东扯西拉,讲着家长里短。不过她从来没提到初过,估计是怕犯了我的忌讳。 我跟七娘说笑,有时候会碰到初过,我都是装着不认识,扭过头去看其他地方。每天我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晚上睡着的时候,他还没回来。他这个人,有个优点,就是有高度的自觉性和纪律性。 我跟他这样老死不相往来,互相挨不着地过了很多天,直到有一天初娴来看我。 初娴来,我很开心,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的,就好像我已经脱离尘世很久了。 我问初娴她正在做什么,她有点犹豫。我笑,“都开始叫我二嫂了,还把我当成敌国间谍。” “间谍?” “就是内奸。” “二嫂误会我了,我是在想该怎么向你描述。我正在筹备粮草,可现在人手不足,我在想能不能召集一些女子来做这件事。” 我点头:“你是想成立一个娘子军?” “对,就是娘子军。”初娴没想到这么个名词,有点兴奋。 “那能不能算我一份啊?”说完有点后悔,我这算什么立场?我真要帮助靖朝攻打荣、岳两国不成? 初娴踌躇地说道:“可是我听说二嫂现在已经……”初娴的话头止住,不安地看着我。 “已经被软禁了。”我接口道。 “你和二哥的事我听说了,其实二哥他不是故意要这么做的。” 不是故意的,难道是有意的不成? 初娴看我一脸的愤愤然,接着开解道:“二哥这么做其实也是为了二嫂您的安全。” 我愕然,我从来没从这个角度去想。也对,我一出去,就遭到追杀,不管是谁要害我,但我的人身安全是极其没有保障的。 这就是他不准我出去的原因?只是他做得有点极端,把我软禁在竹枝苑里。 推开去想,他之所以强迫我嫁给他,是不是也是为了我的安全? 可是,目标高尚,手段就可以卑鄙么?我生平最痛恨别人强迫我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更何况是关乎感情! 初娴在我耳边轻叹了口气道:“你们应该好好谈谈。” 我摇头,我跟他三句话不到就开始吵,根本就谈不了。就算谈了,他那么执拗的人,怎么可能因为我好好说,就放我走。 我把初娴送到竹枝苑门口,转身向竹林深处走去,那边有个别院,初过一般是在那谈事情。 我真的得找他谈谈,不是为了我和他之间日积月累的问题,而是我目前的处境。这么僵持下去,吃亏的是自己,我已经被关得有点快要疯掉了。 门口站岗放哨的是杜钊,他看到我来,脸上显出诧异。我冲他点点头,他有些无措地看着我,不说让我进去,也不说不让我进去。 “凌夕进来吧。” 门内传来初过淡淡的声音。 这些人,真的是在江湖飘的,我刚才来的时候,还特地放轻了脚步,还是被他听到了,而且知道是我。 杜钊帮我把门打开,我刚一进门,屋内是黑压压的脑袋,所有人的目光全集中到我的身上。我深呼吸了一口气,走到初过边上。他伸手把我拉在他身边坐下,我局促地坐在那,不知道怎么开口。 这个人真是的,我来找他肯定是我跟他之间的私事,他不出来跟我说也就算了,干嘛还让这么多人留在这听我说话,我又不是演讲。 我怔了半天,嗫喏着开口道:“我想出去。” 我感到我的声音跟蚊子在哼,但周围一瞬间安静下来,我就只听得到自己的声音。我有些惊慌,就好像是在熙攘的公车上,我高声说着电话,但对方还是听不清,我不停地说着“喂,喂……”,然后车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就听到我在说话。 我挣扎着去看初过的脸,他温柔地笑了笑,柔声道:“我不是不让你出去,只是你出去之前一定要让谁来知会我一声,我让花铸和你一起,这样我也放心。” 这话听上去怎么还是像老师在对调皮的学生说的呢,我慌忙站起身,仓皇逃走。到门口的时候,想起一件事,转身对初过说道:“你伤怎么样了?” 他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我的背影,看到我转身,很期待地看着我,听到的却是这么一句话,有些哭笑不得,半天笑道:“已经无碍了。” 我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转身离开。 伊人红妆兮 我其实也只是想到大街上转转,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不过让花铸这样的一等一的剑客高手来做我的保镖,我倒有点受宠若惊。 现在的江州城还是一如往昔地繁华,城内宅合连绵,亭台楼阁,名胜古刹,说不尽的千古风流。 这样的繁华兴旺要是被毁掉,得多可惜。 幸好,战火没有波及这里。 道元二载五月,就在我嫁给初过的第二个月,岳国对靖朝用兵。靖朝上下,举国震惊。一直以来,靖朝都是在坐山观虎斗,想等到荣岳两国争得你死我活的时候,坐收渔人之利,一举攻破两国。不曾想,岳国竟然在这个时候,在老虎嘴里拔牙,而且还拔走了两颗牙。 不到一个月,靖朝与岳国之间的屏障襄州失守,安州告急。萧青莲大为光火,派遣沈玄之带着大量粮草,前往前线支援。 一个月之后,前线传来两个消息。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岳国被打退,靖朝重新占领襄州。襄州是军事重镇,兵家必争之地,所以,襄州的取得,让南朝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坏消息是,初娴战死。初娴组建了一支娘子军,负责粮草的支援,在途经安州和襄州的交界处的时候,遭到偷袭,粮草被后面赶来的沈玄之拦截,但初娴却,永远地离开了。 当初娴战死的战报传来的时候,我和初过正在说一些琐事。 我和他难得这么和谐,他在不生气的时候,真的让人觉得很安心,很舒服。我晃着秋千,和他说一些从七娘那里听来的关于他小时候的趣事。 七娘跟我说,初过在四岁的时候,有一次沈江影过来玩,在他的耳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初过忍无可忍,想出一个办法,把手伸到沈江影的嘴里,沈江影一口咬下去,初过疼得哇哇大哭。这事后来被初绽嘲笑了很久。 七娘跟我说的时候,我差点笑背过气去,原来初过和沈江影的纠葛从小时候就开始了。 我把七娘的话转述给初过,然后浅笑吟吟地等着他的反应。他嘴角微微上扬,轻佻了下眉,正待要说话,杜钊走了过来。 我和初过同时转头,杜钊递来一封信,说是沈玄之从前线传来的信。初过急忙把信打开,上下一扫之后,信从手中滑落,呆坐在椅子上。 我心头一惊,捡起地上的信,上下看了两遍,仍然不敢相信,又看了一遍,头脑中不断浮现信中的两个字:“娴亡”。 我呆呆地看向初过,不知道该怎样开口。脑海中浮现出初娴的种种,曾经那么腼腆的一个人,没有傲人的容貌,没有惊世的才华,但是她真实,智慧。 想她在我之后把基金会打理得有条有理,她尽心地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妇人、儿童,她还成立了一支强有力的娘子军。萧家人聪明,但我从来没有把初娴和聪明联系在一起,但她的智慧和魄力却让人不能忘却。 不爱红装爱武装。 昨日文小姐,今日武将军。 盛夏的阳光刺痛了我的眼睛,让我不停地流泪。 我抬头把脸对着阳光。 她和盛夏的阳光一样耀眼,一样光彩夺目。 初瑜走后,她是初过最亲密的亲人,可惜这个亲人也在战火中香消玉殒。 可是初娴的死应该算在谁的头上? 严格说起来,是凤凰。 我的心纠结在一起,走过去蹲下,握住初过的手。他呆呆地看着我,眼睛里仿佛被笼上了一层冰霜。良久,他的眼中又好像翻滚着惊涛骇浪,直勾勾地看着我。 他在后悔,后悔那天放了凤凰。 又或许,他在恨我,因为是我要挟了他。 我后来想,以上次萧府的阵势,如若不是我以自己相要挟,凤凰他们无论如何也是逃不出去的。就算以自己相要挟,如果没有萧青莲最后的抉择,他们也是没办法离开的。以花铸或者柳濛的身手,只要初过愿意,抓到我不过是探囊取物,但是他不想跟我彻底决裂,所以他迟迟地不肯作出决定。 这证明了两点,一是,我在初过的心中还有那么一点分量;二是,我间接害死了初娴。 接下来的几天,他一直是沉默不语,每天回来得很晚。虽然他关门的声音很轻,但我还是听到了,我不停地失眠,心中涌起巨大的苦楚。要是我不来到江南,而是跟凤凰去了辽东,我今天就不会和萧家人有深交,我就不会受着这么大的煎熬。 黑暗中好像有人走过来,修长的手指在我脸上轻轻摩挲,丝丝冰凉的触觉让我心跳加快,我低声轻唤:“初过。” 他温润的嘴唇触到我的额头,然后向下滑,经过鼻尖、脸颊,轻轻扫过我的下巴,最后锁在我的唇上,轻轻张口咬住我的唇瓣,我的心随着他的吮吸开始战栗。 心头的燥热来得太强烈了,满满地向胸口外面洋溢,但我却觉得无比安心。不管这是什么感觉,几天来的压抑已经让我喘不开气来,现在我只想这样和他脸颊贴着脸颊,温存亲昵,让踯躅踌躇的理智通通见鬼去。 唇再度分开的时候,我和他都有些气喘,我喘得更厉害些,但我还是忍不住去勾他的脖子,不让他离自己太远,然后仰起头去轻咬他性感的锁骨。 事过境迁后,我一直在后悔,怎么着也不应该是我先失去理智的啊,这种事……这种事我有什么好着急的呢? 原来我的色女本性真的是藏在骨子里的。 初过的身体突然僵住,我心里一咯噔,脑袋连同肌肤轰然炸开,原来真的是我先沉沦的,他并没有想要接着做什么。 我只迟疑了五秒钟,还未来得及细想,他的唇重新贴了上来,这一次,和方才那个略显青涩和笨拙的吻相比,多了几分绵长狂野。我被他吻得迷迷糊糊,大脑严重缺氧,潜意识里就想让时间定格,贪婪地去咬他柔润的唇瓣。 他微微急促的呼吸声开始下滑,我压下心中强烈的恐慌,不停呢喃:“初过,初过,初过……” “嗯,嗯,嗯……” 温柔呢喃的细语,在这寂静如水的夜里,激荡起滔天□,所有的一切都被我抛到九霄云外,终究要发生的事,最终如浪潮一般袭来。 我昏昏沉沉,好像是进入另一个世界,疼痛和快意交织在一起,就仿佛是临终前最后的疯狂。 这种事情做完后的唯一感觉就是累,虽然很疲惫,但在此刻,我竟然睡不着,呆呆地看着头顶的纱帐,身边传来初过逐渐均匀的呼吸声。 我心中冷笑数声,人其实和动物真的没有本质的区别,我口口声声说喜欢的是凤凰,没想到竟然是自己先背叛了他,就冲着这一点,我这辈子都没有脸面再去见他。 而萧初过呢,我在他心中,到底算什么?失身给他虽然不是件多了不起的事,但他也不能一句话都没有就开始呼呼大睡吧? 我迷迷糊糊地睡了会儿,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正对上他注视的眼眸。我跟他之间好像有层雾气挡在中间,他的脸在我的眼里逐渐消失不见。 身体的亲密衬托出我和他心灵的遥远。 我揉揉眼睛,拉着褥子坐起来,和他平视,他的眼圈有点泛黑,一副没睡好的样子。昨晚连句安慰的话都没有,自己先睡了,竟然没睡好,真是活该。 我扯了件褥子意欲往身上裹,但褥子被我压在身下,怎么也扯不动。我心情烦躁,不停地用力拉扯,但褥子还是纹丝不动。我气恼地停下来,抬头恶狠狠地盯着他,刚才他眼睁睁地在那看笑话,心里肯定爽歪歪了。昨晚是自己意志不坚定,现在还跟自己过不去。 他凝视了我半响,目中星光闪动,最后幽幽地叹了口气道:“要是恨我,就把气撒在我头上好了,打我骂我都可以,干嘛非跟自己过不去?” “你以为我喜欢跟自己过不去吗?我知道我没你聪明,但你何苦这样来挖苦我。” 他伸手将一件衣服披在我的肩头,我近距离地贴近他的眼睛,他的眼里闪烁着让我看不懂的东西。 他很痛心么?他有什么好痛心的?他的心有在我身上么? 我垂下视线,不去看他,余光中瞥见他白袍曳地,然后轻缓移动,如同碎冰白雪,心头一阵恍惚。 我穿戴好,正欲往门外走去,正撞上匆匆走来的七娘,她的脸色有点不好,见到我,慌忙说道:“姑爷和…和小姐回…回来了。” 我呆了一下,然后麻木地往前院走去。 前院已经分两排站满了人,中间停放着初娴的棺木,我看向立在边上的沈玄之,他的面色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要经过怎样的悲痛,才会有这番平静? 我心有点不忍,正欲别开眼,却遇上他射来的目光。我的心头一惊,他的目光已经从开始的麻木转为悲愤。我咬着嘴唇,不知所措。 就在我恍惚间,一道剑光闪了过来,但随即被一道白色的影子挡住。我讶异地看去,只见初过已经和沈玄之已经刀剑相向,两个人如同两头发疯的雄狮,招招恨绝,处处致命,非要置对方于死地不可。 “都给我住手。”萧青莲怒吼。 交战中的两个人逐渐停了下来,站在那里,丝毫没有放松警惕,如同两只斗败的公鸡,随时准备重新战斗。 我深呼吸一口气,镇定地走到他们中间,看着初过的眼睛说道:“如果杀我能解他心头之恨,你就让他把我杀了吧。” 初过的眼光始终没有离开沈玄之,面色冷峻地说道:“你以为那天是因为你才让独孤楼他们走脱的么?” 没错,要是他那天坚持,独孤他们是走不掉的。但这也是在为我开脱,可我听了,心里更加难受,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四周陷入了一片死寂。 良久,萧青莲沉声道:“那天决定放人的是我,舜民你要是想报仇,你直接冲老夫来就是。” 沈玄之的脸色逐渐缓和下来,转身面对萧青莲,轻轻说道:“岳父大人误会了,是舜民一时鲁莽,这要怪就只能怪独孤楼。这笔账我迟早要向独孤楼讨回来。”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几乎是咬牙切齿。我的心抽搐着,仿佛他是要把我撕成碎片。 后来,初娴的棺木被抬到了沈家,不过我没有去吊唁,怕再引起风波。但我始终记得沈玄之那天愤恨而痛楚的脸,一想起那张脸,心中巨大的悲伤和纠葛将我压垮,我痛得没有办法呼吸。 无处不阴谋【修改】 “你打算把人家沈江影怎么着?” “什么怎么着?” “人家那么痴心一片,都快为了你熬成半老徐娘了,你到底要不要人家撒,你倒是吱一声啊,别让人家空等着啊。” 自从那天夜里过后,初过曾经提出要睡我这里,被我严词拒绝了。常在河边站哪有不湿鞋?这种事有第一次,就可能有第二次。上次我已经差点肝肠寸断了,怎么能让他再有机会得手? 他看到我反应激烈,倒也不恼,发了一会儿呆之后,幽幽地说道:“你要是想把你的贞洁留给独孤楼,怕是没指望了。” 他这个人,话不多,但说出来的话都直往别人心口里钻,不把别人伤得遍体鳞伤誓不罢休。 我恨恨地看着他,就算我跟凤凰这辈子有缘无分,南辕北辙,我也不会甘心委身于他一辈子。 这段时间我也很少往外跑,原因无他,怕死。我大部分时间都在竹枝苑里待着,有时候也会憧憬一下美好的未来,等战乱平息,我获得自由。初过不忙的时候也会赖在屋子里,哪也不去,跟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没话说的时候,我特别关心他的感情生活,我提起沈江影,他态度冷淡,我有些为沈江影不值。 “我从来就没有给过她什么希望,但是如果她愿意等,我也很无奈。”他淡淡地说道,停了一会,又苦涩地开口道:“等待本来就是自己的事情,与旁人无关。” 我盯着他有些晦暗的面容,心头五味杂陈。这话是在说他自己么?但我却在疑惑,他等待的人是我么? “你对柳濛怎么看?”我转开话题,但随即有些懊恼,这怎么还是纠结在感情的问题上。 “什么怎么看?” 又来了,一贯的先装傻充愣。 “他是一个好将军。” 他笑笑,点头。 “他对你很好。” 他想了一会,点头。 这还用想的啊?要对你多好才不用想? “他很美。” 他凝视着我半响,这次没有再点头。 “他不美么?”我诧异。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问他,到底想把人家怎么样,跟了他这么久,就不打算给人家一个名分? 我踯躅了半天,犹豫着到底该不该由我来捅破这层窗户纸。后来想想也就算了,和沈江影完全是同一性质的问题。 不过就冲萧初过这反应,他是知道柳濛是女人的。要是不知道,我在他面前夸男人漂亮,首先肯定是把我一顿鄙视,然后就是冷嘲热讽。 “真正的美人是要穿男装也很好看的,我娘亲就是这样的美人,可惜她没把这个传给我。”我笑嘻嘻地开口,说完有点落寞,虽然只是一副皮囊,但还是希望能更漂亮点。 我有时候会感到自卑,不管是跟凤凰还是跟初过站在一起,我都有点像他们身边的小丫头。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我抬头,初过已经走到我身边,戏谑地看着我。我撇撇嘴,再怎么不满意自己的长相,也不应该在这个家伙面前表现出来,以后我肯定会被嘲笑死。 他伸出手来,我偏过头去,躲过了他的咸猪手。上次我就是在他的摩挲中沦陷的。我是一着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现在他一有什么亲密的举动,我都立刻躲开,跟避瘟疫似的。 他愣了一下,手悬在半空,眼色暗了一些,向我偏头的方向缓缓地伸手过来,触到我肌肤的一霎那,我的脸滚烫。我有一刻的恍惚,随即干干地说道:“你的手还是这么凉。” 他按住我的下巴,轻轻地转过我的脸,我不敢去看他的眼睛,把目光转向别处。 “为什么不敢看我,你到底在害怕什么?”他的声音很轻,但点点敲在我的心鼓上。 我伸手推开他的手,刚想开口,空气中传来他轻轻的话语,却掷地有声:“你在害怕喜欢上我。” 头脑中春雷阵阵,心中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迟疑,挣扎。 不,不是这样的。 我当初之所以离开凤凰,是因为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他。我前世婚姻的失败,让我对这种不对等的婚姻有着彻骨的恐惧。 我害怕去爱人,害怕受到伤害,所以才会跟凤凰分开。 一着错,步步错。 “你太自以为是了,我只是不想对不起独孤。”我恨恨地开口。 他的眼睛眯了一下,看着我许久,冷哼道:“你以为你的独孤有多在乎你。” 我的心沉了一下,他这话什么意思? 每一次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我都会碰到他,他为了我去跟慕容非拼命,上次又差点为了我命丧国公府。 这份情,纵然穷尽我慕容凌夕此生,也是无以为报的。 而他竟然这么诋毁和鄙视这份情意。 我心里冷笑,我出事的时候,他萧初过早就脚底抹油开溜了,要是在我和天下之间做一个选择,他犹豫挣扎过后还是会选择后者。我常常怀疑,我不过是个感情的替身。 他有什么权利这么说?! “如果不是他在乎我,他怎么会落入你们萧家的圈套?”我愤愤然道。 “原来你一直都认为我娶你是一场阴谋。”萧初过冷笑道。 “我还没有愚蠢到会以为你飞雪公子娶我是因为爱上我了,所以想跟我一生一世。”我争锋相对道。 他后退一步,倚在案台上,淡漠地看着我,显得有些疲惫。 不仅他感到累,我也很累,为什么我们就不能像朋友那样,哪怕是最普通的朋友,心平气和地说说话,每次都要起争执。 我叹了口气,往椅背上靠,还觉得不舒服,干脆把鞋脱掉,报膝坐着,头放在膝盖上,呆呆地看着地面。 他一直冷冷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过了很久,转身准备离开,然后又好像想起了什么,悠悠地开口道:“你知道上次独孤楼攻打靖朝是以什么借口起兵的么?” 我的眼光没有离开地面,懒懒地开口道:“不会是清君侧,报仇洗冤?不然的话就是承天意,一呼百应。” 想要造反,借口有什么不好想的,先将自己神话,然后进行炒作。炒作不管是在古代,还是在现代,都是百试不爽的法宝。 “你倒是看得透。” 过奖,那也没他看得透不是。我心中冷笑一声,没有说话。 “独孤楼是冲冠一怒为红颜。” 这话听起来倒是很耳熟,是我以前形容我父王的。 我抬头,遇上他幽深如古井的黑眸,他盯着我的脸缓缓说道:“那天就算父侯不同意放他们走,他们也不会被困在那。” 我坐直了身体,听他继续往下说:“你没有去岳国,但你却有个好徒弟在那。” 他这是在说谁?钟歆?这事跟钟歆又有什么关系? 我听得云里雾里的,耳边又传来初过的嘲讽声:“只要江乘和周冲在这里,你就肯定不会走,独孤楼和你不是心有灵犀么,他怎么会连这个都想不明白?” 我的心逐渐揪起来,想明白又怎样,人就算在清醒的时候,也会去赌赌自己的运气,这不是还有万一呢么? “一国之君只带着两个贴身护卫就敢闯进敌国将府,如果不是有备而来,就算皇帝本人执意来闯,他的谋士们怕是也不会同意的吧。” 我的手紧紧抓住椅子,不让自己掉下去。 初过缓了一口气,接着说道:“布下天罗地网的不是萧府,而是有着绝世神童之称的钟歆。” 我终于明白初过到底想表达什么意思。 我一直很疑惑,我回到江州后的第二天就被迫嫁给初过,凤凰怎么会出现在江州? 他一定是一路寻找我的下落追来的,但到了江州却发现萧初过强迫我嫁给他,于是来抢婚。 凤凰来抢婚,是做了两手准备的。抢到了就带我离开,抢不到就有了借口起兵攻打靖朝。江山、美人,反正会得到一样。 出这个主意的就是钟歆。 可以相见,当初来到江南的绝不是只有凤凰、单爱荣和容若三个人,外面肯定会有人接应的,里应外合。 而我那天所表现出的悲恸和决绝则非常应景地配合了凤凰他们的行动。 真是无处不阴谋! 可这不过是萧初过的一面之词。 “这只是你的猜测吧?”我问。 “是猜测,但它正在逐步得到验证。” “验证?”我疑惑,他有证据么? “国公府的外面也不是那么容易藏人的。”他傲然地笑道。 对于他的敏锐力和判断力,我向来是不怀疑的。可是这还是让我有一时没办法接受,心在隐隐作痛,就好像是自己被自己最亲密的人,虚晃一招给耍了。 我明白,对于凤凰而言,没有比用这个借口起兵更好的了,毕竟中原之地本来就不属于他们。而初过逼迫我嫁给他,正好给了凤凰绝佳的时机。 虽然最终我也没受多大的损失,那些虚名我从来就没有在意过,但心里还是很有疙瘩。 你可以利用我,就怕我没有被你利用的价值。 但话不是这么说的,我虽然没有物质上的损失,但我情感上的付出也是付出啊。 后来我还是逐步接受了这个事实,因为除此之外,我没有办法解释,那天萧青莲为什么要答应放人。既然不是他设下的圈套,他也就没有必要非揪着不放了。自己儿子正处于两难的境地,他出面做出决定还是有说服力的。 想明白之后就很颓然,就好像我有一块很珍视的美玉,突然有一天我发现它缺了一角。我有很多天是神思恍惚,白天昏昏沉沉,晚上却清醒得紧。 我心中无数次问凤凰,他当初决定抢婚的时候,心中真正想拥有的到底是什么?江山还是我? 以凤凰的聪明和对我的了解,他不会想不到,我是不会跟他走的。在他内心深处,他是否曾希冀,哪怕有万一的可能,我会抛下一切随他去? 有很长时间,我一直绞在这个问题上,什么也不想去想。很久以后,我突然想起,凤凰那么快知道初过的阴谋,他在萧府肯定是有眼线的,可他安插了谁在萧府呢? 有一天吃饭的时候,我坐在那发呆,初过伸手捏了捏我的脸,我茫然地转头,他调笑道:“你还是胖点好看。” “你想说我越来越丑了就直说,何必要绕圈子。”我赌气地说道。 人在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是夸奖也会觉得是嘲讽。 他微愣了一下,挑挑眉:“是越来越丑了,以前是天仙,现在是美人。” 我看着他的脸,他的脸没有前段时间那么苍白了,气色好了很多。本来就很白皙,这样一看,倒有一种明亮的光泽。 原来他也是会甜言蜜语的,我以为他只会跟我大眼瞪小眼,横眉冷对呢。 只不过这到底是不是夸我啊,在他面前我可不敢承认自己是美人。 不管怎么说,被人捧被人夸还是会很开心的。我嗔了他一眼,低头吃饭。他轻笑道:“虽然说虽瘦也风流,但我还是喜欢你胖一点。”一边说着,一边往我碗里夹菜。 “有什么喜事么?” “为什么这么问?” 没喜事,他干嘛这么开心,他以前可从来没有给我夹过菜。 不过这人记性也好得有些过分了,我说过的话他都记得,一字不落的。记性好的人有时候是很让人忐忑的,因为他肯定记仇。 桃花逐水开 我一直待在竹枝苑里很少出去,除了定期给苏月华请安,其他的园子我几乎没去过。在这深宅大院里,我坚决贯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方针政策,决不让自己沾上萧家的那摊子事。 我每次这么想着的时候,我总会想起自己在南王府的最后一段岁月,本来以为心中的伤口早已经结痂,但每次想起来,还是觉得肉被牵扯着一般疼痛。 在竹枝苑里发了几天呆,江州城又没什么好逛的,只好去逛这个国公府。我一路踩着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不停穿越亭榭廊槛,心中告诉自己,就当逛苏州园林了。 国公府首先就是大,这是不用说的,偌大的国公府看起来倒有几分皇家园林的气势,我以前经常跑皇宫,也没觉得皇宫比这里有气势。 这么大的园子,这么显赫的门楣,夹杂着江南园林的婉约,国公府倒显出几分雍容的气度来。 连着逛了几天园子,每次都迷路,每次都有一个丫头不放心,执意将我送回竹枝苑,有一次在竹枝苑门口撞见初过,初过先是皱眉,然后就是哈哈大笑。后来整个国公府都知道,萧家二爷娶了个路痴夫人。 我有些气恼,为了证明我没那么笨,我后来都用心记住那些曾经走过的地方,然后按原路返回。但我每次在府里走动的时候,总会有一帮丫头小厮不放心地看着我,生怕我走丢了。 我后来和萧青莲的几位夫人都混得比较熟,当然我一直都没有去过钟夫人的园子,我刚嫁进来,就是她给了我一个下马威,手背被她烫得一直到半个月之后才能碰。 钟夫人的闺名叫蕙兰,小时候是被卖到国公府的,一直在苏月华的园子里,后来被萧青莲看上,纳为妾。这是七娘和我说的,是我死缠烂打下,七娘才松口的。其他主子的事,我从七娘那里听过很多,唯一缺少的就是这个钟蕙兰的资讯。这就很奇怪了,她是萧青莲所有夫人中出身最卑微的一个,和下人应该很熟才是,想来她的口碑是极坏的。 不过这些话,只是我心里认为的。 我跟所有长得比我漂亮的女人好像都有点不对盘,我开始怀疑这是不是自己的问题,因为我嫉妒他们。 多年以后,那些眼高于顶的文人在给我总结十大罪状的时候,就列了一条:善妒。 除了钟夫人我不喜欢,苏月华我不了解,萧青莲的其他两房太太,我觉得,都还蛮厚道蛮贤惠的。这有三种可能,一是,萧青莲驭妻有道;二是,苏月华持家有道;三是,我不过是个儿媳,她们没必要和我计较。不管怎样,我和卢、鲜于二位夫人的关系还算不错。 那天从卢夫人的园子里出来,我一路往竹枝苑走,夕阳的余晖洒在身上,有一种朦胧的暖意在心头。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在中午洗头时的情景,太阳照在湿漉漉的头发上,落在眼前的水珠晶莹剔透。而此刻,就是那种阳光照在头发上暖暖的感觉。 一想到南王府,遥远的记忆奔腾而来,我顿在原地,发了好半天楞。过往的岁月在我脑海中尖锐地呼啸,好似灼热的火一般,灼得我浑身生疼。 当初的我们,再也回不到当初了。 我和他,也回不去了。 就在我快到竹枝苑的时候,不远处有一个少妇模样的女子,衣着华丽,弱柳扶风,站在那里东张西望,我走过去,她怯生生地看了我一眼,喉咙里发出一个声音,我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她刚才叫的是“弟妹”。 我恍惚的记起,她好像是苏芸芸,以前曾经见过面,她现在是初绽的老婆,我嫁进来之后一直没有看到过她,我以为她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想今天在这遇见了。 我柔声笑道:“大嫂这是为何?” 苏芸芸的头一直半低着,听到我开口,迅速霞飞双颊,红润的色泽映在白瓷肌肤上,娇羞中带着一分丽色。纵然我是女人,此刻看到她这样,心跳也会不自觉加快几分,我突然想起一句话:少妇是女人最美丽的时候。 我想起自己经常迷路,苏芸芸不会和我一样是个路痴吧。 我斟酌着开口:“大搜是不是找不着紫苑的路了?” 苏芸芸抬起头,然后又有些羞愧地点点头。 我忍住笑,“莫怕,我送你回去,国公府的构造就是让人很头疼,我也经常走丢的。” 我伸手去拉苏芸芸的手,苏芸芸的手本能地缩了一下,然后任我牵着,但还是免不了紧张。 我心里有些失笑,没想到苏捷那么放浪的一个人,竟然会有这么个妹妹;我更没想到的是,萧初绽的夫人竟然是这番模样。我想起第一次见到苏芸芸的时候,那是在苏月容的寿宴上,那时的她,倒没觉得她这么胆小怕事,莫非那次是强作淡定? 初过晚上回来后,我向他提起今天在园子里碰到苏芸芸时的情形,初过笑了声,“是不是觉着和她特投缘?” 我愣了五秒钟,反应过来,他说我其实和苏芸芸一样迷糊笨拙。我撇了撇嘴,没理会他话里的讥诮,转而问道:“你大哥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啊?” 我见过萧初绽的次数屈指可数,在园子里也只打过几次照面,他的态度总是很冷淡。我也不奇怪,他老爹就不是一个多和蔼可亲的人。我觉得,萧青莲的四个儿子,初绽是最像他的,初过对人总是很温和,初容有一种呆霸王的气质,初瑜则属于豪放派。 我本来对萧初绽的印象,和对萧青莲的印象差不多,果断铁血,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萧初绽就是萧青莲年轻时候的样子。但今天看到苏芸芸后,我突然心生一种奇怪的感觉,萧初绽或许不仅仅是我所以为的那样。 初过听到我的问题后,呆了半响,道:“怎么突然问起他来了?” “嗯,就是好奇。” “心思细密,滴水不漏;杀伐决断,从不手软。” 我以为初过不愿意提起初绽,没想到他竟然这么从容地道来,而且还是这么入木三分的评价。 我笑了声,“他和国公很像。” 初过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好半天,才轻声道:“嗯,很像。” 多年以前,就在他被放逐到边关的前夜,萧青莲对他说:“初绽看上去是最像我的人,但实际上,真正像我的是你。” 这句话一直在萧初过心头萦绕,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像他,他也不愿意像他,可他却在一步步向他靠近,可恨的是,自己竟然无力扭转这种趋势。 >>>>>>>>>>>>>>>>>>>>>>>>>>>>>>>>>>>>>>>>>>>>>>>>>>>>>>>>>>>>>>>>>>>>>>>>>>>>>>> 时间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去,我和初过看上去又像是回到了乔家村,只是他要忙些,很少看到他。对于这样的平淡生活,有时候,我会感到恐慌,没来由的。 “夫人,卢夫人和鲜于夫人来了。”我坐在矮塌上发呆,素素突然进来说这么一句,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两位夫人已经进来了。 我赶紧站起身来,迎了上去:“什么风把两位夫人给刮到我这里来了。” “凌夕这几天哪也不去,倒也没嫌闷的慌。这不,我们怕凌夕一个人太闷了,陪你来说说话。”鲜于夫人笑道。 卢夫人笑着接道:“是啊,前阵子你还天天往各个园子跑,这几天倒见不着你了。” 我笑了声,“凌夕要是天天往你们那里跑,你们有多少点心也不够我吃的啊。” 卢夫人和鲜于夫人双双笑了起来,素素将茶端进来,卢夫人笑说:“都说凌丫头有意思,瞧这张嘴,丫头你不是怕吃穷我们,是吃得不好意思了吧。” 我笑笑,还没说话,鲜于夫人插上来道:“她不是不好意思,是怕我们到她这里来吃她的。” 我愣了下,接着捧腹大笑,素素和晓莺愣了五秒钟后,赶紧出去,不多时,端来几盘瓜果点心。 肯定是我这里太冷清了,常年都不见着有客人来,这两个丫头竟然忘记拿果品出来。 我笑道:“凌夕这里的东西都有些偏甜腻,二位夫人尝尝看,不好吃,也千万给凌夕一个面子,别当着我的面说出来。” 卢夫人咬了一口桃花酥,边咀嚼边点头,“嗯,这个真好吃,能把桃花酥做成这样,真是厉害了。” 竹枝苑里做点心的师傅是以前东都王府里的,我一直喜欢他做的甜点,南渡后,因为念着他做的桃花酥,让人去找,郗侃历经万难,终于在商州找到了他。 我正恍惚间,听到鲜于夫人道:“不是我不喜欢你这里的点心,实在是不大喜欢太甜腻的东西,不过凌丫头这里的茶,倒是新鲜的很。” “夫人过奖了,这是雨前茶,倒也不是什么好茶,就是图新鲜,夫人要是喜欢,待会儿,我让人给夫人送点过去。” 卢夫人开口道:“这还连吃带拿了,要不我也将这些都带回去慢慢品尝。” “夫人在这里尽管吃,明天我让师傅再做点,给夫人送过去。” 屋内有一时没有人说话,鲜于夫人帕子在手上绕了几个圈后,将屋内好好打量了番,卢夫人也跟着环视起屋子。 我猜想,我嫁进来之前,她们肯定没来过这里,不止她们,来过竹枝苑的人肯定屈指可数。竹枝苑就这样偏安于国公府的角落里,却有着自己独到的快乐和惬意。 一阵沉默后,鲜于夫人笑了起来,“过二爷现在还是很忙吧,刚成亲,就把丫头一个人仍在家里。” 呃,我还从来没想过这个,虽然我现在的生活多少有些空虚无聊,但也算是自得其乐,要是他留在家里,我该和他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呢? “嗯,他是还蛮忙的,不过这样也好,我天天瞧着他也有些瞧烦了。” 我怔了半天,最后吐出来的竟然是这么一句。虽然声音不大,有些像呢喃之语,但话落在我耳边,我心头顿时一紧,这话是从我嘴里冒出来的? 屋内突然发出哄堂大笑,我的脸霎时滚烫,唯一的感觉就是赶紧找一地缝钻进去。 “呃,二爷。”院子里传来七娘的声音,屋内的人都是一愣。 萧初过走进来,朝两位夫人微微颔首,两位夫人慌忙起身告辞,我还愣在那里,卢夫人和鲜于夫人都已经走到门外了。 看来萧同学不大受待见啊。 初过看了一眼门外,拉着我的手一起坐在榻上,脉脉地看着我。我心一慌,耳边传来他腻味的声音:“真的瞧我瞧烦了?” 原来他听到了。 上次约法三章好像少了一条,应该加上:不准偷听人家说话。 我和他这样的姿势实在是太过暧昧,我轻轻地往后仰,却被他用手托住了后脑勺,强迫我和他这样头靠着头。 他这个人还真是,从来都很强求,很自我。 我身子猛地往后移,想从他身边溜走,不曾想,他抓我抓得太紧,我身子一仰,他就往我身上倾了下来。然后由于男人的重量太大,惯性也太大,一下子压在了我的身上,鼻子被他的鼻子蹭得有点酸疼。 “啊。”我疼得叫了起来,然后不自觉地摸了下鼻子,看看有没有流鼻血,还好,完好无损。 他就这样欺身压在我的身上,看着我摸鼻子,眼神戏谑,笑容邪魅蛊惑。 “放开我。”我一边用手去推他,一边低声怒吼。 他不理会我的愤怒,低下头来轻吻我受伤的鼻子。不过我有了上次的教训,无论如何也不能沉沦。我偏过头,他的吻落在我的脸颊上。他轻笑一声,开始亲我的脸,我的脸被他蹭得又酥又痒。 “萧初过,你……” 我有点愤怒,不停地甩头,几经挣扎,嘴正好碰到了他的唇。 终于还是羊入虎口。 他微微抬起身体,一只手安抚着我散落下来的头发,似乎是要把它们整理好。不过他的嘴始终没有离开我的唇,在我想发飙的当口,舌头趁机滑进了我的口中。 我停止无谓的挣扎,任凭他吻着,不过也不作回应。 终于,他放开我,我立刻推开他,用力有点猛,自己一下子从塌的边沿滑到了地上。 他惊了一下,想伸手扶我,也被我从榻上拽了下来。 我们就这般错愕地坐在地上,忽然同时笑了起来。他笑容逐渐收敛,因为我哭了。 人说乐极生悲就是这样,我开始嚎啕大哭,两只手不停地捶打着萧初过的胸膛,“萧初过你这个坏蛋,你就知道欺负我……” 我后来想想,这算什么呢,倒像是小时候被大人给戏弄了,不过我当时就是这种感觉。 他楞了一下把我拉进怀里,轻声哄道:“好了不哭了,全是我的错。” 我推开他,抹掉泪水,然后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撅着嘴说道:“你要是真觉得自己错了,今晚的饭就由你来做了。” 总得受点惩罚才会长记性。 他微皱了下眉头,随即有些哭笑不得,然后是一声长叹。 我抿着嘴笑了,拉他起来,然后我和他共同完成了那顿晚饭,油泼辣子加白菜炖鸡汤。 喝汤的时候,我在想,我对他到底是什么感觉。我有点说不清,抬头去看他,正遇上他些许朦胧的目光。我笑笑,接着喝汤。 千山万水遥 “你和钟夫人很熟?”我问素素。 这几天素素虽然没提,但我注意到她和钟夫人的丫头碧悠走得比较近,隔几天就能看到碧悠来园子里找她,素素有时候也会去找碧悠。两个丫头交好倒也不奇怪,但我总觉得碧悠实际上只是她和钟蕙兰之间的搭线人,素素和钟蕙兰身上散发出的气质实在是太像了,不由得我不怀疑。 素素愣住没有说话,我双臂抱着膝盖,好整以暇地欣赏这个丫头内心的挣扎。 对于素素,我是她的救命恩人,她跟着我也有十几年了,有很多次还救我于险境。但我总觉得和她之间缺了点什么,总有那么一段距离。 “嗯,我们比较……谈得来。”好半天,素素终于开口,谈得来就谈得来,这有什么好隐瞒的呢? 隐瞒我是因为我和钟蕙兰不和? “为什么呢?” 我这个问题有些无理取闹,人和人之间的情感,是很难说清楚的,差一分不行,多一分也不对。 素素听到我的问题也愣住,脸上的红晕散开来,嗫喏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的样子让我心里有一种微微的疼痛感,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她,她平素总是显得很强势,此刻略显一点无措,倒让人分外怜惜。 我突然觉得自己有些残忍,为什么要逼问她呢?我是信不过她吗?她都信不过,我还能相信谁? “罢了,我只是随口问问的。”我笑道。 素素脸上的神色还没有缓过来,有些紧张地看了一眼门外面,就在我的诧异中,她走过来,在我的面前蹲下,压低声音说道:“她是我的族人。” 族人? 世界上有那么多民族,同宗同源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只是素素从来没有告诉我她是哪一个民族的,当然我也从来没有问过。在我心中,这本身并不是什么问题,民族大团结万岁嘛,不是同一个民族,有什么关系呢? 可素素却将这个看成了不可告人的秘密,连同钟蕙兰的身份,也是守口如瓶。 被素素说破,我也就知道,她和钟蕙兰都是鲜卑人,和凤凰是一家人,也就是胡人。我父王当年背叛南朝朝廷,投靠岳国,之所以为很多人所不齿,不仅仅是因为他的变节,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他投靠的是胡人,南朝人心目中的劣等民族。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我觉得她们两给我的感觉很像。 “你还记得你原来姓什么么?” “宇文。” 我笑了声,“素素你瞒得我好苦啊。” 素素的脸霎时白了,牙齿深深嵌在唇瓣里,我心一慌,忙道:“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我知道,我也不是刻意隐瞒郡主的,只是没想到要说。要不是钟夫人说她也姓宇文,我自己都快要忘记了。” “钟夫人和你是一个部落的?” 素素点头。 一个民族,一个部落,一个姓氏,这种机缘真的很难得,身处异国他乡,这种感情上的牵系也是没办法割舍的。 “走吧,我和你一起去拜访一下钟夫人,省的你难做。”虽然我和钟蕙兰之间有隔阂,她还莫名其妙烫了我一下,为了素素,我还是决定大人有大量一回。 “真的?”素素惊喜地笑了起来。 我拉着素素一路说笑地向钟蕙兰住的兰桂园走去,素素说钟蕙兰这个人其实是不坏的,我笑道,你的话我不能信,要是别人也说她好,我就信。 在兰桂园的门口遇见了我一直害怕的瘟神:叶辰轩。这次见到他,我还是不自觉地打了个冷噤。 叶辰轩见到我们,愣了下,慌忙弯腰作揖,我赶紧弯下身去回礼,我当时也没注意到自己的反应有多奇怪,我用不着对他行这么大礼的。 我抬头,叶辰轩已经走出去很远,我的目光锁在他有些清矍的背影上,他每次给我的感觉都是干净到极致,但这次我却有一种混沌感,说不上哪里不对,就是有什么不对。 “有一股媚香。” “对。”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素素早已经飞奔进钟蕙兰的屋内。 我有些忐忑地跨进屋内,外间没有一个人,我踱步到内屋,屋内一片狼藉,媚香冲鼻,如果不是强迫自己冷静,我此刻肯定会撒腿就跑。 素素正紧紧抱着钟蕙兰,但钟蕙兰还是浑身颤抖,眼睛直直地盯着地面,但我在她眼中找不到焦距。 我看到她的样子,只觉得浑身僵硬,天旋地转。多年前发生的一幕袭上心头,眼前的景象在头脑中逐渐模糊,我能看到的只有慕容非冷漠的脸。 内心经历万千挣扎后,我拼命向屋外跑去,最后来到的是竹枝苑别院。还没等杜钊阻拦,我已经径直冲了进去,初过已经站了起来,定定地看着我,和我心中的惊涛骇浪相比,他眼中竟然平静得和湖面一样。 我一阵迟疑,突然觉得自己没了语言能力,头脑中一片空白。就在我恍惚间,初过走过来,伸手将我落在额前的头发理了理,柔声问道:“怎么了?” 我怔怔地看着他舒俊的面容,话梗在喉咙里,怎么也开不了口,他和钟蕙兰到底有没有那种关系? 我木然地扫了一眼四周,只看到几个人影,到底有多少人影,我根本不知道,只觉得那些人影在不停移动,过了一会儿,我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初过轻轻将我抱住,然后在我耳边轻声低语:“不怕,我在这里。” 一遍又一遍的呢喃碎语,我的心绪逐渐平静下来,头脑中也清醒了些,轻轻推开他,“钟夫人她……她……叶辰轩……” 他的目光依然很平静,只是睫毛稍微颤了一下,和我绞视着没有说话。 我也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向门口走去,他走过来,牵着我的手慢慢往回走。我的头一直低着,看头顶的太阳光隔着翠竹洒下来,形成一个个光斑,我和他就这样一路踩着光斑向前走。 我后来也没有向他提起钟蕙兰的事,说了又能怎样呢?他去杀了叶辰轩? 不会的,就算我说了,一切都不会改变。如果我说了,初过又没有什么行动的话,我会恨他的,恨他的冷漠,虽然我知道他也无能为力。 就这样吧,让我心中保留一份希冀。如果我真的说了,初过说不定会真的去帮钟蕙兰报仇。 接下来的很多天,素素都是郁郁寡欢,我也没有再去看钟蕙兰,我知道我这样很冷漠,冷漠到自己都没有办法忍受。但我真的没有勇气去看她,我甚至不想去想她,我一想起她,慕容非和叶辰轩的影像就不断在我头脑中交织,我不得不蹲在地上,强压下心中的疼痛。 后来素素逐渐从这件事中走了出来,脸上逐渐有了些表情,我松了口气。 我终究是自私残忍的,对于素素,是满心的心疼,但对钟蕙兰,我也就难过了几天,后来就想开了。就算是很难过的那几天,我也只是因为我和她曾经有着相同的遭遇,我根本就是在同情自己。 不过,素素也没开心几天,突然有一天,她从外面回来,脸色煞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连嘴唇都失去了颜色。我一惊,慌忙拉住素素,“素素,你怎么了?” 素素木然地看了我一眼,并我理会我,径直往前走,直到我拼命把她拽住。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突然精光乍现,好像突然看到我一般。但随即,眼中呈现出巨大的惊恐,我只觉得浑身僵硬,很想冲回卧室,对着铜镜,看看我是否在一瞬间变成了巨兽。 突然,素素一下子瘫倒在地上,我还没反应过来,素素聂喏这开口:“独孤……独孤公子……他…他死了…夫人……夫人……” 我昏昏沉沉,在地上美人惊惧的瞳孔里看到自己身子滑了下来,好像碰到什么坚硬的东西,然后感到□有温热的液体往下流淌,自己在一股血腥味中失去意识。 我模糊中看见一张苍白的脸,然后挣扎着起来,他一直抱着我,不让我动,最后拗不过我,让我坐起来。刚直起身,喉咙里一股甜腥味涌上来,下一秒钟,我看见对面模糊的脸上殷红一片,像是雪地里盛开的红梅。 我开始笑,不停地笑,只笑得天花板都要砸下来。 砸下来啊,砸死我就可以再见到凤凰了,然后我们要生生世世永不分离,直到世界的尽头。 我好像见到凤凰了,但只有背影,然后他离我越来越远,我伸手想抓住他,却够不着。 怎么会这样?不是已经死了么,怎么还是会和他错过? 我睁开眼,眼前是一张惨白的脸,眼睛深深陷进去,看到我睁眼,急忙唤道:“凌儿,凌儿。” 我闭上眼,耳边传来他苦涩的声音:“凌儿,算我求你,你醒来好不好?” 我伸手去摸他因悲恸而扭曲的脸,想把它抹平。 他伸手抓住我的手,把它紧紧地贴在他的脸上。良久,他把我抱起,像是抱住一件稀世珍品。 我轻轻把他推开,踌躇着启口:“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他讳莫如深地看着我,嘴微微张开,又重新合上。如此反复,最终只是怔怔地看着我。 我开始觉得不认识眼前这个人,我知道他叫萧初过,但仅此而已。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瞒着我? 不,是我自己太笨。 他那天说我这辈子也别指望见着凤凰的时候,我该疑惑的。 可是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在已经知道凤凰死了的情况下还跟我亲热呢? 我气若游丝,连说话都很费劲,我摸了摸腹部,沙哑着问道:“孩子没了是不是?” 他本已消瘦的脸庞一阵扭曲,仿若在烈狱中挣扎,艰难地点了点头,然后向我扯出一丝笑容,宽慰道:“我们还会有的。” 我们? 不,不会有了,再也不会了。 我开始庆幸这个孩子没有了,要是他来到这个世界,我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他。 我恍惚地下床,然后强迫自己吃饭。我要去找钟歆,还要找回我已经遗失掉的凤凰的生活。 吃完饭,我去收拾东西,收拾了半天,后来又将放进包裹里的东西一件件放下。这里根本不属于我,我什么也不要带走。 初过一直冷冷地看着我,不说一句话。我走的时候,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我,我朝他们点点头,然后朝门外走去。 一路上,所有的下人都像避瘟疫似的避着我,远远地躲开。 我碰到了鲜于夫人和卢夫人,我怔了一会儿,木木地点了下头,她们想伸手拉住我,手伸在半空中,然后同时缩了回去。 我笑了声,向前走,然后一个灰白色的身影落在视线里,他远远地看着我,嘴紧闭着,我突然间不怕他了。 我转身,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少女,很久没有好好看她了,越发出落得美丽动人了。 她跟在我后面,看我停下来,有些惶恐。 我有点愣住了,她从来没有离开过我,我这是要抛下她永远地离开么? 我嘴角扯开,轻轻地说道:“不要跟着我了。” 她轻咬了一下嘴唇,颤抖地开口:“对不起,对不起…郡主,我从小就跟着你了,你带我走好不好,求你不要扔下我不管……”最后泣不成声地跪倒在我的脚下。 我有些动容,但我已经没有感情了,麻木地站在那。半响,决然地说道:“你起来吧,我只想一个人了却此生,不想再有什么牵绊。” 我以前就是有太多牵绊,才会落进各种圈套里。 而在素素身后,还有一个人,他一直寸步不离地跟着我,还是我最初见到他时的模样,衣衫胜雪雪似肌,一头乌发用碧绿的簪子轻轻地别住,美好依旧,如朗朗明月,淙淙春水,只是面容已经不复当初的青涩,当年那个水样的少年气质又多了些俊美飘逸。 但此刻的我却觉得绞痛难忍,冷风白衣,厉厉子规血啼。 我看着他深陷的瞳孔,离得那么近,我突然有一个奇特的想法,他也许是最了解我的人,他能洞察我内心的一切想法,但那寒潮无边暗涌却像是来自天涯万里。 他沉默了一会儿,哑声问道:“你要去哪里?” 我凄然地笑笑,“天涯海角,总会有我能容身的地方吧。” 四周陷入可怕的死寂,所有人都盯着眼前这两个深深凝视不语的一双人。 他默默地走过来,轻轻扶起瘫倒在地的素素,然后捋了捋我的发丝,道:“你现在这样走不了多远的,等你病好了,我送你过去可好?” 我本来是一直强撑着没倒下去,听到他温柔如水的声音之后,终于撑不下去,一头倒在他的怀里。 花明和柳暗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都是昏昏沉沉,不停地出现幻象,我两世中所经历的人事都在我的幻想里,我时而哭,时而笑。后来终于清醒了,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素素和晓莺哭肿的眼睛绽放出促狭的精光,我以为又是幻象,赶紧闭眼,素素开始不停地摇我的身子:“郡主,郡主。”我再次睁眼,然后挣扎着坐起来。 “我昏迷几天了?”我哑着声问道。 “已经三天了,我还以为,还以为……”素素抽泣着说道,从她这枯槁的形容里,我知道,我肯定已经与鬼无异了。 “还以为我醒不过来了。”我凄然地接口道。 接二连三地昏了这么久,我竟然还活着,我开始佩服自己生命力之旺盛。 “还活着。”我呢喃。 我环视了下已经很熟悉的屋子,目光落在晓莺瘦削的脸上,她的眼里闪过一丝悲恸,吸了口鼻子,无比怆然地说道:“二爷他,他这几天一直在这里,不停地给夫人喂汤喂药,喂不进去,就用嘴巴喂,但还是总是泼到夫人的身上,然后又不停地给夫人换衣服,二爷说,夫人是个极爱干净的人……” 我淡漠地倚在床上,心疼得已经没有知觉了。 那个强迫我嫁给他的男人,那个欺骗我的男人,那个我永远看不透的男人,那个为了我不眠不休的男人,那个总是跟我吵架的男人,那个连吵架都不让着我的男人,那个男人让我欢喜,也让我黯然神伤。 “他人呢?” “二爷他,他刚走开,我去叫他。” 我拉住晓莺:“不了,他还有事。” “二爷。”素素和晓莺同时开口。 我抬头,遇上他的目光,他的目光闪动,眉头皱在那,良久,扯出一个笑容,却凄惨无比。他过来抱住我,与其说是抱,不若说是钳制,我几乎连呼吸都很困难,但我已经虚弱得没有力气推开他。我在他的怀里低喘连连,他终于意识到不对劲,放开我,满面担忧地看着我。 他的眼睛幽不见底,好像带着莫大的伤痛,我以前有见过他很悲伤的样子,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痛心,痛心得我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他怔怔地看着我,但我好像已经不在他的眼里,眼神开始变得涣散。 韶华盛极,百花开残。 他的样子让我想起了东都王府里那一池的残荷,看不到一丝的生机,那样飘飘渺渺地飘在湖面上。 “初过。”我轻轻地唤他,把他从遥远的地方拉回来。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我的脸上,却带着巨大的悲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我已经一夜白头,他沙哑着开口:“饿不饿,我去做饭。” 我的头稍微动了下,他嘴角上浮,轻轻地说道:“好,你等一下,很快就好。”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灯影里,其实我是在摇头,但我已经没有力气叫住他。 很快,端上来一桌饭菜,都是我喜欢吃的,他给我披了件外衣,然后把我抱到矮塌上,我勉力吃了点,他吃了很多,而且第一次把声音弄得很大。原来他也是能吃得很粗鲁的,以前肯定是装的。 初过,你为我做的真的够了,够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一直是吃在床上,长在床上。初过现在回来得比以前要早很多,然后就不停地逗我说话,晚上拥着我入睡。 他的神情总是让我有一种错觉,就是他很快乐。其实我知道,他不快乐,他压下了巨大的伤悲,比我还要强烈的伤悲。 初过,我是你今生的劫难,我们不该相遇的。 我的生活开始步入正常,苏月华和其他夫人来看过我,都很温和地嘱咐我照顾好自己,不要太难过。我和初过现在还很年轻,来日方长。 苏月华还提到了我给她敬茶时候说过的话,说初过他其实比我还难过,我要是真想做个好妻子,就应该体谅他。 我差不多做了一个月的米虫,心情也逐渐开朗起来,偶尔还能和七娘开开玩笑,虽然我讲的笑话一点都不好笑,但七娘都会哈哈大笑。 还能听到笑声,真的太好了,我抬头去看天,原来天还是那么蓝。现在正值盛夏,院子里的兰花开得特别茂盛,原来兰花也可以如此绽放的。小镜湖上面也铺满了荷花和睡莲,湖边上的园子里木槿花、石榴花、紫薇花、芍药花、美人蕉都竞相开放,百花争艳,花团锦簇,我有一种隔世感,原来夏天是这么美丽的,我以前怎么没有注意呢? 整整一天,我都在厨房里忙活,我不让厨娘帮忙,厨娘们都是满脸惊恐地看着我,以为我吃错药了。我不停地问,初过他喜欢吃什么菜,喜欢什么口味,给他做饭有什么忌讳没有。我这才注意到,原来我真的不了解他,我真的不是他真正的妻子,何必苦苦占着这个位子呢? 终于做好一桌丰盛的晚餐,我痴痴地坐在那里,等初过回来。脑海中不停浮现初过出尘的面容,和我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第一次在马场见到他,我已经惊为天人。后来我撞在他怀里,他竟然嘲笑我把鼻子撞塌了。再后来,我们在乔家村度过了一段终身难忘的日子,我记得他盛怒的面容,我也记得他温暖如风的眼神。 我陷入沉思,忽地抬头,对上烛光下他肤白胜雪的面容,和波光潋滟的双眸。我伸手抚了抚他的脸颊,笑道:“今天怎么这么晚?我今天特地做了你喜欢吃的,你尝尝看。” 他的眼睑微微抬起,和煦地笑道:“嗯,闻着就很香。”然后很豪放地坐了下来,开始狼吞虎咽起来。我一时愣着了,我从来没见过他这样吃饭的,好像要把整桌菜连同桌子全部吃进肚子里,他就算饿了很多天,吃饭也会很优雅的。 我一直没有动筷子,默默地看着他,他一直都没有抬头,不停地往嘴里塞东西,等他抬头看我的时候,我已经泪流满面。 我泪眼朦胧中,看到他的嘴巴在缓慢地蠕动,把嘴里的菜嚼成汁液后慢慢地咽下去。他的目光一直绞着我,没有一丝表情。 我的眼泪缓缓流下,但我和他的双眸间还是盈满雾气,我看不清他的瞳孔。 “对不起初过,要是可以的话,我是不忍心伤害你的,但我不知道我们怎么会到了这步田地,我想回头,真的,我真的希望从来没有遇到过你,从来没有……” 我趴倒在桌子上面,浑身颤栗不止。头顶传来他飘渺的声音:“然后呢?然后想离开我?” 我的心抽搐着,恍惚中听到他淡漠没有一丝情绪的声音:“希望从来就没有遇到过我?原来我让你这么痛苦,连回忆都不想拥有。” 不,不是的,我希望没有遇到过你,是因为我带给你的伤痛太大了,如果不曾相遇,你还会是那个清澈如秋月的倔强的少年,不会像现在这样千疮百孔。 我心痛得没有办法直起身来,也没有力气去解释。 为什么,一直到现在,我们还在相互误会? “今天我也有话和你说。”过了很久,他幽幽地开口。我抬头,他已经是他惯有的淡然模样,眼眸幽深。 我凝视着他的俊颜,他扫了我一眼后,眼光注视别处,轻轻地启口:“其实独孤楼没有死。” 什……什么? 我感到天旋地转,说不清此刻自己是什么心情。 我曾经有一把很漂亮的小雨伞,因为它实在太漂亮了,每次下雨,哪怕是遭遇雨淋,我都舍不得拿出来用。 终于有一天,这把漂亮的雨伞,我竟然找不着了,我满世界地找它,就是找不着。我为此悲伤了很久,茶饭不思。 很久以后,这把小雨伞又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我一下子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头脑一片空白,只是傻傻地笑着。 此时此刻,我就是这样的心情,我冲初过傻傻地笑着,初过的脸一直都是僵着,没有一丝表情。 终于我笑得眼泪重新涌上来,我凝视着初过僵硬的脸,问道:“你很失望对不对?” 他的瞳孔微缩,依旧面无表情地紧盯着我的脸。 我凄然地接着说:“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不要告诉我是今晚,是刚刚。”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没有说话,惨白的脸在红烛的照耀下,像是地狱中逃出来的妖人,很美,但让人惊惧。 我刚刚还在为他流泪,为他魂断神伤,这个世界真的太可笑了。 我突然觉得他是个带着面具的假人,说不定那个面具下真的是地狱中的修罗神煞。 我冷笑数声,然后突然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我一定要将他面具下的真容看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我站起来的时候,宽大的衣袖碰到了桌边的汤碗,汤碗翻倒在桌子上面,汤汁滴滴答答地落在他的白袍上,油渍绽开,烛光中像极了黄泉路上火红火红的彼岸花。 今晚我看到的一切,包括我眼前的这个人,都仿佛来自烈狱。 他对洒落在他身上的汤汁毫不关心,只绞着我的脸,他的脸僵硬着,眼中似乎燃烧着无穷无尽的地狱之火,要把这一切烧个干干净净。我在心中呼唤,赶紧燃烧吧,让这一切都化为灰烬,就当我们从来没有相逢过。 很久很久,汤汁已经全洒在他的身上,他还是丝毫没有反应地坐在那,眼中的熊熊烈火也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悲恸,和他绝美的容颜遥相呼应,就好像是华美的假面被突然撕裂,露出里面猩红的肉体,真实,但触目惊心。 他把目光从我的脸上慢慢移开,深呼一口气,然后又重新看着我的脸。轻轻地开口,声音怆然:“商州传出他的死讯是在六月初,六月中的时候,你知道了。期间我从来没有相信他真的死了,一国之君都死了,整个国家还那样井然有序,太不可思议了。” 他不是故意要瞒着我的,而是不确定有没有死。 这是说得通的,如果凤凰真的死了,他肯定会第一时间告诉我,然后让我对凤凰死心,我在悲痛过后,肯定会重新接纳一份新的感情。他没有理由不告诉我。 但凤凰还活着的消息,他没有第一时间告诉我。 “你什么时候确定他还活着的?” “一个月前。” 我怒极反笑,一个月前,我悲痛欲绝的时候,他不告诉我事情的真相。就算他担心我大悲大喜后受不了,那也不应该一直拖到现在啊。 好你个萧初过,你机关算尽,如若今晚我不跟你道别,你是不是想瞒着我一辈子啊,然后用你的真情感化我,让我死心塌地跟着你。 我已经彻底无语,呆立在那,只是恨恨地看着他,连哭都哭不出来。 他轻舔了下嘴唇,艰涩地开口:“我不告诉你并不是想瞒你一辈子。” 我气结,“不是想瞒我一辈子?那你是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一个适当的时机?等到我和你上穷碧落下黄泉的时候?” 我的声音不大,但我却被震得浑身颤抖。 他的瞳孔又是一阵收缩,转头去看桌上的红烛,仿佛是我的面容已经狰狞得不能入目。 我跌坐在椅子上,他对着红烛黯然开口,声音低沉得仿佛是黑夜里的呜咽,但我却觉得五雷轰顶:“那个时候,我不告诉你,是因为担心你的身体承受不住。独孤楼没死,但是……但是,慕容渊……他死了。” 我痴痴地坐在那里,头脑一片空白,然后就是地狱般的黑暗。我不想跌进黑暗里,但是身体机能已经产生反应,只觉得自己正在以迅雷般的速度向下坠去。 就让我这样沉入修罗地狱吧,让地狱之火将我,连同回家的路,烧得个干干净净。那样,我就不用再世为人,不用再承受人世间这么多痛苦。 思君润双瞳 那次昏迷之后,又接着病了很多天,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离死亡那么近,我拼命挣扎,终于活过来之后,我开始鄙视自己,原来还这么怕死。 在死亡的边缘徘徊过后,我开始审视自己的生活,我将何去何从。 父王的死讯传来的的时候,正是我上次醒来的那个夜里,初过那么悲恸,他是为了我难过吗? 他应该是最希望我父王死的一个人,我父王让他母亲背负了一世的骂名,后来又是交战中的死敌,但在那个沉郁的夜里,我在他脸上看到的却是沁入骨血的伤悲,我不相信一个人的演技能至如斯境界。 在后来很多个深夜里,我睁着眼睛,默默倾听着外面风吹过竹林的簌簌声,本来无波无澜的心,总会波涛激荡,汹涌澎湃,我真的要一辈子留在这里了? 我没有被地狱之火烧成灰烬,但是我回家的路却被烧得一干二净,虽然长大后,我和父王没有多亲近,他甚至不管我的死活,但他是我的至亲,这一点我没办法逃避。 可我至亲的人却死在我最爱的人手上,我心中一遍遍问苍天,为什么要如此待我? 后来竹枝苑里出现了一个常客,就是江州城的名医谢道横。初过把他请过来的时候,我有点恍惚,我一直都认为自己还是那个活蹦乱跳的舒雨,只是换了个躯壳而已。 谢道横给我把完脉后,面色凝重地看着我,我淡笑道:“谢大夫有话请直说。” 他转头看初过,初过迟疑了一下,微微点头,他轻叹道:“夫人如此年轻,怎么会落下这一身的病根,五脏都快被掏空了。” 我怔在那,初过把谢道横送到门外,我隐约听到谢道横嘱咐初过:“夫人的病,公子比老夫清楚,老夫就不多说了,别再让她受刺激了,心病终须心药来医。” 初过进来的时候,我还呆坐在矮塌上,他过来把我额上的发往后面理了理,我抬头,对上他轻轻柔柔的目光,我有点迟疑,嗫喏了半响,还是艰难地开口:“我们分手吧。” 以前人分手怎么说我不知道,但我相信他能听明白我说的话。 他柔和的目光暗了一下,凄然地开口:“为什么?” 我想避开他的目光,但还是忍不住去看他的脸,我凝视着他如月光般美丽的脸庞,乌发轻轻地垂下来,仿佛流云漫卷。我心神欲碎,但还是强迫自己硬起心肠来,短暂的痛,是为了日后的不痛,世界上,从来就没有一种爱是永生永世的,就像我对小白,他曾经是我全部的世界,但我还是把他给忘了。 我深呼吸一口气,听到自己的声音冷漠如寒风拂面:“因为我不爱你,一份并不对等的爱,我承受不起。” 他嘴角轻轻抽搐了一下,然后惨然地笑了,半响,站起身来,直视着我的眼睛,凄楚地启口:“是啊,我太爱你了,我心里装的全是你,满脑子想的也是你,但你不爱我。告诉我凌夕,你到底爱谁?独孤楼还是慕容非?他们谁让你更心甘情愿,以身相许?” 我怔在那里,头脑里一片空白,他的眼神滞了一下,有一丝后悔,一丝担忧涌了上来。 萧初过啊萧初过,我们到底是谁在折磨谁啊,口口声声说爱我的人,为什么在我都已经病入膏肓的时候,还对我说出这么狠的话。 他明明知道的,我和凤凰之间有着血海深仇,虽然我并不打算去跟他索命,但是我们今生是不可能的了。我跟慕容非之间的纠葛,他难道还不够清楚吗? 我闭上眼,眼泪流到嘴里,苦涩无比,半响,艰涩地开口:“我曾经被慕容非强 暴过。” 我一直都不想朝这方面去想,但我知道他其实是在意的,那一夜的旖旎,他那么轻而易举地进入。 他的嘴唇落在我的脸上,一点一点吸吮我脸上的泪水,然后在我的耳边呢喃:“对不起凌儿,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把我紧紧拥在怀里,我的脸贴着他的胸膛,疲惫地说道:“初过,放我走吧,我们这是何苦呢,互相折磨,我患上这个吐血之症,活不了多久了,我只想在青山绿水间度过我的残生。” 他半响无语,只是把我拥得更紧,我听着他有些杂乱的心跳声,世界好像已经停止了转动,很久之后,他飘渺的声音传过来,却如同恶魔在低吟:“就算你只能活一天,我也会把你留在我的身边,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这是我认识的那个如清风皓月般的萧初过吗?怎么会变得这么执拗?还是我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 他后来变得很忙,我很少看见他。 我喝了一段谢道横的药,再也喝不进去,不管素素他们怎么劝,我就是不喝,他们无奈,只好把竹枝苑的头给请了过来。我看到许久没见到的人,一进来,我就感到一种风霜落拓之色,似从万水千山萧索行来,他和煦地笑了,“怎么还这么不乖,不喝药,病怎么会好呢?” 我轻笑道:“我不想喝。” 他脸上的笑意还在,但目光慢慢变得凝重,半响,轻叹道:“罢了,不喝就不喝吧。” “真的?”我眉飞色舞。 他微愣了一下,仿佛有一种隔世感,终于,眼中的笑意渐渐地涌上来,伸手轻抚一下我的脸,柔声说道:“别把自己总关在园子里,多出去走走。” 我狠狠点头,然后咬着嘴唇轻轻地笑了。 我一直在想,萧初过同学从小就遭受非人待遇,满口黄牙的时候就被扔到边关,都没像我这样半死不活的,我这算得了什么呀?这样想着,心情就开朗不少,心情一好,就想与这药罐子说拜拜,不过我没想到他竟然也这么纵容我。 我又开始往别的园子走动,但也从来没有去过兰桂园,对钟蕙兰我心中是有疙瘩的。 我一想起钟蕙兰,心中就会有一丝丝疼痛弥散开来,我总觉得自己很对不起她,虽然伤害她的不是我,但我却在袖手旁观。我的道德底线,我的良知都在谴责我,我虽然很无力,但我也从来没有争取过。 我后来实在觉得无聊,便去初过的书房蛰伏。 我一直都认为,想了解一个人,可以从了解他的书房开始。当我在容恪的书房里蛰伏了几天之后,我对他的印象完全改观,容恪生前,我对他的印象仅止于一个声势烜赫的王爷,他对我充满了愧疚和理解。其实他的性格中不乏阴狠的因子,对于他的政敌,他都毫不留情,步步为营,心狠手辣。 我一直疑惑,他是怎样控制凤凰的,凤凰那样的人,是那么容易控制的么?终于,在我的循循善诱下,江乘向我透露,他们每年都会服用容恪的药,我问是什么药,江乘说不知道。当时江乘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我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江乘反过来安慰我,说毒性在容恪死的第二年就被凤凰解了。 一想到容恪和凤凰的这段纠葛,我总是唏嘘不已,多少爱恨交织在一起,这种爱恨外人永远没有办法评价。想到自己曾经还那样责备凤凰,真是太傻太天真了。 初过的书房,其实也没有多么整洁,案上甚至有点凌乱,但我还是觉得他的书房和他给人的感觉很像:像是山涧里清澈如水的月光。 我环视了一下他的书房,感觉很奇特:为什么我跟萧初过在经历过这么多让人神伤的纠葛之后,我还是觉得他如此美好? 难道我生来就带着崇拜因子?就像上一世里,我陷在对小白的崇拜里无法自拔。 在他的书房里,我首先翻到的竟然是一幅美人图。画卷缓缓打开的时候,我心中暗喜,我倒要看看,萧初过同学年少的时候,真正对谁痴迷过。但是当画卷完全展开的时候,我心里仿佛被一把尖刀狠狠地扎了一下,顿时血流如注。 画中的美人竟然是钟蕙兰! 我不是因为嫉妒才会有这种反应,如果画中人是沈江影或者柳濛,我不会有多大的感觉,可,竟然是钟蕙兰! 那她和初过…… 要是初过知道那天的事,初过会怎样? 我颓然地坐在椅子上面,画像从手里滑落到案台上,不对,这下面有署名:萧青莲。我心中一惊,仔细一看,边上还有字:吾妻秋屏。 我哑然失笑,竟然是个已经不在了的人。 我仔细凝视着这张画,沈秋屏和钟蕙兰其实还是有着很大差异的,容貌相像,气质却截然不同,钟蕙兰给人的感觉是柔媚中带着美艳,沈秋屏却是那种钟灵毓秀的如水气质。 虽然水墨画讲究意境,画出来的人有些失真,但从初过身上可以推断,沈秋屏应该就是这种水样的女子。 钟蕙兰和沈秋屏如此相像,这难道是萧青莲娶钟蕙兰的原因? 在初过的书房里我默默地坐了一个下午,拜读了初过小朋友的几篇大作,我惊叹:像他这样的全才真不多见,既懂诗词,又懂谋略。以我活了两世的人生经历和上下五千年的知识储备来看,他任何一方面都不是浅尝辄止的,而是有很高的成就的。他才多大啊,今年也就二十五六吧,还是我估错了年纪,他已经是个糟老头了? 呸呸,胡思乱想中,他老爸和哥哥的年纪我还是能看出来的。 我惊叹连连,然后在案台的一角上看到一张纸很眼熟,拿来拜读了一下,上面写道: 疏星淡月上帘栊,倚窗听寒蛩。 霜华压枝重,鸳鸯瓦冷,衾寒谁与共? 寥落红烛和我影,思君润双瞳。 夜长衾枕寒,细雨梧桐,空阶滴到明。 这是谁写的啊?我肯定在哪里见过。 不对,我惊跳如雷,这是简化字。 我心思急转,终于想起来了,前段日子没事做的时候,就在那练字,写了不少的诗词,其中有一首就是这首。 我后来写完都让晓莺去扔掉了,怎么还会有一首留在这里?而且还是这么一首,那其他的呢,我记得我当时写了两阙《醉花阴》,另一阙是李清照的。 我怔怔地看着这张落着水渍的宣纸,泪如泉涌。那天自己本来想起来的是李清照的《醉花阴》,后来写着写着就想起了这一阙,然后想到自己和凤凰这辈子终究南辕北辙,就一阵心绞,泪水就滑落在这宣纸上面,从此再也没想过要练字这马子事。 这虽然是简化字,初过那么聪颖的天才,顺顺就顺出来了,自己的一切都逃不开他的眼睛。可他后来从来没有提过,有时候兴起,回来吃饭的时候,也是一派和风细雨的样子。 我的心里百味杂陈,复杂难辨,后来想想就睡着了,等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床上了,屋子里漆黑一片,只听到外面阵阵细雨落在外面的竹叶上,在这寂静的夜里,清晰无比。 还真应了那阙《醉花阴》。 我披了件外衣,往外间走去,一片漆黑里,我好像碰到了什么,就在我快要摔倒的时候,我被一只手轻轻托起,耳边传来他的焦急声:“小心。” 我定了定神,终于看到他清瘦的轮廓,他的手扶住我的腰间,然后轻轻地抽走,静了一会,有些淡漠地开口道:“要是想在夜里逃走,你想都别想。” 我有点哭笑不得,这哪跟哪啊,我有那么傻么? 原来他也有这么低智商的时候,我轻笑道:“我是有这个贼心,但外面躺着个老虎,我也没贼胆啊。” 他静默了会儿,黑夜里传来他轻轻的笑声。他伸手拉我躺下,将我拥在他怀里,然后又把被子往身上拉了一下,我们就像两只互相取暖的小猫,一起挤在被子里。 他温热的鼻息呼在我的脸上,我一阵心慌,慌忙将他推开一点,他稍微动了一下,还是把我禁锢在他的怀里,耳边传来他低沉的声音:“‘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销金兽。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我更喜欢这阙,凌儿觉得呢?” 不管他这是不是话中有话,这阙肯定是更好一点的,那可是绝世才女李清照写出来的东西。我慕容凌夕这个旷世才女,水分太大了,人那是货真价实的。 我呆了一瞬,轻轻道:“我也喜欢这一阙。” 我的话到最后连自己都没有听清楚,因为我突然觉得冷,向他那边挤过去,脸紧贴在他的胸口上。他的身体僵了下,翻过身,脸在我的上方,鼻子碰到了我的鼻子,片刻的犹豫后,他的吻一个接着一个落了下来。 有什么要发生,终要发生。 绝色世无双 “夫人。”晓莺急冲冲地跑进来,脸上的神色用惊慌已经不足以形容。 “怎么了?”我柔声问道。 “是……是……” “你别害怕,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钟……钟夫人……钟夫人她……” 我皱着眉,耐心听着,可晓莺终究没有发出一个完整的句子,这时候,疏影和绿水从门口经过,脚步很快。 “疏影。” “夫…人。” “钟夫人她怎么了?” 疏影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我心禁不住往下沉,冷声道:“到底怎么回事?” 疏影定了定神,“夫人正在对钟夫人执行家法。” “家法?” “嗯,就是……乱鞭……打死。” 我一个踉跄,要不是绿水从后面扶住我,我就得一头栽在地上。 我艰难地舔了下干燥的嘴唇,接着问道:“钟夫人她犯什么事了?” “好像是说她,她和……她和叶楼主……” “通奸?” 我话音刚落,屋内三个丫头齐刷刷地跪倒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我之前对钟蕙兰的事选择沉默,有一个原因就是,事情要是捅出来,对钟蕙兰不会有一点好处,萧青莲不会容忍自己的侍妾发生这种事,她的下场只有死。 可现在,钟蕙兰终究没有逃得过这一劫,可通奸之说又是从何而来?钟蕙兰她根本就是一个受害者,是叶辰轩那个禽兽害了她。 不行,我要去救她。 我拼命向苏月华住的碧华居跑去,碧华居门口的两个丫头被我撞倒在地上,可还是晚了一步。我到那的时候,钟蕙兰已经倒在血泊里,身上的衣服破烂得让人不忍直视,她就像是穿着一件由上千个布条拼凑在一起的衣服,布条和血肉绞在一起,我已经分不清,哪些是真实的肉体,哪些是身上的布料。 原来真的有人被活活打死! 看到这些,我只是木然地站在那里,但当我的目光转移到她的下身的时候,我一下子跌坐在地上,头晕目眩,她的两腿间已经成了一片血海。 我直直地盯着那片血海,只觉得那些殷红的鲜血是从自己身上流淌出来的。我的情绪,我的语言,我的一切都被我卡在嗓子里,天地间好像只剩下这抹猩红,我再也见不到其他的颜色。天边的夕阳也仿佛是被这片血海染红的。 后来听到有人在说话,但说了些什么我都没有听清,只知道是有人将我抱回了屋内。 我坐在床上,眼睛睁得很大,但却没有焦距,只是木然地看着地面。 当我逐渐恢复意识,嗓子里的声音能够冲破体内,我抬起眼,看着我眼前有些苍白的面容,惨然道:“叶辰轩现在在哪里?” “他已经离开了。” 我心中怆然,真正害死钟蕙兰的不是叶辰轩,而是冷漠的萧家。 钟蕙兰被活活打死,而且还一尸两命,苏月华始终是一声不吭地看着。钟蕙兰是萧青莲的爱妾,他肯定是极宠爱她的,不然钟蕙兰也不会无缘无故用热茶泼我,即便如此,萧青莲都在纵容苏月华草菅人命。 他们这么对待钟蕙兰,难道就不知道钟蕙兰其实是个受害者? 不,他们是知道的,正因为知道,才不能让她活下去。 而我眼前的这一位,他也是萧家人,之前,他对钟蕙兰的事难道就一无所知么?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那天那么失常,他的反应平静得让人觉得好陌生。我隐隐觉得,他对钟蕙兰的一切,甚至是萧府每一个角落发生的事,都了如指掌,当然,也包括我的一举一动。那天晚上,我躺在他怀里的时候,真的很想问问他,晓莺到底什么时候为他所用的,还是从头到尾都是他的人? 我现在想知道,在这出悲剧发生之前,他是否有能力阻止? “你是想问钟夫人和叶楼主的事?”他静静看了我一会儿道:“在你去找我之前就知道了。” “所以,你本来是可以阻止的,但是你没有。对于叶辰轩的兽行,你只是在冷眼旁观。”我有些怒不可遏,声音也陡然拔高。 屋内安静得让人喘不开气来,初过只绞视着我不说话。我迎上他的目光,我和这个男人之间永远隔着一层,我看他,永远像是在隔纱观月。此刻,我终于了解,这个人,他姓萧,在他温和美好的外表下,其实掩藏着一颗和萧家其他人一样冷漠的心。 “你似乎并不知道钟蕙兰到底是谁。”过了很久,初过涩然道。 我冷冷道:“鲜卑人又怎样?都是父母亲生的,鲜卑人也不是生来就得给汉人当牛做马,他们的生命也没有低贱如蝼蚁。” 初过眉头微蹙,静静地听我发泄完,轻叹道:“鲜于夫人也是鲜卑人。” 他这话什么意思?为什么要提到鲜于夫人? 我茫然许久,一个朦胧的轮廓在脑海中逐渐显现。 “她是独孤的人?” “是。”他踱步到纱窗下,负着手背对我缓缓道:“钟夫人在被卖到萧家之前曾经转过好几道手,最初卖她的人贩子已经找不着了。那么用心的谋算,只为以后在关键时刻,奋力一击。她在萧家隐忍这么多年,也算难为她了。只可惜,她终究不过是一颗别人争鼎天下的棋子。” 纱窗下潺潺的流水声,和他的声音一样波澜不惊,但我的内心却无法平静。 道元二载六月,岳国皇帝独孤楼诈死,军营大乱,荣国乘机攻打岳国,不料中了岳国的埋伏,两国在晋州进行了殊死决战,荣国伤亡严重,荣国皇帝恒渊战死。 晋州之战的惨状,用后来史学家的说法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晋州城仿佛血洗一般,当时晋州城的护城河晋河里的水都是红色的。 从我嫁给容恪那天起,整个天下,随着靖王朝逐渐走向没落,已经开始风起云涌。这个乱世,给了无数人做着皇帝梦的人黄袍加身的机会。 淮水以北,终究以慕容家的不幸,成就了凤凰的幸运;而南方,虽然是以容氏王朝为尊,可是,但凡有些实力的州府,都开始拥军自立,封王拜相。容氏灭国,怕是指日可待了。 而我所处的萧家,又将在乱世风云中扮演怎样的角色?我又将被战乱推向何方? 我望着初过的背影,苦涩道:“萧家会称王吗?” 初过转身面向我,笑道:“凌儿觉得呢?” 我沉默不语,耳边传来初过沉痛的声音:“萧家要是现在称王,与乱臣贼子何异?” 他说的是现在,是当下,不是以后,不是永远。 “是啊,现在要做的不过是挟天子以令诸侯。”我的嘴角扯了扯。 在这场以天下为最大利益的争夺战中,身边的残酷已经让我避无可避。 站在凤凰的立场,我没有办法责备他;除却萧家的无情和冷漠,根本上说,萧家的做法似乎也没有什么过错。 可钟蕙兰又做错了什么? 钟蕙兰没有过错,同样,萧府外面,数以百万流离失所、骨肉分离的穷苦百姓,他们也没有做错什么。错的,只是这个世道。 我心中默念了好几遍钟蕙兰的名字,突然想起一个人来,禁不住呢喃:“素素。” 我心神不安,猛然抬头,正对上初过幽深的瞳孔,他静静地望着我,但他眸中闪烁的精光,他嘴角微不可察的笑意,都在默认我内心的想法。 素素也是凤凰的人! 初过逼迫我嫁给他,知道这件事的,除了萧家人,就只有素素。我恍惚了片刻,忽然明白,为什么素素那么快知道凤凰的死讯。素素八成是从钟蕙兰那里知道的,而钟蕙兰是从萧青莲处得知。 丝丝切切的箫音响起,似风吹过翠竹林,翠竹簌簌作响,和纱窗下的流水声相和。我静静地望向初过,往事一幕幕从脑海中飘过,我大悲大喜的人生,现在想来,却像是一池春波,而我则是春波里的一株水草。 既然不知道命运要将我带向何方,那不如随着春潮,看尽沿途的风景,努力度过一个个劫难,以获得劫后余生。 一曲毕,我的目光还停留在他温润的脸上,他也静静地望着我。 他走过来,将我抱在怀里,我低声问道:“夫人怎么会知道钟夫人的事?” 我的脸贴在他的胸膛上,明显感到他的身体僵了一下,我苦笑道:“是你放出消息的对吧?叶辰轩也是你的人,是你让叶辰轩加害钟夫人的。” 一声喟叹在耳边响起,他沉默了会儿,在我面前坐下,涩然笑道:“叶楼主这样的人我还用不了。” 这句话,承认了前半句,否认了后半句。 “这个结局是你可以预料到的,你可以让她安安静静地离开。”我叹道。 他将被子往我身上扯了扯,柔声道:“你睡一会吧,待会儿我叫你起来吃饭。” 我凝望着眼前这张脸,试图从他如春水般的脸容上看到背后的东西。 终究,我什么也没说,只是听话地躺下,乖乖地闭上眼,默默享受着他帮我掖被角时的温柔。 一石二鸟! 他说叶辰轩没办法为他所用,既然没办法为自己所用,那就不能让其他人所用。成王败寇的道理,是如斯简单,也是如斯残酷。所以,他在害死钟蕙兰的同时,也逼走了蛰伏萧家十几年的叶辰轩。我从这件事上看出,叶辰轩是初绽一派的无疑。 钟蕙兰和叶辰轩之于我,不过是两个无关紧要的人,但是,当我了解到这个男人温柔的背后,是怎样一个真相的时候,我身上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那一天,自从初过出去后,我一直在沉睡,连晚饭都没有吃。第二天早上,初过说他叫了我好多声,我都没有醒。 我的身体永远比我的意识先一步,当我不想承受某件事的时候我,我的第一反应就是昏睡过去,潜意识里希望自己永远不要醒过来,不要面对残酷的现实。我睡得昏昏沉沉,也是因为我内心深处想让自己停留在美妙的梦境当中。 那天晚上,我梦见自己不知道身处哪一个时空,眼前能见到的,就是绚烂得不能再绚烂的烟火,在空中呯地绽开。 我不期待人生能绚烂得如同烟火一般,但是烟火在空中绽开的那一瞬间,我却心向往之,那样的浓丽,就如同娇艳的笑靥。 这样的笑靥,小时候,我在凤凰脸上见过,一生都难以忘怀。后来,初过脸上如春潮般的笑意,曾无数次打动我,但那温和笑容背后深深的谋算,却让我觉得他离我无比遥远。 这样一个绝世美人就这样玉殒香消,死亡的过程沉重得让人喘不开气来,钟蕙兰死后的很多天,我都觉得自己被大石压着,没办法动弹。 可我后来想起她的时候,却觉得她就像一片羽毛一样坠落在尘土里,这份轻盈,和那种沉重相比,更让我难以承受。 一连很多天,素素都表情木然,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我不放心,让晓莺看着她。后来她病了,我却松了口气,有病治病,她那样整天魂不守舍的样子,更让我紧张。 以前我生病,总是素素来照顾我,这次终于轮到我来照顾她了。我坐在她床边,不停地逗她说话,她反应开始是一如既往地冷淡,后来终于在我的聒噪下,哇地一声哭出来,我轻轻拍打她的背,低声哄着:“哭出来就好,没事了,没事了……” “郡主……郡主……”素素哭了很久后,在我怀里不停哽咽,我以为她要和我说什么,她终究什么也没说。 素素这场病病得不轻,这可能和她以前不经常生病有关。等她病好了,新的一年也要来了。 我一直没有注意到,本来就很话少的素素,钟蕙兰死后,变得更加沉默,喜欢一个人发呆,喜欢仰头看天边的浮云。 那天素素又在那看天,七娘提醒我说,素素这丫头有些不大对劲。我愣了很久,我没想到钟蕙兰的死会给素素这么大的打击。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盘腿坐下,“素素,等来年春天,我们去踏青好不好?” 我停了一会儿,见素素没有反应,接着说:“嗯,我们很久没有一起去踏青了,以前在草原的时候,那些草都是碧绿碧绿的,好怀念以前和素素一起的日子哦。” 素素缓缓转过头来,笑了声,“草原上的天空最漂亮了,比这里的好看多了。” 我仰头去看天,天边的浮云正互相追逐,我心中似乎有什么被触动了。其实,做一片浮云也很不错,俯瞰芸芸众生在红尘中苦苦挣扎。 我轻叹一声,耳边传来素素有些伤感的声音:“现在离春天还很远呢。” 我笑道:“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素素眼中神光闪动,半响,低头笑了,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中却有些晶莹。 我有些心慌,慌忙开口:“素素,你怎么了?” 素素吸了下鼻子,轻声道:“我不会离开郡主的,永远不会。” 多年以前,东都王府里,素素就这般说的。今天,她再次起誓,我心中一阵惶恐,幸亏后来素素逐渐开朗起来,我也没再想今天素素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红豆生南国(1) 江州在一片安乐祥和中迎来道元三载的新年,我听着城外灵隐寺传来的新年的钟声的时候,初过还没有回来,素素和晓莺她们都去看烟花了,我呆呆地坐在床沿,耳边响起惠安澈如朗月的声音:“何不随缘呢。” 惠安这段时间一直都在灵隐寺,说是要为靖朝祈福。看到他,我总会想起慕容非,父王兵败后,慕容非就消失不见了。他是慕容非是堂叔,长得也很像,他是不是早就知道慕容非的事情了呢?我本来想问他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又能怎样,他真的能拯救慕容非? 我后来还是提到了慕容非,我说:“惠安如若有缘还能再见到非哥哥,我想请你化解他心中的仇怨,他会听你的话的。” 惠安的面容微怔了一下,刹那间又恢复了他风轻云淡的样子,他淡淡地说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数,别人强求不得。” 我心中黯然,原来惠安已经做过努力了,他好几次去边关,肯定就是为了慕容非去的。 半响,我苦笑道:“我的命数就是不断为了自己的爱人,放弃自己的家人。” 上一世为了小白,宁愿跟家里决裂,这一世,我的心又偏向凤凰,我从来没有考虑过父王他们的死活。 惠安凝视着我的眼睛,仿佛要透过我看到另外的世界,他轻轻地笑道:“每个人的命数别人强求不得,自己也强求不来,何不随缘呢?” “漫揾英雄泪,相离处士家。谢慈悲剃度在莲台下,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哪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 当我痴痴念着这段红楼里的戏文的时候,禅房里一片寂寥。 随缘,这就是问题的答案么? 我半夜醒来的时候,初过已经回来了,从后面抱着我,我的身体不敢动,怕弄醒他,就一直侧着身子到他清晨醒来,轻轻地起床,然后帮我掖好被角。 “初过,新年好。”我背对着他开口道。 他没有说话,我转身,他的手停留在还没有系好的扣子那里,目光有些迷离地盯着我。 我坐起来,朗笑出声:“干嘛,我还没说‘恭喜发财,红包拿来’呢,你就惊成这样啦。” 他的嘴角扬起笑意,伸手将我揽在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头顶,然后侧头吻我的脸,吻我的唇。 没想到新年的第一天,我是这样开始的,他的唇从来都是又润又软,还带着一股清泉的味道,咬在嘴里却有点像酒芯糖。 当我在他的怀里低喘连连的时候,耳边传来他悠悠的声音:“今年没有红包,等到下一个新年的时候,我会用这整个天下作为红包送给你。” 我呆若木鸡,我从来都知道,萧初过有着惊天的抱负,他想要这个天下,而且志在必得。可是他从来没有亲口说过,今天他却这样傲然地提出来,他的意思是,他要在这一年之内攻破岳国,收复失地! 就一年! 他自负,但谨慎,没有十足的把握,他连提都不会提。就像上次凤凰炸死的时候,他一直有怀疑,但他从来没有说过,哪怕我已经为了凤凰的死悲恸欲绝,他为了我黯然销魂。 难道说,经过这么多年的精心准备,他已经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厚积而薄发? 就在我的恍惚间,他轻吻了我的额头后,扣好衣服,转身出门。我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呆坐在那,石化一般。 可是,后来的事实证明,萧初过不是一个让上帝待见的孩子。 道元三载二月和四月,平南王容哲和南蛮王段天风相继拥军自立。以前也有一些藩镇闹着要和朝廷分庭抗礼,但是都不成气候,没过多久,就被萧家反扑了。 但南蛮和南粤比较特殊,南蛮地处边疆偏远之地,与朝廷较为疏远,镇压不易。 南粤平南王容哲的势力,在所有容姓王爷中最大,但这还不是最致命的。最让江州朝廷寝食难安的是,容哲起兵打出的旗帜,容哲说容休这个皇帝做得不合法。 何出此言呢? 原来啊,几十年前,徽宗的爷爷,也是容恪的爷爷,夺了容哲爷爷的江山。而容哲拿出的就是当年容哲和容恪共同的太爷爷的遗诏。 “容哲这招真是,他将天下人都当成是阿猫阿狗么?他要是真有遗诏,会拖到现在?”我愤愤然道。 初过听了我的话,哈哈大笑,“天下人信不信容哲不重要,重要的是,天下人信不信现在的皇帝。” 初过的话颇具哲理意味,但也一语中的,容氏江山现在真的已经到了风雨飘摇的境地,一个让百姓骨肉分离、哀嚎遍野的皇帝,天下黎民怎么会相信? 不过容哲也就是雷声大雨点小,不过坚持了三个月不到,就被朝廷派去的苏捷和柳濛给反扑了,这倒让我意想不到。 竟然是苏捷和柳濛! 帅哥配美女,亮眼是亮眼,可那是战场! 初过说:“苏捷是容哲唯一不了解的人。” 这话我琢磨了半天,原来苏捷也是懂兵法的,我以为他只懂风花雪月呢。按照初过的说法,苏捷的兵法应该属于孤绝诡寒的一路,出其不意攻其无备。 原来,我真的不了解我身边的人。 我心中喟叹一声,为了苏捷,也为了容哲。我忽然觉得,容家的几个人,有用的都不处庙堂之高,倒是让容珏、容休这样的毛孩子坐在那个孤寒的位子上。 如果说容哲和段天风相继造反让风雨飘摇中的容氏王朝更加动荡的话,那么下面发生的事对靖王朝而言,则是雪上加霜。 道元三载八月,南方洪涝,南方大片的良田全淹在水里,眼看秋收将颗粒无收。 段天风起兵后,初过一直待在府里,很少出去,每天陪我东拉西扯的,我开始的时候以为他只是偷得浮生半日闲,后来他天天粘在竹枝苑里,我倒有些不习惯了。 我呆呆地看着他,他的眉头微皱,看着天边的夕阳,沉默不语。我心思百转,这孩子是不是仕途不顺了?我正想着用什么“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来安慰他一下,他悠悠地开口:“嫌我待得太久了?” 啊?有么? 好像是这样,他真的会读心术。 我浅笑道:“我说你吧,这以前没事的时候,你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吃得比猪差,干得比驴多,这真有事的时候,你倒闲下来了。” 他转头看向我,面色冷淡,我心一沉,他的情绪好像真的很低落。我有些不知道怎么安慰他,怔怔地看着他,他的头转过去,接着看夕阳,我琢磨着要不要让他一个人先待会儿,他开口了,声音有些低沉:“给我讲个故事吧。” 我愣了一瞬,转头去看西天的晚霞,开始讲诸葛亮七擒七纵孟获的故事,我尽量讲得波澜起伏一点,像凤凰讲故事那样,语调千回百转,讲到最后的时候,我都以为自己在诉说一个江湖传奇。 故事讲完了,帷幕落下,他还是呆呆地坐在那,没有一丝表情,静了半响,浅笑道:“凌儿这是在说教么?” 我扭头,对上他深邃的瞳孔,道:“我只是在讲故事,没有其他意思。” 他轻轻地笑了,“我有时候真是疑惑,你到底来自哪里,怎么会知道这么多别人不知道的事情。这段天风刚起兵,你把他的结局都想好了,连同靖朝应该怎么做,你都已经安排好了。” 我凝望着他和煦的笑容,笑道:“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你相信吗?” 他静静地看着我,眼睛里神光闪动,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奔涌而出,我静静地坐在那,等着他的反应。 一阵风吹来,他的衣袍翻飞,他嘴角的笑意涌上来,轻轻道:“我相信。” 我看着他明媚的笑容,心中有些黯然,低下头去看脚,然后轻轻地开口道:“小时候,父亲对我说,女儿家还是要多读点书的。我跟他说,我不喜欢读书,但是我想行万里路,何如?我最终没有能行万里路,但却读了万卷书。我读过传奇,读过野史,所有的这一切,都只是故事中的事,至于这些故事对现实有什么启示,我还真没想过。我也没有那种洞察一切的智慧,如果有,我就不会不停地犯错误,不停地重走回头路。” 我说的是事实,但不是事实的全部。我不想告诉他我其实是一个经历两世的妖怪,这件事在我经历万千挣扎后,都没有对惠安松口。 但我的声音还是透露出一种历经世事的沧桑,这是我从来没有表现出来的,只是在今天,受他情绪感染,我心情有些沮丧。 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抬头,他的神色已经恢复一贯的和煦,笑道:“是我不好,惹你伤心了。” 我愣了一瞬,本来是应该我安慰他的,反过来还要他来安慰我,我冲他笑笑,他笑问道:“你跟方之很熟?” “方之?” 我开启我记忆的马达,把我这辈子认识的人前前后后都想了个遍,头脑中没这号人啊? 他看我疑惑的表情,眼中的讶异不亚于我,我俩就在这大眼瞪小眼地呆了半天,他终于恍然地说道:“谢幕。” 我也恍然,原来谢幕的真名叫方之,我惊讶道:“传说中的沈方之?” 初过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是传说中的沈方之,也是传说中的沈谢幕。” 哦,这样,谢幕是沈方之的字,我就知道,谢幕很不简单,却原来是身世赫赫的沈家人,我就纳了闷了,我怎么老是跟沈家人牵扯不清呢。 “我离开东都后就没见到他,他现在怎样了,怎么会突然提到他呢?” 初过的目光绞在我的脸上,似乎在犹豫到底要不要跟我说,内心惊涛骇浪之后,他浅笑道:“你以前跟他那么近,我管不着,但是现在你是我的妻子,莫要再去招惹其他男人。” 他的话有些霸道,但我却觉得更像是殷殷的叮咛,我心头一颤,原来真的出事了,他这几天赋闲在家,肯定是在朝堂上受到了沈方之的攻击,可是我所认识的谢幕不像是一个热衷于政治的人啊。 在定都江州之后,萧家分派更为明显,萧初绽连同萧初容是一派,他们的支持者或者说幕僚中有苏杭、王琰以及江南的王家和谢家;初过阵容中有,五虎将中除了王琰之外的其他四虎将,徐再忠,江南的刘家和苏捷。 这只是最初的阵容,后来当然会有补充,生活在乱世中的人,谁不是在战战兢兢中寻找靠山,某种意义上说,这也算是投资,是投资,就有赢又亏、有赚有赔,赢了赚了可能只是运气使然,亏了赔了可能也只是时运不济。 这当中不乏像方之壶这样的投机者,墙头草,不过他最终还是选择了萧初绽,我后来猜想,可能他最终倒向初绽,就是由于这时候初过在和苏月容的较量中暂时失利。 要说我这个眼光,真的是很差劲,我把谢幕看走眼也就算了,毕竟不熟,我竟然把苏月容也看走了眼。 以前容珏在的时候,苏月容是在帮容珏,但也毕竟没有走到台前,现在竟然开始垂帘听政了。 人心是复杂难测,但也没有复杂成这样的啊,我一直都在想,苏月容是不是被萧青莲给欺负的,盛怒之下,就开始与萧家争权。 苏月容不但开始摄政,还开始养面首,其中最出名的就是曾经的谢幕,也是现在的权臣沈方之。沈方之现在的声势可谓是如日中天,仅仅三年时间,一跃成为南朝的右相,本来靖朝就只有一个丞相,那就是我的公公,康国公萧青莲,苏月容垂帘后,又设了一个丞相,两个丞相一起管理国家事务。虽如此,萧青莲的权利其实也没有多大的变动,因为他手中有几十万大军,所以沈方之更像是一个花架子摆在那。 沈方之和我以前认识的谢幕有一点还是一样的,都非池中之物,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让萧初过下台,这不是谁简简单单就能做到的。 萧青莲在这件事上的态度让我觉得,他和初过真的很像,谋定而后动。我要是他,早就不受这份窝囊气了,头顶被一个女流之辈压着不说,现在还来了个黄口小儿给自己添堵。 因为外面比较乱,我每天就待在竹枝苑里,心里掂量着这些事,总以为南朝会大乱,我的神经总是绷得很紧。 后来我终于忍不住,在吃饭的时候,我对初过说:“国公到现在都不称王,倒是很难得。” 其实我是想探探初过的口风,看看局势到底怎样了。 初过听到我的话,愣了一瞬,笑道:“你这么关心这个,是想趁乱跑路吧。” 他嘴角笑意浓浓,我分辨不出他话里的情绪。但我倒是真有想过,等战乱来了后离开萧府,但那是很久前了,那时候父王还在。 我呵呵一笑,道:“我怎么会这么想呢,现在的我还能去哪里呢?到哪都不过是如浮萍一般漂泊。我一直没有谢过你,但我内心深处是明白的,当下这个世道,到处都是流寇,外面比不得国公府安全。现在的国公府之于我,就像是浮萍所依托的那一池碧波。” 说到最后,我有些怅然,神思也有些恍惚。耳边有声音飘过,我没怎么听清,将他的话在脑海中顺了一遍,他刚才说的好像是:“非不愿,实不能。” 不是不想离开,是不能离开。 我心中一紧,慌乱中抬头,初过正低下头吃饭。他头顶的碧色簪子落在我的眼睛里,我心中仿佛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有些微痛。 “初过,那个……”我嗫喏着开口,我想说的是,我不是那个意思,但好像很假。我怔了半边,都没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而初过已经抬起头,默默看着我,面上波澜不惊。 我心一横,道:“国公肯定是不屑,看他黄口竖子,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说完,我更郁闷,我这算什么?讨好他? 屋内一下子静下来,是那种尴尬的寂静。 我嘴角扯了扯,却发现自己扯出来的是一个无比谄媚的笑。 初过笑了笑,开始往我碗里夹菜,“吃饭吧,饭菜都凉了。” 我突然发现,原来夹菜的动作也可以做得行云流水。 红豆生南国(2) 经过沈方之一折腾,初过现在算是闲下来了,开始的时候比较郁闷,这阵子,心情倒好了起来,这天还拉着我到街上去转悠。 水满有时观下鹭,草深无处不鸣蛙。 他的手一直紧紧地拽着我,十指相扣。这回头率那个高啊,他也不顾,继续拉着我在这千年古城里招摇过市。一会儿去给我买胭脂水粉,一会儿又给我买珠宝首饰,我本来就不是太喜欢这些累赘物,他非要给我买,说偶尔换换风格也好。 我嘟囔道:“现在看我看厌了?” 他调笑道:“岂敢,夫人要是不喜这些,我们不买就是。” 我愣在那里,这怎么弄得我还不好意思了。他素来有这个能耐,不管是谁的过错,最后理都在他那边,别人只有自惭形秽的份。 我盯着他的俊脸,狠狠地盯着,他看我这样,笑得越发得意:“好了,为夫错了,这些咱不买了,夫人气质天成,要这些俗物干什么。” 我懒得理他,甩开他的手,径直往前走,看到有卖糖葫芦的,要了一根糖葫芦,我就是不给他买。付钱的时候,发现身上竟然忘记带钱了,我转头去看萧初过,他已经被一群妙龄小姐给团团围住了,这些姑娘不会是看到偶像,正在问他要签名吧。 “大叔,这根糖葫芦的钱给你。” 这声音好熟,我转头,对上谢幕那张酷脸,正眼中含笑地看着我。 我惊喜道:“谢幕。”说完就后悔了,以我和他现在的立场,好像不应该这么亲密吧。 我的脸上有些不自然,他眼里的笑意更浓,戏谑着开口:“我以为凌夕已经不记得我了呢。” 我干笑道:“哪能呢。” 我伸手去摸鼻子,尽管曾经被萧初过嘲笑过,但这个坏习惯到现在都没有改掉,有时候,我真的怀疑,我的鼻子是不是真如他所说,是被我摸塌掉的。 我的手刚伸到鼻子上,就被一只温热的大手给握住,耳边传来初过清朗的声音:“右相大人,这么巧啊。” 我扭头,他嘴角的笑容,观之可亲,但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甚至冷若冰霜,我心中一凛,想起他之前的警告,不由得有些懊恼。 呆了一瞬,沈方之冷淡的声音响起:“是啊,好巧。” 这两个人,还真是奇了,一个笑容可掬,但眼神冰冷,一个面色冷峻,但目里含火,如同天生的死敌,就这样杵在大街上,边上卖糖葫芦的大叔被吓到了,满脸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两位修罗神煞。 这算什么事啊,我嘴角有点抽筋,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慌忙笑道:“既然这么巧,刚才沈相请我吃糖葫芦,要不,这次我来请沈相吃糖葫芦。大叔,再给我来一根。” 大叔的糖葫芦递来,初过伸手接住,然后递给沈方之,沈方之的目光淡淡地扫过我和初过十指相扣的手,伸手接着,笑道:“那就谢谢凌夕了,以后凌夕还是唤我名字吧,我们用不着这么生分是不是?” 我有些无措,干干地笑着。沈方之转身离开,初过也转身欲走,被我一把拉住:“这还没付钱呢。” 他有些哭笑不得,慢腾腾地把钱拿出来,最后竟然给了买糖葫芦的大叔一张银票,大叔还处在刚才的惊惧当中,不敢要他的钱,我温柔地笑道:“大叔,你就拿着吧。”大叔才千恩万谢地走了,这也算是给人家的精神赔偿,刚才吓得魂都没了。 我一边咬着糖葫芦,一边想着刚才的一幕,慢悠悠地在大街上晃着。这萧初过和沈方之怎么也算是亲戚,这说翻脸就翻脸,这人情世故,要想练得豁达通透还真不是一件容易事。 “哎……”我光顾着胡思乱想,手中的糖葫芦被萧初过这厮一手夺了过去,正对着我刚才咬了半拉的那个山楂咬。 我的讶异在他的眼中一览无遗,他的牙齿停在山楂果上,眼睛狡黠地盯着我,嘴角的笑意渐浓。 这孩子啥时候变得和初瑜一样贪吃了。 我不屑地撇撇嘴,看着他津津有味地吃着那半个山楂果。他肯定极少吃这种东西,甚至是可能从来没碰过。这样想的时候,我的目光柔和很多,母性的东西涌上心头。就在我失神的时候,他把糖葫芦重新塞到我的嘴里,我顺口咬住一个果子,我刚张口,他的眸子浮现在我眼前,张口咬住我正在咬的那个果子,就这样,我俩一人咬住一半,中间夹着一根木枝,我的嘴唇已经碰到了他温润的唇。 我心里一惊,“嘎嘣”一声咬了一口后慌忙抬头,无数的目光射来,我这才意识到,我和萧初过小朋友还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他竟然做出如此伤风败俗的事情。 我的心扑通扑通挑个不停,双颊滚烫,现在肯定已经比熟透的苹果还要红,而这个始作俑者,此刻正眼神戏谑地看着我。我咬着嘴唇,连刚咬在嘴里的半个山楂果都忘记咀嚼,他忽然抬起头,淡淡地扫了一眼人群,人群慌忙四散而去。 终于在我的愤怒的目光中,他朗笑出声。 这事怎么那么别扭呢,本来嘛,我这种女色魔去调戏一下这个翩翩美少男,倒也无可厚非,我竟然被他调戏了,而且还在大庭广众之下。 这回轮到我哭笑不得,我怔在那看他的笑容渐渐淡去,但眼角的笑意不减。 后来,他又拉着我的手到茶馆去喝茶,他还是坐在以前那个被我炒卖过的位子上面,我看着他身后的那句诗,心里有一丝的恍惚。原来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我的宿命和他的紧紧连在一起,扯都扯不开。 “这句话帮你挣了不少钱吧?”他浅笑吟吟道。 这话怎么听着那么不爽呢,真把我看成钱奴了。这还不是因为你的粉丝太多了,刚才还有那么多女粉丝问你要签名呢。 不对呀,“我那些胭脂水粉、珠宝首饰呢?” “送人啦。” “送人?” “嗯。” 原来,他刚才被那些小姐团团围住,是因为他正在派发礼物啊。 “早知道你要送人,就应该拿来拍卖了。” 他正在喝茶,听到我这么说,差点呛着,盯着我,神色莫辩。 他肯定在想,我这还真掉进钱眼里了。 我的嘴角逐渐上扬,最后在他的惊诧无言中哈哈大笑。 他的嘴角逐渐涌上笑意,温柔地盯着我的脸。我止住笑,回视他,我惊奇地发现,他好像真的成了漫天飞舞的细雪,飘飘洒洒地落在我的发梢,我的眉间,我的唇上。 我的手不自觉地伸了过去,抚在他的面颊上,然后轻轻地描绘他优美的唇线,痴痴迷迷间,他张口含住我的手指,轻轻地用力,我只觉得阵阵酥麻弥漫全身,我好像跌进了另一个世界。他伸手扶住我的头,不让我跌进去,用嘴唇挑逗我所有的感官。 就在我意乱情迷间,下面大街上开始人声鼎沸,我心头一惊,慌忙推开他,转头看向大街。 正有一辆囚车从楼下经过,囚车上的人,蓬头垢面,面无表情。我心神一动,这人怎么那么眼熟呢,就算他现在形容邋遢,被禁锢在囚车里,但还是觉得他俊逸风流,正踏着古曲,踏着月色,漂浮行来。 “这人你认识,但也不认识。”耳边传来初过飘渺的声音,我转头,他的目光还定格在囚车上的那个人身上。 “他是容哲,他还有一个名字,叫蓝剑箫。” 我本来已经认出来了,只是不敢相信,现在确定了,他的琴声和暗香的琵琶曾经是艺馆的双绝。 我的心揪了起来,想我在东都的时候,认识的到底都是些什么人啊,谢幕是沈方之,蓝剑萧是容哲。我身边就那么容易潜伏么? 我有些没站稳,初过伸手扶在我的腰间,被我躲开了。我心情有些灰暗,冷淡地看了他一眼,转身下楼离去。 初过过来拉我的手,被我甩开了,“晓莺是你的人?” 初过轻笑出声,我有些恼火,他忙道:“你这个性子,能忍到今天已经让我很惊讶了。” “你……..” 我气结,从头到尾,我在他眼中竟然只是个笑话。 他忍住笑,正色道:“以前是。” “以前?” “你在东都王府的时候,我派她去的。” 他下面的话不用说,也知道怎么回事了。他派晓莺去,就因为晓莺单纯,单纯的人,往往是最优秀的间谍! 不过,他说得理所当然的样子真的让我非常恼火,就在我要发飙的当口,他忽然弯下腰长揖道:“小生要怎么做,娘子才肯原谅小生?” 他这个举动,毫无道歉的诚意,就仿佛闲闲道:“我错了,我求你原谅。” 我有一瞬陷入深深的恍惚,时光仿佛倒回到我和他初相识的那会儿,他说我鼻子塌,然后也是这般霸道,说他错了。 他的笑意凝固在嘴边,静静地凝望着我,我们就这样杵在茶馆的门口,忽然同时大笑。 笑完,我撇撇嘴,往回走,他走过来,牵起我的手。我们没有沿原路返回,走的是一条我没有走过的小径,两边是绿油油的田野,烈日微风吹来,心底的浮躁和挣扎逐渐被吹散。我极目远望,天空中白云悠悠,周际万籁寂静,不远处的江面上,一片帆影乘风而过,屏峰渐远。 这就是我和他的生活,没有花前月下,没有对镜描眉,有的只是大悲大喜后的平和淡定。 这样平静的日子,我会一直这么走下去吗?和他? 为谁泪盈睫 道元三载,南方从梅雨季节开始,雨水一直很多,我和初过坐在屋子里发呆的时候,他有时候会很担心地看着窗外。终于他的担心没有多余,八月初的几场大雨,让靖朝上下开始陷入恐慌之中。 我有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他的人影。杜钊还在院子里,我问杜钊,杜钊说不知道,只知道他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回来。 原来,昨天他对我那么好,是因为他要出远门了。我恍然,他做任何事都不是单纯简单的。 因为这次洪涝,从那一天开始,初过彻底结束了他的闲散人生涯,在整个朝堂一片倒的千呼万唤中,开始理事。 我待在屋子里度过了几天的无聊时光,然后开始在脑海里搜索治水的策略,大禹、李冰、范仲淹,这些人都是治水的名人,可是我怎么也想不起来他们是怎么做的。 不过我倒是想起了一件事,就是洪涝灾害之后一般都会有瘟疫爆发。这次洪涝,受灾范围之大,灾民之多,历史罕见。如果爆发瘟疫,到时候,药材肯定紧张,物以稀为贵,这样,肯定会有人哄抬药价,从中牟取巨额利润。瘟疫要是得不到控制,这对现在的靖王朝而言才是灭顶之灾。 除此之外,等到灾情结束,秋粮收不到,粮食的价格肯定又要疯长。 我琢磨了好几天,最后找来郗侃和许南。欷侃一直在外面飘,对江湖的凶险比较了解,也比较有经验,我让他到北部中原地区去收购粮食。许南以前做过茶叶的生意,药材这一块就由他负责。而我,则负责调度。 许久没有见到这两大帅哥,当他们再次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唏嘘不已。我对他们的感情,其实没有对其他人那么深,但他们这么多年来一直留在我的身边,不离不弃。当我经历过这么多背叛和伤痛之后,这份友情显得尤为珍贵。 郗侃听完我的话后,沉默了很久,我的心逐渐往下沉,郗侃属于行动派,我请他做的事,他几乎没有犹豫过。天下这么乱,我知道,这件事很难,但是以郗侃的能力,这并不难办到。 “这是夫人最终的选择?”郗侃笑问道。 选择? 郗侃接着道:“夫人放心,只要我还活着,决不负所托。” 我愣了好半天,就在我恍惚中,郗侃向我长施一礼后离开,我的目光长久地定格在郗侃的背影上。 “郗侃一直以为夫人会帮独孤公子。”许南开口道。 我转头,许南微微一笑,道:“我也一直这么以为的。” 我终于听明白了,郗侃是说,我最终还是选择了初过。 南朝现在的处境,对凤凰而言,简直就是天赐良机。不管凤凰现在要不要攻打靖朝,要是靖朝没办法度过这次危机,靖朝必将大乱。 而我现在所要做的,就是帮助靖朝,帮助初过,度过这次劫难。 我们正坐在茶馆临街的位子上,我呆呆地看着楼下空旷潮湿的街道,一阵阴冷的风吹来,我忍不住打了个冷噤。我的心情,一如阴晦的天气。 选择?! 我有选择过吗?嫁给容恪,是被逼;嫁给初过,同样是被迫。 如果可以选择,我只想找一个真心待我的人,白首不相离。 如若此生,我找不到这样的人,那么,天高水长任我飘摇。 可惜,我这辈子碰到的人,慕容非要我嫁给他,可他却将我推向了地狱。凤凰,我以为我爱他,我也以为他是爱我的,当我知道我喜欢的人,他也喜欢我的时候,这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可是,在凤凰心中,不管我愿不愿意承认,我从来就没有他的天下来得重要。那么脆弱的感情,命运终究还是将他彻底推向我的彼岸,我和他,此生再也不可能有交集。 对于初过,我从来都毫不保留地相信,他就算没有传说中的那般美好,他对我都不曾有恶意,他的步步筹谋也不会伤及我。他看我的眼神中包含的怜惜和浓浓的爱意,我反应再迟钝,有那么多瞬间,我也早已经顿悟。 可是,我爱他吗?我要一辈子这样生活在他的庇护下? 最重要的是,这个男人,我永远看不透。 我和他之间,就好像隔着一层薄翼,那层薄翼看起来一捅就破,实际上却坚韧无比。我们之间,实际上比万水千山还要遥远。如若隔着万水千山,两个人还有重逢的可能,而我和他,我却看不到未来。 “这是我欠他的。”过了很久,我怅然道。 许南一直没有说话,摆弄着手里的茶具,听到我的话后,微微抬起眼睑,微愣了一瞬,笑道:“必须还要找个懂药的人过来。” 我盯着许南俊朗的脸看了半天,这么多年过去,我有时候还是忍不住为容恪叹息,当初东都王府里,虽然不尽是惊世之才,但都非凡人。刚才我光顾着自己神伤,许南已经将要做的事大概理了一遍,非常清晰地告诉我还缺什么。 我点头道:“我会请谢神医来帮我的。” 事情做得很顺利,北方经过连年的战乱,凤凰无暇南顾,正在休整,北方的夏粮已经收了上来,欷侃收了不少粮食上来。粮食是收上来了,如何穿越边境,把粮食运过来,这倒是个问题。我以为欷侃会选择强渡淮水,那几天我的心一直揪在那,担心出事。后来,欷侃来信说,他走梁州,进入益州,从益州辗转把粮食运过来。当他风尘仆仆地回到江南的时候,江南已经过了重阳。 我看着他华丽的面容,妩媚依旧,但已饱含风霜,心里一阵心酸,可是我能做的仅仅是给他一个拥抱,连一句谢谢都说不出。 药材方面,我特地请了谢道横来帮我选药材,和教我如何储藏。可这中间还是出了岔子。 我开始买进药材的时候,药材的价格并不高,但到后来,药铺都说,药材已经有人预定了,要买的话,必须加价。 不曾想,中途竟然杀出个程咬金来。 许南几经周折,终于查到了背后的主使者,是云梦德。 原来是他,原来是他们。 我的心开始颤栗,要是其他人,我还可以借助政策施压或者直接动武,而对云梦德,亦或是云梦德背后的凤凰,我该如何面对? 挣扎了半天,还是决定去找云梦德,好歹我们曾经的情分在那里。 我单独去云府找云梦德。当我到了江州云府的时候,云府的管家已经侯在那里了,原来知道我会来找他。 管家在前面带路,在一个梨园里停下了脚步好大的园子,梨园里黑压压结满了梨子。 但我的目光却没有看向这些梨子,而是看向梨园里那个着猩红色袍子的修长的身形,面容柔媚华贵,秀美绝伦,脸上早已没有年少时的残酷和暴戾,而是呈现出一种柔和的光芒。那样遗世独立于梨树下,仿佛黄昏时分天边的红霞漫卷,又像是萧索的冬季,漫山遍野灰暗中突现一片绚烂的红玫瑰。 我怔在那,突然很想逃走,但脚却像灌了铅一样抬不起来。他的脸色本来是淡淡的,看到我之后,面色凝了一下,目光迷离。半响,轻轻地朝我这边走过来,当他离我越来越近的时候,我的心跳越来越快,终于他在离我不远处停下了,我松了一口气。他滞了一下后,接着向我飘来,终于,他的面容还是出现在我的面前。 我曾无数次设想,我们今生如果还能见面,再见面的时候,是个怎样的场景。 可当我们真正重逢的时候,我泪流满面,一句话也说不出。他静静地看我流泪,缓缓伸出的手又缩了回去。终于在我哭得没有力气再继续的时候,他把我拥在怀里,他的怀抱还是那样温暖,我有一丝错觉,我以为我又回到了东都王府,我和他相拥而眠。 我轻轻推开他,吸了口气,哑着嗓子道:“我今天来是想请你们放手的,看在我们以前的情分上,不要和我争那些药材。” 他凝视着我半响,目光闪动,终于嗫喏着开口:“我没想过要和你争药材,我只是想见见你,哪怕只有一面。” 我本来已经停止哭泣,他一句话又让我泪如泉涌,哭倒在地,他蹲下来重新将我拥在怀里,抱了很久, 我的理智强迫自己不能沉沦,我拼命推开他,用力过猛,两个人同时坐在了地上。泪眼中,我看到他的面容抽搐了一下,眼中饱含深深的伤痛。 我强忍着心中的悲痛,站起身来,他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就在我转身欲走的时候,身后传来他悲怆的声音:“凌夕,我知道你恨我。可我真的没的选,没的选……” 我努力忍住眼中的泪水翻滚,轻声道:“我明白的,所以我不恨你,从来没有。是命运让我们分开的,我同样也别无选择。” 半响,身后传来他低沉的声音:“飞雪对你好吗?” “很好,真的很好。”我怔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丝笑容,轻轻地说道,但声音却低沉得有一种悲怆感。 身后很久没有声音,我抬腿离开,跨出两步后,凤凰开口道:“那就好,那就好。”他的声音飘渺的仿佛浮在空中,但落在我的心鼓上,却让我神伤不已。 我终于忍不住,转身扑倒在他身上,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感受他紊乱的心跳声。此刻的我觉得安心无比,心底的隐忍无助都被抽走,仿佛是离群的孤雁找到了伙伴,迷路的孩子找到了归途。 原来,我终究是羡慕烟火的,烟火在空中绽开的那一瞬间,虽短暂,但却绚烂一生。 就让我一夜白头吧,让我和我的爱人生生世世不想离。 梨树下,我和凤凰就那样拥抱在一起,万籁寂静,韶华在我们之间默默流淌,天地一片苍茫。 直到如冰雪般冷冽的声音响起:“凌夕终于找到一个与你上穷碧落下黄泉的人了么?” 我心神俱碎,和凤凰的手同时松开,然后勉力站起来,转身去面对来人,他碧绿的簪子在灰暗的梨树下显得尤为醒目,但我却觉得分外刺眼。 他的嘴角浮现一丝冷笑,冷笑中带着残酷,冷冽的目光穿过我,看向我身后的人。 我心里开始盘算,今天他们要是打起来,谁的胜算较大。就在我的心思千回百转的时候,初过温和的声音响起:“凌儿我们该回家了。” 说完,来拉我的手,我呆呆地被他拉住,但我另一只手,却被凤凰拉住。 这是什么状况?在演偶像剧么? 初过淡淡地扫了一眼凤凰,然后把目光移向我,目光如水。迎上他的目光,我盯着他水样的双眸,想透过这份淡定,看到这平静如水的背后有着怎样的波涛汹涌,但我却看不透,只觉得心仿佛被撕裂。有一瞬,我的心头涌现悔意。就这一瞬的悔意,我转头对凤凰轻轻道:“独孤你放手。” 凤凰的手缓缓地垂下,初过拉着我的手,缓步离开这个梨园,留下凤凰一个人站在萧索的秋风里。 一路上,初过一直没有松开我的手,嘴巴紧紧地抿着不开口。坐在马背上的时候,他的手臂紧紧箍住我的腰,仿佛带着莫大的仇恨。 一直到竹枝苑,他把我狠狠摔在床上,没有半点柔情,我的身体顿时如散架一般,我自然是痛得龇牙咧嘴。但他目光还是恶狠狠地盯着我,仿佛要把我生吞活剥。我从来没见他生气成这样,如同一头暴怒的雄狮。 “要不是我去找你,你是不是已经决定和你的杀父仇人双宿双飞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桌上的红烛却快被震落下来,我的耳膜被震得生疼,喉咙里有一丝甜腥味泛上来。 我和萧初过有一点很像,都是那种吃软不吃硬的人,遇强则强。 我咽了口唾沫,把刚才的甜腥味强压下去,冷声道:“是又怎样,我父王死在他手上,不是你最想看到的事么?不然的话,最后与慕容家决战的就会是你,你难道还会放了慕容家不成?” 在这个三角纠葛里,任何一方都没有资格指责和怨恨其他人,谁都是非生即死的宿命。 我的话说到他心坎里了,他盛怒的面容已经化成一潭千年寒冰,盯着我的目光深沉冰冷。 “爷,蛋糕已经做好了,要不要现在送进来?”门外响起了晓莺怯生生的声音。 初过的目光还绞在我的脸上,半响,目光移到桌上的红烛上,脸色缓和了一些,沉声道:“送进来吧。” 晓莺进来,一放下蛋糕,就慌忙逃走,不敢去看这屋里两个恶斗的困兽。 我的目光移向蛋糕,粉色奶油画的牡丹花,鲜艳欲滴,我目光长时间定格在牡丹花旁边的那两行小楷上面:凌儿吾爱,生日快乐。 我这一世的生辰几乎已经被我遗忘了,没想到他竟然记得。他这么风尘仆仆赶回来,原来就是为了给我庆生。 我的目光再次转向他的时候,已经泪眼朦胧。 他走过来轻轻抱住我,我埋头在他的怀里,手不停地拍打他的胸膛,哭道:“萧初过你这个大坏蛋,你就喜欢欺负我。每次都是你先惹我伤心的,最后却让我无地自容。” 他抱着我一动不动,任由我打着,我最后哭得没有力气再哭,不停地哽咽,最后还是没忍住吐血,血染红了他的白袍。他轻轻擦去我嘴角的血渍,眉头蹙在一起,轻叹道:“凌儿,我们这是何苦呢?” 那个夜晚,我和他默默地吃着蛋糕,偶尔说说话,不说话的时候,就各自想各自的事情。 我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在揣度他此刻的想法,他是不是也在揣度我的想法? >>>>>>>>>>>>>>>>>>>>>>>>>>>>>>>>>>>>>>>>>>>>>>>>>>>>>>>>>>>>>>>>>>>>>>>>>>>>>>> 三日后,江州云府。 山衍有些懒散地倚在门框上面,“你不应该帮她买药的。” 独孤楼坐在矮塌上面,长久地盯着眼前的这个残局,山衍缓缓走过来,看了一阵,笑道:“这是个死局。” 独孤楼抬起头,笑了声,“这个不甚重要,帮忙买药不过是个顺水人情,就当报答他之前相助之事,从此以后也两清。” 山衍脸上的表情平淡,没有说话,独孤楼轻叹一声,“老天也算帮了我忙了,让我多了至少一年的时间。” 山衍点头,正欲转身离去,突然想起什么,冷笑道:“容家的气数也快到头了。” 独孤楼眉头微蹙,“还没到时候,南朝的皇帝虽然一个比一个没用,但终究没有太大的过错,民心尚存,萧青莲此刻是不敢造反的。再说,有小皇帝挡在前面,萧青莲号令诸侯也就名正言顺得多。” 山衍笑了声,在独孤楼对面坐下,“萧家素来不和,倒是可以考虑用计,逼萧家造反,萧家要是反了,容氏王朝也算彻底完了。” 独孤楼摆了摆手,“这一点不用去想,萧家虽不和,但在对外上面,绝对是铁板一块,很难离间。” 山衍轻叹一声,手里正抓着的几粒棋子缓缓落在棋盘上,等到棋子落盘的声音散去,山衍道:“为今之计,只能迫使南朝弃用飞雪了。” 独孤楼蹙眉道:“这个恐怕不易,我听说现在萧初绽已经被调离京城去镇压湘西的成友懿了。我们和南朝交战的话,能处帅位的就只有萧氏兄弟,现在只剩下萧初过。” 山衍沉吟道:“萧初绽在这时候离开京城,很有玄机啊。” 独孤楼抬眼正遇见山衍脸上略略带着丝怅然和追忆的神情,笑了声,“我想了很久,一直没有想明白萧青莲此番安排的用意,我一直以为,萧青莲会压制次子,力挺长子。” 山衍想起萧青莲对萧初过的种种,叹道:“萧青莲对册立世子的事就拖了很久,要不是不能废长立幼,他不一定会让萧初绽来当这个世子。所以,他才会纵容萧初过排挤其兄,将萧初绽调走。” 屋内一阵沉默后,山衍似乎想起了什么,惆怅着开口道:“飞雪这么做,必然会遭到萧初绽的绝地反击。” “你在为他担心?” 山衍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听到独孤楼的话后,微楞了下,和煦地笑道:“这是以后的事了,萧初绽是用不上了,现在只能寻找其他的目标。” 独孤楼笑道:“有什么合适的人选么?” 山衍说:“你是不是早就这么想了?” 独孤楼哈哈笑道:“我们可不是第一天认识。” 山衍愣怔,浅笑着吐出一个名字:“曾式。” 独孤楼眉头微蹙,“曾式?那个老狐狸?” 山衍点头。 独孤楼笑问:“有什么把柄在你手上?” 山衍的表情淡淡的,吐出另一个人的名字:“容哲。” 独孤楼恍然,笑道:“曾式做事向来谨慎,被你抓着小辫子,这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山衍道:“狗急跳墙是可以理解的。” 独孤楼点头,“那就有劳先生走一趟了。” 山衍说好,然后离开。 独孤楼看着山衍的背影发愣,半天回过神来,苦笑一声。 他想起多年以前和山衍的那次谈话,独孤楼说:“以先生惊世才华,要是被埋没,实乃憾事。” 山衍笑说:“你是想请我帮你对付萧家吧。” 独孤楼道:“有何不可呢?当初令尊蒙难时,萧青莲是故人,不过在袖手旁观。” 山衍冷笑一声道:“你是不是还想说,我帮了容恪这么久,现在已经无路可选了?” 独孤楼正色道:“我没有要逼迫先生的意思,还望先生明察。” 山衍淡淡道:“你不用拿萧青莲来激我,我帮谁都是一样的,遇上你只不过是机缘巧合,要是身不在此刻,也非此处,我不见得非得去对付萧家。” 山衍的话中含着一股傲然之气,在那个夏日的午后,阳光射进来,照在山衍如冠玉般温润的脸容上,那一瞬间的万丈光芒,在历经岁月沉淀后的今天,依然深深印在独孤楼的脑海中。 独孤楼长施一礼,二人合作到如今,韶华飞逝,而一切竟恍如当初。 初过安天下 重阳后不久,灾情逐渐被控制住。初过那阵子一直在外面,我生辰那天过后,他又不见了人影,等到我再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憔悴不堪,一连睡了很多天,连吃饭都很少。 我盯着他的睡颜,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我屏住呼吸,屋内是死一般的静寂。 “初过。”我心里一咯噔,颤抖着去探他的鼻息。 还有鼻息,竟然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忽然记起,从我和他在乔家村睡在一张床上开始,我就从来没有听到过他的呼吸声。 我被惊出一声冷汗,看他还在沉睡,我用两只手撑在床上,然后侧过头去,耳朵几乎贴在了他的鼻子上,还是没有听到声音。 我以前以为,我听不到,是因为他每次睡觉的时候,我都已经睡着了。原来他在睡觉的时候,别人也听不到他的呼吸声。 只有一次是例外的,就是那个夜晚…… 想到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黑眼圈那么重,一副疲色。 一夜没睡? 我心中复杂难言,各种情绪涌上心头,但却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感觉。 “要是困的话,就一起睡。”耳边传来他的声音,有点像呢喃之语,我恍惚了下,这才意识到自己眼皮很沉重。 我慌忙睁开眼,正遇上他没有睁得太开的眼睛。我还呆坐在那里,他动了动身,向里面移了一点,我犹豫了下,把鞋袜脱去,在他身边和衣躺下。 我本来是困的,但躺下后却睡不着了,有些无聊地盯着头顶的纱帐。 “你刚才是在探测我的鼻息的吧?”初过悠悠地开口,听起来有些像噫语,听得不是太清,我迟疑了下,确定他是在和我说话。 “弄醒你了?” 初过笑了声,我转头,他的眼睛已经完全睁开了,正侧身面向我,“我睡觉本来就不是很深,一般人都听不到我的鼻息,刚才吓着你了。” “你生下来就这样,还是……” 初过微微一笑,道:“生下来这样,那是怪胎。以前在边关的时候,有一次在野外碰到了一群熊,势单力孤,无奈之下,只好装死。获救后,就一直想着能不能练就一种武功,在睡觉的时候不发出呼吸声,最后被我琢磨出来了。后来又总会在半夜遭遇袭击,所以睡觉都不是太沉,现在,我睡觉的时候,我自己有时候也分不清到底有没有睡着。因为我在沉睡的时候,也能知道周围到底发生了什么。” 初过的声音有些飘浮,我去看他的时候,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我心中疑惑,难道刚才和我说话的时候,他也在睡觉? 到底要经过怎样的磨难,才会连睡觉的时候,还在防着别人?在他的记忆里,他有一瞬间是完全忘情,完全不在警戒周围的吗? 我心里有些难受,慢慢伸手揽过他的肩头,把他的头抱在怀里,我的下巴抵着他的头顶。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在我的怀里低声说:“傻瓜,我刚才是骗你的,你竟然相信了。” 我柔声说:“睡吧,现在我在你身边,你好好睡一觉。” 我抱着他,开始的时候,一直没敢睡,但我也没有听到他的鼻息声,我想,他已经完全忘记怎么发出声音了。 由于我之前有准备,所以赈灾的粮食没有产生哄抢,但是由于南北生活方式的差异,北方人喜吃面食,而南方人吃不惯,南方人还是喜欢吃大米,南方的米价出现了大幅度的上涨。朝廷开始向世家大户征粮的时候,得到的答复都是没有余粮,可是等到后来粮价大幅上涨后,他们又开始高价售粮。这让朝廷很恼火,朝廷派初容整顿,但由于江南世家和朝廷盘根错杂的关系,初容最终无功而返。 这时候,朝廷又想起了初过。 这真是奇了,当初治理水患派初过,因为事情比较棘手,初过这一阵营的人,他们推荐初过是因为相信初过的才能,反对派也没意见,等着看笑话;现在又碰到这种得罪人的事,反对派先提出由初过接手,看你飞雪公子到底有多大能耐。这事要干好了,初过就得跟这些江南世家结下梁子,干不好,那飞雪公子的英明可就大打折扣了,也不过如此嘛。 初过现在算是进退两难,不过朝廷受命,准确地说是沈方之的意思,莫敢不从。 进退两难的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避开问题的矛头,从侧面把问题绕过去,聪明的人在面对这种问题的时候还会绕得不留痕迹。 萧初过是聪明人无疑,但他在这件事上的做法还是让我有些吃惊,因为他一下子得罪了两拨人。 朝廷的赈灾粮全部是我按市价提供的小麦,真正受灾的都是些穷苦百姓,他们现在已经无暇顾及吃不吃得惯了。有钱人嘛,你想吃什么,朝廷不管,你爱去买那个高价米,自己掏钱。所以,米的矛盾主要还是集中在皇宫和那些王爷那里,可是皇帝怎么也有自己的小金库吧,自己买去。 最后,因为这事,初过跟这些容姓王爷彻底水火不容不说,后来容姓王爷和那些世家商贾因为这件事掐起来,最后初过是两边不讨好。 他这么耿直是我没有想到的,像萧青莲这样已经位极人臣的人,对容姓王爷一直是礼让三分,对世家商贾也是以礼相待,毕竟人和钱都是自己不可或缺的政治筹码。 这个问题困扰了我很多年,倒是后来听山衍提起这事,山衍一语道破天机:“一个左右逢源的人才会让人忌惮。” 我恍然大悟。 粮食的燃眉之急是解决了,可是今年秋粮没收上来,来年可怎么办呢,萧家还打算打江山呢。 这事让初过忧心了好多天,他眉头紧锁,他平素都是一副从容自得的模样,没有他解决不了的问题,这次真是犯了难了。 初过在床上翻来覆去,我有点看不下去,浅笑着开口:“你还在为粮食问题担忧?” “凌儿有什么好法子?” “眼下的粮食问题已经解决了,要是说到来年,可以再种啊。” “来不及了。” “我们这里来不及,再往南,南粤、南蛮,还有益州南部,这些地方还来得及的,他们第三季稻这不刚开始么?你要是担心这些地方长出来的稻子不够吃,可以圈点地啊,或者干脆,把这边的人往南移一点,去种水稻。再不济,可以考虑提高一下单亩水稻的产量,我们这里的水稻都是种在地里的,这样相互挨着,吸收不到阳光,土里的营养也不够,所以产量太低。我们可以推广插秧法,就是等到水稻长成秧苗的时候,将秧苗□,再分散到大田里,这样,水稻的产量会有很大的提高。” 沉默,沉默,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终于,初过悠悠地开口:“你身上有太多不可思议的东西,我已经见怪不怪了,只是没想到,连……连这个……你都懂。” 他的的话说到最后,声音有些拖,带着些戏谑之意。 “哼,你以为我像你一样,四肢不勤、五谷不分。” 终于逮着机会了,我要好好嘲笑他一番。 初过丝毫没觉得自己被嘲弄,听了我的话后,竟有些乐不可支,哈哈笑道:“四肢不勤的人是你才对吧。” 我撇撇嘴,他在说我不愿意习武的事。 上次病好之后,他曾经很多次要我练武强身,开始的时候我没答应,后来实在推他不掉,就勉强答应。扎了几天马步,再也没坚持下去,那些穴位,我看着只打瞌睡。初过很无奈,这事只得作罢。 “其实,去做一个农妇也未尝不是一件快乐的事。”等他笑完,我一本正经道。 我的语调轻松,却带着些憧憬之意。我忽然记起在乔家村的那一段岁月,要是我和初过一直困在那里,过着普通的农家生活,虽没有锦衣玉食,但日子过得应该会很逍遥。 良久,他轻叹道:“原来我一直做的,都是凌儿所不喜欢的事情。” 我愣住,不知该如何开口,也对,他强迫我嫁给他,生生拆散了我和凤凰;也不对,我从来都很欣赏他,我喜欢看着他从容自如的模样。 我轻声开口道:“每个人,只有站在自己的舞台上,才是最美的。我并不想你为了我而改变什么,我喜欢你做你自己。” 他的手伸过来,黑暗中,握住我的手。 两只手紧紧缠绕在一起,如同两根纠缠在一起的藤萝,一缠便是一生纠葛,一缠便是一世情长。 粮食的问题算是彻底解决了,接下来的问题却生死攸关:时疫。 对于时疫,我曾经有想过预防,比如搞点宣传,大家要搞好个人卫生,不干净的水不要喝,不干净的东西不要吃,或者先发点预防的草药。药最终是发下去了,但没起到预防的作用,瘟疫依然开始大面积的爆发。 不过这次,“瘟疫防控领导小组组长”的帽子没落在初过头上。谁也不能连着转呐,不过我倒是觉得萧青莲在保护他,这事关乎性命,要是离得太近,感染上时疫,就不是什么名利这种小事了。 但他也没闲着,本来是我在做的药材的调度,全部移交给他,而他坚决不让我染指时疫,不让我往人群密集的地方去。说我本来体质就弱,一旦感染上,会很危险。 他在说这话的时候,我在发愣,关于免疫力的问题,中医里到底有没有,我还真不清楚。 “凌儿。”他轻唤一声,将我从飘远的思绪中拉回来。 他的目光绞在我的脸上,定定地看了我很久,终究吐出一句话来,我哭笑不得:“我说的你到底听没听进去啊,最近一段时间内尽量不要往外跑。” 我捧腹大笑,“知道了,你刚才已经重复过一遍了。” 初过一脸黑线,挑挑眉往外走,他心里一定郁闷坏了,我肯定是第一个嫌他婆妈的人。 >>>>>>>>>>>>>>>>>>>>>>>>>>>>>>>>>>>>>>>>>>>>>>>>>>>>>>>>>>>>>>>>>>>>>>>>>>>>>>> 江边。 独孤楼负手而立,看着眼前翻滚的江水,但他的思绪早已经不在这里。 山衍在边上默默地注视着独孤楼阴柔的面容,过了一会儿,独孤楼转身,“曾式出事了?” 山衍轻轻点头:“晚了一步,他死了。” 独孤楼在刚刚那段静默的时间内已经猜到怎么回事,但真听到曾式的死讯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感到震惊。让他感到强大的人不多,曾式算一个。曾式要是也出生士族,萧青莲今时今日的显赫地位就可能是曾式的。他坚韧的性格,他的铁血手腕,连萧青莲都望尘莫及。当年容珏看上他,也算是英明的了,可惜那个小皇帝终究没有斗得过自己的后母。 江风吹在身上,独孤楼隐约感到一种寒意,能让曾式彻底倒台,这不是轻易能够做到的,不然曾式也不会在南朝朝堂风云那么久。而这个让曾式倒台的人就是自己接下来要面对的。 “天意,不过这样也好,我和他之间终有一战的。” 独孤楼的声音夹着浪潮声传到山衍的耳中,山衍似乎只听得见江潮拍打礁石的声音,过了很久,反应过来,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感觉,终于要决战了么? 望断天涯路 我本来是很乖地呆在家里,哪也不去,后来苏捷把南粤安定下来之后,回到京城。我一听说他回来,立刻约他到茶馆喝茶。 在去茶馆的路上,我一想到他将容哲打得落花流水,就心情澎湃。我甚至开始想象待会儿见到他的样子,会不会是铁甲铠衣,面容若淬过火的利剑一般,凛冽得让人不能直视? 想及此,我忽地大笑起来,觉得素素看我的脸色都有些诡异。 到了茶馆的时候,他已经到那里了,依然是宽衣博带,青衫飘飘。不过不是他一贯的嬉皮笑脸的样子,面色有点凝重地看着我。我迎上他的目光,脚步突然滞住,半响,回过神来,走过去狠狠拍了下他的肩膀。 “去了趟南粤,你是不是受啥刺激了?”我笑嘻嘻地开口。 他的脸色缓和下来,欣然地开口道:“我能受什么刺激?倒是凌夕你,见到了那只凤凰,有没有受什么刺激啊?” 没想到他竟然提起这事,我这一琢磨,这个时空的人是不是都喜欢探测别人**啊,而且获得的情报还相当精确。凤凰来南朝本来是件神不是鬼不觉的事,初过是不会跟他说的,他刚回来,怎么就知道了呢? 我眉头拧着,没吱声,他看我这样,嘴角的笑容加深。 还是这么可恶,从来都以我的痛苦作为他人生最大的快乐。 他悠悠地开口:“初过他对你很好,真的很好。”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孩子是不是真受什么刺激了? 我有点担忧地看着他,他看到我这样,狠狠拍了拍我的肩膀,大笑道:“放心,我很好,我还是以前那个风流倜傥俊美无双的你认识的那个苏捷。” 我甩开他的咸猪手,浅笑吟吟道:“苏二公子行情这么紧俏,怎么到现在还没抱一美人归呢?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是不是想做个不孝子啊?还是说,你爱上了谁家的姑娘,但人家已经嫁与他人了,所以你就一直痴痴念念到现在?不对啊,我咋没听说苏家二公子是个痴情郎呢?” 他嘴角的笑意还在,但是眼睛里已经没了笑意,闪烁着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记得你曾经说过,你很有钱。那时候我是有点怀疑的,不过我现在相信了。” “哦?是什么让公子有这么大的改观呢?” “白白送给独孤楼那么一大笔钱之后,你还能又购粮,又买药的。要说这当今靖朝第一富豪,非你慕容凌夕莫属。” 我心猛地一沉,我一直都认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我在和云梦德分家的时候,我自己的那一部分现钱全部让欷侃转交给了凤凰,虽然对凤凰而言,我的钱不过是杯水车薪,但我还是忍不住想要帮他。 “你是怎么发现的?” “我不是故意想探测你的事情的,本来这事和我也挨不着。只是欷侃在途中出了岔子,在经过黑风寨的时候,遇上了山贼,正好被我和初过撞见,救了欷侃。” 原来初过早就知道了,但他连提都没提。 “我一直没想明白,独孤楼有什么好的,值得你这么做。” 苏捷一句话,让我陷入沉默。 我上次被慕容非囚禁,他来救我,我后来知道,他身上本来就有伤,要不是容若及时赶到,他就得命丧慕容非剑下。 父王兵败后,他知道我病得厉害,托欷侃送了很多药材给我。欷侃虽然没有明说,但他送来的都是些只有辽东才有的药材,我一看就明白了。 我给了凤凰一笔钱,他投桃报李,明知道欷侃在往南朝运粮,还出手相助,在梁州给他开了后门,后来又帮我在益州买药材。 我和凤凰之间,是没有办法计较得失的。 我转头去看楼下空荡荡的大街,突然有一个想法闪进脑海。 我直直地盯着苏捷,他笑道:“你想要我做什么?” “真是太爱你了,这么心有灵犀。” 苏捷冷笑道:“虽然我这人没有太高尚的情操,但有违江湖道义的事情是绝对不会做的。” “那是,我也不会让你犯这么低级的错误。”我从善如流。 “说吧,在我力所能及的地方,我一定会为凌夕赴汤蹈火。” “嗯,没那么严重,你能不能帮我离开这里?” 他直视我的眼睛,面色冷峻,半响说道:“我刚才说了……” “这并没有有违背江湖道义。”我插口道。 “让我背叛兄弟,这怎么没有违背江湖道义?”他的声音冷漠,我心一沉,我这逃亡大计看来得流产。 我有些气恼道:“我就知道,兄弟是手足,女人如衣服。可是萧初过他强迫我嫁给他,你这根本就不是在帮他,而是在助纣为虐。” 说完,我心中闪过一丝愧疚,这话说得好像有些重了,我不该这么说初过的。 他怔在那里,凝视着我,是我从来没见过的深沉如海的样子。 “不帮就算了,我从来不会勉强别人。” “你不担心江乘他们了?” “每个人的命都是自己的,我担心也没用。” “外面不是在打仗,就是流寇劫匪串行,你想好了?” “难道我要一辈子赖着他,靠他来保护我?” “好,我答应你。明天这个时候,我们还在这见面。” “真……真的?” 我刚才开口请他帮忙的时候,其实还没有想好,他这样就答应下来了,我心头突然生出些悔意,可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罢了,就让自己任性这么一回。 我回到竹枝苑,突然很惆怅,就这么走了? 今年雨水多,这竹枝苑里的竹子长得分外茂盛,秋风吹起,飒飒作响。耳边响起了七娘的絮叨声:“哎哟,我的姑奶奶,你这身子骨单薄,不能站在这风口里。” 我突然很像上前去拥抱七娘,可终究还是忍住了,要是让初过看出我反常,我肯定是走不成了。 可是到了夜里,我还是突然醒来,心里空荡荡的,仿佛被掏空一般。卧室里好像突然变得很冷,我拼命往初过怀里钻,伸手抱住他。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伸手将我裹在他的臂弯里,在我耳边轻声唤道:“凌儿。” “嗯。”我低声应承。 他的吻从我的唇上落到我的颈项间,轻轻地啃噬,从开始的轻柔变得狂野,然后又沿着血管往下。他的手开始往下移动,仿佛有一把火从背后冒上来,只烧得我血肉模糊,从里焦到外。我紧紧抱着他,虽然浑身颤抖,但还是忍不住仰头去轻咬他精致的锁骨。 他伏在我身上,不停地喘息,汗水滴落在我的脖子上,我突然之间很想哭,哑着嗓子喃喃轻唤:“初过。” “嗯……”有些痛苦的呻吟传来,多少情绪被压住,他却不知道如何释放,终究从我身上翻落下来,伸手将我拥在怀里,肌肤相亲,乌发纠缠,耳鬓厮磨。 我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开始吻他的脸,他的唇。唇瓣与唇瓣经历长时间的碾磨纠缠后,我的唇经过他的锁骨,一路下滑,停在他的胸膛上。他的身体一下子变得僵硬,两只手不自觉地去抓床上的褥子,我一震,宛如擂鼓般的心跳又快了几分,直要冲破我的体内。 他稍微坐起来一点,伸手托起我的腰,我惊了一下,自己已经坐在他的腰上。 这……该……该怎么弄? 窗外的月色洒进来,照在他无暇的脸上,映出他黑瞳中璀璨的星光。 “你闭上眼。”我有些无措,慌乱地命令道。 他低低地笑出声,眼皮轻轻合上。 朦胧的月光中,他白茫茫的身上似乎有几处阴影,我伸手去抚摸那些阴影。 “疼不疼?”我轻声询问,心揪在一起。 他伸手将我掉落在额前的青丝轻轻夹到耳后,轻笑道:“早就好了,只是疤痕还在,不要看这些丑东西。” 我的吻轻轻落在上面,轻缓认真地吸吮,他喉间发出的声音让我的心一阵颤栗,我害怕是我弄疼了他。有一瞬,我害怕得都快哭出来,觉得自己就好像是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 “凌儿不怕,凌儿……”他一串不连贯的呢喃传来,我紧绷的心终于缓缓松下来,他就仿若是扁舟上唯一的掌舵人,抚在我腰间的手稍微收紧,然后轻轻动了下身子,完成未完成的动作。 第二天一睁眼,正对上初过迷茫恍惚的目光,痴痴地看着我,我心神一动,本来惺忪的睡眼立马睁得很大,定定地回望着他。 他的目光往下移了一点,嘴角扬起戏谑的笑容,我低头,春光乍泄,眼睛的余光中,才发现我和他正裸埕相对,我的脸一阵发烧,慌忙把褥子往身上拽。 他笑了起来,掀起被子,在我的连连惊叫声中,裸身下床,然后慢腾腾地开始穿衣服。我有一刻的失神,等我反应过来之后,脸羞得更红,立马用被子把头紧紧蒙住,只听到他低低的幽怨声:“摸都摸了,现在还不敢看了。” 我在被窝里听到他的声音传来,像极春闺里的怨妇。这哪跟哪啊,我把头伸了出来,怒视他。他已经穿戴整齐了,紧紧抿着的嘴,掩藏不了满眼的笑意。 我心里怔了一下,呆呆地看着他,他的眼神变得深邃难懂,深深凝视着我。 我的目光定格在他春水荡漾的面容上,心头涌上阵阵酸涩,这才反应过来,今天是我要离开他的日子。 我恍恍惚惚,朦胧中,他的面容逼近我的脸,然后如清泉般的轻吻落在我的额上,我的眼泪终于不争气地落了下来,落在我和他的脸上,他呆了一瞬,开始吸吮我的泪水。 “凌儿,永远不要背叛我。”他在我耳边呢喃,然后起身离去。 我呆呆地坐在床上,看着屋子里的一切,然后轻轻地下床,开始梳洗,心中百转千回,想着这里有什么我要带走的。想了半天,我没想到有什么可留恋的,可又想把这所有的一切都带走。 吃完早饭,素素和晓莺在那争那个鞋样好看,我在边上失神地听她们争论不休。 “让夫人说哪个好看,夫人的眼光最好了。” 我温和地笑道:“都很好,把它们都做成鞋。” “这个好看。” “是这个好看。” 她们又陷入争吵。 我到院子里,这里的空气永远是那么清新,带着翠竹的味道。我深呼了口气,和七娘说,我要去茶馆坐坐。 “爷临走的时候,让我转告夫人,外面时疫横行,夫人要是出去,早去早回,不要回来太晚。” 我失魂地轻轻点头,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素素,往茶楼走去。 我最终什么也没带走,衣服和钱我已经让苏捷帮我准备了,我突然想起一个问题,我好像还没想好要去哪里。 我一路上都在琢磨这个问题,最后都没想好。算了,先离开这里再说。 等我离开这里后,我再设法联系欷侃和许南,以后天高水长,逍遥赛神仙。我一直梦想的生活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一直到茶楼,我都觉得很不可思议。 到茶楼的时候,苏捷已经在那里,首先递给我一身玄衣,让我先套在外面。我将所有的头都盘在头顶,脸全露出来。 虽然没有易容,但乍看上去,和以前的我截然不同。我从屏风后面出来的时候,苏捷呆立在那,有些失神地看着我,他的目光让我心头一惊,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 “想好了?我们要走了。”他淡然开口,我木然地点头。 我们? 我跟在苏捷的身后,一路恍惚地和他一起上了马车,总觉得有哪不对劲。 马车急速地向前奔驰,在城门那里,照旧受到了盘问,不过,苏捷刚一露面,城门的看守就让放行了。 苏捷这身皮囊还这么管用。 “想好要去哪了?” “还没有,只要远离这里,在一个偏僻的地方,你把我放下来就行。” “把你放在偏僻的地方,你就不怕遇上豺狼?” “有谁还比你苏捷更可怕的啊?” “那你还找我?” ……… 我和苏捷,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等到我再向外看的时候,我们已经来到了城外的原野上,灰茫茫的一片,一个人影都没有。马车后来又行驶了很远,马车突然停下来。我向外看的时候,车夫不见了。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警惕地看着苏捷。 他的面容没有一丝表情,直盯着我的脸。 “你不会要绑架我吧?”我沉声道。 他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要绑架你,在东都的时候,我就不会救你,何必等到今天。” “此一时彼一时,你不绑架我,把我带到这么个鬼地方来干嘛?” “不是凌夕说要在偏僻的地方的么。” 我怔住,差点被他绕住。 “车夫哪里去了?” “回家了。” “你到底要怎样?” “凌夕一个人亡命天涯,我怎么能放心呢?”沉默了一刻,他悠悠地开口。 我心里还在琢磨他这句话的意思,他修长的手指已经抚在我的脸上,轻轻地摩挲。 我心一慌,顿觉马车太拥挤,想往后退,却退不开,身子贴在马车壁上。 他的手指从我的脸上拿开,黯然地开口道:“告诉我,凌夕,你到底喜欢谁?萧初过还是独孤楼?” 他的俊脸有些许扭曲,有些涣散的目光里仿佛藏着万千苦痛,但他却不知道怎样化解这些苦痛,独自在那里苦苦挣扎。有一瞬,我觉得这个目光很眼熟,在那个如水的夜里,这个俊朗的少年也曾有过相似的眼神,只是这一次,目光中饱含更多沧桑和绝望。 我呆坐在那,心里苦涩难言,不知该怎样开口。 “不管是初过还是那个凤皇,你要的生活,他们永远给不了。跟我走吧,凌夕,我和你去过风一般的日子,再也不管这些俗世中的恩恩怨怨。” 他的声音很轻,最后一句就像是飘在空气里,因为马车的空间太小,声音最终落进我的耳朵里。我嗫喏着,却发不出任何声响,只能呆呆地看着他,大脑一片空白。 他的面容离我的眼睛越来越近,最后消失在我的视线里,只能感触到他的唇,轻轻地摩挲着我的唇,然后轻轻地吸吮,那份柔情和怜惜,就仿佛是微微的风中夹着沁人心脾的花香。 我的大脑已经停止了转动,任凭他吻着。他的吻从我的唇向下滑落,轻轻滑过我的下巴,落在我锁骨上方的皮肤上,手伸到我的腰间,轻轻搂住,我脸上的肌肤碰到了他的发丝,痒痒的,喉咙里发出轻吟声。我心头一惊,头脑顿时清朗,狠狠推开他。 “对不起,苏捷。”我的眼泪滑落下来,轻轻地启口。 他的嘴角扯出一丝笑容,我盯着他的红唇,觉得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更刺眼的笑容了。 “凌夕你知道吗?你善良的外表下,其实埋藏着世界上最残忍的心。所有的一切,你都懂都了解,但你却装着不知道,你让别人在你的柔情里越陷越深,直至无可救药。当我开始发现,我的头脑里全是你的影子,我的梦中全是你的笑容,我知道,我已经陷进去了。我想逃开,我去参军,我挣扎着不去想你,可是每一次午夜梦回,我都能看到你,站在远方朝我微笑。不管我怎样努力忘记你,我还是做不到。你让我的人生第一次产生深深的挫败感。” 苏捷的脸上挂着他惯有的丝丝懒散,轻若低吟的声音,落在我的心头,如同一个小石子掉进平静的湖面上,丝丝涟漪向四周扩散而去。 我无言以对,只能怔怔地看着他。 半天,我回过神来,嘴角微微上扬,苦笑道:“今天谢谢你,我们这辈子可能再也不会相见了,你要保重,我会想你的。”说完,伸手去推车门,却被他一把拉住,我还没来得及尖叫,耳边传来急骤如雨的马蹄声。 “初过来了。” 我愤怒地转头,他风轻云淡地看了我一样,苦笑道:“不是我,他那么精明的人,你只要有一丝反常,他就会想到,你走不掉的。” 我愣在那,听着马蹄声越来越近,最后消失在耳边。 我深呼一口气,推门跳下马车,抬起头,一匹枣红色的骏马上坐着一个白衣儒带的男子,脸上没有一丝波澜,眼神显出一丝疲色。我顺着他的目光,马车上的那个青年公子身着冰蓝色丝绸长袍,面色慵懒,眼睛里寒潮涌动,直盯着来人。 他们就这样深深地凝视着对方的脸,仿佛从来没有见过对方。最后,苏捷朗声笑道:“凌夕,你今天又闯祸了。” “苏捷,帮我把包裹递给我。” 苏捷愣了一下,打开车门,把包裹拿了出来,讳莫如深地看着我,又抬头看了马背上那个人一眼,然后把包裹递过来。 我伸手去接,可是还没接到,包裹已经飞了出去,我转头,包裹已经在初过手上。 “苏捷你……”我怒视苏捷,他面如冰霜,正直直地盯着初过手中的包裹。 我转身,抬头直面初过,冷声道:“把包裹给我。” 他的面容比苏捷还要冷峻,看我的眼睛里两团火苗呼之欲出。沉默了半响,脸色稍微缓和,沉声道:“今天早上,我叮嘱过七娘,让她转告你,今天早点回家。她没有转告你么?” “她说了,但我的去意已决,我不想再在萧府待下去。”我盯着他逐渐幽深的瞳孔,继续说下去:“我不想你为了我有任何的改变,我也不想为了你有任何的改变,我只想做我自己,青山绿水做伴,做一个闲散人。” 我的声音不大,但我却觉得它响彻山野,书香中文网回荡在我的耳边。 这话是说给我他听的,也是说给我自己听的,我要狠下心来,快刀斩掉这越来越纠结的情丝。 瑟瑟秋风里,他的脸越来越苍白,突然,他手中的包裹向我身后飞了出去,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我已经像小鸡一样被拎起,瞬间落在他的面前。屁股撞到生硬的马鞍,我痛的两眼冒金光,我的屁股是不是已经被撞成两瓣了? “萧初过。”我怒吼。 他无视我的怒吼,手紧紧箍在我的腰上,不让我有丝毫动弹。 他的嘴唇碰到我的耳朵,发出恶魔般的低吟:“慕容凌夕,我告诉你,你这辈子哪怕死在我身边,我也不会放你走。”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冷冷注视眼前这一切的苏捷,策马离去,身后扬起漫天黄尘。 萧初过这次还没机会把我扔在床上的时候,我已经从他的钳制中挣脱。不过,对于我这次不轨行为,我受到了更加严厉的惩罚——监禁。 这次软禁不是口头上说说而已,他派了两个人守在竹枝苑的门口。我说要去给苏月华请安,那两个人会寸步不离地跟着我;我说想到萧府外面走走,连门都没有。 终于,我和他走到了这步田地。 爱恨的边缘 “舅妈,你告诉我嘛,求求你。” “好,看在子剑这么聪明,这么乖巧的份上,舅妈就告诉你,这可是舅妈从来不外传的法宝哦。” “嗯。” “你耳朵过来。” 我对着子剑的耳朵边轻轻地说了一句话,他眉开眼笑地跑开了。 沈子剑是初娴的孩子,今年刚满五岁,上次和沈玄之一起来竹枝苑找初过。我有一年多没见到沈玄之,刚从南蛮回来,和苏捷相比,他的面容倒真像是在战火中淬过的利剑,本来就很刚毅的面容,现在看上去,棱角更加分明。这样的面容,真正阐释了什么叫“俊朗”。 段天风让沈玄之费了好一番周折,不过最终没有达到“七擒七纵”,只“三擒三纵”就彻底收服了南蛮。 我再见到沈玄之的时候,他的脸色淡淡的,微微颔首,请我帮忙照看一会儿子剑,他去别院找初过。 初娴走了之后,沈玄之一直都没有续弦。邹定海的女儿今年刚及笄,萧青莲做媒,想把邹将军的女儿许配给沈玄之,被沈玄之一口回绝了,而且发誓说,此生非初娴不娶。 哎,沈家人…… 哄小孩无非就是说些童话故事,唱唱儿歌,陪他做些小游戏,这些都是我的长项。我被初过软禁在萧府里,哪也去不了,正在无聊中。 可这小屁孩开始的时候很会装酷的,不理我。不理我好办,我也不理他,继续折我的飞机大炮,自娱自乐。 这阵子,我让杜钊帮我找了很多硬纸过来,好好地做了两副牌,然后练各种纸牌魔术。纸没用完,剩下的就被我折各种玩具,把小孩子的玩意,玩了个遍。 这孩子最终还是被我成功吸引过来,开始缠着我,跟我抢大炮。等到沈玄之和初过走过来的时候,我和子剑已经扭在一起了,子剑玩得满面通红。 这二位仁兄还没缓过神来,愣在那里。 沈家父子走后,初过的眼睛一直盯着我,半响,温柔地说:“你要是喜欢孩子,我们也生一个好不好?” 我怔在那,想起我还没有出生就没了的孩子,心神恍惚,初过走过来,轻轻抱着我。如果此刻我表现得温顺一点,他或许会恢复我的人身自由。 但一想到人身自由,我就气不打一处来。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我生平最痛恨失去自由,被慕容非禁锢的时候,我连死的心都有了。 我推开他,冷漠地开口:“再来一个孩子,让他还没来到人世就消失不见?” 他呆立当场,脸色变得惨白。 我刚才说的话有点重了,说完我也有一丝后悔。可是我说的也是事实,就我和他这种状况,不要孩子或许是最好的选择,要是有一天,又突然杠上了,这孩子还不定能保住呢。 我转身向内屋走去,那一夜,他没有回卧室,在外面呆坐了一夜。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不过,竹枝苑门口的守卫已经撤走了。 后来,子剑三天两头往我这边跑,我看到他,总会想起已经不在了的初娴。所以,不管他有多调皮,我总是很包容。 有一次,他竟然把初过最喜欢的紫色水晶花瓶给砸碎了,那花瓶是从西域进贡上来的,是沈秋屏生前非常珍视的,却不巧被子剑的弹珠给打碎了。素素和晓莺当场吓得花容失色,不过我也没有太责备子剑。我知道这样很不好,子剑的坏脾气就是被惯出来的,但对他,我总是很不忍心。后来,初过听说是子剑弄砸了他的宝贝,虽然很唏嘘,但也表现得相当大度,只是眼睛里还是流露出一丝难过。 子剑盯着我看了半天,我以为他是在想什么坏主意来整我。没想到他一开口竟然是:“舅妈,你做我娘亲好不好。” “啊?”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别人都有娘亲,就我没有。”子剑的小嘴嘟在那里。 我的心中泛起一阵苦涩,呆在那半天,从后面抱住子剑,轻声道:“子剑是有娘亲的,她只是去了另一个世界。” “她为什么去另一个世界?她不要我了吗?”他转过身来,明亮的眼眸滴溜一转,和初娴的眼睛一模一样。 “娘亲怎么会不要自己的孩子呢?她还在你的身边,晚上你抬头看的时候,天空里最明亮的一颗星星就是子剑的娘亲。” 子剑愣愣地看着我,好半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这是世界上最温柔也最残忍的谎言,多少孩子,听着这样的谎言长大,多年以后,依然,云寂寞,水寂寞。 道元四载二月十八是苏月华四十五岁的生辰,经过去年多灾多难的一年,萧青莲说要借这一生辰,热闹热闹,家里人聚一聚。虽然开始都说不要太隆重,毕竟萧家这么显赫的门楣,这次生辰还是办得特别喜庆,一扫去年一整年的阴霾。 夜晚,国公府挂满了宫灯,府里被照得如同白昼。本来早春的夜晚还有有一点凉意的,这么多宫灯挂在这里,整个园子都充满了暖意,让人觉得阳春三月已经来临。 多年以前的雍和王府里也曾挂满了宫灯,那时候一派富贵气象,而如今,见到这么多宫灯,可费了一番心思,据说是初容特地从东都带回来的。 多年以前那个挂满宫灯的王府,也曾挂满了我亲手做的中国结,不知道那些将中国结挂在腰间的人,中国结还在不在身上。 就在我思绪飘出很远的时候,初过轻轻碰了下我,我转头,满脸的疑惑。他显得有些无奈,温和地笑道:“这神游天外的毛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改掉。刚才子剑说你的纸牌玩得特别好,父侯要你为大家即兴玩两把。” 我这才注意到所有人的目光全集中在我的身上,顿觉抱歉,赶紧让素素将纸牌拿过来。 其实就是非常简单的魔术表演,那是上辈子的事情了,我模糊中记得怎么玩,又经过我好几天的精心研究,终于可以在子剑面前表现我的神奇了。可这也只能在子剑这种小屁孩面前玩,是上不了台面的,没想到这孩子,竟然在大庭广众下把这个给抖了出来。 我连着表演了三个魔术。 第一个是“A字变3”:将一支红方块A字向观众交代后,吹一口气变成红方块“3”字了。 第二个是“神秘催眠术”:一副扑克、一张纸、一支笔,从整副扑克中拿出两叠放在桌上,其中一叠是4张3,另一叠是随意3张牌;自己转过身,让对方选择其中一叠;然后我在纸上写下:我将选择“3”的那一叠。 第三个是“4A居首”:把牌分成4份,拿起第一份,在第一份上面拿三张牌到第一份的下面,然后再从第一份牌的上面拿牌到其他三份牌上各一张,放下第一份牌。拿其第二份牌,做和第一份牌一样的事。拿第三份,第四份牌一样。放完以后呢,4张A就在每份牌的最上面了。 这三个都是入门级魔术,不过整个萧家人都直直盯我的手,整个萧府突然安静下来。我选择的拍档是初容,没选初过,怕别人说我和初过串通好。我手里的魔术都已经结束了,初容还杵在那,呆呆地看着手中的纸牌。 初容痴痴地开口道:“这A字怎么就变成3字了呢?” 所有人都开始笑,这个初容还真是传说中的呆霸王。 “这是要念咒语的。”子剑还坐在萧青莲的膝盖上,搂着萧青莲的脖子笑嘻嘻地说道。 萧青莲和蔼地问道:“要念什么咒语啊?” 这在萧家是难得一见的子孝妻贤图,没想到清冷如萧青莲也有如此温情脉脉的时候。 不过我的心却陡然缩了起来,可那个小屁孩还是将我告诉他的秘密泄露了出去:“般若波罗蜜,凌夕最美丽。” 当所有人开始吸气的时候,我的头已经快低到地上了。 三秒钟过后,萧青莲带头笑了起来,所有人开始捧腹大笑。我抬头,浑身发烫,手不自觉的摸鼻子。 大笑过后,每个人的表情各异,有戏谑的,如萧青莲;有嘲讽的,如萧初绽;还有冷淡的,如苏月华。初过已经止住笑,瞳孔幽深地看着我,这样的目光,我已经有很多年没在他眼中看到了。我忽然觉得,我们又回到了刚相识的时候。 如果真的能回到当初,我一定收起我对他强烈的好奇心,这样我们就会像两条平行线一样,不断地向前延伸,却不会有任何交点。 可是,如果一切重来的话,我是否真的不会注意他呢?他是否真的不来理会我呢? 这场喜宴上的喜剧,不,应该叫闹剧,最后在初绽提议的行酒令里收场。萧府里其乐融融,连今年新年都没这么热闹过。 我和几位夫人说了一会话,就离席了。对这样的富贵风流,我一时还在云里雾里,越是处在人群里,越是觉得无所适从、寂寞难耐。 我一路恍恍惚惚地回到竹枝苑,沿着竹林一直往前走,竹林里的风吹在我的身上,丝丝冷意浸入体内,我不自觉地打了个喷嚏。 再抬头时,前面一高一矮两个人影晃动,矮个子的身高突然高了起来,定了会神,我才意识到,他之前是坐着的,刚才那个高个子好像是抱着他的头。 我这是怎么了,月黑风高的,我是不是病了,怎么会产生幻觉呢?我自嘲地笑了下,转身往回走。 一个身影突然飘到我的眼前,一把抓住我的手。 “啊鬼……”我的尖叫声划过竹枝苑的上空,尖锐刺耳。 “凌儿。” 终于,一盆凉水浇在我身上,不,是浇在我的心里,心里顿时结了层厚厚的冰凌。 我转头,另外一个人影已经不见了。 我甩开他的手,恨恨地离开。刚转身,却被他再次拉住。 我已经愤怒得说不出话来了,他轻叹了口气,低声说道:“我们回屋里说。” 然后,不管我愿不愿意,他拉起我的手,往回走。他走得飞快,我几乎是一路小跑才能跟上他。 我挣扎着想摆脱他的钳制,但他的手劲太大,我挣不开,用力过猛,我一下子被他拉到了怀里,和他来了个熊抱。 这世界是不是倒着转了啊,刚才明明是他在偷情,不巧被我撞个正着,我没发火,他脾气倒上来了。 我的身体有些向前倾,刚想往后仰一点,他的身体顺着我的方向扑在我的身上,我被压在一根竹子上面。 “萧初过你放开我。”我怒吼。 他似乎比我还要愤怒,重重地吻上我的唇,没有一丝柔情,手用力撕扯我身上的衣料,仿佛和我有莫大的仇恨。 萧初过疯了! 他的呼吸严重紊乱,我被他吻得透不过气来,他的吻又落在我的脖子上,有一瞬间,我特别担心他会突然咬破我的血管。脖子上有大动脉,那地方稍微用力就可能血流如注,一命呜呼。我惊恐不安地扭动脖子,正对上他蛮横的牙齿,肌肤被咬破,而他竟嗜血般地吸吮我的伤口,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我的眼泪含在眼里,他的手已经撕烂我的亵衣,手掌可耻地覆在我的胸上,狠狠地挤压,他的手冰冷,我的□被他蹂躏得生疼,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终于,他突然感到累了,动作停了下来。我一记耳光甩过去,清脆响亮,仿佛翠竹突然爆裂。 我已经忘记了哭泣,在那大口喘着气。 他倚在身后的竹子上面,黑暗中,我只能看到对面两道亮光,此刻的他,像极黑夜里的猫头鹰。 “萧初过,从今以后,你休想再碰我一下。”我停止喘息,恶狠狠地说。说完,愤然离开,身后传来他的冷笑声:“你放心吧,我不会再碰你了,你就等着把你的贞洁留给你的那只凤凰吧。”他的声音冷漠如春寒料峭。 我一手提着衣服,一路飞奔地跑回屋子里,趴到在床上,肩头不停地耸动,素素看到我衣衫褴褛的样子,吓得说不出话来。晓莺走进来,愣了一下,赶紧道:“我去叫爷。” 我心中冷笑,就是你的那个“爷”将我伤成这样的。 我将自己深深裹在被子里,只觉得浑身滚烫,不知道自己到底哭了多久,后来昏昏沉沉地睡去。醒来的时候,屋子里站满了人,素素、晓莺、七娘,还有谢道横,他正在给我把着脉。 我想问问,这怎么了,跟我要死了似的,但我嗫喏着开口,喉咙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我又病了,但满屋子的人,唯独不见那个肇事者。 后来,我一连在床上躺了好多天,但由于喉咙里发不出声音,一直都没说话。 晓莺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夫人,求求你别这样,孩子以后还会有的,你就别怪爷了,他已经好几天没吃饭了……” 我的头脑炸开,只觉得自己被炸得血肉模糊,满目疮痍。然后,血从嘴边溢了出来,再后来,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再一次逼近死亡的边缘,再一次死里逃生。 这还真是奇怪,我都病成这样了,竟然还死不了,生命力真是太顽强了。 黑暗里,有人握住我的手,被我狠狠地甩开。我冷漠地开口:“你滚,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你,你这个恶魔,侩子手。” 我以为我的心已经支离破碎,没有任何感情,但还是痛得眼泪横流,冰冷的泪水落在耳朵里,脖子里,浑身颤抖不止。 后来,我的身体逐渐康复,连谢道横都觉得很奇怪,他后来跟我说,他当初以为我彻底完了。 爱让人产生希望,恨也会让人产生希望。 我就因为太恨了,所以疯狂地想活下去,我倒要看看,聪明、自负、疯狂、残暴都不输于任何人,萧初过最后到底是个什么结局。 我已经不打算在离开这里了,就算萧初过现在想让我走,我都不会离开。自从那晚过后,他已经不住这里了。我问七娘,他去哪里了。七娘嗫喏了半天,说他现在住到别院去了。七娘说这话的时候,一直不安地看着我的反应,我朝她笑笑,本来我想愉悦一点的,但扯出来的笑容还是凄惨无比。 终于,我和他彻底决裂。 我开始将做丢了很久的瑜伽,不然就画画。我将竹枝苑里的人和物都画了下来,一张张地画,然后都扔掉。 终于到了夏天来临的时候,我的心情差不多平静了下来,有时候,还会到大街上走走,偶尔到茶馆里喝喝茶,看看风月,想想以前的事。 我有时候,会一直走到城门那里,然后又走回来。有时候兴起,我还会爬到山上去看滚滚东流的长江水。 这时候,我会想起钟歆,想起东都王府的点点滴滴。我在王府的时候,总想着逃离,当我真的离开那里的时候,才发现,那时候的生活其实是我这一世中最幸福的时候。 当我站在山顶往下看的时候,身后有一个人,他总是非常警觉地看着我,生怕我一时想不开跳下去。 最后,我当然是没跳下去。就算我对生活已经不抱多大希望,但终究还是一个很怕死的人。我默默地走下山,他默默地跟在我后面。 后来我还画到了这幅图景:从来没有交集的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下山的小路上。山很高,路很长,山的背面是滚滚东流的江水。 水墨画最讲究意境,而我画出来的画,我总觉得是用毛笔画的素描。但这幅图,却让我很有感慨,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很有意境,仿佛是大悲大喜后的淡定和从容。 我连着好多天都在看这幅画,我知道,我已经走出来了。 这幅画也一直被我保留着,后来,我把它送给了画上的另一个人:花铸。 人跟人之间的感情真的很奇妙,千回百转,我特别感谢花铸陪我走过了那段我人生里最艰难的岁月。 这一天,我又在大街上转悠,花铸照旧跟在我后面不远处。在一个偏僻的巷子里,前面闪过两个人影,很眼熟的人影。我一时好奇心起,想跟上去,却被花铸一把拉住,我的嘴被他紧紧捂住。我用手指指了指上面,花铸犹豫了一会儿,放开他的手。 他迟疑了下,伸手揽住我的腰,飞身到了房顶,轻轻掀起两片瓦,我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我从瓦缝里向下,倒吸一口凉气,心紧紧地揪在那里。我真是纳闷,为什么这种香艳的镜头总是被我逮个正着。 我向花铸示意,花铸揽住我,飞身到了地上。我着陆后很久,一直到回到竹枝苑,我的心还在扑扑跳。 怪不得呢,我心中的疑惑也逐渐得到解答。 怪不得,初绽要受慕容非指使来迫害我,原来他们是这种关系!刚才我看到他俩在屋子里热情相拥,然后…… 想来,慕容非也算是一个侍才自傲的人,可他这辈子总摆脱不了以身侍虎,前有父王,后有萧初绽。可惜了他满腹的才华和雄才伟略,只是时运不济,他败在了独孤楼手上。后人在评价晋州之战的时候,用的最多的还是“时运”这个词。 我在回去的路上,刚才的画面一直在脑中盘旋。我终于明白,当初慕容非为什么要以我作为卒子去害容恪,容恪死了,萧家才是真正的受益人。可是,谁才是幕后真正的翻云覆雨手?除了萧初绽,应该还包括萧青莲。 萧初过呢? 当这个人的名字出现在我的脑海中的时候,我心中竟然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默念了好几遍,突然觉得,我真的从来不曾认识过他! 十年离乱后 “阿……阿姐。” 我怔在那里,直直地盯着竹枝苑门外站立的青涩的少年,终于含泪而笑,少年飞奔而来,紧紧地抱住我。多少的时光流逝,原来瘦小的个子已经比我还要高一头多了,我的脸紧紧地贴在他的胸膛上,不断地呢喃:“信,你真的是信吗?” 余光里,一个白色的身影转身离开。 “让我好好看看你,嗯,变高了,怎么又变瘦了?”良久,我从他的怀抱里出来,拉着他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地来回看了好几遍。 他一直是羞涩地笑着,然后我们两个的眼泪同时流了下来,有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只能互相傻傻地笑着。 “阿姐,你过得好吗?”我把信拉到屋里,他犹豫着问道。 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首先想到的都是这个问题,但这个问题该让人如何回答呢。 我沉默了一会儿,和煦地笑道:“我很好,你呢?” 我真的很好,这么多死里逃生,终究还是活下来了,现在还能吃,能睡,也能笑得出,这能说不好么? 但我真的很好吗?我的两个孩子相继离开,我有时候都不想再走下去。 可是,生活只能向前看,人生不如意十之**,我这样相比很多人来说,已经很好很好了。 我的话也让信陷入沉默。 这真的是个让人很难回答的问题喔,想想信的坎坷肯定不会亚于我,父王兵败身亡,和家人分离,在战乱中颠沛流离到现在,能说好么?从他满面的风霜和他这一年纪不该有的疲惫中,我知道,他很不好。 信犹豫了半响,终究浅浅地笑道:“我也很好,阿姐。” 是啊,我们还能见面,这对于生逢乱世的人来说,是件多么庆幸的事情。 我拉着信的手,笑问道:“还喜欢吃肉么?”信小时候只吃肉,从来不碰蔬菜,我那时候就很担心他营养不均衡,或者是营养过剩,可是他小时候一直都很瘦,是江南人那种秀气的模样。 信轻轻点头,笑道:“我还是很讨厌吃蔬菜,上次在晋州的时候,大家都开始吃树皮了,我还是要吃肉。” 他说完愣住,因为我的眼泪已经涌了上来,半响,伸手轻轻抹去我的泪水,笑道:“阿姐你看,我不吃树皮,还是活下来了。” 他的话让我的泪流得更凶,像是开启的闸门。信愣在那里,一时无措后,把我拥在怀里,低声在我耳边说道:“阿姐,我还能见到你,真的很高兴,真的很高兴。” 我的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袍,我抬头看他有点黝黑的面容,突然有一种感觉:我们所认为的沧海桑田,其实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我对信的印象,还停留在那个缠着我给他讲故事的那个小不点上,没想到,现在的他已经开始安慰我,开始成为我哭泣时的肩膀。 他脸部的轮廓比少时多了几分刚硬,和我上次见到的那个慌乱青涩的少年截然不同,虽然还带着几分稚气,但终究已经经历过太多的生与死,已经在沙场上磨砺成一个铁铮铮的汉子。 我把脸上的泪水抹去,然后又把他上上下下大量了一遍,笑道:“哟,长成帅小伙了,告诉阿姐,有没有哪家的姑娘相中我们家信啊?” 信的脸色暗了一下,踌躇了会儿,轻轻启口道:“阿姐认识的,盈香,我们本来说好等到晋州之围解了,我就向母妃要了她,可是,盈香她,终究没等到。” 我盯着信忧伤落寞的神情,心中泛起阵阵愁苦,这些人间的惨剧,只能怪这个世道,怪命运。 我轻叹了口气,低低地问道:“越哥哥和母妃还好吗?” 这是我第一次叫沈玉琼母妃,想想我这一世的家人真的越来越少了。 “二哥去了天山,他说他要在那里过逍遥的日子,母妃她,她不在了。” 我怔住,这些问题再问下去,就只剩下悲伤。 “父王去世后,母妃就自尽了,她说不能让父王一个人太孤单。”信缓缓地诉说着分别后的人事变迁、悲欢离合,语调波澜不惊,但我听着却阵阵想哭。 他说晋州兵败后,越哥哥自己独自北上,非哥哥带着信往南走,凌玥不知所踪。然后他和非哥哥在安州的时候遇上了容若,非哥哥让信往前逃,自己和容若交手,就这样,他和非哥哥走散了。后来,他身无分文,干了几天偷鸡摸狗的勾当,终于有一次被卢济民看到了,和卢济民打了几个回合,被初过撞上,把他带到这里来。 这就是他分别后的人生轨迹,听上去和他的语调一样,平平淡淡,但这牵扯到多少的人和事,伤和痛,语言已经没有办法描述。 这也是我们慕容家最后的结局:分崩离析。 一直到现在,我都没有把我的名字改成桓凌夕,一是因为,叫了二十年的名字,突然改了,有点怪怪的;二来,我不喜欢“桓”这个姓,它对我意味着耻辱和伤痛。所以,后来,人们也逐渐忘记我应该姓桓的,以为我就是复姓慕容。 信讲完了,我也把我分别后的遭遇用简短的几句话做了个概括,我的描述也是淡淡的,但信的眉头紧锁,我浅笑道:“我的人生其实用两个字就可以形容了,那就是:纠结。” 信默然不语,我们就一直呆呆地坐着,我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感,好像体重都轻了不少。信好像也有这种感觉,长吁一口气,轻轻地笑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信除了睡觉和解手不在一起,几乎是形影不离,黏在一起。互相讲着曾经的岁月、年少的时光和对方的改变。没话说的时候,我们就抬头看看天,有一天还到郊外骑马,当然,也少不了花铸这个跟屁虫。不过我已经习惯他跟在我后面了,对他,我已经习惯视而不见,当他是空气。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我躺在草地上,悠悠地问道。 谈过过去和现在,必谈的当然是未来了。 信一直在沉默,我有点担心地转过头去看他,他还在看天,眉头微蹙。 “阿姐呢?” 未来和过去一样难以回答。 “随缘。”我想了一下,轻声说到。 “如果我和独孤楼交手,阿姐会站在哪一边?” 我一惊,立马从草地上坐了起来。信的目光绞在我的脸上,黝黑的脸上,我看不出表情。 “你要报仇?” “阿姐没有这个打算么?” 看过太多的武侠小说,每个故事里,都会有个老和尚在那痴痴念叨着:冤冤相报何时了。 每次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都会哑然失笑,这么简单的道理,还要他这个得道高僧来絮絮叨叨。 原来事情发生到自己的身上,感受会截然不同,俗世中的我们,总是有很多东西看不透。 “如果我帮独孤,你会杀了我吗?” “我不会,因为你是我姐,但是我还是会去杀独孤楼,因为我是桓渊的儿子。” 我没有絮絮叨叨地做循循善诱状,信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他有自己独立思考和决策的能力和权利。我已经决定随缘了,那就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去。 “所以,你会留下来帮初过?” “嗯。” 我和他继续躺在草地上看天上的流云,没再说话。晚上回去的时候,他说,他明天就要到军营里去了,就不来向我道别了,我点头。我盯着信的背影,心绪很复杂,坐在秋千上,摇摇晃晃,还是理不出头绪。 萧初过这丫也忒会收买人心了。 晚上,我到屋内的时候,有个人站在那里等我,正在看着我那幅《双人下山图》。 “这种陋作怎么能入飞雪公子的眼呢,不过是我一时兴起,随手涂鸦的。” 我其实没有嘲讽之意,但他的脸色还是暗了一下,淡淡地扫了一眼屋子,斟酌着开口:“今晚把东西收拾一下。” 他的话音刚落,我只觉得身上的血开始上涌,反应开始变得迟钝。他这话什么意思?放我走了? 他看到我逐渐涨红的脸,有一刻的错愕,我恍然清醒,是我会错意了。 “凌儿就这么盼望离开这里?”他有些苦涩地开口。 我静静地望着他的脸,没有说话,他的问题我没办法回答。他也没有说下去,只是深深凝视着我。横亘在我和他之间的是有些不真实的静寂,仿若山雨来临之前的安宁,又像是黎明前的静好。 种种迹象表明:大战将近。 终于,决战的时刻还是来了。 我冲他扯起一个笑容,为了我和他之间难以计算的爱恨纠葛。 我常常想,如若我们能够早点相遇,在我们最美好的年华里,我没有遇到过凤凰,我们的结局会不会完全不同? 那样,我就不会让他等我这么久,那样,我会每天倚在门框上等他回来。 我从来没有承认过喜欢他,可从我第一次在马场见到他开始,他的模样就一直深深刻在我的脑海里,不管后来经历怎样的神伤,他在我心中的样子,美好一如当初。 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他,我喜欢看他白衣飘飘,从容若定的模样;喜欢他目若深泉,盈盈地望着我,嘴角永远浮着温和的笑意,轻柔地唤我“凌儿”;还喜欢他亲吻我时的柔情蜜意。 初过是对的,我的身体比我的心诚实。我喜欢和他亲近,喜欢静静地抱着他,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胸膛上,有时候兴起,拼命踮起脚尖,用脑门去蹭他的鼻子。 所有的一切,我内心深处其实都明白,只是不想去承认,因为我没办法面对凤凰,没办法面对他和凤凰之间的决战。 战乱在逐步逼近,帝王路从来都是尸骨累累,他要是想争这个天下,以他庶子的身份,这条路注定会更艰辛、更惨烈。如若他成功了,那条孤寒之路,必将血流成河,而铸就这条道路的,有我的故人,也会有他的血亲。 我要的生活,终将会成为泡影,他的双肩可以挑起这个天下,但却承载不了我的无边江海。 水乡梦软,繁花匝匝,我在这个梦里踯躅前行,小心翼翼,时光被击碎。终究,我将他的情意残忍地抛却,也将自己的心意彻底碾碎。 而他则被我伤得千疮百孔,我也被自己伤得伤痕累累。 此刻,他站在我的面前,我默默注视着他的脸容。我忽然发现,萧初过最好看的时候,竟然是被烛光照耀的时候,白皙的脸上显出明珠般明媚的光泽。我以前总是会被他这个样子蛊惑,就连现在,我看着他红烛照耀下的脸,还是会忍不住失神。 他的眉头微蹙,嘴巴紧紧抿着,我的脑海里突然蹦出“不笑而含情”这几个字,我被自己吓了一跳,神智也恢复了些。 “明天你要和我一起北上。” 终于,一切成了定局。 他不放我走,他要我去见证他和凤凰的决战 在刚才那么久的沉默里,我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但我还是愣了很久。当我终于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走到门口了。 “初过。”我叫住他:“我不想去。” 他转身,我说:“你放心吧,我不会走的,我会留在这里等你回来。” 我见他眉头微蹙,继续道:“就算我侥幸逃脱了,我也逃不过你飞雪公子的追杀令。” 他走回到我面前,轻声道:“你待在这里,我不放心,不是怕你逃走,是担心你的安全。我走后,花铸也要跟我走,没人保护你。” 我咬住嘴唇,让牙齿深深嵌进唇瓣里,心中似有一股温情涌上,也有些疼痛,到底是个怎样的情绪,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他说的是事实。 我有时候半夜醒来,总是很疑惑,为什么那么多人想要杀我?我心思百转,在我能想到的范围内,好像就只跟萧初过结下了梁子,不过我和他的恩怨,这一时半会也算不清楚,其他人么,我都是以和为贵。 可是,这个世界就是恨好笑,跟我有怨的,他时时刻刻想到我的安全,其他我从来没得罪过的,却处处想置我于死地。 他最后深深看了我一眼后,刚准备离去,突然想起了什么,脚步又滞了下来,犹豫了片刻,苦涩地开口:“不管这次北上的结果如何,等到结束后,我一定会放你走的。” 他的脚步已经听不见了,但我还呆立在那。 要结束了么? 一切都要结束了么? 万里赴戎机 道元四载五月,朝廷任命萧初过为北伐大将军,挥师北上。 这一次,萧初过的追随者们几乎全上阵,靖朝全部的精兵都北伐了,我在行军途中还跟初过开玩笑:“你这时候要是来个回马枪,容氏王朝不就玩完了么?” 初过说:“他们算准了我不会回马杀回去的。” “哦?” 他轻拍一下我的脑袋:“萧家的人全在那呢。” 我恍然,他的根全在那呢,这怎么造反?莫说大活人在那,就算萧家的祖坟在那,萧初过也是不敢造反的。 我笑笑没说话,我对他的话持保留意见。 这次出征,有一点让人很不爽,就是,朝廷派了沈安之行使监军之职。 对于这一点,我开始一直浮现在脑海里的是:一粒耗子屎,坏了一锅汤。后来觉得这比喻甚是不妥,但又想不到其他比喻。反正我现在就是很不喜欢这个沈安之的为人,靠女人上位算什么本事? 不过我不喜欢他,可能更多因为他欺骗了我,这让我有一种深深的挫败感,识人不明啊! 我有时候想到沈安之,会想到凤凰,沈安之一介弄臣,凤凰以前不也是么?沈安之在吃软饭,凤凰以前也是。 可是,凤凰以前是隐忍,那沈安之呢?他是不是也在潜水呢?一想到这一点,我就有点心惊。 五月五日,天空万里无云,萧初过率领三十万大军横渡长江,开始了靖朝南渡以来最大规模的反击。 靖朝皇帝容休率领文武百官,将萧家军一直送到了江边,江面上劲风吹起,龙旗翻卷,飒飒作响,呼天震地中,少年皇帝肃穆而立。这一刻,我穿着男装,站在人群里,突然想到了容珏,他当初也曾经历这一庄严的时刻,看着他的军队在自己面前扬起漫漫黄沙,他当时的心境和现在的容休是一样的么? 原来人事变迁,我来到靖朝已经近十年的岁月,这么些年来,我的血肉、我的灵魂,早已融在靖朝的空气里、山水里、尘土里。 我跨上马后,又向后看了一眼,小皇帝和萧青莲都是面容沉肃。我抬头看了看天边的流云,等我们再次回到这里的时候,这里的天空是否会不一样了呢? 这么浩浩荡荡的军队,全部过江就花费了大半天的时间,后来军队来到陈州扎营,包括初过在内的,那些从陈州死里逃生的人,都很有感慨。很久,初过一直静静地站在帐篷外面,月光洒在他的身上,落下一个颀长的影子,显得格外孤单。 我看着他的背影,脑海中浮现我初次见到他时的模样,好像也似今天这般落寞,但当时总觉得他,虽是一个人站在那里,但也有些许简单的快乐,还有些许年少轻狂之气。 “凌儿,直至今日,你还在后悔当初没有跟独孤楼走吗?”他的声音若这月光一般朦胧,我一阵恍惚,没想到他竟然问个问题。 我的目光定格在他的影子上,心头若风浪来袭,又若被重锤撞击。 他转身面对我,盯着我无处躲藏的眼睛,沉声道:“也就是你到现在还没想好,自己要站在哪一边。” 我静静地看着他,轻轻道:“我站在你这边。” 月光从他脸上流转下来,有一种虚幻的沉静,我盯着他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我站在你这边。” 我第一次这么明确地表明自己的立场,虽然我不想看到凤凰死,不想看到钟歆、容若和山衍有事,但是如若他们真有什么不测的话,那也是命,是命,就怪旁人不得。 而另一方,有事的是初过,我会陪着他,一路走到底。 郗侃说的没错,这是我的选择。最终的选择。 既然是选择,赚了赔了,也怪旁人不得。 初过的脸容还是水波不兴,静静地望着我,然后缓缓走到我面前,将我揽在胸前。 我的脸贴在他的衣衫上,他的体温隔着布料传来,一寸一寸浸入我的肌肤,终究融在我的血里,散在我的骨里。 “初过。”我哑着嗓子低声轻唤。 “嗯。”他低声应着。 “初过。” “嗯。” 我唤了很多声,他应了很多声。 那一夜,我躺在初过怀里,我说:“我想要一个孩子。” 沉默了很久,初过轻轻吻了吻我的发丝,道:“等这一切结束。” 我说好。 睡意袭来,他的这句话我没有深想就睡着了。后来,当一切真的结束的时候,我很多次想起这句话,我说好说得太快了。 第二天我被外面的号鸣声惊醒,一个激灵从榻上起来,然后一溜烟地跑到帐篷外面,军队已经集结完毕,准备出发了。 我心神未定,初过坐在马上面,手伸了过来,我犹豫了一下,拉住他的手,他一把把我拎到他面前,然后从怀里拿出两个馒头递给我。我愣了一下伸手接住,他的神色淡淡的。 我说:“我自己骑马就好。” 初过说:“你骑马会累。” 我咬着馒头,又开始了漫长的行军路途。 这梅雨季节的天气真是奇怪,今儿上午,天空还骄阳似火,到了下午,竟然飘起了阵阵细雨,而且雨势越来越大。不过初过好像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不仅不停下,这行军的速度也没有减慢。雨水打在脸上,浸到肌肤里,丝丝凉意,我不禁打了个喷嚏。 初过愣了一下,稍微放慢了速度,然后轻轻托起我的腰,我心一惊,他已经将我掉了个方向,这样,我就面对着他,头抵在他的胸膛上。他又让人拿了件蓑衣过来,将我裹在里面。 我看不到外面的一切,只能感受到他此起彼伏的心跳声,和他身上淡淡的泉水的味道。后来雨势终于演变为暴雨倾盆,地上泥泞不堪,地上的污泥被马蹄溅起,落在脚上,腿上,初过终于放慢了行军的速度,一路上晃晃悠悠,我后来竟然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帐篷里了。 不过难得的是,初过竟然停下来不走了,他一直待在我身边,看了几封信后就开始坐在那里发愣。 “怎么突然不走了?” 他和煦地笑道:“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这还卖着关子呢。 “阿姐。” 我愣了一下,一个瘦高的少年跑了进来,身上的盔甲还没脱去。 “江乘?” 我刚从榻上滚下来,他就已经扑在我的身上了,这时,又有人从外面掀帘而入,我转头,他正冲着我腼腆地笑着,稍稍黝黑的面容丝毫不影响他的俊秀,脸上泛起一阵红晕。 我松开江乘,走过去,想伸手抱住他,可还是先捏了捏他的脸,然后突然给他一个熊抱。 很久之后,我放开他,他羞涩地开口:“阿姐。” 我咬了咬嘴唇,轻唤道:“周冲。” 我的目光在两大帅哥脸上来回穿梭,他们还很粉嫩粉嫩的时候,被我吃尽了豆腐,一转眼,都成大小伙了,我从未想过,他们也会有今天这样满面风尘的时刻。 我还沉浸在我以蹂躏美男为乐的美好回忆里,已经有人朗笑出声,笑声里充满戏谑。我朝声音的发源地怒视,他已经掀起帘子出去了。肯定是我的色迷迷的模样出卖了我。 不过能再见到这两位小帅哥,我还是兴奋得有些不知所措。他们二位见我这般模样,终于忍俊不禁地大笑起来。 我先拉着江乘从先看到后,又从后看到前,嘴上不停地问:“有没有受伤。” 当我的手还在摸江乘的脖子的时候,江乘忍不住嚷了起来:“阿姐,我没事。” 我一愣,手也就停在了他那依然顺滑的颈项那,我终于反应过来,我这样和以前吃他豆腐的时候好像也没什么分别。我心里一惊,手立马缩了回来,他看到我这样,瞬时涨红了脸。 我盯着他瘦削的脸,早就不见了当初的婴儿肥,但我还是觉得他很可爱。我愣了半响,终究没忍住,又伸手捏了捏他的脸,他倒也没躲,手感是没以前好了,但视觉上,好看多了。 他嗫喏了半天,说道:“我受的伤很小,很快就好了,只是周冲受的伤很重……” “江乘。” 江乘的话还没有说完,周冲已经厉声阻止,脸上显出一丝愠色。我心一沉,沉声道:“到底怎么回事,江乘。” “阿姐,真的已经好了。”周冲柔声道。 我转头看江乘,他的嘴紧抿着,我冷声道:“周冲,脱衣服。” 他们两个都愣了一下,我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周冲站在那没有动,我伸手去脱他的盔甲,他把我的手抓住:“阿姐,真的已经好了,是在襄州的时候,与四哥哥他们产生了点摩擦,中了毒箭,本来我以为必死无疑的,可是后来容哥哥把解药送过来了,所以我现在已经没事了,真的没事了姐。” 周冲最后一句话,显出一丝悲怆,我的心沉得更深,我突然觉得帐篷里空气太稀薄,自己呼吸困难。我深深吸了口气,勉力说道:“周冲,你从来不会骗我,为什么要对我撒谎?” 周冲的脸变得惨白,我伸手去解他的盔甲,他身体僵了一下,终究没有动,让我去解。我的手颤抖得厉害,终于解开了,接着解他里面的衣服,当他的肌肤露在我的眼前的时候,我倒吸一口凉气,周冲伸手捂住我的眼睛,温声道:“姐,有点丑陋,但已经无碍了。” 无碍了?真的无碍了? 周冲身上,从胸膛一直到腰部,肉被剜去一大块,非常狰狞,我看到的时候,肉色还是鲜红的,触目惊心。 我忍着眼眶里泪水翻滚,将周冲的衣服一件件穿好,眼泪还是不争气地落下来。 我后来又问,毒有没有浸入腑脏?得到的答复是,刚受伤没多久,容若就已经把解药送过去了。我又问,毒有没有解清,周冲平淡地说道,已经全解掉了。 “这事在信中怎么没有提?”我呢喃,周冲愣了一下,微微笑道:“现在都看到我没事了,阿姐都担心成这样了,要是提了,阿姐还不得担心死。” “初过他知道吗?” 问完了,我自己先是一惊,我干嘛要计较这个。 “我没告诉他。”周冲愣了一下,淡淡道。 后来,我又拉着他俩说了一会话,就让他两去休息了。可是,那一夜,我失眠了,我有一个很不好的预感,但到底是什么,我也说不上来。 第二天,接着日行夜宿,半月后到达梁州,军队将长期驻扎在这里,靖朝所有的粮草几乎全在这里。 到梁州时候,已经有人在那里侯着了。 我怔住,以为自己看出了,闭了闭眼,又睁开,耳边传来一个爽朗的笑声,照旧震得地动山摇。 “师傅。”我飞扑过去,给了他一个熊抱。 抱完觉得不对劲,转过头,初过的表情淡然,我有一瞬有些疑惑,他知道我认识段天涯?不过,我更诧异的是,他跟段天涯是怎么认识的?段天涯常年在山谷里,怎么会这里的? 原来,是初过去找的段天涯,请他出山,帮助收服段天风。最后南蛮那么快就心甘情愿地向靖朝称臣,段天涯功不可没。 段天涯讲完他和我们两个人的这段缘分之后,我的目光长时间停留在初过的俊脸上。我心里一遍遍地问:他有什么好的?为什么连段天涯这中世外神仙都唯他马首是瞻? 初过轻轻笑了起来,段天涯跟着大笑了起来,我皱了皱眉,往后面的椅子上面仰了仰。终于可以歇两天了,天天赶路,我的千年老腰都快散架了。 “丫头,别人欺负你的时候,你有没有报我的名啊?”段天涯笑呵呵地问。 “欺负我的只有他,报了也没用啊,你能帮我报仇?”我嘟着嘴,指了指边上这位仁兄。 段天涯又大笑道:“清官尚且难断家务事,这事老夫就是想帮也帮不来。” 初过笑道:“你要是想报仇,还真得去找别人来。” 他说完愣了一下,面色有一瞬有些凝重。我反应过来,他肯定是想到了凤凰,我干干地笑了声,道:“你们还有事要相商,我先出去了。” 番外-他们的故事 “你恨我不恨?” 这是容恪最后对山衍说的话。 山衍当时没有说话,只静静地望着天空。 后来容恪就死了。 那天钟歆也问了同样的问题:“你恨他不恨?” 山衍笑问道:“你呢?” 钟歆摇头,“有什么好恨的呢?如若没有他,我或许早已经被卖到勾栏院那种腌臜的地方。” 钟歆身上裹着被子,显得愈加单薄,声音低沉,似从九天云外传来,显出一种怆凉之意,如他浑重苍凉的兵法。 容恪说:“钟歆心重,恐怕无寿。” 一句话给钟歆下了判词。 一地白雪,刺得眼疼。 山衍说:“钟歆心重,但缺狡诈。” 容恪当时说了一句,山衍但笑不语。 时光往前移,那一年,容恪十三岁,山衍也十三岁,山衍成了容恪的陪读。 同一年的冬天,山衍的父亲,兵部侍郎山言止牵连进国库失窃案,茫茫白雪里,山衍在容恪的门外跪了好几个时辰,到底跪了多久,山衍也不记得了。 门开了,容恪说:“罢了,我替你去走一趟吧,至于能不能说动皇兄,就要看山侍郎的造化了。” 山衍叩谢,容恪走出去很远,山衍的头还埋在雪里。 求容恪不过是没有指望的指望,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能顶什么事? 容恪回来,只是摇头。 第二天,山言止斩首午门外,山家上下只山衍一人独活,他也成了容恪第一个内宠。 容恪到上书房门外的时候,正遇上迎面走来的萧青莲,萧青莲已经在百步之外,容恪的目光还定格在萧青莲的背影上。 容恪冷笑一声往回走。弃卒保车。山言止死,萧青莲活。 *** 山衍总是刻意不去想容恪,直到那天和独孤楼一起站在东都城楼上,望着楼下堆积如山的尸体,模糊的旧人往事呼啸而来,山衍灿然而笑。 “你恨我不恨?” “不恨。” 山衍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真心的。 山衍恨谁? 萧青莲。 那是以前,现在也淡了。 山衍望着独孤楼,忽然笑道:“我以为你会屠城。” 那么多年的仇恨耻辱,只有站在现在这个位子往下看才可能释怀。 独孤楼望着远处的青山,默然不语。 山衍叹声道:“非不愿,实不能。” 进城之前,钟歆说:“关内百姓向来念正统,若能收服,大事可成。” 山衍当时只笑笑,没有说话,钟歆终究是个孩子,孩子从来都很心善。 独孤楼轻声道:“我还没那么狠心。” 山衍说:“其实我们错了方向。” 独孤楼转头,山衍说:“和荣国的决战,有运气的成分。荣国的势力远不如南朝,尚且如此艰难,如若要和靖朝开战,靖朝毕竟属于正统,恐怕……” 独孤楼静静地听着,山衍沉默了一会儿道:“玉真败了后,西域的科尔丹吞了玉真原来的疆土,现在算是北方最强的一股势力。我听说,南朝和科尔丹往来密切,南朝已经嫁了一个公主过去。” 独孤楼接着道:“如果两方联手,我们腹背受敌。” 山衍说是。 独孤楼说:“所以?” “所以不若退到河北,去打科尔丹,一来,复国在望;二来,和南朝隔河相峙,以图将来。” “以你的意思,我们要将这里拱手让给萧家?” 山衍叹了口气,默然不语。 独孤楼笑道:“你和飞雪的意思如出一辙。” 山衍一惊,独孤楼拿出一纸白笺,山衍接过去,上下扫了一眼,清隽秀挺,正是萧初过的笔迹,说了些劝降之语。 一句话:若能降,共打科尔丹。 山衍看着这一纸劝降书,看了很久。 若有第二次合作,未尝不可。 但打下的科尔丹归谁,信中没有说。 *** 几天后,回到商州。 独孤楼木然地坐在假山上,目光空洞地看着脚下还未化尽的细雪。单爱荣缓缓走了上来,轻声问道:“陛下还在为是否和南朝开战忧心?” 独孤楼对单爱荣的问题置若罔闻,好半天,才喃喃道:“兰兰没了。” 单爱荣霎时呆住,如同被雷劈过一般。 当独孤楼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他也是浑身僵硬,眼前一片漆黑。那一年,也是在这寒冷的冬季,天空也在飘着细雪,她拼命拽着他的手不松开,不停地哭,“楼哥哥不能骗我,你一定要来接我……” 独孤楼用手狠狠地拍打着假山上的石头,直到满手是血都没有停止,又一个至亲的人离他而去,他以为他早就将生死看得很开,可现在还是心痛得浑身颤抖不止。 单爱荣木然地看着独孤楼拍打坚硬的石头,什么也没说。独孤楼后来累了,手上的动作慢慢停止,有些忧郁地开口:“荣叔,是我害了兰兰,我早就应该去把她接回来,是我抛弃了她。” 单爱荣安慰道:“陛下不要想太多,这不是陛下的过错,是冷血的萧家人害死了她。” “不,是我的错,我应该带她回来,然后和她一起回辽东,中原之地本来就不属于我们。” “陛下……” 单爱荣还想说什么,独孤楼摆了摆手,单爱荣心中喟叹一声,走下假山。 屋内,山衍负着手在窗前站立,看着单爱荣的身影从窗前飘过,苦笑一声,身后传来钟歆的声音:“看来还是要打的。” 山衍叹道:“打也是可以打的,不过宜速决。” 钟歆点头道:“要是久拖不决,必死无疑。” 山衍转身笑道:“照你这么说,站在飞雪的立场,飞雪肯定会期待持久。” 钟歆说:“财力上,我们不如南朝,这是不争的事实。” 钟歆没有往下说,山衍在心中说了一句:“南朝还有萧初过。” 屋内静默了很久,二人只默默地看着屋外的飞雪,雪越下越大,逐渐成鹅毛之势。 “你有后悔过吗?”山衍忽然不着脑地说了一句。 钟歆问:“后悔什么?” 山衍没再开口,钟歆说:“没有。” 山衍笑了声,走过来,摸摸钟歆手里的暖炉,道:“有些凉了,我去给你换点热水。” 钟歆说:“我想阿姐了。” 山衍摸暖炉的手滞了一下,轻轻拍了下钟歆的肩膀,没有说话。 那一天,大雪飘飘洒洒,一直到第二天凌晨才停歇。 独孤楼在假山上坐成一个雪人。 第二天一早,山衍被派往科尔丹和谈。 收拾旧山河 军队在梁州驻扎了很久,期间,初过一直比较忙,我几乎看不到他。 我没什么事做,想想自己不能光吃饭不做事啊,就去找军医,看看能不能帮上忙,好歹我也在沧海谷住了一段时间,给段天涯当过下手。况且,我也算是久病成医了。 谢道横。 没想到初过竟然请来谢神医,我喝了他那么长时间的药,也算是老熟人了。我一阵惊喜。 谢道横看到我后,先愣了下,接着欢喜道:“其实我早就看到夫人了。” 我笑笑。 谢道横说:“夫人身体可大安了?” 我笑道:“有神医的灵丹妙药,早就好了。” 谢道横有些不放心,给我把了把脉,然后点点头道:“算是彻底清除了。” 清除? 我当时也没甚在意,以为他说的是病根。 我说:“我是来给神医当下手的。” 谢道横哈哈笑道:“在下可不敢劳驾夫人。” 话虽这么说,谢道横忙起来的时候,使唤我比使唤自家闺女还要利索,我倒也乐得帮忙。 那天,我又在帮谢道横捣药。 谢道横长吁短叹了会儿,我笑道:“神医这是为何?”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轻叹道:“侯爷和夫人是老夫非常敬重的一双璧人,对夫人和侯爷之间的事,老夫可能也没资格说什么。但是那天我看到侯爷憔悴成那样,很不忍心。夫人昏迷了好多天,老夫每天来给夫人诊断的时候,总会在外间看到侯爷,他从来不进去,说要是夫人看到他,肯定会一病不起。” 他的话还没说完,我的泪水已经落下了。 谢道横看到我这样,有些无措地愣在那里。我抹去泪水,朝他努力扯出一个笑容。他眉头微蹙,半响开口道:“其实侯爷也很为难,段先生的药本来是加在饭菜里的,后来因为夫人流产,侯爷才知道段先生的药药性太猛烈,夫人承受不了。” 听着谢道横的话,我一头雾水,一直在捣药的手也停了下来。恍惚间,听到谢道横接着说下去:“后来老夫又配了些药,里面加了些固原补气的成分,但药效总归不如先前的,所以才让夫人直接喝汤药。夫人本来的体质就有些弱,喝了一阵后不想再喝,最后才滑胎的。” 谢道横话音落下去很久,我还怔在那,他在说我两次滑胎的事?我怎么一点都没听明白呢? 我呆了半响,踌躇着开口:“神医说的段先生是……我师傅……段……段天涯?” 谢道横看到我发愣,也愣住了,最后轻轻点头,但脸上显示出的神情是,比我还要惊讶,震惊得无以复加。 和他大眼瞪小眼了半天,我头脑慢慢恢复了意识。 我将这中间的弯弯绕理了半天,才大致搞明白,原来,段天涯给我配了副药,但初过却没有告诉我,只将药加在饭菜里。 可是,段天涯为什么要给我配药呢?难道我掉进沧海谷后,身上出现了什么问题? 还有,初过什么时候知道我和段天涯的关系的?请他出山的时候? 我被这些问题缠得,心中一团麻乱,正准备问谢道横,谢道横已经从刚才的震惊中缓和过来,轻叹道:“侯爷可能真做了什么对不起夫人的事,看在侯爷一片悔意的份上,夫人就原谅侯爷,可好?” 我愣怔,半响道:“我和他谈不上谁原谅谁的。” “既如此,夫人为何不肯帮侯爷?老夫一直都知道夫人才华绝艳,必然有着锦绣计谋,可夫人好像不愿意帮侯爷。” 先不管谢道横给我扣的高帽子,他这话重点在后面,说我不愿意帮初过。 我愕然,我是不是真的身在靖营心不在啊?连一个外人都这么说。 没有啊,我只是很少碰到初过,晚上,他回来的时候,我已经睡着了。 我怔了一会儿,浅笑道:“神医多虑了,以初过的聪明,我想出的点子肯定比他不及的。” 谢道横盯着我的脸,看了好几分钟,才把视线移开,神色莫辩。 倒是晚上,初过难得回来得早,看来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我笑道:“我们要在梁州待多久?” 初过笑道:“快了。” 我哦了一声,初过说:“以凌儿之见,我们该走哪条道?” 我愣在那,初过说:“楚州、襄州、梁州。” 我笑,“不是已经选择了梁州么?” 岳国的都城现在在商州,要攻下商州,东、中、西三个战线可以打,东走楚州,中走襄州,西走梁州。在这三条路线中,楚州离江州最近,走楚州,可以避免长途行军;襄州是水陆要塞,离商州最近,走襄州,可以直捣商州。梁州,我没想到什么优势。 初过灼灼地看着我,一直没有说话。我忽然想起,从梁州进关内,要从散关走,散关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这条道也太危险了。 我的心里一咯噔,之前怎么没有想到呢。 初过道:“看你的样子,你是不赞成走梁州。” “走梁州,该犯的兵家大忌全犯了。”我嘟囔。 初过哈哈大笑道:“你倒说说,我都犯了什么兵家大忌?” “一是千里行军,辎重多,还没开始,将士已疲,此消彼长,对方正好以逸待劳,气势上首先就不及;其次,过关难度太大,我要是对方将领,就算开始没想到,至少现在也该想到了,那就是封住我们的关口,烧掉所有的栈道,死活都不会让靖军进入的;第三,要是我们在梁州耗下去,粮草难以为继,最终我们只能无功而返;第四,要是这时候,岳军突袭襄州,我们救还是不救好呢?襄州要是丢了,岳军挥军南下,但要是我们回援襄州,天知道,岳军会不会从梁州攻入益州。益州本来就有二心,这么一来,大半个江山就全是他们的了。” 我说得畅快淋漓,说完,猛灌了两口水。 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成为凤凰的敌人,可现在真的成了敌我双方的时候,我的心境竟然如斯平静,不起一丝波澜。 他抿了口茶,轻笑道:“你分析得倒也透彻,只不过……” 我静静地等着,他却戛然而止,定定地看了我半天,叹声道:“还是不说了,省的你担心。” 省的我担心? 我其实没有听明白,他这话是说省的我为谁担心。 我心中又想起那个“天下第一关”,不禁担心道:“我们什么时候过关?” 我一直坐在矮塌上,而他则一直坐在矮桌旁边的草垫上面,沉默了一阵后,他轻轻走到我的身边,我的心一阵没来由的恐慌,注视他的身形,想往后挪一点,却不敢。他的手抚上我的脸颊,有一种湿漉漉的触感,帐篷内本来就很闷热,此刻好像又多了几分热意。但很奇怪的,我心里的温度,却开始往下降,有点抽搐。 他的目光绞着我,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瞬,在我身边坐下,嘴角噙着浅笑,道:“已经在过关了。” 我的耳朵里开始出现耳鸣,除了嗡嗡声,什么也听不见。我深吸了口气,终于缓过神来。 这回我只能苦笑了,要是让我猜中他的想法,凤凰同样也能猜到。不过这样也好,我刚才还想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过那个关,没想到用不着了,没了担心,一阵虚脱感随之而来。我轻轻倒在榻上,背对着他,一句话也不想说。 他在我身后躺下,轻拂一下衣袖,帐篷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我的眼睛一直睁着,没有丝毫睡意,转身平躺在榻上,眼睛瞪着天花板,朦胧的月光洒进来,漆黑的屋里好像被笼上一层烟雾。 边上的初过也是平躺在榻上,我猜他也没睡着。我突然想起白天谢道横的话,心中凛了一下,慌忙开口道:“我身上是不是出现什么问题了?” 初过听到我的话,一时没反应过来,我转头,正对上他转过来的脸。两个人的脸相距不过两寸远,我能感到他的黑瞳就像是一个黑海,我的目光全被吸了进去。 初过的手伸过来,将我的手包在手心,“已经没事了。” 原来我的身体真的曾经出现过问题。 我头脑中出现很长时间的空白,白天谢道横和我说的时候,我还有些不相信,得到初过的确认后,我只觉得浑身被一种木然的情绪包裹着。 初过转过身来,将我往他怀里揽了揽。 我问:“到底是什么问题?” 初过沉默了一会儿道:“其实也没什么,你掉进沧海谷后,脑子里淤血一直没有散掉。” 经他一说,我想起来,我以前不时会有些头痛,没以为有多严重。 初过说:“后来我遇到沧海笑,沧海笑给你配了药。” “是这样?师傅怎么没有提过呢?” 初过伸手摸了摸我的头,轻声问道:“不疼了吧?” 我笑笑,“早就不疼了,你怎么没有告诉我呢?” 初过笑得很欢喜,“我哪敢告诉你啊,你那么怕死。” 一句话噎得我哑口无言,我很怕死么? 嘲笑,绝对是嘲笑。他嘲笑我的时候,从来都不含糊。 “哪有?”我怔了半天嘟囔。 不过他说得似乎是真的,刚才我一想到那个散关就直打哆嗦。 真的如初过说得这么简单? 说得通,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我想了很久,后来想想就不想了。我有时候真的很痛恨自己的怀疑主义,想那么多干什么?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初过已经不在了,四周安静得有些出奇,我惊得从榻上跳了起来,赶紧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往帐篷外面跑。 外面除了放哨的,连个鬼影都没有,我掀起军医的帐篷,浓重的血腥味夹着药味冲进鼻腔。我愣住,两眼发直地盯着眼前的一切。冲进眼睛里的是一个不知道昏迷还是已经死去的身体,鲜血染红了盔甲。 我麻木地穿梭在这些伤痕累累的身体中间,终于看到依然一袭白衣的初过,正两眼无神地盯着眼前一个血肉模糊的脸。他的手里紧紧捏着一个号牌,我模糊中看到一个“卢”字,只觉得自己浑身僵硬,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刚毅的轮廓,黝黑的肤色,浓重的眉毛。我怔怔地看向那张血肉模糊的面孔,真的是卢济民。 我走到初过的身边,轻轻揽过他的头,将他抱在怀里。他的身体和我一样僵硬,任凭我的摆弄,脸上丝丝凉意,透过单薄的衣料,浸入我的肌肤。 我们不知抱了多久,他的手紧紧地抓住我的短袄的边角,我被他拉得几乎站不稳。他慢慢抬起头,面容惨白,如鬼魅一般,低喘了很久,一声狮吼响彻整个军营。我再低头时,我胸前的衣衫已经湿了一大片。 卢济民的死让初过消沉了很久,一直到我们离开西京,他的心情才稍稍平复。 原来,初过本来的计策还真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只可惜计策被岳军识破,应该是被钟歆识破,我曾经给他讲过三十六计。我一直很想问钟歆,当识破初过的计策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很好笑,故事竟然从反面被演了一遍。 几百里的栈道还没有修复,被派去攻凤州的卢济民、苏捷、段天涯和三万精兵在半道上遇上了岳军的埋伏,卢济民战死,苏捷和段天涯负伤而回,三万兵力还剩下不到五千。要不是邹定海在后面接应,这三万兵力可能就得全军覆没,苏捷和段天涯也会遭遇不测。 初战,以岳军的完胜告终。 卢济民是死在容若和单爱荣的夹击中的,单他们二人中的任何一人,卢济民都不是其对手,二人同上阵,卢济民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伟力的根源 作者有话要说:
爬回来更新,这章貌似还蛮温馨的......初过站在峭壁上面,看着那些被烧毁的栈道,我站在他的身后,看他的白袍被微风吹起一个角,他的手指紧握,露出苍白的关节。 明明那么安静地站在那里,但我却感受到一种泰山压顶的迫力,我心中的弦紧紧地绷着,生怕一不留神,苍茫宇宙都被毁灭。 终于,他缓缓地转过身来,慢慢地走向身后的我,我的嘴角扯起一个弧度,僵硬的身体也缓和下来。 他呆呆地看了我半响,把我拥在怀里,热气喷在我的颈项间。我的脸贴在他的胸膛上,感受到他的心跳逐渐趋于平缓,手臂慢慢围上他的腰。 休整了一天,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被初过从床上拎了起来。我猛地睁开眼,怔怔地看着他。 “你今天要和我一起去攻凤州。”他一边穿着铠甲一边开口。 我用手狠狠敲了一下太阳穴,确定自己没有出现幻听,惊了半天,他的铠甲已经穿好了,正准备往外走。 “哎,初过。” 他转身,看着我,面色冷峻。 我心一慌,支吾了半天,也没开得了口。其实我想问他,是不是伤心过度了,这样匆忙的情况下进行反攻,不但报不了仇,而且可能着了敌人的道。一代枭雄刘备咋死的啊?不就是急着要给项羽报仇,被陆逊火烧连营,最后活活气死的吗? “放心吧,我不是一时冲动想要攻凤州的。”他的嘴角扯了扯。尽管这样,我还是一路忐忑地跟着他来到了凤州城外。一路上没遇到伏兵,我在城外静静地看着靖军攻城,这是我这一世离正面战场这么近,很奇怪的是,我竟然没觉得有多害怕,默默地看着云梯上的人一个个倒下,然后又有人前仆后继,然后再倒下。这是在打仗吗?这根本是在送死。我转头去看初过,他面色沉重,眉头微蹙。 终于,叫停的锣声响起。 第二天,依然重复昨天的过程,我开始不想去的,初过淡淡地说道:“放心,不会有事的。” 我一路上就在琢磨他这句话的意思,这中间有诈! 他明着攻城,背地里在干什么?前面不断叫阵的就是柳濛、邹定海和沈玄之,其他人呢? 初过的面容还如昨天一样冷峻,只是嘴角浮起一丝很难察觉的冷笑。我的余光扫到沈方之,我转头,他正在修指甲。我差点笑起来,这家伙,也太肆无忌惮了,两军交战,他还有闲情在这修指甲。 或许,他是最了解初过的那一个,知道初过这不过是个迷惑敌人的伎俩。 意识到我在看他,他抬起头,与我四目相会,嘴角浮起戏谑的笑容。我咬了咬嘴唇,转过头去,正好遇上初过讳莫如深的目光。我干干地扯了一下嘴角,我这又没做什么,怎么弄得跟偷情被捉似的呢。 一连攻了三天城,终于有人发现初过,箭羽如疾雨般射来,可是这些箭羽根本就进不了初过的身,他只轻轻挥了挥衣袖,所有的箭羽都飞了回去,城门上的人一个个倒下。 就在这时,城门开了,初过下令进城。我终于明白他这唱的是哪一出了,明度凤州,暗修栈道,东西夹击,凤州城破。 不过,一直到身后浩浩荡荡的大军全都进入城内,城门上遍插靖朝龙旗,初过都在原地没有动,面色肃穆地看着城门,眉头微蹙。他不动,沈方之也没动,也是呆呆的看着城门。突然,沈方之轻笑一声,驱马进城,留我和初过在原地发愣。 “走吧。” 不过,他并没有朝城门方向去,而是掉转马头,我一愣,也跟在他后面。他和我慢悠悠地骑着马,经过一片枫树林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我有点讶异地看着他,他和煦地笑道:“下马,我带你去个地方。” 终究,这场凤州之战,还是他赢了,我有时候会想,要是这次卢济民还在的话,他会不会还像现在这般恬淡。 这算是小战吧,不过战后的宁静还是让我一时没适应过来。 就在我恍惚间,他拉着我来到一个温泉。我甩开他的手,兴奋地跑过去,大夏天的,我已经有好几天没洗澡了,我都觉得自己快臭掉了。 可这还杵着一位男士呢。我转身去看初过,面色有些尴尬。他的面容淡淡地,看到我转身,有些惊诧地看着我:“怎么了,刚才不很开心的么?” 这小子最喜欢装傻充愣了,他在那愣愣地看我半天,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然后在我的想杀人的眼神中,转过身去。我在那慌忙脱衣服,他轻笑道:“你不会是想独吞这么大的温泉吧?” 我怔了一下,他也要一起?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初过一直没有说话,我慢慢将衣服脱得只剩下亵衣,然后将身体都浸在温热的泉水里。 “你也下来吧。” 初过缓缓转身,笑道:“你洗吧,我们说会儿话。” “嗯。” 我等着他开口,但他只静静地望着我,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我笑道:“怎么不说话了?” 他呵呵一笑,“我没想到要说什么。” 我心里琢磨着要说点什么,想了半天,都没有想到话题。 我一直都觉得自己不了解他,可我真正想了解他的时候,我却发现,我对他的一切都已经很熟悉,他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呢?他的抱负,他的感情,他的家庭,他的朋友故人……我都太熟悉了。 我凝望着他,心中忽然勾画起他年老时候的样子,会不会一如现在这般飘逸?那样的初过,会和其他人一样,白发苍苍、两鬓斑白吗?那时的初过,我还会陪在他身边吗? 泉水又白又亮,朦胧飘渺,我被柔软的泉水包裹着,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一阵风吹来,带来阵阵松香,我的目光逐渐飘向他身后苍翠的青山上,这一刻,我好想昏沉沉睡去。 就在我心神逐渐迷离的时候,我眼中的影子逐渐走向我,然后轻轻将我揽在怀里,一起坐在一块岩石上。 阵阵幽香不断渗入心头,如晨风轻涌花馨,又似梦里水乡盈盈,我已然分不清,幽香到底来自何处,是空气中飘来的,还是他身上的? 进城后,初过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犒赏三军,但军中还是没有丝毫欢喜之情。卢济民待下一直都很和善,和这些士兵能够打成一片的就只有卢济民,所以卢济民的死,这些士兵的悲伤不亚于初过。 凤州是拿下了,不过这也不能说,初过在关中就站稳了,凤凰的军队现在都集结在西京。这形势,我大概也看明白了,两军誓死要在这关内干上一仗了。 我一直没有想明白,凤凰和初过,到底了解彼此多少? 初过大军压境,凤凰的兵力也全部集结在关内,为什么两军都同时避开襄州呢? 初过要是知道凤凰的军队全部集结在关内,他是否会从襄州过,然后切断凤凰所有的退路,凤凰要么被困在关内,要么向西北方向退去。凤凰要是知道初过真正的意图是关内,他是否会攻向襄州,然后挥军直抵长江? “关内不容易打,襄州同样不容易打,他已经在上面跌倒过好几次了,怎么可能再去碰襄州?”这是初过日后给出的答案。 襄州地处汉水中部,历来有“南船北马”、“七省通衢”之称,是兵家必争之地。 当初岳国和荣国曾为了襄州打得头破血流,第一次交手的时候,岳国铩羽而归,那时候,我在乔家村,还在为凤凰的生死揪心不已。 靖国和岳国的襄州之战,打得也是很惨烈的,双方死伤无数。襄州之战的时候,我的心一直悬在那里,江乘和周冲当时都在襄州,一直到他两的平安家信到了之后,我的心才放下来。 当时守卫襄州的是孟嘉,我后来见到他的时候,吃了一惊,我一直以为是个彪型汉子,而且是那种让人一眼见着就害怕的,却原来,只是一介儒生,面色温润如玉,手拿一把芭蕉扇,永远都是笑意融融。就是这个孟嘉,日后平定了一直让萧家发愁的陇西。 关内是真的不好打,我们是七月进到关内的,九月,两军还绞着在关内,或有胜负。我每天就待在军营里,帮助料理那些伤兵。后来伤兵越来越多,我每天忙得焦头烂额,身体一碰到床榻,倒头就睡,所以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看到初过。 后来,情况还是越来越糟,越来越多的伤兵被抬了进来,我终于开始觉得我再怎么忙也忙不过来的时候,我停下来,呆呆地看着刚被抬进来的伤兵,心猛地一沉,这不是一个好兆头,初过肯定是遇到大麻烦了。 “夫人,怎么了?”谢道横的声音将我的神思拉回。 “神医,你觉不觉得有些奇怪,这伤兵是不是太多了些?” “嗯,这场仗打得不是太顺利。” 我摇头,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但总也想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一直强忍着不让自己睡着,看着烛火发呆。终于初过满面倦容地走了进来,看到我还没睡,愣怔了一下。 “最近伤兵太多了,我想找一些医女过来,帮忙料理。” 他的脸色暗了一下,神思有些恍惚,半响疲惫地说道:“只怕找不到。” “怎么会?”我脱口而出,他的面色越来越凝重,转头看向桌上的烛火。 “初过,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有些不安地问道。 “没想到独孤楼竟然是个笼络民心的高手。”他苦笑出声。 我怔住,终于明白我想了一整天的问题是什么了。最近伤兵虽然多了很多,但新增的伤兵,大多数是被石器这样的东西砸伤的,伤得都不重。而且最近一段时间,只见伤的,不见死的。 原来,所有关内的百姓,已经全部倒向了凤凰。初过在这里,不仅受到了岳军的攻击,同时还受到关中百姓的阻碍。 初过说得没错,凤凰绝对是笼络民心的个中高手。靖朝开国百年,易主也不过十年,凤凰占领这里的时间更短,可就在这短短几年的时间,他就能让这里的百姓为他卖命。 本来,靖军在这里完全是收复失地,正义在靖军这里。可现在靖军倒成了侵略者了,群众基础荡然无存不说,初过还得跟这些百姓为敌。我后来想到这件事的时候,觉得很好笑,本来,萧青莲迟迟不称王,不就是不想失去民心,为北伐制造障碍么? “战争伟力的根源在群众当中。”我静默了一会儿,叹声道。 昏暗的烛光中,初过缓缓抬起头,看我的目光有些慑人。良久,出乎我的意料,轻轻地笑了起来,道:“棋逢对手,也不枉我来这关内走一遭,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我苦笑一声,躺倒在榻上,虽然很累,但还是没有一丝睡意,怔怔地看着墙壁,头脑里一片空白,连思考的能力都消失了。 “我常常想,凌儿要是出身男儿会怎样。”他在我身后轻轻躺下,悠悠地开口。 “不是死在你手上,就是死在独孤手上,不作他想。所以,我真的很庆幸自己是女儿身,我也很珍惜自己这条贱命。”我学着他的口气说道。 他没有说话,从后面抱住我,温热的鼻息喷进我的脖颈,我的意识渐渐迷糊。半夜的时候,外面突然狂风大作,我一下子被惊醒,耳朵里充斥着飞沙走石和树枝断裂的声音,觉得自己就像是风中飘零的枯叶,就要随着天地一起被毁灭。我的身体僵硬,不敢再动,但我还是听到自己牙齿相碰的声音。 我的命运,和枯叶的命运,竟如此相似。 腰间一阵迫力袭来,我才意识到我腰间还缠绕着一双手,这双手轻轻用力,后面的身体轻轻贴了过来,耳边传来他压低的声音:“不怕凌儿,我在这里。”轻轻柔柔的声音飘在空中,我恍惚觉得自己正被柔软的丝绒包裹,心慢慢恢复平静。 “初过。”我转身,将脸深深埋在他的怀里,贪婪地呼吸他身上的气息,这种气息是我熟悉的,初过特有的清泉的味道。 他把我紧紧抱住,手轻轻抚摸我的乌发,恍恍惚惚,我再次沉睡,睡得很安稳,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外面风已经停息了,但却下起了绵绵秋雨。 这场秋雨一连下了很多天,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不过,初过倒是找到了几个姑娘,来帮我的忙。 当他把几个姑娘领来的时候,帐篷里所有人都愣住了。我虽然有些惊讶,但还是很快回过神来。倒是那帮大老爷们,躺着的,站着的,目光还锁在那些姑娘身上,跟没见过女人似的,身上的伤忘得一干二净。那些姑娘被看得,一个个羞红了脸低下头去。 初过轻咳了一声,目光冷峻地扫过所有人的脸,我再看时,帐篷里就剩下黑压压的头顶,再也看不到眼睛。 我轻笑起来,初过轻轻柔柔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我一时无语,吐出来的竟然是:“谢谢。”他嘴角的笑容僵了一下,半响浅笑道:“该说谢谢的应该是我。” 我讪讪地笑了一下,手不自主地要去摸鼻子,就在快要碰到鼻尖的时候,突然停住,我反应过来,手上还留有血迹,我可不想把自己弄成一个花脸雪糕。 初过朗声笑了起来:“要是待在这里能让你改掉你这习惯,倒是件好事。” 我刚想翻白眼,余光扫到门口那几个姑娘的脸,正痴痴迷迷地盯着初过,我这才注意到,初过今天的心情似乎不错,脸上漾着久违的和煦笑容,本来夹杂着血腥味的晦暗的帐篷里,顿时多了几许生气。 他的手轻轻抚上我的脸颊,轻轻摩挲,目光专注。我微愣了一下,把头偏了少许,他的手还是停在我的脸上,戏谑道:“是不摸鼻子了,开始摸脸了,这本来就不……” 他的话头打住,目光移到我的眼睛里,和我四目交汇,然后我在他的黑瞳里看到一张因愤怒涨红的脸。 我一手把他的手打开,怒吼:“萧初过……” 帐篷里响起一阵吸气声,他嘴角的笑意敛了一下,随即深深荡漾开来。 我双拳紧握,但好像也无计可施。他看到我的脸慢慢垮了下去,脸上的笑意更盛。 我扫了一眼四周,每个人都伸长脖子看着我和初过,眼里盈满笑意。这算什么事啊?打情骂俏么?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向门口走去,手却被他握住,拉着我往前走。本来杵在门口的几个姑娘,一直到现在,目光还锁在初过的脸上,我的目光扫过去,慌忙低下头,向两边退去,给我和初过让了条道。 一到了帐篷外,我就狠狠甩开他的手,他早就料到我有这一着,手根本没动,但我却因为强大的惯性,一下子扑倒在他的怀里。他的胳膊把我紧紧地圈在他的怀里,我挣扎不开,他低沉的声音传进我的耳朵里:“好了凌儿,不生气了,是我的错,我道歉,好不好?” 这是道歉的话么? 每次都这么霸道。 刚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虽然最终没说出口,谁还不知道,他的下半句是,本来就不漂亮的脸,这会儿更难看了。 我想开口,但却开不了口。他把我抱得太紧,仿佛要把我嵌进他的身体里,我现在连呼吸都困难。 我忽地抬头,头顶狠狠撞上他的下巴,他吃痛地放开我,惊诧无言地看着我。 我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佯怒道:“你就是想谋杀,也拜托你选一个稍微人道点的手法,我可不想做个窒息鬼。” 他微怔了一下,爆笑起来,肯定是跟段天涯待在一起待得太久了,笑声震天动地,连天上的雨都被他震落下来。 我摸了摸脸,还真摸到了水珠,抬头去看天,天灰蒙蒙一片,几滴雨不时掉落下来。 “看来我们要被这场雨黏在这关内了。”我有些忧心地说道。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也抬头去看天,看了好一会儿,悠悠一吐:“快了。” “真的?你会看天?”我欣喜道,这雨再连绵不绝下去,我怕我会疯掉。 他的嘴角泛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看着很柔和,但我分明感受到一种残酷的笑意。 他说的是战事。 我的心里涌起我也说不清的滋味,有期待,有害怕,但这两种感觉各占多少,我自己也道不明。 我百转千回的感觉最后只能化作一声轻叹,我勉强扯起一丝笑容,“那帮姑娘刚来,我得照看着点。” 初过脸上的笑意一直在,听到我这句话后,笑容僵了一瞬,笑了笑,说好。 偷袭商州城 作者有话要说:
出差一回来就赶紧更新,各位大丫头小丫头,儿童节快乐!这一天,我照旧忙得筋疲力尽,趴倒在榻上,两眼就立马合在一起分不开,但这一夜,我却睡得很不踏实,总觉得有什么要发生,半夜,一下子惊醒。 “初过?” 整个榻上,除了我和一床褥子,空空如也。我心一惊,摸黑下榻,点燃蜡烛,披了件衣服,往帐篷外面走去。 “夫人。”我刚到门口,黑夜里传来一声低唤声,宛若鬼魅。我强压下快要跳出来的心脏,定了定神,“柳濛?” “是。” 我的心放了下来,“你怎么会在这里?初过呢?” “侯爷出去了,吩咐属下照顾夫人。” “出去了?” 我心中一凛,这就是他说的快结束了?他要搞偷袭?哪有偷袭是主帅亲自上去的?而且还是这么个雨夜…… 雨夜?昏暗的烛光下,我好像看到柳濛的头发已经完全淋湿,湿漉漉地贴在头上。 “你进来吧。”我有一丝不忍。 她没说话,也没动。 她还真是…… 我也不管她,回到榻上接着睡我的觉,不过也只是闭目养神,脑袋一片清明。 我在想,初过此刻在那里?西京?还有凤凰,他又在哪里?他们是不是正在交手? 我的心一阵紧缩,紧紧地抓住褥子不放开,滴答的雨声传进耳朵里,我的心情更烦躁,索性坐了起来,拥着被子,呆呆地看着如豆的烛火。 终于熬到天亮,雨已经停了,我穿好衣服,掀开厚重的帘子,一阵寒风刮了进来,我不禁打了个寒战,该死的天,还没到深秋,就这么冷。柳濛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站在这里一夜,也够难为她的。 我和她,同样是女人,差别怎么就那么大呢? 我冲她扯起一个感谢的微笑,她淡淡扫了我一眼,目光移向别处,有些迷离。 我顺着她的目光,肃穆的军营里,他还是一袭白衣,虽一夜没睡,但丝毫不显疲色。转眼间,他已经到了我的面前,柳濛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我怔怔地看着柳濛的背影。 “你似乎对蕙丛的背影一向兴趣浓厚。”初过轻轻拉着我进屋,浅笑道。 “嗯,这么个美人,怪可惜的。”我笑着开口,转头去看他的反应。他的脸色淡淡的,没理会我的戏谑,连喝了两杯水,沉声道:“我们不能再绞在这里了,先打一场硬仗再说,我会把蕙丛留下来保护你。” “柳濛?” “嗯。” “你放心?” 他手中的茶碗停在嘴边,抬头讳莫如深地看着我,半响,笑道:“你和蕙丛可能有些误会。” 我凝视着他的脸,半天轻笑道:“嗯,可能吧。你放心地去吧,自己小心点。” 他的手一直没动,想着我这话的意思,然后眉头微皱,表情古怪,低头接着喝水。 女人之间的斗争,再聪明的男人也是很难猜透的。 我和柳濛素来没什么交情,自从她上次见死不救,我就处处避着她,这次终于只剩下我和她在这大眼瞪小眼了。 她一直抱剑倚在门上,没打算和我客套两句,我呆呆地看着她白皙得没一丝血色的脸。要说她这长相,要是做回女人,其实是很符合这个时代对美女的审美观的。 我现在大致了解,这个时代里到底推崇什么样的美,男女的标准虽有不同,但有一点是一样的,那就是一定要白。 男人么,像独孤那样唇红齿白的,和像初过那样稍显苍白的,都很受欢迎。当然,对美男还有一个要求,就是个头一定要高,总结下来就是:高大白皙。 女人么,最好是苍白,要是像柳濛这样白得没一丝血色,就是极书。所以,很多女人不是费尽心思地让自己白里透红,而是让自己看起来稍微带点病容,要是做不到这一点,就只能往脸上抹白粉了,不仅女人抹,男人也用。相信萧初过就这一点,省了不少白粉钱。 而我呢,以前肯定不是美女,我一直追求的路线是健康知性,以前我所引以为傲的白里透红,在大街上回头率还是蛮高的,我开始还一阵欣喜,后来发现,会错意了。不过现在,我病了这么多次,就是不抹白粉,和现行的审美要求也相差无几了,上次,晓莺还说我变漂亮了。 我就这样胡想海想,柳濛终于被我盯得有些受不了了,刚想开口,一晃眼,她的人影已经不见了。 不是吧,非赶在这个时候出事。我心里叫苦不迭,跑到门外,柳濛的剑已经抽出来了,警觉地站在那。 “柳将军,你不是也希望她死么?”头顶传来一个清幽的女声,但传到我的耳朵里却像魔鬼在狂笑。 我抬头,凌玥正单脚立在一片柳叶上面,柳随风动,头上的白纱也随风飘舞,倾城绝世的面容皎若雪莲,唇上的一抹红色如同绚烂的梅花落在白雪上面,如果不算她充满戾色的眼眸,此刻的她,衣袂飘渺,宛若降临人间的仙子。 她满面笑意地盯着我:“姐,我们终于又见面了。你一直是福大命大,不知这次,幸运是否一如往昔降临人间。” 说到最后,她已经满面冰霜。 我深呼了口气,轻叹道:“凌玥,我们这样不死不休地纠缠到现在了,现在就算要杀我,也该让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恨我吧。” “为什么?哈哈哈……”她尖锐的笑声传遍在军营的上空回荡,这和她这么柔弱的样子极不相称。 她笑完,狠戾地说道:“为什么?姐姐这么聪明的人,竟然来问我为什么……” 她的话没说完,柳濛已经飞身和她交上了手。柳濛正着男装,飞身的样子,宛若飞燕穿云,矫捷轻盈。凌玥虽然身着带着宽大下摆的月华裙,但身手丝毫不显拖泥带水。 二人衣袂飘飘,身形在我的上方交错回旋,我看得有些移不开眼。如果我不是这场纠葛的当事人,我倒可以好好欣赏一下,两大美人的空中决战,就如同两朵盛开的花朵,在那里争奇斗艳,一朵是冷然的郁金香,一朵是绚烂的牡丹。 突然,一阵剑风飘过,我被旋得跌倒在地,柳濛立在我的面前,挡住了凌玥的身形。 “这是我们姐妹两的事,既然柳将军不想帮我,就请将军不要插手。”凌玥冷声道。 “你们姐妹两的事,我管不着,但是我现在奉侯爷之命保护夫人,我就不允许你伤害她。”柳濛的声音也是冷若冰霜。 “哼,她要是死了,你不是正好可以扶正么?” 这话我有点分不清,是在激怒柳濛,还是在策反。不管是哪种情况,想来,她对柳濛是极了解的。难道说,她们之前曾经有过什么君子协定? 柳濛冷哼道:“我跟公子之间的事,用不着你来插手。” 我头脑中还盘旋着“扶正”两个字,柳濛的话,更像是对这两个字的注解。 凌玥书香中文网地没有说话,突然飞身离去。 我还怔怔地坐在地上,柳濛转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面色冷峻。 我抬头看着这朵冷玫瑰,索性找一个比较舒服的姿势坐好,悠悠地开口道:“其实刚才凌玥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刚才她要真把我杀了,初过也不会拿你怎样,可能会伤心一段时间,伤心过了,你还是有很大机会的。” 她盯着我的脸,冷笑道:“我刚才是想让她杀了你这个没心没肺的女人,不过我要是真让你死了,公子会把我掐死的。让我给你这种人陪葬,太不值得了。” 她说完,愤愤地转身离去。我盯着她单薄的背影,呆呆地坐在那,很久才缓过神来。 刚才凌玥在的时候,我还是萧侯的夫人,是她誓死保护的对象。一会儿功夫,我就变成一个没心没肺的女人,她刚才咬牙切齿的样子,就好像,我是一个多么十恶不赦的人,她要处之而后快。 以前吧,我总觉得,是她对不起我,见死不救,和谋杀没什么区别。现在,一瞬间,我觉得,肯定是我做了什么对不住她的事情。 一直到初过他们回来,我和柳濛就没再说一句话。冲他称我一声夫人,我有时候还会去逗她开口,想弄清楚,我到底有什么地方对不住她。但她的嘴一直紧闭着不理我,倒有点像,我的热脸贴了她的冷屁股。 我拥着被子坐在榻上,盯着火炉发呆,一直到夜里,初过还是没有回来,偌大的军营,空荡荡的,除了风折断树枝的声音和风掀帘子的鼓荡声,没有一丝声响。 我强压下心中的忐忑,心中默默地想着那些我讲了千万遍的故事,可我的心中反复想到的只有一个故事,就是《阿里巴巴与四十大盗》,而且总是停留在“芝麻,开门吧。”这一句上面,再也想不起其他的来。 这是一场没有终点的煎熬,没有烈火,也无关情爱,我却觉得浑身似有蚂蚁咬噬,痛痒难忍。可我还是呆呆地坐在那里,连动的力气都没有了。沙漏的滴答声,一声一声,慢慢抽走我心底的希望。 终于,骤雨般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寂静的军营,一下子沸腾起来,吵吵嚷嚷。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疯狂地向外面跑去,刚到外面,就狠狠摔了一跤,这世界上,总是会有那么巧的事,我的手腕正好摔在一块坚硬的石子上面,顿时,血流不止。 我捏着手腕,挣扎着站起来,不远处,一个瘦削的身影出现在我的视线里,微微晨曦笼在他的身上,虽满身血污,但还是让人觉得他清俊出尘。 他慢慢走到我的面前,然后是一个深深的拥抱,我几欲喷薄而出的眼泪终于慢慢滑落。 “你的手腕。”他突然松开我,慌忙检查我的手腕。 我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焦急心疼的神色,我的心更疼。我慌忙抽开我的手,把他浑身上下打量了个遍,心逐渐沉到谷底。 “这不是我的血。” “真的?” 他轻轻笑了一声,拉着我到帐篷里,在我的勒令强迫下,他慢慢脱掉身上的衣服,最后只剩下一条单裤。 “还要继续?”他戏谑地开口。 “呃,不了。”我艰难地咽了口口水,他眼里的戏谑更浓。 我恨恨地瞪了他一眼,绕到他后面,仔细地检查他的身上,除了有两处都不是很深的剑伤,几乎完好。 我又绕到他的面前,手抵着下巴,不停点头,等我的目光再次回到他的脸上的时候,他的脸垮在那里,神色莫辩地看着我,突然爆笑如雷。 我的脸瞬时涨得通红,赶紧转身,给他翻出一件干净的衣裳,让他换上,他慢悠悠地穿着衣服,目光一直绞着在我的脸上,嘴角笑意不减。 我坐回榻上,不理他,是人看到我刚才那样,都会误解的,色女本色暴露无疑,那么不知羞地盯着男人的**,还不停点头,一副评头论足的样子。我刚才的样子肯定像极了一个正在享受美味大餐的食客,边书尝边点头:“嗯,不错。” 不过,想想初过的身材,我好像从来没有仔细看过,我一直觉得他太瘦,其实还是有些肌肉的,而且很匀称。唯一不足的就是,浑身上下隐约可见的刀疤、剑伤有不下十处。虽说伤痕是男子汉的勋章,但我还是喜欢皮光肉滑的。不过我今日看了初过的身体,觉得他的肤色比较白皙,有些女人气,这些伤口在他的身上倒也不显得太狰狞,倒让他显得阳刚一些。 总而言之呢,是正常女人看了都会流鼻血的身材。 我头脑中做着总结陈词,头缓缓抬起,正对上他眼中的湛湛情潮,我心一慌,慌忙低头,目光落在他绞在一个布扣上的手上,修长的十指微微弯起,露出有些泛白的骨节。 我的心开始扑通跳个不停,头脑中飞快显出两个字:“完了。” 他的鼻息喷到我的脸上,下一秒,我的呼吸变得极为困难,微微抬头,鼻尖碰上他的,就在我的无措间,他的手围上我的腰,脸碰到我的脸,就在他侧头的一瞬间,我慌忙推开他,和他拉开一段距离。 我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慌忙启口:“其他人怎么样了?” 他一直没有开口,帐篷里静得有些可怕,我鼓足勇气去看他的眼睛,他正灼灼地盯着我,嘴紧闭着,良久,苦笑道:“你是问独孤楼怎么样吧?” 我的指甲嵌进肉里面,咬着下嘴唇,丝丝疼痛袭来,我分不清是手指疼,还是嘴唇疼。 他缓缓站起身,向门外走去,我怔怔地看着他清矍的背影,想叫住他,但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来。直到他消失在我的眼前,帘外声音传来,夹着苦涩和冷漠:“他没事。” 这场战役被后来被称为“西京之战”,也有叫着“商州之战”的,不过说得更多的是“雨夜偷袭商州城”。 靖朝道元四载九月十八日晚,靖军探得商州城守备空虚,以邹定海为主将,花铸为副将率五千精兵,冒着大雨,夜行五十余里,偷袭商州城,在商州,与岳国皇帝独孤楼进行了生死决战,独孤楼终不敌邹定海和花铸的夹击,负伤而逃。 自从靖军进入关内,就一直在西京城外扎营,西京城久攻不破,在靖军偷袭商州城得手后,商州原太守吴天章被押赴西京城外,西京守军见商州被破,军心开始动摇,靖军乘如虹气势,一举拿下西京。 至此,关中大地全部成了初过的囊中物。而关中,也已经血流成河。 偷袭商州城的五千精兵中,在路上活活累死、冻死的就有两千余人,剩下的大部分在攻城的时候被杀,最后活着等到靖军到来的,就只剩下不到三百人。 西京之战中,靖军本来的二十万大军,最后只剩下十万多点。 岳军更惨烈,到最后,大军往东撤,留守西京的两万人全军覆灭。两军的鏖战几乎是肉搏战,堆积如山的尸体,大部分掉进了护城河,血水被雨水冲进护城河里,护城河殷红一片。 我在去西京的路上,就一直告诉自己,待会儿进城一定要稳住。可当我真正见到如山的尸体时候,胃里还是忍不住翻江倒海。西京城内城外都被堆满了尸体,有些能看清是哪一方的,有些身上血肉模糊,衣服破烂得已经看不出他身前到底是靖朝还是岳国的士兵。 我战战兢兢地跨过这些尸体往前走,看到很多双眼睛睁得和铜铃一般大,真的是死不瞑目,本来期待终有一日,能够娇妻稚子,常伴左右,可最终不过是躺在异乡的荒冢里,凄凉无比。 我开始庆幸自己还活着,真的太庆幸了! 从来不识他 “阿姐。 ” “江乘。” 我一边擦着江乘脸上的血污,一边不停地问:“有没有受伤?” 江乘把我的手从他脸上移开,转头看向我边上的初过,目光闪烁,艰难地吞着唾沫。 我心一惊,转头看向初过,初过的双眉拧在一起,面色冷峻地盯着江乘,江乘的嘴半张着,嘴唇变得煞白。 “江乘别怕,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站到他和初过中间,柔声说道。他本来就害怕,初过这样让他更不敢开口了。 “是邹将军,邹将军他,他……”江乘支吾着开口,我的心顿时提到嗓子眼。 “他伤得很重。”他艰难地把话说完。 我一个没站稳,差点跌坐在地上。“阿姐。”江乘扶住我的肩膀,不让我倒下。等我再回头看初过的时候,他已经走出去很远了。然后,疾雨般的马蹄声响彻西京城,最终消失在风中。 等我后来赶到商州的时候,邹定海已经死了。初过呆呆地坐在邹定海边上,手里还握着邹定海的手,我问边上的士兵,他这样有多久了,士兵说已经快一天一夜了。 一天一夜? 我蹲下去,轻轻掰开他和邹定海的手,他的手指僵硬,邹定海的手已经凉透。 我握住初过也很冰冷的手,轻唤道:“初过。” 他的眼睑微微抬起,长长睫毛下的双眼,没有我初见时清澈,但也没有任何浑浊感,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异常平静,没有悲伤,也没有愤怒。我知道,这时候的他是最可怕的,那是一种欲摧毁一切的决绝。 我拉着他慢慢起身,他的腿显然是麻了,站了半天终于站直,勉强吃了点东西。我坐在矮塌上,拥着被子,他坐在矮几边上的草垫上面,都是一贯的姿势,偶尔说说话。他向我详细介绍了这次战役从开始的谋划,到最后的全面胜利,语调是他一贯的初过式的波澜不惊。 我问:“独孤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初过微微抬头,没有说话。 我说:“我听说你早就派人偷偷封了黄河,也就是说,岳军被你困在了河南,他们现在只能往东去宋州。” 初过呵呵一笑,说:“是。” 我说:“放他回辽东吧。” 屋内很长时间的静默后,初过轻笑道:“你怎么知道最后输的是他?” 我说:“你最初选择梁州,是因为梁州背靠益州,粮草充足。你封锁黄河,就是不想让独孤退回河西,独孤要是能够退回河西,占据恒州,则进可攻,退可守。而靖军,因为隔着黄河天堑,想打过黄河去,也是困难重重。所以,成败的关键在关内,成也关内,败也关内。” 初过的目光灼灼,我接着沉吟道:“你将独孤逼退到宋州,就是想让他命丧宋州。宋州是什么地方?西南是襄州,东南是海州,不用劳驾你亲自出马,两个虎狼之师,东西夹击,就足以让独孤永不翻身。你要是率军横扫过去,那么……” 他的目光一直锁在我的脸上,我突然止住话头,终究苦笑一声道:“那么淮东平原将血流成河,岳国也将不复存在。” “要是我不放呢?” 我看着他的脸,他的脸容温润一如往昔,正神情温存地看着我。但在烛火的照耀下,我分明感受到一种强大的迫力,那种让万众折腰、山河共颂的帝王的迫力。 儿时开始的隐忍,步步谋算,为的就是站在今天的位子上,在不久的将来对凤凰的最后一击。我只是不知,他的局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布的。 我忽然笑道:“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知道你派人封锁黄河的吗?” 初过的眼睛微眯,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你是想说,你早就知道我要置独孤楼于死地,你是来得及通知他撤退的,但你没有。” 在他面前,我是做不了地下党的,我的所思所想,从来都逃不开他的眼睛。 屋内的空气陡然紧缩,令人窒息。我没想过要和他这样剑拔弩张,更不想为了凤凰和他这样,可世间的事有多少是不想就不发生了呢? 我可以将我们三个人的命运交给老天爷,但让我眼睁睁看着凤凰死在初过手中,我还是做不到。 初过笑了声,“然后呢?你没有背叛我,就是希望我放了他。” 他的声音飘渺若从九天云外传来。 我说:“我就是想通知他,消息怕也放不出去吧。” 我的所思尚且瞒不了他,我怎么可能背着他做出什么来? 我和他谈判,从来都缺少筹码,此刻,我也只不过是希望他念着我和他之间的情分,替凤凰求情而已。 虽然,这很荒谬。 如果有的选,我不忍也不愿这么伤害他。 初过一直绞在我脸上的目光移开,缓缓站起来,走到纱窗下,清瘦的背影对着我,低沉的声音传来,苦涩难当:“要是我和他的处境截然相反,你是不是会……” “初过。”他的话被我打断,我说:“不要问这样的问题,我没有说过吧,我爱你,很爱很爱。我承认,我对独孤有一份特殊的感情,不仅是他,我还很担心钟歆和容若,我不想看到他们有事。所以……” 我的话头止住,初过转过身来,道:“所以,你不惜用爱来迷惑我,就是希望我放独孤楼回辽东。” 他冷漠的声音落在我的耳边,仿佛有一盆雪水兜头倒下来,全身冰冷彻骨。 我轻舔了下嘴唇,欲言又止。 为什么,我和他之间总是这样雾里看花、醉中逐月?以前是我看他,现在是他看我。 我一直都以为他了解我,比我自己更了解。 原来,不是。 原来,我和他之间的距离从来没有缩短过。 也许,我和他是真的没办法相爱,两个完全不同的人怎么可能走到一起,相伴永生?我和他就像是磁场的同级,要是强行靠近,有一方势必要被弹出去很远。 初过冷笑道:“其实你有更好的理由,你可以说,我要是放独孤楼回辽东,他日我还可以和他合作,共同对付科尔丹。” 我盯着他的脸,木然地坐着,头脑昏昏沉沉,有些口不择言道:“所以,你会放他走的。” 在这一刻,我竟然想到了前世,妈妈和爸爸吵架的时候,专拣对方不痛快的说,非要将星星之火吵成燎原之势。 我在心中呼喊:烧吧。 将我和他之间的情分烧得个干干净净也好,省得日后被逼宫、篡位的权势之争冲走。 我神思恍惚,他在我眼中的影子也在逐渐模糊,他张口说了什么,我开始没听清,等他走出去,我恍然清醒。 他说:“商州和宋州之间隔着雁荡山,想过也没那么容易。襄州和海州的兵力也不是可以随便调的。我就是想让独孤楼死,老天也不见得会那么早答应。” 我躺倒在榻上,一直到深夜他回来我都没有睡着。他回来在我身后躺下,知道我没睡,也没说话。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我们住的是商州知府的官邸,我找了一圈都没有找到他。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我沿着商州大街转悠,忽然想起这里曾经是凤凰的首府,拦住一个老伯问凤凰的府邸怎么走,老伯手指城北的方向。 我到那的时候,已经有人站在那里了。 是初过。 凤凰的府邸已经被烧得只剩下几面光秃秃的墙,焦味还没有散尽。 这么大的院落,烧成这样,不知烧了多久。 初过正面对着一面墙发愣,听到我的脚步声,转头看了看我,又去看那面墙。 我轻声开口:“初过。” 他没有理我,我心里有些憋屈,已经冷战了一晚上了,他还要怎样? 算了,就当他是因为邹定海的死,心里很难过,我大人有大量一回。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又唤了声:“初过。”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转过身来,目光绞在我的脸上,深沉似海。我心神不安,总觉得他的目光有些异样,似有什么欲喷薄而出,却又在隐忍着,小心翼翼。 我等着他开口,他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拉起我的手,慢慢往回走。 商州的路面很宽,屋舍连绵,店铺林立,只是大多数商铺已经关门很久,落满了尘埃,有些茶肆、酒楼和药铺虽然还在营业,生意也很冷清。 曾经是靖朝最大的商业重镇,可以想见,当初的这里是多么繁华,地处水陆交汇处,背靠东都,南来北往的客商聚集于此,然后又分散至全国各地,就像江河汇入汪洋大海,汪洋大海中的水又流向河流湖泊。 我和初过静静地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我一路感时伤怀,初过的手一直是紧紧地握着我,面色冷峻,不发一言。 我突然甩开初过的手,转过身去,不远处,也有一个绿衣佳人掉转头,怔怔地看着我。 “玲珑。”“王妃。” 我们同时开口,愣了一下,向对方飞奔过去。 玲珑紧紧地握住我的手,眼泪含在眼里,半响,向我身后看去。 我笑道:“我早已不是什么王妃了。” “是啊,现在要称呼你萧夫人了。” 我一时恍惚,十年间,我的身份不断变换,但我好像从来没有适应我当下的身份转变,总在我已经不是以前的身份了,才意识到自己曾经是在扮演那样的角色。 “你怎么会在这里?” 玲珑的目光黯淡下来,没有立即开口,怔怔地看着我,目光闪烁,仿佛有万千哀怨要向我倾吐,但却不知如何开口。我心一慌,她的眼泪已经掉了下来,我想起她对凤凰的情意,她可能是来这里找凤凰的,可是当她辗转来到这里的时候,凤凰已经不在了,觉得特别委屈。 我伸手拂去她脸上的泪水,可她的泪水就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直往下掉。等她的情绪终于平息下来,我温言道:“独孤他往东去了。” 她惨然地笑道:“他根本就不喜欢我,我也知道我配不上他,可他竟说他不喜女色。我不甘心,一路追随他到了唐州,听说他受伤了,我来这里是帮他拿药的,离开的时候太匆忙,我把药落在这里了。” 我心头一震,问道:“他受伤了?严不严重?” 我声音里的惊慌被她听出来了,她凝视我半响,悠悠道:“我忘记夫人和他也是有过一段的,夫人放心,已经无大碍了。我来拿药,只是因为我的药能够帮他快点恢复。” 她的眼神穿过我,冷冷地扫向我后面的初过。然后转身离去,留下我站在冷清的大街上发愣。 “独孤楼是在跟花铸交手的时候受伤的,不过他本来就有伤在身,所以才会败下阵来,但花铸也没有伤他多重。”耳边传来初过清冷的声音。 我倒忘了,像他这样的武功高手,耳力和眼力都是高出常人的,隔得那么远,竟然被他一个字不落地听到了。 我转头,对上他平静如水的脸。 我最看不得他这个样子,表面上越平静,背后越汹涌。 “初过,我……” 我咬着嘴唇,没有说下去。 再说一遍我爱你?然后再吵一遍? 这叫什么事啊?怎么老是绞在凤凰的事上面?说到底,不就是因为我开始选择的不是他么?不就是因为我心里还牵挂着凤凰的安全么?我不禁自暴自弃地想:都死掉好了,这个天下谁争争去。 再说了,他对柳濛呢?难道就没有一丝一毫的情意? 他每次都让柳濛留下来保护我,难道就没有为柳濛着想的原因?保护我怎么都比上战场安全的多吧? 上次在竹枝苑别院的时候,我当时没反应过来,后来想想就明白了,当时不就是柳濛在抱着他么? 正在我心中愤愤然的当口,骤雨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我循着声音望去,遥见花铸和苏捷疾马到来。 初过看了看花铸和苏捷,说道:“你们先回府衙,我和凌夕稍后就回。” 花铸和苏捷领命而去。 初过转身向我,开口道:“我说过要放你走,就一定会放你走。至于独孤楼,在我力所能及范围内,我会保他周全。要是发生什么不测的话,那也是箭在弦上,情非得已。” 他说得很郑重,面上一抹痛色一闪而过,我再看他的时候,他的脸容已经流于平静。 风在耳边瑟瑟,我只觉得口干舌燥。 我吞了口唾沫,轻声开口:“初过,你……” 他没有听我说下去,只是牵起我的手,默默向前走。 人家说,脚踏两只船,两只船都会翻掉。 我只是搞不清楚,我到底有没有脚踏两只船。我对凤凰都已经是过去式了,他难道不知? 我没有再绞在这个问题上,根本上,我是被甩,没什么好说的。前世被小白甩过一次,再次被甩,我的自尊心受伤到自己没办法忍受。 既然他选择不再爱我,那我也不要再去爱他。 回到府衙后,我木然地坐在初过边上,看着苏捷和徐再忠唇枪舌剑。除了我,还有一个人一直没有开口,那就是沈方之。 沈方之的表情一如从前,冷峻得没有一丝表情,静静地听着,但神思仿佛已经飘到了九霄云外,争吵的声音偶尔高了一点,他的身体就微动一下,淡淡地扫过人群,继续想自己的事情。 听了很长时间,后来脑袋发胀,实在听不下去,起身往外走。 我起身的时候,余光里,也有一个人听不下去。我们在外面相遇,沈安之笑问道:“是不是很乏味?” 一句话说得我忍俊不禁,堂堂右相说这很乏味,他不是极好这个的吗?那么深的心海,瞒了我那么久,不就是为了在步步惊心的名利场上创造自己的传奇么?亦或者,自己登基做一个万人敬仰的皇帝。 难道说,他仅仅对整倒别人感兴趣?他已经无聊到要以这个来取乐,至于谁得到这个天下,他根本不关心? 那他干嘛来趟这个浑水,做什么劳什子监军? 他面色冷淡地看着我脸上的笑容渐渐收起,然后自己轻轻地笑了。 真是一个怪人。 他轻拍一下我的脑袋,戏谑地说道:“我来这里是侯爷强烈请求的。” 我立刻石化,原来这才是本年度最好笑的笑话。 他大笑着离去,空留我在原地呆若木鸡。 很久,我转身,正对上初过幽深的目光,我呆了片刻,轻轻开口道:“怎么出来了?争出结果来了?” 我的声音听上去就好像一整天没有喝过水,又干又涩。 他跟沈方之之间到底有什么协定? 之前在京城的时候,沈方之那样对他,是不是也是协定的一部分?虽然开始吃了点亏,后来的事逐渐证明:吃亏是好事。因为就因为他受到朝堂的排挤,他在后来才笼络了那么多的人心。 我常常想,这次出征,为什么不是萧初绽带兵,而是他?虽然我一直不待见萧初绽,但是对于萧初绽的才能还是很钦佩的,陈州大捷中,虽然日后经常被提及的是初过,其实萧初绽是主帅,他调配大局的能力还是很强大的。 我越是走近初过,越觉得这个男人可怕,他的心机实在太深了,别人对权势的痴迷总是一眼就能看出来,而他,风轻云淡的外表下,藏着比普通人更狂热的执着。 我越来越疑惑,是我从来没有真正认识他?还是我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这个名利场? 水淹商州城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抽得太厉害了,空行都被吞了,大家要是看到本章节的字都堆在一起,就先不要看了,**定时抽搐,会好的...我晚上忽然想起玲珑的话,凤凰竟然以自己不喜女色来拒绝玲珑。 今时今日的凤凰真的已经不是昨日的他了。以前这对他而言,是个挥之不去的暗疮,别人一提起,心仿佛被撕裂般疼痛;而如今,他自己风轻云淡地说出来,他不喜女色,虽是一句玩笑话,但这包含多少往昔的苦痛和重生后的勇气!我们一直待在商州,我和初过的关系也是不冷不热。就在我还在琢磨着初过啥时候会去追击凤凰的时候,凤凰出手反击,而这次反击,对初过差点是致命的。十月初四清晨,我在睡梦中被外面的吵嚷声惊醒,屋子忽地开了,我惊坐了起来。 “跟我走。”初过顺手拿起我的衣服套在我的身上,我正恍惚间,他已经开始低头给我穿鞋。 “怎么了初过?”我惊魂未定,已经被他一把从床上拉起,他拽着我,就好像和我有着莫大的仇恨,我的手腕都快断裂。当我被拖着走到门外的时候,我倒吸一口凉气,院子里的水就快漫过门槛了。初过的“绝地”正停在水里,有些烦躁地嘶吼着。初过冷冷地扫过积水,抱起我飞身上马,马踩着积水飞奔而去,瞬时,转到商州西大街上。如果说商州府院子里的积水不过是个清浅的小溪,那么此时的商州城则已经是汪洋大海,水已经快漫到腰际。我脑中浮现“水漫金山”四个字,没想到这么我竟然看到这么真实的引水淹城。商州大街上除了如汪洋般的积水,还有积水中如浮萍一样漂在水里的百姓和士兵,一个挨着一个往前挤,一不小心滑落跌倒在水里的,就再也没机会站起来,后面的人踩着前面的人的身体往前挤,震天的哭喊声、咒骂声和吵闹声冲进耳膜。初过的马停了下来,继续向前走,就必须从水里这些人的身上踩过去。我的心彻底掉进冰窟,除了瑟瑟发抖没有一丝感觉。 “侯爷。”花铸赶了过来。 “城门开了没有?” “南门已经开了,但大部分人流还在往东门方向移动,柳将军和周将军正在分流这部分人群。” “那西门呢?”初过的声音隐含着怒气,声音扫过我的耳边,竟然比这萧瑟的秋风还凛冽几分。花铸的脸色滞了一下,从容说道,“容若还守在西门,苏将军有些不敌。” “那你还在这里做什么?”初过环绕在我腰间的手忽地收紧,震怒声差点将我耳膜震破。不过花铸好像对初过的脾气已经相当了解,依旧不卑不亢地开口:“是沈将军让属下过来保护公子和夫人安全撤离的,沈将军说,他和苏将军联手,仅凭容若一人,定不是对手。” “哼,就凭他们。”初过一甩马鞭,向西门方向驶去,呼啸的秋风扫在脸上如同刀割,疾驰的马溅起的污水打在我的裤脚上,裤脚已经完全湿透,不仅裤脚,我的脸上也被溅得满脸都是水。不过这一切都可以忍受,一路行军,我早已不在乎这些了。只是,我的腰,正在承受着萧初过非人的虐待,我的腰被他箍住,就如同蟒蛇缠绕在腰间,呼吸困难。我挣扎着开口:“初过……”可惜,我的话淹没在迎面呼啸而来的风中,他根本就听不见。终于,在我快要窒息而亡的时候,他的手松了下来。我大口喘着气,等我恢复了神志,我已经被初过抱下马,耳边的风声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呼啸的剑风和金属撞击的声音。眼前,三个身影正纠缠在一起,其他人都愣愣地看这三个人打斗,呼吸好像都停止了。一阵白光闪过,我被初过拉到一边,瞬时,一个蓝色的身影从空中跌落下来,重重地摔在了地上,鲜血喷在冰蓝色的稠衫上,胸前紫红一片,如同绽开的紫罗兰。我怔住,边上白色的身影飞起,纠缠在那道凌厉的剑气里。 “苏捷。”我飞奔过去,“苏捷,你怎么样?”苏捷的头微微抬起,溢满鲜血的嘴角扯开一点,“放心,还死不了。”我伸手去擦他嘴角的血迹,刚擦完又流了下来,我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他嘴里的血还在不停往外涌。苏捷的眼里水气氤氲,嘴角勾起一抹清浅的笑容,哑声道:“我要是死了,你会不会记得我?”我心一沉,手也滞了下来,忽地抬头,一道白光闪在我惊惧的瞳孔里,有人从高空跌落,摔在我和苏捷的边上,一道剑气袭来,“不要”,我猛推开苏捷,翻身向刚刚跌落下来的那个白色的身形扑了过去。凛冽的剑气在我的背上一闪而过,我还没来得及闭眼,就被一个粗壮的身体压在下面。我惊呼出声,五秒钟后,我背上的人挣扎着起来,伸手把我拉起,我惊魂未定,刚才被我压在身下的那一个白色的身形也是惊魂未定,呆坐在地上。 “还不快走。”我怒吼。容若反应过来,飞身上马,疾驰而去。刚才挥剑指向容若的人也反应过来,飞身追了上去。 “住手。”清冷隐怒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夹杂着丝丝颤抖,声线像是被狂风吹散,散落在我四周的空气里,我的耳边除了瑟瑟的秋风扫过,没有一丝声响。我缓缓转头,刚才一直紧拽着我的手慢慢松开,我深吸了一口气,抬头对上他一脸的阴寒,我不想颤抖,可四周冰冷的空气拂过我的脸,还是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初过……”我艰涩地开口,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刚才要不是他,我早已成了花铸的剑下冤魂。 “你不是一向很怕死么?刚才就那么不要命?”初过强忍住怒气,可终究还是置他多年的修养不顾,吼了出来,声音在城外的青山间不停回荡。良久,初过缓过神来,转身扫过所有人的脸,其他人还没有从愕然、震惊中回过神来,呆呆地看着我和初过。 “都愣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开城门。”初过淡淡的声音,透出无限疲惫,但也是不怒含威。杵在城门外的人瞬间作鸟兽散,向城内散去。初过静静地看着花铸等人散去,我的目光落在他如松一样笔直的脊背上,白晃晃的身形刺得我眼睛只想流泪。朦胧的雾气里,我好像看到一朵鲜艳欲滴的海棠花在他的脊背上悄然绽开。我心中骇然,眼睛眨巴,仔细去看眼前白色的身形,他的背上真的染上了鲜血。就在他几欲站不稳的时候,我慌忙上前扶住他,“你怎么样?”他转头淡淡地看了我一眼,苦笑道:“你以为花铸的剑法是徒有虚名么?刚才要不是他剑收得快,我这条命只怕也……”我心中一滞,原本粗重紧张的呼吸也慢了下来,呆呆地看着他嘴角浮出一丝血迹。我咬着嘴唇,颤着手轻轻擦拭他的嘴角,他的目光绞着在我的脸上,脸色已经从刚才的暴怒中缓和过来。不间断的吵嚷声从城内传来,愈来愈近,我和初过同时转头看向城门,就好像在一瞬间,城门被挤爆,黑压压的人群像是突然从地底下冒出来。又突然,拥挤的人群停了下来,惊惧地看着我和初过,那神色,就好像是看到了地狱中的一对修罗神煞,踌躇着不敢向前。花铸从拥挤的人群中挤出来,跟初过耳语了一番,我有些不安地看着初过,他的脸色逐渐凝重,到最后变得比秋风还要冷冽。刚欲上前的人们,看到此番情景,又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几步。初过小声吩咐花铸如此如此,花铸领命,转身面向人群,高声说道:“不想死的都给我按次序站好,老人、女人、小孩站我的左手侧,其他人站我的右手侧。”人群微愣了一下,然后呼啦啦往两边站好,虽然这中间不乏老弱病残,但都慑于花铸的魄力,乖乖听命。不一会儿,原本拥挤的人群变得极为有序,初过抱我飞身上马,在城门中间中疾驰而去。城内依然死汪洋一片,我这才明白,为什么西门会引来靖岳双方的殊死争夺,因为西门地势较高,水还没有淹到那里。初过带着我一路来到南门。初过向来治军甚严,雨夜偷袭商州的时候,那么冷的天,士兵丝毫不敢违抗,提着脑袋向前冲。不过这次,情形还是很棘手,南门的水已经漫过腰际,城内的人跌跌撞撞地来到南门,尽管有周冲扯破嗓子在那喊,效果甚微,拥挤的人群几次将周冲冲到在水里,南门处要不是有大水积在这里,尸体肯定早已堆积如山。初过怔怔地看了一会儿,从怀里拿出玉箫,破晓之声骤起,竟压住了吵闹声,人们惊了一下,转头看马上的人。忽地一声震动,城门上的砖瓦被震落下来,掉进水里,溅起阵阵浪花。水里的人又是一惊,顿时没了声响。 “我是靖军统帅萧初过,东门外的岳军正在往此处移来,现在从此门出去,只有死路一条。欲活命者,通通向后转,到西门。过西门者,必须队列整齐,扶老携幼。周冲听命,如若发现有人见他人掉到水里却见死不救,杀无赦。”初过的声音不大,但足以镇住全场,所有人开始缓缓掉头,慢慢向西门撤移。不过这次,再也没有刚才冲入云霄的哭喊声,而是一片静默,秩序井然。我松了一口气,转头去看初过,想起周星星的话:“我对你的敬仰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犹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不得不承认,这时候的他是能让人从内心仰慕的。不过初过也仅仅是淡淡地扫了我一眼,策马向东门驶去。东门是柳濛在镇守,不过那里几乎已经没有多少人,柳濛和守城的士兵都站在水里,肃穆地看着初过。城外一片刀光剑影,呼声震天。我抬头看城楼上,沈方之和苏捷正站在那里,眺望着楼下。初过抱起我,飞身来到城楼上,柳濛也飞了上来,我极目望去,楼下已经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隐约中看到段天涯、沈玄之和江乘厮杀的身影。和段天涯绞在一起的是一个中年武将,面容有些看不清楚,不过身形倒是熟的很,“单爱荣”,我差点惊叫出声,还真是冤家路窄。初过淡淡扫了一眼城楼下面,转头看向我,目光平静,但我却在他的黑瞳中看到一丝暗涌。我心一凛,看向楼下,目光扫过后,定格在一个黑甲人身上,浑身僵硬。凤凰。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他的面容也已经完全改变,我还是一眼就把他从人群里认了出来。一双手狠狠搂住我的腰,温热的气息吐在我的颈项里,我心中一惊,他的唇落在我的脸颊上。这……没想到他也有这么幼稚的时候。我没理会他,目光还落在凤凰身上,耳边传来初过低若细蚊的声音,如同鬼魅一般:“凌儿觉得谁的胜算更大一些?”我心思急转,据我的了解,靖军的粮草大部分都留在了西京,而军队都已经调到商州,此次,凤凰引洛河之水淹商州城,初过的兵力就算没有折算大半,也要折掉一半,兵力、粮草都不济,只要凤凰在城外死守,形势对靖军是很不利的。我想到了一句话,誓与商州共存亡。壮烈可以,但千万不可悲壮。想来,眼下的形势,凤凰是有充分预谋的,自己身临险境,如此胆大,他应该对拿下商州很自信。我转头看初过,他依然面容无波地注视着楼下,突然,一阵如蝗箭雨射了过来,直指初过,初过挥手,箭羽全部按原路弹了回去。我大脑空白了好几秒,再转头看楼下的时候,发现所有的箭都发自一人之手——凤凰。又有一串箭羽连发,不过这次,没有一拂衣袖,就全弹回去,箭势凌烈,初过侧身避开,又是几阵箭雨,一次比一次猛烈。显然,凤凰想激怒初过,挑动初过下去应战。初过没下去,柳濛已经飞身下去了,柳濛身形一闪,岳国立即有几个士兵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我的心揪在那里,等着看凤凰和柳濛交手。就在这时候,岳国鸣金收兵。突变陡生?我有些不解地看初过,初过的嘴角浮现一丝冷笑,目光冷冷地看向别处,我顺着他的目光,除了一座树叶凋尽的枯山,什么也没有。我呆呆地看着初过俊秀的侧脸,心里转了好几圈都没想明白咋回事。我有些泄气地看着楼下,看着岳军井然有序地撤走,空留下如山的尸体,堆积在泥泞的野草里。我盯着城楼下暗红的泥土,思索着,这是泥土本来的颜色吗?我只能轻叹,乱世中的人们,卑贱竟不过蝼蚁。耳边响起一阵马蹄声和急行军的声音,我屏住呼吸,声音越来越近,就是从初过一直注视着的地方传来的。我恍然,那是襄州城的方向,刚才凤凰撤军,肯定是听到了山那边传来的声音。凤凰引水淹城也才不过一日,没想到靖军的救兵这么快就赶到了。我再叹息,都非池中物。我的身体松懈下来,差点没站稳,被初过伸手扶住,“现在才知道害怕?” “饿了。”初过眉头微蹙,有些哭笑不得,半响,抱我飞身到了城楼下,稳稳地坐在了马上,掉头回州府。饿了一天,我和初过也没有吃进多少东西,我注意到,他的嘴角一直是上扬的,最后竟笑出声来。这一刻应该是他最骄傲的时刻吧,西京和商州虽然也是克服了重重困难才拿下的,但在万分紧急的情况下,力挽狂澜,更让人觉得人生得意吧。我冷着脸看他笑,他的笑容在我的瞳孔里渐渐敛去,神色莫辨地看着我,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样的你更像一个人。”他手里的碗停在半空中,愣愣地盯着我半响,“那我以前像什么?”我盯着他微蹙的双眉,浅笑道:“假人啊。”他嚼着米饭,沉思了有五分钟之久,终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这次水漫商州城,差点带给靖军灭顶之灾,幸亏初过反应及时,昨天夜里刚发现的时候,就立马派人八百里加急到襄州搬救兵;也幸亏当初没有把粮草转移到商州,只要粮草还在,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有鸡就有蛋。不过,这次靖军也是伤亡惨重,从江州城带来的三十万兵力,再加上襄州城的兵力,现在勉强能凑够十万。而商州城的百姓死伤也很多,淹死的,踩踏死的,不计其数。后来大水逐渐排出,水里的尸体露出来,都已经泡的浑身泛白,商州城腐臭熏天,仿佛人间地狱。初过当即决定,所有活着的人全部转移至东都,并从关内征集了五万人,扩充兵力。我有时候会想,这事要搁初过身上,他会不会做得更绝?连绵的秋雨,洛河之水暴涨,聪明人都不会错过这个机会的。照理说,以初过的聪明应该警觉的,我猜他因为连损两员大将,伤心过度了。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不过,这一战,虽然没有给初过以重创,但毕竟让他伤了些元气,靖军滞留东都,整整三个月。等到新兵差不多可以上阵了,那些受伤的虎将们也差不多恢复了,已经是来年的初春了。而此时,初过已经确定,岳军确实如开始所料,到了宋州。 肠断雁鸣山 不行了,我得去睡了,那个啥,这一章好像有些粗了,我回头再来改....道元五载二月初五,初过挥军强度颍水,向唐州挺进。当然渡河的过程也是相当惊心动魄的,岳军的阻挠是意料中的事情,不过这次,凤凰似乎是有意要放初过一马,交手了几个回合,靖军就已经平安度过了颍水。 到了颍水东岸,初过忙着整顿军队,我先往前走,一不小心被一颗石子绊倒在地上。 “阿姐。”周冲看到我坐在地上,慌忙下马,扶起我。 “阿姐,你怎么了,是谁欺负你了?” 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那口气,就好像我是他家姑娘,我被小朋友欺负了,老爸出面,柔声哄道:“闺女别哭,告诉老爸谁欺负你了,老爸给你报仇。” 这一晃十年了,十年前,他还是一个害羞的小男孩,而如今已经是威震天下的大将军了,已经开始要保护我了。 “我这样,有谁敢欺负我啊。”我笑道。他害羞地笑了笑,黝黑的脸上泛起红晕,虽不及海棠花般娇艳,但也是极神明爽俊的,我以前一直喜欢捏他的脸蛋子,竟没注意到周冲也是容貌甚伟、容止可观之人。 “阿姐。”周冲轻轻地唤道,面上又红了红,我这才发现,自己花痴本性难改,盯着他看的时间太长了些。 我讪讪地笑了笑,“等这次北伐结束,回去阿姐一定要给你娶一房漂亮媳妇,然后生个漂亮小子。”我一想到我可以捏小周冲的脸蛋子,心情大好,嘴也不自主地上扬。可我的笑容很快垮了下来,周冲的脸色暗了下来,半响,勉强露出一个笑容,“好。”然后牵着马,往前走。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周冲略显瘦弱的背影。 “你是打算站在这里风化掉,还是打算冻死在这里?” 我抬头,沈方之面容冷峻地坐在马上,直直地盯着我。再好听的话,到了这个人的嘴里,也变得极难听无比。 他把手伸到我的面前,我石化在地上,我要是跟他共乘一骑,众目睽睽之下,初过的脸得往哪搁啊?我微笑着摇了摇头,沈方之轻笑一声,收回手,策马离去。 哼,我还以为,他会绅士一些,将马让给我呢。 我站在寒风里,四处张望,没见到初过。要是一路走到唐州,还没战死沙场,首先就得倒在长征路上。 终于,我见到一个熟人,竟然是柳濛。我刚想掉转头,她看到我了,策马过来。我讪笑道:“真巧啊,柳将军。” 她的面色还是千年不变的冷酷,轻身下马,“这马给你吧。”声音是千年不变的冰寒。 我琢磨着要不要说两句客套话,正在我踌躇间,一阵马蹄声传到耳边,瞬间到了我的面前。 他向柳濛微微颔首:“蕙丛你先走。” 我笑笑,他将手伸过来。 我说:“你应该让我留在江州,一路上都是你在照顾我。” 他笑笑不语。 一直到唐州,我和他之间都是很少说话。 不过也奇了,宋州夹在雁荡山和雁鸣山之间,这一路是极容易埋伏的地方,我们却没有遭遇任何埋伏。我一直都怀疑是凤凰有意放纵初过,然后给出过以致命一击。 停下来休息的时候,初过的目光锁在我的脸上,我抬头,他浅笑道:“你就把心收回肚子里吧,我的嗅觉可以察觉百里,这要真有什么埋伏,我肯定比你先发现。” 我们最终平安到达唐州城,这不过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唐州和宋州之间隔着两座大山,雁荡山和雁鸣山。这两座山形势险峻,历来也是兵要之地。 雁荡山之所以出名,是因为大雁到了里面都是有去无回,人进去,必死无疑。 但我们走得却异常顺利,因为有段天涯带路。 据说段天涯是仅有的几个能在雁荡山里活着走出来的其中之一。 我终于明白,这才是初过请段天涯来的真正原因。 我不禁苦笑,世界上有什么事是他不能算到的呢? 凤凰正在一步步朝着他预定的方向走去,一步步跳进他早就挖好的坑中。 仅两天的功夫,我们就翻过了雁荡山,走了一天的小道,来到另一座山头:雁鸣山。 雁鸣山和雁荡山一样长了很多参天古木,但是没有雁荡山那样百转千回,所以人进去,顺着道走,不容易迷路。 和雁荡山不同的是,雁荡山只有一座山,而雁鸣山是有很多小山头连在一起的,中间的主山叫雁鸣,四周围绕的小山已经没有人记得叫什么名字了,或者从来就没有名字,反正别人只是把他们和中间的那座山连起来,称为雁鸣山群。 这大大小小的山有数十座,道路崎岖,行军非常艰难,再加上山上树木丛生,山中的天气更加的难以捉摸。 这个山群里除了耸入云霄的古树,还有很多矮小的灌木丛,那些男人穿铠甲的倒也没什么,我一个女人,整天在这些湿漉漉的灌木丛中穿行,衣服都黏在身上,再加上这山中蚊虫太多,这漫漫行军路,我不是被累趴下的,是被难受得趴下的。 我不停地检查自己身上有没有蚊虫叮咬,开始时什么也没有,但我还是觉得奇痒难忍,再一看,自己身上爬满了红点,看起来极像是红斑狼疮,非常触目。 初过也被我这样给吓到了,赶紧让谢大夫诊断,谢道横也觉得很棘手,给我开了几副苦得难以下咽的药之后,还是不见效果,后来还是初过身上的祖传药丸救了我的命。命是捡回来了,但这身上的红点一直到离开这鬼地方才慢慢消退。 想想初过这身上的药害真是奇药啊,我问是什么药,黑咕隆咚的,但药效很神奇,包治百病。 初过笑道:“是以西域的百种奇花制成的,只是很可惜,当初制药的人没有留下配方,这百种奇花,要是有一种量弄错了,就能致人于非命。” 我一听,这嘴巴张得都能放下一个鸡蛋,良久,讪讪地笑道:“这么珍贵啊,下次再遇上这种情况,还是不要给我吃了,我这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这药得留着救其他人的命。” 初过敛目道;“没有下次了。” 这次我惊得连张嘴都忘记了。 不过,那些男人也舒服不到哪去,初过自己的铠甲都是穿在身上的,其他人肯定是热死也不敢把身上的盔甲拿掉的。 这唐州和宋州之间就没有官道么? 有啊,凤凰不就是走的那条道么。但这已经被岳国占了去,岳国能那么轻易地让你过?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所以啊,我现在只能跟着初过他们来受活罪。 可就是崇山峻岭的道,凤凰也没打算让初过平平安安地过。 刚过了中间的主山,我们还是中了岳军的埋伏。 埋伏是在竹林里,竹子就是武器,上天入地,地上布满了竹尖,天上就是大批高耸的竹子同时砸下来。靖军没有想到会在这异常险峻的山里,遇上埋伏。突如其来的埋伏,让靖军损失惨重,初过一直紧紧护住我,打斗有些吃力,最终我和他双双被困在竹子里,我和他背对着,面前都是削得异常锋利的竹尖,动弹不得。幸好,苏捷和花铸杀了过来,救了我和初过。 凤凰的心够狠呐,竟然派了这么多绝顶高手来索命,幸好,靖朝众多高手还在这呢。 我有一刻很失落,因为凤凰并没有顾及到我的安全,刚才要不是花铸和苏捷来得比较及时,此刻我还不定到哪了呢?说不定已经再次来到奈何桥了! 有了一次教训,这行军就变得比以前谨慎得多,不过这一路上倒也没再遇到埋伏。 可这岳军是不来招惹靖军了,靖军又要开始招惹他们了。 探子来报,凤凰已经将他大半兵力全分布在唐州和宋州之间的山里面,既阻隔了初过去宋州的路,又让初过难以找到他们的核心兵力。 “游击战”,这是首先跳入脑海中的词,没想到钟歆竟然要在这和初过打游击。对于这里的地势地貌,他们无疑要比我们熟悉得多,要是真这么玩,靖军肯定得被他们拖累死。 可是,这该怎么打呢?打还是不打呢?不打的话,我们还得撤回去? 初过派苏捷前去探路,派了五百人给他,回来两百。初过大怒,换上段天涯,给了两千,这次更惨,回来五百。这时候,初过连发怒的力气都没了,帐篷里静得有些可怕。 最终,初过决定自己亲自去,只带花铸一个人,虽然遭到了其他人的强烈反对,但还是去了。他要是犟起来,谁拦得住?最终,人是回来了,两个人都负伤,初过伤得更重一点。 花铸说,遇到了岳国五大高手的夹攻,包括凤凰、容若和单爱荣。 这次,初过终于冷静下来了,这骨头不是那么好啃的。 初过的肩上受了剑伤,虽然不是很严重,但这以后拿兵器还是很不方便的。我给他包扎伤口的时候,他一句话都没有,我突然意识到他落在我脸上的目光,抬头,他瞳孔幽如古井,深不见底,有忧郁,有愤怒。我停下手上的动作,怔怔地看着他。本来还有一点争吵声的帐篷瞬时安静下来。 “你想问什么?” 还没等他开口,外面传来江乘急迫的唤声:“阿姐。” 我转头,正遇上他满面泪痕的脸,我心顿时跌进冰窖里。他嗫喏着开口:“周冲他……” 我跑出去,正遇上担架上的周冲,衣衫已经被嘴角的鲜血染红。 “周冲。”我扑倒在担架上,周冲冲我扯了一个笑容,挣扎着开口:“阿……阿姐。” “我在这。”我握住他冰凉的手,他伸手抚了抚我的脸颊,然后就一直笑,直到抚在我脸上的手垂了下去。 我跌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周冲嘴角的笑容,头脑一片空白。 “阿姐。”一个瘦高的人影走过来,蹲下揽着我的头。 我突然从江乘的怀里挣开,怒视着他:“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嘴唇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稍微张开一点,又合上,然后又张开、合上,如此反复,我终于找到了他的声音,却带着巨大的悲怆:“阿姐,我写信的时候本来是要提的,但是周冲他不让我说,他说,不想让阿姐恨四哥哥。” 我的眼前一片漆黑,耳边传来他焦急的呼唤声:“阿姐。” 我怔了一下,忍住心中巨大的悲恸,沉声道:“接着说。” “在襄州的时候,周冲中了岳国射来的箭,箭上被啐了剧毒,就在我们准备把他那块腐肉给剜掉的时候,容哥哥把解药送了过来。我和周冲都很高兴,以为四哥哥还记得我们。” 江乘的声音开始变得愤怒:“可那根本不是解药,周冲刚抹上去,就觉得噬心的疼痛,当时,军医执意要把伤口的肉给剜去,我和周冲都不同意,觉得容哥哥不会害我们。当我们发现那是毒药的时候,毒已经散进血里。而原来伤口的腐肉已经扩散到腰,后来还是忍痛把那地方给剜去。虽然后来又试了很多解药,但那只能暂时延缓周冲的性命而已。枉我和周冲一直敬佩那几位哥哥,他们竟然对我们下这样的黑手,就是为了要得到襄州。只可惜,他们最终还是把襄州给弄丢了。” 我默默地听江乘说完,我已经彻底麻木,连痛都感觉不到。 我不记得我后来是怎样回到我的帐篷里的,坐在榻上,不吃饭,不睡觉,也不说话。 后来终于撑不下去了,一连睡了很久,一直做梦,我突然想永远不要睁眼。我曾经经历过那么多伤痛,但从来没有想过死,我徘徊在死亡的边缘的时候,都是挣扎着想醒过来。可是,这一次,我真的希望自己不要再活下去了,我希望我从来没认识这些人,什么独孤楼、容若,还有钟歆,还有萧家的人,以及所有人。 我一直生活在一个充满算计的世界,我也从来没想过自己要多么善良,可是,我们不是一家人吗?我们不是度过了一段美好得让人不忍遗忘的日子吗?一家人为什么还要互相伤害? 我素来知道凤凰的自私和冷漠,他为了他想要的从来都是不择手段。他对付容恪,我无话可说,容恪对他的伤害情理不容;他利用容绍,最后把容绍推上断头台,我也可以谅解,成大事者,不能有太多妇人之仁;可是,他竟然用那么卑劣的手段去对付江乘和周冲,这两个曾经是他悉心照顾、疼惜多年的兄弟,他就算不念兄弟之情,正面交锋的时候,打得头破血流,那也是道不同不相为谋,而他,竟然用如此下作的手段,来对付自己的亲人! 如果到了这份上,我还没有清醒过来,那就太幼稚了。我彻底了解,我和独孤楼,此生,注定是要做敌人的,退无可退! 我开始吃饭,这时候,初过走过来,看我这样,眉头舒展了许多。也要了碗饭,和我一起吃。 “想到什么对策了没?” 他轻叹了口气,道:“要么来一次硬仗,反正不能在这里拖下去。”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是游击战的基本原则。”我斟酌着开口。 他的眼皮微动了一下,我心一沉,我这是要么不开口,要开口就一鸣惊人。 “其实你也看出来了,此刻就是这样一幅情景。但这种打法主要还是防御,他们肯定会伺机反攻的。而我们粮草有限,也不能这么跟他们这么耗下去,所以必须从其他地方突围。” 我把我心中的想法畅快淋漓地说了出来,倒不是指望这对初过有什么帮助,我能想到的,他十之**早就想到了,我就是对凤凰和钟歆他们太生气了,特别是钟歆,竟然将我教给他的东西,用来对付我,师夷长技以制夷不成? 初过轻轻点头道:“现在已经差不多搞清楚他们的具体位置了,先打一场硬仗再说,这次你还是和蕙丛在一起。” 又是柳濛,我低头吃饭,没有说话。 杜鹃夜血啼 作者有话要说:
我的女主看来真的是很不受待见,我内牛。这个女主是有些优柔寡断了,这是我开始没想到的,现在改是没法改了,只能希冀文中至少有一个让大家喜欢。 初过他们和岳军打了个平手,死了些士兵,苏捷受了点轻伤,初过的肩伤又裂开了。 靖军在军营里休整了两天,又去攻打岳军。我就不明白了,这种毫无战果可言的仗,有什么好打的,纯粹是浪费时间。在战争中,时间就是生命,毕竟粮草有限。 不过想想,觉得自己很可笑,初过的计谋我从来都是最后一刻才琢磨通。 初过他们刚出发,柳濛过来找我,不过这次,不是我要跟她说话,是她要跟我说话。 “走吧,该上路了。” 她的声音淡漠,我的心差点跳到嗓子眼,这话什么意思,初过这刚走,她就要向我索命? 她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放心,我要是想杀你,也不是现在,你要和我去宋州。” 其实她笑起来还是很好看的,我一直痴痴地看着她,不管对男人,还是对女人,只要长得好看,我一般都不会放过欣赏的机会。 她怔了一下,面上一红,扭头就走,我哈哈大笑,终于找到这朵冷玫瑰的弱点了。 不对啊,去宋州,宋州被拿下了?我愣在那里,这也太神速了。 我和柳濛在去宋州的路上,非常顺利,没有遭遇任何埋伏。到了宋州的时候,宋州和唐州一样冷清。柳濛带我到了宋州的州府,州府里沈玄之已经在那等着了。 他跟柳濛交代了几句,就离开了,说要去支援初过。 我差不多明白了,沈玄之乘宋州空虚的时候,攻入宋州,然后和初过两面夹击岳军。可是我不明白,从东都来宋州的路上是那么顺利的么?难道是岳军玩了个空城计,让初过给识破了,然后调东都的军队来攻宋州? 我开始担心,这必将是场硬仗,凤凰肯定不会那么甘心被包围,必将殊死突围,而靖军,眼下虽然无粮草之忧,但毕竟长期在外,一旦久拖不决,必将陷入险境。 “你是在担心吗?” 废话。 美人主动跟我说话,但这问题也够傻的,我也懒得理她。 “我只是在疑惑,你在为那边担心,还是都担心?”她不气馁,继续说道。 不过这话到说到我的心坎上了,我好像,真的在为两边担心。虽然凤凰太绝情,但我还是不希望他有事。我这样想的时候,突然觉得很对不起周冲。 “或者是你都不担心,反正到最后,总有活下来的。” 她清冷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刺耳无比。她真把我当成没肝没肺的了。 我转头,怒视她,冷声道:“柳濛,我自认为没做什么亏心事,要是有什么地方对不住你,还请你明言。我可不想以后在后面挨刀子。” 她的目光绞着我,眼里有我看不懂的幽怨,我有些恍惚,她凄然地笑道:“你真不知道你妹妹为什么恨你吗?” 我心一沉,这怎么又扯上凌玥了? “她那么恨你,是因为你太自以为是了,总是在自己的世界里自娱自乐,完全不顾及别人的想法。然后等自己伤了、痛了,又把责任全推到别人头上。我真的不能理解,你有什么好的,值得那么多人为你心神俱碎。” 她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出去。 她的话,我一直没有完全理解,直到后来,我和她在异地再次重逢的时候,陈年往事抽丝剥茧般,完全呈现在眼前的时候,我才恍然大悟。人世间有多少爱和恨,伤和痛,要经历多少的岁月纠葛,才能真正明了! 我和柳濛在宋州州府一待就是二十天,二十天之后,还是没有人回来。我在来宋州的路上,曾经问过柳濛,我们的粮草还能撑多久,柳濛说,最多一个月。 我的心开始往下沉,柳濛的眉头也是紧锁着,我安慰自己,没消息就是好消息。又过了十天,还是没动静,我的心彻底到了冰点。 “柳濛,你去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我颤声说道。 她摇了摇头,轻声说道:“我答应公子要保护你的。” “他要是出事了,我还要你保护做什么?”我怒吼道。 她怔住,我深吸了口气,嘴角轻轻上扬,扯起一个笑容,轻声道:“他如果真有什么事,你也好帮他。我没事的,就算被谁暗害了,那也是命。” 她好像从来没曾认识过我,呆呆地看了我半响,犹豫着开口:“公子说,如果他死了,我要替他,将你完完整整地交到那个人手里。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不能离开你。” 我呆了半响,突然转身飞奔到后院,刚跨上马,柳濛站在我的面前,挡住了我的去路。 我一甩马鞭,“让开。” 马鞭被柳濛伸手拽住,她冷着脸不说话。脸容苍白得,如同月色。我和她就这般僵持着。 这时,外面喊声震天,我和柳濛同时冲到了外面。 我开始笑,虽然早已泪流满面,但我还是在那不停地笑。 他的面容苍白得如同一张白纸,嘴唇干裂,没有一点血色,铠甲已经脱去了,里面的衣衫被血尽数染尽,如同在血水里趟过一般。但他还是回来了,活生生地站在我的面前。 他伸手把我揽在怀里,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冲进我的鼻腔,但我还是感受到了清泉的味道。我双手紧紧抱着他的腰,头往他的怀里埋了埋,他的手突然垂下来,趴倒在我的身上。 “初过,初过……” 谢道横慌忙跑过来,把了把脉,轻声道:“夫人放心,虽然伤得比较重,但还未伤及腑脏,没有性命之虞。” 我松了口气,帮忙把他抬进屋里。我呆呆地看着谢道横动作麻利地给他上药、包扎。他的身上,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平滑的一天了。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躺下,然后侧身抱住他,将头埋进他的怀里。 这样就好,就好。 最好不过。 “你碰到我的伤口了。”耳边传来呢喃之语,我将手臂环紧一点,“就算碰到你的伤口我也不管。” 这个家伙实在是太气人了,上次非要说得那么决绝。 我答应会返放你走,就一定会放你走。 “这辈子我就赖着你了,就算你想赶我走,我都不会离开。我要缠着你,缠到老。” 屋内很长时间的静默后,耳边传来一声轻笑,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被褥往我身上扯了扯,然后拥着我入睡。 残灯孤月,罗帐半垂。 室内安静得,我仿佛能听到岁月流动的声音。 这场战役以靖朝的完胜而告终,凤凰被逼退到青州。 这是意料中的结局,但是过程却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 凤凰在雁鸣山打游击,同时切断了初过和海州之间的联系,初过被困在雁鸣山上。 无奈,初过只好让段天涯领兵,从小路绕到冲州,会同冲州的兵力,攻宋州,本来埋伏在官道上的兵力,全部被调回城,去抵抗段天涯。而此时,沈玄之已经领兵来到了宋州的城门下面。 宋州被拿下后,凤凰就没了退路。 破釜沉舟。 雁鸣山之战的惨烈,我就算没有亲临现场,也可以想见。 雁鸣山后来还有一个名字叫杜鹃山,一是因为山上长了很多杜鹃,二来,是因为雁鸣山之战里,双方死伤无数,血染红了山上的杜鹃花,仿佛杜鹃啼血。后来还有一种说法认为,凤凰兵败这里后,这里真的有杜鹃夜夜啼血。 但这个名字的由来,在我心中,还有另一个原因,就因为这场战役,让我后来失去了,我这一生中,曾经最珍视的家人。 “谢谢你。” “不是我放走的。” 我惊愕地抬起头,初过笑了声,道:“你所认识的独孤楼是一个坐以待毙的人么?他在青州早就做了一番布置,最后一刻,容若率领青州的兵赶到了。” “青州要是丢了会如何?”我禁不住呢喃。 初过呵呵一笑,“他会退到河北。” 河北,初过想要拿下,怕是不容易吧。而初过也过了杀凤凰的最佳时期。 雁鸣山之战,凤凰绝处逢生。 “然后呢?然后你会一路追过去?” 初过沉吟了半天,最后轻轻吐出一个“是”字。 这是一个非常诚实的回答。 可惜,世界上的事情,总是会在我们想不到的地方峰回路转。当然,这是后话。 我待在宋州府里,每天帮初过换换药,或者就去帮帮谢道横,这么多伤号在这呢,军医太少,有点忙不过来。 初过倒也怪了,他也不急着去攻青州,就连召集大家开个小会,商量商量对策都极少。 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了半个月,初过终于开始启程,前往青州。照例在青州城外二十里扎营,守着青州。日子又恢复了在商州的时候的样子,波澜不惊。 对于这种平静下的暗流涌动,我无从知晓。 我有问过,初过还是那句话:“还是不说了,省得你担心。” 我一听到他这句话,就火了,“我们不是一起的吗?为什么就不能让我担心?” 他怔怔地看了我好半天,目光从迷离到温软。他低头亲了一下我的脸颊,在我耳边道:“这些你都不要管,由我来就好。” 一句话说得我很动容,我不禁想起我的两个孩子。从头到尾,他都将我当成需要他庇护照顾的孩子,不需要长大的孩子。 不是这样的,初过,我可以为你做很多。 我刚想开口,初过接着在我耳边耳语:“以后你会知道,只希望你不要恨我。” 我本来要说的话彻底吞进肚子里,怔立着。 “初过……” 下面的话被淹没在我和他的唇齿中,他霸道的吻让我心中更加不安。 从他的反应来看,不管我怎么问,他都不会说的。 “公子身上的伤,都好得差不多了,倒是这肩伤,甚是麻烦,最近一段时间,切勿再跟人动手,要是再裂开,以后就算复原,也会留下病根的。”我一边给初过包扎伤口,谢道横在边上轻叹道。 初过笑道:“连谢神医都这般说,看来是真没辙了。但这不动手,恐怕不成。以后这条胳膊要是真废了,那也是命,怪旁人不得。”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紧紧直视着我的眼睛。我心里有些好笑,他不会是指望我养他一辈子吧? 我不理他的目光,悠悠地说道:“神医把心放回肚子里吧,我们侯爷是谁啊,他能把自己弄残了、废了?他这一身的伤都没咋地,人家有的是神药护体。” 我这说的也是实话,在乔家村的时候,他就是吃的那个乌色药丸,再说了,萧初过也不是那种不给自己退路的人,所以,就算肩伤真的再次裂开,我相信萧初过肯定会找到办法诊治的。 谢道横朗声笑了起来,拿着药箱走出帐篷。我也差不多包扎完了,刚准备松开他,却被他一手抓住,我心一惊,抬眼,正遇上他冷冽的眼神,带着几分迷乱。我的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强烈的压迫感将我压垮。上次在竹枝苑别院的时候,我也是这种感觉,我刚才没说错什么吧? 就在我失神的时候,我已经被他拉得坐在他的膝上,这个姿势真的很难受,要不是他托住我的腰,我就得一头栽到地上。 我的身体禁不住往后仰,他的脸顺着我的方向靠了过来,他扶在我腰上的手,稍微用力,我的身体僵在那里,他的头渐渐移向我的脸,眼中的冷冽少了几分,多了几分专注热烈。温热的鼻息扑近,让我渐渐迷糊,熟悉的气息,散发在我四周的空气里,我慢慢地合上了双眼。 他的唇轻轻覆上我的,在我的唇间流连,然后又轻轻地吻上我的额头,我的脸颊。我的心仿佛悬在半空中,飘飘荡荡,然后陷入一场美妙的梦境,我梦见一个白衣飘飘的少年,给了我一份如莲一般洁白的恋情。 他的手抚上我的脸颊,然后,慢慢下滑,拂过我的颈项,我的锁骨,然后缓缓站起身,将我轻轻地放在塌上。 我身上的衣衫已不知去向,他□温热的身体紧紧贴在我身上,我仿佛已经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我已经融在他的肉里、血里、骨里、灵魂里。 “公子。”一阵焦急的敲门声响起,我的脑袋瞬时清明,慌忙挣开眼睛,耳朵里充斥着他逐渐平息的低喘声。他的眼睛还在痴迷地盯着我,很久,他的头轻侧过来,亲吻了我的脸颊,沙哑地说道:“等我回来。”然后慌忙起身,穿衣离去。 我还怔在那里,连衣服都忘了穿。忽然一个激灵,从塌上坐起来,穿好衣服跑出去。 “钟歆死了,独孤就少了一条胳膊。” “半仙说得没错,钟歆在这个时候病危,连老天都不帮独孤。” 我木然地站在帐篷外面,身体仿佛陷在十八层地狱里,浑身冰冷僵硬。眼前好像多了一张明晃晃的脸,惨白的脸,鲜艳欲滴的红唇,看起来像极一个吸血鬼。 我被他抱在怀里,突然,我狠狠地推开他,向青州方向跑去。初过的影子飘在我面前,沉声说道:“你现在不能去。” “让开。”我怒吼。 他的面容冷若冰霜,直直地盯着我,没有丝毫要退让的意思。我从他侧面走了过去,他伸手拉住我的胳膊,我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在地。我重重甩开他的手,冷言道:“不要让我恨你。” 他冰冷的脸抽搐了一下,站着没有动,我看着他,慢慢向后退,仿佛要把这一切狠狠地撕裂,一直到我的眼睛里模糊一片再也看不见他的面容,毅然决然地转身离开。 我跨上一匹白色的骏马,向青州方向驶去,在军营的外围,所有的弓箭齐刷刷地对准了我。我心里冷笑,射过来吧,想我和萧初过之间的恩怨情仇,以这种方式结束,倒也畅快淋漓。 我在这些弓箭手惊惧的目光中,策马离去,一根箭羽忽地从头顶飞过,身后传来初过的吼声:“住手!” 我到了青州,被当成敌国奸细带到凤凰面前,他看到我愣了一下,慌忙给我解开身上的绳子。 “我是来看钟歆的。”我怔了一会儿,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 凤凰的面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绝美的容颜上难掩憔悴,有些麻木地看着我,半响,干涩地启口:“跟我来。” 我跟在他身后,他依然喜欢穿红色的衣服,但早已不是当初的火红,而换成了暗红,像是鲜血凝结。他瘦削落寞的背影,看起来让人心疼不已。 “独孤。”我凄然地开口。 他的身体僵硬了一下,转身面对我的时候,嘴角微动,千言万语哽在喉头,却说不出来。终于,他疲惫地开口:“钟歆还在等你,快进去吧。” 我咬着嘴唇,含泪点头,跟着他来到内屋。 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鼻而来,床上坐着一个少年,瞳孔深深陷进去,脸色蜡黄,要不是脖颈处还隐约可见一丝光泽,我真的不敢相信,我眼前的这个少年今年才二十岁,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个经历人世沧桑的老人。他真的是钟歆吗?真的是,东都王府里,那棵梧桐树下静静立着的,俊秀得让人忍不住怜惜的那个美少年吗? “阿姐。”他淡如尘烟的声音飘来,还是那个淡淡的声音,只是已经不是当初略显稚嫩的童音。真的是钟歆,真的是我生命里至亲的亲人钟歆。 我扑倒在他的身上,我不想流泪,可是泪水还是忍不住掉下来,滴在棉被上,也滴在钟歆的手上。他微微抬起手,轻轻抹去我的泪水。我嘴角上扬,想让眼泪停止,可是停不了,只能任由钟歆轻轻地抹去,然后又流了下来,又被抹去,如此反复。 他嘴角扯开一个明媚的笑容,那一刻,暗无生机的屋子顿时亮堂一片,一瞬间,他的病容,仿佛被红烛照耀,绚烂无比。 我仿佛看到了一朵开到酴醾的牡丹花,绽放在东都的王府里,他凝视着那朵牡丹,英姿勃发地跟我诉说着他的抱负,他的理想。 我痴痴地看着他的笑容,一时间,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他欣喜地笑道:“阿姐,我一直在等你来,我相信你一定会来的。” 我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尽管已经瘦得仅剩下一张皮,但在我眼里,他还是那个爱耍酷的小屁孩。 我微笑道:“我们家钟歆长这么大了,都能娶妻了呢。” 他的笑容稍微收起,然后又开始笑,他理了理我额前的碎发,轻轻地说道:“在东都的时候,阿姐说黑夜里的星光就好像是娘亲的亲吻,我已经不记得我娘亲有没有吻过我。阿姐,你能吻我一下吗?” 我愣了一瞬,身体微微前倾,嘴唇轻轻碰到他的脸颊,他伸手揽住我的腰,在我耳边轻轻地说道:“我本来想等到这里结束了,就去找阿姐,然后一辈子不离开阿姐。但我…我不能…陪阿姐…走下去了。” 我伏在钟歆的身上,不知过了多久,嘴里一遍遍地呢喃:“钟歆,钟歆,钟歆……”可他再也听不见了。 凤凰进来将我和钟歆轻轻分开,我呆呆地看着他们把钟歆抬出去,不发一言。 钟歆,初瑜,祖放,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还那么小。 我一直坐在钟歆的床沿,看着屋内开始暗下来,然后有人点了一根蜡烛,一阵风出来,屋内又变成漆黑黑的一片。我的心中和着漆黑的屋子一样,空荡荡的,却连光明都没办法安放。 一个人影闪过,轻叹一声,将我揽进怀中。他怀里淡淡的蔷薇花香一如往昔,而我们,再也回不到当初了。 我终于压抑不住,嚎啕大哭起来。他紧紧地拥着我,不让我颤栗。我在他怀里哭了很久,到最后,连眼泪都哭不出来了,在那不停地哽咽。 后来我在他怀里昏昏沉沉地睡去,半夜突然醒来,自己还在他的怀里,只是我们都已经躺下了,他身上淡淡的蔷薇花香围绕着我。我有一丝错觉,以为自己在做梦,梦见在东都王府的时候,我午夜梦回,发现自己被他抱住。 我稍微动了一下,他的身子移开一点,轻声问道:“是不是挤到你了。”www.sxcnw.org 我真的在做梦吗,似梦非梦,我开始迷茫,然后又沉睡过去。 是梦总会有醒来的时候,我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外面的亮光照进来,而他,半坐在床上,有点迷茫地看着我,好像还没有醒来。我痴了半响,突然清醒过来,昨日的一切顿时涌上心头。 我怔在那,有些无措地看着他,他渐渐俯下头来,红唇轻轻地碰到了我的唇,我一呆,睁大了眼,看着他的脸贴到了我的脸上,长长的睫毛触到了我的肌肤,丝丝□弥漫四肢百骸。 我心一慌,突然奋力推开他,一个激灵起来,裹着被子往后退。他被我的样子惊了一下,怔怔地看着我,我的喘息逐渐平息,斟酌着开口:“对不起,独孤,我……” 他呆在那里,我不敢去看他的脸,目光转向别处。时间有一刻停顿,我的头脑里一片空白。 一声浅笑落在耳边,苦涩无比。 我僵在那里半响,最后鼓起勇气去看他,他的脸容华彩不再,些许慵懒,说不尽的沧桑。 我咬着嘴唇道:“独孤,你回辽东去吧。” 他笑道:“你是在替萧初过当说客来了,他的信已经连着发了好几封了。” 我注视着他苍白的脸,心头有些酸涩。 “你故意放出风声,说钟歆病危,就是想让我再见钟歆一面。你明知道这么做,对岳军的士气是极为不利的,可你……” “萧夫人是说,我已经为了你,放弃所有。” 我没有说话,我又能说什么呢? 他的目光绞在我的脸上,瞳孔幽深不见得,然,我总觉得他眼中的神光被抽离,如同大火过后的灰烬一般没有光彩。 这一生,我总要欠着一个人的。 我看着他,无言以对。 凤凰忽然笑了,“凌夕,我没那么好,我要是能为你做点什么,当初我就带你走了。我这么做,只是受钟歆所托。既然要败于此,那也是命中注定。” 那一年,凤凰离开西岳,我拉着他的手,羞羞答答道:“美人哥哥,你以后一定要来接我。” 那一次,真的是羞羞答答,旁边的西岳皇后都笑了,打趣道:“哟,我们玉霞郡主也知道害臊。” 当时的我咧嘴笑,跟傻子似的。 凤凰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我一辈子都记得。他说:“我一定要你做我的皇后。” 我一定要你做我的皇后。 凤凰离开东都王府后,我在他常常发呆的假山上翻出一块石头,石头上隐约刻了几个字,我当时看了好半天也没看清。后来,当我将一切都想起来的时候,我才明白,石头上写的是“我的皇后”。 我的皇后。 慕容家当年放出风声:得慕容凌夕者得天下。 一句话将我推入乱世风云, 初过说,我要送你整个天下。 这是强者的姿态。 凤凰说,你要做我的皇后。 半生坎坷,这句话竟然成了凤凰的执念。 宁静的早晨,和往每一个早晨一样的宁静。 我和凤凰都慵懒地坐在床上,时光流淌,如水般柔和。 我默默地看着他,如他多年前那般看我。 接下来的,只能是分别。 终究还是错过了。 凤凰轻声开口道:“我送你出城吧。” 我说好。 最终,凤凰把我一直送到城外,我刚一转身,发现凤凰的目光直直地盯着我的身后,我一惊,转过身来,初过正懒散地倚在城墙上,依然一袭白衣。 我顿觉口干舌燥,舔了舔嘴唇,转头看向凤凰,凤凰正抬头看向瞭望台上的士兵。我这才意识到,初过这么招摇过市地来到城门下,城门上的人竟然没有丝毫反应。 初过轻笑出声:“四郎的士兵看来只能看一些阿猫阿狗。” 这是绝对的蔑视,凤凰的脸冷若千年寒冰,眼睛里却仿佛要喷出火来,却想不到什么来反驳初过。 初过也不打算继续激怒他,悠悠地开口,声音没有一丝情绪:“凌儿,我们该走了。”然后,将两手放在口中,一声口哨想起,我身后的骏马立刻奔到初过面前,原来我昨天骑的是他的座驾“绝地”。 他飞身上马,将手伸了过来,我回头看来一眼凤凰,凤凰的怒容已经消失不见,有些忧郁地看着我。 我狠狠掐了一下自己,心一横,转过头去,伸手握住初过的手。初过稍一用力,我就被他拎到了他的面前。我有些愤懑,为什么每次都跟拎小鸡似的? 我第二次跟着初过走,把凤凰一个人仍在身后,我的腰背初过紧紧箍住,心中五味杂陈,又好像空荡荡地什么都没有。我闭上眼,任凭疾风从我的耳边飞过。 正文 这样的结局 道元五载四月十五,靖军对青州发起来第一次攻击。 这一次,看不出初过玩了什么计谋,大军压境,在青州城外不停地叫阵,我扫了一眼四周,除了苏捷上次受伤较重,留在军营之外,其他的所有人都来了,包括信和江乘。 初过把我托付给沈方之,叮嘱我在他的身边不要乱动。我虽然对他的语气有些反感,把我当成了三岁的孩子么,走在大街上,大人一个劲地叮咛,不要乱跑,但我还是乖乖地点头。 等初过走开,沈方之终于忍不住轻笑起来,我睨了他一眼,他笑得更欢。他浅笑吟吟道:“他把你带出来,是想让你看看那只凤凰是怎么落下的,可是带你出来,他又不放心,你就体谅一下他的这种矛盾的心情嘛。” 我心里一咯噔,我跟他来这里,本来就不是为了凑热闹,我只是觉得,他这次也只是佯装攻城,没想到他是来真的。 耳边响起了一阵欢呼声,我抬头,原来岳军阵中已经有人出阵了,是容若,和他交手的是段天涯,段天涯露了个破绽,转身欲走,容若紧紧相追,一转眼,二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我有点看不明白,他们二人是想到一僻静处单挑不成? 接下来,岳军中继续有人出阵,是个我不认识的将领,虎背熊腰,脸上长满了胡须,连五官都看不太清了,领阵的是柳濛,我忍不住笑了起来,这是唱的哪一出?美女对野兽? “此人是独孤手下出了名的猛将,名叫拓跋颜,蕙丛不见得能打得过他。”沈方之讲解道。 “今天会分出胜负吗?”我转头问他。 他转头直视我的脸,浅笑道:“这得问你们家那位,他想结束,今天就能结束,他要是不想,那就只能这么耗着。”说完,继续看阵中二人的打斗。 他的话我没有细想,只当是马耳东风。倒是他的嘴角浮出的一丝笑意,让我有些失神。 我忽然发现,他的笑容比在东都的时候多多了,以前总是冰着一张脸,把慕名而来的姑娘小姐们一顿臭骂。现在虽然有时候是皮笑肉不笑的冷笑,但总归温和了很多。 沈家人。我这辈子看不透的除了萧初过,就是沈家人了。而且,对于沈家人,我是一个都看不懂,惠安、沈方之、沈玄之、沈江影,还有,慕容非。 我一边琢磨着沈家人,目光沿着沈方之的脸往下移,落在他白净的手上。 有这么好看的面皮,手自然也差不多哪去。 凤凰的手像瑶簪,看上去柔若无骨;初过的手像竹枝,不摸也知道,握在手中会铬人。 沈方之的手,无疑是优美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这双手,会想到艳丽这个词,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艳丽。 香至极,就是毒。如果非要打一个比方的话,沈方之的手像是一朵盛极的毒花。这种花,远远看着就好,绝不可以靠近。 手怎么能像花呢?好奇怪的比喻。 可我在这一瞬,真的很想逃离。 他以前就是一裁缝,花绣多了,再鲁钝的手,也会变得秀气。可这双手,和裁缝八竿子也打不着。 奇怪了,我以前怎么没注意过他的手呢? “你到底在琢磨些什么?” 他的声音传来,如同一盆冰碴子水兜顶倒下,我顿时从馄饨状态回归现实。再看他的脸容,已经恢复惯有的愠色。 人生来就有些犯贱。这样的沈方之,我倒更习惯些。 我笑道:“我在想你啊。” 他的头转过来,俊脸上结了层厚厚的冰霜。 真的是个怪人,变脸比川剧中的“变脸”还要快。 他的眼中露出一丝狠戾,夹着深深的蔑视和残酷,我的脸被他的目光扫过,虽然身处艳阳日,我却觉得是数九寒天。 我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回视着他。这真是一道很奇特的情景,两军激战,正在殊死搏杀,我和他却在这大眼瞪小眼。我觉得甚是没趣,刚转过头去,岳军已经开始鸣金收阵。 一路上,我、初过和沈方之一直是并驾齐驱,虽然行军的速度很慢,但谁也没打算说话。我突然想起一个人来,转过头去找。沈方之悠悠地开口:“段将军还没有回来。” 我转过头,隔着初过,我只能看到他脸部的轮廓,点点夕阳的光影流转。 “你让我师傅做什么?”我担忧地问初过。 初过转头,淡淡扫了我一眼,道:“放心吧,段将军不会有事的。” 我心里总觉得有一块疙瘩在那里,却想不明白哪不对劲。 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抬头,天上挂着一个大圆盘,突然意识到今天是月圆之夜,是合家团聚的日子。我骑在马上,有一瞬很恍惚,我这一世的家…… 我一直仰望着天上的月亮,突然腰上一热,我惊得差点叫了起来,一看原来是初过。他的铠甲已经脱掉了,月光下,雪衣雪肤,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我被他抱下马,心还被抽拉着,总觉得今天一天都很虚幻,如同梦境。 他牵起我的手往前走,不是他惯有的温柔,甚至有些粗暴。我白天还觉得他的手铬人,说铬人还是轻的,此刻,我的手被他钳制着,竟有些微痛。 “我们这是要去哪?” 他不理我。 最终,我和他来到了一个十分宽阔的草场,在月色下,黑绿黑绿一大片,看不到尽头。 他没有抬头去看天上的明月,目光一直落在我的身上。我看着他,月光洒在他脸上,他就像是从水中拎起一般,干净纯透,没有一丝一毫的浑浊气。我已然忘记,今天是一整天的鏖战。他站在月光里,就如同一个误落人间的天神。 一阵恍惚后,我笑着开口:“初过……” 他的脸色软了下来,神色温存。 我笑笑,没有说下去,拉着他席地而坐。打了这么久的仗,就让我和他这般静静地坐着也好,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安详。 “凌夕。” “嗯。”我愣了一瞬,应声。他唤的不是凌儿。 “你说过要将人间春色阅尽。” “嗯。”我还是隔了很久才应。 “我倒去过很多地方,南蛮、南粤、湘西、益州。” “都是南面的一些地方。” “北边也去过,西凉、辽东。” 他停下来,没有说科尔丹草原。他那时候在边关,应该没有深入走进那里。 “还有科尔丹,那时是西岳。”他呵呵一笑,“在哈尔和林待了很久。” 我猛抬头。哈尔和林,我的故乡。 月如水,明如镜。 他抬头看着头顶被明月照亮的星空,悠悠然道:“你那时候说,草原的天空很干净,好像是,不太记得了。印象中,就剩下一个总爱穿红衣的小姑娘,在一群浑小子里,满脸都是泥,还在那傻呵呵地笑着。” 总爱穿红衣…… 我全身的血嗖一声全进了脑子。 那时候,凤凰是喜欢紫衣的,显得贵气。而我,则是一个名副其实的红娃娃。 小时候的红衣,长大后倒很少穿。 “你从来没提过。” “我那时候不过是去西岳刺探消息的,南王府的围墙建得甚是雄伟,我伏在围墙上的时候,总是在想,什么时候,我会觉得我比墙高。” 清风吹来,一池春水吹皱。 “后来你嫁给容恪,成亲那天,你也是一身红衣,脸被冠上的珠帘隔着,我没有看清,后来在街上倒是见到了。” 我笑问道:“变了很多?” “倒也没有。” “一样是个丑丫头。”我抿嘴笑了。 他没有说话。 萧初过!丑只有我自己说,他竟然默认。 我扁扁嘴,他的手伸过来,抚上我的脸颊,“为什么要这么说呢?你笑起来很美。” 这话要是倒过来说,我会觉得自己在挑逗他。 可是,他这么郑重地说出来,倒让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了。 月依然明。 我嫣然而笑。 不过,初过的脸上一直都是水波不兴。 他说:“你是不是怀疑过,慕容非陷害你的事,我是知情的,甚至是合谋?” 我没想到他会提这事,我老实地点头。 我嘿嘿笑了声,有些谄媚,“早就过去了。” “我是后来知道的,父侯没有跟我说。”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非要澄清,就算他曾经害过我,也不重要了。 “倒是后来在东都的时候,我有杀过你,被独孤楼挡了下来。” 我笑容依旧,但心里却有些不安,“初过,不要说这些了,我们说现在和以后,好吗?” 他凝视着我,我嫣然又一笑,“前几天,我一直在琢磨,我们以后的孩子该叫些啥,要是女孩,叫笑笑好不好,萧笑笑,要是男孩……” “凌夕,我累了。” 我后来徜徉在万水千山中,回忆他昨日的容颜的时候,我总是会想起此情此景。 这一天,真的是一场久远的梦境。后来日子久了,我开始觉得,从我遇到他那一天,梦已经开始了。 我后来觉得自己当时如心被碾碎了再磨成齑粉般疼痛,但我当时唯一说出来的就是:“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他说好。伸手揽过我的肩膀,头靠过来,在我的唇上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血在一点一点凉透。他却在我的唇上碰了一次又一次,小心得不能再小心,细致得不能再细致。他做任何事都是这般认真。 他这般轻吻着我,直到我逐渐凉透的血再温热到沸腾。 我将他紧紧抱住,吸吮,啃噬,然后疯了一般将他推倒在地上,启唇与他缠绵。 那个吻,到底耗了多久,我不记得了。 他拉我起来,然后牵起我的手,慢慢地走回去。 回到营房里,我坐在榻上发呆,他突然端了一盆水过来,我愣了一下,他已经弯下身去,轻轻脱去我的鞋袜。当我的脚已经在水里荡起阵阵涟漪的时候,我还在木然中。他动作温柔缓慢,我想把我的脚从他的手里抽回,被他轻轻拽住。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的头顶,他的头发黑亮,泛着珍珠般光泽。 他没有抬头,目光还锁在我的脚上,柔声道:“这是我欠你的,我本来想,等你怀孕了,我就天天给你洗脚。可惜,我们的两个孩子,都在刚发现就没有了。” 他的声音,依然是不温不火不咸不淡,仿佛是在诉说别人的故事。 他慢慢将我的脚擦干,抬头凝视着我许久,然后依然温柔地说道:“凌儿,你以后一定忘记我,不要记恨我。” 我扯起一个笑容,“我会将你忘得干干净净的。” 他凝视着我的目光有一瞬沉滞,笑了笑。 他慢慢起身,然后将我抱起,轻轻放下,再帮我把被子盖好。他一系列的动作都充满柔情和怜惜,仿佛要把以前没有尽到的丈夫的职责,全在这个本该高高兴兴团圆的夜晚,一次性做完。 我看着他,灯影中的身影越来越远,恍然意识到:明天,将是他和凤凰的决战之日。 明天,一切就真的结束了。 我的脑袋越来越沉重,恍惚地想起,刚才初过好像碰了一下我的睡穴。接下来我就彻底失去意识,睡得昏昏沉沉,不停地梦见一个人,梦见他白衣飘飘的模样,梦见他深深凝视我不语的样子,梦见他淡淡的愁容,和煦的笑容…… 等到我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军营里已经空无一人。我把整个军营都走遍了,只找到一个包裹,里面有些许银两,和一批马。 他从来都是一个不喜欢说再见的人。 孤身走天涯 我没有去青州,而是去了相反的方向。到沂州后,碰上了故人—素素。 这么精确地知道我的路线,不用说,是初过的安排。素素说已经等了很久了,在沂州置了一个宅子,我刚一进去,映入眼帘的竟然是秋千。素素笑笑,说是以前主人的。 我坐在秋千上面,和素素相视而笑,终究,不离不弃的,还是素素。 秋千摇啊摇,摇过我往昔的岁月。就在我发愣的当口,耳边响起了素素的喊叫声:“夫人快走。” 我心一慌,刚从秋千上下来,我就已经浑身动弹不得了。 凌玥恶狠狠地盯着我,大有要把我大卸八块、五马分尸的架势。我淡淡地看着她,我现在是鱼落网、猪上架,再多口舌也是做无谓挣扎,随她吧。 她的纤纤擢素手突然伸向我的脖颈,我一阵窒息,她的手慢慢松开,看着我大口呼吸,嘴角慢慢上扬。 “姐姐,你知道吗,我本来想慢慢折磨你至死的,让你也尝尝那种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苦痛,那种彻骨的绝望。”她的笑容突然收起,慢悠悠地开口,我盯着她微动的红唇,没有说话。 她的语调一转,声音变得尖锐:“但我现在不这样想了,我要给你一个了断。”说完,身形一闪,一只手快碰到我的胸上,我一惊,慌忙闭上了眼。一声惨叫响起,但却不是我的,我睁眼,素素已经满口鲜血地倒在了地上,眼睛惊惧地盯着凌玥。 “素素。”我惊叫。 “哼,姐姐还养了一条这么忠心的狗。”凌玥嘴角冷笑,带着残酷意味。 “够了。”我气极,怒吼道。 凌玥的目光一直在素素身上逡巡,嘴上的笑意加深,悠然道:“既如此忠心,当初又怎么舍得在主子身上下毒呢?” 一颗重磅炸弹响起,我被炸得语言能力尽失,呆呆地看着地上的素素。 素素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怔怔地看着我,良久,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凄然地说道:“对不起,郡主。你和王爷酒中的毒是我下的,当初小王爷以晓黛的性命威胁我,我是不得已的。” “晓黛?” “她是我妹妹。” 我头脑一阵眩晕,恍惚记起初过曾经说过的话,初过说,素素和晓黛很像。说两个人像,要么长得像,要么性情相像。我琢磨了很久,都没明白初过话中的含义,原来,他竟然指这个,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我的内心泛起一丝苦涩,不知道该怎样描述我此刻的心境。 人活一世,总是会被各种各样的人和事牵绊。 素素的头一直低在那里,我怔了半响,转头去看凌玥,她的目光闪动,正微侧着头,仿佛在思考什么。我心头一热,她有受触动吗?她是不是也想到了我们也是姐姐和妹妹? 她注意到了我落在她脸上的目光,目光移向我,呆了一瞬,恢复刚才的狠戾,缓缓向我走来。我的嘴角有些抽筋,看着她慢慢向我靠近,她的手轻轻上扬,我微微扬起头,轻轻闭上眼,做慷慨就义状。 我的肩膀一痛,刚想惊叫,耳边传来了她淡漠得没有一丝情绪的声音:“其实我知道,你从来就没有欠过我什么。我这么缠着你,只是想心里好过一点,从小,父王宠你,非哥哥爱你,而我什么也没有。其实,真正对我好的人,只有姐姐你,你从来没有伤害过我。” 她说到最后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声音有点哽咽。我呆呆地看着她,愁肠那个百转啊,这小丫头终于往正道上走了,之前怎么就那么拗呢? 不过,我此刻,心中还是被感动和温情包裹着,我轻轻地抱着她,她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我和她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因为非哥哥不理她,她抱着我,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最后,眼泪和鼻涕全抹在我身上。 她终于不哭了,轻轻地推开我,然后扯开一个笑容。唉,上帝就是偏心,美女哭都好看。 我蹲下去,把素素扶起,素素勉强站起来,凌玥惊了一下,把一粒黑色的药丸塞进素素的嘴里,说刚才出手太重了。素素看起来伤得不轻,要是刚才承受凌玥这一掌的是我,我现在应该在黄泉路上了。 我看着那粒药丸,心头有一丝震动,怎么又是黑色的,救命的药只能长成黑色的么? 凌玥突然转身,我心里咯噔一下,也转过身来,慕容非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院门那里,慵懒地倚在墙上,嘴角浮出一丝冷笑。 他的双眼微眯,懒懒地开口道:“家人团聚的日子里,怎么能少了我这个大哥呢?” 我的身体僵了一下,转头看向凌玥,她面色冷峻,死死盯着眼前的人。我脑海中突然蹦出个想法,要是今天慕容非也能改邪归正、从善如流,那么今天真的是值得永生纪念的日子。分开多年的兄妹破镜重圆,分裂多年后的兄妹之情重新愈合。 大局已定,这天下也没什么好争的了,就算要争要抢,也是别人的事了,他已经彻底出局。而我对他而言,也没多大的剩余价值了,何必跟我这样死死纠缠呢? 我将眼前的情势大致分析了下,硬来,我们占不到优势。我踌躇着轻声唤道:“非哥哥。” 慕容非的眼皮稍微抬了一下,忽地,目光一凛,凌玥已经飞身过去,片刻,和他纠缠在一起。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凌玥因爱生恨? 凌玥的剑势非常凌厉,处处要置慕容非于死地,但都被慕容非轻轻躲过,慕容非只赤手空拳,却没让凌玥占到丝毫便宜。 慕容非一掌击向地面,身形高高腾起,凌玥轻轻跃上一根枯枝,借力追上慕容非,在空中交手了两个回合,带血的剑从高空坠落,□土里。 慕容非轻轻盈盈地落在地上,却稳如泰山。几滴殷红的血滴落在黄土里,凌玥勉力回到了地上,头上的白纱飘落在身后光秃秃的枝桠上,肩膀上的衣襟被划破,鲜血流了下来。 “凌玥。”我飞奔过去,一个石子砸在我的膝盖上,我踉跄着摔倒在地上。 “哈哈哈……”凌玥突然猖狂地笑了起来,她咬牙切齿道:“慕容非,我从开始有记忆开始,就一直爱着你,一直到今天,我都没后悔爱上你,就算你逼我母妃殉葬,我也假装看不见,但是今天,除非你杀了我,否则,我不会让你再利用姐姐。反正我已经不想再活下去了,你干脆了了我的心愿,正好也让我走得心安理得一些。” 凌玥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飘飘渺渺地传到我的耳朵里,我只觉得眼前模糊一片,挣扎着站起身来。慕容非缓缓地向凌玥走去,我顿觉口干舌燥,想出声,但喉咙却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丝声响。在我的满脸惊惧下,凌玥的身形缓缓倒下,我隐约看到,凌玥的嘴角浮现一丝笑容。 “不……”我终于叫出口,跪倒在地上。 我目光呆滞地看着地面,眼前突然多了一双淡绿色的绣花鞋,可我只能看到后跟。我抬头,素素正巍然地站在我的面前,一阵压迫感向我袭来。 “素素你退后,用不着做这无谓的牺牲。”我冷声道。 素素稍微向边上挪开一点,慕容非冷然的面容浮现在我的眼前。我站起身,盯着他的眼睛,他的黑瞳深不见底,嘴角轻轻浮起一抹冷笑,看来我今天怎么都逃不过此劫。 我突然听到身后枝桠断裂的声音,心头一惊,慕容非缓缓转身,初过一脸冷峻地站在他的身后,身后背着一柄古色长剑,手里接过刚刚飞出去的长箫。 故事中的侠客,而且是男主角! 终是命不该绝啊,而且,来救我的竟然是他! 我的脑海中立刻闪现出“英雄救美”这四个字。 英雄,这两个字在我心里含有多少意味! 多年前的南王府里,非哥哥让我嫁给他,他说他一定会成为盖世英雄。 正思量间,素素轻轻拉着我向后退去,初过已经和慕容非交上了手,初过以箫作为武器,箫不停地在空中飞舞,而他们则不停地去抢那支长箫,可谁也抢不到,总是在刚要得手的时候,箫又重新飞了出去。 最终,慕容非放弃去抢那根长箫,折了一根树枝在手中。初过轻轻接过长箫,然后轻轻地松手,长箫飘然落下,素素飞身接住,我再抬头时,初过后面的长剑已经在手里了,像一只飞鸟,轻盈地立在院墙上。 冲这架势,双方势均力敌,这必将是一场你死我活的争斗。刚才,慕容非和凌玥打斗的时候,也就用了五分力,春风化雨间,凌玥就倒在了地上,而这次,他明显是在拼命。初过看起来也没有多轻松,虽然剑势如虹,招招要置对方于死地,但看起来却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似乎少了一些轻盈。 我心神一震,初过的肩伤难道还没有康复?他不是有萧家的传家神药么? 忽然间,慕容非绕到初过的身后,向初过的肩上攻去。遭了,初过的肩伤被他看出来了。我的手紧紧握住,不让自己喊出来,可是我的身体还是忍不住颤栗。 就在我的心快跳停了的时候,初过的身体轻轻一闪,轻松避开了慕容非已经发出的掌势,慕容非一个踉跄落在了初过的前头,手臂上的衣袖猛烈绽开,露出一道殷红的伤口。 我竟然忘记,初过是最擅长在瞬间改变敌我双方态势的人。我紧绷的身体顿时松懈下来,突然又僵住了,初过的肩上也是殷红一片,白衣已经被染红了一大片,如一朵开到酴醾的牡丹花,绚烂之极,触目之极! 二人的伤都在左边,我这才发现,原来初过是个左撇子,但是他吃饭从来都是右手拿筷子的。难道是小时候,学抓筷子的时候,被大人硬逼过来的?我小时候就是这样,后来,我妈妈听说,其实惯用左手的人更聪明些,后悔死了。其实,她也不用后悔,“更聪明”说的是个概率问题,总有例外的,我就是那个例外。 这种情况可不大妙,初过左手使剑,慕容非的力气在右手上,两个人的实力此消彼长,这对初过很不利。 慕容非也发现了这一点,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容。就在他得意间,初过的剑已经飞了过去,慕容非避开,剑再回到初过那里的时候,剑已经在他的右手上。 我就说嘛,像萧初过这种不仅头脑高度发达,连四肢也极度灵活的人,肯定是左右手一样好使,只不过他更惯用左手罢了。 初过又和慕容非在空中纠缠了数百招,我有点站不住了,他们要是不吃不喝在这打上三天三夜,还分不出个结果,我就得在这活活冻死。 在他们纠缠的地方突然冒起一阵青烟,我一惊,初过首先落到地上,然后轻轻地倒了下去,然后,慕容非才缓缓落地。 我的心中一阵抽搐,呆立在那里,耳边响起了少林寺方丈的一句话:伪君子比真小人更可怕。岳不群就是在交手的时候,对左冷禅放了毒针才赢的。 没想到,慕容非竟然会想到用毒。 “你卑鄙。”我气结,怔了半天,低声怒吼。 慕容非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慢慢向倒在地上的初过走去,我心痛得没有办法站下去,缓缓蹲在地上。 眼前一个人影飞起,然后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口中鲜血横流,挣扎了一下,又倒下去。 我惊得嘴巴都忘记合上,良久,呢喃道:“初过。” 初过居高临下地凝视着我,凤目里中波光潋滟,缓缓蹲下身来,轻轻启口道:“你还好?” 我终于缓过神来,轻轻点头。我的目光锁在他的殷红的肩上,轻叹道:“这次恐怕真的难以复原了。” 他的目光滞了一下,柔声笑道:“你不是说了么,我有神药护体,不会有事的。” 我忍住眼中的泪水,吸了下鼻子,向慕容非看去,这个将我推进地狱里的人,此刻,我连恨都没有了,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你怎么没中毒?” “我有神药护体。” 是也不是,反正他现在已经没事了,这个问题也没什么好考究的。 我缓缓地站起来,向凌玥走去,她的样子,让我想起了抛尸江边的沈玉瑶,同样倾城的容貌,结局都让人唏嘘不已。 我轻轻抱起凌玥已经逐渐冰冷僵硬的身体,我的脸轻轻靠着她的脸,想用我的体温将她捂热,可惜,她的脸还是越来越冷。 初过轻轻拉起我,我的脸靠在他的肩上,血腥味冲进鼻腔,我恍惚地抬头,冲他抱歉地扯了一个凄惨无比的笑容。 我这一世的纠葛,不管以怎样的方式解开,也不管有没有被解开,这就是最后的结局,无力挽回的结局。从此以后,我将孑然一身,奔走天涯。 正文 谁言寸草心 “二少夫人,好久不见了。” “是啊,没想到在这里还能见到故人,只是,方管家的待客之道似乎特别了些。” 我总是觉得老天很不待见我,我留在扬州打探江州的情况,没事做的时候,就和素素在大街上压马路,顺带猫点吃的。 就在我还两还在马路牙子上吃着阳春面的时候,我突然晕倒在桌上,再醒来的时候,我就在这么个狭小的空间里了。 非常低级的绑架手法,真的让我很火大,我慕容凌夕就值这么个分量,是人想绑架我,都能得手。不过这次绑架,待遇不错,不用我在马路牙子上寻食,每天一日三餐都极为丰富。 方之壶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动作优雅,是他一贯的儒雅风格。他浅笑道:“这几天对少夫人若有什么地方怠慢的,还请少夫人多多包涵,老朽请夫人来,其实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只要二爷答应我们的条件,老朽立刻放了夫人。” 我愣在那半响,无语问苍天,这事倒不是他的错了?那我人身自由得问谁要去?这还没人负责了。 “萧初绽打算要初过答应什么条件?”我冷声道。 “萧初绽?呵呵,夫人素来聪明,可这次却猜错了。” 我一惊,听到方之壶幽幽道:“萧初绽现在已经自身难保了。” 初过说江州发生了点事,这就是他说的事,怪不得他说凤凰暂时退到了河北,原来是靖朝出现了内杠。 可有谁敢和萧家过不去? 那可是萧家啊,掌握着靖朝几乎所有兵力的萧家啊。 “不过,夫人倒说对了一半,老朽请夫人来,确实是为了萧二爷。” “你们要怎么做?” “夫人放心,反正不会是要二爷丧命的事。” 不丧命。 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死亡,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倒吸一口凉气,冷笑道:“你怎么就能保证,初过会为了我答应你们那些无耻的条件?有一件事,方管家可能还不清楚,我已经不再是萧初过的妻子了,他现在就只差我一封休书而已。” 方之壶捋了一下他的山羊胡须,悠悠道:“答不答应,恐怕不是夫人说了算的事。” “他要是不答应,我就得命丧这里,我现在已经不是他什么人了,凭什么让我做这个替死鬼?”我几乎是怒吼,跟方之壶相比,我没任何修养可言。 方之壶的脸上本来就扯着皮在笑,现在笑意更浓,轻轻启口道:“夫人放心,以二爷对夫人的一往情深,就算是让他丧命,他也会毫不犹豫的。” 跟这只老狐狸讲道理,我是自找没趣,我往椅背上靠了靠,淡淡道:“你们把素素怎么样了?” 方之壶哈哈笑道:“总得有人给二爷报信不是。” 也就是暂时还没有生命危险,我放下心来,看了方之壶一眼,不再搭话,拿起一个苹果在那啃。方之壶轻笑出声,慢悠悠地走出去,真想将我手里的苹果砸在他脑袋上,解了我心头恨。 我在那恨恨地吃着苹果,一连吃了两个,我正准备去咬第三个的时候,面前飘过一个青衣身形,我抬头,“独孤?”我差点惊叫,好在他反应比较快,捂住了我的嘴。 “你是怎么进来的?”他的手拿开,我轻声问道。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外面出来方之壶的笑声:“独孤四郎的胆子可真是不小,老夫洒下这天罗地网,你也敢往里闯。” 我心一沉,凤凰刚才肯定也意识到了,他进来得太容易了。 凤凰苦笑一声,抱起我翻窗而出,我们刚落地,就立即被数十个虎背熊腰的黑衣大汉包围。凤凰一个人走脱没什么问题,拉上一个我,难度不小。 我现在开始后悔当初为什么不去学些拳脚来防身。我还在另一个世界的时候,曾许过宏愿,要是我生活在古代,我肯定会去做一个劫富济贫的侠女。我的这番豪言壮语,当初引来我那些无良损友们一顿嘲笑,说,就我这样看见耗子都不知道自己是谁的,还去当侠女。现在看来,我那帮损友虽无良,但字字珠玑啊。 我在内心长叹一声,凤凰把我护在他的怀里,对付这么多高手,有些吃力。 我心思急转,这种情形,我们只能都困在这里。 一咬牙,我轻轻推开凤凰,背对着他。 他愣了一下,我轻轻地说道:“这种形势下,你想把我带出去,除非他们被你杀得一个不剩。你先不要管我,我只是一个饵,鱼还没上钩,他们还舍不得我死。” 凤凰深看了我一眼,就不再管我,我站在边上,不远处是方之壶,他淡淡地看了我一眼,继续观战。他是不屑,知道凤凰今天肯跑不掉。 凤凰的武功真的不弱,对付这些打手,看起来轻松之极,黑衣人接二连三地倒下去,我的心里正在欣慰的时候,这些黑衣人同时向凤凰冲了上去,凤凰有一时措手不及。 我一惊,方之壶找来的高手肯定不是吃素的,单打独斗不行,就打群架。 凤凰有些被动,不停往后退,我的心正揪着,凤凰的嘴角显出一抹殷红,脸色苍白如纸。 内伤。 就凭这几个人是很难将凤凰打成这样的。 我转头看向方之壶,方之壶嘴角冷笑刺目。 骑虎难下,进退两难。 我和凤凰,要么都活着出去,要么都死在这里。 正恍惚间,凤凰清啸一声,身形一跃,蹬上他们的头顶,然后急足连踏,有如踏歌。阳光下,凤凰的身形如同一道青烟,飘渺迷幻,我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当凤凰再次从高空降落时,身形如电,有如破浪。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那几个黑衣人都已经随着阵阵惨叫声,接二连三地倒在了地上,如同多米诺骨牌。 气势有了,但不够酣畅。 我木然地看着方之壶向院子中央走去,连我这种不懂一点武学的人都看能出来,凤凰伤得很厉害,方之壶怎么会不知道? 方之壶是谁啊? 当年威震天下的辽东三剑客之一。 我的师叔。 “方管家。”方之壶刚从我身边走过,我叫住了他。 方之壶转身,我吞了口唾沫,刚要开口,方之壶身后一道凛冽的剑气将我的话全部逼回到嗓子里。 再看时,方之壶已经和凤凰打得难分难解。而方之壶背上的衣衫破碎,点点鲜红印染里面白色的衣料。 我小看了凤凰,只要抓住转瞬即逝的机会,局势就被彻底扭转。 就在我有些失神的时候,面前两个交战中的人都停了下来,怔怔地看着对方,方之壶的嘴角鲜血涌出,凤凰似乎也快站不住了。那一瞬,我的心似乎快没了心跳。 方之壶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是一双临死的老鹰的眼睛,寂寞悲凉。 悄无声息地倒下。 “独孤。”我扑过去,凤凰趴在我的身上,用尽了全力。他的身体越来越沉,我扶着他,慢慢跪倒在地上。 “独孤,你睁开眼,独孤……”我拍打着凤凰的脸,哭喊道。 他艰难地睁开眼,伸手理了理我的头发,手背轻轻磨蹭我的脸颊,凄然地开口:“凌夕你恨我么?” 我看着他,摇头,说不出话。 “凌夕,我了解你的个性,你就算是喜欢也说不喜欢,就算是恨也说不恨。我一直要向你解释,我本来是要去哈尔和林接你的,可后来靖朝……” “不要说了,我都了解。你受伤了……” “凌夕,你还记得那次我和你一起去拜菩萨么?” 那次拜菩萨,在战火已经逼近东都的时候。凤凰在外面站着,我跪着求菩萨,请实现凤凰所有的愿望,他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 我问凤凰,你许了什么愿? 凤凰说,我要回辽东。 后来我到了江州,每次想到我的愿望都会笑,笑得满脸都是泪。 原来连菩萨都喜欢和我开玩笑。 凤凰的愿望,我的愿望。 他要回辽东,除非父王不在,除非初过不想一统天下。 “我的愿望,就是,回辽东,带你回辽东。” 凤凰的头埋在我的胸前,我木然地看着地面,什么也没有说。 后来,我不再相信菩萨,可就在我离开江州的前一天晚上,我还是忍不住求菩萨,请保佑我们大家都平安。 菩萨终究还是没有实现我的任何愿望。 “他还有救。”头顶响起一个淡漠的女声,我抬头,有点不敢相信地看着她。 “他还有救。”她重复了一遍。我的心脏急速跳动,颤声道:“真的?” 她蹲了下来,在凤凰的嘴里塞进一粒药丸。 “玲珑,谢谢你。” “你谢得太早了,这粒药丸只能暂时延缓他的性命,要真正除掉他身上的毒,必须有西域的五种剧毒炼成的琼丹。” 毒?琼丹? 我刚刚浮上来的心又沉了下去。 “他怎么中毒的?” “你不知道?”玲珑讶异道,随即嘴角浮起一个冷笑。 “容恪?” “原来是知道,装着不知道的。”她面露厌恶地看着我。 我现在也开始讨厌自己,我该想到的,凤凰不是一个那么容易控制的人,容恪肯定在他身上下了剧毒。我就算想不到,我也从来没有想过去问凤凰,我从来不曾关心过他,以前在雍和王府的时候,连一声嘘寒问暖都没有。 “那谁有这样的解药?我可以找到吗?” 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我有。” 我怔在那,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会离开他的,永远地离开,请你救他。” “请花将军帮我把他抬进屋内。”玲珑转身,我看过去,花铸正倚在院墙上,静默地看着眼前。 花铸走过来,微蹙了下眉,弯身抱起凤凰,往屋内走去。 “你多保重,从此以后,独孤也会把你忘了的,我希望我们以后没有再见面的机会。”玲珑冷然地说完,转身进屋。 我跪在原地,最后跪不住,一下子瘫在地上。 “你还好?” 我抬眼,淡漠地看了一眼花铸,然后挣扎着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外面是孤寂的长街,我左看右看了很长时间,就是不知道自己要往哪个方向去。 最终,抬起头看太阳,初夏的太阳都这么毒辣。 相逢在灿烂的时光,重逢在美好的年华。 终究,什么也没剩下。 这是最好的结果。 女娲补情天,精卫填恨海。 菩萨,请让我们都这么平静地走下去。 菩萨,你一定会实现我的愿望的。 春来发几枝 “你知道晓莺现在怎样了?” “她很好,我离开的时候,还在竹枝苑。不过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夫人,一直不知道该怎么说。” “什么事,这么神神叨叨的?” “是关于晓莺的。” 我愣了一下,听素素接着说道:“夫人写的字,晓莺一直没舍得扔掉,虽然她不懂这些,但她觉得,夫人的东西肯定是极好的。有一回,正在她呆呆地看着那些字的时候,被公子撞见了,当时公子的脸色有些不好看,拿着那几幅字就走了。晓莺以为自己做错什么了,吓得好几天都没敢抬头看公子,后来夫人和公子吵架,晓莺也以为是自己的错,哭了好几天。” 素素说完,担忧地看着我,我的神思恍惚了一下,脑海中浮现那个永远是一脸稚气的小姑娘梨花带雨的模样,我好像听到了雨打在竹枝苑里那片郁郁葱葱的翠竹上的声音。 “我们该走啦。”我冲素素笑笑。 “我们去哪?” “江州。” “萧家现在落难,我们现在回去不太合适。况且,要是夫人再遇上什么不测的话,侯爷他……” “他们要针对我,我在哪里都逃不掉,反而,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 其实我知道,我去江州根本帮不上忙,只是我觉得,我不想去南蛮。这种感觉很强烈,萧初过在这时候支开我,事情就不会是他表面上说的那样。 我和素素两个人,牵着马,慢慢走在扬州的大街上。“哎哟,官人……”一声声甜腻声传入耳中,连青楼这种地方都开始营业了,扬州真的不愧是大都市啊,这么快就从一片死寂中活了过来。 我跟素素从扬州渡河去江州,到了江州,接受了层层盘查。 在经过国公府的时候,国公府被守卫层层包围,比城门处有过之无不及,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没想到萧家也会有今天。 我在远处看了会儿,绕道回到了雍和王府,王府的宅子一直留在那里,嫁进萧家后,我偶尔也会回去坐坐。我离开江州一年多,江州城还和以前一样,但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变了,除了萧家。 “王府边上多了一个宅邸。”素素惊到。 我愣住,原先王府边上的假山被移走了,新盖了个宅邸,挂着“蓝府”的牌匾,外面看上去,宅子不大,但很有气派,和王府靠在一起,自是一副新贵的模样。 我正在外面琢磨这蓝家到底是何方神圣的时候,悠扬的琴声从里面传来,我推门进去,顺着琴声往里走,倚在一棵丹桂树上,静静地站立。 待一切尘埃落定,操琴人十指顿住,呆了一瞬,目光扫过来,笑道:“现在该怎么称呼夫人,是雍和王妃还是萧二夫人?” 我轻笑一声,缓缓走过去,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盯着他看了半响。倒也不是因为他的容貌有多俊美,他与生俱来的飘逸气质我也已经很熟悉,盘旋在我脑海中的是“死而复生”四个字和后面三个大大的问号。 听说他在南城门外被处决,我在竹枝苑里呆了一个上午。我碰到的人当中,有两个人是天生的仙人气质,一个是初过,另一个就是他,蓝剑箫。 “现在该怎么称呼公子,是蓝公子还是南粤王?”我笑问道。 蓝剑箫轻笑着拍了拍手,不一会儿,一个步态轻盈的丫鬟端了两碗茶过来。他修长均匀的十指缓缓端起白玉茶碗,轻轻呷了一口,放下茶碗,整个动作轻柔优雅。 他的声音传来的时候,他泛白的骨节还盘旋在我的脑海中。我好像从来没有注意过他的手,他的手无疑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手了,修长玉润,没有一丝瑕疵,初过、凤凰、沈方之都比之不及。 “夫人远道而来,还没来得及回家,就先到了在下的宅第,在下没有什么可招待的,先请夫人喝一口清茶解解渴。” “没想到凌夕一介升斗小民,也这么受公子重视,凌夕真是受宠若惊。”我浅笑着端起茶碗。 我这还没跨进王府大门,他就用琴音将我引过来,《千千阙歌》的曲调明明白白地告诉我,蓝剑箫回来了。 他没理会我话中的嘲讽,淡淡道:“你好像又瘦了。” 我愣了半响,他上次见到我应该是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的我刚开始青春发育,和现在应该有不小的变化吧,他就注意到我瘦了?再说了,我对他十年前的样子已经记得不是太清了,他还记得我的样子? 他难道和我一样,见到女孩子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好像瘦了。”美眉听到这句话都会心花怒放。 不对啊,这个时代好像不崇拜骨感美啊。 不对,他说了“又”。 他冲我笑笑,有些懒散地站起身,我这才注意到他宽大的衣摆下,穿了一双木屐,显得极随性。此时正值初夏,园子里的树木枝繁叶茂,苍翠欲滴,斑斓的树影掩映在山石之间,整个园子仿佛处在世外。 我再次怀疑,眼前的这个人是我认识的蓝剑箫吗? 都不是尘世中人,以前的他是天外飞仙,现在的他是世外闲人。 “宅子比较小,本来嘛,王府边上的地方有限,我还依托了王府后面的小山,才盖了这么个园子。园子虽小,倒也足够怡情。”他的声音很和煦,和这春天的阳光一样让人觉得舒服。 我笑道:“这里又不是什么风水宝地,干嘛非得挤在这里。” 他的目光锁在我的脸上,看了一阵,转身往前走,“夫人以后要是觉得清闲,可以多过来串串门。我以后要是想念夫人了,也可以去找夫人解解闷,远亲不如近邻,夫人说是吧?”他顿住脚,嘴角勾起一抹清浅的笑容。 他和润的面容让我有些移不开眼,我怔了一会儿,笑道:“我在江州也不会待太久。” “无妨,夫人在江州的时候,有空常来坐坐。” “好,那今天就不叨扰了。” 蓝剑箫微微欠身,我转身,这才注意到,我面前是一条蜿蜒小径,小径那头就是王府的侧门。原来蓝府没有围墙,要是王府的侧门撤掉,蓝府就是王府的别院。 我转回身来,蓝剑箫狭长的双目微眯,嘴角的笑意还在,但我分明感到一种危险的气氛。 江州城一场兵变已经是箭在弦上,一触即发,而蓝剑箫在这场政变中到底扮演着怎样的角色,我还不得而知,但肯定不是旁观者。 我回到王府,发了一会儿呆,素素把郗侃带来。 郗侃看到我愣了一瞬,随即浅浅地笑了。 我有一瞬没反应过来,郗侃啥时候开始蓄起胡子来了,身上的衣袍是浅灰色,显得有些……老气。 我心思急转,其实也不能说老气,郗侃的年龄和我相仿,甚至要稍长一点,成家早的话,孩子都打酱油了。不过因着他的长相柔媚,他在我心中,永远是东都王府里的那朵“蓝色妖姬”,妩媚胜过很多女子。 我猜想,他这身打扮是想掩盖他的媚气,使自己看起来更男人一点。不过,这副样子倒也没让他看起来阳刚多少,更像是电影里的坏坏男人,让很多女人抓狂。 郗侃的脸上显出一丝窘态,我这才注意到,我盯着他太久了,素素的脸微红,有些害羞地低下头去。 这个……其实本该害羞的人是我才对。 “来,坐。”我笑着指了指边上的椅子,“许南在信中说你娶妻了,成了家的男人就是不一样啊。” 郗侃的脸微红了一下,点头,“嗯,她叫雅静。” “很漂亮?” “嗯,很漂亮。” “怎么没将她带过来让妹子瞅瞅,好歹我也算是小姑吧。” “明儿我带她过来,今天在路上撞见素素,就没回去叫她。要不,明天夫人去我那坐坐,雅静做饭的手艺很好。” “胃首先被征服,然后就丢盔卸甲了?既如此,怎样我都要去尝尝嫂子的手艺的,明天你来接我吧,我还没去过你那里。”我哈哈笑道。 “好,说定了。”郗侃和煦地笑道。 郗侃不仅打扮有变,内在气质上也和以前有所不一样了,举手投足间,都能看到一个成熟男人的气韵。 “我找你来,是想跟你打听点事。我这一年多不在江州,江州好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郗侃的眼睑敛了一下,“嗯,其实也是最近的事,朝廷新重用了一个统领,是蓝剑箫。萧相不知道什么原因被革去官职,现在在家闭门思过。” “蓝剑箫,统领。”我呢喃。 “嗯,这个蓝剑箫正是夫人认识的蓝剑箫。” “容哲。” “对,夫人见过他了?” 我点头,敌我双方我大概也理清了,把萧府围得个水泄不通的是北衙禁军,北衙禁军统领是蓝剑箫。那蓝剑箫的背后就应该是皇帝了,是皇帝偷龙转凤放了蓝剑箫? 谋逆自古就是诛九族的重罪,皇帝再年幼,也不会这么没有轻重的。 苏月容。 只能是她。 我还没回到江州之前,就听到一些苏月容的传闻。苏月容自从开始宠幸沈方之之后,就一发不可收拾,只要她看上的美男,她都要收进账中,甚至有传闻,科尔丹国的使臣来,也是在床帏中完成和谈的。 后来有野史在描述到这一段的时候,拿苏月容和我比较,说我当年和苏月容走得那么近,主要也是因为有男宠这个共同话题。 我后来想,要是搁现在,我倒是真的可以和他聊聊对男人的审美观。如果蓝剑箫真的是她的男宠的话,我从蓝剑箫和沈方之的身上大概可以看出,我和她对男人的书味还是有一点相似的,对男人的长相都没有太苛刻的要求,仪容不需要太出众,但一定要有超凡脱俗的气质,哪怕这种气质中夹杂着邪恶。 沈方之,蓝剑箫。 我心中反复念着这两个名字,这两人似乎有那么点不同,虽然我还不清楚哪里不同。 接近苏月容的目的不同? 这个我说不上来,接近一个女人,一个有权势的女人,无非两种可能,一是获得巨大利益,二是因为爱。 利益从来都是纠结的所在,对于沈方之和蓝剑箫而言,无非是争权,至于说最终争来的权力有多大,这就很难讲了。 爱么,也有可能。爱这个东西谁说得清呢? 不管沈方之和蓝剑箫各揣着怎样的目的接近苏月容,他们的立场,直觉告诉我,非此即彼,水火不相容。 他们二人的碰撞到底能激起多大的浪花?他们之间和萧家又有着怎样千丝万缕的关系? 第二天一早,郗侃来接我,半道上有人拦车。 “我家主人想请夫人过去做客。” “请客有半道拦车的吗?”我打开车门,怒道。 “夫人息怒,本来是想去夫人府上送拜帖的,正巧在这遇上夫人的马车,怕夫人要远行,因此冒昧在此拦车。” 拦车的是一个中年文士,说话从容不迫。 “你家主人是谁?” “是夫人的故交,蜀中云家。” “云梦德?” “正是。” 我退到车内,郗侃皱了皱眉,“恐有诈。” “怕是没的选。”我苦笑道,“那就会会这个老朋友。师傅,掉头去云府。” “你跟云梦德熟吗?” 郗侃没想到我会这么问,愣了一下,笑道:“抵不上夫人和他的交情。” 我的目光绞在他的瞳孔里,他犹豫了下,正色道:“帮他运过两趟货。” 我轻笑了声,“你在帮独孤?” “谈不上,我也运过侯爷的货。” “见钱眼开,你真的是天生做商人的。”我笑道:“不过,我有点奇怪,云家不是控制了整个川陕的漕运么,怎么会让你来做这个生意呢?” 郗侃怔了一下,笑道:“这事夫人不知道?” “啊?” “像云梦德这样的人,朝廷对他怎么会放心,没有动他,是因为没有证据,而他又是川陕的地头蛇,轻易动不了。但是让他吐出一点,对侯爷来说,还是很容易办到的。” 我愕然,“所以他把漕运交了出来?” 郗侃点头,嘴角噙起一丝笑意。 “交给你了?” 郗侃点头,“不过他也应该不放心吧,只是他忙于战乱,没有找到更合适的人选。” 我笑道:“你怎么知道他不放心?他好歹也救过你,你要是背叛他,他定不会放过你。” 郗侃呆呆地看了我半响,淡淡地说道:“首先不会放过我的不是他,是夫人你。” 我愣愣地不知如何开口,这时候,马车停了下来,云府到了。我笑道:“我现在知道你曾经帮过云梦德,但我也没打算揭发你。” 郗侃眉头微蹙,轻笑了声,“云梦德这个人素来野心很大,你要小心。” 上次凤凰在江州的时候,我来过一次云府,当时神思恍惚,没注意到云府原来这么大,亭榭廊槛,一道又一道,时而隐没在山石中,时而踩着婆娑的树影,欷侃走在我的边上,突然拉住我的手,我吓得差点叫起来。 本来我是不害怕的,但是欷侃如此小心,我的心也开始紧张起来,脚步也开始有些沉重。 终于一步步挪到了一个僻静的园子。 “夫人稍等,我们家主人马上就到。” 竟然让我在这等他,也太不把我当腕儿了。不过我此刻的心还是悬在那里,以云梦德张扬的性格,他怎么会在这种偏僻的地方见我? “抱歉抱歉,让夫人久等了。”一阵爽朗的笑声传来,我确定没有听错,这是云梦德惯用的笑声。 我莞尔笑道:“我还以为梦德兄转性了呢,选了这么个偏僻的园子。” 云梦德哈哈笑道:“其实请夫人来一来是想念夫人,二来是想请夫人随云某往蜀中做客。” “去蜀中?那里确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去处。”我点头。 云梦德道:“夫人这是答应了?” “梦德兄请我去蜀地,是想请我一道游山玩水的么?” 云梦德笑了一声,“不然夫人以为呢?” 这园子虽僻静,但景致却很好。我这才注意到我现在正在一块高地上,不远处就是滚滚东流的江水。 “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这天下大势基本上已经是确定了吧。”我转头看着江水,缓缓说道。 “夫人这样以为的?”云梦德的目光也锁在江面上,嘴角噙起一丝冷笑。 我转头,云梦德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打太极了?郗侃的眉头微蹙,目光盯着云梦德的脸。 园子里静了一会儿,云梦德笑道:“其实想请夫人去蜀地的不是云某。”我心一震,听到云梦德继续说道:“山衍公子还是现身吧。” 那一瞬间,我忘记了呼吸,看到山衍一袭灰白衣袍,从屋内缓缓走了出来。虽然隔着十年的岁月,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依然是那个笑容满面的山衍,只是,此刻山衍的笑容淡淡的,和煦的春天,我却感到有一丝凉意。 “好久不见,夫人,还有郗侃。”山衍微微行礼。 我还怔在那里,听到边上郗侃回礼道:“好久不见。” “山公子要是再不现身,云某就要做了恶人了。”云梦德笑道。 山衍看了一眼郗侃,目光转向我,淡笑道:“其实是想把夫人从虎狼之地救出来。” “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江州的局势虽然还不太明朗,但我不过是一介草民,有谁要与过不去?” 我的口气淡淡的,但心里却在嘀咕,如若蓝剑箫真的要对萧家不利的话,我好歹也曾经是萧家的媳妇,他住在我边上其实一种变相的软禁。只是,我要是去蜀地,天知道是不是另一种软禁。如果蓝剑箫和萧家僵在这,云梦德起兵造反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夫人好像是信不过我,只是夫人想想看,去蜀地和留在这里相比,蜀地可能也不安全,但不会比这更危险。” 我点头,山衍接着说道:“其实我也是受人之托。” “独孤?”我惊讶地开口,随即苦笑一声,独孤都已经不记得我了。 山衍的表情依旧淡淡的,没有赞同也没有说不是。 “我是故意在这时候来江州的。” “我知道,我想,飞雪也知道。” 我惊得说不出话来,只听山衍淡淡道:“他手中有的是兵,他不会有事。” 我总算弄明白了,不过我的心却不断往下沉。 他背叛了凤凰。 山衍仿佛知我所想:“飞雪并不知道我在这里。” 容恪的男宠中,和我最疏远的是山衍,因为这个人,我不了解。 我今天才知道:这个人,哪怕是一点,我都不了解。 与智者斗,我没有那样的智慧,我只能见招拆招。 “好,我跟你走,明天我来这找你。” 我一直在观察云梦德这个宅子,依山傍水,肯定有逃跑的暗道。 山衍和云梦德将我和郗侃送到门外,郗侃呵呵笑道:“还要去我家看看么?” “当然要啊,我还惦记着嫂子的手艺呢。” 笑靥亲问语 云府在城北,郗侃家在城南,到郗侃家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马车停在一个小四合院的门口,一个身材娇小,面目清秀的妇人正倚在门框上,看到郗侃从马车上跳下来,兴奋地迎了上来。 “还没见过夫人呢。”郗侃有些宠溺地笑道。 雅静转身向我福了福身子,面色微红,有些害羞地冲我笑笑。 我跳下马车,“是嫂子吧,郗侃你真的是赚了耶,娶了个这么漂亮的老婆。” 郗侃憨笑不语,雅静本来就已经是低着的头又低了一些,“夫人取笑人家。” “饭做好了没?”郗侃问道。 “早就好了,现在估计都已经凉了,我去热一下。”娇滴滴的声音听得我骨头都有些酥了。 我站在门外,看着雅静的背影,然后又转头看看郗侃。 郗侃笑道:“怎么了?” “原来你是喜欢这种型的。”我笑嘻嘻地说道。 我刚到江南那会,没事做的时候,会坐在秋千上胡思乱想,我曾经假象过,当初雍和王府中包括凤凰在内的九大帅哥的那个她是什么样的。 我一连很多天,都在想我这帮绯闻男宠们的另外一半,想到最后,突然发现,不管是谁,好像都和我挨不着。为此,我郁闷加悲伤了很多天,很多天之后,我躺在床上又开始想这九个极书帅哥的时候,我心头一震,惊起一身冷汗。我花痴病真的犯得不轻,以前只是欣赏,这可倒好,开始想要进一步发展了,而且不论对象,只要留住一个,怎样都行。 不行不行,这个苗头一定要消灭在萌芽状态。 正当我摒弃我那些乱七八糟的胡思乱想,重新寻找生活的支点的时候,初过开始不停出现在我的视野和生活里。当时没想到,我和他的人生轨迹会绞在一起。 我还沉浸在陈年旧事的回忆中的时候,我已经跟随郗侃一起跨进小四合院。一股饭香扑鼻而来,我的嘴巴里立即进行口水分泌运动,刚才那一丝忧伤全被我抛诸脑后,还真是饿了。 郗侃隆重介绍的是糖醋排骨,轻轻咬上一口,香脆酸甜。 “嗯……真的很地道。”我赞不绝口,郗侃本来有些绷紧的脸放松下来,和雅静相视而笑。 “嫂子是江南人?”我问。 “我生在蜀地,在江州长大。” “怪不得呢。”我笑着又吃了一块。 “好吃就多吃点。”郗侃又向我碗里夹了几块,差点把碗堆满,雅静急忙制止:“你让夫人再吃点别的菜啊。” 郗侃有些不好意思,憨笑了两声。雅静笑笑,往郗侃碗里夹了些菜,我的视线落在郗侃的碗里,又想起初过,直到此刻,我也不知道他到底喜欢吃什么,也从来没给他夹过菜。 “夫人快吃呀,菜被我又热了一下,可能有些走味。”雅静殷勤地招呼着,她是这个饭桌上的主导,这个四合院的女主人。 “我刚才说怪不得,真是怪不得。” 郗侃转头看向我,我笑着接道:“首先,蜀地和江州都是出美人的地方,其次,两个地方出美食,再次呢,嫂子的风格嘛,骨子里是蜀地人,热情张扬,外在像江南人,婉约柔美。” 欷侃愣了一瞬,笑道:“那夫人以为,我是什么地方的?” “北方人啊。”我回答得理所当然。 欷侃依然笑容满面地看着我,“夫人从哪里看出我是北方人的?” 我指了指这个院子,北方人才会习惯住四合院吧,即使是身处江南,也要把北方的四合院移过来。 不仅他念旧,初过也把四合院移到了扬州,作为自己的别院。我在扬州买的房子,当我看到里面种种竹枝苑的痕迹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我不过是在一步步往初过的棋盘里走。 四合院是民居,欷侃和初过的记忆中应该没有四合院,因为他们自己就从来没住过。所以我觉得,住宅的式样是深入骨髓的,不只是因为习惯。 欷侃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慢慢嚼着,雅静笑道:“其实我也一直以为相公是北方人。” 以为是,也就是不是了。 欷侃的嘴角上扬,“我是南粤的。” 欷侃的样子一下子吸引了我全部的注意力,弄错他的出身地本来不是件多奇怪的事,但他看起来却很得意,带着些许顽皮,就仿佛是所有人都被他戏弄了。 我笑道:“是容哲所在的南粤?” 欷侃点头,“我是他表弟。” 这个…….世界真小。 真的是一场恶作剧。 容哲是容恪的从祖兄弟,两人是同一个太爷爷,关系也算近,那欷侃和容恪的关系也不是太远了。 我筷子抵着牙齿,呆呆地盯着欷侃看,欷侃这次也大大方方地让我看,面容落在我的瞳孔里,带着一丝戏谑。 “被你说破,你和蓝剑箫倒真有几分像啦,不过,你比他帅。”我笑着做出判断,说完去看雅静,正好与她四目交汇,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我有些看不明白的东西,我心里一咯噔,我好像盯着人家丈夫看得太久了,现在可不比从前,都是有家室的人了,得避避嫌。 欷侃搁下筷子,向椅背上靠了靠,有些慵懒地开口道:“你就不担心我和我表哥走得太近,设下一场鸿门宴?” 雅静听到欷侃这么说,面上闪过一丝惊慌,我笑道:“人在走霉运的时候,连喝水都塞牙缝,那样的话,我只能是认栽了。” 欷侃的嘴角扯了扯,浮起一丝笑容,但我看不到丝毫笑意,我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你要把我怎样?” 欷侃的目光从我的脸上慢慢移开,转头看向门外,朗声笑了起来,我转头,山衍正提着一把长剑,冷冷地盯着欷侃。 欷侃站起身像门外走去,随即响起筷子掉在地上的声音,我向声音的发源地看去,雅静已经吓得面容惨白。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柔声道:“没事的。” 雅静的手冰凉,有些惊恐地看着我,屋顶上瓦片击碎的声音传来,她的身体又是一僵。本来我也是有些害怕的,看到她这样,我倒没感觉了,我有一种很奇怪的想法,眼前这个娇小的女子是欷侃的妻子么?不会连她也是串通好来演的一出戏吧? “你什么时候认识欷侃的?”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柔和一些,不能再吓着她,但她还是被我吓着了,有些惊惧地看着我半响,战战兢兢地说道:“他刚来江州,我就认识他了。我爹是个大夫,以前他受伤的时候,来医馆找我爹,一直是我照顾他的。” 两个人影从屋顶上飘落下来,两个人的衣衫都已经被划破,欷侃的胳膊还在流血,山衍也好不到哪去,胸膛处的衣衫也隐约看到殷红色,两个人还是最初站立的样子,不过,现在更像是两只斗败的公鸡。 我的目光落在门槛上,耳边传来雅静的声音:“其实我爹,夫人也是认识的。” 我心神一动:“谢神医?” 我深呼了口气,向门外走去,欷侃先转头看我,目光闪动,山衍随即也转过头来,扫了一眼欷侃,目光定格在我的脸上,无波无澜,但眼神却格外锐利。 我的目光从他们两的脸上逡巡了一圈后,冷冷道:“你们是让神医的女儿给你们包扎好伤口接着打,还是现在接着再打下去,不死不休?” 山衍的脸色缓和下来,笑道:“夫人怕是要在这里住上一阵了。”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呆呆地看这他,只听到欷侃轻笑一声,道:“要是山衍兄也留下来小住几日,我也是欢迎的,饭钱和住宿的钱可以不计较,但这屋顶上那几片瓦,还请山衍兄花点银子给补上,不然我没办法向当家的交代,夫人是吧?” 欷侃是冲雅静说的,雅静的表情比我还要僵硬。 我脑袋里转了几圈之后,大致确定,不管愿不愿意,我要在欷侃这里住上几日了,除了我,山衍也应该会住在这里。 这个……又是哪一出? 我轻笑了声:“看来嫂子又得把饭菜热一下了,再添副碗筷来。” 雅静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我这就去。” 我目送雅静端着盘子离开,转头道:“大夫去厨房了,包扎的艰巨任务就落在我头上了,不过你们也别担心,我也学过包扎,不会让你们痛死。” 山衍和欷侃的神情都近乎木然,山衍见我的目光锁在他脸上,冲我淡淡笑了声。 我先替欷侃包扎好,山衍微笑道:“我就不用包扎了,本来就没留多少血。” “还是处理一下吧,伤口要是感染了,会很麻烦的。” 山衍淡淡道:“有劳夫人。” 我没吱声,山衍道:“夫人心中要是有什么不痛快就说出来吧。” “没什么,就算有,也不是冲着你的。” “你是想问周冲的事吧。”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山衍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终究叹声道:“这件事以后会向夫人解释的。” 我和凤凰之间的隔阂何止他害死周冲这一件事? 不过也没什么可以计较的了,在知道父王死讯的时候,我没有要杀他,以后也不会。 犹记得七娘曾经给我讲的一个故事,说不知道哪朝哪代,一个亡国公主喜欢上了一个人,后来发现他喜欢的人其实是害她国破家亡的人,再后来的过程不记得了,结局是两个人在一起了,开创了一个新的朝代,那个公主以美好的妇德成为所有女性的楷模。 七娘和我说的时候,我笑道:“这个新的朝代就是靖朝。” 七娘说:“是啊,小时候就是整天听着这个故事长大的哟,一晃,几十年过去了。” 我当时还说了一句:“这个公主的三观是有问题的。” 七娘问,什么是三观? 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 我当然没有告诉七娘这些,只是笑了笑。 其实,我的三观何尝不是有问题的?甚至比那个亡国公主还要有问题。 逝者如斯,我和凤凰终究成了陌路,断在这里,刚刚好。 “夫人……”山衍的唤声将我从神思中拉回,雅静已经端着饭菜进来了,我苦笑了声,慌忙将山衍的伤口包扎好。 当时已惘然 道元六载三月二十日清晨,我被远处传来的马蹄声和震天的呼喊声惊醒,慌忙穿衣起来,刚出厢房,郗侃和山衍都已经站在院子里了,郗侃仰头看了看天,沉思着,山衍眉头微蹙。 “有客到。”郗侃笑道。 我转头,门已经开了,郗侃好像早就知道了,门没锁,来人轻轻推开门,进来两个人,士兵留在门外。 一个白衣飘飘,一个铠甲还没褪去。 我有些睡眼惺忪地看着来人,鸟儿在头顶不停地盘旋,院子好像一下子静了下来,只听见鸟叫声。 首先打破沉默的是白衣男子,他淡淡扫过郗侃和山衍的脸,目光定格在我的脸上,“当初江乘要去当兵的时候,你是不愿意的,现在我把他交还给你。” “阿姐。”江乘轻轻唤了一声。 我看了一眼江乘已经不再稚嫩的俊脸,笑道:“本来就不是我的东西,谈不上还不还的。” 又是一阵沉默,我问:“结束了?” 初过点头,“应该算吧。” 我哦了一声,然后看了一眼郗侃和山衍,道:“那能否请二殿下明示,这两位当中,哪位是你的人。” 初过愣怔,眼波在欷侃脸上扫了一圈,盯着山衍看了一阵,笑道:“都不是我的人。” 我看向郗侃,郗侃说:“我是个商人,唯利是图的商人。” “但商人要是也开始做人身监禁这种勾当,那就是恶商。”我佯怒道。 初过笑道:“是我托付郗侃的。” “其实可以用一个更加温柔的方式,我不是一个不明事理的人,我讨厌监禁。” “是有其他的方式,但是不会万无一失。” “那现在呢,我的人身自由是否已经恢复了,我可以想去哪就去哪?” 初过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看着我,眉头微蹙。 江乘说:“我以后再也不会离开阿姐了,我会保护阿姐的。” 我笑,“你堂堂大将军跟着我算什么事啊,这战事都结束了,也该给你封个什么万户侯啥的,以后,阿姐还要跟你蹭饭呢。” 初过笑了起来,我这怎么听都像是在帮江乘向他要封赏,不过也算是,本来就应该。 我看到雅静在不远处看着我们,我笑道:“嫂子,可以吃饭了吗?我都快饿死了。” 雅静应道:“我做了几个馒头和稀饭,请各位屋内坐。” 我说好,径直往屋内走,初过追了上来,我转身看了看身后,另外几位还愣在那里,我低声说道:“以后,你不要管我的事了,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要是不拉我身边的人入局,我就已经很感激你了。” 初过微微一笑道:“为什么不去南蛮?” 我笑道:“为什么非要赶我走?” 初过一愣,没有说话,坐下来,自顾自地咬着馒头。 等他半拉馒头都吃掉了,杵在门外的人才姗姗就坐。 就在这一天,康国公萧青莲接受靖朝皇帝容休之禅让,登基称帝,改国号为康,年号为贞宝。萧青莲即为康高祖,靖道元六载,即为康高祖贞宝元载。 几年后,康国迁都西京,即长安。 多年以后,辽东岳国皇帝独孤楼向康国称臣,此时的康国已经是国力强盛,威服四海。这时候的康朝皇帝是玄宗皇帝,独孤氏称臣之时,即为玄宗贞瑾五年。 我可能是因为还留着上一世的记忆,书上说的,电视上放的,见得太多了,这么惊心动魄的政变,在我心中就好像是一场演义。萧家今天的结局是我意料中的,我从来没想过,初过要是想做一件事,他会做不到。 这场政变中,萧家几乎是完胜,且不费一兵一卒,我至死都不清楚,禁军最后怎么会在萧初绽的掌控中的,他也去以色侍奉苏月容?这也忒不靠谱了。 蓝剑箫最后被花铸和容若二人联手击毙,苏月容在政变之前就已经暴病身亡。 当我坐在去扬州的马车中,听着江乘描述着这场政变的时候,这两则爆炸性的新闻把我的头都炸暴了,我让江乘又重复了一遍,我才确定,然后又问山衍,山衍又重复了一遍,我才确定,我没有出现幻听。 对于苏月容的事,她到底是不是病死的,我已经不想去考究,只是,容若怎么会和花铸站在同一阵线呢,他是初过的人?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还是从来都是? 山衍仿佛看穿了我的所思所想,淡淡地说道:“青州之战中,容若临阵倒戈,开了城门。” 我的指甲深深嵌进肉里,一直到素素轻轻拉开我两只交缠在一起的手,我才意识到,我的手被我自己掐得有些疼,低头一看,隐隐看到一些青紫。 天知道,我真的不是一个喜欢虐待自己的人,我从来都很爱惜自己的每一个部位,但我真的太震惊了,其他人背叛凤凰,我都可以理解,为什么偏偏是容若? 我说,现在天下还算太平,我要先回北方看一看,山衍执意要陪我一段时间,我还没说话,江乘已经开始激烈反对。 江乘涨红了脸,还没待我反应过来,剑已经拔了过来,山衍一个疾闪避开,我唯一见过山衍和人动手,就是他和郗侃,我的感觉是,他和郗侃的武功都平平,山衍应该是打不过江乘的。 江乘的剑势很猛,一副要置山衍于死地的样子,山衍的反应倒也从容,江乘的反应似乎在他的意料之中。 山衍按住江乘的剑道:“我这条命算是欠你的,等我们从科尔丹回来,你想什么时候来取,我随时奉上可好?” 江乘冷哼一声:“好,看你那时还有什么托辞。” 山衍淡淡笑了一下,翻身上马,就这样开始了我、素素、江乘和山衍的返乡之旅,外加一个驾车的老丈,我的终极点是哈尔和林,我的故乡。 我们在扬州碰到了信,他刚到江州,听说我离开江州,一路追了过来。他说,他从江州来的时候,容若已经被册封为景阳侯了,他被册封为景阳侯的时候,全朝震动,不过是个临阵倒戈的敌军将领,除了青州之战,没有丝毫战功不说,还伤了那么多我方将士,无论如何是不够格的。 后来才明白,原来,容若的父亲是前朝宇郡王,因涉嫌谋反,被满门抄斩,而容若则被容恪看中,偷偷地救了他一命。而现在,当时的冤情,被初过回来给洗掉了,鉴于这样的家世,所以才破例册封他为景阳侯。 这个我曾经特别喜欢的美少年,我一直都知道他有一个非常富贵的出生,经想不到原来也是帝王之胄! 原来,他临阵倒戈,就是因为初过答应给他父亲洗冤。那么那天,段天涯引他走开,也肯定是为了这件事了,段天涯是奉初过之命去跟他谈判的。 就是这样的理由,他就可以背叛凤凰? 这样的理由够分量吗? 我的心情很复杂,或许够吧,什么东西在自己的心中最够分量,只有自己能够掂量得出来。 只是,可惜了凤凰,竟然以这样的结果结束。 悲剧,绚烂。 我有些恍惚地在扬州的街头上晃荡,然后又犯了我的老毛病,撞在别人的怀里,我一个激灵,后退五步。 蔷薇花香! 真的是他,我的大脑一时间停止了转动。 凤凰面色冷淡地扫了我一眼,正欲离去,忽地转身。我刚反应过来,刚才一直在我身后的信和他已经交上了手,信无论如何也不是凤凰的对手,现在凤凰不记得我,他是无论如何不会对信手下留情的。 我慌忙叫道:“信住手。” 可惜徒劳,就在我惊慌失措间,信从高空摔落下来,一道剑光闪过,我还没来得及思考,拼命冲了上去护住信,只觉得背部一阵凛冽的寒风吹过,一阵甜腥味涌上喉头,我心道:“我命休矣。” 就在凤凰的剑快要落在我身上的时候,有人一剑弹开了凤凰的剑。 “阿姐,你没事吧?”信有些惊恐地看着我,我抹了抹嘴角的血迹,勉力站起身,正看到凤凰和山衍面对面站着,两人的都有些神色莫辨。 凤凰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山衍后,转身离开,我盯着凤凰的背影,只觉得浑身麻木,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山衍惊了一下,慌忙过来扶住我。 “你没事吧?”山衍满眼的担忧。 我笑笑,扶着他的胳膊,勉强站直,正欲转身往回走,一个白色的身形落进我的视野,我定了定神,初过正坐在一顶轿子里,淡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注意到我的目光,嘴角扯了一下,当是给我一个笑容,我分不清这个笑容里到底包含了什么,苦笑?嘲笑?悲悯的笑?我的大脑还被浆糊充斥着,初过缓缓放下帘子,起轿离开。 那一刻,我的心情极度败坏,什么也没说。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狼吞虎咽吃了好几碗,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再想让素素帮我盛饭的时候,素素慌道:“夫人你不能吃了,这已经是三碗了。” 我愣住,身体开始有些知觉,但首先感到的是胃疼,我拼命按住肚子,但好像效果不佳,索性趴在桌上,当我再次抬头时,山衍的面容依然平静如水,其他人都有些不安地看着我。 我笑笑,站起身,我得把刚才吃的先吐出来,不然今晚这觉没法睡,就在我吐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有人过来轻拍我的背。 我擦了擦嘴巴,一看,原来是山衍,我长叹道:“我半辈子苦苦维持的美好形象,在今天都消耗掉了。” 山衍轻笑了声,并不言语。 我笑道:“来向我道别?” “夫人就这么讨厌我?” “嗯,也谈不上,只是觉得让一个不明目的的人跟着,有些怪怪的,虽然我明白,他并没有恶意。” 山衍踌躇着,好像有万千话语要对我诉说,却不知如何开口。 我说:“我还欠你一句谢谢。” “这是我应该做的。”山衍凝视了我半响,有些凄然地说道:“我受人所托照顾夫人,直到确认夫人已经平安。” 我舔了舔嘴唇,“是独孤?” 山衍轻轻点了下头,“独孤自幼就和各种毒药打交道,玲珑在给他喝药之前,他把玲珑支开了,托我照顾好夫人,就算他要伤害夫人,我也要誓死阻止。” 我仰起头,让自己的脸笼在月色里,一望无垠的星空,皎月如硅。 再看山衍时,山衍的脸色也如同此刻的月色,朦胧如烟,我笑了笑,转身离去。 “多年以前,独孤在和我说起夫人的失忆症的时候,曾经说过,天底下没有一种药能让一个人真正失去记忆,只要他想记起,他就一定会记起。” 我的脚步滞住,山衍苦笑着接着说道:“其实,独孤已经逐渐记起一点了,他知道自己喜欢的不是玲珑。我从辽东来南朝的时候,玲珑已经怀孕了,但他还是执意要离开玲珑。此次他来南朝,我想,应该是想找回失去的记忆。” 我在心里问了一句:“然后呢?” 然后,再然后,一切都不会改变。 扬州韩三白 那一夜,我躺在床上,呆呆地看着纱帐,脑袋很清醒,但却空白一片。 第二天,刚准备收拾离开,素素笑道:“夫人,你看谁来了。” 我扭头,一个美艳的少妇正浅笑吟吟地站在门外,身穿淡青色窄袖上襦,肩搭白色披帛,下着描有金花的红裙,裙下露出绣鞋上面的红色绚履,头上梳着坠马髻,头发梳向了一边,另一侧,耳朵露了出来,戴着长长的镶金翡翠坠子,双眸中秋水荡漾,脉脉地看着我。 “暗香。”我惊喜地唤道。 素素拉着暗香的手跨进门槛,我还在疑惑着,我是不是看错了。 “昨天在街上看到夫人,开始有些不敢确定,后来派人打听了下,才知道夫人真的在扬州城内。”暗香笑道。 “没想到能在这里碰到你,你要是再晚来一步,我就离开扬州了,再见面又不知何时了。” “是啊,我怕夫人离开,一大清早就往这赶,还是让我赶上了。” 我盯着暗香看了半天,发出啧啧的赞叹声,“一年没见,变漂亮了。” “夫人在取笑我,只不过是遇到一个好人,他很疼我。” 能穿成这样,这个“好人”肯定是非富即贵的。 我正思量间,暗香接着道:“我家老爷一直很仰慕夫人,想与夫人结交,听说我和夫人相熟,想让我约夫人到府上坐坐。” 我现在一听到谁想见我,我就心里一咯噔,我一度以为自己得了迫害妄想症,没法子,完全是逼出来的。 不过,暗香出面,我怕是没办法回绝。 暗香见我面露犹豫,忙道:“我家夫君姓韩,名三白。” “扬州城首富?”我惊道。 暗香点头。 我以前很愿意去结交这些社会名流,那时候是生意人,想扩大人脉,给自己抬抬身价。现在,我不过是一个世外闲散人,这些所谓的社会贤达对我而言,无异于洪水猛兽,避之犹恐不及。 这个韩三白,我以前在江州的时候就有耳闻,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有多少钱,但他也是个出了名的热心肠,谁有难处,只要开口请他帮忙,无有不应允的,他是整个靖朝都很有名的大善人,乐善好施,我的基金会,他也是捐了很多钱的。 我这个人,向来是个怀疑主义者,对于这种贤达中的贤达,我两世的认知让我觉得,只出现在故事中。 但这个韩三白不仅有钱,还很有势,连朝廷都让他三分。这样的地方一霸,人家来请我去,是给我面子,这也说明,我自己本身也是具备一定的知名度和社会影响力的。 当然,我可以选择不去,我自己认为自己很有格调,但别人会以为我这人耍大牌。 我在那沉思了好半天,连边上素素的眉毛都拧了起来,我心里觉得有些好笑,我,慕容凌夕,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胆小了? 思来想去,最后决定,就算他是长着三头六臂的怪兽,我也要去会会他。 我说要去韩府,江乘和信都嚷着要和我一起去,我说:“江乘要和我一起去,韩府在城北,我们去过韩府,正好从北门出城。” “那我呢?”信讶异道。 “你回江州,我听你提过,你不是太想回哈尔和林,那就不要跟着我了。你到江州,向朝廷讨个一官半职,或者做点其他的,都可以,我迟早也是要回到江州的,那里有我的家,何苦跟我在路上颠簸呢?” 信还是有些不舍,但有想不到什么来反驳我,聂喏了半天,说道:“但是我会想念阿姐。” 我笑道:“又不是生离死别,我会很快会去找你的。” 信点了点头,答应留下,我看了一眼一直没开口的山衍,“你呢?”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山衍和煦地笑道。 在去韩府的路上,暗香向我介绍了韩家的大致情况,韩三白只有一个儿子,是正房夫人生的,现在不在府上。 “正房夫人?”我讶道。 暗香笑了一下,“我怎么可能会是他的正室呢?” 我点头,一想不对,慌忙解释道:“我没有其他的意思。” 暗笑笑道:“我明白的,大夫人现在虽然还在,但已经不省人事。老爷本来有三个男孩,一次夫人带三个孩子回娘家省亲,半道遇上劫匪,稍大的两个孩子由奶娘牵着,都死于非命了。天宇公子当时还在襁褓中,夫人拼命护住他,等到老爷赶到的时候,天宇公子竟然奇迹般地活了下来,老爷将夫人带了回来,夫人的呼吸还有,只是一直没有醒过来。” “植物人。” “夫人形容的对,就是那样的。” 我惋惜了一阵,问道:“韩天宇今年多大了?” 我本来只是拉家常似的随口一问,暗香愣了一下,道:“年龄和夫人倒也合适。” 什么什么? 我一口气没缓过来,素素已经扑哧笑了起来。 我佯怒道:“小蹄子,扯哪去了,你可别指望我叫你一声娘。” 说话间,马车已经到了韩府,扬州首富的宅子,肯定是超级豪华的,韩家管家带着我们来到正厅,一个身着藏青色锦袍的中年文士正站在门口,面容嘛,用俊雅风流来形容也不会言过其实,老帅哥一个啦,应该就是韩家的当家人,韩三白了。 韩三白看到我们到来,慌忙迎了上来,一个深深的长揖施礼,让我有些受宠若惊,我慌忙抱拳回礼。 “王妃到来,真是让三白不胜荣幸,王妃屋内请。” 我愣了一下,现在世人都以为我还是初过的老婆,我是不是应该发一个通告,说自己和萧初过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不过,幸亏韩三白没叫我贞王妃。 我不明白干嘛要封初过叫“贞王”,这听上去就是“真王”,这多少有点此地无银的味道,只有假王爷才拼命强调自己是真的。就像《戏说乾隆》里的假六,别人叫他“假爷”,他总是很不爽,非得让别人称他一声“真爷”。假到真时真亦假,劣币驱逐良币也。 可是,刚才暗香也没叫我“王妃”啊? 正疑惑间,暗香向韩三白耳语了几句,韩三白愣了一瞬,慌忙起身,冲我抱拳:“刚才内人说,夫人与王爷已经分开了,刚才多有……冒犯,还望夫人海涵。” 我心中想,要是知道我已经不是萧初过的老婆,怕是也不会请我来吧,暗香知道这事,八成也是早上听素素说的。可这算什么?真王妃没来,来了个西贝货? 一想到这个,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员外是不是在后悔这么大费周折,来了个冒牌的王妃?” 韩三白朗声笑了起来,“夫人能来,真的是给三白一个天大的面子,我仰慕夫人,从来就不是因为夫人是不是王妃,是雍和王妃还是贞王妃,我敬重夫人,是因为夫人满腹的才学和过人的胆识智慧。与夫人是何身份无关。” 怎么说呢,我心里虽然有些感到汗颜,因为我真的没做过多少利国利民的好事,但还是因着他这几句糖衣炮弹的话,对他平添了几分好感,心中的警戒也少了几分。 唉,俗人就是俗人。 我定了定神,笑道:“我在扬州也有一阵子了,老是想着要来拜访员外,但员外如此显赫的门楣总是让凌夕望而却步,幸好,今天遇上暗香,这才冒昧叨扰府上。” 我这纯粹是瞎掰,以前进宫就跟回自己家似的,这还能被这么个地头蛇给吓着了? 不过,韩三白只是含蓄地笑笑,“王妃的话,让三白惶恐。” 客套完了,像我这种讷于言的人,一时不知该如何接口,正寻思着,要不要再接着吹捧,韩三白笑道:“扬州有很多名胜古迹,夫人若不弃,在府上多住几日,让三白尽一尽地主之谊。” “员外真是太客气了,我来贵府一来是感谢,感谢员外捐给基金会那么多钱;二来,一直听闻员外侠肝义胆,乐善好施,想来结识。这次正好路过扬州,这就来了,其实,我本是要北上的。” 韩三白犹豫了下,开口道:“能否冒昧问一下,夫人此次北上,是要去哪里?” 我愣了一下,我去哪与你何干? 韩三百笑道:“倒不是要管夫人的事,只是夫人金枝玉叶,要是长途跋涉的话,这一路上怕是不大太平,三白可以派人护送夫人北上。” 我笑:“员外是担心我离了萧家这座大靠山,就没人保护了是吧。” 韩三白愣怔,轻叹道:“王爷和夫人都是三白一直敬重的人,三白一直都将王爷和夫人看成一对璧人,没想到……” 我一时无语,韩三白道:“三白有些逾越了,夫人莫怪。” 我喝了一口茶,起身告辞,韩三白说:“天已晌午,要不夫人留下吃完饭再走?” 我看了看外面,笑道:“那就再叨扰员外了。” 在韩府吃完饭,动身离开扬州,韩三白一直将我们送到了城门外,我有些许感动,觉得传言非虚,韩三白果然是一个很热情的人。 十万雪花银 从扬州一路向西北,天黑前差不多可以到前面的小镇凤江,我坐在马车里,和江乘、山衍一路说着话,我问得比较多的是,山衍这些年来的一些情况,山衍谈自己倒很少,他很多的都在说凤凰和钟歆。 一谈起这两个人来,江乘开始的反应比较激烈。 山衍说,江乘肯定在记恨周冲的事。 江乘说,周冲就是你们害死的。 山衍沉默了阵,轻叹道,其实独孤开始是不知情的,是钟歆的主意,后来独孤知道了后,发了很大的脾气,但是钟歆心里也很不好受,他的病大约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山衍的话很简练,只是淡淡的陈述,我的心里却很难受。其实,战争的可怕之处在于,战争是无情的,不是战争本身无情,而是,战争中的人必须是无情的,心软,念旧,是成不了大事的。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楚汉相争的时候,鸿门宴上,项羽因为念旧情放了刘邦,错失良机,最后落得个四面楚歌的结局。 凤凰本不是一个多心软的人,但是他对雍和王府中和他曾经共患难的人,却有一份特别的感情。而钟歆,那么小的年纪,却有那么重的心机,最终狠下心来,却不断地追悔自责。 那凤凰的死敌,初过,他呢? 是不是相应地,无情而决绝? 山衍似乎是想我所想,轻笑了声道:“其实独孤败给飞雪倒也不奇怪,有谁能够敌得过一个十岁就被扔到边关的一只野狼呢?” 这个评价谈不上有多贬义,但绝不是什么溢美之词。从我认识初过,不,从我知道有他这个人开始,我听到的,关于初过的评价,基本上都是仰慕和钦佩,很多人都是因为崇拜,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跟他混的。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这种评价,不禁心情大好。 我笑道:“除了正面战场上,初过是不是什么地方得罪过你?” 山衍笑道:“谈不上,我和飞雪几乎是零接触,我在岳国,也只是个管家。” 山衍不是一个喜欢显山露水的人,但他的才能就好像是水底的鹅卵石,历久弥新。 一个国家的管家就是丞相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凤凰只是缺了点运气,败了。最后赢的要是凤凰,山衍就是萧何。 我托着腮帮子,呆呆地看着山衍,素素看到我这副模样,也凑过来看山衍,我和素素的样子让我想起以前上高中的时候,学校篮球队有一个特风云的男生,每天下午两节课一下,我和柳絮就挤在窗口,托着脑袋,呆呆地等他从我们教室门前走过,他一来,我和柳絮连心脏都跳停了。 我突发奇想,素素和山衍……好像也蛮相配的。 江乘看到我和素素犯着花痴的样子,冷哼一声,策马跑出去很远。 山衍看到江乘负气离去,轻笑了声,一瞬间,脸沉了下来。 奇变突生! 我还没反应过来,山衍已经飞了起来,像拎小鸡一样将我从马车上拎了起来,随即传来素素的尖叫声和驾车老丈的惨叫声。 老丈姓李,我一般叫他老李,是郗侃让他过来给我驾车的,郗侃说,长途跋涉的,骑马会很累,老李驾车很平稳,基本上不会颠簸,以前一直跟着郗侃的。 山衍抱着我落在一棵大树上,向下看去,素素和老丈已经被裹在一个渔网里,素素拼命挣扎,但渔网好像越来越紧。 就在这时候,我和山衍赖以生存的大树也开始往下倒,山衍抱起我落在轻盈地落在地上,十几个黑衣大汉围了上来。 都不是什么绝顶高手,山衍护着我,和他们勉强打了个平手。只是,他们竟然放起了烟雾弹。我被呛得眼泪直流,山衍紧紧拉着我的手,突然,山衍倒了下去,我张牙舞爪地找他,却一无所获。 等烟雾散去,我和山衍都被五花大绑扔在地上,山衍脚上还锁在脚镣。 “你们是谁?”我怒道。 一个长着络腮胡的恶人冷笑道:“你还是不要知道爷是谁比较好,因为活人都不知道。” “他们为的是钱。”我低声对山衍说道。 山衍点头。 对于这种单纯为了钱的,我向来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我们被绑匪蒙上眼,推推搡搡地往前走,走了好半天,刚上完山,又往下走。我猜想,其实本来没多远,只是我们一直在绕圈圈,绑匪怕外人知晓他们的老巢。 山衍的手一直紧抓着我的,我以前没有握过他的手,他的手不算漂亮,有些肉感,但握着很舒服。然后扔进一个破屋里,除了地上的稻草,空荡荡的。 当我的眼睛适应了光亮,我看到屋里还有一个人,和我一样被捆成了个粽子,原来是江乘。 看到江乘在这,我反而感到很开心,活着就好。江乘看到我,也松了口气。 他有些自责道:“我应该寸步不离开阿姐的。” 我笑道:“他们有备而来,我们没有防备。” 天慢慢黑了下来,屋内没有灯光,不过幸好,屋子比较破,外面的月华洒了进来,我可以勉强看到每个人的轮廓。 “他们是不是不打算给我们送饭了。”素素嘟囔一声。 “他们还是不要送饭过来的好。”山衍笑道。 我笑了出来,我刚才听素素说,就觉得不对劲,山衍反应过来,送饭一般是给死人的。 被素素这么一说,我倒觉得有些饿了,中午在韩府吃得太少了。不过,最饿的不是我,江乘的肚子咕咕叫,我们所有人都笑了起来。江乘的肚子刚叫完,山衍的肚子又开始响。 山衍自嘲地笑道:“还是做不了神仙。” 我笑道:“神仙也是要吃饭的。” 江乘扑哧笑道:“阿姐知道?” “切,我当然知道,我就是仙女下凡,你不知道?” 我这句话,我说完都觉得有些要吐,夜里,我看不见每个人的表情,不过可以想见。沉默了五秒钟后,山衍恍然大悟道:“现在知道了。” 接着是雷鸣般的……笑声。 我暴汗。 那帮没人性的匪徒,竟然真的没给我们送吃的过来。 不幸中的万幸是,现在是初夏,不冷不热,我这一夜虽然被绑着动弹不得,但也算踏实。 第二天早上,门吱呀一声响了,进来一个白面书生模样的少年,少年从我们每个人的脸上扫了一遍,最后落在我的脸上,他的目光有些慑人,本来我还有些睡眼惺忪,一下子醒了。 这种人不好对付,我心里琢磨着,要是像昨天那帮粗人,倒容易蒙混。 白面书生慢悠悠地晃到我的面前,目光一直没有离开我的脸。 “叫什么?”书生问道。 我还在琢磨着怎么应付,没有立即回答他的问题,书生目光一凛,上下打量了我一下,冷笑道:“还算有些家底,我还以为带了群没用的废物回来。” 我笑道:“你们要是为钱的话,倒是好商量。” 书生冷哼道:“假如我不为钱呢?你要是合我意的话,我可以把你留下做个压寨夫人。” 原来是老大,小老大。 我笑道:“就算你愿意收着,我还不愿意嫁呢。” 小老大冷笑一声,“我刚才的意思是,你要是不合我意,我也能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笑容满面,“既然把我们绑了来,还是要钱比较划算,兄弟们还要吃饭呢。” 小老大眼中精光乍现,盯着我的眼睛,“原来是个做买卖的。” 我依然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笑容可掬道:“做买卖不好么?要是碰上个官宦人家的,钱就是到手了,以后也会遇到很多麻烦吧。” 小老大拍了拍手,进来的是昨天那个恶狠狠的假老大,端着文房四宝。 “你家是?”小老大问道。 “江南许家。” 我说完,我余光扫到山衍的眉头拧了一下。 我从昨晚就开始思量着,要向谁求救。萧家是要首先排除的,一来,我和萧家已经没有瓜葛;二来,要是让绑匪知道,我像皇帝家求救,我的小命也别想要了。 其次我想到的是云梦德和韩三白,云梦德算是有些交情,韩三白也算热心人,但我担心,这两家都是声势显赫的家族,一般的绑匪也不敢招惹,要是绑匪一个不高兴,把我给做了,那也只是天知地知的事。 我也想过我的故交苏捷,举国上下,除了平头百姓,估计没人不知道苏家,这就更不能招惹了。 思来想去,最后想到我自己,我又不是没有钱,我的钱都在许南那里,我可以向许南求救的。 小老大愣了一下,我慌忙解释道:“我家不是什么巨富,但还算有些家什,你到江南去打听一下,也是能够打听到的。我爹已经不在了,只有一个哥哥,我哥哥很疼我的,他一定会出钱救我的。” “你哥哥叫什么?” “许南。” “你叫什么?” “许舒雨。” 小老大示意假老大给我松绑,终于能动了,我浑身的肌肉都僵住了,我又是捶背又是揉胳膊。 “活动好了?我说你写。” 我怔住,苦着脸嘟囔道:“我不会写字。” 小老大倒也没表现出多惊讶。 我说:“要不让我相公代笔吧,最后我来签名。”说完向山衍抛了个媚眼,山衍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眼眸中立刻秋水荡漾。 小老大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山衍,像是不相信的样子。 我心中一惊,我想让山衍代笔,只是因为我有些繁体字不会写,怕露出破绽,倒也没想那么多。 我苦笑道:“我哥哥本来是不同意我和相公在一起的,没有一官半职,家道又已经中落。只是,我特别仰慕相公的才华,发誓要非君不嫁,于是就和相公私定了终身,哥哥知道后,发了很大的火,但他就我一个妹妹,拗不过我,只好同意。我和相公刚成完亲,正准备去相公老家,不曾想,在这碰上了你们。” 我其实很少撒谎,但这次我竟然面不红心不跳,说得煞有其事似的。说话的时候,我不时去看山衍的反应。山衍和初过有点像,都属于那种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刚才我拉他下水的时候,他只是愣了一瞬,轻易是看不出来的。 但这次,他竟然配合我的表演,显出一丝无奈,异常温柔地看着我。 小老大以一种睥睨天下的姿态,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的眼睛,想从我心灵的窗户中辨出我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开玩笑,要是让你看出来,我这是自毁长城。我有些苦兮兮地回视着小老大,他的五官乍一看很普通,不过倒也耐看。 假老大说道:“这个人厉害着呢,千万不能给他松绑。” 山衍说道:“我可以用嘴写的。” 小老大轻笑了声,点头。 我心中松了口气。 假老大将毛笔塞进山衍的嘴里,动作粗鲁,我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这个恶老大,哼,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我余光中看到小老大戏谑的表情,我心神一颤,刚才我恶狠狠的模样在他的眼中一览无余。 山衍半跪在地上,小老大说道:“你哥哥怎么称呼。” “你就叫他许南,许大老板也行。”我笑道。 小老大扫了我一眼,接着说道:“许老板,速送五万两黄金换取令妹,黄金送至……” 他在说到五万两的时候,我就呼吸停止,他竟然在后面还加了个黄金! “你以为我是公主吗?家里会有那么多钱。”我大叫。 小老大冷笑:“你要是公主,我肯定会把你给卖了。” 我冷哼道:“那你把我卖了吧。” 我的话引来小老大更加残酷的冷笑声:“卖你?你还没这两个兔儿爷值钱呢。” 我愣怔,可能是我见过太多的帅哥,曾经和我同一张床睡觉的,就是两个极书,我从来没觉得山衍和江乘长得有多好看。他们两是长相出众,但没有那么出众。 我呆呆地去看山衍和江乘,山衍的眉头皱了一下,脸色还是淡淡的,倒是江乘,怒不可遏,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这次意识到,刚才小老大说了“兔儿爷”这个词。 以前,江乘还小的时候,对这个没有太大的反应,可现在…… 我说:“你就是把我们都卖了,也没有五万两白银,我们大家都是为了钱的,要是不想人财两空,我的建议是,把黄金改成白银。五万两黄金,我哥哥肯定拿不出,五万两白银,我哥哥砸锅卖铁也会凑齐的。” 小老大依然是一幅冷脸,不说话,假老大聂喏着说道:“五万两白银也够……” 小老大瞪了他一眼,他立刻乖乖闭嘴。我心中冷笑,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就算是五万两白银,也够你这一个山头的小鬼吃喝一辈子的了。我随即反思,是我刚才太显富了吗?这也太狮子大开口了。 “我现在不想要钱了。”小老大浅笑道。 我一阵恶寒,这话什么意思?我慌忙道:“别,你还是要钱吧,我们卖不出好价钱的。” 小老大哈哈大笑,连边上的假老大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山衍和江乘的脸还冷在那,但嘴角都微微上扬。 “你倒有自知之明,不过我现在想让你留下来做我的压寨夫人。” 我狂咽了口唾沫,几乎是哀求着说道:“我有丈夫,这你是知道的。” 小老大笑道冷冷看了一眼山衍,笑道:“这好办。” 他不会是想杀了山衍吧,这种匪徒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我深呼了口气,扯起一个凄惨的笑容,“也就是说,你在五万两白银和我之间,选择了我。” 小老大怔了一下,朗声笑道:“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娘子放心,钱以后都会有的,等你成了我的夫人,你哥哥的钱还不都是我的。” 山衍开口:“你要多少钱才肯放了我们?” 小老大见开口的是山衍,来了兴趣,笑道:“五万两黄金。” “五万两黄金,你一定会放人?” “你拿得出来?” “如果我说是呢?” 我脑袋停滞了五秒钟,慌忙接上,“相公,你这么有钱?” 山衍笑了声,道:“这么有钱的只有皇帝,我当然拿不出来,但是我可以再拿出五万两白银,一共十万两白银。” 我去看小老大,他定定地看着山衍,半响,说道:“好。” 我心里琢磨着,原来我的价值在五万两白银和十万两白银之间。不过,我更觉得,我根本就不值五万两白银,白面小老大可能只是想加价,我被他忽悠了。 “还有五万两问谁要?”小老大笑道。 我抬眼,从小老大的得意的笑容中,我更加确定,这轮谈判我输了。 山衍应该比我先看出他的目的吧,没有被他唬住。 “欷侃。”山衍淡淡道。 我愣怔,转头,山衍朝我和煦地笑道:“是我的拜把子兄弟,你认识的,他不是现在做漕运了么?” 我缓过神来,我从来没想过,欷侃和许南这么多年一共赚了多少钱,粗略地算一下,数字也是相当惊人的。 我笑道:“那钱也是人家的,五万两不是小数目,他会来救我们?” 我这纯粹是妇道人家的小鸡肚肠,其实是想小老大之所想。 山衍笑道:“我和他是刎颈交,小时候穿一条裤子长大的。” 我撇撇嘴:“那也很难说,可以同患难,不见得就可以同富贵。” 山衍没想到我这样说他的兄弟,脸色有些愠怒,冷声道:“这么说来,你怎么能保证,你哥哥就会来救你,就算你哥哥想救你,要是你嫂子和你一样,你哥哥又惧内,他指不定还来不来呢。” “你……”我气极无语。 小老大一脸看好戏地看着我和山衍吵架,刚才还情意绵绵,说翻脸就翻脸,所以,还是老话说的对,谈钱伤感情。 素素和江乘看到我和山衍红脸,满脸的错愕和难以置信。 小老大笑道:“看来你只能做我的压寨夫人了,但我现在突然想把你卖掉,看能卖出个什么价钱。” 我憋着一张苦瓜脸,“还是先看看能不能拿到这十万两,要是欷侃特别重义气,我哥哥和嫂子又特别重亲情,你就不用卖我了,我反正是不值钱的。” 小老大哈哈大笑,山衍的脸缓和了些,用嘴指了指地上的笔。还在错愕中的假老大慌忙捡起地上的笔,塞进山衍的嘴里,不过,这次动作明显温柔了许多。还真是狗眼看人低,一听说,山衍可能会拿出五万两白银,服务态度立刻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两个匪贼拿着两封信笑眯眯地走出了破屋,我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大叫道:“你们要是让我们饿死在这里,你们一文银子都不会拿到。” 门外传来小老大的笑声:“放心,就算收不到钱,几个恶鬼也是卖不出好价钱的。” 终于,饭菜姗姗来迟,是假老大亲自送过来的,后面跟了两个小鬼,每个小鬼的手里拿着一根铁链。我骇然,“你们要做什么?” “他们这样绑着怎么吃饭?但是把他们放开,我们堂主又不放心,所以命令我来,用铁链拴住他们,这样,你们又可以吃饭,我们也放心。” 假老大一边说着,两个小鬼已经扑在了山衍和江乘的身上,先用铁链绑着他们的脚,铁链的一头拴在墙上。我这才发现,我们后面的墙是石头做的,石头上布满了铁扣,专门用来绑人质的,有些铁扣上还有着斑斑血迹。 要不是我的胃里已经空空如也,我肯定会翻江倒海。 一直等绑匪出去,把门关上,我的视线还落在山衍和江乘身上的铁链上,江乘首先狼吞虎咽起来,笑道:“幸好阿姐你还没被绑在这里,我身上要是痒痒了,阿姐还可以帮我挠两下。” 是个冷笑话,不过我还是笑了起来。 山衍也笑着端起地上的碗,和江乘一样,跟八辈子没吃过饭似的。我慢慢咬了一口馒头,还好,不是搜的,放心地继续吃着。 接下来的几天,我都没再见到小老大,每天就是送饭小喽啰来送饭,等我们吃完了,再过来把碗筷收走。我们被关在这里,没事做,就开始吹牛唠嗑,我们这行人,人生经历都算丰富,也有说头。 当然,说话声音不能太大,一般不说某个人的名字,只要听的人明白说的是谁就行,毕竟隔墙有耳。 老李的话一直很少,一般都是我问一句,他回答一句,这几天相处下来,他看我们说得高兴,也渐渐话多起来,他跟着欷侃,也算是走南闯北,见识绝不比我们这些人少,甚至有很多事,我们都不知道。 老李甚至说到了,上次他和欷侃运银子经过黑风寨被劫的事。他说,他上次被吓得不轻,感觉裤裆都湿了。当时去的兄弟,包括镖局的人,除了他和欷侃活了下来,都死了。欷侃当时受了很重的伤,幸亏初过和苏捷及时救了他们。 山衍笑道:“老丈真是命大。” 老李轻叹道:“不是命大,是我躺在地上装死才逃过一劫。后来,东家还说我有急智,这才一直把我带在身边。” 我笑道:“欷侃说的没错。” 江乘和素素都没太听明白,江乘嘟着嘴,想了好半天,最后还是问道:“欷侃哥曾经押过镖?” 我突然觉得很疲惫,躺在地上,悠悠地说道:“我曾经让他帮我运点白银给他,那时候好像也运了十万两。” 屋内沉默了阵,山衍说道:“欷侃曾经也帮别人送钱给他。” 我一个激灵坐了起来,山衍深深看了一眼我,道:“这个人的心计莫说一般人,就是一个绝顶聪明的人,也未必能够猜透。他布下的局,往往会跨越很多年。多年以后,别人恍然大悟,原来自己这么多年来一直在往他早年设下的圈套里跳,但在当时,自己曾经对他心存感激,把他看成是同盟者。” 山衍说到最后,声音很轻,仿佛带着宿命的悲悯,他到底在悲悯什么,我却说不清。 他说的这个人,无疑就是我的前夫萧初过了。 原来,在那个时候,初过就不曾保持中立,他早就和凤凰结成同盟,对付……慕容家! 若是在以前,我肯定会像被雷劈过一般。此刻,我只是静静地躺在稻草上,呆呆地看着上方的空气。 这时候,门开了,我坐起来,一个白色的影子如鬼魅般飘到我的面前,白袍的衣角在我的眼前翻飞,我的眼睛被刺痛得只想流泪。 我吸了口鼻子,缓缓抬起头,正对上小老大喜怒不辨的脸。我勉强扯起一个笑容,“钱到了?” 小老大冷哼一声,“两封信都石沉大海,看来他们都准备好让你进窑子了。” 我有些头疼,惨笑道:“那就进窑子吧。” 我心中一凛,浑浊的大脑也逐渐清朗起来,转头去看山衍,山衍的眉头拧在那,我心中一阵恐慌,出事了!可是,要出事,怎么会两个人同时出事呢? 小老大有些愠怒:“最好别让我发现你们在耍我。”说完甩袖而出,笨重的铁门咣当一声,我浑身一颤。 山衍轻吐了三个字:“韩三白。” “啊?”我没反应过来。 “向韩三白求助。” 山衍见我还在犹豫,解释道:“现在可以求助的人其实很多,刚才提到的那位其实也不是不可以,你在扬州的小四合院是他留给你的,让绑匪把信送到那里,我保证,他肯定会来救你的。你也可以求救于韩三白,韩三白这个人且不论其他,一副侠肠是真的,他有一个优点,就是和官府很少有瓜葛,前朝朝廷让他三分,其实是源于他的祖上对容家有恩。还有一个选择,就是给云梦德报信。这三个计策中,最好的肯定是第一个,但夫人不见得愿意有求于他,而向云梦德搬救兵,更像是在赌,不是很保险。” 我想破脑袋最后想到的是最没势力的许南,这会儿还发生了变故。山衍一开口,上中下三策,形势和利弊分析得头头是道。 “你怎么知道,我把信送回去,他就一定会来?” 山衍笑了声,像是苦笑,又像是嘲讽,“你要是一直留在扬州的四合院里,这辈子都会平平安安的。” 我愕然,原来,山衍早就知道,他在暗中保护我。可是,既然他一直在暗处,那他现在应该知道,我落进匪窝了,这根本用不着我报信。 “是我,把跟踪的人甩掉了。”山衍总是能想我所想。 我呆了半响,突然笑了起来,不带这么玩的,要是真被卖到窑子里,我该怪谁? 山衍说:“你大概已经做出决定了。” “你这么不喜欢他,我要是再向他求救,你会不会不高兴?” 山衍的肩头僵了一下,笑道:“我高不高兴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高不高兴。” 我从每个人的脸上扫了一圈,江乘的眉头微蹙,素素一头雾水,老李则是完全的置身事外,他肯定是听不明白,就索性不听了。 我笑道:“我这个人比较中庸,就选中间那个吧。只是,我怕小老大被我逼急了,压根不给我补救的机会。” 山衍说:“扬州离这里又不远,这点耐心还是有的。” 我盯着山衍的淡定的面容,突然有种感觉,要是这次能够安全离开这里,山衍和初过会有一段缘分。 第二天这个时候,小老大又来了,我有些欣喜,刚想开口告诉他,我要换一个债主。没等我开口,小老大沉声道:“没想到你竟然会让韩三白来救你。” 我转头看山衍,山衍也是一脸不置信。 小老大看到我们惊讶的表情,笑道:“这就更奇了,你们不去求他,他主动来赎你们了。不管怎样,你们可以走了,韩三白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我好像还在做梦,就被人蒙上了眼睛,推着往前走,等到我再次看到光亮的时候,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韩三白俊雅的笑脸。 “这阵子让夫人受惊了。”韩三白下马抱拳道。 我转头,身后哪里还见到绑匪的影子。 最大的乌龙 “是许南托员外来救我的?”我迫不及待地问韩三白。 韩三白愣怔,我慌道:“郗侃?”韩三白一脸的错愕,我心里咯噔一下,许南他们真的出事了。 韩三白看我脸色有些不对,说道:“三白和二位公子都没有什么交情,只是在茶楼打过照面,夫人要是担心二位,三白这就派人去找。” “那就有劳员外了。” 韩三白应允,不是许南和郗侃,难道是……初过? 山衍是了解我的,我不想欠初过什么人情。 我轻叹道:“初过在哪里?” 韩三白笑道:“王爷现在在哪里,三白也不知晓。夫人是不是以为三白是受王爷相托才出手相救的?” 不是? 韩三白笑着接着说道:“三白不受任何人所托,扬州城外方圆百里内要是有什么事情发生,想逃过三白的眼睛,怕是很难。” 我恍然,我竟然忘记,他可是扬州城的土皇帝。 我笑道:“员外就放任那边匪徒为祸一方?” “我不是朝廷中人。” 话虽如此,可放任别人去害人,和自己去害人没有本质的区别。我的脸沉了一下,韩三白哈哈大笑,“那帮匪徒,号称是清风堂,清风堂堂主,也就是你见到的那个白面书生,真名没人知晓,道上只知道他叫白清啸,此人也不是什么大恶之人,虽做的是些见不得光的事,但也是打的‘替天行道’的名号,干的也是些劫富济贫的事。” “以后出门得寒酸点。”我总结教训。 韩三白笑笑,“重要的不在夫人本身,在于夫人身边的人。” 我长叹一声,无语问苍天。人家说,身在精英中就是精英,身在极书中就是极书。而我,身在精英和极书中,却……,衬托之下,感觉自己更像是土掉渣饼。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韩三白说话刻薄竟不亚于初过。我转头怒视韩三白,狠狠地怒视,不带这么损人的,我也是有我的自尊和骄傲的嘛。 韩三白大笑,“刚才三白并无调侃夫人之意,夫人就是穿粗布衣服,也掩盖不了夫人与生俱来的贵气。” 我暗汗,不过这话更像是补救,而之前那句无心之语才是大实话。 为了显示我的大家风范,我莞尔笑道:“员外的话真是说到凌夕心坎里了。” 我说的有什么问题吗? 韩三白笑得更猛,一直跟在韩三白身后的锦衣男子也笑了起来。这个声音有些熟悉,我扭头,刚才上马的时候,我淡淡扫过他一眼,长相普通,没有留下太深刻的印象。 “刚才忘记给夫人介绍,这是犬子天宇。” 韩天宇冲我抱了抱拳,没有说话,韩三白道:“犬子因幼时一场大病得了哑疾。” 我笑道:“我刚才还在疑惑,谁家少年足风流?原来是天宇公子。”我说完,又扭头看了看韩天宇,容貌虽然没有多出众,但当我开始注意到他的时候,便没办法再忽视他。 一头乌发被一根金色的发带轻轻束起,初夏的太阳照耀在发带上,泛出金色的光芒,看上去,像一只刚刚冲破茧蛹的蝴蝶。发带在风中舞动,蝴蝶震动着翅膀,向太阳深处飞去。 多年以前,我也曾被一个别着碧玉簪子的少年深深吸引,就算经历那么多神伤,我依然没办法忘怀那惊鸿一瞥给我的震撼,那是一种致命的牵系,从此命运被束缚,可怕的是,我竟然想甘之如饴。 “夫人。”山衍轻轻的呼唤将我从万千神思中唤回,我这才觉得,自己凝视韩天宇的脸太久了,所有人都停了下来,静静地看着我。 我轻咳一声,冲韩三白尴尬地笑了笑,没有我这样的,第一次见面就直勾勾地盯着人家儿子看。我很想再扭头去看看韩天宇的表情,刚才光顾着发呆,没有注意到他的神情,可是还是忍住了,再看,那就扯不清了。 “不知员外给了白清啸多少钱,凌夕日后如数奉还。” “夫人太见外了,不过是些身外之物。” “员外还是告诉我具体数字吧,凌夕最没法容忍自己欠人钱,就是半斤黄豆还想着要还人家。” “十万两。”韩三白也不跟我客气了,从容不迫地报出一个数字。 有了上次白银和黄金之争的教训,我小心翼翼地问道:“十万两白银?” 韩三白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山衍笑了起来,“员外就是有十万两黄金,怕是也不敢拿出来救人。” 我干笑道:“我就是砸锅卖铁也会把这十万两白银还上的,要是十万两黄金的话,员外就算把我论斤卖了,我也拿不出的。” 韩三白笑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这些豪门望族不该很在乎自己的容止的么? 韩三白缓过气来,嘴上的笑意还在,“夫人还真是风趣,小儿至今也还未婚配,夫人若……” 这也忒直接了吧,若是玩笑,这玩笑也有些过火,我慌忙挥手打住,笑道:“以公子这样的家世和人书,肯定有很多姑娘倾慕。” 韩三白笑道:“倾慕小儿的是不少,但我比较相中像夫人这样的,人家说,人以群分,三白就是想请夫人看看周围有没有如夫人这般聪明的适龄女子,若有的话,介绍小儿相识。” 原来是希望我牵线搭桥,我还以为…… 我的脸瞬间滚烫,不知道红了没有。我笑道:“这个嘛,员外的舔犊之情,凌夕甚为理解。只是,婚配之事,虽说是父母之情,媒妁之言,终归要看缘分的。” 我说完有些气恼,韩三白什么意思嘛,摆明了是在说我年纪大,还是已婚妇女,配不上他家儿子。 韩三白邀请我到他家小住几天,我答应了,那么埋汰我,我得在他家做几天米虫,吃他的在,住他的,用他的。精神上的损失,起码要在物质上得到补偿。 不过,我答应住在韩府,其实是在等许南和郗侃的消息。另外,我暂时也不想回到小四合院,我本来也是怀疑初过在暗中保护我的,但是被山衍说破,我心里还是有些障碍。 在韩府的这几天也算比较开心,不仅是因为享受比较好的物质待遇,还因为一个人,韩天宇。 “夫人你还要去天宇公子那里?”素素问道。 我说:“是啊,他那里凉快。” 虽然上次比较尴尬,但我还是对韩天宇很有好感,韩天宇所住的是锦雪园,我不得不承认,这些富家子弟都是很会享受生活的。虽已到了夏天,锦雪园里却没有丝毫酷热感,相反,还带着丝丝凉意。 我不停向四周张望,锦雪园中其实没有多特别的植物,连竹子都很少,但这种清凉的感觉是从哪来的,不会是从韩天宇身上散发出来的吧? 我伸手碰碰韩天宇的手,是有一股凉意,但更像是因为身处在这个清凉的屋内,而非因为他,屋内才这么凉快,他又不是什么千年寒冰。 我抬眼看向韩天宇,想从他的脸上找到答案,正对上他有些朦胧的目光,我心一颤,慌忙离开他的手,有些口干舌燥,心也在扑通跳。 我的窘态在韩天宇的眼中一览无余,他笑了声,站起身,来拉我的手,我还没从刚才的窘态中走出来,不自觉地甩开了他的手。他愣了一下,用手指了指我身后,我转身,他已经走到一个铜柱那里,一只手紧紧贴在铜柱上,另一只手招呼我过去。 我跑过去,他示意我和他一样,我迟疑了下,也伸手去摸那个铜柱。 “哇,好凉快。”我惊喜地叫道。 韩天宇嘴角漾起一个深深的弧度,重新坐了下来,在纸上写道:“冬季之时,取寒冰放在柱内,现在冰已融化。” 我半张着嘴,又环顾了四周,在韩天宇的身后,也有一个同样的铜柱,我笑道:“你怎么会想到这个办法的呢?” 韩天宇轻笑,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头。 我想了想,韩天宇其实是在利用铜的传导性比较好这一个优点。 当我白问,我只能惊叹造物主的神奇,竟然造出这么个七窍玲珑心的人来,只可惜,他不能说话。 开始的时候,我就是因为他这凉快,天天往锦雪园跑,完全把锦雪园当成了我的避暑胜地。后来,和韩天宇聊得也很投机,去得就更勤了,就差住他那里了。 有一次,他也提了,要不你就住我这吧,你睡里间,我睡外间。 对于韩天宇的提议,我当然是一口回绝了,我又不是他老婆。可是,有老婆让老公睡外间的吗? 他的话让我恍惚了一阵,我想起在竹枝苑里,很长一段时间,初过都是睡在外间的,我很想知道,他那时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心境。 韩天宇嘴角挂着戏谑,我就知道,他不过是耍着我玩。 在屋子内待腻了,有时候,我和韩天宇也会踱步到莲池边的长椅上,喝着冰镇酸梅汤,偶尔说说话。 韩天宇放下碗,摘了两片杨柳叶子,摆弄了会儿,一声天籁之音想起,高远清亮,我仿佛看到一行白鹭在天边飞翔。我呆呆地坐在那里,连呼吸都有些停滞了,眼见白鹭要冲上云霄,声音却转为轻柔,像一片白羽从高空坠落,一直落到尘埃里,如泣如诉。忽然,银浆乍裂,直冲云霄,畅快淋漓。 百花齐放,夕阳无限好。 声音停了很久,我鼓掌,直到掌音逐渐飘落在尘土里,再也听不见,我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华美少年,一样东西从我的眼角滑落。 在这一瞬间,我感受到的不是肆意汪洋,余音绕梁,意犹未尽,而是华丽过后深入到骨髓的寂寞。 可是,这种感觉,我却很熟悉,像是在梦里。 韩天宇缓缓伸手,轻轻拭去我眼角的泪水,我含泪而笑,他也笑了,他的眼睛在我的泪光中,仿佛光华涌现,宛若星辰。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跟树枝,然后在地上狂草,我的目光跟随他的笔迹,是:“好可我给嫁”。我愣了一瞬,反应过来,他是倒过来写的,他要说的是:“嫁给我可好?” 我呆呆地看着地上的草书,半响,转头看韩天宇,我开始明白,我为什么这么喜欢来找他,因为他和初过实在是太像了,除了容貌没有初过好看,口不能言,行为举止、说话处事的方式,几乎就是初过的翻版,竟然连……连求婚……都一样! 我苦笑道:“我不想再嫁人了。” 我要是答应他,这算什么,嫁给一个影子? 韩天宇目光闪烁,在地上写道:“为何?” “就是不想了。”我淡淡道。 韩天宇迟疑了片刻,在地上继续写道:“因为他?” 我笑了声,“哪个他?” 他用小楷认认真真地写道:“萧初过。” 我摇头,他接着写道:“因为他伤你太深?” 我呆住,随即摇头,想了一会儿,缓缓地开口:“谈不上,我倒觉得,他娶我,蛮吃亏的,又不是什么绝代佳人,名声又坏,脾气还很不好,神经质,生性多疑。” 我把我的缺点都列了出来,韩天宇哈哈笑了起来,其实我想说的是,我这么多不好,你还是离我远点吧。 韩天宇把弄着树枝,然后用脚慢慢将地上的沙子抚平,我盯着他的脚,接着说道:“糟糕的是,我对他还很不好,从来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不知道他衣服的尺寸,也不知道他穿几号的鞋;他的口味偏淡还偏重,喜欢喝什么茶,这些我都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他的生辰,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今年到底多大了。我唯一知道的,就是他很喜欢白色。竹枝苑里有很多竹子,但我总是疑惑,他到底喜不喜欢竹子,因为我总是看到他在摆弄园子里的月季。” 韩天宇低着头,想着自己的事,我猜想,他被我吓着了,不敢再说要娶我,哪有我这么没心没肺的妻子? 我抬头看了看天边的云彩,想了想,苦笑道:“相反,他知道我喜欢吃甜的,喜欢喝新茶,知道我的生辰,他有时候还会一时兴起,给我买布料做衣服,尺寸都很合适。我一直都很想告诉他,我其实喜欢的不是月季,我喜欢玫瑰,因为在江州没见过玫瑰,就用月季代替,在竹枝苑里种了很多月季。” 我看到他拿树枝的手微微颤抖了下,轻笑了声,在地上写道:“他喜欢你多点。” 我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没想到这么清瘦的他,手背上竟然这么多肉。不过也不奇怪,山衍的手也是很有肉的。 我轻笑道:“可是,是我先喜欢他的。” “吱呀”一声,韩天宇手上的树枝被他压断了。 韩天宇自嘲地笑了笑,看了一眼我,问道:“为什么喜欢玫瑰?” 我笑了,“因为玫瑰代表爱。” 韩天宇笑着点了点头,目光还落在我的脸上,地上的字已经出来了,我一看,竟然是:“我记下了。” 我哑然失笑,韩天宇站起身,面对着我,然后在一片空地上写下:“我要娶素素。” 我是倒过来看的,第一眼有些难以置信,走到他的旁边,再看,我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我呆立木鸡! 搞了半天,他是在追求素素,那他刚才在做什么? 非常之奇变也! 我好歹也算活过两世了,也算是阅人无数,但没见过这样的,做事情毫无逻辑可言! 我总算发现他和初过的区别了,初过虽然不按常理出牌,但还是能让人想通的,这个人,疯子? 我突然笑了起来,因为我觉得我说到现在,原来是和一个疯子在交谈。不过,他要是一个疯子也好,我刚才就当是在向神父忏悔了。可他是疯子么? 他看了一眼我错愕的脸,笑了声,继续写道:“素素已同意,我明天下聘。” 我更是张口结舌。 这绝对是史上最大的乌龙。 最后得出结论,我被戏弄了! 我真的很想发火,但却无从发起,人家向我求婚,我没答应,那人家就娶素素嘛。我连发火的立场都没有。 我回到厢房内,素素迎了上来,我问:“韩天宇要娶你?” 素素红着脸点头。 我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不,是霜打的茄子,瘫坐在椅子上。素素慌道:“夫人要是喜欢天宇公子,我这就去和他说。”说完,小跑到屋外。 我心里一惊,慌忙叫道:“素素。” 素素回来,要是她真去和韩天宇讲,那我这次真要糗大了,和自己的丫鬟争男人,这要是传出去,我这辈子都别想再在江湖上立足。 我真的太讨厌韩家父子了,韩三白嘴上说仰慕我,但最喜欢做的就是嘲笑我,韩天宇更可恶,连着几天,和我东家长西家短的,竟然虚晃一招,耍着我玩。 我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 我拉着素素嚷着要回去,素素有些害怕,我勉强扯起个笑容,“韩天宇明天要下聘,聘礼不能下在他自己家里吧。” 这时候,山衍和江乘走了过来,看到我和素素拉拉扯扯的样子,呆立在那。 我放开素素的手,问:“查到了?” 我对韩三白终究不放心,让山衍和江乘去江州走一趟。 山衍点头,沉声道:“我们到江州的时候,郗侃正好在许南的茶馆里,我问他们有没有收到绑匪的信,他们异口同声说没有。” 我皱眉,“这怎么可能?” 山衍点头,“只有一种可能,就是有人假装他们二人将信给劫走了。这样,事情就很蹊跷,不过,我们跟绑匪联系不上,没办法搞清楚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已经叮嘱许南他们小心,这事应该还没结束。”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好端端的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呢? “看来只能等韩三白这边的消息了。”我看了一眼素素,笑道:“不过,我们要办喜事了,希望能借助这个喜事,将霉气冲掉一点。” 山衍惊讶地看了一眼素素,我说:“是韩天宇。” 江乘差点没站稳,我观察着山衍的表情,山衍的表情淡淡的,哦了一声,没有一丝情绪。 我本来还想凑合素素和山衍呢,既然二人都无此心,那我也没什么好惋惜的,想想素素也老大不小了,韩天宇除了口不能言,也没什么不好。 “夫人。”素素惊道,山衍和江乘有些无措地看着我,我轻抹了下泪水,笑道:“你要不是跟着我,说不定都是好几个孩子的娘了,现在能有个好归宿,我真的很开心。” 接下来是我和素素抱头痛哭,这种温情的戏码,我以前总是看别人演,没想到自己也会有这样的时候。 我们去向韩三白告辞,韩三白倒也没说什么,只是笑道:“就快成一家人了,反正很快就要见面了,我也不留各位了。” 移花接木计 第二天,韩天宇真的到我住的四合院来下聘,聘礼堆成了一座小山,真不愧是扬州首富,一箱黄金,一箱珠宝,玉器、字画、绫罗绸缎,还有好几大箱的…..白银,韩家想用钱将人砸死。 韩家的管家说:“我们家老爷特别盼望能够早日迎娶儿媳过门,明日正好是个黄道吉日,老爷希望明日就来迎娶素素小姐。” 明天,这还迫不及待了。 我笑道:“一切就按员外的意思来办吧,哦对了,这里白银一共有多少?” 管家道:“十万两。” “那你把这些都抬回去吧,就当我还员外亲家的十万两。” 管家说好,然后招呼小厮进来抬。倒是我,愣了一下,管家早就知道我会这么做,这个主意肯定是韩天宇想出来的。这个人,我终于弄明白他到底是个怎样的怪胎了,钱多烧的,人生除了整蛊别人,已经没有其他乐趣了。 曾经看过张小娴的一篇小说,名字已经不记得了,就记得男主人公是“卫生巾大王”家的小开,他造谣说自己家生产的卫生巾不干净,弄得满城风雨。然后,他又高薪聘请一个公关专家来调查这件事情,最后证明,完全是子虚乌有的事情。 韩天宇就好像是这个“卫生巾大王”家的那个小开。我在想韩天宇是不是因为自幼不能说话,觉得人生甚是无趣,要找点事做。可他干嘛要选素素呢?素素就是我的妹妹,我妹妹遇人不淑,我是不是该制止呢,可我好像说不出制止的理由。 我笑道:“你们家公子那么聪明,怎么就没想到直接拿银票过来呢,省的大家这么辛苦搬过来。” 管家道:“公子说了,送银票不合礼数。” 我……绝倒! 我嘟囔:“那也没有将聘礼往回抬的道理。” 管家说:“公子说,要是夫人觉得现在抬回去不合适,可以过几天来抬。” 我再次绝倒! 韩天宇竟然猜到我的每句话,我彻底无语了,一直到韩家人离开,我还在呆呆地看着这些金银珠宝,转头,正遇上山衍看我的目光,他笑了声,“越来越有趣了。” 我长叹道:“看能不能把这些都变成钱,再去置办点嫁妆。” 山衍挑了下眉,说好。 山衍刚欲转身,我说:“还是算了,明天就把这个再抬回韩家,就当是素素的嫁妆了。” 山衍笑道:“我本来也是要这么做的。” 我和山衍相视而笑,可我心里却越来越乱,总觉得有什么要发生。山衍看着我的笑容慢慢收起,他愣了一下,说道:“这是一个局,现在我们最好是以静制动。” 我说:“难道真让素素嫁过去?” 山衍道:“不然呢?” 我愣怔,是啊,不然呢? 一道精光闪进我的大脑。 “不行。”还没等我开口,山衍冷声道。 “你知道我要干什么?” “如果你要代替她出嫁的话,这坚决不行。”山衍是那种不容辩驳的语气。 “可我不能让素素涉险。” “你去才危险。”山衍毫不退让。 以前在东都王府的时候,我有时候会幻想,山衍和别人争辩会怎样,是不是也会脸红脖子粗? 此刻,山衍的脸有些涨红,甚至有些气喘,他真的是很少和人红脸的人,想来,他真的有些急了。 我思量半响,缓缓说道:“如果他们的目标是我,我肯定是逃不掉的,何必拉素素下水呢。更何况,哪有做姐姐的要把妹妹往火坑里推呢。” 山衍轻呼出一口气,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说不定韩天宇是真想娶素素的呢。” “要是这样,再换回来好了,我的立场是没有恶意的。” 山衍从袖口里掏出一下包东西递给我,我愣了一下接住。 山衍说:“你从来都是这般执拗,所以飞雪才会让欷侃把你拖住,欷侃要是想和你讲道理怕是也讲不通。” 嗯? 原来我在山衍心中,竟是这般不讲道理之人。 我苦笑一声,“这是什么?” “迷药。”山衍淡然道。 “会有伤害吗?” “是药三分毒,你要是不忍心下手,就不要想着这么做了。” 我怔怔地看着山衍,我突然觉得他好陌生,他已经不再是东都王府你那个我熟悉的,总是和煦如风的山衍。 或许,他没有变,只是因为我们之间隔着太漫长的时光,而他只是在慢慢成熟,经历那么多算计,有谁还会保留年少时的那份青涩? 第二天一早,我就起来了,其实我是一夜没睡。 昨晚,我拉素素和我睡一张床,刚说了会儿话,素素就沉睡过去,而我则看了一夜的纱帐。 我洗完脸,坐到铜镜前。铜镜里的人,除了黑眼圈重了点,脸色苍白了点,和几年前我嫁给初过那会儿,好像也没有多大的变化,脸依然光洁如玉,鼻子……也没有变得挺拔。 “二十六”,我心里反复念叨着这个数字,不禁哑然失笑,苏月容做太后的时候还没有二十六。 不过,最好笑的却不是我二十六岁的年纪,而是,我在二十六岁的高龄,第三次坐上了花轿。 我坐在铜镜前发呆,一阵冲天的鞭炮声响起,然后又是阵噼里啪啦的声音,我心一惊,赶紧开始梳妆打扮。我把头发都盘到头顶,然后画眉描唇扑粉,最后带上一副翡翠坠子。嗯,还不错,媚眼含羞合,丹唇逐笑开。 “夫人。”山衍在门外敲门。 “你进来吧,我喜帕盖在头上,我看不见走路。” 我扶着山衍的胳膊往外走,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我这不是还少个陪嫁丫鬟么,连媒婆都没有,我不能就这样让山衍扶着我去拜堂吧。 我一路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少夫人小心脚下台阶。”一个温婉的女声传进耳朵里。 山衍在我耳边说道:“韩家已经料到你没有陪嫁丫鬟,送了个过来,她叫红叶,一早就在这候着了。” 红叶走过来,轻轻搀扶我上轿。韩府在城北,离四合院有一段距离,我坐在轿子里,无聊的紧,轿子晃晃悠悠,我的眼皮逐渐沉重起来,拼命睁开眼,然后又合上。 我被一阵嘈杂声惊醒,慌忙揉了揉眼睛,准备下轿,可轿子还在晃悠着,我疑惑地掀开侧帘,“快看,韩家新娘子把帘子掀起来了。” 我一慌,赶紧放下帘子,人群中不断有声音飘进我的耳朵里。“你看到她的长相了吗?”“啧啧,你看这真不愧是韩大善人家娶亲,这气派,就是不一样啊。” 我终于明白,迎亲的队伍正走在扬州城最繁华的闹市。其实,从我住的四合院到韩府走这条路是很绕的,几乎要把整个扬州城绕一圈。这八成也是韩天宇搞的鬼,他要让全扬州的人知道,他娶亲了。 越是这般热闹,我心里越是忐忑,两只眼皮好像也在呼应我的不安,不停狂跳。 终于,轿子落了下来,我麻木地走了出来,跨火盆,一双大手握住我的手,我本能地想缩回来,可他抓得太紧,我抽不动。他拉着我的手,慢慢向前走,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我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 拜完天地,送入洞房,一直到韩天宇所住的锦雪园,韩天宇一直拉着我不放。我想让他先放开我的手,嘴张了半天,都没发出声音,可能是我早上到现在都没喝水。 我和韩天宇默默地走进屋内,然后我听见他把门轻轻地关上,我的心开始狂跳,手心全是汗。终于到了要见庐山真面目的时候了,不知道他看到我,会是什么反应。 韩天宇安静地坐在椅子上,我能感受到他射在我身上的锐利的目光,屋内安静得落针可闻,四周弥漫着一种诡秘的气氛。我强压下狂跳的心脏,心思急转,觉得很奇怪,怎么没见喜婆?外面也安静得可怕。 “我们要一直这样坐着吗?” 首先开口的是我,(这是废话,他是哑巴。)只要我开口,我就完全暴露。反正暴露是迟早的事,早死早解脱。 韩天宇轻笑了声,我心神一凛,扯掉头上的喜帕,正对上韩天宇微眯的眼睛和嘴角的嘲讽。 我闭眼,狠狠咬了下嘴唇,然后恶狠狠地说道:“我中计了。” 从一开始,他就没想过要娶素素,他知道我不会让素素嫁过来,他料定我肯定会替素素上花轿,而我竟然傻乎乎地向他挖好的陷阱里跳。我该想到的,至少我不该这么冲动,置山衍的忠告于不顾。 我睁开眼,他还是很安静地坐在那,面容淡淡的,没有一丝情绪,像是带了副面具。 “你到底是谁?要把我怎样?” 韩天宇笑笑不语,在纸上写道:“韩天宇娶你。” 他要说的是:“我是韩天宇,我要娶你。”我问的两个问题都回答了。 我心里觉得很好笑,古人不用标点符号,他又是个哑巴,我要是断点断错了,岂不是很容易产生误解。 我随即觉得自己这个想法更可笑,我好像准备真嫁给这个哑巴了。 我紧张的情绪缓和下来,笑道:“你娶的是素素,不是我。” 韩天宇道:“和我拜堂的是你。” 我说:“待会儿会有人把素素送过来的。” 韩天宇道:“整个扬州城都知道,韩天宇娶的是慕容凌夕。” 我僵住,韩天宇继续在纸上狂书,我再看时,本来就已经冰凉的手脚又冰了几分,纸上写的是:“不仅扬州,江州在昨天就已经知道,贞王府内已经放出了对贞王妃慕容凌夕的追杀令。” 这是一个局,而韩天宇,抑或是韩三白,就是那个操控棋局的人。 我头脑中灵光乍现,冷声道:“你就不害怕萧初过为了维护皇家的尊严,连你一起追杀?” 韩天宇灼灼地看着我,半响,邪魅地笑了,他道:“韩家不见得俱他。” 就算造反,也不带这么造反的。 我觉得很疲惫,拿掉头上的凤冠霞披,靠在床头闭目养神。过了一会儿,觉得这个姿势不是太舒服,索性横倒在床上,因为昨晚一夜没睡,今天又太紧张,头刚碰到被褥就开始沉睡,也不管屋里还有一个恶人,他想怎样就怎样吧。 睡了一会儿,睡梦中好像有人碰了下我的脚,我本能地动了一下,这个人轻轻按住我的脚,然后脱去我的鞋袜,我呢喃:“初过。”他的手僵了一下,脱掉我另一只脚上的鞋袜,轻轻抱起我,然后轻轻地放下,最后盖上被褥。 我好像闻到了一股清泉的味道,清新凛冽,我贪婪地呼吸着,直到,我离泉水越来越远,我再也闻不见。 我睡得昏昏沉沉,我梦见初过带着一顶草帽,站在泉水旁,但他的视线却不在泉水上,而是不远处的小屋上。 我还梦到了段天涯,他笑呵呵地问我,知道这个泉眼叫什么吗?我笑道,叫沧海泉。段天涯笑笑,半响说道,这叫飞雪泉。 我笑问:“为什么叫飞雪泉?” 段天涯道:“夫人——丫头,头还疼吗?” 好像为了印证他的话,他一问,我的头就如同被针刺一般疼痛,在梦中,我都能感到自己浑身痉挛。 我惨叫一声,后来就醒了。 醒来后,右手去摸左手,两只手上都是汗。 今夕何夕兮 我正疑惑,我怎么会做这么奇怪的梦,听到外面有人大喊道:“西园着火了。”然后,整个府里的人都好像被震动了,杂乱的脚步声,女子的尖叫声一起冲进耳膜。 我愣了半响,一个激灵做了起来,这才发现自己躺在被窝里,鞋袜已经脱去,我记得我睡觉的时候不是这样的,难道是我更年期到了,得了健忘症? 我来不及多想,慌忙从被窝里起来,刚把鞋袜穿好,一个身影飘了进来。我刚要尖叫,一双肥肥的大手捂住了我的嘴,我镇定下来,这才发现,原来是山衍,他松开手,低声道:“快跟我走。” 我惊道:“是你纵的火?” “是江乘。” 山衍拉起我的手,转到屏风外面,然后抱起我从窗户飞了出去。原来天已经黑了,但隐约可见西园的火光,锦雪园在韩府的东面,距离西园较远,这里都能看到火光,这火可真不小。 我低声说道:“火太大了,会出人命的。” 山衍说:“西园住的是韩三白的正妻,那里人少,但却可以吸引韩家上下的注意力。” 我大惊,韩三白的大老婆是个植物人,遇上火,来不及跑的,必死无疑。 这也……忒毒了! 我心里骇然,真的是战场上混过的人,竟然想出这么狠辣的计谋。虽然是盛夏的夜晚,我却觉得自己身处寒冬腊月天,浑身被冻得僵硬,被山衍拉着,麻木地在冰天雪地里跑。 一道剑光突然如星河匹练般直泻而下,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一股粘稠的液体喷在我的身上,我心惊,大叫道:“山衍。” 山衍紧紧抱住我的腰,后退两步。我缓过神来,我和山衍正在一座假山的一侧,西园的火光被假山挡住了,在我们的前方,两个人影在纠缠,刚才血喷到我身上的人,现在已经非常安静地躺在了地上。 我心道:韩府今晚可真够热闹的。 上次出嫁,国公府差点被掀翻,这次,韩府的损失更惨重,算上容恪,我算是那种顶级克夫的女人了。 不过,山衍突然停在这做什么? 我看向纠缠的那两个人,刚才没看清,原来是三个人。一个我好像认识,王琰?他来这做什么?我再看向另一个人的时候,呆住了,他的身形,我太熟悉了,竟然是凤凰! 山衍的手离开我的腰间,飞身去帮凤凰,突然一个黑影向我袭来,我大骇,瞬间落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当我双脚着地的时候,刚才纠缠的几个人,就剩下两个人,其中一个人的手还握着我的,他的手竟然比我还冰。 不对啊,他手的温度怎么会和他的怀抱冰火两重天呢? 我的神思恍惚,终于觉得不对劲,我浑身燥热,口干舌燥。握住我的那双手刚放开,却被我一把抓住,眼前不断出现幻象,定了定神,终于看到他的面容,他娇艳欲滴的……红唇。 突然有人一把将我从他的身上拉开,大叫道:“夫人醒醒。” 我拼命摇头,终于听出,是山衍的声音,那我刚才抱着的,是凤凰! 山衍的手也好冰,我紧紧拽着他的手不放开,然后紧紧靠着他的身体,想让自己身体的温度降下来。但我身上的温度,不仅没降下来,相反,一碰到他,我的身上就好像着了火一样。我开始寻找他的脸,他的唇,终于,我找到了,我挣扎着去咬他,山衍的身体僵硬,任凭我咬。 “她中媚药了。”边上想起一个无波无澜的声音。 我心里一凛,脑袋有片刻的清醒,山衍狠狠推开我,我狠狠咬了一下嘴唇,一股血腥味冲进鼻腔,我颤抖着开口:“你们不要管我,快走。” 凤凰说:“有人来了。” 我的手紧紧抓住身后的山石,恍惚中好像有一种粘糊糊的东西沾在手指上,手指疼痛不已,我的神志也恢复了不少,慌道:“还不快走。” 面前一个人走过来,我闻到一股淡淡的蔷薇花香,凤凰踌躇了片刻,抱起我的腰,飞过假山,沿着树影,向光亮的地方移动,我浑身被燥热包围,不知道他要带我去哪里。 我被凤凰摔在床上,心中惊慌不已,口中喃喃:“不要靠近我,不要靠近我。” 我死死地咬着嘴唇,手指的痛感袭来,我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自己竟然被凤凰带到了这个新房里。我紧紧抓住被褥,身体向后挪动,两眼直直地瞪着凤凰,凤凰的眼中好像漂浮着一层雾气,他的身形在我的眼中越来越朦胧。 手指的痛感逐渐消退,身体的燥热再度涌上来。我狠狠咬了一口自己的嘴唇,粘稠的血液流进我的嘴里,我的头脑中又清明了几分,心里开始祈祷:独孤快点走。 可凤凰不仅没走,还向我的方向移动,他伸手,我吓得不停往后退,可惜退无可退,我已经退到角落里了。他的手抚上我的脸,轻轻地摩挲,我的头脑裂开,全身如同万千蚂蚁在噬咬,我一步步向凤凰挪动,然后,带着巨大的渴求,吻他的脸,他的唇,血腥味夹杂在嘴里,我却感到无比快感。 我感到羞耻,可手还是不受控制地去解他的衣衫,他的肩头露了出来,白皙的皮肤有些晃眼,我的手伸进他的衣衫,往下游走。他抓住我的手,原来凤凰一直很大男子主义啊,喜欢男人主动,他的手紧紧抱住我的腰,我的身体稍微前倾,衣衫被他扯开了些,我的胳膊碰到了他光洁的肩,强烈的肌肤摩擦,让我的头脑更加的浑浊。他的下身好像有什么东西碰到了我的身体,凤凰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喘,亲吻加深。 山衍进来的时候,正好撞见这么旖旎的一幕,转身,对上韩天宇阴沉的脸,说时迟那时快,二人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交上了手,斗室内,黑影飘移,凌厉的掌风袭来,山衍避过,桌椅噼里啪啦地倒下。 我恍惚中好像听到木头碎裂的声音,嘴唇痛得让我的呼吸有些困难,我拿出吃奶的劲,拼命推开凤凰。因用力过猛,手摔在了床沿上,我终于明白什么叫“十指连心”,刚才受伤的那个手指,顿时疼痛万分,让我冷抽一口凉气,一声惨叫声从我的口中喷了出来。 我的大脑瞬间清朗起来,去看手指,我的右手食指已经是血肉模糊,被褥上血迹斑斑。 斗室里交缠的两个身影,听到惨叫声,停止了打斗,向床上看去。床上还穿着喜服的女子浑身颤抖,惊恐地看着前方;正半坐在床沿上的男子,嘴唇四周被鲜血染得殷红一片,眼睛死死地盯着女子,如困兽一般。 凤凰的脸上沾满了我唇上的血迹,本来妩媚的面容,在烛光的照耀下,妖媚、嗜血。凤凰的喘息声逐渐停了下来,眼中的灼热逐渐褪去,艳丽孤绝的面容扭曲着,我在他的瞳孔里找不到焦距,他就像是一只被困在牢笼中的巨兽,拼命想挣破牢笼,又像是一个迷途的孩子,惊慌地寻找归途。 凤凰的样子让我的心好疼,手上的痛感开始消退,我心一慌,手指向床沿狠狠按了下去,我用噬心的疼痛换取理智,看着凤凰张口欲言,我静静地等待,他却不知要说什么,张了好几次口,终于唤了出来:“凌夕。” 我的心狂跳不已,凤凰记起我来了,我强咽下一口唾沫,看到凤凰的脸离我越来越近,在还有一丝理智残存的时候,我慌张地开口:“独孤不要。”尽管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但我还是听出我声音里的颤抖,我咬唇,然后将头偏向一侧,哀求凤凰:“求你不要。” 我双手紧紧抓住被褥,身上□焚身让我感到巨大的恐慌,就算我此刻身中媚毒,我也不愿意就此**给凤凰。 我心中涌起一件我没有办法理解的事情:我对凤凰的身体从来没有亲近的**,远远地看着他,我会很满足,但就是不愿意与他亲密。我心中疑惑着,是不是因为我曾经撞见他和容恪春光旖旎的一幕,心中留有阴影? 怎么会这样?我真的曾经有爱过他吗?我怎么可以这样,他是我的凤凰啊。 凤凰的脸在我的眼中逐渐模糊,我浑身再次火烧火燎,理智再一次沉沦。就在此时,有人用力推了我一下,我的头撞到了床头上,顿时两眼冒金光,再看时,我只能看到韩天宇的背。我被挤在床的角落里,韩天宇已经挡在了我和凤凰中间。 外面吵嚷声传来,我听到外面有人敲门,“表哥你在吗?” 这个声音,我好像听过,又好像没听过。 我还在想这个声音的主人的时候,屋内又有人打了起来,我转头,山衍正在和一个紫衣女子过招,山衍使拳,如猛龙过江,女子用掌,如大旗翻卷。 我勉强睁眼看了会儿,意志有些薄弱,带着强烈的□,向眼前的这个背影靠去,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衫,我的脸碰到了他的肩胛骨。韩天宇的背部僵了一下,向前倾去,我的身体因惯性趴倒在被褥上。 屋内的动静大了起来,我好像看到一群人冲了进来,然后,屏风的撕裂声,清脆的玉碎声,重金属的撞击声,还有刀剑的碰撞声,所有这些交织在一起,像一出交响曲,不停在我的脑海里回荡。我挣扎着支起身,眼前人影闪动,我已经分不清是真实的人形,还是幻象。 有两个人影朝窗外飞了出去,而后,屋内的人开始逐渐减少,最后剩下两个人。我闭了下眼睛,不对,只有一个人。 “初过。”我甜腻腻地喊了出来。 是初过吗?他怎么会在这里? 我心中泛起一丝羞耻,如果我愿意,我是绝不想让他看到我这么狼狈的样子。可我的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朝他靠去,张牙舞爪,终于,我的唇落在了他的颈项间,碰到了他的血管。我的嘴唇破了,有些疼,我伸出舌尖去舔他的脖子,我感到“初过”的喉头动了一下,我心中暗喜,顺着血管往下舔,像一条湿漉漉的灵蛇,抵死缠绕着他。 就在我的手伸进他的衣衫内,抚上他胸上的疤痕,“初过”突然狠狠地推开我,仿佛带着天大的恨意,下一瞬间,我半躺着动弹不得。 我心神俱颤,拼命去看眼前的人影,看到的竟然是韩天宇面无表情的脸。 我暗惊,我竟然将韩天宇当成了初过,还向他……寻欢。 我心中将自己骂了个狗血喷头,轻舔了下嘴唇,我的嘴唇,一如我的尊严,支离破碎。 韩天宇抱起我,向外面走去,我在身体一碰到他,又开始烧了起来,可因为身体没办法动弹,浑身上下就如同万千毒虫在吸我的骨血,啃噬我的灵魂。 夜风吹来,我身上的痛痒感少了些,但手指却开始锥心地疼痛,我倒吸了口凉气。韩天宇淡淡看了我一眼,月华笼罩在他身上,他本不出众的脸容看起来竟然多了几分清隽。 神奇的是韩天宇的眼睛,他的眼睛以前总是给人灰蒙蒙的感觉,我曾经问他,是不是看东西不是很清晰,他说有些弱视,而此刻,黑夜里,他的黑瞳也竟如星河般璀璨。 是我的错觉么?我恍恍惚惚中,“拍”的一声,被韩天宇扔进了莲池内,冰凉的湖水刺激着我所有的感官,我不停在水中扑腾。咦?能动了!可水还是不停冲进我的鼻腔,我呛了几口水后开始往下沉。该死的韩天宇,我不会游泳,他这分明是要淹死我。 我的脚好像踩到了什么,又湿又软,黏黏糊糊的,是软泥,原来这个莲池并不是很深,我松了一口气。踩着湿泥真的很舒服,我高兴地在湖里走来走去,看着湖水被我荡起阵阵涟漪。 岸上传来一声轻笑,我倒忘了,韩天宇还在呢。说来也怪了,我对人的警惕向来比较高,但对韩天宇好像从来都没有防备,他那样审视着我,我竟也能呼呼大睡。 要说我这反应也是够迟钝的,我这才开始想韩天宇步步为营,设下这么个圈套,让我嫁给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我盯着韩天宇的黑瞳,想从他的眼睛里找到答案,结果当然是徒劳的,一个这么精于算计的人,是那么轻而易举让我看透的么? 折腾了一夜,韩府终于安静了下来,我心思突然凛了一下。 “你娘…….韩夫人怎么样了?”刚说完,觉得不对,黑咕隆咚的,他怎么告诉我? 不过我还是看到韩天宇的表情僵了一下,嘴角的笑意也没了。难道是….. 韩天宇摇了摇头,然后伸手指了指头顶的苍穹,我抬头,一轮弯月正悬于中天,几颗孤星相伴。我心中黯然,韩夫人一定是……遭难了。 虽然和这个韩夫人素未谋面,虽然这个结局是韩天宇强迫我嫁给他引来的,但我还是觉得有些怆然,韩夫人何其无辜。 “对……对不起。”我嗫喏着说道。 其实,这事本不是我引起的,我干嘛要道歉?但我除了说对不起,好像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韩天宇头低着想事情,过了一会儿,再抬起来的时候,脸上淡淡的,他把手伸给我,我会意,拉着他的手爬上岸。身上的燥热已经完全消退了,只是,唇上和手指的疼痛还在,而且比刚才还要痛,我痛得眼泪都含在眼里。 韩天宇拉起我的手向卧室边上的一间屋子走去,他轻轻推开门,里面热气氤氲,我怔了一下,跟着韩天宇走了进去,看到一个白玉砌的池子,池子边上有一个衣架,挂着浴巾和几件衣服。 我转头,韩天宇已经向外走去。我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头脑中的疑团更大,刚才他一直和我在一起,怎么会有时间给我准备热水,而且还准备得这么充分。他到底是谁?这一切是他早就设计好的?他难不成是如来?哪有人把每一步都算得这么准的? 我把身体全浸在水里,想着从和韩天宇相识以来的每一个细节,但还是百思不得其解。还有一件比较费解的事,我想着想着竟然睡着了,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床上了,身上穿着亵衣,被柔软的棉絮包裹着。 我不是一个特别嗜睡的人,怎么会这样? 还有,我身上的衣服是谁穿的?韩天宇? 我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太可怕了,一切就好像发生在梦境中,我的身体也已经不是我的了,像是小时候玩的橡皮泥,迷迷糊糊中被韩天宇捏成各种形状。 我终于明白,初过是真正不会伤害我的人,尽管他精通算计,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要算计我,而我以前之所以那么顺,就是因为有初过的庇护。 我现在连动的力气都没有了,呆呆地看着头顶的纱帐,我有一种错觉,觉得自己头顶上不是纱帐,而是漫天流霜,我被包裹在冰窖里,四肢麻木得彻底失去知觉。 我在床上挺了半天尸,终于勉力坐了起来,然后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指,昨晚受伤的手指已经用纱布缠上了,我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床沿,竟然一点都不痛了。我苦笑一声,看向床头,衣服整洁地放在那,我再苦笑一声,彻底无语。 穿好衣服,目光落在桌子上,留有韩天宇笔迹的纸放在那,我一张张翻开,前几张是他昨天和我“交流”的时候留下的,后几张……我愣在那里,呆立木鸡。 后几张上面写道:“家母早在几年前就已仙逝,只因家父情难舍,一直没有火葬,用药剂保住尸身。热水是我在独孤和山衍离开的时候吩咐准备的,水中被我下了迷药。” 我想起以前看第一次看射雕的时候,开始以为江南七怪特别厉害,后来梅超风出场后,觉得七怪不过是色厉内荏的纸老虎,再后来,南帝北丐、东邪西毒出来了,前面看到的那些厉害角色,那就什么都不是了。 我现在也有这种感觉,儿时觉得慕容非很厉害,嫁人后,开始欣赏容恪,后来开始仰慕凤凰,再后来被初过折服,这一切,只因为我还没有碰到韩天宇。 我有一种“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感觉。 君已陌路兮 “我不想知道你是谁,但我要你放我走。本书最新免费章节请访问 http://w_w_w.gosky.net” 韩天宇默默地看着眼前的一池莲花,头也不回。 “许南和郗侃怎样了?” 韩天宇还是没有转头。 “其实你只是想利用我对吧?” “其实你只是觉得很无聊,想找点事做来打发时间,我正巧也很没事做,又不知死活地缠着你,所以,你才会设下这么多圈套对吧?” “其实你会说话对吧?” 我抛出的问题,韩天宇都置之不理,到最后,对白成了独白。 我也把头转向莲池,两眼空洞地看了一会儿荷花,想起一首诗,“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堂。无限掌中置,刹那成永恒。” 韩天宇终于转头看我,我轻笑了声,我就知道,话说得越玄,他越想听你说话。 韩天宇的嘴角也微微上扬了一点,我笑道:“你要是觉得人生过得挺没劲的,可以去云游四海,做无人可以拘束的风。” 韩天宇目光灼灼,我接着游说:“你要是觉得一个人的旅途会很没劲,你可以带上我,我正好也缺个旅伴。反正,你不要拉其他人下水,这挺没意思的,就算全天下的人都在你的算计中,那又怎样呢,会开心吗?” 我说完还向韩天宇眨了眨眼,他笑了一声,用树枝在地上写道:“这是以后的事。” “以后的事谁说得清,重要的是当下。”我嘟囔。 我有些泄气,刚才又是一轮独白。 韩天宇看着我的模样,嘴上的笑意更浓,他道:“你可以走。” 我呆呆地看着他,他笑了声,在地上写道:“没有但是。” 我狂晕,这个真是…… 比我肚子里的蛔虫还厉害! 从昨天开始,我的脑袋就已经成了浆糊了,我也已经放弃把这一切理清的愚蠢想法,我现在只想着赶紧从韩天宇这个喜欢恶作剧的魔鬼身边逃走。但他明明白白告诉我,我可以走了的时候,我开始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不对,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后会无期了。” 一直到我离开,身后的人都没有任何反应。 当我到韩府门外的时候,已经有马车在候着了,江乘、山衍和素素都在。一看到素素,我的心跳了一下,然后向她扯了扯嘴角,苦笑道:“对不住,素素。” 素素苦笑了声:“山公子已经向我解释过了,夫人只是想保护我。” “谁来驾车?”老李让我遣回江州了,他那么大岁数,不能跟着我奔波。 “我和江乘轮流。” 我和素素坐在马车内,我问:“你真的喜欢那个韩天宇吗?” 素素的头低了下去,半响抬起头,说道:“我是在夫人随军北征的时候,认识天宇公子的。天宇公子在国公府住了一段时间,他的小厮不在身边,他每次想要说话,都要用笔写,绿柳在和我说起的时候,我说我懂手语,国公就让我过去,我和天宇公子熟了后,他说……他说要娶我的。” 我一直呆呆地看着素素,仿佛得了失语症般,直到外面江乘的声音传来:“阿姐,我们现在要去哪啊?” 一盘浩瀚的棋局,我以为我已经差不多知道从哪里破局,听素素说完,我忽然觉得自己不过是这个棋盘上一粒棋子,而且可能是最微不足道的一粒。 “山衍,你说呢?”我掀起帘子,问道。 山衍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突然停了下来,一个急刹车,素素的头撞在了木头上,我好点,因为山衍伸手拉住了我。 “花将军这是为何?”山衍说。 花铸正提着他的青霜剑站在路中央,我和他隔了一丈有余,但我仍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气,我仿佛闻到了来自远古的,嗜血的味道。我向他看去,他的神情肃穆,足下的草已经枯萎。 “王爷让我来请王妃回王府。”花铸冷着脸说道。 山衍扭头看向我,我看了一眼当下的形势,会武功的有三个,但一起上也不会是天下第一剑客花铸的对手。 好汉不吃眼前亏,跟他走或许更明智一些。 可是,我今天要是不跟他走,花铸是不是就会要了我的命呢? 但我要是跟他回去,初过会怎么对我? 他真的对我下了追杀令? 我冷声道:“要是我不跟你回去呢?” 花铸道:“我的职责就是将王妃带回,至于是活的还是死的,王爷没有交代。” “花铸,我送你的画还在吗?” “在。”花铸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以后还会在吗?” “会。” 花铸其实不是一个惜字如金的人,但现在却在竭力和我拉开距离。我本来是不确定,现在已经彻底死心,我被初过放弃了。 一粒被抛弃的棋子。 山衍曾说,碧玉秀死了,血溅昭觉寺。 山衍还说,碧玉秀是飞雪的一枚弃子。 “我跟你走。”我的话音刚落,一个人影已经飞了出去。 “江乘。”我大叫。 江乘从地上爬起来,抹了抹嘴角的血迹,“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不准你带阿姐走。” “江乘住手。”我怒道:“你死了,我还得跟他走。” 江乘的脸暗了下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雕像。我身后刮起一阵剑风,江乘的眸光闪动,我转头,凤凰手中的断水剑寒光乍现。 “山衍,带凌夕走。”凤凰命令道。 山衍抱我上马,疾驰而去,呼啸而来的风声和骤雨般的马蹄声把其他声音都屏蔽掉了,使我听不到身后的动静。 “吁……”山衍一只手紧抓缰绳,一只手紧紧箍住我的腰。 一群黑衣人各手持一把大刀,立在我们面前。我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因为我在每个人的眼里看到了血红,像一群饿狼一样,恶狠狠地盯着我和山衍。 “他们的心智被人控制了。”山衍在我的耳边说道。 是一群死士。不要命的人是最可怕的。 看来,明年的今天就是我的忌日,山衍的武功怎样,我心里有数,他只能勉强应付几个毛贼。 我心中冷笑,萧初过绝情起来根本就无人能敌。 山衍箍在我腰间的手又收紧了几分,我的心反而平静下来,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死士,等待最后的审判。 一阵旋风起,我已经被山衍腾空抱起,随即是一阵鬼哭狼嚎。 山衍抱着我稳稳地降落在地上,我再看时,这群死士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在流血,我心中骇然,其状之惨烈,真是难以形容。 山衍冷冷地盯着眼前的死士,一瞬间,天地之间,我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 这帮死士,不愧是死士,在这种情况下,竟然能够这么镇定地站着,而且丝毫不乱,没有互相碰撞,迅速按刚才的顺序重新站成一个半圈。 山衍拉着我向后退,死士紧紧相逼,我和山衍后退一步,死士向前进一步,步伐一致。 一、二、三…… 我心中默默数着步数,当我数到“七”的时候,所有的死士直直地向后仰去,血从七窍中流了出来,如同红豆蹦出。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就像是一场死亡训练。 原来真的有人七窍流血。 “你刚才洒在他们眼睛里的是什么?”我突然对这个毒药的名字很感兴趣。 “血酬。” 原来和“七”没有关系,我有些索然。 “也叫七步逍遥散。” 我扭头,我从来没发现,山衍的侧脸竟然如此华丽,如珠落玉盘。 一个总是能够看透别人的人。 “你好像一个人。” “飞雪。” 我轻轻走到山衍的面前,认认真真打量他的脸,像是我和他的第一次见面。 山衍盯着我的脸,和煦地笑了笑,“我不是他。” 山衍转身,走了几步后停了下来。 “我也成不了他。”山衍淡淡的声音和着风,一起落进我的耳朵里。 我刚才是在怀疑,山衍是初过假扮的。 其实,从后面看,山衍比初过要矮一点。我不知道初过的具体高度,但我知道,他抱着我的时候,我踮起脚尖,头顶正好碰到他的下巴。初过要是在我的五步之外,我平视可以看到他的整个背影。 我目测了一下山衍的高度,比初过差不多矮五公分。五公分的高度,是很明显就能看出来的。 山衍将马迁到我的面前,趴在马上看了会儿我,笑道:“他是我师弟。” 如果我的鼻子上架着一副眼镜的话,此刻我要做的就是,将眼镜往上面推一点。 不过,我还是不自主地去摸了下鼻子。 我终于明白,我为什么那么喜欢摸鼻子。因为我前世是个高度近视眼,就是带眼镜,有时候还会往别人身上撞,一撞到别人身上,我首先想到的就是,把眼镜扶正。 带着记忆投胎,连这个习惯竟然也留了下来。 “所以你才那么了解他。”我笑道。 “我了解他,胜过了解自己。” 我心想,山衍肯定是一直在琢磨初过,琢磨次数多了,自己和他也就像了。 可是,他为什么要不停琢磨这个师弟呢? 山衍牵着马,和我并排走着。 “我十二岁的时候,师傅领来一个孩子,说是我的师弟,叫萧初过,我开始的时候是不信的,因为他太瘦了,萧家的孩子怎么会那么瘦弱?当时他的年纪最小,武功谈不上。虽然知道他是萧侯的次子,但因为当时年纪小,没有人把他当回事,所以,当时的他,是所有师兄弟当中最弱的。正因为弱,他对每个人都很和善谦让,时间久了,大家逐渐不记得他是萧家二公子的身份。后来,他走了,听说去了边关。” 山衍讲到这里的时候,笑了出来,我扭头,山衍的眸光晶莹闪烁。他停了会儿,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恢复如常,“一个十岁的孩子,又弱,被扔到边关。边关是什么地方?玩命的地方。弱者都是去打头阵的,就好像刚才那十二死士,幕后操控的人才是真正的强者。” 我的脚步滞了滞,道:“最危险的地方,或许是最安全的地方。” 山衍叹了口气道:“当时我没办法理解萧青莲,觉得他对初过太狠了。现在想想,初过应该是最受他宠爱的,真正吃人的地方不是边关,是萧府,要是初过不离开萧府,或许他根本活不到现在,日后也不会有名动天下的飞雪公子了,当然也不会有这么孤绝狠辣的贞王了。” 我和山衍默默地向前走,我心中已经差不多确定,我将要去哪里,“最危险的地方就或许是最安全的地方。” 我和山衍一直并排走了很远,谁也没有要上马的意思。逃命的时候,和他共乘一骑,那时无暇顾及,而现在,我和他好像还没有亲密到那个份上。 所幸,我离开扬州也没多远,小半日功夫,我和山衍又回到了扬州城。 想起诸葛亮的六出祁山,我这已经是三出扬州了,在城门处碰上一个人,他看到我后,牵马过来,像是已经等候已久。 “原来是沈大人,好久不见了。”我笑道。 沈安之笑笑,“我是来请山公子的。” 山衍笑道:“山某不知有何事惊扰了沈大人。” 沈安之说:“我是代表朝廷来请山公子出山的。” 山衍说:“我不过是一个世外闲人,过惯了散漫的生活,不想和朝廷有什么瓜葛,沈大人请回吧。” 我一脸兴趣盎然地听着沈方之和山衍对话。 沈方之是前朝太后的男宠,这在康朝上下,是众所周知的事情,现在改朝换代了,苏太后也已经香消玉殒,这个前朝丞相,现在的官还是做得风生水起。 不过,我思量的不是这个。山衍说,初过和他同门的时候,有一个人对初过最好,他就是初过的表舅,他们的大师兄,沈方之。 山衍还说,沈方之后来和师母有染,被逐出师门,从此音讯全无。而他的师母,也因为这件事,身败名裂,不久便香消玉殒。 我想起了多年以前,我曾经问过谢幕,他的灵感是否都来自一个人。他当时的表情想杀人,但我在他的眼中分明看到了落寞。 对于这种风花雪月的事,我向来好奇心比较重,我问,他的师母叫什么。 山衍说,叫苏月云,和苏月容其实是双姝姐妹。当年苏家诞下这二人的时候,很多人不约而同想到了多年以前,沈家离奇消失的双姝姐妹。苏老爷子为此郁郁寡欢了很久,认为不是什么好兆头。后来,京城来了个老道,据说是得道高人,精观天象,善卜吉凶,他说苏家会因为女儿而兴旺。此言一出,苏家被求亲的人踏破门槛。 我笑道:“此言非虚。” 山衍笑了声,道:“那个老道说这话的时候,苏家长女苏月华已经嫁给萧青莲了。” 我笑笑不语,炒作不管是在现代,还是在古代,都是个无敌法宝,而萧家,从来就深谙此道。 沈方之思忖片刻,笑道:“既如此,沈某也不好强人所难,沈某这就回去复命。” 沈方之说完,看着我说道:“夫人现在是要去江州么?” 我笑道:“或许是,或许不是,我现在也只是个闲人,处处我家。” 沈方之笑笑,上马离去。 我在扬州住了一夜,第二天和山衍各乘一骑去江州。 山衍笑道:“我就知道你要去江州。” 我说:“我只是有些不安。” 山衍料到我会去江州,还有一个人也料到了我会去江州。 在江州再次看到沈方之的时候,我无奈地摇了摇头,“真是在哪都避不开沈大人呐。” 沈方之淡淡道:“夫人好像不愿意看到我。” 我笑了声,没有说到底愿不愿意见到他,我心里当然如他所说,是不愿意的,但我此次来找江州,其实就是为了他。 我和他并排,默默走了一段路,我突然说道:“你还记得你给我做的那天蛋糕裙吗?我上次突然想起来,竟然不记得那是什么颜色的了,是粉红,还是淡绿色的?” 沈方之的肩头僵了一下,眼中露出一丝戾气,让人有些生畏。他皱了一下眉头,有些没好气地说了声:“忘了。” 我没指望他会记得,但是他也不用这般心情败坏。 在扬州的时候,我笑嘻嘻地问山衍,为什么不去做官? 山衍说,因为来的人不对。 我愣了下,笑道:“要是初过来找你,你会答应的对吧?” 山衍用极其认真的语气对我说:“他不是沈方之。” 我顿觉五雷轰顶,良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但自己听来,都觉得有些颤抖,“你怎么知道,你只是在小时候见过他。” 山衍说:“假扮别人并没有那么容易,虽然容貌一样,但也仅仅是容貌一样。” 山衍说完,我还是有些不相信,毕竟那时候大家都还小,声音、举止都会变的。 山衍见我还怀疑,接着说道:“谢幕幼时是个左撇子,后来却因一次意外摔断了左手,他这才开始习惯用右手的,但他的左手小拇指却因那次意外,完全僵硬,所以谢幕不习惯将左手露在外面,即便是抱拳,也是右手在外面的。” 我心乱如麻,我不记得我以前认识的那个天才设计师谢幕是不是如山衍所说这样,因为我从来没注意过。但我知道,辛丑南渡以后,我再次见到谢幕的时候,他的右手正好受伤了,他递给我糖葫芦的时候,是用的左手,但他的小拇指,好像……很正常! 我心中感到惶恐的是,如果真如山衍所说,如今的沈方之和当年的沈方之已经不是同一人的话,那么细心如初过,他会不会早就发现不同了?还是说,这一切不过是他一手导演的? 我一路恍惚,忽然被沈方之拉了一下,我一惊,一队人马正浩浩荡荡地走过,我反应过来的时候,目光正好落在队伍中间簇拥的马车上,夏日燥热的风吹来,帘子被掀起,车内的人正好落在我的瞳孔里,虽然已贵为皇胄,依然一袭白衣胜雪。 我四肢僵硬,头脑一阵空白。等我缓过神来的时候,我的手紧紧地抓着沈方之的手腕。我心一慌,赶紧松开他的手,我注意到,被我抓着的正好是他的左手,小拇指……像婴儿的肉手般,调皮地动了一下。 我抬眼,正遇上沈方之嘲讽的浅笑,就在车帘掀起的那一刹,我的目光正好与初过相遇,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是淡漠地扫了我一眼。 沈方之嘲讽的笑容和初过淡漠的脸在我的脑海中不停旋转,一时间,我有些辨不清谁是谁,只觉得天地之间灰蒙蒙一片,我孤单地立在荒原之上。 我吸了吸鼻子,然后甩甩头,去茶馆找许南。 可惜,许南不在,糟糕的是,没有人知道许南去了那里,掌柜的说,许南说要离开一段时间。 我心中感到的已经不是不安了,而是巨大的惶恐,我坐在以前被我拍卖过的位子上,呆呆地看着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我在韩府的时候,我不介意被韩天宇耍着玩,因为在我心里,他就是一个因为寂寞,找法子寻开心的小孩。而此刻,我分明感到,我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成为那盘浩瀚棋局中一枚微不足道的棋子,幕后操纵棋盘的,就是初过。 一直到此刻,我都认为他是爱我的,很爱很爱的那种。 因爱生恨?因为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得不到的东西,我让他充满挫败感,所以,他现在就想毁灭我。 毁灭我,不是仅仅把我给杀了,而是将我部进他的局内,让我一步步走向万劫不复。 “当你一剑刺入他们的咽喉,眼看着雪花在你剑下绽开,你若能看得见那一瞬间的灿烂辉煌,就会知道那种美是绝没有任何事能比得上的。” 当花满楼听完西门吹雪这段话后,他对陆小凤说:“现在我才明白,他是怎么会练成那种剑法的了。因为他竟真的将杀人当作一件神圣而美丽的事,他已将自己的生命都奉献给这件事,只有杀人时,他才是真正活着,别的时候,他不过是在等而已。” 毁灭是一个过程,就像西门吹雪等待雪花绽放。 这一切如果是初过所为的话,我任何挣扎都将是徒劳的,这个世界,有谁能够逃脱他的掌控? 山衍说,他去找郗侃。我说好,其实我和他都知道,他是找不到的。 我轻轻咬了一口食指,发现原来是那个受伤的指头。白色的纱布还包裹在那里,看起来,像是柔软的棉花糖。我轻轻拆开纱布,一层一层,最后露出猩红的**,丝丝疼痛袭来,我倒吸好几口凉气,再看时,食指的指甲盖已经完全没有了。上苍啊,没想到这么严重,我以为就是流点血呢。 我盯着被我脱下来的纱布看了很久,再一层一层将纱布缠到手上,然后起身去灵隐寺。 拨云要见日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住各位大人,我在经历了断网、电脑坏等一系列惨绝人寰的事之后,终于爬回来更新了~~~~~ 还要对不住大家,快到结局了,这个剧情也越来越往狗血俗套上走,请大家带好避雷针,陪我走到最后~~~~~ 某歆泣血中,下一更,隔天~~~~其实我也不知道在灵隐寺能否找到我要找到答案,只是感觉能在那有所发现。 我上次见到惠安是在扬州,本来初过是要杀慕容非的,惠安来了,带走了慕容非。 灵隐寺的小沙弥说,惠安已经离开这里了,临走的时候留下一封信。 我手里拿着信,呆呆地看着天边绚烂的晚霞, 惠安说,他会一直留在灵隐寺内。 出家人不打诳语,惠安说他会留在这,就一定不会骗我。 我踯躅着,我还没决定要不要看这封信的时候,我失去了知觉,下一秒,好像倒在了一个人的怀里。 我揉揉眼,自己正处在一个石室内,兵刃交接的声音传进耳朵里,一蓝一百两个身影正在我面前打斗。我定了定神,终于看清楚是哪两个人了。穿白衣的,还戴着碧簪,不用想,肯定是初过。着蓝衣的,我分辨了很久,终于在他飞身横立在墙上,面容面向我的那一瞬间,看清了他的面容。 虽只是一瞬,石屋内的光线也不是太好,好像是地下室,只点了一根细细的蜡烛,但我的手脚已冰凉,这个人和自己一起长大,然后又有五六年的时光里,不停出现在自己的噩梦里。他是—— 慕容非。 当慕容非这个名字闪进脑海中的时候,他的形象,从儿时第一次进南王府,到他和容恪赛马,再到他将我囚禁,还有上次他和初过交手,一幕一幕,像电影一样在我脑海中闪过。 很久很久,我抬眼,初过和慕容非还纠缠在一起,身形快得我无法看清他们的每一个动作,只听到寒剑的交击声的频率越来越快,从断断续续到连成一条线。 忽然,在我瞪大的瞳孔里,一个身影向我飞来,夹着凌厉的剑风,我的头撞在他的下巴上,然后是巨石碰撞的巨大声响,宇宙毁灭一般。下一秒钟,我倒在一堆人肉上,虽然因为巨大的惯性,我的下巴被他身上的骨头隔得脱臼般疼痛,但我确定,我还是倒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用反证法来证明的话,就是,如果不是人,只能是石头,这么大的力量,要是石头的话,我现在已经粉身碎骨了。 之所以用反证法,是因为我现在被黑暗包围着,看不见任何东西。 粉身碎骨? 我心中一慌,慌忙从他身上起来。本来就看不见,加上心中惊慌,没站稳,被他的腿绊了一下,再次与他来了个亲密接触。 他的手轻轻搭在我的背上,我吓得气都不敢出,我颤抖着轻轻抬起手,向他的手摸去。可惜,我的四肢太硬,够了半天都没够着他的手,他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初…..过?”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然后轻轻抱着我一起坐了起来。 “你没事吧?”我声音中的颤抖还在,他笑了声,“还活着。” “慕容非呢?” “现在还在惠安的地下禅房内,过几天就会变成一堆白骨。” 我骇得说不出话来,头脑空白了很久。 “凌夕,凌夕——” “嗯。” “刚才没撞到你吧?” 这话应该我问他才对,他的下巴应该被我撞得不轻,刚才他撞到地上那一下,普通人就算没有粉身碎骨,半条命也下去了。 我半天没有说话,心里仿佛被一块巨石压着,喘不开气来。 这时候,天崩地裂一声巨响。 我惊骇地转头,一点星星之火,如同照亮整个宇宙的神火一般,驱散我四周的黑暗,可我却忍不住瑟瑟发抖。 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手提剑刃,剑上的血和他身上的血连在一起,滴落下来,汇聚成一条悲壮苍凉的河。 他的脸上也全是血,不停地从七窍中蹦出,俊朗的面容被完全遮盖。 “非——”我的声音卡在嗓子里,看着他,怔怔无言。 初过拉着我站了起来。 我刚站直,慕容非的身躯向后倒了下去。 那一刻,所有的情绪、思想从我身上抽离,我只木然地站着望着地上的慕容非。 直到初过走到我面前,挡住我的视线。 “走吧,我们先离开这里。”初过叹声道。 “是你救的我?” 这个问题真是…..这不显而易见的么? 我只是不知道,把我弄昏的是他还是慕容非?如果是慕容非,问题就很简单,慕容非绑架我,初过来救我。 但如果是初过,那我就不知道他玩的什么花样了,在我昏迷的这段时间内,到底发生了什么?慕容非又是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的? 初过说:“我到这的时候,你已经昏迷了。” 我问:“是你引慕容非来这的?” 初过想了下,说是。 “也就是说,我只是你勾引慕容非上钩的鱼饵?” 我的头疼病犯了,头痛得厉害,和他之间的对话,我已经不知道该用怎样的方式进行。 这时候,微弱的烛火终于燃尽了。 四周陷入黑暗、沉寂。 “你见过有钓鱼的人拼死去救鱼饵的吗?”过了很久,初过开口道,话语中夹着疲惫。 我不想吵架,只是想发泄,我针锋相对地说:“别人当然不会,但你是别人吗?” 初过被我的话噎住了,我继续口不择言:“你来救我,只是不想我死在别人手里,或者,不想我死得这么容易。” 我心中一想起他派花铸去杀我,我就浑身冰冷。 他紧握着我的手微微颤抖,良久说道:“让我来告诉你整件事的始末吧。” 初过说,那封信不是惠安写的,是他写给惠安的,上面只有两个字,方和非。他是想提醒惠安,沈方之和慕容非就是同一个人,但其实,惠安早就知道,他把信交给小和尚,让他把这封信交给我。后来,惠安就死了,被慕容非所杀。 “你既然知道沈方之其实是慕容非,为什么还要和他合作?”我问。 初过没有立即回答我的问题,而是拉着我向着我不知道的方向走去。 “这条密道通向以前的国公府,现在是我的王府了。” 我猛然一惊,“我昏睡了多久?” 我不会昏迷了一个世纪吧,国公府和灵隐寺之间的直线距离并不远,只是中间隔着南山。南山是由很多小山组成的,其中有一座山就是灵隐山。穿过山石挖地道,那绝对是个浩瀚的工程。要是绕道挖地道,那就绕到了城外,距离那么远,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 初过笑了,“这不是你昏迷的时候挖的,这是以前父皇被囚禁在国公府的时候挖的。因为国公府的后面就是灵隐山,都是石头,暗道有些难挖,再加上容哲的监视,所以一直到我进城,暗道才挖了一半。后来我把王府设在这里,又继续挖,一直通到灵隐寺的下面。碰巧,暗道的那头靠着的正好是惠安地下禅室,于是我就在暗道和禅室之间修了道石门,石门看起来就是禅室的墙壁,所以一直没有人发现。我也是在这个石室里,无意间发现了慕容非的秘密。所以,我知道沈方之和慕容非就是同一个人的时间,并不比你早多少。” “你以前不知道沈方之是假的?” “山衍师兄看来是告诉你了,谢幕的小拇指是残废的,我在江州第一次见到谢幕的时候,就知道他是假的了,但我一直没有查出来,他到底是谁。” 我停下脚步,“这也是你请他做监军的原因?” “是。”初过说:“同时也打消了苏太后的疑虑。” 我将沈方之在江州出现后的点点滴滴都想了一遍,一个大致的轮廓隐隐而出。 “青州峡谷是他设的埋伏?”我斟酌着说道:“其实是你下的套吧,是你故意让他知道行军的线路,然后借此一网打尽,但他却没有现身。” “是。”初过说:“他受命于苏太后,不过也算是殊途同归,苏太后要皇权,他要天下。” 静默了一会儿,初过叹道:“苏太后差点就被他算计了,只是,他不知道,他的兵力其实早就被我暗中除掉了。” 苏月容喜欢的是沈方之,在东都的时候,沈方之为了帮我,去找了苏月容。 而沈方之之所以和苏月容扯上,是因为苏月云的关系。 可,苏月容致死都不知道,真正的沈方之早就不在了。 想起慕容非的一生,总是免不了以身侍人,父王、萧初战,还有苏月容。 可最终的结局却是:功败垂成。 任何选择都有放弃,只是这样的放弃,值吗? 初过接着和我讲了很多关于慕容非的事。 被困雁鸣山之时,竹林遇险,其实是慕容非所为。 萧家发动政变,其实是慕容非帮萧初绽拿到了北衙禁军的虎符。 …… 后来我听不下去了,只觉得头痛难当,不得不蹲在地上,浑身被汗液浸透。 “凌夕,你怎么了?”初过蹲了下来。 我被他抱在怀里,还是抑制不住浑身颤抖。 我以前也曾经很多次犯头疼病,但没有一次疼得这么厉害,仿佛有无数个列鬼在脑中张牙舞爪,将我的脑袋扯成一个个血条。 人在万分痛苦的时候,最期盼的就是昏迷。只有昏睡过去,才不会面对残酷的现实。 我曾无数次孱弱,疯狂地想逃离现实,可从来没有一次是因为**的剧痛,像今天这般痛到没有办法忍受。 不,我不能睡,不能—— 后来,我脑子里昏昏沉沉,只有一丝残存的意识,知道初过将我横腰抱起,往前走。 再后来,等我恢复意识的时候,我已经在马车里。 我掀开车帘,驾车的是山衍。 “我睡了多久?” “我们刚从贞王府出来。” 我一头雾水,“你去找的我?” 山衍淡淡一笑,“我去茶馆你不在,我又去了以前的王府,你也不在,我能想到的,当然只有那里了。” 我怔了片刻,问山衍:“以前的王府还在那里?” 山衍笑道:“不然呢?” 我说:“不过是前朝王爷的府邸,我以为已经毁掉了,就算皇帝想不起这事来,总会有急着邀功的人来做这件事。我现在担心的是,东都容恪的陵墓还在不在。” 山衍眉头微蹙,不解地看了我一眼。我心一沉,暗呼糟糕,我竟然在他面前关心起容恪。我有些无措地看着山衍,心思百转,却想不起说什么来补救。 山衍面上却平静如水,淡淡地说道:“你放心吧,萧青莲对容姓王爷都很善待,除了封号没了,其他基本没变。至于容恪,都已经死了十年了,谁还想得起他来?” 我看了一眼四周,道:“前面停下,我从昨天到现在还没吃饭呢。” 山衍将马车停下,问道:“想好要去哪了?” “江乘和素素应该会到扬州找我,先到扬州和他们会合。” 山衍笑了声,要了碗阳春面坐下,说:“你确定他们已经没事?” 我说:“花铸我了解,他的目标向来很明确,江乘和他素来没什么瓜葛,他犯不着对江乘下手。”我看着山衍轻松的表情,笑道:“更何况,你已经知道他们没事了。” 山衍笑道:“我只知道他们暂时是没事了,而且也是刚刚知道。” 山衍的目光落在我的身后,我转身,一个留着山羊胡须的中年文士走了过来,冲我抱拳施礼道:“少夫人。” 我认了出来,是韩家的管家,他说:“江乘公子和素素姑娘现在都暂时在府里休息,老爷怕少夫人担心,让老朽来知会少夫人一声,顺便接少夫人回去。” 山衍神色淡然,低头吃面,我突然觉得很疲惫,淡淡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我随后就回去。” 我一路心情低落,不想去想任何事情,坐在马车里发呆,到了韩府,素素和暗香迎了上来,素素看起来心情不错,我开门见山道:“现在能告诉我韩家身后的高人到底是谁了么?” 暗香笑了声,道:“天宇公子去蜀中了,他临走的时候交代,一切等他回来再说,夫人先安心在这住一段时间。” 我问素素:“独孤怎么样了,他现在在哪里?” 素素说:“那天夫人离开后,花将军和独孤并没有动手,花将军对他说了几句话后,他就离开了,后来,韩家的人就到了,说夫人在这里。” 我笑了起来,“韩家两头骗,你也信。” 山衍在边上笑道:“你不是也信了么?” 我汗颜,“江乘受伤严重么?” 素素说:“被花将军伤着,休养一阵子肯定要的了。” 我点头,心中默念着韩天宇和萧初过的名字,然后将见到韩天宇的前前后后理了一遍,头脑中出现一个很朦胧的轮廓,拼命想理清,但总觉得有什么地方理不清。 山衍曾说,韩天宇是出了名的花心大少,与苏捷齐名,曾经有南韩北苏的说法,都是出了名的混迹于烟花巷陌中的主,出了名的一掷千金。韩天宇的名号甚至要更响一点,因为他从七岁的时候,患了哑疾,从此口不能言,但却把江南一带的名妓迷得神魂颠倒。当年碧玉秀见了韩天宇之后,便发誓要闭门谢客,以待韩郎,只是神女有心,襄王无梦,韩天宇后来对碧玉秀逐渐失去了兴趣,便将碧玉秀转让给了云梦德。坊间传言,碧玉秀曾经发毒誓,要与韩天宇恩断义绝,永不相见。 山衍在向我描述这段风花雪月的事的时候,脸上挂着淡淡的嘲讽,他说,就在这个时候,韩天宇名声大噪,但韩天宇却消失不见了。坊间传言说,韩三白认为韩天宇有辱韩家门楣,把韩天宇逐出了家门,韩天宇只是淡淡地笑了笑,然后脱下身上的衣服,只穿了件束裤就走了。后来因为战乱,等到东都朝廷都搬到江南来的时候,韩天宇已经完全离开了人们的视线,也就很少有人提起他了。 那时候,我天天往韩天宇那跑,有一次我在园子里撞见了山衍,我便问他了不了解韩天宇,山衍就说了上面的一段话,山衍最后说:“夫人不觉得奇怪吗?别的不说,韩天宇消失了这么久,突然冒出来,这本身就是让人生疑的。” 山衍的话对我其实是一种警示,韩天宇这种人不能轻易招惹。 不过,我当时也不甚在意,我当时的想法是:谁年少的时候不轻狂?但总归要回归正常生活的。就像苏捷,以前那么狂放,现在不照样安心做他的官? 我去看江乘,江乘正裹在被子里,裹了很多层,我看到他后,扑哧一声笑了起来,他的样子就好像是我上幼儿园的时候,在书上见到的蚕宝宝的样子。江乘的脸埋在棉絮里,可怜兮兮地看着我,我有一瞬间以为,又回到了当初刚见到江乘的时候。 我本来想去捏捏他的脸,但手伸到半空中停住了,自嘲地笑了笑,又放下来,说:“我们要留在这里住一阵子,你好好休息。” 江乘有些没反应过来,为什么我突然冷淡下来,我笑了笑离开。 山衍倚在门框上,看到我一脸郁闷地出来,愣了一下。我一路走到锦雪园,坐在长凳上,盯着莲池发呆。 其实,我心里明白,我不能总把江乘带在身边,他又不是个小孩子。可我总是放不下他,以前觉得他小,现在觉得钟歆和周冲都不在了,他一个人会很孤单。我真的觉得,江乘就是我的亲弟弟,我对他的感情胜过信,信才是我的亲弟弟,但他要跟着我,我会觉得很奇怪,没来由的。 可现在,江乘现在从年岁上说,都已经二十出头了,跟着我,这叫什么事! 山衍走过来,我吸了下鼻子道:“山衍,我问你三个问题?” 山衍说好。 “你一生之中,在什么地方最是快乐逍遥?” 山衍愣了下,道:“没有。” 我愣了一下,继续问道:“你生平最爱之人,叫什么名字?” 山衍的目光落在前方,但我却不知道他在看向何处。山衍沉默半响,淡淡道:“没有。” 我呆呆地坐在那里,山衍笑道:“你刚才不是说有三个问题的么?” 我说:“第三个问题是:你最爱的这个人相貌如何?” 山衍转头看我,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我突然觉得有些发烫,以前和他在一起,我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 我转头,对上他的目光,笑道:“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山衍的嘴角噙起一抹笑意,“你不是也不喜欢我么?” 我笑了笑,“我是那种怕受到伤害的人,所以不会首先去喜欢一个人,你既然不喜欢我,我干嘛要喜欢你。” 山衍笑道:“这三个问题,你心中有答案了么?” 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木木地坐在那里。我觉得有些怅然,有一种被束缚住,想挣脱又挣脱不开的感觉。 山衍说:“对于江乘,其实你不用太担心。” 我愣了一下,山衍笑了声,看向我的目光有些锐利,“你以为他跟着你,是想赖着你么?” 这话就像是晴天霹雳,我顿觉嗓子干哑得说不出话来。 如果说,别人对我玩什么心眼的话,我从来都无话可说,因为我本来就不是个多聪明的人。但是,他是江乘啊!是我们家江乘啊! 如果江乘都不可信,这个世界还有谁值得我去相信? 守得月明来 我在韩府一住就住了很久,有一个多月,倒不是真的要留下来做什么韩家的少奶奶,只是觉得很疲惫,自己被别人耍着玩,江州、扬州两地跑,几次要离开扬州都走不了,索性这次就不走了,等到所有的迷雾都散去,自己轻轻松松地离开这里,岂不更好? 这次在韩家住,很少见到韩三白,就是见到,点了下头就走开了。 韩三白像是在有意避着我,终于这一次被我在园子里拦了下来。 我和韩三白当然也不是什么故交,但他好歹曾经巴着要见我,说很仰慕我,现在我成了他儿媳了,他心里很不爽?该不爽的是我吧,我见了他还得叫他一声爹,当然我是从来没叫过的,按理说是的。 “员外最近好像很忙,凌夕在这这么久,难得能见到员外。” 韩三白笑了声,“这个…..凌夕,最近在这可住得还习惯?” 我有些失笑,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总躲着我了,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我。以前吧,他叫我夫人,现在该叫什么?反正是不能叫夫人了,一叫,这戏就给演砸了。 我笑道:“天宇什么时候回来?” 韩三白愣了下,脸色变了变,说:“他上次来信说,快了,云梦德现在只是在苟延残喘。” 我笑了声,“你们不是云梦德的人?” 韩三白怔了半响,哈哈笑道:“云梦德不过是一个反贼,我们和他怎么会有瓜葛?” 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向前走,韩三白跟在我的身后。 一阵凉风吹在身上,本来有些燥热的空气,一下子充满了凉意。 我轻轻地开口:“你们现在是初过的人了?” 韩三白说:“我们本来就是。” 我转头,正遇上韩三白有些懊恼的神情,我有些失笑,肯定是刚才吹来的凉风让他的警觉性减少了几分,把埋藏在心底的最重要的秘密泄露了出来。 我看着韩三白紧紧闭着的嘴巴,笑道:“员外还是忙自己的吧,我一个人待会儿。” 韩三白吁了口气,笑道:“好。” 有一阵凉风吹来,我头脑中的影像越来越清晰,只是需要一些佐证。 一层秋雨一层凉。 今年的第一场秋雨就这样淅淅沥沥下了一夜,第二天天空放晴,天空被秋雨洗得碧蓝。 那年冬天,我和初过在乔家村晒太阳的时候,我们经常仰望头顶的星空,我说草原的天空更蓝。现在我一仰起头,我会觉得,乔家村的天空才是最蓝的,因为我心中对天空的记忆就只剩下那里了。 韩天宇曾经问过我,为什么每次都要等到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韩天宇还说,其实我对凤凰的感情中夹杂着的东西太多了。 这一天,我坐在莲池前的长椅上,反复看着韩天宇留下的那几张纸,觉得这个人,固然聪明别人所不及,但他也不是样样都精通的,他的字,和我比么,那肯定是,我是上幼儿园的小屁孩,他是大学生。但容恪就是个博士后,韩天宇的字和容恪的字就是有很大差距的。 这时候,韩府来了一个特别的客人,身材高挑,穿着高腰襦裙,腰带一直束到胸。我惊了一下,这是谁家的名媛淑女么?但我看着她的脸,我却很担心她被绊倒。做一个侠女其实更适合她,我的记忆中就有她那天和山衍交手的时候,翩若惊鸿的样子。当然,我对她的记忆中,还有比初过还白皙的肌肤。 柳濛。 当这个名字跳进我的脑海中的时候,我的心里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下,我恍惚地想逃避这个名字,可是避无可避,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在我的对面的石凳上坐下了。 “原来是柳濛,真是好久不见了。”我笑道。 柳濛笑了声,“我是来看舅舅的,知道你在这里,顺便来看看你。” 顺便来的,不过她在顺便的时候,能想起我来,我已经很受宠若惊了。 “韩天宇是你表哥?”我问。 柳濛的眼睛闪烁了一下,淡淡地点了下头,道:“今天真是凉爽。” 今天真是凉爽? 嗯,是这样的。 但突然冒出来的一句话,却像是在逃避,她不想在韩天宇是不是她表哥这个问题上纠缠。 我笑道:“是啊,不过我倒没注意,这里就是在盛夏,也是这么凉爽的。” 柳濛眉头微蹙,显然是没听明白。 我呆呆地看着柳濛的眉毛,有些心猿意马,柳大美人的眉毛长得真好看,连蹙眉都这么风情万种。 不仅眉毛,像我这么挑剔的人,在她的脸上竟然找不出缺点。 柳濛今年多大了?就算今天是我第一次见她,我也不会把往二八佳人的方向去想。在二八中间添一个十倒是有可能,但她的美貌却不输二八佳人。 柳濛的脸红了红,我盯着她看得太久了。 “你现在还喜欢他吗?” 人家说,对付情敌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她变成自己的闺蜜。 但是,我和柳濛要是成了闺蜜,我想想都觉得,那是件很奇怪的事。 所以,索性,就开门见山,谈谈我和她共同在乎的人。 柳濛笑了声,“如果我说是呢?” “然后呢?” 柳濛愣了一下,露出一个我在她脸上见到过的最大的笑容,“贞王要纳侧妃了,你知道吗?” “嗯,我听说了,不要告诉我是你。”我无谓地笑道,这件事,在我来扬州的路上,听到别人议论的,当时山衍的嘴角扯起一抹玩味,静静地看着我。 我当时也没好好想,只觉得这是件很奇怪的事。 柳濛脸上的笑容褪去,显得有些兴趣索然。看出来了,是想看我笑话的。 “你会喝酒吗?”我突然问道。 柳濛怔怔地看着我,道:“喝酒有分会不会么?” 嗯哼?我突然觉得,我其实有和她成为闺蜜的可能。 “红叶,去拿酒,今天我要和表小姐不醉不欢。” 红叶愣了半响,看到我脸上的愠怒,慌忙去拿酒。 “这么一小瓶,你是给谁喝啊?”我一见到红叶拿来的不过是个小酒壶,气道。 柳濛笑道:“我舅舅那么爱喝酒的人,家里就这么多酒?去叫小厮拿几坛过来。” 在我这一世里,我最不待见的人就是她,那次见死不救,让我想想就生气。不过我不喜欢她,倒不是完全因为她没救我,也好像不是因为她长得比我好看,更不是因为她比我能干。这样想来,我不喜欢她,其实是很没来由的。 但听她说完,我有些发蒙,本来嘛,我是想将这个冰美人灌醉的,但今天要发生的事情,很可能是,我被她灌得酩酊大醉,而她却没事。 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 我今天要是被她灌趴下,绝对是自作孽。 就在小厮们去搬酒的当口,我说我要去解手。其实,我是直奔厨房,要了一大罐牛乳,然后在厨娘惊惧万分的注目下,全部喝掉。 空腹喝,肯定得醉死。 对付酒,其实在胃里抹上黄油是最好的,但是黄油我吃不下,只好喝牛乳。但是喝了这一大罐牛乳,我的肚子已经鼓起来了。 这时候的酒都是米酒,以我的酒量,刚才红叶拿来的那一小壶酒,再来两壶,也绝对醉不了。但是以柳濛喝酒前的豪情来看,柳濛绝对遗传了她母亲这一头的海量,韩三白就属于那种不可一日无酒的人。 酒终于搬来了,不仅酒来了,素素、山衍和江乘也来了,看到我和柳濛坐在这,都怔怔地看着我们。 “来,干杯。”我不管素素他们的惊讶,豪爽地举起碗。 柳濛也不拖泥带水,爽快地倒了一碗喝掉。 二人各喝三大碗,柳濛的脸色已经是酡红,原来喝酒上脸,不过据说,喝酒上脸的人其实很能喝。 “不行不行。”我大叫道:“我们得划拳。” 说完,我有点后悔,我突然意识到柳濛是习武之人,反应肯定比我快,我仗着在上一世中赢得比较多,却忘记我对面坐着的是个武林高手。 不过,我后悔也就一瞬间的,因为柳濛已经说好。我只能应战。 “三星高照。”“七巧。” 我和柳濛同时叫道,我来了个开门红,柳濛喝酒。 “八仙过海。”“三星高照。” 我梅开二度,柳濛接着喝。 …… 柳濛连着输了五局,我心中暗想,原来是我高估她了。 不过,下面我连输了六局。 就在我因酒精的作用,有些燥热的时候,山衍他们围了上来。我笑着扫了他们一眼,接着划拳,而且速度快了些。 下面又是柳濛的兵败如山倒。等不知道第几碗酒下肚后,柳濛有些支撑不住了,不过,她的笑容却多了起来,虽然都是傻笑。 我的脸虽然发烫,但是我的意志是清醒的,这不是我的醉话,我真的是清醒的。我喝醉的时候,一般的表现是什么也不说,但我现在却有很多话要问柳濛。 “柳濛,你这一生中,最讨厌的是谁?” “当然是萧初过了。” 在这么诚实的时候,我以为她会说是我。 柳濛笑了起来,“你最讨厌谁?” “当然是柳濛了。”我没有笑,非常认真地回答她。 柳濛的肩膀不停地震动。 后来柳濛睡着了,非常安静。 我坐回到长椅上,向后靠了靠,寻找一个舒服的姿势。 我转头去看天边的夕阳,夏日的尽头,夕阳照在身上,非常舒服。 我为了什么和柳濛拼酒的,我怎么想也想不起来,原来就没什么来由,只是想看着柳濛醉倒。 后来,我躺在长椅上睡着了,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床上了,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我问红叶柳濛呢,红叶说她走了,走之前来找我,我还在睡觉,给我留了封信。 我将信缓缓打开,她说她要走了,去浪迹江湖,以后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她还说:“要好好照顾他,他真的很喜欢你。” 我拿着她的信,呆呆地坐在那,一直到太阳升到头顶,午后有些炙热的阳光流转下来,刺得我只想流泪。 我去找韩三白,准备向他辞行,但却找不到他的人,管家说韩三白和暗香出远门了。 这个世界就是有这么巧的事,非得赶着我来辞行的时候出远门。既然要出远门,怎么没有知会我一声呢? 我笑了声:“其实也没什么事,我是来向员外辞行的。既然员外不在,那就劳烦管家等员外出远门回来,和他说一声,就说我很抱歉,等不到他回来了。” 管家和煦地笑道:“少夫人见谅,老爷临走之前交代,请少夫人等他回来。” 我有些恼怒:“我要是执意要走,你是不是还拦着不让走?” 管家不紧不慢地说道:“这个老朽不敢,但是少夫人只要出了韩府大门,恐怕就没人能救夫人了。” 山衍走了过来,“夫人索性再等两日吧,云梦德死了,韩天宇回来也就这两天的事了。” 我怔在那,云梦德败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他本来是富可敌国的,但是他资助凤凰这么多年,自己能剩下多少家当可供他造反的? 不过,我觉得很可笑,云梦德为什么就这么执拗呢?凤凰那样都败了,他就算是不甘心,也不能这么匆忙就起兵吧? 我往回走,路上我问山衍:“云梦德本来是请你去蜀中帮他的对吧?” 山衍走在我边上,随手摘了朵蔷薇,蔷薇多刺,我有些紧张地看着山衍的手,他一根一根剥掉细枝山的刺,然后微笑着,将蔷薇插在我的头上。 蔷薇。 我愣了一下。 “你知道独孤现在在哪里吗?” “你现在还想着他吗?” 山衍的话无波无澜,但却让我小小地震了一下。 我愣了半响,挣扎着想说点什么,但终究什么也没说。 山衍的目光绞着我,沉默不语。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刚才问我云梦德的事,云梦德还没有笨到要拿鸡蛋去碰石头,他也从来没想过自己要当皇帝。” 山衍微微抬起头,看着我的头顶,继续说道:“只是有人在逼他造反而已。” 山衍的目光落在我的头皮上,我顿觉头皮发麻,我抬头去看他的黑瞳,原来他的目光早就离开了我,向我的身后看去,目光锐利,就像是黑夜里鹰的眼睛。 我心一慌,转过身,身后不远处的长廊里正立着一个人,背着手,一动不动,仿佛已经站在那里很久了。 我再转头的时候,山衍已经在一丈之外了。 ***** 扬州韩府西园。 山衍沿着围墙慢慢向前走,突然停下脚步,翻身到围墙外面。 独孤楼正懒散地倚在墙上,呆呆地看着地面。 山衍盯着独孤楼看了半响,笑了声,向独孤楼走去。 “飞雪回来了?”独孤楼依然低着头,轻问道。 山衍点头,没有说话。 就这样静默了会儿,独孤楼抬头,然后弯下腰来,给山衍一个长揖,山衍愣了下,也慌忙弯下腰来。 二人就这这番姿势保持了很久,最后独孤楼先起身,淡笑道:“那我们东都见了。” 山衍抬头,眼前这个人的面容一如多年以前东都王府的那个少年华丽的脸,而此刻,山衍看着他的脸容,觉得他这个淡淡的笑容是他见过的最苦涩的笑容,千言万语梗在喉头,说不出来到底是什么感觉。 就在山衍踌躇着要说点什么的时候,独孤楼默默地转身,缓缓移动的衣袍边角落在山衍低垂的视线里,显得尤为落寞。 独孤楼已经走出去很远,山衍开口道:“其实只要你愿意,她还是会回到你身边的。” 独孤楼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脚步滞住,半响,苦笑道:“纵然我此刻能带她走,她的心也会受到牵绊。十年前,我都没有带她走,现在也没有必要再与那人相争。” 沧海月明珠 我慢慢转过身,直面韩天宇,韩天宇向左转身,然后沿着长廊,慢慢向前走,衣袍鼓荡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我的视线就落在那个弧度上,一路追随着。长廊很长,我的头随着他越来越远而不断向右扭转,头已经很酸,但我还是倔强地扭着头,将视线牢牢锁在他的衣角上。我看着他慢慢走下台阶,然后向我走来,这时候,我就是扭过头,也已经看不见他了。 我慢慢转过身来,他已经走到我的面前。 我怔怔地盯着他那张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脸看了半响,然后慢慢将手伸到他的脸上,不知是他的头动了一下,还是我的手有些颤抖,我的手沿着他脸部的轮廓慢慢向后移,一直到他的耳朵后面。 他的脸容虽然没有多好看,但是却很光洁,如玉一般,但我在他耳朵后面那一小块肌肤那里感到了一点不平。其实也不是很明显,只是和他脸上太光洁的肌肤相比,有些不平罢了。 他慢慢把我的手移开,然后自己将脸上的人皮面具撕开。一张天人的脸容随着他的动作,慢慢暴露在阳光下。 虽然我知道,他的脸一直都很白,但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苍白。阳光照耀下,隐约可见到血管,整张脸就好像都是透明的。 “什么时候开始发现的?” 我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你这样太难看了,先把那些累赘物拿掉。” 初过笑了出来,揉了揉手背,然后又伸手从眼睛里抠出两片透明的薄膜,薄膜拿出来的时候,阳光下,竟然显出五彩的光!他的手轻轻抖动了下,我看到一只五彩蝴蝶在太阳底下振翅飞翔。 他手背上的易容手法和脸一样,没什么特别之处,但他遮挡眼瞳的这两片薄膜却让我在心中啧啧称奇。真不愧是天才,原来隐形眼镜是他发明的。 我抬头去看他的眼睛,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想起来了,双眼皮! 从一开始见到韩天宇,我就觉得他的气质和初过很像,但是我一直不敢把他们扯到一起,就是因为初过是单眼皮,而韩天宇,则是,双眼皮。 这个要搁现代,眼睛是最好易容的地方,贴一下就好了,可这不是现代啊。 苍天啊,大地啊。 不,初过啊。 你能告诉我,有什么是你不会的么? 优秀的心理医生,还是个优秀的化妆师! 真的武装到了牙齿。 我从头到脚把他仔细打量了一遍,我的目光锁在他的锁骨上,头顶传来初过的一声轻笑。 多年以前,他来找我,让我唱那首《一生爱你千百回》的时候,我就这样把他从头看到脚,他也是这样发出一声轻笑。 这么多年过去,一切又回到了当初。 我转身向锦雪园走去,一路上,我都没有开口,是没有力气开口。 我背靠在长椅上,静静地看了会儿有些枯败的莲花。 然后,我的两只眼皮就开始不停打架,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么疲惫。 “想睡就睡吧。” 这是我睡着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我醒来的时候,我还在长椅上,但不是坐着,而是躺在了他的怀里,我的头枕在他的腿上,刚睁开眼,太阳射来,有些刺眼,慌忙又闭上眼。 我转过身去,将脸面向他的身体。 “醒了?”轻轻的询问,声音却有些沙哑。他伸出胳膊,将我抱起一点,让我坐在他腿上,然后轻轻揽过我,我的头靠在他的怀里。 我将脸贴在他颈项间的肌肤上,这样就叫耳鬓厮磨吧。 我微微抬起脸,“你问我是什么时候发现的,都做了这么久的夫妻了,你以为你不说话,我就认不出来了吗?你的手,即便是再贴上几层人皮,我也认得。你身上的味道,你是无论如何都掩盖不掉的。虽然你特别擅长模仿别人的字,但我好歹也算识得些字,自己的字虽然写得不好,但对字总是有些鉴赏力的,更何况是你的字。” 初过笑道:“听你这么说,我是不是该感动?这些都印在你的心中。你说你从来不知道我的喜好,我现在是不是该认为,你其实是很在乎我的。” 初过的声音很轻很柔,也有些颤抖。 我说:“你就算是在假扮韩天宇,你都做不到不对我好,我的手指受伤了,嘴唇咬破了,你用迷药将我弄晕,才给我上药,就是怕我疼。你真的不应该对我这么好的,我这种人从来都是没心没肺的,你对我的好我从来都感受不到。” 初过说:“你怎么知道我对你好了,我只是一直在算计你而已。” 我说:“我在安州被慕容非囚禁的时候,你来救我,却中了慕容非的圈套,你被伤得遍体鳞伤,我开始不知道,后来将前前后后想想就明白了。我只是不敢相信,像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为了一个人连命都不要了呢?其实在安州的时候,真正伤害你的人是我,我受了慕容非的控制,意识不受自己左右,你对我没有防备,所以才会被我伤得那么深。后来幸亏柳濛及时赶来,将你救走。我掉到沧海谷后,是你让段天涯救我的,你每天陪在我的身边,我却不知道。你后来强迫我嫁给你,只是因为我身上的余毒还没有清理干净,你将解药加在饭菜里。但那解药中其实含有堕胎的成分,所以我们的孩子才没有保住。” “凌夕。” “听我把话说完好吗?我一直到慕容非死了,我才想起这些事来,可能是因为他给吃的药和他的血有关,他死了,对我的控制也就彻底解除了。” “我们第二个孩子确实是我害死的。” 初过有些忧郁的话落在我的耳边,我的心一阵颤栗,满心满心的心疼,不是为了那个没有出生的孩子,而是为了初过。 我苦涩地开口:“是我的错。” 苏月华寿宴那个夜晚,我后来清醒过来,我知道是柳濛在抱着初过。柳濛在信中说,初过他只是太绝望了,因为我不爱他。 一个永远强大到什么事都能预知,什么都离不开他的掌控的人,我竟然可以让他感到绝望,让他脆弱到要到别人怀里求温存,我该是一个多么可恶的人! 初过低头将我脸上的泪水吻去,“凌儿,你到现在都不了解我,我这个人素来霸道,我要是真正想救你,可以将解药给独孤楼,但我没有,我明知道你喜欢他,我还生生拆散你们。我喜欢一个人,我就一定要得到她,哪怕她会难过,会伤心,我也顾不得。” 我说:“你其实可以再心狠一点的,如果你对我没那么上心的话,根本就没有人可以拿我来威胁你。退一步说,就让我来成就你的霸业又有何不可?你对别人都那么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呢?我总是让你难过,让你神伤,你为什么还不愿意放弃我?” 初过笑,“我的付出从来都是需要回报的。” 我说:“假如我就是不喜欢你,你是不是会毁了我?” 初过的黑瞳绞着我,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我说:“其实是我先对你产生好奇的,如果那时候能够忍住对你的好奇,我一定离你远远的,不去招惹你。我喜欢你,却不敢承认。你说得没错,我一直在害怕爱上你。因为那样的话,以前所有支撑我活着的信念都会倒塌,这是我最没办法忍受的。但最终我还是爱上你了,如果让我和你分开,我会心痛。” 初过有些粗暴地打断了我的话,“但是,你还是要和我分开。” 他对我要说的每一句话总是能够预知。 我说是。 初过说:“你怎么知道我会放你走?” 我笃定地说道:“你会的。” 初过笑了声,“我不会。我从十岁的时候,就开始不停地算计,别人都道我是想要这个天下,其实我只是除了算计不会做别的,天下于我而言,得到它是意料之中的事。而我真正想拥有的,只有你,所以,不管用何种手段,我都会把你留住。” 我倔强而执着地说道:“你会的。” 初过凝视了半响,笑道:“就算我今天放你离开,你怎么能保证,你能逃开我的掌控和算计呢?” 我问:“初过,你是不是要拿下科尔丹?” 初过愣了一下,点头。 我说:“所以,北方会很危险,你想让我往南走,就是不想让我身陷战乱中。” 初过笑道:“也不全是,慕容非之所以能控制你,是因为他师从叶辰轩,知蛊毒之术,所以,你见了他才会害怕。你要是听我的话,去南蛮,那里会有人帮你。就算慕容非不死,很多问题,你都可以想明白。” 我思忖半响,道:“让我先离开一阵子,我要回到原点将这一切理清。” 初过微一蹙眉,笑了声:“你是想去科尔丹吧。” 我笑笑不语。 初过叹了一声,说:“看来我们生不能——” “初过——”我阻止道:“乱说什么,我们会长长书香中文网的。” 初过笑了一声,吻了吻我的唇,说好,然后将我抱回屋内。 在我认识初过这么久,我终于了解,他真的是一个除了算计什么都不会做的人。就连保护我,他也要通过算计。他假扮韩天宇来娶我,就是让天下人都以为,我已经是韩家的少夫人了,而他,却对我发出追杀令,让花铸来杀我,就是要让初绽不要动我。 ***** 山衍倚在门框上面,默默地注视着来人,脸上是他一贯的波澜不惊的神情,一直到来人已经进屋坐下,他还是一动不动。 “师兄有什么打算?”萧初过笑问道。 山衍笑了声,“你现在应该还无暇顾及到我的去处吧。” 萧初过楞了一瞬,随即明白他的意思,淡笑道:“初过这就是想听听师兄的意见。” 山衍转身,在萧初过对面坐下,盯着他的脸,缓缓开口道:“欷侃和许南现在在哪里?” “应该已经到东都了吧,过不了几天,大家都得去东都。” “为什么要去动他们?” 萧初过低头笑了声,“凌夕她可能想不通,师兄你应该是能明白的。” “就为了让她感到绝望?然后让她回头来找你?” 萧初过笑而不语,山衍笑道:“其实你可以做得更彻底些。” 萧初过嘴角的笑意更浓,“诈死?” 山衍说:“有何不可呢?你要是死在她面前,而且死状惨烈,后来你死而复生,重新回到她的面前,她要是经过这番失而复得的过程,她这辈子都不会离开你。” 山衍语气淡淡的,但萧初过还是听出他话里的嘲讽。这个世界上,真正了解萧初过的,大概就是眼前这个人了。 独孤楼注视着山衍温润的脸容,很长时间没有开口,屋内忽然安静得有一种凝重的氛围,山衍向椅背上靠去,好整以暇地欣赏他师弟内心的波动。 终于,山衍首先打破了宁静,笑着开口道:“你刚才问我的那件事,你其实是没有选择的,毕竟皇命难违,这点你其实是知道的,你来问我,只是下不了决心。” 萧初过听着山衍的话,眉头拧在一起,山衍接着说道:“现在天下人都是只知有贞王,不知有天子。天家的父子关系本来就很微妙,这么一来,这种结果是很难避免的,你也不要想太多,兵来将挡即可。” 萧初过点头,然后轻叹一声,自嘲地笑了笑,“师兄的耳力还一如当初,那么远的距离竟然能够听得一字不落。” 山衍笑笑,“耳力好并不是件多好的事,很多话,我并不想听。” 萧初过哈哈大笑,山衍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独孤楼走后,山衍缓缓向园内走去,锦雪园内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他叹了口气往回走,他已经走到西园了,锦雪园内的声音还是一字不落地落进他的耳朵里。 后来终于告白完毕,花铸到,说萧青莲命萧初过带兵出征,平定西北。 平定西北是必要的,但没必要派萧初过去,郭嘉现在就在凉州,兵调过去即可。东面虽然有独孤楼虎视眈眈,但独孤楼还在养精蓄锐,要打也会等到两虎相争结束。 萧青莲此番让萧初过带兵,无非两个可能,要么是废长立幼的暗示,要么是架空功高震主的贞王的前奏,萧初过一去西北,可能就要留在那里。国家未定,现在就开始废长立幼极容易引发动乱,这么做和萧青莲谨慎的个性是不相符的。 所以,萧青莲已经将矛头对准了,这个他一直宠爱的次子萧初过,这也算无奈之举,但在萧初过这里却异常惊险,比萧初过以前所经历的都要惊险很多倍,因为这一次,他面对的是他的父亲。因为父子这种天然的关系,萧初过是没有办法先发制人的。 这些,在萧初过还没有来找山衍的时候,山衍都已经想明白,不过当真正听到萧初过向自己征求意见的时候,自己心里还是有些微惊。 原来他也有犯难的时候,自己和他斗了这么多年,从来就没赢过他,这次见他犯难,自己应该感到欣喜才对,但是没有。山衍心中喟叹一声,自己这么些年来所追求的一切,竟然什么都不是。 山衍心中想了一阵,萧初过也一直呆呆地看着地面,忽然二人同时抬头,四目相视,愣了一瞬,同时笑了起来,二人都忽生出一种会心之意。 故都遇故人 我终于离开了扬州,前往哈尔和林。 我转向山衍,笑道:“这阵子谢谢你了,看来我们真的要说再见了。” 山衍和煦地笑了声,“我正好也要去哈尔和林,和夫人同路,一道走,相互之间也有个照应。” 我愣了下,这还死心塌地要跟着我了,不过我也不介意。虽说以山衍的武功,挡不了多少流寇,但也算带了个智囊在身边,真遇到什么事,脑子比什么都好使。 我转头,江乘早已经坐在马上了,我轻叹一声,也跨上马,然后策马上路。 我们一行四人,一路上都没怎么耽搁,半个月后到了东都。 虽然已经没了战乱,但因着不再是京都,东都已经没有往日那么繁华。我们到了东都后,没有急着找地方住,牵着马在东都大街上慢慢走着,各自想着前尘往事,心底发出几声喟叹。 山衍一直走在我前面,突然停了下来,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头脑中的血液瞬时凝住,我看到了“再来”二字。 我盯着商号看了很久,突然被人拉了一下,我转头,素素正紧张地看着前方,我一惊,抬头正对上一张愤怒到极致的脸,扫了一眼我旁边的人,才勉强没有发火。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这个人已经纵马离去了,原来我挡了人家的道。 我耸耸肩,转过头来的时候,余光中山衍的目光还锁在那人的背影上面,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就是一个很普通的背影啊。 我看向山衍的时候,他的眉头蹙在那,我笑问道:“你认识他?” 山衍沉思了片刻,道:“姑苏楚家人。” 我问:“有什么特别吗?” 山衍说:“他头上绑的缎带上面绣着楚家特有的麒麟标志。” 素素惊道:“楚胜天所在的楚家?” 山衍点头。 我听得愣住了,这个楚家很有名么? 我转头去看江乘,江乘也是若有所思的样子,看来是我孤陋寡闻了。 山衍注意到我的疑惑,笑道:“姑苏楚家在江湖上的地位甚高,楚家上一任掌门人楚胜天也甚得武林同道的称颂,数百年来,楚家一直是统领南方武林。虽然后来叶辰轩因为打败辽东剑门而声名鹊起,但楚家依然是南方豪杰心中真正的盟主。” 我道:“也就是武林中的皇帝。” 山衍轻轻点了点头,随即嘟囔道:“这个时候,楚家人到东都来做什么?” 这个时候? 这个时候就不能来东都了? 我正低头思索,眼前飘过一个人影,再来饭庄里冲出一个人来,差点撞到我身上。 今天是怎么了?是东都不欢迎我? 我抬头,愣怔。 站在我对面的人愣了一瞬,慌忙给我作揖。 “我正好饿了。”我笑道,边上的人都跟着笑了起来。 此人正是我找了很久的许南,看到他在东都,不用想,欷侃也肯定在这里。对于他们无故消失的原因,我已经不想知道了,只要他们现在都平平安安的就好。 吃饭的时候,许南说欷侃刚离开东都,前往哈尔和林,我正在喝汤,听到这话,一下子被呛到了。 哈尔和林是我的故乡,也是科尔丹牙帐所在地。 科尔丹国是继玉真国没落后迅速崛起的部落,逐渐取代玉真,成为北方游牧民族中最强大的部落。 种种迹象表明,两国之间的战火一触即发。 我们在王府住下,想看看东都的情况再去哈尔和林。 第二天,我和素素慢慢走在东都的大街上,一路上想着以前的人和事,素素突然拉了拉我,我抬起眼睑,不远处一个衣着华丽的贵妇正直直地盯着我,我一时愣住了,我恍惚地感到,原来一切都已不同往昔,当初的小丫头片子,现在已经是人家的妻子了。 她缓缓走过了,眼中露出惊喜,嗫喏着开口:“皇……二嫂。” 她的叫法倒提醒我了,我本来还想着叫公主,这才意识到,我们现在都成了前朝遗老了。 我笑道:“我跟容筝的缘分就是薄,我是萧家人的时候,你不是,我已经不是萧家人了,你倒是的了,总是错过成为一家人。” “二嫂,呃不,夫人刚来到东都?” 我点头,“但我也要离开了。” “要不再在这住上一日可好?我这么久没见到夫人,很想和夫人说说话。” “也好。”我想了一下,点头道。反正我这也不急着一时半日的。 我跟着容筝来到一个很大的园子,整个园子的布局错落有致,亭榭廊槛,宛转其间。山中有水,水中有山,有时僻静优雅,有时又豁然开阔,真是景中有景。可以看出,这个园子很费了主人一番心思的。 “这里有好多石头和花草都是王爷专门从江南运过来的呢。”容筝娇声说道,声音里含了一点崇拜。我不禁莞尔,这个初容,还真是个呆霸王,以前在江南的时候,从东都运宫灯过去,这会到了东都,又从江南运山石过来。 “静王府要设在这里?” “不是,只是王爷比较喜欢这里,所以在这里盖了个别院,每年来这里住上一段日子。这次来东都,还是因为,王爷知道我想念东都,所以带我来看看。正巧,在东都碰到了夫人。” 我和容筝继续向前,进入一个牡丹园,现在虽已过了牡丹的花期,但想到来年牡丹花绽放的季节,这么一园子的牡丹花,夹在这清雅秀丽的江南山水中,也不会觉得突兀,更有一番风味,见过那么多江南名园,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布局,婉约中透着大气。 这让我想起来两个人来,沈江影和初娴,一个大家闺秀,一个小家碧玉,站在一起相得益彰,各领风骚。 “二……嫂。” 我转头,正遇上有些错愕的初容,我笑道:“静王殿下看到我这么惊讶,是不是因为殿下现在见不得我们这些升斗小民啊?” 初容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二嫂说笑了。” “我现在已经不是什么二嫂了,杵在这,不欢迎我进去坐会儿?” “呃,韩夫人,这边请。” 包括素素,一行四个人,走进屋内,喝着茶,一时不知道怎了开口。我浅笑道:“殿下是不是还有事?” 初容楞了一下,朗声笑了起来,“对,本王还有些俗事没有处理完,就不影响你们说些体己的话,你们聊。筝儿帮我好好招呼夫人,可别怠慢了。” 初容说到最后的时候,语气温柔,容筝明眸中秋水荡漾,略带害羞地应着。初容出去后,容筝抬起眼眸,见我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脸上,面上一红,而我则心情大好地笑了起来。容筝嗔道:“皇嫂还是喜欢看人家笑话。”说完,感觉自己说错话了,面色更红。 我的目光下移,定格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刚才一直站着,被宽大的衣服遮住了,没发现,原来这么大了。我的心头涌上一丝凄凉,要是我的孩子还在的话,现在都会走路了。 “多大了?” 容筝怔了一下,害羞地说道:“四个多月了。”她脸上的红晕告诉我,什么是幸福。 我想起苏月容,忍不住问道:“苏太后是怎么…….去的?” 容筝愣怔,脸上的笑容霎时凝住,我心一慌,想到容筝和苏月容的关系一直很好,现在提起伤心事好像不太好。 正在我心思百转的时候,容筝冷淡地开口:“急病死的。” 容筝的话落在我的耳朵里,我的脊背没来由地寒了一下,容筝也曾贵为公主,说话是有些分寸的,这句话听起来倒像是从哪个乡野村妇的口中吐出来的。 容筝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些,淡淡道:“我到慈安宫里的时候,她已经没有呼吸了。” 我看着容筝有些苍白的脸,心中有些后悔,今天不该提这个问题的,苏月容的死绝对没那么简单。说她得急病身亡,很可能只是一个幌子。苏月容那么年轻,身体一直很好,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她应该死于萧家之手。 苏月容死后,我一直都无暇想这个问题,今天突然想起来,却在最不适宜的地方提起。 屋内安静了会儿,边上素素有些惴惴不安地看着我,我扯起一个笑容,“人死不能复生,你也不要太难过了。” 容筝冷笑了声,“哼,我从来就没有难过过。” 我身体僵住,容筝的面容有些扭曲。我心中自是一沉,容筝给我的印象一直是柔弱的,不谙世事的,但此刻的容筝却像是一个欲挣破牢笼的困兽,这样的容筝太陌生了,陌生到让我觉得惊恐。 正在我忐忑间,容筝终于抑制不住地失声痛哭,我慌忙地走过去抱住她,容筝在我怀里不停地哭,一旁伺候的丫鬟都有些惊慌,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容筝在我怀里哭了很久,最后终于停下来,轻轻挣脱我的怀抱,低着头不停地哽咽。 就在我有些失神的时候,容筝屏退左右,我一惊,容筝夹着哽咽的声音传来,声音低得就像是黑夜里的呜咽声。 容筝断断续续地说道:“其实…其实我一直都没有告诉别人……今天看到皇嫂,就…有些忍不住。” 我心里咯噔一下,深呼一口气,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但也只是勉强坐在椅子的边沿上面。 “我…皇兄是….是被….她….害死的。” 我有很长时间找不到感觉,只觉得浑身僵硬,要不是有一丝残存的意识,我就得一屁股坐到地上。 我从来都知道宫廷的斗争是血淋淋的,但当我真的听到如此真实的事情发生在我周围的时候,还是骇异得说不出话来。 不知过了多久,我神智清醒了些,我抬头去看容筝,她正木然地看着地面,眼眶连同鼻子,通红一片。 这时候,初容来了,大概是那些丫鬟不放心,请他过来。我站起来,整理好心绪,缓缓道:“是我不好,我刚才不应该提起那些陈年旧事,惹王妃伤心。” 初容走过去轻轻抱住容筝,我微微颔首,“还是赶紧送王妃休息吧,我改日再来拜访。” 没等初容回应,我径直向门外走去。 刚到园子里,凉爽的秋风吹在身上,头脑瞬时清明了许多。素素一直在园子里等我,见我出来,正满怀担忧地看着我。 我扯起一个笑容,“我们回家吧。” 一直到王府,我都没有开口,心中想着容珏之死。这件事,能让容筝发现,肯定逃不过萧家人的眼睛,但萧家从头到尾没有提到这件事。其实这件事对于萧家而言是天大的好事,有了这个把柄在手,江州城那场兵变就名正言顺得多,为容珏报仇,诛杀苏月容,这是一个非常好的理由。 这么好的借口,萧家弃之不用,大概是考虑到苏月华的处境,毕竟苏月华和苏月容是亲生姐妹。也可能是碍于苏家的势力,萧家得天下,苏家也是出了力的。 因为这件事,我一整天都闷闷的,提不起精神,虽说这事已经过去太久了,于我而言,也没有太大的关系,但还是让我有一种身处刀刃上的感觉。 晚上吃饭的时候,素素看着我,欲言又止,我笑道:“你有什么话不能说的?” 素素轻咬了下唇瓣,斟酌着开口道:“我今天在静王府上看到两个玉真服饰的人。” 山衍说:“应该是科尔丹国派来和谈的使臣。” 我讶异,“要和谈?” 山衍笑道:“总要先谈的,虽然这只是有些人的一厢情愿。” 我一脸黑线,山衍解释道:“这些是科尔丹的太后派过来的人,但他那宝贝儿子,可不想和谈。” 我看着山衍温润如玉的脸,嘴里的米饭一时也忘记了咀嚼。山衍有些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引得大家的目光纷纷转向我,我笑道:“秀才不出门,全知天下事。” 王府惊魂夜 这天晚上躺在床上,很长时间没有睡着,很多人的影像在头脑中浮现,甚至还想到了……凤凰。 后来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突然被惊醒,可下一秒,一张大手覆在了我的嘴唇上,低如鬼魅的声音传来:“你要是敢叫,我就杀了你。” 我一个激灵,头脑清醒了些,外面的吵嚷声传进来。隐约听到“救火啊”之类的呼喊声,原来是个纵火的。我挣扎着想动,可身体纹丝不动,想发出声音,声音也卡在嗓子里出不来。 这个笨蛋,竟然点我的穴,我要是不说话,别人肯定知道他在这里。 似乎是为了印证我的想法,素素在门外敲门,焦急地唤道:“夫人,夫人……” “哎……”门上的声音越来越大,眼见就要被撞开,我喉咙里的声音终于奔涌而出。 “素素怎么了?有什么事吗?”我定了定神,问道。 门外有一阵沉默,外面的响声更大,我仿佛听到了刀刃的撞击声。 我慌忙起身,身上披了件衣裳,去将蜡烛点燃,我环视了一下四周,整个屋内就我一个人。这时候,门外响起一个男低音,些许沙哑:“夫人没事吧?” 我听出是初容的声音,竟然能够惊动他,我一惊,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开门。 开门的一霎那,冲天的火光灼痛我的眼睛,我不自觉的地扭过头去,初容在我耳边说道:“为科尔丹使臣安排的驿馆正好在王府的对面,刚才有人纵火,驿馆被毁。纵火之人被发现往王府方向逃来,初容担心夫人安危,所以深夜冒昧打搅夫人。” 初容还把我当他二嫂呢,说话这么客气,我佯惊道:“发生这种事?我刚才一直在睡觉,不知驿馆是否有人伤亡?” 初容道:“还在救火,伤亡还不清楚。” 我点头,沉思了一会儿,开口道:“这是王府旧宅,里面也就住了我们几个人,大多数屋子都空在那里,要不,王爷挨个搜查一遍。” 初容说好,正待转身,又回头向我屋内看了两眼,这才不放心地离去。 我目送初容一行人离去,转头,山衍和江乘都已经来了,我心里盘算着,要是和屋内那一个打起来,我们有没有胜算的可能。 “夫人,夫人…….”素素叫了好多声,我终于缓过神来,笑了声,“你们都去睡吧,小心点。” 素素说:“要不要我陪你睡?” “呃,不用了。” 素素有些不放心地看着我进屋,我关上门,转身倚在门上面,有些虚脱,等到外面的脚步声再也听不着,我寒声道:“出来吧。” 屏风后面闪出一个人来,一身玄衣,手上拿着一柄青铜剑,在烛光的照耀下,显得有些阴冷。我不自觉地吸了口气,沿着宝剑向上看,正遇上一张似笑非笑的脸。 我怔怔地看着他的脸,不算多英俊,在这个夹着些许寒意的夜里,烛火散发出的光都让人觉得有些微寒,但他脸上淡淡的笑意却让人不自觉地想起孩子调皮的笑容。就这一刻,我甚至忘记了,他是潜入我府中的纵火行凶者,忘记他身上的危险信号。 我定了定神,沉声道:“你可以走了。” 他缓缓地移到我的面前,手向我脸伸过来,我愣了一瞬,就在他的手快要触到我的脸的时候,我扭过头去。 我怒视他,他脸上的笑意更浓,“与传闻中的不一样。” 原来知道我是谁,看来我这个曾经的好色王妃算是声名远播了。 可这人又是谁? 纵火烧了科尔丹的驿馆,无非是想破坏和谈,想交战。 想打仗的人,科尔丹国的有,南朝的也有。不过我脑海中首先想到的是凤凰,两国这时候打起来,凤凰坐收渔人之利,然后乘南朝疲弱时,绝地反击。 正待我开口问他,他已经到了门口,转头笑道:“今天谢过了。” 就这么让他走了? 我怔在那里,忽然,窗外闪过一个黑影,我心中一凛,跑到门外,山衍已经站在那里了,非常认真地注视着漫天的火光。 “你…你还没睡?” 山衍笑道:“夫人不是也还没睡么?” 我笑了声,没有说话,刚才的情景想瞒过山衍,那是不可能的,我也没想着要瞒他。 “你认识他吗?”我问。 山衍摇头道:“眨眼之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绝非等闲之辈。” 我想着刚才那人的面容,刚想要向山衍描述那人容貌的时候,一阵激烈的金戈撞击声传入耳边,愈来愈疾。 我慌忙抬起眼眸,只见一青一白两个身影正纠缠在一起,兵刃相击的瞬间,千道寒芒如光雨一般袭来,竟然比不远处的火光还要灼热。 因为二人打斗的速度太快,身形都被剑光包裹着,我一时认不出他们到底是何人。只觉得青衣青年,剑气如潮,滚滚汹涌,而白衣青年则不断闪挪腾移,向后退去,像是不愿意和青衣青年交手。 我转头去看山衍,山衍的面容静若沉渊,火光照耀下,眸光深沉似海,默默注视着眼前交战中的身影。 突然,一声长啸响起,我转头的一霎那,白影腾空而起,面容正对着我,我只觉得一股热血往上冲。 竟然是容若! 我一时有些恍惚,如在梦里,呆呆地看着容若鹤冲九霄,一个漂亮的旋身后,手中的长剑以奔雷逐电的速度向下刺去。 “不……” 我反应过来,正准备喊“不要”,“要”字还卡在嗓子里,兵刃断裂的声音响起,尖锐刺耳。我屏住呼吸,下一秒钟,断剑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如银瓶乍破。 我一怔,容若对面的人蹬蹬后退几步,跌坐在地上。 容若呆呆地看着地上的人,因为距离有些远,我看不清他的神情,但总觉得他的目光已经透过地上的青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很长时间的沉默后,我缓缓走向容若,容若微微抬起头,四目相会的瞬间,我竟然在他的眼中看到一丝慌乱。原来他低头沉思,只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我。 我的脚步滞住,心中暗叹了口气,连我都害怕面对,那自己呢?这是不是说明,他背叛了凤凰,他心中是有愧的?既然会后悔,当初为什么还要做出那样的选择? “没事吧?”我走过去,扶起一直呆坐在地上的江乘。不知是因为火光照耀还是刚才打斗的原因,江乘的脸有些潮红,像是抹了层胭脂,竟然显出一种艳丽之色来。 我看着他的脸,“扑哧”一声笑了起来。江乘听到我笑,本来就有些不甘,此刻更为恼怒,恨恨道:“阿姐就这么不在乎周冲吗?” 我心头一凛,怔在那,呆呆地看着江乘的背影,哑口无言。 周冲对我而言,是心中永远的痛,他就是我的一个亲弟弟,我内心深处其实是认同江乘的做法的,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但到底是谁害死了周冲? 凤凰?钟歆?容若? 山衍走到我身边,叹声道:“夫人不要太过介怀,江乘只是太小孩子气了。” 不远处的火光正在逐渐减弱,嘈杂声也愈来愈弱,我只觉得无限疲惫,沉默良久,苦笑道:“师徒对决,徒弟终究还是打不过师傅。” 山衍笑道:“江乘已经有很大进步了,刚才要不是太急躁,倒有几分大家风范。” 我笑了声,转头看向容若,容若的面容俊朗依旧,年少时青涩的模样已经悉数褪去,火光照在他有些晦暗的面容上面,好似秋霜冬雾,让人有些不忍。 我痴痴地盯着他的脸容,往事如粼光碎影,点滴浮上心头。 这个我一直很喜欢的俊美少年,在水漫商州的时候,我还为了他,差点命丧花铸剑下。可此刻,他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却觉得不知该怎么面对他。 容若犹豫着开口:“夫人。” 我怔在那里,等着他下面的话,他踌躇了半天,最终黯然道:“太晚了,夫人还是休息吧。” 容若略带沙哑的声音落在心头,似喃喃碎语,我一阵恍惚,山衍在耳边笑问道:“让他给跑了?” 容若轻轻点头道:“刚交手,就让江乘给缠上了。” 山衍道:“有看清楚长相没有?” 容若说:“打得太急,没有看清,不过身手不弱,武功招数走的是正派一路。” “南朝的?” “很难说,他的武功中夹着西域的一些招数。” 我踱步回到屋内,关上门,有些慵懒地倚在门上面,听着外面二人断断续续的谈话声。直到外面完全完全安静下来,恢复了深夜的宁静,我还呆呆地看着足下锦毯上细致的纹路,脑海中不断浮现刚才江乘和容若交手的那一幕。 环顾四周,这个房间的陈设、味道都一如当初,没有一毫改变。面对如此熟悉的场景,我仿佛陷入一场华丽的梦境,梦痕依稀可见。而我们,当初生活在这个深宅大院里的人,都在这场梦中逐渐迷失。如今,只剩下一缕缕朦胧的青烟,想伸手把它留住,却触不到。 心中暗叹一声,我走到铜镜前,拿起木角,轻轻梳着自己的乌云长发。有很长时间,我一直默默地凝视着铜镜里的那张脸,那张熟悉而陌生的脸容,突然觉得烛光忽闪忽闪,一阵清明一阵黯淡。 “明天、明天……” 我心里不断默念着“明天”,心中涌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正文 吹响的号角 清晨,我站在院子里,回望整个院落,当初的浣月居还一如往昔,窗外的梧桐叶上,清晨的秋阳洒落,点点光泽流转。 转身,差点撞在素素身上,可素素却似么察觉一般。 素素正皱着眉头,遥望北方深沉的天空,眉间伤感黯黯。只这一瞬,我觉得素素没有哪一刻是这番风情万种。 素素抬头,见我的目光锁在她的脸上,伤感敛收,随即涨红了脸,低下头去。 我“扑哧”一声笑了起来,见素素这番模样,我顿时心情大好,大笑道:“走了,丫头。” 到了院门外,江乘和山衍已经在那候着了,山衍依然是那副温润的模样,倒是江乘,正两眼死死地盯着前方。我一怔,转身顺着江乘的目光寻去,只见容若正抱剑倚在院墙上,目光有些慵懒,见我看他,向我微微颔首。 我稍微点了点头,转身淡淡道:“我们走吧。” “夫人。”身后传来容若的声音:“我送你过河吧。” 容若的声音有些沙哑,听起来有点像一夜没睡。 一直到出了城门很久,上了官道,隐约见到烧毁的村庄,稀稀朗朗地分布在官道的两侧,我都是牵着马默默向前走。 突然,山衍低声唤了声:“夫人。” 我抬头,一个火红的身影飘入眼中,我顿时忘记了呼吸,只觉得一股怆然的热血往上冲。 “独孤。”过了很久,我呢喃。 凤凰的视线一直落在我的身上,但我总觉得他的目光像月光般朦胧,透着一种忽明忽暗的光泽,似在看我,又仿若早就穿过我看向另一个事物。 我压下狂跳的心脏,呆呆地看着凤凰向我这边走来。然后看他在我面前立定,我抬起眼眸,欲言又止,张了好几次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只默默地注视着他魅艳的脸容。 他伸过手轻轻理了理我的发丝,是他一贯的温柔的样子,嘴角扯了扯,和我一样,终究什么也没说。 我笑了一声,他最后深深看了我一眼,向我身后走去。我转过身,目光锁在他的背影上,随着他的身形一起移动。 凤凰走得极慢,一步一步,踩着黄土,如丹桂般火红的衣袍曳地,仿若踩着一团火球往前移动。 终于,凤凰在容若的面前停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定格在二人的身形上,只觉得苍茫大地,万籁俱寂,一片肃穆。 我怔怔地盯着凤凰的背影,似乎从他的背影中看到了刀光和剑影。二人挺拔的身形伫立在天地之间,被重重光芒包裹着,外人难以看到光芒内的世界,但从脚下扬起的尘土中,可以相见,二人交汇的目光中包含着怎样铮铮的碰撞。 “拔剑。” 我呆呆地看着前方的空气,时间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自己已经来到了世界的尽头,凤凰冰冷的声音,夹着肃杀的秋风一起袭来,我只觉得天旋地转,但这种结局,又仿若是自己企盼很久的。 凤凰微微抬手,剑瞬时出鞘,就在剑鞘碰到路旁野草的瞬间,两剑铮然相交。 容若的一声“好”还未散发在四周的空气里,疾风迅雷般的金戈碰击声响彻天际。 我默默注视着二人交手,凤凰的剑法我看过很多次,谈不上有多优美,但是总是能挡住对手疯狂的攻击,算是很实用的一种剑法。和凤凰相比,容若的剑法看起来倒是有几分行云流水的味道。 我从来不知道此二人的武功家底到底谁更胜一筹,我也从来没有想过他们会有这样的一天。 二人在地上打了很久,谁也没有要飞身发动强攻的意思,旁人看了,觉得他俩打得不过是一场友谊赛,互相切磋武艺而已。 我转头看向其他人,素素正一动不动地盯着眼前交战中的身影,肤白如玉,衬得她的唇瓣如桃花一般娇艳。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二人还是打得难分难解,我很想从素素的目光中看出,她到底更在乎谁。 这么多年来,素素从来没有说过她喜欢谁,上次在提到韩天宇的时候,我感受到的更多是认命,与情爱无关。而这一刻,我在她的目光中竟然看到了痴迷,而且是那种近乎狂热的痴迷,这和素素一贯清冷的性子反差太大了,我暗暗心惊。 我盯着素素看了很久,但素素一直没有意识到我在看她。我扫过素素的脸,看向别处,正遇上山衍注视的目光,目光深如幽潭,但却似井中水月般朦胧,我看不清他目光中饱含的东西。 就在我恍惚间,耳边响起一声轻笑,我慌忙转头,正遇上一张戏谑的脸。 “是你?”我惊呼,此人正是昨晚纵火闯府的凶手! “没错,是我。”他脸上的笑容依旧。 “你到底是谁?”我冷声道。 他笑了声,“在下姓楚,名离。” “江南楚家?”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转过身去,笑道:“花将军。” 花铸正站在我们身后不远处,见我看他,向我微微颔首,我刚要向他点头示意,他已经飞身而来。 这又是哪一出? 我呆呆地看着他飞起的身形在低空掠过,带来一阵凛冽的风。正疑惑间,身旁的人长啸一声,飞身而起,如鹤唳晴空,瞬间,在我的头顶落下一道青影。 这是……. 我今早出门真的应该去看一下黄历,看今天是不是出行不宜。 正头大间,又有一个身影飞起,我转头,江乘翻了个跟头,在空中和凤凰交上了手。 这边厢,江乘刚一起身,山衍随即起身,去助凤凰。 今晨,江乘和容若还视同水火,转眼间,二人倒成了同一战壕里的战友。 我拉着素素向后退了很远,远远地看着他们相争相斗。不过,大多数时候,我的目光都是看向空中飞扬的黄土,自己仿佛正处在远古的混沌初开世界,面前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自己不过是个冷眼旁观人。 在我的不远处,还站着一个人,三十五六岁,五短身材,体格却很雄壮,一脸虬髯,相貌甚是粗豪。我见到他,不禁暗暗心惊,目光向下移去,只见他正提着一柄钢刀,刀用粗布包裹,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我依然能感受到一种凛冽的气势,透过布料,从那柄钢刀上散发出来。 意识到我在看他,他转头淡淡扫了我一眼后,又接着去看眼前纠缠在一起的二人:花铸和楚离。 我顺着他的目光,去看花铸和楚离打斗,二人的身躯和手中的剑在空中交错盘旋,剑舞游龙。我虽然是武中白痴,但也见识过数十场打斗,招数上分不出孰优孰劣,但从气势上尚能辨出一二来。 二人在空中厮杀了这么久,都没有要倒下的样子,他们两的内力想来都是极绵长的。花铸的武功可以说是傲视宇内,鲜有敌手,一人之力战花铸,能有这番能耐的,这个楚离,武功也决不可小觑。 我的目光始终锁定在花铸的断水寒剑上,看着花铸如翔风当空,万道剑芒洒下,竟如流光溢彩一般,我不禁看得有些痴了,竟然忘记去看容若和凤凰、江乘和山衍的打斗。 突然,花铸长啸一声,足尖连蹬,如腾龙出水一般,直冲云霄。随即,剑风呼啸而下,剑尖划过楚离的胳膊,楚离力有不支,急急向后退去,最后,跌倒在地上,嘴角处鲜血涌出。 我一怔,花铸飘然而落,如同落英缤纷,又若鹤落平沙,畅快淋漓。 我不知道,在不远处,还有一个人,看到此番打斗,也看得醉了。他回想起年少时,那次和花铸邂逅,花铸使的就是这套柔云剑法,如同繁花三千,缤纷而降。 那就好似一场遥远的繁华梦境,经过这么多年的权力倾轧,他以为,此生再也不会有这番酣畅的感受,不曾想,故地重游之时,看到的,竟然一如当初。 我正恍惚间,不远处的身影飞起,我再抬眼时,刚才一直静默观战的中年武将已经和花铸纠缠在一起。 这算什么? 我心里有些不平,一个打不过,再来一个,就趁着花铸力竭之时,攻其不备。 不过,这个中年武将也绝非池中之物,我和他相隔这么远,森森的刀风袭来,我竟听到了风雷之声。 楚离从地上慢慢爬起来,向我这边看过来。我回视他的时候,他的目光已经从我脸上移开,向另一个方向看去,脸色冰冷严寒。 我刚转头,利箭如流星般在眼前飞过。我心一惊,顾不上去看放箭的是何人,这数十支箭羽牵扯着我的全部心神,一时间,我忘记了呼吸。就在我以为这些箭羽要击中谁的时候,利箭却向上飞去,划破长空,落下一道白色的翎影。 现在已经接近晌午,丽阳照射在远处的青山上,更显得青山蓊郁苍翠。那巍峨蜿蜒的青山仿若在画中,画里,一个白衣飘飘的男子手持长弓,静默而立。而他头上的碧簪则好像已经融进青山里,头顶的灿阳洒下,光芒折射,碧簪依稀可见。 初过默默看了我一会儿,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在我恍惚间,初过扣箭,弦响,三箭倾力而出。这一次,流矢没有飞向长空,而是直击交战中的人,但都侧身躲过。 我转过头去,除了凤凰和容若,其他人都已经停了下来,看向初过的方向。 “楚兄别来无恙。”初过缓缓走到我的面前,冲楚离笑道。 楚离嘴角微微扯起,“托福。” 初过嘴角的笑意敛起,道:“或许我该称呼搁下为扎布苏陛下。” 扎布苏陛下? 原来是那个好战的儿皇帝。 难怪呢,他要去烧驿馆。 扎布苏身体僵了下,笑道:“看来我得先告辞了,海日古,我们走。” 就在扎布苏转身之时,初过道:“扎布苏陛下是否可向我解释一下昨夜驿馆失火之事?” 扎布苏愤而转身,怒道:“你在怀疑我?哼,死的可都是我们科尔丹的人,海日古要不是恰巧不在,也早已经命丧黄泉。” 初过笑了声,转向我,笑道:“这得请教韩夫人。” 我的目光已经飘向凤凰和容若,没想到初过会扯上我,我愣了五秒钟,转头去看初过,他的面容依然淡如星月,嘴角似笑非笑,见我看他,眼中寒光敛收,澈如明珠。 我会意,平静道:“我不知道。” 初过笑了声,“刚才有所冒犯,还望扎布苏陛下莫要介意。本王这次来,其实是来报信的,陛下的五万精兵,在西凉遇到了点小麻烦。” 扎布苏的脸色瞬时变得铁青,恨恨地看了一眼初过,转身离去。 我盯着扎布苏和海日古的背影看了会儿,一高一矮,一瘦一胖,身形移动,甚是有趣。 当我再转头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纠缠着的剑影上。 凤凰和容若已经交手快一个上午了,还没有停止的迹象,他们到底要打到什么时候? 初过淡淡扫了一眼我,起身飞向那片光影中,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初过已经从绞着的二人身形中间穿过,如空中欢叫的云雀一般自如,又似池底嬉戏的银鱼般洒脱。 凤凰和容若先后落地,初过紧接着飘下,三人呈正三角状站立。 凤凰怒道:“这就是王爷要与我合作的诚意吗?” 初过浅笑道:“当初说好的,一笑泯去所有恩仇,今天是四郎先有违当初所约。” 凤凰看了一眼容若,道:“这是我和他之间的私人恩怨,还望王爷莫要插手。” 还未等到初过开口,容若紧接着说道:“王爷还是让我自己来做一个了断吧。” 初过看了一眼我,说道:“就算要做一个了断,是否也要等到独孤陛下的伤复原以后再说?” 我心头陡然一惊,容若脸上也有些扭曲,我的视线落在凤凰身上,这才注意到,凤凰胳膊有一处布料的颜色比其他地方要稍微深一些。 当我再抬起眼眸的时候,正遇上凤凰有些复杂的目光,我愣了半响,目光从凤凰的脸上移开。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仿佛受伤的是我。 我扯起一个笑容,看了一眼凤凰和初过,道:“我要走了,你们多保重。” 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然后跨上马,纵马扬鞭,奔赴故土。 正文 明月照我还 半个月后,我回到了久违的故乡,哈尔和林。 因为哈尔和林现在是科尔丹国的牙帐所在地,繁华一如往昔,只是,当初的南王府已经在战火中毁掉了,现在只剩下残桓断壁。 我围绕原来的围墙,慢慢走着,心里不断默念着:“这样也好,也好。” 就让一切随风飘逝吧,在我有生之年,我还能回故乡看一眼,我已经很满足了。可惜的是,母亲的陵墓在战火中毁掉了,原来的地方现在也已经找不到。 我回哈尔和林,有一个目的就是想寻一些母亲的东西,留作纪念。现在看来,是不可能的了。 母亲对我而言,剩下的,就只是一些残破的碎片,就如同南王府今天的模样。她的音容笑貌,也在我的脑海中逐渐模糊,以后,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忆起她的样子,她的笑语声。 “阿姐,有人来了,我们得快走。”我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江乘突然说道。 密集的马蹄声惊天动地,由远及近,最后消散在自己面前。我看着前方缓缓落下的尘土,大脑短暂的空白后,缓缓抬起眼眸,正遇上海日古如鹰般锐利的眼神。海日古身后差不多有二十个人,也都骑着高头大马。 海日古慌忙下马,给我一个长揖,道:“韩夫人万福,老夫受我国太后之命,前来请韩夫人到宫中做客。” 我心想着,就等你们来找我们了。 不过我面上却平静得很,望了一眼山衍,笑道:“大人这么大的阵势来请我,我怕也拒绝不得吧。” 海日古笑道:“夫人误会了,娘娘一直听闻夫人之名,却从未有机会相见,知夫人回故土,遂命老夫前来请夫人。” 海日古的态度谦和,我一时还难以揣摩海日古的真实意图。海日古见我犹豫,接着道:“娘娘是南朝人。” 我转头去看山衍,山衍点头道:“是前朝徽宗时期的和亲公主。” 我惊道:“容家人?” 山衍说:“不是,是册封的一个公主。” 我点头道:“请大人在前面带路。” 海日古在前面带路,我和他拉开一段距离,我低声问山衍:“徽宗朝的公主,年岁应该不是太大,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儿子?” 山衍道:“这个太后姓冯,是前朝太尉冯明远的爱女。冯太后并不是扎布苏的亲生母亲,扎布苏的亲生母亲在他即位那天就已经殉葬了。” 我点头,原来是个儿子当皇帝母亲必死的传统,怪不得,科尔丹国的太后和皇帝之间的关系会那么紧张。 可这个海日古,他是太后这边的,还是皇帝这边的? 山衍见我的目光锁在海日古身上,满面狐疑,冲我笑了笑,示意我不要太紧张。 不到半日,我们跟着海日古来到了科尔丹的皇宫,皇宫位于塔米尔河河谷附近的漠北高原上,远远望去,就是一座石头堆砌的城堡,青天白日下,倒也雄伟壮观。 我站在宫外发了一会儿呆,想起以前西岳的皇宫,怕也早就毁于战火中了。 山衍在边上叹道:“这个皇宫和草原上的雄鹰倒有的一拼。” 我笑了声,随着海日古往宫内走。 入宫中,和一般宫殿的金碧辉煌不同,冯太后的宫殿虽然也簟展云纹,地铺锦毯,但却显得颇为清雅,雅淡的檀香笼罩整个大殿。 这可能和冯太后本人的性情有关,冯太后的年岁比我稍长点,端庄秀丽,坐在贵妃榻上,几分华贵、几分雍容尽显眉间。 看到她的样子,苏月容的模样在我脑海中不断回旋,虽说苏月容为人比较阴狠,但她其实也是一个可怜人,大半生都困守在深宫之中,在宫廷的倾轧中起起伏伏。 “冒昧请夫人前来做客,还望夫人谅解。”我们落座后,冯太后和煦地开口道。 我浅笑吟吟,正待开口,话卡在嗓子里,怎么也发布出来。 站在冯太后身后的是……沈江影! “沈江影,沈江影……” 我在心中你念了很多遍,最后确定自己没有认错,虽然有很多年没见到沈江影,但她的相貌一如往昔,美丽依旧,她的那双眼睛依然明澈动人,她蹙眉的样子还是那样多情。 “这是我们科尔丹的皇后,塔娜。”冯太后介绍道:“也算是夫人的故交,夫人可能不知,江影是哀家的外甥女。” 沈江影冲我微微点头道:“韩夫人。” 我愣了下,笑道:“我以为我认错了,原来真的是沈家四小姐。” 冯太后轻叹了口气道:“和哀家是同样的宿命,要在这荒原上终老此生。” 我恍惚记起,素素有曾和我提过,前朝最后一年,苏月容曾经册封过一个公主,远嫁科尔丹和亲。当初被册封的公主原来是沈江影。 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沈江影劝慰道:“姨母不要悲伤,其实看惯了小桥流水,现在来看一看塞外大漠,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我见过沈江影的次数屈指可数,对沈江影的为人一点都不了解,唯一知道的,就是她非常喜欢初过,只是神女有心,襄王无梦,她在初过身上白白耽误了大好的青春年华。 但此刻我却要感慨:原来她就是初过派来要和山衍接头的暗线。 初过说:“你什么都不要做,留给山衍师兄就好。” 初过的话我是能理解的,山衍的心如大海般深沉,一般很难露出破绽,而我做回我自己,就算帮了他大忙了。 可他为什么要选沈江影呢? 初过啊~~~~你真是~~~情何以堪~~~~~~ 大殿内一时没有人开口,我心中暗叹一声,道:“皇后娘娘说得对,我自小就生长在这片土地上,那时候一直想要走出这片单调的黄沙之地,等我离开这里后很多年,却在很多次午夜梦回想起这里。心在哪里,哪里就是天堂。” 冯太后听到我的话,笑了声,转向山衍,道:“这位就是山衍山公子?” 我没想到冯太后会注意到山衍,不禁有些好奇,也转头去看山衍的反应。 山衍温和地笑了声,“太后万福,在下确是山衍。” 冯太后盯着山衍看了很久,山衍倒也不惧,无畏地抬头回视冯太后。半响,冯太后朗声笑道:“早就听闻公子大名,今日得见,平生无憾矣。” 海日古去请我的时候,说冯太后很仰慕我,想见我一面,真正见到冯太后,冯太后对我的态度只能算是谦和。而现在,冯太后得见山衍,她的这种仰慕之情难以言表。原来,山衍才是冯太后真正想见的人。 “在下不过一介书生,太后之言让山某汗颜。” 山衍的话无波无澜,听不出是谦卑之词。冯太后也不着恼,脸上的表情温和依旧,笑道:“儿时听父亲大人提起山尚书,父亲大人曾说,他生平敬重的人不多,但山尚书算一个。” 冯、山两家原来是故交,这倒是我未曾想到的,山衍的表情淡淡的,没有想要攀附冯太后这个故人的意思。 冯太后抿了口茶,接着说道:“刚才韩夫人说,心在哪里,哪里就是天堂。不知道山公子的天堂在哪里。” 没想到冯太后竟然抛出这个问题,大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齐聚山衍身上,山衍缓缓道:“山衍心在江海,追求的是洒脱逍遥。” 大殿里一下子静了下来,过了很久,冯太后道:“哀家本来确是要留住公子的,现在看来是不可得了。罢了,诸位远道而来,江影,送诸位去休息吧。” 我和沈江影并排走着,沈江影开口道:“没想到我和夫人会在这里相遇。” 我笑道:“我也没有想到。” 沈江影笑了声,道:“你总是避不开沈家人。” 我笑笑不语,沈江影突然停了下来。 “我以为你会害怕。”沈江影笑道。 沈江影脸上明媚的笑容让我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个女子真的不一样了,怪不得,初过要将这么一件攸关生死的事托付给她。 沈江影转身看向我身后的山衍,山衍走过来,笑道:“公主有话请讲。” 沈江影环视了下四周,轻声道:“我没想到会是你来这里。” 我扫了一下四周,原来我们正处在一个比较空旷的地方,这真是个谈话的好地方。我注视着远处冯太后的宫殿,被天边的晚霞染成了炫色,透出一种远古的恢弘怆凉之感。 山衍问:“冯太后知不知道?” 沈江影道:“我没敢告诉她,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风险。” 山衍点头,“海日古是冯太后的人吧?他已经投靠扎布苏了。” 我蹙眉,想起那天在东都城外,扎布苏说海日古是侥幸逃脱,哪有这么巧? 沈江影说:“走吧,今晚你们小心点,明天一早就离开这里。”她柔美的面上显出一丝沧桑,我问道:“那你怎么办?” “从我嫁过来的第一天我就没想过还能回去。”沈江影脸上的笑容浅浅的,但却不忧伤。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心里仿佛被什么东西压住,还没等我开口,沈江影已经提步往前走了,我和她并排走了很远,她笑着道:“我以前想,如果我死了,他一定会记住我。其实我内心深处是知道的,就算我真的死在这里,他也不会想起我来。” “你怎么会和亲科尔丹的呢?”默默走了很久,我开口道。 沈江影看了我一眼,脚步顿住,道:“因为我是沈家人。” 沈家人? 我呆立在原地,想了很久,想起刚才山衍和沈江影的对话,突然一道闪电滑进脑海中。我想起慕容非的死,初过说,沈家是设计机关的顶级高手,设计出的机关可攻可守、可进可退,外人很难参透其中的奥妙,惠安地下禅室的机关就是沈家人设计的。 沈江影到科尔丹,难道是想在这里设计机关? 我抬眼,所有人都在不远处的宫门外停下来等我,我走过去,沈江影道:“山公子和江公子的房间在隔壁,月儿,你送二位公子过去。” 一直跟在她身后的丫头道:“是。” 我说:“是他让你来这里的?” 沈江影笑着走进屋内,扫了一眼屋内,淡淡道:“是我自己要求的,本来被册封的是我们沈家宗室的一个妹妹。我觉得这是个契机,他既无意,我就不想让我这辈子都平平淡淡地过下去,我的人生应该像阳光照射下的大漠一般耀眼。” 我默默注视着沈江影明媚的脸容,原来我从来不曾认识眼前这个女子。 那天夜里,我几乎没睡,想着将要发生的事情。我不知道,明天我们将要遇到怎样的险境,沈江影能否全身而退? 而这一夜,是否如今夜的月色这般平静?山衍和沈江影到底要怎么做? 正文 故人长相辞 经过一个平静得让人觉得不真实的夜晚,我去向冯太后辞行,冯太后笑了声,“哀家就是想留各位怕是也留不住吧。” 她在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是看向山衍的。山衍昨天说,他心在江海,这话不知道有几分真。我忽然觉得,山衍有成为一代名臣的潜质。我早知道当年东都王府里卧虎藏龙,但我却没有想到今时今日,山衍会成为各方争夺的凤雏。 告别冯太后,我们也没能成功离开这里,刚一走出冯太后的宫殿外面,抬头遇上扎布苏。 我勉强扯起一个笑容,道:“来科尔丹做客,本不想惊扰陛下的,不曾想在这里碰上了。” 扎布苏笑道:“朕听说夫人到来,特来见夫人的。” 我抬眼看到他身后黑压压一堆人,海日古站在他身后,这个阵势很像是两国领导人会面,而我到底代表谁呢? 我苦笑一声道:“没想到凌夕一介草民,在回故土时,受到这么隆重的接待,凌夕真是受宠若惊。就此别过,他日,要是和陛下有缘,我们再见。” 扎布苏道:“我过来就是想挽留夫人,请夫人多留几天,也好让朕尽地主之谊。” 情况有些不大妙啊,今天还走不成了? 我正踌躇着怎么回答,江乘已经开口:“我们现在就想离开。” 江乘一脸的愤愤然,脸色有些微红,而山衍则依旧一脸淡然,只是看向扎布苏的目光有些深邃。 扎布苏朗声笑道:“夫人莫非怕朕软禁你们不成?” 我笑了,“凌夕刚才说了,我们不过是些平头百姓,能有什么值得陛下软禁我们呢?” 扎布苏哈哈大笑,这时候,沈江影挽着冯太后走了出来,扎布苏两臂交叉在胸前,向冯太后微微行礼道:“母后。” 我看着扎布苏一脸虔诚的模样,不禁哑然失笑,表面功夫做得相当足。 冯太后道:“既然远道而来的客人并不想久留,就让他们走吧。” 我感激地看向冯太后,冯太后扫了我一眼,面上淡淡的,扎布苏笑道:“母后误会孩儿意思了,孩儿只是想设宴款待诸位客人,免得别人说我们科尔丹礼节不周。” 冯太后微一踌躇,点头道:“这是要的,既如此,诸位就在这用完膳再走,哀家会派人护送各位出城的。”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也没有理由再拒绝了。 扎布苏朗声道:“摆宴百花宫。” 这个百花宫真是名副其实,外面那么冷,宫内竟然温暖得如同阳春三月,宫内百花齐放,芳香氤氲。 这个扎布苏陛下倒是个雅人呢。 凌薇心中禁不住感慨。 落座后,扎布苏道:“请韩公子进来吧。” 我一愣,望了一眼山衍,山衍眼中亦是诧异。 来人儒衫飘飘,正是韩天宇没错。隔得有些远,我辨不清是真的还是假的。 韩天宇望了我一眼,目光陌生得如同我第一次见到他。 他的目光定格在素素身上,用手语做了几个动作。 难道是韩天宇真身?那个风流倜傥无人能及的韩天宇? 素素愣了一下,转向我道:“韩公子说,要我帮忙。” 我斟酌着点点头。 韩天宇手语道:“在下和内子有些误会,内子负气离开,在下一路打听,方知内子到了陛下这里,所以前来接内子回去。” 素素翻译得很慢,但说出的话却是通畅的。 扎布苏喝了口茶,悠悠道:“韩公子怕不是从扬州过来的吧。” 韩天宇微笑着说:“是从西凉过来的。” 素素不知道韩天宇话中的真实含义,照直翻了。素素的话音刚落下,扎布苏手中的茶碗猛地搁在了案桌上,茶水溢了出来。 韩天宇似是没有注意到扎布苏的反应,接着用手语比划道:“西凉的战事已经结束了,郭将军正此刻正驻扎在伊州(紧邻科尔丹),以等待朝廷的诏令。” 素素被扎布苏的气势给吓着了,有些不安地看着我。 我点点头,素素才将韩天宇的意思说了出来。 扎布苏冷峻地打量着韩天宇,殿内一时寂寂。 岁月流过无痕。 “你到底是谁?”韩天宇口气阴冷,殿内的空气一时都有些剑拔弩张。 但韩天宇似乎毫不为意,脸上淡淡的,用手指了指我,然后又比划着。 素素望了我一眼道:“韩夫人的相公。” 我的神经一直绷得很紧,听了素素的话,差点笑了出来。 扎布苏冷笑,“韩三白之子?商人最好不要去碰政治,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心中哀叹,这个儿皇帝真的是在江湖武林中长大的,说话粗陋,且没有一点知进退的样子。 扎布苏咄咄逼人,韩天宇的神色一直很平淡,此刻竟笑了,比划道:“陛下的忠告,在下铭记在心,不过,此生怕是来不及了。身为康朝子民,死也要死得其所。” 韩天宇脸上的笑意给他平淡无奇的脸上平添了几分溶溶华光,殿堂内的烛光仿佛也跟着亮了起来。 我有问过初过,真正的韩天宇现在到底在哪里? 初过但笑不语。 今日见到韩天宇,真正是公子如玉,灼灼有光。 扎布苏哈哈大笑,起身离开位子,踱步到我面前,我一惊。 瞅了我一眼,扎布苏笑道:“倒是不怕死,不过你不怕死,你也舍得她死?” 韩天宇亦朗声而笑,“不过是贫贱夫妻,死何足惜?倒是感谢陛下成全我和内子生死不相离。” 素素愣了很久,才将韩天宇的意思表达出来。素素的眉头微蹙着,看向我的目光似乎带着——悲悯。 韩天宇的话,我参不透,我望向山衍,山衍的目光落在韩天宇身上,目光一贯的清冷。 我顺着山衍的目光望去,落在低垂的手上,顿时,头脑中千军万马呼啸而来。 那双手—— 修长有泽。 我抬眸望去,那双眼睛是如此明亮。 扎布苏脸上的笑意不减,但眸中寒光乍现,手向我脸上伸来,我一惊,未待避开,下巴被他捏住。 扎布苏冷笑道:“这么无暇的脸上要是出现两道印记,不知会怎样?” 我用力甩过头去,避开他的钳制。 对面,冯太后的目光清冷,沈江影的目光平淡,都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韩天宇面无表情地比划着:“尊敬的扎布苏陛下只会欺负一个妇人么?” 扎布苏笑:“我就是欺负了又怎样?” “你不会说真的吧?好歹我也曾救过你。”我龇着牙道。 扎布苏的脸向我靠近了一些,在我耳边吐气如兰:“如果我就想做一个恶人,这里恐怕没人能说什么吧?”声音恰好让殿内所有人都听见。 我嘴角有些抽搐。 殿内静了须臾,忽然,一个不明物体从我耳边呼啸着飞过,清脆一声,我转头看时,一只酒壶被摔在地上。风雷之声隐现,江乘已经和人交上了手,扎布苏则退后了几步,目中喷火。 江乘啊,真是什么时候都是少年心性,沉不住气~~~~~ “住手——”冯太后怒吼。 冯太后阴沉道:“康朝的客人远道而来,陛下这是为何?” 扎布苏豪放地笑了起来:“江将军太冲动了,寡人不过是想跟韩夫人开个玩笑。” 说完,转身走回到主位上,吩咐左右道:“给韩公子倒酒,寡人要先敬韩公子。” 一个盈盈的宫女走了过去,给韩天宇斟满酒。 扎布苏说:“寡人先干为尽。” 韩天宇面无表情地盯着扎布苏,漆黑的双眸如夜色一般沉静,但就在扎布苏仰头的一瞬,韩天宇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下,傲然若雪。 扎布苏手中白璧已见底,韩天宇慢慢端起桌上的酒,嗅了一口又放下。所有人的目光都绞在韩天宇身上,韩天宇淡笑一声,面向冯太后和沈江影。 “我要是喝了这杯中酒,怕是走不出哈尔和林了。” 素素的声音很小,很平静。 但却像是一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中,引起了轩然□。冯太后的脸色一沉,青白不定,沈江影的唇色也变得有些苍白。 而这一刻,我却出奇的平静,只静静地望着韩天宇。 百花宫中花开无声,花败亦无声。 本章未完待续,后续内容还会放在这一章节,大家少花点银子~~~~~ 正文 与尔长相守 来年盛夏到来的时候,我回到了久违的江州,这时的江州在经历一场血雨腥风过后,又恢复了平静。 我走在大街上,他在人群中看到我,朝我微笑,我只静静地望着他,直至泪流满面。 “你骗我。” “是啊,我骗你。”他丝毫不着恼。 “你——”我扬拳,被他接了过去。 他眉角浅浅地挑起:“你一直都知道我在骗你,我以为你不会来找我。” 我静静地望着他如莹雪般的眉眼,那么近的距离,我却害怕去触摸,我怕终究不过是梦一场。 其实,一直到我离开哈尔和林,我都不知道他还活着。 那一天,他没有醒过来,后来天空开始飘雪,然后我看着他的身体一寸一寸被埋进雪里。 我一直都没有哭,只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我的爱人不见了,我开始满世界地找他。 我到江州王府,他不在,我到扬州等他,等了很久,他都没有回去。 江乘不停地和我说,他已经死了。 最后一次说的时候,我却笑了。 他怎么可能会死? 那么精明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只身去赴叶辰轩的约,将自己陷入险境? 他不是口口声声说爱我么?爱我就应该让我看着他的血慢慢流尽? 他那么了解我,要是真的死了,他难道不知道我也不会接受叶辰轩给的药? 后来,江州城里传出消息说,失踪很久的贞王突然回来了。与太子发生了冲突,太子和静王在政变中身亡。 贞王登基,高祖为太上皇。 “我以为你会去掘墓。”他轻笑一声。 我嗤笑:“我要是真的去了,这辈子肯定会被你嘲笑死。” “这辈子,这辈子——”他呢喃。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其实,我是希望你去掘墓的。” “我也希望你能来找我,哪怕找不到,我知道你在找我,我也会很开心。”他望着我,自顾自地说着。 我正待开口,他又说:“但我又害怕,我害怕你来的时候出了意外。你那天跪在地上一整天真的把我吓坏了。” “你还好意思说~~~~”我真的有些愤怒了,又伸手去打他,这一次他没有躲,我的拳头重重地砸在他的胸膛上,手生疼。 “你——你怎么会变得这么瘦?”我的声音低了下去。 “因为我老婆不在啊。”他一副油滑的腔调。 “你不是封后了么?” “嗯哪,今天礼部拟了个礼制,说要有一后四妃,今年就算了,明年选秀应该还蛮热闹的。” 他嘴角一直挂着笑,但听起来却是煞有其事。 停了一会儿,望着我。 “然后呢?”我笑。 “然后,你要是去参选秀女最好了。” “嗯,好啊,我去。” 他愣住,我接着悠悠道:“我去参选,你封我做贵妃吧,我虽然不及你聪明,但手段还是有一些的,尤擅后宫争宠,不消一年,你的后宫肯定就会剩下我一个。” 他扑哧笑了出来。 却被我踢了一脚。 这么大的人了,竟然还这么幼稚,要看我会不会吃味。 后来,我遇到山衍,山衍进宫说要乞骸骨,告老还乡。 我笑着问:“你有入朝为官么?” 山衍微微一愣,初过却笑了起来:“师兄尽管去吧。” 我去送山衍,我问道:“他诈死这件事你是一直都知道的对吧?” 山衍笑,“我这都要走了,你反而来秋后算账了。其实算不上是诈死,不过是在将计就计而已。我那天离开的时候也是不知情的,后来觉得不对劲,返回去,探了探他的气息,就明白了,他的气息被自己封住了,显然是想金蝉脱壳。” 我心中了然,叶辰轩是太子的人,为儿报仇不过是个托辞。而初过使的就是瞒天过海的招。 “我以后还能见到你吗?” “娘娘刚才为在下开脱,在下心存感激。我父亲当年就是因为朝堂争斗战败被俘,我怎么可能重蹈覆辙?” 我点点头,让他去了。 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山衍要是留下来,日后只会成为初过开创太平盛世的一把刀,刀用过后,非毁即弃。 那样的结局,山衍深知,我亦理解。 初过却不想看到,所以不若放他走。 其实,山衍一直是独孤和初过之间的接线人,很难界定他到底属于哪一方。多年以后,独孤和初过握手言和,山衍功不可没。 我一直觉得很神奇的有两个人,一个是扎布苏,一个是韩天宇。 对于扎布苏,我越想越不对,怎么就那么死了呢? 初过揉了揉我的头,笑道:“他的百花宫中有散功散,被酒香催动就发了出来,功力散去了大半,当然就一下子倒了下去。倒是让山衍师兄首先发现了,拖着他,一直到城外,都没有人敢靠前。” “那韩天宇呢?” “一直在啊,我在边关就认识他了,后来我托他去江州办件事,在国公府住了一段时间,就这样认识素素的吧。” “所以你很早就会哑语咯?” “嗯。” “那为什么在跟我说话的时候还要用纸笔?” “我打手势,你能明白?” “呃~~~” 初过笑了声,手往我身上伸,被我一把打了回去。 “那他现在人呢?” “你这么想他?” 我止住笑,正色道:“我想问他,他有没有真正喜欢过素素。” “有。” “嗯,我相信。” 初过抱住我,温热的气流喷在我的颈项间,有些口齿不清地说:“在扬州,要是是真的韩天宇要娶你,你会答应吗?” “嗯,我会考虑的。” “你休想~~~” 我微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