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皇游》全集 作者:阿吴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01 “出来混,早晚要还的。” 这是一位老前辈在很久以前教给我的金科玉律。除开这条不太中听的以外,还有啥“要善用警察资源,以白压黑”、“打不过就跑,不要孙子装老子”等。那时还很年轻的我拿出打火机啪地一下点了支烟。衬了背后或红或绿的霓虹灯,骂他没骨气爱触霉头。他苦笑着摇摇头,刚想说什么,却被一支强力探照灯明晃晃地照在眼睛上。然后枪声响起。他的身体在灯光下血花四射,倒下去时象个被摘下来的马蜂窝。黑洞似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夜空。正好向我验证了他说的那些道理,不是假话。 黑道从来都是讲一个狠字。今日你杀他,明天我杀你。我不似他。他有家有口。死了也会有人为他哭泣。难免要爱惜自己的羽毛。而我是孤儿。死了就死了,永远不会有亲属为我办后事。同伴好心就替我收拾下尸体;遇到不讲义气的便免得落得个横尸街头的下场。因此我比较想得开,所谓人总有一死,大不了手脚一摊后被医学院的车拉走做学术研究,也算是做了件好事。于是凭着这股不要命的精神,我很快在道上立了威名。人人都说小十八是条汉子。办事可靠。是杀手一行内的新翘楚。 本以为这种刀口舔血的日子就是我的一生。没想到治安一直不好的G市,警察们被越拖越大的民愤压得实在坐不住,于是大张旗鼓,搞了个剑X行动。老大是个黑白同吃的角色,才听到消息便让我们分散开去,隐蔽起来。也活该应了那句“出来混,早晚要还的”。就在我们大伙将要散去那一刻,大批警察似天兵神将般子四面八方包围过来。个个荷枪实弹,精英尽出。 没有人想死。尤其是死在条子枪下。 于是我们拼死反抗。 每人身上带的武器都很有限。老大吩咐的,不许惹事。小口径手枪砰砰几下就把子弹全打光了,对方的弹药却源源不绝地补给着。我们似被困在笼子里的老虎,一个一个地倒下。从身体内流出去的血悠悠地淌在一起,真正的有难同当。 老八看了看十三的尸体,咧嘴大笑。 “能活一个是一个。” 他扭头,冲我吼。眼睛发红。 “十八,这里你最小。哥掩护你,冲出去。” 我总是遇到好人。 不远的一段距离。以我的身手,根本不成问题。全力往前奔跑时眼角余光不知怎么的就瞄见了一个瑟瑟发抖的孩子,窝在一堆垃圾后面,脏脏的脸因为害怕而吓得发青。这个情景于我实在太熟悉不过,我几乎是不加思索地扑上去。展开身体牢牢地抱紧他。子弹穿过我的胸前,卡在肋骨处。我喷了一口血,思维却异常清晰。就在痛感如潮水般袭来将我卷走以前,我挣扎地向那孩子说了一句话。 我说,出来混,都是要还的。又说,有家的话,就…回去吧。 头一偏。右手自他脸上垂下。在意识抽离那一刻,我想,我死了。 脑子里混沌一片。迷蒙中似有人摇动我的双肩。胸前依旧是火辣辣的痛。痛得我无法呼吸。这些年仗着身体条件好,身手敏捷。已经许久不曾受伤。忽然受了这样一记枪击。竟有点熬不过来的感觉。呛鼻的药味夹杂着哭声,分别从鼻腔和耳朵两路肆虐我已经被痛感折磨得近乎崩溃的神经。忍无可忍之下我终于发作。破口大骂:哭啥牢子!老子我还活着! 这一吼果真有用。哭声立马停住了。有人上来剥我眼皮。胆颤颤地看了两眼后,哇的一声,喊:“大喜啊!大喜!公子活了!” 可惜刚才哪一吼把我的气力耗掉了大半。我迷迷糊糊地,又一头扎进黑暗中。刚准备昏过去时,旁里跳出一道黑影,扑到我胸前,又开始大哭。 “你…你吓死我了!” 在她带领下,众位大叔大婶姑娘小子又开始哭成一团。哭声聚在一起,能掀翻屋顶。 “言姑娘,公子身子虚,受不住……” “虚?!也不想想他怎么受的伤!我们虽是阶下囚,但皇帝陛下有旨意,要你们那狗屁王爷好生照顾我们公子。他倒好,一手把我们公子抓来挡剑!” 我用尽全力撑开眼皮。映入眼帘是一个脆生生的美女指了地下一个白胡子老头狂骂不止。美女穿白色素衣,头上扎两个包子。包子里斜插朵白花。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在办白事。 我眨了眨眼,努力看清楚一点。小美人脸若满月,皎洁生辉,美得叫人目眩——不对,我李盟根本不认识她!!! “公子,公子!你怎么起来了!” 她正骂得起劲,忽然见我颤抖着撑起身体,吓了一跳。原本瞪得老大老大的眸子一弯,又开始哭。我攀了床帘,喘气:“扶…扶我……” 她犹在哭。反复唠叨着不让我动。我火了,自己拉住床帘往下走。脚还没碰到地面,身体已经摔了下去。似一团棉花,使不上半分力气。 这……这是哪里? 头昏眼花下我终于看清了这房间的布置。床椅台几,无一不古香古色。刷得粉白的墙壁上挂了幅画。却连半条电线,哪怕是个钻孔都看不见。我去过那些影视城和古镇,老房子里多多少少总要拉几条电线照明。因为不能破坏墙体,电线只能顺着角落或者墙沿扭曲地拉来拉去。衬在白墙上象毛茸茸的蜘蛛腿,显眼得很。 又扫了一眼,居然看到烛台!那个烛台造型精美且绿锈斑斑,似是有年头来历的东西。我惊得目瞪口呆,什么旅游区如此敬业?!居然连道具都制作得如此逼真! “公子!” 旁下的人焦急地涌上来,七手八脚地把我扶起来。那姓言的美女抹着眼泪,哭哭啼啼地说:“公子,你不能动啊。要是你有个万一,叫奴婢如何自处?” 奴……奴婢???? 我的嘴巴张得更大了。 他们在唱哪一出?或是欺负我书念得不多,联合起来瞎唬弄我? 就在我发呆的当头,那个白胡子老人缓步上前施施行礼:“请杜公子保重身体,莫要小人为难。” 杜公子? 我不姓杜!我姓李,拆开来就是十八子。道上牌子最响亮的杀手十八! 我大笑三声,强忍住胸口处传来的疼痛,笑着说:“我姓李,单名一个盟。老伯伯你弄错人了吧?” 这下轮到他们目瞪口呆了。 言美女最先反应过来,尖叫着扑上来。边伸手探我额头边一叠声地喊传御医。老头也吓得面色土黄,手脚抖成一团。扭身出了房间,似是寻人去了。 我茫然地看着屋子里一片混乱,眼睛瞟见桌上一面菱花铜镜。言美人倒机灵,立马取来给我。我往里面一看。铜镜内映出一张比言美人还要娇羞百倍的脸蛋。真真是气死王昭君羞煞杨玉环。眉眼嘴鼻,竟无一处可以挑剔。 这,这,这…… 这是谁啊!!!!! 02 我把菱花镜往地上一扔,惨叫。眼前的情况已经超出我的接受能力,平日里引以为傲的冷静全盘崩溃。我仰头叫了十余秒,忽觉喉头一甜,整个人便往床上倒下。又晕了。 晕过去后,眼前只得一片黑。双脚却似有了灵魂般,一个劲地往前走。走到不是尽头的尽头时,面前见到一紫衣少年。身形纤细,黑发如漆。身旁陪着两个高大冷俊的男人。一个穿纯黑,一个穿纯白,面上都挂了冰冷的微笑。看见我,笑容越发奇怪。他们同时开口,对那背对着我的少年说:“他来了。” 紫衣少年转过身来。他长相极美,五官在微笑之中舒展开来,越发动人。可惜我平日只顾着做杀人的买卖,读书不多。一时间脑袋里冒出来的都是些赞美女子的说话。虽说用闭月羞花沉鱼落雁等词来形容他并不为过,但世间没有哪个男人会喜欢自己被比作女子。 于是我咽了口口水,不说话。 “这便是以后的我?” 他指了我,问。那一黑一白两人点点头:“此人是有福者。前半生染了满手的血,只等勾魂时便堕入地狱受苦。谁料他竟做了件大善事,还为此白白丢了大半阳寿。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枉死城的主子大发慈悲,让他的魂魄归入你身。”又说:“虽然此人性格不算太好,应该胡涂时清楚应该明白时迷糊,但心地极善良。否则也不会得到替魂的机会。”。 三人谈话结束。少年长叹口气,神情黯然。我似懂非懂,蹲在旁边歪了脑袋盯住他侧脸看。忽然记起昏迷前那镜中的容貌,当即吓得跳起来:“你?!我!”。 那黑衣人见我已经明白,嘿嘿地笑了阵,张口说:“小十八,这皮囊可要小心保养哦。”话未说完便被白衣人狠狠地剐了一眼,似讲了不得了的事情。倒是紫衣少年收拾表情,严肃恭敬地挽起长袍下摆缓缓跪下。 “李兄,日后辛苦你了。” 他向我磕了三个结结实实的响头。然后转身跟了那两个古怪男子,走了。 脸颊火辣辣的痛,人中亦是一样。张开眼来看见个脸皮皱得似只核桃的老婆婆,鸡爪似的手不住地掐我的人中。见我醒转,方长吁口气,喊:“莫怕莫怕,公子爷醒过来了!” 堂下众人哭声不曾停止,听见消息,哇的一下哭得更响了。 我心内明白我这叫借尸还魂。小时候家未破前看过八仙的故事。其中那领头的铁拐李就是这般情况。只是他运气比较背,翩翩美男子成了潦倒的瘸乞丐。不似我,白白拣了副好皮囊。 想通以后整个人便冷静下来。理了下头绪,认为当务之急捏造一个叫人满意的“失忆”理由再搞清楚这美少年的家世过往人脉性情,免得日后露出马脚难以收拾。 我想起言美人。 那言美人哭得眼睛肿得象包子。见我招手,立刻赶过来。我躺在床上,问:“你叫什么名字?” 可怜她正在悲切地擦泪,咋一听,吓得面色雪白。嫩红小嘴张了又合,半天都答不上话来。我迟疑了一下,换个问法:“我叫什么名字?” 这下不止是她,全部人都傻了。反应过来后又开始大哭,左一句可怜的公子右一句可怜的公子。个别夸张的甚至哭晕过去。老婆婆风风火火地跳过去掐人中,忙得不亦乐乎。 门外一阵叮叮当当。我耳朵尖,听出是兵器相互撞击的声音。这房内密密麻麻跪了满屋的人,连门都掩不起。探头望去,只见两道人影绞做一团,自外院跃进。明晃晃的刀光剑影,杀气十足刺激好看。我李盟平生最好武侠小说,现在亲眼见到货真价实的高手对决,当即睁大双眼,一叠声地喊:“快!快扶我起来!” 言美人和那老婆子动作迅速。不但让我坐起来,更搀扶我步出房间。我倚在门边,激动地看着两位高手对决。双手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 掌声响得有些突兀,引得两位武林高手齐齐往我看来。穿绛青色长衫的男子露出既惊且喜的神色,长剑一扔,飞扑过来。另一个满身明黄打扮的男人则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放下手内宝刀,施展轻功奔来。 “凤村!” 他带着哭腔,猛地搂住我。 我瞪眼,骂:“怎么不打了?!继续啊!” 他眼眶猛地红起来:“…是我不对。听到你受伤急昏了头。也顾不得尊卑…我再也不和六王爷动手。你别生气。” 谁,谁生气啊??!!我是高兴好不好? 我原想澄清本意。待口一张,却颤颤地喷了那男子一怀的血。衬了他的青色长袍,异常刺目。 “小十八,这皮囊可要小心保养哦。” 那黑衣男子的忠告跃进耳内。NND,看来这副身体样貌虽好看,但却是个病秧子。 我恨恨地想,嘴巴却不受控制地连续吐了好几口血。把地上衣上都染了个遍。这下不但那男子呆了,言美人和老婆婆呆了,连带我自己也呆了。 从前三哥说过,小十八是个怪人。明明是年纪最小的一个,却视生死如无物。平日行事,时而像个孩子时而像个大人。琢磨不透。 可是我现在已经不想死了。 这个身体的主人,朝我磕三个响头。 他把他的生命,托付于我。 这条命既然不是我自己的,便要好好珍惜。决不能辜负他。 可惜周旁众人没有半个能看懂我的心思。他们哭的哭,闹的闹,还有人继续在吼招御医。我靠在那紧搂着我的那人怀中,视线却对上另一位武林高手。我冲他露出近乎讨好的谄媚微笑,打定主意待我好起来后便求他收我为徒。 有此等武功,还要啥牢子枪?!只需悄悄往目标胸口一按,待过了十天八天,让内伤憋死他! 我得意地笑,心里哼哼哼哼地爽得冒泡。也忘了自己穿魂而来,再也回不去了。 可惜事情没有按照我预想的那般发展。 照理说现在的我美貌无双,这么一个媚眼抛过去,对方应该感到震撼才对。但那位高手不仅压根不买账,反倒冷哼一声。拂袖便走。 “你!给我站住!” 言美人玉掌一翻,飞跃出去截住那人。 两人缠斗。 貌若春花的言美人招招都往对方心窝招呼,毒辣得很。把我唬得目瞪口呆。 这是什么时代啊?怎么个个都是武林高手? 03 姜还是老的辣。老婆婆头个反应过来,挥舞了鸡爪手跳进战圈。一招“九阴白骨爪”,硬生生把两个打得正起劲的人分开。 梅超风真人版! 我继续惊叹。人生在世,夫复何求?! “梅花掌,天鹰爪…杜家果然名不虚传,其中高手倒比大内还要多。” 黄衣者后退几步,不怒反笑。言美人气得冒了满额的青筋,骂:“严婆你让开。这等恶人,我不杀他难以泄愤!” “放肆。自家套路都被看穿了,你拿什么跟王爷斗!” 看不出来这老婆婆倒是个厉害角色,轻描淡写一句话便把言美人噎了回去。美人跺脚,愤愤地站回我身旁。严婆赔了笑,说: “七七脾气向来不好,万望王爷见谅。” “杜府的教养委实非同凡响。” 老婆婆嘴上低声下气,腰板挺得比谁都直。两眼放出精光,冷冰www.sxcnw.org冰地射向那神色自若的男子。 “老身管教不善,让王爷见笑了。” “哼。” 他冷哼,转头望我。眼睛内带有点鄙夷神色,似乎我是只讨人厌的蟑螂。 “本王已招来王太医为你诊治。” 他说。 “你识相的话以后就别跟着本王。这次你命大,但不是每次都能那么幸运。” 我很不喜欢他那张拽得快飞上天的脸还有那身俗得要死的黄衣服,口气不善地问:“你认识我?” 他猛地一愣,反问:“你说什么?” 他的反应很正常,惊吓度只算中等水平。言美人、老婆婆还吓得花容失色。我继续板着脸,一字一顿地说:“我,不认,识,你!请,问,你,是,谁?” 此话就象天边劈过一道响雷,两位美男子齐齐傻了。 重新躺回床上后,言美人,不,言七七开始向我讲述“我”的过往。她告诉我,我姓杜名凤村,是湘西杜家长子,也是杜家遗留下来的唯一一点血脉。 “四王争霸天下将乱,老爷不忍看苍生遭受劫难,暗地里成为燕王——即今上的民间势力。竭尽全力辅助今上和平夺位,尽量避免握有兵权的四王开战。我杜家为武林世家,行侠仗义,黑白两道都极为敬重。渐渐地,江湖上的力量都倾向于支持今上。” 她边轻抚我头顶,边用极低的声音说。语气极其缓慢平静: “就在太皇驾崩前夕,老爷秘密进京,带领杜府上下好手守护还是燕王的今上。在一次偷袭里,老爷舍身保护今上,身中数十剑而亡。夫人知道噩耗后当夜就悬了梁……杜家血脉本来就不旺,历代又多卷入江湖仇杀。到了老爷这辈,只得公子你一根独苗。” “然后…然后…我犯了事?所以才进了这六王府?” 七七斥责那王府管家的话我半点不忘。她点点头,答:“公子你突逢大变,心智迷糊…在今上登基大典上拔剑行刺…幸好今上仁厚,念及老爷的功勋,只罚了你在此处软禁。” 行刺?皇上??? 我感慨万千地举起右手——好一只上等白云小猪蹄…细皮嫩肉的保养得真好。得,还真看不出来。这么瘦弱的身子骨竟然敢干我的老行当,还直接挑了个挑战性最大的角色。杜凤村,你是条真汉子! “你是言七七,你是严婆,那他……” 眼睛在众人身上溜了圈,定格在那位被我喷了满身鲜血的大哥身上。 “竟连柳师哥都忘记了……” 七七叹气,示意那柳师哥靠过来。 “柳师哥是最早入门的弟子,全名柳连衣。现官拜镇国将军。听到公子受伤的消息自边疆赶回来。实在很疼你呢。” “凤村。” 他坐下,指指身上的血迹: “差点没吓死我。” 他那似块白玉般的俊脸放大开来,眉眼间却隐约看见疲倦的神色。我不好意思地望瞭望他,但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伸出手在按在他手背上。这一按不打紧,柳师兄倒似触了电般跳起来。七七一挑眉,笑:“原来失忆还有这等便宜。” “七七,别胡说。师弟总要恢复才好。” 他的声音好听得很。就象他本人那般,温厚醇和。即使是带责难之意,我听了仍觉如沐春风般爽快,笑得更加愉快。同样都是帅哥,这位柳连衣柳师哥可比那六王爷袁真治强多了——那个别扭的家伙说是朝服未换,先遣了王太医过来。自己换衣服去也——在自己家里“访客”还要换衣服!靠,装X啊! 王太医是御医院之首,平日负责照顾皇上龙体。此次出宫来医治我,乃是天家圣恩皇上宅心仁厚上天有好生之德。劈里啪啦不休不止说了半天,还是不愿替我把脉。 我躺在床上,用锦被蒙住大半个脸。只露出双水汪汪的眼睛,无限哀怨地盯住罗唆的王太医看。言七七又痛又急,美人再度变身泼妇,一脚踢向王太医膝盖:“小小六品太医,倒真以为落难凤凰不如鸡!”又骂:“我家公子要有个万一,我定要你全家陪葬。你给我小心点侍候。” 我拉拉言七七的衣袖,装作娇弱的模样:“七七…别这样…” “他怎样?” 袁真治换了身浅色便服,自侧厅进来。王太医不愧是太医之首,察言观色的本领也是第一。立刻马力全开,望闻切听一番后说:“杜公子只是身体弱些,好好调养还是无碍的。” “他的失忆是怎么回事?” 来了来了,主题来了。 我竖起耳朵,王太医苦了脸: “失忆的原因有很多种…可能是杜公子遇袭时受惊过度。又或者是撞击到头部,脑内有淤血未散……” “混帐!我不管他是什么原因,你给我尽速治好!” 一直表现得置身事外的男人把王太医骂得狗血淋头。王太医愁眉苦脸大气都不敢出,乖乖地跪在地上听教。 “师哥,你有将军府吗?” 我扯扯柳连衣的衣袖。 “怎么没有?皇上御赐的宅子,豪气得很。” 七七插话。 “我不喜欢这里……” 我继续扯,拉着衣袖荡啊荡。柳连衣轻柔地摸了我的头,说: “小师弟遭此大劫,不想留在六王府亦是正常。待我明日上朝时向皇上求旨,把你们通通接到将军府去。” 我忘情地举高双手作欢呼状。这王爷府怎么看都像是监狱,跑去将军府倚靠师哥这棵大树才是真正凉快。 “皇上的旨意,杜凤村明为休养实为圈禁。莫非柳将军打算抗旨?” 袁真治似听到不得了的事情,上前半步直直地盯住我们看。柳连衣也不示弱: “在下只是不希望家师独子再成王爷你的人肉盾牌。” 我躺在床上,和七七一起拼命点头。袁真治又上前半步,抓住我衣衫领口狠狠地放话:“人肉盾牌?你真的忘记你做了什么好事?” 王爷是什么人?王爷是皇上的兄弟,除开皇帝,就是他们最大。以前看连续剧,王爷仗权欺凌百姓强抢民女无恶不作,现在看来,编剧们还真抓到了王爷这个职业的重点!看那六王爷吹胡子瞪眼骂人的模样就不爽——干吗干吗,杜凤村是你害的,现在抓个王太医来顶罪出气不说,还敢凶我这个伤员?!XX个XX,王爷又怎样?王爷就不讲人权了吗? 我拍开他的手。 “放开。” “哦?现在倒摆起脸色来了?” 他不放,反倒加了手上劲道。柳连衣伸手来卸。高手过招时伤及无辜,袁真治的手肘重重地砸在我胸口上。伤口经过这番折腾,实在疼得厉害。我再也忍不住,哎哟地叫出声来。王太医急忙来看。衣衫才拉开,就见到胸前红得扎眼。我唬了一跳,说:“怪怪,好多血!” 七七本来嘴巴一扁又要哭,听见这句,倒含着眼泪笑出来。王太医拿袖子擦了把汗,却不见笑容,极其严肃地在伤口上摸摸涂涂。 “杜公子福大命大,这剑要再刺偏半厘,必定性命难保。” 错。虽然刺偏了,但这身体原来的主人亦已一命呜呼。 我咬牙,忍。无奈痛感来得突然,我张大嘴巴直抽气,象条半死不活的鱼。 “啊!好痛!!!” “凤村!” “哼,装死?” 那厢将军与王爷似谈崩了。长袍一撩,又飞出去打起来。我胸口痛得整个人直冒冷汗,想是麻醉用的药失了效,连动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阻止两人拼命。拿眼睛望七七,她倒用很兴奋的声音说师哥这次动了真怒,小王爷哪是他手脚。严婆干脆把门掩起来喝了王太医帮我疗伤,包子脸上连半点紧张都没有。似乎也支持柳连衣揍那六王爷。 王爷是普通人能揍的吗?!他再不讲人权,也还是皇上他兄弟啊! 我急得直翻白眼。王太医理解错误,以为我撑不住要挂了,立刻招呼童子端来苦药死命往我嘴里灌。可怜我心里急得快要冒火,嘴巴里却只得咕咕咕咕的水声。 正是最危急的时候,忽然一声断喝,数十把声音同时喊起,此起彼伏雄浑有力。 他们喊:“皇上驾到!” 04 痛得迷迷糊糊的我连夜转移进了皇宫。安置在后宫之内深宫之外,供历代皇子成长的耀华殿的一角。整个杜府的下人只许跟来两人,一个是言七七另一个是严婆。其余的通通安置到将军府去。既解决了将军府的冷僻也安抚了王爷府的不满,一举两得。 我清醒过来时人已经身处皇宫。房间里站了一整排太医,以王太医为首的医疗小组阵容强大工作态度认真负责二十四小时不间歇轮班侍候。每诊治一次都要擦好一会的汗珠,小腿抖得似筛糠。想必是皇帝下了死命令要保住我性命,否则就砍头。 他们的治疗方案只得两个字:静养! 太医说杜凤村素有弱疾,这次若不好好调养怕会落下病根。严婆和七七听完这句齐齐调头奔往敌营,帮了各位太医把我困在床上,半步都不能动。连上茅厕解决生理问题,都是几个公公抬了马桶过来侍侯。害得我连水都不敢多喝,生怕他们嘿哟嘿哟地抬出那镀金镶银的东西,恭敬地跪在地上喊,请杜公子出恭。 出出出,要出来都被吓回去了! 我躺在床上,咬牙切齿地骂。鼻子里满是浓浓的药味,熏得我想吐。但是我绝对不能吐,否则众人会立刻围过来惊恐地又一通望问切听,接着送上更多苦药。 七七拿了锦帕帮我擦汗。黑葡萄似的眼珠子似没看到我苦苦恳求的模样。擦完了又端来一碗不知道用什么熬制成黏糊糊黑乎乎的药汁,扶起我硬灌了下去。 “就当我求求你,小祖宗,只要你病好了,我管你飞天也不打紧。” 她放下碗,递上蜜枣。我取来含在嘴里,气呼呼地瞪地板。 趁着空闲,我总结了一下目前的情况。 我现在叫杜凤村。18岁。孤儿。有一个名柳连衣功夫十分了得的大将军师兄。言七七和严婆是我的贴身仆人,自幼追随忠心耿耿。曾试图刺杀天子,失败。囚于六王爷府。后因肉盾事件与柳袁斗殴事件,现被弄进宫里照顾,勒令静养。 不得不说,大家都是18岁。杜凤村的履历跟我的一比,就似小草VS大树。举个例子,他15岁时方才离家上京头次出门,小爷我那时叼了牙签跑泰国接生意,一枪干掉了某集团三把手。 李盟啊李盟,你还想着泰国干什么?现在的你如果这个德行回去。八成是直接拉进人妖公司,组团表演去了。连手术都不用!随到随上! 我望着镜子,无限悲哀——七七按吩咐,把镜子放在我枕旁。我有事没事就举着看,起劲地自我催眠,镜里面那个唇红齿白比七七还要春花比柳连衣还要秀气的男人,是我自己。 看了片刻,属于李盟的那部分神经实在顶不住,不得不又放下来。想起严婆给我看的杜家夫妇画像。杜老爷不愧是当代豪杰,粗眉大眼虎背熊腰;怀里拥了个娇小得几乎可怜的美女,柔弱似水眉眼如丝。 我怒了。这杜夫人真是不会生!杜凤村100%完美继承了她的基因,完全是一个男版杜夫人,不但将杜老爷的DNA全灭,还COS了她那纤弱多病的体质。导致身为武林世家独子的杜凤村自幼长卧病榻。长到15岁,才由百余个家奴簇拥了放风似的到京城逛一圈长长见识。 鉴于杜凤村的交际圈子那么小,来看他的人也就不多——柳连衣天天都来,可每次都是刚坐一阵就听见外面山呼六千岁大安。然后黄澄澄的袁真治意气风发地迈步进内,屁股一落,隔了半个身位和柳连衣对持。手里还不忘抓着我的爪子。 这样的戏码演了大半个月,我才知道我又错过了最精彩的戏分。据说那天柳连衣和袁真治打到最后双双杀红了眼,招招都是不长眼地往对方身上招呼。若非皇上驾临及时分开他们,怕要闹出人命。 “谁赢了呢?” “师哥手上划了道3厘长的口子,但是六王爷的锦衣前襟却拉了个4寸多的大洞。你说谁赢了?” 我听得眼都直了。低头想想,觉得不对。立刻叫七七去拦住柳连衣,让他缓阵子再来。七七不答应,我跟她说那六王爷分明是有心找柳师哥的茬!而皇帝和六王爷是同父同母一个肚皮出来的产物。柳师哥得罪六王爷就是得罪皇上。这次运气好皇帝老儿不追究。难保下一次起争执时,柳师哥还可以好端端地朝我微笑。于是她犹豫一下,最后从了我。回来时拿了道红包裹着的符给我,说是柳师哥特意为我求的平安符。我把符贴身戴好,躺下,眼睛有点热。 其实我心里面很喜欢柳连衣。他的温柔、体贴与宠溺都极似三哥。三哥是我们团里学历最高的一个,戴着眼睛穿白衬衫的样子怎么看怎么斯文,和黑社会完全沾不上边。 他和我一样,没有家庭负担。听老八说三哥的家里人全都在一次交通事故里走了。撞人的是某高层领导女婿,于是事情不了了之。三哥不断奔走讨个说法,折腾到最后心灰意冷。决意走上这条道用偏门报仇。此后十年再也没回过正道。 三哥老骂我,小小年纪跑来干这个,真是少年不识愁滋味。骂完了便扭住我耳朵逼我念书,语文数学英语历史地理,高中生该懂的半样不少。念好了就带我去吃麦当劳,笑眯眯地摸我的短发脑袋。 老八说,如果三哥儿子没死,差不多就是我这个年纪。他逼你是疼你。 条子来剿那晚,三哥冲在最前面,倒下去也是最早。我本想着以后再也没人那么疼我了,现在见到柳连衣,心里酸酸涩涩一片,却是说不出的欢喜。 白天真的睡太多了。 柳师哥不来,六王爷自然也没来。我百无聊赖地睡了又睡,脸都睡肿。 已经是深夜,但我翻来覆去眼睛还是睁得似灯笼般大睁发着精光。 快要发霉了…… 正好是春天,细雨不断。此情此景,正好用来长霉。还是绿灰色那种。 翻个身。抬眼瞧见隔壁床上的七七,美人睡得似只猪,怕是扔只炮仗过去也不会醒。 轮值的太医在隔壁房间,估计情况跟七七差不多。 我一骨碌地爬起来,开始兴高采烈地穿衣服。 此时不溜,更待何时! 我披了外套又把软靴套上,蹑手蹑脚地轻推大门。脚下加速。 月色很好,正是月上中天的时候,明晃如水的月光把周遭景色照得一清二楚。我沿了鹅卵石小道优哉游哉地散步,路两旁载的桃花盛放,重重叠叠好不灿烂。 小跳几步,欣喜地发现胸口不疼了。于是撒开腿,跑。 朱红色的宫墙,昏暗的宫灯,大片大片的桃树吹落漫天花瓣。我在月色映照下毫无目的地独自狂奔。泪水终于忍不住,唰地落下来。 不知道2005年那个李盟,可有人帮忙收拾尸体?有没有人为我哭泣?有没有人为我伤心?还是送去了G市医学院,泡在福尔马林池里?只得学生在实验前合掌默祷数秒? 脚步慢下来,我跌坐在地,鼻腔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听起来象受伤的小动物。 李盟已经死了,活着的是杜凤村。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 我躺在草地上看星空。感觉心情已经平复。 毕竟还是小孩子,再怎么装作成熟,遇到问题还是会哭。 白色外袍上全是泪水和鼻涕,被我叠起塞在脑下作枕头。 风很暖,夹杂着桃花香气,熏得人面庞发痒。 昏昏欲睡间,忽而传来笛声。声音婉转缥缈,悠扬圆润,似有似无又潺湲不断。我不懂音乐,也感觉到此人的笛子吹得极好。可见是真正出众。 一曲吹罢,我用力鼓掌。却不知自己的马屁拍在马腿上,突兀的掌声把意境砸了个稀巴烂。 于是对方不吹了。 我傻眼。更加用力鼓掌又鼓足劲吹口哨,喊:“怎么不吹了?”。 “吵死了!” 那吹笛者施展轻功,踩着桃树几个跳跃,轻巧地落在我面前。 我震撼了。 这是什么年代?不但武林高手比比皆是,连绝色俊男美女也是一抓一大把。 柳连衣和袁真治都长得不错,一个斯文儒雅一个俊朗霸气,气质五官皆是绝佳。但和眼前这朵红花相比,双双成了绿叶。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惨死在沙滩上。 头次见到杜凤村时老子好歹还想出了杨贵妃王昭君等等数人相比,虽说用来形容男人长得好看不太恰当,但总算还是找到了个形容词。可现在老子那贫乏的形容词库彻底崩溃。我所知道的词语都不足以形容来者的外表。不,是远远不足。 他皱了眉头看我。待见到我的脸,表情也是一震。 “杜凤村?” 05 今晚月色很亮,他仔细看了下,神色巨变。右手拎过我的衣领猛然发力跃至湖边,把我整个猛地扔进湖水中。我头颅被他按住,嘴鼻均无法呼吸。双手在挣扎时触及湖底淤泥,泥粒夹杂在湖水中灌入,难受得要命。 接连呛了好几口水后他终于放开我。任我摔坐池中。我狼狈地自湖内爬起。湖水不深,只及我腰处。他抬起右脚,踩在我肩上: “你是谁?” 我不答话。只是自顾自地发抖——我的长发原是简单地束在脑后,此刻全部散开顺着腰身垂到脚踝处。在这初春时分欲暖还寒之时,湿透的头发紧贴在身上,被风一吹,竟似敷了满身的冰。 “袁真治也就罢了。他本来就不在乎你的生死。但柳连衣呢?精明如他竟然看不出你是个假货?” 他的声音被刻意压低,显得有点沙哑: “不过依我看,那柳连衣怕是最希望你想不起来那一个。” 我还是不说话。现在绝对不能答话,无论是否认或是承认,任何一个举动都只会惹恼他。 “不见棺材不流眼泪。” 他气急,自腰间抽出根长笛抵住我喉咙要害。笛子是用上等白玉雕成。通体明透,想必极其名贵。底端描了两个小字。可惜我全身冻得接近麻木,舌头连话都说不出来,更不要说注意看这两个是什么字。 说实话,我很害怕。 能干杀人这个技术活,我的胆子从来不会比拳头小。可眼前此人的的确确起了杀意。就在他用他那双浅褐色的漂亮眼睛含笑望向我的同时,手中的长笛却在不断加大力度。 我僵硬着身体,手指紧抓住双肩。 这个人,是谁? 既然他能够一眼看穿我是个冒牌货,两者交情必定不浅,为何七七严婆等人从未提及? 如果他与我深交至此人又在此宫中,那我伤重修养的时候,怎么没来探望我? 抵在咽喉上的笛子又加了几分力,呼吸渐渐又困难起来。 “哼。” 折腾了半响,我还是一声不吭。他觉得没趣,终于悻悻地撤了劲道。如来时一般借桃树发力,几个跳跃后隐入夜空。 我连滚带爬地逃回耀华殿。 七七早上起来,神清气爽地到我床前一看,呆了。 本已呈解散姿态的太医们立刻集中起来研究抢救方案。 “七……七……” 我烧得两眼昏花浑身滚烫。偏偏意识清醒得很。那男子每一句逼问都在脑海盘旋不去。浅灰色的眸子嘲笑般眯着,时而说假货时而逼问你是谁。 “公子!” 七七自发现我起了高热后便哭个不停。好容易才消下去的眼睛又肿起来。 “我……我是谁?” 是杜凤村?还是李盟?或者,谁都不是? 七七大哭,搂住我肩膀:“公子,你别吓我。” 我躺在言美人怀中,泪水打在我脸上,一下一下。心内万分苦涩。 “圣旨到。” 太医们慌忙停了手上工夫,跪下来山呼万岁。为首的老太监斜搭了三角眼瞟了我一下。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路。我连忙示意七七搀扶,也学了那些太医们的姿势,伏在地上。 “宣,杜凤村午时至凌霄阁见驾。不得有误。” “这位公公,我家公子病重…” “七七。” 我心下了然,昨夜碰上那位恶主怕十有八九就是这世界的皇帝。不是正好微服出巡就是秘密幽会某位身份低下的侍女归来。正好经过那片桃花林龙心大悦吹首曲子自娱自乐,不料中途被我这个刺了他一刀的仇人打断了兴致。接着便认出我是个冒牌货。 切,难得我下定决心要代替杜凤村好好活下去。 心里想明白了,倒也不紧张。七七扶我躺好,紧张地劝我别去。我却有另一套想法。反正早晚都得走这趟。不如趁现在还有勇气和皇帝老子斗嘴皮子。赶快去。 可惜杜凤村的身体不合作。热度在那群太监走了后又升高了点。湿毛巾压在额上,似乎能听见滋滋声,象铁板牛排。 连那怕死的王太医也说,此时不宜活动。还说替我去求圣旨,改期再去。 我拼尽全力,伸手要七七侍候更衣。 既然是要见圣驾。自然不能有半点马虎。七七开了衣箱,捧出套浅紫色绣花长袍。外配白色镶玉腰带。长发梳成三股,扭在一起堆于头顶。髻中斜插支紫玉钗。我自镜中看去。整个人烧得面若桃花唇似朱砂,可惜无人知晓昨晚我险些成了花肥。 七七是女眷,按例是不能进凌霄阁的。严婆也不能。只得让平日在外间作杂务的小太监抬来软轿。由王太医送过去。 进了前殿,我随着引路的太监双膝跪下磕过响头呼过万岁万岁万万岁。另一位大太监尖了嗓子,喊平身。又喊赐座。小太监们飞速抬来张雕花圆凳,我谢恩,坐下。 刚一抬头,我的下巴便险些掉下来。 我的猜想完全错误。那端坐在龙椅上的皇帝老子长一张极其普通醇厚的大饼脸。他笑呵呵地望着我,异常慈祥。而袁真治坐在他下侧,今个穿了件白底滚银边绣翠竹图案的长袍,依旧保持花哨本色。 还没来得及说话,龙椅后的屏风内忽然闪出一人。脚上系了两串发亮的银铃,每走一步都扬起清脆的铃铛声。皇帝见她出来,立刻敞开双手去接,笑得越发似张大饼。那人轻声娇吟,顺势倒在皇帝怀中。白藕般的手臂缠住他的腰身,搂得似棵联体树。 “皇~~上~~~” 乖乖。 哪个女人有如此低沉的声音? 我虽然烧得一塌糊涂,但混沌的神智还是在片刻中被惊醒。视线落在来者喉间,橄榄大小的东西随了他说话一抖一抖,正是我有他有男人皆有的:喉结! 男人………………………………………… “呵呵,朕的小心肝。” 皇帝很高兴地抱住他,任他坐在大腿上。他扭着腰,狐皮裘下只着蝉翼般的中衣,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我尴尬得要命,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只得坐在雕花凳上不安地绞手。袁真治似没看到般,捧了手里的青花瓷杯安然喝茶。看来是已经麻木不仁了。 那厢皇帝老儿和他那水蛇男宠当众表演。两人拥作一团激烈地互啃。被压在身下那方不时咿咿呀呀地叫,色情的呻吟声细碎地自两人唇间随混在一起的唾液溢出。 极其煽情的活春宫,可惜我不好断背山这一口。再煽,也只能煽出满地鸡皮疙瘩。 待皇帝的大手摸进那小妖精股间时,我再也忍不住了,轰地一下站起来。跪倒:“皇上,草民身体不适,求退!” 可惜皇帝没理我,继续和他的心肝滚在一起。手上似加了劲。激得那妖艳的少年不断扭动身体,昂着脑袋尖叫连连。最后挣扎几下,瘫在皇帝怀中直喘气。 瞎子都知道刚才他达到了高潮。 我彻底石化。再三考虑到底还是不敢未经允许私自离殿。只好用力捂住耳朵紧闭眼睛口中反反复复地背诵一个字,忍! 忽而耳畔响起大笑声。 “哈哈哈哈,真治你输了。他并不好男色。” 皇帝得意地抓起帕子,拭擦双手。袁真治面色很难看地挥挥手,那妖精似的人立刻自龙椅上爬起,行了大礼,恭敬地退回屏风后去。剩下我跪在地上,面色一阵青一阵白。 我X你袁家十八代祖宗!!! 这两兄弟叫我眼巴巴地赶过来,竟是为了试验老子是不是同性恋等着看老子的笑话? 06 “六弟,你输了。” 皇上赢了赌举不由得龙心大悦。哈哈大笑。袁真治紧紧地板着脸,倒似他才是被调戏的正主。隔了半刻才冷冷地说: “罢罢,今儿的确是我输了。我便容他在我王府里呆着。” 他手一抬,象赶癞皮狗般朝我挥动。几个太监会意,纷纷涌上来扶我。我格开他们试图搀扶的手,直挺挺地跪在原处,面如死灰。 许久,我咬咬牙:“求皇上赐草民一死!”跪下磕头:“这…这档子龌龊事……还不如死了干净!” 磕头的力度很大,可能擦破了皮。连上热度,我额上是火烧般痛。 杜凤村的脾气我是摸清楚了,标准的吃软不吃硬,骨气派!虽说相貌柔弱娇美似女子,但性格之刚,却和外貌成反比。 想必那挨过一刀的皇帝也很清楚。 这句果然不中听。大饼脸终于换了表情,抿住薄唇饶有深意地朝袁真治看。 “呵呵,六弟此次恐怕要输得干净。” 袁真治不说话,我也不作声。 “镇国将军求见。” 还没等宣唱声断,柳连衣已经飞身进殿。不偏不倚地挡在我面前。右手缩在袖袍内往后一送,我心头本已微热。见他递手予我,立刻握紧了不放。 我命不好,很不好。小时候父母坐在同一班车,双双丧命。全车22条人命,只得我被母亲死死抱在怀里护着。7岁大的孩子还不晓得什么是怕,见到救援队的灯光还回身用力摇母亲早已僵硬的身躯。直到奶奶哭喊着搂住我才反应过来,从前的家是没有了。肇事车赔了50万,上头贪了点再平均分开,两个活生生的大人换回3万元人民币。奶奶本想着留了给我作抚养费,却被赌红了眼的小叔叔翻墙扒了去。奶奶被这事一气,半年不到,便抛了我孤独一个。走了。再也没有油水可捞的我,被亲戚们推来挪去。今天在东家凑一口饭,明天在西家讨一口汤。懵懂地长到10余岁,觉得日子不能这样窝囊地过。于是扒了火车到G市去,进了个专掏包的小组织。在火车站混了半年后在机缘巧合之下结识了五哥。那个高高大大的东北汉子,象拎小鸡一般把我带了回去。从此以后的日子便算真正走了黑道。学会用枪学会杀人学会叼了香烟巡场子。每日过着枪口舔血浪荡日子,从来不曾真正依赖过某一个特定角色。 可现在,我和他两人的手一前一后握在一起。十指紧扣——我信赖他。这种莫名好感自我头次见到柳连衣时便存在。这说不出因由的信任使我君子坦荡荡,也不怕殿上两位袁氏统治者借题发挥,污蔑我是同性恋。 袁真治死死地瞪住我俩,表情古怪,象吃了只苍蝇。 “微臣挂心师弟,未经宣召便进凌霄阁。求皇上赐罪!” 柳连衣磕了头,伏在地上说。 “柳爱卿毋需紧张,是朕玩笑过了火。”包子皇帝说:“都起来吧。” 这病弱的身体终究是撑不住,刚站起来便只觉眼前金星四溅。幸好柳师哥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我舒了口气,虚弱地谢恩。 “皇上曾与微臣约定,只要微臣入朝为官效力朝廷便不再追究过往种种。不知此次皇上宣召微臣师弟,所为何事?” 他又心痛又着急,口气强硬。我靠在他身上胸口发闷,只是想吐。没有余力阻止他对皇帝不敬。幸好包子皇帝倒不是小心眼的人。笑了几声。说: “杜凤村听旨。” 我和柳连衣同时愕然。他先反应过来,扶住我重新跪下。旁边闪出那专司宣旨的大太监,捏了鸡公嗓子宣读圣旨。 祸事自此彻底变作好事。 那包子皇帝念我杜府上下忠心护君,特封我为世袭静安侯。又在城西赐了官宅。待整理完毕,便可搬过去。不需要再寄人篱下委屈受气。 我乐得半死。日日念叨着侯爷府,连苦药都觉得是甜的。 病好后的头件要事,便是剪发。都说头发吃血,偏杜凤村这病秧子还留了这么长的黑发。盘在头上不仅重、热、不方便。上次被推下湖时还连累我大病一场。实在是片刻都不能留!非剪不可! 七七替我解开发髻。黑发似瀑布般倾泻而下,直垂到地。 她颤巍巍地握住剪子,几番犹豫,苦笑:“这么美的头发,我真不敢剪。”又说:“公子你好不容易才留起来……” 柳连衣接过剪刀,笑:“凤村,你说剪到哪里好?” 我伸手在肩膀左右比划了下。七七头一个反对:“不成!太短了!”右手在腰间下两寸作了个手势:“顶多就剪到这。以后要留起来也容易。” “留?我不留。那么长的头发,不重死也得热死。” 争了下,最后折中。 头发一缕一缕地掉下来,在青石地板上柔软地盘成小团。 七七心疼得直吸气。 连衣弯腰,小心地从地上捡起那些掉下的头发。攒成一束,握在手心。我奇怪地看着他,问:“这东西脏兮兮的,有啥好宝贝?”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他微微一笑,碧玉似的手指捏了那黑得发亮的发束: “明日我奉旨回湘西剿匪。正好可以带回师父师母灵前供放。” 转念一想,亦觉得对。蹬蹬地跑进房间寻了块帕子。把头发放进去包好。柳连衣接过放入怀中,尤不放心。唤来严婆找根红绳扎起,这才安心。 宫中规矩虽多,但到了我这耀华殿,规矩便成了句空话。整个院落只得七七和严婆两人侍候,干粗活的小太监是从不许进殿来的。连沐浴用的热水,都是抬到房前放下便走。七七和严婆再运功一提,搬进房内。等我洗完再抬出去唤他们来清理。 此举并不是鄙视太监。相反,我认为他们也是人。平日见他们毕恭毕敬的模样心里已经不舒服。还要呼喝他侍候自己,实在做不来。平日里能不见尽量不见。这宫里的月例是固定的,外加我平日大小赏赐不断。搞得外间人人羡慕,都嚷了要调往此处当差。 皇宫再大也不过一个院子。消息传到包子脸处麻烦也跟着来了。那装模作样的大太监又捧住张黄绢布跑来宣旨。说什么桃花正盛,在御花园摆下桃花宴赏桃花。文武百官皆列席中,君臣同乐。也顺带认认我这个新封的一品小侯爷。 我逗了笼中的画眉鸟,懒懒地问:“六王爷呢?” 太监没有姓,只得名。叫福海。在大殿侍候包子皇帝也有大半年,宫内种种人情世故厉害关系比严婆还要通透。见我发问,立刻赔笑上前:“六王爷倒是说有事耽搁。不能来。” “哦。” 我放下喂食的勺子。七七应声捧出封用红纸包住的赏银。福海千恩万谢地跪过,待接在手上暗自掂量后,笑得越发谄媚。 晚宴在天色微暗之时开始。桃花园内四处都扎了人高火把,地上临时铺了黄土,撒了水,再按官衔分颜色铺了绸缎——虽说是百官同乐,实际有幸进来参宴的都是二品以上京官。当然,他们官再大也比不上我这御封的世袭静安小侯爷。个个都争先恐后地涌过来向我行礼,把我桌后的桃花都挤成了秃枝。 本想着能在宴会上一醉解千愁。待开宴后方发现王太医跟在背后盯梢,我只得百无聊赖地叼了杯子小口喝茶,眼睛盯住宴前翩翩起舞的舞姬们看。既然是桃花宴,姑娘们自然打扮得似桃花仙子驾临。为首的小姑娘穿身鹅黄在原地不停旋转,想是饰演花蕊。 看了半天,感叹,怎么比春节联欢晚会还要闷啊。 我翻着白眼,收回视线。转而盯住杯子发呆。 “静安侯方才痊愈,恐怕耐不住这般嘈杂。”皇上倒是观察www.sxcnw.org入微,发现我满面无聊,拍掌大笑。众位桃花仙子立刻低头撤离,换了群乐官上来吹打弹奏:“众位爱卿,今以桃花为题,不拘文体。君臣同乐,胜者有赏!” 吟……吟诗??!! 五雷轰顶。 吟你个大头! 以我的能力,勉强用中文把时间地点人物事件交代清楚便不错了。 可惜正急着在皇帝面前出风头的众人想法和我相反,席间一穿红色官服的男人呼地站起来:“微臣献丑。”。 有他带头,群情更加汹涌。人头一拔一拔此起彼伏,很是壮观。每吟完一句剩下的观众便拍掌称好。唯独我一句都听不进去,背后冷汗是哗哗地流。 “六王爷到!” 正是坐立不安的时候,外间太监突然高喊。那袁真治不知在哪厮混,面色紫红浑身酒气风风火火地杀进来。被身上月牙白的袍子一衬,似只煮熟的螃蟹。 皇帝见到亲弟,很是开心。这王爷比侯爷大,他理所当然地坐在上座,贴在我身侧。见我长发剪了大半,竟露出惊愕的神色。而后持杯冷笑,又换上那种让人不舒服的鄙夷表情。 又来了! 我回以冷笑。 杜凤村到底招惹了他什么?连御宴都不得安生? 07 毕竟是御宴,袁真治总算没有太放肆。瞪了一阵后就自顾自地喝酒去了。宫里的酒怕多是绝世美酒。他倒好,昂了脖子似喝白开水般一杯接一杯地灌。浓烈的香味飘来,引得我暗地里偷擦了好几回口水。 不经意间,席下百官已经轮番上阵吟唱完毕。统统睁着眼睛,盯住正在思索定夺冠军的包子皇帝猛看。尤其是几位历届状元爷,握住纸扇的指头上关节泛白。可见非常在意这个御赐第一。 既然到了评选冠军的最后环节,就是说已经没有我的事了。 我拍拍胸口,正在庆幸逃过一劫。席下忽然嗖地站起一个人,朝我谄媚地笑:“微臣听闻静安侯十三岁时便能5步成诗,倒把那曹植给比下去了。” 众人听了这话,齐齐起哄。都嚷嚷着要静安侯露一手。 曹植我是知道的。他那首煮豆燃豆萁我也是知道的。但是这不代表我也能玩X步成诗的把戏。怕是给我走7000步,也作不出。 “各位大人……” 受不住群众们的热情,我只得悻悻地站起来,嘴巴张了张又合上。最后只得把心一横: “我…自大病一场后,不要说什么四书五经,就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起来……” 现场当即鸦雀无声。 我站在原地,嘿嘿地赔笑。 包子皇帝显然没料到我会自曝其短,想掩饰已经是来不及。 好好一个桃花宴,被我一句话,搅得变成死水。 尴尬地退出筵席,驱去跟随左右的宫女太监。我灰溜溜地拖了步子,躲到水心亭内里去。水心亭顾名思义,自然建在桃花园中的小湖中央亭子。两层的八角木亭,位置偏僻幽静。若非特别留意,过客通常都不会注意到繁花丛中这个造型简朴的小亭子。 找了个角落,连灰都懒得掸便一屁股坐下。 “唉…丢脸丢大了…” 我望着湖水上倒映出来的美丽容颜,苦笑连连: “杜凤村啊杜凤村,你可害惨我了。什么才比曹植?我连煮豆燃豆萁都记不全!” “煮豆持作羹,漉豉以为汁。萁向釜下然,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身旁幽幽地响起一把男声。 是袁真治。 他倚在朱柱边,手里提了盛酒的玉壶。平日总爱吊斜了瞪住我的眼睛迷离不清地眯成一条细线,说不出的风流。 “喝酒不?” 他摇了摇酒壶,笑着问。 我没想到他会这样问,当即愣了下。 “不喝?” “喝!” 他悠然地往自己口里倒了一口酒,做了个递交的姿势。于是我掳起宽大碍事的衣袖,上前去接。刚到他身前却某人猛拉进怀中,双唇呼地贴过来覆在我嘴上。 美酒顺着他的亲吻灌入我的喉咙,火辣辣地灼开,就似他的吻。 “妈的!” 在完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被人以这样的方式灌酒。酒水呛入气管,引发阵阵剧烈的咳嗽。我推开他,边咳边骂;“顶你个肺!你变态啊?!” “呵呵,这些天粘了柳连衣玩那种小女人的把戏,杜凤村,你安什么心本王再清楚不过。不就是想让我妒忌发狂重新找上你吗?” 他目光渐渐凶狠,咬牙切齿。我回以同样狰狞的表情,破口大骂:“去你妈的!脑子烧坏了还没好!老子顶天立地男子汉……” 话才骂了一半,他发狂似地扑上来压倒我。然后感觉唇瓣被人狂野地衔住,咬开。袁真治略带酒气的舌头象蛇那般钻进我口腔,带了不容拒绝的气势横扫我嘴内每一个角落。我困难地喘着气,自己的舌头却被他越发用力地纠缠住,两人的唾液沿着嘴角慢慢流出来,淌过颈项,染湿了我胸前的衣服。 我用尽全身气力,在意识尚存的最后一刻,狠狠地把膝盖撞向袁真治的小腹。 虽然身高力气和姿势都处于下风,但这样的一击已经足够。压在我身上的人显然没有任何防备。闷哼一声后整个人痛得弯下腰去。按住我的手稍微松开。我趁机挣扎着站起来,踉跄几步,还没来得及走远。人已经被从后扑上的袁真治再次压倒在地上。他掰过我的脸,用发红的双眼紧盯了不放,半刻后才低笑出声:“几天不见,小家猫倒学会伸爪子了。”说罢,大手一抽。把我的右手紧捏掌中。然后抵在唇边,逐根逐根细细舔尝吻过。弄得我手上湿漉漉一片。 我浑身寒毛直竖。 他是玩真的。 心里焦急,脚下力气立时大增。可惜这次对方有了准备,侧身轻松闪过。腾出来的右手扭住我来不及收回的腿运劲一捏。我惨叫一声,痛得满头的冷汗。当即瘫在地上无力再动。 “乖。你从前可是最乖的,怎么现在家猫变野猫了?嗯?” 袁真治饶有趣味地看着我,手指轻动,先脱了我的软靴。再剥下布袜。顺着松开的裤腿,一寸一寸地往下吻。吻到小腿处干脆将我的腿架在肩上,大手伸过来,急急地剥我衣衫。 我想死的心都有。 听他的口吻,这杜凤村与他,关系不是一般的暧昧。而自我替了杜凤村的身体后,连正眼都不看他,处处只跟着柳师哥。现在这姓袁的终于忍耐不住醋意大发借酒强奸。 难怪那杜凤村要朝我磕头……奶奶的,早知道会被男人强奸,我宁愿当初被条子一枪打死拉倒! 胸前几层锦衣皆被袁真治撕开,凉飕飕的一片。我惊恐地望着自己裸露在外的胸口,大声嚷道:“妈的!老子就算死,也不会被男人强奸!!!” 自尽是死,被他ooxx是生不如死!那还不如死了干净! 杜凤村,你给老子等着!老子这就下去找你算帐! 把心一横,我闭上眼睛牙关猛合,咬舌。 不知从哪里飞来一颗石子,不偏不倚地砸中我的喉咙。逼得我条件反射般地松开牙关微伸舌头。还没容我再度寻死,下一刻另一颗石子便击中了袁真治。他头一歪,庞大的身体瘫软下来,压在我身上。眼睛却已闭上,似是昏睡过去。 我掩拢衣裳,狼狈地从袁真治身下爬出来。伸手往脸上一摸,两颊竟全是泪水。看来吓得实在不轻。 “妈的,居然敢动老子?!” 我怒极,转身一脚狠狠地踢在袁真治胸前。尤不解气,正待要踢第二脚,眼前却看见另一个我非常不愿意遇上,尤其是在这种情况下见到的男人。 哪夜把我塞入这桃花园隐湖中的美男子,现在正冷冷地凝视着我,右手挡住我踢向袁真治的左脚。 08 杜凤村的身体虽弱,但反射神经却由我控制。当即换了方式,改用拳头砸下。可惜刚要揍到袁真治时,又被他半路拦住。 “够了。” “够个屁!被强……”我看着他浅褐色的眼睛,强奸两个字在喉咙里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不管刚才那幕他有没有看到,反正这件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袁真治不要脸不代表我要扯了自己的脸皮贴上去。 吸了把鼻子,我终于放下了抬在半空中的手。 他的目光落在我再度敞开的怀,左侧靠近心脏处有道长约两分的粉色新伤口。是杜凤村这个傻瓜为袁真治挡剑留下的“纪念品”。 莫非刚出狼窝又入虎口?? 我害怕地往后一缩。在这个遍布武林高手的年代,杜凤村连说声NO的权力都没有。方才袁真治便是明例,不过稍微运劲一捏,我只感觉腿骨似要裂开。痛得泪涕直流全身颤抖,别说反抗,连迎合的力气都没有! 他察觉到我的不安,飞快地收回视线而后脱下外袍递予我。原本冰山似的脸颊上竟有些许绯红。 我接过外袍,立刻把自己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一丝不漏。 “我知道你委屈。但这次是六王爷喝多了,他平日绝不会如此胡闹。” 他检查了下刚才被我踹了脚的地方,说: “要真伤了六王爷,该当何罪?” “小小一个六王爷这算什么?不是说皇帝都被我捅了一刀嘛?!” 我裹着衣服,嚷嚷。 他眼神缓下来,温和地说:“不一样。皇上和六王爷,是不一样的。” 我心里面嘀咕,有什么不一样的。无论砍那只都是死罪,既然两者结果相同,还有什么区别? “呵呵,某人似乎忘记了曾把静安侯弄得只剩半条命?” 我望向他。 “那夜见你无论表情神色或者举止都不似我所认识的凤村,心内怀疑。”美人向我略微拱手:“听讲你当夜回去便病了,怕是被我推进湖所致。本想到耀华殿负荆请罪。奈何宫内琐事不断,就拿这桃花宴来说,从宣旨到准备完毕,足足花了十天时间。所以到现在还没能向你致歉。” 我弯曲双膝,抱紧。 “闹了半天,你认识我,我不认识你。” 美男微微一笑,竟比满园的桃花还要艳上三分。两只黑白分明的眼睛定格在我脸上:“在下凌双桢,御前四品带刀侍卫。” “御前侍卫,凌,双,桢。” 我低头反复念了几遍,牢牢记住。楚楚可怜的面上转头泻出半分冷笑:我李盟短短前生一直秉承两个原则: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无事献殷勤非奸既盗。短短十数日,这凌双桢便从一个敢把我推入湖中险些溺死的主变做现今这副曲意奉承的嘴脸。其中必有阴谋。 伸手:“那管玉笛呢?” 他自腰间解下,交于我手。笛子底端的确刻了字。我拿近眼前,借助月光,两个楷体小红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双真。 皇帝这一辈是真字辈,躺在地上那条色狼叫袁真治,他的兄长高高在上的包子皇帝叫袁真阗。按理说皇帝登基后其余兄弟都要把真字改掉以示避讳。但皇帝的兄弟在那场混乱的夺位大战中死得七七八八。剩下一个六王爷一个十二王爷,皇帝不忍心要他们改名,特别下了旨意让两人保留姓名中那个真。 十二王爷只是个稚龄幼儿。六王爷依旧躺在隔壁昏睡不醒。 我不是笨蛋。虽然书念得少,吟诗作对一窍不通,但该懂的我都懂。 能够在皇宫里来去自若,能够不动声色一眼看穿我是冒牌货,能够使这个桃园角落如死般安静,能够放胆击晕发狂发春的袁真治使我险些溺死,试问天下间能有几人? 如果我够机灵,头一次见到他的时就该明白。 凌双桢,不,我应该叫他袁真阗。 正因为他擅长伪装所以他初见我头个反应是把我拖到湖边按入水中,看这副面庞是否也如他那般由经改装而来随水而化。 我站起来,整好衣摆,恭恭敬敬地跪下来,行大礼。 “参见万岁。” 袁真阗皱起眉峰,语调恢复到先前那种漠然:“居然会被你看穿。” 我跪在地上垂着头,嘿嘿地偷笑。奶奶的,老子好歹也是个21世纪新新人类。即使不可能成为祖国栋梁,但武侠小说玄幻小说可一样都没少看。只是没想到那些缩骨术、易容术,居然通通是真有其事。其实际效果甚至比小说描写的还要叫人震撼。想一想,那张大包子脸下居然会是一个比我还要俊美比袁真治还要有男子气概的美人…… “起来吧。” 正在胡思乱想的当头,听见袁真阗下了旨意。我又磕了个头,拖了他给我的外袍站起来。摸着衣服的时候想想不对,我怎么可以自己披住皇帝的衣服让九五之尊只穿著中衣吹风?连忙脱下外袍,双手奉过:“皇上……” “我既给了你,你便披着。” “可是……” “此处无人,不必拘谨!” “是……” 我嘴巴上说着,衣服却还是恭敬地捧着递向他。他眉毛一竖,手里抢过长袍迎风展开。白衣在空中转了个圈,漂亮地绕了我的身体裹了起来。 “穿上!” 我这才发现袁真阗的脾气其实也不小,完全可以和六王爷较个高低。包子脸袁真阗平日所挂的微笑竟全是伪装出来的假笑。他也发现自己语气过重,复又换上漠然的神色: “罢,今夜的事情你切不可向旁人泄漏半句。” 说完回身抱起地上的袁真治,施展轻功,踩了月色离去。 我傻乎乎地站在亭中。手里抓着那件素色白袍。 晚上回到耀华殿,趁七七不注意,偷了瓶上好的跌打药膏。躲入帐帘后打算自行疗伤。待脱开来看,我反被吓了跳——袁真治的力度很大,轻重不分一心想制服我,搓得心口后背处处淤青。难怪疼得厉害。 待熄了官灯油烛,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眼睛才闭上那张清冷肃然的脸便浮现面前,微皱眉头对我说,穿上。 见鬼啰!!! 老子怎么会想着他? 奋力一翻,不小心撞上肩上痛处,疼得龇牙咧嘴。声音惊动七七。找了借口胡乱搪塞过去后再也不敢乱动,抱住被子一心一意睡觉。 迷迷糊糊将睡非睡间。耳边似听到悠然长叹声,叹气的人黑发飘散,来回踱步反复吟唱:“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手上折一支盛放的春桃。八瓣的粉色花朵随着他的动作纷纷扬扬地落下,覆在他发间唇上。映出一道凄然至极的微笑。 来不及仔细看清楚,意识彻底被周公拉去见面。 早上起来,七七服侍我洗漱完毕后捧来淡粥小菜请我用餐。我睡得晚没睡好,揉着眼泡在桌前坐下,还没动筷,外间匆匆忙忙奔入一人倒头就拜。竟是日间在外侍候的小太监来寿。他喘声未断,嘴巴却咧到了耳朵后:“侯爷,大喜!” 我还没问喜从何来,来寿已经倒豆般说个不停:“昨夜捷报传来,柳将军大获全胜。不但把湘间土匪一网打尽。还活捉了为首的几个前朝遗孽!” 我淡淡地说:“起来吧。” 来寿站起来,擦了把汗。见我无半点喜色,不解地问:“侯爷,你不高兴吗?”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不高兴了?” 很不爽地瞟了他一眼,我喝了口粥,再吃块咸菜。 “哎哟,前朝毛芾、陈世军可是当世出名的猛将!谁料到他们竟落草为寇,又被我朝柳将军生擒!”来寿讲得那叫一个眉飞色舞:“况且柳将军此次立了大功,升官发财自然不在话下。侯爷既是柳将军……” 啪。 我摔下筷子,面色阴沉。 平日放肆惯了的来寿吓得又跪了下去。 七七骂:“没大没小的!公子的事哪里需要你来操心?!还不滚下去?” 七七只骂对了一半,还没说到点子上。 柳师哥位居镇国将军手掌兵权已经够位高权重了,外加我这个静安侯。这官升得越高,被人抓到把柄的机会就越大。喜从何来??我还发愁呢我。 叹口气,夹了箸腌菜心丢进嘴里狠狠地嚼。X的,老子要这般青菜白粥清心寡欲到什么时候啊?!会不会还没过上好日子,便被那双面皇帝给抓去喀嚓了? 09 不出我所料,各路大臣都上折子表示祝贺柳连衣所取得的大胜。唯独我在一片恭维声中逆大流保持沉默,既没有上什么折子更没有亲自跑去会见袁真阗为师哥讨功劳。每天只躲在耀华殿喂小鸟。把两只画眉养得圆滚滚似尖嘴小猪。七七每回看到都要大笑一番,夸奖我驯鸟好本事。 我从来算不上什么特别聪明的人,不过碰巧生在现代,各种古代电视剧看得多一点杂七杂八的书也看得多一些连带着知道了一些古人不太容易想得通抛得下的道理。 这个优势淋漓尽致体现在我比那些只晓得读通四书五经拼命考科举的书呆子们知趣这一点上。 一如我所预计,尽管那么多大臣轮番表示为师哥邀功,皇帝本人却无半点表示。无喜无怒的状态持续了几天后,吏部尚书胡雁祖忽然上了道出乎我意料以外的折子。据说折子洋洋洒洒逾万字,内里悲愤地弹劾柳连衣掌握兵权心怀不轨虚报军功等等十余条罪状。 “虚报军功?” 我没等福海报告完毕便急急打断他的话头,疑惑地问: “这条怎么说?” “胡大人的意思是,柳将军又不是天兵天将,怎可能在短短十余天便有捷报传来,报称湘匪尽剿。” 福海恭敬地给我解释: “京城离湘地近千里之遥。胡大人所奏,的确道出了朝中许多大臣心内的疑惑。” 习惯了以现代交通工具速度计算抵达时间的我听到消息才猛然震动。扭头问七七:“从京城到湘北边界,普通人一般脚程需要多久?” 七七想了想:“路途顺利的话,最少也得大半个月。” 单人匹马普通脚程平安到达要大半个月? 这数千人大军十余天便平复湘匪的功绩,岂不成了笑话? 我面色铁青,难怪皇帝老子压根不高兴。这群文官个个都是白痴,也不看清楚情况便乱起哄。 幸好胡雁祖的折子亦是有去无还石沈大海。皇帝两边的意见都不采纳,搞得大臣们议论纷纷提心吊胆。实在猜不透天子想唱红脸还是唱白脸。 就在众人焦急的等待中,大军开始返京面圣。 我不是不害怕。 自从胡雁祖上了那道该死的奏折后,我几乎是晚晚失眠。每天都努力地回想以前看过的种种书刊资料,期望自己的榆木脑袋可以想出点破解僵局的办法。 可以肯定的是,理亏的一方是柳师哥。那个媲美天兵神将的速度是一条罪名,久剿不愈的湘匪一剿而尽是另一条罪名——既然你柳连衣有能力把他们一锅端。那早几年的围剿都干什么去了?!这不是劳民伤财吗? 朝中也暗地里分成两派,一派支持一派反对。双方按兵不动,都等着看皇帝的旨意办事。 获知大军五天后便要抵达皇城复命后,我接连几夜梦到不好的东西。那些许久不曾见到的鲜血和惨叫声荡漾在皇城上空,城墙上吊起柳连衣的尸体。忍无可忍下我终于作了个大胆的决定。借了进献院内盛开的梨花为由,眼巴巴地跑去面圣。 去的不是时候,恰好赶上皇帝午休。福海笑眯眯地接了放在蓝底瓷瓶内的梨花枝:“待会陛下醒来,必定会夸奖侯爷院子里那株梨花养得好呢。” 我讪讪地笑。耳朵却听见内室里隐约传来叮叮当当的铃声,偶尔夹杂着低不可闻的喘息——什么午休?!分明是该死的包子皇帝饱暖思淫欲,大白天的拉了妖精到床上滚床单去了! 愤愤地跺了跺脚,我干脆拉开嗓子吼:“禀报皇上,梨花再好也不及桃花来得鲜艳!”。说完蹄子一拔,吱溜地跑了。 不知龙床上那两位会不会吓得摔下来? 照例偷偷地摸出来,直奔桃花园。还没靠近便听闻那熟悉的笛声。进去园子一看,他果然在水心亭等我。身上披了件素色外套,长发用绢带简单地束在脑后。完美的侧脸在昏暗的月色下仍旧散发了感觉奇异的柔美。平日全部梳起的刘海此刻全部垂下来温柔地挡在眼睛上,使得他看上去不再那么严肃。算起来他也不过二十二岁出头,换转现代也只是念大学的年纪。在部分父母眼中还是个承欢膝下的大孩子。哪里会象他那么辛苦,居然肩负起整个国家的重担? “皇上万安。” 我走到他身后,行礼。他停下笛子,回身问:“怎么?” “嘿嘿……” 挣扎地干笑几下,我吞吐地说: “微臣打算向皇上讨道出宫的旨意。” 袁真阗脸上闪过了然的神色。 “打算去见柳连衣吗?” 被看穿心事的我尴尬至极,摸了鼻子连声说皇上英明。他冷哼一声:“前次百官争先上旨或替柳连衣请赏或祝贺朕取得登基后头一次出兵大胜,只得你保持沉默。后来胡雁祖上书弹劾,说什么此役胜利还得古怪,你还是按兵不动毫无反映。”说罢眼波流转,挑起眉头朝我看:“看来满朝文武,都比不过一个静安候。” 废话!狡兔死烹走狗的道理我可是记得牢牢的! 我低下头去偷吐舌头,庆幸自己的低调算是压对了宝。 “凤村,你可知柳连衣在离京前夕曾给朕写了谢罪的折子。” “咦?” “那道奏折很有趣。说是为了某个特殊的原因,他要求提前调动军队布署在湘北边界,待他与军队会合后便对流匪发动总攻击。” 我愣住,下一刻扑上去揪住衣领吼:“他柳连衣吃饱了撑着啊?!” “你可知道,他完全是为了你?” 袁真阗微笑,舒展开来后越发俊丽: “连衣掐了日子往回赶,是为了能赶上你的十九岁生辰。” 耶…… 什么??!! 我呆在原地。 “你父母双亡杜家直系亲属也所剩无几。他害怕你寂寞,不惜以无封赏为代价求得朕允诺提前调兵。冒着可能打草惊蛇的危险去围剿匪帮。也许该让你看看督军发来的军报,柳连衣单枪匹马连挑毛芾、陈世军两员大将,生擒匪首赵临道。”他伸出手指滑过我的脸颊:“凤村啊,朕真真妒忌你。为了你,朕的镇国将军方肯显露真本事。” 我自震惊中反应过来,情绪还是没能平复。不由眼睛一瞪:“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即使是我敬他如长兄他疼我如幼弟两人自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也没必要为了我小小一个十九岁生日冒巨大的风险干这种傻事! 10 “你都忘记了吗?” 他的手指在我脸颊上来回游走,最后点在我唇上,不轻不重地戳了戳。可以嗅到指尖处有淡淡的苹果香气。 “有趣有趣。虽然朕来来回回试探了你好几回,但每次想到你是离魂症还是觉得虚缈得很。”袁真阗垂下眼帘,吩咐道:“凤村,试着咬咬看。” 我睁大眼睛,学了他的力道咬下去。牙齿圈住他白皙冰冷的指尖,待撤开后,留下一行细碎牙印。 “痛。” 他飞快地缩回手,放在自己唇边轻舔。 “还真敢咬。可知朕是九五之尊?嗯?” “是你让我咬的啊!” 我急得跳起来,吼。他认真审视片刻,摇头: “果然不是我认识的凤村啊。” “啊?” “虽然你不再是从前那个温和谦顺有杨柳之姿怀松柏之志的杜凤村。”他拉住我的手,要我坐下:“但是维持现在这个样子也不错。有些事情,想不起来会比较好。朕不介意,想必柳连衣亦不介意。” “皇上,你的意思是……” “他与你自幼相伴。我能看穿,他会看不穿?” 长笛扬起,袁真阗手指轻动,悠然笛声幽幽响起。 我低头不语满心凄凉。 瞒着我吗? 明明看破我不是杜凤村,但仍旧打算待我如真正的杜凤村吗? 何必呢…… 大军抵达之日,皇城开中门,城墙上挂九龙皇旗,万民出城跪迎。四周都洋溢着胜利的喜悦。我随了袁真阗一道,与十二王爷同乘皇驾到城门迎接凯旋归来的柳连衣。十二王爷年纪还小,瞪着双圆滚滚的眼珠子好奇地四处观看。和我混得熟了后又粘住我不放。好不容易甩开那块姓袁的牛皮糖挤到前方,皇帝老儿和柳师哥之间的寒暄已经结束。我自皇帝身后探出半个身子,朝他微笑挥手道:“师哥,辛苦了。” 方才还面容严肃的大将军笑容瞬间绽放,温润如玉的面庞衬上雪白战袍,引得旁下阵阵惊呼。纷纷赞叹江山代有人才出。 “凤村。” 他摊开手臂,作了个拥抱的手势。我虽介怀昨夜袁真阗所讲之事,但见他神色愉快异常,也不好扫他的兴。只得敷衍地和他搂了一下。他没发现我的不自然,双手在我脸上轻捏:“气色好多了。” 我点了点头。每日都用各种补品轮番地灌,险些把我养得如那两只画眉般肥胖。 “爱卿,且慢叙旧。”袁真阗顶了伪装过的包子脸,亲切地召回柳连衣的注意力:“依约,朕本不该给你任何赏赐。但今日乃静安侯生辰。故朕特赐中宫设宴,作为镇国将军赠予静安侯的生辰贺礼。” 生辰?今天吗? 我吃惊地张张嘴。 怎么没人告诉我啊? 柳连衣同样大感意外,但立刻拉着我磕头谢恩。包子脸抖了抖,乐开了花。 不似前日在桃花园内目的为赏花的晚宴,今夜席设中殿,是国家最正式的宴会。贴身侍候的宫女太监像流水般来回穿梭,美酒佳肴夜明珠,20名歌妓舞女在殿前翩翩起舞。衣裳或粉或紫,个个都是天香国色。 忽地烛火一暗,待堂上再度明亮起来,各色舞姬已经全然散去。袁真阗最宠爱的男宠灵音换了身绿衣缓步而入。每踏一步,那勾魂的铃声便回荡一次。他走到中央,站定,柔软的身体摆了个足以诱惑众生的姿势。乐师们换转音调奏起欢快的曲目。他随着曲调变化腰肢轻摆,偏那青纱舞衣又被风吹起,露出大片洁白肌肤。每一寸都在灯火下闪耀着珍珠般柔和的色彩。 几乎是同时。我听见背后有人小声倒吸气低声讨论开来,其中夹杂了男妓低贱下流不知用什么邪术教男人如痴如醉等等污言,句句都对堂前献舞中的灵音百般侮辱。今夜有幸被邀请参宴的官员大多是位居要职见过世面的高官。如若连他们都如此不齿灵音,其它人的态度可想而知。 实在听不下去了,我把手里的茶杯重重砸下。褐色茶水洒了满桌。 满座皆惊。 “爱卿?” “那个…那个…灵音跳得实在太好了啊。哈哈哈。” 我察觉到自己失态,只得装傻般哈哈大笑掩饰。 “是啊是啊。此等美妙舞姿,实乃天上有地下无。” “我等沾了静安侯的福气,得以见仙人之舞。何等荣幸。” 刚才几个无耻之徒似发现我不悦,立刻调转态度争相恭维。我不作声,心下已是怒不可抑。又不好发作。只得恨恨坐下。 “这是最上等的贡品银毫,莫因为某些人而糟蹋了。” 坐在隔壁的柳连衣掏出帕子替我拭擦右手,我愤愤不平:“众生皆平等!他们凭什么糟蹋人?!” 师哥只是一味劝慰,亲手夹了两箸我多日未碰的牛肉放在我碗中哄我。 一曲舞罢,少年踩了铃声踏着旋转,单膝跪在我面前。手内高举一银质小杯:“灵音恭贺静安侯生辰快乐,愿静安侯福寿双全永享天恩。”说罢抬起面庞,娇媚得仿似能滴出水的眼睛一旋,流露出无限风情。 我的脸腾地烧起来。难怪袁真阗会喜欢他…这么一个玲珑心肝的美人,只可惜不是女儿身,不能光明正大地享有帝皇宠爱。 “静安侯身体尚未康复,太医嘱咐决不能喝酒禁腥荤。刚才他已经吃了不少烧烤肉类,这酒是万不能喝的。” 正是手足无促的时候,连衣站了起来,拱手奏报: “微臣请求,代静安侯代饮。” 袁真阗点头,他接过酒杯昂首一饮而尽。宫女上来重新倒了酒,灵音又说了些喜庆的说话,亦干了杯。而后拉起衣摆挤进我和柳连衣之间。与我平排坐下。侍候的宫女倒也识趣,立即摆上新碗新筷。 他一扭腰,右手覆在我左手上:“喂我。” 我俩坐得极近,他又刻意放低声音。竟连柳连衣都不策觉灵音的撒娇。我尴尬地扭过头去。又觉不妥。如果此刻我大发雷霆推开他,岂不是比那群在背后说人长短的高官更加伪君子?他身为男子,现在沦为袁真阗的男宠。即使万般宠爱怕暗地里亦是不得人待见。毕竟男宠这个名号,论是现在还是未来,都不是什么好事。若我若再在他身上踩一脚也似旁人那般轻视侮辱他,才是真正无耻之尤。 身正不怕影歪。我叹了口气,夹起块卤水牛肉,递到他嘴边:“来。” 他略一惊讶,而后张开菱形小嘴咬下牛肉。默不作声地嚼起来。我坐起身子,轻声问:“还要吗?” 灵音不答话,只凝视我。半响后才低声道:“都说静安侯是个大好人,但依灵音看,你是天下间头号傻瓜。” 11 你懂什么?这叫人权!以后小美国用来对付我们中国的杀手锏之一。何况我尊重你你反而笑话我傻,难道要我也学他们那样轻视你侮辱你你才夸我聪明机灵? 我往他嘴巴里又塞了块牛肉,竖起眉毛瞪他:“你才傻。任得他们说这么难听的话。皇上那么宠你,倒不晓得狐假虎威吓唬他们一下。” 灵音一双烟水凤眼俐落地转了几圈,掩口轻笑:“嘴巴长在别人身上,我要是样样皆介意,岂不是要活活累死?况且我出身不光彩也不是什么值得介怀的事情。如若为一桩事实而害人性命,反倒成了我的罪过。” “你真大方…” “难怪皇上私下总爱叫你痴儿。真真是个傻瓜。” 此句来得突然。我忍不住,满嘴的茶水噗地喷了一地。灵音笑得花枝乱颤,伸出指头来戳我脸颊上的水珠:“看看,哪里不像痴儿?”说罢又是笑个不停。也不知袁真阗背后说了我多少笑话。我见他笑得娇媚,忍不住也笑着回拧他肩膀。引得旁边柳连衣低笑摇头,暗道淘气。 “六王爷驾到!” 外殿太监忽然高声宣唱。我刚喝了水。心内一惊,嘴巴里含着的银毫茶水一滴不漏全部招呼在我和灵音身上。灵音穿的绿衣,农湿的地方看上去只是颜色暗了少许。而我身上的银色礼袍上斑痕点点,难看异常。灵音慌忙摸出帕子替我拭擦。正是手忙脚乱的当头,那袁真治已经走到我俩案前,凝视片刻后邪笑出声: “依我看,你倒和这个男妓似孪生兄弟般。” 他把身体压向我俩,鼻息间满是酒臭味。我挽住灵音的手肘,身体自然地记忆起那夜袁真治的暴行,居然瑟瑟发抖。 “不但脸长得像,连床第之间也一般的热情呢。” 灵音面色唰地变得雪白雪白,一点一点从殷红的胭脂里透出来。揪住我衣衫的手搅做一团,仿佛这样能从我身上得到足以对抗袁真治的勇气。可惜我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如果现在给我一面镜子,苍白程度肯定不会输给灵音。只觉得脑袋里嗡嗡地响,来回地喊着我x你老母。 幸好大厅内人声鼎沸。除开我们,没有第三者听见他刚才那番话。俗话说得好,忍一时风平浪静。小不忍则乱大谋。百忍成佛。 可惜我又一次错了。当那抹儒雅依旧的身影从旁跃出来挡在我俩身前时,我便知道,我又一次低估了中华大国武术的神秘力量。 高手是什么?高手可以在任何情况都保持耳听六路眼观八方的戒备状态。还能在最吵杂的环境里把私人话语听得一清二楚。 那么低的声音,那么吵的大堂,我的师哥,是那么的生气。 还没等宝座上的袁真阗发话,我从背后猛地扑过去,紧紧搂住柳连衣的腰。 “师哥!” “凤村,别拦着我。” 他自怀中抽出一方丝帕,随手一抖。那柔绸竟直直竖起,显然是灌满了传说中的内力真气。我无奈地瞪起眼睛:中殿不许武官携带佩剑入内这条规定算是白立了…这等飞花摘叶便能伤人的高手,随便抓一样都能变成杀人武器! “就算拼了性命,我今日定要杀了他。” 我加了三分力气,声音带了哭腔:“你杀了他,倒教我如何自处?父母不要我,连你亦不要我。我杜凤村生有何恋?!” 待我喊出生有何恋四字时,我明显感觉到怀中身躯猛然一僵。接着手腕缓慢放下。但那方丝帕依旧保持挺直状态。看来瞧准柳连衣对杜凤村是十二万分着紧这个弱点还真抓对了。 “爱卿?” 袁真阗也嗅出空气间流窜着浓浓的火药味,自皇座上站起。我慌忙跪下,还没开口。隔壁的灵音已经抢在前面打圆场:“六王爷怕是喝多了,想向镇国将军讨教武功。静安侯觉得不妥,故而阻挠。” “堂堂静安侯竟似个女子般觅死觅活…可笑可笑…” 袁真治立在原处,冷冷抬眉出言讽刺。我不理他,又上前牵制住似已暴怒的柳连衣。 “真治!你喝多了。还不扶王爷下去休息?!” 皇帝就是皇帝,反应迅速。眼见话头不对,立刻向殿下等着侍候的奴婢们使眼色。几个太监一拥而上将袁真阗团团包住,扶出殿外。 我松了口气,只觉后背衣衫尽湿。全身连半丝力气都没有。回头看灵音,亦是受了惊吓的模样坐倒在地。另外有宫女过来搀扶退席。 我和宫廷宴会八字不合。上回桃花宴今夜生辰宴,两次都因我搞得鸡飞狗跳最后草草收场。受邀的官员虽不知内里原因,但亦“猜”得八九不离十。待宴后见到柳连衣抱起已浑身酥软的我返回耀华殿。更加肯定了此次暴力未遂事件的诱因:六王爷与镇国将军,为了静安小侯爷美人,打起来了。 王太医火烧屁股般赶过来诊脉。严婆边用温水替我拭擦边责骂连衣:“公子早上还生猛得很,怎么晚上变成这个模样?你守在他身边,怎么还发生这种事?教我怎么向老爷夫人交代?!” 严婆辈份比连衣高。他不好争辩,只是直挺挺地跪在外厅青花板砖上。一言不发。我自床上挣扎着想撑起身体替他分辨,却发现真真连半分力气都没了。身体似被抽了筋骨般瘫软无力。 “严夫人且放宽心。静安侯只是惊吓过度,暂时脱力。待身体调养好后这种情况会逐渐减少。当然,动气还是能免则免为佳。侯爷重伤初愈,万万不能受甚大刺激。” 王太医收回搭在我脉上的手指,坐回花桌伏案写药方。 师哥白玉般的脸上毫无表情。任严婆厉声责骂。七七熬不住,轻声劝:“我听来寿说,你在御前显露武功…险些与六王爷动手…吓得公子魂飞魄散。” “我警告了你几次?!就当过往种种烟消云散,从此不得追究!” 严婆不理我央求的目光,指了连衣大骂: “幸好公子今日无事,否则我定杀了你这不听教的畜生!” 要说畜生,袁真治才是畜生好不好? 我忆起方才凶险,冷汗又淌了下来。 话说回来,这柳连衣对杜凤村还真是宝贝得很啊——在众目睽睽之下对王爷公然动武,即使皇帝有心偏袒只怕亦难逃一死——能为袁真治一句轻薄话而豁出命去。柳连衣怕比我还要适合“痴儿”这个名号。 12 卧床歇息了几天,终于成功征得众监护人的同意。勉强爬起来到耀华殿附近的桃花园溜达。袁真阗送的血色玉佩拴在腰间,贴住腿根时可以感觉到它在微微生暖,浑体温热。 他以真容来了两次。每次都带些即使放在现代亦觉希奇的宝贝送给我。例如这块我随身携带的暖玉,还有一双只得鱼眼大但光芒四射的夜明珠。他强调这是送,不是赐。还顺带替他那鲁莽的皇弟道了歉。我先是斜着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他,待记起包子皇帝陛下也是绝顶武林高手时,脸砰地炸开。 换句话来说,那晚袁真治所讲的污言,听到的人又多了一个…… 我好命苦啊!!! “朕说了,真治每次喝醉便似换了个人一样。闯祸惹事,事后是半点都记不起。” 袁真阗笑着拉开我牢牢蒙住脑袋的棉被,纤长的手指刮在脸上,感觉冰凉。 “朕已经责命他留在府中反省,亦出面安抚了柳连衣。至于你,朕连续两夜亲来致歉,怕也该消气了。” 他每夜都待服侍我的人散尽方来,直到我入睡才离开。照说七七和严婆武功也不弱,但两人对袁真阗的到访皆毫无感觉。可见他的轻功已是绝顶。又忆起那夜他踩桃枝跃去,枝上繁复花朵竟无半瓣掉落。衬上圆月白袍,美得妖异。 不知他与师哥,哪个武功更加强? 今天天气很好,七七和来寿陪了我去水心亭逗金鱼。其实桃花园内的桃花基本都凋落了,树枝全在爆芽,除开一片新绿倒真没什么好看的。但是我一副病歪歪的模样,说服力不强。严婆发下指示规限我的活动范围。虽然桃花园已经春来花去,也总比那呆腻了的耀华殿强。 抓起把饲料,高高兴兴地撒进水里看鱼群争先恐后地争食。肥大的鲤鱼们胖得几乎游不动,每一次争抢都会引得水花飞溅。我拿袖子挡住脸面,和七七咯咯地笑做一团。 跄跄跄跄呛~~~ 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鱼群们的争食。好不容易聚集在一块的大鲤鱼们四下逃窜纷纷潜入水底。 好老的老爷爷…快有七?八十了吧?他气喘吁吁地站定,雪白胡子随着胸口起伏好玩地一翘一翘。浑浊的眼珠子严肃地瞪住我看。 “你可是杜凤村?” 老爷爷倒不像那些朝廷官员般见了我就毕恭毕敬地行礼喊静安侯,一上来就开门见山地喝问。声若洪钟中气十足。我慌忙把手里的饲料递给旁边侍候的来寿,站起来答:“我就是杜凤村。” “你可认得这些旧物?” 他兮兮嗦嗦,从怀里掏出一叠发黄的纸片。 “咦?甲骨文?” 我诧异地望着纸片,迟疑地问。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一些类似象形文字的东西。 “小篆!这是小篆!!!” 老爷爷气得快炸掉,做擂胸顿足痛心疾首状。嘴巴下的白胡子翘得老高老高: “造孽啊!造孽啊!好好的,怎么…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啊!” 我吓了一跳,飞快地又扫了眼。嗯…小篆?好象有种书法叫小篆吧?真的不是甲骨文? “方老太爷。” 园外急匆匆地跑进一大群人,我抬眼望去,认得其中一人是当夜桃花宴诗会夺魁的方雅信。只见他面色煞白,扑到跟前倒头就拜:“爷爷请勿动怒!孙子错了,孙子错了。” 方老爷爷已是痛哭流涕,右手抓住衣襟,犹自颤抖:“早…早知会落到今日此般田地…当初就不该任得沧月……”又一手指了我连声道:“老天造孽啊!这孩子…白白糟蹋了……” 方雅信磕头如捣葱。屁股后面跟着那串子人或跪或拜,纷纷喊着老师保重,恩师切勿动怒。密密麻麻铺了满亭,何其壮观。我咋舌,悄声问七七是何缘由。七七轻轻摇头,只说,夫人未嫁前父家姓方。是否与眼前这位方老太爷有所关系便不得而知。 天下间姓方的人多得是。我搞不清状况,也不敢胡乱应话。只得任那方老太爷拉住手听他训话。他老泪纵横,左一句造孽啊右一句我可怜的孩子啊。空出来的那只手更是不住捶打胸口。唬得若干人等扑上来又抱又劝。 待听到消息急急赶至的袁真阗平复场面后。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方老太爷开始讲述我不知道的另段过往。原来杜夫人闺名方沧月,乃扬州名门方氏十七代长嫡女。方家书香世家官场盛族。其时长房旁支为官者共计二十七名,自中央到地方,高高低低撒了个遍。尤其以时任户部尚书的方老太爷和其连中三元高折桂枝的堂侄,嗯,姑且算是我外公吧,风头最盛。可惜那长房长子的方老爷天妒英才年方26便挂了,只剩下寡妻与遗腹子方沧月。偏巧碰上继任族长的家伙也学上天般妒忌我外公的才学。可怜我那挂名娘亲与挂名外婆不得不在宗族援助下凄惨度日。过着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 孤女方沧月14岁时已经以才学容貌双绝冠誉扬州。连先帝也有耳闻,心痒难耐地询问方老太爷此女可有婚配?方家上下大喜过望,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他们人人都知道杨贵妃的事迹个个都做着再世杨国忠的美梦。 可惜梦还没开始便宣布破灭。 我娘跑了。跟着一个江湖男子,跑到湘南去了。临走时在扬州太白楼上与方家族长堂前三击掌,宣布与扬州方氏彻底断绝关系。唯独与方老太爷偶尔联系。方老太爷手内的黄纸便是杜凤村年幼时的习作。按他的话来形容杜凤村是天资聪颖文曲下凡虽是稚龄孩童已灵气四溢。大喜之余立刻提出要把神童接到京城接受精英教育。结果反倒惹恼了我倔强的娘亲,自此再也没有捎来半点音讯彻底断了关系。直至方雅信回去嚼舌根聊起”桃花宴上神童变文盲“后,方老太爷才发现此杜凤村正是彼杜凤村。立刻痛哭流涕地赶来与我相认。 “师母的脾气向来刚烈,而且极其痛恨官场名族。许是和幼年经历有关。” 柳连衣也放下军中事务回宫做我后盾。许是路上急切,连软甲都忘了卸。我头一次见到他着军装,心内大赞好看。那儒雅面庞配上杀气腾腾的银盔甲,竟相得益彰。试问天下武将,能有几人? “老夫那堂侄…12岁便中了秀才。此后州试会试殿试连中三元举国皆惊。英年早逝,可惜可惜。” 方老太爷转身凝视我: “待我见到沧月寄来的诗词,说是她七岁小儿所做。心下大喜。此般资质,绝不输给他外公。想着那杜家出身草莽,应把他带到京城来代为抚养为佳。谁料沧月勃然大怒,来信痛斥。之后十余年再不得见。然今日得遇,心内大悲大喜。如若当初沧月…唉,不提也罢。” 老先生连连摇头,抬袖擦泪。我紧张地盯着他,留意他所说的每一句话以做资料。师哥误认为我不安,替我开口:“师母既然替凤村做了这个决定,其中必然有她的道理。况且凤村现为静安侯,也不算辱了方家名声。方老太爷不必过度介怀,当以保重身体为上。” “哼!作功名者,当从底做起!况且此静安侯乃皇上圣恩体恤杜家所立功勋所封。与凤村本人半点关系都没有!实在名不正言不顺!” 老爷爷拂袖,表情不屑。我目瞪口呆:敢情这杜凤村愿意拿父母性命来换这啥牢子静安侯?还顺带把自己也赔上?如果没有我穿魂而来,怕这静安侯只是块供奉在灵堂的红木头。哪里还能活生生地站在这里听你唠叨? 牢骚还没说完,报应就来了。方老太爷跳起来给袁真阗下跪,用震耳欲聋的声音喊: “凤村天资聪颖。即使学识尽忘,重新再学也不过数年光景。老朽恳求皇上恩准,特许凤村与十二王爷一同习书!” 13 方老太爷跪下去后,后面的发展便由不得我控制了。尽管我死命朝袁真阗挤眉弄眼暗示我不愿意,但当他顶住包子脸挤出满面笑容朝老爷爷喊出太傅这两个字时,我终于明白什么叫大势已去。这哭哭啼啼闹个不停的老人竟是先帝亲政后首位状元郎,巅峰状态时曾身兼吏部和户部尚书双职另拜太子少辅。而自辈份算起则是杜凤村的表舅爷。无论于公于私,我的立场都处于绝对劣势。 三哥逼我读书,一是因为怀念他的儿子二是为我日后作两手准备。免得某日组织失势而我只识弯弓射大雕完全没有谋生本钱。其中重点学习英语和数学。按照他的意思,英语是21世纪混生活必备技能。而且某些要到境外执行的大CASE也需要英语进行沟通。另一个重点数学则是我自己兴趣所在。除开这两科外,物理化学虽说不上好但亦勉强知道一些。唯独语文自辍学后便再没有继续学习。首领和三哥都认为足够平日交流看看报刊杂志便足够。哪里想到今天居然要入庙拜孔子,正式学习四书五经? 孔庙修建在耀华殿后的清学宫内。我被兴奋的方老太爷拖了走在袁真阗后面。师哥则跟在袁真阗侧旁,两人均面无表情。我想师哥是因为心疼我才板着脸,而那可恨的袁真阗摆出严肃的姿态,越发显得讨打。怎么办?怎么办? 我压根不想学什么四书五经之乎者也啊!更何况那个有才识的杜凤村早就死了! 不情不愿地走了几步,忽然计上心头。我悄悄地挣脱方老太爷牵着我的右手,挪到师哥身旁。 “师哥……” 我一手扯他衣角一手按在胸前,皱着眉头。万分困难地自嘴唇里吐出一个字: “痛。” 连衣急忙回身替我把脉。我捡旁人看不见的角度偷偷眨了眨眼睛,他立刻反应过来,抱住我喊:“凤村,可是心口旧患处疼痛?” 柳师哥果然聪明!还顺带替我找了借口。我小鸡啄米般拼命点头,捂住胸口小声吸气:“疼得…厉害……” “王太医!” 袁真阗皱眉,喝道。 “皇上。” 走在队伍最后列的王太医飞速奔过来。我正半倚在师哥身上作西施捧心状,见他出现吓了一跳。倒是连衣镇定。他在我耳畔轻声说无碍。宽大的手掌抵住我后背,立时有温暖的感觉自后心处缓慢蔓延然后像液体般往四肢流去。不但通体发热,连心脏也因为这丝温暖而加速跳动起来。我低头望向被王太医握住诊断的那只手,露在外面的部分突然泛起奇异的桃红。衬得苍白的指甲透出不健康的病态。 耶!师哥万岁!内功万岁! “静安候本来就需静养不宜移动。偶尔外出也是为了散心,从不曾离开耀华殿与桃花园半步。今日许是激动,牵动未曾全部痊愈的伤口。故而疼痛。”可怜王太医不明就里,只得为我那奇怪的脉象胡编乱造一通。方老太爷惊得自地上弹起,直问要不要紧。王太医又慌忙行礼:“侯爷气息纷乱,怕今日这拜圣师的仪式是无法继续下去。要待候爷身体完全康复后方能行礼。” “那要到什么时候?” 方老太爷急忙问道。王太医苦着脸,犹豫再三:“侯爷素有积患,即使调理得当,至少…也要一个月以上。至于完全恢复,恕下官不能保证。” 我干脆整个人窝在柳连衣怀里,像只小猫一样含糊www.sxcnw.org地喊痛。由师哥内功逼出来的汗水透湿衣裳,越发显出病态。师哥打铁趁热,抱着我跪下朝袁真阗与方老太爷行礼:“从师学习之事再急也不及凤村的健康来得重要。求皇上与太傅宽限一段日子。待凤村养好身体再择吉日行礼亦未迟。” 方老太师挣扎许久,直至肯定了我身体确实无法进行典礼只能暂缓方才极其挫败地点了点头。原本活蹦乱跳的胡子此刻垂头丧气,和他脸上死灰色的表情相映成趣。 回到耀华殿后,众太医已经静立恭候。幸好师哥一路上抱我回殿,有足够的时间耍小把戏。直点了我背后几处穴道封住小股真气以继续改变内息。抢救小分队被这手搞得鸡飞狗跳,大汗淋漓。唯独七七和严婆察觉其中奥妙。两人一左一右掩嘴偷笑,弄得我有些不好意思。 师哥本欲留下陪我过夜。耀华殿虽只是外围宫殿不属于深宫禁地,但历来留宿者不多。还须请得圣上旨意方能夜宿。结果师哥前去请旨后竟一去不返。袁真阗遣来福海报因东大营有士兵骚动故需镇国将军赶往调停。我问福海东大营离京城多远,福海福了一福,答东大营扎军百里外的西乔山。一去一回怕要两日。 不是不失望。 就寝前七七端来苦药哄我喝下。我皱着眉,恹恹地钻进被内发呆。这宫内只得师哥一人可以依靠。那包子脸袁真阗在众人面前绝不会为我出头。看他早上种种表现,我竟感到些微心寒。 七七看我睡下,替我放了床帘吹熄烛火。时值初一。没有月光的房间伸手不见五指。我想了想,起身披衣踱去关窗户——如果估计没有错误袁真阗必定来找我麻烦,还是把窗户关起来比较安全点。 刚刚坐起来,正主儿已经进来了。除开照例展示那上等轻功外还顺带露了手内力点烛。俊俏的面容没有半点表情,唯独一双眼睛锐利非常,竟似能剐骨入脏。倒比初见那夜还要恐怖几分。 我起身取过衣服披起,心虚地低头躲避他的凝视。他上前半步扣住我脉门,两指搭在脉动处。冷笑:“好大的胆子。竟敢当着朕的御前玩改变内息的小把戏?” 力度很大。捏得我手腕阵阵刺痛。我低下头去不看他,他继续冷笑:“方太傅不但教导过朕,朝中上下更是门生无数。加上官员间的相互攀亲,关系网几乎将整个朝廷网罗其中。如果不是方家的确清白,如此盛族,朕会容忍它生存下去?既然容它继续强盛,这为首的太傅便不能轻易得罪。” “你的意思是我不该逆那老头的意思?” 我腾地抬起眼睛与他对视,话刚吼出口,下一刻只感觉到一股冰冷至极的气息自手腕处猛烈灌入,五脏六腑立刻剧烈绞痛。他与师哥一冷一热两股内力像较劲般在我体内冲来撞去。袁真阗又抬手点了我颈下一穴,将我呼痛的声音尽数掩去。我将身体卷成虾米状缩在一角,瑟瑟发抖。 地狱般的疼痛持续了半刻才渐渐消停。袁真阗解了我的穴,冷冷地看我大口大口喘气,如一条垂死挣扎的鱼:“下一次你再忤逆朕意,便不止这一点疼痛。”又说:“凤村你记着:柳连衣给你的,朕可以全部摧去。” “你可知道我亦有自己的意愿?” 我不是圣人。我曾经为自己的身份苦恼,曾经为应该以杜凤村或李盟的身份活下去而迷惑,曾经想过甩手不理,曾经渴求回到原本的世界。只是他杜凤村磕的三个响头,象道捆仙索,把我牢牢地套在这个身体里。他恳求我活下去。我依照他的意愿活下去。仅此而已。 “我不比灵音更不是你的奴仆!我是活生生的人,与你无半分拖欠。这啥牢子静安侯,呸,有什么了不起的!老子告诉你,老子不干了!”我暴怒,使劲去扯头上的紫金冠。用金钗固定在发顶的金冠被生生拔下。我顾不得痛,往袁真阗方向砸去,又把手上旁别能抓到的东西通通摔过去:“随你要砍要杀。反正老子是死过一次的人,活一天挣一天。” “你不怕我把你那些师兄师姐全都杀了?” “哼哼。我有什么好怕的?阴曹地府奈何桥上,我杜凤村自然会去赔罪!不需你劳心。” 我挑眉冷笑,头发胡乱披散在额前肩上。十有八九像个撒泼的疯子。紧攥成拳头的双手努力地挥舞着,像驱赶恶鬼。 “公子?公子?” 楼梯处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清脆女音,是七七。袁真阗自是不想暴露身份,赶在七七冲进来前施展身法,自窗外隐去。七七只着中衣冲进来,发髻乱糟糟地斜在一边。看见房内满地狼藉我倒卧在地上,唬得直冲过来搂住我肩膀:“凤村?!凤村!” 我从被枕堆内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朝惊魂未定的七七喊:“收拾东西,我们连夜搬出去!!!” 14 江湖儿女好办事。七七和严婆在我一声令下后兵分两路,一个去抢马匹车驾,另一个收拾细软。我在雕花桌前看住燃烛浑身发抖。搁在膝盖上的拳头尤自发抖。 不是怕,是气。 同样的不可理喻,面对袁真治时是害怕,换了袁真阗便变做气愤。极度的气愤,让人失去理智的气愤。 “公子,都准备好了。” 七七兜进来,示意我伏在她背上。耀华殿虽不是深宫但也算内殿,要寻到马车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务。只能以轻功翻过宫墙再上马车。我点点头,幸好身体向来瘦弱。七七运起内劲,勉强带了我一起跃过高墙。严婆待我俩入了马车后长鞭轻扬,两匹高头骏马抬蹄低嘶,喷了气往城门奔去。 “无论遇到何事,公子你且管躲好绝不能露面。万事有我呢。” 七七拿了披风,把我从头自脚裹了个密不透风。又替我整了整之前被我自己发怒而扯乱的长发——我恼袁真阗,但不能牵连柳连衣。七七不愿我露面,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宫里上下认识静安候的大有人在。即使不认得,只要听见貌美如画之类的评价。亦不难推测出夜闯宫门的是那位不要命的主。 建安门朱门紧闭。几队禁卫手持长矛来回巡视。七七施展轻功跃出。也不知耍了什么手段,下一刻那些士兵们便已争相倒地鼾声四起。而后又飞起一脚踢碎侧门门栓。严婆一甩缰绳,马车快速通过建安门。 “七七,你使的什么方法?能不动兵刃便解决了他们?” 我崇拜至及,追着她问。美人面有得色眼波流转,却不经意瞟见我肿得老高的手背。当即倒吸一口冷气。被袁真阗捏握之处颜色已经自红转淤青。我本已把腕上戴着的祈福红绳往手臂方向挪了挪,放下宽袖。想着夜里光线不足能瞒一时是一时。否则被七七看去,又是一个麻烦。不料那袁真阗赠予的夜明珠映得车内灿如白昼我又兴高彩烈得意忘形地拍手欢呼。衣袖滑下,伤势也一目了然。 “谁干的?” 她捧了我的手,咬牙切齿地问。我摇头,只说是自己不小心撞的。七七自然不信,但亦无可奈何。只得取了药膏替我涂抹,嘴内左一句杀千刀右一句杀千刀骂个不停。 出了城门,严婆驾着马车直奔出京师通辽地的北直门。我猜想将军府与袁真阗赐给我的静安候府应该皆已有准备,此际也不能贸然返回湘西老家。不如掉转方向跑到北方暂逼。待硬闯宫门的风头稍灭再悄悄潜回杜家山庄。可惜这个如意算盘只敲了半条长街便哐啷一声砸了个粉碎。远远便看见北直门处灯火通明。待驶近了一看,靠,里里外外站满了人,个个长枪短矛。这等架势,分明就是戒严!换了在现代这叫封锁,专为抓重犯而设。 “请静安候赐见。” 本来想着要不要换个方向继续逃命。待听见那熟悉的声音,我整个人猛地僵了去。双手急忙掀开幕帘跳下马车。但见那袁真阗悠哉游哉地站在城门官与严婆中间,暗红色的官服分外刺眼。 我的脸一阵白一阵黑,嘴上不说,心里暗自大骂:X的装孙子啊你。 “凌双桢见过静安候。” 他上前半步,突然单膝跪下。我吓了一跳,本能地伸手去扶。反被他扯过去。温热的嘴唇贴住我耳朵,小声说:“乖,别闹了。” “谁闹啊?!” 他力度不大,却正好能制止我自由活动。我别扭地转过头去与他对视,怒:“难道我回自己候爷府也需您凌侍卫批准不成?” “既然是回候爷府,为何乘坐的是李尚书的马车?” 我随他视线看去,满头黑线。严婆随手牵来的马车蓬顶四角都垂了写着李府的竹牌子。随了夜风哗啦啦地转,连半点耍赖的借口都没有。 我涨红脸:“你少管!今夜我一定要出城去!” 两人沉默相持了半刻。他拉起我,大步走向在旁守候的禁军小分队队长。喝道:“开北直门。” 小队长当场就摆了个呆若木鸡的姿态,待反应过来后才结结巴巴地说:“……这…按规矩,北直门日落而闭日出方重开。期间除800里加急文书允开小门让使者单身进入外…现在开城门,实在不合规矩…” “奉皇上口谕,开北直门。” 他亮出一块类似金牌的东西。城门前的人立刻刷刷刷地跪了下来磕头。我气急,扯过他手里的御令丢在地上:“假惺惺的,作给谁看啊?!”又拉起刚包扎好的手腕:“你看看,你自己看看!每次扯上你我都没好日子过!你懂不懂什么叫适可而止啊?!” 敢情您现在耍猴?刚把我爪子扁成猪蹄又塞给我一只苹果。 我气不打一处,把手里攥的包袱砸在他手上——本来想砸脸的,可惜实在没这个胆子——然后解下系在腰间的暖玉也一并塞进他手内。里面全是他送给我的各式小玩意。还有那件外袍。我偷偷洗干净叠好,想不到竟是在这种情况下物归原主。 “统统还给你。” 我瞪他: “你的恩惠,我全都不要。” 他眉头紧皱。这个人当惯了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人人都提心吊胆地侍侯他迎合他。日子久了,便忘记了被拒绝的滋味是何等滋味。 又过了一会,他终于舒展表情,重新换上我看惯的淡然微笑:“今天是我错了,我道歉。” 我不答话,不是我得了便宜还卖乖。我这次行动全凭一股气势,如果这个时候服软,今后的日子便会控制在袁真阗手里。他让我往西我不敢向东,比小狗还要乖。 绝对不能变成这样! 我有我做人的准则:不自由毋宁死。无论我的身份是李盟还是杜凤村,我都坚持这基本的一点。 即使他是皇帝,即使他现在向我示意,他错了。 “我不回宫。” 我攥紧拳头,深呼吸一口气,鼓足勇气和他继续搏斗。“凌双桢”略加思索,答:“但亦不许离开京城。”。 …………………………………… 不愧是上位者。一句话便堵死了我彻底逃跑的可能。 好吧好吧,抗战历程永远是漫长的。况且狗急跳墙不得不防。既然今日小胜半局获得起码的自由,日后的事情可以从长计议。 轰轰烈烈的逃跑计划被他一拦,辽北成了城西。大队人马护送了马车壮观地穿过大街小巷惊扰无数百姓清梦,最后停在一扇朱色大门面前。豪华的宅院内灯火通明,仆人丫鬟黑鸦鸦地跪了满地,来寿哭丧着脸迎上来,张嘴便说:“我的爷,您可吓煞小人了。” 我阴着脸下车进门随便找了个有放床的房间倒头便躺。但辗转反侧熬到半夜仍全无睡意。 心乱如麻。 他一时恼我,一时宠我。脾气发作前毫无预兆,待我的态度随时来个180度大转变。实在叫人心烦。 怎么能不心烦? 我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他如沐春风的微笑。略低的嗓音贴了我耳侧小声说:“朕,便陪你玩下去。” 15 早上起来逛了一圈,所到之处犹如恶鬼来临。仆人们争相跪拜浑身瑟瑟发抖。一问之下才知道昨夜的事情已经在京城内闹得沸沸扬扬。好事者还不断往里面添油加醋,不但把七七迷昏禁军飞踢砸碎建安门的丰功伟绩推到我头上,还给我冠以玉面鬼候爷的雅号。算上上两次国宴风波,简直是恶评如潮。 我打了个呵欠,朝旁边专心汇报的来寿挥手:“得了得了,我还以为是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他们要说就随他们说去,反正我自己心里清楚。” 来寿又提来那两只被我喂成小猪状的画眉,换个话题:“宫里派人将候爷的东西全部送回来了。” “送得好,那种鬼地方,要脱身可不容易。” 我随手掐了朵藤花揉碎,脑袋里蹦出个有趣的主意: “来寿,我们到外间溜溜吧?” 果然,这个主意立刻得到了来寿的大力支持。他自从净身入宫后亦再未踏足民间半步,整整八年困在同一片天下学习侍候皇族贵人,现在得到机会涉足外界倒显得比我还要兴奋。我俩挑最普通平凡的衣服换上,偷偷摸出静安侯府后门。绕了三四条小街小巷。待确认后面没有侯府的人盯梢,才啪地一下打开纸扇,做风度翩翩状往大街走去。 和那次去迎接大军凯旋归来全城肃严男丁跪迎女性闭门不同,街上商铺林立百姓如云,好一派繁荣安定的景象。我摇着纸扇,沿了青石铺就的大道悠然步行。不时有少女掩面朝我抛来丝巾或香囊。受欢迎程度100%啊! 笑眯眯地收起第12条丝巾后,我看到了不得了的事情:前方一背插稻草的少女缩在墙角,白衣素袍眼中含泪我见犹怜。前面摆了个牌子大书四字“卖身救母”。两个一高一矮的男子正朝她呼呼喝喝,态度恶劣。矮的那个更伸手去扯少女衣衫。少女左右闪避,好不可怜。 老子平生最厌恶此等欺凌弱小的恶徒! 我热血沸腾。噔噔地冲上去,朝恶霸的小腿就是一脚。他似是没有料到我会从后偷袭,我这脚竟结结实实地踹中目标。助跑加上全身力量,劲道不轻。饶是高大如他也不由闷哼一声,恶霸恼怒地回头瞪视。看见是我,五官忽地一缓。 出门前忘了看皇历,麻雀撞在了枪口上。 是天杀的袁真治。 来寿当即吓得魂飞魄散,跌跌撞撞滚过来搂住袁真治右脚,直喊:“六爷息怒!六爷息怒!” 他倒聪明,知道不能直喊袁真治身份。不像袁真治身边的那个小太监,张嘴就说:“静安……”幸好袁真治手上动作快立时掩了去,否则我的罪名怕是又要再加一条。 我拂拂心口——方才那一对眼,老子险些突发性心肌梗塞——恭敬地鞠手道:“原来是六爷。” 袁真治一言不发抬手掸了掸印子,俊脸看不出表情。其实老子的鞋是新鞋,即使踩上了也没啥痕迹。只怕衣服内里那块肉现在颜色不太好看。 “公子救我!” 小姑娘见我如见救星。淌了眼泪扑入我怀里,微肿的眼睛水汪汪。我吓了一跳,抱也不是推也不是,只得赔笑对袁真治说:“六爷何等尊贵,犯得着和一个弱女子过不去吗?就当卖我一个面子……” “第三次了。” “咦?” 袁真治冷冷开口,语调是我熟悉的鄙夷:“我曾在徽州、洛阳分别看见这位姑娘卖身救母。算上今天,已是第三次了。” 我唰地一下满头黑线。不是吧?原来卖身救母这套骗术历史悠长到这个地步啊? “小月姑娘,在下于徽州给你的十两纹银,在洛阳赠的五两黄金是否都已耗尽?” 怀里的小姑娘估计早忘记了这头肥羊的长相,骗了两回尤不收手。今个看见他衣着华丽又再扑上来卖身。反被袁真治将骗局戳破。 得,转了一圈,我倒成了傻瓜。 拦了巡城的官兵亮出王爷的身份,老小两个女骗子立刻被扭送到衙门审问去了。来寿还是搂住袁真治的腿,哭丧着脸求情:“六爷…我家公子…” “起来吧。我不追究便是。” 他扯开唇瓣,听上去心情不错。 袁真治拉上我,走进据说是城内最鼎盛消费最昂贵的意真居。要了个上好的包间点了满桌子的菜。幸好他没有要酒,只叫了壶普洱自斟自饮。我讪讪地拢了手脚坐在花椅上象只被蛇盯住的青蛙般乖巧,不时偷看荷包里是否带了足够的钱结帐。 “不吃东西?” 袁真治夹了筷鱼肉搁我碗里,语气还是可以冻死人的冰冰冷,但眼睛却微微解了冻。我被他的反常吓得不敢多看,跳起来埋头苦吃。他不时给我夹菜,叮嘱慢点慢点。 靠,他脑壳是不是被老子踹坏掉了?! 迅速地干掉两碗米饭加若干菜,灌下三杯茶。我捻起一块蜜瓜扔进嘴里,挺了圆鼓鼓的嘴巴和肚子向袁真治鞠躬:“酒饱饭足,王爷告辞。” “慢着。” 他伸手拉住我,居然有点着急: “凤村,你为何躲着我?” 哐簜一声,我下巴掉下来了,傻了。 火星人侵占地球都没这句来得劲爆。 我下意识地伸手撕他脸皮,滑溜溜的一层,不像是冒牌货。 “王爷莫拿我开玩笑。” 脑子转了几圈,我缩回手,笑。他眉毛一竖,问:“你恼我?” 敢情您这句是用肺说出来的!你自己也不想想你做过的种种种种。自我在六王爷府睁开眼睛起,你就没给过我好脸色看。每次见到我都摆出恨不得将我踩在地上碾成泥巴的表情不说,光是水心亭那次强奸未遂和中殿里出言侮辱就够我讨厌你一辈子了。 “你识相的话以后就别跟着本王。这次你命大,但不是每次都能那么幸运。” “乖。你从前可是最乖的,怎么现在家猫变野猫了?嗯?” “依我看,你倒和这个男妓似孪生兄弟般。” 那些乱七八糟的话,他,他不是全部忘记了吧? 我呆呆地不说话,他急切地继续说:“是,我承认,我从前很过分…每次你粘过来赖着跟住我都会对你又打又骂。但是…看着你为我挡剑…倒在我面前时,我…我心如刀割…”顿了顿,又说:“本想着待你醒过来后一定要对你好。但看见你和柳连衣有说有笑…虽然明知你记不起从前的事情,我还是忍不住…” 袁真治,那个从来不拿正眼看我的男人,居然是因为吃柳师哥的醋? 啧啧。 我有点同情地瞟了他一眼,叹气。换了是从前那人,现在怕要高兴得晕过去。可惜啊,那个任你打骂都甩不开的傻瓜杜凤村已经死了。我不但不傻,还不好同性恋这一口。 “六王爷,过去的事情就这样算了。现在这样不是挺好?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大家河水不犯井水,和气生财万事大吉…” 下一刻我指天划地喋喋不休的话语全被他吞了下去。四片嘴唇粘在一块。热乎乎软绵绵。他的舌头舔着我的牙齿,细细致致反反复复地描了,度来甜香的蜜瓜味。 两秒,不,也许三秒。我后撤半步,右手攥拳朝了他的肚子狠狠地揍了一拳。杜凤村再弱也是个成年男人,我又捏准了小腹的脆弱部分下手。效果可想而知。袁真治当即踉跄几步,扶住圆桌狼狈地捂着肚子。眼睛内流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我望着袁真治,咬牙切齿地指了他说:“你再对老子耍流氓,老子就阉了你这狗日的!”。 16 保贞操的节骨眼上已经顾不得分现代古代用词俗雅语气轻重,我大义凛然地吼吼完便跑留下来寿一人在门外小桌前与袁真治的跟班快乐地啃着鸡腿。逃回静安候府时衣衫湿了大半,脸是红的嘴是红的眼睛也是红的。恨不得能从中喷出火来,烧死那恬不知耻的死色狼。 独自换了衣服,整好头发。开门时发觉来寿直挺挺地跪在地上泪水连连。手上满爪子的鸡油全弄在了袍子上,估计是看见我揍了袁真治后给吓的。 袁真治算什么?老子还揍了袁真阗呢! 我蹲下去,还来不及安慰他。外间匆忙跑入一人,嘴里喊着方老太爷来访方老太爷来访。 我微微一笑露出两颗发亮的虎牙,语调平和地答:“说我病了,让他回去。” “可是候爷…方老太爷说,他方才…方才还看见候爷您生龙活虎地从意真居里冲出来……” 这只老狐狸! 我愤愤跺脚,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接连逃出虎口狼嘴此际又跳出只狐狸。 没办法,都被看见了, 这里不是皇宫,我不需要看袁真阗的面色,自然也不需要卖方老太爷的帐。即使他名动天下连皇帝都要对他尊尊敬敬客客气气跺跺脚便能使朝廷摇三摇。可是等真正看见老头子皱巴巴的老脸,原本气势高涨的我立刻低声下气灰溜溜地跑去站定:“太爷好。” “嗯。” 老头满意地哼了一声,放下手中的青花瓷杯,又姿态优美地捋了把胡子。 我华丽丽地抖了抖。 “凤村,你过来。” 他挥手,我乖乖地挪过去。老头一把抓了我,眼睛内闪过两道精光:“带我去祭拜你的父母。” 咦? 不是来逼我念书吗? 满腹疑问的我带着他东拐西拐,绕过玟湖、长回廊、佛堂,转入后背内室。我推开梨花木门,映入眼帘的是供奉在堂中两个灵位。长明灯与盘香香烟缥缈,老头子站在阶外愣愣地看,良久方长叹一口气。走前几步,伸手轻抚那杜夫人的灵位。那黑底的木块上刻着烫金的杜氏沧月,想是江湖人不拘小节而严婆等人又敬重我母亲刚烈,故破例把闺名也刻了上去。 “你可知为何沧月替你取名凤村?” 上过香,方老太爷又很是惆怅地缅怀了好一阵。我垂手恭敬地守在旁边,不料他忽然调转炮口轰地发问。 “晚辈…不清楚。” 严婆和七七从未提及我名号的由来,我的确不清楚。 “呵呵,沧月自嫁入杜家后自言其乃凤凰城内一村妇。故为你取名凤村。亦暗含愿雏凤远离尘嚣偏安村落之意。” 方老太爷倚住我,踉跄着摸到凳子上坐下: “我方氏一族表面上是书香世家历经数朝仍枝叶茂盛,内里其实早已腐败不堪。族人多游手好闲不事生产,占用方氏祠堂的土地和募捐得来的善款花天酒地。你外太公身为族长却无力阻止这些败坏现象,只得把希望寄托在你外公身上。自幼便严加看管监督其学习。以期他朝能位列朝堂,用官方权力肃清族内败类。” “你外公不负厚望,12岁便中了秀才,此后州试会试殿试连中三元。可惜可惜…偏偏遇上那孽缘…” 他无限苦闷地摇了摇头,继续说: “就在国宴之上,你外公竟与那先皇幼弟敬王爷一见倾心…相互爱慕…那敬王爷为了你外公不惜将正室侧室全部赶出王府长跪在宫门前不起!只求能与你外公成连理枝相宿相栖。” 轰地一下,继袁真治之后,天上劈了另一道雷。 我张大嘴巴,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又转,勉强没有跌出来。 难怪这杜凤村会喜欢上袁真治,原来是祖上遗传…… “皇家乃天朝第一族,怎可能容得下这等龌龊事?尤其是涉及到皇太后的心肝敬王爷。于是敬王爷被软禁起来,你外公则遣回扬州城郊做了个小小的知县。你外公尤不死心,苦守三年,等到的却是敬王爷将敬王妃迎回王府的消息。此后他大病一场熬坏了身体,虽娶了你外婆为妻冲喜。但终于受不住,早早就走了。出了这桩丑事后,你外太公再无颜位居族长之位。新族长上任后对你外婆与母亲百般刁难,只得我暗中不时资助,沧月也因此养成那般硬脾气。不但自己替自己寻了夫婿还坚持与族长堂前三击掌脱离方家。从扬州去了湘西凤凰。” 老爷子始终是老了,说到半途不得不停下思忆片刻方才继续说道: “你父亲虽说是江湖中人,为方家大部分人不齿。但杜家在黑白两道均享有盛名你父武功盖世庄中高手如云,难免会有人打算利用。所以你娘自你出生起便打定主意不涉足方家这潭混水。为彻底摆脱方家势力纠缠,我与她暗中约定以你为由狠狠地奚落我一番。杀鸡给猴看,这才镇住众人私心。” “谁知花尽百般心机,沧月还是无法阻止杜家卷入政治纷争。你在宫中怕也曾耳闻,今上的生母地位低微,乃是先皇巡视南方带回的民间医女。生下六王爷后便离奇死亡。皇上与六王爷被肖才人收养。肖才人一无权二无势,战战兢兢地带了两个包袱小心度日。幸而皇上成年后锋芒毕露,先是在南疆立了军功又顺利处理了江南制造贪污案。回京后被赐封为燕王并将文将军长女赐婚于他。掌握8万精兵的燕王方才正式踏入争位行列。但饶是如此,无论出身还是势力,他始终比其它王爷短了一大截。” 嗯嗯,难怪袁真阗处处小心脾气古怪。原来从前如此不堪。 我连连点头,听得津津有味。 “你父便是在此时插手四王争霸这淌混水。以杜家的威名劝退各方意欲效力其它三王的江湖势力并亲自率队保护燕王安全。期间沧月曾修书,恳求我于朝中对燕王多加援手。连一向不理朝政的敬王爷亦忽然出山支持燕王争位。本居于劣势的燕王势力立刻扶摇直上。就在我百思不得其解之际噩耗传来,你父捐躯你母殉情。先皇为三王联手行刺燕王的行径激怒而后病逝。燕王顺利登基。” “我也不怕你笑话。你与你外公容貌性格脾气相似,今上虽圣明却好男色…我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本想把你接进府来照顾。谁料你竟气急攻心神识胡涂,在大典之际行刺皇上。随后皇上下旨将你囚在六王爷府,前段日子遇刺后又将你迁进宫中。上回我假借让你念书,计划寻机会带你出宫。结果你连夜大闹一场,正好遂了我心愿。” 我掩面,别过身去暗自吐舌头。 老爷爷,已经晚啦!杜凤村早就和另一个姓袁的小子恋上了!不过你放心,老子是个百分百的真男人,喜欢有前有后玲珑凸致的美女。假以时日,我必然会令杜家血脉开枝散叶儿孙满堂乱跑。 我俩长谈了大半个时辰,方才相互搀扶着满脸悲痛地自房内步出。老太爷擦了把泪,拖长声调说:“哎,我可怜的侄孙啊。既然你母亲意向如此坚定,我也不好坚持…那习书之事便随它去吧。我不逼你。” 不愧是老狐狸,演技一流! 我自衣袖里偷偷竖起了大拇指。两人唠唠叨叨悲悲戚戚地回到正堂,又依依不舍地把方老太爷送上轿子。还没来得及转身回府,道上急匆匆地奔来两匹骏马,马背上一张温和笑脸分外眼熟。 “师哥!” 我跳起来叫。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主心骨给盼回来了。 他远远地看了一眼,恍若春风的笑容猛地凝固。立刻施展轻功跃到我面前,下一个动作便是抓起我手腕把脉。手指才搭在脉门上,冷气已经吸了好几口。 袁真阗那一掐,竟然生生用自己的内力破了柳连衣为制造气息纷乱而设的局。这还不算,这股霸道的内劲干脆取而代之。 “他与我所习心法完全不同。幸好你体弱,师父没让你习武。否则这股气进了经脉,怕轻是走火入魔,重则气与气之间不断冲突,疼痛至死。” 我听得浑身冷汗。当时只顾着喊疼,想不到竟是如此凶险,差点连小命都搭上了。 17 也许我该多谢袁真阗的霸道。多亏他这道在我弱小经脉里游荡的气,方能使严婆七七与柳师哥在我的哀求下一致通过同意我有限度习武。一是为锻炼筋骨自保安危,二是令袁真阗硬输入内的真气自行消散。 在我万分期待的学习课程开始前,连衣坦言杜家的家传武功乃是一个循环渐进的程序,其中没有半点急成的巧径。而且我身体底子不好没有基础,借助外人之力打通经脉亦是水中月一轮,想着很美好做起来不实际。唯有先把身体练结实了基础打扎实了才能正式修习杜家内功心法。 我苦着脸,问:“按照你的说法,我怕是到寿终正寝的年纪也成不了武林高手?” 七七美人点头:“如果公子有练武的资质,老爷又怎会放公子你专心习文?” 靠,换句话说我现在文也不成武也不成,正宗废物一个? 不成不成,我怎能变得如此窝囊?!再不济,身手总不能输给从前的那个我!否则以后在下面遇见正版杜凤村,岂不是丢脸丢到姥姥家? 于是头日课程,便自基础练起。 严婆在院子中央点了三支长香,唤我过去稳住下盘扎紧马步。我边扎马步边心惊胆战地偷瞄对准我屁股的火红烟头,小心肝抖了抖。 扎马步历来便是门苦活,更不消说虚弱如杜凤村。 不消一刻,我的额上已全是亮晶晶的汗水。 “候爷你再忍忍,香快要燃尽了。” 来寿趴在地上嘟着嘴使劲地往长香上吹气促进燃烧。香的味道直窜上来,熏得我两眼通红泪水哒哒。刚想抬起袖子擦一把脸。忽然脚下一软眼前一黑,整副身子干脆利落地往旁边塌了下去。晕过去前脑子里掠过黑白无常讲的注意事项:小十八,这皮囊可要小心保养哦。 我怎么会摊上一个这么虚弱的主?! 鼻腔里冲来一股辛辣的味道,我眨眨眼睛,正对上七七担忧的眸子。 “公子,你就死心吧!你真的不是这块料。” 七七放下手里的鼻烟壶,扶我自床上坐起来。我气呼呼地瞪着自己白皙柔软的双手,朝同样满面忧色的柳连衣吼:“师哥,把剑借给我。” 连衣知道倔不过我。上前几步将腰间系着的长剑轻放在我身侧的床沿上。 我风风火火伸手去抓。 一只手拿,好沉。 双手一起上,还是好沉! ×※%¥#……!!这是什么金属做的?!我一个成年人居然拿不起来?! “公子,我看你还是用我的剑吧?师哥的剑乃精铁所铸…你用怕有点勉强。” 七七边为难地说边把她那秀气的越女剑解下递给我。拿在手里居然也有五斤来重。沈甸甸的,何其坠手。 在舞剑的时候我想起了从前三哥说的一个笑话:不知道是我上大学还是大学上我。现在的情况用这个笑话来形容真是最恰当不过:不知道是我舞剑还是剑舞我。只见这厢我挥舞着七七的佩剑在院子里踉踉跄跄东歪西倒,旁下那厢数双眼睛惊恐地注视着,不时喊一句:“公子,小心!”或者“呜哇哇哇!我的爷啊!”。然后及时地低头弯腰,避开我不时横扫过来的剑锋。 拼足全力挥舞了若干下后,我气喘吁吁汗如雨下两眼昏花,最后颓然地坐在走廊青石台阶上装鸵鸟。 我涨红着脸,脑子里一片空白。扎马步扎得晕过去,师哥的剑拿不动,七七的剑拖着走。 丢人啊!!! 等等,如果长剑换成匕首…搞不好我还有最后一点重振雄风的希望? 我跑进房间张开五指抓起毛笔。刚往宣纸上一沾,整张纸已成了漆黑一团。压根不能看。只得在沙地上整出块平整的地方,提起树枝细细地把21世纪的军用匕首描画出来。 这款匕首是我惯常使用的随身武器之一。是英国专为在北非和中东活动的英国皇家特别空勤团突击队设计制造的匕首,刀柄上的铜指套专用于捕捉俘虏时将敌哨兵击昏。受过专门训练的使用者甚至能用其攻击敌人要害部位,致敌于死地。不过我用的那把还在刃上加开了一条2mm宽的细血槽。杀伤力更加惊人。 这三人都是练家子,见惯各种武器。但饶是如此,眼见我在沙地上绘出匕首造型,仍是惊讶不已。尤其是柳连衣,立刻唤画师进来照了图形画在纸上。然后着令送去军方铸剑师处尝试打造。 晚上沐浴完毕,众人在湖边长廊说笑了一回便各自散去睡了。我心情郁闷不想回房,柳师哥提出留下陪我。师哥出了名的严谨小心,七七自然也放心随我闹。严婆替我披上外衣,叮嘱了好一阵。 “………………” 望着眼前湖光山色漫天繁星的美景,我只想用力擂胸学泰山般大吼特吼。 柳师哥剥了个桔子,撕了果瓣上那层桔络细细地切成几块用银叉刺了递到我嘴边。我没好气地瞪他。本想说我又不是瘫子残疾人有手有脚,但见他表情殷切,只得张大嘴巴咬下蜜桔。 他笑眯眯地看我吃了,又递来一块。 我眼皮也不抬,照样吃了。 递,吃;递,吃;递,吃。 又一次机械式的扭过头,嘴巴却碰到温软异常的物体。 柳连衣吻了我。 其实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他温暖的气息喷在我面上,舌头轻柔地舔在我唇上,像某种小动物,湿湿的,有点痒。 “凤村,凤村,凤村,凤村。” 清扬的嗓音一遍遍地唤过我的名字,他笑着,把我搂在怀里。脑袋搁在我肩窝内,新洗的头发上传来夹皂的味道。我愣愣地任他拥抱,心内却清明异常。怦怦怦怦来回地跳。 他在干什么? 这与那袁真治,有何两样? 用力地推开他,我慌不择路转身就跑。才奔了两步便无法忍耐地停下蹲在路旁撕心裂肺地呕吐起来。胸口沉闷地发痛,不得不用手紧紧揪了衣裳紧压住心脏。 柳连衣察觉情况不对,急急地靠近几步。 “别过来!” 刚才的呕吐几乎耗尽我的一切,无论是精神还是气力。我努力地站起。喘气:“不要靠近我。” 本能地下意识地拒绝他的接触。哪怕只是呼吸声,也无法忍受。 他立刻停住脚步,又复后撤回原来位置,与我相隔六七步距离,保持不动。温润的脸上净是说不出的悲哀。他一向温和儒雅,给人的感觉如三月春风轻拂池面。现在猛地沉淀下来,倒像一潭死水般,毫无生气。 “凤村。” “……” 我扭过头,抬手狠狠地擦了把嘴。不搭理他。 他又安静地看了我一阵,而后垂下眼睛。 他转身。 他走了。 落寞的背影。 原本汹涌着似乎要把我吞没的愤怒和异常冰冷的四肢,突然全部蒸发消失。只剩下莫名的惆怅还跟随着我。提醒我,是我的纵容与迟钝,依赖和信任误导了柳师哥。 他以为,我喜欢他。 其实早就应该察觉到,他待我怎么可能会是单纯的师兄弟关系?这般无微不至的呵护待我就似世间最珍稀的宝物——方才他甚至不敢真正吻我,只拿了舌头顺着我唇形描了一圈。嘴角尤带满足的微笑。 腿又有些发软。 我扶着墙坐下,拿袖子掩住脸,嚎啕大哭。 18 自从那晚我搁下狠话后,柳连衣再也没有出现在我面前。我本来就依赖他,一日见不到也就罢了,连着三四天仍见不到他心内竟渐渐焦急。外加严婆和七七不时追问缘由。我破天荒地不得不派了下人到将军府请。谁料他竟以军务繁重为借口统统推了!!! 我怒了,到底他是受害者还是我是受害人啊?! 下人战战兢兢地回来复命。我震惊之余发现府里上下通共没有半个可以倾诉心事之人。不由火上心头连砸两个茶杯,惊得胖画眉们尖叫着在笼子里滚作一团。 夜里呕了一宿的闷气,第二天,我赶早便打了静安候的旗号入朝觐见袁真阗。希望能从专业人士身上找到些解困之道。跟着小太监穿过双仪宫时竟迎面看见罪魁祸首柳连衣。可他只在廊上远远地看了我一眼便立刻低下头急急转身拔腿就走。比老鼠见着猫跑得还要快。 我气结,又无可奈何。如果他对我抱有这种想法念头始终不肯放弃。无论我如何开明体怜,但到底还是会尴尬。但是我又实在不愿对他再有任何伤害,即使只是态度上的冷漠疏远。既然他主动躲着我,我也不需费煞心神想了怎么面对他。 叹了口气,我继续一摇一摆地摸去凌霄殿。刚走到殿前那片银杏树列,便看见包子脸的袁真阗急急忙忙地往外赶。吏部尚书苦着面跟在身后大气也不敢喘,看见我呆呆地站在门外,拼命摇头摆手示意龙颜正怒,劝我莫来碰钉子。 人倒霉的时候,连找借口都会变成找死。 我想了想。悻悻地缩回树丛中。 “痴儿。” 背后猛地被拍了一下。回身去看,只见灵音没有化妆,素了一张小脸笑意盈盈地看我。 我扑上去,抱住,喊:“我真胡涂,倒忘记还有你了。” “怎么了?” 他扶起我肩膀,吃惊。我这些日子着实苦闷,况且灵音身份特殊。于是便一五一十把情况如此这般详细说了一遍。灵音先是愣,继而噗哧一声笑了。 “笨蛋,笨蛋。” 他拿手指用力点我脑袋。 “就这样糟蹋了镇国将军的心意。” 我也知道自己行事卤莽态度过分。但站在我这个走异性恋线路的正常男人的立场来看,拒绝柳师哥的心意实在再正常不过。再说了,干拖着也不是好法子。难道拖着拖着,就能把柳连衣的满腔热情给拖没了?! “灵音,你…与皇……” 他一把掩了我的嘴巴,神色警惕地往四周扫了圈,方才将我拉到背阴处痛骂:“你真学不乖。在宫里呆了那么久,连半点规矩都不懂?”又说:“皇上的事情,能不知道就不知道,真知道了就装不知道。也不要问。更不能当着人问。虽然圣上待人仁厚,但宫里上上下下杂七杂八的人可不能不防。现在你得圣宠自然不需介怀,但他日失势,难免有小人出来落井下石。幸亏你今日问我。换了其它人,怕不把你皮都给剥了。” 有那么严重吗? 我不是老通过福海得到必须的消息? 我眨眨眼,乖巧地点头:“我只是想知道,男人之间…的感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凤村,我拿你当真心朋友。今日我便将我的过往说给你知。我本名肖春雨,祖籍闽南。只因家中遭了风灾父亲出海遇难家里没了生计。可恨正好遇见了人贩子,母亲听他天花乱坠被说动了心,便半推半就地将我卖与那人。原本说好是卖身为奴,二十年为期。他欺负我母亲不识字,提笔一改,倒把我推进这火坑里来了。” “先帝乃开国贤君,普立朝便将前朝盛行的男妓风潮一旨给废了。但闽南乡间地方偏僻,掌权者又偏爱男色。教这男妓馆改头换面隐于普通民居内,寻些无亲无故的干净男孩养着,只供达官贵人亵玩。” 我心惊肉跳地听着。灵音倒似个没事人般,淡淡地诉说着他的血泪史。 “我12岁才进馆,年纪已经偏大。脾气也硬。纵然相貌属上等之列,但被翻牌的次数实在不多。姥姥多有不忿,常拿我出气。那天她喝醉了又来打我,我奋力反抗,不慎将她推下花楼。姥姥脑袋砸在石地板上当场就开了花。我被知县不由分说锁了关住只待秋后处斩。便是在那时,我遇见了…遇见了代天出巡的六王爷……” 灵音说到此处,脸忽地红了。十只春笋般的手指搅在一起,把粉色的帕子扭得象麻花似的。扭捏得似个姑娘: “他将我案子重新审了,还我清白。然后带我入府侍候。因先帝不喜男风,故皇都内大部分人都极不齿男妓。他将我带回之事着实惹了场大风波。再后来…皇上知晓了此事,就将我讨了来。后来的事情,你便都知道了。” 他拉着我的手,严肃地说: “我落入此间本是天意弄人。所以要问这男人之间如何产生感情,如何相知相爱相敬相守。我也是说不清的。只是,镇国将军对你的感情,连我这旁观者冷眼看了亦觉难得。你可能都忘记了。当时你被囚在六王爷府时,他日日来求六王爷,只求能远远地见你一面。堂堂男子汉战场上受伤流血连眉都不皱的镇国将军,为了你甚至不惜给六王爷下跪。见了面便搂住痴痴呆呆的你在背地里暗自流泪。这等人,错过了便再也找不到了。” 他边数落我边感叹柳师哥满腔情意全喂了狗。我擦了把冷汗,笑着打哈哈。心内却是万般滋味——过去的事情知道得越多心理负担便越重。 我该拿什么来替杜凤村偿还这笔胡涂债? 被灵音念经似的念了一下午,直到袁真阗传唤他他方肯放过我。来请人的福海看见我时有点吃惊地问可要禀报皇上说静安候来访。我头晕眼花心神不宁地连连摆手让他不要惊动袁真阗。自个跟了小太监往宫门走。 刚走到一半,福海追上来。 “皇上请静安候见驾。” 我脸一黑。福海连忙解释: “皇上说,早上便看见了静安候。只是事务繁多来不及与静安候详谈。现在好不容易得闲,请静安候移驾往凌霄殿一聚。” 聚什么聚…… 我现在只觉得杜凤村这个看似简单的世界越描越黑。一个袁真治尤嫌不够热闹,还巴巴地将最可靠的那人也拖进这困局中受苦受难。使得我由理直气壮变做忐忑不安,活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子。 想起灵音的忠告,我也不好意思一再违背袁真阗的旨意。 皇帝吗,该给的面子还是要给的。免得真触怒了他,给自己惹出大麻烦。 19 想法归想法,我前脚刚踏入凌霄殿后脚便本能地缩回去想走人。该死的包子袁真阗好死不死叫了柳师哥和袁真治两人在内商讨国事。摆了个三英会师的阵势,专等着对付我这个可怜的吕布。 袁真阗眼尖,看我闪闪缩缩裹步不前立即微笑着差人赐座。断了我逃跑的念头。我扭捏了好一阵,发觉实在躲不过,只得硬了头皮走进去坐下。几个小太监轮流捧上香巾热茶小点心。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 我举起茶杯假装喝茶左右偷瞄,幸好柳师哥一副心神都搁在国家大事上面,对遮遮掩掩的我来了个视若无物。于是小小地松了一口气,回身却发现袁真治正盯了我看。我一时反应不及,呆呆地与他对上了视线。头皮一阵发麻。连忙低头数地砖。 “既然皇上有意彻底整治边防部署,臣等必定竭尽所能,替皇上分忧。” 他们就边疆兵力的防备设置得出了一个共识。柳师哥收拾起摊了满桌的羊皮地图和书卷,向袁真阗和袁真治分别行礼。而后后撤三步,转身往大门快步走去。 我忍不住腾地站起来:“柳师哥请留步!” 他的背影一抖,停住。但终究没有转过来。低声问说:“臣失礼了。现今军务繁忙,还望静安候海涵。” 这是完全的漠视与回避。 我头一次因为他而动怒。好不容易想出来准备向他道歉兼讨好的说话通通憋在胸口,一拳一拳地往我心窝里砸。 心痛。 “好,好。镇国将军一心为国,倒是我鲁莽了。” 本以为自己会气急败坏地揪了他理论,但真正出口时气言全变成了客套话。嘴角犹自挂了虚伪的微笑。 他估计也不好受,竟在宫内使出轻功,只求能尽快摆脱我。 看着他义无反顾身影远去。我跌坐在椅上。颤抖着双手捧起茶杯抿了口香茶。青绿色的茶水内忽地漂起几丝血丝。耳边立刻听见福海的惊呼。袁真治砸了手里的金色瓷杯,几步赶上来一把扶起瘫在凳上的我。手心立刻按住我胸口:“还呆站着干什么!!传太医啊!!” 我意识清明只是全身酥软无力,料想又是急怒攻心。只得软软地靠在袁真治怀里:“没事……” “胡说什么?!都,都吐血了。” “我真的没事。” 所谓久病成医。我也在长期抗争中研究出对付这个病罐子身体的独门技巧。先借了袁真治的真气保护心脉再镇定下来来几下深呼吸平静情绪,咳嗽立刻渐渐减缓。袁真治见状松了一口气,说:“终归等太医来了再算。” “王爷不需紧张,我暂时还死不去。” 我撑了椅子的扶手缓慢坐起,福海凑过来用热帕子替我拭擦额头。袁真治心里有鬼,愣是把好好一句安慰的说话倒听成了讽刺。气呼呼地甩手:“你要闹到什么时候?难道真要我学柳连衣那般低声下气地求你宠你才成?” 我莫明其妙地瞟了他一眼。不答话。 幸好李太医急匆匆地赶过来,正好解了我俩之间的困局。 “侯爷可是又动气了?” 他问。 我老实地点点头。方才的确动了大怒,险些没有一口血喷出去。 “幸好王爷及时运气护住侯爷心脉,无甚大碍,只需静养数天便好。” 李太医驾轻就熟,照例开了一大堆苦药药丸。大太监福海亲自去捧了温水来侍候我服了急用的药。我吞下药丸,抬头望向袁真治:“王爷,这下你可以放心了吧?” 袁真治定定看我,语气转为悲凉。 “你就那么恼我?硬是要这样折磨我?” 他说。说罢长袖一挥,黑着脸,走了。 这个人,真是标准的喜怒无常。 本是个不大不小的病,但袁真阗执意留我在宫内先静养一夜待明早晨王太医进宫请脉后再回侯爷府。我也乐得偷闲,顺水推舟地应了。他吩咐收拾出凌霄殿内的客房让我住下。临时差了福海在旁侍候。 凌霄殿健在水上山旁。景色最佳处自然是正殿后的皇帝寝室。但自长廊望去,亦能望见湖光山色的大好美景。于是我随便披了件衣服趴在栏杆上数池塘里的荷花花苞。头一次离开严婆七七柳师哥和来寿的看护,感觉出奇自由。 看来偶尔适当地吐吐血,效果不错。 既然柳师哥躲着我,我也无谓自讨没趣。况且身体是自己的命也是自己的,白白生闷气总是不值。不如待他气消了以后再慢慢向他解释。 “身体不好,还吹冷风?” 袁真阗剥了伪装,恢复本来面貌。手里拿了件素袍,从后面温柔地替我披上。这件衣服我认得,正是那晚我赌气还给他的那件外袍。 “哼哼。” 我悻悻地坐下。 倒忘了还有这个最难缠的主。 “你与柳连衣…倒是怎么一回事?” 他也坐下。头发难得地梳起束冠,自领内露出一小段白玉似的后颈。我没由来地咽了口唾液,心跳加速。奶奶的,明明他袁真阗就比我杜凤村好看多了。他倒好,拿张面具糊了落得清静。可怜我左右难为,一个将军一个王爷,三天一小闹五天一大闹。再这样纠缠下去,我怕自己早晚被气得翘辫子。 “…我自己都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要从何说起?” 我回他一个大大的微笑。他伸手捏了我的脸:“呆子。你那点心事哪里藏得住?”又笑:“今日柳连衣一直心神不定时时走神。我本想着他是挂心你,所以才宣你入殿旁听。谁知弄巧成拙。倒把你气得吐血。想是他已经按耐不住,向你示爱求欢?” 他那示爱求欢四个字说得相当轻巧,丝毫没有面红耳赤的意思。反倒把我羞了个大红脸,支吾着不知该如何作答。 “他方才求旨,要回北疆替朕守边关。” 回北疆??!! 我瞪圆眼睛,喊:“你准了?” “还没有。” 袁真阗饶有趣味地看了我着急的模样: “怎么?难道朕的小凤村舍不得?” …………………… 我语塞。 我这是怎么了? 既然柳师哥自愿跑到边疆去躲我一辈子,我干嘛苦着脸可怜巴巴地求袁真阗? “如何?舍得还是舍不得?小凤村你可要想清楚了。” 袁真阗捧了脸继续逗我,笑颜如花。分明是知道我为难矛盾特地来寻我开心。我还没答话,忽然被袁真阗猛地扯了跌入他怀里。 “乖。别乱动。” 袁真阗一手紧搂我,身影轻动,干净利落地闪过左右两刀。我惊魂未定地躲在他背后,这才迟钝地发现来了刺客。眼前几个手持凶器的黑衣人似从天而降挥刀便砍。明晃晃的大刀上全闪了青绿色的暗光,必定是喂了剧毒。袁真阗既卸了假面具,自然是将守卫在附近的闲杂人等撤了个一乾二净。现在遇见刺客,根本无法宣来救兵。 “情报果然没错。狗皇帝每回露真容时便是防御最松懈的时刻。” 为首的大汉验明正身后哈哈地笑了一回,狰狞地道: “兄弟们,上!” 那几人重新摆了阵势,挥舞大刀朝我俩猛攻过来。 20 暗杀者的武功虽不是顶尖但亦属一流。况且他们在兵器、人数上占有绝对优势。几把大刀耍得耳边呼呼作响,每一下都朝我身前的袁真阗命门要害处招呼。好几次刀尖都顺了袁真阗的衣衫头发堪堪滑过。惊险得很。 我自知自己成了袁真阗的包袱,他为保护我方处处受压。心内难免焦急不已。本想寻个机会呼救,但现在袁真阗露出真容,官还不如我这个静安侯来得大。如果贸然呼救惹来禁卫军解围,我们要怎么解释那皇帝老子的下落?总不能当场表演易容把戏把美人变包子吧? 急速整理思路的当头,袁真阗又闪过一刀。继而飞起一脚踢晕某个步步逼近的刺客。 “凤村。好好跟着朕。” 他见我表情迟缓,还以为我害怕。竟在这要命的关头微笑了安抚我。我心内没由来地一暖,视线对上栏下星湖,忽地心生一计。当即用尽全力拉住他衣衫下摆,齐齐往后跌去。那栏杆本只到我俩腰部,外加我从后猛然施力。专心对付刺客的袁真阗便生生被我拖了一起掉入凌霄殿前的星湖水当中。 两个男人毫无技巧地撞入水中。堕水的声响极大。水花四溅。禁卫军毕竟不是傻瓜,听见异响纷纷打了火把往凌霄殿赶。只是瞬间便将整个凌霄殿围了个密不透风。 “刺客!刺客!” “啊!保护皇上!” 迟钝的禁卫军们亮出家伙包围黑衣人。刷刷刷的一片抽刀声。 我努力挣扎浮出湖面,正在喘气的当头。岸上突然传来一把熟悉的声音不断呼喊凤村。抬头看去时吓了一跳。那众人簇拥着披了明黄龙袍不是包子袁真阗吗?!他是什么时候爬上岸换了衣服化好妆?又夹在禁卫军内急急赶回来救我的? “皇上,臣无甚大碍。” 我抹了把水,喊。 “凤村!双桢呢?!凌双桢!他可是丝毫不懂水性的啊!” 包子袁真阗焦急地朝我喊。声声提及“御前侍卫凌双桢”的名号。 我浑身一颤,莫非眼前这个皇帝并不是本尊?本尊还顶了凌双桢的名头在湖里泡? 用力地吸一口气,我重新扎回湖水中。刚接触到湖水我便大呼不妙。原来这湖水分两阶,有大半用来养荷,湖水并不算深。但我们跌得不是地方,想是平日用来欣赏鱼群嬉戏之处。我猛力蹬了几下,居然踩不到底。更加无从借力。难怪武功盖世的他也陷在湖中不得脱身。 这……这…… 莫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吧?! 我大急。连忙又换了口气往深处潜。但湖中漆黑一片,只能凭了大概记忆摸索方位。大概往下摸了五六米左右,我手指终于触及大把大把的丝状物,随了水波柔软地缠在我手上。正是被我拉下来的袁真阗! 潜下去,双手绕过他胸口,搂紧。脚下使出全力击水。幸好游泳的技能没有因为身体的改变而有所生疏。很快我便抱了他浮出水面。几个侍卫争着跳下去将湿漉漉的我与凌双桢捞起来。福海等人立刻拿了干厚衣物替我俩披上。我双手撑着身体边抖边喘气。旁边几个太医在包子袁真阗的喝令下把昏迷的凌双桢团团围住抢救。 “让开让开。” 我顾不上休息,急忙排开众人。抢前一步将他的头部垫在膝上使其后仰。而后一手托起下颌,另一手捏住他鼻孔,强迫凌双桢张大嘴巴。所喜其口腔内没有乱七八糟的杂物,呼吸道通畅,只是暂时闭气。我立刻先深吸一口气对准凌双桢的口腔用力吹入,然后迅速抬头,再深呼吸一口气渡过去。如此数次,凌双桢总算恢复了自主呼吸。伏在地上不断咳嗽呕吐污水。我这才松了口气,脚下一软,险些又栽进湖中。 此后我俩便被护送着进了凌霄殿的偏殿房内。 “臣救驾来迟!求皇上赐死!” 我才将房门掩死,还没来得及确认有没有窃听者。那包子袁真阗已经双膝跪下向躺在床上的人抱拳求责。包子脸上全是冷汗。 不得不说,这场景,还不是一般的诡异。不明就里的旁人肯定会被吓死,怎么皇帝陛下倒跪拜起一小小的御前侍卫口口声声称起臣来?完全不合逻辑。 “凤村,这是朕的影卫——凌双桢。除开你、真治,便只得他知道朕的秘密。” 哦?我本想着凌双桢这个名号是袁真阗弄出来唬弄人的。原来他心思竟如此细密,平日里还真有一个御前侍卫凌双桢。不消说,此人平日肯定伪装成那张迷死人不偿命的脸。躲在御前侍卫堆里暗中保护袁真阗。必要时更加互换身份地位。明里暗里,模糊目标。 “那些刺客可留有活口?” 袁真阗倚在床上长发披散,我连忙拿了双月白色软枕拢了垫在他腰下。 “臣无能!他们统统在被捕时服毒自裁。” 尽管袁真阗没有为难他的意思,但凌双桢依旧跪在地上说话: “不过在被抓到的时候,为首的逆贼曾大呼静安侯名号,说是要替杜大侠报仇雪恨……” “哈?!” 我本来就为推袁真阗下水的事情而心虚,待听见那些刺客竟打了我的旗号前来行刺,越发黑线。 何其低级的手段…… 不过幸好袁真阗没事,否则再低级也足够我受的。 “他们的兵器呢?可有头绪?” “回陛下,此四人所用的皆是普通刀器,甚至夹了我庭禁卫军所用的兵刃。实在无法追查来源。倒是那刀上所用的毒倒是有点名堂,是山西申家的独门毒药‘风血’。此毒每年只制作一次,每次所制之量只够7、8人使用。且价格极其昂贵。估计从购毒名单中能获知些许线索。” 凌双桢也不是个吃白饭的。小小一个毒竟能查出那么多情报来。比起现代很多的鉴证科人员都要厉害。 “你且退下吧。今晚便用朕的身份在凌霄殿正寝室就寝。” 袁真阗皱了眉,似在思索。凌双桢又磕了个头,恭敬地后撤到门旁。守候在远处的太监侍卫一哄而上,围了假皇帝浩浩荡荡地往寝宫去。 大队人马走后福海端来我惯常喝的养身汤药和热姜汤。我接过来,也嘱咐他下去休息。掩门回头却看见袁真阗望着我笑,这大难不死的好命皇帝说:“难为你临时想出落水这一招来。法子虽然鲁莽,但效果不错。在这黑夜之内假装被刺客所逼掉入水中,一来暂缓了刺客攻势,二来可以用落水声引得禁卫赶来救援。最重要的是,给了凌双桢机会伪装成朕的模样。既教那些刺客死不瞑目不得其解,又保全了朕的秘密。” 袁真阗说得真挚夸得实在,我摸摸鼻子,嘿嘿地笑:“我并不知道你还有影卫这一手,只想着尽量争取让你寻得上岸的机会。否则禁卫赶过来见不着陛下或者你的身份被刺客所曝,怕又是一场祸事。 一言既罢。我另起话题:“嗯。我忘了向你请罪呢。” “为什么要道歉?” “这个……那个……” 我摸着脑袋朝他打哈哈。磨了半日方才把心一横: “我不晓得你不懂水性,当时为求脱险,把你也牵进了湖里。险些害你丢了性命。” “谁说朕不懂水性?嗯?” 他拨了下散落在额前的凌乱黑发,笑着问我。我闻言一呆:“是那凌双桢喊话,说……” “不懂水性的是凌双桢,不是朕。” “所谓水行曰涉,逆流而上曰沂洄,顺流而下曰沂游亦曰讼流,以衣涉水曰属,由膝以下为揭。由膝以上为涉,潜行水下为泳。朕自幼便练习各种必需技能,小小一个星湖,朕还不放在眼内。” 他轻描淡写娓娓道来: “但当时朕既是凌双桢,自然不能在众人面前表现出深知泅水之道。否则,岂不是自打嘴巴?” 我脑瓜转了又转。目瞪口呆。 “你假装遇溺?” “如若朕安好无恙,凤村怎肯亲自替朕渡气?” 他倚在靠枕上浅浅地笑风情万种,伸出半段舌头色情地轻舔自己的嘴唇。 我脑内脸上轰地炸了。 这个人,这个人,这个人! 果然和袁真治是一个爹妈出来的! 21 我一言不发,径直往床上取了枕头被褥往软塌上铺了,而后脱鞋除冠翻身上塌准备睡觉。压根不理笑得似只贼老鼠偷得蜜般的袁真阗。 “不过,一段日子不见,凤村你倒练就了这般好水性。实在难得。” “见笑见笑,我只是不想再被人按入水里死得稀里胡涂罢了。” “过来过来,朕答应不碰你。” “干吗?!” “朕只是觉得冷,想找只小暖炉。” “凤村向来身虚气弱,倒不知谁作谁的暖炉呢。” 我俩隔了一床一塌的距离唇枪舌剑闹得不亦乐乎。说来奇怪,虽说袁真阗贵为天下第一人,但我却从来没有对他有任何惧意。甚至不时反抗两下,逆他龙鳞。而他似乎也很容忍我这样的反叛行为。除开为讨好方老太爷而起争执外,倒从来不曾对我恶声恶气。 他见我不愿过来,居然采取主动。掀了被子着履步近我塌前。不容我开声拒绝,整个人已经摸上来靠在我身旁,自个扯了被褥盖了,闭目便睡。 我满头黑线,又不好做得太出格。只得挨了他小心地躺下,计划待他熟睡后便撤离此处搬到地上去睡。反正方才为了让我俩驱寒保暖,送进来的被子枕头堆了满屋子。随便铺一铺便是个好被窝。 他的脸近来咫尺,真是一等一的好看。这眼睛、嘴巴、鼻子、头发、皮肤,无一不摄人神魄。我伸手在他脸颊上轻摸了一把。下巴上有些许刚长出来的胡渣。仔细看看两只眼睛下隐约能看见淡青色,想是平日操心的事情不少。 看他睡得香甜,我放胆靠在他肩上轻薄了几下,又捞了他的长发把玩。他身上总有股淡淡的苹果香气,不知是哪种熏香。味道极好,我很喜欢。 如此再三,于是手臂慢慢重了,眼皮渐渐沉了,景色黑了。待再睁开时,已是日上三竿。 “静安候吉安。” 跪在地上的小宫女着石榴红染裙,梳双髻。十三四岁的模样,非常可爱。我急忙从榻上翻起来,袁真阗已经不见踪影。倒是他那件团花墨绿外袍正罩在我身上。小宫女噗哧一下笑了出来,道:“凌侍卫大早便去了正殿侍侯陛下早朝。见静安候累了,便没有惊动您。” 丢脸丢大了!我居然靠在袁真阗身上睡了一夜。 我急匆匆地起来接水洗漱,又用青盐刷了刷牙。小宫女在旁替我挽起长发束冠插钗,末了捧出崭新的丝服外袍请我换过。方拍手让守候在外的粗使小太监将早膳送进来。三个雕花红漆食盒内分别放了瑶柱白果粥、新阉的蕨菜、笋干和蜜汁豆干等物。还有一碗热腾腾的牛奶。虽说仍旧不见腥荤,但比起在静安候府里每日白粥青菜,总算有了质的飞跃。 她又从盒里取出两双银头乌木筷子。先往碟中夹了几筷各色小菜,唤来一小太监吃过无事,方才盛了粥水双手奉给我。我本来就饿得慌,当即嗦嗦几口喝下。饿死鬼般的形象叫周围看着的小孩噗哧几声笑了出来。 “皇上说了,请静安候在此间稍等。皇上早朝完毕,还要见一见候爷呢。” 小宫女收了碗筷,行礼退下。我揉揉眼睛哈欠连连,虽然明知吃饱就睡对身体不好,但实在困得厉害,便稍稍靠了塌边闭目养神。碰巧被路过的福海看见,立刻大呼小叫地求我起来然后扯了我往御花园散步。 御花园景色不错,比起侯爷府来又是一番风味。可惜刚转入竹林,迎面看见了命中克星六王爷袁真治。 第一反应当然是转身便跑。才走了两步,对方已经用轻功跃到我面前,浅浅一笑:“凤村。” “六王爷……” 我硬着头皮站定打招呼。 “倒要向你道一声恭喜。” “恭喜?为什么?” 他劈头一句搞得我如在雾中。 “你不知道?” 袁真治似大感意外,愣了。 “知道什么?” 我见他满面惊讶之色,也愣了。 “早上皇兄驳了柳连衣求守边疆的折子。这厢他立刻上旨提出求皇兄赐婚。皇兄不好再推,已经御赐礼部侍郎石万年的二女儿与之为妻。婚期定在下月初八。” 袁真治语调不咸不淡不紧不慢。我脸刷的绿了。 这算什么意思?! 躲我也就算了。现在大张旗鼓找袁真阗赐婚弄得场面骑虎难下,也是为着报复我对他所付感情的不响应吗? 不过他这回倒也算回了正道。必然经过深思熟虑,否则怎敢请出袁真阗这尊佛来?须知道皇上赐婚是天大的荣耀。况且柳师哥无父无母,连带我的爹妈也已不在人间。这主婚人的重担自然也落在了袁真阗肩上。 光宗耀祖。真是光宗耀祖。 我嘿嘿地苦笑几声,对袁真治说:“这真是件大大喜事。” “洞房花烛夜乃人生四大喜,的确是件大喜事。” “…………嗯。” 我心情极坏不想答话,随便挑了块草地坐下。他面无表情地陪了我发呆,乌溜溜的眼睛不错眼珠地望向远方的一株娇艳的海棠上。根本没有看我,更加没有象前两番对我动手动脚。 “六王爷,好久不见。” 我与袁真治难得气氛和谐相安无事,偏偏又被人打断。那说话的妇人满头金银锦衣华服好不隆重,一双圆眼盯住我俩瞧个不停。身后跟了一长串密密麻麻的侍从,威风得很。 “皇嫂。” 袁真治拍拍袍子站起行礼,同时暗示性地拉了拉我手臂。我慌忙跪下: “皇后娘娘吉安。” 衣着雍容华贵的妇人笑着差人扶起行大礼的我。我与皇后是头回相见,虽说场合不对,但礼数可重不可轻。免得怠慢了后宫掌权者。 她只是中上之姿,虽悉心打扮但仍属平庸。用来配包子袁真阗还勉强过得去。换了是剥了面具的美人袁真阗便成了那插鲜花用的牛粪。可能是出身军人家庭,十只手指上竟还有不少习武留下的伤痕。外加身材高大。难免觉得有点煞风景。 “皇嫂今日好兴致。” 袁真治说,我这才注意到她肚皮高耸,怕已有6、7个月的身孕。被那繁重朝服挡了腰身,反倒看不见。 皇后掩口一笑:“本宫听闻新封的静安候在凌霄殿。本想来看看。但那凌霄殿不许女眷入内,便在附近闲逛解闷。不料正遇上想见之人。” 我对后宫的规矩完全不懂,只得连连赔笑。袁真治鞠手:“皇嫂身怀龙胎又得圣眷,福运昌隆。必定心想事成。” “哼,心想事成吗?” 她冷不防抬头盯了我看,暗里闪了意味不明的光芒。即似怨恨又像怜悯。 “若能承王爷贵言,容本宫日后再谢。”她别过脸,重新笑了:“既然今儿人看到了,本宫也不宜久留。不过静安候果然是天人之姿得天独厚,几年不见竟出落得越发精致。呵呵,教本宫好生妒忌啊。绿梦,去,把新折的那支桃花送给静安候。静安候那么喜欢桃花,本宫合该割爱。” 皇后身边一丫鬟应了,转身返外。半刻后捧来一枝桃花。宫内的桃林早就谢了,这般鲜艳的花枝怕要到高山内才能见到。再急运回京城,实在奢侈。 我本来就喜欢桃花,正想双手接过。不料袁真治一掌劈来,硬生生夺了那支正是盛开的桃花花枝。扔于脚下狠狠地碾到碎了方才罢休。 我恼怒:“你干什么?!” “你自个记不得也就罢了,但我绝不能任由你被人侮辱。” 他牢牢握住我肩膀,复转身对了皇后一字一顿地说: “以后切莫让别人把你与桃花扯在一起,纵使那人贵为皇眷。” 22 他这句警告清楚明白地将箭头直指皇后,他的嫂子。语气更是尖刻得离谱,根本置皇后这个尊贵的身份于无视。 在场的所有人都傻了。皇后的面色也有一点点难看。她赐下的那支桃花支离破碎死无全尸照说面子上应该挂不住。但是她没有发火,反倒挤出半丝笑容:“本宫只记得桃花色艳正好与静安侯相称,倒忘记了还有这么一个禁忌。” “皇嫂贵人多忘事,也是难免。” 袁真治将我拉到身后掩了。继续与皇后做言语上的纠缠。 “只是皇嫂旁下侍候的人怎么都成了贵人?” “他们整日为小皇子的事情而忙碌个个都是名副其实的忙人。这等陈年旧事,如何记得?” 皇后高声说话,而后故意挺了挺高耸的肚皮。 身份尊贵的一男一女活似两只斗鸡,场面混乱难看。幸好有机灵的太监奔去请了袁真阗过来,总算体面地劝停了犹如吃了兴奋剂的袁真治。那群浩浩荡荡的人立刻抓了台阶把大着肚子的孕妇送下尴尬的对战台。灰溜溜地护着她回皇后寝宫去了。 “皇后实乃无心之失。六弟你别往心里去。” 包子脸袁真阗没安慰他老婆,先开解他弟弟。我在旁疑惑地插话:“到底这桃花如何提不得了?” 桃花? 桃花怎么侮辱了杜凤村? 之前从来不曾听过任何人提醒叫我不要与桃花这种植物扯上关系。否则便是自取其辱。 谁料这个简单的问题竟踢了铁板踩了地雷。袁真阗不答话,袁真治亦不答话。三人围了圆桌沉默地坐着,气氛凝重得可以压死人。 我没有得到答案,反被袁真阗急急送回静安候府。七七与严婆早早就守在府外等候,看见皇家的马车,两人一拥而上左右拉了劈头便吼: “公子,师哥要结婚了!” “连衣这孩子外柔内刚。除非是被逼急了,否则怎么可能主动提出要求赐婚?内里必定有隐衷。” “还是先找柳师哥问清楚吧?” 她们问得急切,我听着火大。 “柳师哥要成家立业,这是好事!” “…你这傻孩子…到底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严婆愣愣地看着我,老脸上忽而老泪纵横: “连衣至今未婚,可都是为了你啊…这话要被他听了去…” 他对我的感情,我是知道的。倒是不知道原来严婆和七七早就计算好将我俩拉作一对。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兴许是觉得反正杜凤村是个同性恋,与其便宜袁真治这色狼不如栓在家里留给柳连衣。 “严婆,莫非你认为我与师哥搞在一起比我娶妻生子来得好?” 开支散叶延续血脉这个话题对老人家永远是万试万灵的。我话刚说出口,严婆的眼睛立时唰地瞪得比灯笼还大。七七手里的帕子砰地摔在地上。 “严婆一把年纪,你莫骗我才好。” 严婆憋了半天,好不容易蹦出一句。 “当初老爷为此事囚你打你夫人哭得死来活去。你硬是没吭声……” “我想通了!” 我连忙拍胸口。 “公子能想通自然是好的。只是不知柳师哥……” “他也想通了!” 我又拍胸口。 七七闻言神情古怪,似乎在挣扎着到底该如何衡量。但见我态度坚定又不好多说。还是严婆拿定主意,立即备下各项厚礼先行送去镇国将军府做为贺礼。也算是表达了静安侯对镇国将军大婚的立场与态度。 得到严婆这位杜家长辈的默认,柳连衣的婚事操办得越发顺利。但事情毕竟来得急,很多细节都需要人手跟进。正好严婆想与柳师哥详谈,便带了七七一起过去赶去将军府帮忙筹备婚事。扔下我一个人在静安候府。外加来寿回宫领取月饷,府内越发显得冷清。 我趴在廊上拿小石头砸湖面。荡起层层涟漪。 事已至此还能怎样?旨是他请的,人是他求的。此时毁婚,只怕龙颜大怒群情汹涌局势失控。还有那莫名其妙成了弃妇的千金小姐…电视上看得可多了,横竖两条路,不是上吊就是跳水。这又是一条人命。 况且…男配女,是条正道。两个男人搞在一起有什么搞头?! 我满天满地地给自己找理由。想了一圈,还是郁闷。 溜达着去看我养的两只画眉,几天不见瘦了许多,一只只眼巴巴地揪了我等吃的。 盛了两勺饲料灌下料槽。 我更郁闷了。 这画眉还有我记着喂食,而我除开满院子对我畏畏缩缩的家丁侍女,啥都没有! 恰巧方老太爷来了帖子轿子请我过府一聚。放在平日我是断然不肯的,但今日心情实在糟糕。抱了聊胜于无的心态,我上了轿子一路晃到了方府。方老太爷本来就精神奕奕神采飞扬,见我亲临更是分外欢喜。倒衬得我更加面容惨淡暮气沉沉一潭死水。 他带我入书房,自柜上盒内取出一副发黄的画卷。 “这是你外公。” 卷幅慢慢打开,画中人衣衫缥缈眉目清丽文雅,倚在乱石丛间笑于垂柳林内似笑非笑神态从容,果然是个乱人心魄的角色。 “敬王爷曾多次央我将此画转赠。我恨他当年所为害你外公抱憾终身,始终没有答应。今日送给你,也算了了一段心事。” 他待我看完,又慢慢将画卷起递交给我。我双手恭敬接过,脑海里却猛地蹦出一个问题。 “当初敬王爷出面力挺今上为太子,可与我有关系?” “老朽老了,很多事情合该带到地下去。” 方老太爷连连摆手,说: “凤村,这宫廷朝廷吃人不眨眼。不该知道的,你切莫问。知道得多了,反害了你。” “太爷,我就再问一句。”我蹲下,伏在他膝上:“我与桃花,可有何过往?” “桃花?” 方老太爷眯起眼睛认真想了想,摇头。 “老朽没有头绪。” 我便将御花园那幕叔嫂冲突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方老太爷摸着胡子静静地听了,末了冷笑半声:“算她聪明,还晓得不能与六王爷起正面冲突。”方老太爷不愧是官场老手,短短几句便快刀斩乱麻,理清了我混乱的头绪:“六王爷是何等人?他是今上亲兄弟,掌禁军与西城军两路兵马。行事磊落胸怀广阔,深得民心。而皇后则只得个6个月大的肚皮。首先她的肚皮不一定能保证生下一个太子,其次她也不能保证太子能平安成人。况且今上膝下尚无子,六王爷是第一顺位皇位继承人。她怎敢得罪六王爷?” “宫廷的黑暗,往往体现在争夺皇位之上。其次,便是权力。先是兵权,而后是政权。你看柳石二人的婚事,表面上郎才女貌异常匹配。实际却是圣上对柳连衣的压制之举。一来既多掌握一个人质二来又能联络君臣感情。柳连衣手握重兵。皇上明里不说暗里必定有所防备。此番好不容易将他自边疆召回,怎可能轻易放他回去?除非有十足的把握保证他毫无反意,否则断不会让他重返边疆。” 我默然不语。朝廷上的种种勾心斗角本来就让人不舒服。再扯上袁真阗与柳师哥,更加叫人反感。 人生在世短短数十年苦苦争名夺利,到头来还不是两脚一蹬被那黑白无常幽幽地牵走? 23 大郁闷加上小郁闷,统共还是只得郁闷。 出了方府。想了会,吩咐脚夫拐弯去意真居。府内几个厨子受了七七和严婆的严格监视鸡肉猪肉牛肉一概无可供应连带煮条青菜都不敢放油。唯一一个沾了个肉字的鱼肉又煮得淡而无味。使得我的味蕾快要失去功能。于是四个脚夫转了个弯,穿过两条弯弯曲曲的小巷,拐上大道。 才出到大道,我的轿子便被截停了。 一路无阻的情况衬得急停来得越发突然。我一头撞在轿顶上,当即被硬木磕得眼泪直流。揭开轿帘,不见意真居三个黑底金漆大字,倒望到一红衣圆脸少女英姿勃发持剑当街站了拦在我轿前,柳眉倒竖大喝一声:“贱人!” 这一声断喝清劲有力震得人耳内嗡嗡作响。 啥?!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姑娘已经飞身上前朝我袭来。嘴里破口大骂:“贱人,你给我滚出来!” 方家脚夫们急忙上前拦截,通通被那女娃一拳击倒。她伸手入内扯了我衣领往外拉,轿子内空间有限,勉强闪避了几下后被抓了个正着。然后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地上,又是一阵眼花。 “贱人!贱人!” 那姑娘不由分说跟上来追了我猛踹。我狼狈地闪躲满地乱滚,自觉被揍得莫名其妙。 “…小姐你看清楚,我可是个男人!” 强忍着胸口的疼痛,我撑起半边身体试图解释。 “对啊。小姑娘,你抓个男人干啥子啊?” 围观的群众内终于爆出正义的声音。她冷笑:“什么男人?她是我兄长未过门的未婚妻!今日私会情人被我抓了现行。”言罢手上又是一掀,将我脑袋上的方巾扯下。我满头的黑发没了支撑物,立刻顺了肩头披散开来。 “哦~原来如此~” 几个好事者立刻配合着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我头一次恨杜凤村皮相太好。 “我真是男人!!!” 无力的抗争又一次被小姑娘一脚打断。她一脚踹在我背上,将我踩在地下: “你莫当我是三岁幼童好欺负!你说!我石家哪里对不起你吕家了?我兄长对你一往情深,你居然红杏出墙?!” 石小姐言罢尤不解气,右手提剑对准我上身刷刷几剑。可怜我那套才上身的蓝色棉衫就此成了一堆碎布。各自寻了优美的姿态飘向大地。 所谓一马平川一目了然。 人群里的尖叫声惊呼声响成一片。姑娘小媳妇纷纷掩面别过身去往地上吐口水。那红衣少女离我最近自然也最震撼,抖了手指话不成语:“你……你……” “石小姐,我的确是个男的。” 我摊手,大方地让她前前后后看个清楚。 “小姐,你怎么还在这?二少奶奶带人把轿子拦住了!正等着小姐您去收拾呢!” 看来这家子的女眷都是彪悍之人。连带个丫鬟也短衣短袖做打手装扮,粉手内一把短剑明晃晃。见我衣衫不整露了大半个胸口脊背,手一抖。尖叫了掩住面庞不敢看。 喂喂喂,要哭也是我哭吧? 我蹲在地上四处拔拉被红衣少女撕烂的衣服残骸,从中挑出面积较大的勉强遮住自己。正好那几个脚夫悠悠醒转,张眼看见两只母夜叉两把剑,唬得齐齐跳起来投靠我。 “候爷救命。” 救命?你没看见我现在什么德行?今日不是普通的倒霉,走在街上都能被认错。 我不语。继续努力地往身上挂布条。 “这不是吕敏的红顶轿子?” 石小姐终于自石化状态中恢复神志,揪住那丫鬟颤抖抖地问。 “我的好小姐,你又弄错了,这是绿色……” 得,原来遇到个女色盲。 我眨了眨眼睛,终于如愿以偿听见她放声尖叫。 姑娘的亲人就在附近指挥捉奸行动。听见闯祸,立刻赶来收拾。看见我披挂了几块布碎站在街上已是面色尴尬,待方家脚夫报上方府名号后险些下巴都掉了下来。当即连奸也不捉了,七手八脚地把我请回轿内。四个脚夫一起发力,轿子转而向石府前进。 早早就有下佣将此乌龙捉奸事件报告给石府当家。守候在府外的石老爷见到我衣衫褴褛情况凄惨不禁老脸一黑,急忙步前亲自引我入内。 我这副样子自然不宜穿街过市四处招摇,所以石老爷引了我直奔偏厅后的侧房。本来这是最妥当的安排亦使我出丑的机会减到最低。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厅内居然有客。 柳连衣。 那坐在首座捧盏微笑者居然是柳连衣。 于是我头发披散近乎半裸的不设防姿态,便全被堂内高坐的柳连衣尽收眼底。只见他自上到下全身都僵了,微笑直愣愣地凝在嘴边。 我,我,我。 我靠! 天下间姓石者,怕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可世事偏偏喜欢哪壶不开提哪壶,大水冲倒龙王庙——这粗鲁霸道地红衣圆脸少女竟就是石万年的二千金,闺名石翠翠,师从峨嵋灭心师太。现辍学回家只等下月初八嫁入镇国将军府做将军夫人。 “候爷请往这边走。” 几个小厮侍侯我换了衣服。石大人殷勤热情地引我回大堂坐下,试图弥补他女儿鲁莽闯下的过失。 我客气地应了。石大人擦了把冷汗,惭愧地说:“今日小女莽撞…得罪候爷……” “石大人可有苦衷?” “说来惭愧…老夫犬子与那吕家千金自幼定亲。后来犬子急病卧床不起,婚事便被拖了下来待犬子康复后再举行婚礼。谁料那吕小姐竟与一上京赴考的男子暗通款曲红杏出墙!拙荆急怒攻心,也为此事病倒。二儿媳与小女气愤难平,故而闯出今日之大祸。” 石万年也是一张圆脸,模样忠厚老实。礼部侍郎官阶本来就比我低,外加这样一闹,站在我面前连腰都不敢直。 我本来就没怎么生气,又看见他这副可怜模样,更加没有往心里去。自顾自地取过茶杯喝水吃点心,笑着说道:“石大人放心。本候不是计较的人。” 可惜石大人实在老实,老实得过了头。我这淡然安慰不足定神,转身又去央他未来女婿柳连衣替他说话。 “还请杜师弟看在我份上,莫再追究此事为上。” 一直平静无波的柳连衣终于开口说话。凝视住我的眼神一如平日般温和,但再无包容之意。 蜜枣糕噎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杜师弟?! 杜师弟…… 心头的怒火被这三个字激得烧到了脑壳里。又被这三个字慢慢地一寸一寸逐点扑熄。只感觉胸口内剩了满地的灰。 懒洋洋地放下茶杯枣糕。我等到情绪彻底平复方笑道:“柳师哥见外了。这石小姐下月初八就成了本候的师嫂,本候敬尤不及?怎敢追究?”又说:“柳师哥与石大人自然是不得闲,本候也不多扰。告辞告辞。” 方家脚夫已经被塞了红包好言安慰打发回了方府。我坚决不要石家派软轿相送,一个人上街拦了辆马车爬上去。面上心内似扭麻花般千般感慨百般滋味,通通化为无奈。 24 初七的晚上,作了个梦。梦内情景依旧模糊,只是那个在桃林中缓步而行的黑发人身旁竟多了一道身影。两人紧密相依像对联体娃娃。那拿了桃枝的人不时羞涩地微笑。做甜蜜状。 假设两次梦见的那个拿住桃花微笑的人是杜凤村,www.sxcnw.org那么这多出来的家伙,十有八九是袁真治。 真是,恶梦。 起来后特意拿冷水敷脸,好使因为没睡好而肿起来的脸消下去。来寿担心地接过毛巾,小声问需不需要请太医。 “很糟糕吗?” 我一愣,问。 “实在很糟糕。” 来寿说得老实。 我不是瞎子。磨平了的铜镜虽然不太写实,但黄澄澄的镜面上我的脸苍白异常。看起来的确不太对劲。 如果是平日,我肯定用这个为借口装病偷溜。但是今天是柳连衣的大喜之日——也不知道哪个混蛋上折说静安候与镇国将军情同兄弟,按照习俗应该在迎娶时与女方兄弟分捧龙凤被褥走在新娘前方左右以辟邪招福。乃万万不可缺席之人。换做未来的说法应该是伴郎之类的角色。 于是不得不上了软轿摇摇晃晃地支着脑袋去了石侍郎府。 柳连衣是正一品,石家算是高攀得了贵婿。实乃天大的喜事。门前的红纸一直糊到了街口,连带两旁的树木都拿红布缠了讨个吉利。两个穿得似利是封套的小厮高声唱了静安侯到!笑成一枝花的石大人看见我驾临立刻很亲热地过来接待。来寿不失时机地递上正式礼单。我僵着脸有一句没一句地答话,自觉身上的红袍象个笑话。 兴许是我面色实在惨不忍睹,石大人主动提出布置一间寝室供我休息。我心里乱成一团正是求之不得。随便回了个礼,便跟了个小厮进了内院。 “静安候,我家大少爷有请。” 走到半道,那小厮忽然蹦出句不着边际的话来。 石大少爷? 没记错的话,他不是卧病在床连妹妹婚嫁都没办法亲自参加吗?我俩素不相识,他见我干什么? “怎么了?” “我家大少爷与二小姐都是大奶奶所出,感情特别深厚。兴许有些不情之请,央侯爷答应吧。” 小厮恭敬地答。 我满头黑线。敢情这石大少知道了柳师哥曾对我打过主意?现在把我叫过去教训教训? “那,你带路吧。” 那小厮低头应了,半弯了身体在前引路。我跟着他穿过大半个院落,终于停在一间较为阴暗的房前。上面挂了牌匾,端端正正地写了敏居二字。我恍然大悟,想这石大少爷多半是为了他妹子上次抓错人的事情特意找我道歉。心内的不安去了大半。于是从容地整理整理衣衫,推门入屋。 房内的情况更糟糕。大白天的,倒像是傍晚的模样。四周都灰蒙阴暗。我还没来得及奇怪为何堂堂石家大少住在这种地方,脑袋上已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棍。 鲜血四溢。 我扶住房内长椅慢慢坐下,眼前痛得是一片黑。 “你…是谁?有何目的?” 好不容易恢复了点视力,我隐约看见那引我来的小厮正面目狰狞地取了条链子往我脚上套。又将另一端拴在床脚上。他忙乎完了方抬头答话,顺手给了我一记耳光:“记住,我叫常霖!下了地府冤有头债有主,记得别找错了人赖给敏儿。” 敏儿?敏居?吕敏? “…我知道了,你是吕敏的情人。” 鲜血顺着我后脑缓慢地淌下来,流入颈背。幸好疼痛只是在瞬间比较厉害,现在更多的是麻痹。我撕了衣衫下摆叠起用力捂在伤口上压迫止血。常霖毕竟是个读书人,手上劲道不大。否则敲在这种地方,不死也得脑震荡。 “敏儿有什么错?!这样一个废物,嫁过来也是活守寡!” 常霖浑身散发了怨恨,牢牢地握住拳头发抖。 “可是他们…他们居然就这样把她活活淹死!” “你要报仇,我绝不会拦你。但我与石府毫无瓜葛。” “就算我杀了石少春,也不见得有机会杀了石万年、石翠翠等人。”他打断我:“但是你不同。你是静安候,皇上对你的溺爱朝中上下无人不知。如果你离奇在石府毙命,龙颜必定大怒。到时,不止是石家全家,连带其九族都要下去给敏儿陪葬!” 言罢他狰狞地笑起来。我听得满脊背的冷汗。这是个疯子,而且已经打定主意要我作复仇的垫脚石。 常霖不知还在打何鬼主意,将我锁好后又独自出门。我扔掉被血彻底浸湿的破布,找了条长枕巾,绕了脑袋扎好。开始计划自救。 床上的石大少爷已经死了。浑浊的眼睛惊恐地盯着天花板上方,咽喉处被割得血肉模糊。血淌了满床。我爬过去摸了摸尸身,发现他已死去多时。常霖能够在杀了人后镇定自若地把我骗来这里,其报复的镇定力和决心可见一斑。 或许是因为石少春长期卧床畏声畏光,他的房间不仅设在院内深处,还拿暗色的纱布将门窗糊了个遍。况且外间正锣鼓喧天闹个不停,怕是喊破了喉咙都没人应。 只得转回来研究铁链子。 系在我脚上的链子粗且短。还锁得结实。四周能探及之处均找不到可以利用了开锁的硬物。连带我和石大少爷头上的金属发钗都被常霖搜了去。行事相当缜密。幸好来寿早早就央了我让他去与其它小厮赌一把,否则又多害一条人命。 常霖吃力地提了一桶东西重新进来。我心一沉。 “你准备怎样?” 常霖凄然:“敏儿既然已不在,我独活也无甚意思。”又转头望向窗外:“皇上是圣君,我能上京赴考全仗皇上设立的义学馆襄助凑集路费。本想着图得功名造福百姓为君王效力。可惜,造化弄人……” 他边说边将手侧的菜油往自己身上淋。一遍又一遍: “敏儿说,我俩是孽缘。天理不容。只怕是下地狱的罪。我不在乎,不在乎。既然她是被淹死的,那我便自焚。好与她水火凑个趣。” 靠,都准备自杀了还酸闹闹地挑个相映生辉的死法?!脑子有病。 我缩起双脚避免沾上菜油。他裂齿一笑:“放心。我不会让静安候轻易地死去。淋了菜油会烧得很旺。我要皇上亲眼看着你在火中慢慢惨叫挣扎至死!!让这惨况深深地刻在圣上心中!叫他记住他疼爱的静安候,是怎样被石家害死的。” 疯了。他完全疯了。 我咋舌。他在旁边边笑了边继续泼油,然后转身自柜上取出个火折子。我趁机抓起石大少爷尸体下的藤制硬垫用尽全力砸过去。他正用滑溜溜的手与小巧的火折子搏斗,毫无防备下被我砸了一个踉跄。圆滚滚的火折子顺着地板转了个圈,跌落我手里。 “还给我!还给我!” 常霖已然失去常性,血红双眼疯狂地扑过来。我脚下被铁链拴住不能动弹,干脆豁出去与他近身肉搏。大家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家伙,扭打起来居然半斤八两谁也占不到便宜。而我从前苦练的擒拿术终于大派用场用来对付普通人,十几个回合下来常霖被我掐了脖子扭住手臂压在身下动弹不得。 我气喘吁吁地按住他肩膀,正想嘿嘿地笑两声骂两句小样怕了吧。手臂上却忽然传来一阵剧痛。定睛看去那常霖被压在胸口下的左手不知何时挣脱开去拿了怀中的匕首。明晃晃的利器扎进臂内,痛彻心扉。 常霖趁机抓住火折子跳到屋子一角。狞笑。 敬爱的黑白无常哥哥,亲爱的杜小弟。不是我不珍惜自己。是我运气实在太背。 我叹了口气。自暴自弃地窝了身子躺在地下。闭着眼睛等了被烧死。 这样也好。不用一直烦恼着以后该拿什么脸应对柳连衣。也不用记挂着从前他温柔地唤那一声,凤村。 “凤村!” 衬托在我名字后的背景音是窗户轰然落地的巨响。我整个人骨碌一下清醒过来。那边常霖已经被破窗而入的男子一掌打晕。刚开了盖子的火折子被来者一手捏碎。他急切地奔过来,扶起我查看伤势。浓眉大眼英气十足。 在这生死关头时刻出现我眼前的不是佛祖不是观音不是袁真阗更不是柳连衣。 为什么会是袁真治?! 我呆呆愣愣地望着他撕开床单扭成绳索将昏迷的常霖捆做一团绑了搜出钥匙替我开了脚上的锁。又拿出药瓶,喂我吞了两颗药丸。 “幸好是我来寻你。换作其它人只怕你已身陷火海。” 袁真治忙碌了好一阵才停下动作。我被他安置在椅上,脑袋和手上的伤口都已包扎干净。破烂不堪的喜袍也用石少爷的外套换下。整一个劫后余生的狼狈模样。 无论如何,我好歹捡回一条小命。我松了口气。眼角瞟见石大少爷的尸体,立刻又紧张起来。 “快知会皇上,石家出了命案。常霖杀了石少爷!” “等婚礼完成后再禀报也不迟。” 袁真治双手扶住我肩头面露笑意: “他柳连衣的婚事,怎可现在告吹?” 25 他顺手点了我几处穴道。我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只剩一对眼珠子还能活动,恶狠狠地盯了袁真治看。他噗哧一声笑出来,凑过来亲了亲我的额角:“怎么?想阉了我?” 废话!!! 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还在想着设计别人? 我努力挣扎,全身上下依旧只得眼睛能活动。心内急得想喷火。倒是那袁真治不紧不慢地回过身去翻箱倒柜。倒腾出一顶白纱帽遮在我脑袋上,又找了件宽松的外袍教我披上。而后也不理床上尤死不瞑目的石大少爷,双手抱着我就光明正大地往外走。 袁真治是真冷静,摆出王爷的威严架势来。一路上遇见无数石府柳府两家下人无人不争相行礼。我现在就似只牵线木偶,头臂两处的伤口又被衣物掩饰得毫无痕迹。就连那与我俩近身接触的石大人也察觉不出有任何不妥。可怜他还不知道爱子身亡。听见袁真治要带我回王府找太医治疗,立刻满脸堆笑一个劲朝我俩弯腰行别礼。 待上了马车。袁真治将我放入软被堆就的塌上,吩咐马车夫立刻起行。而后转身解开我哑穴,又解了另两处穴道。我上半身一松一麻,立时瘫在被塌上面。 “你他妈的大混蛋!!!大变态!!!” 我力气还没恢复。只能昂着脖子破口大骂,脑门上的青筋拌了伤口一起隐隐作痛。袁真治倒显得心情大好,双手顺了我发顶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我的头发:“凤村,我以后会真心对你好。你莫再生气。”又说:“况且你也说过,过去的事情就这样算了……” “靠!石家现在死了人,怎么能办喜事?!你倒好,连个屁也不放!” 我拿手用力地拍开他抚在我发间的脏手。然后努力地撑了还是处于点穴状态的下半身躲到马车一角警惕地瞪住袁真治。袁真治苦笑着凝视我,也没有逼我。只是问:“你是真的忘记了,对不对?” “废话!和你的那些狗屁过往,老子提都不想提!” 我继续骂。 “你俩仆人巴不得你全忘了,想必也不会说真话。凤村,你信也罢不信也罢。让我好男风的始作俑者,是你。” 我差点被自己的舌头咽死。整个人震惊得没了感觉。 “你进了我王府后,便日日跟了我纠缠不清。清醒时趁我不备偷偷亲我搂我。胡涂时就更加大胆放肆……” “…到底…如何放肆?” 我颤巍巍地抖了声音问。他别过脸:“你每次发病便脱了衣裳坐在我床上哭,嘴里不断叫我的名字。哭喊了问我是不是不要你了……” 佛祖啊观音啊上帝啊真主啊,让我滚回去教常霖一把火烧死算了! “然后…你和他,就…就…就成了?!” 我已经惊讶得顾不上掩饰身份。脑子内五颜六色,混作一团。 “嗯。” 袁真治沉痛地点了点头: “那夜我喝了酒,总觉得是酒后乱性方干下此等平日极其厌恶之事。又恼你…逼我。于是趁巡查闽府之际带了灵音回来命他侍寝。教你再也进不得我寝室。你受此刺激,开始没夜没日地闹。连半点道理都不讲。无论我如何冷落打骂,都硬要跟在我身侧。不许灵音走近半步。” 袁真治犹在讲个不停。我已经没有在听——其后的剧情发展我都知道:杜凤村为袁真治挡下那致命的一剑。我代替他活下来。袁真治以为我还是那个教他讨厌的杜凤村所以态度粗暴。待冷静下来思前想后才发现自己原来早已被从前那个杜凤村的痴心感动复来亲近我宠我爱我。试图恢复两人的恋人关系。 居然是杜凤村主动勾引袁真治…… 我呻吟一声,头痛得实在厉害。不知该拿什么态度来面对眼前的袁真治。他却忽然表情严肃地抬起头,手下又点了我的哑穴。我突然被他点了穴,不由疑惑地瞪大眼睛看他。 “乖,先忍耐一下。听见没?是柳连衣的迎亲队伍。待他娶了石小姐,便再也不能和我争你。” 他见我乖巧下来,面上一喜,又轻轻亲我额发: “若是让他看见我亲你,怕会气得要将我的脑袋砍下来。” “不劳六王爷大驾。凤村自有我来照顾。” 随着车顶飞脱砰的一声巨响。柳师哥身影闪动,如鬼魅般轻灵地飘然落在我俩面前。被红色新郎府衬托得越发俊美的脸上波澜不兴。 “皇上亲自赐下的婚事,你敢不从?!” 袁真治掀起被褥把我卷了,许是怕两人拳脚相向时伤及无辜。 “违抗圣旨的罪我过后自会负责。但现在,请六王爷将凤村还给我。” 柳师哥不由分说一招攻过来,袁真治抬手回击。马车的车顶早已被柳师哥砸了个粉碎,只是两个回合,连带车身也尽化木片碎了一地。我裹在被子里看得眼花缭乱。忽地只见袁真治砰地一下似只断线风筝般跌落在地。柳师哥右手抢前搂起犹在震惊的我抱在怀里,轻喝一声,施展轻功往附近房居顶上跃去。 于是好好的一场喜事演变成镇国将军背着静安侯,两个一品官员在皇城内飞檐走壁。柳连衣的轻功不若袁真阗般上乘,每一次借力都会听到鞋履与墙体之类的物体撞击所发出的声音。但速度之快,于我已经是不可思议。我趴在他怀里,被劲风迷得连眼睛都睁不开。只听见耳边风声呼啸而过。 过了约莫一刻钟,风声停了。 我缓缓睁开眼睛,双眸对上柳师哥忧郁的面容。 “是我不好。明知你厌恶此等男男之间的龌龊之事,可那夜还是忍不住亲近你惹你伤心。” 他放我躺下,替我解开被封的穴道: “本以为可以忍住不看你不想你不再让自己有机会作出让你生气的举动。从而保住你心中那个亲若兄弟的柳连衣。但我…我实在没办法…” 他低声说着。眼眶已经红了一圈。堂堂七丈男儿,在战场上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天朝将军,竟为了我,为我流下泪来。 我坐起来,轻轻挽住他肩膀。 柳连衣柳连衣,你满腔深情,教我情何以堪……………… 26 这场由袁真阗亲自赐予荣耀至极万众期待的婚礼,最后以石家天下大乱结束。石大人眷侣望住满身鲜血已经僵直多时的石大少爷两眼一翻双双晕死过去。闻讯赶来的新娘子扯了盖头风风火火地一剑捅进犹自大笑的常霖胸口。喷出来的血和了泪一起自浑圆的脸上流下来,震得作为旁观者的我良久无言。 袁真阗也是旁观者的一员。包子脸淡淡地摊着,看不出其喜怒哀乐。倒是漂亮的手指若有所思般一下一下地敲了膝盖,良久方说一句:“回宫。” 没有惩罚在迎娶途中半路逃婚兼打伤袁真治的柳师哥,也没有怪责知情不报反倒把我虏走的袁真治,更没有责罚在龙驾之下未得许可便动武杀人的石翠翠。连带我这个笨蛋都看得出来,袁真阗已是怒无可抑。只是怕气头上把火撒大了闹得情况越发不可收拾而压抑着自己的怒气。 于是各人分散开来小心地收拾好残局,只待皇帝冷静下来后再另行传令。柳师哥衣服也不换,满身大红地直抱了我赶回静安侯府。一早传命守候在外王太医看了看我的伤势,连连摇头:“又来两口子,侯爷您真能折腾!” 袁真治喂给我的药丸药效已过,头臂两处伤口如火烧般灼痛。我龇牙咧嘴地瞪他,骂:“我已经够倒霉了,你还来寻我开心?”说完又忍不住细声哼哼。惹得师哥也笑了,低下头轻轻与我前额抵了:“你面子实在大,这王太医都快成了你的专属医师了。”。我感受着他身体传来的温热,脸上红了又红。 今儿的事情的确闹得过了。柳师哥虽极其担心我的伤势试图留在我身边,但还是抵不过石家仆人的哀求被请去了侍郎府商量对策。而他们的不安情绪则连带影响了局外者王太医。不时停下治疗满脸忧色地向我询问主上的龙意如何。我想起袁真阗好无表情的脸,心下也是一团乱麻。 严婆遣七七回府替了哭成猪头状的来寿服侍我。美人儿手脚麻利地把我剥干脱净用温水细细地擦洗了一遍换过睡衣。然后把我整个塞入了被窝里头灌药。那些乱七八糟的药丸药液内里兴许加了安神定惊的药材,片刻不到,我的眼皮已经重得抬不起来。 “凤村。” 也不知睡了多久,忽然听到有人唤我名字。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熟悉而奇特的苹果香气钻入脑间。沉重的脑袋立刻清醒过来:“你…你怎么来了?!” 袁真阗按住意欲挣扎起来行礼的我,示意我安静。我只得重新躺下,拿手牵了他的衣角: “心情好点没?” “乖。别说话。让朕好好看看你。”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右手温柔地握住我没受伤的手,用拇指轻轻地按。 “差一点就真的挂了呢。幸亏六王爷及时出现。” 我傻傻地笑,回握住他。掌心传来叫人安心的温暖。与柳师哥给予我的稳固不同,每次我看见袁真阗对我微笑,心内总会有一种被纵容的释然。可能是因为他是皇帝,万人之上的统治者。得到他的包容,便相当于得到免死金牌。 “乖。王太医怎么说?” “头上的伤口流血虽然多,但伤口并不大。倒是手上的创口比较麻烦需时较长。但算来都不碍事。” 那常霖当时只像疯了般拿匕首朝我猛扎过来。力道十足。弄得伤口的深度与宽度都非常可观。 “哼,一剑毙命倒便宜了那厮。”他在烛火下细细地察看我已敷了药包扎妥当的伤口,眉头扭在一起:“竟敢用你来算计朕,若他未死,朕定处以凌迟之刑。” 我是知道“凌迟”这个酷刑的。三哥从前总爱讲各种刑罚吓唬我和十七。其中我对凌迟记忆最为深刻:作为一种死刑的执行方法,要求使身受其刑的人不能一下子死去,而是零敲碎割,让他饱受其苦,方始毙命。凌迟之刑的行刑方法,民间传说中有“鱼鳞剐”一说,即将受刑人衣服剥净,用渔网紧紧勒在身上,使其皮肉块块凸现于网眼之外,刽子手持一柄极薄极利之刀,细细脔割,至死方休。有时受刑人皮肉殆尽,而呼吸尚存,只见骨架之间,心脏仍在微微跳动。当时听得我和十七是面色发白目瞪口呆,直嚷嚷还是人民政府的一枪毙命来得仁慈爽快。 “对了,你和柳师哥怎么都知道我在六王爷车上?” 那时袁真治明明封了我穴道。我亦不曾呼救。所以当柳师哥如天兵神将般地出现时,我是大大地吃了一惊。 “你不知道?你身上的药味只怕柳连衣再隔个百来丈依旧能嗅到。” 日间同在一个车队里的皇帝笑了。我疑惑地抬起袖子四处闻嗅,却一无所获。 “有味道吗?怎么我闻着没有?” “所谓久居芝兰之室,不觉其香;久居鲍鱼之肆,不觉其臭。朕自幼服食各种毒药,长此以往故而身上也带有古怪香气。旁人闻到只觉是平常熏香,自己反倒不觉得。” “为什么要吃毒药?!” 我愣了。 “朕的母妃是父皇南巡时不知从何处带回的医女。其时朝中分为两派。一派以废后与废太子为首;另一派以萧贵妃与三王子做主心骨。为了皇位争闹不休。父皇或是因朕母妃貌美温顺背后又无甚势力所以分外宠爱。又或者是真的动了情。”他侧着头,黑发披散:“天子的爱从来都不许一人独享。废后与萧贵妃放下争执两者联手设下圈套逼朕母妃含冤自裁。幸好朕与六弟年纪尚幼,两人并没有斩草除根,只将我俩发配给肖才人管教便当了事。而后又继续缠了父皇对皇权争夺不休。朕害怕两人再度加害,私底下央了相熟的太医索取小剂量的毒药。待再长大了些后,干脆按照母妃遗留下来的书籍自行配制毒物服用。逐日增加累计。日子久了,自然再也不畏惧普通毒物。” 他神态伤感。我想起灵音与方老太爷的忠告,于是赶在他透露更多过往以前不着痕迹地将话题转换到其它无关要紧的方面。两人饶有趣味地无边无际地聊了一通。直到二更的梆子声响了,才止住话头。 “皇宫早就闭了宫门,朕现在无处可去。” 他耍赖似地脱了衣袍又脱了中衣,浑身上下只着了薄薄的内衣站在床前笑眯眯地看我。我无可奈何,只得往内挪了挪腾出空间来容纳这位任性的天子。幸好床铺比较大,比宫里那张软塌强多了。 他钻上来,躺好。 和上次一样,他很快就睡着了。 “乖。” 我刚刚才被他闹醒,手上的伤口又痛。自然无法迅速入睡。于是偏过脸来看他安静乖巧的睡脸。手上边轻抚他的面庞边学着他哄我的语气。一声一声。 “…别,闹……” 他在梦中微微皱眉,嘟哝。 嘿。 好玩。 我放开他的脸,转而进攻他那在银色月光下透出漂亮光泽的嘴唇。眯住眼睛拿手指细细地描画了唇瓣的形状——照理说我俩此刻头颈交缠亲昵十分暧昧异常他又是个弯的我该尽量避嫌才对。但看着他闭目沉睡肩头胸口微微起伏的模样,空气内弥漫了专属于他的苹果香气却只觉得心平气和。 “别……” 他有点不耐烦。眉头皱得越发的紧。我悄悄吐了吐舌头,正想撤手。不料他竟不容分说地猛压下来,嘴唇准确地牢牢咬住我的双唇用力碾压。吻了一阵后尤不满足,干脆把湿漉漉的舌头伸进来用霸道的气势舔了品了。我被迫昂着头与他气息交缠交换彼此唾液,面上火辣辣一片,脑里不知如何是好。 27 袁真阗力度其实不大,只是将整个人压在我身上不让我逃脱。唇上自粗暴渐变温柔,最后舔了数下,方才悠悠地停下动作复又睡去。嘴中尤低声喃道:“灵…别……” 靠,敢情把我认做灵音了。 我不知该恼或是该哭,忙拿被子盖住脸面躲到旁边。脑袋里闹哄哄一片,反反复复全是袁真阗被放大到极致的脸。 如此翻来覆去,于是一夜无眠。 快天亮的时候,袁真阗悄悄起来熙熙梭梭地穿衣,而后慢慢跺回床边居高临下地看我。我连忙转过来趴在内里背对了他合目装睡。幸好他只是替我挽好被子理了理额发,除此以外再无任何越轨动作。可见昨夜的轻薄之举的确是场无妄之灾。在迷糊间将我当作平日的枕边人灵音对待。 门咯吱一声开了,又咯吱一声关了。我竖着耳朵仔细听了半刻,待确认他已真正不在方松出一口长气无力地趴在床上。手上额上竟然紧张得冷汗直冒。 同日,天子上朝。百官对石府变故多有耳闻,故而人人肃严个个自危。立在殿上大气都不敢喘。谁料皇上却笑得似朵花,不但赦免了柳师哥抗旨逃婚的大罪,升迁悲伤过度请病在家的石侍郎为礼部尚书。连带本被认为罪无可赦理应诛连九族的常霖,也特赐全尸下葬在吕家墓园。算是默许了他与吕敏的一段生死姻缘。而枉死的石大少爷则与早前病逝的幽州太守黄千金结为冥亲。赐了七天法事。也算为石家挣回了面子。 “还有那石小姐。皇上本意是封她为县君,谁料她一口推了。在金銮殿上大声喊着要进军队效力。皇上倔不过。特许她可自由出入京师两个常驻军营跟随部队操练。至于能否进入军队,则要看两营将军是否认可她的表现。” 师哥一下朝就赶来报告最新消息。我咬着师哥削的雪梨嗤嗤地笑,努力想象石小姐穿了军服的模样:“何不央求皇上将石小姐调入师哥你的北疆军?倒也方便照顾。免得她一个姑娘家遭人白眼。” 我本是无心笑语,却唬得柳师哥动作一停。他放下手内削了大半的梨子,柔声说:“待此事稍微过了风头,我再向皇上请旨彻底收回指婚。”顿了一下,犹豫地说:“从此以后,你恼我也好厌恶也好,我再也不会离开你半步。”说完立刻别过脸去继续削手中的梨。只露出一边红得透亮的耳朵供我瞻仰。 我的脸也烫得很。说句实话,我的性取向虽然正常但男女欢爱的实际经验却为零。三哥对我们管得严,明言烟花女子在20岁前是绝对不许沾。普通女孩子又轮不到我这等没前途的男孩追求。于是便不上不下地挂在中间只等那20岁生日快快过了好去开荤。结果还没来得及享受,就被塞进这个喜欢男人的身体里。这还不算,又前后倒被三个男人轮番吻了个遍。实在是人算不如天算…… 正是垂头丧气的时候,门外来寿忽然高声唱报:“六王爷到!”。吓得我和柳师哥齐齐坐直。师哥迅速地寻了件厚外袍将只着单衣的我掩了个严严实实密不透风,方才站起来向跨入房间的袁真治作揖:“六王爷吉安。” “哼。” 袁真治保持一贯的华贵风格,一身紫衣上绣了满袍的珠子。也不理师哥的问安,进得房间后便直奔我床前来。见我手里抱住个梨子,皱眉。 “谁给你削的梨?” 他手脚倒快,猛地自我掌心内拿走了那啃了大半的雪梨,随手扔在地上: “你本就体寒虚弱,怎可再吃这生冷的东西?” 柳师哥挑挑眉毛,白玉似的脸隐隐闪过一丝怒色。我连忙哈哈地笑了打圆场:“我看这梨子好,就央师哥削给我吃。” “王太医?” 袁真治也不再坚持,转身把苦命的王太医叫了上来。恶狠狠地吩咐: “本王是怎么说的?要尽心尽意地照顾好静安侯!他要吃梨子你不会着人炖了蒸热了再拿过来?你倒说说你这太医是在怎么当的?!” 可怜王太医不明就里就成了炮灰,跪在地上被骂得莫明其妙。而旁边柳师哥的俊脸上已是色彩变幻看得我心惊胆战,慌忙转换话题:“听说皇上早朝时心情出奇的好?” “嗯。本王本抱着至少罚俸一年的念头去上朝,谁料皇兄不但不责怪我,反倒赐下了治伤圣药。” 他自怀里掏出一个造型精致的描花小瓷瓶。甫打开瓶塞,一阵奇异的药香便自小瓶内涌出。叫人心旷神怡。 “九转回魂丹?!” 王太医与柳师哥齐齐喊出声来。袁真治得意地盖回瓶塞,把小瓶递予我:“这可是能起死回生的好药。你且收着,必要时用。”言罢挑衅地瞟了眼柳师哥,又看了看地上惨死的雪梨,得意地笑了。 “哦?六王爷确定凤村需要此物?而不是自用?” 柳师哥上前一步,冷笑地自袖中比划了个动作。许是嘲笑当日袁真治被他一掌击得飞下马车。袁真治被反将一军,怒不可抑:“当日之事如若不是本王不再追究,本王看你柳连衣要吃不完兜着走!” “好说。六王爷不顾凤村意愿试图将他虏走的帐,我还没与六王爷算清楚呢。” 柳师哥又上前一步。两人隔了半步之距恶狠狠地揪住对方盯住不放。我左看看右看看,冷汗猛淌不知如何是好。又生怕他们一言不合撕打起来。急忙使了来寿唤来七七和严婆一人一个分开监管。好说歹说,终于促使两人立下誓言保证和平共处。 自此日后两人光临静安侯府的次数越发频繁。柳师哥是不必说了,连带袁真治都有事没事便往这边跑。听来寿说,静安侯府外的豆花摊小酒楼因此猛增六成生意。皆因满城的花痴少女都聚集在两位爷前来侯府的必经之路上揣了爱心等着见梦中情郎。我喝了口燕窝粥苦笑半声——我杜凤村何德何能?独占了天底下最好的两个男子不说,却连半点情意都无法分出交与两者…… 吵吵闹闹里日子过得似流水般飞快。就在我伤口即将痊愈两人正围了我床头为该去西山散心还是东圃静养吵个不停之时,开封太守一道八百里加急报告飞驰进京,轻易地打乱了所有人的生活。 黄河大堤决口。百万灾民痛失家园。瘟疫、饥荒接踵而来。安置灾民重建灾区成了朝中头等大事。皇帝下了紧急调令,命六王爷与镇国将军分管赈灾粮草和稳定灾区难民情绪救助受灾人民的兵马即日开赴灾区救助百姓。朝中上下均严禁铺张浪费。皇上带头缩减后宫一半用度以示赈灾决心。又下旨禁私自屠宰,宴会玩乐之类更是尽数暂停。 黄河水患即使在现代也是一大难题。何况在如此落后的古代?赈灾队伍去了大半个月,涌进京城的难民却是越来越多。我是不上朝的闲臣,也不好干涉朝政。只嘱咐严婆尽量动用可用的财产连着方府一起买来米粮熬住义粥在各处免费发放。尽管杯水车薪,也总算替袁真阗解决了少许重担。 又过了四五日。我照例去喂养两只画眉。饲料已经改为切碎的粗玉米粒,两只小猪娇生惯养,竟逐渐瘦下去恢复鸟形。我逗了它们直叹气,心下盼望这场灾劫尽早结束。 闷闷不乐的当头,忽而听见来寿骂人的声音。他跟在我身边多时,真正动怒的时分并不多。于是我顺了墙角偷偷绕到高处偷看,只见那送饭的小厮缩了脖子被骂得不敢喘气。手中饭锅的盖子打开来后,显出满锅由糙米煮成颜色偏黄的饭粒。来寿端了食盘,压低声量狠狠地骂:“此等粗粮你我自用也就罢了。但候爷体弱,太医叮嘱了要用上等梗米熬粥养着。赶快端回去让厨子重新做了再拿来!” “可是…皇上有旨,黄淮大灾,皇亲国眷及上下官员皆要用粗粮为食。而府里存的梗米也用完了……” 男仆讪讪地说。 “你倒真老实,明里不让,你不会暗里来?!况且这满朝的官员有哪个真正将皇上的旨意放在心里?真真正正照了来作?” 来寿看他表情为难,不由叹了口气。说: “昨儿赵阁老家才自江南运回满满一车上等梗米。你带上候府的名贴,登门借两斗暂时充数吧。” “这……不太妥当吧?赵阁老是…萧贵太妃的…” “蠢货!难道你要为这点小事烦扰圣上!须知六王爷现时生死未卜,镇国将军则重病卧床。圣上没了这文肩武膀相助本就劳苦非常,现在更是焦急不已寝食难安!” 生死未卜?重病卧床? 我手一松。一对蓝花白底杯砰地跌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28 来寿听见声响,神色慌张地转过头来张望却一眼对上了我。吓得扔了手上食盘奔上来扶。 “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你们打算这样瞒着我瞒多久?” 他搀扶着我到旁边坐下。我神志稍微恢复清明,立刻着他跪下老实回答: “全都给我说出来!要有半句虚言仔细我打断你的腿。” “候爷,候爷。不是小的故意隐瞒,这是皇上的意思。怕你知道后会担心,对身子不好。” 来寿哇的一声哭起来,伏在我面前: “小的…小的…也是没办法…” “说吧。皇上那边我自有说法。” “是。六王爷与镇国将军去了开封后大概十余日后,便传来六王爷…巡视河堤抢险失足跌落黄河的消息……镇国将军立刻着手找寻。按皇上的意思,是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但几百名将士沿了河岸日夜寻找,居然毫无头绪。将军一要搜寻王爷下落二要肩起王爷发放灾粮的重担,日夜操劳。不慎染上瘟疫…” 我每听一句,心内便冷半分。算起来已经是半个月前的事情,我居然连半点风声都不曾察觉。不要说两者于我皆是极为重要的人,即使是普通朋友,如此反应未免亦过于迟钝。 “皇上怎么说?” “皇上另外指派了官员赶往开封支持。又御赐了几位太医前往救治。将军吉人天相,想必会平安无事。只是…六王爷,恐怕已是凶多吉少。” 来寿说得实在。比起柳师哥,袁真治生存的希望的确非常渺茫。先不说现在黄河水流暴涨波涛汹涌险恶非常,单说他失踪长达半月有余,恐怕现在多是葬身鱼腹连尸首都寻不回来。 若情况乐观,袁真阗也不需特特瞒住我。 我沉默地望住园子里几株翠绿的青竹,猛地下了决定。 “备车。我要进宫。” 宫里的气氛远比我想象的要紧张。带路侍奉的两个小太监都战战兢兢小心翼翼腰也不敢直,似乎一个小过失会招来杀身大祸。快到凌霄殿时福海堆了笑容自门边闪出,恭敬地行了礼,说:“皇上的意思,除开禀报灾情和掌管军务的各位大臣,其余人等皆不接见。” 我小小地愣了愣。福海身后的朱门内人来人往,人人脸上皆带忧色。于是朝四周看了看,找了处地势较高的假山爬上去在石上亭子内坐下。凌霄殿正好被收于眼下,看得一清二楚。 “候爷?” 福海大惑不解。恭敬地跟上来赔了笑脸说: “皇上事务繁多,恐怕抽不出空来见…” “劳烦公公替凤村准备热茶,再派个人跟在左右侍侯。” 我往福海手里塞了块银子。又说: “皇上那边就不需通报了。我只是过来看看,看完就走。” 福海不敢接。只一叠声地叫人送茶送衣物软垫。我双手撑在走廊栏杆上静静地看着凌霄殿,心中似有千言万语却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这段日子里,我就像个像个穷光蛋挖着了宝库。尽情地享受本该属于杜凤村的温柔、宠爱、纵容。时间长了就产生错觉,以为那些从来不曾得到过的东西是本来就是属于自己的。却忘记了从前的杜凤村会响应他们的感情会付出自己的心,而我则只是个吃白食的。所以如若那两人就那样走了,我的心会永远得不到安宁。说我装腔作势也罢,说我愧疚也罢。至少,他们的最后一程,我要亲身相送。也算尽自己一点心意。 天很快便黑了。福海派人点起灯笼,央求我好歹用些点心。那凌霄殿里也早早燃了灯。来报告情况的大臣一个挨着一个成串地往内轮换觐见。袁真阗怕也没有用餐。 我摇摇头。我实在没心情。 小太监急得跪下来求我:“候爷,您不用点心,福公公便会打奴才。” “你代我吃。可好?” 他听了这句,更加磕头如捣蒜。我哭笑不得,眼角瞟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连忙拿了点心塞给他:“来得正巧。全替我吃了吧。” 来者应该是真正的凌双桢,因为我没闻见那股淡而青郁的苹果香气。他捧着食盒老实不客气地按照我的命令一口一只地吃起来。唬得旁边的小太监面无人色。只待凌双桢把点心扫空便抓起食盒逃之夭夭。 “说吧。” 我说。凌双桢双手抱拳跪下:“属下恳请候爷回府歇息。” 我漠然地扫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专注地盯了凌霄殿看。 他不肯起来:“属下恳请候爷回府歇息!切莫为难属下。” “你别多心。他正是心烦的时候,我亦是一样。我何苦来扰他?”我叹气:“无论他愿不愿见我。过了今晚,我便走了。你就让我在这安静安静。” 心里已经拿定主意。无论他是否同意,这开封之行是势在必行。 所以,今晚想离他近一些。否则,以我一个人的力量,定然无法支撑下去。 “皇上猜对了。候爷果真打算去开封…” 凌双桢黯然,转身返回凌霄殿。隔了片刻又兴冲冲地敢回来,喊: “候爷,皇上请您进殿说句话。” 周围的下人全都被摒退,只留下凌双桢守在外间。我穿过层层宫门,轻轻推开议事室的木门。他半倚在皇座上满面疲色,看见我站在门口发呆,伸手来唤:“来。替朕将那边的水盘端来。” 我走过去,按照他的意思将铜制水盘端给他。他掏出方丝帕沾了点清水。顺过面部轮廓一点一点逐点湿了,似变戏法般卸下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来。回复与我相处时看惯的真容来。 “你都知道了?” 他温和地问。 我点点头。 “想去开封?” “不是想去,是必须去。” 我竭力克制自己声音里的颤意,尽量作出轻松的模样。他深深地看了我:“如果朕不让你去呢?” “那我就偷偷去。” 本想笑着答话,眼泪却不听话地滑下来。我手忙脚乱地拿袖子擦了低下头不去看他。他低叹半声,双手搂了我说:“朕真希望能用链子把你锁了。这样朕才能确定,朕不会有失去你的风险。” 我靠在他怀里,默然。 袁真阗,袁真阗。不要这样无微不至地保护我,不要将我困在安全的空间里。即使我永远作不了老鹰,最起码,也不要当被人圈养的画眉。 “朕没办法派人在路上照顾你。现在灾情紧急,到处都需要人手。” 他放开我,转身自案上取过一块铁牌一道绢旨: “局势混乱,当地文官可能信不过。必要时可拿出来向地方驻军求助。” 我接过收起,又点了点头。他勉强笑了笑,拍拍我肩膀。 “那,我走了。” 我跪下,认真地朝他磕了个头。然后转身毅然往门外走。 “凤村。” 他喊。我扭头。与他隔了数米,遥遥相看。 “早点回来。朕,等你。” 29 我们的车队组成很是搞笑。石翠翠和七七两个年轻姑娘雄纠纠气昂昂地分骑两匹骏马走在前端,小马车由严婆坐镇负责驱赶。两名一老一嫩的男性躲在马车里昏昏欲睡。一个是王太医,一个是我。座位后堆了几个包袱。里面是银票、药材和干粮。绢布写就的圣旨在我怀里,铁牌则搁在七七身边。一旦遇到困境就由她负责突围寻找救兵。这是我参照以前出任务时的计划进行的安排。毕竟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否则有个万一,我们会尸骨无存。 来寿曾经央求我带他一起去。无奈石翠翠听到消息风风火火地找上门来要求加入行列。理直气壮地说要去照顾病榻上的未婚夫。可怜其时七七正在喝水我正在吃葡萄。被她这句未婚夫一吓,七七喷了我一身我自己险些被葡萄噎死。她既然抬出这个名头,于是来寿便被剔除出计划之外。 石翠翠为其兄长守孝,满身缟素。圆圆的脸上系了条白布带。严婆在出发前特意与她交手测试实力——石小姐虽出自名门,功夫却只能算三流末端。唯独一手峨嵋剑法还算有板有眼勉强吓唬人。总算聊胜于无。 天气很热。车里更热。但全都比不上流贼强盗试图行劫的热情高。自出了京城,毛贼们便三五成群地来骚扰这只看起来很好对付的肥羊,而后又通通被七七温柔的梅花掌打得哭了跑走。期间还发生过一起叫人哭笑不得的乌龙事件。不知何处人家的纨绔弟子瞄上了我和七七意图强抢民男民女。然后对了旁边等看好戏的石翠翠嘟哝一句这个抢回去勉强可以当个使女。结果被暴走的石小姐全部打成猪头。而我则被禁止在公众场合抛头露面。除开旅店或驿站,其余时间都要留在车内挨蒸。 洪水已经退了,地上留下大量红黄色淤泥。沿途都是面色疲惫携家带口的逃难者,眼所之处连树皮都剥得干干净净。甚至不时看到被抛弃的老人幼童躺于道旁奄奄一息,父母将十三四岁的儿女标价出售。这种情况越靠近开封便越严重,可想而知现在开封城内是如何惨烈。没经历过类似场面的石小姐哭得眼都肿了。七七和严婆也不时叹气。唯独我在现代年年看抗洪岁岁话抢险神经锻炼得比较坚强。但心里也不好受。大家商量了将我们车内所携带的干粮除开必须的量,其余通通发下去给了灾民。且不敢明里发而是挨个挨个悄悄地塞,生怕引起混乱暴动。 我一路来磨了王太医学习医书上我所不认识的繁体字。虽说不能达到杜凤村原先的水平,但文盲这个头衔实在寒酸难听。况且顶着个御封侯爷的头衔,更加不能丢脸。王太医边教我认字边不断低声念叨着心静自然凉心静自然凉,身上两层衣服都已被汗水蒸了个透。我坐在摇摇晃晃的车厢内汗水也是似涌泉般不断往外冒,扎起来的头发全被打湿了粘在脸颊两旁。 忍无可忍之下我掀开马车的幕帘意图透口气,刚探出半个脑袋就被严婆硬塞了回去。老婆婆递入一个水袋,叮嘱:“下午就进开封城,你再忍忍。别生事端。”。 我刚想答话。忽而远远几策飞骑笔直往我们车队奔来。七七立刻按住宝剑戒备,来者自马背上翻落扑通一声跪在泥地里,喊:“小人武思源,属镇国将军帐下。接到前方驿站通报,特来迎接静安候!” “可曾有六王爷消息?镇国将军情况如何?” 我跳下马车,抓住他的肩膀吼。离开京城后一路皆不曾再获知两者近况消息——所有自开封城递出呈上的情报都用蜡封了放在密闭的木盒子内经役使轮流策马日夜传递。旁人对内里消息是一概不知。 武思源磕了个头:“属下无能…将军大人依旧无起色。六王爷…还没找到。” “什么叫无起色!皇上不是派了太医吗?!” 我大急。石翠翠跳下马来拉住我,急急说:“还是快点进城吧。在这折腾能有什么用?” 武思源点头附和:“前方更为泥泞,马车恐难以行进。故此属下带了两匹好马过来,” 我一跺脚,撇下石翠翠翻身抢了她的马。双脚一蹬马腹,立www.sxcnw.org刻箭似的往前奔去。七七大惊,追上来喊要我小心抓牢莫摔下来。 很久不曾骑马了,幸好基本技能没有全部忘光。武思源从后赶上,领着我一路直奔开封城城门。 袁真治是直属皇亲,住的自然是皇帝在开封设的行宫。武思源先下了马叫侍卫开府门,我跟住他一路狂奔至一座独门独户的小楼面前停下。两扇木门紧紧地关了,而空气中竟隐约闻到股难闻的腥臭味。 心脏猛地抽痛,然后剧烈跳起来。我吸了口气,鼓足勇气上前推门。不料旁边忽然冒出两个卫兵,用身体将前进的道路彻底封死。 “让我进去!” 我震怒。守在门口的两个小兵却死活不肯让开。为首的一人神情固执地说:“大夫吩咐了,将军得的是瘟疫。除开大夫和侍奉的小厮,其余人等皆不得入内!以防染病。” “我不管!!!” 我咬牙切齿,不顾一切地往内撞。武思源大惊,立刻扑上来连了两个卫兵一起将我团团围起。任我如何拳打脚踢。始终无半点松手的意思。 “侯爷,侯爷。快拦住侯爷!” 王太医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吼。后面跟着七七、严婆和石翠翠。 “瘟疫可是会传染的!尤其是重病者。侯爷万万不可入内探视。” “到了这里你才跟我说不能见他?!” “侯爷三思!这瘟疫可不长眼睛。若是侯爷为将军染病,教将军如何自处?!还有城内城外的万千灾民,难道侯爷打算只顾及将军一人吗?” 王太医这句正中我弱处。 杜凤村,你这个笨蛋!现在不是记挂他柳连衣一个人的时候。 “柳连衣!你不许死!不许死!不许死!” 我提手重重扇了自己一记耳光,朝了内里拼尽全力连吼三声。而后一拂袖,率众往偏厅步去。 偏厅内,数名大夫正在内商讨着什么。见到王太医和我出现,几个等级较低的御医立刻向我们行礼。王太医擦了把汗,问:“情况如何?” “将军吐得厉害,终日昏睡。醒来就喊头痛。我等是束手无策。” “瘟疫本不难治。可是将军劳累过度,带病赈灾。终于闹到一发不可收拾的程度。我们试了好几个药方,竟都毫无效应!” “幸好将军乃习武之人,底子好。换做普通人,早就撑不住了。” 几个医生愁眉苦脸争相倾诉。王太医凑过去察看他们所开的药方,时而点头时而摇头。眉头也渐渐紧锁。石翠翠眼圈一红,拔足奔出院外。我撑住椅背慢慢坐下,只觉浑身乏力。七七连忙取出药丸给我含住,说:“公子可要歇息?”。我摇摇头,继续看着大夫们讨论药方。 大约过了大半个钟。王太医唤人端来热水干净毛巾净面净手,又拿厚布裹上驱除污味的药材包住口鼻。率队往柳师哥的病房走去。我正准备跟上去,外间施施然走进一人,着大红官袍。竟是那开封太守。 “侯爷路上辛苦了。” 我俩相互行了礼,太守叫人递上茶水。说这是茶水不如说它是泥水,茶杯内一片浑浊颜色奇异。我盯住茶杯愣愣地看了,沉默片刻,问:“六王爷是如何堕入黄河的?” “六王爷事事以身作则,坚持夜里亲自率众看守大堤。奈何河水突然暴涨,王爷和堤上几个士兵齐齐卷入水中失去踪影。经过连日搜寻,几个下级士兵的尸首皆已寻回。唯独不见王爷下落。但下官相信王爷吉人天相,必定会平安无事。” 太守满面疲色,说话中途好几次停下来咳嗽不已。显然亦是勉强支撑。 30 太守向我汇报了最新情况。场面很复杂,症结很简单,我总结出其中最致命的弱点。缺粮少药。 开封城内官存口粮与袁真治押送的粮食已经尽数耗完。眼下春耕方过,稻米小麦才刚刚泛青。即使从江南富裕之地调派朝廷库存粮食。但粮队规模庞大车运沉重,短期之内也不可能赶到开封城。灾民不会饿着肚子等死,唯有离乡别井,到别处讨生活。而药材与医师的短缺则导致瘟疫横行,使得活人更加不敢留在城内。死人无足够人手掩埋,发烂发臭,又成为新的污染源。如此轮番循环,自然造成场面失控集体外逃。 我对医术是一窍不通。但对付流行病,多少还有一点经验。鉴于G市曾经爆发过一次让全球人民恐慌名为非典型肺炎的瘟疫。人人精神紧张连带我们老大也直呼可怕。下死命让我暂停工作专心成为抢醋大军中的一员。负责每日用食醋搁在大口烧杯里盛在电磁炉下煮沸了消毒宿舍环境。十七则每天神经兮兮地将被铺衣服碗碟餐具收拢起来加消毒液玩命地泡。于是我将想法和王太医商量了一下,他亦觉得此法可行。立刻将方法连了御医群所研究出的几个简单易行的民间土方一并写了四处张贴公告,并免费提供酸醋予广大平民。我又吩咐赈灾的士兵挑来石灰沿了城内外逐点逐点洒了。埋葬病死者的地方更是加倍的洒。抬运尸体的人每完成一个堆尸坑便全身上下彻底清洁一次。换下的衣裳全部拿火烧了。尽量减少被感染的机会。 至于粮食方面则多亏了石翠翠。石千金不愧是官家小姐。她带了我与太守往都城内几个大户上逛了一圈,也不知道使了什么法子,几个此前紧闭大门的地主富商居然争先恐后地开仓放粮施药,外加自其它地方调集的米粮陆续抵达开封。百姓们既填抱肚子又不会生病,情况一下子好了很多。不少灾民开始返回乡郊整理被淹没的耕地,亦有逃难的灾民往回走。混乱的局面总算受到有效控制。 局势虽然好转。但我所牵挂的两人失踪的依旧失踪,病重的仍然病重。我曾问太守为何不能大张旗鼓地贴出告示悬赏寻找线索。太守汇报原来这开封是前废后废太子外家周氏的革命根据地。对夺走皇位的袁真阗可谓恨之入骨。又仗了两个当武将的儿子掌有兵权,袁真阗登位不久尚未能动摇其根基。处处采取不合作态度,明里不敢有动作暗地里却不断下毒手。早前城内大户闭门不开不肯赈灾便是他们在背后指使。太守派人前脚贴出悬赏告示后脚就叫人撕了。沿街敲锣叫喊发布消息的衙役则通通被黑布蒙眼拿麻袋装走打至半死才扔回衙门前。 “六王爷如落在周家手中,只怕比泡在黄河里更加危险。” 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的太守额上汗如雨下,身子缩的越发可怜。我无奈。只得唤他替我坐镇衙门监督赈灾米粮发放的情况,亲自召集人手到黄河边一寸一寸地找。但那袁真治似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寻了数天竟毫无头绪一无所获。眼看失踪的时日是越来越长,我心急如焚,不知该拿什么去向袁真阗交代。 用过晚饭,我又去小楼前面等王太医出来通报柳师哥的情况。这是每晚的例行公事,无论再累,我都要强打精神坐上两个时辰。七七在旁边替我捏骨松筋。我回想起白天所寻到的数具腐烂得不成样子的浮尸,心情越发低落。 “小凤你快看啊!看我找到什么!” 我懒洋洋地抬起眼角。那兴冲冲奔进来的石翠翠慢慢地将掌心摊开,露出一只通体透明的上等白玉配饰。 此物我认得,是袁真治随身饰物之一。 “我逐间逐间当铺巡查。放出风声说要上等好货,要有足以当进贡御品的品质。结果让我看到这个。” 她得意地笑,露出小虎牙: “这等宝玉,怕也只有六王爷才配得起。” “是哪家当铺?!立刻叫人带兵封了!” 我一激动整个人腾的站起来,脚下却不小心拌了下,摔倒在地。七七心疼地将满脸喜色的我扶起来,杏眼一翻:“切,就知道那群小贼没耐性。得了个芝麻便乐个半死。”。 此言大有蹊跷,我和石翠翠当场愣了。严婆从厅里出来,悠悠儿点了盘檀香搁进熏盒:“公子忙乎的时候婆子我都打听过了,那六王爷是往河道下六十里的一处无名帮派捡着。本来是大功一桩等着发财。偏偏周家故意封锁六王爷失踪的消息。小贼不知厉害,见六王爷浑身富贵还以为他是开封府内显赫世家的公子。便扣了他想勒索一笔。” 严婆几句说完气不喘心不跳,竟似是平常闲聊家常般自在。我脸一沉,上前握住严婆手臂:“你不早说?!” “说?哼。如果不是看公子你实在忧心,婆子我一辈子也不说。”严婆冷笑:“从前在那六王府所受的种种怨气,虽然公子你不自知,但该算的帐总得算回来。” 乖乖,难怪说莫得罪女人。眼下都啥时候了还记着报仇?! “那伙小贼在何处扎营?待本小姐去把他们全都挑了!” 石翠翠宝剑一抽,意气风发地吼。七七瞟了她一眼,泼冷水:“你大张旗鼓地去围剿。若让盗贼们知道他们犯了大祸,你说六王爷能不能活着回来?” 的确。最怕他们一不做二不休,将袁真治喀嚓了解了再四散逃命。我踌躇地坐下,问:“我不懂江湖规矩。此等场面,该如何处理为上?” “公子不妨去找一下浪里白燕赵万涛赵堂主。这一带都是他管辖范围。无分黑白,都卖他一个面子。由他出面。那小小一个乱贼团伙自然不足放在眼内。只是…怕要公子亲自去请,赵堂主方肯施援。所以婆子一直不敢说。” 我心内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这赵堂主…可与我有什渊源?” “怎么没有?赵家小姐与公子曾指腹为婚,赵堂主差一点就是公子的岳父。关系亲密着呢。” “这曾经二字怎么说?” 七七掩面笑了半天:“公子你那时爱男子更甚女子,与赵小姐的婚事自然告吹。” 不是吧?! 我满面黑线,方才知悉袁真治下落的兴奋心情转眼浇成了透心凉。 此等难堪的事情我自然不敢轻易尝试,于是石翠翠先拿了峨嵋派的拜贴上门求见。结果帖子还没递过去就被扔了出来。看门的仆人不阴不阳地说了我家老爷等着杜公子拜会便砰地给了石翠翠满鼻子灰。从未受挫的石翠翠悻悻回来将拜帖直摔在我脸上。我长叹一声,知道难逃此劫。 事关袁真治的性命,再难也得上。 我鼓足勇气。亲自去敲开赵家大门。一对粉嫩的丫鬟领了我往内堂去。才跨过门褴,便已听见堂中候者一声怒吼。 “老夫替杜老弟打死你这个逆子!!!” 赵老爷子怒目圆睁中气十足大吼一声来势汹汹提棍便上。我慌忙双膝跪下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心内默念忍忍忍。 “爹爹!” “老爷!” 眼看巨棒就要砸在我身上。两把女声及时响起,幕帘后冲出一老一少分别挡在我和赵堂主前面。少妇大腹便便,双手拉住赵堂主的袖子不放。那老妇则搂住我头面,悲凄:“沧月就剩这么点骨血!你倒真舍得打!” “放开放开!这等畜生,留有何用?” 赵堂主吹胡子瞪眼,赵小姐哭得梨花带雨:“爹爹你若打死凤哥哥,我也不活了。”又看了我说:“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爹爹你怎么还放不下?!” 旁边一个一直不吭声的男人听到此处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满脸不爽,估计是赵小姐的夫婿。 “这小子,这小子!” 满堂子的人闹成一团。哭的哭,怒的怒,不爽的不爽。热闹非凡。 “好了好了,燕儿现在也觅得如意郎君。你还气个啥呢?!” 赵夫人看来是偏帮我的,不由分说,回身夺下赵堂主的大棒。赵堂主犹自不满,指了我骂:“反正杜老弟的血脉早晚都会断,还不如我亲手料理了干净!” 赵女婿扶了赵小姐退下。赵堂主气呼呼地坐在太师椅上,一下一下地拍了桌子吼。他是习武之者,嗓门出奇的大。震得我头皮发麻。 “什么不好沾染,却偏好上这男风。” “赵堂主说得极是。晚辈污了爹爹名声,实在罪无可赦!” 我连连磕首。额头撞在青砖上,砰砰作响。赵夫人心疼地上来扶住:“别磕了,知道错就好。沧月在地下也…可以放心了。”又骂:“你倒是存心把他往死里折磨!难为你和阿绍是过命的兄弟。孩子既然认了错,过去的事情也就随它去吧。” “哼。” 赵堂主喷了粗气,挥挥手: “罢罢!这小畜生既然敢来见我,必定不是小事。你先下去吧。” 赵夫人拉扯我起来,吩咐我坐下不要害怕方施然退下。可怜我对这杜老爷子毫无印象,他又极憎恨那杜凤村痴心相恋的袁真治,左右想了竟不知从何开口。正是焦急之际眼角忽然瞟见厅中有副极其精致的玻璃屏风,画的是春日漫天桃瓣的亮丽景色。于是立刻抱住拍马屁找话题的心态上前仔细端详了一番,然后故作惊讶急切切地吼:“啊!此等手工,怕是皇宫内都寻不到呢!” 赵堂主闻言扭过身子来看我,眉目间除开惊讶还有惊讶。 “怎么?你还喜欢这桃花不成?” “耶?” 我猛地一愣。 他怎么和袁真治一个调调? “哼。你这个逆子果然如严婆所言什么都不记得了!” 赵堂主脑门上的青筋复冒起来,咬牙切齿地说: “当初你和那男子便是在那桃花林里偷情时被杜老弟撞破!” 31 我沉默。一早已知杜凤村的过往必定有其难堪之处否则众人亦不会对我诸多隐瞒回避,谁料竟会如此坎坷。被父亲撞破己身与同性之间的暧昧,即使在我曾身处的社会亦会掀起轩然大波。更不要说现在是封建社会思想保守,杜凤村受正统传统教育出身。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他会多挣扎多自责。 “看你的模样,的确似有悔心。严婆倒没骗我。” 这般沉默落在赵堂主眼中便成了忏悔。老头捋了捋花白的胡子,表情稍缓: “浪子回头金不换。既然你痛改前非,从前的弯路走过了便就此算了。” 靠,刚刚谁舞刀弄枪凶神恶煞口口声声喊要砍了我的?! 我别过头去暗自骂了声,而后复装出毕恭毕敬的模样:“赵堂主教训得是,晚辈必定谨记于心时刻反省。” “还叫赵堂主?叫赵伯伯!” 这回总算拍对了马屁。赵老爷子咧嘴一笑,拍了我的肩欢喜不已。我连忙打铁趁热提出袁真治的事情,他闻言眉头一皱,说:“其实六王爷的事情老夫也略有耳闻。只是民不与官斗,况且背后还躲了个行事阴险的周家。便也不曾理会。但是既然贤侄亲自登门,老夫亦不会让你失望。六王爷的事情就包在老夫身上。”。 我松了口气,看情形严婆并不曾把袁真治和杜凤村的好事给抖了出去。总算替袁真治留了条生路。那厢赵老爷子已经升堂点兵准备出发——不得不说,他这个堂主的头衔并不是浪得虚名。只是一声令下院子里便呼啦啦地跑出二十个壮男,人手一匹骏马。肃然静立纪律严明。赵老爷子换了身黑色短打,背后负两把大金刀,威风凛凛地步出大厅。赵女婿跟随在后,手持红缨枪。一双细长眼睛不时向我扔两记凌厉的眼刀。 我们前后共二十三骑,趁了暮色往那贼营出发。队伍行动迅速纪律严明,倒勾起我从前被警察围剿的记忆来。不由伏在马背上小小感叹了一下,想不到我从前当贼今日做兵,不得不说一句造化弄人。 六十里路并不算太远。赵老头带队首先跃上一小土坡,四处张望片刻。转头对我说:“跟到此处也已算能向皇帝交差。贤侄且留在此处休息,静待老夫佳音。”说罢留下两骑充当我的护卫,自己便欲领了剩余人员往坡下冲去。我自知成了负累,但实在忧心袁真治安危,于是勒了缰绳微微一笑:“在下本已是晚辈,又有求于赵伯伯。怎能让您前去冒险自己则偏安于此?况且赵伯伯气势过人威名四扬,那些毛贼断然不会反抗。晚辈纵使跟去,也不见得有甚危险。” 这个马屁可谓又响又亮!哄得老爷子昏头转向当下拍板允了我齐捣贼窝。队伍又奔了四五百米,远远看见一小山寨样的建筑。四周点了火把,甚为气派。 “赵万涛来访!请颜寨主出寨一聚!” 赵老爷子拍马上前一声大吼。片刻以后十余名男子陆续走出寨来抖着身子跪下,为首一人颤得尤其厉害,连话都说不全。怕就是那颜寨主。 我黑线。 就是这么几个类似于小混混的软角色将袁真治绑去耍得上至皇帝下至开封太守日夜不安?! “听说这阵子颜寨主虏了不少人回寨?” 赵老爷子并未下马,傲然而道。可怜那颜寨主趴在地上磕首不断:“赵堂主明鉴!小的,小的没有,没有。都是捡的。”。 “老夫姑且信颜寨主一回。颜寨主受惊了,快和兄弟们起来说话吧。” 赵老爷子演技一流江湖腔说得溜溜转。那十余人感恩戴德地爬起来,许是都知道犯了道,全部低下头不敢说话。赵女婿手一挥,五六条汉子立刻冲进山寨内去。赵老爷子笑了笑,说:“其实捡几个人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老夫的一个侄儿恰巧也被颜寨主捡了去,为此老夫今日特来领他回去。多有得罪,万望颜寨主海涵啊。” 轻描淡写的一句让刚爬起来的人立刻又跪了下去。磕得越发欢快。 老头子真会折腾人……………… 进去的人很快出来了。或抱或背,后面还跟了一长串的人。我连忙就了火把的光往人堆里看,却见不到类似袁真治的身影。急忙问:“都全了吗?” “内里还有一人。鉴于其伤势严重,所以兄弟们在扎架床。” 我心内一凉。跳下马来撒腿就跑。两个赵府家丁正在堂内拆了门板长凳作简易担架。旁边躺了一个人,身上裹层破烂不堪的被单。被单上处处血迹斑斑,部分已经成了黑褐色。我把被单掀开一看,正是失踪的袁真治。他气若游丝脸色已和白纸相差不远,额上热度更是惊人。浑身大小伤口无数,眼见之处竟无一处完好。 我连忙掏出他硬塞给我的药瓶子,取出一颗九转回魂丹塞进他嘴里。回身吼道:“都给我停手!立刻带他回去!” “可是,骑马的话伤口会裂开的。还是架床比较稳妥。” 抢救时间何其宝贵!当务之急,是将他送回别院让太医诊治。至于伤口是否会迸裂,实在是顾不得考虑了。 一男子立刻过来抱了袁真治出外。我将情况与赵老爷子说了,他亦表示赞同。又点了名最为高壮的仆人抱了袁真治上马。我跟在他后面一路急驰,留下赵老爷子等人收拾残局。 好不容易熬到回城奔入别院,袁真治已经连断续的呻吟声都没了。我抢前一步扑进府内大喊叫太医,抬眼却看见七七和石翠翠坐在一处抱头痛哭。我本来就又累又惊,听见哭声,竟傻傻地不会说话了。 “公子?王太医说,师哥很不好。只怕……” 七七哭得声音嘶哑,也不知哭了多久。 “只怕…就是这几个时辰的时候了。” “不是说情况有好转的吗?!怎么会这样!!” 我怒吼,一拳砸在旁边的梨木门上。七七哭着摇了摇头,也不答话。这厢李太医领了两个本地大夫赶过来将袁真治小心平放在地下一一检查。待察看完毕,三人皆已变了面色。 “禀报侯爷,六王爷心脉受损严重。本已是险症,偏偏又拖了这十余日…”李太医擦了把冷汗,说:“这些日子里王爷只靠了自身真气勉强维持。而那些贼人根本不曾施加任何救治,还喂他服食散神的药物。幸好侯爷及时喂服了九转回魂丹,否则怕是连此处都熬不到。” “你什么意思?!给我说明白了!” 我一咬牙,喝道。李太医抖着身子,答: “禀报侯爷…六王爷怕…也救不回来……” 32 医术最好的王太医闻讯自柳师哥病房内急急赶出来。我看着王太医仔细察看袁真治伤势,末了遗憾地摇了摇头。吐出两个字:晚了。”。 晚了? 我辛辛苦苦地找到他再满怀希望地将他带回此处,你居然告诉我晚了? 我一急,正想吼话。忽觉眼前天旋地转,整个人啪地摔在地上。吓了王太医和严婆等人一跳。 “真的…真的没救了吗?!” “是。即使借助九转回魂丹之力也只是拖时间,运气够好的话或许还能熬到京城让皇上见六王爷最后一面。” “那柳连衣呢?” “…镇国将军傍晚起了高热,全身抽搐。已是药石无效。” 王太医此言无疑是宣判了袁真治死缓,至于柳师哥则干脆是立刻执行死刑。 我傻傻地看着满额冷汗的王太医,胸口似有无数利器来回捅刺痛得难以形容——知道他们的恶讯是一回事,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死在我面前是另一回事。 “微臣无能!请侯爷责罚。”王太医一手替我把脉另一手竟来掐我人中:“侯爷你快哭啊,哭出来就好!”。我看着他动作不断,却连半个字都说不出来。更不要说落泪。只觉得两只眼睛干涩得发疼。 “王太医可知天下至宝万药之王‘无冬’?号称能自阎王殿前抢人的奇药?” 一直没吭声的严婆忽然发话。 “微臣掌管御医院十五年,‘无冬’的来历是一清二楚。此药由南越王进贡,用三种每百年一现的异草制成。比九转回魂丹更加珍贵难得。当年只上献了三颗。后来当初今上还是燕王时身中剧毒,先帝特赐‘无冬’救治……” “倘若现在寻到‘无冬’,可否救得六王爷和连衣的性命?” “那是当然的事情!” “说来也巧,婆子这里正好有两颗‘无冬’。” 我们数人自厅入房。严婆唤来七七,要她脱下颈间一把用红绳系住的小钥匙。而后要她退下去守住门口。然后自怀中取出一小木盒。盒身乌黑溜秋,乍眼看毫无特别。待她打开来一看。内里铺了红布,上面有两颗黑色药丸,无甚香气,乍眼看去实在平凡至及。但那王太医却象被勾了魂似的慢慢站起,两只手抖个不停。 “这…这……” 严婆点点头,复把盒子盖起来。 “不可能!不可能!” 王太医吼道: “这天下至宝由在下亲自送到燕王府。怎么会在这里?” “王太医,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我家公子的情况你最了解。”严婆话题一转,绕到我身上来。王太医略一踌躇,答:“候爷的弱症是自娘胎里带出来的先天之疾。世间良药对先天之疾皆是治标不治本。而此病最忌情绪波动。故若要保命,候爷只能静养。” “没错,我家夫人当年早产诞下公子,公子长到三岁时头次发病。老爷延请天下名医,均断言即使清心寡欲静心安养公子亦必定无法熬过三十岁。而在此期间若这心疾再发,更是无药可治。老爷和夫人膝下只得公子一个孩子,千方百计打听灵方妙药祈求能延长爱儿生命。直到公子15岁…遇见那冤孽…老爷撞破后一怒之下痛责公子诱使他心疾再发。正是奄奄一息时燕王派使者送来一丸。竟有起死回生的妙效!”严婆捂了盒子,说:“天下人皆以为我家老爷是为天下苍生免遭战火荼毒奋力保护燕王而捐躯,事实却是为向燕王求得这可续命之药方跟随其鞍前马后。至于燕王如何弄来‘无冬’,婆子倒是毫无头绪。但此物乃我家公子续命的唯一希望。不到万不得已之时,婆子绝不肯用。” “王太医,你且退下。” 我略一思索,暗自做了个决定。待王太恭敬地退出房间后,立刻自塌上起来对了严婆跪下。 “我不是杜凤村。真正的杜凤村已经死了,我的名字叫李盟。”我跪在地上,低声说道。严婆长叹一口气。用手指拭了下眼角浑浊的泪水:“婆子我十五岁进杜府,前后侍奉三位杜家当家老爷。公子更是由婆子我亲手接生,抚养长大。他是死是活,难道婆子还不清楚?” 我大吃一惊,连忙抬头望向严婆。她低着头,继续说:“公子自被老爷痛责后每见桃花均避之不及,即使在神智不清的时候仍旧极其厌恶害怕桃花。而你在耀华殿养伤时却极爱往桃花园跑…自从那时起,婆子已渐渐发现情形不对。其后你断长发,接受朝廷封号,性格也是日渐开朗。与从前无半分相似之处…这死者复活移魂入体之事虽然匪夷所思,但世间之大无奇不有。婆子仔细想了,也觉得并不是全无可能。” “我李盟本来罪大恶极活该死于非命。只因临死前发善心救了个孩子,所以老天爷赐给我重生的机会。”我只是磕头:“我这条命原本就是捡回来的,多活一天挣得一天。亦从不曾想过可以长命百岁。但他们不同…他们是国之栋梁造福万民…求您发发慈悲,让出这药来救治两人。” “不行。”严婆伸出手扶我起来:“无论你原来是谁,现在都只能是杜凤村。婆子定要你好好活下去,方不辜负老爷和夫人的心意。”。 “严婆!我求求你!”我又跪下来,攀住她膝盖哀求:“求求你!” “连衣这孩子也是婆子一手抚养成人,他现在这个模样难道婆子就不心疼?不难过?只是此药只余两颗,要婆子全部拿出来是万万不可能。”严婆怜惜地抚了我发顶:“一颗,婆子只答应让出一颗。要救连衣还是六王爷,由公子你来决定。” “两个人于我同样重要!我…我实在无法割舍……” 我急得泪水直流,连连摇头。脑子里乱成一团,也顾不得该说不该说,只揪了严婆衣裳大哭。 “无论是师哥还是六王爷,我都要救!如果他们之中一个遭遇不测,我…我反正已经死了一回大不了再死一次!” “唉……冤孽啊……” 严婆最怕我破罐子破摔。毕竟两相比较之下,活到30岁自然比立刻跟了他们一起去死要来得划算。更不要说期间还有十余年时间再寻良药续命。只得起身取了盒子开门招来王太医,吩咐他立刻用药救人。 王太医捧了小盒眉开眼笑。严婆恨恨地瞪了他一眼,骂:“我家公子豁出性命来救人。如果你把他们治死了,婆子头一个杀了你做他日灵堂上的祭品!” “侯爷且放宽心。这‘无冬’只需一颗就够了,还能剩下一颗供侯爷不时之需。” “咦?” 我和严婆本都抱了豁出去的打算,听见此言齐齐一愣。 “半颗是否足够?” 我担心地问。浪费是其次,药效才是最重要的问题。 “侯爷放心,此药最是神奇。只需半颗‘无冬’再辅以九转回魂丹,效力便已足够。” 王太医自信满满: “事不宜迟,还是快将这药喂与王爷和将军吧。” 我头次获准进入柳师哥的病房。病房内到处都弥漫着白醋的酸味,隐约夹杂了半丝腐臭。柳师哥盖了厚厚的棉被蜷缩于大床上,两颊已深深地塌了下去,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而另一个重病号袁真治则被安置在隔壁房间方便太医们轮流巡视看护照顾。 王太医自盒中取出其中一颗,用刀小心切为两半。又取过四颗九转回魂丹,分成两份。幸好袁真治尚晓吞咽,救命的药丸很快就吞了进去。但柳师哥已是意识全无牙关紧闭。王太医试着灌了点清水,水液竟顺了唇边流下。想强行敲开撬开又怕他舌头会堵住呼吸。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让我来。” 我取过药丸,融进温水中。而后昂首猛地喝了含在舌下,低头吻他。激烈的唇舌交缠下柳师哥终于咽下大部分药液。片刻之后柳师哥突然在昏迷中激烈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也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王太医连忙来看,大喜拍掌:“好了好了!将军得活了!”。 33 我长长地吁了口气,抬眼才发现周围一圈子人全都傻了似的看着我。尤其是石翠翠,圆圆的脸衬上圆圆的眼睛,显得整个人都是圆的。 靠。喂个药罢了,很正常啊!干什么都露出捉奸在床的模样神色?! 可惜我也只能在心里吼吼。需知道这个世界有一个词叫越描越黑,况且杜凤村过去如何怎般在座各位皆心知肚明。此时开口辩解怕是连严婆都不相信。于是只嘿嘿干笑两声,转头去看了看同样恢复平稳呼吸的袁真治。便躲回自己房间里避人去了。 七七拿来浓盐水,我漱了口,又服下一剂预防传染的苦药。而后宽衣躺下,一觉到天明。 早上照例是七七亲自侍候我洗漱更衣。我胡乱用了早点,便急匆匆跑过去打听柳师哥的情况。 王太医熬了一夜照看伤员,刚准备去睡。看见我奔过来不由苦笑连连,做揖道:“侯爷放心,药都起效了。再过两三个时辰将军便会醒来。” “那六王爷呢?” “呵呵。王爷已经醒了,正等着见你不肯休息呢。” “啊?他已经醒了啊?” 我心情愉悦,连脚步都禁不住轻快起来。进去里面一看,那躺在床上动弹不得接近残疾人级数的袁真治果然瞪着眼睛在等我。看见我笑脸盈盈,越发愤怒。竟挣扎着要起来。 我连忙按住他:“快躺下。” “你怎么跟了去那山贼窝?!活腻了吗?” 他破口大骂: “也不想想你自己连抓只鸡的力气都没有。万一出了什么差错,该如何是好?” 我万万没想到他发脾气是因为我有参与山寨一日游。当下连话都不会答,只得呆呆地任他骂。他大声数落了一番后换了个委屈到极的声音,说:“还有,怎么你就亲了柳连衣不亲我?!” “……………………” 果然是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面对此等流氓王爷绝对不能心软要时刻保持警惕。方才好不容易积聚起来的一点感动全部哗地冲进了黄河。我默默地坐在床沿,答:“那时王爷您还晓得自己吞药,不需要我喂。” 他恨恨地咬牙,吐出两个字:“偏心。” “……………………” 好吧好吧,看在这个人现在有四五处骨折内伤外伤无数险些就挂了的分上,我忍。 随手拿过一只苹果细细削了皮切成小块。我用牙签戳起一块递到他嘴边,问:“吃不吃?” 他犹在喋喋不休。待看见我将苹果削好递过来问话,立刻猛地张嘴将苹果一口咬了去,而后不阴不阳地慢慢嚼吃。脸上还是一副不服气的模样。 妈的,早知道就让他翘辫子算了!亏我为了求药又哭又闹丢脸丢到姥姥家。 我恨恨地将苹果塞进他嘴里。骂:“你这就是对待救命恩人的态度吗?都救了你两回了!” “…我以后会多加小心。” 这句正好说到他软处,袁真治立刻自张牙舞爪变为细声细气。我得意洋洋咧嘴一笑,还没能趁机再说两句讨回便宜,他忽地补上一句:“倒是你,不要再让我担心。明明连石翠翠都打不赢,还跑贼窝里去。” “……………………” 袁真治果然是我的克星,总是干那壶不开提那壶的勾当。 我陪着他东扯西扯胡叨了大半个时辰。忽然看见七七欣喜若狂地奔进来,喊:“公子公子!柳师哥醒了!”。我连忙把小刀苹果一扔,拉了长袍就往隔壁跑。才进得屋内便听见床上那人哑哑地叫了一声凤村,当即酸了鼻子红了眼圈,小狗似地靠过去盯住他看。 “让你挂心了。” 师哥虽然仍旧非常憔悴,但精神显然不错。我在心里念了句感谢佛祖,又说了些让他静心休养的话语。他点了点头表示应了,复又沉沉睡去。放在被外的右手紧紧地握住我不肯放开,丝毫不顾隔壁袁真治怒吼震天响。 两人活过来后又开始相互斗气。如此这般折腾了三四回后,王太医和我决定将两人弄到一个套房里合起来照顾。其实开封毕竟刚刚受灾,许多供给都不尽人意。但他们一个伤筋动骨一个元气大伤,都不宜立刻返京。只得向袁真阗上了折子说明羁留原因。他回信表示理解,同时特意表扬了我一番。而我头一次不需借助外人解读靠自己的能力看懂了这封信,也是特别高兴。 又是一个神清气爽的早晨。我自师哥房里出来,照例听见暴躁王爷的怒吼。 “笨手笨脚的!全都给本王滚!” 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袁真治左肩和右手骨折,两处皆上了夹板固定。行动非常不便自然难免烦躁。只见他抓起药碗朝贴身服侍的丫鬟脸上身上一泼,而后冷哼着将瓷碗砸在地上摔个粉碎。尽显王爷霸道本色。 我黑线。 他定定看着我:“你来喂。” 我无奈,只得让下人重新煎了药端过来。认命地坐在床沿上盛了一勺吹凉了递到袁真治嘴边。他倒算合作,马上张嘴吞了。复又张大嘴巴等第二勺。 两个小姑娘实在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待看见袁真治杀人般的眼神,连忙跪安慌张地退了下去。 “凤村,立刻把这府里的下人全都换成我们自己人。人手方面可以从柳连衣军营里面调派。” 袁真治褪出流氓表情换上认真态度,唯一能活动的左手揪住我衣衫。我笑了下,说:“你和柳师哥倒想到一块去了。方才他也是这样叮嘱我,并且已经写了手令往军营调人。只等我遣退府中仆人便进驻行馆。” “哦?柳连衣也是这么说的?” “嗯。他说他此次感染瘟疫怕是有人设下陷阱所致。自打他进了疫区后一直处处小心时时注意,但就在你摔下黄河的那天下午忽然有个患了瘟疫的男子跑过来狠狠咬了他一口,伤口见血。回府后请了大夫开药服食竟没有效,不久后便发病。” 我仔细想了下,又补充: “你不觉得时间上太凑巧了吗?” “哼。那夜在大堤上,我是被人从后趁我不备硬推下去的。” 什么?! 我瞪大眼睛,如果说师哥被人故意传染瘟疫只是猜测,那袁真治的经历可谓人证物证俱全。 “大堤被冲垮前已有征兆,我心中有了准备,怎么可能轻易掉下黄河里去?” 袁真治边回想边说: “他们更往我掉下去的位置扔了数块巨石。显是存心置我于死地,伪造我在事故中不慎亡故的假像。后来知道我奄奄一息,也不好做得出格留下把柄。只默默纵容那伙山贼折磨我。” “这周家胆子好大。” “不,不止周氏一家。在他们背后的势力另有其人。你想一想,能够清楚掌握我行踪又能够使柳连衣毫无戒备之心的人放眼开封城能有几个?” 我想了想,脑海里跃出一个矮小的身影。 “开封太守?!” 下午时分,我带了七七和石翠翠前往大堤视察。石翠翠许是还对我以吻度药的行径心存纠结,一路上只板了脸发呆。待到了缺堤之处,只见几十名工人正背了沙石修补断开的堤口。倒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除开这一段,3里外的那处断口也是塌于叶太守去年上任后新修的堤段上。照理说新修的堤坝应该比前任来得坚固才对,结果反倒是朝廷特意拨下资金修建的堤段先崩了堤。”我与七七挑了处无人的地方拿剑插入堤身。发现内里只得沙没有石。真是比豆腐渣还要豆腐渣。石翠翠叹了口气,继续说:“历任开封太守多少都有贪取修筑河堤的行径,但修筑质量如此之差,怕还是头一次。” 我感叹。问石翠翠怎么不早点点醒我这个笨蛋。她终于笑了,说:“一来你我乃是私游性质,并无背负圣命;二来静安侯官大权小,难以压制地头蛇叶太守;三来整个行馆除开几位御医和小兵其余都是叶太守派来监视我们一举一动的奸细。如此情况下你教我怎敢说半句真话?”又拍拍我的肩,继续道:“官场人心险恶,我爹爹混了数十年尚不得其道。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 这两句倒是真心大实话。我来到此处后相当于大半个文盲,平时多是在侯府闲养。如果不是出了这桩事坚持要亲自来开封,怕是这辈子就这般碌碌无为地白过了。 34 回到行馆,我将大堤的情况和石翠翠的原话一五一十地说了。袁真治躺在床上冷笑几声,说:“倒真以为有周家撑腰就成了开封的土皇帝了。”,神情可谓十分不满。反倒是柳师哥比较沈默,问:“这些真是石翠翠亲口说的?” 我一愣:“此话怎讲?” “石尚书自考取功名后一直不曾外派,试问一个京官的女儿怎么可能将开封的情况分析得如此透彻?” 鉴于袁真治行动不便要卧床静养,碰头会议不得不在他www.sxcnw.org的房内召开。幸好师哥底子好恢复快,十几天下来已经可以自己行走。只是面容依旧苍白说话也越发温和,声音略带沙哑:“更不要说石翠翠自小就去了峨嵋学武没有在石尚书身边长大。于情于理,都不像能说出这些话来的主。” 柳师哥的分析得到了袁真治的赞同。他点了点头,说:“我记得,当初搜到我线索的人好象也是她吧?” 的确。如果没有石翠翠自当铺内赎得袁真治的随身饰物逼严婆讲出赵万涛这条救命绳索,袁真治这条小命怕是保不住。 “不过,听凤村的描述。她倒不似存有坏心,反而比较象对处于迷局中的你作出引导。” 师哥靠在床前低低咳嗽了声,笑着说。我略一思索,反问:“她若要行事大可自己办啊,何必苦意指点我?” “傻瓜傻瓜。石翠翠既然没有看破局势的本事,背后自然还藏着人。” 袁真治难得和柳师哥同声同气: “我们当务之急是抓到叶老贼的把柄好将他们一网打尽。至于这个人是谁,现在倒还不必急着将他揪出来。只要他不害你,就随他去吧。” 柳师哥和袁真治尤在讨论对付叶太守和周家的办法。开封城内没有正式的驻军,叶太守能调用的武力只得守城门的两百步兵外加衙门内上百名衙役。外加周家圈养的护院打手。粗略算了约有500余人。虽然那两百步兵不足为惧,但训练有素的衙役与周家特意训练出来的护院战斗力却不低。若果真要动手,我们怕也讨不到什么便宜。 商讨了好一阵,还是七七进来劝停。先是说病人要以静养为上而后又端来苦药逼两人吞了。看见我还穿著早上那套已经湿透复干的绢制衣裳眉头猛皱,立刻把我拉了回房,边替我将头发全部挽起松散地束在头顶上边问:“不如我替公子准备温水洗浴好不好?你看,连头发根都汗湿了。这暑气要是郁结在心怕又要不舒服。”。 我抬手左右嗅了嗅腋窝,差点把自己熏了个跟头。来了这个世界那么久,还是头一次感觉到自己身上有味道。七七见我皱着眉头,笑了说:“其实公子前段日子哪日不闹得像个泥猴似的?只是心里牵挂柳师哥和六王爷,不注意罢了。现在悬着的心搁下来,自然觉得不好。”。 行馆里的下人不用日夜守在小楼前面等待差遣,相对变得宽裕了许多。不一会就将洗澡水准备好了。七七外调了些活血去淤的药粉细细地撒进温水里融开,又叮嘱了一番,才关门离去。 俗话说的好,强龙难压地头蛇。而且他们既然敢对朝廷大员与皇亲下毒手,证明他们绝对是抱了不成功便成仁的想法。除非万不得已,绝对不能硬碰硬。 我呆呆地泡在温水里,苦思冥想只觉头大——这几日兜来转去之下,倒显得我最没防备之心十足十一个善心的大傻瓜。没办法,和险恶的人心做斗争本来就不是我所擅长的东西。比起计策我更喜欢用拳头来说话。当然……那都是从前的事情……。现在的我战斗力之低可谓惨不忍睹。 袁真治提及了赵万涛的权力与威望,但是我并没有接口。就杜凤村的身份而言赵万涛那边实在不敢再开口求援。看他的神色表情如果我再有求于他只怕今天求了明天就拉个姑娘逼我成亲生子延续他杜老弟的后代血脉。 脑子转了几圈,忽然意识到某处不妥。就似故事断了道口子连接不上。袁真治说他是在酒醉意识不清时才让杜凤村有机可趁爬上他的床。此后便一直是由灵音承欢。而柳师哥连亲我一下都要脸红半天。如果被杜爸爸当场抓奸的人是他,我自愿将自己的脑袋砍下来当凳子坐。 那么这个男人,会是谁呢? 晚上由我做东,在开封最大的酒楼摆了四十围酒席延请所有曾对赈灾立过功劳的开封权贵富商。作为主人的我天未黑就站在酒楼前面像个新娘子一样打扮得漂漂亮亮地笑迎八方宾客,身上套着本来以为只能用来压箱底的御赐官服。银线织就的白麒麟上镶满了细粒的白珍珠,外加长得吓人的下摆,让我意识到要象袁真治那样每日摆显打扮得富丽堂皇其实也是种变相折磨。 入夜后软轿马车往来不断,在相对肃条的开封城内显得分外轰动热闹。客人们来得也很早,笑得更是一个比一个欢。身后跟了长长一串家眷儿女。 眼看女眷越来越多,叶太守恭敬地来和我商量是不是在二楼雅间另辟十桌专供各家贵妇千金使用。毕竟名门贵妇和深闺小姐都应该二门不出大门不跨出嫁前圈养在老爸家里等出嫁后再圈养在老公家里一辈子不见外人避免抛头露面影响名声。难得来赴宴自然需要与闲杂人等隔开为上。谁料此言一出旁别若干人等立刻拼命摆手喊不用不用又说此时非常时刻万事应以简为宜,倒象统一约好了口号似的。我见群情坚定也不好说什么,只待赵家女婿到了便开席。 赵万涛不愧是江湖中人。救出袁真治这桩天大的功劳是半点认领之心都没有直说是看在故人之子的面子上才出马小显身手。至于这功劳宴更是尽力推辞不愿赴约。我派出严婆做说客好说歹说,方勉强同意让他女婿做代表。赵女立荣不仅是赵老爷子的首席弟子还是乘龙快婿,乃赵家二号实权人物。有他参与总算聊胜于无。 果然,赵立荣的出现引起了不小的骚动。我俩寒暄了一阵后便准备入席。七七却忽然凑过来:“公子,周家的人来了。” 我以为我耳背听错了,七七又说了一遍:“周家大少爷亲自领了拜贴,在楼下等着呢。” 靠!莫非是知道我们准备对付他们所以特意来打探风声? 我急忙下楼来迎,远远便望见一面如芙蓉姿色不俗的角色在酒店堂内作风姿卓越状扇着纸扇。虽说装蒜的味道有点浓,但其容貌即使搁在皇宫里也算有资格当袁真阗的男宠,不愧是曾出过皇后的家族。于是我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假笑了迎上前去说久仰久仰。他亦满面堆笑地说了些体面委婉的客套话。两人当下换了名贴携手上楼入席。 席间众人看见赵立荣时已是一片哗然。待望到周律,更加是炸了锅般议论纷纷。看来他周律的出现不仅唬住了我亦出乎多数人的意料之外。 我客气地请周律上首座。周律也不推辞,施施然入了主位。而后便轮到赵立荣入席。我在下手陪坐。地方、江湖、朝廷诡异地组合一起,说是三大代表势力聚首一堂亦毫不为过。 “此次灾劫多仗在座各位施加援手,方使开封百姓得脱苦海。本候特设简宴,答谢各位善长!待回到京城后,本候定向皇上详细禀报按功论赏。” 我率先起立发表敬词,说到在座各位时特意瞟了瞟旁边的周律。那厮倒是一副心安理得的模样,似乎忘记了他家是半点力都没出。待我将致词说完,忽然猛地站起来宣布:“我周氏在此捐出三百两黄金做重建资金。” 好不容易才安静下来的众人又炸了。不知是为三百两黄金这个数字还是为了周家一改此前对赈灾工作不理不睬的态度忽然大方起来而感到惊讶。唯有赵立荣浅浅一笑,也跟了站起来宣布:“我赵家虽不及周族富有,但区区三百两黄金还是有的。”。说罢轻拍两下手掌,立刻有下人捧了数个堆满金条的盘子入来,放在席上:“万望候爷代百姓笑纳。” 这一手露得漂亮,金灿灿的实物自然比空口说大话来得更有诚意,兼且狠狠地扇了周公子一记耳光。周律面色难看至及,刚刚才得到的风头转瞬被剥了个净。赵立荣私底下朝我做了个万事皆有准备且放宽心的手势,让我险些感激得热泪盈眶。当即举起手里的酒杯豪气盖天地朝两人大喊:“小候替百姓先行谢过两位!”。 于是酒席便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下开始。 “候爷,这是小女千翠。千翠,还不向候爷问安?!” 美食好酒流水般地端上来,但是我却不得不第三十四次搁下手中的筷子,微笑了向第三十四名上来敬酒的富商及其千金点头问好。那花枝招展满头珠翠的姑娘脸上飞过两片面积不小的红霞。表面上羞答答地屈膝行答礼,两只眼睛却大胆地死盯住我脸上看,似是恨不得将我一口吞下肚子去。 我敷衍地客套了一番后礼貌地将这两父女送返原席,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回身再吃筷松子鲈鱼。第三十五名富商已经带了他的千金恭恭敬敬地迎了上来行礼。 ……………… 靠!有完没完啊! 赵立荣看见我疲于应付自然是乐不可支,边看好戏边调侃地说:“候爷好大的面子,席间的千金小姐们可都是开封城最出色的大家闺秀。平常要见其中任何一位已是难若登天,今夜倒聚首一堂任君欣赏。实在不简单啊。”。 七七噗哧一声笑了,说:“这本来是属于候爷头衔的面子,现在却是我家公子实实在在的魅力。”。 我正抓紧机会往嘴里猛塞菜肴填饱肚子,听见七七的话语,不由皱眉:“你什么意思?” “候爷还不明白?她们可都是冲了静安候王妃的名号来的。” 七七已经按耐不住放声大笑,赵立荣笑了解释: “石小姐刚抵开封便广发拜贴给开封城内略有影响的世家富户,直言静安候此行本是为了挑选正室王妃。但一路上看见万民陷入水火之中心有不忍,决定先赈灾再议婚事…” 他只说了大半,也忍不住笑开了。我黑了脸作咬牙切齿状——难怪石翠翠只拉了我逛了一圈那些人便疯了似的往外捐钱出力出物,原来都是为了争取我这个“身居高位”、“忧国忧民”、“深得圣宠”、“相貌出众”的静安候瞧上他家女儿。好攀上高枝做雌凰。 35 一顿饭下来,我却连半饱都办不到。那些想成凤凰想疯了的女人甚至到了筵席最终章上甜汤的当头还不肯放过我,一个个缠了我要听我讲京城趣闻却不时纠正我话语中那些对京城景色进行描述时发生的错误。气得我在心内破口大骂郁闷非常。 回到行馆头一件事就是要七七给我张罗吃的。不是小打小闹的宵夜,而是货真价实能填饱肚子的食物。七七犹在笑个不停,边擦了眼泪边走向厨房。我撇着嘴慢悠悠地从软轿上下来绕近路到小花厅等候。才进花园,却远远看见假山上有两道人影晃动。我心内一紧,立时顺了阴暗处悄悄走过去靠在空隙处偷偷望去。只见石翠翠自黑衣来者处领了个密封的木盒子,上面火烧的蜡封红得刺眼。来者行了个礼,立刻借了夜色施展轻功隐去。 石翠翠捧了盒子往回走,我急忙追上去一把揪住她衣衫。也不说话。她倒镇定,张嘴问:“都看见了?” 我点头。她笑了笑,说:“放心,我不会害你。”又举起手中木盒:“想看?” “废话!” 我一手夺了盒子。两人回到石翠翠卧室内。她先挑了蜡封,后自发髻间取下一枚钗子。那银钗一头打造成钥匙模样,插在发间可谓天衣无缝。石翠翠用钗子开了盒上小锁。盒内搁了块块绣了飞龙的明黄绢布,打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了整版的字。我定下心神一行一行地看下来,内里大意全是指示石翠翠应如何在不让我生疑的情况下暗中引导我解决开封城内种种矛盾。末端盖了个小小红印。竟是袁真阗的御笔手谕。 “我出城前曾奉召见驾,皇上令我须将你情况及遇到难处每日一报而后以八百里加急将应对之策送到我手上。” 石翠翠嘿嘿地笑,复回身取出另外一叠手谕: “皇上可是将每个细节都替你想好了。你看你看。” 我心中百般滋味——他竟看破了我的心思!知我不愿再被困在笼里,又担心我在外间遇到风浪挫折。于是暗中派人为我护航,事事均为我安排得妥妥当当。 我混混沌沌地出了石翠翠的房,心下反复思考为何袁真阗要如此细心待我。却实在找不到答案。无论是善待功臣之子或是关心袁真治柳连衣生死都不足解释此等关心宠爱。联想到娇柔的灵音,脑中更加烦乱。也不敲门,一头扎进了柳师哥房间。 这一扎,扎出了大麻烦。 谁会想到柳师哥刚巧沐浴完毕,正一丝不挂地立在屏风边上用软布拭擦身体。他看见我冒失地冲进来,表情一僵。我的第一反应是飞快地退出房间掩上房门。回头一想又觉得不对,大家都是男人彼此该长的都有不该长的都没有,为什么需要回避呢?!而且,回避方显得我做贼心虚。于是硬了头皮轻轻敲了敲门,静候片刻之后师哥才温和地放话让我进来。 “怎么了?” 他穿了件长薄衫。白色衣衫被水气蒸得越发的透,半干半湿地贴在他身上。内里身体线条与白色肌肤若隐若现。外加上那柔柔垂下随意披散的长黑发与略微带了红晕的俊俏面容,引得我心脏一紧脸上一红。伸手一摸,面上额上竟烫得吓人。 “是不是不舒服?嗯?脸怎么那么红?” 师哥担心地走过来,低下头用额头来探我温度。这个角度自我方向看过去正好将衣衫内的春光尽收眼底。看得我只觉全身血液疯了似的往脑子里涌,脸涨得更加厉害。 “凤村?!你可是晚上吃了什么燥热的东西?” 他靠得更近,我看得更清。一时间天地仿佛都不再存在。耳朵里只听见自己心脏不争气地疯跳,呼吸声也越发沉重。一下一下地喘了,象头蛮牛。 “没…没什么……师哥你早点歇息。我,明天再过来!” 好不容易抓住最后一丝理智。我挣扎着推开正关切地替我拭汗的师哥,结结巴巴地说了转身就跑。 我……………………我在干什么啊?! 抬手抽了自己两记耳光,我奔过隔壁砰地推开袁真治的房门。不能动弹的他正躺在床上津津有味地看书,看见我进来似乎吓得不轻。手里的书也啪地掉了下来。我抢前一步拿起来看,猛地看见封皮上端端正正五个大字龙阳十八式,头皮已是一麻。待翻到内里,发现其中全画的是胡子男以各种奇怪姿势OOXX白嫩青年,旁边辅以文字说明。我仔细一认只觉内容越发不堪,连脊梁背都麻透了。 努力认字的效果出来了,但是我一点都不高兴,胸口内似有口气提不上来牢牢憋着。袁真治自知理亏不敢搭话,只眨了两只黑漆漆的眼珠子盯了我看,隐约流露出求饶的神色。我叹了口气,正准备把那本古代男子版《花花公子》还给那骨折病人。忽然从书中掉出一叠起的绢布来。袁真治立刻神色大变,竟不顾伤口夹板伸手来抢。我猛地捡起往后撤了几步,将绢布打开。只见绢画中人相貌五官与我竟有九成相似。软软地卧在塌上眉目含春娇羞可怜,全身只沿了两条雪白的大腿根部拿衣衫堪堪虚掩了。半遮半掩之下更显得整个画面香艳无比。 “靠!你这个混蛋!变态!” 我跳起来骂,边吼边用力撕扯春宫图。袁真治在床上急急挣起,才站起来便重重地摔在地上。痛得冷汗直冒。我又怒又急,扔下绢画跑过去扶他。他咬牙忍痛,扯了我的衣衫说:“你恨我也罢,恶我也罢。你我从前统共只留得那么一点念头,你若撕烂了,便再也没有了!” 我万万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哀求的话来,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应对。只得默默将他扶回床榻上躺好,再将那画放在他枕下。他闭着眼睛长叹了口气,也不说话。我俩静静地对了片刻,最后还是我无言地起来掩了门踱回自己卧房。牢牢把门关好,爬上床倒头就睡。 怀里搁着的手谕,淡淡地散发主专属袁真阗一人的香气。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里时而想起师哥时而挂念袁真阗,甚至连那袁真治那厮的脸亦不时闪出。哀切地扯着我衣衫,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第二天起来,啥也不说直奔妓院。又生怕开封城内的平民百姓认出小侯爷逛妓院,丢了那堆华丽丽的候爷衣服也不敢穿,只翻出套不起眼的湖绿长衫,外弄了个带面纱的斗笠戴好方鬼鬼祟祟地摸出后门。在大街上来回绕了数圈,才飞似地去拍天香楼的门。 这开封城虽遭了殃,但那青楼妓院的生意照样红红火火。我好几次夜晚经过都被她们门前那红绿一片晃得眼睛发花。倒想不到自己也有光临此间的一日。 “吵什么吵?!要嫖姑娘等晚上再来!”敲了半日,方有一中年妇女打了呵欠面色不爽地开了扇小门。见我抬脚欲入,立时瞪起鱼肚子般的眼睛破口大骂:“你懂不懂规矩啊!去去去!” 晚上?哪里还能等得到晚上!你知道不知道老子就要变成GAY了?! 我急忙从怀里挖出张银票,按在那尤在聒噪的妇女手中。她摊开一看,见到银码时不由咋舌。抖了声音颤颤地说:“这…小哥想找哪位姑娘?” “随便哪位姑娘都可以!最要紧快。” 她侧身将我迎进来,将银票递返给我自己进了房,请出一位风韵尤存的美妇来。时值盛夏,妇人衣着清凉,露出胸前白花花一大片。我侧过脸去避开不看,说:“请妈妈寻个姑娘,过得去就好。” “来我天香楼自然是找姑娘,只是劳烦公子将斗笠除下让妈妈看看,也好挑个合衬的。” 知道她怕我相貌丑陋不堪会吓到美娇娘,我立时爽快地摘下斗笠。那美妇见多识广,只略微一愣便笑了答话:“哎哟,好俊的小哥。怕是我天香楼花魁梦回姑娘亦不及小哥美貌呢。”又看见那张百两银票,笑得已是合不拢嘴:“公子随我来,此际梦响应该醒了。” 她引我上楼,亲自去敲那花魁的门。榻上横卧一标致美人,眼眉嘴鼻无处不风情万种。见我入内抬首幽幽一笑,自举手回颈后一拉一脱,那裹住上半身的红色肚兜应声落地。露出塞雪肌肤和极其丰满的胸部来。 我从前都只是从三级小电影和些《花花公子》上看到女人的裸体,现在看见实物,脸上已经不争气地红了起来。引得梦回咯咯轻笑:“看来候爷竟是个雏儿,这回倒是梦回的造化了。”说罢便似条蛇般缠上来压在我身上,涂得嫣红的小嘴一点一点咬开我外衣上系好的盘扣。一手自衣摆处伸入弹琴般摸着我胸膛另一手直接探向我身下技巧地揉捏起来。奈何我的心思全搁在观察注视她一举一动之上,又异常紧张。任她揉了半天,竟毫无反应。 她似注意到我的不安,咯咯一笑松开手来:“不玩了不玩了。” “啊?” “看候爷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嫖你呢。” 她捡起丢在地上的肚兜重新围了,回身拿帕子替我拭额上冷汗。我大窘,恨不得地上能裂开道缝让我钻进去。梦回又笑:“难怪你费尽心思只求能与静安侯独处片刻,倒是真真值得。别躲了,出来吧。” 屏风后钻出一人,定睛看了,竟是那周家周律! 36 “静安候吉安。” 依旧习惯性摇着纸扇装酷的周律笑嘻嘻地向我行了个礼: “在开封城里静安侯您如若没有柳将军和六王爷的保护冒冒失失地跑出来,可是会很危险的哦。幸好在下现在改变了主意,想和候爷谈一笔交易。否则候爷是否会遇到什么让人烦恼的事情,还真是说不定呢。” “你跟踪我?” 我拢了被梦回脱了一半的衣衫冷冷地看着他劈里啪啦说个不停,摆出防备的姿势。 “不不不,只是‘恰巧’遇到罢了。” 周律微微一笑,收拢扇子轻佻地挑起我下巴:“不过候爷真是难得的美貌,也难怪柳将军和六王爷为你争得头破血流。如果让他们知道候爷来过妓院…见着花魁却毫无反应…” 豆大的冷汗刷地自我额上流了下来。 如果让他们知道了… 我先前说了那么多重话… 老子面子要搁哪里啊! 周律看着我冷汗连连,又是一笑。面上的算计意味更浓。我伸手打开他那把碍眼的扇子,说:“你想怎样?” “不过是笔交易,而且我保证候爷稳挣不赔。” 他施施然坐下。 “这么划算的买卖,就如侯爷的美貌一样,实在难得啊。” “废话少说。” 幸好古代没有什么针孔摄像头、偷拍相机之类的东西,就权当被狗咬了一口。先胡乱答应自此处脱了身,日后就算他再行威胁也没有把柄。 “也许候爷还不知道,此刻京中出了桩大事。” 梦回立刻倒了热茶递到他嘴边,周律就着美人的玉手浅浅喝了口: “皇后被废了,赐三尺白绫自裁于末央宫。” 这个消息来得劲爆。我心里准备不足,硬是在周律面前露出个目瞪口呆的傻相来。 “为什么?!” “候爷不喜理事,不清楚内宫争斗也不奇怪。” 周律倒了点茶水在桌面上,就着手指画了一大一小两个圈。 “皇上正式册封的有一后三妃。世人皆知其中李丽妃最为受宠,亦最先怀上龙胎。”他指了指较大的哪个圈:“今上已二十有七,却膝下空虚。所以李丽妃腹中块肉可谓重中之重,李家更是欣喜若狂。只可惜这份专宠还没捂热,这厢多年不见动静的皇后娘娘也突传喜讯,跟着怀上了。” 我瞟了眼那个较小的圆圈:“难道这不是喜事?” “对皇室而言,的确是喜事。但对那位天眷背后的支持者而言,局势却是最糟糕不过。皇后与李丽妃之间,自然是皇后为尊。但若两人都诞下皇子,以出生顺序排列皇谱。却是李丽妃的孩子占了皇长子的尊位。更不要说天有风云,万一皇后生了位公主而让李丽妃抱了个皇子,得势的便变成了李丽妃。” “为占得先机好掌握局势,皇后决定催生。结果皇后在五天前早产,诞下一位玉琢般的小公主。皇上大喜,立刻封其为护国长公主,赐金印玉带享千户禄。谁料此等欢喜只维持了一日,未到产期的李丽妃突然腹痛作动。她嚎叫挣扎了两日两夜,终因难产而毙于丽竹院。好不容易生下来的男婴只哭了两声,也没了气息。而两者尸身皆呈诡异的紫黑色。” 我听得毛骨悚然,心内已经明白为何皇后会被赐死。 “既然皇后没有了皇上自然要立新后,但这剩余的两妃出身只属中等做皇后实在不够分量。皇太后的意思是在朝中重臣的适龄女儿中再挑一位品德容貌家世皆好的千金小姐迎入后宫为后。” 周律掩口笑了,一双眸子弯成两轮新月: “要说品德容貌家世皆好,舍妹可谓当之无愧。只是苦于推荐无门,所以特地来与静安候作个买卖。” 我皱眉,这周家已经出了一个废后,居然不知悔改还要将女儿往火坑里推。周律见我不答话,又说:“既然是买卖,自然不仅得候爷这桩艳闻做筹码。”他自袖内取出一本蓝皮小册,郑重地推到我面前:“这本乃是叶明德贪污河银,私售官府赈灾粮食的黑帐上册。侯爷不妨先拿回行馆看了,待感兴趣了再来找我详谈不迟。” “等等,你与叶太守不是坐在同一条船上吗?他翻了,你不害怕?” 我叫停正准备告辞离去的周律,问。他面带不悦:“候爷信也罢不信也罢。我周家虽在废太子身上败了一仗,但还不至于堕落至与文长勇那些只懂用下三滥的招数来暗算对手的小人为伍。告辞。” 我发了一回呆,方将账本搁在怀里摇摇晃晃地下楼来。那妈妈将我的恍惚理解成纵欲过度,捏了手帕一个劲地要我节制精力实在不够可以多来几趟。听得我嘴角扭曲不知该如何应对。 好不容易熬回行馆迎面看见正在花园里和石翠翠说笑的柳师哥,脑子里自动浮现出昨夜的艳情一幕。居然又有些面红心跳。只得努力装出严肃的样子把他请到袁真治的病房里坐好,再掏出周律给我的那本蓝皮小册。 师哥与袁真治挨个细细看了遍,齐齐皱起眉头。 “这账本不好?” 我赔了小心凑上去问,袁真治收起那蓝皮账本,说:“好是极好,可惜只得一半。需得了全本方能逮住叶明德这老狐狸。” “他也算细心,竟把帐目分开两册写了。” 柳师哥说完转身问我: “凤村,你从何处得到此物?” 我不敢说。只低下头拨衣服上的带子。冷不防被袁真治单手拉住,大声地问:“下人说你一早就出了外面,可是见了什么人?!” “我……我……” 我本来就心虚,只得抱了豁出去的想法将与周律的密谈全暴了出来。只将我试图嫖妓那段隐去,其余一字不漏地完完本本说了个遍。两人听罢齐舒了口气淡然一笑。袁真治说:“他周家好大的胃口。为了那皇后宝座,牺牲个马前卒算得是什么?!” “不,周律说他与叶太守毫无瓜葛。周家虽没积极赈灾,但从来不曾设下圈套陷害你俩。” 我急急地说,随口将文长勇三字捅了出来。柳师哥面色一沉:“要是周律此话当真,只怕朝中又有一番大震荡。”他沿了地图一路指给我看,我才发现这两江沿岸要地之地方长官竟十有八九属文长勇门下:“如果文长勇真为首犯,教唆门生均将朝廷每年拨与沿岸修堤建坝兴水利的银子按叶明德这般搬入自己口袋。只怕这两江堤岸没有一处可以称得上牢固。遇到真正大灾,全线崩溃亦非不可能之事。届时将水漫遍野,民不聊生。朝廷疲于奔命元气大伤。” “不可能,文长勇当年力捧我皇兄争位,功盖群臣。当是近几年的赏赐已经足够他大富大贵,何必冒了风险贪污朝廷河银?” 袁真治瞪圆两眼反驳。柳师哥摇头:“人心不足蛇吞象。既然周律握有证据,何不会他一会?” 两人又争了个来回,最终以柳师哥的全面胜利为结束。他立刻唤人拿了拜帖到周府请周律过行馆详谈。那周律倒也爽快,立马跟了送贴的人回来。四人相互行了相应的礼数,围了袁真治的床头坐定。 “周公子所求之事,本王代凤村允了。只是本王单管推荐,不担保周小姐肯定中选。” 袁真治抢先开口。周律摇了摇头,指了我说:“此回定要静安侯亲荐。” “为什么?你明知凤村不爱理朝廷的事…” “因为方家长曾孙女也想着争这个位置。” 他扇子一张,忽悠忽悠地摇起来: “就品德容貌家世来说,我妹子自然不怕与方小姐竞争。奈何前废后出自我家。我怕今上会对舍妹留有偏见。而放眼朝野,最深得圣宠的人自然是静安侯。唯有他出面保荐,方可增加舍妹胜算。” 37 这个最字何其刺耳,引得我们三人一起盯了周律不放,神色或疑惑或冷漠或紧张。他倒自在,扇子尤在摇个不停。端着茶杯的兰花指翘得既标准又妩媚。 “京城离开封路程甚远,日夜马不停蹄尚需六七个昼夜方能赶至。你说宫内巨变发生在五日之前,岂不是笑话一桩?” 袁真治冷笑,周律一拍折扇: “我周家有祖传秘法饲养异种巨鸟,本是用于军队传送消息。此鸟不间断飞两昼夜,便可将京城消息传递到开封。王爷如若不信,大可询问宫中所派密使。密使每隔两日一现,明夜便能立证真伪。” “密使?” 柳师哥皱眉,面色越发阴沉。周律点头。我已是冷汗直冒,想不到周家势力之大竟将开封之内事无巨细皆掌握在掌中。连袁真阗派来与石翠翠联系的密使也摸得一清二楚。刚想引开话题,周律猛地补上一句:“至于是这密使为何事而来,我想静安候应该很清楚才对。” 幸好我嘴里没喝茶,否则这口茶水肯定得喷在周律那花俏的脸上。 “哈哈哈…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因为你们两个那时病的病失踪的失踪,圣上担心我没法处理场面,所以偶尔会安排个人传话过来指导一下。” 我急忙澄清,那周律唯恐天下不乱,悠悠地接话:“哦?我怎么听说密使联系的是石家小姐?再由石小姐暗中指点侯爷你行事好护住侯爷颜面?” 这话一出连袁真治都觉得不妥,可又说不上何处不妥。也不好再问那笑得贼兮兮的周律。于是决定先将他打发回府,等证实了他所讲情报的真伪后再另行商议条件。 周律前脚出了大门柳师哥后脚将我拉到他房间,将门掩牢了方才问道:“周律所说密使一事,是否当真?” 我默然点头。 “也难怪那周律硬要你亲自推荐。皇上…从未如此露骨地关心特定某人。”他牵了我手,苦涩地笑:“皇上品行温厚醇和,待人更是体贴周到…”又顿了顿,声音渐低:“倘若你跟了皇上,我,也是放心的。” 听他的口吻,倒似默认我已经和袁真阗成了一对。无奈我和袁真阗之间所经历的种种杂事实在太多,其中还牵涉到他的双重身份,一时间也不知该从何说起。反复思量下我把心一横,咬牙说:“我心里什么想法,到现在还是摸不着头绪。师哥你不要逼我…让我慢慢想清楚。反正…反正…反正我心里,终究是…放不下你的!” 完了完了。 这句话刚出口我便悔得肠子都青了。 我满头黑线地看着柳师哥的脸从荒原变花园自阴沉不已变喜不自禁,恨不得用力扇自己几记耳光。 “凤村,我好高兴。” 他伸手搂我入怀,牢牢抱紧了。我个头本来就比他矮一截,被他抱住竟连气都喘不来。好不容易等他放开我想吸口空气,唇舌已经被柳师哥全部吻住封了。不似上两次的温柔,气势狂野得叫人吃惊。 一吻完毕我已是极度缺氧只能抵在柳连衣肩上大口大口喘气,他脸上红得厉害,低声说住抱歉。似乎已经恢复为温和文雅的柳师哥。我挑他看不见的地方偷偷笑了笑,想,也许…变成GAY也不是什么坏事。 周律的情报与京中实况真是分毫不差,越发显得他手段厉害。除开袁真阗,我遇到的人就数周律最擅长扮猪吃老虎——他在答谢晚宴上的自大无能竟属刻意伪装。献金之事更是与赵立荣一早约定,以周家带头,赵家给周家下马威来托高我的地位。诱使更多的巨贾心甘情愿奉献出金银粮药以吸引这位难得贵婿人选。短短数日,竟筹集到百姓复产所需全部经费。每人更可获粮三斗。外加今明两年免征税银的圣旨,市面上居然冒出一种假冒开封及其周边受灾地区百姓以骗取官物的骗子。 自从柳师哥和六王爷平安救回,行馆大批撤换下佣侍奉之人换成军中将士后,叶明德便极少出现在我面前。不是称病躲在家中便是上山拜佛,心虚得很。幸得周律亲自出马使计让那叶明德相信我们待他态度依旧,等班师回朝后还会替他讨封。周家和朝廷不咬弦举世皆知,叶明德自然不例外。直被周律那狐狸迷得晕头转向再无戒心。袁真治和柳师哥商量之下认为周律所供情报有足够的交换价值,一致决定让我给周小姐写荐信。 所谓打铁趁热,我被逼着立刻给周律写信。于是我挑舒服的姿势握了笔摊开周律替我纂写的荐信,一字一字认认真真地在纸上描了。周律在旁不时指点两句,偶尔掩嘴偷笑:“啊,六王爷和柳将军均是万里无一的好儿郎。倒不知候爷心意归属…哦,差点忘了还有皇…” 我丢下毛笔怒目以对,他乖乖地闭嘴继续摇扇。一双桃花眼乱瞟乱瞟,实在讨人厌。 “喂。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哦哦哦,失礼失礼。一时情不自禁。” 周律尤在笑。我折回来描完最后一笔,掏出小印来沾了印泥按在末端。他立刻欢喜地上前拿了尚未干透的宣纸吹了又吹。而后拍手唤来一人。那人臂上歇了只巨鹰,浑身黑亮双目有神英勇异常。他拿竹筒子将那荐书封好复捆在鹰爪上。那鹰象得了命令似的,立刻拍翅腾空而去。 五天后翠翠来找我,说,密使突然不来了。 又过了四天,驿使送来正式的圣旨。宣招我们一行回宫听赏。又着令周家派人护送千金上京候选,证明袁真阗看了我的荐书。亦把它放在了心上。 我伏在地上听旨,小心肝怦怦地跳个不停。 他会不会生气? 他肯定会生气…… 行李是早就收拾好的了,病员所需的宽大马车也布置妥当。因为时间宽裕,女眷们也舍了马匹通通坐起了相对舒适的马车。唯独我坚持骑马,避免与那两人共处一车。奈何这副身体实在娇贵,两天下来磨得大腿两侧全破了皮血丝直冒浑身骨头似要散了架般痛。到了第三天将要启程之时终于被师哥忍无可忍地抓进了大马车内按住伸手就要脱裤子,还不能动的袁真治躺在被窝里饶有兴趣看我俩四只手围了裤带争来夺去,笑得诡异。 “别闹。” 师哥抓住我反抗的双手,轻喝。我面红耳赤地双手下死劲护住裤子,吼:“我没事!”,却冷不防被袁真治从旁边用力在伤处抓了一把,立刻龇牙咧嘴倒吸口冷气。 “怎样?可是痛得厉害?” 师哥焦急地说,手里拿了罐药膏: “还是快脱了吧。” 靠!能脱我早脱了!这年代又没有三角内裤,这一脱便是门户大开毫无遮掩。 打死老子老子也不脱! 我红了脸只是摇头,倒比处女还要扭捏。师哥无奈,只得将伤药递给我要我自己涂抹。我迟疑地问能不能等到晚上抵达驿站歇息后再涂,立刻被他一个漂亮至极的微笑吓了回去。 “去去去。” 我板了脸瞪了袁真治一眼,自他身旁抽过条薄毯蒙头盖住自己。却发现毯中黑漆漆的一片实在无法行事。只得磨蹭着提了裤子挪到马车角落里蹲了,再微微掀开一点毯子借着微光忍痛缓慢褪下长裤和中衣。那凝固的血水粘住皮肉,轻轻一碰便痛得直冒汗。可怜从前受伤连眉都不皱一下看了子弹怎么自伤口内取出的我,现在已经堕落到脱个裤子也要抖半天。不由在心里暗骂了一句奶奶的,然后咬牙狠命一脱。两层嫩皮齐刷刷地被剥了下来。血珠立刻顺了伤口猛渗出来,痛得我又是一抖。立刻掏出药膏火速在伤口上草草涂了层。药膏冰冰凉凉,方感觉伤口舒服了些。 毯子里闷得很,待我涂好药系好裤子钻出来时已热得浑身是汗。师哥拿袖子替我擦了擦,眼睛却紧盯了我不放。像是怕挪开视线就会忘记了我似的,一动不动。 38 我正被他看得不知所措的时候,那神出鬼没的周律适时出现,堪堪地摇了他那把破烂纸扇,故作惊讶地说:“哎呀,这里头怎么比外面还要热啊。静安侯玉琢般的人儿,小心别被烤化了才好。你说是不是啊,柳将军?” 这话话中有话,阴阳怪气。我立刻抓了机会挪到袁真治身边去坐好,面上红彤彤只是发热。 柳师哥倒是冷静,问:“无事不登三宝殿,请周公子说正经话为上。” 周律继续摇扇,答:“方才探子回报前面有几位江湖朋友在路边等候,说了要会一会杜家传人。所以特意来通知柳将军一声,也好做个准备。” “江湖朋友?” 已经入朝为官远离江湖的柳师哥皱了皱眉。 “其中一位是铁器神手莫春花。柳将军可有印象?是否需要在下派人暗中打发了事?” “莫春花?遥教莫春花?我与她并无交情。”柳师哥细细想了想,说:“罢,还是我亲自去会一会。免得闹出不快,反倒生事。”。 言罢立刻传下停车候令的命令,两支车队应声陆续停下。师哥和闻讯赶来的严婆身形闪动,齐齐朝前方奔去。 “小~~凤~~凤~~~” “吓?” 我放下帘子。才转得身来,却被那周律突然出现的大头吓得魂飞魄散。周律浅浅笑着蹭蹭地挨了我坐下。桃花眼一眨一眨:“啧啧,我发现小凤最近出落得越发水灵了。哪个讨了你去可真是艳福无边啊~” 一直闭目养神的袁真治闻言猛地睁开眼睛冷冷地扫了周律一眼。他倒不自觉,继续说:“王爷也不容易啊,刚才小凤换药时你忍得很辛苦吧?你看你看,满头大汗的。小心别憋出病来啊。” 他那张嘴象开了闸门似的,完全没了遮拦。该说的不该说的,通通倒了个遍。袁真治恼羞成怒,挥动着唯一能动的手臂吼了要周律立刻给他滚出去。反倒被周律怪笑了奔过去掀去身上薄被。我一眼瞟见他下身某个很神气的部位,好不容易才消下去的红潮立刻又冒出来。 “我没说错啊,王爷干吗要我滚出去!” 袁真治已经尴尬得说不出话来,始作俑者反倒大大方方地摊了手喊着自己委屈。 “你!你!” “哎哟,好大的脾气。小凤要是跟了你,怕是难得有好日子过。”他皱皱眉,伸手过来亲热地拉了我:“小凤跟我过去我那车,我有好东西给你看。” “不许去!” 这厢袁真治气得快炸了,王爷的任性本能全开。 “小凤又不是奴才,凭什么要听你的?!” 周律不卖帐,扯了嗓子嚷嚷。我也觉得他所言极是,况且方才那幕实在尴尬,我又无法控制自己反复回想。于是立刻点头答允。他得意地朝暴怒中的袁真治笑了笑,带了我施展轻功跃往他所在的大马车。 周家队列里有两驾大马车。一辆自然是那未来皇后周小姐的尊乘,另一辆稍微简陋的便是周律的狗窝。里头乱七八糟地堆了满车的东西。内里既有药书经文刀剑武器,又有各式花色鲜艳的外袍长衣。 “这幅画是我无意中得来的。因为实在喜欢,所以随身携带。” 他自马车内一处摸出卷用羊皮袋封好的画轴,献宝似地开了系带,一点一点慢慢地打开来。 我眼睛一亮,画中人竟是杜凤村的外公敬王爷的爱人。比起我手中那副画来,瘦了,憔悴了。整幅画只得寥寥数笔,草草勾出个人形来。他嘴边勉强露出半丝笑容,眼内却尽是悲伤神色。虽然气质超然貌似洒脱,但这种美丽却如水中月雾中花,犹象昙花在死亡前的最后盛放。空灵到了极点反倒是凶兆。怕十有八九是他临终前的遗作。 “我觉得画中人与静安侯有七分神似,所以特请你过来赏玩。” 周律自是不知我心中所想,更不知画中人和我有渊源。叹着气说: “世间都道弃妇最为可怜,但谁又想过两个男子之间,也会有真挚感情?也会有被抛弃的一方?” 这个人脾气虽不古怪,但却异常多变。喜怒哀乐,全在瞬间转换。教人不知应该如何应付。 我摸不着头脑,只得安静地坐了听他说话。 “男子与男子处在一起本已被世人所不齿。再没了爱人支持,如何不比那弃妇可怜?”他低下头去抚了那画,独自苦笑:“女子一朝怀了孩子,便可以牢牢地拴住了男人的心得了那伴侣的位置。难为另一男子苦苦支持了千次百次欺骗自己安慰自己,到头来还是输给张肚皮。如何叫人服气?” 我猜测他是在讲他亲身故事,更加不敢胡乱插话。正是发愁的时候,恰好听到柳师哥寻我的呼声。连忙掀开车帘答了。周律放下画卷搂了我复跃回我原先所处的马车。掀帘一看竟多了一男一女两个不认识的陌生人。 “凤村,你看。” 柳师哥兴冲冲地把一个包裹递给我。我接过来打开一看,竟是从前我画了图央求师哥请人打造的现代军用匕首,不由惊喜异常。 “我找了数字名师,皆言能力有限无法铸造。也不知道莫老英雄自何处得到消息,竟试制成功。” 我将匕首拿在手里试着挥了两下。匕首大小适中,剑身轻灵,也不坠手。用来防身实在再好不过。虽然技巧生疏了许多,但加紧练习的话,两三个月便能将荒废的补回来。 “既然静安侯收了老身的礼物,那就得答应老身一个不情之请。” 莫春花满头银发,年数不小。我慌忙放下匕首恭敬地听她说话: “这是我教卓一波卓教主。” 坐在她身旁的男子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那卓一波高大得出奇。面上两道浓眉斜插入鬓,倒是个气度不凡的伟丈夫。 跟在我身后的周律啪地收了扇子。哼哼地冷笑两声。 卓一波也不看他。只抱拳对了我说:“事出无奈,不得不借静安侯车列一用。求静安侯答允,事后必定重重答谢。” 周律赶在他说话的当头已经扭头冲出了车驾,大大声地朝周家侍从喊了晚上在驿站安排干净姑娘侍候。他嗓门本来就尖,这么一吼更是闹得前前后后都听了个遍。卓一波闻言面色略沉双拳紧握,额上青筋跳了又跳,最后终于勉强忍了下来。 “卓教主要留便留,本王都允了。”袁真治噗哧一声笑了:“那周家猴子总爱教训我,总算来了个能整治他的能人。” “卓教主可是新婚?” 我琢磨了一下,犹豫地问。卓一波点了点头,面色已象条熟透的茄子:“在下的确新近娶了妻子。” 是了是了。所以周律才怨气冲天地说了那番奇怪的言辞。 39 自从卓一波进驻车队以后,气氛骤然紧张了许多。周律的脾气与耐性反向变化,闹得整个车列的下人人人自危。过于难以侍候的脾性也令众人渐渐生了反意。我不止一次在车前屋后听见周家仆人向皇家队列里的侍从大吐苦水狂发牢骚。骂他是出身不明的野种,得了狗屎运的贱人。不过是趁了改朝变天的机会,爬上这周家主人的位置。而我只能在感觉到话语实在不堪之时适当地咳嗽两下予以制止。除此以外,竟是什么忙都帮不了。 三天后,卓夫人挺了个大肚子夫妻二人双双演了出感人的鹊桥相会。 自此周律彻底被激怒。稍微一点不顺心就粗言相向,砸碎撕烂车厢内一切可以用于破坏泄愤的东西。 “又来了,今天都第几回了。” 七七抱了盘葡萄坐在车前,边啃边说: 我正在师哥的监督下念书认字。听见那熟悉的尖锐吼声,不由停下动作来为周律辩解:“他心情不好……” “摊上个坏脾气的主,那周家的下人可真是苦命啊。虽然说主子心情不爽可以拿下人出气。但每日都这样大闹,谁能受得住?再说了,大家都是爹妈生的…” “七七。背后莫说人闲话。” 柳师哥淡淡地开了口。美人吐了吐舌头,复又回头专心地吃葡萄。我捧起手中的书,满腹心思却全搁在卓姓夫妇与周律的身上。于是扭头问柳师哥:“那卓一波既然是一教教主身居高位,为什么硬要跟住我们行进?” “虽说遥教份属黑道,但卓一波并不是大奸大恶之人。而且他父亲从前与我们山庄也时常来往,关系不错。故此我也没有强硬追问到底,只知道他有苦衷,定要跟在我们群队内方能达成心愿。” 柳师哥又翻了一页,照例先让我认了其中看不懂的字再用红笔圈出来。同在车内还是无法随意移动身体的袁真治则露出很爽的表情:“天下万事皆有因必有果。就姓周那小子的恶毒嘴巴和火爆脾气,换了我是卓一波也舍他娶妻了事!” 他还在大放厥词,那厢周律忽然阴沉了脸钻进来。平日从不离身的扇子破天荒地没了踪影。更不要说头上身上到处乱糟糟——他旁下十几个侍女小厮居然没有一人敢接近他身边。他也任了自己长发披散衣衫不整。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风流倜傥周大少的影子? “小凤,借我挨一下。” 蓬头垢面的周公子掰了我的大腿倒头就睡。我抬头望了眼柳师哥。他点点头,轻手轻脚地收起书本笔墨。 晚上到了驿站。七七看着我用热水洗浴过后又乖乖服下苦茶方满意地回房歇息。我擂了擂被周律垫了一个下午的大腿,正准备爬上大床好好躺下。忽然门外传来两声极轻的敲门声。 “禀候爷,卓夫人求见。” 守在门外的小丫头怯生生地说。 “不见!她的宝贝老公已经整得够热闹了,她还来扎啥堆?!” 我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外面突然又冒出个小丫头,也是怯生生地开口:“禀候爷,我家少爷不见了……” 早该不见了。难为他硬生生熬了这两天。看着卓夫人小山似的肚子,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我叹了口气,挥手遣退两个小丫头,独自披上外衣在院子里溜达了一圈。那周律果然象只野生动物般攀住屋顶呆呆地看月亮。听见我唤他,良久才傻傻地朝我笑了笑。手臂却不小心碰到搁在身旁的空酒罐子,两个拳头大的罐子支流地顺了屋檐直摔下来,险些将我的脑袋砸开花。 完了,看情形怕是醉了。 不敢惊动隔壁院子里的两人,也不敢央求睡在旁边侧房的七七。不懂轻功的我只得认命地寻了个长梯架好手脚并用地爬上去。幸好这间驿站不学京城建筑那般爱将屋顶盖得又尖又陡。我借助出色的平衡感勉强走到已经醉得瘫在瓦上的周律身边,他抬起头来笑着看我,妖媚的桃花眼内漫了层薄薄的水气。 “小凤…小凤…” 我坐下,伸手将他自瓦上抱起。他整个人趴在我腿上,喃喃地说: “小凤,我好难过……” “你到底喝了多少啊?!” 我粗略数了下他周围的酒壶数目。除开那两个已经摔下地面粉身碎骨的罐子外,还有大小不下十个。全部都空了。只剩下一股浓烈的香气。周律摇摇头,傻笑:“小凤…你知道他…为什么不惜代价一定要进你的车队不?呵呵,我知道。”他的表情在霎那间变得凶狠起来:“因为他的妻子…中了毒。很罕见的毒。他不是不知道该怎样解,但那势必要伤害到那女人肚子里的孩子…” “小凤,我再…偷偷告诉你一个秘密哦。毒,是我下的。” 我刷地瞪大眼睛,周律笑得越发得意,往空中扬高双手喊道: “凭什么…凭什么他们能幸福快乐我就要象只过街老鼠?!我…做错了什么?不就,不就喜欢上一个男人吗!!” “我说了多少次了。你既然硬是要玩便要学会好聚好散。现在竟向馨儿一个弱女子下毒,你还算是个男人吗?!” 卓一波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我俩面前。这么高大的男子双脚踩在瓦片上竟悄无声息,武功之高可想而知。我立刻抢先挡在周律前面,喝问:“你想干什么?!” “拿解药。” 高大的男子冷了面答。周律笑着推开我拦在他身前的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是啊。你我…约定好聚好散…只是,我实在不甘心。我为你出生入死…就比不上,比不上一个未出世的婴孩?” 他边说着边扯开上衣,露出胸前背后数道触目惊心的伤疤来。 卓一波面不改色:“是。我爱馨儿,更爱我们的孩儿。所以,劳烦你速速将解药交出来。否则,不要怪我对你不客气。” 这大义凛然的几句要是搁在爱情小说里必定能将万千少女感动得热泪长流。而现在,却只教我感到胸前阵阵气闷。周律低下头去沉默片刻,待复抬起头时,只见两行泪水缓缓地顺了脸颊淌了下来。 可能是那男儿泪震撼了卓一波坚定的心意又或者是他的良心还没有被狗完全吃掉。无论如何,我和周律终于得以保住万全。我等卓一波彻底离开后才扶了周律狼狈地自屋顶上爬下来。他倚在我肩膀上泣不成声,圈成一团的身体不住颤抖。 当夜宿在我屋里的周律便起了高热。偏偏他神志清明得很,坚持要继续率队前进。任我怎么劝说都不肯就医。幸而连老天也可怜他,翌日准备启程的时候突然下起了倾盘暴雨。等了半日,那雨竟下得越发的大。探子回报连前方的官道都给冲塌了一块。队伍被迫继续稽留在驿站内等候天气放晴抢修完毕才能再上路。我立刻让王太医过来请脉,王太医皱眉诊了半天,只说了通郁结在心之类还需自解的空话。我叹口气,着令他下去开些清明定神的药来。窝在我床上的人睁着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睛痴痴地望着屋梁,嘴里数了一滴,两滴,三滴。竟已经连泪都不会流。 卓一波前后来了三回,立在门外客客气气地求见。我连他的脸都不想见,统统让七七拦了。 又过了两天,周律的情况还是没有好转。 我扭了条湿巾替好不容易才稍微合眼的周律擦了擦满额的冷汗。七七在旁抱怨要我别光顾着照顾周律而忘了自己的身体,我只是回以苦笑。 套一个刚学到的词,物伤其类——同性间的爱情再甜蜜,再美满,也不过是弹指之间便能摧毁的假像。一如方外公与敬王爷,又一如周律和卓一波。 夜已深,七七被我打发去睡了。我再替他擦了轮汗,也躺回临时架设的小床闭眼小息。 迷迷糊糊中,又做起梦来。 还是那片桃花林。还是那对恩爱甜蜜的伴侣。两人携手在漫天花雨中缓慢前行,相互低语。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禁不住搂做一团滚在一起。那黑发少年被压在花海里,衣裳一件件褪了个尽。露出底下洁白细腻的皮肤,还没完全发育的躯干四肢修长纤细有如少女。他抬头抱住爱人身躯深深缠吻浅浅一笑,真是风情万种。被抱住那人边回吻边分开身下人那两条白嫩的大腿,一下一下地动作起来。那压抑喘息声与娇艳呻吟扭在一起,倒比那桃花还要催情。 我看着眼前的活春宫,心内只觉震惊。那两人我原都认识,一个当然是现在我附体的杜凤村;而另一个,竟是那高高在上的袁真阗。 40 “凤村?凤村?” 迷蒙里听见有人唤我。我缓缓地睁开眼睛。看了一下,又缓缓地闭上。然后挣扎着自床上爬起靠了床柱坐好:“陛下……” “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全身都是冷汗。” 袁真阗担忧地看着我。我往后不自然地缩了一下,眼睛避开他的视线。一阵寒意慢慢地淹过心头。 为什么?为什么你从来不告诉我,杜凤村在15岁时掏心掏肺地爱上的男人就是你呢?死去的杜凤村知不知道你的双重身份?你是不是存心挑起杜爹爹的怒火存心诱杜凤村发病存心算计了杜家势力要使其为你登基得位效忠卖命? 无数的疑问涌上来,我却连半句都问不出口。 通共只得一个虚幻的梦。如要追问,该从何说起? 于是轻轻摇了摇头,算是回答了他的问题。袁真阗这才舒了口气,回身用火折子点亮桌上的油灯。我这才发现他浑身竟已湿透,头上脚下全是泥水污垢。连那白玉似的脸上居然还有好几道擦伤,似是被树枝之类所刮,犹在往外渗着血水。 “怎么了?!” 我急急赤脚下床,拉了他到灯下察看伤口。幸好脸上的伤口不深,清理完后涂上药,很快便止血了。他安静地任我摆弄,眼眉笑做一团:“路上赶得急了点。都是小伤,不碍事。” “怎么是小事!” 左臂上那道大口子比较难处理。血红一道,裂出内里的肉来。我剪开伤口附近的衣物,不由倒吸一口冷气:“谁干的?” “几只小虫子,没抓到活口。” 他仍在笑,神态自若。倒似不当这还在哗啦啦地流血的伤口是回事。我又恼又急,又不能传唤太医。只得回身找了件干净的棉布衣服,就着新到手的匕首撕开小条。再在放药的包袱内挖出两瓶外用伤药,用水和了化成糊均匀地抹在布条上——幸好我向来体弱,房内长备各种急需药丸。否则这伤口遇了水搁了治疗时机,铁定要化脓。 “忍着点。” 包扎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叮嘱了一句。那混蛋只是微笑,说没关系。我咬咬牙,用力往伤口上蒙去。他总算有了一点点吃痛的表情,两道柳眉拧在一块:“月余不见,小乖手劲倒变大了。” “那是当然的。柳师哥病了,袁真治不见了,凡事只得亲力亲为。” 我来回裹紧,扎好。 “你衣服都湿透了…我去弄点热水给你擦一擦吧?” “不用。” “那,衣服总得换吧?” “也不用。” “这……” “朕特地来看看你。等下就走。” 他也不管刚包扎好的伤口,伸开双臂,将呆呆的我搂入怀中。 “朕想你了。” 轻轻巧巧四个字,犹如一道霹雳,炸得我魂飞魄散。 “本想着忍一忍,待你回到京城再相见。但今日使者来报车队被这雨碍了,还需数天才能抵埠。朕实在等不及,所以晚饭时分便带了影卫直奔过来。” 我记得官道因为山泥倾泻无法通行,连忙撑起身子问:“路不是堵了吗?” “嗯。不得不绕了个圈,自山上寻了小道过来。费了不少时间。” 他拂了拂我额前的乱发,继续说: “现在看到了,倒不枉费朕在路上被逆贼砍了刀。小乖,你要如何感激朕?” “以身相许吧?如何?” 我惦记着那个桃花林内发生的事情,听到袁真阗暗带调戏意味的俏皮话也只是僵硬地挤出一丝微笑应付了事。谁料这漫不经心的回答却踩了雷犯了禁。袁真阗眼内立刻腾地升起意味不明的欲望,放在我唇上的手指加大力度,来回地揉按:“真是个好主意。朕很喜欢。” 一言说罢他已倾身又快又准地衔住我的双唇。熟悉的苹果香气卷杂了煽动的情欲气息扑面而来。我先是惊后是怒,当下挣扎着要自他怀里吻里逃脱。无奈他的一双大手分别牢牢地按在我脑后腰间。似上了枷带了锁,不容我有丝毫挪动,只能听话地任他轻薄。 快要窒息的当头,他才大发善心地松开一点点空隙。我抓住机会吸了口气,下一刻竟又被他压住吻下来。我甚至能感觉到他的舌头在我口腔里的每一个微小的动作,吸舔卷缠。而后追逐着我努力躲避的舌尖,细细地啃咬把玩。吻到最后他干脆把我抱了放在腿上,右手顺了上衣的空档按在我背脊上来回抚摸。我立刻皱了眉呜呜地抗议他的大胆。他眼睛一弯,终于意犹未尽地放开了我。 “你……你……” 被热吻过的酥麻感觉还残留在口腔内。我脑海内混乱一片,梦中春色与他放大的脸交替出现,已经羞得说不出话来。他长舒一口气,狡猾地笑了:“怎么?觉得还不够?” 开,开玩笑!!! 再这样吻下去,我怕我会被他拆了一根不剩地吞进肚子里。更不要说这具身体本来就与他有过关系,十有八九还保留着一些本能反应。一旦擦抢走火,后果实在不敢想象…… 耳边仿佛又响起杜凤村娇得能滴出水来的呻吟声。我的脸越发红了,火辣辣一片只是觉得烫。 “好了,朕也要回去了。” 占了大便宜的人整了整衣衫,又挨过来在我额上亲了口。 “否则赶不上早朝,会被百官抱怨君王懒惰。” 我点点头。他最后看了我一眼,双足一蹬,敏捷地自窗口翻了出去。几道黑影立刻跟上包围成圈,将帝王圈在中间。 确认袁真阗彻底远去后,我走到周律的床边摸了摸他的额头,发现那难熬的高烧居然已经退了。不由欢喜地拉开门来唤值夜的李太医。睡得迷迷糊糊的李太医过来一把脉,连连称奇。他说周律这病是郁结于心无法安眠导致的疲劳高烧,现在他既然能安稳地睡着这烧自然也就退了。 “心病虽然难解。但只要人想通了,这病就不可怕。等周公子恢复了元气,再辅以滋养的汤药,微臣包保他很快就能养回来。” 我仔细听了,心内是喜不自禁。那卓一波压根一混蛋!完全不值得周律这般作践自己。换做是我,肯定早早就把解药摔在他脸上了事。我便不信,以天下之大,怎么不可能再找到一个值得倾心的人?! “咦,周公子的情况不对啊。不像自己睡着,倒似被点了昏睡穴……” 我与李太医两人动静太大,居然把七七也闹了起来。她提了盏油灯看了眼,发觉不妥: “公子可曾听到可疑的声响或者看见什么可疑的东西不?” 我眼睛一睁。必定是刚才袁真阗潜进来时顺手点了周律的穴好让他陷入昏迷不会看见不该知道的秘密。也幸好周律被他点了昏穴,全程不省人事。否则我的面子是肯定不能要了——柳师哥、袁真治外加包子袁真阗已经让周律整日取笑不停。要是再加一个“凌双祯”,怕是这辈子都躲不开他的毒舌。 41 “我要见卓一波。” 雨势还是没有停,看来我和袁真阗重聚的日子还得继续往下推。唯一庆幸的是周大公子已经彻底退烧。虽然脸上还是没有笑容,但气色不错。也可以独自靠住枕头上坐起来。我边专心地对付手里的苹果边答:“有什么好见的。横竖就一小瓶子,随便找个人扔给他不就了了?何必再看见他自己白白生气糟蹋身体?” “以他对我的了解。除非我亲自将解药给他,否则他断然不会相信这会是真正的解药。” 周律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丝苦笑,连日来的高烧把好好一个风姿卓越活泼开朗的美人硬是折腾得只剩下两把骨头。他撑在绯红鸳鸯大靠枕上双手把玩着个描了梅花图案的小瓷盒,内里正是卓一波苦苦索要的“醉梦”解药: “骗人的话说多了,难得想讲一回真话。倒变成没人听。” 这就叫狼来了。谁让你平日没副正经模样,整天算计别人?! 我强忍住吐槽的欲望,生生把话憋在嘴里加速削苹果。周律许是知道我心中所想,苦笑:“说起来小凤你也算跳过我设的坑,被我利用了一把。” “……别说了。我去让七七叫卓一波来。” “还是说说吧,免得你搁在心里总不服气。” “我服气得很。还有啊,谁会跟你这病秧子较真?” 我低下头去避开他的眼睛,跑到外间寻了个侍候的丫头去叫那卓一波过来。周律眨了眨桃花眼,难得地舒展开五官笑起来:“所以说你是小呆瓜…一个人心肠太好,可是要吃大亏的。” 我倚在门边笑笑,应付了事。 卓一波动作迅速,很快就赶了过来。我护在周律床前隔开两人,时而看看卓一波时而瞄一眼周律。最后还是周律主动打破沉默:“卓教主,这是你要的解药。” 言罢手上一抛,将那梅花小盒直扔向卓一波。谁料卓一波竟冷冷地拂袖一拨,梅花小盒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准确地落回周律躺着的大床上。 “你又想耍什么阴谋?” 他问。两道剑眉不耐烦地扭在一起。周律先是一愣,继而倚在床上大笑起来:“阴谋?我还能耍什么阴谋?毒上加毒?”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你妒忌馨儿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你抚心自问一句,这前后三年共害了馨儿几回?” 卓一波紧握拳头额冒青筋: “如果不是她福大命大,怕是早死了千百次了!” “敢问一句,卓教主身上应该带着‘醉梦’吧?” 周律笑得喘不过气来,伏在靠枕上直咳嗽。卓一波闻言,立刻自怀中掏出一精致的青花瓷瓶来。 “馨儿随时会发病,这‘醉梦’我自然时刻随身携带。” “我现在就当着你面服下‘醉梦’,再验证那解药的真伪。卓教主可觉得此计妥当?” 周律缓缓伸出手来讨。从前整日握着扇子做风流倜傥模样的丰润蹄子现今关节突兀皱巴巴的一团,犹自悬在空中微微颤抖。看得我心内刺痛不已。 不过是爱上了一个人,为什么要将自己摆得如此低微做得那么不堪? “混蛋!你有完没完啊?!” 我气不过,大踏步上前一手抢过卓一波手中的青花瓷瓶。拔开瓶盖仰头就吞。那‘醉梦’的香气味道都很特别,带股淡淡的荔枝甜味。倒不难喝。 “小凤!” 周律变了面色,伸手来抢。我一个闪身避开,继续努力地吞咽‘醉梦’。他发疯似地扑过来,吼:“别喝!都吐出来!”又回头喝问卓一波:“你这混蛋给小凤喝了什么东西?!这个香气并不是‘醉梦’啊!!” “呵呵。能够让静安侯享受的,自然是极品。” 卓一波打了个响指,我的肚腹立刻随声剧烈地抽痛起来。只觉得内里的器官全绞做一堆,相互拼命交缠扭曲摩擦。不由得惨叫出声,摔在地上卷成一团滚来滚去。 “小凤?小凤?” 我痛得厉害,只懂满地乱滚。周律苍白着脸跪下来抱住我,从我靴内抽出匕首割开自己的手腕。那匕首带了放血槽,鲜血立刻顺着伤口喷出来。溅了我满脸。 “能动吗?快,快把我的血吞下去。” 他捧起我的脸,将还在流血的伤口送到我嘴边。 “没用的,你不要忘了我的体内也曾有你的血。所以你的血对静安侯体内的子蛊是毫无效用。哪怕他把你的血全喝了下去,也是没用。” 一直冷冷旁观的卓一波恶毒地笑了,竟象换了个人一样: “我也只是赌一把而已,谁晓得静安候这么关心你。” 七七和柳师哥先后赶到。我痛得满头冷汗,蜷缩在周律膝上躺着。柳师哥见状一言不发拔剑相向,卓一波也不躲,右臂立刻添了道口子。 “啊!” 那剑明明砍在卓一波身上,惨叫出声的倒是我。柳师哥被我的惨叫吓得面无血色,慌忙奔过来看我。周律搂住我,焦急地喊:“卓一波!你到底给小凤下了什么蛊?!” “我下的是生死蛊。母体只要受一分伤害,子体就要承受十倍疼痛的生死蛊。正所谓我生他生,我死他死。” 我痛得神志模糊遍体冰冻,只懂扯了柳师哥的衣瑟瑟发抖细声说冷。周律将我抱得越发的紧,大骂:“卓一波,你要对付我罢了。何苦要将小凤卷进你我恩仇中?况且小凤没有半点武功亦无防人之心,你真不怕今日之事传出江湖被道上人笑话?!” “哼。你以为我费尽心思安排机会潜进车队仅仅是因为要向你讨解药断旧情?” 卓一波缓缓蹲下,带着玩味的意思看了我和周律: “周律,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这是你的弱点,也造就了我下手的机会。如果不是为了顾及你高傲的自尊心,静安侯怎会心甘情愿地服下生死蛊?” “你!”柳师哥气得双拳紧握,但又不能动他分毫,只得一掌打在梨花桌上发泄。坚硬的木桌立刻碎成一堆:“卓一波,你到底想在怎么样?!” 两人对话之时那一波接一波的疼痛也终于得到缓解。我喘着粗气,抬起眼睛望住卓一波:“你,是故意的?” “是。” “为什么?” “因为我家主人想请静安侯过府一聚。但是怕静安侯不愿赏面,故出此下策。” “从黄河水灾开封决堤开始,一切都是个骗局?为的是故意引我进来?” “是。” 42 卓一波答得干脆利落响亮大方。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看,丝毫没有将屋内屋外的柳师哥、周律、七七和严婆等人放在心上。我扬起头,冷笑:“你家主人如此神通广大,可曾料想过我宁死不从?反正有你在下面垫背,我也不算吃亏。” “我家主人说,侯爷是宁愿死也不愿受到控制的烈脾气,怕是不在乎生死蛊的厉害。但柳将军却是个最最在乎侯爷生死的聪明人,为了侯爷的安全,他必定力劝静安侯你跟在下回府小聚。” 他这话一出来我便泄了气。卓一波后面的主谋显然不仅彻底摸清了我的脾性,连带我身边众人的性格也心中有数通通设计了一番。周律如是,柳师哥也如是。全部沦为逼我随他起行的棋子。 “卓郎,何必在此与他们罗唆?快快起行才是正道。” 挺了个大肚子的卓夫人笑眯眯地倚门而立,旁边扶着她的莫春花也笑得似朵菊花,连声夸赞卓一波有办法。 现在的我就象块猪肉,卓一波便是那菜刀。他要横着切便横着切,他要竖着来便竖着来,便是要切成牡丹花,我也只能默言待砍。 完全束手无策。 柳师哥双手紧抱着我,安慰道:“不怕。你先去,我立刻去接你回来。”。我闷闷地靠在他怀里,那边莫春花已将马车赶到我们三人面前。卓夫人先行上车,卓一波抬眼警告性地瞟了我一下。我无奈,只得放开师哥认命地也爬入车厢中。挨着卓夫人坐下。于是莫春花一甩长鞭,马车立刻往了来路向回走。 我一路保持沉默,那夫妻两人亦不曾开口。马车在泥泞小道上飞速奔驰。行了半日,忽而停下。卓一波一手拉了我跳下马车,前方榕树下站着的三名紫衣人立刻向他鞠躬行礼口呼教主万安。他自属下手中接过缰绳递给我,淡淡说:“请侯爷上马。” “我不会骑马。” 我束手而立,头偏向一侧。 卓一波一言不发,自腰侧取出把匕首,往自己指上便是一刀。 生死蛊,生死蛊。他伤一分,我疼十倍。 两个紫衣人及时自后扶住我。我紧咬嘴唇忍受着腹中熟悉的痛楚,冷汗直冒。 “听话就不用受苦。” 他往伤口上涂了些药。血立刻就止住了,而我的痛感也跟了大大减轻。我长吁口气,用发软的手挣开两遥教教众的支撑。自行挽起缰绳翻上马背。卓一波对我的服从表示满意,又对那教众吩咐了几句。方唤了我跟上,往旁边的隐秘山路奔去。 山路越走越崎岖。幸好马匹脚程好,中途好几段危险的坡段都有惊无险地勉强通过。他不时回头察看我的情况,全被我恨恨地瞪了回去。 翻了三四个山坡后,天开始黑了。 卓一波忽然伸手扯住我坐骑的缰绳,高声朝周围树林喊:“别躲了!都出来吧!” 我被他喊得莫明其妙,树上却随声扑扑扑扑地跳下四个全身墨衣的蒙面人。为首一人朝我掬手行礼,声音低沉:“小人失职,让静安侯受惊了。” “皇室直属影卫,而且一来就来四个。” 卓一波一个燕子翻身跃到我马上搂了我坐在鞍上,指住那四个黑衣人说: “看来那皇帝还真是对你宝贝得很。” 这一句话音刚落,那四名早已按耐不住的影卫已经提刀来杀。从前看武侠小说,其中总爱描写内里高手杀人净在片刻之间,只是眨眼的功夫,便已是漫天血腥尸横遍野。我曾无数次憧憬着一睹此等场面的风采,如何不费一枪一弹,只用冷兵器便杀人于无形间。 今日,我终于看到了。 血流成河。 血流成河! 他们甚至还来不及惨叫,头干四肢已经全部分离,变做一堆碎肉。几颗头颅滚在一块,眼睛惊恐地睁了,死不瞑目。 卓一波收起长剑,说:“我开始明白为什么主人费尽苦心,不惜牺牲周律这条阵线也要得到你了。”说罢用马鞭指住那四颗人头慢慢地数:“刘同,马自岗,戴春临,肖海生。他们都是凌双祯亲手带出来的嫡亲部队,从来不曾离开袁真阗身边半步。” 我咬住下唇,死死地盯住那几个因为我而牺牲的影卫尸体。胸口疼痛,眼内却一片干涸。 “伤脑筋,我做得过火了吗?吓着侯爷你了?” 那刚刚屠杀了四条人命的男子扬了扬眉,伸手将我自马上拉下来抱在怀里: “算了,反正剩下那段路马匹也去不了。礼数不周之处,万望侯爷原谅。” 说罢他将我打横抱起,施展轻功,往树林深处飞奔而去。 走出森林,眼前阔然开朗。一座普通民居似的建筑依山而建,门外早已有两名与此前所见之人同样装束的遥教教众在等候。卓一波将我扛在肩上大踏步走进去。我方才吃过亏,知道不能胡乱反抗否则必定又是一阵腹痛。只得乖乖忍了。只见他穿过数道回廊,进了澡间。手上微微用劲,我便被生生扔进一池暖水中。 立刻有人弯着腰恭敬地给站在池边居高临下俯视着我的卓一波端上太师椅。我站在池水中间,发现四周竟围上一圈侍女。手里或捧澡巾或持香膏,面无表情地把我按住就开始脱我衣裳。 “妈的!都给老子住手!” 很快我身上就被脱得只剩一层小衣,再往下脱便是赤条条毫无遮拦了。偏偏那些活僵尸似的侍女手劲奇大,我试着挣扎,手脚腰身却还是被她们死死按住。终于无可避免地被当了卓一波的面剥了个精光。 “给我仔细地洗!身上每一个地方都要彻底洗遍!” 他坐在椅上,皱眉。 “哼。你以为那些影卫都是神仙不成?他们是跟了你身上的追踪香循味而来。不把你身上味道清理干净,如何能摆脱那些苍蝇无止境般的纠缠?不过那皇帝真是细心。不单在你身上用了追踪香,尤怕味道不够,连带你的衣物鞋袜饰品也全部熏了。只是静安侯平日闻惯了,怕是闻不到这追踪香的药味。” 众女应了。人手一块香膏,抓了我便往皮肤上搓。搓罢又一遍遍地淋水冲洗。我被洗得全身发红,侍女们又将我自池中捞起,用白棉布轻轻擦去水迹。另外有一群黄衣少女捧住衣物入内跪下替我一一穿戴好。动作之恭敬标准,倒不比皇宫内的侍女要差。卓一波全程监视,末了抓起我的湿发放在鼻下细细嗅了一番,确认跟踪香的味道已经全部清理完毕后才满意地放开。 我麻木地任那些侍女们如木偶般随意摆布。心内出奇沉重。 追踪香,皇家影卫。 想不到,袁真阗竟如此紧张我…… 要是被他知道我遭人下蛊强行带走,那张万年不变的笑脸,会不会因此而动怒? “卓爷,那个人已经带过来了。” “带上来吧。时间也不早了。” 随着两下清脆的掌声,内间跌跌撞撞地奔来一人。黑发素衣,身形纤细。 “凤村?” “灵音?!” 灵音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两只眼睛红得似兔子。看见我只是哇的一下扑入我怀中放声大哭。我震惊异常,一手搂了他问:“你怎么也在这里?!” “快把他自静安侯处拉开!换上静安侯的衣服扔在暗室里放了。” 卓一波不悦至极,左右立刻涌上几个侍女作势要来扯开粘在我身上的灵音。灵音惊恐万分,紧紧扯了我衣袖连连喊不要。 43 好歹毒的主意!分明是打算要灵音作我替死鬼以分散袁真阗等人的注意力!灵音与我年龄、身形、轮廓无一不相仿。袁真治也说过,我俩凑在一起倒似对双生兄弟。让他穿上我换下的曾被熏过追踪香的衣服作替死鬼。只要面容毁掉五分,怕是任谁都分辨不出来。 不对!灵音身居深宫,被袁真阗藏在凌霄殿里。怎么可能突然出现在此等不知名的地方? 我心头一动,咬了唇伸手去扯灵音的脸。正哭得梨花带雨的美人被我突兀的举动吓了一跳,不自觉地抬起脸配合地任我扭捏。柔嫩的皮肤拉来扯去,绕了一圈才确认完全没有半丝可疑之处。 “你…你真是灵音?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下我是真的乱了。灵音睁了眼睛柔柔地望着我,说:“自从你启程去开封后,皇上就下旨将我遣退出宫。”说罢抽泣一下:“我领了奉赠,想着留在京城也没甚意思。便去你候府找了来寿,准备给你留句话后便回家乡寻找亲人去。谁料当夜梦里忽然被人虏走带来这里。我想逃跑,他们就打我…” “也不怕静安侯笑话,天下间再也没有比灵音公子更好的替身了。否则皇上也不会将灵音公子纳入后宫。” 卓一波打断我俩的对话,冷冷地说。我微怒,骂:“人说话,狗插什么嘴?!” 这句话骂得没水平。世上除了聋人傻子怕是再没有不懂其中含义的人。几个侍奉的下人刷刷刷地跪了一地,齐齐喊道教主息怒。 反倒是卓一波不怒反笑:“静安侯不喜欢听在下说话,在下闭嘴就是。只是时间紧逼,为防柳连衣调动军队追赶过来我们要立刻上路。还请静安侯放开灵音公子,否则不要怪在下出狠招不小心伤了你。” “凤村!” 灵音闻言惊得尖叫,两行泪水顺了脸颊淌下: “我…我不想死!救救我!” 我想起那因我而惨死的四个影卫,搂住灵音的右手暗自加大几分力道。 “你开个条件吧。我答应你便是。” 背后隐藏着什么阴谋已经不再重要。只是,绝对不能再有人为我而牺牲!影卫如此,灵音也如此! “…既然静安侯如此坚持…” 卓一波沉吟片刻,转身吩咐属下: “从哪几个备用品里挑一个最相似的。记住,火要烧得彻底点。免得露了马脚。” 内里准备了大量桐油木炭之类的易燃物品。只等卓一波一声令下,便由六处分别燃起火头。火势猛烈非常瞬间便席卷全屋。被困在房内的替死鬼不断惨叫。唬得我身旁的灵音面色死白,连站都站不稳。 车队前后七车死马,数量庞大。我和灵音被陆续压上中间的马车。整个厢顶都用金属制成,也不晓得是铜还是铁。外间罩上厚厚的油毡布,掩得密不透风,连一条缝都不留。内里照明全部靠左右帐角上吊着的两颗龙眼大小珠子。除开那价值连城的夜明珠外,铺满软布的四周竟空无一物。也许是怕我自残自裁。 “我们…会死吗?” 灵音的手犹在抖个不停,靠在我身上细声问道。我拍拍他肩膀,却不晓得该如何安慰——被大火烧过的尸体,除了验DNA一法。就是连亲妈都认不出来谁是谁。况且现在这卓一波还特别吩咐了要“彻底”。 本以为他们虏走我是为了用我的性命来威胁那些以我为重的人就范。但现在他们却在制造我死亡的假像。既意味着他们要的是我本人。但是剥开静安侯的虚名离开袁真阗柳连衣的保护以后,我这个有心疾没力气大字不认识几个的人有什么值得宝贝? 我越想越头痛。卓一波忽然掀帘入内,微微一笑:“告诉静安侯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不知侯爷想听那一个?” “好消息。” “袁真阗已经知道影卫被杀侯爷失踪的消息。当即下令全面封锁皇城。” ?? 这算什么好消息? 我莫明其妙地瞪了他一眼,问:“坏消息呢?” “袁真阗虽然厉害,可惜还是嫩了点。没有完全猜透我们的用意。所以侯爷还得跟住在下前去做客。” 废话! 我人被你压着,肚子里有个生死蛊。即使袁真阗来救,一日不将此蛊除掉,我的小命还是捏在你卓一波手上。救回去也是白救。 “再提醒侯爷一句,侯爷欠在下一个承诺。” “你不用担心无法交差,我乖乖跟你回去便是。” 握了握灵音冰冷的手,我答。卓一波摇摇头:“在下另有所求。”又说:“侯爷不必着急,等时机成熟,我会再提醒侯爷履行承诺。” “如果你还能活到那个时候的话,我自然非常乐意兑现承诺。” “谢侯爷成全!” 卓一波双膝跪下朝我深深地磕了个响头。不再说话,转www.sxcnw.org身出去了。 虽然我再无任何反抗的举动,但所有供饭菜里还是渗了使人昏睡的麻药。于是我和灵音基本上全是昏昏沉沉躺在车里睡觉没有半刻清醒。连外间是日出或日落都不晓得。更加不要说察觉马车往那边行驶。我试着饿了两顿保持神志清醒,被卓一波察觉后又拿灵音的性命相要挟。只得照旧吃了,继续睡觉。 也不知过了多少日。那渗了药的饭终于撤下,换上清淡饮食。我猜测可能是那死去的替身已被发现,所以搜索我下落的步伐暂缓。他们也就对应着让我吃些正常食物。毕竟是药三分毒。杜凤村的身体更是玻璃作的,要是不小心诱发心疾把我给碰碎了。那个幕后的神秘人物怕是要他们吃不完兜着走。 灵音担惊受怕整个人瘦了一圈,憔悴异常。每次听见外间有声响便如惊弓之鸟般往我身后躲。我只得强行逼他陪我聊天分散注意力。言语间甚至不惜偶然提及一些21世纪的新鲜事物来逗他开心。果然使他听得恍惚,如闻神话。追着我闻电灯、电视的详细原理。倒把我这个不学无术的混混问了个哑口无言。 44 马车摇摇晃晃地往前走,我陪着战战兢兢的灵音吃了一顿又一顿。按照每日两正餐一点心来计算,不包括那些昏睡的日子在内,我被带走也已经超过一周了。保守点估计,该有半个月了。 半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已经足够外间闹个底朝天了。可惜卓一波自周前冒了个泡后便彻底玩起了失踪。送饭来的喽啰连个屁都不敢放,每次急急搁下托盘就跑,仿佛我会吃人一样。 又过了三天,我和灵音忽然被人双双蒙了眼睛灌了迷药。待醒来之时,人已经躺在一金碧辉煌的豪华大床上。周围围了圈绝色美女,燕瘦环肥款款齐全。凑过来就是一顿乱亲乱摸。吓得我俩卷了被子缩成一堆,冷汗连连地大喊你们是谁。 不得不说囚禁我和灵音的院落实在是一个好地方。有山有水美女如云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弄得我经常热泪盈眶地抱怨上苍为什么偏偏要在我确定自己的性向已经彻底拐弯没得回头后才赐给我此等世间所有男人梦想中的美好生活。否则便可以安安稳稳地在这个庄园里娶上四五个老婆生上一打孩子夫妻恩爱白头到老共看夕阳无限美携手进棺材,不必象现在这样每日牵肠挂肚,担心外间的种种情况。既害怕袁真阗因为我而迁怒又怕柳师哥看见那替死鬼伤心。还有袁真治那嘴硬心软的呆子…不知现在情况如何。 自从顺利护送我俩抵达后,卓一波再也没有出现。连带他那些彪悍的教众亦全部失了踪。我曾试着向美女姐姐打听他的下落,她们只是茫然摇头表示不知道。 “我们生来只懂侍候人,小凤你莫要让我们为难才好。” 为首的绿怡叉了腰,纤手在我脸上狠狠地捏了一把。她本是幽州名妓,半年前忽然有人洒了大把的银票替她赎身然后蒙了眼睛带到这里住下。前后只吩咐了一句好好服侍贵客。 “我本想着会是位尊贵非常的贵客,结果倒来了两个比我们还要嫩的俏娃娃。你看这脸,掐一把能掐出一碗水来!” 她边说边笑,隔壁的几个分别来自别处的卖笑女子也笑得连擦眼泪直捂肚子。灵音温和地笑了笑,两只风情万种的娇媚眼睛弯成新月:“姐姐真是爱说笑。我们哪里及得上姐姐一半?” “说笑?哼哼。如果不是先皇禁了小倌兔爷,你和凤村怕都可成院里的红牌。若是调教得好,便是当个头牌也够格。” 这句本是无心的玩笑话,却正正戳着了灵音的痛处。他一僵,笑容凝在脸上。我连忙压低嗓子猛地咳嗽几下:“净是说话也没什么意思。有没有什么解闷的法子啊?” “不如我给小凤和灵音唱首曲儿解闷吧?” 性格顺良的宵兰调了音弦,低声唱道: “新月思眉黛,春草伤裙带。独坐小书斋。自入春来,欲待看花,又被花儿害。情思昏昏眼倦开……”(注:此曲乃在网上找的资料) 软软糯糯的声音配上古筝的调子。听得久了,倒催起睡意来。 我懒懒地抬了抬眼皮,窝在灵音膝上不说话。困在这所豪华监狱里已经超过一个月了。除开这些女子的过往来历外,连屁点大的有用情报都弄不到。也难为了那个幕后策划者,整座房子的下人竟然全是聋子哑巴双重残疾外加标准文盲。别说往他们嘴里套话,就是寻机让他们带个纸片都难如登天。上次好不容易在厨房里翻到张包烧饼的油纸。我刚从被油糊开了的纸面上勉强辨认出寻、静、安好四个大字,便被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黑衣男子夺去塞进炉灶里烧了。那个不小心把油纸带进来的倒霉蛋则被拖到院子里一刀砍成两半。猩红的血流了满地都是。唬得满院子的哑巴面色一个比一个白。 自此我俩便与外间彻底断了联系。 “你看宵兰唱得如何?” 绿怡见我一副不理不睬的模样,当即没了兴趣转头又来逗灵音。灵音微微笑了,说:“兰姐姐唱得极好。” 正在弹琴的宵兰闻言手一震,整张脸立刻羞得通红通红。听绿怡说她是卖艺不卖身的清倌,此次也被一并买了等着服侍我俩。原本又哭又闹觅死觅活,待见了灵音倒像是前世姻缘,一见倾心。现在反倒夜夜给老天爷烧香,说是天赐良缘感谢不尽。实在好笑。 先不讲灵音本身是何取向。你宵兰何德何能,居然敢和袁真阗抢人? 我翻了个身,湖面上吹来的凉风熏得人直想睡觉。灵音摇了摇我身子,劝:“亭子里湿气重,小凤你还是回房睡罢?否则病了,可要如何是好?” “病死拉倒。” 我扬了手,嘟哝: “总比不明不白地困在这里来得强。” 灵音拿我没办法。只得脱了身上外袍将我裹了。我嫌热,扭了身子不肯要。灵音哄道:“好歹把衣服穿上。这园子里统共只得我俩和姐姐们。要是病了,从哪里变个大夫出来?” 大夫?! 这个词就像个锤子,重重地砸开了囚禁住我的铁锁上。激起满目的火花。 我骨碌一下从灵音膝上爬起来,兴奋地说:“我找到法子了!” 45 夜已深,起风了。 我站在齐膝的湖水里全身湿透瑟瑟发抖,灵音蹲在岸上抱了毯子披风不断地劝我上来。各位美女姐姐本来也围在旁边呐喊助阵,但见我百劝无效便渐渐各自散了。只剩下一个宵兰陪着灵音,刚刚也被灵音硬是劝了回去休息。 “小凤,你身体不好。别折腾了。” 灵音喊了一个晚上,嗓子都哑了。 我抬头笑笑,摸索着往前走几步,将自己浸得更深些。 王太医曾经无意透露,我这个是只能静养延命的富贵病。搁在平常人家里便是场浩劫,即使是普通富贵人家也难以长久地维持生命。因为那治疗养生的方子里有几味不可替代的珍贵药物。除开拥有别样门路的武林世家,便只有皇室才有能力使脆弱的杜凤村继续生存下去。 如果能够使这具身体病倒,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小病而是到达需要组织太医院众御医会诊的级别;如果他们有救治我的能力;如果他们愿意不惜一切代价保住我的性命;这三个如果注定他们要大规模地收集那些珍贵的药物来熬制救命汤药。这样肯定会引起那三人的注意,进而套得更多的线索。 当然,这个假设是建立在许多个如果的基础上。一旦其中一个如果没有成立,那我将会置自己于悬崖边缘。尤其是这颗脆弱的心脏,也不知道能不能经得住折腾。万一发作起来,让他们上哪里去找“无冬”? 我不够聪明,我也怕死。是的。在不知不觉间,我开始怕死。遇到危险也开始下意识地将伤害减到最低,以保护这具脆弱的肉体。 于是思来想去之下,最终只能想到这样一个难度不高的土办法——泡冷水。 可平时没事都会不时吐几口血吓吓身边众人的我,到了真正需要大病一场的当头却怎么折腾都闹不出花样。下午泼了一身的水顶了湿衣服湿长发坐在风里吹了两个时辰,可直到它们彻底干掉为止我却连个喷嚏都不打。无可奈何之下我只得跳进湖里。虽然现在是夏末秋初天气还很热,但有了上次被袁真阗不由分说按在水里之后突发高热的经历,泡得久了,应该多少会头痛发热一番。运气足够好的话,再闹个高烧不退,离成功便更加近了。 “灵音…再得不到外间的消息,我怕我会疯掉……” 就像两只虎皮鹦鹉,圈养在豪华的笼子里,锦衣玉食终非我所愿。 “不要再劝我,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搞不好明天开始就要劳烦你照顾病人了。” 他摇摇头,干脆铺了毯子坐下。 “我不累。” 我点点头,默默地继续泡湖水。灵音忽然对我说:“小凤。说句真心话,我很羡慕你。” “咦?” “你想做什么,要怎么做,从来都不用考虑后果。也不用担心责任。” “嘿嘿嘿。那是因为我笨不懂变通,所以想到什么做什么。” 我慌忙找了替自己找了解释。灵音捧了下巴,黑色的眼珠定定地望住我: “小凤,你可能不知道。不但六王爷和柳将军都视你若珍宝,就连皇上…心里面也有你的位置。” 我听见他提及袁真阗,心内猛跳了一下。 “皇上宠我对我极好,但是他不爱我。即使他的宠使得我被后宫众人百般妒忌恨之入骨时时刻刻遭人威胁,但他…从来不曾对我施加任何保护…”我和他视线相接,:“还有六王爷。我甚至感觉到他是透过我在看你…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他就在我身边将我搂在怀里说着情话。但待我伸手去抓,却什么都摸不着。” “……你说什么傻话呢?” 我急急地自湖内走到岸边,伸手去抓他的手臂。却被他身子一偏堪堪躲开:“我真的很羡慕你。你不但拥有我求而不得的感情,还一下子霸占了三份。” “灵音!” 他越讲语调越奇怪,我连忙哗啦一下从水里爬起来。也顾不得自己全身是水,抓了他肩膀喊: “我没有……” “小凤。” 灵音打断我的话语。展开手里的毛毯轻轻包住我:“请你不要用这么极端的办法,更加不要让他们担心。” “我……” 我本想说什么,但话到了喉咙又全部咽了回去。 “你放心。我没有恨你,我只恨我自己。为什么不能象你那么直率?为什么不能象你那么不顾一切?” 他站起来,往亭子方面走了几步。然后忽而回头朝我微笑。他本来就极其俏丽,侧头微笑的模样更是美艳异常: “所以,这次就让我放肆一回吧。” 话音未断他已从怀里飞快地掏出一把利剪,朝住自己胸口毫不犹豫地狠扎下去。 鲜血四溅。 我整个都傻了。想站起来赶过去抱住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灵音重重地摔在泥地上。血沿着伤口蜿蜒而下。染在素色长衫上,分外刺眼。 “灵音……” 努力地积聚了一下力气,我终于半跪半爬地蹭到他身边。脚还是麻的,脑子里茫然一片。唯独双手已经本能地去按压伤口试图止血。 但仍旧是血流不止。 伤口在胸口。贸然将剪刀拔出来怕会引起大出血。这样会使他死得更快。 “灵音!灵音!” 正是手足无措的时候,不知从哪里冒出一群黑衣人,将我俩团团围住。为首一人先领了队伍向我行了跪礼。其后几个黑衣人迅速地抱起血泊中的灵音往内院奔去。温热黏稠的血液顺着他垂下的手臂一滴一滴地淌在地上。 “静安侯请放心。” 早就知道这所院落暗里布置了不少好手。但待他们如老鼠般一只接着一只蹦出来跃到我面前时,我还是被其人数所震撼。那黑衣人首领又朝我行礼,安慰道:“虽然院内没什么好大夫,但灵音公子并没有伤及内脏。不碍事不碍事。” 喧闹惊醒了院子里的姑娘。宵兰披着衣服赶过来。看见满地鲜血,险些晕过去。我连忙扶住她慢慢地在地上坐好。头脑中仍旧是方才灵音自杀的那一幕。他那艳丽至极的微笑,手上动作丝毫没有犹豫。 我的手攥在一起,微微颤抖。 是我伤害了灵音…… 无论是什么原因什么理由,我的的确确伤害了灵音。 宵兰拉住我衣袖,也不说话,只是默然地流着泪。我俩正相对无言。外间突然又有一人被抱进来,肩上尤插着半截明晃晃的断剑。几个穿了遥教服侍的紫衣人围在左右,焦急地嚷嚷:“伤势很重,怕要另外请大夫。”又说:“主人的意思,无论如何都要保住他的性命!” 46 伤者的脸一半被黑色面罩蒙着,另一半则掩在那抱着他的人的手臂下。只知道是个身形较为纤细的男子。我的心没由来地一紧,刚想跟上去看个究竟。后面却已被人给拉住拦了下来。 我急忙回身察看,只见卓夫人满面愠色,院子里的众位美女畏畏缩缩地分了跟在两旁。 宵兰面色一白,立刻擦了把眼泪上前行礼。 “夫人吉安。” 卓戴馨望着宵兰脸上的泪痕,眉头一皱。优雅地抬起手掌,五指毫不留情地扇在宵兰脸上破口大骂:“蠢货!你怎么办的事?那么多人看着,居然就眼睁睁看着他自残?!我将你们调集到此处,可不是为了救你们跳出火海!” 这记耳光异常响亮,直打得宵兰摔跌在地。嘴角渗出丝丝鲜血。而平常脾气火爆的绿怡看见姐妹受难却连头都不敢抬,只是默然地低头回避。可见卓戴馨平日已是威风惯了。 “亏你们还是什么名妓花魁,自称天姿国色能让天下男人神魂颠倒。呸!居然连两个兔爷都搞不定!” 她盛气凌人,挺着大肚子来回走动边走边骂。说完又举手要打。 “卓夫人,得饶人处且饶人。” 我抢前一步拦下她的动作: “你想对付的只是我,何苦为难其它人?” “哼。” 卓戴馨恨恨地瞥了我一眼: “想不到侯爷竟是个怜香惜玉的角色。” ”多谢夸奖。“ 不咸不淡地应了她一句后,我转身去搀扶倒在地上的宵兰。她惊恐地摇了摇头,说:“不要管我!” “今天我偏是要管。”我踏前一步,双手按住宵兰肩膀:“卓夫人宽容大量菩萨心肠,她才不会与你计较。” “既然侯爷说了,你就起来吧。” 卓戴馨顺了我给的台阶下了楼,表情稍微缓和。旁边早就侯着的大夫慌忙抓紧机会上前鞠躬,说道:“禀报夫人与静安侯,请两位且放宽心。灵音公子虽然情况一度凶险但总算平安无事。只要等麻药效力过了再休养一番,便可以痊愈。” “死不了就好,反正他的命也不重要。”她听完大夫汇报后不屑地冷笑半声,指了我说:“都给我记住,你们只要牢牢看住这位尊贵的静安侯就成。若是让他逃了或者有什么长短,别怪我手下无情。”。 “到底怎么回事?竟然将卓夫人给闹出来了?” 卓戴馨前脚刚走绿怡后脚就柳眉倒竖来势汹汹地伤逼问。宵兰抢在我前面哇的一声哭了起来:“…他…他…他拿了剪子…扎自己……”说罢一头扎进旁边姐妹的怀里。泪流满面。 “什么?” 绿怡听得灵音自裁的消息,狠狠地咬了银牙吼: “你们两个娃娃好冲动。天大的事情,忍一忍就过去了!难道还会困你一辈子不成?!” 这句话大有玄机,听得我双眼圆瞪。绿怡叹了口气,扯过我说:“来,先把身上的水弄干净。我再细细与你道来。” 几个哑女扛了热水轮番入内倒在澡盆里。绿怡亲自备好皂膏毛巾,又替我翻出套墨绿色的长袍搭在屏风上。我倔不过她的脾气,只好慢慢将身上的湿衣服脱下,把自己浸在热水里面。 绿怡守在屏风外,焚起定神的檀香。 “不瞒你说,我们众人都是遥教教众。我遥教在全国各处都有经商商号,正经营生有当铺、饭馆等,暗地下还设有不少赌坊、妓院这些偏门。” 她一字一字缓慢地说道: “大概在半年前,各分舵接到密令要挑选舵中聪明伶俐温和婉约的花魁绝色进上。于是我和宵兰便被秘密送进此间。各自编了说辞调好口径,只等你俩被关进来后好软言哄骗免得露出马脚。” “……特意挑花魁娘子来侍候我与灵音?” 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摇钱树,为何会舍得全部抬过来做侍女用?未免太大材小用。 “这点…我也猜不透教主的意思。而且虽然我们同属一教,相互之间却毫不相识。如果硬要说共同点,就是我们原来所处的地方都远离京城,多在些边远山区内。” 我已是疲惫至极,不由合了双手挖了点香膏和在热水里融开再按在脸上来回地搓。 “可有交代我的身份之类的事情?” “这倒没有,只是吩咐我们小心侍奉。不过,你的一举一动都儒雅细致。一看就知道是世家才能养出来的贵公子。” “贵公子?有吗?” “怎么没有?你每次夹菜数量都不多,离自己远的菜宁愿少吃一些也不会站起来夹。吃饭时基本没有声音。喝汤时不但不出声响,还坚持用汤匙一小口一小口地喝,汤太热时会等凉了以后再喝,从不一边吹一边喝。吃到鱼头、鱼刺、骨头等物时,不是往外面吐也没有往地上仍,而是慢慢用手拿到自己的碟子里或放在紧靠自己餐桌边或放在事先准备好的纸上。” 我望住自己的双手。十指纤纤白白嫩嫩,连块厚一点的茧子都没有,倒比姑娘家保养得还要好。 那些都是杜凤村的生活习惯。 一个人自小养成的生活习惯,被身体牢牢记住的日常细节,并不会因为灵魂的改变而消失。 于是李盟的身份还有属于李盟的那些记忆,全都在我不自觉间慢慢地,慢慢地被杜凤村这个贵公子的出身和环境磨得一乾二净。 换做是从前,老子会容忍被灵音抢在前头?老子可是最不怕死的一个。 但现在,拿剪刀捅进自己胸口的人却的确是灵音。 妈的…… “不过夫人怪责得对,我们的确疏忽了。眼看你们两个连半点武功都不懂,也没怎么提防。如果不是教主恰巧要来,怕还真能让你趁乱抓到什么破绽逃出去。” 绿怡隔住屏风看不见我懊恼的表情,故而犹在说个不停。我边用手轻轻地擂受凉发痛的脑袋边安静地听,试图从中再寻得些有用的线索。 正因为绿怡的喋喋不休,所以当外间高锐的女声猛地嘎然而止又听见有类似重物倒地声音的时候,使我感到分外的惊异。我一手抓过绿怡搭在屏风上的外衣草草披了,抬脚跨出澡盘。 47 平日袁真阗身上所散发的香气,在平时会是辨认他身份的最佳特征,但是当场景换成此处不知名的变相监狱以后,这股弥漫在空气中的淡淡苹果香味便成了足以使我心脏停止跳动的武器。 我也顾不上将衣带完全系好,疯似地扑出屏风抬头便看。 果然不出我所料。 袁真阗笑脸盈盈地立在厅中,侧着脸朝我微微招手。 “小乖。” “你!你!” 我直直地看着他,不错眼珠。他见我一动不动,干脆自己走过来不容挣扎地拥我入怀。再熟悉不过的炙热气息喷在我脸上,被提到了嗓门眼上的心脏因为他的呼吸重新落回原处,而后猛烈地恢复跳动。 “妈的。” 心跳得越发激烈,牵引得我本就发胀的脑袋阵阵疼痛。我狠狠地往他胸口擂了一拳,骂: “你是不是疯了?!居然跑到这种地方来!” “你不想见到朕?” 他任我又擂了一拳,说: “朕却很想见你。” 这一句说得深情。我咽喉一噎,生生把未骂出来的话吞了回去。 “怎么全身湿漉漉的?要是着凉了该如何是好?” 他摸了摸我的脑袋,又看见我赤着双脚站在地上。立刻将我抱回床上调转枪头谴责起我来。尊贵的皇帝陛下看了看四周,找到我方才脱下来的束袜和里衣。可能摸着发现是两物已经湿透,立刻眉头一皱,复起身在柜里找了双新的束袜。 “来。” 他捉起我的右脚,小心地替我穿起束袜。其神态自若倒显得比在自己家里还要悠哉游哉。 “另一只。” 我不待他亲自来捉,立刻乖乖地将左脚抬起搁在膝盖上。本想着可以方便尊敬的皇帝陛下减少他的必要动作,可惜却忘记了平时都是由来寿与七七侍候我更衣。我看得多做的少没有什么实际操作经验,所以还不太会自行系衣服。况且刚才起来得急内里也没有穿里衣,只是薄薄地披了层外袍草草地打了个结。 于是这一抬脚,便出了大丑。 本来就没系紧的衣带,随着我的动作哗地松开了。上好的苏绸擦了皮肤朝两侧滑下摊开。然后我整个人便几乎是毫无遮掩光脱脱赤条条地暴露在袁真阗眼前。 属于少年的白皙身体,散发着沐浴过后的清香。 那一刻,我头一次自向来冷静的九五之尊眼中看到欲望。丝毫不加掩饰。 “嘿嘿,太阳晒得少啊。像不像平日吃的白切鸡?” 我尴尬至极。边试图以自嘲解围左手边慌乱地去扯被子。却被身旁的袁真阗猛地牢牢按住,不能动弹。 “来不及了。” 他捧住我的脸,低声说道。然后缓慢地一点一点地低下头来,柔软的嘴唇寻到我的,爱怜地舔吻起来。似在亲吻一只极其喜爱的宠物那般。随后力道逐渐加强。像是要把我撕碎吞进肚子般猛烈。 如暴风雨般的吻,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吻,仿佛随时会窒息的吻。 “这次,我再也不会放开你。” 他松开交缠在一起的唇舌,转而叼住我的耳朵。伸出舌头顺着轮廓急切地舔了又舔,复含在嘴里软软地咬了。双手在我的胸口腰腿间不断游走,力度时轻时重。我被他弄得昏昏沉沉双眼紧闭身体蜷成一团微微发抖。陌生的情欲就象一股风暴,让我自脑后一直麻到脚尖。 “陛下,恐怕现在还不是亲热的时候吧?” 不知从那里冒出来的周律扬了双桃花眼,斜斜地倚在门边没好气地说。 袁真阗拉起床单一把裹住犹在震惊中的我,淡然地说:“都安排好了吗?” “陛下设计的计划自然是天衣无缝。” 我自袁真阗的怀中探出头来看,周律身上黑衣破破烂烂,衣角犹在滴血,挂在面上的脸罩歪在一旁。分明就是先头被抬了送进房去抢救的那个神秘伤者。 “你不是受伤了吗?!” “受伤?我是在流血。流着不知道陛下从哪里弄来的鸡血鸭血鹅血。” 他抬手嗅了嗅衣服,皱眉: “也不知陛下耍了什么把戏,居然能够瞒过那鼻子如狗一般的卓一波。在下实在佩服佩服。” “说够了没有?说够了就背过身去。” “遵旨遵旨。” 两个人唱相声似的一问一答,连条插话用的缝儿都没给我留下。 袁真阗拿来干净里衣递交给我。我这才想起自己还是半裸状态,脸立刻涨的通红。迅速地躲进被子里笨拙地穿好,才站出来让他替我穿上繁复的外袍。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袁真阗的手指擦过我的皮肤。我的身体还记得方才那番暧昧的抚摸,只是些许碰触,我已经下意识神经质地闪身回避。幸好他并不恼怒,安静地等待我平复心情后才再替我系起衣带整理衣衫。 袁真阗抱着我。由周律打头阵,齐齐施展轻功往楼下奔去。我www.sxcnw.org想起灵音还在此间必须将他一起救走,但抬头见袁真阗神情肃严专注非常,衡量一番后最终没有开口。 “小心!” 周律突然停下脚步,提醒。 “卓一波?!” 四个影卫在瞬间身首分离的惨况仍历历在目记忆犹新。 “不怕,他中了‘逍遥散’。三个时辰内都无法动弹。” 袁真阗安慰我道。 卓一波眼神迷离粗气不断。大腿上扎了把短刀,似是在用痛感来刺激自己保持清醒。 “律……” 他挣扎地伸出手。周律厌恶地望着半躺在地板上的卓一波,冷笑:“不知卓教主这回又想说些什么呢?是想赞扬下这‘逍遥散’的威力惊人?或者想说你喜欢我打算与我再续前缘?” “律…不是的……” 卓一波紧咬着下唇,鲜血自嘴里缓慢溢出: “我…只求你不要再催动内力……” “卓一波,我的命是我自己的。该怎么做要做些什么,不需要你来指导我。” “你…这样……会死……” “死了反倒干净。想我周律聪明半生,居然会被你骗倒。”周律语调依旧冰冷,一脚踢开卓一波攀在他脚踝上的手:“求求你,不要再演戏。你知不知道?我也有心啊!也会感到疼痛!经不起你三番四次的骗。” “听我……解释……” “留着你的解释讲给你主人听吧!”周律慢慢蹲下,伸指点了卓一波身上数处:“我将你驱蛊的几道穴位全都封了。等哪天卓教主心情好转不再想着折磨静安侯威胁皇上,就请你自行将母蛊逼出来。免得日后我要再来找你麻烦。” “律!” “烦死人了!” 周律再也不答话,转身领了我俩继续奔向院外围墙。途中他几次停下又再燃了数把逍遥散,奇怪的香气立时蔓延开来。我想起此药药力之强连卓一波都无法抵御。慌忙拿衣袖掩住口鼻。袁真阗察觉我的小动作,笑着低头蹭了蹭我额发:“无妨,方才朕亲你时已将解药渡入你口中。” 周律正好瞟见此幕,立刻朝我挤眉弄眼摆出种种取笑姿态。眉目之间调皮至极,竟没有半分哀伤神色。 墙外早已有十数名影卫在等候,看见我们出来,立即策马来迎。待我们一行转出大街,我才发现自己原来一直被困在京城里面。难怪当初卓一波大赞袁真阗头脑聪明反应敏捷,能够想到立刻封闭皇城严查出入。 京城的气氛有点奇怪。满街满巷都挂起了白幡绕满白布,门前燃起长香摆放各种祭品。自城南方向传来诡异的铜钟声,哀哀地响了一遍又一遍。 “呵呵。百姓竟然如此伤心,看来朕还算一个好皇帝呢。” 袁真阗勒住缰绳,黑马喷了两下粗气,停下步伐。 “什么?!” 我不解。 “那是龙华寺为朕敲的一百零八下哀钟。” 袁真阗饶有趣味地摸了下巴,说: “因为两天前朕已经驾崩了。” 48 天底下再也没有比“驾崩”二字更让我震惊的事情了。 即使我语文再不好,驾崩=死这个常识还是晓得的。 如果他驾崩了,那现在谁是皇帝啊?而他又是以何为身份存活于世? “两天前,朕被御前太监永安发现倒毙在凌霄殿内。听说尸首七窍流血双目暴瞪,血色乌黑气味腥臭死相非常难看。” 袁真阗无视我的震惊继续自顾自地说个不停。似乎对自己的‘死法’极其不满意,语气也因此略微加重。但是神色之间依然潇洒自若,压根没有对此表示紧张。 我满头黑线。谁要知道那可怜的替死鬼死后是什么情况?!幸得周律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指了我说:“陛下还是快向小凤解释您为何突然‘驾崩’吧!我看他都已经吓傻了。” “自从上次你我在凌霄殿遇袭后,后宫内便意外频频横祸不断。先是御厨房内六名负责试毒的小太监吃了本该进献给朕、太后和十二王爷的饭菜后中毒身亡;而后是搁在御书房的六玺之一天子之玺被盗,无法破案的京师太守领罪辞官。那丢失的天子之玺至今尚未寻回。紧接着开封遭到百年一遇的大灾打击,饥民四处流浪民间哀声一片。朕不得不指派六弟和柳连衣赶去处理。谁料两人双双蒙难…其时朕下令对你封锁消息,一来怕你受惊担心同时也是为保你万全。无奈最终还是掩不住,你闹着要去开封。” “所以你特地安排石翠翠在我身边做卧底?把每日的情况事无巨细一一上报?” 我惊讶。他点头: “幕后操纵者意图不明做事更是心狠手辣半点线索都不留。你启程赴开封以后,类似事件更加是变本加厉。朕不派人跟着你,教朕怎么放心得下?” “那……你怎么…突然…‘驾崩’了?” 袁真阗微微一笑,手指在自己脸上划了一圈。 “那张脸,可以长在我身上,自然也可以长在其它人身上。” “……不是脸的问题!而是,是……” 我揪住他的衣服,却不知从何解释。急得满头大汗。他伸手一搂,压低声音:“如果朕不‘驾崩’,怎能抽得出空来找你?嗯?”。说罢顺口在我耳窝内柔柔吹了口气。惹得我浑身一颤,回身又给他一拳。 “死当然容易!可是你以后要怎么复活啊?” 我恼怒地吼,脸上臊热不已。 “鉴于朕正值盛年又没有子嗣,所以现在朝中上下为安排朕的丧事而乱成一团。其中以方雅信为首的部分大臣认为朕明显死于毒杀,应调查清楚方能安葬。另一部分却坚持天气炎热尸首无法长期保存,应尽早入土为安再另行追查凶手。剩下的则喊着要尽快确立新君以安定局面。三方相互扯皮,可怜的朕只能搁在冰窟里继续冰了等待他们闹出最后决定。” 袁真阗耸耸肩。我正准备继续问话,忽见前方凌双祯带了六七人自巷内奔出。 “皇上吉安。” 袁真阗手一抬,示意众人免礼。 “查到什么?” “禀报皇上,那宅院原是扬州盐商易氏的别院。半年前被人高价买下,买家身分不明。” “易氏?” 袁真阗略一沉吟: “如果朕不曾记错,易氏已因徽州私盐案获罪全族流放关外。” “陛下圣明!其时易家正愁于无钱打点关节争取免罪所以宅子的转卖手续根本没有到府衙备案,属于私下买卖。那买家行事低调,甚至连隔壁邻居都不晓得易府换了主人。” 不再需要饰演袁真阗的凌双祯已经恢复本来面貌,倒也算气质干净眉目清秀。 袁真阗皱眉:“这条线索至此便算到了头…再往下查只会打草惊蛇。罢,那生死蛊的来历查清楚没有?” “禀告皇上,生死蛊的来源属下尚未查获准确讯息。只知道卓一波曾经特意前往苗疆,估计此蛊便是从那处流入。” 凌双祯再答。 “陛下,现在天色逐渐放亮,不宜再在街上久留。” 周律插嘴。打断两人对话。袁真阗抬头察看了一下天色,默然点头。全队一行二十余人立刻沿了护城河策马狂奔。我认得这是通往城西的快捷方式。再等了片刻,队伍果然来到镇国将军府面前。又绕到旁边巷子进了后门。 “怎么不回静安侯府?” “此处经柳连衣亲手安排,更加安全。” 袁真阗先翻身下马。我正想动作,却不提防地被他双手环腰似抱小孩般抱了下来。 “记住,即使在将军府内亦绝对禁止单人行动!朕、双祯、周律和七七之间必须要有一人跟着。未经试毒的东西一律不许吃!等下先把衣服换了,然后传王太医给你把脉。朕刚才抱你时觉得你身上温度不太对,可能要着凉了。” 他像个老妈子般唠唠叨叨地叮嘱了一番,见我乖巧地不断点头后才满意地带了周律离去。一直候在旁边七七立刻扑上来搂住我哭:“公子!公子!都是我不好,竟然让卓一波奸人得逞。” “七七…这不干你事啊…” 我不好意思地拍拍言美人不断起伏的后背,说。她抬起满是泪水的脸,哭着说:“公子你前脚刚跟了卓一波离去,后脚最后一颗‘无冬’也跟着被夺走。那可是公子保命的药啊!!” 什么?! 这个消息来得突然。我连忙抓起她肩膀问:“七七你先别哭,好好把事情说一遍。” “公子你被卓一波带走后,柳师哥立刻赶往附近兵营调兵,六王爷挣扎着上马说要经山上小路回京城找皇上商量对策。而后周公子急怒攻心不断呕血,我和严婆两人合力运劲护住他心脉。正是最慌乱的时刻,忽然闯进一批黑衣人。头一句就是讨要‘无冬’。” 七七擦了眼泪,抽泣着道: “这药比我俩性命还要紧咬,我和严婆自然拼死护药,无奈对方武功实在厉害。先是我被击中抢去开盒用的发钗。严婆见钥匙被夺,更加不肯放手。竟硬生生接了他一掌。不但药被抢走了,她还重伤昏迷至今。” 严婆明知我不是真正的杜凤村,却仍旧舍命护药…… “快带我去看看她!” 49 严婆的情况比我所想象的还要糟糕。 王太医寸步不离地守在床前面色担忧,看见我和七七进来急忙站起行礼问好。我挥挥手示意一切从简,随即找了张圆凳坐下默默地望着躺在床上的严婆。看她面色苍白如雪气若游丝,眼眶不由感到些许酸痛。 “皇上的意思,请王太医替公子把一会脉。” 七七现在倒显得比我冷静许多,许是觉得主心骨回来心内安定。 “请言姑娘放心,静安侯身体并无大碍。虽然脉息略急了些,但还算平稳。” 王太医松了口气。七七也跟着松了口气:“幸好。公子被贼人匆忙虏走,可是连半点养生的药都没带呢。现在平安无事,实在是太好了。” 我沉默,望牢自己双手。自从在石府遇袭以后我的身体状况是一日胜似一日,这一点我自己再清楚不过。动不动就吐血头晕全身发软等等病症离我是越来越远。此次卓一波事件便是一绝好例子,换做从前那个杜凤村只怕早就折腾得死去三四回了。但是我的心脏现在仍旧强壮地跳动着。更加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适。 “虽然静安侯现时无甚大碍。但鉴于最后一颗‘无冬’已被贼人抢走,还请静安侯卧床静养为佳。” 王太医迟疑着,禀报说。我收回不着边际的胡思乱想,草草点头应是。旁边七七皱眉道:“说来事情也十分蹊跷。那藏着‘无冬’的药盒暗格内藏有炸药,一旦强行开启便把药丸炸成粉碎。是我家老爷特意请人打造的器皿。除开老爷夫人和当年那工匠,便只得严婆一人知晓此间秘密。而我还是上次在开封城的时候才知道原来我头上的钗子竟是开盒的钥匙。真不知那些歹徒从哪里得来的情报…” 的确。 他们为什么要抢‘无冬’?又是如何知晓‘无冬’的秘密知道夺药必须抢钗? 离开严婆静养的房间后,我让七七远远地跟着,独自在长廊上边漫步边思考。 到底是缺了那个部分呢?有什么地方断掉了?使得整件阴谋连不起来。 想了半天,还是说不出个大概来。我恼恨地敲着自己的傻瓜脑袋,后悔为何当初不跟首领或者三哥学些阴谋计策之类的东西旁身。 “傻小孩,又在发啥呆?” 一颗石子忽然从后袭来,轻轻地砸在我脑袋上。回身看见周律一个人坐在湖边,手里捡了块石子抛上抛下。见我瞪他,笑得越发得意。 我跺过去,挨了他坐下。脑子里忽然想起自己被卓一波绑走前该做的正事,连忙追问。 “你不是说要让你妹妹成为袁真阗的皇后吗?现在他‘驾崩’了,你妹妹岂不是变成寡妇?” 周律愣了一下,猛地放声大笑。笑到后面竟然逼出两颗眼泪,明晃晃地挂在娇媚的桃花眼下,分外嘲讽。 “小凤小凤。你啊,真是个天才。” 他好不容易止住大笑,拭去泪水。而后柔柔抬手将发髻放下用长发掩住小半边脸,又取出些许胭脂抹在唇上复抬袖做娇羞状道:“妾身得静安侯怜惜,纵使剥夺妾身皇后之位亦毫不为惜。”。真真是色如桃李粉面含春。配上那黄鹂似的娇柔嗓音,分明就是我曾匆匆见过一面的周家大小姐! 我目瞪口呆。周律见状复又趴在湖石上大笑不止,问:“原来你竟不曾看穿?” “看穿个屁!!” 自从在古代复生后这些人似乎都以戏耍我为乐。我气极败坏,跳起来骂: “不就是你这混蛋说什么家妹久居深闺,极恐生人!尤其是陌生男子!害得我连头都不敢多抬,匆忙逃了出来…” “呵呵。” 周律抹掉胭脂,悠悠地打断我的怒吼: “如果不是这样,我哪里来的机会上京面圣?要知道我周家直系女子全都被杀得一乾二净,连块墓碑都寻不着。不唬你一道,你会乖乖替我写那封推荐信?会勾起皇上的警觉,同意宣召我进京?” 他重新挽好长发,继续解释。 “周家犯下逆谋大罪后除周废后之父周老将军得以活命外,所有直系子孙通通被先皇判了斩立决。否则今日哪里轮得到我这个被赶出家门的逆孙成了当家主人?” “……你这不是把袁真阗当猴子耍吗?居然敢男扮女装充当皇后人选。” 我越听越黑线,他连连摇头诡异地微笑: “非也非也。在下的确还有个亲妹子在世,算不上欺蒙圣上。”周律折了根树枝,就住沙地画起关系图来:“周家在四代以前分成两支,占据开封古宅世代屡出贵女权倾朝野的一支是为直系。而现在在朝效忠的两位周将军,则出身旁系。直系对旁系有绝对的血统及地位优势,旁系对直系则恨之入骨敢怒而不敢言。无奈直系接连出了两朝贵妃一朝皇后,即使再盛气凌人旁系也不得不打落牙齿往肚里吞。” “我父亲虽出身于周家直系之内。但家族庞大,祖父又不得宠。连带我父也郁郁不得志年近三十仍寻不到门当户对的女子为伴侣。正巧遇见我那身陷烟花地的娘亲,两人一见倾心。我父不顾反对竭尽全力赎出我娘结为夫妇,其后便被赶出家门迁到洛阳安居。先后诞下我与我妹妹两个孩子。而我在八岁时偶得奇缘拜奇人为师,随他回大漠修行。待我学成归家,却发现洛阳的陋屋内早已是蛛网处处渺无人烟。于是立刻赶往开封追寻线索。其时那周老头正苦于膝下儿孙被杀了个精光而旁系日渐坐大渐露欺凌之势。我俩便就此立了协议。我借助周家力量寻找家人下落,周家直系利用我以对抗旁系。也算得是彼此利用互取所需。” “……” 我原以为袁真阗生于处处虚伪步步惊心的皇家自小就成了半孤儿的经历已经是崎岖到了一个境界,没想到这个一直装出潇洒不羁模样的周律倒尤胜之而无不及。心内不由更加怜惜。 “周家直系势力虽存,但苦寻两年有余至今仍毫无音讯。我本想亲自出城来找。无奈直系一支与今上有杀母之仇积怨过深,今上登基时曾下旨不许周家当家者离开开封否则杀无赦。于是我便借水患之机暗地纵容太守对六王爷和柳将军下毒手。本想赌你会亲自来救然后借机要一道重获自由的手谕,谁料反倒把你卷进风波里,连累你受到惊吓。更拖累皇上不得不以假死为计拖延时间。实在该死。” 我气头早就在他与卓一波闹翻时便灭了,连忙接过话头安慰了他几句叫他不要放在心上。周律扬起水汪汪的桃花眼,掩嘴微笑:“至于其它相关事宜我也不方便再说,得小凤你亲自去问陛下为上。免得届时胡言乱语不慎说了不该说的话。害你与皇上反目事小,连累我人头落地事大。” “琐事?” “例如,皇上为何要掩饰容貌?又为何要诈死离宫?为何广召名门淑女进京却迟迟不见有立后的意向?小凤,你敢说你不好奇?” 他掏出惯常使用的耍帅道具描金纸扇扑哧扑哧地扇了,笑得越发邪媚。我没好气地站起来拍拍衣服,说:“我管这些事情干什么?又不能填饱肚子?”又问:“对了,柳师哥呢?怎么没看见他?” “适逢北疆兵变,镇国将军赶去调兵镇压了。” 我眉头一皱,不爽袁真阗又故技重施封锁消息。那厢周律凑过来,半打趣地拿扇子朝我耳边扇了两下:“哈哈哈,看来皇上醋劲不小啊,恨不得将你锁在柜子里藏着。倒是可怜六王爷与柳将军,情路艰辛啊。” “呸,胡说八道!” 他这句正好戳到我的软肋,把我一直试图忽略的问题毫不留情地勾了起来悬在心头吞不下挥不去。我讪讪地笑了几下,开玩笑地握拳朝笑得似只狐狸的周律胸口擂去。不料这无甚力道的一拳之下周律却连着倒退了几步。整个人跌坐在鹅卵石小道上,面色自铁青转雪白。而后连着几下呼吸提不上来,猛地吐了一地的血。 他吐出的几口鲜血颜色深红带黑较常人暗沉许多,即使外行如我都大觉不妙。急忙扑上去扶住周律。远处跟着侍候的七七见状赶来,二话不说立刻伸出双掌按在周律背后助他调整内息。过了半刻以后周律方缓缓出了口长气,睁开眼睛勉强朝我笑了笑:“没吓到你吧?” “你再胡说!看老子不揍你!” 我扶住他,吼。 “七七,快宣王太医!不不不,还是先去找几个小厮来抬他回房。” 50 王太医的把脉过程极其简单。手指才刚按上周律的脉,下一刻已经撤手。 “周公子可曾做过蛊引?” 周律面上稍露惊讶,继而点头。 “是。” “是否燃点了‘逍遥散’?” “是” “过去三日之内有否催动真气逼动内力?” “有。” 两人一问一答。王太医听罢仰天长叹:“周公子既知‘逍遥散’药性猛烈,为何还催动内劲?!岂不是自寻死路!” “王太医真不愧为大国手。短短三问,就将我病因摸得一清二楚。” 周律挣扎着要起来,被我生生按了下去。 “既然知道病因,王太医快对症下药吧。” 我扭头对王太医说。谁料他只是摇头:“将死之人,何需药石?” “什么?” “周公子身上原来种下的母蛊本处在休眠状态。先被‘逍遥散’激活,后加内力逼催。现在已是病入膏肓……” “不可能!天下之大,怎么可能寻不到解救的良药?” “这是自然。天下万物本就相生相克,有矛便有盾。毒蛊自然也有解救之法。一是取得子蛊,两蛊相引解除毒性,此为上上之法;二是借助世间奇药,暂时压制毒性延长性命。耗财耗力,乃是下下之策。” 他面带难色地说了一大堆,目光最后锁定在我身上: “要想得到那世间灵药,说易不易,说难不难。此灵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我心头灵动,问:“你所讲的保命灵药,可是我的鲜血?” 七七倒吸一口冷气,立马闪出站在我俩之间。两条柳眉横生竖起:“不可!绝对不可!” “此病唯得‘无冬’之效方能暂时压制,除外别无他法。” “王太医!你再多说一句休怪我将你舌头给割了!” 七七急得大吼。王太医退后一步,立在周律床头。再不说话。 “小凤……” 周律苍白着脸裹在被褥里面,伸手拉我过去坐下。 “你且放宽心。我这处还有些压制毒蛊的秘药,待吃下了……” 一句话尚未讲完,他的手臂已猛地抽搐起来,整个人趴在床沿只是不断呕血。 “快拿匕首来。” 我说。 “可是……” “拿来!” 七七只得拿了匕首在烛火上反复烧烤,待稍微冷却再递予我。 我动作熟练地往臂上划了一刀。王太医小心地接了鲜血,立刻送到周律嘴边喂他服下——尽管杜凤村服食‘无冬’已经是四年前的事情了,但这杯血灌下后效果几乎是立杆见影。周律停止低声呻吟沉沉睡去。我舒了口气,帮着七七替他换下被冷汗浸得湿透的衣服。 晚膳时分,忙了整日的袁真阗顶住满身风尘施然归来。他解下带纱笠帽,笑问:“今日过得如何?” 我有点心虚地缩了缩包扎妥当的左手,赔笑道:“正等着你用膳呢。” “嗯。” 他搁下手里的笠帽,朝守候在门外的凌双祯点了点头。片刻之后,花厅里的圆桌上已经密密麻麻摆了一台,甜酸苦辣百味俱全。 “坐吧。” 袁真阗先入席,继而拍拍身旁空位,示意我过来。那位置在他右手侧,相隔不过六七厘米。我愣了一下,指指圆桌的另一端说:“我还是坐在那吧,两个人靠在一块不好夹菜呢。” “无妨。此处不是深宫,不必顾虑太多。来。” 尊贵的九五之尊再度传唤,我只得硬着头皮坐下来。却冷不防被他抓起左手,指尖毫不留情地掐住伤口用力一捏。鲜血立刻慢慢渗出纱布。 “你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学乖?才肯对我讲真话?” 他淡淡地问,话语间已闻怒气。 我半声不发,皱着眉头任他摆弄。 “自己都尚且随时不保,还有闲心思去割脉取血医治周律?” 他见我保持沉默,火气越盛手劲越大。我抬眼与他对视,冷冷地答:“俗话说生死有命富贵由天,皇上未免管得太宽了些。” 话音刚落,我就后悔了。 这话不但说得太重,里面还有刺。 可是,我不想道歉。 周律是我的朋友,为了救我才会引得体内蛊毒发作。姑且不论他从前行事是否有所亏欠不够光明磊落损害你袁真阗的利益,但现在他因我而饱受折磨却是不容置疑的事实。我还他一杯血,亦不算过分。 拿定主意后我大大方方地继续保持与他对瞪的战斗状态。左手上的伤口已被捏得发麻,反倒渐渐没了痛感。 两人僵持了大概一刻钟。直到我手腕上的纱布差不多被血全染红了,袁真阗的表情方自怒转静。悠悠地松开施暴的右手。 “双祯,传太医。” 兴许是嫌手上沾了药味,他招人捧上菊花温水。先将双手浸在水中反复清洗,良久方就着桌上摆放的湿帕子擦了擦。我自顾自地拿起筷子,说:“不用劳烦王太医,这么点小伤还死不了。” 哼,又是萝卜加大棒!当我是伊拉克啊?! 他不理我,双手摸上自己脖子开始解领口上的盘扣。一路往下。 玄色外衣很快便脱下,露出底下素色里衣。 “咦?” 在他优雅的动作之间我的眼角瞄到里衣上竟沾了血迹,其面积正随了袁真阗的动作一点一点地逐渐扩大。急问:“你受伤了?” 袁真阗还是没有理睬我,渗血的手臂犹在动作缓慢脱衣。 “你怎么会受伤的?别动别动,我来帮你脱。” 我望着他的肩膀和上臂处的斑斑血迹,估计衣服下掩着的伤口已经裂开,否则渗血的速度不会如此的快。心内难免焦急,抢过来按住他的手不让他继续活动。 不料袁真阗却猛地格开我的手,冷冷地说: “俗话说生死有命富贵由天,静安侯未免管得太宽了些。” 这,这,这! 靠,这算哪门子回答啊! 我险些被他一句话噎死,刚要拍案而起。忽然想起此话乃是我刚刚炮制出来用以讽刺袁真阗,便不得不将火气强行忍了下来。于是甩手不理他,扑回去先夹了块牛腩又捋了把粉丝,通通堆在碗里埋头苦吃。 凌双祯带了王太医回来,看见袁真阗的伤口已是一片血淋淋,不由面色惨白。 “请皇上抬高手臂,活动一下。” 王太医放下药箱,走上前来扶住袁真阗受伤处轻声恳求。他点头,将手臂转了一圈。当即血如泉涌。 我心一揪,嘴里叼着的牛肉直直掉进汤碗里,溅了满桌的汤水。又不好表示关心。只得闷闷地端起汤碗嗤嗤地喝汤掩饰。 “哎呀。这伤口,形状好生奇怪…” 他的里衣原已被早前的失血所浸湿,血液凝固后又把里衣粘在了伤口之上。两者牢牢粘在一起,教人无处下手。王太医无奈,只能用小剪刀沿了纹路小心剪开。待揭开一看,内里血肉模糊惨不忍睹,伤口几乎见骨。可见当时厮杀之惨烈。 王太医擦了擦额上冷汗,道:“敢问凌侍卫,不知由是何兵器造成?” “来者武功套路古怪,所持兵器似个轮子,上有利齿。” 凌双祯在空中比划了一下,王太医点点头:“原来是蛮族的异器…难怪难怪。禀报皇上,这等不规则的伤口最难愈合。必要时怕要先将伤口整平,方可再上活血生肌的灵药。” “随便。” 袁真阗眼皮都不抬一下,仿似这伤口不是长在他身上。 “切莫再惊动外面的人,免得激起流言。” “是。是。” 王太医本想传唤几个小厮进来帮忙,但见皇帝陛下已经开了金口。只得转而恳求我和凌双祯: “那,请凌侍卫为小臣准备干净匕首。至于静安侯……请您帮忙按住伤口防止伤处进一步迸裂。” “不用劳烦静安侯,这么点小伤还死不了。” 他淡淡地又扔来一个仿制炸弹,气得我魂飞魄散。但身体却已抢在思想前行动,几步挪过来帮忙压住手臂上方用压迫法帮助止血。 “怎么?” 袁真阗终于愿意正眼望我,嘴角尤带笑容: “你这算是什么意思?是担心我?关心我?还是多管闲事?” “……” 我在心里暗骂自己犯贱,同时别开视线不与他相对。 “小凤?怎么不说话?” 那厢得势不饶人,步步追问。 “……” “嗯?生气了吗?” “……话都被你说光了。我还能说什么?” 51 很久以后的某一天里方老太爷边摸着胡子边慈祥地跟我说:凤娃儿,与老朽比起来,皇上他压根就是一只会走路的狐狸啊! 可惜我不是神仙,无法未卜先知获得忠告。于是只能独自憋了生闷气。 王太医脸上虽然颜色不太好看,但下起刀来却速度飞快。哗哗几下就把腐肌剔掉均匀地撒上药粉用绷带漂亮地扎好。 袁真阗全程保持微笑与凌双祯谈笑风生。可惜勇气没办法止血,殷红的痕迹顺着肩膀蔓延至腰间。待疗程结束,他的里衣已经彻底报废了。幸好天气尚算炎热,否则在冬天里此等程度的流血必定可以结出冰渣血花来。 毕竟不是专门服侍人的大老爷,没有任何准备的凌双桢急忙进里屋取替换的衣物。 我瞟了一眼,发现皇帝陛下身上竟有好几处狰狞的伤痕。和漂亮得无可挑剔的脸蛋相衬,让人感到心窝里涩溜溜地闹。 默默地数了数,不包括新挂的那道口子还有四处伤口。其中两处伤口愈合得不好,呈扭曲状略微隆起。透着奇怪的暗红色。 他回瞥我几下,似是猜到我心中所想一般。伸手抚慰性地拍拍我头顶。 “看来,你这皇帝之路走得不轻松吗。” 凌双祯急急跑回来。我接过干净衣服,替他披在身上。 “艰苦异常。” 他以眼神阻止凌双祯继续侍候,用自己未受伤的左手重新拿起筷子。 “就那么想要权力?” “你呢?” “想。当然想。” 我也坐好,盛了碗莲子炖鸭汤。新鲜采摘的莲子加上精选老鸭,文火炖出来的汤液绵香四溢。是王太医开出来的食补菜谱中的一道。 “朕亦不例外。” 袁真阗用左手灵活地夹了块藕片搁进我的嘴巴里,说: “权力只要运用得当,会是世间最可爱的东西之一。前提是你不会被它所驾驭。” “得到的多了。失去的,怕也不少吧?” 藕片用卤水浸泡入味再行烹煮,相当可口。引得我食指大动,伸长筷子唰唰地猛夹一通。袁真阗略微沉吟,停下动作指住胸口靠肩骨部位,答:“这伤疤便是个凭证。朕留下它时刻提醒自己,权力路上有得便有失。” “哦?” 我托腮,咬住筷子饶有趣味地盯住他身上那道离要害最近的伤痕。干笑几声: “哪个如此本事能在你那个地方戳个洞?真是强人啊。” 他眼帘半垂一言不发,来势忽然的沉默叫我忍不住鸡皮直起。忍不住开口再道:“怎么?是不是我讲错什么了?” 袁真阗挥挥手,凌双祯与可怜的王太医双双行礼退出花厅。 “……哈哈哈,我知道了!肯定是你自己不小心戳到自己的吧?” 偌大一个花厅里只剩下我们两人和桌上的鸡鸡鸭鸭。空荡得诡异。 “如果,朕说这是你戳的呢?嗯?” 他暧昧地凑过去,温热的嘴唇贴在我耳边低声说道。我头皮一麻,自动弹开半尺远,赔笑:“陛下就是爱胡说。” “朕怎么胡说了?” 他不急不忙,又往我身边优雅一挪。两人的身体复贴在一起,可以感觉到彼此的体温。 我缩了缩,不敢再明显地逃避。于是嘿嘿地摸了脑袋:“我连杀鸡的力气都没有。陛下不是胡说,就是有意拿我开玩笑。” “如果,这是朕心甘情愿地让你刺的呢?” 我转头对上袁真阗近在咫尺的眼睛,手掌抵在他胸前伤口低声说:“如果你心甘情愿让我刺,我担保绝对不会刺偏。” 根据我过往的经验所得,即使杜凤村手上力气再少身体再虚,要准确刺中一个丝毫不愿反击的人的要害还是非常简单容易的一件事。而现在所见,伤口离心窝远得很。如果不是袁真阗及时闪避了,便是杜凤村在最后一刻始终有所保留。 刺杀皇帝是大罪,袁真阗要保住杜凤村的性命,必定对群下目击众臣下了封嘴令之类的东西。所以方老太爷才会告诫我莫要追寻往事真伪。 要探知袁真阗的心思,只能冒险赌一把逆一下龙鳞。 此话果然有效。只见他闻言一僵,双眼眯起,闭口不言。 “可是想起了什么?” 半响以后他方淡然开口,轻佻调戏的态度已全然收起。 我捧住下巴,笑:“我能想起什么?不过是唬你一下。想不到你反倒板起脸面来吼我。”又说:“看你急成这样,可是有秘密瞒住我?” “你莫乱想。” 袁真阗摇摇头,面上神色却似是松了一口气: “况且现在还不是时候。” 时候?还不是时候? 卓一波行动诡异,种种阴谋分明针对我而来。害我身边数人连续受伤不说,还时刻威胁着我的安全。而你嘴上说着要护我周全,私底下却连半点实话都不说。让蒙在鼓里的我像只小白鼠不断徒劳地跑圈,无论如何努力始终挣脱不开那层迷雾。不得不乖乖地蜷在你袁真阗的手掌中苟且偷生。 靠。 “该说的时候,朕自然会一五一十全部告诉你。绝无半分隐瞒。” 他察觉我的不满,笑着安慰。我自觉越发疑惑,但情势已经不容再发问,只好闷闷地继续扒饭。 汤饱饭足之后,我喊了要看严婆和周律便一溜烟地跑了。虽然身旁没有人跟着,但袁真阗亦没有阻拦我。想必他心内还懊悔着方才一时大意被我唬出真心话。 到底那杜凤村与袁真阗之间除开那些床上的风流情事外还有何不可曝光的秘事? 我背了手在湖边来回地跺步。七七跟出来,温柔地替我披上披风。 “起风了,着凉就不好。” 美人劝道,脸颊上荡起两个小酒窝。 我望瞭望她,勉强微笑:“七七,我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公子问得好生奇怪。” “我害死亲生父母,难道不是罪无可赦?” 我想起记忆中形象已经很模糊的双亲——人人皆说如果不是我娘紧紧将我护住,我必定难逃一劫。但是在后来饱受亲戚冷眼在黑道苦苦挣扎以求生存的时候,我曾不止一次想过或许当时母亲放弃保护我全家齐齐同赴黄泉来得比较解脱。毕竟再苦再难,能与父母呆在一起,便已是世间莫大的幸福。 冷漠如我尤对亲情抱如此巨大的渴望,更加不要说一直被家庭温暖地包裹起来的杜凤村。 “当年之事皆是意外。公子既然忘记了,又何苦强迫自己想起来?” 七七叹气。 “我想知道!” 我逼前一步,紧追不舍。 “告诉我,七七,即使过往再痛苦再不堪。” 52 “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只是皇上和严婆齐齐禁止,我才没有向公子解释。” 七七拉着我,两人在湖边石堆上找了干净地方坐下。美人长叹一声,悠悠开口: “我打小就在庄里长大,自8岁起就侍奉公子左右。公子你是七星儿,自娘胎里便带有恶疾。为此庄主宴请天下名医百般救治,只能勉强顺延公子你的性命。而风波的起因,则要从公子十五岁那年说起……” “慢!” 我黑线满头,慌忙阻止。免得七七又将桃花林内破奸情的那段丑事拉出来鞭尸。 “嗯…说说…我吃了‘无冬’死里逃生以后的事情吧?” “‘无冬’世间至宝,一颗便已是天大的恩情。更加不要说燕王连赠三颗。庄主和夫人感激万分,倾尽家财备下厚礼恭敬地送上燕王府。谁料燕王竟一毫不动婉言拒绝全盘退回。庄主为人豪爽,欠不得人情。其时京中众王为夺权明争暗斗。其中以燕王深得圣宠,但其势力最弱所以处境亦最危险。于是庄主与夫人商量,率领庄中好手前去保护燕王使得他平安渡过这纷乱时期,亦算报答了燕王赠药大恩。” 七七抬头望瞭望天空,眼角亮晶晶一片。 “谁料庄主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不止庄主,庄中跟去的兄弟基本也死得七七八八。废太子秘不发丧,单引燕王一行入宫拜祭。在宫门处设下埋伏,当即血流成河…而庄主则挡在燕王前面…” “先别说了……” 事情的走向与我猜想的差异不大。我皱起眉头,将脑袋埋在膝间。 现在最大的疑问是,杜爹爹晓不晓得他拼死护卫的男人与那桃花林中被他撞见的男人为同一个人。而袁真阗…… 我用力地将脑袋再埋深一些,心内忐忑不安。真相已经呼之欲出,但此刻,我却不想再往下求证。 想起初见袁真阗时他的慌乱,想起他有意无意地对我泄漏其双层身份,想起他方才的追问。 袁真阗,如果你故意利用杜凤村的一片痴心…那便是猪狗不如的禽兽! 我咬牙,暗骂。耳边忽而听见熟悉的声音,远远地喊:“凤村。” “袁真治?!你这家伙死哪里去了?现在才出现。” 我抬头一看,喜出望外。连忙迎上去。却反被那面色阴沈的男人一手抱起搁在肩上就往外走。 “放下公子!” 袁真治此举来得突然。七七愣了愣,立刻反应过来娇喝一声扑上来抢。谁料袁真治左掌忽出,也不知点中七七臂上那处穴位。竟生生止住了她的动作。 “袁真治!你想干嘛?!” 虽然七七美人武功并不算高,但绝不会弱到如此地步。听说从前气上心头亦曾与袁真治交手,两相抗衡下能勉强互拆十余招而不败。今日只是轻轻一点,便被袁真治轻松制服。如何不奇怪?! 我大惊,双手握拳朝他后背心边猛擂边吼骂: “你耳朵聋还是脑壳烧坏了?!快放我下来!” “看情形皇兄马上就会赶来。你不要出声,乖乖跟我走。” 袁真治似被吹了迷香一般,僵直着脊梁任由我大力擂打。脚下步伐只快不慢,眼看就要跃过围墙。我心内大骇,见拳击效果只如挠痒。干脆用上最原始的笨招拼尽全力啃咬他的肩膀。可是眼见咬处都渗出血来了,袁真治还是坚定地大步前进。 疯了疯了,彻底疯了。 我被他倒提搁在肩上,开始还好,但奋力挣扎一通后只觉全身血液全往脑子里涌。涨得头晕眼花直冒金星,哇的一声将刚吃下去的晚饭吐了大半。也幸好我忍耐不住吐了出来,袁真治慌乱地将我自肩放下察看情况。七七咬牙,用尚能活动的手臂趁机来抢。 “你休想带走公子。” “六弟,放开他。” 随着七七的怒喝声,袁真阗安静地自廊上闪出,淡然地拦在我俩面前。两亲生兄弟默默凝视彼此,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袁真治二话不说,回身将我交给同样一头雾水的七七,扬掌便向前方阻拦的袁真阗击去。 只是瞬息之间,两人已经真枪实刀地缠在一块。不同的是袁真治每掌皆朝袁真阗要害狠击而去,袁真阗则采用守势小心闪避。我急得双眼喷火,本欲上前将两人隔开。无奈身后七七抓得死紧,动弹不得。只得拼命叫喊试图阻止那两兄弟莫明其妙的战斗。 “袁真治!袁真治!快停手啊!” 袁真阗肩上有伤,自然处于劣势。即使已是姿态小心一味防守,但还是挨了些拳脚。好不容易包扎好的伤口上又渗出斑斑血迹来。 “袁真阗!袁真治!你他妈吃饱了撑着没处泻啊?!” 我被两人莫明其妙的互殴气得直冒青筋,直着嗓子吼了他们的名字破口大骂。骂完一个又一个。但袁真治像疯了一般不断攻击,掌风呼呼作响下下快如闪电。动作越发迟钝的袁真阗闪避不及,胸前要害被重重地击中。当即似只断线风筝般摇摇晃晃地掉在地上,然后哇地一下呕了满地的血。袁真治尤不解气,追上来又要往他胸口下脚。幸好袁真阗尚算机敏,侧身就地一滚,避开了那致命攻击。 “凌双祯!你还愣着干嘛?!没看见他受伤了嘛?” 袁真阗又滚了几圈,两旁嘴角处全是鲜血。黏稠的血液沾了泥沙,颜色红黑活似小丑。可惜我压根笑不出来,眼见无法阻止两个当事人。只得转头吼袖手旁观的凌双祯。 “皇上吩咐,我只需静观。” “靠!静观个屁!难道你要眼看着他被活活打死?!” 我脑门上的青筋跳了跳,凌双祯这个呆头鹅终于“违抗”圣旨,跃进战圈救驾。袁真治与他来回拆了四五招,回身耍了个虚招,复跳到我面前。 “凤村,跟我走。” 袁真治不敢再将我强行掳起,只是伸手来拉我。我冷冷地看着他,答: “我不走。” “那混蛋…他骗了你!不值得怜悯。” “他有没有骗我,我要听他亲口解释。” “凤村!” “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听来的消息,但是…他是你哥哥!唯一的亲人!” 我甩开他的手: “亏你下得了手。” “现在不走,你会后悔的。” 袁真治吼道,又来拉我。见我仍旧不动,神色不由慢慢转暗。 “…果然,你心里…还是只有他…” 他苦笑,忽然放手。 “凤村,你尽管求证。他能骗你一次,就能骗你两次。等你了解真相之后,我会再来接你走。” 一言既罢,袁真治鼓足真气,凌空而去。七七想追,被我拦下。那厢凌双祯扶起地上的袁真阗。只见他额上全是冷汗,右手紧捂住胸口。伤势沉重。 “先传太医吧。” 王太医奉命赶来,直接进了病房。我与凌双祯、七七三人守候在门外。低声讨论。 “六王爷不太对劲。” 七七揉着发麻的肩膀,面色苍白: “他刚才所用招式怪异,直击我命门弱处…下手之时更是毫不犹豫。似乎对我的武功套路非常熟悉。” “王爷与皇上武功本应出自一脉,但我方才观察,两者套路不尽相同。” 凌双祯表示同感。我皱眉,说:“府内可调动的影卫有多少?列个名单。我想皇上可能需要。” “是,我马上去办。” “侯爷。” 正在说话间。只见王太医擦着冷汗缓步而出,朝我行礼: “侯爷,皇上要见你。” 房间内血腥味很重。几块染满血迹的白巾扔在黄铜水盘里,袁真阗躺在床上,双目紧闭。漂亮的脸上带了好几处擦伤,嘴角也裂了。我轻轻地掩上房门,正犹豫着要不要说话提醒他我的存在。忽然看见他缓缓睁开眼睛,朝我微笑。 “抱歉。我没法动。” 他没用朕的自称,而用了我。 “伤成这样,能动才怪。” 我走过去,拖了张圆凳坐到他床侧。他伸出手来覆在我掌上,呵呵地笑了几下: “凤村,你是不是已经想起了什么?” “……” 事到如今,再瞒下去也没意思。我抓了抓脑袋,低声说: “刚开始,只是一个梦。满山的桃花盛放,到处都是花瓣。我一个人拿了枝桃花,慢慢地走。好象还说着什么…相思…”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袁真阗露出一丝苦笑: “这是你最喜欢的诗。” “可能是吧,我没听清楚。然后,在我身旁出现另外一个人。看不到脸。只感觉他身材满高大的,而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感觉很幸福。再然后……” 靠,这下来那段床戏就不用复述了吧?!我的脸烫得厉害,偏偏那袁真阗睁着眼睛装作没事人一样,无比期待地等了听黄色故事。 “再然后,我和那男子的事情就被我爹撞破了。” “而那个男人,好象就是你。” “你记不记得…那片桃林的位置?” 我摇头。 “…那片桃林,在龙华寺。在我们第一次相遇的龙华寺。龙华寺主持出家前与杜庄主交情深厚,你来京城游玩自然便借住在寺内。寺院清静,适合病人休养。而我亡母的牌位则在龙华寺接受供奉。” 53 接下来的情节就很琼瑶了,所谓才子佳人一见倾心相谈甚欢的老土情节在龙华寺隆重上演。只可惜才子兄燕王爷上得台去咿咿呀呀地唱了好几折才发现那风华绝代的佳人竟然也是个带把的爷。说到此处时躺在床上的袁真阗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头,我拍拍他的手,表示我理解。想我头一次瞟见镜子里面的容貌也曾以为自己投进了个姑娘的身体。如果他是女生,搁在我们那个时代里里怕是那什么四大美人都要改变位列。 其时杜家上下派出大量护卫,将庄主病弱的爱子围得密不透风。杜家向来行事低调,唯独为了杜凤村大费周章。而且杜家在京城本就无甚名声渊源可供调查,如此一来竟然连神通广大的燕王爷也查探不出杜凤村的来历底细。15岁的杜凤村,天真烂漫却聪慧无双。更要命的是他还没有进入传说中的青春期,嗓音和普通少女般无疑不说,皮肤更是像剥壳的鸡蛋般滑嫩。一句话,比现在更加不像个男的。而且古时候大家闺秀管得严,调皮佳人打扮成男子装束外出游玩也是电视剧常见的桥段。袁真阗看他借住在出家人之处干净僻静之地,周围护卫人数以打来计算。怎么看怎么像贵族千金进京游玩。 两相误会之下,袁真阗几乎日日都寻机会前来探视杜凤村。两人把臂同游,饱览名胜。途中袁真阗几番试探,意图查出杜凤村底细好准备上门提亲。结果反被杜凤村将了一军——原来杜家守卫早已察觉跟随袁真阗左右的影卫,更加发现其中居然还有一个“凌双祯”。 “当时我对着你好不尴尬。双祯的武功其时虽然还不是绝顶,但亦算一流。放眼京中,能与之匹敌的青俊可谓寥寥无几。居然被你身边侍卫给探出底细。你看我无法辩解,反倒笑了。说哑口无言比滔滔不绝更能证明我不是存心欺瞒。言罢唤柳连衣进内,牵了他手笑着把我的反应复述了一次。柳连衣比你年长,心思缜密。虽然内里不相信,表面仍附和了一番、” 他且说且笑,连连摇头。似在感叹当年胡涂: “见到你与柳连衣有说有笑,关系亲密。我不免紧张起来。于是我暗自记下了柳连衣的名号,着令查探。杜家行事虽低调,但柳连衣却已在江湖上崭露头角。顺藤摸瓜下,自然也查出了你的身份。尤记得我真是又惊又气又恼又羞。好不容易才寻觅到的良偶,凰变凤,鸯变鸳,姑娘变男儿。” “后来呢?” 我追问。 “既然你非我心中所寻良偶,所以我自然没有对你说出真名……正巧我刚由郡王晋升为燕王,已经有实力挑战太子与三王爷。周后与萧妃发觉当年那个被踢给肖才人的包袱已成劲敌,两人便再度联手,一如当年谋算我母妃那般。我小时候吃过闷亏,哪里肯再成砧板上的猪肉任那两女切割?!正巧先皇赐婚。我便顺势将你搁到一旁疏远联系,忙着准备大婚的事情。同时也为提升自身势力权力努力。” 袁真阗略一停息,又开始长江黄河说个没完。我听得郁闷。绕了半天,袁真阗那家伙还没有告诉我他和杜凤村是怎么好上的。既然他开始并没有因为杜凤村的容貌而动了心思,怎么后来反倒和他爱得要生要死闹得杜家家破人亡? 正在发呆,七七忽然一口气撞入急跑而来抱住我哭。我大惊,连忙抱住她肩头问。美人抬起满是泪水的脸,抽泣道:“严婆,严婆醒了!” 靠,那你哭啥啊?!吓人啊? 我跳起来,拔腿往外跑。天大地大人最大,天大的事情也要搁下来。 严婆房前门外密密麻麻守了一堆人,都是跟随着杜家出生入死的仆人侍女。其中几人也在擦泪。看见我赶来,立刻闪身让出道来。我扑进去。正巧和床上的严婆对上视线。老人抖着嘴皮子望向我,小声喊了声公子。我忍不住,当即涌出两行泪水来。 “辛苦你了。” 有人端来凳子让我坐下。严婆听见我的安慰,老脸一白: “婆子对不起庄主……竟然让贼人得手。” 话刚说完,她已是咳嗽不止。王太医忙上前往严婆身上扎了数针。我宽慰道: “我现在好得很,你不必担心。” “朕已派人彻查此事,看‘无冬’的秘密是从何处泄漏。” 我俩说话的当头,袁真阗突然冒出来插话。不得不佩服下他那铁打的身子。前一刻还被袁真治当沙包踢着来的,现在居然能自己撑着走过来且神色自若。实在不容易。 “……” 老人听见声音。于是抬首虚弱地往人堆处扫了一圈,视线最后定格在同样身为重伤者的袁真阗身上。神色竟是在霎那间愤怒起来: “你…你……” 伤重如她,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一手抓起玉石做的枕头就往前砸。诡异的是袁真阗居然不躲,玉石小枕不偏不倚地正中他的额角,当即砸出了道口子。 在场人士齐齐被吓了一跳。而袁真阗本人则沉默不语,玉石枕头砸伤的地方伤势不轻,潸潸地往下淌血。唬得王太医脸又绿了。算上这里,尊贵的龙体已经在短短一个晚上伤了三回。照这个速度伤下去,纵使华陀在世也难全部治愈。我的面色也不好看。两人一个是长辈一个是从前情人,所谓手掌手心都是肉,随便捏了哪块都不好受。只得挪前几步,静悄悄地挡在袁真阗前面以表明态度。 “你!你!你!” 严婆自床上挣扎起来,手指指住我与我身后的袁真阗。表情已经是怒不可抑。我感觉不妙,又不便走开。只得赔笑打哈哈。倒是袁真阗冷静,挥手已让七七带上众人掩门远避。倘大一间房内独余我们三人,气氛有点尴尬。 “严婆。你冷静下。消消气。” 我又挪上去,讨好长辈。严婆一声冷哼,扯住我问:“他现在叫什么名字?” “啊?” 这个问题叫我始料不及。听严婆的口气,分明是知道袁真阗曾说了个假名蒙骗杜凤村的往事。还没考虑清楚,旁边袁真阗已经恭敬答话,丝毫没有皇帝的傲气: “老人家,在下袁真阗。” “好,好。好一个袁真阗。” 他这一答话,让严婆浑身抖得更厉害。她抖了好一阵,怒极反笑。伸手招我过去,握住后问:“你说,这袁真阗从前叫什么名字?” “凌双祯。” 我眨眨眼,答。严婆冷笑数声:“刚开始时的确叫凌双祯,被连衣识破后,又换了个名字。袁真治,我可有记错?” 袁真治? 袁真治! 这个名字就像一道闪电,啪啦一下将我脑中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轰地打碎。 原来如此。 难怪袁真治与杜凤村素未谋面,杜凤村却会叫着他的名字——原来袁真治没有撒谎,撒谎的另有其人…… 我长出一口气,背脊上却冒出一层冷汗。心内更是茫然异常,不知该如何搭话。袁真阗许是察觉苗头不对,急忙上来试图安抚我。我撑住床边轻轻摆手:“说吧。为什么要连着骗我两次。” 54 他不发一言,双手在面上轻抹。转瞬间已是摇身一变,由美男子重新变为包子脸的袁真阗。这张脸严婆也是认得的,当即唬得不知如何是好慌乱地望向我急切求助。我一愣:“你……” “为了能够活下去,为了能够洗刷母妃的冤情,我甚至不惜改变过于耀眼的容貌以取信先皇。花了整整14年时间培养的权力,无论来者是谁,我都必须小心谨慎行事。对你,一开始我便输了一着。再下来,绝对不能再留破绽。” 一直陪伴在杜凤村身边的严婆心内已经将前后发生的种种联系起来,原先的冲天怒气全被黯然之色所取代。袁真阗将人皮面具复揭下,俊容上竟无半点内疚愧色: “瞒骗之事实在是事出无奈,故此我也不奢望你能够谅解。只是,我对此事从不后悔亦不曾打算道歉。” “为什么,偏偏是袁真治?” “首先袁乃国姓,皇都之内袁姓者多为龙族后裔。其次真治当时尚居住宫中未有供职,即使柳连衣要查,任他神可通天顶多只可得知我来历不凡出身高贵而无法追寻到其真实身份。自然不会对我地位构成威胁。” “凤村,我不能有弱点。尤其是大局并不在我掌握之中的时候,弱点就等于死穴。一旦被周后和萧妃知悉,后果难以预计。” 他皱眉。我大笑: “既然你这样担心,前怕狼后怕虎。为什么还要继续与我见面?不如不见,来得痛快!” “如果…我可以忘记你…又何苦费煞心思,罗织谎言来瞒骗你?而后急切接受先皇赐婚,希望借助日夜劳碌与你渐渐淡分。” 袁真阗听见我的怒吼,始终平静的脸庞上头一次显出了为难: “大婚的事项繁多。待婚礼完成,你我已有月余未见。我本以为你早已离京,谁料赶到龙华寺一看。你竟在满目葱绿的桃林内微笑等候我……都说红颜易得,知己难求。而你,于我既是红颜又是知己。就似一剂慢性毒药,我明知危险,却没办法不陷进去。” “……我只问一句,从头到尾,你可曾算计过我?” 我挥手打断他的话语。袁真阗沉默片刻,答: “有。” “有多少?” “我需要杜家的力量。” 他垂下头,接着解释: “可是,事态的走向却是出乎我意料之外!我本以为我可以保你父周全……” “靠!我认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的大霉!” 我咬牙切齿,站起来骂: “袁真阗,不要把自己搁得那么高。什么权力,什么无奈,什么不得不没办法。就算你嘴巴开出花来,这些也通通是空话屁话骗人的话!” “公子…公子……婆子只愿那阎罗王让你复生片刻,亲耳听听,听听这些话!” 严婆挣扎着爬起,双手扯住我衣衫号哭: “公子啊!你活过来看看啊!” 袁真阗闻言表情一僵,露出不解的神色。我搂住痛哭中的严婆,长吁一口闷气。而后睁开双眼,牢牢望住前方的他。 “真正的杜凤村,已经死了。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并不是他。” 我指住自己胸口,缓缓说道: “那道伤痕你也见过,以杜凤村的体质,你以为他真能熬过去?他是一剑毙命,是傻乎乎地为了你这个‘袁真治’拦挡刺客,白白丢了小命。” “凤村,不要和我赌气。” 这个打击实在突然。袁真阗愣愣地听了,嘴角却浮现出一丝难以理解的微笑: “是我不好,我不该骗你。但是,你也不要赌气。好不好?” “我为啥要骗你?即使是离魂症,一个人从小到大培养起的种种行为与习惯,怎么可能在短短一场大病后就全部改变?亏你狡猾得像只狐狸一样,倒真的从未起疑。” “你疯了?!这是秘密啊!怎么可以……” 严婆自哭泣中反应过来,抬起脸来吼。我摇摇头: “既然他说了实话,我也不好意思再骗下去。袁真阗,你听好了。我叫李盟。上辈子积了大福,所以黑白无常领走杜凤村的魂魄后便将他的身体让给了我。你若还不信,可以问问当日我还阳时在场的人。我是不是自称李盟?” 这句话刚说完,他已如闪电般掠到我面前将我抱起。而后施展轻功,跃上屋顶。 “原来如此,你叫李盟。” 袁真阗将我小心放下,一直沉默不语的人唇边微笑转为淡然寂寥: “你既然骗了我那么久?为什么不继续骗下去呢?嗯?瞒我一辈子把我当傻瓜一样欺骗,不是更解气吗?” 这次换我愣住,好半天才消化他所讲之话的意思。 的确,他在很早以前便说过类似于看穿我的话。头一次见面就怀疑我是化www.sxcnw.org妆出来的假货。如果不解释为他早就知道杜凤村已经挂了一回,这样的举动实在奇怪得令人无法使人理解。 “你早知道了?” “那日前往六王爷府的刺客,是凌双祯。他下手是轻是重,你是生是死,难道我还不知道?” “!!” 我惊讶得竟连话都忘了讲。 “为什么!!” “因为我后悔了。我一生做下无数的决定,唯独安排你软禁在六王爷府内此事,我悔之又悔恨极当初鲁莽。” 他伸出手来,轻轻拨开粘在我脸上的乱发: “他去王爷府,自然是为了要把你带回我身边。” 这下换我沉默无语了。的确,在六王爷府发生的那段风流艳事,即使是无心之过,但却实实在在地勾起了袁真治对杜凤村的兴趣。尤记得桃花宴那夜,袁真阗暗中出手阻止袁真治对我施暴,证明他心内亦对袁真治如此态度行径感到不满。但是让凌双祯去府内暗抢还闹出人命?这又算怎么一回事! “凌双祯是最早跟随我的人,也是最忠心最知晓我心意的部属。所以暗里擅自行动。谁知真治忽然返府,凌双祯被迫与真治交手。而你…不,凤村他却在战局正酣之际奔出来…凌双祯收招不及……” “难怪袁真治多番追查凶手,却完全不得头绪。” 我默然。袁真阗继续说: “凌双祯也知闯下大祸,回宫向便我求死。与此同时,你获救的消息传回宫中。凌双祯大喊不可能,我立刻亲自出宫前往王府将陷入昏迷的你带回来。” “结果与你初一接触,便觉气质感觉全部不对。否则,也不会将大病初愈的你拖进湖中。后来用灵音当场试探,你亦全无反应。实在奇怪。但是开始的怀疑,在日后的种种相处中点点磨淡。你虽然性情大改,但依旧极度喜爱桃花…对待下人的和善态度…还有便是刚才你所讲的往事,除开天地你我,再无第三人知晓。” “这不是我的东西。” 我指指自己的脑袋: “这些是‘他’最快乐和最伤痛的东西。人去了,总要喝那口孟婆汤。所以快乐的舍不得忘记,痛苦的更不希望再想起。所以就没有带走。我呆在这个身体里久了,时机碰巧就想起来了。并不是我特意要知道。” “你要搞清楚。我真的不是他,他的确死了。” 我补上一句。 “……” 袁真阗微微笑了,摸摸我的头: “是。你没有骗我,是我痴了,自己骗自己。” 他奶奶的。两个人相爱相处,最重要的就是坦诚。从初春到秋初,在这半年时间里,我看不出他袁真阗有半分要解释的意思。如果事情没有闹到今日这等田地。即使到死,怕我也会被瞒在鼓里。傻傻地当他心中爱桃花温柔善良百依百顺的杜凤村。 现在想来,倒是袁真治比较可怜。他应该有从其它途径得到今日袁真阗所讲的真相,否则也不会那么愤怒。也对,自己挣扎了许久才承认自己爱上男人。但事实上,从前的杜凤村却半点都不爱他。袁真治这个符号对杜凤村来说只等于袁真阗。 靠,那老子算什么啊?!老子不是白白搭出自己的感情? 我悻悻地自屋顶爬下来,使出吃奶的劲安慰了严婆一通。好不容易才止住她的泪水脱身回房休息,刚推开房门,还来不及骂几句从前常说的脏话。本能的危机感忽然阀门全开。 房内气氛不对! 我立刻像只遇到挑衅的猫一样将浑身汗毛竖起,远远地退出廊上。然后高声朝房内喊:“谁?出来!” 55 七七燃了满屋子的蜡烛油灯,照得房内房外一片明堂堂。门上悬挂的两个灯笼随了夜风唰唰地打了转,啪的一下,砸在门上。 房间里有呼吸声。 虽然声音极其轻微,但在寂静的夜晚里,仍然显得非常突兀。足够让我打起十二分警惕。 我咽了口口水,脚下用力。退到栏杆边上双手扶住雕花扶手,准备苗头不对就翻身跳下楼去。矮矮两层楼,底下是花园,就算直接摔下去也不会怎样。 房门此前被我打开,未来得及关上。我靠在廊上,眼珠子紧盯住房内。果然看见自屏风后闪出一道熟悉的身影。高大魁梧,浓眉入鬓。不是卓一波又是那个?! “你!” 我心内一惊,半个身子已经跨出栏外。可惜眼角余光却赫然看见周律正躺在那大恶人怀中安静熟睡,没有丝毫反应。刚伸出去的右脚又立刻缩了回来。 “你想干什么?” “如果我不来,严婆能醒吗?” 卓一波站在原地不动,表情淡定,倒似在自己家一般安逸。说罢回身朝内又说: “六王爷,请出来吧。” “凤村。” 屏风后又闪出一人来,低声对我说。我看见他,紧张的情绪稳定了不少。原本握住栏杆的双手也缓慢松开。谁料袁真治突然发难,老鹰扑小鸡似地奔过来。一把将我从廊上拖进屋里来。顺手把门掩好。 “凤村…方才…” 袁真治碍于早前的在我面前和袁真阗那顿兄弟互殴,显得有点不自然。瞪圆了眼镜的模样更是好笑。我推开他,找了张凳子坐好,大大方方地与卓一波和袁真治对视。 “得,不要瞪我。我反正现在逃不掉也不想逃。说吧,你们到底要怎样?” 为首的卓一波抢先开口,内容却出乎我意料: “我要谢你,免使他受苦。” 卓一波面上露出温柔似水的神情,低下头去,用唇轻轻碰了碰正在熟睡的周律的嘴巴。我皱眉,迅速问道:“干吗要谢我?而且那‘无冬’是你派人抢的吧?整颗吃下去可比我的血有效多了。” “如果药在我身上,我早就喂他服用了。” 他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过周律的睡脸,更加不时轻吻睡美人。深情得教我全身掉鸡皮疙瘩。 见鬼咯。这个男人,到底在唱哪一出戏啊?前几天还搂着他那大肚子的彪悍老婆甜言蜜语成双成对恨不得周律化成灰吹上天去,现在却一副恨不得将怀中人熔成水一口吞进肚子里去的表情。如果这也是演技,握保证他拿奥斯卡金奖拿到手软。 卓一波看见我怀疑的眼光,抬头微笑:“看来静安侯对我成见不轻。”又说:“还是麻烦六王爷替我解释一下吧?” “凤村,卓一波也是为了医治周律,才不得不听从命令刻意疏远。要知道周律是周家后人,只怕他知道背后计划后难以控制从而扰乱局势。” 袁真治也坐下来,右手跟着覆在我左手上。我讪讪地往后一缩,不着痕迹地自他掌中抽出手来,两手交握:“你们背后的主人,到底是谁?” 卓一波和袁真治交换一个眼神,袁真治转头对我说:“这里人多眼杂,还是先跟我离开吧?” “好。” 我早就对这个迷局不耐烦,而且也正为如何面对袁真阗感到头痛。立刻二话不说马上答应。但又怕这边发现我不见敲锣打鼓把地皮掀起来找我。于是跑到书桌前翻出白纸笔墨,歪歪斜斜地写了“我很好,等下就回来”一行大字。然后拿镇纸压了,放在显眼的地方。然后再跑回来,立在袁真治面前: “可以走了。” “呵呵,静安侯的行事方式永远让人捉摸不透啊。” 卓一波自己将周律裹了个密不透风牢牢抱在怀中,还不忘提醒袁真治拿保暖衣物。 “夜里风大,别忘了拿披风。” 尊贵的六王爷点点头,取过挂在床头的长披风顺势替我披好。我定定地看着他的指头笨拙地替我系带子,心内竟一时默然。 两人的轻功都不错。也没有惊动园里来回巡逻的卫兵,轻松奔出墙外。后巷内早早有马车备下,待我们入了车厢后便一声断喝策马狂奔。 “喂,可以放下他了吧?” 车厢内照例装饰了两颗夜明珠以照明,地上铺了软毯。我随便找了块地方坐下,眼睛盯住卓一波手中的人。虽然周律睡前曾服用过安神的药物,一时半刻都不会醒。但我还是害怕他一张开眼就看见卓一波的大脸,毫无心理准备下被活活吓个半死。 “不打紧,他轻得很。” 卓一波反而搂得更紧了。我朝他没好气地翻翻白眼,爬回袁真治身边坐好。他朝我笑,说:“真看不出来,你会和周律那么要好。” “是啊。我们两个都是被人骗得团团转的主,感情当然特别好。” 我冷冷地回笑。袁真治赔着小心挨过来,手围上来搂住我肩膀:“等下就可以解释清楚,你不要生气。生气对身体不好。” “皇帝驾崩,六王爷便是储君。早晚登基做新皇帝。我怎么敢生未来皇帝的气?” “………………” 袁真治沉默,然后答: “皇兄这招实在高明,出乎我意料之外。说实话,本来他在明我在暗,优势全部在我处。现在他猛然脱身而去,反倒将我摆上桌面。不但使我日间忙于处理各种事务烦不胜烦无法抽空安排……” “安排什么?难道你还要赶尽杀绝不成?” “是他动手在前,我也是为自保。” 他急急解释。我正想继续接话,忽然感觉车身一歪,马车拐了个弯。于是掀开马车幕帘探出身体察看形势。发觉映入眼中的竟然不是六王爷府,而是一座寺庙。迎面一排和尚举着火把,映着个个光头,格外的亮。 横匾上那三大字正巧我全部认识,居然就是传说中的龙华寺,袁真阗和“我”初次相见的龙华寺。 现在正是为袁真阗服丧大哀期间,况且“皇帝”遗体正停放在寺内做法事。身为皇家寺庙的龙华寺简直是下了血本,白布像不要钱一样顺了建筑物四周围了又绕地上铺三尺黄土洒净水成路,内间和尚们的念经声响彻云天,外间还有两个高耸入云的纸扎牌坊。场面实在宏大。 “靠。” 我跳下马车,回身斜瞥了跟在后面的袁真治一眼: “亏你想到把大本营设在龙华寺,也不怕躺在棺材里的那个人跳起来掐你。” “本王在龙华寺为皇兄守灵七日七夜,实在合情合理至极。” 几个和尚看见袁真治出现,立刻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跪下迎接。袁真治替我掩了下披风,牵着我往侧殿快步走去。 绕过侧殿,我们一行步进袁真治守夜时用来休息的房间。卓一波将周律安置在床上,回身在墙壁某处有节奏分轻重地敲了九下。就像特务对暗号。片刻以后那处墙壁忽然缓缓裂开一道口子,内里竟变戏法般走出几个人来。而后裂口再度合上,不留半点痕迹。 我咋舌,看得目瞪口呆。那卓一波抢前半步,单膝跪下:“禀报师尊,徒儿已经将静安侯带回。” “做得好。” 为首那人身上披风裹得比我还要紧,显出异常纤细的身段来。如果不是声音沉哑,单凭肉眼所看见的外观,估计头一次看见他的人十有八九会认为他是个女子。 “这就是静安侯吧?” 他转身,缓慢脱下披风。露出一张难以形容的脸来——看他眼角皱纹深度数量,怕已经是四十开外。可面上不但肤色白皙,居然连半根胡子都没有……如果不是看见他喉间的喉结一动一动,我会认定他是个太监。 我咽了口口水,皱起眉头:“我就是杜凤村。” “哦?” 后面的人恭敬地膝行上前将衣物收好。他微微一笑,不再年轻的眼睛内眼波流转,竟然带了点娇媚的神态: “我让人抓你来,你竟不怕我?” 56 他这一笑,越显娇媚。让人毛骨悚然的娇媚。让我想起G市广播道上在台风天被吹落满地的白紫荆花,一片一片全陷在污泥里,嫩嫩的瓣上全是折痕。 我来不及反应,他已经身形急动,在转瞬间软软地挨在我身边。两根涂得鲜红的指甲缓缓地摸过我的脖子,而后极轻地,作了个掐下的动作: “哎呀呀,真教人妒忌啊。果然人如其名,漂亮得似天上飞凤。” 指甲划在脖子上,立刻传来清晰的刺痛感。身体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我退后一步,冲着袁真治喊:“喂,你想玩什么把戏?该不是想把我骗来杀掉吧?” 袁真治只是笑,一副乖宝宝的模样。而后双手拢合恭恭敬敬地朝那怪人作揖:“凤村尚未了解事情来龙去脉,还请燎教主切莫拿他开玩笑。” “谁跟他开玩笑了?” 那古怪的燎某凑得越近,手指爬上我的脸,来回细细地抚摸: “像,真是像。越长大,越像。真没想到…竟然会那么像……” “他求之而不得东西,我便替他求。” 他的手指很冰,按在我的耳后皮肤上,慢慢地挪动。我被他搂在怀里听着他的话感受了他的气息,只觉浑身寒毛直竖动弹不得: “我要他再无求之不得再无悔铭五内再无追忆往事如梦。” “燎教主!” 袁真治看他表情认真不像说笑,这才着急起来: “你我约定……” “六王爷,你我本来就不是一条船上的人。两两联手,只是迫于无奈。眼下袁真阗暂时引退,朝中上下只等你点头应允登基为帝——如若你希望江山美人,两者尽收。不会觉得自己太贪心了吗?” 燎教主侧目看了看满脸黑线的我,微笑道: “现在,我已经给了你江山。你要也罢,不要也罢。反正,这龙椅是你的。你不喜欢,大可以给其它人。反正我管不着也不想管。但是凤村小娃,则一定要跟我回去。” “你!” 袁真治也不知此前与他做了什么约定,听见燎教主这样一番话,只气得两眼通红。双手一张,已经摆出进攻的架势。卓一波立刻挺身掩在我俩面前,轻声道:“王爷请自重。” “江湖买卖,本来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燎教主的手堪堪滑下,握住我的右手。亲亲密密地签在一起。 “你要是不服气,大可以来抢。前提是,你能过得了一波这一关。” “混蛋。” 话音刚落,那端袁真治已经开打。只见他双掌一伸,往床上扑去。似乎是想要用周律作人质。可惜卓一波反应比他更加迅速。玄色长衫舒展开来,飞速将熟睡中的周律一卷,准确地送到旁边某个下人怀中。袁真治眉头一皱,掌风一翻,对了卓一波命门攻来。 卓一波的能力我是知道的。如果论单打独斗拼尽全力,大概只有柳师哥和袁真阗能与他勉强打个平手。而袁真治的武功在柳师哥之下,面对卓一波根本没有半点优势。 “笨蛋。” 两人又来回对了数十掌,袁真治已经开始处于下风。但卓一波下手并不算凶狠,所以缠斗还能继续下去。那燎教主见状收敛笑容冷冷地骂了一句。回身吩咐道: “先把周公子和杜公子带回去好生安置。要是有什么偏差,仔细你的脑袋。” 稍微动了动眼珠子,我透过眼皮感觉到光的存在。记忆回到龙华寺的密室,最后的画面定格在燎教主叫人发寒的微笑上,背景是还在打个不停的卓一波与袁真治。 脑壳有点痛。 靠…不过就象征性地挣扎反抗几下嘛?我那么弱的一根人形筷子,能挣出什么花样来?犯得着下那么重的招数活生生敲晕我? 我摸着后脑勺,慢慢地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头上层层叠叠的白色帐幕,长长的流苏像流水般自床顶往下垂。空气里弥漫了股好闻的熏香味。 定了定心神,视线转而往外投。却被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 疯了疯了…… 不大的房间内,到处都挂着画。横的,竖的,长的、短的,统共只画了一个人。画中人神态各异,但面上五官,处处都充满了幸福的微笑。尤其是双微圆的眼睛,低低地眯着垂下,甜得能滴出蜜来。 是方“外公”?! 我跳下床,才发现身上不知几时换了衣服。白色的麻绢,泛了一点淡黄。裁剪贴身,式样却是文雅简朴至极。衣领上的两个盘扣与我平时穿戴的那些豪华饰品一比,另有种别致的味道。 ???? 这到底是在唱哪一出? 脑袋里立刻蹦出一串问号来。我抓抓下巴,继续打量这个奇怪的小房间。房间内所有东西都透了股古旧的味道。书桌上摆了文房四宝,纸镇下摊了一副写了一半的《出师表》。字写得端端正正,非常秀气。只是那几样东西都很旧了。其中的毛笔连笔头都秃了大半。砚也磨出了个坑。宣纸和我身上的衣服一样,泛淡淡的黄。我又绕到床后柜子,打开来看。内里也全部是旧衣旧裤,除开几件天青色长袍外,统统是清一色的白。柜底下摆放几双软靴和布鞋。我挑了双靴子套在光秃秃的脚上,而后推开门,往外走。 院子不大,却精致得连袁真阗的御花园都比不上。小桥流水,绿色的柳树下面种满桃红色的芍药。湖畔边缘堆满怪石垒砌起来的假山。好一派江南景色。正巧赶上天上下雨,秋雨细细绵绵,衬得小院气氛十足。 我回到房间里挖了一番,从角落里掏出把油纸伞来。满屋子的旧东西,这把油纸伞自然也是颜色蜡黄又破又旧。伞面上一副山水画境,已经糊得七七八八。我也顾不上,撑开伞面,悠然往唯一通向外间的小桥走去。反正听那怪人的语气,我的生命安全得到绝对保障。况且我没有逃跑的能力,也构不成任何威胁。如果让他们发现了,大不了再让他们敲一棍打晕了拖回去继续睡。 桥走了一半,忽然刮起了风。我用力撑住破油伞,快步往前跑。 忽然啪啦一下,一卷半湿半干的宣纸砸在我脸上。我狼狈地把宣纸从脸上拔下来,下一刻眼睛却看见一位表情呆滞的老人家。 “你…你回来了?” 又刮起一阵狂风,吹得那纸卷满地乱滚,也吹得老人的衣衫长发乱作一团。老人定定地望着我,半天才说了一句话。 “……嗯。嗯” 我撑着伞,下意识地接口。 57 这句话刚应完,我和老头齐齐吓了一跳。我皱皱眉心,自己亦不知道为何忽然爆出这样一句。答得理所当然毫不犹豫,实在诡异。而他则显得是不解多于惊讶,迷蒙的双眼猛地炸开来。苍白的嘴唇皮抖了又抖。 “你?” 他身影晃动飞身上桥,一把抓住我的手。骨节分明的冰冷手掌,也和嘴唇一样在微微颤震。我看他大半个身体都在淋雨,抱着尊老爱幼的精神,将头顶上的油纸伞移到他那边:“天气凉,别淋病了。” “慕君!” 老人精神大震,手上的力度加大。 “你担心我嘛?不不不,你原谅我了?你原谅我了对不对?!” “啊?” 老人手劲极大,捏得我骨头嘎嘎的响。所问的话更加教我一头雾水。我用力抽出被握住的手掌,问: “你要我原谅你什么东西?” “啊。不对…不对……慕君,你不是慕君。” 破旧的伞面不堪越来越大的雨势,啪啦啪啦地穿了好几个洞,已经成为可有可无摆设功能较大的东西。他记忆混乱,表情慌张。原本紧握住我右手的双掌急急放开,而后顺势后退几步。重新站回原来所在的地方。眼睛却依然定定看着我。 “你不是慕君…对,慕君已经死了。已经死了。” 我被他的胡言乱语彻底搞胡涂,撑住破伞呆在小桥上和老头大眼瞪小眼。老人傻了一般,反复念叨着。片刻以后抬头,只是往四周大喊: “燎青!燎青!” 他又退一步,靠在墙上继续喊。面上神色已经镇定下来,反倒显得怒气冲冲: “你怎么又玩这等把戏?戏耍我,真的那么有趣嘛?” 燎青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身影灵动,轻轻巧巧地落在我俩中间。白皙的手迎了雨丝一拨身上的大红丝料斗篷,嘴内咯咯地笑个不停: “绍康,你可是在找我?” “你又在胡闹了。” “这回可不是胡闹。” 燎青本来就已经不再年轻,偏偏又要打扮得不男不女。红色斗篷下穿一件深紫色长袍,款式介于男装和女装之间。外加两种都是俗得不能再俗的颜色,看得我满头冷汗。他指了我说: “他可是方慕君的亲亲外孙,算起来,也是他留在世上唯一一点血脉。如果他还是不像,世间上就再无与方慕君容貌相似之人。” “…这是,沧月的孩子?” “嗯。他就是凤村。虽然不是十足相像,但是神态动作皆有八分相似。用作替身,也算合格了。” “胡闹胡闹!真正胡闹!” 绍康老爷子一甩衣袖,转身大步离去。那古怪的燎青也不追,反而笑眯眯地看着他远去。继而侧过身来,给了我一个自以为颠倒众生的媚笑。 我顿感头痛,讪讪地开口说:“燎教主…你到底想干什么?麻烦你解释一下好吗?” “你不认得绍康?” 燎青掩嘴,又是一个让我胆颤的媚笑: “这也难怪。那袁真阗将你当宝贝一样藏,死活不让旁人接近。你若是认得绍康,才是真正奇怪。” “他啊,名唤绍康。姓袁。族中曾经排行最小,现在排行最大。封号为敬。” 敬王爷? 这个皱巴巴与严婆正好凑一对的老头就是倾国倾城的方…方外公至死仍念念不忘的…情人? 不得不说岁月……真是无情啊…… 如果不带任何偏见用平常心去看燎青的话,他勉强也算个美大叔。除开肤色过分白皙嘴边没毛等等缺点外,稍微收拾得正常点,还是很有发展前途的。可惜他硬是要打扮成个花蝴蝶一般飞来飞去,男不男女不女,说话更是阴阳怪气。搞得我恨不能扒开他衣服瞧瞧是不是练了传说中的葵花宝典。 “你莫要想着从这里逃走。” 燎青边笑着边打了个响指,墙后树上立刻显出几道暗暗的身影。手里的兵器寒光四射。 “否则,我可不敢担保你继续活着。” “我能逃去哪里?” 我苦笑反问。袁真阗处是暂时不能去,袁真治这头不知道为何发狂的野兽则更加危险。柳师哥人在北疆,远水救不了近火。燎青点点头,走上桥来牵我:“这里原是四望书馆,前些年被我买下来。仿照扬州园林重新修建。” 在秋初的季节里还能看到盛放的芍药,可见燎青的确为了讨好我而下了番功夫。我回以微笑:“我可不是扬州人。” “哦,我老是忘了,你对方慕君是半点印象都没有。罪过罪过。” 燎青一拍脑袋,大笑道: “算了算了,等以后我再替你慢慢换成湘间风光好了。” 燎青牵着我,一路慢慢走回房间围住桌子坐下。他驾轻就熟地自花桌暗格中摸出一套茶具,然后又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小包茶叶。就着小炭炉内烧得沸腾的开水沏起茶来。 “坐,坐。眼下这可是你的房间。算起来,我反倒是客人。” 茶叶泡了约一刻钟。他伸手摸了摸壶壁,将茶壶内的茶水倒进小桶里。另外又煮了新水浸泡。原本缩成长条的茶叶急速膨胀,满满地盛了一壶。 “想从哪里听起?” 他替我倒了杯茶,问。我捧起白瓷茶杯,杯上描了两朵素莲,衬住碧绿色的茶水。非常好看。 “你为什么要抓我?如果只是想让我见敬王爷,大可以邀我过府。” “哼。袁真阗那样迷恋你,他会愿意冒了失去你的风险让你来见绍康?而且他心里清楚,一旦让绍康见到你,断没有放你归去的可能。不是单纯因为你的相貌,还有他做过的那些事情——逼死你父母,踩着杜家众将的鲜血步上皇座……” 燎青不喝茶,自腰后里变出个长烟斗,用火折子点燃了烟丝翘起双脚悠哉游哉地说。 我默然。低下头去转动手里的茶杯。 “当然,他也有他的苦衷。绍康的皇兄虽然是位明君,但却仁慈得过了头。到了四王争权的时候,整个朝廷已经空余个好看的壳子。众位重臣都心怀鬼胎,暗中拉帮结派寻找值得支持的皇子赌一把。” “这个我知道一点。听说,袁真阗原本并不被看好。” 我插话。 燎青长长地吐了个烟圈后,继续说: “何止不被看好?简直是完全没有希望。先不说他的母亲出身低微,只是个走江湖的医女。更要命的是,他的母亲死于宫廷内最避忌的一件事。红,杏,出,墙。” “啊?” 居然敢让九五之尊戴绿帽?!不会那么猛吧? “其实他母亲的死亡,从头到尾都是周后和萧妃的阴谋。先帝估计也清楚,但碍于两人背后家族势力庞大和皇室颜面…唉,反正天大地大,皇室的面子最大。否则,方慕君也不会惨死。我也不会有机会,陪在绍康身边。” “袁真阗排行第四,前面还有太子和萧妃两个儿子。他母亲人死茶凉,两兄弟拨归毫不起眼的肖才人照顾。日子久了,连皇帝本人都记不起自己还有两个这样的儿子。咳,说到这点我要赞一句袁真阗那小子,小小年纪就晓得隐藏锋芒以自保,用易容术把自己的脸逐点逐点装扮成只小笼包子般平庸难看。实在厉害。周后和萧妃眼看他如此不起眼,便放下忧虑专心和对方撕咬去了。直到他主动请旨前往边疆守城一鸣惊人接连取得重大胜利立下军功后,低调的四王子才重新进入众人的注意范围内。” 58 宫廷斗争一向以来都轰轰烈烈,否则那些电视编剧怎么可能一年365天不断地挖掘到新的宝藏?远的不说,光是干隆老子就每年都冒出几个新的来。正说戏说野史武侠浪漫爱情各种类型应有尽有。 我又喝了口茶水。碧绿色的茶水非常苦涩,入喉以后才感觉到一点甜味。隐约还带了药草的味道。燎青抖了抖烟灰,继续讲故事:“你和他相遇在最不合适的时候。一个涉世未深,另一个野心勃勃。如果时机换成袁真阗得势登基以后,相信你们会幸福很多。毕竟,袁真阗是个清楚自己想要什么的人。态度亦非常强硬。哈哈哈。凤村小娃你应该不知道吧?如果不是你出了城前往开封,我哪里能逮住机会将你带来这里?怕一早就被袁真阗抓到破绽击破了。” “他有那么厉害?” 我忍不住,打断道。燎青用奇怪的神色看了我一眼:“怎么?你不信?” “他要是足够厉害,现在就不会被你逼到这个地步需要用假死来掩饰了。” “咳。傻孩子,你还真以为他甘心让袁真治登基不成?” 燎青冷笑半声: “他也不过利用机会以退为进。你可能不知道,在你被软禁的时候,他已经着手清理文长勇等败类。那文长勇原本是太子帮的人,也算他厉害,居然在混乱时刻押对了宝做了平疆定天下的忠臣重臣。等新帝登基将旧势力逐点铲除后,文长勇的权力越发的大。简直到了目中无人的地步。” “敢公然侵吞修筑河堤的银子,的确胆子不小。” 豆腐渣工程。 “即使没有周律的告状,袁真阗早晚都会动文长勇。只是时机没有成熟罢了。而这次周律所掌握的证据和开封洪灾,给了他提前动手的契机。可惜那时你失去踪迹,他心里过于焦急,处理得略显激进。导致文长勇誓死反扑。” “当然,我也没闲着。暗中联系上回京的袁真治,添油加醋地,把你和袁真阗的过往说了一遍。呵呵呵呵,气得六王爷……呵呵,那个场景我就不说了。好玩得很啊~” 他掩嘴,圆圆的眼睛笑得冒出泪水。我尴尬,捧住茶杯装死——两个男人为自己争风吃醋,怎么看都是一场灾难。实在没什么好骄傲的。 亏他还那么乐呵…… “小凤!” 还没等燎青笑完,木门突然被人猛力撞开。面色苍白的周律风风火火跌跌撞撞地奔进来,身后远远跟了同样面色苍白的卓一波。我被他的神色吓了一跳,刚想站起来搀扶,他却双膝一跪,整个人倒在燎青面前:“师傅,师傅……” 燎青笑眯眯,弯腰将周律扶起来:“好徒儿,原来你还记得我这个师傅啊?” “师傅……” 卓一波追上来,却不敢靠前。立在门外沉默地看。而周律则不肯起来,仍旧跪在地上。燎青也不恼,柔声说:“傻孩子,为师没有生气。快快起来。”又将视线转向我:“凤村小娃,快帮忙劝他起来。他还病着呢。” 我已经被周律那声凄惨的师傅喊蒙了,傻乎乎地站在旁边做抽筋状看他们师徒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玩大团聚。等听见燎青喊,才急忙配合了他将周律扶到床边。 周律身上头上全是雨水,两层衣服全部湿透。外加他本来就在发烧,伸手一探,热度竟高得有点吓人。燎青眉头一皱,边专心替他把脉边叮嘱我先帮周律将湿衣服换下来。我偷偷瞟门外守候着的那个人。高高大大的男人沈默地垂着脑袋,半点偷窥的意思都没有。 “凤村小娃,手拿来。” 燎青放下周律的手腕,接而抓起我的左手。他的手指保养得比面庞还要好,白白嫩嫩跟笋似的,一点也不输给我这双白云小猪爪。只是温度低得有点吓人的不正常,冰冷像冰块。他左摸右按,隔了好半天才轻轻放开,长叹一口气。 “一波,你进来。” 卓一波听见燎青的命令,立刻乖得像只小狗般慢慢地挪进来。燎青站起来走到桌前重新拎起烟斗放在嘴边用力地吸了两口,忽然破口大骂:“你有没有带脑袋出门啊?!这生死蛊能乱用嘛!如果凤村娃儿有个万一,你拿什么赔?!啊?” “……师尊……” “亏你还记得我是你师尊!” 燎青气得青筋爆起,冷笑半声,结结实实地朝了卓一波腹部猛踢一脚: “像你这种欺师灭祖的混蛋徒孙,真是我门耻辱!” 卓一波不再说话,默默地跪下伏在地上一动不动。燎青又朝他肩膀踩了一脚:“卓教主当初放屁时又响又亮,怎么现在倒给我装起死来了?!说话啊!” 他声音高亢,骂起人来像一块一块玻璃往地上砸,外加脏话不断,震得我耳膜嗡嗡的响不得不伸手捂住耳朵只留眼睛继续注视事态发展。 那卓一波任由燎青打骂,嘴巴像缝了拉链般密实。 燎青闹了一阵,也觉得无趣,于是自鼻孔里喷出两道气来:“幸好团子什么都没学会,单单把老子下蛊那套摸了个干净。及时把你驱蛊的穴道给封了。否则,我看连我也要像团子那般被你耍得团团转。” “师傅……” “团子。” 周律虚弱地睁开眼睛,燎青立刻换上副慈母的嘴脸奔过来嘘寒问暖: “没事没事,那蛊已经压下去了。等下喝了药,好好休息。” “…我身上这蛊,不干他事…” 大大的桃花眼眨了眨,又疲倦地闭上。额头上的虚汗像倒水般往外涌。燎青心疼地拿袖子擦了又擦,哄小猫似地说:“好好好,我不骂他不骂他。你倒是给我睡啊。” “师傅…你嗓门那么大。死人都被你吵活了。我怎么睡?” 燎青满脸黑线,作捧心状倒退几步。直着手指猛戳地上的卓一波: “老子辛苦养大的团子就知道心疼你这没心肝的东西…哎呀哎呀,气死老子了…” “师傅。” “是是是!” 燎青没办法,挥手示意卓一波走人。卓一波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响头,说道:“师尊在上,徒孙实在有不得已的苦衷…望师尊谅解。而静安侯身上的生死蛊,待‘无冬’到手后,自然会奉上解药。师尊不必挂心。”他僵了一下,又说:“至于小师叔,则全仗师尊照费心照顾了…只要他平安没事,徒孙愿意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他最后这句讲得煽情。躺在床上的周律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燎青无名火又起,拍了桌子大喊。 “你走不走啊!不走老子就又要踹你了!” 卓一波再磕了三个响头,弯了腰,恭敬地退出去。 燎青瞪了眼睛直到卓一波完全消失后才扭头问周律: “团子啊,你身上的蛊怎么惹回来了?连老子我都没见过。实在诡异。” 团……团子? 我的脸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没忍住,噗地笑了。 周律脸一塌,呻吟道:“师傅…可不可以别叫我团子……” “怎么?不好听嘛?” 燎青陷入回忆,老脸上冒出幸福的光环: “你小时候圆滚滚软绵绵,活像只糯米团子。可爱死了。连绍康也夸你长得好呢。你知道,他从来不喜欢小孩子的,却偏偏特别疼你。害我差点没被自家的醋淹死。” “哪个燎教主…我能不能问件事?” 我好不容易才止住笑。问。 “嗯?” “你…多大了?” 卓一波看起来最少也23、4了,燎青是他师尊,岂不是…… “哎呀。老子今年正好63。” 他笑咪咪,我一脑袋撞在梨花木桌上半天起不来。 果然是名副其实的老妖怪…… 59上 老妖怪摸摸我脑袋,继续笑眯眯:“吓到了?” 周律也学着燎青的模样摸我脑袋,同样笑眯眯地说:“看来是吓到了。” “哎呀哎呀,难道天生丽质也是一种罪过嘛?” 他捧脸,作扭捏状。眼角的皱纹越发的深了,吓人地堆在一起。我从桌上抬起头来,问:“对了,刚才被周团子打断的事情,你还没说完呢。” “中间那段夺位估计你早就听腻了。再讲也没意思。反正就是袁真阗那厮欠你二十几条人命,你也因此神志不清疯疯癫癫。”燎青想了想,说:“我说过了袁真阗的父皇是难得的老好人,也因此使得朝中众臣贪的贪污的污,到袁真阗登基的时候,不但朝风腐败国库空虚,大大小小的势力还各自割据一方杯割中央权力。纵使厉害如袁真阗,亦处处受制。” “我远在开封,也能感受到袁真阗的压力。否则他也不会如此着急,推出一系列增收的政策。” 周律插嘴,燎青点头:“他也是没办法。谁叫穷皇帝碰到边疆乱?需要出动大军应对?这十万人,每一天的粮饷使费高得吓人。说得难听点,那时险些要让出征的将士光着屁股去打仗。袁真阗这一改革,逼得那些舒服惯了的人怨声四起。绍康便是被这般混乱的局面给逼出来重新掌权辅助帝君。自然免不了知道了你的事情…他极其想见你一面,可是袁真阗百般推托。甚至动用了方老头子作挡箭牌。” “历朝都有改革变法,成功了自然流芳百世,一旦失败,便得有可能丢掉皇座的觉悟。陛下也是冒着风险前进,前后吃了不少苦头。” 周律吃过药,面色好了许多。我凑过去帮他整了整靠枕,他伸手捏我,笑: “所以他将你安置在六王爷府,就是为了免使你卷进浑水里。毕竟,袁真治从不插手改革之事。一旦有个万一,也能保你万全——从这点看来,陛下是很重视你的。” “呵呵,他这样算不算聪明反被聪明误?辛辛苦苦揽下一切重担,使得弟弟处在中立的安全位置。同时也使得叛师找到了最好的盟友。” 燎青接着说: “说起来,这点我一直想不通,既然他们两兄弟闹翻了。袁真阗失去这面后盾,假死不成了下下策?” 听他这样一说,我也跟住糊涂了。目前,袁真阗只得两个兄弟幸存。十二王爷年纪还小,自然争不过已经成年的袁真治。现在袁真治站在袁真阗的对立面,一旦登基为帝,袁真阗岂不是自己替自己树立一个最难扳倒的敌人? “师傅,按照目前形式,袁真阗不装死才是下下策。” 周律解释道: “袁真治将陛下隐藏真面貌的秘密,全部告诉了文长勇。一旦在大殿上被当面揭破,陛下便连些许回转的余地都没有。正所谓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还不如暂时抽身,日后反扑的可能还比较大。” “团子你莫将全部罪责都赖到袁真治身上。如果他不亲自撤出来,你会不惜冒了蛊毒发作的风险帮助他救出凤村小娃嘛?” 燎青用手上的烟斗敲了敲周律的脑袋,表情严肃起来: “明知‘逍遥散’的影响可大可小…幸亏凤村小娃身体状况不错,否则你和他都有危险。至于戴馨后面的势力,怕是不单纯。我着意追问,但一波似有隐瞒死活不肯说真话。为此我已嘱托绍康暗中留意。看看是否和朝中势力有所牵连。” “小凤你留在四望书局也是好事。一来可以减轻陛下的负担,二来反正陛下一时半刻也寻不到这里,你正好可以收拾收拾思绪,好好想想以后的事情。” 周律转头对我说。我竖起眉毛,嘀咕: “……反正我就像只猪,从一个猪圈里拉到另一个猪圈……去到哪都只管吃喝拉撒,不要问世事。” “乱讲!有这么豪华的猪圈嘛?!” 燎青先跳起来。 “师傅,小凤这只猪也太瘦了…先圈养起来,养肥了再吃。” 周律精神一恢复,恶毒的嘴巴立刻跟着发挥百分之一百的功效。配了燎青的毒舌一唱一和一高一低一红脸一白脸地闹起来。我的嘴角止不住地抽搐,两只眼睛一边剐燎青一边瞪周律:“拜托……我只是随口说说……” “哎呀,这可是最安全的猪圈!小猪仔你大可放心养膘。外间围了三层防卫。都是绍康的亲兵和我门下的人。自己不要脸地夸一句,现在就算是皇宫都比不上四望书局安全。即使是袁真阗亲临,恐怕也没那么容易就不请自入。” 燎青又随手抛给我一个香囊一样的东西: “戴起来。这是我独门的迷药,紧要关头用力弄穿,方圆五十丈的活人立时睡死。” “师傅,你好偏的心!就不见你舍得给我一包决兰散!” “乖团子,让为师摸一摸,看是你我的心谁比较偏?” “哼。” “团子你莫哼哼。我问你,那幅画呢?” “啊?师傅,你哪只眼睛看到是我拿的?!” “废话!你每次看到那画眼睛就亮得像只看见老鼠的猫。” 他们俩表情轻松,说个不停。我彻底放弃和两人进行交流的念头,缩在旁边继续黑线。 59下 周律手上那副画,我是见过的。和这房间里挂了满墙的微笑模样相比,那张纸上所描绘的悲伤神色就显得特别突兀。就好比你在花丛里快乐地发着花痴却突然一脚踩在棵仙人掌,那种疼痛,会加倍的让人难熬。 “画我放在柳将军府里了。” “袁真阗知道不?” 燎青一愣,又问。 “这……我倒没留意。” 周律跟着一愣。 “笨团子,以那头两脚狐狸的修为,摸到那画自然也能把我给抖出来。” 燎青收起烟斗,略微踌躇。说: “哎呀呀,我好不容易才从沧月那拐来的画啊…” “师傅,难道你真的打算不让小凤回皇上那?” 我听见周律这句,立刻转过头来盯着燎青看。燎青扯出一个狰狞微笑,膝盖跪在床沿边爬上来扭住我脸盘说:“凤村小娃,看你的模样,倒是想回去?不怕他以后又骗你把你骨头皮肉拆开吞了?” “怕…又能怎样?就因为他会骗我,我就躲着不见他?” 我和他对视,认真地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我不想逃。虽然事实可能很残酷。” “好勇气!” 燎青意味深长地瞟了眼周律,再转过来夸奖我。周律躺在被褥里,缩成一团。倒真成了名副其实的团子了: “不过,在你勇敢地面对袁真阗那家伙前,要麻烦你先把绍康的问题解决掉。否则,我也不会放你回去。” 用过晚饭后,燎青领着我,到前面居室找袁绍康“解决问题”——虽然燎青一直强调问题问题要解决问题。但当我询问是什么样的问题时,他倒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懂呜呜呜地胡说八道。 “绍康,凤村说要来看你。” 大嗓子还没进门就华丽丽地扯起来,敬王爷手上的青花瓷杯也跟着报了废漂亮地砸成无数碎片。我满肚子的草稿被这个命苦的杯子一吓,统统缩了回去。只得尴尬地点点头,行礼。 “快起来,快起来。” 他是袁真阗的长辈,我也用了最高级别的跪礼。他立刻将我扶起来,送到椅子上坐好。又给我倒了杯茶。 “在我面前,不用拘谨。” “啊…谢敬王爷。” 敬王爷愣愣地望住我出神,直到我不自然地轻咳几声作提醒后才快速收起目光。重新低下头去假装喝茶。却没注意到他自己的手一直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敬王爷,冒昧问一句,我和我外公真的很像嘛?” 我和杜夫人方沧月长相十足十是一个模子里制出来的饼。但看画像,和方慕君的容貌却不算太似。 “…嗯。很像。尤其是在桥上的时候……简直就像是慕君活转过来一样。” 燎青坐在窗台上,一只脚翘得老高老高,边吸烟斗边有节奏地抖。眼珠子作无聊状地望着前方。满面若无其事的表情,倒是冷静得很。 “我一直想见见沧月和你,但是沧月一直拒绝。其实我没有他意,却似乎总被误会。”敬王爷苦笑:“我理解,再怎么说,也是我对不住慕君。是我害了他,害他苦等三年,害他含恨而逝……以这么多年过去了,无论我怎么努力,都没办法忘记他吐在我胸口上那口血。” 60上 最近运气上来,几乎每个人逮到我都会不由分说地拼命倾诉自己的往事。丝毫不会体谅我的感受。完全不像早前半年,人人都畏畏缩缩,生怕不小心讲漏什么秘密刺激到我的神经。引发难以预测的后果, “他吐血……然后呢?” 我竖起耳朵认真地等待下文,结果却等来敬王爷一声长叹两行清泪。老爷爷眼里含着亮晶晶的泪花,温暖的大手缓缓地揉揉我脑袋:“……过去的事情,不必再提。只要你幸福平安,我也就满足了。”而后再度极其伤感地看了看我,再背了双手,慢慢地步出客厅。 他不说了。 对,他不说了! 我最想听的一段八卦,难得被勾起的好奇心涨到了胸口,只差没喷出来。他居然说了一半就不负责任地跑了?! “他就是这个死样子,明明藏了一大堆子的话!却总喜欢打肿脸来充胖子。” 燎青等他走远了,才跳下来拉住我双手捧起我的脸: “正因为他不喜欢解释,所以才会和你外公擦肩而过饮恨而归。X的。你样子虽然像,但少了股儒雅气质,功力不够啊!看来还得再练练。练好了再去哄他,啊?” “我本来就没有什么儒雅气质。” 我边努力挣扎边喊,无奈他的手劲道十足,怎么甩都甩不掉。只得任由燎青搓面团般揉来揉去,扭出各种形状。 “不过你的成绩也算不错了,好歹他还开了口说了话。之前我找了不少年轻的男子……嗯,往往还没开口就气得他青筋直爆。哈哈哈,绍康那时的表情很好玩啊。活像生吞了青蛙似的。” 老妖怪边回忆边放声大笑,手上动作毫不留情: “还有一次,有一个小孩的侧面特别像方慕君。他就那样定定地盯住人家侧面看。可怜那小孩当晚就扭了脖子动弹不得。还得我亲自出来帮他推拿按摩。” 我刷地一头黑线:这男人,真的已经63了嘛?! “敬王爷有你在身边,人生已经足够完整了。何必一再扯我外公出来?” 燎青又狠狠地糟蹋了一遍,才解气地放开我。我迅速躲到旁边,不解地问。毕竟这间屋子,这所房子,还要搭上我W愎谎菀怀鲑荒杏幕旮椿罴橇恕M蛞还雌鹁赐跻奈尴抻乃迹乔嗥癫皇桥饬朔蛉擞终郾?BR>“凤村小娃。” 刚逃离魔掌的脸再一次被一双冰冷得教人打寒颤的手抓住,硬生生掰过去和手的主人对视。 “干嘛?” 我皱眉,问。 “你认真答我一句,你有真正喜欢过一个人嘛?” 他的眼睛颜色很深,尤其在烛光下看,像颗黑色的圆珠子。我心头一乱,慌忙喊道: “当然,当然有!” “不对吧?不像。” 燎青凑得更近了,然后一字一顿地说: “凤村小娃,我喜欢绍康,很喜欢很喜欢。喜欢到恨不得把心肝掏出来讨他欢喜。正因为我太喜欢绍康了,所以由方慕君所造成的那道伤口,就算再困难,我也希望能帮他治愈。这种心情,不曾真心爱过的人是不会明白的。例如说,你。” 笨蛋,你应该生气的。 我对自己说。 可是我没有。我平静得连自己都吃惊。 完全找不到反驳的理由,连半点都没有。 脑海里浮现出与他们共处的点点滴滴种种悲伤快乐甜蜜心酸,但嘴巴张了又闭,却是哑口无言。 离不开袁真阗的宠爱,更贪婪地独占柳师哥的温柔,就连脾气火爆的袁真治,只要看到他我勾勾手指就投降的模样,便打心底里舒畅。 但是,我,我到底爱过他们不? 燎青静静地看着我,任我独自思索。 我垂着脑袋,面上忽然感觉湿凉。伸手一摸,全是水。 “傻瓜。” 他也愣住,表情唏嘘: “屁大的事情,犯得着哭?” “……” 眼睛眨了眨,竟然不自觉地又淌下两颗泪来,惹得燎青拉起袖子帮我擦。 “哎呀,可是我话说得重了?” 燎青心虚地喊,我勉强扯出个笑容来:“我没事。”,说完抬起自己的袖子,猛地往脸上乱抹。惹得燎青心疼地乱嚷: “轻点轻点,这可是你外公的衣服!” “这……你不要告诉我,那个房间里……” “对啊。都是方慕君生前用过的。半点不缺,可花了我不少精力了。” 我眼皮一翻,险些直挺挺地摔倒。 “我这就去把这衣服换下来!” 靠,不但是老古董,居然还是遗物?! “不许换!” 燎青抓住我的肩膀。我不依,拼命挣扎。 随着嘶的一声,脆弱的袖子华丽地一分为二。 当天晚上,我睡在周律的床上。团子很体贴地把里面的空位让出来给我,又把大半被子掩在我身上,我躺在被窝里嘿嘿地笑着伸手挠他的细腰,结果险些被卓一波倒提着抓出来扔出门外。 至于燎青,他捧住那件麻衣哭丧着脸找裁缝去了。 两个侍女进来燃了薰香,放下纱帐。把油灯之类的明火撤走,在角落里换成蒙纱袋的夜明珠。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默默地命令自己迅速入睡。 可惜,无论我怎么努力,脑海里仍旧是混乱一片。大段大段回忆像播电影似的,唰唰地放个不停。 翻身,再翻身,再再翻身。 尽管已经把动作降至最轻,在两个人盖一条被子的情www.sxcnw.org况下,我还是把周律弄醒了。他揉揉眼,尖而小的脸蛋衬上随意披散在枕头被面处的长黑发,漂亮得像个洋娃娃。 他凑过来,温和地问:“怎么了?” “我脑门上有凿字嘛?” “有。很大的两个字。” 纤细但骨节分明的手指拨开我额前的长发,轻轻地点了两下: “爱,憎。” “……” “可是我那疯疯癫癫的师傅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 我默然,先点点头,又摇摇头。不说话。 “小凤。憎一个人不容易,爱一个人更不容易。” 周律垂下眼帘,半刻后才说话: “你的想法,我无从得知。我也不想影响你的判断。只是提醒你一句,同情不是爱情,同样地,恩情也不需要用爱情偿还。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再点点头,拿手掌蒙住眼睛。 “先别想了。眼下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你考虑。” 他先替我把了下脉。然后翻身下床,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瓶。折回来往我手心里倒出一颗药丸: “实在睡不着的话,就把这个吃了。可以让你睡得安稳点。” 类似现代的安眠药嘛? 我把药丸塞进嘴巴里,抱怨:“有那么方便的东西,倒不早点拿出来。” “这种药哪里能乱吃?是药三分毒,何况是要催人入眠的迷药?如果不是你脉象强劲了许多,我也不敢冒这个险。” 周律把瓶子重新放好,我问:“既然是迷药,你怎么随身带着?” “嗯…因为我也经常睡不着。有段时间甚至整夜整夜地失眠,望住帐定发呆。后来实在没办法忍受,就调了这个迷药。心里面想起他的时候,憎恨他的时候,就吃一丸。希望能在梦里找寻到安慰…可以…梦见想见的那个人。” 话音未落,门外已经清晰地传来一声肉拳头擂墙的闷响。 以卓教主的功力,不知道手会不会肿? 61(上) 早上起来,难得的神清气爽。 周律还在睡,缩成小小的一团,手脚牢牢抱住被子。 他瘦了许多,不过是月余的日子,感觉锁骨凹陷处可以放进一两个鸡蛋。 不由得唏嘘了一下,然后轻手轻脚地拉起被子替他盖好。 打开床帐,还没来得及探头,忽然整个人被拎了起来抱进一个宽大的怀里。 熟悉的体温熟悉的苹果香气,还有就是,熟悉的吻。虽然这个吻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要粗暴。两条粗壮的手臂环合,像一条链子把我整个人锁住被迫贴在他身上。 我不服气,努力挣扎,却被抱得更紧。后脑勺被他用力按住,根本无法移动。 靠! 挣扎无效,于是转为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我张大嘴巴亮出两排尖牙,像只吸血鬼般反扑过去。 可惜如意算盘只打了两下便不响了。 嘴巴张开的同时,袁真阗的舌头也跟着大举进攻。 两条舌头缠在一起,连呼吸都有困难,何况咬人? 吻到后来,我只觉眼前金星四冒。不得不闭上眼睛对抗突然而来的昏眩。也许他也发现这样缠下去不太妥当,便转过身来将我平搁在圆桌上。我感觉身上一松,还没来得及好好呼吸几口氧气舒缓下情绪,下刻却惊恐地发现袁真阗的手居然伸进了我的中衣内,贴住腰背来回抚V讣饴庸牡胤礁芯跤炙钟致椋由纤诙卟欢系卮灯嵛牵源拖褚诨税悖膊恢栏萌ブ浦顾氖只故侵浦顾淖臁?BR>“不……” 微弱的抗议声被他一口吞了下去,而后感觉到他温热的手已经攀在胸口位置。酥麻的刺激立刻被成倍放大。我仰头,边躲避他的吻边辛苦地用鼻子吸气。眼睛却猛地看见满墙的画——画里面的方慕君正直勾勾地看着我俩——于是快要当机的脑袋一下子清醒过来。 “放,开,我。” 我凝聚全身的气力弯起膝盖,然后狠狠地,朝压在身上的袁真阗腹部跪去。他没有躲,硬生生地任我踢了一脚。我气喘吁吁地暂时逃脱魔掌,立刻举起手背猛擦流出嘴边的唾液。 袁真阗面色严肃,一言不发。径直走去床前衣架上拿了衣服来逼我穿上,而后硬抱着我,走向大厅。 果然是那副画卷暴露了行踪。袁真阗自周律着手,顺藤摸瓜,挖出背后的敬王爷和燎青。 敬王爷并不知道我是被这样“请”过来的。看见袁真阗气极败坏地跑过来找人,还严肃地帮我顶了一会不让他进来骚扰我。等到明白事情来由后,整张老脸都变了色。连厅里的金丝楠木凳都给拍碎了。 “只不过看凤村小娃过得不舒服,请他来做客罢了。” 袁真阗坐在正座上,敬王爷陪在旁边。周律拉着我躲在角落,卓一波在门外没有进来。燎青照例坐在窗台边,翘着二郎腿。边吸烟斗边说话。 “你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一般整日闹不断?现在局势未定,皇上正是烦心的时候。你倒好,不声不响地把静安侯带回来。” 敬王爷听见这话,更加火大。一掌下去,另一张金丝楠木凳也跟着牺牲了。 燎青吸着烟斗,冷笑:“好一个忠君爱国赤胆忠心的敬王爷。得,团子凤村小娃,跟老子走!” 我和周律站在一起,默默承受着一直保持沉默的袁真阗所发出来的无形怒气。听见这句,立刻刷地抬头,问:“去哪里?” 61(下) “去哪不成?!” 燎青跳下窗台,大摇大摆地走过来拉住我: “走,老子带你去找柳连衣。” “燎青!” 敬王爷大喝一声,右手一举。左右两侧竟然奔出四五个人来俐落地把出厅的大门挡住,而门外的人听见形势不对,也哗啦啦地往里涌。十几个遥教弟子更是挺身而出硬撞进来团团护住我们。卓一波则站在最前面,寒光四射的宝剑亮出一半。让我想起那四个惨死的影卫。 “这件事情闹得是大了点,但一波的确有苦衷,而我也相信他不会无端端陷害陛下。” 燎青抖抖烟灰,眉头略略皱起: “俗话说打狗尚且看主人面,何况一波是我徒孙?绍康,你若要动手硬来,也就别怪我手下不留情。” 他站在一大群遥教教众中央缓缓地和两位袁姓统治者叫板。腰板儿挺得比什么时候都要直。语气也难得的认真。 敬王爷被他这一呛,老脸面色更加难看。于他而言燎青一直千依百顺乖巧听话,只有他讨他敬王爷的欢心从来不曾让他有半丝受气。现在却当着众人面前硬生生地给了他一个下马威。面子实在挂不住。 “陛下面前,谁敢放肆?!” 他稍微回神,右手又是一挥。哗啦啦地跑出一堆铁甲兵。个个都拿着利剑尖刀,再把锋利的那边对准我们。成包围的态势。 ……这下真的闹大了。 燎青的烟斗已经悄悄地熄了。碧玉制成的烟杆打了个旋,底部冒出节尖锥来。竟变身成杀人的利器。尖锥顶上泛着黑色,十有八九涂了毒药。以燎青的脾气,估计不会是无关痛痒的小毒。 “师父!” “很久没和人动手了,还真有些怀念杀人的感觉。” 烟斗漂亮地再飘了个旋,对准了某个铁甲兵的胸口。燎青淡淡地微笑,对敬王爷说: “此誓因你而设,今为你而破。可不干我的事。” 虽然下面已经乱成一团喊着要围剿杀人。袁真阗却稳坐如泰山,面上不见丝毫动容。那按在短桌上的手掌不动声色地提起放下,竟在石面上印下一道五指分明的掌印来。周围当即响起阵阵倒吸冷气声。 我一早就知道袁真阗的武功不在柳师哥之下,现在一看,恐怕功力还在他之上。 “哎哟。” 燎青平静地扫了眼,回身看卓一波: “你真的打伤了他?看起来不像啊?” “禀报师尊,陛下的确为我所伤。伤口在肩膀上。” 卓一波这恭恭敬敬的答话,搅得我原本就不平静的思绪更加混乱——刚才那看似不起眼的一掌弄得他肩上的伤又渗出血来。原本他着白底紫衫,血迹被颜色掩住不算显眼。但如果有心细看,还是不难察觉衫上血迹。 62(上) 心里只是略微踌躇一下,那边已经打起来了。 燎青一马当先,左脚一蹬,整个人像支箭般飙了出去。烟斗上的尖锥直朝静坐在堂上的袁真阗眼窝刺去。 我完全没想到他会一言不发突然发难而且招数毒辣,吓得两只眼睛都瞪圆了。袁真阗却一动不动,仍旧平静地坐在原处。连眼都不眨。就在那尖锥即将刺中的一霎那间,敬王爷的软剑悠悠出鞘,四两拨千斤般把凶狠的攻势兜了下来。燎青冷哼半声,烟斗急转,试图绕过敬王爷的防守去攻击袁真阗。 中国最顶级奥秘功夫就是这点好,只要有内力,100岁也不嫌老!两人年岁加起来快两百了,又都是顶尖高手,打杀起来更加是刀光剑影速度快得叫我这种无根基者看得直发晕。一直被我牢牢捏住右手的周律许是察觉到我的不安,微微回头伸手安抚我头顶说:“放心。师父不会为难敬王爷。我跟着他俩这十几年里,哪天不小打小闹上那么一阵子他们就不舒服。等师父那口气下去,天下便又太平了。” “呵呵……” 我干笑。视线偷偷投向旁边观战的袁真阗。他面色凝重,五指平摊成掌。估计随时都准备着出手增援。肩上伤口的血迹已经蔓延开来。其中某处晕染的部分扩散得很快,我猜想哪里的伤口已经再度裂开。 有点心痛。还有点担心。 忽然听见一声断喝,敬王爷喷出口黑血,摔倒在青花石板上。我和周律都没想到情势会闹到这个地步,面色刷地白了。连忙奔出去一个扶人一个防守,把受伤的老人弄到远离主战场的角落。周律显然要比我慌张,手指才搭上敬王爷的脉上就惊呼不好。 “怎么下手那么重!” 他站起来,焦急地跺脚。然后转身喊卓一波: “师父动了真格。你可带了解药?” 卓一波低头往怀里做掏东西状。那边袁真阗终于有了反应,长袍轻甩。左手已经往燎青扫去。燎青喘气,闪身避过。九五之尊淡然再攻,说:“容朕亲自领教燎教主风采。” “好说好说!” 袁真阗没有武器,只凭一双肉掌对付有毒的尖锥,本来就是吃亏。不料燎青手腕轻转,那诡异的玉烟斗像金箍棒似的猛地又长了一截。攻击范围立刻大了一倍。 门外的铁甲兵看情势不对,开始往内冲准备救驾。却被遥教教众撒出的黄色药粉或糊了眼睛或迷了呼吸,一排排地倒下滚在地上痛苦嘶喊。 袁真阗没有任何援手,斗得险象横生! 我彻底黑线了。这哪里是普通械斗?完全是生死之战! 不就是代我讨个公道,犯得着拼命嘛?! “啊!” 全副心思还挂在缠斗中的两人身上,背后又冒出新事端。待我反应过来回身察看,卓一波已经偷袭得手。被点了穴道的周律眼一闭,软软地晕倒在施袭者怀里。 “你!” 我吼。 “上!杀了皇帝者得万金封千户候!” 卓一波将周律交给旁下人照顾,自己踏前数步,冷冷地将宝剑彻底抽出来对准袁真阗和燎青: “杀燎青者,亦可得白银万两!” 高官厚禄,谁人能不动心? 立刻有一小群不要命的人站了出来。 “到底老子是教主还是卓一波那小畜生是教主?!这是老子的独斗!敢干扰者死!违教令者死!” 燎青见状暴怒,提着烟斗吼。却只见卓一波长剑一挥,那群犹豫不决的遥教教众中忽然有6、7人出列。他们齐齐提剑摆了个起势,一起往袁真阗方面攻来。 ################ 番外2 这是纷乱完结多年后的一个春天。皇宫处处繁花似锦桃瓣纷飞美不胜收,大殿内外却鸦雀无声人人自危偷偷念佛求神保佑。 英明的皇帝袁真阗阴沉着一张不太好看的包子脸,将几份奏折狠狠地砸在殿前,硬生生把才换的大理石砖给凿了个洞。 “枉你们身受国家俸禄!居然不能为朕分担半点忧思!朕要你们何用!” 大臣们集体抖了抖,趴在地上,身体伏得更低了。 “启禀皇上……臣等无能,恳请皇上再宽限数日……” “宽限宽限!朕宽限你等,谁来宽限朕!” 龙椅上的人更加愤怒,手掌猛地拍在御桌上。顶级楠木所制的长案应声碎裂,唬得下面又是磕头如捣蒜。 “朕命令你们,如果不能赶在期限前译出,就等着灭九族吧!退朝!” 凌霄殿内—— “皇上不必气恼,这些蛮子实属存心刁难故意奚落。同样一份文书,换做是他们怕是也难以翻译。” 柳连衣换了平常服饰,手上捧着早朝时分被袁真阗砸了好几回的文书平静地说。端坐在书桌前的皇帝已经卸了妆容。漂亮的五官透出难得一见的愤怒:“既然能力有限无法翻译,他们就不该胸有成竹地接下这烫手山芋!现在反倒置朕在不利的位置上!一群笨蛋。” “……” 柳连衣皱眉,低下头来继续研读羊皮纸上的蝌蚪文。这些文字与北疆游牧民族惯常使用的文字有很大的区别。也不知那些北疆使节是从何处弄来这种东西,再设计奚落堂堂天朝。 “柳将军。” 福海恭敬地向袁真阗行了礼,再悄悄走到柳连衣身边,问: “今个晚上,静安侯该在何处歇息?” “不许出宫!” 练武之人的耳力本来就好,当事情牵涉到自己的时候功力更加发挥到百分之一百。柳连衣眼一抬,笑容隐去:“皇上未免太霸道了。” “哈。朕为国事忧心劳神,你们倒玩起双栖双飞?” 袁真阗冷笑数声: “依朕看,倒是镇国将军你不厚道。” “……算了,相聚也不急在一时。臣便和凤村双双留下,待陛下将此事解决了再出宫去。” “啊?不能出宫?为什么?” 杜凤村被憋在宫里已经近月余,日日汤水补品轮番地灌只差没养出病来。实在是恨不得能长出翅膀来飞出旌焐奈饺ァO衷谡:@幢ǜ嫠祷沟昧粼诨使帕沉⒖趟讼氯ァ?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千万别闹。” 福海急忙拂袖单膝跪下,说: “现在皇上正烦心呢…您这一闹,奴才的屁股可就要遭殃了。” “他敢?!” 呼呼地捋高衣袖,某人露出好不容易练出来的一点点肌肉,拳头使劲地抡圈。旁边的柳连衣微笑,温和地把爱人双手圈住搂在膝上坐下。额头抵住额头。 “皇上正为北疆的事情伤神。我们略微迁就,也是应该的。” 虽然已经这般亲热亲密多年,凤村还是不太适应两个男人大庭广众地抱成一团。立刻涨红了脸跳下来,站在桌子旁边说: “外国使节莅临和我今晚要住在哪里有什么联系?他谈他的事,我住我的房…” “这次的谈判异常重要。如果停战协议能够顺利签订,我便不需分心边疆守驻问题,更不比时时领军支援守军迎战。能够多空点时间出来陪你。” 连衣不慌不忙地追上去,将想逃跑的人压在墙上四目相对。两人开始只是笑,看得久了,也不知是哪一方先闭了眼低了头,两唇自自然然地粘在一起。舌尖温柔地交缠。 “呀呀呀,这般甜蜜也不怕擦枪走火?莫非柳将军想将小凤就地正法?” 两人吻了好一阵,才微微喘气彼此分开,但身体躯干还是搂做一块。周律斜靠在门边,后面跟着面色尴尬的七七。杏仁眼滴溜溜地转,就是不敢看里面。 “周团子!卓一波最近没有找你吗?” 已经向燎青爷爷学了一套镇压周团子大法的杜凤村叉腰,嘿嘿地笑了两声。 靠,来寿和福海这两个死人又跑哪里去了?!怎么团子来了也不通报一下? “我可不像你那般清闲有空谈情说爱,我现在是分身乏术。” 周律桃花眼一翻,甩出个标准的白眼。 “可是为了北疆所出难题而来?” 柳连衣问。 “八百里加急文书,直接把我从杭州调回京城。” 甩了甩繁复的礼服长袍,周律跨进房间,施施然坐下。七七立刻跟上来倒茶递香巾。 “哦?什么难题?” 一向被众人保护得很好的杜凤村好奇心发作。连衣牵着他的手,含笑答:“北疆数个小国联合起来致信我朝,扬言只要我们能够将所献文书翻译出来,便臣服天朝——北疆的战事,断断续续打了数十年。劳民伤财有损国本。所以陛下不惜一切代价,命令文官们必定赶在期限前将文书译出。” “说起来,这东西实在邪门得很。我在边疆长大,各国语言或多或少都晓得一点。但却从来不曾见过此等诡异的文字。” 周律抿了口茶,接着说: “喏,那堆可怜虫正在御书房外大厅发愁呢。想知道是什么东西自己看去。” 御书房前的大厅内,十几个朝官围成一团哭丧着脸。 好奇宝宝晃到窗台下,探头看了看。 方雅信眼力何其好,一下子就瞟见了探探缩缩的凤村。 他行礼:“静安候吉安。” “嗯。方侍郎,你们在研究北疆文书对嘛?” 方雅信点头,把自己手上那羊皮纸抄本递给凤村看。凤村不看则以,一看竟大笑起来——再熟悉不过的ABC,曾经是凤村心头的最恨。现在则成了满朝文官的恶梦。 “耶?这不是英文吗?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呢。” 凤村拎着纸,乐不可支。却没发现彼端方雅信露出个众生得救的表情。于是十几个人立刻一拥而上,簇拥着尤不知自己被推进火坑的静安候,浩浩荡荡地杀进御书房。 包子袁真阗正在批改奏折。看见那群诡异的组合,眉头先是一舒又是一皱然后微微挑起。接着放下手上的朱笔,问:“怎么回事?” 同样满头雾水的某人回答:“我不知道。” “启禀陛下!神佑我朝啊!” 凤村被推出去,踉跄地向袁真阗靠近三四步。方雅信一撩朝服下摆,带领众人跪下: “静安侯奇才过人,居然认得此奇文的出处。必定也能将之顺利译出!” 什?么! 晴朗的夜空劈下一道霹雳。一皇一候齐齐傻了。 杜凤村从来不曾想过,自己会那么后悔没有按照三哥的吩咐好好学习21世纪最有用的工具之一,英语。 26个字母,万千种组合。 他愣愣地坐在圆凳上,眼睛直勾勾地望住摊在面前的羊皮纸。脑子不断回忆本来就不多现在更加少的英文单词和语法知识。 袁真阗将无关的人全部赶跑,关上门,回头陪着一起坐。 沉默片刻。凤村犹豫地指着纸上一个词说:“这个…这个好像是高兴的意思。” “……” 袁真阗伸手,摸摸凤村的脸: “继续看。” “……我就认识这一个。H-A-P-P-Y。哈皮。” 凤村认认真真地将单词念了一遍。眨眨眼睛和长睫毛。 “别胡闹。乖,继续看。” “我没胡闹。我真的只认得这个。” 晴朗的夜空又劈下一道霹雳。一皇一候再一次齐齐傻了。 二更的时候,还不见凤村回房的柳连衣终于按耐不住,跑来御书房一探究竟。 一群子文官或站或坐,在书房20丈外的长廊上乱没形象地低声讨论着。一看见柳连衣,立刻调转头来行礼。 为首的方雅信每解释一句,柳连衣的面色就沉一分。到了最后,已经可以跟锅底相媲美。 “乱来。谁能保证他认得这是哪国文字就晓得怎么通译?” 大将军一拂袖,不顾福海的阻拦,只管推门。 只见御书房内,两人一左一右,相互对持。书笔纸墨扫了满地。 “不要逼我啦!不认得就是不认得!妈的,老子知道这是英文就不错了。” “凤村。此事可大可小,你再认清楚些。” “靠!ABCDEFG,我教会你你自己认去!” “凤村!” “………………” 柳连衣一早便猜到场面会演变成这样,当即只觉一个头涨两个大。那正在斗气的两人看见他出现,立刻齐齐出声。 “柳师哥!” “柳连衣!” 凤村站起来就往连衣怀里扑,面上装出楚楚可怜的模样。却不料被身后袁真阗伸手扯住衣领:“柳连衣,你过来。替朕看住他好好译。” 这真是一个两难的任务。 柳连衣浑身一僵,接着叹气。 好奇心杀死猫啊! 时间无声无息地流逝,转眼已经是三更。宫女们轻手轻脚地入内往灯盏里添了油换下快燃尽的红烛,再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 一向被逼着早睡的凤村已经疲倦得不成,撑在桌上呵欠连连。 “H-E……好像,好像是他的意思吧?错了不要怪我。” 他强打精神,接近崩溃的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又想起一个词来。柳连衣连忙将HE的解释记下来,袁真阗亲自拧了浸有柠檬水的软巾替困得快要睡着的凤村拭擦面庞。 “HIGH,HAPPY,HE…怎么都只认得H开头的啊?” 柳连衣停下笔,拿着宣纸与袁真阗商量。 “不……不行了……真的。” 凤村迷迷糊糊地靠在袁真阗身上,喃喃地说。守在隔壁的两个人都心疼得不得了,又不好表露。只得软声软语说好话鼓励。 “乖,再想想。” 袁真阗抚着他顶上柔软的黑发,小声哄道。 “想…不了……我不懂……” 伏在他膝盖上的人声音越来越低,渐渐听不见了。仔细一看,已经是昏睡过去。 天明之时北疆使节便来听取答案,唯一一个认得“英文”的人却熟睡不起…… 袁真阗叹气,硬着心肠说:“爱卿,叫醒他。” “皇上…” 柳连衣黑线,正想推辞。袁真阗却忽然补上一句:“罢…他正睡得香,还是莫要吵他。那群该死的北疆使节要来就来,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说到最后,连一直自信满满的袁真阗亦是无言。能够不动兵刃制服北疆,是两代先皇的共同心愿。到了他手上,眼看就要成功,却不得不功亏一篑。教他如何服气?! “还是叫醒小凤吧?” 同样希望战乱能尽早结束的将军眉头轻皱,手搁上凤村肩膀。正要狠心用劲的当头,忽然听见窗台处有声音响起。 “听团子说,你们遇到了北疆制造的麻烦?所以我来看看,能不能帮忙。” 不知从哪里跑回来的燎青从窗户外闪进来,若有所思地拿起那张羊皮纸看: “哎呀呀,原来是这个啊。你们从哪里搞来的?” “前辈可是认得?” “当然认得!” 燎青掏了掏口袋,半天才挖出一本同样是羊皮纸制成的册子来。然后迅速地翻到某处,将那单页往上面一拼。竟是吻合得天衣无缝。 “本来就我的东西啊!” “…………………………” “…………………………” 九五之尊和镇国将军彼此看了一眼,苦笑半声。燎青继续解释: “这是多年前我偶然所救的一个怪人所送给我的东西。年数长了就不知怎的缺了一页,连我自己都忘记了。你倒说说怎么跑到你们这里来了?” “前辈先莫问。” 袁真阗借来册子,翻开一看。竟是一页怪文一页汉字。每字每句,都解释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正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事情既然得到解决,所有被折磨得快发疯的人自然也全部跟着解放。那群文官破涕为笑一哄而散滚回家补眠。御书房内的袁真阗则爱怜地把凤村抱上偏间准备好的床上,弯腰为他脱去鞋袜。另一人则替已经睡死过去的人宽衣解带。 两人将凤村置在中间,再围着他躺下。望住他略带红润的脸微笑。 “好不容易养胖了点。” “嗯。身体似乎比以前大有起色。” “幸好此床够大,就委屈爱卿勉强挤一夜吧。” “也只能这样了。外面风大,小凤又睡得熟。万一着凉就糟糕了。” “爱卿,你猜这H是什么意思?怎么他就只认得H开头的词?” “臣也不清楚,还是等小凤醒了,再仔细问问吧。” “能让他这脑瓜记得那么牢,应该是包含着极其美好的含义吧?” “呵呵,应该是吧。” 袁真阗和柳连衣分别握紧爱人的手,三人沉沉睡去。 春风扬起,吹落纱幔。 62(下) 人在危急关头,身体会比脑袋先作出反应。 所以我的手抢在我的嘴巴前行动。手指抓住腰间香包一掐一撒,空气里立刻随着我的动作升起阵阵诡异的烟气。 决兰散药如其名,散发着清幽的兰花香气。效力却不是一般的惊人。冲在最前面的6个人几乎是应味而倒,后面那堆则跟着一只一只往地上睡。眨眼的功夫,除开我自己、燎青、袁真阗和卓一波,整个大厅竟没有半个还站着的人。 “是……决兰散?” 卓一波虽然还站着,但明显看出只是靠内力勉强支撑。他将手www.sxcnw.org里的剑往地上一戳,把身体的重量靠在上面。两道浓眉纠结在一起: ”怎么…会…“ 话没说完,他再也支持不住。顺着剑瘫软而下。 “凤村小娃,不想跟着晕就把香囊放在鼻子下!” 燎青急速撩起衣袖捂住口鼻,急匆匆地朝我喊。而他旁边的袁真阗动作一顿,已是双膝跪下。神色迷离的眼睛却牢牢地锁定我的方向,一眨不眨: “凤……凤村……” 他用双手吃力地撑住地面,一点一点向我爬过来。没有内力,就只能靠肢体动作拖动应该已经半麻的身躯,肩上的血也因此渗得更快。快得连布料都来不及吸收,直接顺着手背淌出来。鲜红地滴了一路。 不知是不是因为决兰散的关系,他的脸色苍白得可怕。边断断续续地喊我的名字边继续跪爬。已经散乱恍然失去焦距的眼神坚持要与我对视。我整个脊背都凉了,立刻奔过去将他扶起来。 “别爬了!我在这,我在这。” “…不……” 才说了一个字,袁真阗再也抵抗不了决兰散的威力,靠在我膝盖上昏昏地睡去。双手紧抓我衣摆不放。 “哎哟哟,舍不得小情人受伤啊?” 燎青一面奸笑地蹲在我俩隔壁,看看我又看看昏睡过去的他: “想不到你的脑瓜子转得那么快,居然记得我给你的决兰散。孺子可教也。” “……” “倒是团子白跟了我这么多年,还跟个木头似的。平时精灵大事慌张。唉,叫我这做师傅的脸往哪搁啊……” 听他提起周律,我不由气结。马上恶狠狠地跑过去往卓一波肚皮来了一脚。他在昏睡中闷哼一声,惹得老妖怪高声抗议:“喂喂喂,好歹一波也是配合我们演戏的功臣,莫把他踢伤了才好。况且不看僧面看佛面,团子可紧张他得很。” “啥?演戏?” 我呆了。正准备踢第二下的脚硬硬停在半空中。 “当然,刚才那些争吵啊打斗啊全都是假的。” 燎青笑眯眯,从烟袋里取出烟丝放入玉烟斗内。 “我怎么会和绍康动手?哈哈哈,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这不可能啦。” 他点燃烟丝,朝角落里的敬王爷使劲挥手: “绍康,老骨头散了没有?看你这馊主意,戏要闹大咯。” “托福,还成。” 前刻还面色煞白躺在地上直哼哼的敬王爷精神抖擞地跳起,几步赶过来察看袁真阗的情况。燎青略略抬高下巴,说:“哼,也该让他吃点苦头才好。免得转身就把自己做过的恶行忘记得一干二净。” “燎青,你明知道事情不是这样的……” 敬王爷苦笑。 “是是是,他有不得已的苦衷。切,能不能换个说法啊?老子都快听腻了。” 这边却不领情。脚尖轻踩,将袁真阗挑转翻过来: “算了。伤成这样还硬要和我配合着过招,看在他不要命的份上,老子暂且相信他一次。如果再犯,我立刻带着凤村小娃跑得远远的。” 敬王爷不再搭话,自顾自地将领头的6人衣袖逐个卷起,细细察看了一番后复转身去检查其余倒地的遥教教徒。直至见到其中一人上臂纹了个三头叉模样的图案,紧皱的眉头这才舒展开: “哈,文长勇的奸细找到了。” 63 文长勇的奸细渗透入遥教内部,是近半年的事情。遥教在北域声望和地位都不小,愿意加入遥教成为弟子的人也是一年比一年多。人一多,自然就无法象从前那般逐个审清楚背景来历才让他入教。而文长勇所派出的卧底死士大多武功底子不错,屡立功勋,升迁速度比坐直升机还快。短短半年,就成了常年跟在卓一波后面的一级打手。 敬王爷放下手中的文家奸细,继续研究其余的手臂。又陆续挖出好几个来。其中一个甚至揣有类似令牌的东西。估计身份地位都属上层。他叹了口气,先伸手点住全部奸细的周身大穴。然后才起来朝门外倒了满地的铁甲兵身上撒了把不知名药粉。浑浑噩噩的小队长反应过来后吓得面色刷白,直到确认皇帝陛下平安无事后才松了口气擦把冷汗。 我抱着袁真阗的上半身,小心地将外层衣衫解开脱下。原本用已经包扎好的地方绷带全都松脱开来,被血染得红彤彤一片。燎青低头嗅了嗅,皱眉:“什么破药?也敢抹在皇帝的伤口上?”骂完以后低头从自己腰包里挖出个盒子来,边吩咐我将绷带割开边唠叨:“内伤加外伤,还爱臭美地现自己的内力?哈,也不想想那些太医个个都是笨蛋傻瓜。这不,又裂开了!再折腾几回,肯定得留疤。” 绷带解开后,伤口果然已经裂开一道大口。泛白的肉向两侧翻开,看得我跟着燎青皱眉。 燎青扭开盒子,从里面扣出一陀淡绿色药膏三两下抹在伤口内外。说:“先止血,把人抬进去再详细治。这里人多口杂,容易泄漏情报。” 铁甲兵和敬王爷的亲兵分成十二小队,不断来回巡逻。那些吸入决兰散的无辜者则全部留在原地继续呼呼大睡。唯独卓一波、周律可以享受帝王级待遇,陪着袁真阗一起转移到房间内。 燎青不但施毒了得,医术也独成一格。那药膏一抹下去血就差不多全部止住了,然后用火灼烧伤口,再施针。除开最后一道包扎的工序尚属正常外,每一下都叫我看得目瞪口呆。 “敬王爷,你是怎样知道有奸细的?” 敬王爷扭了块湿巾,替昏睡中的周律擦额角。床的另一侧则是同样昏迷的卓一波。听见我发问,只是微笑而不答话。倒是燎青抢着说话: “我早就不理教中事务,即使是元老级堂主也未必清楚在一波之上还有一个太上皇。更加没有人知晓我和绍康之间的关系。遥教里面却冒出一批可以在第一眼就分辨出哪个是绍康哪个是我还懂得叫我燎教主的天才宝贝蛋。你说可疑不可疑?” 汗,准备得太充分,饺子反倒露了陷。 “卓一波知道嘛?袁真阗呢?你们什么时候约好联手演这么一出戏的?” 我学着敬王爷的模样,掏出手帕弄湿了替袁真阗擦脸。敬王爷笑: “北疆那边战情紧急。那夜燎青将你带回来后,真治本打算追查到底连夜找我商量对策。结果反被柳连衣一道催要粮饷的奏折,搞得他焦头烂额。他做梦也没想过,我堂堂天朝泱泱大国,国库内竟空虚得可怜。也难为了陛下如此激进地改革,实在是迫于无奈。” “就在真治束手无策的时候,文长勇突然赶来龙华寺表示愿意捐赠家财为国解忧。可惜他犯的错和他手下一般低级。想我数十年不曾在朝中公开露面,但在龙华寺内初见之下人群之中他竟准确地行大礼,称我为敬王爷。我与燎青一商量,又听到一波说开封事端。便猜测文长勇与陛下遇袭之事必脱不了干系。” “而团子身上的蛊毒,怕也和他有关联。” 燎青停下动作,正色道: “我查过,在团子离开家跟我学艺后文长勇曾外放洛阳太守。” 63下 “袁真阗真正发迹始源自其傲人的军功,同样在边疆卖命的周家旁系的支持则对此起了不可忽视的作用。当然能够让周家旁系如此忠心地为他效力,想必这小子也下了一番苦功。但主要还是因为周家旁系的不甘心。” “开封周氏世代权贵,也曾经占山为王。旁系多是从前部属的子孙,得到周家赐姓。却永远只能活在被命令的阴影下。逐渐地他们也会怨恨本家,不,应该说他们很矛盾。既妒忌又羡慕。本家对旁系有绝对的支配权。哪怕是去送死,只要本家下了命令,旁系就要遵从。没有人愿意心甘情愿做永远的奴隶,于是周家旁系开始暗中计划反扑。可惜萧家势力看不上他,周家本系又牢牢掌握着皇后和太子两尊宝座。唯一的机会,就是和袁真阗合作。借机铲除掉压在他们头上的本家。” “周太爷怕也察觉出不妥,悄悄安排势力接近袁真阗博取他的信任。首先一步就是安排原本担任洛阳太守的文长勇亲近袁真阗。结果反而造就了文长勇的一飞冲天。如果不是袁真阗的清洗,估计他也不会返过来再度和周太爷合作。” 他逐条逐条分析给我听。我想了想,问:“周律岂不是被那太爷给耍了?” 在开封城时他就坦言设计我只是希望能够借助我的帮助摆脱袁真阗所下的束缚令离开开封寻找家人的下落,并不是存心要把我拉入乱局。至于他和卓一波的感情,则似乎在之前已经宣告破灭。 “说白了,团子就是周太爷和文长勇斗法的筹码。我也是根据这点推测团子身上的蛊毒和文长勇有关系。简单来说,文长勇需要掌握一个人质,免得被周太爷翻身成功后反咬一口。而周太爷……如果团子的妹妹的确在他掌握中,不听从他控制的团子的存在便变得无关紧要。毕竟她也是血统纯正的周家本系,可以招入赘女婿繁衍后代。” 燎青摇摇头,纠正我的说法。我皱眉,骂:“靠!他们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啊?!简直有病!” 燎青听见我骂人,嘴角的笑容和眼角的皱纹更加深了:“哎呀,凤村小娃你越来越对我胃口了!来来来,让我香一个。”说罢整个人强硬地凑上来,抓住我脸颊就要亲。我吓了一跳,边挥舞双手反抗边往床上缩。一个不留神反被躺在床上的袁真阗扳倒,燎青的唇结结实实地印上来,清楚响亮地啵了一下。 “好香好软好乖。要不要考虑跟我回去做干儿子?嗯?” 他亲了一口,意犹未尽,又非礼了几口。然后才靠在我身上摆出满足的表情。我哭笑不得,抬手往自己身上闻。只嗅出衣袖上残留有袁真阗的气味。于是大力推荐道:“要说香,他可是比我香多了!” “他啊,身上的气味乱七八糟。除开平常几样宫里常用的毒药外,也不知道吃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不过这样折腾几下他的毒药抵抗力应该蛮高的。” 燎青厌恶地戳了戳袁真阗的包子脸,说: “而且脸太难看!比卓越不凡还要难看!我不要。” 卓越不凡? 什么东西? 我来不及多想,献宝似的凑过去,将搁在面盆里的湿毛巾往袁真阗脸上一擦一揉。那张制作精美的面具慢慢脱落,露出那仿佛会发光的俊美面容来。 燎青只看了一眼,就不说话了。良久才长叹口气,转头跟一侧的敬王爷说:“绍康,你怎么没跟我说清楚?这小子居然和他娘的相貌如此相似…也难怪他要伪装…要骗凤村小娃。唉…真是……” 64上 面具才揭开,燎青的态度和立场便一下子软了很多。我听他语气,似乎也知道袁真阗小时候吃了不少苦头。连忙问:“你也知道他娘……” “那是。当时闹得风风火火的一桩丑闻,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何况他家里那些什么皇兄母后皇叔皇子我可全部都一一亲自拜访,报上自家门号来历,态度恭敬得不得了啊。” 以你那能逼疯人的本事,是骚扰多过拜访吧? 我嘴角微微抽动。幸好燎青没有留意,仍旧得意洋洋地嘀咕着他的事情。听得敬王爷偏过头来微微苦笑:“你莫听他乱讲,先帝可是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他敢?他能?我可不是好欺负的方慕君。我不在意传统,也不在乎世俗眼光。只要能和绍康在一起就心满意足了。至于他们的想法,我没有必要顾及吧?难道就只许他们称心如意我不能天长地久?屁话,敢情他坐久了龙椅还真以为自己是龙不是人啦!” 他说得义愤填膺我把巴掌拍得啪啪响,敬王爷继续苦笑,走过来轻轻搂住燎青的肩:“好了好了,不要再提过去的事情。”隔了一会又说:“我现在有你,已经满足。”说完手臂又加了三分力,搂得更紧些。乐得燎青直往他怀里钻,脸上全是幸福的表情。 传说中的最美不过夕阳红…老爷爷的第二春… 我承认我看得呆了过去,好一会才记起要掉转脑袋僵硬地把视线投向别处。缺正好对上床头某人的眼睛。深邃的瞳孔定定地与我热烈对望,窘得我立刻调转头来继续看老夫老夫恩爱甜蜜。 “醒了?” 燎青也察觉出袁真阗的动静,笑眯眯地凑过去问。跟早前的恶劣态度,虽然只是演戏,简直恍若两人——由此我可以肯定敬王爷年轻时长得不差!否则早就被燎青一脚踢开了。哪里会纠缠到现在。 “你对决兰散有一定抵抗力,所以醒得快。换了其他人,恐怕还要最少3个时辰。” 他指一指隔壁床铺上还在梦乡的卓一波和周律,笑。袁真阗点点头,伸手想往肩头伤口处摸。被我眼明手快地按住:“都包扎好了,别乱动。” “……你不恼我?” 他恢复从前的平静神态,反握住我的手。眼睛的视线却紧盯着我脖子上被他啃出来的淤青。我怒,生气地骂:“靠!你让我强奸一下看看恼不恼?!” “??” 三个人齐齐露出个奇怪的表情。我汗了一下,试图改口:“…嗯,就是就是……” 妈的,强奸在古代怎么叫来着?! 我抓着头发,苦思冥想。半天都不说话。袁真阗舒口气,低声说:“我知道你肯定会生气,只是…我也被你吓得不轻。说罢又说:“答应我,别再有下一次,从今以后永远不要再这样不告而别。” 又,来,了! 这家伙的皇帝癖再次爆发,凭什么就你可以指手画脚要我这个不能干那个不能干?! 老子,不爽! 我从鼻孔里喷出两道气来,手脚并用地绕过袁真阗爬下大床去套靴子。燎青拉住我,挤眼:“哎呀,你们不是在甜甜蜜蜜嘛?怎么突然生气了?” “哈,因为他坐久了龙椅以为自己是龙不是人。” 我穿上另一脚靴子,吼: “还有,不要把我当小孩子哄,也别命令我。我不喜欢!” PS:只是忙着挑房啦。摇珠子……能不能买上还要看佛祖保不保佑~~ 番外2:木头团子 卓不凡最近很烦。 好不容易央求了袁叔叔劝服精灵古怪的师傅同意他将名字从卓越不凡改为卓不凡。还没来得及乐,那端却突然多了个看起来同样是鬼灵精的师弟。小小孩童眨着大大眼睛,润红的嘴巴一嘟,说:师傅亲自取的名字,正是师傅疼爱弟子的心意!况且卓越不凡比卓不凡还要多一个字。师兄为什么不喜欢?!哄得燎青抓发捧脸,瓜子脸笑成了朵花。于是一道命令劈下来,卓不凡又改名叫卓越不凡。 其实叫三个字还是四个字,在卓越不凡认识蓝卿卿之前从来都不是一个问题。天大地大师傅最大,师傅爱怎么叫徒弟就怎么应。 可惜佳人却不这样认为。两人头一次相互介绍时,蓝卿卿差点笑断了肠子。小姑娘从地上爬起来的第一个反应便是撒腿逃跑。窜上自己的枣红大马,一溜烟地奔回家去躲起来。 卓越不凡,实在太傻。 受到打击的男子在蓝家墙角下转了又转,好不容易求来蓝家小姐的八字口讯,才知道大好姻缘竟然是被自己那叫了二十二年的名字所打断。 ……改!我回去就改! 卓越不凡哭丧着脸跑回去搂燎青大腿,反被敬爱的师傅一脚踢开老远。从来唯恐天下不乱的人点燃从不离身的玉烟斗,眯着眼睛悠悠地说:你这根木头全身上下就名字这点还有些意思。要是从此改了,也就别指望我燎青再认你是我徒弟!!! 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 卓越不凡终于被折腾得哭了。 没有爱人还是得干活。只是任务结束回来的时候,一个人变成了两个人。 原来他垂头丧气地接了命令,垂头丧气地完成了任务。满窝的土匪全成了他卓越不凡的出气筒——一阵秋风扫落叶般的剑式扫过,土匪的脑袋跟熟透的瓜似的啪啦啪啦地掉了一地。被救出来的人磕了头后陆续离开,最后剩下个半大小子咬着唇躲在角落里缩成一团。 卓越不凡拉着躲在他背后的愣小子对燎青说,他这辈子是非蓝卿卿不娶。既然人家嫌弃他的名字,他也就断了娶妻的念头。这娃娃就算是他卓越不凡的儿子!日后就指望他给他捧灵送殡跪在坟头哭两声爹啊~~。 燎青点点头,严肃地说,你能看开就好。然后兴致勃勃地把卓一波接过去准备亲自教导,结果三天不到就把人送回卓越不凡处,留言让大木头养小木头。 出乎意料的是,周律跟了过来。连带着四个专门侍候周律的婢女。 卓一波比周律还要大上两三岁。饱受惊吓和恐惧的童年,使得他比同龄人更加成熟和沉默。为此他经常半天不吭声。 卓越不凡自己也是个懒得开口的主,也没介意。可是年纪不大脾气却是难得的倔的周律却不信他拗不过卓一波。不信不信就是不信。于是深受宠爱的周团子呼哧呼哧地带着侍女,啪地住进北院。 生物链是很奇怪的。所谓一物降一物,这句老话搁在卓越不凡身上便体现为卓越不凡——卓一波——周律——燎青——卓越不凡。鉴于中间一环燎青并不出现在卓越不凡所居住的北院,所以控制了卓一波的卓越不凡轻松征服了周律。成为北院的霸王。 原本恨周律入骨的卓越不凡并不欢迎小师弟的入住。可是当那四个美丽的少女往面前一站,他立刻哈着腰跑上来问姐姐好。四个美丽的喜欢叫周律周小少爷的少女尊敬地叫了一句卓大少爷,跟着蜂拥上来将卓越不凡服侍得妥妥贴贴。如此不凡艳福自然没办法捂住,然后消息越传越走样,到了最后只见蓝卿卿风风火火地赶过来,镶满珠子的长靴往门上一踹,然后整个扑进卓越不凡怀中,涂得殷红的十指死命地掐卓越不凡的背。 卓越不凡的婚事就这样莫明其妙地成了。卓一波和周律分别捧着喜被和镜子,一个沉默一个微笑地把新人领进正厅向咪咪笑的燎青磕头。 婚礼完毕后,卓一波不见了。 周律转了个圈,在花园树丛里找到正在偷偷抹眼泪的师侄。听着哭得稀里哗啦的某人抽泣着说唯一疼他的人现在也没有了。周团子边听边眨着大大的眼睛,心尖儿不明就里地抽了一下。 从此,卓一波的住所从北院移到了南院。然后每次燎青夜里发起慈悲赶去察看心肝团子时都会看见一双脑袋额对额发绕发地粘在一块。气得燎青醋海生波卷起袖子飞扑去北院把被窝里的卓越不凡揪出来痛扁一番。 以上,便是周律和卓一波初识的故事^_^。 (不是啦,是忙着办房子的手续啦……弄了两天还是没好。叹气) 64下 我在生气的时候总爱口不择言,轻重更加从来不分。经常说完就后悔。但这次却异常的坚决,穿好靴子闭起眼睛就跑。结果才跑到石桥处一头撞上凌双祯。身手一流的凌双祯立定身体,本能地伸手扶我。可是手指刚刚接触到我肩头,就像触电般缩了回去。 “啊,原来是静安侯。” 他尴尬地搓搓双手,说。我气不打一处,心内已经明白他把我当成袁真阗的“所有物”,就像他的那些女性妃子一样,不能随意发生身体碰触。 靠! 我烦躁地踢飞脚边的石子,问:“急急忙忙地,上哪去啊?” “……这……” 凌双祯也是直肠子的人,不懂掩饰情绪和想法。一双眼珠子求救似地望望左看看右,就是不敢看我。我逼近一步,踮起脚:“你有事瞒着我?” “方才有人来报,灵音公子被抛弃在会馆旁边的巷子里。属下已经派人过去照看,正准备禀告陛下看圣意如何处置。” 我一慌,抓住他胸口衣领喊:“什么?灵音?在哪里?哪条巷子?” “静…静安侯……你且冷静。灵音公子无大碍。” “不成!你立刻带我去找他!” 我揪住他就想跑,凌双祯却不肯动。只是为难地望向卧室方向。我跺脚,骂:“妈的,你不去我自己去!”说完就撒腿往大门方向跑。才跑了三步,花园四周的大树上突然冒出四个黑衣人,像流星般刷刷刷刷地砸在我身边,联手筑成一道黑色的人肉墙。 “请杜公子莫让小人为难。” “多有得罪,请公子见谅!” 四个人的衣服上都绣了遥教标识证明身份,估计就是那时燎青安排来监视我的高手。我满头黑线地仰望着高手们,彻底泄气。 高手们客气地将我圈在人墙中请回卧室。燎青一看,很不给面子地大笑起来:“说了让你别跑,你就不听话。”说完大手一挥,四个高手齐齐刷地消失。我灰着脸在桌前坐下,说:“你们到底当我是什么啊?犯人?小孩?” “凤村小娃,这番安排也是为你好。” 燎青才说了一句,抬眼看见凌双祯朝袁真阗单膝跪下拱手作出请示的姿势。立刻识趣地闭上嘴巴。袁真阗淡淡地点头,算是答允。凌双祯这才将发现灵音的事情禀报了一遍。接着又禀报了他的伤势情况。听得我两道眉拧在一起。 他不是在卓一波那秘密基地疗养嘛? 那晚袁真阗和周律来救我,因为时间和人手不足的关系只来得及把我带出去。剩下他仍留在原处。难道对方因为他失去利用价值,所以将他抛弃?不对。要是失去利用价值,我逃脱的第二天就大可以把他抛弃或者灭口。没必要等到现在才眼巴巴地将他扔在会馆隔壁。 我飞快地思索着,偏偏始作俑者卓一波还在呼呼大睡没办法查问。团子则不知是无意识还是出于习惯,整个人有一大半粘在卓一波身上。看得我咬牙切齿,卷起袖子跑上去把两人分开。谁知团子往回一滚,两只抱得更紧。燎青在旁边险些笑出泪水,摇着头直说:“你犯不着妒忌啊。只要你开口,我保证某人会抱得比一波更加紧。 65(上) “喂,你说了半天也没说清楚那灵音是什么身份?总不能弄个身份不明的人进来吧?” 燎青笑饱后,转头又去问凌双桢。可怜那凌双祯是个老实人,脸立刻涨得通红通红却硬是无法开口。还是袁真阗犹豫片刻,答:“他曾经是朕的男宠。” “男,宠?” 我还是头一次亲耳听见袁真阗这样形容灵音,心里面居然咯噔一下,搁在膝盖的手顺势划了两个圈。燎青露出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点头说: “我知道你有一后四妃,原来还漏了个男宠啊。看不出来嘛,你还蛮能干的啊!” 此话一出言惊四座。凌双祯差点被自己口水呛死,低着头不敢起来。那边敬王爷老脸拉得老长老长,绕过我去拉燎青:“好了好了,饶过这些小辈吧。” “一二三四五六,外加凤村小娃,他的确很能干啊。啊,不是说还有两个妃子怀孕?强…呜呜…” 敬王爷扑上来,一把掩住燎青嘴巴就往外拖。边走边赔笑说:“唉,陪我出去看看情况。听说他受伤了,你有功夫磨嘴皮子不如替他看看。”凌双祯立刻站起来跟在后面飞似地往外逃。我相信如果不是药效太猛周律和卓一波睡得太香,估计也要怕起来跟着跑。 三个人走的走逃的逃,只剩下我和袁真阗两人你看我我看你。气氛异常尴尬。偏偏刚才我才吼过他,现在冒然离开,就显得特别碍眼。而且灵音有燎青照顾,也不好再打出担心灵音的旗号。于是只好沉默地坐在原处。 幸好袁真阗也没有说话的意思。他闭着眼睛,躺在原处休息——经过燎青的魔鬼治疗后,他的面色逐渐恢复红润呼吸也算平稳。总体看来也算渡过危险期了。 隔了好久好久,久得我的腿都坐得发麻了。我才偷偷摸摸地扶着桌子站起来,准备开溜。好不容易忍住麻痹挨到门边,背后悠然响起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凤村……” “哈。我吵醒你啦?” 我一步一步地蹭回来,心虚地说。他睁开眼睛,微微看我片刻又再度闭上:“没什么…你出去吧。” “哦。” 我原本以为他会趁机说几句,结果等来这样平淡一句话。也不好再说什么,独自费力地挪动还在发麻的脚,呼哧呼哧地往房门走。 走到石桥上时四大高手照例出动人肉长城将我团团围住。我没办法,只能以很搞笑的姿势跟着他们挪到偏厅。这边燎青正在替灵音把脉。灵音蓬头乱发被胡乱地裹在被铺里面,脸上身上都非常肮脏。本来就不大的脸看起来更小了。 “怎么样?” “外伤很严重,还脱水。不容乐观。” 燎青作了个手势,四大天王领命消失。我垂下头:“是我连累了他,如果不是我想出那种自残拖时的馊主意,也不会连累他受伤。” “自残?” “本来我打算捅自己一刀……” “这种事情以后想都别想!” 燎青难得的严肃,板着脸训话: “你以为你的身体真的恢复健康了嘛?错!只不过是从前所服那颗‘无冬’的药效正好发挥到极致罢了。从现在开始,药力会从最高峰慢慢滑落。在你三十岁时,必须再次服用‘无冬’。否则,便只能等死。而‘无冬’的药力则是在血中来回循环。为此你每受一次外伤,每一次血液外泄,三十岁的期限就会往前挪。受的伤越重,出血越多,药力消失得越快。早前你割脉为团子取血,搁在当时的环境自然是无奈之举。但绝对不能再有下一次。” 小小番外 在结识那个男人以前,少年有一个坏习惯,喜欢偷东西。 虽说他爱偷东西,却多是些无伤大雅的小东西。例如随身香囊,发上的钗子,钱包上的同心结。说穿了,也就是小孩子脾气玩心浓在喜欢显露自己的不凡武功。 他有生以来所踢的第一块钉板,便是那个远道到北疆视察军情的男人。乔装成平民的他单人匹马在市集上游荡查探民情。被茶楼上正无聊的少年一眼瞟上,笑嘻嘻地翻一个筋斗跟了上来。结果无论少年是耍明枪还是放暗箭,都被那看起来斯斯文文的男子一一化解。 从来不曾吃过亏的少年大怒,不服输地再次挑战。却仍旧占不到丝毫便宜。于是两人一路较量,自北疆折返京城,少年才发现这个斯文的男子竟是当朝王爷,名字叫做袁绍康。 少年并不是害怕权势的人。他喜欢挑战的,只是那个男人的能力。只有从他身上堂堂正正地取到某一样东西,才能疏解他憋着的闷气。 某一天,少年按照惯常时间前来挑战。男人在月色下迎风而立,胸前一摊触目惊心的鲜红血迹。他看见少年,于是摊开双手,淡淡地笑。 我什么都没有了。 他说。 你还要偷嘛。 少年倔强地嘟嘴。不悦。 那我就帮你把东西找回来! 少年吼。 等它找回来了,我再偷。 少年很努力地四处奔走。衣服、鞋子、用过的笔墨。一件一件,一件一件。渐渐地,少年缠上了男人,少年爱上了男人。就算被拒绝就算受了伤,少年也只是默默地躲回角落把裂口舔干净。然后重新摆出笑脸,继续扑上去纠住不放。慢慢地,男人接受了顽强的少年。因为他不再是过客,而是习惯。 在很久很久以后,燎青终于承认,这个年轻气盛时约下的赌局,他是输定了。 终其一辈子都偷不到的东西,唯独得袁绍康的心。 65下 “你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学乖?才肯对我讲真话?” “自己都尚且随时不保,还有闲心思去割脉取血医治周律?” 难怪…袁真阗那次会那么生气,而卓一波会如此感激我。哈,原来我那会在赌命啊。 “记着,千万要保重自己。这条性命虽然是你自己的,你喜欢怎么糟蹋就怎么糟蹋。但是你身边的人会因此而受到伤害。” 燎青抽出烟斗,眼珠子灵活地瞟瞟四周确定敬王爷已经离开后才说: “不是我爱操心,你们方家的人就是硬脾气死脑筋。方慕君是这样,方沧月也是这样,不爱就不爱咧,犯得着把自己往死里弄嘛?!搞得两边都不堪,怪谁?” 他往烟斗里熟练地塞了团烟丝,点燃,长长地吸了一口,再满足地吐出来。眼睛上下的深纹随着嘴巴的动作先收缩再伸展,配上略带忧愁的凝重表情,使得整个人在瞬息之间显得异常苍老。 “绍康和方慕君之间的恩怨,你应该不知道吧?” 灵音眼皮动了动,咳出点血沫接着又没了动静。我急忙拿手帕帮他擦掉,这边听见燎青发问。于是摇摇头:“只有方老太爷模糊地说过一点,好像跟王妃有关系。详细的就不清楚了。”隔了一阵后反问:“既然双方彼此相爱。大不了放弃一切,一起到别人找不到的地方躲起来好了。” “方慕君不似我。我没有家,没有亲人,只得一个武功比我更高的师傅。自己武功也不错,足以自保。自然可以陪着绍康四处游荡。而他?先不说方家几百条人命全都牢牢地捏在皇帝的手里,光是他的父母就足够威胁以孝为先的方慕君。况且普天之下,何处不是皇土?如果逃到国外,边疆两个敌国对天朝正是虎视眈眈。如果身为大将和皇子的绍康行踪被暴露,他有没有足够的能力保证自身和爱人的安全?能不能保证自己被俘虏后绝对不泄漏军事机密?” “…但是…但是……唉!” 我想分辨,嘴巴却完全不听使唤既僵硬又干巴。急得额上冷汗直冒也没说出个完整的句子来。燎青又吸了口烟,露出惯常笑脸:“虽然不能逃,但也不肯分。于是他们俩以三年为约,尝试着分开。皇帝也终于让步,应允三年后如果两人还愿意在一起,就放他们一马。” “也许是天意弄人。就在三年之约将要届满的时候,绍康却发现一直被他冷落的敬王妃已经是油尽灯枯。他在被自己辜负一生的女人和曾立誓挚爱一生的男人中间选择了敬王妃。他太天真也太自信,以为只是在时间上晚一点,不要紧。所以明知这样会伤害到无法得知真相的方慕君。但还是为了一个义,谢绝了情。” “三年之约一满,方慕君二话不说立刻娶了妻子。绍康料理完敬王妃的丧事急急赶往扬州,却看见他和他已经怀孕的妻子。当下暴怒。不顾方慕君的意愿,硬是把他绑回京城留在身边。偏偏方慕君的脾气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在急怒之下落下病根。于是等到绍康心灰意冷终于放手让他回家的时候,他却没有撑到扬州就死在半路上……” 66上 “死在半路上?这算什么回事?” 我眉头打结: “他敬王爷有毛病啊?不会把人治好了再送回去?” “咧?哎呀哎呀,不说了。再说你就要恨死绍康了。” 燎青刹住话端,咬住烟嘴猛力吸了两口。脸上露出搬起石头砸自己脚趾的后悔表情。我也不搭话,摸摸自己下巴,方慕君一个暴怒气死了自己让敬王爷后悔了大半辈子,方沧月听见老伴走了也不顾儿子死活说殉情就殉情,这杜凤村继承了四分之一纯正方慕君血统……外面看是棵随风摇摆的小柳树,结果内里却是脆生生的小白杨,也难怪他会想不通被硬生生逼疯。 “看什么看什么…这又不是我的错……” 燎青被我有意无意的盯视搞得心里直发毛,挥舞着烟杆朝我做驱赶状。湖蓝色的宽大袍子左右晃荡,上面镶了一大段很华丽的暗色花边。尽显老妖怪妖娆本色。我笑笑,凑过去:“照你看,敬王爷这心结要怎么打开?” “嗯。” 他一愣,眼珠子上下左右转了圈: “凤村小娃,你想打什么鬼主意?” “我……” 我嘴巴刚张开,灵音忽然撕心裂肺似地狂咳起来。等我们扭头去看,他已经哇地一下吐出口黑血。味道腥臭难闻。燎青立刻欢喜地拍手,说:“好了好了,淤血既然逼出,这条小命也算是保住了。” 灵音缓缓睁开眼睛,看了看我,继而淌下两行泪水。我被他哭得莫明其妙,本来想问,却被燎青劝住。说人才刚救回去需要静养,要我等他好一点后再问问题。说完挥手叫来侍从,自己亲自看守着把人送到客房。又里里外外收拾了一番,才拉着我离开。 黑夜过去白天来临。我明里暗里都想办法躲开袁真阗,每日都提心吊胆地到处躲藏,只觉得时间过得实在非常艰难。偏偏周律被卓一波霸占了去,两人朝去晚回同出同入一起追查文长勇的新巢穴。夜里更加躺在了同一张床上小别胜新婚。我再不识趣也知道不该去打扰小两口子好不容易得来的甜蜜。于是在我悲惨地将小老鼠似的生活进行了好几天后,燎青终于忍不住开恩允许我去找休养中的灵音有限度地说说话。也算是解闷的一种方法。 卓一波醒来后知道灵音被抛弃在书馆隔壁的街道上也深感意外。他只知道灵音是文长勇的手下送来的人质,可以作为我的软肋趁机要挟。但内里关系他倒真的不清楚。看见我这么着紧他还以为灵音的存在非常重要。至于灵音自残那晚,因为周律用诈伤来诱他出圈,他看见满身是血的团子慌乱还来不及,哪里有心思来查问灵音的事情?而灵音自己伤得迷迷糊糊。只隐约听见有人说他失去利用价值,建议任由他自生自灭。具体怎样被运到这里又是被谁扔在巷子里,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他的伤一开始并不算重。可惜时间拖得久伤口发炎,才险些酿成大祸。所以燎青反复强调要灵音在愈合前不能碰半点水花。哪怕身上再脏,也得忍。于是灵音整个人只有脸和露在外面的四肢被擦得干干净净,身上还是脏兮兮的散发出难闻的味道。不得不在房间里不分日夜地点起檀香驱味。窘得平时总打扮得像个小妖精一样精致漂亮的灵音死活不敢见我。我没办法,只能搬张凳子坐在床旁边的窗户外隔空说话。“避免”被他身上的味道“熏”到。 66-下 游击战打了几天后,我才发现其实根本不需要躲。袁真阗忙得象个陀螺,压根没空来找我麻烦。不,不单止袁真阗一人,敬王爷周律卓一波凌双祯,甚至连平时最不屑政治最爱玩的燎青也常常找不到人。 这都是袁真治的突然失踪给闹的。就在我被燎青绑走的当晚,我前脚被敲晕他后脚就跟着消失。等那群和尚发现情况不对劲急急赶过来时,客房内空荡荡一片,啥都不剩。于是立刻惊惶地跑去报官又一一清点人数。数到最后只得哭丧着脸承认自己失责,于是整间龙华寺的和尚统统绑起关进大牢里,御林军们则秘密散开寻找袁真治的下落。 好好的一个六王爷即将登基的准皇帝,突然凭空失去踪影。满宫的人都吓得冷汗直淌。肖太后不得不出面宣布袁真治突然重病不起愿代为处理政务等他“康复”再移权以安抚朝臣。偏偏那文长勇站出来说,国不能一日无君,既然六王爷重病无法执政,就请十二王爷登基为帝统领天朝以安民心。从来不曾想过要夺权的肖太后搂着十二王爷,哭哭啼啼地移驾到敬王爷所在的四望书馆求敬王爷出山接手处理混乱的政局。结果反而看到活生生的“四皇儿”。又惊又喜,当场晕了过去。 自此朝廷各路折子表面是送进内宫请皇太后圣览,内里却源源不绝涌往四望书馆。站在文长勇的层面看,顶多以为敬王爷不想直接出面干涉暗里出力。绝对不会知道,敬王爷后面还藏着袁真阗。 卓一波陪同周律赶往开封周家,寻找周老太爷和文长勇勾搭的证据。侵吞河堤专款只是冰山一角,不足以动摇文长勇本人的根基。唯独通敌叛国这个罪名,才能把权力通天的丞相给拉下马来。而凌双祯则率领大部分影卫暗中搜寻袁真治的踪迹,曾经欺负过袁真治一把的燎青也大发善心,派了数十名可靠的弟子跟着一起行动。敬王爷留在本营协助袁真阗处理堆成小山般的奏折。 “其实袁真治失踪这件事,袁真阗早就知道。所以他才为你的不告而别分外紧张,一边急切地寻找兄弟一边焦急地搜索你,生怕你也是被不知名势力给抓走了。正是找得头晕眼花心急如焚的时候却看见你施施然从床上衣衫不整地爬起来,更要命的是这床上还有另外一个人……他不把你给就地正法就已经算是自制力超群的了。” 燎青作了个撕衣服强行压下的动作,笑。我黑线,低下头去继续练习毛笔字。燎青不甘心,又凑过来说:“哎呀,你要是实在气不过,现在是报仇的大好时机!他的功力被我暂时封了,肩上有伤没办法用力。赶紧去反奸他一把。” 反奸…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主意… 我更加黑线,连连摇头。 燎青被我磨得没脾气了。于是针对我的逃避战术下了个简短有力的评语,无能。无能就无能,我又不打算当什么盖世英雄。况且一想起要和袁真阗面对面,我就止不住浑身打寒战。 谁敢直视九五之尊那严肃认真透出杀气的眼睛?连不羁如周律和卓一波都心甘情愿恭恭敬敬地跪下喊一声万岁万岁万万岁。 当然,燎青除外。他可是老妖怪。 67(上) 早上躲在房间里吃过丫鬟端过来的点心稀饭后,心里突然烦躁起来。可是团子还没从开封回来,这边燎青一见面就唠叨反奸袁真阗的翻身大计,逃跑还来不及哪里敢找他说话? 放下手里的碗筷,我趴在大理石面的桌子上,发呆。 昨天说到最后。燎青问我,试一试,把掩起来的门打开一点点。给他个机会。又问,难道你对袁真阗就连半点感觉都没有? ……如果完全没有感觉,我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要说保护和宠爱力度,柳师哥绝对不会输给袁真阗。 把脑袋挪了一下,换个地方,继续贴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呆。 可是…袁真阗实在太强势。 就算我打心眼喜欢他希望能和他在像普通男女那样呆在一块,但仍旧会对他的逼人气势感到不安。又或者是因为他之前对杜凤村所做的种种欺骗耍得人团团转搞了个家破人亡给我留下的反感太深。我还不想顶着同一个身体受同一个人再一次的欺骗。与其冒着会伤心会难过的风险,不如干脆一点,把门关牢了不让他进来。实在不成,起码我还有柳师哥。 我很自私。从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翻来覆去地想了半天,却没办法找到一个让自己完全信服完全放弃袁真阗的理由。我恼火地站起来,往灵音的房间走。结果才绕到平常蹲的窗户下面,突然听见袁真阗的声音。连忙屏住气息,闪入墙边。 “陛下吉安!” 灵音的声音既意外又慌乱,伴随着请安声一起响起的是重物落地和衣服料子相互摩擦的细碎声音。然后是一阵有力而沉稳的脚步声,听起来像是袁真阗走上去把滚落地下的灵音扶回床上。 窗户开了一半,可是我不敢光明正大地探头进去看。只能缩在墙根小心地偷听。 “这里不比宫内,不必多礼。” 若有若无的苹果气息随着秋风散过来,即使灵音的房间长久燃着薰香,也没办法遮掩袁真阗的独特体香。我咬咬下唇,靠着墙壁盘腿坐在窗下。安静地听两人的对话。 “今日朕抽空前来,除了察看你的伤势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需要澄清。” “啊!!这……这……” 灵音惊讶万分,失态地喊起来。 “朕一直瞒着你,是朕的过失。” 嗯,看来袁真阗把他那包子伪装给剥了。 我想。 “陛下…请陛下切莫折煞小人的寿。能够侍奉陛下追随陛下左右,是灵音的福气。” “朕不顾真治的反对,硬是将你接进宫内。怎么会是你的福气?” 几声自嘲的轻笑后,我听见袁真阗说: “灵音,你喜欢真治,对吧?” “陛下!” “不用慌。朕也只是猜测,并没有告诉真治。而以真治的迟钝,怕十之八九也没有察觉你的心意。” 我搂紧膝盖,皱着眉头继续听袁真阗说话: “而朕…恐怕你也知道,朕心有所属。” “是小凤吧?他是极难得的人…” “压制男风是先帝的旨意,若是朕才登基就急急把规矩破坏掉,直接把凤村带在身边,朝里朝外势必要起风言风语。以凤村的性格,恐怕是半刻都不肯忍。直接就要走,要离开皇宫。” 房里面一阵长久的沉默,半天后才再度听见袁真阗的声音: “朕很卑鄙,利用你做先行棋子开创先例。逼使你忍受众人的奚落嘲讽。人前人后,叫你男宠骂你轻贱。” “陛下。” “虽然很对不起你,但是朕…不能再次失去他。哪怕只是假设,朕亦不敢冒这个险。” 67(下) …耶,好像偷听到不该听到的事情…… 心脏砰砰地激烈跳动起来,脑浆像烧开的开水扑腾扑腾地直冒泡。我一手捂胸一手掩嘴,两只眼睛做贼似的往周围快速地扫了一圈,确认没人后决定立刻逃跑离开现场。可惜人一焦急,倒忘记了两扇往走廊方向倘开的窗户就在头顶上。虽说扇框只是用木头做的,撞到了也不会怎样。但我的脑袋和窗框撞击时所发出的声音却已经足够吸引房间里面那两个人的注意力。 “谁?!” 袁真阗一声断喝,吼得我浑身寒毛直竖。脚上还没来得及跨步子,灵音的声音已经响起:“是小凤吧?” “…………………………” 既然已经被认出来,再逃也没意思了。 靠,你的胆子上哪里去了?! 我干笑着从窗户后面伸出半颗头来,朝房间里面那两位僵硬地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还没想到该说什么解除眼下的尴尬警报,躺在床上养伤的灵音已经抢在前面投来鼓励的微笑:“小凤喜欢逃跑,陛下可要看紧些才好。” 袁真阗似乎有点惊讶,受伤的那边手臂直直地垂在身体旁侧看起来还是不能随意活动。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好几天没看见他,整个人感觉比从前瘦。平时梳理得一丝不乱的发髻和华丽的头冠全不见了,长黑发随意地用青色丝带系成一束,看起来活像个边城浪子。 “我…嗯,刚来……”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颓废版袁真阗看了半天,才发现自己这个举动非常失礼。连忙赔笑解释。袁真阗没说话,站起身就准备出房间。灵音急急地喊了两声陛下,他却走得更快了。 靠,你这小样还想着怎么躲人家?人家忙着躲你才对。看见没?比避非典还迅速。 我深呼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来。朝满面担忧的灵音大咧咧地笑:“嘿嘿,别叫了。他不想见我,这是好事。” “凤村。” 话才刚喊出去,后面突然响起声音来。袁真阗板着脸站在身后走廊,远远地看着我: “过来让我看看,没撞破吧?” “你,你怎么不用飞的?” 我傻了。照平时情况他都是挑最短路径直奔出来抓我,这次还是头一回绕远路乖乖地劳动双脚走过来。袁真阗指指自己不能动弹的肩膀说:“这个伤反反复复的,燎前辈怕我落下病根。不但反复叮嘱绝对不能动用武功,后来还干脆用金针封穴暂时把我的内力压制了。” “哦。” 我回想起刚才偷听到那番话,心脏跳得更加激烈。 “是不是撞得很痛?” “没有没有。” 看见他的眉头皱了起来,我连忙一溜小跑赶去报到。可是等跑到人的www.sxcnw.org跟前却又没了主意。眼睛看看左边又望望右边,就是不敢拿正眼看袁真阗。 “怎么了?” “刚才那些…你应该也跟我说说…” “这样不公平。” 袁真阗平静地说: “我不想扰乱你的思绪,更加不想左右你的决定。” 他在灵音面前叫自己“朕”,但和我说话时却会换成“我”。显示我们彼此的地位平等。他不再是九五之尊,我也不需要用卑微的姿态来迁就他的身份。 “你愿意留在我身边,我当然很高兴。万一你真的没办法原谅我,我也不会反对。” “可是我不是他,我没有资格决定是否原谅。” “不,不。你代替他活了下来,你就是他。” 袁真阗抬起能动的手细细抚摸我脑袋上的每一寸地方寻找可能存在的伤口: “就算脾气改变记忆不再,我永远都不会放弃你。” 插话:会不会很奇怪会不会很奇怪?写得暴辛苦的一段 68(上) 这……这算怎么回事?传说中的表白吗? 我傻愣愣地盯着袁真阗的衣领看,顺着脖子的线条可以看见白色的绢内衣。几缕漆黑的长发夹在内衣和皮肤之间,在阳光的映照下散发光泽。 他的手还是搁在我脑袋上摸来摸去,很认真地找到刚才被撞肿的地方,轻柔地按摩起来。他的手指很漂亮,修长纤细骨节分明。不像柳师哥整日动武,指上还带有老茧。 柳师哥,对,柳师哥。 我还有处可逃。 “陛下。” 我头一偏,躲过他的温柔。嘴上堆起笑容: “我没事,撞得不重。不用揉了。” “已经肿了。” 精致无瑕的脸被放大再放大,压力也随着他的靠近迅速增加。我咽了口口水,脑子里继续念着柳师哥的名号边说:“真的不痛。”又补一句:“陛下要真有空闲,还不如多关心一下灵音。” 声音可能吼得大了点,房间里立刻传出一阵猛烈咳嗽。几乎就在同时,院落里的树木上啪地摔下一团东西来。我俩定睛一看,齐齐望住灰头灰脑的燎青从草丛里爬起来,做失败状拍身上的草灰。 正厅上,多了两位从来没有见过的陌生人。中年男人看起来傻里傻气的,笑容憨厚。旁边一位梳着高髻的大婶恶狠狠地盯着我看,对燎青说:“你儿子?” 我定力不够,当下一口水喷了老远。袁真阗的面色也不怎么好看。倒是燎青本人做无所谓状跳过来搂住我,笑眯眯地说:“很像吗?很像吗?”又捏我:“凤村小娃啊,你还是乖乖认我做干爹吧。” “切。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呢,就为了个不相干的人一连发了三封急件催我们赶过来?老头你吃饱了撑着啊?” 大婶双手叉腰,两条眉毛挑得老高老高。也伸出一只手来捏我的脸,把我当年糕般拉来揉去。 “不凡,你过来替他诊脉。” 燎青换回正经表情,边抽出烟斗边说。于是一直默默坐在旁边的男人双手抱拳行了个礼,抓起我的手把起脉来。接着两道原本舒展开来的眉毛慢慢地皱成一团,许久才放开我的手腕。 “师父。” “怎样?这么多年不见,医术该不会退步了吧?” 燎青吐了两口烟,继续笑。却忽然被那男人劈手抢过烟斗。玉石做的烟斗碰地一声滚到角落。 “你是活腻了不成?!这种东西…这种东西能沾吗!” 他生气地吼,脖子上的青筋直冒。 “哎呀哎呀,反了反了。” “师父!” “不凡。” 大婶走上去,拉住男人,劝: “怎么跟师父斗起气来了!” “卿卿!” “我的状况我很清楚,你不需要替我瞎担心。说吧,诊脉有何结论?” 燎青慢慢地踱步,走到角落把烟斗重新捡起来。男人压下脾气,转身对我说:“公子先有娘胎里带出来的病症,后有一道很厉害的蛊毒。虽然蛊毒得到暂时抑制,但随时可能失去控制。以这位公子的身体状况来看,绝对承受不了蛊毒爆发所带来的痛楚。” “依你看,该怎么治疗为上?” “这是生死蛊,并没有固定的解药。唯一的办法就是把蛊毒从体内逼出来。只是…就怕公子体弱,熬不过逼毒过程…” 男人为难地皱眉,燎青拍拍他的肩膀: “如果事情不棘手,我犯得着大老远地把隐居的你挖出来吗?” 我脸上唰唰地挂了满头黑线。搞了半天,这副烂身体没有好转就算了,反倒弄出了新问题。 “师父,这……” 男人很为难,眉头皱了又皱。 “给凤村小娃下蛊的人是卓一波。” “是一波?” “为了救团子,他发疯般地闯了不少祸。害得老子我现在一个一个帮他填!” “…………” “你明知道一波为了团子连死都不怕,当时就不应该答允放他出来找人。” 燎青用斩钉截铁的语气恶狠狠地拍了拍桌子,憨厚的不凡大叔往卿卿大婶身后缩了缩,不敢再说话了。 “喂,一波有手有脚的,难道他要跑我们还拦着不成?!还有啊,周律是你的徒弟。照你这样说你也应该负责任啊!干嘛要把帐赖到我们头上?!” 还是大婶厉害,一手就把燎青挡了回去。燎青眉毛一挑,摆出个谁怕谁的姿态准备反驳,可惜全部气势都硬生生被袁真阗一个潇洒的手势给打断。 “既然左右难为,还请先生指点一条明路。” 他态度很恭敬,双手抱拳。男人估计没想过他会是皇帝,指了指我说:“搏,可能会死;不搏,肯定会死。” 袁真阗沉默片刻,问:“要是服用了‘无冬’呢?” “哈哈哈哈,小兄弟,你当‘无冬’是什么东西啊?它可是稀世奇药!要是这玩意满街都是,我们大夫恐怕要集体上吊去了。” 男人险些笑出眼泪: “况且这位公子体内的‘无冬’药力未过。再来一颗,我怕他虚不受补死得更快。” “你也是这样想?” 燎青一愣,无奈地摇摇头: “看来只能冒险赌一把了。” 一堆侍女搬进七八个大火盘,把房间整得像沙漠般热烘烘。我逐件脱掉夹袄、上衣、内衣,裸着上身流着汗水坐在被窝上。白花花的像只清明拜祖用的鹅。燎青和卓越不凡左一个右一个挨着我坐下,两人身上头上却连半点汗水都看不见。我好奇地伸手摸了摸燎青的手臂,发现温度冰冷得扎手。 “请你先出外等候。” 袁真阗大咧咧地继续坐在凳子上,额头上全是汗水。却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燎青叹了口气,拉拉还在坚持要皇帝撤场的卓越不凡:“随便他吧,无碍。”说完后转身塞给我一把药丸要我吞掉。我把药吃了,刚擦了把汗,燎青忽然爆出发现新大陆的吼声:“这个伤是?” “哦,没事没事。老早以前的事情了。”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胸口,在靠近心脏附近的地方,凌双桢一剑刺出来的致命伤口已经由浅红色转变为更淡的粉色。不认真看的话绝对没办法看出来曾经受过那么严重的伤害。看来七七每晚都逼我涂药的决定还真正确啊。 “伤口形状有点奇怪…唉,先作正事要紧。” 他按下话头和卓越不凡一齐动手,顺着手臂开始扎金针。从手腕一直扎到胸口,又从胸口扎到小腹。我好奇地看着自己被扎成刺猬,看着看着,忽然感到冷。不是一般的冷,而是整个人象是被泡在冰水里无法呼吸的冷。刚开始是发抖,刺痛,最后变成一段一段地逐渐麻木。其实麻木也就算了,起码感觉不到身体寒冷。偏偏心口那股越来越明显的疼痛感连麻木都劈不赢。从最初细细的象从心脏里抽丝般疼痛,蔓延到铺天盖地象拿冲击钻踩在胸口往里面撞击似的剧痛。耳朵里还听见骨头发出噼里啪啦类似烧稻杆的声音,不晓得断了没有。 “啊。” 眼前突然发黑,我终于支撑不住,呻吟声和了一直忍在喉咙里的血同时崩出来。等眼睛能够再看得见东西,被面上已经祖国山河一片红,疼痛的感觉也跟着稍微减弱,连忙抓紧机会做了两口深呼吸。谁知空气刚刚抵达肺部,新一波的寒冷袭击也立刻跟着滚过来。本以为麻木的身体居然又有了知觉,清晰地感觉到手手脚脚抖得象筛糠。 “冷……” 火盘还在燃烧,但连半点效果都没有。哆嗦着想把被子拉起来一点盖在身上,却发现两只手都被人牢牢按住。使出吃奶的力气拼命挣扎,反而被揪得更紧。 靠,你们想看活人冰棍啊?! 我又冷又怒。张嘴想爆脏,结果又耍了一次祖国山河一片红,把好好一张棉被弄得湿漉漉的,估计就算能拉起来盖也没啥保温效果。差点没当场流下悔恨的眼泪。 “忍一忍,凤村小娃,忍一忍。” 燎青的声音很焦急,但我听不下去。手指已经冻得直抽搐,却死活不让我动。再这样下去我不是发疯就是冻死。 正是冻得生不如死的时候,背部忽然接触到一团热乎乎的东西。东西温度很高,软软地贴住我后背。 我真的以为这次死定了,闭着眼睛倒下去的瞬间甚至本能地想起黑白无常两位大哥。谁知眼睛睁开时看见的却是燎青紧张兮兮的老脸,大眼睛周围的皱纹深了一层不算还带了两圈黑。两鬓的头发也白了大片。 “嘿。” 本来想笑一笑舒缓气氛,嘴角才弯起来就发现胸口还是痛。四肢沉得像系了大铁球,根本不听使唤。燎青伸手拨开我额头前的乱发,表情复杂:“你可把老子给吓个了够呛。一早预算单凭我个人之力没办法保你平安所以特地把不凡从北疆叫来一起帮你逼蛊毒,居然还要搭上一个不要命的皇帝才勉强成功。好险好险。” 我眨眨眼,用口型一个字一个字地比:袁真阗?他怎么了? “不凡在帮他调息…那小子仗着自己内力深厚,竟然敢冲破我的金针封穴。差点真气走岔走火入魔。” 燎青懊恼地埋怨自己: “不过当时幸好得他及时援助,否则你一口气上不了搞不好已经挂了。哎呀。说来说去都怪我太自信。要是你有个万一,叫我怎么向绍康交待?”说完抬手就往自己脸上扇了一记耳光。光滑的皮肤上立刻浮起五道手指印。 我费力地扭过脑袋。那边卓越不凡正摆了个电视剧里常看到的疗伤姿势,双手摊直张开手掌按在袁真阗后背上。脸上的汗珠粒粒都比黄豆要大。而袁真阗面色更难看,苍白得连嘴唇都不见血色。肩膀上又是一大摊血迹。 “一波给你下了生死蛊中的生蛊,必须用阴冷之气才能把它逼出来。准备大火盘用金针定气,都是怕你中途熬不住。” 燎青扭了块热腾腾的软布覆在我额头上,解释: “你吐第一口血时,我就知道情况不妙。元气怕是守不住。后来再吐第二口,我脸都青了。但是偏巧驱毒到了最后关头,我没办法撤手回护你心脉。” 那时的确恍惚听见燎青吼叫要我撑下去,大概就是生死关头了。 我张大嘴巴:后来,好暖。 “袁真阗催动全身内力紧抱着你,能不暖吗?唉,估计他从我们刚开始驱毒就在暗中运劲冲穴预备万一。真是…” 心头猛地一痛,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戳了下。 躺了数天,还是没什么起色。手脚还是软绵绵一陀,仿佛长在别人身上一样。连抬起来都有困难。房间里四个大火盘日夜不断地散发热量,烤得进入房间的人个个都只能着夏装。唯独我窝在被子里缩成小团暗暗发抖不敢喊冷,否则守在旁边的燎青会催动自己的内力升高体温助我取暖——让一个活人体温屡屡突破40摄氏度可不是件好玩的事情。所以我咬紧牙关拿出志气,硬是把那声“好冷”给吞回肚子去。 幸好一堆坏消息之下总算还有个好消息,那就是袁真阗的伤势没什么大碍。当时虽然出了血,可是伤口没有全部裂开。正确来讲应该是只裂开了一小半,因为他催动内力血液沸腾,才会搞出吓人的血衣秀来。经过卓越不凡的精心治疗后,已经开始痊愈。 我知道他每天晚上会过来一小会,静静地躺在我旁边不说话,连半个指头都不敢动。生怕把我弄醒。唯独有一晚可能是太累了,一直熟睡到早上才急急忙忙地逃跑。而我则趁他睡觉时定定看了他很久很久。然后把脸偏过去,嘟起嘴巴擦过他的脸颊。 69(下) 团子传回消息说发现袁真治的踪影,貌似是到北疆前线去了。他已经派人通知阵前的柳师哥多加留意。至于周家老太爷则一直把自己锁在深院里表示什么都不理什么都不管。就连团子亲自跪在院外求见都没反应。也不知道老狐狸在打什么鬼主意。不过周律似乎丝毫不在意周老太爷的沉默,趁机调动开封城内的周家势力把两年内所培养出来的自家心腹插到重要位置上去。 燎青边端着药碗喂小孩似的一口一口逗我玩边随口乱讲最近陆续发生的事情,假装没看见我被苦涩药汁闹得表情扭曲——也不知道卓越不凡开的方子里有哪几味中药。光是苦也就算了,以前王太医弄的药也苦得要死,偏偏还涩得要人命。一口下去效果不比啃青柿子差。如果不是疗效显著几帖熬下来后我已经能扶着床柱独自坐起来,我宁愿继续躺着装干尸也不要再喝半口。 “对了,衣服脱一下。” 好不容易把整碗药咬着牙齿吞下去,我还没来得及漱口。那边燎青碗一搁,扑上来就动手动脚撩我上衣。我傻乎乎地任他剥了个精光,冷风一吹,寒毛全竖了起来:“干嘛?!” “你胸口的伤,难道没有人发现不妥嘛?” 燎青伸手细细地抚摸着那道颜色已经很浅的伤痕。说: “这一剑,是从前胸进后心出。期间力度变化很大。你自己可能没发现,你后背上与前胸伤口相对应那道疤痕,长度和撕裂程度都比前面的来得短和轻。证明其时刺客及时留力刹住剑势把利器抽出。哈,难不成那刺客也懂怜香惜玉不忍下手?” “嗯,可能吧。” 那个狗屁刺客是凌双祯,他敢用力刺下去才是怪事。 我淡淡地应了句,抬手把衣服重新穿起来。燎青却张开双手,做了个抬头挺胸迎风展翅的威猛姿势。 “还有,照这个伤痕的平滑度来看。你当时很勇猛啊。一般人看见刀剑劈来,应该都本能地躲闪才对。即使要豁出去保护他人,也大多选择背对着凶器的姿势。你倒好,不但不躲,还主动出击?你说奇怪不奇怪?” 他话没说完,旁边的凌双祯突然双膝一弯,啪地跪在地上磕起头来。 “一切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请静安侯高抬贵手,切莫告诉陛下!” 我和燎青被他吼得一愣一愣的。燎青飞快掩住我的嘴巴,微笑:“起来说话。你到底有哪里错了?” “……” 凌双祯不敢起来,跪在地上答: “那天在六王爷府出现的刺客是我,错手刺伤静安侯的人也是我。” “哦?” “我…我看陛下为静安侯日夜挂忧思念不已又碍于身份不能随便前往王爷府探视。就,就自做主张,潜进六王爷府想着把静安侯偷偷带回宫。” “哟,你还真忠心啊!继续说继续说。” 我嘴巴被燎青牢牢掩住,呜呜地喊不出声音来。老实的凌双祯听话地噼里啪啦说下去:“那时静安侯状态不是很好…整天迷迷糊糊的…也认不得人。身边的人都特别小心,轻易不敢离开。就算偶尔不在,只要静安侯一喊,立刻就会回来。”说到这里凌双祯紧张地咽了口唾液停顿了好一会才又张口:“所以为了把可能的骚乱减到最低。我,我易容成陛下的本来模样……” 什么?! 我眼睛险些从眶里脱落,吼:“你说你扮成袁真阗的模样来接触我?那,那我有什么反应?” “静安侯你并没有起疑,很温顺地答应跟我走。于是我把面重新蒙好,带着侯爷准备离开。不料六王爷提前下朝回府,我避无可避只能出手自保边战边退。结果战到紧要处,在我一个回掌暂时逼开六王爷正要抽身撤退时,静安侯忽然奔出猛扑上来…” “既然你已经收起剑势…莫非是风村小娃自个扑到你剑锋上面自寻短见?!” 燎青惊讶地问。凌双祯白着脸,点头:“所以…我一直不敢把实情禀报陛下……” 杜凤村你这个笨蛋! 我双手死死地抓着帐子,气得浑身冰凉。 如果来的人是真正的袁真阗,如果没有我代替你活下去,你用这样的法子求死,要置袁真阗的心于何处?!你知不知道,这会比你亲手杀了他更加折磨他? 70(上) 一个人一旦起了死心,就算十匹马都拉不回来。就看他想怎样死,什么时候死。等时间和方式选好以后,横下心来执行就好。而杜凤村的用意很明白,他要死在袁真阗手下。他一直在等这个机会,不管对方愿意还是不愿意。用那致命的一剑,给予爱人同样致命的报复。只要他还爱着他,这种震撼的悔恨就会跟随他一辈子。永远甩不开也撇不掉。虽然是个两败俱伤的蠢办法,却是最有效的方式。 燎青还有凌双祯心里都明白这个浅显的道理,所以现在也陷入了沉默。过了许久,燎青才一挥衣袖,说:“凌侍卫。这边有我守着,你先下去洗把脸吧。” 凌双祯的前心后背早就湿了一大片。听见燎青吩咐后才抹了把冷汗,弯着腰急匆匆地离开。燎青看着他前脚刚离开后脚就急切地揪住我的袖子,又严肃又焦急地说:“凤村小娃,无论你记得还是不记得。这件事情,绝对不要在袁真阗面前提起!” “我知道。” 我松开紧抓住帐子的手,长舒一口气。 燎青脸上闪过诡异的神色,似乎是被我的平和态度吓到:“不是我护短…” “放心。现在形势乱糟糟一片,我不会再给他添乱。” 我低头想了想,说: “只是,以后总要和他说清楚的。” 一定要说清楚。把他的心情和心意,把那个恼恨得把自己搞疯掉的人,连毫不反抗的你都没办法下狠手刺死的人的心情和心意,全部告诉那个姓袁的笨蛋。 “……” 燎青似乎是想说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又吞了回去。眉头像打了结般死死地皱在一块。非常苦恼的样子——他在我面前一直很维护袁真阗,没有由来地维护。也搞不懂是为了什么。 或许,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内幕?? 我揉揉发疼的脑门,想。杜凤村啊杜凤村,你只磕了三个响头就把乱摊子全部推了给我。真便宜你了。 “累了?还是先休息吧。” 揉脑门的动作引起燎青的注意。他整了整表情,跑下去把新煎好的药端上来。我把药喝完,擦完脸,重新躺回床上。 燎青收拾了下碗盘,叫人收了。拿了本书坐在圆桌旁独自比划。我烦恼地翻了个身,把脑袋埋进枕头里闷着。叹息。 爱一个人,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烦心的事情一件接一件。凌双祯这头才勉强按下去。那端探子来报,前段时间现身北疆的袁真治又失去了踪影。倒像搞笑话似的。两个奉命来报情报的探子在晋见了敬王爷和隐藏在敬王爷背后的正牌皇帝后赶到我房间求见,先齐齐请了安,接着递来一个小包裹。 “这是柳将军特意吩咐小人的任务,必定要将此物亲手交给侯爷。” 两人又恭敬地行了跪礼,由侍女领了出去。我捧着包裹,沉重的心情稍微好转。 布包一打开,里面竟是一堆绿枝条。除外什么都没有了。我疑惑地抓起其中一根,左右看了看。引得燎青爆笑。他凑过来,说:“你看,紫杆柳、长穗柳、短穗柳……怕是沙漠里有的品种都被他搜刮来了。真是个有心人。” 70下 柳,柳,柳。 我把柳枝扭了两把,嘿嘿低笑。和院子里的江南柳种不同。沙漠里的柳树,为了适应恶劣的环境而变得更加坚韧。长相不漂亮,却异常顽强。有点像从前的我。 燎青端着药碗,拍拍我脸蛋:“看够了吧?笑饱了不?看够笑饱就起来喝药。否则这豆腐似的小腰板,柳连衣一搂就碎了…仔细憋死身心健康的青壮男子啊。” 这句取笑很隐秘,我一下子竟然没把话中话给听出来。等想清楚后,差点没黑线得爆炸。浑身着得金灿灿的老妖怪掩嘴媚笑,伸出兰花指弹我脑门:“一看就知道你是个雏儿,没经验得很。白白浪费这身好皮相。” “………………” 我面上一阵比一阵热。燎青啪一口亲在脸上,咯咯笑: “你看你看,脸皮薄是吧?” 这个人真是越来越不正经了。 我捧着药碗,正准备反击。突然门口有人来报,说灵音求见。 灵音的伤势不算轻,也就刚刚能下地自己走几步路那样。现在居然支撑着来看我,怎么可以让她白跑一趟?我连忙让燎青把我扶起来靠在床背上坐好,又让传话的侍女去把人引进来。 燎青倔不过我,只得皱眉帮我扎好乱糟糟的头发。扎完后也不急着走,一同坐在床上摆出常用的悠哉游哉姿势。只是手里没拿那商标似的玉烟斗,感觉上总认为少了点东西。 “小凤。” 侍女搀扶着同样虚弱的灵音出现在门口。我急急坐起来,不料动作太大引动胸口疼痛。嗯地一声难看地弯下腰来。 灵音焦急地喊了声,加快脚步往我这边赶。左手还没碰到人,却被燎青飞快格开。他微笑:“不急不急,无碍无碍。” “我…我担心小凤……” 灵音露出胆怯的表情,双手捏着白袍下摆。我连忙打圆场,咧开嘴巴笑:“没事,他逗你玩……” “小心!” 话音刚落,空气里已经漂浮着熟悉的气味。我急忙屏住呼吸,但为时已晚。身体像被抽掉筋骨一样,酥软无力。勉强抬眼去看燎青,只看见他用衣袖掩住嘴鼻,右手散出另外一种气味刺激的药粉。不但把空气搞得白蒙蒙一团,同时也令我精神一震,用尽全力从床头的枕头底下把防身的匕首挖出来。 “混…混蛋!” 这个熟悉的味道属于决兰散。听上次妒忌得眼睛快滴出血来的周律说决兰散制作流程复杂,效力惊人。是坊间百金难求的上等大面积*。只要一点点,已经足够把上百条汉子放倒。我狠狠咬牙,打醒十二分精神尽力提防。而那边燎青正和假侍女打成一团。没有武器的他只能用肉掌对抗,频频闪避险象横生。 “呵呵,决兰散果然厉害。” 女人劈出一刀,燎青堪堪避过。 “虽然你早有防范,但或多或少还是有吸进一些吧?你看,你的动作已经开始迟钝了。” “呸!” 燎青展开双掌,飞身迎战。而我眼皮则开始不争气地上下打架,连忙扇了自己一记耳光,试图用痛感来保持清醒。可惜几巴掌下来,神志还是敌不过药物的力量。举着匕首的双手越来越重。 忽然啪地一声,我手上软绵绵握住的匕首忽然被人用力拍落。我大吃一惊,抬头对上一双再意外不过的眼眸。 “灵?音?” 武器一失,我就是只再标准不过的羔羊。灵音颤抖着扑在我身上,大哭: “对不起,对不起。” 心内还在连声问着为什么为什么。意识却逐渐模糊,只能隐约听见灵音哭着道歉。随后我就眼前一片黑,啥都不知道了。 71上 等决兰散的药效完全过去后,我发现自己眼下的状态和沉睡时差不了多少。眼前的世界除了黑还是黑。此外还可以感觉到自己在类似车厢内的地方随着马车一起摇晃着不断移动。四肢被反绑在一起,估计姿势就跟大闸蟹差不多。嘴巴里还塞了块软布。满口的唾液吞又吞不了吐又吐不出,全部顺着嘴角狼狈地往外淌。 我稍微动了一下,发现绳子绑得很紧但技巧性十足。手脚虽然受制,但却没有因为挣扎而带来太强烈的疼痛。更没有预想中的麻痹感。看来我从昏迷到苏醒之间并没有隔多少时间。 帘子忽然被人掀起,猛地射进强烈的刺眼阳光。我下意识地闭起眼睛,但还是被照得头晕眼花。随后感觉脸被人用力掰起,一把尖锐的女声飘进耳朵里:“啧,还真把人抓回来了。那老不死的倒还真舍得下本啊。” 声音很熟悉。我努力稳住发花的眼睛张眼一看,果然是卓一波的老婆,戴馨。 她那原本高耸的肚子已经消了下去,换了身精悍的打手装束。后背背了两把造型古怪的半月弯刀,华丽的银色刀柄上还系着串珠子。看见我睁开眼睛,嘴角扯出股恶毒的微笑。然后抬起右手,猛地往我脸上刮下来。 “呜呜!” 戴馨这记莫名其妙的巴掌劲力十足,把我打得重重摔在地毯上。 “哼,有了你这个香饵。不怕姓周的那个贱人不现身!” 她跳上车,母夜叉般又给了我两巴掌。 “喂喂喂,泄愤归泄愤,你莫伤了他才好。听说这小子弱不经风啊!” 脸上噼啪地挨了三四下后,旁边终于冒出个人来阻止戴馨的暴行。同时把努力挣扎昂起被绑住的上半身抗议地回瞪着戴馨的我按了下去: “要是他熬不住死了坏了大事,这罪名你我可承当不起。” “哼。” 戴馨一甩手,顺势再给了我一巴。这才气冲冲地离开。剩下那蒙住面的男人,冲我摇了摇头。然后把帘子放下,也跟着消失。 黑乎乎的空间里重新只剩下我一个人,半侧身地躺在地毯上,脸庞火辣辣地痛。幸好她这一顿耳光把堵口的布给拍掉了,也算因祸得福。我舒了口气,把身体挪正。耳朵紧贴住毯子,静静地监听外面的动静。 车轮碾在泥路上,嘎吱嘎吱地响个不断。除此以外,连半句人声都听不见。 太安静了。 就算是出了繁华的首都,但沿着往开封方向去的官道上多少都有些人家。根据上一次的经验,最起码也要进入山林地带才会象现在这样寂静无声。但是依照我自身状态推断,我被绑的时间应该不长。除非他们会法术,否则不可能在短时间内通过平原进入山内。难道我昏睡了很久?他们直到我快苏醒才把我绑起来?或者,他们根本不是往开封方向前进?但是听戴馨的口气,看来卓一波是彻底把她给甩了,否则她也不会如此失态。这就意味着团子肯定有和她正面交锋过…… 莫非,团子人不在开封? “喂,下来。” 帘子突然又被掀开,刺眼的阳光再次把我照了个头晕眼花。等我适应了外界的光亮环境时,发现人已经被抬进一间荒弃的小房子里。房子里面铺了张大毯子,戴馨和一个面色蜡黄的男人坐在上端。面前摆满了食物和清水。 “卓夫人,虽然此次计划全仗你策划才得以成功。但小候爷身份特殊,还请你客气一些为好。” 男人看了眼躺在地上还是保持大闸蟹姿势的我,转头说。戴馨喝了口水,冷笑:“不就扇了他几下耳光?这有何要紧。” “卓夫人。” 男人放低声音,带威胁意味说: “别忘了我们的协议。” 戴馨一愣,面色由白转红手掌上的青筋爆了一条又一条。但最终还是没有发作,右手猛地抓起一碟烤肉,拎了水袋大踏步往屋外走去。 我冲了戴馨的背影哈哈大笑,十分解气。那男人也笑了笑,很客气地把绑了我一天的绳子解开。然后把盛着饭菜的盘子推到我面前。 “委屈候爷了。” 我活动活动四肢,边用力搓揉被绑住的部位边用手抓起食物猛吃。他恭敬地守在旁边默默地等我吃饱喝足,才没头没脑地蹦出那么一句抱歉来。我开始还没放在心上,出来一看才发现外面重新换了架马车。车厢内弄了个用铁枝制成的牢房,照旧铺了厚实的毛毯。两个侍从吃力地抱来一堆铁链子,分别铐在我手腕和脚腕上。我垂着双手,任他们把我重新抬进小监狱里。再把链子的一头锁在马车顶上的铁环内。 时间没日没夜地过,马车一直行走在深山丛林内,食物的种类也越来越少。跟随车队的侍从都开始啃干粮,唯独我、戴馨和那不怎么说话的中年男人可以吃上口热乎乎的东西。尤其数我待遇最高。不但吃得好睡得好,偶尔还会有个小姑娘捧了热水进来帮我更衣擦洗梳理头发。如果不是那铁链撞在一起铛铛作响,我还以为自己是在旅游而不是被囚禁。 “爷,前面30里外有小关卡。” “知道了。按计划行事。” 大概赶了二十几天路后,派出去的探子头一次有收获。男人点了点头,回身吩咐侍从给我加上另一条的铁链,重得让我直骂娘。 “靠,真他妈的沉。” 为了不把自己弄骨折,我整个人只能保持平躺的姿势窝在地毯上。他听见我骂脏话,眉头一皱:“把候爷的嘴巴也堵了,免得出差错。” 得…… 我郁闷地闭上眼睛,努力忽略嘴巴里那团软布。 他们又磨蹭着准备了好一阵。马车才缓慢地往前走,速度不及平时的二分之一。 “停!干什么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这30里路总算是走完了。 我眨眨眼,专心地听外面的动静。 “官爷好,官爷好。我们是做皮毛买卖的。” “腰牌呢?” “都在这呢。” “这车里面是什么?” “哦,那是我家夫人……病了,不能吹风。小翠,快把夫人的腰牌拿过来。” “不行不行,我们要上车搜。这是规矩。” “官爷,官爷。唉,您就行行好吧。来,我们去那边谈谈!” 一阵碎乱的脚步声后,听得出装腔作势的军官已经被拉到一旁行贿去了。 “诺,夫人的腰牌。要看自己看个够。” 戴馨的声音响起,啪地摔下个东西后又再度走远。两把陌生的声音嘿嘿笑了几声,说: “啧啧,那娘们可真漂亮!” “唉,看上人家啦?” “脸长得不错,胸脯也够挺。最重要是够味啊!” 我在笼子里直翻白眼,戴馨那种姿色也能算漂亮?!什么眼神啊! “上头不是有命令,都要彻底搜查才能放行嘛?” “操,山高皇帝远!这么个小关卡,谁来管我们啊?!” 响亮的声音忽然静下来,隔了好一阵后才又响起: “咦!还能这样啊!” 年轻点的声音突然炸开来,惊讶万分。 “这……这不是犯法嘛?” “说你小子死心眼还不肯认?你用脑壳子想想吧。如果没有这些孝敬,就凭那点少得可怜的薪水,到镇上喝杯水酒都不够。更别指望能找个姑娘快活快活!” ……天下乌鸦一般黑。 “我说曹大哥。听前面商队说,边关准备打仗啦?” “嗯。” “咱们连新皇都还没选出来…乱哄哄的拿啥跟人家打啊?” “这你又不懂了。柳连衣柳将军知道不?有他镇守,只要粮草充足。啥牢子都攻不进来。” 72(上) 如果换在平常环境,这样一句赞美肯定能让我乐得偷笑半天。可惜现在我嘴巴里堵着布身上缠着铁链,象只狗熊一样被关在笼子里。 “两位小爷辛苦了。最近天气越来越冷,这点钱就算小的请小爷喝杯水酒。” 脚步声响起,又停止。然后就是一大堆公式化的客套话。听得出两个小兵正“为难”、“矛盾”地把贿款收下,还不忘说上几句“下不为例”。接着车身猛地一动,伴随着马匹的喷气声,嘀哒嘀哒进城去了。 刚才听见外面那两小兵说这个地方不大,是小关卡一个。但马车走了很久都没有听见负责守卫另一道出关的士兵盘查的动静。倒像是在原处不断兜圈。而镇上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又敲锣又打鼓,吵得快翻天了。 “走水了!走水了!杏春楼走水了!大家快来帮忙啊!” 听了好一阵,才勉强从锣鼓的声音中听出些名堂来。正在琢磨着这走水究竟是怎么回事的时候,车帘忽然被掀开。那面色蜡黄的中年男子点着火折子跃进车厢,弯腰单膝跪在我面前:“实在是太委屈侯爷了!请小候爷再忍耐片刻。待骚乱平息,我立刻为候爷除去锁链。” 我抛给他一记白眼。而马车则又拐了个弯,却没有再移动的迹象。马匹的长嘶夹杂在人们的呼喊声中,显得更加吵闹。马车夫焦急地喊:“爷,人太多。前面也乱。走不动了。” “既然一时无法出镇,快快寻一处僻静地方歇息躲避。切莫和民众起争执。” 大叔也急了,回喊。话音刚落,帘子外扑进个人。抬头就叫: “爷,不好啦!封镇了!” “什么?” “前面杏春楼走水,楼主妈妈一口咬定乃是遭人纵火。当下联合知县,把出入口都封了挨家挨户地做调查。” 来禀报情况的侍从急得满头大汗,耷拉着脸问: “爷,得赶紧想个对策才是啊!否则搜到这里,我们该如何应答?!” “另外一队进城了嘛?” “回老爷,他们前脚刚进城后脚城门就锁了。” “嗯。” 他背对着我,看不见脸上表情。忽而猛力一拍,腾起身来: “不对!事情有诈!速速将那车上的人带过来,迟则生变!” “爷,你的意思是……” “既然他们想要,就还他们一个。” 大叔边说边飞快地开了牢门的大锁解开我身上沉重的锁链,然后右手屈指,朝我肩膀附近连续点了三四个地方。被点中的位置一开始只是发麻,瞬间后便失去感觉,像瘫痪了一样完全无法控制。 “全都给我围起来!一个都不能跑!” 马匹发出受惊的撕吼声,和利器撞击的叮当声、伤者痛苦的呻吟混合在一起。制造出吓人的效果。大叔俐落地抓起绳索,把我像婴儿般捆在他身上。然后拿起一块黑布把我俩团团遮住。一手掀开帘子脚上一蹬朝包围圈空隙处飞奔而去。我含着塞在嘴巴里的软布倒挂在那中年大叔的肩上,眼睁睁地看着周律和卓一波率领着大堆人马围住另外一部马车起劲地杀杀杀,砍得鲜血四溅热血沸腾。尤其是团子,不但手上坚持砍人,嘴巴里还拼命地四处喊:“凤村!凤村!”。让我感动得险些掉泪。 可惜他们再怎么卖力我再怎么感动都是白搭。大叔的轻功非常不错,体力也好速度更是不俗,像抬面粉袋一样把我往肩上抬着头也不回转身就跑。带着我一直狂奔了差不多20里才渐渐放慢脚步,却连气都不喘。估计再高速跑上个20、30里也没问题。现在慢下来是因为后面并没有追兵。周律和卓一波的注意力全部被另一个人的出现而吸引。 虽然只是一瞟,但在冲天的火光下我还是清楚地分辨出另一辆车上被囚禁的人是燎青。 72下 大叔警惕地往前后左右各仔细地看了遍,脚步终于完全停下。然后掀开黑布解开绳子把我往草丛里放平了,伸手掏出那块堵了我半天的软布。 “多有得罪,还请侯爷见谅!” 他退后两步跪下,又开始莫明其妙地朝我磕头。面上表情很是惊恐,倒像他是我的奴仆一样。 “你们怎么把燎青也绑来了?” 我一向很有自知之明,但燎青不同。他武功高强,手下一大堆,还懂得用药下毒牛人一个,怎么也被人绑住关在马车里做人质? “没有燎教主做人质,戴馨怎能顺利把侯爷你带出书馆?” 天色越来越暗,大叔往周围收集了些枯枝,拢在一起生起火堆。 “胡说。戴馨的身手一般,怎么可能制得住燎青?” 我瞪大眼睛,说。大叔回过身来看了看我,叹气:“原来侯爷不知。” “不知什么?” “燎教主身体不好,平日都是靠药物压抑病情。” 他比了比烟杆的形状,做了个吸烟的动作: “那可不是普通的烟丝,而是极难得的止痛凝神药。能使人暂时忘记病痛,生龙活虎。但时间长了,会对药物产生依赖。一旦离开此物,便会头痛四肢无力。严重者会痛得晕过去。戴馨也是借着他病情发作,才一举将人拿下用来做脱身的人质。否则以她的能力,就算可以迷昏燎教主,也难以逃离一直守护在侯爷周围那几大遥教高手的追杀。更不要说摆脱敬王爷和皇帝陛下率众而成的包围圈。” 靠,那不是古代白粉?!难怪卓越不凡会那么生气跑上去一掌把老妖怪的烟斗给拍飞开——毒品能乱沾麽?亏燎青自己还是个医生,连这种浅显的道理都不知道…不,不对。燎青绝对不是那么没有分寸的人…… 我被大叔这番话弄得心绪混乱。始作俑者往火堆里不紧不慢地添了几根树枝,说:“侯爷与教主相处时间短,自然不清楚燎教主的脾气。要他安静下来散去全身功力卧床养病成为敬王爷的负累,还不如给他把刀子自行了断来得痛快。” “散去功力?情况就那么严重嘛?” 他不再答话,沉默地从怀里掏出个布袋挖出两块烙饼放在火堆旁边烤。我黑线,把问题又嚷了一次。大叔长叹一声,开口说话:“如果他愿意散尽功力安心静养,应该能多活上个七八年。但现在…恐怕只剩大半年光景…” “不可能!他精神很好!哪里像重病的病人?!” “侯爷可曾留意过他的体温?可是冰冷异常和常人有别?侯爷也是身体孱弱之辈,但可曾发觉自己身体又如此冰冷过?更不要说像燎教主那般每时每刻都如此冰凉。” 我默默回想,越想越惊。偏偏那大叔连半点希望都不留,一句接一句,把我心里面最后一点侥幸幻想劈了个粉碎。 树丛远处忽然响起竖笛声。大叔精神一抖,高兴地说:“接我们的人来了。”。说完拿出一支哨子模样的东西。呼呼地吹起来。尖锐的声音划破夜空,引来对方更加急促的回应。片刻之后便听见西北方向传来车轮滚滚的声响。 “凤村。” 马车上跳下条黑影,猛地窜过来一把把我搂起来抱住。他那灼热的气息喷在我脖子上,感觉很痒。我认命地闭上眼睛,咬了咬嘴唇:“袁真治,你这混蛋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73(上) “你有没有受伤了?怎么不动?” 他急切地打断我的怒吼,腾出右手在我身上一阵乱摸。隔壁那位大叔噗哧一下笑了,走上来跪下禀报:“请王爷冷静。是小人点了静安候的穴道,并不是候爷受了伤不能动。” “嗯嗯。” 袁真治露出尴尬的微笑,略略松开紧搂着我的手臂仔细地替我解开被大叔封起来的穴道。同时压低声音在我耳边不断道歉。而我又惊又怒,前所未有的愤恨潮水般涌卷过来——本来一路都在担忧自己会不会再一次成为威胁别人的武器。结果操心了大半天才发现背后指使的竟然是我长久以来信任的人。 你一直指责袁真阗蒙骗我戏耍我。但是你现在干的这些事情,又算是什么回事?! “混帐!” 我努力凝聚仅有的气力,攥紧拳头从下方击中袁真治的小腹。毫无心理准备的他痛得闷哼一声,双手本能地挡向我攻击的方向。我趁机从他怀里挣脱开。刚想站起来,结果发现两条发麻的大腿抖得象通了电似的。一个站立不稳,立刻以屁股着地式狼狈跌坐在原地。袁真治守在旁边,担心地看着我挣扎着攀了树干重新站起。想搀扶又怕被我揍。唯有乖乖地维持原来姿态。 嗯,记得来的时候是东南方向。 安静地靠在树干上等了一会,我感觉到腿脚恢复了部分知觉,立刻抓紧时间往团子所在的那个小关卡奔去。才走了两步,脚下不知被什么植物的根部绊了狗吃屎。又是结结实实不带水分的一跤,让养得跟藕一样娇嫩的手臂擦出了两大道血痕。 “X你妈的。” 泄愤地往树干上擂了一锤,我吐了口口水,爬起来继续走。 “够了!这里离安平镇有三十里呢。你想摔死自己吗?!” 我在前面跌跌撞撞地半爬半走,袁真治在后面沉默无言地跟。跟了大半里路后,他终于忍不住发彪,一把把我抱起奔回他来时所坐的马车上:“你真想要回去,我送你。” “你他妈的吃饱了撑着啊?还是脑壳烧坏掉没用了?” 车夫迅速地往马匹臀部甩了一鞭,马车立刻朝前方飞速奔去。我被袁真治反扭肩膀强迫性地压在车厢内,涨红了脸挥舞拳头朝他大吼。一方面痛恨自己的无用一方面对袁真治的作为感到愤怒。 “你有没有为其他人考虑过?!你可是皇位继承人啊,一声不吭跑得不见人…那边边关又在准备打仗……” “我就是考虑得太多,才会一次又一次地输给皇兄。” 袁真治咬牙切齿地说,眼睛里蹦出真切的怨恨。 “这一次,我不能输!无论如何不能输!” 我被他血红的眼睛瞪得猛地愣住,还来不及答话。他已经居高临下地压下来,把我制约在他的身体之下。然后就是如暴风般猛烈的亲吻。我的唇被他牢牢堵住,吞,咬,啃,舔。无法下咽的唾液顺着嘴角慢慢涌出,淌过敏感的面颊脖子,滴落在被扯开衣衫暴露在空气里的肩膀上。 袁真治的亲吻向来粗暴,但现在却比以往任何一个,甚至比那个桃花宴时醉酒失态所做出的强吻还要疯狂。我被他吻得脑部缺氧头晕眼花,隐约感觉到他的手在毫无掌法地撕扯我身上的衣服。长衫下摆被彻底拉开,他的手颤抖着在我大腿上来回抚摸。 73(下) 这已经不是我头一次被人压住放肆地亲来摸去。本能地想挥动拳头,但发现手上半点力气都没有。整个身体像被抽空了内里物质,软绵绵地呈大字形摊开,倒像在欢迎袁真治实施暴行一样。 “靠,你要怎样就怎样!老子就当被狗咬了一口。” 没办法抵抗,干脆就不抵抗。这样或许还能少受一些伤害。 认命地把一直怒瞪着袁真治的眼睛闭上,我吼。吼完后咬着嘴唇把脑袋一偏,彻底停止力度只可以替他挠痒痒的挣扎。 一分钟…… 两分钟…… ……………………………… 等了好一阵子,对方却没有进一步的行动。搁在大腿上的手还是搁在大腿上,另一只手则按在腰部,一动不动。我睁开眼睛观察情况,看见的却是袁真治面上的泪水。 居然,哭了?! 喂喂喂,拜托!要哭也该是我哭才对啊! 豆大的泪水一粒接一粒地砸下来,使我慌了手脚。偏偏这该死的破身体已经彻底罢工。无论我怎么努力,还是没办法从地板上爬起来。只能愣愣地看着他无声地哭泣。 “……” 他半跪在我面前,拳头狠狠地砸向车厢墙壁。硬生生砸出个碗大的洞来。 “调头!去柳连衣大营!” 马车往相反的方向奔去。马夫不断地朝马匹身上甩鞭子,在发出清亮声响的同时不断提速。我背靠墙壁,还在微微颤抖的手努力抓住帘布。但山路非常颠簸,我还是连续不断地被颠得摔倒。最厉害的一次整个人滚出了地毯范围脑袋硬撼木板。幸好没掉出车外。 袁真治张开双臂,低声对我说:“过来吧?”又补一句:“我不会胡来。” 他的眼角湿润,还在泛红。我犹豫了一下,默默地挪过去。把自己塞进袁真治和车厢之间的空间里。 “从小到大,我从来都没能赢过皇兄。一次都没有。” 他收回摊开的手臂,自嘲说: “就拿你来说。无论他怎么伤害你,你最终还是会选择回到他身边。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 “…………” 我蜷起双脚,不敢看他。他继续说: “不过这也是我活该。你把我当成皇兄那会,那么爱我,我却只会打你骂你。就算是抱了你,也不肯承认那是事实。反而拼命地逃跑,在灵音身上寻找解脱。” “凤村。是不是,太晚了?你能够原谅我…但再也没办法爱上我?” “……不是的……” “如果不是,那你为什么不愿意接纳我?!” “因为,我不是他。我不是杜凤村。” 我长长地吐了口气,又深作了个深呼吸平稳情绪: “真正的杜凤村,已经死了。就是为你挡下一剑那时候。你现在看见的人,壳子还是原来的没错,但内在的魂魄已经换了。” “呵呵,凤村。你就那么讨厌我?居然想出用这些鬼神之说来唬弄我。” “我没撒谎。” 我摇摇头,认真地说。 “袁真阗和严婆都知道。还有柳师哥。虽然我还没向他挑明,但估计他多少也清楚。” 这句话一说完。便看见他的笑容慢慢凝固,面色也逐渐变得灰沉。 “王爷!小心!” 车外突然喊了一声,袁真治立刻转身抽剑。铛地一下,把破窗而入的利箭砍成两截。在夜明珠的光芒下可以清晰地见到箭头发黑,像是染了毒药。我倒吸一口冷气,快速拿下车顶上的珠子藏在怀里。 “别靠近窗户。” 没有了珠子的照明,偷袭者自然也看不清目标。袁真治在黑暗中紧握住我的手,低声说:“别怕,有我呢。” “能够一箭射穿窗户,对方实力不弱。而且明显是冲着你来,你小心点才好。” 我也压低声音,猫低腰身。避免自己暴露在直接攻击范围内。 袁真治的手捏得更紧。紧得发痛。 “王爷,前面有埋伏。” 大叔掀开车帘,举着火把说。袁真治问:“大约有多少人?能不能强行突破?” “往下走只得一条羊肠小道,进不得退不能。对方突射冷箭,为的应该是要我们知难而降无谓拼命。” “嗯。” 袁真治略一思索,挥手: “传我命令,全队后撤!安平镇上有遥教子弟和周律的部属,还有我朝驻军。足够抗敌。” “王爷…退路,也已经被堵了。” 大叔半垂着眼,为难地禀报。袁真治冷笑:“我不信这二百铁骑,会冲不破这个包围圈!” 我手脚并用爬到门边,从缝隙里探头一看。靠!漫山遍野,全都亮着火把。粗略数了数,亮着招牌的起码超过五百人!还不算没拿火把那些小兵。以一个火把三个人头计算,整个包围圈最少也有一千五百人。 “不用担心。” 袁真治单手搂着我的腰,另一手迅速地牵过马匹的缰绳。接着一个鹞子翻身跃上马背。 “你只管牢牢抓稳,突围则是我的责任。” “你想硬拼?!但是敌强我弱,现在又是晚上……” “嘘。别说话,仔细咬了舌头。” 他轻轻按住我脑袋,逼我俯身抱住马背。然后双腿一夹,马匹嘶鸣着飞速往来时小路奔去。他所带的部属立刻跟上,围成圆圈,将我俩保护在最内面。 “袁真治,你别异想天开了。老夫岂会容你平安退回安平镇内?” 前面山路忽然腾地亮出一排火把。手持强弓的将士一字排开分两行站立,明晃晃的箭头分明已经瞄准我们。站在队列中央的是个老头子,板着老脸,用非常阴森的目光注视着我们: “要是想葬身在山西申家的独门毒药上,你袁真治尽管率众冲过来。” “停!!!” 袁真治勒紧缰绳,高举右手。那二百骑立刻跟着停止动作,抽出长剑,摆出防御的阵势。 “周老太师,别来无恙?” “托殿下洪福,老夫身体健康必定可以长命百岁。” 老头阴阴地笑了几声,敲了敲手杖: “这么多年的债,今个一次算清吧。孝海,你出来。” 跟随在我们身旁的大叔抬头,半响后才从怀里掏出个小瓶子:“主人吩咐属下办的事情,属下并未完成。” “凌孝海!你反了不成?!” 老头举着拐杖,暴怒。 “主人!你曾答应属下留六王爷一条性命!但…但这申家的毒,奇毒无比……” “老夫是答应过你没错。但现在他不但自己要走,还要带着杜凤村一起走。” 他指着凌大叔大骂: “这三个月来,北帝花尽心机试图把心腹大患柳连衣引出城外围剿猎杀。各种激将法用了个遍,却连柳连衣半个影子都没看着。眼下八万大军云集在边境,就等除掉此眼中钉后攻城。你说,如果没有杜凤村这个香饵,我们要怎样逼得柳连衣独自出关迎战大军?” 我坐在马背上,开始时气得浑身发抖手指冰凉,结果越听越惊。等周太师吼到最后,不但我愣住了,连袁真治都惊愕得哑掉。 “你意图叛国?” “是这个国家背叛了老夫!真炎明明是天命所归的真龙天子,却被袁真阗那混蛋设下毒计陷害!害我周家上下四百余人,死的死,散的散…老夫的孙女儿才十二岁啊!却被绑住硬生生拖往军妓营!” 他情绪激昂,不断挥舞手上面的拐杖。 “主人…你当年不也派属下做过同样的事情嘛?” 凌大叔沉默了许久,缓缓抬头: “你指令属下接近素妃,伺机制造宫闱丑闻。待陛下气极败坏地赶来之时及时抽身而退,留下素妃百口莫辩含冤枉死…剩下两位皇子孤苦伶仃无依无靠,被各宫宫人欺负。” “你!你给我闭嘴!!” 74(下) 火把很亮,把周太师额上的青筋和抽搐的嘴角照得一清二楚。袁真治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搂住我的腰。微微有点颤抖。于是我反握住他的手,彼此十指紧扣。 他的手心,非常冰凉。 我垂下眼睛,手上再捏紧几分。 “你这个狗奴才,老夫…老夫白养了你!来人,杀!杀了这条狗!” “主人…万事有因必有果啊!” 凌大叔翻身下马,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用膝盖一步一步蹭过去。原本听从命令准备拉箭的士兵被他这个不要命的疯狂举动吓住,你看我我看你,倒没有一个人真正拉弓。 “都傻着在这干嘛?杀啊!!” 周太师狠命地扇了离他最近的那个士兵一记耳光,手指指着跪在他面前的凌孝海。凌大叔尤不闪避,呆在原地不断磕头。边哭边将讲述当年的旧事,还有袁真阗夺位前那次太子组织的暗杀。杜家老爷和弟子的鲜血流了满地,才勉强保住掌握兵权的燕王爷。 “别听。” 袁真治松开我的手,替我捂住两只耳朵。我闭上眼睛,深呼吸,眼前浮现起种种画面。杜老爷、杜夫人、严婆、柳师哥、袁真阗……就是这次兄弟相残激怒了老皇帝成全了袁真阗的大业。同时也改变了所有人的命运。 “我没事。你忘了?我不是他。” 再尽可能地吸了口长气,我冷静下来,平和地掰开袁真治捂在我耳朵上的手。 周太师又扇了另外一人的耳光,但还是没有人有足够的胆量拉开强弓,把箭头对准地上的男人。而凌大叔还在不断磕头,脑袋撞在地上,哐哐作响。 “你们,你们都反了!!都反了!!” 被扇了耳光的士兵跪下,带着哭音说:“凌哥手把手把我们带起来,太师…我们下不了手…” “废物!” 周太师扔掉手杖,抢过一把弓箭。袁真治最先反应过来,抬手把腰间的匕首朝周太师直直射出。匕首去到半路,却被同样敏捷的凌大叔回身一掌击落。 几乎是同时发生的事情。只是唰的一声,毒箭已经无可挽回地扎进凌孝海的身体。他前后摇晃了两下,勉强站稳。嘴里却开始流血。血的颜色很深,接近黑色。缓慢地从嘴角一点一点地往下流。 “背叛老夫的,都得死。” 周太师把弓丢在地上,咬牙切齿地说: “来人!生擒杜凤村,其他的,杀无赦!” 埋伏在山上的喽啰摇旗呐喊,举着刀子为弓箭队鼓劲。但两排弓箭手里,却没有人动。一个都没有。他们陆续把瞄准我们的弓放下,静静地退到一边。留下周太师一个人吹着胡子瞪着眼站在中央。 “生擒杜凤村者,赏金千两!” 他转头,对了山上那些喽啰吼。小兵们爆发出欢呼声,像潮水般笔直地从山上奔下来,再度包围我们。袁真治一手搂我一手扬剑:“没有毒箭,事情就好办得多。” 75(上) 山上冲下来的士兵装备都很简陋,既没穿盔甲也没啥好武器。挥舞着大刀长枪,完全靠人肉战术,一股一股轮番上阵尝试冲开由铁骑兵围成的保护圈。 “不要乱。维持阵势!” 袁真治边注视战况发展,边指挥骑兵作战。我尽量伏在马背上紧抓缰绳,争取不分散他的注意力。 敌众我寡,就算彼此之间能力有差距。但时间拖得越长,我方就越不利。偏偏那该死的老头指挥能力不弱。袁真治几次试图突围,都被周太师抢在前面封堵好不容易杀出来的缺口。 “陶校尉!” 眼看自己的将士一个接一个地倒下,袁真治忽然一把抱起我: “听本王命令,保护静安侯前往安平镇!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回头!” “袁真治!” 我瞪大眼睛,伸手揪住他的双肩: “你不走,我也不走!” “陶校尉!还不把人接过去!本王要突围了。” 他一扯一推,柔和的掌气托着我跌进陶校尉怀里。还没等我回神,人已经长剑一挥,单身往外冲。陶校尉低声说了句多有得罪,紧跟着由袁真治杀出来的缺口拍马前进。 袁真治穿着的盔甲颜色和其他人不同,一身银白,格外引人注意。那些为了发财不要命的疯子立刻疯狂地围上来。袁真治手起剑落,带着剑气的利剑削脑袋像砍菜瓜。 “侯爷,要不要蒙起眼睛?” 袁真治每砍一人,我的脸上就多溅一道血痕。新鲜的血柱从无头尸体的斩口处喷洒出来,脑袋滚落在一旁,双眼圆睁死不瞑目。我和陶校尉可以说是踩着尸体往前行进,每走一步,都沾满血迹。 我摇摇头,伸手抹了一把面上溅上的血痕。死命盯着前面那道银白色的身影。 “杀!杀了为首那人,老夫赏五千金!” 凭着袁真治一个人的能力,我们勉强冲出了过百米。周老头急了,扯了嗓子又吼。本来已经有点后退迹象的人像鱼回到了水,立刻又活了过来。嚎叫着继续冲击——这些都是周老头的私人军队,根本不担心砍死朝廷王爷头号皇位继承人会有什么麻烦。 “靠,不就是钱嘛?!” 手指碰到怀里圆鼓鼓的东西,我灵机一动,顺势把刚才摘下来藏好的夜明珠往人群抛去。珠子在夜空发出耀眼光芒,引得人们看呆掉。 现实的宝贝比空口打白条的黄金吸引力大得多,立刻有人调转头往珠子落下的方向扑去。袁真治抓紧机会奋力策马。骏马昂着脖子叫了两声,撒腿狂奔。 “王爷小心!” 陶校尉没有立刻跟上,却突然大声喊话。我仔细一看,原来那周老头居然亲自拉弓搭箭,瞄准马背上的袁真治! 袁真治头一偏,堪堪躲过毒箭。但却无法阻止毒箭扎进马身。马匹几乎是立刻倒下,四蹄抽搐。袁真治抢在前面翻身跃出,灵巧地落在地面上。还没来得及喘气,已经被大军团团包围。 “抢不到珠子,拿下他也能发财!” 有人大喊,周围齐声附和。但同时也有另一把声音,带着惊恐和颤抖,尖叫: “马蹄声!是朝廷的正规军!” “对……对……马蹄声的确是从关口方向传来……” “这么整齐的行进,估计是精兵啊!” “快逃,被抓到就死定了!” 我疑惑地看着他们做鸟兽散,耳朵里除了他们哭爹喊娘的求饶声逃跑声外就只听得见夜风呼呼作响。抬头看陶校尉,他已经兴奋得满面红晕,握着拳头喊:“是柳将军的轻骑军!我们有救了!” 隔了一阵,马蹄声越来越清晰。眼看计划将要失败的周太师面如死灰跪坐在地上,被忠心的属下搀扶着缓慢站起。周太师望着那些违背他命令的弓箭手,剧烈颤抖的手好几次举起又放下。最后终于放弃,任由他们扶上马背,围着中间撤退。 官道旁边还站着几个人,默默地守护着地上的凌孝海。其中一人转头走向我,远远跪下: “凌叔想见静安侯一面。求侯爷不计前嫌,成全他的愿望。” 陶校尉警惕地拔出剑。我按住他,然后笨手笨脚地爬下马背。袁真治立刻走过来跟在我身旁,陪我一起去见凌孝海最后一面。 “候……侯爷……” 凌孝海极其困难地张了张已经变为紫色的嘴唇,喃喃地说。我连忙跪下来,贴近他。 “我在。凌叔,你有话尽管说。” “双祯…无辜…错在我……” 他断断续续地说,中途猛地呕出一大口黑血。抓住胸口衣服大口大口地喘气。 “双祯…麻烦侯爷…保住他……” 突然听见他提及凌双祯,我有点回不过神来。但眼见凌大叔面部扭曲满嘴是血,最后一丝犹豫也随着理智烟消云散。 “我答应你,你要撑下去!” 我大声地保证,说完又抬头朝四周站立的人群喊: “你们拿着毒箭,难道就没有解药嘛?” “我们没有解药,所有的解药都在主人处。” 他们低垂脑袋,声音悲痛。哭得最厉害那个人紧握拳头狠狠往地上擂打,手背处血淋淋一片。残酷的答案把最后仅存的希望彻底打破。 凌叔得到我的承诺,缓缓地舒了口气。而后身体忽然像触了电一样弓成虾www.sxcnw.org米形状猛烈颤动。黑色的鲜血从鼻孔、眼眶内激烈地喷溅而出。继而高吼几声,颓然摔下,便再也不动了。 我伸手去他鼻孔下探了探,没有呼吸。再把手按在他胸膛上,没有心跳。 “凤村。” 袁真治牢牢握住我的肩膀,把我拉进他的怀抱里。 “他已经走了…” “我知道。” “你做得很好。” 袁真治抱得很紧,勒得我身体极痛。手掌则覆在我眼睛上,不让我继续看凌叔的尸体。一副母鸡护小鸡的架势。我平复了下心情,轻轻挣脱他的怀抱。独自走到路边,借着火把的光芒往前方眺望。 马蹄声越来越近。声音齐整,听得出训练有素。 他们说,这是柳将军的轻骑军。 我把眼睛再睁大几分,努力地看。我希望,我希望来的人只是普通将领。不是柳连衣,不是国家敬仰百姓依赖的镇国将军。我害怕那个能够面对敌军挑衅而不动摇的男人会因为我陷入危机而不顾一切地赶过来。 “凤村!” 白马白衣白缨枪,在月光和火光下显得特别的刺眼。我失望地闭上眼睛,身体一轻,人已经稳稳当当地坐在了马背上。接着整个人就被圈在再熟悉不过的怀抱里。 他亲自来了。 ………………………… 包袱。 我是他们的包袱。袁真阗的包袱,柳连衣的包袱,袁真治的包袱。 如果说从前的杜凤村是甜蜜的负担,那现在的我就是纯粹的负累。文不能,武也不能,心思也蠢。如果我哪天真正落进他们死对头手里,只要我一日不死,便一日是威胁他们危害他们的最佳武器。到时,死的就不止一个凌孝海。 “凤村,凤村?怎么不说话?” 柳师哥低低喘气,焦急地撩起我额头前散乱的头发。他手上全是汗水,指尖因为担心的缘故而微微颤抖。我定定地沉默了片刻,摇头: “我没事。柳师哥你不要担心。” “没事?真的没事?” 他勒住马头,抱着我跳下马。袁真治迎过来,望望他又看看我,没说话。 “六王爷吉安。” 柳师哥抱着我行礼。与此同时他的部下陆续赶来,一个接一个跳下来向袁真治行礼。 袁真治作了个平身的手势,问:“你怎么来了?” “周公子传来情报,要我带人前往安平镇增援。便立刻来了。” 他说得轻巧,但事实上,他的部下个个气喘如牛面目扭曲。可见这一路上赶得多么匆忙辛苦。 “荒唐!你是皇上亲封的镇国将军!现在战情紧急,你怎么可以擅离职守?” 袁真治一喝,皱眉。 “六王爷,皇上来了。御驾现在就在边关,亲自镇守关卡。” 我眼睛一睁,结结巴巴地问:“他…他在守城?!” “嗯。否则我哪里敢动?敌方八万大军对我朝虎视眈眈…” 师哥温柔地微笑回答,我欢呼一声,伸手搂住他的脖子。 陶校尉清点了一下人数,两百将士在一番血战后只剩下不到百人。袁真治低声让陶校尉记下牺牲者的姓名,等回京后对亲属发放抚恤金。而柳师哥则安排留下三百人协助安葬双方战死人员。那几个周家弓箭手上来请示,询问可不可以让他们带着凌叔遗体到前线去让凌叔的儿子凌双祯看一眼。正好我和袁真治来时所坐的马车空着,便用地毯将尸体裹好,停放在车厢内。 来的都是铁血汉子王牌军人,我不能让别人看笑话更不能让袁真治和柳师哥在下属面前失威严。所以坚持要独自骑马跟着赶路。师哥倔不过我,只得亲自挑了匹脾气温顺的五花马牵过来看着我翻上去。自己陪在旁边。 队伍就着月色出发,一路不停地奔向边关。连续跑了两三个时辰后,队伍终于抵达了目的地。我勒住马头舒口长气,然后咬着唇偷偷揉了揉腿侧。两边都火辣辣地痛,看来又被马鞍磨破了皮。 “将军,探子回来了!吕参将请将军回主营议事。” 柳师哥点头,算是答应了。袁真治先下马,说:“我随你一起去。” “王爷愿意参与前线战事,自然是再好不过。” 来传话的士兵听见袁真治的头衔,吓得立刻双膝跪下磕头。袁真治皱眉,让他起来:“非常时刻,不必多礼。”小兵得到赦免,这才唯唯诺诺地站直闪到一边。柳师哥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说:“王爷待人向来宽厚温和,你不需紧张。”说完眼角一挑,倒听不出是故意讽刺还是真心赞扬。幸好袁真治一副满腹心事的模样,也没有发飙。 他们商讨的是关系到这个国家前程的军务大事,我没必要瞎搀合。而且现在我人在关城内,周围全是柳师哥带出来的部队。实在再安全不过。所以柳师哥也没硬性规定我必须跟在他眼皮底下,拉住我匆匆叮嘱了几句后便跟着袁真治齐齐离开。 “静安侯,请随小人来。客房已经准备好了。” 传令兵恭敬地对我说。可我记挂着凌叔的事情,对凌双祯的身份也存在疑惑——如果凌双祯也是周老头安插进来的内奸,那袁真阗的处境可以说是危险至极! “那个新来的…身份尊贵的人在哪里?” 估计他不会顶着个“死人”名号出现,自然也不会再叫什么凌双祯。我一时也猜不出他会用什么名字,只好硬着头皮胡乱比划。小兵眼睛一眨,忽然非常兴奋地跳起来:“侯爷要找的人,可是位绝色美人?” “噗!” 居然连包子皮都懒得蒙,看来他这次还挺省事的。我边笑边点头: “是绝色美人不错,但他是男的。” “我知道我知道!那位大人好看得让人睁不开眼睛啊。” 他更加兴奋,脸上直发红。我继续点头:“他在哪里呢?” “在巡视城墙防卫呢!我立刻带侯爷去找人。” 我跟住带路的小兵呼哧呼哧地往长石梯上爬,走了近百阶楼梯,才来到顶楼。那走在前面的小兵伸手一指,我顺着他的指尖抬头一看,哗地石化。 只是一眼,我便整个愣住呆在原地。 见过许多人穿盔甲。有人穿得威武神气,例如袁真治;有人穿得斯文秀气,例如柳师哥。但能穿得让人看了双眼发呆背过气去的,恐怕只有眼前这位大爷。 袁真阗的俊美,在初见时就曾经把我震得心神混乱。但却怎么也比不上现在他穿着盔甲,脸庞微微侧倾专注地观察敌方动向的模样有杀伤力。我嘴笨,不晓得怎么形容他好看到什么程度。只觉得他像一道穿过厚厚云层的金光,明晃晃地照得人眼睛发花。 旁边的小兵擦了把口水,我也跟着擦了把口水。 靠! 这么出色的人,怎么就会看上一无是处的我? 我捏捏自己的脸,却发现摸了满手的泥。连忙往脸上头发上啪啦啪啦地一顿乱擦乱拍。 “侯爷?” 小兵疑惑,问。 他的声音不大,但已经足够让袁真阗听见。他扭过头来,先是露出欢喜的微笑。接着面色忽然剧变,飞身扑过来搂住我肩膀。然后扬起披风,把我裹在里面。手指却结结实实地往裤子里面摸去,按在我屁股上。 我感觉自己的脸刷地白了,冷汗和黑线混杂直冒。 “你怎么受了伤?!” 袁真阗的手掌抽出来,指尖上薄薄的一层血丝。 “柳连衣没注意到?该死!” 我低头去看自己裤子,发现靠近大腿内侧部位的确带有血迹。应该是皮肤上那些因为一路骑马而磨出来的血泡破裂后渗出来的血。上次从开封出来时也曾经发生同样的事情,但柳师哥和袁真治的反应都远远没有他来得激烈。 “没事,骑马给颠的。涂点药膏就好。” “胡闹!真是胡闹!” 他显然对我的敷衍态度很不满意,两条眉毛紧紧地绞在一起。 “燎教主的叮嘱你全忘记了吗?‘无冬’的药力含在血中。每流一滴血,药力就减少一分!” 我没想到他居然是为这个原因而生气,满肚子的解释立刻凝结在喉咙里。偏偏周围那些人不识相,个个探头探脑挤眉弄眼地偷看裹在一起的我们。还不时小声交换意见。让我感觉非常尴尬。更加想不出该说些什么。 “这次就算了,切记下回要谨慎。” 幸好我的沉默落在皇帝陛下眼中就成了顺从。袁真阗长舒一口气,沉默片刻,终于开口让步。我连忙拼命点头做狗腿状答应,果然博得他舒眉一笑。淡淡的月光映在他身上,漂亮得不像话。 “先把血止住吧。” 他从怀里掏出两个瓷瓶,拔开塞子。蓝色瓶子里装着乳白粉末,白色瓶子里则是透明而黏稠的液体。袁真阗细心地把两样东西混合在一起,空出的那只手又来解我腰带。 非常暧昧的姿势。 我半靠在他怀里,额头抵住他肩膀。感觉他温度灼热的手将冰凉的膏体一点一点地往伤口上抹。手背不时碰到那该死的地方。 “嗯。” 又是一次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亲密接触,我终于无法抑制地松开死死咬住的下唇低声呻吟。抓在他衣领上的手抓得更紧。 “凤村?很痛嘛?” 耳边传来某人担忧的询问。我唰地一下反应过来认识到刚才自己举止失态,脸立刻红得发疼! “痛!非常痛!!痛得要命!!!” 我一边快速地收回双手护住腰带,一边扬起眼睛恶狠狠地瞪着罪魁祸首。他抽回手指,继续担心地说: “需不需要传军医诊治?” “…忽然…不痛了……” 靠!嫌我丢脸没丢够啊?!这裤子能脱嘛!那地方现在可是精神得很啊。 我在心里暗暗地骂,脸上火辣辣地红。他摇摇头,弯腰抱起我:“还是传军医比较妥当。”说完身形一动,轻巧地跃过城墙往下跳。那白色披风在风中嚣张地飞舞,就像一双翅膀。 事实上,袁真阗的轻功造诣,已经基本赶得上人肉翅膀。 两个人的重量,三四十米的高度,居然一点灰尘都没扬起。 城墙上的小兵全都看傻了,好一会才噼里啪啦地用力鼓掌叫好。口哨满天乱飞。 如果现在告诉他们,眼前这个顶尖高手就是他们敬爱的刚刚才驾崩的皇帝陛下,他们会不会集体晕过去? 77(上) 前脚才走进大营,后脚我就后悔了。 左青龙,右白虎,加上跟在我后面入营的那位大仙。三个人摆出个三英战吕布的阵势,气氛尴尬得叫人窒息。可惜我不是吕布。我连把普通长剑都举不动,撑死了也就能耍耍小匕首。 “陛下吉安。” 周围的闲杂人员都已经被支开,剩下我们四个。柳师哥首先从座位上起来,双手交叠,恭敬地行了个跪礼。袁真治挑起眼角冷冷地望了眼,接着把视线缓缓调回到原来一直凝视着的某个木制装饰品上。嘴巴抿成一条线。看来是不打算向自己的皇兄行礼。袁真阗也不恼,挥手让柳师哥免礼。剩下那只尊手则牢牢地牵住我的蹄子,自我感觉良好地拉了我就往上席走。 气氛已经不止是尴尬,甚至开始凝重。青龙和白虎齐齐投来锐利的眼刀,大仙统统装作看不到。 “凤村,别忘了规矩。” 柳师哥不动声色地站起身。右手轻轻一拨,把袁真阗牵在我手上的大手拍飞开: “就爵位而言你是最低的,陪坐下席。” 开,开始了。 看来柳师哥早就打定了主意。公归公,私归私。 既然公归公,私归私。这堆子皇帝将军们按照身份排序,我这个静安侯的确是最小的官。陪坐末席自然也是再合理不过。 我小鸡吃米似的拼命点头,主动找了张凳子搬到离门最近的地方。安静地坐好。 袁真阗淡淡地扫了眼柳师哥,没说什么。长袖一挥,上了首席。袁真治的嘴角却微微弯起,似乎在笑。 我低下头,擦了把汗。 靠,比杀人还累。 “陛下,这是敌我双方的势力分布图。” 柳师哥回转身,向我们讲解悬挂在墙上那张黄褐色牛皮所记载的信息。上面弯弯曲曲地画着小山、河流、湖泊、森林。关城在地图的最下角,往上大概两个手指的距离插满了蓝色的小旗,用来表示对方的人马。 “我军常驻部队有一万五千人,其中三千轻骑兵属于精兵。陛下带来的两万御林军装备精良,自然也属精兵。关内还有大概三万百姓,勉强能再凑一万步兵。但缺乏训练,上阵的效果难以预计。” 袁真阗点点头,严肃地说:“青州太守是朕亲自提拔上来的心腹。粮草兵饷等后勤事务,爱卿不需担心。只是那援军,怕是一时三刻赶不过来……” “陛下的意思是?出关迎战?” 柳师哥有点愕然。袁真阗摇头: “我方势弱。不到万不得已,自然是守关不出。只是对方久围不下,势必不甘。自会想法设法逼我方出关迎战。” 他说到这里,三个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往我身上投来,看了一阵,又各自移开。 “柳爱卿,你只需再撑两个月。两个月后就算对方倾巢而出,也不足为惧。” 袁真阗站起,摊开另一幅看起来像是全国地图的牛皮: “朕在此四处,各自布置了两万兵马。以备不时之需。” 这四个地方分别是开封、扬州、京城和青州。其中青州离边境最近,画的圈也最大。 77(下) “陛下的意思是,攘外必先安内?” “不除掉文长勇重新整理朝廷势力,此仗将打之不尽。” 袁真阗指了指青州下方一个小圈,皱眉: “例如此云全县,虽然不大,但却储藏着足够供青州军备半年用的粮食与兵器。而该县的县令和知事,都曾是文长勇的心腹。朕费了不少波折才将两人调走,不着痕迹地插入可靠的人。” 柳师哥叹了口气:“如此说来,情况竟比末将料想的还要糟糕。” 袁真治还是闭着嘴巴不说话,但面上的嘲讽冷笑已经变成忧虑的神色。眉头同样紧皱。在昏暗的蜡烛光下乍眼看去,五官轮廓还是和袁真阗有几分相似。只是仔细观察,便会发现他比漂亮得吓人的皇帝陛下少了几分俊俏多了几分英气。尤其是两道眉毛,简直像直接剪了块黑胶布直接贴在脸上一样浓黑。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细细的弯眉,这玩意继承自美丽的杜夫人,自然也女气十足。 手一拿下来,我笑了。刚才只顾着换有血迹的长裤倒忘记了把脸擦一把,急急忙忙就被袁真阗抱过来。也难为三位大爷对泥猴般的我毫无反应,平常心修炼实在到位。 “我只知道离京城八十里的守备大营原先由文长勇的人控制,倒不知原来他的势力如此之广。” “周家的势力有大半被他并合。能够得到周老太师小心经营多年的权力网,文长勇自然是如虎添翼。” 袁真阗轻声答话,手指继续在地图上指指点点,勾画出文长勇的势力根据地。袁真治听得认真,不时点头——两个人自上次拼命厮杀后还是头一次这么平和地对话。这是个好现象,起码证明了袁真治心里还搁着国家记得自己是什么身份。 “你看……这,还有这……” 两人声音很低,相互交换意见。我离得远,什么都听不到。正是无聊的时候,抬眼看见柳师哥招手示意我过去。他身边的桌子上有个黄铜面盆,手上搭了条还在散发热气的毛巾。等我走到他跟前,便一手捧了我的脸另一手握着毛巾细细地拭擦。就像哄小孩似的。 “师哥?” 我左右扭了扭,没办法挣脱。他笑得极其温和,眼睛微弯: “你小时候经常生病,一病起来就连床铺都不能下。哪次不是我打水替你擦脸?” “师哥……” “乖,是不是太烫了?” 他的发髻乱了,几缕长发垂下,挠得我面上颈上一阵接一阵的痒。偏偏那嗓音又出奇的低柔。指尖擦过皮肤,替我挽起额前的刘海。 我的脸唰地红了。 78上 “柳将军,属下有军情奏报。” 突然门外响起一把很脆生生的女性嗓音,柳师哥猛地一震,手上动作停止。苦笑着抬头望向袁真阗。那边微微摇头,竖起两只手指小声说:“柳将军的福气,我可羡慕得紧啊。” “柳将军?” 柳师哥来不及答话,外面的人又放声催促。他只好“…石小…石副将,请进。” 石翠翠落落大方地掀起帐子走进来。她头上挽了个圆发髻斜插一支男式木钗,衬得圆脸更加的圆。我望着她身上的盔甲,吃惊地张大嘴巴:“这……你参军了?” 石翠翠有武功底子,人长得也粗壮,穿起盔甲来也不显得突兀。 “嗯。先帝特别恩准的。” 她显然不知道和袁真治站在一起的那个美男子就是她嘴里的先帝,只是向身为王爷的袁真治行了单膝跪礼。一举一动,都严格按照军营里的礼数执行。 “王爷吉安。” “石小姐请起。” “王爷搞错了。既然我人在军中,王爷便该叫我声右营副将。” 袁真治被她将了一军,哑口无言。 “石副将可是有要事禀报?” 柳师哥出声替袁真治解困。石翠翠眼睛在他手上的毛巾和我的脸上来回转了个圈,咧嘴大笑:“你堂堂的大将军,怎么还替别人擦脸?况且静安侯现在不是小孩子了,你这保姆也该当够了吧?” “……………………” 我发誓,我头一次看见柳师哥露出尴尬的神色!白玉似的脸上浮起淡淡一层红晕,眼帘半垂,眼珠子定定地盯住我鞋面的绣花不放。 等出外查探情报的双祯赶回来时,凌孝海的遗体也已经清整完毕。军医替尸体换下全是污血和泥巴的衣服,又把身体全部擦洗一遍。最后才为他穿上一套校尉级别的军服。这是袁真阗的意思。凌叔舍命规劝周老太师手下留情并最终为我们保住一线生机,立了大功。人既然已经死了,从前犯下的罪过也无从追究。而凡事有罚就有赏,袁真阗赐他以校尉身份入土,也算给足了凌双祯面子。 “双祯叩谢陛下恩典!” 知道噩耗的凌双祯双眼充血,直挺挺地迎头就跪不断磕头: “陛下对家父的恩德!双祯永生难忘!双祯愿生生世世做牛做马,来报答陛下!” “起来吧。” 凌双祯一动不动,仍旧跪在地上: “陛下,双祯受父命发誓此生将尽我所能保护陛下……” “朕都知道。” 袁真阗低声说: “虽说每个影卫在挑选时都经过严格的认证祖上三代的背景都查探得一清二楚确认没有污点和可疑之处才可放进宫来接受训练,但你的履历实在太出色,干净得连半点可以挑剔的的细处都没有。试问世间上哪里会有十全十美的人?” “陛下圣明。家父…为了赎罪,特意安排我进入宫廷。为陛下效力。双祯另外还有一个弟弟,分在十二王爷殿上。” 他急急抬头,双手抱拳: “陛下!请陛下相信我!”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起来吧。” 他笑笑,伸手扶起地上的凌双祯: “况且朕连易容的事情都不曾对你隐瞒。要是怀疑你,何须如此冒险暴露身份?” “陛下……” 凌双祯再也忍不住泪水,呜呜地哭起来。老实的面庞皱成一团。袁真阗用力拍拍他的肩膀,长出了口气。 78下 等他送走仍旧悲痛但已经释怀的凌双祯后,我从屏风后面闪出来:“难怪老听见别人说你恩威并施手段厉害。啧啧。” 所谓旁观者清。他凌双祯哭得稀里哗啦啥都分不清楚,但我还记得袁真阗听见凌叔死亡的前因后果和经过时眼内闪过的那一丝愕然。 他很信任凌双祯。他没料到凌双祯背后有这么一个故事。幸好凌孝海不但不打算害他还让儿子不惜一切地保护他忠于他,否则他袁真阗绝对没办法平平安安地活下来登上皇帝宝座。所以他小心地维系自己在凌双祯眼中的形象,确保在失去凌叔的制约后凌双祯不去起来造反。 “嗯?是吗?” 灯火在风中跳了两下,他揉揉额角,露出疲倦的笑容: “也是。那么多年来,我哪天不是在想着算计别人?就算从前不懂,现在也快成精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一愣,快步走过去——柳师哥被石翠翠拉跑了袁真治受命去整理御林军,只剩下我和他呆在屋子里,气氛难得的正常: “唉,你别往心里去!” “周律明天就赶过来与你会合。他行事一向细心反应机敏,有他跟在你身边我比较放心。” 他点点头,伸手拉住我的手。拿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刮我的掌心: “那两万御林军直属皇族,现在只是凭皇帝印章调动,私底下并不承认我这个‘冒牌’首领。所以必须要真治出面才能稳定军心,使得他们愿意听从柳连衣的指挥训练。” 掌心很痒,我忍不住想抽回手掌。但他抓得极有技巧,试了几次都逃不掉。只好小声地咯咯乱笑。他却越玩越上瘾,干脆低下头来咬我的指尖。咬了几下后改成用舌头舔。湿润软滑的舌头触感灼热,都说十指连心,于是这火辣辣的感觉顺着指头一直传到心里。 我站着他坐着,有居高临下的优势。眼睛看下去,可以望见他每一次舔玩的全部过程。眼帘上的长睫毛半垂着,微微颤抖。视线则凝固在我手背上。刚才还很正经的氛围荡然无存,反倒是暧昧的指数扑扑地往上升。我想起城墙上那只有意无意的手,耳根开始发烫。 “真治既然要留在前线,我就得回去皇城协助皇叔。” 过了一阵,他终于愿意放开我。说话。他的唇上沾了唾液,亮闪闪一片。像化了妆似的,水嫩得直发光。我傻傻地看了会,才答话: “嗯?嗯。” “万事自己小心。你这脾气,想到什么就干什么。我实在不放心。” 他顿了一下,又说: “前线虽然危险,但军营里都是我和柳连衣带出来的部队。比起分不清敌我的皇宫,这里相对安全。其实无论你身在哪里我都不放心…即使把你拴在身边,我亦会害怕自己能力不足以保护你。” “哈哈哈,我有那么弱嘛?” 我没话找话说。他摸摸我的脸,忽然蹦出句不着边际的话: “凤村,不给我一个告别吻嘛?” “唉?” 我眨了眨眼睛。坐在木椅上的大仙已经闭上双眼,嘴角挂着期待的微笑。 弯下腰,我抿着嘴唇,在他水润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大仙的眉皱了皱:“不够……” 哪有皇帝这样耍赖撒泼的?! 我吐了口气,深呼吸。 好,嘴唇粘在一起了。一,二,三,四…… 嗯!! 某人的手穿过我腋下,横着把我抱上膝盖。嘴唇牙齿齐齐上阵又亲又啃。 三十一,三十二……五十六,五十七…… 一直默数到六十八,袁真阗才缓缓地放开我。我脑子缺氧眼前金星乱冒,捂着胸口不知往哪里靠。他却像只吃饱的猫,得意洋洋地挑高眉角。 “这样才能作数。” 79上 隔了一天直等到天全黑了,才看见团子的车队缓缓从大路开进来。他骑匹黑马,走在最中间。后面跟着辆马车,从车顶到车轴用油毯布严严实实地盖了个遍。非常古怪。而在马匹停下脚步后,立刻有四个大汉冲进厢内抬出一包东西。还没等我看清楚那是什么来着,他们已经施展轻功直奔准备好的客房。团子紧跟队伍,双脚一点,腾空飞去。 我不会轻功,只得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跟进去。好不容易跑到目的地,却见周律皱着眉,手指举在唇边比了个禁声的动作。尖尖的下巴倒比之前更尖了,眼眉之间还有些隐约的憔悴。 “安静,他好不容易才睡下来。” 周律拉着我走出房间轻手轻脚地把门掩好。刚开口说话,两只大眼睛周围就红了一圈,眨了眨,淌下两行泪水来: “现在闹成这样,还是不许我通知敬王爷……” “到底怎么了?” 我开开心心地跑来,被周律的泪水一吓,心内升起不妙的预感: “抬进去的人是?老妖怪?” “……” 周律不答话,泪水淌得更凶。我急了,伸手猛力推开房门。发现客房里的大床里外两层帐子都下了下来,叠成一堆。似乎是害怕光线射入。 “小凤!小凤!” 周律追上来,但手上没有真正用劲。我趁机跳上床揪住缩在被褥里的那团东西,然后双手一掀。 只是一眼,我愣住了。 还记得头一次看见燎青的时候,他穿得大红大紫俗得要命的衣服皮肤光滑声音发嗲老爱抛媚眼。如果不是眼角处无法遮掩的深纹,我还以为他顶多三十出头。所以后来他自曝芳龄,把我吓了大跳。 而现在,同样的一张脸…却是七、八十岁老人的模样…皮肤干瘪地皱起,还有点点老人斑…… “哎哟,全都不许看!” 他把被子拉起蒙住脑袋往床内一滚,撒泼: “闭上眼睛,出去!出去!” 我僵着身体不动,嘴唇颤抖。 “燎青……” “唉,都说了让你别看。” 燎青见曝了光,干脆坦荡荡地和我对看。我一句话噎在喉咙里,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为难的样子落在燎青眼中,化成一声叹息。 “来,过来。” 他抬起手,一手招呼我另一手朝周律挥动。团子乖巧地俯下身,跪在床沿边: “师傅别恼。全部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放小凤进来,要他担心。” “你这个模样,就算不说,凤村小娃也会千方百计潜进来查看。” 周律又哭了,伸手抱住燎青脖子:“师傅…师傅……” “我的祖宗,前后就这么一个月光景,你还让不让我好好过日子?!” 我浑身一激灵,吼:“一个月?!什么一个月!” 燎青淡淡笑了,竖起一个指头。 “一个月,我只能再活一个月。” 他话刚说完。突然猛烈咳嗽。周律哭得更加大声,嗓子都开始哑了。我咬牙,转身往外跑。冲到门口就大喊传军医。 79下 “侯爷…还是赶紧替他准备后事吧。” 医生背着药箱赶来,转了个圈,又苦着脸面从房间里出来。把我心里最后一点希望砸了个粉碎——燎青自身医术高明。他说一个月,就绝对是只剩一个月。只是我不甘心这会是事实,硬是要叫医生来看。 “什么症状?” 我拼尽全力定了定心神,问。军医继续苦着脸:“病人气息凌乱,脉案古怪。不是中了奇毒就是内伤复发。外加年数颇大,所以非常凶险。”他边说边从自己怀里掏出一张药方来,用赞叹的口吻说:“要论止咳止痛,绝没有比这个药方更好的了。老夫今日得见,既是老夫的福气同时也叫老夫实在惭愧……” 我脸都绿了。叫你来救人,你反倒崇拜起等你救命那个人的医术来? “小凤。” 周律面庞哭得肿起来,头发凌乱地披着,精神萎靡。像个小孩般伸长双手掰住我双肩,把脑袋靠在我肩窝上抽泣。 “到底怎么了?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搂住他,清晰地听见他每一下哭声。又想起房里面重病的燎青,扯得心肝忽忽发痛。团子略微止住泪水,仰面说话:“其实…师傅的身体早就不太好。只是一直用药压制着…暂时不发作……” “既然是强行维系,那药草的副作用之大可想而知。平常人用了就等于老寿星吃砒霜,所以师兄那时反复告诫我,千万要阻止师傅再吸吃那种药草。” “团子,别说了。” 房间内传来严肃的命令。周律立刻噤声,擦了擦眼泪,重新回到房里跪下。 “师傅……” “横竖这日子都是从阎王爷面前讨来的,多一天少一日也没什么区别。” 病人怕光,所以门窗都已经叫人拿麻布缠好糊紧。不让刺眼的阳光射进来。我挨着周律跪下,咬住嘴唇不说话。燎青叹了口气。从帐子里伸出手来颤巍巍地摸着我的脑袋,然后按在头顶上揉了揉。 眼泪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能忍住。啪地一声从眼眶里掉下,砸在床沿的雕花上,飞溅开来。 “唉,唉。不哭不哭,老子还没死呢。” 他皱眉,捂住胸口轻轻咳嗽两声。我眼睛更加酸,又不能放声大哭,只好拼命咬住嘴唇无声地掉眼泪。团子看见我的模样,泪珠滚得越发厉害。 “前辈,柳连衣求见。” “柳贤侄请进吧。” 我和团子直挺挺地跪在一起比拼谁的泪腺发达,连衣领都被打湿了。直到柳师哥心疼地将我半拉半抱地从地上弄起来,我才发现两个膝盖都已经跪得肿起来,又麻又痛。柳师哥把我抱到椅子上坐好,再回头扶团子。燎青露出赞赏的微笑,躺在床上点头:“一早就听闻杜庄主手下有个极其出色的柳姓俊杰。现在看见,果然名不虚传。” “前辈见笑。” 师哥抱拳行礼,站在床前: “听闻前辈抱恙,连衣军务缠身故而来迟,还请前辈原谅。” “呵呵。依我看,贤侄实际是比较挂心跪在地上的凤村小娃吧?” “连衣不敢。” “嗯。团子,你去门外守着。要是袁真治那小子来了,千万别放他进来。” 燎青眼睛一闭,然后一睁,指了门口吩咐道: “我有要事和柳将军商谈。” 80 “你觉得相比起袁真阗,你自己有多少胜算?” 燎青招手,示意我过去把他扶起来靠在枕上。而柳师哥显然对这个非常突兀的问题没有思想准备,整个人猛地愣住。 “凤村小娃走到如今不容易。我算是他半个长辈,有些事情我不弄清楚绝不放心。你不必着急,慢慢想。想到答案再回答也不迟。” 他语速很慢,声调不高。眼睛望着柳师哥,手上却抓住我的蹄子。边笑边说: “凤村小娃身边没有能够做得主的人——严婆虽是长辈,但就身份而言绝对压不住袁真阗。算我脸皮说一句,普天下唯独绍康还能扛住袁真阗的头衔对此插句话。他一是皇叔二是方慕君曾经的情人,无论是于理还是于情都满足条件。可是他既然也姓袁,你柳连衣就别指望他的心能长对地方。” “………………” 师哥皱眉。 “我不逼你。只是你必须趁我还活着还能说上句话的时候表明态度,表明能不能愿不愿肯不www.sxcnw.org肯给风村小娃一个承诺。相伴相依一生一世说着容易做起难。我经历过,所以知道其中困处。要是没有坚定的决心和信念,还不如从未开始来得好。” 燎青难得的严肃,一字一顿。说完又对我说: “凤村小娃,你去回避一下。我另外有事情和你的师哥商量。” 周律垂头丧气地守在门外,像只可怜兮兮的小狗。听见门响了,立刻弹起来眼巴巴地看。等看清楚只得我一个人独自出来,马上像只泄气皮球,软软地坐回去。 “团子,通知敬王爷吧。” 我坐下,犹豫片刻后说。周律摇头: “我何尝不想?!但是师傅一再强调现在京城里全靠敬王爷一个人独力支撑大局。要是王爷离开京城赶过来,留下太后和十二王爷孤儿寡母。难保文长勇不会起兵作乱与关外大军里应外合,到时这天下就成了死局。袁真阗纵有通天的本事,也没办法起死回生。所以,他怎样都不肯让我通知敬王爷…” “但是,平定文长勇一伙至少需要两个月啊!照你这样说,难道…难道……” 我的声音越说越低,到了最后,只得颓然地捧住自己面颊: “难道就这样眼睁睁什么都不做?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嘛?” “小凤…我很害怕……” 周律比我更消沉,平时机灵古怪的模样荡然无存。对他来说,在找回失踪的父母以前燎青是最后一位亲人。况且他的父母十有八九已经不在人世,燎青的存在就显得更加重要。 我不同于他。无论是从前的身份还是现在的肉体,都是没爸没妈的主。尤其是从前,经历得多了人也麻木了。老想着干和尚撞钟的活有一天过一天过把瘾就死。 使劲地把害怕得直发抖的团子牢牢搂住,我把考虑了很久的计划说了出来: “你还记不记得最后一颗‘无冬’?” “!!” 团子哗地一声坐直,兴奋地握拳: “我怎么把这个给忘记了!只要把药找回来给师傅服下,应该能延长个五六年!” “对,都说‘无冬’连死人都能救回来。更别说老妖怪还没挂。” 我在旁边替他加油打气: “虽然药被人抢了去,但是我们还有一个月的时间!把遥教的眼线全部撒出去,我不信找不到线索。” “小凤…这不行…” 团子好不容易兴奋了一把,又颓废地痛苦起来: “你忘记了?你也需要那颗‘无冬’延命的啊。” 周律不说,我自己还真忘记了这副破烂身体要想在十年之后还能平安地活下去就必须要再次服用“无冬”。 一颗药,可以为我延长三十年寿命。也可以解救同样重病危在旦夕的燎青。 “你别管我这摊烂事,眼下最重要的是把药找回来。” 十年和一个月相比较,当然是只剩一个月生命的燎青来得比较重要!况且想得越多顾忌也越多,与其在这里想前怕后缚手缚脚,还不如先豁出去寻药比较实际。 “小凤…师傅他不会答应……” 周律还在犹豫,被我一掌拍中脑门。 “你还罗唆什么?!等你手上有了药,再烦恼也不迟啊。快快快,我可以等老妖怪可等不起!” 我跺脚,对准周律又是一掌。他露出恍然大悟的模样,一叠声地喊人。那些穿着相同制服的遥教弟子立刻围上来听取命令。周律涨红着脸吩咐他们分开八路动用全部力量去寻找最后一颗“无冬”,接着叫心腹牵来用周家秘法训练出来的大鹰,急匆匆地写了些绢条放入鹰爪上的竹筒子里。说是要通知留在安平镇现在已经和袁真阗会合上京的卓一波,叫他留心京城内的各种动静。 人有了寄托,做起事来也分外凌厉。我静静地看着团子叉腰顿脚风风火火地分派任务,暗自松了口气。 最起码,只求能暂时止住他的泪水。 “凤村。” 一双温暖的大手从背后围上来,轻轻搂住我。我扭头去看,发现师哥的面色不算好甚至可以说是铁青。他双眼紧闭,嘴唇抿成一线。露出非常疲倦的模样。 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心里突然害怕起来。 “凤村。” “是!” 他淡淡地说,我却整个儿直蹦起来紧张得后背直冒汗额角也开始渗汗心脏更是使出吃奶的劲道猛烈乱跳。抓在他手臂上的双手使劲,用力揪住他的衣服。 是不是燎青和他说了什么? 关于袁真阗的易容?还是那桩皇族斗争所造成的血案?或者是…… 不不不,重点应该是我该说些什么? 我的真正身份先是对袁真阗挑明了,然后对袁真治也挑明了。剩下来,只得柳师哥一个。但是上两次摊牌都是在被逼得走投无路的情况下进行,眼下这种平和的诡异气氛,我实在没有经历过。 “你怎么在发抖?” 他感觉到我的紧张,睁开眼睛,低声问。 我被他这句体贴话弄得哭笑不得,说: “…可能是太累了。” “我们进房间去吧。正巧我也有点事情想要跟你说。” 柳师哥不动声色,弯腰抱起我。转身往客房旁边的主房走去。 我努力想镇定下来,但身体似乎不受控制。一阵接一阵的微微颤抖。只得伸长双手圈住柳师哥的脖子。 原来我比我能想象得到的还要胆小。同时也比我能想象得到的还要贪心。 师哥轻巧地踢开主房的门,把我搁在红木太师椅上坐好。边关没有专门的将军府。驿站里面最好的房间就成了主帅的卧室,正南向,能冬暖夏凉。我深吸口气,看着柳师哥打开摆放在床尾的小木箱,然后从里面拿出一个盒子。他把盒子拿到我面前,挑开铜锁,露出里面的红布。 红布包了许多层,柳师哥一层一层地慢慢解开,到了最后,看见的是一小束用红绳扎着的黑色长发。 我愣了一愣,呆住。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是从我身上剪去的头发。 “你和他,有一点像又不全部相似。虽然我不是一眼看穿,但日子久了,大概可以猜到个轮廓。所以你不必害怕。” 柳师哥把红布重新包好,柔声说道: “师傅和师母那边,我已经替你祷告。也烧了发,告知他们凤村已经走了…那孩子一直内疚,怕是不肯去找亲人团聚…还是让师傅亲自去找比较可靠。” 我身上一松,只觉得脚下那堆软乎乎的棉花糖立时变成了结实的地面。这才算真正踏实了。 81上 得,我还没想着该怎么开口,现在完全不用说了。连解释都是多余的。总不能笑哈哈地自我介绍说:对!你说得没错!杜凤村那小子早挂了八百年了,现在在用这个壳子的是老子李盟我!请柳将军多多指教多多指教! 柳师哥的坦白,让我无话可说。 眼睛定定地凝视着自己鞋尖。鞋子是七七亲手做的,在鞋面上绣了两支桃花。那是杜凤村的东西。 “我…” 看见我保持沉默,柳师哥也无从说起。他将盒子放下,默默地来回走了圈,最后只憋出一个长长的我。我眨眨眼,攥在衣摆上的手抓得更紧。 靠,有什么话为啥不能痛痛快快地全部说了拉倒?! 可惜我只可以自己想想,啥都不敢说。眼看那边柳师哥又转了两个来回,也是蒙头不说话的架势。 “柳将军!不好了!敌军拔营,往前推进了十里!” 砰地一下,门被人飞踢踹开。石翠翠跌跌撞撞地扑进来,圆圆的脸蛋上全是汗水说话上气不接下气。面上五官皱在一起。柳师哥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一手提剑嗖地飞出房门施展轻功往军营方向奔去。 她整了整凌乱的发髻,嘴角一翘:“我救了你,你还不快感谢我?!” 我把盒子盖起来,摸索着重新放回原来的地方。这才有功夫和石翠翠磨嘴皮:“我要谢也该谢关外那八万大军吧?你只是来传口讯,关你什么事了?” “哎呀呀,军情要是如此紧急,我会留在这和静安侯聊家常?” 她说。 我停下动作,慢慢坐直。那边石小姐瞪圆一双眼睛,严肃地板着脸。似乎在等待我的答案。 “你,是真心喜欢柳师哥?” 我涨红脸,半天才挤出一个答案。 她静静地和我对视片刻,忽然大笑起来:“…咳,所以说我最讨厌你!罢罢。只此一次,下回我可没这个胆子踢门进房碍别人好事。” 我也笑。笑得很尴尬。 其实石翠翠只是适当地把情报夸大了一点稍稍将八万大军往前挪的里数增加了一倍而已。而无论对方是前进了半里还是一百里,他准备攻城的意图,是越来越明显。为此边关里的气氛也更加紧张。 袁真治亲自监督,日日参与御林军和边关将士一起发起的集体操练运动。分属两个系统的士兵将领抓紧时间培养感情和默契,练习各种阵式。至于伙食工资等等待遇,全部人都调成一样。而包括袁真治在内的高层人员则统统不得私开小灶,一律跟大队用餐。士兵吃什么将军就吃什么。这招一出袁真治的人气急升,很快就博得了守关士兵的爱戴。 既然是军令,我自然也在服从范围内。按照爵位被划分到副将饭堂里就餐。也因为如此,让我有机会听见高级军官私下讨论各种问题。有人质疑为何袁真治不先登基安定民心再转战边疆。又有人怀疑袁真治已经失势,真正大权在握的是京城里的敬王爷。我边啃干馍裹肉边听得津津有味。偶然听见些非常不靠谱的小道消息,还是石翠翠及时掐了我一把我才没有放声大笑。 团子不知从哪里弄来燎青常用的会散发出淡香的烟草。按每天三次,一次一小袋的分量盯着燎青吸吃。根据卓越不凡的来信,说这样可以暂时止住身体上的疼痛。但此烟草本身是毒物,虽然可以镇痛但却会损害身体。除非万不得已,否则一日三袋的用量就是极限。再多就会有危险。象燎青从前那样烟不离手简直就是在自杀。 从京城到边关,行得再快也要十七八日。象团子他们日夜兼程飞马前进,也只勉强比凌叔的车队早三日进入安平镇。而每小袋烟草只能保证两个时辰的药效。这也意味着在卓越不凡赶到之前,燎青必须忍受每日六个时辰的折磨。 “小凤,小凤!你…你来按着师傅!” 我和周律轮流看护。燎青痛起来就满床乱滚,连人都分不清楚。偏偏他武功也高,一般人接近他全都被拍飞开。唯独我们两个可以平安留守。一个守日一个看夜,情况危急时干脆两个一起上。搂腰的搂腰,抱腿的抱腿。 我本来正在抓紧时间吃晚饭,听见团子叫喊,立刻抛下碗筷连鞋都不脱就往床上跳。及时赶在老妖怪挣开团子的压制前利用整个人的力量死死抱住他。 燎青痛苦地呻吟一声,向右翻滚几下,无力地蜷成半圆。暂时安静下来。周律慌忙扭了条毛巾,动作极轻地拭擦他被冷汗浸得湿透的额角。我不敢大意,继续横压在燎青身上。 “团子,离下一次用药还有多久?” 周律抬头看了看旁边的沙漏,白着脸说:“还有大半个时辰呢……”说完又哀声问:“要不,我们先喂点人参鸡汤?” 我想了想,点点头。周律马上飞跑出去叫人端汤进来。最亲近的人闹成这样,他已经完全没了主意,几乎每做一件事都要先问过我。似乎只有经过我决定的事情才是正确的选择。 其实我这样镇定也并不是因为我足够冷静,而是全当燎青在戒毒。混黑道的人接触毒品的机会比普通人要多。有的是自我麻痹自我堕落,也有部分是被人引诱吸食拉下水利用。所以几个大哥都特别警告过我们不想废掉就绝对不要沾染那些玩意。可惜无论怎样小心群里终究还是出了事。那时我年纪小还没出任务,就负责留在窝里照顾被强制戒毒的人。毒瘾发作起来的模样,和眼下的燎青差不了多少。 “老妖怪?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燎青又呻吟了声,咳出口血。这才缓缓睁开眼睛无力地瞟了我一眼。 “…刚才我又晕过去了?” 他可以在非药力控制时间内保持如此清醒的状态,实在是非常难得。我连忙自己从他身上挪开,弯腰扶他坐起来:“团子去端鸡汤了,马上回来。” “嘿,辛苦你们了。” 正在说话的当头,团子回来了。精心熬制的参汤还冒着热气。他一口一口地喂燎青全部喝下去,然后才松了口气:“师傅,你吓死我了。” “不怕不怕,还早呢!看来卓越不凡那服药效果不错。” 燎青擦擦嘴巴,笑。倒悠然得很。团子撒娇似的扑进他怀里,泪水嘀哒哒地流:“师傅师傅…不要扔下我……” 我悄悄下床,收拾好碗筷,再安静地出了房间。让那对师徒独自说话。结果刚从厨房出来,迎面就看见两位军队主心骨。 袁真治面色苍白,柳连衣神情平和。两个人分占一半走廊,把通道完全堵死。我拍了拍袖子上的灰,问:“有事?” “燎教主情况可有好转?” 先说话的是柳师哥,问的问题也很正常。 我点点头,说:“好像有了点起色。”说完转身问袁真治:“你呢?想问什么?” “……” 他二话不说,上来抓住我的手就走。柳师哥和我齐齐一愣。然后柳师哥追上前拦下,喝:“殿下请放手!” “放手?!柳连衣,我不是你。我永远都做不到那么风轻云淡不动声色。” 袁真治回吼: “再不问清楚,我就要疯了! 82上 问清楚?还有什么要问清楚?我不是把自己的冒牌货身份说得明明白白了嘛? “如果你不是他…在开封时,你又何必为我…浪费那半粒‘无冬’?” “六王爷误会了。换了是其他人,我同样会把药分给他!这是关系到人命的事情,并无贵贱的差别。” 我火了,扬着拳头回吼。正巧柳师哥也在,一次解释两倍效果,省事: “王爷要怎样才肯相信真正的杜凤村已经死了?要不要知道我的名字?死因?怎么会跑进杜凤村身体里?好,你给我听清楚了!我原本的名字叫李盟,上辈子是个混混,嗯,后来被官兵打死。结果命不该绝……” “凤村,别说了。” 柳师哥从旁边伸手,掩住我的嘴巴。我抬头一看,才发现袁真治的面色白得像张纸。平日种种骄傲的表情全部消失不见,下弯的嘴角一直微微发抖。擂在柱子上的拳头深陷在木头里。被木刺扎到的手背,几处伤口正往外淌血。鲜红的血沿着手腕,一滴一滴地掉落在石砖上。 我愕然。 等了好一会,袁真治才止住颤抖。 “我失态了。” 他松开我的手腕。皮肤已经被捏得一片紫黑,五道指印清晰得刺眼。我这才觉得痛,略微皱眉表示不满。他也认为不妥,从怀里取出瓶药膏替我涂抹。 “他走前…给我磕头了。” 药膏涂在手上,被捏肿的地方立刻变得凉飕飕很舒服。 我深呼吸,尽量平静地说。 “嗯。” 袁真治低着头,弯着腰,一个劲地给我抹药。半侧的脸上,没有表情。 “他说了句辛苦,又给我磕了三个响头。我既然受了他的托付,自然不能糟蹋他的心意。” “在开封的时候,我的确抱着为了他所以绝对不能让你死的想法。” “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总是……” “不,我是指…嗯……” 我结结巴巴,七手八脚地解释。却感觉自己越描越黑,越说越过分。讲着讲着,声音就逐渐低了下去。到了最后,只会干瞪眼白着急。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你看见皇兄时会笑,看见柳连衣也会笑。唯独面对我,你总是露出害怕紧张的表情。非常不安。我总以为你是记得我从前欺负你的事情。我曾经试过把你推下池塘,又叫人装着无心的样子把你住的院子锁起来不让你跑出来烦我。平时烦躁起来也少不了打你耳光。但是无论怎么折腾,你哭得再厉害,你还是要跟在我左右不肯离开。我却不知道要珍惜。呵呵,我真是个笨蛋。” 他苍白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些苦笑,还在流血的拇指抚过我嘴唇。 “我错过了花期,此花再也不会为我盛开。你放心,我不会再为难你。你不需要继续害怕。” “袁真治……” 我张开手,像搂小孩一样抱住他的肩膀。低声说。 心脏像被把锥子轻轻戳了下,不是很痛,但却很难受。为了保护自己,我终于还是伤害了他。 82下 袁真治走了很久以后,我还坐在厨房门外的木板凳上发呆。来来回回地拨弄自己的手指。柳师哥安静地陪着我一起发呆。垂在肩上的长发被夜风吹得乱七八糟,使得整个人看起来又呆又好笑。哪里有半分大将军的样子? 又等了一阵,随着他的头发越来越乱,我终于忍不住腾地站起来帮他整理。 当我的手指笨拙地擦过他的脸颊时,柳大将军笑了。粉色的嘴唇轻轻上弯,稍微嘟起。他笑起来的样子特别好看,温和中带着一点点诱惑。 我踮起脚尖,手攀住他的肩膀用力把他拉下来。 我们接吻。 心情郁闷,很郁闷。需要找一个途径发泄。所以不同于对袁真阗那个轻得像羽毛刷过嘴唇的亲吻,我发了狠地张嘴就往柳师哥唇上咬。尖尖的虎牙啃住柔软的粉色嘴唇,再努力吸允。像小孩子吸奶一样。 “嗯……” 柳师哥低低在我耳边叹了口气,弄得我的身体更热了抓在他肩膀上的手握得更紧。整个人带着莫名的兴奋和期待,微微地颤抖。我干脆把手从他的肩膀挪到颈后环成一个圈,然后努力把自己挂在柳师哥身上。师哥闭起眼睛,双手圈住我的腰。慢慢收紧抱紧。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没有留下任何空隙。下面的敏感部位贴在一起,随着激烈的动作摩擦。很快就可以感觉到彼此都已经动情。 “凤,凤村。凤村?凤村?!” 原来练武的人连肺活量都特别了不起。我的脑子里已经昏沉沉地像团浆糊,却清楚地听见柳师哥一声一声地喊着我的名字。 咦?对了,走廊上的灯笼什么时候被风吹熄了?黑漆漆的,啥都看不见。 谁来点下灯? 等我再次看到光再次看见东西,头一眼看见的居然是白色的账顶。心里面立刻咯噔一下,本能地去摸衣服。 幸好幸好,衣服还整齐地穿在身上。看来是擦了枪但没走火。 “亲个嘴还会晕过去?你这呆瓜不会调整过来用鼻子吸气啊?” 身旁的团子往我额头上敷毛巾,一本正经地进行教育。我脸红,嚷:“谁说我是憋晕的?!” “嘴都肿了。啧啧,好激烈。” 他没理我,自顾自地摸了我的嘴唇说: “要不要涂点药?肿成这样很难掩饰哦。总不能说是毒虫的咬的吧?大冬天的……” “周!律!” 脑袋涨得直发晕,我恨恨地从牙缝里挤出他的名字后周律这才边举手作了个好好好不说不说的姿势边笑着从手里面的盒子挖膏药往我嘴上涂。 “周律。” “嗯?” “我,和袁真治摊牌了。” 他的动作停下,隔了会又继续。水嫩嫩的桃花眼专注地盯着我的伤口看: “想清楚了?” 我不敢跟他详细地讲事情的全部经过,怕一个不留神把自己的过往又倒出来一遍。只挑自己认错人报错恩那段讲。 周律认真地听完,末了拍拍我肩膀:“你做得很好。” 我眨眨眼,巴巴地等其他的肯定:“还有呢?” 周律立刻黑线:“你心虚。” 我低下头。 的确是心虚。我一想到袁真治失望的眼神,就浑身不自在。 83(上) 感情这玩意是大麻烦。你可以把别人的感情关看得一清二楚,可是等它真正落到自己头上,却又没办法轻易地放弃。就拿周律来举例子吧。昨天还叽歪着唠叨我碎碎念袁真治的事情一副超脱世俗无恨无爱的德行,但是眼下几个遥教的弟子才把被麻绳捆住身体手脚铐上铁锁的戴馨抬进来还没完全安置放好,他面上的血色已经褪得一干二净。十只手指使劲地蜷成两只拳头,两只拳头积聚着一股怒气。 如果戴馨不是女人,我保证他那拳早就揍下去了。可惜戴馨是个不折不扣的女人,于是周律摆着快要呕血的臭脸,指挥手下给她松绑。 “决兰散从哪里弄来的?” 戴馨身上的绳索虽然解开了,但铁链还铐在腕上。可能还点了穴道什么的,整个人只能僵直地呆坐在地毯上。听见周律的质问,她立刻炫耀似地从衣服里拉出一根红绳。绳子的颜色掉得七七八八了,很多地方都磨起了絮。最下头系了个金色铃铛。手一动,立刻发出清脆悦耳的铃声。 “你要想知道,就去问铃的主人。” “…不必拿一波来做挡箭牌混淆视听。” “呵呵,决兰散是燎青误打误撞调配出来的*。数量稀少,效力惊人。即使连嫡亲弟子都只能分到一小包防身。周公子如此聪慧,你倒说说这药若不是一波所赠…难道是你相送?” “啪!!” 周律猛力一拍桌子,腾地站起来就要发作。事情一旦牵涉到卓一波,他那连袁真阗都信任的聪明机智就立刻全化为泡影。偏偏这女人还是个折腾到连孩子都生下来的强悍角色。 “胡说。他怎会将决兰散随便赠人?” 周律深深吸了口气平服情绪,额角上的青筋涨得老高。 我开始担心他会不会爆血管。 “随便?真好笑,现在到底谁才是一波最亲的人?即使你周律不愿意承认,我仍旧是一波明媒正娶在天地长辈面前拜过堂行过礼的妻子!我的孩子是一波的血脉!这两点事实,就算是神佛都没办法磨灭。” 戴馨像只落水的孔雀,狼狈却依然高傲。得意地上翘的嘴角挂满讥笑。 “你!” “团子,别着了她的道。” 稳坐在床上的燎青小口小口地吸着烟斗,露出难得的舒坦表情。在药力的支撑下,精神头那叫一个足。他慢悠悠地把那一小袋的烟草全吸光,拍拍衣服,笑眯眯地对戴馨说: “你老在亲人上面做文章,却对一波的心情只字不提。他可是心甘情愿?他可曾爱你敬你?没有吧?” 她骄傲地抬高下巴,别过脸去不说话。 “把毒蛊的解法说出来吧。” 他用的是肯定的语气,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戴馨冷笑出声:“燎前辈可真是抬举小辈啊!若论蛊毒,我怎么敢在班门面前弄斧?整个武林,谁不知道燎前辈的威名?一双巧手施蛊无数…” “你知道就好。” 燎青挽起自己的长发,从帐子里走出来。周律大惊,扑过来搀扶。他举起手臂摇了摇,表示不必担心: “一般的毒蛊我自然有办法应付。但这既然是在申家独门毒液里养起来的东西,我想还是小心应对为上。” 戴馨愣了下。 “明人面前不说暗话。说吧,袁真阗的母妃可是申家的女儿?” 申家?那个毒死人不偿命的申家? 83(下) 这回不但戴馨愣了,连我和周律也一起愣了。燎青笑得那个得意啊,脸上的皱纹一圈搭着一圈。 “申家向来低调,历代掌门也是极其傲气的人。倒真没想到居然也会沦落为周家的爪牙。” 他拖着脚上的羊毛软鞋,很流氓地走过来挑起戴馨的下巴。 “前代掌门曾经邀我上门做客,尤记得她的女婿姓戴。啧啧,长得那叫一个水嫩。倒不知道和戴姑娘你有何瓜葛?” 戴馨恨恨地转头,骂:“休要侮辱我爹爹!” “爹爹?哎呀,完全不像啊。一点都不像。” 燎青皱着眉头左看看右瞧瞧,得出一个结论: “你蒙人吧你!” 我忍不住笑了。 戴馨听见我的笑声,立刻把愤怒的视线投向我。 我连忙闭嘴。 “我得感激你顺手把我也虏了过来,否则我怕我想破脑袋也没办法把事情往申家身上引。” 燎青占足了嘴巴上的便宜,心满意足地瞧着戴馨气得扭曲的脸继续说话: “因为申家一向有向外贩卖毒药的习惯,所以前后几次遇袭,我都本能地调查买毒者名单而忽略了申家本系人参与的可能。直到你把我和凤村小娃一锅端,我才发现自己拐了个大弯。” 说着他手一垂,亮出条五彩石头串成的手链。 “你只顾着给我灌*,倒忘记了把自己的东西藏好。” 周律看见燎青手里的链条,终于开口说话: “师傅,你的老毛病又犯了……” “嘿嘿,不算不算。这本来就是我的东西。只不过看在那位长相很标致的戴相公份上,暂时借出去罢了。” 燎青把手链抛给我,笑: “戴相公也不容易啊。申家怎么也算是传统名门,他一个普通人能娶上掌门的独生女儿,其中必定吃了不少苦头。你想想,申家内里有多少人希望能爬上掌门宝座?明里争不了就在暗地里使劲。他这不懂武功的平凡人自然成了众矢之的。每天不是担心饭菜里有剧毒,就是害怕茶水有问题…唉,不讲这个。先说正事。袁真阗的母妃可是姓申?可是周家安排申家女子入宫设计毒害皇帝,促成太子早登皇位?” 戴馨面色发白,咬住嘴唇不答话。 “周废后心狠手辣,掌管后宫二十余年期间先帝那老头前后只得三个男丁平安成人。而萧贵妃能够在其迫害之下护住自己的两个儿子长大成人,她手段之厉害可想而知,更不必说萧贵妃背后亦有势力支持。太子一日未登基,这皇座之战便一日未分高低。” 燎青咳嗽几下,坐下来说话: “那时我也在宫里。那年过四旬的皇帝身强力壮不说,在三个儿子中间也偏爱萧贵妃所生的小儿子。所谓日久生变,周家着急也是难免。焦急起来自然会想出那等歪招。我说得对不对?” “………………” “谁知这申家女子温柔婉约,长相更是惊人的美丽。立刻赢得了天子无上的恩宠。她才进宫就生下四皇子。虽然五皇子夭折,但很快又得了六皇子。而且两位皇子都继承了母亲的美貌,聪明伶俐,深得皇帝欢心。周家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不得不和萧家联手,诬陷她与侍卫凌孝海有私。” “够了!” 戴馨忍无可忍,破口大骂: “什么阴谋?什么皇权?不过是你一个人胡乱编造出来的故事。” “你可曾看见过袁真阗的易容术?一个生在深宫高墙内的几岁小孩能如此完美无瑕地逐点隐藏自己的面容,如果没有书籍口诀相助怎有可能达成?!更不要说他现在百毒不侵!连决兰散也只能迷晕他半个时辰不到。避毒和易容,都是申家的不传秘笈。而这两样本领都是袁真阗从他母妃所遗留下来的书籍自行修炼而来。你现在若仍旧坚持她不是申家女子,便请戴姑娘解释一下她会是何方神灵?” 燎青那一大堆子绕来绕去的话把我绕得晕头转向,也把戴馨的心理防线念叨得将要崩溃。可是骄傲的戴小姐抖着抖着就是不说话。一颗脑袋昂得快顶到天花板去了。我看着那雪白雪白的脖子,突然想起了宁死不屈的刘胡兰。 “不说话?真不说话?好!来人啊!重新拖下去,断粮断水!什么时候肯说话了什么时候再给她东西吃。否则就随她饿死在牢里好了。” 燎青跟她磨了半天,终于没了耐心。拿出日本鬼子的气势狠狠一挥手,刚才那堆子手下又跑出来,将戴馨重新绑好捆成一团呼哧呼哧地抬出去。 周律半跪在燎青身边,皱着眉头抱大腿,像只撒娇的小狗。 “师傅……” “我知道我知道。放心,在一波来之前我不会弄死她。但必需的苦头不能少,否则为师的老脸往哪摆?!” “嗯……” 周律闷闷地应了句,继续软趴趴地赖在燎青膝盖上。燎青心疼地摸他发顶,说:“戴馨恨不得把你往死里整,你倒好,还惦记着平衡卓一波的感受。团子啊,如果你是个姑娘我肯定让绍康给你立道牌坊。” 周律立刻象被踩了尾巴似地满面通红跳起来跺脚。专管看戏的我噗地一声,又笑了。 “凤村小娃,刚才那些话千万别透给袁真治听。连柳连衣都不许说。” 燎青笑着扭了把我,说: “这都是我的猜测,还没拿到证据。如果弄错了就丢人了。另外,现在最重要的不是他俩的身世。而是关外敌军和周文联军。等事情全部结束后,再一项一项地慢慢查。查清楚了,再告诉他也不迟。” 我眨眨眼,亮出手上那条色彩鲜艳的链子:“这个到底是什么宝贝?” “能让申家掌门放低姿态向我讨要的,自然是一等一的宝贝。” 他把链子系在我手腕上: “行走江湖,最怕就是别人施毒。这手链我用药草浸泡了差不多二十年才捣腾出来,比平常的银器验毒要可靠些。我自己用不上,才白白便宜了那姓戴的小子。早知他女儿那么爱折腾,我倒希望他被毒死拉倒。” 说完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一副后悔莫及的样子。我笑了笑,学着周律的样子也趴在他膝盖上。任由燎青一次次地抚摸我的长发。 日子安安静静地过了两个星期左右,卓越不凡终于赶到了边关。大叔风风火火地扑门来一把抓起燎青的手腕。诊了好一会,才缓慢松开。 “……………………” 他黝黑的脸非常严肃地皱成一团,回过身去不断转圈。跟在他后面进来的卓大婶先把一卷蜡封好的文件交给袁真治,再把另一封密件递给床上的燎青,最后才使劲拍了把卓大叔,骂:“活像个没头苍蝇似的,吓谁呢!”又指着团子说:“没看见阿律都没主意了吗?!你这师兄真是当得越活越回去了。” 卓大叔深深地舒了口气,一字一顿地说:“我没办法。” “哎,文长勇居然从包围圈里突围跑了?!” 身为当事人的燎青却似乎没有在听,自顾自地看卓越不凡捎过来的家书。边看边发表评论。又擂床又拍胸。我揪住卓大叔的衣袖,小声问:“最近他精神很好啊,不用吸药草也不会发作……” “那是因为毒已经走遍全身。等下一次发作,便无药可治。” 周律愣愣地听完这句。然后猛地一咬牙关,袖子一甩跑到房间外面去了。 虽然没有想出什么有用的法子,但是卓大叔的医术也不是浪得虚名。加上柳师哥和袁真治两人的力量,用银针封住全身大穴。说是可以延迟毒发的时间变相保命。老妖怪本人对这个治疗方案是持反对意见的,嚷嚷着不要浪费内力药材喊着什么人总有一死。幸亏卓大婶及时出手捋起袖子铿地就往他嘴巴里倒了一瓶麻药把他放倒,卓大叔的一番努力才没有白白浪费。 文长勇逃跑了,带着资产和心腹转移。又有情报说原来他和周老头合作在乡下养了一堆子类似于雇佣军的人马,数量不输给御林军。一个出钱,一个出力。从年前就开始聚集训练。为了分散朝廷的注意力,军队分散在几个相邻的中等城镇里多处分蹲。同时还出资资助前朝的将领起来造反,唆使宫里的女眷争风吃醋斗个不停。难怪河堤如此豆腐,敢情这钱全都用在别处去了。 比起文长勇的下落,我更加好奇的是袁真阗怎么用一个死人的身份去说服朝中大臣。等消息传到前线,我们才知道这个家伙居然大摇大摆地重新顶着包子脸在宫里出现。吓晕无数大臣太监宫女,以为是暴死的皇帝诈尸。结果包子脸袁真阗和敬王爷一唱一和地演戏,硬是把已经入土安葬的“先帝”挖了出来。棺材盖一打开大家凑上去看,发现那具顶替的尸体脸上一层皮早被尸体腐烂膨胀所散发出来的气体给顶偏了露出内里的真面目。正是失踪了好久的某大内侍卫。于是混在人群里的影卫立刻下跪山呼万岁万岁万万岁我皇盛名,一大群吓得稀里糊涂的大臣哪里还敢怀疑敬王爷身边站着的天子身份是真是假?也立刻跟着跪下举手就拜,恭敬地拥护圣上复位。 “噗哧。” 燎青听着听着,头一个忍不住笑出来。周律把负责传送情报的大鹰放飞,也笑了: “好一场闹剧啊。” “多亏了六王爷,否则这闹剧也闹不起来。” 他精神好了不少,嘴巴更加不饶人。袁真治面色阵阵泛白,咬牙说:“这是他欠我的!”说完抬起眼睛,斜斜地瞟了我一眼。 我装作没看见,顾着看自己手上的短匕首。虽然比不上那柄我特别设计的现代兵器,但是重量却比它轻得多。搁在身上也不觉得它重。剑身更加短和窄,倒比较象把飞刀。说是从敌军探子身上搜回来的战利品。没有专门的套子,对方平时插在马靴内侧拔出来就朝人刺。柳师哥特意叫人用羊皮弄了个壳配套送给我防身,总比光着双手要强一点。 燎青手一伸,往袁真治脸上轻轻拍了一记:“你就是这样毛毛躁躁,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闹笑话!想当初你和袁真阗是亲生兄弟,却被我两句话便撩得毛发直竖扑上去就打…还和戴馨、周家的人联手虏人!要是周家老头真真把人给带出关外绑着威胁守关的柳连衣。江山美人,你叫他如何决策?” “老妖怪你这是开玩笑吧?哪里还需要选择?当然是选择江山!” 我站起来一拳擂在桌子上,吼。燎青笑眯眯地朝我抛了个媚眼,又分别看了看袁真治和一直没说话的柳师哥,淡淡地说: “袁真阗那小子,也是这样答的。” 85 天气很好。 快两周没出房门,看见蓝天白云红太阳,心情不由得爽起来…… ……好吧好吧!周律你别再盯着我看! 其实,心里面有一丁点呕气。就一丁点。 我严肃地自己给自己比了比大小,顶多就一指甲盖。 “喂喂!再叫姐姐我就杀了你!” 这头我还在想着该拿大拇指还是小指头比划那该死的心酸,那边周律终于忍不住爆发。他是燎青养大的,穿衣品味也差不多。今天出来好死不死选了件白面红梅的长袍,袖子比唱戏的花旦还长。外加双大大的桃花眼,被认错再正常不过。偏偏小孩子还不懂事。拖着两条长长的鼻涕追在我屁股后面一手抓馒头一手揪我的头发,眼睛傻里傻气地望着周律还是一口一个大姐姐。气得周律捋起袖子伸长手捏住他的圆脸搓面团似地揉,先拉长了再压扁。 戴老虎帽的小孩哇一声大哭起来,小孩的爷爷连忙上来赔不是。周律看见白发苍苍的老人家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过来,吓得唰地跳起来连连摆手反过来道歉。闹得村子里的人全都笑开来。有热心肠的老人端出热茶招呼我们,大家坐下来聊天。 虎头娃娃还在顽强地和周律搏斗,跑回门后面躲一半露一半斜着眼睛吸着鼻涕嚷嚷说要把周律娶回来当媳妇。他的奶奶坐在门栏上纳鞋底,混黄的眼珠子努力眯起皱纹堆了满面。不断发抖的手指顺着形状摸索,摸到了地方再扎针。 想起了奶奶。 记忆不是很多,已经很模糊。 当时如果乡上面能出来个人说句公道话主持局面,我也不至于跑出去混。人生也会按照原本的轨道运行。老老实实地念完初中,跟着乡里的人出去打工。熬几年后讨个老婆生孩子。晚上二两小酒下花生米,看看小孩念书。一辈子就将就着过去了。哪里会象现在,光荣地成了左右大局的选择项江山或美人之一。 “朝廷穷,拿不出粮银来打仗。近十年一直都用拖的。远的地方征不了兵,就从附近拉!你看村里哪里还有年轻人?全都死在关上了,就剩我们这些老不死在熬日子。” “谁愿意打仗?谁愿意眼巴巴看着孩子送命?还不是被逼着没办法。前些年鞑子隔三五日就来骚扰杀人放火抢东西,我们的日子比打仗的时候更苦。” “幸好现在的皇帝是好人,免了我们的赋税还给我们发口粮。柳将军也经常来探望我们。” 老奶奶放下鞋底,叹口气: “要是柳将军早一年上任,我家阿强或许还能活着呢。” 说完擦了擦眼睛,低下头,继续纳鞋底。 我去过的两个地方,开封和边关,都是一副破破烂烂的样子。即使是首都京城也不算很繁华,至少还比不上电视剧里吹的那个模样热闹。 从前燎青说过,袁真阗老爸留下个烂摊子给他收拾。今天听见村民哭诉,才知道摊子比我想象的还要烂。 兄弟抡起刀子互砍四个皇子有三个丢了命,竟然是为了抢夺这么一个烂摊子,想起来就觉得好笑。 周某人终于被虎头娃娃制服,无奈地搅着眉头坐在竹凳上任他趴在背后鼻涕直往好的丝白绸缎上抹。梳理得好好的发髻也被多手的小孩拔下钗子弄得乱糟糟。后来小孩玩得累了,干脆就在他背上呼呼大睡。孩子的奶奶连忙挪了小脚走过来把他抱走,周律才长出一口气。 “我现在更加佩服师傅了,居然能一手把我给拉扯大。” 周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袍子上四五个黑糊糊的脚印非常醒目。老爷子边笑边给他端上个烧泥茶缸。热水里的菊花还没泡开,皱巴巴地沉在水底。另外一位老人则从房间里拿出个小包裹。颤巍巍地打开。 “夏天剩下的全都在这里了。晒干了,药效可能没新鲜的要好。” 蓝布上是几棵枯草。我不认识药材,只知道这是可以延长燎青寿命的东西。周律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放在怀里,另外掏出两锭金子放在桌上:“一点小意思,请老人家千万要收下。” “老头子都快入土的人了,不希罕这些东西。” 他摆摆手,说: “两位贵客的侍从全是柳将军身边近卫,想必和柳将军有莫大的关系。老头子天底下最佩服的就是柳将军!冲着他的面子,才会让出药材。否则莫说是金子,就算是皇帝亲自来要我也不给!” 回到关上,立刻听闻敌军又向后退了二十里。 为什么说又?因为他们早几天才刚刚在原来的基础上哗啦啦地跑了二十里。两次加起来是二十公里。换了在山里早跑得没影子了。 很奇怪,又进又退,一个人吃饱了撑着也就算了,但是八万人一起吃饱了撑着就很壮观了。从城墙上看下去他们撤退时灰尘滚滚黄沙满天,跟闹沙尘暴差不多。撤完了齐齐坐下扎营煮饭。感觉象在郊游不是来侵略。 “简直是莫名其妙……” 某小将嘟哝一句,后面一堆子人点头赞成。柳师哥双手撑在石头城砖上沉默,好久才发话:“探子回来了吗?” “探子还没回来。” “催!” “将军何必焦急?敌方接连撤退,乃是心虚。” “错!敌强我弱,不趁机进攻反而连连后撤,其中必有诈!” 柳师哥一挥手,发令: “另派十个探子出关,务必要把敌方的意图弄清楚!守城的人不得松懈,要加倍打醒精神” 他表情严峻,语气更加是难得的凌厉。根本不给其余武官半句反驳的余地。大家都有点意外,但也没有说什么。各自应了话三三两两地散开。 我等人都走光了再靠过去,笑:“今日出城,幸好得你面子够,才那么顺利地讨到药材。” “我?面子?” 他回转身。刚才那些严肃的表情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我看惯的温和微笑。我继续笑着说:“是啊,老百姓都夸你厉害。说你是天赐神将……” “是这样吗?” 柳师哥忽然打断我的话。沉默片刻,问: “凤村,你也是这样看待我吗?” “嗯?” “我并非良将。不过仗着自己的武功高,进出敌阵杀人掳首如入无人之境。才显得分外英勇。备受爱戴也只是因为时刻紧记不论出身一视同仁同甘共苦而获得士兵尊敬愿意为我卖命。偏偏外间人把我描述得象不食人间烟火一心只为国家的神将…” 他牵着我的手,望向远方地平线。 “侠客最大的梦想,是快意江湖。我亦不例外。入朝为官只是为了不让我杜家上下的血白流——现在端坐在龙椅上的人可是踩在杜家人铺出的血路完成夺位大计,怎么可以让他白白丢了国家送了命?后来听闻你伤重垂危时,我甚至想过开关门让鞑子进入中原。半夜里被那个可怕的念头惊得冷汗满背,牙关都咬出血来。什么神将什么忠臣,都是屁话。” 86 起风了。 风势很猛,吹得黄沙漫天。这道城墙就象道魔术线,城墙内种啥绿啥,城墙外绿色延伸个几百米,渐渐就被望不尽的黄土地所代替。种不出粮食的贫土地,逼得外族拼死侵略。只要他们一日还活着,这场战斗永远不会停止。 “凤村,此役战罢…我也算完成了对朝廷的责任。” 柳师哥解开披风,蒙住他和我脑袋,抵挡天上哗啦啦飞舞着的黄沙。 我凝视着他,等待他继续说下去。我大概可以猜到他想问什么将要说什么。我是个普通人,想要平静的生活。没有算计不会彼此利用相威胁的生活。在从前人生里得不到的东西,我希望能在另一个身体内用杜凤村的名义实现。 柳师哥的手握得更紧了,掌心渗出汗水。 他在等待我的回答。只要我轻轻说一句好,我就会得到我所要的生活。相对地,如果我否决了他的请求,可能这辈子再也没办法享受快意江湖。 ………………那袁真阗呢?我若是走了,他会怎样?他是皇帝。江山和百姓是他一辈子的任务。要他抛下一切来陪我快意江湖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同样地,要我一辈子困在金丝笼里象他那些皇后妃子那样乖乖地听话逗他开心享受宠爱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用力咬住嘴唇,我感觉到前所没有的为难。无论选择哪一边,总会失去另一边。 这就是鱼与熊掌?? 靠!!!!!!!!!!!!!! 柳师哥略微低下头看我,面上有淡淡的担忧神色。 我踮起脚飞快地在他嘴角亲了一下表示安慰,接着又继续自个发愁抓狂。 再靠!!!!!!!!!!!!! 为什么会遇到这么棘手的选择?干脆给我一朵小菊花拉倒!我一瓣一瓣地扯,扯剩谁就是谁。 “咳。” 喉咙突然阵阵发痒。我用手背掩住嘴巴尽量放轻咳嗽的声量,手挪开时,满眼的血红。连忙再捂回去。 “凤村?!” 师哥脸上唰地没了颜色,飞快地拉开我死死捂住的手。我倔不过他的力气,整只手被硬生生掰开。温热的血从指尖上滴下去,染红了师哥的白皮靴。 虽然血是喷了一掌,但是我本人却没有任何不舒服的感觉。反倒觉得轻松了不少。但是柳师哥才不管我是什么状况,打横抱起我就疯跑。边跑边大吼叫着卓越不凡的名字。 听见吼声起身来开门看情况的卓越不凡差点被柳师哥一脚踢中。等看清楚被他抱住的我和我掌心的血后,很欢喜地拍手掌:“哎,吐出来就好。” “啊?” 当下两个人都傻了,还是卓越不凡继续解释:“前几日我给小凤诊脉,发现他体内有些许余毒。但是他身体弱,我不敢胡乱逼毒。只能用些温和的药草调理,看能不能自行排出。现在他既然吐血,证明药已经起效。这可是大好事。” “……怎么您不预先跟我说一声?” 柳师哥终于长出一口气。我动了两下,示意自己要下地。反而被抱得更紧。 “吐血总是伤身,你不要下地。” 柳师哥严肃地说。 “柳将军若是不放心,可让小凤卧床几日好好休息休息平稳脉息。” 卓越不凡捻着胡子,笑眯眯地说。柳师哥立刻打铁趁热,指挥侍从把我的被铺衣服全都搬到燎青的房间来。安排跟燎青躺在一个房间,方便卓越不凡同时照顾。 ……我该不该表扬一句这个血吐得及时啊? 人刚躺好,袁真治也听见消息风风火火地赶来了。等确定我平安无事,才舒了口气坐下。旁边有人及时递上热茶,他捧在手上,可半口都不动。一双眼睛直直地盯住青石地板,最后淡淡地说句客套的“你放心休息”,说完起身就走。离开的速度倒和来时一样迅速。 燎青靠在床背上,装模作样地清嗓子:“风村小娃,别看了。再看,人家小王爷可忍不住又要加入战团了。到时候,吃不消的可还是你啊~~~” 我回转视线,感觉自己脑门上嗖地挂了一堆黑线。他半趴在水蓝色缎子被铺上笑得直不起腰,结www.sxcnw.org果一时间笑憋了气,猛烈地咳嗽起来。周律赶紧扶他起来,立刻看见被面上染了几点血红。吓得一叠声喊师兄师兄。 卓越不凡板着脸给燎青扎针,边唠叨他为老不尊边安慰周律:“放心,他暂时还死不了。只要不动气,静养着,好歹能撑过今年春天。我们还可以挤时间想办法。” 从一个月延长到来年春天,只不过勉强多了两个月时间。周律咬住嘴唇皱眉,一副忧愁的模样。前些日子所派出去找药的人连半点线索都找不着,眼看时间越来越少,他的焦急是越来越多。 “老妖怪。” 我想了又想,终于很严肃地开口。 “咧?” 燎某人欢喜地直起身体,挥手: “喊我啊?” “还是…通知敬王爷吧?啊?” “夫妻尚且大难临头各自飞。况且我和他连夫妻都算不上,不过是你寂寞我无聊大家凑堆来作伴,求个依靠盼个安慰。有啥好说的?” 他脸色微微变了,躺下去假装睡觉。我拖着鞋子站在床边,骂:“胡说!要是你不在乎,干吗躲在这里不回去?京城里的条件可比这里强多了!你现在也可以长途旅行……” “小子,造反啊!去去去,老子不爱听!” 被窝里伸出只手来,不轻不重地往我腰上拍了一记。我火了,双手掀他被子:“你就不提敬王爷想想?要是你有个万一,叫他怎么办才好?” “谁不知道当年皇太后最疼爱的小儿子敬王爷袁绍康是如何的风流不羁遨游九洲?自己大婚,却只在婚礼上露个脸就大摇大摆地晃出宫去逍遥快活,醉卧青楼名妓小芙蓉厢房之中。结果先帝大发雷霆,当着朝野上下百官的面下旨棍杖三十。他倒好,一边脱了裤子笑嘻嘻地催御林军执事快些行刑一边着意惊动皇太后。最后还是兄弟双双在太庙跪了一晚,才算了事。这样脾气的一个浪荡子,从前天不怕地不怕现在行事却如此谨慎自谦小心,为的是谁?还不是为了方慕君?还不是为了那三年之约要把自己约束成为可靠之人?” 燎青翻身坐起来,不耐烦地抓头发: “偏偏他是傻瓜,方慕君也是傻瓜……两个人,一个死了另一个生不如死。你不知道,他那时的模样有多吓人。恍恍惚惚地,搂着棵树都能喊半天慕君。” “……………………” “他多情,重情。自从方慕君病死,连只家养的小狗过世也要发半个月神经。我陪了他几十年,虽说得不到真心,好歹也比只狗强吧?况且绍康岁数也不小了。要是他眼睁睁地看我翘掉,十有八九受不了那刺激。横竖就当我失了踪没了影,让他安心过了剩下的日子再下去和方慕君团圆。免得我和他一前一后暧昧地下去,那边方慕君拉着我在奈何桥上撕打起来,这可就难看了。” 虽然后半段完全是在胡说八道,但那噼里啪啦一大堆子话无非都是一个意思:害怕敬王爷受不了打击。要我们想办法,瞒。 我彻底没了主意。 燎青叹了口气,又说:“多情的人,皇家从来都容不下。你看袁真阗的母亲,她的受宠程度人皆侧目。但通奸事发后,老皇帝还不是不容分说未经调查就赐下一段白绫,叫她悬梁自尽。即使后来查明是遭人诬陷,她死得冤枉。那个男人却自始自终连半滴眼泪都没有流下。只是吩咐左右挖起当年乱葬的骸骨,另行安葬。可是既然是乱葬,又有谁能找出哪个才是真身?还不是随便在乱葬岗上挖了副,充数了事。其时袁真阗已经奉命认了肖才人为母亲,连孝衣都不能穿。更不要说跟着去起骸骨重新移葬。半大的小孩就那样红着眼睛直挺挺地在雨里跪了,带着弟弟不断朝乱葬岗方向磕头。额头撞在石板上,每一下都磕出血来——他从来不是无情的人,是皇权逼得他要放硬心肠。否则不小心哭出半点声音,他和他弟弟的小命随时不保。” 87 “再见面,像是换了个人。忠厚老实的脸笑眯眯地摊着,行事无时无刻不弯腰低眉观颜察色。又听闻各路情报说他娶了个五大三粗的霸道王妃,只为了得到一棵可以撑腰的大树。立了军功也不讨封赏,得了封赏转身就分赐给随军将士。朝内最苦的差事总是他第一个站出来领旨,国内每有灾事也是他最先发起募捐赈灾。开始只觉得他为自保作姿态,慢慢地,连不问政事的绍康也察觉他温顺底下的野心。还没来得及修书询问,京城那边就发生了变故。” 卓越不凡端来碗药,监督着燎青全部灌下去。他喝完药后继续开讲“袁真阗悲惨童年和压抑青年的故事”,讲着讲着,撑在手上的脑袋却不由自主地像小鸡啄米似的点了起来。卓越不凡哼哼两声,走上去扶着他躺下拉好被子,说: “今天的药里加了点东西,你就好好睡觉吧。” “……你这小子……” 燎青努力睁开眼,看了看,又慢慢合上了。卓越不凡确认他已经熟睡后,回头对我合掌: “这祖宗就是一活话箩,打开了就合不上。没事你就少惹他,啊?” 这句是实在话,周律和我都忍不住笑了。 晚上周律送来最后一道药。我一口气把苦药喝下去,擦擦嘴巴,拉住收拾瓷碗的周律: “我睡不着。” 下午看燎青睡得深沉,自己也忍不住打盹。睡得过了头,精神好得很。 “睡不着也要躺着休息。” 周律劝我说: “药里面也放有安眠的药材,躺一会,说不定就睡着了。” 我没办法,只好看着他吹熄蜡烛关上门窗安静地退出去。 可是翻来翻去,就是睡不着。 ………………………… 努力闭上眼睛,数绵羊。绵羊跳着跳着,忽然变成了袁真阗和柳连衣的模样。一个嘴巴在笑,眼睛却是冷的;另外一个眼睛在笑,表情却非常落寞。一左一右地隔着我站着,各自伸出一只手来邀我。 靠!!! 恶梦!!! 我翻起来。忍无可忍地找起衣服来。 值夜的士兵敲着竹筒和小铜锣,沿着营寨来回走动。走几步就猛力敲一声,喊一句三更时分。也不知道其他士兵怎么能在这样吵耳的声音骚扰下睡着的。 “小侯爷?你怎么来了?” 月亮正圆。值夜队伍里的一个小兵眼尖,远远地看见了我。那边跟领头的队长说了几句,屁踮屁踮地朝我跑过来。我认得他,是侍候在将军营前看门的小黑。连忙竖起手指做了个轻声的手势:“别嚷嚷。我睡不着,偷跑出来散心。” “小侯爷想散心?” 小黑抬手往额上擦了把热汗,咧嘴笑,露出两个尖尖的虎牙。 “我知道一个好地方。小侯爷您要是不介意,尽可以跟着我走。” “什么介意不介意,人在军中,大家都是兄弟!” 我起身,往他肩上拍了一掌。小黑憨厚地笑, 小黑领着灯笼走在前面,嘴里唠叨着他乡下的家人。说他有个妹子,最喜欢看画上的美人。等他回去以后要跟她说,他看见过比画还要美的人。而且还不止一个,而是好多个。 “柳将军自然是好看的。那战袍一披,鞑子就吓得屎滚尿流了。小侯爷也很好看。我们常说小侯爷你比姑娘还要美。对了小侯爷,那位姓周的公子是不是女扮男装啊?看他的腰身,真的好纤细。不像男人啊。” 我忍住笑,边点头边附和他的看法。 小黑准备带我去的地方离营寨有一段距离,是在边关南边山脚下的一个小湖。听说湖边种满了垂柳,湖水清澈冰凉,景色很不错。可是奇怪的是从湖那边吹来的凉风里面却不是水气的味道,而是弥漫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恶臭。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 小黑喊了句不好,带头往湖边跑去。人刚跑到湖边上立刻看见有一具高度腐烂的尸体被抛在湖岸边上泡水。借着月光看,尸体身上露出了多处骨头。似乎被挖掉了不少腐肉。小黑掩住鼻子,忍不住哇地呕吐起来。我算是看惯死人的人,但死状那么恐怖的尸体,也是头一次看见。 “呕!!” “把灯笼给我。” 我随手把袖笼里的香包扔给还在狂吐不止的小黑,让他堵住鼻孔到旁边休息。自己拎着灯笼走近去看。 尸体虽然烂得可以。但面目间还是可以隐约看清五官。 是凌孝海。 安葬在边关上烈士陵园内的凌大叔,怎么被人挖出来扔在一处在北一个在南离了好几里路的小湖边上? 靠得越近臭味越浓,我掩住鼻孔努力压制住呕吐的冲动,往前凑得再近些。尸体的大腿和肚腹上的肌肉都被挖走,腹内的内脏也被挖了个一干二净。腐烂的尸体呈黑紫色,连骨头都泛着淡淡一层青。可见申家毒药的厉害程度。 “凌孝海死于剧毒,每一根头发都是毒物。还请小侯爷小心点为上。” 几个黑衣人突然无声无息地闪现在我面前。为首的一个抓住我伸向尸体的右手,冷冷地说。 我毫无思想准备,等反应过来时嘴巴已经被人掩住堵起。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还不知道大难临头的小黑被人从背后一刀扎进肚子里,另外一人补上一刀,把他整个脑袋削了下来。他连惨叫都来不及,就稀里糊涂地当了枉死鬼。 “分头把东西投到其他的水源里去。要小心,已经是三更天了。” “城里所有水源都来自此湖,没必要冒着被发现的危险再行投毒。” “但是几位高级将领和驿站馆的洗漱饮食用水由另外开凿的水井供应。擒贼先擒王,你我都明白这个道理。稍微冒险,也是值得。” 他们拉下面罩,狰狞的面孔完全暴露在月光之中,令我非常惊讶。 居然是当日背叛周老头坚持跟随我们,一手一脚安葬凌大叔的那批周家侍卫! “呜呜呜!!” 我拼命挣扎,反被对方往肚子上狠狠揍了一拳。 嘴角被打破,口腔里立刻涌上了腥浓的血味。 “他还有用,小心别弄死了。” 有人“好心”地提醒他,那人这才没继续揍我。只是从鼻孔里极度轻蔑地哼了一声,单手将我抛向开口阻止那个人: “这种以色侍人的男宠,比垃圾还要低贱。” “太师反复叮嘱,要我们留他性命。你怎么忘记得一干二净?” 他像接皮球一样接过我,就着手劲旋了两圈。 “要不是太师先前有交代,我早就把这等妖人一刀砍了!” 那人朝我吐了口口水,然后弯下腰去双手提起凌大叔的遗骸。用力地朝湖水中心抛去: “凌孝海这个叛贼,人虽然死了,但总算还有点用处。” 我被他点了穴道,不能动更无法说话。心上怒火窜得老高,却无处发泄。 好狠毒! 从山道埋伏开始,一切都是圈套! 凌大叔的死,周太师的溃败,还有那几个哭着说要追随凌大叔到底的侍卫。全部全部,都是圈套。为的就是埋伏在队伍内部,伺机污染水源。离开了水,再坚强的部队也无法生存。这个关卡自然也没有了抵抗的力量,他们可以轻松突破杀进来。 “那么漂亮的男孩,你怎么舍得一刀杀了?再怎样也该玩了再杀啊。皇帝老子的男宠,上一次,我们也成了皇帝!啧啧,这皮肤,真滑。不知道上起来会如何过瘾。” 又有人凑过来,毛手在我脸上色迷迷地摸来摸去。我瞪着他的手,恨不得眼睛能喷出火来烧死他。可是浑身无力,只能任由他往领口下越摸越深。 “好了好了。等人没了用处,你再去求太师把人赐给你玩。现在办正事要紧。” 提着我的那个周家侍卫皱眉,把我往肩上猛力一扛。技巧性地避开色狼的大爪。 “以四更为约,城北墙角相见。我去备马,你们分头行事。过时不候!” 他们一前一后,施展轻功离开。剩下那人将我扛着横放上马背,自己还来不及上马。忽然被我喷了满面的血。 “情报无误,看来静安侯你的确是个病罐子。” 他替我把脉,然后飞快地解开我的穴道。我的身体失去制约整个人从马背上翻落摔在地上。疼痛和疲倦立刻一起袭来,呼吸也在瞬间变得困难无比。我仰着脖子按住心窝大口大口地吸气,像条失去水的鱼。 “嗯…嗯……” 隐约中感觉自己又吐了一口血,我实在忍不住痛,意识模糊地呻吟起来。 “糟糕,老三下手太重了。” 他动手扶我起来,低头往胸前摸药。露出一大段脖子,毫无防备。 现在不动手,过了这个村就没那个店了! 装死策略既然有用,我自然不能白白浪费。马上用尽全身气力尽速从靴筒里抽出柳师哥给我的那把匕首,凭着经验往对方颈间大动脉方向刺去。那里是人体最脆弱的部分之一,一旦击中,十有八九是喷血死亡。 可惜他是练武的人,再疏忽大意反应也比我要快。脑袋抢在我匕首砍下来前及时闪开,偏侧着身体,想往旁边就地打滚闪避。我手腕一动,匕首跟着变线路。他避无可避,最终硬生生地应了我这招。肩膀立刻被我的随身匕首扎了个窟窿。鲜血四溅。 “你…别以为…我好欺负。” 我靠着树干坐起来,边喘气边把匕首对准他。心里面的愤怒和无奈这才稍微平息一些。他捂着肩膀,表情依旧冷静: “倒看不出来你还会伸爪子伤人。有趣有趣。” 88 我的一次得手,倒忘记了某个事实。那就是普通人绝对不是武林高手的对手。一旦偷袭没有成功,接下来就是猫与老鼠的游戏。 没有看清楚他的动作,但是下一秒我的整条左臂已经在敌人手上。他拉住我的手臂一端另一手按住肩膀关节,抢在我反应之前使劲一拉。声音不是很大,只是咔嚓一声。但是我知道左手已经脱臼。肩膀处火辣辣地痛,手臂拖在身边真正无法动弹。然后又是咔嚓一声,右手也跟着暂时罢工。手上的匕首铛地掉下来。 “现在如何?真是不吃苦头就不愿学乖。” 他蹲下来,冷冷地注视躺在地上咬住牙关努力忍痛的我。故意伸出脚来踩在我肩膀上来回碾动。 “很痛吗?” 他加大力度,我差一点就痛得喊出声音。直到把嘴唇咬破才勉强忍住。背上的衣服已经被流出来的冷汗浸湿。男人愉快地看着我咬牙忍耐,又踩了一阵,这才心满意足地收回大脚单手拎起我衣领把我扔上马背。胸口结结实实地撞在马鞍上。这一撞力度其实不大,却不知道触发了身体内哪一个该死的开关。心窝上泛起阵阵难以忍受的刺痛,象是被人活活剖开,拿刀子直接往心脏上割。 “啊!” 这种痛苦实在叫人无法忍受。被我摆了一道的男人听见我的痛喊声,却扬起马鞭往我背上猛抽。 “还装死?” 他狠狠地抽着鞭子,大声地骂: “叫你装死!装死!奶奶的,敢暗算老子?!你活腻了你。” 鞭子抽在身上,却一点都感觉不到痛楚。全身的感觉都集中在胸口处,背后的伤反倒是小儿科。 疼痛还在继续,我已经没有抵抗的气力了。 不知痛了多久,那声音逐渐远去,终于再也听不见。视野也变得模糊起来,最终完全黑暗。 再睁开眼睛,看见的是类似帐篷的幕顶——有一阵子流行在蒙古包里吃羊肉火锅,整天去吃整天都能看到这玩意。老七还夸奖这东西好看,琢磨着回去在家里空地整一个玩。 当下心里就凉了一半。 我居然还活着?! 没有人发现我的失踪,更加没有人察觉到内部来了敌人。那三个周家侍卫顺利地把我带出关卡,运到鞑子的阵营。 人质。 袁真阗把我放在柳师哥身边,就是为了避免再出现类似戴馨劫人的事件。我倒好,傻乎乎地半夜偷跑出去。被抓了个正着。 “醒了?” 一个中年大婶掀开门帘。她的打扮倒是平常看惯的关内裙装,盘高髻,发间斜插一支珍珠钗。 “你的手臂才刚接回来。不要乱动。” 她走上来,按住我不让我活动。面上笑容越发温和: “心窝还疼不?” “…………” 我警惕地盯着她,啥都不说。她叹了口气,非常温柔地说: “静安候怕是被吓到了吧?千错万错都是奴家的错,是奴家管教不严。” 她年纪虽然不小,但容貌却非常美艳。笑起来的时候显得更加漂亮。说完双手轻轻击掌,帐外面又进来一个陌生人。他远远地双膝跪下,一路膝行,把一颗血淋淋的人头端到我面前。 “奴家细细思量,还是觉得唯独杀了那不听话的奴才才能略微平复静安候所受的委屈。不知静安候收了礼物,能否不计前嫌?稍微消气?” 那颗脑袋估计刚刚才砍下,被砍断的脖子还在往下滴血。难为那个负责捧脑袋的人好定力,一副捧猪头的样子,表情非常平静。 我忍痛抬起手,对了他说:“过来一点。” 女人点点头,那男人立刻捧着脑袋唰唰地跪着爬到我床铺前,恭敬地俯下身体。于是昨晚月下那位抽我抽得贼开心过瘾的大叔,满脸的惊恐不忿,瞪着眼睛和我对望。 他做梦也想不到,几鞭子抽下去,会断送自己一条性命。 我冷笑一声,抓起头颅往那女人方向奋力砸去。她动作灵巧,侧身躲过。 “好厚的一份礼。可是老子不喜欢,不收。” 在床单上擦了擦手上的血迹,我重新躺下,闭上眼睛。耳边听见他们一个低声问怎么办一个说先下去。然后便是掀门帘的细碎声音。等脚步声完全消失时,整个空间只剩下我厚重的呼吸声。 要逃出去。马上,立刻,半点都不能拖! 主意还没打定,门帘再次掀起。这次进来的两个人我都认识,是戴馨和石翠翠。 戴馨面上有些淤青和红肿,但精神头很足。她高高地昂着脑袋垂着眼睛,露出轻蔑而怜悯的表情。石翠翠则显得非常不安,双手缠在一起扭来扭去,很挣扎的模样。 我惊讶地看着石翠翠,脱口而出:“你怎么也被抓来了?!” 石翠翠摇摇头,不说话。 我急了,从床上翻下来赤脚跑过去:“是不是城关被攻破了?柳师哥怎样了?周律呢?燎青呢?” 她整个人被我摇得晃来晃去,却还是保持沉默。 “你说话啊?!哑巴了嘛?” 她的异常反应使我越来越惊恐。整颗心像是沉进了悬崖里。那种铺天盖地压得人无处可逃的疼痛又涌上来,痛得我整个人压住心口弯下腰蹲在地上。 “凤村!” 石翠翠终于有了表情,慌张地跟下来扶我。我吃力地抓住她的手臂,还没来得及说话,戴馨已经淡淡开口: “小妹,你还想骗他到什么时候?” 这一句实在震撼,我惊讶地抬头,正对上石翠翠惊惶的眼神。 “姐姐……” “事情都到这个地步,你的身份已经不需要隐瞒。再装也没意思。” 戴馨冷笑,侧身出了帐篷。留下我和她,大眼瞪小眼。 “我……我不是石翠翠……” 她隔了很久,才细声说话。右手摸上太阳穴顶头的发线,轻轻搓了搓,缓缓地从上到下卸下一张薄得近乎透明的人皮面具。底下那张面孔全然陌生,和石翠翠一贯的圆脸圆眼不同,五官精致而漂亮。整个人象是水晶雕出来那样。 “我名叫戴晔,是申家掌门次女。奉命乔装成石家翠翠与镇国将军完婚刺探情报……” 她话未说完,我已经接连倒吸好几口冷气。 89 “真正的石翠翠呢?” “死了。母亲说,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 她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这个紧张不安的样子,和平时“石翠翠”大大咧咧的模样完全不同。真真是实力演技派! 被她耍得团团转的我愤怒地挥开她扶住我的手臂。可是刚使上劲,心口又是一阵猛烈刺痛。 “凤……静安侯你别动怒。你可能没自觉,其实你都躺了整整三天了。我们使尽法子好不容易才把你救回来。母亲吩咐了,要你千万静养。” 戴晔急了,又牢牢抓住我,半搀扶半强迫地把我往床上扶。我躺回床铺,很不争气地捂住胸口望着帐顶直喘气。胸口的疼痛却有越来越激烈的架势,大海翻波一样前浪打完后浪上。隔了大概几分钟之后,才总算慢慢停住了。 “边关上,什么情况?” 我问。她犹豫了一下,摇头。 “我说了,你又会生气。” “我绝对不生气。” 我举起右手,做发誓状。 “……眼下城里的水源,并没有被完全污染。负责向驿站内那口水井投毒的人任务失败,被守夜的周律发现一剑杀了。虽然能勉强保住一口干净的水井,但要满足几万大军的需求实在是痴人做梦。光是每日三餐,就没有足够的水烹煮。在我启程返回之前,已经有大约一半的人马向安平镇撤退。听柳连衣的意思,整个关卡只留大概三千精兵驻守。袁真治拒绝领军后撤,把任务交给了周律,自己坚持要守在第一线。至于其他人,燎青虽然不情愿,但还是被周律强行抬上马车一路撤回安平镇。卓越不凡说自己是大夫,也留在了前线。” 她又挣扎了好一阵,终于开口说话: “卓越不凡曾尝试清理两处废水。但我申家此毒厉害就厉害在毒液会在中毒者体内自发生成新毒。如此循环,生生不息。即使凌孝海的尸体被打捞上来,那些啄食了他腐尸的鱼类也会陆续毒发死亡…除非能将整个湖内的活物全部捞尽再让湖水循环更替毒水流尽,那湖水才算能重新食用。而将军居所内那口井,则算是彻底毁了。” 三千人。 面对八万大军,守城的却只有三千人。 深深地出了口长气,我逼自己尽量放平静。将紧握成拳头的手,一点一点松开。 “凤村?” 鞑子的床铺都是直接铺在地面上的,没有什么凳子椅子,她坐在床铺旁边的地毯上,紧挨着我,很紧张地问。 “晔儿,静安侯是饿了。” 门帘再开,那位笑面虎美大妈再度登场。戴晔转头看了眼,喃喃说:“母亲……” “请静安侯安心,奴家不会把侯爷在此的消息泄漏出去教鞑子知道。对申家来说,侯爷的妙处可不是用来绑在高台上折磨了给袁真治和柳连衣看逼他们开城门的。呵呵。” 她双手捧碗,递给我一碗黑糊糊的粥。也不知道放了什么东西,药味刺鼻。 我虽然饿得背和胸快贴在了一起,但对方是个奉行“死人才不会说话”宗旨的狠角色。就冲着她手上那蓝色的指甲,她的东西,能随便吃吗?! 我警惕地摇摇头,谢绝了申大妈的好意。她笑得更灿烂了,弯弯的新月眉舒展开来,眉目间的风情倒和袁真阗有两分相似。可惜她的两个女儿,只得一个继承了这样的美貌,而大女儿戴馨的五官实在平凡。想当初我死活想不明白周律怎么会输给这样一位卓夫人,现在看见戴馨她妈,疑惑算是更深了。 “静安侯不要害怕,奴家不会害你。侯爷水晶一样的容貌,任谁看了都舍不得伤害啊。” 涂着蓝指甲的申大妈娇滴滴地捧了碗亲自盛了一勺送到我嘴边: “这是药膳。眼下侯爷身子弱,食补是治疗的最佳方法。” 那玩意离鼻子越近,味道就越浓。光看颜色,还以为是芝麻糊!谁会联想到粥上面去啊?! “侯爷不吃,难保小命。” 她看我坚决地闭着嘴巴,立刻改变策略,软的不成来硬的。眉毛略略一挑,说: “此刻‘无冬’尚未能送抵。若侯爷再有差池,请恕奴家不是大罗神仙殿上阎王,无法再救侯爷一次。” 无冬? 无冬! 难怪周律怎么找都找不到,居然在她手里! 我感觉到旁边投来满含歉意的视线,抬头去看,正望见戴晔急急低头。 ………………………… 靠!又是她! 不用说,在开封所发生的一切事情,都被这位好间谍完完整整地报告了个遍。 “拿来!我吃!” 恨恨地收回视线,我伸手要过那碗奇怪的药膳,屏住呼吸飞速地吞起来。 为了那颗能救燎青的无冬,我一定要养好身体!好好活着! 申大妈每天都来诊脉。开始总是皱眉,等那黑糊糊的药膳吃了几天,她眉毛上的结总算稍微解开一点。 “既然侯爷性命无忧,奴家也可以放心向他提出要求。” 她摆好姿势,微微媚笑。然后也没得我同意,就把我腰上那块血玉给摘走了。 “血玉本就难得,更难得的是这块血玉通体透明,毫无瑕疵。整个产地,怕一年也找不到一块上贡。他倒是真心疼你。” “你!” 我连她怎么动手都没看清楚,莫明其妙就丢了东西。非常火大。 “唉。莫非静安侯希望奴家割下你的耳朵鼻子或者折断你一只指头,作为凭证?” “好啊。有胆子你就来切。” 她被我反将一军,面子有点搁不下去。于是笑容僵硬地伸手在我脸上扭了把,手里拿着血玉飘了出去。 “凤村……” 戴晔做个要我安静的手势,劝我说: “母亲脾气并不好。现在她尚需要你为人质,自然不会伤害你。等她拿回想要的物品,你今日种种无礼恐怕她会一一清算。” “看你们的模样,并不像是完全受制于周家。” 我问。 “周家于我申家有恩,我们必须要回报。但并不属于上下关系。” 戴晔解释。 “既然不是周家的意思,那她到底想威胁谁?又是要什么?” “这里头的恩怨渊源,可谓深之又深。我申家历代掌门都有三卷秘笈作为传承证物。当年掌门姑母,将三卷秘笈分别交给我母亲和两位姑姑。明言谁能达成周家刺杀天子的任务报答周家恩情,谁就是下一任申家掌门。” “我母亲拿到的是解毒卷,二姑姑得到用毒卷,最小的姑姑则是避毒卷。她为了抢到掌门宝座,不惜以游走医女身份接近皇帝进入后宫。谁料竟然假戏真做日久生情,不但忘记了自己身份任务更加连孩子都生了下来。掌门姑母大怒,派二姑姑潜进宫内诛杀。结果虽然把还是婴孩的五皇子给杀了,但二姑姑也被宫内侍卫所杀。所以掌门的位置,自然而然地落在我母亲手上。小姑姑死后,避毒卷落在袁真阗手上。他能练就百毒不侵,全因为那本申家秘笈。而母亲既然身为掌门,三卷传承秘笈缺一,总是心头大恨。曾经几次暗中出手,可惜袁真阗防守周密都没有成功。后来他更加登上帝位,母亲越发焦急无奈。” 戴晔详细地把申家和袁真阗的恩怨讲述完毕后,补上一句: “反正她要的不多,只要袁真阗愿意把秘笈交出。她便会把你送回去。” “交回去?你相信?周家老头和鞑子勾搭,必定不会放过利用我。” 我咬牙切齿,双手握拳: “要是他们真的利用我威胁边关守备,我宁愿自杀!” “不要!你不要胡来!不要乱想!” 戴晔吓了一跳,整个人弹起来吼。 “否则我还能怎样?反正这颗心脏,随时都会停止跳动。早一点死也比当一个遗臭万年害人害国的男宠强吧?” “反正…反正你还是安心等待,时机成熟的时候,我…我再想法子把你悄悄送出去。” 她涨红着脸,急匆匆地抛下一句。就飞地跑了出去。 申家既然有自己的打算,我的存在对鞑子来讲自然也成了盲点。于是我加足油磨了几天,终于骗得申大妈点头答应每日适当让我外出散步。只是每次外出都必须有人陪同,范围不得超过五米。还得按照与鞑子的约定,换上缝了标记的衣服。 既然在别人控制之下,我当然什么都答应。 一切都准备妥当后,戴馨看着我走出帐门。 原来挨着隔壁的帐篷,就是鞑子皇帐。 两地习俗不同,帐篷并没有用明黄色。但是它的体积是别的军营四五倍大,顶上更挂了面飘扬的长旗。全副武装的小兵守在帐篷四侧,眼睛瞪得比铜铃还要大。 我想办法出来不是为了参观别家皇帝的帐篷,而是为了观察周围环境。结果发现周围帐篷一个连一个,眼睛根本看不见尽头在哪里。整列的士兵手持长枪来回巡逻,十步一岗不算,在四周还有几个高台瞭望塔。塔上站了两个士兵,监视着整个营地的动静。 “这里是整个军队的最中心位置。无论是你想逃走还是那边想劫人,恐怕,都没那么容易。” 负责押送我出来放风的戴馨单手压刀,冷笑。 我回过身,也给她一个冷笑:“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要逃走我能逃走?” 切,冷笑很值钱吗?不要以为只有你才会吊着眼睛半死不活地撇嘴。 一个穿着精致盔甲的貌似将领身份的人从旁路过,也不知是看见我还是看见戴馨,忽然愣愣地红了脸颊。低下头,快步跑进皇帐。 90 放风行动只进行了三天,就在鞑子的后撤命令中宣告流产。鞑子们飞快地卷起帐篷内每一样东西,全部包好扎好,最后拆下帐篷。所有家当往骆驼马匹身上一放,飞快地往沙漠方向退。 鞑子经常搞突发性集体撤退前进,这点无论是我还是申大妈都非常清楚,也就啥也不说背起东西跟着跑。至于我则由申大妈亲自押送我前她后同坐一匹骏马。五根蓝色的长指甲扣在我的腰上,象五条蓝色的毒蜈蚣。 跑着跑着,从太阳上山一直跑到太阳下山,从半草原半沙漠的混合地带一直跑到了真正的沙漠边缘。一直很努力策马和监视我行动的申大妈这才发现事情不对劲。立刻一鞭子抽了马匹赶到前面问情况。 队伍前列一个高级士兵回答。我们老大王死了,我们不打仗,奔丧。 白跑了一天的申大妈差点没从马上摔下去。她面色发白,咬牙问:“你们就这样放弃?你知不知道现在的柳连衣手上只得三千兵马啊!” 高级士兵听见后简直不敢相信,瞪着眼睛摊开双手也差点摔下马来。他立刻赶往更前面,找更大的头头商量。 更大的头头穿着白色衣服白色鞋袜,红肿着眼睛赶着马过来。 我认得他,是那个看见戴馨也会脸红的单纯男人。 “你怎么确定柳连衣只带三千人守城?” 他望见我,也是一愣。然后居然象对熟人打招呼那样朝我点了点头。肿着的眼睛弯起,似乎心情不错。 申大妈听见他的问题,策马上前一步急促地说: “我们安排人手投毒,整座城只剩下一口井的水可以饮用。柳连衣只能把大部分驻军撤回安平镇自己带三千人留守空城,正是防守能力最为薄弱的时候。现在不进攻,等他们缓回气来,就很难对付了。” “……” 他不说话,低着头沉默思考。过了很久才怀疑地问 “为什么你们不早点儿说?” “这……我们有苦衷……” “苦衷?什么苦衷?你们与我国合作,本来就该坦诚相对无话不说。这么重要的情报,你们却隐而不报。内里动机又不肯坦白明说。申掌门,请恕我无法相信你所提供的情报的真实性。” 该怀疑时不怀疑,不该怀疑时怀疑。不得不说,鞑子的脑筋动得实在是时候实在够水平实在是高。 我嘿嘿地暗爽。 瞒着不报是周太师的主意。可怜申大妈没办法解释,气得快吐血。她精心设计的毒计现在完全变成无用功,可谓是白欢喜一场。 既然对方不信任自己,她扬起马鞭,拎着我跑回自己的小圈子。 “母亲。再往后走,很快就会进入鞑子国境。” 戴馨看见她回来,立即上前汇报情况。 “也罢。鞑子的事情,本来就不归我急。鞑子不攻城,要头痛的是周太师。奴家只管好好招待静安候就好。” 申大妈听完,手臂高高举起: “申家部属听令:撇下鞑子。我们翻过幽齐山,转道幽州。” “申掌门,你这是什么意思?!” 十几个周家侍从齐齐愤怒地弹起来。个别刷地抽出刀来,在阳光下亮晃晃直反光: “你们要走随便,但静安候必须留下!这是我们抓来的人!” 申大妈冷笑。嫩笋一样白的手掌缓缓摊开,摆出个迎战的姿态。 “笑话。他的命是奴家救回来,怎么能白白留给你们周家?” “呸!一句话,留不留?!” “馨儿,准备突围!” “兄弟们,把这群婆娘通通围住!” “大家上啊!一定要活捉静安候。” 这群子人就这样鼻子对鼻子眼睛看眼睛地对持着,刀子长剑闪闪发亮时刻准备在别家军队里头发起内讧。 换在其他时候我早想办法趁乱逃跑了。奈何,我心里面记挂着的是一颗叫‘无冬’的小药丸。还有,申大妈漂亮的蓝指甲还扣在我的腰上。 那包围着我们的八万人还在缓慢地向前移动。每张堆满黄沙尘土的脸上都写着疲惫和麻木,只是不断地跟着同伴往前面走。鞑子奉行奴隶制。这八万人里,有大半是只会讲当地土话的贵族奴隶。主人给他们弓给他们刀,然后他们就举着武器上战场来送死。比蚂蚁还要听话。也因为他们的冷漠,自争吵开始到现在,没有半个人向我们投来或好奇或疑惑的注视。 他们继续行走,我们继续对持。 其实这群人纯属脑子被烤得过了头。随便一个正常人都知道现在嚷嚷“静安候”、“杜凤村”其效果相当于叫喊“我有坦克”、“我有大炮”。等没有“坦克”和“大炮”的鞑子听见,你说他们会有什么动作?? 我敲打着发酸的肩膀,叹气。 旁观者清啊。 “两位,听我说一句。你们在这里动手,双方都没有好处。” 周太师那边的人大概有十三四个,个个都是顶呱呱的高手。而申家人数虽然不多,但只只晓放毒。倒比武功高强还要恐怖。 虽然两边都不是好东西,但三相比较之下,还是留在申大妈身边比较安全。毕竟她是为自己的私欲而奋斗,比周家雇佣军稍强。 “你要利用我,你也要利用我。要是鞑子把我抢了,我是没所谓,可是你们还能不能继续利用我呢?” “…………………………” 我那些简单实在的大白话,哄得两边都放下了刀子捡起了脑子。 周家侍卫其实也没什么特别不满。谁愿意和施毒世家为敌?所以只要申大妈一行愿意继续跟随大军前进,他们就没有异议。 戴晔和戴馨各自表态,分析情况。 “哼,也罢。今晚尽管在鞑子那过上一夜。” 申大妈苦苦思索,终于决定暂时让步。 于是我们和部分将领一道,被安排进了小城里的简陋住所。 沙漠温差很大,夜里冷得叫人直发抖。 我拿毯子把自己裹成只粽子,摊开双脚坐在屋檐下发呆。 鞑子果然很穷。这个绿洲小城里都是些黄泥砖盖起来的房子。没有窗户。只是在墙壁的高处留一排四四方方的小口透光透气。房间里随地铺条毯子放两腰枕搁个水壶就算是高级宾客休息室。环境甚至比边关上的临时驿站还要糟糕。 鞑子非常注重男女有别要分别对待,于是申家一母两女被客气地请到了隔着灌木的另一处院子住下。难怪她们不愿意进入鞑子的国家,仗着自己会施毒威风装老大装惯了现在处处受牵制的滋味实在不爽。托鞑子的福,我也暂时不需要看见她们三个人的脸。虽然左右跟着一群板着脸的周家侍卫,但总比那张笑里藏刀的温柔笑容要强。 ‘无冬’啊‘无冬’,你到底在哪里啊? 私底下问了戴晔。丫头吞吞吐吐,只说那药已经送抵。再往下问,就抿着嘴巴不说话了。逼得实在急了,她干脆转身就逃,半天不露面。 我掩住嘴巴打了个呵欠,随手揉揉疲惫的眼睛。手再放下来时,眼前站了个高高大大的男人。 是那个傻乎乎的鞑子将领。 他看上去表情似乎很惊讶。指头伸得老长老长,指着我抖啊抖。 “你,你,男?男的?” 不但抖,还结巴了。 “废话。难道会是女的?!” 我顶着毯子站起来,和他对视。 “不…不不不可能,怎怎怎…怎么可能。” 结巴的程度更厉害了。 “我哪里象女的!!” 我抬高下巴给他看喉结。虽然不是很明显,好歹也是能看见的。 “哪里都象……” 他这下倒不结巴了,但说出来的话让我气得快爆炸。 “喂。” 我拔开胸前的衣服,露出平得www.sxcnw.org快凹进去的胸膛给他看。 “看清楚了没有?!” “你快把衣服穿上!” 他的脸血红血红,伸手掩住自己眼睛: “……多吃点蜂蜜枣子和牛乳,听说效果不错……” 这句话有点复杂,我绕了个弯才听明白。 那傻瓜鞑子这是在暗示要我吃丰胸的补品。 换句话说,他还是没有相信我是男人。 靠! 我二话不说,开始松裤上的腰带。 他涨红着脸,伸手抓着我搁在腰上松带子的手。而我上身的衣服则已经滑落到手肘位置。风一吹,冷得直打颤。 “放手!” “不放!” “放手!” 我被他气得半死,正在努力摆脱。忽然眼前一花,看见一道黑影背月跃下。 哐铛一声。 敲在某人脑袋上的声音清脆响亮。 再啪啦一声。 倒在地上的某人引得周围尘土四起。 “敢动我的人?!” 来者的眼神清冷,脚已经姿态优美地踩在某人胸上。嘴巴抿成一条线,那五个字倒象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愣愣地看着他,手上捏着自家裤腰带。他瞥了我半眼,下一秒一件白色外袍就铺天盖地地从头顶上罩下来。技巧性地把我裹好。 曾几何时,在湖心亭内也发生过几乎是一模一样的事情。他脱下自己的衣服,披在我的身上。 “袁真阗!” 我用最小的声音最急的语调喊出他的名字,皇帝陛下对我回眸一笑,踩在某人身上的尊贵的脚却左右扭了下。 我听见了骨头碎裂的声音。 “陛下请息怒。这是我瓦里大将军的独子,若是踩死了,不是好事。” 后面闪出另外一个人。目光同样的凌厉,但比袁真阗更加清冷。 “况且如果不是他的愚笨,这八万大军怕是要掉头往回走前去攻城了。” 他穿着非常豪华。珠宝金饰之多,比躺在地上那位还要夸张。 袁真阗不理他,脚上一味地踩。 “陛下,这里可不是天朝的土地。” 他逼近一步,语气强硬起来。 “没有朕的支持,二王子可认为你会否有必胜的把握?净是瓦里这八万人大军,就足够你头痛。” 袁真阗停下动作,抬头问那个打扮得象活动金库的男人。 男人抿嘴笑。 “好说好说。我不过是央求陛下,求陛下将您曾经的经历换在我身上再重演一遍罢了。陛下愿意,那自然最好。要是陛下不愿意,相信也不是太难的事情。毕竟,眼下我只缺了个‘杜家庄’少一名‘杜凤村’。” 他笑起来狭长的眼睛直往上吊,就象只狐狸。 “朕会记得二王子今晚所讲过的话。” 袁真阗深深地舒了口气,终于大发慈悲,把尊脚从昏迷中的人身上挪走。那狐狸二王子拱手鞠躬,上来把人轻松抱起搁在肩膀,哼着小曲从小路走了出去。 等他们走远了,袁真阗忽然倏地扛起我象抬面粉一样挂在肩膀上,学着狐狸扛傻子的姿势把我弄进了小土房子里。 袁真阗亮出个火折子,点燃了房间里的小油灯。 油灯很暗,豆大的火苗跳了跳,映出一双严肃的眼睛。 “自己脱了。” 他居高临下地站在我面前,浑身散发出九五之尊不容抗拒的气势。嘴角没有半点笑意。 一句话,他生气了。 异常冰冷的语气刺得我浑身一抖,啥也不敢说,立刻把他披给我那件外袍脱开来。 他一手捧着油灯一手抚上我的背,只看了两眼,眉毛已经结成眉团。 “混帐东西!!” 申大妈的药镇痛效果突出,愈合能力也不错。所以虽然背上鞭伤还没全部好,但伤口已经不痛换药也从一天一换改成两天一换。既然伤口不痛我又能跳能跑,差点就忘记了自己还被人狠狠地抽了一顿。 “明知你的身份,还敢动手。真是好大的胆子。” 袁真阗咬牙切齿地说,我连忙告诉他那个不要命的周家人已经掉了脑袋。他稍微平静了一点,接着又让我活动活动四肢给他看。等确认了关节无事脱臼的地方都长好不疼了才舒了口气。 “柳连衣他应该找根绳子把你绑起来拴在身边的。” 他把脸埋在手里。露出半只眼睛,定定望住我。也不说话。我挨着他,自然逃不过他的注视。况且现在也不能逃。否则惹起他的性子,还不知道要怎么收拾我。 这次的确是我的错,我有罪我给大伙添麻烦。 我低着脑袋,做认罪状。 “你啊……” 听见他特意托长的声音,我立刻加倍乖巧僵硬地直挺挺坐着,嘴巴闭得老紧老紧。任他看了一圈又一圈,就是不说话。 他终于笑了,微微摇头。随手把油灯搁在矮几上。我看见他的笑脸,心情一松。谁知下一秒袁真阗忽然猛窜上来,逮住我就啃。 第一下感觉是袁真阗撞到我的牙齿了,第二下感觉是痛和出血,至于第三下感觉…… 天昏地暗。 他亲得那叫一个地球末日。毫无章法,全凭激情。 再放开,我喘得跟刚跑了千六米似的。眼前直冒金星。伸手在眼睛上揉了把,才感觉好了点。 他把我牢牢困在怀里,压在软毯上。梳起的发髻有点散乱,一缕长黑发垂在额前。 我把那缕头发握在手心里,然后仔细地替他捋回耳朵后面塞整齐。 刚帮他整理好乱掉的头发,我就后悔了。 袁真阗那两只盯着我看的眼睛闪得比车头灯还要亮。火热热的目光,别有深意的凝视。 “早该把你拆了吃掉。免得你到处跑,我也没半刻省心的时候。” 我来不及说话,那边已经扑上来咬住耳朵。舌头一下一下地舔着耳背,又热又痒。 “袁…袁真阗!” 我急了,在他的双臂间努力挣扎。他倒好,压低声音在我耳边轻轻地应: “嗯?” 磁性十足的鼻音,非常色情。 我脑子轰地一下,麻了。 “怎么了?我做得不够好?” 上身的衣服早就被我自个脱了,他伏在我身上,细细地顺着我的锁骨咬。 “喂!” 我自觉脸上火辣辣的烫,伸手去推那颗伏在面前的尊贵脑袋。 “好啦好啦,玩笑开够了吧?不就是想看我笑话吗?我认输认错,总可以了吧?” “玩笑?你觉得这是玩笑?” “看来是我不够努力。” 他半撑着身体,抬起头来冲我笑。他一直很漂亮,某些特定场景角度,更加是好看得吓人。尤其是夜里,白衣黑发,衬着月光,飘然像神仙。 原本想说的话被他一个笑容冲到了九霄云外。等回过神来,嘴巴已经被再次堵上。舌头潜进来,缠住我的,像条灵活的蛇,时而舔时而绕。 没办法呼喊,也没办法呼吸。来不及咽下去的唾液,顺着嘴角滴下来。落在裸露的胸口上,风过的时候,有一点点寒冷。 “嗯。” 太激烈,太美好。 几乎是凭着本能伸出手臂,我搂住他的脖子,回应他的热吻。 不知道吻了多久,我忽然觉得下身一凉。 “靠!” 我大口大口喘气,手按在他肩膀上,瞪大眼睛望着他: “你…你……” “别说话。” 他倒冷静,一副没事人的样子。笑着低头咬我喉结。每一下都带来触电似的快感。按在下身的手更加是没有半刻休止,不轻不重地上下套弄。 “小心咬到舌头。” 力度渐渐加大,滑动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快感从下方电一样漫遍全身,我无法控制地昂起自己的脑袋,紧咬牙关。心脏没命地狂跳不止,似乎下一秒就要从喉咙里奔出来。 “叫出来,不要忍。” 袁真阗弯腰,吻我的额头。小声地说。 “嗯。” “我想听。想听你的声音。” “啊…啊……袁真阗啊……” 他的话语像咒语,令身体的快感加倍增加。 高潮来临的时候,就像波浪袭来,一浪接一浪。整具身体都忍不住蜷起来,嘴巴喊出从来不曾发出的令人羞耻的呻吟。 等情绪完全平复下来后,我爬起来,当胸就给了袁真阗一拳。 “靠!不就是打手枪吗?!哪个男人不会!” 袁真阗还来不及答话,就被我整个推倒,压在毯上。 “凤村……” 他无奈地笑,我恶狠狠地吼: “少废话!” 我骑在袁真阗身上,粗鲁地撕他衣服。 他顺从地摊开四肢,半闭着眼睛。 衣服一层一层地解开,露出洁白的胸膛。 从前也曾经看过他的身体,但是现在这种气氛,暧昧得叫人发狂。 我咬牙,手指往下,勾住那条绣了花镶了滚边的豪华腰带,稍微用力。 皇帝陛下的裤子,就这样被我剥了下来。 袁真阗侧着脸,黑发披散在软毯上。他并没有看我,长而浓密的睫毛在月光的投射下微微颤抖。表情漠然。 如果不是他的身体同样兴奋,我会觉得自己在强奸良家男人。 手有点抖。从来都是自己给自己弄,头一次,按在别人的器官上。 等我的手真正握住的时候,袁真阗略微扭动身体,发出低沉的一声喘息。 我受到鼓励,手指在那热得烫手的物体上努力活动。 他的手覆在我的手上。彼此握在一起。 “喔……” 92 冲动是魔鬼。 等意识神志全部归位后,我气呼呼地翻到裤子,用还在颤抖的手努力地往腿上套。 “凤村。” 他把脸贴在我的背上,来回地蹭。 “凤村。” 体温透过裸露的背,烫得我的脸更加的热。 这个混蛋,标准的得了便宜还卖乖! “你为什么不看我?嗯?” 他又问,我的头垂得更低,压根不敢看他。 “害羞吗?真可爱。呵呵。” “你不说话没人会讲你是哑巴。” 我实在忍不住,扭头就吼。却发现他用手撑着脸颊另一只手环在我的腰上,笑得像只吃饱的猫。看见我搭理他,嘴角的弧度弯得更大。 “感觉可好?” “混蛋!你给我闭嘴!” 他默然,表示理解地点了点头。然后起身找了块软布,在自己手上慢慢地擦。属于我和他两个人的白色体液粘在他骨节分明的指头上,显得分外的暧昧。 液体非常黏稠,软布面积太小,根本擦不干净。我立刻起来四处找可以拭擦的东西,忽然看见袁真阗伸出舌头,往指头上微微舔去。 “袁真阗!!!” 我差点当场爆炸。可是他却不理我,继续动作。嫣红的舌头软软地沿着指头一点一点地舔上去又舔下来,末了干脆含在自己嘴里,跟吃冰棍似的。 “你!你!你!” 我脑袋内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飞过。 “咦?不是不让我说话吗?” “……………………” 我被彻底打败,梗了脖子不说话。他的手则从我的腰上移到脖子,稍微用力,把我拉跌在他胸口上趴好。 “我太高兴了…你愿意接受我……” 尊贵的皇帝陛下紧抱着我,轻声说道: “像是梦一般,太美好反而不真实。” 我叹一口气,停止挣扎。任由他这样抱着,动也不动。 啪啦。 一只木盒子跌落在泥地上,打了个滚,停了下来。我和袁真阗齐齐抬头看,发现戴晔正站在门边,双手撑在泥墙上,眼眶内的漆黑珠子愣愣地望向还抱在一块的我们。本来就白皙的脸上没有丝毫血色。 “我……我……” 隔了几秒钟,我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满地搜寻刚才被剥掉的衣服。偏偏万恶的皇帝不合作,伸展腰身把我和他的衣服压住大半。我又急又乱,冷汗冒了一脑袋。那边戴晔已经夺门而出,娇小的背影缩成一团。 “啊!你别跑啊!” 我顾不得自己上身赤裸,爬起来就追。戴晔跑在前面,本来还忘记使出轻功。听见我喊,身影一动,几步跃了出去。 “你的衣服。” 袁真阗也跟出来,把外袍罩在我身上。我拉住他,喊: “追!快追上她。” “她看去了也无妨。我自然有法子教她乖乖闭嘴。” 袁真阗淡淡地说,手指滑过我耳侧托起下巴,嘴唇已经吻下来。我在他怀里使劲地扭: “不是不是!你没看见她哭了吗?” 我急得快要抓狂,袁真阗皱起眉头,弯腰把我抱起来。下一刻,已经顺着戴晔消失的方向赶去。 其实戴晔并没有跑多远。拐了个圈,跑到我屋子后面的园子里躲起来。她蹲在半人高的灌木丛里,手捂住嘴巴。豆大的泪珠从眼角滚滚而下,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音。 “戴姑娘……” 我不敢贸然进去,只能双手双脚弯曲跪在灌木丛外。小心地叫她的名字。 她回头望了我一眼,又把脸埋在自己手掌内。肩膀不断抽动。 “戴姑娘,你不要哭…你……” “不干…不干你事。” 她擦了把眼泪,背着我说: “是,是我自己心里难过。” “……” 我为难地扭头看袁真阗,使眼色要他帮忙。他耸耸肩,蹲下来就给我一个短吻。 “一切如你所见。” 他闪身,边避开我的拳头边冷漠地说: “如果你对凤村抱有思慕,我劝你还是尽早断绝为上。他不是你应该梦想的人。” 戴晔的眼睛内闪过一丝失望,重新低下头去。我擂袁真阗的胸口,骂: “你不帮忙也就罢了,怎么还给我添乱?!” 话还没说完,戴晔忽然动作,慢慢地灌木丛中爬了出来。 我舒了口气,帮她拍打膝盖上的泥沙。 “皇上。” 她隔了好久,才开口讲话: “你的意思,我都听明白了。但是我心不由我,真正到了要断要放弃的时候,我自然会有所选择。” “哼。随便你。” 袁真阗挑高眉毛,长袖一挥,把方才戴晔掉落在门前的盒子卷了过来: “这是你拿来的?” “是。是最后一颗‘无冬’。燎前辈急需之物。” 戴晔双手接过,从发间抽出开锁的钥匙,轻轻插入锁中: “凤村一向重情义,知道药在这里,必定会冒险动手……” 盒子还没完全打开,袁真阗已经说话:“这是假药。” “什么?!” 戴晔惊讶地瞪大眼睛,喊出声来: “怎么可能!母亲早上才亲手把盒子交与我。而后我一直把它带在身边半刻没有离开。” “色泽不对。” 袁真阗摇头: “气味更加离谱。‘无冬’带一股淡淡茉莉花香,隐约可闻。而这颗药丸的气味比较浓烈,也不是茉莉花香。” “这……” “看来,你母亲并不信任你。” 袁真阗把盒子重新盖好。但盒上的银锁已经歪曲,再也锁不起来。 “如果这是试探,你的处境危险。” “不碍事,母亲大概是想从我和姐姐中间挑出继承人。我本来就没那个心思,如此一来正好了了我的心事。” 她抬头,小声问我: “凤村,你能不能,单独陪陪我?” 我立刻点头,点完才记起袁真阗还在隔壁。结果他脱掉自己身上唯一一件衣服披在我肩头。也不说话,转身回了房间。顺手把门也掩了起来。 我心头一暖,嘴角自然地翘起来。 戴晔睁大圆圆的眼睛。问。 “凤村,你可喜欢他?” 我咬咬嘴唇。 “嗯。” “真的很喜欢?” “嗯。” 我伸手按在自己胸口上,揪紧。手掌可以感觉到那颗脆弱的心脏,一下一下地努力跳动: “很喜欢,非常喜欢。” “我,我也很喜欢你。” 戴晔羞红了脸,绞着手指说。 “从一开始,我就喜欢你。” 我没想到她居然坚持表白,整个人都僵住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害怕一句不对,又害她悲伤哭泣。 “你不必担心,这是我自己的想法。” 她靠近我,在我脸颊上落下一吻。柔声说。少女的体香飘过,象只小虫子,在我心头猛咬一口。 从前曾经无数次梦想能找个温柔可爱的女孩子当女朋友,两人手拖手买个冰淇淋或者奶茶,甜蜜蜜地你一口我一口。然后我会借出肩膀耳朵,听她向我倾诉各种琐事。就像普通的情侣那样,不会因为我尴尬的身份而有所不同。 可惜,一直到我死而复活这个愿望始终是个虚无的梦想。没有好女孩子会垂青我这种社会垃圾。一个都没有。 戴晔担忧地问:“凤村,我给你造成麻烦了嘛?” 我从回忆反应过来,摇摇头。 “戴姑娘,你……” “什么都别说。” 她的手捂住我嘴巴,也摇头: “夜深了,迟了休息不好。你赶快去歇息吧。” 戴晔的轻功很好,话刚说完,人已经跃上屋顶,轻巧地离开。剩下我站在门口发呆,袁真阗的衣服披在肩上,有他本人独特的苹果香气。 眼眶莫名其妙地酸起来,隐隐抽痛。 “唉。” 我揉揉眼睛,耷拉着嘴角去开门。某人抢先一步,双手环抱,把我拉进去。 “我让你为难了。” 这不是询问,而是肯定的语气。 我不说话,额头抵住他胸口,感觉有点疲惫。 “是我的错。” 袁真阗继续说话,声音低沉: “你本来可以选择,是我自私狡猾,不愿放手。” 不不不,这不是你或者柳师哥的错。 我想说话,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梗住。只能伸手环抱袁真阗,用力抱紧。 是我自己的选择。是我选择了他们,义无反顾地爱上同性。 一夜沉睡,连梦都没有。 睁开眼睛时,头一下就对上那张俊俏得叫人妒忌的脸。 他还在睡。大半个身体牢牢地压在我身上,象是怕我会逃跑。 昨晚的事情一点点浮在心头,我沉默地想了想,叹气。 终于还是说了。 他是皇帝,有一个叫做国家的包袱。所以我本能地躲避他,害怕会因为那个沉重的包袱而遭到抛弃。我接受柳师哥的爱,也接受自己爱着柳师哥这个事实。但还是没有办法,心在我不自觉的时候分成两半。一份给柳师哥,一份给他。 “醒了?” 美人缓缓睁开眼睛,有说不出的撩人。 我笑笑,闭上眼睛:“不。看了你一夜,刚刚准备睡呢。” “胡说。昨晚明明拉了一晚上的风箱,口水还滴到了我手上。” 袁真阗捏我的脸,硬把我弄起来。然后拿过梳子,替我梳发。 “哎呀呀。” 鞑子二王子不知什么时候出现,靠在门边笑容满面: “如此情深,真叫人羡慕。” 他拿了条马鞭,随手甩动。 “瓦里已经接到太子的谕旨,要他带同两个儿子独自回首都面见。” “所以大军没有移动?” “他虽是武将,但并不愚蠢。” “哼哼,你的兄长倒比朕预想的还要愚蠢。早知如此,朕不该答应和二王子你做这笔买卖才对。” 袁真阗把我的头发盘起,梳成圆髻,斜斜地插进一支玉钗。我捧着模糊的铜镜,眼睛看看镜内倒映的皇帝再望望那二王子。 “他不蠢,他在准备登基。所以为防有变,积极地向各个可能构成威胁的势力出拳。” 男人今日穿着宝蓝色长袍,衣服领口袖口都镶了一圈绒毛。头发编成无数小辫,辫子底下垂着黄金和宝石制成的饰物。他长相本来就过于阴柔,再加上这样的打扮,真是雌雄难分。 “周老太师把全部的赌注都投入在这场战斗中。为了牵制住瓦里八万大军,不惜放弃长久以来策划的施毒大计。” “朕大意了,让他活得太久。” “陛下言重了。其实一切都如陛下设想那般进行,只要时机成熟,自然可以把周老太师的势力一拔而尽。可惜啊,千算万算,偏偏漏算了一个小小的静安候。还有那场突如其来的洪灾。” “这是朕的另外一个失误,朕低估了凤村于朕的影响。” 袁真阗低头,朝我笑了笑: “当初无论如何,我都不该放你厨宫。惹出后面万千纷乱,逼得我和真治反目成仇。” 他和那二王子说话均是用朕自称,但面对着我,又变回平凡的一个“我”。 93 二王子也笑,但是眼睛却盯着我看:“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请讲。” “我冒着掉脑袋的风险与陛下做这笔买卖,陛下却连一点诚意都不表示。是否有点讲不过去?” 他用手上的马鞭很痞子地挑起我的下巴,继续讲: “陛下如若诚心合作,何妨将静安候抵押在我处?也好教我稍微安心。” “不行!” 袁真阗斩钉截铁,连半秒都没有犹豫。接着不着痕迹地使了个手势,把那顶在我下巴上的鞭子推了回去。 “其他事情都可以商量,唯独此事不成。” “怎么?陛下难道就那么小气?要知道这买卖划算得很,可保贵朝数十年安稳……” “绝对不行!二王子切勿再提!” 他再度出言拒绝。说完便站起身,随手抽出那件被我压得皱巴巴的长袍穿好。凌乱的长发则随便地捋在耳后——虽然没有任何华丽服饰整个人也未经收拾,但袁真阗浑身上下都透出莫名的凌厉气势和属于皇者的压力。屋内气氛在瞬间降到低点,感觉非常尴尬。 鞑子二王子见谈不拢,也没再说话。独自坐在边上想事情。发现我偷看他,抬头就笑:“陛下如此看重,静安候好福气。” 他鼻子上穿了个小小的金环。金环非常精致,是一条首尾相接的蛇。蛇身还有花纹。 政治上的事情我不会插口。本来就不是耍计谋的料,贸然说话只会落人口实。于是也不回答,礼貌地笑笑拉倒。 “为什么不答应他?” 等确认二王子离开以后,我扭头问袁真阗: “如果能够助你成事,我愿意留下。” “我不答应。” 袁真阗在水盘前梳理自己的长发,先盘成粗大的辫子再绕在头上戴上鞑子爱用的毛毡帽。表情异常严肃。 “任何可能将你置于危险的事情我都不会再做。错一次,就已经足够。” “可是……” “你冷静地听我讲。” 他走过来,双手蒙住我的眼睛: “你热血,讲义气。任何事情都不会首先考虑自己的处境,哪怕危险也会争着冲在前面。对,如果这次我可以辅助二王子夺位成功,的确是可以结束两国之间数十年的动乱,结束让人疲惫的边疆骚乱。但是相对地,风险也比想象中要大。居上位的太子根基稳固,二王子只是在最近才刚刚掌握兵权。夺权途中稍有不慎,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但是他也有太子所没有的优势,他母亲是正统大妃而他则是大王嫡子。所以太子才会那么焦急,想要彻底铲除他保证自己得到一个安稳的皇位。既然周老太师能钻到空子为鞑子太子出力卖命,我为何不与二王子联合一拼?即使无法成功,至少也能扰乱他们内廷为我朝边关争得喘息时间。” “听你的意思,这是一盘没有把握的赌局?” “凤村,任何事情都不会有必胜的可能。” 我愣住。 不一定会赢,就意味着很可能失败成为被血洗的一方。 所以他坚决不答应让我做人质。 “凤村。我曾经胜利,却为此付出了巨大代价。这一次,我说什么都不能再冒险。” 他亲吻我的额头,然后拿了罐褐色的药膏逐点往我脸上抹: “你仔细听好。在向东十里外的绿洲内,我安排了可靠的人马等候。柳连衣也在那里。你只要往东不停地跑就可以了。” “你呢?” 我心内浮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我留下。” 他脸不红气不喘,平静地说。 “不行!” 这回轮到我发飙,揪住他的衣领沉着地说: “别老是摆出皇帝的架子自做主张。你要是坚持留下,我也不会走。绝对不会。” 这算什么?一个换一个嘛?靠。 我瞪着他,揪住衣服的手掌握成拳头。微微颤抖。 “落到现在这个境地被人威胁监视,是我自己的错。给你们带来麻烦,更加是罪该万死。但是这是我的责任!你不需要为我承担!” “你留下来能做什么?” 他同样严厉,压低声音说。 “砍杀敌人还是暗中谋变?!你说啊!你能够给我一个可以接受的理由,我就让你留下。” “反正,反正我不走!!” 明明知道现在不是矫情的时候,更加不是坚持的时候。可是我偏忍不住要反抗挣扎。 这里是敌国土地,外面每一个人都是敌人。 再高强的武功,再英勇的武士,都永远无法战胜寡不敌众这个定律。 心疯狂跳动,脑子里异常混乱。我找不到可以留下的借口,只知道要阻止他这个近乎疯狂的举动。 “我也可以杀人…” “李盟。你冷静点。” 头一次听见袁真阗叫我曾经的名字,我不禁整个愣住。 “你别乱想。无论你在不在这里,我都会走这步险棋。我和二王子定下盟誓,在辅助他登基后两国会签订和约。不是那种随时撕碎的,而是真真正正的和约。真正的和约,没有什么比这个更能使国家稳定长治久安。我需要和平,换取民生的休养。” “冷静下来了吗?好好听我说,于鞑子而言,袁真阗已经驾崩,他是一个死人。所以没有人会知道我身份,我的处境很安全。况且我会易容,二王子也会保护我。他虽然需要借助我的力量,但同时也害怕我会趁机发动反击挥兵入侵他的国家。” 可是,我想跟在你身边。 这句话在嘴边打了个转,生生咽了下去。 袁真阗说得对。我跟在他身边,能干什么? 累赘,累赘,还是累赘! 再也不会有比现在更痛恨自己没用的时候了。 我低下头,松开抓在他衣服上的双手。非常沮丧。 袁真阗武功高,身份尊贵,脑子转得快,与此同时基本没几个人认得出他是谁。做卧底,再完美不过。 “与其臭着脸不理我,你还不如抓紧点好好吻我作为鼓励呢。” 他也发现我的低落,有点好笑地拍了拍我的脸颊。继续刚才没完成的化妆工作。 冰冷的手指沾着颜料,逐点逐点抚过我的肌肤。脸,脖子,手,脚踝。只要是露在衣服外面的,全部都仔细涂成类似于古铜色的黄褐色。带一点病态的苍白。 房子里铺了毛毯,所以我在屋子里面一直赤着脚。袁真阗找来被我踢飞的鞋子袜子,帮我穿上。 “如果有万一…我也已经安排好一切。京内众臣将会拥护真治登基,至于柳连衣…” 他系好袜子上的结带,突然说话。 我立刻打断他,答:“我哪里都不会去。” 柳师哥承诺,只要我愿意,他随时可以带我走。让我能够自由高飞。离开充满阴谋的江湖,单纯地过日子。 但是我却输了。 输得心甘情愿。 “好。” 袁真阗抬头,微微笑了。一双眼睛弯弯眯起,透着得意的狡诈。 我没生气,继续说。 “所以,你要给我好好活着。” “嗯。” “还有‘无冬’……” “申家的想法我已经知道。但是那避毒卷并不在我身上,已经紧急派人回宫寻找。他们既然失去了人质,自然会拿奇药来换秘笈。你不需要担心。” 94 你挂心的事情,我会为你办妥。所以接下来的事情你一定要听仔细。” 袁真阗捏紧我的双手,无比严肃地说: “西边泥房树下有匹黑马,有银票和干粮水袋。如果柳连衣那边出了意外,你就调头往南走。马上水粮足够撑三天,你务必在三天之内回到我朝国境。知道不知道?!” “我记下了。” 我用力点头。他却皱眉: “如果换做平常时候,我倒不会担心。你马术不错,也懂一些擒拿的技巧。只是刚刚才好一点,要是路上遇到意外……” “十里路而已。” 轻巧地打断他的忧虑,我耸耸肩。袁真阗凝视着我,末了侧身在嘴角短促地亲了一下。接着拿出套破旧的鞑子衣服,帮我穿好。 “这下该轮到我了。” 他叫我托起铜镜,自己对着仔细易容。等面具贴上去,转眼之间已是另外一张脸。面色蜡黄,眼角额头堆满了皱纹。耷拉着的嘴角恭敬地抿起。就连气息也调整过来,整个人低沉压抑奴性地弯腰曲膝跪在地上,哪里还有半点皇帝的架子? “起来,起来!” 我连忙去扶他。他却缩着身体小心翼翼地伏在地上,搓了双手紧张地说: “主子有什么吩咐?” 靠……你他妈的装得也太象了吧?!连鞑子的口音也模仿了个九成。 我看着他精彩万分的表演,只感觉嘴巴都要抽筋了。 “快起来!” 伪装归伪装,九五之尊的跪拜谁受得起?!我抓住他的手臂用力地拽,他倒好,浑身颤抖一个劲地缩。嘴里喊着,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嗯?” 我俩正滚成一团的时候,鞑子二王子忽然又不请自来。狭长的眼睛来回粗粗扫了圈,大惊: “只剩你一个了?他呢?” 我被袁真阗耍得没脾气了,答:“跑了!” 连目睹全程变身的我都看得一愣一愣的,二王子更加没可能没有认出来。他自顾自地背着手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冷声说:“刚才还说不愿意把你留下当人质,怎么现在突然舍得抛下你自己跑了?枉费我一路辛苦掩护他混进来。原来只是个急色鬼,上了就跑。” 跪在地上那个人肩膀立刻微微动了动,最后还是忍了下来。 可是我却怒了。 上了就跑?这是什么屁话?谁上谁还指不定呢! “喂喂,谁让你进来了?!” “啧啧,这妆不错。不仔细看还真分不清五官长啥样。也好。毕竟长得太过,也是麻烦。” 他抓住我左右看了看,点点头。 “黑是黑了点,但是比之前多些男孩子气。哈哈,你早这样打扮不好?省得惹出那么多麻烦。” 我冲他翻白眼——长相是爹妈给的,难道我愿意长着副女孩子的模样?!笑话。 “从前我想不明白好好一个天朝皇帝,想要什么女人就有什么女人。怎么一头栽进个男人身上?后来看见了你,才算明白过来。所谓英雄难过美人关啊!哈哈哈哈。” 靠,真想给他的大嘴巴装个栅栏。 我愤愤地继续翻白眼。 “二王子说够了没有?说够了请出去。” “嗯,生气的模样也别有一番风情。” 那该死的混蛋反而猛凑过来,捞起我的头发放在鼻子下面: “好香。” ………………干脆踹死他算了!也算为民除害啊。 可是现在我不能翻脸,忍! “哈哈,你别紧张。我开玩笑罢了。本王子还不至于如此饥渴。” 他狡猾地瞥了我一眼,松开手: “地上跪着那位尊客,你的脑门上的青筋可真吓人啊。可以起来了吧?” “倒被二王子识穿了。” 袁真阗从地上站起,拍拍衣裤。 “如何?看陛下的打算,是准备留在本王子身侧?” 94下 “和王子的约定事关重大,朕还是用心为上。” 他答得轻松,引来二王子大笑。 “说得好!得陛下鼎力襄助,我必豁出命来谋位!决不辜负陛下的心意!如有假意,就叫天神劈下雷来!将我打落无间地狱!” 一句说完,那二王子飞似地抽出匕首,在自己手腕上划了个口子。袁真阗接过匕首,也同样动作。然后两人将嘴唇贴近对方手腕,各自喝下口鲜血。 发过毒誓,喝过人血。那二王子心满意足地出了房间,嘴角上的笑意掩也掩不住。我替袁真阗包扎伤口,感觉不爽。 “你可是皇帝啊。” 我抱怨。 他微微笑,假脸上浮出丝无奈: “其实我和柳连衣前几年的胜利,或多或少都有些幸运的意味。坦白说,我朝国库空虚内里的朝廷问题亦尚未清理完毕。几乎在十年内都无对外征战的能力。此事能够和平解决,自然是最好不过。实在不成,最起码也要挑起他们内乱让他们兄弟忙于争斗,暂时没有起兵侵略的想法。” 我插不上嘴,只是安静地听他讲。他的手牵住我的,眼睛望向远方。里面闪着说不清的东西。 江山,江山,江山。 他愿意为它生,同时为它死。 我尽量捏紧他的手,彼此握在一起。 八万大军不是一个小数目,沙漠里的小城镇根本容纳不下那么多人。所以那些士兵和奴隶们便三三两两地在树荫底下休息。或站或坐地眯着眼睛闲聊。 身在敌营,人必须加倍小心。 不能低垂着脑袋一味顺住墙角走,装得太卑微反而会引起别人的注意。我左右看了看,悄悄找了个装奶酒的瓦罐双手抱在胸前,在人群中小心地避让前进。一路上不时有人拉住我,大声地说着什么。那些叽叽咕咕的鞑子方言,我是半句都听不懂。但看见他举着大碗,猜想他们是想讨酒喝。于是也不管这酒是什么来历,挨个倒了一轮。他们拿着盛满奶酒的碗,边笑边拍我肩膀。我点头哈腰陪笑,终于在酒尽之前找到目的地。 西边是一排疑是厨房的矮泥房子。正好是早饭后午饭后,厨房里面一个人都没有。我摸到后面,假装要放置空罐子。返身一看隔了百来米外的柳树下果然拴了匹马。连忙快步跑过去,伸手去解绳子。 “嘶~~~~~~~~~~~~~~~” “嘘嘘嘘。” 我眉角一跳,连忙安抚受惊的马。它似乎也听得懂我的口音,后退了几步,安静下来。 稳稳地踩住马踏,我翻身上马。然后比对着太阳的走向找方位。 “驾!” 手臂一扬,轻轻挥动缰绳。 往西边跑了好一阵,确认没有尾随跟踪的可疑人物后。我调转马头,往真正的方向奔去。 马不是好马,脚力只是中等偏下。背着我和水粮,有点吃力。 刚走进沙漠,迎面就是一阵狂风。风里夹杂着沙石,叫人睁不开眼睛来。申家一直给我准备有细密透气的精致面纱,所以我并不知道风沙的厉害,一时间咳个不停。连忙扯下头巾蒙住口鼻,防止细纱冲进口腔鼻腔。这是在行军途中向鞑子士兵偷学来的招数,从来没有实践。幸好这招奏效,于是咳嗽渐渐平复。 “咳咳。” 喉咙有点甜。等手掌移开,我发现掌心内有血。 背上的伤还没全好,曾经脱臼的手也是刚痊愈,被人踢的那几脚淤血没化尽,心窝隐隐作痛。整个人像个玻璃娃娃。稍微不小心,就有可能丧命。 连自己看着都觉得灰心,更加不要说袁真阗。他如此担忧,不是没有理由。 我边胡思乱想边努力鞭策马匹前进,逐渐看见远处浮起一抹绿色。跑得越近,那绿色越清楚。我情不自禁地高举起手来回挥动。蒙着脑袋的头巾掉下来,让我的呼喊声立时清晰了许多。 “师哥!师哥!” 从那绿色里冲出一小白点。速度快如闪电,笔直朝我跑过来。我看着他越来越近,干脆放开缰绳任马匹疯跑。等两匹马的距离足够近后,他一个筋斗从马背上翻身跃起,耍杂技似地双手搂住我的腰身。再一个凌空筋斗,带着我轻巧地落在沙地上。 “……” 我们拥抱在一起,谁都不说话。一个月不见,他瘦了许多。整个脸颊都塌下去了。唯独得眼睛闪闪发亮,盯着我看。 “平安就好。” 隔了很久很久,柳师哥才缓缓放开我。我也想说话,但沙子梗在喉咙里很不舒服。于是忍不住低下头偷偷咳了两声。咳声被他听见,眉头立刻紧皱在一起。 95 一直严阵以待的马队等接到了我,立刻启程往回走。还是采用包围圈的做法,行列展开成圆形。将同乘一匹马的我和柳师哥包在中间。那匹劣马被抛弃在绿洲内,此地有草有水绝对饿不死它。 速度快,沙尘自然更大。我自己用围巾严实地包了一圈。师哥见我咳个不停,又脱下外袍再围了一圈。直到确认我已经成了变相粽子,才放心地策马扬鞭。 “咳咳咳。” 我低下头,将身体缩得尽量小。捂了嘴巴不住地咳。说来也奇怪,虽然这个身体状态不佳,但是几次折腾都不曾试过会咳嗽。倒是动不动就会发烧,四肢无力。 “凤村?你怎么样?” 声音压到最轻,可还是逃不过师哥的耳朵。我昂起头努力地咽了口口水,笑: “刚才跑得急了点,咳,可能是嗓子进风了。” “你坚持一下,从这里回到边城只有90余里路。城里有军医,卓前辈也留了应急的药方。” 他单手搂紧我,将我往胸前按。自责地说: “当时如果我能够再警觉点就好了…” “不,是我自己不小心不够谨慎。咳咳。” 我咳得眼泪直流,手臂微微发抖。立刻重新低下头不敢看他。柳师哥跟着弯腰,下巴贴住我发顶: “那时在湖边发现你的血衣时,我险些按耐不住定力失控。如果不是六王爷及时劈晕我,恐怕我已经冲出关单挑鞑子了。” “师哥……” “从前我守在他身边,他可是连膝盖都不曾蹭破。反倒是你,屡屡见血。每次都吓得我六神无主。” 声音透过围巾传来,很是沙哑低沉。带了种说不出的味道。我仔细想想,不算头一回自己往袁真阗剑上撞的伤,我的确已经把吐血当吃饭那般平常。不由得傻笑起来,右手按在柳师哥腰上,死死抓住。 可惜柳师哥的磁性声音没办法做止咳药,等又一个小绿洲出现在我们眼前时,我自觉整个人有点喘不过气来。胸口越来越沉闷,似乎有一个大秤砣重重地往身体上压。即使我张大嘴巴辅助呼吸也无济于事。 “停!!!” 等师哥发现我情况不对时,我已经喘得像条离开水的鱼。眼前因为缺氧而一片灿烂。阳光化成七彩的小花点,雪一般盘旋落下。 “将军…药。” 隐约听见有人说话,但却听不清楚。耳朵里像堵了棉花,十分难受。接着又有人拍我的脸,捏开我嘴巴。苦涩的东西掉进来,难吃得要命。 “凤村。” 有温热柔软的物体贴上嘴巴,清凉的液体灌进来。我强迫自己稳定心神睁开眼睛,头一眼就看见师哥焦急的脸盘。急得脸都白了。 “我,没事。” 我挣扎起来拉住师哥,哈哈地笑。 “快走吧,离着不远了。” “凤村!” 师哥的脸更白了: “你是不是看不见?” 咦? 我低头细看,这才发现自己拉住旁边一位战士的衣袖。连忙松手放开。 师哥用力抱紧我,似乎想把我揉进骨头里。 “哈哈哈哈。小凤村,可是发现眼睛不太好使啊?” 我还来不及安慰师哥。旁边的树丛里突然响起一把很熟悉兼讨人嫌的声音。我皱紧眉毛,对师哥说:“是申家大妈……” 一路上我已经很谨慎小心,但还是被她们跟踪上。心里非常惊讶。 师哥抬头,冷冷地说:“给我拿下。” 刷刷刷刷几声,全部的侍卫都抽出长剑。戴馨立刻从埋www.sxcnw.org伏的地方冲出来站在前面,宝剑亮得刺眼。 “柳连衣。你如果想要他即死,尽可以动手。” 申大妈跟着出来,手腕上的银铃叮咚地响。 “他只好了七分,能够跑来这里已是极限。你试试带他离开,奴家担保他活不过三日。” “胡说八道!” 我反驳。话刚出口,血也跟着喷了出来。 “呵呵。是不是胡说八道,一试便知。” 她笑得更爽了。 “周家人将你带回来时,你已经是风中之烛。要不是有我的灵药护体,早就一命呜呼。你不感恩也就罢了,还敢斗嘴?真是个叫人头痛的孩子。” “呸!” 我吐一口血水: “横竖那避毒卷不会长腿,袁真阗说了会还给你自然会还给你。他是皇帝,一言九鼎。” “经书奴家自然是想要。但是还有一物,需要侯爷合作讨还。” 申大妈逼近我,一字一顿地说: “奴家的女婿,卓,一,波。” 卓一波? 卓一波关我什么事? 脑袋正发晕的我听得直发楞,感觉思维进度完全跟不上变故。不过神智清醒的师哥算是听明白了,回答:“听你的意思,倒像是一口咬定凤村不可以离开你?以此为筹码来逼卓一波现身?” “柳将军好大的火气。唉呀,小心刀剑无眼。杀了奴家,谁来为静安侯延命?燎青?他自身难保;卓越不凡?远水难救近火。” 申大妈扭着腰妩媚地凑过来,笑得像朵花。师哥自然也不客气,立刻抽出剑对准她的心窝。她望了眼抵在胸口的剑,继续笑: “来啊,再加半分力气就可以收拾奴家。奴家得静安侯陪葬,也不算赔本。” 她说得很轻松,还笑嘻嘻地自个往剑锋上撞。师哥望了我一眼,咬牙把剑收回。 “好乖好乖,奴家最喜欢识时务者。” 她还嫌刺激不够大,干脆伸手捏了捏师哥的脸颊。跟哄小孩似的。 师哥的面色随着这个轻薄的动作已经由白转青,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但却不能发作。我心痛,大声地说:“别听她,她胡说呢!”接着双手双脚跪在沙地上像小婴儿那样努力学站;“我好好的,健康得很!” “凤村。” 他一把把还爬着的我拉回怀里抱着,转身对申大妈说: “你说,你到底想怎么样?” “很简单。奴家要侯爷跟奴家回去。” 申大妈走回戴馨身边,从她背上的包裹拿出一个盒子: “当然,奴家估计柳将军绝不会轻易应下。不如让奴家略施小技,也好叫将军放心。” 盒子打开,里面是长短不一的银针。最壮的那根比一次性注射器的针头还要粗,而且还是实心的。扎在身上,感觉跟国民党严刑逼供有得拼了。 申大妈将工具仔细地检查了一次,示意师哥将我放平。 “相信卓越不凡也跟你们提过,‘无冬’的药力已经过了顶峰正在往下减。” 她五指一晃,刷地抽出四根针来。连眼皮都没抬,哗啦啦地一下子全部扎在我脑袋上。我只感觉嘴巴一下子全都麻掉了,接着有东西缓慢地从喉咙涌上来。而我的舌头却尝不出那些貌似是液体的东西的味道。 “不要含着,全部吐出来。” 申大妈捏我的嘴巴。我咳嗽着,把嘴巴里的东西吐出来。身旁的师哥立刻惊讶地喊了一声“啊”。我自己躺着,也看不见到底吐的是什么。只好拿眼睛求助地望了望师哥。 “柳将军可看清楚了?病根在哪里?” 师哥听见申大妈的询问,边握紧我的手边答: “毒药。” “对,毒药。分量不重也不轻。但万一在三天内得不到解药,就会七窍流血暴毙。是我申家独门秘药。每个周家侍卫都有服用。静安侯的耳鸣失聪胸闷正是源于此的毒。现在毒逼出来,自然就没事了。” “周狗贼好狠的心。” 师哥往地上猛砸一拳。 “要是凤村设法逃离控制,三天之后也就无法活命!” “哼哼。” 申大妈把银针抽出,放回盒子里。我注意到银针尾端并没有变黑,似乎不太符合中毒的基本要素。结果等自己坐起来往胸口一看,哇,黑漆漆的,像泼了墨汁。 “避毒卷和卓一波,换最后一颗灵药‘无冬’与静安侯的性命。这笔二对二的买卖,谁都没亏。” “你说的那颗‘无冬’,是不是由二姑娘保管着?” 我深呼吸一口气,问。 申大妈眉头飞快地皱起:“你怎么知道?” “那颗药是假的。” 这下好了,原来都被周老头坑了。 “我还以为你故意试探戴姑娘,原来你也是被骗的啊?!” 96 她面色在瞬间换了好几次。从红到青,由青转白,白再变红。比四川变脸还好看。 我彻底爽了,出尽一口鸟气。 “哼,此事是真是假,奴家回城后自有定夺。只是静安侯你亦不必得意,刚才那几针只是应急。要真正解毒,还须跟奴家回去一趟。” 吐了一半的冤气立刻顺着她的话唰唰地往肚子里灌。我瞪着她,冷笑: “难怪你这样热心肠,原来暗地里小算盘打得好响啊!” 好不容易逃出来。现在跟你回去,会不会太冤枉?! “生或死,谁轻谁重一切由侯爷决定。” 申大妈水袖一甩,叮叮当当地飘到隔壁坐下打座。旁边戴馨警惕地担任起护卫的工作,显然是留时间给我考虑。 我气得快要爆炸,恨恨地握拳头。柳师哥从后面伸出手来包过我的拳头,一根一根手指轻轻地掰。 “指甲要修了,你看,都掐出血来了。” 他贴在耳边轻声地说,呼出来的气喷在耳朵上,很痒。我偏过头去看他。他半垂着眼睛,专注地替伤口上药。长而浓密的睫毛随着动作颤动,像把小毛扇。 “师哥……” “嗯?” “……” 柳师哥应了,我却突然不想说话。一个人闷闷地赌气。 “凤村,无论是什么情况,你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他似乎猜破了我的心思,温和地劝我就范: “城,我可以守;敌人来犯,我可以击退。唯独你,我一点办法都没有。你在,一切都好说。你不在,要我怎么办?” 简简单单一句,轻易就把我彻底击倒。我翻身,咬牙看他: “我不要成为你的弱点!” “傻瓜,你一直是我的弱点。” 他低头,牙齿咬我的鼻子。边笑边说。 我把脑袋埋在他肩窝里,双手用力抓紧。 等马队走远了,申大妈就温柔地捏住声音凑过来问我想为自己的新身份取个怎么样的假名字。我想都没想,李盟两个字脱口而出。 于是从现在开始,我重新当回“李盟”。顶着一张肾虚的黄脸。 我在申家队伍里的定位是家佣一个,地位低微,专门负责给马喂喂饲料刷刷毛什么的。 自从进入沙漠以后,申家陆续来了好几个仆人。我混在里面一起进入军营,跟了领头的管事去见申大妈。走在队伍前头的是一个身材丰满的中年妇女,手上抱着的孩子一路哭闹,声音都哑了。 “宝宝!” 我们才进了屋,戴馨立刻跑上来向妇女双手接过小孩,紧紧搂在怀里温柔地哄。面上表情哭了又笑。裹在月白色的软布里的娃娃则慢慢停止哭泣,闭起眼睛乖巧地睡觉。戴馨看见她安静下来,露出放心的表情。 “催崔嬷嬷路上辛苦了。” “哪里,把小小姐照顾好是我的责任。” “好,等回到府里奴家再另行赏赐。你们都累了吧?先下去休息吧。” 申大妈挥挥手,示意他们下去: “李盟,你给我留下。” 他们各自行礼,后退几步,纷纷离去。 我已经猜到小孩的身份来历,不由得拉长了脸。 “卓一波的孩子?对吧?” “哼。” 申大妈面色一沉,手掌起落,生生拍碎了木质小桌。 “他没有资格当父亲!” 没资格?那你干吗要威胁他回来? 我只是想,并不敢说。谁敢惹这头正在喷火的母老虎?! 戴馨护着小孩,默默地转回后面的小房间。似乎是不像听见母亲讲丈夫的坏话。 其实这档子事情情况还蛮混乱的。刚开始时卓一波和周律相互喜欢,但是后来卓一波娶了老婆还有了孩子,再后来卓一波又态度改变跑回去和周律甜蜜蜜。 我糊涂了。 “虎毒尚且不食子!馨儿辛苦怀胎十月生下孩子,他不但不问不闻,还想办法对付我们申家!” 虽然申大妈的谴责无论从那个角度看都合情合理。不过说到底这是卓一波、周律与戴馨三个人的私事,我没有立场插嘴发意见。所以我抿嘴,安静地申大妈发泄。 “早知今日如此,当初奴家该一口气收拾了周家那小子!!!” 她一掌下去又拍碎一张板凳,牙齿咬得嘴唇直发白: “杀了他,就断了卓一波的念头!” “母亲,药盒在此。” 幸好戴晔及时出现,总算阻止了申大妈疯狂的破坏行动。她扫了一眼坏掉的锁,冷冷地说:“长大了,翅膀硬了。” 戴晔立刻跪下,不敢说话。 “要是里面那颗是真药,现在我们岂不是两手空空?!” 她凌空一拂袖子,盒子受力打开。那颗圆滚滚的药丸飞了出来,落回申大妈的掌心。她小心地闻了闻,忽然大笑起来:“奴家就知道周老头哪里敢骗我。你们看。” 我连忙抬起头看。申大妈手指轻轻一掐,居然在药丸上掐出一道裂痕来。裂痕再开,竟然是个类似蜡壳的东西。 丸中丸?! 我目瞪口呆,戴晔同样惊讶。两人齐齐望向申大妈的手心,淡淡的茉莉花味扑面而来。 靠他妈的周太师一万次!!! 申大妈微微笑了,掏出个布袋把药丸装进去。 “既然药没有闪失,人也找回来了。这回就算了。不过如有下次,你仔细身上那张皮。” 戴晔浑身颤抖,不断磕头。 “下去吧。据说明天会重新行军,路上会很辛苦。早点歇息多点力气。” 戴晔还是不敢起来,老老实实地跪着。 “请母亲责罚……” 申大妈不高兴地瞪起眼睛,从鼻孔里喷出一股气。 “你现在可是存心顶撞我?!” “………………” “下去!!!” 我揪住戴晔衣服,劝:“石翠翠,别闹了。” “你是?!” “嗯。” 97 没有几个人知道戴晔曾经冒充石翠翠,所以戴晔很容易就猜出我的身份。而知道我原名叫李盟的人则更少,碰巧的是眼下身边就有一个。 下人们是住在同一排房间的,按照主人身份高低排列。二王子的下人们住在最好的几间房子里,接着是那瓦里将军的随身侍从,最后才是申家的奴仆。 住得近,再小心也难免会碰上。尽管我已经很小心不给别人叫我名字的机会,但是申家多了个叫李盟的下人,还是在最短的时间内传到袁真阗耳朵里。 他没找我说话,但是老脸一片青绿。眼睛偶而望向我,像是能飞出小刀。 我心虚地掩住憔悴如肾虚的脸,不敢看他。 申大妈自信满满地认为大军即日出发,但事实却是大军一动不动。每日都有飞骑从北边赶来,那瓦里每看一封信件就破口大骂一次,虎掌把桌子拍得咚咚响。 有听得懂鞑子话的人翻译给我听,说太子下了解除军权令。新的领队将军正往这里赶来,接替瓦里的职务。 我乐了。难道太子是猪头?这八万军队还握在瓦里手里,哪里有那么简单就放弃的道理?况且要是人人都那么听话,袁真阗和周家之间的恩怨也不会越闹越大。而他无法彻底收拾周家的原因,也正因为周家对军队和朝廷的影响力。外加上随军的狐狸二王子在旁边插个嘴,恐怕这瓦里会更加努力坚持对抗。 又等了几天,朝廷的新将带了一千人浩浩荡荡地来了。结果还没进门就被瓦里的人埋伏砍了脑袋。那一千人也顺势投靠了瓦里大军。 自此,瓦里彻底反了。 申家是周家的客人,周家是太子的客人。依此类推,申家成了瓦里的敌人。 瓦里毫不客气地把那几个周家的死士全砍了省口粮,接着把矛头对准了我们。 我头一个中招,被五花大绑提着去见瓦里。 将军住在城里最好的房子里面。路上全是戒严的士兵。负责押解我的人把我推进一个小的黑房间里坐好,房角慢慢燃起灯火,露出一张笑咪咪的脸。 “………………” 我没好气地瞟了袁真阗一眼,说: “帮我把绳索解开吧。” “身上的毒除得怎样?” 他放下油灯,过来帮我解绳子。 “你怎么知道了?” “我有什么不知道?” 袁真阗脸上没蒙人皮面具,我抽出发麻的手指指自己的脸,问: “如果我不叫李盟,你认得出不?” “认得出” 他左右看了看,笑: “申四娘的手艺没有我好,这个面具还有许多漏洞。仔细看的话,便能发现玄机。况且你几日来从不敢正眼看我,天下间有谁会如此心虚?恐怕不多。” 我泄气:“瞒不过你。” “身上的毒可拔尽了?” “申大妈说我体弱,需要细水长流。没有大半个月,毒性是除不去的。” “听柳连衣的口气,你当时的情况很坏。他实在不敢冒险,所以任申四娘将你带走。为此特地向我上书要求降罪。” 袁真阗从怀里拿出一个瓷瓶,放进我手里: “我碍于身份,不能时刻守着。这是二王子从几个死士身上弄来的解药。只是对于用药的分量,谁都没有把握。你先拿着。万一申四娘意在拖延,不肯真正解毒。再找戴晔商量行事。她喜欢你,应该不会加害于你。” 等我灰头灰脸地获得“释放”回到申家队伍时,才发现不止我,还有好几个申家奴仆被抓去审问。被审查的问题和袁真阗教给我的一摸一样,所以申大妈也问不出什么东西。虽然她对此感到有点奇怪,但还是让我们去休息。 第二天,瓦里宣布他将奉二王子为主,调动大军剿灭伪王。本来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偏偏等那二王子慢吞吞地出现在高台上时,天边突然下了阵小雨然后冒出一道象征着吉祥如意的七色彩虹。这很普通的彩虹立刻刺激得八万士兵齐齐举起武器高喊天神庇护,个个热泪盈眶士气高涨鼓掌呐喊,活像被传销洗了脑。 决定了起义,八万大军马上行动。白天行军夜晚也行军,风风火火地杀往自家的首都。 虽然我有马匹代步,但连续的急行军仍然是件很累人的事情。刚开始我还撑得住,时间长了,就实在吃不消。申大妈一边害怕我会从马匹上晕倒摔下来跌死,一边又害怕特殊照顾会泄漏马脚。眼看我的眼窝一日比一日塌,急得团团转后悔怎么不把我的地位设定得稍微高一点足够跟她们一起坐马车。 辛苦的日子维持了八天,我终于等来了救星。太子的使者赶来,提出用二王子的母亲大妃与他换取申家一行人。 二王子自然是求之不得,客气地把我们送上马车,跟着使者回首都去。 因为时间太紧凑,我来不及找机会见见袁真阗就被逼上马车。一路心烦意乱。好在申大妈没有察觉,对我态度很温和。我也只能见一步走一步,自己为自己寻找机会。 我们刚进驻内宫,周老头头一个找上门来。 “杜凤村呢?!他人在哪里!!” 他四处看了个遍,很震惊地发现我“不在”。老脸刷地全白了。申大妈从侍女手里接过茶杯,边喝边说:“跑了。” 周老头震怒。 “怎么会让他逃走?!” “是啊,奴家也不知道何以让他逃脱呢。” 她眼角一挑,娇懒地翘了小拇指。把喝了一口的茶水放回我手上的托盘内。 我恭敬地低头弯腰,大气都不敢出。 “申四娘,你莫忘了你申家尚有恩未报!!” “恩?什么大恩?” 申大妈脸一翻,冷笑出声。 “几次出力,都无结果。横竖是你们周家无法成事,现在倒成了我们的不是。这什么道理?” 这句话说到了点子上。只不过一个恩情,周家就把申家像黄牛那样驱使了几十年。照理说再多的恩情,也早该连带利息一并还个干净了。 “前任掌门得我周家救命……” “你也知道是前任掌门。” 申大妈得理不饶人,两条细眉拧在中间: “从前母亲执掌时,周家得势,门人极少受损。但自奴家继承申门二十年以来,年间命令门下人前后出手无数次。其中死十六人,伤三十八人,被迫当场自尽者四人。这些都是申家血亲子弟,奴家的亲人。死的死,伤的伤。奴家作为掌门,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老夫待申家不薄!每年供给的黄金动则以万两计。” 周老头气得吹胡子瞪眼,拍着桌子吼。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 “申家穷吗?申家需要银两吗?笑话!” 她的气势更盛,简直是从鼻孔里喷出气来。 周老头暴怒地在申大妈面前来回踱步,手指指着她,抖了又抖。终于还是颓然放下。 “哼。不过周太师您放心。这次毒杀大王,你我在一条船上。奴家再笨,也不会现在拆你的场子。你且放宽心,专心辅助太子殿下。” 申大妈见好就收,周老头怒极反笑,拂袖: “好,得你今日这句。老夫与申家恩怨,尽可一笔勾销。” “一言为定。李盟,送客。” 我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走到周老头跟前作了个请的姿势。 鞑子的皇宫四通八达,去哪里都是大直路。我们居住的那一小块位置偏远,走了很久才绕到主干道。我暗自松一口气,正想向周老头请安道别。前面柱子后面却突然闪出一道人影。他身上穿得非常单薄,似乎只是披着层薄纱。肩膀围着条狐狸皮毛,腰身臀腿隐约可见。看见周老头和我,扬起手臂轻轻向周老头招呼。清脆的声音,和他手腕上的金铃声调相同。 灵音?! 我心脏漏跳半拍,死死压制住险些脱口而出的惊呼。心虚地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灵音当然不会认出我。他妩媚地笑,眼波流转,整个人露出一种和从前完全两样的气质。如果说以前的他还保留着一份尊严一份清白,那现在的他已经完全沦陷。每一个动作都带了股风尘味,刻意地诱惑着别人。 98上 “妖孽!哼!” 周老头倒不像灵音那样欢喜,很轻蔑地大步走开。灵音咯咯地笑,说: “太师慢行,灵音躬送。” “妖孽,你莫要再迷惑殿下。” 这句讽刺很有效,周老头猛地杀回来。捏住灵音小巧的下巴,恐吓: “一旦殿下失势,你的下场会非常凄凉!不要忘记,你本来就只是一个男妓罢了!” “太师这句真好笑。灵音从来不曾迷惑殿下,是殿下要喜欢我。” 他倒不怕,还是笑个不停。耳垂上的金色圆环来回地荡。 “况且逼我来这里的,难道不是太师你吗?” “你这等媚主的妖孽,老夫不屑与你交谈!” 周老头彻底爆发,用力摔开他。我连忙蹲下察看他的情况: “小心!” “你听得懂我讲话?” 他有点意外,长袖一拂,薄纱很轻佻色情地扫过我的鼻子。 好浓的香味。 我退后一步,拿手捏住鼻子: “小人叫李盟,是申家的下人。” “哦。申家。” 灵音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转身在旁边的大理石栏杆作势要坐下。跟随在他左右的侍女立刻递上一个长毛垫子,放稳妥了再请他就座。 “呵呵,申家…你过来,陪我说说话吧。” 看起来灵音现在的地位很高,我不敢明目张胆地违抗。立刻谄媚地跟过去,恭敬地问: “大人想聊什么?小人决不保留!” “边关上,谁来守城?” 又有人跪着送上酒壶酒杯水果糕点。灵音伸长雪白雪白的手臂,从银酒壶里倒出一杯红色的看起来像是葡萄酒的东西。接着把杯子递到我面前: “答实话,这杯酒就赏赐给你。” “是…听说是天朝六王爷……” “他…还好吧?” “是,虽然边关情况吃紧。但听说王爷状况不错。” 我猜不透灵音在打什么主意,只好老老实实讲真话。只见灵音面色刷的一白,慢慢点了点头: “拿去吧。仔细别糟蹋了,这都是顶好的葡萄酒。” 他说完,自己反手拿起整整一壶,昂起头咕噜咕噜地就往嘴巴里倒。血红色的液体顺着嘴角往外溢,流过脖子,弄湿胸前的纱衣。 “※×※%×” 侍女们慌乱起来,唧咕着跑成一堆。大声嚷嚷我完全听不懂的鞑子话,也不知道在焦急什么。我疑惑地转过来继续观察灵音,发现那壶名贵的葡萄酒已经在他半倒半喝之下折腾得差不多了。接着他眯着眼睛甩了甩空壶,啪地一下扔掉,又拿起另外一壶酒。 “大人,别喝了。” 第二壶喝到最后,他整个人已经摇摇晃晃了。我赶上去一把扶住他,冲那堆还在瞎转圈的女人吼: “喂,还不快来帮忙!” 可惜她们完全听不懂,只会一个劲地尖叫。 我被她们的尖叫声弄得头晕,只好自己用力半扶半抱起已经喝醉的灵音,沿着石廊前往走。而那些女人终于开窍,懂得在前面引路。 灵音虽然看起来瘦弱,但是我和他半斤八两。才拖着走了一会,我就已经满头大汗不断喘气。不得不停下来休息。 “辛苦了,你退下吧。” 突然肩膀上一轻,我抬头一看,看见一个陌生的满身黄金的男人。男人五官平凡,属于那种扔进人堆里认不出来的类型。但是眉毛特别浓,像拿毛笔直接刷出来一样。 全部人都安静下来,纷纷伏在地面上跪拜。 灵音睁开迷朦的眼睛,娇艳得像朵盛开的花:“太子殿下……” 这个浓眉毛就是鞑子的太子? 我连忙把昂着的头低下去,偷偷吐舌头。 “怎么又喝酒了?” 听起来他很心疼灵音,和他说话的声音低沉温和,似乎怕吓着他。 “医生不是说不让你喝酒吗?” “你……没骗我……我,很高兴……” 灵音打了个酒嗝,身体软软地往后面倒。浓眉毛一步赶上去扶住他,灵音干脆瘫在他怀抱里: “六王爷,六王爷……” “他很好,你不要担心。” 浓眉毛把灵音打横抱起,嘴巴贴在他额头鼻子上亲个不停。灵音挣扎两下,傻傻地笑: “对,他很好…你答应的……” “我答应你。” 他单手托起灵音的后脑,凑过来亲吻他。我往左右各自看了看,发现所有的人都很平静。没有半点惊讶。 “你们都退下吧。” 浓眉毛亲了好几下,笑容满面地对我们说。接着又指住我: “你是天朝人?” “小的是申家下人。” “你留下吧。这里没人听得懂天朝话,他很寂寞。你陪着他,尽量逗他开心。” 我急忙磕头答应,站起来跟着浓眉毛走。拐了五六个弯以后,浓眉毛抱着灵音直接进了个金壁辉煌的房间。侍女不让我跟进去,拉着我一起在门外面等。 隔了一阵,里面渐渐传出声音。刚开始是反复挣扎声,铃声。接着有人细声哭泣,又有人压抑地喘气。喘气声越来越急促,夹杂在不曾停止的哭泣声里,最后变做一声低吼。 他们似乎一直有说话,声音很小。唯独有两句我听得清清楚楚。 灵音喊的是,真治。 浓眉毛太子衣衫不整地钻出来,指着我说:“你进去,小心侍侯。若敢多嘴,仔细脑袋。” 我磕了一下头,表示明白。 “※×……%¥#” 他满意地笑了下,又非常严肃地向众侍女们训话。声音非常大。那些女人气都不敢喘,一个劲地拼命点头。 他两只眼睛都肿着,蜷了双腿缩在床铺角落里。看见我进来,本能地往里面又缩了一点。我不是笨蛋,我知道房间里曾经发生了什么事。所以一时间也不晓得该说些什么。只能默默地把被弄脏的被单收拢整理好,交给门外守候的侍女。 “要点灯吗?” 已经是傍晚,阳光很弱。外加门上挂了毛门帘,房间里可见度极低。我只顾着观察灵音的状况,脚下一时没留神,差点摔了个狗吃屎。 “这样很好,你不要点灯。” 他的声音都哑掉了,不时咳嗽两下: “你要是觉得太暗…那边柜里有两颗珠子。” 我拉开木柜,把两颗夜明珠找出来。珠子缝在米黄色软布口袋里,射出来的光芒因为那层阻碍而变得柔和不刺眼,可见准备这个的人也曾经花过心思。 “先擦把脸吧?” 在确认了珠子不会从柜顶上滚落以后,我回过身去捞泡在热水里的毛巾。拧干摊好,递到灵音面前。他双手捧着头,疲惫地说: “先让我歇歇。” “唉。” 我只好把毛巾搭在手臂上,准备爬下来坐在旁边等他恢复心情。手忙脚乱之中左脚勾住了厚重的床帘,整个身体立刻失去平衡,眼看就要象滚皮球一样从床上跌下来。 灵音大吃一惊,急忙伸手拉住我。结果反被我拉着一起掉下来。两个人跌成一团,摔了个面青鼻肿。 “哈哈哈哈。” 我们相互看了眼对方,齐齐一阵大笑。然后相互搀扶着站起来。灵音心情有所好转,说:“看你的模样,从前没有侍侯过别人吧?” “…我,我只负责养马。嘿嘿。” 我尴尬地笑,摸后脑。 “你叫李盟?你陪我说说话吧。” “要说什么?” “随便。你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吧。” 他回到床上重新躺下来,闭上眼睛。浓密而杂乱的长黑发披散开,非常好看。 “李盟,你的声音和我的某位朋友很像。” “嗯?!” 我顾着看他,完全没有心理准备。被吓了一跳。 “他是个很好的人。亲切,热情,待人不分贵贱一视同仁。我很喜欢他,可是…我却出卖了他……” “为什么?” “因为我妒忌他,他得到了我最渴求的宝物。” 那双紧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带了点空洞,直直地望向我: “呵呵,我不过是个男妓男宠。这样一副破烂丑陋的身体,除开讨好男人还能做什么?所以起初我还能压制心里面那个恶鬼,告诫自己要有自知之明。可是渐渐地,恶鬼越来越强大…我再也无法阻止自己妒忌他憎恨他。” 灵音沙哑的声音逐渐变得狰狞起来,内里的憎恨非常露骨。听得出来句句都出自真心。我从来都没有察觉到他对我的敌意。现在突然听见,心里面不由得有一点悲伤。 “陛下遣我出宫。他赐给我很多很多宝物,足够我一辈子都用不着为生计发愁——我根本不想离开皇宫。只有我留在皇宫内,才有可能见到他。哪怕只能偷偷看一眼也好,哪怕他根本不搭理我也好——但是没有用!陛下拒绝了我的请求!他说,他要让静安候安心!” 他双手掩面,肩膀剧烈地抖动: “无论我怎样哀求,我还是被送出了皇宫。倘大一个皇城,再无我容身之所。这时周太师的人找我,问我是否愿意帮助他们…事成以后可以满足我任何一个愿望。我答应了,但很快又后悔了。因为他…他待我是真正的好,宁可自己受委屈也要救我一起走。” 还记得头一次被卓一波绑走后他提出要放火www.sxcnw.org烧庄,用他作我替身送死。原来那时灵音就已经是周太师放在我身边的棋子。 “周太师就是利用他待人那份真心牵制住他。他用真心对我,我反而害他…我试过寻死,只求能一死了之斩断爱恨。但是伤口扎偏。熬了十余天,最后还是被救了回来。病势最沉重的时候他突然来看我,嘱咐我安心养伤。你知道嘛?他从来没有那么温和地和我说话…当时我真的高兴得快疯掉了,连泪水都止不住。结果他却突然对我说,现在只有你不动声色不引起别人怀疑地接近他。你要快点好起来。” “啊!” 我再也忍不住惊讶: “六王爷…怎么……” “我一直很清楚,他不会爱我。但是…他却连一点怜悯都不肯给我,哪怕我快死了。为什么?为什么我要爱上不属于我的那个他…” 灵音的哭泣声越来越高,反复地念叨着质问自己。到最后连气都提不上来。我连忙上去扳住他的肩膀帮助他吸气。他难过得浑身抽搐,咬住牙关缩起身体。鼻子里淌出两道鲜血,滴落在被铺上。 “你怎么了?!” 这样的情况不正常!我迅速点亮油灯,一照之下才发现他面色比白纸还要白。额角泛着不正常的紫青色。 “不要…点灯……” 油灯的光芒似乎刺激到他。他缓缓地睁开眼睛,冲我摇摇头。我气急,吼:“我去叫医生!” “我没事,稍微休息就好。” 他背过身体咳嗽了一阵,翻过来小声地说。瘦弱的手一直牢牢地拉住我的衣服不让我去叫人。我狠狠地跺脚:“你这个样子叫没事?!” “你敢去叫人,我就让温亚杀了你!” 他的态度异常坚决,非常倔强。 我无奈,只好暂时退让。 “好好好,我不说。我拧条毛巾你擦脸好不好?” “我累了,想睡觉。” 灵音还是摇头,把自己躲进被子里面。不再说话。我没了主意,只好把装有热水的水壶搬到床铺的旁边,又把夜明珠拿下来。最后帮他塞严了被子,才担心地离开房间。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我就被人弄了起来。他们把我带回灵音所在的房间,丢在地上。那浓眉毛温亚太子正一面愤怒地等待着我,看见了抬手就是一巴:“让你小心侍侯,你倒把人侍侯成这个样子?!” 我捂着脸跪在地上不断磕头,心里暗自庆幸面具粘得够牢。 “太子息怒!太子息怒!” “哼,我打死你这个狗奴才!” 温亚又抬手要继续殴打我,幸好被一个老人给拉住。老人说道:“太子放心,他无碍。是臣大意了,忘了告诫太子要作事后清理。才引发事端。” 事后清理??? 我疑惑地望向温亚。他的脸上已经是红彤彤一片,嘴巴张得可以生吞三四个鸡蛋。老人笑了:“那东西要是留在体内,多少会引发不适。表现因人而异。公子反映虽然略微严重,但还算正常。太子下次小心就好。” “听说二王子的军队,驻扎在城外五十里。虎视眈眈。” 老人话锋一转,把矛头对准战事。 “先生不必关心那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温亚似乎有点不高兴,两道浓黑的眉毛纠结在一起,说。 五十里,相当于25公里。在数量有八万人的军队攻击范围来说,已经是一个很危险的程度了。不知道鞑子太子这边所掌握的军力又有多少,能让他如此镇定。 “太子慈悲,不忍对同胞兄弟下狠手。但……” “先生,请注意自己的身份!” 他的声音有点大,听起来似乎非常介意别人提及这场内讧。老人连忙跪下来磕头,不断道歉。温亚这才哼了一声,叫他起来。 灵音还在睡。额头上全是虚汗,蒸得小脸红通通的。整个人还是蜷成一团,像个婴儿。我按照老人的吩咐,拿温毛巾替他擦干汗水。又替他换了件衣服。 老人摇摇头:“为何要救他?他这种人,还不如死了干净。” 开始我非常惊讶,很快那些惊讶就转变成愤怒:“你…你!!你才死了干净!” “虽然太子不让说。但这京城,怕是要守不住了。” 老人慢慢地说话,很是怜惜地望了眼灵音。 “本来瓦里反叛,是为不忠。但他立刻奉身份尊贵的嫡子二王子为主,自然也把那叛军的帽子给甩了。况且瓦里是第一勇士,国内众将多是他手下败将。对他很是敬畏。见他现在名正言顺,哪里会来救太子?眼下太子身边连3万兵力尚且不足,拿什么和二王子斗?这破城夺位,只是早晚的事情。这孩子如此姿色,太子落难后必定遭人抢夺染指。还不如趁早超生,免得再受苦难。唉,怪就怪自己生在乱世吧…苦命啊……” “……………………” 我吞下刚才差点脱口而出的脏话,也叹了一口气。袁真阗曾经说过,他夺权,一为自己二为凤村。没有足够的力量, “宫里药草种类不多,这副药方恐怕得向你家主子讨要。” 老人把药方递给我,我赶紧接过来。他慈祥地摸摸我脑袋: “眼下申家和周家的同盟形同虚设,你人在深宫得放机灵点。一旦申家撤离,立马得跟上去。可别把小命丢在这里。至于我们周家,太师已经是半疯狂…再也看不清形势,又不肯听从去劝告。恐怕我这条老命,也快走到头罗。呵呵。” 原来他是周家的随从。 我抓着药方,理直气壮地跑回去申家大本营。申大妈问清楚情况,也没有为难我。叫戴晔带我去拿药。在回来的路上戴晔暗地拉我,偷偷塞给我一个纸团。我转到没人的地方打开来看,纸团里写五个小字:“太子军战败。” 太子军战败…… 我有点茫然,先把纸条在火里烧了,再坐到床榻旁边细想。 这么大的消息,戴晔却是私下通知。既是意味着太子对内封锁了失利的事实。 为什么要故意封锁消息? 为了稳定后宫情绪嘛?或者,他认为自己还有扳回来的机会? 我想了一圈,弄出好几个假设——在这种混乱的环境呆得久了,我那迟钝的脑袋居然也跟着灵活起来。倒真不知道是可悲还是可喜。 戴晔每天都煎药送过来,每隔几天就塞给我一个小纸团。“太子军再败,退回城内。”,“求救部队突围失败,救兵迟迟不来。”,“再有五城宣布改投二王子,情势越来越坏。”。全部都是太子的坏消息。 之后消息断了三天,浓眉毛太子突然出现。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手上包了绷带。进了房间以后也不说话,一味安静地盯着灵音看。 “灵音,你好美。” 他伸出双手捧住他的脸颊,灵音亦笑得越发的温顺。漂亮的眼睛微微弯起,但却依旧空洞。他的病还没好,整个人迷迷糊糊的,就像一个大的活动木偶。 “没关系,没关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乖乖地,在这里等我。” “我不会输。” 温亚凑过去,亲了下灵音的额头: “我不会输。” 100温亚离开的第四天,战败的消息终于随着太子军溃败和太子被捕的事实四处散播开来。而几乎就在同一天,温亚的脑袋挂在了瓦里大军阵营前方最高的旗杆顶上。我特意去高处看那个向灵音承诺自己绝对不会输的男子最后一面,发现他的表情安详双眼紧闭。倒没有死不瞑目。 接到温亚的死讯后,城里面非常安静。不出兵抵抗,但亦不开门投降。温亚的母亲临时掌握大权,坐上了国王的宝座。她用黑纱蒙着面孔,只露出苍老异常的眼睛。安静地望着周太师:“是你的欲望害死了我的孩子。你明明知道,他并不是迪亚的对手。如果没有你在旁唆使,他不会坚持硬碰硬。” “不!太子殿下是国王陛下亲自立下的储君!他才是天命所归!” 朝臣都逃得七七八八。剩下几个也保持沉默没有说话。谁都料想不到情势居然会变成一边倒。瓦里军队虽然强大,但原本宣誓效忠太子的军队人数是瓦里军的三倍。结果等战争真正开始,那些誓言旦旦的人却一个都没有来。 人数稀少让暴怒的周太师更加突出。他吼叫着,气得吹胡子瞪眼。我躲在柱子后面,头一次觉得再次失败的他可能已经疯了。 “结果呢?” 悲伤的母亲摆摆手,流下眼泪: “我不懂什么是天命,我只想要自己的孩子。既然我的孩子已经不在了,我就不会让迪亚得到完整的城市。这是我唯一能作的事情。而你们,就一起陪葬吧。” 剩余的军队牢牢地把通往外界的门封住。不许进,不许出。敢冒险靠近者,当场诛杀。刚开始大家还能保持冷静,观察形势。但是当粮食的储备越来越少时,人们终于忍不住发起暴动。军队一次又一次地镇压,城里面到处都是焚烧尸体的青烟。宫里面亦同样人心惶惶。每个人都尽量节省下口粮预备不时之需,包括我。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整整一个月后,连皇宫的库存粮食也宣布告急。只剩下军队还有固定的口粮供应。而在民间,死去的人越来越多。温暖的春天使来不及烧掉的尸体腐烂。细菌又带来疾病。如此反复,造成恶性循环。 申四娘终于感到事态严重,着令门下弟子和族人散开来寻找可以逃离的通道。于是戴晔来找我,递给我一个浸着药材的帕子。 “情况已经失控。” 帕子上的药味很浓,非常呛鼻。戴晔非常严肃地盯着我把简易口罩系好,然后一字一顿地对我说: “一旦找到门路,你就立刻逃走。一刻也不要等。” 我点点头,跟着她走出宫门。但是两人冒住生命危险在宛如地狱一样的城市内逛了一圈,直到闪着寒光的长矛阻止了我们继续前进。有不听劝告的人在我们面前被活生生杀死,血流满地。 现在看来从内部逃跑的可能性几乎为零。除非那位因为死了儿子而发狂的王妃良心发现下命令开门投降,又或者军队自身抢先崩溃内讧打开城门。 两条都是死路。 一来王妃绝对会坚持到底,二来在军队断粮前我们已经饿死。 回到侍卫形同虚设的皇宫后,正赶上老头来为灵音诊脉。他的病还是没有痊愈,不时发烧。精神非常萎靡。戴晔头一回踏进灵音的房间,眼睛看了看,伸手从老人那边接过灵音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手腕。 她诊了下脉,皱眉:“你开的药方不对。他得的是虚寒之症,但所开的尽是热物补药。” 老人捻起胡子:“否则,他的病怎么能拖那么久?” 100下 戴晔长眉一挑,手掌立刻按上了腰间的剑。老人只当看不到,继续自顾自地说:“温亚是个傻孩子,重情重义。命里注定不得长寿。眼下灵音离了他,你俩叫他在这等蛮夷之地要如何自保?” “难道…太师又?” “是。太师已经寻得另一位同样喜爱男色的大将军。只等他病情略微转好,就把人送去将军府。” 我和戴晔对看一眼,气得脑门上直冒青筋。 “灵音是人!不是礼品!” 我吼。老人微微点头,露出赞许的表情。 “所以他的病不能痊愈,得拖!”他叹一句:“但是眼下这般混乱,我只怕太师会不顾这孩子死活。强行抓人。” “这怎么讲?” “不送人,如何开城?” “周太师想逃?!” 戴晔大惊。看模样,周家这次并没有把这个可以逃命的计划知会给申家。 “为何不逃?继续留在此地,下场只得死路一条。所以太师为求出城已是不惜代价,又怎会怜惜他小小一个男宠?既然能送给太子,自然也可送给别人。” 老人继续叹息,俯下身为灵音擦汗: “我老了,看不懂太师的疯狂。废太子脾气暴戾,绝非良君。但先帝依旧迫于立嫡子的惯例和来自东宫的压力策立他为太子,地位已经非常稳固。可惜太师仍旧不依不饶,非要把其他皇子赶尽杀绝才算安心…连番恶斗,终于物极必反盛极必衰。唉,所谓命中注定自有天数啊。” 天渐渐黑了。等送走老人,戴晔也马上跟着离开。临走前瞪住眼睛咬牙切齿地冲我喊了句“无论如何,我都会想法子弄你出去。”,感觉活象营救渣滓洞落难同志。我笑着送她离开。然后一口气干掉侍女送来的两个馒头,喝了两口热水。感觉扁掉的肚子被填饱后,才摸回病床在床前的地毯上躺下。既然食物越来越少,也就无谓白白浪费能量。躺着不动虽然无聊,但起码能让那两馒头熬得久一些。 “咳咳。” 睡到半夜,被灵音的咳嗽声吵醒。我翻身起来,借了夜明珠的光亮察看灵音的情况,发现他吐出两口紫黑色的淤血。空气中立刻弥漫起一种淡淡的血腥味。证明下午喂下去的汤药已经起效。 我拧了毛巾,摊平叠好,轻轻地敷在他额头。问:“饿不?要不要吃馒头?” “你们都别管我。” 他闭着眼睛,一味摇头。 “我害了好几个人…早就该死。” “胡说。”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身体,全是冷汗。连衣服都打湿了。 “好好养病,不要乱想。” 他蜷成一团,不肯理我。嘴巴里反复念叨着让我死之类不争气的胡话。我怒了,去水盘蹭了点热水,学以前袁真阗那样逐点逐点地把面上的面具慢慢卸下来。那张薄得近乎透明的人皮可能是粘得时间太长,撕的时候脸颊火辣辣一片刺痛。 “灵音,你看我是谁?” 他皱着眉毛,迷迷糊糊地抬高眼睛。结果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在瞬间沸腾起来。干裂的嘴唇张了又闭,两行眼泪刷地流下。 “……你……你怎么在这里?!快,快走……” 可能是受了刺激,灵音猛地开始咳嗽,把原本青白色的脸庞憋成了紫红。我看着他痛苦地昂着脖子猛力吸气的模样,非常慌张。跪在床沿边伸手帮他顺气: “慢慢吸气,小心别咬自己舌头。” “咳咳,你别管我!咳咳。” 101 “不管你?难道你要我看着你被糟蹋?!” 我急了,吼。他眨了眨眼睛,笑: “我害了你,你怎么还关心我啊?真奇怪。你应该恨我,骂我,让我去死。” 靠,听听,这那门子话啊?完全牛头不对马嘴啊! 莫非是病糊涂了? “你忍着点,我去叫人。” “别。” 他拉住我,摇头: “小凤,你陪我说说话吧。” “………………” 我无奈地退回来,挨着他躺下。他的身体很冷,全是汗水。但是神情却出奇的平静。看见我愿意留下来,两只眼珠子闪闪发亮。一副兴奋的模样。 “小凤。我从前说的傻话,你是不是全部听去了?” “……嗯。” 我尴尬地回想起他的心情,还有那场被迫听完的声音版三级片。好半天才从鼻子里挤出一个敷衍的声音来。那边灵音低着眼睛,咬嘴唇: “我那时说的都是真心话。” “嗯。” 因为我,他被袁真治送进宫;又是因为我,他被袁真阗送出宫。是我使他失去爱和被爱的机会。所以他恨我,实在再正常不过。 “小凤,我恨你。” “嗯。我知道你恨我。” 我叹一口气,伸手去拨他那些被汗打湿粘在额前的头发: “你要好好活下来。这样你才能继续恨我,害我。要是你死了,就再也恨不了我了。” “呵呵。你还是那么的奇怪……” 他掩住嘴巴笑,咳了两声: “好,我一定会活下去。继续恨你。” 我俩不着边际地围绕袁家兄弟扯了大半个晚上,一直到清晨才感到疲倦想睡。灵音身体不好人还在生病,熬到后来连眼皮都抬不起来了。但嘴巴却还坚持讲着袁真治的种种种种。爱喝的茶,喜欢吃怎样的点心,平时惯穿什么颜色的衣服。生气时的模样,高兴时的表情。全部都是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证明他非常留心。我听他一件一件地讲,心里面阵阵发酸。 好不容易哄他睡着,我揉揉眼,爬起来把撕下来的面具重新糊好。然后才又爬回床挨着灵音补眠。谁料眼睛刚刚闭上,门外刷刷地冲进一大堆人。申大妈,戴馨,戴晔,周太师,还有周家侍卫。把不大的房间全部塞满。 “太师!!” 我连滚带爬地从床上跑下来,卑微地朝周老头磕头。他袖子一甩,径直上去摇灵音的肩膀。喊:“起来,起来。” 灵音慢慢睁开眼睛,露出妩媚的笑容:“太师您怎么来了?” “哼。老夫特意前来接你去将军府。将军大人看上你,有意纳你为男妾。给你一个名分。” 周太师面不红心不跳: “你快快起来,随老夫去谢恩。” “好。” 灵音挣扎了一下,从床上坐起。满头长而漆黑的头发像绸缎般披散在肩上,非常好看。周围几个周家侍卫不禁啧啧出声,私底下吞了好几口唾液。 “我先更衣洗浴,等下便随你去。” “不用了,反正怎么洗都不是干净人。你把衣服穿好就可以了。” 他轻蔑地抬高下巴,说话难听。我倒吸口冷气,努力压制自己的怒火。 灵音倒没生气,看似愉快地点头答应。站起来伸手拿外袍。周太师满意地转身准备离开,但就在那眨眼之间的一霎那,灵音已经迅速地扑上去。动作之快,连几个懂武功的人都反应不过来。更不用说正背对着他的周太师。他压根没想过,刚才还温顺得像只绵羊一口答应到将军府去侍候另一个男人的灵音会突然发难。所以只能眼睁睁地望着灵音抬手扬刀,用力刺进他的小腹。 “贱人!” 匕首旋着扎进去,又旋着拔出来。暴怒的周太师飞起一脚,踢中灵音的心窝。他连哼都没哼,就跌倒在地板上。已经昏迷。我大惊,急忙跑过去抱起他。边腾出手来猛力掐人中边用自己的身体掩护他。 “贱人……啊……” 周太师踢了这脚后也忍不住倒在地上。五官扭曲神情狰狞,无助地蜷成一团。大股大股的鲜血自腹部的伤口往外喷,身体下面的地毯很快就被血液染红。 “药…给我药!” 他抬头,环顾四周。视线最后落在申大妈身上。于是他一只手捂住伤口,另一只手则勉强拉住申大妈水蓝色的裙摆: “‘无冬’,给…我…‘无冬’。” 申大妈很客气,侧着脸蛋微微笑。说。 “太师,您这是在求我嘛?” “药……” 她的脚抬起来,不轻不重地往周太师伤口上踢了一下。他立刻大声惨叫,左右翻滚。 “啊!!!!” “药?!哈哈,你现在倒需要我们申家了?” 申大妈冷笑一声,大步迈过周太师的身躯往我的方向走来。腰上手上戴着的串串银铃随住动作叮当作响。我搂住灵音,警惕地反握那柄沾了血的匕首。 “别过来!” 我低喝。申大妈毫不理会,自顾自从怀里拿出个药瓶。打开,倒出几颗药丸。褐色的小丸在她掌心滚了圈,接着全被硬塞进灵音的嘴巴内。 灵音虽然不是很清醒,但还是凭了本能,梗着脖子把药丸吞了下去。申大妈看见他喉头上下动了,笑得非常开心。说: “小娃儿,乖乖吞下去。可保你不死。” 申大妈虽然狠毒,但医术的确顶呱呱。既然有她打包票,那灵音的命就算是保住了。我放下悬着的心,舒一口气:“谢谢你。” 她抛了个媚眼过来,笑得妖娆。 “毒妇!把药交出来!” 跟随周太师的几个打手弯腰看了看只得半口气的主子,面色大变。二话不说挥刀就砍。申大妈抽出腰间长鞭,面上媚笑换成冷笑,非常不屑地扫视一圈: “好,奴家今日就与你撕破脸皮耍一回!” 她身体一拧,旋转着飞在半空。回手就往人堆里射了抓暗器。周家侍卫挥舞大刀叮叮当当地挡,但还是有人不幸中镖。受伤的人立刻惨叫着倒下。口中狂喷黑血,折腾数秒,挂了。 汗,好可怕的杀伤力! 我压低身体挡在灵音前面,生怕会被无辜波及。可能是抱得太紧了。只听见灵音呻吟一声,缓缓张开眼睛。 “小凤……?” “嘘!” 外面还在互砍。我擦了把汗,捂住灵音的嘴巴: “快,继续装晕。” 他眨眨眼,乖巧地按我的吩咐做。我转身小心地拉过被子枕头垒成堡垒遮住自己,偷偷观察周家和申家之间的大战。 申家虽然善于用毒,但周家仗着人多,一时间竟也没落于下风。尤其是领头那个侍卫,两把钢刀舞得密不透风。申大妈好几次出手,都被他挡了回来。局面一时间陷入僵持,难分难解。 “太师不好了!” 突然有人惊呼。大家齐齐一看,发现地上的周太师已经不再动弹。嘴巴和鼻子都开始往外出血。领头的侍卫眼睛刷地瞪得血红,大喝一声: “毒妇!老子和你拼了!” “来得好!” 申大妈尖声呼啸,鞭子灵活地缠上侍卫的手腕。然后两人便像拗手腕一样来回拉扯。你不让我我不让你,脸庞涨得通红通红。打成平局。 “哼。奴家倒要看你这回放不放手。” 申大妈拉得辛苦,咬牙从怀里再套暗器射出。那人本能地放手闪避。钢刀脱手,竟笔直朝床上飞来!我瞪大眼睛,还没来得及反应。钢刀的准头突然一偏,顺着我的脸颊擦过。钉在后面的墙壁上。 “小凤!” 灵音吓得尖叫,扑起来手忙脚乱地看我有没有伤口。我这才记起来要呼吸,一口气舒下来,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冷汗。身旁跌了只银色手镯,已经变形。显然是它及时击偏了大刀,我才从刀下捡回一条小命。 “小凤,小凤。” 灵音见我梗着脖子不会说话,急得眼泪都要下来了。他全身瑟瑟发抖,搂住我连声大喊。生怕我有闪失。 “凤?面具?这,这是杜凤村!!” 周家侍卫听见灵音的喊话,纷纷叫起来。我用手一摸,大惊。原来那层薄薄的人皮面具已经被刀锋划破,露出底下的皮肤。那两张脸一黄一白完全不搭嘎。除了瞎子,谁都看得出我曾经易容。申大妈眼看我身份暴露,飞起一脚踢向房门。放声喊:“都杀了!绝对不能放活口出去!” 戴晔应了声。接着身影闪动,一个跟头翻上来提剑守在我前面。申大妈堵住门口,拳打脚踢,把试图冲关的人一一挡了回去。剩下戴馨不时撒点毒扔点镖。三位一体,将周家众人围在一起。 102 刀光剑影,响声不绝。渐渐地,申大妈已经笑不出来。动作也越来越慢。那条长鞭亦不再灵活。周家一个黑面侍卫闪了两下,眼明手快,居然冲了出去!申大妈惊得老脸铁青,拔腿想追。奈何身后被另外两个侍卫缠住,根本分不出闲心来应付变数。 “来人啊!有刺客!” 逃出去的那人立刻扯了嗓子大喊。宫里面多少有听得懂外语的能人,几乎是同声翻译,鞑子话也跟着响起。申大妈心里着急,发狠出鞭,又放倒一个侍卫: “晔儿,快带静安侯走!” “是!” 戴晔领命,回身拉我。我一手拽住灵音一手被她拖住,急得大喊: “还有灵音!” “快走,晚了来不及了!” 她急了,伸手劈向我牵住灵音的手臂。我忍住痛,拼死不肯放。 “不行。这次我决不松手。” “你……” 戴晔急得直跺脚,话音刚落,门外已经黑压压地站了一地的士兵。所有刀剑全部指向我们。那幸存的周家侍卫跪倒在周太师身前,手指一摸,哇地哭起来: “太师,太师给他们害死了!” 周太师死了。一直想方设法谋反害人的周太师居然就这样死了。死在一个他从来都看不起的人手上。我看着他发黑的尸体,心里觉得命运实在讽刺。 温亚的母亲赶过来,先看了尸体的情况,接着和几个人凑堆嘀咕了好一阵。 “来人,把申家母女带下去。再找一匹上等好马,喂烈药侍候。” 她讨论够了,开始宣布我们各人的命运。故意用我听得懂的语言吩咐,面上平静得仿佛只是吩咐杀鸡宰鹅招呼客人。灵音躲在我背后,牵住我衣服的手猛一颤抖。我捏紧他的另一只手,尽量表示安慰。 “你想怎样?干脆给我们一个痛快吧!” 我梗着脖子冲他们喊。压在脖子上的大刀立刻往下压了两分,冰凉一片。那老王妃抬起眼角,轻轻叹一口气:“罢,还是给他们两个水袋吧。上天有好生之德。要是他们能活下来,就是他们的造化。” “是。” 有人恭敬地应了,弯腰鞠躬退下。接着老王妃伸出右手叫左右搀扶住,一步一步从宝座上走向我:“我本不想为难你,杀你于我毫无好处。但是我的孩儿已经死了。他心上挂念着谁,谁就要下去陪他。你既然坚持要护着灵音,本座只好让你俩一起死。” 灵音浑身哆嗦,用膝盖爬过来跪在老王妃面前不断磕头:“王妃…你放过小凤吧…我愿意死,愿意下去陪太子殿下。小凤脾气不好,您不要上心。求求你。” “灵音!你不要求她。” 我发怒,伸手扯他: “我绝对不会再次抛下你。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 “不行!你…还有那么多人等着你回去……” 他眼一睁,眼泪差点就落下来了。老王妃摆摆手,帕子一扬: “你们都别争了。本座心意已决,你们就同生共死吧。” 我们被恩赐特别准许吃了点面饼和水。等我们吃饱喝足后,那些鞑子士兵立刻催促我们起来走路。我们走出皇宫,到了门前的空地。看见一匹口吐白沫的黑马,正不断磨蹄喷气跳个不停。 我咽了口唾液,仔细地望了望周围。马鞍上一左一右系了两个深褐色皮袋,内里应该盛了食水。而除开这两个水袋,其他什么都没有。 “小凤。” “别怕。” 负责看守的侍卫使劲推了把我们,示意我们出发。灵音踉跄着往前走,面色苍白。额上全是冷汗。我半抱半扶,不时低声安慰: “万事有我。” 他默默点头,抬手擦了把汗。嘴唇尤在微微颤抖。他身体还是很虚弱,又被周太师踢了一脚。连大声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我咬咬牙,带着他继续向前走。一直到了马匹前面,才停下脚步。 “※×%¥!” 他们嚷着,另外跑来两个士兵,用刀逼了我们往马背上爬。等我们坐好以后,那两人又拿出捆牛皮绳,将我们和马匹牢牢地捆在一起。我整个人被逼顺着马背半躺着,腰上火辣辣地痛。 一切布置妥当后,宫里突然冒出几个跳大神的角色。脸上身上画得五颜六色,光着脚板围着我们不断跳舞唱歌。偶尔喝口水,朝我们大力狂喷。 “靠。鞑子到底想干什么。” 我小声地骂。话才出口,周围立刻安静下来。人们放下武器,屈膝跪拜。 “开城门。” 是那位老王妃的声音: “赶 “啧啧,真可怜。要是换成是我,我宁可一头撞死也比这来得轻松。” 随着某人的叹息声,一块黑布从天而降,把马背上捆成粽子的我和灵音齐齐蒙住。我愣了愣,还没整明白为啥要给我们弄块黑布。内里的温度已经猛地升起来——初春的太阳虽然白得刺眼,但热度并不是很高。现在他们给我们披块最能吸热的黑色布料,估计是希望早点借太阳的力量把我们蒸成人干。 靠! 茫然地看着眼前那一团无望的漆黑,我算是彻底没脾气了。干脆俯下身体贴紧马身安静休息。灵音趴在后面,枕在我身体上,还是不断发抖。也不知道是害怕还是生病。 “准备完毕,开城门!” 一声令下后。首先听到的,是听见轱辘搅动时发出的刺耳声音。铁链钝钝地响着,我可以想象到那两扇沉重木门缓缓升起的场景。然后感觉有人往马身上狠狠扎了一刀。马匹惨叫着直起前肢站起来,接着喷了粗气不断跳跃。一下一下力度十足。如果没有这根结实的牛皮绳,我肯定会被横了摔飞出去。 “呜。” 虽然人没有掉下马去,但马匹每折腾一次,我们的身体和内脏就受到一次撞击压迫。感觉非常难受。灵音双手揪住我的衣服,小声呻吟着。我还来不及说话,那匹喂了药的疯马已经撒开蹄子往外狂奔。蒙住我们的黑布在奔跑中松开一角,隐约可以看见外面的情况。 广场,引桥,城墙。我努力凝聚精力盯着唯一一处空隙细看。等青色的砖墙彻底消失在视线内后,眼前的景色立刻换成铺天盖地的黄沙。又跑了一阵,耳边开始传来阵阵喧闹声。 我们冲进了瓦里大军的包围圈中。 瓦里的士兵们慌乱地看着疯马带着我们一路突进,手忙脚乱敲起锣鼓吹响号角,试图将我们团团围住。我试着喊话表明身份。可是嘴巴刚刚张大,牙齿就在颠簸中咬住了自己舌头。一股铁锈的腥气顺着喉咙往下蔓延,伴随着被撕裂的疼痛。 “※……×%!” “※……%×¥!” “×※※×※!” 那些鞑子边喊着我完全听不懂的话,边策马往我身边两侧跑。他们的马虽然不错,但怎么比得上老王妃特意挑选专门为我们送死准备的快马?更不要说这马还磕了兴奋剂?于是包围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硬是没有人能拦住我们。 “×※……!” 马匹疯狂地前进着,居然冲破了瓦里军队的围城包围圈!想到被抛在身后的唯一一点生机,我正是心焦。突然听见后面有一把尖锐的声音很坚定地喊了句啥啥啥,接着便感觉到有利箭破空而来。我闭起眼睛念了句佛,脚下猛力一夹马肚,催促疯马加快速度。 不能死。不能死。不能死。 即使要死,也绝对不能死在瓦里军手下。袁真阗现在人在瓦里军内,要是我被瓦里军射成刺猬,叫他如何自处? 逃!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逃! 我发狠,用有限的力量继续夹马肚。马悲惨地嘶叫着,更加发力狂奔。于是弓箭破空而来的响声立时少了许多。大概是射程不足。 “※×……%!” 又有人大喊着什么。我心惊,本能地再去威逼胯下的马跑得更快些。结果脚还没用上劲,只感觉到一阵钻心的疼痛。我立刻低头去看。发现在奔腾的马蹄和漫天的黄沙的背景衬托下,我的左小腿上扎了根羽毛箭。利箭穿透整条小腿,鲜血从伤口往外涌。转眼就渗透了裤腿和鞋子。 103(上) 当太阳西下的时候,那匹磕了药的疯马终于用尽能量。抽搐着倒了下来。那些大喊着追杀我们的瓦里军早就不知被甩在了那个角落。除开烈风刮过时的呼呼声,就只剩下我们两人不断挣扎所制造出来的响声。 灵音发髻内的铜发钗成了我们的救命索。我用尖的那头不断地往牛皮绳子上磨,又不时凑上去咬几口。折腾了半日,终于赶在天完全黑下来前把那该死的绳子弄断。 灵音运气比我好。他趴在我身后,但硬是没有半点损伤。倒是坐在前面的我中了一箭。不过除开这一箭外,我身上再无其他损伤——能在一片追打声乱箭堆里跑出来而没有被射成刺猬,我们实在幸运得像是电视剧。 马匹嘴巴边全是白沫,一动不动。身上逐渐变冷变硬。估计已经升了天。我放下一直悬住的小心脏,移动身体改变姿势把脑袋靠在马的尸体上喘气休息。灵音借着最后一点光线察看我左腿上的伤口,撕了片衣服把箭身扎稳,避免伤口扩大。 “睡吧,别管这个了。明天会很辛苦,不好好休息不成啊。” 我扯了扯他,说。然后用那块大黑布把自己从头到脚全部蒙住。避免吸进沙粒。灵音对住我的腿抽泣两声,终于听从我的劝告,挨着我一起躺下。我俩像两条被抛弃的小狗,借助彼此的体温在寒冷的沙漠夜晚里相互取暖。 早上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大半个身体已经埋在沙子里。连忙使劲拔拉几下,把自己从沙堆里挪出来。结果不小心碰到左腿上的伤口,立刻痛得龇牙咧嘴,捧住小腿猛吸冷气。 “靠。” 射哪不成偏要射腿?!这下要我怎么逃跑? 我咬牙,勉强自己动了动伤腿。确认自己只是皮肉受苦腿部筋骨并没有受伤。总算是不幸中的大幸。我又拆下灵音系上去的布条,仔细察看伤势。发现羽箭利落地穿透了整条小腿。箭头和箭尾都露在外面,杆上的血迹已经变成紫黑色。 要处理伤口,就必须把箭给拔出来。 我衡量了一下环境,决定动手。先把箭头那段折断,接着深呼吸一口气,准备将整支箭一鼓作气地拔出来。 “小凤?你想干嘛?” 刚醒过来的灵音看得面色煞白,大喊。我没多解释,只是要求他帮我固定伤腿免得我自己受不住疼痛胡乱挣扎。他默默地看了好一阵,按照我的指示上下按住我的左腿。放在我伤腿上的手不断微微发抖,我忍着痛,双手抓紧羽箭尾部,猛力往外拉抽。 伤口裂开,再度涌出鲜血。箭杆得到鲜血的润滑,啪地一下被我硬生生地拔了出来。那剧烈的疼痛在瞬间的麻痹之后像海浪一样层层打来。我痛得浑身直打哆嗦,倒在沙地上扭动身体。灵音连忙撩起自己衣服下摆紧紧压住伤口,一叠声地喊着我的名字。焦急得连眼睛都红了。 “呼呼呼……” 等了好一阵,疼痛感才慢慢减轻。我撑起身体,不断喘气。让灵音把压在我腿上那截衣服撕开。自己摸索着扎了个简易的止血包。 “没事,你放心。” 阳光投射下来,照得我眼睛有点发昏。可能是和失血过度有关。感觉身上很冷,嘴巴也有点口渴。但我不能示弱。看灵音的样子,他已是完全没了主意。要是我也倒下,他会更加害怕。 止血包的效果很快就显露出来。既然伤口不再流血,我也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我们只得两袋水,一匹死马。除此之外连半口干粮都没有。 瓦里的围城战还在继续。皇太后每坚持闭门一日,袁真阗便被蒙在鼓里一日。要是等他终于成功冲进去发现我消失不见再发散人手寻找,恐怕最后只能找到两具皱巴巴的木乃伊。 普通马匹的时速都在60公里以上。虽然眼下是沙漠,马匹不太容易加速。但这匹是磕了兴奋剂的主,恐怕每小时能跑上70公里或以上。它跑了一个下午,最起码5个小时。粗略估计至少跑了有350公里。而以我和灵音目前的状态,能跌跌撞撞地每小时走5公里路程,已经是到了极限。 我躺在马匹尸体上歇息,默默计算时间。如果天气和体力允许,我们每天行进18个小时。18×5,就是90公里…… 需要四天。 两袋水,撑死了就八升水。应付普通情况也许是足够的。但这里是沙漠,我们是伤员——除非在途中遇到救命绿洲或者游牧人商队什么的,我已经肯定我们绝对熬不到四天。 我望了眼那匹死马。可惜手上没刀子,否则弄几块肉,哪怕生吃也好。起码能多增加一/www.www.sxcnw.org/点生机。 灵音从起来后就无精打采,呆呆地坐在我旁边。我知道他的心思,他自觉连累了我拖着我一起受罪。如果不是他贸然砍翻周老头,我也不会暴露身份。我俩就不会被丢在马上,困在这荒凉的沙漠里。 我不忍,抬起伤腿逗他说:“灵音。你看,出血凝住了。”晃了两下后又说:“我们出发吧!有水有腿,难不成坐在这等死啊!” 他的眼睛在瞬间亮起来,很用力地点了点头。我让他先从马背上解下两个救命的水袋,再把挡沙子用的黑布也顺手捎上。自己撑在地上挣扎几下,勉强单脚站起来。 裤腿因为沾了血的缘故,感觉很粘。沾在腿上很不舒服。想起袁真阗曾经因为我私自放血给周律治病而大发雷霆。现在这些血哗啦啦地流了一地,倒不知道他看到了会有什么表情? 等一切打点妥当后,我们搀扶着,艰难上路。灵音也是个小胳膊小腿,一阵风来就往后倒。外加上我这个半残疾的负累,只能一瘸一瘸地前进。时速简直慢得叫人发指。 他吃力地扶住我,让我把一半重量靠在他身上。累得面色发白满额冷汗,但全部都一声不吭地忍了下来。而我的情况则远比我先前预计的要糟糕许多。左边伤腿根本不能碰到地面,一用力就钻心的痛。失血造成的头晕也越来越厉害,胸口阵阵发闷。 不成……这样下去,只能两个人抱着一起死! 我往东方遥遥看了一眼,下了决定。 “灵音,你别管我。” “啊?” “我算了一下,从这里一直走,最起码要三天。你带着我,只会拖累你越走越慢。” 我拿出红军托孤的气势,握住他的手说: “你一个人走!袁真阗现在隐在城外大军里。你找到他把他带来,我就能活。否则,我俩只能一起死。两条命啊,多不划算!” 104 灵音很为难地沉默了很久。他也清楚目前的情况非常艰难,我们什么都没有,还各自带了一身的伤病。尤其是行动不便的我,在缺乏必要的逃生交通工具的时候带着我一起走,完全是自己找死。 “不行…我不能抛下你……” 等了好一阵子,灵音却爆出一句让我非常吃惊的坚持。他伸手拉起我,吃力地蹲下试着把我弄到他的脊背上: “我可以背你……” “胡闹!” 我连忙挣扎,两个人齐齐跌倒在地摔在一起。灵音爬起来,不屈不挠地继续动作。我努力制住他,喊: “灵音,算我求你。你快点走吧!你不走,我就连一点希望都没有!” 最后那句话终于起了点作用。他慢慢冷静下来,情绪也逐渐恢复平和。 “真的…不会有事嘛?” “哈哈哈,我比蟑螂还耐打!命粗得很!” 我大笑,用力拍灵音的后背安慰他。 两只水袋一人留一个。我坚持要了剩余量少的那只水袋,然后把一步三回头的灵音迅速打发走——我快撑不下去了。一旦被他发现我在演戏哄骗他,怕是打死都不肯离开。 自从灵音走后,已经过了一日一夜了。 我对灵音能带救兵赶回来救人不抱一丁点希望,他能救活自己就已经算是奇迹。人生来不分贵贱,实在没必要赔上两条性命。 没有敷药草草包扎的伤口里进了沙子。先是红,接着肿。怕是要发炎。胸口也在隐隐作痛。我又重重地咳嗽两声,发现自己喉咙里干得快要裂开。于是勉强挣扎起来喝了几口水,同时也消耗掉最后一点力气。 这个应该叫什么?弹尽粮绝?穷途末路?或者简单点,两个字,等死。 嘿,沙子好烫。 可是手脚都无力再动,只好摊直了任太阳烤。猛烈的白光非常刺眼,照得眼睛连闭起来都逃不脱被团团虚影骚扰。白花花的一片,好像女人的屁股。 女人的屁股? 呵呵呵。 差点就忘记人类正常的性取向是男与女。 下辈子,下辈子。 下辈子,不知道会不会再遇到像他们那样疼爱我包容我的男人? 再度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下山了。寒风一吹,叫人冷得直发抖。 我动了一下手脚,发现力气又回来了。伤口也不再疼痛。 水袋呢? 我高兴地站起来,却发现水袋不见了。心头的欢喜立刻被恐惧所代替。 没有了水袋,根本没办法生存啊! 我胡乱地在漆黑中摸索,但是哪里都找不到那宝贵的水袋。 “你在找这个嘛?” 我吃惊地张望。发现前面透出些许光亮,杜凤村正瞪起眼珠子紧紧盯着我,又似解脱又似怨恨。手里拿着我的救命水袋。 我也不知从哪里来了胆子,抬起头冲他喊。 “杜凤村,你还给我!” “你不也抢走了我的东西?” 他木木地摇头,象只风筝一样先在半空中轻飘飘荡悠悠。然后飞快地往上升。离我越来越远。我焦急地跟着他一起跑。心里面似有火焰燃烧。脚下不留神突然踩进一个水塘,啪地掉了进去。模糊的水面猛烈波动几下,又恢复平静。像镜子一样平滑的湖面映照出一张漂亮得离谱的精致面孔。正是那在天上飘着的杜凤村。 “不对!这不是我!” 我急得大叫,额头上冒出冷汗。但那张脸像长了脚一样,死活撕不下来。 不! 我…我,我不要这张脸!这张脸不是我的! “杜凤村,把我的脸还给我!” 我呐喊。声音在空旷的漆黑里回荡,却没有任何回应。我开始感到害怕。站在水塘中央用稍微留长的指甲在脸上狂抓。明明每一下都能生生地抠出血刮出肉来,但水面上的倒影却依旧漂亮美丽。他透过映出来的图象冷冷地看着我。菱形的粉红嘴唇嘴角微微上翘,那笑容阴森诡异得可怕。然后缓慢地一张一合,对我讲话。 “你,抢,走,了,他,们。” 我努力看着水面,辨认他的每一个口型。再将他的话语复述出来。每一个字都惊心动魄。 他恨我,怨恨我抢走了原本属于他的爱。袁真阗和柳连衣都是属于他的东西。我捂着嘴巴连连摇头,喊:“不对!不是我抢你的东西,而是你自己放弃!是你自己撞在剑口上用死亡去惩罚袁真阗!” “我,恨,你。” “你没资格恨我!” 我的胆子回来了,用同一张嘴巴对着湖水喊: “我有爱人的权利!我也可以爱他们!” 他不再说话,只是愣愣地看着我。我继续吼:“我喜欢他们!他们也有重新爱人的权利!他们不是狗不是猫,也没有做错半点事情,你凭什么拴着他们不放?!难道你愿意看着他们为你痛苦一辈子?思念一辈子嘛?靠!” 嗓门用得太过,火辣辣地直发疼。我大口大口喘气,脑门上的太阳穴突突地猛烈跳动。他被我吼得一愣一愣,傻傻地看着我,一言不发。有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滴落在水面,震起一圈圈的涟漪。 “凤…醒一醒……” 啪啪啪啪几下,似乎有人在扇我耳光。我皱眉,再想施展狮子吼神功。却发现嗓子痛得象拿刀子一下一下顺着肉割,根本出不了声音说话。而那人还在努力不懈地抽我耳光,手掌打在肉上的声音加上他喊我起来的声音,凑在一起时感觉像是只苍蝇嗡嗡地往脑袋里钻。我忍着痛,模模糊糊地呜了两声表示对目前状态的抗议。接着努力睁开眼睛,正对上一张焦急得无法形容的脸。 “谢天谢地!阿弥佗佛!” 戴晔笑了,轻轻拍着我的背不断安慰: “药已经起效,你且放宽心。你不会有事的。” 我顿了顿,这才反应过来刚才的一切只是个恶梦。尽管梦中的指控感觉是如此的真实。杜凤村的怨恨,杜凤村的眼泪…… 我无力地闭上眼睛,戴晔刷地又一个耳光扇过来,摇晃我肩膀不让我睡。看得出戴晔也是费了一番功夫才冲出包围圈——她骑来的马身上至少中了四箭,现在已经挂了。倒在离我们不远的沙子上,高高地隆起一块来。死不瞑目。 “来,再喝点水。” 她扶我起来,小心地把水袋的袋口凑到我嘴巴下面。我喝了几口,喉咙里灼热的感觉总算稍微缓解了一点。嘴巴里还留着无冬的香气。最后一颗救命的药丸,就这样被我吞掉了。倒不知该拿什么向团子和老妖怪交待?就在我胡思乱想的当头,戴晔已经把我重新放平转身撕扯左腿的裤筒。手指不小心碰到已经变得麻木的伤口,居然激出我一身冷汗。 还好,还能感觉到痛。这条腿还没被废掉。总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小凤,你忍着点。” 戴晔很体贴。动手治疗伤口前特意叮嘱了一声,还弄了块手帕给我含着在太疼的时候咬住泄愤。而结果则证明她的担忧没有白费,我好几次都险些在途中痛得晕死过去——在没有麻药的环境下直接拿匕首割开排脓,感觉和活生生往身上割肉一个样。除开痛,还是痛。 “呜呜呜!” 我感觉到自己身体开始有不自然的抽搐。手掌握成拳头,反复地擂着地面。戴晔停下动作给我擦了把汗,两只眼睛全红了:“小凤,你再忍忍。” 105 安慰的好话刚说完,戴晔立刻猛地咬牙双手用力一掐一挤。下手可谓快狠准!真是长痛不如短痛。我只来得及惨叫一声,痛得抽回左腿蜷起来缩成一团。冷汗淌了满脑袋。恨不得能双眼一翻晕过去来得舒服。可惜那无冬的药力正是旺盛的时候,我翻来翻去死活晕不了。所有疼痛的感觉都被忠实地传递回大脑,只好继续淌冷汗外加抽搐。 戴晔心狠手辣地干完包扎的活,这才满意地扶我起来顺气。又从怀里掏出个瓷瓶找了颗药塞进我嘴里。说是疗伤的东西。药丸入口就化,凉冰冰一片,让那疼痛造成的火辣感觉减低了不少。喘过气来的我瞟了一眼,发现伤腿上的布条扎得整齐优美,就差没往打上个蝴蝶结了。 “灵音怎么样?还好嘛?” 我问。 她表情一愣,反问: “灵音?” 我也愣:“你没遇见他?” 她摇头。我急了,再问:“我让他逃命先走!已经快两天了!” “我没碰见他。我能找到你,全凭着你身上熏的香气。” 我彻底傻了。既然戴晔能凭香气找到我,证明她是按我们来时路线前进。如果她一路上都没遇见灵音,他十有八九是在沙漠里迷了路! “不成,我得去找他。” 越往下想心里越乱。我挣扎着要起来,腿刚碰着地面,立刻啪地又摔回去。戴晔急忙把满头满嘴沙子的我扶起来:“唉,小心!你腿上的伤才包扎好呢!” “是我让他离开的。” 在戴晔的支撑下,我颤巍巍地单脚站立。说: “本来想着是救他,免得两个抱在一起死…早知道你会来,我就不会让他走了!他还病着,水也不多。我…” 我心里着急,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干脆抡起巴掌往自己脸上用力扇了一记。戴晔被吓了一跳,急忙拉住我。 “你别急。或许他吉人天相,已经获救呢?” “…这沙漠里,哪来的救兵……是我害了他……” “小凤,我知道你对人好。但是眼下我们势单力薄。即使是想找人,也无能为力啊。你冷静些,我和你先行回城找救援回来救人。岂不是更可靠更快捷?” 戴晔一句一句地劝,我一句一句地听。明知她说的是道理,但在感情上却不能立刻接受。仍然觉得心头堵得慌。愣愣地想了好一阵子才作出决定,按照戴晔的建议先行回城。 走不了,我还能单脚蹦。尽管动作难看了点,但好歹没有再摔倒。蹦达蹦达着总算也能移动。戴晔噗一声笑了。赶上来蹲下背对着我,摆好姿势: “我背你。” 我瞪她:“我是男人。” 虽然七七也曾经背过我。但七七比戴晔高大,路程也短,只需要翻道墙壁。她转头看我,笑得更厉害了。 “我练武的人,别小看我。” “…………” 我不搭理她,绕过她继续往前蹦达。忽然绊着个沙丘,啪地一下,又摔了个凤吃沙。戴晔笑得气都喘不过来,不由分说地再往我面前蹲下招手。我羞愧得只想找个洞钻进去。扭捏了一下,最后悻悻地伏在戴晔的背上。 她倒显得很轻松,施展轻功往前飞奔。每当风起,那女性特有的馨香就一点一点地飘过来传到我的鼻子里,让我忍不住心头阵阵发痒。我不由自主地揉了把鼻子,肩膀一缩,尽量保持距离不要贴近。 靠,小子你别给我害人啊! 我自己给自己提醒了句。 戴晔侧着脑袋,笑了看我。微微湿润的嘴唇上闪着象珍珠一样的光泽。她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子,眼睛鼻子嘴巴,没有哪个地方不好看。要是搁在我原来那个时代,肯定是个万人迷! “怎么了?” 她可能也感觉出我存心躲她,于是发问。 ×××××××××× 戴晔的态度越大方越不当一回事,我的心就越是不安——在安慰人心这个项目上,我从来都是个低能儿。尤其是戴晔曾经向我表达爱慕的心意。我没有办法回应她,心里总是存着一个疙瘩。挖不去消不掉。 “没事。” 我赶紧绞着脑子想了句最安全的回答,用上了最最轻松的口气。结果话音刚落,戴晔却停了脚步,很利落地把我从肩头放下来搁在沙面上坐好然后跟着盘腿坐下和我面对面地对望。表情非常严肃。两条秀气的眉毛紧紧地揪在一起,打了个结。 “小凤,莫非你是害怕我?” 她犹豫了很久,才下定决心开口。 “你放心。我虽然流着戴家的血液,但我并不是顽固之人。绝对不会记恨,故意报复陷害你。” 听她的口吻,似乎是误解了我避让的真实意思。我连忙摇头,解释:“不是,不是……” “唉。我知道我母亲和姐姐的行事手段过于激烈,给你留下不好的回忆。” 她抢在我开口解释之前爆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地说起来,半点空间都不留给我。我哭笑不得,只好乖乖闭嘴听她说话。 “我母亲生性刚烈,言出必行。当年争夺掌门之位,可谓是使尽十八般武艺。待争位成功后,她年纪已过花嫁之期。堂堂申家掌门,才貌双全。竟然没有人愿意上门提亲。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和耻辱。” 拜托,就申大妈那个臭脾气,换了我我也不敢上门求亲。又不是寿星公上吊嫌命长。 我偷偷在心里面嘀咕着,冷笑。 “因为这一段不愉快的经历,母亲对我俩的亲事特别紧张。尤其是姐姐。她脾气像母亲,样貌像爹爹。所以母亲特别疼姐姐,时刻想着为姐姐寻个好夫婿。后来姐姐喜欢上卓大哥以后,母亲便不惜一切代价硬是成就了这段姻缘。可惜强扭的瓜不甜…卓大哥的心思…始终搁在周律身上…”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我满头黑线,靠,集全部缺点于一身!戴馨的存在果然是一个彻底的悲剧啊。 “再往后的事情,你大概都知道了。” “是是是。往后是挨个给挨个下套子,阴谋一个跟着一个。闹得天下大乱鸡飞狗跳。” 我没好气。戴晔的心地很软,为此对她母亲和姐姐的恶行似乎一点都不介意,一味把她们任性胡闹的责任全部归咎于申大妈不愉快的求偶经历。这让我感到有些别扭。可能是话里抱怨的口气重了点,戴馨脸刷地红了。双手抱拳就冲我喊话。 “小凤,我们结拜好嘛?” 幸好这里是沙漠,我嘴巴里干巴巴的涩得很。否则肯定会被她这句不着边际的话闹得一口水喷出来。我傻傻地望着她,实在不晓得该怎么回答。她倒一脸认真,又正式地用确定的口气说了一次: “小凤,我们结拜吧!” 开玩笑,和你结拜成兄妹的话我岂不是变相要叫申大妈做妈妈?! 我嘴角抽搐,眼皮直跳。愣是说不出话来。戴馨逼近一步,再说: “你我结拜以后,母亲自然不会再为难你。也算是为皇帝陛下解除一个心结。 106上 鉴于戴晔的表情语气用词都非常严肃认真,逼得压根不想喊申大妈做妈的我不得不也跟着认真起来。态度平和地仔细考虑利弊。首先我不能确认我和戴晔结拜成兄妹后申大妈会否因此改变对我的态度,其次是对申大妈而言我还有没有任何可利用的价值?虽然周老头已经死了,但是她会不会再考虑啥鬼主意? “你…不是喜欢我嘛?结拜了…就是兄妹……” 这句话从我这个立场发问可谓是十分不厚道。我一时没注意,等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戴晔涨红着脸,嘴巴张了又闭,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那双大眼睛直直地望住我,有悲伤又有怨恨。许久才别过视线,看向沙地。 “…我…” 我急了,也不知该怎么解释才好。扬手就给了自己一记耳光。她却哭了。转身往沙丘下跑。我本那地想站起来拉住戴晔。脚才刚伸直,疼痛的感觉立刻似电流一般从伤口窜进脑子。我不自觉地惨叫一声,戴晔立刻扭过头来看。脚下不稳,整个人向前跌下摔倒在沙子堆里。左脚陷入沙中,竟开始往下沉。 难道是流沙?! 戴晔挣扎着,很惊慌地尖叫。双手在空中来回地抓扒,试图揪住任何可以依附的东西。但却什么都没有。 “啊!救命啊!” 她吓得哭出声来,绝望地朝我喊。我忍着痛从沙丘上爬起来匍匐在边沿,用尽全力握住她的手。 流沙是很可怕的东西。我只在电影里看过。每个掉进流沙里的角色最后都是被沙子吞噬掉,无一幸存。 “抓紧我!” 我无计可施,只能继续抓住戴晔。但是她还在慢慢往下沉,一点一点地。沙子象有了生命似的,逐点逐点吞没了她的腿和腰。戴晔几乎是绝望了,瞪着眼睛悲伤地流泪。 “放开我吧,别拖累你了。” “抓紧!” “放开吧。” 她哀哀地说着,被我捏在手心里的手掌不安地蠕动,试图自己挣脱开。我生气,撑住沙面追着往下滑,然后空出另外一只手揪住她的衣服。这个貌似有点冒险的动作让戴晔放声尖叫。本能地重新抓紧我。 “撑住!” 我大吼,两只手齐齐拉住戴晔。 “你不要动,试试静一静。” 事到如今,也只能赌一把!或许这流沙就跟泥泽地一样,越是挣扎就越往下滑。 值得庆幸的是,我的赌博成功了。 “别再劝我走了。我伤成这样,哪里都去不了。还不如留下来两个人总算可以有个照应。” 我安慰她,递过水袋要她喝水补充体力。她已经不再向下滑,但是也无法爬上来离开那恐怖的沙坑。腰以下的身体全部陷在沙子里,丝毫不能动弹。剩下半截露在地面上,显得非常诡异恐怖。她边喝水边小声地哭,眼泪顺着脸颊淌下,一滴滴地打在沙面上。弄出一个个褐色的小窝。 “不要哭了。” 眼下还不知道要熬多久,水资源宝贵啊!能省则省! 熬到夜里,风刮得越发的厉害。似乎比前几晚还要猛烈。夹在风中的砂粒狠狠地划过脸盘,然后象有生命似的一个劲地往鼻孔嘴巴里钻。虽然我一早就拿布蒙住口鼻,但还是被沙子呛得喘不过气来。更不要说还困在流沙堆里的戴晔。她的处境因为这场沙暴而变得更加危险。我有些担心那些沙子会把她完全掩埋起来,为此眼皮完全不敢闭上。时时刻刻盯紧那个同样不敢闭眼的女孩。她曾经哭过。脸上沾满了砂土。而每次她再度流泪,泪水就会在漂亮的脸蛋上冲出一条明显的新痕。纵横交错,活像黄土高原。   谢天谢地的是,戴小姐终于不再哭泣。她毕竟年轻,当面对上真正致命的危险时,便惊恐得近乎崩溃。甚至自暴自弃,要求我放开抓着她的手。等身体不再下沉以后,仍旧哭哭啼啼,挥霍自己拥有的水分。我费尽心思才把她劝服,安静地全心全意地和我一起等待救援。   等漫长的寒冷黑夜过去后,漫长的炎热白天再度驾临。我捏住水袋,小心地喂戴晔喝水。肚子饿得咕噜直叫。为了不再觉得饥饿,我试着不断和戴晔聊天,努力分散注意力。后果是我的嘴巴很快就渴得快要裂开,不得不又喝两口水,使仅存的资源进一步减少。   再一次看见太阳升起时,戴晔又哭了。她将近虚脱。却把剩余的力量一古脑拿来流眼泪。我勉强挥了挥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下戴晔的脸颊:   “别,别哭。”   妈的,干渴过度的嘴巴和舌头完全不听使唤。努力了好几次才挤出两个字来。发音还很奇怪。幸好手指还算灵活。于是我蜷起食指往戴晔的眼眶边缘擦了擦,笑:   “这都是水啊。”   戴晔红着鼻子眼睛,绝望地望住我:   “小凤,我,我不想死。不想死啊。”   “没事。他们很快就会来救我们。”   我实在想不出什么词语借口来安慰戴晔,只好把说了无数次的话再搬出来。她抽泣着,惊恐地说:   “我,我听见…听见小鬼的锁链声了…它们要来勾魂…小凤,我好怕!它们马上就要来了!你听,你听!”   “没有,什么都没有。”   不好,她恐怕是因为长时间的受迫精神压力过大而产生幻觉了。   我连忙往下滑了点,扬起手掌摸了摸戴晔的额头。炙热的触觉从掌心清晰地传来,不是太阳烤照的热度,而是体温异常升高。   她发烧了。温度还相当的高。可能是中暑,也可能是心理发烧。无论怎样,她的体温必须马上降低。否则便有生命危险。   怎么办?!   从前被条子逼得紧的时候,弟兄们的伤口无法找医生处理,发炎以后常常会引起高烧。手头上没有药,我们就会弄点酒精替病人擦身体降温。可是现在叫我去哪里弄酒精?!   咬咬牙,我拧开皮袋。往蒙脸的布条倒水。再把湿布敷在戴晔的额头上,权当降温帖。尽管水很珍贵,但是戴晔的命更重要。如果结局注定是死,我宁愿死在她前面。 107(上)   再一次发现冬天的太阳也非常厉害。我顺着沙面稍微翻了翻身,换个姿势继续趴在沙地上享受太阳给我的免费烧烤大餐——这样的灼热持续了多少天?三天?四天?五天?还是六天?我已经记不清楚了,而手上剩下的食水,顶多还可以再维持一天。一天?一天能干什么?盼望奇迹发生嘛?又似乎太少了点。而自救,呵呵,能自救的话,戴晔也不会一直掉在坑里。   我抬高下巴,望了眼半埋着的戴晔。退烧以后戴姑娘总算暂时安静了点,闭起眼睛昏沉沉地睡觉。面色和呼吸频率都很正常,就是身上脏灰头灰脸地披着头发,活像个讨饭的。   其实水的退烧作用并不大。太阳晒得很,那些珍贵的水资源刚沾上去,唰地一下又蒸发了。看得我心疼得要死。但是不给戴晔浇水又怕她真的被烤焦熬不下去。一来两去,水也就在我激烈的心理斗争中光荣牺牲了。   没有水,谁都没办法熬下去。   说起来也蛮讽刺的。虽然死并不是一件难事。只要有那个心,就能完这个愿。但是以前我玩颓废玩孤僻玩不羁的时候,老想要死却老死不掉。而现在我想活想好好地过日子,老天却三天两天耍我一顿。不是被人抓就是受伤。吐血是家常便饭,濒死也是经常闹的事情。好几次差点就又下面黑白无常那去了。虽然最后总能勉强熬过去,但谁能保证我平平安安活到老死那天?   “喂喂,你耍我啊!”   朝天空比了比中指,我爬起来,扭开瘪得不成的水袋抿了一小口清水。水流进喉咙的那一瞬间,简直是人生最高享受!我咽了下喉咙,恨不得把袋子里所有的水全部喝清光。而结果,我真的不受控制哗啦哗啦地把水袋里剩余的预计是一天分量的救命水全部喝进了自己的肚子。   惨……   摇了摇几乎只剩下一口水的皮袋,我彻底崩溃了。抬手就甩了自己一个耳光。居然把熬下去的希望全部吞了下去,这几乎就等于是自杀。没有了水,即使我想坚强地幻想能坚持到救兵到来的一刻,也只是白日做梦。      日落日出,又是一天。   嗓子在冒烟,眼睛在冒烟,脑袋没办法思考,眼皮重得象挂了铅球。耳边仿佛有声音提醒,叫着不要睡不要睡。但眼睛还是逐渐合起,意识也开始模糊。   “小凤,你在哪里啊?!”   半睡半醒之间,突然听见灵音的声音。焦急又凄厉,远远地传到我耳朵里。我只以为是幻听,继续躺着不动。直到感觉身上被人扑上来压住传来真实的压迫感,才发现居然是真的来了救兵。还没来得及说话,灵音已经哇的一声哭起来,搂住我脖子喊:“小凤!我回来了!你不要死啊!”   ???   死?我没死啊!   我努力想说话,但干渴的嘴巴死活张不开,只能焦急地干瞪眼睛。可能是模样吓人吧。灵音一看,面上竟变了颜色,手指死命抠我人中:“小凤!小凤!”又哭着喊:“柳将军,不好了!”   什么?师哥也一起来了?这下是真的有救了……   悬着的心猛地放下,脑子里立刻开始觉得麻痹。接着也不知道是怎么样,整个人挂在灵音的肩膀,放心地睡着了。 事后证明,我的神经不是一般的粗。听说当时随队的军医几乎被柳师哥拽掉了衣领子,灵音搂着我哭得声音哑掉。结果军医一探,靠,这静安候睡得真香啊。也没脱水。身上虽然看起来到处都是血迹,但伤口愈合得很好。基本没有性命危险。听得柳师哥和灵音脸上由白变红,由红再变白。实在不晓得该对军医说些什么。 队伍里跟着有长年行走沙漠的商人,立刻想了办法把沙子里埋着的戴晔给弄了出来。又惊又怕的她情况比我糟糕得多。至于怎么糟糕,师哥倒不肯跟我讲。我只知道等我们一行回到鞑子首都以后,收到消息的申大妈立刻急匆匆赶来。刚进了病房就开始哭,从房里出来后一把抓住我又继续哭。哭得稀里哗啦的,脸扭成一团,也顾不上自己满面的胭脂全部被泪水溶开。还是旁边的人劝她冷静,才依依不舍地重新回病房去。隔了一阵有太医出来禀报情况,经翻译后大概是说戴晔情况好转生命没有危险等等。只是脱水久了,又受到惊吓,好好歇息几日就恢复了。 我松了口气,总算安心了些。抬头却看见袁真阗板住一张老脸,恶狠狠地盯着正为我敷药的柳师哥看。他还是易容时那副模样,估计他不说我不说鞑子新皇帝不说,谁都不会把这个猥琐低贱的老男人往天朝皇帝身上想。 “好了。你动一下看看,扎紧了没有。” 可怜师哥根本没有注意到袁真阗怨恨的目光,继续温柔地对我说话。最后还凑过去,啪地一口亲了亲我的脑门。这下袁真阗再也忍不住了,伸手隔在我俩中间,猛力把我拽到他旁边去。柳师哥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嘴巴张开还没说话,表情已经平静下来。 “原来是陛下。” 我回头看,袁真阗已经在瞬间把人皮面具剥下来。露出原本那张好看得不成的脸。只是可能撕得有些过急,好几处都撕出了血。 “你还要我说多少句幸好?总有一天你会把我折腾死。” 他从来都没有那么生气,脖子额头上青筋随着吼声一弹一弹。柳师哥皱眉,/www.www.sxcnw.org/护在我前面说:“既然人平安回来了,其他的事情暂且搁一边吧。” “平安?柳连衣你且问他这个平安是怎样得来的!” 袁真阗可能是气昏了头,居然开始平静地微笑。我自知理亏,低下头不敢出声。乖巧地听着袁真阗将我如何半夜跑出如何落入申大妈手上又如何惹上了皇太后最后和灵音一锅端绑在疯马上放出去暴晒等死的经过一一讲了个遍。结果柳师哥的脸上是越听越黑越黑越笑。不等袁真阗把全部事情讲完,就一手抓了过来拎住我的衣服。可是把我揪到面前之后又不说话。估计也想不出什么话来。 “嘿嘿。” 我耍赖地满面堆笑,不安搓手——好脾气的人发起火来更可怕,这个是恒久不变的真理。不要去撞枪口,则是另外一条恒久不变的真理。而摆出认错的姿势在眼下这种情况是自保的上上之策!否则,下场估计会很难看。 柳师哥定定地看着我,过了很久才长长出口气。平和地说。 “幸好戴晔抢了药再去找你,否则该如何是好?”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柳师哥深刻地领会到这一点,面上又红又黑,最后还是恢复原态温柔地说了句幸好。我感动得差点哭了。恶狠狠地瞪了袁真阗一眼,屁颠屁颠地跑过去牵师哥的手。袁真阗也长长叹了口气,无奈地说: “总有一天我会被你活活气死。” “…………” “下面已经备好热水,你要不要洗一下?” 还是柳师哥出来解围。我飞快点头。他笑了笑,起身来抱半残疾中的我。我瞥了眼旁边的袁真阗,决定扶着两个婢女自己行动。柳师哥也没反对,送我出了门,回头又进了房间。 我一瘸一瘸地跳到墙角,蹲下偷听。只听见里面两个男人交流起如何教训我的心得。原来竟是早已约好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一个萝卜一个大棒。联合起来收拾我。我摸着下巴感叹我何德何能要劳烦两位国家栋梁为我劳心劳力费劲心机。心里面甜酸苦辣,滋味复杂。 这个澡洗得非常舒畅。源源不绝的热水,还放了药材。灵音美人亲自帮我挫背。小心翼翼地照顾我的伤腿,保证它不会被水打湿。非常仔细。 “小凤,你转过来。我给你擦一下头发。” 我的头发很长。以前剪过一次,但又重新长了回来。每次清洗头发都得挑那些大太阳的好日子。否则弄不干,长久下去会得偏头风。所以灵音也分外紧张,一个劲地捧着毛巾要我出来。 “嗯。” 湿透的长发很碍事,我不得不用手把垂在面前的头发拨开。却一眼看见灵音手臂上的伤痕。白藕似的手臂上好大一块瘀青。肿得老高老高。 “谁弄伤了你?!” 我愤怒地站起来,问。灵音往后一缩,飞快地将衣服放下来。低头说: “我自己不小心撞到桌椅,碰伤的。” 桌椅? 什么桌椅会长手指? 我心里明明白白地窝着一团火,但是看见灵音闪闪缩缩打准要维护凶手的模样,又不好发作。灵音赔笑说: “真的是我自己碰的。你看你,那眼睛真可怕。” 他哄我,摊开毛巾细细地包住我的头发搓揉。不再说话。柳师哥是断不会为难没武功的人的。袁真阗虽然有作案嫌疑,但是人在鞑子这边。也没有可能。唯一剩下的,就只有袁真治那个白痴了。 灵音会受威胁,为周太师办事。全是因为袁真治当时受到周太师控制。否则柔弱如他,哪里会有胆子来害我和老妖怪?更不要说后来刺杀周太师。若不是恨到一个极点,谁敢轻易动刀子杀人? 我没好气地躺在床上,想。灵音在旁边燃起炉子生香。漂亮的面庞低低垂着,看不清楚上面的表情。发现我盯着他看,于是抬头微笑: “小凤,我想清楚了。我不回去了。” 他的语气很轻柔,像是说着无关紧要的小事情。但实质内容却是非常震撼。 “这里很好,我很喜欢。所以…不回去了…” “屁!你一脸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我瞪着他看,严肃地说。灵音飞快地别过脸,手掌擦过眼睛。然后又再笑着对我说:“……我去看看粥煮成怎样了。你饿了那么久,只能吃清淡的东西。你等等啊。”一句说完,就急匆匆地跑了出去。也不管我在后面大声地喊他的名字。 “………………” 能够真正伤害灵音的,天下间恐怕只有袁真治了。 我摔回被褥里,郁闷地想。偏偏袁真治的脑袋又是被门框夹过的。我对他是完全的沟通无能。况且这是他们两人之间的事情,我身份尴尬,实在不好过多插手。 因为一个有药一个强壮,我和戴晔的伤势渐渐好转。而且她恢复得比我快,隔了两天就活蹦乱跳地过来看小瘸子。告诉我她娘亲非常感激我没有抛下戴晔一个人在沙漠里。心里面挣扎了好几次,可就是拉不下老脸来看我。只让她顺手捣弄了点申家祖传的疗伤秘药带给我,聊表心意。我觉得有柳师哥给我的伤药裹裹就已经足够,所以向戴晔提出另外一个要求。请申大妈出手解了团子身上的蛊毒。 最后一颗药已经被我吃了。而袁真阗说过,这玩意没有一百几十年都凑不足药材。但国库里珍奇的丹药还有不少,即使不能救也能延。言外之意,是要我别惦记着怎样弄药去救周律和燎青。专心养病。 戴晔听完,叹了口气: “燎青也就罢了。周律是什么人?你可不要忘记我姐姐和侄女儿还在等卓一波回心转意。莫讲是我娘亲,就算是我,也不会答应救他。” 这句堵得彻底,连条小缝都不留。我气结,嚷嚷着要睡觉。叫戴晔回去。姑娘为难地将药瓶放在矮桌上,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戴晔走了以后,再也没有过来。偏偏袁真阗和柳师哥都很忙。狐狸一样的二王子所列出来的议和书内处处是陷阱。他俩召集人手连夜商议,纷纷扰扰闹了好一阵以后,才总算达成共识。顺利地签了协议,相互承诺在位期间不会对邻国动武。总算是一连串不幸之后唯一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就在大家放松心情愉快地准备收拾行李离开鞑子国的时候,突然又起了风波。而且还是琼瑶式的风波。 一个男人冲进申大妈的住所,当场下跪磕头要申大妈准许戴馨嫁给他。手上拿着个小红玉腰牌,上面赫然刻了一个馨字。经申大妈辨认,正是自家女儿若干年前丢失的贴身信物。又听见那男人说自己才是孩子的亲生父亲,卓一波不过是戴馨找来的幌子。气得申大妈差点没吐血。要知道未婚先孕在这个朝代可是天大的污点,一女二嫁也很不好听。立刻要人叫戴馨出来对质。结果人一出来,泪水就下来了。戴馨掩面痛哭。飞似地跑回房里不肯出来,和上小孩的哭声,急得那男人团团乱转。 早知卓一波对团子是真心真意,原来还真是为别人背黑锅。 我挖着耳朵作无赖状牵住同样惊魂未定的戴晔,咧嘴笑: “这下能帮团子解毒了吧?” 申大妈审了一夜。总算弄清楚其中来龙去脉。简单地说是卓一波为了能替燎青求一颗申家自家人用来保命的奇药。所以自愿背黑锅,作戴馨的挂名丈夫。谁知周律的脾气如此刚烈。卓一波药没求到,反倒两边不是人。索性一条道走下去,却越描越黑。结果到了后面,周律不相信他不说。还白白逼着要替周太师卖命。 戴晔沉着脸,对我的刺激没有半点反映。看样子似乎被她姐姐的事情打击得不轻。过了半天才说一句,我们冤枉了卓大哥。 灵音倒了杯水给她,劝:“只要你姐姐能过得舒心,你又何必要在意?” 我笑,拉过灵音说:“要是人人都想得开,世上也没那么多烦恼了。” 他也笑。苍白的小脸上透出股乌青。同是为情所困。他劝人劝得头头是道,自己又何尝想清楚了? “唉。” 戴晔长出口气,说: “母亲已经气得病倒了。偏偏那新冒出来的姐夫不依不饶,还在纠缠。恐怕他不知道母亲这辈子最重的就是脸面…否则当初姐姐也不会硬逼卓大哥与她成亲。还要一味打肿脸充胖子,人前人后都装出恩爱夫妻的模样。” 我点头,申大妈的确超爱面子。就冲她那么大年纪还打扮得象十八岁那么娇俏这一点就可以看出问题来。手上的镯子铃铛一大串,臭美到了极点。 “在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忽然门外传来响动。我们齐齐看过去,见柳师哥捧了个盘子进来。盘子里全是点心和蜜饯。他放下盘子,笑着揉了揉我头顶。温柔的笑脸火速改善了屋子里低落的气氛。灵音和戴晔略微放松,大家挑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说笑。说着说着,袁真阗也进房间里来。头一句就说,我们明天回去。 灵音的笑突兀地凝结在嘴边,接着又立刻欢快起来。喊着要帮我张罗行李。时间紧,他忙得脚不沾地。直到晚上才勉强赶出两个包袱。放在我床前。我想拉住他讲两句话,都被他巧妙地躲过。一直到第二天准备出发离开鞑子国,都见不到人。 我腿没好,动不了。不能去找他。那些宫女侍卫又听不懂我讲什么。急得我满额头的汗。只好劳烦戴晔去帮我找。结果她这一去,直到中午才回来。很委婉地劝我: “既然他不想回去,你就别逼他了。看他流泪的模样,真是可怜。” “他在哪里?!” “你别管了!他明明白白地说了不想回去!” 戴晔不由分说地架起我,半抱半扶地把我往马车上弄。被她硬生生推进车里不说,还顺手点了我身上几个穴位。也不知道到底灵音跟她说了什么,让她如此坚决。 头一个发现我被戴晔捉弄的是柳师哥,也是他劝我放宽心思,不要纠结。他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和要走的道路。灵音既然下了决心,就随他去吧。我郁闷地趴在他身上,瞪着坐在马车角落偷笑的戴晔看。 队列在颠簸中离鞑子的城池越来越远,很快就重新踏进那满地黄沙之中。又走了七天,终于回到了久别的边城。袁真治带兵亲自来迎接我们。和包子脸的袁真阗相互对视良久,最终牢牢地拥抱在一起。 “王爷。” 我下了马车,一瘸一拐地过去行大礼。按足规矩不留人口柄。袁真治倒很平静,脸上也没有什么变白变红。只是淡淡地叫我免礼,接着继续和袁真阗讨论了以后的防务安排。我舒口气,心里多少有些解脱的轻松。回头却看见柳师哥站在后面微笑着看我。 “王爷刚才提出接替我,主管这里的防务。” 他走过来打横抱起我,轻声说。我想了想,问: “他想躲我?” “算是吧。” 师哥答: “毕竟这些事情,不是想忘就能忘记的。” 我低头,不说话。让袁真治伤心难过并不是我的本意,但是一直拖着维持着这种暧昧的错误也不是正确的道路。只是不知道他郁闷了那么久一段日子,现在还扭捏着不肯面对。 柳师哥见我不吭声,也不再说话。于是我被他抱进房间里,放在凳上安顿好。师哥单膝跪下挽起我的裤腿,解开纱布给我换药。经过这段时间的休养,伤口已经愈合得七七八八了。只是无论用申家的药还是用宫里的药,怕是这腿上总得留个疤。 “幸好我不是女孩子。” 我笑嘻嘻地说,安慰柳师哥。不过这么白嫩的皮肤上多了个疤痕,的确蛮可惜的。为此申大妈特意给我看过,但是说这伤时间拖得太长。只能想法子让它变淡点,没办法全部消去。 “师哥,你不是嫌弃我身上多个疤吧?” “凤村,你手里可是捏着我的命呢。” 他微微抬头,搂过我脖子亲我的嘴唇。温热的触感立刻从唇上一直传到心底里。 只是个很轻的亲吻,带着确认的意思。他放开我,悲伤地说: “这几日,我总是梦见我在沙漠里找不到你…醒来时总惊得满身是汗。我不敢回想那几日的情景,漫无目的地寻找。太阳那么烈,整个人却是凉的。就怕找到的会是一具尸体…我已经失去了凤村,我不能再失去你。” 我惭愧地低下头。柳师哥的手覆在我的手上,冰冷冰冷的,全是汗水。让我心里堵得慌。 鉴于对柳师哥的一片内疚之心,明明已经能自己走动的我非常老实地躺了三天床。按戴晔的说法,那百年难得一遇的乖巧反而让她不习惯。浑身起鸡皮。气得我单脚跳下来要拉她头发。两个人在房间里嘻嘻哈哈地打闹,完全忽略了站在门口的袁真治。 自从我认识袁真治以后,还真没怎么看见过他有好脸色给我看。所以对他那乌黑的臭脸已经处于免疫状态。只是大咧咧地招呼他进来坐,要戴晔给他倒水。 他捏着瓷杯,反复地捏。于是可怜的瓷杯很快就被他捏成一团湿漉漉的粉末。我托着下巴朝他看,微笑: “六王爷冤枉了人,怎么跑来冲我发脾气?” 灵音费尽心血,一路赶到边城求援。却被这位脾气向来火爆的六王爷硬生生打了一顿,推出城门外不让他进来。任他哭得快变成瞎子,晕倒在太阳底下也不闻不问。如果不是柳师哥救人及时,恐怕今日我和戴晔早就成了干尸。直挺挺地等柳师哥带队来收。 “是,灵音曾经为周太师卖命。但是六王爷你有没有想过原因?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翘着腿,继续微笑。如果不是他袁真治轻易被人挑拨离间喊着骂着要找袁真阗算账,继而又被申大妈下了毒蛊。灵音又怎么会去求周太师要解药,不惜出卖我,出卖自己的身体?像个妓女一样迷惑讨好鞑子大皇子?那明明是他最痛恨的事情。 袁真治奋力一拍桌面,涨红着脸走出房间。戴晔跟在后面,大声地喊: “六王爷你放心,灵音他绝对不会再来讨打了!我亲眼看着他头都不回地往更北的荒漠走。估计这辈子都不打算回来。” 这句的威力不小,震得袁真治在瞬间身体僵硬。露出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他不是坏人,只是脾气急。很多东西和事情,没有弄清楚明白就急吼吼地闹。最后只落得两败俱伤。要是他有袁真阗一半的狡猾,柳师哥一半的温柔。杜凤村又怎么会死?恐怕早就被他哄得听听话话,永远留在他身边。哪里轮到我出场? 我和戴晔你一句我一句,把袁真治刷了个痛快。私底下都盼望着这位要面子的暴躁王爷能够放低姿态,把灵音找回来。他可以不爱他,但绝对不可以委屈他。被自己心尖上的人侮辱,这种遭遇实在太伤人。可惜等了好几天,一直到柳师哥来说可以动身回京城了。都不见袁真治有所行动。气得戴晔哇哇乱叫。后悔为什么要给他解开蛊毒。 无论如何,我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袁真治要不要抱憾终生,这是由他自己决定的事情。所以在回去的路上,我的心情很不错。拿着袁真阗派人送来的关于灵音的情报,笑眯眯地看着队伍华丽前进。 这列由皇帝亲自坐镇的胜利之师,队伍前方有秧歌队敲锣打鼓,再来十几个姑娘撒花跳舞,上千名士兵浩浩荡荡地开路。两边百姓密密麻麻跪了满地,一口喊一声万岁万岁万万岁,实在是非常震撼。偏偏那真命天子还给脸要脸,气势凌然地骑在马上朝民众们挥手。这份皇者气派刺激了老百姓们激动得直发抖,趴跪下来叫得更响亮。 真想不明白,群众们对着这样一张肉包子的胖脸有啥好欢呼的?! 我悲愤地拉开马车的帘子,把脑袋往外探出去一点点。也不用多。群众们立刻爆发出和我预计之中一样的欢呼声,尖叫声。注意力从袁真阗那全部转移到我身上。甚至有个别夸张的露出要昏过去的姿势,极大地满足了我的虚荣心。 但是只炫耀了一阵子,我就笑不出来了。 “大家快看娘娘啊!” “娘娘真美,跟仙女一样!” “啊!娘娘好漂亮!” ……………………………… 我,靠!! 我愤怒地放下帘上挂的布条,顺势一滚,脑袋枕住柳师哥的大腿。师哥笑眯眯地用双手圈了我的脸庞捏,调侃说:“娘娘生气了。” “连你也要笑我?!” “不敢不敢。” 看着柳师哥那难得的调皮笑容,我满肚子的火一点一点地慢慢熄灭。但又不甘心被他看笑话,于是扑过去伸手假装去掐他脖子。师哥反手按住我的攻势,一把搂紧。弯腰亲吻我额头。湿润柔软的嘴唇沿着鼻梁一路向下,最后堵住了我的嘴巴。狠狠地吻住不放。 “呼呼呼。” 他亲得太久,我差点没缺氧憋死。等人分开的时候,只会大口大口喘气。柳师哥微笑,低头又吻了下。 队伍陆陆续续走了二十几天,京城却还看不见影子。每日袁真阗都用周家训练出来的大鸟传递政事决策,沿路也有信使送来各路情报。忙得脚不沾地。即使是我们两个人独处,也只是亲一亲抱一抱,转头就继续看文书。我也不敢惹他,尽量多地和柳师哥呆在一起。 某日傍晚,队伍抵达了某处驿站。当地官员照例已经在驿站门外烧香摆水果等待。袁真阗摆足气派,听完了各路官员汇报总结后又分别赏了些不大不小的东西,让他们感动得泪水直流。站在最前面一个穿红色官袍的中年大叔出列跪下,边磕头边说: “陛下体恤旧臣仁德盖世!臣等已经按照陛下的指示重新修建杜家陵园。拨二十户人家看守驻扎,世代护陵。” 我听见杜家陵园,表情不由呆住。袁真阗朝我笑眯眯地看,挤着张包子脸说: “天色已暗,爱卿不需急于一时。明日打早去陵园拜祭,可好?” 他用询问的口吻,给足我十成面子。但是我脑子震惊过度,整个脑海一片空白。只懂得傻乎乎地点点头。一大群人又感动地哭天抢地,说什么陛下圣恩感天!喊了好久,才全部退下去。 怎么突然走到了杜凤村的家乡?我们不是要回京城的吗?杜凤村的家乡离京城很远的啊。 一大堆疑问陆续跳出来,我却找不到时间问袁真阗。好不容易等到他处理完公务,正准备休息。消失了一个晚上的柳师哥突然冒出来抓我去睡觉。为了防止我晚上偷跑,还亲自拿了兵书在外面的厢房看守。 等我睡醒,已经是第二天清早。两个小姑娘捧着套雪白的朴素衣服进来替我换衣服。头发全部梳起来,拿白色发带系好。浑身上下没有一点饰物。弄得我的神情也不知不觉地严肃起来。 袁真阗比我起来得早,也是穿着白衣服,换了白色的珠冠。柳师哥跟在他后面,同样打扮。两个人都没有笑容,分别上了马车。而我则独自坐另外一架马车。怀着不安的心情,朝杜家陵园进发。 皇帝下了命令,杜家陵园也修建得分外气派。当地官员们全部跪在第一道牌坊下迎驾。我们全部下了马车,依次往顺着青石板路往内里走。道路两旁修筑了花坛,水池,搞得像个公园似的。非常漂亮。 “你们都下去吧。” 石板路走到尽头,袁真阗低声喝退了左右跟随的侍从。我上前半步,贴在柳师哥身边,说: “我怕。” 怎么不怕?我这个冒牌货,顶着他们儿子的脸,身体,得到本来应该属于杜凤村的一切。幸福得直冒泡。而真正的杜凤村,还没有弄清楚袁真阗的真感情,没得到柳师哥大胆的表白,就惨死在误会和过失之中。换了我是杜爸爸,杜妈妈,估计会气得从坟墓里爬起来咬死我。 柳师哥鼓励地握了握我的手,重新整理衣冠,跟随袁真阗的脚步继续往前走。我咬牙,鼓足勇气跟上去。 “师父,师娘。徒儿回来了。” 在一座用大理石建起来的豪华坟墓前面,柳师哥刷地一下跪下来,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袁真阗站在旁边,面色阴沉。低着声音说: “杜大侠,朕…朕始终是亏欠了你。朕没有好好照顾凤村。” 他说完,伸手叫我过去。我茫然地看着坟墓和墓碑上的字,一步一步地挪过去。袁真阗随手理了理我的额发,说: “他是李盟,现今代替凤村,以凤村的身份活在世间上。今天朕把他带过来,也让二老在九泉之下能够放心。” “我,我……” 我心里乱糟糟一片,脑袋里更加空得可怕。只感觉到袁真阗牵着我走到墓碑前面跪下,自己主动磕了三个响头。除此之外,实在想不到要做什么。 说什么?该说什么呢? “不要慌。” 袁真阗可能是看我表情不对,马上伸手撞了撞我的腰。结果反而让我更加紧张,感觉自己全身都绷紧了,脑门一阵一阵发麻。啪地又磕了个响头。结结巴巴地说: “我…我…我…” 手在抖,满头的冷汗。我宁愿被人拿鞭子抽,抽到杜家两老满意为止,也不想跪在墓碑前来个心灵表白。一来我嘴巴笨,二来我的确不晓得该说什么。难道要我谈谈还魂复生后的愉快生活? “没关系,想到什么说什么好了。” 憋到最后,连柳师哥都忍不住开口说话。两个人把我夹在中间,眼睛里都流露出期待的眼神。看来是不能再僵持下去了。于是我干脆把心一横,喊: “我,不是你们的儿子!” 这句够震撼,把袁真阗和柳师哥震得双双呆住。不约而同地露出后悔带我出来的表情。我瞪了眼他们,鼓足勇气继续说: “虽然我只是个假货,但是请你们让我代真正的凤村喊一声爹喊一声娘。他向我磕过头,说把所有的事情都托付给我。我既然答应了,就必须做到底。无论怎样我都会努力活下去!长命百岁!也好让他走得安心。至于袁真阗欠杜家的债,我也有听说。横竖都是他不对!但是杜老爷,他的确是个好皇帝。您想要的太平天下,他已经做到了。边疆以后不用和鞑子打仗,周太师这种奸臣也被收拾得七七八八了。再给他一点时间整治,大家就可以过上安稳的生活。看在这一点份上,我替他向您求个情。也不奢望您能完全原谅他,但是至少让他在良心上好过一些。” 心脏在乱跳,嘴巴在乱讲。最可悲的是我居然还讲得很来劲,气都不喘一下。讲完以后连自己都傻了,怎么突然就想出那么多道理来?居然还晓得要帮袁真阗求情? “……” 袁真阗用力地捏住我的手,脸上表情非常复杂。不过总体来说应该是非常感动。瞧他抓我的那个力度就知道了。似乎恨不得把我的手掌给捏碎。柳师哥则轻叹口气,说: “有你这些话,师父师母在泉下应该能放心了。” “是。你讲得不错。” 袁真阗伸手揉我的脑袋,也说。柳师哥斜着看了看他,说: “接下来,该是清算你我之间仇恨了。” “好。” 袁真阗淡淡地应了,前一秒还在我脑袋上摸啊摸的大手迅速点了我身上几处地方。我僵硬着身体倒在他怀里,只剩下眼睛还能动。急得不断眨眼。 “朕欠杜家的血债,今日也该有个了解才是。” 他把我抱到旁边,又脱下外面的衣服蒙住我的眼睛。小声地说: “没事的,你不用担心。” 屁!真没事你就不用点我穴了! 我心里焦急,但是却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聚精会神地用耳朵听周围的动静。也不知道是哪个拔了长剑,剑气呼啸,然后便是砍到物体的闷响声。一下,两下,三下。三击之后,一切恢复平静。没人讲话,也没有人动作。空气中更有浓烈的血腥味传来,让我更加害怕。 到底怎么了!!! 我急得想拿头撞地,可惜全身都不能动。只能干焦急。就在此时眼前忽然一亮,袁真阗笑着揭开他盖上的衣服,面色苍白: “好了,没事了。” 他肩上,左臂,右臂各有一道伤口。伤口很深,还在不断流血。鲜血甚至溅到了杜老爷的墓碑上面。柳师哥提着满是鲜红的长剑跪在坟前。场景触目惊心。他弯下腰,用还在滴血的胳膊给我解穴。重获自由的我立刻翻起来捏住他的上肢血管,边撕开衣服制作简易绷带。 “我有错。” 袁真阗摇了摇头,要我停下为他包扎: “再多流点血,也好减轻我的罪孽。” “……” “你去看看柳连衣吧。” 我无奈。一边是肉体受伤,一边是心灵受伤。说白了,都不好过。 “师哥……” 柳师哥直挺挺地跪着,一动不动。我挨着他跪下,抓起袖子给他擦脸上的泪。他勉强笑了下,俯身再磕了三下响头。默默地拉住我站起来,走过去出手为袁真阗点了止血的穴道。两人很有默契,似乎事前曾经商量过。杜家三口人,正好三道伤。血债血偿。 我们沉默地走出陵墓。皇帝受伤的事情可大可小,所以袁真阗一路走来都强装出副严肃的面孔。一直等上了马车,才倒下来。我扶着他,柳师哥给他上药。动作轻柔细致,非常认真。以前他和袁真阗在一起,总会不自觉地避开形成距离。貌似顺和的表情里也有些不自然。现在砍了皇帝三下,泄了一口怨气,整个人反倒亲热起来。虽然还没到有说有笑的程度,但总算得到了改善。 用袁真阗的血来洗罪,也亏柳师哥敢下这个手。毕竟他是皇帝。只要他喊一声有刺客!门外的士兵涌进来一看,柳师哥可就百口难辨。只怕会因为刺杀皇帝被当场砍成肉酱。 说到刺杀皇帝…袁真阗也是心甘情愿挨了杜凤村那一下吧?但杜凤村最终还是没办法下这个狠手。又怨恨又自责,结果硬生生把自己逼疯。 我叹口气,望了眼因为失血过多而显得虚弱的皇帝。 “在想什么?” 他们两个可能是看见我面色古怪,一齐开口问我。我连忙掩饰地笑着摆摆手: “不知道周律和燎青怎样了,我很挂心他们的身体。” “其他的事情,暂时不要想。” 柳师哥安慰我: “总会有办法解决的。” “对。天下之大,总会有解决的方法。” 袁真阗躺在毯上,微笑。我看着他们,心情渐渐好起来。 慢慢来吧,见一步走一步。没有什么会比刚来到这里时更差了。 这条路,我们三人一起走下去。 (END) 番外一 这是纷乱完结多年后的一个春天。皇宫处处繁花似锦桃瓣纷飞美不/www.www.sxcnw.org/胜收,大殿内外却鸦雀无声人人自危偷偷念佛求神保佑。 英明的皇帝袁真阗阴沉着一张不太好看的包子脸,将几份奏折狠狠地砸在殿前,硬生生把才换的大理石砖给凿了个洞。 “枉你们身受国家俸禄!居然不能为朕分担半点忧思!朕要你们何用!” 大臣们集体抖了抖,趴在地上,身体伏得更低了。 “启禀皇上……臣等无能,恳请皇上再宽限数日……” “宽限宽限!朕宽限你等,谁来宽限朕!” 龙椅上的人更加愤怒,手掌猛地拍在御桌上。顶级楠木所制的长案应声碎裂,唬得下面又是磕头如捣蒜。 “朕命令你们,如果不能赶在期限前译出,就等着灭九族吧!退朝!” 凌霄殿内—— “皇上不必气恼,这些蛮子实属存心刁难故意奚落。同样一份文书,换做是他们怕是也难以翻译。” 柳连衣换了平常服饰,手上捧着早朝时分被袁真阗砸了好几回的文书平静地说。端坐在书桌前的皇帝已经卸了妆容。漂亮的五官透出难得一见的愤怒:“既然能力有限无法翻译,他们就不该胸有成竹地接下这烫手山芋!现在反倒置朕在不利的位置上!一群笨蛋。” “……” 柳连衣皱眉,低下头来继续研读羊皮纸上的蝌蚪文。这些文字与北疆游牧民族惯常使用的文字有很大的区别。也不知那些北疆使节是从何处弄来这种东西,再设计奚落堂堂天朝。 “柳将军。” 福海恭敬地向袁真阗行了礼,再悄悄走到柳连衣身边,问: “今个晚上,静安侯该在何处歇息?” “不许出宫!” 练武之人的耳力本来就好,当事情牵涉到自己的时候功力更加发挥到百分之一百。柳连衣眼一抬,笑容隐去:“皇上未免太霸道了。” “哈。朕为国事忧心劳神,你们倒玩起双栖双飞?” 袁真阗冷笑数声: “依朕看,倒是镇国将军你不厚道。” “……算了,相聚也不急在一时。臣便和凤村双双留下,待陛下将此事解决了再出宫去。” “啊?不能出宫?为什么?” 杜凤村被憋在宫里已经近月余,日日汤水补品轮番地灌只差没养出病来。实在是恨不得能长出翅膀来飞出朱红色的围墙去。现在乍听见福海来报告说还得留在皇宫,整张脸立刻塌了下去。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千万别闹。” 福海急忙拂袖单膝跪下,说: “现在皇上正烦心呢…您这一闹,奴才的屁股可就要遭殃了。” “他敢?!” 呼呼地捋高衣袖,某人露出好不容易练出来的一点点肌肉,拳头使劲地抡圈。旁边的柳连衣微笑,温和地把爱人双手圈住搂在膝上坐下。额头抵住额头。 “皇上正为北疆的事情伤神。我们略微迁就,也是应该的。” 虽然已经这般亲热亲密多年,凤村还是不太适应两个男人大庭广众地抱成一团。立刻涨红了脸跳下来,站在桌子旁边说: “外国使节莅临和我今晚要住在哪里有什么联系?他谈他的事,我住我的房…” “这次的谈判异常重要。如果停战协议能够顺利签订,我便不需分心边疆守驻问题,更不比时时领军支持守军迎战。能够多空点时间出来陪你。” 连衣不慌不忙地追上去,将想逃跑的人压在墙上四目相对。两人开始只是笑,看得久了,也不知是哪一方先闭了眼低了头,两唇自自然然地粘在一起。舌尖温柔地交缠。 “呀呀呀,这般甜蜜也不怕擦枪走火?莫非柳将军想将小凤就地正法?” 两人吻了好一阵,才微微喘气彼此分开,但身体躯干还是搂做一块。周律斜靠在门边,后面跟着面色尴尬的七七。杏仁眼滴溜溜地转,就是不敢看里面。 “周团子!卓一波最近没有找你吗?” 已经向燎青爷爷学了一套镇压周团子大法的杜凤村叉腰,嘿嘿地笑了两声。 靠,来寿和福海这两个死人又跑哪里去了?!怎么团子来了也不通报一下? “我可不像你那般清闲有空谈情说爱,我现在是分身乏术。” 周律桃花眼一翻,甩出个标准的白眼。 “可是为了北疆所出难题而来?” 柳连衣问。 “八百里加急文书,直接把我从杭州调回京城。” 甩了甩繁复的礼服长袍,周律跨进房间,施施然坐下。七七立刻跟上来倒茶递香巾。 “哦?什么难题?” 一向被众人保护得很好的杜凤村好奇心发作。连衣牵着他的手,含笑答:“北疆数个小国联合起来致信我朝,扬言只要我们能够将所献文书翻译出来,便臣服天朝——北疆的战事,断断续续打了数十年。劳民伤财有损国本。所以陛下不惜一切代价,命令文官们必定赶在期限前将文书译出。” “说起来,这东西实在邪门得很。我在边疆长大,各国语言或多或少都晓得一点。但却从来不曾见过此等诡异的文字。” 周律抿了口茶,接着说: “喏,那堆可怜虫正在御书房外大厅发愁呢。想知道是什么东西自己看去。” 御书房前的大厅内,十几个朝官围成一团哭丧着脸。 好奇宝宝晃到窗台下,探头看了看。 方雅信眼力何其好,一下子就瞟见了探探缩缩的凤村。 他行礼:“静安候吉安。” “嗯。方侍郎,你们在研究北疆文书对嘛?” 方雅信点头,把自己手上那羊皮纸抄本递给凤村看。凤村不看则以,一看竟大笑起来——再熟悉不过的ABC,曾经是凤村心头的最恨。现在则成了满朝文官的恶梦。 “耶?这不是英文吗?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呢。” 凤村拎着纸,乐不可支。却没发现彼端方雅信露出个众生得救的表情。于是十几个人立刻一拥而上,簇拥着尤不知自己被推进火坑的静安候,浩浩荡荡地杀进御书房。 包子袁真阗正在批改奏折。看见那群诡异的组合,眉头先是一舒又是一皱然后微微挑起。接着放下手上的朱笔,问:“怎么回事?” 同样满头雾水的某人回答:“我不知道。” “启禀陛下!神佑我朝啊!” 凤村被推出去,踉跄地向袁真阗靠近三四步。方雅信一撩朝服下摆,带领众人跪下: “静安侯奇才过人,居然认得此奇文的出处。必定也能将之顺利译出!” 什?么! 晴朗的夜空劈下一道霹雳。一皇一候齐齐傻了。 杜凤村从来不曾想过,自己会那么后悔没有按照三哥的吩咐好好学习21世纪最有用的工具之一,英语。 26个字母,万千种组合。 他愣愣地坐在圆凳上,眼睛直勾勾地望住摊在面前的羊皮纸。脑子不断回忆本来就不多现在更加少的英文单词和语法知识。 袁真阗将无关的人全部赶跑,关上门,回头陪着一起坐。 沉默片刻。凤村犹豫地指着纸上一个词说:“这个…这个好象是高兴的意思。” “……” 袁真阗伸手,摸摸凤村的脸: “继续看。” “……我就认识这一个。H-A-P-P-Y。哈皮。” 凤村认认真真地将单词念了一遍。眨眨眼睛和长睫毛。 “别胡闹。乖,继续看。” “我没胡闹。我真的只认得这个。” 晴朗的夜空又劈下一道霹雳。一皇一候再一次齐齐傻了。 二更的时候,还不见凤村回房的柳连衣终于按耐不住,跑来御书房一探究竟。 一群子文官或站或坐,在书房20丈外的长廊上乱没形象地低声讨论着。一看见柳连衣,立刻调转头来行礼。 为首的方雅信每解释一句,柳连衣的面色就沉一分。到了最后,已经可以跟锅底相媲美。 “乱来。谁能保证他认得这是哪国文字就晓得怎么通译?” 大将军一拂袖,不顾福海的阻拦,只管推门。 只见御书房内,两人一左一右,相互对持。书笔纸墨扫了满地。 “不要逼我啦!不认得就是不认得!妈的,老子知道这是英文就不错了。” “凤村。此事可大可小,你再认清楚些。” “靠!ABCDEFG,我教会你你自己认去!” “凤村!” “………………” 柳连衣一早便猜到场面会演变成这样,当即只觉一个头涨两个大。那正在斗气的两人看见他出现,立刻齐齐出声。 “柳师哥!” “柳连衣!” 凤村站起来就往连衣怀里扑,面上装出楚楚可怜的模样。却不料被身后袁真阗伸手扯住衣领:“柳连衣,你过来。替朕看住他好好译。” 这真是一个两难的任务。 柳连衣浑身一僵,接着叹气。 好奇心杀死猫啊! 时间无声无息地流逝,转眼已经是三更。宫女们轻手轻脚地入内往灯盏里添了油换下快燃尽的红烛,再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 一向被逼着早睡的凤村已经疲倦得不成,撑在桌上呵欠连连。 “H-E……好象,好象是他的意思吧?错了不要怪我。” 他强打精神,接近崩溃的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又想起一个词来。柳连衣连忙将HE的解释记下来,袁真阗亲自拧了浸有柠檬水的软巾替困得快要睡着的凤村拭擦面庞。 “HIGH,HAPPY,HE…怎么都只认得H开头的啊?” 柳连衣停下笔,拿着宣纸与袁真阗商量。 “不……不行了……真的。” 凤村迷迷糊糊地靠在袁真阗身上,喃喃地说。守在隔壁的两个人都心疼得不得了,又不好表露。只得软声软语说好话鼓励。 “乖,再想想。” 袁真阗抚着他顶上柔软的黑发,小声哄道。 “想…不了……我不懂……” 伏在他膝盖上的人声音越来越低,渐渐听不见了。仔细一看,已经是昏睡过去。 天明之时北疆使节便来听取答案,唯一一个认得“英文”的人却熟睡不起…… 袁真阗叹气,硬着心肠说:“爱卿,叫醒他。” “皇上…” 柳连衣黑线,正想推辞。袁真阗却忽然补上一句:“罢…他正睡得香,还是莫要吵他。那群该死的北疆使节要来就来,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说到最后,连一直自信满满的袁真阗亦是无言。能够不动兵刃制服北疆,是两代先皇的共同心愿。到了他手上,眼看就要成功,却不得不功亏一篑。教他如何服气?! “还是叫醒小凤吧?” 同样希望战乱能尽早结束的将军眉头轻皱,手搁上凤村肩膀。正要狠心用劲的当头,忽然听见窗台处有声音响起。 “听团子说,你们遇到了北疆制造的麻烦?所以我来看看,能不能帮忙。” 不知从哪里跑回来的燎青从窗户外闪进来,若有所思地拿起那张羊皮纸看: “哎呀呀,原来是这个啊。你们从哪里搞来的?” “前辈可是认得?” “当然认得!” 燎青掏了掏口袋,半天才挖出一本同样是羊皮纸制成的册子来。然后迅速地翻到某处,将那单页往上面一拼。竟是吻合得天衣无缝。 “本来就我的东西啊!” “…………………………” “…………………………” 九五之尊和镇国将军彼此看了一眼,苦笑半声。燎青继续解释: “这是多年前我偶然所救的一个怪人所送给我的东西。年数长了就不知怎的缺了一页,连我自己都忘记了。你倒说说怎么跑到你们这里来了?” “前辈先莫问。” 袁真阗借来册子,翻开一看。竟是一页怪文一页汉字。每字每句,都解释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正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事情既然得到解决,所有被折磨得快发疯的人自然也全部跟着解放。那群文官破涕为笑一哄而散滚回家补眠。御书房内的袁真阗则爱怜地把凤村抱上偏间准备好的床上,弯腰为他脱去鞋袜。另一人则替已经睡死过去的人宽衣解带。 两人将凤村置在中间,再围着他躺下。望住他略带红润的脸微笑。 “好不容易养胖了点。” “嗯。身体似乎比以前大有起色。” “幸好此床够大,就委屈爱卿勉强挤一夜吧。” “也只能这样了。外面风大,小凤又睡得熟。万一着凉就糟糕了。” “爱卿,你猜这H是什么意思?怎么他就只认得H开头的词?” “臣也不清楚,还是等小凤醒了,再仔细问问吧。” “能让他这脑瓜记得那么牢,应该是包含着极其美好的含义吧?” “呵呵,应该是吧。” 袁真阗和柳连衣分别握紧爱人的手,三人沉沉睡去。 春风扬起,吹落纱幔 ================ 番外二:木头团子 卓不凡最近很烦。 好不容易央求了袁叔叔劝服精灵古怪的师傅同意他将名字从卓越不凡改为卓不凡。还没来得及乐,那端却突然多了个看起来同样是鬼灵精的师弟。小小孩童眨着大大眼睛,润红的嘴巴一嘟,说:师傅亲自取的名字,正是师傅疼爱弟子的心意!况且卓越不凡比卓不凡还要多一个字。师兄为什么不喜欢?!哄得燎青抓发捧脸,瓜子脸笑成了朵花。于是一道命令劈下来,卓不凡又改名叫卓越不凡。 其实叫三个字还是四个字,在卓越不凡认识蓝卿卿之前从来都不是一个问题。天大地大师傅最大,师傅爱怎么叫徒弟就怎么应。 可惜佳人却不这样认为。两人头一次相互介绍时,蓝卿卿差点笑断了肠子。小姑娘从地上爬起来的第一个反应便是撒腿逃跑。窜上自己的枣红大马,一溜烟地奔回家去躲起来。 卓越不凡,实在太傻。 受到打击的男子在蓝家墙角下转了又转,好不容易求来蓝家小姐的八字口讯,才知道大好姻缘竟然是被自己那叫了二十二年的名字所打断。 ……改!我回去就改! 卓越不凡哭丧着脸跑回去搂燎青大腿,反被敬爱的师傅一脚踢开老远。从来唯恐天下不乱的人点燃从不离身的玉烟斗,眯着眼睛悠悠地说:你这根木头全身上下就名字这点还有些意思。要是从此改了,也就别指望我燎青再认你是我徒弟!!! 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 卓越不凡终于被折腾得哭了。 没有爱人还是得干活。只是任务结束回来的时候,一个人变成了两个人。 原来他垂头丧气地接了命令,垂头丧气地完成了任务。满窝的土匪全成了他卓越不凡的出气筒——一阵秋风扫落叶般的剑式扫过,土匪的脑袋跟熟透的瓜似的啪啦啪啦地掉了一地。被救出来的人磕了头后陆续离开,最后剩下个半大小子咬着唇躲在角落里缩成一团。 卓越不凡拉着躲在他背后的愣小子对燎青说,他这辈子是非蓝卿卿不娶。既然人家嫌弃他的名字,他也就断了娶妻的念头。这娃娃就算是他卓越不凡的儿子!日后就指望他给他捧灵送殡跪在坟头哭两声爹啊~~。 燎青点点头,严肃地说,你能看开就好。然后兴致勃勃地把卓一波接过去准备亲自教导,结果三天不到就把人送回卓越不凡处,留言让大木头养小木头。 出乎意料的是,周律跟了过来。连带着四个专门侍候周律的婢女。 卓一波比周律还要大上两三岁。饱受惊吓和恐惧的童年,使得他比同龄人更加成熟和沉默。为此他经常半天不吭声。 卓越不凡自己也是个懒得开口的主,也没介意。可是年纪不大脾气却是难得的倔的周律却不信他拗不过卓一波。不信不信就是不信。于是深受宠爱的周团子呼哧呼哧地带着侍女,啪地住进北院。 生物链是很奇怪的。所谓一物降一物,这句老话搁在卓越不凡身上便体现为卓越不凡——卓一波——周律——燎青——卓越不凡。鉴于中间一环燎青并不出现在卓越不凡所居住的北院,所以控制了卓一波的卓越不凡轻松征服了周律。成为北院的霸王。 原本恨周律入骨的卓越不凡并不欢迎小师弟的入住。可是当那四个美丽的少女往面前一站,他立刻哈着腰跑上来问姐姐好。四个美丽的喜欢叫周律周小少爷的少女尊敬地叫了一句卓大少爷,跟着蜂拥上来将卓越不凡服侍得妥妥贴贴。如此不凡艳福自然没办法捂住,然后消息越传越走样,到了最后只见蓝卿卿风风火火地赶过来,镶满珠子的长靴往门上一踹,然后整个扑进卓越不凡怀中,涂得殷红的十指死命地掐卓越不凡的背。 卓越不凡的婚事就这样莫明其妙地成了。卓一波和周律分别捧着喜被和镜子,一个沉默一个微笑地把新人领进正厅向咪咪笑的燎青磕头。 婚礼完毕后,卓一波不见了。 周律转了个圈,在花园树丛里找到正在偷偷抹眼泪的师侄。听着哭得稀里哗啦的某人抽泣着说唯一疼他的人现在也没有了。周团子边听边眨着大大的眼睛,心尖儿不明就里地抽了一下。 从此,卓一波的住所从北院移到了南院。然后每次燎青夜里发起慈悲赶去察看心肝团子时都会看见一双脑袋额对额发绕发地粘在一块。气得燎青醋海生波卷起袖子飞扑去北院把被窝里的卓越不凡揪出来痛扁一番。 以上,便是周律和卓一波初识的故事^_^。 ================ 番外三:小小番外 在结识那个男人以前,少年有一个坏习惯,喜欢偷东西。 虽说他爱偷东西,却多是些无伤大雅的小东西。例如随身香囊,发上的钗子,钱包上的同心结。说穿了,也就是小孩子脾气玩心浓在喜欢显露自己的不凡武功。 他有生以来所踢的第一块钉板,便是那个远道到北疆视察军情的男人。乔装成平民的他单人匹马在市集上游荡查探民情。被茶楼上正无聊的少年一眼瞟上,笑嘻嘻地翻一个筋斗跟了上来。结果无论少年是耍明枪还是放暗箭,都被那看起来斯斯文文的男子一一化解。 从来不曾吃过亏的少年大怒,不服输地再次挑战。却仍旧占不到丝毫便宜。于是两人一路较量,自北疆折返京城,少年才发现这个斯文的男子竟是当朝王爷,名字叫做袁绍康。 少年并不是害怕权势的人。他喜欢挑战的,只是那/www.www.sxcnw.org/个男人的能力。只有从他身上堂堂正正地取到某一样东西,才能疏解他憋着的闷气。 某一天,少年按照惯常时间前来挑战。男人在月色下迎风而立,胸前一摊触目惊心的鲜红血迹。他看见少年,于是摊开双手,淡淡地笑。 我什么都没有了。 他说。 你还要偷嘛。 少年倔强地嘟嘴。不悦。 那我就帮你把东西找回来! 少年吼。 等它找回来了,我再偷。 少年很努力地四处奔走。衣服、鞋子、用过的笔墨。一件一件,一件一件。渐渐地,少年缠上了男人,少年爱上了男人。就算被拒绝就算受了伤,少年也只是默默地躲回角落把裂口舔干净。然后重新摆出笑脸,继续扑上去纠住不放。慢慢地,男人接受了顽强的少年。因为他不再是过客,而是习惯。 在很久很久以后,燎青终于承认,这个年轻气盛时约下的赌局,他是输定了。 终其一辈子都偷不到的东西,唯独得袁绍康的心。 ================ 番外四:五马分尸版 一、二 冬来冬去,又是新的一年。 御花园的桃花开了满天,似乎在庆祝杜凤村终于渡过了极其混乱的19岁并且即将迎来20岁生辰这个大日子。 在这个早熟的时代里,20岁是个老大不小的年纪。袁真阗20岁被封为王纳了王妃,柳连衣20岁一战成名做了将军。 ……………… 凤村总结了过去混乱到极点的一年,立定主意要在新的一岁里创点事业。所以早早就起来,披了件外衣趴在窗台上咬牙切齿地看桃花。一阵风吹过,院子里立刻下起了花雨。粉红色连成一片,非常漂亮。 这日子,不能再这样过了!!! 他握着拳头,用力地在天空挥舞两圈。肩膀上的衣服随了动作滑下来,他脆生生地打了个喷嚏。 越鸣厅内,两个男人正面对面地坐了,喝茶。 上等的白瓷杯,装了年供的极品银毫。碧绿的茶水呼腾呼腾地直冒热气。 “三个月了,都三个月了。” 明黄色的长袖朝对方杯上一拂,热水立刻凝结,薄薄一层冰。 “好说好说。” 这边大掌一探。掌心触到杯壁,冰层立刻溶解。热气重新呼腾呼腾地欢快冒出。 “………………” 正所谓各有千秋不分伯仲。男人们对视一眼,重新低下头去。喝茶。 “你倒是真能忍。” 袁真阗喝了口热茶,挑眉,问。柳连衣放下茶杯,摇头之间带了点腼腆神色: “我怕会弄伤他。” 袁真阗无言,他让出整整三个月时间来忍痛把凤村留在柳连衣身边。这位大将军每晚却只是搂着美人睡觉。最出格也只限于深吻。再往下,是一次都没有。 “你怕,朕不怕。” 他把杯子一搁,说。那边立刻投来谴责的目光:“陛下倒想再占一次先机?” “…………………………” 怒气冲冲的男人相互凝视,最后还是不得不低下头。喝茶。 茶喝了一半,某人风风火火地扑进来了。身后面是气极败坏的七七,手上抓着件大红色的长袍。 “公子!!!” 凤村衣衫不整,浑身上下只穿件白色中衣。连腰带都不系。看见言美人瞪着眼睛吼,立刻加快脚步拉起柳连衣做挡箭牌。 “我不穿!” “今个是你二十岁生辰,按习俗就该穿红色礼袍。” 七七举起那件红得有点夸张的衣服,继续大吼。柳连衣黑线了一下,转头对杜凤村说: “七七说得对,这是习俗。嗯……” 衣服抖开了,柳连衣这才看清楚袍子外层上全是恶俗到极点的薄纱。间中点缀了些珠片绣了几片花边,一闪一闪发着亮光。凤村忍无可忍地指着那衣服喊: “这玩意,连唱戏的都不会穿!” 袁真阗也看得一面黑线,问:“谁送的?” “燎教主。” 这三个字一出,三个人齐齐安静下来。隔了好一会,杜凤村默然站起来展开手臂。已经是低头就范的姿势。七七连忙跟上来,半跪着帮他把繁复的外袍细心穿好。系上同样花俏的腰带。最后在已经梳好的发髻上斜斜地插了枚红玉钗。左右看了又看,才算妥当。 这衣服不但花哨,分量也不轻。凤村穿著它在各宫依次逛了一遍后几乎累得快趴下。他先是给太后行了长辈跪礼,又绕去接受十二王爷的祝贺,最后还要捧住双红色小鞋子亲自替还没满周岁的长公主穿上。名为借福。途中还有为数不少的朝臣眼巴巴地在他经过的地方等着拜见这位帝君宠臣,又少不得下桥来寒暄一番。等软轿稳当当地停在耀华殿院子里的时候,天色已经全暗。袁真阗穿著同样鲜艳的绯红色衣服,微笑地立在台阶上等他下桥。 “咦?怎么是你?” 袁真阗也不恼,伸手牵住他。两个侍女行了礼,一路引着他们向偏殿走去。 “柳连衣临时有事,今日轮到朕侍候静安侯。” 他皮肤白皙,被那淡淡的一抹绯红一衬,更加出挑。凤村抬头间竟看去竟看得呆了。连忙拿袖子掩饰地擦了把汗,手上却加了分劲道,把他的手掌握得更紧些。 偏殿内摆了满桌的菜肴,都是难得的精品。每一道都特意起了福寿绵长大吉大利的名字。袁真阗将下人们统统遣走,掩好雕花木门回身倒了两小杯酒。然后一手举杯一手撑桌托住下巴垂目微笑:“今日良辰,何不喝个交杯酒?” 红烛宫灯亮堂堂,眼前美人笑面盈盈。 凤村红着脸急匆匆地想接过杯子,却被袁真阗按住。 “交杯酒,要这样喝才对。” 袁真阗昂首,含了一小口桂花酒。凑过去,托起凤村的下巴。四唇相接,两舌交缠。醇甜的桂花酒一点点地从袁真阗的嘴内慢慢渡过去。 这个吻出奇的温和,没有任何压迫挑逗的意思。等整口酒都去了凤村嘴里后,便立刻停止。袁真阗后撤半步,眯着眼睛微笑。白皙的指尖划过自己同样湿润的嘴唇:“该你了。” 他的发髻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长发顺着肩线披下。黑色衬了红色,有说不出的诱惑。凤村脸红得更厉害,握住酒杯的手微微颤抖。好不容易才鼓足勇气闭着眼睛把酒往自己嘴巴里猛力一倒。谁料动作太猛,那酒水刷地一下象冲厕所般直灌喉咙。 “咳咳,咳咳咳!” 凤村弯下腰,费力地咳嗽。整张脸涨得通红通红。袁真阗连忙把他搂住拍背顺气。凤村边咳边抬起脸来,顾不上自己被呛得泪水直流。嘴巴嘟地贴上去,还带着些许桂花香味的舌头细细地舔过袁真阗的嘴唇。反反复复地亲了好几口才松开。 “咳咳,嗯,幸好…咳,没有全部喝下去。” 他趴下来伏在袁真阗肩膀上,继续掩着嘴巴轻声咳嗽。袁真阗露出抹温柔的微笑,侧着头逐点逐点地亲吻寿星的耳朵。 “傻瓜。再倒一杯不就得了?” 他小声地说,呼出来的热气烫得凤村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肩膀。面上的红晕迅速扩散到耳朵。 “好了好了,我不逗你。快起来吃口长寿面。” 袁真阗抱了好一会才把人放开。顺手把那碗御厨特别炮制的一根面条煮就的长寿面搁在凤村面前。叮嘱: “能吃多少吃多少。不能咬断。” 凤村的身体一直是他心头一个死结。即使他贵为天子,也没能找到彻底根治那心疾的办法。就连申家的当家也是束手无策,只能开些平和健身的药方用细水常流的形式稳住他的状况。只求心疾不再发作,便算是间接保住他一条小命。 那些苦药每天都要按量服用,一天都不能断。刚开始时凤村还曾经被药噎得呕吐。吐完了还得重新喝,直到全部吞下去才算完成。看得他心里阵阵抽痛,掌心被指甲掐出四个血印。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那边凤村正小心地逐段吃着面条。额头上沁出层薄薄的汗珠。 同样的身体,不同的魂魄。从前那个温顺却倔强的少年,他曾经立誓绝对不会伤害半分却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地逼得他走进绝路要他受苦的少年,已经在双祯的剑下黯然归去。 全是他的错。如果当时能布置得再周密些,如果能狠下心把他硬留在身边,如果…… 九五之尊抽出手帕,替吃得满头是汗的凤村拭擦。这个替魂而来的少年,代替逝去的人努力地活了下来。他善良,正直。偶尔有点淘气。每次看见他试着装出儒雅的模样袁真阗就止不住发笑。接着少年会用力地瞪他,拖着礼服默默地跑回书房练习习字。 “慢点吃。” 看见少年的嘴巴被面条烫得红了一圈,皇帝不由心痛。凤村抬起头,脸颊上红彤彤一片。嫩得可以掐出水来。 三、四 冬来冬去,又是新的一年。 御花园的桃花开了满天,似乎在庆祝杜凤村终于渡过了极其混乱的19岁并且即将迎来20岁生辰这个大日子。 在这个早熟的时代里,20岁是个老大不小的年纪。袁真阗20岁被封为王纳了王妃,柳连衣20岁一战成名做了将军。 ……………… 凤村总结了过去混乱到极点的一年,立定主意要在新的一岁里创点事业。所以早早就起来,披了件外衣趴在窗台上咬牙切齿地看桃花。一阵风吹过,院子里立刻下起了花雨。粉红色连成一片,非常漂亮。 这日子,不能再这样过了!!! 他握着拳头,用力地在天空挥舞两圈。肩膀上的衣服随了动作滑下来,他脆生生地打了个喷嚏。 越鸣厅内,两个男人正面对面地坐了,喝茶。 上等的白瓷杯,装了年供的极品银毫。碧绿的茶水呼腾呼腾地直冒热气。 “三个月了,都三个月了。” 明黄色的长袖朝对方杯上一拂,热水立刻凝结,薄薄一层冰。 “好说好说。” 这边大掌一探。掌心触到杯壁,冰层立刻溶解。热气重新呼腾呼腾地欢快冒出。 “………………” 正所谓各有千秋不分伯仲。男人们对视一眼,重新低下头去。喝茶。 “你倒是真能忍。” 袁真阗喝了口热茶,挑眉,问。柳连衣放下茶杯,摇头之间带了点腼腆神色: “我怕会弄伤他。” 袁真阗无言,他让出整整三个月时间来忍痛把凤村留在柳连衣身边。这位大将军每晚却只是搂着美人睡觉。最出格也只限于深吻。再往下,是一次都没有。 “你怕,朕不怕。” 他把杯子一搁,说。那边立刻投来谴责的目光:“陛下倒想再占一次先机?” “…………………………” 怒气冲冲的男人相互凝视,最后还是不得不低下头。喝茶。 茶喝了一半,某人风风火火地扑进来了。身后面是气极败坏的七七,手上抓着件大红色的长袍。 “公子!!!” 凤村衣衫不整,浑身上下只穿件白色中衣。连腰带都不系。看见言美人瞪着眼睛吼,立刻加快脚步拉起柳连衣做挡箭牌。 “我不穿!” “今个是你二十岁生辰,按习俗就该穿红色礼袍。” 七七举起那件红得有点夸张的衣服,继续大吼。柳连衣黑线了一下,转头对杜凤村说: “七七说得对,这是习俗。嗯……” 衣服抖开了,柳连衣这才看清楚袍子外层上全是恶俗到极点的薄纱。间中点缀了些珠片绣了几片花边,一闪一闪发着亮光。凤村忍无可忍地指着那衣服喊: “这玩意,连唱戏的都不会穿!” 袁真阗也看得一面黑线,问:“谁送的?” “燎教主。” 这三个字一出,三个人齐齐安静下来。隔了好一会,杜凤村默然站起来展开手臂。已经是低头就范的姿势。七七连忙跟上来,半跪着帮他把繁复的外袍细心穿好。系上同样花俏的腰带。最后在已经梳好的发髻上斜斜地插了枚红玉钗。左右看了又看,才算妥当。 这衣服不但花哨,分量也不轻。凤村穿著它在各宫依次逛了一遍后几乎累得快趴下。他先是给太后行了长辈跪礼,又绕去接受十二王爷的祝贺,最后还要捧住双红色小鞋子亲自替还没满周岁的长公主穿上。名为借福。途中还有为数不少的朝臣眼巴巴地在他经过的地方等着拜见这位帝君宠臣,又少不得下桥来寒暄一番。等软轿稳当当地停在耀华殿院子里的时候,天色已经全暗。袁真阗穿著同样鲜艳的绯红色衣服,微笑地立在台阶上等他下桥。 “咦?怎么是你?” 袁真阗也不恼,伸手牵住他。两个侍女行了礼,一路引着他们向偏殿走去。 “柳连衣临时有事,今日轮到朕侍候静安侯。” 他皮肤白皙,被那淡淡的一抹绯红一衬,更加出挑。凤村抬头间竟看去竟看得呆了。连忙拿袖子掩饰地擦了把汗,手上却加了分劲道,把他的手掌握得更紧些。 偏殿内摆了满桌的菜肴,都是难得的精品。每一道都特意起了福寿绵长大吉大利的名字。袁真阗将下人们统统遣走,掩好雕花木门回身倒了两小杯酒。然后一手举杯一手撑桌托住下巴垂目微笑:“今日良辰,何不喝个交杯酒?” 红烛宫灯亮堂堂,眼前美人笑面盈盈。 凤村红着脸急匆匆地想接过杯子,却被袁真阗按住。 “交杯酒,要这样喝才对。” 袁真阗昂首,含了一小口桂花酒。凑过去,托起凤村的下巴。四唇相接,两舌交缠。醇甜的桂花酒一点点地从袁真阗的嘴内慢慢渡过去。 这个吻出奇的温和,没有任何压迫挑逗的意思。等整口酒都去了凤村嘴里后,便立刻停止。袁真阗后撤半步,眯着眼睛微笑。白皙的指尖划过自己同样湿润的嘴唇:“该你了。” 他的发髻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长发顺着肩线披下。黑色衬了红色,有说不出的诱惑。凤村脸红得更厉害,握住酒杯的手微微颤抖。好不容易才鼓足勇气闭着眼睛把酒往自己嘴巴里猛力一倒。谁料动作太猛,那酒水刷地一下象冲厕所般直灌喉咙。 “咳咳,咳咳咳!” 凤村弯下腰,费力地咳嗽。整张脸涨得通红通红。袁真阗连忙把他搂住拍背顺气。凤村边咳边抬起脸来,顾不上自己被呛得泪水直流。嘴巴嘟地贴上去,还带着些许桂花香味的舌头细细地舔过袁真阗的嘴唇。反反复复地亲了好几口才松开。 “咳咳,嗯,幸好…咳,没有全部喝下去。” 他趴下来伏在袁真阗肩膀上,继续掩着嘴巴轻声咳嗽。袁真阗露出抹温柔的微笑,侧着头逐点逐点地亲吻寿星的耳朵。 “傻瓜。再倒一杯不就得了?” 他小声地说,呼出来的热气烫得凤村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肩膀。/www.www.sxcnw.org/面上的红晕迅速扩散到耳朵。 “好了好了,我不逗你。快起来吃口长寿面。” 袁真阗抱了好一会才把人放开。顺手把那碗御厨特别炮制的一根面条煮就的长寿面搁在凤村面前。叮嘱: “能吃多少吃多少。不能咬断。” 凤村的身体一直是他心头一个死结。即使他贵为天子,也没能找到彻底根治那心疾的办法。就连申家的当家也是束手无策,只能开些平和健身的药方用细水常流的形式稳住他的状况。只求心疾不再发作,便算是间接保住他一条小命。 那些苦药每天都要按量服用,一天都不能断。刚开始时凤村还曾经被药噎得呕吐。吐完了还得重新喝,直到全部吞下去才算完成。看得他心里阵阵抽痛,掌心被指甲掐出四个血印。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那边凤村正小心地逐段吃着面条。额头上沁出层薄薄的汗珠。 同样的身体,不同的魂魄。从前那个温顺却倔强的少年,他曾经立誓绝对不会伤害半分却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地逼得他走进绝路要他受苦的少年,已经在双祯的剑下黯然归去。 全是他的错。如果当时能布置得再周密些,如果能狠下心把他硬留在身边,如果…… 九五之尊抽出手帕,替吃得满头是汗的凤村拭擦。这个替魂而来的少年,代替逝去的人努力地活了下来。他善良,正直。偶尔有点淘气。每次看见他试着装出儒雅的模样袁真阗就止不住发笑。接着少年会用力地瞪他,拖着礼服默默地跑回书房练习习字。 “慢点吃。” 看见少年的嘴巴被面条烫得红了一圈,皇帝不由心痛。凤村抬起头,脸颊上红彤彤一片。嫩得可以掐出水来。 皇帝的心脏被爱人此刻的乖巧表情狠狠地揪住。凤村尤不自觉,轻轻地吐出舌头喊烫。粉红色的柔软的舌尖舔过上唇,舔干面汤的同时也彻底点燃了袁真阗的欲火。他毫不犹豫地弯下腰,双手掰过凤村的脸颊,形状完美的薄唇覆上,牙齿温柔地顺了凤村嘴唇啃咬。 倾尽爱意的热吻,很快就获得了少年的响应。他闭上眼睛,睫毛微微抖动。安静地感受着对方所付出的感情。他爱他,他亦然。尽管彼此都是男性,但是他再也不会感觉难以接受。 “嗯。” 袁真阗抬起手臂,抽掉凤村头上固定发髻的红玉钗。通体明透的玉钗被男人反向握住,略尖那方沿着凤村身上礼袍的领口一路向下划去。大红色的绸缎被层层划开,从肩膀处往两边滑落。少年白皙纤细的美好身体,在瞬间完整地展现在袁真阗眼前。 “不公平。” 凤村瞪大眼睛,伸手抢夺那根将他衣服尽数挑落地玉钗。袁真阗狡猾地微笑,边亲吻他边把“凶器”递到他手中让他泄愤。 “不服气?” 他刻意压低的声音内满是诱惑和笑意。凤村咬住下唇,扑上去压在袁真阗身体。左右手齐齐开动,胡乱地撕扯绣了只属于帝君专用九章龙纹的绯色外衣。袁真阗眉眼间笑意更浓。用力打横抱起还在咬牙切齿的凤村,起身往房后的床塌走去。 平日总是铺着明黄色被褥的大床今夜换上了月白色细针棉布。宫女们为此窃笑了一个下午,纷纷讨论说恐怕有新人要承欢。讲到羞处便抱成一团羞红脸放轻声音,咯咯的笑声很是暧昧。 “靠!” 早被脱得光溜溜的杜凤村刚被放下躺在床上,立刻一骨碌地翻起来继续自己未竟的脱衣事业。袁真阗微微眯眼,舒展四肢。任凤村逐件逐件地解。左手却已趁凤村分神悄悄地摸上他大腿根部。那骨节分明的修长指头揉按着少年细嫩肌肤,一点一点往更敏感的地方探索挑逗爱抚。 “喂,你干嘛?!” “嘘。” 当杜凤村终于有所警觉时,袁真阗那温热的手掌已经整个覆在他的胯下。将他那已有变化的器官包裹在掌心内,不轻不重地揉动。他被突如其来次剧烈快感击得浑身猛颤,原本支撑住身体的膝盖顿时委软。于是双腿不自觉地分得更开,也让皇帝陛下不怀好意的搓弄动作更大。 “…呼…放…放手!” 受不住逗弄的少年彻底瘫软,胸口因为快感而激烈起伏。他大口大口吸气,双手转而试图制止爱人那罪恶的动作。但手指还没来得及缠上对方的手臂,整个人已经登上快感的巅峰。圆滚滚的眼睛伴着失控的尖叫在瞬间瞪大,随之蒙上一层湿润的烟气。 “嗯?还嘴硬不?” 袁真阗满意地拿过软布拭擦手心内黏稠的白色液体,俯下身体恶意地在凤村耳边吹气。还在喘气的凤村快速地侧过脸把自己埋在被铺里避开袁真阗灼热的视线,然后抬起左脚恨恨地往那人胸口踢去。袁真阗灵巧地避开他这发狠的攻击,然后用自己的身体压牢神情尴尬的小情人: “我不想再忍了。” 非常露骨的表示,让凤村从头到脚全身都泛起不自然的热度。他用尽全部气力勉强自己抬起头来,和压在身上的男人视线相对: “那…你…你想干嘛就干嘛!老子不管了!!!” 他赌气地嚷嚷,脸颊通红通红。两人再度热吻,彼此头颈交缠。漆黑色的长发绞在一起,像匹上等丝绸,柔软地铺了满枕。 “锵!” 正是动情缠绵时,突然有人破门而入。来者气势汹汹,一脚踢飞木门。手中的水蓝色长袍一挥一卷,在瞬间便把惊愕的凤村牢牢裹住。拉到自己怀里。 “袁真阗!!!” 柳连衣头发散乱,表情震怒。被点名的皇帝陛下悠悠站起,裸着上身微笑: “镇国将军好本事。你们都下去吧,朕恕你们无罪。” 跟在柳连衣身后陆续赶到的十余名大内侍卫喘着粗气,行礼退下。被柳连衣死命抱在怀里的杜凤村不解地皱眉,望望袁真阗又望望柳连衣。刚想发问,红润微肿的嘴唇已被用力吻住。 柳连衣边狠狠地蹂躏着凤村的双唇。手下边合拢两指,不动声色地接连点了他两处麻穴。等哄得他昏睡以后,才抬头发话: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况且陛下九五之尊……” “九五之尊又如何?朕自问不是圣人。这三个月内朕苦苦压抑欲望,眼下已是极限。” 袁真阗挑高眉毛,不置可否。柳连衣表情一僵,低头凝视怀中他自小便爱慕思念的少年。片刻之后下定决心:“哼,我亦不是柳下惠。告辞!” 他把人抱在怀里,施展轻功飞速离去。剩下袁真阗站在原地,嘴角露出一抹计谋得逞的微笑。 有些人,如果你不踢他一脚,这辈子也别指望他会行动。 镇国将军的坐骑向来拴在离宫门最近的马房里。听闻他要出宫,负责侍候的太监立刻屁颠屁颠地把马匹牵过来。柳连衣脱下自己外袍,把还在昏睡的凤村小心地包好。抱着他翻身上马,两脚一夹,飞似地往外奔去。 “驾!!” 他归心似箭,恨不得能双肋插翼。偏偏大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受过良好训练的战马本能地放慢脚步,避让行人。急得柳连衣满头是汗。 “嗯?” 马背颠簸,惊醒只是被暂时点晕过去的杜凤村。少年眨眨眼睛,迷茫地别过头来: “师哥?” “是。” “师哥,好热啊。” 他喃喃地说着,不自在地挣扎起来。柳连衣看他表情不妥,立刻勒停马头替他把脉。手指才摸上脉门,心内已经忍不住破口大骂。 很微量的药,不算春药,但已足够让人心神动摇。何况/www.www.sxcnw.org/两人情投意合,使得此药催动情欲的效果加倍。 凤村闭着眼睛,面泛粉红。长睫毛微微颤抖,一个劲地往柳连衣怀里滚。柳连衣抱着他,左右为难。眼下离将军府还有一段距离,而侯爷府则更远。远水难救近火。万一情况转得更坏…… 他咬牙,扬鞭轻打马匹。转向巷内一家门面尚可的旅馆。随手抛下一锭白银: “准备最好的上房!快!” 掌柜的捧着银子,大气都不敢出。一个劲地往楼上带路。 柳连衣先将凤村安置妥当,回身对不断瞪着三角小眼偷看美人的掌柜说: “备一桶热水,干净毛巾。” “是是是。” “下去吧!没我吩咐,不得靠近。” 他掩上门,回身坐到床沿。凤村眼神迷离,嘟着嘴巴喘气。 “好热。” “我给你扇扇。” 一旦剩下两人独处,柳连衣那满腔的勇气又立刻刷地消失不见。他涨红了脸,边伸手按住凤村意图脱下外袍的动作边说。但时值初春,旅馆内根本没有配备夏天使用的葵扇。堂堂镇国将军,一时间竟急得团团乱转。 “师哥,真的很热啊。” 凤村不高兴,跳起来就把身上两件草草裹着的衣服抖个干净。赤条条地站在床铺中央,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目瞪口呆的柳连衣。 房内油灯散发出来的橘黄灯光照在杜凤村白皙的肌肤上,折射起一层轻柔的光泽。直直地刺入柳连衣的心。他愣愣地看着,喉间无意识地咽动。少年并不知道自己有如此巨大的魅力,光着身体对了他的柳师哥微笑。 “师哥,你还没说你为啥突然跑来呢?” 柳连衣费力地握紧自己的手掌,但那十个指头根本不听控制。它们颤抖着攀上凤村的腰肢,稍微用力,把赤裸的爱人拉落自己怀里。 军队里从来不缺少下流笑话。男人们聚在一起。除开烈酒,便是谈女人。有闲钱的士兵会光顾随军妓女。但更多的人为了省下军饷,则会选择相互说荤段子嬉闹调情。甚至脱了裤子相互亵玩。所以尽管柳连衣毫无实际经验,却并不妨碍他 “师哥,你这样抱着很热呢。” 凤村微微动了动自己的身体,圆润小巧的臀部高高翘起。叫柳连衣差点没被自身欲望活活逼死。偏偏眼前人压根不知道害怕——对于表现君子得不能再君子的柳连衣,凤村一直非常放心——窝在他的怀里眯着眼睛朝他嘿嘿地笑个不停。 “小笨蛋。” 他抬手,凌厉的掌风熄灭了油灯。将少年更加用力地牢牢困在怀里。 “师哥……” 感受到对方那灼热得似乎能把人烤化掉的厚重喘息的凤村这才慌张起来,手脚并用,试图翻身坐起。 “来不及了。” 书香中文网被意志压抑着的感情在瞬间喷发,柳连衣声音沙哑,动作却出奇坚定。他拨开凤村的黑发,从脖子开始,逐点逐点沿了脊椎往下舔吻。空着的右手则移到凤村胸前,指尖急切地寻找小小凸起,肆意揉按。 “啊。” 凤村本能地往后退避,却只是让自己与柳连衣贴得更紧。翘起的臀部蹭到某个敏感部位,惹得柳连衣频频深呼吸。 “别动,别动。” 柳连衣咬住嘴唇,试图让激动的情绪冷静下来。他低声抚慰着,流连在凤村胸前的大手动作放缓。总算让那险些逼得他失控的纤细身体安静下来。 “不对,不是摸这里。” 月光透入,映得少年倔强的眼睛分外可爱。柳连衣失笑,把他放回床上,然后直起腰来脱自己身上的衣服。 “那是怎样?” “…反正,不是摸这里。” 他挺起胸膛,指住胸口认真地说。两点诱人的凸起早被揉得又红又肿,非常诱人。柳连衣不答话,一味轻轻地亲吻他的胸口。又用舌头舔那对凸起。逗得凤村喘息连连。他瞪大眼睛,反击似地伸手摸上柳连衣大腿内侧。开始生硬地挑逗着男性最敏感的地方。 “喏,这样才对。” 袁真阗从来不曾真正做完全套。每次都只是用手。看他得到满足,便立刻停住。这也从根本上误导了并不清楚男男之间情事如何进行的杜凤村。被他反教导的柳连衣实在忍不住笑意,边享受着边嗤嗤地笑起来。正趴在他身上卖力套弄的凤村听闻笑声,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出错。立刻鼓起腮帮子问: “是不是不舒服?” “不不。” 两人均已脱得精光。柳连衣捉住杜凤村抓在他胯下的手,引导他继续动作。节奏逐渐由慢转快。又等了片刻。凤村隐约柳连衣闷哼一声,接着便在他手心中达到高潮。湿黏的体液溅上两人腹部,场面淫秽。 “凤村…凤村…” 柳连衣喘着气,低头亲吻爱人耳垂。少年反手搂住他的腰,抬腿磨蹭: “我…我也要……” 他低头去看,发现少年那柔软的器官已经精神地抬起。凤村还是头一次对柳师哥提这样的要求,脸上已经红得不能再红。 柳连衣左右环顾,发现眼下并没有可以润滑的东西。于是皱眉走到桌前倒了半杯茶水,将手指浸入水中,来回搅了几下。 “啊!” 借着水的润滑,凤村的身体被轻易突破。柳连衣往指上再加一点力度,直到确定指头整根没入,才轻轻抽动起来。凤村哪里想到还有这么一招,顶多以为是用大腿加紧摩擦了事。差点没急得弹起来。 “不要!” 柳连衣长舒口气,只装没听到。抓紧机会又探入一指。被异物撑开身体的奇异感觉让凤村羞得不敢抬头,只懂胡乱地踢着脚板大叫大喊。在快感面前野蛮而无助地撒泼。 “给我出去!不是这样!啊……” 少年扭动身体,来回挣扎。抗议声却埋没在长且尖锐的呻吟中。 柳连衣同样满额汗珠。凤村身体内部紧得让他害怕,也叫他不敢胡乱动弹。他搂住凤村的腰,把他尽量往上抱。好减轻交合处的疼痛。 “啊……” “凤村?!” 少年别过头,眼角渗出些许水气。接着又转回去,把自己埋在被铺里。背脊不断颤抖。 “凤村!” “混蛋!!” 他不回答,他只是骂。柳连衣知道他在生气,心里纷纷扰扰乱作一团。偏偏两人的器官紧密地契合在一起,连忙尴尬地努力拔出。 “嗯。” 向外的动作造成摩擦,带来叫人疯狂的快感。柳连衣呻吟出声,好不容易才强迫自己离开那紧窒的地方。也不管那才发泄了一半的器官仍旧不满地翘立。转身沉默地下床,从地上捡起衣服胡乱披好。 凤村蜷着身体,伸手去摸刚才被侵入的地方。接着细细地吸了两口冷气。 “痛。” “抱歉……” “你就不能轻点?” 少年抱怨着,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白皙的后背。柳连衣万万没想到他会爆出这样一句,不禁整个傻掉。 “凤村,我……” “靠,老子又不是女人。你扭捏个屁啊!” 他继续吼: “今个老子吃了亏,明儿你得给我补回来!” 一夜春宵,无限欢爱。 等早上柳连衣醒来,那搁在楼梯下头的热水早就变得冰冷。负责侍候的小二躺在墙根睡得像只死猪,呼噜声震天响。柳连衣心情奇好,也没有叫醒他,径直走到掌柜处叫他准备热水。自己拿了几条干净毛巾,重新回到客房。 被他折腾了一个晚上的少年还在沉沉睡眠。他睡姿不老实,两条光洁的小腿全跑到了被子外面。柳连衣笑了笑,把那人的脚丫拢起抱入自己怀里。用体温烘着。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