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说下载尽在 http://www.sxcnw.org - 手机访问 m.sxcnw.org--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全本校对》--------------------------------------- 北方有佳人 作者:舞予 晋江VIP2015-05-06完结 非V章节总点击数:161811   总书评数:518 当前被收藏数:1237 文章积分:17,128,880 文案 穿越成国公府的五姑娘,不愁吃不愁喝,本以为前途一片光明,谁知道原主是个那么能作祸的。 招惹谁不好,偏偏惹了那叶大公子,害的许嘉仁无辜的被叶大公子惦记好多年。 许嘉仁:“叶大哥,我跟你什么仇什么怨!” 叶大公子:“没有你我能瘸了一条腿?” 许嘉仁:“不是我干的……” 叶大公子:“但是我这女人恐惧症是你治好的,所以你跑不了。” 许嘉仁:“……” 一句话:原主坑了男主,男主坑了女主。 腹黑毒舌女+腹黑毒舌max男,相爱相杀杀杀杀—— 种田风,伪宅斗,慎入。 架空历史,请勿考据~ 1. 1V1,HE 2. 分随便打,人身攻击自重。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搜索关键字:主角:许嘉仁 ┃ 配角: ┃ 其它: ==================   ☆、第1章 永兴二年,正月。 空山寂寂,冷月如勾。一男一女牵着一马已在隐秘的山林中穿梭了数日。正值严冬,大盛北部边界的苍茫旷野上,草木枯黄,飞雪降霜,大河冰封,万灵休眠,没有充足的食物补给,莫说两个人已经饥肠辘辘,就连马儿也饿的骨瘦如柴。 到了这人困马乏的极限,女孩终是忍不住了。半个月前,她还可以悠闲地倚在塌子上抱着暖炉取暖,可如今却在这寸草不生的地方飘零了数日……她望着星罗棋布的天幕感到空虚又迷茫,强烈的饥饿感让她头昏眼花,她索性跪坐下来,失声痛哭。“我不走了!” 牵马走在女孩前面的是一个十八岁的英俊少年,他穿着残破的铠甲,手中紧握着一丈八的长枪,月光打在他英俊的侧脸上,狼狈却不失英气。知道那女子又犯了脾气,他驻足回视,一言不发的看着那抱膝痛哭的女孩。 他不善言辞,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哭什么?想活命不如省省力气。” 女孩听了这话,愤怒的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子,“对,你是救了我。你我萍水相逢,你救我一命我打心眼里感谢你。可俗话说得好,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你既然救了我,为何要苦苦折磨我?” 少年蹙眉,“我何时折磨你了?” 半年前,蒙古老汗王薨逝,其幼子哈克申登上汗位,并派遣使者向大盛皇帝请求册封。谁知大盛朝的使者到了蒙古,却赶上蒙古内乱,丞相苏日勒和克毒杀小汗王,自立为王。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大盛朝的使者被卷入这场争斗中何其无辜,二十人的使团死伤大半。大盛皇帝大怒,亲自率兵二十万征战漠北,在辽远大漠中迷了路,误中了敌人埋伏,在千钧一发之际,是这少年手执长枪穿透了蒙古领兵木达尔的胸膛,突出重围将皇帝救出。 木达尔是苏日勒和克大汗唯一的儿子,少年的代价便是被涌上来的蒙古骑兵重重包围,身陷囵圄、生死难测。 这少年乃梁国公嫡子叶柏昊,十五岁便投身军中,年少有为,善骑射,颇有才干。不过三年,便在军中初露锋芒,如今已升任昭信校尉,官居六品,前途不可限量。 叶柏昊与他麾下三百余名士兵浴血奋战,苦撑一天一夜。叶柏昊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将士的鲜血喷洒在漫天黄沙中,落日长虹下是一种绝望的萧索。也许是命不该绝,在最危急的关头忽起狂风,卷起飞沙走石,叶柏昊和幸存的二三十名死士趁乱逃出包围圈,却还是与大军失散。 回大盛的路中,叶柏昊的士兵一个个倒下了,或是因为伤重或是伤口感染,或是因为体力不支,他试着去挽救,不过是徒劳。 乌雀山是大盛和蒙古的天然屏障,叶柏昊知道,翻过了乌雀山就可以回到大盛,可近年来蒙古的触角已经伸到了边境,别说他沿路一直被蒙古人搜捕追踪,就算是跨过了防线,他也不一定是安全的。而这个女孩,便是他在乌雀山逃亡时救下的。当时两个蒙古人将女孩围住,嘴里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语言,女孩衣衫破烂,大声呼救,叶柏昊心一横,促马上前,抡起长枪展臂一扫,一枪两命。至此之后,他便带着这女孩开始了翻越乌雀山的逃亡之路。 叶柏昊注意到女孩耳上戴着的嵌红宝石花形金耳环和头上插着的嵌绿松石花形金簪便知道这女子非富即贵,他也识得出女孩身上所传衣服布料的独特纹路,正是京城最有名的鲜衣阁的杰作。他从未开口问过女孩来历,但已经心中有数;碍于礼数他也不便相问女孩为何出现在此处,但鲜衣阁的布料是有定数的,不会随便卖给来路不明的人,所以他对这女孩身份还算放心。 不过,这女孩性格实在是不讨巧,贞静贤淑没有,有的只是刁钻任性,叶柏昊甚至有些后悔,为什么要给自己找个累赘。可人已经救了,半截丢下她不是大丈夫所为,他虽不是什么善男,这种事还是断断做不出来的。 忍吧,叶柏昊耐着性子,又问了一句,“你到底想要如何?” 女子是娇生惯养宠起来的小姐,平时养在闺阁是很难和外面的男子相见,就算是见了,哪个男人见了她不是眼巴巴望着,垂涎她的美色?哪个男人不是哄着她,让着她,上赶着和她说话?她何时见过如叶柏昊这样冷漠的男人? “你不让我坐在马上,也不给我吃东西,我肚子里没食,一点力气也没有!”女子的语气里充满了埋怨,“我累了,你不也累了么,既然咱们都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为什么不把那马儿宰掉吃了呢?马肉虽然不好吃,但是也能填填肚子,省的咱们在这荒山野岭饿死!” “你说什么?”叶柏昊克制着怒气,才不让自己发火,这女孩竟然要吃了他的马?这匹马叫踏雪,是圣上赏他们叶家的汗血宝马,他的父亲在他决定投军那日将这马割爱送给了他,这马如今跟了他三年,是他最忠诚的朋友,这个女孩竟然说要吃了它?都说女人心善,可这女孩看起来不过十岁上下,竟然敢对他提出这等要求。 叶柏昊冷笑一声,“既然走不动了,那你就待在此处吧。”说完,转身便走。 女孩外强中干,在原地等了叶柏昊半天,也不见那人回来接她。她有些慌了神,摇摇晃晃站起来沿着叶柏昊离开的路线追过去。一个半大的姑娘在黑暗的山林里穿行,时不时刮来阴测测的嗖风,她已经吓的泪流满面。她不知道找寻了多久,走到了一处山谷,不远处有若隐若现的火光,她有些兴奋,加快了步伐朝那火光之处靠近。 山谷的谷口很宽,走两步便进入了一个很狭窄的地方,两边都是峭壁,女子忽然听到身后有声音传来,“站住——” 她回头看去,脚步却没停。正在这时,一张巨网从天而降,将她整个人都笼罩起来。不知哪里冲出来四个人,他们举着火把,依旧是那蒙古骑士的打扮,说着她听不懂的语言,她哭都忘了哭,只顾着寻找刚才那个叫她“站住”的声音源头在哪里,可是,搜寻一圈,无果。 他不会是见势不妙自己跑了吧?女孩心里都是恨,恨那少年不让着她,恨那少年把自己抛下,恨那少年见死不救……她心里都是恨,若是有朝一日能逃出生天,她定要让她爹爹刨地三尺也要把这少年找出来,不抽丝拨皮难解她心头之恨。 她被那四个蒙古人吊在一颗大树上,渐渐放弃了挣扎。更深露重,月亮像蒙了一层纱,就像她本应该一片光明的命运。 日近天明之时,她隐隐听到了马蹄声,“嗒嗒嗒”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她看到一个手持长枪的男子骑着骏马自晨光而来。 叶柏昊将长枪一掷,那长枪顺着叶柏昊的力道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准确无误的割断了吊着女孩的那根绳子。女孩尖叫一声,不偏不倚落在了奔驰而来的叶柏昊的骏马上,只见叶柏昊勒紧缰绳,马儿前蹄抬起,一声嘶鸣后加快了速度,叶柏昊漂亮的探身一勾,接住了快要落地的长枪。 突如其来的营救让围坐在篝火堆的蒙古士兵措手不及,骨子里流的是骁勇好战的血液,他们很快镇定下来,翻身上马去追那来去如风一般的叶柏昊。 踏雪已经将近极限,再好的烈马也禁不住这么多日的苦战,它的速度慢了下来,任叶柏昊如何猛拽缰绳,这马儿也是跑不起来了。正在这时,伴随着呼啸的风声,一支羽箭从背后飞来,擦过了叶柏昊的耳朵,叶柏昊将被颠的七晕八素的女孩护在怀里,女孩口中还不忘喃喃抱怨,“都怪你,都怪你……” 蒙古兵在身后穷追猛赶,数支羽箭齐齐发射,踏雪后腿中箭,叶柏昊抱着女孩及时跳下马儿,两人滚做一团翻了几个圈,落地时,叶柏昊宽厚的手掌覆在女孩的后脑上。 一切发生的太突然,女孩已经完全失去了自己的意识和主见,她茫茫然的被叶柏昊拉起来跑。身后不断有羽箭射来,叶柏昊一边拉着她,一边还要挡住背后的袭击,也是苦不堪言。终于,两人跑到山石拐角处,此处乱石堆积,叶柏昊想也不想便冲她吼道,“快!找个地方躲起来!” 女孩也不推辞,拔腿就跑,躲在一块巨型岩石后伺机而逃。长枪进,血刃出,空气中都是腥味,地上是滚动的头颅,她不觉得害怕,反而有点兴奋,她看着叶柏昊以一己之力挡住数人攻击,不由得对他倾慕不已。 可即便如此又怎么样呢? 她是不会为了倾慕就和叶柏昊同生共死的,她可没那么傻,他叫自己躲起来就是让自己活,她可不能辜负了他。别怪她狠心无情,也别怨她忘恩负义,夫妻大难临头还各自飞,更何况萍水相逢的路人? 女孩眼见着叶柏昊和那些蒙古鞑子打成一团,没人顾得上她,便狠下了心,猫着腰要溜走,正在这时,又有箭羽从自己身边飞过。 “蹲下!”是少年的吼声。 她转身看,一支箭正向自己飞来,可她的身体却不听她的使唤……   ☆、第2章 许佳人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她猛地睁开眼睛,嘴巴微张,可是由于喉咙干哑,什么声音也发不出。后背、脖颈已经被汗浸湿,她喘了几口粗气,心情这才稍稍平复下来。 空中飞洒的鲜血、地上滚动的头颅、朝自己射来的羽箭……她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做同样的梦,梦里的一切是那么的真实,恍惚间让她有庄周梦蝶之感。 “五姑娘醒了?”平宁进了屋,正好看见许佳人挣扎着要坐起来,她慢悠悠的走过去把许佳人扶起来,道,“您醒了怎么也不叫奴婢一声,奴婢好进来服侍您。” 她嗓子都哑了,怎么喊的出声音呢?许佳人眼皮一跳,面上却没有发作,只是用力咽了一口唾沫,指着五步外那张紫檀卷云纹圆桌,艰难的吐出个“水”字。 平宁恍然大悟状,“原来您是想喝水啊,您歇着,我给您倒去。” 平宁走到桌子前,拿起茶壶晃了晃,“怎么没水了?”说完,站到门口喊了一声,“妙梅!” 妙梅满头大汗的跑进来,一进屋就“呀”了一声,“姑娘醒了啊。”说着,就要往许佳人床边去。平宁伸手拦住她,“你不在姑娘跟前伺候,做什么去了?姑娘口渴,连杯现成的热水也没有,怎么伺候的?” 平宁的语气中满是责备,妙梅有些委屈,她和平宁都是自小跟在五姑娘身边长起来的丫鬟,同样都是家生子,谁也不比谁高贵多少,可是她现在和自己说话这神情,俨然是拿自己当成三等丫鬟在数落了。她若是真有错,被说两句也少不了几块肉,可她刚刚是被二姑娘叫去问话了,并不是有心偷懒躲着不做事,反倒是平宁,给小姐倒水明明是力所能及的小事,这种活儿也要推给她么? 两个小丫鬟大眼瞪小眼,许佳人从床上顺手拿起个软垫朝那两人砸过去,不偏不倚、正落在平宁的脚下。 虽然五姑娘如今失了势,可是妙梅还是怕她,她忙不迭蹲下捡起平宁脚下那个紫色团花软垫,“姑娘,您别发急,奴婢这就给您烧水去。” 平宁站在原地不动,妙梅在她腰后捏了一把,平宁这才不情不愿的和妙梅一块儿出去了。 “你是不是疯了?再怎么说她也是主子,你刚刚那是什么表情,给主子脸色看么?”妙梅把平宁拉至廊下,低声道。 平宁“切”了一声,“以前她是天之娇女,谁都让着她,毕竟老爷宠她。可现在呢,许家小姐们的名声都被她败坏了,大小姐的婚事八成也被她搅黄了,她还有什么脸面在府里横行霸道?好意思么?” 妙梅也犯了难,她是个实在的丫鬟,自然对主子忠心不二,可是她又不得不承认平宁的话很有道理,“哎,怎么说也是咱们主子……” “你啊,咱们一块儿处事这么多年,我拿你当自家姐妹,不如我给你指条明路吧。”平宁捋了捋鬓角的头发,抬起胳膊的过程中有意无意的露出白皙的手腕,上面多了一只翠绿色的玉镯子。 妙梅眼尖,目光落在那玉镯子上,那玉镯子看起来成色甚好,颜色也很鲜亮,她心里琢磨,平宁什么时候有这么好的首饰了? 平宁就等着妙梅开口问她镯子的来历,可妙梅是个温吞性子,平宁又是急脾气,憋不住就自己说了,“这镯子是夫人赏我的,她夸我机灵巧慧,还说得了机会要提拔我。” 平宁得意洋洋,妙梅配合的满脸艳羡,可她马上就意识到一个问题,“夫人要提拔你?你……你不会和夫人私下有来往吧?五姑娘知道吗?”如今的当家夫人王氏是续弦夫人,并不是他们家姑娘的生母段夫人,他们家姑娘打王夫人过门的那天起就和王夫人不对付。要是让他们家姑娘知道自己院里有人和王夫人往来,他们的小院又是一番血雨腥风。 平宁不以为然道,“知道又怎么了,夫人贤惠宽和,对老太太孝顺尽心,对其他的哥儿姐儿关怀备至,就连对咱们下人都是大方仁慈,阖府上下哪个不说夫人好的?就咱们家姑娘拧巴,仗着自己是嫡女,就会拿鼻孔朝人,真是有爹生没娘教么?”说着,平宁带有几分炫耀的晃了晃手腕上的镯子,那玉镯子在阳光的投射下显得通透玲珑,“就拿这镯子来说吧,咱们俩跟了姑娘多少年,她赏过咱们一个子儿的东西么?不克扣月例就要去普济寺上香感谢佛祖保佑了!你还指望在五姑娘这儿出人头地?” 妙梅欲言又止,他们家姑娘确实刻薄刁钻,不知道是不是段夫人早逝的缘故。可是段夫人又不止她一个孩子,大姑娘、二姑娘和五少爷都是段夫人所出,这一个娘胎爬出来的性子差点也太多了些,虽说这几个哥儿姐儿性格各异,可好歹也是各有好处,像他们姑娘这样没有优点的倒真是稀奇了。 那边在议论着,许佳人这边心里发苦,她穿越过来十几天了,这些日子感受的是周遭满满的恶意。 她醒来没睁开眼睛时,那个平宁和妙梅在她床前说她闲话。她醒来睁开了眼睛,那个平宁和妙梅在她背后说她闲话。 作为一个有着“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本事的记者,许佳人怎么能放过任何一点风吹草动呢?虽然她穿越到一个病西施的身躯上,脚崴了走不了路,嗓子哑了说不了话,可是她耳朵机敏着呢,十天的暗中观察已经足够她梳理一遍自己的身份和处境。 许佳人,女,26岁,未婚+单身狗,天/朝自干五一枚,本来是某二流报社的一流记者,后来经朋友介绍,便打算跳槽到一个一流报社做二流记者,在她辞职的那一天,主编再三挽留,又是利诱又是打感情牌,许佳人很感动,然后毅然决然的走了。 就在她办离职手续的那一天,她出了车祸,再一睁眼就不知道今夕是何年了。 由此,许佳人得出一个结论,做人还是得念点旧情。 她如今身在何处呢:这个身体的主人叫许嘉仁,今年十一岁,是大盛朝开国名将鄂国公许洪业的嫡女,在家排行老五。据她了解,许嘉仁有两个同父同母的亲姐姐,一个同父同母的亲弟弟,还有四个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总结下来,她这个便宜爹现在一共有八个儿女,其他人叫什么名字许佳人目前为止还没记住,但是这个便宜爹在繁衍□□方面的杰出能力真是让她印象深刻。 和许洪业相比,她上辈子的亲爹在生育方面就逊色多了。她的爸爸和妈妈在结婚第五年办了离婚手续,那个时候她可能还是一个精子和卵子的结合体。离婚的理由是她的妈妈生不出孩子,她的妈妈为此也很内疚抑郁。可就在他们离婚后的第三个月,她已经成长为一个胚胎,并且成功把她妈恶心吐了,她妈这才发现自己有了身孕……不过那个时候,她爸爸已经和别的女人闪婚了。 她妈妈好不容易有了孩子,怎么也舍不得打掉。怀胎十月把她生出来,在她一岁的时候,她的妈妈和一个石油商人二婚了。 现实挺讽刺的,她妈二婚后又在三年内生了两个孩子,而他爸爸那边依然没消息。本来许佳人是跟着妈妈过,可是继父才是一家之主,人家又有自己的孩子,自然不怎么拿她当回事了。若干年后,她亲爸爸那边终于放弃了造人,便提出要把许佳人接过去亲自抚养。 许佳人从小就觉得自己是一根寄人篱下的狗尾巴草,她的妈妈是全职太太,没有收入,家里的经济全靠继父支撑。吃人家嘴短、拿人家手软,同时她也不想让夹在中间的妈妈难做,所以一直看继父的脸色讨生活,一步也不敢越矩。平时要谦让弟弟妹妹,好吃的、好穿的、好玩的她永远都是最后一个挑的,有时候挑到最后就没她份了,她的委屈她妈妈不是不知道,可是她妈妈也不管,顶多就“安慰”她:“你是老大,要让着弟弟妹妹。” 随着许佳人渐渐长大,她对自己的亲妈也渐渐寒了心,终于在她七岁那一年,她爸爸来接她了。 她满心欢喜的跟着自己的亲爸爸回家了,那是她亲爸爸家,总算能找到一点家的感觉,最重要的是她爸爸没有别的孩子,只有她一个,这下她的好日子该来了吧?她小算盘打的挺好,可是生活满不是那么回事儿。他爸爸耳根子软,什么都听继母的,继母表面上对她很和善,可是关键时刻还是能分出亲疏。 比如说她要上小学了,a学校是市重点,学费一万块,b学校是二三流学校,学费几千块,她继母就怂恿她爸把她送b学校去。 中考那一年,她考了518分,差1分就可以进c中了。c中是全国有名的高中,他们省的状元都是出自c中,进了c中就是半只脚迈入了名牌大学,可她就差了那么1分,要交6000块的择校费才可以进,这笔钱她继母是怎么也不让她爸爸给她出的。好吧,许佳人谁也不怨,就怪自己一时大意差了那么一分,进个不错的d中总行了吧?可继母非逼她去三流学校e中,因为她这个分数进e中,e中会反过来给他们家两万块钱。 e中的学生大部分是不念书的,非但不念书,那的学生还都是混街头的,就跟到了流氓学校似的。许佳人经过这事算是看透了她爸了,从此立志离家,势必要通过自己的努力脱离苦海。经过三年“头悬梁、锥刺股”的学习,许佳人如愿考上一所名牌大学,毕业后在一家小报社找到了高薪水的工作,积累了不少人脉和社会经验。 就在她被人赏识要另攀高枝、开始走上人生巅峰的时候,一场意外,她多少年的努力化为了泡影……正所谓“辛辛苦苦几十年,一把回到解放前”啊!   ☆、第3章 父母子女,血脉相连外,是缘分一场。若是缘分浅薄,各自安好,也不失为美事一桩。若是缘分深厚,彼此便是彼此的牵绊,这种牵绊在某种条件下也是一种拖累。如今的许佳人不由得心生庆幸,自己生而六亲缘浅,在骨肉分离这事情上看的也就超脱些,对另一个时空的亲人来说,自己的猝然离世并不会是什么沉重的打击,同样,对于身处异世的她而言,亦是如此。 她上辈子拥有的不过是些身外物,荣华是过眼云烟,千金散尽还能还复来,唾手可得的东西就这么没了,她虽然心疼,但也能看开,毕竟好日子是自己挣来的。能让她不舍的只是感情,可她孤家寡人一个,也就没什么东西让她执着纠结的了。 前尘往事不再提,今朝有酒今朝醉。许佳人自我排解了一番,总算接受了自己穿越的这个事实。既然是再世为人,便要认清自己的身份,所以后文便以“许嘉仁”取代“许佳人”记之。 穿越过来的这十几天里,许嘉仁一直卧病在床,而缠绵病榻的原因肯定不是风寒那么简单。虽然她确实有重感冒的一切症状,可她发现自己的身体上有多道伤痕:首先是手心,有许多像是被树枝这类硬物划伤的细小伤口,而她的胳膊肘、膝盖处都有淤青,看起来不像是殴打所致,倒像是多次磕碰造成,当然,最严重的还是她的脚伤,只要她稍稍扭动脚踝,便能感觉到骨骼深处的强烈痛楚。 原主是鄂国公的嫡出小姐,身份尊贵,养尊处优,而据许嘉仁观察,这具身体皮肤细嫩、身娇肉贵,是典型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娇小姐。脚伤可以是巧合,可身上其他的伤痕来头绝对不会那么简单。 这些还不是最令她惊惧的,她的不安在于小小的风寒十天都没有好转的迹象。 若是在现代,感冒发烧多喝些水,三五天后就算不能痊愈,也能好转个大半,可她的病没有一点起色,许嘉仁满心狐疑,正在这个时候,妙梅端着托盘进来了,托盘上是两只碗,一只碗里是黑乎乎的药汁,一只碗里是纯净的白水。 许嘉仁说不出话,只能用眼神来表达自己的情绪。她温和的看着妙梅,期待她赶快走到自己面前,可对于向来见许嘉仁如老鼠遇上猫的妙梅来说,许嘉仁只要把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就是一把预备捅人的刀…… 出事前的五姑娘是喜怒无常的,稍稍一个迟缓的动作、微微一个不那么虔诚的表情都会引得五姑娘大发雷霆,妙梅比五姑娘大上一岁,她怎么也思考不出五姑娘这么一个长的玉雪可爱的小姑娘怎么会有那么古怪的脾气。不过自从五姑娘出事后被带了回来,似乎还没有发作过她的怪脾气,也许五姑娘是知道自己闯了大祸,所以收敛了性子也说不准,可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没准什么时候五姑娘就又恢复老样子了,所以妙梅对五姑娘还是没什么信心。 许嘉仁见妙梅每走一步都是谨小慎微,仿佛她是动物园等待被投喂的狮子老虎一样,有那么害怕么?许嘉仁觉得有些好笑,面上也就真的露出了笑意,妙梅不小心和许嘉仁对视一眼,先是震惊,然后迅速低下头去。 妙梅和平宁不一样,许嘉仁作为一个八面玲珑的媒体人,这点识人的能力还是有的。不说这两个小丫头心里的想法究竟是什么,就光从表面来看,平宁对她是有几分落井下石的轻视,而妙梅对她是骨子的惧怕。就拿刚刚的事情来说,她的软垫是故意照着怠慢她的平宁脚下扔过去的,可吓的花容失色蹲下捡起来的却是妙梅,平宁眼中没有恐惧,反而有几分不服和憎恨。 若是平宁把她放在眼里,现在给她送水送药的就不是无辜的妙梅了。 妙梅小心翼翼的侍立在自己床前,四平八稳的举着托盘,许嘉仁伸手去端那碗水。 “等……等一下……”妙梅急道。 可是不巧,许嘉仁的手已经碰触到那个水碗了,滚烫的开水就算隔着陶瓷也能传递出让许嘉仁烫的缩手的热度,妙梅把托盘往床边的柜子上一撩,跪地求饶,“五姑娘,对不住,这水是刚刚烧的,还没有晾,奴婢以为您会先喝药……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奴婢甘愿受罚,奴婢会去和安妈妈说,这个月的例钱不要了。”安妈妈是鄂国公府的管家,丫鬟的月例都是由她发放。 许嘉仁是被烫着了,在她看来,这也不是什么大事,碗是她自己伸手去碰触的,怎么说也怨不得妙梅。就算是妙梅的错,只要不是有心害她,也不至于为这么一件小事就克扣人家的月例,妙梅的过度反应让许嘉仁有些无奈。她只能试着从妙梅的角度去理解:妙梅是她的丫鬟,理应把她伺候的舒服妥帖,既然是过来送水,就应该送来现成的能喝的温水,而不是这样能烫掉一层皮的热开水,这是他们做丫鬟的伺候的不周到。 许嘉仁以己夺人,别说她有个现代的灵魂,就算她是个土生土长的古代官家小姐,应该也不至于苛待下人到这种程度,妙梅之所以害怕,定然是原主行事残忍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许嘉仁越来越确定,这个原主绝对是个奇葩中的战斗机,拉的一手好仇恨。而她,估计就是给原主大人还债来了。 许嘉仁烫了手,下意识想要吹吹手指,可是看妙梅怕成这样,她抬了一半的手又放了下去,故作无事的伸手去扶妙梅。 妙梅起初不起来,奈何姑娘去拉她,她也就怯生生的站了起来。只见他们家姑娘对她微微一笑,似乎是在安慰她,做出了一个“无妨”的口型。 妙梅就像是见了鬼,圆圆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要大。许嘉仁顺势去拉住她的手,她说不出话,只能用这种方法去安慰妙梅。 妙梅有些失神,眼前这个对她不语笑盈盈的姑娘还是以前那个鬼夜叉么?她慌乱的把手抽出去,强自镇定的把药给许嘉仁端来,“姑娘,喝药吧,再不喝药就凉了。” 许嘉仁看了自己眼前的黑药汁一眼,笑笑,接过那碗药,端在手里却不喝掉。 妙梅投过来疑问的眼神,许嘉仁瘪瘪嘴,做出嫌弃的表情,妙梅会意,“您是嫌弃药苦?” 许嘉仁点头,妙梅道,“奴婢去给您要一碗酸梅,去去苦味!”说着,一溜烟的小跑出去。 许嘉仁拿起枕边的手帕,放到药碗里浸了浸,趁妙梅回来前将那沾了药汁的帕子丢到黄花梨月洞门架子床下,又把那余下的药汁倒在花瓶里,等这一系列动作完成后,妙梅恰好端着个小碟回来。 许嘉仁捧着空碗,表情看起来很痛苦,妙梅递过来小碟,许嘉仁迫不及待吃了一个酸梅,扭曲的表情这才舒缓。 见许嘉仁喝了药,妙梅心中的大石头落地,她今天最重要的任务总算完成了。以前伺候姑娘吃药可是天大的难事,可是如今的姑娘这么配合她,妙梅心里高兴,回去就要把许嘉仁这番变化和平宁分享。 平宁正在屋里嗑瓜子,瓜子片堆了一地,妙梅回去看见满地狼藉好心情一下子就没了。 她耐着性子坐在平宁边上,平宁幽幽来了一句,“怎么了?姑娘又给你气受了?” “不是姑娘给我气受。”平宁嗑瓜子的声音在妙梅耳边响个不停,妙梅说话的好兴致也没了,把头别过去生闷气。 平宁懒得做事,正愁没人解闷了,正好妙梅来了,平宁推搡她道,“妙梅,陪我说说话。” “说什么?你看你吃的满地都是。”妙梅软绵绵的发了句牢骚。 平宁不以为然,想起一件兴事,问妙梅,“你说咱们姑娘这些日子到底去了哪里?怎么会跑到那乌雀山去?” 妙梅大骇,立马跑到门边四处看看,确定四下无人才松了一口气,她把房门关上,对平宁道,“你疯了!老爷不是说了么,以后不许再提这事儿!你想吃板子还是想被发卖出去!” 平宁翻了个白眼,“老爷不叫提,可是现下就你我二人,你不说、我不说,老爷能知道么?咱们姐妹说悄悄话,不碍事儿的。难道你不好奇,小姐一个柔弱的小姑娘是怎么千里迢迢跑去乌雀山,为什么会去乌雀山,又怎么在蒙古人遍布的乌雀山保住性命的么?” “横竖是和夫人怄气,一心想走的越远越好,不小心就进乌雀山了……”妙梅底气不足,“这有什么好议论的。” “你啊!”平宁拿手去戳妙梅的头,“说出来你自己信么!我听说啊,咱们姑娘说不定已经不是完璧之身了呢。” “你!这种话也能信口胡诌么,咱们姑娘才多大!”妙梅急了。 “这你就不懂了。府里私下都在传。”平宁神秘兮兮道,“你听我仔细和你说。”   ☆、第4章 “你听我仔细和你说。”平宁嗑完了手里的最后一粒瓜子,微微坐直了身子,一副很认真的模样,把自己这几天打听的小道消息一五一十告诉妙梅。 “有的人,天生就有那方面的嗜好,天下之大,什么稀奇事儿没有。知道隋炀帝么,后宫佳丽三千,可他还是往自己后宫网罗了好些小女孩,按理说,皇帝女人海了去了,燕瘦环肥都有,怎么就偏爱那没长完全的小女孩呢,自然是有不一样的乐处。”平宁说,“咱们姑娘今年也不小了,过两年就该说亲了,虽然现在没长开,可一看那五官就是美人坯子。再说了,那些蒙古人嗜杀凶残,跟野人似的,什么都干得出来。她一个人在外游荡那么多天,你怎么知道她是清白的呢。我听夫人院里的怜儿说,她不小心听了夫人和老爷的壁角,夫人有意找个婆子给姑娘验验清白,老爷都快被说动了。” 妙梅有些震惊的看着平宁,他们从小一块长大,几乎是形影不离的,可是平宁知道的事情她都不知道,“你都打哪听来的这些下流玩意儿,我怎么不知道这些?” 平宁俏脸一红,“三少爷和我说的,他说我天资聪颖,是个读书的苗子。他还说,女孩儿多读点书总是好的,所以他叫我没事去他院里,他教我念书识字。” 三少爷自己功课还一团糟,时常受老爷责骂,还好意思教平宁?而且,教还不教些正经的,拿隋炀帝那些腌臜事儿跟平宁卖弄,平宁还以此为傲。妙梅有些愕然,平宁又是搭上三少爷,又是和夫人有往来,朝夕相处的人背着她做了这么些事,偏她是个蠢的,什么都看不出来。她愣了一瞬,忽然意识到什么,抓着平宁的袖子,“你……你不会是对三少爷动了别的心思吧?” 平宁说,“这事主动权不在我,看主子的意思,咱们下人哪有主意安排自己的人生呢。” 妙梅想,你这还不叫有主意么,一步一步把路子都铺好了,显然是筹划已久了。她不喜平宁的为人,可毕竟是一起长大的姐妹,她不忍心平宁误入歧途,“三少爷那人性……” 三少爷许烨华是商姨娘的儿子,以前记在段夫人名头下养着的,可后来段夫人难产死了,三少爷就被接回商姨娘那自己养了。他是京城里出了名的纨绔,走马斗鸡是行家,念书习武就不行了。他嘴巴甜,见着丫鬟就爱凑上来说几句,有几次他那副模样叫老爷看见了,老爷拿着戒尺打了他好几十板子,手都打肿了,可三少爷疼归疼,记吃不记打,伤好后依然是那副不争气的德行,叫人看了就讨厌。 如果徐烨华没有个少爷的头衔,这府里恐怕没什么人愿意多兜搭他,妙梅就看不上他,平宁也是知道的。 “你别劝我了,把你那套省省吧。”平宁道,“是好姐妹,这事你就替我守着秘密,别的你都不要管。” “要是哪天姑娘问起来怎么办?你知道,姑娘素来看不上商姨娘那一系的,就算少爷要给你开脸、给你名分,你身契在姑娘那,你看姑娘会放你么?”妙梅真心为平宁着想,她这人没什么好处,就是老实本分。 “她看不上商姨娘一系?她看得上谁啊?”平宁冷哼一声,“你说说,跟了姑娘这些年,你听过姑娘念过谁的好?她眼高于顶,自然是谁也看不上,我也不指望她了,夫人说了,有机会她替我和姑娘说,把我卖身契要回来。” 这是连后招都想好了,妙梅还能说什么呢。她不知道是该羡慕平宁还是嫉妒平宁,人家未来已经有着落了,她不是个有主意的,没有勇气去和主子对着干,她能做的不过是安安分分伺候好主子,说不定主子大发慈悲会给她挑个好人家。当然,他们家主子不一定这么有心,她不能指望太多,身世家财想都不要想,为人不那么坏就不错了。 抱着这么一点微不足道的念想,妙梅接下来伺候许嘉仁更加尽力,也算是为自己提前打算了。 许嘉仁何尝看不出妙梅和平宁的区别?平宁日日不见人影,妙梅时时在她跟前伺候,赶都赶不走,搞的许嘉仁每日喝药时都要想尽办法把妙梅支开,借口都不带重样的。 她这一番绞尽脑汁的算计总算没有白费,三天后,许嘉仁感觉自己身子轻了许多,喉咙也能发出声音了。 吃了十天的药病情丝毫不见起色,可停药三天,病就好了大半。许嘉仁过后想想仍然觉得心惊,幸好自己当时多留了个心眼,否则真拿自己当官家小姐以为今后可以高枕无忧,那可真是被人算计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妙梅,我好些日子没见着父亲和老太太了,实在是不成规矩。”许嘉仁道,“也不知道我这脚什么时候能好。” 妙梅安慰说,“您别急,伤筋动骨一百日,您什么也别想,好好养一段日子,脚肯定就没事了。” 许嘉仁想开口问问妙梅,为什么这么多天连个给她请脉的大夫都没有,只是这话还没问出口,门口传来了声响。 “人呢?怎么一个人都没有?这院里的丫鬟都哪去了?”外面传来清脆悦耳的说话声,梳着双环髻的丫头打了帘子,一个灿若明珠的少女走了进来。 那少女穿着绣翠蓝竹叶暗花小袄,配了件银白闪珠缎裙,头上插了一支闪闪发亮的盘花镶珠金簪,整个人看起来清贵逼人。妙梅一福身,“二姑娘来了。” 许嘉仁打量这少女,她肤白细嫩,一双内钩外翘的丹凤眼狭长妩媚,鼻头又尖又翘,长的颇为娇媚动人。许嘉仁很快反应过来,做出一个要起身下床的动作,叫了一声“二姐姐。” 这少女不是别人,正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姐姐许嘉萱。 许嘉萱给她的丫鬟如柳使了个眼色,如柳上前按住了要挣扎着下地的许嘉仁,许嘉萱找了把椅子坐下,“什么时候变的这么客气了,你快安生躺着吧,我来就是问你说两句话,问完我就走。”许嘉萱和这个妹妹并不亲近,她自己本来也不是个脾气温柔的主儿,自然是和这个刻薄的妹妹相处不来了。 许嘉仁对妙梅吩咐道,“妙梅,带如柳姑娘去吃杯茶。” “五姑娘客气了。”如柳受宠若惊。 许嘉萱有些微微诧异,她这个妹妹以前向来是不会说这种客套话的,别说是对丫鬟,就算是待她也不会这么客气。看来她这个妹妹这次在外没少吃亏,脾气倒是改了改,可越是这样,许嘉萱反而更加担心,难道府中的传言真的不是空穴来风? 妙梅把如柳带了下去,许嘉萱已经迫不及待的开口问话。 “老五,你和我说句实话,你这次离家到底有没有出什么意外?” 许嘉仁眨眨眼,一脸无辜的望着许嘉萱,许嘉萱横了心,直接说,“你的身子没被人糟蹋过吧?” 许嘉仁“呀”了一声,有些发急道,“你这是说什么呢?” “我是你亲姐姐,咱们一个肚子里爬出来的,虽然平时走动不勤,可我心里还是有你的,大姐也是一样,她嘴上气你,心里还是关心你,我这趟来,她特地交待我好生劝你。”许嘉萱叹口气,“府里的传言很不好听,这是关系女儿家名节的大事,我是你姐姐,我得心里有数。” 许嘉仁的头摇的像个拨浪鼓,摇着摇着眼里就泛出了泪花,她一脸委屈的看着许嘉萱,“如果我说我清清白白,二姐相信么?”许嘉仁自己心里也犯嘀咕,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满身的伤口,也不能保证原主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身子。她没有承袭原主的记忆,对原主之前的遭遇一概不知。不过,不管实情如何,她肯定是要一口咬定自己的清白,否则,哪怕有半分含糊和犹豫,这封建社会都得生吃活剥了她。 许嘉萱听许嘉仁这么言辞切切的保证,心里的大石头落了一半,但她还是不死心,“那你和我说说,你跑乌雀山做什么去了?你不知道那时候咱们大盛和蒙古在打仗么?那兵荒马乱的你凑什么热闹?乌雀山有不少游荡的蒙古人,你是怎么保住性命的?还有你这一身伤是怎么弄的?对了,父亲的部下找到你的时候,你一身的血,那血不是你的又是谁的?” 这一串连珠炮似的问题啊……许嘉仁有点懵了,你问我,我问谁?她连乌雀山是个什么地方都不知道,叫她怎么和许嘉萱编出一段奇遇来?可看许嘉萱这架势,不问出个答案许嘉萱是不会罢休的。 许嘉仁的大脑飞速运转,出口成章的本事总算有派上用场的机会了。   ☆、第5章 提到过去这个月的遭遇,许嘉仁面露凄苦神色,这是许嘉萱从来没有在她妹妹脸上看到过的表情。 她这个妹妹从小就是被宠大的。母亲段氏在生霖哥的时候难产死了,父亲怜惜嘉仁幼年失恃,所以格外宠爱她,只要她开口,父亲总是会笑着点头,绝不会说一个“不”字。嘉萱有时候有些嫉妒妹妹,她们姐妹三个和烨霖都是没有亲母照顾的孩子,可是能让父亲另眼相待的只有她妹妹,她至今都不明白为什么。不过,溺爱成灾,父亲的纵容养成了嘉仁无法无天的性子,以至于她妹妹现在就像个兰花一样,离了人的精心呵护就活不了了。 “二姐姐,我只能告诉你,我这段时间过的很辛苦。我本以为回了家一切就能变好,可是我没想到,府里的人会这样议论我。”许嘉仁拿帕子沾了沾眼角,“你听了这些流言便过来质问我,可你为什么不想想为什么会有这些流言呢?哪家的规矩是可以容许下人议论主子的?” “你……你别哭呀!”许嘉萱第一次看见许嘉仁流泪,她也慌了神,从椅子起身坐到许嘉仁床边,手足无措的不知道怎么安慰许嘉仁才好,“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什么时候这么爱哭了,你……你到底出了什么事?” 许嘉仁抽噎道,“二姐,我在外吃了再多苦我也不怕,反正也没有酿成大祸,我寒心的是咱们府里的人,他们敢在背地里议论我,不就是欺负我没有母亲么,若是母亲在世,我何至于被这些烂唾沫淹死……” 提到死去的段氏,嘉萱也不自主的红了眼,许嘉仁那句“欺负他们没有母亲”真是戳了许嘉萱的肺管子,她握住许嘉仁冰凉的手,企图将自己的温度传递给她,“我是你姐姐,有我在,谁敢说你闲话?” “这我知道。”许嘉仁用带着哭腔的声音颤声道,“我知道姐姐疼我,可姐姐毕竟是个不经事的姑娘,哪管得住这府里人的悠悠之口。” 许嘉萱是个急冲的脾气,被许嘉仁拿话一激就急了,刚要说“谁说我管不了”,可这话忽然就卡在了喉咙里,霎时间,许嘉萱忽然琢磨起一件事,犹如受了当头棒喝似的,把要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她父亲许洪业一回来就放话,不叫府中人议论五姑娘的事情。而王氏一向治家严明,从来叫人挑不出错处,这回府中的流言甚嚣尘上,颇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事情怎么会演变到如此境地?她是鄂国公嫡女,虽说没有当家做主拿主意的地位,但是给后宅立立规矩还是不在话下的。她都有自信可以堵住下人们的嘴,王氏怎么会管不了呢? 这流言都飘到不问世事的大姐耳朵里了,她就不信王氏会听不到一点风声?呵,不是她听不到,也不是她管不了,而是她压根就不想管! 许嘉萱和许嘉仁的视线相撞,许嘉仁对许嘉萱破涕为笑,许嘉萱有所顿悟了,这是许嘉仁在引导她往这方面想呢。 “你怀疑,这些话是王氏故意放出来的?”许嘉萱开口问许嘉仁。 许嘉仁道,“姐姐聪慧,心里都有数,妹妹还要靠姐姐提点。” 许嘉萱的胸腔剧烈起伏,修长的柳叶眉拧在一处,发恨道,“怪不得你之前看不上她,想不到她竟是这样歹毒。我也不觉得她是什么好人,你怎么不早点和我说这些?” 许嘉仁眨眨眼睛,“我什么都没和你说,都是你自己想的,还赖到我身上。” 许嘉萱伸手戳了许嘉仁一把,“你个鬼蹄子,想不到看事情这样透。实话不瞒你,我也不喜欢王氏,虽然她没什么对不起我的地方,别人都敬爱她,就连大姐也说她是个好的,可我就是和她亲厚不起来。看见她就觉得膈应,我不知道你对咱们母亲留有多少印象,反正我记得咱们母亲和父亲感情很好,以前老太太叫母亲站规矩,父亲每次回来都会哄母亲,我一直觉得举案齐眉就应该是这样的。可是后来母亲去世了,王氏就过了门,父亲竟然对王氏也那么好,我真心接受不了,总觉得王氏抢了咱们母亲拥有的东西,她就是个小偷,偷走父亲的宠爱。不过……”许嘉萱第一次对许嘉仁倾吐心事,想起王氏她本来是义愤填膺的,可是说到最后竟然有些落寞,“我跟你不一样,父亲偏爱你,你怎么对王氏无礼,爹爹也不会训斥你。可我不一样,我若是像你一样顶撞王氏,父亲就该罚我回去抄女诫了。” 许嘉仁有些愕然,她只是略加提点,许嘉萱就一股脑把心里话掏出来了。而且,这个许嘉萱说的话有些出乎她的意料,这个仅仅比她大两岁的小姐有很严重的感情洁癖啊! 俗话说得好,女人建立友谊无非两种方式,一种是找到共同的爱好,一种是找到共同的敌人。 许嘉仁和许嘉萱这次交了心,冥冥中关系就拉近了不少。许嘉萱这次来看望许嘉仁一是尽姐妹之情,二是受大姑娘许嘉蓉之托,她并不打算久留,可是终于找到了可以一起骂人的好伙伴,她就开了话匣子,骂了王氏整整一个下午,搞的另一个院子的王氏捂着帕子打了一下午喷嚏。 这位许嘉萱姑娘从艳阳高照骂到日暮西山,许嘉仁都有些困了,不知道打了多少个哈欠,她耳朵有些嗡嗡的,把许嘉萱的声音都过滤了,只看到许嘉萱的上下嘴唇在不停地开合,她感觉自己就像是来到了b站,许嘉萱的弹幕把字幕和画面都挡住了。 许嘉萱说渴了,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又坐在许嘉仁床边,喘了口气,道,“嘉仁,我刚刚说到哪了?” 许嘉仁:“……” 许嘉萱接着说,“你平时气王氏我觉得挺解气的,可是这回我觉得你真的做错了。再怎么样你也不应该离家出走,这么大一个姑娘,出门那么多天,就算没发生什么事,这传出去也不太好听。要不是爹把消息封锁起来,恐怕你这辈子都嫁不出去了。” 许嘉仁干笑了一声,“以后不会了。”她真的觉得自己触了大霉运,一个劲儿的替原主背黑锅,不作死就不会死,原主把自己作死了,她上了原主的身替原主还债来着。 “现在就盼着这事儿千万别走漏风声,爹爹有意和梁国公结亲,这事传了出去,大姐的婚事就要吹了。你也别怪大姐生你气,大姐私下跟我说,她自己是很乐意这门亲事的,要真是被你搅黄了,大姐这辈子都不想理你了。” 古代这连坐的规矩真是让人憋闷,一个女孩做了丢人的事,一家子女孩都被连累了,这实在是有些不科学,许嘉仁只能在内心默默期盼大姐心想事成了。光让许嘉萱一个人说话显得她不太热情,许嘉仁只能没话找话道,“大姐真心喜欢那个梁国公的公子么?” “喜欢?”许嘉萱觉得这两个字有点陌生,她有点理解不了这两个字的意思,心里还讶然许嘉仁问的如此直接。“大姐应该是没见过叶大公子。他是梁国公的嫡长子,几年前到了说亲的年纪,梁国公的原配夫人生病去世了,叶大公子便要为母守孝,亲事就耽搁了。后来梁国公娶了续弦夫人,没过多久叶大公子就去投军了,这么些年也没回来过。” 对许嘉仁来说,这些都是陌生的名字,他们身上发生的事情她一点也不感兴趣。不过,她仔细想了想,她穿越以来只见过几个丫鬟,再有就是许嘉萱了,其他人呢? 许嘉仁有些不好意思的问许嘉萱,“二姐,父亲……他这些日子还好么……” “你是不是怕父亲还生你的气?”许嘉萱一副会意的模样,“父亲估计气还没消,过些日子就好了,大不了我去和他说说。” “那谢谢二姐了。”许嘉仁顺着许嘉萱的话接着道,“我怕父亲以后再也不理我,这些日子他也不来看我,我想去看他,腿脚又不方便。我就恨我这只脚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二姐,能不能给我请个大夫来?” 许嘉萱愣住了,她没想到请大夫这么点小事许嘉仁也会来麻烦她,她敏锐的发现了什么,“这些日子没有大夫来瞧你?” 许嘉仁垂下眼眸,看起来温顺又委屈。 也许是许嘉仁平时神气惯了,一下子没了气势让人更加怜惜,许嘉萱愤怒的站起来,“岂有此理!” 许嘉萱气势汹汹跑到丫鬟房,妙梅带如柳去值房喝茶了,只有平宁百无聊赖的待在丫鬟房,许嘉萱看见她那样就来气,“你没事做,为什么不去五姑娘跟前伺候?” “二姑娘,您看五姑娘整日在床上躺着,需要那么多人伺候么?” 许嘉萱上前就打了平宁一巴掌,“你还反了天了!主子病了,不在跟前端茶送水,躲在房里偷懒不做事,你们院里还有没有规矩了?” 二姑娘什么时候和五姑娘这么好了,这两人一向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啊,怎么二姑娘今日会为五姑娘出头呢?平宁挨了这一巴掌,满心的委屈,可她绝对不能让眼泪流下来,于是她便咬着嘴唇,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许嘉萱训斥了平宁一顿,饭也没吃,又急匆匆跑到许洪业的书房去了。 她今天知道了太多事,可她想打听的事情却一件没打听到……   ☆、第6章 许洪业打外面回来就一头钻进书房,拆封的或没拆封的书信堆了满满一桌子,他埋头处理政事,老太太那边派人过来请他用膳,都被他打发走了。 忙、实在是忙。 大盛和蒙古人在漠北交战,圣上第一次御驾亲征,太子留守京城并代行皇权。太子虽性子沉稳,但毕竟年纪尚轻,又是头一次手握大权,处事难免有手忙脚乱之感,这就要仰仗几位辅政大臣了。作为辅政大臣中资历最老的,许洪业肩头的担子也是最重的,前方军情紧急,南方又闹了雪灾,东方有盐税大案,西边有农民造反,许洪业整天忙得脚不沾地,皇宫——书房——老太太院里三点一线。 他看完手里这封折子,准备去拧条帕子擦擦脸提提神,奈何他刚一站起来,便觉得一阵眩晕,如果不是手撑着桌子,他几乎就要倒下了。 也难为他这把老骨头了,早先随先帝四方征战,风餐露宿,饥一顿饱一顿,年轻时仗着身强力壮,总觉得有无限的精力可以挥霍,可一过不惑之年,就能感觉出力不从心了。先帝建立大盛朝,也给了他世袭罔替的尊贵爵位,许洪业终于过了几年舒服日子,谁知道蒙古人不老实,把血气方刚的皇帝气的挂帅亲征了。 当时许洪业可真是怕啊,他真害怕皇帝亲征会带着他一块儿去。没过过好日子,不知道安逸生活的珍贵,岁月把许洪业的年轻气盛磨没了,他不再是十五岁时那个拿把锄头就敢跟先帝揭竿起义的毛头小子了,现在的他行事老实谨慎,绝对不会再没事把脑袋往刀口上送。所以,当他知道随驾亲征的名单里没有他,那可真是不胜欢喜,他是真心感谢皇帝把他留在京城,虽然他如今的差事一点也不轻松,可最起码他不用抛头颅,撒热血。 正在这时,许嘉萱进来了,许洪业正忙得晕头转向,脾气也不大好,怒斥许嘉萱,“也不叫人通传一声就破门而入,你还有没有规矩!” 许嘉萱和许洪业一向不亲,除了晨昏定省,她是很少主动来找许洪业的。这次是为了自己的妹妹前来,可一进门就被许洪业劈头盖脸数落一顿,许嘉萱脾气也上来了,“这府里从上到下都没了规矩,女儿还要规矩做什么。” 许洪业一愣,完全没想到有人会挑战他的权威,眉毛一跳,“你说什么?” 许嘉萱道,“父亲,我记得您说过,府中上下谁也不得议论五妹妹的事,可是府里都传开了,五妹妹被说的可难听了。下人都敢议论起主子了,这府里还有什么规矩可言呢。” “你好几日没给我请安了,一来就和我这样说话?”许洪业被许嘉萱那副无礼的样子气的手都在颤抖,他指着许嘉萱道,“你给我回屋去,抄不完十遍《女诫》不许出屋!” 许嘉萱是来告状的,可她没想到父亲压根就不给她告状的机会,反而把她罚了一遍。“我看父亲真是被女色迷了眼,谁的话也听不进了。”她冷笑一声,“也是,您都十多天没去看老五了。以前您最疼老五,现在老五的死活您都不在乎了,那我就更不算什么了。” 许嘉萱那副讨债的怨妇模样让许洪业气不打一处来,别说是在家里,就算是在朝堂上也没人敢这么和他说话,如今在满心疲惫之时却被一个女娃娃指着鼻子骂,许洪业的肺管子都快要爆炸了,可他最后好像听到了什么,强压怒气道,“老五怎么了?” “五妹妹伤了脚,这么些天也没个大夫过去瞧瞧,我倒想问问,咱们府里是连请个大夫的银子也没有了么?” 放着好好的话不说,许嘉萱每句话一定要带针带刺的,许洪业对这个平日里被他疏忽的女儿很头疼。他正要发作,却看见许嘉萱鼓着腮,怒气冲冲的瞪着自己,那模样像极了他早逝的原配夫人。 许洪业本来是打算对许嘉萱动用家法,可是想起段夫人,他心爱的闻玉,许洪业对许嘉萱摆摆手,“你下去。” 面对自己的质问,父亲一言不发,就这么要打发她,许嘉萱对许洪业很失望,临走时还重重摔了门。 许洪业望着自己这个女儿怒气冲冲离去的背影,一时有些晃了神,记忆深处的那个影子好像与现实中的人重叠了起来。他这些儿女,老五的样貌是最肖似他死去的夫人,可现在看来,老二的脾气却是和段夫人最像的。随段夫人什么不好,偏偏要随了脾气?许洪业心里哀叹,不由得为自己这个二女儿的命运感到担忧。 许嘉萱在许洪业那处没讨好,径直就去了许嘉蓉那里。许嘉蓉正在窗下做绣活儿,见许嘉萱风风火火冲进屋,一下子栽到她的床上呜呜的哭泣。许嘉蓉问了来龙去脉,忍不住说她,“你怎么和父亲这样说话呢?” 许嘉萱脸上挂着晶莹的泪珠子,却还是那不服输的口气,“他被那女人下了妖法,说不定哪天就不认咱了。” 许嘉蓉蹙眉,“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说话呢,她是咱们的父亲啊,那女人是咱们的母亲啊!” “你要认她做母亲就去认好了,我不认,五妹妹也不认,我们只有段闻玉一个娘。” 许嘉萱不喜王氏,许嘉蓉是知道的,可她不知道许嘉萱会对王氏这么反感,不过去许嘉仁那坐了一下午,怎么人回来就成这样了?许嘉蓉觉得,许嘉萱一定是被许嘉仁带坏了,她好心规劝道,“五妹和母亲一向不对付,没准是她多想了呢。母亲待咱们视如己出,你来和我说说,母亲何时亏待过咱们,亲娘也不过如此了。” 许嘉萱不可置信的看着许嘉蓉,“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我看你也是被那女人糊弄了!” 许嘉蓉还欲再劝,可许嘉萱什么也听不进去,她对许嘉蓉很失望,便更念起许嘉仁的好处了。当天晚上,她又跑去许嘉仁屋里和许嘉仁诉苦了,许嘉仁听了许嘉萱引以为豪的叛逆事迹,当即瞠目结舌,都不知道怎么开口安慰许嘉萱了。 “父亲还说叫我抄写十遍《女诫》,抄不完不许出屋,我不抄,有本事他就把我赶出家门。”许嘉萱捂着帕子抽抽噎噎和许嘉仁抱怨。 “该。”许嘉仁心想。她算是知道了,这个二姑娘人如其名,就是个二愣子。明明一件占理的事情,被她这么激进的一闹,反倒都是他们的不是了。她细细打量这个十三岁女孩,这就是一个刚进青春期的中二少女啊,她原先就不应该指望这个小孩子的……心里这么想,许嘉仁面上却只能说,“别难过,我帮你抄……” 其实许嘉萱的胡搅蛮缠也不是一点作用没有的。至少她把许洪业好好地气了一通,让一连几日沾床就睡着的许洪业这一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脑子里想的都是许嘉萱是怎么气他的,用什么词汇气他的,想着想着就披了外衣去了王氏那。 “老爷,您这么晚了还过来?您也不早说,早说我就过去侍候您了。”王氏一见到许洪业,上前就挽住许洪业的胳膊把他迎进门。 许洪业憋了一肚子的火要和王氏发作,可是一见娇妻待自己如此温柔热情,气消了大半。他深吸一口气,问王氏,“我听说嘉仁的事情在府里流传的沸沸扬扬,你怎么管束下人的?” 这是来兴师问罪的。王氏一惊,“您打哪听说的?我怎么不知道?明儿个我派人查查,您说的要真是属实,我非得好好发落那碎嘴子的下人。” 王氏言辞恳切,一副真的很为许嘉仁名誉着急的模样,许洪业的另一半气也快消了,又问王氏,“我还听说这些日子嘉仁那连个大夫也没有,你怎么安排的?” 王氏更委屈了,她一双杏仁美目含着泪光,“您这是什么意思呢?您是说我怠慢了嘉仁么?” 许洪业见王氏哭了,也不忍心再责难她,拉过她的手好气儿安慰,“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一个人管理这一大家子,有多少难处我是知道的,可嘉仁是我最疼爱的女儿,我从小就宠她,她今日这么任性张狂,也有我一半的责任,我这回生她气,这么些天没去瞧她也是罚她了,可再怎么着……” 王氏反握住许洪业的手,替许洪业把剩下的话说了下去,“再怎么着嘉仁也是您的心肝。这些日子我忙着张罗嘉蓉的亲事,忽略了嘉仁那边,是我的疏漏,明日大早我便去请京里最好的大夫给嘉仁诊治。” “你办事我一向放心。”许洪业就喜欢王氏的善解人意,“大夫这事你不必管了,我去太医院请个医官,怎么着太医院那帮人也比外面的有本事。对了,蓉姐的婚事恐怕要生变动了。” “怎么了?” “前方来报信,叶柏昊伤重,如今在平城休养,人怕是不好了。梁国公府那边恐怕还没得信儿,你也知道,我现在把持军情要务,获得的是一手消息,只怕过两天我还得去梁国公府一趟,把这事和他们说说,叫他们有个心理准备。”说起这事,许洪业便连连叹息,他是惜才的人,他们这辈的老臣都是世上数一数二的英豪,可是后代能继承雄风的却是寥寥,那叶柏昊便是其中一个。 “这么严重?”王氏也没想到会出了岔子。 许洪业道,“就算能过了这道坎,也得落个残疾。若真是这样,这桩亲事就作罢吧,蓉姐虽然各方面都不出众,可有我在,配个门当户对的全和人还是没问题的。”   ☆、第7章 许嘉萱一闹,许洪业跑到王氏那里过夜了。许洪业一闹,王氏跑来找许嘉仁了。 当然,王氏不是来找许嘉仁麻烦的,她亲切的拉着许嘉仁的手嘘寒问暖。 “我的儿,几日不见,你怎么憔悴成这样?”说着,王氏把视线移到侍立在侧的平宁和妙梅身上,兴师问罪道,“你们两个丫头是怎么伺候的?我不是交待你们了么,五姑娘要什么给什么,都走公中的账,超出份例的就记在我账上,千万不能短缺了姑娘,你们怎么做事的?” 妙梅胆子小,这便要跪下来请罪,而平宁神色如常,一点也没有受了训斥的羞赧模样,她知道,王氏不过是象征性的说说场面话,不用放在心上。 虽然是场面话,可是许嘉仁听着很受用。 许嘉仁上辈子一直在和后妈过招,她本来以为自己摸清了后妈的段数,可是遇见了王氏她才发现此后妈非彼后妈。她上辈子的后妈没什么文化,性格也比较直接泼辣,想要什么通常都是直言不讳的,对许嘉仁也一直冷冷淡淡,很少主动亲近她。许嘉仁觉得这样也挺好的,虽然同在一个屋檐下,但是只要没有利益冲突都可以各过各的日子,谁也不用讨好谁,没事也不会互相招惹。但是王氏不一样,王氏看着许嘉仁的时候,眼神中流露的是赤|裸裸的关怀,这倒让许嘉仁有些左右为难了。 “这回是我的疏漏,嘉仁,我给你认错来了,你可别记恨我。”说着,王氏握住许嘉仁纤细的腕子,给她套了个金镶九龙戏珠手镯,手镯为金质,以金栏划分成九格,每格中各錾一团龙,龙口衔着珍珠,做工精致。许嘉仁不是不识货的人,就连她这样的古董瞎子都知道这玩意儿肯定是上品。 这个时候,王氏身边跟着的丫鬟露出惊讶的神色,“夫人,这不是您的陪嫁么?您还说以后要留给八小姐的……平日里都是压在箱底不舍得戴呢……” 话还没说完,便被王氏疾言厉色的打断了,“主子说话,什么时候有你插嘴的份了?” 许嘉仁冷眼看着这主仆俩唱双簧,嘴角却翘了起来,受宠若惊的推辞道,“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能要……” 王氏拉着许嘉仁的手不放,“你不收下,莫不是还在心里怨我?” 瞧这话说的,许嘉仁不收就是不给她面子了,许嘉仁又假意推辞了两回,最终还是收下了。王氏满意的叹道,“这珠宝首饰啊,就得这小年轻人戴着好看。” 许嘉萱一进门就看见许嘉仁和王氏这副母慈子孝、其乐融融的画面,她有些不敢置信的揉揉自己的眼睛。要知道,许嘉仁以前是绝对不会允许王氏靠近自己的,更别说是拉她的手了,可现在这两人看起来如此的亲密,许嘉萱觉得自己受到了愚弄。 昨天许嘉仁还和她一起批|斗王氏呢,今天就和王氏亲如母女了,那她算什么?她为了许嘉仁都要和王氏撕破脸了,剃头担子一头热么。许嘉仁看见站在门口迟迟不进来的许嘉萱,不动声色的把自己的手从王氏手里抽出来,笑着唤许嘉萱,“二姐姐何时来的,怎么也不进来。” 许嘉萱有些生气,本来想默默地离开,奈何被许嘉仁叫住,她就只能不情不愿的走进来了。许嘉萱见了王氏就跟没看见一样,倒是王氏招呼许嘉萱过来坐,“萱姐也来了?今日老五这边可够热闹了。” 许嘉萱含糊的应了一声,没有接王氏的话。 气氛瞬间冷了下来,许嘉仁夹在其中有些尴尬,王氏倒是挺有眼色,大方开解道,“你们姐妹俩可是要说体己话?我约了账房先生,就不在这多坐了,改日再来看你。” 许嘉仁巴不得王氏赶紧走,因为许嘉萱对王氏的厌恶太过于明显,许嘉仁真怕许嘉萱过一会儿就要撸袖子打人了。 平宁对许嘉仁说,“我来送送夫人。” 许嘉仁弯弯嘴角,漫不经心道,“叫妙梅去送吧,我有点想吃厨房做的豆糕了。平宁,你办事牢靠,你去厨房帮我吩咐一声,盯着他们做完再回来,告诉他们多放糖,不许偷工减料。” 平宁觉得这种跑腿的活儿不应该她去做,可是许嘉仁一抬举她,倒把这事儿弄的非她不可一样,心里十万个不情愿,还是得扭扭捏捏的干活儿去了。 等这屋里的人都清空了,就剩下许嘉萱和许嘉仁,许嘉仁笑着对许嘉萱招手,“二姐姐,你离我那么远做什么,我都够不着你了。” “离你那么近做什么。”许嘉萱把脸一扭。 “你不过来,我可要过去找你了。”许嘉仁说着便掀开被子,做出要下床的姿势,“一会儿摔倒了,姐姐可别忘了派个人把我扶起来呀。” 许嘉萱翻了个白眼,上前按住许嘉仁,然后替她盖好被子,又要站起来坐到远处。许嘉仁一把拉住许嘉萱的手,“姐姐要去哪儿?这是怎么了,撅着个小嘴,就跟被人欺负了似的,快来和我说说是谁惹了你,我去拿鞋子砸她的脑袋。” 许嘉萱这两天和许嘉仁说的话比之前十多年加在一起还多,她觉得许嘉仁这趟回来变化很大,现在竟然还会哄她。想到以前许嘉仁那种嚣张跋扈的性子,今天能对她服软已是不易,许嘉萱也不再拿大,冷着声气儿道,“你都有娘了,还认我这个姐姐做什么?” 许嘉仁何尝看不出来许嘉萱的小心思,许嘉萱这是典型的拉帮结伙,典型的小学生做派,逼她在许嘉萱和王氏之间做出选择。许嘉仁觉得她之前对许嘉萱的希望不过是一场奢望,许嘉萱不过是个心智尚未成熟的孩子,喜怒都一览无余的呈现在脸上,这样简单直率的性子并不适合做自己的帮手,反而需要她去时刻提点她,省的她什么时候得罪人自己还不知道。 许嘉仁对许嘉萱说,“你刚刚那番作为,别说抄十遍《女诫》,就算是一百遍也不为过。” 许嘉萱等着许嘉仁求自己原谅她呢,没想到会等来这么一句,“我做什么了?” “你看你这脾气,能不能改改啊,我都改了,你怎么还在走我的老路。”许嘉仁抿抿唇,叹口气道,“咱们姐妹连心,你心里想什么,我都知道。可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你刚刚对夫人是什么态度?那么多丫鬟看着呢,你偏偏不给她脸面,你现在是爽了,可是谁人心里都有一杆秤,都会判断孰是孰非,在外人看来,夫人大度宽和,你却是那不知礼数又不孝的丫头,不孝的帽子给你扣下来,你以后还能落着什么好?” 许嘉萱一愣,有些咂摸出味儿了,但还是嘴硬,“我不在乎。” “如果今天有人把你这番作为告到父亲和老太太耳朵里,你觉得他们不会对你失望么?是,你可能又要说你不在乎,可是昨天谁和父亲闹了别扭跑到我这里来哭诉了一晚上?男人都是粗枝大叶,没人耐烦围着后宅这一亩三分地打转,他们追求也不高,面上过得去就完了。谁不喜欢解语花,善解人意的夫人,刁钻泼辣的你,你说说,换了你是父亲,你会选谁?”许嘉仁好笑道,“自古以来忠言逆耳,你是打定主意做那不得善终的忠臣良将了?” 彼时的许嘉萱不能理解许嘉仁话里的所有意思,因为许嘉仁想的内容有点超过她大脑所负荷的了。可她越是想不通,便越觉得这番话深不可测,因为觉得深不可测,所以从心底里深信不疑。她打量这个比她小两岁的妹妹,一下子好像不认识她了一样。 “那你说我怎么办?学她那副嘴甜心苦卖凉药的做派?还是当个‘奸臣’?” “人前含笑,人后随意。”许嘉仁淡淡一笑,“奸臣是万万不能做的,咱们得学会做个聪明的忠臣。” 许嘉萱一脑袋问号,可是为了不让自己由于问题太多而显得过于蠢笨,还是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送走了许嘉萱,许嘉仁累的瘫倒在床上。毛爷爷说过,与人斗其乐无穷,许嘉仁可是一点没感觉到个中妙处。她上辈子奋斗一世就是为了脱离家庭,奈何这辈子又栽进女人家长里短的漩涡里,而且这环境的复杂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 露面的个个不是省油的灯,没露面的就算省油也八成和她关系不怎么样。说实话,这王氏的言行举止真是一点错处都挑不出来,她软软糯糯如江南流水的声调颇让人有如沐春风之感,许嘉仁差点就要被她糊弄过去了。可是人太聪明太会谋算也不是好事,不是有句话说的好么,聪明反被聪明误。 一个不会犯错的人,只要不想出错,那是鸡蛋里也挑不出骨头的。 王氏这样谨慎的人,身边的丫鬟、婆子哪一个不是人精?怎么会有敢轻易插话主子的丫鬟?不过是做戏给自己看收买人心博个贤名罢了。此其一。 而王氏这样心思玲珑的人,若是真待他们姐妹三个视如己出,又怎么会教出嘉萱那样没规矩的和原主那样没脑子的女儿呢?二十一世纪有个词语叫“捧杀”,许嘉仁相信王氏从来没委屈过他们姐妹三个,可就是因为要月亮绝不会去摘星星,这才把许嘉萱放纵的如此无礼轻狂。此其二。 而其三……许嘉仁不由得握住拳头,到底是何居心,很快就能知道了。   ☆、第8章 平宁走在去厨房的路上,越想越不甘心,她一个一等丫鬟怎么能干跑腿的活儿呢?五姑娘的话说的再漂亮,奈何平宁自视甚高,她心里怎么也平衡不了。以前五姑娘有老爷的宠爱,在府里横冲直撞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她心里记恨五姑娘,可是面上却不敢不听五姑娘的。可是这次五姑娘离家出走,败坏了鄂国公府的门风,老爷已经十多天没来看五姑娘了,平宁觉得五姑娘在府里的好日子一定到头了。今天,一向和五姑娘势同水火的夫人来看五姑娘,五姑娘一改之前不可一世的态度,对夫人温顺和气,平宁彻底认定五姑娘以后要靠巴结夫人过日子了。 是以,平宁更不把许嘉仁放在眼里了。去什么厨房?到时候就说做点心的师傅不在,把这事情推了算了。平宁调转了方向,朝王氏离去的方向追过去。 王氏在身边丫鬟环竹的搀扶下轻移莲步走回自己院子,只是还没过垂花门,平宁便跟过来。 王氏的眉头微微一蹙,嘴角却是始终翘着的,她看了一眼平宁,“五姑娘可还有事?” 平宁一愣,忙道,“不是五姑娘有事,是奴婢……” 平宁话还没说完,王氏便打断了她,“你主子如今腿脚不灵便,一刻也离不开人,你快回跟前伺候着吧。” 平宁压根没想到王氏会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她还想再开口,环竹却不耐烦了,“一会儿五姑娘找不到人又要发作,你还在这里磨蹭什么?” 王氏拔步就走,留下一脸错愕的平宁。 孙天家的见王氏回屋,忙捧着热手巾上来服侍王氏擦手,王氏接过热手巾往五步外的脸盆架上一摔,水花四溅,两个奴仆大气不敢出。 王氏怒气冲冲的进了内厢房。孙天家的和环竹对视一眼,环竹给孙天家的使了个眼色,孙天家的便知道发生什么事了,两个人默默地跟着王氏进去说话。 “平宁那丫头也是个蠢的,没事跑荣庆堂凑合什么?生怕老五不知道她是我的人么?”荣庆堂是王氏的住所,取的是“荣华喜庆”的意思,以前段夫人也住在此处,那时候这个院子还叫“海棠院”呢。王氏嫁了过来,看见“海棠院”这三个字就觉得膈应的很,她看不上书香门第的小姐端着架子的做派,索性以小院名字不吉利为由把名字改了。 环竹作为同在现场的当事人,忙劝道,“夫人,那丫头不是个牢靠人,您送她的镯子她迫不及待的就戴上了,这人太外露,藏不住事。” 想起刚刚在日头底下平宁手腕上那翠绿通透的镯子,王氏就气不打一处来,“呵,果真是眼皮子浅,一块我不要了的玉镯子也值得她炫耀。”一般人戴镯子都是把镯子藏在袖口下面,平宁倒好,直接把镯子露了出来,不就是故意给人看的么。王氏仿佛忽然明白了什么,“难不成老五就是在这看出了不妥?” 孙天家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难道是那药的猫腻被五姑娘发现了?” 王氏道,“我看她病好了大半,除了下不来床,已经没什么大碍了,不知道是那药不管用还是她察觉出了什么。而且,那丫头今天反常的很,竟然没和我对着干,反倒是嘉萱那丫头对我横眉冷目的,也不知道那姐妹俩在盘算什么。” 孙天家的略微思量,缓缓道,“看来是那药出了岔子,好在五姑娘没怀疑咱们,否则又是麻烦事。” 环竹反问,“你怎么知道五姑娘没怀疑咱们呢?” 孙天家的说,“以五姑娘那脾气,若是发现药有问题,早就哭天抢地的和老爷告状了。” 王氏和环竹心想有理,这颗心这才放了下来。 孙天家的打量王氏脸色,小心翼翼劝道,“夫人,要奴婢说,咱们以后还是不要做这等子事了吧。您是个有福的人,娘家稳靠,哥儿几个又争气,何必和一个小姑娘置气呢。姑娘大了都是要出阁的,段氏的那几个姐儿都大了,在眼皮子底下蹦跶不了多久了,不如就这么算了吧。” 王氏的两根手指头轻轻敲着桌子,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环竹却插嘴道,“妈妈此言差矣,你是没看见二姑娘那副要把夫人生吃活剥了的表情,那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啊。不说远的,你忘了上个月五姑娘是怎么指着夫人的鼻子诅咒夫人的么?” 原主指着王氏骂,“大家尊称你一声夫人,你就蹬鼻子上脸真拿自己当人物了是么,你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我母亲剩下的。我母亲在人世间腻烦了,你便来捡便宜了,告诉你吧,父亲的结发妻子只有一个……” 想起那些话,王氏便气的瑟瑟发抖,她和段夫人段闻玉打小就认识,两个人从小就比首饰、比衣服、比人缘,她样样不如段闻玉,可她还是赢家,为什么呢,她比段闻玉命长。如今,段闻玉的儿女都落在自己手里,这也算是天意了。 “平宁那丫头不能留在老五身边了。”王氏气消了,冷静的吩咐环竹道,“去古意斋定做一把琴,过两天给华哥儿送去。” 平宁在王氏那没讨好,也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只得郁闷的回了许嘉仁那,谁知道许嘉仁一听说她回来,立马吩咐妙梅把平宁叫到跟前。 “你刚刚干什么去了?” 平宁不紧不慢道,“您不是想吃豆糕么,我就去了厨房,做点心的那个师傅不在,奴婢便回来了。” 许嘉仁冷笑一声,对妙梅打了个手势,妙梅便端上来一盘豆糕。 “你不是说做点心的师傅不在么?”许嘉仁的声音有一种不合乎年纪的威严,虽然原主说话也不客气,但那多是小姑娘脾气发作了,而许嘉仁却是用冷静平和的声调说出质问的话语,好像一切都尽在她掌握之中一样,听起来反而让人不寒而栗。 平宁有些被吓到了,跪在地上支支吾吾说不出话,脑子里苦思冥想的编理由,想了半天,许嘉仁却压根没打算问她。 许嘉仁话锋一转,视平宁为无物,对妙梅笑道,“你伺候我时候也不短了,尤其是这些日子,你为我忙里忙外,我心里都记着。” 妙梅第一次得到主子的称赞,忙道不敢,许嘉仁却道,“我说你当得起,你就当得起。”说着,便赏了妙梅两块金锞子,看的跪在地上的平宁眼睛都直了。 没过一会儿,许嘉仁便推说自己累了,妙梅便把平宁拉了出去,也顺便解了平宁的围。 许嘉仁也犹豫,她这人做事向来赏罚分明,妙梅待她好,她便毫不吝啬的打赏,平宁怠慢她,按理说她应该讨回公道才是。说实话,她今日叫平宁去厨房是对她的有意试探,平宁前脚离开,许嘉仁后脚就派人跟过去,结果果然不出她所料,平宁果然没听她的话去找了王氏。她也曾经想过叫平宁去外面罚跪,可是这话到了喉咙里硬是没好意思说出来。倒不是她圣母,实在是她还不习惯随便轻飘飘一句话便能拿定别人的生死,她向来待人和气,并不想因为周遭环境而改变初心,只盼着平宁能识抬举,不要一而再再而三触及她的底线。 ~~~ 江太医是太医院很有威望的怪脾气老头,平时都是给皇亲国戚看跌打损伤的,这次太子殿下听说鄂国公的小姐伤了脚,特地派江太医为许嘉仁诊治,可谓是给足了面子。 在江太医眼里,许嘉仁的脚伤实在是太小儿科了,他开了一副专治脚伤的药方,将大黄、透骨草、当归、骨碎补、山栀子等药材碾极细末,储瓶备用。并嘱咐妙梅和平宁,每日姑娘泡过脚后要擦拭干净,取药粉少许加酒,调呈粥糊敷于患处,再用油纸覆盖,再以绷带包扎固定,每天换药1次,直至肿胀疼痛消失,便可以活动自如了。 许嘉仁照做,不出五天果然感觉自己的脚轻松了许多,可她毕竟卧床多日,这年代又没有电脑手机,看书又都是繁体让人昏昏欲睡,这种日子实在是太过无聊。许嘉仁还嫌自己的脚好的不够快,有些着急的问江太医,“江太医,我这脚不会落下病根吧?” 江太医胡子都气的吹起来了,“你这算什么,不过就是扭了一下,比你更严重的伤我见多了,你这是信不过老夫的医术么?” 许嘉仁忙道,“江老妙手仁心,嘉仁不胜感激。” “再敷三日药,便可以拆了绷带了。”江太医对许嘉仁的马屁很受用,“不过,拆布那日老夫应该已经不在了。” 许嘉仁顺口接话,“您这是要去哪里?” 江太医道,“梁国公的大公子在前线受了伤,如今在平城休养,老夫得过去看看。” 提到梁国公府的大公子,许嘉仁的耳朵一下子竖起来了,她依稀记得这人是她未来姐夫来着,“受了伤?受了什么伤?严重么?” 江太医直摇头,“若不严重,还用得着老夫一把年纪,受那颠簸劳碌之苦跑去平城么。” 她的大姐如今才年十五,想必那梁国公的公子年纪也不大。同为病号,许嘉仁对这位伤重的叶公子格外的同情,幽幽的叹口气,“真是可怜呐。”   ☆、第9章 自从许嘉仁因为豆糕的事情质问了平宁,平宁确实安分了许多,虽说不上对许嘉仁忠心耿耿,但至少收敛了嚣张气焰。 江太医走了没几天,许嘉仁便迫不及待拆了纱布,在许嘉萱的陪同下好好逛了一番鄂国公府的花园。她交待平宁看好小院,只带了妙梅前去,而许嘉萱则是把两个贴身丫鬟都打发了。 鄂国公的宅邸很大,也不愧是开国一等功的体面,光是花园就让许嘉仁足足转了一上午。 “姑娘,您的脚伤刚好,不宜过度劳累,要不奴婢扶您回去吧。”妙梅担心许嘉仁的身体吃不消,所以好心提醒。 “此言差矣。”许嘉萱摇头说,“伤了筋骨就得多出来走走,再在屋里拘着,迟早连路都不会走了。今日我得空作陪,便带你去果园子里逛逛,桃园的花都开了呢。” 是我舍腿陪你遛吧…许嘉仁内心腹诽,对妙梅嘉许的笑了笑,却还是任由着许嘉萱搀扶着她向前。 沿着人造的小溪和迤逦蜿蜒的池塘走着,穿过走廊,小桥,亭台,便可进入一个广大的果园。他们从西北的门进入,直接看见桃园的景色。园中桃花盛开,红艳如云霞。 姐妹俩一边走着,一边说着闲话。景美,人的心情也会舒畅放松,许嘉萱感叹,“好久没这么开心过了。” 许嘉仁侧目看她,“二姐姐最近是有什么烦心事?” 许嘉萱稚嫩的脸庞浮现了一丝忧愁,许嘉仁看她那故作高深的模样有些想笑,许嘉萱瞪她一眼,“这些日子我不是和你待在一处,便是和大姐待在一处。和你处着倒也罢了,和大姐在一起,实在让人不快活。” 许嘉萱和许嘉蓉的关系向来亲密,两个人是亲姐妹,血浓于水,再加上段夫人早逝,这姐妹俩算得上相依为命。嘉蓉温柔宽和,嘉萱直率天真,这姐妹两个从来没闹过别扭。 许嘉仁觉得她自从和许嘉萱要好,完全被当成对方的情感垃圾桶了,不过也正是因为许嘉萱什么话都和她说,所以许嘉仁从许嘉萱嘴里获得了许多有用的信息,虽然她说的更多是废话。 许嘉仁深谙交谈之道,谁叫她上辈子的工作内容之一就是和人聊天呢。她不急于发表评论,只是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的样子示意许嘉萱接着说。 “她觉得叶大公子是被她害的……”许嘉萱话说了一半,许嘉仁扯扯她的袖子示意她不要再说。 只见不远处的桃树下站了个女孩,女孩背对着许嘉仁姐妹俩,虽然许嘉仁看不到她的表情和长相,可她看得出那女孩微微抽动的肩膀,看样子似乎在哭。 许嘉仁刚想问许嘉萱那是谁,只听耳边传来一句,“糟了!” 许嘉仁还没来得及问许嘉萱什么糟了,那桃树下站着的女孩忽然回过头,看到许嘉仁和许嘉萱时表情有些许的震惊,这个时候,许嘉萱已经换了一副嘴脸,笑盈盈的上去和女孩打招呼了。 “大姐啊……你怎么也在……”许嘉萱这几天一直躲着许嘉蓉,她今天之所以会带着许嘉仁来桃园,就是为了拖延许嘉仁回屋的时间,因为许嘉蓉要许嘉萱晚上和她一起去探望许嘉仁。事情的关键不是去探望许嘉仁,而是要和许嘉蓉一起去,许嘉萱最近实在不想和许嘉蓉相处。 这是许嘉仁第一次见许嘉蓉,他们是亲姐妹,按理说关系应该亲密无间才对,可由于原主实在太过奇葩,没人能和原主做好姐妹。许嘉蓉脾气还算好的,所以她已经算得上和原主关系走得近的了。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许嘉仁穿越小半个月都没见过这位大姐呢。说来就得让许嘉仁臊得慌了,据许嘉萱小喇叭广播,他们家大姐到了议亲的年纪,许洪业有意和梁国公结亲,奈何这事快定下来的时候原主离家出走了,虽然消息被许洪业封锁了,可是梁国公不知道从哪听说了这件事,他觉得许家的姑娘家教不严,这亲事还有待商榷,所以这桩亲事也就拖延下来。 虽然古代婚姻大事全凭父母做主,女儿家没有权利表达自己的主张,但是听许嘉萱提过,许嘉蓉自己是很乐意这桩亲事的。少女慕少艾是人之常情,开国元将的公子哥儿们有出息的不多,靠祖荫混日子的纨绔子弟不在少数,那叶柏昊年纪轻轻便离家远行,不畏边境苦寒,光是这份志气便让人钦佩。后来更是依靠自身能力挣了一身军功,又是梁国公的嫡长子,承袭爵位、封官拜相指日可待。 这样硬件好,软件也出众的少年儿郎自然是京城贵女心仪的对象,虽然大伙八成没见过他,可是家世显赫,有房(古代皇城根下的高级别墅),有车(数不尽的马车和车夫),工作稳定(不稳定也有俸禄),各样都齐活儿了,多好的饭票,要不是许嘉仁现在自顾不暇无心他想,这叶大公子绝对是她认知里的上等选择,就是不知道长得怎么样。不过,在边境吹寒风的人皮肤肯定好不到哪去,许嘉仁脑海中浮现的是脏兮兮的糙汉形象… 不过,这都不是重点,反正也轮不到许嘉仁计算。京城中的贵女有的是乐意的,这位少年郎在前线奋勇杀敌的事迹还被人编成话本,撩动不少无知少女的芳心,正所谓“哥不在江湖,江湖永远有哥的传说。” 可是这么一件好事被原主搅合黄了,附身在原主身上的许嘉仁没法子置身事外。好在她不是搅黄这桩婚事的唯一元素,否则许嘉仁还真不敢面对这位便宜姐。 许嘉仁讪讪笑了笑,带着几分讨好问许嘉蓉,“大姐一个人来赏桃的么?怎么也不叫上妹妹,今年这花开的这样好看……” 许嘉仁话都没说完,许嘉蓉就开始掉泪了。许嘉萱心想完了完了,又要哭个没完了。她躲着许嘉蓉就是受不了她的眼泪,一根筋的许嘉萱在感情方面就像个没开化的猿人,她真是搞不懂许嘉蓉脑子里想什么,更别说去安慰她了,最后索性躲起来。 许嘉仁没说什么,只是递上手绢给许嘉蓉擦眼泪,她隐约猜出许嘉蓉如此伤心是和亲事有关。 如今,大家心里都明白,和梁国公府的这桩亲事是肯定完了,就算没有许嘉仁,这婚事也没戏了。羊毛出在羊身上,那叶家大公子都残疾了,许洪业哪还看的上叶柏昊啊,估计他现在偷着乐呢,幸好当初是叶家先嫌弃许家女儿所以不太想结亲,若是一切顺利,由许家先毁婚,在这个节骨眼上肯定会落下一个不仁不义的名声。 “我不在乎他还能不能站起来,我心里既然认定了他,这辈子也不会改变。”许嘉蓉哭够了,也不顾许嘉仁这半个外人在场,便用那羞答答的声调说出这番惊世言论。“我后来仔细琢磨,他会有今日,说不定也是因为我的缘故。要不怎么会那么巧,两家刚走动频繁,他就出了事,赖我,是我克了他。” 许嘉仁一口血差点没喷出来,如果不是多年练就忍耐克制的本领,她差点要抬手摸摸许嘉蓉是不是发烧了。 许嘉仁不好意思说许嘉蓉什么,许嘉萱的直言不讳倒让人痛快多了,“他瘸了关你什么事?大姐,你是不是书读多了,把脑袋读坏了?” 许洪业是武将出身,没什么文化,后来交了兵权,在京城安养时才开始认字。他对子女的教育问题奉行两套政策,对儿子要求很严格,他自己也没背下来四书五经,却要求他的儿子满腹经纶。对女儿倒疏于管教,一切交给王氏安排,宗旨是女子无才便是德,大姑娘认些常用字看得懂账本就够了。 龙生龙,凤生凤,光靠许洪业的基因自然是生不出什么爱学习的孩子,可是因为有书香门第出身的段氏,这些儿女里免不得就有随了段氏的,偏爱舞文弄墨。比如许嘉蓉,比如许家霖。 许嘉蓉平日里最喜欢捧着诗集册子坐在院里的紫藤花架子下念书,她偏爱宋词,尤其珍爱婉约派诗人的作品。偶尔飘进来一片叶子,也能勾起许嘉蓉伤春悲秋的情怀,每当这个时候她便会作诗一首,来感慨人事无常。不过,许嘉仁猜测她做的诗应该质量不怎么样,如果真是有才气早就才名远扬了。 “父亲也是为你好,他不忍心你后半辈子跟一个瘸子过。”许嘉萱难得有认同许洪业的时候。 “你们不懂,女子要从一而终,一女不许两家,我是要伺候他一辈子的。”许嘉蓉坚定的说道。 许嘉仁实在有些听不下去了,明明是花季少女,偏偏跟个酸腐神婆子一样,“你那么信命,怎么就没想过,上天安排他在你们定亲前出事,就是不看好你们这桩亲事呢。” 许嘉蓉神色黯淡,看了一眼许嘉仁,默不作声。 正在这时,三人忽听身后有女子的嬉笑声,俱是吓了一跳,还以为是什么人在偷听他们说话,尤其是许嘉蓉,小脸煞白的躲在许嘉萱身后。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许嘉仁的另一个丫鬟—平宁。 平宁脸上还挂着笑,那笑容在见到许嘉仁的那一刻僵住了,她身边跟了一个锦衣玉带的公子,那公子倒是神色如常,见了许嘉仁姐妹三人不慌不忙的上前打招呼。 “二位姐姐,五妹妹也在。” 许嘉萱率先皱了眉,打量眼前这公子,又看了一眼公子身后迟迟不敢上前的平宁,“老三,你在此处做什么呢。” 许烨华笑容不变,目光却望向许嘉仁,“闲来无事,信步庭中,正好遇上五妹妹身边的平宁姐姐,便上去过问了几句五妹妹的身体。” 许嘉萱秀气的眉毛拧成一结,把平宁唤来,“你来桃园又做什么?” 平宁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许嘉仁,支支吾吾道,“姑娘前几天想折桃枝,奴婢就……” 许嘉仁都气笑了,当着她的面就敢说谎,还拿她当挡箭牌,私下和府里哥子来往,传出去还以为她院子里净出不规矩的丫头,这是当她死了么?   ☆、第10章 平宁跪在许嘉仁面前,脊背挺得笔直,但是头却垂的很低,几乎不敢与许嘉仁对视。 许嘉仁抿了一口茶,润了润有些干燥的嘴唇。她努力压抑心中的怒火,让自己尽量平静的和平宁说话。“什么时候的事?” 平宁本来以为会迎来许嘉仁的狂风骤雨,但她没想到许嘉仁并没有发作,虽是如此,可许嘉仁反常的表现反而令平宁不安。平宁提了一口气,下意识的伸了伸脖子,就像一只高傲的不服输的孔雀,“奴婢听不懂姑娘在说什么。” “很好。”许嘉仁笑了,嘲讽道,“那我倒想问问你,我何时叫你去折桃枝了?换个说法,我明明叫你看护院子,你却擅离职守,万一丢了东西,你说我要怎么罚你?” 平宁也没想到会在桃园撞到许嘉仁。那时候,许嘉仁刚走,三少爷院里的楚楚就来报信说三少爷约她桃园一叙,平宁想都没想便答应了,抄了小路匆匆赶到桃园,等了好一会儿才把三少爷盼来。自从豆糕的事情,她一直不得许嘉仁待见,这些日子许嘉仁虽没有罚她,可是却待妙梅格外的好,时不时就赏赐妙梅一些小玩意儿,她觉得许嘉仁这样做是有意为之,让她心里很不舒服。 曾经的许嘉仁待自己和妙梅都是一视同仁的坏,稍有不顺心,许嘉仁便会大发雷霆,可现在的许嘉仁好像变了,她不会再把情绪写在脸上,高兴的时候是笑吟吟的,就像一个青春活泼的少女,不高兴的时候仅仅是敛声屏气的坐着,一句话不说,不会再像以前一样摔东西。许嘉仁的变化让平宁很不安,她觉得许嘉仁不再是那么容易掌控的了,她每天悬着个心,却永远猜不出来许嘉仁下一步要做什么。 平宁就这么在许嘉仁的眼皮子底下度过了一段煎熬难耐的日子,她眼看着妙梅越来越得到许嘉仁的信赖、成为许嘉仁身边的第一人,她不知不觉就被妙梅压过一头去,院里的小丫头们都开始巴结妙梅,这对于心高气傲的平宁来说,无疑比罚她的月例还让她难受。 所以,平宁觉得自己是时候谋出路了,她本来是想求见王夫人,请求王夫人将自己调到别的院子去,可是王夫人总是有那么多理由不见她。平宁走投无路,便想去找三少爷说项,希望三少爷可以替自己向王夫人求情,把自己提前调到三少爷身边去,三少爷没有马上答应下来,只是说他要去想一想。 然后,三少爷就对她动手动脚的,先是捏她的脸蛋,又叫她闭上眼睛,平宁猜想三少爷可能是要亲她。平宁本着一颗讨好的心,顺从的闭上眼睛,三少爷如愿以偿的一亲芳泽,两个人便笑闹开了,在桃园里打情骂俏,平宁心里很欢喜,谁知一转头就看见了许嘉仁姐妹三个。 “姑娘,奴婢没有替您看好院子,这是奴婢的错,您罚我吧!”平宁终是伏下身子磕了个头,“奴婢认错了,但是只认这一件,别的事情您不能乱按在我身上。” 许嘉仁对平宁很失望,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对她的忍让会换来她的骄纵。妙梅站在一边很是着急,一个劲儿的给平宁使眼色,希望她可以说出实情,可是平宁视而不见,就那么理直气壮的和许嘉仁对视。 许嘉仁摇摇头,将手中的茶盏往桌子上一摔,“好!那咱们就一码一码的算账,你有没有勾引我三哥这事姑且不论,你违抗我的命令,擅离职守,害我最喜欢的那块翠玉坠子丢了,我先跟你算这件事的账!来人,把平宁关到杂室,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她出来!” 话音刚落,几个身强力壮的婆子便把平宁架了出去,平宁傻了眼,呆愣了好几秒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大声的呼喊,“姑娘!您不能这么对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姑娘——”许嘉仁不耐烦的揉揉眉心,似乎很是头疼,那婆子会意便堵住了平宁的嘴,使了大力把她拖了出去。 屋里又安静了下来,连根针掉落的声音都听的到。妙梅全身发冷,脚像被钉住了一般,整个人想动都动不了。以前的许嘉仁也会罚人,但只是罚跪这种小打小闹的手段罢了,可是这次他们家姑娘好像是来真格的了。其实,主子惩罚下人把下人关起来这事情在后宅再常见不过,可是在鄂国公府却很少发生。这府里如今的女主人王氏都没用过这么雷厉风行的手段,如今她们家姑娘一个十岁出头的女娃娃竟然会这么心狠果断。 像是看出了妙梅心中所想,许嘉仁问她,“可是嫌我罚重了?”依旧是那平淡的不起一丝波澜的声气儿,好像刚刚的暴风骤雨是一场梦。 妙梅闭口不答,许嘉仁勾了勾嘴角,“我知道了。” 妙梅大骇,连忙跪下,“奴婢不敢。” 许嘉仁虚扶了她一把,面上挂着和气的笑,“妙梅,你可能没发现,你这个人虽然话不多,可是说出来的都是真话。你每次对我的决定或者吩咐有异议的时候,你都不敢直视我的眼睛,两只手的食指也会不由自主的勾在一处。” 许嘉仁说话的时候,妙梅正在做勾食指这种小动作,闻言她赶快把两只手分开,惊恐的看着许嘉仁。 “所以说,你骗不了我。”许嘉仁道,“你现在应该知道,对我而言,许多话你说还是不说,对我的决定不会有任何影响,可是却会影响我对你的态度。” 妙梅哪敢再藏着掖着,她一颗心在胸腔剧烈的跳动,最后横了心,承认道,“是,奴婢不解,您为什么要冤枉平宁。您的首饰一向都是由奴婢打理,您根本就没有翠玉坠子。” 许嘉仁哪有空关心她有什么珠宝首饰,那翠玉坠子是她信口胡说的,“你没什么不解的,我确实没有翠玉坠子,院里也没有丢东西,我就是故意整治平宁的。” 妙梅没想到许嘉仁这么理直气壮的就承认了,可她是个丫鬟,就算主子做错了,她又有什么资格指责呢。妙梅只能再一次跪下来,恳求道,“求主子放平宁一条生路吧,奴婢和平宁打小就跟在姑娘身边伺候,您是奴婢的主子,平宁是奴婢的姐妹啊!她也是一时糊涂才会冒犯姑娘的,请叫奴婢劝劝她,她以后一定不会再冲撞姑娘的!” “如果我今天放了她,那么她明天会死的更快。”许嘉仁不相信妙梅对平宁的事情一无所知,可是妙梅没有对自己坦白,可见自己在她心中的分量还是不敌平宁。不过,许嘉仁也不着急,她并不想逼迫妙梅,毕竟对于如今处于孤立状态的她来说,任何一个有望结为同盟的人都不能放过。“我可以叫你去劝劝她,不过,你得先替我查查,在我和二姑娘去桃园赏梅期间,有谁来过咱们院里,谁和平宁说过话。还有,平宁被关起来的消息不得泄露出去,如果要是让我知道谁多嘴多舌,我立马把她发卖出去,一点情面也不会留。” 是时候该整顿整顿这院里了。 午膳,王氏用的格外舒心,饭后还破天荒的用了几块甜点。 “夫人可是爱吃这甜枣羹?要不要奴婢吩咐厨子明天再接着做这道甜点?”王氏最不喜甜食,这点和许洪业恰恰相反。今天也许是这甜枣羹糖分适中,也许是她心情不错,她竟然吃了好几块。环竹觉得这事情很稀奇。 王氏摆摆手,“再好吃的东西吃多了就会腻,打发人给老五送去吧。” 环竹道,“夫人,您说五姑娘院里现在会是何种场景?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她不会看不出来平宁和三少爷的关系吧?”按王氏的预计,许嘉仁应该在院里大发雷霆才是。 “不碍事的。”王氏不信整治不了一个小姑娘,反正不论许嘉仁做何反应,王氏总是渔翁得利的那一个。 当天晚上,王氏端着甜枣羹去了许洪业的书房。 “老爷,歇一会儿子吧,别累坏了身体。” 许洪业这段时间忙于朝务,忽略了娇妻,此刻见到王氏待自己如此温柔体贴,更觉得有些愧疚,这样软和的声气,百炼钢也能化为绕指柔。他握住了王氏的手,“今晚歇在你屋里。” 王氏俏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的咬唇道,“妾这几日身子不便,老爷去商姨娘那歇着吧。” 许洪业一愣,“哪有把自己的夫君向外推的道理,你这也太大方了,你越是这样,我越舍不得你。”说着,就开始对王氏动手动脚起来。 王氏故作羞赧推脱了几下,便由着许洪业上下其手了。她虽然年纪不小了,可是保养得宜,就算做了小儿女情态也不让人觉得违和,反而让人感受到了女人别样的魅致。许洪业道,“圣上大胜蒙古人,不日便会班师回朝,我这些日子忽略你,你可别怨我。” “妾哪敢有怨言。”王氏很大方,“妾只恨不能替老爷分忧,这几日又身子不适,哎,老爷,您今晚还是歇在商姨娘处吧。” 许洪业这些日子忙的确实无暇他顾,本来是想不起来做那事的,可是现在那兴致都被王氏勾了起来,偏偏王氏身子又不便,许洪业很郁闷,最后只得跑去商姨娘的院里了。 不去不知道,去了才发现有多坑。商姨娘在许洪业耳边哭哭啼啼了一晚上,许洪业什么好兴儿都没了,刚到兴头上商姨娘就开始扯些有的没的,许洪业草草了事,商姨娘不顾许洪业烦躁的心情,又开始吹起了枕边风。   ☆、第11章 许洪业如今除了有王氏一个正房夫人,还有两个妾,一个是明姨娘,一个是商姨娘。都说段夫人善妒、王夫人贤惠,可这两个妾室都是段夫人在世时纳的,而贤惠大度的王氏自从过了门,许洪业的后院反而没有添过新人。 明姨娘原先是老太太身边的丫鬟,后来段夫人怀许嘉蓉时,老太太见许洪业的后院空虚,便把这丫鬟赐给了许洪业,段夫人自然是老大不乐意的,她害喜厉害,人家怀孕都是会圆润几圈,而段夫人却瘦出了尖下巴,许洪业心疼得很,愣是没进过明姨娘的屋子,叫明姨娘守了一辈子的活寡。 明姨娘最是个老实木讷的,这么多年下来也没有怨言,自己在院里过着与世无争的小日子,可是商姨娘就不是省心的了。商姨娘以前是段夫人的陪嫁丫鬟,心思活络,又会搬弄是非,把头脑简单的段夫人哄的一愣一愣的,段夫人怀许嘉萱的时候,这位商姨娘不知道用什么办法爬上了许洪业的床,若不是商姨娘三个月后肚子来了信儿,段夫人还被一直蒙在鼓里。 段夫人知道实情后又气又怒,但她是个刀子嘴、豆腐心,平日里再嚣张跋扈,也万万做不出伤天害理的事情,就这样,段夫人忍着心里的膈应,留下了商姨娘肚子里的孩子,而那个孩子就是徐烨华——鄂国公的庶长子,因为在兄弟姐妹中排行老三,府中人都叫他三公子。 段夫人生了三胎都是女儿,老太太当年嫌弃段夫人生不出儿子,可没少给段夫人气受,段夫人自己也心里发急,心里一直抑郁,再加上头两胎都受了刺激,身子骨就不大好了。后来终于怀了第四胎,恰逢那时候许洪业被派出去赈灾,她一个人面对后院的莺莺燕燕(其实也就两个)整日胡思乱想,更是把自己的身体搞的摇摇欲坠,搞的后来大夫都劝她不要这个孩子,可段夫人一意孤行,直到分娩之时、生产艰难,产婆说夫人和孩子只能保一个,许洪业不在,段夫人毅然决然牺牲自己保了孩子,这个孩子便是许嘉仁的亲弟弟,鄂国公的嫡子六公子——许烨霖。霖,取“久旱逢甘霖”之意。 听完妙梅说起段夫人生平往事,许嘉仁陷入了沉思。 妙梅娘亲原先也是跟在段夫人身边伺候的,后来被段夫人择了一桩好亲事配了好人家,这么多年下来,妙梅的娘还是念着段夫人的好。也许是耳濡目染,妙梅也对未曾谋面的段夫人很是尊敬,连带着对许嘉仁也忠心耿耿。提到段夫人,妙梅由衷赞叹,“夫人了不起。” “是了不起。”她的语气平静,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在夸赞。为了生儿子连自己的命都不要,可是最终换来的是什么呢?许嘉仁一点也不觉得这位不曾谋面的便宜娘很伟大,在她的世界里,只是觉得这种行为很愚蠢。段夫人用性命换来了儿子,可是却让咿呀学语的许嘉蓉姐妹三个没有了母亲,而那个她为之牺牲一切的男人并没有为她守住下半辈子,他照样娶他的夫人、生他的孩子,段夫人这种行为不过是后来者开路,让后来者王氏占她的地方、睡她的男人、教坏她的儿女。 俗话说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活着就是希望。许嘉仁绝对不能像段夫人那么傻,她要好好地活着,活的自在惬意,活的潇潇洒洒,活到子孙满堂。 “姑娘?”妙梅打断了许嘉仁的神游,许嘉仁回过神来,“对了,说到哪了?” “奴婢听说,昨天夫人给老爷送了宵夜,但是老爷最后却去了商姨娘那。今天早晨,老爷把三少爷叫过去训了一通,至于是为什么,奴婢还没打听出来。” 如果许嘉仁没猜错,王氏是故意去许洪业眼前晃了一圈,然后又劝许洪业去商姨娘那里,从表面看是王氏贤惠大度,实则是故意把许洪业引到商姨娘那,正好给商姨娘告状的机会。第二天,许洪业就把许烨华叫到跟前训斥,这肯定与商姨娘脱不开关系,可见商姨娘应该是把平宁勾搭上三少爷的事和许洪业说了。 徐烨华学术不精、练武不勤,最爱干的就是和漂亮俏丽的丫鬟搭讪,没有贾宝玉的才气和地位,偏偏有和贾宝玉的一样的毛病。商姨娘自己就是爬床的丫鬟,自然知道丫鬟上位的手段,她自己身子不正,却对这种行为深恶痛绝,生怕那些娇媚的丫鬟带坏了她的儿子。据许嘉仁打听,商姨娘发落过不少徐烨华院里的丫鬟,越是美貌就越是危险,为此,徐烨华还和商姨娘一度母子失和。如今,能留在徐烨华身边伺候的要不是歪瓜裂枣,要不就是碍于王氏的面子不好发作。 商姨娘现在应该恨死许嘉仁了,她八成以为平宁是许嘉仁派去勾引徐烨华的。 许嘉仁有些左右为难,平宁是块烫手山芋,不论她送不送给徐烨华,她总能得罪到人。如果她把平宁送给徐烨华,必然是开罪了商姨娘,有“不安好心”的嫌疑。如果她发作了平宁,又是在得罪徐烨华。而在背后策算一切的王氏总是渔翁得利的那个,如果平宁真开了脸,做了徐烨华的通房丫环,那她又在徐烨华那院里安插了人手,既能让徐烨华沉浸温柔乡不可自拔,又能挑拨自己和商姨娘的关系。如果自己不放人,定然会惹徐烨华不快,王氏也是乐见他们兄妹失和的。 许嘉仁都想为王氏鼓掌了,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她算算时间,等许洪业下朝回来就应该会找上自己了,而趁这段时间,她还有挽回一切的机会。 “把平宁带上来吧。” 平宁自小跟在许嘉仁身边,即使平日被许嘉仁责骂,可她也是一等丫鬟。这偌大一个国公府,主人就那么几个,他们这样的一等丫鬟也算是半个小姐了,在一般丫鬟和小厮面前还是很有脸面的。平宁何尝受过这等委屈,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对于她那样心比天高的女孩来说,这在阴冷潮湿的杂室里关一晚上简直就是折断了她不曾垂下的脖子。 如今的平宁再见到许嘉仁不由得打了个哆嗦,她对许嘉仁是又恨又怕,当然最主要的还是怕。经过这一宿,平宁已经对自己的未来灰心了,许嘉仁封锁了院子里的消息,她没法找王氏和三少爷求救,而许嘉仁是不会轻易放过她,今天把她召来就是要发落她的。 许嘉仁让平宁在自己面前跪了一盏茶的功夫,她一句话也不说,妙梅数次欲言又止,想为平宁求情,可是她也摸不准许嘉仁的脾气。 “平宁。”许嘉仁最后看了一眼面如土色的平宁,终于撂下茶杯。“你今年多大了。” 平宁一愣,万万没想到许嘉仁是这样的开场白,她嘴里有些发麻,规矩道,“奴婢虚岁十五。” 许嘉仁点点头,似乎在琢磨什么事情,她今日说话格外的慢,慢的让人着急,而且表情变化很丰富,思索的过程好像都写在脸上。“年岁大了,心也大了,难怪。” “平宁不敢。” 许嘉仁有些好奇,“平宁,你我主仆一场,我真想问问你,我三哥那有什么吸引你的地方?你也知道,以你的身份,就算开了脸也不过是个通房,主母高兴了也许会抬你做姨娘,可那还是个伺候人的奴才。都是伺候人,还不如留在我身边做个冰清玉洁的丫鬟,你说呢?”为什么好好的人不当,非要去自轻自贱当小三? 平宁差点冷笑出声。谁愿意做一辈子的奴才?留在国公府里做奴才好歹还衣食不愁,哄好了徐烨华能享富贵荣华,可若是被许嘉仁胡乱配了人,挨饿受冻不说,万一对方是个品性不佳的,后半辈子就剩吃苦受罪了。以平宁对许嘉仁的了解,许嘉仁一定不会给她找个好归宿,她与其指望许嘉仁,还不如留在国公府另谋出路。当然,她心里这副计算是不可对许嘉仁说的。 许嘉仁知道这是个冥顽不灵的,“平宁,你和我三哥走得近,你可知道伺候我三哥最久的丫鬟是谁?” 平宁仔细想了想,许烨华身边的丫鬟确实动不动就换人,停留时间最久的也就是……“是楚楚姑娘。” “三哥最是怜香惜玉,可是他身边的丫鬟都没有好下场,你知道为什么?”许嘉仁道,“而楚楚又是为什么能一直相安无事,这些问题你想过没有?” 平宁不说话了。许嘉仁知道她不敢说,索性替她说出来了,“因为楚楚是夫人的人,没人敢动她。你是不是以为自己也是夫人的人,所以也没人敢动你?” “奴婢不敢。”话是这么说,平宁心里确实那么想的,她虽然没想过这么多,可她自打被夫人收买,她便觉得做什么都无所畏惧,反正有夫人撑腰。 “后宅杀人不见血,夫人就算想护着你,她也伸不了那么长的手。”许嘉仁此刻和颜悦色极了,“到了三哥院里,自然是商姨娘说的算,你觉得自己能在商姨娘手底下讨了好?你也别怪商姨娘,纵然是你口中贤惠大度的夫人,她也是断断容不下不该出生的孩子。” 平宁周身发寒,许嘉仁的话就像是一盆刺骨的冷水,一下子把不清醒的自己浇醒了。平宁仔细想了想,自从王氏过了门,这府里便再也没有新生命的诞生,那她…… 许嘉仁叹口气,“我言尽于此,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不论你怎么选,我都允你,也不枉我们主仆一场了。”   ☆、第12章 商姨娘和许洪业诉了一晚上的苦,内容不过是“我儿是个好孩子、心善单纯容易被人蒙蔽,他之所以念书不用功是因为外界诱惑太多了,而这个诱惑之一就是五姑娘身边的贴身丫鬟”云云。 不过她话还没说完,许洪业就厉声打断了她,“老三不争气,还想怨别人?” 商姨娘本来是想告许嘉仁一状,结果在许洪业那吃了瘪不说,还连累自己的儿子被老子痛骂一顿,商姨娘心里不平衡,第二日一大早就跑去了王氏院里。 王氏心想,平时请安你都装病,一有什么搬弄是非的机会却起的比鸡还早。 商姨娘把昨晚和许洪业说的那套又原封不动的和王氏复述了一遍,王氏听罢,面上露出震惊的神色,“还有这等事?” 商姨娘说着说着就哭了,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妾从不指望华哥儿出人头地,就盼着他能按部就班的读书成人,别让夫人您和老爷为他操心,所以妾才一向对华哥儿管束得紧,有时候动静大了还惹人笑话……五姑娘这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故意找个丫鬟来膈应妾么?” “给个丫头开脸也没什么,就是华哥儿年纪太小。”王氏摇摇头,“是不合适。不过好歹也是嘉仁的丫头,你也知道,嘉仁最是个有主意的,我不能不问她的意思。” 商姨娘道,“夫人,您就是性子太好了。也罢,妾豁出去了,这就去向五姑娘要个说法。” 商姨娘和王氏径直去了许嘉仁院里,许嘉仁正气定神闲的捧着一本书看,见王氏和商姨娘来了便把书收起来,“夫人来了?” 许嘉仁站起来,对王氏微微一笑,却始终没看商姨娘一眼,商姨娘觉得自己受到了忽视,又想到新愁旧怨,更是心生火起。 “五姑娘,你院里那个平宁呢?”商姨娘脸色很不好看,许嘉仁只是淡淡瞟了她一眼,但是却没回她的话,商姨娘有些自讨没趣,便去问许嘉仁身边的妙梅,“平宁呢?” 许嘉仁这才将目光落在商姨娘身上,她今年虽然刚过十一,可是身形已经很高挑了,而商姨娘个头较矮,许嘉仁几乎可以与她平视。许嘉仁眼中的轻蔑完全不加掩饰,这也不能怪她,她本就讨厌小三,听了妙梅说完段夫人的事情,许嘉仁对商姨娘便更加鄙夷。 “商姨娘,多日不见,怎么愈发没了规矩?”许嘉仁冷冷道,“见了我也不行礼,一来就大吵大嚷,还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了?”她好歹也是个嫡女,难不成还要被姨娘下脸面不成? 一提到规矩,这可就是王氏的分内事了,王氏见状看了商姨娘一眼,商姨娘只得咽下这口气,不情不愿对许嘉仁曲了曲膝盖。“姑娘,您身边的平宁都开始勾搭起少爷来了,我还想问问您是怎么管教丫鬟的呢!您自己的丫鬟都没规矩,倒管起我的规矩来了。” “商姨娘,我敬你是三哥的生身母亲,所以才没有叫来婆子掌你的嘴,你若是觉得你和我身边的丫鬟没什么区别,那这个脸面我也不用留给你。”许嘉仁杏眼含怒,一副随时都可能发作的样子。 王氏“哎呀”了一声,忙站的离许嘉仁近了些,“好好说话,怎么又闹的不愉快。”王氏打圆场道,“嘉仁,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你身边的丫鬟不规矩,惹恼了商姨娘。商姨娘把这事和我说,我便带她来问问你的意思,这平宁是给开了脸留在府里,还是发卖出去,还是……” 王氏话还没说完,商姨娘便打断道,“自然是发卖出去!这么不规矩的丫头怎么能留在华哥身边?” 王氏看了一眼许嘉仁,一副很为难的样子,“平宁好歹也跟了嘉仁这么多年,她若忠心待华哥,开脸也不无不可,华哥虽然年纪小,但早点知人事也没什么大不了。” 许嘉仁道,“夫人说笑了,平宁是我的丫头,怎么可能对别人忠心。若是她真的对我有了二心,这样的丫头我也留她不得,还不如把她发卖了或者打发到乡下庄子做农活儿呢,夫人,你的意思呢?” 王氏本着和稀泥的原则,一会儿帮商姨娘说话,一会儿帮许嘉仁说话,可如今商姨娘和许嘉仁似乎都达成了共识——那就是平宁是留不得的。王氏这会儿便彻底明确了态度,“既如此,那就送到乡下庄子去吧,好歹给她老子娘一点面子。” 许嘉仁侧着头,露出很不解的表情,“等等,夫人,您这是什么意思,平宁是犯了什么错要被送到庄子?” 这下王氏和商姨娘也懵了,许嘉仁这是干什么,要装傻么,商姨娘道,“五姑娘,你这是要包庇平宁么?” 许嘉仁好像听了个笑话,“平宁犯了错,我自然要罚她,可是她没错,我为什么要为难她呢?”许嘉仁叹口气,一副很无奈的样子,“你们口口声声说我身边的丫鬟不规矩,可我却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县老爷审案子还得容犯人为自己说两句,定罪也得要犯人画押才成啊,你们这全凭一张嘴,就要主了我身边人的生死,未免也太不拿我当回事了吧。” 王氏和商姨娘万万没想到许嘉仁还会狡辩,不过许嘉仁如今的一切作为在王氏眼里都是无用的挣扎罢了,“也对,那便把平宁带上来吧,也别冤枉了好人。” 平宁再次出现的时候穿了一件杏色的衣裳,头发梳的一丝不乱,完全让人看不出她之前被关了一夜。她一见到王氏和商姨娘,脸上露出好奇的表情,跪下来规规矩矩道,“夫人,您叫奴婢来是有什么吩咐么?” 王氏看平宁一副完全不知道危险来临的状态,心里更加有成算了,“平宁,我问你,你可愿意去三少爷身边伺候着?”王氏这架势就像是要给平宁配婚一样。 平宁一愣,看了许嘉仁一眼,然后好像明白了什么,跪着爬到许嘉仁身边,很是惊恐的模样,“主子,您为何要把奴婢送去三少爷身边?奴婢犯了什么错么?您和奴婢说,奴婢改!” 许嘉仁说,“去伺候三少爷有什么不好呢?” “您不是说了要给奴婢配人么,奴婢去伺候三少爷,那奴婢的清白岂不是……”平宁抓住许嘉仁的衣裳下摆,不住的摇头晃脑,“奴婢求您了,您别把奴婢送人!” 这下轮到王氏和商姨娘傻眼了,许嘉仁歉意的对震惊的王氏和商姨娘一笑,“真不好意思,我病的这段时日平宁伺候我很周全,我看她年纪也大了,便给她许了人家,是我舅舅家那边一个管账的小厮,人老实也勤快。我舅母腿脚不灵便,平宁会按摩,我便想把平宁尽快送到我舅母,一则尽孝,二则也叫她认识认识那小厮,谁知道这死心眼的丫头舍不得我,非要再在侯府多赖上几天。”说着,许嘉仁伸手去戳平宁的头,“你看,你赖着不走,倒闹了误会。” 平宁道,“奴婢是上不了台面的下人,哪好意思肖想主子呢。本来以前夫人还夸我能干机灵,还说她不放心三少爷,问奴婢愿不愿意近身伺候,奴婢那时候都没答应,现在怎么会答应呢。” 王氏指着平宁颤声道,“你胡说什么!” 王氏这副恼羞成怒的样子可真不多见,平宁又道,“您前几天给三少爷送了一把琴,您和奴婢说,三少爷就喜欢捣弄这些玩意儿,您叫奴婢学跳舞,三少爷弹琴,奴婢起舞,岂不是美妙?可奴婢真没有做人上人的想法,您别逼奴婢了,奴婢都配了人,在国公府待不了几天了。” 商姨娘本来就被平宁的配人说搞的稀里糊涂,可平宁提起那把琴,商姨娘一下子就明白了。王氏前几天确实给徐烨华送了一把琴,这事没几个人知道,可这个平宁却知道,可见这个平宁和王氏肯定是有别的关系。商姨娘不知不觉便信了平宁的话,等她明白过味儿来,气的全身发抖,心里暗骂王氏这个毒妇,竟然使这种阴招! 王氏的脸青一阵儿红一阵儿,那表情在许嘉仁眼里精彩极了,商姨娘像刀子一样的目光落在王氏身上,王氏能怎么办呢,只是打死不认罢了。许嘉仁觉得自己再不把这两个人赶走,她这院里就要上演一出狗咬狗的大戏了。 “夫人啊,您以后看上我院里哪个丫头,直接和我说一声就好了,不就是个丫鬟么,难道我会舍不得给不成?”许嘉仁还热情的握住王氏冰冷的手,“不过,看上谁都行,平宁是不成了,我舅母那边还等着她呢。对了,我看三哥身边的那个楚楚也不错,她是您一手调|教出来的,怎么也比我的平宁好啊!” 这话让怒火中烧的商姨娘留了心,晚上就传来了楚楚被发卖的消息。 这真是许嘉仁穿越过来度过的最痛快的一天,晚上,她哼着轻松小调,先王氏一步去找了许洪业。   ☆、第13章 对于换了芯的许嘉仁来说,许洪业等同于一个陌生的中年大叔,他肤色黝黑,看起来有些粗糙,人中处特意留了精心修剪的小胡子,这模样实在说不上美观。许嘉仁见了许洪业得出一个结论:原主这身好皮相一定是继承了段夫人,而许洪业绝对是过来拉低基因质量的。 许洪业见到许嘉仁的时候有些愣住了,自从许嘉仁苏醒后许洪业就没再露过面。五丫头闯了祸,他就算再偏爱这个女儿也不能不给她点颜色看看,这次他冷了许嘉仁这么多天,一是为了给许嘉仁一个教训,二也是堵住府中众人的悠悠之口。他不过是装装样子罢了,再忙也会抽空叫人来问问五姑娘近况的,回报的人都说五姑娘一切安好,可他看见他们家五丫头瘦的尖下来的下巴,这哪是一切安好? 许嘉仁一见到许洪业就捂着手帕沾沾她那并不湿润的眼角,许洪业本来还想端着架子,一看见宝贝女儿哭了,哪还绷得住脸色?忙从桌案前站起来,“老五,好好地哭什么?” 妙梅以前说过,许洪业最疼她,许嘉仁见许洪业这么多天也不来看自己,还以为这话是妙梅编出来安慰她的。可她暗中观察许洪业的行止,那眼中满溢的心疼和怜爱真不是骗人的,许嘉仁本来是有些害怕面对许洪业的,毕竟这人可是盛朝的开国功臣。经历过风雨飘摇还能不被君主忌惮存活下来的主儿,肯定是有他独特的本事,非王氏商姨娘这类自作聪明的妇人所能及的,可她后来才知道,她这个便宜爹能活下来就靠一个本事:能打,人“傻”,这就是后话了。 “爹爹还在乎女儿哭么?”许嘉仁故意称许洪业为“爹爹”,这样也显得更为亲昵,原主以前和许洪业也是这般撒娇的,这倒让许嘉仁歪打正着了,“爹爹生女儿气的这段日子,女儿日日以泪洗面,爹爹若真的关心女儿,怎么会置女儿于不顾呢!” 许嘉仁语气中没有丝毫埋怨,听在许洪业耳朵里反而有几分娇嗔。许洪业太了解这个女儿了,她会为自己不来看她以泪洗面?许洪业才不信!许洪业这会儿明白了,八成女儿又在和他耍无赖了,这是他这个女儿惯用的招数,可他挺受用,便笑道,“你犯了错,你还有理了?行了,别装了,我还没找你算账了,你倒先兴师问罪了!” 许嘉仁起初是真的想努力挤出眼泪演一场浪子回头的戏码,奈何她今日状态不佳有些哭不出来,正烦恼怎么收场,许洪业就直接把她拆穿了,许嘉仁看许洪业说这话时一点也没有生气的样子,想必是拿这当情趣了,许嘉仁顺着下了台阶,放下握着帕子掩住脸的手,“就算是女儿不对,女儿和爹爹认错还不成么,爹爹,你真的不在乎女儿的死活了?” 许嘉仁的眉眼和过世的段夫人最像,她的一颦一笑都能让许洪业找到亡妻的影子,许洪业一看见这张脸就怒气全消了,他还记得半个多月前,他的部下将伤痕累累的许嘉仁带回来,那时的许嘉仁完全没有了声气,就像是再也不能睁开眼睛一样,现在想来,许洪业还觉得心有余悸,他一听到许嘉仁又开始说什么死啊活的,脸立马就黑了,“你胡说什么!” 许嘉仁一副被吓得不敢说话的样子,许洪业意识自己语气重了,“好了,过去的事情都不要再提,希望你能谨记这次的教训!幸好在乌雀山巡兵的队伍里有我的学生,他之前见过你,所以一眼把你认出来了,否则你现在可就见不到爹了。以前我对你疏于管教,现在你也大了,该避讳也要避讳,以后除了去普济寺请香拜佛,其余时候都在家老实待着。” 这和关禁闭有什么区别?鄂国公府面积再大,也不能把她拘在这一亩三分地啊!许嘉仁可怜兮兮卖好道,“爹爹,女儿以后一定不会乱跑了,您别……” “没得商量。”许洪业一点余地不留,“就算要出门,也得和老太太或者夫人请示。” 许嘉仁磨蹭了一会儿,知道这事无望了,她只能换个思路道,“爹爹,女儿答应您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那女儿能跟您讨个恩典么?” 只要她的宝贝女儿能安分待在家中不出去惹祸,许洪业什么都能答应,“什么事?” “是这样的。”许嘉仁说,“夫人看中了女儿身边的丫鬟,想送给三哥做贴身丫鬟……本来就是一个丫鬟,夫人想调走,女儿也没有不放的道理,可女儿之前已经给这个丫鬟配好了人家,这个丫鬟心里也乐意的很,这事情是早就定下来的,如果要是依夫人所言,那女儿岂不是出尔反尔失信于人了么。” 就算许嘉仁不说,许洪业也是要问许嘉仁这件事的。只是他前一晚从商姨娘嘴里听到的可不是这个版本,而当许嘉仁说王氏要把这个丫鬟调到老三那,许洪业当即就皱了眉,他小事糊涂,可是对于教养儿子这方面还是很敏感,如果他的女儿说的是真的,那他就有必要敲打一下王氏了。 许洪业听完许嘉仁的话,阴着脸问,“那你打算怎么办这事?” “女儿明日就把那丫鬟送走。”许嘉仁道,“只是,夫人那边女儿有些不好交待,毕竟夫人找女儿的丫鬟说了好多次了,女儿就这么把那丫鬟送走,女儿怕夫人不高兴……” “明天就送走,夫人那里我去说。”许洪业道,“你三哥当务之急是把书念好,其他事情想都不要想。” “那……您能不能帮女儿把那丫鬟娘的卖身契要回来?”许嘉仁知道,如果平宁走了,王氏肯定不会放过平宁的娘,这样平宁还是被王氏拿住了把柄,若想彻底解决平宁这档子事,就是把和她有关的一切都送的远远的,永远绝了后患。 许洪业自然应允,许嘉仁拿到了平宁和平宁娘亲的卖身契便附书一封给远在江南之地的母舅家送去了,平宁临走前说要见许嘉仁一面,妙梅也替平宁说情,许嘉仁只是懒散的歪在塌子上,“妙梅,我对平宁已经仁至义尽了,你还想让我怎么样?” 妙梅这才识趣的退出去,半个时辰后才回来,“姑娘,平宁刚刚在门外给您磕了三个响头,她说谢谢您的恩典,来生再报答您的恩德。” 许嘉仁没有说什么,她心里只是发愁以后不能出门这件事。 妙梅忽然给许嘉仁跪下来了,吓了许嘉仁一跳,“姑娘,您罚奴婢吧,其实平宁那些事奴婢都知道,可是奴婢没敢和您说。” “为什么不敢和我说呢?”许嘉仁明知故问,这也是考验妙梅的一个机会。 “奴婢怕您知道了这事会为难平宁,奴婢和平宁姐妹一场,实在不忍心她走了歪路。可奴婢现在明白了您是真的为奴婢们着想,是奴婢小人之心了,奴婢错了,以后绝不会再向您隐瞒任何事情。”许嘉仁对平宁的处置确实不是她一贯的作风,妙梅虽然一直在为平宁求情,可是她心里相信这些都是没有用的。可她万万没想到许嘉仁并没有为难平宁,而且还是真心的为平宁安排了好归宿,妙梅觉得,他们家姑娘打骂他们归打骂他们,可是关键时刻还是可以依靠的。 这件事情让妙梅彻底对许嘉仁死心塌地,可对许嘉仁来说,妙梅可以信赖,却不能重用。她自知自己心软的弱点,所以并不需要一个比自己还善性的丫鬟帮扶自己,想来平宁走了她也该物色下一个人选,晚了一步又会王氏安插人手的机会。 圣上班师回朝后,许洪业总算松了一口气,他不再整日埋首书房,终于开始往后院跑了。不过自打出了平宁那件事,许洪业一连几天都没进王氏的院子,而是跑到商姨娘院里去了,这可把商姨娘嘚瑟坏了,而许嘉仁则是端着茶连连叹气。她知道王氏受冷落和自己那日去找许洪业脱不开关系,可是却不小心给了商姨娘得意的机会。 “五妹妹,想什么呢。”许嘉蓉忽然来找她,还给她带了字帖,说这是颜公真迹。 虽然许嘉仁对文物不太感兴趣,可以她对许嘉蓉的了解,这是许嘉蓉压箱底的宝贝了。无事献殷勤,八成是有求于人。许嘉仁听许嘉萱说起许嘉蓉这几天为着自己的亲事愁眉不展,听说那叶大公子身受重伤奄奄一息,在平城那边将养了些日子病情还是不见气色,后来圣上便下旨把人送了回来,又四处召集名医为他诊治,可情况还是不大好。 许洪业碍于梁国公府一片愁云惨雾,也没好意思提退亲的事,许嘉蓉是不愿意退亲的,她还盼望许洪业能在最后这段时间改变心意,可她自己不好意思说,这几天听说五妹妹又讨了父亲欢喜,这才厚着脸皮来找许嘉仁说项。 许嘉仁实在是不理解许嘉蓉的思维,许嘉蓉刚艰难的开了个头,许嘉仁便打断了,“大姐姐,这种事情我是插不上话的,而且我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怎么好过问这种事。” “父亲最疼你……” “父亲对我们姐妹爱护之心都是一样的。父亲这样做是为了你好,虽然那叶公子救过皇上,皇上定然不会亏待他,你嫁给他肯定是衣食无忧荣享富贵,可他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了你知不知道?若真是那样,你就要伺候他下半辈子,任劳任怨把自己磨成个老妈子,明明是金樽玉贵的女儿为何要作践自己呢?i” 许嘉仁这话说的重了,果然引起许嘉蓉的不满,而且在她那多愁善感的心上给许嘉仁狠狠记上一笔:无情无义。   ☆、第14章 许嘉仁知道许嘉蓉生她的气了,可是她又懒怠去哄这位浑身上下都充满了玛丽苏味的大姐,要听许嘉蓉姑娘在耳边碎碎念那些女儿家从一而终的道理简直比听许嘉萱吐槽还让她难受。 “大姐现在整日把自己关在屋里头,我听大姐姐身边的雪雁说,大姐现在不是在窗前发呆便是坐在案前写诗,写完又会烧掉,也不知道她写的什么内容。”许嘉萱背地里和许嘉仁议论起这事,两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许嘉仁“唔”了一声,摇头轻叹,“明天咱们不是要去普济寺进香么,到时候再好生劝劝她?” “明天大姐不去。” 大盛对男女大防并不看重,但国公府也有自己的规矩,王氏是不允许府中未出阁的小姐随意出门的,只有初一十五祈福进香时才允许小姐们一同前往。这一天对于这些涉世未深的姑娘而言是个很激动的日子,无论是丫鬟还是姑娘脸上都挂着欢欣雀跃的神色。 尤其是许嘉仁,虽然她心理年龄比这些小姑娘都要大,可她却是最欢喜的。正是因为她体会过二十一世纪那种真正的自由,所以才更知道自由的好处。原主之前为了和王氏对着干,几乎是不把王氏的禁令放在眼里的,可是如今的许嘉仁却不能这么做,她擅长自卫,可却没有反叛的勇气。 这一日,鄂国公门前停了三辆马车,许嘉仁和许嘉萱坐一辆车,王氏和自己的女儿许嘉楚一辆车,而王氏身边的孙天家的、环竹、许嘉萱身边的如柳和许嘉楚身边的凌云一辆车,鉴于许嘉仁身边没什么得力的人,许嘉仁便把妙梅留下看着院里,所以妙梅并没有一同前往。 “每个月能出门的机会就那么两次,大姐还不来,这是闹什么脾气呢。”许嘉萱道,“听说她最近都没好好吃东西,闹绝食给谁看呢。” 许嘉仁想来觉得有些好笑,嘉蓉怎么就能对一个不曾谋面的人那么死心塌地呢?一定是平日把自己锁在闺阁,见的男人太少了,所以好不容易有个沾亲带故点的就放不下了。 嘉仁和嘉萱这边正议论着,车外传来环竹的声音,“两位姑娘,四姑娘刚刚派人来传话,她说她也要一起去给老太太和老爷上香祈福,只是马车有些不够坐了,所以夫人派奴婢来问,能不能让四姑娘和两位姑娘挤一挤?” 嘉仁还没说话,嘉萱却果断拒绝了,“夫人那辆车不也是坐了两个人么,那辆车规格还比我们这辆大一些,怎么不去和夫人挤一挤?” 四姑娘许嘉怜是商姨娘所出,要知道,商姨娘自打平宁的事就和王氏处于水火不容的状态,一连几天商姨娘和嘉怜都以生病为由没去和王氏请安,王氏心里也是极窝火的,面上还要装作大方贤惠,还请了大夫给这母女俩瞧病,真病装病一看便知。今日又是一个见王氏的场合,商姨娘本来是不让嘉怜出去的,可是嘉怜不知道和商姨娘说了什么,这会儿又忽然出现了。 王氏心道,好啊,请安你病得厉害,上香你倒紧巴巴的跟来,她心里能不膈应么。在这种情况下,嘉怜一个庶女本来就没资格和主母坐一辆车,偏巧商姨娘和嘉怜最近还得罪了王氏,王氏更不会允许嘉怜恶心自己一路了。 环竹道,“八姑娘也病了,怕过了病气给四姑娘。” 嘉萱道,“不是说四姑娘也病了么,夫人怎么就不怕她过了病气给我和五妹妹呢。” 眼见着就要吵起来,嘉仁赶紧拉住嘉萱,对环竹道,“那一会儿四姐姐来了便让她上我们的车吧。” 环竹应了个是回话去了,嘉萱埋怨嘉仁,“你干什么让着她?” 嘉仁道,“你觉得在鄂国公门前和主母的丫鬟吵起来传出去是好听的?再说了,四姐姐不坐我们的车难道要和下人去挤一辆?这事既然没得商量,何必进行无用抗争。” 嘉萱虽然觉得嘉仁说的没错,可是她觉得这话怎么也不应该是从嘉仁嘴里说出来的。 没一会儿,四姑娘许嘉怜就提着裙摆上了车,她见到嘉仁和嘉萱时腼腆一笑,也不打招呼,只是安安静静坐在一边。 鉴于嘉怜没和嘉萱问好,嘉仁也就没理嘉怜。狭小的空间因为多出一个人而变的有些尴尬,嘉萱因为嘉怜的无礼时不时会瞟嘉怜几眼,嘉怜视若不见,最后索性靠在车厢闭目养神。 马车晃晃悠悠了一个时辰,总算到达了京西的普济寺,嘉仁受不了车里诡异的氛围,还没等丫鬟来搀扶,便利落的自己跳下马车,双脚落地的时候还习惯的拍拍手掌。之后是嘉萱在小跑过来的如柳的搀扶下也下了车,而嘉怜蹲在车辕上迟迟不敢跳下来。 嘉怜也没有带自己的奴婢来,所以她向嘉萱投向求助的眼神,希望她能把如柳借自己用用。而嘉萱收到了嘉怜楚楚可怜的眼神,只是轻蔑的笑了一声,“至于么,你倒真是娇贵。” 恰好这个时候东阁大学士郭子安的二公子郭淮就站在不远处,嘉萱的声音不可谓不小,反正郭淮是将这一幕尽数收入眼底,站在他身边的是他的妹妹郭琪,郭琪拉扯郭淮的袖子,低声对他道,“二哥,我和你说的没错吧,鄂国公的姑娘一个比一个难对付,你可千万别不小心娶了其中的某个夜叉。” 郭二公子正到了议亲的年纪,他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如今又在御前当差,颇得圣上信赖,这京城里想嫁给他的贵女都可以排起长龙了。而郭夫人更是护短,自己看自己儿子怎么看都好,在她眼里,满京城的贵女没一个配得上她儿子的。算算家世、算算年纪,许家的姑娘倒也在郭夫人的考虑范围内。郭琪调皮,又是个不怕羞的,她素来和她郭淮亲近,所以一直暗中留意郭夫人选媳妇的动态,一听说郭夫人开始考虑许家的姑娘,她便打听了不少许家姑娘的事,什么许家大姑娘没性格、二姑娘刻薄、五姑娘刁钻这些小话一句不落的全传给了郭淮。 郭淮是不耐烦听女儿家这些小事的,可郭琪总和他传输这些理念,郭淮就算是无心入耳也被迫上心了。他今日一见许家这几个姑娘,确实同郭琪和她说的大致印象所出无二,尤其是许嘉萱讽刺许嘉怜时那满满的得意神情真是给郭淮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郭淮的视线都落在了许嘉萱身上,许嘉怜没能吸引住郭淮的目光,便自己识趣的跳下马车。王氏一行人遇上郭夫人一行免不了又要寒暄一阵,王氏一个劲儿对郭夫人夸赞郭淮,郭夫人很受用,心里对王氏也很有好感。 许嘉怜的目光一直没离开过郭淮,那炽热的视线让郭淮浑身不自在,最后郭淮被看的麻了,便率先告辞道,“子瑜先行探望故友,告辞。” 郭淮还没走远,嘉萱又迫不及待的讽刺上嘉怜了,“眼睛都快掉出来了,鄂国公府的脸也是叫你丢尽了,别想了,没戏!” 这话不但让走出几步的郭淮脚步一滞,让嘉怜的脸烧成个番茄,让王氏和郭夫人很尴尬,就连嘉仁这样见过各式奇葩的都忍不住嘴角抽动,她这个二姐真是发作不分场合,哪里像个闺阁小姐,简直就是个市井没规矩的泼皮猴子,今天郭夫人和郭琪都在场,恐怕许嘉萱的表现很快就要传遍贵圈了。 王氏也没想到许嘉萱会当着郭夫人的面就讽刺许嘉怜,虽然她是看不得段氏的子女出息,可是她也不想让别人戳着她的脊梁骨说她教女无方,这也就罢了,万一连累了她的嘉楚怎么办?为了不让许嘉萱出更多的岔子丢自己的脸,王氏赶紧把许嘉萱和许嘉仁支开,带着自己的嘉楚和郭夫人进内殿了。 嘉怜眼眶红红的,等郭夫人和王氏一走,这才开始啪嗒啪嗒掉眼泪,嘉萱又说,“做这副丧门星的样子给谁看呢?这没人能怜香惜玉!” 一直跟在嘉萱他们几个身边的郭琪实在忍不住了,指责嘉萱道,“你这人怎么连自己的妹妹也要欺负?”郭大人一生只有郭夫人一个女人,郭琪自然不能理解从不一样的肚子爬出来自然不能一条心这件事。 嘉萱这一刻恍然大悟,“哦!我说老四这是哭给谁看的,原来是哭给郭姑娘看的啊!” 眼见着郭琪就要和嘉萱吵起来,许嘉仁赶紧把嘉萱拉走,嘉萱骂骂咧咧的,嘉仁只得把她带到寂静人少的后山禅院,“二姐姐,你发脾气就不能分一下场合么,真的那么难以控制么。” “我难道说错了么,你没看见老四那眼睛,一直盯着那个郭淮,你见过哪家姑娘这么直愣愣的盯着男子看,这和那些明月楼那些搔首弄姿的歌女舞女有什么分别?鄂国公府的脸都让她丢尽了!不行,你别拦着我,我得回去找她们,万一她和郭琪胡说八道怎么办。”说着,嘉萱又挣开了嘉仁的手。 “二姐姐,家丑不可外扬……”嘉仁觉得自己不知不觉成了一个唐僧,一见到嘉萱就忍不住念经,可没有紧箍咒的她根本制不住嘉萱这个泼猴子。 不知道是不是被嘉仁的苦口婆心感化了,嘉萱后来总算安静下来,她舔舔嘴唇,“老五,我有些口渴,你替我讨碗水喝。” 嘉仁狐疑的看了嘉萱一眼,见她嘴唇是有些发干,便打算去找个和尚讨碗水喝。可是这别院的一排厢房似乎都是空的,许嘉仁敲哪个房间都没人应,等她再一转身的功夫,哪里还看得见许嘉萱的影子? 这可坏了,嘉萱不会又要去找嘉怜晦气了吧?许嘉仁正要追过去,隐隐约约却听见有男人的声音,许嘉仁眼皮一跳,这私会外男的帽子她可戴不起。 几乎是想也不想,许嘉仁便躲进了离她最近的厢房……   ☆、第15章 许嘉仁也不知道怎么了,当她听到陌生男人的声音的时候第一反应便是躲起来,以防自己的闺誉受损。事后回想起来,她自己也觉得很惊讶,短短两个月的时间,她的思维模式就好像发生了变化。 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她曾经将沾了药汁的帕子交给江太医,江太医告诉她,那都是石膏、山枝子、黄芩之类的寒凉药材,着了风寒的人最忌寒凉,而女子体质属阴,更不可以贪凉。江太医的话肯定了许嘉仁心中的猜测,她知道后宅手段花样百出,往往杀人于无形,敌暗我明,她在府里没钱没权,空有个五姑娘的壳子,现下只有站稳脚跟才能以图后计。 自从知道有人要害自己,许嘉仁便事事警惕,生怕一个不留心会掉进哪个等着她的陷阱。现在,这幽静的禅院后山别院竟然有男子豪迈的笑声,许嘉仁四下寻觅并没有合适的藏身之处,情急之下才会躲进一间未锁的客房内栖身。 客房简陋,一道屏风将本来就很狭小的客房又细细分割成了两个空间,室内有一种淡淡的檀木香气,这气味让心慌的许嘉仁一下子就镇定了下来。她躲在门后,将耳朵贴在门上。 “阿九,我早就说过你不用来接我,我自己识得路。你这一来,叶兄身边没人伺候怎么办。”这声音有些熟悉。 “郭公子,你有所不知,自从你上次走了,我们家爷就再没睁开过眼睛。”阿九垂头丧气道,“慧通大师也说了,我们家爷性命是无碍,可是他自己没有求生的意念,即使大师医术再高超也无济于事,您一会儿见了爷好好劝劝他吧,这不吃不喝怎么能行呢。” “什么?”郭淮急促地说,“不吃东西也要灌进去。” “小的哪敢……” 郭淮还想再责备阿九,转念一想叶柏昊那性子,确实不是灌药能解决的问题。 许嘉仁感觉到那两个人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似乎是朝她这边走来,许嘉仁企图寻一处藏身之所,她已经认出了郭淮,也相信郭淮不会在此地久留。 可她刚一绕过屏风,脚步便不由得顿住了。 屏风后有一个红木的大箱子,有一个脸盆架,还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男人。 那人身上盖着厚厚的衾被,可还是给人一种纸片人的感觉。许嘉仁的目光不由得落在那个人的脸上,因为那人的脸色实在是太过于苍白,似乎是生了很重的病。不,应该是很重的伤,因为许嘉仁看到他的耳根到勃颈处有一道长长的伤痕,看起来像是正在痊愈的刀疤。 那个人半睁着眼睛,似乎仅仅是睁开眼的这个动作都耗费了他很大的力气。而半合的眼皮下是漆黑的瞳孔,在他苍白脸色的衬托下更显的黑白分明。 那个男人似乎也发现了许嘉仁这个闯入者,他的眼睛在看见许嘉仁的那一刻一下子完全睁开了,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拳头是紧握的,许嘉仁有一种感觉——如果这个人有力气下床的话,他一定会过来揍自己一顿。 许嘉仁理解不了男人对自己强烈的敌意,但是万幸的是那个男人又晕了过去。许嘉仁如是想。 接着,许嘉仁便躲进了那个能塞一个人大的红木箱子中。片刻后,门果然开了。 郭淮看了一眼床上躺着的男人,担忧的问阿九,“大师还说什么了?” 阿九见男人未醒,也就大着胆子道,“公子身上有多处刀伤,这些伤口有深有浅,但是都未伤及要害。公子身上最重的伤是腿上的箭伤,那箭头猝了毒,是域外一种烈性毒药,就连慧通大师这样的解毒高手也费了好几天的心力才配制出解药。不过,命虽然是捡回来了,余毒却难以消除。”阿九又看了男人一眼,似乎是有些不忍,他压低了声音对郭淮道,“慧通大师说过,这余毒积年累月会渗透到各处关节,情况恐怕会更加不妙,所以大师建议公子截去受伤的那条腿,防止余毒蔓延……” 郭淮大惊,几乎是脱口而出,“那岂不是就成了……”他接下来的话没说出口。 阿九说,“其实现在也没什么两样了,公子的那条腿已经完全没有知觉了。” 两人俱是沉默下来,良久,郭淮才长叹一声,“三年前,叶兄告诉我他要去投军,我与他在城外三十里处惜别,我还记得他那时的豪情壮志,后来他也确实拔筹军中,我还暗中羡慕叶兄……哎,还是保命要紧,慧通大师说的没错。” 阿九说,“小的也是这么劝公子的,可是公子说了,若要斩了他的腿,那就先拿走他的命……” “叶兄还是如此执拗……”郭淮和叶柏昊自幼相识,叶柏昊的脾气他最是了解,他一旦决定的事情别人说什么也不会改变,所以郭淮仅仅是感觉很为难,却没有要求阿九去劝他。 “叶兄到底是怎么受的伤?”郭淮默了一会儿又问。 阿九摇头,“公子只说他一个人逃回乌雀山,半路遇上巡逻的蒙古散兵,中了埋伏。” “叶兄并不是鲁莽草率之人,怎么会中埋伏?”郭淮虽也有几分贵公子的自恃清高,可在他心里,叶柏昊是无所不能的,这全是源于他当年在校尉场亲眼目睹叶柏昊小小年纪便以一人之力挑战百位武士最后还能大获全胜的战绩,在他的认知里,叶柏昊根本就不会输。正是源于此,当年叶柏昊身边的人都来叫郭淮阻止叶柏昊投军,可郭淮坚信叶柏昊能安然无恙的回来。 谁知道,他这次是算错了。由此可见,刀剑无情,纵是叶柏昊这样的少年英才也没在战场上得了周全,郭淮在同情叶柏昊之余也暗自庆幸自己从来没有过从军之志。 郭淮坐了半个多时辰,叶柏昊还是没有醒来之意,郭淮便道,“家母还在正殿进香,我先与她用了斋饭,下午再过来看叶兄。” 郭淮站起身,阿九道,“郭二爷,小的同您一道过去,正好给公子也拿些米粥。” 郭淮眯着眼道,“怎么就你一人服侍?” 阿九道,“夫人也派了几个丫鬟过来伺候,都被公子赶走了,您知道她一向不许女子近身伺候。后来夫人又派了其他小厮过来,公子嫌吵,也一并赶走了。” 郭淮心道,叶柏昊应该是心情不好。叹口气,和阿九一并走了。 许嘉仁确定郭淮和阿九走远了,这才从箱子里爬出来,不过她一出来目光就不自觉的落在床上那个男人身上,这才发现他的眼睛又是睁着的。 她刚刚偷听郭淮和阿九的对话,惊觉眼前这个人应该就是梁国公的大公子叶柏昊——那个差点和她姐姐定亲的男人。出于好奇,许嘉仁多看了男人几眼,想到刚刚阿九说的话,忍不住道,“你早就醒了是不是?你就是不想见他们吧。” 男人黑漆漆的眼珠看着许嘉仁,不同于刚刚掩盖不住的敌意,他现在的眼神平静了许多,许嘉仁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上去替他把被子拉上去,然后转身离开。 临走时,她说,“也许你现在觉得生不如死,可当你真的死了的时候,你就能发现,还是活着好。” 叶柏昊躺在床上,眼睛望着一处,这是他受伤后唯一能做且每天都在做的事情了。阿九回来,没想到叶柏昊醒了,他有些激动,“主子,喝点米粥吧。” “嗯。” 这是叶柏昊得知自己的右腿废掉之后说的第一个字。想吃东西就是想要活着,阿九觉得他们家主子可能是想开了,一瞬间高兴的手舞足蹈,可他却没注意叶柏昊被子下的攥紧床单的手。 不是他贪恋尘世,只是心有不甘。 ~~~ 许嘉仁直接去了斋房,她估计这个时间王氏他们一定会在此处,果不其然,王氏问她,“你跑到哪里去了,我叫环竹他们四处找你。” 郭夫人也道,“你都不知道,你们夫人不见人影有多着急。” 许嘉仁扯扯嘴角,笑容有一丝牵强,“嘉仁头疼的厉害,就去后头林子那边转了转,一时忘了时间。”一屋子的米香勾起了许嘉仁的食欲,她不由得又想起刚刚在别院看见的那个虚弱的男人。不知道他是否还会一心求死,也不知道他的仆从能不能劝服他吃东西。 想必是不容易。许嘉仁想到那个男人的脸,又想到他分明的眉眼和挺立的直直的鼻子,这样面相的人最是固执,自己认定的道理怎么也不会改变。如果他要是把自己整死了,那她大姐也没什么好烦恼的了,总不会为他殉情吧。 许嘉仁这么想着,觉得自己有些冷血,可能是那个男人最初对她敌视的目光让她很不舒服,也可能是男人消极固执的态度让她也不欣赏,反正她对他倒并没有面对残缺人士该有的同情,可转念一想,那个男人似乎也不需要别人的同情。 “夫人,嘉仁身子不舒服,能否先行回府?”她刚刚之所以敢和叶柏昊说话、甚至给他拉被子,全依仗对方不认识自己,她今天是不能在此地久留了。   ☆、第16章 “老五,我发现你自从生过这场病,整个人是越来越怂了!”回府的路上,许嘉萱气愤的对许嘉仁道。 许嘉仁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闻言只是笑笑,这个反应显然不能让许嘉萱满意,她又推推许嘉仁,“都怪你,你自己想回府就自己回来,拉着我干什么啊。” 许嘉仁睁开眼睛,“我不拉着你回来,你岂不是要跟四姐姐和郭琪打起来了?” 她刚刚去找许嘉萱的时候,许嘉萱和郭琪正像两只斗鸡一样面红耳赤的争论着什么,而许嘉怜被郭琪护在身后正在暗自垂泪。起因是郭琪和许嘉怜两人相谈甚欢,许嘉怜对丹青最是痴迷,郭琪便道,“这么巧,我二哥也醉心书画,偷偷告诉你,我二哥另辟了个院子,里面全是他花了重金从各处搜罗来的名家真迹,你回头来我们府上,有机会我带你去转转。” 许嘉怜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但碍于淑女气度,她仍是羞羞答答的,不摇头那就算是点头了。许嘉萱一看她那副假惺惺的样子就来气,忍不住出言讽刺,“想去就是想去,装什么装,真不知道这副样子是得了谁的真传,欲语还休的还想让别人猜你心意么,也不看看自己算老几,配么。” 郭琪还真没见过许嘉萱这么牙尖嘴利的刻薄女子,看着许嘉怜娇娇弱弱的垂下了头,郭琪正义感爆棚,上去就和许嘉萱理论,可是她哪是许嘉萱的对手,许嘉萱上下嘴唇随便动一动,便能把她方圆五百米的人都扫射了。郭琪说不过许嘉萱,气的就要上手去抓许嘉萱衣服了,幸好许嘉仁及时出现,否则这两人真的要打起来。 许嘉仁道,“二姐姐,你老和四姐姐过不去是为什么。” “没什么,就是看不惯她小小年纪就一脸狐媚子相,恶心。”许嘉萱自然是知道商姨娘是如何踩着段夫人的肩膀上位的,自她懂事之日起便对商姨娘深恶痛绝,连带着许烨华和许嘉怜也一并看不上。不过,“你以前不是比我还讨厌她么,你忘了你去年在老太太寿宴上打过老四一巴掌了?” 许嘉仁虽然没喝水,可是还是差点呛到,可是她又不能表现出一无所知的样子,只得尴尬笑道,“年少不懂事,以后不会打人了……额,就算打也不会当着老太太的面打……”许嘉仁曾经是想模仿原主的行止做派,可是她知道原主的事情越多,越觉得自己和原主完全是截然相反的两种人,她真心学不来。说自己以后再也不打人了有点假,许嘉仁有些心虚,舌头都有些打结,“那个……你也是啊……以后……别总骂人……好歹也别当着别人面骂人吧……你说你今天当着那个东阁二公子就把四姐姐讽刺一通,对你自己的名声也不好,你说是吧,呵呵……” 许嘉萱觉得许嘉仁怪怪的,可她也没想太多,只当许嘉仁是在外吃尽苦头所以收敛了脾气,仍自顾自道,“那有什么,我又不是老四,看见个长得不错的贵公子眼睛都直了,我眼皮子有那么浅么。看见就看见了,我又不在乎,名声有什么打紧,最后不还是为了嫁人,大不了我做一辈子的老姑娘,国公府又不是养不起我。” 许嘉仁扑哧一笑,打趣她道,“国公府自然养得起你,可你要一辈子和夫人相看两生厌,在她手底下讨生活,看她的脸色,你乐意?” “我现在不也是在她手底下讨生活么,可我也没看她的脸色,她可不敢对我怎么样。” “那是因为你有爹护着。”许嘉仁觉得许嘉萱一阵糊涂一阵明白,糊涂的那部分是源于幼稚和自鸣得意,不过许嘉萱是听不进去的,她不喜欢被许嘉仁教育,许嘉仁也仅仅是点到为止。 高洁人士是视钱财如粪土,许嘉萱是视男人如粪土。许嘉萱年纪虽小,却把所有男子都不放在眼里,甚至还有些仇视男人,估计是小时候被许洪业膈应了,所以对世间的男儿产生了阴影,许嘉仁觉得她这想法有些偏激,但也不知道怎么劝她,尤其是对比许嘉蓉的软骨头,她更觉得许嘉萱的症状还算轻的。 许嘉蓉绝食无果,结果跑去许洪业跟前梨花带雨哭了一通,许洪业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话,只是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许嘉仁听说这事以后只是翻了个白眼:有病。 一连五天,许嘉蓉总会在固定的时间跑去许洪业书房哭一哭,偏偏许洪业还不知道为什么,他和王氏还在冷战不可能去问王氏的意见,也不可能和商姨娘商量,和许嘉萱三句话就能动气,无奈之下许洪业只好把许嘉仁叫来,“你大姐是怎么了?” 许洪业问嘉仁的意见其实也是下下策,他并不觉得嘉仁这个只会给他惹麻烦的女儿会给他什么好主意,只是他身边没有个贴心人,也就嘉仁和他还算亲厚,与其说是找嘉仁出谋划策,倒不如说他是想找个人陪他说说话。 许嘉仁不好和许洪业说实话,但她也有自己的小私心,正思忖怎么把话说圆满,许洪业又喃喃道,“你大姐可是在担心自个儿的事?” 许嘉仁再也忍不住,插口道,“爹爹,别怪女儿多口多舌,大姐到了年纪,想的多了些也属正常,女儿只想知道,爹爹心里头到底是怎么打算的呀?” 许嘉仁没点破到底是什么事,可许洪业脑子里想的就那么几件事。相比那些一个意思要拐七八个弯才能表达出来的的文人言官,武人出身的许洪业想的没那么复杂,也是个率性的直肠子,他又不拿许嘉仁当外人,脱口就道,“你爹我与梁国公少年相识,一块随太|祖四方征战,可以算的上是换过刀的兄弟。如今,当年和我一同封爵的开国六元将只剩下我和梁国公两个人了,就连太|祖皇帝也先……哎,你爹我是真心想结这门亲事。” 仔细算算,以许洪业这样的爵位要给女儿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并不容易,能配得上一等公的嫡长女除了一等公之后也就剩下皇子了,可是太|祖皇帝偏偏是个不容人的,当年建朝论功行赏时是何等大方义气,可一旦坐上了那个位子便越想越多,身边能人被他猜忌了一轮,但凡有点不规矩或者他觉得不规矩的,最后都被他明里暗里搞死了,只剩下谨小慎微的鄂国公许洪业和体弱多病的梁国公还在世。 他们萧家人都爱猜忌,太|祖是这样,他儿子——也就是当今圣上还是这样,如今虽然储位已定,可是圣上对太子连六分信任也没有,迟迟不肯放权,说不定哪天就把太子废了,皇家太复杂,许洪业可不想把自己闺女嫁给任何一个皇子。思来想去,也就梁国公的小子合适了,可是现在又出了这等事…… “所以,爹爹现在是要退缩还是义无返顾结亲呢?”许嘉仁歪着头问许洪业,一派少女的天真,好像她问出这话全是出于好奇的天性。 这事像块大石头一样吊在许洪业的心上。结吧,他得了小道消息,叶柏昊的腿恐怕要落下残疾,把女儿许配给一个瘸子未免太对不起女儿了。不结吧,先前他和梁国公说的那么好,就差叶柏昊回来两家就要走礼了,这关口说不结就不结,一是显得他太势利太凉薄,二也伤了他们的同僚之谊,反正怎么选也不尽人意,许洪业伸手扶额,又感觉有些头晕了。 许嘉仁见状赶紧扶着许洪业坐下,又是嘘寒问暖又是体贴卖乖,“爹爹,您是头疼么?一定是这些日子太过操劳了,先前女儿从江太医那学了几招按摩的手法,女儿给您按摩舒缓一下吧?” 也就是这一刻,许洪业觉得他的嘉仁长大了,不再是以前那个只会放肆胡闹的五丫头了。许嘉仁有些冰凉的手指头触到了许洪业的太阳穴,带来一种清爽的感觉,许嘉仁回想上辈子去的按摩店里盲人师傅按摩的手法,依样画葫芦的用在许洪业这里,轻一下重一下的使出巧力,便听许洪业舒服的“嗯”了一声,许嘉仁更有自信了,不疾不徐的耐心给许洪业揉压着。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许洪业的头疼竟然真的纾解了,他没想到一向制造麻烦的五丫头如今还能解决麻烦,不知不觉也就对许嘉仁有了三分信任。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道,“你觉得这门亲事应该结么?” 许嘉仁心想,终于等到这句了。她呼出一口气,大着胆子道,“女儿觉得,这门亲事还是就此作罢吧。” 许洪业没说话,算是默认许嘉仁接着说。 “女儿这么说倒不光是因为那叶公子的伤势。那叶公子是嫡长子,不出意外的话,梁国公百年后那爵位肯定由叶大公子承袭,可是偏偏叶大公子的生母已经不在人世,而梁国公又娶了一位身份不低的夫人,如今的叶夫人也有自己的儿女,她又有管家的权力,叶大公子的地位已经是岌岌可危。”许嘉仁只看得见许洪业的后脑勺,看不见他的表情,可是话已开头,只能豪赌一把,“历朝历代都没有四肢不全的人承袭爵位或者当朝为官的,叶公子如今……”许嘉仁不好往下说,但是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叶柏昊成了残废,那梁国公的世袭爵位肯定没他事了。 “好在叶公子对皇上有救命之恩,皇上总不会亏待公子,可是女儿觉得,皇上不过是能赏赐公子些金银这些身外之物,其他的……如果大姐姐嫁过去,她毕竟是个姑娘,又没有理事的经验,可那叶夫人精明能干,想必那些钱财也不会尽数落在叶公子手里。” 叶柏昊就算有了富贵,那也是依傍在梁国公之下的,那财政大权八成落在叶夫人手上,而许嘉蓉根本就没有当家和管家的魄力,嫁过去不但摸不着银子,还得被叶夫人拿捏,那可真是苦不堪言。 当然,这些理由是说给许洪业听的。 对于许嘉仁来说,她搅黄这桩亲事的原因没这么复杂,一是她今日在普济寺别院所听到的那些话,如果叶柏昊想要活久一些必定要截下右腿,日夜对着这样的人生活未免太过绝望,可如果留下这条腿,叶柏昊又会是个短命鬼,那许嘉蓉年纪轻轻守了寡更是可怜。二便是如果叶柏昊成了她的姐夫,那他们肯定会有相见的机会,叶柏昊也会认出她的。回想和叶柏昊见面的种种,实在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当然,对许嘉仁来说,后者是主因,前者只不过是她用来安慰自己所以故意找的理由。   ☆、第17章 许嘉仁说完那番话,许洪业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让她回去了。当天晚上许嘉仁就失眠了,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打滚,好几次不小心碰到床上的摇线,那摇线的另一头是值房栓的铃铛,铃一响就把打盹的妙梅从梦中惊醒,急忙忙来听候许嘉仁差遣,结果只是误会一场。 许嘉仁也有些不好意思,“咱们院里的丫鬟太少了,下次我和爹爹说,再拨几个得用的人。”其实她早就该说了,只是这府中内务都是由王氏打理,包括这分派丫鬟的事。王氏是绝不吝惜给许嘉仁拨派几个丫鬟的,可是她敢送许嘉仁还不敢要呢,坚决不能给王氏往自己身边安插眼线的机会。是以,这要丫鬟的事就拖延了下来,这些时日反而苦了妙梅,许嘉仁也挺心疼她。 妙梅倒没有什么怨言,又倒了杯水给嘉仁喝。 第二天,嘉仁眼下乌青,就像个熊猫似的,扑多少粉也盖不住她的憔悴,她觉得自己这段时间一定是忧思过重了。其实,上一世许嘉仁就有失眠的毛病,不过都是因为生活压力大所致,穿越到这个十一岁的女孩身上,她的失眠症倒是有所缓解。按理说在有规矩的人家,晚辈都是要向长辈晨昏定省的,可许家情况特殊,再加上嘉仁自己懒惰起不来,也就找了一堆理由不去请安。 今日嘉仁难得不想睡懒觉了,再加上心里打了小算盘,便早早的起床洗漱,对妙梅道,“去老太太院里请安。” 妙梅有一瞬间的震惊。他们家姑娘和老太太一向不亲厚,而老太太性子古怪,更是曾对府中晚辈放言“没事别往我院子瞎凑合!”是以,老爷便给老太太另辟了个幽静的院子,老太太便自己在那小院过起了世外桃源的生活,平日除了老爷谁也不会去老太太那。 许嘉仁强打精神去给老太太问安,一进老太太的院里就闻到一股子怪味,嘉仁下意识的扇扇鼻子,寻找那怪味的源头,恰好这时,老太太身边的刘妈妈从屋里出来,见到许嘉仁“咦”了一声,“五姑娘?”她那声音还有几分不确定,好像嘉仁出现在此处是一件天大的新鲜事儿。 许嘉仁没话找话,“老太太起了吧。”她必然知道老太太起了,因为据她所知,许洪业每天上朝前都要和老太太一起用饭的。 “起了,老爷也在,老奴这就进去通报一声。” 嘉仁一进了屋,老太太和许洪业正坐在一桌其乐融融的用早膳。许洪业见嘉仁进来了,往嘴里又塞了口东西才放下筷子,嘉仁抬眼打量,那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妇应该就是老太太了。 嘉仁给老太太和许洪业问了安,老太太冷着个脸,手里挟着筷子既不夹东西也不说话,许嘉仁有些尴尬,但还是厚着脸皮讪讪走上前去。 许洪业也没想到今天嘉仁会给老太太请安,而且规矩礼数还是那么周全,一点错处都挑不出,许洪业想到昨晚女儿对自己说的话,忽然就明白了什么,有些无奈的笑笑,招呼嘉仁来坐,“五丫头,还没用早饭吧?过来一块吃吧。” 老太太这才夹了一片菜叶子放到自己的碗里,略显干巴的声音幽幽来了句,“她哪看得上这等吃食。” 嘉仁扫了一眼桌子上摆的碗碟陶罐,真是名副其实的粗茶淡饭,简直是嘉仁穿越以来见识过的最上不得台面的一顿饭了。她平时起得晚,也没有正经的用过早饭,顶多是吃点“上午茶”垫吧垫吧,可那妙梅口中简简单单的“上午茶”也要比这桌子早饭隆重的多,那精致的小点心、熬的浓郁鲜香的羹汤,完全不是这些清粥小菜能比的。 嘉仁理解的没错,老太太院里的膳食虽然走的是公中的账,可是老太太有自己的小厨房,和别的院用的不是一个厨子,老太太的小厨房只有刘妈妈能进,所有老太太的饭食都是刘妈妈亲自准备的。倒不是许洪业苛待自己的老母亲,而是这一切都是老太太强烈要求的,她说别人做饭她不放心,怕别人毒死她。 婆媳矛盾向来是影响和谐社会的重要因素,有时候也不一定是婆婆刻薄或者媳妇不孝,而是他们由于一个男人的专属权不得不站在对立面,只有双方都大度宽和才能化干戈为玉帛,是以家庭美满、合家欢乐,但凡有一方心存芥蒂,那这一对婆媳一台戏,定能将后院搅得鸡飞狗跳。 先不论段夫人或者王氏是个什么角色,单就老太太而言,她就不是个省油的灯,作为山沟沟飞出的金凤凰他妈,老太太深以自己的儿子为傲,她自己没念过书也没什么文化,但却教出了一位元将儿子,这是多么令人自豪的事情!她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伟大的母亲,只有她才配享受儿子的荣勋,其他女人是万万不配的,所以不论是段夫人还是王氏,只要做了他儿子的媳妇,那就是她的敌人。 以前段夫人还在世,老太太就对段夫人百般挑剔,后来段夫人去世了,老太太又迎来了王氏,这王氏看起来哪都好,温柔体贴、大度贤惠,可是太优秀了让老太太也有危机感。老太太不过是一个乡下的无知妇人,和京城那些雍容华贵的贵妇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她偶尔也会有点小自卑,觉得自己让儿子丢脸了,每当这个时候,她都会用段夫人安慰自己,因为段夫人也没少叫儿子丢脸。可是段夫人不在了,老太太失去了一起丢脸的好伙伴,那王氏真是完美无缺,总是能把她的浅薄反衬得淋漓尽致,所以相比段夫人,老太太更讨厌王氏。 老太太想过无数个折磨媳妇的办法,可是王氏毕竟不是段夫人那点火就着的性子,王氏委屈忍耐,府中上下没一个人说她不好的,老太太这次棋逢对手彻底败下阵来,灰溜溜的把自己关在小院。她说不出王氏什么不好,后来终于被她逮着了机会,因为某年端午节王氏给她送了不少粽子,老太太一时馋口多吃了几个,当天晚上就闹了肚子,至此,老太太便说王氏要毒死她,所以建了个小厨房。 老太太吃不惯京城这些精致小份的吃食,便从老家把幼年邻居刘妈妈接来一起住,刘妈妈会做一些家乡的风味,老太太就彻底在吃食上返璞归真了。而这一切倒投了许洪业所好,兴许是山珍海味吃多了,他年纪大了也开始怀念小时候饿肚子时吃的山里野菜,所以时常来陪老太太吃饭,一尽孝道,二也是追忆过去。 嘉仁总算知道了这满院子的怪味是从哪来的了,她知道老太太刚刚是在讽刺她,可她并不介意,嘿嘿一笑便坐在了许洪业身边。刘妈妈上了一副碗筷,嘉仁道了谢,往那怪味的碟子夹了一筷子,又非常优雅的放在口中,吞咽后由衷赞叹了一句,“这酸菜腌的够味儿。” 许洪业有点诧异,“你还吃过菹菜?” 老太太虽然不喜欢嘉仁,可是嘉仁这句无意中的夸奖可谓说到她心坎里了,因为这酸菜是她亲自腌制的。她自从成了贵妇便再也没下过厨,手艺都有些荒废了,前些日子实在闲着无聊就腌了点酸菜,想不到自己宝刀未来,做出的东西还是那么值得人称道。老太太自豪的扬起了下巴,这顿有嘉仁参与的早饭难得用的很愉快。 祖孙三代用了一顿还算和谐的早膳又絮叨了些闲话,话题以几个哥儿的学业为主,老太太对孙女感情都一般,对孙子还是很在意的。 不过,她后来又问许洪业,“大丫头的婚事,你打算怎么办?” 许洪业装作不经意的看了嘉仁一眼,嘉仁有些心虚的别过头去,假装自己丝毫不在意许洪业的答案。其实她确实不太在意许洪业的答案,因为从刚刚许洪业对她的态度,她就已经胸有成竹了。 “我瞅着大丫头年纪还小,我实在舍不得她出阁,还是再留两年吧。” 老太太撇撇嘴,“都十五了还小?以前咱们村的妞子到了十五岁那孩子都下了好几窝了!” 许嘉仁有点惊呆了,这是老母猪下崽么?许洪业也觉得自己老娘说的有点直白,老脸一窘,“娘,您别这么说话。” “话糙理不糙!”老太太一点也不觉得自己用词很不妥,“你话说得好听,不就是嫌那个叶……叶老大是吧?是嫌叶老大瘸了么,其实我也觉得叶老大不行,腿瘸了也就罢了,万一有隐疾可咋整?那大丫头这辈子不就耽误了么!不行啊!这亲事我不同意,你赶紧给我退了去。” 嘉仁用帕子故作羞涩的掩住脸,心道,这老太太虽然没什么文化,可是这么多年的米也不是白吃的,看问题还是比她看的长远,连隐疾都考虑到了,真是思虑周全啊! “咳咳咳!那儿子再物色别的人选。”许洪业虽然习惯了老太太说这种话,可是他可不想叫他女儿学了这套,忙转换话题道,“今天嘉仁来得正好,我有件事想跟娘商量。闻玉的嫁妆一直是交给府里的方妈妈打理,儿子现在想着,闻玉的几个儿女也大了,大丫头二丫头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儿子是这样想的,闻玉留的那些金银首饰等到姐儿出嫁时再分,田庄铺子早些记到几个哥儿姐儿名下吧。反正这些事务迟早都要接手,不如叫他们早早学着怎么打理,也省得日后手忙脚乱。”段夫人有一笔不菲的嫁妆,她去世后,许家为了避嫌便将嫁妆交给段夫人的陪嫁方妈妈打理。 如果嘉蓉的婚事不出变故,许洪业原是想让王氏为嘉蓉置办嫁妆,那段夫人的嫁妆毫无疑问就要经王氏的手了。可昨天嘉仁跑许洪业面前说了那么一番话,明显就是以叶家的情况来比喻自己,虽说他倒不是怀疑王氏,但原配的嫁妆总不好经继室的手,许洪业听懂了嘉仁的言外之意,并且打算分一部分嫁妆安女儿的心。 老太太倒不是那贪财的人,这事也没什么不肯答应的。不过嘉仁算好了一切,却没想到岔子出在嘉蓉身上。 嘉蓉将自己分到的嫁妆交给王氏,嘉仁听说了差点没气晕过去。   ☆、第18章 却说那王氏近日来一直受到许洪业的冷落,许嘉仁私下打听,这是王氏过门十年来都鲜有发生的。而这似乎是从三少爷和平宁那档事开始,许洪业便再也未踏足荣庆堂,算算时日也有一个多月了。王氏毕竟是当家主母,许洪业这一次为了个丫鬟如此下主母的脸面,许嘉仁也觉得这是有点小题大做了。 然许嘉仁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荣庆堂内。 许嘉蓉前脚刚走,王氏便一改那温和慈爱的目光,眼神狠厉的看向一处。 孙天家的俯首道,“按老奴说,夫人与其在大小姐这头使力,何不去跟老爷低个头。” 王氏绞着帕子恨恨道,“我若是这次服了软,那岂不是承认是我做的么。” “您放心,老爷是不能把您怎么样的,他没有证据证明是您做的。”孙天家的说,“当初五姑娘出走,您买通了人贩子劫持五姑娘,却没想到那人贩子是要把五姑娘卖到北部军营里当军妓,后来被五姑娘逃了出来,阴差阳错的跑去乌雀山被老爷的部下救了。虽说没出什么大的乱子,可五姑娘是老爷心头上的人,老爷若是有证据肯定这一切是您安排的,您现在还能安然无恙么?” 被孙天家的这么一说,王氏急促的呼吸稍稍缓慢了下来,“可是你是不知道,那天晚上他指着鼻子质问我,哪还有什么夫妻十年的情分,他那样子就像是拿我当鞑子一般要把我撕碎了。”王氏想到那天晚上的场景,心头还禁不住发冷,那天许洪业破门而入,质问她平宁是怎么回事,她软声细语的安抚了许洪业,她自认为自己的手段是足以为自己开脱,可许洪业一句“你别以为你对五丫头做了什么事我全都不知道!”王氏大骇,她做的事情太多了,可是不知道许洪业指的是哪一出,又知道多少,可是她打死也不能认,于是许洪业就站起来掀翻了王氏的桌子,怒气冲冲的走了,从此再也没来过荣庆堂。王氏事后一打听,才知道许洪业和她发作的那个晚上,许嘉仁去找过许洪业。 王氏猜想,应该是许嘉仁和许洪业诉苦,然后理所当然的把事情全都推在自己的身上。而许洪业只是爱女心切才会顺着许嘉仁的思路走,她自信自己做的所有事情都没有痕迹,肯定不会留下把柄。 孙天家的也叹气,“哪对夫妻不是床头打架床尾和?您也别太往心里去,老爷是个念旧的,您服个软,老爷肯定会回来。” “他自然是念旧的。”王氏冷笑一声,“只可惜念的不是我的旧,这么多年了,他心里还是只有段闻玉那个贱人,何曾把我放在眼里。我过门十年,为他生儿育女,为他打理庶务,可我在他心里头连那个贱人的赔钱女儿都不如,更别说是那个贱人。” 孙天家的知道王氏心里是一直有怨气的,可她却不能完全认同王氏说的话,“夫人,您未免把自己看低了。老爷这么些年都和您相敬如宾,阖府上下都看在眼里的,您看哪家勋贵老爷没个三妻四妾的?您是有福气的,这么些年下来,老爷身边就一个商姨娘,还有个像个活死人一样的明姨娘,那还是段夫人在世时纳的,您过门以后老爷连个新人也没纳,这还不行么。” “他哪是为了我?他是为了那个贱人‘守贞’呢。”王氏不为所动,男女之事就比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外人是看不透的。王氏也腻烦了孙天家的说教,摆摆手道,“行了,你别说了,我不耐烦听了。你去盘点嘉蓉送来的嫁妆清单,看看她到底分到了什么东西,不过,你要切记,也要嘱咐好下人,嘉蓉的嫁妆一个子儿也不能动,这个节骨眼绝对不能给人戳我脊梁骨的机会。” 事实上,王氏虽然贪财,但多年打理国公府好东西也没少见,嘉蓉分到的一点嫁妆在她眼里还真算不得什么,算不得为了那么一点子钱就折辱了自己。王氏向来不在表面功夫上省力气,可段夫人的儿女里只有许嘉蓉买她的账,不管她心里怎么想,至少在外人和许嘉蓉心里他们都是亲如母女的。许嘉蓉如今把分到的嫁妆交给自己保管一是信任自己,二也是借机孝敬自己,因为许嘉蓉想让自己帮她把梁国公的那桩亲事定下来。 不过王氏自然不会那么傻,她虽然许久没和许洪业过话,可是许洪业身边有她的人,王氏可以第一时间知道许洪业的态度。许洪业是铁了心要罢了这桩亲事,王氏自然不会傻到去触他的逆鳞,于是仅仅是意思一下答应下来许嘉蓉的请求,然后派人在许嘉蓉耳边放了话。 许嘉蓉知道许嘉仁怂恿许洪业退亲这件事,对许嘉仁很是怨恨,连带着和许嘉仁走得近的许嘉萱都疏远了。 这一日,许嘉仁正坐在窗边学着女红,许嘉萱身边的如柳慌慌张张进来,跑的上气不接下气,“五姑娘,大姑娘要自缢,您快——” 许嘉仁放下手里的活计飞快的跑了出去。 许嘉蓉住在府里的罗兰院,许嘉仁还没进门就被许嘉萱拦住。 许嘉萱神秘兮兮的把许嘉仁拉走,“你找死啊,这个时候去招惹大姐。” 许嘉仁擦擦额头的汗珠,蹙眉看向许嘉萱,许嘉萱挽着她离开了罗兰院,走了一段时间回头看看身后无人才开口。“大姐被梁国公府退了亲,一时想不开,幸好发现得早,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她现在恨毒了你,以为是你在背后搞鬼,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怎么就认准你了呢,明明是梁国公先反悔的啊。” 许嘉仁一愣,有些反应不过来,“是……梁国公那边先反悔的?” 许嘉萱得了小道消息,低声道,“可不是。你知道叶柏昊吧?”许嘉萱还怕许嘉仁不认识,耐心解释,“就是瘸了腿的那个。他是圣上的救命恩人,圣上自然不会亏待他,还要把公主许配给他呢。” 许嘉仁点头,怪不得,有了公主谁还看得上她这个脑子没数的大姐。 许嘉萱话还没说完,“可是这人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竟然以和咱们大姐定亲为由拒婚,圣上只能作罢,便赐了他府第和金银。可是今天梁国公又来找上父亲,说是叶柏昊自觉腿脚不便,不愿带累咱们大姐,所以这桩亲事就此作罢。” 这样是再好不过,正好许洪业找不到理由悔婚,梁国公此举倒贴心的替许洪业解了忧。可是许嘉仁并未觉得解脱,她脑海里浮现出叶柏昊苍白的面孔。也不知道他那条腿还在不在,也不知道他还在不在普济寺别院休养,这人还是挺有自知之明的,没有用自己的残躯去拖累一个花季少女,许嘉仁有些不介意他初见时对自己恶劣的态度了。 这对于鄂国公府的人来说不可不说是一件喜事,可是偏偏最应该高兴的那个人病倒了。 病来如山倒,待许嘉蓉能下地走动时已经入了夏。 她这场病是心病,只可惜注定不会有心药来医治她。她整日怏怏的,也不愿意见人,尤其是她那两个妹妹,不过许嘉楚倒是个例外,许嘉蓉还是很欢喜许嘉楚来看她的。 许嘉楚又为许嘉蓉带了几本诗词本子,许嘉蓉很感激她,“八妹妹,也只有你和母亲还惦念着我。”她说这话时不可谓不真诚,眼含泪光,似乎下一秒就要哭出来,可她完全没有想过不是别人不惦念她,而是她不给别人惦念她的机会。 许嘉楚长的很俏丽,尤其是一双大眼睛更是秋水含波,她弯弯眉眼对嘉蓉笑道,“大姐姐,你要顾念自己的身体呀。园子里的荷花都开了,妹妹还想拉着你出去赏荷呢,到时候咱们还能一块作诗,我最喜欢大姐姐做的诗了。” 嘉蓉勉强扯动嘴角笑了笑,嘉楚握着她的手道,“对了,东阁郭夫人递来请帖,邀请咱们去他们家赏荷,东阁府里的荷花开的最好了,在京城都是出名的,姐姐,你想不想去。” 嘉蓉有些灰心,“你看我这身子……” “听说东阁二公子和叶公子向来走得近……”嘉楚握住嘉蓉的手,对她耳语着什么,嘉蓉多日颓败的神色终于显现了一丝生气儿。 她点点头,“我去。” 王氏为人圆滑,在京中贵妇中人缘很好,日常也是有许多应酬,不过她一般只带自己的女儿嘉楚前往,以前嘉蓉没有病时她也会带着嘉蓉。而嘉萱、嘉仁是自己不愿意跟去的,因为她们不想和王氏出现在一个场合,而嘉怜心中是极乐意跟着王氏出去见世面的,可是王氏不屑于带嘉怜一起去。 不过这次东阁的赏荷宴可是嘉怜从中攒和的,她和郭琪交好,起初还是郭琪邀请嘉怜到东阁府中做客,后来索性就由郭夫人开口,邀请王氏并几个女儿一并前来,这下就不能不带嘉怜了。王氏只在心里暗骂嘉怜年纪轻轻便如此会打算,钻了郭琪的空子让王氏防不胜防。 可她没想到的是,这次不但嘉怜去,就连嘉萱和嘉仁也吵着要去。   ☆、第19章 许嘉仁是不愿意凑热闹的,奈何许嘉萱硬拉着她去,“老四可劲儿巴结东阁那边的人,我看她八成是看上那个东阁二公子了,所以事先讨好未来婆婆和小姑子。” 许嘉仁迷迷糊糊被许嘉萱从床上拉扯起来,虚睁着眼睛含糊道,“喏,你都说是未来婆婆和小姑子了,有你什么事啊。” “不行,我看不惯。”许嘉仁刚要接着栽倒在床上,被许嘉萱抽走了枕头,只听“咚”的一声,许嘉仁后脑勺撞了床板子,这下彻底醒了。许嘉仁怒瞪着许嘉萱,许嘉萱反而很得意,“快起来吧,不能让老四那个丫头如愿以偿,我非得搅合搅合他们。” 就这样,许嘉仁一脸无辜的被许嘉萱拉进了通往东阁府的马车。两个人在马车里等着启行的功夫,许嘉仁从车帘子的缝隙向外看,然后就看到了嘉楚搀扶着嘉蓉从府里走出来,嘉仁一下子就清醒了,问嘉萱,“大姐也去?” 嘉萱道,“是的呢,我也是今天早晨刚知道的。没事,你不用怕她,她要是欺负你的话我帮你。” 嘉仁有些好笑,她难道还会怕嘉蓉那个脑残圣母不成?她倒不是怕,是心虚,毕竟自己搅黄嘉蓉的亲事是存了自己的私心,虽然她不是婚事告吹的主因,但是她于心有愧,就好像自己出卖了嘉蓉一样。所以她在心里默念,嘉蓉千万不要和他们坐同一辆马车,千万不要给她们独处的机会。 可能是老天听到了嘉仁的祷告,这一路上乃至进了东阁府,嘉蓉始终陪伴在王氏身侧,而嘉萱和嘉仁就像落了单一样走在后面。 后来郭夫人迎了出来,几个女儿给郭夫人见了礼,郭夫人笑着对王氏道,“你这几个女儿教养的都是这么出挑水灵,我看着就喜欢的不得了。”说着,郭夫人的目光不经意间扫了这几个女儿一眼。 论相貌,这几个女儿是各有千秋的,嘉蓉肌光胜雪,又是刚出病里,颇有几分长颦减翠、瘦绿消红的病态之美,这模样倒有几分神似当今圣上的心头爱安贵妃;嘉怜美目流盼,身形高挑,自成英姿飒爽之气;嘉怜柳眉如烟,俏眼含羞,一颦一笑犹如小桥流水,让人心生怜惜爱护之意;嘉楚虽年纪小,可那五官脸庞和王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略有些圆圆的脸,看起来一团和气又落落大方。而站在最外围的许嘉仁,郭夫人实在不知用什么言语来形容她。 那是一种无法用任何比辞来形容的美,不夺人眼球,不妖媚惑人,只是她静静的站在那里,偏就让你忍不住将视线落在她的身上。 直到后来许嘉仁渐渐长大、初为人妇之时,郭夫人才明白过味儿来——那是一种超脱年龄的淡然和成熟,让人忍不住探究和细细品味。 郭夫人那种相媳妇的眼神太过明显,让许嘉仁感到一阵不自在。这个时候,站在她身边的嘉萱上前一步,一个“我”字还没说出口就被许嘉仁不动声色的硬拉回来。 嘉萱是想说,“我才不是她的女儿。”不过她的五妹妹拦着她,这句话她只能憋了回去。 王氏注意到这个细节,她就知道嘉萱嘉仁今天闹着要跟来就是给她捣乱的,所以不能给那两个死丫头在郭夫人面前撒泼的机会,王氏便道,“我娘家给我寄了龙园胜雪,我特地带来给姐姐品茗,不如咱们进去坐坐好好聊聊,叫这些年轻人自己自己聊吧,他们在家里拘着久了,今天让他们松快松快。” 郭夫人是爱茶之人,煮茶技艺更是高超,王氏此举也是投其所好了。那龙园胜雪是大红袍中的珍品,产量极少,而王氏娘家名下是有几处茶庄的,郭夫人已经迫不及待要去品品这茶的真伪了。“咱们走吧,省的孩子们拘谨。” 目送着郭夫人和王氏进了中堂,几个小辈果然是松了一口气。 郭琪招呼几个小姐妹去花园观赏初开的荷花,嘉蓉望着荷花出神,嘉楚便走过去轻抚她的后背,两个人开始议论起诗词来了。嘉怜对郭琪夸赞他们东阁府的花园漂亮,嘉萱凑到他们身边,对嘉怜的阿谀奉承很是不屑。而嘉仁百无聊赖的在荷花池边找了块大石头坐下,她既没兴趣卖酸,也没兴趣捣乱,更对花花草草没有兴趣,又在心里反问自己,她到底是干什么来的? 一定是古代生活太无聊了,没有电脑、也没有手机、更没有通俗易懂的小说…… 正在嘉仁思绪神游之际,郭琪忽然说,“我带你们去我哥哥的宝韵楼吧,那里面都是我哥哥多年来四处收集的古玩字画,价值连城呢,趁我哥哥不在,我偷偷带你们去转一圈。” 嘉怜道,“郭二公子不知道,咱们这么进去是不是不太好?” 郭琪对嘉怜挤挤眼睛,“没事,一切有我担着呢!”郭琪说这话时颇有得意之色,得意自己有个好哥哥,得意好哥哥宠爱自己。 几个通晓文墨的女孩子内心都是有见见世面的冲动的,于是便半推半就的答应了。 嘉萱说,“我也要去!” 郭琪不喜欢嘉萱,便道,“你留在这里赏花吧,园子这么大,够你逛一下午了。你又对文墨不感兴趣,去了也什么都不懂。” 嘉萱虽然不懂古物,可是她有旺盛的好奇心,内心也是极度想去的,但她又不愿意向郭琪他们低头,只能恨恨的目送郭琪他们离开。 嘉仁去拉拉她的袖子,“别气了,我在这陪你还不成么。” 郭琪他们走了有一会儿了,嘉萱坐不住了,“不行,我也要跟去!”说完,嘉萱也一溜烟顺着郭琪他们离开的方向跑了,留下一脸错愕的许嘉仁愣在原地。 许嘉仁暗骂了几声嘉萱没良心,自己怕她一个人没面子才留下来陪她,结果这人倒好,把她一个人丢下自己跑了。 许嘉仁晃晃悠悠站起来,也顺着刚刚郭琪他们和许嘉萱离开的那条路走,这时候有个梳着双环髻的丫鬟从小路抄过来,正撞的许嘉仁一个趔趄,还撒了许嘉仁一身的黏稠稠的汁水。 许嘉仁还没来得及发作,那丫鬟就跪在地上给许嘉仁认错,许嘉仁心里是有气的,这个丫鬟走路的速度明明也不快,完全有机会停下避过她的,许嘉仁甚至都怀疑她是不是故意的。 小丫鬟一个劲儿认错,许嘉仁也不好意思为难她,那丫鬟道,“奴婢带姑娘去小姐房里换身衣服吧。” 许嘉仁看自己的裙子上都是粘糊糊的汁水,看起来很恶心,她也没了办法,只得由这小丫鬟引路来到一个偏院。许嘉仁见这个小丫鬟和沿路上的奴仆很熟捻的点头微笑,便也放松了警惕。 那小丫鬟把她带到一个厢房,许嘉仁把门推开,那个小丫鬟马上从她背后推了她一把,又迅速的把门关上。 许嘉仁这才惊觉自己着了道,可是悔恨也来不及了。 屋子的正中央是一个穿着墨色锻袍的男子,他的衣袍领口、袖口都镶了银色木槿花,头上戴着碧玉冠,上面插了一根通透的羊脂玉簪子,说他是面如冠玉一点也不夸张。此时,他正坐在一把有轮子的奇怪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一盘下了一半的棋。他见到许嘉仁,抬起头,对她笑笑,“你来了。” 许嘉仁自认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生命中仅有一面之缘的人太多,而人的记忆容量是有限的,只会在选择性的去记忆一些潜意识中觉得有必要记住的,而无关紧要的东西便被选择性遗忘了。 许嘉仁很奇怪,这个仅仅和她见过一面的人被她选择性记住了。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落在男子的腿上,只是男子腿上盖着及地的墨色薄毯,遮盖了她好奇的东西,她只能淡定的将视线收回来。 许嘉仁的表情没有男子想象中的精彩,不过他也不介意,又对她笑笑,“没想到是我?” 许嘉仁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门,然后像是投降了一般,点点头。 “叶公子。” 许嘉仁深吸一口气,坐在叶柏昊的对面。她今日传了件白色绣百柳图案细丝薄衫,由于紧张,许嘉仁的脊背挺得笔直,和她对面那个一副悠然自得神态的叶柏昊形成鲜明的对比。 “都是老熟人了,陪我下盘棋吧。”叶柏昊说,那口吻就像是和老友重逢一般。 许嘉仁怀疑地说,“……我们认识?” 叶柏昊白皙的手指从盒子里摸出一颗白棋子,不紧不慢的落在棋盘上的某一处,漫不经心反问,“难道我们不认识?” 他们在普济寺别院见过一面,而这个人和自己的大姐也有牵连,说他们认识也不为过。 许嘉仁说,“我不会下棋。” 叶柏昊道,“国公府的小姐不会下棋?” 许嘉仁说,“我向来贪玩,不论是琴棋书画还是诗词六艺通通不擅长。叶公子出现在此恐怕不是巧合吧?” “嗯。”叶柏昊没回答许嘉仁的问题,而是收回他刚刚落下的棋子,抬头看向许嘉仁。“那你会什么?” 许嘉仁没想到叶柏昊会这么问她,但是这个人天生有一种逼人的气势,好像一切都尽在他掌握一般,让人不得不被他牵着鼻子走。以许嘉仁的经验,如果她想知道叶柏昊到底找自己做什么,只得耐心回答他的问题。“我什么都不会,父亲说过,女子无才便是德。” 叶柏昊若有所悟的点点头,又问,“那你喜欢做什么?” 许嘉仁被他没头没脑的发问搞的头疼,便没那么好声气了,索性答道,“数钱。”   ☆、第20章 “数钱?”叶柏昊对上许嘉仁的眼睛,想从她的眼睛里寻找些什么,可是他只看到了坦然和一丝应对自己的不耐烦。叶柏昊诧异对方面对自己竟然毫无愧色,还能假装一切都未发生过,这样冷漠又心狠的女子竟然只是一个十岁上下的小姑娘。 叶柏昊忍不住轻笑,“国公府轮得到你来操持家务、管理钱银?” 叶柏昊的脸色依旧苍白,也许正是这样,才显得他的轻蔑如此刺眼。许嘉仁又想起几个月前他在病床上攥着拳头的样子,这个人究竟是天生便对人怀有敌意还是仅仅是看自己不顺眼?兴许是自己上一次无端闯入客房所以让他心生误解,许嘉仁觉得自己有必要和他解释一下。 正在酝酿这话怎么出口才算圆满,身后忽然响起微不可闻的敲门声,许嘉仁一下子站起来,差点没把面前小几上的棋盘掀起来。 “叶公子,是我。”门后是熟悉又温柔的女声。 嘉仁忽然意识到什么,不可置信的看向叶柏昊,叶柏昊食指挡在唇上,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许嘉仁好像撞破了什么丑事一样,满脸通红,窘迫的无法自处。 叶柏昊的手搭在他那把怪异椅子两侧的轮子后方,左臂略后外侧旋转,那椅子便换了个朝向。 叶柏昊的手臂力量很强,毫不费力的就可以借由轮椅的力量自由活动,他把笨重的轮椅车停在许嘉仁面前,仅有一指的距离,他的身体就可以碰触到许嘉仁。许嘉仁后退一步,低头看他,目光又不自觉落在被薄毯遮盖的双腿上,许嘉仁这次看的清楚了些,她可以看的出薄毯之下是两条腿的轮廓。 看来这个人在腿和命之间还是选择了前者。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约你来么。”叶柏昊低声道,“我约的人不是你,是你来错了。” 叶柏昊的话让许嘉仁一阵脸红,她为自己的自作多情感到不好意思。同时,心里又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现在叶柏昊约的人——也就是她的大姐,如今正等在门外,在这种关头她应该关心的是自己怎么面对,而不是把注意力放在叶柏昊的腿上。 “那我怎么办?”许嘉仁的目光始终离不开叶柏昊的腿,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叶柏昊似乎早有对策,“屏风后面有一个红色的大木箱子,和你上次藏的一模一样。” 这话让许嘉仁更加窘迫,她觉得叶柏昊就像一条无孔不入的蛇,总是能找到一个让她尴尬的点,然后灵活的钻进去让她无地自容。可是她又不得不承认,叶柏昊现在是在帮她解围,她终于把视线从叶柏昊的腿上移开,倒抽了一口气绕过叶柏昊,走到屏风后面,果然看到了那个她曾经藏身过的箱子。 许嘉仁熟练地躲了进去,在箱子要盖上的那一刹那,她从缝隙中看到叶柏昊在回头看她,就好像是马戏团的观众在欣赏小丑表演,许嘉仁觉得自己很久没有这么丢脸过了。 叶柏昊替许嘉蓉开了门,许嘉蓉一见到叶柏昊,眼泪就啪嗒啪嗒掉下来。 许嘉蓉进来后,叶柏昊问她,“关门么?” 关不关门都算是私会了,可是许嘉蓉不在乎,她自己去关上了门,然后作势要去推叶柏昊的轮椅车。 叶柏昊控住轮子,“我自己来。” 叶柏昊又驱着轮子回到刚刚的位置,而许嘉蓉在棋盘另一侧坐下。 许嘉蓉泪如雨下,她不如许嘉仁直接,她不会直接去打量叶柏昊的腿,只能垂着眼,一直掉眼泪。而叶柏昊面对这样的许嘉蓉一语不发,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许嘉蓉强力忍耐的抽泣声。 而躲在箱子里的许嘉仁快要窒息了,虽然箱子里的空气还很充足,可是许嘉仁觉得,如果许嘉蓉再这么哭下去,她就要憋死了。她也是真心佩服许嘉蓉,可以一直哭一直哭,一句话都不用说。她又想到了许洪业,当初许嘉蓉跑到许洪业那一连哭了五六天,想必也是这副光哭不说话让人干着急的模样,怪不得许洪业受不了她。 *苦短啊,好不容易有个机会和心上人相处,还不温存一下,就知道哭,哭有什么用。而那叶柏昊也是个不解风情的,看见人家女孩子哭也不知道安慰一下。 许嘉蓉哭够了,抽噎道,“你身子调养的怎么样了,我……我一直想见你一面。” 恐怕许嘉蓉也知道,她如果不开口,叶柏昊是绝对不会搭理她的。 叶柏昊道,“许姑娘,你找叶某是有什么事。” “叶郎。”许嘉蓉楚楚可怜的抬头看向叶柏昊,“你不记得我了么。”话还没说完,许嘉蓉又开始哭,美人含泪、我见犹怜。 叶柏昊眉头轻蹙。 许嘉蓉道,“三年前的上元佳节,是你猜中了我的灯谜,我们约好来年再见的。” 对于大盛自矜的贵女而言,一年中能肆无忌惮出游的日子屈指可数。许嘉蓉和原主不一样,从她有了男女意识那天起,便很是看重自己的身份,从不随意出府。三年前上元节,还是贪玩的许嘉楚拉扯她出去逛庙会的,许嘉蓉也就是在那一天认识了叶柏昊。 京城中最是不乏才子佳人,在上元节这一天,三三两两好友云集,谈诗论义,有才女将自己的谜语制在灯上,引得路人围观,才女言道,若是有人能解了她的谜,便将赠出《西山子》真迹一本。许嘉蓉不懂这女子出题该由男子答的规矩,她一是垂涎西山子大师已久,二也是自侍才女有心卖弄,最后勉强对了答案却惹得众人意兴阑珊,败兴散去。 那出谜的女子颇为看不上她,便出言为难,“不如这样,你也出个谜语,我若猜中,你便把《西山子》还给我,如何?” 许嘉蓉:“我出个对子吧。” 许嘉蓉的对子太过简单,那女子已经是露出胸有成竹的神色,幸而有叶柏昊抢先对上对子,这才没让那《西山子》落回女子手中。也就是从那一刻,许嘉蓉便对叶柏昊一见倾心了。 而对叶柏昊而言,这实在是一件让他记都记不住的小事。 叶柏昊道,“许姑娘,我想你是认错人了,叶某从来不凑上元节的热闹。” 这次倒不是许嘉蓉认错了,确实是叶柏昊记错了,或许是他自己都不知道哪天是上元节。可能是他某一次和郭淮等兄弟出去喝酒,喝的微醺迷醉之际,恰好遇上了许嘉蓉被人为难,他最看不惯出尔反尔之事,便顺手帮了一把,这对他来说实在不算什么。 他是听说梁国公为他择了门亲事,而那个姑娘还因为他的拒婚要死要活,叶柏昊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后来郭淮传话来,说这个姑娘要见他,他本是不想来的,但是想到了一个人,他还是来了。 许嘉蓉听到叶柏昊这话简直要崩溃了,又哭了好一会儿,叶柏昊强压着性子才没有发作,许嘉蓉道,“叶郎,你可是因为你这条腿所以……我愿意照顾你一辈子,你就算不记得我也没有关系。” 叶柏昊面无表情地说,“叶某还没落魄到需要人照顾的程度。” 这话彻底伤了许嘉蓉的心,她站起来想离叶柏昊近一些,叶柏昊却道,“许姑娘,时候不早了,你若不早些回去,恐怕其他小姐要起了疑心。” 许嘉蓉哭着跑了出去。 许嘉仁闷的一身都是汗,再加上刚刚脏东西洒到了衣服上,她的汗水混着汁水发出不太美妙的气味,她还没在箱子里闷死就要被自己熏死。 一声门响,许嘉仁确定许嘉蓉已经走了。又过了一会儿,她听到叶柏昊的声音,“你还不出来?”那声音离自己很近,想必他就在箱子前。 叶柏昊将箱子掀开,许嘉仁才不得不从箱子里跳出来。 她的头发有些凌乱,绒发湿湿的贴在脸上,有汗珠顺着她的额头滴到下巴,再从下巴滴到她并不丰满的胸脯上,这副狼狈的样子一点也不输乌雀山饥寒交迫的那几天。 叶柏昊看见她这个样子,心里生出一种快意。 许嘉仁尽量站的离叶柏昊远一些,不让他闻到自己身上这股难闻的气味,然后她问他,“你能不能先离开?” 叶柏昊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么。” 许嘉仁说,“你有办法在这个地方和我姐姐私会……”许嘉仁觉得这个词有些不妥,“和我姐姐见面,必定是安排周全了,你总有办法避嫌的。难道你让我这个样子出去,别人问起来怎么办?我明明是来换衣服的,却不小心被人带错了路。”许嘉仁估计,那个撞到她的丫鬟就是故意的,只不过这个丫鬟本来是要把东西洒在她大姐身上好为他们制造机会的,可不小心认错了人,倒叫她倒了霉。 叶柏昊听到“避嫌”这个词,嘴角不由得抽了抽。“我现在行动不便,我这个样子怎么离开?” 许嘉仁说,“我看你明明活动自如,你刚刚不还说自己不用人照顾了么,怎么就不能自己离开呢。” “我没有离开的理由。”叶柏昊道,“约我来此的是你们许家人,赶我走的也是你们许家人,你们许家的姑娘都是这么不讲道理么?” 许嘉仁刚刚对叶柏昊替自己解围的感激一瞬间烟消云散,怒瞪着他。 叶柏昊扶着轮椅车的轮子后退了一步,“也罢,你比我小,我不跟你计较。我现在给你两种选择。”   ☆、第21章 两种选择…… 曾几何时,许嘉仁也给过别人两种选择,只不过那两种选择都是生路,可是叶柏昊的两种选择却让她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许嘉仁冷声道,“哪种我都不选,我好歹也是国公府的小姐,何时轮得到别人给我选择了?” 叶柏昊淡然道,“那你现在就可以大摇大摆走出去。” 她这副样子会被人笑话不说,万一叶柏昊嘴巴不严实,把今天的事情抖落出去,她的名声也别要了。许嘉仁打量面前这位有些老气横秋的少年,听闻他曾经也上过战场,可是他和许嘉仁想象中的阳刚到有些粗糙的士兵不一样,这个少年有些阴郁,眉头总是微微皱着,即使唇角是上扬着的,眉头也从来没有舒展过。而几个月不见,他的皮肤白了一些,倒不同于初见的苍白,而像是久不见阳光闷出来的白色。 他看她的目光总是有那么一点探究,虽然他待她彬彬有礼,可是她仍能感受到他的敌意。许嘉仁曾经采访过凶杀案的幸存者,那个幸存者起初也是这副样子,对谁都是怀疑的目光,许嘉仁明白这是一种自我保护,甚至还可能是创伤后遗症。 一只老虎没了爪子,可是依旧想证明自己是老虎,所以才会乱咬人的吧。 许嘉仁冷静下来,控制自己不要对他恶言相向,好声气的解释道,“叶公子,我对你没有恶意,上次闯入你的客房纯属是巧合,我在客房里听到的看到的没有对任何一个人泄露半分,你大可放心。”许嘉仁事后也打探过叶柏昊的消息,可是外界只是说他的腿受了重伤,并没有提及截肢和危及性命的事情。许嘉仁觉得是叶柏昊爱面子,所以故意封锁了消息。 叶柏昊扬眉看向许嘉仁,“你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躲在我一个大男人的房间,这事情我也没有泄露半分。” 许嘉仁彻底放弃了和这个人讲和,他根本就不想听。许嘉仁也不客气了,“你也知道我是未出阁的小姑娘,怎么说也不应该有机会和你在这里独处,可是我还是站在这里进退不得。我父亲与令尊向来交好,不知道如果我父亲知道我被人算计,他会有什么感想。” 这便是倒打一耙了,叶柏昊微笑道,“若是五姑娘觉得我辱了你的名节,这罪过我认了,大不了等五姑娘长大些,我将五姑娘娶过来就是。” 许嘉仁气的发抖,万万没想到这个人这么无耻,这种轻佻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是那么理所当然,亏她见这人对嘉蓉冷淡的样子还以为这是个正人君子,真是个知人知面不知心。 “事已至此,想必许世伯也不会有什么意见。”叶柏昊顿了顿,认真看向许嘉仁,“就差五姑娘点头了。” 许嘉仁怒极反笑,她的视线扫了一圈四周,然后拿起桌子上一杯茶水,想也不想就从叶柏昊头上浇下去。 她离开时是这么和叶柏昊说的,“我许嘉仁看不上登徒浪子,叶公子趁早死了这份心吧。你的遭遇令人同情,可这也不是你伤害别人的借口,我劝你多在家里读读书,也去去你身上的戾气,这里不是战场,不是你肆意妄为的地方。” 让许嘉仁有些惊讶的是她出了这个屋子,院里只有刚刚将羹汤洒在她身上的那个丫鬟,估计叶柏昊和嘉蓉在此见面是已经打点好一切了。那个丫鬟见许嘉仁走出来,上前想拦住她,被许嘉仁狠狠瞪了一眼,她便停住了。许嘉仁走到那个丫鬟面前,那个丫鬟没有丝毫畏惧的神色,仿佛先前跪地求饶都是装出来的。许嘉仁见那丫鬟的目光总是往屋里头看,心里便明白了,这丫鬟八成是叶柏昊的人。 “你不是说要带我换衣服么,那房间里有人,你领错路了。”许嘉仁冷冷道,她刚刚一时控住不住怒气,才对叶柏昊发作的,这会儿清醒下来也有些后悔自己的冲动,所以现在主动给叶柏昊的人台阶下,毕竟撕破脸对谁都没好处。 那丫鬟也识趣,带许嘉仁到旁边无人的厢房换了身衣服,许嘉仁一走,她感觉进了叶柏昊的屋子。她家公子头发和衣服前襟都湿了,那丫鬟忙不迭掏出手帕要给叶柏昊擦拭。 叶柏昊一抬手,示意不用。 那个丫鬟见叶柏昊这副狼狈样子,攥拳道,“公子,那个小姑娘欺人太甚,要不要奴婢……” “犯不着在小事上磕绊她。”叶柏昊神色平静,看起来一点也没有被许嘉仁的行为激怒。“子文,都安排好了么。” 这丫鬟名叫子文,是叶柏昊乳母孙妈妈的义女,叶柏昊虽不喜女人近身伺候,但待子文却是有几分特殊,当然,这几分也是有限的,仅表现在叶柏昊偶尔会交待子文办一些阿九不能办好的差事。 “已经安排好了。”子文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好奇的很,他们家公子怎么会对鄂国公府的一个黄毛丫头如此关注。不过她自然是不敢多问的,当世之人,再没有比孙妈妈更能得到叶柏昊信任的人了,可是就算是孙妈妈也从叶柏昊嘴里问不出什么,更别提她了。 许嘉仁走出来才发现这处院子附近一带都被叶柏昊清场了,沿路她没看到一个人,想必这场私会计划的很周密,绝对不会被人发现,可见叶柏昊在郭家还是很有面子的,郭淮肯帮他把事情安排的如此周密,足见两人关系匪浅。她不动声色的按原路返回荷花池那边,而那几个姑娘也在那里。 走到近处看见郭琪嘟着嘴,其他人呈众星捧月状安慰她,不过却见不到许嘉萱和许嘉蓉的影子。 许嘉仁也凑过去,问许嘉楚,“八妹妹,你们不是去宝韵楼了么,怎么又回来了。” 许嘉楚刚要张嘴,郭琪道,“不许说!” 许嘉楚无奈的对许嘉仁一笑,许嘉仁也对她点点头。郭琪看起来很委屈,忿忿道,“我一个月内都不理他了,哼,小气鬼,有什么了不起!” 许嘉怜和许嘉楚在一边劝着,面上也是有几分遗憾之色。 许嘉仁从这几个人的话里猜出发生什么事了。估计是郭琪带着几个姑娘去宝韵楼,却没想到郭淮今日也在府中,郭淮是不同意别人不经过他的允许去他的宝韵楼的,这不,郭琪炫耀不成,倒被郭淮训了一通,觉得万分没面子。 这几个小姑娘为着这点事情怏怏不乐,许嘉仁心里也有自己的烦恼,一时间这气氛便冷下来,大家都不怎么高兴,心里都有点盼着回去了呢。而这个时候,许嘉萱回来了,脸上挂着得意的笑,有一种世人皆愁我独乐的欠揍感,许嘉仁走过去拉她的手,“你去哪了?” 许嘉萱嘴角是上扬着的,也不正面回答许嘉仁的问题,许嘉仁也没心思继续追问,忙把许嘉萱拉到一边,低声问她,“看见大姐了没有?” “额……咳咳……”许嘉萱含含糊糊,“一会儿就回来了……吧?” 许嘉仁看许嘉萱这反应很不正常,心里觉得奇怪,她准备把许嘉萱拉到一边细细盘问,这时候却有个丫鬟来传话,说许嘉蓉晕倒在水榭亭那了。 等到众人赶到安置许嘉蓉的厢房时,许嘉蓉已经醒了,双眼无神的望着一处。郭夫人特地请来了太医,太医说许嘉蓉是身子骨还没好又出来吹风,加之精神受了刺激,所以才受不住倒下的。 一说受了刺激,许嘉仁不自觉的退到一边,有些尴尬的垂下头,而和她一样尴尬的还有许嘉萱。 王氏和郭夫人又在许嘉蓉床边说了不少体己话,可许嘉蓉还是那副呆呆愣愣的模样,直到郭夫人一句“我瞧着大姑娘这身子骨也弱,也别折腾了,不如先在我府上养几日,琪儿也好陪她说说话。”许嘉蓉忽然就有了反应,一下子转过头来对王氏道,“不……不行,母亲,我不要在这里,咱们回家吧。” 郭夫人盛情相邀就这么被许嘉蓉无视了,这可真是十足的没规矩,王氏脸色很不好看,还是耐着性子装出慈母的样子。可一出了东阁府的门,王氏就开始阴沉着脸,许嘉楚陪在身边也大气不敢喘,或许别人不了解她母亲,可是她母亲真正的脾气她可是知道的一清二楚。 回去的路上,许嘉蓉是和许嘉仁和许嘉萱一辆马车的,许嘉仁心里不舒服,许嘉萱也反常的沉默,车里的气氛无比尴尬,马车行至中途被路上的石头咯了一下,马车在剧烈晃动之时,许嘉仁下意识去扶住许嘉蓉,而许嘉蓉竟没有躲。回了府,许嘉仁和许嘉萱也是一路把许嘉蓉送回房的,许嘉蓉也没有出言拒绝,只是看起来很憔悴。 待离开了罗兰院,许嘉萱长长舒了口气,再也忍耐不住了,对许嘉仁道,“那个叶大真是个混蛋!” “嗯?”嘉萱没头没脑来了这么一句,嘉仁有些反应不过来。叶柏昊是混蛋她知道,可是她并不觉得嘉萱也知道。 “肯定是叶大欺负大姐了。”嘉萱恨恨道,“我偷偷告诉你,你别告诉别人,今天大姐和叶大私会了!” 许嘉仁一惊,眼睛睁的浑圆,她自觉叶柏昊的安排天衣无缝,肯定不会有其他人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许嘉萱是怎么知道的?难道嘉萱和她一样躲在某一处偷听了?还是叶大有意把这消息散播出去了?若是后者,那可就了不得了。   ☆、第22章 嘉仁是怀着紧张忐忑的心情听嘉萱把话说完的,末了,嘉仁问她,“你怎么知道的?” 嘉萱清清喉咙,“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嘛!” 嘉仁狐疑的看着她,眯起眼睛道,“不对,你肯定有事情瞒着我。说不说,不说我可要挠你痒痒了。”说着便举起手,张牙舞爪的作势要扑过去。 嘉萱本就藏不住话,被嘉仁这么一闹也就什么都招了。 “我是听郭淮说的。”嘉萱难得露出少女的羞怯之色,更显的面若桃花,俏丽生姿。“他今日带我去了宝韵楼。” “啊?郭琪不是因为带四姐姐他们去宝韵楼被郭淮训斥了么?结果郭淮不让他们进去倒带你进去了?你用了什么办法?” 嘉萱瞪嘉仁一眼,“你说的什么话啊,说的好像我多乐意去似的。”嘉萱嘴角翘着好看的弧度,“郭琪他们离开后,我就追了上去,但是东阁府的路我又不熟,就转迷糊了,阴差阳错就遇到那人,那人问我干什么去,怎么落了单,我就照实说了。他问我是不是被排挤了,然后我就说‘不是别人排挤我,是我排挤别人’,然后他就开始笑,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他之后还说要带我去宝韵楼,替我出气。我也就半推半就答应了,哎,我真的一点也不想去的,那些字啊画的有什么好看的,他一个大老爷们,应该喜欢舞刀弄剑才对啊,搞那些酸腐的名堂真是无趣。” 嘉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原先沉重的心情一下子轻松了,这个二姐心里明明高兴地要命,还不忘做出一副清高的样子,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啊,嘉仁忍不住打趣嘉萱道,“他不会是看上你了吧?” 嘉萱立刻敛了笑容,“你胡说些什么啊。这事你别告诉别人,你要是告诉别人,我就不跟你好了。” “好好好。”嘉仁前一段时间还在想她这二姐个性这么强悍,不知道什么样的男子才能博她另眼相待,没想到这个人这么快就出现了。“不闹了,你再跟我说说,大姐是怎么搭上郭淮的,她和郭淮应该没什么交集吧?” 嘉萱一副“你是不是傻了啊”的表情,“是大姐和嘉楚商量好的,嘉楚平时会跟着王氏去四处应酬,有次和郭淮碰上了,便安排了这事。” 不是嘉怜安排的就好,嘉仁是信不过嘉怜的,幸好嘉蓉还没愚蠢到通过嘉怜去联系郭琪和郭淮,否则这就是给了嘉怜把柄。而嘉楚……嘉仁对她这个妹妹并不了解,平日里也没什么交集,顶多是面上过得去就罢了。不过嘉楚不愧是王氏用心教导的女儿,小小年纪就通晓人情世故,说出来的话是无比的顺耳动听,她不和你过分亲近,但是你可以感受到她的和善。但她只一个人便能说服郭淮去安排大姐相见的事宜,嘉仁不禁对这个妹妹有些另眼相待。 “我还真没想到大姐是真喜欢叶大,这次估计是被叶大伤透了心,这可怎么办?” 嘉仁想到嘉蓉那一番鼓足勇气的告白,不由得暗自叹气,正在这当口,商姨娘院里的墨兰跑过来,一下子就给许嘉仁跪下来。 “五姑娘,您快救救三少爷吧,他快被老爷打死了。”墨兰给嘉仁磕了几个头,“如今也就您和老太太劝得住老爷了。” 嘉仁和嘉萱在路上才听明白这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那许烨华身边的丫鬟被商姨娘卖的卖,赶走的赶走,那院里就剩下一群四五十岁的婆子,整日对许烨华管东管西,絮絮叨叨的。那许烨华哪里服管,加之又是天性好色,愈发怀念起楚楚在时那温香软玉起来。商姨娘这一通雷厉风行的手段不但没能导许烨华向善,反而激发了他的叛逆心理,最终酿成了大祸。 商姨娘这回做的也着实绝了点,她知道楚楚是王氏派来祸害她儿子的人,而那时候许洪业已经和王氏生分了,商姨娘便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楚楚卖到了青楼。 许烨华四处打听楚楚的下落,终于把他的解语花找到了。他本是想替楚楚赎身并将她安置在外头,也学那京城里不少官家子的做派,来他个金屋藏娇,可是想赎出楚楚的不止他一个,还有梁国公府的二公子叶柏衫,两个人就为了一个丫鬟在街上打起来了。 鉴于许烨华那天带的人多,所以在打架这件事情上他完全占了上风,最终把叶二揍的口吐鲜血。这事先是闹到了官府,官府见两头都是世家子,谁也不敢得罪,商姨娘是最先得了信儿的,还想瞒着许洪业妄图用钱银私了,可她实在是愚蠢的没边了,这事情哪是瞒的下来的。 这不,今天,许洪业就被御史狠狠参了一本,他事先一点准备也没有,在朝廷上真是要多丢人有多丢人。 “我打死你这个孽子!”许洪业已经扇了许烨华好几个巴掌了,把许烨华一张翩翩公子的姣好面容打的像个猪头一样。这下又要抬脚踹,许洪业那可是从沙场退下来的硬家伙,要是被他踹一脚,估计五脏六腑都得踹裂了。 许嘉怜抱着许洪业的左腿,商姨娘抱着许洪业的右腿,这一院子都是哭声和哀求声,嘉仁和嘉萱来的时候都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我要打死这个孽子!谁都别拦着我,否则别怪我连你一起打!”许洪业气疯了,抬脚一踹,使了半分力气就把商姨娘甩到一边去。那许嘉怜见到商姨娘落得如此下场,她当即就松开了手,任由许洪业抬脚去踢许烨华。 “爹——” “父亲——” 嘉仁和嘉萱同时惊呼出声。 嘉仁是看不得这种暴力的画面,下意识要去拦住许洪业,而嘉萱则是念及手足之情,她虽然瞧不起商姨娘这拨人,但是许烨华好歹也是她哥哥。 许洪业回头怒瞪进门的这两个女儿,嘉仁知道许洪业这是在气头上,一时之间也不敢接话。嘉萱倒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上前拦住许洪业,“父亲,三弟是惹了事情没错,可是他打都打了,你再打他一顿也挽回不了什么。” 嘉仁对嘉萱替许烨华求情有些微的诧异,嘉萱一向是看许烨华他们不顺眼的,怎么会帮他求情呢?这辈子还不知道亲情为何物的嘉仁如今是很难理解血浓于水这个道理的。 毕竟身居高位,许洪业这么多年严于律己,就怕让人挑出他的不是来,谁知道他自己没犯错误,倒因为儿子被皇上训斥了一顿,失了脸面不说,还伤了两个国公府之间的情分。而且这事还不算完,皇上可说了,这事要好好查,定要好好整顿世家子之间盛行的不良风气。 “为了个妓/女!你竟然还和人动起手来!我的老脸都让你丢光了!念书念书不行,习武习武你吃不了苦,现在还开始给我作起祸事来了!你两个弟弟哪个像你这样不成器的!”许洪业气的胡子都吹了起来,“留着你也是个祸害,我今日就替天行道,打死你这个逆子!” 刚刚那一脚可真是把商姨娘伤的不轻,可她还是扑到许洪业面前,一面流泪一面道,“这事也不能全赖华哥儿,您也知道华儿哥的本事,他哪里会打人,还不是手底下那帮下人没轻没重,这才伤了叶二公子啊!” 许洪业气的发抖,“你儿子不争气!还想怪到别人身上!” 商姨娘道,“皇上要问起来,老爷就把那几个下人绑起来送到官府,横竖也是个交待,妾就不信皇上会……” 许嘉仁伸手扶额,商姨娘这是蠢的没边了,只听许洪业道,“那叶柏昊救过皇上一命,皇上欠着梁国公的人情,你以为这事能善了么!你哪来的狗胆子敢糊弄皇上!就算是都推到下人身上,你以为你儿子就安然无恙了?打架斗殴、纵奴行凶,哪样罪名他担待得起!” 许烨华吓的瑟瑟发抖,后来直接躲到桌子底下了,那副窝囊样子更是让许洪业窝火,许洪业一掌把许烨华藏身的桌子劈开,这个时候,王氏并老太太也来了。 老太太拍着胸脯,“哎哟,这是做什么,我这把老骨头禁不得吓!”老太太拄着拐杖,对许洪业说,“你是要杀了我的孙子啊!我孙子要是出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许洪业见着老太太总算冷静了一点,他瞪了老太太身边的王氏一眼,责备她不应该把老太太叫来。 王氏哪有这么好心会去把老太太请来,她巴不得许洪业踢死老三了,都赖商姨娘这个贱人眼疾手快,早派了人去各个院子把要紧人物都请来说情,就连和她不对付的五丫头都请过来了,这也是豁出去了。 老太太就挡在许烨华身前,“你要打死他!还不如先打死我!” 许洪业这回不敢下手了,商姨娘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也躲在老太太背后。许洪业气得半死,一家子的人都在跟他作对,他大口大口的喘粗气,最后竟直愣愣倒了下去。   ☆、第23章 许洪业一倒下,这满是哭闹声的院子安静了那么几秒,随即便炸开了锅,老太太、王氏、商姨娘、许家萱、管家*还有几个有脸面的婆子一股脑围了过去,倒把站的离许洪业很近的许嘉仁给挤了出来。 许嘉仁见到这场景,总算知道亲生与否的区别了,许家萱平时口头再怎么抱怨许洪业,关键时刻那种焦急真不是骗人的。 关心则乱,许嘉仁在这伙人中还算是比较冷静的,她第一反应便是打发婆子小厮去请太医来,不过那婆子并不是很听她的话,还妄图想挤进去请示王氏。王氏也缓过神来,“快去请太医!来人!把老爷扶到床上!” 太医很快就来了,给许洪业把了脉,说他这是气虚之症,连日来操劳过甚,刚刚情绪激动,一时间急火攻心,这才会引发晕厥。 “不过,老爷阴津亏耗,燥热偏盛,阴损及阳,热灼津亏血瘀,而致气阴两伤,阴阳俱虚,络脉瘀阻,经脉失养,气血逆乱。老臣大胆猜测,老爷这是患了消渴症。” 老太太一听这话都站不稳了,立即就嚎啕大哭,王氏和刘妈妈及时架住老太太,轻拍她的后背给她顺气。 太医的话就这么被老太太的哭声打断了,许嘉仁走过去问那太医,“敢问太医,这消渴症该如何治疗?” 太医一项一项和许嘉仁说了,许嘉仁听着听着皱起了眉头,但旋即又像想通了似的,忽然放松下来。她凑到老太太身边,趁着她抽噎的功夫和她低声道,“祖母,孙女刚刚细细问过太医了,这消渴症虽然不能根治,但只要日常注意饮食,切忌劳累,父亲的生活并不会受到影响,您也别太担心了。”消渴症,不就是糖尿病么?许嘉仁后来就意识到了。 老太太一听这话,渐渐止住了哭声,那王氏便把老太太身边的位置让给许嘉仁,然后走过去和太医又说了什么,之后便派人跟着太医去抓药了。 老太太回过劲来,总算想起什么似的,拿拐杖指着王氏骂道,“你一个当家主母,府上出了这么大的事你都不知道,你干什么吃的!”老太太骂起人来可是不分场合,当着许家萱许嘉仁这样的小辈和几个管事妈妈就这么数落起王氏来。 王氏站在一侧,垂眸听着婆婆训话,这副谦卑的样子就像是个受气的小媳妇,说着说着,许嘉楚也赶来了,她听到老太太骂王氏,忍不住道,“祖母,母亲也是有苦难言啊,父亲这几个月连荣庆堂的门都没迈进去过,便有那不长眼的奴才钻了空子。”许嘉楚看见许嘉怜在场,所以没有把话说的太直白,可是在座的人都听懂了。 这是暗里指责许洪业宠妾灭妻,导致王氏在府上失了权威,而那商姨娘太过嚣张,甚至想独揽大权,在府中横行霸道,所以才会有那不长眼眉的奴才有事情不第一时间向主母禀报,还帮着商姨娘把这事瞒了下来。 老太太冷声道,“还不把那贱人给我叫进来!还真是反了天了!” 商姨娘进门前对许烨华耳语了几句,便颤微微地进屋了,老太太的脾气她最了解,这是个不讲规矩的主儿,撒起泼来就连那市井刁妇也自叹不如。进去的时候,商姨娘看见王氏站在下首,许嘉仁反而站在老太太身边,她心里琢磨,不知道是谁给她小鞋穿。 正想着要不要先恶人先告状,结果老太太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她,“来两个人,把她嘴堵上,先赏她二十个巴掌!” 商姨娘这回是傻了,她大呼一声,“求老太太……”话还没说完,就被人堵上了嘴。 许烨华趴在门上,听着里边的动静,恐怕是情况不妙,他正要冲进去,王氏身边的环竹拍了他一下,目露不忍,对他道,“三少爷在这干什么呢,老太太这次是动了气,正在里面发作呢,您现在进去不是个时候。” 许烨华道,“可姨娘恐怕有危险——好姐姐,你替我向夫人说说,拜托夫人替我姨娘说个情,夫人向来最疼我……” 环竹叹口气,“三少爷啊,夫人当初把楚楚派过去服侍您,是怕您身边没个体贴人过的不舒坦,您倒好,不但把楚楚害了,还让老爷误会夫人。” 曾经是平宁,现在是楚楚,还有数不清的俏丽丫鬟个个都算得上是许烨华的心结,一提起这事他心里就不痛快,忍不住为自己辩驳,“还不是我姨娘,要不是她,楚楚至于去那种地方受苦么,她若是还能在我身边,我至于惹出这么大祸么。” 环竹道,“夫人向来待您视如己出,您惹了祸竟然还瞒着夫人,夫人得多心寒啊!” 许烨华一拍大腿,“还不都是我姨娘,我还跟她说了,要不要知会夫人一声,夫人肯定不会见死不救的,可是姨娘不听我的,还把我骂了一通。”许烨华越发觉得有商姨娘这么个妈是他的耻辱,平时管着他拘着他不说,还总是给他出馊主意连累他。 许烨华拿了主意,这次还是不进去送死了。 被老太太派去掌嘴的婆子一开始还有点忌惮商姨娘,毕竟许洪业这段时间专宠商姨娘,而许烨华又是庶长子,那些婆子都不敢下狠手。老太太看出了端倪,彻底发怒了,“怎么,我老婆子还使唤不动你们了?给我打!谁敢留情我就叫谁吃板子!” 商姨娘呜呜咽咽的喊不出声,屋里只剩下响亮的巴掌声,不多时,商姨娘那张俏脸都被打肿了,许嘉仁有些不忍看,许家萱倒是觉得大快人心,而许嘉怜缩在一边,吓的直打哆嗦,一句话也不敢替商姨娘说。 打完了,老太太也不给商姨娘说话的机会,打完了就叫人把商姨娘关到柴房去。 等到许洪业醒了,问起此事的时候,老太太理直气壮的说,“这事不能怪华哥,他年纪小懂什么,还不是那个狐狸精教唆的!你好好养身子,这事情我已经帮你料理好了,回头把商姨娘送到别庄去,省的她在府里兴风作浪,教坏哥儿姐儿几个。” 许洪业伸手扶额,“娘!根本就不是这回事!” 老太太道,“我知道你舍不得那个贱人,可是为了我的孙子,牺牲那个贱人不算什么。” 许洪业实在受不了老太太的短视,可老太太压根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许洪业还病着,本就身体虚弱,可连个知心人也没有,他觉得疲惫极了,索性把眼睛闭上,这才让老太太闭了嘴,出去了。 许嘉萱把许嘉仁推进许洪业的房里,许嘉仁回头瞪她,许嘉萱对她吐吐舌头,然后故作无事的跟在许嘉仁后面进了屋。 许嘉仁失笑,这个二小姐,自己关心老爹还不好意思,却拉着她当挡箭牌。 许洪业听到动静睁开眼睛,一看是自己的两个闺女松了一口气。 许洪业把嘉仁叫到床边,“外头现在怎么样了?那个逆子呢?” 嘉萱以为许洪业还不放过许烨华,便抢白道,“三弟跪在外面已经两个时辰了,商姨娘也被祖母狠狠地修理了一顿,父亲,您就饶了三弟一命吧,他好歹也是您的亲生儿子啊。” 许洪业捋了捋自己长长的胡须,将目光望向许嘉仁,“虎毒还不食子,你也觉得我是要弄死老三?” 许嘉仁道,“您只是想给梁国公府那边一个交待,如果您放过了三哥,那么梁国公那边就不会罢休了,只有您狠下心来,三哥才能有一条生路。” 嘉萱听不懂了,出于好奇,她也忘记了自己与许洪业的疏离,凑过去问许嘉仁,“敢情父亲打三弟还是救他?” 嘉仁看了许洪业一眼,得到他应许的眼神才道,“父亲动手只会打三哥一顿,别人动手便会打死三哥了。按理说,为了楚楚两个人大打出手本来是各有过错,可是三哥下手没轻没重,把那个叶二打的半死不活,弱势的那方总是占理的,皇上又欠了叶大的人情,肯定也会偏帮着叶家。与其等着别人罚咱们,倒不如咱们自己讨个罚,一则给三哥留条性命,二则也是给梁国公一个交代,毕竟爹爹和他是多年同僚了。” 许洪业倒没想到许嘉仁把他的想法摸的如此清楚,他发现,自从女儿出了事,脾气也是收敛了很多,就连心性也成熟了。如果说王氏是他的解语花,嘉仁就是他的解忧草。 “事已至此,你们说该怎么着。”许洪业有心考验这两个女儿。 嘉萱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要不把三弟再补揍一顿?来得及吗?” 许洪业扯扯嘴角,转而问许嘉仁,许嘉仁道,“爹爹,女儿在病中这些日子闲来无事只能读书,最喜欢的便是‘负荆请罪’的故事。” 两个姑娘离开许洪业房间的时候,恰好看见王氏红肿着眼睛要进去,许嘉仁看见王氏这模样心道不妙,商姨娘恃宠而骄,自食恶果是必然的,只是许洪业身边没得用的人,王氏起复是必然的了。 许嘉萱看见商姨娘倒霉笑的可是酣畅淋漓,想到生母在世时商姨娘的一系列膈应人的上位行径,许嘉萱就恨的牙痒痒,她和许烨华有姐弟之情可不代表她容得下商姨娘,这次她不落井下石怎么能替段夫人报仇呢。 王氏和商姨娘……半斤对八两……于许嘉仁而言,她倒宁愿是商姨娘得势,毕竟商姨娘是个奴才,如果她和自己犯上了,自己也有个主子的身份压制她。但是王氏,许嘉仁想起她就头疼,王氏这个人可真是明面挑不出一丝错处,甚至看起来还有那么点软弱可欺,该她的分例一分都不会少,许嘉蓉的嫁妆一分也没有动,可越是这样,许嘉仁心里就越不踏实。 仔细想想,除了自己刚穿越过来时府中的闲言碎语还有那蹊跷的药,许嘉仁的日子太平的很,后来解决了平宁那档子事,自己更和王氏井水不犯河水了。许嘉仁仔细想想,王氏似乎并没有害她的理由,她是嫡女本就身份贵重,将来若是攀了好亲还可以成为娘家的助力,而王氏也不会眼皮子浅到去贪图段夫人的嫁妆,那她跟以前自己过不去仅仅是因为原主对她不敬? 许嘉仁有自己的疑惑,可是没过几天就解开了,她不禁暗叹,世上果然没有无来由的爱恨。   ☆、第24章 许洪业仅在床上歇了一天,第二日就绑着许烨桦去梁国公府上请罪了。 许烨华□□着上身,皮肤上都是皮开肉绽的鞭痕,他本就是个偏瘦弱的少年,这么被五花大绑的暴抽一顿,任谁看了都会对他起恻隐之心。 梁国公是个老好人,他也不是不辨是非,自己的儿子是什么德行他自己知道,所以并不打算得理不饶人,而叶夫人就不干了,连个好脸色也没给许洪业。 许洪业走后,叶夫人就埋怨起梁国公来,“老爷,咱们杉哥受的委屈就这么算了?他可是现在还躺在床上下不来地了!” 梁国公道,“那你还想怎么样,还不是你,把那逆子骄纵的无法无天。早年我就劝你,把杉儿送到嵩山书院读书去,你舍不得,在家里当个女孩养着,养着养着就养出祸水来了!年纪轻轻在学业上毫无建树,倒学会嫖起女人来了!”梁国公身体不好,一激动就剧烈的咳嗽。 叶夫人道,“杉儿年纪小,不懂事……” “年纪小不懂事?”梁国公怒道,“昊哥也是这么长起来的,我怎么就没见昊儿做什么出格的事!昊儿在杉儿这个年纪时只晓得读圣贤书、晓得好男儿志在四方、晓得建功立业为国公府争气,你儿子在做什么!啊?” 叶夫人不乐意了,“我儿子?敢情杉哥不是老爷的儿子?还是老爷只拿昊哥当儿子?” 叶柏昊的生母去的早,梁国公对这个大儿子很是疼爱,甚至打算等叶柏昊凯旋归来便为他请封世子,等他百年归老后,这爵位也是他的,只可惜天有不测风云。 “昊儿是我儿子,杉儿也是我儿子!”梁国公性格并不强硬,被叶夫人这么一说便在语言上有了些退让,“昊儿都这样了,你还计较这些?” 叶夫人想想也是,先前她还有些忌惮这个也许会承袭爵位的嫡长子,可是如今这个嫡长子腿瘸了,终日坐着个轮椅,站都站不起来,最重要的是,他自己并没有成家的意思,更对自己没有威胁了。叶夫人心想,叶柏昊要是没有子嗣就好了,那么这国公府以后就是她儿子的了。 ~~~ 商姨娘被老太太派人送走的那一天,没有一个人来问她送行,即使是她的亲生儿女也不例外。 那天晚上,许洪业没有去老太太院里用饭,而是自己在房里自斟自饮,许嘉仁也知道许洪业心中愁苦,只当他是舍不得商姨娘,不过她却不能直言开解,只得说,“饮酒伤身,爹爹可别糟蹋自己的身子。” 许洪业望着五女儿这张肖似亡妻的脸,心中满是惆怅,许嘉仁见许洪业盯着她看,心里有些发毛,便想着说些开心的事情转移他的注意力,“爹爹,听说弟弟们下个月就该回来了,到时候咱们府上可要好好置办一桌宴席,为他们接风才是啊!” 许洪业有三个儿子,一个是商姨娘所出的庶长子许烨华,一个是段夫人拼着性命给他生的嫡子许烨霖,还有就是王氏所出的许烨星。许洪业眼见着自己的长子越长越歪,为了不重蹈覆辙,许烨霖和许烨星一到了年纪,许洪业便把他们送到嵩山书院读书,一年不过回来一趟。 提到自己的两个小儿子,许洪业心中总算有了点安慰,他这个大儿子让他失望透顶,许洪业为他操碎了心,鬓角都生了几缕白发。好在梁国公宽厚,替许烨华向皇上求情,否则许烨华绝对不是单单吃三十大板这么简单,恶意伤人、纵奴行凶去北部流放都是可能的。许洪业已经下定了主意,他并不打算把许烨华留在京中,他心里的打算是等许烨华伤一好,便把他送走,以许烨华的性子留在天子眼皮底下还不知道作出多少祸事。 许烨华这个人看起来谨慎小心,可是他一旦在心里拿捏了主意,任是谁来说情都改变不了这个决定。 这不,许烨华伤还没好,就被徐洪业送到了姑苏,美其名曰避避风头,许烨华心里老大不乐意,去求王氏,王氏病了,去求老太太,老太太院子还没进就被徐洪业用绳子捆了起来,雷厉风行的绑到马车上直接送走了。 等老太太得到了消息要来拦着徐洪业,那许烨华已经离京几十里地了,老太太气的痛骂许烨华,许烨华知道老太太最是胡搅蛮缠,所以能躲就躲,以朝务繁忙为由早出晚归,不过徐洪业自己虽然鲜少露面,却嘱咐他最爱的两个女儿——许嘉楚和许嘉仁时常去和老太太坐坐。 许嘉仁接到了她直属上司的命令,不得不日日去陪老太太坐坐,她有时也会鼓励自己,这位毕竟是原主的祖母,她占了人家的身躯,是应该替原主孝敬老人来着。 可是这个老人着实难对付,按理说有儿孙承欢膝下,老人应该慈和开怀才对,可是老太太没事就对着许嘉仁和许嘉楚撒泼,“我说了,我自己一个人挺好,你们不用整这些虚招数,我说了多少次,叫我自己一个人过自己的日子,谁也别来打搅,反正你们就算来看我,也没把我放在眼里!” 许嘉楚道,“祖母,您这么说可是冤枉孙女了,您就算不惦记着孙女,孙女也是不放心您呐!”许嘉楚一边安抚老太太,一边腹诽,这老太太哪里像是在过自己的日子,真要辟出院子独居的话还管那么多闲事做什么。 老太太道,“我知道,现在没人听我的话了,你们都翅膀硬了!” 许嘉仁在心中腹诽,这个老太太说卖姨娘就卖姨娘,一点也没过问许洪业的意见,许哄业一句不是也没说,这要算是不听她的,她还想怎么听她的。许嘉仁和许嘉楚无意中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在彼此眼中似乎都感受到了默契,许嘉仁觉得有些好笑,对老太太道,“祖母,您别生父亲的气了,他把三哥送走也是权宜之计,叶家如今深得皇上看重,三哥得罪的是叶家的人,以后在公子圈也不好混,爹爹只是说让三哥避避风头,过段日子就会接回来了。而且,爹爹怕您伤心,还差人去给嵩山书院送信,过几天霖哥和星哥也回来了。”后半句便是许嘉仁为了安抚老太太故意夸大的说辞了,底下的两个小少爷是要回来了,不过可不是为了老太太。 果然,一听到自己宝贝孙子要回来了,老太太眼睛一下子亮了,当天许嘉仁和许嘉楚陪着老太太用了饭,老太太一高兴多吃了半碗米。 等到从老太太院里出来的时候,许嘉仁和许嘉楚又是默契的对望一眼,这些日子两个小姑娘也算是难姐难妹了,面对着这么一个胡搅蛮缠的老太太,这姐妹俩只能暂时放下关于王氏的成见,这么一来,倒培养出了传说中的革命友谊。 许嘉楚之前是故意远离许嘉仁的,王氏嘱咐过她,段夫人所出的那几个姑娘一个个都是泼妇,没事不要去招惹他们,许嘉楚谨遵母训,这府上她只亲近嘉蓉一个姐妹,如今看来,这许嘉仁倒并不像她母亲说的那样招人讨厌。 而许嘉仁对许嘉楚这个懂事的小姑娘也是有几分好感的,她不像嘉蓉那般糊涂,也不似嘉萱这般过度率直,就是一个为人处世让人觉得很舒服的小姑娘,舒服的许嘉仁开始放下成见了。 眼见着许嘉仁和许嘉楚越走越近,许嘉萱不乐意了,没事就喜欢问嘉仁一些傻问题,比如说,“你最喜欢跟谁玩?”“和你关系最好的姐妹是谁?” 嘉仁苦笑不得,但被嘉萱一闹,她还真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然后非常坚定地道,“你,就你一个。” 嘉萱的大眼睛一弯,那种美让嘉仁都不禁一愣,嘉萱的美是生动的、有灵气的,总是能在某个瞬间让人呼吸一窒,而下一刻,嘉萱挽着嘉仁的胳膊,亲密的说道,“我说,五妹妹呀,既然咱们俩关系最好,你帮我个忙如何?” 嘉仁回过神来,“怪不得啊,你是给我下绊子呢!” 嘉萱难得讨好道,“你帮我这个忙,你也不吃亏啊!” 嘉仁虽然是个萝莉身,可是她这颗御姐心都被嘉萱融化了,最后没好气道,“什么事啊,提前说好了,捉弄四姐的事我不做,找郭琪麻烦我不干。”这两件事可以算得上是嘉萱生前两大乐事。 嘉萱没想到嘉仁这么想她,瘪瘪嘴,“不是,你想哪去了,捉弄人和找人麻烦是我的长项,才用不着你帮忙。我是想乞巧节快到了,你去和父亲美言两句,叫他放咱们出去。” 这事情应该是由王氏批准的,可是嘉萱姐妹俩谁都不愿意去和王氏请示,嘉萱便想从许洪业那里下手,只要许洪业同意了,王氏就没有不答应的道理,这两个人刚和好,王氏才不会和许洪业对着干。 嘉仁虽然没有嘉萱好玩,但是她也实在是憋屈的难受,许洪业给她下过禁令不叫她出门,乞巧节是难得的好机会,嘉仁也是心痒的厉害,便找个机会探了许洪业的意思。 她和许洪业说话说了一半,王氏就来了,许洪业还有些犹豫,王氏却在一旁帮腔,最后许洪业倒点了头。 嘉仁还纳闷,王氏怎么这么好心,第二天,王氏的侄女就到了京城,而且还要暂住在国公府里。许嘉仁先前一点信儿也没得,心里正纳闷了,结果王氏还叫她们姐妹几个多多照应她侄女,乞巧节那天也带她那个侄女一并去。   ☆、第25章 却说那王氏,她出自浙江温州府王氏一族,父亲做过兵部尚书,母舅家也是当地显宦,家世也算富饶。只可惜后来王家在夺嫡之争中站错了队,当今圣上即位后,王家便渐渐没落了。若非如此,以王氏的身份也不会甘心做续弦夫人。想当年,王氏的父亲一直想通过许洪业起复,奈何许洪业在朝务政事上半点不含糊,王家算盘落了空。这对翁婿的关系也不是那么融洽。 再加上王家一脉远在南方,王、许两家更是素无往来,王氏也并不是拎不清的,在父亲和丈夫之间,她至少可以在面上保持平衡,许洪业对王氏这一点也感到很满意。 这次,王氏侄女的忽然到来就连王氏自己都倍感措手不及,她接到母亲给自己寄来的书信,看完之后便气愤的将其撕碎了。 王氏这个侄女是她大哥的嫡次女,名婉儿,年十六,生的那是一个玉雪娇人。许嘉仁第一次见到婉儿时也不禁多看了她几眼,以许嘉仁的审美,这婉儿的样貌绝对是可以排在她心中的首位的。只是,这样漂亮的女儿,又正值芳龄,亲事还没个着落就来送到京城,看意思还是要久居了。 大盛的军队曾于数月前大胜蒙古,如今可谓是四境无侵,百姓安居乐业,京中更是一派繁盛景象。待到乞巧节那一日,家家户户灯火通明,街上市集热闹非凡。 而此时皓月当空,灯月交映,亮如白昼。京中的士女在这一夜齐齐出动,或于街市流连,或于酒肆酌饮,或于高处凭栏远望。许嘉蓉、许嘉萱、许嘉仁、许嘉楚还有王婉儿换上新衣也在这一天走出了府门,只有许嘉怜因为商姨娘的事不愿意抛头露面,许洪业思想保守,临到末了还是不放心,便叫随行下人扯起步障,将几个女儿们用布匹扯作长圈围着,用以隔绝外面人,面得许家女儿失了体面。 乞巧市今年的热闹更胜往昔,而几个女儿被步障围着,行动或多或少受了限制,再加上人潮涌动几乎到了人推着人走的程度,众人游玩的兴致实在是消了不少。 许嘉萱一直在和许嘉仁发牢骚,“京中的显贵女儿又不止咱们这一家,人家都能大大方方出门,偏偏就咱们得围个步障,生怕别人不知道咱们家张扬似的,父亲真是保守,至于的么!” 许嘉仁也无奈,回头看了一眼紧紧跟在身后的婆子,浑身不自在,还不如缩在府里睡大觉的好。 许嘉萱眼珠转转,从头上拔下她那根珊瑚簪子,握在手里,许嘉仁看见她手上的动作,“你干什么?” “晚点在东华门见。” 嘉萱对嘉仁眨眨眼睛,利用婆子视线的盲点利落的将围住众人的步障划开,然后像条敏捷灵活的小蛇一样从人群中钻出去,等婆子们反应过来,嘉萱已经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许嘉蓉吓白了脸,“二妹妹这是做什么!出了事怎么办!”说着,要那群婆子快去把嘉萱找回来。 许嘉蓉这病稀稀落落的就没好利索,今日也是在几个姐妹的劝说下才出来转转,虚弱的人最禁不得吓,她看见人多本来就心里不踏实,嘉萱这一偷跑她更是急的发虚汗。许嘉仁看出许嘉蓉脸色不对,忙和许嘉楚扶着嘉蓉往街边稍作休息。 那步障被嘉萱划破也没了效用,几个女儿便有些分散了,嘉蓉脚步虚浮,对几个婆子道,“快去把二小姐找回来。” 有个婆子道,“苏妈妈已经去找了。” 嘉蓉说,“一个人去找怎么能够。” 嘉仁四下看了看,顶头正是京中荣月楼的大招牌,便对几个婆子吩咐道,“我们去荣月楼找个雅间坐坐,留下两个人跟着我们,其余的人去找二小姐。” 几个婆子依然为难,嘉楚道,“还不快去?”这几个婆子这才从了嘉仁的意思,只留了刚刚回话的那个婆子。嘉仁有些不太高兴,但是也没表现出来。 几个人进了荣月楼,那店小二说了雅间已满,连大堂都没有了位置。嘉楚道,“不如咱们回去吧,大姐也不舒服。” 嘉仁心里又挂念着嘉萱,她猜这嘉萱肯定是和郭淮事先约好了,这次甩掉众人离去显然是谋划已久,也亏得她胆子这样大。她其实也是想去凑凑热闹,可是看嘉蓉苍白的脸色,她也同意这个时候确实是该回府了。而婉儿却是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忍不住道,“妹妹们,我家中有个弟弟,对各地民情风物最是衷情,此次我来京城,他特地交待我要给他带些京中的新鲜玩意儿寄过去,要不这样,你们送蓉妹妹回去,我能不能自己出去逛逛?” 嘉蓉忙道,“咱们不回去,别因为我扫了大家的兴。” 这样四个俏丽的小姑娘站在荣月楼的门口,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这时,有个侍卫打扮的人走过来,“我家爷在二楼定了雅间,还请几位姑娘楼上一叙。” 侍卫见几个姑娘不说话,又道,“几位姑娘放心,我家爷不是恶人,与令尊大人也是相识的。更何况,楼上只有我家爷和我家小姐。” 既然是有其他女眷在场,倒也不至于如此避嫌,再加上看这侍卫的气度,众人便知道楼上那人非富即贵,如果说楼上的人和许洪业是相识,几个姑娘更不好驳这人的面子,便也大大方方的跟着这人上楼了。 从楼梯到二楼包厢站了两排护卫,侍卫道,“我叫李德,几位姑娘跟我来。” 李德将众人引至包厢,里面正坐着一个儒雅的公子,手持一把折扇,见到几个姑娘不慌不忙的站起来,礼数很周到,而他旁边是一个和嘉仁差不多大的小姑娘。 那公子面带笑意,朝几个小姑娘点点头,便吩咐众人将包厢的帘子拉下,“在下萧瑞,这位是舍妹萧玉儿。” 嘉楚率先反应过来,正要福身行礼,被萧瑞拦下,“几位姑娘不必多礼,刚刚我和舍妹站在窗前,凑巧看见几位姑娘,舍妹识得几位,便告诉我几位是鄂国公的千金。久闻鄂国公的女儿才德兼备,能与几位姑娘在此偶遇也是在下的幸事,所以便冒昧相邀,还望几位姑娘莫要怪罪我唐突佳人。” 嘉仁被这个萧瑞文绉绉的一席话绕的头晕,猛然间她想起什么,萧是国姓,那这位萧瑞和萧玉儿莫不是皇室中人? 后来嘉仁才知道,萧瑞和萧玉儿是宫中丽嫔所出,萧玉儿是福善公主,而萧瑞在皇子中排行第四,人称瑞王,醉心琴艺书画,对朝堂之事更是漠不关心,如果说太子储君不稳,其他皇子狼子野心纷纷想取而代之,那这位瑞王便是个异类,是难得跳脱出夺嫡之争的奇葩。 其实就算他想争也是没有希望的,丽嫔虽然生有一儿一女,但依然还在嫔位,一则没有强硬的母家作支撑,二则她相貌平平实在不讨当今圣上的欢心,连带着自己的儿女也不受重视,不论是母以子贵还是子以母贵都是行不通的。 萧瑞见嘉蓉气色不佳,当即派了下人去请了大夫,又温声问候了嘉蓉几句,惹得嘉蓉苍白的面色显出一丝违和的红晕。 嘉蓉很少和陌生男子这样一对一答,表现的既拘谨又窘迫,萧瑞很善言辞,即使他说三句嘉蓉只应一句,他还是一点也看不出尴尬。嘉楚和嘉仁也不怎么说话,嘉仁是因为还不知道对方的身份,而一向落落大方的嘉楚如此沉默便不知为何了。婉儿倒是很想表现,总是想插入萧瑞和嘉蓉的话题,可是萧瑞对她有些疏淡,婉儿倒是自讨了没趣。 大夫来了,给嘉蓉号了脉,只是说气虚,并没有大碍,嘉蓉便道,“我早说过不碍事的。” “蓉姐姐没事我也就放心了。”萧玉儿又对萧瑞道,“四哥,我想带几个侍卫出去逛逛。” 嘉楚忙道,“公主能带我一起么。” 嘉仁这才知道萧瑞和萧玉儿的身份,她还能感觉到嘉楚是有意躲避萧瑞的,便也道,“公主,我也想去。” 萧玉儿说,“难得出宫,有几个姐姐陪我,这样我也不寂寞了。那四哥,不如你陪陪蓉姐姐,我和其他姐姐出去转转,看看能不能淘些新鲜的宝贝。” 临走时,嘉楚对站着不动的婉儿道,“表姐,你不一起来么。” 婉儿说,“不……我留在这陪着蓉妹妹。” 嘉楚漫不经心道,“你刚刚不还说表弟等着你给他寄东西了么。” 婉儿有些下不来台,这才结结巴巴道,“也……是……” 嘉仁能看出来婉儿快要掉在萧瑞身上的眼珠子,至于嘉楚为什么要拆婉儿的台就不知道了。 街上的人已经少了许多,几个姑娘走到石拱桥那边,身后跟着一群冷面的侍卫,看起来颇为显眼。石拱桥下是一条蜿蜒的小河,河上漂着密密麻麻的河灯,嘉楚问萧玉儿,“公主,咱们也来放河灯吧。” 萧玉儿蹲了下来,望着河上的星星点点出了神,婉儿讲起了江南的节日风俗,“……京城果然还是比江南热闹。” 萧玉儿站起来,走到石桥边上那个卖河灯的小摊上,“我要最贵的。” 摊主是个老婆婆,笑着道,“价钱都是一样的。” “那算了。”萧玉儿觉得很无趣,婉儿便说,“不如咱们买材料自己做,我在家里做过,这次一定给公主做个最大的。” 萧玉儿看了她一眼,“你也真是个能人。” 嘉仁有些困了,她发现自己不是这么浪漫主义的人,对放河灯也兴致寥寥,捂着嘴一直打哈欠。几人又去了市集上买材料,婉儿滔滔不绝的和萧玉儿解释什么材料好,嘉楚也认真听着,嘉仁有些犯困,还有些疲倦,渐渐也就掉了队。 直到她走到一个卖面具的小贩前,这才来了精神,从兜里掏出几个铜板买了一个猴子样式的面具戴在脸上,她觉得好玩又想去照照镜子,便走到了一个卖镜子的小摊前,拿起一柄镜子照了照,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滑稽的模样这才有了玩兴。 摊主道,“姑娘,你可不能光照镜子不给钱啊!我这都要收摊了!” 面具后的嘉仁笑着说,“你可真会做生意,照照都要买呀,你别催,我挑挑。” 古代的铜镜照起来有些不习惯,可是背面都有精美的纹饰图案,或浅浮雕或高浮雕或透空雕,珍禽奇兽花草图案兼而有之,嘉仁最终拿起了一柄背后是“嫦娥奔月”的镜子,而就在他握住镜子柄的时候,有一只温热的手盖在了自己的手上。 嘉仁吓的把手缩回去,那只温热的手也迅速移开,那柄精致的镜子就这样掉在了地上。 “怎么是你?”许嘉仁侧头,看见那只手的主人,脱口而出道。   ☆、第26章 “怎么是你?” 冤家路窄。 嘉仁一开口就后悔了,她戴着面具,谁也看不见面具后面是怎样的面孔。如果她缄口不言,对方听不到她的声音,那么八成是认不出她的,她不自觉的倒退了一步,却踩到了什么东西,只听“哎哟”一声。 嘉仁身后站着的那个男人跳起来,弯腰去拍打自己鞋子上的灰尘,痛骂说,“你长没长眼啊——” “对不起。”嘉仁道歉便要转身离开,却被那人拦住去路。 那个男人生的尖长脸,细眉眼,不论怒还是喜,眼角似乎都是往上吊的,这副面容实在不讨喜,嘉仁看他这打扮就知道这是个市井混混。 那男人说,“我这双鞋子都被你踩脏了。小姑娘,你是哪个府上的,你说说现在怎么办吧?” 嘉仁朝叶柏昊看了一眼,那叶柏昊姿态悠闲地坐在轮椅车上,双手自然的搭在轮子上,嘴角微微上扬,一副要看好戏的样子。 “诶嘿,小姑娘,可别想耍赖啊!” 嘉仁索性把面具取下来,恶狠狠地摔在地上,那男人见到许嘉仁的脸更不打算放她走了,先前是看这小姑娘身上穿的绫罗绸缎做工精细,本想好好讹一笔,现在发现这小姑娘生的这么玲珑可爱,便下决心要纠缠一番。 嘉仁道,“你把鞋子脱下来。” “脱下来做什么啊?”男人嘿嘿笑道,但是手头已经在行动了。 恰好这条街靠着小河。男人将鞋子递给嘉仁,许嘉仁掂量掂量,走到小河边,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扔下去了。 “你——” 许嘉仁说,“你不是说脏了么,扔到河里洗洗,这下子就干净了。” 男人恼羞成怒,嘉仁“呀”了一声,“你生气了?要不这样吧,你这双鞋多少钱,我三倍赔给你。” 男人耍浑惯了,没遇到过比他还无赖的人,这个小姑娘若是老老实实的,男人定不可能善罢甘休,可是这个小姑娘这么趾高气扬,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还想尽办法激怒他,男人觉得这小姑娘一定是留了后手,反倒有些忌惮她。 反正只是为了钱,嘉仁既然松了口,他也就忍气吞声答,“我这双鞋,五两银子!” 嘉仁在心里冷笑一声,五两银子这就是耍无赖了,他当她小孩子不懂银钱么。不过嘉仁面上倒没表现出什么,对男人柔声说了什么,那男人便朝叶柏昊走过去。 叶柏昊的余光就能感觉到许嘉仁和那个男人对他指指点点,果不然,那男人走到叶柏昊面前,“你妹妹叫我来找你要钱,十五两银子,快交出来!” 叶柏昊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倒把男人看的心虚,这个时候许嘉仁也走过来,乖巧的站到叶柏昊的身后,垂头说道,“哥,对不住了,我又给你闯祸了。” 叶柏昊回头看了许嘉仁一眼,她这模样还真像是认错一样。 呵,她真是无时无刻都是那么狡猾。 卖镜子的摊主也走过来,对叶柏昊道,“你妹妹把我镜子也打碎了,三十个铜板!” 叶柏昊侧头,低声问他身后的许嘉仁,“你确定真让我赔?” 许嘉仁想到他刚刚袖手旁边加上幸灾乐祸的模样,心里告诉自己,这个恶作剧也没什么,她蹲下凑在叶柏昊耳边道,“看你愿不愿意了。” 叶柏昊笑笑,又把视线转向男人,“一只鞋子,十五两银子,你敢要么。” 叶柏昊平静的声气让男人起了一后背的鸡皮疙瘩,声音都有些打颤,“这……这有什么不敢要的!” “你敢要我也就敢给。”叶柏昊从腰间解下一块翠绿色的玉坠子,玉坠子在街边高灯的照耀下莹莹发亮,而那男人的眼睛也好像忽然发了光,双手不自觉的就伸出来,等着叶柏昊交给他。 叶柏昊握着玉坠子的穗子,在男人眼前晃了晃,霎时间,只听男人“啊”了一声,蓦地喷出一口血来。 在男人快要倒下的那一刻,两个小厮打扮的人及时架住男人,男人这才没有倒下。 周围的人不多,加之那两个小厮没有让男人倒下,所以并没有引起路人的注意,只有嘉仁和卖镜子的摊主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卖镜子的摊主哆哆嗦嗦道,“我……我……这……”他想说,他不要许嘉仁和叶柏昊赔钱了。 许嘉仁捂住嘴,她刚刚亲眼目睹叶柏昊弹指一挥便把那玉佩打在男人身上,然后那个男人就吐血了,生死未明…… 许嘉仁不是没见过血,也不是没见过打架,可是她却没见过用一块玉坠子和两根手指头就能料理别人的,她的脚都有些发软了,不由得开始后悔自己对叶柏昊的恶作剧。 “愣着干什么,把玉坠子捡起来。”叶柏昊的声音将许嘉仁唤醒。 “哦。”嘉仁强打精神,捡起了掉在地上碎成两半的玉坠子,又不经意看了被小厮架住的男人一眼,手都有些发抖。 “给摊主送过去。”叶柏昊吩咐许嘉仁道,对,是吩咐。 偏许嘉仁这刻彻底成了怂货,叶柏昊说什么她做什么,生怕叶柏昊从怀里掏出点什么把她也打死。 卖镜子的摊主哪里敢收,叶柏昊道,“舍妹顽劣,摔坏了你的镜子,这是你该得的。” 许嘉仁哪敢和叶柏昊争辩“摔坏镜子有你一份”这种问题,只得在一旁帮腔,“是……是啊。” 摊主怯怯收了玉坠子,又怕叶柏昊反悔,匆匆收摊走人了。 叶柏昊给两个小厮使了眼色,两个小厮架着男人没入最近的小巷,不见踪影。 许嘉仁咽了口唾沫,问叶柏昊,“你要把他埋到什么地方?” 叶柏昊答,“他没死。” 许嘉仁:“他明明吐血了……” 叶柏昊说,“我只是借物在他穴位上点了一下,他的右胳膊半个月内不能动,但是性命无碍。” 许嘉仁不由得拍拍胸口,心上的大石头总算放下了。 叶柏昊看她这幅模样不由得笑了,“你怕死人?” “嗯。”许嘉仁老实点头,“有点。” 叶柏昊扬眉看她,“你又不是没见过死人。” 许嘉仁没细究他话里的深意,只是觉得叶柏昊这个人惹不起。 叶柏昊问她,“你三番两次害我,到底什么意思。”这话不像是问句,倒像是质问、暴风雨夜的前夕。 许嘉仁两只手的食指不自觉拧在一起,这是她紧张时的惯有反应。此时,叶柏昊坐着,她站着,可是她气势全无,就像个和班主任认错的小学生。“刚刚我被人为难,你没有帮我,还一副看好戏的样子,我觉得我们怎么也算是认识的,而且你一个男人遇到这种事情难道不应该出手相助么……我当时有些生气,就想给你个教训……” 许嘉仁的坦诚出乎叶柏昊的意料,叶柏昊点点头,又道,“你就没想过我没有十五两银子,又或者我打不过他?我可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瘸子。” 他两个指头把人弄吐血,这样还算是手无缚鸡之力?许嘉仁觉得这人挺不要脸的,可是她怂,不敢说。 只能捡着好听的说,“你是叶家的人,出门不可能连十五两银子都不带的。而且,我觉得你肯定身边有暗卫,如果你遇到危险肯定会有人来保护你,事实确实是这样,对吧?”许嘉仁确实是这么想的,她觉得叶柏昊这种特殊情况肯定不会只身行动的,不过她见识到刚刚那一幕,她发现自己想的太狭隘了。 叶柏昊盯着许嘉仁的脸看了一会儿,“你倒挺会算计。” 许嘉仁忙摆手说,“不敢不敢。” 叶柏昊瞪她一眼,她这还谦虚上了,怎的脸皮这么厚。 也是,如果她脸皮不厚,怎么可能在乌雀山时将救过她的奄奄一息的自己丢下,事后相见时还能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如果她不是满腹算计,怎么可能面对自己避之不及,不就是怕她与自己在山中独处的事情被外人知晓坏了名节么,如今自己残废了,她更会极力掩盖过去的事情,她那么精明的人,怎么可能甘心嫁给自己这样的残废? 许嘉仁道,“那人要是真为难你,我肯定不会不管的,我真没有害你的意思。”萧玉儿的侍从就在这条街上,真出了事许嘉仁也会向他们求救。 叶柏昊没有再说话,许嘉仁道,“我妹妹还在等我……” “你走吧,后会有期。” “哦。”许嘉仁点点头,难得客气一下,“后会有期。” 她在心中默默发誓,以后一定不要再招惹叶柏昊了。 许嘉仁走后,叶柏昊握着轮子上前了几步。 他弯下腰,想捡东西,但是努力了几次还是做不到,最后他费力的站起来,将全身的重力压在一条腿上,勉强支撑着自己不倒下,然后慢慢弯下膝盖,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把东西捡起来,又坐回了轮椅上。 他拿起那面碎了一角的镜子观摩了一会儿,他的手握着的恰好是许嘉仁碰触过的地方,他发现那面镜子的图案是“嫦娥奔月。” 嫦娥应悔偷灵药。 他相信她也会后悔的。 ~~~ 许嘉仁和萧玉儿等人会合,强颜欢笑的陪着萧玉儿放完了河灯,几人回到荣月楼,萧瑞已经不在了,只有许嘉蓉站在二楼的窗前朝外看。 “皇兄走了?” 许嘉蓉道,“公主殿下,你们刚一离开,瑞王殿下便也离开了。” 等到萧玉儿也走了,嘉楚偷偷问嘉蓉,“大姐姐,瑞王真的是和我们前后脚离开的?” 嘉蓉支支吾吾道,“嗯……” 嘉楚心里就明白了,晚上将这事情和王氏一说,王氏道,“瑞王不过是个不受宠的皇子,你避着他是对的。” 嘉楚道,“母亲,您说什么呢,我才多大啊。” 王氏看她这个引以为傲的女儿,笑而不语。 嘉楚说,“母亲,婉儿表姐会一直住在咱家么?” “谁知道你舅舅舅母安的什么心。”王氏就算信得过她哥哥,也信不过她嫂嫂,她才不信她嫂嫂把婉儿送来的目的是单纯的,“总之你离婉儿远一些,我已经派人去温州打探了,我倒要看看你舅母玩什么把戏。” 嘉楚对王氏的话向来言听计从,包括她应该学什么,不应该学什么,走路应该是个什么姿势,遇到事情应该是个怎么样的处理办法,就连嘉楚和谁走的远近也是王氏授意好的。 “那大姐……我觉得瑞王对大姐……”嘉楚有些羞于启齿,“咱们不能不管大姐吧……” 王氏横她一眼,“你才多大,竟开始关心这些事,真是不知羞,我往日是怎么教你的,你全抛到脑后了是不是。嘉蓉是你大姐,可你得记住,你们之间是隔了一层的,你得学着分远近,你大姐有自己的造化,瑞王要真是能看上她还算不错了。” 王氏对嘉蓉的亲事头疼万分,眼下国公府三个姑娘都到了说亲的年纪。 嘉蓉为叶家小子寻死觅活的事外界多少也有流言,这等事情走漏了风声,对嘉蓉名誉伤害不小,更何况适龄公子本就不多,嘉蓉想找个合适的太难了。而这瑞王好歹也是个皇亲国戚,即使不受宠,嘉蓉嫁过去也是做了皇家的媳妇,国公府也能挣了面子。而对那萧瑞而言,搭了国公府这棵大树,他也不算委屈。 嘉萱比嘉蓉还让王氏烫手,这个丫头性子像极了过世的段夫人,蛮横、霸道、丝毫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王氏觉得以这个丫头的脾气一定会和自己作对到底,不论自己给她找什么人家,这丫头也能从中挑刺,说不定最后还得和她拧着干,所以王氏打算最后求助老太太。 至于嘉怜那个庶女也不是省油的灯,她竟能跳过自己直接搭上东阁府,可谓是心气不小。说实在的,王氏对东阁的二公子郭淮中意的很,若不是和自己亲闺女年岁差的有点多,王氏是万分愿意郭淮当自己女婿的。不过郭淮不行,还有郭家其他的公子,王氏和郭夫人很合得来,也认定郭夫人是个善性人,以后定是个好婆婆,东阁府完全可以作为自己亲闺女的底牌。 王氏算计的挺好,可她万万没想到,她心中的好女婿早就心有所属,对象恰好是她最讨厌的丫头。 这一日,郭夫人递了帖子,亲自上门拜访,探了王氏的口风。 “我那儿子瞧中了你的二丫头,跟我说什么非卿不娶,我这不得不厚着脸皮过来问你的意思。” 王氏一愣,半天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等郭夫人一走,王氏咬碎了牙,感觉自己受到了蒙骗。 乞巧节那天嘉萱落了单自己回来的,过后王氏向婆子问话也没问出什么,她现在才恍然大悟,并在心里认定嘉萱和郭淮定是私相授受。 如果嘉萱入了郭家,那嘉楚定然不好再入郭家,毕竟亲事联姻也是势力拉拢,犯不着把两个女儿嫁到一户人家,白白浪费了机会权臣结交的好机会,许洪业也不会同意的。 王氏觉得自己真是辛辛苦苦半天却白白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嘉仁知道这事忍不住打趣嘉萱,“看不出来啊。” 嘉萱脸一红,“什么啊,是他想娶我,我还不一定想嫁呢。” “哦?”嘉仁问她,“不一定?那到底是想呢,还是不想呢?” 嘉萱想了想,“不想。” 嘉仁恍然大悟,“那我得赶紧求求老太太,叫她和夫人说说,赶紧把亲事退了。” “许嘉仁——你给我回来——”嘉萱抱住许嘉仁的胳膊,“你敢去,敢去我就不理你!” 嘉仁道,“你和我说实话,我就不去。” 嘉萱的脸红了,犹豫了一下,便将自己和郭淮的来来往往都和嘉仁说了。   ☆、第27章 嘉萱生性爽朗、心直口快,这样大喇喇的个性正对了郭淮的胃口,他也不知怎么了,自从和嘉萱在宝韵楼一游,他整个人就像是中了失心疯一样,闭上眼睛脑海中就会浮现嘉萱的笑脸,睁开眼睛就不自觉的去寻找她的身影,即使他知道,东阁府和国公府之间隔了数十道屏障,可他还是会不禁望着她所在的方向出神。 而嘉萱姑娘没心没肺的过着自己的小日子,丝毫不知道在皇城的另一隅有个公子为她牵肠挂肚,直到有一天,她刚从花园里捉了两只蛐蛐,偷偷摸摸带回房间,结果一进门却被一只大手捂住了嘴。 郭淮对嘉萱一股脑儿的倾诉自己连日来的相思之情,末了问她,“我想讨你做我媳妇,今天过来知会你一声。” 嘉萱气得跳脚,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她叉着腰,怒目圆睁,“你个登徒浪子,你拿我当什么人了!” 郭淮认真答道,“不是刚跟你说了么,拿你当未来媳妇。” 嘉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脑子里搜罗骂人的词汇,最后从嘴里说出来的只是底气不足的一声,“谁答应了……” “我这辈子也没干过这么孟浪的事,这次是实在忍不住了,反正你早晚是我媳妇,我在你面前也就不讲究了。”说着,郭淮抬手去摸嘉萱的脸,结果发现她的皮肤比火炉还要炙热,烧的郭淮心里也暖洋洋,他视线下移,看见嘉萱手里捧着个小罐子,不由得笑道,“你也斗蛐蛐?” 嘉萱本能的后退了一步,确实,哪家女孩会爱斗蛐蛐的,就算是放在男孩子堆里,这也是纨绔子弟才喜欢的玩意儿,许洪业为此数落过嘉萱好几次了。 谁知道郭淮没有嘲笑她,只是对她说,“你喜欢玩这个?我有个朋友才是个中高手,他那只大王打遍天下无敌手,怎么样,想不想和他过两招?” 嘉萱眼睛一亮,一瞬间都忘了自己还在生郭淮的气,“我养的蛐蛐也不弱,叫他来跟我比试,谁怕谁!” “那就这么定了,乞巧节我们东华门见,我带你去见见那个朋友。” “不见不散!” “所以我乞巧节就去找他,叫他带我斗蛐蛐去了……”嘉萱老老实实道。 嘉仁“噗嗤”一声笑出来,“你傻啊!他这是给你下套呢。” 嘉萱“啊”了一声,嘉仁说,“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喜不喜欢他。” “说不上喜欢吧,就是不讨厌。他愿意带我去玩,我也愿意跟他去玩。”嘉萱吁出一口气,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可是也不是很想嫁给他,我不喜欢他妹妹,他母亲和王氏关系那么好,我也不喜欢他母亲,哎,相比来说,他还真是他们郭家最顺眼的。” 嘉仁看嘉萱这副纠结的模样笑的肚子疼,气的嘉萱去拧她胳膊,嘉仁最是知道嘉萱的脾气,也不敢逼急了她,最后只是道,“我跟你说,你既然愿意跟郭淮在一处玩,那就嫁给他,不要想郭夫人和郭琪,你要是非要想郭淮以外的人,你就想想四姐姐,四姐姐现在肯定羡慕死你了,你要是打退堂鼓,郭淮可就是四姐姐的人了。” 这一招激将法果然管用,嘉萱双手抱胸,“我才不打退堂鼓!” 郭老是圣上的左右手,深得圣上器重,而郭淮又在御前当差,要相貌有相貌,要前途有前途,两家门户又相当,许洪业对这门亲事自然没有什么不愿意的。而郭夫人那边虽然对嘉萱这个未来儿媳妇还有不满意的地方,但念着她幼年失母,规矩礼仪难免有不得体的地方,现在年岁还小,以后还可以慢慢教导。两家很快把这亲事敲定了,没过多久东阁府请的礼官就来下定,聘礼也够大手笔,足见郭家对许家的重视。 郭淮年十六,嘉萱年十四,两人婚期定在明年八月。除了段夫人留下的那部分嫁妆,许洪业又很大方的添了不少嫁妆,二姑娘的婚事就这么干脆美好的解决了。 王氏心里再不痛快,面上也不会有半分怨言,她不但兢兢业业的替嘉萱操办着婚事,自己也放血送了嘉萱不少好东西,外人都赞她这位继母善性又贤惠,在贵妇圈都要贤名远扬了,这才让心里极度不平衡的王氏稍微舒坦了点。 王氏的努力许洪业看在眼里,自从平宁和商姨娘还有许嘉仁那些事情,这夫妻俩生分了许多,因着几个女儿,他们这几天感情反而回温了。许洪业握着王氏的手,“我的好夫人,你能为嘉萱这么操心,我心里永远记挂你的好。” 王氏温婉一笑,“老爷这是说哪里的话,我待嘉萱视如己出,自己女儿出嫁,我能不上心么。” “外人都羡慕我有你这么个好夫人,先前是为夫错了,我给你赔不是。”许洪业想到自己冷落王氏的根本原因,不觉有点惭愧,王氏对段夫人留下的孩子已经是仁至义尽了,自己先前那么怀疑她,该让她有多寒心? “老爷这是说哪里的话。说实在的,老爷之前怀疑我害嘉仁,我当时确实委屈,甚至还想过以死来证明清白,可是后来我也想通了,关心则乱,老爷是太宠爱嘉仁了。” 这么关怀体贴的夫人要哪里去寻?许洪业这一刻幡然醒悟,和王氏甜蜜缠绵了一整夜,这蜜里调油的日子胜似新婚。 几家欢喜就会有几家愁,这个世界的正面情绪和负面情绪加在一起总是守恒的,有的人的痛苦恰恰就是另一部分人的快乐,比如商姨娘一系在荒凉的庄子守活寡正中王氏的下怀,王氏已经派人给庄子那边打好招呼,千万别给商姨娘好日子过,商姨娘越落魄,王氏也就越得意;而有的人的快乐也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就好比嘉仁和嘉萱躺在一处畅想未来,而嘉怜却在阴暗的角落暗自神伤。 说起来,嘉怜百般算计,最后倒给嘉萱搭了桥通了路,她这心里头怎么能不恨? 她姨娘被送去乡下的庄子,她亲哥哥又被送到南方,偌大的国公府,她只是一个孤立无援的小小庶女,就连下人也敢给她几分脸色看。她的未来不靠自己要去靠谁,她不去算计谁能替她着想? 嘉萱的婚事尘埃落定,没几天,许洪业下朝急匆匆的走回家来,还带回来一个惊天消息,圣上亲自下旨,将嘉蓉指给了四皇子萧瑞。 不过这个消息并没有在朝堂上掀起多大水花,因为四皇子不过是个闲散王爷,在朝中一无根基二无地位,他的婚事也没什么值得别人议论的,就算是有声音,也不过是替鄂国公惋惜,好好的女儿怎么就嫁给了最不成器的皇子。 许洪业自己心里也是不大乐意的,那个萧瑞说不上哪里不好,可也没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嘉蓉好歹也是他的嫡长女,就这么被指给了一个没出息的皇子,皇上这不是打他的脸么。但是毕竟是皇家的婚事,再不乐意难道还能拒绝? 许洪业现在开始担心他那个死心眼的女儿不乐意怎么办,可是出乎他的意料,嘉蓉得知这个消息面上无喜无悲,许洪业便找来许嘉仁问话,“你大姐是怎么回事?”他是害怕这个女儿想不开。 许嘉仁转天便挑了风和日丽的时候和嘉萱去探望嘉蓉。 嘉蓉气色好了不少,但是并没有一丝开心的模样,只是不像先前被叶家退婚那样寻死觅活了。嘉萱握着嘉蓉的手,“大姐姐,你到底愿不愿意做皇家儿媳妇啊?你别这样,我害怕……” 嘉蓉坐在妆镜台前,用簪子挑了点胭脂涂在脸上,铜镜中的脸这才有点血色。嘉仁也觉得嘉蓉这模样让人担心,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嘉蓉却转过头道,“嘉萱,我和叶郎的事情郭淮是不是告诉过你?” 嘉萱想装傻,奈何演技太烂,嘉蓉扯出一丝牵强的笑容,“你既然知道,肯定老五也知道。” 嘉萱和嘉仁对视一眼,嘉蓉拉起两个人的手,牵到一处,“咱们是一母同胞,按理说我不应该瞒着你们,我对叶公子仍有执念,可是他为了躲我已经要离开京城了。既然如此,那我还在等什么。如果不是嫁给叶郎,对我来说,嫁给其他人又有什么分别?” “他要离开京城了?”嘉仁脱口问出。 嘉萱看她一眼,意思是:你那么关心干什么。 嘉蓉说,“我得了消息,他要离开梁国公府去别庄静养。他是在躲我,我明白的。”她之后又想过不少办法去再见叶柏昊一面,可是都被对方无情的拒绝了。 “大姐姐,你别想那么多,他肯定不是为了躲你。”嘉仁道,“他那种个性的人肯定不甘心留在国公府看人脸色,我觉得他可能只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养伤,不是你的问题。” 嘉蓉看了嘉仁一眼,“他那种个性?他哪种个性?” 嘉仁一时语塞,好在嘉蓉没有多想,转而对嘉萱道,“二妹妹,我知道,这些日子姐姐待你生分了,我只想求你一件事,念在我们姐妹一场,你能不能拜托郭公子,叫他将叶公子约出来,我想在我出嫁前、在他离京前,再见他一面,也算是了我一桩心愿。”   ☆、第28章 “不见。”叶柏昊的态度很坚决,语气中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 郭淮也觉得不妥,可是嘉萱第一次求他,他一肚子的大道理也只能咽回去,最后还是答应说自己会尽力而为。“叶兄,你若信得过我,这事情我一定能办的不露风声。” 叶柏昊端起了手头的茶杯,递到嘴边轻轻抿了一口,郭淮见叶柏昊这慢条斯理的样子就知道说不动他,“叶兄,你有你的考量,你若是不愿意去,我也不勉强你。只是可怜那许大姑娘,一片痴心却换来——” 叶柏昊忽的抬眸看他,眼中颇有几分警告之意,郭淮住了嘴,叶柏昊将茶杯放下,悠然道,“各人自有各人的缘法,如今许大小姐已经是半只脚踏进了皇家,与叶某本就没有前缘,之后也注定不会有什么瓜葛,倒是你,为了儿女情长就失了分寸,你叫我说你什么好?” 郭淮怎么会不知道自己有些强人所难,只是他初尝情、事,难免行事全凭一时意气。许家大姑娘对自己这位兄弟一往情深他是有所耳闻的,不自觉便换位思考,对那许大姑娘也多了些许同情。自己幸福了免不得要操心起别人,盼着天下有情人都能终成眷属才好。不过,事已至此,补救亦是枉然,郭淮只能哀叹道,“叶兄,你辜负了一桩好姻缘,若是你当初没有退婚,许大姑娘也不至于做了皇家儿媳妇,咱们说不定还能成连襟之好。你说说你,你到底是为什么?难道你要终生不娶么?就为了你这条腿?” 叶柏昊不为所动,“这亲事我不可能点头,和我的腿没关系。” “你说这话我不信。”郭淮细细的给叶柏昊分析起来,“论出身,许家大姑娘是鄂国公嫡长女,和你再合适不过,难不成你还想娶公主做驸马不成?可是你连皇上的赐婚都敢拒绝。许大姑娘我也见过,知书达理、温柔解意,放眼京城也找不到这样德言容功兼具的女子。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还是你有心仪的女子了?可你久在北境大营,平日里连个女子的影子也见不着,我实在是不知道你心里头怎么想的。听阿九说,你整日坐在轮椅车上,连拐杖也不曾用过,慧通大师不是也跟你说了,叫你多用拐杖走走,多活动活动对身体也好,可你呢,阿九说你从来就没站起来过,现在还要搬出京城,怎么,想做山野农夫么?” 提到自己的腿,叶柏昊的眼中闪现一丝冷意,但旋即恢复如常,对自己的腿他向来是避之不谈,只是反问郭淮,“你在皇上身边当差,久在大内行走,你有没有发现许大姑娘长的像一个人。” 叶柏昊终于愿意给郭淮透露一二,郭淮有些欣喜,也开始思索起叶柏昊的话来。他向来不愿意将事情复杂化,可是听叶柏昊这么一提醒,他脑子里恍恍惚惚出现一个人影,然后一拍大腿,“像……安贵妃?” 安贵妃缠绵病榻已有多年,平日深居简出,合宫庆宴这样的场合通常都是缺席的,所以见过她的人也不多。叶柏昊道,“安贵妃是皇上心头上的人,而蓉姑娘和安贵妃有如此肖似的相貌,你说说,皇上见了蓉姑娘会是什么反应?” 郭淮也曾听郭夫人提到过这个神秘的安贵妃,想起来也是一阵后怕,这给叶柏昊张罗亲事的叶夫人要是不知道还好,若是故意为之,这岂不是要把叶柏昊陷入不义之境。可他又想起什么,“四皇子不可能没见过安贵妃,那他还……” 叶柏昊缓声道,“我曾经向皇上身边的杜公公打听过,这门亲事不是四皇子自己求的,是皇后娘娘做的主。” 郭淮有些惊讶,“四皇子根本就不是皇后一系的对手,皇后为何要和他过不去?” “事情奇就奇在这里,蓉姑娘的画像一点也不像她本人,估计是被人动了手脚,所以皇上过目才未生疑心,我猜皇后是想留着这棋以后再用。”叶柏昊脸色阴郁,“鄂国公在朝中的地位举足轻重,哪个皇子搭上鄂国公都是很大的助力,皇后怕被其他几个皇子捷足先登,所以干脆就替势力最弱的四皇子促成了好事。” 郭淮这才恍然大悟,“可怜四皇子这么被皇后算计。” 叶柏昊笑笑,没有说话。 等到时辰差不多了,郭淮起身告辞,临走时还为自己对嘉萱食言有些遗憾,可听了叶柏昊给他分析利弊,他也不敢再开口,只是道,“叶兄何时动身,何时再回京城?” 叶柏昊扶着轮椅车的轮子送他出门,他如今已经可以驾轻就熟的使用轮椅车了,“后日一早启程,近期内应该会在别庄将养着,恐怕郭兄的喜酒是来不及喝了。” 郭淮蹙眉,“走那么久?” 叶柏昊道,“可能会更久。” 郭淮欲言又止,“叶兄,听我一句劝,别总是把自己闷在家里。一条腿废了……没什么,打不了仗可以从文,皇上器重你,没什么不可能的。”大盛律典有言,身有残疾者不得为官,所以郭淮仅仅是安慰叶柏昊罢了。 叶柏昊笑着送走郭淮,“知道了。” 嘉蓉从嘉萱那里得了信,知道叶大是铁了心躲避自己,不过她这次并没有前几次反应激烈,只是面露怆然的笑笑。 嘉萱和嘉仁从嘉蓉那出来,嘉萱痛骂叶柏昊是负心汉,又埋怨郭淮没有把事情办成,嘉仁在一旁劝着,两人走到花园,却恰好遇见婉儿和嘉怜,婉儿上前和嘉仁姐妹俩打招呼,嘉怜却迟步不前。 婉儿道,“还没给二姑娘道喜,刚刚我还和怜妹妹提起你们呢。” 婉儿叫嘉萱二姑娘,叫嘉怜却说是妹妹,亲疏可见。 嘉萱正好心里不痛快,看见嘉怜没和她问好,气又不打一处来,便走过去对嘉怜道,“你眼里没人了是不是?” 自从商姨娘和许烨华被相继送走,嘉怜便安分了许多,后来嘉萱亲事一定下来,嘉怜索性连门都不出了,郭琪好几次上门嘉怜都闭门不见,嘉萱还和嘉仁讽刺她: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嘉仁拉扯嘉萱的袖子,知道她这又是要撒泼惹事了,只是这次出乎众人的意料,嘉怜并没有让着嘉萱,而是冷笑了一声,“二姐姐诸事如意,还不忘来找我的晦气么?” 这反应显然也出乎嘉萱的预料,“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二姐姐应该很清楚了。”嘉怜讽刺道,“我竟是不知道二姐姐和郭公子何时这么熟稔,竟然郭公子非卿不娶,二姐姐可真是好手段,何时私相授受的,也教教妹妹,也省的妹妹一辈子留在国公府做老姑娘遭人白眼。” “你——”嘉萱气的发抖,可是她心里有鬼,又做不到理直气壮的反驳嘉怜。身边一群丫鬟婆子,听了这话都不由得面红耳赤。 “怎么了?二姐姐没有话说了?敢做就不要不敢当,二姐姐不是一向自诩光明磊落么。”嘉怜那张娇嫩的小脸上再也没有往日惹人怜爱的神情,撕开了面具是和商姨娘一样丑陋的嘴脸。 嘉萱最是经不得别人刺激,听嘉怜一说她这便要承认,却被许嘉仁在腰上狠狠捏了一把,想说的话还没出口,许嘉仁将她护在身后。 “四姐姐这是什么意思,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嘉仁一双杏目睁得浑圆,“如果四姐姐管不住自己的嘴,那嘉仁也没办法,只能把这事情告诉爹爹,叫他来评评理,恶意中伤自己的姐妹,用心歹毒,不知道要抄多少遍女训。” 婉儿也去劝嘉怜,嘉怜毫无所惧,“二姐姐干了什么她自己心里知道,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嘛!老五,你和二姐姐一向走得近,她干了什么你不会不知道吧?还是你觉得她乞巧节和一个男子独自出游不算什么?对了,我忘了,说不定五妹妹也做过这样的事呢,确实该把爹爹请来,这国公府的女儿一个比一个大胆,一个比一个不知廉耻,失了规矩国公府的脸面往哪放,爹爹还怎么在京城立足?” 嘉萱终是心虚,她确实同郭淮私下暗有往来,可一切都是发乎情止乎礼,绝无越矩的行为,即便如此,她也不能再坦坦荡荡的回应嘉怜。嘉仁却不同,她自觉自己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如今被人当着丫鬟婆子还有外人的面出言讥讽指责,如果她不把事情说清楚,不光是她,连带着嘉萱的声誉也会受到损害。 “谣言猛于虎,四姐姐,咱们今天索性就去爹爹跟前把话说清楚。”嘉仁上前抓住嘉怜的手腕,又对周围的丫鬟婆子道,“一个也不许离开,今日你们都是见证人,也省的闹到老爷跟前我百口莫辩。” 嘉萱想去劝嘉仁别闹到许洪业面前,结果被嘉仁一瞪,她也闭了口。 嘉怜想要挣脱嘉仁的手,“你放开我!” 婉儿也在一边劝和说道,可嘉仁就是不松手,嘉怜也被激怒了,扬手便给了嘉仁一个巴掌。 顿时,在场的所有人都傻了眼。   ☆、第29章 许洪业下朝回了府,万万是想不到家里正在唱一出大戏,他刚一下了马车,就有小厮来给他传话,说是几个姑娘有了争执,如今正在荣庆院里问话。许洪业心想,儿女之间偶尔有矛盾也属正常,所以并没往心里去。 结果过了二门,许嘉仁身边的丫鬟妙梅又哭着过来请他去荣庆堂主持公道,“老爷,五姑娘被四姑娘打了,如今脸肿的厉害,不知道会不会破相,求您去看看姑娘吧。” 许洪业这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衣服也不及换就匆匆跑到王氏院里。 王氏院子的廊下站了七八个丫鬟婆子,那些丫鬟婆子凑在一堆窃窃私语,一见老爷回来了自动散开,站成两排给许洪业请安,许洪业看也没看他们就进了王氏的屋。 王氏站在上堂,孙天家的和环竹站在王氏旁边,而王氏胸腔剧烈起伏着,脸上有明显的怒意,恶狠狠地瞪着跪在下头的嘉怜。 嘉怜仰着头,回视王氏,“夫人也不问青红皂白,一口便咬定是我的错,如果这是夫人的治家之道,那我也无话可说。” 嘉仁咬着帕子站在边上,一双漂亮的眼睛红肿着,却没有眼泪掉下来,再看她的右脸有五道明显的指印,映在这张白皙娇嫩的脸庞上显得尤为狰狞。 许洪业痛骂一声,“姐姐和妹妹动手!这是反了天了!”庶女敢打嫡女,这实在是超乎许洪业的想像。如果跪在那里的不是他的女儿,而是他的儿子,他一定会想都不想一脚踹过去。 嘉怜一听到许洪业的声音,身体明显的一抖,父亲向来是偏心许嘉仁的,嘉怜并不觉得许洪业来了能叫她讨到什么好处。也怪她沉不住气,当时见了嘉萱新仇旧恨涌上心头,这才不管不顾想博一把,争取把私会的事情闹到许洪业那里,定然叫嘉萱吃不了兜着走,可是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许嘉仁也掺和进来,一股邪火涌上心头,这才和那丫头起了冲突,她自以为握着这姐妹俩的把柄,怎么也是占理的一方,可错就错在她动了手。 其实她当时也只是胡乱挣扎,准确的说,她扬手仅仅是做出个样子,动作那么慢,本以为嘉仁是会躲开的,谁知道她就那么仰着脸,那巴掌就鬼使神差不偏不倚的烙在许嘉仁脸上。 嘉怜并不觉得自己有多大的手劲儿,可嘉仁的脸肿的骇人,嘉怜知道自己这次是吃不了兜着走了。她给许洪业深深磕了一个响头,额头接触地板发出清脆声响,“父亲,夫人,这次是女儿错了,女儿认罚,不论父亲和夫人要怎么罚我,我都认,但还请父亲和夫人听我一言。” 许洪业本是要好好发作的,可嘉怜认错这么干脆,他的盘问步骤都省了。嘉仁看许洪业那副犹豫的样子就知道他又心软了,这个男人的脾气她也是摸清了几分,别看他一副糙汉形象,可是内心却柔软的很,为人处事谨小慎微,个性又优柔寡断,耳根子软的禁不起一丁点偏旁风,要他拿个主意比登天还难。 “爹爹,今天的事是女儿不好,是女儿让四姐姐生气了。”嘉仁在嘉怜开口前抢先道,酝酿了半天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这眼泪半真半假,“真”是因为她的脸确实疼的像着了火,“假”是因为她这眼泪仅仅是因为疼才掉下来的,委屈是半分没有,因为在她心里,并不觉得嘉怜这样的小姑娘能真正欺负到她。 “……当时四姐姐一口咬定我和二姐姐和外男私相授受,女儿尚在闺阁,可以不在意这些无稽之谈,可二姐姐明年便要出嫁了,四姐姐当着婉儿姐姐和这么多丫鬟婆子的面说二姐姐,这将来传了出去,二姐姐以后还怎么做人,还怎么在婆家和贵圈立足?若是从后宅传到前朝,人家岂不是要说爹爹治家不严?女儿失誉是小,爹爹被人耻笑为大。女儿觉得,即便是开玩笑,四姐姐这话也说重了,当时实在是气不过,女儿便拉住四姐姐来找父亲评理,父亲最是公正,肯定能为女儿主持公道的,可是四姐姐一听我要来找父亲,当即就给了我一巴掌……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嘉仁用帕子捂住脸,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 嘉怜的小心思嘉仁懒得戳穿,这个小姑娘心眼不少,可惜毕竟年少,力气没用对地方。嘉怜她是故意在下人面前揭嘉萱的短,以为这样可以败坏嘉萱的声誉,可是她似乎忘了,他们是一家姐妹,嘉萱名声不好对她能有什么好处? 许洪业最重声誉,真相是什么根本不重要,只要别叫他丢脸就好,就算是出了丑事,外人看不到他就能当做没发生过。当初原主离家出走,许洪业也是这么冷处理的,事后连问她一句都不曾,倒省了嘉仁敷衍他的力气。嘉仁心中如是想。 呵,找许洪业告状还不如去找老太太。 嘉萱看见嘉仁哭了,忍不住也哭了起来,不过她不像嘉仁那般哭的动人含蓄,而是直接哇哇大哭,鼻涕横流,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许洪业最不爱看女人流眼泪,尤其是害怕段夫人的眼泪,以前段夫人一哭一撒泼,许洪业就没辙,如今段夫人的两个女儿已经把段夫人的本领传承下来了,只不过一个继承了眼泪,一个继承了撒泼。 事实是怎样许洪业根本就无心计较,他只关注自己的四女儿在外人和一众下人面前信口胡说,败坏国公府的声誉,这是让许洪业不能容忍的。 嘉怜到底年纪小,心里再有成算也想不到自己会落得如此惨境,她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嘉仁上下嘴皮一合,将事情道理与利害关系分析的条条是道,而且同样的内容,经过许嘉仁一说,那她一点理也占不上,可她又挑不出许嘉仁话里的错处,只能万籁俱灰的瘫软在地上。 许洪业眉头紧皱,看了王氏一眼,王氏会意便开始发落下人。 那些丫鬟婆子大部分都是婉儿和嘉怜身边的,被王氏打发的打发,调职的调职管家领众人谢了恩便退下带众人收拾细软。王氏又对许洪业道,“婉儿身子不舒服,我便让她先回房,老爷放心,她的品性我最了解,她是最不爱传闲话的。” 王氏理家许洪业也没什么不放心的,嘉仁在一旁冷眼尚观,这王氏先前听嘉怜缠歪半天也不处置,八成就是等许洪业回来故意表现的。这下子等王氏干净利落的收拾了下人,终究还是轮到她们了。 “找大夫给五姑娘看看,别在脸上留下伤,破了皮相就不好了。”王氏对许洪业道,“老爷,这次几个姐儿生了口角,也怪我这些日子疏忽了他们,毕竟我打理偌大一个国公府,难免有看顾不周的地方。眼下几个姐儿也要出阁了,尤其是蓉姐儿,又要做皇家的人,我想着不如请个教习嬷嬷来家里给几个姐儿立立规矩。” 许洪业免不得要呲哒王氏几句,王氏不但先自我检讨,还想的如此周到,许洪业不免心生慰藉,“那这事便交给你张罗。” 最后就是嘉怜,毕竟是许洪业的亲生女儿,从感情上来说,这个向来乖巧的女儿可比蓉姐儿和萱姐儿得许洪业的意,只是这次不凑巧,这次嘉怜犯了许洪业的大忌。王氏在心里权衡利弊,还是觉得要罚重一些。 “至于怜姐儿……这次实在是不成样子,罚你每日抄五十遍女训,抄不完不准出门。” 每天都抄五十遍女训,抄不完不许出门,那等于变相禁足,她怎么可能一天能抄五十遍女训?嘉怜跪着去抓王氏的衣裙下摆,“夫人,嘉怜知道错了,求您别禁嘉怜的足!嘉怜宁愿您打手板!”她也到了议亲的年纪,本来就没人替她谋划,她只能靠自己,如今禁足等于断绝了她和外界的一切往来,这是要断她的路! 许洪业气的胡子都吹了起来,“罚就是罚,哪还有讨价还价的?” ~~~ 嘉萱和嘉仁走出王氏的院子,彼此对望一眼,默契的松了一口气。 嘉萱脸上还挂着泪珠子,伸手就去摸嘉仁的脸,疼的嘉仁呲牙咧嘴,“你干什么呀!” 嘉萱用袖子抹抹鼻涕,“都怪我,你看你脸肿的,这要是破了相可怎么办,又没人喜欢你。” 嘉仁嘴角抽动,“你这是安慰我吗?” 嘉萱依然自责着,嘉仁实在受不了了,“破什么相啊!打的又不重!是我往脸上撒了点辣椒面,所以才肿的这么厉害,你哭什么呀!” “你——”嘉萱恍然大悟,万万没想到嘉仁还有这样的招数,“你太阴险了吧!” “是你太傻了。”嘉仁瞥她一眼,“你乞巧节和郭淮出去的事,四姐姐是怎么知道的?你身边的人是该好好排查了,否则你哪天被人卖了还得给人家数钱。” 嘉萱被自己妹妹骂傻,噘着嘴嘟囔,“林子大了难免什么鸟都有啊,我院子的人那么多,难免有几个和我不同心的。我又不是你,身边都没几个丫鬟伺候,王氏给你丫鬟你也不受,就妙梅一个够你使唤的么。” 嘉仁叹口气,“贵精不贵多,得用忠心就行。不过我打算要几个有功夫傍身的丫鬟,也省的我被人欺负没人给我出头。” “刚刚四丫头打你,我要替你打回来,你还不许。”嘉萱还是很不服气,“要我说就得揍她一顿,告到爹爹这里有什么用,你挨了巴掌,她连个手板也没挨,禁足算什么,这处罚太轻了。” 禁足是再好不过的了,最好关个一年半载,直到嘉萱出嫁才好,省得她出去胡说八道。王氏这次的处置正中嘉仁下怀,可她看见嘉萱这副天真无邪的样子就脑袋疼,这个傻姑娘要是一直这么横冲直撞不动脑子,往后的日子可怎么办啊! 可再一仔细想想,郭家门风严谨,婆婆和小姑都没有坏心,郭淮又是真心爱慕嘉萱,嘉萱嫁过去说不定日子过的比现在还舒服,只求千万别再出什么岔子。   ☆、第30章 第二天,王氏正用着早饭,孙天家的打帘进来,在王氏耳边耳语了几句,王氏听了手一松,筷子都掉到了地上。 孙天家的连忙安抚道,“夫人,您别急,那个大夫仅仅说是怀疑,这不还没确定了么。” 王氏在脑中思量了种种,最后总算理清思路,霎时恍然大悟道,“先别放那个大夫走,等我换了衣服亲自去会会他。” “那……还用不用上瓜果茶点招待着?” 王氏冷笑一声,“不用,号错了脉,我找他算账还来不及。” 孙天家的一开始不懂王氏的意思,“万一……”如果婉儿姑娘真的是有了一个月的身孕,那这事情可就严重了。 “哪有什么万一?”王氏瞥了孙天家的一眼,目露警告之色,“他一个年轻的大夫能知道什么,一个月的身孕是那么好被看出来的么,再说了,婉儿是个没出阁的姑娘,怎么可能有身孕。我说他号错了脉,他就是号错了脉。” 孙天家的终于会意,自打发下人去传话,叫大夫去前厅等待。 等王氏换好了衣服,携着孙天家的和环竹去见那大夫,结果却听说那大夫被叫到二姑娘院里了。 王氏大骇,“我不是说了,叫他在这里等,哪里都不要去么。” 王氏和娘家亲戚一向无甚来往,后来因为许洪业对娘家起复的事情袖手旁观,王氏更是和娘家人生了嫌隙,索性连书信往来都没有了。这次娘家人忽然把自己的侄女送来小住,王氏就觉得不对头,她第一时间派人去温州府打探,如今探子还没回信,这边已经先出了事。 那个太医说婉儿有一个月的身孕,王氏心中是八分相信,因为嘉楚也曾经和她提起婉儿对待外男热络的态度,王氏就更觉得婉儿不是什么规矩的姑娘。她心里已经有了猜测,这婉儿一定是惹了祸才来到京城避难。 现在这个大夫号出了喜脉也未必不是好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万一真是有了猫腻,正好仗着月份浅,神不知鬼不觉把那个孩子做了,也省的日后发现夜长梦多。至于这个大夫,王氏有的是叫他封口的法子。可是,她还没见着这大夫,这大夫怎么被召到二姑娘院子去了?想到昨日嘉萱活蹦乱跳的样子,王氏可不信她不舒服,难不成是婉儿的事走漏了风声? 王氏想想就后背惊起一身冷汗,嘉萱那丫头最是个不省心的,要是叫她知道自己娘家这边的丑事,她铁不定怎么大做文章,王氏再也坐不住,派了孙天家的先去二姑娘院里探消息,自己也往那边走。 结果没一会儿,孙天家的带着那个大夫回来了,王氏见那大夫生的挺拔俊秀,神情是冷静自矜,自带一股清风明月的气质,王氏便知道这不是个能被威胁利诱的主。 那个大夫见了王氏,没有一分讨好之色,只是不咸不淡道,“谢匀给夫人见安。” 王氏绷着脸,“不知二姑娘生了何病,要把谢大夫唤去,我不是交待过了,谢大夫要在前厅好好歇息么。” “贵府二姑娘生了疹子,难免惊慌失措要去请大夫,恰好遇见了谢某,医者仁心,谢某便过去看了看。只可惜谢某不才,二姑娘的疹子不像是风起或湿气,倒像是……” 王氏听谢匀说的还真挺像那么一回事,“但说无妨。” “像是中毒。” “什么?”王氏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谢匀这便要揖手告退,临走前对有些回不过神来的王氏道,“夫人还请放心,谢某虽是医术平平,但也不会造谣生事。二姑娘的疹子看起来很严重,夫人还是请宫里的太医再来看看,耽搁下去恐怕会破了相,至于贵府表姑娘的喜脉,谢某不会外传,除了夫人和您身边的妈妈,谢某也没和任何人提起过,若夫人信得过谢某的医术,那夫人也要早做准备了。” 王氏现在最庆幸的就是自己对婉儿不够重视,没有贸然从宫中请太医给婉儿诊脉,否则婉儿的丑事传了出去岂不是要带累她,太医院的医官可没有江湖郎中那么好控制。 谢匀这话说的明明白白,意思就是他对自己的医术很是自信,也有意要瞒下婉儿的事情替国公府遮丑,王氏当即打赏了谢匀十两黄金,谢匀坚辞不收,提着药箱转身走了。 嘉仁和妙梅躲在月洞门后,待王氏离开才沿着谢匀的方向追过去。 “谢大夫。”嘉仁和妙梅在鄂国公府的夹道上总算追上了谢匀,嘉仁道,“辛苦谢大夫为家姐诊治,这是车马费,还请谢大夫收下。”说着,妙梅递出一个荷包。 这次谢匀收下了,“五姑娘还有什么事?” 嘉仁就知道谢匀是聪明人,和聪明人说话不用大费周章,“敢问谢大夫,你刚刚和家姐说她得了风疹,却和夫人说家姐中了毒,这是什么意思。” 谢匀猜到嘉仁刚刚一定是偷听到了什么,“贵府的后宅之事,谢某不便插手。” 二姑娘一觉醒来照镜子,发现自己起了一脸的水泡,当即便像疯了一样把镜子砸了,有丫鬟去请来了嘉仁,嘉仁又派人去请大夫,这才误打误撞遇见谢匀。谢匀给二姑娘诊治的时候,二姑娘的情绪仍然没有平复下来,谢匀望闻问切一番后,心中已经是有了结论,刚要说话就见嘉仁给他使眼色,他便故作轻松和二姑娘说,“只是风疹,吃几味药,别受了风,过几天便能消退。” 他从二姑娘屋里出来,五姑娘也跟了出来,本来是想问他真实情况,结果孙天家的着人把他叫走,那架势生怕谢匀多和五姑娘多几句话一样。 嘉仁自然不甘心放谢匀离开,一路尾随,到现在才得空问出实情。 嘉仁知道这个大夫是明哲保身,也不为难他,“你刚刚说家姐是中了毒,你可知道这毒有法解么?” “唔。”谢匀叹口气,“谢某不才,这毒谢某是解不了,也许家师能有办法,不过家师向来行踪不定,我也难以找到他,还是请宫中太医来看看。” 嘉仁上下打量谢匀,此人看起来年纪不过三十,却自生的端秀风雅,皮相好的人更容易让人心生好感,也更容易得到别人的信赖,最重要的是,他可以摸出婉儿仅有一个月的喜脉,在嘉仁的认知范围内,这是有一定经验的老中医才可以做到的事情,所以嘉仁更对他刮目相待。 他都说没办法了,那这毒也不是那么好解的,嘉仁在心中列出了几个可疑人选,眼下王氏也知道了这事,肯定会好好排查后院,嘉仁便把精力放到解毒这件事情上。 太医是自然会请的,可万一太医也束手无策,那嘉仁就要早作打算,民间向来是卧虎藏龙的地方,嘉仁忍不住多问了一句,“敢问谢大夫能否透露您师父的名讳,我想前去拜访。” “我师从普济寺的慧通师父。”谢匀道,“他最善解毒,一年中大半时间都是寻访名山、尝百草、采灵药,这几个月是为一位故交医病,这才在京中逗留了些时日,不过前些天家师似乎又出了门,至今没有回来。” 嘉仁听过这个名字,在脑海中搜罗了半天记忆,总算想起来为何对慧通大师的名号如此熟悉了。“您真的没有办法联络到慧通师父?” “我师父的病人恐怕都要比我清楚我师父的去向。”谢匀玩笑道。 王氏下令排查二姑娘院里的每一个下人,从吃穿用度个个方面,务必要查出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又将院里的每一个下人细细盘查了一番,到了傍晚才算有点眉目。 是二姑娘的胭脂里掺了不干净的东西,太医来了也说这胭脂味道怪异,有些像西域传来的香粉,可还是不知其源也不得其解法。 有丫鬟说这两天看到四姑娘来院里找过二姑娘,不过那时候二姑娘不在,四姑娘也就离开了,王氏一听这话赶快传人把四姑娘带过来,可是这时才发现四姑娘人不在了。 四姑娘房间值钱的首饰和日常换洗的衣服都不见了,不知道是怎么逃出去的,王氏把许嘉怜院子的丫鬟婆子统统捆了起来,怎么打也问不出嘉怜的下落。 许洪业知道家里出了这等腌臜事勃然大怒,派了一众亲信出去寻许嘉怜的下落,一夜之间双鬓都染了白霜。 众人有意瞒着嘉萱真相,可她自己也察觉出了什么,前半夜痛骂害她的许嘉怜不得好死,后半夜又是哭又是想挠自己的脸,嘉蓉、嘉仁、嘉楚一直陪着她,不让她乱挠自己的脸破了相。 嘉仁心事重重,在国公府乱成一锅粥的时候派人去了东阁府,这才得知郭淮这几日出了门,也不在京中。她急的团团转,在梁国公府门前转了好几圈,最后却见梁国公府出来一个小厮,嘉仁识得他,便悄悄跟着,等到无人之时才叫住他。 “阿九。”   ☆、第31章 阿九停下来,回头看见一个小姑娘朝自己走过来。小姑娘面皮稚嫩,个头却不低,只比他矮了半头。两个人对视,小姑娘对他不好意思的笑笑。 阿九看她的衣着打扮便知道她不是平民女子,只是瞧着面生,不知道怎么会认识自己,还能叫出自己的名字。 “姑娘是……” 她没有自报门庭,反而故作熟捻的拉起家常,“阿九,我认得你,你是叶大哥的亲信,他跟我提起过你。” 阿九用怀疑的眼光看她,她也不在乎,反而笑说,“我听说他明日要离京休养,今日悄悄从家里溜出来,就为了和他告别。” 她一口一个叶大哥叫的亲切,做记者的别的本事可以慢慢修炼,可是说话的本事一定要有,见到生人不能害怕,扭扭捏捏不成体统。嘉仁向来自来熟,“乞巧节那天我逛夜市,看见喜欢的小玩意爱不释手,只可惜身上银两不够,多亏叶大哥慷慨解囊,上次分别的匆忙,没来得及和他道谢。对了,叶大哥人呢?” 她侃天侃地的漫天胡诌,倒把阿九说懵了,最后呆呆问她,“……乞巧节那天,公子是和您在一块呢?”他们家公子自从伤了腿,轻易是不会出门的,周围人都劝他多出去走走,可是公子性子冷,更不爱凑热闹,很多事情又执拗,他不想做的事谁也勉强不了他。可乞巧节那日却破天荒的提出要去逛逛夜市,还把他和子文支开,难道是为了和眼前这个小姑娘相会。 小姑娘和他们家公子差了年纪,说两个人之间会有什么,实在是难以置信。他们家公子打小就和别人不一样,不爱笑,也总是那副懒怠讲话的模样,兄弟不多,更谈不上聊得来的姑娘,讨好他的小姐不是没有,可最后都得被他的冷脸吓回去。在阿九的认知里,他们家公子是绝对不会和女人联系在一起。 可是以前没往那方面想过,忽然被人提了醒,顿时醍醐灌顶,他仔细想想,他们家公子近来确实有反常之处。比如说,他在公子房里发现了一枚女人用的镜子,虽然已经破碎了,可是那镜子就压在公子的枕下。 在民间,情投意合的男女交换镜子,取“生死不相忘”之意,难道是…… 嘉仁歪着头,催问阿九,“是跟我在一块呢,你不信么,这有什么好骗人的,不信你亲自问他。” 这小姑娘话可真多,如泉水叮咚一样悦耳的声音绵绵传到耳朵中,阿九顿悟了,“公子去治病了,今天不在府上。” “治病?”嘉仁恍然大悟,“他是去看腿了么?去普济寺找慧通大师么?” 连慧通大师都知道,阿九对许嘉仁一点怀疑也没有了,“嗯,公子离京前要再去普济寺一趟,姑娘要见公子么,我可以带上你。” 阿九觉得自己是做了好事一件,嘉仁自然也求之不得。阿九去牵了马车,载着嘉仁一道去了普济寺。 天阴沉沉的,鸦云罩着青山。夏季衣衫单薄,最怕忽然变天,一阵风吹来,嘉仁站在普济寺别院的院门前,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阿九进去通报有半柱香的时间,报个名字不需要用这么久吧,他到底是见还是不见,怎么着也得给个准信出来。 不过阿九说了,他是来看病的,想必慧通大师人在京城,这样来看,他即使不见自己此行也不算一无所获,至少套了话,这样找人会方便许多。 外人对慧通大师知之甚少,许嘉仁也是在偷听时才知道有这么号人物,因为消息来源有些见不得人,所以便自己亲自来打探,顺利的话就要国公府出面,不知道能不能请的动这位大师。可惜郭淮不在,否则郭淮出面要叶大帮忙他肯定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嘉仁放弃去见叶柏昊的想法,与其冒着被他阴阳怪气讽刺一番的风险,还不如自己去问问寺中的小沙弥,正欲转身离开,阿九却苦着脸走出来,目光哀戚的看了许嘉仁一眼,做了个有请的手势,这灰头土脸的样子一定是挨训了。 嘉仁想打退堂鼓,不自觉缩了缩脚,最后还是鼓足勇气进去了。 屋内点着淡淡的熏香,这是叶柏昊独有的味道,好像每次闻见这种气味,叶柏昊就会出现一样。他冷着一张脸,面色有些苍白,许嘉仁进了屋没有关门,回头看了一眼,阿九笔直的站在院门一侧,一动不动。 “你别罚他,是我骗他来的。” 叶大的眼风像刀子似的,只淡淡扫了嘉仁一眼,嘉仁便觉得自己受了刮骨之刑。可能是上次看他用两根手指头让一个人吐血的画面太过震撼,想到自己曾对他口出恶言、以水泼他、故意坑他的种种行径,觉得自己是把他得罪了,所以心生了一种本能的畏惧。 “他被你一个丫头片子耍的团团转,难道不该罚?” 嘉仁若不是为了嘉萱,绝对是没心气再见他的,她开门见山,对自己的来意直言不讳,“家姐中了毒,所以我来找慧通大师,所以……想问问你又没有办法联系到大师。” “你怎么知道慧通大师擅长解毒的?据我所知,京城里可没几个人知道慧通大师这号人物的。”他拨弄拇指上的扳指,慢悠悠的说道。 这是又故意给她没脸,“是是是,上次我偷听你们讲话,今天又遇到大师的徒弟,所以想到大师的,这下可以了么。” 叶大哂笑道,“我有办法,为什么告诉你。如果我没记错,几个月前,令兄还为了一个烟花女子将我弟弟打个半死,若不是我父亲上书求情,恐怕令兄早成了流放之徒。你实在没理求我们梁国公府的人帮忙。” “令尊大人和我父亲是故交,这么多年两家也没断了往来,我三哥年少无知,和叶二公子起了争执,我父亲带他上门赔礼,令尊也宽宏大量原谅了我三哥,叶……”她顿了顿,才不信他会为叶二同仇敌忾,明知道他有意为难,还是得套近乎,“叶大哥也别揪着不放了,最重要的是叶二公子没事,以和为贵嘛。再说了,我姐姐是郭二公子未来的媳妇,你和郭二公子交情匪浅,总不能见死不救的吧。” “你也好意思跟我说见死不救?” 这滔天的怨气啊,怎么跟个小怨妇似的?难道他还是为乞巧节那天的事耿耿于怀?这气量小的,简直令人汗颜。不过有事求他,总是得低人一等,“那天的事是我不对,我给你赔不是。你我的恩怨别连累我姐姐。再说了,我就是想来问问你,慧通大师人在何处,你只要告诉我他在哪里,我自己去请人,不用你出力。” 她脸皮是真厚,还敢大言不惭和自己谈恩怨分明,叶大只觉得胸腔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塞的他透不过气来。 叶大看她的眼神满是厌恶,“慧通大师人在闭关,除了我,谁都请不动他。”当年慧通大师云游四海,曾经在路上遇见匪徒劫持,幸得叶大出手相救,这才保了平安,慧通大师视叶大为救命恩人,两人关系匪浅,堪称忘年之交。 许嘉仁被他噎的说不出话,深呼出一口气,在他面前蹲下,尽量与他保持平视,以一种非常耐心又虔诚的姿态问他,“那您怎么样才愿意去请慧通大师?” 叶大的手指在椅背上交错敲击着,发出嘟嘟的声响,似乎是认真思考什么,室内安静极了,忽的吱呀一声,一扇门被风带上了,正好挡住了门外阿九的身影,门口的砖地已经湿了,嘉仁用手指头戳戳叶大,“下雨了,叫阿九进来吧?” 叶大有些费解,她会放这么多注意力在阿九身上,她这样自私又狼心狗肺的人连别人的死活都不在乎,怎么可能兼顾其他。 “嗯。换他进来,你就可以出去了。” 嘉仁知道他就是故意捉弄她,也怪她倒霉,遇上这么个尖酸刻薄的人,她现在真是替她大姐庆幸,幸好当初这亲事没成,否则以她大姐那种包子的性格,岂不是任这个变态揉搓捏扁么。 “那我走了。”许嘉仁算明白了这是个不漏风的墙,论情论理都说不过他。 “等等。”在许嘉仁快要走出门的当口,叶大好像忽然改变了主意,指着院子里的一人高的大水缸道,“咱们来打个赌,在两个时辰内,如果雨水蓄入水缸始终不及一半,我便请慧通大师出关为令姐诊治。” 许嘉仁看了一眼外面滂沱的大雨,恐怕不到半个时辰水缸的水就会被注满,“你故意的!” “这是看天意。”他似乎为自己想出这么个整人的招数感到洋洋得意。 许嘉仁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才会和叶柏昊打赌,她一跨步走出厢房,背后的门已经重重地阖上,她小跑几步把罚站的阿九叫回来,两个人在檐下避雨。 阿九真后悔带嘉仁过来,他还是第一次被公子处罚,“你到底怎么得罪我们公子了?”不但她自己没讨好,还连累他也受罚,公子是得多讨厌她,亏自己刚刚还自作聪明揣摩公子的心意,现在想想真是愚不可及。 嘉仁叹口气,侧头对阿九道,“这次连累你是我不好,其实我也想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讨厌我,你有机会帮我问问……”想想又觉得没必要,“算了。”反正以后也不会见到。 许嘉仁憋了一口气冲进雨里,阿九刚要拦她,却听门后是他们家公子的声音。   ☆、第32章 阿九被叶柏昊叫进屋,看见叶柏昊坐在窗前。 叶柏昊说,“去拿条毯子过来。” 正值八月酷暑,虽然外面下着滂沱大雨,但空气却是潮湿闷热的。阿九有些担忧的问叶柏昊,“公子,您是冷么?” 叶柏昊背对着阿九,没有说话。 阿九虽然是叶柏昊的近侍,可是有很多事情阿九都不知道。比如说叶柏昊自从伤了腿,一到阴雨天他便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关节涨疼难耐,只不过之前发病他都是自己将自己闷在屋中,是苦是疼都是自己忍受,今日不一样,山居简陋,屋中湿气很重,这次的痛楚更是胜于往昔。 阿九在屋里翻箱倒柜的终于找出一条绣金薄毯,正欲上前给叶柏昊盖上,却发现叶柏昊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过窗户,阿九好奇心一起,屏息站在叶柏昊身后。 他发现这扇窗户并没有关严实,中间留了一指宽的缝隙,从缝隙往外看,正好可以看见许嘉仁在院里的动静。 许嘉仁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一个簸箕,双手举着簸箕堪堪遮挡住头部,身上却已经被淋湿了一大片,衣服贴在身上,已经可以初见少女美妙的轮廓。 她站在水缸前张望,似乎在想什么办法,又无能为力的样子。 阿九笑着说,“公子,您别这么欺负人家小姑娘啊,女孩儿不像咱们老爷们皮糙肉厚,她们身子金贵着呢,您这么折腾人家,回头再生了病,那可就不成了。” 阿九刚刚因为这个不速之客而被叶柏昊责罚,他那个时候觉得他们家公子一定是很厌恶这个小姑娘。可是现在看来,似乎不是这么回事。 虽然叶柏昊投军的这三年,阿九没有跟在他的身边,可是以他之前对叶柏昊的了解,这位是个见到姑娘便避之如蛇蝎的主。以前陪着公子去酒楼吃酒,也会遇上女人对自家公子投来热切的目光,可他们家公子只是皱着眉头,把脸别过去,一副不想理人的模样。 有时候在京城的赏花宴或是生辰宴上也能见到不少小姑娘,有那主动过来结识他们家公子的,可他们家公子不是借故走开、便是沉着脸不说话。 让阿九印象最深刻的是长公主的寿宴上,他们家公子和福善公主萧玉儿狭路相逢,曾经发生过这么一段对话。 萧玉儿:“叶公子,听闻你有投军报国这等志气,玉儿很是佩服。” 叶柏昊:“嗯。” 萧玉儿:“听说北境那边的风土民情和京城差别很大,我只恨没有投在男儿身,不能亲自跨马游历山川,想想也是遗憾。如果叶公子有机会,能不能给我带一些北境的小玩意儿?也算叫我开开眼界。” 叶柏昊:“恐怕等叶某回来之时公主早就对那些小玩意儿不感兴趣。” 萧玉儿:“不会的,叶公子带回来的定是稀罕之物。” 叶柏昊:“叶某很少上街,恐怕要有负公主的嘱托。” “……”萧玉儿还不死心,“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解人意?” “公主果然慧眼如炬。”说完,叶柏昊就转身走了,留下一脸错愕的福善公主愣在原地。 所以说,他们家公子愿意理你就已经算看得起你了,这许姑娘还算是幸运的吧? 不过,阿九毕竟是个正常男人,还是有男人该有的怜香惜玉之情,他觉得他们家公子根本不知道怎么和女孩相处,所以才会这般用欺负人家姑娘的招数引起人家姑娘的注意,自己还在背后偷看,密切关注人家姑娘的动态,实在是太幼稚了。 “公子,要不我把那个小姑娘叫进屋来吧,你们有什么话可以好好说,别闹别扭。”说着,阿九就自作主张的打开窗户,抻长了脖子朝外面探头,大喊了一声,“许姑娘——” 背后没有叶柏昊反对的声音,阿九心想,自己不愧是和公子一起长大,只有他能看出公子心里在想什么。 许嘉仁跑过来,阿九道,“公子叫你进来聊聊。”说着,阿九回头看,却忽然惊呼,“公子——” 叶柏昊的脸白的像一张纸,额头上是细密的汗珠,因为疼的颤抖,他的身子微微弓了起来,一手搭在腿上,一手抓着轮椅的扶手,因为太过用力,扶手的木屑已经被刮了下来。 许嘉仁也冲进屋来,蹲在叶柏昊身边,“你怎么了?” 叶柏昊咬着嘴唇,自然是不会搭理许嘉仁,想伸手把她推开,可是又使不上力气。 许嘉仁转而问阿九,“他怎么了?” 阿九也是第一次看见叶柏昊发病,怀里抱着的毯子掉到地上也不知道,他急的直跺脚,一直重复着“我不知道啊!” 许嘉仁见阿九那副六神无主的样子,忍不住吼道,“还不去请大夫?”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去把慧通大师请来,就说叶公子身子不舒服,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请人,这里有我。” 阿九这才回过神来,一溜烟跑出去找人。 许嘉仁把薄毯捡起来,盖在叶柏昊的腿上。 叶柏昊低着头,残存的意志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极力掩盖他此刻的虚弱与狼狈。 许嘉仁站起来,望着外面的重重雨帘,轻轻将窗子关上,回头看了叶柏昊一眼,又蹲在他的面前问他,“你是不是一到雨天就不舒服?” 叶柏昊不说话,许嘉仁去摸摸他的手,发现他的手心都是汗。 许嘉仁的手又软又温暖,叶柏昊的手又冰冷又粗糙,虎口和指关节处有很厚的老茧,估计是长期拿枪握箭所致。在两个人肌肤相触的那一刻,叶柏昊有意去抓住那只手,甚至还想把那只手捏的粉碎,可是他没有力气,而且许嘉仁也很快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 她不再和叶柏昊说话,自己去翻叶柏昊的行李,找出了两个手炉,鉴于找不到碳,所以许嘉仁只能在夹层倒了热水,然后捧着两个手炉,一个放在叶柏昊腿上叫他用手抱着,一个由她自己拿着,隔着衣服去按在叶柏昊废腿的膝盖上。 过了一会儿,叶柏昊果然抖的不是那么厉害了。许嘉仁蹲的太久,腿都有些麻木,站起来时还有些不稳,她去拿叶柏昊手里抱着的手炉,“我去换热水。” 叶柏昊忽然抓住她的手腕,许嘉仁一个趔趄,幸好扶住了叶柏昊的肩膀,两个人在那一刻脸凑得很近,彼此呼吸交融着,许嘉仁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只听叶柏昊咬着牙对她道,“你滚,不用你狗拿耗子。” 他有着又黑又浓的一字眉,人家都说,眉毛生的越浓,朋友就越多,可是他好像是个例外,一个连别人的善意都不能坦然接受的人,他能有什么朋友呢。许嘉仁觉得他莫名其妙,可是这次却不生他的气,只是挺了挺身子,打破了两个人尴尬的距离。 “叶柏昊。”许嘉仁平静的说,“你把手放开。” 叶柏昊只是喘着气瞪她。 “叶柏昊。你不能这样,我现在是在救你,你不能身子舒坦了就又过来欺负我。” “你现在救我有什么用?”叶柏昊一字一顿的说,“如果不是你,我怎么会遭这份罪,你不过是想见慧通大师,所以才在我眼前演这出戏,我告诉你,现在已经晚了。你当初既然选择抛下我一走了之,你就应该知道会有今天,你不够绝,你当初不救我就应该直接杀我,说不定九泉之下我还会感激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似乎是用了所有力气才把这番话说完。 这个时候,阿九带着慧通大师和两个小沙弥回来,许嘉仁一见到有人回来,忙把叶柏昊的手指头从自己的手腕上掰扯开,只见自己的手腕有几道深深地红印。 “他……他晕倒了……”许嘉仁结结巴巴对来人道。 许嘉仁淋了雨,回去之后也大病了一场。 朦朦胧胧中,她梦见自己眼前一片猩红,刺鼻的气味让她忍不住干呕,呕过之后只知道哭闹,一个男子冷眉冷眼的讽刺她,“你哭有什么用,还不如省省力气。” 男子的面目她看不真切,只记得梦中的自己气的咬牙切齿,她不是那么爱动怒的人,可是在梦里她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在下一个瞬间,那个男人似乎倒在了血泊中,鲜血染红了他的铠甲,接着又浸入到他的皮肤,最后男人不见了,她的眼里还是那片红。 “五姐姐,五姐姐,快醒醒,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耳边是稚气的男声,许嘉仁睁开眼睛,入目的是一个锦衣玉带的少年。 “五姐姐?你可算醒了,你把我们都急死了。”少年唧唧喳喳的说,“我出门在外最担心的就是你,上次接到家里的书信,说你离家出走了,我当时恨不得从书院逃出去找你,后来听说你回来了,我这才安心。可是怎么这回我回来了,你又出事了?” “你是……”许嘉仁舔了舔干涸的嘴唇,整个人怏怏的,浑身都没有力气。 少年服侍许嘉仁坐起来,拿了个靠枕给她垫在背上,“我是霖哥儿啊,你烧糊涂了,不记得我了吗?” “霖哥儿……霖哥儿……”许嘉仁喃喃重复,好半天才想起自己的角色。 霖哥儿是她的亲弟弟许烨霖。 “你何时回来的,我病了多久?” “大前天回来的,一回来就听说家里出了事,连个迎门的都没有,我和烨星先去给老太太和父亲请了安,后来又去给夫人请安,闲聊时才听夫人说起这些日子府上发生的事。”说着,许烨霖叹口气,像个小大人似的,“对了,这次表哥也和我们一起回来了,他明年年初要参加乡试,可能要在咱们家过年了。” 许嘉仁抬手揉揉太阳穴,表哥又是谁,怎么又出现了新的亲戚,头好疼,什么都不要想了。 “对了,二姐姐怎么样了?”这才是她最关心的事情。 许烨霖露出怀疑的目光,心想,五姐姐和二姐姐什么时候关系那么好了。说起来,许烨霖虽然是国公府嫡子,可是他的生长环境却没有外人看来的那么光鲜亮丽,幼年失母不说,几个姐姐性格各异,动不动就闹别扭,而他要夹在中间左右调衡,委实辛苦。 不过,如果姐姐相处的和睦,这当然是喜闻乐见的。“昨天有个和尚,自称是普济寺的高僧,来咱们家要给二姐姐治脸,给二姐姐开了内服和外用的方子,今天早晨我去瞧二姐姐,脸上的水泡果然消了。” 许嘉仁眼睛睁得浑圆,抓着许烨霖的袖子,“是不是慧通大师?” 许烨霖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好像是这个名字,没想到京城竟会有医术这么高明的和尚,他说了,只要二姐姐服了他的药,肯定不会留疤。今天,郭家二公子也上门拜访,虽然没见到二姐姐的面,可是二姐姐听说了以后很高兴。” 许嘉仁这才松了一口气,郭淮回来了,怪不得能把慧通大师请来。 因为心中的大石头放下了,许嘉仁吃了药,难得的睡了个好觉。 这几个月来国公府风波不断,先是五姑娘出走、再是三少爷打人、又是商姨娘被罚、现在又是四姑娘毒害二姑娘畏罪潜逃,如今两个少爷回来了,总算给人人自危的国公府添了点人气。 最高兴的是老太太,自己的两个宝贝孙子回来了,她总算体会到了儿孙承欢膝下的乐趣,这回也不说什么“自己喜欢清净、闲杂人等不要来打扰”这种话云云,反而常常把两个孙子叫到自己院里陪自己说话。 王氏有些不高兴,对孙天家的抱怨道,“星哥儿正是发奋读书的年纪,老太太总把星哥儿叫到她那去什么意思,耽误了学业怎么办?还有,她平日里吃的都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竟然还留星哥儿吃饭。” 孙天家的安慰王氏,“老太太喜欢哥儿是好事,哪家的奶奶不疼自己孙子的。” 王氏很不屑,“疼孙子有什么用,她一个农村来的无知妇人,自己手下没什么值钱的宝贝,娘家也是野山沟沟的,说出去都给星哥儿丢人,哥儿能图她点什么?再说了,她也不是只疼星哥儿,那个老太婆只要是个男孩就当个宝,就连那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子也是她的心头肉,前几天还和老爷闹着要把华哥儿接回来呢。” “夫人,您也别太担心,就算是接回来又怎么样。”孙天家的说,“华哥儿只是个庶子罢了,咱们老爷也不是个糊涂的,这世子之位轮不到他。” “现在想想是这样,当初也是我糊涂了,不过,也不知道哪里传来的风声,说老爷要请封世子,我也是不怕意外就怕万一,毕竟商姨娘那时候得宠,我怕老爷被迷了眼,真为那个庶子请封号。”那时候算是王氏嫁入许家过的最苦的一段时日,她这个人擅长在风平浪静之时布下天罗地网、慢慢等待时机将对方一网打尽,可是她却不善于处理突发事件,但凡有任何一件事情不按照她预期的方向走,她便能乱了心智慌了手脚。 只能说,这人有远谋、却没有急智。 商姨娘得势时,府上都说老爷也对许烨华另眼相看,王氏便心生猜疑,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利用楚楚给许烨华下绊子,最后还招惹了梁国公府的二公子,这么闹将下去,效果出奇的好,竟成功把许烨华赶出了京城。其实现在想来,这样做确实没有必要,与其被自己管的服服帖帖的许烨华,还不如想想怎么对付许烨霖。 “当时老奴就劝您,老爷虽然心软,可也不至于被女人吹几句枕边风就乱了规矩,府上两个嫡子,哪轮得着庶子承爵。” 王氏也有点后悔,“这么多事还不是老太太搞出来的,你见过哪个有门有面的人家长子是庶出的?那老太婆当年犯蠢,段闻玉生不出儿子,就往老爷房里塞人,搞出个庶长子,成什么体统。” 王氏又动气了,孙天家的赶紧安抚道,“夫人别在意,好在现在商姨娘和华哥儿都不在了,问题不都解决了么。”他们家夫人在面对段氏子女的无理取闹时能做出一副贤惠安然的样子,可是孙天家的知道,他们家夫人气性其实大得很,于是转移话题说,“对了,婉儿姑娘的身子已经大好了,只是精神头还是不够,夫人有空还是去开解开解吧。” 这几日趁着府上乱作一团,王氏要来了堕胎药,派人给婉儿送过去,听说婉儿喝了之后直闹肚子疼,估计是药效有了作用,幸好这事发现得早能及时捂住,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王氏派去的探子也回来禀报。 原来是婉儿在温州时和王氏哥哥的一个门生勾搭上了,清明祭祖之时,那两个人竟在山里无人之处欲行苟且之事,被人撞破后闹的满城风雨,王氏的嫂子眼见女儿在温州府那边混不下去了,这才把这个不知礼义廉耻的女儿送到王氏这边。 “她这是想让我在京城给她闺女找个婆家呢,想的倒美,拿我当什么人了,什么下贱人的下贱事都想让我管么。”王氏对自己的侄女没有丝毫感情,若不是怕和王家闹的太难看,她真是一碗打胎药都不稀罕给王婉儿送去,就应该叫她大着肚子回温州府,叫大伙都来看看她好嫂子养的好闺女。 孙天家的对王氏感到很无奈,王氏有时候六亲不认,让孙天家的都感到发指。“夫人啊,好歹也是您的亲侄女……” “再说吧,最近府上事情这么多,我哪忙得过来。那丫头看着乖巧,心可不小,随便给她找个婆家她能依么?一切等蓉姐儿出嫁再说,叫她耐心等两个月,正好养养身子,别落下什么病根。” 嘉萱在房间里养了半个多月,直到脸上的皮肤恢复白净,这才又生龙活虎的出门。 她带着一个食盒来看望许嘉仁,彼时许嘉仁正坐在镜台前往脸上扑脂粉,见嘉萱来了,停下手头的动作,招呼她坐下。 嘉萱把食盒盖子打开,端出一个小碟,上面斜斜歪歪摆了几块糕点,许嘉仁皱眉问道,“这什么?” 嘉萱笑嘻嘻道,“枣泥糕,我亲自下厨做的,给你尝尝。” “你什么时候开始钻研起厨艺了?”嘉仁面对眼前的黑暗料理,实在下不去嘴,鼓足勇气拿了一块复又放下。“这个真的能吃?” 嘉萱嘟起嘴,“当然能,这几天我闷在屋子里头,没有别的事做,只好研究起菜谱来了。” “你明年就出嫁了,现在不应该研究一下你那个见不得人的女红么?” “你怎么话这么多啊!”嘉萱拿起糕点亲自塞住嘉仁的嘴巴,“快试试好吃不好吃呀,好吃的话我就给郭淮留点。” 许嘉仁听了这话差点没呛到,这是又重色轻友的拿自己当试验品了。 嘉萱站起来,在嘉仁屋子里逛了几圈,然后吸吸鼻子,“好香啊!什么味道?”说着,到处去嗅嗅,最后把目光锁定在嘉仁的胭脂盒,掀开盖子闻了闻,又拿手去沾了点胭脂,直接往脸上涂。 嘉仁忙站起来打她的手,“你可真行啊,什么都敢往脸上糊,不怕出事么,你记吃不记打啊!” 嘉仁愈发佩服起嘉萱来,这姑娘当初在破相边缘时,哭的那叫一个惊天动地,颇有孟姜女哭倒长城的架势,坚强这个词和她是无缘的,淡定这个词和她是不沾边的。可当这个姑娘知道自己的脸有救时,前一秒还挂着泪珠子的面庞马上就笑开了花,情绪变化之快让许嘉仁瞠目结舌。 等她现在康复了,她就像个没事人一样,完全没有被害后的心有余悸,似乎这件事对她一点影响都没有。 这没心没肺的劲儿,许嘉仁彻底服了。 嘉萱瘪瘪嘴,“你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嘛?” 嘉仁被噎的说不出话来,“被蛇咬的是你,不是我!你敢不敢长点心?” “不用了吧,老四不是离家出走了吗,应该没人害我了。” “你倒真是想得开啊!”嘉仁冷笑一声,“你能不能动动脑子,你都快为□□了,心里能不能装点事?你不觉得这事情很奇怪么,明明害四姐姐受罚的人是我,可是她却只害你,我却安然无恙……” “她那个人就是心机重,谁知道她在想什么。” 嘉仁本来还想说,你真的觉得是四姐姐做的么,可是一看嘉萱这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她觉得没必要说了。“二姐姐,别的事我也不说了,说多了你又要说我烦。我就嘱咐你一句,前几天王氏派给你的丫鬟你别太过亲信,万事留个心眼。” 嘉萱要知道妹妹是为自己好,“知道了,你担心你自己吧,王氏不也给你四个丫鬟,反正我以后出嫁了,王氏拿捏不了我,你自己可要小心,别被她欺负了。” 嘉仁撇撇嘴,又对她道,“这次的事你也要涨个教训,不管是不是四姐姐做的,你以后都别那么说话了。”嘉萱有个毛病,那就是爱找茬,只要她看不上的人,她总是能想尽一切办法找人家的麻烦,不知不觉就结下了仇,简直就是一个大号熊孩子。这次的事情,若不是她先去挑衅嘉怜,两个人也不会发生口角,更不会把自己牵扯进去,还白白挨了一个小鬼的一巴掌。 嘉萱心情不错,说什么都是是是,嘉仁去门外看了看,确定没人偷听,便问嘉萱,“对了,前几天我拜托你帮我问的事,你问了没有?” 嘉萱眨眨眼睛,“什么事情呀?” 嘉仁一拍脑门,“就是……就是那个叶大的事情……你不会是忘了吧?” 嘉萱忽然收起了笑脸,难得严肃的审问嘉仁,“我发现,你似乎对那个瘸子特别的感兴趣。” “你别那么叫人家。” 嘉萱“嗳”了一声,“坏了坏了,你都开始护着他了,你不会是看上他了吧?” 嘉仁瞪着嘉萱,“你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我把你和郭淮通信的事说出去!” “我错了还不行么。”嘉萱哀求道,“你又没看上他,为什么总跟我打听他的事,而且,我感觉你对他比我对他还了解,五妹妹,你可别动心思,叶大那个瘸腿的情况你是知道的,而且,他都那么大了,和你年纪也不合适,咱们家和梁国公府又闹的不太愉快,你们俩绝对是不可能的啊。” “你别胡说。我没想这么多。”嘉仁关心叶大的原因自然不能让嘉萱知道。 这些日子,叶大抓着自己的手腕,对自己恶狠狠地一番话时常回响在自己耳畔,每次想到这件事,许嘉仁心里都会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再加上她病了,噩梦连连,竟有种叶大出现在自己梦中的错觉。 那天叶大晕倒了,恰逢阿九等人赶到,嘉仁当时心烦意乱,待雨停了就先行告辞,从那之后她就再没见到叶大。 她其实想去问问叶大,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究竟是不是对她说的,还是疼痛难忍导致神志不清错把自己当成了别人? 反正许嘉仁觉得,自己得见他一面。 “别想了,他离京了,郭淮还没回京时他就已经走了。”嘉萱也不逗弄嘉仁了,“郭淮都没来得及和他道别。” 许嘉仁一愣,“嗯?你是说,郭淮没见到他?”那慧通大师是谁请来的?不是说只有叶柏昊请得动慧通大师么?如果郭淮联系不到叶柏昊,而慧通大师又主动来国公府替嘉萱诊治,那这一切难不成是叶柏昊的授意? 当然,这些疑问姑且只能埋藏在许嘉仁的心底。 有些问题是注定没有答案的,而有些问题就比较幸运了,它今日的神秘只为了让你有一天亲自去揭开它的谜底。 所以,只能等待。 不知不觉两年过去了。 国公府的人还是没找到四姑娘许嘉怜,许洪业派人去商姨娘所在的别庄蹲守着,如果许嘉怜去找自己的亲娘,那么那些人就要把四姑娘带回来。 不过那些人一直没有回来,一回来就带了商姨娘的死讯。 商姨娘染了病,客死异乡。 许洪业听了这个消息,自斟自饮喝了一顿闷酒,从此商姨娘这个名字就再也没出现在他的口中。 许嘉仁觉得,这个男人看似柔情,其实薄情的很。 许烨华也娶了妻子,还有了一双儿女。 这桩亲事是先斩后奏的,对方是一个平民女子,女子的父亲是木匠,许洪业本来是没有把许烨华一家接回来的意思,可是老太太想看看自己的曾孙,许洪业便动了把许烨华接回来的念头。 许嘉蓉和许嘉怜先后出了嫁。 姐妹俩嫁的都是良配,可是境遇却有所不同。 许嘉萱嫁入东阁府上,和郭淮自是恩爱异常,公婆也都是宽厚之人,对自己这位算不得贤惠的儿媳妇也很宽容,嘉萱做了人家的媳妇,性子也确实收敛了些许,谈不上端庄稳重,但是至少不会随便找人麻烦和人多生口角。只两样有些不顺心,一是成婚一年半,肚子还是没有动静,二是嘉萱和她那位小姑子郭琪还是合不来。 而许嘉蓉一过门,第二天就一病不起,萧瑞没了法子,便把许嘉蓉送到南方养病,这一去就两年,萧瑞隔两个月会特地去南方看看嘉蓉,不过夫妻俩聚少离多,苦乐外人无法评断。 许嘉萱是有些不满的,私下和许嘉仁道,“总把大姐留在南方是什么意思,难道京城就不能养病了?姐姐到底是真病假病,哪有什么病一病病一年的,大姐身子有这么弱么,瑞王他什么意思,难不成是想养外室?还是想纳妾鸠占鹊巢?仗着是皇家,当我们国公府好欺负是不是,他不过就一个不受宠的皇子,能有多神气。” 许嘉仁正坐在床上打络子,听许嘉萱絮絮叨叨的一连串牢骚,头也不抬,“你这话跟我说说也就罢了,可别出去乱说。” 嘉萱还是不服气,“我知道,你还拿我当小孩子呢。我就是看不过眼,就因为瑞王是皇家人,咱们大姐受了这么大委屈,父亲连个屁都不敢放。” 嘉萱越说越口无遮掩,嘉仁忙放下手里的活,坐到她身边来,“你为什么就一口咬定大姐没有病呢,万一瑞王是为大姐好,所以把大姐送走呢。我也私下打听过,瑞王府干净得很,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女人,你别把事情都往坏处想。” “亲自看看不就知道了,我打算过些日子去南方走一趟,顺便看看大姐。” “你……说出门就出门?”嘉萱诧异问道。 嘉萱笑着说,目光有几分小聪明的得意,“当然不是了,我得想好理由,听说南方有个庙求子特别灵,我要是这么和我婆婆说,她没有拒绝的道理。”   ☆、第33章 过了这个年,许嘉仁便十五岁了。 豆蔻年华,正是女孩含苞待放的时候。许嘉仁坐在妆镜前,细细而长长的眉,尖尖而微翘的小鼻子,不点自红的樱唇,这样一副好皮囊,上天也算待原主不薄了。 妙梅打了帘子进来,手里捧着个红木雕花的小盒子进来,许嘉仁侧过头,淡淡扫了一眼,懒懒的声气问道,“又是六少爷送来的?” 妙梅将盒子打开,里面都是些瓶瓶罐罐的玩意儿,妙梅将目光定睛在一个青玉小盒子子上,惊诧道,“咦,这是桂芳阁的媚花奴啊。”桂芳阁是京城最有名的脂粉铺子,用现代的话来说,桂芳阁就是脂粉界的lv,一盒普普通通的胭脂也要好几十两银子,别说平民百姓,就说为官的清流都是肆意消费不起的。 一分钱一分货,许嘉仁经过多方实验,她确实可以感受到桂芳阁出品的脂粉对皮肤伤害最小,不过性价比不高,对于国公府的小姐而言还是奢侈了些。 不过,毕竟有段夫人的两家铺子记在名下,许嘉仁这几年下来还是攒下了一些积蓄,去年过年时她也*了一把,花了五十两银子去买了桂芳阁的一瓶头油,感觉效果不错,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六少爷真是有心了。”近来六少爷许烨霖经常给许嘉仁送东西,这姐弟俩感情一向不错,互赠礼物是常事,只不过这段时间格外的频繁。 许嘉仁抿了抿头发,然后站起来对妙梅道,“收起来吧,六少爷人呢。” “就在外间等着呢。” “知道了。”许嘉仁道,“我前几天叫妙兰和妙荷去清点库房,这都好几天了,她们怎么还没清点完,你去看看是什么情况,别让他们偷懒。”妙兰和妙荷便是王氏赐给她的丫鬟,本来王氏是一下子赏了四个二等丫鬟,这四个丫鬟没一个老实的,许嘉仁实在忍无可忍,前些日子做主把看起来不老实的那个配人了,留下妙兰和妙荷两个看着老实实则懒散的和妙扇这个看着恭敬的,也算是给王氏留了脸面,也起个杀鸡儆猴的作用。 许嘉仁嘱咐她,“不要太迁就他们,外面怎么样我不管,可你得记住,我这个院里除了我,你就是管事的,我给你权力,可你立不起来,那我就没有办法了。” 妙梅应声离去,许嘉仁扼腕叹息,人太善良真不是一件好事。 许烨霖在外间吃着点心,嘴边都是点心的渣渣,妙扇侍候在许烨霖身侧,两个人说说笑笑,许嘉仁出来两个人都没发现。 许嘉仁故意清咳了一下,许烨霖这才笑嘻嘻的起身迎上来,“姐,你怎么才出来,刚起啊?等你半天了!” 许嘉仁没理他,目光落在妙扇身上,妙扇笑容僵在脸上,许嘉仁看她今日穿的格外鲜丽,微微蹙起眉头,而妙扇见许嘉仁如此忙低下头看自己的脚尖。 许嘉仁目不转睛的看了她一会儿,这才松口,“你先出去吧。” “那我给您和六少爷泡壶茶——”妙扇不死心,仍然自告奋勇,结果许嘉仁一个眼风扫过去,妙扇立马噤声,灰溜溜的退下了。 许烨霖在一边抿着嘴直乐,等妙梅出去了,这才“噗嗤”一下笑出来。 许嘉仁横眉瞪他,“你笑什么?” 许烨霖上前按住许嘉仁的肩膀,把她按在椅子上,故作殷勤的给她捏捏肩膀,“我笑姐姐派头越来越足,一个眼神就能让人闻风丧胆。” 他这就是故意打趣了,许嘉仁道,“你这小子可真够坏的,明明知道那丫头在打什么主意,你还故意和她亲热,不就是为了叫我骂她么。” “姐姐这么说可就冤枉我了,你院子里的丫鬟娇的娇、俏的俏,弟弟我还没到柳下惠见到美人坐怀不乱的境界,既然有美女投怀送抱,我怎么好冷言冷语呢。”许烨霖轻笑说,“怪就怪姐姐的丫鬟都太漂亮、太讨人喜欢了。” 许烨霖性子活泼,又能说会道,和谁都能处得来,而且这小子还心眼不少,许嘉仁听出他话里有话,毫不留情的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疼的许烨霖呲牙咧嘴,“怎么着?在我面前也来这套,有话直说,还叫我猜你的言外之意么,你小子真是找打呢。” 这姐弟俩相处一向如此,许嘉仁背人时总是忍不住在许烨霖身上抓一下挠一把的,也算是一种另类的亲昵方式,其实这个还是和原主学的,许嘉仁打听后才知道,许烨霖是原主唯一亲近的人,和大姐二姐可不一样,所以许嘉仁免不得要花费心思去学原主那野蛮姐姐的做派。 其实许嘉仁不是个暴力泼辣的人,算算心理年龄,她都快三十了,哪还有心思和小男生打打闹闹的,但是没办法,自己一个光杆司令,总得为未来的生活做出一些牺牲,舍弃一些本性,再补上一些习性。 许烨霖是国公府的嫡子,这几天许洪业也要上折子请封世子,到那个时候,许烨霖就是国公府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是许嘉仁以后的娘家依靠。 当然,她和许烨霖交好最大的原因还是真心喜欢这个小子,喜欢的原因也很简单,因为这小子聪明,最重要的是在大事上向着她。 许烨霖和许嘉仁笑闹一番,最后投降道,“姐别打了,我错了还不行么。你别怪我有话不直说,这年头谁肚子里不是花花肠子,我怕我和你直白惯了,以后人家跟你言外之意时你听不懂,那不就吃亏了么。” 许嘉仁觉得自己和传说中的原主个性差别还是挺大的,可是在许烨霖眼里,总感觉辈分倒了过来,好像他是哥哥,她是那个不懂事需要人手把手教导的妹妹。 许烨霖道,“我就是给你提个醒,叫你管管你屋里的丫鬟,我知道你心里什么都明白,可是明白没有用,你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人家会觉得你是软柿子。” 许嘉仁挑眉问他,“你觉得我是软柿子么?”还特地加重了那个“你”字。 “你不是软柿子。”许烨霖说,“你是懒柿子。” 许嘉仁无奈了,笑着摇摇头。 没错,她是懒,只要不触犯到她的原则,她什么事情都懒得管。 两个姐姐出嫁后,国公府甚为风平浪静。老太太安心居于一隅颐养天年,除了时常规劝儿子纳两房美妾,她几乎不插手后宅事务,后院王氏一头独大,里里外外无不被她管的服服帖帖,嘉萱出嫁了,嘉怜不知所踪,再也没人和王氏作对了。 而许嘉仁不短吃、不少穿,没事更不会去招惹王氏,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谁愿意整日跟人过不去呢。她是许洪业最宠爱的女儿,虽然这份宠爱微不足道,可足以让她过的富足安乐。 她暗中将这么些年的赏赐都缩在一个大箱子中,等攒够了数,就将他们换成银票,将来置办一座大宅子,自己过的乐哉逍遥。 当然,这只是她自己想想罢了,她知道,这个看似简单的愿望要实现起来很难。就比如眼下,她就有一道迈不过去的砍儿。 “姐,你躲得过今日,躲得过明日么。”许烨霖一本正经问她,“你和我说句心里话,你对你自己的婚事到底是怎么成算的。” 当今圣上疑心重,这一点和先帝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不愿意重用位高权重的老臣,更愿意放权给那些初出茅庐的新鲜血脉,这两年尤甚。许洪业向来知趣,他知道,当年随着太/祖打天下时的风光已经离他远去,所以他也从不讨当今圣上的嫌,不该他管的事他从不多问,上朝时若不是圣上把他拎出来,他绝不开口,就算是开口也是附议别人。 有人说鄂国公英雄不负当年勇,只会圈地过自己的小日子,许嘉仁听到这种流言还觉得好笑,她爹哪是老了所以不发表意见啊,他打仗砍人来硬的还可以,可他肚子里那点墨水哪够处理家国大事的。 不过,即便是这样,想和鄂国公府结亲的人依然不在少数,好歹爵位功勋摆在那,这等家世在京中也算显赫了。 王氏近来频频要嘉仁陪她应酬,谁都知道,这是要为五姑娘相看夫婿,不过许嘉仁每次都是非常不给面子的称病不出,一次两次是偶然,可是次次都这样就显得刻意了。 “没什么成算,舍不得你和爹爹,想在家多留两年。”许嘉仁捏着手帕去擦擦许烨霖的嘴巴,“你看你,吃东西吃的满嘴都是,没我不行的。” 许烨霖当然不信,“姐,你别糊弄我,你要是想在家多留两年,直接和父亲说不就是了,以父亲对你的宠爱,自然也不舍得放你那么早出嫁的,这关系定亲什么事了,你就是不想嫁人是不是?” “你知道我不想嫁人还总替表哥来送我东西?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些日子的首饰、脂粉、字画都是表哥托你送来的对不对?”许嘉仁说到这里也有些生气。说来这个表哥是她舅舅的嫡次子段宵,因为要上京赶考,所以三年前跟随许烨霖、许烨星一道从嵩山书院回家,次年考中了二甲第三名,之后又考中了庶吉士,留在翰林院成为了圣上的近臣之一。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段宵便开始给许嘉仁送东西,起初是些花花草草的文艺玩意儿,后来随着他官越做越大,送的东西也越来越贵重,许嘉仁虽然不通情/事,可是她再傻也看出了不寻常的端倪,她这个表哥,八成是看上她了。 终于,在段宵给许嘉仁送墨宝那次,许嘉仁十分断然的拒绝了段宵,还告诉他以后不要再送东西。打那之后,段宵还真的没再给她送过东西,可是她弟弟却开始行动了。 许烨霖和段宵私交甚好,许嘉仁眼看着送她的礼物一次比一次贵重,她知道,以许烨霖目前的私财是肯定买不起的,不用细想,肯定又是段宵的主意。 许烨霖也不否认,他看出许嘉仁有些生气,忙拉着她的胳膊开始哄她,“姐,我看表哥待你是真心的,你说你又信不过王氏,那为何不自己择一桩好姻缘?表哥说了,只要你点头,他立刻修书一封回江南,有舅母亲自出面,父亲念着旧情万万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把许嘉仁气的直打哆嗦。许烨霖若是以为自己是为了和王氏过不去所以才拒绝所有应酬,那他可就大错特错了。 她就是不想嫁人,盲婚哑嫁能有什么幸福,虽然在古代盲婚哑嫁是常态,可是许嘉仁就是心不甘情不愿,她已经花费了很多心力才适应鄂国公府的生活,难道说把她配出去就配出去,到时候又要在新的环境再重来一遍? 按理说活了三十年的人,很多事情应该看透看开,可是想到自己要为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生儿育女、操持家务、顺便应付他一家老老小小,许嘉仁就觉得胸中闷了滞气。若是这男人是她所爱,做出一些牺牲也未尝不可,可如果这男人禽兽不如,家中妻妾成群,叫她和一群宅门妇女抢个浑球男人岂不是要郁结而死? 许嘉仁不是许嘉萱,她没有真心待她的郭淮,与其为了家族兴旺把自己当成货品一样销售出去,许嘉仁宁愿剃了头做姑子也不趁她们的心愿。 当然,做姑子这句只是气话罢了。 “你别管我的事了,我心里自有主张。”许嘉仁也知道许烨霖是好意,可是很多东西她和许烨霖解释不清楚。 “姐,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表哥才二十四岁就入了翰林院,将来必定能平步青云。”许烨霖见许嘉仁不为所动,试探道,“你可是嫌弃表哥是个……鳏夫?” 这当然是原因之一,可是最重要的是段宵是她的表哥,近亲结婚虽然这年头很流行,可是许嘉仁是万万不能接受的。不过这不能说出口,许嘉仁只能点头道,“是。” 许烨霖一拍脑门,似乎很是头疼,“这事……表嫂子刚过门就换了恶疾,不出三个月人就去了,表哥其实和她没什么。表哥自那以后便再也没有亲近过女子,一心读书赶考,这两年做了官,有的是显贵找他做女婿,可他眼中就一个你,这已经很不错了。姐,你不能和母亲学,母亲要求父亲此生只她一人,可最后母亲是什么下场呢?人有太多*只能反噬自身。” 段宵今年二十六,在现代可是个黄金单身汉,可在古代就是个大龄剩男,他十七岁娶妻,后又经历了丧偶,独善其身这么多年也很不易。许嘉仁拒绝他时也劝慰过他,不要在她身上浪费时间,可是看来他是没吸取教训。 许嘉仁在感情方面是个榆木脑袋,她怎么也想不透段宵怎么就看上她了? “姐,考虑表哥吧,表哥总比夫人给你相看的那些人值得信赖,至少表哥的品性我是了解的。”许烨霖尤不死心,许嘉仁实在是不耐烦,最后只得下逐客令,“我身上毕竟留着母亲的血,人家都说母亲是个妒妇,我想我也是了。我接受不了曾经有一个表嫂的存在,你劝表哥死了这条心吧,你先回去,我整理东西,明日便把表哥送过我的东西全交给你,你替我还给他。” 言罢,再不给许烨霖开口的机会,直接把他推了出去。 晚间的时候,妙梅回了屋,扯了一张清单给许嘉仁看。 许嘉仁用朱笔在单子上圈圈点点,最后把段宵送给她的所有东西都摘了出去,吩咐妙梅道,“把这些我画出来的东西都归置在一处,回头我把它还回去。”说完,又看了看单子,认真数了一数,最后好像发现了什么似的,“是不是少了一块玛瑙小狮子?” 妙梅怯生生道,“姑娘,奴婢正要跟你说呢,妙兰不小心把这个玛瑙小狮子打碎了,所以……奴婢已经罚过她了,您不要动怒。” “是么,你罚她什么了?”许嘉仁今日也是心情不好,挑起眉毛问她。 “奴婢……奴婢罚她去厨房帮忙了……”妙梅的声音后来细若蚊蝇。 许嘉仁深吸一口气,这丫头这么多年对自己忠心耿耿,她一直对妙梅很宽容,可是她实在太不争气,作为她身边的一等丫鬟,连几个小丫头也辖制不住,小丫头们犯了错她非但不罚,还替他们遮掩。想到自己的弟弟上午还指着鼻子说自己教管不严,许嘉仁就觉得脸上没光,“是么,你罚她去厨房?你知道厨房是什么地方,你敢叫她去帮忙?万一我的饮食被人动了手脚,你是想帮别人一起害死我么。” “奴婢……”妙梅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许嘉仁知道,妙梅并没有责罚妙兰,这只是妙梅用来搪塞许嘉仁的借口,“别解释了,我不爱听,你把那三个丫鬟叫来,我有话跟他们说。至于你,去管家那边说一声,三个月的分例没有了。另外,把你娘请来,我要跟她说说话。” 三个月的分例没有没关系,可是把妙梅的娘请来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要把她打发出去了?妙梅一下子跪下来,想去抱许嘉仁的大腿,“姑娘,您别赶奴婢走,奴婢知道错了。” “叫你做什么就做什么,你连我的话也不听了?” 许嘉仁一直舍不得罚妙梅,今日也是破了例,铁下心要给她一个教训。   ☆、第34章 许嘉仁坐在窗前绘绣花样子,这算是她在古代为数不多的娱乐活动之一。 许嘉仁上辈子习惯了抛头露面的生活,她能在烈日或寒风中出去跑新闻、能策划新的专题至三更半夜、能厚着脸皮去采访对她们记者恶言相向的受访者,她一直自信的觉得自己是一个自强自立的女青年,可是自从穿越到古代,她蓦地发现,她会的东西也就那么几样,而那几样完全不足以支撑她在古代混的风生水起。 毕竟骨子里是有几分好胜心,许嘉仁也曾经努力的去学习大家闺秀的必备技能,但是这几年下来,她终于认清自己不是那块料。 尤其是在许嘉楚的对比下。 在大姐姐和二姐姐出嫁前的几个月,王氏废了好大力气请来了一位教习的郑嬷嬷,据说这位郑嬷嬷给好几个公主、郡主都做过教习,后来家中八十老父病重,皇后娘娘赏了恩典便允许她提前告老还乡了。 王氏能把这样一个宫中的老人请到国公府,许嘉仁还真是对她刮目相看。郑嬷嬷在宫中蹉跎了大半生光阴,终身未嫁,更没有子嗣,你问她后不后悔,答案必然是否定的,郑嬷嬷这辈子最是以她在宫中的辉煌简历为荣,时常在许家姐妹几个人面前不厌其烦的提及她的宫廷见闻,每次讲到这些,嘉仁都会升起一股困意,而嘉萱会直接趴在桌子上睡着。 当然,人家郑嬷嬷也是有真本事的,从宫里出来的人言谈举止真是不一样的优雅,就算她瞧不上你,也不会像许嘉仁这样直接翻个大白眼,人家言行举止都是那么端庄得体,一举一动用高清相机分镜记录的话,那每一个动作和神态都是一副赏心悦目的画卷,如果郑嬷嬷再漂亮一点的话,那么做电脑和手机桌面也是不为过的。 那几个月,嘉仁好像回到了学生时代,而且接受的还是小班教学。 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江湖,在学习这个江湖里肯定会有好学生和坏学生。嘉萱就是郑嬷嬷最懒的搭理的坏学生,她一听郑嬷嬷讲课就直打哈欠,她一打哈欠就会挨郑嬷嬷的手板,并告诉她打哈欠这种行为有多么的不得体,等郑嬷嬷背过身去,嘉萱一般都会做个鬼脸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郑嬷嬷最喜欢的尖子生是嘉楚同学,她年纪最小,这次参与小班教学根本就是陪跑的,可是她却是最听话悟性最高对学习最感兴趣的那一个。每次郑嬷嬷讲述了一大串规矩礼数后,都会习惯性的问一句,“几个姑娘,你们可还有什么疑问?” 嘉蓉会若有所思的摇摇头,嘉仁神游太虚一圈回来会毫不惭愧的说没有,嘉萱通常是眼皮都快闭上了,只有嘉楚比较给面子,总是有问不完的问题,而且还经常在发问前抒发自己独到的见解。 郑嬷嬷此次教习的重点关注对象还是嘉蓉,毕竟嘉蓉是要做皇家儿媳妇的,可是几个月后,嘉楚倒成了郑嬷嬷赞不绝口的好姑娘,后来郑嬷嬷离开也是逢人就夸国公府的八小姐聪慧过人又大方懂事。 许嘉仁觉得自己挺给穿越人士丢脸的,可是你们知道她有多努力么? 虽说现代也提倡终身学习,可是说句真话,一旦进入了社会有了工作,再想回头进行学术钻研真是太难了,许嘉仁听得懂郑嬷嬷传授的大道理,可是落实到行动上就不是那么回事,再加上郑嬷嬷通常是无视她这个中规中矩的学生,所以她的成绩仅仅是及格,而嘉楚却已经到了仪态聘婷的最高标准。 不光是姿态举止,嘉楚在其他方面也是颇有造诣,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这八样,除了“歌”这项王氏觉得拿不出手不让她女儿学,剩下的对她女儿来说简直小菜一碟。 而对于许嘉仁来说……额,她好像只在唱歌这方面比嘉楚强一点。 很多事情需要天赋,这个不得不承认,就像是一个三十岁刚接触英语的姑娘心智再成熟也比不过从小在美国长大的小萝莉口语说的地道。许嘉仁后来想开了,与其和一个小萝莉暗中较劲,自己还是扬长避短过日子吧。 反正许嘉仁是看出来了,王氏如今一颗心全放在教导她的宝贝女儿身上,立志要把许嘉楚培养成京城第一才女,事实证明她也是做到了,许嘉楚小小年纪就已经才名远扬,在各种世家女眷的宴会上,许嘉楚都是贵女们争相巴结的对象。 而自己……好像只和安昌侯家的嫡女顾澜漪这个小圈子走的比较近。 相比许嘉楚这朵人见人爱的交际花,许嘉仁的交际圈子很狭窄,但是一旦和谁交好,那彼此便是掏心掏肺的手帕交,平日里会邀请对方来做客,一起坐下来喝喝茶,聊聊京城时兴的新布料和发型,这也算难得的娱乐活动了。 自己独处时,许嘉仁通常会设计一些新鲜的花样,然后交给女红活儿好的妙梅去把样子绣出来,她最喜欢画一些猫儿狗儿,虽然拿不出手,权当哄自己开心。 不知不觉自己已经描了一下午的花样,等到日落之时,妙兰、妙荷和妙扇这三个丫鬟才姗姗来迟。 这三个丫鬟长的还是不错的,王氏给自己拨来这三个俊丫鬟,八成今后是要跟着自己出嫁的,只不过这三个丫鬟空有美貌,智商却不大高,时常做出一些让许嘉仁觉得很不高兴的事情。 不过这样反而让许嘉仁有安全感,不忠心的丫鬟最好不要太聪明,如果真是身在曹营心在汉还让人看不出端倪,那倒真是可怕了。就算这几个丫鬟日后跟自己嫁了人,要抬姨娘还是随便挑个错赶走配人不就看心情的事么。 好在自己已经足够了解这几个丫鬟,所以放在眼皮子底下才安全,若是把她们赶走了,王氏再送她几个丫鬟,一波又一波,还要重新了解,这才让人吃不消。这几个丫鬟姑且留在身边,虽然她们总是惹恼许嘉仁,可是许嘉仁若是训斥她们几句,也能管用好些时日。 “我中午叫你们过来,你们这个时辰才出现在我眼前?”许嘉仁率先发问。 那三个丫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倒像是早就统一了口径,由这两天没犯错的妙荷开口答话,“姑娘,您先别急着生气,我们三个也是刚刚才见到妙梅,妙梅说您找我们问话,我们马上就火急火燎赶过来了,因为着急,奴婢刚刚还摔了一跤呢。” 这三人里妙荷口齿最为伶俐,三言两语倒把错推给妙梅了。 “哦,是么?”许嘉仁淡淡呷了一口茶,视线落在妙荷干干净净的衣服上,“摔倒了,没磕碰哪了吧,用不用你把衣服脱下来,我看看哪处破皮了淤青了给你请个大夫瞧瞧?” 妙荷这回说不出话了,万万想不到五姑娘是个这么较真的,真是在她面前一句谎都撒不得,忙改口道,“不碍事的,幸好妙兰扶住了我,没摔疼哪。” “值房离我这儿很远么,来回传个信要花一下午的时间?” 妙荷道,“三少爷快回来了,夫人想给小少爷亲手做几件小衣,但是不知道绣什么花样好,奴婢几个针线活儿还过得去,环竹姐姐就把我们几个叫过去给夫人帮忙了。” “叫你们过去你们就过去,不知道和妙梅说一声?我院里连个人都不留,出点什么事我去找谁?”许嘉仁是绝对相信这三个丫鬟下午又去见了王氏,可是她才不信描花样子这种拙劣的借口。 妙荷没想到许嘉仁今天这么较真,只好为难道,“夫人叫我们过去,我们不能不去吧?” 这又想拿夫人来压她了,许嘉仁如今已经不生气,毕竟这样的事不是第一次发生,不过三个丫鬟都跑到荣庆堂济济一堂倒是太过嚣张,这是这段时日对她们管的松,他们便又开始新一轮的蹬鼻子上脸。 “是,夫人叫你们过去,你们当然要过去。”许嘉仁道,“不过你们替夫人干活去了,我院里的事情谁来做?我前几天给顾小姐下了帖子,请她明日来府上和我一叙,正好她生辰快到了,我不知道要送她什么礼物,她上回跟我说她不爱睡玉枕和硬枕,我便给她做了个软枕,现在就差一个枕头套,你们三个针线活儿那么好,不如绣个群仙贺寿图,明个一早交给我,我也就不计较妙兰把我的玛瑙小狮子打碎的事了。” 此话一出,那三个丫鬟都惊愕的抬起头,一晚上怎么可能绣的出那么复杂的群仙贺寿图?五姑娘这话说的就是在为难人了,妙荷定定神,欠身道,“五姑娘,奴婢们一宿不睡觉也绣不出来的,您能不能再宽限几天?” 许嘉仁微微一笑,“我下午找你们来就是说这事的,可你们偏偏把我的活儿放一边去别的院里献殷勤,我这头也忙得很,既然你们这么有余力,恐怕区区一个枕套不在话下。我不反对你们去别的院子帮忙,只要把我交待你们做好的事做好就成。” 三个丫鬟呼吸一滞,彼此对望了一眼,谁也没敢再吭声,面色恹恹的退下了。 等到入了夜,许嘉仁的院里有一间房彻夜明亮,那三个丫鬟气急败坏,彼此互相埋怨,时不时能传来刻意压制的争吵声。 而荣庆堂的夜晚却一片祥和,王氏和许洪业亲热一番,王氏枕在许洪业的胳膊上,等到呼吸均匀,便问道,“老爷,前两天忠勇侯府的夫人下了帖子请我们去赏梅。” 许洪业有些犯困,“嗯”了一声。 王氏推搡他道,“她希望把我们嘉仁也带去。” 许洪业咕哝了一声,“这等小事也来问我?” “老爷,嘉仁总是说身子不舒服,这一不舒服就半年多了,大夫每次来看又说不碍事,我在想是不是换个大夫给嘉仁看看?” 许洪业这才睁开眼睛,皱眉问王氏,“她这次又推说不舒服?”王氏的话外之音许洪业是听出来了,许嘉仁一直装病,王氏也没法给她相看人家,所以王氏才用个委婉的法子告状。 “这次又是什么人家?对方是什么品性,你打听清楚了么?”好歹也是自己爱女的亲事,许洪业总算清醒点。 王氏道,“忠勇侯虽然爵位比老爷低,可是他们家不是出了个淑妃么,淑妃现在帮着皇后协理六宫,忠勇侯正得圣眷呢。” 王氏说这个话,某个方面有点刺痛许洪业的某个神经,“圣心难测,谁能永远屹立不倒?”许洪业不耐烦的翻个身,“也不能光看家世,人品相貌呢,别找个像瑞王那样的逍遥散人,到时候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第35章 第二日一大早,三个丫鬟乌青着眼,将熬了一夜才绣好的枕套呈给许嘉仁,许嘉仁用手指摩挲那精密的一针一线,满意的点点头,“怪不得夫人这么看重你们,果真心灵手巧,熬了一夜,也委实辛苦你们,下去歇着吧,有吩咐我再唤你们过来。” 三个丫鬟颓然应是,正要退下,许嘉仁却把妙扇叫住,“我有话同你说。” 妙荷和妙兰对视一眼,走出屋子七八步,妙兰才忍不住和妙荷发牢骚,“五姑娘这是什么意思,咱们辛苦一晚上,被她轻描淡写一笔带过,她就是故意整人的是不是,好歹咱们也是夫人指给姑娘的,她打狗也得看主人吧,这是什么意思呢。” 妙荷斜她一眼,“还不是你贪图五姑娘的宝贝,被五姑娘发现,她就兴了由头发作我们,说到底,我和妙扇还是被你连累的。”许嘉仁派这三人去清点库房,那妙兰看见什么值钱的东西都能两眼放光,但凡她喜爱的都要打开看看,或是在手中把玩一番,甚至还动了自己猫起来的心思,这下可好,一不留神惹了祸,把许嘉仁的一个玛瑙小狮子摔碎了。 “谁知道五姑娘能把自己的东西记得那么清楚,一拿单子扫一眼,她就能知道自己少了什么东西,堂堂一个小姐,精明成这样,真是……”妙兰还想找借口为自己推脱,她昨晚已经被妙扇和妙荷埋怨一夜了,说起妙扇,她眼珠子转了转,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你说,姑娘为什么把妙扇单独留下来?该不会妙扇犯了什么事也惹恼了姑娘吧?” “你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姑娘不是个省油的灯,你知道妙叶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么,前几天,她还给我来信找我借银子,她平时是那么心高气傲的人,如今都敢和我伸手了,你自己想想她过的是什么日子。” “没事,咱们有夫人撑腰呢,再说了,咱们和妙叶不一样,妙叶比姑娘岁数还大呢,咱们岁数那么小,配人都不到年纪的,姑娘拿咱们没办法的。”当初许嘉仁把妙叶配人并不是以“罚”的名义,还美其名曰怜惜妙叶年纪大了,不想耽搁她,这下子王氏也没什么好说的,看起来倒像是五姑娘做了什么好事一样,但是给妙叶配的那个小厮可真是拿不出手,虽然那小厮和妙叶条件相当,也没什么不般配的,可是对于他们这样自诩高人一等将来要做陪房的丫鬟而言,这种拉郎配简直是奇耻大辱。 两个丫鬟鬼祟的说话间,妙扇从屋子里出来了,手里捧着两个小盒子,妙兰和妙荷凑过去问,“小姐跟你说什么了?” 妙扇眉间有难挡的喜色,下意识还用手护住她怀里抱的小盒子,好像生怕别人抢去了一般,“姑娘夸我伶俐,赏了我几样首饰。” 妙兰的目光紧紧盯着那两个小盒子,就差把它夺过来亲手打开看看是什么东西,妙扇就知道妙兰贪财,转身就回了房,不出一会儿她的发上就多了一支漂亮的菊花折枝银簪,这可把妙兰和妙荷气红了眼。 妙兰不服气道,“她到底做了什么值得称道的事情,姑娘要这样赏赐她?咱们都是辛苦一晚上凭什么只有她讨了赏?” 妙荷到底成熟些,她倒没有妙兰那么气愤。妙扇和她们两个不一样,那是个逢人便会讨好的性子,比起她和妙兰两个有些自矜的丫鬟,妙扇这样八面玲珑的性格更称姑娘的意也不奇怪。 等许嘉仁用了早饭,安昌侯家的顾澜漪和礼部侍郎白大人家的庶女白冰也到了,顾澜漪一见到许嘉仁便亲切的拉起她的手嘘寒问暖,白冰则有些拘谨,站在一旁只是微笑。 顾澜漪和许嘉仁是同年同月同日生,这也是两人一见如故的契机,而白冰比许嘉仁他们小一岁。这是白冰第一次来许家做客,国公府的气派豪华晃花了她的眼,她爹是个三品清官,本就是寒士子弟出身,起初是在偏远县城做芝麻小官,因为清廉公正贤名远扬,这两年便被圣上召回京城重用,虽是升官速度很快,但是家中并无根基,一家老小过的依旧清贫。 白冰是这三人中家世出身最差的,夹在许嘉仁和顾澜漪中难免有些自卑。白冰地方口音很重,说十句话八句别人都听不懂,这样的人难免被官话说的溜乎的贵女们孤立,又是刚刚跻身京中的贵女圈子,在正式场合难免畏手畏脚,而且她又是庶女出身,即使不开口也会被人找茬讽刺。 顾澜漪为人仗义,有次见着白冰被人侮辱,便挺身而出仗义执言,事后还坦言自己并不介意白冰的出身,两人越走越近,倒成了形影不离的好姐妹。 许嘉仁是通过顾澜漪认识白冰的,估计自己上辈子和白冰八成是同乡,白冰说的话她竟然大部分都能听得懂,所以还经常在白、顾之间充当翻译,闲暇时,许嘉仁也会和顾澜漪一起教白冰说官话,这姐妹三个感情便越来越好。 嘉萱还劝许嘉仁不要和白冰那个庶女走得太近,许嘉仁倒并不介意白冰的出身,一个人的性格虽然和生长环境的变化息息相关,但也不是呈必然的绝对关系,时代背景不同,用现代人的观点去评判古代人未免有失偏额。庶女也不全是心思诡异、包藏祸心的,姨娘也不全是恃宠而骄、自视甚高的,只要心正,许嘉仁都不会带着有色眼镜去看这些人。 许嘉仁捕捉到了白冰眼神中的落寞,便提出要去院子里踢毽子,顾澜漪会意也吵吵要去活动一下。白冰毽子踢得很好,旋转踢、交替踢、多人踢什么花样都玩得来,把许嘉仁这个一分钟也踢不了十五个的人累的气喘吁吁,总算在白冰脸上看见了笑模样。 “你知道你为什么总是闹病么,你就是太懒了,不活动怎么行。”顾澜漪看见许嘉仁累的抱着大柱子不撒手的模样笑话她,“上次长平郡主过生日,我以为你会去呢,结果你竟然放我鸽子,害我可无聊了。” 白冰在一边抿嘴笑,又上前给许嘉仁擦汗,许嘉仁歇够了便去叫妙梅端几碗花生汤来。 “忠勇侯府下帖子请京中的女眷去赏梅,你去不去?”顾澜漪问道。 许嘉仁想都没想就摇头,“不去了,我怕冷,冬天出门是要我的命。” 顾澜漪上来就要掐许嘉仁,“你少来,你就是故意不想去对不对!哦,我知道了,你们夫人最近和忠勇侯夫人走动频繁,是不是有给你说项的意思?你不去是不是想躲开这事?” 许嘉仁压根就不知道忠勇侯夫人下帖子的事,不过一听顾澜漪这么说,也不由得起了警惕之心,心里暗骂王氏个事妈,明明看出她不想嫁人还多管闲事,真是招人腻歪,便漫不经心问道,“我都不认识忠勇侯府的公子,更别说躲了。” “不认识也好。”顾澜漪凑到许嘉仁耳边道,“那个小子长的也不好看,还爱拈花惹草,据说他府中有不少丫鬟都被他染指过,这人看见漂亮姑娘就移不开步子,上次我和冰儿在长平郡主的生日宴遇见他,他一看见冰儿两眼都放光,若不是我在场,恐怕他当场就要扑过来呢。”顾澜漪边说边学,把白冰和许嘉仁逗的哈哈大笑。 笑够了,许嘉仁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王氏不会是想把自己嫁给那种人吧?想想也是,忠勇侯颇得圣上眷顾,这样的门楣也不负她,可是连顾澜漪这样未出阁的姑娘都知道这人的品性,王氏会不知道?王氏想把自己的婚事办的漂亮搏个贤名,可一点也不考虑她的终身幸福,明着好意,八成又是要坑她了。 幸好遇见顾澜漪,否则许嘉仁又要被王氏算计。为表感谢,许嘉仁送了顾澜漪一个软枕,顾澜漪看见软枕上绣着的两只小狗脸都绿了,“这是你绣的?” 许嘉仁眉眼弯弯,“那是自然,花样也是我亲自设计的。怎么,你不喜欢么,其实我还有备份,我丫鬟给你绣了个仙鹤祝寿,你不喜欢我的可以换上他们的。” 顾澜漪撇撇嘴,勉强道,“你难得做针线,我怎么会不喜欢呢……” 果不其然,当天晚上许洪业就把许嘉仁叫过去,父女俩就她装病问题进行了一番恳谈。显然,许洪业这个糊涂老爹又被王氏说服了,处处暗示她叫她跟着王氏多出去应酬见见世面,许嘉仁也不推辞,许洪业没费多少唇舌就叫许嘉仁点了头。 许嘉仁终于要出门了,估计五姑娘这几天心情不错,所以陆陆续续又赏赐了妙扇好多东西,把妙兰气的直跳脚。 这妙扇本就格外爱美,这下子得了赏赐整日穿金戴银的,倒比国公府正正经经的小姐打扮的还要金贵。妙兰实在气不过,偷偷跑去和王氏嚼舌头根,王氏自然懒得兜搭她,也不往心里去。 还有几天就要过年了,许嘉仁给各个院子都送了东西,就连不问世事受人冷落的明姨娘那里也没落下,她给许烨星送的是一支玉笛子,因为偶然听到许烨星喜爱乐器,更喜欢在深更半夜吹笛子,所以便投其所好,选了上好的玉,找了京城最出色的雕刻师父,送了这件让许烨星颇为称心的礼物。 许烨星第二日便来向许嘉仁道谢,许嘉仁准备了最好的瓜果甜点招待许烨星,许烨星也送了许嘉仁珍珠项链,“五姐姐,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这是我一点心意。” 许嘉仁招呼妙扇把项链收起来,对许烨星客气道,“哪用得着送姐姐这些东西,你时常来姐姐这里吃吃茶,陪我说说话,姐姐就很高兴了。”   ☆、第36章 许烨星性格内向,从小就不爱说话,和兄弟姐妹走的都不算亲近,后来因为和许烨霖同在嵩山书院读了几年书,兄弟俩在外相互照应,感情颇为不错,因为许烨霖的关系,许嘉仁和许烨星偶尔也会私下碰面。 许嘉仁和许烨霖姐弟俩感情很好,两个人一见面就有说不完的话,而许烨星常常静静站在一边,心下很是羡慕,不知不觉就生出和许嘉仁多多亲近的愿望,不过少年毕竟羞涩内敛,从不曾表明自己的心事。 这次以还礼为契机,能和许嘉仁多说几句话,许烨星心中也是非常高兴的。这下许嘉仁又是请他多来坐坐,许烨星便隔三差五的往许嘉仁院子里跑,有人回话给了王氏,王氏便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儿,更要妙兰时刻留意许嘉仁院里的动向。 这一日,许烨星送给许嘉仁亲手雕刻的木雕,雕刻的是一只栩栩如生的猫儿,许嘉仁没想到自己会收到这么有心的礼物,当时都有些震撼的说不出话来。 妙扇端着茶点进门,许嘉仁亲自给许烨星剥了个橘子,边剥边道,“怎么刻了一只猫儿呢。” 许烨星有些不好意思,他绝对不会告诉许嘉仁,他是觉得许嘉仁很像一只猫所以才刻只猫的,只是道,“我比较擅长刻猫儿。” 妙扇在一旁笑着道,“七少爷手可真巧,这猫儿刻的像真的一样。” 许嘉仁唤来妙兰把东西收起来,这时,许烨星忽然“啊”了一声。 原来是他喝茶喝的太急,不小心被烫到了,手一抖茶水撒了一大半,全都泼在衣服上了。 许烨星有些木愣愣的,说好听点是斯文儒雅,不好听就是反应迟钝,眼见那茶渍浸湿了一片衣服,他还坐在椅子上岿然不动,许嘉仁忙拉他站起来,又用帕子给他擦拭,责备妙扇道,“怎么做事的,那么烫的茶,也不知道提醒七少爷。” “不碍事的。”许烨星忙道,“别怪她了。” 许嘉仁叫妙兰去拿套干净衣服,没一会儿妙兰跑了回来,许嘉仁却叫妙扇引着许烨星到后房换衣服。 妙兰心下不快,别别扭扭的上前收拾桌子,不一会儿妙扇带着许烨星换了件干净衣服回来,许烨星没说几句话便离开了。 许嘉仁见妙扇双颊绯红,故意视而不见,“我看七少爷吃了不少点心,想必这点心对他胃口,他刚走不久,你把这几块点心给他带走吧。” 这点心是妙扇亲手做的,许烨星确实吃了不少,这让妙扇感到很自豪,提着裙子就追了出去。 “七少爷。”妙扇跑的气喘吁吁追出去好远,许烨星停步回头看她,“怎么了?” 妙扇手里拿着点心盒,露出娇羞的微笑,“五姑娘说您爱吃奴婢的点心,奴婢再给您带一些回去。” “那辛苦你了。”许烨星接过点心盒就要走,妙扇又想卖个好,“奴婢送您回去吧?” “不必了。”许烨星转身便走了。 而妙兰偷偷的跟着妙扇,把妙扇的一举一动全都告诉了王氏。 晚间许烨星来请安的时候,王氏忍不住问他的宝贝儿子,“你最近和你五姐姐走的很近?” 许烨星一听这话,有些不好意思,窘迫的道,“儿子喜欢五姐姐那里的点心,便多去了几趟。” “哦?”王氏修眉一挑,他对自己的儿子还是很了解的,是真心话还是说谎一看便知。星哥儿不如嘉楚听话,平日里又沉默寡言,王氏根本难以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王氏对自己的儿子管束很严,一见到他不是督促他多温习功课就是端着个架子,母子俩实在难以亲近。可这下倒好,她一心为宝贝儿子打算,可是宝贝儿子却亲近她最讨厌的许嘉仁,还亲手替许嘉仁刻了木雕,她的儿子可没为她做过这些。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的儿子不亲近自己,不亲近嘉楚,怎么就爱往许嘉仁院里跑,原来如此! 想到近日来妙兰和自己汇报的种种,那个妙扇打扮的花枝招展,又是送点心,又是亲自伺候换衣服,这个贱丫头,竟然把主意打到她儿子身上了! “我看你想的不是点心,是那个丫头罢!”王氏信手将手边的茶盏一掷,砸到许烨星的脚边。 许烨星不明所以,王氏却劈头盖脸将他数落一顿,还责令他以后再也不许去许嘉仁的院里,许烨星自然不肯,“五姐姐待儿子很好,一直对我多有照顾,母亲为何不让我同五姐姐往来,难道母亲不喜欢的人儿子也不能喜欢么,儿子又不是母亲的玩偶,母亲管得住我的人,管不住我心里向着谁。” 王氏气的柳眉倒竖,孙天家的忙在一边劝和道,“七少爷,夫人是为您好啊,您还年轻,心地又好,不知道这里头关系的厉害,千万别为了儿女情长耽误了学业。” 许烨星从小到大就被王氏和孙天家的灌输这种理念,譬如谁都信不过,谁都不是好人云云,许烨星习惯了,也厌烦了,终于不再反驳,索性一句话都不说了。 王氏让许烨星跪了半个时辰,可这孩子还是没认错,孙天家的一直在旁边求情,最后王氏只得把许烨星放回去了。 回头王氏和许嘉楚说起这事,“你多留心你哥哥,他有话都是憋在肚子里,不愿意和别人说,你们是亲姐弟,是一条船上的人,以后别搞的彼此都生分了,倒叫外人钻了空子。” 嘉楚叹息道,“哥哥不苟言笑,我们三句便话不投机,我又何尝不想与哥哥亲近,可是女儿实在不知道哥哥在想些什么。母亲,您也别拘着哥哥了,既然是丫鬟不规矩,直接把那丫鬟打发出去就是了,别为了个丫鬟伤了母子情义。” 王氏心有不平,当初给许嘉仁选了几个美艳的丫鬟,到头来却反过来砸自己的脚,如今妙扇是许嘉仁院里的,她伸手还得顾忌许嘉仁,这妙扇还是她赏赐的人,若是纠个错把妙扇赶出去,最后她也一起没脸,想来想去,只好把妙扇的娘叫来主动把人领走。 这记闷亏吃的足足让王氏好几天都郁结在心。 妙扇的娘亲自去见许嘉仁,说是想和许嘉仁讨个恩典,许嘉仁还记得那天紫扇跪在自己的面前哭着求自己把她留下。 可是,凭什么呢? 许嘉仁可以容忍丫鬟散漫,但是绝对容忍不了丫鬟有别样的心思,妙扇错就错在不该动许烨霖的歪脑筋,不管是出自她的本意还是有王氏的指派,她都不能容忍自己的弟弟被人算计。 就这样,王氏一年前赏赐的四个丫鬟如今只剩下了两个,妙兰看见妙扇被赶出去幸灾乐祸了好几天,而妙荷则是沉默不语,兔死狐悲,她已经开始担忧自己的命运。 不过,许嘉仁想到自己利用了许烨星还是感到颇为内疚,原先她并没有注意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还想当然的把他划入王氏的阵营,可是后来听许烨霖说,许烨星因为替妙扇求情而被王氏责罚,她竟然有几分内疚。 当然,这几分内疚在听到王氏被气病了这个消息后便消了大半,转天东阁府又传来喜信,说是二姑奶奶怀上了。 嘉萱与郭淮成亲快两年,肚子终于有了动静,不过嘉萱倒是叹口气,“怎么办,这回不能出门了。” 许嘉仁一口水差点没喷出来,这姑娘不想着好好保重身子,倒还惦记南下去看望许嘉蓉。 许烨霖道,“听说外祖母身子不大好,恐怕熬不过这个春天,父亲想今年过完年叫我和表哥一同回去,我没记错,大姐如今也在江南,我顺路去拜访大姐,看看大姐如今过得如何。” “我也想去,行么?”许嘉仁第一次听许烨霖提起这事,忍不住道,“如今国公府就剩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了,叫我回外祖母身边尽尽孝心吧。” 其实,许嘉仁压根就没见过她外祖母长什么样子,更不知道是何许人也,她只是想去看望嘉蓉,也是为了散散心,更重要的是逃避王氏给自己的拉郎配。 许烨霖有些迟疑,最后想想还是妥协了,“那我晚上去和父亲说说。” 嘉萱吃了饭便要回府,嘉仁送她出门,恰好遇上了王氏身边的环竹,环竹故意将王氏说的病的很重,言语间暗示许嘉仁姐妹俩去王氏身边亲侍汤药,不过姐妹两个压根就不打算接话。 临走时,许嘉仁还嘱咐嘉萱,“你怀了身子,自己可要注意点,别再莽莽撞撞了,平时多在府中,总吵着回娘家,沾染了病气怎么办。” 环竹把这话和王氏一学,没把王氏气死。 “这个贱丫头,她现在是成心跟我作对,挑拨完我和星哥儿,现在又盼着我早死,我就不趁她的意。她不是不想嫁人么,老爷再宠她,这国公府也是我做主,她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兴许是恨得感情太过炽烈,王氏的病倒好起来了。 本来王氏在病中,忠勇侯的宴席恐怕是要错过了,可是她凭着顽强不屈的毅力从床上爬起来,见到许嘉仁还像个慈母一样笑吟吟的,许嘉仁一想到这个女人给自己找个纨绔子弟就来气,正眼都不看王氏一眼就上了马车。 王氏年纪大了,又在府上舒适惯了,已经很久没受过这样的气,这一路幸得嘉楚安慰,否则王氏非得气的晕厥过去。   ☆、第37章 王氏一行人到了忠勇侯府,早有站在门口等着接人的丫鬟婆子,一得知来人是国公府的夫人小姐,引路的婆子更加殷勤热络。 王氏暂且放下成见,对许嘉仁笑道,“侯府离咱们府上真是近,只有不到半个时辰的车程,眯个盹儿的功夫就到了,来往也方便。” 这话是暗示她以后做了忠勇侯府的儿媳妇方便回娘家呢,许嘉仁非常乖巧的对王氏笑笑,附和道,“是呢,听说八妹妹和侯府的小姐很要好,这样他们走动起来也方便些。” 忠勇侯府虽是没有国公府的园子大,但装修的也是要气派有气派,要格局有格局,要圣眷有圣眷,不论对方那人品才能,光看这家世,王氏真不知道许嘉仁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若不是侯夫人一心想和国公府结为亲家,王氏不愿意得罪在贵圈中混的如鱼得水的侯夫人,再加上恰巧国公府待字闺中的女儿只有许嘉仁一个,王氏还不愿意把这等好事留给许嘉仁呢。 可这丫头偏偏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这样,那就别怪她手黑了。 王氏一行人到达正厅的时候,不少贵妇已经坐在一处吃茶了,侯夫人见到王氏来了,从人堆里挤出来和王氏寒暄一番,王氏很上道的送给侯府几匹上好的丝缎,那是江南最盛行的布料和花纹,虽然谈不上多么名贵,但对于同出自江南的侯夫人来说却具有别具的意义。 “妹妹太客气了,咱们姐妹坐在一处说说话,还带东西来做什么。”侯夫人说着,便注意到了站在王氏身后的两个年轻的小姑娘,两个小姑娘对她微微福身,侯夫人欢喜的不得了,上前拉起两个小姑娘的手亲切的嘘寒问暖。 这两个小姑娘容色都属上等,一个身材高挑、表情淡然,一个大方和善、知书达理。 许嘉楚是侯府的常客,侯夫人是认得的,而那个脸生的想必就是许家的五姑娘了。 这五姑娘并不时常陪着王氏出外应酬,所以忠勇侯夫人并没有什么机会仔细看看许嘉仁。 其实忠勇侯夫人原本属意的儿媳妇并不是国公府的这位五姑娘,半年前,她已经替自己的儿子相中了淮阳侯的嫡长女,两家往来许久,心下都有结亲的意思,只是还未开口落定罢了。 怪就怪她那个不成器的儿子,竟然和白云观的道姑勾搭在了一处,还把那道姑肚子搞大了,这事她暗中百般疏通打点总算把事情压了下来,可是那淮阳侯夫人竟是那么神通广大,最后就还是知道了这件事,两家还撕破了脸面,亲事也就自然告吹了。 那淮阳侯夫人也是当真狠毒,明着不和她打擂台,暗中传小话,把她儿子的丑事抖落个干净,事已至此,还有哪个夫人愿意把自己宝贝闺女嫁过来? 忠勇侯夫人一心想给儿子找个门当户对的嫡出小姐,同时,还得要对方也看得上他们,想来想去就是国公府的姑娘最合适。那鄂国公是四皇子的老丈人,虽然四皇子在朝中是个不顶用的,可是把四皇子拉拢过来对淑妃娘娘和三皇子都是百里而无一害,自己这个小儿子又不需要继承家业,找儿媳妇也不用那么讲究,既然如此,那有何不为呢? 还有一点,侯夫人也深知国公府的情况,这王氏是五姑娘的继母,虽然外界盛传这王氏待许家原配夫人的孩子们视如己出,可是侯夫人也是女人,她才不信后娘和亲娘操的是一样的心。 她如今在京中贵圈势头正盛,侯爷得势,后宅夫人们也愿意来巴结她,王氏也不例外,她就不相信王氏没有和她关系再接近一层的意思。最后果不其然,她仅仅放了个话风,王氏就会了意,两个人不出几个轮回便把所有事情都安排下来。 说是宴席,其实来的京中贵妇也不过七八家,众人在厅堂喝了一杯温茶,闲话几轮,时候差不多时便有婆子来领着众人去梅园赏梅,据说侯府还请来了娘子舞剑,姑娘们一听都觉得很新鲜,跃跃欲试就直往外巴望。 “前几日我着了风寒,身子还没好利索,见不得风,我就不凑这热闹了。新月,你替我招呼客人,别因为我扰了大家的好兴致。”新月是侯夫人的掌上明珠,年岁和嘉仁相当,听到母亲有吩咐便痛痛快快答应下来。 这侯夫人此言一出,王氏也推辞道,“既如此,我便留下来陪姐姐说说话吧。” 许嘉仁柳眉微蹙,不知道是不是第六感作祟,她总觉得这两个女人凑在一堆就没有什么好事。 除了王氏和侯夫人,其余的夫人小姐都被婆子引去了梅园。 忠勇侯府的梅园很大,几乎有国公府半个花园那么大,据说是侯府去年新向外开辟了几十里地,将原先的树木全部砍伐,重新种上了梅树,不可不谓财大气粗。 临近年关,这天气冷的连地面都结了一层薄冰,众人需在园中慢行方不至于滑倒,许嘉仁今日没有和顾澜依凑在一处歪缠,而是走到自己妹妹嘉楚身边,挽着她的胳膊两个人互相搀扶。嘉楚很纳闷许嘉仁今日怎么和她亲近起来,三番两次想摆脱许嘉仁的碰触,可许嘉仁今日死活也不肯离开许嘉楚半步。 如果说年少时这姐妹俩还能各自保留一份纯真,那么三年的时间过去,足以改变很多东西。许嘉楚心中是不喜许嘉仁的,一则是有自己母亲整日的耳濡目染,二则是因为自己样样拔尖,可在父亲心中却永远低许嘉仁一等。 王氏说过,父亲偏爱许嘉仁无非就是她长了一张肖似离世段夫人的脸,她的母亲因为段夫人而芥蒂深埋,那是一根深深扎紧心中的刺,不会危及性命,却足以毁了人一生的幸福,而她的童年也被段夫人的亲生女儿压制,久而久之,许嘉楚再也不能将许嘉仁等闲待之。 此时正是北风扫落梅的好时节,许嘉仁并没有心情去欣赏梅花的风骨,今日侯夫人对她的态度算不上热络,许嘉仁并没从中看出任何侯夫人相中她的端倪。 而正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悠扬的琴声,众人停下脚步,面前是一片广阔的湖水,湖水虽还未结冰,但表面已有一层薄薄的冰片。湖中央有一座长长的木板桥,延伸至湖中央直通一座两层楼高的小亭子,亭子四壁都挂着帘子,看不清里面的人,却可以听出这琴声来自湖心的亭子。 嘉楚由衷赞叹,“乐师好技法,若是有机会真想亲自讨教一番。” 引路的婆子带来四名蒙着白色面纱的女子,四名女子均是一身紧身红衣,将腰腹束的紧紧地,更显得胸前那两团凸起格外丰满,四名女子站在梅林中,红白相映,有一种触目惊心的美。 而四名女子的剑舞更是让人看得如痴如醉,这是一种柔媚又不失力量的舞蹈,可谓是将女性的娇软与男性的飒爽融合在了一处,配上这风歌雅乐,令人引不住拍手称绝。 待一曲终了,婆子便引众人往亭中喝杯热茶,许嘉仁有些犹豫,问那婆子,“乐师可还在亭中?” 有些脸面的小姐都不愿意和乐师舞娘这样的人多有牵扯,婆子了然道,“姑娘放心,亭子下面的假山直通花园,乐师弹过曲子,已经离开了。” 正在这时,亭子中的竹帘被拉起,几个丫鬟从亭子的假山下来,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是精致小巧的手炉,恭恭敬敬呈给各位贵妇贵主。 许嘉仁正要伸手去接,正在这时,递给她手炉的那个丫鬟似乎被人推了一下,整个身子都想她扑了过来。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许嘉仁直直的跌进了身后冰冷的湖水中,而站的离她最近的许嘉楚也忽然惊呼一声,竟和许嘉仁一同翻了下去。 两个姑娘都不慎落水,众人顿时方寸大乱,正在这时,又是“扑通”一声,一个男人也紧随其后的跳了下去。 “少爷!”侯府的婆子大声呼叫,“快来人,少爷也落水了——” 因着今日游府的都是女眷,所以梅园早被清了场,并没有男丁守在园子里,有些拳脚的丫鬟婆子又没几个通识水性,一时之间竟找不到人去救那落水的三人。 好在男人很快就浮出水面,怀里还抱着一个少女,两个人狼狈的奋力游上岸。 “还有一个!嘉仁呢!”顾澜依见被救上来的人不是她的小姐妹,急的已经哭了出来,就差撸袖子亲自下去救人。 “什么?这难道不是……”男人在岸上喘了两口气,听见顾澜依的话这才低头去看被他救上来的少女,一拍大腿又要下湖,众婆子赶紧上来拦住他,又给他和昏迷的少女披了狐裘大袄。 男人不依不饶,还想要下水救人,“还有个小姐没救上来!” “快去救五姑娘!否则你们一个也别想活!”顾澜依气急败坏,早有不怕死的婆子跳了下去,不一会儿湖上传来喊声,“找到小姐了!找到了!是被水草缠住了脚!” 顾澜依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第38章 王氏和侯夫人正说着话,便有下人来报说是国公府的两个小姐都不慎落水,如今尚在昏迷,已经派人送去厢房沐浴更衣,大夫也有现成的,已经给两个小姐看过了,性命是没有大碍,要仔细保暖不要受了寒气。 这局是早就设好的,可是那待宰的羊羔是许嘉仁,而不应该是王氏的宝贝女儿许嘉楚,难不成是侯夫人心怀鬼胎,惦记上了她自己的女儿?这样想来并没有多大的道理。侯夫人也不傻,知道自己不会委屈亲生女儿的,要做就做正妻,嘉楚如今年岁还小,如果真是看上了嘉楚,过门怎么着都是三四年后了,就算嘉楚等得,侯府的公子也等不得。 所以,说侯夫人算计嘉楚,根本不可能! 侯夫人也没料到会出这样的事。因为知道那个五姑娘性子倔的连王氏都难以拿捏,所以侯夫人和王氏便合计了这么一出,制造一场意外,叫五姑娘不慎落水,再由她的儿子亲自把她救上来,众目睽睽之下,两个人有了肌肤之亲,她儿子可是为了救人,说不定还落个侠肝义胆之名,可五姑娘若是要点脸面,必定是要非她儿子不嫁了。 可是现在不但连累许嘉楚一同落水,她儿子也救错了人! “你个不争气的,许家那两个小姐一个快要及笄,一个还是个黄毛丫头,你怎的就那么不长眼睛!”侯夫人指着自己儿子唐彪的鼻子训斥道。 要知道,鄂国公最宠爱的就是那位五姑娘,如果五姑娘看不上唐彪,最后使出什么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法子,那鄂国公定然舍不得勉强爱女,任她和王氏盘算的再周全也没有用。这样生米煮成熟饭的办法是最合适的,可惜却被她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儿子白白浪费了机会。 唐彪挠挠后脑勺,心中也感到挺懊恼,其实他对于自己未来妻子是谁并没有过分的执着,反正家花不如野花香,妻子的位子总得有人做,让他喜欢最好(这不难做到),不讨他心意也无妨,反正世上多得是娇媚姑娘,别耽误他四处尝鲜播种就行。 既然母亲说一定要和国公府结亲,那结便结罢!成了亲,在外面玩女人也就更无所顾忌,真出了事还能把女人带回家交给妻子料理,倒省了他不少心思,唐彪计算的挺好,也挺天真。 如今计谋未成,还带累了国公府的八姑娘。 唐彪忽然想起他把八姑娘从湖里救出来的那一刻,他一手抱着八姑娘细细的腰肢,另一只手趁机在八姑娘胸前揩了点油。这小姑娘虽然年幼,可是发育的已经十分出落,比京中某些胸前无物的成年姑娘还要丰润饱满,唐彪现在开始怀念起那种触感来。 “其实,那个八小姐也不错——” 唐彪还没说完,侯夫人便一巴掌拍在唐彪脸上,“混账!现在哪是你挑人家的时候!” 侯夫人一生顺遂如意,嫁得郎君出息,又栽培出了做了四妃的女儿,怎么就生了一个这么不成器叫她操碎心的儿子! 嘉楚醒来后,一下子扑倒在王氏怀里,嘤嘤的哭泣起来。 下人极有眼色的退下去,屋中只有母女二人,王氏拍拍女儿的后背,轻声安抚,“嘉楚,别哭了,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嘉楚这辈子还没在人前这么失态过,想到自己是被唐彪救起的,嘉楚便觉得受了奇耻大辱,再也不想活了。“母亲,女儿也不知道怎么了,当时一点防备没有,五姐姐就跌了下去,我本来想躲的,可是忽然感觉被什么人拉住了,一个不稳也掉了下去。呜呜,母亲,是不是有人要害我。” 王氏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始作俑者是她和侯夫人,看见女儿受了这么大委屈,王氏气不打一处来,“你仔细回忆,是不是你五姐姐故意把你拉下去的?” 嘉楚仔细回忆当时的场景,恍恍惚惚道,“记不真切了,五姐姐落水的时候是想抓住什么东西,可是女儿明明躲开了……” 王氏心怀愧疚,也许也是为了分担这份愧疚,难免要把过错推给别人,“说来说去,还是要怨你五姐姐,那丫头狡诈的很,没准就是她把你拉下去的,只是你记不清了!你放心,有娘在,娘一定给你报今天的仇!” 王氏咬着牙,恨恨的说道。 两个姑娘都落水了,嘉楚那边有王氏嘘寒问暖,嘉仁这头却只有一个顾澜依。 嘉仁睁开眼睛,顾澜依抓着她的手大喊,“醒了!终于醒了!” 其实许嘉仁压根就没有晕倒,她上辈子可是经常去游泳的,水性好的很,怎么可能被水淹着呛着? 其实在看娘子舞剑的时候,许嘉仁就已经发现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躲在林子后边,当时她就知道今日注定不能善了。等到有婆子引众人走去湖心时,她余光发现那个影子不见了,从那一刻起,许嘉仁就已经提高了警惕。 其实那个丫鬟朝自己扑过来的时候,许嘉仁完全是可以躲开的,可是她实在想看看对方耍什么花招,所以才将计就计跌到湖中,顺便把嘉楚也拉下水,她腰间的配饰带着小钩子,事先就被她勾在了嘉楚腰间的丝绦上,所以这才与这个平日不甚亲近的妹妹形影不离。 如果真是个意外,她自然会把嘉楚救上来,如果不是,那王氏就别怪她不客气。 她潜在水中,那个偷窥他们的影子很快就一起跳了下来,许嘉仁一下子就什么都明白了,她故意潜到深处,直到唐彪把嘉楚错认成她,她才偷偷用水草将自己缚住,演了一出戏给众人看。 顾澜依为许嘉仁倒了杯水,监督许嘉仁全部喝完才罢休,许嘉仁忍不住红了眼圈,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又有姐妹之谊的感动。顾澜依虽然与她没有血缘关系,但是却真正带给她姐姐的感觉。 顾澜依还是不放心,“脸色怎么还这么苍白?我把那个大夫叫回来给你看看!” 说着,就兀自跑出去,把守在外间的大夫又叫了进来。 许嘉仁见到这个大夫忍不住“咦”了一声。 谢匀给许嘉仁作揖,然后就像不认识她一样上前给她把脉。 “想不到时隔三年,又遇见了谢大夫。” 顾澜依好奇问道,“你们认识么?” 当着侯府丫鬟的面,许嘉仁没好意思说明缘由,毕竟关系到嘉怜和国公府的丑事,谢匀替许嘉仁摸脉,接话道,“以前替国公府的表姑娘看过风寒,只可惜在下医术不济。” “谢大夫别谦虚,若是谢大夫医术不济,也不会出现在侯府了。”谢匀只是个江湖游医,但是却能出现在忠勇侯府中,许嘉仁倒对他有些刮目相看。 “姑娘谬赞,在下今日出现在侯府并不是以医者的身份,刚刚梅园的湖心亭奏乐助兴的正是在下。”谢匀道,“在下吃不了行医这口饭,只能卖弄琴艺勉强养活自己。今日也是两位姑娘情况危急,否则在下也不会现身卖弄,等会儿会有太医来给姑娘诊治,姑娘放心。” “先生还真是博学。”慧通大师的徒弟怎么可能是等闲之辈,这人若有心,就算考入太医院也不在话下,他会出现在此,应该是别有目的。 “那……敢问尊师如今人在何处?”许嘉仁还记得那个阴阳怪气的叶柏昊,三年前如果不是他出手,嘉萱只怕是要毁容。 谢匀挑眉打量许嘉仁,不知道是不是许嘉仁的错觉,她总觉得那目光中有几分难以察觉的厌恶,只听他缓声问道,“莫非姑娘府上又有人中了毒?” 他似乎很不喜欢别人问起他的师父,许嘉仁也不再多问,谢匀为许嘉仁开了几幅驱寒的方子,晚间许嘉仁一行疲惫的回了国公府。 王氏对许嘉仁爱答不理,许嘉仁知道,这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这么多年她都不想和王氏撕破脸,最怕的就是她将自己随便配人,毕竟婚姻大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许洪业一阵清醒一阵糊涂,指望他是没希望了,而老太太也是块捂不热的石头,这府上没一个人能为她做主,所以才想着和王氏和平共处,希望她能手下留情,可如今看来,她实在是太天真。 这次忠勇侯的事情被她躲了过去,但谁能保证下一个不是另一个唐彪呢? 好在王氏如今一心惦记为嘉楚遮丑,暂时没心情搭理她,倒是叫她有几分喘息的机会。 以前装病是毫无因由的,这次却可以大大方方装病,如果不是王氏非逼她去赏梅,许家的两个姑娘何至于出这些乱子。 老太太知道这件事忍不住骂王氏,“就会跟个无头苍蝇似的乱折腾,这下子出了事,看你怎么收场!”老太太自己不善交际,所以格外讨厌那些交际花,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很少和外界联系,不像王氏常常在各种场合走动,这下好了,叫你走动,这下子出事了吧! 这老太太也是强悍,竟然用“无头苍蝇”这样粗俗的字眼形容王氏,王氏憋的脸都青了,可她“孝顺媳妇”做惯了,不能表现出一丝不满,最后只剩下哭了。 许洪业见妻子哭的这样伤心,又一连自责了好几日,他倒不忍心苛责王氏了,“你也是一片好意,娘说话是重了,你别往心里去。” “老爷,怪我,这天寒地冻的我就不应该带姑娘们出门,老太太骂的没错。”王氏缩在许洪业怀里,“幸好那天在场的都是和我交好的太太们,应该不会把嘉楚的事情到处说,否则我可真是对不住老爷了!” 许洪业亲亲王氏的鬓发,幸好他这位妻子向来与人为善,京中的妇人都喜爱她,所以出了事才替她遮掩,这要是换成了人缘不好的段闻玉,恐怕出了事大家不但不会帮着遮掩,还会上来踩几脚呢。 “好了好了,别哭了。”许洪业安慰道,“段家那边老太太病重,过完年我想叫霖儿跟着段宵回去看看,原先霖儿就想带着嘉仁一块去,我当时没同意,现在出了这样的事,不如叫霖儿带着两个女儿一道去南方散散心。” 王氏哪放心自己的宝贝女儿跟着许嘉仁在一起,忙道,“段家那边……嘉楚去总归是不合适……” “嘉蓉也在那边休养,嘉楚不是向来和嘉蓉聊得来么,没准姐妹两个凑在一处,彼此开解倒有好处。” 王氏更郁闷了,这许洪业是铁了心叫她女儿一块去,王氏又找不到合适的借口,最后索性自己病了,以嘉楚要亲侍汤药为由,这才把宝贝女儿留下。   ☆、第39章 许嘉仁一装病,段宵就来送东西。 先前自己托付许烨霖将之前段宵送给自己的东西全打包还了回去,打那之后,段宵果然没再送她东西,好不容易歇了一口气,这一装病,段宵又卷土重来了。 这大批大批的燕窝鹿茸往她房里送,都是厨房煮好炖烂的,听妙梅说,段宵也孝敬了老太太不少,各个姑娘少爷那里都分了些,这样送到她这里也就不打眼了。 为了讨好她,段宵也是无所不用其极,搞的许嘉仁都不好意思继续躺着晒尸。 过完年,杭州那边又来信儿,说是段家老太太只怕就这一两个月的光景,所以这才年初三,段宵、许烨霖、许嘉仁等人便匆匆启程。 还没开春,河水结着冰,水路是走不成了,许洪业备了厚礼给岳家带去,可是走陆路的话,这大包小包实在是太过拖累人,段宵推辞了几轮,最后几人也是赶时间便轻便上路。 许嘉仁是不晕车的,可是这一连十天的马车颠簸,她整个人都晕晕恹恹,看人都是重影的,等终于在杭州落了马,安定下来时,她的目光都久久不能聚焦。 段宵心疼许嘉仁,中途曾经提出要在一个镇子上稍作休整,可是许嘉仁哪能同意,那段家老太太虽然和她没什么联系,可是看段宵这眉头紧蹙的模样,恐怕这祖孙俩感情深厚,人家正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她哪好意思托人家后腿? 所以,许嘉仁强忍着腹中的恶心,“没事,咱们加紧赶路罢!” 段老太爷和段老太太只有一儿一女,段天和段闻玉,人口简单,自然也少了许多大户人家勾心斗角的麻烦。 想当年,段夫人段闻玉可是段家的天之骄女,父母宠爱、兄长疼惜,若不是许洪业当年一再上门求亲,段夫人自己也中意许洪业,段家绝舍不得把自己的爱女远嫁。 段夫人看起来光鲜亮丽,丈夫封了爵,自己也成了国公夫人,可实际上却是在京中无依无靠,被婆母为难连个诉苦的人都没有。虽然她性子骄纵任性,却也从未在和娘家的往来书信中抱怨什么,直到段夫人难产而去,段夫人的乳娘回到段家才将段夫人的遭遇忍不住一并告知,段家二老对许家和自己那位女婿很是不满,后来两家连往来书信也没有了。 虽然看不惯自己的女婿和亲家,可是段夫人所出的子女毕竟是段夫人留下的血脉,这段老太太不见嘉仁和烨霖还好,一见到自己这两位没见过几面的外孙和外孙女,当即就抓着他们的手放声大哭。 就连段天的夫人乔氏也红了眼圈,在一边劝慰着老太太要保重身子。 许嘉仁见这位素未谋面却面黄肌瘦的老太太哭得伤心,先前是一头雾水,可是后来受了感染,心里也酸涩难当,最后竟然哭的比老太太还伤心。 乔氏忙对嘉仁道,“回来就好,祖孙团聚是件喜事,咱们应该开心才是,我已经吩咐下去,置办了一桌好酒好菜,晚上咱们坐一桌,好好说说话。嘉仁,你也别再哭,你再哭老太太就更伤心了。” 嘉仁止住泪,也不敢再引老太太伤心,她真怕老太太情绪过于激动会出什么事。 等到服侍老太太吃了药,嘉仁几个退出屋去,乔氏拉着嘉仁的手,眼里泛着泪花,“像,可真是像,你和你娘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第一眼见你,还以为是闻玉回来了。”这样一张相似的脸戳在眼前,可是此人却非彼人,也难怪老太太见了嘉仁激动成那副模样。 许烨霖问道,“舅母,我五姐姐当真和娘那么相像?到底有几分像呢?”许烨霖没见过自己的娘亲,就算缅怀也只能对着画像自行想象。 “这眉眼五官,说是八分像也不为过。” 许嘉仁好像有点明白许洪业为何在众儿女中独独宠爱自己,原来是沾了段夫人这张脸的光。当然,她目前还不会明白,自己正是因为这张脸,所以格外讨王氏的嫌。 鉴于自己有一张容易勾起别人伤心事的脸,许嘉仁就算想去老太太跟前侍奉,也得顾忌很多东西。其实她是愿意和老太太多亲近的,虽然人心隔肚皮,可是有时候,一个眼神,一个表情,你便能感受到别人对你是虚情假意还是情真意切。 老太太是真心疼爱她,见她一次就要掉些眼泪,许嘉仁不知道自己究竟要用什么办法才能不勾起老太太的哀思,所以多是在外间守着,有时候,她在外屋都能听到老太太在梦里叫她娘的名字。 这一日,段宵看望过老太太没有直接离开,而是站到她身后。 “嘉仁,你也别太过伤心,虽然成事在天,可我更信谋事在人。老太太的病一定能想出法子,你要信我。”他说话的声音很低,但是语气很坚定,“你得信我。” 许嘉仁一回身,那么身长玉立的人物离自己那么近,她总觉得这话里的意思并不是那么简单,再一看屋子里伺候的下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退出去了。 她有些尴尬,只得打哈哈道,“外祖母还在里边呢。” “老太太吃过药,睡着了。”段宵道,“老太太打小就最宠我,以前父亲揍我都是老太太护着的,我也离不开老太太。不过这回带着你回来,老太太就冷落我了。” 许嘉仁忙道,“老太太当然还是和表哥感情最好……” 她还以为自己和她争宠呢?段宵不禁失笑,“不是,我是说,老太太有多疼你,你是看得见的。你年纪小,失而复得的感受你可能不会懂得,老太太之前没见过你还好,如果你走了,老太太恐怕心里更受不住。” “我会在这里多留些时日的,老太太身子不好,我就不离开。”这话听起来是拳拳孝心,可是许嘉仁不得不承认,自己是实在不想回国公府那个家,她实在厌烦了和王氏的争斗。 还有自己的亲事,即使知道很多事情是逃不掉的,可是她还是想躲避一阵,早死晚死都要死,她却是那个愿意苟且偷生的人。 “你可以留多久?一个月?三个月?半年?”段宵道,“只要你愿意,你可以一直留在这里。祖母疼爱你,我母亲也喜欢你,段家是个什么境况你也看得到,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会待你很好,只要你愿意,这事情交给我来办,没有什么不成的。” “那表哥想怎么办呢?”许嘉仁肃了面容,挑眉问道。 他明着打感情牌,实际上还是利诱自己,只不过诱饵不是他段宵,而是段家安逸舒适的环境。许嘉仁不得不承认这确实很诱人,比段宵的天长地久靠谱多了。这段宵也是个奇男子,原配去世后一个人干干净净活了这么多年,既没有妻妾,也没有什么同性恋倾向,或许这人是天生耐得住寂寞,这点倒和她很像。 说不动心是不可能的,毕竟刚刚经历了唐彪的事,与其让王氏主宰自己的终身大事,还不如嫁给段宵。 许嘉仁胸口有些发闷,咬着牙不知道该不该点头。 “这你不用管,你只要记住,如果你愿意信我,我可以让你此生都无忧无虑。”段宵道,“如果你喜欢这里,我会想办法谋个外放的差事,带你远离京师。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我不是什么英雄,可你却是我心中唯一的佳人。” 眼下他正得圣宠,假以时日定能入驻内阁,权势名利指日可待,可他却口口声声说要为自己放弃一切,带她远离京城? 许嘉仁摸不清自己的心意,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对他的话信了几分,可是她一直由于紧张而握紧的拳头却忽然松开了。 她摇摇头,嘴边泛出一丝苦笑,“表哥,你何必呢?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诗文、女红、理家我无一处所长,性子也不讨人喜欢,仗着自己这张脸才得了爹爹的宠爱,其实我这人差劲的很。” 以前从不愿意承认,总觉得自己是穿越女,有着土著们望尘莫及的知识与见识,可是在古代煞了几年性子,越发越觉得自己其实什么也不是。 论才艺,她比不过嘉楚。 论收买人心,她比不过王氏。 论福气,她比不过嘉萱。 就连自己曾经引以为傲的良知也快消耗殆尽,她想起自己利用烨星、坑害嘉楚来报复王氏,自己都觉得自己很恶心。 如果说王氏被自己膈应到了,那嘉仁算计这些事情的时候绝对是要比王氏还要难受的。 段宵不知道怎么嘉仁就哭了起来,料想自己是勾起了她什么伤心事,也不敢再继续说下去害她流泪。 “你去换身衣服,我带你出去走走。你来了好几天,恐怕连段家大门都没迈出过,其实杭州的风景和京城很不一样,我带你去逛逛,你一定会喜欢这个地方。”段宵道,“正好我想去拜访一位名医,你伺候老太太好几天了,肯定比我清楚老太太的身体,你跟我一道去,我怕我自己说不清楚。”   ☆、第40章 许嘉仁再三推辞不过,只好换了身男装跟在段宵身边。 杭州街市虽没有京城热闹,但此地多物什做工精致,别具一番韵味,段宵和许嘉仁两个人并肩走着,一个是玉树临风,一个是清秀俊雅,走到人群推搡处,段宵便会以手护住许嘉仁,不叫她被人群磕碰到,两个人看起来倒异常的亲密,时不时会引起行人的侧目。 “表哥……”许嘉仁烧红了脸,“你,松开我吧……” 段宵这时才发现自己一直拽着许嘉仁的袖子,这种举动倒像是两个有龙阳之好的贵公子,段宵也意识到这种行为的不妥,不过他倒是大方坦然的很,仅仅对许嘉仁微微一笑,旋即松开了手。 “嘉仁,过来。”嘉仁听到身后有人叫她,原来不知不觉和她并肩而行的段宵已经落在了后面,只见段宵站在一个卖鸟的摊子前逗弄一只鹦鹉。 许嘉仁走过去,段宵已经付了钱,提着一个鸟笼子,上面罩了黑布,许嘉仁随口问道,“表哥也喜欢玩鸟?” “这是买给你的,这鹦鹉被训练的很好,你教它说什么,它就说什么,到时候可以逗你开心。” 许嘉仁实在是受不了段宵了,这便开口想把话说清楚,“表哥,我——” “难得有机会同你单独出来,你以前也不是可以随便出门的罢!不要想那么多,既然出来了,就玩个痛快。” 段宵这次是铁了心不给许嘉仁说话的机会,“饿了吧,醉仙居离这不远,我带你去吃顿好的。” “表哥,我还不饿……” “可是我饿了。”段宵自顾自道,“以前我最爱醉仙居的乳鸽,这么多年没去了,也不知道还是不是那个味道。” 醉仙居是个两层高的小楼,布置的也很雅致,桌椅都换了新的,行走的小二也比以前多了,本是想定个雅间,奈何今日醉仙居似乎来了什么贵人,生意红火,段宵和许嘉仁只能在一楼大堂屈就。 “看来是生意做大了。”段宵笑着道。 段宵替许嘉仁点了一桌子菜,见许嘉仁不动筷子,他亲自替许嘉仁择了鱼刺,夹了一大块鱼肉放在许嘉仁的小碟里。“下午我们可以去西湖边走走,那里景致很美。” “表哥,不是说替老太太请大夫么。”许嘉仁没动碗里的鱼肉,只夹了一口莴笋放入口中。 段宵的手顿了顿,笑容也有些僵住了。他忽然觉得很无力,不管他做什么,对于这个女人而言都是徒劳的。 许嘉仁就知道请大夫的事情都是借口,她放下筷子,有些话是一定要说了。 “表哥,我不想骗你,我心里没有你。”许嘉仁定定的望着段宵,眼中满是歉意。她之前不是没有拒绝过段宵,不过之前的几次都是敷衍的将他赶走,心中还没有一点愧疚。可是通过这些日子的相处,他的悉心照顾、他的体贴关怀,那是真真切切可以感受到的,她的心就算是块石头,在这样的攻势下也能被捂热了。 “你对我太好了,正是因为这样,所以我不能接受你。”许嘉仁认真道,“其实,和你在一起什么都好,我不是没有动心过。起初我不屑于做你的续弦,后来转念一想,反正迟早也要嫁人,如果你只需要一个女人帮你打理家事,那我们在一起也未尝不可。可是……我现在才知道你的真心是多么贵重,你对我真心实意,可我……我无以为报,所以,你别再对我好了,我们之间没可能的。” 她可以当婚姻是一场交易,但前提是双方都可以在这段关系中各取所需,可如果对方需要的自己注定给不了,那这便不是一场公平的买卖,许嘉仁不是没有坏心眼去害人,可是她绝不会对关心自己的人下手。 “嘉仁,你知道我绝不会勉强你的。”段宵脸色有些灰败,“成婚后,你不愿意,我不会动你一下。” 他真是什么脸面也不要了,可对方还是摇摇头,段宵兀自苦笑,他一再放弃尊严,最后只是得来对方的践踏。 “这附近有卖凤梨酥的,老太太很喜欢吃,我先出去一下,一会儿便回来。”段宵没等许嘉仁有什么反应,便飞快的起身消失在许嘉仁的视线中。 直到这个节骨眼,他还不忘编个借口脱身,就为了不让她尴尬。 许嘉仁捂着脸,眼泪顺着指缝就流了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喧闹的客栈变的异常安静,许嘉仁这才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她移开遮住脸的手,一条青色的手帕递到自己面前。 许嘉仁顺着递手帕那人的手看去,当即便吓了一跳,全身都紧绷起来。 那个人对她笑笑,知道自己给她递手帕她肯定不会接,所以将手帕放在桌角,笑着看她。 许嘉仁看看客栈大堂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叶柏昊坐在离自己一步之遥的轮椅上,她下意识揉揉眼睛,还以为自己花了眼或者在做梦。 “你也会哭,这真是个稀罕事。”叶柏昊似笑非笑的看着许嘉仁,直让许嘉仁背脊发凉。 “你怎么在这里?大堂的人呢?你想干什么?”许嘉仁觉得这叶柏昊一出现肯定是没有好事,虽然是三年多没见,奇怪的是她对他一点也不感到陌生,虽然他的五官较之以往更加英俊立体,看起来也比以前更健壮,气质也比过去温和许多,看起来是恢复的不错。 下意识又要去看他的腿,两条腿都还在,用薄毯遮着,她还记得慧通大师说过,如果那条中了毒箭的腿不截掉,积年累月毒素便会深入骨髓,甚至还有生命危险,那他到底是要腿不要命还是另有了得以双全的法子? 叶柏昊没回答她的话,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你似乎总是对我的腿很感兴趣。” 不是感兴趣,是有些同情吧。女人都是有母性的,就算是个陌生人横遭这等不测,女人也难免心生同情。虽然叶柏昊对她的态度向来很恶劣,但是就冲着她最后松了口为许嘉萱请来了慧通大师,许嘉仁就足以感激他了。 “几年前,你为家姐寻来了名医,我很感激你,之后还想去普济寺找你道谢,可惜你已经不在了。”许嘉仁用袖子抹抹脸上的泪珠子,调整好情绪,该道谢还是要道谢。 “你好像很期待见到我,是因为愧疚么?”叶柏昊说话已经没有那么阴阳怪气,可是这个人面对自己的时候依然有隐隐的不屑。 许嘉仁实在不明白他为什么总以为别人都欠他的,可能是一种心理疾病吧,许嘉仁要离开,可是刚站起身,便被叶柏昊抓住了手,使劲一拉,整个人又被迫坐在了椅子上。 “你干什么呀?”许嘉仁有些恼怒,想甩开叶柏昊的手,可是叶柏昊却抓的很紧。 叶柏昊上下打量她,“不错,嘉仁姑娘果然不负其名,就算是换上男儿装也难掩角色,也不怪段大人会惦记至此。” “你——”提到段宵,想必他是什么都知道了,许嘉仁有些恼羞成怒,“你偷听我们说话?” “不是偷听,是光明正大的听。”叶柏昊指指许嘉仁背后那张桌子,“你坐在我身后。” 许嘉仁气的牙齿发颤,好半天才从嘴里吐出几个字,“你!不许你将听到的东西向外传!” “我听到什么了?是听到段大人想与你私定终身,还是听到你义正言辞的把段大人拒绝了?哦,对了,说来我也是好奇,段大人不论家世还是出身都是拔尖的,你怎么就不愿意了?难道是嘉仁姑娘心中另有所属,或是对谁芳心暗许了?” “你给我滚!死——”许嘉仁再也顾忌不到什么淑女风度,郑嬷嬷的教养早就抛在脑后,死瘸子三个字马上就要口不择言的脱口而出,这厢楼上下来一个人,皱着眉道,“这是怎么了?” 叶柏昊不动声色的将手松开,以那人的角度,并看不见楼下发生了什么,那人见到许嘉仁一时没认出来,“这……?” 许嘉仁站起来,整整自己的衣襟,规规矩矩道,“姐夫……” 萧瑞一愣,盯着许嘉仁的脸看了一会儿,方恍然大悟,“嘉仁?” 许嘉仁低垂着头,收敛起刚刚要对叶柏昊张牙舞爪的模样。 萧瑞问道,“你怎么会在此处?” “回外祖家探亲,今日偷偷溜出来玩,还请姐夫替我保密。对了,我大姐呢,她还好吧?”嘉蓉从成婚之日起就被萧瑞送到南方养病,嘉仁知道萧瑞是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来看看嘉蓉,可是她没想到这年还没过完他就出现在此处。 “你大姐没事,有空你可以来别庄小住几天,也算陪你大姐说说话。”说着,他四看无人,问叶柏昊,“叶兄,这是怎么回事?” “侍卫被我遣到外头守着,刚刚无意中看见嘉仁姑娘,怕人多了吓着她,便自作主张将闲杂人等清走,王爷莫怪。” 呵呵,这么说她还得谢谢他用心良苦了? 不过,萧瑞看起来似乎和叶柏昊很是熟稔,这让许嘉仁感到很微妙,她大姐曾经对叶柏昊痴情一片,而瑞王却能和叶柏昊称兄道弟。   ☆、第41章 对许嘉仁而言,萧瑞这位皇家姐夫的存在感着实不高,许嘉仁也只有在逢年过节时才能见得到他,而许洪业对萧瑞也是冷冷淡淡,所以萧瑞通常上门拜访不过一个时辰便会打道回府,用许洪业私底下的话来说,这个女婿有和没有都是一样的,还白白叫他赔进去一个女儿。 许嘉仁心想,许洪业心中应该很是郁闷,如今朝中党派林立,太子虽然储位稳固,奈何体弱多病,好几次都差点入了鬼门关再也回不来,谁知道哪一日撒手人寰,这太子的位子迟早会换人来做。几位成年皇子对太子之位虎视眈眈,二皇子乃是贵妃所出,子凭母贵,又有外戚支持;三皇子曾经披甲上阵,有军功加身,深得今上喜爱;五皇子善于拉拢人心,在朝中贤名远扬,颇得人心…… 他日乾坤易主,谁都有可能登上大宝,届时新主一派也必将坐享荣华。 而许洪业作为开国元将,虽然一再为今上忌惮,可他在朝中尚有一席之地,暗地里也有势力向他投来橄榄枝,可他最终都是选择了隔岸观火。奈何几年前那起纵子斗殴案——即许烨华和叶二公子为了红尘女子在街上大打出手一事,许洪业被御史大夫当庭弹劾竟无一人为他说话,许洪业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孤立无援,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了“站队”的心思。 可这站队心思刚起,圣上指婚的旨意就下来了,是谁不行?偏偏是个最没可能的四皇子萧瑞。 若说这萧瑞的母妃丽嫔想当年不过是一介女官,因为今上酒醉临幸才得以晋位,今上年轻时严于律己,一直视酒后乱性为奇耻大辱,若不是丽嫔肚子里争气,恐怕今上这辈子也不愿意想起后宫还有这么一个人。不待见母妃,自然也看不上她的儿子。 萧瑞一直不得今上欢心,少年时血气方刚,他也有故意表现的时候,他背书背的比别人快,字写的比别人好,可最后只换来父皇厌恶的眼神,不知何时开始,他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不问世事,不与人道,就像个透明人一般,终日将自己埋在府邸中,没有人去上门拜访他,他轻易也不走出这个门去。 用现在流行词汇来说,这就是一个“宅男”。 宅男盛情邀请许嘉仁楼上雅间一聚,许嘉仁虽是心中惦记嘉蓉近况,可是想到一会儿段宵便会回来,她如今这副打扮,还和男子出外游玩,总归是有些不好意思,所以更不愿意叫萧瑞知道,只得急于推辞,“外祖母一会儿醒来见不到我怕是要着急了,所以……姐夫,我会另择机会上门拜访,还替我向蓉姐姐代好。” “嘉仁姑娘是孝女,既然家中有老人生病,王爷便成全她尽孝之心罢!”叶柏昊道。 “既如此,那我也不便留你了。我派人护送你回去。”萧瑞这便要唤人,叶柏昊道,“子文有些拳脚功夫傍身,不如叫子文送嘉仁姑娘回去。” 子文是个姑娘,送许嘉仁回去显然更加合适,萧瑞和叶柏昊将许嘉仁送出门。这时,有侍卫化身的小厮走过来似乎有紧要事情禀报,萧瑞错开几步,那小厮不知和萧瑞说了什么,只见他脸色一变。 叶柏昊千叮咛万嘱咐子文一定要亲自将许嘉仁护送回去,不能随便叫闲杂人等近身。 许嘉仁都气笑了,蹲下来,用只有叶柏昊听得见的音量问他,“你这葫芦里卖什么药,不会是想半路害我罢!我警告你,瑞王是我姐夫,如果我半路出了事,你肯定脱不了干系。”他刚刚还以她的名节威胁她,如今反而替她在萧瑞面前遮掩,许嘉仁才不相信他有这么好的心肠。 “女人家心思还是干净些好。我好心替你遮丑,你反过来说我不怀好意,我可是要冤死了。至于叫子文送你,她从小跟在我身边,功夫还是我教的,我当然更信的过她。” “我表哥会来找我,用不着你假慈悲!”许嘉仁愤然,这人既然听到了她和段宵的对话,那还故意派个子文盯着她什么意思? “他还会回来?你对他那么无情,你就这么肯定他还愿意回来找你?还是你觉得你不管怎么对别人,别人都愿意原谅你?”叶柏昊冷冷道,“罢了,告诉你实话也无妨,我替你向王爷遮掩,只因为我觉得自己的女人和别人一同出游这件事叫我很没面子。” “谁是你女人了?你还要脸不要?” 叶柏昊唇边勾起一抹讽刺的笑,“你不愿意做我女人,难道愿意做唐彪的女人,他可不止一次搞大女人的肚子,你想知道,我可以叫子文慢慢说给你听。” “唐彪?你怎么知道唐彪的?”她又没和唐彪定亲,仅仅是王氏自作主张和唐家往来频繁,外界是绝不会知道个中理由的,可这人是怎么知道她差点被王氏配给唐彪的?他人不在京中,可是消息竟然如此灵通,许嘉仁想想就觉得不寒而栗。 “我不光知道唐彪,我还知道,你若是再赖在杭州不走,等王夫人真正给你定下来亲事,你恐怕连耍心眼的机会都没有。”叶柏昊在许嘉仁眼中捕捉到了恐惧和无助,明明有更多让她害怕的话哽在喉中,可是他却没有再往下说下去。 罢了,想修理一个女人,不必急在这一时半刻。叶柏昊为自己的口下留情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目送子文和许嘉仁远去,萧瑞对叶柏昊道,“叶兄,太子溺水,一病不起,我恐怕今晚就要启程回京。” “溺水?所为何故?” “说是在冰面上钓鱼,冰层忽然崩裂。”萧瑞没再说下去,叶柏昊已经心中了然。 许嘉仁走在前面,子文紧紧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许嘉仁记得子文,这便是当初在东阁府上泼自己一身汤水的丫鬟。 “你再跟着我,小心我对你不客气。”许嘉仁回头怒骂,“回去告诉你主子,我不可能叫他得逞,不管他是说真的还是故意吓唬我!” 子文默不作声,只是表情冷冷的看着许嘉仁,许嘉仁顾忌这人有武功,也不敢太过嚣张,最后竟真被她一路护送回了府中。 一回府,换了衣服,许嘉仁便去打听段宵回来没有。 而段宵是天黑了之后才回来的,他一回来就直奔段老太太院里,看见许嘉仁正在为老太太倒水,这才松了一口气。 乔氏在里间陪着老太太说话,段宵走过去轻声问许嘉仁,“何时回来的,我找了你许久。” 许嘉仁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和段宵走出屋子,两个人站在院里,月光洒下一片银辉。 “我以为你早就回来了,所以我也没再等你。”许嘉仁垂着眼眸,低头看自己的脚尖。 段宵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可笑得很。 “表哥,我要回京了,老太太这边……我相信,有你在,老太太一定会好起来。” “你若是为了躲我,我以后见你退避三舍就是。”段宵实在不解,他一片痴心,怎么就融化不了这块坚硬的石头,“嘉仁,如果我够狠,当初明明有很多机会向许老太太求了你。我承认,我起初待你好,确实是因为祖母对你母亲执念很深,我本着一片孝心,想将姨妈的女儿带回家。你也知道,我的妻子在过门几个月内就患病过世,打那以后,我对这种事情看的很淡,我谈不上喜欢哪个女人,可是因为一开始便打定了你的主意,不知不觉也会多关注你一些。我知道你女红不好,琴艺不佳,被姨父训斥的时候喜欢背着他做鬼脸,知道你不喜欢你继母,知道帮着嘉萱和王夫人对着干,可能是我知道的太多了,所以关注你已经成为一种习惯,我想改怕是改不掉。” 许嘉仁仍旧低着头,也没打算看他,段宵叹口气,终是转身走了。 许嘉仁在院里站了许久,有寒风打在脸上,就像是巴掌一样。 “可你是表哥啊……”许嘉仁喃喃道。 第二天,许烨霖便跟个猴子似的窜上来,抓着许嘉仁胳膊不可置信问她,“你跟外祖母辞行了?” “怎么,你不想回去?你别忘了,你今年可是要考试了。”许嘉仁在房里收拾行囊,像这种贴身衣物她向来喜欢自己动手,“当初本来就说好留半个月的,你别忘了你怎么答应父亲的。” “我走可以,可你也打算走?表哥没有来劝你么!”许烨霖想到今早和段宵提起他姐姐时段宵尴尬的神色,凑过去问道,“你们怎么了?姐,是不是你怪脾气又犯了?” 许嘉仁将手上叠的衣服往榻上一甩,不悦道,“我和你说过多少次,不要再怂恿表哥,你不听我的话,最后只能闹的不欢而散。” 许烨霖脾气也上来了,“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这不还是为你好么,要不是怕你被王氏算计,我一个大男人何至于婆婆妈妈的操心这种事情!” “那我谢谢你的好意,以后我的事不用你管!”许嘉仁一甩手,直接把许烨霖赶了出去。   ☆、第42章 去程艰难,回程倒是很快。 阳春三月是下扬州的好时节,许烨霖别别扭扭的问许嘉仁,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要不要四处玩玩?他也是娇养的少爷,虽然生母不在,但是这些年也没有短吃少穿,一院子的莺莺燕燕都入不了他的眼,老太太偏疼他,许洪业又对他寄予厚望,这活脱脱一个天之骄子没曾把谁放在眼里,单就他这个五姐姐,明明自己一片好意,被对方曲解也就罢了,反过头还得去哄她。 不过许嘉仁还是拒绝了,着急着要回家,把许烨霖气的这一路再也不跟她多说一句话。 姐弟俩闹别扭归闹别扭,等一到了家,许烨霖得了信,立马又跑到许嘉仁院里。 “五姐姐呢?”许烨霖跑的气喘吁吁,问院里看门的妙荷。 “姑娘一回来,还没来得及打点行装,就被叫到荣庆堂去了。” 而许烨霖又急匆匆奔向荣庆堂,正看见嘉萱从院里出来,他跑的太急,差点没把嘉萱撞翻。嘉萱捂着肚子,看也不看来人就骂,“冒失鬼,我出了事你担待的起——霖哥儿?” 许烨霖堪堪扶住嘉萱,确定没伤着人才松了一口气。他往院里巴望,嘉萱推搡他一下,“别看了,都在里面呢,父亲不叫咱们进去。” 姐弟俩对视,彼此也算明白了,两个人都是为一桩事来的。 “这到底是怎么了!我们离开才两个月,五姐姐的亲事就定下来了?叶大郎当初退了大姐的亲,现在又过来求娶五姐,他们叶家人怎么这么好意思,当咱们许家的姑娘当什么了,还任他们家人随便挑选?”说着,拉着嘉萱走到无人处,“准又是夫人搞的鬼!” “这次是父亲拿的主意,你刚回来,这其中好多内情你都不知道,反正这次是父亲拍的板,我也求见过父亲几次,可是父亲心意已决,一定要把五妹妹嫁给叶大郎,两家已经换了庚帖,婚期就定在下半年。”嘉萱即将为人母,虽然不见稳重,但好歹脑子中少了许多荒唐的想法,再加上叶柏昊怎么说也是郭淮的兄弟,被丈夫夜夜洗脑,嘉萱也不好再对叶柏昊评头论足,只得道,“说什么也无力转圜了,总不能怂恿嘉仁逃婚罢!只是她心高气傲的,当初她都舍不得大姐嫁给叶大郎,如今自己却……也不知道她受得了受不了……” 受得了受不了? 当然受不了! 许嘉仁一到家听到这个消息,瞬间觉得天旋地转,还没等她去找许洪业,许洪业就派了人把她叫走。 荣庆堂里,王氏和许洪业都在,许嘉仁一见到王氏,眼睛就瞪成斗鸡,那表情像是随时要撸袖子和王氏打一架,血冲上脑,还没想好怎么和王氏撕扯,却被许洪业大喝一声,“还不给我跪下!” 穿越这么多年,这还是许洪业第一次对许嘉仁发火,许嘉仁当时愣住了,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许洪业用手指颤巍巍的指她鼻子,“你干的好事!一直还想瞒着我!人家都找上门来了!” “女儿做什么了?”许嘉仁一头雾水,若是王氏为难她,她可以和对方唇枪舌战,可是这许洪业对她来说不一样。虽然这个便宜爹糊里糊涂,又是个糙汉子,可是这糙汉子向来对她有求必应,就算她有时候偷偷跑出去玩,只要撒个娇,什么事都能糊弄过去。今天这糙汉子气的就像一头狮子,全身的毛都炸起来了,现在张着血盘大口恨不得把她吞下去,许嘉仁也分不清眼睛里流出来的啪嗒啪嗒的泪珠子是装的还是真的,反正这眼泪是止不住了。 王氏这时候倒装起了好人,劝许洪业道,“女儿刚回来,这一路舟车劳顿很辛苦,老爷有什么话好好说,别动了肝火,吓着嘉仁不说,也气坏自己的身子。” 王氏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反而让许嘉仁的火直往头上窜。现在是什么意思,这王氏终于和她爹统一阵营一块来欺负她了么,许嘉仁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心中更加憎恨叶柏昊。她还记得他对着自己那副老神在在的表情,好像自己的一切尽在他掌控中一样,不知他用了什么阴谋诡计,竟让一向疼爱她的父亲罔顾她的意愿,执意要把自己嫁给一个瘸子,她心中委屈,咬着牙才没让自己哭出声来。 “婚姻大事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可惜我生母早逝,自小无依无靠,如今就连我唯一信赖的父亲如今也要推女儿入火坑……”许嘉仁哽咽道,“如果父亲执意让我嫁入叶家,那女儿自然是不能忤逆父亲,反正出嫁从夫,女儿是死是活都和父亲再没关系,就算哪一日女儿死了,尸首也要入叶家坟冢,自然是再回许家不得。女儿今日给父亲磕三个头,今生不能报父亲的生养之恩,只能寄求来世再做许家女儿。” “你这是在威胁我?学那市井泼妇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做派!郑嬷嬷教你的规矩都被你学到了哪里!”许洪业气的浑身发颤,又怕许嘉仁真一时想不开做出什么事情,于是他看了王氏一眼,王氏知趣的离开,临走前还意味深长的看了许嘉仁一眼。 许嘉仁将那个眼神理解为——幸灾乐祸。 王氏一走,父女俩相对无言,只有许嘉仁抑制不住的抽泣声。 女人的眼泪向来是最温柔的武器,何况是面前有这么一个楚楚可怜的美丽少女? 许洪业走到脸盆前,亲手洗了一块方帕子,递到许嘉仁面前,许嘉仁伸手接过,悬着的心放下三分。通常这个时候,许洪业都会心软的,可这次,许洪业焦躁的在房间来回踱步,等许嘉仁止住哭声,娇娇的喊了声,“爹爹……” 许洪业走到她面前站住,无可奈何道,“嘉仁,这次是真没了法子,爹不能再纵着你。爹这辈子没亏欠过别人,如果我早知道你欠人家一条腿,就算我养你一辈子,我也把你这条腿还给人家!可是现在人家不要你的腿,只要你的人,嘉仁,这是你欠人家的,爹不能帮你还,你要自己承担。” 许嘉仁一头雾水,情不自禁的倒退了两步,“您、您说什么呢……” 许洪业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掷在许嘉仁身上,砸的许嘉仁胸口生疼,“这玉佩是你娘留给你的,四年前你离家出走遗失了,它如今出现在叶柏昊手中,你告诉我,这到底是为什么!” 那玉佩摔在地上,碎成了两半,许嘉仁慢慢蹲下,捡起那玉佩放在手中摩挲,冰冷的触感让她的心也渐渐结成了冰。 许洪业的声音冷冷传来,就像是来自天外,她的耳朵嗡嗡隆隆,明明什么都听不真切,可是却好像什么都了然于心。她将那玉佩握在手中,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叶柏昊的面容,她还记得他穿着脏兮兮的铠甲,手握着一把沾着血渍的□□,威风凛凛的揽住她的腰将她带上马…… 不,那不是她! 许嘉仁从噩梦中惊醒,妙梅上前给她擦脸擦汗,她抓着妙梅的手,有些无助的看她,妙梅安慰她,“姑娘,您在梦中一直叫叶公子的名字……”妙梅有些犹豫,不知道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出口,可他们家姑娘今天晕倒在荣庆堂,晚间二姑奶奶一直陪着他们家姑娘,二姑奶奶嘱咐妙梅,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了,劝他们家姑娘放宽心才是当务之急。“姑娘,有句话奴婢不知道应不应该说,其实,您四年前被救回来后就在梦里叫过叶公子的名字,奴婢也不知道姑娘和叶公子有何渊源,当时也不敢多言……奴婢只是觉得,有些事情越是局外人看的越清晰明白,您和叶公子说不定是三生注定的缘分,配在一块也是桩好姻缘呢。” 这回,许嘉仁就算想欺骗自己都没理由了,她从妙梅怀里挣脱出来,呆愣楞的望着她,“你说,我过去就喊过他的名字?” 妙梅有些不好意思,一个小姑娘在梦里喊一个男人的名字说出去实在不好听,当年平宁还没被送出府,也幸好平宁爱偷懒,总是叫妙梅值夜,所以只有妙梅知道许嘉仁梦里喊了些什么。“是呢,叶公子是大英雄,救了皇上,又打退了蒙古人,奴婢以为您是仰慕叶公子……不过您放心,奴婢可没有说出去。” 许嘉仁呼出一口气,仰倒在床上。 叶柏昊曾经退了鄂国公大姑娘的亲事,时隔四年,又派了求了五姑娘,这听起来颇有点自打脸的意味。当然,更丢脸的还是鄂国公府,当年被人退了亲没脸不说,现在还能答应把另一个姑娘眼巴巴嫁过去,这都可以沦为京中长舌妇的笑柄了。 可是鄂国公能说什么呢? 四年前那件事只有他、叶柏昊和许嘉仁三人知道,就连王氏都不知情,当初那梁国公夫人是先上门有了结亲的意思,可是许洪业当然不答应把女儿嫁给一个瘸子,谁知道第二天,便有叶柏昊千里迢迢的书信一封,心中道明前因后果,许洪业这才知道他的爱女在离家出走后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报恩之说姑且不谈,若是那叶柏昊执意想娶许嘉仁,只消将两人曾经共度几日几夜的事情往外一说,许嘉仁的名节就保不住了,更别谈定什么亲事。叶柏昊愿意承诺,只要许洪业应允这门亲事,他愿意过往不究,就算女儿婚姻不幸,好歹也能保全名声,许洪业心中权衡再三,最终只能忍痛割爱。   ☆、第43章 这替原配夫人养孩子可真不是件容易事,好在王氏的使命已经快要完成。 她是讨厌许嘉仁,可是再讨厌许嘉仁也要顾及许嘉仁在许洪业心中的地位,而这至高的地位还不是源于那张像极了段氏的脸?王氏要替许嘉仁相一门好亲事,至少门楣过得去,可是看着人家闺女过的顺风顺水她又不痛快,所以找个“金玉其外、败絮之中”的女婿才最称意,可是挑来挑去也没有对眼的,这让王氏愁的食难下咽,女孩要高嫁,他们鄂国公府的地位摆在那,高嫁还能嫁什么人家? 再嫁就要嫁给皇室了,可皇室的亲事哪是她说了算的? 正在王氏发愁之际,那梁国公的大公子可真是一场及时雨,也不知道那个大公子看上许嘉仁什么了,竟然执意要娶她,而他们家老爷竟然也答应了。 然而,这叶大公子求亲的态度很坚决,可是行动却跟不上态度。这还有一个月就成亲了,这位叶大公子还留在杭州休养呢。虽然婚事本就该由父母亲长来操办,可这位未来姑爷好歹也得早些回来以示重视吧,可叶大公子很淡定,活脱脱一个甩手掌柜的。 “老五,你别多想,我听郭淮说,叶柏昊这些日子病了,所以人就在杭州多留了一段日子。”嘉萱时常劝慰嘉仁,生怕她为自己的亲事想不开做出什么荒诞的举动。 许嘉仁凝视嘉萱的脸,心想,这出嫁了即将为人母的姑娘果然是不一样的,这要放在一两年前,嘉萱肯定会亲自为她规划好逃婚的路线,哪会像现在这样劝她人命啊!当然,除了人的极速成熟外,嘉萱这么说还有一种可能性,那就是嘉萱被郭淮洗脑了,这就是传说中的重色轻友。 嘉仁无语望青天。 其实她早就认命了,在知道叶柏昊的腿是因她而起的那一刻就认命了。 她一直想在成婚前找叶柏昊聊聊,可是叶柏昊压根就不给她机会。 这么多年,她一直重复做着一个梦,梦里有个血肉模糊的男人,她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叶柏昊,可是她可以肯定的是,叶柏昊和原主一定是相识的,甚至两个人之间还发生了什么事情。 就叶柏昊对自己滔天的恨意来看,许嘉仁猜测,这原主应该是做了对不起叶柏昊的事情。 想起这些,她心中其实很不甘,自己对于叶柏昊而言不过是一个替身,还是一个替原主承受愤怒的替身,凭什么啊?难道这就是占领别人*得以重生的报应? 许嘉仁曾经想过一走了之,可是天大地大她又能逃到哪里,难道要像嘉怜一样不知所终留下骂名?最重要的是,在这个男权至上的时代,她一个女人能做什么?若是个自由自在的平民百姓,兴许可以仗剑江湖走天涯,可她是国公府的贵女,走到哪里都会有人跟着,如原主一般逃到两国交界不还是被许洪业的故识带回家了么? 许洪业不知是出于疼爱还是出于内疚,恨不得把国公府搬空了,为许嘉仁备了一份极其丰厚的嫁妆。虽然明面上和嘉萱、嘉蓉的份例是一样的,可私底下许洪业又给了许嘉仁一张一万五千两的银票,就连王氏都不知道这笔钱,这应该就是许洪业个人的私库。 而老太太虽然不是个贪财的人,但只要叫她出钱,她免不得要哭穷一番,她一哭穷,王氏这个倒霉的儿媳妇耳朵就遭了秧。当然,王氏是不会对老太太施以援手的,如果老太太给嘉仁出的少,那到了嘉楚出嫁时岂不是更有理由推脱了。 王氏这些日子忙的不可开交,许嘉仁的嫁妆一日不抬出门,她就一日不得安生。她知道,许洪业私底下问过管事的关于嫁妆的事情,八成是怕自己吞了段氏留下的嫁妆,王氏在心中冷笑,这许洪业也太小看她了,她要吃就吃大头的,小恩小惠的哪放在眼里? 临出阁的前几天,王氏把陪嫁庄子、铺子、山林的管事都请了过来,叫许嘉仁一一认人。 许嘉仁和王氏竭力维持着那点可怜的表面和平,王氏还象征性的嘱咐几个管事以后要好好替五姑娘效力,许嘉仁在一边听着只是微笑。从小到大,也没人教过她理家主事,若不是先前分了段氏名下的两间铺子,她只怕是账本都不会看,这样的姑娘嫁到人家当主母能干什么,她王氏也好意思说。 所以,许嘉仁就把她远在山东老家的乳娘孙妈妈都请了回来。 这孙妈妈对段氏忠心耿耿,可是为人却颇有几分气性,你以礼待她,她也会对你掏心掏肺,你不把她放在眼里,她一气之下索性告病归了老,当年孙妈妈就是为了点鸡毛蒜皮的事情被原主气走的。 许嘉仁一直想把孙妈妈请回来,毕竟她身边也没几个得用的人,院里院外明着暗着都是王氏的人,妙梅性子柔软压不住下人,院里的张妈妈又是个墙头草,不值得信任,所以许嘉仁早就派人打听到了孙妈妈的动向。不过,当年原主把人家气走了,一连好几年对人家不闻不问,如今人家在老家奶娃带孩子过的舒坦时又想把人家请回来,这说起来实在不地道。 前些日子孙妈妈的儿子把同村的一个小子的腿打瘸了,给人家赔了不少钱,在孙妈妈捉襟见肘之际,许嘉仁派人慰问关怀又送了钱财,最后也算替孙妈妈慷慨解囊。孙妈妈还托人给许嘉仁传话,话语间已经有了松动,再加上好歹是自己的乳女,情分是不一般的,两边一低头,孙妈妈就被许嘉仁请回来了。 许嘉仁待孙妈妈很客气,反倒让孙妈妈落了泪。想当年自己离开的时候,他们家五姑娘是多么嚣张跋扈的一个人,那样张扬的性子谁都不放在眼里,怎么如今就性情大变了?定是这几年在府上受了不少委屈,这才磋磨了性子。孙妈妈见不到人时还不惦记,这一见到人就把控不住了,一块帕子正反面的擦脸,被泪水染得浸湿。 “孙妈妈,过去是我年纪小,不懂事,若是冒犯了您,给您赔不是。其实我心里一直惦记您,上次回杭州老家时才从舅母那打听到您的居所,也是这婚事匆忙,否则回京时一定得亲自拜访。” 孙妈妈一张脸皱巴巴的,她只比梁国公夫人小几岁,可是这脸上写满了沧桑,想来自己日子过的也不太如意。本来回乡和儿子孙子团圆是个乐事,可是偏偏儿子家有个彪悍媳妇,成日里挑拨她和儿子的关系,还跟儿子说,这老婆子给国公府当差那么多年,肯定是有一大笔积蓄,就是不愿意拿出来分给咱们,有次被孙妈妈听见了,气的当场没吐血。如今能回到许嘉仁身边,倒是孙妈妈一种解脱。当然,这些话是不能说给姑娘听的,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辈子还能聚在一处只能说是一种造化。 孙妈妈拉着许嘉仁的手,给许嘉仁说了许多大道理,最后还不住的为她担心,“既然亲事是回梁国公府办,那是不是以后要长住那边?你不是说几年前圣上赐了叶公子一座宅邸么?你若有福气,能和叶公子辟府另过是最好,这大户人家的儿媳妇最不好做,即便混的如鱼得水,背后也得咽不少气。你若有手段,和那叶公子好好处,梁国公夫人也是他继母,他不可能和那头亲近,你才是他最亲的人,你真心待他,他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是是是,我记住了。”许嘉仁面上答应的很痛快,心里腹诽,您真是想多了,她强烈怀疑叶柏昊搬回梁国公府住就是为了膈应她的。不求叶柏昊最后能听她的,只要别跟她对着干就行。 而她嘛,反正她嫁妆丰厚,腰板也硬气,压根没想指望叶柏昊。最坏的情况也就是夫妻俩各过各的,当然,在这种恶劣态势注定之前,她打算找叶柏昊好好聊一聊,至于聊什么,她也没想好,总不能跟叶柏昊说她是个穿越人士,到时候被叶柏昊抓起来一把火烧了更中他下怀。 不过这台词也没想好,毕竟她现在连叶柏昊的人都见不到,这位大爷是成婚前半个月才从杭州回来,许烨霖都看不下去了,跑过来和许嘉仁发牢骚,许嘉仁道,“我都不生气,你生什么气啊,来,喝杯菊花茶,败败火气。” 她现在可是全都看开了,反正也是没感情的夫妻,而且,就看叶柏昊整日坐在轮椅上那副虚弱的样子,恐怕连房事都有气无力,谁知道他的腿到底伤到什么程度?万一是个性无能呢?那样的话就更没法为难她了。左不过是有名无实的夫妻搭伙过日子,谁也别苛求谁的真心。 原主亏欠了叶柏昊,连带着许嘉仁也心里不舒坦,心里总有莫名的愧疚感作祟,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渐渐地对嫁给叶柏昊这事不排斥了。 其实一开始都是别人劝着她想开点,都后来她好不容易想开了,别人反而为她愤愤不平。   ☆、第44章 婚期定在七月初七。 天还没亮,许嘉仁就被人从被窝里拉了起来,孙妈妈戳着她的头直说她,“姑娘你还睡得着觉!” 睡不着怎么样,难道要出去跑两个圈么。 哎,想想自己上辈子活到26岁都没成功谈过一场恋爱,小半辈子全用来读书工作升职,哪有空出去寻觅男人,而飘来的桃花质量都不太好,许嘉仁其实挺挑剔的,整来整去就把自己剩下了。早知道会穿越到古代,上辈子就算是个猪扒她也得享受一下谈恋爱的滋味,现在可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把自己嫁出去,许嘉仁心里空虚的很。 结果这伤春悲秋没一会儿,屋里“嗷”的几嗓子,不知道还以为里面杀猪了。 绞面的婆子技艺实在算不得高超,疼的许嘉仁眼泪都快掉下来,这下子可是真的醒盹了。孙妈妈管着她叫她别哭,许嘉仁只好把眼泪憋回去,虽说这段以“还债”为动机的婚姻很难有好下场,可是许嘉仁内心的某个角落也是盼望着过好日子的。 这位新郎官虽然腿脚不太利索,平时也大多坐轮椅,不过他今日穿着喜服,坐在高头大马上,举手投足自成气度,眉宇之间尽是淡定,看起来风姿一点不减当年。迎在门前的许烨霖看见这位几年前被封为教科书一般的姐夫,脑补出了这位少年在战场浴血奋战、指兵点将的画面,竟然可耻的露出了杨坤般痴汉的表情。 如果说,许嘉仁从小是妈妈教育女儿必用的反面教材,那么叶柏昊一直都是传说中的“别人家孩子”,这位别人家孩子家世好、念书棒、武艺强、无不良嗜好和突出缺点、有上进心,光是这些也就罢了,还长得这么英俊。就在众人有些小嫉妒时,这位“三好学生”下了马,动作依旧娴熟,可惜落地重心不太稳,幸好有人在边上扶着。 所以说,老天爷也是很公平的。 问,你是愿意做一个四肢健全的完美人士,还是愿意做个四肢健全的平庸人士。 在场的所有人还是会选择后者。 叶柏昊下了马,拄着一根蛇头的金拐杖,派头倒是十足,不过他很少拄拐,部分以轮椅代步,所以艰难的走了两步就停了下来,这厢就有人推着轮椅让他坐下。 这鄂国公府闹门的一个是他不为人知的好友萧瑞,一个是他从小拜把子的兄弟郭淮,这两人终于盼到叶柏昊娶媳妇,哪好意思设什么障碍,而原本打算好好为难一下姐夫的小舅子许烨霖,见姐夫可怜的都站不起来了,也收起为难人的心思,出了几个简单的谜语,叶柏昊便大大方方进了门。 等叶柏昊一进了国公府的大门,立马又站了起来,拄着拐闲适自然的走向正堂。 许烨霖在叶柏昊身后目送他进去,捶胸顿足的和二姐夫感叹这人怎么如此狡猾。 许嘉仁头冠两斤多重,本就压的她脖子抬不起头,这回头上又罩了红盖头,勉强撑着才保持着优雅的姿态。她被人引着拜这个拜那个,耳边都是轰隆隆的声音,也不知道谁对谁就鞠躬,忽然身旁婆子扳她转了个身,眼前这人她倒是一眼认出来了,这满屋子能和她一样穿个这么艳俗的红色的除了叶柏昊还能有谁? 不过他今日拄着拐,这倒对许嘉仁来说很新鲜,她脑子里突发奇想,竟然想跟在他身后看他怎么走路的,所以动作故意迟缓了半拍,结果又被身边婆子拍了一下。到最后她这个小小心愿也没有达成,还是婚后慢慢观察吧。 不对,婚后各过各的日子,观察他干什么? 等拜别了老太太、许洪业和王氏,身边那个红衣男和她大部分时候并肩而行,等她快要上轿时,红衣男趁人不注意低声对她道,“你能专心点么?” 这声音充满不悦,许嘉仁“哦哦”了两声,视线所及之处就没了红色,她在心里懊恼,自己今天怎么就跟个傻子似的。 人家都说怀孕傻三年,可是许嘉仁觉得自己成亲就开始冒傻气。 当然,也有可能是饿的。 等到礼成送入洞房之际,许嘉仁整个人都是恍恍惚惚的,她坐在喜床上,耳边是一众女眷的调笑声。许嘉仁心想,都说古代女子贞静贤淑,怎么一闹新房就全丢了平时的含蓄委婉,难道都被叶柏昊吃了么。 当然,即使一屋子人都像个八婆,她也得保持一个新娘子的端庄娇羞,只是红盖头被人忽然快速的掀开,许嘉仁还没调整好自己的表情,整个人就愣在那。 叶柏昊难得站着,许嘉仁这次看清楚了,他人生的很高大,往你眼前一杵几乎能隔绝了你所有的阳光,那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似幽深的古井,高挺的鼻子,薄薄的嘴唇,他面色平静,淡淡的看着许嘉仁。 这个新郎官看起来还没有围观群众激动。 许嘉仁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刹那心里有些失落,正当她的失落蔓延开的时候,叶柏昊忽然“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这个时候笑很不妥,于是尴尬的咳嗽了几声,在许嘉仁身边坐下,之后便一眼也不看她。 新郎官笑了总比冷着脸好,刚刚冷下来的气氛骤然回暖,不过,叶柏昊仅仅笑了那一声,遂又恢复了平静。 喜娘将一对新人的袍子系在了一起,嘴里还唱着不入流的吉祥话,听的叶柏昊脸都绿了,那表情比赴死还难看。这喜娘见多识广,还没见过叶柏昊这样冷面的新郎,当她唱到“裹着娃娃奶娃娃”那句时,叶柏昊抬起眼皮扫了那喜娘一眼,那喜娘后半句竟然生生卡在喉咙里。 这回轮到许嘉仁抿嘴笑了。 这种事要害羞也是姑娘先不好意思,结果叶柏昊比许嘉仁反应还大,惹得许嘉仁都不好再矫情了,索性仰着脸,对着喜娘眯眯笑。 这对新人,一个笑的阳光灿烂,一个像个冷面郎君,这喜娘抹了把头上的汗,心里开始怀疑,难不成是这姑娘逼着这公子娶媳妇的? 丫鬟端上来红木漆盘,上面是两个小瓷杯,那喜娘重新摆出一副笑脸,“……饮了这杯合卺酒,从此夫唱妇随,白头偕老。” 许嘉仁对叶柏昊举杯,先一步把酒喝了,而叶柏昊盯着许嘉仁的脸看了一会儿,冷声道,“我尚在服药,沾不得酒。” 喜娘头上又开始冒汗了,这公子怎么那么多事?这大喜的日子他倒一个劲儿的煞风景,可怜这如花似玉的新娘子,以后就要跟个这么喜怒无常的人物。 不过这新娘子看起来一点没受影响,在众人都有点替她尴尬时,她对叶柏昊眨眨眼睛,扬声道,“夫妻本是一体,既然郎君沾不得酒,那我便替郎君把这杯酒喝了罢!” 许嘉仁伸手握住叶柏昊手里的杯,正要夺过来喝了时,叶柏昊一仰脖,直接把酒抢着干了。 这无疑是最皆大欢喜的结局,喜娘终于盼到过完礼的这一刻,简直有如释重负宛若新生的感觉。 叶柏昊出去待客,许嘉仁在喜房里认人。 女眷们寒暄够了,总算知趣的离开,许嘉仁打了个哈欠,叫妙梅给她找些吃的。 “姑娘啊,咱们先洗漱吧,您脸上的妆都花了,大爷这身子应该不会在外厅逗留太久,等他一会儿回来了,看见您这样……”妙梅后半句没好意思说。 许嘉仁翻了个白眼,心中替妙梅把后半句补上。 妙梅是想说,她这副样子会让叶柏昊没有食欲、耽误大好*是吧? 呵呵,也不想想,叶柏昊对她没食欲,难道她对叶柏昊就有食欲了? 论嫌弃,怎么也得是她先嫌弃他来着。瞧他今天那副别别扭扭的样子,怎么了,娶她还委屈他了不成,她好歹也是国公府的嫡女,又带了京城头一份的嫁妆,长的也不属于难看的……好吧,以上都是托了原主的福,可是她自己也没那么差,虽然学艺不精、四肢不勤,可是……好歹她心宽啊! 许嘉仁道,“先不洗漱,先吃东西。” 妙梅说的没错,叶柏昊果然很快回来了,他一推门进来,许嘉仁正舀了一勺酒酿圆子送到嘴里。 她的脸涂的像个唱戏的,刚刚他掀喜帕时已经没绷住笑出声,要不是有外人在场,他早就嘲讽她一通了。可这女人到现在还不洗脸,美滋滋的坐在那吃东西,见到他一点也没停下来的意思,还直接端起碗把剩下的喝光了才想起来过来搀扶他。 叶柏昊不动声色的甩开她的手,还故意拍了拍灰尘,好像是嫌弃她脏一样。 许嘉仁深吸了一口气,叫屋子里的丫鬟都婆子都出去,孙妈妈出门前一个劲儿给她使眼色,许嘉仁只是微笑,等丫鬟把喜房门关上,许嘉仁直接往叶柏昊眼前一站,“好了,我如今是你的人了,你捉弄我也更方便了,这回你开心了么?”   ☆、第45章 叶柏昊讶异于许嘉仁的直白,然后他点点头,嘴角翘起好看的弧度,“开心。” “开心就好。”许嘉仁走过去亲密的挽住叶柏昊的胳膊,仿佛两个人真是一对浓情蜜意的小夫妻一样,她惦着脚尖凑在他耳边咬着牙,一字一顿道,“妾身也开心的不得了。” 叶柏昊不喜别人与他肢体接触,冷不丁一个女人离他这样近,叶柏昊英挺的眉毛皱起来,强忍着拂开许嘉仁的手的冲动,运了运气,对许嘉仁挑眉道,“娘子把下人都赶出去,莫不是想亲自服侍我洗漱?” 许嘉仁扶着叶柏昊在床榻边坐下,又自然的替他接过拐杖,立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然后在他面前蹲下来,笑眯眯道,“若是郎君不嫌弃妾身笨手笨脚,那妾身倒是很乐意亲自服侍郎君。” 她改口倒挺快,瞧瞧,一口一个郎君叫的有多亲热。他讨厌她,甚至连交杯酒也不愿意和她喝,她不可能看不出来,但她在人前故作大度,倒显得他小家子气了。这个女孩成长了,不再是乌雀山那个骄纵任性、喜形于色的小姑娘,她学会了伪装,并在伪装中让别人暗暗吃亏,这也是她这些年常用的手段。 女人的伎俩不过是小打小闹,但是叶柏昊承认,这些伎俩有时候很管用,就比如许嘉仁仅仅娇滴滴的叫他两声“郎君”就让叶柏昊恶心的很。 “娘子真是贤惠。”叶柏昊定定的望着许嘉仁的脸,哂笑道,“娘子不嫌弃我是个废人了?” 有时候恶心别人的同时难免会误伤自己,叶柏昊以牙还牙,也亲切的称她“娘子”。两个成婚前还在彼此憎恶的人,却用这种“亲密”的方式让对方不痛快,许嘉仁觉得夫妻之间的斗法也真是很新鲜。 许嘉仁将手放在叶柏昊的腿上,眨巴眨巴眼睛,一脸崇拜道,“您是为四邦安定抛头颅洒热血的大英雄,即使是没了一条腿,即使您再也站不起来,在我心里,您都是当世世出无二的豪杰!” 忽然拍起马屁,不是她一贯的作风,要记得上次他们俩见面,她还鼓着腮恶狠狠地骂他死瘸子,兴许她记性不好,可是他记性可是好得很!“是么,可我不这么觉得。为国拼杀即使战死沙场我也绝无怨言,可若是用我一条腿,换狼心狗肺的人一条命,不值。” 很好。这么快就进入正题,超乎许嘉仁的想象。 虽然她听不懂叶柏昊在说什么,不过这“狼心狗肺的人”指的应该是原主,也就是叶柏昊此时眼中的她。 “诶,您怎么这么说呢。”许嘉仁讪讪道,“再狼心狗肺也是一条人命呐!” 其实许嘉仁对叶柏昊的话并不完全相信,她很难想象原主一个十岁的小姑娘能把身怀武艺的少年害瘸了?原主又不是郭芙,叶柏昊也不是杨过啊,要真有叶柏昊在信上给许洪业写的那么严重,那么叶柏昊能忍着这么多年不说?要知道,杨过当初可是总惦记找郭芙报仇的,那叶柏昊又不是个大善人,他真吃那么大亏会自己憋着? 根据许嘉仁的梦境和她对现实的分析,她只能得出如下结论:1.原主和叶柏昊确实在乌雀山见过,两个人共处了几天。2.叶柏昊很可能救过原主一命。3.叶柏昊的腿和原主应该有点关系,但是关系不大。4.原主那种性格遇上叶柏昊这种人肯定是天雷撞地火,原主肯定得罪过叶柏昊,方式还有待研究。 不过,不管原主和叶柏昊曾经有什么仇什么怨,如今这身子是许嘉仁的,许嘉仁虽然没想得了叶柏昊的意,但也不能含冤被叶柏昊整死,所以她打算和叶柏昊缓和关系。 当然,这也不是她一个人努力就能达到的事,果然,不提腿还好,一提腿叶柏昊就“呵”了一口气,质问她道,“你们这种狼心狗肺的人,是不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许嘉仁就知道会这样,忙给他象征性的捶捶腿,哄道,“嗳?怎么好好说着话您又开始损我了?我怎么就狼心狗肺了呢。您为国捐躯我对您满心敬佩,可您一个男子汉大丈夫,整日期期艾艾怨天尤人可就不像话了。说句不好听的,您现在这副样子就跟个小怨妇似的。我吧,虽然您看不上我,可我就一点好,您怎么骂我我都不记恨您,这还上赶着哄您高兴,现在还满心欢喜的来跟您过下半辈子,立志好好照顾您,不让您太寂寞。从这点上看,我这人还是挺有雅量的,您说对么?” 这女人嘴唇薄,上下嘴唇开开合合,看起来十分灵活。通常这样的女人最擅长颠倒黑白、搬弄是非。而眼前这女人还有个特点,那就是不要脸。看她那殷切期盼得到自己回应的样子,这是逼着他承认她说的有道理么?如果这不是个女人,叶柏昊真想抽他一巴掌,看她受了切肤之痛还能不能对他笑出来。她脸上是厚厚的脂粉,遮住了本来的面貌,叶柏昊伸手去捏她下巴,不悦道,“去把脸洗了。” “啊?”许嘉仁还没说够,知道他可能不喜欢女人涂脂抹粉,所以故意把脸往他眼前凑了凑,“其实我是想跟您说,我记性不好,很多事记不真切了,咱们都把过去的不愉快忘了罢!今后好好过日子,您看成不,我的郎君?” 嗯,忘了,很好。 叶柏昊发现,他再跟她掰扯下去只会显得自己气量狭小,“我们曾经有过不愉快么?” 叶柏昊实在不耐烦了,伸手把她凑过来的脸格开,“去洗脸。” 许嘉仁姿态已经放低了,他要是再揪着不放可就没意思了。 不过这人喜怒无常,以前见了她是以怒为主,那反应还算真实,现在对她多是笑脸相迎,反倒叫许嘉仁浑身不舒服,其实这个人不管怎么对她,都叫她浑身别扭。 顾念到叶柏昊腿脚不便,许嘉仁叫了丫鬟打了水进屋,自己则去了净房洗漱。 不洗不知道,一洗才发现这水就能墙面浆糊似的,可见她脸上是糊了多少层,想想自己那模样和僵尸也相差无几,一笑起来就跟□□似的,怪不得叶柏昊总是执着于叫她去洗脸。 也不知道是洗的特别仔细,还是有意拖延,许嘉仁过了很久才回去,结果发现房门关着,六名丫鬟立在廊下,只有她眼熟的子文不在其中。 妙梅在许嘉仁耳边低声道,“奴婢方才打听过了,大爷平时都不用人服侍的。” 他那副样子不用别人伺候?许嘉仁有些不敢相信,这时候,妙兰率先开口道,“姑娘,大爷只叫子文姐姐一个人进去伺候。” 这语气怎么听起来这么愤愤不平呢。 许嘉仁看了妙兰一眼,淡淡道,“掌嘴。” 妙梅应个是,当即就给了妙兰一个巴掌。 妙兰和妙荷背后是王氏,这次作为她的陪嫁丫鬟,想必是存了不一样的心思。当然,这本就是人之常情,许嘉仁也没指望妙荷他们对自己忠心,如果她真的不打算和叶柏昊好好过了,抬他们做姨娘也就是一句话的事。但是前提是在她愿意的基础上,就算她不想要叶柏昊,也不允许别人不经她同意就对她丈夫动心思。更何况,这才嫁过来第一天,当着叶家的丫鬟就这么没规没矩的和她说话,许嘉仁不给她点教训,叶家的丫鬟会怎么看她? 妙兰不服还想说话,被妙荷拉住了。然后许嘉仁直接推了门进去,颇有点大杀四方的气势。 叶柏昊已经换好了衣服倚在床上,子文侍候在一侧,见到许嘉仁进来对许嘉仁福了福。 许嘉仁倒是一点不生子文的气,虽然她话说得好听,可是真让她服侍一个男人洗漱更衣她还真做不到,这子文可真是给她救了急。 心里很庆幸,等子文出去后,许嘉仁还是要假惺惺的说几句,“不是说好我亲自侍奉郎君更衣么,怎么叫子文进来了。” 叶柏昊拍拍床,示意许嘉仁坐过去。许嘉仁虽然确定叶柏昊对自己没兴趣,可是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堆着笑磨蹭到床边,叶柏昊道,“娘子怎么不坐,难道是看见我叫子文服侍我你心里不痛快了?” “怎么会……”许嘉仁坐到叶柏昊脚边。 “怎么坐那么远,我都够不着你了。”叶柏昊说着一下子坐起来,两个人靠的近了,叶柏昊笑道,“今日我饮酒不多,脑子清醒得很,现在也不困,*一刻值千金——” 许嘉仁抬眼看他,洁净的面庞在灯火下泛着明亮的光泽。这笑归笑、闹归闹,上、床就别来真的了吧。许嘉仁手心都出汗了,郎君都顾不得叫,“叶柏昊,我有些累了,咱们改日吧。” “又不用娘子出什么力,娘子只管享受就是。”叶柏昊抓住许嘉仁的手腕,“还是娘子信不过我?” 许嘉仁的视线不经意往他腿上一扫,接话道,“你的腿没事吧,看你平时都是坐轮椅的,今日拄拐累不累,要不我给你按摩吧?” “没那么严重,我长年住在杭州别院,那里有温泉,对我伤势有好处,我这条腿已经好多了。”叶柏昊生硬的把许嘉仁往自己怀里拉,“娘子别替我担心,咱们还是说正事吧。” 即使叶柏昊装的再像,许嘉仁也万分确定他绝对不会对自己感兴趣,就冲自己每次碰触他时他那下意识的蹙眉,许嘉仁才不信叶柏昊真能把自己怎么样,就是仗着这一点,她才敢肆无忌惮的挑/逗叶柏昊。可是看叶柏昊这意思,莫不是真要跟她圆房?她在这种事情上还真不了解男人,都说男人是下半身思考的动物,爱与性是分开的,所以他现在要不计前嫌和她洞房花烛夜么?   ☆、第46章 “别……叶柏昊,你先把手松开,我……”叶柏昊抓着许嘉仁纤细的手腕子,一使劲儿把她整个人都拖上了床,男人的力气不容小觑,许嘉仁吓的心肝乱颤。想想自己也快活了三十年了,倒不是扭捏装纯洁,她的性观念并不保守,并且打心里觉得适当频次的性/爱是有益于身体健康的,但是她上辈子实在是太忙了,男朋友都没有何来的欢/好?许嘉仁好歹也是个处/女,她不想第一次就跟叶柏昊这么莫名其妙的交待了。 虽然两个人的夫妻关系已经是既定事实,但是许嘉仁还真没想过和叶柏昊圆房,因为在她心底认定叶柏昊就是不行,否则怎么会这么大岁数还连个通房侍妾也没有呢。 “叶柏昊,我……我想先换身衣服……”许嘉仁把叶柏昊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掰扯开,好不容易逃出他的魔爪,结果又被叶柏昊钳住了另一只手,许嘉仁吓的快要崩溃了。 叶柏昊“啧”了一声,对上许嘉仁那双急的带了水意的杏仁大眼,狭长的眼睛里带了点促狭,手上的动作总算停了下来,板着脸道,“娘子怎么一听圆房就诸多借口?难不成娘子嫌弃我么?刚刚是谁说愿意一辈子陪着我、好好照顾我的?” 许嘉仁胸口起伏,喘了两口粗气,讨好道,“郎君,我才十五岁,我还小……”说这话的时候她自己的臊得慌。 “可是我不小了。”叶柏昊道,“我毕竟是个男人,你为我做出点牺牲,我以后加倍疼爱你。” 叶柏昊说起甜言蜜语让许嘉仁一身鸡皮疙瘩,许嘉仁笑的比哭还难看,“下……下次吧,我今日不太舒服……” 叶柏昊叹了口气,惋惜道,“既如此,那我也不打扰娘子休息。”说着,叶柏昊就从床上下来,拿了他的拐杖往外走。 许嘉仁一愣,抓住他的袖子,“你干什么去?” “我睡书房。”叶柏昊笑了笑,“为夫还没到柳下惠的境界,面对娘子这样的绝代佳人,为夫自认做不到坐怀不乱。” 新婚之夜丈夫撇下娇妻去睡书房? 这梁国公府人多嘴杂,门口又站了那么多丫鬟,他这么大摇大摆的丢下她,明日的风言风语还不定传的多难听! 人家会说她在大婚之夜就失了夫君的宠爱,到时候不但沦为外人的笑谈,恐怕就连丫鬟也会看不起她。她初来乍道,最重要的就是站稳脚跟,他要是真不留宿,恐怕自己今后的日子就过得更艰难了。 许嘉仁抱着叶柏昊的胳膊不放他走,叶柏昊眯眼看她,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像是场无声的对峙。 所以说,她要想把他留下,就只能投怀送抱? “娘子,很晚了。”叶柏昊催她,许嘉仁撇撇嘴,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叶柏昊虽然穿着中衣,但是鞋子却没有换,刚刚他下床的时候似乎也没有穿鞋子,所以说,他一直没脱下过鞋子。既然没脱过鞋子,那就是并没有洗漱过,那刚刚子文过来服侍他,仅仅是给他换了衣服。 许嘉仁忽然笑了。 她站起来躲过叶柏昊手中的拐杖,然后让他搭在自己的肩上,拖着他回到了床上。 叶柏昊不知道她想干什么,紧锁眉头问她,“你干什么?” 扶叶柏昊坐好,许嘉仁开始脱衣服。 叶柏昊目瞪口呆的看着许嘉仁,她动作麻利,将自己剥的只剩下一件中衣,叶柏昊终于忍不住了,别开视线道,“你胡闹什么!” 许嘉仁忍着笑,坐到叶柏昊身边,将头靠在叶柏昊肩膀上,娇嗔道,“郎君,我想好了,既然我是你的妻子,那我整个人就是你的了。我把自己交给你,你可不要嫌弃。”说着,还往他身上蹭蹭。 这回换叶柏昊傻了眼,他一只手被许嘉仁抱着,使不上力气,另一只手慌忙的把许嘉仁推开,面上还是笑的,可是那表情有些僵硬,“你不是说你不舒服么。” “不碍事,郎君开心就好。”许嘉仁眼睛亮晶晶的望着他,一副愿意为他献身的模样。 叶柏昊鼻间都是女儿家身上特有的馨香,向来苍白的脸上难得泛起了红晕,他动动嘴唇,勉励自持道,“我也不能光顾着自己,你……你是女儿家,我得顾忌你、让着你。” 许嘉仁几乎就要发笑,他还知道她是女儿家?可他的所作所为一点也看不出在顾念自己。 “郎君的心意我心领了。”她坐直了身子,伸手要去脱叶柏昊的衣服,她这一靠近,叶柏昊本能的身子后倾,生怕被她碰到似的。 “躲什么呀?”许嘉仁眉眼弯弯,“再往后退就撞到头了。” 叶柏昊终于忍耐不住,格开许嘉仁的手,慌忙的站起来,拐杖不在手边,他一只脚立不住,只得扶着床头的柜子堪堪定住。 “不是说好了的么,您又不想做了么?”许嘉仁看起来甚是委屈,哀怨的望着叶柏昊,足足像是个被负心汉抛弃下堂妻。 叶柏昊胸口闷了一口气,咬牙道,“你一个姑娘家这种话也说得出口?” “以前是姑娘,马上就要不是了啊。” 叶柏昊冷笑了几声,被许嘉仁噎的说不出话。 这家伙今晚压根就没打算留宿,也没打算碰自己。 他这一晚上都是想办法激怒自己,先是子文,再是霸王硬上弓,他就料定了自己会反抗,所以想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和她分房睡。 反正两个人都是演戏,同样耍流氓,许嘉仁可比叶柏昊放得开。 不过,想想他刚刚浩然正气调戏自己,再看看他现在这副避之不及的模样,许嘉仁的脸绷不住了,“噗嗤”一声笑出来,然后拍拍她身边的位置,“叶柏昊,别闹了,睡吧。” 叶柏昊神色恢复平静,八成已经认命,知道自己斗不过这位脸皮厚的。 “用不用我替你脱鞋?”许嘉仁大发慈悲问他。 叶柏昊不理她,自己弯下腰去脱鞋,许嘉仁一刻看不见他躺下就一刻不安心,于是便直接下了床蹲下,替他把鞋子脱了,“我给你打盆水,你在我这洗漱。最近别想着去书房,要去也得半个月以后,除非你想叫你爹知道你娶媳妇动机不纯,否则你就给我老实待着!” 叶柏昊这次没吭声,他这次急着成婚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他爹催得紧。 梁国公身子向来不好,前一段时间更是咳了血。 叶柏昊的生母虽然不得梁国公欢心,但是梁国公待叶柏昊也算不错。他是梁国公的第一子,想当年梁国公身子还很康健,叶柏昊的骑射都是梁国公手把手教的,梁国公在叶柏昊身上投入的精力是最多的,也一直把他当做国公府的继承人来培养,只是他后来残废了,恐怕接不了国公府这担子,梁国公对叶柏昊也不指望别的了,只盼着他早点成家,否则梁国公就算咽了气也永不瞑目。 叶柏昊还算孝顺,知道自己的亲事拖不下去,又赶上王氏在四处给许嘉仁相看人家,叶柏昊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把许嘉仁求了来。 他从小就有个毛病,一见到女孩就浑身不自在,要是女孩不跟他说话还好,一跟他说话他就觉得全身紧绷,就连呼吸都开始不顺畅起来。 后来年纪大些,这毛病似有所好转,至少和女人心平气和的交流是没问题了,但是如果女人靠他近了些,他还是会不由自主的心生反感,就连子文也不能靠他太近。 但是许嘉仁却是个例外。 他在乌雀山救下她,当时只是想留她一命,并不曾想她会一直跟着他,起初看她是浑身不适,但是独处了几天,他竟也能主动开口和她说话,他这毛病也就是从遇见她的那一刻开始好转的。 后来陆陆续续见过她几次,虽然她脾气有所收敛,但是有着前仇新怨,他对她总是格外关注。也只有面对她,他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滔滔不绝的说话,即使说出的话没一句顺耳的。 他是恨她的,可是又不能杀了她。 对一个小姑娘能用什么手段?可是他又咽不下这口气。她不是出了事还想和自己装不认识么,她不就是贪图富贵想攀附权势么,他偏不叫她如愿。既然她看不上自己这个瘸子,那他就把她留在自己身边,反正命运已经把他们缠绑在一起,索性就痛快的纠缠一生一世吧。 反正一生也不会很长,他也不一定能活多久。 他不想娶她,可是也忍受不了她嫁给别人。 叫她冠上自己的姓,是生是死都守着自己一辈子,也算是泯了他们之间的恩仇罢! 叶柏昊让许嘉仁给自己脱鞋已经是极限,由许嘉仁亲自服侍他洗漱擦身是万万接受不了的。许嘉仁也不会上赶着求着伺候他,只能目送他拄着拐杖艰难的走到屏风后面,折腾了小半夜才从屏风后走出来。 许嘉仁躺在床的里侧,钻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头,见叶柏昊出来了,直愣愣的坐起来。 叶柏昊见她还没睡,有些诧异。 “我怕你偷跑。”许嘉仁诚实的说。 折腾了一天,叶柏昊也疲惫了,这时候也没力气端着,见她瞪着圆圆的眼睛迫切等待自己上/床,叶柏昊哑然失笑,拍拍自己的废腿道,“我这个样子还能去哪?” 许嘉仁会心一笑,然后麻利的行动起来,将被子折成一条,堆在床中央,做成了一个“楚河汉界。” 叶柏昊也觉得许嘉仁这方法不错,难得她这么自觉,知道自己不愿意和她盖一床被子。   ☆、第47章 雕龙凤呈祥的紫檀喜床很宽敞,就算四仰八叉躺着也触及不到对方,可是身边多了一个人还是觉得不自在,叶柏昊辗转反侧都不成眠,恨不得把对方踢下去,可是这时,耳边却传来了清浅的呼吸声。 叶柏昊转过头,两个人中间有用被子堆成的堡垒,恰恰遮挡了他的视线,看不见她的脸,他复又规规矩矩平躺着,闭上眼睛,脑子里都是红盖头下她那张花猫一样惹人发笑的模样。 叶柏昊鬼使神差的坐起来,视线落在熟睡的许嘉仁身上。他记得之前她背对着自己,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却面朝自己侧躺着睡着了。 红烛快要燃尽,想必是天快亮了,忽明忽暗,这样模糊的光线让她的脸看起来很是安静柔和,叶柏昊放弃了把她踢下床的念头,只是心想,这没心没肺的人果然睡的快。 第二天,许嘉仁睁开眼睛的时候,身侧已经空无一人,她一下子坐起来,唤道,“妙梅!” 妙梅打了帘子进来,“姑娘,您醒了。” “几时了?”今日要拜见公婆、认别亲戚,她可不想第一天做人媳妇就被人拿捏错处。“你怎么不早点叫我?” “姑娘,天还没亮呢,您还能再睡会儿的,有奴婢给您守着呢。” 许嘉仁望向窗外,外面还是灰蒙蒙的一片,如今是在初夏,天亮得早,想必此时应该是连卯时都不到。她这才松了一口气,“大爷人呢?” 妙梅有些为难道,“奴婢不知道,刚刚子文姑娘推着轮椅车把大爷接走了,奴婢没敢问大爷去哪里,只是说,要不要把您叫起来,大爷说不必,叫您多睡会儿,他有子文姑娘跟着就好。” 真谢谢他的“体恤关怀”啊! 许嘉仁蒙上被子又要接着睡,妙梅扯住被子,“姑娘,奴婢眼看着子文似乎颇得大爷器重。”据妙梅观察,叶柏昊住的知行院上上下下都是子文一个人在打点,就连外书房的钥匙也握在子文手中。虽然叶柏昊不爱叫人贴身伺候,但是奉茶这类事宜都是子文亲力亲为的,院里丫鬟不少,却只能被分派做一些洒扫的琐事,偏偏还没人敢有一句怨言的。 “嗯,知道了。”许嘉仁咕哝了一声,翻个身接着睡了。 妙梅叹了口气,走出屋子,孙妈妈等在外面,妙梅对孙妈妈摇摇头,孙妈妈捏着帕子咬牙道,“她怎么就不着急呢!” “以子文如今的地位,抬姨娘是迟早的事。或许姑娘心里也有数,所以不把这件事放在眼里呢。” “姑娘出了阁,做了人家的媳妇,以后便改口叫她大少奶奶吧,别叫人家背后说咱鄂国公府的人没规矩。”孙妈妈教导妙梅一番,想想还是摸不清许嘉仁的脾气,“这些年都是你陪在大少奶奶身边的,她的脾气你是最了解的,她这脾气可是随了段夫人么?” 段夫人什么脾气,还不是冲动善妒?当然孙妈妈没好说这么直白,只得拐弯抹角的问。其实,男人有几个妾室通房再正常不过,可是段夫人就是个想不开的,想不开却还没手段,最后白白被人钻了空子,最后把自己逼死了。孙妈妈可不想她奶大的孩子步段夫人的后尘,可是脾气这种事谁说的清楚呢,万一许嘉仁随了段夫人,那可就要早作防范,别一边和几个妾室争风吃醋一边干瞪眼无可奈何。 谁知妙梅摇摇头,“大少奶奶性子让人猜不透,好像什么事都不在乎似的。以前二姑娘和大少奶奶说话,大少奶奶也时常劝她宽慰她,那道理一套一套的,看起来是个明白人,可是真到自己摊上事了,她又什么也不愿意争……” 因为没有放在眼里的东西,所以便没有*,也不需要争取什么,只要不碰触她的底线,她乐得像只懒猫一样在一方天地里过小日子。 “这个祖宗啊!”孙妈妈急的跺脚,“我看她也没想和姑爷好好过日子,你劝着她吧,别自己也稀里糊涂的。妙兰那丫头不规矩,断断留不得,你探探大少奶奶的意思。” 妙梅这个人没什么主意,以前是什么事情都事无巨细的过问许嘉仁,现在是拿孙妈妈当主心骨,孙妈妈说什么,她自然要当成圣旨的。 许嘉仁也没睡太久,眯了一会儿就起身梳洗,正在妙梅给许嘉仁梳头的当口,子文已经推着叶柏昊回来了。 子文给许嘉仁恭恭敬敬的行礼,许嘉仁也对她很客气。看着叶柏昊如今齐齐整整的模样,想必刚刚是回书房洗漱换衣去了。 许嘉仁可算等到叶柏昊回来了,头都没梳完,便叫屋子里的丫鬟齐齐退下,只有子文站着不动,叶柏昊点头后她才退了出去。 “子文待你可真是忠心啊。”许嘉仁一边拿了把小梳自己捋自己的长发,一边从枕头下取了块白绫递给叶柏昊。 叶柏昊没伸手接,静静看着许嘉仁。 “这上面没落红,一会儿管事的就来了。”许嘉仁脸有些发红,和一个男人讨论这种问题可真是让人臊得慌。 叶柏昊笑了笑,“没落红不是应该问娘子么。” “你什么意思!”许嘉仁怒瞪他,他们两个人什么事都没发生自然不会落红,按常例,一会儿便会有嬷嬷过来将白绫收走,若是白绫干干净净则代表新媳妇不贞,叶柏昊这意思还是讽刺上自己了? “娘子别动怒,自己看着办吧。”叶柏昊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气的许嘉仁咬牙切齿,“我本来也不是来问你的意思,我就是知会你一声。”说完,许嘉仁去开小抽屉,从里面掏出一把匕首,刚要给胳膊上来一下,结果手腕子却被人抓住。 叶柏昊夺过她手中的匕首,在自己的食指上划了一下,瞬时便有血滴子落下来,在洁白的菱布上开出了花。 “你看什么?”叶柏昊瞟了许嘉仁一眼,“你那样一刀下去不叫落红,那叫血崩。” 许嘉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忍不住打趣道,“这种事还是你比较在行。” 叶柏昊抬眼瞪她,只见她青丝垂落在腰肌,脸上未施脂粉,干干净净的皮肤有一种近乎透明的莹润,他将脸别过去,正要推着轮子离开,却被许嘉仁用脚卡住轮子,叫他走也走不了。 叶柏昊又有些不高兴,“你怎么还有事?” “没事,就问问你的手指头疼不疼。”许嘉仁笑眯眯问他,叶柏昊冷笑一声,“我的事用不着你管。” “什么你的事我的事,刚刚你不还说落红是我自己的事么,最后不还过来帮我。” 叶柏昊道,“我是怕你穿帮带累我,你倒挺会自作多情。” “穿帮?”许嘉仁倚着墙抱胸道,“这么说你承认跟我在一块都是演戏了?那你还挺能装,昨晚娘子娘子叫的真亲热啊。说说吧,你娶我是为什么,不会是为了子文姑娘吧?” 叶柏昊一愣,脸上已有怒意。 “你先别急着恼羞成怒。你放心,你若是对子文姑娘有意,我这么贤惠也不会为难她,但是你得记住了,就算我最后抬她做了姨娘,她也是在我下面的,在我给她恩典前,她必须得对我恭恭敬敬的,像刚才那样将我的话视作无物是绝对不行的。”许嘉仁道,“刚才是给你面子,所以没和她一般见识,下次可就不成了,你要是心疼她,就叫她跟我老实点,要不我一不高兴把她赶出去。” 说完,许嘉仁就把外面丫鬟叫了进来,叶柏昊心里憋着话,当着丫鬟面又不好说,想瞪许嘉仁几眼,可许嘉仁坐在梳妆台前悠闲自在的涂脂抹粉,压根就不看他。 之后,这叶柏昊整整一天都铁青着脸,两个人拜见了梁国公、叶夫人窦氏和一干兄弟姐妹。这梁国公有三子一女,长子叶柏昊是先夫人齐氏所出,二子叶柏杉、三子叶柏荃、幼女叶紫荷都是窦氏所出,如今,叶家三位公子都已经成了家,只有叶紫荷年方十四,还尚在闺阁。 梁国公见自己这位大儿媳妇怎么看怎么满意,以貌取人是亘古难改的恶习,许嘉仁在他一干儿媳妇中身材容貌是最打眼的,单单往那一站就像副画似的,把其他人都比了下去。 这窦氏生的也美,要不也不会牢牢拴住梁国公的心,她自己长得漂亮,对美人却很是厌恶,找的儿媳妇也都是貌不惊人的。妖媚惑主,娶妻当贤,这也就是别人儿子娶媳妇,要是她自己的儿子,她才不会让许嘉仁进门。 当然,她不喜欢许嘉仁也不光是这一点,最重要的是那许家的庶子曾经把她宝贝二儿子打的躺床上三个月都起不来,而梁国公又是个老好人,不替她儿子出头也就罢了,还上折子替许家求情,窦氏心里正憋着一口气没地撒呢。 许嘉仁也知道自己的处境挺尴尬,没过门前这叶许两家就诸多渊源,那个不争气的三哥更是直接把她未来婆婆和小叔子得罪了,搞的窦氏看她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她不经意看了一眼叶柏昊,那家伙似乎正等着看好戏呢。   ☆、第48章 堂屋里站了不少人,有些是许嘉仁记得住的,但是大部分是许嘉仁一时入不了心的,她准备的荷包很丰厚,面上也是观音一般温婉的笑,给公婆敬了茶,又认了几个人,大伙凑一起说了几句场面话,这厢便要摆饭了。 叶柏昊家的情况同许家又是不同,许洪业没有兄弟姐妹,娶的两任老婆的娘家也在南方,平日鲜少往来,所以许家平时过的还算清静。 许家世代务农,若不是当初许洪业抗把榔头就敢跟着太/祖皇帝造反,说不定现在还在哪个山旮旯待着呢。而叶家祖上是做小本买卖,和一穷二白的许家比,还算是有点积蓄。梁国公叶天有两个兄弟,他是家中幺儿,说起来当年之所以会加入造反大军还是被逼无奈,那时候正赶上分家,叶家那点家底都入了叶大老爷的口袋,剩下点残渣沫子被叶二老爷拣去了,那叶天处于弱势,里正都被两个哥哥花钱收买了,他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最后好汉被逼上梁山,日子过不下去就当土匪去了。 虽然大部分造反都是被镇压的命,但是前朝毕竟是少数民族当权,政治昏庸,官僚*,又苛待汉人不得民心,也难怪太/祖皇帝揭竿为王能有一呼百应的效果。后来太/祖皇帝推翻前朝统治,建立新朝后,这群当初或自愿或被逼做土匪的人摇身一变都成了开国元老,虽然个人寿数不同,有福气不一定有命享受,但是梁国公是活到了今天。 再反观那两房,生性好吃懒做,再多的家财也有败尽的一天,大老太爷索性把祖宅都卖了,换了一套漏雨的小房子,生生把自己逼上绝路。后来见弟弟得势竟然还有脸来投靠。梁国公是善性人,还当真就不计前嫌接济了这两房兄弟这么多年,如今大老太爷已经西去,留下一房妻妾和儿女,全跟着国公府同吃同住,叶柏昊的生母姑且还能容忍,可窦氏却已经不满许久。 大老夫人和二老夫人言语间对窦氏多有奉承和巴结,窦氏面上却只是淡淡的,皮笑肉不笑,就连许嘉仁都能看出来窦氏有多不爽。 后来入了宗祠开了族籍,许嘉仁也就是真正的叶家人,午间时候摆了饭,女眷们坐一桌,男人们坐一桌,成了亲的人或多或少心里都有些变化,就比如现在许嘉仁一旦和叶柏昊不在一处,视线总是下意识的去寻找那个人,看不见他就不踏实,谁叫她和他这帮亲戚都不熟呢。 二弟妹和三弟妹都不是能说会道的人,席上只有大老夫人和二老夫人的嘴巴就没阖上过,大部分内容都是夸许嘉仁的,也没人愿意接话,许嘉仁不理他们又不行。 “昊哥媳妇儿,你们成亲后是打算在国公府长住呢还是出去单过?”大老夫人问许嘉仁。 二老夫人似乎对这个问题也很感兴趣,筷子都放下了就等着许嘉仁说话,许嘉仁笑笑,“这些事还是要听大爷的意思,按理说我和大爷是应该在国公府服侍父亲母亲的,但是大爷身子有恙,这么多年也一直在南方静养,所以这事说不好。” 这说了和没说一样,大老夫人还不罢休,旁敲侧击道,“皇上不是曾经赐给昊哥一座宅子么,那宅子就一直空置着?”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儿,但是叶柏昊也没和她提起,她也没有问,夫妻俩一起过日子,不管有没有真感情,既然有这个名分,很多事情还是要了解清楚的。只是,这些事她了解就够了,窦氏问也情有可原,关这两老太婆什么事了? 许嘉仁刚过门,可能对梁国公府的境况不太了解,可是这两个老太婆打什么鬼主意窦氏心里可是门清。这两个老太婆吃喝都赖着国公府,平日里还得看自己的脸色,心里八成早腻歪了,从窦氏这捞不着钱,出去单过又没勇气,眼珠子倒盯上侄子御赐的宅邸,真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不过,既然是御赐的宅子,窦氏一直没动,手也伸不了那么长。叶柏昊身有残疾,注定是继承不了国公府的家产。如果有一天梁国公不在了,窦氏可不想叫自己儿子养叶柏昊一辈子,以后一定是要分家单过的,这些年国公府已经花了太多银子在不干活的闲人身上,她深知其害,可不想再给自己儿子找个祸患。所以,现在能让叶柏昊多攒点私财就多攒点,省的以后麻烦。 如今两个老太婆倒是惦记上了侄子的房子,这也是无耻到了一定境界。不过,惦记的是别人的东西,自己也不会肉疼,反正和她没关系,吃亏也轮不着她,这狗皮膏药要贴叶柏昊他们就去贴好了,到时候一块搬出去更好,也省的揪着国公府不放,迟早把国公府掏空了。 窦氏一直不吱声,让许嘉仁心里一直打小鼓,“毕竟是御赐的宅子,所以不敢亵渎了圣恩。” 那两个老太婆还想说话,却有丫鬟来叫许嘉仁,说是叶柏昊身子不舒服,叫她过去看看。 这顿饭以叶柏昊身体不适为由草草结束,等许嘉仁赶到外间时,听说叶柏昊已经先行回去了。梁国公嘱咐儿媳妇好好照顾儿子云云,许嘉仁谦卑恭顺的又听了一顿教诲,出了院子才松一口气。 回了屋,叶柏昊倚在床上看书,那副怡然自得的模样哪像是有半分不舒服,许嘉仁也想去床上躺着,但是有他在,自己只好找了把椅子坐下。 打她进门到现在已经有一会儿了,叶柏昊根本就没抬头看过她一眼,好吧,他不理自己,自己总得问候问候他,“你刚刚是装病么。” 叶柏昊手上的书翻了一页,懒懒道,“我不装病你以为天黑之前你回得来么。” 许嘉仁心想,你对你们家亲戚还真了解,你也知道他们烦人啊。 “那我得谢谢你,把我从苦海里解救出来。”许嘉仁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想了想,又给叶柏昊倒了一杯,亲自送到他手边。 这回叶柏昊总算愿意抬头看她一眼,接过杯子抿了一口,道,“不是我想解救你,我是怕你胡说八道给我惹麻烦。” 许嘉仁在床边坐下,哼哼唧唧了两声,等他慢条斯理的喝完了茶,自然地把杯子接过来放回桌子上,这一连串动作下来怎么觉得自己跟个伺候人的丫鬟似的。 “你既然怕我胡说八道,索性今天就把该叫我知道的都告诉我吧。”许嘉仁先前没惦记搬出去另过,可是如果有这个可能,她自然心里乐意的很,谁愿意在这帮人眼皮底下畏手畏脚的过日子,这滋味不比在王氏手下讨生活好过。她坐在床边,殷勤的给叶柏昊捶捶腿,心里感叹自己真是贤惠。 谁知叶柏昊忽然把书放下,好笑道,“你捶那只废腿做什么,又没有知觉。” 许嘉仁有些好奇,“一点知觉也没有么。” “膝盖以下没什么知觉。”叶柏昊道,“原本这一整条腿都没知觉,这些年针灸吃药,大腿有时能感觉到疼痛。” 许嘉仁把手缩回来,不敢再去碰他。这条腿是两个人的禁/忌话题,每次提到和腿有关的事,那就是不欢而散的前兆。现在应该转移话题,要不然一会儿哪句话不顺耳,叶柏昊又要赖她害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听叶柏昊这么说她心里有些难受,一般人对疼痛避之不及,可是他想来是求之不得吧,只有痛感才能提醒他这条腿的存在,想想也有些悲哀。许嘉仁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忍不住道,“你也别放弃,当初一整条腿都没知觉,治了几年不是见好么,坚持下去,迟早有康复的一天。” 这话说起来假,听起来更假,不管是说的人还是听的人都不相信。不过叶柏昊这次没说什么,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 难得没吵起来,许嘉仁问他,“你饿了么,我有些饿了,想叫人送点吃的进来。” 叶柏昊道,“你不用管我。” 许嘉仁最后也没吃东西,坐在那发呆,叶柏昊忽然问她,“大老夫人和二老夫人问你话,你怎么说的。” “你都知道了啊?” “猜的。”叶柏昊道。 许嘉仁:“……” “也没说什么,他们问我以后是住在国公府还是搬出去,我说这要看你身体恢复的如何,后来又打听圣上赐给你的宅子,这个事情我确实不知道,所以也没给他们什么答案。” 叶柏昊觉得她还不算无药可救,至少没给他惹祸。在某些地方,这丫头还算不上糊涂,至少比四皇妃脑子有数,同样都是继母养出的孩子,这个丫头除了冷血无情,别的地方倒也没那么糟糕。 “我过些日子搬回杭州。”叶柏昊道。 “真的啊!”许嘉仁眼睛都亮了,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在国公府住值得欢喜,但是要是去杭州是再好不过的了,那里远离京城,可以躲过不少烦扰,而且外祖母在杭州,段宵回了京,自己也不用再躲着,还可以大大方方的去探视外祖母。只一点让她有些担心,那就是她大姐也在杭州,如果她也去了杭州,以后势必要有些走动了。 这次她成亲,大姐一点表示都没有,连封书信都没到,贺礼还是四皇子打发人送来的,许嘉蓉整个人就像是消失了一样,不知道她得知自己嫁给叶柏昊会是个什么反应,反正自打大姐出了嫁,两个姐妹就再没见过面,说不惦记是不可能的,当初回外祖家探亲就是抱着探视大姐的目的,只是最后因为种种原因计划没有成行。现在想看都没脸去了,都怪叶柏昊,娶谁不行非娶她啊! 叶柏昊看她那种兴奋迅速转而忧郁的表情直想发笑,忍不住提醒道,“是我回杭州,不是你回。” “嗯?”许嘉仁有些错愕,“那我呢?” “你留在这里替我照顾好父亲,他年纪大了。”叶柏昊说的理所当然。“不是你说的么,咱们是演戏。你不是觉得子文冒犯你么,既然如此,我把子文带走,我的后院都是你说了算,这样不正合你心意么。怎么,难不成你还想一直跟着我?” 许嘉仁之前确实没意识到这个问题,可是现在她忽然就发现,自己已经本能的想要和叶柏昊在一起了。在现代社会,夫妻关系的形成是一种平等的契约,这偌大的国公府,她就认识一个叶柏昊,这个人是她的丈夫,即使她对他没什么感情,可是不知不觉她已经当他是自己的亲人。 再后来,叶柏昊就睡着了,许嘉仁自己则趴在梳妆台的桌子上思考未来,要不要拉下脸面说自己想要跟着他走? 不知不觉天已经黑了下来,许嘉仁没叫丫鬟进来打扰,自己也没点灯,屋子里黑漆漆的,她望着外面湛蓝的天幕,心里觉得有些迷茫,正在这时,子文端着什么东西打了帘子进来。 许嘉仁有些不悦,子文将托盘放下,对许嘉仁福了福身,轻声道,“该叫大爷起来喝药了。” “交给我,你出去吧。”许嘉仁点了灯,去看那碗黑乎乎的药汁,鼻子凑上前闻了闻,一股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呛的心里直犯恶心。 叶柏昊昨晚几乎是一夜未眠,眼下睡得正熟,难得他这么安详,许嘉仁也没忍心叫醒他,走上去给她掖了掖被子,自己出去找子文说话。 “大爷这个药一天要喝几次,是治什么的?”   ☆、第49章 正是七月酷暑,北方的夏天空气干燥,叶柏昊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嗓子火辣辣的疼,不知不觉也就醒转过来。 屋子里黑黢黢的,窗子紧紧地闭着,窗户纸却透着昏黄的光,想必是天黑了。他向来没有白天歇觉的习惯,除非是病重昏睡不醒,今日却意外地睡着了,还睡的这般沉,着实出乎他的意料。他想伸手去按捏喉结,却发现自己的身体被毯子包裹的严严实实,下意识的便叫了声子文。 静悄悄的屋子里有桌椅挪动的声响,然后房中的灯便被点亮了,子文没有出现,眼前是许嘉仁的脸。他这一觉睡的迷迷糊糊,神情还有些恍惚,甚至为许嘉仁的出现感到意外,当然随即就意识到她是自己的妻子,今时已不同往日。 “睡醒了不?”许嘉仁一直在等他醒来,“是先吃药还是先用膳?” “你给我盖的毯子?” 刚睡醒的叶柏昊脸有些发红,声音也有些哑,许嘉仁觉得不对劲,怀疑他是不是发烧了,便用手背去触他的脸颊,然后“呀”了一声,“怎么这么烫?” 她的手很冰,贴到肌肤上感觉很清爽,所以叶柏昊难得没拒绝她的触碰,虽然眉头还是紧紧皱着。 “你不会是病了吧?”也许是刚刚和子文的谈话让她心生怜悯,叶柏昊躺在床上不动弹,许嘉仁觉得他这样很乖,哎,要是能一直这样老老实实的多好。 叶柏昊撇撇嘴,嫌弃道,“大热天你给我盖这么严实,没病都被你捂出病了。” 许嘉仁赶紧掀开被子,扶着他坐起来,往他身后垫了个靠枕,吐吐舌头不好意思道,“当时没想那么多。”当时还觉得自己这么干挺贤惠的。 娇生惯养的小姐不会照顾人,如今能对他笑语晏晏已经是在努力讨好他,八成是被自己下午的话吓怕了,想跟他一起到杭州去,所以对自己的态度才会转变的这么快。她这个人自私冷漠,没有好处的事情她才不会做。叶柏昊出了汗,扯扯衣襟,“子文呢?” “一醒来就找子文,你叫她当你老婆啊!”许嘉仁哼哼唧唧掀了帘子出去,不一会儿端了一碗黑乎乎的药汁进来,递给叶柏昊,“我叫子文去老爷那传话,说你病了,晚上不过去用膳了。”难得家里有喜事,国公府晚上也摆了桌,不过叶柏昊既然中午装病回来,那做戏也得做全套,许嘉仁沾了他的光,也化身小媳妇守在夫君身边伺候汤药,正好也有机会躲开那群极品亲戚,那梁国公听说以后还直夸儿媳妇贤惠体贴。 叶柏昊心想,原来是想拿自己当幌子错开应酬,她还真是思虑周全啊! 叶柏昊没伸手接药碗,许嘉仁以为他怀疑自己,“我又不会给你下毒,难不成子文不回来你药都不吃了么?我替你试药,有毒我死在你前面行了吧!”说着,自己舀了一勺送到嘴里,顿时五官都扭曲在了一处,强行把药塞到叶柏昊手里,自己跑去吃了几颗酸枣。 叶柏昊表情怪异的看着她,一仰脖把黑黑的药汁灌下肚,许嘉仁这时回来一手接过他的碗,另一手往他嘴里强塞了个酸枣。 叶柏昊似乎没想到她会忽然喂自己吃酸枣,一时没防备,还真被她得了手,嘴里塞了她喂的东西,第一反应是吐出来,可是他的教养不允许他这么做,所以只能万分憋屈的把这个酸枣整个咽了下去,连枣核都没吐出来。 他觉得自己受了冒犯,拿眼睛瞪她,许嘉仁已经习惯了他这种眼神,自顾自的去脸盆架那边净了手,“你这药未免也太苦了,听子文说你每天要喝三碗,也真是难为你了,不过皇天不负有心人,你按时吃药,好好听大夫的话,你的腿肯定会有起色的。” 还不知道是谁害的,她还有脸安慰自己,敢情伤的不是她。叶柏昊有些又有些气闷,觉得她这人无孔不入,只要自己稍不留神,她就能钻了空子占据上风,用各种各样的方法让他有气没处撒。当初娶她是见不得她好,想放在身边好欺负,没承想大婚第二天自己就成了受气的那个。 看她在屋里一圈又一圈的溜达,一会儿翻翻抽屉,一会儿摸摸字画,看起来日子过得还挺舒畅,难道嫁给自己是一件很开心的事么? 呵呵,叶柏昊索性闭上眼睛不再看她。 省的添堵。 结果,眼睛刚闭上,许嘉仁过来推搡他道,“别再睡了,起来用膳,我早就饿了,等你半天了。那么困昨天晚上怎么不睡,跟我折腾什么呢,你看,吃亏的还是你自己。我跟你说,你以后别跟我没事找茬……” “你烦不烦?”叶柏昊坐起来穿鞋,许嘉仁替他把轮椅推过来,叫他不用穿鞋子直接坐上去。 叶柏昊深吸一口气,本是要自己去坐到轮椅上,许嘉仁看他行动艰难,不顾他的抗拒搭把手把他架到轮椅上,叶柏昊觉得她多管闲事,又忍不住瞪她,结果她视而不见,催他:“快点儿,我饿了。”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许嘉仁问他:“用不用叫丫鬟进来伺候你吃饭?” 叶柏昊觉得有些热,脾气也有些躁动,生硬的回:“不用。” 许嘉仁也不喜欢别人伺候着吃饭,以前自食其力惯了,乍一穿越,吃个饭还有丫鬟布菜。有个人在边上看着你吃饭,你要保证自己吃相斯文优雅,当然,不斯文也是很难的,因为丫鬟用公筷只夹那么一小口放在你的小碟子里,你就算想狼吞虎咽也没机会。 所以如果不是什么重要场合,关起门自己吃饭时,许嘉仁通常都会把丫鬟赶出去。 叶柏昊也是如此,不过是因为他从小不喜生人亲近,加上曾在军中历练,自然有凡事亲力亲为的习惯。 孙妈妈真是一把好手,在这国公府待了一个晚上就把叶柏昊平时的一些习惯打听清楚,一五一十的都告诉许嘉仁。别的暂且不提,光说这自食其力倒是和许嘉仁一拍即合。 红油素肚丝、吉祥如意卷、油炸鹌鹑、素烩三鲜丸加上火腿鲜笋汤,四菜一汤,两个人面对面无声的吃着,许嘉仁食欲很好,不小心抬眼皮看了一眼叶柏昊,发现他一副食难下咽的样子,便用公筷给他夹了个丸子放在他面前的小碟里。 叶柏昊自始至终都没吃,许嘉仁有些不大开心,毕竟热脸贴别人的冷臀部的滋味不好受,她即使再没心没肺也受不了叶柏昊一再的冷落。女人都是有恻隐之心的,但是也是有小脾气的,许嘉仁不吃了,放下筷子打了帘子出去透气了。 许嘉仁的不快写在脸上,叶柏昊不是看不出来,他本以为自己会以对方的不快为乐,可是他发现不是这样的。 他看不惯许嘉仁过的舒舒服服,可是也看不惯她皱着眉头。 前者叫他心里别扭,后者却直接叫他气闷。 叶柏昊搞不懂自己了,看了一眼外面,许嘉仁还没回来,叶柏昊用筷子插了眼前那个丸子一口塞进嘴里,又重新夹了一个丸子放在碟子里,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许嘉仁院里走了几圈,回来以后对叶柏昊也没那么热络了,这回叶柏昊反倒老实多了,也没提出要回书房睡,只是这次被阿九送去了净房,洗了澡之后回来看见许嘉仁还没睡。 许嘉仁像是在等他,因为在大盛,夫妻同床而寝通常是女子睡在床外围,但是因为叶柏昊行动不便,便默认他睡在外头,即使如此,许嘉仁还是和他客气了一下,等他回来才爬上了床,钻进被窝就闷头大睡,一句话也不和他说。 叶柏昊觉得有些没意思,侧过头去看许嘉仁,她背对着自己,平日绾成高髻的头发此时散落下来,她的头发乌黑又柔顺,看起来就像一匹黑色的缎子,时不时传来的香气更是让他有些恍惚。 忽然,许嘉仁翻了个身,“啊”了一声,却发现叶柏昊正在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看。 今日两个人疲累了,没人有心情在床中央搭条被子,彼此就这么四目相对,许嘉仁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以前从来没和男人离的这么近过,原先告诉自己不过是自己床上多了个人罢了,谁也不碍谁的事,可是此时此刻发现,多了个人还是不一样的。 “你……你压我头发了……”许嘉仁红着脸道。 叶柏昊侧了侧肩膀,自己果然压了对方一缕青丝,叶柏昊也觉得不好意思,却故意冷声道,“你不好好睡觉乱动弹什么?” 许嘉仁支支吾吾道,“屋子里有亮光,我睡不着觉……” 房间里只有床头柜点了一盏灯,室内光线并不算明亮,昨日两只手腕般粗的红烛燃尽天明,许嘉仁也能睡的昏天黑地,怎么今天就有亮光睡不着觉了呢? 叶柏昊坐起来,吹熄了烛台,屋子一下子就黑了下来,伸手不见五指,许嘉仁长舒一口气。 其实她刚刚只是想看看他睡了没有而已。   ☆、第50章 人总是能在新生活的开端饱含热情,许嘉仁也不例外,姑娘到□□的转变对于她而言具有别样的意义,虽然她和叶柏昊之间只是空有夫妻之名,可是这并不妨碍她经营新的生活。 不过梁国公府和鄂国公府毕竟不同,未出嫁前仗着原主与王氏的尴尬关系,加上有许洪业的宠爱护身,所以一直刻意忽视晨昏定省这个问题,这下做了人家儿媳妇反而要起个大早给公婆请安。 而叶柏昊仗着身体劣势,这些乱七八糟的规矩对他而言都省了,此时他已经洗漱完毕,正捧了本书悠闲地坐在窗下看。 许嘉仁坐在梳妆台前,妙梅给她盘头发,她困的眼皮子打架,却只能以羡慕嫉妒恨的眼神干瞪着叶柏昊。 叶柏昊似乎感受到了来自许嘉仁的两道寒光,淡淡的扫了她一眼,然后若无其事的继续看书。 这时候,子文进来和叶柏昊说,“大爷,早饭摆好了。” 这下许嘉仁更羡慕了,心想,给你亲妈请安也就罢了,还要给你后妈请安,简直是没天理。许嘉仁想到十几天后叶柏昊要回杭州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就觉得心里堵得慌,她暗下决心,说什么也得和叶柏昊一块走。 当她见到叶夫人窦氏时,这个念头就更强烈了。 她和叶二奶奶是前后脚到的,两个人在门前遇上,许嘉仁和她打了个招呼,她倒摆起架子,点点头就先一步进门了。 许嘉仁知道,许烨华当初把叶二打个半死,不光是叶二和叶二奶奶,就连窦氏也对这事情耿耿于怀,果不其然,说着话,这窦氏就问起了她三哥的近况。 得知她三哥还没被许洪业接回府中,窦氏心里总算平衡一些,这才想起要给新儿媳妇训话。 “柏昊虽然不是我亲生的,可是这些年我一直待他视如己出,后来他执意投军去荒凉之地受苦,我是真心疼他,日夜睡不好觉担心他吃不饱穿不暖,后来他又出了事,我……”都是用帕子沾沾眼角,一秒钟慈母上身,“好在他现在成家立室,我心里这块大石头总算放下了。他身子不好,你得悉心照顾他,柏昊年纪不小了,和他同辈的那些世家子弟都有了子嗣,你自己可要仔细了身子,别贪凉,女人这后半辈子的依靠都在孩子身上了。” 许嘉仁面上答应的很谦卑,心里才不信窦氏盼着自己生孩子呢,自己若是真有了孩子,那岂不是又多了一张嘴分国公府的家产?窦氏这话不是说给自己听的,是说给她的二儿媳妇听的。 果然,叶二奶奶满脸通红,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气的,综合叶二奶奶这两天的表现,许嘉仁估计应该是后者。 果不其然,训完了许嘉仁,窦氏就和叶二奶奶提起了纳妾的事,叶二奶奶过门两年,可是肚子却一直没消息,这窦氏着急抱孙子,一直想给儿子纳几房美妾。 叶二奶奶自然不会轻易同意的。 其实,不管她同意还是不同意,这叶二从小就是个花花公子,流连于京城各种烟花风流场所,糟蹋过的女人不在少数,但是他的后院却只有几个通房丫环,平时还被叶二奶奶管的死死地,想必这叶二奶奶也是有几分手段的。 都是训话一轮,叶三奶奶这才姗姗来迟,窦氏就更不高兴了,之后一直板着脸,也不知道使脸色给谁看。 许嘉仁庆幸的是幸好窦氏不是叶柏昊的亲娘,否则自己恐怕和叶二奶奶和叶三奶奶一个下场,毕竟血缘隔着一层,窦氏也不好直接为难许嘉仁,只是一直用叶二奶奶和叶三奶奶杀鸡儆猴。 等到用饭时,窦氏在正座优雅的坐下,叶二奶奶和叶三奶奶自觉地一左一右站到窦氏身侧,恭恭敬敬的伺候婆婆吃饭,许嘉仁在鄂国公府自在惯了,以前去给老太太请安时,老太太都是招呼她坐下吃饭的,可是在窦氏这似乎是行不通。 于是,许嘉仁也只好站着,模仿叶二奶奶和叶三奶奶孝顺婆婆。 毕竟不擅长伺候人,许嘉仁手里握着筷子,迟迟不知道怎么下手,只看着叶三奶奶一个劲儿的给窦氏献殷勤,总算把窦氏哄得脸上和缓一些。 等到窦氏用完了饭,许嘉仁站的腿都麻了,在婆婆面前不好发作,一出了院子就气不顺,脚上似乎踏了风火轮,火急火燎就回了屋。 一回屋,那叶柏昊还保持着自己刚刚离去时的姿势,不过见她回来,他倒把书放下了,带着几分幸灾乐祸问道,“怎么这副表情,夫人罚你站规矩了?” 许嘉仁看他这副料事如神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但奈何屋里还有丫鬟在场,许嘉仁不好意思发作,只好自己闷闷的往床那边走去,结果叶柏昊却伸手拦住她,“你是被气饱了么?不吃饭?” 许嘉仁总算体会到他把自己娶回家的良苦用心了,心里憋着一口气,咬牙道,“你自己吃饱了不就得了,管我干什么?” 这屋里的丫鬟大气都不敢喘,他们也没见过有人敢这么和叶柏昊说话。这子文更是心有不甘,最后也顾不上规矩,不服气道,“大爷还没用饭呢。” 许嘉仁闻言一愣,犹记得自己离开前那子文就给叶柏昊摆好了饭,可这个时候叶柏昊还没用饭,难不成在等她么? 许嘉仁不可思议的看着叶柏昊,叶柏昊有些不自然,顺手就拿起了手边的书捧在眼前看,许嘉仁盯着他,久久没有移开视线,叶柏昊受够了:“你看我干什么?” 许嘉仁“噗嗤”笑出声来,“我看你书拿倒了。” 屋子里的丫鬟极力忍着笑,只有子文的表情难以形容,她咬着嘴唇,紧紧攥着拳头。 许嘉仁怒气全消,把屋里的丫鬟都赶了出去,然后忍不住去摸摸叶柏昊的脸,怎么看他怎么可爱。 叶柏昊有些恼羞成怒的意思,一下子把许嘉仁的手拍开,“动手动脚做什么?” 许嘉仁蹲在他身前,歪着头看他,只见叶柏昊从耳根子到脸颊红成了一片,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她又去摸摸叶柏昊的耳朵,果然烫的灼人。 叶柏昊推着轮子想往后退好离许嘉仁远一点,谁知道许嘉仁也用手卡住轮子不让他动弹,叶柏昊怕伤了她也没再动,两人僵持着,叶柏昊瞪她,“你又想干什么?” 许嘉仁笑着说,“叶柏昊,你不好意思了。” 她有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或喜或悲、或怒或嗔,这双眼睛永远明亮澄澈,叶柏昊也奇怪,自己见不到她的时候恨的牙痒痒,可只要对上这双眼睛,他就会不由自主的显露出他最鄙视的妇人之仁。 而她又是个蹬鼻子上脸的性子,叶柏昊实在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能一而再再而三的挑战自己的底线还没被自己亲手掐死。 很久之后他才明白,她的骄纵任性都是他亲自赋予的权利。 当然,这一刻的叶柏昊仅仅是冷哼一声。 许嘉仁似乎对逗弄他很感兴趣,不怀好意笑道,“你是不是在等我一起吃饭?” “别自作多情了。” “你不承认我可要摸你的脸了。”许嘉仁做出要碰他的姿势,叶柏昊自然不会被她得手,气急败坏道,“你还是不是女人,知道不知道羞耻?” 许嘉仁就讨厌叶柏昊这副别扭的样子,明明他也没那么讨厌自己,可是偏偏又要做出一副嫌弃她的样子,她可以包容他一天两天,可是总不能谦让他一辈子。 “反正你不承认,我今天就一直骚扰你。” 叶柏昊双目睁得浑圆,没见过世间竟然有这种女流氓,奈何他偏偏拿她没办法,只得强压住心中莫名的冲动,不耐烦道,“我是在等你,所以能用饭了么?” 许嘉仁露出个满意的笑脸,站起来时还爱抚的拍拍叶柏昊的头,然后绕到他身后,亲自将他推到了饭桌前。 吃完一顿饭,这叶柏昊脸上的红才彻底褪去,许嘉仁觉得好笑,总有一种想去拍拍他的头的冲动。不过叶柏昊就像一只随时可以炸毛的狮子,这一整天都紧锁眉头,许嘉仁一直在挑个好时机和他说说明天回门的事情,可是看他焦躁的连书都看不进去的样子,忍不住对他说,“要不我推你出去走走吧,闷在屋子里也没意思。” “用不着你。”叶柏昊道,“你有什么想说的?” 许嘉仁发现叶柏昊有时候真是神通广大,好像自己想什么他都知道一样。其实倒不是叶柏昊有看穿人心的能力,而是她一双眼睛闲下来就直勾勾盯着叶柏昊看,把叶柏昊看的是又尴尬又不好意思。 “明天你陪我回娘家,如果我父亲问我们以后要怎么办,我怎么说?”谁都知道叶柏昊有自己的宅子,很有可能辟府另过,许洪业自然也关注这个问题。 “随你,你觉得你父亲怎么高兴,你便怎么说吧。” “说的好像不是你父亲一样。”许嘉仁咕嘟了一声,继而道,“我父亲从小教育我嫁鸡随鸡,他自然是希望我一直跟着你的,这样吧,你要是真的回杭州,我便随你一起走,路上也好有个照应,你看怎么样?”   ☆、第51章 “你爹教你嫁鸡随鸡?” “不不不……”许嘉仁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忙改口道,“是三从四德!” 她总是这样口无遮掩,若要真是认真上论非被她气死不可,好在她认错态度向来很好,每次无辜的对着你弯弯眉眼,你这要喷薄而发的火气立马被她浇熄了。 叶柏昊看她笑得一脸讨好,自己也觉得很轻松愉悦,“我凭什么要带着你,你说说你能干什么?” 许嘉仁还真的认真想了想,“洗衣服?做饭?逗你开心?” 叶柏昊这回是真的笑了。他在外人看来是个严肃的人,在许嘉仁面前却经常露出无赖无耻的一面,欺负人的时候一扫平日那副正义凛然的样子,甚至带了一副笑脸的“面具”,但那笑容总让人觉得不怀好意。可是他现在却是真的开坏了,眉眼都是笑意,声音都拔高了几度,“你能逗我开心?我看见你才会不快活。先不论你说的这些事情真实性有几分,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你能做的子文也能为我做。”他才不信国公府养出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小姐会服侍人。 子文子文又是子文,最近听这个人的名字实在是厌烦了。“子文一个人揽了所有的活儿,你怎么不娶她当你媳妇呢?”许嘉仁不是瞧不起丫鬟,只是单纯的为总被拿来和另一个女人比较而感到不爽。 她鼓着脸看起来是生气了,叶柏昊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你现在会下棋了么?你要是会下棋,我便带着你,权当解闷了。” 许嘉仁记得自己第二次和叶柏昊在东阁府见面,叶柏昊面前就放了一个棋盘,当时他还因为自己不会下棋而嘲讽了自己几句。许嘉仁脸一红,镇定地说道,“我会下棋。”会下飞行棋算么? “那你现在陪我下一盘吧。” 许嘉仁瘪瘪嘴,“今天……就算了吧……明天我要回娘家,今天还有些庶务没打理……” “哦。”叶柏昊故意拉长声音,语气中是满满的不信任。 许嘉仁瞪他一眼,这人总是一副瞧不起自己的样子,她很不服气,默默下决心一定要学会围棋,到时候非要和他好好杀一盘,杀杀他的锐气。 许嘉仁暗搓搓的叫妙梅为自己搞来一本棋谱,只要叶柏昊不在她便认真读起来,心思放在棋谱上,许嘉仁也没那么多时间搭理叶柏昊了。 这两天许嘉仁总是缠着他,忽然对他冷淡下来叶柏昊有些不习惯,他甚至不由自主的反思了一下自己是不是又惹她生气了,这个念头一出他自己都骂自己有病。 晚上去净房洗漱完毕,回来的时候许嘉仁也刚洗完澡,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捧着本书专注着看,见叶柏昊回来忙把那本书藏起来。 “今天这么早就洗完了?” 她明明记得这人昨天洗澡洗了一个时辰,今天怎么不到半个时辰就回来了? 叶柏昊看她不动声色的把什么东西塞到枕头下,但也没多问,只是道,“你怎么也不擦干净头发,被褥都湿了。” 许嘉仁这才察觉自己长长的头发正往下滴水,她一着急赶快下床免得沾湿被褥,叶柏昊恰好离脸盆近,顺手从盆架取了巾子递给她,“你的丫鬟是怎么伺候你的,你身边养的都是一群闲人。” 许嘉仁没穿鞋子,光着脚站在地上擦头发,不服气道,“我的丫鬟好得很。” “呵呵,是么。”叶柏昊冷笑了几声。 许嘉仁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儿,只暗暗记下打算回头找孙妈妈打听一下。 进了屋,叶柏昊便拿起了拐杖,在屋里艰难的走了两圈,走到床边时还用拐杖拨弄了一下许嘉仁的鞋子。 “你干什么啊?”许嘉仁以为他又要找茬了。 叶柏昊把鞋子踢到她脚边,“把鞋子穿上,一会儿弄脏了被褥。” 许嘉仁不情不愿穿上鞋子,一绞干头发就麻利爬上床,结果却见叶柏昊还在屋子里踱步,“你不睡觉么?” “用不着你管。” 许嘉仁把身子扭过去,背对着他就睡着了。 “许嘉仁?”叶柏昊见许嘉仁保持一个姿势久久不动弹,试探性的叫了她一声。 许嘉仁睡得很熟,迷迷糊糊“唔”了一声。 叶柏昊这才轻手轻脚上了床,将手伸到许嘉仁的枕头下,艰难的掏出一本小册子,看着封页大大的“棋谱”两个字,叶柏昊勾起嘴角,把小册子塞回远处,吹熄了灯也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大早便要三朝回门,叶柏昊这次连轮椅都没带着,许嘉仁问他,“你拄拐杖会不会很累?” “我不就是拄着拐杖把你娶回来的么?”叶柏昊不以为然,可是许嘉仁却对他有些不放心,她一直跟在他身边,视线绝不会离开他超过十秒,生怕他不小心磕着绊着。 两个人先去拜见了老太太,许嘉仁和老太太并不亲,老太太对许嘉仁也只是淡淡的,可是老太太却很喜欢叶柏昊。 原因很简单,这老太太重男轻女,不光是重自己家的男,就连外头的男人也比自己的亲孙女讨自己欢心。 当然,她待叶柏昊格外和善更是因为叶柏昊本就生了一张英俊的脸,如果忽视他的腿和他走路时微微踉跄的样子,他确实忍不住让人多看几眼。 叶柏昊给许家的聘礼很丰厚,其中一部分是走的梁国公府的公账,还有另一部分是叶柏昊自己的积蓄,当年他救驾有功,皇帝不能赏他官做就只能赐他金银了。是以他这份聘礼显得格外的土豪,让许老太太这样的俗人禁不住高看他一眼。 “嘉仁没给贵府添麻烦吧?这孩子打小就淘气,是个坐不住的性子,我这些年身子也一向不好,没精力亲自教导她……” 老太太看孙女婿怎么看怎么好,甚至开始说起自己孙女的不是了。 围观群众和许嘉仁脸都绿了,这老太太没文化也别这么说话啊,许嘉仁心里默默吐槽,多亏了这老太太没亲自教导她,否则她更无可救药了。还有,什么叫她给叶柏昊添麻烦啊? 再一侧头看叶柏昊笑的风光霁月,在老太太面前装什么乖乖男,平时对她张牙舞爪那凶神样哪去了啊! 等到两个人出了老太太的院子,又去给许洪业和王氏请安,这王氏还算知趣,没有胡说八道让许嘉仁脸上过不去,可许洪业也是和老太太一样的说辞,对叶柏昊极尽逢迎,哪里有个开国元老的样子。 叶家人对自己的态度和许家人对叶柏昊的态度真是有天壤之别啊,这许洪业真是一副亏欠叶柏昊的样子,两眼泪汪汪就差拉住叶柏昊的手了,许嘉仁愤愤不平,什么叫出嫁的女儿泼出的水?这在他们许家一点也行不通,大家一个个表现的好像叶柏昊娶了自己就跟做了天大的善事一样。 虽然许洪业糊里糊涂的,但是他一直很疼爱自己,许嘉仁对许洪业也有很特别的感情,虽然这感情算不上多强烈,可是相比自己上辈子那个渣爹来说,这点亲情已经算浓厚的了。 “爹爹,女儿……”许嘉仁刚想说话拉点存在感,许洪业却打断道,“你先下去吧,我和柏昊好好聊聊。” 许嘉仁撇撇嘴,只好去了正厅吃茶,嘉楚从上到下将嘉仁打量了一番。许嘉仁被许嘉楚看的浑身不自在,自从上次她把许嘉楚拉到了水里,她便和许嘉楚的关系降至了冰点,这半年来两个人谁也不理谁,此刻许嘉楚倒是率先开了口。 “五姐姐这几天辛苦了,不过妹妹看姐姐气色还算不错。” 辛苦?许嘉楚这是吃错药了吧。 想想也是,自己嫁给了曾经最避之不及的瘸子,有些人难免会看她的笑话。不过在此之前,许嘉仁并不觉得许嘉楚属于这“有些人”的行列,许嘉楚得王氏真传定然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但许嘉仁也不觉得她会这么无礼。 许烨霖和许烨星眼见着这姐妹俩又要矫情一番,许烨霖去和许嘉仁说话,而许烨星借故把许嘉楚叫出去。 “五姐姐,别和她一般见识。”许烨霖劝道。 许嘉仁一摊手,“放心,我才不理她。” 只有小孩子才会打嘴仗,嘴上不客气多占几分便宜有什么意义? 许烨霖“哟”了一声,“你这是转性了啊?”他的五姐姐虽然平日懒得和人起冲突,可是谁惹她都被她记在心里呢,可是此时此刻许嘉仁表情很平静,好像真的什么都无所谓一样。 许嘉仁瞥了他一眼,“再胡说我揍你啊!” 许烨霖“嘿嘿”一笑,“诶,姐夫人怎么样?” “你怎么像个女人一样爱打听这些啊!”许嘉仁揶揄他,其实知道他是关心自己,可是叶柏昊好不好……她也形容不出来,她索性岔开话题,“你是不是棋艺高超来着?教我下围棋吧?有没有什么诀窍能很快掌握其要领?” 许烨霖怀疑的看着她,“你去问姐夫不就得了么。” 许嘉仁不和他多废话,“你到底教不教?不教我可要去问烨星了。” 许烨霖忙拦住她,自己才是和许嘉仁最亲近的兄弟,问烨星那个毛头小子算什么事。“成,我那有几本棋谱,一会儿你走时都给你带着行了吧!” 许嘉仁这才满意,两个人说话间,有婆子来报说二姑奶奶来了。   ☆、第52章 许嘉仁和许烨霖亲自到门口将许嘉萱迎进门,许嘉萱红光满面,挺着个大肚子在郭淮的搀扶下慢悠悠的蹭进门来。 许嘉仁想上前取代郭淮的位置,那郭淮还有些不放心似的,不情不愿的把自己的宝贝媳妇交给许嘉仁,许嘉仁觉得好笑,凑过去和许嘉萱小声道,“姐夫那副样子就好像我会把你吃了似的。” 许嘉萱脸一红,啐了一口道,“少来调侃我,我这大着肚子来看你可不容易。” 说起这个,许嘉仁免不得责备许嘉萱,“八个月了吧?你今天还过来干什么,我本来也要打算过几天去看你的。” “你就两个姐姐,大姐回不来,难道我还不回来给你撑场面么。说吧,那个叶柏昊有没有欺负你?今天你姐夫也来了,他敢对你不好,我叫你姐夫揍他。” 许嘉萱永远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可是她的童言童语却让许嘉仁眼眶发酸。 说话间,两个人到了正厅,许嘉萱“咦”了一声,“怎么没人呢?嘉楚他们呢?” 许家姐妹几个闹小别扭,让姑爷知道可不好,许烨霖见状忙对郭淮道,“姐夫,我前些日子导了几幅画,你帮我辨辨真假。”说着,就把郭淮领到自己书房去了。 待到没人时,许嘉仁扶着许嘉萱坐下,叹口气道,“我和嘉楚的梁子怕是结下了。” 许嘉萱很快便明白过来许嘉仁指的是什么事,不以为然道,“她就算知道你是故意的又怎么样?她娘算计你,你算计她闺女,母债子偿公平得很呢!不过……不知道你听说没有,王氏和忠勇侯夫人闹僵了。” 许嘉仁还真没听说过这事,王氏那么左右逢源的人也会和人产生矛盾? 许嘉萱一副“就知道你不懂”的样子,她如今已为人妇,交际圈也无形中扩大了,做姑娘重在清贵,有许多话不能听,嫁人后就没这么多忌讳了。如今郭淮很有出息,许嘉萱出外应酬也很有面子,就算她说话无所顾忌,别人也会忌惮她的身份而退让她三分,围着她说话的人更不在少数,所以这京城贵圈里大大小小的八卦许嘉萱都知道。 “我听说,自打你们在忠勇侯落水之后,王氏就不怎么和忠勇侯夫人往来了。有一次,兵部左侍郎夫人在忠勇侯夫人面前提起王氏,忠勇侯夫人当即黑了脸,打那以后都没给兵部左侍郎夫人好脸色看,你说,这哪是针对兵部左侍郎夫人,明显是冲着王氏,和王氏划清界限来的。” 唐彪自从水中阴差阳错将许嘉楚救起,便对许嘉楚念念不忘,唐彪这个人虽然是个花心大少,但是俗话说得好,轻易得来的东西不懂珍惜,越是吃不着的越是心里惦记,那唐彪不知怎么说服了忠勇侯夫人,竟然让忠勇侯夫人和王氏张了嘴。 王氏自然不能让宝贝女儿嫁给一个二世祖,就算是得罪侯夫人,这事情也不能应承下来,后来两人言语失和,就这么闹掰了。 当然,事情远不会就这么简单结束,王氏答应这门亲事便是把女儿往火坑里推,不答应这门亲事,那侯夫人真有意也不会善罢甘休,毕竟那嘉楚和唐彪也有肌肤之亲,在场好几位女眷可以作证,若是逼急了侯夫人,这事情往外一传,那嘉楚是不嫁也得嫁了。 王氏如今骑虎难下,只恨许洪业失了圣心让自己没有拔高的资本,又怨怪家中姑娘没有一个攀龙附凤的争气姑娘充门面,眼下就只能逼迫许烨星长志气为母争光了。 “这……王氏最后不会真的牺牲嘉楚吧?” “怎么了?你还心软了不成?”许嘉萱戳戳许嘉仁的脑袋,“这事情不能赖你,本来就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你不算计她,现在嫁到忠勇侯府受罪的就是你啊!虽然……”后半句许嘉萱没好意思说,因为她无法比较是嫁给一个瘸子好还是嫁给一个纨绔子弟好。 也许,都好不到哪里去吧。 说到这,许嘉萱伸手去扒许嘉仁的脖颈,许嘉仁不知道许嘉萱要干什么,碍于她是孕妇身子贵重,只能由着她来。 许嘉萱看看许嘉仁光滑白皙的脖子,又上下端量她,终于忍不住问她,“你们……你们圆房了没有?” 许嘉仁没想到许嘉萱问的这么直接,脸一下子就红了,只能支支吾吾道,“当……当然……要不然怎么会落红……” 许嘉萱盯着许嘉仁的脸看了半天,还是觉得不太相信,“可是……你这气色也太好了吧?你身上不疼么?是不是叶柏昊不行啊?” 许嘉仁的脸由红到紫,实在不想和许嘉萱讨论这个问题,正犯难怎么糊弄她时,有丫鬟过来传话说是饭摆好了。 许嘉仁如临大赦,急急忙忙扶着许嘉萱过去。 男人们在外头吃酒,女眷们则在内堂用饭,许嘉仁有些不放心叶柏昊,借故去外厅晃了一圈,叶柏昊端端正正坐在那,见她来了对她微微一笑。 难得叶柏昊对自己这么温柔,许嘉仁都怀疑自己看错了。 而许烨霖将姐姐和姐夫这眉目传情看在眼里,先前对叶柏昊的顾虑总算打消了,他笑着站起来凑到许嘉仁身边,“姐,不就一会儿不见姐夫么,你至于的么。” 许嘉仁知道许烨霖又在拿她开涮,要是在私下她就上脚踹他了,奈何现在人多,她就只能敷衍的笑笑,对许烨霖低声嘱咐几句便回了内堂。 许烨霖的位置恰好在叶柏昊旁边,她逗弄许嘉仁一圈,回来以后对叶柏昊道,“姐夫,我姐叫我替你挡酒,她怕你喝多了。你说,她这不是小瞧你么。” 郭淮听了一拍大腿,“就是!叶兄当年在军营里可是直接抱着酒坛子喝酒的,和咱们这一小杯一小杯不一样!” 许烨霖一听这话更是起了玩心,“从小就听闻姐夫的大名,有心结识但没有机会,这次没想到成了一家人,还能坐在一桌喝酒,姐夫,今日咱们就不醉不归!” 许洪业原本还担心叶柏昊对许家的人心有芥蒂,可看叶柏昊这副随和的样子,心中的大石头也就放下了。最宝贝的女儿出嫁了,许洪业心中也有些伤感,借着许烨霖的闹腾,也就由着他们年轻人去了。 最后,这许洪业是第一个喝趴下被扶回房间的,而那有心把叶柏昊灌醉的许烨霖自己倒喝的狂吐不止,郭淮也有些头晕眼花,等内堂的女眷散了席,一看这外厅的男人一个个东倒西歪。 许嘉仁瞠目结舌,那叶柏昊拿起身边的拐杖要站起来,许嘉仁怕他喝多了站不稳,忙上前按住他,又吩咐下人把醉倒的几个男人扶回房,自己看着眼前的局面哭笑不得。 “爹爹身子不好,你们怎么也不劝着他点呢!”许嘉仁小声埋怨叶柏昊,叶柏昊听了很无奈,“你弟弟一直给我倒酒,我管不了那么多,对不住了,嘉仁。” 许嘉仁本想去把许烨霖摇醒,但是她最后被叶柏昊那个“嘉仁”两个字刺激的整个人都木讷了。她伸手摸摸叶柏昊的脸,温度很平常,反倒是自己的脸像着了火一样烧起来。 这许嘉仁和叶柏昊夫妻俩在那头说悄悄话,看起来倒是感情很好,完全出乎王氏等人的意料。王氏派人去打了洗脸水,又去叫人熬醒酒汤,还劝叶柏昊和郭淮在府上歇一觉再离开。 郭淮自己都成这副样子,也没法照顾许嘉萱,只好同意了王氏的提议,而叶柏昊却客气的拒绝了王氏。 虽然许嘉仁向来喜欢和王氏对着干,可是她也觉得叶柏昊应该醒醒酒再走,叶柏昊却道,“你看我像喝醉了么?” 许嘉仁点点头,不喝醉了哪会给她好脸色。 叶柏昊笑了,起身和王氏告辞,王氏也不留这夫妻俩,只派人送夫妻俩上了马车,过了礼数便罢。 据许嘉仁观察,叶柏昊神志清明、行动自如,确实不像是喝多了的样子,可是一上了车,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叶柏昊身上的酒气扑鼻而来,她清清嗓子,一副对叶柏昊很嫌弃的样子。 “为夫今日表现的如何?没给你丢脸吧?”叶柏昊忽然开口问她。 许嘉仁撇他一眼,不说话。 嗯,在一堆酒鬼里脱颖而出是一件很值得骄傲的事情么。 叶柏昊看她有些不高兴,便解释道,“你爹舍不得你,所以今日贪杯了。” 许嘉仁心中腹诽,许洪业本就爱饮酒,喝的人事不省是常事,要不怎么会得糖尿病呢。 见许嘉仁还不理他,叶柏昊只得道,“你不觉得你忘记了什么东西么?” 许嘉仁这才把头转过去,“什么东西?” “你不是找烨霖借棋谱么?” 许嘉仁看他眼里浮现笑意,就知道这人又要嘲笑自己,但她不能认输,只好强撑着面子道,“我……我是为了精益求精。” “我书房什么书都有,你为什么不问我来要呢,我在你眼里就这么小气?”叶柏昊将车窗的帘子挂起来,车厢里即时空气流通,许嘉仁也觉得舒服多了。   ☆、第53章 许嘉仁没回答叶柏昊,而是岔开话题道,“对了,我爹爹把我支开和你说什么了?” 叶柏昊揉了揉太阳穴,对这件事似乎不愿意多谈,“你自己去问你爹吧。” “还说自己不小气。”许嘉仁嘀咕了两句,再一转头,发现叶柏昊已经靠着车厢睡着了,寂静的车厢有他浅浅的呼吸声,许嘉仁忍不住笑了,心想:“这才一句话的功夫就睡的这么沉,还说自己没喝多。” 车厢里光线正好,许嘉仁这才好好地打量了叶柏昊的长相,说实话,他这副皮相确实显眼,也不怪嘉蓉见他一眼便对他芳心暗许,如果他能乖巧一些,那许嘉仁一定会更喜欢他的。 只是,马车悠悠扬扬行了一阵却忽然停下来,阿九打了帘子道,“大奶奶,酒楼前有人闹事,前面一堆人围着挡了咱们的路,咱们过不去了。” 许嘉仁闻言便伸出头向外看,只见前方荣月楼的大牌匾下里三圈外三圈围的都是人,她正心里好奇,这是出什么事了,结果余光一瞥正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不是段宵又是谁? 许嘉仁迅速的缩回脑袋,又将车窗的帘子拉下,对阿九吩咐道,“咱们绕小路回府吧。” 可如今改道已经来不及了,前面被人群堵着,后面也有马车排起了长队,许嘉仁他们的马车夹在中间,进也不得退也不得,最后没了法子,只得在原地等着。 许嘉仁正无奈叹息时,却见叶柏昊睁着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正目光灼灼的看着她,她吓了一跳,感觉自己的小心思在他面前都无所遁形,支支吾吾道,“你怎么醒了?” 叶柏昊坐直了身子,掀了车帘子一角向外看,随即对许嘉仁道,“咱们下车。” 许嘉仁心想,这家伙不会是看到了段宵要上去找茬吧?虽然她和段宵之间的情愫还没起始便被叶柏昊扼杀在摇篮中,可是平心而论,她确实对段宵动心过,这种动心不是荷尔蒙的异样分泌,而是一个大龄女性在比较之后对一个男人正常的判断与权衡。 她张了张嘴,想反对叶柏昊的提议,可是看叶柏昊已经握稳了拐杖要下车,她最后还是没出声,拿起挂在车厢上的帷帽要往头上套,叶柏昊却眼疾手快的把帷帽抢走,“戴这玩意儿干什么。” 说完便把那帷帽扔给阿九,这是再也不让她碰到的意思。 大盛的男女大防并不严厉,抛头露面的女子不在少数,不过还是有那自诩名门的闺秀为了显示与众不同而出门戴上帷帽,但那仅限于出阁前。 许嘉仁没有这种穷讲究,她会做出这种举动还是源于心虚,因为不想让段宵发现她,说她在自欺欺人也不为过。 叶柏昊已经在阿九的搀扶中下了车,见她还木愣愣的瘫坐在车厢里,便放缓了声气补了一句,“你已经嫁人了,不用戴那种东西。” 没有戳破她那点可怜的心虚已经是给足了她面子,许嘉仁也不扭捏,麻利的跳下了车,那叶柏昊一只手已经伸出去,却僵在半空中,最后若无其事的放下手。 车夫熟门熟路的将马车牵到酒楼的马厩,叶柏昊没带着许嘉仁涌入人群,而是引着她走入了一条狭窄的小巷。 走了不到三十步,叶柏昊在一个小门停下,阿九上前敲门,里面迎出来一个中年的妇人,那妇人一见是叶柏昊,“诶”了一声,“您来了?” 又看叶柏昊身边多了一位眼熟的美貌姑娘,瞬间会意道,“这……这是叶夫人么?生的可真标致。” 那妇人相貌周正,打扮却是极其庸俗,穿金戴银的将她身上那股子浩然正气全遮掩了去,只见她上前就要拉许嘉仁的手,许嘉仁想躲,可是看叶柏昊对那妇人态度很和蔼,于是只能任着那妇人亲热的把自己领进门。 进了门,许嘉仁才知道这是荣月楼的后院。 荣月楼并不是独立的两层小楼,在荣月楼后面还有个面积不小的四合院,据说是荣月楼掌柜的住的地方,而眼前这个看起来有些俗气的妇人便是荣月楼的掌柜——云娘。 京城最有名的酒肆竟然是一个女人在背后支撑着,许嘉仁听说了这件事立马对云娘肃然起敬。 云娘带叶柏昊和许嘉仁进了厢房,叶柏昊这才问她,“前面出了什么事?” 云娘抽出手帕甩了甩道,“不用理他们,反正不干我的事,我就由着他们闹,摔了什么砸了什么损失了多少我已经叫伙计在边上记着呢,回头我亲自找他们讨要回来!仗着自己皇亲国戚就无所顾忌么,我们平民百姓也不是好惹的!” “皇亲国戚?”许嘉仁有点佩服云娘的勇气。 “可不是,两个人喝酒喝的好好地,后来为了个歌姬就打起来了!” 原来是二皇子养的一个歌姬被五皇子看上了,可最后二皇子却把这歌姬送给了六皇子,五皇子还被蒙在鼓里。今日这两人在荣月楼喝酒,酒至半酣,这六皇子便说自己家里新来个艳的,要接到荣月楼来助助兴,结果人来了,五皇子一看,这不是自己惦记了半天的那个梨儿么。 这五皇子觉得自己受到了怠慢和欺骗,而六皇子却始终得意洋洋,最后两人言语不和竟然当众大打出手,两个人在酒楼的二楼打架,两个人的仆从在酒楼门口打架,真是好不热闹。 许嘉仁吃惊的瞪大眼睛,叶柏昊看她那副样子很好笑,转而吩咐云娘道,“中午没好好吃东西,你去弄点吃的来。” 云娘还是第一次看叶柏昊笑的这么轻松,新婚的小夫妻真是恩爱的蜜里调油,云娘有些羡慕,但也很识趣的退下了。 阿九还懵懵懂懂的,云娘捶了他一下,“你小子愣着干什么,滚过来烧火啊!” 阿九和云娘看起来很熟稔,许嘉仁问叶柏昊,“你们和云娘……” 叶柏昊找了把椅子坐下,对许嘉仁道,“云娘嫁过人,只是成亲三个月夫君就去世了,她不愿意再嫁,便打扮成这副样子让男人望而却步。” 叶柏昊不多说,许嘉仁也不再多问,只是赞叹道,“真了不起。” “你指的是哪里了不起?”叶柏昊听她这话来了兴致,不知道她指的是云娘贞洁守寡了不起,还是云娘故意扮丑掩人耳目了不起。 许嘉仁呼出一口气,“能赚这么多钱,可真了不起。” 叶柏昊又被许嘉仁噎的半天说不出话,合计着自己刚才苦口婆心的提点她一番,最后就得出了这么个结论? 叶柏昊想到刚刚许嘉仁在马车里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就觉得胸口好像塞了什么东西似的,“许嘉仁,你有没有良心?” “好好说着话,你怎么又骂人?”许嘉仁最反感叶柏昊这样喜怒无常,明明上一秒还和颜悦色的,下一刻就开始指着她鼻子骂她,都说女人心海底针,叶柏昊堪称海底针的战斗机。“你不是总说我没良心么,心里有结论还总是问我,有意思么。” “对,你就是没良心,我现在要是死了,恐怕你第二天就忙着改嫁了。” 许嘉仁想了想,好像还真是那么回事。叶柏昊活着她会跟他好好过,叶柏昊若是死了,她要是能找到第二春应该也管不了那么多。逝者已矣,活着的人更应该好好过日子,难不成他死了自己的日子也不过了?非要她抱着贞节牌坊凄凉的度过余生才是有良心?叶柏昊是什么人啊,不过就是她名义上的夫君,别说是名义上的,就算是真的又如何。 叶柏昊的世界她永远不懂,许嘉仁斜眼看他,暗自摇了摇头:他啊,还是一直睡着吧,一开口就让人不痛快,这种人只适合做一个安安静静的蜡像,只可远观不可近瞻。 许嘉仁没反驳叶柏昊,这让叶柏昊更不痛快,恰好这时云娘端着一个食盒进来了。 “事情解决了么?” 云娘将食盒里的菜肴端上桌,道,“段大人来劝架,那两位祖宗可算消停了。” 叶柏昊冷笑一声,“他倒是来得巧。”说着,撑着拐杖站起来往外走,许嘉仁问他,“你干什么去?” 当着云娘的面,叶柏昊终是没好出口讥讽她,只是冷冷道,“你自己吃罢!” 许嘉仁乌黑的眼珠灵活的转了几圈,这才忍住骂人的冲动,云娘站在中间也很尴尬,看看走的没影的叶柏昊,又看看气鼓鼓的许嘉仁,“夫人,您不去追么?” 许嘉仁就像听了天方夜谭一样,心想:你没病吧?他乱发脾气最后还得我哄着他了?再说了,哪有男女吵架叫女人上赶着去哄的道理?他爱去哪去哪,今天我就不伺候他了。不就是不去杭州么,有什么了不起,以前在王氏眼皮子底下她也活的挺好的,婆婆算什么。 云娘无奈的摇摇头,自己却追了出去。 这一桌子都是荣月楼的招牌菜,尤其是那远近闻名的烤乳鸽,外焦里嫩的样子让人看了都流口水,许嘉仁执起了筷子,一瞬间竟不知道从哪里下手,踌躇半天,最后灰心丧气的放下筷子,顺手抄起酒杯往嗓子眼灌了一口酒。 这一口酒把许嘉仁辣的面红耳赤,猛的咳嗽了一声,却忽然听见一记闷雷,她走到门口,这才发现: 下雨了。   ☆、第54章 外面下着雨,许嘉仁从房中刨出一把伞,正要出门去找叶柏昊,阿九却忽然跑过来道,“夫人,大少爷遇到了旧友,要您自己先回去。” “他人现在在哪呢?” 阿九挠挠头,底气不足道,“在荣月楼雅间吃酒呢,夫人,我送您先回去吧。” 许嘉仁冷笑一声,“不用你送,你留着伺候他吧!” 说罢,便往前院的方向走,阿九又拦住她,“夫人,前院都被砸烂了,您还是从侧门走吧?” 许嘉仁看了阿九一眼,没说话,不悦已经表现在脸上,但她也没为难阿九,自己先行回了梁国公府。 孙妈妈见许嘉仁一个人回来,又看她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忍不住问她,“姑爷呢?” “您别跟我提他好么。” 孙妈妈试探道,“和姑爷闹别扭呢?” “谁跟他闹别扭了,是他跟我闹别扭。”许嘉仁拉着孙妈妈坐下,终于忍不住倾诉起来,“他一会儿高兴,一会儿就跟我翻了脸,我都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 明明在许家的时候两个人还好好的,后来遇见了段宵,许嘉仁为了避嫌都不敢和段宵打招呼,可还是被叶柏昊指责她不忠贞。 许嘉仁便把中午的事和孙妈妈说了,孙妈妈听完就笑了,“我的傻姑娘,姑爷这是考验你呢,你啊……叫我说你什么好,怎么那么不解风情呢?姑爷他是等你表忠心呢。” “我都嫁给他了还能怎么样?”许嘉仁对孙妈妈的话将信将疑,叶柏昊五万她表忠心么?她对于叶柏昊而言本来就是可有可无的啊。“孙妈妈,荣月楼被砸了,哪还有机会遇见什么旧友啊,我看他是听说段宵来了,所以去找段宵麻烦了,如果不是段宵,阿九为什么那么怕我从前门离开呢,不就是怕我遇见段宵么。段宵本来就是我表哥,我见见又怎么了?叶柏昊那个人真是睚眦必报又小心眼,真是气死我了!” 许嘉仁说着说着,肚子忽然叫了一声,孙妈妈笑道,“我看你这么大火气,别是饿的吧?中午在鄂国公府没吃饱呢?” “对着王氏和嘉楚我吃不下饭,我又怕叶柏昊和爹爹他们处不好,所以一直惦记着,后来又跟叶柏昊生气,我气都气饱了。” 孙妈妈这才知道许嘉仁一直空着肚子,怪不得今日的许嘉仁这么孩子气,孙妈妈赶紧张罗妙梅弄点吃的过来。 “有酒吗?”许嘉仁道,“他在外面喝酒,就跟我不会喝似的。” “这……”孙妈妈很为难,但最后也拗不过许嘉仁,最后只得站在边上看着许嘉仁一杯一杯往嗓子眼里灌酒,这女孩子哪有这么喝酒的呢? “夫人,别光顾着喝酒,吃点菜啊!肚子有食不容易醉。”孙妈妈以前从不知道许嘉仁是个这么执拗的性子,不管大事小事,只要她拿定了主意,绝对是不听人劝的。 “担心什么啊?想当年我跑新闻跑业务时,领导都夸我千杯不醉呢?我可比男人能喝多了,嗝,我当年可是女中豪杰。” 孙妈妈和妙梅捧着醒酒汤,求着许嘉仁喝一碗,许嘉仁闻着味儿就不对,吸吸鼻子皱眉道,“你们就是不信我,我说话你们都不信。叶柏昊也不信,总拿我当骗子,当我愿意骗人么,许嘉仁有什么好的,当我稀罕当这什么……什么鬼小姐?” 孙妈妈想许嘉仁醉成这幅模样实在不成体统,便对妙梅道:传话下去,大少奶奶病了,未免过了病气,叫姑爷去书房将就一夜罢!可别叫姑爷看见大少奶奶这幅样子…… 谁知道这话刚说完,阿九就背着叶柏昊进了门,把孙妈妈吓了一跳。 叶柏昊身上湿漉漉的,因为腿实在酸疼的厉害,不能自己行走,他今日又没有带着轮椅,这才让阿九将他背了回来。 可是谁也没想到许嘉仁能在屋里喝个酩酊大醉,叫个小厮看见少奶奶这副失态的样子可不像话,孙妈妈怕叶柏昊不高兴,想开口说点什么,叶柏昊却先抬抬手,意思是叫众人都下去。 许嘉仁趴在桌子上,双颊通红,圆溜溜的眼睛瞪着叶柏昊。 叶柏昊弯腰揉揉自己的腿,强撑着想站起来,许嘉仁精神又来了,扶着桌子踉踉跄跄蹭到叶柏昊身边,把要站起来的叶柏昊按住,对他傻笑道,“你喝酒回来了?嘿嘿,你看,我也喝酒了,嘿嘿。” 叶柏昊蹙眉道,“你不说我也看的出来。”说着,便去掰开许嘉仁按在他肩膀的手。 费了好半天力气才掰开,许嘉仁却双腿一软,盘腿坐在了地上。 叶柏昊这辈子第一次见到女人耍酒疯,“许嘉仁,你丢人不丢人?还不给我站起来?你这像什么样子?不让你见段宵你就那么不高兴?” 许嘉仁挪动屁股,抱住叶柏昊废掉的大腿,含含糊糊道,“我就是不高兴……” 之后许嘉仁便抱着叶柏昊的大腿砸吧嘴,一副要睡着了的状态。 叶柏昊揉揉太阳穴,弯腰去捞许嘉仁,“不高兴也别坐地上……起来……” 那许嘉仁就跟没了骨头似的,怎么也站不稳,叶柏昊一咬牙,直接把许嘉仁抱到自己大腿上,他的臂力很强,可许嘉仁软绵绵的身体还是往下溜,叶柏昊直接把她箍在怀里。 许嘉仁被人抱着也不老实,嘴里不住道,“太湿了……不舒服……” 叶柏昊淋了点雨,衣服黏在身上浑身不自在,正急着换衣服,却没想到自己这位“娇妻”把他的房间搞的一团乱,他怕对方坐地上着凉,好心把她抱在怀里,她还嫌弃他衣服湿。 叶柏昊想把许嘉仁扔出去,可他正在发冷,许嘉仁全身滚烫就像个火炉子似的,叶柏昊舍不得扔了,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忍不住将头埋在她颈窝蹭蹭…… 许嘉仁再醒来时天已经大亮,被子将她裹得严严实实的,而缩在被子里的她却是衣衫不整,她拍拍身边空出来的床位,大脑一片空白。 “妙梅?”她急着喊人,一下子坐了起来,丫鬟没进来,叶柏昊倒是坐着轮椅掀了帘子进来,幽幽道,“新媳妇睡到日上三竿,这才嫁过来第四天,你连晨昏定省都省了。” 许嘉仁衣衫不整,中衣大敞,里头的肚兜将她的两个圆团子兜的鼓鼓囊囊,胸前春色一览无遗,而叶柏昊就直勾勾看着,并不像以前一样避开视线。许嘉仁忙用被子遮住身体,骂了一声,“你乱看什么?” 叶柏昊面不改色道,“昨天就把能看的都看了,没什么好看的。” 许嘉仁不相信叶柏昊说的,又要唤自己的丫鬟,叶柏昊道,“他们忙着收拾箱笼,没时间搭理你。” “收拾什么箱笼?”许嘉仁将衣服的带子系上。 叶柏昊从脸盆架替她拿了一块巾子递给她,“赶快起来收拾东西,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要带的。我本来是不想带你走的,但是你太没规矩,全京城也找不到像你这样不拿公婆当回事的新媳妇,留下也是丢我的脸,你便跟在我身边学学规矩,什么时候学好了规矩懂了事什么时候搬回来。” 起晚了是她不对,可是也没人叫她啊?许嘉仁怀疑是叶柏昊拦着妙梅他们不叫自己起床,自己得罪窦氏被窦氏恶整嫌弃他就开心了。 “我还没答应跟你去呢。”许嘉仁接过叶柏昊手中的方巾抹抹脸,“我还跟你生气呢。” “那你就接着生气吧。”叶柏昊瞥了她一眼便扭头走了。 许嘉仁哼哼唧唧爬下床,自己去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之后还是不解渴,这时候妙梅进来给许嘉仁端了一碗热汤,问她,“大少奶奶,您头疼吗?” 许嘉仁很诚实的“嗯”了一声,接过碗喝了几口。 妙梅道,“大少爷就知道您会头疼,他说喝了这碗牛肉骨汤,您就能好很多呢。” 许嘉仁见屋里没人,小声问妙梅,“昨天……没出什么事吧?我是说……大少爷没留宿吧?” 妙梅道,“大少爷回书房睡的。” 许嘉仁松了一口气,就知道酒后乱性这种事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叶柏昊肯定是骗她的,他才不会看光自己的身体,她才不相信正常男人看了自己的身体还能坐怀不乱的。 谁知道妙梅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道,“您以后别喝那么多酒了吧,多伤身体……您吐了您自己和大少爷一身呢,那衣服都要不了了,那还是鲜衣阁定制的料子呢,全京城就那么两匹,多可惜呢……” 鲜衣阁做的衣服和料子都是价值千金的上等货,糟蹋了东西确实让人心疼,但是许嘉仁管不了那么多,只顾着问,“我衣服是你们给我换的吧?” “大少爷给您换的啊,您后来又哭又笑说傻话,大少爷就一直陪着您,天快亮才回书房睡了一会儿呢。”妙梅都忍不住说自家主子了,“本来大少爷昨天也身子不舒服呢……” 许嘉仁:“……”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叶柏昊和许嘉仁成亲没几日便要回到南方居住,梁国公自然舍不得大儿子大儿媳离开,但是也没理由挽留,毕竟大儿子病情不定,南方气候宜人,老宅又有天然温泉,是最适合叶柏昊将养的地方。 所以,这梁国公只能一把老泪纵横,嘱托儿媳妇多多让着自己的儿子,许嘉仁在长辈面前还是非常乖巧的模样,出了梁国公的书房,便对叶柏昊挤挤眼睛,“听见没有?你爹让我让着你呢,就连你爹都知道你脾气不好。” 叶柏昊拄着拐杖走的很慢,闻言忽然停下来,许嘉仁叉腰道,“你瞪我干什么?难道我说错了么?!” 叶柏昊摇摇头,不和她一般见识。 两个人都默契的没有再提起回门那天的不愉快,许嘉仁是看在叶柏昊照顾她一夜的面子上勉强原谅他,不过打那天之后,许嘉仁睡觉都要把衣服系的严严实实,绝对不能让叶柏昊再占她一点便宜。 “你爹可真疼你。”许嘉仁和叶柏昊回了屋,忍不住感叹道,“我爹虽然也疼我,可是对我弟弟们都是很严厉的,平日没几句好话不说,除了打就是骂呢。” “那是因为我从不犯错。”叶柏昊将子文端上来的药喝了,看了一眼许嘉仁:唯一犯的错就是救了她吧。 许嘉仁坐在镜台前梳头发,鼻子哼出一口气,“得得得,知道你是三好学生行了吧。” “三好学生是什么?”叶柏昊拧眉问。 许嘉仁放下镜子,回头对叶柏昊翻了个白眼,“三好学生就是好斗、好骂人、好吹牛皮。” “这些词都是哪来的?”叶柏昊还记得许嘉仁喝多了那天晚上一直在说梦话,还都是他听不懂的内容,样子就像中了邪似的。 许嘉仁得意洋洋把嘴唇合上,转过头不再理叶柏昊,拿起镜子接着照自己那张怎么也看不够的脸,通过反射的原理,她发现背后的叶柏昊还在看着她。 许嘉仁嘴角扬起,她发现自己每次吸引到叶柏昊的注意力时,心情都有种说不出的愉悦。 这个时候,却有丫鬟来传话,说是大夫人和二夫人来了。 许嘉仁和叶柏昊对视了一眼,许嘉仁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但是她又不确定叶柏昊对这两房亲戚的态度,所以故作试探道,“看来大伯母和二伯母给咱们道别来了。” 叶柏昊没什么反应,许嘉仁硬着头皮出去应付。 大夫人提着一篮子红枣,落了座还不舍得放下,一见许嘉仁出来,那大夫人便热情的拉着许嘉仁的手,把那一篮子的红枣往许嘉仁上一挂,对二夫人道,“瞧我这侄媳妇多俊啊,怪不得能让柏昊那么上心。” 二夫人帮腔道,“就是,一看就是个有福的,诶?我瞧着昊哥儿媳妇这眉眼和莲姐有几分相像呢!” 大夫人道,“不然怎么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呢?今日应该把莲姐也带来。” 这莲姐是大夫人的女儿,如今也到了出嫁的年纪,在许嘉仁的印象中,这是个各方面都不太起眼的姑娘。莫名其妙和莲姐联系到一块儿,许嘉仁也不知道应不应该高兴。 当然,大夫人提起自己的宝贝女儿可是自豪满满,她指着许嘉仁提着的那一篮子红枣道,“这还是莲姐起了个大早亲自为你和柏昊摘的,留着给你们路上吃。” 许嘉仁客客气气的道谢,一边张罗大夫人和二夫人坐,一边让丫鬟上瓜果茶点。 大夫人只挑西瓜吃,许嘉仁客气的将桔子递给她,她摆手道,“一会儿再吃,一会儿再吃。” 大夫人只顾着吃,二夫人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先开口道,“东西都收拾好了?什么时候启程呐?” “后天启程,柏昊说那边什么都有,所以也不用带太多东西。” 二夫人点点头,“柏昊年纪轻轻,便置备了这么多宅子,天南地北都有他的家,你也是个有福的,不像我和你大伯母,飘零一辈子,末了还得寄人篱下。”说着说着,二夫人便哽咽起来。 许嘉仁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心里默默吐槽,这二夫人眼泪掉的也太快了吧。 大老夫人吃完了果盘里的最后一块西瓜也不吃了,抹抹嘴,也跟着哭起来。 “你别那么说,都是一家人,说这种话就太见外了。”这两房这么多年在叶家白吃白喝,一点都没看出来他们拿自己当外人,怎么现在知道自己是在寄人篱下了?既然觉得不自在就搬出去,又来纠缠她干什么。 “你是不知道我们心里的苦。”二夫人握着许嘉仁的手道,“你不知道我们心里的苦。你婆婆是什么人性,柏昊私底下也和你说了吧?她牢牢把着叶家的财政,暗中敛了不少不义之财,留给她的几个儿女,哪有柏昊一分一毫?” 叶柏昊还真没告诉过她,而且,看叶柏昊的吃穿用度一点也不像被克扣的,反而出手还很大方。 “要不是昊哥儿在皇上面前立了大功得了赏赐,哪有你们现在的好日子?年轻人得懂得惜福,咱们都从苦日子过来,有了难处更得互相帮衬一把。” 许嘉仁对叶柏昊过苦日子这件事持怀疑态度,但是大夫人和二夫人找她肯定没好事这是肯定的。 果然,这两人诉苦诉够了,二老夫人便道,“莲姐要出嫁了,当年你大伯父经营不善欠了不少银子,最后两腿一蹬人事不知,这烂摊子全留给了你大伯母,你大伯母那点积蓄全补了你大伯父的漏,如今她两手空空,你叫她拿什么给莲姐陪同嫁妆?” 这话还有几分质问的意思。许嘉仁只觉得好笑,这两个伯母是来找叶柏昊要嫁妆的? 这梁国公任劳任怨替过世的兄长养了一大家子闲人,而这帮闲人非但不知道感激,还觉得被亏欠了? 更何况,就算是没钱准备嫁妆,也应该去找梁国公或者窦氏去说才对,找叶柏昊来干什么? 许嘉仁正琢磨怎么拒绝这两位贪得无厌的极品,叶柏昊换了身衣服也坐着轮椅出来了。 “大伯母,二伯母,遇上什么难处就和侄儿说,咱们是一家人,不必见外。” 许嘉仁背对着大夫人和二夫人,一个劲儿的给叶柏昊使眼色,可叶柏昊就像没看见似的,一直和颜悦色的面对大夫人和二夫人。 叶柏昊和蔼的态度给了大老夫人和二夫人更大的勇气,“既这么,那我就和你直说了。昊哥儿啊,自从我和你大伯母他们搬进府里,也没亏待过你吧?你小时候淘气,把你大伯母在院里辛辛苦苦种的菜都踩烂了,你大伯母也没和你一般见识。你母亲过世那年,你从马上摔下来,断了两根肋骨,我那时候给你熬过骨头汤,你可还记得?” 求人帮忙先数一边过去所施的恩惠,难道过去施恩就是图日后的回报么。再说了,这点小恩小惠拿出来说好意思吗? 许嘉仁站到叶柏昊的身边,两只手故作亲密的放在他肩膀上,轻轻按了按。 叶柏昊道,“二伯母,这些我都记得。如果是莲儿的嫁妆,这您不用担心,父亲和我已经商量过了,势必让莲儿风风光光的嫁出去。” 大夫人听了这话面露喜色,正要开口道谢,二夫人横她一眼,抢先道,“也不光是嫁妆……哎,柏昊,我们这情况你也知道,窦夫人拿我和你大伯母当眼中钉,我和你大伯母住在这里实在是憋屈……我是想着,皇上不是赐了你一座大宅子么,我本来以为你成婚以后要搬进去的,可没想到你要搬回杭州,那宅子就没人住了……要不,你就叫我和你大伯母一家搬进去住,到时候莲姐儿直接从皇宅出嫁,看着也更体面。毕竟莲姐的夫君是大户人家……” 莲姐的婚事还是窦氏亲自帮挑的,对方是盐商大户邹氏,家境富有,虽说官家小姐配给商户人家名声不太好听,可莲姐不是梁国公所出,算不上真正的官家小姐,而邹家也不是一般的商户。 当时还是那邹家的少爷先看上的莲姐,窦氏只是起了个顺水推舟的作用。她想着为莲姐找个殷实的婆家,这样也好替梁国公府减轻负担,大夫人想想未来女婿这么有钱也不计较对方的出身,就这么一拍即合,婚事很快定了下来。 窦氏谋划的很好,以为可以甩掉大房这一家累赘,可没想到大夫人以邹家富有为由,竟然加倍的找三房要嫁妆,这三房的银子在窦氏手里把着,给外人她不甘心,于是便撺掇大房二房来找叶柏昊要银子。 嘉仁当即就黑了脸,“圣上亲赐的宅子给别人住,这对圣上也是种不敬。” 叶柏昊却道,“大伯母和二伯母也不是别人,既这么,那我便派人去修缮宅子,不日你们就搬过去吧!空置着没人住也对不起圣上的恩德。” 那大夫人和二夫人没想到叶柏昊这么好说话,顿时有一种天上掉馅饼的眩晕感,欢天喜地的和这位平时并无太多交流的侄子连连道谢。 临走时,那大夫人还对许嘉仁道,“你这儿的茶点可真不错,比你婆婆那儿的还好吃。” 就这么,大夫人临走时还顺了一把瓜子,许嘉仁看见了简直就像被冻结住了一样,久久回不过神来。 这大房二房穷疯了也不能这么丢人现眼吧? 叶柏昊推着轮椅到她身边,接过她胳膊上挂着的那一篮子红枣,“你傻了?怎么一直提着?” 许嘉仁吁出一口气,此刻看叶柏昊平静的脸,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愤懑,“你才傻了!” 叶柏昊道,“莲姐是我看着长大的。” 许嘉仁咬着牙,觉得这人实在不可理喻,“你还是看着我长大的呢,怎么也没看你对我这么大方?你可真有钱啊,又是送皇宅又是送嫁妆,你个散财童子,把好东西都送给别人,看你以后会送你女儿什么!” 她也不是个小气的人,叶柏昊的钱也不是她在管,可她就是生气,只要和叶柏昊有关的事情都能让她很生气。花钱也要看给谁花,这大房二房明显是来占便宜的,这叶柏昊却甘愿当一个待宰的羔羊,他什么时候那么好性了?怎么对自己却小气的要命呢。 叶柏昊却忽然笑了,岔开话题道,“我女儿难道不是你女儿?” 许嘉仁莫名其妙看了叶柏昊一眼,发现自己又不小心说错话被叶柏昊找到了漏洞,脸刷一下就红了,她顺手从从叶柏昊手里掏出一个大红枣,擦都没擦就恶狠狠咬了一口,“谁……谁跟你生孩子?”   ☆、第56章 那大房二房就像是生怕叶柏昊反悔了一样,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打包好了箱笼,第二天便搬进了圣上赐给叶柏昊的三进大院子中。 替叶柏昊打理皇宅的管家钟期求见叶柏昊,两个人在书房议事,直到黄昏时分,钟期才从叶柏昊的书房走出来。 许嘉仁想听壁脚又拉不下脸,只好在叶柏昊的书房门口徘徊流连,看着能够自由进出叶柏昊书房的子文甚至有些羡慕。 “大少奶奶,大少爷请您进去喝杯茶。”子文对许嘉仁道。 许嘉仁总觉得自己是个客人,而子文才是叶柏昊院里的女主人。从理智上来说,她知道是自己多心了,只要鄂国公府一天不倒,她的正妻地位就是不可动摇的,除非她死,否则谁也别想取代她的位置。可是,她似乎要的不仅仅是这个位置,而她究竟想要什么,自己也说不上来。 “不必了,我有些庶务需要处理。”许嘉仁对于钟期带来的消息原本是很感兴趣的,可是她的好奇心已经在等待中消耗殆尽,她的丈夫不是想见就见,而是要通过其他女人的转达。 许嘉仁感觉很恶心。 她以为子文和叶柏昊情投意合,当初还想着要不要给子文抬姨娘以成君子之美,可是这才不过十天,她便发现自己根本容不下别的女人的存在。 所以,许嘉仁回了屋,交待妙梅把自己攒的四十多根金条一并装进行李带到杭州,惹的妙梅忍不住怀疑她是要离家出走。 “少奶奶,您是不是又跟姑爷闹别扭了?其实……这事不能怪姑爷的……” 许嘉仁听了眼皮一跳,“什么事?你有什么事瞒着我么?” 妙梅会错了意不说,还不小心说漏了嘴,恰好这时孙妈妈也进来了,见状忙打马虎眼道,“少奶奶别动怒,不就是个贱婢么,老奴就算得罪夫人也替您把那丫头收拾了,根本不用您费心。” 许嘉仁发现自己想的和孙妈妈、妙梅说的根本不是一回事,这孙妈妈和妙梅一定有事情瞒着她。 在她的威逼之下,妙梅才说出实情,“少奶奶,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那天您喝醉了酒,大少爷伺候您到深夜,后来便去净房洗漱了,只是大少爷是一个人进的净房,出来的时候身边却多了个妙兰……我把这事告诉孙妈妈,孙妈妈便去叫妙兰问话,妙兰说她和大少爷没什么,只是亲自伺候大少爷洗澡而已……” 确实没什么,大户人家的少爷小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洗澡有人服侍是再正常不过的了,可是问题就出在对方是不喜人近身的叶柏昊身上,当然,除此之外还有很重要的一点,那子文掌管着叶柏昊院里的大事小情,妙兰能有机会对叶柏昊献殷勤是不是在子文的默许下。 许嘉仁怒骂道,“混账!为什么你不早点告诉我?你从小就跟着我,现在竟然学会对我隐瞒了,我要你何用?!” 孙妈妈还是第一次看见许嘉仁发那么大的火,“少奶奶,这事是老奴拿主意的,老奴也是怕您生气……” “让我生气的事多了去了,这是你欺上瞒下的理由么?难道要等到妙兰爬上了叶柏昊的床你们才打算让我知道?孙妈妈,一直以来我都很敬重你,你实在太让我失望!”许嘉仁的手指着门口,“你们都给我出去!” 孙妈妈还想解释,可恰好这个时候叶柏昊进来了。 许嘉仁染了蔻丹的食指恰好对着叶柏昊的鼻子,她听见动静看向门口,见叶柏昊来了也没有把手放下的意思,反而疾声厉色重复了一边,“还不走?要我打你们几十板子才知道这里谁是主子?” 那孙妈妈和妙梅灰头土脸的退下,而搀扶着叶柏昊进屋的子文则是有些进退两难,许嘉仁冷笑一声,对她扬着脸道,“怎么了,没看见这一屋子下人都退下了么,你留下来是拿自己当主子了?” 子文眼中有忿忿不平之色,她看了叶柏昊一眼,叶柏昊虽然皱着眉头,但并没有说什么,想必也是维护许嘉仁的脸面,她如今也只好咬着牙出去了。 许嘉仁站在房中央和立在门口的叶柏昊大眼瞪小眼,许嘉仁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进了卧室,为了让自己凝神静气,她甚至开始做起绣活儿来。 她一针一线正在绣一朵牡丹花,这是她打算送给白冰的生辰礼物,眼下她要离开京城,所以要提前将礼物送给白冰。 对于许嘉仁而言,送金银首饰这样的东西再简单不过,可是有送就有还,白冰手头拮据,比不上她和顾澜漪这样不愁吃穿的公侯小姐,若是自己送了太贵重的东西对于白冰而言也是一种负担,所以许嘉仁便和顾澜漪商量好给白冰送些小玩意儿。 许嘉仁最不耐烦做针线,除非是为了最亲近的人,否则许嘉仁万万不会如此为难自己的。 没一会儿,叶柏昊进了卧室,站在许嘉仁身后静静的看她做绣活儿。 许嘉仁能感到身后高大人物带给自己的压迫感,但她还是忍住回头的冲动,因为她确定自己肯定会出口不善,到时候两个人又要吵起来,与其这样,还不如不要开口。 叶柏昊的拐杖敲了敲地面,发出“咚咚”的声音,但许嘉仁仍然不为所动。 终于,叶柏昊忍不住问她,“下午为什么不进去?” “我不是说了么,我有事,你的子文没告诉你么?” 叶柏昊闻言,握着拐杖的手紧了紧,耐着性子道,“你有事还在我书房门口晃悠一下午?” 明明知道她在门口,却一直不请她进去,许嘉仁冷笑一声,“行,我错了,以后我离你地盘远一点成么?” “随你的便。”叶柏昊说完这四个字,双唇抿成一条直线,之后便转身出去了。叶柏昊走了以后,许嘉仁把针随手一扔,把枕头下藏着的那本棋谱撕了个粉碎。 当天晚上,叶柏昊留在书房住,二更的铜锣响过之后,书房依然灯火通明,叶柏昊又把妙梅叫进来问话,妙梅还是那个答案,“少奶奶房里的灯还亮着……” “她不睡觉干什么呢?”叶柏昊翻着书,漫不经心问道。 妙梅哭丧着脸,“奴婢……奴婢惹了少奶奶生气,少奶奶不让奴婢打扰她……” 叶柏昊把书往桌子上一撩,用手揉着太阳穴。 等到妙梅从叶柏昊房里出来,孙妈妈赶紧迎上去问东问西。 “我就怕少奶奶这性子随了段夫人的善妒,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孙妈妈忆起当年,这段夫人也是动不动就吃飞醋,不管是不是许洪业的错,这段夫人都要大闹一场,虽然许洪业偏宠着段夫人,但总为鸡毛蒜皮的小事闹腾还是会伤了夫妻的和气。“我就是不想少奶奶步段夫人的后尘,又和姑爷闹别扭给别人可乘之机,所以才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寻个错处把妙兰偷偷赶出去,虽然这样势必会得罪窦夫人,可我也管不了那么多。” 妙梅安慰她道,“孙妈妈,您是好心,少奶奶不会怪罪的。” 孙妈妈只是叹气,好在天一亮叶柏昊便径直去了许嘉仁的屋子。 许嘉仁一夜没睡,熬的双眼通红,正趴在桌子上打盹,被叶柏昊推门的声音惊醒,好不容易放松下来的神经立刻又紧绷起来。 叶柏昊站在原地,“许嘉仁。” 他吐字清晰,一字一顿的喊她名字,许嘉仁有些发怔,一颗心扑通扑通飞快地跳了起来,不受控制似的。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念出来好像有一种特殊的魔力,电光火石之间,许嘉仁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的无理取闹,她的喜怒无常,她的小题大做…… 所有的一切仿佛都在这一刻找到了答案。 只因为“许嘉仁”这三个字。 她喜欢听他叫她的名字,更喜欢他的心里只有她一个人的名字。 许嘉仁不由自主的站起来,和叶柏昊静静的对视,她动动嘴唇,又觉得说什么都不能表达她的心情。 叶柏昊朝她走过来,每一步都走的很沉稳,然后他忽然抓住了许嘉仁的胳膊,力气很大,似乎再向她传递着什么。 许嘉仁只见他嘴唇一张一合,待她终于听清楚他在说什么的时候,只觉得大脑嗡的一声,所有的思考都停滞了,整个人一下子犹如置身冰窖。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我……我二姐姐她怎么了?” 叶柏昊叹口气,望着她苍白的脸色有些不忍,“今早东阁府来送信儿,你二姐姐半夜小产,孩子已经保不住了,大人也是凶多吉少,我已经派人去请谢昀……”   ☆、第57章 许嘉仁和叶柏昊赶到东阁府的时候,东阁府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一应丫鬟婆子跪在院里,许嘉仁走到跪在首位的如柳面前蹲下,嘴唇都在发抖,“人……人怎么样了?” “二爷在里面陪着二奶奶,谁都不叫进去……奴婢也不知道……”如柳捂住嘴不敢哭,许嘉仁揪住她的衣领,“到底怎么回事?说!” 如柳颤颤巍巍道,“就是您回门那日……二爷喝多了……二奶奶怕二爷毛手毛脚,就把二爷赶到了书房去住,谁知道那天晚上就出了事,二爷他……临幸了夫人身边的烟雨……事后二爷将烟雨关了起来,又交待下去要对二奶奶瞒住这事,可是不知道谁在二奶奶身边说漏了嘴,二奶奶一听见这事就气的砸东西,后来二爷回来了,二奶奶便拿把剪刀要剪头发做姑子,二爷去抢二奶奶手里的剪刀,争夺中二奶奶不小心磕到了桌角,就这么……” 许嘉仁走的太快,一下马车就风风火火往东阁府里冲,把叶柏昊远远甩在后面,叶柏昊拄着拐杖两步并一步好不容易追上她,又见那如柳抓着许嘉仁的裙摆哭道,“五姑娘,您可不能进去啊,二爷交待了谁也不能进去。” 叶柏昊抓住许嘉仁的手腕,提醒她,“你冷静点,这里是东阁府。” 许嘉仁大力将叶柏昊甩开,对他吼道,“里面躺着的是我姐姐!” 产房血腥,叶柏昊的脚顿在门口,但看见许嘉仁莽莽撞撞闯进去,他又不放心,一咬牙也跟了进去,只是在外间等着,听着里面的动静。 许嘉萱像一条死鱼一样躺在床上,头发浸湿,面色苍白,眼睛半阖半睁,意识陷入了迷蒙,而郭淮跪在床边的脚踏子上,灰头土脸的样子犹如丧家之犬,再不见平日那副意气风发的模样,他见到许嘉仁进来,像个行尸走肉般站起来回过头,无力的说,“谁叫你进来的?” “郭淮,你这个王八蛋!”也不知道是许嘉仁力气太大,还是郭淮此时卸了力,她推了郭淮一下,郭淮竟向后趔趄两步。 这一幕恰好被迎门而来的郭琪看到,她扶住郭淮,对许嘉仁怒道,“你好大的胆子!你们许家的女儿都是豺狼虎豹么?” 叶柏昊意识到大事不妙,也顾不得避讳,此时也跟着打了帘子走进来,眼见着郭琪要和许嘉仁撕扯起来,他一个箭步把许嘉仁护在身后。 郭淮垂着头,驼着背,失魂落魄的样子让郭琪很心疼,郭琪指着许嘉仁骂道,“事情成了这样能全怪我二哥么?你放眼京城看看,哪个年轻有为的贵公子不是妻妾成群?你姐姐凶悍泼辣,我二哥一直对她多有忍让,我母亲也是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否则就凭她三年都不曾为我们郭家诞下一儿半女,我们郭家就可以休了她!如今我二哥不过就是临幸了一个丫头,还没说给那丫头名分,你姐姐知道了就和我二哥寻死觅活,我二哥在她面前是个面捏的人,可我不是,我们郭家不欠你们许家的!” “琪儿。”郭淮抬起头,双目熬的通红,就像是充血了一般,“别说了,嘉萱很累了。” 郭淮的话不能不听,郭琪只能忿忿不平的夺门而出。 郭淮将目光转向叶柏昊和许嘉仁,“这是我们郭家的事,嘉萱是我的妻子,我会对她负责。” “你负责?你怎么负责?”许嘉仁含泪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我姐姐为你生孩子,你怎么能背叛她?” 叶柏昊伸手揽住许嘉仁,轻轻拍拍她的背,柔声道,“谢昀已经来看过了,你姐姐不会有事的,你在这和郭淮吵架也打扰你姐姐休息。” 叶柏昊说的有道理,许嘉仁没法反驳,冷静下来,现在确实不是吵架和算账的时候。 她跑到郭家大吵大闹只图自己痛快,却把和郭淮交好的叶柏昊陷入了一个很尴尬的境地,可她依然很难过,这些日子的不快连同嘉萱的遭遇一起像一座山一样朝她压过来。 对于许嘉仁而言,许嘉萱就像是她的妹妹一样。她很羡慕许嘉萱单纯无忧的世界,可是她也清楚的明白那个简单的世界离自己有多遥远。 正是因为遥不可及,她才更愿意成全许嘉萱这份简单。 可是这份简单就这么被郭淮摧毁了,就好像许嘉仁心中很宝贵的东西也被打碎了。 许嘉仁正要抹泪的手被叶柏昊握住,他领着许嘉仁离开,临走时拍拍郭淮的肩膀,郭淮毫无反应,眼睛只是看着一个方向出神。 出了屋子,许嘉仁甩开叶柏昊的手,叶柏昊静静看着她,却一句话不说。 许嘉仁仰起头看他,“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叶柏昊叹了一口气,“郭淮前两天来找我确实是为了这件事……” “所以你就出谋划策为他遮掩?”许嘉仁把眼眶里的眼泪憋回去,“你是不是和郭琪一样,都觉得宠幸一个丫鬟没什么,是我和嘉萱小题大做了?” “许嘉仁,现在不是我们吵架的时候,现在最难过的是郭淮,他刚刚失去了自己的孩子,你二姐如今也躺在床上……” “不是的,最难过的是我二姐,你们男人永远理解不了被人背叛的心情。”许嘉仁后退一步,站的离叶柏昊远一些,笑的有些苦涩,“我二姐和郭淮已经有了几年的感情,而我喜欢你不过几天而已,可就算只有几天,当我知道你心里不止我一个,当我知道你身边也许还会有别人时,我心里也难过的要命,所以,我想我二姐醒来一定会比我还难过好多倍。” 叶柏昊被许嘉仁一席话怔住,似乎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嘴唇动了动,半天才发出声音,“你说什么?” “我是说,我放不下我二姐。”许嘉仁道,“所以,我不能和你去杭州了,反正对于你来说我本来就是可有可无的。” 许嘉仁转身离开,留下叶柏昊在原地站了许久。 嘉萱从小也没生过几次病,身体底子好的很,这次小产虽然伤了元气,但是性命无碍,再加上有谢昀这样的隐士名医,嘉萱的身子骨好的很快。 许嘉仁每天都来看她,像出嫁前一样和她说悄悄话,只是她不敢提起孩子,也不敢提起郭淮,所以只能讲讲曾经的趣事。 “二姐姐,你不是总嫌弃荣月楼的饭菜太油腻么,听说荣月楼换厨子了,你快点好起来,我们去尝尝新的菜式!” 许嘉萱懒懒的倚在靠垫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应付许嘉仁。 许嘉仁察言观色,许嘉萱的气色越来越好,也并没有再出现寻死觅活的反应,这么想来倒有些欣慰。 许嘉萱忽然问道,“你每天都来看我,你的那个叶柏昊不会不高兴么?你婆婆那边过的去么?” “本来就不是正经婆婆,我对她毕恭毕敬,她也不会太为难我。”继母最是难做,对前妻留下的子女稍有打骂就会惹来非议,所以那窦氏即使再爱挑事,也只能对着自己亲儿子的媳妇撒撒火,对她向来只有爱搭不理。 至于叶柏昊……他住在外书房,他们已经许久没有说过话了。 想必是自己对郭淮发火丢了叶柏昊的脸,所以叶柏昊和自己生气了吧。 不过让许嘉仁很意外的是,叶柏昊启程的日子一拖再拖,现在更是连个信儿都没有,许嘉仁也不知道他到底还走不走了。 而郭淮还是一如既往的早晚都来看望许嘉萱,得到的却只有许嘉萱冷冷的回应。这一天,郭淮终于忍不住了,在许嘉仁临走时拦住她,“五妹妹。” 许嘉仁和郭淮没什么好说的,但她却知道郭淮想和她说什么,“你知道,我拿不了我二姐姐的主意。” 郭淮很苦恼,“我说什么她都不听,我只是想叫你帮我传句话。烟雨伺候我母亲好多年,我母亲离不开她,甚至想叫她跟了我……我想过把烟雨发卖出去,但是顾及母亲,我只能作罢,我会为她选个好人家,不管怎么样,烟雨都不会再出现在你二姐姐的眼前。” 这就是郭淮的好办法,自己管不住下半身,最后却要女人付出代价,许嘉仁可以超越时代理解郭淮的想法,可她依然觉得很可笑。 许嘉仁什么都没说,可是她眼里的嘲弄已经说明了一切,郭淮只能苦笑离去。 许嘉仁白天看望许嘉萱,晚上做针线活儿直到三更半夜。 她也不知道最近是怎么了,一颗心悬在半空总也安定不下来,她见不到叶柏昊,却总是忍不住想像他到底在干什么。 越想他就越想见他,这个想法一出她又觉得自己没出息,为了能平复心情,她只能时常做针线活儿,企图在一针一线中打磨自己的耐心。 就这样,她不但为白冰绣了荷包,还为顾澜漪绣了枕巾,现在已经开始为许嘉萱绣起袜子。 她打了个哈欠,今日忙的差不多了,正要上床睡觉时,叶柏昊却忽然来了。   ☆、第58章 许嘉仁很意外,他们明明在冷战,叶柏昊这么晚过来干什么? 这些日子她的神经绷得紧紧的,生怕哪天厄运降临打她个措手不及,由于心里紧张,她情不自禁就站了起来,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叶柏昊站在门口不动,眼睛飞快地扫了四周一圈,最后视线落在处境尴尬的妙梅身上。 妙梅打心眼里害怕叶柏昊,这要是放在过去,这一个眼风刮过来,妙梅恐怕就要吓得一路小跑,可是现在不一样,她招惹了许嘉仁不快,许嘉仁这几天都对她很冷淡。为了重讨主子欢心,妙梅这几日行事格外谨慎,如今更是除了许嘉仁的话谁都不听。 好在许嘉仁帮妙梅解围,“妙梅,你先出去吧。” 妙梅退下,叶柏昊这才走进来,许嘉仁又问了一遍,“你有事么?” “没事我就不能过来了?”叶柏昊反问道。 许嘉仁复又坐了下来,自顾自的收拾东西,也不理叶柏昊,叶柏昊有些尴尬,自己为自己倒了一杯茶,等着许嘉仁和他说些什么。 可是等他喝到第三杯茶时,许嘉仁还是自己做自己的事,完全拿叶柏昊当了个透明人,叶柏昊清清嗓,道,“许嘉仁,你姐姐怎么样了?” 许嘉仁漫不经心道,“你昨天晚上不还和郭淮出去喝酒了么,难道郭淮没跟你说么。” 叶柏昊一时又没了话,正在思忖下一个话题时,许嘉仁已经锁好了抽屉,收拾妥当,打算上床歇息了,奈何屋里还有一尊大佛,许嘉仁总不能放着他不管,只好无奈的问他,“今天太晚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我叫人送你回去?” 叶柏昊眼皮一跳,“这也是我的地盘,你叫我回哪去?” 说完,叶柏昊便站起来,拄着拐杖快走了两步,坐在床上,开始脱鞋子。 许嘉仁一愣,“你今天睡这儿?” 叶柏昊已经脱了一只鞋,又开始弯腰去脱另一只脚的鞋子,只是另一只脚没有知觉,他要把腰弯的很低才能够到自己的脚,许嘉仁走过来,搬起他的脚,亲自替他脱了鞋子。 这还是她第一次为叶柏昊做这种事情,不过她如今心无杂念,只觉得这是举手之劳,毕竟叶柏昊腿脚不便,生活上还有很多地方需要别人特别的照顾。 只是,当她搬起叶柏昊的腿时,手也不自觉的握住他的小腿,她惊奇的发现叶柏昊的那条废腿很细,细的和正常人不一样,隔着衣料,许嘉仁都可以感觉出叶柏昊萎缩的肌肉。 她心里一惊,不自觉的抬头看了叶柏昊一眼,叶柏昊显然也知道许嘉仁发现了什么。 “我不用你服侍。”叶柏昊道。 “哦。”许嘉仁知道叶柏昊是好面子,不愿意被她看见他的伤,她虽然好奇,可是还是松了手。 之后,叶柏昊便上了床,扯了丝被盖在身上,规规矩矩躺着一副准备就寝的样子,不过他的眼睛还是睁着的,紧紧盯着许嘉仁。 许嘉仁觉得他挺有占山为王的架势,叉着腰站在床边,心想他睡这儿,我睡哪儿? 叶柏昊道,“你今晚又不打算睡觉了?” 这个“又”字用的很微妙,因为许嘉仁这几天确实常常熬夜,有时候做针线活儿做到兴起之处,再一抬头天都亮了,不过她精神却很好,连着几天只睡一两个时辰竟然也不觉得疲累。 其实被叶柏昊这么一番折腾,她好不容易酝酿的困意又消退了,她今晚甚至打算到外间通宵把送给嘉萱的袜子赶制出来。 “你……你睡吧,我去外面做活儿,不吵你了。” 叶柏昊坐起来,不悦道,“这几天是怎么了?缺吃少穿等着做活儿卖钱了么?就你那粗手粗脚做出来的针线活儿能卖几个钱?上来睡觉。”说着,他长臂一勾把许嘉仁拉上床,许嘉仁脸有愠色,怒瞪着叶柏昊,“你有毛病是不是?” 她好心把床让给他让他睡个好觉,最后还要被他嘲讽自己的针线活儿,“我做针线又不是为你,我是不是心灵手巧又关你什么事了?” 叶柏昊看她被惹火的样子觉得很好笑,嘴角也忍不住勾起来,手上也没闲着,牢牢的抓着她两只胳膊不松手,许嘉仁想甩开他,可叶柏昊的力气太大,让她的胳膊动都动不了。 “你快松开我,你不许碰我!你不是不喜欢和别人肢体接触么?”一说起这个,许嘉仁那被压抑了好几天的火气又被勾了起来,“什么凡事亲力亲为都是鬼话!我看我丫鬟伺候你伺候的挺舒服的,把你那老毛病都治好了是不是!” 叶柏昊的眉毛拧成一个节,“我几时用你的丫鬟伺候我了?” 许嘉仁冷笑一声,“你还装?妙兰服侍你洗澡的事情我都知道了,本来她也是我的陪嫁丫鬟,将来也是你的人,只要你别赖账,事后给她一个名分就行!” “许嘉仁,你再胡说八道,我把你的丫鬟都发卖出去你信不信?”叶柏昊看起来凶神恶煞,语气中还颇有几分警告的意味。 “随便你!你是一家之主,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就算把院里的丫鬟都卖了也没关系,留着你的子文就好了!”许嘉仁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掉下来,“我和我二姐姐不一样,她或许还能原谅郭淮,和郭淮将就过日子,我要是她……我就跟你和离,我绝不委屈自己!” 听见“和离”两个字,叶柏昊眼皮一跳,直接抱起她放到自己腿上,眼里像是着了火,愤怒的看着许嘉仁,一字一顿道,“你再说一遍?许嘉仁,你敢不敢把你的话再说一遍?” 现在的叶柏昊有点让人害怕,就像是那年乞巧节目睹他用一颗石子就让无赖吐血的感觉一样,叶柏昊根本用不着腿,一只手就可以把她的脖子拧断了。 许嘉仁脑补叶柏昊把她掐死的场景,也不再挣扎,而是双手护住了自己纤细的脖子,壮着胆子道,“我……我提前和你说好了,如果你要是有了别的女人,哪怕你不给她名分,我也不跟你过了。”许嘉仁咽了口唾沫,一张俏脸又胀又红,“我不小心随了我娘,小心眼又爱嫉妒,你现在是我的男人,不管你喜欢不喜欢我,你都只能是我一个人的,如果你做不到,你早点告诉我,我们好聚好散,如果你答应了我却背叛我,我会杀了你,我是说真的……” “许嘉仁,你真是不知羞耻。”叶柏昊放松下来,眼底隐藏的笑意慢慢绽开来,他包住许嘉仁的后脑勺将她的头压向自己,将嘴唇凑了上去……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吓的?”许嘉仁一怔,“出什么事了?” 叶柏昊抿嘴笑笑,催她道,“别问那么多了,我路上再和你说,你先换身素净点的衣服。” 许嘉仁平日里偏爱素色,可今日却鬼使神差的让妙梅给她找了那件桃红色的百褶裙,她本就生的肤色白皙,配上这样艳丽的颜色更显得面如桃花,叶柏昊自然不会忽视她这一明显的变化,不动声色间已经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了好几遍。 女为悦己者容,许嘉仁心血来潮打扮一番,却被叶柏昊勒令换衣服,她鼻子里轻哼了一声,白了叶柏昊一眼便叫妙梅为她另找衣服。 叶柏昊摸摸下巴,像是个评审官似的点评道,“这样好看。” “又不是穿给你看的。”许嘉仁哼哼唧唧道。 “不是穿给我看的,你穿给我卧病在床的大伯母看?” 许嘉仁瘪瘪嘴,不说话了。 这时妙梅已经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淡灰紫色荷花长裙,正要伺候许嘉仁换衣服,许嘉仁侧头看了叶柏昊一眼,发现他一点也没有要回避的意思。 许嘉仁给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叫他出去,可是叶柏昊就那么倚着桌子站着,一副理所当然应该出现的样子,好像“他看她换衣服”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他们是夫妻,这确实是件很正常的事情。 可是他们没有夫妻之实啊! 当着妙梅的面,许嘉仁不好明说,反正里面还有中衣,该遮掩的地方又不会暴露,只好强装淡定的换了身裙子,期间,她余光时不时扫了几眼叶柏昊,发现那个人的视线压根就没离开过自己。 换好了衣服,叶柏昊便来牵她的手,整个动作一气呵成,仿佛他们是一对老夫老妻一样,许嘉仁觉得难为情,想把手抽回去,结果叶柏昊却把她的手包的死死地,带着她大摇大摆出了府上了马车。 许嘉仁道,“叶柏昊,你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那一路那么多下人看着呢,传出去多不好意思。” 叶柏昊不以为然,“你以前不是一直嫌我不够宠你么。” “可是……”许嘉仁这回无话可说了。 她昨天晚上的抱怨看来叶柏昊是都听进去了,可是他并没有和她解释什么,也没有和她保证什么,仅仅是一个气息绵长的吻就让她闭了嘴,之后便把她裹进被子里逼着她睡觉。 但……现在这叫什么事呢? 他们这到底算什么呢? 还有他亲她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一时兴起?是情之所至?还是单纯想去堵住她的嘴巴? 许嘉仁有些迷茫,可是直接开口问他又会显得自己很饥渴,许嘉仁自己纠结了半天,却发现叶柏昊已经靠着车壁闭目养神,真是把她气得半死。 等马车停在皇宅门口,叶柏昊才缓缓睁开眼睛,许嘉仁讽刺道,“你有本事不要下车,一直睡下去好了。” “那你就自己看望我大伯母吧,对了,把那两根千年老参带着,算我们两个人孝敬的。” 许嘉仁宁愿去和王氏同席吃饭也不愿意一个人去面对叶柏昊那位难缠的大伯母和二伯母,对王氏,她可以由着自己的性子胡来,可是叶柏昊的亲戚她暂时还不能随意怠慢。 所以,这回许嘉仁说不过叶柏昊,只好对他眨眨眼睛,这才把这尊大佛从马车上请下来。 叶柏昊和许嘉仁走进了宅子,婆子在前引路,叶柏昊便和许嘉仁悠闲地逛起来花园,叶柏昊边走边问许嘉仁道:“你看这里如何?” 许嘉仁撇撇嘴,低声凑到叶柏昊耳边道,“我能说实话么?” “你说实话我还能向皇上告发你不成?” “那我就直说了。”许嘉仁的头来回转了几圈,越看这府里的装修越觉得俗不可耐,“这一路看下来,名贵花木很多,可是看起来更像是堆砌富贵似的,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这宅子的主人是个土财主似的。” “你说对了,这宅子之前的主人确实是一位富可敌国的巨贾,只是后来惹恼了高祖皇帝,所以被高祖皇帝发配充军,并没收其名下所有财产,这宅子便是其中之一,虽然这宅子位置绝佳,可是已经二十多年没有人住过了。”叶柏昊道,“据说,这宅子底下还埋着不少黄金,只是目前还没被人掘出而已。” 许嘉仁听了这话都呆滞了,叶柏昊看她那副见钱眼开的样子就觉得很无奈,伸手在她头上敲了个爆栗,“看你那点出息。” 两个人在后面调笑,越走越慢,前面引路的婆子不耐烦了,停下来等了一会儿,待两个人跟上来对叶柏昊道,“大少爷,大夫人病的很严重,您要是有门路,请个名医给大夫人看看吧。” 叶柏昊道,“这是自然。” 大夫人躺在床上,嘴巴半张着,似乎在含含糊糊的说着什么,可是谁也不知道她究竟想表达什么,她一边发声,嘴角便有涎水流出,莲姐跪在床前一边垂泪,一边用手绢为大夫人擦拭。 众人看过大夫人便在外间落座吃茶,叶柏昊问道,“二伯母,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前些日子大伯母不还好好的么?” 二夫人铁青着脸没有说话,莲姐却忍不住道,“我娘……我娘她可能是中邪了!” 二伯母一听这话,厉声呵斥道,“莲姐!你胡说什么呢!” “我娘的身子素来硬朗,就算寒冬腊月洗冷水澡也不会生病的,可是自从住进了这个地方,我娘就一直心神不宁,她……她说,她每天晚上都能听到女人啼哭的声音……”莲姐已经泣不成声,二夫人不信鬼神之说,所以最厌恶莲姐说这些,可莲姐从小被大夫人耳濡目染,小小年纪也迷信的很,她只能去求叶柏昊,“昊哥哥,这房子我们不想住了,我想和娘搬出去……” 许嘉仁见状忙上前安抚莲姐道,“子不语怪力乱神,兴许是大伯母听错了呢,这宅子二十多年没住过人,怎么会有什么女人呢。” “不,不只有女人,还有小孩儿,我娘就是昨天晚上在那口古井边听见小孩的笑声所以才吓晕的,一醒来就变成现在这样了。这宅子……这宅子闹鬼,不能住人啊!”莲姐扑在许嘉仁怀里,许嘉仁听了莲姐的话也不由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这时,二夫人却大喝一声,“这是皇上赐的宅子!怎么可能闹鬼!莲姐,你这么说是大不敬,传出去会招来祸患,我不许你再这么说,还不给我进屋伺候你娘去?” 二夫人向来是大夫人的精神领袖,而莲姐更是从小就害怕二夫人,她向叶柏昊投向求助的目光,叶柏昊圆场道,“莲姐还小,二伯母不要和莲姐生气。侄儿也一向不信邪,想必是大伯母听错了,当务之急还是大伯母的身体,我认识一个江湖名医,没有他治不好的疑难病症,我已经派人去请他,他应该一会儿就能赶到。” 莲姐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二夫人就瞧不上她那不争气的样子,许嘉仁想了想,便插话道,“我想,大伯母也可能是心病,虽说鬼怪之说只是无稽之谈,但为了安大伯母的心,我们不妨请普济寺的师傅们来做场法事?” 二夫人咬咬牙,道,“如今我们哪还有闲钱请高僧做法事?莲姐马上就要出嫁了,我们这嫁妆还备不齐呢!” 虽然这宅子名义是侄子的,可是二夫人之流早就在心里将这宅子视为自己的私有财产,如今他们搬出了国公府,不能再走公中的账,如果再不把握这宅子,他们将会一无所有。 所以,就算这宅子蛮是孤魂野鬼,二夫人也得住!更何况,她压根就不相信鬼神。 叶柏昊十分善解人意,“既如此,这做法事的费用由侄儿来出就是,只要能让二位伯母住的舒心,侄儿也就安心了。” 这样是最好,不用自己出钱,还有不少油水可捞,二夫人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这瘸子的死鬼娘好欺负,生出的儿子也这么好把控,二夫人对他这个人傻钱多的侄子感到很满意。 送走了叶柏昊和许嘉仁,那婆子回来,邀功似得对二夫人道,“奴婢听大少爷和大少奶奶谈话,听说这宅子底下埋着黄金呢!” 二夫人眼睛一亮,“你快仔细与我说说!” ~~~ 许嘉仁事后越想越不对劲儿,上了马车,实在忍不住问叶柏昊,“你说那个宅子真的闹鬼?” 叶柏昊眉毛一挑,“你说呢?” “你是不是因为闹鬼所以才不搬进去住的?”许嘉仁试探的问他。 叶柏昊摇了摇头,反问她,“换做是你,如果这宅子闹鬼,你还敢住么?” 许嘉仁眼珠转了转,“我自己住自然是不敢的,你陪我住的话……应该能考虑一下,当然,你别误会,我不是说你很重要,我是说……” “许嘉仁。”叶柏昊忽然打断她,对她招招手道,“你过来,坐到我身边来。” 许嘉仁“啊”了一声,暗自纳罕中,身体已经听了他的话靠了过去。 叶柏昊侧过身,轻轻掐住她的下巴,许嘉仁见他要凑过来,心里生出难为情的猜测,“你干什么?”   ☆、第60章 第六十章 许嘉仁和叶柏昊离开后,二夫人偷偷溜去库房,从莲姐的嫁妆箱笼里拿了点首饰,交给亲信的婆子道:“去当铺换些银子,再去雇三五个苦力,天黑了就让他们开始干活儿。” 于是,二夫人一夜未眠,她亲自监工,就算将整座皇宅刨地三尺也要找到叶柏昊口中所说的宝藏和金银。 这事情是瞒着大夫人和莲姐进行的,而钟期作为叶柏昊留在这座皇宅唯一的老奴,他的晚膳被二夫人下了□□,就算有了天大的动静也能安枕到天明。 二夫人自问她的“寻宝活动”做的神不知鬼不觉,青天白日称病不出,窝在屋里睡觉,到了晚上便监督工人挖土,足足过了好几日黑白颠倒的生活,熬的双眼乌青,整日心慌气短。 这一日,叶柏昊正在屋里逼许嘉仁陪他下棋,许嘉仁推辞道,“我忙着呢,上次为白冰绣的手帕丢了,过几天就是她的生辰了,我再不赶制就来不及了。” 叶柏昊道,“不就是一条手帕么,不值当的。” 许嘉仁嗔怪的看了他一眼。 叶柏昊这个人的脾气她也摸清了几分,他这个人说一不二,只要他拿定了主意,任你苦口婆心的解释再多也改变不了他的决定。 大事如此,小事也是如此,就比如现在,他想和她下棋,她半点都不能推辞。 反正她如今也不稀罕去杭州,而他也没有动身去杭州的意思,下棋这项技能已经不是去杭州的敲门砖了,于是,许嘉仁很诚实道,“其实我不会下棋。” 叶柏昊长长的“哦”了一声,看他这意思是早就知道了,如今就是逼自己亲口说出来好欺负欺负自己。 许嘉仁白了他一眼,转过身不搭理他,叶柏昊从她背后揽住她的腰,亲了亲她的耳朵,许嘉仁的脸立刻红成了一片。 她感觉叶柏昊的尺度越来越大了。 从一开始抱她,到忽然吻她嘴唇,再到如今亲她耳朵,这个过程还是循序渐进的呢,仿佛还有点试探的意味。 可是,他却从来没说过他喜欢自己。 这样可不行,许嘉仁想,她不能不明不白就这么献身了。 叶柏昊忽然把她身子扳过来,许嘉仁用一只手指头压在他的唇上,“你是不是又要占我便宜了?” 叶柏昊忽然张开嘴,轻轻咬了她的手指头一下,吓的许嘉仁浑身一颤,忙把手缩回去,又急又恼道,“叶柏昊,你得把话说清楚,你不能总是不给我个理由就吃我豆腐。” 叶柏昊好像听见了什么天方夜谭,“我想亲你了还得给你个理由?” “我不是这个意思……哎,不是,我是说,你还没说过你到底喜欢不喜欢我。”她自认和叶柏昊还没到心照不宣的交情,上辈子虽然没谈过恋爱,但是哪段姻缘里没有甜言蜜语?但是许嘉仁完全没享受到这种待遇,甚至她没从叶柏昊嘴里听见有关于自己的一句好话。 叶柏昊想了想,神情变得严肃起来,许嘉仁看他这副犹豫的样子心就凉了一半,大手一挥道,“算了,不用说了。” 这个问题似乎把叶柏昊难住了,他松开了手,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有些尴尬,正在这个时候,妙梅进来为他们解了围。 钟期来求见叶柏昊,如今正在书房候着,叶柏昊拍拍许嘉仁的胳膊,“你跟着一块儿过来。” “为什么?”叶柏昊的书房向来是只有他和子文能够自由出入,没有他的允许,别人是万万接近不得的。许嘉仁听说,叶柏昊唯一一次惩罚丫鬟便是因为那个丫鬟没有请示他便自作主张替他打扫了书房。 叶柏昊眼睛一眯,“你哪来的那么多为什么?” “我上次在你书房外守了一上午你都没让我进去,现在带我进去干什么?” “我上次在书房等了你一个上午,是你自己不进去而已。”叶柏昊道,“不是我拿你当外人,是你一直拿自己当外人。” 许嘉仁一怔,竟被叶柏昊一席话说的无法反驳。她将外书房视为叶柏昊和子文的地盘,却把自己一个正妻摘了个干净。 对于叶柏昊的事,她一直是采取置身事外的态度,不干预、不参与,完全没把他当做自家人的意思。在她的潜意识中,她仗着自己嫁妆丰厚,就算将来和叶柏昊分道扬镳也有的是后路,压根没想在这府里好好经营自己的关系和人脉,所以才对子文多有忍让,而这并不是叶柏昊最想看到的。 他需要的是一个真正的妻子,一个可以与他共同撑起一片天的人。 她自己……似乎一直拿他们的婚事当成一场像赌局一样的游戏。 而叶柏昊似乎早就看穿了这一点…… 许嘉仁跟着叶柏昊去了书房,钟期给二人行过礼,他看看叶柏昊,又看了许嘉仁一眼,似乎是有事禀报。 叶柏昊坐在上首,许嘉仁坐在了他旁边的位置上,叶柏昊看了许嘉仁一眼,嘴角一勾,转而对钟期道,“有话直说。” 钟期得到了叶柏昊的允许,这才开了口。 原来是那二夫人一连折腾了好几个晚上,总算折腾出了点名目,只是她没挖到什么奇珍异宝,却在宅子的西院挖出了三具白骨,而那三具白骨的位置正是之前把大夫人吓晕过去的古井边上。 那几个连夜动工的苦力白天要做工,晚上还要在这黑灯瞎火的宅子里挖坑,偏偏那二夫人抠门的很,工钱不丰厚不说,就连口茶也不给人家喝,苦力们早就怨声载道,可听说自己是来挖宝藏的,这满腹的牢骚化为了动力,绷紧的弦却在挖出尸骨之时忽然断了。 他们指着二夫人的鼻子,骂她是不是有毛病、害自己沾了一身的晦气,二夫人看着眼前腐朽的尸骨,又联想近日种种,全身吓的直打哆嗦,恰好那个时候又响起诡异的娃娃音,那二夫人便当场吓晕了过去。 那几个苦力不干了,吵嚷着加工钱。当时二夫人晕倒在地上,只有那个一直怂恿二夫人寻宝的婆子还算是个清醒人,但她一个奴才哪里有闲钱? 西院的动静太大,把那大夫人和莲姐都给惊动醒了,莲姐赶过来一看,又问明了情况,这才知道二夫人偷偷挪用自己的嫁妆干了这么一出荒唐的事。 于是,第二日,也就是今天,莲姐便收拾行李要带着大夫人搬出去,只是他们无处栖身,这便又想起了叶柏昊,于是便派钟期来求叶柏昊帮忙。 许嘉仁想了想,道,“置办个新房不难,但莲姐也快出嫁了,怎么说也要嫁的风光体面,既然莲姐不愿意住在皇宅,不如就搬回国公府,这样看来出门那日也显得面上好看。” 叶柏昊转过头看了许嘉仁一眼,许嘉仁对他微微一笑,他转过视线,对钟期道,“就按大少奶奶说的办。” 这雪球滚来滚去,最后这难题又还给了窦氏。 这下子可好,出去的时候大夫人还是健康硬朗的,往那叶柏昊的宅子住了几天却成了个半身不遂的老妇,窦氏不但要接着养活这房人,还得多花那医药钱。 而那二夫人精神不济,人也瘦了整整一圈,当初吵着嚷着要搬出国公府的是她,现在厚着脸皮闹着要搬回来的也是她,窦氏气的脑仁疼,背后痛骂道,“好端端的哪里来的妖魔鬼怪,肯定是老大搞的鬼!那孩子也就是个面上孝子,实则一肚子的坏水,骗得了他老子骗不了我!” 自己的东西不想借人就直接拒绝就好了,干嘛费那么大力气整人呢,又是找人扮鬼,又是让钟期暗中埋尸骨,搞的那大夫人吓的中了风,而那二夫人因为偷偷挖宝的事根本就不敢再面对叶柏昊,叶柏昊去看望她她都要装病不起来。 “我发现,你真的挺坏的。”许嘉仁事后感叹道,“我当初还真以为你是个软包子,任由人家占你便宜呢。” 叶柏昊反应了一阵才意识到许嘉仁口中“软包子”的意思,不过他已经习惯了许嘉仁时不时吐出几个新鲜词汇,只是无奈道,“你脑袋里怎么整日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许嘉仁刚刚洗了澡,此时正坐在床边悠闲地晾头发,叶柏昊拿了块方巾走过去,替她将湿头发裹起来。 许嘉仁眨巴眨巴眼睛,打了个哈欠,“时候不早了,我有些想睡了。” 叶柏昊却掐掐她的脸,“头发还没干,这么睡下明天头疼。” “可是我没事做了。”许嘉仁说完,漫不经心的看了叶柏昊一眼,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叶柏昊,你是不是还没洗漱?我帮你擦背吧?” 叶柏昊眉头一皱,毫不留情的拒绝了她,“用不着你。” 许嘉仁道,“” “可是我没事做了。”许嘉仁说完,漫不经心的看了叶柏昊一眼,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叶柏昊,你是不是还没洗漱?我帮你擦背吧?” 叶柏昊眉头一皱,毫不留情的拒绝了她,“用不着你。” 许嘉仁道,“”   ☆、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叶柏昊从净房回来,轻手轻脚的关上门窗,走到床边却发现许嘉仁的眼睛还是睁着的,他有些诧异,“你怎么还不睡?” 许嘉仁一下子坐起来,散落的头发有些凌乱,两侧的发丝垂下来修饰了面部的轮廓,小脸此刻看起来只有巴掌大,叶柏昊忍不住去捏捏她的下巴,然后自顾自的钻进了被子,闭上了眼。 许嘉仁深吸一口气,“我等你到现在,你就要睡了?” 叶柏昊睁开眼,“你有事?” “也没什么事。”许嘉仁有些不好意思开口,“叶柏昊,我想问,你还去不去杭州了?” 叶柏昊翻了个身,面对着她,“怎么,你现在又想去了?你不是说你要留在京城陪你二姐么?” 许嘉仁掀开叶柏昊的被褥钻了进去,缩在他怀里,带着几分讨好的笑,“我……正想和你说这事呢,我们可不可以带上我二姐姐……” 叶柏昊完全没料到许嘉仁会主动和他盖一床被子,这样措手不及的亲密之举让他的身体一下子变得有些僵硬,叶柏昊想把她推开,可是许嘉仁却忽然伸手缠住他的腰,温热的呼吸喷在他脖颈上,年轻姑娘的嗓音带着几分甜美,“求你了,好不好?” 叶柏昊声音有些他自己都察觉不出来的不自然,“当然不行,这是你二姐自己的意思?郭淮知道么?” 许嘉仁听叶柏昊有些干哑的声音暗自好笑,原来他也不是个不近女色的木头桩子,她将身子向叶柏昊贴了贴,并未感觉到叶柏昊的下/身有什么异样,如果不是他有隐疾,那就是她吸引力不够了? 她虽是有意试探,但当下也分轻重缓急,她暂时收敛了自己的好奇心,眨巴眨巴眼睛对叶柏昊道,“是,这是我二姐自己的意思,她和我说,她现在没法面对郭淮,她想让我带她走。” 叶柏昊就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刚有些膨胀的*一下子被压了下来,“你和你二姐关系好我知道,可是你二姐是郭淮的夫人,他们之间出了问题需要他们自己解决,你只是个局外人,不要帮着你二姐胡闹。” “胡闹?”她预料到叶柏昊不会那么痛快的答应她的请求,也做好了叶柏昊会拒绝她的心里准备,因为郭淮毕竟是他从小玩到大的兄弟,叫他站在她们姐妹俩这一边确实不太实际,可是她不能接受胡闹这个说法。“你觉得我二姐迟迟不肯原谅郭淮只是因为任性么?” “不是任性是什么?”叶柏昊反问她,“有件事我不瞒你,郭淮颇得皇上看重,东阁府因为郭淮得了多少赏赐你不是没有耳闻,有金银珠宝、美酒佳肴、难道会没有美人?只是那些美人还没送到东阁府便提前被郭淮送了人,恐怕你二姐根本就不知道这些美人的存在吧?郭淮已经将你二姐保护的很好,他也有难处,那个烟雨是钻了空子才能近郭淮的身,并不是出于郭淮的本意。” “你这是在帮郭淮说话了?”许嘉仁收敛了笑容,表情一下子就冷了下来,“背叛就是背叛,哪还有这么多的借口?” “这些日子郭淮也被折腾的够了,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是你二姐和郭淮的骨血,郭淮的痛苦一点也不比你二姐少。郭淮这几日心神不宁,在圣上身前也频频出错,没少受训斥,你应该劝劝你二姐,夫妻要同舟共济走一辈子,彼此没点包容怎么能行?” 许嘉仁胸口憋了一口气,只觉得自己和叶柏昊之间永远有千重山的距离。 这距离是时间和空间的双重代沟。 她闷闷的松开了抱住叶柏昊的手,钻回自己的被子,背对着他直叹气。 叶柏昊自从瘸了一条腿,便多了个毛病,他可以主动去亲近别人,却很难接受别人对他的忽然靠近。刚刚许嘉仁的亲密举动让他浑身不适,甚至还有些嫌弃,可是当她一下子离开他的怀抱,他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本以为只是夫妻间由于意见不合引起的小摩擦,睡过一觉彼此也就忘记了,可是许嘉仁一连好几天都对叶柏昊冷冷淡淡的,这让叶柏昊心里有些憋屈。 这个时候郭淮却又上门来找叶柏昊喝酒,叶柏昊一把推开了郭淮,没好气道,“堂堂七尺男儿为了儿女情长将自己折腾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你还有完没完?” 郭淮光洁的下巴长出了胡渣,头发也不再似以前那样梳的一丝不苟,叶柏昊怒其不争,举起手中的拐杖便要朝他抡,郭淮也不躲,那拐杖在离郭淮皮肉一寸处停住,叶柏昊将拐杖收了回来。 郭淮咬了咬嘴唇,终归是开了口,“柏昊兄,我对嘉萱的心思和你对嘉仁不一样。嘉仁于你而言是可有可无,可我没了嘉萱就不成了。” 叶柏昊眉头微蹙,没有说什么,郭淮接着道,“我没有你那样的野心,都说好男儿志在四方,可我却巴不得远离官场,即使没有富贵温柔乡,我也甘愿守着一亩三分田过日子,只要嘉萱一直陪着我。我知道,以你的性子,心里肯定在瞧不起我,我也瞧不起我自己。都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对你而言,齐家可能只是你人生的一个步骤,可是却是我毕生的愿望。所以,你能不能和嘉仁开个口,叫她替我说说话,嘉萱打小就听嘉仁的话。” 叶柏昊的沉默让郭淮很失望,“叶兄,我们是一起长大的兄弟,我从未求过你什么事。” 是啊,当年他年少气盛执意投军之时,所有人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反对他,唯有郭淮执酒相送他至城外三十里地;当他身受重伤前途尽毁躺在普济寺的厢房中奄奄一息之时,也是他郭淮前来探望宽慰他重新振作…… “男人如手足,女人如衣服。” 北境大营的糙汉子们不拘小节,推杯置盏之时常发出这样的感慨,在军中熏染多年的叶柏昊或多或少受了影响,他一直觉得兄弟情比男女之情来的牢靠。 当年在乌雀山,许嘉仁将垂死的他丢在荒山自生自灭的场景还历历在目,每当他闭上眼睛,她那时候决然的眼神总会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他本该憎恨她,他也一直以为自己憎恨她,可他却不知不觉屈从于现实的温暖,对许嘉仁产生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他没理由瞧不起郭淮,因为就连他这样自诩清高的人都不自觉的受到一个女人的情绪的影响。 “郭淮,这件事决定权不在我,也不在嘉仁。”叶柏昊面无表情道,“我且问你,你打算怎么处置那个叫烟雨的丫头?” “她是我母亲身边的人,我母亲离不开她……” “所以你现在是要给烟雨一个名分?”叶柏昊冷哼了一声,“郭淮啊郭淮,你优柔寡断,落得今日这个下场,你活该。” 说着,朝门外道,“阿九,送客!” ———— 许嘉仁早就听说郭淮上门了,她也猜出那郭淮定是想找叶柏昊当说客,两个人现在指不定怎么算计了,这个时代的男人都一样:三妻四妾是常态,就算不效仿,心里也艳羡着,彼此为彼此的三心二意辩护着,其实都是一丘之貉。 这不,妙梅急急忙忙进了屋,许嘉仁放下手里的针线活儿,“郭淮走了?” 妙梅有些喘,来不及说话,重重点点头,许嘉仁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走吧,咱们去外书房,我去看看大少爷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如今许嘉仁已经可以自由出入外书房,子文也不在,只有个叫玲珑的丫鬟在院里浇花,她直接闯进门,结果发现叶柏昊也不在。 许嘉仁又去问玲珑叶柏昊人去哪了,一问才知道,叶柏昊是带着子文出去了。 许嘉仁告诉自己不要多想,那个子文本来就是叶柏昊的贴身丫鬟,又有些拳脚功夫,叶柏昊看重她,带着她进进出出也很正常。 她坐在叶柏昊的桌案前,拿起毛笔在纸上练字,她的毛笔字写的不好,就像是鬼画符一般,以前许烨霖总是笑话她的字,她不服气,曾在房里苦练一个月,可最后收效甚微。 而叶柏昊的字却写的很好看,许嘉仁翻了翻叶柏昊的手迹,他的小楷写的清隽有力,就像他的人一样俊逸笔挺。 许嘉仁一时好奇,又想看看叶柏昊的墨宝,他的桌面被收拾的很干净,墙上也没有挂着什么东西,这确实是叶柏昊的风格,他不喜欢太多的装饰品,更喜欢简单大方的风格。 按照叶柏昊的习惯,他的东西应该都被他收起来了,所以许嘉仁随手拉开第一个抽屉,打算找找有什么临摹的诗册本子,可却让她一眼发现了两个熟悉的东西: 一块破碎的镜子,还有她几天前丢失的那条亲手为白冰绣制的手帕。   ☆、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叶柏昊自从身子不便,单独出门的次数就屈指可数,所以好不容易出个门,阖府上下都盯着看,只是他离去时带着子文,回来时却只有孤身一人。 阿九迎上去问他,“诶?子文那丫头呢?” 叶柏昊道,“她祖母生了病,我准她回家探亲了。” 阿九和子文从小侍奉在叶柏昊左右,可谓是交情匪浅,饶是如此,阿九对子文的身世是一无所知,本以为子文是个孤儿,却没想到子文在这个世上还有亲人? 但是主子说话容不得他们这样的下人置喙,阿九没再多问,只是心里有了别的猜测:大少奶奶一向看子文不顺眼,会不会是大少奶奶逼大少爷把子文打发走了? 于是,阿九又补了一句,“大少爷,子文以后还回来吗?” 叶柏昊看了阿九一眼,阿九意识到自己多嘴了,正要自己抽自己一个嘴巴子,叶柏昊却忽然道,“自然是要回来的。” 阿九这才放心,拍了拍胸口:就知道大少爷是重情重义的人,他和子文有这么多年的情分,不会为了大少奶奶的无理取闹就把子文赶走的,就算要放出去,也得配个好人家再放出去,随便找个理由说打发就打发太薄情了,他们家大少爷虽然看起来冷漠,可是对自己的亲信向来是照顾有加的。 叶柏昊往许嘉仁屋里走去,刚一进院子,孙妈妈就“诶”了一声,“大少爷回来了?大少奶奶呢?她去书房找您了。” 叶柏昊一听这话,拔腿就往书房走,好像生怕去晚了会发生什么似的,阿九见到这样的叶柏昊惊的目瞪口呆:不就是一会儿没见面么,至于这么饥渴么?他们家大少爷怎么变这样了? 叶柏昊急急忙忙赶到书房,本来就腿脚不便,这下子一瘸一拐的跑起来更加疲累。 许嘉仁正坐在叶柏昊的桌案前的太师椅上捧着一本书看,见到叶柏昊气喘吁吁地样子,“噗嗤”一下就笑了,这一笑如冰雪初融,打破了两个人这几天有些僵冷的关系。 叶柏昊看见许嘉仁笑了,自己的嘴角也忍不住勾起来,但他依旧没放松戒备,走到书桌前,视线不经意的去瞟了两眼抽屉。抽屉看起来没什么异样,他不由自主深深吁了半口气,心里暗骂自己今日怎么忘了上锁。 许嘉仁自觉地站起来,将座位让给叶柏昊,笑眯眯问他,“你今天干什么去了,我等你好半天呢。” 叶柏昊扬着眉毛问她,“你……不闹脾气了?” 许嘉仁顺势坐在叶柏昊大腿上,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半躺倒在他怀里,看见叶柏昊眉头又皱起来,她眨眨眼睛问他,“你很讨厌我这么对你么?” 说着,大胆的在他下巴啄了一口,叶柏昊猝不及防的被她非礼,浑身一震,“你这是干什么?白日宣淫么?”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叶柏昊。”叶柏昊一动不动,许嘉仁只好搂的他更紧了些,“如果你今天说你不喜欢,那我以后再也不碰你了。” 叶柏昊抿着嘴唇半晌没说话,为难的盯着一脸媚色的许嘉仁,她眼中水光潋滟,俏鼻樱唇,细腻的皮肤如白瓷一般光洁,哪一处都是让人动心的风景。她向来是大大咧咧的,偶尔撒个娇都会忍不住让他心软,更何况今日这样理直气壮的勾引他? 到底出什么事了? 叶柏昊动心之余又禁不住不寒而栗。 许嘉仁两只手去捏住他的耳朵,轻轻扯扯,又去揉捻他的耳垂,看着叶柏昊满脸通红的样子,又追逼道,“喜欢么?” 叶柏昊身体的某一处起了变化,坐在他腿上的许嘉仁也明显感觉到了,叶柏昊尴尬不已。面对许嘉仁这副不依不饶的架势,叶柏昊咬咬牙,缴械投降道,“嗯。” 许嘉仁一下子笑开了,直起身子在他唇上啄了一下,“叶柏昊,你怎么那么别扭,喜欢我为什么不说?”说着,从怀里掏出那条手帕,“你想要我给你绣手帕,可以直接来和我讲,为什么要偷呢?” 叶柏昊长这么大也没做过这么偷鸡摸狗的事,那天趁着许嘉仁睡着了,他鬼使神差的就顺手、哦不,是特意把她的绣活儿翻了出来,当做珍宝一样藏在自己的抽屉里,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做这么丢人现眼的事,如今还被对方发现了,当场戳穿他,叶柏昊一下子什么旖旎心思也没有了,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然而这还没完,许嘉仁拉开抽屉,又从里面拿出那面破碎了的镜子,“这又是怎么回事?你把我几年前差点买到手的镜子私藏起来,难道是那个时候就……”她又好气又好笑,在此之前她一直以为叶柏昊无比的讨厌她,可讨厌一个人用不着偷偷摸摸私藏她的东西吧?喜欢你才欺负你,这是小学生才会做出这么幼稚的事,许嘉仁怎么也想不到叶柏昊一个二十好几的人竟然在感情上这么蠢笨,“你如果对我好一点,我也许还能早点喜欢你。” 得到了满意的答案,许嘉仁从叶柏昊怀里迅速抽身,大摇大摆的走出去,在门口又顿了一下,“你晚上早点回来,我们有什么话可以好好说。” 至于叶柏昊被她勾起来的火怎么消下去就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了,她牺牲美色证明叶柏昊还是一个正常的男人也算不枉此行,但是为了以防万一,许嘉仁还是暗搓搓的打听了一下子文在哪里,一打听才知道子文今日是被叶柏昊给送走了。 这下她就更称意了,晚上沐浴时还特地吩咐妙梅在洗澡水里加了点香精,等她躺在床上,浑身上下都是怡人的桂花香,叶柏昊来了,闻见这一室的馨香眉头皱了皱,许嘉仁又笑了。 “你怎么这么爱皱眉头,你才二十五,不必这么苦大仇深吧?” 叶柏昊发现许嘉仁的嘴巴嘴唇很薄,这样面相的人通常口齿伶俐,而许嘉仁更是个中翘楚,只要她有心,什么细枝末节都能被她找到揶揄之处。 叶柏昊不理她,许嘉仁贼心不死,开口问他,“你把子文弄到哪里去了?” 她消息倒是灵通,叶柏昊坐下来,将拐杖立在床头,淡淡道,“你不必这么紧盯着我,我这副身子,就算有心也是无力。” 这话让许嘉仁心里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她跪在床上,从背后拥住正在脱鞋子的叶柏昊,“叶柏昊,我们做一对真的夫妻吧。”说着,她的手从叶柏昊中衣的领口探下去…… 叶柏昊没有动,任她的手游走在他结实的胸膛,可是摸着摸着,许嘉仁就变了脸色,她扳过叶柏昊的身子,替他将衣服脱下,然后不由得捂住了嘴。 叶柏昊赤/裸着上半身,面无表情的看着她,似乎是早就预料到了她的反应,“你不是一直想看么?现在看完了,还想做么?” 许嘉仁跪坐在床上,说不出是震惊还是害怕,一道长长的刀疤从他的左肩一直蔓延到右肋,就像一条狰狞的长虫,而除了那一处明显的疤痕,他的身上还有多处细小的疤痕,而她从没想过这么年轻的青年会有这么一副遍体鳞伤的身躯。 “怎么会这样?”许嘉仁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害怕,“这些伤……是你几年前打仗时落下的?” “不然呢?”叶柏昊说着,拍了拍他那条腿,“还有这条腿,要看一看么?” 见许嘉仁眼里蕴着泪花,叶柏昊要将衣服穿回去,可是许嘉仁却忽然抓住他的胳膊,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努力接受着什么。 最后,她脑海中闪现过许多画面,那些画面来自于她遥远的梦境,他们是血腥的、凌乱的、是难以拼凑的,可是在这一刻,许嘉仁好像忽然就明白了什么,她嘴唇有些颤抖,用自己听来都陌生的声音问道,“这些伤……是不是和我有关?” 一直以来,她都是刻意回避这个问题。 她知道原主和叶柏昊之间肯定是相识的,甚至叶柏昊还救过原主一命,可是再具体的内容她便一概不知了。她曾经试着套叶柏昊的话,可是叶柏昊那时候对她满是敌意,她也只好装聋作哑,指望和叶柏昊从头开始。 她也确实和叶柏昊从头开始了,她爱上叶柏昊,而叶柏昊对她也有意,一切都在走上正轨,可在这种赤/裸相见的时刻,那些被她刻意忽视的问题却挡在她的面前。 叶柏昊没说话,以一种怪异的眼神看着她,似乎想从她的神情中钻研出什么,“你,都不记得了,许嘉仁?” 许嘉仁从恍惚中醒转过来,呆呆的望着叶柏昊,张了张嘴,半天才吞吐一声,“我……我记得……” 许嘉仁从半夜开始呓语,叶柏昊一宿睁着眼睛没睡着,起初是以为她说梦话,后来就发现她不对劲来。 他探手试着将她推醒,却发现她浑身滚烫,就像个火炉子似的,他一下子慌了神,匆匆披了外衫鞋都顾不及穿就出去叫人请太医。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太医来了只道,“大少奶奶身体底子不太好,近来又风热之邪气犯表,导致肺气失和,这才引起发热。这样吧,老夫开几副药,吃过了就好了,没什么大碍。” 叶柏昊还是不放心,半夜扣着太医不让回家,太医内心满腹牢骚:不过是偶然的头疼脑热,至于的么? 叶柏昊后半夜在房里走来走去,孙妈妈劝道,“大少爷,这里有老奴和妙梅伺候着,您先回去歇息吧。” 叶柏昊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心里万分后悔,早知道会把她吓着,说什么也不能由着她乱来。 “你们都出去,这儿我来守着。”叶柏昊在床边坐下。 “这……”妙梅有些犹豫,大少爷对大少奶奶情深意重是好事,可是大少爷自己也是个药罐子,叫一个药罐子伺候一个病号有些说不过去,再说了,他们家大少奶奶也不过是头疼脑热这样的小病,根本犯不上这么紧张。 妙梅还想说什么,孙妈妈拦住她,对她摇了摇头,两个人退出去,看见妙兰鬼祟的游走在廊下。 “孙妈妈,大少奶奶怎么了?”妙兰说着就想探个脑袋往屋里头看,“怎么说病了就病了呢?大少爷呢,怎么还没出来?” 谁也不知道这妙兰到底得不得叶柏昊的眼,没人敢擅自动她,可是妙梅实在看不过去,“大少爷在里头守着大少奶奶呢。” 妙兰道,“孙妈妈,妙梅,你们俩也累了大半宿了,后半夜我来守着吧。” 妙梅怎么会不知道妙兰心里的小九九,这是又找机会勾搭主子呢,看看这打扮的花枝招展的,知道的是来侍疾,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被送进窑子呢。 妙梅刚要拒绝,孙妈妈却抢先道,“既然你有心,便进去伺候着吧,我和妙梅看看药煎好没有。” 妙兰扭着屁股进了屋,妙梅忿忿不平道,“孙妈妈,大少奶奶病着,那个狐狸精钻了空子怎么办?气死我了,王夫人赏给小姐的丫鬟怎么一个比一个下贱!她肯定是故意的……” 孙妈妈“嘘”了一声,轻声道,“傻丫头,你且看着吧。” 许嘉仁睡的很不安稳,可是就是醒不过来。 叶柏昊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指纤细,皮肤又滑嫩,一看就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小姐。如果不是当初他利用鄂国公的良心把她抢过来,她如今应该是段夫人了。 段宵生的一表人才,脾气也很是温和,上次他在酒楼有意挑衅,段宵也没有动怒的意思,这样的人能忍,将来定能成大器,如果许嘉仁当初真的嫁给了段宵,人生必会顺遂无疑。 可是他不能接受,不能接受许嘉仁成为别人的妻子。 她的美丽、灵动、活泼乃至于她的狡猾、无情都应该属于他,且只属于他。 她曾经问他对她有没有真心,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如今看来,他二十五年的人生里也只出现了她一个人,除了她,他眼里再也容不下别人,她是他唯一的选择。 一条腿换一个她,肯定不值,可是他不能找她偿命,也不能恨她,只能爱她,叫她用下半辈子偿还她欠下的债。 叶柏昊将许嘉仁扶起来,从背后搂着她,叫她倚在自己的怀里。 而这个时候,妙兰打了帘子忽然进来了,她看见叶柏昊在亲许嘉仁的脸颊,当即吓了一跳,而叶柏昊看见她这个突如其来的闯入者,温柔的面色一下子阴沉下来,妙兰打了个寒颤,还是硬着头皮走上前道,“大少爷,奴婢来伺候大少奶奶吧……” 叶柏昊轻轻将许嘉仁放下,然后撑着拐杖站起来,妙兰以为叶柏昊会听从自己的建议,心里还有点窃喜,谁知道叶柏昊忽然掐住她细长的脖子,将她整个人都提了起来。 妙兰双脚离地,两只手紧紧抓住叶柏昊的手腕,生死仅在一线,眼前是叶柏昊阴郁的脸色,就在她以为自己快要死去的时候,叶柏昊手一松,她就像个物件一样瘫在地上。 妙兰剧烈的咳嗽,久久缓不过气来,叶柏昊冷冷道,“你看见了么,我捏死你就像捏死一个蚂蚁一样那么简单,我留你一条命,是让你回去告诉你主子,别想在我这打什么鬼主意,跟我耍花招,我保证叫她后悔一辈子。” 叶柏昊怕妙兰听不明白,又接着道,“你主子做过的事情我都知道,如果不是怕大少奶奶烦心,我早就和你主子撕破脸。我这人翻脸无情,不懂什么一人做事一人当,听过母债子偿么,逼急了我,我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妙兰就像见了鬼,吓的浑身发抖,她也顾不得自己那差点被拧断的脖子,连滚带爬的逃出屋去。 第二日,王氏屋里传来杯盏破碎的声音,“这叶柏昊真是不知好歹!我不过是派几个丫头过去服侍他,他竟敢说出这种话!” 妙兰仰起脖子,哭哭啼啼道,“您看看,昨天姑爷差点没把奴婢掐死,太吓人了,他就是个油盐不进的疯子。上次奴婢想服侍他洗澡,他叫奴婢跪在屏风外面半个时辰,奴婢后来又找机会接近他,可是他每次一瞪奴婢,奴婢就害怕……” 孙天家的端详妙兰这张脸,这丫头生的很俏丽,看着就很讨喜,当初王氏还特地找人□□过她,谁不知道王氏安的什么心? 恐怕就连五姑娘自己也清楚王氏的用心,可是五姑娘只是敢怒不敢言,毕竟这烨霖还在王氏眼皮子底下生活,大家撕破脸对谁都没好处,可是这五姑爷怎么是个二愣子呢?这送给他几个美艳的丫头,难道最受用的不是他么? “不过是个无功无禄的瘸子罢了,也就嘴上横横,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横的底气!”王氏痛骂一番,对妙梅叮嘱道,“你回叶家去,你这卖身契都在我手里,我就不信叶柏昊敢把你怎么样!” 妙兰跪着爬行了两步,抱着王氏大腿道,“夫人,奴婢求您了,奴婢不想回去,姑爷他真可能会弄死我的……” 忠勇侯夫人一心惦记着王氏的宝贝女儿嘉楚,这都是许嘉仁造成的,王氏想起许嘉仁就恨得牙根痒痒,如今叶柏昊招惹了她,她对这夫妻俩滔天的恨意更是无处发泄,最后只能把气撒在妙兰身上,狠狠地踹了她一脚。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许嘉仁眼皮有千斤重,发了一场汗,浑身像是虚脱了似的,一点力气也没有,这还不算完,身子还被什么东西压住似的,好不容易睁开眼,发现叶柏昊的一条胳膊横在她胸前。 叶柏昊和衣躺在她身边,一只胳膊搂着她,许嘉仁试着动了动,叶柏昊就醒了。 两个人尴尬的对视了一瞬,叶柏昊忽然笑了,抬手去捏捏她的下巴,“至于么,吓成那样。” 许嘉仁小幅度的摇摇头,她想说,她不是被叶柏昊的身体吓的,可是出口的却是“对不起”三个字。 “对不起什么,不管你的事。”叶柏昊低头在她唇上印了一下,“这些伤不是因为你。” 许嘉仁不信,缓缓地眨了两下眼睛,犹疑道,“真的?” 叶柏昊坐起身来,替许嘉仁扯扯被子,又在她额头落下一吻,柔声道,“真的。” 叶柏昊打了帘子走出去,谢匀在正厅等着,他步子顿了顿,有些尴尬的走过去,对着谢匀揖手一拜,“这次多亏谢兄出手相救了。” 谢匀起初端着个架子,因为两个人几天前刚刚大吵一架,并且他直到现在还认定是叶柏昊自己的过错,可是当叶柏昊真给他赔礼道歉时,他又不敢接受了。 “叶兄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当初恨许姑娘的也是你,如今被许姑娘迷得晕头转向的也是你。”谢匀讽刺道,“士别三日,叶兄可真是令我刮目相看啊!” 叶柏昊无奈的笑笑,“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更何况叶某这样的凡夫俗子。” 君子之交淡如水,是恩是仇泯于谈笑间。 “不知慧通大师如何了?”叶柏昊请谢匀坐下,派人上了瓜果茶点,“这次是我失约了,改日定亲自向大师赔礼道歉。” 叶柏昊的腿余毒未消,每半年都要与慧通大师在杭州见上一面,慧通大师也会根据他近来的情况调整药的剂量。如今距离叶柏昊上次与慧通大师相见已经半年有余,半个月前正是他们的约定之期,可是这一次叶柏昊失约了。 失约的原因也很简单,说好和许嘉仁一起回杭州,可是因为许嘉萱的事就这么耽搁下来,叶柏昊之前就想带许嘉仁一起走,如今确定了自己的心意,更是非许嘉仁陪伴不可。 “嘉仁的病还没好,恐怕又要劳烦大师苦等了。” “叶兄,实不相瞒,我师父年事已高,他本就是超脱之人,这次我拜别他时,他对我说,他恐怕时日不多了。”谢匀神情有一丝哀痛,但那仅仅只是一瞬,“我师父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把你治好,他这几年云游四海,四处寻药医治你的腿,可是并未有所收获。如果我师父真的出个三长两短,今后便由我为你医治,毕竟你照顾子文那么多年……” 说来子文,叶柏昊有些惭愧,“子文……是我对不住她了。” 子文对叶柏昊有意,叶柏昊一直都是知道的。 子文是谢匀的亲生妹妹,当年谢匀的家乡闹了饥荒,谢匀便带着只有十岁的子文进京谋生。一个毛头小子带了一个黄毛丫头根本无法在京城立足,那时候谢匀还不到二十岁,在医馆当学徒,整日早出晚归,无暇顾及子文,后来谢匀阴差阳错拜慧通大师为师,在慧通大师的介绍下将子文送入梁国公府,成了叶柏昊身边的贴身丫鬟。 叶柏昊受友人之托,自然也不好把子文真的当做侍婢对待,他生活行止向来亲力亲为,几乎很少让子文干什么活儿,说子文是半个小姐一点也不为过。 有一天,他在院里练武,子文忽然跑过来对叶柏昊说,她想学一些拳脚功夫。 叶柏昊之后就渐渐发现,子文总是以一种热切的目光看着自己,男人不比女人心思灵敏,叶柏昊真正反应过来子文对自己有爱慕之情是在他投军启程的前一天晚上。 他和郭淮在荣月楼喝了酒,回了房间竟然发现子文在等他,子文抓着他的胳膊对他说,“少爷,奴婢有功夫傍身,完全有能力照顾好自己,求少爷将我一并带走吧,这辈子我都跟定你了。” 叶柏昊当即跑出了屋,在院子里吹了一宿的过堂风。 叶柏昊投军那三年,子文没少给他寄信,叶柏昊在信里劝她觅得良人可以早日离开国公府,但是子文从来都回避这个问题。 说不感动是不可能的,叶柏昊也曾想过,如果回了京,给子文一个名分也并无不可,可他却没想到半路遇上许嘉仁,更没想到会因为救了许嘉仁而改变一生。 他完整的离开,再回京时已经是个残缺的人,许嘉仁故作不认识他,而子文却依然留在他身边照顾他,叶柏昊自暴自弃之时想过将子文赶走,最后却换来了子文的以死相逼。 他一直留意着帮子文找一个好归宿,可是许嘉仁却等不了了,他爱重她,不忍她因为子文伤心难过,这才把子文提前送去杭州,这一举动却惹来谢匀的不满。 送走子文那天,谢匀和叶柏昊大吵一架,如果不是这次许嘉仁病的来势汹汹,恐怕叶柏昊也不会那么快向谢匀低头。 “叶兄,我虽然没有陪伴子文长大,可我对子文的感情你是知道的。我就这一个妹妹,盼着她能找个好归宿,如果事情能如我所愿,我最想叫子文找个老实平凡的男人,安安稳稳过完这一生。可是子文性子执拗,这辈子怕是非你不可,如果可以……”谢匀有些难以启齿,“我妹妹身份低微,从未想过和许姑娘平起平坐如娥皇女英般留在你身边,只望你给她个名分,不枉她跟了你那么多年。” 叶柏昊静静听完,沉默半晌,“抛开我对嘉仁立下承诺在前,就说子文……我也是将她当做妹子看待,我的妹妹,我决不允许她给人做小。当年许家出的腌臜事你是知道的,商姨娘、许嘉怜都是个什么样的下场?把你妹妹往火坑里推,你也忍心?” 谢匀喉头动了动,无言以对。 叶柏昊站起来,走到谢匀身前拍拍他的肩膀,“你是个栋梁之才,如今四处飘零只是权宜之计,你姑且先忍耐着,他日事成之后荣华富贵唾手可得,还怕为子文找不到好夫婿?” 谢匀咬咬嘴唇,终是点点头,“既如此,就劳烦叶兄替我美言了。” 叶柏昊知道谢匀是聪明人,不会做无谓的纠缠,便转移话题道,“对了,不知谢兄能否帮我找两个人?”   ☆、第65章 第六十五章 叶柏昊送走了谢匀,再回来时妙梅正从许嘉仁房里出来,而妙梅见到叶柏昊明显吓了一跳,脱口问道,“大少爷,您这么快就回来了?” “大少奶奶醒了么?”叶柏昊往屋里张望,妙梅却有意挪动身子遮挡他的视线,“大少奶奶吃了药,睡下了,您也歇着吧,这几天连轴转,累坏了吧。” “我不累,你下去吧。” 叶柏昊拄着拐这就要绕开妙梅往里进,妙梅提高了嗓门叫住他,“大少爷!” 叶柏昊回头,以一种奇怪的眼光看着她,旋即又明白了什么,目光变得阴冷下来,吓的妙梅直打哆嗦,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叶柏昊不理她,径直进了屋,许嘉仁躺在床上,被子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紧闭着的眼睛。 妙梅跟进来,叶柏昊对她吩咐道,“给东阁府递请帖,把许嘉萱请过来,就说你主子病了。” “不许去!”许嘉仁一下子坐了起来,把要执行命令的妙梅给叫住。 叶柏昊笑着问许嘉仁,“舍得醒了?” “我二姐姐身子还没好,你别折腾她,我没事……”许嘉仁不好意思的把脸别过去。 妙梅恨不得化身透明人,站在原地尴尬的不得了,不知道是应该听大少爷还是听大少奶奶的,幸好叶柏昊给她解了围,及时叫她退下了。 叶柏昊在许嘉仁床边坐下,许嘉仁把身子往里挪了挪,想离他远点,却被叶柏昊握住了手,好气又好笑的问她,“许嘉仁,你有没有出息,从小到大一出事,惯用伎俩肯定是装病。” “我没想装病……”许嘉仁底气不足,垂着头,睫毛动了动,就像个犯错的孩子。 叶柏昊另一只手去捏她下巴,迫使她与他对视,“还跟我说谎呢?我在你床头守了你好几天,太医换了一个又一个,你就是不给我睁眼,现在一听我要把你姐姐请过来立马就醒了,说吧,刚刚你和妙梅合计什么呢?是叫妙梅在外面堵我,不叫我进来瞧你?你这是在躲我?” 许嘉仁简直无颜面对叶柏昊。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梦里的叶柏昊替她挡了一箭。 叶柏昊叫她帮他拔出腿上的毒箭,可她只是撇撇嘴,漠然的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叶柏昊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终于在叶柏昊奄奄一息的时候,她对叶柏昊说,“我虽然感谢你救了我,可我若是留下来陪你,咱们只能一块死。该死的人活不了,该活的人死不了,所以,对不住了。” 叶柏昊睁大眼睛看她,她却依然视而不见,趁着叶柏昊弥留之际,她搜遍了叶柏昊全身,找出一把匕首、一块碎玉,毫无愧疚的离开了。 她知道这样做是不对的,可是自己的身体根本不受自己意识的控制,只能像个旁观者一样任由事态的发生与恶化。 终于,她明白了,那不是个梦,那是记忆。 原来原主和叶柏昊之间竟然有这样的过往,也难怪叶柏昊起初对她态度如此恶劣,而她却始终懵懂无知,还一再挑战叶柏昊的极限,如今看来,叶柏昊没杀了她都算仁慈了。 别说叶柏昊,她自己都想把原主杀了,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姑娘竟然冷清漠然到这等地步,长大了也绝对是个祸害,怪不得她刚刚穿越过来处境如此艰难,对方下的一手烂棋,最后却叫她这个不会下棋的人收拾烂摊子。 当然,这还不是最糟糕的,她这几日一直在想,叶柏昊究竟是用什么心态把她娶进门的? 如果是为了报复,那他对她也太好了点。 如果是为了利用,许洪业在朝中已经失势,只靠着爵位坐吃山空,她能有什么价值? 如果是为了爱…… 叶柏昊低下头,轻轻在她唇上啄了一下,许嘉仁猝不及防,全身就像过了电似的猛然一震,叶柏昊将她箍在怀里,用舌尖温柔的描摹她柔嫩的唇瓣,许嘉仁大脑一片空白,如同置身汪洋大海的一叶扁舟,无助又觉得刺激,滚滚热浪袭来,再多的戒备挣扎只是徒劳,她索性闭上了眼,任叶柏昊的舌头敲开贝齿,灵活的钻了进去。 这一刻什么也不用多想,因为她了解叶柏昊。 至少在这一刻,叶柏昊还是爱她的。 叶柏昊活了二十五年,一直以清净为乐,他喜欢安静、喜欢干净、喜欢浅色系的衣裳,喜欢清淡的饮食,郭淮曾经取笑他:你这样的人不剃了头做和尚还真是屈才了。 任何浓墨重彩的事物都会招来他的反感,可是他却偏爱许嘉仁的鲜活,他喜欢许嘉仁穿的漂漂亮亮在他眼前晃悠,也喜欢许嘉仁眉飞色舞的拿话气他,当然,这一刻他更爱她的味道,那是一种让人着迷的甘甜。 叶柏昊只觉得浑身燥热,放在她腰上的手缓缓爬上她的背脊,她直着一件中衣,隔着薄薄的布料,他完全可以感受到她曼妙的曲线。他的手有些发抖,情不自禁的探进她的衣领,顺着光滑的锁骨往下…… 许嘉仁忽然低低笑起来,叶柏昊的手缩了回来,有些气恼的问她,“笑什么?” 许嘉仁双颊通红,缩在叶柏昊怀里不好意思道,“我……我有点怕痒……” 叶柏昊:“……” 许嘉仁不想扫叶柏昊的兴,她也知道叶柏昊迈出这一步不容易。“叶柏昊,以前的事我不知道怎么和你解释,除了对不起,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如果她坦白自己的来历,下场无非两种:一种结果是能完全消除和叶柏昊之间的芥蒂,但更可能的下场就是被叶柏昊当成疯子。 被叶柏昊当成疯子还算好的,这么多年她全依赖许洪业的宠爱活着,要是让许洪业和国公府的人知道真相,八成得当场烧死她。 所以,言尽于此,不能再说了。 好在叶柏昊也没有多问,只是搂着她开玩笑道,“什么都别说了,我这个瘸子下半辈子都靠你了,你要是再扔下我不管,这回我恐怕真的要死了。” 许嘉仁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又觉得心酸,“叶柏昊,我想给你生孩子了。” 叶柏昊好半天没说话,许嘉仁以为他还是自卑、过不了那道坎,正要开口时,却听见叶柏昊“嗯”了一声。 许嘉仁又被叶柏昊逗笑了,“你有必要像英勇就义那样考虑的那么慎重么?” “女子甚于豺狼虎豹,尤其是你这样的女人,更不能掉以轻心。” 许嘉仁看他说的一本正经,忽然想起来什么,追问道,“对了,你刚刚说我从小到大都装病,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还记得谢匀么?” 这么一说,许嘉仁倒是都想起来了,婉儿怀孕、嘉萱破相、还有她在忠勇侯府故意落水都是由谢匀诊治的,如果叶柏昊和谢匀认识的话,那她的一举一动岂不是都在叶柏昊眼皮子底下? 叶柏昊知道她想通了这一节,得意洋洋的看着她,许嘉仁气的牙根痒痒,“怪不得你远在杭州,可是我这边有什么动静你都知道,不论是唐彪……还是……”段宵这两个字她还是没好说出口…… “所以说,能把你娶过门也不是件容易的事,这里头得有不少算计。就说你去忠勇侯府那次,王夫人早就和侯夫人商量好了,等唐彪冒犯了你,生米煮成熟饭,你不想嫁也得嫁。不过,你对自己也真够狠心,谢匀还没来得及出手,寒冬腊月那么冷的水你就敢往湖里跳,我先前倒是小瞧你了,也幸好你水性不错……”说着,叶柏昊就发现了问题,“你一个深闺里的姑娘,还有人教你游泳?” 琴棋书画、诗词歌赋通通不行,水性倒是好得很,这国公府教育女儿的方法也忒独特了,难怪叶柏昊有疑心。原主应该也是不会游泳的,可许嘉仁上辈子学过,还在比赛里拿过奖呢!当然,这也是不能让叶柏昊知道的。 “因为妙梅会嘛,我以前缠着她教我……”许嘉仁打哈哈道。 叶柏昊笑笑,没再追问下去。 叶柏昊见许嘉仁好多了,晚上便回了书房歇息,许嘉仁抱着他的胳膊不让他走,叶柏昊无奈道,“你睡了好几天,我还没怎么合眼。” “你也可以歇在我这儿啊……”许嘉仁梗着脖子厚脸皮道。 叶柏昊亲亲她的额头,安抚道,“我怕我忍不住伤了你,等你身子好了再说,别着急。” 许嘉仁琢磨这话里的意思,明白过来时脸刷一下红了,“我又不是那个意思……你走!你快走吧!别回来了!” 叶柏昊就真的头也不回的走了,许嘉仁一个枕头轻轻砸过去,叶柏昊已经灵活的闪身而退,无辜的妙梅和孙妈妈一进来就被砸个满怀。 “看出来姑娘病好了呀!”妙梅兴奋的凑过去。 许嘉仁在妙梅胳膊上拧了一把,“我下午叫你看门别叫大少爷进来,你倒好,前脚吩咐完后脚就把我卖了,到底谁是你主子啊?” “疼啊!”妙梅哭丧着脸,委屈道,“奴婢一见到大少爷就害怕,奴婢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大少爷不是一脸凶相的人,可他一瞪眼,我腿都软了。” 许嘉仁和叶柏昊和好,孙妈妈也是高兴的,忍不住也在妙梅脑袋上戳了一记,“自己胆子小,还找那么多理由。” 妙梅辩解道,“不是啊,孙妈妈,大少爷是真的可怕,您知道妙兰为什么这两天总穿立领的衣服么……” 孙妈妈一个劲儿的给妙梅打眼色,等妙梅意识到自己多嘴的时候,许嘉仁已经问起来那天的事情,妙梅没法子,只好老实交代了,“就是您发病的那天晚上,妙兰瞅准了机会,想在大少爷面前献殷勤,里面发生什么事我不知道,但是转天我看到妙兰的脖子上有很深的指印……而且,我一提大少爷,她就全身发抖,奴婢猜测那个伤可能是……” “哦。”许嘉仁是知道叶柏昊的手劲儿有多大的,如果妙兰真惹恼了他,叶柏昊徒手捏死她也不足为奇,只是叶柏昊既然知道自己的处境,还敢这么对王氏的人,他是想和王氏翻脸么? 自己和王氏虽然暗潮汹涌,可叶柏昊和王氏却是无冤无仇,他好端端的得罪丈母娘对他有什么好处…… 难不成只是为了给自己出口气? “您千万别说奴婢告诉您的啊!” 许嘉仁看着妙梅这副不争气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孙妈妈却有点担忧,“大少奶奶,这妙兰、秒荷留着终究是个祸害,咱们没这两个丫头的卖身契,许不得卖不得,戳在眼前又让您不快活,大少爷这样也好,撕破了脸,今后要打要骂也就无所忌惮了。” 许嘉仁无语望天,“孙妈妈,我如今已为人妇,王氏已经不能拿我怎么样,可是烨霖和她还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王氏自己也有儿子,以她的心气恐怕不会甘心让烨星屈居烨霖之下,我怕撕破脸吃亏的是烨霖,你忘了我三哥是怎么被赶出家门的么。”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作为一个小有名气的江湖游医,谢匀这么多年都过着居无定所的生活,饿了吃糠野菜,渴了自取甘泉水,行途累了便随便找个破庙将就一夜也是经常有的事情。 所以当叶柏昊将自己的妹妹送到自己身边的时候,谢匀根本不知道怎么安置她,只好带她来到京郊的一个小村子里落脚,子文刚被送来的时候沉默寡言,虽然她不哭不闹,可是在谢匀看来也心疼得很。 谢匀见过了叶柏昊,又去拜访了几个朋友,三更时分才回去,意外的是子文并没有睡,而是站在院子里打拳,精湛的武功、矫健的步伐,一招一式都很有力道。谢匀站在外面看着,待到一套拳法打完,谢匀才拍了拍掌,赞了一声,“好拳!我妹妹果真是巾帼不让须眉的女中豪杰!” 子文用袖子抹了把汗,朝谢匀走过去,却一句话不说,可是她眼中的殷切是遮掩不住的,谢匀知道她有话要问,只是扯扯嘴角道,“进屋再说。” “就在这里说。”子文很执拗,站在那里不动,“哥,大少爷他同意了么?你直接说吧,什么结果我都承受的住。” 话虽如此,可是子文的双拳紧紧攥着,上牙不自觉的咬住嘴唇。谢匀心疼的不得了,他这个妹子虽无半点女儿家的柔情缱绻,性格却颇为坚韧,她甘愿为叶柏昊苦修武艺,最终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子文,是哥哥没用,我一事无成,连累你也为奴为婢——” “我不是奴婢!”子文倔强的打断,眼里有晶莹浮现,“大少爷说过,他不允许我自轻自贱。” 谢匀走过去将全身僵硬的子文揽在怀里,轻声安抚道,“子文,叶柏昊已经成亲了,他已经不再是你的良配,你再给哥哥一些时间,等哥哥得了势,一定给你寻个好归宿。” 子文将谢匀推开,忍不住咯咯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落下来,“哥哥,我不怕等,我现在就怕你们不让我等了。其实我只是想留在大少爷身边,就算没有名分我也知足……我的武艺是他教的,我在国公府的脸面也都是他给的,没有他哪有现在的我?而你们这些外人,三言两语就想把我打发了,凭什么?” “子文,听话。”谢匀一边伸手去拉子文,一边道,“太子的病越来越重,一切正如我们所预料的,一旦太子薨逝,京城的势力将会进行新的一轮洗牌,我出头的日子不远了,到时候有的是比叶柏昊优秀的儿郎供你挑选……” 谢匀费了一晚上唇舌,子文却一句也没听进去,因为谢匀第二天一醒来就发现子文留书出走了。 信上只是说“出外散心、归期不定”。 好在子文有功夫傍身,谢匀也不至于太过担心,只是仍然觉得身心疲惫,正在这个时候,遥见一只白鸽飞来,谢匀从白鸽脚下取下信件,打开纸条一看不禁面露喜色。 ~~~ 许嘉仁见妙梅出去了,立马下地将药汁偷偷地倒在花盆里 “你在干什么?” 就这么一瞬间的功夫,叶柏昊打了帘子进来了,把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许嘉仁不动声色的将碗放在桌子上,若无其事的对他打招呼,“诶?都没听到你拐杖的声音呢!” 叶柏昊什么时候脚步那么轻了。 叶柏昊看她穿着中衣,光着脚站在地上,当即冷下脸来,“还不回床上躺着去?” 许嘉仁讪讪的钻回被子,叶柏昊又把妙梅叫进来,“再煎一碗药来。” “你不是说我装病么,装病不用喝药了吧?” 叶柏昊伸手在她脑袋上弹了个爆栗,手劲儿之大让许嘉仁疼的嗷嗷直叫,她不满的瞪着叶柏昊,“你再使点劲儿我的头就要爆浆了!”也难怪他差点没徒手弄死妙兰,这位仁兄还真是不大好惹。 “不使点劲儿你怎么长记性?不想吃药,这病何时能好?”说着,端起那个空碗放在桌子上敲了两下,有种要算账的气势。 许嘉仁被他看的发毛,清了清嗓子道,“我不吃药也能好,我小时候大病了一场,越吃药就病的越厉害,后来我偷偷把药停了,那病就不药而愈了呢!”其实那次主要原因是药不对症,那郎中被王氏收买,想神不知鬼不觉的把她害死,幸好她留了个心眼,否则哪还有命活到今天。 鄂国公府的腌臜事,许嘉仁不愿意让叶柏昊知道,可是叶柏昊却很快的心领神会,他亲亲许嘉仁的额头,柔声安慰她,“有我在,以后没人敢害你。” 许嘉仁歪着头看他:这人太可怕了,连她心里想什么都知道。 不一会儿,妙梅又端了碗药汁进来,这回叶柏昊亲自喂她,许嘉仁翻了个白眼,别别扭扭嘀咕,“我又不是小孩子。” “快把药喝了,难不成你想叫我替你喝么?” “我还替你喝过呢!”有一次她喂叶柏昊吃药,叶柏昊怕药里有毒,逼得她当场喝下半碗才罢休,至今想起来还是有点委屈。她这个人就是这样,别人为难她会让她越挫越勇,但别人一旦对她好点,她就蹬鼻子上脸了。 叶柏昊也发现这姑娘很有恃宠而骄的趋势,你越哄着她,她就越喜欢为难人,叶柏昊把碗一撩,“你是想叫我用嘴喂你?” 许嘉仁一听这话忙摆摆手,“不不不,我喝。” 说完自己一鼓作气就把药喝了,叶柏昊觉得好笑:这一副生怕自己占她便宜的样子真是可爱极了,他之前怎么没发现逗弄她是一件这么有乐趣的事呢? 叶柏昊脑袋里忽然就想起昨天一亲芳泽的画面,这玩意儿是会上瘾的,以前没好好经历过不知道个中的好处,可一旦品尝过那个味道就免不得时时心猿意马起来,这么想着,鬼使神差的就把手覆在许嘉仁腰上。 许嘉仁感觉叶柏昊胆子越来越大了,眼见自己衣襟都被扯开,妙梅忽然急急忙忙在外面喊,“二姑奶奶来了啊!” 叶柏昊闻言赶紧拿被子把许嘉仁包起来,许嘉仁却只顾着瞪他,“我不是说了别告诉我二姐么!” “是你二姐自己过来的!我出去看看。” 叶柏昊发现自己每次情不自禁的时候总会有个不识时务的家伙出来捣乱,出去时忍不住瞪了妙梅两眼,把妙梅吓的两腿直打哆嗦,心里还直嘀咕:我又怎么了? 许嘉萱确实不是叶柏昊派人请来的。 这次的不请自来也是有缘由的,因为她对许嘉仁说:她要和郭淮和离。 许嘉仁也吓了一跳,以她对许嘉萱的了解,这位绝对不是个忍气吞声的主,不折腾个天翻地覆根本不算完,如果放在现代,许嘉萱一定会先灭渣男再灭小三,可是在这封建等级制度严明的古代可就不一定了。 “二姐姐,你做这样的决定,郭淮知道吗?”许嘉仁从感情上是绝对支持许嘉萱的,可是从理智上,她十分清楚许嘉萱做了一个并不高明的选择。 “我还没知会他呢。”许嘉萱垂下眼敛,吸了吸鼻子。 许嘉萱还是那个明艳动人的许嘉萱,好在她的性格并不是消极被动的,小产的打击并没击垮她的神经,只是让她失去了眉眼间那一抹张扬跋扈的神采。 她用了“知会”这个词,意味着事情没有了商量的余地。 “……是不是郭淮要给烟雨名分?”许嘉仁试探性的问道。 许嘉萱苦笑道,“那关我什么事呢……” 许嘉仁觉得有些头疼,抓着许嘉萱的手道,“二姐姐,你可要想好了,我不是想阻拦你,我只是想劝你下决定之前为自己找好退路……” “我知道啊,我没母亲,父亲也不疼我,一旦我和郭淮和离,回了国公府我就什么都不是了。在父亲心里,面子才是最重要的,咱们许家还没出过我这样的姑奶奶吧?我算什么啊,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以后我肯定没好日子过的。” 许嘉萱这一席话让许嘉仁都震惊了,她以为许嘉萱什么都不懂,可是不知不觉许嘉萱已经长大了,她有自己的思维,还能将自己的处境分析的条条是道,这些成长不知是不是郭淮教会她的。 “五妹妹,我特别恶心,我一看见郭淮就觉得恶心,你说我可怎么办啊!”许嘉萱扑到许嘉仁怀里,“其实我婆婆对我挺好的,郭家上上下下都对我很好,以前我婆婆就试探过我纳妾的事,我当时没接下茬,我婆婆也没为难我。这回都是烟雨那个贱人自己爬了床,可是我又能怎么办呢?我婆婆亲自来看我,她说抬烟雨做个姨娘也没什么,将来就算有了孩子,过继到我名下还算我的,她跟我说了好多大道理,听着很像是那么回事,可我就是做不到。郭淮怕我伤心,自作主张把烟雨送人了,婆婆知道了很生气,为这事还打了郭淮一巴掌,到现在他的脸还没消肿……” “郭淮是个孝子,长这么大也没违逆过我婆婆,这次却为了我……可是我一点也不想领他的情……五妹妹,我可怎么办,我过不了自己这道坎,我不想再跟他过了……”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正说话间,外面传来吵吵闹闹的声音,妙梅跑进来气喘吁吁道,“大少奶奶,大事不好了,大少爷和郭二公子打起来了!” 许嘉仁和许嘉萱对视一眼,两个人连忙跑出去看看发生什么事,结果一掀帘子,许嘉仁恰好和破门而入的郭淮撞了个满怀。 “姐夫当真不管不顾了,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连嘉仁的房间也敢闯,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许嘉仁为郭淮的无礼感到愤怒,正要发作之际,她抬头看到了郭淮那张疯狂而狰狞的脸,不由得怔住了,一肚子亟待出口的刻薄话语生生的咽了回去。 他满脸胡渣,就像一头狂躁的狮子,哪还有印象中那个干净公子的半分影子? 许嘉仁见到这样的郭淮,第一反应是害怕,第二反应是同情。 郭淮眼中燃烧着熊熊烈火,可是在看到嘉萱安然无恙的躲在许嘉仁身后,他的眼神一刹那变的柔和起来,垂头对许嘉仁道,“五妹妹,是我冒犯了,我只是来找嘉萱……” 叶柏昊在阿九的搀扶下一瘸一拐的走进来,他衣服上沾了灰,很明显是刚刚摔了一跤,看起来有些狼狈。 许嘉仁眼皮一跳,瞪了郭淮一眼,之后故意狠狠地推了他一把,站到叶柏昊身边。 郭淮的身子往后踉跄了几句,那么大个儿的男人被许嘉仁一推差点没跌倒,他也知道自己错了,只是一再和叶柏昊、许嘉仁说对不起。 “我只是怕嘉萱不回来了。” “那你也不能和柏昊动手啊!”许嘉仁气郁难平。 “对不起。” 叶柏昊看着许嘉仁鼓着腮、一副随时要和郭淮拼命的样子有点想笑,偷偷拉住她的手,微微对她点点头,叫她放心。 郭淮不在场时,许嘉萱满腹委屈,和许嘉仁一边诉苦一边哭,泪珠子就没断过。可是害她伤心的罪魁祸首就站在她面前,她反而哭不出来了。 “郭淮,这里是梁国公府,你别在这里撒野。” 此话一出,许嘉萱自己都被自己的冷声冷气吓了一跳。 她在郭淮面前一直都是浑然天成的小女儿情态,即使她已过门三年,即使她已经从少女成为了少妇,可是因为郭淮过度的保护,她从来没有将自己当成一个成年人看待。 郭淮曾经对她说过,“没有人教你做当家主母没关系,你既然嫁给了我,那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有我在你面前给你挡着。” 可是那个曾经为她挡风遮雨的人已经背叛了她,她再也不能心安理得的去享受郭淮对她的好了。 她承认自己是个矫情的女人,如果她稀里糊涂的嫁给一个世家公子,婚后或相敬如宾、或备受冷落,这些都不要紧,因为她从没有期待,所以也不会失望。 可是现在不一样啊,郭淮是她最亲最亲的人,他们曾经那么好过…… 那份完美的感情被郭淮亲手撕裂,所以许嘉萱不能原谅他,也不想原谅他,甚至还有些憎恨他。 “郭淮,我和嘉仁商量过了,我要和你和离。” 许嘉萱这话说得就像是许嘉仁怂恿许嘉萱和离一样。 许嘉仁觉得冤枉,她感情上支持许嘉萱,可是理智占了上风,一直都在劝她多加三思,可她也不能当面拆许嘉萱的台,只好背了这个黑锅。 郭淮刀子似的目光朝许嘉仁扫射过来,似乎她要是个男人,这郭淮会当场把她给撕碎了,这时,叶柏昊忽然把许嘉仁扯到自己身后,就跟护着小鸡似的。 叶柏昊人高马大,就像堵墙一样挡在许嘉仁面前,许嘉仁就算踮起脚尖也看不见郭淮的表情了。 不知僵持了多久,只听郭淮冷笑一声,“嘉萱,你别走,要走的是我。” “叶柏昊,对不起啊,害你和郭淮吵架了。”那对冤家走后,许嘉仁搀着叶柏昊在床边坐下,看着他一身狼狈地样子有点心疼。 “是,因为你,我都成了重色轻友的小人了。”叶柏昊轻轻一笑,拉着许嘉仁在身边坐下。 他们曾经因为郭淮闹过不愉快,可是叶柏昊还是站在了她这一边,许嘉仁为了奖励他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又去给他找了件干净衣服服侍他换上。 “站得住吗?” “去请谢匀来吧……” 当时,郭淮硬要往许嘉仁屋里闯,叶柏昊上前阻拦,被郭淮大力一撞整个人摔倒在地,后腰淤青一片,腿也肿了。 谢匀开了药却迟迟不肯退下,许嘉仁识趣的回避,一出了屋,却看见妙梅叉着腰站在院里训斥妙兰。 “上午郭二公子硬闯夫人的房间,院里的人都出来拦着,偏偏你在那袖手旁观,你的一举一动我可都看见了,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妙梅一见许嘉仁走过来,马上又闭了嘴,许嘉仁抱着手臂,饶有兴致的道,“继续。” 她还真没想到妙梅这样的老好人有朝一日能像今日这般训斥下人,若是她真的转了性,懂得了驭下之术,那对许嘉仁而言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夫人,您不知道,这丫头白天不是缩在房里就是在院里无所事事,晚上倒不见了踪影,我昨晚叫她做些绣活儿,结果一敲房门她却不在,那都什么时辰了啊?” 妙兰被妙梅训斥还有几分硬气,任对方怎么唾骂她也不回一言,可是见到许嘉仁就不敢采用消极抵抗的策略了。 倒不是妙兰多害怕许嘉仁,而是她实在不敢再招惹许嘉仁背后的叶柏昊,只得支支吾吾道,“夫人,奴婢……奴婢也没干什么……” “夫人,您看她这副样子,明显就是在说谎……” 妙梅还想说话,许嘉仁却道,“算了吧,妙兰,你先下去。妙梅,你随我来。” 妙梅喋喋不休的,许嘉仁看了她一眼,“还有完没完了?想知道她干什么去,平时就多留心盯着她。那丫头心气高嘴又硬,你以为能从她嘴里问出什么?” 妙梅一脸委屈的闭了嘴,许嘉仁道,“我要请顾姐姐和白妹妹过来一叙,你派人去下帖子吧。” 正说话间,那阿九却过来传话,说是叶柏昊请许嘉仁过去认两个人。 花厅内,叶柏昊坐在轮椅车上,谢匀站在他身边,下首跪着一男一女,俱是四五十岁的年纪,他们见许嘉仁来了,身子明显一缩,随即深深低下头,生怕和许嘉仁对视。 许嘉仁被这兴师问罪的现场弄得一头雾水,她和叶柏昊站在一处,好奇的目光流连于那一男一女上。 许嘉仁拉起他的手,淡淡的笑问她,“嘉仁,可认识堂下跪着的这两个人?” “叶公子——”那个男人还想开口辩驳什么,却被叶柏昊厉声打断: “抬起头来,叫大少奶奶好好瞧瞧你们。” 许嘉仁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盯着那一男一女的脸瞧了半天还是毫无印象,最后诚实的对叶柏昊道,“我真的不认识。” 谢匀勾起嘴角轻轻一笑,许嘉仁不知怎么,背上生出一股寒意。 然后叶柏昊捏了捏她的手,“那就是不认识了,谢匀,你带他们走吧。” 许嘉仁觉得心慌,谢匀走了以后,她还是忍不住问叶柏昊,“那是什么人,我为什么要认识?” 叶柏昊挑眉问她,“你可真是贵人多忘事,这两个人小时候救过你,你忘了?” “我……我没忘,听你这么一说,我好像又想起来了……”一提小时候,许嘉仁就心虚,她并未承袭原主的记忆,穿越之前发生过什么她一概不知,如今叶柏昊问起,她就只能含含糊糊应过去。 好在叶柏昊也没有多问,转而又和许嘉仁说起郭淮的事。 “郭家自来就是书香世家,在军中无人脉无根基,郭淮若是投军,恐怕要比一般人多吃苦头。” 许嘉仁有些不解,“郭淮怎么说也是出身名门,*投身军中应该备受器重才是。”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叶柏昊耐心解释道,“兵油子大多凭义气行事,看不起白面书生,就像是如今朝中文官武将势不两立一样。近来蒙古部落频频犯境,朝中分为主战派和主和派,郭阁老便是主和派的一方,一直提倡裁剪军费用度,你说说,郭淮是郭阁老的儿子,他去投军能讨了好么?” “那他还去?” 叶柏昊无奈叹息,“郭淮也是被你二姐逼急了,他怕你二姐与他和离,又怕你二姐为难,所以才给你二姐这么一段缓冲的时间。嘉仁,我们即刻动身去杭州,带着你二姐一起走,她一个人留在东阁府会被郭夫人为难。” 叶柏昊不光为她着想,还替她的家人想好了后路,许嘉仁心里暖融融的,埋头钻进叶柏昊怀里,“叶柏昊,我一点也不后悔嫁给你。” 叶柏昊的手抚上许嘉仁的头发,鼻尖满是女儿家独有的馨香,他拔下许嘉仁的发簪,怀里的人长长的头发披散下来,衬得她娇柔又妩媚,叶柏昊去吻她的额头,将深深地心思掩埋心底。 “我也是。”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许嘉仁和叶柏昊议定三日后动身回南方,既然如此,许嘉仁也就不能再装病了,留在叶家的最后三天怎么也要把规矩做足了。 第二天起身时叶柏昊又不见了,想到昨晚令人羞赧的种种,许嘉仁的心就怦怦直跳,但是她不能表现出不好意思,因为叶柏昊肯定比她还不好意思。 妙梅端着脸盆进来伺候许嘉仁洗漱,许嘉仁擦完了脸,发现妙梅总是偷看自己,可当自己回视她时,她又古怪的埋下头去。 “你看什么呢?” 妙梅咬咬嘴唇,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夫人,您还是换身立领的衣裳吧……” 说话间,那孙妈妈也进来了,毕竟是老妈妈,也就没那么多忌讳,凑上前一看许嘉仁的脖子,“呀”了一声,“这……大少爷怎么下手没轻没重的……” 许嘉仁这回总算听明白了,她拿起镜子照了照——那叶柏昊一定属狗的。 孙妈妈语气虽然是埋怨的,可是心里却很高兴,这小两口越是在床上恩爱缠绵,夫妻感情就越好。之前许嘉仁的身子白白净净,孙妈妈一点也看不出他们圆房的迹象,因此,她都开始怀疑这叶大少爷是不是那方面不行,他们家夫人这么漂亮,两个人是怎么同床共枕还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的?现在来看,和他这个年纪的少年一样,都是如狼似虎的,孙妈妈总算放心了。 “咳咳……孙妈妈,大少爷什么时候起身的?”孙妈妈直勾勾盯着自己,许嘉仁的脸染上了红晕。 妙梅道,“天还没亮,大少爷就出门了,我看他有点不太高兴的样子,奴婢给他请安他都没理。” “嗯……” 能高兴的了么…… 两个人昨晚都情难自禁,偏偏叶大公子经验不足,折腾了大半宿都找不对地方进去,好不容易进入了,又闹的许嘉仁连连吃痛,最后愤怒之余问他,“你到底会不会啊!” 叶柏昊兵败如山倒,听了如此质问,一下子什么兴致都没了,面皮绷得紧紧的,扯了被子懊恼的背过身去。 许嘉仁上辈子看过动作片,并不是毫无所知的懵懂少女,一开始她就看出来叶柏昊很生疏,可是她也不能亲自上阵去教他,只由着叶柏昊的性子来,盼着他熟能生巧。 叶柏昊腿不方便,许嘉仁本想将就他委身在上,奈何叶柏昊死死把她压在身下,好歹也是习武之人,力量和耐力均属上乘,许嘉仁也就不和他执拗了。谁知道这家伙如此没天赋,前戏太足,关键时刻又总出错,最后愣是把香艳旖旎的*搞成了这副样子。 她也意识到自己伤到了叶柏昊的自尊心,便从背后搂着他,把脸贴在他结实的脊背上,“我没怪你,即使你不行,我也一样爱你。” 叶柏昊听了这话,不悦的动动身子,最后直接坐起来,套上中衣,躺下又接着睡了。 “你想烫死我吗?” 窦氏的屋里传来一声脆响,许嘉仁快步进了屋子,只见那叶三奶奶跪在地上吓的浑身发抖,胸前有白色的粘稠液体滴落着,再一看那满地破碎的瓷片…… 想必是那窦氏把一碗粥都泼叶三奶奶身上了。 “母亲,弟妹向来都粗枝大叶的,您别和她一般见识,消消气,消消气……” 叶二奶奶安抚窦氏的功夫,许嘉仁恰好进了门,三人的目光一同落在许嘉仁身上。 “哟!”叶二奶奶率先出了声,“好久没看见大嫂了,真是稀客啊。” 许嘉仁蹲了个福,规规矩矩给窦氏请安,窦氏嘴一撇,“你快起来吧,你身子那么娇贵,回去又犯头疼脑热算到我头上。”说着,对跪着的叶三奶奶厉色道,“愣着干什么,还不把这地上的碎瓷片捡起来,扎了我的脚可怎么办?” 叶三奶奶无比惶恐,弓着背去收拾那满地狼藉,窦氏抬起眼皮看了叶二奶奶一眼,叶二奶奶从怀里掏出一方帕子,掩唇道,“母亲,儿媳这两日胃不舒服……”说着,还做出一副想作呕的神态。 窦氏眼皮一跳,这做了婆婆的女人对这种事情最为敏感,忙拦住要蹲下要帮叶三奶奶收拾的叶二奶奶,“快请个郎中瞧瞧,别是有了吧?” 叶二奶奶羞怯的低下头,好像真有那么回事似的。 窦氏心中燃起希望的小火苗,她两个宝贝儿子早早娶了妻,可她直到现在也没抱上孙子呢。 不是没给自己的儿子张罗妾室,可最后都失败了。 二儿子花俏,对女人向来是毫不忌口,这些年也没少在外拈花惹草。而二儿媳妇却不是个善茬,世家嫡女对后宅的弯弯绕绕见得多了,总是能有各种理由把纳妾这件事搪塞回去,这窦氏还真不是她的对手。 无奈之下,窦氏甚至对二儿子说过,“要是搞大了哪个女人的肚子就把她带回家,这下看你媳妇还有什么说头!” 吃一堑,长一智,嚣张的二儿媳妇让窦氏彻底明白了“低门娶妇”的道理,所以给三儿子相媳妇时,特地选了身家背景与梁国公府相去甚远的叶三奶奶。这叶三奶奶性子绵软,对窦氏向来是毕恭毕敬,窦氏在三儿媳妇这儿充分享受到了婆婆的特权,内心为自己的英明神武得意洋洋。 可是这三儿媳妇就是太好,才把她三儿子收的服服帖帖的,窦氏一提纳妾,三儿媳妇还不敢说话,她三儿子倒先不乐意了。 所以,这可怜的窦氏一直在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每当她觉得自己机智无比的时候,下一刻都会迎来现实的会心一击。 正当许嘉仁在心里暗暗同情蠢“萌”的婆婆时…… “你愣着干什么,没看见老三媳妇在忙活儿吗?”窦氏白了许嘉仁一眼,“一点眼力介儿没有,不知道来帮忙?” “是。”许嘉仁也反应过来自己有点没眼色。 “你干什么去?”窦氏见许嘉仁往外走,可她没拦住许嘉仁。 片刻后,许嘉仁领着几个小丫头进来,“还不快去打扫?”说着,许嘉仁还把跪在地上的叶三奶奶扶起来,好心安抚道,“这些事交给下人来做就好了,何必亲自动手呢,咱们梁国公府又不缺下人。” 窦氏的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 每次儿媳妇来请安,窦氏都会特意叫自己身边的丫鬟婆子退下,一是这样方便□□儿媳,省的下人背后议论她刻薄,二是可以借此被儿媳妇伺候,好好享享婆婆的福。 如今被许嘉仁这么直白的说出来,窦氏的脸唰一下白了。 “母亲,您和弟妹在屋里用饭,身边怎么连个伺候的下人都没有?这要是传了出去,对您的名声也不好,知道的明白您宽待下人的苦心,不知道的还以为您院里没了规矩呢……”许嘉仁喋喋不休,愣是把窦氏气的无力反驳。 直到那许嘉仁走了,窦氏才暗骂一声,“好一张巧嘴!这鄂国公家的女儿一个比一个牙尖嘴利!” 许嘉仁拉着叶三奶奶的手出了院子。 阳光下,叶三奶奶的小脸莹润又洁白,她本来就是小圆脸,五官都小小的,凑在一处却十分秀气,让人看了忍不住升起爱怜之心。 叶三奶奶忍不住泣泪,“谢谢大嫂,可是你为我得罪母亲,我心里过意不去……” 许嘉仁眨眨眼,“谢我什么呢?我什么都没做啊?” 两个人心领神会的相视一笑,叶三奶奶垂下头,有些不好意思道,“大嫂,之前听说你病了,我一直没去看您,因为……” 叶三奶奶咬着嘴唇,似乎不知道怎么开口。 许嘉仁却心中了然,因为叶柏昊和叶柏荃走动不勤,连带着女眷也没有往来。 窦氏不喜欢叶柏昊,自然也不愿意自己的儿子和叶柏昊多多亲近。不过很奇怪的是这叶柏荃和叶柏杉都是窦氏所出,两个人一母同胞,兄弟之情却也寡淡的很,是以这叶家的三个少爷谁也不怎么搭理谁,兄友弟恭的这幅画面是绝对不会发生在叶家的。 许嘉仁对叶三奶奶笑笑,“你别说了,我心里都明白,你大哥腿脚不好,平日里都很少出门,他也不是有心和你们生分的。” 叶三奶奶很了解自己的相公叶柏荃,他看不上叶柏杉那副玩世不恭的做派,所以根本不屑和叶柏杉为伍,而对叶柏昊却多有敬重,只是中间隔了窦氏,而叶柏昊为人又孤高冷傲,所以才不敢多加亲近。如今大嫂待她和善,如此倒不失为一个和大房结交的契机。 叶三奶奶忽然道,“大嫂,其实我心里藏着一件事,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告诉你怕你生气,不告诉你又怕你受人蒙蔽……” 许嘉仁眉毛动了动,“弟妹有话直说吧。” “你院里是不是有个生的很俊的丫头?”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许嘉仁从窦氏院里回来便差人备车去了鄂国公府。 门房见了许嘉仁“咦”了一声,“五姑奶奶怎么也来了?” “嗯?什么叫‘也来了’?还有谁来了么?” 门房一边差人去报了信,一边对许嘉仁道,“五姑爷啊,他一大早就领着两个人求见老爷。” 叶柏昊来鄂国公府干什么呢? 据许嘉仁所知,他们翁婿俩往来并不频繁,自己是他们唯一的纽带,叶柏昊来她的娘家为什么不事先告诉她一声呢。 带着这种疑问,许嘉仁径直去了许洪业的书房,可还没踏进门,便听见许洪业的怒吼声。 “叶柏昊!这是我们许家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外姓人插手!” 许嘉仁停住了脚步,对妙梅做了个“嘘”的手势。 妙梅去垂花门那守着,许嘉仁蹑手蹑脚的溜到廊下,将耳朵贴在门上。 “岳父大人的家事小婿无权过问,只是人命关天,这已经不单单是鄂国公府的家事了。”叶柏昊低沉平和的声音听起来那么从容不迫,更对比出此时的许洪业有多么慌张凌乱。 “那你到底想要如何?仅凭那两人的一面之词你就要把你岳母送去见官?” 许嘉仁根本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只是听里面两个人的动静似乎要打起来了,许嘉仁犹豫着自己要不要进去劝架,猛然间门就开了。 伴随着许洪业的一声爆喝,“叶柏昊,你站住——” 许洪业和叶柏昊都没料到许嘉仁会在门外偷听。 许洪业站在原地没动,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从嗓子里挤出了几个字。 “老五……” 许嘉仁给许洪业行礼,又走过去像以前一样亲密的挽住他的胳膊,“爹爹,女儿刚进院子就听见你的声音了,女儿还在想到底是谁惹您发这么大脾气呢,原来是柏昊啊……” 许洪业尴尬的扯了扯嘴角,目光望向站在门口的叶柏昊。 叶柏昊背对着他们,要背挺的笔直,许嘉仁试探的叫了声,“柏昊?” 叶柏昊静了片刻,总算回过头对许嘉仁笑了笑。 许嘉仁悬着的心这才放下。 许洪业也明显松了一口气,他转而问许嘉仁,“老五,今天怎么忽然回来了,事先也不打发人来说一声,早知道你今天回来,爹就叫下人备置好酒好菜,咱们父女俩好久没坐下来好好聊聊。” 许嘉仁人虽然站在许洪业这边,可是时不时就看向叶柏昊。 叶柏昊自己站在那里特别孤独,门槛内外是两个世界,她和许洪业是一家人,而叶柏昊是自己一个人。 她夫君和她爹爹吵了起来,虽然不知道谁对谁错,而她首先却是安抚她爹爹。 许嘉仁忽然觉得自己对不起叶柏昊,不知不觉就送了挽着许洪业胳膊的手。 “都是女儿鲁莽了,女儿下次来一定提前告诉父亲。”许嘉仁道,“今天女儿有些不舒服,先回去了。” 许嘉仁和叶柏昊上了马车,许嘉仁用小指头勾勾叶柏昊的袖子,“你不高兴了?” 叶柏昊抿着唇,深吸一口气。 好半天才耐着性子问她,“怎么忽然想回娘家了?” “来找你啊……” 叶柏昊自然是不信,“说实话。” “来看我爹,咱们不是要启程了吗?”许嘉仁往叶柏昊身边靠了靠,讨好道,“我爹有消渴症,咱们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万一像我大姐那样好几年不回来,那……” 叶柏昊搂住许嘉仁,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嘉仁,你没话想问我么?” 许嘉仁仰着头问他,“你愿意说么?” 她怕叶柏昊误会,又解释道,“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叶柏昊静默了片刻,淡然道,“没什么,政见不合罢了。” “可是,为什么会提到王氏……” 许嘉仁看得出,不论是叶柏昊还是许洪业,他们都不愿意叫她知道这件事,她不应该刨根问底,可是两个人都是她的至亲,如果他们有了纠葛,那她夹在中间也很难做人。 而且,她实在想不通叶柏昊和许洪业能产生什么矛盾。 “那是你听错了。”叶柏昊道。 许嘉仁心里烦躁,忽然觉得很多事情没有意思。 不管她问不问,结果都是一样的。 子文的事、谢匀的事、她爹的事…… 不论是与她有关的,还是与她无关的,叶柏昊总是对她藏着掖着。 同床共枕的夫妻却心思各异,即使做了亲密的事,两个人之间还是隔着一层,究竟是叶柏昊不信任她还是她奢求的太多? 许嘉仁从叶柏昊怀里挣脱出来,坐直了身子,一本正经道,“叶柏昊,我骗了你,我今日回娘家确实是有要事。” 叶柏昊静静看着她,等待她的下文。 “三弟妹和我说,她前天逛花园,不小心看见妙兰和二弟在假山后搂搂抱抱。妙兰是我的丫鬟,她干出这种事,我觉得丢人,所以不想告诉你。”许嘉仁道,“我想自己解决这件事,可是妙兰的身家不在这里,我便想着把这事情告诉父亲,由父亲出面……” 不管有没有王氏的授意,妙兰那丫头心思都不安分,勾引他不成,又想在叶家找别的靠山,恰好他二弟是个来者不拒的,这两个人能勾搭上叶柏昊一点也不吃惊。不过他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现在为什么改变主意了?”叶柏昊打断道,“怎么又想让我知道了?” 他这种审问的口气让许嘉仁很不快活,许嘉仁别过头不理他,等到马车停下,许嘉仁下车便走,叶柏昊快步追了上去。 许嘉仁进了屋,用背顶着门不让叶柏昊进来。 “嘉仁,院里这么多丫鬟都看着,你还想把我关外头?” 许嘉仁道,“你叫我一个人静一静,你不高兴,我也有脾气。” “嘉仁,别任性,逼急了我可要撞门了,到时候伤了你,你又要跟我哭闹。”叶柏昊边说边大力的砸门。 许嘉仁快要顶不住了,气急败坏道,“有本事你撞啊。” 门后没有了动静。 “砰”的一声,西边的窗子忽然开了,叶柏昊站在窗外,一副要跳窗的样子。 “嘉仁,我这一跳,磕着碰着,恐怕这腿又要疼好几天。”叶柏昊面不改色道,“到时候还得劳烦你伺候我了。” “叶柏昊,你混蛋!”许嘉仁拗不过他,乖乖把门打开,谁知门一开,叶柏昊就将她顶在门上亲吻。 许嘉仁挣扎着想把叶柏昊推开,可是她也不敢真的用力,万一不小心让叶柏昊摔着可就坏了。 一个有意退让,一个肆无忌惮,很快许嘉仁就被叶柏昊扒的衣衫半褪。 “叶柏昊,你有病是不是,大白天……” “大白天,下人们都在院里,你这么大吵大闹不害臊么?” 许嘉仁被叶柏昊吻得满脸通红,喘着粗气怒瞪着他。 美人薄怒含嗔,自是别有一番风情,叶柏昊的下身起了变化,看许嘉仁的眼神都不大一样了。 许嘉仁的肚子被他那玩意儿顶着,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它的炙热,许嘉仁不敢随便乱动,只好僵立着,一颗心砰砰直跳。 “为什么改变主意告诉我了?你还没回答我。”叶柏昊的手敷在许嘉仁胸上揉捏,许嘉仁咬着牙,才没让自己呻/吟出声。 可叶柏昊不打算放过她,他的手不安分的在许嘉仁身上游移,引得许嘉仁的身子阵阵颤栗,最后甚至不受控制的软了下去。 许嘉仁特别想哭,她控制不了叶柏昊,也控制不了自己。 “回答我。”叶柏昊托起她的腰抵在门上,许嘉仁身体悬空,差点惊呼出声。 “因为我拿你当最亲近的人,我不想和你有秘密……”下身的剧痛传来,就像一把利刃刺破她的盔甲,她所有的抵抗都是枉然,只能虚弱无力的抱着叶柏昊流眼泪,“我不想和你有秘密……” 叶柏昊身下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可手却抱的更紧了。 他去吻许嘉仁的眼睛,怎么都吻不够。 他的许嘉仁太好了。 好的他想时刻抱着她,好的他想时刻亲吻她,好的他想天天和她做那事。 这不是第一次的第一次出人意料的顺利。 欢爱过后,两个人精疲力尽的相拥在床上。 许嘉仁的头发湿漉漉的,额前的碎发紧紧贴在脸上,叶柏昊一缕一缕的替她拨弄开。 她太累了,累的眼睛都睁不开了。 “许嘉仁。” “嗯……” 许嘉仁迷迷糊糊的应了一声,也不知道还有几分神智。 “你是许嘉仁么?” 许嘉仁没有再出声,叶柏昊自顾自笑了笑,轻声道: “是不是,都没关系。 是谁……都没关系了。”   ☆、第70章 第七十章 许洪业很久没失眠了。 他这人心宽,天塌下来也能当被盖。平心而论,他这一生算不上顺遂,前半生戎马倥偬,赚得盖世殊勋,奈何乾坤一变,新君暗中培植心腹,步步削弱老臣的势力,一代开国元将竟在朝中处于孤立无援的位置。 但凡有点血性的都咽不下这口气,郑国公就是被萧家这种过河拆桥的做派活活气的英年早逝,连个继承爵位的后人都没有,可他许洪业不生气,他只是有点憋屈。 这么多年过来了,这点憋屈也在锦衣玉食的生活中烟消云散。 命长就是人生赢家,而活的光鲜亮丽就是赢家中的赢家。 许洪业如是想。 人生难得糊涂,有些事情何必刨根究底? 生活如一潭死水般平静,许洪业将之视为安逸,并深深乐在其中。 可是如今,有个人却妄图在他的生活中掀起轩然大波。 这是许洪业绝对不能允许的。 他许久没有这种危机感了,所以第二日便将许烨霖叫到自己的房中。 “霖儿,你和你五姐夫私交如何?” 许烨霖不知许洪业为什么会这么问,还是老实答道,“五姐夫深居简出,孩儿与他并无过多的接触。” 许洪业沉吟片刻,问道,“霖儿,平心而论,你认为你夫人待你如何?” 许烨霖不答。 “父亲有话不妨直说。” 许烨霖坐在书房桌案的太师椅上,两根手指头饶有韵律的敲击着椅背。这个节骨眼,许洪业身边也就许烨霖这么一个能商量的人,所以这番话再难启齿,他依然艰难的开了口。 “这话要从六七年前说起。那时你和星儿还在嵩山书院念书,有一次,嘉仁和夫人大吵一架,嘉仁一怒之下便离家出走,这事情你也有所耳闻吧?” 许烨霖点头,他从家书上得知这个消息,当天晚上便卷了行李要逃出书院找姐姐,最后被先生发现,狠狠挨了一顿板子。 “我派人去寻你姐姐,种种迹象表明你姐姐是被轮渡码头的人贩子拐了去,我的人顺着这条线追查,最后竟查到了夫人头上……” 许洪业站起来走到窗前,负着手,不让许烨霖看见他的表情。 许烨霖如梦初醒,“父亲!你是说,这是夫人一手策划的?” “不是……”许洪业声音弱了几分,“我问过夫人,她并不曾做过。” “她当然不会承认!”许烨霖攥紧了拳头,胸腔因被愤怒填满而剧烈起伏,“所以,父亲就这么算了,就这么信她了?” 许洪业根本不敢回头看儿子的表情,底气不足道,“最重要的是你姐姐能平安回来……没有证据表明是夫人做的,我不想冤枉了她……” 许烨霖冷笑一声,将那卡在喉中的讽刺话语强行咽下去,“呵,父亲不是不信,是不愿意信吧?既然父亲已经选择相信了夫人,现在又为何旧事重提?” 许洪业到底心虚,所以没有计较许烨霖此刻的态度是多么无礼,“旧事重提的是你五姐夫,他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找来了两个自称是拐走过你五姐姐的人,他们还诬陷是夫人下的手,你五姐夫竟然要因为这两个来历不明的人的一面之词逼我休妻!如果我不休,他便要将夫人送到官府!” “父亲怎么确定五姐夫和那两个人说的不是真的?”许烨霖眼中是满满的讽刺,他忽然觉得自己的父亲特别的可笑。 “怎……怎么可能?”许洪业转过身,“你五姐夫是什么人?他一个腿脚不便的世家子,在朝中无功无勋,靠什么手段能在短期内把这两个人找出来?这人海茫茫的,他哪有人脉把消失了六七年的人找出来?” “既然父亲信不过五姐夫,那自己亲自查就是。” “我自然是会派人去查。”许洪业道,“不过在此之前,我是不可能休妻的。” “那父亲想怎么样呢?又想叫孩儿做什么?”许烨霖怒极反笑,“你想叫孩儿稳住五姐夫,不叫他乱来?” 他这个儿子打小就聪明,有些话不用说的太直白他也能领会接下来的意思。 这两日的烦闷压的许洪业喘不过气,好不容易想出息事宁人的办法,儿子眼中的蔑视又是如此刺眼,许洪业眼皮一跳,发作道,“你这是说的什么话?难不成我是为了我自己?你今年就要参加春闱,家丑不可外扬,出了这种事,你知不知道别人会在背后怎么议论咱们许家,怎么议论你?难不成你想让别人在背后戳你脊梁骨么?” 这种事闹上台面恐怕会成为全京城的笑话,许烨霖自然也不愿意成为人家茶余饭后的谈资。 叶柏昊此举不过是逼许洪业休妻,可是他实在是低估了王氏在许洪业心中的地位。 那自己要怎么办? 见许烨霖神色有所松动,许洪业语重心长道,“烨霖,你是许家的子孙,将来整个许家都是你的,你要维护的是整个许家的声誉。爹年纪大了,还能有几年活头?等这事一了,我便给圣上递折子请封你为世子,霖儿,爹实在折腾不起了,你就当是为了爹好,好好劝劝你姐夫,过去的事没必要不依不饶,如果你姐夫不答应,就跟你姐姐说说……” 这父不像父,子不像子。 许洪业姿态放的这么低,还是没得到儿子爽快的回应。 许烨霖仅仅是抿着唇,似乎在做一个很艰难的抉择。 “咚咚咚——” 外面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书房内尴尬的气氛,许洪业不耐烦道,“什么事?” “老爷……夫人……夫人晕过去了……” 荣庆堂内。 王氏倚在榻子上直拍胸口,孙天家的在一边给她顺气。 “老奴已经派人着手去办妙兰的后事了,夫人莫怕,没事的。” 王氏余惊未了,喝了好几杯茶才把心中的惊惧压下去,回过神来恨骂道,“好个叶柏昊!我的人也敢杀!这是不把我放在眼里!” 今早叶柏昊派妙荷给王氏送来了一个包裹,王氏没多想,打开一看,竟然是一件染了血的衣服! 那衣服主人不是别人,正是她送给许嘉仁的丫鬟——妙兰。 妙荷哭着对王氏道,“今天天还没亮,姑爷便召了奴婢和妙兰去后院问话,谁知他手里举了把剑,一见妙兰就把她……把她刺死了……” “妙兰走的很快,几乎就是一瞬间就咽了气……姑爷叫奴婢脱了她的衣服给您送来,姑爷还说,妙兰是您的人,死了也应该您收尸,他叫您派人去认领尸体……” “姑爷还说,您心有不平大可以去报官……” 奴仆是私有财产,受大盛律法保护,叶柏昊是无权处置王氏的丫鬟的。 可是这叶柏昊就这么把妙兰杀了,王氏怎么也想不到叶柏昊竟然敢做出这种事!完全不给她留任何脸面! 不光如此,还将血衣交给她,这是在和她挑衅吗? 王氏受了惊吓,又气又怒,一口气没上来就晕了过去。 醒来之后破口大骂,“许嘉仁长本事了,挑唆她男人来对付我,当我真不敢言语?这事我怎么也得讨个说法!” 孙天家的劝道,“夫人,闹成这样太不好看了,就这么算了吧,咱们不占理啊……” “我给女儿送几个丫鬟怎么了?谁能挑出我的不是?不抬姨娘也就罢了,还说杀就杀,卖身契我可还没交出去!就算是老爷来了,我也有的是理!” 这说曹操,曹操就到。 许洪业一听王氏晕倒了,赶忙往荣庆堂跑。 王氏一见到许洪业就哭了,她窝在许洪业怀里,把这事说了一遍,委屈道,“老爷啊,我怜惜嘉仁年轻,怕他们年轻人不知节制,好心好意送几个丫鬟过去为嘉仁分担,可他们不知感恩也就算了,还……还这么对我……” 许洪业听了这事也很气愤,死了个丫鬟事小,可他气的是叶柏昊的态度。这小子一定是故意的,真不知道这小子搞得他家宅不宁到底为什么! 可是许洪业当下可不敢惹叶柏昊,只好劝王氏息事宁人。 王氏完全没料到许洪业一点也没有为她出头的意思。 许洪业耳根子软,往日她一掉眼泪,许洪业没有不答应她的事,可这次是怎么了? “许嘉仁,那个贱人的女儿!” 许洪业走后,王氏咬牙切齿,连摔了好几个花瓶。 孙天家的怎么劝也没用,王氏就跟着了魔似的,“我为他生儿育女、操持家务、甚至不惜和娘家断了往来!最后换来的就是这些?我永远比不过他那短命的段闻玉!比不过段闻玉的女儿!我甚至连段闻玉的女婿都不如!” “呵,又是对段闻玉念念不忘,那有本事就别续弦,又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他们许家没一个好东西!” 许嘉仁做着绣活儿正好打了个喷嚏,她揉揉鼻子,叶柏昊正好进门。 “你忙活儿什么呢?”   ☆、第71章 许嘉仁对叶柏昊微微一笑,“你来了?父亲把你叫过去和你说了什么?” “只是交待我路上小心,到了杭州第一时间派人报个平安信儿回来。”叶柏昊说着,走到许嘉仁边上坐下,“今天碰上老三,那小子平日里闷不做声,今天倒和我寒暄了几句,还叫我谢谢你,我的好媳妇儿,你又做了什么好事了?” 许嘉仁便把那一日给窦氏请安的情景和叶柏昊说了,末了还小心翼翼观察他的神色,“我这样是不是太无礼了?” 叶柏昊勾了勾唇,饶有兴味的看她,“你做都做了,还怕我说你么?” 许嘉仁也不是受不得婆婆气的人,只是这婆婆又不是叶柏昊亲娘,且为人刁钻刻薄、欺软怕硬,一旦交锋之时落了下风,以后便有的气受了。也幸好她是鄂国公府的嫡出小姐,这才有胆量在窦氏面前挺起腰板,若她与叶三奶奶一样的出身门第,恐怕现在处境也是同样艰难。 “又发呆,这是什么?”叶柏昊趁着许嘉仁发呆,从她手里抢过针线,举在眼前看了半晌。 眼前这物什乃是皮制品,式样看起来很奇怪,叶柏昊还从来没有见过。 许嘉仁斜了他一眼,似乎怪他粗鲁的抢她的东西。 “这是手套。”许嘉仁耐心的给叶柏昊解释道,“你平时坐轮椅车,推轮子时难免会刮擦了手,戴上这个就不会伤到了。” 叶柏昊认真地盯着这个叫做“手套”的东西看了一会儿,最后摆摆手,“我不戴……” 许嘉仁拉过他的手,嫌弃道,“你才多大,手上这么多老茧,你每次碰我的时候,都磨的我很疼。” “真的?” 叶柏昊视线落在许嘉仁脖子上,他伸手去翻许嘉仁的衣领,只见许嘉仁白皙的皮肤现出了点点红痕,忽然就笑了。 “你说的是你身上这些……这哪是磨的,这是我咬的啊!” 许嘉仁拍掉他的手,怒瞪他,“你还有脸说。” 叶柏昊笑的开怀,好像自己做了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情一样,许嘉仁原先还有点不好意思,可是看他难得这么放松,心里也觉得很愉悦。 可是她忽然间想起了什么,笑容僵在脸上,试探性的问叶柏昊,“柏昊,你……杀了妙兰?” “是。” 叶柏昊的如此痛快的承认这件事倒让许嘉仁哑然了。 她默了一会儿,轻声道,“何必做那么绝,怎么说也是一条人命啊……” “我手上人命还少么,不差这一条。” 许嘉仁:“……” 叶柏昊拥住她,安抚道,“你大可不必顾忌王氏,万事有我在前面给你顶着,以后没人能再欺负你。” 许嘉仁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没有立场去指责叶柏昊,对叶柏昊而言,妙兰只是个想杀就杀的活物。 她只是心里有点不舒服。 这时,外面有人通传说是许家的六公子来了。 许嘉仁这就要起身去迎许烨霖,叶柏昊对外吩咐道,“先请六公子在花厅等一会儿,泡壶好茶招待着,别怠慢了。” 说完,便按住许嘉仁肩膀。 “瞧你高兴的,一听你弟弟来了就什么也不顾了。” 许嘉仁和许烨霖打小就关系好,只是许嘉仁出嫁后,姐弟俩不住一个大院,来往也就没那么频繁,再加上许嘉仁先前总是和叶柏昊闹别扭,自己都自顾不暇,而许烨霖忙着课业,她也不敢打扰,所以姐弟俩已经很久没见了。 此时此刻,听说弟弟来看望自己,许嘉仁当然兴奋异常。 叶柏昊道,“换身衣服再过去,我先去看看。” 许嘉仁也发现自己穿的有点素,眯着眼对叶柏昊一笑,“还是你想的周到。” 许烨霖在花厅里负着手走来走去,看起来有些焦躁。 不知走了多少圈,再一转头,发现叶柏昊站在门口,倒吓了他一跳。 “姐夫……” “怎么了,没想到是我?”叶柏昊走进来,许烨霖下意识想去扶他一把,可是却被叶柏昊不动声色避开了。 许烨霖一只手僵在半空,由于紧张,他的手出了汗,只好讪讪收回了手,在袖子蹭了蹭。 叶柏昊一见他这言行举止,心中就有数了。 “六弟今日来是为了嘉仁还是为了自己?”他率先坐下,淡淡开口。 许烨霖站在下首,倒像是个被长辈训诫的孩子。 他尴尬的扯出个笑,“姐夫,你这话说的,什么叫为自己来的……” 叶柏昊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让他心里直发毛,“六弟,春闱就要到了,你对这次考试胸有成竹了?” 许烨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点害怕这个五姐夫,被五姐夫问了几句话就冷汗直冒。 “你五姐姐时常夸你,说你打小就上进懂事,可我没想到你也会那么糊涂。” 许烨霖一听这话,像被人戳中了心事,声音都发颤了,“姐夫,我……” 叶柏昊慢条斯理道,“你姐姐最疼爱你,如果我若是做了什么事害你受到牵连,她定然会和我生气,所以,你觉得我让岳父大人休妻,会殃及到你?” 许烨霖擦了一把额头冒的汗,叶柏昊如此直言不讳,倒叫他紧张的心一下子放松下来,他肩膀塌下来,羞愧道,“姐夫,对不起。” “我们后天就启程了,你若是为你姐姐好,就别和你姐姐提起人贩子的事。” 许烨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差点就听了许洪业的话。 如果他真的为了自己的仕途来找许嘉仁求情,那简直是辜负许嘉仁对他的一片情意,好在他及时悬崖勒马,幸好没酿成大错。 许嘉仁换好衣服来到花厅,见叶柏昊和许烨霖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特别像班主任和小学生。 她招呼许烨霖坐下,笑眯眯打量他,“怎么一副苦瓜脸?读书辛苦么?” “没……”许烨霖抬眼去看许嘉仁的脸,她的下巴比出嫁前圆润了一些,身材明艳动人,想必是出嫁后过的还不错。 “你今日怎么了,成哑巴了么,以前的生龙活虎去了哪里?”说着,把头偏向叶柏昊,“是你欺负我弟弟了?” “嗯,是我欺负的。”叶柏昊笑着说。 许烨霖喝了杯茶便急匆匆告辞了,引得许嘉仁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心想:许烨霖今日屁股是长了钉子?这么坐立难安的? “你不会真欺负我弟了吧?”许嘉仁又问了叶柏昊一遍。 叶柏昊一摊手,“他一个人高马大的小伙子,我能把他怎么样?我也就欺负欺负你。” 顾斓依和白冰的马车停在叶家门前,门房上前牵了马,有小厮去报信。 顾斓依大手一挥,“不必派人领着进去,又不是没来过。” 白冰扯扯顾斓依的衣袖,“咱们还是在这儿等一会儿吧,毕竟不同于鄂国公府。” 婆家和娘家还是有本质区别的,白冰心思细腻,知道体谅许嘉仁的难处。 正巧这时候,许烨霖从门里气势汹汹冲出来,顾斓依眼尖,叫了一声,“这不是烨霖么?” 许烨霖就像是没听见似的往外走,顾斓依拉着白冰上前拦住他。 许烨霖这才发现遇见了熟人。 顾斓依和许嘉仁是手帕交,在许嘉仁出嫁前两人走动频繁,顾斓依更是鄂国公府的常客,加之她性格爽朗大方,一来二去就和许嘉仁的弟弟混熟了,见到许烨霖时完全不顾及男女大防,不拿自己当外人。 “你冒冒失失的赶着投胎去呢?”顾斓依讽刺道。 白冰站在顾斓依身后挺不好意思的,她本就羞怯和外男说话,见到顾斓依这么大大咧咧和男子开玩笑,自己都替她害羞。 许烨霖挠挠头,不好意思道,“顾姐姐,你快饶了我吧,你都快出嫁了,怎么还到处乱跑呢?” 顾斓依的亲事是上个月定下的,对方是个小知县,名字叫什么刘夏。 提起这桩亲事,顾斓依就老大不乐意了,首先对方长什么样子她没见过,第二,她一个高门贵女配给一个寒门知县也忒寒掺了,更重要的是,这门亲事是她爹一早就认定了的,也不知道她爹脑子抽了什么风。 白冰一看顾斓依柳眉倒竖,就知道是许烨霖提起了亲事让顾斓依不快,连忙红着脸把顾斓依往后拉,又对许烨霖道,“许公子,您别惹顾姐姐生气了。” 许嘉仁和叶柏昊恩爱的模样大大刺激了许烨霖,他心里不是个滋味:总觉得姐姐被人抢走了,曾经他才是最关心姐姐的那个人,而如今的他在叶柏昊面前显得世俗又无耻,他羞愤难当,种种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所以才迫不及待的离开叶家。 没想到在这里遇见顾斓依,和顾斓依开了几句玩笑,心里刚舒畅了些,又出来个不知趣的。 白冰的声音细若蚊蝇,但还是成功扫了许烨霖的兴。 许烨霖不经意审视了白冰一眼:这姑娘看着面熟,估计以前也见过,但是实在是姿色平平,谈吐气度都不出众,入不了眼记不住啊…… 而仅仅就这一眼,白冰就又往后缩了缩,许烨霖觉得没意思,抖抖衣服下摆,昂首走出了叶家大门。 白冰垂头,懊恼的问顾斓依,“顾姐姐,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顾斓依叹口气,“冰儿啊,你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太认真太谨慎了……”   ☆、第72章 顾斓依送给许嘉仁一个红漆紫檀木匣子,“这是我哥哥四方游历带回来的香粉,我一份,你一份,冰儿一份。” “安昌侯府总是出新鲜玩意儿。”许嘉仁笑着招呼顾斓依和白冰坐下,“叶柏昊去书房了,这里没外人,咱们姐妹三个好好说说话。” 顾斓依扑哧一笑,“瞧你说的,好像你和我们是一家人,叶大少是外人一样,在我们俩面前还装什么装。” 许嘉仁被顾斓依揶揄的脸红,“顾姐姐要取笑我就尽管取笑吧,以后也没机会了。” 这是又提到亲事了,顾斓依忍不住又发牢骚,“我爹这次贴了心叫我嫁给那个芝麻小官,我真怀疑我不是亲生的。” 作为芝麻小官升迁上来的礼部侍郎的女儿白冰一直低着头不说话,许嘉仁给顾斓依使了个眼色,顾斓依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冰儿妹妹,我不是针对你……” “我知道的。”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许嘉仁和顾斓依并不是看重门第之见,可是两个人也不能时时刻刻都顾及到白冰的感受,有时候一个疏漏,难免会伤害到心思细腻敏感的白冰。 好好地告别最后弄得不欢而散,许嘉仁也很懊恼,和叶柏昊一说,叶柏昊却道: “刘夏是个人才,这两人成了亲不论是对刘夏自己还是对安昌侯都是百益而无一害。” 男人女人思考问题的角度不同,许嘉仁在意的是这两个人是否心意相投,而叶柏昊看到的却是背后的利益。 “皇上对前朝老臣向来是信不过的,你我两家如今的现状你看在眼里,安昌侯也在步咱们两家的后尘。爵位再高,在朝中没有实权总是站不住脚。这也就是你爹叫烨霖走仕途的原因,安昌侯只有一个儿子顾淳,可顾淳志不在庙堂,安昌侯迫切寻找一个好女婿,这也是意料之中。”叶柏昊道,“刘夏虽出身寒门,可他才思敏捷,博闻强识,是远近闻名的才子,更重要的是,他上任以来,力求严打贪官污吏,屡平冤假错案,在百姓口中有很好的名声,假以时日,他必能成大气候。” 许嘉仁还是第一次听叶柏昊这么夸赞一个人,她点点头,转而认真望着他,“叶柏昊,其实,你并不向别人以为的那样对么?” 叶柏昊好笑道,“别人以为的是哪样?” 许嘉仁笑着说,“宅男。” “那是什么?”叶柏昊认真地问。 “就是……双耳不闻天下事……” 叶柏昊揽住许嘉仁哈哈大笑,“他们说的对啊。” 王氏被叶柏昊气的整日胸口发闷,这还不算完,等她听说许洪业要上折子请封许烨霖为世子时,王氏差点没喷出一口血来。 她心里已经把许洪业这个男人看透了,一想到这个人,她除了冷笑就只剩下失望。 一连几日,她都不愿意和许洪业多说话。 许洪业想和她做那事,她便以身体不便为推脱,许洪业只好住在书房。 可是现在王氏为了儿子不得不放下身段,深更半夜穿着单薄的衣衫,外罩一件大斗篷,哆哆嗦嗦摸到许洪业书房中。 许洪业也是饿得很了,晚上把王氏折腾的欲/仙/欲/死。 有时候,许洪业不得不承认,他这辈子拥有的所有女人里,王氏是最能带给他床第之乐的女人。 因为这王氏比那商姨娘、明姨娘还放得开,比亡妻段闻玉还要身段好,可谓是美观与实用并存,许洪业还真是离不开她。 两个人气喘吁吁倒在床上,王氏强忍着心中的恶心,趴在许洪业身上道,“老爷,您身子健朗,请封世子一事何必着急呢?” 许洪业闭着眼睛道,“这鄂国公府肯定是烨霖的,可你也服侍我多年,我不会不念旧情,该给你和星儿的一分都不会少。” 王氏咬碎了牙,她委身讨好,可这许洪业早就拿定了主意,任她使出浑身解数也动摇不了许洪业。 “老爷,不是妾身惦记家产,妾身也打理伯府多年,这出项进项一笔一笔都在妾身脑子里,咱们现在是只出不进,府上看着风光,其实也不过一副空架子,根本没什么值得惦记的。妾身只是觉得,长幼有序,按理说,烨华才是您的长子,虽然是庶出的,可他年纪最大,这么多年都在外面吃苦磨练,性子必然沉稳了不少,您就算要把家业交给烨霖,也得把烨华叫回来告知此事,以免日后他们兄弟生了嫌隙。” 王氏把自己和自己宝贝儿子许烨星摘了个干净,倒把许烨华拖下了水,说得好像许烨华多惦记这份家业一样,许洪业当即暴跳如雷,“我是他老子!我做什么还得过问他的意见?” “总归是老爷您的骨血,一直流落在外也不是个办法,不如趁此机会老爷就把烨华召回来吧!” 王氏磨破了嘴皮子,这请封的折子还是递了上去,王氏站在庭院的花架子下看着门口出神。 孙天家的道,“夫人,按您的吩咐,已经给忠勇侯府送上了拜帖。” 王氏折了一枝花,在手里捏的皱皱巴巴,“你说,嘉楚会怨我么?” “姑娘最是个识大体的,她一定懂得体谅您的难处,再说了,忠勇侯府也不差,京城里多少姑娘想嫁还没机会呢!” 孙天家的就这般好,什么事情到她嘴里都成了好事,正过来、反过去都能说得通,被她这么一宽慰,王氏心里舒服多了,可是宽慰之后不由得心生感慨,“我最近常常在想,我当初执意嫁到鄂国公府是不是错了?”王氏的目光望向窗外,思绪似乎也被拉回了二十年前,“母亲只偏爱哥哥一个,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是紧着哥哥来的,我小时候不明白,为什么我和哥哥都是母亲的孩子,地位却是天差地别?我安慰自己,这就是女子的命运,可是直到我遇见了段闻玉……她样样都不如我,可是她父亲母亲却视她为掌上明珠,不管她在外人面前是怎么刁蛮任性,她永远都是众人的焦点,而我……” 孙天家的明白,这陈年旧事一直都是王氏心里的扭结,即使过去这么多年,即使她的日子过得还算如意顺遂,可是她心中的阴影从来都没有散去,“夫人……” “当年王家受新君冷落,眼见父亲都官职不保,我为了拉拢京中权贵,不惜给老爷做续弦夫人。我这一辈子,只做了这么一件让母亲多看我一眼的事,可是真的只是多看了一眼……只有一眼而已……在她眼里,我就是个工具,是帮王家巩固权势的工具罢了!” 王氏的眼中泪光闪现,因为激动,她从花架子下揪了枝花下来,“我当时就在心中立誓,我一定要过得好,要过的比王家的人都好!如果我有了女儿,我也一定要给她最好的!总有一天,我会让王家的人后悔……可是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我却步了我母亲的后尘,为了给烨星增加筹码,我不惜牺牲嘉楚的幸福去拉拢忠勇侯府……我怎么会沦落到这副田地?我追求的一样也没得到,就连丈夫的心也不在我身上,” 王氏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面露惆怅、一会儿又露出狠厉的表情,这样的王氏让孙天家的都有些害怕,只好开口安慰,“夫人,小少爷懂事又出息,这次春闱一定能给您长脸的,您就算为了小少爷也得保重呐!” “是啊……我还有烨星……我也只有烨星了……” 许嘉仁和许嘉萱刚到杭州那两日,叶柏昊整日忙的不见人影。 许嘉仁特别奇怪,他到底在忙些什么? 她叫来阿九,阿九只是应付她,“大少爷去拜访朋友,过几日就闲下来了,夫人是觉着有点闷么?要不小的和妙梅带您和郭二奶奶去集市逛逛?” 许嘉仁看了一眼兴致寥寥的许嘉萱,摆了摆手,“算了。” “二姐姐,柏昊已经给东阁府报了平安信,事情都安排好了,你不用担心。” 当初带嘉萱离开京城是为了带她散散心,可是这一路走来,嘉萱却一副疲惫懒怠的模样。 “二姐姐,你在担心郭淮么?”许嘉仁算算日子,郭淮过两天也要启程去北境大营了。 许嘉萱良久才点点头,“他那么爱干净的一个人,把他送到军营,不知道他受得了受不了……” 心里还惦记着呢,许嘉仁叹口气:原谅做不到,离开放不掉,你到底还想怎么样呢…… 叶柏昊先前正是在银镜山庄休养,这银镜山庄是叶柏昊生母留下的产业,西湖北山阴面,南面是山,北边是绿水,曲水弯环,群山围绕,可谓是一处养心宁神的避世之处,主要是经营茶叶生意,山庄由一个肤色黝黑的老头打理,许嘉仁和叶柏昊称呼他为高管家。 叶柏昊不在的时候,高管家特地吩咐厨房给许嘉仁姐妹俩做了许多南方才能吃到的点心,许嘉仁咬了一口茶饼,只觉茶香沁入心脾,她吩咐妙梅打赏高管家,结果却不小心和高管家的视线撞上。 许嘉仁见他欲言又止,“高管家有话直讲。”   ☆、第73章 “高管家有话请讲。” 高管家看了看许嘉仁,又看了看只顾着在一边埋头吃点心的许嘉萱,道,“夫人,今年茶叶收成不佳,报价也比往年翻了好几倍,以前合作的茶商今年都在观望,迟迟不出手,老奴近来四处周旋寻找新的卖家,可能要经常出门,要是有照顾夫人不周之处,还请夫人海涵。” 许嘉仁纳罕了,这好端端的和她说这么多生意上的事情做什么? 这时,高管家话锋一转,道,“依老奴看,不如把子文姑娘请回来吧,她精明能干,老奴不在时也能照料着山庄的生意,更重要的是夫人也能有个照应。” “子文?她不是……” 不是被送走了吗? “前些日子,老奴扭了腰,多亏子文姑娘来了,帮着料理山庄的大小事宜,要不真得乱套了。” “不行——” 许嘉仁还没说话,许嘉萱忽然一抹嘴替她发号施令,“叶家没人了么,没一个丫头片子生意还做不下去了?就算缺人,去买几个下人回来就是了。” 高管家的表情有些僵硬。这些年来,叶柏昊南方的生意都是由他一手打理的,叶柏昊不在,这大事小情都是他说了算,颇有些“老虎不在家,猴子称大王”的意味。 这回叶柏昊回来了,还领回来两个少奶奶,经过高管家明中暗中的试探,这正主是个善性随和的,不挑剔吃穿,也不刁难下人,真不像子文口中形容的那样容不下人,而正主这位姐姐可不是个省心的主,嘴刁,刻薄,没有一点寄人篱下的自觉性。如今,还替正主拿起主意来了。 许嘉仁看出高管家不高兴了,名义上对方是仆、自己是主,可是说到实权,许嘉仁还真不能小觑这位高管家。 “把子文请回来吧。” “五妹妹,我跟你说……”许嘉萱还要说话,许嘉仁按住她的手,同时又叫高管家退下了。 “五妹妹,那个子文留不得,你想步我的后尘吗?” 许嘉萱和许嘉仁说了许多大道理,许嘉仁揉着太阳穴,打了个哈欠。 许嘉萱常常让许嘉仁感到很头疼。 许嘉萱院里三天两头传来责骂下人的声音,下人摔碎个盆盆罐罐都会惹得她大发雷霆,久而久之,下人里头就有闲言碎语传开了。 “他们说,二姑奶奶就是因为性子不好不招夫家待见,所以才跟着您来这儿避风头的。”妙梅把话和许嘉仁一学,许嘉仁只剩苦笑,“银镜山庄的下人能和国公府的比么?这边的丫头没伺候过人,平日里也就做些琐碎的杂事,笨手笨脚也可以理解,二姐姐做的太过了。” 妙梅小心翼翼打量许嘉仁神色,道,“夫人,奴婢觉得二姑奶奶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就是……有点不大对劲儿……” 许嘉萱的变化,许嘉仁怎么可能感觉不出来,不过她心里有数,面上却还是瞪了妙梅一眼,“不管怎么说,二姑奶奶也是主子,也是我亲姐姐,怎么容得了下人随便议论?你以后再听到这种话不用来学给我,谁再敢议论主子,你替我出手教训了就是。” 许嘉仁虽然关注了下人的悠悠之口,可是许嘉萱却愈加变本加厉,直到有一天闹到了叶柏昊那里。 那天子文搬回了银镜山庄,她给许嘉仁请安后,便跑去山庄大门口等叶柏昊回来。 许嘉萱不知道出于何种心态,亲自跑到山庄大门口去羞辱了子文一番。 子文毕竟不是一般任人数落的丫鬟,两个人最后竟吵了起来,气的许嘉萱狠狠打了子文一个耳光,而这一幕恰好被晚归的叶柏昊一行人看见。 叶柏昊疲惫的回了屋,耐着性子问许嘉仁,“三更半夜,嘉萱跑到大门口干什么?” “子文可以等你,我姐姐就不能去了吗?”许嘉仁自己都觉得这理由站不住脚,所以到最后也没了声。 叶柏昊捏捏鼻梁,无奈的摇摇头,“怎么还吃醋?” “对不起。”许嘉仁也知道自己是无理搅三分,叶柏昊没做错什么,自己实在没必要把气撒在他身上,更何况,还是自己娘家人惹得麻烦,“我明天去和二姐姐聊聊吧。” 许嘉仁背对着叶柏昊躺着,心里在想,她当初执意把许嘉萱接来是不是错了? “嘉仁,这几天忽略你了,你是不是不高兴了?”忽然间,叶柏昊从她背后拥过来,温热的气息喷在脖子上有些痒。 许嘉仁翻了个身,亲亲他的下巴,“你到底在忙些什么呢?你在杭州有很多朋友么?” 叶柏昊笑了,笑容有几分无奈和苦涩,“算是吧。” “嘉仁,子文就跟着你吧,她有些拳脚功夫,也可以保护你。”叶柏昊替许嘉仁掖了掖被子,抱着她就睡着了。 下一个天亮,许嘉仁睁开眼,身边又没了人。 妙梅伺候许嘉仁洗漱,而子文就站在一边看着,一点也没有帮把手的意思。 等到许嘉仁坐在梳妆台前,子文又从原有位置挪动了几步,但仍然是站在一边看着。 许嘉仁对着镜子笑了笑,慢悠悠道,“子文,大少爷让你跟着我,你是不是很不服气?” “子文不敢。” 许嘉仁拿起梳子,轻轻地捋了一遍又黑又长的青丝,“你在想什么我都知道,我也是女人。” “是么,子文一直以为女人都是心软的,不顾救命恩人的死活独自逃命,事后还能装作若无其事的和他过日子,天底下的女人,也只有夫人才做得出这种事。” “我和叶柏昊的事轮不到你插手,你只要记住,叶柏昊他愿意原谅我,也愿意爱我,这就够了。”许嘉仁收敛住笑容,将小木梳重重拍在桌子上。“如果不是看在你对叶柏昊忠心耿耿的份上,你以为我容得下你?” 子文是从谢匀口中得知叶柏昊和许嘉仁的过往,她万万想不到天底下还有许嘉仁这么无耻的女人,更没想到许嘉仁能这么大方的承认自己的无耻,“你容不下我又怎么样,就算大少爷对我没感情,可他也不能随便把我赶走,他还有用得着我哥哥的地方,夫人也别忘了,当初拐走你的那两个人贩子还是我哥哥动用人脉替你找到的,你不会觉得大少爷会为了你得罪我哥哥吧?” “两个人贩子?”许嘉仁有种不好的预感,“是不是两个中年人,一男一女?” 许嘉仁把屋子里的丫鬟都赶走,她慌乱的打开一个又一个抽屉,从中掏出些不少值钱的金银,一一摆在桌子上。 叶柏昊早就知道她不是许嘉仁了。 可是他却没有揭穿她,也没有表现出半分怀疑她的意思。 正是因为如此,才让许嘉仁觉得不安,她不确定叶柏昊下一步要做什么。 叶柏昊向来是个喜怒无常的人,她从来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留下自己,可是有一点她可以确定,万一哪天叶柏昊翻了脸,那自己这个冒牌货绝对会死无葬身之地。 她强行镇定下来,将自己多年攒下的值钱物什收纳好,只是她翻着翻着,就看见了自己为叶柏昊缝了一半的手套,她就像魔怔了似的瘫坐下来。 许嘉萱在许嘉仁这里向来是如入无人之境,只是这一次一进门就发现许嘉仁坐在地上,她吓了一跳,还以为许嘉仁出了什么事。 “五妹妹,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许嘉萱见许嘉仁脸色不好,似乎是受了很大惊吓的模样,“是不是因为子文?我就知道,这种不省心的丫鬟不能留……” 许嘉萱又开始自说自话,这倒把陷入慌乱的许嘉仁拉回了现实。 她想起前一天晚上,也是在这间房间,叶柏昊还和她讨论许嘉萱的事。虽然许嘉萱把他们的家弄得鸡犬不宁,虽然许嘉萱打了子文,虽然许嘉萱的所作所为让叶柏昊有些不高兴,可是叶柏昊却没有因此迁怒她…… 他一直都在用最大的限度包容她和她的家人,那她是不是可以相信叶柏昊并没有对她不利的意思? “五妹妹,你听我的没有错,我早就知道子文不是个省油的灯,怎么样?被我料中了吧?她昨天半夜三更果然在等妹夫,幸好我及时出现,否则她肯定要勾引妹夫……” 许嘉仁握住许嘉萱的手,怔怔的看了她一会儿,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一样。 “二姐姐,别再说了,你……是不是病了……” 许嘉萱甩开许嘉仁的手,“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不是每个丫头都是烟雨,也不是每个男人都是郭淮。”许嘉仁认真地说道,“二姐姐,不是所有的错误都是别人的。郭淮对你不忠是他不对,可他还有错,那就是他太宠你了,把你宠的越来越不像你……” 许嘉萱没想到许嘉仁会对她说出这种话,她好心好意替许嘉仁防着爬床的丫鬟,可最后反而落个埋怨,“许嘉仁,你是嫌我管的多了,所以开始挑我毛病了?还是嫌我累赘,想把我赶回家了?”   ☆、第74章 许嘉萱从小就性子烈,一丁点小事不称意也会让她很激动,自从出了郭淮的事请,她的脾气就更极端了。 许嘉仁努力心平气和的和她说话,可是才刚刚起了个头,许嘉萱就瞪着大眼珠子,眼眶里有泪珠打转,一副受了莫大伤害的模样,可她性子倔,那泪珠儿就是不掉下来。 现在的许嘉萱敏感又脆弱,许嘉仁后悔了,她不应该在这个节骨眼上招惹许嘉萱。 “我没那个意思,我们不要吵了。” 许嘉仁去握许嘉萱的手,被许嘉萱大力甩掉,她又去抓许嘉萱的袖子,许嘉萱把她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掰扯开。 许嘉萱将许嘉仁摆在桌子上的珠宝首饰拂了一地,叮当作响,引来了妙梅和子文这些丫鬟。 妙梅去扶许嘉仁站起来,许嘉萱夺门而出,临走前还瞪了子文一眼。 晚饭的时候,叶柏昊又没有回来。 来到杭州已经半个多月了,许嘉仁都没好好和叶柏昊吃过一顿饭,她自己也没好好吃过饭。 许嘉仁吩咐下去,叫厨房做几道许嘉萱最爱吃的菜,一定要精细,如果讨了许嘉萱欢心,她重重有赏。 似乎这样还嫌不够,许嘉仁又挑了几匹布料,叫妙梅给许嘉萱送过去。 这已经是很明显的赔礼道歉的意思了。 一桌子清粥小菜摆在面前,可许嘉仁拿起筷子,又放下来。 妙梅带回许嘉萱的消息前,她是吃不下东西的。 她在脑海中整理这些日子的回忆,叶柏昊到底什么时候开始怀疑她的? 肯定是在那两个人贩子来之前就起了疑心,那两个人贩子就是叶柏昊用来试探自己的工具,结果证明自己果然穿帮露陷了,可是叶柏昊并不急着揭露自己。 而就在那两个人贩子出现后不久,叶柏昊在没有告知她的情况下去了鄂国公府,还与许洪业发生了争吵。 截止到现在,她仍然不知道两个人吵架的缘由,她忽然浮现了一个念头:叶柏昊不会是和许洪业揭露自己,而许洪业不相信,所以这两个人才吵起来了吧? 许嘉仁趴在桌子上,心乱如麻。 自己的未来到底该何去何从,她从来都没有规划,她极度缺乏安全感。 她想的太入神,就连叶柏昊回来也不知道。 叶柏昊的手按在她肩膀上,许嘉仁吓了一跳,“腾”的一下坐直了身子,叶柏昊躲闪不及,下巴被许嘉仁的脑袋狠狠撞了一下。 “嘶!”叶柏昊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捂着下巴,呲牙咧嘴道,“你要谋杀亲夫?” 许嘉仁关切问道,“疼么,不会真伤到哪吧?” 叶柏昊抓住她乱摸的手吻了吻,笑着说,“就算真伤到了,我也不能拿你怎么样。” 室内只两盏摇曳的红烛,西窗半阖着,被风吹的吱呀作响。 他笑的温暖,热了许嘉仁的眼眶,她将手抽出来,转而去关了窗。 “嘉仁,我饿了,陪我吃点东西。” 叶柏昊自顾自坐下,执起许嘉仁的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就皱了眉,“明天叫老高换个厨子。” 许嘉仁在他身边坐下,看他将四个菜尝了个遍,每吃一口就要开口点评几句,语气中充满了嫌弃。 叶柏昊不是个在吃食上挑剔的人,遇到他不喜欢的东西,他会一口不沾,可绝对不会对表达出诸多意见,他今日这种表现颇有刻意之嫌,看起来倒像是故意活跃气氛逗她开心似的。 许嘉仁扯扯嘴角,“有这么难吃么。” “以你的个性,这东西若是好吃,还能给我留着?” 许嘉仁嗔了他一眼,叶柏昊见到她笑了,心里总算熨帖些。 他又夹了块鱼肉,用筷子拨弄出刺,然后喂给许嘉仁吃,一边喂一边教育,“趁我不在不好好吃东西。” 许嘉仁长这么大从来没被人喂过,上辈子爹不疼娘不爱,这辈子又落户大家族,大家族多了些规矩礼数,自然少了些温情,从来没人对她这么好过。 可是,这些好是真实的吗? 他知道自己不是真的许嘉仁,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叶柏昊万万没想到自己会把许嘉仁惹哭了,他去抱她,拍她的背安慰她,“以前不觉得你爱哭,今天这是怎么了,和你姐姐吵架了?” 当然不止是这一件,可许嘉仁还是点点头。 “别委屈了,等谢匀来了,叫他给嘉萱开几副安神的方子。”叶柏昊道,“我听说你姐姐把你首饰都砸了,明天叫子文带你去城里,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你姐姐想去也可以。” 许嘉仁抬起头,“你陪我去好么,你好久没陪我了。” 叶柏昊好气又好笑,“什么时候这么黏人了?”意识到许嘉仁似乎不是在说笑,叶柏昊正色道,“明天不行,约了人谈生意。” 他以前在梁国公府时可没看出他对生意这么上心的。 “哦。”许嘉仁闷闷的应了一声,叶柏昊摸摸她的头,“吃饭吧。” 在叶柏昊的陪伴下,许嘉仁吃了半碗米,吃完了便把缝好的手套送给叶柏昊。 叶柏昊表情复杂的接过收好,正想拉着许嘉仁说话,许嘉仁便提出要去净房洗漱。 “我们一起洗。”叶柏昊搂着她的腰。 许嘉仁拍开叶柏昊的手,“我好累了。” 许嘉仁走后,叶柏昊招来高管家,“以后郭二夫人若是有什么要求尽量满足她,别把事情闹到夫人这儿惹她心烦。” 高管家应了,叶柏昊见他还不退下,问道,“还有什么事?” 高管家踌躇了片刻,终于开口,“爷,那个波斯商人又来了……” “没得商量。”叶柏昊不悦,“谁的面子也不给,按大盛律法,走私火铳是要发配从军的,不要命了?” “可是……这都来十几次了,每次引见的人都不一样,依老奴看,您不让步瑞王爷是不会善罢甘休……” 正在这时,许嘉仁回来了,高管家还想说话,叶柏昊瞪他一眼,他只好不情不愿退下。 许嘉仁头发湿漉漉的,叶柏昊招手把她叫过来,亲自拿布巾给她细细擦拭头发,只是擦着擦着,他的手又不规矩起来。 许嘉仁任叶柏昊予取予求,只是配合的并不是那么积极,她眼神有些空洞,叶柏昊顶了几下,似乎意识到她不专心,所以表现的格外卖力,最后捣的许嘉仁气都喘不匀了。 许嘉仁表情很痛苦,叶柏昊看在眼里,中途停了一下,问她,“疼么?” 许嘉仁眼睛湿润,抿着唇摇摇头。 叶柏昊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态,许嘉仁越隐忍,他就越不加节制,似乎一定要在床底之间分出个输赢来,可许嘉仁再疼也不出声。 完事后,叶柏昊把她搂在怀里,吻了吻她的额头。 “嘉仁?” 许嘉仁闭着眼睛,睫毛动了动。 之后的几天,许嘉萱那边再也没传来什么动静,叶柏昊也一天回来的比一天早,似乎是有心陪伴她一样。 许嘉仁和叶柏昊开玩笑,“我又不是老弱病残。” 叶柏昊看了一眼许嘉仁的梳妆台,他想到许嘉仁曾经把首饰珠宝都翻出来这件事,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郭淮寄了家书回来,是派人给嘉萱送过去,还是你亲自给嘉萱送过去?” 这是个缓和姐妹俩关系的好机会,许嘉仁接过那封信收起来,第二天一早就去了许 嘉萱院里。 许嘉萱不在,如柳也不在,屋子里连个看门的人也没有,许嘉仁站在屋子里头,就这么茫茫然的站着。 妙梅从外面打听了一些消息,“二姑奶奶昨天叫如柳拿了些首饰去当铺,今天出门也不让其他人跟着,只带了如柳静悄悄走了,听山门老张说,一大清早大少爷前脚刚走,就有辆马车在山门外停着,说是等人,没一会儿二姑奶奶就出来上了车,还不让人报信。” 许嘉萱出门并不稀奇,可是她给许嘉仁留了个信封,信封里没有信,只有一张五百两的银票。 许嘉仁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了,她为许嘉萱在吃穿用度花的钱,许嘉萱要全部还给她,还得加倍还给她。 还清了之后,就有划清界限的意思。 许嘉仁当即叫人备马车,“去东庄。”   ☆、第75章 马车出了银镜山庄的大门,行了不到半个时辰,耳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许嘉仁掀了车帘子,只见子文策马对她喊道,“夫人,要去哪里?” “不关你事,你回去。”许嘉仁不悦道,“大少爷叫你保护我,不是叫你看管我。” 说罢,也不管子文的反应,兀自放下车帘,在原位坐好。 妙梅道,“夫人,二姑奶奶真的会去东庄吗?” “嗯。”许嘉仁万分确信,许嘉萱如今正处于一种十分拮据的状态,如果不是山穷水尽,她也用不着让如柳去当铺。 在许嘉萱的观念里,女儿家身上是不应该有铜臭味儿的,所以她对自己名下的产业向来都是不闻不问的态度:田庄收不上来租金怎么办?那就让佃户先拖欠着,什么时候有钱了什么时候交;铺子连年亏损没有进益怎么办?做生意有赔有赚很正常,不必放在心上。 久而久之,拖欠租金的佃户越来越多,田庄的收成越来越差;久而久之,店铺掌柜肥的流油,肚子一个赛一个的大,腰带都要系不上了,账本上的数字却少得可怜。 当然,许嘉萱是不会在乎这些东西的,因为她没有身无分文的困扰,她想要什么,郭淮都会帮她打点好,就算她要那天上的月亮,郭淮恐怕也会不惜豪掷千金替她打造一把天梯。 饱食终日,不思进取,说的就是许嘉仁这位被养成废人一样的姐姐了。 如今没有了郭淮,她以后日子还能怎么过? 临行前,郭淮曾经给了叶柏昊一笔钱,他托付叶柏昊转交给许嘉萱,不过许嘉萱坚持不要,她宁愿花自己妹妹家的钱也不愿意再花郭淮的钱。 现在,她觉得自己被妹妹嫌弃了,所以也不打算花妹妹的钱,甚至不惜当了嫁妆也得把钱还给许嘉仁。 但是许嘉仁知道,许嘉萱是个依赖性很强的人,她不可能独立生活的。这偌大的杭州城,她除了自己,只剩下他们的大姐许嘉蓉。 当子文意识到许嘉仁要去哪里的时候,她夹紧马腹策马前行,拦在许嘉仁的马车前。 许嘉仁的马儿受了惊吓,车厢一阵剧烈动荡,许嘉仁稳住了身子,对子文怒目而视。 “你这是要反了么?” 子文跳上许嘉仁的马车,将车夫赶了下去,“夫人,您不能去东庄。” 子文有功夫在身,许嘉仁还是有些忌惮她,“我去拜访我自己的姐姐,难不成还要得到你的许可?” 妙梅将许嘉仁护在身后,“你竟然敢对夫人如此无礼,若是叫大少爷知道了,他一定……” 只是话还没说完,许嘉仁的马车就被人重重围了起来。 “遭了。” “外面都是些什么人?”许嘉仁要探头向外看,被子文拦住。 “夫人就当是山贼吧,一会儿夫人千万不要露头,一切都交给我。” 东庄在乡郊之地,又是瑞王的产业,哪里会有什么山贼,许嘉仁知道子文在骗她,可是子文的样子又不像在害她。 “好好照顾夫人。”子文额角冒了汗,神情严肃地嘱咐妙梅,妙梅也被这阵势吓到了,慌乱的只知道点头。 许嘉仁心里就像是缠了一团毛线,虽然乱成一团,可是此时也不是添乱的时刻,“你小心。” 子文没料到许嘉仁会对她说这样的话,怔了一下,手去摸腰间的剑柄,正欲拔剑冲出去之际,忽然听外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子文,是你么?” 子文和许嘉仁对视一眼。 “这是……谢大夫……”许嘉仁听见这个声音松了口气,可子文却一点未见放松,只是将剑按回剑鞘,一只手指头挡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姿势,随即便干脆利索的下了车。 许嘉仁等了半天也不见子文回来,妙梅拍着胸口道,“夫人,吓死奴婢了,奴婢还真以为遇上了山贼,子文那丫头和咱们有仇,万一丢下咱们自己跑了,那可就坏了,不过既然是谢大夫,那估计只是虚惊一场。” 许嘉仁从马车的缝隙朝外看,围在马车外面的那一圈人只是平民百姓的打扮,可是手里却握着棍子,看起来像是打手。 可是这么寂静无声训练有素的一伙人真的只是寻常的打手? 不知等了多久,谢匀的声音在车帘后响起,显然是谢匀跳上了马车,他一拉缰绳,马儿便听话的朝前行驶。 “夫人,东庄就在不远处,谢某这便带您过去,正好叶兄今日也来了。” 许嘉仁问道,“叶……大少爷也来了?难道是瑞王也回来了?” “瑞王殿下确实回来了,不过他现在人不在东庄,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带你去见瑞王一面,他也一直都想和你见一面。”谢匀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可是却总有几分故弄玄虚的味道,这让许嘉仁觉得很不安。 忠勇侯府、鄂国公府、梁国公府、东庄,一个小小的游医可以肆无忌惮的出现在任何地方,可以和各种身份的人扯上关联,这让许嘉仁觉得谢匀并不像表面看起来的那样简单。 “不必了,带我去找叶柏昊就好。”许嘉仁想不通,自己和瑞王有什么好说的,瑞王只是她的姐夫,他们私下见面并不合适。 谢匀道,“难道你一点也不想知道叶大少爷最近在做什么么?” “你到底想说什么?”许嘉仁忍不住了,她讨厌谢匀这个时候和她说话的语气。 “叶大少爷一大早来了东庄,还是瑞王妃亲自接待的,我只知道叶大少爷今天做了什么,至于他之前在做什么,你还是问瑞王殿下比较合适。”谢匀说完这句话,马车停了,他掀开车帘子,做了个请的姿势。 马车前是一座破庙,因为年久失修,一派颓然之色。 许嘉仁和妙梅下了马车,许嘉仁对谢匀冷笑道,“你既然早就觉得带我来找瑞王,刚刚何必惺惺作态问我的意见?” “我只是想试探一下,你值不值得叶大少爷为你放弃一切,不过从现在的结果来看,你让我有些失望。”谢匀负手站在许嘉仁身边,再也不见平日的谦恭,“不论是胆色还是忠诚,你都比不上子文。” “谢匀,你敢以这样的态度和我说话,似乎是不打算将我放回去了?你妹妹呢?这是你和你妹妹联手安排的?” 谢匀轻蔑的扫了她一眼,“子文不让我把你带走,而你却在这儿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这样的女人只会拈酸吃醋,怪不得叶大少爷娶了你反而变得畏手畏脚,一个好妻子是可以让一个男人变的越来越强大,而不应该成为他的绊脚石。放心吧,瑞王殿下和你说几句话便放你走,你见了叶柏昊可以随便说我的不是,子文只忠于叶柏昊一个主子,而我不是,我用不着怕他。” “你的主子是瑞王殿下?” “不,我只忠于我自己。” 说话间,谢匀已经将许嘉仁领到了庙门,许嘉仁抬脚走进去,妙梅也要跟进去,结果却被谢匀拦住。 妙梅急的快哭了,许嘉仁对她道,“去外面等着我。” 萧瑞站在巨大却残破的佛像前,闭着眼睛,双手合十,似乎在许着什么愿望,许嘉仁走到边上,看着他给佛像虔诚的磕了三个头,礼毕,萧瑞才睁开眼睛,对她笑了笑,仿佛很熟稔似的对她招呼道,“嘉仁来了。” 许嘉仁给萧瑞行了礼,“瑞王殿下。” 萧瑞他一身白袍,站在这灰败的庙宇内仿佛纤尘不染的谪仙,他走过来,离许嘉仁三步的距离停下,笑着道,“嘉仁不必见外,叫我姐夫就好。” 他不称“本王”,只是说“我”,俨然有亲近之意,可许嘉仁只是礼节性的笑笑,往后退了一步,“姐夫有话和我说么?” 省去了没必要的周旋,萧瑞也不再和许嘉仁多做寒暄,“你和你姐姐不一样,你是有话直说的脾气,既然如此,我也不和你绕圈子了。” 东庄的花厅内。 叶柏昊苦等了一个上午,也不见萧瑞回来,身边的茶换了一盏又一盏,就在丫鬟又要为他添茶之时,叶柏昊拄着拐杖站起来往外走,他走得太急,没想到一出了屋遇上了站在廊下的许嘉蓉。 “你……”你在这干什么?叶柏昊终是没问出口,反应过来后给许嘉蓉行了一礼,“王妃。” “不必多礼。”许嘉蓉神色有些慌乱,她在廊下偷看了叶柏昊许久,没想到叶柏昊会忽然出来,她都来不及躲闪就和叶柏昊撞了个正着。 这不是叶柏昊第一次来东庄,可是却是他第一次单独见许嘉蓉,之前都是有萧瑞在场,可是今日被萧瑞放了鸽子,造成了眼前这副无比尴尬的局面。 叶柏昊觉得尴尬,可对于许嘉蓉来说却并不是,她更多的感受是兴奋。   ☆、第76章 永兴二年,蒙古内乱,丞相苏日勒和克自立为王,斩杀大盛使者,圣元帝大怒,率二十万大军亲征漠北,但由于对气候地势及敌方势力的错误判断,致使二十万大军死伤惨重,圣元帝身陷囹圄,幸得梁国公府嫡长子叶柏昊相救,而叶柏昊也在此役中身负重伤,并失去一条腿,回京后,与鄂国公府嫡长女许嘉蓉解除婚约。 永兴四年,圣元帝亲自指婚,将许嘉蓉指给了四皇子萧瑞。 永兴五年,许嘉蓉与萧瑞成婚。 只是成婚不到半个月,瑞王府对外宣称许嘉蓉染了恶疾,被送到了杭州别庄养病,这病一养就是四年。 在这四年中,许嘉蓉和外界没有任何联系。 其实她没有病,只是萧瑞要求她装病,还美其名曰:“这是为你好。” 好在许嘉蓉也不愿意出去,她本就不是个物质的女子,这点和许嘉萱恰恰相反,粗茶淡饭、诗词礼乐就是她全部的生活,她甚至还在这单调的生活中过出了乐趣。她一点也不怪萧瑞对她的这种安排,相反,她还有些感激,因为感激,她从来都没有问过为什么。 萧瑞是个好人啊,许嘉蓉心里想。 萧瑞从来没勉强过她做什么,新婚洞房之夜,当萧瑞掀开大红盖头,眼前是一张哭花了妆的脸,侍候的喜婆和在场的嬷嬷丫鬟都吓了一跳,可是萧瑞神色如常的和她完成了仪式。他知道她不愿意嫁给他,所以没碰过她一根手指头,可这并不能说明他在冷落她,因为只要他有空,他一定是在她的房里待着的。 许嘉蓉起初会觉得不自在,可是后来就习惯了他的存在,两个人都不是多话的人,即使处于同一个空间也不过是各自看书,谁也不打扰谁,久而久之,许嘉蓉便发现了,萧瑞其实是一个让她感到很舒服的人。 她搬来了东庄,与世隔绝,萧瑞每隔三个月会来看她一次,每次来都会带来很多书,既有名家的古册,也有时兴的话本,女子最好是不要读那些话本的,可是萧瑞却不在这方面束缚她,他是生怕她感到无聊,所以在尽最大所能满足她,许嘉蓉很期待萧瑞的到来,更准确的说,她期待的不是萧瑞,而是萧瑞带来的书。 许嘉蓉曾经听庄子里的下人这样议论: “听说王爷又纳了妾,王妃怕是要失宠了。” “王妃不是早就失宠了吗?不然她身子那么硬朗,怎么会被送到庄子来,摆明了王爷不想见她。” 许嘉蓉知道萧瑞有很多妾室,不过她一点也不在乎,她本以为自己什么都不在乎了,直到她这几日又遇见了叶柏昊。 慧通大师的身子不济,可是叶柏昊的病还是要治的。 萧瑞将慧通大师接到庄子中,叶柏昊这几天便是来东庄找慧通大师看病。 她以瑞王妃的身份站在萧瑞身边,听着叶柏昊和萧瑞说话,她从来不知道萧瑞和叶柏昊这么熟,可是这对她来说并不是个坏消息,因为叶柏昊很可能会因为萧瑞的原因多来东庄坐坐,那她也有机会多看叶柏昊几眼。 叶柏昊一如她记忆中的样子,冷傲、孤高,只是人比之前略壮了一些,皮肤也比以前白了,看起来日子过得不错,毕竟他成了亲,有了女人照料,再也不是孤身一个,想到这里,许嘉蓉放心了。 可是她又想到叶柏昊的妻子不是别人,而是她的亲妹妹,她的心情又有些复杂。 她想起当年许嘉仁是多么不看好叶柏昊,也想起许嘉仁是怎么帮着别人一起劝她放手,可是就是这个对叶柏昊嗤之以鼻的妹妹成为了和叶柏昊度过余生的人……许嘉蓉心里植了一根刺,一想起这件事就会隐隐作痛,待她看到许嘉仁的时候,这根刺便会穿破皮肉,狠狠地扎她一下。 就在叶柏昊和许嘉蓉面面相觑的时候,萧瑞回来了,而萧瑞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低着头的女人。 虽然萧瑞有很多妾室,可是他还从来没把女人带回来过,所以许嘉蓉多看了两眼,惊奇的发现那个女人就是自己四年不见的五妹。 叶柏昊和许嘉蓉站在廊下,两个人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就被萧瑞和许嘉仁撞了个正着。 许嘉蓉心里有鬼的,因为今早萧瑞还问她,愿不愿意和他去镇上逛逛?而许嘉蓉却说她今日身体不舒服,只想在床上休息。 那现在呢,现在她在干什么? 她确实是听说叶柏昊来了,所以出来见他一面,可是她绝对没想到,她的一举一动都是有人看着,她做什么事萧瑞都会知道。 萧瑞和叶柏昊到书房说话,留下许嘉仁和许嘉蓉“叙旧”。 许嘉仁和许嘉蓉感情一般,两个人此时都心虚,没话找话都不知道怎么开场。 虽然许嘉蓉对许嘉仁芥蒂很深,可是她刚刚确实是对自己的妹夫有了不该起的心思,所以面对许嘉仁的时候还是愧疚占了上风,她想开口解释两句,可许嘉仁却忽然握住她的手,“大姐,对不起。” 许嘉蓉本能的想将手抽回去,可是听到这句“对不起”,所有的动作都停住了,她抬起眼怔怔望着许嘉仁,自己的妹妹长大了,出落得越来越美丽了,甚至美的让人嫉妒。 “为什么和我道歉?” “很多事,过去的,现在的。”许嘉仁道,“我最对不起你的就是现在才有机会和你说这句话。” 许嘉蓉眼角湿润,回握住许嘉仁的手,“好好过日子。” 许嘉仁忽然抱住许嘉蓉,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哽咽着不住道,“对不起,对不起,大姐,我不知道会变成现在这样。” 如果当初自己不阻拦许嘉蓉嫁给叶柏昊,那她现在也不会成为瑞王妃了,如果她不是瑞王妃,也不用为了避嫌在这种穷乡僻壤举目无亲的生活四年。 许嘉仁和叶柏昊走后,许嘉蓉去萧瑞的书房。 她从来没有主动去找过萧瑞,这次破了例,萧瑞也很意外。 萧瑞笑着问,“身子好些了么?” 许嘉蓉别过头,淡淡应道,“好很多了,多谢王爷挂怀。” 一阵沉默后,许嘉蓉道,“慧通大师恐怕就在这几天,妾身先前和大师聊过,大师特意叮嘱,他希望他的身后事一切从简。” “嗯,大师的身后事本王已经吩咐谢匀去置办了。”萧瑞似是感叹了一句,“大师去了,不知道叶兄的腿上的毒该怎么办。” “王爷一定会想办法的是么?”许嘉蓉从慧通大师口中了解了很多叶柏昊的身体状况,叶柏昊的腿当年中的是异族的奇毒,纵是慧通大师这样的解毒高手也不能完全清除沉积的毒素,如果慧通大师去了,那叶柏昊以后怎么办? 萧瑞看了许嘉蓉一眼,温和道,“叶兄不光是本王的连襟,也是本王的兄弟,他的事,本王当然会尽力而为。” 许嘉蓉就像忽然松了一口气似的,难得对萧瑞展颜一笑,萧瑞嘴角泛出一丝苦笑,“本王要出征漠北,王妃没什么话要对本王说么?” 许嘉蓉一愣,她似乎听下人说起这件事,可是完全没往心里去,准确的说,她对萧瑞的所有事情都不感兴趣,可是现在萧瑞这么直白的提出来了,她再装糊涂也不合适,只好敷衍道,“妾身祝王爷旗开得胜。” “借王妃吉言了。” 萧瑞期盼着许嘉蓉能多问他几句,可是许嘉蓉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萧瑞很失望,正要借口离开之时,许嘉蓉却忽然开口问,“王爷何时启程回京?总不能从杭州起兵吧?” 萧瑞面上露出一分欣喜,许嘉蓉对他也不算太过无情,“还差一些准备,还差一位军师。” “军师?”许嘉蓉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想起萧瑞和叶柏昊的频频往来,许嘉蓉心中一抖,“王爷说的不会是……” “正是叶兄。”萧瑞定定的看着许嘉蓉,不肯放过她表情任何微妙的变化。“叶兄与我政见相合,举朝上下再找不出比叶兄还和我意气相投的人,他熟读兵法,又有作战经验,有了他,这一仗我才有信心获胜。” 这话说的是真心的,蒙古军频频犯境,对边境百姓烧杀掳掠无恶不作,奈何国库空虚,一代名将不是死了就是老了,自圣元帝继位以来,重文轻武之风日益严重,放眼满朝文武百官竟无可用之人,种种艰难之下,大盛一次又一次放弃了武力征服的机会,对蒙古人提出的苛刻的议和条件一再退让,朝中分为主战、主和两派,常常为征战问题在堂上吵得不可开交。 圣元帝早没了刚即位时的豪情壮志,此时的他身体虚弱,常常偏帮着主和一派粉饰太平,作为主战派一员的萧瑞人微言轻、报国无门,心中十分苦闷,私下常常找叶柏昊饮酒酬志,随着两人交往渐深,萧瑞已经认定叶柏昊是促成自己成大业的重要一员。 这次他好不容易争取到出征的机会,可是皇上派给他的兵太少,满朝文武都在看他的笑话,他不能输,不管用什么办法,他都要赢得胜利,为自己,也为大盛的子民。 他诚邀叶柏昊随军,可被叶柏昊断然拒绝了,不过萧瑞愿意等,不管叶柏昊是出于什么原因拒绝他,他都愿意等。 可他此话一出,许嘉蓉却急了。 “那怎么行呢?叶柏昊身子不好,怎么能受那种颠簸之苦,万一出了什么事……” 痴情的人无情起来简直不是人。 萧瑞自嘲的笑笑,他差点忘了,差点忘了自己这位王妃并不是个绝情的人,她只是对自己绝情而已。 “是啊,对于王妃而言,叶兄是决不能出事的。”   ☆、第77章 不出许嘉仁所料,许嘉萱果然去东庄投靠了许嘉蓉,只是去东庄前,她去市集逛了逛,所以耽误了行程,让前去找她的许嘉仁扑了个空。 好在许嘉仁回去不久,东庄的人便报了信,说是许嘉萱果然到了东庄,并且安顿下来。 “这回放心了?” 叶柏昊随许嘉仁回房,见她心事重重,替她剥了个桔子,掰了一瓣递到她嘴边,许嘉仁犹豫了一下,张嘴吃了。 叶柏昊还想喂她第二瓣,许嘉仁却摇摇头,“不吃了。” 叶柏昊去握她的手,“最近这是怎么了?我带你离开京城,你不开心?” 许嘉仁侧头专注的看了她一眼,随即捧住他的脸,忍着酸涩道,“你现在开心么?” “这又有我什么事。”叶柏昊失笑道。 他还想瞒着她,许嘉仁眨了眨眼,把泪意蕴回去,正色道,“叶柏昊,咱们做一笔交易,我用我的秘密换你的秘密。” 叶柏昊先前还觉得她在使小性子或者因为许嘉萱的事和他发脾气,这回却意识到这一切都和自己有关,即刻敛了笑意,认真起来。“你有什么秘密,我有什么秘密……” 许嘉仁盯着他看,让他心里发虚,他有种预感,萧瑞一定是和许嘉仁说什么了。 正猜测间,许嘉仁却忽然道,“叶柏昊,我不是许嘉仁,不是那个害你废掉一条腿的许嘉仁。” “我有许嘉仁的样貌,可是……” 叶柏昊静静听着,许嘉仁和他说了许多骇人听闻的事情,这些怪力乱神之事若是传出去恐怕会引起轩然大波,可是叶柏昊心里却很平静,他早就有了心理准备。 “……准确的说,我是个冒牌货。” “所以呢?”叶柏昊挑眉问她,眼角眉梢带了笑。 许嘉仁:“……” “难道不是我问你么。”许嘉仁道,“我的意思是,你原本想娶的人并不是我……” 叶柏昊好气又好笑,“不是你是谁?难道我睡的不是你?” “你……!”许嘉仁脸一红,她这么正经的和叶柏昊坦白自己的来历,而叶柏昊却拿她开玩笑,“你真是够了!” 叶柏昊把她揽在怀里,下巴抵在她肩膀上,无辜道,“难道不是吗?我管你是谁,我既然睡的是你,我媳妇就是你,我哪说错了?” 许嘉仁捶他胸口,想挣脱开,可叶柏昊箍得太紧,许嘉仁骂道,“你要不要脸啊……” “我只认人,不认名字,也不要脸。” 许嘉仁彻底没招了,她和叶柏昊坦白可不是为了和他谈情说爱的,“叶柏昊,萧瑞和我说,你不愿意和他走都是因为我?” 叶柏昊笑道,“当然不是,是我自己怕死,你是我的借口。” 许嘉仁轻笑了一声,“叶柏昊,你真不会骗人。” “嘉仁……” “叶柏昊。”许嘉仁义正言辞道,“叶柏昊,我对你有过误会,有过怀疑,甚至直到现在,我对你还有不满,你什么事情都瞒着我让我感到很无力。我很感激萧瑞,如果不是他的指责,我可能还会深陷对你的猜忌中。我现在把我的秘密都告诉你,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怕死,也没你想的那么脆弱,我不需要你来保护我,也不希望你为了给我安稳的生活就埋葬自己的理想。” “嘉仁,你不知道我和瑞王一去意味着什么。”叶柏昊似是有所动容,“萧瑞他要的不仅仅是这场战役的胜利,他要的是那个位置。” “我知道你在顾忌什么。”许嘉仁说,“萧瑞这么多年也没和谁亲近过,如果这次打仗拉了你做外援,你和梁国公府势必要贴上四皇子党的标签,被迫卷入夺嫡之争,我们今后的生活恐怕再难平静。” 她看的透彻,倒是让叶柏昊意外,“许嘉仁,我不能拿你和整个梁国公府去赌。” “可是没有我之前,你和他暗中往来又算什么呢?如果你真的念及梁国公府,那萧瑞第一次和你提起他不为人知的野心时你就应该远离他,可是你并没有,银镜山庄屯了多少粮食?谢匀暗中结交了多少绿林好汉?如果你真的想置身事外,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和他为伍,你现在中途退出,变数到底在哪里?” 许嘉仁分析的很对。以他现在的状况,中途脱身已经来不及了,萧瑞也不会允许得知全部计划的他退出。他和萧瑞算是朋友,可是他也知道,萧瑞和郭淮不一样,萧瑞这个人并不是单凭一股义气做事,他能够隐忍那么多年,就足见此人的耐力和野心。更何况,许嘉蓉一直对他余情未了,聪明如萧瑞怎么会看不出来?可是萧瑞什么也没有说,萧瑞是在忍耐,因为他对萧瑞而言还有价值,所以萧瑞不会为了女人和他翻脸。 萧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纵观大盛朝的诸位皇子,太子仁厚却多病,二皇子骄纵,三皇子软弱,而萧瑞只是外表谦和,实则能决善断,若是真有一天太子去了,论经纬天下,萧瑞是最适合的人选。 而更重要的是,以他叶柏昊今日的残躯,是断断不能再入朝为官,萧瑞曾经许诺他,若是有朝一日萧瑞登上大统,一定会为叶柏昊打破常例、破格提升。萧瑞对叶柏昊承诺之时,叶柏昊才十八岁,正是他刚刚残疾意志消沉的时候,当年的他自知壮志难酬,满腔热血凉了半截,巴不得早死早托生,哪里考虑到站队也是要付出代价的?所以才和萧瑞一拍即合,后来以杭州养病为名,暗中替萧瑞谋划打点,银镜山庄的地下密室藏的大半都是萧瑞的财产。 当年孑然一身,所以了无牵挂。 如今有了妻子有了软肋,才更加珍惜得来不易的安宁。 “嘉仁,我这一走至少要半年,你怎么办?”叶柏昊心疼她,她的亲人都不是值得信赖的人,如果有人欺负她,她该怎么办? 许嘉仁笑了,笑中含泪,在这一刻,她终于确定了叶柏昊的心意,他们之间再也没有障碍,她可以全心全意信赖这个男人。“我可以照顾好自己,你尽管去做你想做的事。” 接下来的日子里,叶柏昊不再刻意隐瞒许嘉仁自己的行踪,有时候,他甚至会带许嘉仁一起去东庄。 当叶柏昊、谢匀和萧瑞在书房议事的时候,许家的姐妹三个也会在一起喝茶,许嘉萱还在生许嘉仁的气,对许嘉仁冷冷淡淡的,许嘉蓉在中间调和二人的关系,奈何她向来说话没有分量,许嘉萱当然不会听她的。 “嘉萱,嘉仁,我看见你们两个闹别扭就像回到了咱们很小很小的时候。” 许嘉仁穿越前,嘉萱和原主两个人都是暴躁脾气,水火不容,一见面三句不和就要吵起来,幸好她这个大姐在中间劝架,否则不知道要闹出多少笑话。 许嘉仁尴尬的呵呵笑了两声:这次重逢后,许嘉蓉总是喜欢提小时候的事,而且提的还是有关于原主的回忆,她一个局外人只能被迫跟着一起怀旧。 许嘉仁不知道,对于许嘉蓉来说,那真是她这辈子最快乐的日子,那个时候她还没有嫁人,也没有遇见叶柏昊,她还是两个任性的妹妹最信任的姐姐。说句实在的,她后来不愿意和两个妹妹联系,很大程度是因为两个妹妹关系越来越好,她觉得自己受到了排斥,地位也被取代了,现在她又成为姐妹三人之中的中坚力量,许嘉蓉是很喜欢这种感觉的。 她希望两个妹妹能和好,但是更希望两个妹妹和自己最好。 “我收到了嘉楚的信,信上说,母亲给她和忠勇侯府的唐彪订了亲,已经过了礼,明年年初就出嫁了。” 许嘉蓉是真心替许嘉楚高兴的,她与人为善,和谁关系都好,直到现在,她还是会恭恭敬敬的称王氏一声“母亲。” “王氏也真是什么都干得出来,虽说许嘉楚不是什么好东西,但那唐彪更不是个东西,王氏够狠,对自己亲女儿也下的去手。”许嘉萱抿了一口茶,她以为自己听到这个消息会幸灾乐祸,可是并不是,她更多的是替许嘉楚感到不值。“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许嘉仁此时正往嘴里塞点心,听见许嘉萱这句话,差点没喷出来。 许嘉萱见许嘉仁在那猛咳,把茶往她面前推了推。 许嘉仁余光看见许嘉萱的动作,抿着嘴直笑。 “五妹妹,妹夫何时启程?”许嘉蓉问道。 许嘉萱道,“柏昊和姐夫是一天动身的吧。” 许嘉蓉不好意思道,“我不知道王爷什么时候离开。” 许嘉仁:“……” 许嘉萱看不下去了,“大姐,你就不能多关心关心姐夫么,你也太不争气了,自己的男人都看不住,你可知道姐夫在京城养了多少狐狸精了?” 许嘉仁皱眉,她这个二姐一听见“小三”这种话题就像是打了鸡血一样,一激动就口不择言,这绝对是个小三斗士。 许嘉蓉只是“嗯嗯”应付,不过对于许嘉萱的建议压根不往心里去。 许嘉仁和许嘉萱并不知道这对夫妻只是表面和谐,在许嘉仁看来,萧瑞对许嘉蓉是很上心的,因为萧瑞和她说过,他之所以会让许嘉蓉来乡下养病,最主要的原因就是许嘉蓉有一张肖似安贵妃的脸,他让许嘉蓉离开京城避讳对许嘉蓉也是一种保护。 不过许嘉蓉是毫无感觉的,她的心还是扑在叶柏昊身上,许嘉仁能够感觉出来,因为只要叶柏昊在,许嘉蓉的视线总会情不自禁停留在叶柏昊身上。 自己的丈夫被人惦记,就算对方无心插足,但身为妻子,心里总是不舒服的,好在她信得过叶柏昊,所以也只好当个睁眼瞎。 许嘉萱教育了许嘉蓉一通,许嘉蓉听后道,“知道了,所以,他们是何时启程?” 许嘉萱:“……” 许嘉蓉尴尬的道,“五天后……” “妹夫的腿还好么,嘉仁,你也真是的,当初为什么不拦着他呢,他身体不好,你怎么能叫他去前线吃苦呢?”许嘉蓉对许嘉仁没有阻止叶柏昊这件事很介意,如果她知道许嘉仁不但没有阻止,而且还是鼓动的那一个,恐怕更会吐出一口血。 “柏昊只是挂个虚衔而已,其实并没有实权的,也不会上战场,只是给王爷出谋划策而已,大姐姐不必担心……” 关心则乱,许嘉仁没自乱阵脚,许嘉蓉倒是比她还着急。 在许嘉蓉的对比下,许嘉仁觉得许嘉蓉比自己还像叶柏昊老婆。 于是,回去的路上,她反思了一下,问叶柏昊,“我对你是不是太不上心了?” 叶柏昊瞥她一眼,“你晚上上点心就行了。” 许嘉仁:“……” 正在这时,马车外传来一阵喧嚣,似乎是有人在吵架: “你老子要是鄂国公,那我老子就是皇帝!”   ☆、第78章 许嘉仁听到“鄂国公”这三个字皱起眉头,而叶柏昊已经先行下车了。 一个粗布麻衣怀里抱着奶娃娃的男子被一个状似街头混混的人拦住,混混叉着腰,指着男子哈哈大笑。 “你个靠女人的小孬种,还有脸在大爷我面前叫嚣。” 男子抱着奶娃娃的手紧了紧,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可是混混却并不打算就此作罢,他撸起袖子,得意洋洋道,“知道什么是落魄凤凰不如鸡吗?敢打老子女人的主意,老子揍得你亲娘都不认识你!” “你……!”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妇人上前拽住混混的胳膊,被那混混大力甩开,那妇人不死心,又上来缠着那混混,却和那混混厮打起来。 混混抽了妇人一个巴掌,“贱蹄子,到现在还护着奸夫,我打死你!” 男子看到妇人挨打很气愤,可是顾及怀里的婴儿不敢轻举妄动,只是在一旁道,“你住手!我要报官了!” “我打我娘们,谁管得着我?” 过路行人渐渐聚集起来,可是谁也没打算出手管闲事: 这混混是家喻户晓的陈二,吃喝嫖赌样样不落,还经常在街头打媳妇。 正在这时,叶柏昊拄着拐走到陈二面前,陈二打累了,歇了一会儿,喘气的功夫对叶柏昊道,“死瘸子,滚远一点。” 叶柏昊眯着眼睛看他,陈二觉得自己受到了挑衅,撸起袖子狠狠推了叶柏昊一下。 叶柏昊的身子往后倒了两步,正在这时,那陈二忽然惨叫了一声。 “噼里啪啦——”随即是酒坛破碎的声音。 陈二想转身看看谁偷袭他,可是他被砸晕了,实在没力气。 叶柏昊没想到许嘉仁会去买坛酒,更没想到她会用酒坛子爆陈二的头。 他目瞪口呆,反应过来后,踉跄的冲过去把许嘉仁拉在自己身后,正要开口责备她冲动时,倒在地上那个夫人却发出微弱的声响。 “五……五姑娘……” 许嘉仁盯着那个鼻青脸肿的妇人看了一会儿,随即反应过来,“平宁?” 而她视线转移,看着扶着平宁起身的那个男子,惊呼道:“三哥?” 作为街头斗殴事件的主角,许嘉仁一行人毫无意外的被请到官府喝茶。 许嘉仁绝对想不到,她和许烨华、平宁的重逢之地竟然是在衙门。 平宁替许烨华抱着孩子,许烨华紧张的一直在搓手,他现在看起来唯唯诺诺的,生怕再惹一点是非,他沿路一直在絮絮叨叨,对许嘉仁说,“你怎么搞出官司了!” 许嘉仁被他抱怨,全然没了叙旧的心思,只是看着平宁怀里的婴儿,犹豫了一会儿,问道,“这孩子是……” 平宁赶紧道,“这是三少爷的女儿,是您的侄女。” 许嘉仁看着平宁怀里的那一小团,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许嘉仁迟迟没有去抱那孩子,许烨华以为许嘉仁瞧不起她,复又从平宁手里夺过那孩子。 许嘉仁这才回过神,问许烨华,“三哥,这孩子叫什么名字,你怎么弄成今天这样?” 许烨华冷哼一声,“你何必在这惺惺作态?” 许嘉仁从许烨华的语气中听出了他对许家深深地怨恨,她觉得不对劲儿,所以追问许烨华发生了什么事,可是许烨华赌气,不肯说,还是平宁开的口。 当年许烨华打伤了人被送到姑苏去避风头,起初他过的生活与京城无二,每个月许洪业还会派人来看他、给他送银子,可是渐渐地,京城的人来的频率越来越少,仅仅坚持了三个月,许烨华就再也收不到京城的消息。他给京城寄信自诉自己的窘境,可是从来没有回音。 许烨华觉得许洪业不会那么狠心,就算自己是庶子,许洪业也不可能看他活活饿死的。 就在他走投无路的时候,有个人告诉他,商姨娘犯了错,惹得许洪业大怒,许烨华也受到了牵连,所以这个人劝许烨华老实点,等到许洪业气消了,自然会派人接他回去,还叫他不要随便离开姑苏,否则许洪业找不到他会更生气。 许烨华没了法子,只好留下来,他想托关系找份差事,可是他没什么积蓄了。 他四处找人,可是人家也知道他是被赶出来的庶子,实在没必要接济这样的人。 后来,他连饭都吃不起了,好在认识了一个哑女,哑女自幼父母双亡,又因为身体残疾嫁不出去,许烨华看中了哑女家里那几亩地,所以便和哑女过起了日子。 是,只是过日子,两个人没成亲,可是哑女还是把他当做丈夫,为他生了一儿一女,而哑女生下阿青后没多久也病死了。 许烨华这辈子见的美人不少,哑女长相平凡,完全不符合他对女子的向往,他甚至从来没有把哑女娶回家的打算。他看中的只是哑女能保他饿不死,还会亲手为他缝衣裳,晚上给他免费睡,简直就是个不用花钱就能把他伺候的像大爷一样舒服的佣人。 这种好事哪里去找? 他之所以愿意让哑女生下他的孩子,就是盼着一举得男,说不定许洪业会看在孙子的份上早点接他回家,可惜如意算盘没打成,那个儿子两个月的时候就夭折了。 这个儿子死的时候,许烨华没哭,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哑女死的时候他哭了,几乎是嚎啕大哭。 许烨华把哑女的几亩地全卖了,他打算用这些钱给哑女买一副好点的棺材。 可惜啊,他半道遇上了陈二,陈二把他的钱骗走了,他去找陈二追讨,还被陈二打了一顿。 许烨华走投无路了,他托人给京城传信,可是依旧没有回音。 许烨华这才感觉到人生绝望,以前被许洪业打、被赶出家门,他也没觉得那么绝望过,他带着女儿走到河边,想一起死了算了,可是却意外与平宁重逢。 平宁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笔银子交给了许烨华,许烨华料理了哑女的后事,他又想去找平宁借钱,可是他再见平宁时却发现平宁鼻青脸肿的。 “等等。”许嘉仁问道,“我当年把你送到我外祖母那里,你怎么会嫁给陈二?” 平宁原本也是个娇气的小丫鬟,可是现在再也见不到曾经俏丽的影子,她不过二十左右,可是看起来却像三十岁的妇人。 “段老夫人给奴婢配了人,可是奴婢那短命鬼丈夫死得早,奴婢就改嫁给了陈二,当年的陈二还没染上赌瘾,待奴婢也没那么差,可是后来……”平宁垂泪道,“奴婢没想到陈二这次骗的是三少爷的钱,奴婢把那钱偷了出来,被陈二知道了,他就怀疑奴婢在外面有了男人……” 许嘉仁:“……” 许嘉仁道,“三哥,这么多年,家里一直都能收到你的家书,可是家书里从来没有提起过你发生过这些事,我怀疑,你的家书是不是被掉了包?” 许烨华道,“别替父亲开脱了,他根本不在乎我这个儿子,也对,他有烨霖,有烨星,我这个只会给他惹祸的庶子算什么,他巴不得我在外面死了吧!” “父亲虽然爱犯糊涂,可他不是这么狠心的人。”许嘉仁抱过阿青,道,“三哥,我会写信告诉父亲这件事。” 这时候,一个青年男子走出来,他和带许嘉仁等人过来的衙役低语了几句,随即皱起了眉。 叶柏昊走过去,和青年道,“刘夏兄,是我。” 青年愣了一会儿,随即反应过来,“叶兄?” 叶柏昊道,”素闻刘兄有青天大老爷之名,想不到再见却是在这种场合。” 许烨华见叶柏昊和刘夏言笑晏晏,这才放下心来,谁知两个人寒暄一阵,刘夏却忽然道,“叶兄,你我虽有交情,可你若是犯了事,我是断断不会徇私的。” 许嘉仁:“……” 那刘夏翻脸不认人,还真的像模像样审起了官司,最后还判了叶柏昊二两银子付给陈二。 许嘉仁事后很气愤,“是,我动了手,在我的那个时代也是要赔偿的,可是那陈二也对平宁动手了,刘夏怎么不判陈二呢,还青天大老爷,我看他是糊涂老大爷还差不多,亏你还和他是朋友……” 叶柏昊无奈,“刘夏就是这个脾气,他要是念旧情就不是刘夏了,别说是我,就连他的舅舅和人打架都被刘夏在牢里关了半个月,气的他舅舅一出来就和他断绝关系。” 许嘉仁叹息道,“顾姐姐就是要嫁给这种……这种人?” “你可知道刘夏在百姓口中多有威信?自他上任以来,贪腐现象得到遏制,无数冤假错案被重新审理,对老百姓而言,他们就算不认识当朝首辅,也不可能不认识刘夏。” 许嘉仁这回没话说了,只是仍然觉得刘夏不懂变通,叶柏昊这时候总算要和她算账了,“我已经将你哥哥和那个丫头在客栈安顿下来,现在该轮到我问问你,你拿酒坛子砸陈二头时到底在想些什么?这也多亏你运气好,万一陈二没倒下,你知道不知道他会对你做什么?” “我现在不是没事嘛……”许嘉仁想想也觉得自己冲动了,“我就是看见他推你,我脑子一热就……” 叶柏昊捧着她的脸,同样的一张脸,以前的那个人会不顾自己的生死丢下自己跑了,而眼前这个人却是会为他拼命的。 “许嘉仁,我曾经最后悔的事就是救了原来的许嘉仁,可是我现在无比庆幸,如果不是救了她,我怎么会遇到你。” 他忽然说这种肉麻的话,许嘉仁真是吓了一跳,刚想笑话他“你怎么这么酸”,就被叶柏昊封住了唇……   ☆、第79章 三天后。 叶柏昊跟随萧瑞回京备战,临走前,他千叮咛万嘱咐,叫许嘉仁安心在杭州等他回来。 许嘉仁道,“你都不在了,我还不如回京城去,正好也和父亲说说三哥的事。” 叶柏昊不同意,“你三哥的事交给我,你留在这里,我才放心。” 叶柏昊离开的第一个月,许嘉仁整日怏怏的,不是躺在床上睡,就是躺在床上打哈欠。 许嘉蓉派人接她去东庄住,可是许嘉仁不想去,一是不喜欢寄人篱下的感觉,二是她总想着万一哪天叶柏昊回来她不在怎么办? 她不来,许嘉蓉便自己过来看她。 许嘉仁看不出许嘉蓉有半分思念萧瑞的迹象,相反,许嘉蓉倒是更想叶柏昊,她总是喜欢打听叶柏昊的事。 许嘉仁很反感许嘉蓉这样,可是她又不能明说。 天渐渐转凉,许嘉仁变得更懒了,她整日昏昏沉沉,眼睛都睁不开。 子文问她,“夫人是不是病了?” 许嘉仁笑了,她一看见子文,就想起叶柏昊,所以现在看见子文都不觉得碍眼了。 什么事物都能让她睹物思人。 妙梅把这情景和许嘉蓉说了,转天,许嘉蓉就带了一系列补品,最重要的是她把许嘉萱也带来了。 许嘉萱嘴上还是不饶人,她没有温言软语的问候,只是教育许嘉仁道,“你这是得了相思病么,你至于吗?” 许嘉仁认真思考了一下这种情况的可能性,摇摇头,“不会吧……” 妙梅还是打算给许嘉仁请个大夫看看,只是这大夫没请来,京城却来人传了消息。 这一天,许家三姐妹都坐在了一处,听了来人的话,许嘉蓉差点没晕过去。 许烨霖坠马,危在旦夕。 许嘉蓉不能回京,许嘉萱和许嘉仁当即上了路。 仅仅几个月,国公府已经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十天后,当许嘉萱和许嘉仁踏进国公府许烨霖房间的时候,许嘉仁见到眼前的一幕,简直是气的浑身发抖。 白冰正在给许烨霖擦身,她一边擦一边垂泪,甚至都没注意到来人。 许嘉仁转身就走,白冰拉住她,“姐姐,是我愿意的。” “冲喜这种主意是谁想出来的?” 冲喜是一种迷信风俗,即是家中有人病危时,企图通过办喜事来驱除病魔,以求转危为安,而白冰就是其中的牺牲品。 许嘉仁用最快的时间了解情况:许烨霖从马上坠下昏迷不醒,郎中都断言药石无灵,可那老太太却请来个巫医,想出冲喜这种法子。算了生辰八字,最后竟得出白冰的生辰八字与许烨霖最为相配。双方父母竟然就这么商定好了,将白冰草草嫁了过来! 许嘉仁气的要冒火,这就要去书房找许洪业,白冰乞求道,“姐姐,我嫁过来后,夫君确实身子好了很多,真的是我自己愿意的……” 许嘉仁见白冰这般模样,觉得她又可怜又可悲。 许烨霖的身子确实一天一天好起来,这其中自然不乏白冰的功劳,她日夜坚守在许烨霖床边,而许烨霖面对白冰时常常流露出一种复杂的神情,许嘉仁冷眼旁观着,心里有数。 这一天,白冰喂许烨霖吃了药,许嘉仁把白冰支开,“烨霖,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不喜欢白冰?” 许烨霖苍白的脸上露出为难和不甘的神色,“姐,你和冰儿从小好到大,我知道你肯定得替她说话。” “烨霖,事情已经到这种地步,你不会还存着别的心思吧?” 许烨霖闭上眼睛,深深叹口气,“姐,你真的信冲喜这种事情么?” “我当然不信。”许嘉仁想到这事就一肚子火气,出这个主意的人和同意这个主意的人一样不是个东西! “姐,我心里有数,有人要害我。”许烨霖道,“我的马跟我好多年了,一直都很温顺,怎么偏偏这次发了狂?” 许嘉仁道,“这话怎么说?” 许烨霖道,“姐,我对不起你。” 许嘉仁:“……” “爹有意请封我为世子,有人坐不住了,但她没想到,这次没整死我,所以只能借冲喜为名叫我娶白冰。” 堂堂鄂国公的嫡子,最后竟然娶了一个家世并不显赫的庶女,怎么看怎么不般配! “即便如此,冰儿也是无辜的。”许嘉仁道,“我去找爹爹,我不信他会糊涂至此。” 许烨霖叫住她,“姐,有件事我一直瞒着你,其实姐夫上次和爹吵起来……” 许嘉仁有些头晕。 听着许烨霖口中的种种,她心里一阵阵犯恶心,出了许烨霖的屋子,她终于没忍住,干呕了起来。 一边呕一边流眼泪。 这时,有人拍拍她的肩膀,递给她一块手帕,“表妹,可是哪里不舒服?” “表哥……” “我来看看烨霖,没想到你回来了。”段宵关切的问,“好久没见了,听说你一直在杭州养病,现在好些了么?” 许嘉仁心里委屈,她万万没想到许洪业会这么对待自己,眼泪就像开了闸,怎么也停不下来。 从小府里的下人就说她恃宠而骄,可是恃宠而骄的资本是要有宠爱。 可是对于许洪业而言,自己根本就不值一提。 这辈子的父亲和上辈子的父亲从本质上并没有任何区别,他们都只爱自己,而自己却变了,错把错觉当亲情。 段宵忍不住伸手去擦许嘉仁的眼泪。 许嘉仁心里难过的要命,怪不得叶柏昊怎么都不告诉她原因,她好想叶柏昊啊。想到这,她躲开了段宵伸过来的手,后退了一步,与他拉开距离。 段宵的手僵在半空,他尴尬的笑笑,“对不住了,表妹,我和以前一样,一看见你哭就想给你擦眼泪。” “表哥,你知道叶柏昊什么时候能回来么?”许嘉仁吸吸鼻子,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段宵心里五味杂陈,他替自己不值,也替许嘉仁不值,他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比不过那个瘸子了? “放心吧,表妹,妹夫很快就会回来了。”想到这,段宵的表情狰狞起来,他轻呵一声,“前线吃紧,连连败退,这仗怕是打不下去了,表妹,太子病重,这大盛迟早是二皇子的,你的叶柏昊跟错人了。” 段宵很清楚,以二皇子睚眦必报的性格,绝不会放过敌党的。这个叶柏昊身有残疾不言,还偏偏在这个时候站队表明立场,这完全不给自己留后路,这下好了,等萧瑞战败过来,恐怕本来就势力微弱的四皇子党们处境会更加艰难。 许嘉仁听懂了段宵的言外之意,心里涌起一股怒意,转身便要走,段宵追过去,“表妹,我说错话了。” “表哥,你可别忘了,萧瑞是我姐夫,叶柏昊是我夫君,我们鄂国公府都是拴在萧瑞这一边的。”许嘉仁眼中浮现一丝嘲讽,“你既然如此瞧不起四皇子,那最好离我们远一点,免得到时候牵连了你!” 萧瑞抓住许嘉仁的胳膊不让她离开,许嘉仁挣扎之时,却听见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段宵及时松开了许嘉仁,却见明姨娘领着两个丫鬟朝这边走来。 段宵看了许嘉仁一眼,虽然不甘心,却还是转身走了。 明姨娘朝许嘉仁走过来,对许嘉仁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了。 在许嘉仁的印象中,明姨娘一直是足不出户的,而近来却频频在府里看见她的身影。 果然得宠了就是不一样啊。 在许嘉仁离开的这段日子,这许洪业莫名开始宠爱明姨娘,不过明姨娘不比商姨娘,她并不会因一时的荣宠得意或沮丧,依然还是淡淡的模样。 其实明姨娘清秀的很,这是一种耐看的长相,虽不会让人印象深刻,但是也不会让人讨厌。 明姨娘保养得很好,明明和王氏差不多的年纪,可是人却要年轻一些,她对许嘉仁笑了笑,“五姑娘,去妾那坐坐?” 许嘉仁对明姨娘的忽然亲近有些微诧异,明姨娘掏出一方手帕递给许嘉仁,“正好也去洗洗脸。” 去明姨娘院里的路上,许嘉仁又吐了一回,明姨娘派人去请大夫,许嘉仁忙说不用。 “不舒服当然要看大夫,自己的身子自己的当心。”明姨娘温婉道。 许嘉仁怀疑自己是被许洪业恶心的,但是又不能和明姨娘直说。 明姨娘却又说了一句,“五姑娘,成亲也不少日子了,是不是……” 一语惊醒梦中人,许嘉仁仔细想了想,自己确实快两个月没来了,只是她的日子一向不准,所以她也没放在心上。 而事实证明,明姨娘果然没有猜错,许嘉仁果然是怀孕了。 送走了大夫,许嘉仁对明姨娘道谢,“多谢姨娘,这些日子孙妈妈不在我身边,我也不懂这些事,差点就耽误了。” 明姨娘吩咐下人上了瓜果蜜饯,又派人给许洪业和王氏报信儿。 “不用了。”想了想,许嘉仁又觉得没必要,这府里什么事能瞒得过王氏呢。 明姨娘眼珠转了转,道,“这怎么行,姑爷不在,这是你的娘家,我们更得紧张你的身子,不能让下人磕了碰了伤了你。” 许嘉仁想起段宵的话,叶柏昊他们连连吃败仗,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回来又是什么光景。 这时候,有丫鬟端了两碗药汁进来。 明姨娘笑着道,“五姑娘,这两碗药一碗是你的,一碗是妾的。” 许嘉仁不知道她葫芦里卖什么药,明姨娘却把其中一碗往许嘉仁那推了推,许嘉仁正要端起来闻,明姨娘却忽然叹了口气。 许嘉仁手上动作停了,“怎么了?” “五姑娘,这两碗药一碗是安胎的,一碗是避子的,你可真是对人毫无戒心。” 许嘉仁手一抖,汤汁差点洒出来,她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明姨娘,警惕道,“你什么意思?” 明姨娘笑了,笑的温婉和煦,如春风一般,可是说话的语气却让许嘉仁不寒而栗。 她夺了许嘉仁手里的碗,“如果妾想害你,妾还会拦着你么。这碗避子汤是给妾自己喝的。” “你……”   ☆、第80章 许洪业坐在书房,看着前线频频传来战败的消息,心情颇为复杂。 这个时候,却见到明姨娘的丫鬟来报信,看着丫鬟满脸喜色,许洪业却蹙起眉头: 圣上当初是极不赞成打仗的,是萧瑞等人据理力争才换得这次出兵的机会,萧瑞甚至还在朝上放言,“不清沙漠,绝不班师。” 他怎么也想不通这个看起来与世无争的女婿怎么这次忽然就长了獠牙?在这个节骨眼出风头,是对皇位有兴趣? 想当初,圣上将嘉蓉指给萧瑞时,许洪业心中是万般不愿的,对于他这样的贵族,嫁女儿就是一次站队的机会,他被迫上了最没希望的四皇子的船,心里已经够憋屈了,后来就安慰自己,这四皇子不争不抢他日最后能落个善终,鄂国公府也能保个无功无过,可是现在是怎么回事,难道这萧瑞是扮猪吃老虎不成? 这可不行啊,许洪业着急了,以萧瑞现在的实力哪有资本和其他几位皇子竞争,据他揣测,这萧瑞这次主动请兵就是要立下军功为自己挣得威信,可是这小子懂什么,行军打仗不是吟诗弄月,他一个连刀都没拿过的文弱公子还想去和蒙古人拼杀?就算他熟读兵法也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大漠漫漫黄沙,常人连方向都辨不清,他萧瑞连边关都没去过,带着士兵送死么?那蒙古骑兵训练有素、战术灵活,岂是大盛如今这群松散的庸兵敌得过的?更何况,从圣上拨出的军队数量就知道圣上对胜利并无决心,朝中大臣也是反对者居多,甚至还有人等这一场笑话。 天时、地利、人和通通不占,萧瑞他怎么敢口出狂言? 当然,这还不是让许洪业最头疼的,最头疼的是这大女婿还把五女婿也带去了。搞的同僚一见到他,总是以“你两个女婿”如何如何开场,摆明了是看他的笑话。 于是,当萧瑞和叶柏昊从杭州回到京城备战期间,许洪业请两个女婿来府上议事,可是最后没把他气死: 大女婿推说临时有事,五女婿倒是来了,还把他的三儿子许烨华也带回来了。 许烨华回来是好事,可是这许烨华一见他就跪地嚎啕大哭,尽诉在外不得归家的种种委屈,而叶柏昊在一边帮腔,还说有人从中挑拨许洪业和许烨华的父子关系、致使他们骨肉分离,他还要求许洪业要彻查这事,不能让许烨华白受了委屈。 许洪业一脑袋官司,但是他听得出来,叶柏昊这番话矛头直指王氏。 于是,许洪业把许烨华支开,拍桌板道,“你有完没完啊!不把你岳丈家搅合的天翻地覆家破人亡你不罢休是不是?” 叶柏昊道,“如果岳父大人坚持粉饰太平,那这太平也维持不了多久了。” “你小子在咒我是不是?我是看在和你父亲有交情的份上一再容忍你,你是个小辈,我对也好错也好,也轮不到你来指责!” 叶柏昊:“既如此,那小婿和岳父大人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站住!叶柏昊,我问你,四皇子是不是有夺嫡之心?叶柏昊,我叫你站住你听见没有,你有没有把我这个岳父放在眼里……” 事实证明没有,叶柏昊就这么招呼也不打的走了,把许洪业气的血气上涌,脑袋直发晕。 而更让他愤怒的在后面,这许烨华在外吃尽苦头他身为父亲不闻不问的事情不知怎的就被当成笑话一样传了出去,外面传的绘声绘色,有说是继母使坏的,有说他色迷心窍的,要多难听有多难听,这话传到老夫人的耳朵里,家里又起了一场轩然大波。 老夫人虽说不管家事,可是怎么着也心疼孙子,她不好怪儿子,所以就把矛头指向了王氏,时不时装病把王氏叫来站规矩,要不就是当着下人把王氏劈头盖脸一顿骂,王氏有次实在忍不过,出言顶撞了老夫人,老夫人将这事闹到他这里,他怎么说也得意思意思训斥王氏几句。 是以,他和王氏的感情也陷入危机,王氏看他的眼神中充满了嘲讽,虽然王氏不会像段闻玉一样和他闹脾气,可是王氏却再也不会奉承他,甚至数次拒绝和他行房。 他是个男人,什么都能凑合,唯独那事不能凑合。 他想纳个妾了,可是他怕自己这样的举动会和王氏闹的更僵,所以他最后还是没这么做。有一天苦闷的在花园散步,无意中看见了采花泡茶的明姨娘,她手里提着篮子,夹了一朵小黄花放在鼻尖嗅,她的面容没有涂脂抹粉,却被花衬得别有一番风味,宛若花中仙子,让许洪业有了心猿意马的感觉。 他以前还真没注意过这个明姨娘,他这么多年只睡了她一次。 那时候明姨娘是老夫人身边的贴身丫鬟,老夫人一直想给他纳妾,可段闻玉寻死觅活就是不许,最后总算被老夫人找到了机会,在段闻玉怀孕的时候塞给他一个明姨娘。彼时他年强气盛,心被段闻玉牢牢拴着,对明姨娘一点兴趣也没有,可是有次喝了酒,也不知道酒里掺了什么东西,他欲/火/焚/身,就把明姨娘给睡了,他管不住自己,可他记得明姨娘起初是一个劲儿反抗他,后来放弃挣扎,像条死鱼一样一动不动。 总之那次快活的经验并不快活,所以许洪业认定明姨娘是个没有情趣的女人。 就算没有段闻玉,他也不会看上明姨娘。 后来又有了王氏、商姨娘,许洪业就彻底把明姨娘这人给忘了,就连逢年过节的家宴都想不起来叫她。 以前没放在眼里头的人,那天看起来倒莫名其妙对了胃口,从此,那许洪业也就不纠缠王氏了。 不过,明姨娘和王氏还是没法比的,即使过去这么多年,许洪业依然觉得明姨娘是一条死鱼,他越这么想,就越怀念王氏,越怀念王氏,就越讨厌那叶柏昊。 他当初怎么就答应把女儿嫁他了呢? 说起来,还是叶柏昊以腿疾之名威胁他的,他当年是真觉得女儿对不住人家,可是现在想来,当初的自己真是太仁慈了。 他有些阴暗的想,要是叶柏昊死在战场上就好了,这样以后就再也没人威胁他休妻,再也没人冒犯他,再也没人能宣扬府上的丑事了。女儿还年轻,以他的身份,再给女儿寻个人家改嫁并不困难…… 可是现在怎么怀孕了呢? 许洪业把女儿叫过来,眼睛盯着她的肚子瞅了半天: 怎么就怀孕了呢? 他没有一点做外公的喜悦,虽然许嘉仁肚子里的孩子很可能就是他第一个外孙或外孙女。 许嘉仁冷冷淡淡,“父亲叫女儿来有什么事么?” 许洪业收回目光,“也没什么,这些日子府上事情多,咱们父女俩好久没坐下来好好说说话。” “说什么?”许嘉仁嘴角勾了勾,“烨霖坠马的事,父亲查出真相了吗?如果父亲不派人查,那女儿不介意代劳。” 许洪业还想和女儿客气两句再问话的,谁知道女儿一开口净说他不爱听的,于是他板着脸道,“马是畜生,偶尔发狂那是本性犯了,这有什么好查的。” 他有一种预感,他这宝贝女儿被女婿带坏了,也有意想把责任推在王氏身上,所以他十分警惕的拒绝了许嘉仁的提议。 许嘉仁也不争辩,端正的坐好,那样子就像是在外人家里做客似的。 许洪业拉下脸,开始发问,“老五,柏昊和你姐夫今后有什么打算你知道吗?” 许嘉仁轻蔑的看了他一眼,“父亲希望他们有什么打算吗?” 许洪业一惊,“你这是什么话?什么叫我希望他们有什么打算?这是你应该和爹说话的态度吗?” 许嘉仁冷笑一声,“爹向来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只相信自己想相信的部分,外人的意见和事实并不重要,既然如此,何必问那么多,倒让女儿浪费唇舌。” “你反了啊你!”许洪业大手一拍桌子,桌上碗里的茶水都溅了出来,他气的嘴唇发抖,表情狰狞,脸上的皱纹和褶子都挤在了一处,“老五!你是越来越不孝了!你这没规没距都和叶柏昊学的?” 许嘉仁站起来,深吸了两口气,轻笑了一声道,“女儿是最没规矩的,父亲不是早就知道了么,女儿小时候就顶撞继母、责打下人、甚至还离家出走,被一路拐到北境大营充作军妓……女儿不是省油的灯,父亲是第一天发现的么?您要是觉得女儿和柏昊学坏了,那您可就错了,是女儿把柏昊教坏的,上梁不正下梁歪,女儿怎么能是个好东西?” “……你!”许洪业两三个大跨步冲到许嘉仁面前,他高扬一只手,眼见那巴掌就要落下来,最后却在离许嘉仁脸颊三处的地方停住了。 因为许嘉仁仰着脸,说了一句话。   ☆、第81章 “女儿腹中怀着叶家骨血,您这一巴掌打下去,若是出了什么差错……” 许洪业终究是没敢打许嘉仁,他没打不是因为许嘉仁说了什么,而是因为他一直视若掌上明珠的女儿竟然会这般顶撞他、威胁他,瞧瞧她这副模样,哪里还像个为人子女的,全然是将他当仇人了。 许嘉仁像是早就预料到许洪业不敢对自己怎么样,所以从头至尾她的眼睛都没有眨一下,神色平静道,“父亲,烨霖这次差点送了命,作为亲姐姐,我不能置之不理,既然父亲不愿意给我们姐弟一个交待,那没关系,女儿近日恰好结识了刘夏刘大人,据说刘大人接了调任令,马上就要回京,女儿打算将这件案子交给刘大人审理,父亲意下如何?” 许洪业的额角不知不觉冒了汗,他憋得满脸通红,好半天挤出一句,“老五,何必闹成这样,爹没几天活头了,还爹一片家宅安宁,算爹求你了。” “什么叫家宅安宁?难道父亲的后宅不安是女儿造成的?更何况,女儿只不过是想查出谋害弟弟的凶手,听父亲这意思似乎是知道什么内情,敢情弟弟出事真的是爹的后院干的?” 许洪业抓住许嘉仁的肩膀,“老五,我知道你和你继母从小就不对付,可是你已经出嫁了,彼此间井水不犯河水,非要和她分出个生死来么,当年她或许做错过什么,可是谁没做错过事呢?” “是啊,谁都做错过,可是不是每个犯错的人都会一错再错。”许嘉仁看着许洪业那张老脸,心都凉了,“父亲,过去的事我都不再计较,我只在乎将来,怎么,你觉得我是找来刘夏冤枉她么,您可别忘了,就连圣上都夸赞刘夏是包公再世,您不信任刘夏是对圣上的话有异议?” 把皇上都搬出来了,许洪业知道,许嘉仁这是铁了心一查到底。 “老五,你这样会害了烨霖,你若是执意如此,我今日便上折请封烨星为世子!” 许嘉仁冷笑道,“随您的便,到时候叫全京城的人都看看,咱们鄂国公府是怎么嫡庶不分,鄂国公是怎么帮着继母谋害亲生儿子的。而且,女儿没猜错,老夫人似乎也不会同意您这么做,老夫人脾气向来执拗,若是您和她硬着来,不知道吃亏倒霉的是谁,就算被您占了上风,恐怕老夫人也要被您气病过去,到时候您又多了一条‘不孝’的罪名,啧啧,父亲小心翼翼,谨慎过了一世,难不成真的要为王氏晚节不保了么。” “不孝”“不仁”“不义”这几顶大帽子扣下来,砸的许洪业眼冒金星,他是最重视脸面和名声的人,这一辈子与其说是博个安稳,更不如说是博个名声。许嘉仁这一席话戳中了他的软肋,他竭力想掩盖的那些丑事很可能会被眼前这个有着和他挚爱的女人相同面庞的许嘉仁一一揭开,如果他不能尽数掩盖,那么他必须要在其中做出抉择。 两害取其轻,他最后还是会选择牺牲王氏。 可是他不愿意那么痛快的答应许嘉仁,更不愿意自己作为一个父亲反而受到小辈的掣肘。 “老五,给我几天时间想想,你别轻举妄动。” 许嘉仁嘴角翘起完美的弧度,她知道,她赢了。 可是她一点也不高兴。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待,许洪业对许嘉仁提出最后的请求,他希望对王氏的处置能放到嘉楚成亲之后。 而另一边,王氏对那父女俩的约定还浑然不觉,她忙着张罗自己女儿的婚事。 她为了拉拢忠勇侯府,只能牺牲自己的宝贝女儿,将嘉楚嫁给唐彪,虽然定亲后的唐彪在忠勇侯夫人的管束下收敛了很多,再也不频繁出现在烟花场所,可是王氏还是对许嘉楚感到很内疚,这内疚让她对这婚事更加上心,大操大办给许嘉楚的都是最好的。 出嫁前几天,许嘉仁花重金给许嘉楚打了一套金头面,许嘉楚对许嘉仁微微一笑,忽然凑到她耳边说,“五姐姐,你看我这样是不是挺高兴的?” 许嘉仁漠然的看着她,“我并不讨厌你。” “得了吧。”许嘉楚道,“女人天生爱攀比,越是相似性格的人越是如此。我们是一种人,一样的出众,也一样的虚伪,我们知道自己什么样子是最讨人喜欢的,所以我们一直在伪装,我装的很懂事,你装的很大度,我们都希望把对方比下去,就像小时候咱们两个在老夫人面前争宠一样。” “我承认我善于伪装,不过我们不一样。”许嘉仁道,“你可以眼睁睁看着你母亲算计我,但我如果是你,我就不会做她的帮凶。” 许嘉楚心知肚明,许嘉仁指的是忠勇侯府落水的事。 “那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结果。你嫁给了一个前途尽毁的瘸子,而我马上就要嫁入忠勇侯府。”许嘉楚自然是看不上唐彪的,她先前也为自己的未来感到忧虑,对王氏也有着深深的怨念,可是她一看见许嘉仁,就像找到了心理平衡一样,“五姐姐,我倒想问问你,如果你当初知道自己会嫁给一个瘸子,你恐怕会巴不得嫁给唐彪呢,不过什么事都不能重来,我能有今天,多亏你当年的陷害。” 许嘉楚坚定地认为,唐彪再差也比叶柏昊强,至少唐彪是个完整的人,只要是完整的人,将来就有入朝为官的机会,而忠勇侯府的圣眷远远在没落的梁国公府至上,甚至也在鄂国公府至上。 她坚信,说不定自己的娘家将来就靠自己呢。 这么一想,许嘉楚就舒坦多了,她觉得自己奚落许嘉仁一番,真是大大出了一口气啊,看,自己即使嫁的再不好也比许嘉仁强呢。 以许嘉仁的脾气,这回该恼羞成怒了吧? 可许嘉仁没有,许嘉仁只是平静的看着她,淡然一笑,“现在这样也不错。” 许嘉仁这一世没少受气,可她也从来没为那些怒气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唯一的那么一次,就一次,她算计了许嘉楚,虽说是为了自卫,可她一直觉得内疚。 现在看来,这内疚就不用了。 谁都有自己想追求的东西,自己觉得值得,就很好。 之后的很多年,许嘉仁常常会听到关于忠勇侯府的轶事,大致就是许嘉楚为了笼络丈夫的心,为丈夫纳了不少妾室,可唐彪仍然死性不改,后来更是有了龙阳的癖好,京中众人无一不同情许嘉楚,更有甚者感叹:有妻如此,唐彪还不知足,也不怪一朝易了天子,那忠勇侯府会没落的如此迅速。 不过,不管忠勇侯府和唐彪落个什么名声,许嘉楚依然是外人口中的贤妻。 许嘉仁想,王氏这辈子最成功的事就是真的把她的女儿调教成了贤妻罢。 许嘉仁无事是不愿意踏足鄂国公府的,她本打算搬回梁国公府,而叶柏昊却寄来家书,信里虽然只有寥寥数语,可是却替她安排好了住处。 叶柏昊派人重新修缮了圣上御赐的那座皇宅,许嘉仁就搬了回去。 搬回去的时候,叶家那两位夫人还过来劝她,一口一个“宅子有鬼别冲撞了孩子”把许嘉仁逗得哈哈大笑。 许嘉仁把这些事写在信里给叶柏昊寄过去,但是没有回音。 许嘉仁一点也没感觉到肚子里有个孩子,因为她除了嗜睡以外,没有什么别的不良反应,偶尔吐过两次,但是那次数实在太少了。 相比别的孕妇,许嘉仁觉得自己已经幸福多了,因为这个孩子没有折腾过她,所以她很爱这个孩子。 其实许嘉仁一点也不喜欢小孩子,这源于上辈子留下的阴影,她妈给她生了个弟弟,所以她妈就不再疼她了,那个时候的许嘉仁看见她弟弟恨不得掐死她,所以连带着看见小孩就讨厌。 不过,这是她和叶柏昊的孩子,怎么能和上辈子那个小讨厌鬼一样呢。 许嘉仁摸着并不显怀的肚子,感叹道,“你如此的安静,估计是随了你爹吧,像你爹没什么好的,他不说话气人,一说话气死人。”说完,自己又觉得犯了忌讳,战事一再失利,皇上盛怒之下已经下令大军班师回京,她怕叶柏昊不回来怎么办,如果不回来就这么走了,那他总得有个生命的延续,怎么说也得给她留个念想,于是她忙改口道,“但是像我更不好,所以还是像你爹吧。” 子文进门的时候正好看见许嘉仁倚在床边自言自语,练过功夫的人走路都寂静无声,她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悄悄地偷听了一会儿,却在听见许嘉仁的话后红了眼圈,她吸了吸鼻子,被许嘉仁发现了她的存在,所以子文走进来,站在离许嘉仁五步开外的地方顿住。 “夫人,少爷一定能凯旋归来。” 许嘉仁对于子文安慰自己感到很诧异。 许嘉仁很有自知之明,子文很讨厌她,但她也确定子文不会害她,因为上次在东庄发生的事,子文确实是个忠仆,叶柏昊没有看错人。子文就是这么一个矛盾的存在,既尽心竭力的保护她,又在面上丝毫不掩饰对她的冷淡疏离,这次能出口说出这么一句定心的话,这让许嘉仁感到分外惊喜。 “子文,和我说说你们的事吧,你、你哥哥、柏昊、还有萧瑞。”   ☆、第82章 ”我和我哥哥都是逃难到京城的灾民,在我没来国公府前,我哥哥在医馆做学徒,因为他聪明、人也勤快,所以很得大夫的赏识,大夫无儿无女,所以有意将那间医馆交给我哥哥,可是后来那老大夫的侄子来了,他诬陷我哥哥偷钱,还声称要把我哥哥送到官府。 我哥哥最恨别人冤枉他,所以便和那人起了冲突,一失手,把大夫的侄子打死了。” 子文就知道许嘉仁会露出诧异的表情,她笑了笑,“没想到吧,我哥哥现在有多温柔,他以前就有多暴躁。” 许嘉仁问道,“你哥哥现在安然无事,当年是有人在保他?” “是,那个人就是四殿下。”子文说起萧瑞,脸上露出感激和敬重的神色,“四殿下从小就不得圣宠,背后也没有母族支持,自己的处境都很艰难,可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他四处游说低头,这才把我哥哥保了下来。” 所以,谢匀和萧瑞很早便认识了。 子文接着道,“四殿下给了我哥哥一笔钱,叫他出去避避风头,还将我送到了少爷身边。而我哥哥利用这段时间行医济世,在这个过程中私下结交了不少权贵,随着我哥哥的名气越来越大,收的诊金也越来越高。你可能不会相信,四殿下早些年还要靠我哥哥救济,后来他们便合伙开了荣月楼,云娘是名义上的老板,可四殿下才是荣月楼真正的所有者。” “荣月楼短短几年就成为京城最有名的酒楼,生意越做越大,四殿下将荣月楼赚的钱交给我哥哥,由我哥哥去暗中置产,我哥哥常年各地游走,也是在帮四殿下打点他见不得人的生意。”子文说到这,停了下来,似乎是在等着许嘉仁提问。 俗话说得好,落魄凤凰不如鸡,早年萧瑞和萧玉儿有多落魄许嘉仁也有所耳闻。丽嫔先前只是一名御前女官,就在临放出宫的前一个月,圣上醉酒,冲动之下宠幸了丽嫔。圣上早年严于律己、颇为自持,他一向视自己那一夜的荒唐行径为耻辱,连带着也看不上丽嫔,更看不上那个耻辱之夜生下的儿子。在宫里,虽说萧瑞是皇子,可是如果不受宠,那么连太监都敢欺负他。 许嘉仁听叶柏昊说起过这么一件事:皇子小时候不能贪食,但是谁小时候不贪吃呢,这是个不成文的规矩,真正实行起来并不实际,可是萧瑞却因为贪吃受了圣上的训,还被圣上禁食两天。解禁之后的萧瑞饿的眼冒金星,溜去尚膳监偷东西吃,被御厨捉了个正着,几个太监把年幼的萧瑞大头朝下,逼着他把东西吐出来,当时很多太监都在围观,这事私下在宫里就传开了。 可是也没人帮萧瑞出头,不能贪食这本来就是规矩,皇上就算有天知道了问起来,这也不是没理说。 想想当年的萧瑞,再看看现在的萧瑞,只能说萧瑞这小半辈子也不易,在人家皇子都忙着争宠享乐时,他已经开始置业了。 “什么生意是见不得人的?不会是妓院吧?”许嘉仁问道。 “不是,是赌坊,地下赌坊,还有……放债……” 许嘉仁:“……” 在大盛,开赌场、放高利贷实在都不是什么光彩的行当,而放高利贷在大盛更是违法的,“怪不得四殿下会把生意都交给你哥哥……” “大少爷也有份,就连银镜山庄的密室都是帮四殿下屯粮、藏兵器的。” 许嘉仁一听见“兵器”二字,当即直起了身子,“四殿下这是要造反?这要是被查出来……” “是。”子文道,“前些日子还有个波斯商人在倒卖火器,四殿下有意从外域进一批火铳,想藏在银镜山庄,可是大少爷不肯,甚至有收手的打算,这件事叫四殿下知道了很恼火,我哥哥说,如果大少爷真的抽身了,那四殿下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许嘉仁总觉得子文知道些什么,“那个时候,萧瑞对柏昊起了杀心?” “那倒没有。”子文道,“四殿下是想把你困在东庄,以次警告大少爷,但如果这都不管用的话,那也许四殿下真的会利用我哥哥来动手。” 许嘉仁听的冷汗直冒:这个世界上什么最可怕? 野心,有野心的人*是无限扩张的,他可以为了*做任何的事,包括干掉最初的盟友。 “夫人,我现在倒是很感谢你,如果你当初拦着大少爷,恐怕会激怒四殿下。”子文道,“我本不应该和你说这么多,可是,等到大少爷他们班师回京,我就要离开你和大少爷了,到时候,我怕再也没有机会告诉你这些话。” 许嘉仁一愣,语气还有几分焦急,“离开我们,那你要去哪里?” 子文常年都是一副绷得紧紧的冰山面容,此刻难得面色松动,露出似有似无的笑,“去你们见不到我的地方。” 许嘉仁:“子文,我……” “夫人,我不小了。”子文道,“前半辈子我为大少爷而活,可既然大少爷找到了一个对他好的人,他已经不需要我了,那我也应该离开他了。夫人千万不要给我说什么亲事,与其将我囚困在牢笼,我宁愿漂泊也要去追求天高海阔。” 这一年冬天,大盛发生了两件大事。 大盛的军队和蒙古兵在漠北余水一带发生了五次激战,前四次均以大盛军惨败而告终,圣上震怒,勒令大军速速撤离,早日回京,而萧瑞接旨却并未返京,于接旨那日十天后的夜里从侧翼偷袭蒙古军,蒙古兵行动灵活,很快便找到了突破口,正准备逃出大盛军队的包抄时,却猛然被一路特殊的人马包围。那些人不同于寻常举着长矛等冷兵器的士兵,而是一人手里握着一只火铳,且射击无比精准,看起来像是经过训练的射手,但凡有异动者均被扫射落马。 这一战生擒了蒙古军的大将——即汗王苏日勒和克唯一的儿子托达木,苏日勒和克闻言紧急向大盛修书议和,并开出退兵五十里的条件,最后却被瑞王毫不留情的拒绝。 捷报传到京师,举朝哗然。 大盛已经许多年没有打过胜仗了,就连当年圣上亲征也是败绩而归,这一次却在双方兵力如此悬殊的情况下生擒对方将领,而且那将领还是苏日勒和克唯一的继承人。 朝廷上对托达木的处置意见不一,甚至还经常在朝上发生激烈的争吵,就在几方意见相持不下之际,加上近来皇上又精神不佳,所以也一时拿不定主意,东宫传来太子薨世的消息。 这一天对于很多人来说并不意外。 太子从小就身子不好,三五日得个头疼脑热都是再常见不过,太医院众医实在对这位体虚的太子殿下的身体束手无策,圣上便下旨,寻民医、访灵药,只要能治好太子的病就重重有赏。 谢匀曾经看过太子的病,为太子开过一段时间的药,太子的身体他很清楚,而给太子开的药的药效他也很清楚,所以对谢匀而言这个结果更是意料之中。 太子薨逝,天下哀绝。 许嘉楚刚刚出嫁风光不过两日就出了这样的事,所以之后回门等一切礼程都是低调进行。 王氏闷闷不乐,觉得自己女儿嫁人却缝上这种事很晦气。 回门那日,王氏看唐彪吊儿郎当的样子心中颇为不快,吃饭的时候,那唐彪更是当着岳父岳母的面翘着二郎腿,气的王氏忍不出开口斥责了两句,那唐彪是天之骄子,哪容得了别人这般教训,当即就板下脸来,临走时都没和王氏打招呼。 王氏望着女儿离去的背影,泪珠子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她又是哀伤又是气愤,这两种情绪往复交织,她整个人都要崩溃了。 这个时候,她正巧看见了出来采花泡茶的明姨娘,明姨娘见了王氏,恭恭敬敬行了个礼,礼节上绝对挑不出半分错处,可是王氏看见她那张笑的十分灿烂的脸,当即叫身边的环竹上前甩了明姨娘一个耳光。 明姨娘始终都是个笑模样,她本是雅静的性子,脸上总是淡淡的神情,可今日不知怎么了,似乎是有意激怒王氏似的,她一直在笑,笑里带着只有王氏才能察觉的嘲讽。 鄂国公府这位王夫人,这位贤惠、能干、宽厚、十多年来都没罚过任何人的王夫人,今日破天荒罚了人,这一罚还不轻。 不论是环竹的手,还是明姨娘的脸,都肿了。 当天夜里,明姨娘就闹身体不舒服,叫来大夫一看,那大夫竟然说明姨娘有了三个月的身孕。 明姨娘蜷缩在床上疼的死去活来,丫鬟要去叫许洪业过来,明姨娘却及时拦住她,“快去禀告夫人……”   ☆、第83章 次日一早,许嘉仁睡到日上三竿,爬起来喝了碗清粥,屋子里地龙烧得很热,许嘉仁喝了粥,困的眼皮子都在打架。 许嘉萱来了,看她这模样,感叹道,“瞧瞧你现在的样子,除了吃就是睡,想我怀孕那时候,吃了吐、吐完接着吃,可遭罪了……”妙梅来收拾碗筷,许嘉萱瞟了一眼,又道,“吃的也太少了,我那个时候可能吃了,嘴还特别刁……”咸一分甜一分都不行,成天摔碟子摔碗,脾气又燥又急,可把郭淮心疼坏了,郭淮为了让她如意,不知道换了多少个厨子,她吃饭前郭淮都得替她尝尝菜,郭淮觉得可以,这菜才能上桌,这整个一个皇太后的待遇。 说到这,许嘉萱不说话了,她想起了郭淮。 她恨郭淮,恨郭淮没有给她一份完美的感情,恨郭淮自制不够亲手摧毁了她对感情的期盼。 她爱郭淮,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只有郭淮能包容她的大脾气小脾气。 她知道郭淮是真心爱她,因为郭淮会为她流泪,在他们分别的时候,郭淮抓着她的手痛哭流涕,要知道,当初她小产孩子没了,郭淮都没在她面前表现出一分伤心,还反过来安慰她。 许嘉萱当初失去了那个孩子,可她却真心顾不得替那个孩子感到难过,她只顾着和郭淮吵架,时隔这么久她才明白,在她和郭淮的这段感情中,他们才是彼此首要的第一人,能伤害他们的也只有彼此。 当时不难过,可是现在看见自己妹妹的肚子里有了小孩,许嘉萱倒羡慕起来。她先前和许嘉仁闹别扭,可是现在看在这个孩子的份上再也不和许嘉仁计较了,她会在许嘉仁睡觉的时候安静的坐在一边,为这个孩子缝小衣服小袜子,然后缝着缝着就会想起自己那个孩子,她想起自己当时都没对自己那个孩子那么上心过,一切都是交给郭淮打理,每当这个时候,她又想起来郭淮。 许嘉仁有一次睡醒了,翻个身,看见许嘉萱在抹眼泪,她爬起来去安慰她,问她怎么了,许嘉萱哭傻了,呆愣愣问她:“妹夫什么时候回来,郭淮会跟着一起回来么?” 郭淮当年就是走叶柏昊的老路,投了北境的大营,之后便是驻守在北境待战,起初家书寄得很勤快,几乎是半个月就一封,那个时候许嘉萱死要面子,看都不看就把信撕了,可是大战后,三个月都未曾有家书寄到,许嘉萱后悔了,她找许嘉仁要那些家书的碎片,试图把它拼合起来,许嘉仁只是摇摇头。 所以,许嘉仁万分理解许嘉萱现在的心情,因为他们的心情都是一样的。 “柏昊他们打了胜仗,很快就能回来了。”许嘉仁安慰许嘉萱,许嘉萱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你知道我今天找你做什么吗?” 许嘉萱回京后一直住在鄂国公府,这也就是许嘉仁和许洪业闹翻很少踏足鄂国公府后、她依然能准确无误的得到鄂国公府的消息的原因。 “昨天白天,王氏心情不佳,竟然拿明姨娘出气。” “她叫人给明姨娘套上麻袋,叫人把明姨娘暴揍了一顿,打的明姨娘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大半夜疼的死去活来,连夜去请了大夫,你猜大夫说什么?” “大夫说,明姨娘有了三个月的身孕,这孩子被打掉了!” “明姨娘派人去请王氏,可王氏就是不理,明姨娘活活疼了大半夜,到早晨父亲才得了消息。” “也难为父亲那样的脾气,听到这事急了,拔腿就跑荣庆堂找王氏兴师问罪,父亲还想瞒着老夫人,可老夫人不知道怎么得了消息,听说自己孙子没了,气的晕了过去,掐了人中一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喊着叫王氏血债血偿!” 许嘉萱讲的绘声绘色,对于她讨厌的人,她是一定要落井下石的。 她讲了半天,却见许嘉仁毫无喜色,推了推她,“你怎么了?” 许嘉仁问道,“你说,明姨娘有了三个月的身孕?” “是啊!大夫也说了,这还能有假?” 许嘉仁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父亲呢,最后打算怎么办?”许嘉仁问道。 “父亲问了王氏,王氏打死不认账,她说她只是打了明姨娘几个耳光而已,呵,她当然不认了,但是证据摆在那,她没打明姨娘,明姨娘那一身触目惊心的伤都是哪来的啊!再说了,王氏打人时有别的丫鬟看见了,明姨娘好歹也是父亲的女人,王氏竟然拿她当街边要饭的那么打,父亲能不生气吗?”许嘉萱叹口气,“王氏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她以为她还是以前后院独大的地位么,父亲这些日子往明姨娘房里跑的紧,她这就憋不住拿明姨娘撒火,我看她也是老糊涂了。” 许嘉仁无奈的摇摇头,“不是有人糊涂了,是有人成精了,哎……” 许嘉仁还记得明姨娘对自己的保证,她说,她是完全站在烨霖这一边的。 许嘉仁当时以为明姨娘只是通过自己向烨霖示好以求将来有个善终,为此甚至不惜当着许嘉仁的面喝下避子汤以示自己的决心,可是没想到明姨娘并不满足于此,她想把王氏赶走的心比许嘉仁还要急迫。 许嘉仁实在不明白她在想什么,可是她必须要明白,因为这也是关乎烨霖的将来。 在老夫人等多方压力下,王氏被送去许氏家庙静思己过,从此与青灯古佛为伴,不知余年何度。 那天,许嘉萱还去送了送王氏,试图嘲讽王氏几句,可是她嘴笨,反而被王氏三言两语讽刺回来,气的回来直哭,还对许嘉仁道,“五妹妹,要是你在就好了,以你的口舌肯定不会说不过那个女人。” 许嘉仁“噗嗤”一笑,“原来我就是你眼里尖酸刻薄的代表啊。” “哎,你不知道,那女人怨气太重了,那眼神恶狠狠地,连烨星都不敢靠近她,我觉着,这天下敢和她对上几句的也只有你了。” 许嘉仁心想,王氏虽是罪有应得,但她怎么说这次也是被冤枉的,心里能平衡的了么?那鄂国公府真是个吃人的地方,原主的生母段氏、商姨娘、原主都是因后宅之争而丧命,而王氏自以为渔翁得利,却没想到黄雀在后,最后反倒步了前人的后尘,也算是一报还一报。 后宅之中,没有永远的赢家,虽无刀光剑影,却仍血流成河。 “我现在身子重了,鄂国公府暂时是不会再去了。” 不过这话刚说完没两天,许洪业就病了。 准确的说,王氏走的那天晚上,许洪业就病了。 许嘉仁不得不回去探病。 许洪业双眼乌青,脸颊深深的陷了下去,许嘉仁没想到短短十几天,他竟然会消瘦成这副模样。 许嘉仁咬着唇,走近许洪业的病床,许洪业一看见许嘉仁眼睛睁好大,意识到是谁后,他的手开始挥舞,嘴里叫道,“快出去!别过了病气给你!老五,快出去!” 许嘉仁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唰的就掉下来了。 “我来看看您。” 许洪业拿被子把自己裹了起来,嘴巴和鼻子都埋在被子里,就像个小孩子一样。 许嘉仁走过去,强行把许洪业的被子向下拉,“父亲。” 许洪业听到这两个字,终是忍不住哭了,从最初的极力隐忍到最后的放声大哭。 他说,“老五,我心里难受。” “女儿知道。” 这个男人懦弱、自私、虚荣、没有担当,可是他没有野心,他这辈子追求安乐,可安乐是有条件的,若真的只求一分宁静,大可抛弃功名利禄归隐田园,也省的受圣上猜忌一直过得如履薄冰,可他追求的又不仅仅是安乐,还有那份不用付出便信手可得的虚荣。 这个世界上哪有这种好事? 虽说难得糊涂,但世事洞明也不失为一种超脱,许洪业他不糊涂,他只是爱装糊涂。 到了这一刻,他装不下去了,他身边的人都离开了他,她真心爱过的女人、讨他欢心的女人、和他相伴多年的女人,他一个也留不住。 “老五啊,你现在还愿意来看我,很好,我以为你再也不愿意来看我。”许洪业拿被子擦干了眼泪,忽然就笑了,“我刚刚赶你走,我又怕你真的走,因为你爹身边真的没有人了。” 许嘉仁:“……” “老五,你爹早就说过了,折腾不起了,年纪大了,受不了刺激了。”许洪业道,“你说我好歹也是扛着大刀跟着太/祖皇帝打下江山的人,怎么就混成了今天这样?老兄弟们、老对头们一个个都死在我前面,我怕死啊!这辈子活的憋屈,受先帝的气、受今上的气,我真憋屈啊!人都说,人要死了,就会明白了,可我到现在都不明白,我到底犯了什么事会有今天?” “老五啊,听爹的话,叶柏昊能活着回来,不要叫他像我一样这么憋屈,把我这辈子说给他听,别和我一样……” 许洪业说话前言不搭后语,许嘉仁却听得分明。 父女俩说了大半个时辰,明姨娘来了,端着药,“老爷,该吃药了。” 许嘉仁接过那药,手不稳,那碗药全洒了。 “吩咐下去,再煎一碗。”许嘉仁转过头又安抚许洪业,“爹,女儿今天歇在这儿,有什么话明天再说。”说完,许嘉仁给明姨娘使了个眼色。 出了屋,明姨娘道,“都说只有狠心的儿女,没有狠心的父母。” “我只是可怜他。”许嘉仁问她,“明姨娘,你在搞什么鬼?” 明姨娘笑了,“五姑娘怀疑妾会害老爷?”   ☆、第84章 “我不知道。”许嘉仁如实说。 明姨娘道,“我什么都没有做,我也不敢。” “哦?是么?”许嘉仁压低了声音,“为什么要陷害王氏?” 明姨娘道,“过程不重要,结果才是最重要的,如果全凭姑娘的手段,夫人恐怕现在还在国公府作威作福呢,妾只是等不及了,妾怕再等下去,夫人迟早会害死六少爷的。” 许嘉仁想问明姨娘,你为什么那么关心许烨霖呢?可是许嘉仁不好问,所以她只是狐疑的看了明姨娘一会儿,旋即走开了。 当天夜里,许洪业咳血不止,明姨娘一直在身边伺候。 许洪业后半夜神智不清,他抓着明姨娘的手不放,嘴里念叨,“闻玉,闻玉,你是不是还生我的气。” 明姨娘对屋里的丫鬟道,“没看见老爷快不行了么,快去把几个少爷姑娘叫起来。” 有个丫鬟问,“那老夫人呢?” 明姨娘停顿了一瞬,道,“当然要给老夫人送个信儿过去。” 一屋子的丫鬟被明姨娘打发走了,许洪业还在发癔症,“闻玉,你能原谅我么?” 明姨娘伸手去摸许洪业的脸颊,那张褶皱的老脸写满了岁月的沧桑,明姨娘温柔的道,“老爷,我是闻玉。” 这个世界上只有段闻玉才会在许洪业面前自称“我”,许洪业迷迷蒙蒙中有些欣喜。 然后下一刻,明姨娘俯下身子,将唇贴在许洪业耳边,轻轻的说,“我是闻玉,我永远不会原谅你,永远。” 当年老夫人有意将自己给许洪业做妾,明姨娘是怎么都不肯的,她有心仪的男子,虽然那人不过是鄂国公府的一个护卫,可是明姨娘很早就衷情于他。 是老夫人!是老夫人看自己好控制、容易拿捏,根本不管她愿不愿意就给许洪业下了药,让许洪业对自己霸王硬上弓。 她这一辈子,就这么被许洪业毁了。 她恶心这个男人,每当看见这个男人都觉得无比的恶心,他害自己失去了贞洁,失去了最宝贵的东西,那她也要让这个男人众叛亲离! 当年王氏之所以会利用楚楚陷害许烨华,还是她在后院放出的风声:许洪业有意请封许烨华为世子。 当年也是她将掺了毒的香粉兑在许嘉萱的胭脂中,用以挑拨许嘉萱和许嘉怜的关系。 当年也是她,偷偷地放走了被禁足的许嘉怜,从此许嘉怜一去不归。 …… 她要让许洪业的女人、孩子、一个个离开他,叫他也常常失去至亲至爱的痛苦。 不过现在看来,这个男人也很可怜,他的至亲至爱都与他离心离德,她还没有享受到报复的快感,这个男人的一生就已经走到了终点。 许嘉仁一众人等赶来的时候许洪业睁着大大的眼,可是身子一动不动,似乎是已经僵住了一般。 明姨娘攥着手帕,一直在擦眼泪,然后噗通跪了下来,嚎啕大哭。 许洪业的一干儿女都围在屋子里,死一般的静谧之后,传来的是悲痛的哀嚎。 许嘉仁一直站在最外围,她耳边都是凄厉的哭声,可是她一滴眼泪也掉不下来,她知道自己该哭了,可是她就是流不下一滴眼泪。 许洪业的后事是由许烨霖办理的,他虽然年纪轻,没有经历什么事,可是他人聪明,想问题也面面俱到,加之有许烨华、许烨星两兄弟的帮忙,许洪业的后事操办的很顺利,念于太子逝世不久,许洪业的后事注定不能大操大办,但是称之为井井有条也不为过。 许洪业出殡那日,许嘉仁挺着七个月的肚子又是跪又是叩,外人怎么拦也劝不住,白冰一直围着许嘉仁转,许嘉仁看着行事风格稚嫩的白冰,心情很复杂,而许烨霖对这样一位难以主事的妻子,常常是暗自叹息。 晚上,许烨霖留许嘉仁住在国公府,这样也好有个照应,正说话间,宫里派来了公公,宣了旨。 许烨霖承袭许洪业的爵位,是鄂国公府新的主人。 许嘉仁晚上还是没有留在鄂国公府。 她看得出来,许烨霖很高兴,高兴地一点也看不出他经历过丧父之痛。 她躺在床上,小腿肿的厉害,全身都酸痛难当,精神也不好,困得要命,可是就是闭不上眼。 都是白天又跪又拜,熬得整个人精气神都没了,妙梅想给她按摩,被她赶了出去,许嘉仁心里空落落的。 她一滴眼泪也没为许洪业流,说不难受是不可能的,说悲痛也不至于,她只是有些麻木了。 她睁着眼睛,屋里黑漆漆的,暗的足以将她吞噬,她觉得很累,有那么一瞬间很想回到现代去,如果没有叶柏昊,没有肚子里的孩子,她一定是愿意穿越回去的,她觉得这是个不平凡的夜晚,这个夜晚一定会发生什么事,她有预感。 所以,她鬼使神差的为穿越之事感到纠结,她怕她一闭上眼睛,再一睁眼又发现自己身首异处怎么办,这十年来经历的一切会不会只是南柯一梦?她不敢睡,就这么苦熬着,直到天色渐明,她才昏昏沉沉的睡去。 她做了个梦,梦见叶柏昊穿着一身喜气洋洋的红衣裳,骑着高头大马来到鄂国公府门前,那马儿俊的很,看着威风凛凛,叶柏昊比那马儿还俊,他身手敏捷,一个翻身就下了马,踏着四方步,笑盈盈的向她走来。 许嘉仁不知是梦还是现实,她只是想,这样的叶柏昊多好。 许嘉仁迷糊中感觉自己被温暖包围,有一只手覆在她的小腹上,温柔的慢慢抚摸着,许嘉仁翻了个身,下意识的往那温暖的怀里缩了缩,只觉得那股温暖将自己包裹的更紧了。 次日,许嘉仁睁开眼,眼前胡子拉碴的男人把她吓了一跳,她一激动差点没把男人踹下去。 叶柏昊被她吵醒了,睁着一双细长的眼睛,目不转睛的看她,两个人就这么干瞪眼,叶柏昊醒盹了,忽然就乐了。 “不认识我了?” 说完,叶柏昊按着许嘉仁的后脑勺,在她脸上响亮的嘬了一口,声音特别大,大的许嘉仁面红耳赤。 许嘉仁望着眼前这位邋里邋遢的男人,心疼的不得了,当然,她不是心疼叶柏昊,是心疼自己: 自己好好一个翩翩贵公子怎么半年多不见成了这副倒霉样? 叶柏昊看见许嘉仁眼中的嫌弃,很受伤,“媳妇儿,半年不见,你怎么胖成这样了?” 许嘉仁又好气又好笑,“我还嫌你痞里痞气的呢!” “和那帮兵痞子待久了,太斯文会被笑话成娘们儿。”说完,叶柏昊似乎还为了证明一下自己的男人气概,捧着许嘉仁的脸就亲,差点没把许嘉仁给憋死,亲完了,许嘉仁摸着嘴唇,疼的直掉眼泪,“你的胡子扎死我了。” 叶柏昊是一回京就回了家,和许嘉仁勉强缠腻了一个时辰,沐浴更衣后才进宫。 许嘉仁目送叶柏昊离开,只感觉自己的心一点一点又被填满了。 两个人相拥而眠,这已经是一件无比幸福的事。 萧瑞立了大功,可是圣上却并未对他多加褒奖,反而斥责他抗旨不归,最后在众臣的劝谏下,萧瑞才免除了处罚。 萧瑞虽然在圣上那里没讨到好,可是无形中却在朝臣中增加了威望。 萧瑞的同母妹妹萧玉儿一直尚未出嫁,这次身价也随着萧瑞水涨船高,但太子去世不过三个月,萧玉儿的婚事只怕拖下去了,而同样因为婚事被拖延的还有刘夏和顾澜依这一对。 刘夏在民间积累的好名声传到京中,加之又有未来老丈人安昌侯从中斡旋,刘夏很快就调了职,升任吏部给事中,前途一片大好,顾澜依、许嘉仁和白冰坐在一处喝茶,许嘉仁常常拿刘夏打趣顾澜依。 说实话,许嘉仁并不喜欢刘夏这个人,这个人好虽好,但是太死板,和这样的人相处肯定会很沉闷,可是顾澜依似乎并不这么觉得,她对他未来夫婿更多的是一种崇拜。 “你当年提起刘夏不还是满脸嫌弃吗?” 顾澜依理直气壮道,“你以前不还很讨厌叶柏昊吗?冰儿妹妹以前不也没想过自己会和你弟弟在一起吗?未来的事,不好说啊!” 许嘉仁和顾澜依说说笑笑,白冰只是在一旁沉默着,许嘉仁余光发现了异常,待顾澜依不在时,许嘉仁问白冰,“冰儿,我弟弟是不是对你不好啊?他对你不好,你就和我直说,我来说他。” 眼下,鄂国公府全是许烨霖当家做主,他一个人养着一大家子,谁都吃着他靠着他,没人不听他的,他也不用听别人的。 许烨华闷声不吭的打理许家的产业,许烨星埋头只读圣贤书。 老夫人自打许洪业过世,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不知还有几个春秋。 明姨娘辟了小院,整日念经礼佛,又恢复了曾经不问世事的状态,许嘉仁直到现在都不明白这个女人出来折腾一圈儿到底是为了什么。 对于现在的许烨霖来说,也只有许嘉仁的话他才愿意听一听了。   ☆、第85章 大结局+后记 “烨霖,你是不是瞧不起冰儿?” 许嘉仁挺着个大肚子问许烨霖,许烨霖看她这样都心疼她,“姐,你都这样了,就别管那么多了。” “我以为我愿意管你?冰儿是我的姐妹,难道叫我眼睁睁看你冷落她?”许嘉仁忍不住又戳许烨霖的头,许烨霖想躲,可是看她身子重,怕自己躲了会磕了绊了她,所以只好任由她像训小孩子一样训他,“你有没有良心,当初你坠马可是冰儿一直照顾你,要不你现在能这么生龙活虎?” 许烨霖道,“我不休妻,已经是不错了,冲喜娶回来的媳妇,传出去都是笑柄!” “是,冲喜这事确实荒唐,可现在还能怎么办?难不成你把冰儿休了?你也不想想,冲喜丢人的不只是你,冰儿承受的闲言碎语比你想的还多,你知不知道上个月英国公府的赏花宴别人怎么议论冰儿的,说她被人当个物件送了人,到了你那还被你冷落,那话说的要多难听有多难听,冰儿和你抱怨过么,你倒好,你还有脸嫌弃她!” 许烨霖闻言一惊,“谁敢议论她,哪家的?” 许嘉仁狠狠锤了他胸口一下,“怎么,你要和那些贵女贵妇拼命吗?” “冰儿从没和我说过这些!” 许嘉仁白了他一眼,但是看许烨霖这副焦急的小模样,又体察到自己这个弟弟对白冰也并非无情,“冰儿那种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的主儿,你指望她会和你诉苦?你也不想想,当初我和你顾姐姐是怎么和冰儿走到一块儿的。” 许烨霖有点生气了,还有点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意味。 许嘉仁看他气鼓鼓的样子,忍不住笑道,“行了,别怪别人欺负她,你就是第一个欺负她的人,你还有脸怪别人!” “我没有——” “别狡辩了,烨霖,听姐一句劝,冰儿命苦,她也不过是家族利益的牺牲者,你既然是男人,就不应该再看着她受委屈。” 许烨霖握紧了拳头,坚定的看着许嘉仁,郑重的点点头。 怀个孕让许嘉仁圆润了好几圈,她本就是高高瘦瘦的体型,自己觉得还挺标准,可随着孩子的到来,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肚子越来越大,手臂越来越粗,还出现了些微的双下巴。 可她都这样了,叶柏昊倒更喜欢晚上搂着他睡觉,还经常夸她软软和和,搞的许嘉仁哭笑不得。 许嘉仁生产那一天,叶柏昊站在产房外,拄着拐杖走来走去,拐杖触底的声音一下又一下,让人免不得心生烦躁。 产房里传来一阵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叶柏昊汗毛都竖起来了,想往屋里闯,被子文一次又一次拦下,叶柏昊有些急了,“女人生孩子都这样?” 子文面无表情道,“奴婢怎么会知道。” 过了一会儿,产房里没了声音,叶柏昊更着急了,又问子文,“她怎么不闹了?” 子文:“……” 叶柏昊平时话不多,可这时候唠唠叨叨的,就连子文都嫌他烦,许嘉仁惨叫他也要问,许嘉仁不叫他也要问,最后就连守在门口的丫鬟都要憋不住笑了。 “怎么还没生完?” 子文:“……” 叶柏昊在外面苦等了三个时辰,不吃不喝,从中午到傍晚总算看见有丫鬟端着盘血水出来,对叶柏昊道,“恭喜大爷,是个千金。” 叶柏昊踉踉跄跄就往屋里闯,一下子扑在许嘉仁床前,许嘉仁累的睡着了,叶柏昊就拿手戳她脸颊,企图把她弄醒,孙妈妈实在看不下去了,“大少爷,大少奶奶太累了,您让她睡吧,您来抱抱孩子。” 叶柏昊问,“睡了能醒吧?” 孙妈妈:“……” 叶柏昊无心抱孩子,但是还是从孙妈妈那接过了孩子,这孩子皱巴巴,就像个小猴子,叶柏昊心想,为了这么个小猴子,差点没把你爹我半条命吓出来。 那孩子一到叶柏昊手里就嚎啕大哭,孙妈妈道,“大少爷,您那么抱孩子不对,诶?您还是把姐儿给老奴吧……” 叶柏昊心想,他也不是很想抱,他只喜欢抱许嘉仁。 许嘉仁醒来后,孙妈妈和子文、妙梅挨个过来和许嘉仁汇报了一下叶柏昊的表现,许嘉仁听了哈哈大笑,并在接下来一段时间内都以嘲笑叶柏昊为乐趣。 叶柏昊道,“我是心疼你,嘉仁,我想了好几个晚上,我决定给咱们女儿起名叫阿唯,咱们的唯一,以后咱不生了。” 许嘉仁故意逗他,“你不想要儿子么?” “不想要,有你,有阿唯,就够了。”他拥住许嘉仁道,“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嘉仁,我想等四殿下成事后带着你和阿唯离开京城,就像你爹说的,富贵功名场只是过眼云烟,我不能拿你和阿唯的将来去赌。” 许嘉仁望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那双眼睛自始至终都只有她一个人。 她笑着问他,“柏昊,你筹谋了那么久的事就打算这样放弃了?你不是一直想做官么?” “是,我自从废了这条腿,我就心里不平,我在想,我只不过少一条腿,凭什么不能入朝为官,凭什么要像个废人一样窝在家里,可是后来……我和萧瑞一次又一次被蒙古人击败,我那时候就想,如果我们这次输了,回京之后不知要面对什么,我什么都不怕,就怕你和我一起吃苦。”叶柏昊道,“舍得舍得,人生有舍有得,总没有两全的事,如果我只能选择一样,那我的选择永远会是你。” 后记 永兴十二年七月,皇上病重,临终前将皇位传给二皇子萧润。 四子萧瑞于同年九月发动兵变,称萧润矫诏篡位,将做了一个半月皇帝的萧润赶下台。 萧瑞登基后肃清朝敌,将萧润囚禁于皇宫东苑至死,将萧润背后的党派一网打尽,这其中还有礼部侍郎段宵,萧瑞将其革职,发配到西南偏远之地,终身不得再回京师。 永兴十二年十一月,萧瑞册封许氏女为皇后。 永兴十二年十二月,萧瑞对朝中势力进行了新一轮清洗,由自己登基前的亲信谢匀、杨钊等人担任要职,并大赏在蒙古余水一役中立下大功的梁国公长子叶柏昊,可叶柏昊对一切封赏坚辞不受,并以身体不佳为名请求辞官离京。 萧瑞多番挽留也知道留住叶柏昊无望,便派杨钊前去探视叶柏昊的病情。 杨钊事后回禀,叶柏昊卧床不起,连端起药碗的力气都没有了。 萧瑞这才放叶柏昊离去。 永兴十八年,扬州。 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举着一串糖葫芦坐在首饰铺门口吃着糖葫芦,她左手一串,右手一串,两只手忙的不亦乐乎。 这时候,一个体型有些圆润的妇人走过来,看见女孩又在吃糖葫芦,上前责备道,“谁给你买的糖葫芦?你现在在换牙,怎麽总吃这些东西?” 小女孩委屈道,“二姨父和二姨母买给我吃的……” 妇人一下子夺过女孩手中的一串糖葫芦,自己倒先吃了一个,小女孩跑进了铺子,没一会儿拉出来一个打扮时髦的贵妇,告状道,“二姨母,娘又和我抢吃的!” 被女孩唤作二姨母的女人叉着腰,“五妹妹,你什么都没变,变的只有体型啊!” 许嘉仁上前一手挽住贵妇的胳膊,一手拉起阿唯的手往里走。 郭淮和叶柏昊正在喝茶,许嘉仁忍不住道,“既然姐姐姐夫来了,就别做生意了,还开门干什么呀!” 叶柏昊道,“郭兄非要带着嘉萱买首饰,我这主要卖镜子,哪里有什么好看的首饰。” “卖镜子能赚什么钱,真不懂你们当初为什么执意卖镜子。”许嘉萱道,“算了,反正你们也不缺钱。” 许嘉仁和叶柏昊相视一笑,当年的乞巧节上,叶柏昊将许嘉仁摔碎的镜子珍藏起来…… 镜子,取生死不相忘之意。 “二姐夫,这次怎么有空来扬州了?”许嘉仁问郭淮道。 郭淮和许嘉萱这一对分分合合,许嘉萱铁了心要和郭淮和离,谁知郭淮在一次战事中受了伤,这个时候许嘉萱总算心软,回到了郭淮身边,两个人分离两年总算又在一起。 后来,郭淮的父亲病逝,东阁府分了家,郭淮排行老二便从东阁府搬了出来,带着许嘉萱令过。 而从两个人和好的那一天起,郭淮也戒了酒,平日除了上下朝绝不出门,两个人没有子嗣,就算出门也一定是有许嘉萱陪着,这次连来扬州办事都带着许嘉萱一起来了,外人都说他惧内,他倒是乐在其中。 “大姐姐呢,她如何了?”许嘉仁逐一关心起故人的近况。 许嘉萱道,“上次我进宫见大姐气色很好,不过她还是那副老样子,不爱理事,也不爱见人,不过帝后还算和睦,这你放心吧,听说德嫔娘娘生了个皇子,皇上还要把他过继到大姐名下呢。” “冰儿年初又怀了第二胎,估计年底就要生了,之前生的两个都是小子,烨霖也盼着有个千金呢,像你们阿唯一样……” “子文先前跟在云娘身边帮着打理荣月楼,如今也是一把好手,最重要的是,有了子文,再也没人敢在荣月楼惹事。” “梁国公身子健朗,梁国公府也一切安好,听说梁国公上折还请封三少爷为世子,皇上也答应了……” 许嘉萱的话还是那么多,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郭淮替她倒了一杯茶,送到她面前,“慢点说。” 许嘉萱往嗓子里灌了一杯茶,又滔滔不绝的说起来,从烨霖的两个儿子斗蛐蛐被烨霖一顿毒打讲到顾斓依兴办女学,许嘉仁静静听她说着,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 全文完。 2015.5.6.02:27 ---------------------------------------------------------------------------- 小说下载尽在 http://www.sxcnw.org - 手机访问 m.sxcnw.org--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全本校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