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出轨出阁 作者:重山雁北 文案:   突然重生,来到她所不熟悉的年代。电视?电脑?洗衣机电饭煲微波炉空调电冰箱电吹风电子书?不用问了,全都没有。看着镜子里披头散发的人,顾眉抓心挠肝,这日子可怎么活啊?她不仅化身半文盲,而且连穿衣梳妆洗衣做饭这样的小事都突然艰难起来。   ——等等,你说什么?她和人私奔未遂,而且还有个未婚夫!出轨出阁什么的,最讨厌了! 第一章   屋子里油灯明明灭灭,三四月间的夜里还有些凉,顾眉裹着被子缩在床里,两只眼睛全无聚焦看着正前方喋喋不休的人。   脑子里似乎有一千只鸭子在嘎嘎叫。   “眉儿,娘养了你十多年,你怎么能一时想不开就寻短见……”   坐在床边的人看着顾眉的呆滞样,更觉心里悲戚,忍不住哇一声哭了出来,眼泪扑簌簌滚了下来。等她哭了一阵,却看缩在阴暗处的顾眉还是一声不吭,两只漆黑黑的眼看着她跟没个着落似的,不由抬手在床上拍着,哭声益发大了起来。   “你这死孩子,心怎么这么狠啊!娘都哭成这样了,你就不知道安慰安慰我,就是你小妹也不会这样……”   被哭声干扰,角落里失魂落魄的人勉强有了点反应,呆滞的眼神里有细微光亮转过。她艰难地张了张口,似乎想要说话,可一个音还没发出来,房门突然就被打开了。一个纤细身影跟阵风似地卷进来。   “娘,爹让您劝劝妹妹,你怎么又哭上了,待会爹知道了还不得生气。”   说着话一边把床边坐着的中年妇人扶起来,一路扶出屋去,交给外面的人。   “快把娘扶回房休息,妹妹这有我呢。我保管把她劝得服服帖帖的,你放心就是……”   外面的人模糊应了两句,听得脚步声响,似乎是扶着她娘走了。   这次坐在床边的是个年轻少妇,虽然是妇人装束,但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算不得大。她朝床上的顾眉笑了下,坐到床边,伸手就要拉顾眉的手。   趁着在光下,顾眉看了看她的脸,顿时一哆嗦,把手缩了回去。   这少妇画着眼下最时兴的三白妆。所谓三白,就是只在额头、鼻子还有下巴上扑上粉面,然后两颊晕红,可那嘴唇的颜色却是乌黑的。夜里油灯本就不怎么亮,她在床边背光一坐,再这么一笑,阴测测的效果就出来了。   这少妇不明就里,只当顾眉是受了惊吓,又让她娘两嗓子嚎呆了,便更往床上挤了挤,温柔地牵着顾眉的手,语气也尽量放柔和。   “妹妹,不是嫂嫂说你,你怎么这么傻呢?小小年纪就学人家寻死觅活,且不说爹妈伤心,就是你哥哥和我,想起来也忍不住心疼。那楚先生是长得好,又念过不少书,嫂嫂也知道,这些秀才们两首酸诗念起来,你们小姑娘的心就飞了一半。可这花前月下比不得油盐柴米酱醋茶,不能跟你过一辈子的,趁早丢了他,赶明儿嫂嫂和娘说,托人重新给你说个好人家……”   眼前的人话头子一打开就收不了尾,角落里顾眉脸上表情渐渐由呆滞改不耐,眉头也皱了起来。   “我没事……”   顾眉开了口打算把话题掐断,可她那声音实在是沙哑,一张嘴就跟破窗户里过风一样沙沙响,床边坐着的小嫂子正说在兴头上,哪能停得住。   “找个家底殷实、品行忠厚的,一定不会让你过去受苦。妹妹你要真喜欢俊俏的,就咱们县里曲水巷陈家的少爷也不错……其实一开始嫁给你哥的时候,嫂嫂也嫌你哥不够俊俏,哪比得上那戏台子里的俊书生,哎哟就那一双眼尾翘翘的丹凤眼都瞅得你心头慌慌……”   “咳咳……”看着一张三白两红加一黑的斑斓脸带在夜灯下做害羞状,喉咙干涩颈子生疼的顾眉觉得呼吸更困难了点。“嫂嫂,我……”   小嫂子听见她应话,只当她受了劝,心情更放松了,自以为宽慰人的话语又絮絮说了来,一直从自家的怀羞心情说道幡然醒悟再到伉俪情深最后由己及人,劝说顾眉要放得下,等房门再度响起,顾家哥哥送了娘亲回房过来看妹子媳妇时,小嫂子已经把话说到顾眉今后为夫家开枝散叶去了。   顾家哥哥听得皱眉,等走近一看,更是目瞪口呆。   原来顾眉已经卷着被子缩在阴影里偏头睡着了。而自家的小妻子说得性起,某些话语又有些不好意思,略低头微微脸红,完全不知道自己唱了多久的独角戏。   顾家哥哥去拉起她,低低喊了声,“云素,别说了……妹妹都睡着了。”   小嫂子猛然抬起头来,看着确实睡着的顾眉,再看看相公,眼一眨,泪花就冒了出来。   “相公,我又把人说睡着了?我不是有意的……”   看娇妻含泪,顾家哥哥赶紧将妻子拉出房间,小声吩咐道:“睡着了也是好事,她累了几天了,让她歇歇吧。天晚了,你先回房去。记得告诉爹娘一声,说妹妹睡下了,让他们别担心。今晚我就在外面守着妹妹,别让她又去干什么傻事。等明儿舅舅把小妹送回来了,指不定还得闹出什么事呢。”   “嗯。我知道了,我不再多说话了。呜呜……相公我真不是有意的,妹妹这下一定不喜欢我了,我这个嫂子这么不懂事……”   “云素,眉儿和你一贯要好,不会在意的,她只是累了。咱们让她休息吧。”   “……”   “……”   好哄歹哄了一阵,终于将人哄住了。小嫂子红着眼圈回房将顾眉扶着睡下,又小心给她添了被子塞了枕头,才依依不舍地让顾家哥哥送着离开。顾家哥哥送走娇妻后,则将自家妹子房门掩好,抱了床被子,就在外间的木榻上闭眼睡了。   而听得外面渐渐安静的声音,缩在角落里假装熟睡的顾眉悄悄睁开眼来。   想来是怕她再做什么,屋子里连油灯也没灭,昏暗的灯光虽然比不上白炽灯的明亮,但好歹让她多了点真实活着的感觉。   养了几天,头还有点晕,脖子上一大片肌肤也是一碰就疼得慌。刚醒来的时候她在模模糊糊的铜镜里看过,脖子上面是一大块青紫。   不是说这人是想不开跳水吗,怎么搞得跟上吊似的?   想起醒来这两天的生活,顾眉只觉悲从中来,可睁眼看着蓝底四角垂香囊的床顶,她却连哭都哭不出来。   穿越什么的她也不是没听过,可穿越得她这么无语的恐怕没两个。   去和暗恋已久的师兄约会路上莫名眼前一黑,一觉醒来突然觉得自己全身酸痛,还在个黑漆漆的箱子里被什么东西拉着摇摇晃晃地走。走一步那箱子就颠上两颠,没两下就把她后脑勺都磕肿了。   再磕两下,直接磕晕了。   然后等她醒来的时候,初来乍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她就遭到了惨无人道的围观。   一老头一老太太一个骂一个哭,红脸白脸配合得相得益彰。   老头每日三餐必定按时来看她两眼,进门一句骂出门一句骂,再没话说。   那老太太每次看见她就是哭,哭得累了还怨怪自己不知道心疼她。怨怪完又继续哭,那阵势都让她担心老太太缺水。可哭了几天,老太太嗓门还是一样亮堂,她却给哭得麻木了。   而刚刚那对夫妇也是夸张,男的脾气好上了天,每天进门来看她什么也不说,只用那种温柔包容满怀深情的目光注视着她,然后来一句“妹妹,你还有大哥……”,那种圣母(公)似的存在总让顾眉瞬间承受两千伏的高压。   而他老婆特别拿手的就是自说自话,话痨的本事吹断长江也不是问题。但托她话多的福,顾眉勉强知道一点自己现在的处境。   概况起来无非几句话,但落在个古代少女身上,却完全可以用狗血悲剧来形容。   她现在这具身体,和她同名同姓的小姑娘顾眉——年龄不大胆子不小,少女怀春看上个俊俏秀才,人家赶考便偷了盘缠要跟去,结果不知道为什么一头扎进县口沉水湖,结果秀才没踪影,却让自己订了娃娃亲的未来夫婿撞见捡回来了。   这下面子里子全丢了,好在顾家一家子人心眼好,把她这个女儿看得比面子重,对她也没有责打。只是一大屋子人那每日例行围观让她头疼万分。   加之她莫名其妙到了这个地方,受的刺激较大无法接受现实,而且人生地不熟不敢随意说话,怕露馅后被人拉出去架火堆上直接烧死,所以顾眉一直选择消极抵抗,以沉默应万变,打算自己先把事情理清楚了再行事。   正想着,突然听见外面一阵脚步声响,顾家哥哥起身说了句什么,她还没仔细听清楚,房门嘭地一声就被撞开了,一个浅绿色人影三步并两步跑来,猛一下就跳上床压在她身上,险些将她压断气。   可扑上来那人立刻化身八爪鱼,手脚并用死死缠住她,接着哇哇哭了出来。 第二章   扑上来这人手臂死死抱住顾眉颈子,短短两条腿盘住她膝盖,使出八爪鱼的极限绞杀本领,连勒带压弄得她踹不过气来。   胸闷气短中,顾眉想喊救命。可接下来身上这人一嗓子嚎啕声直接压过她所有呼喊。   “姐姐,你不要丢下我!我再也不取笑你,也不往你裙子上洒墨了,也不拿你的耳环丢弹珠了,姐姐,你快醒醒……”   顾眉艰难地动动小手指,心里暗暗说道,如果你这么勒下去的话,我可能一辈子都醒不了了!   “松手!”   感觉已经到了两眼发黑呼吸困难的境地,顾眉身上突然一轻,缠在身上的八爪鱼总算给人扒下去了。   一张浓眉大眼写满忠厚老实的脸放大在面前,   顾前知一手将努力想扑上去的弟弟拉开,一面小心地看看妹妹的脸色,仔细问道:“妹妹,你怎么样,前林没伤着你吧?”   身上重压移开,顾眉又吸了两口气,看着顾前知写满担忧关心的脸,也知道这个哥哥是个好人,于是缓了缓开了口,“我没有事。”   一听她说话,那边在顾前知手里扭着的八爪鱼又扭起来了,不停叫唤着,“姐姐……”   顾眉这才把注意力挪到差点绞杀她的八爪鱼身上。   那是个六七岁左右的男孩,身量在同龄人中算不得高,身板却极好。圆鼓鼓的胳膊腿肉滚滚的腰,红扑扑的脸蛋叠着双下巴,偏还穿了件金黄黄的衣衫,扎根红红的带子,怕是男孩金贵要图喜气,可随着他挣扎,那颜色那体形,莫名其妙让顾眉想起以前经常吃的一个东西。   金华火腿。   心里头好气又好笑,顾眉脸上有了些颜色,眼神也不比一开始呆滞,顾前知看得眼睛一亮,心里开心,便拉着八爪鱼道:“前林,我们先出去,等你姐姐身体好些再来看她,好不好?”   八爪鱼继续扭,“不要,我要陪姐姐。”   顾眉看着八爪鱼肉肉的脸闹得红红的,额头上也满满是汗珠,明白这个孩子和她姐姐感情好,不由想起穿越前家里头的小弟也是这样,平时顽皮,但她不舒服不开心什么的,那孩子总会奶声奶气过来哄她。顾眉心里头一软,鼻子也有点酸,便哑着嗓子道:“前林,你就留下来陪我,可不许再压着我,姐姐身上疼。”   话说完,却见顾前知奇怪看了她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顾眉心里头咯噔一下,刚刚自己是依着穿越前的口吻说话,该不会穿帮了吧?听说古代怪力乱神的都会被架火把上活活烧死,她可不要。   正胡思乱想着,顾前知却笑笑松了手,揉揉八爪鱼的头道:“既然你姐姐这么说,那前林就在这陪着吧,可别闹着你姐姐。”   说完便拉了门出去。   顾眉吊得老高一颗心哐当掉下地来,但还没缓好,闹得脸花花的小孩就偎过来了。这次八爪鱼温柔了许多,踢了鞋子爬上床缩在顾眉身边,肉呼呼的胳膊还有模有样地替她掖掖被角,亮晶晶一双眼讨好看着她。   “姐姐,你累了就睡吧,我在这陪着你,你别怕。”   虽然脸上肉多得随着说话一抖一抖的,可到底还是个小男子汉的模样。   顾眉看了他心里暖暖的,但想起顾前知先前欲言又止的表情,担心多说多错,便温柔揉揉他的头,拉了他在一旁睡下,匀了床被子给他,“姐姐累了,你守着姐姐睡吧。”   小孩乖乖躺下,被子拱起老高一团,闭上眼,不一会又睁开看着顾眉,开口说话:“姐姐,我在舅舅家听说你病得很厉害,睡了好几天,还一个劲说胡话,娘都吓哭了好多次。舅舅还说要替你请两个神仙婆婆做法事治病,她们过两天就来。姐姐,是不是神仙婆婆过来了你就能好了?”   “做法事?”   顾眉听得有些发愣。   她穿到这里几天,除了刚开始在个不知名的黑箱子里被撞得头昏眼花,其余的时间就一直在这个屋里呆着。   她尚且摸不清自己现在处在哪朝哪代哪个地方。只托那话痨嫂子的福,知道自己家里不算丫鬟奴仆七口人,爹娘大哥二哥大嫂一个弟弟再加自己。   那成天骂她的老头是顾老爷,听嫂子说来似乎是个举人老爷,家里有些田产有间作坊,绝对不穷,但也并非大富。而成天哭还使性子的老太太是她娘老太太,性情温柔得跟水一样,爱哭得也跟水做的一样,顾老爷子性情暴躁说一不二,可一对着这个老伴,却连个不字都不忍心说。   而顾前知是大哥,话痨嫂子姓方,是顾老太太娘家外甥女,嫁给顾前知三年,感情好得如胶似漆,只是一直无所出。   还有一个二哥叫顾前学,人如其名,家里读书最得意的就是他,前些日子和这个时代的“顾眉”闹私奔绯闻的楚秀才就是他同窗,两人一前一后上省城赶考去了。   最后剩下这个就是旁边肉嘟嘟的顾前林了,百姓家幺儿就是心头肉,这话想来放这也不假,小孩给养得身体倍儿棒,前几日去他舅舅家玩了,现在想是听说顾眉出了事,才急冲冲赶回来。   虽然胖了点鲁莽了点,却也是个心疼姐姐的好孩子。   只是现在顾眉的心思因为他一句话慌了些。   她的便宜“舅舅”居然请神婆来做法事!   她虽然不信这些鬼怪玄说,也不相信这些神婆真有什么能耐,可自己毕竟连穿越都遇上了,还有资格拍胸脯保证什么?   万一真遇上个能耐的两道符把她真身拍出来镇了,那她可怎么办?如果能趁机穿越回去也就罢了,但要因此灰飞烟灭连个渣子都不剩呢?   顾眉想着怕,略微抖了抖,旁边的小八爪鱼立刻感觉到了,赶紧贴上去紧紧偎着她,热乎乎的小身子跟团火似的,“姐姐,你冷吗,我挨你紧些。娘都说我是个小火炉呢。”   顾眉闻言回过神来,低头笑笑,敲了那光亮亮的额头一下,“好,姐姐挨着你就不冷了。”   看眼下这个情况,她一时半会是回不去的,虽然这里对她而言比非洲还悲剧,但她首先应该想办法活下去。   现在首先得做得,就是别让那两个做法事的神婆进门。她不敢拿自己的血肉之躯以及外来魂魄同这个不知底细年底的神婆硬碰硬。   但是,要怎么做才能想办法取消这场法事,又不引起顾家人的怀疑呢?   毕竟看书里的说法,不管哪朝哪代的人,对这些鬼神之事都是比较敬畏的。   油灯里的灯油因染得久了,慢慢干了去,本就如豆的灯火益发昏暗,旁边紧紧偎着她的小八爪鱼渐渐有了鼾声,顾眉睁着眼,躺在越来越浓的黑暗里,脑子里渐渐有了想法。 第三章   第二天一早,当大嫂方素云扶着顾夫人来看顾眉的时候,顾眉已经起身了,正坐在妆台前梳着头发。床上被子叠了三叠,整整齐齐搁在床内侧。   而昨晚陪着顾眉睡的小八爪鱼早就不在了。   原来大哥顾前知一早醒来,看顾眉也醒了,就将还睡着的小弟顾前林裹在被子里抱回他房间去睡了。顾眉正要考虑阻止神婆替她做法事的事,也就乐得清静,一面梳着头一面等顾夫人来看她。   方素云和顾夫人看到屋里的景象都吃了一惊。   接连几日来,顾眉还是第一次没在床上缩着,而是精精神神地对着她们。身上衣衫也换了身。看见她们俩进来,顾眉放下梳子站起身来,望着她们分别叫了声:“娘,嫂子。”然后就捏着裙摆垂下头,长长的头发从两边滑下来,遮住她表情,却也显出她的十分羞愧来。   爱哭的顾夫人一看女儿这样眼圈就红了。   “眉儿,你终于肯认娘了。不枉费我疼你这么多年,呜呜……呜呜呜……”   嫂子方素云见顾眉精精神神地站在那里,而且还主动叫她们,心里也觉得很开心,自己这么多天来说破嘴皮子安慰顾眉也有了收获。偷偷抹了抹眼角的泪花,赶紧安慰顾夫人道:“娘你快别哭了,难得妹妹想通了高高兴兴起来收拾,你别惹得妹妹又不开心。万一她要再像前几天那样闷不吭声的,做嫂嫂的我也心疼死了。”   “是,是,素云你说的对。这孩子这样就好,我别的什么也不求了……”   顾夫人点头说着话,眼角还是有湿意。   可怜天下父母心。   顾眉见状就想起自己家中父母,他们也是像顾夫人这样把自己当心头肉的。现在自己莫名奇妙不见了,他们指不定急成什么样子了。   如果她的身体也像这个时代的“顾眉”一样,被谁的魂魄占了去,对方又会不会对自己父母孝顺?   想着想着,顾眉也觉得鼻子发酸,抬袖子擦了擦眼角,再想想神婆要来做法的事,才定定神往顾夫人那边走了去。   她走两步到顾夫人身边,挽着顾夫人手臂叫了声:“娘,女儿错了。”话落音,眼泪跟着就滚了出来。   顾眉这哭,三分是真七分是装。   她小时候爱闹,总是瞪大眼睛等眼瞪酸了眼泪流出来,就去骗她爸妈,后来装得多了,只要她将眼睛故意睁大,一会泪流就能出来。   她这会哭起来,有让顾夫人触动心思的原因,但更多是要为后面的打算做铺垫。   只是顾夫人见她也哭了,哪里还想得了许多,只心疼自己女儿委屈做傻事,一时间眼圈更红。倒是方素云怕两人再哭伤了身子,于是赶紧又劝了一阵。   “娘和妹妹你们都别哭了,妹妹想通了肯起身就是天大的喜事,万一哭多了惹得云锦城大雨,这就是咱们的罪过了。对了,这就快三月三了,我听前知说起城里张家的花园子都收拾了出来,张员外财大气粗摆了好多牡丹在里面,还借给人吃酒摆宴,我们让爹爹管他借一日,陪妹妹去散散心……”   听她啰啰嗦嗦说了一大堆,话题已不知道扯到什么地方去了,只是两人给这一打岔,却也止住了哭。   顾眉同方素云将顾夫人扶到床边坐了,方素云站在一旁守着。顾眉则低头一个劲拿手搅着裙子,搅了好一阵,才抬眼看看顾夫人和方素云,犹豫着开了口。   “娘,女儿这次知道错了。我做出这等傻事来,不只害爹娘担心不说,还给顾家丢了丑,只怕以后爹娘哥嫂出门走在路上都会让人指指点点、说长道短。女儿今后再也不敢胡作非为,只求一生侍奉爹娘左右,再不敢离开半步,也不敢再如从前一样有别样心思,只待陪爹娘过完此生,就青灯古佛相伴了此残生……”   顾眉说话时一面努力学着平日看的古代小说里女孩子家说话的口吻,一面小心瞧着顾夫人的脸色,故意将话往悲戚里说。   她并不知道自己处在哪朝哪代,只是看自己和顾夫人嫂子都是一双天然足未曾裹脚,再看家中人穿着和屋中摆设似乎有隋唐的风格,而顾夫人自己还有方素云都是身量纤细苗条的人,并没有唐代女子引以为美的丰腴健壮,便大着胆子揣测这是隋朝。   可不管身处哪个朝代,这女孩子同人私奔都不是件光彩的事。   如果私奔这事还是教自己的未来夫婿撞破的话,那就更悲惨了。搁宋朝程朱理学泛滥那会,都能直接把她浸猪笼淹死。   而她小命现在是捡回来了,家中人对她的态度也是关爱有加,并未责打辱骂,想来自己私奔的事情应该是没闹大的。   但这事情究竟闹成什么样子,她也需要探探口风。   不过以穿越人士而言,在不明就里的情况下多说多错,她还是先假意哭着认个错,引顾夫人和话痨嫂子自己说出来得好。   果然,刚开始说话的时候,顾夫人还微微点头,只当她知错开窍了,但听到后面的青灯古佛了此残生什么的却含了眼泪,拉住她手拍了两把道:“傻孩子,你这么说不是存心让你娘伤心吗?别说什么给顾家丢了丑,咱们就是现在出去,也没有谁敢指着我们的脊梁骨说什么!你只管安安心心的养身子,只要今后别再干傻事,仍然是爹娘的心头肉。”   方素云在旁边也接了话,“妹妹你快别担心了。虽然是岳家少爷送你回来的,可他也是个心肠好的人。顾岳两家又是世交,岳家少爷并没有把这事张扬出去。他送你回来的时候还是寻了马车一个人赶着带你回来,外人都不知道。就连原来在你房里伺候的小梅香,我们也远远地打发了她嫁人,家里别的人只当是你重病了一场,什么都不知道的。”   顾夫人点点头,让顾眉别乱想,跟着却也叹了口气、   “居仁那孩子是个心善的,你出了这样的事让他撞见了,他还顾着你和顾家的声誉,让我们自己提出退婚,以免你今后不好寻人家。是咱们顾家对不起他。”   顾眉听着,眉头打了个结。   造这样的说法,这岳家少爷却也是个心肠不坏的人。   寻常人家遇见自己未婚妻给他带绿帽子,哪还忍得了这么多?他忍下救了自己不说,甚至还肯为顾家着想,让顾家主动提出退婚。   原来的顾眉丢了这样的夫婿不要,却要跟什么楚秀才私奔,结果奔没奔成,还莫名其妙丢了小命,哎!怀春的女孩子家真是糊涂。   只是心里刚这么想着,顾眉突然打了个抖。今早上她起来照镜子的时候,见脖子上的淤青还在。这顾眉为什么投湖,投了湖又为什么这么巧让未婚夫婿撞见,脖子上还得了这么大一片淤痕,她全都不清楚。   这事只有真正的顾眉、被远嫁的丫鬟小梅香、楚秀才还有那未婚夫婿才知道。   而那未婚夫婿好得过了头,会不会和他有什么干系?   正想着失神,手背上又被顾夫人轻轻拍了下,她回过神来,再想想自己刚才的怀疑,不由暗自摇头。   她想的都是些啥啊?人心肠好也成了错。   旁边方素云见状却会错了意,忙道:“妹妹也莫要伤心,等养好了身子,爹娘一定替你觅一个好夫婿。那岳家少爷楚家秀才,咱们就都放开了吧。”   顾眉心里无奈笑了下,顺着嫂子的话接了过去。   “嫂嫂说的对,我今后不会去想了。”   管它哪家秀才少爷的,她一个不关心,她现在先要别让那两个神婆进门,至于其他的,都等以后慢慢再说。而且看现在这样子,她也没有穿回去的法子,只能作为这个时代的顾眉活着。要想借助这个身份生活下去,她就要小心别露出破绽才好。好在生了这场大病,生病的理由又不怎么光彩,想来顾家都不敢张扬,她才能从中做文章。   “我昨天听前林说,舅舅请了两个神婆来替我做法事,我现在这个样子,恐怕不好见外人吧?”   顾眉指指自己脖子上的淤青,顾夫人看了一眼,想想点点头道:“你舅舅也是以为你生了重病,所以请了两个道姑替你做法事驱邪。既然你现在没事了,又不便见外人,那就算了吧。只让她们在院子里做做法事就好。”   顾眉点点头,心里头一块大石头掉了下去。她陪着顾夫人又说了一会话,顾夫人才起身道:“你既然好了,我就去告诉你爹爹大哥一声。你大哥守了你一晚上,今早作坊里有事才被人寻去。你爹虽然嘴上生你的气,其实心里还是疼你的,这两日你乖巧些,让他骂上几句,等他消了气就好了。”   顾夫人说完话要同方素云一道离开,刚站起身,顾眉就叫道:“娘,我想和嫂嫂再说会话。”   昨晚听顾前知说过她们姑嫂一贯要好,恐怕很多话不能从顾夫人那里知道的,都能同这个话痨嫂子说话中套出来。   “也好,素云你就陪你妹妹一会。反正曹嫂子在下面等着,我让她一会将早饭送过来,你们就在房里吃。”   眼看着顾夫人走了,顾眉才亲亲热热拉了方素云的手,未语泪先流,看方素云开口要劝,她却抢先笑了笑,抹干净眼泪拉着嫂子的手坐到妆镜前,道:“嫂嫂,我身上病着,手连拿梳子都有些抖,连头也梳不好了。你替我梳一个吧。” 第四章   眼看着顾夫人走了,顾眉才亲亲热热拉了方素云的手,未语泪先流,看方素云开口要劝,她却抢先笑了笑,抹干净眼泪拉着嫂子的手坐到妆镜前,道:“嫂嫂,我身上病着,手连拿梳子都有些抖,连头也梳不好了。你替我梳一个吧。”   方素云笑了接过梳子,走到顾眉身后,一下一下替她梳了头发,“好好好,嫂子给你梳。我记得我刚嫁过来的时候,你才十岁,娘也没教你调胭弄粉,你就爱粘着我让我给你梳头。只是没想到,一转眼三年就过去了,你这小丫头心里头都知道装人了……”   方素云是顾夫人娘家的外甥女,也就是顾眉的表姐。两姐妹从小就认识,方素云嫁过来之后更是亲上加亲。顾夫人不在,她俩说起话来也就自在许多。   顾眉听着话垂了眼,面上有些羞愧的模样,小声道:“嫂嫂,我错了。”心里却在惊叹,不是说古代的姑娘保守吗,这丫头十三岁就知道跟人私奔,太惊悚了!   方素云慢慢将她的头发打散梳顺,听着她认错软软笑了下,道:“妹妹,嫂嫂也是从你这个年纪过来的,像你这么大的姑娘家,心里头谁不装点心事。你还小,楚先生人才也的确不错,又和你二哥走得近,你要真喜欢他也情有可原。你也别怪爹张口闭口就骂你不懂礼数败坏门风,其实嫂嫂知道,你是可怜楚先生家里困难,备了衣衫银两送他一程而已。只怪小梅香那丫头嘴碎又生得笨,岳少爷来给你送东西,爹发现你不见了一责打,她就胡言乱语,还让岳家少爷听了去,一生气去寻你,这才闹出这通事情来……楚秀才倒是一走了之,可怜你这丫头被岳家少爷撞见了想不开……”   方素云一面说话,一面打开镜子前的妆盒,取了几样花饰出来放在手边。   顾眉低头半垂了眼睑,仔细听着方素云说话。   这个嫂子的话确实多,自己还没费心问什么,她就竹筒倒豆子全部说出来了。不过这样也好,顾家的事情顾眉许多不清楚,总不能随随便便张口问吧?   前两日病着的时候还能借着生病头昏一问三不知搪塞过去,可时间久了呢?哪能这样子。   就是私奔这事,没有经方素云刚才多嘴一说,她自己不少地方还不知道呢!   但这“伤心事”她知道得也差不多了,要再这么大喇喇不痛不痒地听下去,没准惹人奇怪。   顾眉伸手拨了拨妆盒里的首饰,恹恹道:“嫂嫂,咱们不说它了,等你替我梳好头,我们就去找娘。我老惹爹娘伤心,自己心里也难受得慌。”   她也是时候出去走走,看看这顾家的景象,为自己未来的生活做点打算。   听方素云的话来说,那楚秀才真不是个东西!别说私奔,要搁在现在,自己见一次打死他一次。岳家少爷人听起来不错,但绝对不可能再要自己这个未婚妻,她生在这个时代,如果穿不回去,今后嫁人一定是个大问题。要是能想办法攒点钱多认识点人,再对这个时代的规矩多点了解,就算离开顾家一个人生活,大概也能应付过去。   方素云并不知道顾眉心里在盘算这些,听顾眉语气闷闷的,便以为自己多嘴惹她伤心了,赶紧住了口。   “瞧我糊涂的,嫂嫂再不多说了。”   边用梳子蘸了点头油替顾眉将刘海梳平,头发在一侧斜斜结了个髻,再用头花固定住,垂下的发尾则梳理好垂在颈后,然后取了只梨花枝银簪替顾眉插好。   “好了,妹妹你看看这个灵蛇髻怎么样?”   将镜子抹了抹,顾眉抬头看镜中的人影。   铜镜磨得很平整,虽然比不上玻璃镜子的清晰,但还是基本能看清其中景象。十几岁的少女,鹅长脸蛋,杏核眼细长眉,因年龄小面目还未完全长开,但已经看得出是个美人胚子。   看来大嫂昨天的妆容虽然惊悚,但梳头的手艺还不错。   倒是自己根本不会梳那些复杂的发髻,今天哄着嫂子给自己梳了头,明天呢?哎,她要在古代生活下去,连梳头都是问题了。   方素云对自己的手艺似乎也挺满意,“妹妹,我让人打点水上来,替你洗脸画个妆,等曹嫂子把早饭送来,咱们吃完就去找娘吧。把小梅香这丫头打发了以后,你房里缺个人,你要看得起的话,我就让我房里的小骨朵来伺候你。”   听着嫂子的话顾眉有点发懵。   替她化妆?   想想昨日方素云脸上两团殷红三点白,再加嘴唇一抹黑的模样,顾眉实在没有勇气让她在自己脸上也来上这么几下。于是她赶紧道:“不用麻烦嫂嫂。”   但方素云却会错了意,“咱们姑嫂客气什么。小骨朵手脚还勤快,人也老实,我让她来伺候你我也放心。你等等,我去唤人打水。”说完就转身出去了。   顾眉喊不及,也就算了。好在听嫂子的口气自己房里马上就会有个使唤丫鬟,别的先不说,至少梳头能有办法了。   顾眉在房间里等了一阵,将妆盒里的首饰都摆弄了一阵不说,还拿了妆台前几盒胭脂水粉在手里瞧。   那几盒胭脂水粉都是放在小漆盒子里,旁边也不像现代那样还有粉刷眉笔睫毛膏之类的东西。顾眉瞅了它们两眼,心里暗想,难道这东西都拿手直接往脸上抹?   她想了想,又往屋子一角的橱柜里去找,结果在柜子里找到笔墨砚台,还有几本线装书,书页已经泛黄,封片上是繁体汉字,顾眉多少能认识。   她拿起一本翻了翻,又看看扉页——《李杜之诗集》。这诗人的名字她完全没听过,隋朝之前有这么个人吗?   但待翻开内容一看,顾眉却觉得自己被天雷劈中了。   书里第一页居然是纳兰容若的《画堂春》。   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   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浆向蓝桥易乞,药成碧海难奔。   若容相访饮牛津,相对忘贫。   当初顾眉也迷过一段时间钟汉良演的纳兰容若,对这句被许多人用烂的一生一代一双人印象尤为深刻,现在看到简直感觉被雷劈一样。   难道现在不是隋朝而是清朝?   但谁也剔半拉子头留金钱鼠尾啊!   难道这个什么李杜之也是穿越人士,同那些金叉娘娘银叉公主一样剽窃古人诗文?   顾眉风中凌乱了,只等方素云快点回来,她要问问这是哪个朝代,年号是啥。难道她穿越去中国历史上没有记载、或者根本不存在的年代不成?   顾眉一心等着,可等了许久都不见方素云回来。   她心里头疑惑,就到窗边往下看了眼。只见绣楼底下站了三个人,一个是方素云,一个是个十来岁的丫头,杏黄衫子蓝色裙子,手里还端了盆水,似乎是个使唤丫头。而三人中剩下一个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妇人,穿一身蓝底百花的衣衫长裤,注意到她视线,还往上头看了眼。   顾眉赶紧就缩头坐了回来。   不一会,只听得房间外脚步声响,等人进来,原来是方素云和那丫头端着水上来了。   这次还没等顾眉开口,方素云就快步走了过来,那丫头也端着水跟着。   “妹妹,咱们手脚快些。娘刚刚让曹嫂子来通知,说是岳家老夫人和小姐过来了,要你去陪着说会话。”   “岳家?”   才被雷劈过的顾眉有点反应不过来。   而方素云见她愣愣的,小心看了曹嫂子一眼,拉着她到一旁压低声音道:“妹妹,嫂子知道你现在不好见岳家的人,可岳家少爷答应咱们替你保守秘密,给咱们时间主动提出退婚。现在婚还没退,岳家老夫人就还是你未来婆婆,她要见你你可不好不去。”   顾眉觉得自己短时间之类接连被两道雷劈了。   被未婚夫撞见私奔的媳妇儿去见未来婆婆和小姑子……谁来告诉她,这么混乱的场面应该怎么办? 第五章   其实,顾眉担心的又何尝不是顾夫人和方素云所担心的。   岳家少爷虽然保证不将事情张扬出去,可也难保他气愤之下对自己父母松了口。古代女子多重名节,如果现在未来婆婆是上门兴师问罪,顾家理亏,根本不能辩解什么。到时候万一将事情闹大,顾眉以后要想找个好人家就困难了,而且顾家人以后出门也真的会给人指指点点。   以顾老爷子那个火爆脾气,不把顾眉打断腿才怪。   所以岳家老夫人和小姐一上门,顾夫人就赶紧把人领去房间,让人上了茶食点心小心陪着说话。再一听人家要见自己女儿,心里慌了神,摸不准对方来意又不好乱找理由搪塞,便让曹嫂子来请小姐。   方素云在家里虽然是个小话痨,但也不是个没想法的人。听了曹嫂子的话就赶紧劝着自己妹妹,让顾眉手脚利落些收拾了去见未来婆婆。   经过这事一打岔,顾眉也就先把那“一生一世一双人”和问年号的事搁在一边了,管它是剽窃还是架空,全都比不过可能浸猪笼的危险。她赶紧让丫鬟帮衬着洗了脸,又让嫂子给她脸上涂涂抹抹画了妆,送上来的早饭也没吃,就和方素云一起去见未来婆婆。   顾眉醒来后一直未曾出过绣楼,对顾家的布置格局完全不清楚,这会只知道未来婆婆在她娘房间里,但她连她娘房间在哪都不知道。只能稍稍放慢步子走在后面,让嫂子在前面领路。   方素云却当她害怕,便拉了她的手一起走,期间一边小声劝道:“你先别乱想,现在岳家夫人来意如何我们都不知道,不能自己就慌了神。再说顾岳两家一向交好,就算做不成亲家,也不会想做仇人的。如果岳夫人是来问罪的,你就乖巧些先跪下认错,我们肯赔礼道歉,她们也不能把人往绝路上逼。”   顾眉听着话点点头,待到了顾夫人房中,方素云先向座上的顾夫人和岳夫人福身道了个礼,顾眉小心学着她的样子也行了一礼。顾夫人正要说话,坐在她旁边的一个中年妇人便朝她招招手,让她到自己面前。   那中年妇人衣衫光鲜面目和蔼,看样子似乎是未来婆婆。她旁边还站了个十三四岁的少女,穿一件白绸掐桃红碎芽襦衫,外罩淡紫色半臂,下身一条湖水蓝绸裙,长相秀丽,模样同未来婆婆有七八分相似,看来是未来小姑子了。   见岳夫人朝自己招手,顾眉略有迟疑,只觉背心里被人轻推了一把,顾夫人道:“眉儿,快见过岳夫人、岳姐姐。”   顾眉顺势往前走了几小步,不甚熟练地福身行礼,心里边敲小鼓,接着就被岳夫人扶了起来。   “顾家丫头是越长越水灵了,瞧这模样,也是我们家老三有福气,这才订下了眉儿这个俊俏丫头。”   “夫人过奖了。”   顾眉假意害羞,稍稍扭开头,却见岳家小姐看着她眉头皱了下,似乎并不如岳夫人这般和善。但岳家小姐触见她视线,很快就不自在地转开了。   顾眉心里边不清楚了,这两个一个冷一个暖,打的是什么主意?   那边岳夫人却牵着她的手在笑,“还在叫夫人,我看快要改口了。我这两天都在跟我家老爷商量,居仁和眉儿的年纪都不小了,他们俩打小一块长大,这两年懂事了知道害羞才生分了些,但彼此都是知根知底的,我们两家感情也好,倒不如等你家老二考完试进举回来,咱们就商量着把居仁和眉儿的婚事办了。我这老太婆都想报孙子了。”   顾眉脸唰一下就红了。   这次不是装的,却是急的。   旁边坐着的顾夫人也没料到岳夫人会突然提成亲这事,一时间愣了神,缓了阵才道:“眉儿年纪还小,也不懂事。我该教她的针线工夫都没教会,怕这么早去了公婆家不会伺候,亲家母你看是不是再等一阵?”   岳夫人笑了笑,劝顾夫人道:“哎,儿女大了,留来留去留成仇,我们两家都在云锦县里,只要想见,日日都见得到。而且姐姐你也别说什么伺候的话,我们家虽不是大户人家,却还有两个奴婢,万万不会让眉儿嫁过去受苦的。”   顾眉觉得脸上都快烧着了。   这演的是哪一出啊?这不是抓她去浸猪笼,却突然改成了要完婚。她可不想莫名其妙嫁个讨厌自己的男人。   而那边顾夫人也有同样的顾虑,岳居仁肯为顾家保密,委屈自己到这份上已经不容易了,她们不能不知进退。如果她们不想办法退婚保全彼此颜面,反而顺着岳夫人的意思尽快完婚的话,未免太对岳居仁不住。   顾夫人心里为难,陪着笑脸向岳夫人道:“亲家母你的话是没错,但我总怕眉儿年纪小不懂事,嫁过去给你们添麻烦。再说这事我也要跟我们老爷商量过才好,看看他的意思。真是对不住……”   岳夫人笑笑表示理解,“姐姐千万别这么说。”她转头看看岳家小姐,“你的心情我理解,就是我这个丫头,我也不舍得她早早嫁出去。偏偏又想报老三的孙子,呵呵……你看看我。”   顾夫人脸上堆着点头,几个人说了阵闲话,岳夫人又让人寻了顾眉以往做的女红来给她看,连声夸了一阵,直到方素云询问起岳家小姐有没订亲的事,才稍稍将话题从顾眉身上转开来。   等岳夫人和岳家小姐起身告辞的时候,顾眉觉得自己腿都快站断了。   原来古代女人说闲话的功力也一点不比现代女人差。   顾夫人同顾眉方素云一起将岳夫人母女送出门,临别了对方又请她们三月三去城北孙员外家的花园赏花,只说岳居仁已经同孙员外借了几日宅子,她们正好去游玩一阵,两家多亲近亲近。   顾夫人不好拒绝,只得连声道谢答应了。   送走岳家母女,顾眉才长长松了口气。而顾夫人和方素云也好不了她多少。等对方一走,顾夫人赶紧就让下人去请老爷和大少爷来,商量尽早退婚的事。一面又顾忌顾眉的心情,怕她多想,便让方素云陪着她回房。   顾眉巴不得早点离开这事非地,虽然现在她才是惹事的漩涡中心,可接下来的事情完全不是她能插手的。   她现在该做的,除了听吩咐乖乖躲在一边别生事,就是尽快熟悉这个时代的环境。   先前听岳夫人提到她二哥进省城赶考的事,加之几日后才是三月三踏青日,顾眉凭借这两条信息和先前在房中看见的纳兰的诗词,她几乎能够肯定自己现在所处的这个时代,并不在中国几千年有限的历史记载中。   她历史虽然差,可勉强也还记得,科举制度自隋朝制定以后,在各省城举行的乡试都是秋季八月间,而在京城举行的会试才是在春季二月,现在乡试改成了春天,这在历史上大概是没有的。   哎!她到底是掉在哪个时空的窟窿里了?   “妹妹,在想什么呢?”   方素云见顾眉一路若有所思,不由放慢脚步问道。   顾眉回神看着她,对着嫂子皱了眉,“我担心向岳家退婚的事情。咱们不管能不能找到好的理由,恐怕都会得罪岳夫人。但若不退婚,岳少爷总不会一直替我保守秘密吧?”   顾家所有人现在是被推向两难之地。   但若真要选,恐怕也只能选择后者。顾家丢不起这个人,她也不想今后在这个时空中的生活都被人指指点点,过得困苦难堪。   方素云看着她皱紧了的眉头,拉紧她的手往回走。   “别想这些了,回去吃点东西睡上一会,岳家的事,自有爹娘大哥替你操心。妹妹,我们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顾眉点点头,心头一阵阵暖。   顾家人是真的疼惜顾眉。   古代女子名声的重要性,就算之前她不能了解,光这几日看顾家人头疼的模样她也能体会一些,可顾家人为了护着她操心操劳,除了顾老爷子还教训了她几句,其余人都没有怪她,更别说打骂了。   和方素云一起回绣楼,两人在妆台前坐着说了会话,便有丫鬟送了吃食过来。方素云起身去打理,顾眉转眼笑笑往镜中一看。   不看还不打紧,这一看,顾眉着实把自己吓了一跳。 第六章   顾眉先前因为去得急,加上自己又给那一生一代一双人刺激了下,所以方素云手脚麻利替她收拾了头面化妆以后,她并没有细看自己装扮后的模样。   现在心静下来了往铜镜前一坐,顾眉再往镜中一扫,登时觉得一口气岔了缓不过来。   镜子里那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是什么?   顾眉没化妆的时候,虽然年龄小眉眼没长开,可也是个清清秀秀的小美人,但这妆一画,就连那点清秀都掩去了。   镜中人两根眉画得长长地,眉头连在一起成一字,额头被染料涂成黄色,中心还贴了梅花形花钿。脸颊被抹得通红,嘴唇倒不是和方素云昨日一样的乌黑,只是被刻意画得小小的,颜色红得滴血,看起来要多惊悚有多惊悚。   想起刚才岳夫人拉着她的手亲亲热热夸她长得水灵的话,顾眉不由身子一冷打了个寒颤。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还能看出水灵来,自己的欣赏水平和这个时代的人就差这么多?   这般想着,顾眉又看了镜中人两眼,越看越觉得浑身难受,于是起身打算去打盆水来洗脸。   这会方素云已经和那丫鬟一起将早餐摆上了桌,她唤顾眉道:“妹妹你也饿了吧,先过来吃点东西,离中午开饭还早呢,别饿坏了。”   顾眉给这一喊才想起,替自己化妆的嫂子还在房里,如果自己现在就去打水洗脸,是不是对嫂子不太尊敬?同时她肚子也饿了,也就让自己先别去管脸上的花红柳绿,移步到桌边坐了。   桌上的是几样清粥小菜。现在正是春季,新鲜蔬菜多,桌上摆了一个韭黄炒鸡蛋,四个包子,再有一碟酱萝卜和一碟炒青菜,还有一碟金黄金黄的炸馒头样的点心。   那丫鬟摆好饭菜就站到一边伺候,方素云则拉了顾眉的手打量了她一番,同她坐下,道:“妹妹你这几天都瘦了,该要好好补补。早上不宜吃太油腻的东西,先吃点小菜垫垫,以后每天晚上嫂子都替你熬汤。”   顾眉感激地嘲方素云笑笑,应道:“嫂嫂别麻烦了。我现在身子都好了,吃什么不是一样的。倒是爹娘平日都是嫂子在照顾着,你才应该多补补顾惜身体,别累坏了。”说着替方素云夹了个金黄金黄的小馒头,放到方素云粥碗中。“快吃吧,别凉了。”然后自己也夹了个咬了口。   一尝味道,这金黄金黄的小点心果然是炸过的小馒头,里面还有枣泥陷,吃起来香甜酥脆。   顾眉当初在家也爱做几道点心,这个小馒头她也做过,只是炸时裹了鸡蛋,又配了炼乳,吃起来更可口一些。   方素云在旁边说:“厨房这道点心是越做越可口了,不过也是妹妹你教得好。要不是你古灵精怪的,厨房哪知道馒头还能这么吃。”   正在喝粥的顾眉差点给呛了。难不成这黄金馒头还是顾眉教人做的?看来这丫头也有何自己相似的地方,那么等吃完饭,她也试着再古灵精怪一下。   方素云应该也不会起疑心吧?   吃过饭,那小丫鬟把饭菜撤下去,收拾干净桌面之后就要出去,顾眉唤住她,让她打盆水上来,自己则和方素云坐了说话。   等那丫头出了门,方素云看了看她背影,转过身来问顾眉,“妹妹,你觉得小骨朵她怎么样,如果你看得上,我就让她来伺候你吧。这丫头跟了我两年,人不算多精明,但手脚勤快又听话,不像小梅香嘴碎生是非,有她照顾你我也放心。”   原来这个就是小骨朵啊!   顾眉心里暗暗记了人,嘴上赶紧推辞,“那怎么好意思。嫂嫂让小骨朵伺候惯了,一时间换人也不方便。我再另外寻个好了。”   方素云劝她:“我房里又不是没有别的丫头。这事我和娘也说过,她也觉得小骨朵合适,你就别再客气了。”   顾眉拒不过,只能笑道:“那就多谢嫂嫂了。”   打心里讲,顾眉其实并不太想要这个小骨朵。虽然看那丫头之前一直安安静静站在旁边、不多言不多语的样子挺乖巧,但她才落到这个不知名的时代,对自己的事情一无所知,身边就宁愿要个像方素云一样的话篓子,那样才能不费力气多知道些东西。   这小骨朵太沉静乖巧了,不太适合她打探消息,而且自己的一言一行恐怕还要落到人家眼里。   不过她才出了私奔自杀的丢脸事,顾夫人和方素云必定是要放个能干的人在她身边当做眼线,随时掌握她的消息才能放心的。这方面由不得她挑选太多,干脆先顺着顾夫人她们的意思,留小骨朵当贴身丫鬟。   毕竟……有个人能替她梳头也好。那些繁复的头饰……就以她的手艺而言,没人帮忙只能顶鸡窝出门。   一会功夫,小骨朵就打了水来。顾眉牵着方素云坐到镜子前,笑道:“姐姐,今天你帮我梳了头,我替你化妆怎么样?”   方素云今日并未点妆,素着一张脸就出来了。   顾眉瞧她的样子,再想想自己脸上的十分颜色,便打算拿方素云当实验品,试着画个现代的素雅妆容给方素云,瞧瞧她的反应。   如果方素云觉得好看,那自己以后完全可以照自己的喜欢化妆,不需要像现在一样弄一张五颜六色的面具出来。   “妹妹你手一向巧,你要替我化妆,我哪有不答应的。”   方素云爽快答应了,顾眉也高兴不用多费口舌,便让小骨朵帮着,用丝绢替嫂嫂洗了脸,细细蘸干。然后将妆台前的胭脂水粉全都打开来,用先前寻到的干净毛笔刷了些粉底在小漆盒子里,然后又点了点胭脂进去,细细调匀。   方素云看得奇怪,好奇问她,她也不答,只让方素云闭眼等一会。   古代的化妆品种类比不得现代,顾眉梳妆台上摆着的也不过一盒水粉一盒胭脂,还有两个画眉用的球状墨丸,最后还有一盒红色油膏,那是先前方素云替她涂口红用的。   顾眉现在就要用这几样东西试试身手。   她先让方素云闭了眼,小心拿墨丸给方素云画了眼线,只是墨丸的形状不比用惯的眼线笔,她下手留着十二分的小心,生怕一不注意把方素云涂成了熊猫。待眼线勉强画完,她又拿毛笔蘸着刚才调匀的水粉给方素云脸上淡淡涂了一层粉。刷好后连脖子上也点了些。   正所谓一白遮三丑,古代的女子也是以白为美,化妆时都会在脸上匀匀涂上一层白粉遮瑕。但顾眉看方素云给自己涂的粉太厚,白是白了,却显得很不自然,胭脂再一涂厚,那颜色刺眼得就跟鬼一样。   没有化妆刷,她干脆就拿毛笔试着把两样东西按比例调匀,再给方素云细细涂抹到脸上。胭脂水粉这样画出来的效果不错,即遮了瑕疵白净许多,又有点胭脂粉色在里面,白里透红与众不同。   等粉涂上之后,顾眉再给方素云画了眉。方素云脸颊略圆,眉就该画得纤长些,这样才能把脸型显得漂亮一点。   画眉之后就是涂口脂。   这里的口红是装在盒子里,用时拿手或丝绢沾了涂。但不管哪样都不怎么方便。顾眉干脆学着在电视里看过的样子,用纸沾了一些碾匀,让方素云抿上一抿,再把她唇上多余的口脂擦去。   大功告成,顾眉把嫂子往镜子前一推,“嫂嫂,你看看怎么样?”   方素云睁眼看了镜子里的自己,妆容素雅,皮肤显得粉嫩,嘴唇虽未画成大家喜欢的樱桃小嘴,但淡淡一点颜色也增添不少艳丽。最重要托那眼线的福,虽然墨丸不顺手画得有一点粗糙,但仍然让她眼睛显大了许多,人也精神不少。   “不怎么像化了妆的样子,却挺好看。”   方素云是越看越喜欢,连一旁伺候的小骨朵也笑着说好看。只是相应地对比镜子里顾眉的模样,不免就衬得顾眉的妆呆板浓艳了些。   方素云正心痒,赶紧向小骨朵道:“再去打盆水来,我也学着这样子替妹妹画一个。”   小骨头应声去了,顾眉闻言即喜又悲。   喜的是以后自己不用顶着油画脸出门,悲的却是自己要给嫂嫂当实验品。   虽然是风水轮流转,只是嫂子走惯了浓墨重彩的化妆路线,一下子适应得了清描淡抹吗?   她很怀疑。 第七章   日子又过了两日,眼见着离三月三越来越近,顾眉一家人越来越心焦。   他们一心想快点商量个好方法出来,既要能退婚,又要不伤两家人的和气。可天底下哪有这么十全十美的事,眼见着顾老爷子气得两鬓头发都白了一半,顾夫人想想又哭了数趟,顾前知作坊家里岳家三处跑得腿软,却还没商量出好办法来。最后也只能让顾前知悄悄地去见岳家少爷,打点礼物给人家送去,即是向对方道谢,也是给人家赔罪,更保证及早退婚,不让岳居仁为难。   顾眉的处境尤为尴尬。   虽然一家人除了顾老爷子以外谁都没骂她,而她也不能算真正的罪魁祸首,可心里还是有些发虚。   这日子越离三月三近,她就越不自在。   现在她和顾家人相处都还小心翼翼的,生怕出了什么纰漏。这要让她去和未来婆婆还有小姑子游园,难度就更大了些。   而且以那天岳夫人想让她们两家多亲近的口气来看,难免没有让岳举仁也一道去亲近亲近的意思。   怕就怕到时候她和岳家少爷一见面,带了绿帽子的人气血上头给她脸色看不说,气怒之下不注意,让岳家其它人看出点端倪那就麻烦了。   这日午后,顾眉正在房里翻看那李杜之的诗集,翻了没一阵就让她在里面发现了曹植李白辛弃疾范仲淹等人的诗作,直看得顾眉满头黑线。   这李杜之还真是个剽窃大王,剽窃起来也不管风格,任凭谁的都揽尽自己名下,也不怕死后去了阴曹地府被人追版权。   顾眉自己想得发笑,并不觉屋中有人进来。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人一把抱住腰,肉嘟嘟一张脸出现在面前,望着她呵呵直笑。   “姐姐,你在看什么?!”   小八爪鱼顾前林突然凑近来,把顾眉给吓了一跳。   再看他一张脸红通通的,脸上全是汗,鼻尖上还有点泥,头发也是乱糟糟的,顾眉立刻知道这孩子是皮去了,便放下书将他拉开问道:“怎么弄得满身是汗?做什么去了?”   小八爪鱼一点不怕她,满是汗的脸又要往她怀里蹭,被顾眉死死拉着才作罢。   “先生家里有事回家去了,我做完了功课就去后花园玩,可是把衣服划破了。”   说完话,小八爪鱼半侧过身,拉了被树枝划破的衣摆,可怜兮兮地望着顾眉。   “姐姐,你帮我补补吧,要不让娘知道又得骂我了。”   补衣服!   顾眉心里叮咚了下。   她在现代也就好奇玩过两天十字绣,拿棒针织过半条围巾,平时连扣子也没订几个,针线虽然会用,可是……顾眉犹豫地看了眼顾前林衣服上老大的口子,这么高难度的修补工作,对她来说是不是太勉强了?   顾眉心里犯难,小八爪鱼却不给她推辞的机会,一把又扑了上来同她撒娇,“姐姐你最好了,你一定不忍心看我被娘骂的。娘骂起我来可狠了,上次我被先生告了状,娘罚我跪了一晚上,还不许我吃晚饭。”   “小坏蛋,娘才不会这么狠心呢,罚你的是爹吧?”   顾眉敲了小八爪鱼一个爆栗,这么小的年纪就会夸张,顾夫人那水做的性子,最多哭得眼泪淹掉顾前林,绝不会罚他跪还不给饭吃。会做这种事的,八成是顾老爷子——她现在的暴躁脾气爹。   顾前林被敲了下,赶紧捂住额头,嘟嘴道:“娘不会,可爹会。爹一罚我娘就在旁边哭,烦都烦死了。姐姐你快给我补衣服吧。”   小孩也不管别的,脱了外裳就塞给顾眉,他则抢了顾眉刚刚看的书,拿在手里可劲翻着。   顾眉没办法,走到橱柜里找了针线盒,不甚熟练地穿针引线,然后拿起小八爪鱼的衣衫准备缝补。   刚下了两针,门里一个人影晃过,小骨朵端了些晒干的桃花瓣进来。   顾眉看见她眼前一亮,好比看见了救星,忙叫她道:“小骨朵,你快过来。”   小骨朵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走过来问:“小姐,什么事?”   顾眉把手里的衣服塞她怀里,笑道:“前林的衣服破了,你替他补补吧。”   小骨朵不多言不多语,闻言就接了衣服缝补。   顾眉则起身到一旁去看小骨朵刚才端进来的东西。她见竹篾里面装的是晒干的桃花花瓣,不由问道:“这些东西拿来做什么?”   这会工夫小八爪鱼也丢了书扑了过来,听顾眉这么问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姐姐你这两年都要做桃花酒酿啊,怎么,今年不做了吗?”   小骨朵也在那边缝着衣服应了句,“大少奶奶叫人收了桃花花瓣晒干,让我给小姐送来做桃花酒酿的。”   ……   差点露了马脚,顾眉给自己吓出了一身冷汗,不由讪讪笑道,“瞧我,最近心里烦,把这些事都忘干净了。今年大家怕都没什么心情,这桃花酒酿就不做了吧。”   一听这话顾前林立马不干了,拉着顾眉衣袖扯啊扯,“姐姐你可不能不做。大家都喜欢吃酒酿圆子,你做出来的桃花酒酿,连楚先生吃了都夸呢。楚先生赴考去了,我现在这个先生还没吃过,我要给他送上一坛,他一定少告我点状。姐姐你做吧,做吧……”   小八爪鱼差点要在地上打滚。   顾眉给他缠得没办法,忙拉了他起来,道:“好好好,我做。”米酒她是会做的,但这桃花酒酿,难道是米酒里放桃花花瓣?哎!死马当做活马医,管它的,试试再说。   万一做不好……就算是真顾眉在这,也得允许人家失手对不对?   顾前林听她答应,高兴地一叠声叫好,跟着满屋子乱窜。   顾眉看着他发笑,心里却在琢磨着他刚才说的话。   原来她的私奔对象楚秀才是顾前林的先生,还喜欢吃她做的桃花酒酿。呵呵……《梁祝》这些故事还真不是假的,学堂学堂,别说同窗了,就连先生都是危险的。   顾眉姐弟俩说话的功夫,小骨朵已经把衣衫补好了。顾眉接过手一看,只见补丁处阵脚细密平整,小骨朵还绣了点简单花纹上去,若不仔细看,只会当那处是装饰,而不会想到是补丁。   这丫头真有些本事,难怪她大嫂夸得紧。   顾眉笑着夸了小骨朵几句,边把小八爪鱼拽过来穿衣服。边替他系盘扣,顾眉边叹气,这孩子身体是不是好过头了些?   小八爪鱼身子是圆滚滚的,胳膊腿也是圆滚滚的,脸是肉嘟嘟的,别说双下巴,就连三下巴的发展趋势都有。   顾眉想想大哥的长相,虽然不够英俊潇洒,但也是五官端正。她没见过二哥,但看顾夫人和老爷子的模样都不差,想来二哥样子也不会太糟糕。只有眼前这个小弟,胖得简直连五官究竟是什么模样都瞧不出来了。   “前林,你是不是该减减肉了?”   将最后一颗扣子扣上,顾眉忍不住问道。   顾前林看她的眼神顿时如同看阶级敌人一般,“岳小四叫我臭胖子也就够了,姐姐你居然也嫌我胖。”   见小八爪鱼的自尊心受了伤害,顾眉赶紧拍拍他头示好。   “姐姐怎么会嫌你胖呢?那岳小四取笑你是他不对,该打。”   小八爪鱼哼了声,“让他哥揍他去!居仁哥不打岳小四,我就不让他娶姐姐。”   顾眉脸上的笑顿时僵住了。   岳家老三是岳居仁,这岳小四莫非是他弟弟?   世界还真小。   不过不用顾前林得瑟,人家这会根本不想娶他姐姐。   不想提这些人的事,顾眉也就不去接八爪鱼的话。不过这孩子的身体是好过头了些,太胖对身体不好不说,以后长大了,谁家姑娘嫁给他都得哭一场。   不能让自己的弟弟长成个大胖子。   顾眉想了想,同顾前林悄悄咬耳朵道:“前林,你想不想瘦下来?瘦下来以后岳小四再不敢取笑你了。”   小八爪鱼猛点头,“想!”   顾眉趁火打铁,“那你每天散了学都到我这里来,我叫你做什么你都得听,不过这事你不准不能告诉其他人,好不好?”   顾前林有那么一点犹豫,“娘和大哥也不能说?”   顾眉在他耳边悄声道:“不能。说了我就不做桃花酒酿。”   小八爪鱼闻言立马投降,姐弟两人秘密减肥协议达成。   顾眉正想青春无邪一回,同顾前林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可小指头才伸出去,她就听楼下吵吵嚷嚷的。   谁会在她的绣楼下吵闹?   顾眉好奇从窗边探头往下一看,只见方素云和顾夫人领着两个打扮奇怪的中年妇女在楼下说话,一同的还有那日见过的曹嫂子和几个丫鬟。   “这是怎么回事?”   小骨朵也朝下面看了眼,回过头来说道:“回小姐,那是舅老爷请来的两个神仙婆婆,说要替顾家做法祈福。”   “哦,这样啊。”   因为顾夫人前些日子答应过她,这些神婆上门也只让她们在院子里做法,不会让她们到自己屋子里来,所以顾眉也就放心了,并不去管楼下的吵嚷。小骨朵和小八爪鱼要去看热闹,顾眉就让他们下楼去了,自己则在房里继续翻那本李杜之的剽窃大全。   这里的文字是繁体汉字,她勉勉强强能认出一半,但遇上复杂些的就认不全了。而且她也就小时候写过毛笔字,许多年没练,现在写来估计也像狗爬。哎!人家穿越都是穿好的,只有她,一不小心穿成私奔未遂的不说,还成了半文盲。   太亏了!   真想穿回去才好。   顾眉在房间里安静呆了一阵子,突然间楼下的谈话声静了下来,片刻后屋外就有脚步声响起。   似有人正急急上楼来。   果然,不多时小骨朵出现在屋前,向她道:“小姐,夫人让你下去。”   “夫人让我去做什么?”   顾眉愣了,不是说得好好的吗,她不用去见那些神婆的面,怎么又变卦让她下去?   小骨朵道:“那两位神仙婆婆求了神水来,听说能驱邪避祸。夫人说小姐前日大病了一场,这几日精神虽然好了,但也下去沾点神水的福气,讨个吉利。”   顾眉有点为难,“能不能不下去?”   小骨朵哪能做主,正想说要不我下去问问夫人,却又有个人上楼来了。   这次上来的是方素云。   “妹妹,娘让你快点下去呢。听说那两个神仙婆婆有点能耐,最近咱们顾家事多,你也下去沾沾神水的福气,去去霉运。”   方素云兴冲冲拉了顾眉就走,顾眉挣不过,也就随她下楼去了。   一路走着一路心里都在敲小鼓。   这两位可千万没本事才好,要太有本事了,她这个两千年的灵魂有点危险。   顾眉刚下楼,满心忐忑地在绣楼下站定,就听人一声大喝,“妖孽,看剑。”唬得她心跳差点飚上了一百八。   而那声音未落,只见一个神婆持了把桃木剑,剑上穿着几张正在冒烟黄符,就这么朝她冲了过来。 第八章   顾眉刚下楼,满心忐忑地在绣楼下站定,就听人一声大喝,“妖孽,看剑。”唬得她心跳差点飚上了一百八。   而那声音未落,只见一个神婆持了把桃木剑,剑上穿着几张正在冒烟黄符,就这么朝她冲了过来。   顾眉本来就是穿越来的,也不知道这两个婆子是真有本事还是瞎闹腾,眼见人家气势汹汹冲过来,自己也不好不知深浅莽莽撞撞就往刀口上闯。她人往后面退几步,想让开对面冲过来的神婆,却不想一不小心绊到身后地上的树根,人稳不住坐了下去。   陪她一起下来的方素云和小骨朵人就在旁边,见她跌倒忙伸手想要扶她,可那神婆已气势汹汹冲到旁边,桃木剑上符纸黑烟正冒着,胡乱两挥就将方素云和小骨朵挡开了。而另外一个神婆也不闲着,从腰间的兜里摸了把糯米,冲过来对着顾眉披头照脸一阵洒,米粒打在顾眉脸上,疼得她皱眉。她想要站起来,脚踝却在刚才那一绊中给扭了,那两个神婆又在面前贴着转,黑烟熏着糯米兜头洒着,弄得她睁不开眼,只能挥着手挡开撒过来的东西。   “你们两个做什么……咳咳咳,给我走开!”   话还没说完,又有什么水迎面洒了过来,有几滴钻进她嘴里,一股怪味把顾眉恶心得直想吐。那两个神婆嘴里叽里呱啦说这些听不明白的话语,似乎在念什么咒一样,偶然有两个听得清的字眼入耳,也无非是什么“妖孽速速退散”之类的。   顾眉给绕得眼花,即有点担心,心里也恶心出了火气,一面呵斥那两个婆子退开,一面想要坐起来,奈何脚上肿得疼,给两个神婆故意一撞,又撞倒下去。她不悦提高声音喊道:“娘,嫂嫂,让她们走开,我脚扭了。”   其实先前顾眉下楼之前,这两个神婆就绕着顾眉的绣楼走了几圈,然后指着楼下的花木、楼前院中的摆设说了一大堆。两人一口断定顾家绣楼的风水不对,小姐八字太轻,惹了妖孽上身,如若不除,轻则顾眉身染沉疴一生不顺,重则顾家霉运缠身家室败落。   顾夫人本就是个柔弱的性子,出嫁前父母宠爱,出嫁后夫婿疼惜,少有遇见事。这次顾眉投水自尽已经吓掉她半条命,又遇上岳家退婚催婚的赶在一起,闹得她完全没了主意。这会听神婆这么说,也觉得是自家风水出了问题,女儿才会出一大堆事。再加上两个神婆有意骗钱,故意把话往狠了说,顾夫人一听,心里更是惴惴不安。   那两个神婆最擅察言观色,一见顾夫人动了心,立马就转了口气。说好在顾夫人遇见的是她们俩,她们才从仙家圣山求了神水回来,只要请小姐下来做一场法事,请神水驱除俯身的妖孽,在再她们庙里点两盏长明灯,自然可报家宅平安。   顾夫人信了真,也就让人去请女儿下来。   却不想这两个神婆这般凶悍,一见顾眉面便提桃木剑冲了上去。   顾夫人见女儿摔倒,媳妇想扶没扶住,又听女儿在里面喊脚受了伤,想起女儿身子才好,急忙忙让曹嫂子扶了她上前去看,一面向那两个神婆道:“两位神仙婆婆小心些,小女重病初愈,受不得惊吓,莫要伤着她。”   那个洒糯米洒神水洒得正欢的神婆见顾夫人过来,忙把她拦住,不让她过去,一面正色道:“夫人别过去,这会引诱你过去的是妖孽。小姐无事,只有赶走这作恶的妖孽,小姐才能好。你现在心软,只会让妖孽趁机固在小姐身上,这样是害了她,不是帮她。”说完把顾夫人拉开些,又取了几张黄符,点了围着顾眉诺诺念经。拿桃木剑那个也舞得卖力,若姿势身段再好些,顾眉几乎要以为她是公孙大娘的传人。   顾夫人听她们这么说,又她们两个比划得煞有其事,心里犹豫,脚下不由就慢了些,却不知这两人是故意把场面闹乱,好唬她相信,然后大把要钱。   再说顾眉在中央给两人一阵烟熏水浇,刚开始心里还有点怕,深怕体内两千年的灵魂就飞了出去,烟消云散。可见两个神婆折腾一阵,她身上除了扭伤的脚踝疼得厉害,头上糯米臭水浇得难受以外,其余的地方一点事都没有,知道这两个人是装神弄鬼骗钱的,她心里也就定了神。   只是这两人在这贴着身比划弄得她难受,想躲躲不开,想站站不起来,而嫂嫂和娘亲都被这两个神婆唬住了犹豫不定,不敢上前来帮她。她要喊这两人是骗钱作假的,娘亲不一定会信,搞不好还让这两人反咬一口,像刚刚一样说叫苦的是妖孽。   正头疼今日这场麻烦不好躲,突然见顾夫人旁边站着的小八爪鱼。   她心里清楚这孩子同自己亲厚,而且小孩子家又没有太多对神鬼的顾忌,于是便打算从小八爪鱼身上下手。   但她还没喊,顾前林就已经站不住了。   见有人欺负顾眉,他猛从顾夫人那边冲过来,对着那拿桃木剑比划的神婆就是一撞,那神婆不察,被他撞得一个踉跄跌坐下去。   小八爪鱼就死死护住顾眉面前,对那拿符纸念经的神婆吼道:“滚远些,弄伤我姐姐我让你赔命。”   拿符纸的神婆看顾前林年岁小,不把他放在眼里,只说道:“小少爷快躲开,我在替你姐姐驱邪治病,别坏了事。”说着话又要上前。   顾眉也担心弟弟年纪小吃亏,便推他道:“前林,快去叫爹和大哥过来。”   她穿越来这些天见过顾老爷子不少次,也知道老爷子性情刻板,恐怕见不得人装神弄鬼。而大哥顾前林是典型的好好大哥,一定不会看她被欺负。   刚好可以收拾这两个神婆。   可顾前林转头看顾眉跌坐在地上,一头米水,还给烟熏得一脸泪痕,只当姐姐让这两个神婆伤得厉害,便不听他们说,一头就朝那神婆撞了过去。   “滚,敢欺负我姐姐。”   他年龄虽小,身体却倍儿好,力气比同龄的孩子大上好几倍,这一下子生气撞过去,那神婆就给顶倒了,一摔刚好摔在后面正要爬起来那个神婆身上,两个人又摔成一团。顾前林不解气,上去还要踹两脚,却给曹嫂子紧紧拉住了。   “小少爷,别打了。”   而顾眉也在后面唤他,“前林,别管她们,先扶姐姐起来。”   先给神婆挡开的方素云和小骨朵赶紧上前,要扶顾眉起来。顾眉脚上疼,站了一下没站稳,不注意又跌下去。   小八爪鱼忙奔过去看,只见顾眉脚脖子都肿了,心里生气,捡了地上的桃木剑冲过去对着两个神婆就是一阵乱打。曹嫂子怕伤着他,不敢乱拉,那两个婆子在地上摔了没爬起,劈头照脸挨了一顿,不敢还手,只大声叫喊起来。   “夫人快救命啊,你家小少爷也被妖孽附身了。”   顾眉被小骨朵扶着一瘸一拐过去,啐了两人一口,骂道:“胡说八道什么,你才给妖孽附身了。你们俩个不是道行高深吗,怎么制不住妖孽?明显就是装神弄鬼骗钱!招摇撞骗居然敢骗到咱们顾家来了!”   两个神婆哪里肯承认,一面躲着小八爪鱼的打,一面嚎哭叫喊,说顾眉身上妖孽厉害,要好好收一收,她越喊,顾前林就打得越厉害。顾夫人看她俩人这样狼狈,又看女儿给折腾得狼狈,心里也就怀疑起来,没有赶紧上去劝,院子里一时间闹成一团。顾眉也趁乱碾了两个神婆两脚。   却说两个神婆躺在地上耍赖,已经开始喊“杀人了,顾家给妖孽占了杀人了……”,喊得正热闹,穿廊处过来两个人,正是顾老爷子和大哥顾前知。   顾老爷子生性刻板,见院子里闹成一团就不悦,皱起眉头,胡子给气得一抖一抖的,厉声喝道:“吼些什么,都给我住嘴。还有顾前林,你在做什么,给我过来!”   小八爪鱼在家里娇宠,最怕的就是他爹。给这一吼手里桃木剑脱了手,犹犹豫豫不敢往前。两个神婆趁机连滚带爬躲到顾夫人身后,整理衣服头发。   顾老爷子看着一地的糯米符纸灰烬,再看地上的桃木剑和顾眉的一身狼狈,心里哪有不明白的,不由板着脸问顾夫人:“这些人是你请来的?”   顾老爷子很少对顾夫人红脸,顾夫人却也敬他怕他,他一问,自己就老实答道:“这两个神仙婆婆是孩子大舅请来的,替咱们家做法事驱邪。她们说眉儿让妖孽附身才害的病,所以……”   顾老爷子是举人出身,读书人最不肯信这些神怪之事,还没听顾夫人说完就沉了脸,怒道:“子不语怪力乱神,只有你们这些没见识的妇人家才信这些事。来人,把这两个人给我撵出去。以后再有这种人上门,一律乱棍打走。”   顾夫人给骂得红了眼圈,眼泪马上就下来了。   “我这不是为了眉儿好,为了顾家好吗?再说她们两个是大哥好心请来的,老爷你就这么撵出去,我今后怎么见大哥……”   把这两个神婆撵出去没什么,只是扫了顾夫人娘家大哥的面子。   顾老爷子脾气暴躁,在家里说什么就是什么,这会正在气头上,别人也不敢劝。   陪他过来的顾前知却明白就这样撵走人不妥,于是大胆上前去劝道:“爹,她们俩个是舅舅好心请来的。撵出去倒没什么,只是对舅舅不好说,不如一人打发二两银子,送出去吧。”   顾老爷子胡子一抖,想要发作,却见顾夫人在一旁抹眼泪抹得可怜,不由心疼妻子。就板着脸道:“就照你说的做。”   那两个神婆还想说什么,小八爪鱼朝着她们眼睛就是一瞪,弯腰还想去捡地上的桃木剑,顾眉也远远恨了她们两眼。两人给打怕了,连剑也顾不得要,就让曹嫂子领出去了。   顾老爷子这会正一肚子火未消,顾夫人又在一旁掉眼泪掉得他心慌。小八爪鱼这一动,立刻让他的火气有了着落,对着顾夫人身边那两个丫鬟道:“春桃秋桃,把少爷关到书房去,背上十遍《礼鉴》才许吃饭。小小年纪就这般凶悍,长大了还了得。”   顾夫人一听丈夫要罚儿子,忙抹着眼泪劝顾老爷子,“老爷,前林也是护着他姐姐,不关他的事,你要罚罚我吧。”   顾老爷子不听她劝,转眼看着一身脏兮兮的顾眉,脸紧紧板着,“你也是个不懂事的,给我回房呆着去,没事不准下楼。”他因为恼顾眉私奔让岳居仁撞见,今后退婚也好,被岳家知晓真相也好,不免都会害了他和岳老爷数十年的交情,前几日顾眉病着他狠不下心罚,今日见家里又因顾眉生事,难免就更生顾眉的气。   顾眉闻言低了头,正寻思着要不要服软认个错,好歹给暴躁脾气的老爷子一个台阶下,突然间却觉得胃里恶心,一阵翻江倒海之后,她弯腰哇一声就吐了出来。 第九章   顾眉闻言低了头,正寻思着要不要服软认个错,好歹给暴躁脾气的老爷子一个台阶下,突然间却觉得胃里恶心,一阵翻江倒海之后,她弯腰哇一声就吐了出来。小骨朵要扶她,也被她摆手推开,她一个人扶着树干吐了个昏天暗地。   顾眉这两日心里装着事,其实也没吃什么东西,胃里空空的吐起来更难受。   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女儿,顾老爷子见她如此,也狠不起心再骂下去,只对顾前知吩咐,“去给你妹妹请个大夫来。”   顾前知赶紧转身出去了,顾老爷子看了女儿两眼,想要问却又拉不下脸,只冷着脸看着。一旁顾前林担心顾眉,想要去看,一动就触了顾老爷子的火头,让顾老爷子吼了句,“不成器的东西,走,跟我回书房抄书!”说完就狠心领着小八爪鱼气呼呼走了。   待顾眉将胃中黄水吐尽,再也吐不出什么的时候,顾夫人才和方素云一道,掺顾眉回房休息。   回了房,小骨朵端了茴香水来让顾眉漱口,又帮着擦过脸她换了衣服,扶她上床休息。顾夫人眼圈还有些红,却没有再哭,其间一直看着顾眉,脸色阴沉沉的,却不开口说话。   方素云虽在一旁不住劝慰顾眉,要顾眉放宽心好好休息,但顾眉瞧顾夫人明显情绪不对劲,心里不由开始琢磨起来。   顾夫人这样子,该不会听信了神婆的话,怀疑现在的她是妖孽吧?   “小骨朵,你先下楼去。呆会大少爷请了大夫来,就让曹嫂子在楼下拦一下,不可以得罪大夫,殷勤招待着。但是没有我的吩咐,绝不许让任何人上楼来。”   小骨朵闲话不问一句,听见吩咐端了东西转身就出门。   顾眉猜不透顾夫人的意思,更急觉得顾夫人在怀疑她。就连旁边的方素云也是一样,一时间完全不知道顾夫人这么吩咐是为了什么。   方素云在家里话多的个性总是改不了,心里犯疑,嘴上立马就问了。“娘,妹妹刚才吐得那么厉害,你不让大夫赶紧来给她瞧瞧,还叫曹嫂子拦着大夫做什么?”   顾夫人脸色阴沉,纵然红着眼圈,气势却比往日吓人些。她抓了顾眉的手,沉着脸看着自己女儿,缓缓问道:“眉儿,我问你一件事,你务必和我说实话,不许有半点隐瞒,你可做得到?”   个性一向柔弱的顾夫人突然发狠,就是方素云也不习惯,顾眉心里也犯起嘀咕。   不会吧,难道顾夫人发现自己不是她女儿了?   自己哪里露了破绽?   心里其实吊着十来个小水桶七上八下的,顾眉面上却不动声色,反正只要她不承认,顾夫人也不能拿她怎么样。   “娘尽管问,女儿绝不隐瞒。”   顾夫人听她应允,脸色仍未缓和,道:“我要你对天起誓,如若有半点隐瞒,你娘我死后不得安宁,永镇恶鬼地狱。”   顾夫人惧怕鬼神,这一句话说出来,脸色已经是惨白,顾眉瞧她模样,越发猜不透顾夫人的心思。   但也肯定了顾夫人没有怀疑自己不是她女儿。   如果顾夫人怀疑她是妖孽,要她起誓,也应该是咒她不得安宁才是,哪能以自己做赌?   只是顾夫人这么做是什么意思?   方素云在一旁听顾夫人这么说却是吓白了脸,忙劝顾夫人道:“娘,妹妹和我们做错了什么事,你尽管责罚就好,怎么能逼妹妹起这种毒誓咒你自己。”   顾夫人不听她劝,死死捏了顾眉的手道:“眉儿,给我发誓!”   顾眉并不太信誓言一类的东西,她未穿越前也经常口没遮拦,这会被顾夫人逼得急,也就无所谓举了手,脸上却还装得赤诚。   只听她举手对天说道:“今日无论娘问我何事,我务必老实回答。若有半点虚假,愿……我死后不得安宁,永镇恶鬼地狱。”自穿越这些日子来,顾夫人对顾眉是十分疼爱。因此说到后面,顾眉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诅咒顾夫人的话,只能拿自己起誓,末了不想顾夫人再逼,便从床上挣着坐起来给顾夫人道,“娘要问什么话都尽管问,女儿一定如实相告,不会有半点隐瞒。但世间绝没有女儿发毒誓诅咒亲娘的说法,还请娘不要这么逼女儿。”   顾夫人给顾眉这一说,眼里包着的泪水又下来了,却还是紧紧抓着顾眉的手,手上用了十分力气,掐得顾眉手生疼,想抽又不能抽,只能心里一叠声叫苦。   “眉儿,你老实告诉娘,你是不是同楚秀才做了夫妻?”   “啊,娘你怀疑妹妹……”   方素云惊呼一声,说了半句话,随即反应过来紧紧捂了嘴。   顾眉只觉头一下子就大了。   她是不是和楚秀才做了夫妻?   顾夫人到底是古代人,问得委婉,但顾眉经过她刚才的奇怪举动,还是立马就领悟了顾夫人的意思。再想起自己刚才那场昏头暗地的呕吐,自然明白顾夫人怀疑自己什么。   顾夫人居然怀疑她是孕吐。   她刚刚是让那两个神婆的臭水浇到嘴里,又给烟熏厉害了,一时间胃里难受才吐,但给顾夫人郑重其事地这么一问,心里也有些不肯定了。   她才穿越来没多久,身上月信是没有来,但也不能肯定她是怀孕或是怎么了。但她毕竟不是真的顾眉,那糊涂丫头之前有没有和楚秀才怎么样,她还真不知道。   这让她怎么回答?   顾眉稍有迟疑,顾夫人却更加坐实了自己的想法,眼泪如断线珠串哗啦啦落了下来。她脸色惨白摇摇晃晃站起身,拉了旁边两本书就要往顾眉身上抽。   “我一贯宠你,出了那么大的事也舍不得骂你半句。却不想你原来这么糊涂,今日我就把你这不孝女打醒……”   眼看书要落在顾眉身上,方素云赶紧拉住顾夫人,劝道:“妹妹身子才刚好,娘你怎么忍得下心打她。再说妹妹一向乖巧,与楚先生也是发乎情止乎礼,必不会做出那等事。你难道还信不过自己亲生女儿?”   顾夫人给方素云拦住,自己也的确下不了手,气得狠了只能丢了书呜呜地哭。   顾眉人坐在床上,只觉得悲从中来。   她穿越也就算了,难道还要穿越成了私生子的娘?   未婚生子在现代都会给人指指点点,若是在古代……在家法严些的大家族里,都能将她活活杖毙。   顾眉一时间只觉得世界更加黑暗了,人软在床上都不想说话。她到底和那楚秀才有什么没有,也来个人告诉她啊?   原来的那个十三岁萝莉顾眉不会这么大胆吧!   屋里一个呆着想自己的事情一个啼哭,方素云手足无措,而楼下却有了顾前知和曹嫂子说话的声音,想来是自己丈夫将大夫请过来了。   可是眼下这状况,方素云急得恨恨一跺脚,就要冲下去拉丈夫商量主意,可这一跺脚,心里里却突然亮了下,也就想起件事情来。她立刻笑了起来,赶紧拉顾夫人起身,又去摇床上的顾眉。   “娘,妹妹,咱们糊涂了!”   顾夫人还是呜呜哭着,顾眉给她摇回神看她一眼,见她面有喜色,心里惊讶过去,也缓过点劲来。   方素云还笑得出来,八成是没事。   “嫂嫂,你什么意思?”   方素云哎了一声,急急解释,“上次妹妹落水,我们不是就请了大夫来看吗?大夫并未说妹妹有……有身孕……”方素云说到这本还有些顾忌,但看眼前的境况也不由她多想,便直接说了出来,“既然大夫没有说,那么妹妹今日呕吐一定不是因为有了身子。娘你也是自己吓自己罢了。”   方素云这话一出,顾夫人仔细一想,上次她们的确是请了大夫来瞧顾眉,大夫只说女儿风寒侵体,体内又积了寒毒,要小心养着,并未说顾眉有身孕。   今日却是自己吓自己了。   顾眉一听也放心了。她实在没法接受自己连孩子爹都还没见过,就莫名其妙成了私生子的妈。虽说穿越YY小说里全世界都围着女主转的事太假,但她也有憧憬未来计划生活的权利啊。   两人都长长松了一口气,顾夫人大悲过后大喜,忍不住又哭。但片刻之后,顾夫人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抬起头,看着方素云和顾眉,一脸担忧。   “素云说得虽然在理,但眉儿你同楚秀才若没有私,刚刚为什么不敢回答娘的问题?”   顾眉刚放下心,一颗心还没落到肚子里,又因顾夫人这话提了小半起来。   她又不是真的顾眉,被问到这种事,能不犹豫下吗?   心里略抱怨了下,顾眉看顾夫人脸色越来越差,知道现在不能沉默是金,于是便祭出近些日子来的杀手锏来。   识时务者为俊杰、装柔弱装可怜。   顾眉低头捂脸哭了起来,那阵势比顾夫人还要伤心,连声音也要大些。   顾夫人被她哭得心慌,还要问,顾眉却抢在她前面哭着开了口。   “娘,我是你亲生女儿,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吗?这次女儿私自送楚先生赴考被岳大哥撞见,丢了家里的脸已经自觉无颜见人,不愿苟活于世。但侥幸被救起,又见爹娘哥嫂伤心,才知道自己不孝,也就绝了寻死的心,打算长伴爹娘左右,一生尽孝……却不想连娘也不相信女儿,女儿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我……”   “如果娘真怀疑女儿,女儿也只有以死明志,以免让娘丢脸,让顾家被人指指点点。”   顾眉将狠话这么一说,顾夫人哪里还敢有半点怀疑。她生怕顾眉伤了心再寻短见,赶紧抱了女儿说道:“眉儿,是娘糊涂,是娘糊涂,你别伤心。娘今日不该让那两个神婆伤了你,也不该怀疑你和楚先生有私,娘再也不会了,眉儿你不能再想不开。”   顾眉脸埋在顾夫人肩头,暗地里却偷偷笑了。   顾夫人这关唬过去了。   既然装了就要趁热打铁,顾眉埋在顾夫人肩头用哭音又道:“娘请放心,女儿与楚先生之间绝无逾越之矩,刚才娘问起,我也只是伤心娘不相信女儿,一时愣了神,不知道怎么回答才是。”   顾夫人忙拍着顾眉的背替她顺气,“娘糊涂,娘再也不问了。眉儿你别恼,再气坏了身子娘也心疼。”   顾眉哭着点点头。   方素云在一旁见事情终于说清楚了,心里也卸了担子。再想起大夫还在楼下,忙向两人道:“娘、妹妹,既然说好就没事了。大夫还在楼下等着,快洗把脸请人家来瞧瞧妹妹吧。”   顾夫人也道她说得对,放开顾眉叫小骨朵打了水上来,母女两人洗了脸,又拉了帘子遮住顾眉,才去叫大夫上楼。   顾眉在帘子后面终于卸了哭脸,却也觉得身上乏力。   今天又招神婆又惹逼供的,她也累得够呛。   呆会还有大夫上来……那大夫可千万别突然说她有孕什么的,不然她刚刚那一场戏就白做了。   以后的小日子她还想过得滋润呢,并不想真寻死。 第十章   给大夫看过之后,大夫说顾眉只是心思过重,前几日风寒还未完全养好,今日又受了惊,这才恶心呕吐,并没有大碍。于是开了张疗养的方子,又留下瓶跌打酒,就由顾前知送出门了。   听了大夫的话,屋里的人都暗暗松了口气。顾眉知道自己肚子里没有孩子,先前的担忧也就去了,这才觉得身上又是烟味又是水渍的脏的慌,于是就想洗个澡。   可她想洗澡的意思没说完,便让顾夫人死死拦了回来,“你风寒还未完全养好,今天又扭了脚,这会洗澡凉了怎么办?”任凭顾眉好说歹说,她只是不许。   顾眉无奈,由顾夫人陪着她又在屋里呆了一阵,她始终觉得身上不舒服,却见顾夫人有些坐立难安,猛想起还在书房里被罚抄书的小八爪鱼,也有点心疼那孩子,就对顾夫人道:“娘,我刚才说寻死什么的都是气话,你不要当真,也不用在这守着我。爹这会正在气头上,弟弟调皮,指不定还要挨骂,你去看看他,也好好劝爹一劝。”   顾夫人在这坐着,既担心自己走了顾眉气不过做傻事,又怕儿子被罚得厉害,想去看一看,手心手背都是肉,她两头都放不开,正为难时听顾眉这么说,也就宽了心。她仔细交代了顾眉几句,要她不许乱想不要怄气,又让方素云和小骨朵小心守着顾眉,这才领着曹嫂子急急忙忙赶去书房瞧儿子。   顾夫人一走,方素云便让小骨朵去自己房里取些针线活计来,她好一面做针线一面陪顾眉。   小骨朵应声要去,却让顾眉叫住了。   “小骨朵,你先等等。”   顾眉让小骨朵先等着,自己就去和方素云磨。   “嫂嫂,我身上实在不舒服,你就让人给我送点水来洗个澡,不要告诉娘好不好?”   方素云担心她身体,并不答应。   “妹妹你别为难我,你现在的身子再受不得凉,万一着凉再生起病来,别说娘生气,就是我自己也没脸见爹娘和你大哥。你就先忍上两天,等脚好了再说吧。”   顾眉只觉得自己头上身上都是痒的臭的,哪里忍得住。   近三月的天已经不是多冷,她绣楼下最里边一间屋子就是澡堂,四周挂着厚厚的竹帘,连光都透不进多少,又哪里吹得了风着凉?只是脚崴了行动不大方便而已,但也不比顾夫人和方素云说的严重,只要让小骨朵扶她去了,自己扶着浴桶往里面一坐,有什么麻烦的?   顾眉这么和方素云说着,边又道:“嫂嫂你知道,我弄这一身脏实在是睡不着,到时候在床上睁眼闷着也养不好身子。倒不如让我洗个澡,干干净净地睡上一觉,不定明天就好了。”   方素云也是爱好的人,换做她是顾眉,也必要洗干净才舒服。顾眉见她有些动摇,便拉着她手继续撒娇。   “嫂嫂你一贯对我好,要不你替我熬碗红糖姜汤,我洗了澡热热喝上一大碗,捂着被子睡上一觉,一定不会受凉的。好嫂嫂,你就允了我吧。”   方素云给她缠得没法,只能让小骨朵去厨房叫人烧上两大锅热水,又亲自去顾眉绣楼里浴室看了下,见四周帘子挂得厚,外面冷气透不进去,这才答应了。   顾眉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又喝了姜汤往被子里一裹,这才觉得通体舒畅,脸红红的直笑。   方素云拿了双鞋面在做,见她舒服得快哼哼的样子不由瞪她一眼,怪道:“你这丫头,就会给我找麻烦。今天的事要让娘知道,咱们俩都免不了挨说。”   顾眉笑着向她道:“嫂嫂不说,娘不会知道的。”   心里暗道,要不是小骨朵是方素云房里的人,自己背地里让她备水她恐怕也不敢答应,还要传到顾夫人和方素云耳朵里,她也不需要和方素云磨那么一通。   方素云抬手往她头上轻敲了下,道:“你呀!鬼灵精。”   顾眉笑了躲过,又往方素云手上瞧了眼,只见黑色缎面上绣了暗绿麒麟纹,样式极精致,比她现代好奇玩的十字绣漂亮了不知道多少倍,一时手痒,就对方素云道:“嫂嫂你这花样绣得真好看,也教教我吧。”   话一出口,顾眉立刻就后悔了。   那日岳夫人来时,顾夫人还寻了顾眉以前做的女红给岳夫人看,她瞅过那些花样,并不比方素云绣得差。   自己现在这么一说,不是露馅吗?   顾眉心里头止不住后悔,正想找句话把漏子补回来,方素云却笑了来。   “你这丫头脑袋聪明,手也巧,偏偏就针线活这一样做不好。以前不管娘怎么说你都不爱学,就连上次给岳夫人看的女红也是原来你房里的小梅香做的,怎么,今天突然转性想学了?”   顾眉听了这话,心里长松了口气。   她这确实是歪打正著。   原本她还担心自己那烂针线手艺会穿帮呢,却不想真顾眉也是个不会的。   除了人糊涂,小小年纪就跟个没担当的人私奔这一项,这丫头和她相似的地方真不少,自己穿到这来,难道也是有原因的?   心里笑笑,顾眉又夸方素云的好,“什么转性,还不是看嫂嫂鞋面绣得漂亮,我心痒而已。嫂嫂你手艺这么好,哥哥一定喜欢,你也教教我。”   夸得方素云脸上笑容又开了。   顾眉扭伤了脚,在家里养了两天就全好了。   可想着后日就是三月三,她虽然想出门看看,但却不想和岳家夫人小姐一道游园。于是就同顾夫人商量,干脆借自己扭伤脚行动不方便,不能陪岳夫人她们游园,以免扫了她们兴致为由,让顾夫人帮忙把这约推了。   顾夫人想着自己必定要寻借口退婚,这会不方便和岳家人走太近,以免让岳居仁为难,也就高兴答应了,还备点礼物让家人到岳府送信。   却不想岳夫人不明就里,又觉得自己儿子年龄大了却久不肯完婚,一心想让顾眉快点嫁过来做她家媳妇,早些给她生上十个八个孙子,也好让她脸上有光。因此她一听顾眉受了伤,立刻便备了些补品药材要让岳居仁送到顾家。   岳居仁自然不肯,她就整日念着,又说自己命苦,别人家她这个年纪的太太夫人都抱了孙子,只有她连个儿媳妇都没有。   岳居仁硬撑了两日,给他娘念得心烦,又不能说实话,最后也只好依着岳夫人的意思将东西送来。   这还不算,岳夫人怕他半路溜走,还让家里的管事一路将少爷送到顾府,定要他亲自将礼物送到亲家手上才罢休。   岳居仁这几天被念得可怜,顾眉的日子却挺舒畅。   她脚好了在家里无事可做,除了跟方素云学学针线活计以外,就开始琢磨起帮小八爪鱼减肥和做桃花酒酿的事来。   除了小八爪鱼,顾家人没个身体胖的。顾前林身体倍儿好,多半是幺儿受宠,小时候好东西吃得多了,又不怎么爱动,这才胖过了头。   只要不是遗传的关系,要减肥也不是太困难的事。   现代女人哪个不是从十来岁起,不管真胖假胖都要挖空心思为减肥事业奋斗终身的?   小八爪鱼落到她手里,要想减肥还不是小菜一碟。   按着现在有的菜色粮食,顾眉给小八爪鱼制定了减肥食谱,多吃蔬菜少吃肉,既让顾前林吃得饱,又不会长得太胖。然后再让小八爪鱼每日散了学到自己这里来,教他瑜伽,让他多跑跑动动,一定能减下肉来。   她已经和小八爪鱼说好了要保密,就算到时候小八爪鱼不小心让谁见了问起,自己就说是从书上看来的强身健体之法,应当能糊弄过去。   小八爪鱼的减肥计划想好了,顾眉就等去跟顾夫人说说,想办法让顾夫人答应小八爪鱼吃她安排的饭菜,只要顾夫人那边一松口,剩下的事就好办了。   接下来就是琢磨桃花酒酿的事。   顾眉穿越前,她妈妈厨艺极好,最会弄些新奇小吃。平时家里也会酿些葡萄酒米酒什么的,顾眉时常在旁边帮忙,自然也学会不少。   现在麻烦的,是怎么把这桃花用进去?   酿米酒时蒸熟的糯米沾不得一点油腥脏污,胡乱丢桃花花瓣下去,怕米酒酿不成还糯米还得发臭。   到时候恐怕就不是失手能说得通的了。   顾眉琢磨了许久,终于叫她想到个办法,她心里头高兴,立刻就让小骨朵帮忙,洗净器皿将晒干的桃花花瓣和糯米泡在一起。泡了一整天,见桃花的香味已经沁入米中,她才让厨房将浸泡过桃花水的糯米上笼蒸熟。之后又拿洗干净的大坛子装了蒸熟的糯米,摊凉拌上酒曲,表面压实抹平,中间挖上小孔,再撒上些凉开水,便盖上盖子让厚实帘子捂了,搬到暖和的地方等出酒。   米酒出酒速度很快,这会开了春,天气转暖,不过放了一两日就出了酒。   开了封,顾眉自己先偷偷尝了尝,觉得味道还不错,米酒甘醇香甜却不腻口,其中还有隐隐的桃花香味,这才唤其他人来尝。   顾夫人和顾前知夫妇自然说好,小八爪鱼则馋得直让厨房做桃花酒酿给他吃,就是一贯古板的顾老爷子尝了也缓了脸色,嘴上却怪了顾眉一句,“你这丫头,就只会做这些无用的闲事。”   可晚上厨房煮宵夜,拿酿米酒得的酒酿煮了鸡蛋,送到顾老爷子房中,老爷子却吃了一大碗。之后趁无人同顾夫人说起顾眉,却也有些伤心。   “眉儿这丫头一向心灵手巧又懂事,多少亲戚朋友都夸得。可这次怎么这样糊里糊涂同楚秀才私奔呢?还给楚少爷撞见,虽然人家心肠好顾忌她颜面为她遮掩,没传出去坏了名声,可退了婚的女孩子家要想再嫁好人家也不容易。现在也只有盼老二读书能耐,这次一举考中举人回来,等入秋进京会试若能及第,得了进士做了官,妹妹还能因官家小姐的身份重新寻个好人家。”   顾夫人给说得触动伤心事,两夫妻长叹了一口气,连吃宵夜时的好心情也没了。   一夜无梦,第二日一早又听人说岳家少爷送东西来,老两口不敢怠慢,急忙就让顾前知去门口迎接。   顾前知去门口迎了岳居仁进屋,收了岳夫人备的礼物,又亲自将岳居仁请到书房说话。   岳居仁本来将东西送到就想走,但耐不住顾老爷子和顾前知盛情,再瞧两人一副有要事商量的模样,也就依着去了书房。   顾夫人则吩咐人备了点心茶水,赶紧送过去。   岳居仁来家的消息顾眉并不知晓,只因为顾前林要拿桃花酒酿去送他学馆的先生,顾夫人也要照往年旧例分送两坛给娘家人尝鲜,她便将这两日酿的米酒和酒酿分开,各拿洗净的小坛装了封好口,带着小骨朵捧了酒坛,要送到爹娘那边去。   路过书房时,顾眉听里面有人说话,她也没在意,本想要快些走过去,却不料里面突然有人提到她的名字。顾眉脚下也就慢了一步,再见四周远远的没有人,想来伺候的仆人都被顾老爷他们打发了,心里犯疑,便让小骨朵也一边去,自己手里拿着个小酒坛悄悄立在门口,想多听几句。 第十一章   路过书房时,顾眉听里面有人说话,她也没在意,本想要快些走过去,却不料里面突然有人提到她的名字。顾眉脚下也就慢了一步,再见四周远远的没有人,想来伺候的仆人都被顾老爷他们打发了,心里犯疑,便让小骨朵也一边去,自己手里拿着个小酒坛悄悄立在门口,想多听几句。   她动作放得轻,书房里顾家父子又在同岳居仁客气说话,他们自以为把仆役都遣退了便无事,过于放心,一时间也没察觉。   因为顾眉私奔的事情,顾老爷子对于岳居仁这个没有缘分的女婿自觉亏欠,说话也端不起长辈的架势,口气比对着任何人都软几分。   “居仁,我与你父亲数十年的交情,也就倚老卖老当你的伯父,拿你做子侄看待。这次是我们顾家亏欠了你,你还念着两家交情为我们遮掩,伯父很感激你。而伯父教女不严让你受累,现在也这里给你赔礼道歉,还请你多见谅。今后但凡你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尽管开口,顾家人绝不会有半点推迟。”   顾眉在门外听着一贯骂人中气十足的老爷子低声下气说话,心里头觉得怪异样的。而屋里随后响起的陌生男银让她心头一凛,竖起耳朵仔细听起来。   只听个清朗男声道:“顾伯父不必如此,侄儿万不敢当。我与妹妹自是无缘,怨不得别人,但也不能因此就坏了两家交情,害妹妹名声。伯父也别说亏欠这样的话,改日退了婚,此事就此抹去,顾岳两家做不得亲戚,也还当如现在一样亲近。”   顾眉闻言无奈发笑。   这岳家少爷的话说得却好。   只是顾家主动退了婚,必然坏了同岳家的交情,以后什么一样亲近的话,也不过说来哄顾老爷子舒心,图面上好看罢了。   但对方身为古代男人,戴了绿帽子还肯退让到这个地步,也是极不容易的。   不知道岳居仁是因为为人真和善心软,还是念两家交情生生忍住。再或者他心里本就有了别人,不好退婚却也不怎么愿意娶顾眉,干脆顺水推舟与两家方便罢了。   但不管哪样,这个岳公子没有把顾家往绝路上逼,也都算得上个好人。就以从方素云口中听来的楚秀才那一点半抹没担当的影来讲,却是比不过的。   顾眉暗暗摇摇头,又听屋里顾老爷子长长一声叹,似乎是把这些日子的积郁都叹了出来。   长叹过后,说话的却是顾前知。   “不瞒岳兄弟,家父这两日都在寻思退婚的事情,但奈何找不到好的由头,又不想彻底坏了你我两家的关系,所以左右为难,这才拖到今时今日。但岳兄弟你放心,眉儿对不起你,我们也不好再让她进你岳家门,只要再给我们些时间,我们必定退婚。”   古代女子退婚,多半因男家没出息,才要折取高枝另栖。   顾岳两家一贯交好,顾老爷子和岳家老爷也是同年进学,岳家老爷还做过一任官,岳居仁不嫖不赌,人才家世都有,看这样子心肠还很好。何况他未及弱冠就中了举人,只是有了功名傍身,这两年心思又都在行商上,才未继续科考。   这样的女婿打着灯笼也难找,又让顾家拿什么理由去退婚?   总不能明明白白地告诉人家,我家女儿和人私奔未遂,配不起你家儿子,咱们俩家退婚吧?   还不得让岳夫人打出来,闹得满城风雨惹人戳背脊骨?   那样岳居仁的好心也算白费了。   顾前知此时说这番话,无非是想让岳居仁宽心,以免事情拖久了恼着他,让岳居仁以为顾家得寸进尺,打蛇随棍上赖上了他,不肯退婚。   顾老爷子的考虑,岳居仁怕也是明白的。他沉默许久之后放才开口道:“我倒有个主意,说出来如果伯父觉得可行,就依小侄的方法吧。”   顾老爷子忙道:“贤侄请说。”   岳居仁道:“家母那日来过府上,她的意思想必顾伯父也是知道的。一心就想我尽快完婚。我若在她身边,她就更想让我和顾眉妹妹拜堂完婚,这样必叫伯父更加为难。前些日子,我苏州的表兄邀我前去与他合伙做生意,我也想出去长长见识。我这一去,两三年之内必不会回云锦县,到时候我使人传点消息回来,只说我在那边背信娶了妻,伯父尽管借口妹妹年纪大了耽误不得,将婚书退了替妹妹另寻良人吧。到时候错在我,母亲也说不得什么,只要伯父不在意,多寻我父亲说话,也不会坏了两家交情。”   岳居仁这话一出口,顾老爷子脸上已经满是不舍,也更觉愧疚。   “两三年之内不回云锦县……那你的功名怎么办?你两年前就是因病错过大考,今年难道也不去?”   岳居仁笑笑,“我还年轻,过几年考也是一样。今年有顾家二哥和楚先生这样的妙笔,我不去却也是避了强敌,说是福气也不一定。”   顾老爷是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人,礼义廉耻孝悌这些一贯看重。虽然中了举,但因性情过于执拗不会打点未曾候得官做。他一向觉得自己行得端坐得正,从没有对不起人的地方。但此时面对岳居仁这个侄子,却真真正正觉得对不起人家。   士农工商分四等,商人虽然得利多,但并不如读书人一般得人尊重。行商赚钱哪里比得了中进士点翰林来得荣耀?何况还要让岳居仁担背信的名声。   “这明明是我们家的过错,怎么能让居仁你受累。不必这么麻烦,我就算拼了这张老脸不要,也不能为了自己女儿就害了你前程。”顾老爷子说着就唤大儿子道:“前知,走,带上你妹妹,陪我去岳家负荆请罪去。我今日就将事情真相说明,任岳兄如何处罚,我绝不会有半句怨言。”   顾老爷子已是要豁出去了,顾前知性情要稳重些,并不想因一时冲动就这样毁了顾眉一辈子。但也深觉对不住岳居仁,这会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只拦住顾老爷子左右为难。   最后还是岳居仁亲自拦住了顾老爷子劝。   “我本就没有这么早就取进士做官的心思,也早就定了船期离川,只等近日禀明父母就要动身。顾伯父不要因为我毁了妹妹一辈子。”   顾老爷子脸涨得通红,“我也不能因为只顾自己女儿就害了你。这让我拿什么脸见你爹。”   岳居仁笑笑又劝,笑里却有点落寞。   “顾伯父也还记得我那年大病,足足在家里养了半年才好。当时妹妹虽年幼,却也看护我为我煎药,还去念慈庵吃斋念佛替我求了一个月,我就当还妹妹当年的恩情好了。”   未料岳居仁突然说了这么一段,顾眉在门外听得发呆,顾老爷子也是愧疚得无话可说。而岳居仁话已说完不愿再留,对顾老爷子鞠了躬说了句告辞,不等顾前知送,拉开门就要走。   顾眉躲不及,两个恰恰打了个照面。 第十二章   没料到岳居仁这么快就出来了,顾眉一时间躲避不及,捧着一坛子酒就和岳居仁打了个照面。   岳居仁也没想到顾眉会在外面偷听,两人面对面时都愣了下,彼此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傻乎乎站在门口。   随后追出来相送的顾老爷子和顾前知看见这景象,也怔了下。   顾老爷子一辈子从来没这么亏欠人,也没对谁这么软过,现在看见顾眉就是一肚子火气。再想岳居仁虽然大度,但见了女儿的面心里头恐怕也不怎么舒服,便沉了脸向顾眉厉声喝道:“谁让你到这来的,过来做什么?!”   顾眉给吼得耳朵发聋,略举了举手里的酒坛,“我送东西过来。”说完便低了头让到一边,再不看岳居仁一眼。   顾老爷子气不过又骂:“回自己屋去,别在这丢人现眼!”   顾眉少有被人这样不留颜面地责骂,脸一下就涨红了,觉得臊得慌却又要忍着不能还回去,扣着酒坛的手指死死用力。   顾前知不忍见妹妹挨骂,但在岳居仁面前也不好说什么。最后还是岳居仁不在意笑笑,向顾老爷子道:“顾伯父别动怒,小侄这就家去,伯父和前知兄都不用送了。”说完还朝顾眉略略点了头,道:“妹妹手上的可是往年也做的桃花米酒?若舍得就送我两坛,可好?”   岳居仁这是替她解围,顾眉心里感激,但因两人关系尴尬不好开口说什么,便低身朝岳居仁作了一礼。然后唤小骨朵过来,将她那里的米酒取了一坛,连同自己手上的一起交与岳居仁。   “多谢。”   岳居仁笑笑接过,低声又同她说了句保重,便同顾老爷子告辞离去。   顾前知赶紧送他出去。   没缘分的女婿离开后,顾老爷子还是铁青着一张脸。   顾眉不想挑他火气正旺的时候踩地雷再让自己挨骂,也就识时务行了礼退到一边,“爹如果没有别的吩咐,女儿就下去了。”   顾老爷子理也不理她,忿忿然转身回了书房。   顾眉赶紧带了小骨朵闪人,准备回房重新装了酒去寻顾夫人。   走得略远了,她还听见顾老爷子在身后骂。   “丢人现眼的丫头!都是你娘和你哥惯的,胆大妄为!居仁这么好的孩子,可惜了……”   顾眉脚下略滞,一旁的小骨朵目不斜视,似乎没听见。   顾眉无奈摇头苦笑,今日见了一面,岳居仁的人是不错,五官英朗气质不俗,看样子心肠也好。   但看不上他私奔的人又不是自己,骂她有什么用?   说起来她穿越到这丫头身上真是倒霉,对着一大堆烂摊子不说,还得负责挨骂。而且以后要想日子好过,只怕得在顾老爷子面前乖举些,寻死觅活那些话吓吓顾夫人还行,对那暴躁脾气的老爷子估计会是反效果。   罢了罢了,先不想这些,等岳居仁一走几年不回来,她退了婚就万事大休。万一到时候还没穿回去,这几年也不会被人逼婚,这也算好事不是?   现在她还是赶紧把酒给顾夫人送去,把心肠软的娘亲哄着些才对。   却说岳居仁来顾府后几日,就不顾岳夫人阻拦,扯帆乘船朝西往苏州去了。   顾前知备了礼亲自送他,回来后止不住叹气。顾老爷子脸色难看,随时都有化身喷火龙的可能,就连一向性子软的顾夫人,看见女儿也会红了眼圈,避着没人的时候骂两声冤孽。   顾眉知道自己就差把“千古罪人”这几个字钉在身上了。   未免触动众人心思,她干脆深居简出,没事坚决不出绣楼半步,整日除了和方素云在屋里学做女红,就是安排小八爪鱼的伙食,逼着他合理吃饭多运动。但等时间长些,岳居仁的事情淡了,顾家人心里气消了再说。   这样小半个月下来,她也多少会绣些简单的花草样式,绣工虽然不算好,但还勉强见得人。顾前林那只小八爪鱼身上的肉也少了些,双下巴虽然还在,但之前那隐隐现出的三下巴已经没了踪影。   而顾夫人见顾眉最近少有的乖巧,虽然觉得愧对岳家,但毕竟还是心疼自己女儿的多,也就常常劝着顾老爷子看开。而顾老爷看顾眉这些日子也像懂事了些,再整日被吹着耳边风,脸色也就渐渐缓了下来,不再对顾眉见面就冷脸责骂。   不管适应不适应,在古代的日子还是得过。   眨眼睛三月已经去了一小半,春色却越发诱人起来。绣楼下园子里的花开了一整片,粉蝶蜜蜂穿插其中,来来往往热闹非凡。   顾眉在忍辱负重当了数日的大家闺秀后,越发觉得自己闷得全身都要发霉了,心也开始不安分起来。她穿来这个不知名的朝代,好歹也要出去见识下风俗人情才是,就这么整天窝在家里当宅女,万一哪天穿回去了也没有显摆的资本。   但想是想,她这会正踩在地雷区,拼着老命装乖巧,并不敢随意提想出门的事,以免前功尽弃。而女扮男装混出门这种小说里常见的事又明显不靠谱,十三岁的小丫头已是女孩子的身形,脸又长得嫩,缠胸束发装起男人来也不像。再说了,家里也没她穿的男人衣服让她装。更何况顾家前门后门都有看门的,她又不会轻功,难道飞出去?   她又不是吕四娘。   顾眉正烦恼,没两日就有人送了机会来。   古代也有人情客往,顾老爷子排行老二,家里还有两房兄弟,一房在省城,一房则在云锦县下面一个叫白沙的镇子里。   白沙镇上的是大伯,省城里的是三叔。   从云锦县去到白沙镇里要走水路,去的时候是顺水,要花一日功夫,回来就慢些,大概两日才能到。省城就更远些,陆路比不得水路通畅,车马劳顿比乘船辛苦不说,时间也久,就是乘马车,足足也要走上七八日才能到。   这次来请的是大伯。   顾大太爷未曾进学,早些年行商攒下了一点家底,觉得县里不比乡下自在,也就搬到镇上去,临镇花钱买了几十顷地,建了个庄子。他底下儿女也都在镇里生活。   这次是顾大太爷得了长孙,高高兴兴地要办满月酒,宴请宾客。因顾老爷子不比三弟离得远,就派人来请他。   古代长兄如父,虽然分了家,顾老爷子还是举人,但以顾老爷子一板一眼的性情,对于自己的大哥还是十分敬重。白沙镇上来了人请,他也就收拾东西去了。   他本不想带顾眉去,但因老二顾前学去了省城赴考,就他们老两口带上顾前知夫妇和小八爪鱼去镇上,留顾眉一人在家也不放心。另一方面顾夫人也怕顾眉独自在家,憋坏了胡思乱想,也想让女儿出去散散心,便同顾老爷子说了。   顾老爷子想想也是道理,所以最后还是带着顾眉一同前去。   因为顾大老爷得了长孙是大事,顾夫人为求郑重,备了不少礼物。必备的银镯子长生锁自不必说,又寻柔软绸缎做了数套小孩的衣衫,还准备了两双虎头鞋讨吉利。   准备好礼物打点好行李,顾前知订了船,顾家二老便带了儿女媳妇前往白沙镇。   他们早上登船,等到了镇上顾大太爷家时,天色已暗了八分。   大太爷家早早派了人在码头等候,顾眉他们一下船,立刻就有几顶小轿上前来,抬着她们去大太爷的庄子。   难得出门,在船上顾眉已看了一日江景。这会在轿子里也忍不住掀开轿帘看外面的景象,古时的小镇比不得现代的热闹,但近晚时分也是灯火通明,街边有两个面食摊子点着灯卖些小吃,还有些脚夫就歇在铺子里吃碗阳春面。   顾眉看了没一阵,随行的小骨朵便走到旁边挡了她视线,只道:“小姐,晚上风凉,还是放下轿帘吧,以免着凉。”   顾眉丢了轿帘摇头,比起她这个骨子里是现代人的顾眉来说,小骨朵恐怕更像守规矩的千金小姐一点。   轿子行了大概小半个时辰,终于在一座庄子面前落了下来。   庄子占地不算太宽,四周环墙,庄前环树。顾大太爷领着两个儿子一干奴仆在庄前等候,看见顾老爷子就激动地迎了上去。   方素云嫁给顾前知几年,一直无所出,顾老爷子心里想孙子,见大哥得了长孙也替对方高兴,抱着大太爷连声恭喜。顾大太爷的两个儿子也来同二叔见礼,顾眉兄妹还了礼。   他们的行李自有随行仆役和顾大太爷的家人打理,顾老爷子高高兴兴随着大太爷去了,顾眉也与方素云扶着娘跟上去。明天就要办满月酒,家里仆役都在忙着准备,人来人往好不忙碌。顾眉他们被一路送到前厅,男人都去饮酒谈笑去了,女眷在后边单独摆了一桌,又请了大太爷家夫人小姐作陪,莺声燕语也极热闹。   人逢喜事精神爽,那些小姐一个个都是盛装打扮,一张脸上脂粉也施得极艳,方素云和顾眉都只按现代的化妆法淡淡扫了眉,描了眼线,略用脂粉点缀一下,这会在一房花红柳绿里显得极为素净。   她俩人都生得好,那些女孩子妆又过度浓了些,彼此在一起,盛装打扮的反倒不如她们这般素净的好看。   大太爷家夫人李氏是个爽利的性子,用过饭,一群夫人小姐陪着顾夫人顾眉她们进屋说话。顾眉在顾夫人手边站着,李氏便亲热地拉着顾眉的手笑问:“许多年不见,眉儿出落得越来越漂亮。许没许人家,要没许,我娘家那几个侄儿都还没娶妻,千外别便宜了外人。” 第十三章   大太爷家夫人李氏是个爽利的性子,用过饭,一群夫人小姐陪着顾夫人顾眉她们进屋说话。顾眉在顾夫人手边站着,李氏便亲热地拉着顾眉的手笑问:“许多年不见,眉儿出落得越来越漂亮。许没许人家,要没许,我娘家那几个侄儿都还没娶妻,千外别便宜了外人。”   李氏的话一出,顾眉就愣了下。   她这大伯母这会提她的亲事,明显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让顾夫人心里闹慌。   顾夫人要是答应她自己许了人家,这同岳家的婚事早晚是要退的,到时候她找婆家也是个麻烦事。但要答没许人家,顾岳两家还没退婚,这话要传到岳夫人耳朵里,人家怎么想?   顾夫人一时间不好作答,犹豫着不知怎么接话。顾眉没说话的立场,也没打算十三四就嫁出去过两年给人生娃,然后看着老公娶小老婆再生娃,最后让自己的娃和人家的娃抢家产。   干脆就在一旁装哑巴。   她平时看穿越小说里人家宫斗宅斗的斗得很爽,但主角要换成她,那就该别的看戏人爽了。   不过装哑巴是装哑巴,顾眉还是偷偷观察着房中众人的脸色。陪李氏一起的几位大伯家的小姐全都红着脸同她一般不说话,只有在李氏身后伺候的一个三十岁左右穿紫布夹袄的妇人略略瞥了瞥嘴,神情似乎很不屑。   顾眉心里叮咚了下,瞧这神情,恐怕李氏那些娘家侄儿并不怎样。她再见一旁顾夫人神色尴尬,不好回答李氏,顾眉便假装不好意思地推了下她娘,红着脸嗲怪道:“娘,你瞧大伯母……”说着就挣开李氏的手躲到顾夫人身后。   顾夫人顺势一笑,同李氏道:“大嫂糊涂了,哪有当着自家儿女谈婚事的。我们家丫头脸皮薄,你看都不好意思要躲着了。”   方素云也在一旁打趣顾眉,“瞧,妹妹脸都红了。”   李氏只当顾夫人无意将顾眉许给她侄儿,所以才不接话,她脸上过不去,也就不再提这茬,笑着自找了台阶下。   “是我糊涂了,眉丫头可别恼。这要羞厉害了,你娘可得怨我啊。”   几人笑说了话,正巧奶娘抱了孙少爷来给顾夫人她们看。   才满月的孩子胖乎乎的养得极好,脸圆嘟嘟的,穿一身红色羊皮小袄,头上戴着顶色彩鲜艳的虎头帽,脖子上挂了长命锁,脚上还套了双虎头鞋,裹在襁褓之中,虎头虎脑的样子极讨人喜欢。   小孙少爷本在奶妈怀里睡觉,一进了屋就硬睁了眼,黑亮的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下,紧紧盯着李氏和顾夫人。看了一阵,突然咧开嘴朝两位夫人笑了,颊边两个酒窝可爱异常。   他这一笑,李氏和顾夫人哪还顾得了别的,一颗心全扑在小娃娃身上。   这小娃娃也乖巧,由奶妈一路抱到李氏面前,还甜甜笑了想伸伸他那两个小胳膊,要李氏抱。李氏赶紧将她的宝贝孙子抱到怀里,边让顾夫人看。   顾夫人性情软,自然也爱孩子,看见胖乎乎的孙少爷笑得眼睛都弯了。“来来,二奶奶给你点东西玩。”她从怀里掏了个小荷包塞到小少爷衣兜里,又点他鼻头逗他,“看这孩子长得多好?还是大哥和嫂嫂有福气,这么乖的孙子,让谁看着都喜欢……”   那小男娃娃也不认生,见顾夫人样子长得和善,又极喜欢他,也就伸了手,似也要往顾夫人怀里去。   让小娃娃粘上,顾夫人受宠若惊,高兴地将孩子抱过来,又在他额头上亲了口。李氏看她喜爱自己孙子也很高兴,拿了桌上的小玩意逗孙子玩,随口就问顾夫人:“前知娶亲也好几年了,怎么不让他们给你添个孙子陪你。”   顾眉在旁边听见,低着的头立马就抬起来了。   她再小心看了旁边的嫂子一眼,只见刚才还笑吟吟的方素云已经垂了眼,脸色微有点发白,正低头看着顾夫人怀里的小孩子不说话。   方素云是顾夫人外甥女,她嫁给顾前知三年,夫妻感情一直很好。平时虽然有点小话痨,但平日里孝顺懂事,又极体贴顾前知,所以顾夫人很喜欢她。就是顾老爷子那个暴躁脾气,对这个儿媳妇也没什么挑剔。   唯一令大家都不满意的一点,是方素云的肚子久久没有动静。   古代老爱讲的一句话,“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所以只要一提孩子,方素云好像立马就矮了半截。   这位李氏性子爽朗,连说话也太过直接。而且她是长辈,说话要随意许多,这会抱了孙子开心,就没顾忌屋中气氛,开口又说道:“要不给前知纳个妾,寻个身家清白会生养的姑娘家,早早替顾家开枝散叶。”   此话一出,顾眉见方素云身子微微震了下,一张脸白得跟纸一样,偏偏李氏抬头看她,以一副通透人的口吻劝道:“我瞧侄媳妇也是个贤惠人,既然久久没有生养,还不如好好替前知寻个妾。她就算生了儿子,也当奉你是主母,孩子也是你的儿子,要叫你做娘亲。如果将来你有了儿子,那才是长子嫡孙,庶出的儿子也争不了多少,有什么不好?”   方素云和顾前知夫妻感觉很好,一贯恩爱有加。方素云平时不曾说什么,但久久没有子息这事也着实让她担心。   顾家夫人和顾老爷子平时说起想孙子虽然叹息,但也没有在她面前流露出要替顾前知纳妾的意思。   此时让李氏直接说出来,方素云心中难受,她根本不想让丈夫纳妾,奈何自己肚子不争气,这会就连半点反驳的立场都没有。   顾眉才穿越到这每两月,对家中的情形不是特别清楚,对这个时代的种种规矩也不是很熟悉。但她也知道古代男人三妻四妾很是平常,如果正室没有生养,那男人纳妾简直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孔雀东南飞》里的刘兰芝不就是因为无所出不讨婆婆欢心才被逼休弃的吗?   顾眉看不得嫂嫂这般委屈的模样,心里不由就怪起李氏多管闲事来了。于是她拿手揉了揉额头,皱着眉同顾夫人抱怨道:“娘,女儿突然觉得头疼得厉害,似乎是来的时候在船上吹风吹厉害了……”   屋里人多,又怕小孙少爷着凉就紧闭了门窗。屋里空气一闷顾眉就会两颊通红,顾夫人见她模样也怕她是受了风寒发热,忙将小孩子交给李氏,抬手来试顾眉额头上温度。   李氏也在旁边道:“我让人去镇上请大夫来给眉丫头瞧瞧?”   顾眉摇摇头道:“只是吹了点风头疼而已,没有那么娇气,这里去镇上也要些时辰,大伯母不必麻烦。”说着又同顾夫人道:“娘,你和大伯母还有几位姐姐妹妹聊着,让嫂嫂陪我去客房休息会可好?”   方素云这会也不想在李氏面前多呆,听着她们谈论替顾前知纳妾的事情,自己心里不舒服还要装贤惠。于是便扶了顾眉道:“娘,我陪妹妹回房歇着吧。”   顾夫人点点头,又担心地看了眼女儿通红的脸,道:“你妹妹要不舒服,立刻就来告诉我。”   李氏忙叫她身后那个紫袄妇人出来,“快领侄小姐和侄少奶奶去西院厢房歇着。再让厨房熬点红糖姜汤,准备点清淡的点心送过去,再使个伶俐点的丫鬟伺候着。如果小姐再不舒服,就让门房去镇上请曹大夫来看。”   那紫袄妇人得了吩咐,应了声,然后转身对顾眉和方素云道:“侄小姐和侄少奶奶请跟我来。”   那紫袄妇人带着顾眉和方素云从上房出来,穿过院子跨过小门往西走,到了一进五间屋子一排的小院前。   那边有两个仆妇守着,见紫袄妇人来,便迎了上来,同她三人行了礼。   “张姨奶奶,这两位是?”   “这是二老太爷家小姐和少奶奶,侄小姐有些不舒服,你们多注意些。”说着又将刚才李氏的吩咐同这两位说了一遍,让个人去厨房准备姜汤点心,让另一个人在房外守着供顾眉她们使唤。   她则同方素云一起扶了顾眉进屋,又说了两句话才出去。出去后也没走远,而是在院子里呆了一阵。   其间方素云的脸色一直不怎么好,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顾眉眼看着她发了好一阵的呆,终于忍不住出声唤她,“嫂嫂。”   没反应。   “嫂嫂……”   顾眉一连唤了几声方素云才反应过来。之后察觉自己的失神,方素云有些不好意思地苦笑了下,伸手要扶顾眉上床,还要帮顾眉解衣衫,让她好躺着休息。   顾眉忙拉了她的手,瞅了眼外面窗上还看得见的两个影子,小声道:“嫂嫂,你不要管我,我没什么不舒服,只是不想在那屋子里呆着罢了。”   方素云愣了下,之后反应过来,却是有些心酸,“你这丫头,是看不得嫂嫂难过吧。”   顾眉这些日子得方素云照顾,心里同她比同顾夫人还要亲近许多,便伸手环了她道:“嫂嫂别乱想,大伯母说的话理她做什么。哥哥同你感情那么好,一定不会纳妾的。再说了,我还等着你快给我生个小侄儿,也免得前林老当他最小,整天嚣张得紧。”   方素云垂了眼,平日同人说话时兴冲冲的劲头都没了。   刚才李氏说起替顾前林纳妾的话时,顾夫人半点没反对,而且看那意思,甚至还有些动心。顾前林虽然对她好,夫妻两人也恩爱,但顾前林更是个孝顺儿子,如果顾夫人和顾老爷子执意要他纳妾,难保他能为了自己忤逆父母的心意。   “嫂嫂知道你贴心,可我自己不争气。你哥对我已经很好了……”   “那就更不能让哥纳妾。”   顾眉虽然知道古代不讲究一夫一妻制,可古代也不是没有钟情一人的例子。就连顾老爷子也不曾纳妾,她那个好人大哥平时对这个小嫂子百般呵护,应当也是个长情的人,不会愿意纳妾让小嫂子伤心吧?   方素云因顾眉的话苦笑,“这些事情,哪能是我们女人做得了主的。”   顾眉还想劝,“爹不是也只娶了娘吗?”   方素云摇头,“傻丫头,娘和我又不一样。你有大哥二哥小弟,可有侄儿?”   “将来就有……”   顾眉话说了一半,却听外面有声音,几人碎碎低语了一阵,刚才被那紫袄妇人吩咐去厨房的仆妇就端了姜汤和点心进来。   那被唤作张姨奶奶的紫袄妇人也一道进来,又同顾眉方素云客气了几句,才出门去了。中间顾眉总觉得那紫袄妇人的眼神怪怪的,老往方素云身上瞟,但又不知道为什么。再想起刚才这人在李氏后面那个不以为然的笑,顾眉再不明白,也觉得这个张姨奶奶奇怪得很。   方素云心事重,倒没注意这些。虽然是装病,但她还是顾眉喝了姜汤,两人一起吃了两块点心。   让这一打扰,两人都没有继续刚才的谈话。   屋里一静下来,顾眉便觉得气闷,起身去把窗户推开。夜里风一送,外面两个仆妇的说话声就传了过来。虽不十分清晰,却还听得见个大概。   “刚刚我去厨房,路上听说大太爷二太爷和侄少爷都喝醉了。夫人特意使了个丫鬟去侄少爷房里伺候呢。”   “哪个丫鬟?该不是夏莲那个狐媚子吧?”   “不是,是夫人身边最喜欢的春桃呢,这妮子走运了……没准咱们过几天……呵呵……”   两个仆妇低低说着话,笑得也古怪。顾眉先还没反应过来,让个丫鬟去伺候自己大哥有什么神神秘秘的,但见一旁方素云脸色惨白摇摇欲坠,再细品刚才张姨奶奶老往嫂嫂身上飘的眼神,顾眉猛然醒悟过来。   这个伺候的意思,不仅仅在字面上。   李氏的妾还没找来,丫鬟就送过去一个了。 第十四章   外面两个仆妇正低声碎语,顾眉在窗边听得火大。   李氏这人怕是大太奶奶当得久了,习惯了当家拿主意,说一不二,这会居然还当起弟弟的家了。自家嫂嫂没生养干她什么事?又不是一定生不出来。李氏得了个孙子就拿来刺顾夫人,还要给他哥纳妾,更趁大哥喝醉的时候把自己身边的丫鬟送过去,这是什么人啊?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她不信李氏就真如她自个说得那样贤惠。   顾眉心里头火起,再看一旁方素云脸白得跟纸一样,自然气不过,也顾不得刚刚说头疼的事,关了窗拉着方素云的手就要出门,“嫂嫂,大哥喝醉了,理应你去旁边照应着。咱们让外面那两个家人媳妇陪咱们去找大哥。”   方素云却抽了手摇摇头,神情很是委顿,“我知道妹妹你是为我好,但你这么做却是糊涂了。别说咱们这会去寻你大哥撞见什么生生让人笑话,就是娘知道了也会不高兴,嫌我不懂事。”方素云说到这,喉咙里似被什么东西堵住,哽得她喉头发涩,好半晌才低低挤出一句,“我嫁给你哥三年都没有孩子,爹娘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必定还是想要替他纳妾的。其实,就像大伯母说的,妾室就算有了孩子也要奉我为主母,孩子也当叫我娘,只要爹娘和你大哥喜欢我,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小姨到底还是疼我这个外甥女,只送个丫鬟去给你哥……就算她有了孩子,一个丫鬟出身的也兴不起风浪,我何必为了她惹小姨不开心,糟蹋小姨的心意……”   剩下的话方素云再说不出来,喉头哽咽,眼泪跟着就滚了出来。她呜呜哭着,又怕外面的仆妇听见笑话,只拿帕子捂了脸,死死咬了帕子,不肯哭出声。   顾眉刚刚那一点冲动劲过去,听了方素云的话,确如当头大棒打了下来。   她骨子里就是现代人一夫一妻的想法,对第三者深恶痛绝,自然也办法接受古代人三妻四妾的思想。穿来这些日子,她少有接触外人,顾老爷子又只娶了顾夫人一人,以至于她初听李氏要方素云纳妾便心生厌恶。再听外面两个妇人嚼舌头,说李氏给大哥送了个丫鬟过去“伺候”,心里恼李氏多事讨厌,却没往深处想。   如今让方素云一说,却也有些明了。   若不是顾夫人答允,李氏这个大伯母再好管闲事,也不好将自己身边的丫鬟送到喝醉的侄儿房间里去。   以往日大哥顾前知对嫂嫂的疼惜来看,要他纳妾伤嫂嫂的心他怕是不肯。这会大哥喝醉了,又有李氏在旁边出主意,恐怕顾夫人的心就给说动了。干脆趁醉送个听话的婢女到哥哥房里,生米煮成熟饭。到时候大哥无奈,必将人领回去……   顾眉觉得心里一阵空寒。   顾夫人为了孙子,连自己的外甥女都可以放到一边。嫂嫂却还要顾及公婆对自己的看法,不敢去寻顾前知,反倒说这是顾夫人疼爱她……   虽说古代人家的丫鬟多是卖身为奴的,身份低贱,就算生了孩子也不可能扶正,哪怕扶她为妾都是厚待她,她没有能力同方素云这个正室叫板。   但顾夫人是方素云的亲姨啊,她这样做未免太伤方素云的心。   一旁方素云捂着脸哭得伤心,肩膀一抽一抽的,声音虽然很低,但眼泪那股类似海水的咸涩味扰得顾眉满心窒闷。她深吸了口气,坐到方素云身边,问道:“嫂嫂,你说实话,你可是真觉得娘是为你好,真愿意哥哥纳妾?”   方素云低低哭着,听顾眉问话顿了下,想要开口,却因之前哭得厉害,一张口就呛住了,连咳几声说不出一句完整话,两只眼睛红红的,肿了小半。   顾眉拍着她的背替她顺气,却也更拿定了主意,今天就算被骂没规矩,也要替方素云闯一遭。   “嫂嫂你也不愿意有人同你争大哥吧?你若不愿意,我们现在就去找大哥,有什么话娘问起来我都担着,反正我更不懂事的事都做过了!你过几日不定就能怀了孩子,过了今天这关,娘也不会让大哥纳妾。”   方素云犹豫,“你大哥那边歇着的只怕都是男客,咱们女眷随随便便闯过去……”   “现在别管这些。”顾眉拉了她的手就起来,又拿帕子替她轻轻擦了下脸,把她脸上泪痕擦去,正色道:“女眷又怎么样,今日到这来的都是亲戚,想来也没那么多避讳。嫂嫂心里必是不愿意的,这就同我去吧。再迟怕来不及了……”   顾眉这话一说方素云脸色先白后红,还在犹豫不定,顾眉却已经拖着她出门了。   走到正厅门口,外面守着的两个仆妇听见声响,以为顾眉有什么吩咐,赶忙走过来。顾眉正待问她们大哥的住处,让她们带自己过去,却听门外一阵嘈杂声,细听之下似乎还有小八爪鱼的声音。   待声音略近,顾眉仔细一看,竟是顾夫人并几个丫鬟妇人带了小弟顾前林过来。   两个仆妇忙迎过去问好,顾夫人笑笑让身边的曹嫂子打赏了,再看见顾眉和方素云站在门口,忙走过去担心地看顾眉。   “眉儿你不是头疼吗?怎么就出来了?快进去快进去,要再吹了风着凉可怎么好。”   说着就要扶顾眉进屋,却见灯光下方素云双目红肿,明显是才哭过的样子,心里头一惊,脸上表情有些僵硬,怔了下才道:“素云你怎么了?”边问话,边一手挽着顾眉,一手挽着方素云,就想将女儿媳妇推进屋。   而小八爪鱼最粘顾眉,顾老爷子家教又严,他先前被大太爷和他爹爹大哥带去喝酒吃饭,在桌上磨来磨去呆得特别难受,这会看见姐姐忙扑了上来。   “姐姐,娘说你又病了,好些了没,头还疼不疼?”   刚打算出门就让顾夫人截了下来,顾眉只怕大哥那边已经是干柴烈火上了,心里着慌,可这会当着这么多丫鬟仆妇的面也不好行事。她心里有事,给身体倍儿棒的小八爪鱼这么一扑,差点就歪倒在一边,好在顾夫人和方素云及时拉了她一把才帮她稳住。   顾夫人瞪了儿子一眼,“前林,你姐姐身子不舒服,你毛手毛脚地弄着她怎么办。”   顾眉视线在小八爪鱼身上打了个转,心里立刻有了想法。   顾夫人这一来,她和方素云恐怕都不好出门去找顾前知。别说送丫鬟过去是顾夫人首肯的,就是不是,她们现下要过去,一句避讳都能绑住她们的脚。   这会行动最自由的人恐怕是小八爪鱼了。   只是她现在把小弟支出去,恐怕明天顾老爷子就要揍他。这个弟弟一直粘她,这会自己拿他当枪使虽是没办法,却也不厚道。   顾眉心里暗暗许诺,过了今天这关,以后再好好补偿小八爪鱼。   不想叫顾夫人疑心方素云,她转而扶了顾夫人的手,对方素云使了个眼色,扶着顾夫人回房,一面道:“厨房送了姜汤来,我喝了已经好多了。倒是嫂嫂想起大伯母刚才说的话心里难过,着实哭了一场。”   到底是自己的娘家人,顾夫人还是偏心方素云。只是心里确实想要孙子,先前让李氏一说动,在想之前她也同顾前知提过纳妾的心思,奈何儿子是个疼惜妻子的好丈夫,只说素云不定过一阵子就有好消息了,总不答应纳妾。   可这都三年了……   顾夫人性情软,家里大事多是顾老爷子做主,她少有拿主意,久久盼孙子不来,而儿子又不愿意又纳妾,着实让她头疼。今日同李氏一说,李氏便给她出了个主意。挑了自己房里听话乖巧的丫鬟,趁顾老爷子和顾前知都喝醉了,悄悄送到顾前知房间里去。   那边顾眉病了,方素云需要陪着她,这边儿子又半醉,正好成事,却也是难得的机会。顾夫人耳根子软,一想也觉得是道理,一来能让儿子答允,再来挑个身份低贱的丫鬟给儿子,生了孩子就让方素云养着,将来也没有人同她外甥女闹,不会搞得鸡犬不宁,她也好见娘家人的面。   却不料送顾眉她们来客院休息的张姨奶奶和李氏不对付,表面上恭敬,暗地里却因李氏行事过于霸道不满,半路上听了消息,不想李氏身边的丫鬟占这个便宜讨了二房喜欢,就偷偷让那两个仆妇泄露消息给方素云。想着就算这事搅不黄,也要让方素云记恨上李氏。   这里头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顾眉倒没管那么多,顾夫人也是即想要孙子又不想离了媳妇的心,于是便对方素云道:“你大伯母说话就是直了些,素云你别放在心上。”   对于送去丫鬟的事只字不提。   顾眉一面扶着娘去榻上坐了,开口替嫂嫂说好话,“嫂嫂回来只说自己无用,没能给我添几个侄儿侄女,伤伤心心哭了几场。娘你可要好好劝劝嫂嫂。”   顾夫人听顾眉这么说,心里已觉过意不去,于是益发和软安慰方素云去了。   外面随顾夫人来的丫鬟已经散去,自家带来的人在里屋收拾东西,顾眉趁机将愣头愣脑的小八爪鱼拉到角落,低声问他:“前林,大哥是不是喝醉了?”   小八爪鱼不晓得姐姐为何搞得神神秘秘的,也就小声答道:“恩,大伯父和爹也喝醉了,各自送去休息了。我本来要跟哥哥一起,结果娘使曹嫂子硬带我过来。”   顾眉料想顾夫人他们是怕小八爪鱼年纪小,不懂事在那坏事,于是忙同小八爪鱼咬耳朵,“前林,姐姐跟你好好不好?”   “姐姐你今天奇奇怪怪的。”顾前林狐疑望了姐姐一眼,却还是答道:“姐姐跟我好。”   顾眉笑道:“那你帮姐姐一个忙。你现在就去哥哥的屋子里,今晚上和哥哥一起睡。如果哥哥屋子里有人,你也不要管,反正你今晚必须守着跟哥哥一个床。”   小八爪鱼不懂,“为什么?大哥喝醉了好臭……”   顾眉想想,这孩子还是少知道的好。   “别管这么多,你只管去就是了。完了姐姐回家给你做好吃的,再给你绣双新鞋。还有,明儿个不管谁问起,你都说是想和大哥一起睡,自己过去的,不能把姐姐说出来,行不行?”   顾前林越发觉得姐姐古怪。   他以前老爱和顾眉恶作剧,但心里其实很喜欢这个姐姐。而顾眉这次大病以后,他对顾眉说的话更是听从,所以心里奇怪也还是答应了,“好吃的多做些,鞋子就算了。穿你绣的鞋会被岳小四笑话,让居仁哥知道你针线差也丢人,还是让嫂嫂给我做吧。”   “你个死孩子……”顾眉抬了手很想给小八爪鱼两个爆栗,但还是生生忍住了,推他道:“那你马上过去,用跑的。”   顾前林嗖就跑了出去,顾眉看着他背影,估摸着追不上了,才喊道:“前林,慢点跑,这么迟了你去哪啊?” 第十五章   顾夫人在那边听见声响,忙过来问:“眉儿,你弟弟到哪儿去了?”   顾眉摇摇头,状似无奈叹口气道:“那小调皮蛋非要去找堂弟堂妹们玩,我劝他明天去,可他偏不听。拉都拉不住,跟泥鳅似的,一下子就滑过去了,要让爹爹知道,又得骂他了。”   顾眉想起今天刚下轿的时候,顾大太爷身后跟了几个和顾前林年纪相仿的孩子,大概都是顾家的亲戚。说小八爪鱼是去找他们,顾夫人应该不会怀疑,去找人也不会直接往大哥住的屋子去找。而大哥那边只要让小八爪鱼去捣一次乱,把李氏送过去的丫鬟赶走,她就不怕大哥多出个通房丫头来。   果然,听顾眉这么说,顾夫人也当顾前林贪玩去了。可那毕竟是自己的心肝宝贝,虽是在大伯家,但放他一个人乱跑还是不放心。于是顾夫人遍朝里屋收拾东西的曹嫂子道:“你去几位侄少爷那里看看小少爷,别让他一个人乱闯惹祸,等他玩一会就带他回来。”   曹嫂子得了吩咐下去,顾眉目送她出了院子,才与顾夫人一道坐回床边。   再说方素云让顾夫人软语劝了一阵,心里依旧悬着,却不敢在婆婆面前显出不满来,只能点点头,好似听了劝。   “娘不必担心,媳妇都明白。我也不是因大伯母的话伤心,只是恨自己的肚子不争气,不能替顾家添置散叶……”   方素云说着委屈又想哭,顾夫人因为暗中动了手脚,觉得不好面对自己外甥女,忙劝她道:“休说这些,你和前知两个都是有福气的人,不定过几天就有好消息了。你爹还有前知他们和你大伯父许久没见,今天喝得高兴,怕是要歇在一起了,咱们别管他们父子。今日你也累了,就早些休息吧。”   说话间,几个丫鬟已经将里面的东西收拾好,顾眉同方素云扶了顾夫人的手进屋去。   顾眉抽空给方素云使了个眼色,又转头望了眼小弟先前去的方向,转回脸来朝方素云眨眼笑了笑,示意她别担心,自己已经让顾前林去捣乱去了。   方素云先前看她和顾前林在一块窃窃私语,这会再看她眨眼笑,也猜出顾眉想法帮了她的忙。虽还不是十分放心,却也无可奈何,只戚戚一笑,低头扶着顾夫人进屋。   几个丫鬟收拾好屋子就去外间守着,方素云闻着屋里的香味不对,便去寻了顾夫人闻惯的香来,重新点上换了。   顾夫人和顾眉则坐在一起说话。   顾夫人先问了顾眉一阵,又伸手试了试她额头上温度,瞧她确实没有不舒服,才低声同她道:“眉儿,刚才你大伯母说起,想让你配她娘家侄儿。她虽然是随口这么一说,但娘也觉得不错,你有没有意?如果有意,等过两年同岳家退了婚,咱们就……”   顾眉一听这事就觉得头疼。   “娘,我们同岳家的婚事不是还没退吗?你这会做什么,都得顾着两家的面子是不是?大伯母说的那些话,理她做什么。”   “傻丫头,现在没退,过两年总是要退的。到时候你就十五六了,难道不许人家不嫁人?”顾夫人先前当着李氏的面不好答应什么,这会背了人,却还是极担心自己女儿的终身大事。   李氏的提议她未尝不动心。   李氏娘家好像也是临近县上大户,她家的侄儿应该不差,彼此又是亲戚,来往也密切些。再说她也不愿意女儿嫁远了,嫁到身边虽是可以看顾最好。   奈何顾眉根本没想过现在就要把自己嫁出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成就的婚姻,对她而言仿佛天方夜谭。   好在这两年还有借口阻住顾夫人逼嫁。   “娘,我要等两年,难道人家也得等我两年?我的婚事你先别操心了,现在想也没用,还是等两年同岳家退亲再说吧。”   顾夫人也明白女儿说的是事实,但还有些不死心,“要不……等这次楚先生要进举回来,你就跟他吧。他家里虽然穷些,但人还不错,和你二哥也好,若是进了举,有了功名傍身也还好。只是之前你同居仁订了亲,不过现在这门婚事也成不了了……”   顾夫人居然把主意打到楚修才身上。   顾眉深深地认识到了古代妇女包办儿女婚姻时的强大发散思维。   那么个私奔对象对她来说完全就是个连面都没见过的陌生人,嫁他跟嫁别家人有什么区别?而且两人私情被撞破,顾眉一头撞进水里生死不明,那人却顾自进省城赴考,这样的丈夫,她要来何用?   难道没事演演《莺莺传》,尝尝早年山盟海誓花前月下,之后被抛弃?   再说了,那秀才要真中了举,还肯不肯要她这个顾小姐都难说。   顾眉打定主意不要再和顾夫人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于是道:“娘,女儿这次铸成大错,害家里蒙羞已经是悔恨万分,现在也没有成亲嫁人的心思。这件事娘就别再替女儿操心了,顺其自然吧。”   顾夫人还想说,顾眉却是看着她摇头不愿再听。顾夫人怕她犟起来做出什么事,叹口气也就算了,“你这孩子,娘也是担心你啊……哎!真不懂事。”   这边顾夫人在说着女儿的婚事,那边顾前知却在房里醉得七荤八素。   大太爷和顾老爷子两兄弟许久不见,彼此很是想念,又加上大太爷得了长孙,天大的喜事,两人聚在一起自然要痛痛快快喝上一场。顾前知身为长子,与两位堂兄在旁作陪,他酒量最浅,数杯酒下肚就有些晕头转向。   因明日大太爷要办满月酒,他不好喝得烂醉如泥,若明日都起不来,那就丢大人了。察觉自己不能再喝,顾前知便借酒告退,几个堂兄还不依,又狠狠灌了他几大杯才作罢。结果顾前知让小厮扶到房里,喝了两口茶水漱过口,他昏沉沉往床上一倒,就闭眼睡了下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的时间,顾前知只觉得有人在使热巾子替他擦脸,那人袖间带的淡淡香粉味极熟悉,正是方素云常使的桂花香。   顾前知只当是在自己家中一般,醉了有方素云照顾她,睁开眼朦朦胧胧见面前一道绰约人影,就笑了拉住对方手腕,手一挥醉醺醺道:“素云,我醉了,你可别念叨我……耳朵会长茧子的。”   方素云平日爱说话,但有事总会絮絮说上好一阵。不过她性子温柔可人,念叨起人来也不似街边泼妇般惹人生厌,虽然偶尔会觉得她罗嗦了些,但听她软软念叨人的话语里多半是关心,顾前知也发不出火,只会觉得自己这小娘子可爱。   而今日却奇怪,他喝得大醉,方素云却连一句话也没说他,只细细替他擦了脸,又端了杯茶来喂他。   喝过酒的人最是口渴,顾前知正干得喉咙发烧,清茶入口只觉甘甜。一杯茶喝完,服侍他那人转身要去放茶盏,却给他手臂勾住拉回来。   “素云,你今日倒是转性了,居然不说我。可我喝醉酒你也别生气不理我啊,真要生气,像往日那样说我几句好了。”   那人还是没吭声,身上桂花香气入鼻,酒意直冲头顶,顾前知醉得厉害,觉得全身的血液都热了些。他平时和善实诚,今日吃了酒,又以为小妻子恼他故意不同他说话,便比平日多了两分滑头,昏沉沉间强将妻子拉入怀,闻着那熟悉的桂花香气就埋下头去。   “素云,你身上好香。”   这人自然不是方素云,而是李氏身边的丫鬟春桃。   李氏使她来服侍顾前知的时候就偷偷告诉过她,二房的大少爷无子,让她来也是二房顾夫人答应了的。她只要有福气,生下个儿子,下半生的日子总比当个丫鬟好。   李氏性格霸道,做事情来说一不二。她在李氏身边虽然得李氏喜欢,但还是常常挨骂。而且李氏娘家几个侄儿多是些吃喝嫖赌样样俱全的货色,时常来姑姑家耍,看见标致些的丫鬟家总要动手动脚,偶尔讨几个去,李氏也舍得。   她早听说二房大少爷为人和善,这会听他同妻子说话也是温柔深情的样子,再想起李氏的吩咐,看看床上烂醉的把她当方素云的顾前知,心里就活络开来。   要是真能给这个大少爷生个儿子,做了妾室,以顾夫人他们几个和善的性子,她的日子不比在李氏身边当丫鬟或者让李氏娘家那几个侄儿讨去好过?   心里分出了个好坏,春桃也就有了主意。所以顾前知把他当成方素云的时候,她并无半点挣扎,反倒吹熄屋里的灯,让顾前知更认不出人来。   一个是错认神女,一个是故意为之,桂花香气在酒气里刺激着谁的神经,不多时两人便滚在一起,床幔垂下,一室昏暗里只有暗香浮动。   而那边顾前林得了姐姐的吩咐,让他去守着大哥一整晚。他也就一阵风往大哥房里跑。等到了门外,却见屋里黑漆漆的一片,四周也没个仆人伺候。纵然是男孩子,看着漆黑黑的一片还是有些胆怯。于是大着声喊道:“大哥,你在哪?我来找你。”   一面往黑摸了进去。 第十六章   屋里一片漆黑,小八爪鱼大着胆子摸进屋去,边走边喊:“大哥,你睡了吗?怎么也不点灯啊。”   此刻罗帐里顾前知与那丫鬟春桃已经滚在一块,衣衫半褪,虽未提枪上马,却也是一帐火热春情。   隐隐约约听得小弟的声音,顾前知动作滞了下,不太清醒的头脑中一时转不过弯,前林怎么越大越没规矩,大哥大嫂的卧房都敢闯。   而那丫鬟春桃见他停住动作,心想自己反正是豁出去了,都伺候到这个份上,没有半道收手的道理。现在住手坏了事也只会挨李氏的责骂,倒不如搏上一搏,没准运气好过两日就是个姨太太。又因寻来的是小少爷,她并不放在心上,便将手臂缠上顾前知颈项,把自己温软的身子紧紧贴了上去,也不吱声暴露自己,却硬要顾前知没时间思考。   醉酒的人理智本就差几分,黑暗中顾前知哪里晓得怀里的人不是方素云,被那水蛇般的手臂一缠,醉人的桂花香气中对方的身子温温软软贴了过来,他若还不动情,就当真是个木头人了。于是便抱了满怀的软玉温香边出声喝止弟弟,“前林快出去,不许进来……”剩下的话接着淹没在一张柔软的唇间。   顾前林年纪尚小,顾眉之前叫他来时也不能老实对他说明,他并不知屋子里面是何种光景,更不知自己这一去会撞破别人的好事。又因顾前知对弟妹一向关爱有加,即使责备也是笑吟吟的,秉承了十分顾夫人的好脾气。所以顾前林虽然惧怕爹爹,但对这个大哥却是一点都不怕。顾眉用好吃的和新鞋子收买他,叫他务必要守着大哥,他便听话往里去,对于顾前知的喝止并不当回事。反倒是因为听见大哥的声音在一片黑暗中壮了胆子,眼睛也渐渐适应了昏暗的光线,就循着声音找了过去。   等他寻到床前,只见床前纱幔垂下,帐中似乎有两个人影在交缠着,连着床幔也在抖动。他只当大哥醉得厉害哪里不舒服,于是一把掀起帐子,凑近去瞧,边问道:“大哥你是不是不舒服?”   岂料这床帐一掀,却见两个人紧紧缠在一起,一个似乎是他大哥顾前知,而另一个却是个他不认识的女人。   她那两条雪白的手臂还死死抱着顾前知。   小八爪鱼哪见过这阵仗,当即就愣了神,好半晌才喃喃道:“大哥……你们这是做什么……”   有个人在面前站着现场观看,顾前知虽然酒醉,但脑子里多少还记挂着这是自己弟弟,忙起身伸手扯了床幔,要遮住小妻子的身体,边带了点恼怒赶着顾前林道:“快出去。还有没有规矩,哥哥嫂嫂的房间也乱闯,快回娘那边去。”   小八爪鱼脑子里全是浆糊,只傻傻道:“嫂嫂不是跟娘还有姐姐在一块吗,这人是谁?”   而春桃再厚着脸皮想博上位,这会也没脸继续下去了,只拉了床上锦被遮住自己身子。顾前知扯着帐子的手跟着慢了一步,屋里没有半点灯光,他又醉得眼花,但这会听弟弟傻傻这么一句话,也打了个激灵,觉得酒醒了一半,身上的热度也褪去不少。   “你说什么?”   而顾前林毕竟还是孩子,顾老爷子平时对他管教又严,他在家里也不是百般娇宠的任性人,虽然听姐姐说起就算哥哥房里有人也要把她赶走,但真遇了事还是一头雾水,心里又慌,就转身跑出去了。   “我去找娘。”   这一跑不打紧,顾前知要叫住他却迟了。   而小八爪鱼跑出去,好巧不巧遇见他爹和大太爷家几个堂兄喝完酒散了席,让几个小厮扶着过来。他心心慌慌往外一跑,刚好撞到也是六七分醉的顾老爷子面前。脚下收不住还差点撞到人,幸好随来的一个小厮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这才稳住。   顾老爷子生性见不得人没有规矩,加上他对这个幺儿素来要求严格,此刻看小八爪鱼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乱闯乱窜,猛就给点了火。   “乱跑什么,没点稳重的样子!你娘呢,怎么不看着你?”   小八爪鱼给他爹吼得头一缩,转头瞧瞧里屋,却不知道要不要说大哥在里面。   他那几个堂兄酒量都好,还没喝太醉,都在旁边劝道:“二叔别生气,弟弟想是不认得路,我让个人送他去婶娘那里。”   顾老爷子一看顾前林在他面前的畏畏缩缩的样子就来气,又骂了他两句,才要让两个侄儿扶着去休息。谁知脚才跨过顾前知歇息客房的门口,突然听里面嘭一声刺耳的瓷器落地声,接着便是顾前知的喝问。   “你是谁,怎么在我这里?”   顾老爷子听着大儿子的声音,便要进去看。而大太爷家几个侄儿只当屋子里闹了贼,担心着也抢了进去。   可进去后,几个明晃晃的灯笼一照,屋子里的景象却让他们全傻了眼。   却说顾前林让顾眉唆使着跑出去后,曹嫂子得了顾夫人的吩咐去几个侄少爷处都寻了一遍,都没发现小少爷的影子,她心里也就急了,又没想顾前林是往大少爷房里捣乱去了,只怕丢了顾夫人的心肝宝贝受罚,于是赶紧回来报信。   顾夫人这边刚和顾眉说完话,方素云正拿了顾前知的一双新鞋在灯下心不在焉地做着,猛见曹嫂子慌慌张张进来说没找到小少爷,顾眉和方素云自然心里有谱,顾夫人却着着实实吓住了,猛地站起来问道:“静生他们几个孩子房里都没有?这么晚了,他能去哪?”   曹嫂子自然是摇头,而外间做活守着的几个丫鬟听说小少爷丢了,也跟着进屋来,五六个人站在屋中,十来只眼睛全盯着顾夫人,等她拿主意。   顾眉眼珠子转了转,也站起身来,道:“娘你别担心。大伯父家各处门应当都有人守着,这么晚了,门房也不敢让前林乱跑。弟弟必定还在庄子里,他不在几个堂弟妹处,别是去找爹爹和大伯父去了,咱们过去看一眼就是。”   说完朝一边站着的小骨朵道:“小骨朵,再去取两盏灯笼来,我和少奶奶陪娘去看看小少爷。”   曹嫂子这会还没找到小八爪鱼,那孩子一定是去大哥房里捣乱成功了。干脆趁这会去找他的工夫让嫂嫂去大哥房里一趟,到时候管它什么春桃夏菊,假如还在屋里赖着,一律让人赶出去。   顾夫人听顾眉这么说也略略放下心来,等小骨朵将灯笼取来,便要出门去寻。方素云和顾眉也要跟去,顾夫人心里还记挂着大儿子那边的事,不想让方素云跟去,便借口顾眉今天身子不舒服,让方素云陪着妹妹。   方素云不好推脱,心里又不放心,顾眉暗地里给她递了个眼色,向顾夫人道:“娘,我已经没什么事了,还是先找到弟弟要紧。他这么晚出去虽然不至于丢,但要在哪磕着碰着了也麻烦,多两个人也好找些。”   顾夫人找不到说辞,也的确担心顾前林,于是只好让女儿媳妇并一起出门。   她们三人带着几个丫鬟刚出客院的门,对面就有灯光过来。顾夫人只当是顾前林让人送过来了,可等对方走进一看,却是个陌生仆妇。她看见顾夫人忙站住,屈膝行了礼,神色却有些慌。   “二老爷使小妇人来请夫人过去,说有要紧事商量。”   顾夫人一颗心猛就提了起来,上前一步站近,担心问道:“可是小少爷出了什么事?”   那仆妇给顾夫人突然凑近吓了下,顿了顿才道:“不是小少爷,是大少爷。小少爷也在二老爷那儿呢。”   顾夫人满腹疑云。   小儿子不需要担心了,可大儿子那又能出什么事?   再看那传话的仆妇神色有些不自在,心里更悠心,抬脚就要过去。而顾眉也想不通爹爹怎么掺和进去了,忙扶着顾夫人的手要一块过去。   “娘,我们快过去吧。”   可那仆妇却犹豫地看了她和方素云两眼,欲言又止道:“侄小姐和侄少奶奶不能过去。二老爷只让夫人过去商量。”   方素云在顾眉身边脸唰地白了,半点血色也无。   丈夫那边若不是出了不好见人的事,怎会让公公只叫婆婆去商量,却要她和妹妹避开?   那□桃的丫鬟,难道已经爬上了丈夫的床,两人有了夫妻之实吗?   顾老爷子这么吩咐,知情的人都猜到那边出了不好让人知道的事。顾夫人自然不肯让顾眉和方素云跟去,她甚至连曹嫂子也没带,就跟来传信的仆妇一道走了。“素云,你同眉儿回去歇着,娘去看看。”   眼看着顾夫人离去,顾眉才扶起腿脚发软的嫂嫂,“嫂嫂,回去歇着吧。”事到如今,她们也插不上手了,只希望那边的结果不要太糟糕。   顾夫人去到大儿子歇息的客房,远远见外面仆人都给赶得远远的,给她带路的仆妇将她送到门口,满心好奇地往屋里瞅了一眼,又念念不舍地走开了。   顾夫人站到门边,只见丈夫冷着脸,而大伯家两个侄儿伴着李氏坐在另一面,看李氏的模样,很是坐立难安。   而李氏见顾夫人上来,也忙站起身来,便走过来边朝她丢了个眼色。   “我虽是嫂子,但这是你们的家务事。既然弟妹来了,我就先去了,二弟和弟妹有话慢慢商量,切勿伤了和气。”说完便带着两个儿子匆匆去了。   因顾老爷子脸色冷得吓人,顾夫人没完全懂李氏的意思,只转眼顺顾老爷子视线一看,儿子衣衫齐整站在床边,神色尴尬,而他旁边跪着丫鬟春桃,一脸泪痕,脸上还有几个明显地掌印。   见这景象,顾夫人也摸不清是怎么回事,儿子和春桃的事成没成,顾老爷子对她和李氏的商量知不知情,对此是赞成还是反对她全都不知道,只是屋里气氛极不好。   顾夫人进屋叫了句,“老爷,这是怎么回事?”   顾老爷子重重一拍椅子扶手,恼道:“怎么回事,你还要问我?”   原来先前顾老爷子听见顾前知质问,进屋就撞见儿子和丫鬟衣衫不整,又因儿子为人一向正直,而且他离席时是喝醉了的,这丫鬟也不是自家的,便料想是这丫鬟不懂规矩趁儿子喝醉爬上儿子的床。   顾老爷子读了许多年书,性子读得古板了,人也读迂腐不少。他最见不得这种不守规矩的奴才,竟敢随意爬上主人家的床,若不加管教,长此以往那还了得。但因这是大哥家的仆人,他不好代为处理,而大哥又喝醉了酒,就让两个侄儿去请了当家主母李氏来。   顾家几房人分家得早,李氏对二叔的脾气不是很清楚,但一来看了顾老爷子的脸色,也知道顾老爷子对这丫鬟不满意。   而春桃被人撞破胆怯,又捱了几句骂,瞧顾老爷子脸比锅底才黑,因此一见李氏过来就爬过去求救,拉着李氏的裙角说自己是听李氏和顾夫人的吩咐才来伺候侄少爷的,并非她胆大妄为乱爬侄少爷的床。   而顾前知因为认错人,春桃又故意不言语欺瞒他,才与她一番痴缠,这会酒醒大半也觉得尴尬异常,看向春桃的眼神里颇有几分厌恶。   这种情况下李氏哪能让春桃把真话说出来,嘴里狠骂了几句没规矩的贱婢,抬手大耳光就抽了过去,啪啪啪几巴掌把春桃抽得话都说不出来。接着李氏又同顾老爷子说自己管教不严,才让这婢女胆大妄为,她明日必领了人来,将这贱婢卖掉,让顾老爷子别生气,早些去歇息。   虽说长嫂如母,但顾老爷子是举人出身,眼里又揉不得沙子,喝了酒气性正大,哪能这么糊涂了事。他先前听春桃说出的支言半语也知道这是大嫂和自家夫人捣的鬼,不好对李氏发作,便冷着脸让人去请顾夫人来。   李氏怕难堪,见顾夫人来后就找借口走了。因她是嫂嫂,顾老爷子不好对她说什么,一肚子火气便全朝着顾夫人撒了去。 第十七章   顾老爷子手重重拍着椅子,“你还问我什么事,大哥得了孙儿请满月酒,天大的喜事,亲戚朋友都来了。你头天夜里送个不知羞耻的婢女到儿子房里,这要闹出什么事来,还不是当着众人的面丢咱们家的脸吗?平时看不出来,今日我才知道,你原来这样糊涂!”   顾夫人起初不明就里,进门就被顾老爷子一通呵斥,一贯孝顺的儿子也在一旁皱眉看她,眼神里似乎还有些抱怨。但等顾老爷子一番呵斥,质问她为何这般糊涂,居然让个不知羞耻的婢女来伺候儿子,这才明白丈夫为何发怒。   顾夫人弄清楚事情,面对丈夫的怒火,既有些怕,又觉得委屈。   自己不是为了顾家的香火着想才这么做的吗?丈夫和儿子不赞同也就罢了,竟然还怪她。而且当着个丫鬟的面落她的脸,这要传出去,叫她多不好见人。   毕竟顾夫人也要面子,此刻她虽然满腹委屈,却未如在家一般爱掉眼泪,只是软软道:“我原没想这么多,只是见这丫鬟模样长得还好,人也伶俐,再想前知和素云成亲这么久也没好消息,今日让嫂嫂一说也就动心了,让她来伺候前知。老爷若觉得不合适,把这丫鬟送还给嫂嫂就好。”   顾老爷子闻言眼睛一鼓,不悦瞪了回去。   “送回去就能了事吗?哪有这么简单!这丫鬟人在顾家留着,时不时同底下人嚼嚼舌头,今晚的事要变个样子传了出去,你叫前知和素云怎么处?”   那丫鬟春桃本就是卖身到顾家的,一张卖身契握在人家手里,只能任凭顾家人处置。她先前教李氏几个大耳光抽得两耳嗡嗡作响,脸上火辣辣的疼,又听李氏说要叫人来卖了她,心里已是骇然。这会再见顾老爷子雷霆震怒,听话里意思似乎也留不得她,当下更是惶恐。   但见顾夫人性格软些,春桃便跪地爬了过去,同顾夫人磕头求饶,“二奶奶饶了奴婢吧,千万别卖了奴婢。就算打几板子都好,但请二奶奶领了奴婢回家,做些粗使杂活也行,奴婢手脚勤快,什么活都能做的……”   春桃说着话,一个劲给顾夫人磕头。   这事闹成这样,她再留在大太爷家,李氏也不会让她好过。到时候给人伢子买到滇南那些贫瘠之地,这辈子恐怕再无出头之日。只有求顾夫人心软,领了她回家。   顾夫人到底性软,这个丫头也是她中意送过来的。此刻看春桃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心里也狠不下心,只是看丈夫面沉如水正生气,也不敢去触霉头,于是便转眼看向儿子,希望儿子代她开口。   春桃在李氏身边呆了许久,察言观色的功夫也有几分,见状一转头就朝顾前知过去,跪地上抱着顾前知的脚求饶。   顾前知让春桃抱着腿,将她身上的桂花香吸入鼻,顾前知想起刚才的事,整个人红着脸僵了一半。   他和方素云恩爱,并不愿纳妾惹方素云伤心,可他娘却弄了这么一手,差点就成了事。他既觉尴尬,心中又有不悦,但为人子女的总不好说父母的不是,只能安静站在一边。   春桃突然扑过来抱着他,难免吓了他一跳。但他看这婢女脸肿得老高,一脸泪痕糊了妆粉,额头磕得破了皮,终究还是心有不忍,于是向顾老爷子开口道:“爹,娘,这事闹开也不好听,平白冲了大伯父家的喜气。就这么算了吧。把她留给大伯母,让大伯母处置。倒也不必真使人来卖了……”   顾老爷子沉着脸不说话,一双眼凛凛看向儿子,似乎在考虑儿子的提议。   而春桃见有戏,又同顾前知磕头道:“大少爷就领了奴婢回家去吧,奴婢势必尽心尽力服侍少爷和少奶奶,绝不敢有半点逾越,只求大少爷发发善心,别让人卖了奴婢。”   顾夫人看儿子松口,顾老爷子也没发话,只当父子两人都有让步,也就跟着劝道:“看她这样也有些可怜,这事有我的主意,不能全怨她。就领了他回家去吧,哪怕不放在儿子房里,留在厨房做些杂活,也是好的。”   顾夫人话才说完,顾老爷子就抓了手边的茶碗狠狠砸了下去。   “糊涂!”   茶碗在顾夫人脚边摔得粉碎,唬得顾夫人一颤,立即噤了声。   顾老爷子冷冷看她一眼,转而向儿子道:“去叫人来把这丫鬟捆了,锁到柴房去。就依大嫂说的,明儿个酒宴摆过,就把她卖得远远的。前知要纳妾,也得寻清清白白的姑娘家,找媒人说合,下了聘抬家里来。像这种不知廉耻胡乱攀缠的东西,我们家一个不要。”   春桃这却是大蛇随棍上,太贪心惹了祸事。   顾夫人有心让她跟着儿子,顾老爷子却恨她不知廉耻不懂规矩,认为这样的丫鬟放在家里,就算不生事也会带坏其它家人,还不如远远卖了省心。   顾夫人见丈夫如此,也不敢再说话,待顾前知唤了人来,将哭闹不已的春桃绑了关到柴房,四周没有外人,她对着震怒的丈夫,眼泪才落了下来。   “我也是为了顾家的香火着想,才送她到前知房里。当时没有想太多,犯了糊涂,老爷你要生气,尽管骂我好了。”   顾老爷子发了一通火,心里怒气多少散了些。加上他对顾夫人也少有这么不留颜面呵斥过,此时让顾夫人的眼泪一泡,心里不免软了下,但还是板着脸教训自己夫人道:“到咱们家的人,务必要动规矩知尺度。这个丫鬟太不老实,带回家去只会生事,闹得鸡犬不宁。你今后行事还需多想想,今日这种糊涂事绝不可再犯。”   顾夫人委屈点点头,顾前知在她身后小心扶了母亲。   顾老爷子扫两人一眼,又道:“前知成亲这么久,素云还没有好消息,我也很担心。但等回了县里,你使几个媒人打听打听,看谁家的姑娘老实乖巧些,穷些苦些也没关系,但务必要清白懂事,咱们要了生辰八字请人合一合,合适就下了聘使小轿抬来。这不比胡乱塞个丫鬟给儿子强?”   顾夫人闻言转喜,但略一想又有些忧。   喜的是老爷子亲自开了口要替儿子纳妾,自己抱孙子的希望又大了点。忧的却是回家真娶了妾来,方素云必定要怪的,自己的外甥女,总要偏帮一些……   但不管怎么考虑,在顾夫人看来也是孙子重要些,相比起外甥女吃亏,她更倾向于给顾前知纳妾。   而顾前知一听他爹要替他纳妾,急忙推拒,“儿子同素云成亲以来一直恩爱有加,这样的妻子已是难求,儿子不愿负他,也无意纳妾。”   顾老爷子今晚同大太爷一道喝酒,桌上话题多围着大太爷的新孙转,转一阵又说到了顾前知身上。顾老爷子也想孙子,跟着也动了替儿子纳妾的心思。他虽然不喜欢春桃这类不检点的丫鬟,却不妨碍他要儿子纳妾。   他在家当家作主拿决定习惯了,顾前知的反对听在耳朵也不怎么当回事。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成亲已经三年了,素云还没给你添个一男半女。父母替你寻个妾室延续香火是天经地义的事。如果媳妇要怪,也只能怪她自己。”   一句话将顾前知堵得死死的,他看着顾老爷子,眼神里很是犹豫不决。   “爹,素云一贯懂事,儿子和她相处极好。不定过几日就能有好消息,何必纳妾……”   他想要再出口拒绝,但顾老爷子看了他一眼,似乎瞧出他的不满意,便道:“过几日?三年有多少个几日?前知,你且告诉素云,七出之条中可还有善妒和无所出这两条。”   顾前知脸色一下子变得极难看,眼神也暗了下来。   顾老爷子这话说得太狠。   善妒和无所出,全都可以逼他休妻。   方家与顾家虽是亲眷,顾老爷子还不至于如此决绝,但要打消他替自己纳妾的念头,却是极不容易,此刻一再坚持,也只会惹得顾老爷子着恼而已,于自己没有半点助益。   顾老爷子不比顾夫人好说话,他定了的主意也不愿更改,更懒得听顾前知多说。今晚喝了酒又闹了这么一场,他也觉得倦了,挥挥手让顾前知早点休息,免得明日酒宴上没有精神。顾夫人见状赶紧扶了丈夫,出门前又叮嘱了儿子两句,便转去临近客房休息了。   经了春桃这事,第二天的酒宴上,顾眉一家子的兴致都不怎么高,只有小孙少爷抱出来见客的时候还欢喜塞了礼物。   但等过晚宴席散去,李氏叫了人伢子来偷偷把春桃卖掉,彼此间对这事都心照不宣,顾眉他们又在白沙镇上歇了一夜,隔天一早才由顾老爷子领着乘船回县城。   他们来时是顺水,回去却是逆水,又没有风,船在江上走得极慢。   顾眉偷偷将小八爪鱼叫去盘问那晚发生的事情。可小八爪鱼也就在黑夜里看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其中一个是他大哥,之后吓着了跑出去就撞见顾老爷子,紧接着就让人带到别处避着了。顾眉问他,他也知道得不多,反倒是当晚顾夫人在船舱里背了方素云暗自叹气,恰巧给顾眉撞见,顾眉留了个心眼询问她。   顾夫人不晓得方素云早知道了春桃的事,却因女儿和方素云要好,怕她多嘴在方素云面前漏了消息,惹得外甥女对自己不满。因此不管是春桃的事还是替顾前知纳妾下聘的事,任凭顾眉如何旁敲侧击,她全都忍了不告诉女儿。   顾眉都没问到消息,方素云自然无从知晓。   小八爪鱼只关心他回家后的零嘴和新鞋。   顾夫人忧喜兼有。   顾前知不愿纳妾,却不敢一再顶撞父亲,也不想这事让方素云知晓平添烦恼,只想回县里再同父亲商议,让父母打消替自己纳妾的心思,因此显得心事重重。   一船人几种心思,反而是顾老爷子最坦荡,一路瞧足了江景回去。   等一家人回到自家宅院,进门丫鬟们就自去收拾行李,打扫屋子,而顾眉等人则各自散了回房间休息。   顾眉领着小骨朵回绣楼,一路上都思量着要让人烧好水送来,她好好洗上个热水澡,然后舒舒服服躺床上睡上一觉,缓解这几天的疲劳。但她才回房间,还没缓口气,绣楼下就有家人媳妇喊起来了。   “二少爷回来了,这会正在前厅呢,让小姐快去。” 第十八章   顾眉才穿来这个世界,顾家二哥顾前学就已经去省城赴考了。因此她对自己这个二哥虽有耳闻,却从未见过面,而且这二哥还不比顾家其它人,其余几人她好歹在养病装傻充愣那几日全见过,暗地里也都掂量过这几人的性情特点,接触起来心里多少有点底。   但对于突然回来的二哥,她连对方脸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更别说性情喜好之类的了,看来她过去的时候还要小心些。   楼下家人媳妇催得紧,顾眉忙应了声,“就来。”眼睛朝镜子里的人影扫了眼,好似看不出异样,然后才带了小骨朵转下楼,重新去前厅。   顾眉嘴上应得快,实际上脚步却放得慢。   她出了绣楼,由后院过二门经夹道去前厅,一路行去,路上遇见的几个下人都是拿着东西行色匆匆,见到她鞠躬行个礼,又急急去了。等到了前厅,屋子里才热闹起来。顾家人一个不拉全都在,当中有三张生面孔。   其中一人穿紫檀色长袍,头上一张书生巾,面貌与大哥顾前知有五分相似,另外五分却秉承顾夫人容貌的清秀。他此时正在同顾老爷子说话,言谈间双目炯炯有神,神采飞扬。   小八爪鱼正双眼发光看着他,很是欢喜的模样,若不是忌惮顾老爷子,只怕早就扑上去抓着他的腿闹腾了。   而那人身后另外两张生面孔正在整理行囊。那两人俱是小厮打扮,岁数不大,但看起来都还精明。   瞧这满屋子人全都面带喜色,顾老爷子一贯板起来威严十足的脸上也挂满了赞赏笑意,顾眉就猜想自己二哥这次乡试成绩一定不差。   因为以顾老爷子的脾气,二哥要落第,他那胡子一准能气得翘起来。   顾眉路上故意走得慢,这会顾夫人的嘘寒问暖和顾老爷子的询问事宜都差不多下场了,顾家二哥应着父亲的话,视线抽空看见从门口跨进来的顾眉,不由笑问道:“妹妹怎么才过来?莫非一个月不见就讨厌二哥,不想同二哥碰面了?”   玩笑却亲密的语气让顾眉大感讶异。   她以为,以顾老爷子的古板和顾夫人的柔弱,家里养出来的孩子多半该是顾前知那样,知进退懂规矩,敦厚实诚。顾前林顽皮也只是因为年纪小,以后不定就规矩了。却没想这个二哥给人的感觉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似乎是比较开朗活跃的一个人。   *   对于顾眉的姗姗来迟,顾老爷子在座上丢了句:“作什么这么迟?”   顾眉不及答,二哥已经笑了插话,“想必是妹妹长大了,大家闺秀就当这么谨言慢行。”   顾老爷子看他两眼,胡子一翘,却是没再说话。   顾眉在一旁看得暗笑,顾老爷子貌似很喜欢这个二儿子,面对他时脾气都好很多。不过也对,古代都爱讲“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她这二哥读书厉害,得性情古板的老爷子喜欢也是正常的。   听顾前学说这几句话,顾眉能确定他们兄妹俩感情比较好,平时说话也比和其它人随意,没准顾眉胆大私奔也有这二哥的影响。她也就稍改了拘谨,走到方素云身边,带了点撒娇的意思向顾前学道:“嫂嫂你看,二哥他取笑我!”   顾前学只是一阵哈哈大笑,瞥了下座上老爷子面色已有不虞,才压低声音同她道:“妹妹还该加上一句‘我不依啊’,这才学得十分像。”故意惹得顾眉拿拳头捶他。   兄妹俩嬉闹,顾夫人和顾前知夫妇都笑笑看着,小八爪鱼在顾夫人手边蹭来蹭去,心痒也想上去凑个热闹,结果顾老爷子冷着脸哼了声:“两个人年龄都不小了,还这么打打闹闹没点规矩,让人看见笑话!前学你呆会随我去书房,我有事同你讲。书香墨砚你们两个行李也别收了,眼看着时间也有些紧,二少爷隔几日进京还要用,就搁着吧。”   那两个整理行囊的小厮听了吩咐,果真住了手,反又将一些东西收了回去。   顾前学见状也吩咐道:“将我在省城买的礼物拿来,少爷和小姐的礼物先分出来,剩下的全送到老爷夫人房里去。”   之后又同顾眉他们说了一阵话,等顾老爷子站起身,才跟着他爹去书房了。   *   顾家二哥这次去省城赴考,顺顺利利就中了举,顾老爷子自己虽也是举人,可也是考场上三年再三年剐掉几层皮才考上的,完全比不得儿子的顺利。   一朝得中,自然是得陇望蜀,巴不得儿子再接再厉,在今年秋日会试殿试上一举夺魁,若是能得了一甲头名点翰林,那当真是光宗耀祖的大事,恐怕顾家的祖先在地下都能笑开颜。   而此时已近四月,离每年九月在京师举行的会试只有五个多月时间,那些赴考的举子大多已经准备上路,心急的更有早半年就往京城去,早早入京寻找住处,再与同年喝喝小酒拉拉关系,四处打点。   顾家二哥这才中举,顾老爷子一颗心差不多都飞到京城去了,恨不得将儿子连同行李银子一起打包,直接送上船往京城去,半点闲话的心情都没有。   他叫二儿子进书房谈话,也就是要同他讲这方面的问题。   *   往前厅打了个转,随后就带着一堆礼物回去,顾眉看小骨朵满怀的东西,伸手接了几样过来,心里暗笑,这做生意要跟收礼一样,可是赚惨了,全是无本买卖,只赚不赔。   不过这个二哥还真是大方,这么多东西,买起来一点不肉疼。   一路走着,方素云也带着个丫头杏子回房,路上同顾眉并肩走着,但看两个丫头在身后小心抱着东西,也就拉了顾眉疾走两步,避开她们耳目小声道:“妹妹你知道吗,楚先生这次也中了举,估计过些日子也要往京城赴考。”   “嫂嫂糊涂了,我刚刚才和二哥说几句话,哪能知道楚先生的消息。”   “他和二弟交情好,之前你替他打点衣物盘缠,他若记得你的好,也该来谢谢你。”   “……”   顾眉闻言只想翻白眼。   她这个嫂嫂还当真是八卦,换到现代也是当狗仔队的好苗子。大哥纳妾的危机缓了,她就有时间来聊自己的感情问题。可惜她不是原来那个顾眉,对那个楚先生自然也没有什么想法。她有的想法,不过是尽量在这个地方活得自在一点,滋润一点,像现在这样出个门都困难,随时有丫鬟跟着,顾夫人还老怕她想不开紧紧盯着的日子太痛苦了。   看顾眉没说话,方素云只当她心里不舒服不想提这事。说实在的,当日顾眉同楚修才见面被岳居仁撞破怎么寻了短见,楚修才又怎么一个人进京赴考的事情她也不是全然知晓,只是当时见顾眉被岳居仁送来已是人事不知心里就着慌,先入为主就认为楚修才弃顾眉于不顾。这会顾眉好了,她心里没那么多怨怪,再听楚修才也中了举,寻思着顾眉反正要同岳家退婚,若她和楚修才彼此有意,能在一起也算美满结局,于是就多嘴问顾眉一句。   这会顾眉不吭声,她也不好再说。走一阵又想着顾夫人把春桃给顾前知送去的事,手抚了下自己不争气的肚子,情绪一下子低落起来。   顾眉察觉她情绪,再看她动作,不用想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只是想劝却不知从何劝起,古代不比现代,夫妻俩没孩子还能去XX不孕不育医院治疗,而且责任也不全在女人身上。古代的思想没那么进步,但凡生不出孩子,那全都是女方的过错,没钱的休妻再娶,有钱的就使顶轿子十个八个的小妾往家里抬,一心就想造只足球队。   *   各有心事,姑嫂二人默默走了一段路,方素云回自己房间,顾眉则带了礼物回绣楼,看着小骨朵将七样八样的东西堆了满桌,心里很有些满足感。   这些要全是人民币,让她带着回现代多好。   只可惜……她现在也就能做做梦而已。   这里虽然样样比不得现代方便熟悉,但却是她现在耐以生存的地方,回去什么的,做做梦就好。真想起来,越想越难受。   伺候了顾眉不少日子,小骨朵也同顾眉熟悉不少。虽然话依旧不多,但也不会像刚开始那样,顾眉问一句她答一句,无事坚决不开口,跟封了口的铜壶似的。   眼下她看顾眉一会喜一会落寞,便问道:“这些礼物,小姐不喜欢吗?”   顾眉摇头,扯了个笑脸,笑嘻嘻开始向那一堆礼物下毒手。   事情要往好的方面想,就拿这些东西来说,她当初除了过生日,从来没收过这么多礼物。现在好比小富婆,过过拆礼物的瘾也好。   但将礼物看了一阵,顾眉越发皱眉,这个二哥人看着挺好玩的,送些东西怎么不上道。不是衣料首饰就是胭脂水粉,也没个特别的供她解闷。   碎碎念着又打开个锦盒,顾眉眼睛一亮,这里面居然是些书卷,拿来一看,竟然是字帖和几本白话小说,其中一本扉页上写着《红楼记》,顾眉身子抖了下,这该不是曹老《红楼梦》的变体吧?   书卷旁边搁了个小盒子,雕工精细,漆色均匀,盒盖上并蒂莲花栩栩如生。顾眉看着喜欢,便放下书卷将那小盒子拿在手里,打开一看,结果大失所望。   盒子里躺着的是块玉佩,顾眉对玉不算精通,但也知道好玉的特点是玉色纯澈玉质剔透,触手温润。眼前这块玉绿得并不纯正,其中还有些杂质,就连雕工也算不得极好。顾家二哥别个东西都还送得精致,这块玉放得这么珍重,质地却真不怎么好。   难道其中还有什么玄机不成?   心里疑惑,顾眉拿着那玉多看了一阵,希望能看出点特别来,结果特别没看出来,却听有人在门外道:“妹妹,看这么仔细,看出朵花来没有?”   顾眉吃了一惊,转头就见顾家二哥笑着进屋来,边道口渴,要小骨朵去书香墨砚那取他在省城买的茶叶。   但等小骨朵一出门,他就大咧咧坐下了。眼睛却盯着顾眉,要笑不笑的样子,自有十分揶揄在里面。   “妹妹,修才送的玉佩,自然是要仔细看的。”   “什么?”   顾家二哥笑得极惬意,“你手上那块玉,可不是楚修才托我给你的吗?玉不怎么好,心意却是有的。妹妹你一定不会嫌弃,对吧?”   顾眉觉得手里那块玉完全是烫手山芋,一下子就放回盒子里。 第十九章   顾家二哥笑得极惬意,“你手上那块玉,可不是楚修才托我给你的吗?玉不怎么好,心意却是有的。妹妹你一定不会嫌弃,对吧?”   顾眉觉得手里那块玉完全是块烫手山芋,一下子就扔回盒子里。   玉在漆盒里跌得哐当一声,顾家二哥脸上笑容僵了下,他有些奇怪地看着顾眉,眼神里满是琢磨。   “妹妹你这是怎么了?”   在他的注视下,顾眉也觉得自己反应大了些,忙拾起盒子里的玉察看。那玉质地不怎么好,却还经得住摔,这一下跌下去也没有碰坏。   只是这个东西她是万万收不得的。   她接收顾眉的身体接收顾眉的家人,却不能够同样接收顾眉的感情。   不管之前楚修才这人对顾眉来说意味着什么,但对于此时此刻的她而言,他只是一个有些麻烦的陌生人而已。   她并不想沾惹麻烦。   “二哥,你把这块玉退给楚先生吧,要让爹知道麻烦就大了。玉退回去,我也当做没有这回事。”   拿着那块烫手山芋,顾眉忍住把玉强塞顾家二哥手里然后连人带玉推走的冲动,只轻轻将玉放到顾前学面前。   她不是不知道这些人打的什么注意,古代人虽然委婉,但对暧昧的八卦热情一点不比现代人低。   但以她这些日子以来对顾老爷子的了解,她敢打赌,顾老爷子就算是把她放家里养一辈子嫁不出去,估计也不肯把她许给楚修才。   老爷子最恨人家不守规矩胡作非为,说什么也不会让她跟私奔过的人呆一块。而且在这件事情上顾家还欠了岳居仁一份情,顾眉嫁给别人还好,若是真嫁给楚修才,那就是真给岳居仁戴上了顶有颜色的帽子,结结实实地往岳居仁脸上扇了一记耳光。顾老爷子心中对岳居仁有愧,自然做不出这种事来。   枉费顾夫人和顾老爷子一辈子夫妻,这些方面却看不怎么清楚,还想让她跟了楚修才。别的不说,老爷子那一关首先过不去。   玉放在桌沿,顾前学看了那玉两眼,又看看顾眉,始终没动手收起来。“眉丫头,你今天是怎么回事,我总觉得你怪怪的。”   顾家二哥收了笑,皱着眉头正色问顾眉话。顾眉不觉得自己哪里有露破绽,因此并不心慌,她沉住气望向顾家二哥,无辜地摇摇头,“我好好的,哪里怪?二哥你才怪吧!”   顾前学手指点点桌面上的玉,说道:“我是你二哥,你什么心思我清楚得很。以往楚修才一幅破烂字画一把扇子你都看得金贵,今天他眼巴巴托我送东西过来给你,你却摆起架子不收。我说眉丫头,该不是我给你那些杂书你看多了,还学人家欲擒故纵吧?还是说,咱们家大小姐这会才知道害羞了?”顾家二哥说道后面,脸上有了点笑容,正是哥哥取笑妹妹怀春的小小狡黠。   顾眉却听得目瞪口呆。   她果然没猜错,这个顾家二哥顾前学,当真是这家里最脱跳的一个人。   小八爪鱼虽然年龄小顽皮,却一点不及他的任性而为。   古代家庭,谁家哥哥说起妹妹的心事这么直接的?还当起红娘穿起线来了。   哦,不对,是红郎。   好一阵子顾眉才找到自己的声音,道:“二哥你说些什么呢?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我上次偷着出门,打点了行李送楚先生赴考,结果被岳家少爷撞见……”   其实瞧顾家二哥的样子,顾眉就知道顾前学不知道他妹妹曾经寻短见的事。   原本那个傻丫头顾眉做傻事的时候,顾家二哥已经被顾老爷子催着去省城赴考了。想来楚修才在省城也未曾对他提过什么。不然他今日回家,要是得知自己妹妹曾经投水,之后还大病了一场差点呜呼,那他绝没有不问候只言片语,反而像现在这样笑嘻嘻替楚修才送礼的道理。   眼下顾眉并不想同顾家二哥怀旧,说说真顾眉以前那些少女心事。   她对以前的事只知道个影子,要细究起来,想不露馅都难。   要想堵住二哥话的最好的办法,就是拿岳居仁撞破顾楚两人私情这个免费话题来用。   “什么!你送修才给岳居仁撞见?”果然,顾眉话才说了一半,顾家二哥闻言就跳了起来。“那岳家怎么说?你有没有受委屈?”   顾眉垂着头,一副心事极重的委顿模样,摇摇头恹恹道:“岳家少爷没有将事情告诉别人,就是咱们家的人,除了爹娘和哥哥嫂嫂以外谁都不知道。他让我们想个借口提出退婚,也算保全顾家的声誉,不至于毁了两家交情。但总是我对不起他……”   “他倒还顾念两家情分……”顾前学坐回椅子上,皱了眉凝思,过一阵子猛地摇头道:“不对啊!这么大的事,我和修才一起在省城这么长时间,他怎么一点都没告诉我。不行,我要找他问清楚去!”   说着话真就起了身,连桌上的东西也不管,径自就出了门。   顾眉自然不会留他。   ————   小骨朵从顾家二哥那两个书童书香和墨砚处要了茶叶来,还没来得及把茶叶泡开,就在绣楼下遇见匆匆离去的顾家二哥,她正要说话,顾前学点个头就走了。   小骨朵一头雾水走回房间,将茶叶放下,奇怪问顾眉,“小姐,怎么茶才来二少爷就走了。”   “二哥有事要忙。”顾眉应道:“你把茶叶收好,下次二少爷来的时候也免得再去找书香他们要。还有桌上的东西也都收收,晚些时候嫂嫂可能还要来教我绣鞋面,这么摊着不好看。”   顾家二哥去得急,连楚修才的玉都没带走。小骨朵自去收拾东西,顾眉对着桌上的礼物一点兴趣都没有,只把那块玉拿在手里,若有所思地看着。   东西不好,再怎么看也还是那个样,可握在手心里,却跟握了块火石似的,沉甸甸的,还怪烫手。   照顾家二哥的话说,顾眉送楚修才赴考结果被岳居仁撞破的事,楚修才在省城里对他只字未提。   那么这个楚修才是不愿意提呢?还是不知情没法提?   若是不愿意提,那他现在又托顾家二哥送玉过来做什么?中举之后送玉明显是对顾眉有意,既然有意,当初又怎么能在私情被顾眉未婚夫撞破的情况下抛下顾眉一走了之呢?   如果是那样,这个楚修才也算个极品了。   但楚修才要是不知情呢?   顾眉觉得自己脑子里成形的一些影像被推翻了,那些从话痨小嫂子方素云口中听来的话凑起来的画面突然没有了合理的支撑点。   要是楚修才不知情,是不是说岳居仁虽有撞破顾楚两人私情,但当时并没有立刻在楚修才面前现身。楚修才自去赴考,而顾眉之后才晓得自己与心上人种种被打小定亲的未婚夫看在眼里。   这傻丫头该不是一时情急寻了短见吧?   顾眉暗自抖了抖,这丫头十来岁就怀春,还敢跟人私奔,脸皮应该没这么薄吧?她怎么觉得这圈子绕来绕去,最后所有的关键点又都绕回那个好心的未婚夫婿岳居仁身上去了?   顾眉突然想起当年大热的漫画《名侦探柯南》里,那个永远长不大的三寸小豆丁伸着个拇指,用他万年不变的闪光表情郑重道:“真相,只有一个!”   难道她一开始心理阴暗地怀疑好人未婚夫婿有问题的推断才是正确的?   岳居仁同志撞破未婚妻私情,恼怒之下一不做二不休,暗地里伸出罪恶的黑手把顾眉推进县口沉水湖……   想到这之后顾眉脑袋完全卡壳,暗自骂自己一声瞎扯淡。   岳居仁要真想推她下去,何必救她回来,还没事躲苏州那么远好让顾家有借口退婚,这不是脑袋里长疙瘩有病吗?   此路再度不通,顾眉想得头痛,觉得自己实在是不能再乱琢磨下去了。还是等顾家二哥从楚修才那里问出点事回来再说吧。   只是她还得想套说辞,万一到时候顾家二哥问出什么回来再问她,她一问三不知问题就大了。   顾眉他们之前从白沙镇大伯处回来时本就有不少行李没收拣,之后顾家二哥又给了不少礼物,屋里东西堆得乱糟糟的。顾眉在自个脑子里都跑了两个马拉松,小骨朵才把屋子里的东西收拾好大半,但当整理顾家二哥一件礼物时,小骨朵看着手里的东西呆了下。   这个……不是男人的衣服吗?怎么送给小姐。   未出阁的姑娘家房里放一套男人的衣服,好像不太像回事?   小骨朵不晓得怎么处置手里的东西,忙问一边正神游太虚的顾眉道:“小姐,你看这个……”   顾眉不在意转头望过去,“怎么了?”却在看见小骨朵手里的衣衫时,嘴把差点张成了0形,再大点里面大概能塞下个鸭蛋。   她怎么不知道自己房里有这东西。   “哪来的?”   “装在二少爷送的盒子里的。”   顾眉再一次默默地感慨顾家二哥的强大。   “是不是二哥的衣衫,不小心装错了?”   小骨朵打量了手上的衣服,之后坚定地摇头,“不是,大小不对。”边把衣服递给顾眉看。   顾眉将衣服接过手仔细打量了下。这衣服的尺码,倒像是顾眉这个身材穿得下的。她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该不会……顾家二哥也对女扮男装这个馊主意有兴趣吧?   “先收着吧,等二哥来我问问他,让他带走。” 第二十章   最近这段日子,除去在白沙镇那几天,方素云每天下午都会来顾眉房里陪顾眉做些针线活计,而小八爪鱼也会在每日散学后来寻顾眉,让这个姐姐督促着他跑跑跳跳减减肥。   可这日下午却来得奇怪,不仅方素云没有来,就是小八爪鱼也不曾见踪影。一直到晚饭时候,顾眉才听说小八爪鱼今天在学堂里顽皮,加上前几日教过的书也都不会背,恰巧还让巡学的院长撞见,先生一恼,狠狠打了他几记手心不说,还留着他在学堂里抄书,不抄完不许回家。   小八爪鱼顾前林是在县里的白马书院读书,书院的院长是县学里的学官,学问倒是好,只是对学生的要求也极严厉。   小八爪鱼撞在他的刀口上,也算倒了大霉。   顾老爷子骂小儿子不争气,不许人管他。只是顾夫人实在放心不下这个心肝宝贝,私底下偷偷遣下人送了饭菜过去,再要那下人在学馆外面守着小少爷,务必将小少爷安安全全送回家来。   顾眉听说后只是摇头,心里对此十分不认可。才七岁大的孩子,玩性本就大,口头教训下就是,何必罚这么重,又是打板子又是罚抄书的,把个孩子也折腾得可怜。   吃饭时顾家二哥也不在桌上,却说是和几个中举的同年喝酒庆贺去了,顾老爷子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事,并没有不满。   而且顾家讲究的是食不言寝不语,一顿饭静静吃完,看顾老爷子和顾夫人都没有吩咐,顾眉自是说了声就带着小骨朵回绣楼,而方素云和顾前知也待回房,刚起身却让顾老爷子叫住。   “你们夫妻俩坐一会,我有话说。”   顾前知一看爹娘神色就知道他们要说什么,忙用恳求的眼神看着他爹,希望老爷子改变主意。但老爷子的性情素来说一不二,哪会理会儿子的感受,开口就向方素云道:“本来有些话,不应该由我这个当爹的来说。但事关顾家香火,我也就多嘴两句。素云,你同前知成亲已经有三年了吧?”   方素云闻言紧紧抿着唇,只微微点点头,心里却是酸楚无限。   顾老爷子这一番开场白还算客气,只是话里的意思谁都明白。无非就是想说她成亲三年还无子嗣的事。有了春桃的事情打底,方素云怎么也能猜到,老爷子下面的话,估计就是要替丈夫纳妾了。   只是她虽然清楚,却不能够说什么,只能静静等着公公发令。   果然,顾老爷子接着道:“咱们顾家到前知这一辈,人丁还算兴旺。但再往下却不行了,你大伯父家两个堂兄,也只今年才得了个儿子。前知同你成亲三年,却无一男半女,这样下去如何是好?若有一日我和你娘去了,只怕就顾家香火一事也无法向列祖列宗交代。因此我和你娘商量了下,打算替前知寻门妾氏,也替顾家开枝散叶。儿媳妇你怎么看?”   顾老爷子一开口,顾前知就皱紧了眉头,忍了忍,终还是壮着胆子将自己的心事说了出来,“爹、娘,儿子早就说过,不要纳妾。”   顾老爷子冷冷横他一眼,“我在问儿媳妇的话,不准你插嘴!”硬生生要将问题扔到方素云面前。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公公开了口,方素云还是觉得一块冰冻在心里头,胸腔里似乎是空的,风一过呼呼地响。   她怎么看?   她能怎么看?她倒是想学那悍妇的样跳起脚来反对,撩狠话说如果丈夫真娶了妾来,她哪怕抡着大棒子也要把狐狸精打出门去!   可她要真那样做,一定会给休掉。   而且她也没有那样泼辣的性情,做不来悍妇,骨子里早就生根发芽的三从四德逼得她只能哑着嗓子让自己说出来昧心的话。   “媳妇但凭爹娘做主。”   顾前知闻言,在旁边狠狠摇头,却没人理会他。   而方素云妥协之后,便是顾夫人开了口,老爷子已经把恶人当了,素云是她亲外甥女,贴心体己的话自然要她来说。   她坐到方素云身边,亲亲热热拉了方素云的手,安慰道:“难得素云你这样贤惠大度,你放心,就算前知纳了妾,也只你是我们顾家的好媳妇,前知若敢拿半点委屈给你受,娘替你做主。”   方素云想着顾夫人在白沙镇上的所作所为,只觉她现在的话句句刺心,直想抽回手冷笑,但却不敢。只能木然点点头,继续装那几分贤惠大度的模样,“谢谢娘。”   顾前知看这情形,哪能不知道小妻子的委屈,听得一跺脚,咬紧牙再度挑战老爷子的威严,道:“爹娘,无论素云答不答应,我都不会纳妾,你们也不必逼素云,这是我自己的主意。”   因为方素云的合作,之前没有多费唇舌的顾老爷子脸色还不错,可他没想到媳妇好摆平,这个一向老实温顺的儿子却生了逆鳞。听得顾前知言语,登时重重一拍桌,“混账东西,你媳妇都没意见,你反对什么!这事就这么定了,改日让你娘找个信得过的媒人来,替你寻个合适的妾。”说完话也不管顾前知夫妇作何反应,起身就丢下几人离开了。   顾夫人言语上又劝慰了小夫妻几句,不多时也跟了老爷子去。   眼见公公婆婆都走了,方素云强忍的眼泪才掉了下来,顾前知看着心疼,心里却也是百般烦闷,只拂袖坐下,也是长叹一口气。   ————   顾前知夫妇这边是愁云惨雾,顾眉却全然不知晓。她问小骨朵寻人找了些药膏,给小八爪鱼送到房间。   只听说古代先生打人的戒尺十分厉害,几板子敲下去,挨打之人的手心就能肿得跟发糕一样。顾前林那一声胖肉再耐敲打,怕也要疼上许久。在这家里,这个弟弟也算对自己极好,若是个丫头,或许也能被叫做贴心小棉袄了。他挨了打,顾眉自然不能不闻不问。   她在顾前林房里等了许久,小孩子才苦着一张脸回来,见顾眉在他房间里先是一愣,之后才哭丧着脸跑上去想找姐姐诉苦。但见顾眉微微笑着看他,小八爪鱼心里突然有点小男子汉要吃得苦少抱怨的觉悟,怕顾眉取笑他,只苦着脸不说话。   顾眉穿越前家里也有个同顾前林差不多年纪的弟弟,对这种小孩的心思还是摸得到一些,也不打趣他,只摸摸他的头温柔问道:“吃过晚饭了吗?”   小八爪鱼点点头,被打过的那只手有点想往背后藏。   他这点小心思顾眉哪能看不见,略略瞥了一眼,古代油灯的照明效果虽不佳,但她却能看见小八爪鱼手心红红的,肿得老高。心里可怜这孩子,却还要照顾点别扭小孩的自尊心,于是顾眉只装不知道顾前学被打手心罚抄书的事,笑笑问他,“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回家,路上和伙伴淘去了吗?”   小八爪鱼咬着嘴唇不说话,很是别扭,顾眉心里暗骂一声‘臭小孩,死要面子活受罪’,面上还装着什么都不知道,狠着心要抓小八爪鱼的手把他拉到跟前。   顾前林左手正肿得厉害,给顾眉一碰立刻哇哇叫了起来,顾眉趁机牵起他手腕察看。待看到那明显胖了一倍不止的红烧熊掌时,顾眉也倒吸了口气。   打人的先生太狠了,不过是个孩子。   小八爪鱼见露了馅,死活扭着要抽回手,可一动又怕疼,顾眉恼了瞪他一眼,怪道:“手伤城这样还乱动,老实点,等我给你上药。告诉姐姐,是不是和谁去淘气弄伤的?”   “不是。”   一贯调皮的小八爪鱼声如蚊纳,顾眉知他不想说,也就不再问他,只专心替他上药。   药膏涂在手上清清凉凉的,纵然是顾前林这个别扭小孩也觉得受用不已,不再一个劲扭来扭去。顾眉替他上好药,又从旁边的食盒里端了个瓷盅出来,里面是炖得糯糯的冰糖莲子羹。她今晚会特地给小孩做吃的,一是担心小八爪鱼在学堂没吃饱,二是心疼他挨了打。但小孩的身体本就过胖,她也不敢放雪耳燕窝之类过于滋补的东西,只将百合莲子熬了羹,又加了些这时令才有的樱桃,连糖也放得不多,只够了味道就好。   小八爪鱼看见好吃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伸手就要来接,可还没接到就发现自己一手的药膏,忙悻悻收回手。顾眉没好气敲他一记爆栗,“喏,答应做给你的好吃的。你那手就别伸过来了,我喂你。弄成这样,叫你以后还顽皮!”   小八爪鱼耍赖似地望着顾眉一笑,缩回手让顾眉喂他吃的。顾眉也耐心好,一勺一勺喂小八爪鱼吃完粥,还细心替他擦了嘴角。   小八爪鱼抿抿嘴,似乎还有些回味,不知足地问道:“姐姐,明晚还有吃的没?”   顾眉假装恼了瞪他一眼,“不知足的臭小子,天天都馋嘴,你不怕再长胖岳小四又笑话你?”   一提到身上的肉顾前林就有种苦大仇深感,他果断地摇摇头,“不要,我才不想他取笑我。”   “那不就对了,自己早点睡,姐姐回去了。”   顾眉收了食盒起身,又吩咐照顾小八爪鱼的丫鬟滴雨要小心照顾小少爷,记得替他擦药,注意别让小少爷受伤的手再碰着,待小丫鬟一一记牢,她才放心离去。   看她走了,小八爪鱼刚开始还在庆幸挨板子的事姐姐不知道,可过一阵转念一想,姐姐要不知道,怎么会把药膏都准备好了?   小孩的脸又苦苦垮了下来。   因只是去顾前林房间,顾眉也没让小骨朵跟着。那种二十四小时都有贴身丫鬟跟着的日子她还不是很习惯,单独一人说话做事都要自在些,但若有人在跟前,她便是警惕状态全开,连睡觉都怕自己睡熟了说梦话吼个CCTV、MTV、犀利哥、凤姐这样的外星词汇,再招两个神婆上门来跳大神,因此一点松懈不得。   时间长了也觉得极倦。   眼下天色已暗,穿廊下挂着的灯笼照下光色晕黄,夜风徐徐,她提着食盒一路慢慢走着,却也惬意。若是胆子再大些,只怕她能高歌一曲,也回味一下当麦霸的感受。   只是却只能痴心妄想而已。   顾眉失笑,又急走了几步,眼看快出穿廊到自己的绣楼下了,她突然眼尖发现前面院子过来一个人,看样子像是顾家二哥顾前学。   他来的方向,似乎是自己的绣楼。   这么迟了还来找她,应该是从楚修才那里问道什么东西了吧?   眼见那道人影渐渐走近,顾眉却鬼使神差地不愿被这个二哥撞见,人闪身躲到廊外一盆树景后,等顾家二哥匆匆过了,她才走出来。 第二十一章   昨晚避开顾家二哥后,顾眉一回房,小骨朵就告诉她顾家二哥刚刚才来过,见她不在,问明白她在小八爪鱼房间里,急急就过去了,还问顾眉在路上遇见没有。   顾眉自然摇头,视线瞟了眼外面天色,推说自己累了,让小骨朵下去歇着,她只简单收拾了下,便熄灯上床睡下。   本是躲人,但真闭了眼却是一觉到天明。   至于期间顾家二哥来过没有,她全然不知。   第二天早早起了身,顾眉整好衣衫洗过脸,素着一张脸让小骨朵给她梳头。前日顾家二哥送来的胭脂水粉并首饰花钿还在妆台前,顾眉随意拣了朵做工精巧的头花搁在桌边,小骨朵知道她的意思,替她梳了个留仙髻,又将那朵头花簪在她发间。小骨朵梳完后头看看镜中的顾眉,又往桌上的胭脂水粉多看了两眼,轻轻问道:“小姐,要不要用些胭脂,这样会不会偏素了点?”   顾眉的打扮一贯偏素,今日也是如此,上身浅妃色薄衫配月白短襦,下身一袭秋香色长裙,头上也只有一朵绒花有点鲜艳颜色。像她这般年纪的小姐哪个不打扮得娇俏无双,只顾眉才爱素净,也难怪小骨朵多嘴问一句了。   “不用了,这样很好。”顾眉摇头,之后笑着扶了发髻赞了句,“小骨朵你梳头的手艺真不错。”   小骨朵细细长长地眼因笑眯了下,没有应话。   顾眉暗笑,她是成年人装十三岁萝莉,可面前小骨朵却是个货真价实的小姑娘,换在现代没准正叛逆期,在这却腼腆安静得过了头。   顾家人没有在一起吃早饭的习惯,顾眉在房里随意吃了点东西,便找了昨天顾家二哥送的字帖出来,让小骨朵帮着研好墨,她煞有介事地提笔仔细临书。   但凡写惯了钢笔字的人都清楚,要没特意练过,突然给你支毛笔,任你钢笔字写得再好,那头几笔下去也一定似狗爬。顾眉穿越前也没上过什么书法班,也没自小就让家人望子成龙望女成凤地十八般武艺轮番敲打,所以不能幸免地,她的毛笔字也是狗爬一族。   这在现代还没什么,反正不少人都是键盘上十指翻飞,平时除了签名还真少用笔,毛笔字什么的写不好完全不算回事。但这是古代,顾眉想着自己整日被关得发闲,倒不如好好学学这个时代有用的东西,刺绣也好写字也罢,技多不压身,万一什么时候不走运穷困潦倒,她也要能自己养活自己才好。   而且她猜今天有个人必来找她,昨天躲过一次,今天却不一定躲得过。谁让她根在顾家,躲得开和尚躲不了庙,昨晚是鬼使神差想避开,今天想通了,索性就在房里呆着等人家上门。   ————   此时正三月尾四月初,外面韶光正好,枝头鸦雀叽叽喳喳叫着,十分热闹。   顾眉看看自己纸上的字,却是扑哧一声笑出来了,旁边小骨朵奇怪望过来,顾眉脸上便忍不住有点发热。   外面是鸦雀开会,她这却是蚯蚓爬满纸,不是这一笔弯了,就是那一点糊了,哪有人家说的横如千里阵云、点若高峰坠石的气势?通篇看下来,还真没两个字写得能入眼。   看来还得多练练啊!   搁了笔,等纸上墨迹干了,顾眉才把纸卷了塞到柜子底下,这样的鬼画符不藏好,没准哪天顾夫人闲得慌过来看见了,还以为是什么灵符拿去燃了可不好。   这一想,顾眉又想起那天被顾前林打得满地滚的两个神婆,不由笑自己当初谨慎过了头,错把李鬼当李逵。看来不管历史的车轮倒退到哪一步,神婆这类职业人士的职业信誉都比较低,装神弄鬼的处处是,真有本事的却少,真要细数,怕只有传奇故事里才有。   只因外面鸟儿确实叫得热闹,连一贯安静的小骨朵也时不时朝外面望两眼,顾眉性子还不如小骨朵安静,也就走到窗边看去了。院子里桃李吐艳,艳红粉白层层叠叠,吸一口气似乎都能闻到空气中的甜香味。   而不远处一个人正朝这边走来,看身量看举止看打扮,都像是顾家二哥。   这曹操终于不说也到了。   顾眉看了眼房里的小骨朵,对她道:“我下去院子里走走,你不用跟着我。”之后便提裙出门去。走几步突然想起什么,折回身来在妆盒里翻找一阵,把楚修才那块玉捡了出来,揣在身上才出门。   古代的长裙都覆住脚面,顾眉初来时并不习惯,总要小心翼翼提着裙角,生怕一不小心踩上去摔个狗啃屎,丢人现眼不说,万一摔破相了还没处哭去。现在渐渐习惯了,却还是不敢太过毛躁,蹦蹦跳跳的都免了,却还真有几分秀丽小姐的文静。   但等她下了楼,顾家二哥已走到跟前。   “妹妹,我正想找你。”   顾家二哥说着话想往屋里去,顾眉却拉了他指指不远处的石桌小凳,“去那边坐吧。小骨朵在房里,你总不好又让她去书香墨砚那里要茶叶吧?”   顾家二哥闻言笑了,“我保准不让她去要茶叶,我只说有件东西忘给你,让她过去取。”他笑起来眉眼里十分明朗。   顾眉无言,这摆明是欺负人家小丫头。   顾家二哥嘴上说笑,却还是依着妹妹的话,同顾眉到石桌边坐了。顾眉也不等他先说话,直截了当地把玉掏出来,放到他面前,道:“二哥,那天你走得急,把它给忘了,今天可不能再忘,拿回去还给楚先生吧。”   没料顾眉还是这一句,顾前学愣了下,却也不收玉,过会才道:“你就不问问我找修才都说了些什么,只一门心思要把玉退回去?”   顾眉微笑了下,问道:“那二哥同楚先生说了些什么?”   看顾前学来时笑容满面的样子,楚修才准没说坏话。只是不知道“自己”曾经投水的事,这个二哥现在了解没有。   顾眉的反应有点出乎意料,顾家二哥来时的兴头明显给打击了下,两根手指勾了玉佩在手里转来转去,也不怕一不小心摔了没法还人。   “我问了修才,那日直到你送他离开,岳居仁都未曾露面,他并不知有此事。”   楚修才还真不知晓……顾眉心里暗暗打了个突,既然顾家二哥前去询问,楚修才都敢这么说,那么他应该是真不知晓。若他当时在场却只顾自己弃顾眉而去,怕也是没脸再来送这块玉佩的。再者,就算他厚颜说谎,也必然心虚让顾眉戳穿,这种情况下还不如说一番软话来得好。   顾眉心里有了计较。   既然楚修才不在场,自己也可以大着胆子编一回,反正无人可同她对质。   “楚先生的确不知道,岳家少爷是在他走后才现身的。”   “那你昨天怎么不叫住我,任我去问修才?”   顾眉眨眨眼,很是茫然,“二哥你当时走得那么快,我接连叫你好几声你都没听见,我怕喊厉害了让下人撞见不好,也就没去追你。”   顾家二哥摆弄玉佩的动作又快了点,看向顾眉的眼神里不知怎么带了几分怀疑。顾眉一脸无辜表情迎着他的视线装大头蒜,反正现在自己就是这个家里的顾眉,就是说个谎顾家二哥能把自己亲妹妹怎么着。   她可不跟刚来的时候一样小心过头,两个没本事的神婆也能小小唬她一把。   ——————   顾前林看了她一阵,那火眼金睛大概也累了,便收回视线道:“眉丫头,前段时间发生的事我已经问过娘了。你要担心岳家那边爹爹拂不开脸面,不许你与修才婚配,那大可不必。此次修才乡试已是头名解元,往秋若是会试殿试再次夺魁,那便是三元及第,爹爹向来爱有才学的人,必不会再反对。而且就算爹再不允,这事也有二哥为你一力承担。再者修才也感念你昔日多加照拂,你一日未同岳家退婚,他便等你一日。只是如当日那样的傻事,今后一定不许再做。”最后这句话,顾家二哥口气里似有些火气,却是怪顾眉当日轻生。   顾眉满头黑线。   她原本当做没担当负心汉的存在,一眨眼居然还是情圣不成,害她原本要拿来当借口的岳家都没法拖出来用。   顾眉那点小心思转啊转,头也低低垂了下来。按理谁家的姑娘听了情郎这般许诺,都该是感激得热泪盈眶,可惜她是个外来灵魂,对楚修才还有过好一段时间的鄙视,一下子要感动起来也不容易,只好低了头不让顾家二哥看见她神情。然后接着瞪大眼,给眼里逼出点水痕来,又故意闭了闭气,努力让自己声音听来闷一些。   “因为我当初的任性,已经给家里惹了不少麻烦。生病那段时间我想了许多,我当日对楚先生不过是一时痴迷,现在已经放开了,万不可再因为这事多生事端,也不能浪费楚先生的时间。”   对面一阵沉默   顾眉没有抬头,却大致猜得到顾家二哥的反应,大概应该是震惊、无奈还有怀疑的复杂综合体。   不过她也有对策,不管顾家二哥怎么说,她都要表现出自己在生死门前走了一遭后的大彻大悟。   “眉丫头,你刚说这话,我怎么感觉不像你嘴里出的?”   顾眉以大无畏的大头蒜精神继续扛,“我以前不懂事,这次吃了大亏,也应该吸取教训,不敢再如以前一样任性胡为。”   “你现在这样才叫任性!还自以为学聪明了!”顾家二哥叩着石桌的手指节奏明显有些急躁,却还得注意控制音量大小,“眉丫头你要学乖巧也不是在这件事上。你这边倒是傻乎乎把楚修才拒出去了,可还有人等着招他做乘龙快婿呢,到时候你后悔也没用。”   顾眉道:“我不会后悔。”   她为个素未谋面的男人后悔个什么劲啊?   三元及第,说得轻松。可中国历史上从唐至清多少年,也就十来人有此殊荣。就算你这是架空时代,要想三元及第也没那么容易吧?万一到时候真牛气哄哄中了,一不小心让人招为驸马,她才当不来秦香莲呢。   顾家二哥只当顾眉轻生一场哪根筋拗着了,又因这个妹妹脾气一贯倔强,看她决意如此,也不再废话,只把玉推到她眼前。   “别的你怎么说都随你,但这个东西既然是给你的,要还也只能你去还。”   ……   顾眉见过无赖的,没见过这么无赖的。   自从穿越来,托顾眉之前自寻短见的福,她连门都出不去几次,出去也有人时刻跟着,顾家二哥居然叫自己亲自把玉还给楚修才,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我出不了门。”   “过几日我与些朋友有个文会,修才自然也会去,你换上那天我送来那套男装,我带你出门。”   敢情这烂主意是早就打好的?顾眉这下拒绝得直接了。   “我不去。”   顾家二哥磨了半天嘴皮却无半点成效,也不愿和顾眉耗了,再度留下玉走人。   “不去就当你愿意收下他的玉。”   顾眉拦不住,看着桌上的玉和顾家二哥的背影,恨得牙痒痒。这一家子,最不正常的就是这个顾家二哥。搞不好在外面也是个风流恶少,天天装着才子的皮学人家调戏小姑娘。   调戏上个河东狮才好!   顾眉自是恼顾前学的馊主意,却不知道顾前学一再关心她和楚修才之间也是有原因的。 第二十二章   顾家二哥之前一甩手去得潇洒,楚修才那块玉却还留在顾眉手中,整一个烫手山芋,丢不掉甩不脱,弄得顾眉心中恼火。   心里更是打定主意,无论如何她也不去见楚修才。   女扮男装不说,还跟着顾前学去文会,怎么可能,她又不是蠢到家了,这样的笨办法也会觉得有用!她虽然想出门透口气,但想法也要符合实际才行。不是说读书人都迂腐吗?她怎么觉得顾家二哥这个古代读书人比她这个穿越人士思想还来的奔放……难道是因为才子性情里多有几分疏狂?   顾家二哥始终觉得顾眉是一时钻了牛角尖,自己将玉留在她手里,给她一个台阶下,她拗不过自然会顺势去见楚修才。却不想顾眉也和他对上了,也是八风吹不动,坚决不答应。甚至他来了也自顾自临书刺绣,除了还玉,对着他一句话不说。后来见他态度也坚决,干脆端起架子不理他,还叫小骨朵守在房外,一步不放顾前学入内,搞得顾前学极为头疼。   其实他的法子对原本的顾眉来说一定有效,因为不管怎样,那丫头心里都是揣着楚修才的,谁家姑娘怀春对着情郎还能硬起心肠?   只是现在的问题是顾眉壳子还是那个壳子,内里灵魂却早换了一个。顾家二哥打的主意顾眉自然清楚,既然他要耍赖,自己也就跟他比比谁更无赖。再奸诈点,她就趁顾老爷子撵顾前学进京赶考的时候,把玉偷偷放到顾前学的行囊里。   到时候他是留是还,就不关自己的事了。   只要这块烫手山芋不在自己手里就行。   谁知这日小八爪鱼散了学,兴冲冲往她房里一冲,同她话没说两句,就兴高采烈地说起隔两日要去庙会,同顾眉讨零花,还同顾眉说着庙会上有的有趣东西,看他那样子,似乎恨不得现在就拽着顾眉出门。   顾眉对这个时代的许多东西都还不熟悉。她对庙会的认识也更多来源于电影小说,还有一些纪录片性质的专题报告,通过这些途径,庙会在她脑子里最深刻的一个特点无外乎热闹。那古装剧里男女主角牵个小手往人群里一挤,准是越挤越近,死活挤不散,四周还能有卖绿豆糕桂花糕糖葫芦茶叶蛋这些经典小吃的……顾眉越想那场面越觉得一头黑线,伸手就敲小八爪鱼脑袋,唬道:“是不是二哥跟你说了啥?在二哥那得了好处就来骗姐姐不是?”   小八爪鱼正高兴,结果莫名其妙挨了一顿敲打,万分不满地捂住头,鼓着腮帮子生气,“姐姐你乱打人,谁骗你了。每年初八的龙华会,你跟嫂嫂都要和娘去妙音寺上香的,往年你都给我零花的,今年这么小气,哼!”   小八爪鱼这顿打确实挨得冤枉。   也怪顾眉是个无神论者,穿越之前对道教佛家的节日并不太清楚。她现在处的这个时代也有些奇怪,即不属于中国历史上任一个朝代,但在体制、民俗还有文化传统上又与中国历史上有过的朝代有着交叉,如果真要解释,或者可以用平行世界的理论来说明。同一个时间同一块地域存在着多个空间,顾眉现在所处的这个空间对应过去,不准就是我们历史上的唐朝宋朝什么的。   传说中每年四月初八是佛祖诞生之日,所以每年这天寺庙都会有祭祀活动,人们会用五色水洗浴佛身,因此又叫浴佛节。这天寺庙周围来来往往烧香拜佛的人多了,人多就代表着商机,寺庙周围的商贩也就多起来,各色货物各种娱乐活动积聚一起,热闹非凡。像顾前林这样的小孩子自然喜欢,奈何荷包里铜板不够多,又和姐姐粘得紧,就来找顾眉讨零花,谁知道零花没讨着,却让顾眉敲了顿爆栗。   换在以往,小八爪鱼提去庙会顾眉只会高兴,谁想整天锁在家里?怪只怪最近顾家二哥做得事有点不靠谱,小八爪鱼又冲在这关头要拉顾眉出门,去处还是热闹过头的庙会,顾眉一多心,便以为顾家二哥拿小八爪鱼当枪使。这会听顾前林说明白,心里暗暗一阵羞愧,自己拿这孩子当了两次枪使,就疑心顾家二哥也这样做了,她何时心里也这么阴暗,太要不得了。   眼看小八爪鱼还在气呼呼的,顾眉忙取出荷包,从里面数了些铜板,一并放到小八爪鱼手心里,“喏,刚刚姐姐和你开玩笑呢,别生气。”   顾眉还没独自出门买过东西,也不知这里的物价,但记得当初看过一些讨论古代物价的帖子,庙会上的小东西多半就几个铜板,那种一出手十万两银子的都是和珅出身,不能相信。这会也就只给了小八爪鱼几个铜板。却见小八爪鱼鼓起的腮帮子消了些,暗笑这孩子见前眼开,不由又撺掇他道:“姐姐只给这些了,要觉得不够,再去找二哥,二哥最近出手大方……”   小八爪鱼本来就打算挨个搜刮,刚刚又挨了敲,小孩子也要面子,觉得收了铜板就缓和颜色有点让顾眉瞧笑话,被姐姐这么一说,仰头鼻子一哼,转身又跑出去了。   “我去找二哥。”   跑得倒是快,可惜手里铜板捏得紧紧的,生怕掉了一个两个,顾眉见状失笑,嘴上却不忘提醒,“跑慢点,小心摔着。”   待小八爪鱼通通通跑下楼,她才将荷包收好,也跟着出去了。   ————   小骨朵先前就让顾眉支使到厨房去了,这会她一个人出门,却是去找方素云。   近几日这个小嫂子一直没来找她,饭桌上见了面也是心事重重的模样,一张秀巧瓜子脸整整瘦了一圈。顾眉不知道顾老爷子和顾夫人一心要替大哥纳妾的事,只当方素云久无子嗣,又因为白沙镇上的事心思太重,这才郁郁寡欢。   顾眉在顾家,平时陪她最多说话最多的人就是方素云。她每日虽然做绣活临书去厨房,努力让自己的生活能丰富一点,不要整日无聊得紧,但环境有限,她又不能随便出门,困在方寸之地内,没有电视没有电脑,一天十二个时辰就算睡去一半,剩下的时间也会觉得太过空闲。那种令人颓废的无聊,让顾眉有时候都想,自己要是能学门养活自己的手艺,再存够了钱,她就偷偷离开顾家,找个天高海阔的地方逍遥去。   但稍稍冷静下来,她就知道自己这个想法多么不现实。她对这个时代的规矩还处在一知半解的程度,平日里和人相处都是百般留心,毕竟多知晓一些这个时代顾眉应该知晓的东西,对她而言百利而无一害。而顾家人对独处这个时代的她而言,不仅仅是一种庇护,更多是一种亲情的延续。   没有人会把无依无靠当做纯粹的自由,亲情友情都是人必须的。穿越前她有一个温暖的家,有慈爱父母友爱兄弟,他们彼此关怀。莫名穿越到别的年代,她对家人的思念随时间的增加而增加,而这种思念也逐渐化作感情因为顾家人而延续下来。纵然顾老爷子古板封建,顾夫人性情软弱爱瞎操心,大哥老好人小嫂子话多,弟弟更是个胖乎乎的调皮蛋,顾家二哥性情奔放得欠揍,但他们全都是真心地对顾眉好,顾眉完全能够体会到。   在这个陌生的时代,顾家人就是顾眉最亲的人。既然要在这个时代生存,她也想真正的融入这个家庭,作为这个家庭的一份子生活下去,家中有欢乐她体会,有忧愁她想法子出力,而不是作为旁观者置之度外。   小嫂子心里有事,她也不能听之任之。这种时候,作为妹妹的更该贴心,想办法让方素云消除积郁。   去到方素云房间,不见方素云的影子,她屋里的丫鬟都在外屋守着,一见顾眉的面忙迎上来行了礼。顾眉认识其中一个叫杏子的丫鬟,便问她方素云的下落。   杏子小声说道:“少奶奶身子不舒服,在房里歇着呢。”   顾眉闻言皱了下眉,她就看方素云最近精神不振,竟然还病了。   “病了多久,请大夫来看过没有?”   杏子答道:“没有,少奶奶不让请。”   “病了怎么能不请大夫,马上派人去请。”   杏子闻言有些犹豫,顾眉还待说话,却听里屋方素云的声音响起,“是妹妹来了吗?先进来说话,不要请大夫。”   方素云的声音病恹恹的,听起来没两分生气,但她不愿请大夫,顾眉也不好急着替她做主。她推了门进里屋,只见屋里窗户都关着,帘子厚厚放下,光亮被厚重帘子挡在外面,屋里的气息混浊沉闷。   “怎么不开窗?身体不舒服,关着窗更难受。”顾眉眉头皱得越紧,走到窗边卷了帘子,将窗户推开,光线照进来,一点风带了新鲜气息灌进来,将屋里的浑浊空气带走些。顾眉转过头去,见方素云有气无力靠在床边,脸上未点妆,脸色苍白,益发显得她容颜憔悴。顾眉忙走近去看她,“嫂嫂,你身上什么地方不舒服?还是请大夫来看看吧!大哥呢,你病着他怎么不在?”   方素云摇头一笑,笑容淡得像一碰就要散,“我没什么,就是觉得人倦得慌,不想出门而已,你别忙着请大夫。你大哥这几天也忙,别让他烦心……”   顾眉看她神情中三分疲倦七分意懒,倒像是心病多一些。再想方素云自从白沙镇回来后就心事重重,就以为她是为孩子的事心烦,不由劝道:“嫂嫂,你凡事要往好的地方想,不要太烦心。大哥对你好,你就不要担心。娘上次也是一时耳根子软,才听了大伯母的劝。你心里放开些,别拖垮了身子。”   方素云听了她的话却笑得更无奈。   “你大哥是对我好,可他对我越好,我越觉得对不起他。”   顾前知肯为了她同顾老爷子顶撞,她心里已是百般感激。可这几日见顾前知愁容满面却还要安慰她,方素云心里也十分难受,只恨自己太不争气,嫁到顾家三年,却没能给顾家添一点血脉。如今公公婆婆决意要给丈夫纳妾,自己难受,丈夫夹在中间更难过,倒不如爽快点让妾室上门……   方素云只想大度,可真一想顾前知再对另一个女人好,只觉心如刀绞般疼,眼前也是一黑,好半天缓过气来,不由骂自己没用。既舍不得丈夫又生不出儿子,还没法对公婆纳妾的决定说出半个不字来,只会让丈夫左右为难。   方素云心里自是千回百转,顾眉却也看出些不对劲来。   按理说方素云担心子嗣的事也不独这几日,就算白沙镇上的事情对她触动再大,那春桃也没有和大哥真成事,她再担心,也不该担心成这样吧。   “嫂嫂,你心里有什么难办的,就同我说说。两个人想法子,也总比一个人闷着好。” 第二十三章   顾眉想要帮方素云分忧解难,方素云却有些心灰意懒。   白沙镇上顾眉曾帮过她一次,可打发了一个春桃又怎么样?只要自己一天没有孩子,那公公婆婆都有理由让丈夫纳妾。顾家在云锦县上虽不是极富,可也算是好的人家,若是丈夫要纳妾,一个春桃打发了去,自有多的秋菊夏莲送上门来。   前日婆婆就找了媒人上门说话,还挑了几家姑娘的生辰八字留下来。按规矩她是正妻,妾室要进门也需她把关,但那一张张生辰八字送到她面前,根本就是在往她心上戳刀子。顾夫人私底下对着她似有两分愧疚,挑人的时候也拣性情老实的,相貌倒放在后面,这时也一再劝她,说这妾室进门只是替前知延续香火,绝不会有母凭子贵给她生事的可能。   方素云要不在意那是不可能的,恰巧月信来了腹痛难耐,只是一句“凡事但凭娘做主”,称病将顾夫人阻住。顾夫人也不好再在外甥女面前说什么,既想要孙子又要媳妇不怨她,这种想法自是贪心了些。也就收了心思仔细替顾前知寻合适的姑娘家做妾。   顾前知为人实诚,人又孝顺,对于爹娘的决定一向少有反驳,惟有纳妾一事他始终不肯松口。此番被逼得急了,再见方素云整日郁郁寡欢的模样,心中烦躁,干脆借口作坊和店铺里事多,歇在县郊的作坊里不回家。   小夫妻两本就处在愁云惨雾当中,方素云月信一来疼得起不了身,又不准身边丫鬟多嘴,顾前知在外也不知道,若不是顾眉今天寻上门来,她或许就在屋里闷着蜷上几天。   顾眉此刻要问,方素云不想提及,恰巧腹内一阵绞痛上来,方素云脸色更白了几分,身上也疼出一番冷汗,捂着小肚子蜷缩着身子,连话都说不出来。   顾眉也是女孩子,纵然现代医学发达,痛经这种问题还是折腾得不少人难受。顾眉当初便深受痛经折磨,每月那几天全身酸软不说,人更是疼得躺在床上动都不想动。她药吃了不少,痛经这毛病却一点起色每月,后来还是舅妈有个熟识的中医朋友,给她开了药方长期调理,这才缓解下来。   那药顾眉吃的时间不短,方子自然也记得,眼下见方素云这样,也猜小嫂子是和自己当初一样的问题。便拿帕子轻轻给方素云擦了额头的汗,等方素云疼过缓一阵脸上有了点血色,才问她道:“嫂嫂是不是月信来了腹疼?还是请大夫瞧一瞧,开副药调理调理。”   方素云奇怪看她一眼,接着有气无力摆摆手,“这怎么好让大夫来看,我睡一阵子就好。妹妹你若无事就回去歇着吧,不用在这陪着我。”   顾眉这才觉得自己刚刚说话没注意,张口就来,好在方素云这会人不舒服没有太在意。   古代女孩子脸皮薄,对于月经的看法不比现代女孩子大方。而且古代人对这些事藏着掖着,自然也不好请大夫来看,或者她们根本不觉得这是病,只想那几日痛过就无事。但经血不调的原因却是多方面的,它跟人身体的整体因素有关系,而且看方素云痛成那样,必定不是偶然的一次两次。   顾眉脑子里突然闪过个想法,该不会她这小嫂子久不怀孕也同这事多少有些关系吧?   如果有,那就更不能不当成回事了。   这般想着,顾眉便劝道:“嫂嫂,我那里有治这腹痛的偏方,我去找了来,让人去药店抓药。你先吃两剂试试,若能好些就继续吃。还有,大哥知道你不舒服吗?我让人请他回家瞧你。”   只因腹痛得厉害不大想说话,顾眉说前面的事时方素云还没有什么表示,但后来一听顾眉要去找顾前知,就一伸手死死抓住她袖子,“你哥最近也忙,不要让人去叫他。”   顾眉本还想,你都病成这样了,怎么能不让大哥回来?   但看方素云坚持得有些奇怪,而平日里小嫂子说起大哥来的那些温柔神情做不得假,为何今日病了却这般别扭?加上这两日顾前知也不怎么见人影,顾眉略略一想,便觉得是他们夫妻闹了别扭,方素云此刻拉不下脸,于是就顺着小嫂子的心意哄道:“好好好,我不叫大哥回来就是,嫂嫂你别急。我叫人送些蜂蜜水上来,你喝了歇一会,我回去取方子,去去就来。”   “别去叫你大哥。”   又吩咐了一句,方素云当真松了手。顾眉扶她歇着,又吩咐个丫鬟调了蜂蜜水送去给方素云喝,自己则让那叫杏子的丫鬟跟自己回绣楼取东西。   走到路上,顾眉看四周无人,便问杏子道:“少奶奶这样多久了?”   杏子望望顾眉,回道:“昨天早上起就这样了。”   “那大少爷呢?他知不知道少奶奶生病?”   杏子犹豫了下,摇摇头道:“大少爷这两天都没回来过。”   顾眉闻言眉头彻底皱起来了,以他大哥那个老好人的性子,无论如何都不应该会和小嫂子生这么大的气吧?还整整两天没回家。   “大少爷人在那呢?”   “在县郊作坊里。”   顾老爷子把纳妾的事一说就不再商量,搅得顾前知小两口愁云惨雾。而顾夫人也忙着给未来孙子找妈,看姑娘的生辰八字看得忙。而顾眉这几天和顾家二哥大眼瞪小眼,谁的心思也没放到这上,所以方素云和大哥那边的事两人都没及时知觉,直到这会才知晓。   顾眉暗暗骂自己两句粗心,她初穿来时生病,哥哥嫂嫂整日守着她,如今方素云生病,她若早些过去看看也好。   顾眉一面后悔,一面给杏子吩咐,“抓药的事我再安排,你现在就让个管事去请大少爷回来,说少奶奶病了,让大少爷快点回来。”   杏子闻言道:“可少奶奶不让告诉少爷,这……”   顾眉瞪她一眼,“这什么这,别磨蹭,快点去!务必把大少爷请回家。”   杏子许是少见顾眉对人疾言厉色,应声转身急急去了。   顾眉则自己赶紧回房写方子。   虽然练了两天,但她那近乎狗爬的字写出来的方子……药铺抓药的伙计压力估计很大。   ————   顾前知借口作坊事忙两日不曾回家,方素云又不愿丈夫为难,因此生病也不肯让人告诉顾前知。等顾眉使了人来请他,顾前知一听妻子生病,毕竟还是担心多一些,也管不得家里的一堆为难事,急急忙忙就赶回家。   回去后顾眉早在半道上等他,见他急着要去见方素云,却反将他拦了一拦。顾前知不懂妹妹的意思,只问道:“你嫂嫂怎么样,请大夫来看过吗?”   方素云这会已经喝了药歇下。中药讲究的是长期调理,顾眉那方子再灵也不可能立竿见影,何况方素云还有满腹心事。只是她这两日遇病折磨,心事又重,这会热热的汤药喝下肚,又多少吃了些东西,身子暖了些,腹痛才消减了点,人也歇下了。   顾眉却趁机出来,准备拦下哥哥好好说说,让他们夫妻俩不要闹别扭,也好解了方素云的心结才好。   “嫂嫂喝了药已经歇下了。大哥,我瞧嫂嫂人都瘦了一圈,心事也像极重,你凡事都让让她。”顾眉想起那晚在白沙镇上,她和嫂嫂也是听几个下人嚼舌头才知道春桃的事,之后顾夫人自以为方素云不知晓,也就瞒得滴水不漏。大哥或许还不知道嫂嫂心事重有这事的原因,于是说道:“大哥,前几日咱们在大伯父庄上,大伯母就当着嫂嫂的面和娘说应该替你纳妾。之后你喝醉了,我和嫂嫂又听外面几个下人嚼舌头,说大伯母身边有个丫头春桃……嫂嫂或许就是因为这事心思重,你既然疼嫂嫂,就当多开解开解她,别让她误会。”   顾眉虽未把春桃的事完全说明,但她想顾前知也能明白她的意思,也就点到为止了。何况方素云是因为没有孩子心事重,大哥的劝慰远比她说什么对方素云有用。   只是顾眉全然猜错了。   纳妾的事顾家二老已经当着顾前知夫妻俩的面提了出来,顾夫人还已经寻了媒人上门,顾前知就是让这事烦得不回家的。此时顾前知听顾眉这么一说,明白自己赌气不回家对事情全无助益,相反只会让方素云心里更难受。他心里定了主意,于是伸手拍拍顾眉的肩,道:“你说的大哥都明白,我先去看看你嫂嫂。”   该说的话说完,顾眉识相让道。   顾前知去到房间,同几个丫鬟一打照面,他就摆手示意她们别吭声。人静静推开门,往里屋一站,只见方素云闭眼睡着,小巧瓜子脸比前两日又瘦了一圈,面上满是憔悴。   照了一面,顾前知很快又悄悄关门退了出来,门一关,屋里方素云突然睁了眼,却是两行泪擦过脸颊。   却不知这会顾前知心里已拿定了主意。   无论如何,自己绝不再让她受委屈。   那边顾眉自以为和事老当得圆满,同小骨朵就要回绣楼,没多会却见顾前知从身后急急赶来,顾眉一惊,当两人才会面又闹起别扭还是怎么着,忙叫住大哥,“大哥,你这会不陪着嫂嫂,要去哪里?”   顾前知不觉她误会,便道:“我瞧过你嫂嫂了,她睡着我不想打扰她。我现在去爹娘那边,你自己回房吧。”   顾前知说了几句就离开,顾眉却觉得这个老好人大哥今日有些不一样,心中怀疑,想想终放不下心,于是说自己也有事去找顾夫人,让小骨朵先回去。自己则远几步跟了大哥过去。 第二十四章   顾眉远远隔了一段距离,随着她大哥一路往顾家二老房里去,顾前知走得急,她在后面离得远,一路上也没遇见人,倒也没让顾前知发觉。   只是越离顾家二老住的上房近,顾眉就越奇怪。顾家大哥个性一向沉稳,少见他这般风风火火急性的模样,而且小嫂子正生病,他一副豁出去的样子往爹娘房里赶做什么?   顾眉虽不知就里,心里还是觉出些不对劲,也就不担着被大哥发现,加快脚步追了几步。   可古代的裙衫终是束手束脚,顾眉追过去,总还是慢了些。而那边顾前知却是心疼妻子,定了主意要把自己的心思给爹娘说明白,趁的是满腔的热意越走越快,大步流星把后面的顾眉丢了老远。   顾前知去到顾家二老房间,顾夫人正同她房里伺候的两个下人拣着人家姑娘家的生辰八字看,左三个右两个,一时也定不了主意。突然见儿子进来,顾夫人忙笑着对儿子招手:“回来了?过来看看,这几家姑娘都是乖巧人,八字我也请人合过,都说是旺夫旺子的命相,你自己挑个合眼的吧。”   方素云那边已是默默认了命,顾夫人想着既然媳妇都想通了,儿子也不可能再犟着,却不想顾前知到她面前,面上无一点喜色,转眼扫了扫她手上,还没开口说话,先一掀袍角跪了下去。   顾夫人先吃了一惊,“知儿,你这是做什么?有什么事给娘说,别吓娘。”伸手就要拉儿子起身。   顾前知不起身,抬了头只一句话,“儿子不孝。但儿子今生只认素云一个妻子,绝不再纳妾。”   顾夫人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很有些想不通,她这个平时最老实听话的大儿子,怎么在这件事上成了刺头。她嘴上喃喃道:“知儿你怎么不懂娘的苦心,娘也是为你好。这件事素云都识大体,怎么你倒……”   顾前知不愿顶撞母亲,但思及妻子的憔悴,也只能硬着头皮道:“正是素云识大体,所以儿子才更不能让她委屈。儿子比不得二弟资质过人,多年不曾进学,只懂替家中打点生意。素云嫁给我没有过半句埋怨,我自是要对她好一生一世的,万万没有纳妾进门让她伤心的道理。”   顾前知与方素云是青梅竹马,结亲后恩爱和睦,夫妻俩虽然迟迟没有孩子,但他也从未有过纳妾的心思。此次在白沙镇上让大伯母李氏一插手,挑动了爹娘的心思,之前顾老爷子提起的时候他只想拖延一段时间,再慢慢与爹娘细说,想着或许这段时间方素云就能有孕,也好打消父母替自己纳妾的心思。却不想顾老爷子雷厉风行,根本不容他拖延。他虽不愿忤逆父母,但也不能见方素云日日消瘦。妻子对他对父母越是没有半句埋怨的话,他越是心疼,只能豁出去,想着哪怕惹爹娘生气,也须让他们打消替自己纳妾的念头。   顾夫人听得头疼。   顾老爷子只娶了她一人,她也没有为妾室头疼过的经历,别家夫人羡慕她时倒也觉得开心,但她对方素云的心思哪能有十分体会?只想抱孙子想得心头紧,如今儿子却给她来这么一说。她当惯了慈母,对待子女也摆不出威严的样子,只是不断劝着:“素云既是顾家的儿媳妇,也是我外甥女,我也疼她。你就算娶了妾室,也不妨碍你对她好……”   顾夫人劝,她旁边伺候那两个仆妇也帮着夫人劝,而顾前知则表示绝不纳妾,更要顾夫人将那几个姑娘的生辰八字还回去。母子俩僵持的功夫,远远落在后面的顾眉也赶了过来,可同时露脸的,还有在内室休息,听见母子俩说话而出来的顾老爷子。   顾老爷子手里握着根藤条,阴沉着脸从里屋走出来,他早将顾前知母子俩的话听入耳,出面就提着藤条走到儿子身后,还没说话,抬手就一棍子抽了下去。顾前知给抽得身子一颤,顾老爷子劈头盖脸给他一阵骂。   “你还知道自己不孝!你心里只有你妻子,可你心里有没有顾家列祖列宗?你也读过圣贤书,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样的话不懂是不是?”   他打一棍子骂一句,顾前知全都生生受了,没喊一声疼,开口还是打骂任凭爹娘,但请恕他不孝。顾夫人也顾不得劝儿子,忙挡在儿子前面求老爷子住手。   ————   顾眉来就撞见顾老爷子对着大哥一顿打骂,再听顾老爷子骂的话,对这事也明了了八分,心里更是气愤。她心思细,遇事也想得多,在陌生的环境里处事更是谨慎,不愿多惹事端。可即使再多顾虑,她骨子里的一些认知还是属于现代人的。大哥大嫂夫妻情深,却非要为了孩子的事纳妾,而且只不过三年没孩子,又不是一定生不出来。顾老爷子只知道圣贤书里有“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却不知道人与人之间也应当有专心专情白首不相离?虽然在古代三妻四妾很平常,但有也夫妻两人情深不倦携手一生的,顾老爷子自己也不曾多纳妾,为何到了儿子身上就只想着孙子?   顾眉心中素有不平,否则她也不会多次为方素云操心,此刻见大哥挨打,却也过去挡在大哥身前,向顾老爷子道:“爹,大哥大嫂夫妻情深,大哥不愿纳妾,您也不要责怪他了。就算嫂嫂没有孩子,他日二哥也会娶妻生子,过继一个孩子给大哥也行……”   顾眉话没说完,顾老爷子手里的藤条又抽了下来。   这次却是打在她身上。   “你懂什么!臭丫头,你做的那些没规没距的事我还没教训过你,这会居然连你哥哥嫂嫂的事也敢插嘴……”   顾老爷子气得厉害,可骂到一半看见屋里还杵着两个仆妇,再气也知道有些事情不能让下人知晓,于是沉着脸喝道:“你们俩都给我下去,没吩咐不许进来。”将两个仆妇喝走。   而让这藤条一抽,顾眉只觉手臂火辣辣地疼,心里也惊自己鲁莽,但到此时也不肯退缩,只抬了头道:“女儿做过错事,给家里添了许多麻烦,女儿已经知错,爹爹要打要骂,女儿都没有话说。但大哥向来孝顺,从未忤逆过爹娘的意思,只有这次不愿纳妾,却是因为怜惜嫂嫂。爹这辈子也只娶了娘一个人,还请爹多体谅大哥的苦心,也考虑考虑大哥的心意。”   顾眉这番话说来,顾老爷子气得胡子一翘一翘,顾夫人在一边却给触动了心思。   她本就心疼儿子女儿挨打,再想顾老爷子脾气古怪,多年来对她却总是好的。老两口一起生活几十年,顾老爷子没想过要纳妾,她也比别些丈夫妻妾成群的夫人过得美满许多。眼看顾老爷子藤条还要抽下来,忙扑上去死命拦着丈夫。   “老爷,前知和眉儿这次是没规矩了些,可他们也不是全错,你打也打过了,就算了吧。这事还是怪我,素云身子从小就弱,这几年没消息也没什么,纳妾的事且先不提。我让人寻些养身的方子多给素云补补,也等这几个孩子想通再说。”   顾夫人实是心疼儿女挨打,再加上顾前知坚持不纳妾,她为了劝住顾老爷子嘴上只能松口。顾老爷子脾气虽然古怪,但那到底都是自己的儿女,几棍子实实在在抽下去,过后也担心下手是不是重了,只是心里气不过脸上也过不去,抬手照顾眉顾前知身上又是几下,之后才忿忿将藤条一摔,吼一声“都跟我滚”,生气转身去了。   兄妹俩都挨了打,抽顾眉那几下都抽在手臂上,但等顾老爷子那暴脾气炸远了,顾眉抬抬手臂,只觉疼得发沉。顾前知有两下给抽到脸上,左颊上两道红印子,破了皮还肿得老高。   顾夫人看着一双儿女又是气又是心疼,眼看就要掉眼泪,顾眉忙劝她道:“娘,爹没下狠心打我们,我和哥哥都不疼,你别哭。”   手臂上疼是疼,可她还不想让顾夫人的眼泪给淹了。   顾前知这会也起了身,因顾眉为他而挨打,心里很有些过意不去,抬手摸了摸妹妹的头,想说她两句,可张开嘴,却只是笑叹了句,“你这丫头,我当你上次生了病就学乖巧了,谁知道还是有冲动毛躁的时候,连爹也敢顶撞!”   顾眉暗暗吐口气,她做事时时怕露马脚被人识破,却不想这次毛躁也会歪打正着,看了原来这个顾眉也不是文静小姐的样。而且只要她做的事不太出格,没有发明个火药枪折腾个玻璃什么的,别人也不会怀疑她不是真的顾眉,原本那样的事事束手束脚却是过分小心了。于是也望着大哥笑了笑。   顾夫人看这两兄妹挨了打还笑,真是气也有,无奈也有,忍不住想拎着两人耳朵各骂几句,但一对上儿子认真的眼神,却骂不出口。   “娘,把那些姑娘的生辰八字都退回去吧。”   顾前知张口说道,顾夫人转眼看向一边,自己忙活了许多天,儿子不领情不说,还顶撞丈夫挨了顿打,让她即心疼又难过,就是女儿也进来掺和……   顾眉看顾夫人神情有些松动,于是挽了她的胳膊低声道:“娘,你想替大哥纳妾无非也是想抱孙子,既然大哥不愿意,还不如请个好大夫,仔细替嫂嫂调理身体,没准过不了多久我就有小侄儿了。再说不是还有二哥吗,二哥年龄也不小了,娘该给我找个合适的二嫂才对。”   顾夫人还是犹豫,却因儿子的坚持无可奈何,再让女儿这么一劝,也随口叹道:“前学的年纪是不小了……”   顾眉偷偷瞧了顾夫人两眼,听她果然考虑上了二哥的婚事,心里不由偷笑。顾家二哥爱替她瞎操心,却忘了家里有个最闲最爱操心的娘。偷笑下怕顾夫人心思又回到大哥这边,于是顾眉捂了挨打的地方哎哟叫了两声疼,撒娇要顾夫人给她上药。   顾夫人听女儿喊疼,看儿子脸上也破了皮,终还是心疼多些,于是也就不再说纳妾的事,叹口气找药给兄妹俩上药去了。   但经了这么一闹,大哥的态度又这般坚持,顾夫人总不会再急着替他纳妾,那小嫂子那边也能想开些。小八爪鱼说过的那四月八的龙华会想来会十分热闹,既然没有顾家二哥在里面捣鬼,那她也陪着小嫂子出门拜拜送子观音散散心。   只是不知道这时代有没有送子观音? 第二十五章   顾眉和顾前知两兄妹挨了一顿狠揍,顾老爷子气得撒手不管这事,顾夫人因儿子的坚持和女儿的软语相劝一时无奈,心里虽然还是想抱孙子,但也不好再一意孤行要替顾前知纳妾。   而方素云本已将三分意懒彻底做了心死,认命等顾前知纳妾回来。谁料转眼的功夫,丈夫顶了一脸挨打的红印回来,却同她说自己今生只待她一人好,任凭谁人做主,他也绝不纳妾。   这番话于心灰意冷中间听来,那就好比干涸的心井突然遇了甘泉。方素云即心疼丈夫挨打,又为顾前知一番情意触动,身上痛意去了一半,即便还在忧心,却也先要替丈夫上药。待指尖从丈夫破皮红肿的肌肤上擦过,顾前知半声疼未曾喊过,却是安慰她,说自己没用让她受了委屈,此番一闹,爹娘虽怪他不孝,但也不再紧紧相逼,要方素云尽管放心。   药没擦完,方素云早就泣不成声,最后抱了丈夫痛哭一场,将这些日子来的委屈积郁全都宣泄出来。   再说顾眉独自回房,虽见自己一条胳膊给抽得发肿,但想着替小嫂子缓解了危机,心里还是十分高兴。而方素云知道她为自己说话挨了打,对这个妹妹也是感激不已,姑嫂二人比以往还要亲密。   而顾夫人见儿子执意不肯纳妾,相逼无用,最后满腹心思全落到替方素云寻医调理身体上面。再加上四月八龙华会将近,她又在顾家二哥乡试之前在妙音寺发了愿,只要儿子高中,定当供奉香火。如今顾前学中举,她自然得准备好还愿用的香纸银钱并牲畜,这一忙起来,只好将那些姑娘的生辰八字全退了回去,也不再寻媒人说话,让顾前知夫妻俩都松了口气。   顾眉到这个时代已有些日子,可除了去白沙镇顾大太爷庄子那次,她再没出过门。因此她对四月八的龙华会也是期待万分,等到了这日,顾老爷子独自出门寻老友喝酒说话去了,顾夫人就带了媳妇女儿并几个丫鬟妇人收拾好还愿用的东西,乘车往妙应寺去了。   而小八爪鱼爱热闹,不愿同娘一起去庙里还愿,顾前知这个好大哥便带着他去逛庙会。而唯一令顾眉心里有点疙瘩,就是顾家二哥不去同他那些文友聚会,也不赔小八爪鱼热闹,反倒跟她们一群女人一起去庙里上香。   那热乎劲让顾眉对这个行事过于奔放的二哥很有些不放心。   路上,方素云伴顾夫人一辆马车,顾眉则同顾家二哥一辆车,路上顾家二哥时不时看顾眉两眼,却不怎么说话。顾眉给他看得心烦,想起前两天自己劝顾夫人该替二哥考虑婚事的事,心里突然闪过点恶作剧念头,转眼去看着顾家二哥,微微一笑。   “二哥,你干嘛老看我,妹妹脸上有东西吗?”   小骨朵和别的丫鬟一起,都在后面的马车里坐着。这车里就顾眉和顾前学兄妹俩,两人说话唯一要顾及的,就是外面赶车的车夫。顾前学性情再奔放再不拘小节,也不是不看时机乱说话的人,对顾眉的笑问只好瞪她一眼。   “你这丫头!”   顾眉没理会他的眼神,笑道:“二哥,前几日我还听娘和大哥说起,说二哥你年纪也不小了,该给你定门亲事。等二哥入秋会试殿试过后,得了官回来,就给我和前林娶个二嫂回家。”   顾眉说这话本就是故意的。   她因为不喜欢顾家二哥老想掺和她和楚修才的事,所以故意提起顾夫人要替顾家二哥张罗亲事,虽说古代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很平常,但以顾家二哥这般脱跳的性情,不一定想受着约束为婚事头疼。   果然,顾眉话一出口,就见顾家二哥眉头皱了下。   “当真?”他操心起妹妹的婚事十分热诚,但一听顾夫人要替他张罗婚事,心里却觉得有点麻烦,正暗暗抱怨母亲,转眼却见顾眉笑着看他的眼中似乎有些幸灾乐祸。顾前学心思一转就知道妹妹心里在想些什么,但因他今日同顾眉出门也是有所打算的,所以不急着同妹妹算账,也就装作无所谓一笑,五官中英朗气十足,“娘说的也是道理。如果不是此次会试有修才这等对手,你二哥我它朝能大小登科也算才子佳话。”   顾眉闻言暗暗翻个白眼。   大小登科,想得倒美,还才子佳话呢!   这个二哥脸皮真厚。   ————   兄妹俩一路皮笑肉不笑对着到了妙应寺。   恰逢四月八,前来庙里上香的人特别多,顾夫人常来此处烧香,庙中主持也知晓她,此次知道她来还愿,还特地派了个小僧过来指引。顾夫人带了供品入大殿还愿,顾眉方素云还有顾家二哥也一并陪着。顾夫人上香献供还了愿不止,又给妙应寺添了不少香油钱做功德。   顾眉原本不太信鬼神一说,但也知道不信也不应当不敬,如今到了庙里,还是恭恭敬敬拈香拜佛,之后起身看一旁的方素云,见小嫂子双手合十虔诚拜了又拜,想来是同佛祖祈祷早有子嗣。   方素云独自起身退到一边,只见顾家二哥也垂手候在一旁,见她过来,莫名意味深长看她一眼,顾眉奇怪,顾家二哥已经转开视线。   在大殿叩礼还愿之后,顾夫人让人同那小僧说了些话,小僧又领着几人去了偏殿观音阁。偏殿里面供的是观音菩萨,顾夫人领方素云来此,却也是想求送子观音显灵。   顾眉也要跟去,结果半道上让二哥拉住,“眉丫头等等。”   顾眉不悦瞪他一眼要说话,顾家二哥却先她一步开口,只听他低声同顾夫人道:“前次来上香,妹妹求了一支妙签。当时已相求主持大师解签,但不巧大师外出讲佛未归,我就将签文留给庙中师傅。想必主持师傅现在已经有解答,我带妹妹前去取来。”   顾夫人不作他想,随口嘱咐了两句,就让顾眉同顾家二哥前去。顾眉心里虽有怀疑,但也不知自己以前是不是真求了签没解,在顾夫人面前不好多说,虽然怕麻烦不想同顾家二哥一起去,但到底还是随顾前学去了。   出了偏殿,顾前学带着顾眉往前走。   顾眉有个极其头疼的属性就是不认路,这寺院中格局繁复,她跟着顾前学一阵弯来绕去,没多久就不认识路了。   心里对这个二哥毕竟还是没有十分信赖,顾眉走着走着就停下脚步,“二哥,咱们究竟是去哪里?再往前,寺庙内院不应该让女客乱闯吧?”   古代规矩本就多,寺庙里一定更麻烦。前殿可以开放给香客上香礼佛,但后院却绝不能对女客开放。顾眉这么毫无头绪地跟着顾前知一绕,也摸不清自己究竟是走到寺院哪一处去了,但见四周越来越清净,不但没有香客的身影,就连院中的僧侣也不多见。   顾前学闻言也停下步子,转身见她站着不动,便道:“内院自然不会对女客开放,但这里并不是内院。我和主持大师约好了在这里见面,妹妹呆会也不易露面,就在帘子之后呆着好了。”   顾前学说得真像那么一回事,顾眉怀疑着又跟着走了几步,最后随顾家二哥在一排房间前站定。顾前学走到其中一间前敲了门,“大师,学生前来求教。”   里面有人应了声,“施主请进。”   顾眉隔得稍远些,听得还不是很真切,但觉说话那人的声音偏青涩,而她印象里的住持高僧都该是仙风道骨极大年纪的老爷子,这声音听着不太像啊!   而顾前知不等她多犹豫,将她带到门前吩咐:“进去吧。”说罢不等顾眉多做反应,就趁顾眉不备猛将顾眉推了进去,之后更反手要关门。   顾家二哥这番举动一出,顾眉若再不起疑心就不可能了。人情急之下,手脚奇异地伶俐了许多,她一个闪身从顾家二哥手臂下弯腰钻出去,提了裙摆急急两步就跑开。回身见顾家二哥僵在门前,她心里气这个二哥弄玄虚糊弄人,想挤兑他两句,但又顾忌周围有人。万一屋里那人真是什么楚修才,见了面只怕十分尴尬。   顾眉本是个路痴,这会心急更不认路,情急中看见左面一倒墙上有扇小门,顾眉也就小步跑过去,不理顾家二哥叫声,一把把院门推开,过去后反手又把门闩上。   谁知一回身就让满眼的艳红粉白迷了眼。   谁能料佛墙之外竟然是片桃李林,此时桃李菲菲,景致尤为醉人。   顾眉因眼前风光醉了些,想着一墙之隔的顾家二哥,心里小哼了一声。顾家二哥要耍诈,她偏不如他愿。锁在众人眼光下当了许多日的小姐,此时在一片艳红粉白中松口气,也是种不赖的享受。   而且自己解个签就丢了,呆会顾夫人问起来,顾家二哥的借口应该也不好找吧?   到时候要是时机得当,自己就再编个由头让二哥挨顿骂,免得他整天闲得紧找自己麻烦。真是的,这要入京赶考的人不都该认真温书,头悬梁锥刺股如临大敌吗?怎么自家二哥闲成这样!   顾眉腹诽着摇摇头,便要往桃李林中走去,想借这漫天花树松口气。但走了没多久,却听旁边一个年青男音响起。   “可是顾家小姐?”   顾眉吃了一惊,诧异转回头,循声望去,却见满目桃李争妍中站了个蓝衫书生。仔细一看,这蓝衫书生的面目竟比她来这个时代见过的所有人都要俊俏。 第二十六章   顾眉腹诽着摇摇头,便要往桃李林中走去,想借这漫天花树松口气。但走了没多久,却听旁边一个年青男音响起。   “可是顾家小姐?”   顾眉吃了一惊,诧异转回头,循声望去,却见满目桃李争妍中站了个蓝衫书生。仔细一看,这蓝衫书生的面目竟比她来这个时代见过的所有人都要俊俏。   而那蓝衫书生见顾眉回转身来,看清她面目,脸上立刻现了几分喜色,甚至还有些如释重负的庆幸。   “顾小姐,当真是你。”   顾眉脑子里没有任何有关这人的记忆,但看到这人的时候,顾眉心里还是紧了下。那种心一下子提得老高老高,胸腔里那颗心脏不受控制地扑通扑通跳着,就连血液都因兴奋而沸腾的感觉让顾眉感到很不习惯。   她实际的年龄早过了怀春少女的年纪,但这具身体的反应她一点不陌生。谁家姑娘看见心上人时,心里面那种乍喜若狂、忐忑却又无比期待的感觉,就是自己此刻身体反应的最好描述。   这应当是属于这个身体的印记。   顾眉的灵魂融入这个身体之中,会很容易地对顾家人心生亲密,会比较快地接受这个时代的一些习惯,不能说没有这个身体里本身记忆的作用。   但是像现在这样的反应,却是从未有过的。   它太过于激烈。   顾不得身体的异样反应,就这会工夫,顾眉脑子里已经想了很多很多。   这个年纪的书生,恰巧出现在妙应寺中,还认识她,而且自己看见他莫名激动……几个因素叠加在一起,对方的身份已经是呼之欲出。   但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他不是应该在顾家二哥设计她去的那僧房里吗?   难道顾家二哥竟然狡猾到如此地步,明知自己对他心存戒备,所以一方面设套子引自己和他一起去见什么大师,一方面却让这人在门外等,自己越是怀疑他同他反着来,倒越发入了他的圈套。   心中堆了疑团,顾眉一面咬牙恨着一墙之隔的罪魁祸首,一面对着面前书生的欣喜有些不知所措。   如果这人真是楚修才,那么“你是谁”这样的话她绝对不能问,但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同私奔对象见了面,她又该作何反应?   ——————   好在顾眉脑子转得还算快,所有的念头在脑子里一一跑过,最后也有了主意。   她之前未曾想过要见这人,如今见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彻底将麻烦的根源拔掉,也省得顾家二哥早早为她的婚事考虑。   毕竟她不是那个爱着楚修才,肯为了对方不惜一切的顾眉。她是个外来的灵魂,虽然已经因为顾家人的亲情在这个时代有所牵绊,但出于最理智的考虑,她绝不能选择面前这个人。   即是因为自己对他没有爱意,也是有一种诡异的抱歉心理在里面。对于原来的笨丫头,自己占了她的身体占了她的家人,对于她一心爱着的人,却在潜意识里以一种不愿染指的心态避开。   这个身体对对方的记忆越深,她想要与之没有关联的决定就越坚决。   思索中,蓝衫书生又略略走近了两步,顾眉即没躲也没逃开,她压制住身体里那种过于忐忑地欣喜,站在原地睁大眼睛看着对方,颇有几分惊讶的样子。   “你……你怎么会在这?”   脸上却还有因身体反应而浮现的红潮,更因吃惊而后退了两步。   顾眉相貌本就清秀,这会一身素妆,两颊嫣红,婷婷现于桃李芳菲之中,显得尤为可人。蓝衫书生没有顾家二哥的任性妄为,性情也内似敛许多,见状不好再上前,只躬身作了个礼道:“顾小姐莫要惊慌,前学兄以这种方式让你我见面,修才也心知不妥,但因心中挂念小姐,想知道小姐近况如何,这才贸然相见。”   蓝衫书生一席话说来彬彬有礼,君子之风尽显,但未免迂腐拘谨了些。即不比顾家二哥洒脱爽朗,也不若之前顾眉见岳居仁时岳居仁的体贴亲切。   心上人只拘谨叫自己顾小姐,而给抛却到一边的未婚夫却是亲切唤一声妹妹,顾眉暗暗摇头,她对这几人的关系真有些不解。   但看楚修才俊秀异常的面貌,再加上他乡试夺得头名解元的学识,原来的顾眉丫头会恋上他也无可厚非。   若换在平常时候,她见到这人心里也会有赞赏,此刻的远离,或者只是因为自己要理智一些罢了。   这个人,不该是自己的良人。   “顾小姐身体可有痊愈?小姐因修才受的委屈我都知晓,前知兄也将事情都告诉我了。只要小姐愿意,小姐同岳家退婚之后,我定上门提亲,绝不负小姐当日眷顾恩情。”   楚修才见顾眉蹙眉一副思虑沉重的模样,担心她近日突遭大变心中委屈,便又一步上前表明自己心意,想要令顾眉放心。   但顾眉听他说话,却觉得心口压了大石般沉重。   楚秀才这番话于他自己而言是知恩图报,但在自己听来却觉得逆耳。   之前顾眉那丫头为这人做了不少事,生活上也多加照拂,要的怕不是他的知恩图报。   感情又不是恩情。   “楚先生不要这么说。”   顾眉缓缓开了口,身体里初见楚修才时那些激动的痕迹还在,但也不若刚开始时的激烈。虽然说起来有些残酷,但这个身体现在的主人,是她。   所以该有的决断,也应由她做主。   “自从当日与先生一别,至今只有短短数月。但在我看来,这几个月却有如生死两世。之前我有许多任性不懂事的地方,既给楚先生添了烦恼不说,就连家人也被我带累,我如今已是后悔万分,对岳家少爷的宽怀大度更是心存亏欠,不愿再多生是非。至于楚先生所言上门提亲之事大可不必,我已决意相伴父母左右,尽孝一生。往日种种,楚先生就当浮云旧事忘了吧。”   顾眉一番话说来很是绝情。   楚修才想来没料到顾眉会说这样的话,脸上神情僵住,整个人神态都木了几分。顾眉也不多说话,就等着楚修才的反应。   顾家二哥设这个套的时候,绝对没有想到,自己对着楚修才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只是这话说出来,她心里却有一阵抽痛,并非出自她本意的身体反应,她却完全能够感觉得到。   许久,楚修才才开口问顾眉道:“顾小姐,你可是在怨小生当日不知情,留下你一人受委屈?这才说这些赌气的话。”   顾眉摇摇头,她说话这么正经,为什么一个二个都以为她说的是一时赌气话。“不是,正如楚先生所言,当日的事都是在楚先生离开之后发生的,先生不知情,自然也怨不得先生。所有的错都在我,我年幼不懂事,当日任性纠缠着先生,先生怕也是十分烦恼,如今若要你因为责任娶我,那就更错了。”   顾眉自觉自己的话已说得够明白。   当日她对楚修才有情是错,如今醒悟,自然是对他无情的意思。   这话顾家二哥听来或许听不懂,但见楚修才性情内敛,心思必定细密,对这话里的意思,是绝对不可能听不出来的。   ————   果然,楚修才听了这话脸色已经彻底难看了。他并非性情开朗善于交际应酬的人,对于顾眉的冷淡,一时间不知如何应对才好。   但昔日顾眉对他情深一片,数月时间,顾眉对他却冷淡得过分,楚修才不大肯相信这是因为顾眉绝情,更不知顾眉身体里已换了灵魂,只觉得她转变异样得过分,最后想了许久,仍觉得是顾眉心中委屈所以怨他,再加上对家人和岳家心怀愧疚,所以才说出这样的话来。   心里这么一想,楚修才反倒对顾眉生出几分怜悯来,说话又柔软了几分。   “顾小姐,当日小生不知情让你受了委屈,小生已是后悔万分,小姐如今怨怪,小生不敢有半点怨言,只请小姐再给小生一次机会,报答小姐昔日眷顾恩情……”   顾眉觉得自己面前横着的就是一堵墙,任她怎么说也说不通。她不想再多废唇舌,便伸手至袖中掏东西,想把楚修才送的那玉还给对,可结果一掏,却在袖里掏了个空。   她平日里都把那玉放在妆盒里,除了见顾家二哥那两次,再未带在身上过,今日自然也不可能放在袖里。这和楚修才突然见面,心里毕竟不如往日平静,一迷糊把这事忘了,一掏掏不出东西来,再见楚修才深情款款的模样,顾眉很是头疼。   话已说到这份上,再多说也无用,今日又是四月八龙华会,虽然说顾家二哥把她带到这地方来与楚修才相见,这里自然应当少有人来,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给认识的人撞见自己和楚修才私下相会,那就有嘴说不清了,还是趁早离开得好。   于是顾眉道:“我该说的话已经说了,先生的玉我自会请二哥代为送还,就此别过,先生保重。”   顾眉说完就不理会楚修才,径自走过去打开来时的门,要往回走。她先前是为避楚修才才出来透气的,如今人见也见过了,该说的话也说完了,理应回去。   不回去给二哥找点事发泄发泄,她心里有点不平衡!   这个哥哥太可气了!   顾眉开了门要走,却不料楚修才突然拉住她衣袖,“顾小姐留步。”   没想到这认识中的带了点迂腐气的楚修才也有大胆的时候,还会动手动脚,顾眉吃了一惊,“楚先生放手。”猛抽回袖子拉开门就要进院子。   可这门一开,顾眉和跟上来的楚修才两人双双愣住了。   同时愣住的,还有站在门前的一个人。   和顾眉差不多年纪的小姐,打扮比顾眉鲜艳几分,妆容也艳丽不少。   彼此间虽然只见过一次,但顾眉还是认识她。   但也正因为认识,顾眉此时才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这姑娘不是别人,恰恰是岳居仁的妹妹,上次随岳夫人来过顾家的岳家小姐。    第二十七章   此刻就算有人在院里呆着,那人也应该是顾家二哥才对,怎么能一眨眼就换成了岳家小姐?   顾眉想不头疼都难。   此刻出现在面前的人是谁都好,只要不认识她,顶多好奇多看她两眼,碎碎说几句是谁家小姐不规矩同陌生男人私会罢了,根本无关痛痒。可现在出现在面前的人居然是岳居仁的妹妹……岳居仁退让再三也要维系两家情分,替她保住名声,眼下一心隐瞒的事居然被他妹妹撞破,纸终究包不住火,这事想再隐瞒下去只怕很难。   而这会她要装作不认识或认错人避开已经是不可能的了,看岳家小姐那惊讶的表情,明显是认得她的。   不过也是,顾岳两家一贯交好,顾眉与岳居仁也是岁数大了为了避嫌才疏远的,那顾眉同这个岳家小姐往昔就算不是闺中好友,也应当很有些交情才对。她这个外来灵魂是只见过对方一面,可人家不可能不认识她。   此刻岳家小姐脸上的表情很丰富,她先还满脸惊讶瞪大眼,下一刻却已现了恼色,视线一扫楚修才还抓着顾眉袖子的手,胳膊一抬,已是轮圆了一个大耳刮子给顾眉抽过来。   “你……你无耻!”   顾眉一看岳家小姐的动作也知道她要干嘛,何况那巴掌甩过来还带着风。顾眉哪能随意让人把巴掌往自己脸上甩?   这岳家小姐也不过是个十三岁的闺阁小姐,动作再大,力气也只有那几分,此时气怒之中气势正猛,常人或许会给唬住。但顾眉毕竟是现代人,年龄也长些,性子比这个时代的闺阁小姐沉稳多了,手一伸就把岳家小姐的手架住,想也不想就拉着对方的手往门外一扯。   只是这下她却忘了自己此时也只是十三岁的小丫头,力气不比岳家小姐大多少,本来还想着一把把岳家小姐拉过门来,关了门说话以免事情瞬间闹大,就在妙应寺里给顾岳两家“长脸”。但因两人间力气差距不大,岳家小姐一挣扎,顾眉再死死拽着,两人倒是朝门外移了,却是踉踉跄跄地扭在一起,裙摆又拖得长,要不是楚修才见她们要摔倒大着胆子又扶了顾眉一把,两个小姐都得滚地上去。   但就因楚修才伸手扶的这一把,岳家小姐的脸色更加难看,站稳后她一把甩开顾眉,怒视着她。看她眼里不断严重升腾的怒气,似乎跃跃欲试着想再扑过来给顾眉两巴掌试试。   事情突然发展到这个地步,顾眉虽然在心里把顾家二哥和楚修才骂了个狗血淋头,但也知道眼下最重要的事不是怨谁,而是要先安抚好面前的岳家小姐。   四月八龙华会处处是人,这里虽然清净,但岳家小姐要气过了头一嗓子吼起来,难保不会引得人来。   闹得满城风雨绝对不是她要的结果。   顾眉心里清楚自己要什么,心里一瞬的慌乱也就去了。她记得上次岳夫人来家时,曾说过岳家小姐年纪比她小些,便道:“妹妹先消气,听我解释。这事有些误会在里面……”   顾眉本想说这事有误会在里面,要岳家小姐冷静听她解释,千万别把事情声张出去。毕竟这事闹大了,不仅仅对她的名声有损,同样的也给岳家抹黑,对彼此都不利。倒不如冷静下来说话。   但顾眉话还没说完,岳家小姐已瞪圆了眼,竟很没形象地朝地上啐了一口。   “别解释了,你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哥哥全告诉我了,枉我哥哥那么喜欢你,你对得起他吗?”   ————   “你知道什么?”   今天的事情简直是峰回陡转,连连给顾眉惊讶。她可没料到,除了今天被岳家小姐亲眼撞见的,对方还知道别的事情。   只见岳家小姐满脸不屑看着她,又转眼瞟瞟一旁尴尬无比的楚修才,神情里越发有几分轻看。别瞧她不过是十来岁的小姑娘,但轻蔑看人的样子里还真有那么几分趾高气昂,瞧得顾眉又好气又好笑。   而岳家小姐听她问话,只当她理亏心虚,越发傲气起来,伸手便指着楚修才的鼻子接着道:“这个人有什么好?我真没看出来他哪里比哥哥强,你为了他伤了我哥哥的心,简直是瞎了眼。你上次跟他私会,哥哥追你回来,还表示宽容大度不同你计较,但你居然拿死威胁哥哥,说什么他不答应退婚你就跳水,你跳了怎么没真死?当我哥哥除了你娶不到别人是吧?才不可能呢!我那会也当真是蠢,居然还把你当朋友。我哥还为了顾全你的名声远走苏州,把我娘都气惨了,你居然还敢和这个人见面!顾眉,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当日在顾家见到岳家小姐,顾眉已觉得这姑娘对她颇为冷淡,与岳夫人的热络态度截然不同,当时她还以为自己只是多心,但现在看来,这姑娘当时能忍着没抽她两巴掌已经是难得的了。不过听着从岳家小姐嘴巴里噼里啪啦爆出来的话,顾眉心里震惊不已。   岳居仁肯为顾眉牺牲诸多,竟然不仅仅是心善顾念两家交情,更是因为他真心喜欢顾眉。青梅竹马的感情,对岳居仁来说可以深到这种程度吗?   以死相胁,放弃这样的男人,转而选择旁边这个只会满口恩情带了迂腐气的楚修才,顾眉有些捉摸不透,投水前的“顾眉”到底在想些什么。难道年龄小些的女孩子都容易为皮相所惑?倒看不清所谓的外表才情之下真正宝贵的东西吗?   但若是她,绝不对为了楚修才伤岳居仁到如斯境地。   岳家小姐诅咒她死的那些话虽是气话,但也有点过于恶毒。小姑娘口不择言,顾眉听着却生不起气来,就如岳家小姐所言,原来的顾眉那丫头真是太任性了。她那些作为对岳居仁而言,的确绝情心狠。   岳居仁远走苏州,恐怕也有心伤的原因。   顾眉想起那日她捧着酒站在书房外偷听,却给对方抓了个正着,而顾老爷子恼怒骂她时,岳居仁还向她温和一笑出言替她解围。现在想起,不禁有些心酸。   不知道当时岳居仁的那个笑容和那声保重里,有多少隐忍。   顾眉这边一声不吭,岳家小姐则骂得越发解气。楚修才在旁观站着,一张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在他的观念中,对于女孩子是绝对不能无礼的,但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顾眉被骂得毫无还口之力,而且这被骂的原因还是因为他。   心头一热,楚修才挡在顾眉面前,朝岳家小姐鞠了一躬,“这位小姐,所有的事情都是因我而起,怪不得顾小姐。她只是心善对我多有眷顾而已,不曾想伤了令兄的心,小姐要怨要罚,尽管怪我好了,但请不要将此事声张,辱及顾小姐名节……”   楚修才一开口顾眉就知道要糟。这岳家小姐的脾气一看就跟小炮仗似的,那日到顾家来的安静样估计是因为讨厌她,也是因为要出门所以装装文静的小姐样子。此时楚修才一开口,虽然还算有担当,但那话酸得连自己都难受,这岳家小姐八成也听不下去。   果然,岳家小姐闻言彻底跳了脚。   只听她冷笑一声,“哼,能同你私下相会,以死要挟我哥哥退婚,她还能有什么名节?再说了,你算个什么东西,哪一点比我哥哥强,也就她瞎了眼才看上你。”   说着话猛抬手一巴掌就给楚修才扇了过去。   啪!   顾眉听着那清脆的巴掌声怔了下。   这个岳小姐还是个扇巴掌爱好者,这打自己的没打上,抽楚修才那巴掌却是实打实的,听得顾眉都心一颤。    第二十八章   楚修才是读书人,言行举止中虽然有那么几分迂腐气,但总是知书达理的斯文人,一贯说话做事都讲究一个理字。如今他好言好语地说着话,却给对面的小女子一伸手抽了个大嘴巴,脸上顿时下不来,剩下的话全都咽在肚子里,一张脸红得跟火烧似的,望着岳家小姐有些反应不过来。   岳家小姐替哥哥叫屈,心里恨顾眉和楚修才两人恨得牙痒痒,先前没打到顾眉已经不服气,现在这巴掌刷出去简直连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只听啪的一声,楚修才脸上登时现了个巴掌印,她掌心也给震得发麻。   而岳家小姐掌心发麻,心里也有那么一点麻。她终究是个闺阁小姐,脾气再炸,打了人也还有些心怯。此时见楚修才涨红了脸瞪着她,这小辣椒心里头还是缩了缩,只脸上仍是气冲冲的,一仰头顶回去,“看什么看,嫌打轻了是不是?”   差点没把楚修才气得闭过气去。脸上火辣辣一片,即是给打的,也是给臊得。堂堂七尺男儿竟给个小姑娘打了,任谁也忍不下气。只是楚修才再生气,也不能同个小姑娘动手,只得尴尬道:“这位小姐,有话好好说,你怎么随便动手打人?”   岳家小辣椒不以为然冷笑一声,呛道:“我同你们两个奸夫□有什么好说的!我这就叫人过来看看……”她眼珠子一转,视线在顾眉身上一扫,略略顿了下,神色有些犹豫,但立马就又冷下脸,手指了顾眉的鼻子骂道:“我就让人家看看,有些人有了婚约还同人私会,丝毫不把未婚夫放在眼里。且让人家评评理,看该不该把你们这对不知羞耻的狗男女沉湖。”   顾眉本还在一旁感慨这小姑娘性子烈,就跟那炮仗似的,一点就炸,不点自己也能炸。见她摔了楚修才一个大嘴巴又同楚修才呛声,好奇想看看楚修才打算怎么做。可这壁上看戏还没多会,对方的矛头就指过来了。她虽然知道自己出面会惹得岳家这小辣椒更炸毛,但要让她给人指着鼻子骂奸夫□狗男女,她再能忍也不大听得下去。   虽然这小姑娘骂的有几分在理,可做这事的人实际上不是她啊!岳家这小辣椒生气了还能跳脚打人,可她呢?满腹冤枉却无处说去。   不好再听岳家小姐继续骂下去锻炼自己的肚量,沉默良久的顾眉出了声,道:“妹妹,这事有些误会在里面。我也是陪娘亲来上香,无意走到这才同楚先生遇上的,并非有意约见。当初的事我自觉做得太错,对你哥哥也很亏欠,但这是我同你哥哥的事,尚轮不到你来插手。再者,不管你信与不信,我可以保证,我今日不是有意见楚先生,今后我也决不再同他见面。如果你叫人来把事情声张出去,我就算同楚先生一起给人沉湖,固然顾家脸上无光,但你哥哥和岳家脸上也过不去,不是吗?”   岳家的小辣椒极不屑地白了顾眉一眼,不以为然道:“丢人的是你,关我们家什么事?我哥哥才是受委屈的,难道谁还能怪他不成。”   顾眉摇头,小辣椒脾气是够烈,考虑事情却简单了些。   两家既然订了亲,很多事情上便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私会男人自然会被骂无耻浪荡,但岳居仁呢?自己未婚妻出轨,他脸上还有光不成。今后和人相处,被人抓了这一处痛处,随意几句玩笑就能戳得他抬不起头。   不过这话由顾眉说来着实有点要挟人的意思,显得卑鄙不知耻,但看小辣椒一副不点不通透的模样,顾眉也只能不要脸卑鄙一次,“妹妹,难道你觉得被人指指点点,说你哥哥头上戴了顶绿帽子会很好听吗?”   这话一说出来,岳家的小辣椒先是愣了下,接着脸上一阵红一阵青,望着顾眉微张着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事情的确不够成熟,但也并不蠢。经顾眉这么一点,很快也就理清楚其中关系。她心疼自家哥哥,自然不愿意岳居仁因这个原因被人指指点点说长道短,也知顾眉的话有些道理。   但小辣椒心里总有些气不过,这话从顾眉口中说来,简直就是恬不知耻。她顾眉做了丢人的事,为了不让自己声张,居然拿这事对岳居仁的不利来要挟她,她真好意思说出来。   岳家小姐脸上青红交接,好半天才从鼻孔里哼了个音,望着顾眉道:“你太不要脸了……”   顾眉也自觉卑鄙,很想点点头,接上一句“我也觉得。”但她要真这么做了,小辣椒只怕当场就能气疯,因此顾眉只能带着歉意向小辣椒说句“对不起”。心里同时也长长叹了口气,这姑娘从今以后怕是彻底恨上她了。   呵呵……别说是她,就是自己,要遇了个这样的情况,也能在心底把对方咒死,何况是这性子烈的小辣椒。   ————   岳家小姐许是给顾眉的卑鄙震撼到了,一开始张牙舞爪的气势消了些,气又气不过,但在这似乎也再讨不了好。她刚刚甩了楚修才一巴掌虽然解气,但这会要想再给对方一巴掌,楚修才也不可能站着让她打。想来想去,岳家小姐再气,也不想再跟顾眉他们两个呆在一块了,于是忿忿一跺脚,恼着说:“别以为我是怕你们!要不是哥哥逼着我发誓,要我不许把你那些丑事说出去,我一定告诉爹娘,让他们打断你们的腿!今天就算你们走远!本小姐还有事,就大人有大量放过你们,不跟你们计较!”   输人不输阵,小辣椒走之前还要挽个面子,顾眉笑得无奈,点头道:“多谢妹妹成全。妹妹慢走,路上还需小心些,千万别磕着绊着。”   她本来是喜欢这小姑娘的性情,觉得古代少有这么真性情好玩的小姑娘,却也担心她气昏头路上摔着绊着了,因此好心提醒了一句。可在岳家小姐听来,就当她是占了上风还不满意,居然还敢同她耀武扬威,还咒她摔跤,气得更厉害,狠狠白顾眉一眼,转身跑开了。   而顾眉这会才转过头来,对着旁边有些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自己的楚修才,清声说道:“楚先生,现在的情况你也看见了,我们俩再纠缠下去对彼此都不好。正如我之前所说,玉我会请二哥还给你,过去种种,你就当都不存在吧。”   顾眉说完话不再理会楚修才,径自进了院子。   这边的事暂时算了结,但顾家二哥那边的帐她还要好好算才行。   就算要设计自己来见楚修才,那他也得把好关才对,怎么能让人闯到这边来?好巧不巧撞上的还是岳家小姐。   这下好了,大家新帐旧账一起算,一次理个够。   ————   顾眉已经走远,楚修才才反应过来。   往日里顾眉给他的印象,也就是个娇美秀丽的姑娘家,对他怀了爱慕之心,时常替他打点衣物吃食,对他诸加照顾。但平日里看见他总是还未说话,脸就已红了一片。   楚修才家境清寒,祖上虽然也有人做过官,还算是书香门第,但到他祖父那辈已是没落。得了顾家小姐青睐,他心中自然也有几分欣喜,同时也感念顾眉的悉心照顾。   在他的印象里,他从未见过顾眉今日这种模样。   顾眉今日对他自是冷淡,但对岳家那性情暴烈的小姐又能和颜悦色相待,短短一番话说来,便让对方气恼离去。   他好似从未见过这样的顾眉,今天顾眉的种种反应,与他心里的影子总有那么一些偏差。虽然不比之前对他百般照顾时的温柔,也不比同他见面时的娇羞,却让他心里更生好奇。让他觉得,这个姑娘或许还有许多他未曾见到却又吸引人的模样,心里也就更想与之亲近。   心里深思飘荡了一阵,楚修才也说不清现在自己心底的感受,只觉得这个顾眉比他之前看见的巫山一角更吸引人,但再想起顾眉要与他划断关系的话,楚修才脸色又暗了下来。   不久前才对他百般温柔,痴心爱慕着他的人,一转眼就要同他一刀两断再不相见,这中间当有什么因由?   楚修才心中思潮反复,视线里也没了顾眉的身影,他觉得胸里空荡荡一处,不久也摇摇头另寻路走了。   ——————   再说顾眉一个人往回走去寻顾夫人和方素云她们,走了一阵才想起自己的路痴属性,想要回去,但这会已经迟了。   她来的时候让顾家二哥带着,东转西绕成功绕昏了头,早分不清东南西北。这会一个人往回走,院子里又不见人影,哪能找得到路?顾眉一边走着,一边在心里把顾家二哥从头骂到脚,此时天上日头颇有些热度,走得久了她鼻尖已渗了一层汗,脸也给晒得红红的,人却还在不知名的地方傻傻打转。   顾眉后悔不已,早知道这地方格局跟迷宫似的,她就不该玩决绝,再要一刀两断也得让楚修才给她指条回去的路啊,像现在这样傻转像什么?   太可悲了。   顾眉哀声叹气着胡乱转悠,走一阵却发现前面也有个瞎转悠的人影。那人听见她脚步声,转头来大家一照面,俱是一愣。片刻后,顾眉点头朝对方笑笑,而那人却哼一下猛转过头去。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岳家小姐。   顾眉心知对方恼她,但现在这样瞎转悠也不是回事,于是打算上前去主动递个橄榄枝,对方接不接是回事,但能给她指条回大殿的明路也好。可还没等顾眉走过去,岳家小姐已经提了裙摆急忙跑远了,那样子就像顾眉是什么病菌似的,她沾都不想沾。   顾眉看着岳家小辣椒的背影,伸出去的手垂了下来,她看着旁边的树,真想上去抱着撞上两撞。原来这世界上最痛苦的事不是莫名其妙穿越,也不是穿越之后有奸夫还有未婚夫,更不是和奸夫会面还给未婚夫和未婚夫的妹妹轮流抓包,而是迷了路连个人都遇不见。   真是的,难道这龙华会上香的人多了,寺庙里是个和尚都弄出去了吗?   顾眉欲哭无泪认命继续走,终于在又一个院落里再度看到了某个熟悉的身影。看着对方也是无头苍蝇瞎转悠的样子,顾眉突然想到一件事。   恰巧这会对方也看见她了,脸上神态即是惊异又是愤怒,变来变去特别丰富。   顾眉主动走上前去,又主动开了口,“妹妹,你该不是走迷路了吧?”   她就想岳家这小辣椒怎么一个人到处乱撞,还撞见她和楚修才相会了,现在看起来,这小辣椒可能也是无心的,她八成也是跟岳夫人她们来上香,可却不知怎么走丢了,这才遇上他们。   莫非这小辣椒也是路痴属性?   顾眉突然有点路痴怜路痴的感觉。可惜她那惺惺相惜的感情还没来得及表现,对面的小辣椒已经炸了,“关你什么事?你别以为我不好意思打你,你要再敢跟着我想笑话我,别怪我翻脸!”    第二十九章   顾眉突然有点路痴怜路痴的感觉。可惜她那惺惺相惜的感情还没来得及表现出来,对面的小辣椒就已经炸了,“关你什么事?你别以为我不好意思打你,你要再敢跟着我想笑话我,别怪我翻脸!”   如果顾眉同岳家小姐一般个性,这会也就二话不说转身走了。但在她看来,岳家小姐不过是个脾气暴躁性子急的小姑娘罢了,对自己有敌意也是因为岳居仁的关系,她完全没必要同个小姑娘计较。而且这会大家都迷了路跟个无头苍蝇似的瞎转悠,也谈不上谁比谁强,谁又笑话谁。   这般想着,顾眉也就笑了同岳家小姐说实话,“我绝对不是有意跟着妹妹,更无心笑话你。只是我也找不到回去的路,胡乱走着,恰好遇见你而已,妹妹不要多想。”   岳家小姐闻言乐了,“喏,看见没,这就是亏心事做多了的报应!找不到路回去了吧,最好困死你在这里面……”   顾眉但笑不恼,“妹妹不也是迷路了吗,难道也是报应?”   岳家小姐闻言突然咬了舌头。   她一听顾眉迷了路就开心嘲讽,可转念一想,自己不也是迷路走不出去的吗?这么说顾眉,连带把自己也绕进去了。于是赶紧闭了嘴,背过身自寻路去,不理会顾眉。   小姑娘一会喜一会怒的模样在顾眉看来好笑至极。心里却也感慨,这样的真性情在现代或许很讨人喜欢,在家中如果没有顾老爷子那样的家长也会得人疼爱,但要嫁了人,嫁的又不是小门小户的话,岳家小姐这脾气在婆家怕有些难过。   顾眉感慨完,突然醒悟过来自己在想什么,不由郁闷了。自己穿来没多久,居然就给方素云和顾夫人传染了,没事胡操心别人的婚事做什么?对象居然还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   她真是越活越倒退!   ————   顾眉本来还想和岳家小姐一块找找路,看小姑娘乍喜乍怒的也挺欢乐。但顾眉这会深感自己八卦,到了古代后居然无聊到在这种事情上寻乐子,于是彻底掐灭自己的不厚道想法,避开岳家小姐另外寻路去了。   而老天爷在捉弄了她许多次之后,终于开始眷顾她。   顾眉找了没一会,就看见远远寻来不少人,其中几个身影她很熟悉,一眼就能辨出那是自己现在的家人。   其中顾家二哥走在最前面,看见她疾步走了过来,视线环顾她左右,见只有她一个人时才如释重负,长长松了口气,拉了她低声问:“就你一个人?”   顾眉没好气看他一眼,“二哥觉得这还能有谁?”   顾家二哥听出顾眉口气不好,猜她心里对自己不满,还想着再同顾眉说两句,但后面的人这会全跟了过来。   顾夫人让方素云掺着,看见顾眉就道:“眉儿,我们正要来寻你,没想到倒在路上遇见了。你有没有看见你岳家妹妹?”   而顾夫人旁边一个中年妇人也迎上来,神色里有几分焦急,附声问道:“眉儿,有没有看见你如玥妹妹?”   这妇人看起来面善,正是顾眉的未来婆婆,岳居仁的娘亲。   顾眉瞧她着急的模样,更加确定岳家小姐是和岳夫人走失迷了路,四处乱撞这才无意碰见她的。这会她虽知晓岳如玥有听岳居仁的吩咐,不会随随便便将自己同楚修才的事告诉别人,但也忍不住担心小姑娘正在气头上,见了娘亲逞一时口舌之快。于是便扶了岳夫人的手安慰道:“伯母别担心,我刚刚还遇见如玥妹妹,这就带你们去寻她。”   岳夫人找女儿找了许久,好不容易有了消息,忙道:“快去快去,那丫头笨得不认识路,半道上突然没了人影,可把我吓得……”   顾夫人也在旁边随口添了一句,“既然遇见了,眉儿怎么不把你如玥妹妹带过来啊?”   顾眉心里咯噔一下,顾夫人还真是遇着岳夫人紧张过了头,说话拆自己女儿的台。她就算是想带,岳家那小辣椒肯跟她走吗?脸上却不好意思笑了笑,“我也是走迷了路,正好同妹妹遇上,于是大家商量好分头找路,我走这边刚好就遇上娘你们了。妹妹在另个方向呢,我带你们去。”   说着顾自走到最前头,她想着好歹比岳夫人先一步见着小辣椒,到时候再见机行事。   ————   岳夫人这会心悬爱女,哪想得到顾眉心里的弯弯转转。而方素云和顾夫人对着岳夫人总感觉有几分心虚,陪着说话找人脸都快僵了。只有顾家二哥一个人因他暗中安排了顾眉和楚修才见面,他自己本来是把风的,可半道出了状况不得不离开,这会见顾眉独自一人回来,再听她说有和岳家小姐遇上,心里也有些奇怪,于是紧跟着走到顾眉身边,也不管妹妹明显不虞的脸色,悄声问道:“眉丫头,事情怎么样?”   顾眉恨不得咬他两口,她小心看了眼后面的人,不悦应着:“怎么样?二哥你做出来的好事!让如玥撞见了!”   顾家二哥这会也给唬了一跳。   毕竟顾眉与楚修才会面,还有岳居仁同顾家退婚的约定全都是瞒着岳家其余人的,这会让岳家小姐撞见……顾家二哥越想脸色越沉,皱着眉头想了一阵,突生急智道:“你把岳家小姐的位置告诉我,我先去把人带走,同她商量商量,你假装记错路,把娘和伯母带去别处,拖延下时间。”   顾家二哥并不知刚才在岳如玥和顾眉间发生的事,他这会在心中把事情想得过于严重,出得主意也不厚道了些。顾眉心中气他,并不打算把真相告诉顾家二哥,就想看他着急。其实她刚才听岳家小姐之前的口吻,对方大概无意将她的事告诉父母,自己这会也只是担心她会因为生气而口不折言罢了。   只要先一步同她打个招呼或许就好。   而两兄妹还没商量好,前面院落里却滑出来一抹纤影,那人往这边一看,顾眉还是提了下心,但旁边顾家二哥的脸全黑了。   可惜那边的人脸色在看到顾眉时也同样不好,只是在看见顾眉身后的岳夫人时才开心些,急忙走过来。   “娘,我在这里。”   顾家二哥似乎很想上前拦住人,可众目睽睽之下不可能实施,只能提着一颗心密切关注着岳如玥,那眼神专注热忱得岳如玥浑身不自在,就连岳夫人和顾夫人也奇怪看了顾家二哥几眼。小时候顾岳两家孩子经常一块玩,岳如玥同顾家二哥也还算熟识,只是因为顾眉的干系,她最近看顾家人都有些不顺眼。再加上她性子急,今天在顾眉处还积攒了不少火气,这会给看的不自在了,不由回过头就瞪着顾家二哥,不悦道:“你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说完自己却闹了个大红脸,顾家二哥也觉得颇不好意思。   岳夫人伸手拍了女儿一下,“怎么这么没规矩,同你顾二哥没大没小,快跟人道歉。”   岳如玥哪肯?犟着脖子不肯低头。   岳夫人要骂,顾夫人和方素云赶紧劝住,好说歹说,岳夫人这才作罢。   而经了这么一小插曲,岳如玥似乎也没了要在母亲面前说顾眉坏话的心思,她颇不开心地瞪了顾家二哥一眼,站到母亲身旁去了。   ——————   顾夫人和岳夫人这会都已烧完香,又寻到了女儿,便相伴着回城去。   顾夫人自然是和岳夫人一辆马车说话,岳夫人对顾眉十分亲热,硬拉着顾眉的手要顾眉同她一起坐。三人一路在车里摇着,岳夫人似乎有心事,时常瞧顾眉两眼,又低低叹口气,叹得顾眉和顾夫人心里都犯嘀咕。   顾眉觉得岳夫人是有话说,便等她开口,果然,岳夫人叹了一阵气之后道:“哎,亲家你不知道,居仁那孩子真不像话。他三年前就因为生病错过了会试,今年本该进京赴考的,可他却不知犯了什么傻,要紧的大事不管,硬要和几个朋友去苏州……”   岳夫人说着叹气,不知道儿子倔强是什么原因,在座另外两个人却是心知肚明。   顾夫人是内疚心虚,顾眉则是想起岳家丫头说的话,心里对岳居仁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算不得同情也算不得愧疚,但却奇怪地挂着这个人。   接着她又听岳夫人说道:“我本想着眉丫头早些嫁过来,还能帮我劝劝他。他们俩个小时候就要好,大了为了避嫌生疏些,可我自己的儿子我自己清楚,眉丫头说上一句半句,比我这做娘的说他还管用。”   顾眉在旁边坐着脸上莫名臊得慌。   这都叫什么事啊!   岳如玥那小辣椒都恨不得把自己捆了沉潭去,岳居仁也走得远远的,只有岳夫人这个不知情的还一门心思想让自己去给她当儿媳妇。岳居仁之前或许是对顾眉百般好,但经了这次的事,只怕也寒心了。她和岳居仁之间哪还可能再做夫妻?   而且岳居仁喜欢的是真的顾眉,可现在这个身体里面,是自己这个外来的灵魂……   顾眉想着想着,心里有点闷,思绪也渐渐飘得远了。而那边岳夫人唠叨了一阵,却也同顾夫人说到别的话题上去了。   可这次的话题,却是在顾家二哥身上打转。   顾家二哥中举的事,岳夫人是知晓的。她先问了一阵顾家二哥什么时候进京赴考,说眼看还有四五个月就要会试了,顾家二哥怎么还没动身?   顾夫人说着儿子心里也没那么虚,也就回答说没几日就要动身了,自己这几日也准备着给儿子打点行李。   她俩说着说着,岳夫人话锋突然一转,就问:“我记得前学还没定亲吧!他有中意的姑娘家没有?”   顾夫人自然摇头,“他年纪也不小了,是该把亲事定下来。只是最近前知媳妇生病,家里又忙,也没顾上这事。”   岳夫人闻言倒有些高兴,开口同顾夫人道:“亲家,要不咱们再亲上加亲怎么样?”   “啊?”   顾夫人还有一点没反应过来。   顾眉在旁边坐着差点没歪下去。   两家要亲上加亲,只能是岳家那小辣椒同顾家二哥了吧?她就说刚才顾家二哥紧盯着岳如玥时,岳夫人怎么笑得那么奇怪,还一副过来人的模样。   原来她以为……   这下热闹了,顾家二哥成天想给自己考虑婚姻大事,结果盯着人家小姐眼神太过热忱,给误会了吧。    第三十章   长辈在商量哥哥的婚事,顾眉这做妹妹的不好插嘴,也就在旁边满头黑线地坐着听。   而顾夫人听岳夫人这提议先是愣了半晌,转过神来却有些心动。且不说岳家是知根知底的人家,岳家丫头也是她看着长大的,性情虽然直些,但也是个好姑娘。最主要是现在顾眉和岳居仁这个事搁在眼前,等阵子顾家一提退婚,虽然岳居仁那边会给找些借口,但总会对两家关系有损。   顾老爷子极看重岳家老爷这个朋友,两家多少年的交情也不能说没就没,如果二儿子再和岳如玥订了婚结亲,那只要在退婚之前先将岳家小姐迎进门,之后顾眉再退婚,两家也是打断骨头连着皮的关系,只要顾家待岳如玥好,日后总好相见。   顾夫人怀揣着这门心思,对岳夫人的提议自然也就表现得相当热忱。怪只怪她不知道岳如玥那小辣椒已经知道顾眉和哥哥成不了,这会对顾家人都有些怨念,哪还能答应嫁到顾家来当媳妇?   而岳夫人也看重顾家二哥前途无量,两人几乎是一拍即合,话里意思似乎就要将婚事定下来,嘴上也说只等回家同各自的老爷子商量过,就好敲板。   顾眉心知岳如玥必定不肯答应这门婚事,就算是顾家二哥,以他那性情可能也会闹上一闹。但看顾夫人和岳夫人正说得眉飞色舞,她这会也没法跟顾夫人通气,也就任由两个人商量上了。   回到云锦县,岳夫人又同顾眉说了些亲热话,还说过阵子定叫岳居仁回家,到时候让顾眉帮着劝劝他,别没事跑苏州那么远,还是该一门心思放在读书求官上,也早些把她娶进门。   顾眉一头汗口头胡乱应了,岳夫人才高高兴兴与顾夫人道别,带了家人自回家去。   而顾夫人也忙着回家与顾老爷子商量顾家二哥的亲事,便催着马车回府。   一行人回到家,顾前知早带着八爪鱼回来了,见到方素云免不了一番嘘寒问暖。小八爪鱼则装了满口袋的稀奇玩意要扑过来同顾眉和顾家二哥献宝,但顾眉这会蓄了满肚子的气要找顾家二哥发,便找了个借口把小八爪鱼打发走,自己将顾家二哥带去个僻静地方说事情。   这顾府里头要说清净,无外乎顾眉的绣楼。在房间里只要支开小骨朵,说什么也不怕人撞上。恰巧顾家二哥也想知道今天发生的事,顾眉一个眼色,他便附和着去了。   支走小骨朵后,两人在屋里坐了,空荡荡的桌上只有一壶冷茶,顾眉脸色也有几分冷,向着顾家二哥开口道:“二哥,今天在妙应寺的事,我希望你给我个解释。我之前已经说过,不愿再见楚先生,你不肯帮我还玉也就罢了,但今日这般设计,你可有丝毫考虑过妹妹我的想法?”   顾家二哥这会满心挂着她和楚修才被岳如玥撞破的内里究竟,对顾眉质问的口气反倒没有那么上心,只道:“我自然是为你考虑才费这份心思,先不说别的,你先告诉我,你之前说被如玥撞见是怎么回事?我看她来时既没什么异样,也没有要同岳伯母说什么的意思,你可有同她说清楚?”   顾家二哥越忽略她的问题,也越表示他没把顾眉的想法放在心上。他心里头估计也就觉得,自己的妹妹自己能不了解?十三岁的丫头片子,一时遭了大变脑筋转不过来,好不容易心上人中举回来又要娶她,她却把临门的姻缘生生推出去,到时候有她后悔的!   只是顾家二哥这种态度越发惹得顾眉心恼,也就更不想把事情的真相告诉顾家二哥,只想着既然他这么闲又好管闲事,就让他为了岳如玥急上一急。   于是顾眉道:“怎么说清楚?在她眼里,我是他哥哥的未婚妻,却同个男人在庙里私会,二哥你觉得,我说什么如玥肯信?”   顾眉今天心中实在生气,口气比以往都冲,顾家二哥自己理亏,倒也不好同妹妹计较。   “那她来时为何对这事不提支言半语?”   顾眉道:“我怎么知道,她当时看见我和楚先生在说话,调头就走了。”   顾家二哥这才想起还有个人让他给忘了,忙问:“那修才呢?”   眼见顾家二哥把问题越绕越远,自己想要说的事却被一笔带过,顾眉彻底没好语气了。她知晓,只要顾家二哥不绝了那自以为爱护妹妹、一心要成全她和楚修才的心思,今天这样的事有一次就有二次。她今天必须同顾家二哥把话说清楚,让对方彻彻底底明白,自己已经对楚修绝了想法,他也别没事客串红娘。   “楚先生自然是离开了。我今天已经同他说的很清楚,过往前事一刀两断,我会让你把玉还给他,大家以后再不要有交集。”   “你真这么对他说的?眉丫头你糊涂!你也知道修才之前是在杨家的白马书院里任教,按杨家的规矩,白马书院里的人中了举,无论先生还是学生,他总会送几百两银子做盘缠供人入京赴考。这次修才中举,杨家也送了银两去。”   什么白马书院什么杨家,除了知道小八爪鱼也在那书院附学外,其余的顾眉一概不知。但她还是假装知道,点点头随口应道:“杨家这么做无非是想招揽人,多给自己铺些人脉罢了,那又如何,同我有什么干系。”   顾家二哥恨铁不成钢,“你还知道杨家是要招揽人,你就不知道他杨家也有小姐,看中了修才要他做东床快婿!”   顾眉闻言吓了一跳,道:“不会吧!”   在古代能开书院的人家,家境一定非常好,不但富,而且还得贵!这样的人家怎么也能看中楚修才那个酸书生,还要把自家小姐嫁给他?   难道还真觉得这是个能三元及第的主?   顾眉吃惊的是对方能看中楚修才,顾家二哥却会错意,以为她为楚修才心急,也就说:“怎么不会。杨家的算盘打得精呢,他家女儿多,随意挑一个庶出的小姐配给修才,修才入京会试及第,他杨家自然是得了好处铺了人脉,即便不中,修才到底也有了功名在身,于杨家没有半点损失。”   顾家二哥还有层意思没说出来。   从古至今有个不变道理就是“靠了大树好乘凉”,杨家若招楚修才为婿,固然是有利可图,但从另一方面来讲,对于楚修才,杨家也未尝不是支可以攀的高枝。   楚修才现在自是要娶顾眉,也愿意等到顾眉同岳家退婚之后才上门提亲,但再好的决心,恐怕也挡不住前面吊着诱饵,后面顾眉还一个劲把人往门外推吧?   “哦,原来是这样。”   那边顾眉好似开窍了,顾家二哥正感欣慰,顾眉下一句话却让他彻底郁闷了。   “那样对楚先生也挺好不是吗?虽然是庶出的小姐,但树大好乘凉,这桩婚事对双方都有好处。”   假若说得再功利些,便是各取所需。顾眉对这样的婚姻虽然很不赞同,但存在即合理,政治婚姻也是有它的好处才能从古至今一直存在。   顾家二哥未料顾眉对着楚修才也能这么绝情,此时看自己妹妹的眼光里很有几分陌生。顾眉之前对楚修才的爱慕痴心他全看在眼里,要不是真心疼妹妹,担心妹妹只是出了事内疚不愿再生事端,生生把心上人推走日后痛苦,他也不必费力不讨好做这么多事。如今顾眉居然能对楚修才说出一刀两断的话来,听到有人要招楚修才为婿居然还说好。   “你居然这么说……”顾家二哥奇怪看了顾眉好久,皱了眉道:“眉丫头,我怎么觉得你最近变了许多,和从前的你实在是不一样,你到底……”   顾家二哥说到后面,话语间倒有些犹豫。虽说有人遭了变故性情会更改,但自己妹妹这改变,不知道该说是好还是不好。   之前的顾眉同他感情很好,虽然心善,但平日里性情也有几分任性,在他面前就更随意。除了面对楚修才时,这个年纪的小姐该有的娇气,他的妹妹也一样不缺,考虑事情也不见得多全面,遇事更谈不上镇定。   但今天顾眉说着和楚修才会面被岳如玥撞破时,他清楚地记得,顾眉脸上除了对他的不满外,并无任何惊慌的神色,反倒有些早有应对的镇定在里面。   这要换在以前绝对不可能。   现在的顾眉比以前会考虑,心性也成熟许多。但是比过去少了活泼脱跳,做事也显得有些前瞻后顾。但最令人不解的一点,还是她居然能对之前一心爱慕的人狠下心来。   顾眉瞧着顾家二哥怀疑的神色,心里一下子犯起嘀咕。她之前一直怕被人发现她的异样,处处小心隐藏,但看顾家二哥现在的模样,似乎对自己有所怀疑。   顾眉突然想起今天在妙应寺里,自己在楚修才面前“要挟”岳如玥的一番话,顾家二哥之后必定会从楚修才口中得知。那些话,自己说来都觉得卑鄙了些,真正的顾眉可能根本说不出口……这样一来,顾家二哥对自己的怀疑必然加重。   顾眉刚穿来时,顾夫人请来那两个神婆就让她吃了苦头,她也怕自己什么地方表现得太过异样。如今一见顾家二哥的眼神,她心知如果不彻底打消对方的怀疑,自己以后做事只会更缚手缚脚。   她总不能为了不被怀疑而一直这么前瞻后顾。   顾眉定了心神,道:“二哥,有些话我觉得应该和你说清楚。”   “什么话,你说?”   “我之前就跟二哥你说过,我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现在许多想法同以前不同。我发现自己以前对楚先生的爱慕不过是一时痴迷,而现在,我已经没了那样的想法。”   “是,你有说过。”   顾眉笑笑道,“但我知道,我说的话二哥都不相信,还当我是犯傻。”   被顾眉戳破心思,顾家二哥虽有些讪讪的,但还是没否认。   “眉丫头你当初为修才做的事我都看在眼里,我要不是只有你这个妹妹,又信得过修才这个朋友,我也不好总替你们操心,做些愧对居仁的事情。我和他虽然不比同修才亲密,但也算合得来。你现在突然告诉我,说你心里没有修才,做哥哥的怎么会信。”   顾眉暗叹,顾家二哥这么执着的症结,也就是原来的顾眉那丫头太痴情,而顾家二哥又是个极疼妹妹的好哥哥,这才怕她吃亏,生出许多事来。   但这两兄妹感情好,自己有些话也能大胆说。   “我之前是喜欢楚先生。却是喜欢他长相俊俏,喜欢他有学识,喜欢他知书达理,可现在看来,这些东西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彼此性情契合。当初我病着时,嫂嫂曾经劝了我许多,说看人最重要的还是要看性情。大哥为人忠厚,对嫂嫂也好,他们两个人性情合得来,日子自然也就过得美满。我如今再回头看,其实我对楚先生的了解少得可怜,当初之所以会一心喜欢上他,看上的也无非是他的才学相貌。细细想来,除开这两样,楚先生对我而言,也只不过是个陌生人,又怎么能再说喜欢,甚至还嫁给他呢?若真要说了解,就是岳家少爷的性情,我也知晓得比楚先生多些。二哥你说对不对?”   顾眉这些话若在顾老爷子面前说出来,不被顾老爷子敲断腿才怪。   这会都讲究婚姻大事由父母做主,只有她这类穿越的和一些胆子大心野的如顾家二哥之流才敢说什么性情契合、彼此了解之类的话。   她现在这样,也无非是摸清了顾家二哥的脾气,才敢大言不惭说出来。   顾家二哥听她说话,眉头先是越皱越紧,后来却渐渐舒展,最后却是朗声笑了来。   顾眉瞧对方神色,知晓他有被自己说动,心里松口气。而顾家二哥则抬手拍拍她头,笑容里有些感慨。   “眉丫头,没想到你居然是这么想的。这次的事也是二哥糊涂了,我只是怕你今后后悔,却没料你经了一番事,真长大了许多,想法也比以前成熟。你若不愿意,二哥以后就不再私自替你做主。”   顾眉闻言终于松了气,有些嗲怪地瞪了顾家二哥一眼。   “二哥你说话算话!”   顾家二哥抬手敲了她头一下,“二哥什么时候骗过你。不过……眉丫头,你说要看人性情,修才的性情二哥是知道的,绝对差不到哪里去。你也别忙着说什么一刀两断把人推得远远的,修才现在对你有心,想来不会随意答应杨家的婚事。你且再看一段时间,如果合适,日后他来提亲你就应着,毕竟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以后再想遇见合适的人不容易。爹不比二哥好说话,日后婚嫁都是爹说了算,你到时候去哪里却找一个性情契合的人让你了解?爹自己看着合适,一纸婚书就把你嫁过去了,说不定连面都没见过,还让你这傻丫头了解呢!”   顾眉起先听顾家二哥说不过的时候,还担心他又要怎么样,但现在听顾家二哥说完,却也觉得他说的是道理。   岳居仁是因为两家交好多有接触,楚修才是有顾家二哥的关系,除却这两人,今后她要想多认识多了解哪个男人,觉得合适了才选对方做夫婿,那无外乎天方夜谭。这里又不比现代,可以随意谈恋爱,合则聚不合则散,就算结了婚不合适也可以离婚。可这哪有那么多条件让她认识了解?   虽说日后顾老爷子若要把她随意嫁给个陌生人她必定不答应,但想着三两年后自己如果要为这事三天两头和顾老爷子那老古板较劲,她头还真疼。   而顾家二哥看顾眉态度有些改变,也就继续道:“咱们话先别说那么死,至于那块玉,你若不想收着也可以先给我。有些话我会去同修才说清楚,毕竟我还是很希望修才能做我妹夫的。”   “玉由二哥你收着可以,但今后可别再随便替我做主。”   “好好好。”顾家二哥答应道。   顾眉这才起身,去妆盒里找了玉,交给顾家二哥收好。却听顾家二哥又说:“我也和爹娘说说,没事别管得你那么紧。还是让你和嫂嫂出个门透透气什么的,我看你这丫头在家闷久了,懂事是懂事了,做事却不比以前大胆。虽说可以少闯祸,可做事总瞻前顾后的看得我心疼,我的妹妹,既要懂事,该泼辣胆大的时候也要胆大。担心那么多做什么,有事还有二哥帮着你呢。”   顾眉这会才觉得顾家二哥个性虽然洒脱奔放,但却是个真心为妹妹考虑的人,心里也少了对他的气。更为顾家二哥说的凡事有他感到窝心,骨子里一点顽皮天性也钻了出来,便笑道:“那好啊,以后我闯了祸都让二哥兜着。”   “你这坏丫头!给二两颜色就开染坊。”   兄妹俩闹了阵相视一笑,顾眉突然想起马车里顾夫人和岳夫人商量的事,她心里消了气,也就赶紧把这两家人想要亲上加亲的消息告诉了顾家二哥,还连带着把之前妙应寺撞见岳如玥时发生的种种也告诉了对方。   顾家二哥听完坐不住了,起身道:“我和如玥?这不是胡闹吗!那丫头知道你和修才的事,即便因为她哥哥的吩咐不会乱说话,但她怎么肯嫁过来。不行,我这就去找娘说去。”急急忙忙就要去。   顾眉在他身后幸灾乐祸加了句,“二哥,呆会见了娘,别把话说太死,其实我也挺想如玥做我嫂嫂的。”   小辣椒那个性和顾家二哥配在一块,一定会很热闹。   顾家二哥气得步子又快了些,头也不回道:“没良心的丫头,等会收拾你。”    第三十一章   顾家二哥和岳如玥的婚事是两家夫人一时兴起提及的,当时她两人也都是觉得合适,实际上未考虑到的地方很多。   顾家二哥去找顾夫人,将岳如玥已经知晓顾眉私奔内情这一点一提,顾夫人立马没了娶小辣椒进门当儿媳妇的心思,转而担心起对方的态度来。岳如玥那丫头性子急,万一岳夫人同她说起这桩婚事她不愿意,到时候逼得急,把她惹恼了,小辣椒一个不满意把所有的事都抖出来,那顾夫人真是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自以为算盘打得精,结果却惹了大祸。   顾夫人往这方面一想自然心惊,顾家二哥忙安慰了她几句,便带人去岳家打探消息。   因顾老爷子同岳家老爷去喝酒还没回来,顾家二哥也就装着有急事要寻顾老爷子,借口看顾老爷子可还跟岳老爷在一起,亲自往岳家走了一趟。   他两家时常有来往,底下不少下人相互间也还熟识。顾家二哥亲自去了,在厅里坐了一阵,岳夫人出来见他,神色间有些尴尬,但却是匆忙无奈多一些,并无任何恼怒在里面。听说顾家二哥是来寻顾老爷子,忙说自家老爷也没回来,顾老爷子自然更不在岳家。   见她这样子,顾家二哥心已定了一半,再看自己爹也不在这,便借口要寻人又离开了。之后听他带去的下人问出来的消息,只说岳如玥一听岳夫人提及她和顾家二哥的婚事,当时就闹红了脸不肯答应,岳夫人想是气恼说了她几句,这可好,小辣椒脾气上来把屋里一套茶具都砸了。同顾家二哥带去这人说话的正是收拾屋子的仆妇,这边给她塞上点小礼物,再随意夸赞上几句,她嘴碎就什么都说出来了。   确定顾眉的事没被岳如玥抖出来,顾家二哥这下彻底安了心,心里却忍不住有个小疙瘩。虽说小辣椒这会是讨厌所有顾家人,但他有这么差劲吗?值得她砸了一整套茶具。   顾家二哥回到家,顾眉也在顾夫人处,他将这话同顾眉她们一说,顾夫人自是松了口气。岳家这小辣椒虽然不肯答应这门婚事,却也还肯听她哥哥的话,没有把顾眉的事透漏只言半语,以她那火辣个性来说,算是比较难得了。之后顾家该做的,就是顺梯子下楼,把这婚事给回了。岳夫人那边不定还想劝劝小辣椒,既然对方无意,自己干脆找个借口给她们搭个台阶下,不然小辣椒什么时候让岳夫人说得烦了顶上几句,泄露点事就麻烦了。   顾夫人这会心慌去了,又开始头疼推掉婚事的借口。虽说这婚事是岳夫人先提出来的,可她之前也应得热络,还差点拍了板,再加上自己本就心虚,想来想去一时倒找不到好推却的借口,生怕得罪了岳夫人,又怕惹对方疑心。   顾家二哥倒像是有主意的模样,可这次他还没开口,顾眉却先说话了。   “如果二哥对这桩婚事也无意的话,那娘你就推口说已找人算了如玥妹妹和二哥的生辰八字,说两人不是很合得来。如玥妹妹闹得这么厉害,必定是不愿嫁过来的,岳伯母恐怕也头疼,只是跟你现在一样不好意思先反悔罢了。你给她一个借口,她自然会顺势推掉婚事,却也不用担心别的事。”   顾眉记得先前在车里,顾夫人和岳夫人两个说得投机,把儿女的生辰八字都互换了。之前顾夫人想替大哥顾前知纳妾的时候,把那些姑娘家的八字是算了一遍又一遍。想来古代是很忌讳这些,拿这个当借口,既不会惹岳夫人怀疑,也能顺利退掉婚事。   顾眉行事一向谨慎,甚少开口替人拿主意。这会主意一出来,顾夫人听了却是满脸喜色,点头道:“眉丫头你这主意好,我明天就找人批张签文。”说着说着,顾夫人又犹豫了下,“但你岳伯母要也找人合过八字,说他两人八字合得来怎么办?”   顾眉笑了,“娘多虑了。如果岳伯母一心想把如玥妹妹嫁过来,那自然会再找人去算。可就二哥听到的消息,如玥妹妹把满屋子的东西都砸了,必定比咱们还不愿意呢。”   顾夫人想想也是,再看顾家二哥也点头赞同,第二日就真装样子再去了妙应寺一趟,算了顾家二哥的仕途,又暗地里找人批了一道顾家二哥和岳如玥八字不合的签文,转到岳家,同岳夫人说了。   果不其然,岳夫人此时也被岳如玥闹得头疼,正抹不开面子回了婚事,见顾夫人松了借口来,高兴得顺势将这事抹去,之后两人又闲话了一阵,但都很有默契地噤口,再不提这桩婚事。   事后顾夫人被顾老爷子怨了几句糊涂,但好在总是虚惊一场,并没惹出别的麻烦来。顾眉却忍不住笑话顾家二哥,“可惜了……如玥要给我做了嫂嫂,这家里可要热闹得多了。”   顾家二哥这会也才从楚修才那知道岳如玥的气性,于是没好气回她道,“就她那乱甩人巴掌随意砸东西的个性,真要嫁进来,爹不气得天天请家法才是。”   顾眉想起顾老爷子的古板,要是岳如玥嫁进家里来,顾老爷子一定天天气得吹胡子。她突然想起自己当初曾咒顾家二哥调戏人调戏上个河东狮,这下好,也没调戏谁,多看几眼就看上了。   只是没成而已。   “二哥该不是怕如玥也甩你巴掌吧?要说啊,有个能管住你的嫂嫂也不错,我瞧爹爹时常也拿你没办法的模样,要如玥进门能管住你,我想爹也不会怎么生气。”   顾家二哥知道顾眉这会是故意打趣他,不由把眼一瞪,假装凶道:“没大没小,还敢取笑你二哥。”   顾眉不理他只是笑,小骨朵在旁边瞧他们兄妹俩闹得高兴,也抿嘴偷笑着。顾家二哥自己装了一阵,装不住,终于还是笑了,笑一阵却有些感慨,道:“虽然顽皮些,可我还是喜欢看眉丫头你古灵精怪的模样。像前些日子那么死气沉沉的,二哥我看着真不习惯。你现在这样就挺好,性情又像原来那个眉丫头了,却比原来懂事精明些。只是你的婚事……”   眼看二哥又要八卦当红娘,顾眉狠狠瞪他一眼,怪道:“二哥,我现在挺好的,你也别没事担心那么多。你只要记得答应过我的话,劝劝娘,别管得我太紧,也让我也出门逛逛透个气就好。”   顾家二哥笑着应了,“好好好,我都记着呢。”   时间过得飞快,顾家二哥在家也逗留了好一段时间。眼看会试在即,顾老爷子心比他还急,龙华会后几日就让大哥顾前知从帐里拨了笔银子供二哥入京支使,又让人先送信到府里他三弟处,让顾三叔替顾家二哥雇好入京的船只。家中则让书香墨砚打点好顾家二哥的行李,又从家人里挑了个老实可靠的厨子,订下马车就催着顾家二哥动身。   楚修才是和顾家二哥一道走的。虽然他中举后银钱不再如以前那么拮据,白马书院也送了他几百两银子做盘缠,但从云锦县这一路遥遥去京城,有顾家二哥同行,彼此相互照应也是好的。何况两人关系本就好,一路上温书探讨学问,或是观风景闲话,都比一个人上路来妥当。   毕竟是信得过的朋友,有些事顾家二哥也不好瞒着楚修才。在路上,顾家二哥就同楚修才说了顾眉那日对自己说过的话,也将楚修才送顾眉的玉拿了出来,道:“那丫头之前对你说的那些绝情话,怕也不是全然的真心。她前些日子同我说了,自己大病一场之后,才觉得对你的了解太少,之前的喜欢也来得肤浅。你们俩若是轻易做了一世夫妻,今后不定会有合不来的时候。依我看,她这想法倒比以前成熟许多,想必是经了事多留了心,想和你长长久久下去,才生出这些考虑来。”   其实顾眉这般言语在这个时代来说太过出格,这年代娶妻婚嫁也都要了解对方人品,但那都是父母考虑的事,没几个大胆的姑娘家自己说得出来。   顾家二哥说着话,也忍不住自嘲笑笑,“修才,你我是极好的朋友,我有些话也就照实说了。其实在眉丫头出事前,我虽然也帮着她让你俩见面,但心底却不是真看好你们。不过是耐不住她求,又信得过你这个朋友,才在这中间传话而已。说真的,眉丫头到底年纪还小,遇事不多,对待感情的事怕不是太聪明,我也怕之后和你在一起经不得磨砺。现在她自己看得远了,那番话虽然说得大胆,但我却比之前放心。毕竟你的品性我信得过,也希望你能做我妹婿,眉丫头考虑成熟些,你们俩在一起也能长久。只是作为朋友,眉丫头现在这么说了,我也不能耽误你,你如果想把玉收回去,就收回去吧。”   楚修才听着顾家二哥的话,神情有些恍惚。虽说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但楚修才书读得多,人也生得俊俏,但他在书本上花的时间多了,于男女情事上并不通透。之前顾眉和他之间的相处,就像是别人捧着自己的感情到他面前,对他百般好他便收着。更多的时候,他都是处在一种被动的位置上,顾眉喜欢他照顾他,他接受这种照顾,同时觉得对方还不错,也就真生出几分郎情妾意的感觉来。若真要细究起来,他对顾眉的感情绝对没有顾眉对他的深。   但如今他被顾眉拒绝,顾家二哥再把他送去的玉还了回来,他心里却莫名觉得空闹闹的。当日顾眉在妙应寺里的言行神态一一映在脑海,竟像着了魔似的挥之不去。顾家二哥手中的玉递到眼前,他却伸不出手去接,好半晌才道:“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的道理,前学兄你且替眉小姐收着吧。”   顾家二哥瞧楚修才神态,再听他这话,知晓他心中对顾眉还有意,心里落下担心,收下玉笑着拉着楚修才回舱喝酒。楚修才本还要温书,但他现在心里空闹闹的,等厨下温了酒煮了鱼来,几杯酒下肚,两人便借了酒意漫天说起话来。   说得最多的,却不是这次的科考,反而将话题落到顾眉身上去了。 第三十二章   “阿嚏……阿嚏……”顾眉正在房间里临书,突然间觉得鼻子一阵发痒,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笔下不留神,正写去的一捺远远弯了个勾,那字早已不成形状。顾眉看着它哭笑不得,“真是的,难得写个字能看……”可她一句抱怨还没完,又是低头几个喷嚏,打得顾眉眼泪汪汪。经了这一下,纸上的字更没法见人了,勾横撇捺全看不出了不说,还凭地添了一堆大大小小的墨团。   小骨朵在旁边凑过来看了两眼,眉眼弯弯带了点笑意,软声劝顾眉说道:“小姐,都说是有人挂念才会打喷嚏,准是有人念着你呢。”这个小骨朵,呆在顾眉身边久了,同顾眉也熟识许多,虽还改不了秀秀怯怯的模样,但总不像刚开始来时的闷油壶样,半天不开口说一句话,把顾眉闷得难受。   顾眉带笑横她一眼,“瞎说,谁挂念我呢,二哥这会可能正忙着温书,哪有闲工夫管我。”之后就丢了笔,走到窗边往下面院子看了下,转身来同小骨朵道:“小骨朵,你说嫂嫂怎么还不来啊?”   小骨朵替她收拣着桌上的东西,抬头应了一句,“大少奶奶兴许有事,小姐你别急,她总会来的。”   自从顾家二哥走后,顾眉有时间也就临临书绣绣花,折腾小八爪鱼打发时间。或许是顾家二哥说情的关系,顾老爷子现在也不再限制她出门,她偶尔还能同方素云顾夫人她们一起出去走走。   今日本来是小嫂子要去店铺里瞧大哥,再顺带选些脂粉首饰,知晓顾眉在家闷得慌,也就答应等会来瞧她,带她一块出门。顾眉到底不是能够成天窝在家里写字绣花的大家闺秀,想着要出门,心里总有几分期待。今日她本想临书消磨时间等到方素云来,可几个喷嚏一打,写糊了字没心情再临,便走窗边瞧人,瞧着瞧着反倒心急起来了。   她看了好一阵,才望见那边廊下施施然行来两个人,看模样正好是小嫂子和她那丫鬟杏子。看见了人,顾眉也就安心了,转身见小骨朵将桌上的东西也收拾得差不多了,便对小骨朵道:“小骨朵,嫂嫂来了,咱们先下去吧。”说着话一边到橱柜里开了个小箱子,取了锭碎银子加些许铜板,都放到荷包里。   她每个月都有几两银子的零花,偶尔出门也用得少,剩下的便寻了个箱子存起来。任何时候,有钱在手背脊才硬这话都是硬道理,她现在虽然当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小姐,但骨子里还是有些危难意思,总觉得在这个时代,她得会些手艺有些私房,能应付下突发事件才好。   方素云带着杏子慢悠悠走来,才到顾眉绣楼下,却见顾眉已经迎面过来了。不由笑问:“妹妹你怎么这么快就下来了?我昨天不是同你说过,让你先在房里等着,我很快就来吗?走走走,快回去,嫂嫂有好东西给你看呢,看完再出门。这可是你大哥特意选的,保准你一定喜欢……”   顾眉这才注意到,杏子手里还托了个包裹,便问:“什么东西?要不先送到房里去,等咱们回来再看吧。”   小嫂子哪肯依她,拉着她的手就往绣楼上走,小骨朵和杏子自然跟在后面。“这是你大哥和嫂嫂特意送你的,你要不先看看,嫂嫂可生气了。现在时候还早,回去一趟也耽搁不了时间,你这丫头前些日子也没这么性急,怎么你二哥回来一趟,你又毛躁起来了……”   自从大哥闹过一场,坚决不肯纳妾之后,小嫂子的烦心事去了大半,话痨本色又回复了些,顾眉不过随意说了一句,她便能顺着说上半天。顾眉苦笑着揉揉嗡嗡响的耳朵,忙告饶道:“好嫂嫂,我错了,咱们先看东西在出门,好吧?”   等回了屋,杏子把包裹打开,将里面的东西铺展在床上,顾眉一看,那竟然是套浅妃色的衫裙。顾眉对锦缎丝绸这些布料原本并没有概念,在古代生活一段日子之后,虽还分得清棉布和绸缎,但要跟顾夫人方素云她们一样,一摸料子就知道哪地出产的不料谁家的绣活,那几乎不可能。   只是这套衫裙的衣料摸来极柔软,绣工也精致,颜色更是顾眉爱的一类,并不艳丽,看起来却极娇嫩。顾眉虽不知它有什么珍贵之处,但还是极喜欢。   而方素云瞧顾眉像是喜欢,面上也露了喜色,拉过她道:“快换上给嫂嫂看看。这料子可是你哥哥特意托人寻的吴地云罗,又轻又软,颜色还漂亮。至于这衣裳,嫂嫂也做了好多天,比着妹妹你的身形做的,你试试看,合不合身。”   顾眉本还觉得这衣服虽然漂亮,也就是套寻常衣衫,无外乎料子贵些。但现在听方素云这口气,嫂嫂和大哥都在里面花了不少心思,心里不觉发暖,却也有些不好意思,她道:“大哥和嫂嫂花这么多心思在里面,我可不好意思要。”   小嫂子打断她,“别说这些,上次你为了我,还陪着你大哥挨打,嫂嫂给你做件衣服怎么了?快换上,若合身咱们就穿着出门,若不合身我就再改改。”说完就要替顾眉换衣服。   顾眉还不习惯让人帮她穿衣服,平时也没让小骨朵服侍,见状忙把小嫂子并两个丫鬟推出门去,关了门道:“我自己换就行,嫂嫂等一会。”   方素云给关在门外,望望小骨朵又望望杏子,彼此面面相觑。   小骨朵小声解释了句,“小姐一直都是自己换衣衫,不肯让奴婢插手的。”   方素云疑惑嘀咕了句,“奇怪啊,妹妹以前也没有这样,现在倒跟我们害羞了。”   等顾眉换好衣服开门,方素云几人一看,都连声夸好看。那料子的颜色本就衬人,顾眉皮肤白,五官也生得秀丽,再加上方素云手艺好,衣衫裁剪极合顾眉的身,这这么盈盈几步走来,再看顾眉一笑,凭地里生出几分娇艳来。   这时代可没落地的玻璃镜,有面铜镜磨得光滑点就算不错了,顾眉也没看自己穿上衣服是什么模样,但见方素云她们眼神有些奇怪,只当自己穿着不好看,便问:“嫂嫂怎么了,不好看吗?”   方素云摇头,“哪能不好看,很漂亮。咱们眉丫头确实是长大了,走吧,咱去店里瞧你大哥去。”   顾眉和方素云乘了两顶小轿往顾家的店铺去。顾家在云锦县有自己的扇子作坊和店铺,顺带还开了间胭脂堂,卖些女人家常用的胭脂水粉和饰物。其实以顾老爷子的性格,他奉行孔老夫子“惟女子与小人难养”的律条,对做女人家的生意根本没有兴趣。这间胭脂堂是大哥顾前知用小嫂子的嫁妆做本钱开的,不料店铺开起来利润很不错,顾老爷子虽看不惯,但那是儿媳妇的嫁妆本钱,他也没有话说。   在顾眉看来,大哥顾前知却是极有生意头脑的。女人天□美,她们的钱也比较好赚。古代女人不比现代那样能天天逛街,但一些有钱人家的夫人小姐来店里选货,看上便是数件打包,算下来利润也相当惊人。   轿子停在店铺门口,大哥顾前知已等了许久,见状忙迎了上来,打赏了轿夫,带着小妻子和妹妹进店,直接穿过大堂进了里面雅间。这个时代的女子不比宋明两朝被规矩束缚得厉害,但富贵人家的女眷还是有许多讲究,即便是挑胭脂水粉,大多也是让人直接送到家里,就算是亲自去店里选,也需到进雅间和外面的人分隔开来。   顾眉她们进了雅间,不一会便有伙计将店里卖得好的胭脂水粉并头花送了进来,让方素云和顾眉挑拣。   上次顾家二哥回家时,送给顾眉那一大堆东西顾眉还没用完,加上古代化妆条件缺乏,所以她对这些东西并不热衷,也就在一旁看小嫂子挑得高兴。   大哥店铺里的东西挺多,画眉的墨丸、涂脸的铅粉、胭脂,各种珠钗绒花,还有些少见的香粉,各式各样都有。方素云挑得兴起,顾眉瞧着瞧着,突然生了个念头,拿起个画眉用的墨丸问顾前知:“大哥,这个墨丸能不能做成细细的长条状,就跟毛笔一样?然后用质地硬些的纸或者布料缠好,这样用它画眉就会顺手很多。”   虽说古代人的智慧不可小觑,但在一些日常的生活细节上面,现代人比他们积累了更多的经验,自然也知道更多便利的方法。就拿这画眉的墨丸来讲,若是把墨磨成细条,做成现代眉笔的样子,再怎么也比这圆圆的丸子好用。   顾眉说着,还怕顾前知脑子里没概念一时听不明白,特意寻了支毛笔比划着解释。但顾前知一直打理家中生意,在做生意上却很有几分头脑,他听顾眉说着就已明了大半,然后自己又将那墨丸和毛笔都拿在手看着,想了一阵,突然间眼睛一亮,喜道:“眉丫头你这法子倒还可行,我让人先做了试试,到时候送到你和素云房里,要好用,咱们就放到店铺里卖。”   顾眉本也是福至心灵,试着同顾前知提一下,这会看对方感兴趣,自己也来了兴致。她脑子里还有不少想法,比如还有那化妆的粉刷、点唇的口脂等等,小嫂子边挑着东西,她便按着脑子里有的念头给大哥出主意。   好比雪白的铅粉和艳红的胭脂,两者可以试着按比例调在一起,配出比较合适的颜色来,这样的脂粉涂在脸上,能有白里透红的感觉,大家化妆时不会过分的白或红。再如可以制粉刷,和毛笔差不多,只是笔管不用那么长,顶端的绒毛却要细些多些。这个时代的人涂抹胭脂和铅粉多是用丝绢,还有人是直接用手沾了涂抹,效果难免会不均匀,如果用粉刷化妆,绝对比拿丝绢和手方便。   之前眉笔和铅粉胭脂调和的主意顾前知听着都还点头,但最后这项粉刷却让顾前知皱了眉。文房四宝哪样都不便宜,若按顾眉说这种方式做粉刷,成本一定很高,到时候怕没有人肯买。   顾前知把自己的疑惑一说,顾眉正要开导他,在一边听了半晌的小嫂子突然插嘴,“我倒觉得这个东西有人买。平常人家的姑娘也许会嫌贵,但县里那些个有钱人家的夫人小姐们,谁会在意那点钱?而且上次眉丫头替我化妆时有拿毛笔帮我上粉,扫出来的效果确比丝绢均匀好看。前知,要不你先做上几个,给我和妹妹一人一套,再送一套到娘房里。”   小嫂子帮着开了口,正巧说的就是顾眉想说的话。“大哥,这些东西做出来,别人的店铺里是没有的。东西若合用,咱们的价格也可以稍微贵一些,不一定要所有人买,但只要东西好,买得起的肯为它花钱就不错了。”   顾前知听了妹妹和妻子的话,也觉得在理,心里的那点犹豫自然也就打消了,笑道:“那好,东西做出来我先给你们一人一套用着,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也再改改。到时候要是赚了钱,我一定给眉丫头你分个大红包。”   顾眉随口接过打趣道:“既然要包红包,大哥还不如给我分红利好了。这些东西要卖得好,就分我一分利,要是卖不好亏了,那就记在二哥账上,让二哥帮我还。”   顾眉本是随口玩笑,顾前知却当了真。   “就依妹妹你说的,这法子是你想的,莫说一分利,八分利哥哥也舍得。”   小嫂子也在旁边笑了句,“你没让你大哥再给我找个人进门添堵,嫂子谢你都来不及。难道你哥哥还好意思拿你的办法独赚钱。依我看,大家亲兄妹,五五分账最好。”   “……”   顾眉没料玩笑话让人当了真,本想开口拒绝,但转念一想,自己拿每个月的零花存钱也不是个办法,若这东西真卖得好,自己分一分红利也是个生财之道。只是她就是个光出点子的,真正做生意要的本钱是的顾前知的,操劳操心的也都是顾前知,自己可不好意思真分五分利。便道:“我说一分就一分,我这是耍嘴皮子钱,就当是大哥给妹妹的零花好了。辛苦的事全是大哥在忙,我可不好意思讨五五分账。”   顾前知笑道:“那我再给你另包个红包?”   顾眉笑着说:“大哥要大方,我也没办法。”   兄妹俩都是爽快人,很快就敲定了主意。顾前知对这事上心,待小妻子选好东西,他雇好轿子送人回去,自己就着手去忙了。而顾眉想着分利的事忍不住有些飘,她该不会在古代能成个小富婆吧?    第三十三章   在古代成小富婆这个梦顾眉倒没做多久。她一向不是爱做梦的人,当时一点飘飘然劲过去,后面就是脚踏实地地帮着大哥出主意了。   顾前知读书上不比他二弟有天赋,做生意上却很有心思,顾眉的主意一出来,他便试着画了图样,亲自寻了工匠,同对方把要求说清楚,催着赶着,没两日就拿到了样品。   东西送到顾眉和方素云房里,姑嫂两人也没闲着,用着东西评论着好坏,帮着完善。顾眉说这画眉的墨笔还可以稍细一些,外面的纸卷不要太硬,能够用一部分撕掉一部分,就跟现代削铅笔一样才好。而小嫂子则说这粉刷还可以做精致些,木柄上雕上花样,上了清漆,有钱人家的夫人小姐都爱精致,越精致的东西她们越喜欢,就算再贵上几钱银子,她们也舍得买。   就这样,姑嫂两人帮着出主意,顾前知费心跑着,很快就出了一批样品。顾前知先送了一套给顾夫人,剩下的全摆在店铺里,看看销路如何。   而顾眉在家呆了两天,心里头始终挂着店铺里的事,一阵好磨,便同方素云一道去店铺了。这毕竟是她来到古代后最花心思的一桩事,总希望能做好,自然也就将十分热情投在里面,恨不得跟顾前知一样,能够天天呆在店铺里头。   轿子去了胭脂堂,两人照例直接往雅间走。路过大堂时,柜台前有几个客人在买东西,顾眉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只见她们这几天折腾出来的新鲜品搁在小漆盒里,店里的伙计正同客人介绍,而那几个客人多是男子,对化妆这种技术活没多大感悟,只看漆盒里的几样东西模样不出奇,价格却不便宜,全套居然要五两银子,更是兴趣缺缺。任凭柜台前的伙计说得口干舌燥,人家只摇摇头,要了惯买的东西就走了。   顾眉见这情况,料想自己出主意做出来的东西卖得并不好,心里也就沉了两分。待进了雅间,顾前知刚巧和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说完话,正要送对方出门。见到妻子和妹妹,便朝她们使个眼色,让她们先等等。   不一阵,顾前知折身回来,顾眉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问道:“大哥,东西是不是卖得不好?”   顾前知闻言脸上露了点难色,看妹妹和妻子都是一脸期待神色,叹了口气说道:“是卖得不怎么好。刚才和我说话那位是县里吴大人家的管事娘子,让我照往日的规矩给她家小姐夫人送胭脂过去,我把咱们新做的东西给她看了,问说也送上一两套,可她说那得小姐夫人们拿主意,她不敢私自做主。而前头大堂里那些客人,要么是寻常人家的姑娘媳妇,要么就是替妻子买胭脂水粉的男客,前者喜欢却觉得价钱贵了,后者不识货,自然也不愿花钱买。这两天下来,也只卖出去几套。”   顾前知说着,看顾眉眉头紧紧皱着,似乎有些不开心。到底是做哥哥的,不想妹妹烦心,也就劝道:“眉丫头你别想多了,这东西咱们第一次做出来,人家看着新鲜,可价格不便宜,也定不下心买,但等时间久了,或许就会好些。”   可顾前知说着话,顾眉却没什么反应,眉头依旧皱着,方素云小小推了她一把,她才反应过来,“啊……大哥刚刚你说什么?”   顾前知失笑,“你这丫头刚刚想什么呢,我当你心里不开心,原来你就没在听大哥说话。”   “大哥,不好意思,我刚刚想事情去了。”顾眉脸红了下,却是走到小桌上摊的那套样品前,摆弄着盒子里面的几样东西,问:“大哥,这几样东西做出来,咱们本钱要多少?”   顾前知不知她突然问这事做什么,但还是如实答道:“墨丸和胭脂水粉本就不便宜,那粉刷花的功夫更多些,一套下来本钱也近三两银子。这还是刚开始,我没敢把最好的胭脂水粉拿出来调,咱们店里贵些的都要上十两银子,两种若调在一起,怎么本钱也得翻倍。眉丫头你问这做什么?”   顾眉没回答,反而又问道:“那向刚才那位吴大人家的管事娘子来,她们一次要的货品算下来,咱们能有多少利润?”   顾前知越发给她问得奇怪,“吴大人家的夫人小姐是店里的老主顾,她们也舍得花钱,一次总要个百来两银子的东西,算下来我也有二三十两盈利。”   顾眉把装了几件样品的小漆盒拿起,道:“大哥,那这样吧,但凡在店里买上五十两银子的客人,咱们就送他这么一套,顺带告诉他们这几件东西的用法。咱们每笔生意虽然少赚几两银子,但等大家觉出这些东西的方便来,以后总有人愿意买的。”   方素云一开始帮着顾眉出主意热闹,这会听丈夫说东西不好卖,忍不住就有点忧心了,现在再听顾眉说要白送人家东西,心里头不由开始敲小鼓。   “妹妹,这一套东西本钱也要好几两银子,就这么白白送人,咱们会不会太吃亏?”   顾眉笑笑朝方素云摇头,“就是因为本钱太贵,所以咱们只送店里的大主顾,他们都是花得起银子的人,这东西拿去用着觉得好,下次便会花钱买。而且这本钱还在赚的利润里头,咱们亏不了本。”   方素云到底是女人家,想着白送人钱有些心疼,顾前知想想却已拍了板,“就依妹妹你说的做好了。”顾眉这主意他当初也的确看好,更花了不少心思在里面,要这么快就无疾而终,他也舍不得,倒不如勉强试上一试。   顾前知肯信任自己,顾眉心底觉得开心,但多少还是有些压力,自己给大哥出了这些主意,万一行不通害大哥亏了本,却也不好意思。但再想想,她对自己还是有信心的,毕竟顾夫人和方素云对这眉笔粉刷都很喜欢,这俩人的品味也不至于太小众才是。   几人说完话,却听外面有伙计的声音传来,“几位小姐里面请,咱们店的东西多着呢,等会一一送上来,保管让几位小姐挑得满意。”似正在将客人往里边引。   方素云还想要不要离开,顾眉看着桌上的漆盒,眼珠一转,拉了嫂嫂一把站定。大好的机会,这几位小姐若是大方的客人,自己也就送她们点东西,免费做个广告。   结果帘子一挑开,顾眉与店里伙计身后行来的三位小姐一照面,视线和正中那个嫩黄衫裙的姑娘对上,见对方陡然变了脸,顾眉心里止不住叹气。   世界真小。   或者说她和岳家的小辣椒真有点缘分,要不怎么能总遇上呢?   和岳如玥同来的两个小姐顾眉都没见过,只见其中一个瘦高,柳叶眉悬胆鼻,倒有几分弱柳扶风的娇弱美人气,另一个则是圆脸细眉,腮边一笑两个小酒窝,长相不比岳如玥和那瘦高小姐漂亮,但胜在讨喜,让人看了舒服。   这两人顾眉没印象,方素云却像还认识,朝她们笑笑点点头打招呼。岳如玥对顾家人虽有成见,但伸手不打笑脸人,方素云和和气气同她打招呼,她虽然没有好脸色,但也不好做得太过分,也就生硬地点头回了下。   店堂里的伙计已经将店里的东西摆了出来,让几位小姐挑选,还在一面在旁边帮她们大力推荐,“几位小姐看看,这蛋白粉是咱们从扬州订下的,苏州胭脂扬州粉,云锦县除了咱们胭脂堂,小的敢说别处再没这么好的东西。还有这玫瑰膏,几位小姐闻闻,味道可香了,脂粉细腻,颜色也好……”   那两位小姐挑得认真,岳如玥却时不时往顾眉这边扫两眼,一和顾眉眼神对上,就狠狠瞪上一眼。顾眉让这火爆脾气的丫头搞得哭笑不得,但她知这种脾性的人,你越是同她计较她越来劲,你若不理她,她反倒自己觉得难受。因此岳如玥表现得再对她不满,她也不露丝毫恼色,反倒回以对方微笑。   顾眉这招太极耍得妙,小辣椒看她这样,顿时觉得满心火气无处宣泄。这就好比你卯足了劲讨厌一个人,花尽心思想让对方知道你讨厌她,不喜欢她,要让她也不舒服,可人家半点不把你的态度放在心上,任你百般怨恨,她反而还微笑着看你。那样子简直是力道十足的拳头捶在了棉花上,令自己空生闷气。   小辣椒此时就是这种状态,顾眉表现出来的不在意让她特别窝火,于是也不看面前摆出来的东西,拉着两个姐妹的手就要走,边还道:“别看了,咱们走吧!”   和她同来那两个小姐正挑得开心,奇怪道:“咱们还没选好呢,如玥你怎么不选?来,闻闻这个胭脂,颜色挺漂亮,很适合你……”   小辣椒重重摇头,“不要,这家店的东西不好,咱们去别家看吧。”   一句话说得满屋子的人都吐血。   那伙计要不是脾气好,真能让这小姐气死,哪有当着人家老板伙计的面,胡乱开口就说人家东西不好的。而顾前知一贯的老好人个性,让他不好跟个小姑娘计较,加上顾眉的事和对岳居仁的亏欠,他也不好出面说什么。   就是顾眉也给呛了下。   岳如玥这小辣椒的脾气太呛了,这种得罪人的话张口就来,这性子要不改改,以后准得吃苦头。   和小辣椒同来的两位小姐已挑上不少东西,这会被岳如玥拉着要走,步履已有些犹豫。而顾眉在这边却站不住了。   岳如玥对她一个人撒气什么的她并不在意,不过觉得是个年纪轻的小丫头使性子罢了,但现在小辣椒开口就坏大哥生意,还说胭脂堂的东西不好,大哥不好出面,她在这干站着也不是回事。   适当让让可以,但谁要想蹬鼻子上脸就不行了。   于是顾眉捧了漆盒故意走上前去,拦住岳如玥,温声道:“如玥妹妹先别忙着走,咱们店里新出了不少新鲜东西,别的店可没有。妹妹和两位小姐看看再说?”    第三十四章   其实以小辣椒的性情,这会顾眉就是捧了再好的宝贝上来,她也能摔了东西走人。顾眉前世接触的人多,各种性情的人都见过,知道对于小辣椒这种火爆个性,只能以柔克刚,你越不在意,她自己就越难受,你若同她比在意,她就能做些你做不出来的出格事。   这会顾眉捧着东西上前,一是看清岳如玥身边那两位小姐都对店里的东西都很感兴趣,这会并不太愿意走,二是不想让岳如玥使性子坏了大哥的生意,自己也好趁机推销下新做的东西。再来还有一方面,就是她觉得岳如玥这丫头的个性实在火辣过头,应当给她治治。   果不其然,那两位小姐此时已各自挑了不少合心意的东西,哪能就这么丢下,再见顾眉笑得和气,说话也是温温柔柔的模样,更不好跟岳如玥一样不给人好脸色看,也就浅浅回顾眉一笑,都伸手拉拉岳如玥的衣袖,劝道:“如玥,我看这家的东西挺不错的,咱们再看看吧。”   顾眉将漆盒放在柜台上,对柜台后的伙计一使眼色,那伙计也就把盒子打开,拿东西给那两位小姐看。   岳如玥心里不平要说话,还想拉着两个小姐妹离开,顾眉先她一步开了口。她亲亲热热上前拉了岳如玥的手,清声道:“如玥妹妹,我知道你心里生我的气,可咱们当初也是好姐妹,见面何必总弄得这么尴尬。我给你陪个不是,你别再生气了好不好。再说了,咱们的事情私底下使使性子也就好,不要弄得这两位姐妹选东西也选得不开心。”   一般而言,脾气直的人多重情义,对朋友也真诚。岳如玥正是这样,她虽然有气,但让顾眉把朋友拉出来说事,就点出是她不懂事闹性子,惹得两位姐妹买东西也买不高兴。小辣椒别的还无所谓,但给朋友添麻烦这种担子,她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想挑。因此再不满,也只能气呼呼站在旁边,但等两个小姐妹挑选东西。   顾眉留住客人的目的达到,这会自然也不会再去触小辣椒的霉头,拿自己的热脸往人家冷屁股上贴,干脆就把小辣椒晾在一边,转而和与小辣椒同来那两个小姐说话去了。那两个小姐刚开始还一直小心看小辣椒的脸色,想照顾到小辣椒的情绪,但胭脂堂那伙计本就是巧嘴,顾眉也取了新鲜的眉笔和粉刷来,沾了新做的落霞粉给两人试试,两人的注意力不自觉就给吸引过去了,只放在小辣椒一个人直愣愣杵在一旁,满腔不满却毫无办法,想撒气也迫于两个小姐妹在场,不敢再像在家那样摔东西发脾气。   顾眉偶尔看一眼小辣椒的情绪,看出她现在坐立难安,暗地里摇头,但也任她在旁边站着。这丫头的个性直一点是好玩,自己也喜欢这种直性子的人。但做事若没有度,那就会给人增添困扰,对她自己也没有好处。就是和她同来这两个小姐妹,看样子是十分要好,但小辣椒那脾气不改,总有伤着人家的一天。   现在让她坐坐冷板凳冷静下也好。   好一阵,那两位小姐才把东西选好,因她们买的东西多,顾眉便大方地做主,送了他们一人一套样品,而她估摸着这会也把小辣椒晾得差不多了,到底还是不想让小姑娘太尴尬,便选了几样胭脂,并那漆盒一起装起来,送给岳如玥。   “如玥妹妹,这些东西是姐姐送你的,我过往若有不对的地方,你也别同姐姐计较,大家就此消了气,可好?”   岳如玥给晾得久了,两个小姐妹忙着挑东西,也不和她同仇敌忾,反而和顾眉笑语吟吟,任她在旁边生闷气。这会顾眉同她说话,她心底不满比刚才多,气势却已经不足。而现在的情况,顾眉又狡猾地把好人都做了,她若再同顾眉闹,就是和她同来那两个小姐妹,也会觉得她无理取闹,但顾眉的东西她是在不想领情,因此愣了好一阵才气呼呼向顾眉道:“我不要你的东西。”说完先一步冲了出去。   和她同来那两个小姐要追,顾眉忙把手上的东西递给其中那位圆脸细眉长相讨喜的小姐,道:“麻烦妹妹把这东西交给如玥,也代我劝劝她。”   那两位小姐接过东西,谢了一声急急出门,追岳如玥去了。   几位小姐出了门,那伙计也到大堂去了,等屋里没有外人,顾前知才开了口,看看顾眉,又看看岳如玥去的方向,叹气道:“如玥这脾气,也就她哥还有妹妹你能制制,岳伯父和岳伯母太宠她了,这性子要不改改……哎!”   方素云也在一旁帮声,“如玥这性子的确不行,以后嫁了人,只怕会和夫家合不来。”   顾眉却想起顾家二哥和岳如玥那缘差一线的婚事,暗地里忍不住笑。如果那桩婚事真成了,顾家二哥能不能压制住小辣椒还是个问题。   说了几句闲话,顾眉想刚才方素云和那两位小姐似认识,有心探点消息,也就随口问了句,“嫂嫂,同如玥来那两位小姐有些面熟,那是谁家的小姐啊?”   方素云道:“我也只同其中那位圆脸细眉的杨小姐见过几面,你许是看到过她的,却不认识罢了。”   “杨小姐?”   “是啊,县学里杨学官家的小姐,说起来,咱们前林还在她家的白马书院附学呢。”   顾眉突然想到那日顾家二哥说过的,县里办白马书院的杨家看上了楚修才,想把女儿嫁给楚修才。于是心里多了个想法,多嘴问道:“这位杨小姐是嫡出还是庶出?”   方素云想了想,摇摇头道:“这我倒不清楚了。我同她也只是打过几次照面,连话也没说过几句。不过依我看,这位杨小姐应当是嫡出的。你瞧她先前买东西都选最贵的拣,我想他杨家再富贵,一个庶出的女儿也不至于有这个气派吧?”   顾眉又道:“嫡出的小姐出门也不带个丫鬟?”   方素云笑笑看顾眉一眼,道:“眉丫头,咱们今天出门不也没带小骨朵和杏子她们吗?我瞧她们三个估计是自己约着出门玩,谁都不想带呢。”   顾眉想想也点头,心里多了个心思。这位杨家小姐要是嫡出的女儿还好,那自然是寻门当户对的人家结亲,绝对不会配给楚修才。但她要不巧是庶出的女儿,还是要配给楚修才那位的话……小辣椒既然和她交好,要知道这事,绝不会让自己的小姐妹嫁给同自己“私奔”过的人吧。   这事还需留点意,别出岔子才好。楚修才现在真娶谁她并不在意,但她并不想顾家因为之前的顾眉私奔一事彻底同岳家闹翻,在云锦县被人指指点点抬不起头。   却说岳如玥气冲冲出了门,她那两个小姐妹追得急,好不容易才在转角处追上了,那位圆脸细眉的杨小姐忙拉住岳如玥问道:“如玥,你怎么突然生这么大气,那店里的东西挺好的,那位小姐我看着也挺和气的。这是她托我给你的东西,我瞧她也是一片好心,你就收下吧。”   杨小姐话还没说完,岳如玥听不得她说顾眉好,开口就打断她,“你别给她骗了,什么和气,居心否测才对,送我东西……谁稀罕!”岳如玥拿过杨小姐手里的盒子,不满意想要摔,杨小姐忙拦住了。   “如玥你别摔,好好的东西别糟蹋了。”   另外那位姐妹也帮着劝小辣椒,“就是,如玥你要真不肯要,就送给珠娘吧。她挑那些东西,大多都是要给她姐姐的,自己能用的不多。”   岳如玥给拦着砸不了东西,又打心底不想领顾眉的人情,再觉心底也想小姐妹好,便将盒子塞回杨小姐手里,“珠娘,这东西你拿去用吧,你家那姐姐若要欺负你,你也别让着她,谁怕谁啊!”   杨家珠娘闻言无奈摇摇头,却还是接过东西谢了岳如玥。“如玥你娘是正房夫人,自然敢说这样的话。我娘不过是个不得宠的妾室,正房的姐姐要怎么样,还不由她说了算。”   另外那位小姐闻言也叹口气道:“你家那姐姐,的确欺负人了些。对了,珠娘,我上次听你说气,你家里好像有意把你配给学馆里中举的举子。你若嫁过去,没准过阵子就是官家太太,也比在家里受气好。”   杨家珠娘只摇头,神情里十分委屈,又满是无奈。“许姐姐你说得倒好,只是那些中举的举子里,家里富贵的,人家哪愿意娶妾生的女儿?都是寻门当户对的嫡女结亲。肯娶咱们的,多半是家境清寒,虽然中了举却无靠山,想借结亲攀着杨家罢了。真正好的,家里都留着给正房的姐姐选呢,把我许给谁,还不是家里乐意谁的事吗?能有我什么想法。若是运气好些,嫁给性情好有出息的,才算是走了好运。”   听小姐妹说得委屈,岳如玥也不好再在一旁使性子,于是硬生生咽了气,转而同那姓许的小姐劝慰杨家珠娘。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好歹把人劝笑了,却觉时间已不早了,便商量着一道回家。   路上,许小姐好奇便问了岳如玥一句,“如玥,你同胭脂堂那位小姐是什么关系,我听她说的话,好像你们以前很要好?”   “没有,谁会同她要好。”   岳如玥这会最不想提起顾眉。她和顾眉以前也的确要好,不过这一两年渐渐疏远了,之后更因为哥哥岳居仁的事,她恨顾眉恨得牙痒痒,今天还遇见顾眉耍太极,白生了这么久的闷气。就连两个小姐妹也像给顾眉收买了,不站在自己这边。   而且她对顾眉记恨的原因完全不能对外人说,只因为当初答应了哥哥,还发了毒誓,由不得她反悔。   但这些都还罢了,最令她不开心的是,家里娘亲还一心想让哥哥把顾眉娶进门。哥哥远走苏州,娘居然让人给哥哥送了信去,说自己突发急病药石无效,让哥哥回家来见她。自己又没法跟哥哥通消息,告诉他娘是在装病。   结果前几日得哥哥回了书信,只说他人已经上了船,过些日子就能赶回云锦县,他还带了医术高明的朋友同行,要娘务必放宽心,仔细养着身子,等他回来。    第三十五章   顾眉和岳居仁这桩婚事,仔细算起来就是一笔糊涂账。   站在顾家这面来看,自己女儿和别人私奔,还让岳居仁撞见,这已经丢了丑。虽说岳居仁心善,顾念两家交情没把事情声张开来,可顾家人承了他的情,见到岳家人总觉得亏欠,心底便有几分抬不起头来,行事便比以往要来得谦让。   而处在岳家的角度看,自己儿子却是个不争气的。上一次会试岳居仁已经因为生病错过,这一次却是突然发了神经,坚决不肯入京赴考,还同什么朋友去苏州做生意,去之后居然跟家里说,不出意外三两年之内不回来。   其实以顾眉和岳居仁这个年纪,他们俩也应该完婚了。但出了私奔这档子事,岳居仁只能这么拖着,岳夫人一方面想要抱孙子,另一方面却感觉自己儿子耽误了顾眉,加上小辣椒上次使性子砸东西黄了和顾家二哥的婚事,所以岳夫人心底很有几分对顾家不住的感觉。   双方各有心事,见面都有些歉意,同时又念对方的好,相处比以往更客气几分。这么一来,两家非但没有生疏,关系倒更比以前亲近。结果恶性循环,越亲近彼此心病越重,看见对方更十二分谦让来。   如今岳夫人这身体上的病自然是装来骗岳居仁回家的,可那心里的病可一点不浅,只想着一等儿子回来,哪怕打晕了绑着,也要把他和顾眉丢洞房成亲去。至于成了亲之后,儿子一直肯听顾眉的话,到时候让媳妇帮着劝劝儿子,过三年再入京赴考,若能进士及第,那便是光耀门楣的大喜色,到时候顾眉肯定已经替自己添了孙子,她做着举人的娘子进士的娘亲,含饴弄孙无疑是一桩美事。   岳夫人心里想得好,却不知道顾家这边完全是不敢答应让两人完婚。   只苦了岳居仁。   他带了蜀地特产,一路舟马劳顿到了苏州,通过那边的朋友买了处小宅,联系好商号将货物出手,这么一通忙下来,他人还没来得及歇口气,就得家里来了消息,说娘亲病重药食无医,要他速速归家。   岳居仁是孝顺的人,听消息只当岳夫人当真病重,恰巧相熟的朋友里有个医术高明的,便求了人家同自己一道上船,扬了帆急急返家。这一路旅途劳累,再加心中挂念岳夫人的病情,等到家时,他人已经瘦了一大圈。   岳夫人看见儿子担心成这样,心疼不说,心虚也有了,倒不敢将自己是装病的事向儿子坦白,生怕儿子怨自己。就是岳居仁请来那位朋友替她看诊,她也总要胡乱说上几句,不是胸闷就是头疼,反正全身上下总有地方不舒服。   岳居仁那位朋友查了半天脉象却查不出什么,但看岳夫人又实在是没有精神,表现得恹恹的,心里多少有怀疑,却也不好乱说话,只能谨慎地同岳居仁道:“令堂身体上并无大碍,想来是心事重了,积郁成疾。心病还需心药医,我也只能开几剂药替她调理调理,要想根治,还是要令堂放下心结舒缓心情,去了心中积闷才行。”   岳居仁这位朋友的话给了岳夫人一个极佳的发作借口。人家说她是积郁成疾,她就打蛇随棍上,真演出十分心事重重的模样。见了儿子的面只是哀声叹气,说自己愧对岳家列祖列宗,养子无教,既不肯入仕途为岳家光耀门楣,也不肯同顾眉完婚替岳家开枝散叶,就连每日送进她房间的饭食,也只浅浅扒上两口,又让人原样送出去给岳居仁看。只背了儿子,才暗地里让心腹丫鬟整治了饭食,悄悄送到自己房间。   岳夫人这般作法,就是岳老爷看了也摇头,说她把儿子骗得太过分。可岳夫人这会装病已经装出境界了,对此只跟岳老爷再三打招呼,要想儿子听话入仕途要想抱孙子就不要拆穿她。岳老爷经她这么一威胁,自然到一旁装聋作哑去了。   小辣椒倒是一开始就知道娘亲是在装病,可现在好了,大夫都说她是心病,是积郁成疾,自己能怎么样?何况她前脚才同岳居仁把娘装病骗他回来的真相说了,她娘后脚就玩起了心病,每天送进去的饭菜基本上原封不动地送出来,脸上粉拍得白白的,看起来憔悴得她都犹豫了。   面对儿子的担心,岳夫人则一再表示,自己是想抱孙子想得生了病,只要岳居仁尽快同顾眉完婚,她心里的苦闷就能消除。岳居仁心里也猜到她娘这病有些假,可再是装的,成天不吃东西也不行啊?因此还是担心不已。   但要他同顾眉完婚……这事搁在以前他绝不会有半点犹豫,可现在……且不说他已经答应顾眉退婚,就算是他想反悔,顾眉肯吗?而且别说顾眉,就是他自己心里面,是否还愿意再同顾眉白头偕老?   他的确感念当日自己病重时,顾眉照顾他、为他吃斋念佛的恩情,少时情谊历历在目,青梅竹马的感情也不能一遭斩断,但当日顾眉看那姓楚的秀才时含羞神色他尚记得,顾眉以死相迫硬要自己退婚时的情景他也记得,这种情况下,要他以什么样的心境什么样的立场去同顾家说完婚?感情固然珍贵,但绝经不起长时间的风吹雨打,有些东西即便放不下,却也有自己的尊严要顾及。   岳夫人现在这样苦苦相逼,岳居仁左右为难,小辣椒一面担忧母亲,一面又心疼哥哥,气怒之下打算去同岳夫人说明真相,让岳夫人知道顾眉做的荒唐事,好让娘亲别再整日苦逼哥哥。同样,小辣椒心里也有些不怎好的心思,就是要让顾眉吃点苦头!   小辣椒卯足了劲要替哥哥出头,却给岳居仁拦了下来,“如玥,你当初答应过哥哥什么,你答应过这件事你无论如何也不会对别人透露半句,现在怎么能忘了?”   小辣椒自然满心不服气,“难道你就真想听娘的话,把那不知廉耻的女人娶回来?我才不要这样的嫂子!那种□的贱人就该沉湖去!我就要去告诉娘,我只说不告诉别人,娘又不是别人。”   “不许这么说别人!如玥,女孩子家说话还需留些口德。”   岳居仁是个重感情守承诺的人,他当初答应过顾眉和顾家人的事自然不肯反悔。但当日自己心情苦闷,借酒消愁却不小心同性情火爆的妹妹说了苦处,之后虽然好说歹说让妹妹把这事瞒下了,却也一直埋了个隐患。他这段时间已经给岳夫人逼得焦头烂额,眼下妹妹还同他胡搅蛮缠,虽是心疼他,却也是在给他添乱。岳居仁不觉之下口吻严厉了许多,岳如玥在家和哥哥最为亲近,也最肯听岳居仁的话,此时给岳居仁板着脸一唬,顿时委屈得鼻子发酸。   “哥哥,她有什么好的,她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还这么维护她!”   岳居仁也觉自己对妹妹口吻严厉了些,抬手揉揉额头,放缓语气道:“如玥,哥哥知道你是担心我,可有些事不是你应该插手的。哥哥自己会想办法解决,但是你的性情太过骄纵,说话也没有分寸,还需多改改。未出阁的女孩子家,不要随意说人长短,那些过于……苛刻的词语,也不要随意用在别人身上,这会显得你没有教养。何况顾眉当初和你也是极要好的姐妹,就算出了这件事,那也是只哥哥和她之间的问题,不应该由你计较,知道吗?”   岳居仁说这话的意思,同那日顾眉在妙应寺里与小辣椒说的话意思有几分相近。无外乎这是是他们之间的问题,岳如玥这个做妹妹的偏帮哥哥无可厚非,但不宜多插手。   小辣椒满腹委屈,如何听得下去,眼里都有了水汽,只道:“我不知道,我不明白,哥哥你为什么偏要维护她,她哪里值得?”   岳居仁摇摇头,却是扯了个笑容安慰妹妹,“如玥,有些事不是简简单单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也不是你能够明白的。或许以后你订了亲嫁了人,便能理解哥哥的想法。这次是哥哥的错,不该同你发火,你就大度些,原谅哥哥好不好?至于娘这边,哥哥自会想办法,你不要插手,也不能同娘胡说什么。如果说了,哥哥真会生你的气。好不好?”   岳如玥其实极听岳居仁的话,不然以她的性情,若何肯把秘密埋在心里这么久?此刻岳居仁闻言细语同她讲,她也不想真惹哥哥生气,但心中自是不平,只抹了眼泪道:“不说就不说,我再也不管你的事了。”   心里却定了主意,她一定要想办法帮着岳居仁过了娘这关,也不要让顾眉日子好过!   岳居仁劝下妹妹,勉强松了口气。但随他同来那位朋友在云锦县呆了一阵,觉得自己留下既帮不上忙,心里又着实挂念苏州,便同岳居仁告辞,要动身回苏州。   岳居仁想对方千里迢迢随自己走这么一趟,自己却因为家中的烦心事没法好好款待朋友,心里过意不去,便想着寻些云锦县特有的礼物馈赠朋友。   这日他带了书童出门置办礼物,路过顾家的胭脂堂时碰巧遇见了顾前知。岳居仁回家没多久,因为岳夫人装病而少有外出,也未同顾家往来,顾前知自然不知道。   乍见岳居仁,顾前知也吃了一惊,想着这人不是去苏州,说三两年内不回返吗?怎么突然又出现在云锦县。   心里虽有疑惑,但顾前知对岳居仁很有好感,忙同对方打招呼,又热情请对方到店里坐下喝杯茶。岳居仁耐不住顾前知盛情,心里也考虑是否该把家中娘亲逼婚的事知会顾家人一声,也让他们有个应对。因此脚下未有迟疑,便跟着顾前知进店里去了。   顾前知吩咐了伙计去准备茶食点心,自己则领着岳居仁往后堂去,但将后堂的帘子一打,两人看见里面的顾眉时,都忍不住愣了下。   “眉丫头,你怎么在这里?”   而顾眉只见个男子随哥哥进屋,当时还未反应过来,待仔细一看,忆起对方几分眉目,登时也惊了。    第三十六章   顾眉对岳居仁的印象是极深的。   她刚在这个时代醒来时听小嫂子唠叨,心里就对这个人的心善有了印象;待那日在顾老爷子书房外偷听被撞见,岳居仁为她解围,她又感念这人的温柔体贴;及至后来在妙应寺里,她与楚修才见面被小辣椒撞见,小辣椒气怒之下脱口而出的那些话语,让她更忍不住好奇起岳居仁这个人。   究竟是怎样的和善性情,究竟是怎样深的感情,才能令岳居仁忍人之所不能忍,犹若无事般把未婚妻的种种荒唐行径抹去,不但不追究,反而还给对方留下退路?好奇的心思重了,顾眉也就在心里头不自觉把岳居仁的样子念了几遍。   因从苏州回云锦县路途遥遥,船上挂念着母亲病情风吹日晒,回家又劳心劳力,岳居仁此时的模样,比起上次顾眉见到他时黑瘦了不少,只是五官轮廓究竟未改,一双眼眸如当日般清亮温柔,所以顾眉依旧认得出他。   今日她本是同小骨朵来胭脂堂瞧一眼,帮大哥点忙,顺带看看近日新做的几样东西销路怎么样。她来之前未曾知会过顾前知,来时顾前知又在别的店铺里看顾,因此顾前知并不知道她在店里。若早知道,顾前知也不好请岳居仁进店里坐。   现如今人请来了,却看见顾眉在这,顾前知心底很有几分尴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生怕岳居仁心中介意。幸好岳居仁是个极为他人考虑的人,他见到顾眉时虽然愣了下,但反应过来也就笑笑先跨进了屋,同顾眉点头打了个招呼,“妹妹,许久不见,可还好?”   顾前知看岳居仁不在意,自己也只能随之进屋,请岳居仁坐了,又让小骨朵帮忙去看看茶点备好没。   而顾眉也微笑着应了岳居仁的问候,“多谢挂念,还好。只是居仁哥你清减许多,可是路途坎坷,往苏州一行去得辛苦?”   一句话惹得岳居仁有些奇怪,他那句问话自然是因为客套,并不想顾眉会如何回他。而且自从出了私奔这事以后,他也只见过顾眉一次,但顾眉只是当时同他说话连脸也未曾抬,大约是心中对他有愧。却不想这次再同顾眉见面,眼前这人已大方开朗不少,不仅微笑着回应他的问好,还关心问他是否辛苦,让他不由想起当年两人年纪尚小未有嫌隙时的两小无猜。   岳居仁心中自是因顾眉的问候生出许多想法,但在顾眉而言,她这一句问候无非出于礼貌。她并不是真正的同楚修才私奔的那个顾眉,心里最多也就觉得岳居仁这人心善体贴,对他多有好感,但绝不可能如其余顾家人一般,对岳居仁心怀愧疚。她当时偷听被撞见做出来的害羞样,无非是不熟悉环境时一种逃避反应而已。   岳居仁忆起当年,嘴里不觉便尝出几分苦涩感,许久未曾答话。待反应过来,只见顾眉微笑看着他,也觉自己失态,于是摇头笑笑答道:“并不如何辛苦,劳妹妹关心。”   一会功夫,小骨朵已经同店里的伙计将茶食点心送了进来,因岳居仁在场,顾前知怕他们有些话说来外人听不得,便让别的都退了下去,耐着性子又喝了两口茶,这才问起岳居仁话来。“居仁兄不是往苏州做生意了吗?怎么这么快回云锦县了,可是生意上有什么问题?”   顾眉人在柜台后清点账务,顾前知先前同她使眼色让她避避,她也只当没看见,任岳居仁和哥哥说着话,自己则站在柜台后小心听他们俩说话。   也不能怪她不懂事,实在是这两人的谈话内容很可能与自己有关,她不想被蒙在鼓里。再加上她对岳居仁多有好奇,也就忍不住想多知道一点有关他的事情。   顾眉素来心思细,这次好奇心泛滥却疏忽了一点,以岳居仁体贴人的个性,又怎么会在她面前开口同顾前知讨论母亲逼婚的事呢?于是顾前知问起,他也只说是母亲生病,自己担忧,便急忙回家了。眼下是同来的朋友要回苏州,他出门置办礼物。并不肯在顾眉面前说出实情。只待顾眉不在面前,他才另找时机将情况告知顾前知一声。   经岳居仁这么一提,顾前知赶紧问岳夫人身体状况如何?也说前些日子方素云身子不好,家中寻了不少名贵药材,如果有需要的地方,让岳居仁尽管开口。   岳居仁谢过顾前知的好意,心里却在叹气,他家娘亲哪里是身体上的问题,分明是心病,还是因自己不肯同顾眉完婚、远走苏州生出来的心病。   顾前知看岳居仁面有难色,只当他是为岳夫人身体担心,也就不好再拖着他说话,言语上安慰了几句,见岳居仁还有事要忙,两人又说了些客气话便要送岳居仁出门。   而顾眉一直在柜台后听他俩说话,但等岳居仁起身告辞,她才从柜台后将一个雕工精致的漆盒捧了出来,递给岳居仁说道:“居仁哥,这是咱们胭脂堂新出的一些胭脂水粉,做得还算精致,别的地方只怕也没有。若你那位朋友是姑娘家,送给她再合适不过,如果不是,那他家也有女眷,总能用得上。你且收着,就当是我们顾家一点心意。”   岳居仁不想顾眉有听他们说话,居然还细心替他将礼物打点好,心里头情绪一时有些复杂,却是欢喜也有,苦涩诧异也有,总之是五味杂陈。他伸手将那盒子接过,嘴上却鬼使神差解释了句,“妹妹说笑了,我那朋友怎么会姑娘家。不过他家的确有女眷,这礼物送他也算合适,就多谢妹妹了。”   说罢提了漆盒让顾前知送出门去。   等了一阵,顾前知送了岳居仁回来,还没及开口说话,顾眉就将自己清查账务发现的一些东西告诉他,诸如店里哪些东西走得好,还可以多做一些,哪些东西卖得不怎么样,要么再改进要么少制作……等兄妹俩将生意上一些要紧事说完,顾眉才道:“大哥,岳伯母身体不适,咱们是不是该告诉娘一声,让她打点些补品药材,去探望下岳伯母。”   顾前知点点头道:“咱们俩家毕竟是姻亲,的确应该去探望一二。只是这事妹妹你出面也不好,不出面也不好,实在是有些为难。”   岳夫人生病,顾眉理应同顾夫人一道去探望,但顾家人现在都有个避嫌的心思,那就是尽量少让顾眉和岳家接触,以免岳夫人再度提及完婚的事,让岳居仁为难。   顾眉明白大哥的担心,只笑道:“娘和嫂嫂去看就好,我自然不好去。若岳伯母问起,只需说我染了风寒身体不适,怕过去将风寒传给伯母。”   顾前知点点头,让人回家知会顾夫人一声,也顺带将顾眉送回家去。   岳居仁这边忙着打点礼物将朋友送回苏州,心里头有气的小辣椒也没闲着,一门心思要想办法帮哥哥的忙,寻顾眉的晦气。可小辣椒脾气不小,心思却没多活络,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好主意来。再加上这事还要瞒着岳居仁,怕哥哥同她生气,要实施就更难上加难了。   小辣椒想破了头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于是便出门去寻她那两个小姐妹,希望对方帮她出出主意,教训教训顾眉。   小辣椒要寻顾眉晦气的真实原因,自然是不能对两个朋友说的。   只是那许小姐和杨家珠娘上次去胭脂堂,顾眉送给她们的东西深得她们喜欢,之后她俩人又相邀去了胭脂堂几次,但因怕岳如玥生气,都没敢同她说。   偏偏许小姐和杨家珠娘之后去胭脂堂,其间又有两次遇见了顾眉。顾眉认出她们是小辣椒的好姐妹,同时也存着招揽顾客的心思,便给店里的伙计打了招呼,但凡是杨家珠娘和许小姐来买东西,都给她们算便宜些,店里若有新出的精致货物,只要价钱不是太贵,也可以适当送她们一两份。   一来二去,岳如玥这两个小姐妹已经给顾眉收买得差不多了,她们俩对顾眉的印象都很好,觉得这个小姐性情好待人又和气,一点不如岳如玥说的惹人厌。再联系起当日顾眉说的她和岳如玥过去也是好姐妹,要岳如玥消消气,大家没必要闹得这么僵,便当是顾眉和小辣椒两人性情不合,这才结下了怨。再想小辣椒过于暴躁的个性,心底不知不觉就偏向了顾眉一方,只是碍于和岳如玥是好朋友,才不好明显表现出来。   但她两人都不愿意帮岳如玥出主意找顾眉麻烦,杨家珠娘反而还劝岳如玥说,“如玥,你们俩过去也要好,再有什么不愉快的过去就过去了,我瞧那位小姐也是挺和气的人,何必总同她过不去呢?”   许小姐也是一般说法,只让岳如玥消消气,不必为了小事大动肝火。   小辣椒来求姐妹帮忙出主意寻顾眉晦气,结果人家不但不帮她想办法,反而还帮顾眉说话,直把小辣椒气得头昏脑胀,气呼呼同两个小姐妹使了气,自己就一个人走了。   小辣椒这事本就想做得隐秘,不敢让哥哥知道,因此连个贴身丫鬟也没带就溜出门了。这一次她同小姐妹生气了独身跑出来,乱走走又没人追,最后倒走到个长巷子口去了。   这巷子是杨珠娘家不远处一条宅巷子,巷子里住得都是些穷苦人家。附近还有个破庙,庙里聚了些乞丐。寻常人走到这附近总会绕路走,小辣椒气冲冲走岔了道,走到这边来,正见巷子口躺了个乞丐,面前放了个破瓷碗,正在那晒着太阳睡觉。   岳如玥瞧瞧左右,只觉四周偏僻少有人来,换做别家小姐或许就心怯赶紧绕道走了。可岳如玥性子骄纵,非但不怕,待看见那乞丐,她脑子里还像忽然开了窍,顿时想到个主意。于是她走上前去,嫌恶地拿脚尖碰了碰那乞丐,又抬手往那瓷碗里丢了些铜板。   “喂,起来!”   那乞丐听见铜板砸碗铛铛声,一下子翻了起来,却见个长得挺漂亮的小姑娘立在面前,衣着光鲜,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小姐。他正奇怪这有钱人家的小姐怎么独身走到这破巷子里了,岳如玥却先开口问他道:“你想不想赚钱?”   乞丐哪有不缺钱的,连连点头。“小姐菩萨心肠,求打赏小的几个钱吧,小的几天没吃饭了……”   岳如玥才没心思听他那套词,张口打断他道:“你再去找两个乞丐。明天这时候,我领个人到这来,你们只管拿麻袋给她一罩,拿棍子敲上十下八下的就好。打的时候别打得太重敲出人命,但也不能太轻不痛不痒的。等完了事我给你们一人五两银子,做不做?”    第三十七章   胭脂堂里一套精致的胭脂香粉也才三两银子,寻常人家一个月的开销也不过四五两银子,就是小辣椒随手丢的那些铜板,若只求馒头粥饭,也够人饱餐几天。   那乞丐听小辣椒开口就要给五两银子,还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待小辣椒不耐烦再问了一遍,他才赶紧应道:“做做做,小的愿意做。只是完了事,小姐真能打赏小的五两银子吗?”   岳如玥半点不罗嗦,从荷包里摸了锭三四钱重的碎银角子丢那乞丐碗里,“这些你先拿去!本小姐说话算数,你只需要听我吩咐,替我教训了人,明天自有打赏。”   那乞丐盯着破碗的银子,一把就把银子捞起放进破兜里,再抬起头来看岳如玥时,那眼神跟看财神爷差不多了。   “劳烦小姐告诉小的一声,您要小的拿麻袋套了揍的是什么人啊?”   岳如玥道:“你管那么多!我领了人来,你只管动手就是,你要不想赚这钱,我就找别人!”   那乞丐哪肯放过这大好的发财机会,连连点头道:“想想想,小的自然想赚这钱。小的只是想问清楚小姐想教训的是什么人,也好有个准备……”   岳如玥哼了声道:“有什么好准备的。只是个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小姐,你们下手时聪明些,别捅出篓子就是!”   小辣椒出手大方,那乞丐早已动了心。再听小辣椒说明要打的人的模样,知道只是个娇弱小姐,那乞丐更没有犹豫,当即一口答应下来。只请岳如玥放心,自己一定找两个人来,好好替她教训人出口气,而且下手保证有分寸,不会伤筋动骨出人命,可也要对方痛上一痛。   岳如玥花钱买通了那乞丐,想着明天只要自己把顾眉约过来,趁这里地势偏僻四处无人,让这乞丐把顾眉套了麻袋狠狠揍上一顿,就能替哥哥和自己出口气,心里自是十分高兴,说了两句便兴冲冲回家去了。   只是岳如玥心思简单,也把别人想得跟她一样简单,就此惹下了祸事都不知道。正所谓十丐九奸,这些个乞丐里虽有不少是真正走投无路的可怜人,但也有许多都是好吃懒做的主,平日里四体不勤只管伸手乞讨不说,还逮着机会做些偷鸡摸狗的缺德事。小辣椒找这个乞丐绰号二狗子,正是这类手脚不干净心眼不好的人。他眼下得了个发财的机会,自是高兴地回栖身的破庙找人去了。人以类聚物以群分,能和这乞丐混在一起的,也不是什么好人。二狗子平日里同两个叫三黄和老鬼的乞丐混得好,他回去同这两人把岳如玥的吩咐一说,几人再一合计,都觉得这银子赚得,还说这小丫头人傻钱多,到时候打完人,可以多问她要点钱,说不定她也会给。   自古人心不足蛇吞象,这几个乞丐偷偷聚在一块聊得热络,说着说着,大家的胃口就都闹得有些大。你看看我,我望望你,心里都生了些恶毒的念头,只是未敢说出口。冷场了好一阵,其中胆子最大的老鬼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搓着手道:“要不……咱们干桩大的,三五两银子不少,可没多久也就用完了。咱们要能有个百来两银子,随便干点什么都不用做乞丐了。”   这个老鬼原本是个地痞流氓,只因为得罪了惹不起的人,被人恶打了一顿,在当地容不得身,这才流落到云锦县乞讨。可他虽是乞讨,平日里也总干些坑蒙拐骗的事,那二狗子和三黄跟着他得了不少好处,自然就肯听他的话,这会听他说要干桩大得,赚笔银子不用再做乞丐,心里都有些动心,但还是猜得出老鬼要做的不是什么好事,不由咽了口唾沫小心问道:“老鬼,你要怎么做?”   老鬼没答话,反而问二狗子道:“二狗子,那托咱们打人的小丫头长得怎么样?”   二狗子回想了下岳如玥的长相,道:“那小丫头看着挺恶,长得还真不错。一身打扮也来得好,准是有钱人家的小姐。老鬼你问这做什么?”   老鬼笑了下,笑容很是猥亵,“长得好,这价钱才能卖得好。有钱人家的小姐,身上怎么也有些银子,她要咱们教训的不也是个小丫头吗?要是那个小丫头长得也不错,两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家卖到窑子里去,再加那小姐身上的银两,怎么也能有百十两银子,咱们还不是发了笔财。”   老鬼这主意出得恶毒,二狗子和三黄的胆子不比他大,先前商量时心里虽也有过不好的想法,但真要实施起来,却都有点发虚。   “老鬼,这事能行不?被知道可要出大事的。”   老鬼又往地上啐了口,发狠道:“怎么不能行。那破巷子一天到晚也没个人来,两个姑娘家,咱们敲晕了拿麻袋装了藏起来,偷偷卖给人伢子,还能翻出天来?这事神不知鬼不觉的,能出什么大事!”说完又斜了另两个乞丐两眼,激道:“你们要没这胆子,就一辈子当乞丐给人踩在地上,我一个人做去!到时候我发了财,你们别眼红。”   老鬼说这话自然是使激将法,但也说得三黄和二狗子犹豫不已,即担心出事,又不想放过大好的发财机会,让老鬼一个人独吞。   老鬼把他们俩的心思瞧得一清二楚,趁机又鼓吹了一阵,劝他们说没事,自己也认识个把人伢子,只要这事做得够隐秘,转手就把人卖得远远的,谁能想到他们身上?他们只准备大把银子入手就好。好说歹说又劝了一阵,那两个乞丐终于也定了心,把手里的破碗一砸,又拿小辣椒给的那些铜板碎银子去买了酒和烧鸡,喝酒壮了胆,只等明天大干一场。   小辣椒哪里知道这几个乞丐把她也谋算在里面,准备卖了她和顾眉发一笔横财。她非但没有半点知觉,还一心为自己想到这么个报复顾眉的主意感到高兴。第二天一大早就独身出了门,去顾家要把顾眉约出来。   在小辣椒看来,她完全不担心顾眉会不跟她一起出门。她手里捏着顾眉最大的把柄,但若顾眉有一点不肯,自己就用公开她和楚修才私奔一事要挟她。反正只要她把顾眉带去那条巷子,自有顾眉的苦头吃。   小辣椒怀揣这样的心思,急冲冲到了顾家,恰巧顾夫人昨儿个得知岳夫人生病,也就打点了礼物,带着方素云到岳家探病去了。小辣椒出门得早,路上可能又恰好和顾夫人她们错过了,顾老爷子有事出门,顾前知去了店铺,就是小八爪鱼也去书院上学去了,等小辣椒到了顾家,顾家也就顾眉一个人在。   突然听说岳如玥来找她,顾眉心里不由疑惑万分。   这小辣椒平时看见她就恨不得绕道走,好像看见她眼睛就会长针眼似的,今天怎么转了性,自己找上门来了?   但有客上门,家里又没有别的人在,即便是看在岳居仁面上,顾眉也不好让岳如玥空等,也就带了小骨朵去见她。可见了面,岳如玥倒没如她意料的扑上来动手,抑或开口就冷嘲热讽。小辣椒看她虽然仍是用鼻孔看的,但同她说话的态度比前几次好了许多。   “我有些事想和你谈,在这里不方便,咱们另外找个清静地方说话。”   小辣椒开门见山就来这么一句,顾眉有些反应不过来,她们一贯谈不好,小辣椒这是哪根筋搭错了,居然主动上门要和她好好谈谈?她没听错吧?   心里好笑,顾眉却也不想惹小辣椒炸毛。一次两次逗着是好玩,可久了也腻,于是她只温和笑道:“妹妹若要清静,我房间再清静不过,妹妹随我去坐上一会?我让厨房做些点心送来。”   岳如玥哪是真有事和顾眉谈,不过找借口把人骗出去罢了。眼下顾眉这么一说,她自然硬邦邦顶回去,“我才不想去你房间。我娘为了你和哥哥的事都气病了,有些事情你若不想我声张出来,就按我说的做。咱们另找地方说话。”   岳如玥拿她娘做借口是为了吓唬顾眉,顾眉听她这么说,再对一对岳居仁昨日的话,一瞬间也以为岳夫人真知道了“自己”之前私奔的事气病了。但转念一想,不对啊,如果岳居仁人在云锦县,岳夫人知道这事才有可能让他压下来,没有同顾家兴师问罪。否则除了这么大的事,岳夫人怎么可能自己气病了,顾家还没有收到半点风声?   她不知岳如玥拿岳夫人的病吓唬她是为了什么,但还是道:“妹妹,我昨日听居仁哥提起,说岳伯母生了病,家母和嫂嫂今早也已经去府上探望岳伯母了。至于岳伯母被我气病一说,我并未听居仁哥提起,妹妹这话有错吧?再说了,妹妹若是诚心要和别人谈事情,自然也该表示出自己的诚意来,而不是如现在这般摆出十二分的高姿态。”   岳如玥没想昨天哥哥居然和顾眉见过面,吓唬人的借口不管用,不由咬了嘴唇涨得满脸通红,好半天憋出一句,“你别以为我不敢把你那些事声张出来。”   顾眉叹口气,这丫头怎么点也点不通透,自己想帮她改改待人处世的态度,还真是不容易,于是道:“其中利害关系,上次我已经同妹妹说过了,你若真要声张,我也拦不住。”   基于自己哥哥的关系,小辣椒并不可能真把事情张扬,这下更说不出话来。但顾眉看看四周,厅里的几个丫鬟闻言已竖了耳朵十二分好奇地偷听,也只她身边的小骨朵还是安安静静站着,只把岳如玥的话当耳旁风。然再看小辣椒憋得满脸通红的无措模样,她也觉得自己没必要同个小姑娘为难,何况岳如玥本就是这般性情,许是真有事同自己说,只是做不得软姿态罢了。而且留她在这下不了台,把事闹大了得不偿失,于是也就道:“好吧,我听妹妹的安排,好好谈谈咱们之间的事。咱们过去要好,闹成现在这样我也不想,若能将事情说清楚,消了彼此的误会再好不过。”   顾眉这话说来,无非有意误导厅上的人,自己和小辣椒之间无非是些闺阁姐妹的小过节,免得让她们想多嘴碎。   小辣椒如了意,便要顾眉和她去个僻静地方仔细谈谈。   顾眉带着小骨朵出了门,一路行去,只觉四周越发僻静,不由奇怪,问道:“妹妹,你这是打算去哪?”   顾眉心底只把小辣椒当个性子过于火辣的骄纵姑娘,心里对她还没有坏的想法,也未曾想岳如玥居然暗藏了人想揍她一顿出气,这句问话也是随口而出。她只觉得奇怪,这地方这么僻静,小辣椒要和她在哪说事情?   这地方离那巷子已经很近,小辣椒生怕顾眉反悔不肯过去,于是道:“就在前面,那个地方很安静,也好说话。”说着又看了顾眉身后的小骨朵一眼,“你要带着她一起吗?我怕有些话她听不得。”   顾眉也的确不能带着小骨朵去和岳如玥谈话,于是她朝小骨朵点点头道:“小骨朵,你去那边树下歇着等我一会,我待会过来叫你。”   小骨朵依言去了,顾眉便跟岳如玥一道往那边巷子去。谁知刚进巷子,她就觉眼前一黑,头上被罩了什么东西,紧接着后脑勺上一疼,人便没了知觉。    第三十八章   顾眉刚进巷子,就被等在那的老鬼几人罩上麻袋一棍子敲脑袋上。这老鬼过去也做不过少黑心事,背后敲人棍子拍人砖头这样的活是熟门熟路,一棍子照顾眉后脑勺敲下去,顾眉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人就歪倒在墙根。   而小辣椒没想这几人下手这么狠,一下子就把顾眉敲得没了声息。她只想教训教训顾眉,并没想把事情弄大,此刻见顾眉歪倒在墙脚,生怕出事,于是急了小声喊道:“你们下手仔细些,别闹出大事来……还想不想要银子了!”   可她话音刚落,就觉自己头上也是一疼,那老鬼手起棍落,不等她再喊,嘭一声也把她敲晕了。   “快点,把人装了抬走,别给人发现!”   老鬼丢了棍子一挥手,让二狗子和三黄两人赶紧拿麻袋把顾眉和小辣椒装了,抬着耸着就往巷子深处去。   这几个乞丐经常在这附近行乞,对这些巷子里的隐秘地知道得一清二楚。长巷本就偏僻,他们仗着路熟,抬了顾眉和岳如玥一路拣着偏的静的地方走,一路竟然没遇到半个人。   却说老鬼心狠,二狗子和三黄两个人却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等他们把人抬了藏在早就寻好的一处没人的破院子里,两人都是一身的冷汗,眼巴巴看着老鬼等老鬼拿主意。   老鬼看着两人窝囊的模样,很是鄙夷地往地上啐了口,低声骂道:“瞧你们俩这怂样!现在事也做了,人也打了,世上没有回头路,你们都拿出点精明劲来!咱们现在是一条线上拴着的蚱蜢,谁要出了差错,别的也活不了。”   二狗子和三黄这会六神无主,全仗着老鬼拿主意,被他看不起也不能说什么,只能点头赔着笑脸问道:“老鬼,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咱们哥俩都听着,只是……现在咱们该怎么办啊?”   老鬼看了眼破正在桌子底下躺着的顾眉和岳如玥,指了指旁边的两捆粗麻绳,道:“先把那两小丫头手脚给捆了,嘴也堵上,免得她们醒了闹腾惹麻烦。”   老鬼发号施令,二狗子和三黄两个赶紧照着做。拿粗麻绳把顾眉和小辣椒的手脚捆了个结结实实,之后又找了两块帕子堵住她们的嘴。   堵两人嘴的时候,老鬼几人才仔细看了下顾眉和岳如玥的相貌。岳如玥五官更生动一些,许是性格的关系,小小年纪就有种张扬的艳丽感。而顾眉胜在五官清秀气质温婉,第一眼瞧去不如岳如玥夺眼,但多看两眼便别有一番气韵。   二狗子瞧着两人容貌,搓着手同老鬼他们道:“这两小丫头长得都还不错,卖出去能卖不少银子吧?”   老鬼这会已一把扯下小辣椒挂在腰间的荷包,拿在手里掂了掂,觉得很有几分重量,心里已经乐了,待将那荷包口朝下把里面的银子全倒了出来,发现里面竟有两锭小元宝和些碎银角子,加起来总共有二十多两银子。   三人眼都亮了些,老鬼将一锭小元宝收在自己怀里,再把剩下的全推给二狗子他们。“分了吧,咱们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好处绝对差不了谁的。你们在这小心看着这两小丫头,我出去找人,顺便也买点东西!”   却说顾眉随岳如玥进巷子后便是一去不返,小骨朵在远处树下等了好一阵,都不见顾眉来找她。眼见着天色渐渐沉了,顾眉和岳如玥还没有半点消息,她心里等得有些急,又碍着顾眉的吩咐,犹豫了好一阵才小声唤着顾眉试探着往巷子里寻去。   “小姐,奴婢过来了,你在吗?”   “小姐?”   “小姐,你在哪里?小姐?!”   小骨朵接连喊了几声都没听见回音,心里一下子觉出不对劲了,也顾不得顾眉的吩咐,赶紧跑进巷子里去找。   可她进了巷子,才发现里面空无一人,哪还有顾眉和岳如玥的影子?小骨朵一面找借口安慰自己顾眉大概是和岳如玥一道去别处了,一面又喊着往里面走,可脚一动,却踢到地上一样东西。   小骨朵定睛一看,只觉得人一下子就傻了。她踢那样东西是根小孩胳膊粗细的棍子,但是上面沾了点血迹,而那棍子旁边还掉了朵紫色小绒花。这绒花的花样小骨朵认得极清楚,那分明是她早上才给顾眉插到头上的……   小姐出事了!   小骨朵登时惊出一身冷汗,拣了那朵绒花在手,转身就跑出巷子。   从这巷子处回顾家要花些功夫,何况这会家里也没有人,反而是去顾家的店铺还要近一些。于是小骨朵便心心慌慌往顾家的店铺里跑去。等到了店铺却遇得不巧,今天正好是顾前知去县郊作坊查看的日子,她去到店里,除了几个小伙计,再没别的人,就是顾前知贴身的小厮也不在。   小骨朵心急本想叫那几个小伙计帮忙寻人,但话出口就不敢往外说了。小骨朵在顾家呆了许久,她话不多,却比之前跟着顾眉那个丫鬟多个心眼。这店里的伙计都是雇来的,不是顾家家人,眼下小姐不见了人,不定是出了什么事,自己贸贸然闹得所有人都知道了,万一坏了小姐的名声,顾家人一定饶不了她。   但眼下顾眉没有踪影,手里的绒花沾了血跟火石一样,烫得她满心慌乱。   必须得让人去找小姐……   小骨朵硬生生把到最嘴的话忍住,让店里的伙计马上去县郊找大少爷,说家里出了大事,让他马上到岳家。自己则又飞快叫了车飞快地朝岳家去。顾夫人和大少奶奶这会只怕都还在岳家,岳家小姐也不见踪影,她必须得把事情告诉顾夫人她们才行。   小骨朵赶到岳家,岳家的门人听她说自己是顾家人,再看她一脸慌乱,知晓出了大事,马上就领她去见顾夫人她们。   这会顾夫人还和岳夫人在说话,宽慰岳夫人要安心养病,却不想小骨朵慌慌张张进来,见她面猛就跪下磕头,边把手里沾了血的绒花给顾夫人看,说岳小姐今日来寻自家小姐,要和小姐出门说话,等到了那破巷子处,便让自己去一边等着。而她久等不见人过去看,却发现两位小姐都不见了踪影,地上只有一根带血的棍子和这朵顾眉的绒花。   小骨朵这话一说,顾夫人脸色唰一下就白了,方素云也冷了脸,就是榻上躺着装病的岳夫人,一听这消息猛就坐了起来,问清岳如玥和顾眉都不见了踪影,岳夫人只觉一阵气血直冲头脑,胸口一疼,人倒真急岔了气,一时晕了过去。   屋里的人一阵手忙脚乱,却是岳居仁得了消息过来才震住了场面。一面让人给岳夫人掐人中灌参茶,一面把小骨朵带出去避开众人问话。   但等小骨朵将事情又说了一遍,岳居仁脸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   小骨朵说那条巷子他也有所耳闻,那附近算是云锦县比较乱的一个地方,时不时总会出点事。顾眉和自己妹妹两个年轻姑娘家,在那种地方没了踪影,地上还有带血的棍子和顾眉丢失的绒花……准是出了事!   岳居仁觉得心里一下子揪得疼,手紧紧握成拳,觉得吸进去的气都带着灼疼热意。但他瞥一眼屋里乱糟糟的模样,也知眼下只有他能操持局面,他必须冷静,不能先乱了阵脚。于是他深吸了口气,让小骨朵去照顾顾夫人,自己进去安排事情。他挑了个心腹家人去寻顾岳两位老爷回家,又指了些丫鬟照顾屋里吓得厉害的两位夫人,自己则骑了马,带着个贴身小僮急急出门去了。   在那地方出的事,八成是些地痞流氓做的,这事要托官家出面,一时间只怕也查不出什么来,而且事情闹大了对顾眉和岳如玥的名声还有损,倒不如从别处下手。岳居仁同县里明面暗面上的人都有些交情,这会他也就打算去找个道上的朋友帮忙,让他想办法打探顾眉和自家妹妹的消息。   而他出门没多久,便在路上遇见骑马赶来的顾前知,顾前知这会还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而岳居仁也顾不得同他解释,只让他同自己一道去找人,趁走在路上的时间,才将事情同顾前知说了。   家里乱成一团,顾眉和岳如玥在破庙里也是处境艰难。   老鬼那一棍子敲得不轻,顾眉捱那一下比岳如玥还重些,她醒来的时候岳如玥已经醒了。小辣椒那般火辣个性,突然挨了一棍子,醒来时却发现自己手脚被绑得牢牢的,嘴里还被塞了块破布,一口浊气直冲鼻间,冲得她作呕。她想发作,但奈何手脚不能动口又不能言,只能呜呜一阵挣扎,绑在一起的两只脚狠命瞪着前面的桌腿,一双眼睛狠狠瞪着对面看守她们的二狗子两人。   顾眉醒来时只觉头上疼得厉害,手脚动弹不得,嘴里又塞了破布不能说话,小辣椒在旁边动弹得厉害,对对面那两个看守她们的乞丐没有丝毫影响,却将她弄得极难受。她想说话让小辣椒消停会,可出口的只有意味不明的呜呜声。而她看向小辣椒同对方示意,小辣椒也完全看不见,依旧在那耗费气力做无用功。   折腾了两下,顾眉也就放弃了同小辣椒交流,转着眼珠打量四周景象,估量自己的现在的处境。   她现在遇上的,大概要叫绑架?    第三十九章   自己手脚被捆得死死的,嘴里塞住的破布臭熏熏的,对面那两个男人衣衫褴褛,看样子大概是乞丐。而四周她有限的视角内,是蛛网盘缠和满地灰尘,身边小辣椒一踹桌腿,上面扑腾腾就掉下一层灰,洒得两人灰头土脸。   如果说刚醒来时还有些不敢相信,顾眉现在已经完全清楚了自己的状况。   她和岳如玥都给人绑了。   至于这些人绑了她们是要做什么,顾眉脑子里略做了些猜想,不由惊出一身冷汗。她记得古代叛卖人口业很发达,有些丧尽天良的人贩子在南方拐了人,转手就卖到边远地方去,有的做丫鬟,有的给人做小老婆,遇见倒霉的,还可能给卖到青楼里……   顾眉想得心惊,旁边岳如玥依旧在卖力地踹桌腿,踹得顾眉很有给她两脚让她消停的冲动。你有脾气有个性你折腾对面两绑匪去,你在这死命坑害自己叫什么?   任何人突然发现自己被绑架,一开始心里总会有些慌乱,顾眉也是这样,而且后脑勺上的疼和身边小辣椒的闹腾更加让她静不下心来想办法,脑子里的思绪一时间有些乱。也不由抱怨起小辣椒来。当初她就说岳如玥这个性子不改必定会惹祸,谁知道自己却当了第一个受害者。你说她没事非拉自己去那破巷子说什么话……   顾眉这会还没完全怀疑到岳如玥身上,只当是她俩运气不好遇见了歹人,只琢磨着要怎么想办法逃走。在现代看了那么多《拍案惊奇》《今日说法》的节目,她好歹也知道不少同绑匪周旋脱身的办法,如今虽然心慌,但她实际年龄毕竟比小辣椒长些,见识也广些,知道这会越慌越想法不出办法,只一再逼迫自己冷静下来,总要弄清楚这些绑匪的确切意图,她才能有应对办法。   却说小辣椒死命闹腾了一阵,那边二狗子和三黄守得心里发毛,看她闹腾得厉害,也就过来吓唬她,“闹什么闹!给我消停会,再闹老子揍你!”说完看了眼旁观好似吓傻了安安静静躺着的顾眉,还加了句:“也学学你旁边那姑娘,安安静静呆着多好!”   顾眉闻言几欲吐血。   她居然还得了绑匪表扬,她是不是该去找块豆腐撞一撞!   而二狗子下一句话却让她连撞豆腐的心情都没有了。   “还瞪!要不是想留着你们俩这张脸卖个好价钱,我戳瞎你眼珠子。”乞丐平时都受人白眼,岳如玥昨日同二狗子说话时也是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人总是这样,一遭得志便恨不得把以前看不起你的人都踩在脚底下,所以二狗子岳如玥态度比对顾眉更不佳。看岳如玥瞪大眼睛恨着他,也就骂道:“恨老子做什么!要不是你自己找上门来,让咱们兄弟几个帮你收拾旁边这丫头,你也撞不到我们手里。要恨就恨你自己吧。”   顾眉初听只觉两耳嗡嗡作响,有种那是自己听错了的感觉,连转眼去看岳如玥的动作都有些僵硬。她心里只把小辣椒当个骄纵的小姑娘,并没想过她行事会如此愚蠢,心思也来得不好,居然找几个乞丐揍自己。   不过这也就好解释了……为什么那么巧,她一进巷子就挨了闷棍!她还只当是运气不好,却不想这是人家早有埋伏。   小辣椒这事做得还真好,自己是给揍了,可她岳如玥也把自己给算计进来了!   顾眉这会人是靠着身后的墙壁半坐起身的,小辣椒则是整个人躺在地上,顾眉闻言冷冷看向岳如玥,目光中多有愤怒谴责,而岳如玥触到她目光,不服输想瞪回去,但心知闹成现在这种局面到底是她惹得祸,看过去的眼神究竟有些心虚。心里恼,她一时间怨得狠了,竟弯了腿去蹬面前的二狗子,踹那个收了她钱却把她也谋算了的小人。   小辣椒手脚都绑着,行动极不方便。二狗子又不是她岳家的下人,能站着给她打骂,看她给绑了还这么嚣张,一跳躲开后,想也不想一脚踹了回去。“臭丫头,欠揍是不是?”他这一脚自然不会有怜香惜玉的心思,下了十分力道,踢得小辣椒一个滚身,额头已经磕到了桌腿上撞出一块青紫,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三黄在旁边看了,生怕他把人打出毛病不好处理,忙拉了二狗子一把,道:“算了算了,别打出问题了,咱们还得留着她们卖钱呢。等老鬼找了人回来再说……”说着好歹把二狗子拉开了。而二狗子还回身骂了句,“给我安分点,到了这你还以为你是千金小姐啊,做你的白日梦!等些时候卖了你到窑子里,你就是那千人骑万人压的烂货!真惹恼了老子,老子拿你开荤……”   二狗子骂得不堪,小辣椒心里却也真怕了。姑娘家都重名节,若她真给卖去窑子……小辣椒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一时间只想着谁能救救她,可细一想,家里人谁都不知道她在这,怎么来救?真是越想越绝望,心里既恨又怕,还有些隐隐的悔恨。她要不找这几个乞丐寻顾眉晦气就好了……自己也不会落到这样的境地……   小辣椒挨了一脚,顾眉在旁边冷眼看着,既没法帮忙也不想去帮忙。她刚才气过了头,极端的气愤过后心里倒冷得厉害,心思也比之前清明许多。亏她以前还挺喜欢小辣椒的直爽,但现在看来却觉得这丫头骄纵过了头,而且心思简单到了无知的地步,落到绑匪手里还耍骄横,不是欠揍是什么。   揍还是好的!这会自己都想揍她!   不过有了小辣椒的闹腾劲,那两个劫匪的注意力多在小辣椒身上,对顾眉倒没那么在意。虽然这么想不厚道,但这样自己相应会安全些,身上少些注意力,也好想办法脱身。   冷静下来,顾眉也就靠在墙上,闭了眼细想刚才绑匪说的话,希望找到些有用的信息。刚刚听那绑匪的意思,他们应该是想把她和小辣椒都给卖了。同时他们还有个叫老鬼的同伙,那个老鬼不定就是出去找买家了。这些个绑匪都是要求财,她不清楚这时代买卖人口的市价,但想她和小辣椒也不是什么国色天香的大美人,卖价应该不会太离谱才是。   而她出事的时候,小骨朵就等在巷子外面,虽然隔得远些怕听不到巷子里的动静,但小骨朵等得久了不见自己出来,总会去巷子里找人。等找不到自己,小骨朵必定能猜到自己出事了,自然会回去通知家人。顾岳两家在县里多少还有些能耐,只要家里人想办法来救她,她就有多的希望脱身。她现在首先需要做的,是怎么先把嘴里这破布弄掉,和这几个绑匪谈谈条件,开给他们一个比卖掉自己收益更大的诱饵,拖住他们。让他们不要急于将自己和小辣椒卖掉,这样她才能想办法自救,亦或是拖延时间等家里人有动作。   顾眉的时机来自于老鬼回来。   老鬼拿了小辣椒身上的银两出门了一趟,买了身干净衣裳换了,又饱饱吃了一顿,才找了个认识的人贩子将要卖人的事一说,言语中自是把顾眉和岳如玥夸得跟天仙似的,引得那人贩子有了兴趣,才领着人贩子来破院子里看人。   岳如玥和顾眉的相貌都还算极好的,又都是清清白白的姑娘家,那人贩子一看自然心动,但面上却做出兴趣缺缺的模样,把两人身价硬往下压,死活只肯出五十两银子。   几个歹人当着顾眉她们的面就商量起买卖她们的价钱,岳如玥自是气得眼黑,顾眉却巴不得那人贩子把价压得越低越好,只有他们谈崩了,自己开出诱饵的诱惑力才够大。   老鬼他们做这事冒着老大的风险,两个人才卖五十两银子如何肯干?自然是要那人贩子加价。那人贩子心里其实也中意顾眉和岳如玥,而且近日内他就有艘船开往杭州,这会买了人连夜装船上,扬帆一走,就是天王老子也追不到他。但他不肯把价开得过高,那样他能赚的就少,于是任凭老鬼好说歹说,最后只加到八十两,死活不肯再抬价。   老鬼说了一阵恼了,道:“这两丫头都是有钱人家的小姐,就是那两身衣服,估计也值十来两银子,八十两太低了,怎么也得两百两。”   那人贩子见的场面比老鬼多多了,任他抬价,也就不咸不淡回到:“越是有钱人家的小姐,咱们做这事的风险就越大。再说了,这人是卖去窑子里,又不是给人抬去做大家夫人。管她千金小姐还是万金小姐,人家只看脸蛋给钱。这样吧,我也是爽快人,一百两成交,不行拉倒,我也不缺这两个。”说着甩手就要走。   老鬼把顾眉和岳如玥绑来也是为了大赚一笔,如果脱不了手,留在自己手上无非两个烫手山芋,毫无用处。因此见人贩子甩手要走,他忙拦住对方道:“一百二十两!咱们三个兄弟,你好歹给个好分钱的数。就凭着两个丫头的相貌,你转手往窑子里一卖,绝对亏不了。”   那人贩子也觉得差不多了,于是点点头道:“一百二十两就一百二十两,我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你老鬼,也就当吃个亏。这会天色还早,你们把人看好了,等今晚子时偷偷把人送到我船上来,到时候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人贩子自是满意地走了,老鬼没能卖到高价钱,心里很是不满,一面把买回来的吃食和干净衣服分给二狗子他们,一边骂道:“他妈的这个王八羔子,价钱压这么低,这两丫头他运到扬州转手一卖,起码能赚一倍。”   二狗子和三黄接了干净衣服和吃食,先拿着烧鸡啃了两口,瞥了眼旁边的顾眉她们,随口道:“老鬼,你不说她们身上那套衣衫也值十来两吗?咱们把人卖了,衣服剥下来另外卖。”   老鬼斜他们两人一人一眼,道:“你们别打什么坏主意。这俩丫头长得再好,破了身的可就不值钱了。真要火得慌,等得了钱去找个窑姐去,不比这俩不经事的丫头伺候得你们舒服些。”   二狗他们忙附和道:“那是那是。咱其实也没多想,就是想她们那身衣服也值钱,别便宜了那小气的王八羔子。”   一说起那小气的人贩子,老鬼也动了气,丢了吃食,把刚才买来那两套粗布衣衫拿在手里,朝顾眉她们走过去。   “你说得也对,不能便宜那王八羔子。这千金小姐的身子咱们碰不到,看看也好。”   先前听着三人讨论的下流话,饶是顾眉,也觉得心跳得飞快。而小辣椒脸色则吓得惨白,这会看老鬼他们过来,忍不住往后面缩了缩。而她不动还好,老鬼心里正有火,一看见她动,伸手一把抓了她,嘴里骂骂咧咧几句,就要剥她身上那套衣衫。小辣椒哪里肯依,自然一个劲挣着,中间还踹了老鬼两下,老鬼心中火气,一巴掌抽过去,打得小辣椒半张脸都肿了。   而二狗子也去想剥顾眉的衣衫,顾眉一偏避过二狗子的手,嘴里堵着的布巾也在二狗子手臂上使劲一蹭落了出来,眼见二狗子的手又要伸过来,顾眉忙叫道:“几位慢着动手,你们就算拿了咱们的衣服又能卖给谁?若咱们家里查起来,你们必定露马脚。”   二狗子的手僵了下,一旁老鬼刚打了小辣椒两巴掌,听见顾眉说话转过头来,恶狠狠问道:“你什么意思?”   堵口的破布终于蹭掉了,禄山之爪却又在身前。顾眉心扑通扑通跳着,面上却还努力表现得镇定。   “几位慢动手。咱们这套衣衫也就值几两银子,而且你们拿了去能卖给谁?我们不见了,家里人必定会找寻,到时候因为一套衣服被找出来,我想几位也不想吧?你们无非是求财,若嫌刚才咱们两个的卖价低了,我重新给你们指条发财的门道,还请几位莫要折辱我们。”   顾眉说的话自是道理,老鬼想把她两人衣服剥下来卖钱也是赌气,不想便宜那人贩子的意思,此刻听顾眉一说,也觉得这衣服没法卖。若给这两个丫头的家人发现,几两银子事小,被查出来自己的小命不保险才事大。   但老鬼还没想过,像顾眉这样一个娇娇柔柔的姑娘家,居然也敢跟他们讨论自己的卖价问题,心里倒有些感慨这小丫头的镇定,于是便问道:“呵……发财的门道,卖了你们俩就是我发财的门道。小丫头你能有什么办法?”   看老鬼不再动手,也愿意和她说话,语气里虽然十分不信任,但顾眉还是安心了些。她可不想在几个男人面前被剥了衣服。而这老鬼似乎是三人里的小头领,自己若能劝服他,事情也就容易些。   顾眉又看了眼旁边脸蛋肿得老高的岳如玥,心情也有些复杂。她心里很气岳如玥,但眼下也觉她可怜。更主要的是,她们俩人身陷囹圄,如果再不想办法互相帮扶,要想脱身就更困难了。至于小辣椒暗算自己这笔账……但等想办法脱了身再同她算账。   心里有了计较,顾眉暗暗叹了口气,转而同老鬼道:“我同这位小姐家里在云锦县上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像刚才那位出价的一百二十两,却也是低得过分。若几位再有些胆量,拿了我同这位小姐的信物去我们家讨赎金,怎么也比一百二十两多。不瞒几位说,我宁愿花钱消灾,也不愿被卖到窑子里。而我家里人一贯疼我,我相信随便三五百两银子,他们都是舍得的。旁边这位小姐家里……想来也是一样。”   顾眉这意思,是要老鬼他们拿自己和小辣椒做人质,去同自己家人讨赎金。顾岳两家人为了赎她们,别说一百二十两,只怕一千二百两也舍得给。   老鬼几人一听,心里也觉得这是道理,但相应的,简单把她们丢人船上卖走,跟绑着人去要赎金担的风险完全不同,这桩买卖利润虽然大,但风险也高很多。老鬼想了一阵,阴阴一笑,“你这小丫头心眼挺多,想骗咱们上当是不是?万一咱们去要赎金,你暗地里同咱们使诈,反倒把咱们哥几个陷害了怎么办?”   顾眉连忙摇头,“我现在人在这里绑着,性命全掌握在几位手里,根本不可能同家里人通消息,又怎么会陷害几位。我瞧几位也只是为财,我指这条道,即是保住我自己下半生清白,又让几位多赚笔钱,对大家都有好处。而且几位请放心,我家里人极疼我,为了我的安危,绝对不会在乎那几百两银子,更不会为了几百两银子同几位为难,让我们涉险。你们拿了钱之后大可远走高飞,有大笔银子傍身远走,总比在这云锦县继续当乞丐强?我说的全是真心话,但看几位怎么想。”   人本来就是贪心的动物,何况老鬼他们对刚才成交的价格极其不满意。再瞧顾眉反应不俗,怎么也不像是小户人家养出来的小姐,而那小辣椒随身一个荷包里就是几十两银钱,家里必定富贵,想来花个千儿八百的赎回她们也舍得。于是心里对顾眉没得说法便有些动心。   几人把顾眉的嘴再度堵上,走到一边低声商量去了,顾眉一直小心看着他们的举动,见他们说了一阵,老鬼突然拿手在脖子上一横,比了个电影里常见的灭口的手势,顾眉心里一惊,恰好这会老鬼他们朝这边看过来,她赶紧垂了眼,假装没看见。   而老鬼他们商量了一阵,便走了过来,这次的态度比刚开始表现得客气些。许是怕小辣椒再闹腾,老鬼只取了堵在顾眉嘴里的布,道:“咱哥几个商量过了,觉得小丫头你说的也有些道理,咱们是为求财,也不想害了你们,干脆这样,咱们哥几个就当发发善心,你们给咱们一两件信物,咱们去你家里讨点钱花,等拿到钱,咱们就把你们放回去。”   顾眉想起刚才老鬼做的那个手势,心里其实有些极不好的猜想。她自然没想得那么便宜,她空飘飘几句话,老鬼他们就肯要了钱然后放她们走。说什么揣了银子远走高飞,这个老鬼只怕不是那么不谨慎的人,他很有可能拿了钱再把自己和小辣椒撕票,或者再卖给谁。   不过那也是他们拿到钱之后的事。   顾眉知道,自己现在必须拖住这几个劫匪,哪怕再拖延几天也好,不然以他们最初的打算,今晚就把自己丢人贩子的船上运去。到时候给一船拉到扬州,她要再想脱身,只怕比现在还困难。   于是老鬼这么说着,顾眉也就点点头,道:“我写封信给家里人,他们认得我的笔迹,自然肯相信我在你们手里。”   老鬼笑了下,“写信,小丫头,那恐怕不行。咱们哥几个都不认识字,你在里头写了什么,我们可不放心。你给我们个荷包饰物还是什么的,只要能证明那是你的东西就好。”    第四十章   老鬼笑了下,“写信,小丫头,那恐怕不行。咱们哥几个都不认识字,你在里头写了什么,我们可不放心。你给我们个荷包饰物还是什么的,只要能证明那是你的东西就好。”   顾眉闻言很是为难,她从来没有佩戴饰物的习惯,平日里就连小骨朵也嫌她打扮素。至于能证明她身份的东西……现在她身上好像连张手绢都没有。而且她要写信,也是有在信里面做点手脚的意思,若单单是给信物,只怕难以同家里人通消息。   她信不过这几个乞丐。万一他们收了钱肯放自己回去也就罢了,但看刚才老鬼那个灭口的动作,只怕已动了杀心。他们拿到钱的时候,就是自己和小辣椒遭殃的时候。   顾眉想了想,于是道:“几位也看得见,我身上实在没有首饰钗环这些东西,寻常的物件拿去,恐怕家里人不怎么肯信。再说了,几位想同我家里人讨钱,难道要亲自露面去讨不成?不如写封书信去,在信里把交钱换人的地方说明,附上信物,我家里人一定会付钱赎咱们。几位不识字,找别人写,多一个人入伙分银子不说,风险也多几分。倒不如让我来写,如果你们实在信不过我,大可请人看看书信。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只有让我家里人看到我的笔迹,知道我平安无事,他们才能安心把钱给你。”   老鬼听着,抬眼多看了顾眉两下,怀疑道:“你这丫头一个劲帮咱们出主意跟你家里要钱,是不是在耍什么心眼?”   老鬼要比二狗子和三黄两个人谨慎得多,顾眉和他说话自然也怀着十二分的小心,这会见他怀疑,赶紧摇头解释道:“我也是想几位拿到了钱,早点放我回家。我总不能把那几百两银子看得比自己的清白还重要吧?”   顾眉说的也的确是个理,老鬼他们不能大咧咧上门给人说,我绑了你家小姐,快拿钱来赎,那还不得让人家绑了往死里打?而且他们也不愿意露面。这么说来,找个人写封书信要赎金是最好不过的。只是老鬼认识的人里边,识字的人屈指可数,要让他在大街上随便拉个书生让人家帮忙写信?   那不是开玩笑吗?这是写勒索信,又不是写家书。   只是老鬼也存了个心眼,道:“也好,就你写。只是得我说什么你写什么,一个字都不许多,一个字也不许少。只要有半点问题,我也不冒那么大的险再找你家里人讨钱,直接一百二十两银子卖了你们。”   顾眉点点头,“好,你说我写。”但她举了举手上的绳索,“但你得给我松了绑才行。而且也得去讨些笔墨来。”   老鬼谨慎看她两眼,起身道:“别慌,等我找了纸笔来。”   却说老鬼出了破宅子,走了两条街,在街上一个代人写家书的书生那里给了点钱借了纸笔,又急忙忙回来了。   接着他也替顾眉松了绑,让顾眉写信。   老鬼许是还信不过顾眉,想让人帮忙再看看信,于是要顾眉写的话十分模糊。只让顾眉写自己和岳如玥被几个朋友请了去,这几个朋友手头有些紧,想要家里头给他们借点钱花。让家人准备好一千两银子,明天未时三刻放到云锦县南面洛水桥桥洞里,然后再去城里的城隍庙背后接自己回家即可。   老鬼他们打的主意,是找船到落水桥下,一拿到钱就顺水南下,再不回云锦县。至于顾眉和岳如玥,这两个丫头见过他们的样子知道他们的底细,留下终究是个祸害。到时候把她们绑了藏在船上,只要拿到钱,再出了云锦县的地界,就把人装麻袋里装块石头沉江里,一干二净。   顾眉听老鬼口述写着信,一面绞尽脑汁在老鬼限定的条件里藏了信息。她在听到老鬼明天就要钱的时候,忙道:“一千两银子虽然不是很多,但也不是小数目。我家中最近压了一大批货,一时只怕抽不出那么多现银来,还请几位放宽些日子,让我家里人筹钱。”   老鬼对人做生意压货什么的并不清楚,但也知道一千两银子不是小数目,何况自己是要现银?于是也就道:“最多延迟一天,时间长了我怕夜长梦多,你这丫头鬼着呢,我总有点不放心。”   顾眉想着多拖一天也好,于是点头允了。她写好信,又将信给老鬼看,老鬼指着信一个字一个字地数了,果真一个不多一个不少,这才放心揣了信,又问清楚顾岳两家的地址,重新把顾眉手绑好,拿着小辣椒那个荷包走了。   老鬼半路上去还那书生纸笔时,有些想把信给对方看看,但又怕走漏消息,最后还是把信揣包里,拿了小辣椒的荷包往岳家去了。快到岳家时,他拉住街上玩耍的一个小孩,给了他一个铜板,让他把书信和信物送过去,自己则躲在后面远远看着。看那小孩将书信交给岳家看门人,门人接了东西又跑回宅子里去,他还在远处小心守着,等看屋里人有什么反应。   心里想着过两日就有两个一千两银子入账,老鬼站着都有些飘飘然,心里也就这么想到,“这俩丫头还真绑对了,都是财神爷。不过也好笑,她们还想同他耍聪明,花钱消灾。怎么可能!等自己拿了钱,就让她们去阴曹地府哭去。”但想想老鬼又有些惋惜,那俩丫头都长得不错,顾眉模样好性子也静,小辣椒辣是辣,但这样才够味,若能□了留在给自己当大小老婆也不错,可惜了可惜了!   这会岳府中是十二分的热闹。   顾老爷子和岳老爷都被家人找了回来,一听女儿丢了,都急得跟什么似的,偏偏还要安慰身边哭得喘不上气的夫人,给闹得一个头两个大。   而岳居仁让顾前知和他一道去找了他那位道上的朋友,那位朋友答应替他打探消息,只让岳居仁安心回去等着,他一旦有了消息,立刻就让人通知他。岳居仁再三谢过那位朋友,又说明这事事关两个姑娘的名节,请对方行事时隐秘些。等对方答应,又派了人出门,他才同顾前知回府看一趟,毕竟家里还有父母需要安抚。   而岳居仁和顾前知到家还没来得及缓口气,顾眉的书信和小辣椒的荷包就给送来了。小辣椒那个荷包是岳夫人亲手给她做的,哪有认不得的道理,这一看忙把荷包抢在手里,伤心哭了一阵,又催着岳居仁看信。   顾前知抢先将书信打开一看,越看脸色越青。顾眉是穿越来后才开始练她那毛笔字的,现如今她那几个字虽然写得能看,但与从前顾眉的笔迹大不一样。但有小辣椒的荷包在,再以信中人要钱的口吻,她们两个在一起,而绑匪要赎金赎人这事已是无可置疑的了。   岳夫人和顾夫人都急得跟热窝上的蚂蚁一样,一个劲问顾前知信里说了什么,那样子似乎一个气喘不上来,她们就要晕过去。   顾前知将信里的要求一说,顾夫人已哭着道:“那还等什么,快回去拿钱赎你妹妹。她落在那些歹人手里,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可怎么活……我可怜的眉儿……”顾夫人哭得已说不出话来。   顾老爷子则脸色铁青,重重一拍桌案,“这还有没有王法了,光天化日之下绑人索金,我去给知县大人递张帖子,请他派人找人去。”   岳老爷脾气要比顾老爷子圆滑些,忙劝住顾老爷子道:“别冲动,一千两银子不在多,重要的是如玥和眉儿她们的安危,这事经了官闹大了咱们两家颜面都不好看,还需谨慎些行事。”顾眉倒是许给他儿子了,他家女儿还没订亲呢,这事闹大了坏了名声,哪还有好人家肯要她?   顾前知也担心妹妹安危,一面让方素云劝着爹娘,一面打算回家准备银子。只岳居仁将顾眉那封书信仔细看了几遍,眉头皱着,越看越怀疑。眼看顾前知就要出门,他唤住顾前知,问道:“前知兄,你瞧这可是眉妹妹的笔迹?”   顾前知心里着急,但还是凑过去又看了眼,一看便摇头,“不像,许是绑匪按眉丫头的口吻写的,这有什么问题吗?”   岳居仁指着信上一行说道:“如果这信真是眉丫头写得,哪咱们找人就有点眉目了。如果不是,或许是那劫匪不谨慎……你瞧这,信里说有几个朋友请她和如玥在破宅子里,要咱们出钱接她们回来……如玥和眉妹妹出事是大白天,那条巷子虽然偏僻,但再隔两条街便是较热闹的地界,那些绑匪绝不可能扛着两个大活人走太远,必定是把人藏在什么地方了。而这附近能藏人的地方,应该是什么废弃的屋子,咱们只要在附近挨处搜寻,一定能找到她们。”   一个人的笔迹不大容易变化,顾眉只为脱身,绞尽脑汁在信里传递点信息,却未考虑自己是否露馅的问题。而岳居仁初看这信,只以为是绑匪用顾眉的口吻写的,但看到其中一些像刻意点露出来的信息时,他才生出些疑惑的感觉来。觉得这信该是顾眉亲自写的,可是笔迹又着实不像。   但这会大家都在担心顾眉和小辣椒的安危,他也没时间往深处想,便将从信里面看出来的东西指给顾前知,又道:“天色快晚了,但等入夜,这些绑匪或许会将人转移到其它地方藏好。前知兄你先回家准备银子,最好做些样子,让人知道你缺钱在急着筹备银子,如果绑匪布了眼线,给他们看了也好让他们安心。我再去找我那位朋友,请他寻个借口在巷子四周安插眼线查人,以免那些绑匪连夜将人转移走。”   岳居仁一番安排后,紧接着便又和顾前知忙活去了。顾前知从岳家出来后,便直奔店铺里,将店铺里全部现银提了出来,在街上遇见个生意上往来的朋友时,还故意愁容满面拉着对方借钱,只说自己家里有急事,手里头又积了货,银钱周转不过来,还请对方帮帮忙。这一番动作做来,都被一路跟随在后的老鬼看在眼里。至于岳居仁从后门偷偷去找他那位朋友的一番动作,老鬼却不知晓了。   而顾眉这边等着老鬼回来,看老鬼和二狗子三黄他们说了一阵话,几个人心情似乎还不错,便借口饿得慌,请老鬼他们给自己些东西吃。   老鬼想着这两丫头过两天就得去见阎王爷,自己则有大笔大笔的银子入手,这事还真得感谢顾眉给他指了条发财之道。于是便大方地拣了块馒头一只鸡腿过去,递给顾眉,“小丫头,看在咱们哥几个因你能发财的份上,我给你点好东西吃。”   顾眉心里恨不得把老鬼掐死,面上却不能动声色,只抬抬被绑的手腕,软语道:“还请大哥帮忙松下绑,让我好吃点东西。”   老鬼被顾眉一声大哥叫得心甜,加上她脚还绑着,也就不担心她耍花样,便替她松了绑,让她吃东西。之后又看了小辣椒一眼,没什么好语气地道:“喏,你这丫头要不要吃点?”   老鬼几个人是乞丐,他手里经过的东西小辣椒如何吃得下去,这会虽然饿得厉害,但心里更怕得慌恨得紧,加上之前几巴掌被打得晕头转向,小辣椒闻言只往后面缩了下,都不开口说话。   而顾眉在旁边小口小口地掰着馒头吃着,使劲动着心思想脱身,这会听着老鬼问话,心思一转,忙插了句话道:“给她吃什么,她那骄纵脾气,大哥你好心给她吃东西,她一定还挑三拣四,好好饿她一顿才好。欠教训!”   顾眉这番话有三分本心七分故意在里面。她现在需要做一个样子,做出她恨小辣椒十足,巴不得小辣椒受苦受罪的模样来给这几个劫匪看。    第四十一章   顾眉这番话有三分本心七分故意在里面。她现在需要做一个样子,做出她恨小辣椒十足,巴不得小辣椒受苦受罪的模样来给这几个劫匪看。   而小辣椒此次惹出大祸,心里不禁有些心虚,加上她又在几个乞丐手里又吃了不少苦头,气焰也收敛了不杀。虽是如此,但她岳如玥到底娇纵惯了,顾眉这会不留情面地说她,她哪能听得进去,闻言也就转眼恨着顾眉,眼神里满是怨怼。   小辣椒这种反应恰在顾眉意料之中。   “瞪什么瞪,你还好意思瞪我?!”   她骂了小辣椒一句,继续小口小口掰着馒头吃,眼睛飞速往二狗子和三黄他们那边看了一眼,又落回小辣椒身上。从先前的接触来看,老鬼这个人虽是三人中的领头者,即谨慎又心黑,但他看自己和岳如玥的眼神尚没有另外两个人露骨,估计自己和小辣椒在他眼里的存在,更多的是银子,而不是别的什么。但二狗子和三黄两个人没主见没手段些,心思还更龌龊,一开始说什么拿小辣椒开荤不说,还出主意要剥她和小辣椒的衣服,眼下他们已经同家里要了钱,书信和信物也送过去了,老鬼又有灭口的心思,这就难保他们不会起坏心眼。   自己需要防着些才是。   顾眉磨蹭了许久,才将那馒头吃了大半,被绑久了的手也活动许多。而那边二狗子和三黄两人不时往这处看看,眼神里很有些异样,笑得也猥亵,过一阵,二狗子竟站起身走了过来,同老鬼讨好地笑笑,说让老鬼过去吃东西,他在这边帮忙守着。   老鬼谨慎地看他一眼,问:“你又玩什么花样?”   二狗子就低头附在老鬼耳边碎碎说了些话,说话间还时不时色迷迷地看顾眉和小辣椒两眼,那形容看得顾眉心底一沉。   这该不是担心什么就来什么吧?   她暗地里悄悄看着老鬼面上情绪,但见老鬼脸上也露了些笑意,还点了点头,她心里就知道坏事了。咽在喉咙里的馒头硬得跟石头一样,咽都咽不下去。   恰好小辣椒这时脚狠撞了她一下,将她手里的馒头撞掉,顾眉脑子里念头一闪,几乎是想也不想地转过身去,抬手就给了小辣椒一巴掌。她看似柔弱,身体却并不差,这一巴掌抽过去,只听啪的一声响,小辣椒本就红肿的脸更肿高了几分,上面还有五个清晰的手指印。   顾眉突然动手,别说小辣椒反应不过来,就是那边正诡笑着商量事情的老鬼和二狗子也愣了。而顾眉看他们说话暂时被打断,立刻抬了下巴朝小辣椒冷冷道:“往日我看见你哥哥的面上,对你一再相让,而你却苦苦相逼。你找人暗算我不说,如今我们落到这样的境地,你还不忘寻我麻烦!是可忍孰不可忍,今日我给你一巴掌是轻的,我恨不得抽你筋扒你皮,让你吃尽苦头!”   顾眉给老鬼他们几人的印象一直是温婉安静的,此时突然发难,抬手就打人,打骂还这么狠,倒让他们俩人着实惊了。但再听顾眉骂的话,知道她和小辣椒积怨已久,而且小辣椒还雇自己教训顾眉,想来这两小丫头间很有些不对盘。   老鬼听得清楚看得明白,二狗子也回味过来了,顿时笑嘻嘻凑过去,脏手就要往顾眉脸蛋上碰,嘴里还有些不干净,“哎哟小丫头别生气,气坏了我可心疼。要不这样,我帮你教训教训她,你也给我点好处……也让我高兴高兴……”   顾眉忍着反胃的冲动,假装气急又要打岳如玥,一个侧身将二狗子的脏手避开,就朝小辣椒扑了过去。而小辣椒从来不是逆来顺受的人,头一个耳光让顾眉抽愣了,再听二狗子的话,心中气结,深以为顾眉竟然和这些乞丐一起为难她,实在是无耻。于是任凭手脚捆着,也毫不示弱地一头撞向顾眉。   女孩子家打架总是十分狼狈,又抓又挠又抽耳光,气力上比不得男孩子,但耍赖的功夫却要胜一筹。眼下顾眉和小辣椒一身脏乱,又绑着手脚,只顾眉一双手得闲,打起来更是没有形状,完全不顾自己千金小姐的身份。   其实二狗子和三黄先前就在那边商量,这两丫头既然要灭口,倒不如让他们哥几个乐乐。虽说老鬼谨慎,怕中途出什么纰漏,硬要留这两个丫头的性命到拿到钱之后,但留条命跟伺候伺候他们又不相违,这会也不需要留着她们的干净身子卖高价,上好的鲜花送到手边还不摘,那不是太对不起自己了?   只是顾眉突然发难,现在竟和小辣椒打起架来,这突然间的动作一时间让他们有些愣了。但这些乞丐平时都是看人眼色过日子的,如今两个富家小姐在他们面前厮打如演猴戏,看着自觉好笑,又想反正都是嘴边的肥肉,不怕她们飞走,也就任由她们打闹,自己乐得看戏,就连在一旁的三黄也过来凑热闹,还起哄似地笑道:“加油打,谁打赢了我多疼谁一点。”   顾眉同小辣椒折腾着,边听着他几人话里的不正经,心中暗暗叫苦,这几个人果真是动了怀心思,看来逃跑的动作得先一步进行了。虽然冒险些,但好过落在这几个歹人手里受侮辱。   她心里动着心思,手上却没留手,又和小辣椒缠了一阵,小辣椒恰好将膝盖狠狠顶在她肚子上,顾眉痛哼一声,顺势一个滚身滚到一旁,竟抱着肚子蜷了身子。   几个乞丐看戏正看得热闹,心里还巴不得这两个丫头打得没力气了他们好捡便宜,欺负起来也少费点劲。一见顾眉滚开身子,其中一人便色迷迷笑着走上去,伸手要扶顾眉起来,嘴上还不忘占便宜。“怎么,碰着哪了,来让我看看……”但一凑近才发现不对劲,顾眉捂着肚子蜷缩着身子呻吟不已,眉头蹙成一团,脸色青白,额头冷汗淋漓,似乎给小辣椒那一下撞得厉害。   老鬼也看出顾眉不对劲。在他眼里,顾眉和岳如玥就是白花花的银子,拿到钱之后固然留不得她们,但得了钱之前,她们俩的性命还是挺金贵的,于是赶紧问道:“小丫头,你怎么回事,别给我装。”   顾眉好似疼得过分,连老鬼将手按在她肩上她也没什么反应,只小声哼着,“疼……我肚子疼……”   小辣椒在和顾眉的厮打中,口里的破布早给顾眉抓掉了,这会看顾眉疼得在地上滚,再想自己刚才挨的打,不由学顾眉先前的落井下石道:“疼死了才好!”   顾眉似乎疼得没功夫理她,闻言仍是蜷着身子,额头上的汗水同沾染的灰尘黏在一块,显的灰头土脸,身上衣衫也在地上弄的脏兮兮的,清秀面貌几乎看不出什么来。老鬼担心自己即将到手的银子出纰漏,小心守了顾眉一阵,还要询问,却见顾眉弯了一阵腰缓了一阵,脸上青白略略散去,微微透出点红来,却仍旧没什么血色的模样。   只听她极小声地道:“我肚子疼得厉害,想要方便下……”   顾眉声如蚊蚋,那几个乞丐都没听清,便问:“你说什么?”   顾眉这下脸色更红,好一阵才略提高了点声音,道:“我大概吃坏东西,肚子疼得厉害,还请几位让我去方便一下。”   顾眉这话一出,在场的都静了下。二狗子和三黄瞧顾眉刚刚疼得厉害,细一想或许这千金大小姐吃不惯他们经手的东西,这才闹肚子了。而老鬼却谨慎些,闻言怀疑仔细打量了下顾眉,瞧顾眉的样子实不似作假,才点了一旁的二狗子道:“你陪她去。就在外面草丛里,不准走得远了,你敢耍花样,我就让你知道咱们哥几个的厉害。”   二狗子应了声就让顾眉和他一块出走,顾眉指了指脚上的绳索,失意二狗子帮她解开,二狗子看了一眼老鬼,老鬼见他窝囊,笑骂道:“看我做什么,你不替她解开你背她去啊。”   二狗子贼兮兮笑了,“那正好,我不介意,我抱去把。”作势真要去抱顾眉,想趁机占点便宜。   顾眉哪能让他得逞,在他手伸过来的时候便正色道:“劳烦大哥替我解开绳索就好,我绝不会耍花样。但也请几位莫要损我名节,我已替你们指了条发财道路,几位若还要为难我坏我清白,我现在就一头撞死,大家拼个鱼死网破。”   二狗子伸过去的手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很想说你别拿死威胁咱们,反正等拿到钱你就是要死的,可这会毕竟还没拿到钱。而小辣椒听得顾眉说话,想起顾眉先前在老鬼面前说她欠教训,心下记仇,也就道:“你准是耍花样想逃走,疼死得了。别想自己逃了,把我丢这拖累我。我就是不得好,也不会让你好过。”   老鬼听小辣椒这么说,心里却有了主意。他指了小辣椒下道:“你跟她一块去,她若耍花样你就大声喊告诉咱们,这样我们便不同你计较。”接着又对二狗子道,“解了她们脚上的绳索,去守着她们俩,别动歪心思。”   二狗子很有些不服气,却被老鬼横了一眼,暗骂他蠢。老鬼心眼比二狗子他们鬼多了,这丫头现在说得话满,但等她们累了晚上睡着,他们几个人上去一人按了一个,堵了嘴压了手,成事之后就是她们想死也死不了!至于拿到钱,她们不想死自己也不能留她们。   老鬼这样安排,自然是想着岳如玥和顾眉现在势同水火,再看小辣椒那冲动个性,也绝不可能和顾眉同仇敌忾,于是便将两人一道出去,好互相监督。   而二狗子领了两人去到外边院子里,指着东边墙角一人多高的野草丛到,“自己去那边,我就在外面守着,谁要敢耍花样,有你们好看。”   顾眉自是着急进去了,小辣椒也跟几步过去,又嫌顾眉,不想同她太近,就这么一前一后走了进去。但走得深了,顾眉突然转过身来,小辣椒不防收不住脚步,已走到近前去同顾眉面对面。   顾眉看着她,她也冷眼看着顾眉。而顾眉只开口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你要想留下给他们几个糟蹋,现在就同我闹,否则就安静听我说话。”    第四十二章   顾眉看着她,她也冷眼看着顾眉。而顾眉只开口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你要想留下给他们几个糟蹋,现在就同我闹,否则就安静听我说话。”   顾眉说这句话的时候,手心其实已经微微冒汗。里面老鬼几人已然动了歹心,她先前故意惹怒小辣椒,同小辣椒一番厮打,既是为了转移老鬼他们的注意力,让他们不会即刻对自己动手,又好趁机装肚子痛遁身出来,为的就是求一个脱身的机会。   如今她好不容易手脚自由,与岳如玥又有了单独说话的机会,近在身边的歹人还只剩下二狗子一个,小辣椒若还有一分理智一分心眼,便知道此时不应该声张,而是该同她合作,想办法从几个歹人手底下溜走。   对于要怎么逃,顾眉此刻心中多少已有点主意,但她一人势单力薄,只怕连一个二狗子也制不住,又如何在他眼皮子底下溜走?   何况还有正生她气的小辣椒。   因此她只得博一把,将自己的意思知会小辣椒,两人互相帮扶,才有机会逃走。   但小辣椒肯不肯听她的话,肯不肯配合她,却是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顾眉行事一贯小心谨慎,如今处于非常时期,却成了豪赌生死的赌徒,把剩下的生路都压在了这一局上面,赌小辣椒没有蠢到家,赌小辣椒为了自己的清白能信自己一次。   等待小辣椒反应的时间,顾眉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额头的汗珠滚了下来,背脊也绷得紧紧的,手心益发被汗濡得潮湿。而小辣椒张了张口,顾眉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明明只是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她却觉得有半个世纪那么长,长到她有些忘了怎么呼吸。   好在小辣椒并没有高声叫人,而是怀着疑惑和恼恨的目光看着她,强自压低了声音道:“你又想怎么样?”想来小辣椒也是万分紧张的,话语出口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顾眉心里长长吐了一口气,但仍不敢全然放心,她低声道:“制住外面那个人,咱们俩逃出去。他们此刻已经动了坏心思,拿到钱也留不得咱们。而且拿到钱之前,咱们只怕也会给他们糟蹋。”   小辣椒听着顾眉的话,心里自是一抖,腿脚也有些软。里面几个歹人的龌龊心思她也有感觉,先前二狗子说那些下流言语时,她心里早就惧怕愤恨不已,只希望家里人早些来救她出去。   只是顾眉眼下说的和她一起逃的话,她也有些信不过。   经过失踪来这些时间的相处,岳如玥发现自己是越发看不清顾眉的这个人了。   对于自己引狼入室,领这几个乞丐教训顾眉,却害得她们俩都身陷囹圄这事,顾眉毫无疑问是怨她的。但之后老鬼和二狗子要剥她们衣服卖掉她们时,顾眉自是想了办法拖延时间,却未在那时就落井下石舍弃她,同老鬼谈条件时也把吓得手足无措的她计算在内,算是拉了她一把。   从心底讲,岳如玥当时对顾眉的感情是极复杂的。她性子直脾气娇纵,却自觉是个恩怨分明的人,谁同她有仇她记得,谁跟她有恩她也不能忘。一方面,她即恨顾眉伤了哥哥的心,又因为顾眉的缘故母亲装病逼迫哥哥成亲,惹得哥哥为难头疼,而从心底更加怨怪顾眉。但由另一方面讲,出了绑架这桩事,她自己后悔不已,对顾眉也有些愧疚,再在之后顾眉同老鬼谈条件使得两人免于受辱时,她也禁不住感激顾眉。   谁知道这感激的心思在她心里还没扎根,顾眉又在老鬼面前挑唆,想让她受教训,还动手就给她一巴掌,打得她当时都懵了。从知道顾眉私奔的事开始,岳如玥心里就很直接地把顾眉归入了无耻下贱那一类人中,平时也总看顾眉不顺眼,但她心底却好似从未想过顾眉有一天会对她动手。这本就是一种很矛盾的心思,明明觉得一个人很坏,但又觉得她不会对自己太过分。或许从潜意识里,岳如玥还是记得当初两人要好时的种种,但她想事情太过直接,好就是好,坏就是坏,以至于对这种复杂的心思理解不透。   小辣椒脑子里都快搅成了一团糨糊,顾眉也是满手心的汗。眼下时间紧迫,根本由不得小辣椒在那梳理事情的七经八络,顾眉见她犹豫,猜是自己刚才突然发难打她的事让她对自己心生怀疑,再加上两人从来不对盘……顾眉略一沉吟,小声向小辣椒道:“我也知道你怀疑。但现在时间紧迫,你只需要想通一点就好,你到底是信得过他们几个一点,还是信得过我一点。毕竟,我不可能为了报复你,把自己后半生的清白乃至性命搭在这里头,我还没有恨你到那种地步。”   顾眉她们藏身的地方是个已故乡宦的破败残院,院子未易主,却又疏于打理,颓墙碎瓦处处见,就是院中那野草也足足有一人多高。晚上视线不好,夜风徐徐吹来,起伏间只见叶草晃漾,却不见里面的人影。   而这会已是盛夏,顾眉她们说话的声音快压低到尘埃里,草丛里啾啾虫鸣热闹非凡,这些昆虫的夜乐极好地为她们的谈话提供了一道安全屏障。且外面守着的人是二狗子而不是心眼多老鬼,这会他根本就没想过两个小丫头居然在里面谈判商议逃跑的事,他这会满腹心思都在怨倒霉,要不是老鬼太谨慎,他怎么会看着两如花似玉的丫头碰都碰不到?   二狗子又等了一阵,只觉腿脚给蚊虫叮咬得难受,而顾眉和岳如玥她们却没声响,不由拔高声音问道:“你们俩快点,别磨磨蹭蹭的,都给我出来。”   略等了一下,便听顾眉细声回答:“就来。”   但片刻后又听小辣椒哎哟痛呼一声,之后便骂:“先前没打够是不是,还敢踩我。”   顾眉似乎也不服气,“我又不是故意的,踩了又怎么样。”   一言不合,小辣椒骂了一句,两人就又推打起来。   二狗子等得心烦,见状忍不住往草丛深处去,嘴里不耐烦地骂道:“你们俩丫头打够了没有,都给我出来。妈的,打得厉害,都把衣服扯烂了才好……也好歹让老子饱饱眼福……”一面骂骂咧咧一面走了进去。   二狗子走到草丛深处,只见顾眉和小辣椒互揪了头发衣裳纠缠着,闹得正厉害。他便上前去要分开两人,手也不老实地往两人身上掐油。而顾眉和小辣椒给他分开后,顾眉让二狗子扯了手腕动不得,小辣椒的泼辣个性却不能就此罢休,居然低下身去抱起地上一块石头,举起石头就要往顾眉头上敲。   二狗子看她来势汹汹,生怕这会就弄出人命,忙将顾眉往身后一拖,却不料顾眉脚下不稳,一个踉跄抓向他,那力道竟把他朝小辣椒那个方向推了过去。二狗子惊了一下,尚未反应过来,小辣椒那块石头已稳稳砸到他头上。小辣椒这下拼尽了力气,二狗子头上顿时鲜血直流,吃痛嗯哼了一声,蹬着小辣椒不敢相信似的,人嘭就倒了下去。   说时迟那时快,二狗子一倒,顾眉忙拉起愣住的岳如玥,让她丢了石头就跑。顾眉出来时已小心看了院中地形,这宅子是坐北朝南的格局,草丛往南面延伸过去就是道门,只要一直往前去,一定能跑得出去。   虽这么想,但顾眉心里也忍不住打鼓,她是个路痴属性,小辣椒似乎也比她好不了多少,万一老鬼追来时她们迷了路……   顾眉心里担忧,脚下却不蹭停住,抓着小辣椒没命地往前跑。而刚才她们砸晕二狗子时的动静虽不大,但一向谨慎的老鬼听到点声响便立刻出来查看。只见院子里空无一人,而草丛中似乎被什么压倒了一片。   老鬼还以为是二狗子对那两丫头怎么了,嘴上忍不住骂了两句,又唤了两声二狗子,边奔向草丛去看。不意却见二狗子额头冒血倒在草丛里,而顾眉和小辣椒已经不见了踪影。老鬼这才知道坏事了,“妈的,这两丫头片子,老子剥了她们的皮!”   三黄也循声追了出来,见状愣了下,要上前去扶二狗子,想看看二狗子的伤势,结果得老鬼对他一吼,“看个屁。这个没用的东西,连两个小丫头片子看都不住。快跟我去追,跑了人咱们三个谁也活不了。”   三黄担心地看了二狗子一眼,终还是觉老鬼的话比较对,忙和老鬼一道追人去了。   顾眉同小辣椒一道往前跑,两个路痴倒霉了这么久之后终于看到点佛祖神光,顾眉原先估计好的方向竟然没错,两人这一路跑去,真给她们逃到了大门前。但令人头疼的是,那斑驳陈旧的大门关得死死得,要想打开必要费些时间。   两人这会也顾不得多想,既然已经赌得这么大逃出来了,再给抓回去必然生不去死,便一同上前合力抬那沉重的门闩。这宅子破败多年,大门上的乌漆早就剥落,露出斑驳发黄的木质,只是那门闩依旧有些重量,两个人惊吓了一天,这会虽然跑了出来,但手脚都禁不住有些发软,一连抬了几次才把门闩抬起。但两人还来不及把门打开,身后老鬼他们已追了出来。见状忙同三黄扑了过去,“两丫头片子,居然敢逃,看我不打死你们。”    第四十三章   薄朦月色下,斑驳陈旧的大门显出三分狰狞面貌。身后扑过来的老鬼两人更如地狱中索命恶鬼般可怕。两个姑娘家一路逃到这个份上,几乎是拼尽了全力。此时大门紧闭后有追兵,任凭谁处在这样的境地都会心跳如雷。好在顾眉个性外柔内韧,拼的是个不认命的性子,而小辣椒生性泼辣,小姑娘突遇大事虽胆怯怕惧,但也不肯随意做那刀俎下的鱼肉,两人这次倒是极默契地拼命拉开那大门,在老鬼扑到门前之际,一前一后堪堪从那生路中挤了出去。老鬼追到门前,只得及抓住小辣椒一点衣角。   两千两白花花的银子就这么从手底下溜走,随后还可能因此惹来弥天大祸。老鬼等人怎可善罢甘休?也就跟着追了出去。   而小辣椒刚才将衣角抽回,同顾眉一道往巷子外面跑。这条巷子窄且长,因为巷中住的都是些清苦人家,夜里冷清无人不说,就连地面也是坑坑洼洼的。岳如玥逃得心慌,脚在低洼处一拐,人就摔了下去。顾眉之前一直是拖着她跑的,这会跟着给拉得一顿。眼看老鬼他们只相隔数米,忙要将小辣椒拖起继续逃。   可惜她气力有限,这会又累,一时竟没拉起。而老鬼随后已经追到,揪了落在后面的小辣椒,扬手就是一巴掌,“贱丫头,老子灭了你。”   那时间划过顾眉和小辣椒心头的感觉都是绝望。出逃不成,再被抓回去,结局可想而知。但转念再一想,现在她们横竖也是绝路一条,倒不如拼了,或许还能有条路走。于是两人又从绝望中生出些果敢来,小辣椒抓了老鬼抽过来的手,低头扯着老鬼的手腕上重重一咬,而顾眉也咬着牙踢打老鬼。她两人都是姑娘家,气力有限,但这会下了十分力气,老鬼吃疼,忍不住松了下手,让小辣椒得了空隙挣开,连滚带爬地起身又往前逃。   身后的歹人只有数步之遥,几乎是一伸手就能抓住她们。两人跑得跌跌撞撞,再被追上也只是须臾之间的事。好在天无绝人之路,眼看顾眉和小辣椒又要再次落入歹人之手,两人也是疲乏不堪之际,却突然见前面巷口处灯火通明,竟有十数人持了火把赶来,耀眼火光将巷子映得微红。   顾眉心中自是一喜,而小辣椒眼尖,一眼就看清当前一人的身形,危难之际乍逢救星,她心头一热,竟是大声哭了起来。   “哥哥,是哥哥……”   顾眉也禁不住拔高声音道:“我们在这里,快些过来。”   手持火把的数人听见呼喊声,连忙持了火把飞速跑来,转眼就到了跟前。而老鬼和三黄两人见势不妙,急忙转身朝巷子另一头跑去,想从另一端溜走。可他俩刚跑到巷子另一端,却见几人闪身站了出来。当先一人背手而立,后面七八个精壮汉子持了火把,就要上前来绑老鬼两人。   三黄本还在挣着,但老鬼一看清当先背手而立那人的相貌,不由腿肚子一软,人噗通就跪了下去,磕头如捣蒜地求饶。   “严当家的饶命……放小的一条活路……”   这人三黄不认识,老鬼却是知道的。面前负手而立这人姓严,是现在云锦县地面上七帮八派的总当家,这位严当家不过三十来岁,在道上的名声却极响,就是官家也要卖他的面子。而他手下兄弟众多,又重义气,在云锦县道上几乎是一呼百应。得罪了他,比得罪了知县老爷还要麻烦许多。   老鬼见他亲自露面,又是同顾眉她们的家人一道来的,这下也知道自己贪心绑了惹不得的人,眼下逃又逃不掉,斗更斗不过,忙跪地求饶只求一条活路。而三黄见老鬼下跪,自己也赶紧跪了下去。   看他俩磕头如捣蒜,那位严当家的并不说话,他身后的兄弟却知道该怎么办,即刻扑上去拿绳子将老鬼和三黄绑成个粽子样,还拿东西塞了嘴,让他们说不得不该说的话,然后将人推到了岳居仁他们面前。   这会岳居仁已经扶了小辣椒起来。   他之前得了顾眉书信中的暗示,便托那位道上的朋友在出事的巷子附近安插眼线查人,自己则带了家中心腹同顾前知兵分两路找人。他查到这条巷子时,突然听里面有呼叫声,细一听便知是自己妹妹和顾眉的声音,这会奔过来救了人,再看一身脏乱衣衫不整的顾眉两人,一颗心都没完全放下,小辣椒就扑进他怀里大哭起来。   被人绑架被人殴打,满心忐忑地被绑了一天,又于危难重重中逃了出来,岳如玥乍见最亲近的哥哥的面,那里还有半点硬性撑得住,扑在岳居仁怀中放声大哭,想要把这些时间受的委屈全部宣泄干净。   岳居仁一面安慰妹妹,一面抬眼去看顾眉。顾眉这会脱离困境,也禁不住手脚发软,虚脱一样的无力。只是岳如玥尚可扑到哥哥怀中放肆哭泣,她却不得不扶着墙硬撑着。   只有在这种时候,她才益发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在这个时代的孤寂。她的父母她的家人都在另一个时空,以至于她委屈疲惫到极限,却不能靠在可信任人的怀中求一个安慰。她费尽心思地想要融入这个时代,想要成为这个时代的顾眉,融入顾家人之中,同他们血脉相连,就是因为挨不住这种无根的孤寂感。   顾眉扶墙看着岳居仁怀中痛哭的小辣椒,心里竟有几分羡慕。而四周并无顾家人的影子,她和岳居仁之间的尴尬身份也由不得她放肆。心中一点委顿情绪蔓延,不由垂了眼,却不知这般神态落在岳居仁眼中很是令人心疼。   怀中小辣椒哭得抽抽搭搭,这丫头这辈子还没受过这样的罪,双颊红肿满身脏污,额头还有块淤青,不管是顾眉打她那几下,还是老鬼他们动的手,下手全都不轻,这会脱困才觉得全身疼得厉害。   岳居仁拍着妹妹的背,轻声道:“没事了,别哭了。哥哥这不来了吗?你们怎么到那么偏僻的巷子去了?”   岳居仁本是随意一句问话,他怀里小辣椒的身子却僵了。她之前还几乎忘了,是她把顾眉骗去巷子里,又自作聪明地找了几个乞丐想教训顾眉,这才中了陷阱招了大祸。如今哥哥问起,她自然是半点不敢说,却又知道纸包不住火,这事终会被人知晓,或许顾眉马上就会告诉哥哥……   小辣椒极在乎岳居仁,怕哥哥知情怪她,担忧之下连哭泣声都消了。而岳居仁此时心不在这上面,却未发觉妹妹的异常,见她哭声小了,便轻轻将妹妹从怀中拉出来,又温柔劝了几句,便走到顾眉身边去,道:“妹妹莫要担心,前知兄带人去另一处找你们了,我已经让人去给他通了消息,想来他很快就会过来。”   顾眉突然觉得有人站到面前,随即便听见岳居仁温柔得令人心安的声音,一抬头就看进岳居仁极清极亮的一双眼里。火光将四处照得通明,而顾眉也将岳居仁眼底的关怀看清,心里头不觉有些温暖,虽然也知这份关怀是给与真正的顾眉,而不是给与她这个外来的灵魂的,却还是哑着嗓子谢了一句。可这一开口,眼泪就跟毫无征兆地跟开了阀门的水流一样,忍不住憋不住。   性格使然,顾眉不可能如岳如玥一般嚎啕大哭,但眼下一张口就双泪落连珠,即不说只言片语的委屈,也不倚着谁让人安慰,却更令岳居仁手足无措。他心底还记着青梅竹马的少时情分,手伸出去却不敢放随意在顾眉肩头。毕竟这人心里面的人不再是他,彼此又早有退婚的约定,该有的避讳还是要有。犹豫一阵,最后他能做的,也只是讪讪收回手,轻声劝了几句,将随身的帕子递了过去。这样过于轻飘飘的安慰,无用到令岳居仁自己都觉得有些窝火。   好在顾前知这时已得了通知带了人过来,他本就在附近找人,这会赶过来也不会片刻功夫。而巷子那端那位严当家的更把绑圆了的老鬼和三黄两个人踢了过来,问岳居仁这几人要如何处置。   面前人一多,顾眉忙拿帕子擦干净眼泪,可本就沾了灰的脸再用帕子一抹,更污得像花猫,那位严当家的不由多看了她与小辣椒两眼,笑着低声说了句,“是自己逃出来的吗?虽然狼狈些,但也真够难得的。寻常闺阁小姐能有这般胆量的,少了。”   顾眉大约听见他话里赞赏的意思,一时倒没有别的想法,只有中劫后余生的庆幸感。那些委屈的眼泪落过,再见顾前知带人前来,一脸的关怀之情溢于言表,心里那种无根的漂泊感略略淡了些,见老鬼他们几个在面前,便关心起更紧要的事来。   这几个人该怎么处置是一桩,她和小辣椒之间的恩怨需要了结又是一桩。   前者自然无需她操心,那位严当家的把人踢了过来,问明意思见岳居仁有些为难,不由自嘲般笑了笑,看岳居仁一眼,道:“看来是我多此一举。这几个人想来你不好处置,如果你没什么意见,就由我代你处理,保管让他们没法说出半个不该说的字来。”   岳居仁这才露了笑容,朝那位严当家的一拱手谢道:“那就有劳了。”   顾眉不知这个人的来历,只见他双目深且亮,目光精锐,面上虽带着笑意,说话间自有种威严气度,想来不是平常人。心中也知老鬼这几人必定没有好果子吃,既然大哥和岳居仁都已寻来,自己和小辣椒被绑架的事就要瞒住,老鬼他们的口,是一定要封的……至于封口的方式……   顾眉虽然痛恨这几个绑匪,但想得深了还是忍不住微颤了下,岳居仁眼尖扫见,忍不住关怀看她一眼,顾眉触及他目光,两人对视片刻又迅速移开,心里却都有些异样感觉。   再看老鬼几人要被押走,顾眉突然想起破宅子里躺着的二狗子,便添了句话提醒道:“前面破宅里还有个歹人。”   “放心,一个漏不掉。”   严当家的留下句话便领人去了。顾前知也来察看妹妹是否安好。在同大哥说了几句话之后,顾眉转向一旁,看了眼满心担忧的小辣椒,道:“大哥,我有几句话要同如玥妹妹说,你们在附近等我一会。”   顾前知和岳居仁都是满心不解,这会了这两丫头还要说什么?有什么话不能回家再说?   可顾眉却任性了一次,不顾顾前知他们的疑惑,只朝那边心知肚明的岳如玥道:“你随我过来。”    第四十四章   这会小辣椒心里正虚,生怕顾眉当着哥哥的面就把事情的真相说出来,一听顾眉要单独同她说话,仿佛于困顿之际抓住了一线光明,忙不迭地点头就去了。   这只能怪小辣椒不了解顾眉。   顾眉生性谨慎,除非万不得已,做不来冒大风险的事。眼下巷子里的人不少,她若说起是小辣椒诓骗她至此才惹来大祸的事,以小辣椒的个性必定会反驳,两人一争执,之后肯定会引出小辣椒为什么要陷害她的原因来。   这原因岳居仁和顾前知两个知情人听到也就罢了,但若给他们身后那些顾岳两家的家人知道,闹得满城风雨或许不至于,但一定会传到岳家二老耳中。   到时候被众口讨伐的人就是她了,她没必要赔得那么大。   但要她就这样装作无事人一样把这件事抹去,同小辣椒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她又咽不下这口气。岳如玥这丫头胆大妄为得过分,却也无知得厉害,居然能想到拿钱找几个乞丐揍自己这种损招,今日若不趁机敲打敲打她让她放明白点,日后不定还要生出什么事来。   小辣椒听话跟着顾眉到一边巷子里去了,而岳居仁很清楚妹妹对顾眉的不满,见她居然听话过去,心中不由生出点疑惑来。但他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就听顾眉和小辣椒先前过去的暗角里传来一声清脆的巴掌声,清晰明了得岳居仁和顾前知都是一愣,彼此对视一眼,岳居仁很有几分尴尬。而顾前知频频往那边看了几眼,想要过去,却又碍于岳居仁在此不好动作,面上还得装出几分不在意来。   岳居仁微微皱了眉,朝顾前知歉意看了一眼,道:“我过去看看吧。”   在他和顾前知看来,刚才必定是脾气暴躁的小辣椒甩了顾眉的巴掌,自从出了私奔那事后,小辣椒寻衅了好几次,却不料今夜劫后余生,这丫头还敢放肆。   岳居仁怕她再对顾眉动手,让顾眉下不来台,急忙要过去看,但才提步,便听小辣椒一句怒斥,“你为什么又打人?!”   这下顾前知和岳居仁都愣住了。   他俩人比先前听到那记巴掌声时还愣得彻底。   竟然会是顾眉动手打人,而且听小辣椒那话里用的还是“又”字,莫非顾眉对岳如玥动手还不是第一次?   这下尴尬的人换成了顾前知,想过去查看的人也换成了顾前知,可他刚迈步就被岳居仁拦住了。   “算了,前知兄先不要过去,她们或许有些话要说。”   自己妹妹的性格自己清楚,如玥绝对不是肯吃闷亏的人。刚刚一点闹动后那暗角里就安静了下来,这里面必定有蹊跷。岳居仁体贴人,也就想着先让她们俩自己解决,于是挥手让巷子里其余的家人都到巷子外面守着,自己和顾前知则在原地等候。   却说顾眉把小辣椒叫到僻静处,未及说话,抬手就是一巴掌。小辣椒猝不及防,连躲也没来得及躲,生生受了这一下。她脸上本就红肿,顾眉这一巴掌再甩下来,那脸简直肿得跟发糕一样,火辣辣地疼。   岳如玥这一天来挨的打,比这辈子挨的打都多。那几个乞丐为了泄愤打她,顾眉为了制造机会出逃也打她,现在好,两人都逃出来了,顾眉二话不说又抽她耳光,直抽得她两耳嗡嗡作响。当即便跳了脚,捂了脸怒斥顾眉,看样子更要还手。   而顾眉只冷冷一句话就戳中了她的死穴,“你要想把咱们为什么会出事的原因抖出来,就尽管闹!”   一提这事,小辣椒马上焉了,捂着脸蹬着顾眉,声音却是恹恹的。怕人听见不得已而压低,却又夹杂了火气在里面,听起来十分憋闷。   “你到底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只想把咱们之间的恩怨说清楚而已。”   其实顾眉在这里是耍了个小心眼。她那巴掌和之后引来的小辣椒的怒斥,就是要让候在不远处的岳居仁和顾前知听见。以岳居仁善体贴人的个性,心思必然缜密,自己无缘无故抽他妹妹的耳光,他必定生疑,现在不好出面教自己难堪,但回去后必定会询问小辣椒。就小辣椒那般直愣的个性,要让她编出个毫无破绽的谎言哄骗住他哥哥,只怕有些困难。到时候岳居仁一问,再联系到她们出事的疑点,恐怕就能明了了。   毕竟是小辣椒去顾家,非要带着自己去那巷子的。   顾眉这样的做法无疑阴险了些,却比由她亲自开口将小辣椒的错指出来好。这样好歹给岳家人留了颜面,不负当初岳居仁对顾家的恩情,自己也能出一口气,让小辣椒长点记性。   存了心要让岳如玥懂点事,一巴掌过后,顾眉对满腹不满的小辣椒道:“我这一巴掌,打的是你无知愚昧。我一直当你是妹妹,又受了你哥哥的恩,你之前不懂事再三挑衅,只要无伤大雅,我都不曾计较。但你居然为了寻我麻烦就去找几个乞丐算计我,结果惹下大祸。今日你我若是没能逃出来,你觉得我们的下场会是什么样?是给卖到哪处窑子里生不如死,还是给那几个乞丐灭口抛尸?你做事之前想过后果没有!”   一提这茬,小辣椒不自觉就矮了几分。她性情娇纵,行事随心缺乏考虑,但也不是全然不讲道理的人,这事实实在在是她的错,而且之后若不是顾眉聪明拖住几个乞丐,又想了办法跑出来,撞见找来的哥哥,她们俩现在已经被送到那个人贩子船上给运离云锦县了。她如今被顾眉厉声一问,不由说不出话来,但又不肯就此服输,于是嘴硬道:“要不是你水性杨花同人勾搭,先对不起哥哥,我会寻你麻烦吗?”   顾眉听这话,被小辣椒气得冷笑了两下。你寻麻烦倒也找个聪明点的方法,差点把自己也赔进去的馊主意你也好意思用?   “是,站在你的立场来看,我的确负了你哥哥,水性杨花下贱无耻,但那要如何?感情一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这是我和你哥哥之间的事,我们自然知道该如何处理。你哥哥有为难我质问我的资格,他宽容大度不为难我,我也感念他的恩情,但这却由不得你来管。再者我与楚先生之间并未做出任何见不得人的龌龊事,自然不需要你开口一个下贱闭口一个无耻地辱骂,甚至还花钱买人行凶。”   顾眉这番话,其实有些现代人崇尚自由的思想在里面。她气小辣椒驽钝,气结同一个未经情事的小姑娘讲感情如饮水,小辣椒自然是不会懂的。但顾眉说的这是她同岳居仁之间的事,岳居仁都不过问,她又有什么资格横生枝节插手的话,同往日岳居仁劝小辣椒的话是一个道理。   小辣椒一向少违背哥哥的意思,此时词穷,她要强又毫无办法,急得眼圈都红了,最后只好道:“如果不是娘亲装病,硬要逼哥哥同你完婚。我瞧他为难替他不值,也不会……”   小辣椒有心分辨,情急之下便将岳夫人在家装病逼儿子同顾眉完婚的隐情说了出来。顾眉不知道这中间还有这么一层,再想起当日在胭脂堂见到岳居仁时,岳居仁似乎满腹心事,但顾前知问及他又只字不提。   顾眉细一想,也明白当日是她应在场,岳居仁不将这事说出来是替她考虑,不想她心中有负担。她念及岳居人的善意体贴,心里的气稍稍消了些,但再看一眼面前的小辣椒,知道此次若不彻底把这丫头镇住了,她以后还得翻出风浪来,于是便道:“在这件事情上,我的确愧对你哥哥。但今日你引我到此设计我这事我不张扬,便同你哥哥往日对我诸多容忍一事相互抵消,两家恩怨就此清偿,再说不上谁欠谁,你今后也不要总寻我麻烦。再者岳伯母之前装病逼婚,现在你我出了事,想来她也顾不上了,你趁机哄哄她,事情暂时也就过了。但你若要再三纠缠与我为难,你不想我做你嫂嫂,我也消受不起你这样的小姑子,今日我便豁出去了,将你的所作所为禀明父母,请他们到你家退婚。岳伯母岳伯父若问起缘由,我也不怕你将我同楚先生的事抖出来,大家做的事旗鼓相当,谁也不怕谁没有好名声。你若真要如此,我便拼着两家多年交情不要,以后老死不相往来,也成全你!”   顾眉这话自然是恐吓小辣椒的。   而小辣椒闻言也愣了。   她打心底不愿顾眉把这事声张开来,让哥哥怨她。现在她们俩好比握着对方的把柄,互相要挟互相限制,顾眉做出不在乎的姿态,她却很在乎,自然也就落了下风。而且她个性直,讲究恩怨分明,即便不愿承认,但也明白这次她俩能逃出多是顾眉的功劳,心里对顾眉的怨恨比不比以前强烈。现在再听顾眉把话说得这么绝,心里不由就犹豫起来。   “我并不想两家彻底弄僵,老死不相往来……”   顾眉见她动摇,知道时机,便凭着心里一点气劲添了最后一把火,势必要让小辣椒难受长点记性。   “你若不想两家老死不相往来,又实在记恨我的话,我便给你出个歹毒主意。你大可告诉你娘,我被贼人污了身子,再做不得你岳家的媳妇。我想岳伯母也是心善的人,绝不会胡乱将此事张扬,我退了婚,你也就安心了,今后别再生事寻我麻烦,我也算得了个解脱。”   顾眉这话是故意激小辣椒的,岳如玥那样个性的人,只怕容不得别人说自己歹毒心狠。   果然,小辣椒一听这话,顿时涨红了脸,争辩道:“我才不是那种人!那样歹毒的事,我不会做的。你不要这样污蔑我……”   小辣椒气结,一句分辩说得结结巴巴,但还没说完,身后却响起个熟悉的低沉嗓音。   “如玥,莫要说了。”   竟然是岳居仁在那边久等不见人回来,心里终是担心,与顾前知说了几句,耐不住过来寻人了。   谁料想一来就听见顾眉末尾这番话。   岳居仁突然出现面前,顾眉和小辣椒也没注意到他什么时候过来的。   顾眉不知道自己刚才的话岳居仁听去了多少,一抬头触及那双清亮的眸子,看见其中有些不知名的暗沉,她心里莫名一慌,心里竟十分在意对方对自己的看法。   她先前那些话若都被岳居仁听了去,是不是会觉得她太过咄咄逼人,对小辣椒耍手腕过分了些?而且这个时代的女孩子随口说出什么被人污了身子之类的话,落在岳居仁耳中,又会怎么想她?   顾眉心里没由来就乱了些,先前对着小辣椒时的镇定一时消了踪影,人站在岳居仁的目光里,突然觉得面上**辣的,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而小辣椒也怕哥哥知道真相,不由抬眼小心看岳居仁的脸色。不意却见岳居仁眉头深锁,脸色在薄蒙月色下显得有些发青。只当他听到了前面的话,心里一时间如擂小鼓,生怕这个最亲近的哥哥责骂她,忙拉了岳居仁的衣袖,叫了声想解释道:“哥哥,我不是有意……”   小辣椒本想说她只是想教训下顾眉,并不想惹出这么大的祸事来。可她话没说完,却得岳居仁拍了下她的头,“先别说了,咱们回去再说。”说完又向顾眉道:“时候不早了,妹妹也早些随前知兄回家吧,顾伯父他们在家必定担心。”   岳居仁的语气突然就少了一贯的温和,却多了点冷淡在里面。比起刚才对待顾眉的态度,别人看来转变或许不明显,但顾眉心细,又是当事人,一听便分出高下。   岳居仁必是因她刚刚说的话不悦。   顾眉的手微微握紧了下,便垂在腿侧边。她咬了下唇,心里突然生出股闷气来,说了句“多谢岳大哥关心”,便提步跨过岳如玥兄妹俩,朝那边侯着的大哥走去。却未见在她身后的岳居仁眸中光彩暗了下。   其实岳居仁过来得迟,并未听见顾眉和小辣椒之前说的话,却独独听见顾眉最后几句。   他先是心惊,再是心寒。   之前在找到顾眉和岳如玥时,他已经不动声色地打量过两个姑娘。见她们俩身上虽然满是灰尘,脸上也带着伤,但好在衣衫完整,看样子也不像被人占了便宜。如今听到顾眉要小辣椒在岳夫人面前说自己被人污了身子便好退婚的话,只觉心里被人重重捶了下。   这样妄自菲薄的话,顾眉说来虽是不要如玥再找她麻烦的气话,但在岳居仁听来,却想到了别的。   今时今日的景象,不意就与当日在沉水湖旁,顾眉为迫他退婚以死相挟的情节重合。呵……为了和他撇清关系,顾眉还真是不遗余力,怎么委屈自己糟践自己都舍得。   偏偏对他却管用。   昨日之日不可留,岳居仁并非那种志短气馁、一遭情变便觉天塌地崩的人。时间过了许久,他自以为顾眉对自己的影响力不若以前大,而他这些日子也隐约觉出顾眉与之前的一些不同来。她同以前一般心善,却比之前更懂事些,似乎也会为他挂心些。不多的几次见面,顾眉对他的态度和有时看他的眼神,温婉得都让他生出些错觉来,好似两人间彼此还有意,也并未有过私奔约定退婚这样的伤人事,那些亲密无间仿佛一伸手又能寻回来。   但刚刚顾眉那话一出,岳居仁才觉自己心底那些错觉有多离谱。旧日情谊早已散去,眼前这个妹妹绝情起来,还是一样令人心寒。   眼见顾眉一言不发就要同他擦身而过,岳居仁自嘲笑着开了口。   “刚刚那样的话,妹妹不必再说。如果我们的婚约让你觉得如此为难,又连一两年都等不得的话,那么我明日就……就去你家提退婚一事。”   岳居仁一番话说来只觉心中郁结,心上似压了块石头沉重无比,就是顾眉也停住步子,转回身来直直望着他,有点反应不过来的感觉。   同岳家解除婚约,把之前那个胆大任性的顾眉惹出的麻烦连根拔除,这似乎是一开始她极期待的事。但现在听岳居仁亲口说出来,顾眉却发现自己奇怪极了,她竟然……一点都轻松高兴不起来,反而感到难受。   这样古怪而不应该的情绪,还有对岳居仁对自己看法的在意……顾眉觉得自己有些头大了。   而岳居仁见她看向自己,只当自己愿意尽快退婚顾眉欣喜,便深吸了口气,缓缓又说道:“我当初想拖上两三年,再让妹妹主动提出退婚,也只是为妹妹的名声着想,以免妹妹因此担一个弃妇的名声。不想却因此耽误了妹妹,毕竟你和楚先生两情相悦,想来楚先生是不会在乎这点的。”   岳居仁会错意,这番话说来既是因为觉得顾眉心狠绝情赌气,但另一方面却也是要早日放顾眉自由的意思。他自己或许不觉,但小辣椒在旁边听着,却觉得哥哥的声音里很有些落寞,而那种酸涩敢却连她都感觉得到。   巷子角落的气氛古怪得不得了。   小辣椒本还在挂心岳居仁知晓事情真相会怪她,眼下才发现,岳居仁此刻的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就是对面的顾眉,这会也没有同她说话时的迫人感,反而是拧着眉头一副不开心的表情。   在这样的气氛下,小辣椒难得识像地保持沉默。   之后听闻顾眉轻笑了下,笑声里却无一点欢快。   “那我便感谢居仁哥的好意,刚才的话若你听得刺耳,我感到很抱歉。”   岳居仁心中不悦,而顾眉瞧他神态听他话语,也觉得自己心里积压了无数的闷气,闷气还未疏解掉,身体里接着又莫名生了股邪火。这股火气生得极为异样,泄不出灭不掉,还没有原因。只想着岳居仁这话怎么听怎么刺耳。但她也要颜面,此时的情况由不得她多解释什么,于是也赌了气,言不由衷地道了句谢,一拂袖走了。   谁知没走两步,却觉得头一晕,后脑勺一阵紧抽抽的疼,人便扶着墙根滑了下去。    第四十五章   却说岳居仁先前背过身去,不肯看顾眉绝然的背影。却不想旁边妹妹突然一声惊呼,他不解回过身去,就看几步外顾眉的身影挨着墙根缓缓滑了下去。   岳居仁心蓦地一紧,尚未多想,人已经大步过去将顾眉扶起。月色下,只见顾眉双目紧闭双眉紧缩,已然昏了过去。他连唤了几声,都不见顾眉应答,也就顾不得避嫌,一把将顾眉抱起,疾步朝前面等候的顾前知走去。   之前在那破巷子里,顾眉后脑勺上挨了老鬼一棍子,那棍子上沾染的血迹便是她的。只是之后身陷困境,她忙着和老鬼他们周旋,虽然觉得脑后疼得厉害,但也没多余的时间去顾及。这一日来她劳心劳力,神经也时刻紧绷着,刚才再让岳居仁那话一激,气冲头顶,眼前一黑就软了下去。   而岳居仁抱了顾眉,心里着慌,却也觉怀中人轻得过分。顾眉发丝撒在他手背上,轻轻挠着,过往种种景象便如跑马灯似地转过眼前。   少时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他重病时顾眉日日折一束桂花守在床前,他从苏州回返时顾眉淡淡笑了说那一句“居仁哥清减了”里的关怀,这人所有的好他都记得。   可那些绝然他也记得。   无论是顾眉在沉水湖畔的以死相胁,还是她望向楚修才时的殷殷情谊,以及之前那番宁愿损了名声也要退婚求一个解脱的话,他都记得。   于是这些好和坏纠缠在一起,就成了他与顾眉之间的一个死结。他不舍得放手,却不得不放手。感情留不住,他也不愿和顾眉纠缠成一对怨偶,生生将过往的美好记忆消磨殆尽。   毕竟,他们之间总有些记忆该是好的。   可如今将人抱在怀中,那种不愿放手的感觉就清晰一分,逼得他心里一阵阵发紧。   从暗角里走回顾前知旁边,短短一段路,岳居仁却觉得走了许久。等到顾前知将顾眉从他怀里接过去,听着顾前知同他道谢带了顾眉告辞,看着顾家兄妹离去的身影,他才觉怀里和心里都空了一处。长长呼一口气,那些薄蒙月色便同心中的烦躁搅在一起,溶成可夜里微寒的露。   “哥哥,你怎么了?”   直待身边岳如玥小心唤了他几声,他才回过神来,看着妹妹一身的狼狈,伸手摸摸妹妹的头,道:“快随我回家,爹娘正着急呢。”   岳如玥本来满心忐忑,生怕哥哥听见她和顾眉之间说的话,已经知道这次的祸事是她惹出来的,正犹豫要不要先开口同哥哥解释。但看岳居仁现在对她的态度,似乎还不知道这事,于是又闭了嘴。   只是岳居仁说话的语气和看人的目光里都带了些落寞,那种沉重又悲伤的感觉,让岳如玥也觉得满心难过。   一路随岳居仁回家,岳如玥走在哥哥身边,知道哥哥是因为顾眉的缘故才这样,于是小心扯了扯哥哥衣角,问道:“哥,你是在为她担心吗?”   小辣椒没说名字,但兄妹俩都心知肚明这个她指的是顾眉。跟随的家人走在后几步,兄妹俩小声说话不至于被他们听去,岳居仁只当妹妹又是替自己不平,就摇摇头道:“该为她担心的人,并不是我。你现在也别替哥哥操心,看这一身的狼狈样,回去整理下,再请个大夫来瞧瞧,额头上别留疤才好。”   岳居仁小心瞧着妹妹额头上的青紫,安慰了她两句,也否认为顾眉担心的事。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那个人张着大嘴嘲笑他——的确不该由你操心,但你却非要挂这份心。   兄妹俩一路回家,岳家二老看见岳如玥一身的狼狈,全都心疼不已。待问明小辣椒除了挨几下打,并没有受更多的委屈,心里又不由暗自庆幸。而岳夫人抱着小辣椒伤伤心心哭了一场,才让人准备热水去给小辣椒沐浴清理,又让人去给岳如玥请大夫。   等女儿去了,岳老爷又记挂起未来的儿媳妇,忙向岳居仁问起顾眉的情况,岳居仁也不知道顾眉此时状况如何,心里也忍不住担心,如今让他爹问起一深想,不觉就走了神,过一阵才在爹娘询问的眼光中回过神来。却也只能说顾眉同妹妹一样,只是受了些皮外伤,并无大碍,此刻已经随顾前知回家修养了。   小辣椒和顾眉被绑架,岳夫人一时间尚记不得自己装病骗儿子完婚的事,这会听说顾眉受了伤回家休息去了,便叫岳居仁明日去探望下顾眉。   岳居仁心中觉得顾眉恐怕不想再见他同他多有牵连,又想起今日答应顾眉退婚的事,想了想,便开口向父母道:“爹,娘,儿子想……过几日等眉妹妹伤势好了,便上顾家退婚。”   ……   堂上一下子静了。   岳夫人和岳老爷都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岳老爷皱着眉头看了儿子几眼,“你刚刚说什么?退婚?”   岳居仁点点头,“是的,儿子想要同顾家退婚。”   岳家二老闻言都变了脸色。   岳老爷沉声问道:“你为什么突然要退婚?你同眉儿不是挺要好的吗?我和你娘都准备让你们今年内尽快完婚,你现在居然想退婚!莫非……”猛然想到一点可以解释儿子行为的原因,岳老爷脸色变得很难看,声音也低了下来。“是不是这次出事,眉儿已非完璧?”   不想岳老爷的胡乱猜想居然和顾眉的气话对上了号,岳居仁连忙否认:“爹不可随意猜想。眉妹妹并未受委屈,这事问过妹妹就知道。儿子想要退婚,只是因为……”   “因为什么?”岳夫人有些着急了。这久盼着的孙子来不了,板上订钉的儿媳妇还出状况了,她家儿子的婚事波折怎么这么多?“我说你之前怎么一推再推不肯完婚,现在还要退亲,你到底是为了什么呀?”   岳居仁心中苦笑,他为了什么?他为的什么哪能如实说。但如今自己开了口,也就得把黑锅一并背全。他为人重信,答应过人的事自然不能反悔。于是硬着头皮道:“儿子对眉妹妹只有兄妹之情,不能和她相伴一生。而且,我在苏州已经有了意中人了。”   岳居仁这话如晴天霹雳,劈得二老都找不着北。   在他们看来,儿子和顾眉自小青梅竹马情投意合,两家门当户对,彼此又亲近,亲上加亲再好不过。谁知道儿子突然就说自己在苏州另有心上人,要同顾眉退婚……这叫个什么事啊?   岳老爷首先担心自己该怎么同好友交代。“退什么婚,我不许!我不能因为你这混小子断了和顾家多年的交情,而且眉儿乖巧懂事,除了她,我也不要别人做我岳家的儿媳妇。你那什么意中人,能同人私定终身……定也不是什么懂事的姑娘家!此事不许再提,你也别去苏州做什么生意,在家给我好好温书,下一次的会试你若在敢缺席,我便不认你这个儿子。”   “爹……”   岳居仁还要说话,岳老爷却不肯听,一挥手打断岳居仁的话。   “不必再说,我绝对不允许。”   只岳夫人还在想儿子那个心上人是谁,便又问了几句。岳居仁这是信口胡诌,眼下只能说是苏州一位朋友的妹妹,他是真心喜欢对方,望父母成全。   而岳夫人问了一阵,想想还是觉得顾眉好,彼此知根知底。也就叹气,“你这孩子怎么变得这么快,你以前一直喜欢眉儿呀。唉,这事别是你爹不答应,我也没法答应,否则日后你让我拿什么脸却见你顾伯母?你自己好好想想,我先去看你妹妹。”   岳居仁也没想过父母会轻易答应,今日也只是想开个口先探下口风而已。结果真被好一番批斗,爹娘也跟着给气走了。他摇头苦笑,在堂上立了一阵,也准备去看看吃了不少苦的小辣椒。   走到半路,岳居仁突然想起妹妹那红肿的脸,想起苏州那位懂医的朋友曾送了他两盒玉蟾膏,对这类伤很有效,于是便半路折回自己房间,去寻那两盒药膏。   上次老鬼勒索时送来的书信和荷包就放在他房中,他如今去寻那玉蟾膏,不经意间就将书信带了出来。岳居仁将书信打开随意扫了一眼,看见信上陌生的笔迹,突然想起当初的疑惑,心里头突然一动,便将信纸同药膏一起收入袖中,去看妹妹去了。    第四十六章   为免在妹妹处遇见母亲,再接受一番盘问,岳居仁也就远远看着母亲出了岳如玥房间,他才怀揣了书信和药膏过去。   去到房间里,小辣椒已经沐浴更衣过,脸上和脑后的伤也请大夫瞧过,这会正苦着一张脸喝药。突然见哥哥过来,小辣椒忙把药碗一推,脸上显示露了喜色,想要同岳居仁撒娇抱怨,但又见岳居仁不自觉皱着的眉头,怕哥哥是突然醒悟了来找自己算帐,喜忧交加间又低头把药碗端到了面前。   岳居仁见妹妹反应来得古怪,便坐到她对面,问道:“如玥,怎么一会喜一会忧的,你这丫头也有什么心事不成?”   岳如玥有的不是心事,是心虚加心病。   而且这心病还最怕岳居仁知道。   于是岳居仁问起,小辣椒连连摇头,只一张脸苦哈哈地捧着药碗道:“哥哥,这药好苦。”   房里除了他们兄妹俩,还有两个丫环在,这两个丫环都是打小伺候小辣椒的,几人间关系也还算亲近,小辣椒脾气虽火爆,这两个丫环倒也不怕她。此时听她这么说,其中一个不由捂嘴笑了,“还得少爷你劝劝小姐,她嫌药苦,怎么都不肯喝。可大夫说了,小姐受了惊吓又受了伤,不喝药养养是不行的。”   岳居仁闻言也笑了笑,语气却是严肃地,他对小辣椒道:“你这丫头平常任性闯祸时天不怕地不怕,怎么这一碗药倒把你吓住了?不喝药可不行。”   小辣椒这会正草木皆兵,心里叮叮咚咚敲小鼓来着,一听哥哥说她闯祸,自己就疑神疑鬼,担心岳居仁责怪,谁知岳居仁笑话完她之后并没提什么,反而叫那两个丫环去取些清水蜜饯来,好让她吃完药漱漱口去下苦味。   两个丫环应声去了,岳居仁才笑了看小辣椒,“如玥,这下肯喝药了吧?”   小辣椒嗯了一声,看了眼碗里黑浓黑浓的药汁,撅嘴道:“等她们把蜜饯取来我就喝,不就一碗药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岳居仁看妹妹赌气的模样觉得好笑,再看她颊上红肿又觉心疼,之后再想起顾眉至今不知情况如何,眼底那点笑意不自觉就散了。他敛了笑容,将手中一盒玉蟾膏交与小辣椒,道:“这药每日擦上三次,对你脸上的伤有好处,别使性子,要记得用。”   小辣椒接了东西,心里自是甜滋滋的,“多谢哥哥,哥哥最好了。”   对妹妹的撒娇,岳居仁一笑置之,接着又将袖里的书信掏了出来,展开放到岳如玥面前,道:“如玥,这信是谁写的?是绑架你们的歹人写的吗?”   小辣椒扫了一眼,不知道哥哥问这事做什么,但她看了几眼,并未看出信上有什么有关自己的古怪,于是道:“这不是顾眉写的吗,哥哥问这事做什么?”   岳居仁闻言心里更加觉得不对。顾眉的笔迹他还算熟悉,但手上这封书信的字体和顾眉的笔迹完全对不上号,他当时只当是那几个劫匪写的……现在看来却不是如此。依小辣椒所言,这信便是顾眉亲笔所写。只是,一个人的笔迹怎么能随意改变呢?   岳居仁心中奇怪,却又想不到好的解释,小辣椒见哥哥失神,不由再问了一遍,“这信有什么问题吗?”   岳居仁闻言摇摇头,他自己也只是觉得奇怪却不能下定论的东西,不应该随意说给妹妹知晓。他一转眼,但见小辣椒脸上伤痕,突然想起暗巷里顾眉打小辣椒那一巴掌。   顾眉的性情并不似小辣椒,一言不合便爱动手,岳居仁心里疑云堆得厚重,此时觉得奇怪,也就多了个心眼,“如玥,先前在巷子里,顾眉为什么动手打你?”   小辣椒挨顾眉那巴掌挨得不满,却挨得不冤枉,也根本不敢说。这会哥哥一问原因,她脸上一热,一时没想到托词,便吱吱唔唔起来,“谁知道她为什么要打我?无缘无故的……”   岳如玥的性情岳居仁这个做哥哥的再清楚不过。别说是小辣椒眼下最不满的顾眉,就是爹爹甩了小辣椒两巴掌,小辣椒也能同爹娘赌上好多天的气。做这事的人是顾眉,她岳如玥居然不还手,现下说起来的反应也好似心虚比愤怒更多一些,这同小辣椒以往的反应差别太大,以至于岳居仁无法不觉得异样。   “她无缘无故打你,你竟然不还手?如玥,你最近对顾眉成见很深,她动手打你你却忍得下?你老实告诉哥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原以为躲过去的审问还是来了,小辣椒脾气火辣,对着岳居仁却是一点脾气没有,被哥哥问得急了,便胡乱搪塞道:“我这人恩怨分明,这次我能逃出来有她的功劳,她无故发作打我一巴掌,我也就忍了。以后可没这么便宜的事!”   小辣椒这番解释也有三分似她的性格,只是岳居仁这会已起了疑心,并不太相信她的话。岳如玥对顾眉有多不满他很清楚,这两个人怎么会一起去那么偏僻的巷子,一同出了事好不容易逃出来,顾眉却二话不说动手打了妹妹。这些奇怪处累积在一起,再联系顾眉和小辣椒各自的性情,以及出事前小辣椒要让顾眉吃苦头的气话,岳居仁突然有种很不好的猜想。   如玥这个糊涂丫头!   “如玥,同哥哥说实话。你和眉儿怎么会突然去出事那巷子的?那地方偏僻异常,你们去那里做什么?”   小辣椒行事冲动,要她临时编个好借口搪塞她哪编得出来,一时间急得脖子都红了,额头上更有细密汗珠。岳居仁看她这反应,心里已有七八分肯定,这次顾眉和这丫头遭的大祸估计和她自己有关。于是又道:“那日眉儿身边那丫环来报信时,有提过是你去顾家寻眉儿,要她同你一起去那巷子的,对吗?你过去那里做什么?”   小辣椒几乎想要弃械投降,老实交代让哥哥原谅。可她自己打心里知道,自己这次做的事情太过火,还差点赔上了自己和顾眉的性命。闯下这种大祸,只怕不仅哥哥饶不了她,就是爹娘也会责罚她,心里愈后悔,也就愈加不敢说明。她结巴了好一阵,才想到个借口,“我……我本来是带她去找珠娘,珠娘家就在附近,可我半路图近走错了道,才走到那里去的。”说完怕岳居仁不肯相信还问,眼圈都急红了,委屈道:“我受了这么多委屈,哥哥你还这种态度盘问我,你有没有当我是你妹妹。你心里头就只有顾眉……她又不领情,还做那么多对不起你的事……”   “够了,别再说了。”   岳如玥的话稳稳戳中岳居仁心中痛处。恰巧这时候小辣椒房中那两个丫环取了清水蜜饯回来,兄妹俩说话不方便,他出言打断妹妹的话,再看小辣椒模样实在可怜,便软了语气,“罢了,你不愿意说,我也暂且不问。你喝了药早些休息,我先回去了。”   小辣椒看哥哥态度,觉得这事多半已瞒不住,又不敢再说,只能看着岳居仁出去,自己喝了药,拿清水漱口又胡乱吃了两个蜜饯,话也不怎么说,就闷闷往床上倒头睡了。可这一夜却怎么也睡得不安稳,她想起顾眉在巷子里骂她那些话,再看哥哥难过的模样,不禁自责起来,心里的悔恨更是十二分的,恨不得时间能够倒流,那样她就不会再做这桩糊涂事。   小辣椒一夜昏沉沉睡得不安稳,岳居仁也没闲着。看小辣椒一身狼狈满脸委屈,他这个做哥哥的也硬不起心肠一再逼问她。但心里的疑团不能不解开,如果绑架这桩祸事真是如玥惹出来的,那顾眉打小辣椒那巴掌就可以解释了。甚至于她之后说那些绝情的话,自己是否也可以当作是怒极出口的气话?   岳居仁对自己心底这种自欺欺人的想法着实有些轻看,摇头笑了笑,这样的自我安慰也就罢了,但这事要真是如玥惹出来的祸,顾眉未在顾前知及众人面前发难点破,而是和小辣椒私底下解决,这也是顾念了岳家人的颜面,这事不好再让家中父母知道,但于情于理自己都应该代小辣椒上门道歉。再加上他也有些不放心顾眉的情况,昨晚那人就在自己眼前晕过去,苍白的脸色和紧缩的眉头都让他心里揪紧。只是他尚有自知之明,不愿送上门去惹顾眉心烦也给自己平添伤心罢了。   岳居仁捏捏袖中的书信。而且,现在他还有些疑问想要顾眉的解释,否则他心里那种异样的感觉总是消不去。明知道不可能,但还是忍不住觉得奇怪。   关于绑架一事的真相,如今他不忍心逼问如玥,怕冤枉了妹妹让她伤心,却还有个途径能问出来。   严大当家处恐怕还扣着那几个绑匪未曾处置,当日情形如何,自己过去盘问一番,定能问出结果。   第四十七章   额头上缠了绷带,房里飘着浓郁的药味,即使开了窗,那种苦涩的味道还是充斥满整个房间,能随人的呼吸沉入心底。   顾夫人眼泪要掉不掉地坐在床边守着她,顾前知夫妇陪在一旁,小八爪鱼在床边紧紧抓着她的被角。就是顾老爷子,他虽然一脸铁青之色立在顾夫人身后,但面上也有掩不住的关切之情。   看着床边围着的一圈人,顾眉头昏昏依在床头,即想笑又想哭。想笑是因为眼下这场景无比熟悉,完全就跟当初她穿越醒来时的景象一模一样。而想哭则是因为感受到这些人对自己真真切切的关怀,那种暖意可以随之溶入心底。   但顾眉清楚,这种想哭的感觉还因为隐藏在心底一些难以抹去的委屈。   她从没想过,晕倒这样的苦情戏也能在自己身上上演一次。当时那种气上心头,眼前一黑的昏暗感她至今记得,晕倒之前岳居仁说过的每一句话她也记得。无论对方是对她的误会,还是隔日就上门退婚的言语,她每个字都记得很清楚。   这种不同寻常的在意和过于小心眼的计较,以及随之生出来的无名火,来得莫名去得艰难,究其原因,却是令顾眉极其头疼的一个存在。   她并非懵懂无知未经情事的小丫头,她对岳居仁异于常人的在意和好感,当时一时想不通,现在却完全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她居然对岳居仁,对自己这个身体曾经背叛过的未婚夫动了心。   这大概可以叫冤孽。   自己从一开始来到这个世界,就从顾家人的言语中听了许多岳居仁的好,之后在与对方的几次接触中,也让她感觉岳居仁温柔体贴,觉得对方行事有分寸又处处为人考虑,的确是个极好的人,不知不觉间便对岳居仁关注过度,久而久之造就了今日的局面。   对一个人动心很容易,而动心的原因又可能很简单。有时候只是因为困顿中对方的一点关怀,有时候只是因为晨曦里某人一个俊秀的侧脸,甚至于某个令自己移不开眼的笑容,这些最简单的东西,都有可能让你在某一个不同寻常的瞬间怦然心动。初开始你只是被吸引,接触得越多对对方关注越多,这种在意就渐渐变了味。而最开始那个令你心动的人,就变成了你生命里的特别。他与所有人一样,但又与任何人不同。   这份心动的体验,对于任何人来说,不管这份感情今后是喜是悲,是美满还是怨怼,最初那种心动的感觉在日后回味起来总是美的。但对于现在的顾眉而言,认清自己的心情,认清自己对岳居仁这份异于常人的心动,她只感到哭笑不得。   岳居仁是个不可多得的良人,但是却不应该是她动心的对象。她若还有些理智,便应该收拾心情,在没有完全陷进去之前抽身出来。   因为岳居仁对她所有的好所有的包容体贴,都是因为他对顾眉的感情。可是那些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不是存在于她和岳居仁之间的,那些过往都属于过去的顾眉,岳居人喜欢的也是过去的顾眉。虽然岳居仁不知道这个身体里早已换了灵魂,但他们俩如今的处境也不适合再结成夫妻。   对她而言,只怕终此一生,她都无法肯定岳居仁究竟喜欢的是自己,还是自己身体的前一个主人。而对岳居仁而言,就算他对顾眉有再深的感情,顾眉与楚修才私奔、以死胁迫他退婚都是不争的事实,岳居仁心中注定会有一个疙瘩解不开丢不掉,他们俩人要是在一起,恐怕都会怀着心病过一辈子。   那又何必呢?   而且依岳居仁的说法,这几日他就会上门提出退婚吧?从此大家桥归桥路归路,大概再不会有瓜葛,那些不该有的心情,也会随时间一点点淡去。   可这么想着,却觉心里被只手捏着,酸酸涩涩地疼。   顾眉靠在床头出神,顾家众人见她醒来却不发一言,怕她心里有什么心事难过,等了一阵,顾夫人小心拉了她的手,轻轻拍了拍问道:“眉儿,是不是头还疼?大夫来看过了,说你头上只是皮外伤,没有什么大毛病,只要好好调养一阵就好。小骨朵去煎药了,等会药端来,你喝了再休息吧。”虽然顾眉一被顾前知带回家,顾夫人就和方素云一起给她擦洗了身子换了衣衫,也知道她没有被人欺负,除了头上的伤外也没有别的伤,心里才松了口气。但眼下看她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为人父母的还是忍不住担忧,只温言细语一阵安慰。   感受到周围人的担心,顾眉不想他们操心,牵牵嘴角扯了个笑容,轻轻摇头道:“我没有事,娘你们别担心。”她看了看窗外天色,只见天光正亮,猜自己已是睡了一整日,担心顾夫人她们也守了许久,便道:“娘你们想必也累了,都回去休息吧,不要为女儿担心。”   顾老爷子胡子动动,他虽然严厉,但对子女也心疼。此刻听顾眉有孝心,心里还是觉得窝心,但总改不了脸冷,于是道:“自己好好休息,我和你娘回房去了。以后没事别去那些偏僻的地方,要再出什么事,你叫你娘怎么办!”   顾老爷子虽语带责备,但到底还是含了关心在里面,顾眉闻言乖巧点点头,轻笑了笑,道:“女儿会听爹的教训。”   顾前知在旁边也问了句,“妹妹你真是的,怎么和如玥走到那种地方去了,以后可得注意。”他本想问问顾眉为何会同小辣椒动手,但昨日顾眉晕倒他担心没机会问,如今却怕顾老爷子知道责怪妹妹,张了张口,话到嘴边又改了,只等日后有机会兄妹俩单独说话的时候再问。   而他一提岳如玥,顾眉便微微垂了眼,略顿了顿才说:“我和她走岔了道,不小心走到那巷子去了。大哥别担心,以后再不会了。”   顾夫人她们守了顾眉许久,这会也的确累了,母女俩又说了两句话,等小骨朵煎好药端来,她看着顾眉喝了药,又让厨房做了些清淡滋补的鱼片百合粥过来,喂顾眉吃了,这才起身离去。   而顾前知小夫妻怕小八爪鱼黏在顾眉这打扰顾眉休息,离开时要带小八爪鱼走,可惜小八爪鱼扭来扭去就是不肯离开,非要在这守着姐姐。折腾了一阵,结果小八爪鱼没给拉走,旁边的方素云突然变了脸色,捂着嘴冲了出去,不多时便听一阵干呕声传来,随来的丫环杏子忙端了茶去给方素云漱口,顾眉担心地看了眼外面,问顾前知道:“大哥,大嫂身子是不是不舒服,让人去请个大夫来瞧瞧吧。”   顾前知点点头,“你大嫂这两天总吃不下东西,又老作呕,偏偏你出了事,大家都担心,忙得都顾不上了。”   顾眉心中有些愧疚,又暗暗把小辣椒那个闯祸的骂了遍,“我没有事了,大哥快去请个大夫来看看嫂嫂。至于前林就让他留在我这吧,别过去给你们添麻烦了。”   顾前知担心小妻子,告诫了小八爪鱼两句,让他别打扰顾眉休息,便点点头去了。小八爪鱼则趴在床边望着姐姐,望得久了连眼睛也不眨一下。顾眉给他看得好笑,便问道:“前林,你这么盯着姐姐做什么?”   小八爪鱼嘟了嘴,“姐姐你最近怎么总是生病,以前你身体挺好的,都不怎么生病……我怕你又跟上次那样,很久都好不了……”   看小孩担心的模样,又知他说的是上次她落水昏迷许久未醒,顾眉突然间觉得心里一软,伸手摸摸小八爪鱼的头,“大夫不是说了吗?姐姐很快就会好了,前林别担心,等姐姐好了,再给你做好吃的行不行?”   顾前林伸了手出去,仰头看着顾眉,两只眼晶晶亮,“那咱们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噗……”这么幼稚的小把戏,顾眉许多年没有试过了,如今小八爪鱼要拉钩,她也笑了把手指伸出去,“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笑过之后,心头觉得舒服了许多。顾眉推了推小八爪鱼,指指一旁的桌案,道:“前林,去那边给姐姐取本书过来,姐姐现在不想睡,想看会书。”   “好。”   小八爪鱼蹦跶去桌案边随意拉了本书过来,顾眉翻开一看,原来是本白话小说,她翻开书页还未来得及看内容,便看到页底的朱红小批。那明显是女子字体,字迹娟秀,看来该是之前那个顾眉所批。   顾眉初看还只叹这个字比她写的好看多了,但突然间心头掠过一个想法,她猛将书本一搁,人已半坐起身,动作大得旁边的小八爪鱼吃了一惊。   小八爪鱼急忙问道:“姐姐你怎么了?”   顾眉来不及理他,转而问房中整理东西的小骨朵道:“小骨朵,我和岳小姐出事后,那些绑匪送来的信是送到谁手中的?”    第四十八章   当初在困境之中,顾眉一心只想着如何脱逃,并没有顾虑到自己是否会露馅的问题,于是便在书信中暗藏信息,教老鬼等人将书信交给顾岳两家人。   她当时是被情势所逼,没办法考虑太多,现在脱了险,再无意中翻到之前那位顾眉读书时说做的批注,顾眉猛然间想到自己和之前那位顾眉之间字迹的差异以及那封书信的存在,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忙向小骨朵询问那信的下落。   顾眉和小辣椒出事的时候,顾岳两家都闹得人仰马翻,如今她突然追问一封书信的下落,小骨朵哪里记得住?在顾眉的一再追问下,她绞尽脑汁回想了许久,才不太肯定地道:“当时家里挺乱的,那些歹人托人把信送到岳府,好像大少爷亲自拆的信。”   “那信现在在哪里?”   顾眉问得有些急切,小骨朵不明白小姐为何这般焦急,仔细想了一阵,回道:“大少爷看过信之后,好像将信给岳少爷了……但信是不是在岳少爷那里,我就不敢肯定了。小姐你问这事做什么?”   “没什么,我就问一下。”   问一阵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顾眉在床上却坐不住了。因为不管是顾前知还是岳居仁收的信,这两人对顾眉的字迹一定很熟悉。他们现在没怀疑盘问自己,或许是因为最近两家事多人忙,一时想不到。但难保他们日后突然翻到信不会心生怀疑,继而盘问自己。她得想办法应对,防范于未然才好。   如果那封书信在顾前知手上还好,她有很多机会可以旁敲侧击地问大哥要回来,只要书信要到自己手中,自己把它毁尸灭迹也就再无对证。   可那封书信要是在岳居仁手上就麻烦些了。   首先她不方便同对方直接要回书信。两人本就不应该多见面,那晚在巷子里还相当于闹得不愉快,自己这会为了一封书信找上门去,不免显得太莫名其妙,还会惹对方疑心。但任由书信放在岳居仁手上不管也不行,那人心思缜密,万一哪天看出端倪怀疑起来,自己也麻烦。   她虽然决定要以顾眉这个身份生活下去,并且也在时间的推移中渐渐融入顾家这个家庭,融入这个陌生的时代,但她还没有胆大到能够让别人知晓,现在的顾眉的身体里面装的是另一个时空的灵魂。   怪力乱神之事从来为人所惧怕,到时候顾家人就算不加害于她,恐怕也容不下一个占用了自己女儿身体的外来者吧?   她现在心烦事虽然多,但已经渐渐适应这个时代的生活,她即不想被人当妖怪烧死,更不想引神棍神婆的上门驱邪,平白无故将一条小命送掉。   益发觉出这个事情的严重性,顾眉几乎即刻就要翻身下床,去大哥顾前知处探探口风,以便见机行事。   但她性子里的镇静让她很快冷静下来。   此刻就算要去找顾前知,她也得想好的应对的借口再去。而且小嫂子这会身子正不舒服,她现在也不该过去添乱。   虽是这么想,但顾眉在床上还是呆不住了,也就借口要休息,让小骨朵送顾前林回房。之后自己整理了衣衫,翻身下了床,忍着一点晕眩感去到桌案边坐了,转着心思想对策。   她头上有伤,喝过药休息了一阵虽然好多了,但仍有些头昏,此时坐在桌边想了许久,都没想好对策。正着急,突然间她视线落在桌案上自己临那一叠字帖之上,心中光亮一闪,忙伸出手去翻了一阵,手指从厚厚一叠字帖之上划过,她心底便有了想法。   因为方素云的身子不舒服,所以顾前知就亲自出门去请大夫去了。而顾眉还没来得及等到大哥回家前去探探口风,莫名就有顾夫人身边的曹嫂子来请,说岳居仁来了府上,老爷让她过去一见。   听说岳居仁到来,顾眉当时第一反应是心里被谁瞧瞧按了下,有些生闷。那晚在巷子里岳居仁才说过要上门退婚,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   退婚之后,她和岳居仁可以说是再无瓜葛,不论对她寻得自由而言,还是对让她在为岳居仁付出感情真正动心之前抽身而言,都应该是一件极好的事情。   但顾眉清楚自己并不高兴。   女儿家心思最是难以将就,明明自己都想要同这个人拉开距离,但对方成全她的时候她又不开心。   顾眉暗暗嘲笑自己的反复,却也知这样的心情无可化解,惟有任时间推移,让自己对岳居仁那点不自觉的在意散去,这种心情才能消散。   现在,也就顺其自然好了。   但片刻之后顾眉又觉出不对劲来。如果岳居仁此番前来只是为了退婚,那就不应该让她出面。这本是两家人商量好的事情,由岳居仁与顾老爷子谈就好,何必非让她去相见徒增尴尬?   这样的做法,不大像岳居仁的行事作风。   难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她才开始担心那封书信的事,岳居仁就从其中看出什么端倪,前来盘问她来了?   心中百般考虑,但顾眉还是起身随曹嫂子去了,准备见岳居仁一面。   不管对方是为哪一件事而来,那都有关她今后生活,她都必须要花些心思。   因为顾眉受伤昏迷才苏醒,曹嫂子担心她的身体,一路都仔细扶着她,让她小心些。谁知两人才下了绣楼不久,远远就瞧见个丫环领了个人过来,那人身量颀长五官明朗,笑容里总带了点温柔色彩,双目清亮,即便远远看着也极好辨认。   那人正是她那再挂不了几天名的挂名未婚夫。   岳居仁在来顾家之前,已经去严大当家处审问过老鬼几人,问明了事情真相,知道绑架这桩祸事居然是因为小辣椒花钱雇他们教训顾眉引起的,心里即因为妹妹的不懂事生出几分气怒,又因这事对顾眉怀了歉意。   而他也从老鬼几人口中知道了顾眉当初的应对,心里除了歉意之外,还对顾眉当时的沉稳冷静多有赞赏,同时也对顾眉包容小辣椒未在众人面前说出事情真相,令小辣椒难堪、让岳家人颜面无存的做法很感激。   这几个月来,顾眉似乎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改变了许多。无论是待人接物的态度,还是应对困境的突发急智,顾眉都比以前印象那个顾眉变得更好。她没有之前的任性,比以前懂事,比以前为别人考虑,甚至于对他,除了那晚在巷子里的伤人话,再未有过当日在沉水湖边的决绝心狠。   这些的改变无疑是好的,只是……岳居仁想到在这些改变之外的一点不应该的改变,心底那种微妙的异样感忍不住又浮了上来。顾眉所有的改变里,唯一让他感到不对劲的,就是笔迹的更改。   所以在审问过老鬼几人之后,他就带了书信和那盒玉蟾膏,前来顾家探望顾眉。一方面是因为放心不下顾眉的伤,想知道她现在的情况如何,也替小辣椒的任意妄为向顾眉道歉;另一方面则是想就字迹一事询问顾眉,解开自己心中的疑团。他心头那种微妙的疑惑感如果不消去,他就觉得心里压了什么似的,始终挥之不去。   岳居仁来到顾家,他本想告知顾老爷子,自己已同父母提过退婚的想法,只是家里父母反对得厉害,或许还需一段时间才好。可他略一思索,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把话说出来。只与顾老爷子问过好,又询问了顾眉的情况,知道顾眉身体并无大碍,此时已然转醒,心里才长长舒了口气放下心。之后犹豫一阵,才委婉地提出想去看看顾眉。   按理说他俩人的婚约早已名存实亡,岳居仁突然提出要见顾眉的面,顾老爷子不由有些奇怪。但他心中对这个世侄很是喜爱,而且又心存歉意,自然也不好推迟,于是便让顾眉来花厅见岳居仁的面。   而岳居仁顾虑到顾眉的身体,不想她才苏醒就过于劳累,于是便让人带自己过去见顾眉。顾老爷子劝不住,实际上还是担心女儿身体,刚才让顾眉来见是为了礼数,此刻见岳居仁坚持,也就罢了,让家中下人带岳居仁去见小姐。   所以顾眉和岳居仁两人才会在半路上遇见。   岳居仁不好随意踏入顾眉的绣楼,两人也就在后园的凉亭坐了说话。因为两人都有些不好让外人听见的话要说,便让曹嫂子在亭外等着,让他们方便说话。   此时正是盛夏,亭外碧树如盖,凉亭中又有微风徐徐吹过,难得地为顾眉两人造出一片清凉之地。两人在亭中相对坐了,彼此对望两眼,顾眉自觉脸上有些发热,手心也有点发汗,而岳居仁看着顾眉秀丽眉眼,心里也生出些黯然来。   两人情绪不自觉都有些低落,彼此又都有试探的心思,于是沉默良久,顾眉到底心急一点,抢先开了口问道:“不知岳大哥今日要见我是为何事?”   岳居仁已从顾老爷子处得知顾眉身体并无大碍,但见顾眉下颌尖尖脸色雪白,心底止不住有些怜惜,于是还是问了一遍:“妹妹身体怎么样?你身子不舒服,我却劳你相见,实在抱歉。”   听出他温柔话语中的关心,顾眉微微抿了唇,之后浅浅回了个笑,“不过点皮肉伤,并没有什么大问题,休息几日就好,多谢岳大哥担心。”   “那就好。”岳居仁将袖中的玉蟾膏取了来,递给顾眉道:“这是我一位朋友赠的药膏,对擦伤碰伤等很有效,用后也不会留疤,妹妹且收下。若合用,也就算我的一点心意。”   “劳岳大哥费心。”   顾眉接过药膏,谢了岳居仁的好意,手指边摩挲着盖上花纹,心里边因对方的细心有些不自觉的欣喜,却又忍不住嘀咕,岳居仁到底为什么来而来?看现在这情况,提退婚也不像,因为书信的事盘问她也不像,让她根本猜不出端倪。   难道单纯是来探病的?   不大可能吧……   但之后岳居仁的话很快让她的心思收回。   “其实……我这次来是为了代如玥向妹妹道歉的。我全都知道了……你们上次之所以会出事,完全是如玥那丫头胡作非为惹的祸,却害妹妹你受了苦,我感到很抱歉。如玥做了这等错事,我回去后自会教管。而妹妹你肯为她遮掩,在前知兄面前顾全她与岳家的面子,我很感激……”   听岳居仁的意思,似乎纯粹是为道歉而来,顾眉心里略安心了些,她摇了摇头道:“居仁哥不必这么说。我当初做了错事,也是你为我遮掩……如果要说谢,该说谢的人是我。而且那晚我也对如玥说了不好的话,最后还……”   顾眉说到这,略略顿了顿。她虽然想要与岳居仁保持距离,在对这个人动心之前抽身出来,但她还是不想在岳居仁心目中留下不好的印象。那晚她说什么宁愿小辣椒污蔑她脏了身子,也要退婚求解脱的混账话自然是针对岳如玥而言的气话,但对岳居仁而言,却未免太过伤人。也显得自己不识好歹。顾眉做错了事,他诸多包容,自己却得寸进尺,出言伤他。虽是无意,但伤了人总是事实,所以她想要同岳居仁道个歉。   “最后我说那句话只是气话而已,岳大哥切勿放在心上。当初……当初楚先生的事是我对不起你,错的也是我。你愿意为我遮掩我感激不尽,自然不会有不愿等一两年的心思。反而因为这事耽误了居仁哥,我感到很抱歉。”   做错事的人毕竟不是顾眉自己,她说这番抱歉的话,更多是因为自己从一开始以局外人的立场来看这件事时,她心里的天平就不自觉倾向岳居仁一边。而且就算真正的顾眉在这,于盲目的爱情之外看到岳居仁对她的宽容付出,或许也会说上一句感谢和一声抱歉。自己既然占了她的身体,便替她做了这些小事也无妨。   而岳居仁闻言苦涩笑了下。   他并非圣人,对于顾眉的负心自然也怨过恨过。只是在他心底,依旧记着顾眉往日的好,念着两家的交情,不忍就此将事情闹大毁了顾眉名声,让两家关系破裂老死不相往来,这才为顾眉遮掩。   虽然没有说出来,但不论是同意退婚还是面对家中父母的催促,他心里总是苦的,此刻顾眉真心诚意一句感谢与一句抱歉,却如微风抚过心中丘壑,令他心中五味杂陈。   他的苦处顾眉终于看得见体会得了,可那又如何,这个人对他纵有再多愧疚再多感激,但心里的人却不再是他。世上无奈的事许多,佛家也曾说过,人生七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皆是苦楚,但最苦莫若求不得。他尚未断爱绝情,顾眉却已背弃少时情谊移情别恋,对他而言,这份感情恰恰是最苦的求不得。   岳居仁这会本已捏了袖中书信,待问顾眉字迹更改一事,此时张了口,却不觉已换了言语。“有件事我一直想问妹妹,但苦于没有机会。这事如果不知道原因,或许我这辈子都放不开。”顾眉心不自觉提了起来,再看岳居仁满是无奈的笑容,心里又止不住酸酸涩涩的。   “岳大哥请说。”   岳居仁眼脸微垂,之后抬起,清亮眼眸深深看入顾眉眼底,声音比以往放得更低。   “我就想问,我与妹妹自小相识,青梅竹马十数年的情分,怎就敌不过楚先生的三两眼?”    第四十九章   岳居仁眼脸微垂,之后抬起,清亮眼眸深深看入顾眉眼底,声音比以往放得更低。   “我就想问,我与妹妹自小相识,青梅竹马十数年的情分,怎就敌不过楚先生的三两眼?”   不想岳居仁竟然会问这件事,顾眉闻言着实愣了下。对于岳居仁要问的事,她之前做过许多猜想,最多还是以为岳居仁要问书信上字迹一事。这事她已想好借口,虽不是十全十美,但岳居仁问起她也不至于手忙脚乱才是。   谁知岳居仁竟然开口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让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并不是同楚修才私奔的顾眉,也不是与岳居仁相识十数年,有着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情分的顾眉。作为一个半路到来的灵魂,试问她有什么资格回答岳居仁这个问题?   顾眉一时张口无言,所有的犹豫都写到了脸上。岳居仁看着她,等了许久没有答案,待看见她的犹豫,只当顾眉不愿意回答,眼底一些光芒瞬间暗了下去,眉宇间染上些寂寥色彩。他摇了摇头,苦笑了下道:“是我冒昧,如果妹妹不愿意回答,也就罢了,我无意令妹妹为难。”   岳居仁眼底的苦色也感染了顾眉,让她感到抑郁。   这个人似乎一直是这样。过于体贴人,过于和善,因为心底对顾眉割舍不掉的感情,因为对两家交情的在意,所以愿意一再单肩挑下所有负担。而对于顾眉的负心背信,他也不是不生气不是不难过,只是为了大局把所有的生气难过忍下,即使是现在想要求一个解释,也因为自己的为难而放弃。   顾眉梳理自己的心情,她发现自己对岳居仁的种种好感与在意,大概都是由于岳居仁这种和善包容而生起的。但现在,她也为对方这种隐忍包容感到难过。试问天底下有哪一个男人能够容忍自己的未婚妻同人私奔?岳居仁对顾眉怀有感情,那这份背叛对他而言就更如刮骨利刃。他能生生忍下,并不是说他对这件事看得淡,也不是说事过之后这事于他便是天际浮云,风吹即散。   他有多少隐忍,心底就有不少无法对外人道的难处。也正如他自己所言,有些事情不问清楚,他这一辈子都会有心结,都会放不开。这份难处便又加深了一分。   自己并不愿岳居仁背负这样的心结继续下半生。纵然不应该对这个人太过特别,她也想替对方解开心结。   深深吸了口气,顾眉心里拿定了主意,于是开口道:“居仁哥不必这么说。这件事于情于理,我都应该给你一个解释。只是刚刚你突然问起,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才好。”   关于之前那个顾眉的心思,顾眉虽然不能完全知晓,但她也是从十三四岁情窦初开的年纪走过来的,她也暗恋过拥有世界上最好看的侧脸的那个男孩子,那些少女怀春的词句她读过不少,于之前那个顾眉舍岳居仁而就楚修才的心思,她多少能猜到一些。   之前那个顾眉自小养在深闺,少有接触男子。她恰是十三四怀春的豆蔻年华,因为顾家二哥宠爱的关系,案头总有几本闲话书本。她闲来将那些描写少年男女情爱的书本一翻,看得多了,心里便将自己当成那话本中的女主角,也心心念念求一段不同寻常的美满姻缘。   女孩子家年幼时看感情,总觉得心上人该是那镜中花水中月,拥有一副好皮相貌,拥有为人所称道的才情,却又看不清摸不透,惟有苦苦追寻,时时得失忐忑,一颗心少女心只挂在情郎身上,随之七上八下,一日之间便可把人生苦乐酸甜百种滋味尝便,犹如独身在悬崖上跳舞一般惊险才能称之为爱情。   爱之一字,在她们看来,可以为了喜,为之悲,为之生,为之死,为之抛开一切。   顾眉自幼与岳居仁订婚,两人相识十数年,彼此间越是熟悉,就越缺少了爱情初来时的那份萌动追逐与忐忑。而岳居仁温柔体贴,又对顾眉极好,舍不得顾眉有半点不满意,这般越是体贴她,她自然也就体味不到话本中女子因为爱情患得患失的心情,久而久之未免觉得这份感情平淡如水、毫无新意。   少女心事最是难解,同岳居仁相比,楚修才相貌无疑要俊美一些,顾眉偶见楚修才,为之吸引无可厚非。而楚修才不比岳居仁,自然不会像岳居仁一样处处对她温柔体贴,反倒是她自己将一颗芳心化了温柔情意,对楚修才诸多照顾。同时也在这种照顾试探中,体味初恋的酸甜苦乐。她会因为楚修才的一个笑容感到幸福,会为楚修才的一点关怀无比雀跃,会为楚修才一点冷落心伤担忧,她以为这就是她追寻的感情。却未想过,所有的这些,在她同岳居仁的相识相处中也有,只是两人太过熟悉,这样的微笑关怀岳居仁给予她太多,以至于她不懂得珍惜,反而视如敝履。   这不能怪原本的顾眉没有眼光或是愚蠢,一百个人心目中就有一百个哈姆雷特,世上许多事情未曾经历过便无法体会,自然也就没办法觉出真正的好来。如今的顾眉经历过的事情比她多,看人的角度自然也就不同。   岳居仁此番问起顾眉背信的缘由,为解他的心结,顾眉也就揣摩着原来那个顾眉的怀春少女心做了这么一番解释,“……楚先生并不比居仁哥好,我选择他也并不是因为觉得他比居仁哥你更适合我。我之前不懂,于生死门前走了一遭回来再看,才觉得之前许多事都想错了。我并非真心喜爱楚先生,而是借他演了一回离魂戏。就好比自己是那西厢等候张生的崔小姐,求一份女儿家的娇怯心情,又好似牡丹亭里杜丽娘一梦柳梦梅,书就一幅婉转少女心事。如今看来,却是痴傻了。我既不是真心爱楚先生,自然不能同他白头偕老,而错过居仁哥你,怪是我没有福分不懂珍惜。今日胆大说了许多不知羞的话,顾眉心有羞愧,但希望居仁哥能就此放开心结,这样我心中也少些亏欠。”   顾眉这一番话虽是揣度着之前那个顾眉的心思说的,也亏得这个时代也有《西厢记》《牡丹亭》这些典故给她用。但她也是对岳居仁推心置腹,出自内心地希望岳居仁能够解开心结,也算自己替之前那个顾眉还了情。而且从她自己的本心来讲,她对岳居仁也多有好感,不觉间便有意偏向他一些。   而岳居仁未料顾眉会给他这样一番解释,心里那些苦楚竟渐渐淡了些。再听顾眉话中最后的意思,似乎是幡然醒悟,发现自己对他的情谊倒比对楚修才多一些。而顾眉也明言不会与楚修才白头偕老……   抬眼深深看向顾眉,看着眼前熟悉却又带了点不同的秀丽眉眼,岳居仁觉得心底有些冲动,一些话想开口说出来,但又觉不妥,只生生咬牙压了下去。   但心里却有股热流在涌动。   之后他手探入袖中,触到早被自己捏皱的书信,想起自己来顾家还有一个目的,便收敛心情,从袖中将书信拿了出来。“多谢妹妹肯替我解开心结。妹妹心中也不必有亏欠,我并不怪你……”后面的话没有再说下去,岳居仁将袖中书信摊开在顾眉面前,“今日我来,其实还有一件事想问妹妹。”   顾眉一看他拿出书信,不待他开口,其实已经明白岳居仁想问什么了。她书信里的纰漏终于被人发现,好在之前已想到一些托词,希望能就此满混过关。   因此,看着岳居仁摊到面前的书信,顾眉笑笑先开了口,“这信不是我当日写的吗?怎么在居仁哥手上。”   岳居仁还未问出笔迹更改之事,顾眉先大方承认了这信是她写的,岳居仁轻皱了下眉,心头的怪异感先去了些,却也只做出闲话的姿态,说道:“这信原来真是妹妹写的。当日我看着字迹不像,还以为是那几个歹人所写。我记得妹妹以前的笔迹同现在似乎不同?”   顾眉拿过信,细看了两眼,点点头道:“是有不同,我觉得我以前的字写得比现在好看多了。”    第五十章   顾眉拿过信,细看了两眼,点点头道:“是有不同,我觉得我以前的字写得比现在好看多了。”   听她的话,岳居仁闻言不由觉得有些好笑,坦诚说了句,“的确是以前的字写得好看些。”   顾眉未料岳居仁也有开口取笑人的时候,不满瞪他一眼,怪道:“这事都得怪二哥。”   岳居仁没想到这事还能和顾前学扯上什么关系,再一抬眼触到顾眉小女子姿态十足的埋怨举措,略一怔,便觉从外面送入亭中的风都轻灵了许多,又如精灵般顽皮绕在心头久久不去,而他无意间已开了口问道:“哦……这怎么讲?”   以前那位顾眉的字写得娟秀灵巧,笔触温润,一看便知是女儿家的手笔。而现在的顾眉初来时一手毛笔字写得像狗爬,她从顾家二哥那得来的字帖恰恰又是这阵子省城里最流行的瘦金柳体,这种字体形态风流洒脱,用笔圆转,清腴华润,但笔锋中处处可见风骨,并不适合初学者临摹。   顾眉练了许久的字,别说神似了,就是形似也还差一大截。   但眼下这字体的难习却顺理成章做了她满混过关的借口。   “这都得怪二哥送我那几本字帖,我瞧着瘦金柳体字漂亮,便动了心思学。不想这字体十分难学,数月下来我也没临会,现在练得形不似神也不似还罢,字写得还不如以前好看了。”   一个人的笔迹的确不会随意更改。但若像顾眉说的这样,图另一种字体漂亮一门心思要学,长期临摹下来,原本的笔触也会更改几分。瘦金柳体岳居仁自己也临过,知道这种风骨的字极不易学。   加上他原本也只是觉得顾眉笔迹更改这一点有些奇怪,但听顾眉这么一解释便觉得合情合理。何况这时代怪力乱神之事从来为读书人所诟病,岳居仁为人虽不迂腐,但也没有往上面动心思,此刻听顾眉这么一说,心里的那点怪异感也就消去了,顺道还替顾前学说了两句好话。   “前学兄也是疼妹妹,所以才总记着把新鲜东西都送你,你若因此怪他,他必定伤心。”   岳居仁一直觉得,出事后的顾眉比之前懂事沉稳不少,可现在来看,她还是有些以前的小女儿娇态在里面,撒娇埋怨人并不让人觉得任性,反倒感觉她真性情可爱。家中妹妹性情也真,但比起顾眉来,行事却缺少分寸,经常任性地让人头疼。   就拿这次她花钱雇几个乞丐想教训顾眉,结果送羊入虎口的事来说,便是任性妄为惹出的祸事。这事虽不好再让家中父母知晓,牵出别的麻烦来,但他回去后也得好好管教如玥,教她以后行事有分寸些,莫要再犯糊涂。   一旁顾眉听他为二哥说好话,不由弯眼笑了,岳居仁这话却是实话。顾家二哥的确是个疼妹妹入骨的好哥哥,但凡他觉得好的新鲜玩意,也不管是不是适合顾眉,只要自己看上就一古脑儿收下来,全往顾眉房里送。而且也是因为他这般疼爱妹妹,所以才耐不住之前顾眉的磨,在楚修才和妹妹之间穿针引线做起红郎来。   顾眉想着顾家二哥没原则地宠爱妹妹不觉发笑,而岳居仁今日来顾家的目的都已达到,甚至于还有一些意料之外的收获。顾眉先前的解释好比拂过他心头的暖风,将私奔一事闹出之后他心头的苦涩积郁吹散许多。他此番再看顾眉的温婉笑脸,明明一颦一笑都与记忆中无半点偏差,但顾眉给他的感觉又与从前不同。如果硬要说,岳居仁一时间想到的形容居然是宛若新生。   他现在的心情,就好比什么都是一种全新的开始,心底也有种冲动。既然那些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他放不开,顾眉为楚修才负他的一切他也放不开,而听顾眉言语她在生死门前走了一关也是幡然醒悟,惊觉自己对他仍有情,那么……他们之间是不是就可以将前尘过往一并抛却,重新开始?   不是破镜重圆,而是以不同的心境再次认识对方,相处相知,相携相伴。   可是这样的想法,未免又太过冲动冒险了些。   感觉到岳居仁的视线在自己面上停留了许久,脸上也因那视线的温度开始发烫发红,顾眉收了笑容,觉得心头跳得稍快了些。她给瞧得十分不自在,又不可能学那偶像剧里的不开窍的女主一样傻兮兮地问一句“某某某,你一直看我干什么”,于是只好低头拿手绢掩了唇,轻轻咳了两声,权当提醒。   她刚才的一番话自是推心置腹想要给岳居仁一个解释,替他卸下心结,但在不经意间也透露了一些自己对岳居仁的好的看法。岳居仁一直对顾眉有情,如果岳居仁因为这个解释心中再有想法的话,她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不比对待楚修才时“斩断情丝”的干脆利落,在顾眉心底,她虽然告诫自己应该同岳居仁保持距离,但很多时候人的心意与理智总是背道而驰,想着她日后要同这人一刀两断也有些郁闷。但若不收拾心情,任由自己对岳居仁怀有好感渐渐亲近,即使现在岳居仁能放下心结,但他也是因为喜欢过去那个顾眉,而不是对她怀有感情……虽然身体相同,但灵魂早已更改,即便是同一个身体,她也做不得别人的替身。   心中想得深了,顾眉脸上笑意略敛,颊边那点红潮褪去,却显出肌肤更为雪白。她头上伤未大好,此刻在凉亭里呆了许久,与岳居仁一番话说得也颇费心,如今看来面上不由有几分疲惫色彩。   岳居仁此刻心中百感交呈,但一贯的细心体贴总是改不了,看顾眉面露疲色,担心她身体吃不消,便起了身,对顾眉道:“我瞧妹妹也累了,我送你回去休息吧。明知道妹妹身体不舒服,我还强留你说这许多话,着实对不住。”   顾眉摇摇头,“有些话能与居仁哥说清楚,我也很开心,但今日身体的确不舒服,也就不再留居仁哥说话了。”   两人起身准备往回走,顾眉本就头昏,坐得久了猛一起身,不禁感觉头重脚轻,人晕晕就要往前栽。好在岳居仁眼疾手快,及时扶了她一把,再看她脸色,便扶了她到曹嫂子跟前,待曹嫂子扶过顾眉,他才松开手。松手的时候只觉手上略空了些,鼻尖的女儿馨香却缠绕不去。   “妹妹好好休息,仔细调养身体,我先告辞了。”说完待走,可步子尚未迈出去,他想想回头又柔声添了句,“我过两日再来看你。”之后深深看了顾眉一眼,不待顾眉回答,他先一步转身离去。   而顾眉看着他背影,思绪顿时乱了,纷纷呈呈没有方向。偏偏身边曹嫂子还在打趣,“岳少爷对小姐真好,先前老爷要小姐去花厅相见,可岳少爷担心小姐的伤舍不得你累着,便自己过来了。岳少爷这么会体贴人,小姐日后嫁过去一定过得很幸福。”   岳居仁往顾家走了一趟,该问的事和不该问的事都已有了答案,但原先想要提的退婚之事不但未向顾家任何一个人提起,现在反而连退婚的心思都淡了,心里甚至有些后悔那日自己赌气,心急之下居然会同父母提了退婚一事的做法。   不过后悔归后悔,现在他还有一件事急需回家处理。   那就是有关妹妹如玥的问题。   岳如玥此次任性惹出大祸,虽说初衷是为了替他鸣不平,一开始也没有生出过于恶毒的心思,但也怪这丫头平日任性不知收敛,自己和父母过分宠她,导致她现在做事越发没有分寸。事到如今,自己若再不对她严加管教,日后可能还会惹出大祸来。   他一贯疼这个妹妹,但也不能盲目宠爱,她有错自己就应当加以责罚。此事爹娘不好知晓,便由他这个做哥哥的代为管教。   其实小辣椒这会在家里也是坐立难安。   她昨晚一夜睡得极不安稳,心里清楚哥哥对自己已经起了疑心,她一大早顶着两个黑眼圈起了身,心神不宁用过早饭喝了药,又在屋里看谁都不顺眼折腾了半天,终于打定主意要去找哥哥坦白。   可她去找岳居仁,得到的消息却是哥哥一早就出门了,至于去了哪,下人们都不知道。   小辣椒鼓足了勇气来认错,却又扑了个空,心底那点本就不怎么坚持的勇气也跟着散了。她在岳居仁处等了哥哥一阵不见哥哥回来,心里到底犹豫,又领着丫环回了自己房间。   但小辣椒这次运气却不好,她回到房中不久,就等来了知晓事情真相的哥哥。   岳居仁个性一贯温和,但也有自己的处事原则,妹妹此次惹祸的原因他可以理解,也感激这个妹妹对自己的真心维护,但她这种做法这样算计顾眉的心思却极不好的。昨日他心疼妹妹受了苦,不想随随便便冤枉了她害她伤心,但今日却不同。既然已经知道了真相,该有的态度不摆好的话,如玥只怕不会知错改改她的个性。   因此岳居仁开门见山将岳如玥做的错事点了出来,直问岳如玥事情真假,问她可否认错。小辣椒被哥哥正色逼问,又见哥哥知晓了真相,怕他生气再不理自己,也就急着解释,说自己只是想小小地教训顾眉一顿,并没有想到会惹出这么大的祸来。之后对于岳居仁得知事情真相的来源却有了误会,委屈道:“我知道自己这事做得太错,可她已经答应过我,会替我保守秘密,又怎么能反悔将这事告诉你呢?”   岳居仁不想妹妹对顾眉成见加深,而且这事也的确不关顾眉的事,他道:“这事不关眉儿的事,如玥别忘了,严大当家出还绑着那几个歹人呢。哥哥有什么事,只要一审他们就知道了。”    第五十一章   岳居仁提起乞丐这茬,小辣椒才想起这世上的知情者除了顾眉之外还有别人,不由哑口无言。那日在巷子中,顾眉同她说得明白,不会将此时泄露给哥哥,以此来当两人间恩怨一笔勾销的筹码。这事大概真怪不到顾眉身上。但岳如玥一直以来对顾眉成见太深,虽然经过这次的绑架事件怨气消了不少,可对一个人长时间的不满不是一两日就能烟消云散的,因此她心底多少还有点不舒服,但又不敢再在哥哥面前任性,只赌了气低头不说话。   岳居仁有些恼妹妹任性不知错,但念着她这次也受了委屈,加上她与顾眉之间生嫌隙的原因也不能让父母知晓,也就正色严词教训了小辣椒一番,又罚她禁足半个月不许出门,也不许她再去寻顾眉的麻烦。   小辣椒心中十分不满,但看哥哥态度坚决,又无半点转圜余地,到底是怕哥哥生气的心思占了上风,犹豫一番,还是心不甘情不愿领了罚,只等哥哥不生气了再求情。   再说顾眉在家修养期间,岳居仁又来看过她。此时顾眉伤已好了大半,与岳居仁在凉亭中相对坐了,彼此间说的也是些简单的关怀问话,可顾眉却于岳居仁的态度中书出些不同来。   以前的岳居仁待人虽也温柔体贴,看人的眼神中总有晴暖笑意,但那双眼眸更多时候沉寂如湖水,无波无澜,借用一切的和善温柔把自己所有的心思压抑在平静之下。可现在岳居仁一双眼依旧清亮,待人也如之前,但看向她时那沉寂湖面却时时有风拂过,掀起波澜,里面复杂的感情让她的心也无由跳漏几拍。   顾眉知道,岳居仁会有这样的转变大概同她当日的回答有关,她的反应相当于又给了对方希望,让岳居仁有了新的想法。对待这样的改变,她本当疏远对方,但于内心又不这般希望,于是便在岳居仁一再的探视中逐渐摇摆,始终拿不出远离对方的绝然姿态。   而两人接触越多,不仅她这份摇摆不定越发明显,就是顾岳两家人也看出些端倪来。   顾家人觉得岳居仁最近对顾眉似乎过于关心,两人间相处的一些情形似乎又回到了顾眉私奔之前。顾老爷子和顾夫人对岳居仁这个未来女婿其实十分满意,但此时却是又喜又忧。喜的是岳居仁似乎对女儿还有意,彼此若能破镜重圆无疑是件好事,忧的却是不知出了私奔这事结了心结,即使岳居仁和善,日后不知还能不能对女儿一如往昔的好。   而岳家人更是坐立难安。   岳居仁当日明明白白同父母说自己在苏州另有心上人,要同顾家退婚,可转眼间却总往顾家跑,那份勤快劲让岳老爷子头疼得同夫人拍额头。   “你说他到底想做什么啊!一会要退婚,一会又老往人家家里跑……他这是想退婚还是想完婚啊?我怎么就弄不懂了!”   岳夫人倒是耐着性子劝着丈夫往好的方面想,“没准儿子是想通了。他和眉儿十多年的情分,哪能说放就放,上次说那些糊涂话,不定是和眉儿闹了别扭,一时赌气而已,不必当真。你瞧他最近不是没再提退婚的事,甚至也没急着要去苏州吗?我猜这两孩子是闹了别扭,现在又好了。老爷你要不放心,就等我抽个机会问问儿子好了。”   岳夫人嘴上虽是这么劝着,但和丈夫两个心里头还是忍不住犯嘀咕。自己儿子的性情自己清楚,岳居仁又不是小辣椒那种脾气,做不来随随便便没分寸的事,怎么会因为赌气就同父母说要退婚呢?而且那会顾眉和小辣椒才出了事,他怎么着也不该同顾眉在那种关头生气啊!   两家老人自然是混乱猜想头疼不已,顾眉也对自己的摇摆不定很是唾弃。   她以局外人的身份看他人感情觉得清晰,但自己一旦被感情的枝枝蔓蔓牵连,那份理智就有点不够用。再巧小嫂子方素云前些日子身子不舒服,老是恶心反胃,这请了大夫来一看,居然是怀了孕。   这对顾家来说无疑是天大的喜事。别说是盼孙子盼得望眼欲穿的顾夫人,就是一向古板的顾老爷子最近脸上也时常带着笑意。   小嫂子肚子里怀着顾家的骨血,心情也好了许多,之前久无所出的愧疚和对父母要为丈夫纳妾的担忧都已消散大半,但她害喜却害得厉害,日日连饭都吃不下,幸好这季杏子多,顾眉给她腌了几坛子酸杏,让她时常吃上两个,这才舒服许多。   而顾前知即将为人父,却欣喜得跟个毛头小孩似的,每日既要看顾作坊店铺,又要记挂小妻子的身体,不免比以前忙碌不少。顾家二哥尚在京城,小八爪鱼又年幼,恰逢顾眉因为岳居仁的干系心事纷呈,又觉自己是太闲了才这般,便同大哥商量,由自己帮他打理胭脂堂,好歹也为他分一分忧。   前些日子顾眉也曾在胭脂堂里帮哥哥打点过生意,她的能耐顾前知还算信得过,但她到底是姑娘家,让她出面打理生意抛头露面总不太好,因此顾前知也有几分犹豫。而顾夫人更是不许,说哪有小姐家抛头露面的道理,要顾眉收了心思在家呆着,别异想天开。   顾眉是为了换换心情,又想帮大哥才想帮忙照料胭脂堂,见大哥和母亲反对,不由据理力争,解释说自己只在后堂照料下生意,前面自有掌柜和伙计处理,她也不怎么见外人,何来抛头露面一说?而且大哥眼下忙碌抽不开身,自己这个做妹妹的为他出点力也是应该的。   顾眉一番说辞,勉强将顾夫人和顾前知说动,又让他们答应不将此事告知顾老爷子。她便每日带着小骨朵,坐了小轿去胭脂堂帮忙照料生意。胭脂堂有不少女客光临,顾眉身为女子,对她们的喜好更熟悉两分,帮着推荐适合的货物,交换下点妆的心得,顾眉同这些女客彼此说话投机,连带着胭脂堂的生意也好了许多。   就是之前和小辣椒一道来胭脂堂的那位许小姐和杨珠娘,她们俩也常常光顾胭脂堂,一来二去同顾眉熟悉了,彼此间见面也总会笑笑打个招呼说上会话。   那位许小姐说话行事规规矩矩,长相又娇柔秀美,是个表里如一的纤弱小姐。而顾眉此时也知道了杨珠娘是杨家的庶出女儿,杨家也的确有意将她配给学馆中中举的举子,只是相配的人不一定是楚修才而已。   这位珠娘性情好却不懦弱,或许是在家中受正房大娘与姐姐刁难的缘故,她很会顾虑别人的心情,说话做事也讨喜,顾眉倒很喜欢她,但凡她来店里,顾眉总会给她些优惠,也偶尔送她些小礼物。而杨家珠娘也一贯觉得顾眉和气好相处,对顾眉的好意也有体会,时间稍长,两人倒成了朋友。   小辣椒此时尚在禁足,杨家珠娘和许小姐有时会去看她,却丝毫不敢提起这事,怕她因不满顾眉而闹脾气。   而小辣椒惹出大祸后本就有后悔之意,她在家关了一段时间,又经哥哥一番教管,火爆脾气略微收敛了些,想起顾眉虽不能完全释怀,却也没有当初那种必定要寻顾眉晦气的心思。   日子在各人各自转着的心思中过得飞快,岳夫人还没找好时机问清楚儿子的心事,岳家就来了客人。   来客是岳居仁在苏州结识的朋友宋友棠和他的妹妹,这对兄妹家中父母早逝,留下兄妹俩守着些家产度日。这位宋姓朋友和岳居仁很是投机,此次兄妹俩往蜀州探亲,回去时路过云锦县,知晓岳居仁就在此处,于是便来拜访。   宋氏兄妹是为访友而来,岳居仁好客,自然殷勤相待。江南等地多出风流人士,苏州女子虽秀美婉约,却也有洒脱随性之人。宋家小姐自幼丧失双亲,与哥哥相依为命长大,对男女之防并不太刻意,往日也与哥哥一道见过岳居仁不少次,彼此间还算熟悉,于是同岳居仁相处也就比别人随意几分。   岳夫人自以为练了一对火眼金睛,看岳居仁与宋家小姐熟悉,又听宋氏兄妹是苏州来客,便当这位宋家小姐就是儿子口中的心上人,于是看对方的眼光里便是十二分的审度,一心想看出个所以然来。   岳居仁心中坦荡,这段时间心思也在自己与顾眉的关系之上,并没想到娘亲有这般怀疑。   这日他与宋友棠在家中喝酒相谈,两人聊起上次随岳居仁来云锦县帮岳夫人看诊的朋友,宋友棠突然想起什么,说道:“上次楚兄带回苏州一个妆盒,送了楚夫人,深得楚夫人喜欢。有次琳儿去他家,便让楚夫人拉去瞧,回来说里面装了不少稀奇玩意,奇怪却好用,也问着我讨一个。后来我问了楚兄,他说是你送他的,今日既然遇见了,我就厚着脸皮替琳儿讨这份礼物了。”   “妆盒?”   岳居仁在脑子里回想了下,才想起当初那个妆盒是顾眉送他的,他当时心事重,也没打开细看就送给了那位朋友。他记得当时顾眉好像说过,这盒子里的东西也就他们顾家胭脂堂有,不见得贵重却还算精致,送人最好不过。   眼下好,送礼还带出个要礼物的来了。    第五十二章   宋友棠开了口讨要,岳居仁自然不可能拒绝。他想起这妆盒的由来,也就笑了道:“友棠你这话可严重了,一个妆盒而已,你我之间何必提讨字。既然宋小姐喜欢,那我过阵子就去替友棠兄准备一个。”   岳居仁大方,宋友棠也不是那惺惺作态假装客气的人,他斟了杯酒饮尽,笑道:“那我就先替琳儿谢过你的礼物。”   岳居仁抬手替对方再斟上一杯酒,道:“这有什么值得谢的。”   宋友棠看他一眼,突然间又像想起什么,拍了下手道:“我还真不能跟你客气了。反正今日已经开了口,那我就再多讨几个。今日还只是琳儿想要,怕就怕隔几日回去苏州,谁碰巧见了要喜欢,再同我讨,我可还得找你。居仁你那妆盒还是多备几个吧。”   岳居仁笑了应承,“那我替友棠多备几个便是。”心里却忍不住有些好奇,顾眉打点这妆盒里是些什么东西,倒让这些小姐夫人都喜欢。   恰巧宋友棠也问:“不知居仁你这妆盒是从哪来的?苏州胭脂扬州粉,这些女儿家的胭脂水粉就数江南出的最精致,可那几日琳儿喜欢讨要,我寻遍整个苏州也没寻见。”   岳居仁并未看过那妆盒中物件,此时益发让宋友棠引出几分好奇心来。“我也是从一位朋友的店里得来的,当时只是随手送与楚兄,却未想会得楚夫人和宋小姐喜欢。”岳居仁答着话,心里也有心思要往胭脂堂走一趟,问问顾前知这妆盒的特别之处。既然这东西能得楚夫人和宋琳喜欢,恰巧苏州又寻不到,那他再送一些到苏州转售,或许能得不少利润。   答应了人,岳居仁隔日就往胭脂堂走了一趟。   这几日方素云害喜害得严重,顾前知抽不开身,店里多是顾眉在帮忙打点照料。按胭脂堂的规矩,除非熟识贵客,男客一般于前厅止步,顾眉平日都在内堂,除了见店里掌柜和一些女客外并未见外人,也谈不上抛头露面惹人闲话,顾前知和顾夫人来看了两次,见还算放心就继续让顾眉管着胭脂堂了。   而岳居仁寻去要见顾前知,顾前知人不在,店里有伙计是顾家雇了多年的人,知道岳居仁是小姐的未婚夫婿,身份特殊不比寻常客人,也就说明小姐在此,领了岳居仁去内堂相见。   顾眉本在内堂清点账目,突然见人领了岳居仁前来,不由吃了一惊。   自从她上次受伤以来,她见岳居仁的次数着实不少。这人总会借口担心她身体前去顾家看望她,有时带些补药有时带些新奇玩意,见面从不提感情的事,但你却能从他的微笑和眼神中看出诸多与之前的不同来。   顾眉某日说了久呆在家中养伤烦闷,下次岳居仁来时便会不着痕迹递上个精巧的九连环,淡淡笑了说“无意得了个小玩意,送给妹妹解闷好了。”顾眉要说起小八爪鱼嘴馋,时常闹腾哪里的东西好吃,老缠着人带他去解馋,隔日岳居仁便有食盒送来,一式两份,恰巧是小八爪鱼闹腾过要的东西。   岳居仁这样的温柔不显山不露水,偏偏却不着痕迹地溶于你生活中,时间久了,你随意在案头捡起一件小玩意,不经意间都能同对方扯上关系,慢慢地便让你觉得周围处处是他的存在,让你在这种温柔网中无所遁形。   在岳居仁看来,他是想要重新开始和顾眉的感情,而顾眉却在岳居仁这种温柔包围里开始心烦意乱。   任凭哪个女孩子家像她这样,不着痕迹地被人捧在手心上宠着关怀着,都必定会开心。顾眉也不例外,她心思细腻,也就更容易在岳居仁的举措中觉出甜蜜来,但这份悸动尚生起不久,她又会想到对方这种温柔关怀是给予同他的青梅竹马的那个人,自己不过是占了这个身子才得了这些关怀,心里便又生出烦躁抑郁来。   当局者迷,顾眉顾虑许多不想做了他人替身,但却忘了极重要的一点。   ——此刻这个身体里的灵魂若不是她,岳居仁的心结便不会被解开,心中的悸动也不会被重新被点燃。若非如此,任凭岳居仁再放不下当年与前任顾眉青梅竹马的情分,他也有自己的尊严和原则要顾及,绝不会再对她有现在这样的温柔关怀。   被感情所牵绊的人总要比平时盲目几分,顾眉未曾想到这一点,只觉得自己的情绪被岳居仁左右的越来越多,又不愿做他人的替代书,心里对这样逐渐不受控制的状况感到隐隐的恐慌,偏又对岳居仁做不出决然姿态说不出冷硬言语,最后便生了躲避的心思。   这才硬要到胭脂堂帮忙。   只是她没想,自己都避到店里借忙碌来转变心情了,结果还是能遇到岳居仁。   两人照了面,岳居仁想问怎么是顾眉代顾前知在这,而顾眉则想问岳居仁为何要来胭脂堂,两人极有默契,竟然同时开了口,却又不知道该由谁先回答谁,最后相对看了一眼,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这下顾眉也不急着说话,她虽然有躲开对方的心思,但基本的待客礼貌还应该有,于是便让小骨朵去准备茶食点心,自己则请岳居仁在一旁坐了。   之后便听岳居仁问道:“怎么是妹妹在店里?前知兄呢?”   顾眉将近几日家中嫂嫂不舒服,大哥抽不开身,所以由自己在后堂里代为照管的原因说了,之后便问岳居仁来此的原因。   岳居仁听她说了原因,又见此处内堂与外面分隔开来,顾眉不会随便见到男客,加上他生性不似顾老爷子那样古板,也就未觉得有什么不妥。他微笑着看着顾眉,开了口道:“我来是问妹妹讨东西的。上次我同前知兄来胭脂堂偶遇妹妹,妹妹替我打点那个妆盒送去深得朋友夫人喜欢。结果又有人来问我讨,我没办法,只好来求妹妹了。”他之后又好奇道,“那几日我事多匆忙,未及细看妹妹帮忙打点的妆盒,倒不知里面是些什么东西,这般得人心意?”   人总是爱听人赞赏,自己出的点子做出来的东西被人喜欢,顾眉心里很有些成就感。初来古代时处处缚手缚脚的不容易和现在渐渐融入这个时代而且能够有所作用的差别让她感悟许多,此时心里高兴,恰巧小骨朵泡了茶来,她便让小骨朵去柜台后取了个妆盒来,放到岳居仁面前。   顾眉开了妆盒给岳居仁看,解释道:“都是些女儿家点妆用的小东西,不过除了咱们胭脂堂外,别处都没有。我觉得这些东西这样用着方便,便让大哥试着做了些放在胭脂堂里卖,没想到倒有不少人喜欢。居仁哥的朋友想要,这个妆盒送你便是。”   ——毕竟你也送了我那么多东西。   顾眉还有句话到了嘴边,打了个转终究没有说出来。而岳居仁知晓这些东西是顾眉出的点子,初时稍感惊讶,之后心里又生出些赞许来。   “这些东西都是按妹妹的主意做的?倒是挺新奇。不过这妆盒我不能白收。胭脂堂也是开门做生意,我若日日来要,妹妹日日都白送,胭脂堂的银子还不得流到我那里去了。”   顾眉少见岳居仁也有耍嘴皮的时候,心里暗道,你又不是无赖,还能日日来占便宜不行。   “那我这妆盒也不是白送居仁哥的。都说无功不受禄,我这礼都奉了,那就想同和居仁哥商量件事情。”   岳居仁好奇道:“妹妹想什么事?”   顾眉其实心里有个想法,刚刚听岳居仁的意思,这妆盒在苏州也应该能得人喜欢,云锦县毕竟只有这么大,肯买妆盒的人虽不少,却也不是特别多。而且盗版业在任何时代都很发达,县上不少店看见她们顾家生意好,也仿着她们的主意做了眉笔粉刷之类的,做出来的东西不比顾家精致,可价格也要低上不少,难免就拉走了部分顾客。   岳居仁随朋友在苏州做生意,那边自然有人脉。物以稀为贵,苏州没有这些东西,若能通过他将胭脂堂的生意做过去,不比同一群人在云锦县这一亩三分地抢主顾来得好?   胭脂堂作为在古代生活以来最令她有成就感的存在,顾眉花了太多心思在里面,眼下只想着怎么将它做好,心里那些要躲避岳居仁的想法一时间倒没有去顾及。却不想岳居仁也有同顾家合作这个意思,她将自己的想法一说,两人的心思不谋而合。之后将一些简单的事宜商量下,彼此的想法也差不多。但顾眉知道自己对在古代做生意经验不足,不少事还得听顾前知的意思,于是便将细节都压下,只等顾前知和岳居仁商量。   顾眉今日给了岳居仁许多惊奇,岳居仁看着面前这个与从前相似又不相同的妹妹,笑了笑道:“妹妹比起以前好似变了不少。变聪明了……”顾眉现在的行事想法比以前的闺阁小姐更令人惊讶,也更吸引人。岳居仁觉得,自己想要重新认识这个妹妹,试着同她重新开始感情的想法或许很正确。心里某些决定益发坚持,岳居仁夸了顾眉半句后话锋陡转,变成了打趣,“可是怎么也变得财迷了?一心帮着前知兄赚钱。不知道前知兄给妹妹包了多少红包?”   岳居仁这话自然是打趣顾眉现在赚钱的主意多,顾眉知道他是开玩笑,倒不觉得臊,只笑了笑,“大哥包给我的红包自然不少,我都要存着做嫁妆呢,怎么能不财迷……”   顾眉现代也有存私房的习惯,她妈总爱打趣她,咱们家女儿自己存了嫁妆,以后不用爸妈操心了。此时岳居仁笑她财迷,她突然想起当日父母打趣自己的话,不自觉就把那话拿来做回答。   话一出口才觉不对。   她现在和岳居仁之间的关系本来就暧昧,上不上下不下,进退都差两步,自己在对方面前提嫁妆,不免容易引人误会。   而岳居仁闻言眼中光亮一闪,静了片刻,再看小骨朵远在一边,不由微笑了下。顾眉触及他带了笑意的眼瞳,觉得里面的颜色沉得像最纯的墨,一点点引着人往里陷。   她只听岳居仁带了点笑意轻声道:“妹妹即使不存着私房做嫁妆,我也不可能让你受穷。”    第五十三章   而岳居仁闻言眼中光亮一闪,静了片刻,再看小骨朵远在一边,不由微笑了下。顾眉触及他带了笑意的眼瞳,觉得里面的颜色沉得像最纯的墨,一点点引着人往里陷。   她只听岳居仁带了点笑意轻声道:“妹妹即使不存着私房做嫁妆,我也不可能让你受穷。”   岳居仁一句话其实说得极轻,但顾眉闻言整个人却似被雷打了一道,心里头一慌,正要递过去的妆盒哐当落到地上,里面的胭脂粉盒摔了一地,就是远在一旁的小骨朵也给吓了一跳。   见摔了盒子,小骨朵忙要过来收拾,但顾眉却已经先一步蹲下去,手忙脚乱地拣着东西。她额前刘海垂下盖住眼神中的慌乱,但却遮不住的耳朵上已现出的红潮。   岳居仁不想顾眉有这么大的反应,但见她慌忙羞怯的模样并非排斥,反而像是女儿娇态,心里也就安心了些。之后再见她忙着收拾地上狼籍,怕她心慌割了手,忙跟着蹲下身去,及时抓了顾眉伸向地上一块碎瓷片的手,道:“妹妹别慌,小心割了手,让伙计来收拾吧。”   顾眉这会脸上已经热得厉害,再给岳居仁抓了手,只觉手腕上一圈温度烫人,又见岳居仁一双清亮眼瞳与自己相隔不过咫尺之间,知道自己种种无措神态都落到对方严重,顿时觉得脸上烧得更厉害,生生蒸出了一张芙蓉面来。   岳居仁刚刚的话她听得明明白白,却总有种听错的感觉。   这个人这些日子来次次来看她,温柔体贴无一不差,看向她的眼神里也带着无尽情意,但他从未开口直言过感情一事。两个人之间似乎就隔了一层纱,某些东西明明触手可及,但两人都没有去捅破那层薄纱,也就这么心照不宣不上不下地相处着。   顾眉陷在岳居仁的温柔关怀里进退两难,而岳居仁似乎也不急于开口表露自己的心思。   谁料他今日一开口就提及婚嫁之事。言语中的意思,还是要继续遵守婚约娶她回家。   顾眉对岳居仁颇有好感,这些日子也被他的温柔攻势扰得心乱,但就是否要接受这人的感情她都还在左右为难,对方却突然提及婚嫁,不免便吓了她一跳。   虽说顾眉也清楚,古代人不比现代人那样,男女相识培养感情最差也要几个月,古代人大多是看着动了心又合适便论及婚嫁。何况岳居仁和“顾眉”不知道认识了多少年。但她骨子里毕竟还是现代人,即使要入乡随俗,这俗也随不了太快。   因此岳居仁这话一提,顾眉心头顿时一乱,她失手摔了妆盒,手忙脚乱间再让岳居仁抓了手,而岳居仁似乎握上了瘾似的就不肯放开,直待她脸红到了脖子根,才又轻轻问了句:“妹妹仍是不愿意吗?”   顾眉抬眼,就落进那两泓深不可测的墨色里,岳居仁的话语里比先前少了笑意,转而添了些不太肯定的期盼在里面。顾眉在他期盼的目光中,即说不出愿意,又说不出不愿意来,不自觉间便轻轻摇了下头,之后便见岳居仁深邃眼眸中溢出笑意,“那便是愿意了?”   顾眉让岳居仁一瞬间的笑晃花了眼,她死命咬了下唇,看清对方眼底的欣喜,心里竟然有种窒闷的感觉。   她差点就忘了,岳居仁的愿意不愿意,询问的都不是她。   但她却不能开口问对方——如果这个身体里的灵魂并不是你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而是一个外来的占据了这个身体的灵魂,你那些愿意与否的问话,也要询问她吗?   心里的慌乱渐渐褪去,转而被窒闷充斥。顾眉既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小骨朵不知这方出了什么事,只见岳居仁抓着自家小姐的手,而自家小姐一张脸先是红到极限,之后却慢慢白了下来,到最后回复常色,似乎说了句什么,便从岳居仁手中抽回手,站起身来。   岳居仁等待着顾眉的回答,仿佛等到日升月落,等得满江芙蓉开了又败,最后终见先前芙蓉面满目含羞的女子渐渐回复平日神情,开了口却是一句,“居仁哥莫要开玩笑。”   他满腔的期待一下子冷了下来。   之后却有些笑自己。   他果然还是急了些。   这些日子的温柔关怀,这些日子相对时互相久久移不开的视线,还有刚才顾眉与他说起嫁妆的事,让他一时自作多情把这当作顾眉的暗示。现在想来,却是多想了。   岳居仁满腔期待渐渐冷下来,而顾眉却让小骨朵收拾地上狼籍,自己转身去重新取了个妆盒来,除了耳根还有点可疑粉色外,几乎看不出半点刚才失态的模样。   她就像在一瞬间把刚刚因为岳居仁显露出来的无措全部隐藏了起来。   面对顾眉的慌乱和迅速恢复的冷静,岳居仁突然有些没有信心。顾眉刚才的娇羞不似作假,但现在的冷静也过于疏离。   他本不打算这么早就袒露自己的心思,而是打算与顾眉重新开始,慢慢培养感情。但眼下已经开了口,顾眉又是这般难以琢磨的态度,他却忍不住想问个明白了。   于是岳居仁在接过妆盒时道,“有时候我真猜不到妹妹的心思。妹妹现在心里到底是有我,还是没有?”   顾眉很清楚,在这种时候,她只要说一句没有,岳居仁一定会转身就走,今后不会再有任何温柔网束缚着她,她也不必在被人关怀的甜蜜中又时时考虑这人的温柔到底是给谁。   虽然岳居仁很好,但也有许多不适合她。她只要一句没有,便能除却这许许多多的心烦。   可话到嘴边,顾眉却是无论如何也吐不出半个字。   因为她知晓,这个没有说出之后,她同这个人之间就是彻彻底底地无可挽回。之后对方那些不显山不露水却一点点让人沉溺的温柔,将再不属于她。她不愿做任何人的替身,却又贪念那些温柔。还找不到一条折中的道路。   眼见顾眉揪起的眉头和犹豫的神色,岳居仁硬起的心肠终不够硬,他等了一阵,终叹了口气,让小骨朵重新取了个妆盒过来,反将手上的妆盒交与顾眉。   顾眉不解他的意思,狐疑抬眼看去,却听岳居仁道:“我想起我还未曾送给妹妹胭脂水粉,这些东西虽是妹妹出点子做的,但想必妹妹也喜欢,就当作我借花献佛好了。至于刚才的话,妹妹若为难,也不必急着回答。我下月才动身往苏州,妹妹之前若想好了答案,尽管告诉我。”   岳居仁拿了妆盒离开,顾眉觉得手上的盒子沉甸甸的,好似压在胸口。岳居仁转身前最后的温柔在这时显得很残忍,似韧韧的一把叶刀,缓缓地割着她心里的弦。她突然有些恨自己的躲避。   岳居仁要的只是一句自己心里到底有没有他。   而她要的,是一句岳居仁现在重新选择她,是不是只因为放不开他与顾眉青梅竹马的感情?其中又有没有一点是喜欢现在的她?   问题要修饰下问出口并不困难,她其实只是不想听到令自己失望的答案而已。   岳居仁回到家,见了宋友棠,便将寻来的妆盒交给他。   宋友棠见岳居仁出门前后情绪落差很大,心中疑惑,也就询问岳居仁出了何事。   岳居仁心中满是无奈,都说女人心海底针,这话果真不假。他现在是真摸不清顾眉的心思。顾眉若对他无意,他询问她心中是否有自己时她大可说没有;但若顾眉若对他有意,为何又不肯对他点头?   此时朋友问起,岳居仁心中郁结难解,又信得过宋友棠这个朋友,于是有心同对方倾吐,便邀宋友棠一道饮酒。   宋友棠看出他有心事,自然爽快应下。他手上的妆盒则交了岳家丫环直接给妹妹送去,自己同岳居仁饮酒聊天去了。   而那丫环将妆盒给宋家小姐送去,半路上却遇见了岳夫人和小辣椒。   顾家的妆盒上都有印签,岳夫人上次也得顾夫人送了这么一套新奇玩意,因此一眼就看出那是顾家胭脂堂的东西,于是便叫住那丫环问道:“这妆盒是给谁的?”   那丫环回道:“回夫人,是给宋家小姐的。”   岳夫人心里头顿时咯噔一下。   她本就误会宋家小姐是岳居仁口中那苏州的心上人,此刻见到这个妆盒,心里已认定这是儿子送给宋琳的,忙又问那丫环道:“这是少爷带回来的?”   那丫环哪知道中间还有宋友棠请托岳居仁这一节,当时她见妆盒是少爷带回来的,这会夫人问起,她也就点点头。   “是的。”   她这么一应,岳夫人顿时觉得远边天塌了一半。   她家居仁行事一向有分寸,可怎么拗着性子往苏州走了一趟回来就糊涂了。他和顾眉有婚约却负心移情别爱已经很过分了,现在还将心上人请到家中住着。而且心上人在家住着不算,他居然还敢去未婚妻家的店铺里买东西讨心上人欢心……   “不行不行,这事可不像话!”   岳夫人脸上一会青一会白丰富异常,小辣椒看娘亲反应不对,便问道:“娘,什么事不像话啊?”   岳夫人这会想得出神,听女儿问话只摇摇头,“你哥哥这事做得不像话,我得找他问问去!”    第五十四章   岳夫人心里扎了根刺,就想要去找儿子问个清楚,于是她又问那丫环,“少爷现在人在哪里?”   那丫环如实答道:“少爷这会和宋公子在一块饮酒。”   岳夫人听这回答,已经迈出去准备找儿子的脚步又收回来了。儿子正和心上人的哥哥在一块,自己过去找儿子说顾眉的事有些不太好,但等儿子独身的时候再问他好了。于是岳夫人便吩咐那丫环道:“你给宋家小姐送了东西就回去伺候着,但等少爷和宋公子散了,立刻就来告诉我。”   那丫鬟应声去了,小辣椒看着满心气不平的娘亲,有些奇怪地道:“娘,你说哥哥什么事做得不像话啊?”   岳夫人看了女儿一眼,想起女儿平日同岳居仁最亲,这会病急乱投医,也就拉了女儿回房,屏退了下人小声问道:“如玥,你告诉娘,你哥哥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哥哥不对劲的地方?没有呀!娘你怎么这么问。”   在小辣椒看来,岳居仁是她最喜欢的哥哥,虽然因为顾眉罚她禁足一个月很狠心,但那件事错多在她,因此受了罚她也不会长久怨岳居仁。她哪会觉得哥哥有什么不好不对劲的地方。   而岳夫人见女儿不开窍,恨不得在她头上狠敲几下,“傻丫头,我是问你哥哥和眉儿之间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岳如玥禁足限制刚解除,她虽然知道哥哥这段时间时常去顾家,但却不知道哥哥和顾眉现在关系如何,只当他们已经按那晚的说法商议好了退婚一事。如今娘亲问起,她嘴一张就道:“他们俩能有什么不对劲的,反正哥哥怎么都不可能再娶她做我嫂嫂……”   岳如玥口无遮拦,话溜出去一半才发觉不对劲,忙住了口,但岳夫人却已经听到了。她脸色一沉,道:“如玥,快给娘说清楚,你哥哥怎么不可能再娶眉儿?”   岳如玥虽然对顾眉还有些成见,但就她和哥哥以及顾眉的约定,她也不能将顾眉私奔一事张扬出去的。何况现在顾眉手上也捏着她的错处,哥哥已经为此责罚过她了,爹娘要知道,免不了一顿好罚……她此时不慎说漏嘴,又被娘亲抓住话头,顿时慌张起来。   完了完了,这事要再让自己泄露出去,哥哥一定禁她一年足。   心里有顾忌,小辣椒这会就跟被猫叼了舌头似的,任凭岳夫人询问,只捂着嘴不肯答话。岳夫人平时娇宠女儿,眼下见她不肯说话,心里更加笃定儿子变了心,于是正色对女儿道:“如玥,给我说实话,是不是你哥哥变了心,喜欢那位宋家小姐,所以不肯娶眉儿?”   “啊?!”   这下换小辣椒惊讶上了。   她娘问的这是什么跟什么啊?   哥哥变心,还喜欢宋家小姐?变心的人不是那个没良心的顾眉吗!   “啊什么啊!告诉娘,到底是不是!你平日同你哥哥要好,但这事是大事,关系咱们家和顾家两家的关系,你不许替你哥哥隐瞒。你给我老实说,到底是不是?”   小辣椒眼下正心慌找不到借口搪塞,虽然满头雾水,但岳夫人递给她一个话柄,她忙不迭地就接了,点头道:“是,哥哥喜欢那位宋家小姐,所以不肯娶顾眉。”   小辣椒这话无疑冤死了岳居仁。   而岳夫人一开始就有误会,此刻却深信不疑,于是接着盘问小辣椒,问岳居仁是何时变的心,他同那宋家小姐的关系又到了哪一步,有没有私自论及婚嫁?还有那位宋小姐书性如何?   岳夫人问了一大堆,小辣椒哪里答得出来?她被问得一个头两个大,再加上自己信口胡诌怕惹了祸又被哥哥责罚,于是在岳夫人面前坐着如坐针毡,胡乱搪塞了几句就借口肚子疼逃开了。   等她在园子里转了几个圈,想着刚才娘亲的话,突然多了个心眼。既然哥哥肯送宋家小姐妆盒,又同爹娘提了退婚的事,那有没有可能是哥哥被顾眉伤了心,转而真喜欢上那位宋家小姐了。   如果真是那样,她就得帮帮哥哥,早日赢得佳人心,然后把伤过他的顾眉抛到九霄云外去。   却说岳居仁同宋友棠在自家园子里喝酒聊天,闷酒先喝了一阵,岳居仁眉间的褶皱依旧未消,宋友棠笑着给他斟了酒,道:“居仁兄出门前还是春风满面,怎么走一趟回来就愁云密布,你到底为何事烦心?”   岳居仁轻叹了口气,“一言难尽啊。”   他之上尚有两个哥哥,但并非一母所生,且这两个哥哥也都在外地。他底下还有小辣椒和岳小四一个妹妹一个弟弟,可惜弟弟年幼妹妹性情娇纵,根本不是听他倾吐的对象。何况他与顾眉这事非比寻常,关系顾眉声誉与两家交情,他也不能随意对人说起,只能把所有无奈沉在心底。此刻他因顾眉难以捉摸的态度困扰,再遇宋友棠相问,满腔无奈想倾诉,一时间却不知如何开口。   而宋友棠细看他神态,看了一阵笑着摇摇头,“居仁兄这一言难尽是因为功名呢,还是因为感情?我猜是后者。”   宋友棠与岳居仁相知相交,彼此间也还是熟悉对方的性情。岳居仁虽不是视功名如粪土的疏狂之人,但也不是为功名苦苦追逐的人。然而他这人重情重信,会因情义困恼的可能性自然大得多。   被说中缘由,加上又信得过宋友棠,岳居仁也不再独自喝闷酒。他想了下,便将自己与顾眉各自化了名,把他与顾眉间的种种道了出来。之后说起顾眉模棱两可的态度,不由苦笑,问道:“依友棠你所见,她这般犹豫,究竟是为了什么?”   岳居仁自小与顾眉相识定亲,加上又真心喜欢这个妹妹,在男女情事上一心一意,对顾眉虽然百般温柔体贴,但于女儿心事上也总有捉摸不透的地方。而这宋友棠自幼失怙,同父母亲缘浅薄,却似乎天生命犯桃花,在苏州很有些红颜知己。因此他对女儿家的繁复心事也比岳居仁了解几分,此刻听岳居仁问起,不由笑了。   “居仁兄平日聪明,怎么在这事上就糊涂了。依你所言,那姑娘做了对不起她未婚夫的事,虽然她未婚夫原谅了她,而她在生死关前走了一遭也幡然醒悟自己还是对未婚夫有心,可姑娘家顾虑的事情总是比较多,她心里必定是对未婚夫怀有愧疚,担心未婚夫对此事会有心结,日后生活在一起也有隔阂,所以才举棋不定,不肯表明态度。”   宋友棠这番猜想换在他人身上其实半点不差,可问题在于顾眉信得过岳居仁的书性,她真正计较的,其实是自己是否做了之前顾眉的替身。   虽然都是自寻烦恼,但自寻烦恼的原因却有些差异。   但岳居仁听了宋友棠的分析,想起他似乎从未对顾眉表明过自己要抛弃前尘过往同她重新开始的心迹。他放不下与顾眉青梅竹马的感情,又忘不掉对方的背叛绝情,但现在仍被改变后的顾眉吸引,也为对方心动,所以他想要同顾眉重新开始。   但他觉得自己这些想法过于大胆,一直未曾同顾眉言明过。现在依宋友棠所言,要去除顾眉的顾虑,自己这番心迹必须表露。   觉得找到了问题的症结,岳居仁心里的苦恼淡了些,先前他已喝了不少闷酒,此时几分酒意上头,也就趁兴与宋友棠继续对酒,待到两个人将几壶花雕饮尽,彼此都有七八分醉意,才各自散了醉意阑珊回房休息去。   岳居仁这边和宋友棠才散了,岳夫人吩咐过那丫环立马就去给岳夫人那报信。岳夫人此时已经快把房里的地皮磨掉一层,一听儿子回了房间,于是谁也不带,自己独身去找儿子。   岳居仁回到房间,房里的丫环给他端了热茶来让他漱过口,正要扶他歇下,岳夫人就寻过来了。   一见儿子醉意阑珊的模样,岳夫人已经皱了眉,而岳居仁见母亲过来,赶紧要起身,边问道:“娘这会过来有什么事吗?”   岳夫人虽着急,但还心疼儿子,按了儿子不让他起身,道:“你睡着就好,娘问你点事情,你务必老实回答。”   岳居仁半撑起身,道:“娘想问什么,尽管问吧,儿子绝无半点隐瞒。”   岳夫人看了岳居仁房中那丫环一眼,那丫环也是识相的人,知道主人家有话要说,她不便在此,于是不等岳夫人吩咐,她自己已先出去,还顺手拉上了门。   屋里没了外人,岳夫人看了看儿子,也就直截了当地问道:“居仁,你给娘说实话,那位宋家小姐,是不是你在苏州的心上人?”   岳居仁听得糊涂,“宋小姐?我在苏州的心上人,娘你在说些什么?”   岳居仁半醉之中,只让岳夫人问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而他这样的回答在岳夫人看来却是敷衍。   岳夫人气得狠狠在儿子额头上戳了一记。   “别想瞒着我。你妹妹什么都告诉我了,你这混小子就是因为那宋家小姐变了心,所以才要同眉儿退婚,你怎么这么混啊!”    第五十五章   “别想瞒着我。你妹妹什么都告诉我了,你这混小子就是因为那宋家小姐变了心,所以才要同眉儿退婚,你怎么这么混啊!”   岳夫人这番指责对岳居仁来说好比六月飞霜。   他什么时候变了心,又什么时候对那宋家小姐有情了?   岳居仁七八分醉意让岳夫人这么一搅,勉强褪去一点,他强打起精神来,正色同岳夫人道:“娘莫要这么说,儿子同宋家小姐间清清白白,绝无半点儿女私情。妹妹不知为何胡说,娘你不能相信。要为这事坏了宋家小姐名声,我怎么同友棠兄交代。”   岳居仁自是坦坦荡荡,岳夫人却认为他死鸭子嘴硬。   “好,你若同她没有儿女私情,那你送她妆盒做什么?”   岳夫人是认定了岳居仁同宋琳之间有问题,而岳居仁不知道他娘这指控是为何,也不知道小辣椒为何要信口胡诌自己因为宋琳变心才要退婚,登时让岳夫人搅得一个头两个大。只揉揉太阳穴无奈道:“娘,那个妆盒是友棠兄同我要的,并非我送给宋家小姐的,你误会了。”   “妆盒是误会,你那日说的在苏州另有心上人总不是误会吧?这位宋家小姐是苏州人士,还是你朋友的妹妹,和你当日说的情况都吻合。难道还有错不成?儿子,你到底想怎么样啊,眉儿有哪点不好,你非得见异思迁……”   对于那个妆盒的来由岳居仁还好解释,但对于他那子虚乌有的苏州心上人他却为难了。他心里头也有些懊恼,自己那日同顾眉赌气,心急之下要退婚,编出那么一套说辞,如今却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怎么解释都不通。   他现在还未确定顾眉心意,要就说退婚那话只是一时气话,自己无意退婚,那顾眉心中要没有他,今后这事就不好收场了;但若顾眉心中有他,只是如宋友棠所言般顾虑太多才举棋不定,自己不否认另有心上人一事,别的尚且不论,单单他娘这一关他就过不去。   真真是左右为难。   眼下解释一番,岳夫人似乎还不相信,岳居仁此刻已有几分倦意,更不想同娘亲在这件事上久作纠缠,于是便借口困倦,眼皮一撘一撘就要睡过去的样子,嘴上也道:“娘……儿子现在乏得厉害,有什么事改日再说吧。”说着就想装睡过去。   可小辣椒娇纵,岳夫人骨子里也有几分泼辣劲,她心里装着事问不明白安不下心,眼见儿子又要睡过去,于是两指尖尖使劲往儿子手臂上一掐,“不许睡!给娘把事情说清楚。”   岳居仁给他娘掐得闷哼一声。   心里却连连叫苦。   小辣椒耍刁蛮他还能治得住,可现在发威的是他娘亲,他能怎么办?   岳居仁久久不开口,岳夫人就当他心虚,心里更定了儿子见异思迁负心的罪,不由又狠心掐了他一把,怪道:“你这混小子,居然忘了你同眉儿十多年的情分,见异思迁背情负心。那宋家小姐哪点好?你是喜欢她什么?”   岳居仁对宋家小姐无半点男女间的心思,哪里说得出来半点对方哪里好?何况这话他能说吗?可他沉默,岳夫人却不依,她这次倒不掐儿子了,只猛地起身道:“不行,你无情,咱们岳家做事不能无义。这位宋小姐同他兄长不好再留在咱们家了,不然我和你爹都没脸同你顾伯父顾伯母交代。你现在便请他们另寻去处。”   站在岳夫人的立场来看,宋琳是儿子的心上人,儿子还要为了她同顾眉通婚,自己将宋家兄妹留在家中做客,好比是摆出了接纳宋琳的态度。那她怎么好面对顾家人?于是便要宋家兄妹离开。   岳居仁一听,先前同宋友棠一起喝下去的酒都蒸出来化了额头上的汗。宋友棠是他的知己好友,朋友上门,自己若因为娘亲的误会将人家扫地出门,那他还算人吗?他当即便坚决反对。   “娘,我已经解释过了,宋家小姐同儿子真的没有什么。来者是客,天底下哪有把客人往外边撵的道理。娘这样让儿子在朋友当中以后怎么做人?”   岳夫人眉一竖眼一瞪,“你不好做人,你把那所谓的心上人接到咱们家来住着,你让我和你爹好做人了吗?我不管了,今日你要不把宋家兄妹请走,娘也不依。”   被岳夫人逼得焦头烂额,岳居仁无法选择,只好道:“娘,你别逼儿子。我当日说的要同眉妹妹退婚的话只是气话,至于那苏州的心上人也只是借口而已,你不要再乱想了。”   岳夫人这会好比那三堂会审端中坐,审儿子审得正上心,又因为心里早定了儿子的罪,这会岳居仁怎么解释都是越描越黑。   “气话,那日眉儿和如玥都受了天大的委屈,你不好好照顾她,有什么值得同她赌气的?我儿子不是这样没分寸的人!而且你之前也一再推脱不肯同眉儿完婚!居仁你说,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娘。”   娘亲大人不依不饶,岳居仁心中暗暗叫苦。他现在终于知道妹妹性情为什么这么娇纵了,原来其中还有娘亲的原因。   虽然为难,但这借口还得找,不然之前的所有谎言都要穿帮。   岳居仁道:“儿子同眉妹妹之间只是一点小事闹得不开心,现在已经无事了,娘你真的不要误会。”   岳夫人打蛇随棍上,“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那好,你也别再往苏州跑,等爹娘和顾家商量过订好婚期,今年之内你就同眉儿完婚,然后在家安心读书,准备下次的会试。”   话说到这一步,岳居仁已经没法子再找借口推脱。岳夫人这会对他处处疑心,他说什么他娘都不肯相信,再牵扯下去不定能把他一心隐瞒的事情牵扯出来。罢了,反正他也定了心思要问明顾眉心意。如果顾眉心中有他,定下婚期什么时候完婚都好。但若顾眉心中没有他,他便认了娘亲对他见异思迁的指责,到时候随船再去苏州避一阵子就好。   至少不能让娘亲误会,现在就把宋家兄妹撵出门去。   至于那胡说八道捅娄子的如玥,他非得狠狠教训教训才行!   岳居仁被逼着点了头,岳夫人这才罢休,转而想起自己狠掐儿子那两把,又要掀儿子衣袖看看伤着没。岳居仁让她搞得焦头烂额,见她发完威回来转身又变慈母,登时哭笑不得,只摇头说无事,再借口自己实在是乏了要休息,才把娘推了出去。   岳居仁喝了酒,这会确实头昏乏困,只想着拖延住母亲就好。但等自己隔日确定了顾眉的心思再做打算。   但他却没想岳夫人因为他和顾眉的婚事早操碎了心,这会好不容易得了他应允,登时连半天功夫都等不得,生怕又出了什么纰漏,忙不迭地就让人给自家老爷带了消息,自己则备轿往顾家去,找顾家夫人商定婚期。   而顾夫人和顾老爷子这些日子也被一对小儿女的态度弄糊涂了,不知道岳居仁和顾眉现在到底存的是什么心思。他们心中还是希望岳居仁能做自己女婿,但又不好出面询问岳居仁的打算。既然弄不明白,干脆也就装作耳不闻眼不见,任凭他们俩自己发展。事情若好便是能破镜重圆再结亲,事情不好便是如之前商议好的一样,拖延一段时间便退婚。   却不想顾老爷子同顾夫人的放任政策还没实施多久,岳夫人居然兴冲冲上门了,要同他们商议好婚期,准备在今年内完婚。   顾夫人本还在担心这是岳夫人剃头担子一头热,不知究理要做岳居仁的主,言语中也不敢应承下来,待旁敲侧击问出这事居然是岳居仁也赞同的,她也就动摇了。   如果岳居仁不计较女儿过去犯的错,两家能重新结为亲家,那未曾不是一件好事。   只是女儿那边的心思也是个问题。   那丫头以前糊涂同人私奔,上次生了病之后似乎安分了许多,但若她心里还念着以前那什么楚秀才,再做不出对不起岳居仁的事,那她和顾老爷子两张老脸可真没处搁了。   心里有计较,顾夫人即没有推掉岳夫人的要定下婚期的提议,也没敢给对方确切答复,只是一起挑了些日子看了一阵,之后又故意拉着岳夫人东拉西扯说了一阵闲话,一边抽空给方素云使了个眼色。   方素云知道婆婆的为难之处,心领神会之下也就假装起不舒服。她这会怀着孕,家中人人待她都要小心几分,她一说头疼脑热,顾家人立刻手忙脚乱围着她转。   岳夫人见状知道此时不是商量事情的好时机,又觉自己还没和自家老爷商量过就忙着过来了,似乎有点太过心急,此刻在顾家似乎又有添乱的嫌疑,于是便等顾家人把方素云安置好,便同顾夫人告辞,说改日抽空再细说这事。   顾夫人忙为自己的招待不周道歉,而岳夫人只笑了看了看方素云的肚子道:“你这是担心你孙子,换我我也担心……”说着又同顾夫人说了会话,还传授了方素云一些养胎的经验,这才告辞离开。   而岳夫人一周,方素云的不舒服不装了,顾夫人也叹了口气。为了女儿这婚事,他次次遇岳夫人提婚事都给做贼似的,心虚得紧。   长此以往不是个办法。   而顾老爷子少有同人低声下气的时候,因为顾眉也落了不少脸面,一次二次心虚应付,时间久了也觉得烦躁。恰这次有机会化解这种尴尬的局面,他想了想,也就同顾夫人道:“你去问问眉丫头,如果居仁真有心重修旧好,她也不再犯糊涂的话,就依岳家的意思,把两人的婚期定下来吧。”    第五十六章   顾老爷子发了话,让顾夫人前去探问女儿的心事,好确定下该怎么给岳家答复。   顾夫人思量一番,觉得女儿和方素云一贯亲近,自己去问女儿,万一她脸皮薄不肯说实话就麻烦了,倒不如让方素云代自己去问问,还能让方素云趁机劝劝女儿。如果岳居仁不计较过往,愿意同她再续前缘,那她也该收收心,念着岳居仁的好,别再想那不切实际的楚修才,安安分分同岳居仁成婚过日子。   方素云得了吩咐,当真就去找顾眉了。   顾眉此时并未在胭脂堂。   经了与岳居仁那番相处,她满腹心事缠绕,根本静不下心来做事情,不是算错了账,就是弄错了货,与其说是在那帮忙,倒不如说是在那添乱。而小骨朵见小姐心神不宁,再想起之前小姐同岳少爷之间那段怪异的小插曲,猜想小姐心中有事静不下来,也就劝着她回家休息。   顾眉回了家,一个人在房中坐了,却是坐哪都不自在,看什么都不对劲。一个人拿着岳居仁送给她解闷的九连环拆了扣扣了拆,最后把所有铁环胡乱串在一起,宛如死结拆解不开。   顾眉颠来倒去折腾了大半日,等方素云寻来的时候,就看见她拿着个九连环出神。   方素云怀孕时间尚短,身子并不沉,只是行动比平日要小心许多。她走到顾眉面前,看顾眉走神走得厉害,连自己来了都不知道,便伸手将顾眉手中的九连环取了过去,唤了句,“妹妹,在想什么呢?”   旁边突然有人说话,顾眉吃了一惊,回过神来才发现小嫂子就站在身边。   “嫂嫂你什么时候来的……”她赶紧起身,让方素云在床边坐下,眼神不自觉流流连连在小嫂子手中的九连环之上打了个转,边问道:“嫂嫂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不能来找妹妹说会话?”   顾眉略略笑了下,“嫂嫂这话说得……你什么时候来找我说话我不欢迎了?”   方素云抬眼,看了下房中的小骨朵和杏子,借口想吃酸杏将两个丫环支开,等房里没了人,才同顾眉摇摇手里的九连环,道:“妹妹,这东西是谁给的呀?看得这么出神,连我来了都不知道。刚嫂嫂拿过来要看看,你还一副舍不得的样子。”   顾眉脸上微赧,之后便否认道:“哪有的事,我刚刚在想店里的事情罢了,嫂嫂莫要取笑。一个小玩意,我有什么舍不得的。”   “真的?”   这段时间以来岳居仁往顾家跑得勤,他与顾眉相处时一些改变也被顾家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方素云因为当初纳妾一事顾眉对她的维护,心里对这个妹妹很是感激,自然也关心顾眉的婚事,希望妹妹能够觅得良缘,因此对顾眉同岳居仁之间的相处也颇在意。她心中对岳居仁还是比较认同,觉得顾眉若能嫁给他不失为一段良缘,也就希望两人能冰释前嫌重新走在一块。   刚才顾眉的眼神被方素云看得清楚,那分明是小女儿家动了情,看什么都寄着心思的模样。再听顾眉说不在乎,她知道这是姑娘家要面子嘴硬,也就暗暗笑了下。抬手作势要扔那九连环出窗外,“既然舍得,那我瞧这东西也没多好,不如扔了,让你哥重新给你买一个。”   方素云假意抬手,顾眉条件反射伸手就去拦,手一伸才看见方素云眼底笑意,她立马反应出来这是小嫂子故意试她,尴尬收回手,但已经迟了。   一下子就试出顾眉口是心非,方素云笑了,道:“这是岳家少爷给的吧?妹妹怎么也学别家姑娘的心口不一了。既然舍不得,就明明白白说舍不得,要真让我扔了,你心里还不得怪嫂嫂。”   顾眉面上一热,但很快敛了神色,把方素云手里的九连环接了过来,放到一旁,自己则在小嫂子身旁坐了,正经道:“嫂嫂今日来,不会只是来取笑我的吧?嫂嫂还是先说正事好。”   方素云特意找来,又支开小骨朵和杏子,应该不只是八卦的心思犯了来寻她开心。   大概是有什么要紧事要谈。   果然,方素云闻言伸出手指点了下顾眉的额头,“你这丫头,半点不肯给嫂嫂取笑。你还不知道吧,今天岳夫人过府,又提起你和岳家少爷的婚事,还打算择日子让你们在今年内完婚。听岳夫人话里意思,这事也是岳家少爷点头了的。”   顾眉蓦地抬了头,“啊!他不是……怎么……”   岳居仁不是才说要等她答案再做决定吗?怎么这么急就要确定婚期。这到底是他的意思,还是岳夫人自己的意思啊?   “不是什么?妹妹,这段时间岳家少爷来看你的次数不少,我瞧他对你的态度,倒跟你出事前一般无二。你告诉嫂嫂,你们现在相处得怎么样?岳少爷是不是仍打算娶你?你自己呢?你心里现在装着的人是谁,是岳少爷还是楚先生?按照爹娘的意思,如果岳少爷仍打算娶你,你心里又有他的话,那就依岳家的意思,早日把婚期定下来好了。”   “……”   “妹妹,你怎么不说话?”   方素云怀了孩子,还改不了爱说话的个性,一开口便问了一长串。顾眉给她问得心里一阵阵紧,又遇她追问,只得无奈道:“嫂嫂,你一次问那么多,我哪答得完。”   “……”   方素云的问话,顾眉心里其实是有答案的。   岳居仁大概是真要娶她。   之前在胭脂堂里,岳居仁笑了说的没有嫁妆也不会让她受穷的言语,执了她的手眼神炙热问的愿意不愿意,还有转身前借花献佛的礼物和对她心意的探知,都明明白白地表示着岳居仁心中对她有意,也打算遵守婚约娶她回家。   这桩婚事两家长辈似乎也是乐见其成。   现在缺的,大概是她对岳居仁心意的答复。   想起岳居仁昨日给她的选择,顾眉咬了下嘴唇。她若说没有,岳居仁大概又会远走苏州吧。可她心里怎么会真没有那人……如果没有,她又何必计较对方的温柔给谁?   眼看顾眉想想又出了神,方素云对她的心意也有了些肯定,便拉了她的手,道:“妹妹,现在的你心里对岳少爷有意对不对?如果不是,怎么会连他送的一个小玩意都紧张。”   顾眉见自己的心思连小嫂子都瞒不住,也就苦笑着点点头,权作承认。   “那你告诉嫂嫂,岳少爷是不是仍想娶你?”   顾眉的手被攥在方素云手中,突然忆起岳居仁抓着她手时手腕上那一圈烫人的温度。她觉得自己的头艰难地点了下,“大概是的。”   得了肯定的答案,方素云又问:“那便依着岳家的意思,把你们的婚期定了好不好。”   顾眉这次立刻摇头,“不能这么急。”   “我看就得这么急。”方素云瞧着顾眉犹豫的神色,以为她心里还挂着楚修才或是怎样,便:“妹妹,你还在犹豫什么?你听嫂嫂一句劝,岳少爷这样的人,其实不好找。你俩自小相识,他又对你一心一意,纵然你做了对不起他的事,他现在还能一般无二地对你,这样已经很难得了。”   岳居仁的好顾眉自然知晓,此刻被方素云劝着,她皱了下眉,道:“我知道居仁哥很好,可是……这么快就把婚期定下来,是不是太早了。我还有些事情没问清楚……”   方素云当她犯糊涂,便劝道:“既然知道他好,你就得珍惜。女孩子脸皮薄很正常,但要心口不一放掉了如意郎君,日后后悔也来不及。妹妹你可要想清楚,放过这一个,今后只怕再没了。你要有什么事情没问清楚,隔日见了面就明明白白地问他,有话别憋在心里。前些日子我因为爹娘要你哥哥纳妾的事同你哥哥闹别扭,大家都把话憋在心里,我逼着自己装贤惠,结果气病了不说,还让你哥哥一个人顶着所有的压力受委屈。两个人之间有什么话都该说清楚,藏在心里只会引起误会,得不偿失。”   小嫂子和大哥之前生闷气那一段顾眉也了解,当时她还觉得这两人有话不说清楚平白生出误会,明明都是不想对方为难,结果都没让对方知道自己的心意。她当时在局外看着只觉两人别扭,如今自己陷在局中,却没发现自己也寻了烦恼。   与其在这胡乱猜想岳居仁的心意,倒不如大着胆子问问对方。   她这种离魂附体的事说不得,换一种问法总是可以的。   ——我想知道,我之前做了有负于你的事,居仁哥你还愿意娶我,究竟是为了什么?是因为放不下你和我之间青梅竹马的感情,还是觉得我与从前有所更改,所以待我不同?   岳居仁的答案中,若有些许是因为现在的她而动心,那她也可以爽快地给予岳居仁想要的答案,将自己对他的心意明明白白地告诉对方。   ——她心中有他,也舍不得他再独身远走苏州。   小嫂子说得对,错过一个岳居仁,她要想再遇见谁就不容易了。古代不比现代,这里讲究婚姻大事父母做主,像她这样稀里糊涂落到陌生时代,附了糊涂小姑娘的身,却能幸运遇上一个极好的男人,自己喜欢对方同时也能得对方青睐的,算是极好运了。她虽然觉得这么快就定下婚期有些早,但古代女子嫁人本就早,她要像现代那样二十五六才谈婚论嫁,那不把顾家二老吓坏才对。   人在钻牛角尖时,若有人能触动她的心弦,那醒悟过来也不过转瞬间的事。   顾眉就是这样,前一刻还在怪圈里转不出来,下一刻却突然生出了无尽勇气,只待向岳居仁讨一个真相。虽然仍怕听到令自己失望的答案,却是孤注一掷地下了赌注。   要么得到,要么失去。干干脆脆的,无论那种都是一个答案,而不是像她现在这样,拖泥带水苦恼万分,最后还很可能与岳居仁擦身错过。    第五十七章   顾眉听着小嫂子一番劝,自己心里也想明白一些事情,便定了主意要去同岳居仁要一个确定的答案。于是她将自己的打算与方素云一说,说且待她问明岳居仁一些事情,如果对方给的答案是她想要的,那就依着家里人的意思,把她与岳居仁的婚期订下来。急是急了些,但若是嫁的人是岳居仁,怎么也比日后被顾老爷子许给那些不知底细的甲乙丙丁好得多。   虽然不管方素云怎么问,顾眉都不肯说她要向岳居仁确认的是什么。但得了她肯定的答复,方素云也很高兴,只当她是小女儿心性,非要计较些什么才好,便劝着她要珍惜缘分,道:这才对,你和岳家少爷本该是天赐的良缘,万一错过便可惜了。至于你要问他什么,嫂嫂也不管,我让你哥把岳少爷请到家里来,你们有什么事情都说清楚,但若都还有意,就把过去的事都忘了,安安分分做夫妻,可好?”   顾眉把那九连环握在手中,抿唇点了点头。   她与岳居仁之间,似乎也如这九连环,初开始看似各不相干,但之后环环相扣,冥冥中又被缘分生生扣在一起。   只是最终是合是散,却还要看各自的心意。   顾眉有心见岳居仁探问对方心意,而岳居仁之前得了宋友棠一番提点,也觉茅塞顿开,想要向顾眉表明自己的心迹,进而问明白顾眉的心思,因此不待顾前知来请,他已寻了时间去见顾眉。   两人明明都有话急着要问,但见了面都没开口,相互看一眼,便都在对方视线里沉默起来。   顾眉看着岳居仁,想起那日自己在胭脂堂里的手足无措,暗觉丢脸,不由有些脸红,而一颗心却砰砰跳着,很有些急切。   岳居仁也在打量着顾眉,发现比起那日在胭脂堂里的失措,今日的顾眉在他面前,面上依旧有些浅粉颜色,但看向他的目光里却不再只是躲闪。顾眉似乎同他一般,也下定了什么决心。   岳居仁想着,不由笑了下,笑容里是欢是愁却辨不出来。因为他不知道,这个妹妹所下的决心,对他而言是好还是坏。   等待的心情最是忐忑,在这种相持的时候,先开口的人反倒轻松许多。   顾眉抿了抿唇,道:“居仁哥,之前你问我,我心中到底有没有你……我已经有了答案。但在此之前,我想同你确定一些事情。”   岳居仁本也打算表明心迹,但顾眉先开了口,他一惯的礼貌让他温和笑笑,道:“妹妹想确定什么?”   岳居仁面上笑容温和,实际上心里也绷紧了一根弦,生怕顾眉说出拒绝他的话来。   而顾眉也是在搏一个答案,她不自觉间将唇瓣咬得发白,长长吸口气才开口道:“其实……其实我想问问居仁哥,之前我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你为什么还愿意娶我对我好。是因为放不开你我之间多年青梅竹马的感情,还是……”问到这,顾眉忍不住停了下,她抬眼看了看岳居仁,只见对方清亮眼眸中倒映了自己的影子,那眼底还有些暖暖笑意,似乎在诱导她继续说下去。   “还是什么?”当顾眉说到曾做过对不起他的事时,岳居仁便已拿宋友棠的话当了真。觉得顾眉是因为有负于他怕他日后计较,心中有顾虑,便道:“妹妹心中的顾虑我明白。但你放心,我既然真心喜爱你,过往种种都可放开,绝不会因此有什么计较。”   “……”   岳居仁这话让顾眉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岳居仁说的她的顾虑,似乎和她计较的不是一件事?   而岳居仁见顾眉一时语塞,还当自己的话说到了点子上,顾眉不好意思再说话,于是打铁趁热,趁机开口表明自己的心迹。   “妹妹的担心我能过理解。若说实话,妹妹当日负我,我不怨不怪自然是假的。但也如妹妹所言,你我之间青梅竹马十数年的情分,我无法轻易放开,从前花在妹妹身上的心思,我也不想再去寻另一个人重新用在她身上……”   “等等。”   顾眉话问到一半被截断,此时听着岳居仁状似表白的话语,她却觉得心里有只手在揪着,一下子就难过起来。   岳居仁的意思,是除了同他青梅竹马的“顾眉”,他不打算再爱上其余人吗?   若是那样,她算什么……是借尸还魂的魂,前一个顾眉的替身?   岳居仁看着顾眉脸色一下子白了起来,她之前耳根那些可爱的浅粉颜色也褪了去。他心中觉得不对,却又没觉得自己刚才的话有哪里说错,正待问,却听顾眉开了口,语调晦涩。   “居仁哥,你愿意娶我,仅仅是因为我是你的青梅竹马,是不是?”   顾眉略略扬了头,清秀眉眼看向岳居仁,尖尖的下巴勾起些脆弱的弧度。岳居仁在她这样的神情里,心里一下子有些不安。他不知自己说的话哪里出了问题,但又自觉地感到,如果顾眉这个问题他若说错了什么,面前这人会毫不犹豫地把他远远推开。   那日同宋友棠饮酒时,对方曾笑他不懂甜言蜜语,还硬拗着教了他许多,说女孩子家都喜欢听些什么话,你有时要投其所好才好……岳居仁待顾眉种种皆出自本心,温柔也好体贴也好皆由真意,此时心里不安,更把宋友棠教他那些哄女孩子的话忘得一干二净,只迎了顾眉的眼神,将自己心底的意思说了出来。   “我想娶妹妹,是因为我真心喜欢妹妹。但也不仅仅是因为放不开你我之间多年的情分。当日我远走苏州,其实是存了忘记妹妹的心思,而在苏州的几个月,我也以为我在渐渐放开妹妹。只是阴错阳差,娘亲装病将我骗回家,恰巧又遇妹妹与如玥出事,之后经历种种,却让我发现,虽然有心忘记,但妹妹你与以前已有不少改变,比以前更聪明懂事,也更体贴人,使我依然为妹妹所吸引。再加上那日妹妹在这园子里同我说的一番话,我斗胆猜妹妹心中有我,这才又生出与妹妹相携相伴的希望来。”岳居仁说着话,视线一直不离顾眉分毫。他清楚地看见对面人脸上血色一点点浓了起来,尖削下巴挑起的弧度放松了许多,顾眉看他的眼神又慢慢柔了下去。他道:“我今日已将真心剖给妹妹,但求妹妹一句实话。妹妹心中可有我?若有,我此生定当对妹妹体贴照顾,不会有半点相负。但若没有,我便不会再打扰妹妹。”   顾眉耳垂快红成朱砂。   刚才岳居仁一前一后的话语于她便是生死两门一开一闭,先觉自己已没了希望,却又在下一刻柳暗花明。此刻岳居仁问起她的心意,她只觉心头发热,纵然面上发烫,却也开口大胆将真心吐露,点点头道:“我心中自然有居仁哥。”   一句话说得干脆,但心却跳得飞快,再抬头撞见岳居仁视线,见他欣喜笑容,及至一双手被人拢在掌心,她脑子里别的考虑一时间烟消云散,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就这样,其实很好。    第五十八章   顾眉和岳居仁两人见过面,互相袒露了心迹,他两人自然放下心头忐忑,一时间只觉处处花红柳绿,就是周围吹过的风也比之前清凉许多。而再看对方,又觉眼前之人比以往更生出几分可亲可爱来。情深意浓时,两人间任何接触同以为相比都有不同意义,有时仅仅是一个简单的眼神教会,抑或是相对的一个温柔笑容,那种难以言喻的甜蜜便能沁入心扉。   同样,岳家二老和顾家几位也落了心头大石。   确定了一双儿女的心意,顾夫人和顾老爷子觉得多日来悬在头上的乌云消去大半,两人即为一双小儿女还能再续前缘欣喜,也不用再因岳家一说儿女婚事就吱吱唔唔而烦恼,自然觉得满心舒畅。   而担心儿子要退婚瞎折腾的岳家老爷和岳夫人也深深松了一口气。   于是两家人聚在一起,找人看了时机,最后一合计,便将岳居仁和顾眉的婚期定在年末。   而顾家人掐算下日子,知此时京师即将放榜,顾家二哥也将有消息传回,他若是得了进士要选官,必定还有一番花费,又想顾家二哥一贯疼爱妹妹,顾眉婚期确定理应给他传个消息,便写了书信备了银钱,派了个忠厚老实家人往京城走一趟。   至此,两人的婚事理应没有什么意外,可岳夫人看宋琳的眼神仍有些异样,因为小辣椒当日言之凿凿,让她心里对宋琳和儿子的关系始终存有怀疑,生怕这姑娘留在家里生出什么事来,巴不得宋家兄妹早些离开。   而岳居仁既与顾眉定下婚期,小儿女情意正浓,他今年之内也不打算再亲自去苏州。而他前次去苏州带了几个得力家人过去,那边也觅好了宅子和商号,此次他同顾眉商议了要将顾家的妆盒运到苏州售卖,恰宋友棠兄妹在云锦县呆的时间不短,也有心回苏州,岳居仁便将此事拜托给宋友棠,请他看顾一二。   因为当中还有不少细节需要商议,因此他又留宋家兄妹多呆了几日。   对于岳居仁和顾眉这桩婚事,两家人多是乐见其成,要说心里有什么不满意的,恐怕也就小辣椒一个人。   小辣椒怎么也想不通了,这顾眉做了对不起哥哥的事害哥哥伤心,又多次在她面前说绝不会做她嫂嫂,结果这两人兜兜转转,怎么又凑到一块了?   小辣椒心中诸多心结,但经过上次绑架一事的教训,她多少也长了点心智。而且她上次胡说八道害岳夫人疑心宋琳和岳居仁的关系,也被岳居仁狠训了一顿,不敢再胡作非为找顾眉的麻烦,一时间倒也收敛了性子,没闹出什么祸事来。   顾眉之前看小辣椒,只觉得她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与自己不会有太多干系,因此并未刻意花心思同她相处。如今她既对岳居仁有意,两人又已定下婚期,不管从哪方面讲,她似乎都应该同小辣椒这个未来的小姑子搞好关系。   她可不想才嫁过去就闹得鸡飞狗跳。   岳如玥怎么样也是岳居仁的妹妹,她若与小辣椒不和,岳居仁夹在中间难做不说,时间久了,岳夫人和岳老爷对她也必定会有不满,日后的生活绝谈不上幸福美满。   那样的结果不是她想要的。   只是同这脾气直的小丫头相处,一味的示好绝对不够,必须得拿捏住她的脾气,软硬皆施才行。   这日顾眉随顾夫人前去岳家看望岳夫人,顾夫人她们在房里说了一阵话,话题多围着各自的儿女转,顾眉坐了一阵,即觉得插不上话无聊,又有心寻小辣椒改善下关系,便同娘亲和未来婆婆说了一声,让个丫环带着去寻岳如玥了。   恰巧今日杨家珠娘也来寻岳如玥说话,顾眉让人带去小辣椒院子里,几人一见面,小辣椒先愣了愣,接着就扭个头望着墙边不搭理人。而杨家珠娘看看小辣椒又看看顾眉,她不知顾眉与岳居仁的关系,此时见到顾眉颇感异样。但她看顾眉眉眼含笑,小辣椒又别扭不肯理人,她怕顾眉尴尬,便起身向顾眉笑道:“顾姐姐怎么来了?来,坐我旁边吧。”   “我随娘亲来看岳伯母,娘和岳伯母说着话,我插不上,无聊便想来寻如玥妹妹说会话。”   杨珠娘好意照顾顾眉的情绪,顾眉感激朝她笑笑,承了她的情,也大大方方落座坐到她旁边。   从上次绑架事件过后,顾眉还未见过小辣椒,此时虽是有心寻来,却未料杨珠娘也在。有外人在有些话说不得,她视线一垂,看见几案上放了个藤篮,里面搁着个绣了一半的荷包,荷包针脚疏密不均,比她那手艺还蹩脚几分,猜是出自小辣椒之手,她略略一笑,眼珠子一转,便将那荷包拿了起来。   小辣椒这荷包实际是绣给哥哥赔罪的,但奈何手艺不精,绣了几日都还没个形状,自己都嫌丑拿不出手。而杨珠娘绣工好,她便求了杨珠娘来家帮忙。谁知这才绣上没几针,顾眉就找来了,小辣椒不想顾眉看见笑话自己手艺,这才将绣了一半的荷包丢了闹别扭。   此时见顾眉拿了荷包,她忙出手去一把抢过,又瞪了顾眉一眼。   但这眼神却不像以往那样凶巴巴的,倒有些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她明明看顾眉不顺眼,又因为自己以前犯过大错理亏,尾巴在人家脚下踩着,所以不得不收敛。   “你来找我做什么?你上次不是信誓旦旦说不会做我家嫂嫂吗,怎么又同我哥哥订下婚期了。”   小辣椒这话说出来,一旁的杨珠娘立马愣了。   她一直以为顾眉和小辣椒只是生了嫌隙的旧日好友,却没想两人之间关系这么深,此时不禁惊讶看看顾眉,又看看小辣椒,“怎么……原来顾姐姐许了岳家少爷?”   顾眉脸上滚过道热流,点头笑笑,权当默认。   杨珠娘看了眼小辣椒,还是笑着对顾眉低低说了句,“恭喜顾姐姐了。”   小辣椒则在旁边哼了一声道:“出尔反尔!”   顾眉不管她挑衅,好脾气笑了下,不软不硬回了小辣椒一句道:“当日我也是被如玥妹妹气得厉害了,这才说出那些狠话来。如今是我脸皮厚,便反悔了。”   顾眉这话说来,既是在岳如玥面前服了软,却也不着痕迹点了下小辣椒,你做的那些错事她还没忘呢……   小辣椒闻言咬了下舌头。   顾眉却已转开话题,说起小辣椒绣那个荷包。   “这荷包是如玥妹妹绣的吗?比我绣得好看些。”   岳如玥知道当年的顾眉绣工不精,她俩人算是半斤八两。但两人这两年生疏了,初时岳如玥随岳夫人去顾家,也见过顾眉拿出来的刺绣花样,那绣工连岳夫人都连连夸奖,自然不是她能比的。   只是岳如玥不知道,那是顾夫人嫌女儿手艺丢人,拿了方素云做的撑门面。此时听顾眉这么说,只当顾眉笑话她,不由满腹不满看回去。   “我知道我绣得不好,你不必笑话我。”   杨珠娘见小辣椒对顾眉态度着实太差,怕顾眉尴尬,也就轻扯了扯小辣椒衣袖。   顾眉摇头笑笑,向小辣椒和杨珠娘道:“妹妹要说我娘以前给你看过的刺绣吗?说实话,那是我家嫂嫂做的,我自己的手艺,和如玥妹妹你是半斤八两。”   岳如玥闻言惊讶看着顾眉,觉得这人怎么肯把这些事告诉她。而顾眉却接着朝她眨眨眼睛,有些如闺阁姐妹间的笑闹,“两位妹妹可得替我保密,别把这么丢脸的事告诉外人才好。”   那样的姿态便似在同小辣椒分享小秘密,表明她把小辣椒和杨珠娘都当了贴心小姐妹。   杨珠娘是庶出之女,在家中看惯了大娘和嫡出姐妹的脸色,顾眉这般贴心示好她自然感觉得出来,也就笑应道:“顾姐姐放心,珠娘不是多嘴的人。至于如玥妹妹,那就更不是了。”   顾眉顺着珠娘的话接了过去,夸了小辣椒一句,“如玥妹妹的性子最是直爽,必定不是。”   小辣椒这样的人,你对她坏她就记仇,你对她好她也感恩,她与顾眉之间的心结早不若出事以前重,眼下顾眉这般示好,她脸上一热,倒有些不好意思,再做不出不近人情的态度。但要她突然能释怀也不可能,小丫头一纠结,倒难得地现出别别扭扭来。   顾眉心底想笑,面上却装看不见,以免小辣椒好面子跳脚。她拿了那绣篮里的丝线,配了几股颜色,摆到几案上,道:“如玥妹妹那荷包是绣给居仁哥的吗?我瞧这几样丝线配那荷包很好看,干脆我也绣一个,给我家二哥好了。”说着她看了眼杨珠娘,“不过还得珠娘这个巧手教教咱们才好。”   杨珠娘自然满口答应,而小辣椒看看她手里的荷包,眼珠子转了转,竟然没有说出反对的话来,只嘟了下嘴,“珠娘先教会我。”   顾眉不同她争,只道:“那是自然。”    第五十九章   顾眉和小辣椒各自选定了丝线的颜色,又让杨珠娘帮着挑了合心意的花样,坐在一块开始做起女红来。   顾眉穿越以前也就玩过十字绣,像蜀绣这样精巧的手艺她并不在行,好在后来跟在方素云学了挺长一段时间,这绣出来的花样才有些形状。而小辣椒一贯不爱这些需要细心巧劲的玩意,因她性子拗,岳夫人奈何不得她,平常骂几句也就罢了。此次她连连惹岳居仁生气,心中发虚,想要做点什么事情讨好哥哥,待和房里的丫头商量了小半日,这才决定亲手绣个荷包向哥哥赔罪。   实则来说,顾眉的手艺要比小辣椒好上那么一两分,但此时大家坐在一块,顾眉才夸过小辣椒,自然不好露了底,也就把她那稍好一点的功底收了起来,同小辣椒一起由杨珠娘指点着绣荷包。   小辣椒初开始还有意和顾眉拉开些距离,也不大主动和顾眉说话,非要做出爱理不理的模样,可待她绣一阵绣用了心,期间又得了杨珠娘和顾眉几句夸奖,小辣椒一高兴,便拿了自己那荷包凑到顾眉面前一比,眉一挑,“哈……珠娘你看,我比她绣得好看,对吧对吧?”   两人手上那半成书其实是半斤八两,杨珠娘看得哭笑不得,却又不好意思说什么,只抿嘴笑笑摇了摇头,而顾眉也笑了道:“我怎么觉得咱们的手艺差不多?”   “哪有!”小辣椒不服气,“分明是我绣的好,你看这燕子,我绣得比你那只要活一些……”不自觉间又凑到顾眉跟前比去了,待比了一阵,她突然觉得自己和顾眉挨得过于近了些,自己和她说话的语气也像在和杨珠娘许小姐两人玩闹时一样,哪还有一开始时同顾眉赌气给对方脸色看的生疏在。   小辣椒不由微讪,脸上神情有些半僵,收了荷包悻悻坐回去。   小辣椒这动作做得明显,就是杨珠娘也看出来了。顾眉知道改善两人间的关系不是一两日便能好的事,这事急不得,必须得慢火细炖,因此对小辣椒的尴尬视若不见,而是笑笑起了身,假装看看外面天色,对杨珠娘和小辣椒道:“一不注意在如玥妹妹这里呆了这么久。想来我娘和岳伯母也说完话了,我得回去寻她。今日和两位妹妹在一块很开心,下次有机会再聚。”   小辣椒神情半僵,不好理顾眉,也不好不理,只极不自然地“嗯”了一声。而杨珠娘看看天,也觉时候不早了,便跟着起身道:“如玥,时辰的确不早了,我也该回家了,便同顾姐姐一块走吧。”   小辣椒还是极不自然地“嗯”了一声。   顾眉心里好笑,也收了桌案上那个她绣了一半的荷包,和杨珠娘准备一道出去。刚转身还没走两步,小辣椒却突然开了口,向顾眉道:“珠娘,我先让丫环送你回去。顾眉你等等,我有话想要问你。”说完便让屋里的丫环去送珠娘出门。   顾眉朝杨珠娘点点头,留了下来,杨珠娘则提裙先一步离开。   杨珠娘一去,屋子里便只有小辣椒和顾眉两个人。   顾眉开口,“如玥你有什么事想问我?”   小辣椒神态仍不怎么自然,她看了眼桌上的荷包,有些赌气似地将手里丝线一扔,抬起头来瞪向顾眉,“虽然哥哥不许我再过问这件事,可我始终信不过你。你说,你既然喜欢那什么楚秀才,还为了他辜负哥哥,现在为什么又要同哥哥完婚?”   顾眉闻言沉默了会。   这丫头心里面倒是一心一意维护岳居仁,生怕自己日后又伤了岳居仁。   自己同她并没有深仇大恨,不过是诸多误会堆起来的心结而已,如果此次能借机化解嫌隙,也是件好事。   “我记得我当初和妹妹说过,我过去是糊涂,误以为我喜欢楚先生,这才做了对不起你哥哥的事。如今醒悟,我才发现我心里的人是居仁哥,幸而居仁哥心中仍有我,我不愿再糊涂错过他,便顺了爹娘的意思,准备同居仁哥完婚。”   小辣椒听得半信半疑,“谁知道你这话是真是假?!”   顾眉道:“我现在觉得居仁哥比楚先生好许多,这话自然是真。莫非妹妹不这么认为?”   “自然是我家哥哥好。”在小辣椒心里,自家哥哥自是千般好,那什么楚先生除了一张脸长得比哥哥俊几分,只怕再没别的好处。顾眉以前糊涂,现在幡然醒悟似乎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只是……”   “只是什么?”   小辣椒皱着眉犹豫了一阵,终跺了跺脚,道:“只是你以后不准再做对不起哥哥的事情,若要做了,我第一个不饶你。”   顾眉和岳居仁定下婚期之后,岳居仁整个人看起来开心许多,之前小辣椒总见岳居仁眉间无奈色彩,但近日看哥哥,却只觉哥哥眼底眉间全是温和笑意,俨然又回复当初顾眉负他之前的模样。   小辣椒将岳居仁这种转变看在眼里,后来又得岳居仁同她说了一阵贴心话,说自己是真心喜欢顾眉,更是要同顾眉相伴一生,小辣椒是他疼爱的妹妹,如若她与顾眉不和,自己必定是为难。   岳居仁希望小辣椒同顾眉间消除嫌隙,小辣椒也打心底愿意看见哥哥开心释怀的模样。她虽然对顾眉有成见,但她更看重岳居仁的感受,此时这般状似要挟示威的话语,其实已是勉为其难认可了顾眉。顾眉如何听不出她话里意思,她未料小辣椒肯这么快接纳她,倒是失神了片刻,之后反应过来,便朝小辣椒点头一笑,“我向妹妹许诺,从今往后,我对居仁哥绝不会有半点相负。若有违此誓,便罚我生无定根,终身漂泊无依可好?”   得顾眉郑重其事许了誓,小辣椒点了点头,之后却又摇头,“你只要说话算话就好,不必起那么狠毒的誓言。”   顾眉突然间觉得这小丫头的别扭样可爱起来,于是正经点了点头,“多谢妹妹担心,我必定记得。”   “谁担心你了!”   顾眉拿着她那绣了一半的荷包出了小辣椒房间,准备回去寻顾夫人。然她走了没多久,便看见对面迎面过来一个人。抬头只一眼,别的先不见,整个人便陷在那双带笑眼中,那些温暖情谊便在一视一笑中传递了过来。   顾眉脚步收了下,“居仁哥怎么过来了?”   岳居仁则快步迎了过来,“我听娘说你去见如玥那丫头了,觉得有点不放心,便过来看看。怎么,如玥没有朝你使性子吧?”   顾眉笑笑摇头,心底因岳居仁的关心泛了点甜蜜。   “没有的事,居仁哥别乱担心。我倒觉得如玥妹妹不比以前怨我怨得狠了。其实她怪我也是因为关心你,只要我和她将彼此间的一些误会说开,时间久了她总会接纳我。”   岳居仁温柔道:“如玥那丫头就是给宠坏了,心眼还是好的,可脾气却太娇纵,以至于上次惹出大祸。好在你不怪她,还肯同她好好相处。”   顾眉在岳居仁温柔眸光中笑了笑,嗲怪似地看了眼岳居仁,“居仁哥这话说得……以前的事是我错得多些,如玥怪我我也能理解。何况她是你妹妹,我若处处与她计较,日后日子还怎么过?天天闹得你家鸡飞狗跳吗?”   顾眉说完话不觉得有什么,却见面前岳居仁笑得有些奇怪,正狐疑,却得岳居仁低头对她笑道:“我家日后不也是妹妹的家吗?”   “……”   顾眉哄地闹了个大红脸。   这人平时温柔体贴,怎么说起暧昧话来也显得有些无赖啊?   而岳居仁这一低头,恰好瞧见顾眉手上绣了一半的荷包,他伸手去执了顾眉的手,要取那荷包来看,“这是妹妹亲手绣的吗?我看看。”   顾眉这才惊觉自己手上拿着个见不得人的半成书荷包,忙要将手缩回来,但却慢了岳居仁一步。岳居仁将那荷包抢在手里,仔细看了两眼,先是很诚实地愣了下,片刻后失笑,“妹妹你的手艺……”   顾眉这会也学了小辣椒方才的急切,伸手要将荷包抢回来,“我知道绣得差,居仁哥别看了,荷包还我。”   岳居仁看她着急,笑了依着将荷包还给她,却道:“不差不差,妹妹的手艺怎么也比以前好些。这荷包绣完之后就送给我吧?”   “不行。”   顾眉几乎是想也不想地拒绝。   她突然开始理解小辣椒先前的心情了……这么丑的荷包,此刻让岳居仁看见她脸上都臊得慌,若还要绣好送给岳居仁配在身上……顾眉觉得自己真不好意思再想。   “怎么不行了?”   岳居仁还故意在那问着。   顾眉第一次觉得这人一贯的温和笑容也可恨起来。明明是故意逗你,却还能装出一副无害的温和样,气得你牙痒痒。“这荷包是绣给二哥的,等以后我绣个好看些的,那再送给居仁哥吧。”说着边把荷包塞进袖里。   岳居仁见状失笑,随后却轻声说了句,“其实妹妹亲手绣的,怎么样都好看,我一定天天带在身上。”    第六十章   顾眉那个荷包终究没有送给岳居仁。   女儿家在心上人面前本就要小意几分,都希望把自己最美最好的一面呈现给对方看。顾眉那荷包绣得没什么形状,送给顾家二哥献宝撒撒娇还无所谓,但若要让她送给岳居仁,她是无论如何也拿不出手的。   哪家姑娘愿意在喜欢的人面前丢丑?   因此她只答应重绣一个好的给岳居仁,至于她手上那个,就给顾家二哥开个玩笑好了,看看那个宠妹妹的哥哥有没有脸把这么没形状的荷包放身上。   顾眉坚持,岳居仁也不迫她。他今日才同宋友棠从顾前知处回来,这会急着来寻顾眉本是怕她和小辣椒起冲突,但现在无事,他又记起些别的事来。   于是他顺势牵了顾眉的手到一旁廊下坐了,边说:“我过来的时候,顾伯母和娘亲正说得热闹,只怕一时半会还完不了,恰巧我有些话想同妹妹说,妹妹便陪我坐一阵可好?”   手还由对方牵着,指尖与指尖相触,心里也一阵阵跳动。顾眉从心里愿意和岳居仁多呆一阵,自然也就点点头。   “昨天我听大哥说了,居仁哥还在同他商量合伙的事,现在怎么样,有没有确定下来?”   胭脂堂的妆盒运到苏州售卖,客源应该是有的,但初开始寻找客源也要花心思,妆盒运往苏州走的路线、所需运费、还有到苏州由人接洽及在苏州商铺产生的费用全要记入成本之中,耗的这些人力物力都需要仔细算上一算,才摸得清这其中究竟有多少利润。这些事一件一件并不困难,却极琐碎,而且哪一个环节都省不得。加上这段时间顾前知要照顾小妻子,岳居仁也得和家中父母商议与顾眉完婚的一些事宜早作准备,两人忙起来,以至于近日才将合作的方案定了个大致。   “基本都确定了。只是现在有一点变故,我想听听妹妹的意思。”   “什么变故?居仁哥你快讲。”   顾眉对于这桩生意十分上心,听闻出了变故,不由有些着急。岳居仁见状忙安慰她,“妹妹别急,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我想这笔生意除了你我两家合作之外,另再算上我在苏州的一位宋姓朋友。”   “为什么?”   顾眉清楚,合作这种事,多一个人便多分出去一份利润,也要多考虑一个人的意思。岳家和顾家现今关系非比寻常,两家合作自然比同外人合作方便,如今岳居仁却突然要拉另一个人进来,让她不由好奇想听岳居仁的想法。   岳居仁原本打算请宋友棠帮忙,让他帮着将妆盒运往苏州,交予自己上次带去苏州的家人安置。但经这几日与顾前知还有宋友棠商议,他想得更长远一些,便打算让宋友棠也入伙。   “我与妹妹的婚期定在年末,今年内我不打算再往苏州去。我上次带去的几个家人虽能干,那边的商号与宅院也有着落,但毕竟还未站稳脚跟。友棠兄在苏州的人脉关系远比我宽,有他合作在苏州代为联系客源再好不过。再者他是我朋友,他的书性我也信得过。只是前几日听前知兄提及,妹妹为胭脂堂出了不少主意,让胭脂堂的生意兴隆了不少,所以我想听听妹妹的意思,你若也觉得可行,咱们便这么确定。”   当日这桩生意是顾眉亲自同岳居仁提出来的,岳居仁这段时间也有听顾前知提及顾眉为胭脂堂用的心,加上这妆盒本就是顾眉出的主意,他知道顾眉对这事必然上心,因此也就将此事告知顾眉,想听下她的意见。   顾眉本来还觉得不必再拉多余的人合作,但现在听岳居仁这么一解释,也觉得自己一开始的想法过于简单,她只想着借助岳居仁的人脉将妆盒销往苏州,却未考虑到这其中还有诸多需要注意的。何况岳居仁因为他两人婚事的缘故不能亲赴苏州,若有个信得过的朋友在其中穿针插线代为安顿,那样再好不过。   而再好的朋友,彼此利益若不能休戚相关,那尽心尽力的程度或许就要差些,只有让他也成为这桩生意中的受益人之一,这种合作关系才能稳定。   自己那点小聪明在岳居仁面前一比,便显得考虑不够全面深远了。   想通了岳居仁的考虑,顾眉便没了反对的意思,只点头道:“居仁哥考虑得很周到,这事我没有意见,你和大哥若商量好,便这么定了吧。”   岳居仁点点头,“那好。”之后过一会,他又望着顾眉笑了下,“以前倒不知道,妹妹对做生意还有兴趣。前知兄这红包包了多少啊,日后我也照着包一份给妹妹,请妹妹做我的智囊?”   “岳居哥别开玩笑了,我那点想法,远不如你和大哥想得周到。还智囊呢,也不怕人家听了笑话我。”   “妹妹冤枉我了,我说的都是真心话,绝没有半点戏弄的意思。”   岳居仁这话自然有开玩笑的意思在里面,顾眉听了多少有点不好意思,她想起自己方才绣那个见不得人的荷包,不由伸手去把袖中的荷包往里塞了塞。古代都爱讲“女子无才便是德”,眼下这地好似还没有这些讲究,从顾家二哥总送她些话本字帖便能看出来,女子会读书识字也是好的。但总得而言,顾老爷子与顾夫人都讲究女子应该养在闺阁之中,少抛头露面,至于像她一样替大哥的店铺出谋划策,还出面代管的就更要不得了。   因为岳居仁个性温柔体贴,顾眉觉得他在这方面应该不会有太深的成见,此刻听他话里的意思似乎也对自己夸奖多一些,便忍不住问道:“居仁哥,你会不会嫌我女红不精,却学男子在生意上面花心思,不守本分?”   岳居仁闻言略沉默了下,之后却正经摇摇头,正色道:“妹妹这话问错了。你聪明能干,我有什么不喜欢的。“女子无才便是德”那一套我从来不认可,至于闺阁本分……我若迂腐至此,如玥怕也不会是现在这般性情。”岳居仁说到这无奈笑了下,“说起来我似乎该同如玥所说女儿家的本份问题了。不过妹妹你想,人无完人金无足赤,妹妹你都不嫌我不思上进不求功名,我又怎么会嫌妹妹聪明能干,在做生意一事上有想法呢?而且妹妹的女红虽不精,厨艺却是极佳的,上次你送我的桃花酒,我都还没舍得喝完。只是上次娘亲假称生病走得急,给我忘在苏州了,实在可惜。而且今年桃花花期已过,我要想求妹妹再为我酿一些,怕也不可能了。”   “……”   顾眉一直以为,当日她在书房外面偷听岳居仁和顾老爷子谈话被抓住,顾老爷子怒骂她时,岳居仁开口讨要酒只是单纯为她解围,其实他对那桃花米酒也没什么在意的。现在听这意思,岳居仁对那桃花酒似乎是极喜欢,还带到苏州去了。之后再听岳居仁话里十分遗憾,她也就道:“等明年桃花开了,我再给居仁哥酿酒好了。”   岳居仁闻言绽开个笑容,眼角眉梢都因这笑染了温柔色彩。他握住顾眉的手略略收紧了些,“等明年桃花再开,我们便一道去苏州走走吧。苏杭景色最是宜人,妹妹看了必定喜欢。只是到时候妹妹可别忘了记得今日答应我的话,要让我一醉方休。”   顾眉颊边早飞了桃花色彩,却是笑着点头。   当年苏大学士一句“欲将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便让无数人向往起西湖的美景,但等明年这个时候,她与岳居仁应当已做了夫妻,届时她若与岳居仁一道去了苏杭,执手泛舟湖上,当是十分美满。   顾眉想着,对以后的生活即是期待,却又有些隐隐的忐忑,在古代嫁为人妇……她不知自己能不能做得很好。   顾眉与岳居仁正情深意浓,京城里的顾家二哥和楚修才也于会试殿试中一层层被筛了出来。   楚修才毕竟不是那少之又少的文曲星,三元及第这样的殊荣终究未能落到他身上。而且不说状元,就是头甲三名的榜眼、探花他也未能得中。他得的是二甲二十三名,赐进士出身。而顾家二哥性情豁达为人不羁,才学文章上却比楚修才稍逊色些,只中了三甲进士,赐同进士出身。   按照本朝规矩,头甲进士与二甲进士都可直接赐官,而三甲进士却要麻烦些,只能做候补官员,还需候些时日等有了空缺,花银钱打点一二,经吏部选官才能做官。因此楚修才直接赐了广宁县学教授,三月内走马上任,而顾家二哥则是补江阳知县,还需等这任江阳知县任满,他才能上任。   顾家二哥生性豁达,做官一路虽不比楚修才走得平顺,他却没有什么在意的,反而同好友笑了道:“修才你如今得了官学教授一职,广宁与云锦县间一个来回又不过半日功夫,倒也不算相隔太远。要想照顾家中父母也好,同县里朋友相聚也好,都还方便。”   全国数千考生,得官的也不过二三百人,楚修才虽未能三元及第,但也算光耀门楣。此时心中正是欣喜,听顾家二哥贺喜更觉意气风发,却也为顾家二哥遗憾了一番,好在顾家二哥看得开。他不过多等些时日,总比那些名落孙山的要好得多。   之后他两人又商议了一阵,都觉归心似剑,便准备动身回家。   然两人动身到淮阳,却遇到了顾家派来送银钱和书信的家人。   今年淮阳大水封渡十来日,这人也就被拦了十来日,这一耽搁,等大水退去,他刚渡江走了没两日,就同已经从京城回返的顾家二哥他们遇上了。   好在还未错过。   然而待他将家中顾眉与岳居仁定下婚期的事一说,顾家二哥和楚修才都愣在当场。    第六十一章   顾家二哥和楚修才听了那家人的话,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在顾家二哥来看,妹妹当日同他说的“我对楚先生只是一时迷恋,彼此间了解不深,不能贸贸然定了终身”那番话,固然有经了大事比以前想事情通彻的缘故,但他觉得顾眉心底对楚修才总还是有意的。他也中意楚修才这个妹婿,且在京师数月,楚修才同他提起顾眉的次数也不少。但凡说起当日顾眉在妙应寺里对楚修才的决然拒绝,顾家二哥都替妹妹找理由开解楚修才,说这是小丫头考虑多了心思重了,对他在意所以才诸多要求。他看得出来,楚修才对妹妹仍有意,而楚修才当日送给顾眉那块玉佩也还揣着自己身上由他代管。他本以为等楚修才得了官回家,再等妹妹与岳家解除婚约,楚修才上门提亲,这段姻缘便可圆满。谁知道……半路上还有这么一番变故。   顾家二哥对岳居仁的性情还算了解,知道此人大度温和,并非睚眦必报的人。只是自家妹妹当日背弃婚约与楚修才有了私情,又被岳居仁当场撞破,这事在岳居仁心底必定是一根软刺,他又怎么肯与顾眉再定婚约,两人婚后他又当如何对顾眉好?何况岳如玥那脾气暴躁的丫头也知晓此事,不知何时便会揭破。届时岳家二老若知晓顾眉私奔这一段,又当如何看待顾眉这个儿媳妇?   所以暂不论顾眉现在怎么想,这桩婚事都不能贸贸然结下。他的妹妹要嫁的人当有前途且对她百般好的,如若让顾眉日后嫁去岳家受委屈,他是万万舍不得的。   顾家二哥心中疑云重重,一心想要回家弄明真相,生怕妹妹贸贸然同岳居仁成亲日后会受了委屈。   而楚修才听闻消息先是震惊,之后却觉得胸口积了一口浊气,倾不出吐不掉。   他就想不明白了,顾眉心中到底是如何考虑的。为什么当初他只是个一贫如洗的穷书生,顾眉却对他百般照顾千般柔情,定要推掉门当户对的亲事也要同他在一起。而如今他一朝高中身怀印玺,再不是当初那个一无所有的穷书生,顾眉却绝情将他推拒门外,一转身却又投入旧日未婚夫怀抱?   现在的他,难道不比当日一贫如洗的穷书生更出息,难道不比旧日的自己更宜做她的如意郎君?   别人都是嫌贫爱富,他可好,遇上这么个小姐,他贫寒没出息的时候对他青眼有加,他高中得官前途无量时却对他不屑一顾。   古时那些怪力乱神的风流故事里,狐仙于书生窗前一盏如豆灯火中盈盈现身,半夜温存缠绵,隔日便化作灵狐隐于山野之中,此生再不得见。旧日同窗一块聚会,有些迷恋风月的同窗说起这样的故事总是满心期待,恨不得也有那故事里书生的奇缘,得遇佳人青睐。楚修才对此从来不屑一顾,觉得这样的故事太过荒谬,只一心装着他的圣贤书与光耀门楣的大志。   可如今经了顾眉的前热后冷,他于茫然中想起旧日同窗说过的风流故事,却觉心里隐隐一紧。顾眉于他,似乎就是那如豆灯火中现身的狐仙,短暂的柔情蜜意之后便抽身离去,自留书生在旧日温存里辗转难离。日后纵然步步青云,记忆里那抹纤影却再无处可寻。   残忍得紧,也无情得紧。   当日那些柔情环绕身边,顾眉的娇美笑颜从不吝啬给他,楚修才尚不觉这份感情有多珍贵,如今顾眉一朝将所有柔情蜜意收回,转身要嫁给他人,楚修才却在对方这样的绝然里失落怀念起来。只是他性情从来内敛,对于颜面与读书人当有的傲骨素来看重,因此心中纵然积郁难消,也恨不得飞回云锦县同顾眉讨一个解释,但却被溶入骨子的颜面问题所束缚,让他强忍着不能做这种有失风骨的事。只强迫自己收敛心神,同顾家二哥一道赶路回家,但路上的笑容话语却明显少了许多。   楚修才一路上显得有些失魂落魄,初得官时的意气风发蓦地失了踪影。顾家二哥见他如此,心里于急切担心之外又生出诸多愧疚,毕竟当日妹妹严词拒绝楚修才时,是他担心妹妹错失良缘,一再为妹妹的行为找借口劝慰楚修才,也是一再给对方希望,这才害楚修才放不开。   他纵然是心疼维护妹妹,却也不想因此误了好友。   顾家二哥心中有愧,便更着急要问顾眉要真相,于是往家赶的脚步又快了许多。   从淮阳回到云锦县也要二十来天时间,顾家二哥与楚修才到家之时已是深秋十月末,肃杀秋风中满目金黄,楚修才书生心性,见状更觉寒凉,加上要回家同父母相见,于是便同顾家二哥匆匆别过,独身落寞往家里走。   而顾家二哥带了书香墨砚并几个家人到家,尚来不及找妹妹单独说话,便被娘亲拉着从头到脚查了个遍,顾老爷子对儿子得了三甲进士虽然还不满足,却也算满意,这几日说话脸色都好看许多。而府里三叔和镇上大伯得了消息,也派人松了礼物来贺喜,还有岳家和杨家学馆这些熟识的或有心结交的,也都派人送了礼来。更别提当日同窗的三日一小聚五日一大聚。   顾家二哥在一群推拒不掉的人情里闹了个手忙脚乱,好不容易寻了个功夫找妹妹单独说话,但看妹妹脸上时不时带着的甜蜜笑容,他还未开口就迷惑了。   “眉丫头,你告诉哥哥,你同居仁这桩婚事,是你的主意还是爹娘的意思?”   顾眉脸上笑容依旧没褪,眉眼略略一弯,笑起来几分可爱几分俏丽,神态比顾家二哥离家之前所见还要灵动许多。   “我知道二哥想问什么。这桩婚事爹娘自然赞同,却也是我自己的主意。二哥不在家这段时间,我出了点事,居仁哥帮了我不少,对我也很是照顾。我发现自己对他仍有感情,他也愿意再娶我,因此岳伯母提出年末完婚的时候,我没有拒绝。”   其实在顾家二哥回来之前,顾眉已经猜到这个哥哥会对她和岳居仁的婚事有疑问。人心本来就长得左,会偏向与自己亲厚之人再正常不过。顾家二哥与楚修才要亲密许多,而顾家二哥一贯的意思也倾向于让楚修才做他的妹婿,现在自己绕来绕去居然又和岳居仁定了姻缘,莫说是顾家二哥,就是她自己有时候想起,也忍不住叹缘分的神奇。   她将顾家二哥不在这段时间家里的一些事告知顾前学,也将她和岳居仁之间心结打开的因由告诉了顾家二哥,之后便笑了问道:“我记得二哥当日答应过我,不再过问我与楚先生之间的事,也不会乱点鸳鸯谱,怎么,二哥今日想食言吗?”   顾眉在顾家二哥面前要比在别的顾家人面前更随意些,这会弯了眼笑问顾家二哥,却让顾前学本已到嘴边的劝说滚了回去。妹妹早同他说过自己对楚修才已无男女之爱,是他瞎操心,不想妹妹失了好郎君一再插手才令楚修才放不下。   这事他做得真是……   楚修才那边他还得多加开解才行。   顾家二哥默了默,无奈叹口气,道:“二哥并不是要插手,只是怕你日后嫁去岳家受委屈。居仁的性情我知道,可你私奔一事于他必定是个极重的心结,你嫁过去,他对你是否能够同以前一般无二?”   顾家二哥的担心顾眉完全能够理解,关于这点,岳居仁上次会错意,以为自己拒绝他是因为顾虑这点,之后便已经给过她许诺。她愿意相信岳居仁的承诺。   “二哥的担心爹娘也有,但是居仁哥曾经给过我许诺,他愿意放开前尘过往与我重新开始。我想要信任他。”   两个人的爱情其实便是一个互相信赖互相磨合的过程。在相互的信赖中爱对方,同时也给与对方依靠,小儿女间探知心意时的猜疑揣度都无伤大雅,因为在意才会如此。但在大是大非的原则问题上,彼此若连基本的信任都做不到,那这场爱情就有需要反省的地方了。   顾眉说话时始终柔柔笑着,但她的态度却未半点动摇。顾眉的性情外柔内韧,初时顾虑许多不肯随意下决定,但一旦认定了什么,那便不会轻易回头。顾家二哥在妹妹这种外柔内韧的坚持中说不出半点劝告的话来,但心里却总不够放心。   “那如玥那丫头呢?她那性情你也清楚,万一哪天同你生了口角,一急便把这事抖了出来,届时岳家伯父伯母会如何看待你?”    第六十二章   “那如玥那丫头呢?她那性情你也清楚,万一哪天同你生了口角,一急便把这事抖了出来,届时岳家伯父伯母会如何看待你?”   顾家二哥担心这一点,如若换在绑架事件之前问顾眉,顾眉也毫无办法。小辣椒那样的性情,直且冲动,某日她两人若真生口角不合,那丫头一气之下口不择言是极可能的事。   但如今,顾眉却不怎么担心。   “如玥性情固然火爆,但现在她也有软处捏在妹妹手里。而且经了上次绑架的事,如玥吃了不少苦头,近日我同她相处,也觉她个性更改了不少,并不似之前行事不加考虑。二哥的担心显得有些多虑了。”   她有痛处在岳如玥手里捏着,同样岳如玥也有把柄在她手里。互相制衡的状态不至于让形势一面倒,何况她同小辣椒又无深仇大恨,不枉她花心思与小辣椒示好,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她那一个荷包即将绣完,两人的关系也好转不少。但等时间久了,她两人感情深厚,小辣椒又觉出她是真心真意对待岳居仁,必不会再同她针锋相对。何况姑娘家总是要嫁的,岳如玥不可能留在家中一辈子,但等她嫁了人,这个隐患也就消了。   眼见着离冬末完婚之期越来越近,顾眉与岳居仁的感情也越来越好。   两人在一起有时商量生意上的事,岳居仁如他当日所言般珍惜顾眉的聪慧,生意上有新奇的想法便与顾眉商量,并无对女子的轻视与成见。顾眉感受到他的重视与信任,更觉自己没有选错人。有时岳居仁也会同顾眉讲自己在外的见闻,讲起他到过地方的风土人情,顾眉至今未曾出过远门,对这个陌生时代的趣事也极向往,而且顾眉是一个极好的听众,对岳居仁说的一些趣事也会适时发表自己的见解。她来自现代,见识自然比古代闺阁女子广博,许多见解深得岳居仁赞赏。两人都益发书出对方的独特来,觉得对方是自己难觅的良缘,相处益见融洽,还未成亲,小两口之间就已透着份如胶似漆的亲热。   而这份亲热也使得顾眉的小心顾虑少了些,想事情更多往好的方向想。就像如今顾家二哥的忧虑,顾眉也是淡然比担心多一些。她微微笑着将自己的考虑说出宽慰二哥,顾家二哥听她言语看她形容,只见妹妹提起岳居仁时眼角眉梢全是少女春情,与提起楚修才时路人一般的冷静截然不同,他知晓顾眉是真动了心,并非自己三言两语可以劝转,也就暂时噤口,不再多言给妹妹增添烦恼。但也忍不住多看了顾眉两眼,许久无奈叹口气,“你这丫头的心思……怎么转来转去又回岳居仁身上去了。”   顾家二哥的问题,只换得顾眉一个笑容。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颗心怎么就去了岳居仁身上。   或许是因为对方的宽容大度,或许是因为对方的温柔体贴,或许是因为冥冥之中解不开摸不透的缘分,她就对岳居仁动了心。但事已至此,她并不后悔,反而庆幸,庆幸自己能有这段良缘,可以遇见岳居仁。   顾家二哥满腹的考量败在妹妹的幸福笑容之下,心里对这事另生了计较,却未再在顾眉面前提及。   而顾眉今日本同杨家珠娘约好,要一道去小辣椒处,借由杨家珠娘指点将那个荷包绣完的机会,她也好多与小辣椒接触改善关系。因此她同顾家二哥说过话不久,见顾家二哥没有其它的事,也就带了些顾家二哥从京城带回来的珠花绣书出门,准备将礼物分一份给小辣椒和杨珠娘她们。   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软,小辣椒那种个性的丫头,如果收了她的礼,脾气可能还会能软两分。   果不其然,当顾眉笑吟吟将礼物分与杨珠娘和小辣椒时,杨珠娘自是高高兴兴谢过顾眉,而小辣椒虽然嘴上挑剔了几句,却还是接了礼物。之后两人又在杨珠娘指点之下,将那都不怎么好看的荷包绣完,这次不待小辣椒自己凑过来比,顾眉先将她绣好的荷包搁到小辣椒的完成书之前。   “珠娘,你看我和如玥妹妹做的怎么样?”   那荷包的卖相就是小辣椒自己初看也觉得羞,杨珠娘看了一阵就抿嘴微微笑,言辞委婉,“顾姐姐和如玥都少有做针线活,这荷包算不错的了。”   小辣椒听不得这些虚的,虽然脸上热,却也道:“珠娘你就莫哄我了,我知道做得不好。”   “……我知道做得不好。”   话未完,却觉得旁边有个叠音,原来是顾眉同她说了一样的话。   杨珠娘连忙摇头,还想安慰两人,“我说的是真话。”   “才不是真话呢。这么丑的荷包,哥哥一定不喜欢。”   小辣椒花了许多功夫,做出来的荷包却见不得人,心里一恼,她伸手就将荷包抓在手里要扯坏,可揪着稍用力却又扯不下去。毕竟是自己花了心血的东西,毁起来没摔花瓶砸茶壶那么下得去手。顾眉看出小丫头其实舍不得,便拉住她道:“别扯坏了。用不用我陪如玥妹妹去将荷包送给居仁哥?他一惯疼你,你花心思做出来的,他必定会喜欢。”她说着拉起小辣椒手,将她指头上数个针孔现了出来,又道:“而且珍贵的是妹妹这份心意,而不是荷包本身。居仁哥怎么会嫌弃呢?”   小辣椒脸上居然红了下。   她自己也舍不得,但又不好意思将东西送出手,这会得了顾眉鼓励,又想哥哥一贯性情,不由将信将疑。   “你和珠娘一样糊弄我。”   顾眉见小丫头眼珠子老转,笑了将自己那好不到哪去的荷包摊了出来,同时现出来的自然还有她指头的两个针孔。她虽然比小辣椒好点,但还是未能幸免被扎了几下指头。“我这个也敢送给我家二哥,如玥妹妹怕什么。”   小辣椒看顾眉笑颜,心里突然觉得这人原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讨厌。有时也真像以前珠娘与许家小姐劝她的,是个和气体贴的人。如果她日后都真真心对哥哥,自己以前那些针锋相对,似乎有些过了。   小丫头自想得多,脸上不由臊了臊,却也不好意思和顾眉一道去送岳居仁东西,只说以后自己去送。顾眉不再坚持,三个人又在一块说了会话,小辣椒收了些别扭姿态,对顾眉也不在总怀成见,而是试着真心与之交往,几人倒越说越开心,最后说到兴头上,还约了隔日再叫上许家小姐,一道出去玩耍。   又聚了一阵,杨家珠娘差不多时辰要回家了,顾眉本打算和她一道出去,可刚到府外却遇见回来的岳居仁。杨家珠娘远远瞧见岳居仁身影,向顾眉揶揄一笑先行离去,顾眉佯怒瞪了杨珠娘一眼,之后便在岳居仁的目光中等对方过来。   才出岳府门,一转眼又同岳居仁一道重新进去。岳居仁并未料顾眉此刻会在自己家中,乍然见了倒有些欣喜。他一手拿了个檀木盒,一手牵了顾眉,喜道:“妹妹来得真好,我有东西要给你。”   岳居仁兴致颇高,顾眉好奇随了他的脚步,问道:“什么东西?”   “妹妹马上就知道了。”   岳居仁拉顾眉回了府,在院子里寻地方坐了,将手上的锦盒打开来让顾眉看。顾眉笑着往里面看,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视线。只见锦盒里躺了条银质手链,细细的银链雪亮银白,但并无出奇,吸引人视线的是银链之上的琉璃吊饰。彩色剔透的琉璃竟被雕成芙蓉花样,片片花瓣薄且精巧,上面纹路清晰,花朵中央花蕊娇嫩,看起来栩栩如生。   顾眉看着喜欢,刚伸出手去,岳居仁已先一步取了收敛佩在她腕上。顾眉雪白肌肤由彩色琉璃一衬更显莹白,光亮从琉璃上划过,似乎彩虹在腕间流动。   “这链子真好看,居仁哥花了不少心思吧?”   顾眉摇了摇手腕,见腕间彩光流过,很是喜欢。岳居仁见她喜欢,眼中便浮了笑意,道:“这叫流光锁,是京城芳宝斋的东西,得来虽然花了些心思,可要是妹妹喜欢,我便觉得值得。”   流光锁?   看着腕上流过光彩,顾眉弯眉笑笑,道:“流光易把人抛,这小巧手链口气倒不小,要将时光系在人腕上吗?”   岳居仁看着顾眉温婉笑容,再听她笑语,只觉心底最柔软处被人占据。他想起回来时曾在路上遇见的人,眼底的笑容敛了点,未能溢出来,抓住顾眉的手却比往日多了两分力道。   “并不是要将时光锁在妹妹腕上……”   “那是什么?”   “是想将与妹妹共渡的美好时光锁住。”岳居仁最初寻这手链只是单纯觉得顾眉会喜欢,可今日在街上遇见那人之后,他倒真有些在意这流光锁的含意。此时略笑了下,坦诚道:“或者说,我是想将妹妹锁在我身边。”    第六十三章   岳居仁从来不会掩饰自己对顾眉的喜爱之情,只是这种喜爱又多是由生活中一些温柔的关怀举措表示出来,像现下这般直接的情话说得其实不多。   想将她锁在身边一辈子。   这话就好比一生的许诺,有些霸道有些强势,与岳居仁一贯的温和不同,但却让人心砰砰直跳。女孩子家在心上人面前耳根子比谁都软,顾眉听了只觉心里甜蜜如腕上绽放芙蓉花朵,幸福从花蕊处一层层荡漾开来。腕上流光链没什么重量,却和岳居仁的话一起在心上占了极重的分量。她视线低垂,看流丽色彩在手腕上轻摇,唇角也抿着笑,“其实不需要这流光锁,我也愿意同居仁哥生生世世。”   情到浓时,生生世世的许诺仿佛就在舌尖,不经意间便已许下。顾眉自从接受岳居仁的感情之后便坦诚许多,眼下这般袒露心迹的言语虽显得大胆了些,却也坦诚真实得可爱。   岳居仁觉得心头初见那人时诧异与担忧顿时消减,他牵了顾眉手,暗笑自己太过多虑。   而顾眉未听见岳居仁说话,只见他深邃双眸凝视自己便觉脸上微热心头微醉,于是偏头转了话题,为自己的大胆表白遮掩一二。“这手链是京城芳宝斋的东西吗?那我得问问二哥了,为什么他从京城回来,带给我的礼物里却没这么精巧的东西。他选礼物时必定是敷衍我,还不及居仁哥一半的用心呢。”   顾眉这话本是要转开话题,而岳居仁听她提到顾家二哥和京城,脸上笑容却略略敛了些。   顾岳两家亲厚,岳老爷又怪儿子这次会试失了时机,有事忍不住就拿顾家二哥说话,顾家二哥得了三甲进士归家的消息岳居仁自然知晓。   但他在意的,却是另一个人的归来。   仅从外表而言,楚修才的相貌是极好的,就跟顾眉初来时方素云说过的那样,斯文俊秀,眼尾微挑一双丹凤眼,顾盼之间已将怀春的少女的心吊到嗓子眼。这般的相貌的人见过一次便难忘记,何况情敌见面分外眼红,岳居仁虽不是那小肚鸡肠之人,但今日在大街上撞见楚修才,他还是一眼就认出这人来。   而一旦稍有注意,楚修才的消息很容易就能知晓。   二甲进士,授官广宁县教授,楚修才当日是落魄秀才一文不名,如今却是不少姑娘心中如意郎君。   楚修才显然也认出岳居仁来。他放慢脚步,视线在岳居仁停留许久,眼中并没有笑意,而是带了审度的色彩。岳居仁同他目光一交接,心里蓦地就想到顾眉,拿在手上的流光锁顿时重了起来,直到楚修才被同行的同窗拉走,他才收回心神。   但心里那种在意感一时半会却消不去。   之后又忍不住怪起自己的多心来。顾眉当日一席话同自己说得很清楚,她对楚修才是一场错爱,也坦言如今心中的人是他。那个妹妹已经长大,这些日子来的相处虽不及耳鬓厮磨,却也是两情相悦,何况婚期就在冬末,他何必为了一个已经过去的楚修才耿耿于怀。   这样的态度,既是对顾眉的不信任,也是对自己的不信任。   岳居仁暗自收拾自己的心情,顾眉却在他少有的失神中觉出些不对来。只是她心虽细,对待楚修才这人的看法却与岳居仁有着千差万别。在岳居仁心中,楚修才是破坏他与顾眉两小无猜情谊的一面刀刃,是顾眉曾经倾心所爱之人。他虽已决意忘掉过往与顾眉重新开始,但心底对楚修才仍有在意。反观顾眉,她对楚修才无心,甚至于顾眉醉心楚修才那些记忆她也未曾有过,在她看来,楚修才就是一个不适合多相交的陌生人,虽然认识,却不该有任何交集。而顾家二哥也不再在她面前提起这个曾经的“心上人”,所以她对于楚修才的归来并没有任何在意。此刻正沉浸在岳居仁带来的甜蜜中,就更把楚修才这个近乎陌生人的存在抛到了九霄云外,根本没想到岳居仁的出神和这人有关。   “居仁哥,你在想什么?是生意上有什么事吗?”   岳居仁听顾眉关切询问,再感受着交握手掌间传来的温度,他略略一笑,觉得顾眉就在身边,这种踏实感是实实在在存在的,他也早言明会抛开前尘旧事,此时为了个楚修才思虑许多未免有些愚蠢。他也不愿顾眉多心,也就将自己的思量压了下去,摇摇头回答。   “不是生意上的事,只是友棠兄那边有消息传来,说胭脂堂的妆盒在苏州很受欢迎,咱们都赚了不少。我托他在苏州将我当初那个小宅院卖了,另买了个三进三出的宅子,等咱们成了亲,便去苏州住上一段时间,妹妹说可好?”   “好自然是好,只是怕爹娘会想念……”   别的不说,顾夫人和方素云必定舍不得,小辣椒那丫头也一定舍不得她哥哥。而自己还想等方素云肚子里的小宝宝出生,亲自抱抱。只是听岳居仁说来,苏州景致醉人,文人雅士处处可见,她也很向往。   岳居仁看顾眉犹豫,眼神闪烁的模样竟透了点可爱,忍不住笑她道:“只是小住一阵就回来。我喜欢的地方,也希望有妹妹的足迹。妹妹怎么好像要随我天涯海角不再回来一般舍不得?”   顾眉耳垂一红。   其实就算是随他天涯海角,到最后自己大概也会舍得。   两人只在一块携手坐着说话,也觉时间过得飞快。眼见着天色不早,岳居仁亲自送了顾眉回家。   顾眉回去不久,便看见顾家二哥收拾得衣裳齐楚要往外走。   顾家二哥归家这段时间,十日是有八日是同他那些同窗旧友聚会,顾眉看见他,突然想起自己怀里那个绣好的荷包,不由笑了下叫住顾家二哥,说有东西给他。   她都绣了这么久,虽然样子不怎么好看,可怎么也是她的心意,还是不要浪费了。   顾眉笑得有些狡猾,顾家二哥在她的笑容里瞥了那荷包一眼,脸上的神情很不卖面子地泄露了他的想法。   顾眉看得真切,假装生气道:“我花了这么多时间做的,二哥不要便算了。”   顾家二哥急着出门,也不想让妹妹恼了,忙收了荷包塞到怀中,“眉丫头做的,我怎么会不要。不过……”   “不过什么?”   顾家二哥似乎很急,边往外迈了几步,边转回头来道:“没什么,本来想说妹妹这针线手艺还是没长进,嫁了人不知怎么办。突然想到居仁是知道你的,而且妹妹的嫁衣也不必自己做,所以便不多说什么了。”   顾眉听得半脸红半咬牙。   她二哥这还算没说什么?不好听的话都说完了!   兄妹俩一段小插曲笑笑便过,顾家二哥收了荷包急匆匆出门,心里其实还是觉得蛮开心的。以前他家妹妹满心满眼都是楚修才,哪记得给他绣荷包,就是有求于他时也是撒娇了事。   所以就算这荷包样子差了点,他也欢喜。   只是想起楚修才,顾家二哥捏捏荷包附近硬邦邦的玉,有些笑不出来。   一番相谈,眉丫头言辞中对楚修才的确无情意。而他也细问了大哥顾前知他离家这段时间来发生的事,知道顾眉和岳居仁两人是真有意破镜重圆,而且小辣椒这段时间脾气也有收敛,未再挑衅,心里多少宽慰些,便打算先将这玉还了楚修才,免得好友一颗心依旧不落根。   他与楚修才今日约了昔日同窗在卢园相聚,因为关心顾眉的事迟了些,此时急急赶去,园中已经开了宴。除了满桌美酒佳肴半园□,还有个歌姬在弹筝清唱,歌喉不见得多婉转,一双眼却是媚意万千,只绕着俊俏斯文的楚修才打转。   顾加二哥来得迟了,先被罚了三杯酒,待酒灌下肚,席间便有人拿楚修才打趣。少年书生,无事总该标榜点风流。此刻都已几杯酒下肚,在歌姬糯糯小曲中微醉,开口便不离那风月之事。   “我说楚兄真是好时运。大小登科即将齐全,眼下还有琴娘青眼相加,让小弟我羡慕不已。只恨我没有生得楚兄这般好相貌,也做不出楚兄那般锦绣文章……这才不得佳人青睐!”   这位话里酸味挺浓,顾家二哥对那琴娘青不青睐楚修才没什么兴趣,注意力却落到了大小登科上。   “大小登科?”   刚才艳羡不已那位看顾家二哥尚不知情,便当揣了秘密消息般揶揄笑了来,“亏得顾兄和楚兄最亲近,这事却不比我消息灵通。我同杨学官家公子关系好,今日去他家,才知杨学官看中了咱们楚兄,要招他做乘龙快婿。楚兄已经得了官,眼看着喜事又将近,难道不是大小齐登科吗?”   ——原来是这事。   顾家二哥对这点事早就清楚,此时他不巴望着楚修才做自己妹婿,也不愿好友因为自己被耽搁,心里倒隐隐有些希望楚修才能看中那位杨家小姐,若合适便结亲。因此酒过三巡,他便趁着满园子的人都醉醺醺的时候,将楚修才叫到僻静处说话。而问的,自然就是这桩婚事。   楚修才心中对顾眉还未释怀,但对顾家二哥这个朋友倒未有多少成见。明明是人人夸耀理应意气风发的时候,他脸上却真没多少欢欣笑容。比起今日遇见的顾眉那未婚夫,他心里真还苦涩许多。   但他并不肯在顾家二哥面前表现出来。   “杨学官想将他家五小姐许给我。那位小姐是庶出,小字珠娘,听说年岁和……和眉小姐相仿。我远远瞧见过她一次,模样长得挺讨喜,听说性情挺好,人也贤惠,我爹娘都挺中意的。”   顾家二哥听楚修才这意思,他对那位五小姐的看法似乎也不错,他略按了下怀里硬邦邦的玉,问道:“那你呢,你对杨五小姐看法如何?”    第六十四章   顾家二哥听楚修才这意思,他对那位五小姐的看法似乎也不错,他略按了下怀里硬邦邦的玉,问道:“那你呢,你对杨五小姐看法如何?”   楚修才闻言眼神闪烁了下,看向顾家二哥的目光中有些犹豫,似乎在考虑如何回答。   顾家二哥看他举棋不定的模样,猜想楚修才是顾虑自己是眉丫头兄长,有些话不肯说。楚修才的个性其实不擅与人相交,一身书卷气倒是浓,可七窍里实则未全通,为人又不如他爽快,说话做事总有三分犹豫头在里头。顾家二哥同他相识多年,熟知他性情,眼下因瞎操心偏袒妹妹而害楚修才一颗心没着落于心有愧,便斟酌了下开口开解道:“修才,你心里是不是还放不下眉丫头啊?这事说到底是我的错,我不该乱揣摩她的心思来劝你,结果那丫头大病一场是真转了心性,我却害你……都是我的不该。你忘了那丫头,这样对你对她都好……”   对面楚修才白净面皮一下子红了起来。   他先前就喝了点酒,眼尾已然染了红丝,现在因顾家二哥的话觉得尴尬丢人,脸一红就窘迫起来。   “你莫说了……眉小姐昔日对我的照拂恩情我不敢忘,但君子不夺人所爱,她既已对我无心,我自然不会再打扰她。前学兄不必担心我会做那等没风度的争风吃醋之事,坏了眉小姐的好姻缘!”   楚修才的窘迫之中带了点怒气,似是为了替自己分辨,也似为了说服自己他已对顾眉无心。可他想起今日看见顾眉那未婚夫岳家少爷的情形……对方明显也是认识他的,看起来极和气的一个人,视线在他身上陡然就锐利了起来。他虽心有不甘,奈何自己才是那插足的第三者,当日享受的顾眉的温情隐于幕后似乎不觉得有愧,如今在岳家少爷的目光下走了一遭,他却有些不自在。   但更多的是不解。   论家世他自然不及岳居仁,可论才学相貌甚至论前程,他并不认为今日的自己会输给岳居仁。而且顾眉要看重家世,当日怎么会舍岳居仁而就他?想起当日顾眉的娇俏容颜殷勤眷顾,楚修才眼角血色更红了些。   莫不成,顾眉只拿了他当解闷的一段露水情缘,一旦那点新鲜劲过了,她便毫不犹豫地投回她未婚夫婿的怀抱。   人总是这样,轻易得到不觉得珍贵,仓皇失去却又舍不得放手。偏偏这失去还寻不到因由,那就更容易钻牛角尖了。楚修才逢情变又喝了点酒,这牛角尖钻起来就更厉害了些,想来想去竟把顾眉对他的真心真意全否认了。   只可惜原来那个笨丫头一副痴心,奈何躯壳里突然换了人,这才引出误会来。   顾家二哥注意到楚修才情绪有些激动,怕自己刚才的话不小心踩了楚修才痛处惹得对方难堪,便赶紧解释道:“修才,你我多年朋友,难道你还不知道我的性情?这事是我有错,我怎么会怀疑你会破坏眉丫头婚事。我只是想劝你,若觉得那位杨五小姐还不错,其实可以应了这门婚事。之前杨学官有意招你为婿,若不是因为偏袒眉丫头,我也会劝你答应这门婚事。杨家在朝中广有人脉,以你的个性为官,若有人扶持再好不过……”   顾家二哥对朋友对亲人总是慷慨诚恳,他之前对楚修才有愧,这会就发自真心为对方打算,也老实认了自己的错。只是这番话听在心不平气不顺又喝了点酒的楚修才耳朵里,便另有一番深意。   顾眉之前喜欢他,便要他放弃杨家婚事。顾眉如今心里没有他,他便应当去抱着杨家这颗大树好乘凉。   顾前学眼里他就是应当趋炎附势的那一类软骨头吗?   楚修才冷冷笑了两声,态度少有的尖锐,“前学兄你提醒得是,我今日算是认清了,眉小姐当日不过拿我当解闷的由头,新鲜劲头一去自然不屑一顾。我若还不去抱紧杨家这颗大树,那便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我隔日就应下杨家的婚事,到时候喝喜酒,前学兄切莫忘了赴约。”   没想到楚修才能说出这番话来,顾家二哥脸一下子就沉了。   他拿楚修才当朋友,又知他性格迂腐不善在官场上与人相交,有杨家帮扶会少很多麻烦。因此就算顶着偏袒妹妹祸害好友的错,他也想要劝楚修才选一条适宜的路走。   楚修才怪他无所谓,但刚才那话却把自家妹妹说得不堪了些。   就算顾眉生死关前走一遭回来发现自己当初对楚修才是错爱,但当初顾眉对楚修才那些照顾关怀绝没有半点虚假。就算她年少不懂事惹了情债,也不应当被曾经喜欢的人如此看低。   顾家二哥是个护短的人,他疼顾眉,便听不得楚修才如此低看顾眉。心中不悦,他一把将怀里按了半天的玉佩掏了出来,猛压在楚修才手里。   “我拿你当朋友才对你推心置腹。眉丫头这事错多在我,你怪我无所谓,但不必把她当日对你的真心也一并践踏。我的妹妹不是那么浪荡不堪,还需要找个男人解闷,你这话无疑是侮辱了她,也侮辱了你自己。这玉在我这里放了许久,实在不应当再放下去,且还给你。”   顾家二哥将玉佩压在楚修才手里,仍觉心头有股气,但看楚修才说完话失魂落魄的模样,他重话又再训不出口,于是重重一拂袖,转身离去。   而他走后,楚修才站着让夜里的凉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之后看着手里那块玉佩,头一下子疼了起来。   他刚刚真是太失态了!他都对顾家二哥说了些什么?   其实顾眉变心他早就该觉察出来了。   乡试之后在妙音寺桃花林的会面,顾眉直言心中已无他,对他态度冷淡。之后他送去的玉佩不肯收,离开云锦县往京城赴考时又让顾家二哥代为还玉,当时顾家二哥虽有劝他,但他自己也是怀了侥幸心理才听信顾家二哥的劝慰,还将玉佩暂放在顾家二哥处。   既然早有察觉,那他今日的动怒就来得太过诡异。   他究竟还是失了风度。   大概是因为不甘心。   明明当日顾眉那些倾心爱慕都是给他的,他享受着被人爱恋眷顾的幸福,付出的却只是若有若无的回应。可之后他对改变后的顾眉有了注意多了心思,对方却潇洒抽身离去,不留一点余地。   他不甘心就这么被撇得一干二净。   楚修才想着揉揉眉心蹲了下去。   情爱最是毁人,他自小全副心思都放在圣贤书里,从未觉得情爱的酸甜或苦楚,怎么到今时今日还是遭了殃?而杨家那桩婚事他其实应当应下,那位杨五小姐即有贤惠的名声,杨家家世又好,其实一点不比顾眉差,他怎么就想不开呢?   楚修才不自觉叹了口气,视线往脚下一扫,突然看见脚边落了个荷包。   好像是刚才顾家二哥掏玉佩时不注意带出来的。   改日找机会还了他吧。   他伸手将荷包捡了起来,只见那荷包上绣了一双雨燕,针脚稍嫌粗糙。顾家二哥身上的物件少有不精致的,这般模样还肯带在身上,恐怕只能是顾眉的手笔吧?   楚修才只觉手心里腻了什么,一时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揣。恰逢身后有人猛拍了下他的背,“哎呀,我们的楚才子怎么猫在这角落里……顾兄呢,人哪去了?”   唬得楚修才一把将荷包塞进怀里,人也跳了起来。回头去一看,却是同席的朋友。   对方看他反应来得大,不由笑道:“楚兄怎么这么大反应,该不是在想你那未来的小娘子被我打断了吧?”   “不要开玩笑。”   楚修才面上一阵红一阵白,努力让自己不理会对方的打趣,装作不在意地理理衣裳,转身朝院子里走。   楚修才回了席上,才知顾家二哥竟然不告而别。   顾前学不比他性情内敛,虽喜率性而为,但待人处事少有失态的地方。这次连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走,想来是因为他那番话生气了。   多年朋友,突然生了嫌隙,楚修才不可能不在意,席间也就表现得兴趣缺缺。突然走了人,楚修才又这副模样,一群人觉得无趣,闹了一阵便散席了,只有那琴姬的眼始终绕着楚修才转移不开,那缠绵的视线让楚修才忍不住想起当初的顾眉。    第六十五章   顾家二哥装着一肚子火气回家,他在路上只顾恼自己的好心惹坏事和楚修才对顾眉的误会诋毁,竟未发现身上荷包丢了,直至晚上宽衣上床休息时,他才察觉到荷包不在身上。但细一想又不确定荷包究竟落在何处,因此时天色已晚,他纵然心悬,也只好先休息,待明日天明再去寻找。   可第二日,他沿着昨晚走过的路仔细找寻了一遍,甚至还去卢园查看过,却始终没能发现妹妹亲手所绣荷包的踪影。   他有些怀疑是自己昨晚同楚修才起争执还玉时带出了荷包,当时自己走得急没注意,或许是给楚修才捡取了,便想要去问好友问一问。奈何两人才闹僵了,顾家二哥又打心底气楚修才低看顾眉,犹豫了好一阵,终拿不定主意去找楚修才。直拖了两日,待心里气消了,彼此间尴尬去了几分,再加上觉得这东西实在不好落在楚修才处,这才去楚修才家找人,想要将荷包讨回来。   楚修才确实捡了荷包,那晚喝了酒失态说出那番话也觉丢脸。   正如顾家二哥骂他的,他那样的言语,不仅仅是侮辱了顾眉,同样也是侮辱了他自己。   可他心里那些不平不甘始终没法消去,怀里揣着那针脚粗糙的荷包,面对顾家二哥的询问,不自觉便说了假话。说他没看见什么荷包,应当是掉在其它地方了,让顾家二哥再去找找。   待顾家二哥真信了转身,楚修才指尖触着荷包上绣的雨燕上,微微打了个颤。   近日他行事真有些鬼使神差,居然为了个荷包撒谎。一个弃他而去的顾眉而已,何至于干扰他的心思至此种田地。在顾家二哥面前失了风度不说,甚至还因她绣的一个荷包信口胡言……   或许,他真该应下杨家的婚事。他少有对人动心动情,顾眉是个意外,但也定是因为她往日对自己的多加照拂,自己感恩而已。若娶了那位杨五小姐……楚修才眼里滑过昔日所见的杨五小姐那一双笑眸,直觉地想让脑子里那副景象再清晰些,清晰到盖过顾眉留下的所有痕迹。   顾家二哥失了荷包,不好意思同妹妹说起,顾眉将那做工粗糙的荷包送给二哥也有开玩笑的意思,自然不会真去过问顾家二哥是不是还带着它,兄妹俩都没提起,顾眉自然不会知道自己的手艺会落到楚修才身上。   而日子慢慢过去,顾岳两家也越发忙了起来。顾家忙着准备顾眉的嫁妆,岳家开始打点儿子的新房,就是岳居仁久居外地的两个哥哥也得了消息,准备回来参加弟弟的婚礼。   随着婚期的接近,顾眉在一开始的甜蜜期待中益发忐忑起来,别人说近乡情怯,她却是临嫁生羞,本已与岳居仁相处亲密起来,但近日接触却让她有些不好意思。加上云锦县有新嫁娘出嫁前半月不宜见新郎的规矩,她也就顺理成章地在家里呆了起来,更趁着这些时间向顾夫人询问岳夫人的一些喜好,还跟着小嫂子继续练她那不大见得人的针线活,生怕嫁过去不得公公婆婆喜欢。那副样子让方素云都忍不住笑她,这人还没嫁呢,心已经飞到岳家去了。   碍于规矩,岳居仁这段时间并未来见顾眉,但他时常会托人送些小礼物过来,有时是做工精致的一串珠花,有时是坊间新流传的话本,有时甚至是顾眉喜欢的几块特色糕点。但其中最让顾眉记忆深刻的,却是岳居仁送来的一张签纸。   上面写的全是岳夫人和岳老爷子饮食上的喜好。   顾眉嫁到岳家自然不必日日下厨操持饮食,但新嫁娘到夫家第一日却要洗手做羹汤,岳居仁这番举措无疑体贴万分,就连顾眉临嫁的忐忑心情也顾虑到了。   小嫂子这会身子渐渐沉了,却还会来陪顾眉说话解闷,她见了岳居仁这份心意也是十分感慨,只道:“就是你哥哥那般好性情,当日也没能替我想到这点。妹妹你能嫁给岳少爷,也算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顾眉脸红没说话,却连夜将她当日答应做给岳居仁的荷包绣好,托人送了去。   只是荷包送走后顾眉却有些心慌。   她绣的那对鸳鸯,倒像两只肥鸭子多一些,虽然知道岳居仁不会嫌弃,但她却有些怪自己手艺不精。   毕竟,她也想同岳居仁对待她一样,能把最好的东西给对方。   纵使不相见,彼此的关怀心意还是能够传递,顾眉在这种简单幸福里日日将笑意点满眉梢。   而婚期将近,这种简单幸福里却突然生了段小插曲。   小辣椒这段时间和顾眉相处已好了许多,因此她皱着眉头一脸气愤寻上门来的时候,顾眉很有些意外,但等她避开下人与小辣椒在房里将事情一说,她眉头也皱了起来。   这段插曲的主角,是杨珠娘和楚修才。而她在两人中担任的角色,实在尴尬得可以。   顾眉来到古代后交的朋友不多,杨珠娘应该要算一个的。   而楚修才却是她曾经私奔的对象。   这件事小辣椒也知情,所以当她听说杨珠娘许配的对象是楚修才后,她着实吃了一惊。在她看来,楚修才既然能同顾眉纠缠不清,那就绝对不是值得小姐妹托付终生的对象。,因此想也不想就出言反对,同杨珠娘说楚修才这人嫁不得。   只是小辣椒却没注意到,小姐妹同她说起自己的姻缘时满眼都是笑意,心底对楚修才自然是中意的,怎么会因她一句反对就随随便便改了主意?何况杨珠娘是妾室所生,家中娘亲并不受宠,她对自己的婚事也没报什么希望。谁知突然订了亲事,男方相貌俊俏异常不说,还是云锦县上有名的才子,年纪轻轻便中举得官,虽然家中家境差些,但她一嫁过去便是官家太太,总比在家中受大娘和姐姐的气好些。   从来不报什么希望的亲事突然有了她意想不到的好对象,杨珠娘只觉全身毛孔都舒畅许多,而小辣椒虽说楚修才这人不可靠,却又不能对小姐妹说出楚修才不可靠的原因。顾眉和哥哥的婚事早已经定了,她若在这时候说出顾眉和楚修才的过往,不就是同别人说自己嫂嫂昔日同人私奔,对不起自家哥哥给自家哥哥戴绿帽子吗?何况这事说出来,杨珠娘要劝服家中父母取消婚事,必定会把这事声张出去,那还不是给自己脸上抹黑。   小辣椒上次吃了苦头挨了修理,这些日子心平气和与顾眉相交,渐渐觉得顾眉不是她以为的那种惹人生厌的人,反倒在相处中跟着顾眉学了点涵养功夫,这会脑子里灵光一现,也就多长了个心眼,没愣头愣脑把原因说出来。   可杨珠娘不听她劝,但听她一个劲没因由地说楚修才坏话,最后竟生了恼,眼里匍匐了水汽涨红了脸道:“如玥你是我的好姐妹,我有好姻缘你应当替我高兴才对,怎么反倒不希望我好似的?”   杨珠娘平时看似不与人相争,实则是个有主意的。这桩亲事的好坏利弊她早就衡量过,此时一句话软软顶出来,竟把脾气火爆的小辣椒噎得吭不了声,活似是她见不得小姐妹好,一心要坏人家的好姻缘似的。   许家小姐这次也站在杨珠娘一边。楚修才才学好相貌好又有功名在身,虽然家境差些,但以杨珠娘的处境来讲,楚修才这样的无疑已是最好的选择,小辣椒一句这人信不过便要杨珠娘舍弃大好姻缘,她也觉得不可理喻。加上小辣椒个性一向任性,说风就是雨,就好比之前对顾眉的厌恶般,好恶来得莫名,因此许小姐和杨珠娘都把她的反对当了耳旁风。   小辣椒同两个小姐妹说不清楚,又憋着一肚子的火气,最后想来想去,想到的唯一能听她说这事的人,居然是顾眉。   因此小丫头连家都没回,同杨珠娘分别后,二话不说就奔顾眉这来了。    第六十六章   小辣椒来找顾眉,在房中同顾眉将事情经过一说,再见顾眉皱皱眉头要开口,只当她是要劝解自己。谁知却听顾眉问道:“如玥,你同我说这些,是希望我做什么?如果是单纯的听你倾诉我很乐意,但你要想由我出面劝解珠娘不嫁楚先生,我却无能为力。”   小辣椒闻言先是一愣。   其实她会来找顾眉只是一时意气,自己也不清楚自己来找这未来的嫂子究竟意欲何为。若真要细说,在小姐妹那被冤枉心有不甘来抱怨求安慰是有的,觉得这事顾眉脱不了责任朝她发点气也是有的,至于顾眉开口便拒绝的由她出门劝解珠娘那一点,也是有的。   顾眉同她之间的关系改善后,对于她的要求,只要不过分,顾眉大多是将就的,如今日这般想也不想便拒绝,倒是第一次。   小辣椒心里本来有气,再被顾眉拒绝,想一想便想岔了,人一下子跳了起来,瞪着顾眉,道:“你不想劝珠娘悔婚,莫非是怕搅了那什么楚先生的好事,你心里还有他不成?”   顾眉硬生生让小辣椒的发散性思维噎了下,这都什么时候了,这丫头居然还觉得她和楚修才之间不清不楚。   这种误会可要不得。   顾眉想着便将脸色一沉,正色道:“如玥,别胡说。我心里若还有楚先生,便不会嫁给你哥哥,更不会让珠娘和他成亲。那我更该顺着你的意思去劝珠娘,让她别答应这门婚事才是,哪有把心上人往人家怀里推的道理。”   小辣椒让顾眉一训,也觉得自己想多了,但她才在杨珠娘和许小姐处遭了误会,过来顾眉这还得了一通呵斥,脸上便下不去了。   顾眉知道她那点小脾气,放缓脸色笑笑,硬将人拉着坐到身旁,劝慰服软的话一句没说,却只真心道了句:“如玥,如今我心里面的人,只是你哥哥。”   这么一句话,再加上顾眉说这话时真挚的眼神,让小辣椒心里那些怀疑气怒一下子就消了。只面子上过不去,便硬邦邦问了句,“那你为什么不肯劝珠娘。楚修才嫁不得,珠娘是咱们的好姐妹,你难道要看她跳火坑不成?”   小辣椒的话说得极其严重,顾眉听着好气又好笑,不由伸手指戳戳小辣椒脑门,“你这丫头就爱瞎胡闹,且不论这事我没法劝,就是能劝,你又怎么知道楚先生就是火坑,必定给会坑了珠娘?”   “他能跟你私奔,还能是什么好人?自然不值得珠娘嫁?”   小辣椒分辩起来便有些口无遮拦,好在顾眉习惯了她的脾气,对此倒不觉得有什么生气的。只道:“我过去对楚先生是错爱,如今醒悟已与他断绝关系。可是这并不能说明他再不值得人嫁。你暂且抛开成见站在旁人的立场看他,论才学论相貌论前程,他其实都算极好的。而且珠娘在家中的处境你比我更清楚,能嫁给楚修才,其实比她在家要好得多。换了你是珠娘,谁要这么告诉你说你认定的好夫婿嫁不得,你会怎么想?”   古代其实不讲究两情相悦才谈婚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成就的婚姻,两个人在一起多是在婚后的相处中才生出感情来。像顾眉和岳居仁这般两情相悦的其实少之又少,她很庆幸自己的幸运,但也没忘记自己是在什么时代。   杨珠娘的处境顾眉也略知一二。以杨珠娘的立场来看,楚修才无疑已是极好的选择,她今日许的不是楚修才,日后自然还有张王赵李,这些人不见得能比楚修才好。   因此小辣椒那愣头愣脑的一句“这人不可靠”便要杨珠娘不嫁,那怎么可能?而且说句不大好的,这桩婚事就算杨珠娘不愿意,恐怕杨家那边也不大由她。小辣椒在家中被宠惯了,哪想得到杨珠娘的无奈。不过这丫头也算长进了些,没有傻乎乎把“顾眉”和楚修才之前那一段说给杨珠娘知道,要不然……   顾眉心头冷了下,她和岳居仁这桩婚事,怕是好事多磨。她心头本来觉婚期日□近忐忑得紧,如今倒希望早些嫁了,以免夜长梦多。   听了顾眉的话,小辣椒也觉自己行事鲁莽了些,没考虑珠娘的想法。可她一向好恶分明,因为哥哥的关系对楚修才实在喜欢不起来,而自己的好姐妹又要嫁给这人,她却无能为力,因此不由焦躁起来,显得有些坐立不安。   顾眉看她那浑身不自在的样子,也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丫头虽然个性鲁莽爱惹祸事,却是个一根筋对人好的。只是笨了些,只顾着以自己的好恶标准做自以为对别人好的事,有时候难免好心办坏事。   杨珠娘这个结若不替她解开,指不定这丫头还得闯祸。   因此顾眉便拉了小辣椒道:“如玥,你是不是怕珠娘嫁错人?所以替她担心。”   小辣椒烦躁点点头。   顾眉叹口气,“我以前就同你说过,感情一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你在家中得父母宠爱哥哥疼惜,挑选夫婿自然也要挑最好的。但珠娘不同,他家爱将庶出女儿的婚事作为扩宽人脉的手段,珠娘今日不被许给楚修才,它日也会被许给其它人。那些人并不一定会比楚修才好。而且依我所见,楚先生性情虽迂腐了些,别的方面却是好的,我家二哥也常说他为人可靠,你不用轻易就定了他的罪……何况就像你说的,我能同他私奔,他其实也差不到哪里去。”   顾眉末尾一句话半是玩笑半是劝,小辣椒的眼却又瞪起来了,“你什么意思?!”   顾眉忙笑了哄小丫头,“我打个比方而已,你千万别乱想。我心里要有鬼,才不会在你面前说这话呢。”   小丫头的怀疑这才收了起来。   顾眉觉得楚修才虽然酸了些,但别的大毛病应该没有,在古代也应该算个上进的大好青年。何况顾家二哥总在她面前说楚修才为人可靠,她虽然不喜欢这人,但还愿意相信二哥的眼光,因此她并不打算如小辣椒一般阻扰杨珠娘和楚修才的婚事,而是站在杨珠娘的立场去替小辣椒仔细分析这桩婚事的利弊,劝小辣椒别好心办坏事。   小辣椒给劝了一通,心里对自己那点坚持也有些怀疑。她以前以自己的好恶标准排斥顾眉,出发点虽然是替哥哥出气,可结果却惹得哥哥头疼。这次倒不如信顾眉一次。或许真如她所说的,感情如饮水,冷暖自知,外人没有太多插足的资格。   顾眉见小辣椒神情松动,知她心意有了动摇,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而两人才静下来没多久,便听阁楼外一阵脚步声传来,其间还有顾夫人说话的声音,:“都小心些,仔细别摔了,也别弄脏了。”   顾眉正想顾夫人这会来有什么事,抬头却已见顾夫人领着几个丫环捧了东西进来,细一看,竟然是一套新娘衣冠,嫁衣大红的颜色映得顾眉脸也红了。   顾夫人兴致很高,看岳如玥也在房间里,她一面吩咐丫环将东西放好,一面道:“如玥也在啊,恰巧眉儿的嫁衣做好了,你来帮她看看,若不合身,我赶紧让裁缝改改。”   毕竟是小丫头,上一刻还为小姐妹的婚事坐立难安,这会听了劝又见了新娘衣冠,小辣椒也好奇起来,起身摸了摸床上的新娘嫁衣,但看鲜红绸缎上绣着的金线凤凰艳丽异常,小辣椒也来了兴致,推着顾眉要让她去试衣裳,边笑道:“那我就算帮哥哥看。”   一句小丫头的无心话惹得满屋子人都笑了。   可却把顾眉的脸一下子笑红了,之前冷冷静静劝小辣椒的模样彻底没了。小辣椒看她前后差异,心里对顾眉一些话却信了起来。   这人心里面,现在大概真的只有自家哥哥。   不过小丫头也起了恶作剧的心眼。她在顾眉面前少有占上风,这会抓了顾眉一个软处还不趁机用用,便笑着要替顾眉换衣裳,挤到屏风后取笑未来的嫂子。   “我先帮哥哥看看新娘子的衣裳好不好看,若好看,我便告诉哥哥去。”   顾眉耳根子都给小丫头闹得烧着了,瞪她一眼将人推出去,“如玥你也是没嫁人的姑娘,你懂什么,只会越帮越忙,让曹嫂子来帮我吧。”推人的时候却有些手忙脚乱的架势。   小辣椒得看到顾眉少有的窘迫模样,直笑得直不起腰来。   而顾夫人看她同顾眉间相处明显比以前和睦,心里担心的女儿嫁过去同小姑不和这事也落下了,心里高兴,忙让曹嫂子进去帮顾眉整理衣裳,自己则亲热地拉了小辣椒说话。   “如玥年纪也不小了,前些日子我才和你娘说起你的婚事呢……等眉儿和居仁完了婚,也该替你好好选门夫婿了……”   羞人的话题突然转回自己身上,饶是小辣椒也觉得撑不住,一听顾夫人提起自己婚事,她就想起自己当初砸了一屋子东西不肯嫁顾家二哥的事,脸哄一下就红了,早没了刚刚取笑顾眉的顽皮劲,只跺脚不然顾夫人再说。   那副娇憨劲,无疑又惹了一屋子笑声,恰恰是风水轮流转,和顾眉作堆去了。 第六十七章   云锦县第一场小雪下来的时候,顾眉的眼角眉梢便在满目喜庆的鲜红中妆点了淡淡羞涩甜甜喜悦。   除却一干忙得脚不沾地的丫鬟,顾夫人和方素云都陪在她房间,喜娘正用五色棉线在她额头轻绞,一二三四……轻轻四下,便是替顾眉开面的意思,预示着她脱离少女时代,即将嫁作人妇。开面之后,顾眉便被轻推坐到铜镜前,原本梳理好的头发也被重新打散。平日替她梳头的小骨朵乖巧立在一边,今日是由顾夫人亲自替顾眉梳妆。   用了多年的桃木梳木齿光润,黑亮发丝从中间寸寸滑过,一下再一下,梳理的不仅是新嫁女儿的如花年华,还有替她梳妆母亲的喜悦与不舍。昔日膝下承欢的小丫头,转眼就要让别人的花轿迎走,成了别人家的媳妇,纵然顾眉嫁的是让顾夫人信得过的岳居仁,但顾夫人替她梳着头,那种依依不舍的心情还是让她忍不住落泪。   “你这孩子,虽然自小就同居仁订了亲,早晚也是岳家的人,可真到要嫁了……娘却舍不得。”   顾夫人说着不由抹起眼泪,顾眉虽不是她真正的女儿,但这段日子来,她也将这家人当了亲人,顾夫人一哭,惹得她眼圈也有点红。云锦县不兴哭嫁的规矩,那替顾眉开面的喜娘眼色厉害,一见主人家情绪不对,立马上前笑了开解,“小姐嫁得好夫婿,夫人该高兴才对,何况小姐夫家也在县里,想回家不过眨眼的功夫,夫人还担心见不着面吗?大喜的日子,该高兴才对。”   那喜娘最巧,方素云也在旁边帮着劝,顾夫人性软爱哭,却也不愿意在女儿大喜的日子扫兴,忙擦着眼泪扯出笑容,要替顾眉继续梳妆。   “瞧我,看着眉儿同居仁成亲,欢喜过了头,反倒哭了……”   一句话说了一半,顾夫人仍旧觉得心里喜悲交加,眼见她眼眶那点剩余的水汽要匍匐出来,顾眉温热的指尖却已触到顾夫人腮边,轻轻将之前的泪痕擦去。   “娘,我会常回来看你们的。”   顾眉眼圈微红,声音稍嫌闷了点,但她手指的轻柔动作却让顾夫人心头更软,那点离别的不舍在女儿的关怀中淡了许多。她破涕为笑,重新替女儿梳妆,手脚比之前灵巧许多。顾眉看着铜镜里的人褪了少女装扮,一头青丝被挽起在脑后盘成发髻,之后便是珠钗粉翠点满头。   顾眉平日并不爱这般华丽繁复的装束,在顾夫人为她压上凤冠的时候,她不由摇了摇头,纯银打造的凤冠垂着的上珠链碧玉顿时一阵轻摇,在眼前划出流丽的光彩。   顾眉抿了下唇,“头上有点沉,能不能少戴点。”   顾眉话一出来方素云就笑了,这个小嫂子本来就话多爱笑,怀了孩子后更爱笑了些。   “谁家的姑娘都嫌头上珠钗宝翠少了,也就妹妹你还嫌多。”   喜娘在旁边帮嘴,“是呀,这是老爷夫人宠小姐,才舍得这般隆重。瞧着凤冠瞧着嫁衣,哪一样不是精致的活,县里嫁女儿的人家我见了不少,没几家有小姐这福气的。”   就是小骨朵也胆大劝着,“小姐你平日爱素,今天可不行,这是你的大日子,要仔细打扮才好。”   说起来,顾家人对顾眉真是没得说,陪嫁的嫁妆里衣物首饰家俱等等自不必说,甚至还有房契地契。古时嫁女儿,嫁妆越是丰厚,女儿在夫家的日子便越好过。依照顾岳两家的交情,顾眉应该没有什么让公婆故意为难的可能,但顾家对她的这份重视也从中显露了出来。   凤冠压上头,珠帘垂下,大红嫁衣上身,顾眉被喜娘带着慢慢转了个圈,绣了百鸟朝凤的石榴裙随之扬起,外面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带着欢闹喧嚣传了进来。   绣楼下有人通报,“新姑爷到了!”长长尾音里也夹着兴奋喜庆味。   屋里喜娘忙递了盖头来,“新姑爷的迎亲队伍来了,咱们得赶紧了。”   盖头盖上头,也遮住了珠帘下一张娇俏容颜。顾眉让喜娘牵着,由嫂嫂娘亲送到绣楼下。下了雪,冬月的天其实很凉,顾眉却觉得领口鼻尖都冒着热气,就连手心也微微发汗。随着时间消逝,终于到了她和岳居仁成亲的日子,细数起来她与岳居仁已有半月未曾相见,古代成亲的规矩讲究又来得多,一大早起来忙到现在,她半是忐忑半是期待,明明是冬月雪天,在这样强烈的情绪波动中,她却全然不觉得冷,直待喜娘把她的手交到顾老爷子手里,她手心已经是微微的粘腻。   养了十多年的女儿即将出嫁,即便是一板一眼的顾老爷子也免不了感伤。当年尚在襁褓中的雪玉娃娃一点点长大,他今日便要牵着女儿的手将她托付给另一个男人,纵然这个女婿是他所欣赏信赖的,但那种嫁女的心情仍然同顾夫人相同。   欢喜却又不舍。   只是顾老爷子不比顾夫人,严父的形象让他不可能像顾夫人一样随意掉泪,只是一步步走出去,顾眉却能感觉顾老爷子牵着她的手微有些颤,那份颤动同顾老爷子迈步时脸上的威严与挺直的背脊间有种维和感。顾眉对顾老爷子的感情其实不如同顾夫人还有几个哥哥嫂嫂的深,顾老爷子的性情绝对做不得慈父,可当顾老爷子将顾眉送至门前,在他一番严肃地告诫她出嫁该从的本分之后,一句轻叹之后的低语,却让顾眉感觉到这个人性情里身为父亲的柔软。   “以后嫁到岳家,便是岳家的媳妇,不可再像在家那般任性……若得空,便常回来看看你娘。”   新嫁娘出嫁时不能直接踩在地上,到了门口,便由长兄背她上轿,岳居仁一身新郎衣袍,胸口系着碗口大的红花,他带来迎亲的媒人在旁边扶着顾眉上花轿,喜乐同鞭炮声交杂,岳居仁的眼神寸寸温柔,直待顾眉上了轿,轿门关上,他才将视线转回,同顾老爷子及顾眉的两个哥哥道别,同时也向对方保证自己日后定会对顾眉好。   顾家二哥看看他,再看看停在一旁的花轿,上前在岳居仁肩上捶了一拳,“眉丫头就交给你了,你日后若对她不好,我第一个饶不过你。”   顾家二哥拳头上劲力不重,但却是将妹妹托付对方的意思,顾老爷子见不得儿女没形状,便正色道:“前学,不许太随便。”   岳居仁忙笑了应道,“我定会对她好,请岳父大人和两位兄长放心。”他眼里除了笑意,更多的是做出承诺时的坚毅光芒。他今日许下的,绝不是随口的一句承诺,而是毕生的誓言。   “吉时已到,起轿!”   顾眉坐在花轿中,感觉人左右微斜了下便被抬了起来,她视线被凤冠珠帘和红盖头遮住,略略垂下,只能看见自己紧紧相扣的手指,以及长裙下尖尖绣鞋。虽然看不到外面的景象,但她觉得自己的感觉却异常清晰。她能感到轿子在往哪方移动,也知道岳居仁就在旁边,不过隔了花轿,对方身上那种让人安心的能力还是能传递过来。   可在这种清晰之外,顾眉又觉得自己仿佛在幻梦当中。   明明昨日还在桌前独自描字,怎么一眨眼,她就一身凤冠霞帔,坐在花轿之中做了别人的新娘?轿外传来除了喜乐之外,还有小孩子跟着花轿讨赏唱歌谣的声音。   “高头马,坐新郎;八抬轿,抬新娘……欢欢喜喜拜堂,一拜二拜三拜,百子千孙满堂……”   小孩子的歌谣唱得难免有些走调,但稚嫩的童音唱着这般祝福的歌谣,怎么也让人高兴。岳居仁带来的随人里早有人准备好了铜板,分发给这些孩子。小孩子得了赏钱,益发唱得大声,顾眉坐在轿中也感觉到这种喜气,一朵笑慢慢绽开在嘴角。   再长的路也有到终点的时候,在路人的目光里,在一路相随的祝福歌谣里,在喜庆的乐声里,在岳居仁的陪伴里,花轿终于落在岳家宅前。红毯上铺了麻袋,岳居仁下马象征性地踢开轿门,媒婆搀扶着顾眉下轿,边把红色绸缎的一端交到顾眉手中,另一端则被岳居仁握在手中。两人由一条红线相连,五只麻袋在顾眉脚下交叠向前,顾眉一步步被牵引向前,在满脑子的纷繁中跨过火盆,步入大厅,在满堂宾客的贺喜中跪到蒲团上。她同岳居仁相牵的红线一垂,显然岳居仁也同时跪下,之后便是她曾在小说电视剧中见过无数次的场景,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奉茶……顾眉看别人拜天地时的感触并不多,但当自己处在那个特殊的位置,整个人的感觉却是难以言说的。周围的一起明明感觉一清二楚,但却又有中昏沉沉不知所措的感觉,只能随着喜娘的动作欠身起身。但夫妻对拜那一刻,随着她低声,盖头轻轻摇起,在那一刻,她在纷纷乱坠的珠帘下看见了岳居仁带笑的双眼。   一如昔日的温柔。   一如昔日的深情。   但其中还有一种更深的感情,或者说是一种责任的承担,一种许诺的认定。   他们俩纵然只是对拜时一眼的交会,但却胜过终生的凝视。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此时此景此人,终此一生,他们都不会忘记。 第六十八章   拜过堂后,顾眉便由喜娘和陪嫁过来的小骨朵搀扶着入洞房,而岳居仁则被一干亲朋好友截在门外,顾眉后脚尚未跨入房门,外面劝酒声恭贺声已是热闹非凡。   “都说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居仁你要入这洞房,怎么着也得先把咱这杯酒干了才行……”   “赵兄那杯酒你得喝,我这杯你也得喝,居仁你别厚此薄彼才是!”   “就是就是,居仁你今天可别想跑,咱们非得灌得你找不了北!”   新房的门被掩了起来,听不清岳居仁答了什么,顾眉听着外面的劝酒声眉头皱了下。闹洞房的都是些年轻人,平日或正经或爱闹,到这会多少都有点人多起哄的意思,这要是人人都这般劝酒,岳居仁再照单全收,就算是千杯不醉的酒量也得倒吧?   房里陪着顾眉的喜娘和小骨朵显然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小骨朵脸皮薄不至于说什么,那喜娘却竖着耳朵听了阵外面的动静,之后啧啧叹道:“这些公子些……新郎官要给他们这么闹下去,想不醉都难……”   顾眉闻言心里越起了担心,但此时的她除了规规矩矩坐在房间里等着,还真没办法做什么。古代规矩多,新娘子要守得规矩就更多,出嫁前顾夫人足足在她耳边唠叨了一整晚,什么在花轿上坐着就不能乱动、在新房里盖头挑开前也不能说话不能吃东西,她要这会冲出去把灌岳居仁酒那群凑热闹的撵了,只怕不出半个时辰,她就得背个母老虎的名声丢顾岳两家的脸。   何况屋里守着的喜娘和小骨朵也不可能放她做这事。   顾眉正想着,突然听外面一众闹声里出了点动静,众人稍静了下,那人说话的声音便清晰了些。   “各位手下留情,少灌咱们新郎官几杯,真要把他灌倒了,新娘子可饶不了你们!”   那是男子的声音,音色略低,但磁性却十足,他这话一说来,众人先静了下,之后便哄笑起来。有人还道:“这话倒有些道理,咱们要不要看着新娘子的面上,少灌新郎官两杯?这**一刻值千金,居仁兄要醉厉害了,别说千金易逝,万一新娘子恼了罚他跪搓衣板,那可就惨了……”   听外面的人开玩笑益发没形状,顾眉人在床上坐着,红盖头下的脸也臊了下,心里暗啐了口——你回家才给罚跪搓衣板呢!自己又不是河东狮,还能对居仁哥这样不成。   一群人起哄自然是越闹越厉害,但若有人出面劝劝便能收敛些。这会有人先开了口求情,岳居仁也趁机劝着一群人出去外面喝酒吃菜,多说了几番,那些想灌酒凑热闹虽还未罢休,但也一路说着话往外面去了。   外面的声音渐渐听不真切,顾眉在床上却坐得难受起来。   以前她在电视剧里看得多了,这新娘子成亲这天着实辛苦,得压着沉甸甸的凤冠拜堂不说,还得在新房里正襟危坐等到新郎官招呼完宾客回房……之前还不能吃东西也不能乱走的。大喜的日子,顾眉紧张了大半日,生怕拜堂成亲的过程中出了什么差错,大部分时间神经都是紧绷的,这会静下来不免觉得浑身骨头发懒,而肚子也有些饿了,但听着先前的动静,只怕岳居仁还有许多时候才能回房,难道在这之前她就得这么僵坐着?   房里要只有小骨朵一个人还好,毕竟熟悉的人面前她也不用太多在意。但这喜娘不是自家的人啊……自己的一举一动没准这喜娘还要告诉公公婆婆的,哪个当儿媳妇的成亲头一天就想出状况?   顾眉琢磨着怎么也要把喜娘支开,然后趁机活动下手脚塞两块点心,好撑到岳居仁回房。可她刚想了个借口,才开口唤了喜娘一声,就听外面房门上两声轻叩,“柳嫂子在吗?”   那喜娘姓柳,门外叩门这人叫的就是她。   “在呢,谁呀?”   喜娘应了声,接着那房门吱呀一声响,显然叩门那人已进屋来了。顾眉此刻看不见,但听那人声音却猜得出那是个年轻姑娘家,只听她进屋来道:“夫人让咱们在偏厅另摆了一桌酒菜,我是来请柳嫂子过去的。”   喜娘在房里陪新娘子陪得正难受,外面的酒菜香早勾了她的心思,这会这姑娘来这么一说,她明显动了心,但又有点犹豫。   “多谢这位姑娘挂念,可咱还得陪着新娘子呢,没有自己去吃菜的道理。”   顾眉巴不得这喜娘去,待要插句话送她出去,那姑娘却似知道她心思一样,先一句开了口,“柳嫂子不用担心,咱们夫人最是和气,她特意让我来请嫂子,柳嫂子要不肯去,我可交不了差。至于新娘子这,由我陪着就好。少爷这会正在外面陪宾客,一时半会脱不了身,柳嫂子用了饭菜回来也来得及。”   一番话劝得喜娘心思全活了,她手在衣摆上搓了下,笑着说:“那就多谢姑娘了,我先去了,不敢辜负了夫人一番心意。”   “柳嫂子自管去,这交给我就好。”   顾眉本还高兴有人帮忙把这喜娘支开,但听了后面,盖头下一张脸彻底苦了。   这可好,去了一个又新来一个,难道注定她得在人眼皮子下面僵坐一整晚?   顾眉正哭笑不得,但听得那喜娘又同新来那姑娘说了两句话便出了房间,之后似乎是那姑娘关了门走了过来。   却是开口同她说话。   “少夫人,你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或者起来走走活动下手脚?”   “啊?”   顾眉登时愣了,一边的小骨朵也奇怪地盯着新来这丫鬟。   那丫鬟瞧主仆俩的反应,轻轻笑了下,瞥了眼外面紧闭的房门,道:“我是少爷房里伺候的丫鬟,少爷怕少夫人饿着了,特地让我过来把柳嫂子请出去。”   听那丫鬟说是岳居仁的吩咐,顾眉心里一点惊讶劲便去了。   如果是居仁哥,能这样为她考虑倒是一点不奇怪。   她本就坐得累了饿了,顾眉也不要面子强撑,笑笑道了句谢,伸手想摘了头上盖头并珠冠,让被压了大半日的头颅轻松下。但她手刚摸到盖头就给另一双手压了下来,之后便是那丫鬟隐约带了点笑的劝告,“桌上有点心,少夫人要吃什么奴婢代你取过来,如果少夫人想走动,奴婢扶着你就好,这盖头可要等少爷亲手揭,自己随随便便揭了……不吉利的。”   小骨朵这会也明白过来,忙道:“是啊,小姐可别乱动。”   顾眉的手顿了下便放下来。她其实不怎么信这些规矩迷信,但这种时候还是希望讨个好彩头,也就笑笑谢了对方,让那丫鬟扶她起身走走。   虽只是在屋子里走几步转悠转悠,头上还是沉甸甸压着,但坐了许久快坐酸的骨头终于活动了下,顾眉暗暗舒了口气,这古人成亲成成这样,倒有点像受罪了。   走了几步,她想着这丫鬟是岳居仁房里的,便问了句:“这位姐姐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那丫鬟忙道:“少夫人严重了,我叫紫檀。”   “紫檀,名字挺好听的。”   那丫鬟道:“是少爷替我取的名字。”   “紫檀……”顾眉又将那名字念了一遍,心里头飘过点什么。“居仁哥取的吗,难怪这么好听。”之后她又笑了下,声音里比之前多了些亲热,“紫檀姐姐在居仁哥房里服侍的时间一定不短了,想来对居仁哥的喜好也很了解,那日后我有什么不清楚的还要请教你才是。”   那丫鬟忙道:“少夫人有事尽管吩咐,请教什么的我可不敢当。柳嫂子过阵子怕要回来了,少夫人用不用吃几块点心垫垫?”   顾眉确实饿了,便收了心里一些模糊心思,点点头道:“好。”   顾眉吃了点心喝了热茶,又活动下了筋骨,喜娘才吃完酒菜回来。眼见着时辰不早,外面的宾客也少了些,喜娘与紫檀交接了下,便换了紫檀离开。   顾眉又坐回床边装矜持,好在有了刚才的休息,这会坐着也不是太难受。等了一阵,她听屋外声音渐渐多了起来,说话声笑声脚步声,细一听说话内容,好像是岳居仁喝醉,让人送了回来。   之前帮忙说情那个声音无奈笑说:“瞧你们这群不留情的,把居仁灌成这样,这可好,新娘子的搓衣板他跪定了。”   “哈哈哈,那居仁这洞房花烛夜可过得别致……”   听着是新郎官喝醉了给送回来,喜娘连忙绕到外间去开了门,外面两年轻人扶岳居仁到门口,岳居仁歪歪斜斜扶着门进了屋,似乎连脚步也不太稳。喜娘忙唤了小骨朵来帮忙扶过他,口里埋怨了两句,把一干搅合凑热闹的全关到新房外。   先前说岳居仁得跪搓衣板那人摸摸鼻头,与一群人又说了几句嬉皮话,最后招招揽揽地去了。   房里岳居仁却醉得厉害,在喜娘的帮忙下勉强挑了盖头同顾眉喝了交杯酒,人便软软趴在桌上,顾眉费了老大的劲才把他扶到床边。   新郎官回了房,该行的礼都行了,纵然他醉得站不稳,外人也不能再留在房里、喜娘和小骨朵看顾眉将他扶到床边坐了,似乎不会再出什么状况,两个人便避了出去。   待新房的门一关,顾眉觉得旁边坐着的人重重歪向自己这边。不知道是不是醉酒的人身子要沉些,顾眉本还坐得稳,让岳居仁歪着这么一压,一时不防,整个人便给压到床上,头上凤冠落到一边,岳居仁的脸刚好埋在她颈窝里。湿湿热热带了酒气的鼻息喷在颈间,顾眉耳根子随即便染了绯色。   最可恨的是岳居仁喝醉了十分不规矩,脸埋在她颈窝里,偏还故意吹了口热气,慢悠悠道:“妹妹,你身上的味道真好闻。” 第六十九章 最可恨的是岳居仁喝醉了酒十分不规矩,脸埋在她颈窝里,偏还故意吹了口热气,慢悠悠道:“妹妹,你身上的味道真好闻。” 古时礼法森严,男女之间更要避嫌,此时虽不比陈朱理学泛滥时的严苛,但未婚男女之间也不会有过于亲密的举动。因此就算顾眉同岳居仁之间订了亲,两人最亲热的时候也不过十指相扣坐在一块说些知心话,如现在这般耳鬓厮磨是从未有过的。此时两人贴近,成年男子的气息随着呼出的湿热气息全萦绕在顾眉颈间,岳居仁半压着她,身上的热度似乎连层层衣裳都掩不住,就这么透了过来,烫得顾眉双颊似血。 心慌意乱,紧张的感觉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洞房花烛夜,新婚男女会发生什么事顾眉不可能不清楚,但这会一往深处想,脸上更热得厉害,就连想推岳居仁起身的手臂也软了来。出口的话犹犹豫豫,最后倒成了低声轻唤,“居仁哥……你……你先起来……” 顾眉窘得连脖子上的颜色都变了浅绯,却听颈窝处一声闷笑,她身子先僵了下,继而脑筋一转,听出其中玩笑的意味来。心里猜到个可能,顾眉脸上仍旧发烫,但心里却钻了点小小的恼意,她猛将岳居仁推起身,只见那人眼底全是深深笑意,呼吸间虽带了点酒气,但目光清明,哪里像伶仃大醉的人? 分明是装醉作弄人。 顾眉刚刚给作弄得窘迫,这会发现岳居仁是故意的,难得的一点小性子也有了,她杏眼带怒瞪着岳居仁,“居仁哥,你怎么也没正经,还故意作弄人!”她一向习惯这个人的温柔体贴,却忘了这人骨子里偶尔也有些耍赖顽皮处,更没料新婚之夜自己满心忐忑时他还有心思装醉戏弄自己。 而岳居仁见顾眉给逗恼了,倒也不急,笑笑近前去,在顾眉耳旁轻声道:“我说的是实话,哪里有作弄妹妹的意思?” 看着他一脸正经的模样,再想他刚才说的话,顾眉一时脸红无言,正想着要不要使性子伸手在这人身上掐一把泄泄愤,却突然觉得头上一松,竟然是岳居仁趁她愣神的工夫拔了她头上发簪,再顺手将乌发一理,顾眉的头发便垂了下来。头上凤冠早就落在一旁,顾眉头发垂在两颊,两颊绯红,面上柳眉杏目,带了点点怒意,再映上满屋的嫣红色彩,恰是娇艳如春。 岳居仁眼里情意更浓了些,说话的声音里比之前略有些低哑,“芙蓉面,流云发,说的便是妹妹这般吧。” 顾眉呼吸稍凝,未及说话,便觉肩头和腰间不知何时各贴了一只手,人慢慢就仰躺了下去,满目的嫣红都在轻垂的罗帐了变成了模糊景象,其间清晰的,不过是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以及岳居仁深深凝视她的眼神。 床上早就铺了白色的锦缎,后面的事似乎是理所当然又顺理成章,一开始的羞涩与忐忑在对方所有的温柔中渐渐也化了一泓春水,两人唇瓣相触,所有难以言说的情意便有了相同的路途,顾眉在对方的目光里慢慢闭了眼。 这是一种义无反顾的交付。 将自己与自己所有的感情,毫无保留地交付给对方。 芙蓉帐里一夜春光霁好。 第二日顾眉醒来的时候,身边岳居仁早已转醒。 她昨晚昏沉沉间睡去,这会醒来只觉全身酸软难当,连睁眼看人时都有点迷糊劲,一时间竟没想起自己昨日已嫁了人,只当自己还在闺阁之中。但朦朦胧胧中一抬眼,却觉头顶垂帐与往日见惯的不同。因这异处,顾眉眉心便已拧着凝了点疑惑,待她再迷迷糊糊往旁边一转,突然看见岳居仁贴近的脸,她脑子里一下子哄闹了起来,惊呼了一声,整个人反射性地钻回被子里,连头一起死死掩在里面。 “这怎么……居仁哥你怎么在这里?” 顾眉闷在被子里,一句话说得零碎,声音更来得轻。 顾眉经了“大病”之后,在岳居仁面前的模样一贯是沉稳文静的,虽然亲密时也不少女儿家的娇态显露,但如现在这样刚睡醒时的迷糊样却极少见。岳居仁看了只觉可爱得紧,反倒生了作弄得心思。 “妹妹昨日才嫁了我,不会今儿个一早就忘了吧?若是这样,我这心可痛得紧。” 顾眉闷在被子里只觉得耳根子底下有把火在烧。 其实不用岳居仁说,她刚刚问完糊涂话人就清醒了。初醒来时的迷糊不过眨眼间的事,昨晚上的事很快就全都想了起来。想记起的不想记起的、羞人的恼人的……一样不差地钻回了脑海。可偏偏就这眨眼间的功夫她还犯了傻问了蠢话,这会岳居仁故意开玩笑,她不好意思说没忘记,也不能说忘了,只满脑子胡思乱想地在被子里缩着。 岳居仁看她在被子里憋得久了,怕她闷坏了,便伸手拽了被子角,笑了哄道:“妹妹莫要怕羞,闷久了要闷坏的,先出来吧,我让紫檀她们进来服侍你梳洗,完了咱们还得去给爹娘奉茶呢。” 去给公公婆婆请安奉茶是大事,顾眉知道耽搁不得,可被子角掀一点听到岳居仁的声音,她脑子里就不停想着昨晚的某些事。纵然是现代穿来的人,想起那些肌肤相贴的时刻顾眉也觉得羞人,所以依旧犹豫。而岳居仁见她怕羞,轻笑了下披了衣裳起身,朝外面道:“紫檀,少夫人起身了,你们进来吧。” 其实小骨朵和紫檀两人早早就打了热水在外面等候,这阵子听得里面岳居仁他们起了身叫,也就应了声要进去。 顾眉在被子里听得明白,一时心急也顾不得再躲,忙从被子里探出头来,急急道:“你们等会,先别进来。” 她露在外面的手臂肩头都有些情事痕迹,自己看着都觉得脸上发热,自然不肯让小骨朵和紫檀她们进来。而她这一探头正好现在岳居仁目光里,看着那人眼底明显的笑意,顾眉脸上虽热,却终不再躲了。去给公公婆婆请安是正事,她再窘迫也不能在被子里躲一辈子,与其让小骨朵她们进来撞见自己满身的暧昧痕迹,还不如自己来。 打算不再当缩头乌龟,顾眉纵然耳根子红得滴血,人在被窝里掩着就露个肩膀和头,却还做出平日的镇定样子同岳居仁道:“我自己更衣就好,不用她们进来。” 殊不知这样故作镇定的模样让岳居仁看了更觉好笑,但他面上却没表现出来,也一脸正经点点头道:“便依妹妹的意思。”可他自个穿好衣裳却不转身,整个人似无知觉地立在床前等顾眉。 顾眉被子底下未着片缕,这会在岳居仁的目光下始终不好起身,她连连看了岳居仁两眼,希望对方避开些,可岳居仁却假装不知道,反倒似等久了着急,正经问道:“妹妹可要我帮忙?” 顾眉立马闹了个大红脸,她咬咬唇道:“居仁哥,你先出去下……”心里不由暗怪,这人平日似有七窍心肝,对自己的心意清楚得不得了,怎么这种时候却像榆木疙瘩不通不晓了。 怎么看怎么像故意的,就同昨晚作弄她一样。 “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好。” 岳居仁听她这般说,摇头笑了笑,“妹妹,你我已经做了夫妻,若都同我这般害羞,那以后可怎么办?” 顾眉心里尴尬得紧,又知道岳居仁是故意的,她从昨晚起就一再得岳居仁作弄,这会终于涨红脸气呼呼看对方道:“你先出去!” “哈哈……好,我出去。” 岳居仁见好就收,终转了身到屏风外等候,但等顾眉手忙脚乱套好衣衫,才开门让外面等候的人进来。 进来的除了紫檀和小骨朵两人,还有个脸生的丫鬟,紫檀和小骨朵两人帮着顾眉梳头和挑拣呆会要换的衣衫,那个脸生的丫鬟则要去收拾床铺。顾眉想起那床上昨夜的落红,人啊了一声便要起身,之后见紫檀和小骨朵不解神色,她才惊觉自己失态,忙收敛心思坐了下来,眼神却时不时往床那边飘。 好不容易梳洗完毕,岳居仁也早就整理妥当,两人互相看了眼,顾眉瞪他一眼,岳居仁则笑了笑,伸手牵过顾眉的手,道:“咱们走吧。” 顾眉恼他先前故意作弄,这会却又觉相牵的手温暖且令人心安,让人舍不得放开,只带有点小性子抿了抿嘴,任由对方牵着。岳居仁牵她走了一阵。昨日雪毕初晴,廊外几丛常青竹尚有凝珠,顾眉一张秀丽小脸全衬在领间白狐领上。岳居仁走着突然停了步,顾眉也随他停下,奇怪问,“居仁哥,你怎么了?” 岳居仁半转过身,细细看了顾眉一阵,却是伸手替顾眉扶了下头上发簪,“簪子松了。” 顾眉没想对方突然停下来是为这事,只轻轻道:“多谢居仁哥。” 岳居仁仔细看她神态,突然笑了下问道:“妹妹可是在恼我?” 顾眉心里对这人是有那么一点点恼处,但那完全是说不清的小性子,仔细说来或许算不上恼,也就道:“没有,只是……”只是新嫁为人妇,不安与羞怯处无论如何都是有的,偏偏这时候一贯温柔体贴的岳居仁还故意逗她。她脸上下不去,最后便化了小性子,这会岳居仁正色问来,她哪里会真恼,只是解释却又解释不出口。 岳居仁其实已猜到她心思,便不点破,只带了点歉意温柔道:“我不是有意作弄妹妹,只是觉得妹妹先前害羞的模样十分可爱,想多看到些而已。有惹恼了妹妹的地方,是我不对。” 顾眉雪白狐领上一张俏脸微红,”我哪里会真恼居仁哥……时候不早了,咱们还是去见岳伯母……见爹娘吧。” 及时改了口,顾眉反握紧岳居仁的手,又往前去,刚走几步,却见前面转弯处跑来一道毛毛躁躁的身影,细一看,原来是岳如玥。 第七十章 新婚夫妻成亲后第一日都要早起去向父母请安,虽然岳居仁和顾眉两人起身时耽搁了阵,但也算起得早的。而小辣椒平日都爱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像今日这样一大早就兴冲冲冒出来实在难得。 岳居仁出声叫住她:“如玥,一大早毛毛躁躁的要去哪?” 说话的功夫,小辣椒已到了面前,小姑娘一双眼滴溜溜往岳居仁和顾眉相牵的两只手上面扫,之后眨眨眼贼兮兮笑了,下巴一仰道:“我来见新嫂子啊。” 听出小丫头话里的揶揄,顾眉看她一眼,笑笑道:“如玥你别拿我当借口,你又不是没见过我。我可不知道自己面子那么大,还能让你这丫头一大早起身就来见我。” 借口被戳穿,小辣椒一点也不觉得不好意思,她看着顾眉尚有点红潮的耳根,耍赖道:“以前你是顾小姐,现在你是我嫂嫂,不一样不一样,自然要见见。” 小辣椒看出顾眉的害羞,难得地口齿伶俐起来,岳居仁在旁边见了不由失笑,顾眉和他手正紧紧相扣,听他笑声转头瞪了他一眼。 “你们兄妹俩今天是故意的不是?” 小辣椒不知道顾眉和哥哥间先还有一出,她本要急着出门,两句顽皮话一说,也就从岳居仁和顾眉旁边插了过去。岳居仁瞧她去的方向俨然是宅子大门,不由唤住她问道:“如玥,你这一大早是要上哪去?” 小辣椒回头吐吐舌头,“我和人约好了要去买点东西,一会就回来。”话说得模糊,说完头也不回就走了,因走得急手脚又毛躁,她路上还不小心撞歪了走廊边两盆花。 岳居仁看她走远,回过头来朝顾眉笑着摇摇头,颇有些无可奈何的味道。 “这丫头总是这么毛毛躁躁的,以后嫁了人可怎么办。” 顾眉也盯着小丫头的背影看了一阵,这会听岳居仁说话,再想小辣椒那个性将来寻夫家只怕得十分挑剔,便笑了道:“那得找个像居仁哥你这样个性好的才行。”话说完又想起岳居仁先前的作弄,脸上微热,暗暗加了句,“但也得分时候……” 顾眉说话声音很轻,岳居仁却听得明白,闻言只一笑,牵了顾眉的手道:“走吧,先去给爹娘请安要紧。如玥那丫头兴许隔一阵就回来了。” 岳夫人和岳老爷今日也起了个大早,等小夫妻俩去到上房,堂上父母便已在等着他们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岳夫人终于如愿以偿,见着儿子和心目中的儿媳妇拜堂成亲圆了房,她心里高兴得紧,更觉得那白白胖胖的小孙子没多久就能抱上,看顾眉的眼神比以往还透着多几分的亲热劲。小夫妻俩按规矩跪在地上给父母磕了头,各自奉了茶,岳夫人接过那杯媳妇茶时笑得眼角都有了褶子。岳老爷到底稳重许多,看见岳夫人那模样只觉又好笑又无奈,他与儿子对视一眼,岳居仁不能说娘亲好歹,只得笑笑,岳老爷却是笑了摇头。只是那杯媳妇茶喝下去的时候,他心里的舒坦劲也不见得比岳夫人少多少。而岳夫人正高兴,对父子间的小动作完全视而不见。 待顾眉同岳居仁磕过头奉过茶,岳夫人和岳老爷都给小两口包了红包。岳老爷来得实在,红包里头直接包了银钱图个好彩头,而岳夫人则把自己陪嫁来的玉簪插到了顾眉头上。 岳居仁之前的两个哥哥并非岳夫人所生,他们成亲时岳夫人虽也是受了娘亲的大礼,但心里的高兴与亲近难免要差几分。只到了岳居仁这个亲生儿子成亲,娶得又是她自小看着长大的顾眉,所以岳夫人瞧着小夫妻俩的眼神都要亲热许多,自己陪嫁的簪子插到顾眉头上,也是对这个儿媳妇满意认同的意思。 “居仁,你现在既已成了亲,就当安安分分呆在家里头,多花些时间陪陪眉儿。我和你爹还等着抱孙子呢。” 岳夫人念念不忘的就是她那大胖孙子。她这种期盼顾眉在顾夫人身上看得不少,但当初小嫂子方素云久久没有子息的苦闷她也看得不少,希望越大失望便越大,万一她也像小嫂子那样许久没有音讯……顾眉想到些不太好的东西,心里微微沉了下。恰巧岳老爷也在一旁道:“你娘说的是,居仁你便安心留在家中温书,准备下一次的大考,至于苏州那边,我让岳忠过去照看着,你就不要管了。” 岳居仁对入仕一事并不是很热衷,只是不想辜负父母期盼而已。他成亲前就与顾眉说好,等来年开了春便带顾眉往江南一带游历,此时听父母安排,略沉默了下道:“爹娘的苦心孩儿明白,只是现在离下一次大考时候尚早,孩儿想等年后带眉妹妹一道去苏州看看,不必多少时间,最多三五个月便回来。” 小两口才成亲就打算着离开,岳夫人心里头哪舍得,即刻便反对道:“年后就走是不是太急了些,眉儿上次大病身子骨怕还未好全,你带着她长途跋涉怕不妥当,不如在家多养一段时间再说。再说你两个哥哥嫂嫂常年在外,如玥终归是要嫁人的,家中大小事都是我一手操持,如今眉儿嫁了来,便当学着帮我管管家。” 听岳夫人这意思,明显是打算日后将家交给顾眉来管。岳居仁本还想说两句,却觉有人轻轻扯了扯他衣袖,略一转眼,只见顾眉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再开口。顾眉则趁机向岳夫人道:“多谢娘关心,我身子已经好得差不多。至于去苏州……居仁哥是想带我去看看江南风光,什么时候去都可以,不用急着年后就走。过阵子我也该同娘学着管家,帮娘你分分忧。” 顾眉这么说无疑安了岳夫人的心。儿子带媳妇去江南看风光没什么,只要别又在苏州呆着不回来就好,因此也就满意笑了不再说话。而岳老爷子却更关心儿子的功名,但这会当着新媳妇的面也不好多责备儿子,便又同小夫妻说了些吉利话,之后便唤下人去偏厅摆了碗筷同小夫妻俩一道用了早饭。之后岳老爷唤了儿子去书房,岳夫人则叫了顾眉陪自己去后院走走说话。一路上岳夫人多在嘱咐顾眉,让她多劝劝岳居仁,成了亲就安心在家里呆着,别再想着去苏州做什么生意,早些给她生个大胖孙子才好。 顾眉听着岳夫人的话半是觉得脸上臊,另一半却又是些隐约的沉重。这么早便嫁给岳居仁已经很出乎她的预料,如果又这么快就替对方生儿育女……顾眉不由苦笑,古代人成亲时年纪都不大,这就好似让她整个的人生计划提前了许多。而且……顾眉还有些不太愿意想的地方,小嫂子当日的苦闷她看得清楚,眼下听着岳夫人对孙子的渴望,她也不觉感到些许压力。 只是顾眉这种隐忧却不好在婆婆面前表现出来。 却说小辣椒一大早急冲冲要出门,是因为早些时候同许家小姐约好了,要去县里芳宝斋替杨珠娘选礼物。 那日小辣椒和杨珠娘因为楚修才的事闹了点别扭,小辣椒心里十分不舒服。她在心里对杨珠娘这个小姐妹其实挺在意,不然也不会因为担心她受委屈而反对她与楚修才的婚事。而她之后听了顾眉的劝,也试着收敛脾气,不再插手小姐妹的婚事,把所有的反对咽下转而送上朋友间该给的祝福。 恰巧县里珍宝斋新来了一批上等货,许家小姐得了消息,便约了小辣椒一道去看,好选些好东西送给杨珠娘做新婚礼物,同时也为小辣椒制造机会,好让两人趁机和好。 小辣椒和杨珠娘上次闹了不愉快后许多天没有见面,小辣椒那性情直来直往惯了,一点不舒服憋在心里便觉骨鲠在喉,恨不得即刻就去同小姐妹讲清楚消了嫌隙。因此同许小姐约好后,她难得地起了个早,两人见了面便去芳宝斋选礼物去了。 因来年是盲年,不易婚嫁,所以县里许多人家都把到了婚配年龄的儿女的婚事订在今年,加上楚修才即将往广宁县赴任,所以杨家同他一商量,便打算将婚期订在年末。仔细一算,也不过是顾眉成亲后的十来日。 婚期定得仓促,楚修才虽得了官却还未上任,家境也不怎么好,而杨家对这个女儿其实不是十分重视,女儿出嫁该有的颜面功夫都有做到,而实际上的一些体己处却未注意到。杨珠娘生母不受宠,手上并没有多少积蓄,杨珠娘临嫁,身上却连几样像样的首饰都没有。 小辣椒选了一套并蒂莲样式的发簪,想想又给顾眉挑了对绿玉耳环,许家小姐则选了一对镯子一双同心锁,都是寓意夫妻和美天长地久的意思。 这份礼物送过去,杨珠娘当日虽然对小辣椒说了伤感情的话,这会也觉小姐妹的心意暖心暖肺,收了礼物说着话眼里不觉有了水汽。小辣椒心中对楚修才再多不满,对小姐妹却是没有嫌隙的,说话间听杨珠娘俨然已认定了那酸秀才,而这桩婚事也算是订下不能再更改,她再想起顾眉当日的劝告,小辣椒硬生生敛了脾气,忍着对楚修才的不满,转而说了些祝愿小姐妹的话。 一番祝福的话说出来,杨珠娘又收了礼物,加上许小姐在当中调和,小辣椒与杨珠娘两人自然是消了嫌隙,小辣椒高兴之余,也觉得自己这份忍气算值得了,不多久便揣着给顾眉挑那对耳环回了家。 小辣椒试着收敛脾气体会到了好处,心里对顾眉的话也认同了些,一路回去裙摆都带着风。 却不知大的麻烦却在后面。 第七十一章 给杨珠娘挑礼物的时候,小辣椒才想起自己还未曾送给顾眉礼物,便在珍宝斋多挑了一对绿玉耳环。她回家之后直接便去了顾眉房中,将礼物送给顾眉。 小辣椒能有心送她礼物,顾眉自然是开心的。她收了礼谢过小辣椒,之后便让紫檀和小骨朵端了小辣椒喜欢的点心来,妯娌俩在房里坐了说了会话。当顾眉听小辣椒说起杨珠娘没多久就要出嫁时,她想了下起身开了自己的首饰盒子,从她陪嫁的嫁妆中挑了两件首饰出来,托小辣椒带给杨珠娘,权当作自己给杨珠娘的结婚礼物。 来到这个时代,杨珠娘算是顾眉接触稍多的一个朋友,她虽不会像小辣椒一样对杨珠娘与楚修才的婚事不看好,但不可避免的,杨珠娘若做了楚夫人,她便应当适当同对方疏远避嫌。这份礼物送出去之后,她们相处的机会恐怕不会太多。 顾眉开妆盒的时候,小辣椒眼睛一瞥发现妆盒旁放了一副珍珠坠子,那珍珠大且圆润,光泽也好,像是难得的东珠,她伸手取过来看了下,问:“这副坠子是大嫂送的吧?她也送了我一副一模一样的。” “是啊。” 顾眉淡淡应了句,只是粗心的小辣椒没发现,顾眉应话时态度有些敷衍,提起这个大嫂时似乎不太高兴。 小辣椒粗心,不代表别的人也是。 岳居仁在书房听了岳老爷一番语重心长的劝说后回房,他发现顾眉妆台前多了两样首饰,随口便问了句,“都是娘给的吗?娘对妹妹倒是大方。来,我替妹妹戴上试试,看哪一副更漂亮些。” 顾眉浅浅笑了下,道:“哪能啊,那副绿玉坠子是如玥送我的。如玥能送我礼物,我倒没想到。” 说话间,顾眉见岳居仁说着真取了副耳环在手,坐到她身旁要替她带上。她脸上微有点红,伸手要取回耳环,“居仁哥别闹,我自己戴就好。” 岳居仁没依她,他避开顾眉伸过来的手,笑了笑,语气温柔,“不是闹,我替妹妹梳妆,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事吗?” 顾眉辩不过,看着岳居仁温柔笑容,嘴上怪了句,人却微微侧过身去,稍偏了头,好让岳居仁替她戴上坠子。其间,岳居仁的手指在顾眉耳垂上摩挲过,指尖暖暖的温度和上面的薄茧略粗糙的触感,都没由来地让顾眉耳根染红。 岳居仁先替顾眉戴的是那副珍珠耳坠,珍珠的光泽莹白,与顾眉白皙的肤色一衬,更是相得益彰。岳居仁将小妻子转了身面向铜镜,眼里是毫不掩饰的赞赏色彩,“妹妹怎么瞧都好看。” “居仁哥你就说假话哄我开心吧。” “就算是哄,那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顾眉因岳居仁的话心中微甜,但转眼看了下铜镜里的人影,视线落在珍珠坠子上,顾眉脸色黯了下,“这副坠子是大嫂送的。” 注意到顾眉提起大嫂的时候口气不如何轻快,岳居仁轻易就觉察到顾眉情绪的低落。刚想细问,外面紫檀却捧了几件叠好的衣衫进来,不意见少爷少夫人姿态亲近,那姑娘脸一红,放了衣裳忙不迭就退出去了。去到门口想想却又折回解释了句,“少爷,少夫人,我不是故意的。”之后才落荒而逃。 直把岳居仁弄得苦笑不已。 然而顾眉看着紫檀的身影,直待那姑娘远远走开,才开口问了岳居仁一句,“居仁哥,大嫂为人怎么样?” “大嫂?妹妹怎么问起这个?” 岳居仁微微皱了眉。 顾眉口中的大嫂,是岳居仁大哥的夫人刘氏。 岳居仁之上还有两个哥哥,这两个哥哥的年龄都比岳居仁大上不少。二哥在外为官,此次岳居仁成亲他未能亲自回来,只派人送了贺礼回家。而岳居仁的大哥则在外行商,此次他成亲,他大哥便带了妻室回家小住。 顾眉之前去给公公婆婆请安,后来在园子里遇见了大嫂刘氏。此时岳夫人已经回房,刘氏见了新嫁娘倒是十分热络,亲亲热热过来牵了顾眉的手上下打量,还一个劲地夸顾眉长得好,之后更邀请顾眉去自己房里坐,说有礼物要给顾眉。 盛情难却,刘氏又是嫂子,顾眉自然也就去了。 去后刘氏先送了她那对珍珠坠子,之后又说一个人闲得无聊让顾眉陪她聊天。 这一聊就聊出不开心来了。 刚开始的时候,刘氏还只是问了些顾眉的生辰喜好之类的问题,多聊了一会,刘氏却向顾眉吐起苦水来。原来岳居仁这二哥在外行商,钱赚得不少,娶回家的妾室也不少。平日里刘氏一人对着满屋子的妻妾浑身不痛快,只此次回家丈夫只带了她一人,眼不见心不烦,这才舒坦许多。可她眼下见了新嫁娘,说一阵话自觉熟了,便以过来人的身份操起多余的心来了。 “依我说,三弟妹你现下成了亲,就当仔细盯紧三弟。别让他像他二哥那样,一个接一个地往家里娶,到最后满屋子都是他的莺莺燕燕,哪里还记得你。” 刘氏自己深受其苦,自以为是好心,却不觉这样的话语对新嫁娘说来未免不合时宜。好在顾眉在这方面对岳居仁是十二分的信任,那人曾信誓旦旦告诉她,定会生生世世对她好。岳居仁的话,她都是愿意相信的。 因此对于刘氏的提醒,顾眉只一笑置之,“居仁哥若真想再娶,我也没办法,但他应过我只对我好,我便信着他。” 顾眉言语笑容中都是信赖之意,刘氏却看着觉得有些刺眼。她身形偏瘦,高鼻飞眉鹅长脸,本也是美人的相貌,但毕竟不再年轻,常年心中也不痛快,脸一冷起来难免有些寒意。“男人都是一开始甜言蜜语,以后就朝三暮四。三弟妹还需留个心眼。三弟那般书貌,喜欢他的姑娘家定是有的。别的不说,就三弟房中那个紫檀,我记得也跟了三弟许多年了,以前三弟还未成亲不好先纳妾,现如今他娶了三弟妹进门,那紫檀大概不多久也是要给个姨奶奶的名分的。” 刘氏这番话无疑是随意揣测无中生有,顾眉听了来只觉刺耳万分,但面上也不好给嫂子过不去,只替岳居仁辩解道:“居仁哥同紫檀间并没有什么,嫂嫂别坏了人家姑娘名声。” 刘氏嗤笑一声,“三弟妹你还小,有几家少爷房里的丫鬟不是给收了的?何况那紫檀当初卖进府里,还是三弟亲自选了改的名字呢。” ——“紫檀,这名字真好听。” ——“是少爷取的。” 新房里的对话一下子就让顾眉记了起来。这《红楼梦》里贾宝玉和袭人还有那么些枝枝蔓蔓,万一岳居仁和紫檀……顾眉心里不痛快也有了,眼见刘氏似还有谆谆教诲的意思,顾眉觉得心里一股闷气,便找了个借口起身离开了。 眼下顾眉心事被挑起,她思量了一阵,还是不想有心结梗在两人之间,便将之前大嫂刘氏同她说的话告诉了岳居仁,末了顾眉抬头,秀秀丽丽一双眼望向岳居仁,问话里却有些隐约的犹豫,“居仁哥……大嫂说的不是真的吧?” “这……” 岳居仁有些哭笑不得。 “大嫂爱胡乱猜忌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妹妹不必信她。只是紫檀这事妹妹难道忘记了?当日娘买了几个丫鬟回来,你恰好也在场,还是你替我挑的紫檀,说她长得和气。至于紫檀的名字,不也是妹妹初学了这两个字,缠着硬要我给她改这名字吗?紫檀不知情以为是我替她选的名字,其实是妹妹你的主意。” “……” 顾眉听了岳居仁的解释,只觉得脑子里稍有点反应不过来。 按照岳居仁这说法,这大概是之前那个顾眉做的事,而且年代似乎还有些久远。 只是自己这外来魂魄对这事根本就没印象,还因此莫名其妙地不痛快。 都是大嫂瞎猜疑……顾眉不禁在心里怨起那嘴碎的刘氏来。 可是她知道了真相,顾眉心底还是有些隐隐的憋闷……岳居仁倒是事事都依着宠着他那个青梅竹马的“顾眉”。 越想顾眉心越乱,却听身边岳居仁低笑了声,问道:“妹妹这样子,是在生气吃醋吗?” “没有。” 顾眉想也不想地否认,但一抬眼看见镜中人明显赌气的模样,顾眉不禁失言。她其实就是在吃醋,不只计较一个紫檀,还计较以前的顾眉。 她真不是一般的气量狭窄。 顾眉突然想起新婚夜里自己啐别人的话。她开始有些怀疑,自己万一脸皮厚些性情暴躁些,还真有可能是个善妒性恶的河东狮。 “妹妹肯为我生气吃醋,我其实挺开心。不过我保证,妹妹你不会有真吃醋的机会。” 顾眉低头胡思乱想的时候,岳居仁不知何时已轻轻掐了她下巴,低下头来专注看着她。顾眉在他温柔的目光里醉了下,渐渐岳居仁的唇瓣便贴了过来,在她唇上轻轻印了个吻。 顾眉缓缓闭了眼。 甜意溢满胸腔。 先前有过的不愉快一瞬间烟消云散。 第七十二章 按蜀地的规矩,新嫁娘成亲后第三日便当回门。 云锦县也不例外。 成亲后第三日,顾眉和岳居仁夫妻俩在家中用过早饭,打点好回娘家需要的东西,便备了车带着小骨朵一道回顾家。 顾岳两家都在云锦县上,相隔并不远。小夫妻乘着马车,不多时就到了顾家。知道今日小姐和姑爷要回门,顾家大门前早有人等着,待见到两人的马车,立刻有人匆匆进屋报了信,“小姐和姑爷回来了。”而马车一停到门前,顾家门口候着的下人立马赶过来,牵马的牵马,打帘子的打帘子,别的人则将顾眉与岳居仁引了进去。 去到堂中,顾家人一个不差全都等在那了。 岳居仁和顾眉先给顾老爷子并顾夫人行礼问了好,起身尚未站稳,几日不见姐姐的小八爪鱼已兴冲冲跑了过来。小孩子个头窜得快,比起顾眉初来顾家的时候,小八爪鱼已经高了大半个头,他身上圆滚滚的肉少了许多,但身体依然结实,这一头扑过来,顾眉不小心还给撞了个踉跄,幸好岳居仁在旁边手快扶住了她。 顾眉松口气,伸手敲了下怀里的小八爪鱼的头,“前林你慢点,姐姐都快让你撞倒了。” 小八爪鱼则在她怀里吐吐舌头,“姐姐,我好久没看见你了。” “前林,你姐夫在这,不许没规没距。” 顾老爷子正吹胡子准备骂小儿子,顾夫人却因小儿子一句话触动了心弦。女儿嫁出去没几天,她却觉得家里老缺了什么,做什么事都牵着挂着的。这会再听丈夫责备小儿子,便插了话道:“老爷别怪前林,就是我也想眉儿得紧。” 顾眉闻言赶紧去扶了顾夫人,劝道:“娘,我嫁得又不远,会常回来看你的。” 岳居仁也附声劝了岳母两句。女儿女婿回门是大事,顾夫人给劝了两句,心里还是开心多些,一面让几个儿子招呼岳居仁,自己则同方素云一起带了顾眉进屋说些母女间的体己话。 为人父母的总记挂儿女过得好不好,虽然信得过岳居仁,但顾夫人还是怕女儿嫁了人什么地方不习惯或者受委屈,又担心女儿嫁过去有不懂事的地方让公婆兄嫂不喜欢。总之女儿的吃穿用度待人接物没有一样她不挂心的。 但等顾夫人细细问了一阵终于放下心来,却已经到了用午饭的时间。 这顿饭顾夫人让人准备得吩咐异常,期间她又频频给顾眉和岳居仁夹菜,在顾夫人这种过于照顾下,顾眉一顿饭吃得都有些不自在了。反观岳居仁,却似比她沉得住气许多,脸上始终带了笑意,但将顾夫人对女儿女婿的盛情照单全收。 一般新婚夫妇回门时在娘家用过午饭就要回家,因顾夫人舍不得,顾眉便在家里多呆了一阵,但等天色近晚才同岳居仁一道回家。 回去后夫妻俩牵了手走回房,路上顾眉不禁道:“要日日都照娘今日这样子的夹菜添饭法,不出半个月我就能胖一圈。我看前林就是这么让娘喂胖的。” 今日吃饭时顾眉和岳居仁的饭碗一直堆得满满的,却又不好拂了顾夫人的心意,一顿饭吃下来,顾眉竟觉得吃得辛苦。岳居仁闻言笑了,“那我就帮岳母把妹妹喂胖怎么样?” 顾眉眼一抬,一些俏丽光芒在眼角流过,“胖成什么样?像前林那身板,你还不得休了我另娶?” 顾眉自然是玩笑话,岳居仁却假装一本正经地点点头,“也好,按照宋兄的说法,有娇妻也得有美妾才对。” 顾眉先是一愣,手一抽狠狠瞪岳居仁一眼,伸手到岳居仁腋下挠痒痒,“你敢!” 岳居仁赶紧把她的手牵回来,呵呵笑了,“自然不敢,不管妹妹是什么样子,我都要。” 顾眉心里一动,抬眼看了过去,手假意又要挠岳居仁痒痒,“说话算数?” 她难得俏皮,岳居仁自然陪他,笑了应承,“说话算数!” 两人一路笑了回屋去,小骨朵跟在后面倒不好意思垂了头。 到了房间,岳居仁和顾眉还没进屋,就见紫檀神色慌张迎了出来。 “少爷少夫人你们可回来了,刚才小姐突然跑过来,气冲冲地要找你们,听说你们还没回来,便在屋子里翻了一阵又走了。奴婢拦不住,又不敢问小姐因由,只好等少爷你们回来。” 顾眉和岳居仁闻言便沉了脸色,脸上的笑容都散了去。 顾眉皱了眉轻道:“咱们谁又惹着这大小姐了?” 岳居仁则先一步跨进屋去,他眉间褶皱不比顾眉浅,“这丫头又使什么性子?他在屋里都翻了些什么?” 顾眉跟着岳居仁跨进屋去,小骨朵和紫檀神色不定跟在后面。听见他俩问话,紫檀一脸茫然摇摇头,“奴婢也不知道小姐生什么气,只是她进屋也没翻别的,只动了少夫人的妆盒,把……把前两天她送少夫人的……” 紫檀后面话还没说完,岳居仁便知道自家妹妹做了什么事了。 顾眉的妆台前搁了个本该放在书桌上的镇纸,岳居仁将那镇纸拿起来,只见底下躺着两只砸碎的绿玉坠子。 正是前日岳如玥自己送给顾眉的礼物。 顾眉见状眼睑垂了下,笑得有些无奈,“喏,这下清楚了,惹了这丫头的人是我。要不然她也不会把送我的坠子亲手砸了。”只是顾眉却想不明白,小辣椒这是哪根筋又不对了,自己和岳居仁早上出门前都还好好,一眨眼这丫头就发起她那臭脾气来。 顾眉自嘲笑了句,便让小骨朵取了个小木盒子,亲手将那副不成形状的绿玉坠子收入盒中,随手放到妆盒边上。 东西收拾好,顾眉转眼看了下岳居仁,发现对方面上有些不悦,便道:“罢了,我先去看看大小姐,问问我那又不合她心意了。” 岳居仁却开了口,“妹妹才到家,想必也累了。你先歇一阵,等晚饭时候我再来叫你。至于如玥那就由我去问。我倒要看看这丫头是什么原因,烂性子突然又没收敛了。” 顾眉与岳居仁高高兴兴回家,才到家就让小辣椒的莫名其妙搅得失了好心情。 岳居仁对妹妹的骄纵性情很是着恼,但又不想顾眉因此事难过,便劝了顾眉几句,说岳如玥就是这骄纵脾气,让顾眉别在意,先在房中好好休息。等他过去问明白了,便让那坏脾气的丫头来给她道歉。 好心情一下子让人闹没了,顾眉心底也不怎么开心。因岳如玥只在岳居仁这个哥哥面前还乖巧些,所以她也不瞎逞能自己去找小辣椒问什么。她自认行得端坐得直,近日也没做过什么值得小辣椒大动肝火的事,便让居仁哥去代她问好了。 小辣椒要真有理,还能先找岳居仁告上自己一状。 顾眉后面这个自然是赌气的想法,但等岳居仁走了,紫檀和小骨朵都是精灵的人,看她神色不佳,便问她要不要喝点热茶顺顺气?顾眉点点头,但等茶水端上来,她却站了起身。 “先搁着吧,我觉得屋里有点闷,先出去走走。” 这会天气已经冷了,听说顾眉要出去,紫檀忙放了茶碗,将她早上出门前披的斗篷拿了来,要替顾眉披上。顾眉摆摆手,略略笑了笑,“不用这么麻烦,我就去后面园子里坐一阵,很快就回来。你们也不用跟着我。” 顾眉独自往后边园子去了,路上却在想小辣椒的事情。前些日子的相处,让她觉得自己同这小丫头之间的嫌隙已经消得差不多了,之前岳如玥对她的不满意无外乎因为她曾负了岳居仁,可现如今她已经同岳居仁成了亲,小辣椒之前的表现也是接纳了她这个嫂子,那她今天发这通火气又是为了什么? 才成亲小姑子就这样,顾眉心里难免有些烦,待往园子里一走,却不意见到小辣椒也在。而陪在旁边的还有大嫂刘氏。小辣椒腮帮子鼓鼓的明显在生气,刘氏则像在同她说些什么。 看着这两个人,顾眉觉得自己头紧了紧。岳居仁只当小辣椒在房中,这一趟去只怕是走了个空。而自己这个出来透气的却好巧不巧遇上了。 顾眉看见了小辣椒,小辣椒也看见了她。 她本就生着气对刘氏爱理不理,这一看见顾眉,整个人唰地站起来,蹬蹬蹬地跑了过来,看着顾眉时柳眉倒竖杏眼圆瞪,若不是长相好些,可以直接搬去庙里扮怒目金刚了。 顾眉站在原地等她,但等她到了跟前,才开了口,“如玥,你又同我生什么气?还把你送我的东西也砸了。我有什么对不住你的大可对我说,咱们以前是姐妹现在是妯娌,自当好好相处才是,何必生这么大的气。” 小辣椒的气全是鼻孔里喷出来的,“你好意思问我?” 顾眉看着她生气的模样觉得有点倦,又看了眼正在过来的大嫂刘氏。那天的相处,顾眉是知道这个嫂嫂的嘴碎爱编排的,不想自己和小辣椒说话也给她留话柄,便淡淡道:“如玥,外面天冷,咱们回屋里说话吧。” 小辣椒却拔高了音,“回屋里说什么,心虚了?” 顾眉觉得小辣椒简直是莫名其妙,她不过是才同岳居仁成亲,不想同小辣椒闹得不愉快,却不是真怕了这火爆脾气的丫头。于是她道:“瞧如玥你这话说得,我有什么可心虚的。我有什么不对的你可以直说,若你想多个人听着,便去我房里,你哥哥方才去找你了,我让人把他请回来,听你说说我有什么地方该心虚的。” 顾眉自认问心无愧,也不怕小辣椒说什么,而她这副模样在小辣椒看来却如同挑衅。小辣椒抬手就扔了样东西到她脸上,打得顾眉脸色一冷。 “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刘氏在场,顾眉不想给这嘴碎的嫂嫂看了笑话,也就忍了火气将地上的东西捡起来,这一看,却有些摸不着头脑。 小辣椒扔过来那东西很眼熟。 一个针脚粗糙的荷包,荷包上一对双飞燕。 看顾眉愣神,小辣椒冷冷笑了下,“认识吧?” 第七十三章 那荷包顾眉无疑是认识的,自己绣的东西,她一眼就能辨出来。 小辣椒当然也认识,否则她就不会发这么大的脾气。 “这荷包怎么在你那里?” 这荷包是当日顾眉同小辣椒一起绣的,两人选了一样绣线,绣了一样的花样。 只是这荷包她不是送给自己二哥了吗,怎么会在小辣椒手里?顾眉一时间有些糊涂,若不是知晓小辣椒和顾家二哥之间不可能,她几乎还以为这俩人之间有什么。 “的确不应该在我这里。但为什么会在那酸书生身上?我说今天珠娘叫我去的时候一双眼睛都哭肿了,顾眉,看你造的孽!” 岳如玥说话时胸膛起伏,脸也给气得红通通。 刘氏这会已到近前,看着这对姑嫂的反应,再听小辣椒的话,一双眼角微吊的丹凤眼里滑过些琢磨。 而面对小辣椒的怒气和质问,顾眉则僵了下。 这荷包在酸书生身上? 珠娘一双眼睛都哭肿了? 怎么回事? 电光火石间,顾眉脑子里闪过些东西,将岳如玥话中意思和自家二哥串了起来。 二哥这个糊涂的! 她暗暗咬了咬牙,在心里把顾家二哥骂了个透。自己送给他的荷包,他怎么能转手给楚修才呢?当时他还信誓旦旦答应自己不会再插手他们之间的事,结果现在惹出来的麻烦算什么? 这东西既然在楚修才身上,又是经珠娘的手给小辣椒的,那么珠娘和小辣椒必定已经误会了,她们肯定以为自己和楚修才仍旧藕断丝连不清不楚。 这一想,顾眉脸色不觉便白了,她看看旁边满脸怒气的小辣椒,再看看望着自己一脸琢磨的大嫂刘氏,心里开始计较起来。呼吸间,空气里的寒意随之沁入心扉,凉得跟针扎似的,但她现在却感谢这种寒冷,因为这种寒冷让她能及时冷静下来。 小辣椒的误会还好一些,只要有时间,总能想办法同她解释清楚。但这个嘴碎的刘氏却是个麻烦。之前她一直在这,也不知道急性子又藏不住事的小辣椒有没有同她透露什么,或者就算小辣椒没说,刚刚她听到这些又能猜到多少。 但不管怎么样,“顾眉”过去和楚修才有的那一段私情都必须隐瞒下来,绝对不能让公公婆婆知道。 纵使放在现代,只怕也没有人容得下同别人私奔过的儿媳妇,何况是在现在。如果公公婆婆知道过去的事情,很可能立即就让居仁哥休了她。 顾眉越想越觉心凉,更定了心思要先稳住小辣椒,以免把这事闹大。 她上前了一步,抬眼紧紧盯着小辣椒,努力让自己的眼神姿态看起来诚恳些,“如玥,我现在说的话你或许不信,但我请你先听我说完。毕竟这事不只关系我,也关系居仁哥。” 小辣椒不悦看她一眼,连个气也没哼,顾眉却紧接着道:“那个荷包,不管珠娘从什么地方得来,你又听说了什么,但我当日的的确确是把它送给了我二哥。它之后再在别的地方出现,那也只与我二哥有干系。” 小辣椒在杨珠娘处已听了一番哭诉回来,眼下看顾眉几句话就想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心里自然是不怎么信的。她挑了眉毛道:“你的意思就是说什么都同你没干系了?顾眉你拿我当三岁小孩吗?以为到这时候我还会让你牵着鼻子走!当初我就是信了你的鬼话,以为你和那酸秀才之间已经断得干干净净,才承认你做我嫂嫂。现在想起来,我真是鬼迷心窍,居然信你。” 眼见小辣椒再说就要把过往扯出来,顾眉有些急了,上前去要拉小辣椒的手,“我真没说假话,你大可去问我二哥。” “你二哥自然帮着你哄人,问他有什么用!” 小辣椒将手一抽,猛又伸手重重推了顾眉一把,顾眉一时不注意,人便跌了下去。在一旁的刘氏听故事早听出了兴致,这会看她们推拉起来,忙过来要扶顾眉,嘴上却是对小辣椒道:“如玥,这怎么也是你三嫂,你不该对她动手的。大家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误会摊开来说,我在这听着,给你们断断公道。” 刘氏那是好奇心泛滥想诱着小辣椒将所有的事说出来。 而顾眉听这话的意思却知道刘氏晓得的事情并不多,不过捕风捉影听到点眉目而已。 在这样的情况下,顾眉哪能让她如愿,眼看着小辣椒要开口,她忙出声打断小辣椒的话,“如玥,你信不过别人没关系,我同你去找居仁哥,当着他的面把所有事情说清楚,我一定给你一个满意的解释。” 顾眉主动要把这事告诉岳居仁,倒让岳如玥意外了下。 按理说,顾眉要是心虚,便应该想办法瞒住岳居仁才是。可现在她居然要去岳居仁面前把事情讲清楚。 只是岳如玥的意外并没有持续多久,她就想到了哥哥对顾眉的一贯的维护。也就自以为猜到了顾眉的心思,不由恨恨道:“你还想花言巧语再去骗哥哥不是?你当哥哥什么时候都会维护你吗!你做梦!” 刘氏益发听出些好奇的影子来,她将顾眉从地上搀起,嘴上也道:“如玥,你就听你三嫂的话,有什么说清楚。走吧,我现在陪你们去找三弟好了。” 小辣椒还在赌气:“我没有三嫂。” 顾眉却没有理会刘氏。 只要小辣椒同她去找了岳居仁,她相信岳居仁一定能把刘氏打发走。而且她也相信岳居仁会相信她。毕竟这荷包她是亲手送给顾家二哥的,总能解释清楚。 “如玥,咱们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难道你就不肯信我这一次吗?这事可大可小,却关系我和你哥哥一辈子。我肯同你去找他,便证明我心中无愧。” 顾眉眼神中全是坚决,小辣椒本想说我以往便是信错了你,但她触及顾眉的眼神,不免让其中的坚决和陈恳触动了下。她再想起往日相处时顾眉提及自家哥哥的神情,想起偶尔撞见顾眉与岳居仁相处时的甜蜜,小辣椒到嘴的话转了又转,终忍住了下。 小辣椒其实也晓得自己性子冲动惹了不少祸,这些日子自己也在注意着,眼下她在顾眉恳切的目光中静静立了一阵,心思倒来倒去,终还是把心里那股想要把所有事情都彻底掀出来的冲动暂时压了下去。 “好吧,我就便陪你去找哥哥,我不信哥哥会盲目维护你一辈子。” 小辣椒说完话蹭蹭跑到前面去了,刘氏也要跟着她们一块去。她上前要挽住顾眉,“走吧,三弟妹我送你回去。” 前面的小辣椒闻言突然转过身来,对着刘氏道:“大嫂你就别跟去了,什么事让你一说,黑白都有得改。”说着她又看了眼顾眉,眼中满是警告意味,“她要真有那事,我第一个饶不了她,但万一没有什么,大嫂你也别胡说。” 小辣椒对谁都爆的性格虽然很麻烦,但看着她同刘氏发火,顾眉竟有些松口气的感觉。 看来小辣椒对这个嘴碎的大嫂也没有太多好感。 而小辣椒说了话,竟走了回来,从刘氏胳膊弯里把顾眉拉了出来,拖着人大步流星地就往前走。 “走吧,咱们去找哥哥。” 刘氏看着两个人的背影,先愣了一阵,继而眯眼想了一阵,脸上露了点笑容。 这个三弟妹背后一定有什么事瞒着大家。那什么酸秀才,听起来像是和这个三弟妹有过什么……要把这事理出来,那家里可热闹了。 小辣椒拉着顾眉三步并两步准备去找岳居仁,走到半路却见岳居仁自己找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件斗篷。 原来岳居仁先前去找小辣椒扑了个空,回房又听小骨朵说顾眉去后面园子透气去了,大冷的天连件斗篷也没披上。他担心顾眉着凉,便拿了衣物寻过去。谁知走到半路,却见他没找到的妹妹拖着顾眉一路走来。 小辣椒走得急,顾眉被拉着跟在后面不免显得步履凌乱,岳居仁一见忙赶了过去,伸手便分开两人,把顾眉拉到自己身边,“如玥,你这又是做什么?你先前到我们屋里撒气我还没问你,你现在又对眉儿没半点礼貌,爹娘平日是这么教你的吗?” 岳居仁明显在生小辣椒的气,岳如玥被哥哥一顿训斥,顿时觉得心火更炽,气冲冲顶了回去,“哥哥你从来只知道护着她,你知道她这次做了什么吗?她同你成了亲,可背地里还同那姓楚的酸秀才藕断丝连,若不是今日被珠娘撞见,她不知道还要骗你到什么时候!” 小辣椒气上心头一番话噼里啪啦如竹筒倒豆子般倒了出来,好在这会四周无人,并未被别人听见。而岳居仁闻言先是一愣,之后却无奈笑了下,“如玥,哥哥要同你说多少次,眉儿同楚先生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我都肯信她,为什么你总要同她作对呢?而且你说什么她今日被珠娘撞见,今天是我陪着眉儿回的娘家,期间我一直都在,她难道能□去见楚先生不成?” 见哥哥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小辣椒气得狠狠跺了两下脚。“我不是说她今天去见那酸秀才,而是……” 两兄妹正在说话,顾眉突然瞥见不远处有个人影,忙拉了岳居仁一把,“居仁哥,这事如玥对我有些误会,一时半会也解释不清,咱们先回房再细说吧。” 岳如玥话给打断,不悦剜了顾眉一眼,“你不是不心虚吗,干嘛打断我说话?” 顾眉无奈道:“等咱们回了房,你说什么我都绝不插嘴,可好?” 有岳居仁在,小辣椒总要听话一点。 三人回了房,顾眉让小骨朵和紫檀都出去,又关了房门,这才折回身,坐到岳居仁身旁,对小辣椒道:“如玥,你有什么话尽管说吧,在你说完之前,我绝不插嘴。” 无论岳如玥说什么,她都要赌岳居仁对自己的信赖。 正如同自己对他的信任一样。 顾眉这种胸有成竹的模样让小辣椒半是恼怒半是怀疑,岳居仁这会也觉出事情的不对劲,便道:“如玥,你告诉哥哥,到底是怎么回事?” 岳如玥看了眼顾眉,“东西在你那,不心虚的话就拿出来吧。” 顾眉明白岳如玥的意思,自怀中把荷包拿了出来,递给岳居仁。岳居仁接过看了眼,很是不解,小辣椒则在旁边开始说了话。 “这荷包是她亲手绣的,绣的时候我和珠娘也在,所以认得。” 岳居仁对这荷包尚有印象,便道:“这荷包我也见过,的确是眉儿绣的,不过这有什么问题?” 小辣椒将眉一挑,“荷包没什么问题,有问题的是这荷包居然是珠娘从楚修才处找到的。绣荷包那会她已经同哥哥你确定了婚期,又信誓旦旦地向我保证她心里只有哥哥你,说什么她已经同那酸秀才断绝了干系。可是她的话要是真的,这东西怎么会在那酸秀才手里!而且珠娘哭着跟我说,这荷包那酸秀才居然还随身带着,他们之间要说没什么,谁信?” 原来前日楚修才去杨家做客,吃饭时不小心弄洒了酒污了衣裳,之后杨家大公子拿了自己的衣裳给楚秀才替换。至于弄脏这件衣服,却是杨珠娘亲手接了去,她想要替未来夫婿浆洗干净。可这一洗不要紧,要紧的却是杨珠娘从楚修才换下的衣裳里发现了这荷包。 杨珠娘女红出众,面对针线活自然眼利。顾眉这荷包是她看着绣的,此时如何分辨不出? 杨珠娘拿着荷包,当时整个人就木了,脑子里闪过无数种设想,最后终乱了心神,叫了小辣椒来问。这一问,小辣椒便认为顾眉同楚修才间藕断丝连,气怒间将两人当日的事说了出来,更怒道:“当初我就劝你说这人嫁不得,可你不肯信!现在肯信了吧?” 杨珠娘闻言更哭得厉害,可她现在肯信不肯信是一回事,小辣椒则带了满肚子的恼怒回来找顾眉要解释来了。 可顾眉人却不在。她气不过便把自个送顾眉那双绿玉坠子砸了个粉碎,又气冲冲跑到后园去透气,结果在那遇见了大嫂刘氏。 唯一庆幸的就是小辣椒对这个嘴碎爱说长道短的大嫂也没有多少好感,所以刘氏同她说话她一贯爱理不理,这才没将所有的事告诉刘氏。 后面的事情便是顾眉寻过去两人起争执了。 小辣椒的话每多说了一句,岳居仁的脸色便沉凝一分,握了荷包的手渐渐紧了去。 顾眉清楚见他手指关节渐渐发白。 小辣椒本还要继续说,可看到哥哥的神色不自觉噤了声。 没了说话的声音,屋子里一下子安静起来,岳居仁沉沉的呼吸声却显得清晰起来。隔了好一阵,岳居仁转眼看向顾眉,目光里满是探问,他张了口,声音也显得有些粗哑,从中更透露了他情绪里的起伏不定。 “妹妹,我想听你的解释。” 第七十四章 岳居仁的声音飘入耳,顾眉看得见他握得发白的手指关节,听得出他与平常不同的急促呼吸,更看得清对方目光的探问与挣扎。但不管怎么样,他要的都是自己的答案而已。 顾眉指甲掐着手心,抬了头凝视岳居仁的双眼,目光坦诚而直接,“我知道这个解释现在听来会很牵强,但我和楚先生已经许久未曾见过面。这个荷包是我亲手送给我二哥的,至于它怎么到了楚先生手里,我想要问过我二哥才清楚。” 岳居仁尚未说话,岳如玥已经在旁边唏了声,态度同之前一样,毫不相信。 顾眉此刻并不理会岳如玥,她的注意力只在岳居仁身上。 这个人是她的爱人,她的夫君,只要他信任自己,别的一切问题都可以想办法一切解决,但若他对自己有怀疑……对于自己心底一些忐忑,顾眉无法否认。 但她也更愿意去相信两人间的感情。 “居仁哥,如果你有什么怀疑,你尽管去问我二哥。” 岳居仁那双深邃眼眸就在面前,顾眉看见里面光芒闪烁了下,渐渐变了坚定。她听岳居仁深深呼了口气,“既然妹妹这么说,那么我便信你。” 顾眉觉得悬着的心一下落了下来,鼻腔里却有点酸意,冲冲的让眼角浮了水汽。不得不说,这种被信任的感觉很好,好到让她突然想落泪。岳居仁看出她情绪的波动,手指抬起,指尖将她眼角一点潮湿痕迹抹去,那温柔的动作里似乎已然没了刚才的山雨欲来风满楼。 只是这样温暖的气氛并没有维持多久。 同样的解释,岳居仁兄妹俩的反应全然不同。 岳居仁选择信任,岳如玥却表现得极不信任。 “没见过面?你们要真断得干干净净,那酸秀才能把你一个荷包当宝贴身带着?” 尚留在眼尾的手指撤了回去,顾眉面对岳如玥的怀疑道:“我敢保证我已经同楚先生断了联系,我现在只是岳居仁的夫人而已。但楚先生怎么想怎么做,我没有办法解释,也没有能耐控制。” 小辣椒下巴一抬,“你这话倒说得轻松,你让珠娘怎么办?” 顾眉想了想,凝眉道:“我会去见珠娘,向她解释清楚。”过去杨珠娘对她与楚修才的过往不知情,她可以选择隐瞒,但现在既然被杨珠娘知晓了过去的东西,她便需要过去给对方一个解释,或者说,解决一些麻烦。 小辣椒闻言便冷笑,“你是要去见珠娘,还是去见那酸秀才?” “……”顾眉让小辣椒的咄咄逼人弄得有些烦躁,她整理了下情绪,才开口道:“那请你陪我一起去。不管你信与不信,我是把珠娘当朋友的,我想如玥你也不愿意珠娘怀着心结嫁人。” 小辣椒默了下,顾眉转头看了下岳居仁,伸手拉了对方的手,眼中有些愧意。虽然以前对不起岳居仁那个顾眉不是她,但现在这些麻烦无疑与她有关。 而这所有的麻烦,还要岳居仁帮忙解决。 “我有些话同如玥说,眉儿你先进去。” 岳居仁把顾眉的手握紧了下,给了她一个安心的暗示,便放开他手坐到了岳如玥身旁。而顾眉则起身避到内室去。 她留在这,小辣椒的反叛情绪只怕要重些。 顾眉离开,岳居仁一坐过去,小辣椒嘴便嘟了起来。 “哥哥你又要相信她对不对?” 岳居仁抬起的手放在了小辣椒头上,他轻轻拍了拍妹妹的头。“是啊,我为什么不去信?眉儿绣那个荷包我也见过,当日她就说过,那是要送给她二哥的。” 小辣椒抬头看着自家哥哥,“那她要是一开始就对你撒谎呢?” 岳居仁轻笑了下,摇摇头,道:“如玥,眉儿没有必要对我撒谎。她若还念着楚修才,当日便不会答应嫁给我。成亲前我们就已经说好了,所有的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她既然信了我,我也愿意相信她。” 岳如玥在哥哥面前总是先服软的,这会看岳居仁深信顾眉,她心里虽仍带了怀疑,但却摆不出在顾眉面前的泼辣姿态来。 岳居仁也晓得这个妹妹不是简简单单就能说服,只好道:“我虽信眉儿,但也想把这事弄个明白。到时候你陪我去见前学兄好了,听听他的答案。只是你可不能随意乱发脾气。” “谁知道她哥哥会不会帮她撒谎!” “那你要不要去?” “……” 这种问清真相的机会,小辣椒自然是不会放弃的。 兄妹俩探讨下来,结果便是让小辣椒暂且压下满腹的不满和疑惑,等岳居仁带她一块去见了顾前学再做决定。 末了,岳居仁拍了拍妹妹的头,将小丫头送出房间。 “如玥,哥哥知道你的脾气,你现在正在气头上,想事情难免有些过激。回去睡一觉,等气消了冷静下来再说。” 把岳如玥送回房,岳居仁回到自己房中,刚进门,便觉一个人扑进了怀里,头埋在他胸前,他只需要一低头,下巴便刚好抵着对方的头顶,那些熟悉的气息也能慢入鼻间。 抬手将怀中人脸捧起,岳居仁埋下头,在顾眉额头上啄了下。 “居仁哥,我很抱歉。我把荷包送给二哥,不知道怎么会……怎么会落到楚先生手里,还惹出这些事来……” 手理着顾眉的头发,岳居仁摇摇头,“没有关系,这不是妹妹你的错。等明天我带如玥见了你二哥,把事情问明白就好。至于那位杨家小姐那边……” “珠娘那里我会处理,她的性情我知道,她不想如玥个性冲动,就算误会了什么,也不会轻易把事情闹大。等明日你和如玥见了二哥,等她消了对我的怀疑,我便同她一块去见珠娘。珠娘那我相信我能处理,只是……” “只是什么?” 顾眉想着刚才在后园与小辣椒起争执的情形,神色有些凝重,“只是方才我和如玥起争执时,大嫂也在旁边。如玥虽没当着她的面把事情说出来,但我不知道她听到了多少,又猜到了多少。” 顾眉将方才自己同小辣椒起争执的情形仔细同岳居仁讲了,她对那个嘴碎大嫂的存在总有些担心。而岳居仁听完也不由皱了眉,沉默好一阵才安慰她道:“大嫂那边我会想办法,不管怎么样,这事都不能让爹娘知道。” 顾眉张张嘴,想为自己带给岳居仁的困扰说句抱歉,可刚抬头,却被岳居仁扣了下巴重重吻下来。岳居仁的亲吻中比以往少了点温柔,却多了些急切肯定在里面。 唇瓣被亲吻摩挲到发烫,顾眉突然深切地感受岳居仁隐藏在温柔体贴之下的一些担忧。 这个人并不是可以永远为她遮挡一切而毫发无损。 他再温柔再体贴再为她着想,对于楚修才的事情,他始终还是不能完全释怀。纵然不会对她随意怀疑,但在这件事情上却有脆弱之处。 心中这么想着,顾眉反手将人拥紧,闭眼将吻送了回去,直待气喘吁吁,岳居仁才将她放开。而顾眉则将脸埋在岳居仁心口,喃喃道:“居仁哥,我心里只有你而已。” 小夫妻俩宣泄了彼此的不安,又让人去同爹娘说了声不去用饭,便叫人准备了饭菜送到房中。无独有偶,小辣椒今日也没有同众人一块用饭的心情,只叫贴身丫鬟去厨房弄了饭菜自己在房中解决。 饭桌上缺了人,岳老爷和岳夫人倒没觉得奇怪,只当儿女累了不愿出房间,而刘氏看着空出的三个位置,却是若有所思。 等用过饭回到房间,岳居仁的大哥岳麟才还没来得及坐下,就让刘氏拉了衣裳神秘兮兮问道: “呃,你那三弟妹和你那三弟感情怎么样?我瞧三弟对她挺好的。” “你问这干什么?”岳麟才莫名其妙看了自家夫人一眼。他离家得早,对顾眉和岳居仁的记忆尚停留在两个人年幼时的青梅竹马上。便道:“三弟同三弟妹算是指腹为婚,他们俩打小感情就好。我那三弟别的不说,对三弟妹从来是千依百顺,有什么奇怪的。你每天要是闲得慌,大可去寻人说说话,别整天东家长西家短烦得不行。” 岳麟才不喜刘氏的口舌多,刘氏也恼他多纳妾,这会见他态度不耐烦,也就冷笑道:“你们岳家难得出个痴情种子,可惜命不怎么好。那三弟妹虽然是好人家的姑娘,可我瞧啊……品性不怎么样。” 刘氏说到这故意停着卖关子,可岳麟才看她这模样,越发记起家中一干美妾的好,就是二弟房里那个丫鬟紫檀,虽是个丫鬟,但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段有身段,怎么看怎么比刘氏这搬弄是非的尖酸模样顺眼百倍。 岳麟才不耐烦道:“别胡说八道,三弟妹也是爹娘看着长大的,爹娘喜欢她得紧。你胡乱编排她的好歹,小心爹娘饶不了你。” “哼,那可不一定。” 刘氏瞥了眼岳麟才,将自己在园子里听来的小辣椒与顾眉间的对话说给岳麟才听,最后道:“你瞧三弟他们和如玥晚上都没来吃饭,这要没什么,谁信?就我说呀,三弟妹同三弟成亲前和人一定有私情。既然现在如玥和三弟都知道了,指不定要怎么闹呢!没准两家的交情就全毁了……” 刘氏说得起劲,回头却没人应声,转眼一看,只见岳麟才不耐烦往门外走。 “你眼里谁和谁没私情?成天瞎猜忌,烦不烦……收拾收拾,过两天就和我回衡阳,别在这丢人现眼。” 刘氏看着丈夫的背景恨得牙痒痒,伸手抓了旁边一个垫子往地上狠狠一摔。 “我还就在这丢人现眼了。” 第七十五章 岳如玥是个藏不住事的性子,对她而言,一天没把荷包的事查个水落石出,揪出顾眉的尾巴来,她就一天安不了心。 因此翌日一早,她便拉了哥哥出门去找顾前学。 而岳居仁在这件事情上虽愿意相信顾眉,但这事于他而言就好比心头一根软刺,若不问个明白,他心头总是有些阻梗。 兄妹俩早早出了门,走前岳居仁亲了亲顾眉的额头,试图将顾眉额角那些明显的忧思抚平。“我和如玥去去就回,不必担心。你若得闲,便去陪娘说会话,我猜今日大嫂必定会去。你去了,多个人聚聚,总要热闹些。” 岳居仁的意思顾眉很明白。 他们那个嘴碎的大嫂如果要嚼舌头,在这家里面,她最好的听众必定是岳夫人。但自己若在场,刘氏再怎么多事,也不可能当着自己的面对婆婆说她的好歹吧? 于是等岳居仁出了门,顾眉便换了身衣裳,带着紫檀和小骨朵去同岳夫人请安。 顾眉去的时候,岳夫人正在房里研究手里的《妙法莲华经》。岳夫人信佛,在岳居仁成亲之前,她求神拜佛许了很多誓,就希望儿子听话成亲抱孙子。现如今儿子和顾眉欢欢喜喜成了婚,她当日许的誓言免不了要兑现。现如今她就打算亲手抄一卷经书,放在佛堂里日夜供奉,借此体现自己的诚心。 只是这诚心是一回事,真抄起经书来又是一回事。 岳夫人出阁前也是读书人家的女儿,字自然是识得的,但现如今她拿绣花针的机会远比提笔的机会多,眼睛也不如当年好,这几页经书抄下来,岳夫人不禁觉得手软眼花。 而顾眉的到来无疑让岳夫人找了个诉苦的渠道。 顾眉听了婆婆的话,再将那《妙法莲华经》拿到手里翻了翻。她这会心里其实正乱,又见岳夫人抄得确实辛苦,便道:“娘亲若是信得过,便让我替你抄写吧。做媳妇的帮你做点事,这份心仍然是诚的,菩萨也不会怪罪。” 这经书一抄便是数日,她也有借口多来岳夫人这呆着。 岳夫人听她这么说自然欢欣,当真换了顾眉替她抄写经书,自己则让人燃了檀香在一旁捻了念珠默念经文。 然而婆媳两人在一块没多久,便有刘氏带了丫鬟匆匆而来。 刘氏进屋时本是满面春风,待看到桌案前提笔抄书的顾眉时,她脸上的春风便如同遇了冻霜一样,瞬间愣了下。 刘氏同岳夫人之间绝对算不上亲近,她突然到来,岳夫人也觉得异样,加上正在念经被打断,她心头也不如何畅快,也就淡淡转了下眼色。她身边伺候的人熟知她脾气,立马请刘氏到一边坐了等候,别打扰她和顾眉。 刘氏坐了一阵深感无聊,但又不敢惹婆婆心烦,好不容易看岳夫人念完经起身,她才凑上前去请安问好。之后岳夫人问起她为何事来,她张张嘴看看一旁精心抄写经文的顾眉,只能将那些说东家长道西家短的心思暂收了去,只说自己闲得紧,来陪岳夫人说会话。 岳夫人爱热闹,对刘氏这个媳妇谈不上喜欢,但也不会表现出厌恶来,也就笑了说起顾眉代她抄写经书的事。 刘氏走到顾眉身后,伸颈看了针顾眉写的字。 旧时识字的女子并不多,顾眉的字其实算不得好看,但好歹仔细练过些日子,在女子中还算好的。刘氏瞧了一阵,想想拿手帕掩了嘴笑道:“三弟妹这字写得真好看。想必是家里特意寻了先生教吧?不知是哪家的先生?” 从刘氏到来开始,顾眉的注意力便飘了大半在她身上。 只是她有意克制自己不要表现出来罢了。 如今刘氏话里有话,顾眉假装写得入神,让刘氏等了一阵,才若无其事停笔应了句,“大嫂说笑了,我这几个字哪里见得人。也都是家中二哥教的,未曾请过先生。” “哦……”刘氏笑笑,转而向岳夫人道:“我瞧妹妹这手字写得好,还想是家里特地请了先生教过呢。” 岳夫人笑了在一旁道:“先生倒是没请过,不过眉儿她家二哥的才学,怕不少先生都赶不上吧?” 顾眉低头,略做腼腆姿态笑了笑。 刘氏一个话题没绕过去,便另起了个,“昨晚我瞧三弟妹和如玥在园子里起了争执,结果晚饭也没来吃,今儿个可好了没?自家人,万万见不得气。” 刘氏提起这事岳夫人完全不知情,不由担心问道:“眉儿你同如玥怎么了?我说昨晚你们几个怎么都没来吃晚饭呢。今天我还没看见她和居仁,莫非还在生气?” 顾眉正蘸墨的笔在砚台里滚了下,她抬头来道:“没有的事,我和如玥昨天不过几句玩笑话说真了,惹她生了气。现在已经好了。如玥一早也同居仁哥出门,他们兄妹俩说要去哪看热闹,我怕冷,便不跟着去了。” “那就好。如玥那性子太急,你做嫂嫂的比她懂事,便多让让她。等她回来,我再替你说她。” “我和如玥现在挺好的,娘你别担心,哪家的兄弟姐妹不拌个嘴的。” 顾眉微笑着同解释岳夫人解释着,极冷的天,她手心却有些粘。 怕刘氏再多嘴套话,顾眉提笔又抄了两行经书,之后突然皱眉“咦”了声,指了其中一行经文向岳夫人道:“娘,这段经文我瞧过几次,却总想不通其中意思,前些日子娘不是去妙应寺听主持大师讲过经吗?主持大师有没有说过这段的意思。” 说起经文,岳夫人的注意力便给拉了过去,她忙走过去瞧了起来。 “来我瞧瞧……” 之后顾眉一直把话题绕到佛经之上,总不给刘氏挑起话题的机会。她在场,刘氏也不好直说怀疑她和谁有私情,只能干坐了一上午。 一个上午的时间,顾眉都耗在岳夫人和刘氏身上。 而岳居仁和小辣椒的时间,则花在与顾家二哥的会面中。 因这事不便惊动长辈,岳居仁邀了顾家二哥在茶楼见面。雅间的门一关起来,小辣椒便首先发了难,问起有关顾眉荷包的事,问顾家二哥顾眉那荷包是送了他,还是送了楚修才。 顾家二哥起初还没反应过来,后来从岳居仁处见了荷包,再联系岳如玥说的话,他这才反应过来。 “你说这荷包是在楚修才手里?” 小辣椒眉头一皱,“你不知道荷包在那酸书生手里?难不成还是顾眉自己见那酸书生的面,送过去的。” “别冤枉眉丫头。”当初丢荷包的时候,顾家二哥便疑心过楚修才。但因好友坚持说荷包没在他那里,他才只当落在不知名的地方了。如果被妹夫问起,顾家二哥一张脸不禁臊得慌,忙解释起来。“这荷包的确是她送给我的。只是当日我与同窗聚会,喝醉了酒不知掉在何处。如今想来,定是让修才碰巧捡去了。” “碰巧捡去?这还真巧。我的荷包怎么没让人碰巧捡去。” 小辣椒对顾眉信任不足,口气自然也不怎么好。而顾前学除了对自家妹妹,还真没有惯着谁的脾气,加上他此时心中对妹妹有愧对好友有愤,闻言也就沉了脸。 “照岳小姐的性情,谁敢捡你的荷包?我与眉儿都比你年长,以两家的交情你还需称我一声兄长,可你同我说话可有半分礼貌?况且你哥哥在此,这里哪轮得到你用这种口吻诋毁你嫂嫂?” 被人如此直接地训斥,岳如玥眉头一跳便坐不住了。 而岳居仁从心底便是愿意相信顾眉的,刺客听了顾前学解释,他心中有的不是怀疑追究,而是喜悦以及考虑如何解决眼下的麻烦。但看岳如玥又要炸毛,他忙起身拉住岳如玥。 “如玥,你答应过我什么?控制下的你的脾气,自己同前学兄道歉。” 小辣椒自然不肯。 而顾家二哥也没心思真管她的态度。 “不必了,这事应当我向居仁和眉儿道歉,都怪我不小心才惹出这么多麻烦。至于如玥妹妹的性子,依我看还是改了些好。姑娘家开朗活泼自然好,但若刁蛮任性过了头,便不讨人喜欢了。” 顾家二哥对岳如玥一直没有太多好感,这会说话也不大留情面。只是碍于岳居仁的关系,才没把话说得更难听些。 但岳如玥一张脸已经涨得通红,岳居仁拉了她一把,又警告看她一眼,她才忍住没有发作出来,但看顾家二哥的眼神也跟夹了刀子似的。 而岳居仁和顾前学此刻的注意力都不在她身上。 岳居仁将杨珠娘也知晓荷包由来这事告诉了顾家二哥,请他去见见楚修才,看看杨家与楚修才那边的状况,务必不可将事情闹大。至于自己,大概得回家去,花心思摆平自己那个麻烦的妹妹和嘴碎的大嫂。 各自出了门,小辣椒一张脸仍然气得发紫,岳居仁看看她,道:“如玥,事情已经问清楚了,这事怪不得眉儿。你冤枉了她,回去之后同她道个歉。你昨日太冲动,不但不肯听眉儿解释,还让大嫂听出端倪。你的个性再不改,我不知道你还要惹出什么祸来。” 打从心底讲,顾家二哥的解释其实合情合理,岳如玥听了也不是太不相信顾眉。只是她一开始认定了别人有错,也就一根筋不愿更改。加上之前被顾家二哥教训,她这会觉得顾家二哥比谁都可恶,也就赌气道:“顾眉和她二哥的话都信不得,都是言而无信的人。” 岳居仁这会想着待解决的麻烦已经很头疼,看她依旧任性,不由停了步子,皱眉看着岳如玥,神情少见的冷峻。 “眉儿有什么地方不曾守信?就是当日你陷害她遭了绑架,她不也只字未提,这事除了你我兄妹,还有谁知道?她肯为你守信,你为什么就不能摒弃成见相信她。如玥,你以后做事前最好少几分冲动,多点考虑,别总依着自己的性子来。我有事要先回去,你自己想想吧,想清楚再说。” 第七十六章 岳居仁难得发了火,丢下岳如玥便自己回家去。 可走了一阵他还是忍了气,唤了个心腹家人悄悄跟着岳如玥,以免那大小姐发脾气闹事。 回到家中时已近午,岳居仁还未来得及去见顾眉,却在半路上撞见他大哥岳麟才。岳居仁心事重重,一路行来还未瞧见他大哥,反倒是岳麟才眼尖先叫住了他。 这个岳麟才虽是妾室所生,与岳居仁算不得十分亲厚,但岳夫人并非尖酸刻薄之流,岳麟才生母早逝,岳夫人对待岳麟才这个庶出的儿子也还算好。因此他们兄弟之间并无别家嫡庶倾轧的龌龊在,相处还算融洽。 路上见了面,岳居仁同大哥问了好,因为刘氏的存在,岳居仁说话时存了些心眼,于寒暄中假装不经意问起岳麟才近期的行程安排。 “大哥你少有回家,爹娘都很挂念你。这次既然回来了,不如在家中多呆些时日。你我兄弟也可亲近些。” 岳麟才在外经商,自己名下有数家商号,家中还有一干娇妾,此次回来并没打算呆多久。岳居仁成亲后他早有去意,只是岳老爷牵挂儿子,刘氏又不愿回家和那一窝子的女人争风斗气,有意一再拖延,这才留了下来。 如今岳居仁有意提及,他便道:“我也想在家中多留些时日,只是衡阳一处尚有许多事等我处理,实在无法久留。”说着话,岳麟才突然想到刘氏昨日揣度起三弟三弟妹的嘴脸,再想她不肯回衡阳的言语,眉头一皱露了些不耐烦神色。“只是你那大嫂麻烦得紧,总拖着不愿随我回衡阳。其实她就是看家里那些妾室不满意,可那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难道还非得在一棵树上吊死不成。” 听着大哥口中言语,岳居仁只不置可否笑笑。岳麟才知他对顾眉情深,不由伸手拍拍他肩膀道:“居仁你是难得的痴情种子,只是这男人啊……娇妻美妾娇妻美妾,自然要妻妾齐全才算完美。” 岳居仁对大哥的想法并不赞同。“这是各人的缘法,说不上一定的。” 岳麟才也看得出他的态度,不禁取笑道:“居仁你别不信大哥的话。这女人啊……你总要多经历几个,才体会得出她们各自的好来。依我看啊,别的不说,就你房里那紫檀,她也跟了你不少年了吧?那丫头模样好性情好,娘把她放在你房里也是放心的意思。你现在刚成亲不好纳妾,不如再过些日子收了她……” 岳麟才一提起紫檀,岳居仁简直是哭笑不得,忙出言拒绝。 “我对紫檀可没有那份心思。而且……这玩笑大哥也别开。那日大嫂就拿紫檀说了事,你三弟妹当了真,以为紫檀与我之间有什么,我晚上回房差点没给睡地上。” 岳居仁借着玩笑,在话里暗将刘氏的多嘴道了出来。岳麟才对刘氏爱生是非这点最不喜,闻言脸色顿时不大好看。 “你大嫂那张嘴我也知道,总爱胡说八道。这事大哥对不住你。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紫檀那丫头的确不错。居仁你要真对她无心,不如把她给了我。” “这……” 岳麟才突然开口讨要紫檀,岳居仁很是意外。紫檀在他身边呆的时间不短,论起来这丫头还是顾眉替他挑的,要让他将紫檀随随便便送给他大哥……他做不到。 岳麟才却把岳居仁的犹豫会错了意。 “哈,三弟你刚刚还说没什么,怎么现在就舍不得了?” 岳居仁忙摇头。突然间他脑里闪过道光,想了想,他转而点头道:“大哥若喜欢,我自然不会舍不得。只怕大嫂那边知道了会怪我。她若在娘亲面前哭诉……” 岳麟才闻言也皱了下眉,半晌才道,“那就别让你大嫂知道。我准备过些日子就回衡阳,到时候你再把紫檀送我,等到了衡阳,你大嫂知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岳居仁轻轻笑了下,“那好,就依大哥的。” 只是心中另外有了计较。 与岳麟才别过,岳居仁便回自己房间去瞧顾眉。 顾眉早些时候在顾夫人和刘氏面前折腾了半身冷汗,见过岳居仁不觉松了口气,等岳居仁过来时,她轻环了岳居仁腰,脸习惯性埋入岳居仁怀中,在他怀里的温暖中寻求种安心感。 小骨朵和紫檀还在一旁,见小夫妻亲密,小骨朵是红脸转开视线,紫檀则是轻笑了声。顾眉惊觉想退开,却被岳居仁轻轻拥住。 小骨朵和紫檀识相避了出去。 “居仁哥,你和如玥去见了二哥,结果怎么样?二哥都说些什么?” 顾眉终究有些担忧。岳居仁伸手抚摸她头发,道:“二哥说是之前聚会,他不小心掉了荷包,可能刚好给楚先生捡了去。” “这样吗?”顾眉听这说法苦笑不得。她那二哥真是能惹麻烦,掉个荷包也能掉到楚修才手里。将脸在岳居仁胸前磨了磨,顾眉问道:“居仁哥,二哥的说法你信吗?” 岳居仁停留在她头顶的手动作缓了缓,之后又轻轻顺着她发丝往下理。 “我自然是信的。” 顾眉抬了头,望向岳居仁双眼。但见岳居仁一双深邃眼瞳中并无闪烁躲避,她才暗暗松了口气。手指理了理岳居仁并不凌乱的衣襟,又问:“那如玥信吗?” 岳居仁有片刻的迟疑。 “她会信的。” 岳如玥的反应是在他预料之中。 要岳如玥相信顾眉,恐怕还需要些时日。那丫头总不肯听人劝,信自己比信别人多得多。这事恐怕要让她自己想通。 而在岳如玥想通之前,他只要尽力让这丫头不要再乱说话就好。 怀里顾眉轻轻说了声,“是啊,她总会信的。只是……大嫂那边也是个麻烦。” 顾眉将早些时候刘氏在岳夫人面前的意有所指说了出来,岳居仁听完,沉吟一阵,道:“今天我遇见大哥,同他说了一会话。大哥打算过几日就回衡阳,只是大嫂不愿意。” 顾眉咬咬嘴唇,感慨了句,“大嫂若早些回衡阳,咱们也就少操点心。” 岳居仁道:“别担心,大嫂会急着走的。” “啊?为什么?”顾眉不解。 岳居仁轻瞥了眼屋外,低声同顾眉道:“今日大哥同我讨紫檀,我应了。” “什么!”顾眉吃了一惊,抬眼看着岳居仁,很不敢相信。“居仁哥你居然应了……紫檀肯吗?她在你房中那么久……” 打嫁过来后,有关岳居仁大哥花心的毛病顾眉也听说不少,若把紫檀给了他,那姑娘这辈子怕是毁了。丫头出身,又夹在一干妻妾当中……还不如嫁个老实可靠对她好的下人,好歹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看出顾眉的想法,岳居仁握了她的手,“妹妹别担心,不是你想的那样。这事也不必告诉紫檀,咱们只要把它告诉大嫂就好。” 只告诉大嫂?顾眉脑子里一回转,有些领悟了岳居仁这话的意思。 只有闲得无聊的人才关心别人的八卦,但若自顾不暇,谁还有那份闲心? 却说顾眉他们用过午饭,小辣椒人还没回来。 岳居仁因自己已叫了心腹家人跟去瞧,所以他也不怎么担心。倒是岳夫人因上午刘氏的话,疑心小辣椒同顾眉闹了别扭还没释怀,便避开顾眉问起儿子事情因由来。 这事岳居仁自然不能照实说,也就依着先前顾眉的说法,只说姑嫂二人是开玩笑过了头,当时生完气就好了,不需要担心。小辣椒这会是去寻好姐妹说话去了。 而私下里独处,顾眉问起小辣椒下落,岳居仁想了一阵,再揣摩自己妹妹脾气,倒想到种可能。 “如玥那丫头……有可能偷偷跟着二哥去找楚修才去了。” “怎么会?” 岳居仁想起回家前自己教训妹妹的话。那丫头定然不肯服气。加上顾家二哥要去寻楚修才说个究竟,自己骂了她,她又信不过顾眉和顾家二哥。很有可能偷偷跟着顾家二哥,想去探点真相。 “那丫头的性子,遇了楚先生别把事情闹大才好。走,咱们去看看。” 顾眉忙随了岳居仁出去,可走了几步,又顿住来。 “咱们都走了,大嫂那边呢?” 岳居仁一拍额头,“不急,我让紫檀下午去娘亲那边守着,总想法子不让大嫂乱说话便是。咱们去去就回。” 岳居仁没有猜错,岳如玥起初挨了他的训斥,心里不服气,一时又没有反驳的理由,于是便赌气在街上乱逛。 而走了一阵,却给她撞见了先一步离去的顾家二哥。 岳如玥知道顾家二哥是要去见楚修才的,心下一琢磨,便偷偷跟了过去。她想,要是顾家二哥说假话,他去见楚修才时总要露馅的,自己若抓了他同顾眉的把柄,便不怕哥哥怪自己任性。   第七十七章   岳如玥偷偷随了顾家二哥一路,这脾气暴躁的丫头成了心要做什么事也真有几分毅力,她小心借着街边招牌人群的遮挡,走走停停窥窥探探,竟真未给顾家二哥发觉。只是岳居仁派去跟着她的家人跟小姐莫名其妙乱转了一阵,中途遇见一队马队横穿而过挡了视线,等那队马队行过他再看,早已失了岳如玥的踪影。   跟丢了人,那家人想起岳居仁叮嘱他时不虞的脸色,心里也有几分为难,他又四处探看了一阵,都没发现岳如玥的影子,暗暗考虑一阵,这才赶回去同岳居仁通传消息。   再说岳居仁和顾眉夫妇猜想小辣椒可能的行径,怕她跟了顾家二哥寻到楚修才会闹事,忙不迭出了门寻她而去。   马车辘辘从街上驶过,前日下过的雪还未曾化完,车轮从上面压过似乎能挺过咔嚓咔嚓的冰渣碎响。车厢里摆了暖炉,要比外面要热乎一些,顾眉听着外面车压碎雪的声响,轻呼一口气,伸手抱了岳居仁手臂,将头枕在岳居仁手臂上。   她口中呼出的气略略凝成白雾,“居仁哥,我和你会不会分开?”   如果岳如玥将荷包的事情闹大,引出她和楚修才的过往;如果紫檀没有防住大嫂,让刘氏在岳夫人面前说了什么,而岳夫人又相信的话……公公婆婆大概容不下她这样一个儿媳。岳居仁为人孝顺,刚开始或许能为了她忤逆父母,但当时间久了,当他们之间那些信任与依赖的情分被争吵烦恼磨灭,他们会不会分开?   顾眉语气中流露出些不确定的脆弱,岳居仁整整姿态,将妻子拥入怀中,有力的臂弯收紧,想借此将自己的安慰与确定传递过去。   “妹妹说什么傻话。你和我是要天长地久生生世世的,怎么会分开。即便真要分开,也只能是生死之隔,妹妹要相信,只要你愿意,我便不会先放手。”   顾眉在温暖怀抱中觉得鼻腔一酸,“都怪我惹的麻烦。”   她绣了荷包为何要给那惹人气的二哥,让它落到楚修才手里!之后在大嫂面前与小辣椒争执时她为何不再聪明能干一些,但若不让大嫂窥见一点端倪,现如今也不会生出诸多顾虑。她是觉得自己这段时间和小辣椒相处得好了,觉得那丫头对她不会如以前一般不留情面,这才不够小心谨慎……   顾眉和岳居仁都不是随便的人。他们既已做了夫妻,那便是一生一世的相守。顾眉比起成亲之前更在意岳居仁,这会想着两人间的麻烦,越想越懊恼,也不管错在不在自己,总忍不住先埋怨一番,似乎那样会让她好过一点。   而岳居仁却不舍她委屈,只拍着她背心顺道:“妹妹别说这些,咱们哪有什么了不得的**烦?大嫂没两日就会离开,而如玥那边的问题我会看着的,但等这关过了,我便和你带了如玥去苏州,把那丫头带在身边管教,以免再出纰漏。”   顾眉知道岳居仁是在安慰她,但心里总觉得难过。她和岳居仁之间一路走来也算跌跌撞撞,早就知道并不适宜继续的缘分,只因为彼此的动心难耐以及岳居仁难解的深情便乱了阵脚,任由自己一头栽进去。这份感情,不管是之前的顾眉,还是现在的她,总让岳居仁为难。   “若不是我,居仁哥你不会有现在这些烦恼。你大可娶个合适的姑娘,美美满满过着……”   肩头蓦地一紧,顾眉吃痛,接着便听岳居仁带气恼道:“妹妹胡说什么!我现在再好不过,有你在身边,便是最大的美满。”   岳居仁语气里带了些怒气和急躁,可那般言语听在顾眉耳中,无异于最美的情话。她鼻头一酸,眼角便湿湿涨涨的,一滴滴眼泪止不住掉了下来,落在浅妃色的裙间。她将自己放逐在岳居仁怀中,“我不再说傻话。咱们快些去找到如玥,即便她骂我怪我,甚至与楚先生还有二哥当面对质,我也要把这事同她解释清楚。”   顾眉和岳居仁相依了一阵,待彼此情绪渐渐平复,顾眉才从岳居仁怀中直起身来。外面车轮压着碎雪的声音似乎要轻些,顾眉打了帘子往外看,但见车外退后的巷子宅院有些眼熟,再细一看,却是马车从杨家门前走过。   “竟然过珠娘的家门了……”   顾眉随口轻念了一句,岳居仁未曾听真切,正待问,却听身边顾眉“咦”了一声,奇道:“那不是珠娘吗?大冷天,她怎么独身在外面走。”   岳居仁视线也从挑起的帘子下望了出去,前面巷中提了竹伞影影绰绰一道人影,不是杨珠娘是谁?   马车终究比人的步子快些,很快就赶上了杨珠娘。顾眉犹豫了下,唤马车在杨珠娘身边停了车。   “珠娘,你要去什么地方?天太冷了,上车和我们一道走吧,以免着凉。”   杨珠娘正走在路上,突然见一辆马车停在身边,人正诧异,又得顾眉唤她上车一道走。搁在往日,顾眉的善意她会毫不犹豫的接受,但一旦知晓顾眉与楚修才的过往,对于顾眉的这份善意,杨珠娘不但拉不下脸接受,更从中品出种尴尬的味道来。   而车上的岳居仁也感压抑。   有他在场,让杨珠娘同乘一车于理不合,何况顾眉突然做这个决定也来得奇怪,让他一时猜不到她的心思。   他暗中握了顾眉另一只手,轻唤了句妹妹,正待说话,顾眉却朝他摇摇头。“居仁哥,我总要面对珠娘。而且天冷,她一个人走着也不让人放心。”   岳居仁到口的话又滚了回去,他跳下车,对那车夫道:“你自己先回去,我来赶车。”   “少爷,这怎么行?”   车夫目瞪口呆,不敢答应。奈何岳居仁态度坚决,主仆有别,他只好悻悻交了马鞭,一路疑惑不已,不停回头看着离开了。   去了外人,顾眉说话便少了几分顾忌。   她感激看了岳居仁一眼,之后便打量起杨珠娘来。   只见杨珠娘以前略圆的脸现在消瘦了些,讨喜的模样看起来不若之前让人喜欢,眼皮浮肿,眼底更是一片青黑。   明显是哭过的模样,还哭得极厉害。   顾眉心一沉,伸了手去,“珠娘,我知道你怨我,但我有话想同你解释。外面冷,先上车来再说吧。”   杨珠娘没躲没退,但也没伸手,抬眼看向顾眉,眼神里幽幽像一脉水。   “顾姐姐现在还有什么好同我说的?”   顾眉手停在半空,风打挑起的帘子下面灌入马车,让她打了个激灵。她眼神转动看了下外面的岳居仁,想着岳居仁那些信任与疼爱,最后转了眼,认真地看着杨珠娘,眼神锐利到要看透人的灵魂。   “如果珠娘你还愿意嫁给楚先生,我便有许多话好同你说。”   第七十八章   顾眉和杨珠娘过往的相处都还算愉快,她对这个姑娘也有几分喜欢。   但这不代表顾眉看不清杨珠娘的想法。   或许是在家中所处的身份尴尬,杨珠娘的心思绝不若岳如玥那般简单,她做事素来是把得失好坏放在前面,而把自己的喜好放在后面。   这样的人太会盘算也太会考虑,结果却容易让自己陷入两难之地。   顾眉看杨珠娘形容憔悴,心中便已确定她有对楚修才用心。   对杨珠娘而言,楚修才不仅仅是自己看中的人,更是能助她脱离家中尴尬地位的未婚夫。杨珠娘早已发现那荷包,却能生生忍到现在,本身个性中的隐忍是一个因素,但不舍得放掉楚修才这个夫婿也是一个因由。   顾眉现在依仗的便是杨珠娘这份不舍得。   果然,顾眉话问出口,杨珠娘便在马车前静住了。乌漆漆的眼眸看着顾眉,挣扎犹豫几乎是在一瞬间划过,之后便是无声的沉寂。   顾眉微微抿了唇等她的回答,但那只手却一直伸在车外,只要杨珠娘愿意,伸手便能握住她的手腕,让顾眉拉她上车。   车外的风冷冷吹过,杨珠娘脸色略白了些,静默良久,她终于伸了手,拉住顾眉上车来。   车帘放下,岳居仁整了整衣领,坐到马车前,取了马鞭一扬,驾车往前走。   车内顾眉将暖炉中炭火拨旺了些,又有意将暖炉往杨珠娘一边移了些,但看杨珠娘脸色慢慢回了些血色,她才再度开了口。   “珠娘,你心中还是愿意嫁给楚先生,不想毁了这桩姻缘对吧?”   杨珠娘脸上现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容,她张口轻轻道:“要毁这桩姻缘的从来不是我,而是顾姐姐你,不是吗?我一直当你是朋友,可你却连这样的大事都瞒着我。若不是识得那个荷包,我恐怕永远都会被瞒在鼓里吧?”   软软一句话,尖刺却夹在里面。   顾眉理解杨珠娘对她的埋怨,一直等她说完话,才道:“既然珠娘你这么说,那我就当你是肯定的回答了。你怪我瞒你,但我并非有心。在你与楚先生订婚之前,这事我不能对你说。在你与楚先生订婚之后,这事我却是不愿对你说。我和楚先生那点少年荒唐事早就是过眼烟云,我已成亲,而你与楚先生日后将是一对佳偶,我又何必用过往的荒唐事阻碍你姻缘。”   杨珠娘闻言眉一动,圆脸上忍不住现出嘲讽颜色。   “顾姐姐这话说得很好听,只怕不是真心吧。你若和他已是过去,你若不想坏我的好姻缘,又何必送他荷包。亲手绣的荷包,一针一线都是情意,不送给岳少爷,却给了他,这说得过去吗?”   顾眉摇摇头,“这点就是我最想要同你说清楚的。那荷包并非我送给楚先生的。当日我同如玥请你教我们针线活计之时就已说过,我这个荷包要送给我二哥。我二哥与楚先生有同窗之谊,前几日我二哥不小心将荷包落在楚先生处,楚先生必定是未来得及将它还给我二哥,带在身上这才惹了珠娘你误会。”   杨珠娘闻言微有动容,但片刻之后又敛了表情。她对顾眉的话终还是将信将疑。   顾眉又道:“这话我对如玥也解释过,她却不肯信。之后居仁哥同她去见了我二哥,也问过我二哥有关荷包的详细,那丫头还是对我有几分怀疑。珠娘你不信也是正常的。只是我已嫁给居仁哥为妻,不管以往和楚先生有过几多情分,都早已放开。楚先生也是同样,毕竟今后嫁给他的人是你,要伴随他一身一世的人也是你。我顾眉不过是个局外人。”   杨珠娘先看见岳居仁时并未多想,这会听顾眉言语,岳居仁对这事已经知晓,而且她们俩在车内谈话也未曾避讳。但先前看他们夫妻俩眉眼交会的情谊,岳居仁是全然信赖顾眉的。   这事是真如顾眉所言,还是岳居仁太过宠妻子?杨珠娘心里的天平左右摇了阵,眼神也有些闪烁。顾眉细察她神色,娓娓再劝了一句,“我现在是要去楚先生处寻我二哥和如玥,珠娘你如果疑心我,大可同我一道,我可以与我二哥、楚先生在你面前对质,将这事说个清清楚楚。”   杨珠娘想了许久,“我暂且信顾姐姐一言。我本是要去寻他问上一问,既然你们也要去,便一路去吧。只要顾姐姐方才的话是真,我也不是无理取闹的人,自然不会因为你们从前的事再生事端。毕竟,你早已有了好姻缘,而现在要嫁给他的人是我。”   一路走着,半路上还捡了个杨珠娘。   顾眉这会笑容浅淡,心里却有种破釜沉舟的决断。反正她与楚修才的牵连杨珠娘都知道了,即使在她面前摊个干净,只要先把岳如玥和珠娘这两个隐患解决掉就好。岳居仁已经为她做了太多太多,她不想自己总是麻烦不断。   仅仅是因为过去那些不属于她的荒唐。   楚修才住的地方属于云锦县稍偏僻的一带,巷子狭长,四周住的都不是富贵人家。马车在巷口便过不去,几人只好下了车。   岳居仁自然而然地挽了顾眉的手臂,替她紧紧衣领,完全不避讳杨珠娘在身旁。杨珠娘看他们夫妻经了这番事还能如此亲密无间,心中诧异不说,甚至还有些一闪而逝的嫉妒。   顾眉的运气,要比她好上许多。既是家中爱女,父母的掌上明珠,嫁的夫婿又对她百般爱宠。不过岳居仁这般呵护的态度,也让杨珠娘对顾眉的解释多了成信任。毕竟再如何宽容大度的丈夫,也不可能对婚后出轨的妻子还这般爱护吧?   岳居仁挽了顾眉,杨珠娘收敛情绪提了个小包裹走在一旁。长长一道巷子,几个人走得很安静。   这种安静几乎要随着长长的窄巷延伸到尽头,直到视线里出现一个人,才打破这种安静。   出现的人是气败急坏走来的岳如玥。   小辣椒脸上满是怒容,半路撞见了人,一抬头发现竟然是顾眉他们,不由愣了愣。岳居仁瞧妹妹先前脸色,只当她即刻又要发脾气,却不想小辣椒视线在顾眉脸上一扫,竟是急速垂下眼,一张脸红白交加,尴尬异常。   岳如玥这样的反应完全出乎人的意料。   岳居仁最先有所反应。他沉着声,脸上带了些不悦。   “如玥,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岳如玥抬眼飞速看他一眼,眼神触及顾眉又迅速转开,这样别别扭扭的态度少见得可怜。顾眉被她两次目光一触,再看岳如玥脸上红红白白不断变换,心里隐约想到点因由。   “如玥,你见过二哥和楚先生了对不对?”   顾眉一开口,岳如玥神色更不对劲。   她抬起头,猛一跺脚,脸色通红,语气即是羞恼又是不服气。   “这次算我怪错你了,我跟你说抱歉!”   第七十九章   小辣椒说完便不言语,皱着眉抿着嘴,带了几分尴尬几分羞恼看着顾眉。   而岳居仁和顾眉他们都没想小辣椒开口来这么一句,一时未有反应。杨珠娘更是奇怪,“如玥你这话没头没脑是什么意思?你错怪顾姐姐什么?”   小辣椒脸色更加难看,憋出一潮羞愧红潮。她看了杨珠娘一眼,似乎在埋怨对方多嘴。   “那荷包的事……算我怪错你了,那不是你送给酸秀才的。可……”   平心而论,岳如玥眼下的态度完全算不上在道歉,但顾眉等人这会根本没心思计较她的态度。小辣椒直来直往惯了,一时间要她变得温婉懂事也不可能。相较之下,顾眉他们更在乎这丫头为什么会道歉,以及她有没有再生出什么事来。   现在看来,他们的运气要比之前好了许多。   误会已在他们到来之前被解开。   岳居仁稍放开挽住顾眉的手,看向自家妹妹,开口道:“还可什么?如玥,你既然错怪了眉儿,就当好生同她道歉,而不是多加狡辩。误会既已解开,你便先回家去,切勿再任性胡闹,晚些时间我会去找你。”   小辣椒方才自巷子中走出来时便已受了不少气,这会被哥哥一训,虽也知自己有错,但还是忍不住感到委屈,鼻子一酸瞪了眼道:“回去就回去。”   说完话便要走。   而杨珠娘却伸手拉了她一下。   “如玥等等,你先别气,我有些事想问你。”   杨珠娘同顾眉走这一趟就是要求个明白。此时看小辣椒的形容当是知晓了真相,忙拉了她要说话。小辣椒委屈着冲着要走,让杨珠娘一拉,心中不舒服要抽手,但回头一看杨珠娘眼底青黑面容憔悴,心里头的气劲便灭了点,忍忍一跺脚,留了下来。却是转头望向岳居仁,“哥哥你是要让我回家,还是留下和珠娘说话?”   岳居仁望向小辣椒走来时的悠悠长巷。   顾眉先前话里意思,是要带着杨珠娘一道去寻那楚修才和顾家二哥,把事情当面说个清楚,消除误会让杨珠娘放心,也让小辣椒安分。可现在自家妹妹居然主动同顾眉道了歉,虽然态度不太好,但这已足以证明她相信了顾眉关于荷包一事的解释。   小辣椒态度的更改,必然是因为偷偷跟了顾家二哥前去,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解开了误会这才如此。可她仍然生气的原因却不知是为什么……顾眉想要留住杨珠娘这个朋友,以岳如玥的个性,她说话是个不经考虑的,由她和杨珠娘解释虽然可信度大些,但却怕引出别的误会来。   岳居仁多有顾虑,从另一方面来讲他也不怎么愿意顾眉再去同楚修才见面。虽然荷包是二哥遗失,但楚修才即将成亲还将顾眉绣的荷包随身带着,未尝不是未能忘情的体现。   顾眉既已经嫁了他,就是是他的妻子,绝对由不得别人再觊觎。   沉吟一阵,在小辣椒带了不忿的目光里,岳居仁重新牵起顾眉的手,道:“走吧,如玥咱们去寻个安静的地方,请杨家小姐一道去坐会。”   岳如玥这才转过眼,同杨珠娘一道往回走。可她刚提脚,背后却传来道声音,“等下……”   众人回过身去,才见顾家二哥深一脚浅一脚急忙行来。而在他身后走得稍慢的人长身玉立,眉眼间有份萧瑟,仔细一看,正是楚修才。   此时巷子里的几人之间都有或深或浅的牵连,彼此站在一块,有的人又不禁觉得尴尬。岳居仁身子一侧便将顾眉略挡在身后,小辣椒闻声则抬眼瞪着顾家二哥和楚修才,楚修才面上几分赧色,而杨珠娘抬头看着他,眼神深深浅浅漾漾荡荡似有一脉水,别人尚且不觉,可楚修才在她的目光里,却觉脸色尴尬越发多了几分。即便是刚才唤住人的顾家二哥,在看见杨珠娘和楚修才之间视线来回,猜到杨珠娘的身份后也不由沉默了下来。   各人心头都有着千头万绪,又都没开口,巷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脚底雪花被踩碎的声音,气氛也似乎因安静和寒冷凝结了起来。   静默良久,巷子里某户人家屋檐的积雪嘭一声坠地,这才惊扰了这份安静。顾眉视线在各人的眉眼间来回看了几遍,最后轻轻拉拉岳居仁的衣袖,依旧让岳居仁的身子挡在自己身前,她则轻呵了口气,开口打破僵局。   “咱们在这站着也不是办法,都寻个地方坐了,将事情说清楚吧。我和居仁哥还需早些回家,楚先生和珠娘的婚事又将近,都不宜怀着误会继续下去。”   楚修才闻言眉头动了动,似乎有些震动划过心头。他也学顾眉一般长吁了口气,视线在被岳居仁挡住的顾眉方向和杨珠娘之间轻轻飘了几次,最后落在杨珠娘手提的竹伞和她被雪和泥濡湿的裙脚上。   他张了张嘴似乎要开口,但有道声音却抢在他之前响起。   说话的人是一直关注楚修才神色的杨珠娘。   “不必了,我同如玥单独说会话就好,我要知道的东西不多。”   说罢也不待众人反应,她往前走了几步,走到楚修才身前,仰了头用一贯如水幽幽的眼神看着楚修才,将手中的包裹递了过去,开口轻道了一句:“楚郎,这是你上次换下的衣裳,我已经替你浆洗干净了,且收着吧。”   楚修才闻言一怔,人似乎愣在当场,许久才记得伸出手去,将那包裹接过,一句话从喉咙深处滚出来,似乎又涩又哑,却还有些激动的颤意在里面。   “多谢小姐,辛苦你了。”   说完竟不等别人说什么,也不再看顾眉,抱了包裹转身就往巷子深处走,就连顾家二哥在后面叫他他也不应一声,只一脚深过一脚,一步快过一步,渐渐没了身影。   而杨珠娘看着楚修才的背影,竟是牵动嘴角浅浅笑了下,转而拉起小辣椒,“如玥,咱们去寻个僻静地方,你告诉我实话吧。”   先前杨珠娘和楚修才之间一番往来,在场众人全看在眼里,能明白的人不多。而顾眉和岳居仁看在眼中悟在心里,彼此相牵的手益发握得紧。   随后知会了顾家二哥一声,他两人慢慢跟在小辣椒和杨珠娘什么,低声说起话来。   “居仁哥,刚才珠娘的意思你瞧明白了吗?”   岳居仁点点头,“只怕不管如玥那怎么说,那位杨小姐都会嫁给楚先生。”   杨珠娘不愿像顾眉提议的一般将所有事情摊在众人面前讲,一方面是因为小辣椒方才的道歉让她多少信了顾眉,而更多的则是因为她想要给自己留份余地,给她和楚修才之间留份余地。   有些东西两人心知肚明也无所谓,但若要全部剥光摊出来晒在阳光下,日后两人再走在一起也会异常艰难。   比如楚修才对顾眉究竟有没有忘情……   杨珠娘是聪明的人,楚修才却是懦性犹豫的人,前者不会把自己逼入绝境,后者则不会因为一个嫁作他人妇的顾眉毁了自己将有的姻缘。   有时候装点傻,只将彼此或温婉或知礼的一面展现给对方就足够了。   人要活得糊涂一点,即便只是假装。   岳如玥告知杨珠娘的事其实已影响不了大局,却能消减些杨珠娘对顾眉的误会。   原来这丫头之前偷偷追了顾家二哥而去。顾家二哥恼楚修才同他撒谎,寻到楚修才处,见楚家二老不在,即刻便带气询问起对方来。他情绪激动,楚修才又是好颜面的人,两人说着话,言辞不觉激动了些。这人一激动,便忘了顾忌四周,顾家二哥和楚修才的全部对话竟然让偷跟来的小辣椒听到了。   在荷包一事上顾眉并未说谎,顾家二哥和楚修才对话中很快将真相道了出来。起初楚修才尚且脸红争辩,直到后来顾家二哥把事情的严重性说了,楚修才再藏不住,这才支支吾吾起来道了句抱歉……   小辣椒听明白因由,知道自己误会了顾眉,脸上一阵阵**辣的,心头更是羞窘交加。她心一乱,不注意间把脚边一个破瓦罐碰倒,顾家二哥两人听见声响,追出来便发现了她。   楚修才以前在妙应寺桃花林里吃过小辣椒一巴掌,知道这姑娘的身份以及她那个性,见她在这脸便白了。而顾家二哥看见岳如玥,略一思量便知道她是跟踪自己而来,再想想她对顾眉的态度,心头顿时不悦,不由冷冷喝问,“你怎么在这里!你跟踪我?”   小辣椒脸一红没说话。   顾家二哥冷笑,“你要偷听也没什么,不过现在你听明白了吧,这事完全是你冤枉了眉丫头,回去后便当同眉丫头道歉。”   小辣椒冤枉了人自觉丢人,但她也不满顾家二哥,此刻理亏人却不肯低头,反辩道:“我怎么知道你们是不是早商量好的……”   顾家二哥闻之气结,当即反唇相讥,“我又不知道你除了刁蛮任性惹是生非以外,还干得出来跟踪这种偷偷摸摸的事来!做戏做给谁看?”   “你……”   小辣椒和顾家二哥斗了一阵气,结果给气得转身就走,之后就在半路遇上了寻来的顾眉等人。   第八十章   再后来的事便是众人都知晓的了。   杨珠娘听小辣椒讲明事情,憔悴容颜上才现了点浅得过分的笑容。但对于小辣椒言语中对楚修才的指责与不满,她只摇头,左耳进右耳出当做未曾听见。   小辣椒看她听不进去,心中着急要劝,杨珠娘却改了在别人面前一惯忍让柔顺的个性,出言道:“如玥你的心意我知晓,也很感激你为我担心,更会记住你这个好姐妹。但这桩姻缘我已认定,你是我最好的姐妹,便祝福我吧。”   杨珠娘说话的声音虽轻,话里的坚持却不容动摇,眼底坚决更生生将小辣椒所有的抱怨指责堵在吼间。小辣椒憋红了一张脸,忍了再忍才没说什么。杨珠娘却似乎了结一桩心事,同几人道了别,兀自回家去了。   只是未有只言片语再留与顾眉和小辣椒。   连一个回头的眼神也没有。   虽有几分若有所失的遗憾,但荷包的误会在小辣椒和杨珠娘这边总算暂告一段落。带了小辣椒,顾眉同岳居仁一道回家。岳居仁依旧到车外亲自赶车,小辣椒则和顾眉相对无言坐在车内。   大闹之后和顾眉同处一室,纵然性子直如小辣椒,此时也感到浑身不自在。她眼神在顾眉身上偷偷瞥了几会,数度开口想说什么,但又觉得拉不下脸忍了下来。顾眉在极冷的天里半日奔波,总算将小辣椒这处不安分的隐患抚平,她心底已长松了口气,但想想又忍不住记起家中的大嫂刘氏。   自己半日工夫不在,不知道她有没有在娘面前说什么。   顾眉心里悬着事,然而小辣椒态度中的别扭太过明显,还是让她注意到了。   小辣椒这个性见风就是雨,其实没有坏心,却每每令她陷入麻烦之中。顾眉对此自然不会毫不生气,但眼下看小丫头坐立不安,又思量她终归是岳居仁的妹妹,终转眼去对上小辣椒视线,看得小丫头一脸不自在,开口道:“如玥,你有什么话想同我说吗?”   “……”小丫头脸色更加不正常,迟疑许久才出了声,“这次的事你是不是在怪我?”   顾眉反问道:“你觉得我会怪你吗?”   小辣椒以为顾眉是要同她计较,脸色一变觉得尴尬异常。接着就听顾眉道:“我自然会怪你。但这事多因我家二哥而起,我不能过分埋怨你。但不能否认,正是因为你冲动的个性,才让情况更加复杂。”   顾眉未如前些日子的包容,而是毫不留情将她的过错指了出来。小辣椒咬咬牙,脸色如火灼过。   “哥哥一贯是信你的,如今珠娘也信了你,至于我砸的那副绿玉坠子,既然已是送给你的东西,我会再去寻一副一模一样的,权当给你赔礼道歉。”   顾眉皱眉,“那大嫂那里呢?当日她听了你我之间对话,今日一早便去娘面前兜着圈子想说是非,又该怎么办?”   顾眉将早些时候刘氏在岳夫人面前种种言行说了来,小辣椒思及大嫂刘氏一层,不由垂下头来,这事的确要怪她鲁莽,大嫂那般八卦的个性……   顾眉瞧小辣椒似有愧意,又道:“如玥,你日后行事还当多考虑,虽然直爽是好事,可如你这般冲动,总有一日会令事情无法收场的。”说了话,顾眉也不再去看岳如玥的反应,而是将视线转向车厢一角,低头沉思起来。   她作为嫂嫂好说的只能到这步,至于别的地方,由岳居仁和家中公公婆婆出面会更有效果。   一路无言,马车辘辘而行,最终到了岳家。   岳居仁打算先去岳夫人处请安看看情况,而小辣椒则被哥哥喝令先回房。她误会了人又闹大了事,被顾眉不留情面点出,还让哥哥不满,回房的脚步也极沉重,一步步下去重得恨不得在地上踩几个脚印出来。   可人走到回廊上,却有人不识趣跑来套话。   原来之前顾眉和岳居仁出了门,岳居仁便让紫檀去母亲处伺候着,又请人熬了安神解疲的汤水给岳夫人送去。   岳夫人早上念了半日经,其实已经累了。这会喝了汤水,恰逢午后好眠,便早早休息去了。紫檀则和岳夫人房中伺候的丫鬟商量好,说不要让人打扰岳夫人休息,她自己就留在外间,同几个丫鬟做着女红守着岳夫人。   刘氏午饭后又打算去岳夫人处转转,结果被几个丫鬟挡在了外间。岳夫人正在休息,这些人又是她房里亲近的人,刘氏也不好硬得罪她们,倒真没机会在岳夫人面前道谁家长短。   呆了一阵无趣,刘氏悻悻往回走。将入院子时看见了岳如玥身影,她看着这妹妹脸上红都厉害,只当她正生气。一想起小辣椒昨日同顾眉闹腾的劲头,刘氏便想从小丫头嘴里套点消息,倒忘了人家之前给过她的冷脸,自己凑了过去。   “如玥怎么气冲冲的,谁又惹你不开心了?该不是因为昨儿个和你三嫂的事动了气,至今还没消气吧?三弟妹看着挺秀气一人,难道还做了许多了不得的事惹你生气不成?”   大嫂一看就是跑来套话的,小辣椒心里火大,更加不耐烦应付刘氏,她不咸不淡瞧了刘氏一眼,然后道:“我昨儿个就和三嫂生气说了几句气话而已,我自己都忘了自己说些什么,怎么大嫂还记得这么清楚。”   “……”   刘氏不防给噎了下。   小辣椒则从她旁边擦身过去,“我还有事,大嫂让一让,你要真想知道三嫂什么事,自己去问她不就好了?”   狠狠得罪了刘氏一番。   小辣椒从不会看人脸色,得罪完人抬脚就走。刘氏留在原地脸色青白变幻,但下一刻出现的声音却让她脸上色彩更加丰富。   “如玥说得对,大嫂想知道我什么事,大可以直接问我,何必去听如玥的意思呢?”   顾眉竟是跟在小辣椒之后出来的。   刘氏知晓自己方才的话都让顾眉听了去,两人毕竟是妯娌,脸上的表面功夫还需要留些,这会的情况倒好似撕破了脸面。   顾眉瞧刘氏不说话,假装不在意地笑了笑。她身边带着小骨朵和紫檀,此时她故意让紫檀先走一步,却将小骨朵留在自己身边。走过刘氏身边时,她有意停了下来。   “前日大嫂亲自告诫我,要小心居仁哥身边的人。紫檀跟了居仁哥许多日子,没准过些日子就给收房了。我本也忧心,可是我今日听居仁哥提起,说大哥同他讨紫檀,他怕我误会,便应了大哥。我想大嫂当初点拨我一场,这事还是告诉你一声好,只是大嫂别说是我透露的,不然我这做弟妹的可不好面对大哥。”   “三弟妹说的可是真的?”   刘氏留在这不愿回衡阳,就是不想回去看着一屋子的女人闹心。谁知道眨眼功夫,岳麟才居然在家里也看上了人,还真讨到了手。   刘氏脸上登时难看起来。   衡阳那一屋子的女人虽然烦心,但要再给岳麟才添上一房,她也不见得舒心。何况那紫檀模样长得还水灵,细想起来这几日岳麟才那双眼也有意无意围着人家绕,到时候要真让他把人讨回家……还不是给自己迎个添堵的回去。   见刘氏吃味,顾眉正经点头,“自然是真的。居仁哥亲口告诉我的。紫檀跟了他许多年,他本舍不得,奈何是大哥亲自开口要,居仁哥也怕我误会,这才允了大哥。”   刘氏脸上登时乌云密布,“这死人,成天就惦记着那些丫头!看我回去不找他算账。”   顾眉心头暗喜,面上却现出急色,连忙拉住刘氏劝道:“大嫂别急,依我看,这事闹不得。大哥毕竟是男人,总爱几分颜面,大嫂回去同他大闹,惹得大哥心中不舒服,不定还会赌一口气硬纳了紫檀。要我说来,大嫂若不想大哥讨了紫檀去,不如让个人假传封书信,只说衡阳家中急事,催着大哥急急走了。在这之前我先找个因由打发紫檀离开几天,到走时见不着人,大嫂再催一催,这事自然也就罢了。过些日子我再替紫檀配门亲事,彻底断了大哥这份心。”   刘氏狐疑看了顾眉两眼,顾眉只朝她微微一笑。   刘氏暗自斟酌一阵,最后笑了假装亲热拍拍顾眉的手,“这事便劳三弟妹费心了。”再爱多嘴多舌的人也会先关心自己的事,顾眉那点过往摆在岳麟才再收个女人面前完全算不得什么。刘氏定好主意,随便找个理由便急急走了。   一日安宁。   第二日傍晚的时候,倒真有封加急书信自衡阳传了来,说岳麟才家中一房宠妾卷了财物带了女儿私逃,可没逃多远又给揪了回来,屋里闹得不可开交,要让当家的回去处理。   出了这样的丑事,岳麟才哪里还坐得住。他在岳家二老面前也自觉没脸,刘氏再借口催上几句,两人连夜便收拾了行囊,只待第二天一早就走人。   走前岳麟才还对紫檀有几分记挂,可到岳居仁处一问,才知紫檀被顾眉吩咐去县下庄子备些东西,三两日之日绝对回不来。   家中事如急火,岳麟才只好悻悻离去,岳居仁同顾眉送走大哥夫妇,都觉长长舒了口气。   这日似乎是好日子,一早便有鞭炮声阵阵,不多时还有迎亲的鼓乐自街外欢闹而过。   昨夜是落了雪的,迎亲队伍走过,爆竹的红色碎片陷落雪中,红红白白煞是好看。   岳居仁同顾眉十指相扣往屋内走,一脚一脚软软踩在雪上,岳居仁的声音里有点疲倦有点温暖。   “等过了年,咱们就去苏州吧。权当换换心情,等玩好了再回来。到时候妹妹你陪着我,我也听父母的话在家温温书,看来年大考能不能让妹妹做个官家娘子。”   顾眉只觉岳居仁的手心十分的暖,越往她同岳居仁的居处走,四周便越要安静几分。四周无人,顾眉人依在岳居仁臂弯里,笑容温婉,点了点头。   “其实,只要能同居仁哥在一块,过些安乐简单的日子,做不做官家娘子都没有关系。这些……居仁哥你不是早就清楚了吗?”   岳居仁笑了拥紧她,顾眉稍垂眉眼,眉间却尽是甜蜜。   脚下尚是绵软碎雪,他们却似已看见苏州烟花三月里的杨柳轻摇。   顾眉也清楚地知道,身边人这个怀抱,必将让她眷念一生。   因为不管日子怎样,他们都会在双手相牵。   (全文完) --------------------------------------------------------------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站 http://wwww.sxcnw.org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站,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