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非典型穿越 (1) 夜阑人静,浮云蔽月,风轻扬。 “啊!!!!!!!!…………” 惊恐的尖叫声划破寂静夜空,回荡在深宅之上,撕心裂肺极其瘆人,惊得鸟雀四散,狗吠声此起彼伏。 尖叫声余韵尚在,深宅大院一处零星亮起几盏灯笼,缓缓移动。 为首之人一身藏青色坠地长袍,双手拢入阔袖之中,优雅踱步,袖襟随风。墨黑如绸的长发被玉冠束起,迎着夜风重露,丝毫不乱。 不慌不忙穿过九曲回廊,花阁庭院,临进门前止步,身后挑着灯笼的下人立即弓腰上前推开门,规规矩矩静立一旁。 宫漓尘一步跨入门槛,居高临下般扫了屋内一眼,眸光微恍,冷声问道:“溯,出了什么事?” 说话间,身后的下人也躬身进屋,烛光渐渐亮起。 昏黄笼罩中,一袭劲练的黑色身影笔直矗立,纯银面具映着暖意烛光却仍旧闪烁冷冽。仅露一双深褐色的眼眸,若有所思看了宫漓尘一眼,转而将怀中吓昏过去的女子抱回床上放下。 “来人,召御医。” 宫漓尘一声吩咐,下人听令去而复返,速度极快,仿佛这三更半夜谁也没睡觉,包括宫漓尘,包括那个倒霉被逼熬夜等待的御医。 战战兢兢的御医翻开女子的眼皮看了看,又伸手把脉,不消片刻便大惊失色道:“大人,郡王身中剧毒,且中毒于近子夜时分!” “哦?”宫漓尘挑声回应,不去计较这个笨蛋御医连戏也不会演,例行公事问道:“那郡王现在如何?” “大人……”御医重重抹了一把冷汗,“郡……郡王……气息微弱,眸光散乱,似又受了极大的惊吓,恐怕……无能为力。” “下去吧。”淡淡一声,御医如蒙大赦仓皇而逃。 宫漓尘冷眼瞥着,看向身后的随身护卫,护卫立刻会意,飞身而去,那个倒霉的笨蛋御医,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处理了闲杂人等,宫漓尘才看向一直站在床边的溯,无谓兴师问罪道:“溯,郡王在你当值期被人下毒,且半夜无他人之时受惊吓,以至于如今不省人事,性命堪忧,你可有要辩解?” 溯深邃的眼眸看了看宫漓尘,复又看向床上的女子,心思起伏掩藏于面具之下,瞬息间,眸中已有了然。 宫漓尘阴着脸,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心中翻腾些许烦腻。这个郡王早在数年前已经疯癫不知世事,现如今就连自己的亲生父亲也经常错认,何来剪其羽翼一说?陛下是不是过于小心谨慎了? 然而,要除去一个痴傻郡王身边的哑巴影卫,哪怕一出漏洞百出的戏,对方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如此顺利,也如此的……索然无味。 冷冽的眸光一闪而过,淡色薄唇轻轻开启,“杖毙。” 非典型穿越 (2) 而谁也不知,床上的女子早在惊叫声之前,灵魂就已经被非自然手段偷梁换柱了。 当精神力与身体尚未完全融合,巨大的惊吓震荡,纳兰珑月只觉得脑海中轰然一片,身体似乎如破碎成粉末一般,慢慢涣散着沉入无尽黑暗中,犹如快要沉睡。 “珑月……珑月……姐……” 相传双生子之间存在心灵感应,而在纳兰珑月的时代,一旦发现自然形成的一卵双生,通过科技手段篡改基因整合,就能够将这种异能发挥得淋漓尽致。 她们可以清晰感受到对方的情绪波动,甚至直接用意识对话,不过事实证明,也仅能在同一时空内。 空寂黑暗中尽是妹妹急切的呼声,一遍遍喊着,一遍遍重复,才渐渐将纳兰珑月涣散的意识重新聚拢。 纳兰珑月恨得直想咬牙,却无奈身体暂时无法苏醒,只能用意识惆怅问道:“珑雪,你能确定这个时空是人型生物的天下么?” “纳兰珑月,算我白担心你,看小说看傻了吧?!” 乍听珑雪惯有的咆哮声,珑月顿时倍感亲切,方才惊恐一笑置之,兴冲冲说道:“哎,还别说,我真的看见妖怪了,脸煞白煞白貌似还反光,没鼻子没嘴的,好像就两个窟窿。” “少鬼扯!你那里情况怎么样?” 珑月讪笑一声,慢条斯理道:“还能怎么样?一来还没站稳,就被个灯笼妖吓得精神力差点儿散成粉,要不是你喊我,兴许睡他个一年半载。对了,你那边怎样?” “我今天嫁人。” “啊?哈……”珑月笑得极其古怪,调侃道:“我说,你不会吧,牺牲色相了?以后别跟别人说我跟你是搭档,丢不起那人。” “不然怎么办?你以为我的任务相对简单,要找的东西就会放在大街中央任人瞻仰?都来这一个月,三教九流探了个遍,要找的东西是圆是扁都不知道。” “慢慢来,慢慢来。”珑月满不在乎宽心道:“有的是时间,不还有我给你垫底么?说不定到时候你早早找到了,还得陪我呆在这个蛮荒时空好几年,闷死你。” 非典型穿越 (3) 料到珑雪会咆哮反驳,珑月话锋一转道:“对了,提醒你啊,言情小说定律,牺牲色相的最终结果就是被爱情俘虏……” “少来你那些言情小说,我也提醒你,这里虽说是撕开了时空隧道的某个结点,但也是真实世界,不能掉以轻心。还有,少来你那个什么主角不死定律,要是混不好,你就是那种炮灰配!” 珑月顿时深受打击,炮灰配……呃。 好吧好吧,珑雪或许说的没错,言情小说都是骗人的。她醒来的时候,一没有哭天抢地的亲人,二没有乖巧的百事通丫头向她絮叨八卦,就连来找茬冷嘲热讽的七大姑八大姨都没有……或许也正因为这样,正主咽了气都没人知道。 不过,凡事有好有坏,如果不是这个身体惨遭横祸,哪里轮到她借来用用? “对了,你在那边什么身份?”珑雪的问话又一次进入正题。 珑月仔细想想,依稀记得床头镶嵌着一颗散发柔和光芒的东西,绝对不属于能量光源,答道:“不知道啊,好像很有钱。” “权势地位呢?” “不知道。” “国家概况?” “不清楚。” “亲人家眷?” “没见过。” “那你知道什么?!!”珑雪又开始咆哮了。 珑月不假思索就直接答:“跟你说过了,把我吓半死的是个妖怪,脸煞白,没鼻子没嘴,俩窟窿。” “纳!兰!珑!月!!” “好了好了,我面对现实,哪怕是个惨不忍睹遍地灯笼妖的世界。现在,洞你的房去吧。” “我脑袋有锈才跟你聊天!”珑月已经能听见珑雪咬牙了。 “是啊是啊,春宵一刻值千金……”珑月一番调侃未完,忽觉脑海中一片静寂,珑雪已经单方切断了联系。 心中一片宁静,突然又想笑,曾经在全息立体游戏中所向披靡的162级圣骑士,杀遍鬼域无敌手,什么妖怪没见过?居然被吓得……这回人丢大了。 一想起珑雪,还是想笑,她无论如何也不相信珑雪刚来一个月就使出嫁人的杀手锏,在她们眼中,这里就是蛮荒,一个没有科技只有夜明珠的时空。 非典型穿越 (4) 而她们,来自科技早已发展到巅峰的未来,地球历公元4012年,一个一切都到达顶端再无突破,也即将走向末路的时代。 嫁给一块化石?一月没联系,珑雪越来越幽默了。 突然,沉寂的黑暗中,隐约传来一阵轻微的哭泣声…… 珑月心中不禁一震,看吧看吧,言情小说诚不欺我,哭天抢地的亲人,原来刚才那就是个楔子,现在才是正文的开始! 哭声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悲戚,珑月眯缝着眼看去,只见一抹浅黄侧坐床边,手捏一块浅黄帕子,不住抹泪抽泣。纤瘦的身体似乎禁不起悲痛,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要崩溃了。 看看这人线条优美的侧脸,略微红肿的眼角上隐约细纹,应该年龄不算小了,或许……是她娘? 珑月顿觉心中一暖,她其实不大容易感动,但母爱……那曾经被人们誉为可以超越一切,创造人间奇迹的爱,在她们的时代,早已经少得可怜。 正思索着该以一种什么样的方式醒来才够自然,突然,浅黄帕子一闪而过,露出那人白皙的脖颈,而之上伴随着哽咽滚动的……喉结! 珑月眯缝的眼睛不禁猛然睁大,眨也不眨望着,没错,是喉结! 这才又注意到,眼前的人手指虽细嫩纤长,宛如通透美玉,但骨节倒也分明,不消细看就能看得出…… 男人! 珑月一阵恶寒,认错了性别,纯粹是那副梨花带雨误导了她,一个男人……悲痛归悲痛行不行?这实在……男人哭成这样,太娘了啊。 中年男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突然脱力,直接扑倒在珑月身上,喉咙中的哽咽再也忍不住,颤抖着渐渐失声哭出了音。 珑月一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僵硬着身体直想爬开。有亲人哭是正常,但是男人哭……啊啊啊啊啊,太娘了,娘啊…… “娘啊……”珑月不禁悲催喊出声来。 然一声浅呼,身上的男人怔了一下,随即突然放声大哭,柔弱的中年男音悲痛哽咽,“这可如何是好……本就……我是你爹啊……” 非典型穿越 (5) 珑月也不装昏迷了,甚至如打了兴奋剂般清醒,眼睛直瞪瞪望着顶上绛紫色的轻纱床幔,天!谁能告诉她,撕裂时空隧道还会导致这样的错位吗?! 中年男人哭得天雷地动,涕泪横飞,颤抖着将她搂在怀中,一边恸哭一边不住自责:“都是爹不好……不该……不该……” 而珑月此刻一脑袋黑线,中年男人看似柔弱力气却不小,她根本挣扎不动,只能任由奔撒的泪水渐渐浸湿了她的衣服,丝丝暖意后又片片凉。 直到中年男人哭得全身开始抽搐,哽咽着喉咙吐不出字来,珑月才深吸一口气,勉力抬起手,轻拍着男人的肩膀道:“别哭了,我没死呢。” 然,一语落下,中年男人的身体突然一激灵,猛地放开手,红肿的泪眼扑闪看着她,一脸的……难以置信。 一次又一次不明所以的变故快把珑月弄蒙了,迟疑开口试探道:“爹?” 一个字,瞬间又见中年男人红肿的眼中滚落几颗硕大的泪珠,呆滞着来不及擦去,噗噗掉落在锦被上。 珑月的眉角抽啊抽,她是感动母爱没错,可是,这不意味着同样感动一个水做的爹,那眼泪珠子分量十足,跟不要钱似的。 两人大眼瞪小眼不知过了多久,所谓姜还是老的辣,中年男人首先回过神来,颤抖着嘴唇,满怀期望小声问道:“你……喊我什么?” 珑月瘪了瘪眼,明摆着这娘受要占她便宜么,可又没辙,只能咬了咬牙,硬声道:“爹。”随即赶忙又威胁道:“你再哭,再哭我还喊娘。” 中年男人欲开闸的泪水登时止住,挑起帕子沾了沾眼角,欣喜之情渐露,终于让苍白的脸恢复几分血色,扭过头向外面喊道:“漓尘,快进来。” 早已经候在外面的宫漓尘应声踱步而入,仍旧一身藏青衣袍,双手优雅拢入阔袖中,距离她们十步之遥站定,微微欠了欠身。 “漓尘,珑月她……清醒了……”中年男人仍旧止不住抽泣,眉目含笑看着珑月,伸手无比自然替她掖了掖被角,成功掀起珑月身上汗毛根根挺拔。 非典型穿越 (6) 宫漓尘低垂的眼眸微微震颤,抬起头与珑月稍一对视,随即重新垂眸敛目,一如寻常清冷淡然说道:“那要恭喜相王。” 珑月上下打量着这个明显保持疏离的男子,玉冠半束,如绸墨发根根柔顺,披散在肩头却分毫不乱。双手拢袖,微倾身,一副谦恭淡然无懈可击的做派。 不知他是什么人,应该不会是她的亲人,似乎也跟冷嘲热讽的七大姑八大姨靠不上边,更不像能客串百事通丫头的人物。 不过,倒也略微欣慰了些,最起码,似乎错位的只是她这个爹,而不是这个时空…… 对了,那妖怪呢?青天白日就不显形了? 珑月的目光四处扫着,不期然对上中年男人殷切的眼神,森森打了个寒战,太……母爱了。 “月儿,可还有哪里不适?” 珑月吐,长这么大没人这么叫过她。感觉自己的脸颊快要抽搐变形了,堪堪挤出一个字,“水……” 中年男人顿时从床榻上弹起,弱柳扶风的腰身,飘逸宽阔的衣摆……我的天! 珑月一边喝水一边挑眼乱扫着,哭天抢地的亲人有了,那百事通丫头…… “相王殿下,琉璃求见。”哈哈,来了。 话音刚落,只见一女子风风火火大步跨入门槛。一身暗红色短装打扮,袖口紧束,腕上绣满银色花纹,一双厚底小靴走得大步流星,利落清爽,不由让人眼睛一亮。 身后高高束起的马尾辫稍舞动,不饰脂粉不戴钗环,天然去雕饰下英武的眉眼,俨然一副巾帼女将之风。 “琉璃,你在郡王身边白日当值,如今已晚了近一个时辰……” 宫漓尘官腔的话还未说完,只见琉璃直接伸手一指,怒气道:“有种你也杖毙我!” 说完,径直越过他,单膝跪在相王面前,一拱手道:“属下来迟,还请相王恕罪。” 相王本就没什么架子,加上珑月痴傻了多年居然清醒过来,这是天大的喜事,哪里还会计较这些?随意道:“无碍,起来吧。” 琉璃并未起身,稍稍抬起头来,英气眼眸中压抑着怒火,硬声问道:“属下斗胆敢问相王,溯奉先皇之命多年护卫郡王身侧,何以骤然遭杖毙之刑?” 非典型穿越 (7) “啊?”相王明显完全不知情,登时就被问愣了,微张着嘴,一脸迷茫看向宫漓尘,“漓尘,这……?” 宫漓尘欠了欠身子,仍旧一副谦恭不惊道:“溯当值期间,郡王身中剧毒且受惊吓,不省人事,险些失了性命,理当重罪。”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琉璃劈口反驳。 “众人所见,宫漓尘不必妄言栽赃。”宫漓尘瞥了琉璃一眼,继续说道:“我奉命管理王府事务,无论亲疏,秉公行事。郡王多年不知世事,身侧旧人难免懈怠疏忽。若只论苦劳一味姑息,恐怕郡王日后性命堪忧。” 最后一句话正中相王软肋,是啊,再熟稔的奴才也比不上自己女儿的命重要,可是……相王面露不忍迟疑道:“漓尘,话虽这么说没错,但是杖毙着实严重了,不如下不为例……” “相王曾应允我全权管理府中诸事,无需报备,影卫溯,已于今晨杖毙。” “啊?”相王又懵了,下意识看看外面已经快晌午,瘪了瘪嘴,忽又想起什么,扭头问道:“月儿,你可还记得溯?” 珑月眨了眨眼睛,看看琉璃,又看看宫漓尘,“不记得。” 相王明显松了口气,面露些许惋惜,摆了摆手道:“算了吧,这事就此作罢。” “相王……”琉璃一脸急切。 “琉璃,”相王突然正色,倒也有几分威严,“月儿如今清醒过来才是最重要的事。其他的事,既已无法转圜,也没冤枉了溯,旧事不必再提。” “等等,你们累不累……?”珑月说着,一翻身,趴在床沿上正好直视琉璃的眼睛,问道:“为什么溯被杖毙你只是愤怒?而坐实了消息之后却一点儿都不震惊?他没死,对不对?你救的?” 屋内顿时一片寂静,而在这一番问话之后,珑月才在琉璃的眼中看到了震惊,又问道:“你是来替他开罪?还是另有什么事需要帮助?” 声音宛如溪水从容流淌,干净得只剩下疑问,无视三人屡屡拐弯抹角兜圈子,直达目的。平和的语气,却难掩犀利洞察,将琉璃的心思道了个透彻。 非典型穿越 (8) “属下……该死……”琉璃突然俯下了身,私救遭杖毙之人,也同样是重罪。 “郡王久病初愈,还请多加休息。”宫漓尘淡漠开口道:“如若用人不便可命楚浔暂时随郡王左右。府内杂事甚多,宫漓尘先行告退。”说完,一转身踱步即走。 既已尘埃落定,失败就是失败,本就因剪废柴羽翼而不慎周密的谋划,他不屑拼力扭转。 珑月伸手拍了拍琉璃的肩膀,“喂,说话啊,把话一口气说完了再发呆。人在哪?藏起来了?” “属下从乱葬岗中找到溯,如今……在属下家中……” 珑月一听,腾地从床上翻起来,瞬间又被相王按倒塞回去,在被子中挣扎骂道:“人都快死了你还在这推磨,这点儿办事效率救了人有个屁用!” 相王一边按着珑月,一边转过头,言语中也有了责怪之意,“琉璃,速带御医前去诊治。” 琉璃显得有些局促,咬牙硬着头皮道:“属下未能寻到御医踪影。” “那就找外面的大夫,不见得比那些吃皇粮的御医差,你……怎么活这么大的?”珑月一边骂一边挣扎,恨不得把琉璃揪起来丢出去。在她的时代,人的生命拥有最至高无上的地位,一切漠视生命的行为都是不可饶恕的,哪怕只是事出有因的拖延。 “相王……”琉璃仰头望着相王。 “不管是不是冤枉了溯,此事既往不咎。” “谢相王。”琉璃说完,飞一般冲出门去。 珑月一把撩开被子,双脚还未触地,又被相王按回床上,“你这是做什么?久病初愈,又中毒,还受惊吓……”说着,相王的眼圈又红了,眸光晶莹闪烁,珑月顿时僵硬,不敢再轻举妄动。 “我……那个……想去看看,兴许用得着?”珑月打着商量道。 “胡闹,你堂堂一个郡王,怎能为一个奴才奔波?虽说溯与你相处多年,但是郡王府那么多眼睛,你既然不再疯傻,也必要多加注意举止。” 珑月偷偷搓了搓身上竖起的汗毛,开口问道:“郡王是什么?” 神偷王府百态丛生 .. 本已经算缓和的气氛被珑月一句话又破坏了,只见相王活脱脱一副被雷劈中的样子,颤抖着嘴唇,扑闪着红肿的眼睛,正拼命试图将欲脱窗的眼泪逼回去。 其实相王确已人到中年,可平日里兴许保养极好,虽不比青葱年少,仍能看得出昔日绝色,时至今日,更显出一番岁月沉淀后的雍容。 只不过,绝色归绝色,这性情…… 珑月眼看着相王又要掉眼泪,忙转移了话题问道:“对了,我娘呢?” 却不料,此话一出,犹如炸弹一般,轰然炸毁了堤坝。 相王眼眶中的泪水如泄洪一般奔涌而出,紧咬着嘴唇几乎咬出血来,幽怨的目光中,夹杂着丝丝痛心与绝望。 算了算了,就当这是爹,也是娘! 珑月赶忙扯过相王手中被绞得发皱的帕子,强忍着浑身阵阵寒战,替他沾了沾脸上的眼泪,尽量控制着自己的语气平和道:“别这样,我不傻了,只是不记得事了。”一见相王眼泪又聚,珑月赶忙心领神会道:“但是我记得你就是了,你是我爹。” 相王也不想在女儿好不容易醒来的日子里哭成这般,强忍着眼泪直至连连抽气,这才稳了稳心神道:“爹不是……只是……” “我懂我懂……”珑月连忙安慰,端起床边小几上的茶杯递到相王手边,不期然又想起了什么,转头看看自己枕边银光闪闪的精巧匕首,最终什么也没敢再问。 佯装打了个哈欠,看相王情绪也平稳了几分,想了想,开口道:“晚上我想让琉璃陪我。” “楚浔会在门外。” 珑月想要琉璃陪夜无非是为了打探情况,这个相王……实在是什么都问不得,虽然琉璃的形象与乖巧百事通丫头也有一定差距。 “我的意思是……多少还是有点害怕,琉璃是女的,可以陪我一床睡。” “那好说,爹可以陪你一起睡。” “呃……其实也不是那么害怕……” 好说歹劝送走了相王,珑月只着单薄里衣翘腿躺在床上,把玩着手中银光闪闪的匕首。寸把长的刀鞘上雕着精美绝伦的虎啸明月,冰凉细滑,有些细微的花纹已经快被磨平了,仿佛被什么人小心收藏着,时时摩挲。 神偷王府百态丛生 .. 这绝不是用来防身的利器,而这把匕首在她初醒来的时候似乎还没有,那就是……那个妖怪留下的? 然而,后知后觉加举一反三,妖怪……等于……溯?影卫? …… 虽说身中剧毒,但是毒源很快被找到,正来源于珑月床边那硕大的铜炉内。 当铜炉内的毒香被撤去,珑月体内的毒无药自解,一切都那么简单,仿佛幕后黑手压根就没想要她的命,或许只是暂时不想要。 然而,没人知道,珑月之所以能进入这个身体中,原先身体的精神力就是已经枯竭了的。 换句话说,幕后黑手可能并没意识到,无心插柳柳成荫,原先那个人,已经死了。 而这个身体本也叫纳兰珑月,在纵横交错的时空中找到一个同名同姓的人,何其简单,只是身份地位无法保证罢了。 在来到这个时空以前,珑月无法确定自己将成为什么样的人,或许显贵或许平常,就连是个乞丐也大有可能。 不过,她无疑是幸运的,即使前身是个傻子,也对她没什么影响,反倒省了演戏的桥段。 更加幸运的是,她应该很有钱且也有势,虽然还没弄明白郡王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俗话说皇帝不急急死太监,珑雪对她的进度异常不满意,且咆哮在三更半夜,差点儿又勾去珑月半条魂。 “纳兰珑月,整整一天,你居然还没搞清楚状况?真当自己来度假吗?!” 珑月被咆哮声炸得头脑发昏,可无奈就算是捂耳朵也没用,只得哀求道:“我的珑雪奶奶,我们有十年时间,你每天都这么催我,不出十年,我铁定心肌梗死啊。这大半夜的,那么有精力你去洞房好不好啊?放过我……” “你……”珑雪刚开口,突然一片寂静,过了好一会儿,直到珑月快要睡着,才听珑雪在那边迟疑着问道:“你那边……是什么时辰?” “什么什么时辰?”珑月嘟囔着瞟了一眼半开的窗户,“半夜,不知道几点。” “姐……”珑雪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惊恐,而只有当她说起极其郑重的事,才会称呼她姐,这让珑月不禁清醒了几分,“怎么了?” 神偷王府百态丛生 .. “我这里……刚过傍晚……” “你说什么?!”珑月差点从床上翻下来,再次确认窗外高高挂空的月亮,脸颊抽搐极其难看,“你是说……时差?” 就算不用问也几乎知道了答案,珑月突然向门外喊道:“楚浔,现在什么时辰?” 她不大明白时辰计时,但是珑雪一向是个好学生,几番核算下来,她们两人所处的时差……近六个小时! “天啊!!!”珑月不禁在床上翻来滚去,在意识中放声哀号,“不带这么玩的啊珑雪,我还指望着你做着任务能偶尔过来帮帮我呢……现在你……唉,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改天你算算,你要是到我这里来,大概需要……几年……” 其实根本不抱什么希望,看看那颗拳头大的夜明珠就知道,这个时空恐怕还没有科技存在,而珑雪就算是要来,快马加鞭……跑死珑雪。 当然,还有一个可能性…… “珑雪,这个时空有没有颠覆我们想象的东西?比如,飞龙?飞毯?瞬间移动?” “纳兰珑月!你醒醒吧,这里不是小说!” “好吧好吧。”珑月顿时觉得无力,甚至觉得孤独,索然无味道:“睡了。” “姐,小心些。古人虽说没有先进的科技,但也正因为这样,他们达成目的更多依靠的是原始智慧,与你看的那些虚拟小说中投机取巧不一样。虽说我们来自超越他们几千年的未来,但是,超越的仅仅是时代而不是我们本身,他们……才是这个时代的主人。” 珑雪很少这么认真说出一番话,以至于珑月静静沉思了很久,才深深呼了口气道:“珑雪啊,我们只是来偷样东西,既不是与全人类为敌,也不是来征服这个世界,你怕什么?” “科技将我们的精神剥离重新注入新的身体,我们拥有了新的身份。如果要利用这个身份,就必须要去应对不属于任务范围内的事,哪怕是为了保命。” 珑月也终于认真起来,突然问道:“珑雪,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 神偷王府百态丛生 .. “我是担心你,谁叫你整天净看那些两千年前的旧书,还偏偏选了个难度系数最高的任务,也不知道你与那个变态教授到底达成了什么协议。” 珑月讪笑了一声,她确实喜欢看那些旧书,从陈年老旧的存储器上找到那些书,恐怕她将是最后一个翻看的人。她喜欢里面爱恨缠绵的故事,喜欢里面的人充满了希望与向往,甚至也有书写就像她们一样回到古代,活得风生水起,所向披靡。 她不觉得那些书有什么不好,虽说是古人编撰的虚拟故事,但她总觉得,最起码里面的人是鲜活的,情是真实的,比她们所在那个充满冷漠的时代完全不一样。 而那份协议……她或许永远不会告诉珑雪。 “不用担心我,不就是理论课的时间我都用来看小说了么?珑雪,作为一个神偷,讲求的是身手和技巧,别忘了,这两门课的考分我比你高出一倍。”珑月得意的说完,瞟了一眼窗外,依稀已经看见东方泛白,“好了,聊天时间结束,你去洞你的房,我要开工了。” “纳!兰!珑!月!!” “哈哈……” 所谓开工,不可能是立即行动像个无头苍蝇去找东西,而是……去找那个百事通丫头,她得弄明白郡王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楚浔,我早饭要吃城东头那家包子。” 天知道城东有没有什么包子,不过好在楚浔只是保护她而不是软禁看管她。珑月一声令下,楚浔应了一声迅速离去,事实证明,他们果然是这个时代的主人,楚浔去得如此利落,城东必有包子铺。 晨曦初露,其实天色尚早,珑月就着些凉水简单洗漱,开始翻找如今已经属于自己的家当。 虽说之前正主是个傻子,可该有的待遇从不缺。 绫罗绸缎四季各色衣裳满满的六只紫檀木大箱子,更有数不清的香囊荷包各色束带,还有几只精致的小箱,里面尽是珠光宝气,钗环玉佩,几乎都是崭新的,或许一个傻子也没必要整日打扮的花枝招展。 神偷王府百态丛生 .. 珑月从中拎出一套样式简单的浅绿色衣裙,随手将及腰的浓密长发束了个高高的马尾,齐发梢随着两根绸带,本干净利落,然一照镜子,呃…… 细柳长腰修长腿,凤眼微挑带着几分迷离,纤巧的下颚玲珑有致,微仰头,不期然想起珑雪的话。这样的资本,不牺牲色相,未免太浪费了,只是不知道郡王这个身份到底多大,有没有的牺牲。 晨光铺撒,珑月双手拉开沉重的房门,当阳光正巧照在她脸上的时候,才恍然悟出了些许味道,这不是她的时代。 温暖阳光已是儿时的记忆,但也从未这么纯澈,她也终于明白,两千多年前的书中写得没错,天空真的可以湛蓝,云真的可以雪白,鸟儿真的可以飞,而不是被插在支架上留作纪念,供后世兴叹。 这个时代的空气比之她们那被科技净化过的不知要清冽多少,珑月贪婪的深深吸了一口气,不是她的时代那又如何?她就当度假行不行? 清晨薄雾下绿树成荫,含苞花海缀着晶莹凝露,阳光撒过,遍地璀璨,在她的时代,她唯一见过的绿色植物就是儿时那盆由细胞转基因模拟而成的仙人球,却也终究敌不过灭种的命运。 一路走过蜿蜿蜒蜒的九曲回廊,穿过绿意盎然的小院,跨过一道石拱门,珑月看什么都觉得兴致盎然,不是惊叹那些古代巧夺天工的精巧建筑,而是那些曾经属于人类却最终消失的绿色。 走着走着,珑月突然定住了脚步,四下眺望着层层叠叠的屋角墙檐,她忘记了,她压根不知道那个百事通丫头住哪里,而且也才发现,她家很大。 周围静静的,偶尔树叶沙沙作响,这一路上她也没见着什么人,夏日清晨天亮的早,兴许都还没起床。 反正迷不迷路没什么区别,珑月索性顺着一条鹅卵石小路往前走,路的尽头,荫翠包裹下,渐露一座独院,青砖绿瓦,看似格外幽静。 珑月上前轻敲门,无奈里面的人貌似听不见,敲门声越来越大,直到敲得山响,手都拍痛了,只听吱呀一声,门开了条缝。 神偷王府百态丛生 .. 一个大男孩儿样貌的下人小心翼翼探出头来,一见着珑月,先是一怔,而后缓缓睁大了眼睛,见鬼一般脸煞白,身体直向地上软去,“郡……郡……郡……” 珑月忙一把将他捞住,劈头就问:“琉璃住哪?” “王府……西……西角门……街……” “多谢。”珑月听了个差不多,松开他的胳膊,想想觉得吓坏了人颇为对不住,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乖。” 直到珑月悠然自若的身影淹没在树海中,大男孩仍旧保持着原地半瘫状,双手紧紧扒着门沿,眼睛瞪得老大。 “淳雨,一大清早谁在外面鬼敲?”屋内传出一个懒意十足的声音,似乎正是被震天的敲门声扰了清梦,低哑的嗓音带着几分起床气。 淳雨猛地一激灵,慌忙关上门,似乎门外有洪水猛兽一般,接着撒腿就往屋内跑,“公子,公子,不好了,郡王不傻了……” 清晨的风中似乎夹带着浓浓水汽,渐渐湿润了王府的每一个角落,就如珑月不再痴傻的消息一般,不管什么时代,八卦的传播速度一向惊人。 而言情小说定律也不见得时时都适用,所谓的百事通丫头,并非贴身服侍她,仅是值白班不说,还在王府外拥有独门独院。 王府西墙外一条小街,据那个同样被吓瘫的门房小厮说,王府不少下人都住在这条小街,且琉璃家……极其好找。 珑月微仰头,眉角不禁抽搐。单扇的宅门,低矮的围墙,宅子不大,单纯看就像个寻常百姓家。 只是,那小小宅门上硕大的牌匾,朱红鲜亮且比宅门都大,其上龙飞凤舞两个鎏金大字,“琉璃”,想无视都不行。 无奈抬手敲了敲这扇明显洋溢着暴发户气息的大门,不能再像自家那样肆无忌惮。珑月轻轻的敲,耐心的敲,直到似乎已有了禅师的觉悟,才听门内卡啦一声锁响,竟是琉璃来开门,且一脸阴沉。 见珑月前来似乎也没觉得多震惊,也未行礼,甚至貌似还白了她一眼,侧身将她让入院中。 “那个……” 神偷王府百态丛生 .. “生死未卜。”琉璃似乎知道她想问什么,直接硬声说道。 珑月有些尴尬瘪了瘪嘴,按理说百事通丫头应该热情异常八卦无限,莫非她弄错了?百事通丫头另有其人? 琉璃家并不大,一个两进的小宅院,总共只有六间房,院中满架葡萄藤,藤下石桌石凳,青草野花相伴,有一种真正是家的温馨感。 琉璃引着珑月进屋,却示意她在厅中落座。 小厅一侧门上挂着帘子密不透风,固然如此,珑月仍旧敏感闻到浓重的药味包裹着血腥气,气氛一瞬间变得有些沉重。 “大夫怎么说?” 琉璃缓缓抬起头来,身上穿的仍是昨天那套衣服未换,眉宇间显露疲态,凝重看着珑月,突然扑通一声跪倒,沉声道:“敢问郡王,您这么多年来,是真的痴傻么?” 珑月愣了一下,直接点点头,“应该是。” “那现在呢?” “不傻了啊。” “那你现在到底几岁?” 这样犹抱琵琶半遮面的谈话方式着实令人抓狂,珑月实在不想一五一十再陪她拐弯抹角,径直说道:“琉璃,我知道,你想质问我,又忌惮我的身份,却又忍不住。你想勾起我的好奇心,索性对你说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在意。但我只能告诉你,你愿说我可以听,只是,你如果骂我或者冤枉我,我就揍你。” 一席话说得干脆透彻,甚至那句揍,也异常认真。来自高度崇尚人权的时代,揍人,已经算很过分了。 然而,也正是这一句,让本又处于震惊尴尬中的琉璃不禁抽动着嘴角,这笑不合时宜更得生生忍住,着实辛苦。 “想笑就笑,你既然跟傻子相处了数年,每天也给傻子磕头恭敬么?不用装了,起来吧。”珑月大方说着,不禁又看向那扇挂着帘子的门。 琉璃那些婉转迂回屡屡被透析得半点儿藏不住,索性也不跪了,顺势盘腿坐在地上,仰头问道:“你都记得些什么?” “说实话,一点儿也不记得。” “但你似乎又什么都知道。”琉璃仍旧有些狐疑。 “因为现在不傻了。” 神偷王府百态丛生 .. 珑月没说谎,只是没有解释而已。可正是这样的实话,乍听着实没有可信度,而那频频回转的头,更加证实了琉璃的想法,她在敷衍。 可她又能如何?不管面前这个人傻不傻,她都是她的主子,更何况如今已经清醒,她就算是想豁出去放肆一回也得掂量掂量。 她要替溯讨一个公道么?面对一个对前事毫无记忆的人,这公道从何讨起?更何况,溯要的,从来就不是一份公道。 说话间,厚重的门帘缓缓挑起,三个年纪轻轻相貌清秀的白衣男子均面露疲惫,依次在珑月面前站定,一撩衣襟跪地行礼,“草民见过郡王。” 珑月看着他们身上袖上难免沾到的血迹,不禁皱紧了眉,“起来说话,人怎么样?” 三人站起身来,旁边一个看似年龄最小的男子面色极其苍白难看,冷不丁晃了晃身,直虚软着就向后倒去。琉璃赶忙上前搀扶,一脸心疼将他扶到椅上坐下,又是擦汗又是递水。 站在中间稍年长的男子欠了欠身道:“回郡王的话,大夫先前已经来过,伤势极重,能不能化险为夷,就要看这两三日能否撑得过去。” “我去看看。”珑月说着起身就向屋内走。 “郡王您不能进去。”琉璃在身后焦急喊道:“溯被打得皮开肉绽,身上什么都不能盖,您这一进去……他毕竟是男子……” 珑月的脚步一定,抿着嘴唇想了又想,是啊,光着身子的陌生男人……跟何况她又不会医治,看了又能怎样? 怔怔看向厚重的布帘,她可以说根本不认识溯,但在这个时候,却没由来的想为他做些什么。她之前曾经历过一次,面对生命在眼前逝去,却无能为力。 正在这时,只听院外大门被拍得砰砰作响,“琉璃,郡王可在此处?还请速回府,相王发怒了。” 珑月无奈看向门外,不禁有点觉得不自由了,她才出来一小会儿…… “郡王,我跟您一同回府,不然宫漓尘就有理由也要杖毙我了。”琉璃说着,见珑月仍旧担忧看向布帘,接着道:“我在这同样不能进去,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面瘫夫君是卧底 (1) 回府的路上,珑月还是有些不放心问道:“琉璃,那三人可靠么?” “属下的夫侍再不可靠还能有谁可靠?” 珑月有些惊讶,但也点了点头,没想到琉璃已经嫁人了,这倒挺新鲜,“哪个是?” “都是。” 珑月脚下突然平地踉跄,见鬼一般看着琉璃,而琉璃脸上那表情仿佛在说是她少见多怪,向她解释道:“属下共有一夫两侍,回您话的那个是正夫。” 一夫……两侍……珑月瞬间凌乱。 …… 清晨还寂静若谷的王府如今热闹非凡,西角门处,各班侍卫下人乃至婆子杂役呼啦啦跪了一地,相王端坐在众人前方,气得连茶杯也端不稳,猛一甩手将茶杯摔碎在地上,愤言道:“宫漓尘,这就是你管治的王府?直至天明都未起身不说,就连侍卫也形同虚设,郡王自寝殿一路从西角门出府,居然没有一个人看见?!!” 宫漓尘站在相王身侧微欠了欠身,“相王息怒,确是在下疏于管治……” “本王并非追究是谁的责任!”相王冷声打断,全无昨日软弱含泪之态,正色威严,眉目含厉,“府内本就盘根错节,你可想过,疏于管制后果如何?若郡王今日并非随性出府,而是误闯了某处,现在你我在此盘问还有何用?!” “此前郡王久病,府内众人确实倦怠,就连郡王身边的影卫也……” 相王奋力一拍椅子扶手,“本王要的不是解释!” 宫漓尘双手拢袖,径直跪倒,挺直了身体道:“那就请相王降罪。” 还未等相王开口,只听不远处朗声一语,调侃至极,“杖毙如何啊?” 循声望去,只见珑月一身嫩绿潇洒踱步而来,手中还挥舞把玩着一支柳条。 相王赶忙起身,解下披风披在珑月身上,责怪道:“你若是出府也就罢了,怎得这般衣衫不整?” “呀?”珑月愣了一下,向后倾身小声问琉璃道:“衣衫不整么?” “郡王您衣裳穿反了。”琉璃也压低声音回道。 “死丫头,不早说,一会儿再收拾你。”珑月咬牙说完,拢了拢身上的披风,踱步走到宫漓尘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慢慢蹲下身,扬起一个邪恶玩味的笑容。 面瘫夫君是卧底 (2) 那笑容,邪恶中透着狡黠,双手托腮,笑得极其灿烂,一字一顿打着商量:“杖毙,好不好哇?” 宫漓尘一脸古井无波,眼眸中一抹异色也无,直言道:“宫漓尘奉陛下之命管理王府诸事,此等重刑,需陛下降旨。” 珑月眼睛一转,怪不得,宫漓尘的后台靠山居然是帝王,也难怪这么有恃无恐。微微勾起嘴角,态度猛地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一伸手,虚扶着宫漓尘起身,“跟你开个玩笑,想必是王府太大了,你一人打理也怪辛苦的,不如……” “琉璃……”珑月看了看身后,“你替宫漓尘分担些,以后我身边杂七杂八的事,都由你打理。”又看向宫漓尘,“其他的事你就多费心,别再让我爹生气就好,怎样?” “郡王孝心可鉴,宫漓尘听凭吩咐。” 珑月仍旧一脸笑得灿烂,扫了眼跪一地的众人,也没再多管闲事,走到相王身边小声问道:“吃早饭了没?” 相王没好气白她一眼,恨恨道:“一大清早就不让人省心……” “没有就一起吧,楚浔买包子呢。”珑月笑眯眯拽着相王的袖子,刚走两步仰头道:“对了,溯现在重伤不知生死,相王有令既往不咎,他就不该死,你说对不对?” 这一席话明显是说给宫漓尘听的,虽说她与溯也没什么交情,但她一向心眼小得塞针鼻儿,踹不下半条蚂蚁腿,宫漓尘明显不是自己人,随时踩一脚,不用客气。 珑月的房内果然已经摆上了热气腾腾的包子,香气四溢,顺带还有清粥小菜,也算丰盛。 相王清早动了气,胃口不佳,只喝了碗粥便脸色苍白回房休息。一碟包子被珑月和琉璃分食干净,吃饱喝足,珑月终于开始了正题。 “对了,琉璃,郡王到底是什么?” 这一次,轮到琉璃凌乱了。 街市传言,月郡王府上侍卫极其凶悍,天刚亮就抓人做包子,且全程紧盯以防下毒,月郡王纵奴欺压百姓的恶名就此传开。 北瑶国,若以当世人眼界来说,四分天下北瑶国占近半,其他三国均低姿态求和,事实上,近几年内也有过战争,只是最终都落得惨败,而且据说代价惨痛。 面瘫夫君是卧底 (3) 北瑶国没有古书中所谓男尊女卑,不管入朝为官还是为首商界,均是有能者居之。不过,这也仅是大方向,曾几何时,虽男女可共事,但男子可三妻四妾而女子当德行端庄,万不能乱。 而就在一百年前,纳兰一族于世中脱颖而出,从商入仕无所不能无所不精,功高盖主被皇帝忌惮,终被逼举旗策反,男帝时代就此结束。 太祖打下了万里江山,高祖与先皇一步步将江山稳固,到了珑月这一代,国泰民安之下,百姓也渐渐接受了女主专政,毕竟两三代人过去,日子照过,似乎没什么区别。 要说唯一的区别,恐怕就是女子只要有钱有势,也可以娶夫纳侍。女可嫁男,男也可嫁女,而诸多国律上来说,也渐渐偏女为尊的方向发展。 就像同样是影卫,琉璃可以在府外安家,娶上一夫两侍,而溯则无家无亲人。 用琉璃的话说,同为影卫,但她是官,有官阶品级有俸禄,而溯是奴,一概全无。 但现如今似乎也只有北瑶国是女主为政,其他诸国仍旧保持男尊女卑的传统,故而北瑶的作风多少引得其他诸国诟病纷纷。 相王苏慕颜,乃是先皇皇夫,后封相王。女皇为苏慕颜生下一女,为长女,起名纳兰珑月。可无奈珑月自从五岁起重病之后日渐痴傻疯癫,皇位就自然没她的份儿。 先皇晏驾之前,苏慕颜就搬出皇宫与珑月同住,现今女皇为珑月同母异父的妹妹,纳兰珑馨,年方十八,刚刚亲政。 其实郡王并非什么封号,而是只要是皇帝的女儿,都称郡王。珑月多年也没有封号,人们也都理所应当称她为月郡王,当然,还要顺便附加属性,傻子废柴。 复杂,这是珑月如今唯一的感觉。 先不说这个世界的规则有些颠覆常理,就连她的身份,也不难听出复杂。 她本是长女,帝王候选,就因为变傻而失去了资格,现如今不傻了,这未来的日子…… “那宫漓尘到底是什么人?” 琉璃说了大堆的话,已经能自然到坐在椅子上喝茶嗑瓜子了,边嚼边说道:“他是女皇的人,监视你也管制府里其他人,整个王府,或许也就相王能够压他半头。” 面瘫夫君是卧底 (4) 珑月皱眉想了想,突然问:“他是残疾?” 琉璃一愣,果断道:“不可能,身有残缺之人不能为皇族效命,抓住了要砍头的。” “他的手一直没从袖中拿出来过。”珑月不禁想起刚才,哪怕是刚起身,宫漓尘都没有用手拍打衣襟上的灰尘。 “其实……”琉璃翻着眼睛想了半天,“我也没见过,不过……” “你能不能利索点说话?” “他是你的夫,你召他来看看不就行了?毕竟也是八抬大轿正门嫁进来的,就算有女皇撑腰又怎样?”琉璃噼里啪啦扔完炸弹,手猛地在珑月面前晃着,“……喂,回神回神……” 珑月错愕得表情极其复杂诡异,抽搐着眼角,脑海中不知为什么印上四个大字,与狼共舞…… 夫不夫的肯定是假的,只是这诡异的身份一叠加,没由来更加觉得宫漓尘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角色。 最可怕的人不是嚣张不可一世的人,而是……能忍的人,然这两天看宫漓尘,能屈能伸波澜不惊,已经是超乎寻常的能忍,忍者神龟…… 珑月端起茶杯咕咚喝了一大口,深深吸了口气,做好心理准备道:“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郡王一共有三夫一侍……您的嘴不用张那么大,不用想也知那些人与你没多大关系,您大可以当他们不存在。”琉璃轻飘飘说着,抖了抖身上的瓜子碎屑,示意珑月坐在铜镜前,一边拆开她头上的束发,“郡王,您是主子,就不能梳这样的头发,还好今天相王恼着别的事,不然我就得挨罚了。” 珑月看着镜中一张皱眉的俏脸,心里有点乱糟糟的。三夫一侍,没多大关系?当他们不存在?就单单一个宫漓尘就已经不是省油的灯。 身边的环境越复杂,她就势必分出精力来应付,也势必影响她的任务。 而她之前也想过,如果最终自己的目标找到,是个对世人无足轻重的东西倒还好。但是,如果是个对世人很重要的东西,她拿走了,势必连累其他人,所有……与她这个身份相关的人。 面瘫夫君是卧底 (5) “琉璃,你知道风魄是什么么?” “……不知道,圆的扁的?” “我也不知道。” 风魄,她的任务目标唯有一个名字,形状颜色甚至物体状态一概不知,或许是瓶液体?也或许是块什么东西,总之,极尽想象任你去猜,茫茫时空犹如大海捞针。 而她只有十年时间,十年,对于找一个不为世人所知的东西来说,其实并不算太长。 幸好她有权有势,也幸好…… 珑月回过神,望着铜镜中已经变了样的自己,抿了抿嘴,惆怅开口道:“琉璃,你还在把我当傻子糊弄么?” 只见自己头上似乎是被盘了个像发髻的东西,但是,不觉得好看也不觉得利落,活脱脱像一坨……而琉璃总共揪下她多少头发她就不去计较了。 琉璃讪笑着轻轻放下梳子,尴尬道:“郡王,我……不会梳头。以前都是溯每天早上将你打理好了交给我,待傍晚换值后再替你洗净了送上床,我……给自己梳都不会呢……” 敢情琉璃那清爽潇洒的马尾辫,居然是不会梳头的产物。 珑月自行拿起梳子,也同样一筹莫展。将被琉璃糟蹋成一团的头发一缕缕梳开,铜镜很大,倒也做工精美光亮可鉴,反透出琉璃一副欲言又止。 “说说溯吧,貌似就他对我还算有良心。” 透过铜镜见琉璃突然松口气,珑月微微一笑,索性就披散头发摆弄着妆台上的大小瓶罐。一些妆粉口脂从未用过,但也是新鲜的,想必常换常新。小盒子中还装满了各式花钿以及小首饰,看起来,哪怕是个傻子,作为女子该有的东西,一样都不缺。 谁能对一个傻子还有这份细心?她想到了相王苏慕颜,还有……溯。 “溯比我跟随你要早,很多事我也只是听说。”琉璃说着,拖了个凳子坐在珑月身边,却没再喝茶嗑瓜子,神色也正经起来。“你五岁的时候大病一场……” 那一年,身为未来储君他日女皇的纳兰珑月遭人暗算,女皇大力追究却苦于没有证据,便将溯指派为珑月的影卫,从此贴身保护。 那一年,溯十四岁。 面瘫夫君是卧底 (6) 而那之后,珑月也并未骤然疯癫,只是比起旁人,显得越来越愚钝。直到四五年过去,人们才渐渐发现,不管换了多少太傅名师,珑月也总像个五岁孩子,甚至还不比五岁时那般灵韵有加。 先皇广招天下名医,医治了好几年,最终均告失败。无奈之下将珑月放出宫外立府,同时让相王苏慕颜也一起入府照料,琉璃也是珑月出宫之后才伴其左右。 几年后,先皇晏驾,二皇女纳兰珑馨在其父及朝臣的拥立下登基。 朝纲动荡的那几个月,溯就像随时要跟人拼命,将珑月牢牢护在身后,警惕着周围的一切。就连苏慕颜要靠近,哪怕远远向他示意并未带凶器,也仅能靠近五步之遥。所有的食物和水,溯都一一提前尝过,甚至珑月身上穿着的衣裳,也必要亲自仔细检查。 可那个时候,珑月早已经不知世事,也许是溯激进的样子吓坏了她,自那之后,她看见溯就惊恐不安,一会儿说他是妖怪,一会儿又说他丑陋,甚至抓起手边任何一件东西就扔过去。 也就从那时起,溯戴上了面具。 …… “琉璃,你在怨我,但你不觉得,埋怨一个傻子的过错,很可笑么?”珑月并未乖乖坐着听琉璃讲述一个苦大仇深的故事,而是边走边看,伸手摸摸阁柜上金银玉器摆件,偶尔拿下一件玩玩。 “我只是曾经发誓,如果郡王有朝一日能够清醒,溯所作的一切,必要让郡王知晓。”琉璃沉声回答。 “知道又怎样?”珑月轻飘飘说着,言语间甚至有了几分讽刺的意思,“如果抱有希望就留着命来等,宫漓尘如果不是证据确凿也不能随意用刑,但是溯仅留下一把匕首,他自己都放弃了……” “郡王,溯不会说话!”琉璃明显比珑月更加激动,突然又有几分落寞,“郡王,纳兰一族的规矩,年满十岁的储君拥有两名影卫,待新君继位,女子便是御前侍卫护卫宫禁,而男子则服下哑药,终身为帝王影子。先皇将溯指派给你的时候他就已经哑了,这足以说明……” 面瘫夫君是卧底 (7) “琉璃,收起你的野心,如果还想活命的话。”珑月的表情难得郑重,将手中摩挲得发热的玉如意放回阁柜上,深深吸了口气,珑雪说的没错,一个身份代表一堆麻烦。 而琉璃这么急于向她说明溯的旧事,替同僚申冤是一面,更多却是在驱使她去复仇吧,去将曾经本属于她的东西夺回来…… 或许之前的珑月如果清醒了会这么做,但是她不会。 “郡王恕罪,琉璃错了。” “琉璃,从宫漓尘那里分权并不容易,你能接收多少算多少。”珑月说着,居然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递给琉璃,“溯那里缺什么东西从府里支,这些你先用着,我也不知道是多少,不够再说。” 琉璃一脸惊诧捧着大把银票,眨巴着眼睛问道:“郡王,这银票……您从哪弄来的?” …… 夜又静了,珑月已经躺在床上想了一整天,她的身份地位,她的权力优势,那些盘根错节的旧事,还有她身边的人…… 可以一走了之,但是,她不仅将白手起家去找寻风魄的下落,兴许还会面对被人试图斩草除根,无法一心一意去找风魄,十年也未必能找到。 如果要利用她的身份,找寻风魄必然如虎添翼,可是,她或许要面对一个最大的敌人,一个国家的帝王,权力之争,阴谋…… “呼……”珑月想得头脑发蒙犯痛,伸手从一旁拿起那把银质匕首,想了想,高高向半空抛起。 匕首划过一道银光,吧嗒一声掉在床上,尖端直指墙壁。 直到数年之后,珑月想起这一幕才幡然醒悟,她选择一条波澜起伏诡异横生的道路,居然是掷骰子决定的。 然而,就在匕首落下不久,床微微震颤,珑月突然觉得哪里不对,猛地下意识一翻身直滚下床,只听身后咔嚓几声,继而乒乓乱响,微尘四起。 架着轻纱床幔的雕花床棱居然齐刷刷尽数断裂,轻纱瞬间被厚重的床棱撕开,飘飘悠悠落在珑月身边。 两根床棱好巧不巧正砸在玉枕上,若是砸在珑月脑袋上,哪怕不重新砸成傻子也得脑震荡。 面瘫夫君是卧底 (8) 是意外么?珑月看着床棱整齐的切口,挠了挠头,将锦被从一堆凌乱中抽出来抱在怀中,只着单衣光着脚冲出门去,无视楚浔,直奔苏慕颜的院子。 要问这个王府中谁那么急着对她下手?答案都不用猜,必是那个白天刚吃了瘪又丢了钱的家伙,没想到看似波澜不惊的人,居然比她心眼还小。 “爹啊,我跟你睡好不好啊?”珑月装乖巧。 苏慕颜惊异下满脸喜色。 “爹啊,其实是床塌了啦,我是不是太重了?”珑月装天真。 苏慕颜登时惊了。 “爹啊,其实不是我重吧?是床棱断了,跑不快差点砸脑袋。”珑月装可怜。 苏慕颜怒了。 “来人,召宫漓尘!” 夜半波澜平地起,苏慕颜一怒之下,带着珑月回到她房中,打眼就见屋内一片狼藉,床棱俱折,不由气得咬牙切齿,胸口起伏异常。 然,当他看见床上玉枕被砸得四分五裂,脸色刷的一下苍白,仿佛目见了世上最恐怖的事,猛地捂住胸口,摇晃了几下,突然渐渐软倒。 “相王……相王!” 身旁下人大声惊呼,宫漓尘姗姗来迟,也算躲过一劫。 …… 苏慕颜病了,御医说他常年忧伤郁结于心,而近日悲喜交集再逢大怒,心神经不起这般折腾,才会骤然发病。 珑月坐在床边,看着高烧一脸通红的苏慕颜,轻轻用药汁替他擦拭着滚烫的手心,她从没想过这个时代的人能够这么脆弱。在她的时代,疾病早已从根源上被解决,只要不是先天不足,她们的身体随时能保持最健康的状态,她从没病过。 珑雪告诉她,在这个医学不甚发达的时代,人其实很脆弱,或许一场感冒也能轻易夺去一个人的生命。但是珑雪又说,其实人也可以很坚强,她不知道珑雪说的是谁,总之不会是苏慕颜。 这或许就是时空的差异,在她们的时代,人们已经不需要用信念去创造奇迹。 “……席英……对不起……我没用……”苏慕颜喃喃呓语着,眼角又不住淌下泪水,紧皱着眉,整整一晚都是这样的呓语,痛苦挣扎中全是内疚与自责。 史上最穷封王 (1) 而他口中呼唤的,应该就是先皇。 “对不起……”不管苏慕颜能不能听见,珑月轻轻的说,她不该利用他。 她是苏慕颜唯一的孩子,一个女皇愿意为他生孩子且是长子,苏慕颜对她的重视可想而知。虽然是个极好的倚仗,但是……不能这么用啊。 不过,她理解不了苏慕颜其他的感情,就像对先皇的那份眷恋。要说先皇为他生子算是有情,可是,却也不是唯一啊。在珑月看来,苏慕颜就是小说中被皇帝一时新鲜之后又渐渐忘却的人,却成了他一生的眷恋…… 郡王府不乏各种珍奇的起死回生之药,苏慕颜的病来势汹汹,仍旧缠绵病榻数日不醒,珑月日夜在旁照顾,倒是传出了孝子的美名。 其实并非她想要,而是宫漓尘说,郡王的床榻需按礼制规格重新打造,短时间内不可能完成。珑月从未想过换张床也这么麻烦,索性就在苏慕颜屋中住下,也省的那个小心眼没事找她麻烦。事实证明,宫漓尘确实不敢在相王头上动土。 溯也终于化险为夷,只是听琉璃说起,他曾几次都没了气息却仍旧挺着活了下来,或许,真的是信念在创造着奇迹? 人定思变,正当珑月在苏慕颜身边享尽了安逸正打算开始行动,一道口谕降下,女皇想念皇姐了。 苏慕颜的两个侍从朝云和晚风替她束发更衣,别看是两个男子,居然也能打理得妥妥当当,只是被两个男人上下其手,多少有些别扭。 珑月被琉璃一把拽上马车,又一次开始补课,讲述的无非就是那些陈年旧事。其实不用补,她之前是傻子么,傻子不就是什么都不知道么? 耳朵一边听着,珑月的视线渐渐瞟向窗外,这里是京都,街上人来人往,摆摊叫卖的居然女子偏多,略显强壮穿着粗布衣裳,扯着破锣一般的嗓音。反倒男子大多纤瘦,或许地位的改变也注定劳动力主体变化,他们不需要再强硬撑起一片天,也可以表现出弱势。 偶有几个看似富贵些的人悠闲走过,女子也可以高谈阔论,肆意朗笑,更有甚者还搂着身旁男子的腰一同逛街闲游,虽引人侧目,但是女子却不甚在意。 史上最穷封王 (2) 然而,其实并非完全如此,仍旧也能看见衣着华贵的男子潇洒自若,欢朋坐于茶聊酒肆之中,娇俏的女子在侧斟茶倒酒。 一个已经达到男女平衡的时空,仿佛各有各的活法,且互不干扰。 其实这样反倒公平,谁说是男人就必须撑起一片天?这个时代的男人有的选择,责任是有能者承担,谁也没有生来就被赋予的压力…… “郡王……郡王……你有在听么?” “听见了,你继续。”珑月靠在窗上连头也没回,轻轻说道,又听琉璃开始继续絮叨众大臣家谱及朝中势力概况,仿佛她不是要去面见帝王,而是登基上朝执政。 马车晃晃悠悠,街上的人越来越少直至完全没了闲杂人等,车才停下,已到了皇宫门前。 北瑶的皇宫不像她想象中那么威严刚硬,据听说在纳兰一族初掌权的时候,因根本不愁财力,皇宫就已经重新修建过。此时的皇宫处处透着女性当权犀利凛冽的作风,不乏阴柔之美,却也无弱势之感。 雕梁画栋中均是百鸟朝凤,仙云缭绕,牡丹国色,而北瑶国花则为牡丹。珑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凝紫的长袍,衣襟斜角处绣着一朵怒放的牡丹花,据说郡王十个瓣,帝王凤袍上有十五个。不过话说回来,谁有工夫去数这一大团? 而皇宫也没有她想得那么大,据听说北瑶历代帝王后宫节俭,与她想象中帝王该有后宫三千相差甚远。倒也解释得通,这个时空仍旧是女人生孩子,一个女皇若是娶那么多男人,哪怕从政三十年,也什么都别干,净生孩子了。 不过,节俭也是相对而言,听琉璃说,打江山的那位太祖,后宫内有美男五十多个……也已经很节俭了。 “郡王这边请。” 珑月回了回神,顺着指引拐了个弯,步入一条深长的走廊,前方的人继续低头不语。宫里尽是男侍,眼前这个看似年近三十,名沉洛,是女皇身边的老人了。 “郡王请……”沉洛轻轻推开一处房门,躬身站立门边。 史上最穷封王 (3) 御书房内也算得清幽雅致,卷宗高摞,宽大的桌案后挺身坐着个人,一身明黄黄的凤袍,头戴凤冠,见了她猛地站起身来,又赶忙坐下。 “见过陛下。”珑月躬身行礼,深深弯下腰。 “皇姐无需多礼,来人,赐坐上茶。”纳兰珑馨还有些稚嫩的声音强撑威严,挥了挥手,令众宫侍退了出去。 珑月大方落座,看了看手边的茶,又看了看纳兰珑馨,垂眼不语。她从纳兰珑馨脸上看不出与自己现在的容貌有几分相似,也或许她长得像苏慕颜,尤其是眼睛,那种虚虚实实的迷离简直一模一样。 不过纳兰珑馨倒也是个美人,扑闪着的大眼睛透漏些许与年龄不甚相符的成熟威严,五官玲珑有致,只是那大大的凤冠……她真怕纳兰珑馨长不高啊。 或许纳兰珑馨也觉得视野被遮挡,从宽大的桌案后走出,一身明黄反而衬得整个人粉嫩嫩的,踱着步子走到珑月身旁坐下。 同样打量了她半晌,这才开口道:“皇姐身子可大好了?” “还好吧。”珑月的回答任谁听来都像是废话,而纳兰珑馨貌似也问的是废话,能说不好么? 纳兰珑馨沉默了一下,突然深深叹了口气,幽幽说道:“其实朕……我与皇姐并不亲厚,若说关心,那也着实虚伪了。” 御书房内静静的,空气中飘着淡淡茶香,一缕午后的阳光顺着门缝射入,光亮直晃眼。 “皇姐,父王半年前得急症去了,宫里的旧侍也遣散了大半,这偌大的皇宫……快要连点人气都没有了。其实……其实,以前朝堂上都是父王说了算,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从来无需我过问,很多事,他替我做了决定,我却从来都不知道。”说着,纳兰珑馨脸上浮现浓浓的落寞。 珑月就这么听着,倒也不觉得奇怪,原来这个国家只是男女颠倒了些,垂帘听政把持政务,不新鲜。 “皇姐,我不想做女皇。”纳兰珑馨残留稚嫩的声音坚定沙哑,突然抬起头来,咬了咬嘴唇道:“最近大臣们争吵得很厉害,哪怕为了一点小事也争执不休,什么事都逼着我决断,但是决断完了……他们又一副元老的样子说我年纪尚幼,为君者不可独断专行……” 史上最穷封王 (4) 静谧一片中,只有纳兰珑馨还带着些许稚嫩的声音,仿佛就是在跟最亲近的皇姐在倾诉为君的艰难。 而珑月则一直低垂着眼眸,手中转动着青瓷茶盅的边沿,茶盅与底座发出咝咝的摩擦声。 纳兰珑馨咬了咬唇,本就嫣红的嘴唇上渐渐有了血丝,“珑音也总是跟我对着干,她不帮我……反倒给大臣们帮腔,她就是想让我越来越觉得我做不了女皇,让大臣们……也这么觉得。” 珑月静静听着,几乎连眼睛都不多眨一下,寂静中回荡着纳兰珑馨稚嫩且疲惫的声音,很轻很轻。 帝王难做,自古以来谁都知道。 而后世统计出来调侃说,有这么一种职业,平均寿命39岁,非正常死亡率44%,死亡方式多种多样,有被亲爹娘亲兄弟杀死的,有死于老婆孩子之手的,有被自己手下送走的,你会愿意干吗? 如果谁做了,肯定会被别人认为大脑进水了。 但历史上还真有这么一个职业,悲惨程度惊天地泣鬼神,但人人抢着干,因为它有一个华丽的名字:皇帝。 “皇姐,北瑶内忧外困,东炽和宣国今年已经派了四次使节,希望带质子回去……父王曾说,那两个人不能杀,但是也决不能放虎归山,我都……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以前这些事都是父王替我做主,可是他……”说话间,纳兰珑馨扑闪的睫毛中已经夹杂些许晶莹。 沉寂了许久,纳兰珑馨才站起身来,明黄的衣襟甩过闪耀的阳光,更加刺人眼。缓缓走到珑月面前蹲下,趴在她膝盖上直视她的眼睛,就连珑雪也从没有这么亲昵的动作。 “皇姐,既然你已经无大碍了,就回朝帮帮我吧……父王曾经说过,如果我做不了女皇,就只有死路一条,我不想死啊,皇姐……”纳兰珑馨近乎苦苦哀求,紧紧抓住珑月的手,眼泪瞬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落在珑月衣襟上。 珑月缓缓眨着眼,这一切似乎有些不合常理。按照言情小说的定律,女主像她这样的身份,遭帝王宣召,必定先深不可测出言试探,或者威严无限先行给个下马威,更有甚者先下手为强,一举杀了了事。 史上最穷封王 (5) 而现在,女皇就仿佛亲妹妹一般趴在她膝上哀求,只为了…… “可是我什么都不会啊。”珑月叹口气道,一脸的爱莫能助。 “皇姐长女的身份就足矣压制那些老臣,只要能在朝堂上偶尔替我说几句话,他们就不敢造次。有皇姐在,珑音也会收敛许多……”纳兰珑馨忙不迭说着,仿佛只要珑月出马,一切难事都能迎刃而解。 珑月仰起头来悄悄翻了个白眼,她有那么神么?别忘了她之前可是个傻子,不去做笑料就不错了,震慑朝堂?开什么星际玩笑? “让我考虑考虑,相王还病着不醒,我放心不下他。”珑月找了个极好的理由拖着以待静观其变。 纳兰珑馨一听珑月松口,立时破涕为笑,一边羞涩着抹泪一边道:“我就知道,曾经父王就说过,哪怕皇姐有朝一日清醒了,也必不会有异心,反倒会倾力辅佐我。他要我必记得一点,长姐如母……” “不敢当。”珑月心中多少有些怪异,起身扯了扯衣襟躬身道:“我先回去,相王还病着。” “我让宫里最好的御医随你去看看,需要什么宫里都有。”纳兰珑馨急切道。 “那就多谢了。” …… 临近宫门,沉洛突然停住脚步,谨慎看了看四周,将珑月引至道边上,小心从怀中掏出一张纸偷偷递给她,低声神秘道:“郡王,现如今哪怕是御书房也有些话不能直言,皇上早就准备好了这个,命奴才一定小心交给郡王,也只能郡王一人看。” 珑月接过纸条,展开颠来倒去,突然哈哈一笑,一伸手,啪的一声将纸条硬贴在了沉洛脑门上,朗声孩子气般大喝一声:“降妖除魔!!” 说完一转身,丢下一脸呆滞的沉洛直向宫门走,朗声道:“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认字了?” 没错,傻子可以恢复神智如平常人一样,也可以谈吐自然甚至有些小聪明,但是,纳兰珑月从五岁就开始渐渐不正常,痴傻了这么多年,她什么时候会识字呢? 而实则珑月认识这个时空的字,只是她知道,不管那个纸条上写了什么,她不该看,不能看,也……不想看。 纳兰珑馨啊纳兰珑馨,你是真的忘了、习惯了,还是……我想多了? 史上最穷封王 (6) 然,当珑月回到府中没走几步,一道圣旨紧追而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加封纳兰珑月为靖王,酌情重新修葺府邸,赏……” 赏什么就不用关心了,宫漓尘那个面瘫老狐狸,把她一干杂事确实交给了琉璃不假,但是唯独账务不撒手,美其名曰一府不能分两账,也就是说赏再多也到不了她手里。 她只有看着满库金银流口水的权力,却哪怕拿走一个铜板,都要先让宫漓尘知道。 而再听听这封号,靖王,静王,说白了就是让她务必上朝装哑巴,该说的话说,不该说的别说,可见,哑巴也未必好装。 据听说赏赐下来的东西大到橱匣摆件,小到药材首饰,七七八八暂时塞满了一间小屋,而这样的大阵势才刚刚开始。 翌日,曾经门可罗雀人人避而远之的靖王府门前突然成了炙手可热的地段,前来拜贺的官员各色马车排成了长队,七扭八拐堵了一整条巷子,乃至到了深夜仍未全部散去。 来拜访的官员均各各拱手久仰久仰,亲热笑容堆满脸,只字不提曾经的事,还无比崇拜看着她,仿佛她不是做了多年傻子,而是外出巡游且学富五车荣归故里。 不过倒还好,谁也没跟她攀旧交,反倒一上来先恭敬报上官职品级姓名,男男女女皆如此。 北瑶各部官员可不少,几天下来,珑月净陪笑脸都僵了。 送来的礼单厚厚两大摞,珑月气得咬牙扔给琉璃,都是她的钱,都是她的钱…… “琉璃,去告诉宫漓尘,府中近日入账颇多,让他给我报账!我要最详细的,一两银子也要记录在册!记录完了念给我听!” “主子,天色已晚,我得回家了。”琉璃刚整理完礼单,揉着发酸的胳膊看向星光点点的窗外,一脸苦相,突然一回神道:“对了,溯已经醒了,就是不能动,您要不要去看看?” 珑月愣了一下才知道是叫她,封号有了就是主子,没封号就是郡王,乍听还不习惯。 琢磨了一下,在琉璃身边坐下,探着脑袋凑近道:“琉璃,你跟溯交情不浅?” 史上最穷封王 (7) 琉璃装死一般趴在桌上,脸上不明点了点头,“我俩共事有近十年吧,也算同僚么。” “那影卫能嫁人么?” 琉璃不明白珑月葫芦里卖的什么,想了想道:“没听说过有嫁人的,但也没哪条律令说不行。” 珑月一听顿时来了兴致,一脸撮合状道:“你看这样好不好?反正你跟溯比较熟,再加上他在你家养伤,与你那几个夫侍也熟了,索性……你不在的时候,四个人正好凑一桌麻将也不寂寞。” 琉璃眨巴着眼睛,半天没回过神,突然挺直了身子向一旁挪了挪,“主子,最近琉璃做错什么么?” 这下轮到珑月不明白了,“没有啊。” 话一落,只见琉璃猛地弹起身来就向屋外跑,一边道:“主子,您脑袋里尽馊主意,要是溯进门,麻将搓不成,我家那三个该搓我了。” “等等,你别跑,听我把话说完。”珑月起身追出门去,一边道:“反正溯已经在你那里住下了,想必还要住一段时间……” “那不一样,溯是清白的。”琉璃头也不回猛奔。 珑月锲而不舍继续追,一脸怪异喊道:“反正一个院子住着,清白谁知道……再说了,男人要什么清白……” “他不要清白,我要清白!” “你都一夫两侍了,哪来的清白?” “我就有!” 珑月自有打算,如今眼看着这水越来越浑,不管她是顶风站在朝堂上也好,还是日后偷了风魄会招来祸端也罢,身边的人少一个算一个。 溯……她对溯的感觉说不清楚,却第一时间想先替他寻条出路。 而见琉璃梗着脖子一路跑,如逃命般说死也不愿意,她曾经以为琉璃对溯多少是有情的。不然,琉璃不会违抗命令去救他,也不会急着替他申冤。 眼看就出了前方拱门,琉璃的身影一闪,居然用上了功夫,瞬间消失不见了。 珑月又好气又好笑,明明已经有了三个男人,多一个又能怎么样?这琉璃的反应是不是也太离谱了?三个男人总是打斗地主也会腻的么。 史上最穷封王 (8) 靠在石拱门上稍作休息,值得欣慰的是,这个身体哪怕曾经是傻子也并不柔弱,反而养护的极好,不用多问,恐怕依然是溯的功劳。 溯,这个可以说素未谋面,在一开始就将她吓得半死的人,却真带给她心中屡屡暖意。对一个人好不难,难的是十几年如一日,她能想象那种安静却无处不在的守护,单纯且真实。 而如今他醒了,她也就能安心了。 突然,石拱门外回廊尽头朦胧的亮光一闪,三个人影缓缓向着她的方向走过来。两侧应该是下人挑着灯笼,而中间那个人……看着似乎不大像是宫漓尘。 虽然已经入夜,远远望去看不清楚相貌,但仅从走路的姿势来看,就应该不是。 宫漓尘走路一向四平八稳的淡然模样,昂首挺胸双手拢袖,不大贴切去形容,就像只骄傲的冰孔雀。 而眼前这人明显不是,双手垂于身侧,步伐坚毅果敢,隐有龙行虎步之风,步伐快却不见仓皇,如风一般的利落却又如松一般稳健。 珑月靠在石拱门上未动,打量着越走越近的人影,身形也比宫漓尘略宽些,个头也比宫漓尘高,不过话说回来,她府里还有比宫漓尘架子更大或者比肩的人物么? 越来越近,身后拱门内朦胧的光照在那人脸上,珑月竟在一瞬间愣住了。 在她的时代,容貌已经可以人为决定,包括身高肤色,愿意长什么样就什么样,改天不喜欢了随时可以换,人的外表就真如一张皮。所以,她自幼所见绝对不乏俊男美女万种风情,审美疲劳得以至于眼前人长什么样都无所谓了。 可是,唯有一种东西,科技无法缔造,一个人的心,魂。 伟岸的身形藏于略显妩媚的北瑶男式衣袍中稍有那么几分不搭调,却也难掩其身上散发着的阳刚气息。 古铜肤色五官刀刻般轮廓分明,宛如上古希腊神话中的雕塑。 低垂着眸子收敛着下颚,却仍旧泄露出狂野不拘,王者之气隐然四溢,夜幕中却犹如太阳一般耀眼夺目。 他就在她面前走过,步伐从未有停滞的意思,眼眸也未动,仿佛她根本不存在,阔袖飞舞,带起一阵沉凝的风。 “主子,相王醒了。” 直到身后楚浔前来禀报,珑月这才回过神,转头看向回廊尽头,早已没了人影。 盗亦有道 (1) 苏慕颜一病就是昏迷数日,再醒来后,那眼中的迷离更深了,面色苍白仿佛快要透明了一般,薄唇紧闭,看不见一丝血色。 珑月舀起一勺燕窝,小心吹凉了递到苏慕颜嘴边,只见他笑着却眼眶一红,赶忙道:“别多想,先把身体养好。” 苏慕颜轻轻摇了摇头,“不用吃了,没胃口。” “那可不行,我好不容易正常了,你又这么病着怎么行。”珑月坚持举着勺,苏慕颜僵持不过,笑着张开嘴。 一副子孝父贤的场面,谁也不会来打扰,珑月想了又想,一脸轻松闲聊状开口道:“女皇加封我做靖王,让我上朝。” “咳……咳……”苏慕颜顿时呛了一口,一把抓住珑月的手腕,惊恐着问道:“你答应了?” 珑月扶着苏慕颜重新躺好,理了理他身上的锦被,无奈道:“不答应也没办法,赶鸭子上架的,不过你放心,一个月以后才上朝,我会小心的。” 苏慕颜的脸色有些阴沉,微微低着头,半天才低沉开口,“是爹不好……没本事……护不了你……” “哪的话。”珑月一边笑着一边替他宽心,“我又不是去闯龙潭虎穴,再者说,女皇前日召我去也算交根交底了,毕竟也是亲姐妹,她就算是有所忌惮,只要我小心些,她也不至于对我做什么。” 苏慕颜有点死心眼,不然多年的事他也不至于郁结于心,事关他唯一的孩子的命运,一想到日后可以预见的各种可能性,脸色更加惨白。 “爹,我需要你好起来帮我。”珑月一句话说的异常严肃,“不管女皇会不会对我做什么,宫漓尘是她的人这是事实。以前我什么都不知道,一切都好说。可现在不一样了,你在这府里地位最高,尽可能不能让宫漓尘在府里一手遮天才好。” 苏慕颜想了想,微微点点头,却又有点不放心道:“当日你醒来我急于告诉他,也是因瞒不住不如不瞒,瞒了反倒落人猜疑。况且他是女皇钦赐,不能休。” “不休不休,休了麻烦更大,你就在府里安心住着,没事的时候给他找点麻烦,别让他太如鱼得水了就行。”珑月笑嘻嘻道。 苏慕颜也被逗笑了,忽又想起了别的事,“你的屋子乱了,你近日在谁的院子住的?” 这句话问得怎么听也有点暧昧,珑月轻翻了个白眼,“还能在哪住?跟爹住呗,就那。”说着,目光扫了扫一旁软榻。 “那怎么行?”苏慕颜皱了皱眉,又看看自己的床榻,果断道:“爹病快好了,想必也不会过给你,以后跟爹睡。” 珑月不禁笑出声,将手中的小碗放回桌子上,一回头道:“快别了,我睡觉拳打四方脚踢八面,一床睡,到半夜您就床底下见了。” 苏慕颜笑得发颤,面露欣慰看着珑月,“月儿,你真的长大了。” “嗯,是长大了……” 盗亦有道 (2) 黄道吉日,良辰吉时,靖王府内锣鼓喧天,鞭炮声此起彼伏,珑月的寝殿内终于迎来了新床。 皇家讲究多,不仅要合乎礼制还要讨吉利,准点时刻床依照吉位被安置好,只见床棱处处裹着红绸扎着红花,看这阵势,怎么看都像珑月娶了张床。 这床比之前那一个更加敦实,床棱都是加粗了的且木料极好,幽幽散发着紫檀香。崭新的粉红轻纱床幔,被褥玉枕也都换了新的。 珑月一边打量着新床一边踱步靠近宫漓尘问道:“你确定这床没问题?” 宫漓尘不着痕迹挪开两步,略低头道:“世间均不能保万无一失,如若主子仍旧不放心,恕在下无能为力。” 珑月眨巴着眼睛一挑眉,找茬道:“也就是说,有了新床我还是被砸死了,就只能活该算我倒霉?” “如若无其他事,在下先行告退。”宫漓尘说着,淡漠微一点头,转身即走。 “等等。”珑月哪里能这么轻易就放他走?施施然踱步走到宫漓尘面前,仰头,突然扬起一个邪恶的笑容,“你是不是弄错了?我被封为靖王,琉璃她们改喊我主子也就罢了,你为何自降身份呢?你该……称呼我什么?” 一片寂静,后又是一片寂静。 等了好一会儿,才听宫漓尘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妻主……” 珑月不禁一阵恶寒,却仍旧坚强的伸手拍了拍宫漓尘的肩膀,“乖,新床我还真怕哪里睡不惯。这样吧,我还能在我爹那坚持几天。这两天你就睡这,先替我试试,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 说完,状似无比开心拉了一脸忍笑的琉璃奔出门去,路上雀跃万分,直到出了院门才咬牙切齿加顿足,这个小气鬼,小心眼,面瘫狐狸,冰孔雀……今天身上居然半张银票都没有! 她刚才还不死心两次下手,怎无奈宫漓尘是不是早有准备了?身上就两块硬邦邦的牌子,就连点儿碎银子都没有! 珑月一边磨牙一边顺着回廊往后花园走,多年神偷居然第一次偷不到东西,她真需要点儿新鲜空气。 盗亦有道 (3) 走着突然想起什么,随意找了块大石头坐下,冲着琉璃勾了勾手指,“我问你,我府里是不是有个男的,长得……高高大大挺威武的?貌似也有些身份的样子?” 然,珑月只是随兴一问,却只见琉璃顿时面露惊恐,赶忙道:“主子,那人你不能碰。” “我也没说要碰啊,只是问问。”珑月一脸惆怅,这琉璃脑袋里都装了些什么? “也是啊。”琉璃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他那么丑,主子应该不会看上他。” “你说谁丑?”珑月不禁怀疑她俩说的是不是一个人。 琉璃突然扫视了周围一圈,状似神秘的靠近道:“主子说的那个人太明显了,府里哪一个男子能长得高高大大的?不过,您可真的离他远点,他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鬼。”说完想想,又补了一句,“虽然他也是你的夫。” 珑月瞬间凌乱。 封扬,曾是东炽国的将军,一员猛将,几年前,率东炽十万大军奇袭北瑶。曾放言不接受北瑶俯首称臣,势要让北瑶从此消失在这片大陆。 当时战况如火如荼,封扬所率军队所向披靡,不消两月便夺下北瑶数十城池国土万顷,独闯北瑶军营,杀千余人,一剑斩下军将头颅,火烧营房,血流成河,连破十七州直逼京都。 一度让北瑶无将敢出,人人听封扬名号便丧胆落魄,后人称其“活阎王”。 据说当时整片土地用镐头挖开来都是红的,也传言封扬此人杀人不眨眼,一言不合便开杀戒,上千俘虏直接坑杀,活剥人皮,生饮人血…… 微风过,柳枝轻飘,珑月只觉得汗毛竖起,阴风阵阵,不住开口道:“这样的人……嫁我?傻子?” 琉璃白了珑月一眼,“主子您真会做梦,这样的男子,别说他愿不愿意,就算他愿意,长这么丑也不能做夫啊。” 总之,东炽国最终居然退兵了,其中到底发生了多少事没几个人清楚,曾传闻先皇夫在那时出宫一月有余,做了什么没人知,但是,东炽居然放弃了指日可待的胜利,命封扬退兵。 盗亦有道 (4) 十道金牌才将封扬召回去,东炽下一步就是求和,然,让世人大为不解的是,东炽竟以极低的姿态求和,归还已占领的国土分毫不差不说,还奉上金银布帛十几车,并主动将封扬送入北瑶为质。 说是为质,实则封了武功软了筋骨,形同个废人差不多。 先皇夫本欲将封扬收入女皇的后宫,也算给了东炽面子联姻也算加以看管。 却不想,北瑶女主为政,审美观本就偏阴柔些,这封扬长相与阴柔完全靠不上边,身上凛冽煞气,站定金殿之上登时就把年纪尚幼的女皇吓哭了。 这样的人,站着比女皇高一大截,坐着比女皇威武,煞神一个,收入后宫着实也有碍观瞻。 万般无奈,先皇夫只得一纸令下,将这块烫手山芋扔到了纳兰珑月的府中,或许也有更加讽刺的意味,堂堂一个威武不屈的将军,嫁给了个傻子郡王。 “他真能忍?”珑月实在想象不到这么大的落差,什么人能承受得了。 “他还真忍了。”琉璃说着,直起身来挺着腰,“据说当时在金殿上宣旨后,封扬就说了一句话,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我封扬,输得起。” “佩服。”珑月由衷一句,任何一个时代,英雄都无疑让人钦佩,只是,当与英雄对立,对方便是敌人。北瑶所做看似卑鄙,倒也无可厚非。 琉璃翻了翻白眼,突然俯身凑近了道:“主子,佩服归佩服,您可离他越远越好,说是现在废着呢,蛮力也总该有点儿吧?万一哪天突然起义,你小命不保。”说完,似乎又极为认真上上下下打量着珑月,悄声愧疚道:“也是属下的错,主子如今风华正茂,寂寞是应该的。要不然属下替您上外边搜罗几个……” “死去。”珑月一把推开琉璃的脑袋。 “您不会是看上宫漓尘了吧?” “找揍!”珑月一根柳条抽过去,却抽得琉璃哈哈大笑。 直到琉璃笑够了,珑月才呼了口气道:“我不是还有一夫一侍么?什么来历,说来听听。” 盗亦有道 (5) 没想到,琉璃刚止住笑顿时又弯下了腰,“我说主子,您就别盘算府里的几个人了,哪个都不是你能碰的。一个是宣国世子,弄不好就是未来的宣国君王,你敢染指?还有个曾经是杀手,人家可有身手,你敢碰,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 无独有偶,还没到晚饭的时候,宫里面就来人了。 仍旧是沉洛,身后带着两个纤瘦白皙的男子,还带来女皇的话,据说听闻她新床不适,特送两个乖巧的来服侍她。 这话说回来,这床舒不舒服,和乖巧的男子有什么直接联系么?这女皇也太会见缝插针找理由塞人了。 不过倒也证实,女皇与宫漓尘之间的联络,不可谓不紧密,快比上她和珑雪了。 半句也没交代陪着苏慕颜吃晚饭,或许这个时代的人真是为了信念而活,那天晚上的一席话之后,苏慕颜眼见着精神转好,已经能下地了。 清淡的菜色,浓香的米粥,这是她第一次陪苏慕颜吃饭,看着碗中摞起的小山,再看看苏慕颜殷切欣慰的笑容,珑月只觉得暖汤似乎淌入了心中。 她可以说无父无母,当被人发现是自然形成的一卵双生,她和珑雪就不再属于她们的父母,而是属于国家甚至可以说属于全人类。 发达的科技向世人证实,哪怕是外界一丝强制干扰而形成的双生子,也是不具有改造价值的。 世界的需要剥夺了父母养育她们的权力,接受最权威的教育,最完美的培养,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她们能够胜任神偷的工作,而在珑月看来,不如说是掠夺者。 当世界没有了能源,宇宙也被他们踏遍,她们就被送入这样的时空夹缝中,以求找到其他方式的能源。 他们从来没有考虑过,如果其他的时空失去了能源会怎样,当第一个神偷从异时空带回一块水晶一般的东西,居然能散发堪比百分之一个太阳的能源,那些变态博士们彻底疯狂了。 她们就是工具,真正不计后果的掠夺者。 如果说她是个异类,也只是她爱看那些古老的书,言情的,穿越的,宫廷野史江湖传说…… 盗亦有道 (6) “月儿……” 担忧的呼声传来,珑月回过神,只见苏慕颜举着筷子,正琢磨她面前的小山,一笑道:“没地方放了吧?放不下你就能安心吃饭了。” 苏慕颜浅浅一笑,并不多说话,除了爱掉眼泪脆弱些,他总是雍容优雅的,也难怪当年的女皇那么喜欢他。 可是,也算耽误了他一生的幸福吧,想象苏慕颜这十几年来的生活……珑月不禁有些唏嘘,虽说苏慕颜自己或许并不在意。 吃得仍旧有些心不在焉,突然脑海中出现一个声音,“珑月珑月……” “闲事一会儿再聊,陪爹吃饭呢。” “又鬼扯……” 晚饭后,珑月还陪着苏慕颜去院子中走了走,完全不去想其他的事。至于那两个送进来的男子……反正晚上宫漓尘睡她的床,就让他招呼去吧,哈哈。 直到苏慕颜倦极睡下了,珑月才躺回软榻上,“珑雪,什么事?” “你这么快哪来的爹啊?!还陪着吃饭!”珑雪的咆哮声依然如旧。 “你别管,说事。” “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珑月看了看睡熟的苏慕颜,翻了个身道:“我现在算是王爷……” “我还是王妃呢。” 珑月翻了翻白眼,“我是说真的。” “我也说真的。” …… 好吧好吧,一个王爷和一个王妃的跨时区对话…… “我这里还没什么进展,身份处境都比较复杂,状态不成熟,现阶段我不打算采取太大的行动。” “给你提供一个可用的线索,这个时空也有类似情报买卖的组织,大都是江湖势力,有钱就能买到消息。你既然不缺钱,找个口碑好的要价高的,兴许真能打听到一些消息。”珑雪说的异常认真。 可珑月的眉角抽啊抽,惆怅道:“大姐,你当我那么多小说都是白看的?我当然知道一定会有什么楼啊什么阁啊一类只认钱不认人的组织,也有很神的无所不知的,但是……钱啊,我缺钱啊,准确的说,我是个穷光蛋。别说买情报了,就连想做点顺手用的东西,也没钱。” 盗亦有道 (7) “你不是王爷嘛?!” “王爷也有揭不开锅的时候啊……我是被人管制了,所以说状态不成熟。”一想到这,珑月就恨得牙痒痒,她明明有那么多钱……宫漓尘宫漓尘…… “那就用老本行喽。” “我连做件夜行衣的钱都没有。”珑月痛苦哀嚎,身边人多是不假,但是,盗亦有道,她总不能逮谁都下手。就像楚浔,浑身上下也只有一小块银子,花生米般大小,让她怎么忍心拿? 珑雪一听反倒笑了,“混到你这份上也真不容易。” “是啊,真不容易。”珑月极其挫败说着,“要么你借我点?我算利息给你。” “又没正经了,好了,早些休息,记得,注意安全。” “晚安……” 直到切断了联系,珑月突然想起,为什么珑雪一次次提醒她注意安全呢?是这个世界当真那么可怕还是珑雪遇到了什么麻烦? …… 早起的鸟儿捉虫多,珑月是早起的人儿烂事多…… “御史大夫韩元容,礼金三千两,玉佛一尊,千年灵芝一株;中书令明宁芳,礼金两千两,北海珍珠一斛;吏部侍郎康卜之,礼金两千五百两,夜明珠两颗,冰寒丝一匹,外加门房打赏五十两……” 清幽小厅中回荡着宫漓尘淡然清晰的声音,而珑月端坐在软椅上看似纹丝不动,实则牙磨得都快到牙床了。 看吧看吧,这个面瘫狐狸,居然连门房的打赏都不放过,而且!他今天身上又是一丁点儿银子都没带! 其实要说这些银子的主人必定是她,可是,她要不出来啊,面瘫狐狸的手紧如铁爪! 回想数天前…… “给我些钱。” “敢问郡王要钱有何用途?” “我要是看见什么喜欢的东西,自己买了不行?” “郡王无需担忧,只要是在京都内买东西,只需在字据上加盖私印,店家随时可以来王府支取银两。” 就是这样,她买的东西能让面瘫狐狸知道么?自从第一次在西角门那里得手,面瘫狐狸的身上就再也没带过钱!而第一次得手的钱,她根本没珍惜,一股脑都给了琉璃花在了溯身上。 盗亦有道 (8) 珑月皱着一张脸看宫漓尘,还是那一身藏青衣袍,衣襟处隐有墨色花线,也不知道是他常年不换衣服还是同样的衣服有好多套。 仍旧双手拢袖,也不知道那双手为什么见不得人,说不定枯如鸡爪,也说不定肥如猪蹄,珑月邪恶的想着。 细看容貌,其实宫漓尘长得乍看异常普通,长得毫无特色,扔在人堆里会消失,过目就会忘的那么一个人。 薄唇淡色,狭长的眼眸总是微垂着,波澜不惊淡然的总引人忽略他。 但是,就是这样看似普通的容貌,无懈可击的做派,却总给她一种深不可测如临大敌的感觉。 宫漓尘朗朗开口,账单便从口中娓娓而出,分毫不差如念经一般,洋洋洒洒居然近一个时辰! 至最后微一欠身道:“五日来,王府来拜贺的官员共一百三十七人,共收礼金共三十二万五千四百五十两,外加些许不便存放的鲜物,能用的已经陆续拨到了膳房,用不了的也已变卖,共得三千二百一十两,敢问妻主,还有何疑问?” 珑月猛翻了翻白眼,死的心都快有了,哪里还有疑问呢?得此管家,幸矣,得此夫,不见得幸矣,而这样的管家又是她的夫,她恐怕要小命休矣! 也曾想过拿屋里东西变卖,可是琉璃一句话,瞬间令她打消了念头。只要入了府的东西,第一时间都被打上了印,外面的人若是见不到变卖物件的印鉴,是绝对不敢收的,反倒要立即报官,将售卖者缉拿归案。这从很大意义上保护了皇家物品谨防家奴盗窃,但也同时把珑月的路统统堵死。 看来,局面不成熟的原因,归根结底来源于宫漓尘! 不能直接开口要?那她就……“漓尘啊,我再过些日子就要上朝了,再不济也得认识几个字才好吧?我现在连自己大名还不认识呢,让人笑话了都没地方找脸去。总不能让人说,我乃堂堂北瑶靖王,斗大的字却不识一个,要不……你教我?” 宫漓尘仍旧一脸波澜不惊,狭长的眸子仿佛就是假的,一动也不动,微挺身道:“还望妻主见谅,漓尘整日忙碌府内杂事着实脱不开身,再加上为了整理账目也已三日未合眼,实在难以兼顾。” 珑月一听,噌的站起身来,“敢情你没帮我试床啊?” 宫漓尘:“……” 贼窝?还是勾栏? .. 珑月饶有兴趣看着宫漓尘搬石头砸自己的脚,或许他真是日理万机,百密也有一疏。可她要操心的事还真不多,关心关心自己的小命与未来,最重要的当前事……要钱! 仍旧不肯放弃勾了勾手指,一旁憋笑脸通红的琉璃几步上前。 “琉璃啊,京都有什么好玩的没有?最近在府里也太闷了,我爹也建议我出去走走。” 早就串好了词的琉璃会演戏,佯装想了想道:“主子,您是觉得怎么闷呢?” “无聊吧,怪寂寞的。”珑月一脸“你懂的”的样子。 琉璃赶忙恍然大悟,一脸讨笑道:“主子,要不……咱找个热闹点的去处,听听小曲……” “琉璃!”宫漓尘一声低喝,冰冷无波的脸上终于露出几分冷峻,肃声道:“身为影卫,教唆自己的主子闲逛烟花之地……” “哎?你说对了,就是去烟花之地!”珑月登时一副兴趣盎然跃跃欲试的样子,活脱脱一个纨绔。 宫漓尘淡色薄唇抿了抿,半晌才道:“前日宫里已赐下两人,何必去那些肮脏之地。” “会唱小曲么?”珑月接着找茬。 “琴棋书画无一不通。” “会跳舞么?” “那二人皆受宫中多年训教,自然无所不能。” “会讲荤笑话么?” 宫漓尘:“……” “那不就结了?”珑月拖着声音道:“我就是想出去转转,看点新鲜的,谁也没说我堂堂一个靖王没有自由吧?”说完,又是一副“你懂的”的样子看着宫漓尘,他总不能让她去那种地方还要签单盖章吧?到时老鸨上门讨银子,看你们脸皮往哪揣?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宫漓尘的声音似从牙缝中出,“稍后我会差人将银票送到。”说完,连声告辞也无,大步离去。 珑月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挑眉看向琉璃道:“他不会是吃醋吧?” “主子您真瞧得起自己。” “死丫头……” …… 首战告捷,珑月兴冲冲的将一大叠银票揣入怀中,不一会儿又看看门外的楚浔,他可也是宫漓尘的人,要是让宫漓尘知道她哪里也没去……会不会再找理由把钱收回去?很有可能。 贼窝?还是勾栏? .. 想到这,咬了咬牙道:“走吧。” “主子,刚过晌午……”琉璃拿眼睨她,眼中些许忍笑,你色急? 珑月又坐回去,百无聊赖玩起茶杯盖,转得像陀螺一样满桌跑。 “主子,要不咱们先出府去别的地方转转?” “不去,我要省钱。” 琉璃:“……” 而此时,王府另一僻静的角落,满是翠竹的小院中一张简单低矮的竹桌,两把竹椅,竹桌棋盘上黑白棋子遍布,无声的战争异常激烈,眼看已经进入尾声。 珠圆玉润的手指把玩着一颗乌黑锃亮的棋子,沉凝许久,书香中文网不落,半晌丢回棋盒中,朗声道:“不愧是百战豪杰,有勇有谋,北莫瑾甘拜下风。” 封扬微一别眼,伸手开始捡棋盘上的棋子,一边道:“你我二人居王府中数年之久,均无往来,为何这几日屡屡找我下棋?” 北莫瑾一身雪亮长袍穿得片尘不然,掸了掸袖口,意有所指笑着道:“自然醉翁之意不在酒,你弈棋如神,且来猜猜我的用意?” “你我棋艺几乎不相上下,只是你每逢僵局便放弃罢了。” “打破僵局最好的办法不是硬撑下去,而是重新开局,才有广阔生路。”北莫瑾意味深长说着,轻啜香茶,挑着一双眼看封扬。那双本是桃花眼却似乎被灌注了无数智慧,谈不上多情神采,反倒更显得心神渐深,探不得究竟。 封扬微微一笑,本就不是擅迂回之人,坦言道:“我见过她了。” “如何?” “什么如何?” “长得如何?” 封扬:“……” 北莫瑾勾唇一笑,优雅将棋盘收起,边道:“看起来,她并非丑得难以入目。封扬,你我一局棋,不知要让多少梁上客费尽心神,以后不用再来下棋了。”说完,向着房中走去,突然一阵风灌满了宽阔的衣袖,蓦然回首一笑道:“这棋,也只有你能赢,北莫瑾……永远赢不了。” 封扬微一垂眼,拱手道:“告辞了。” 北莫瑾看着封扬远去的身影,不期然脸上浮现狡黠的笑容。 贼窝?还是勾栏? .. 那个女人醒了,宫漓尘必定是不悦的,北瑶的女皇必定是忐忑的,如今再掺和进去一个封扬……该有热闹看了。 不禁笑容又转为了自嘲,他,真的赢不了,赢不了这小小的棋局,或许连一生也要输在这里了。 “无忧,去跟那个懒鬼说,我这有绝世美味的点心,别处吃不着,让他来陪我下棋。” …… 夜阑渐深,京都的夜晚也格外热闹,北瑶并未有什么宵禁的规矩,玩乐之人均可以尽兴,但是,闹事还是会重罚的。 珑月一身淡紫色的钩花衣裙,腰间缀着些许穗子,随着步伐来回飘荡。头上挽着一个简单的发髻,实则是不敢让苏慕颜的两个侍从插手,她出去逛那种地方,还是不让苏慕颜知道的好。 未施粉黛,却更加衬得如清水芙蓉一般纯澈,眉宇间带着疏朗惬意的笑容,洒脱之态更引得街上人屡屡侧目。 带着身后一脸兴致勃勃的琉璃,至于身后还跟着多少影子,她才不管。 “主子,咱到底要去哪啊?最热闹的地方已经走过去了。”琉璃一脸不解回头看看热闹的街道,还真有些弄不明白珑月的心思。 两人一路离开了熙熙攘攘的人群,珑月才左顾右盼开口问道:“找个便宜的地方。” “噗……”琉璃顿时目瞪口呆,眼角抽搐着说道:“主子,宫漓尘这次可一点儿都不小气,咱有的是钱,这便宜的……”话说一半,见珑月用眼恨恨看她,无奈话拐了弯,“也有……也有……” 说完,琉璃一脸沮丧带着珑月拐进一条小街,走到一个岔路口,又拐进一条暗巷,黑洞洞的几乎不见人影。 “琉璃,连这种地方你都知道?”珑月的表情难免有些诡异。 琉璃也有些尴尬,支支吾吾道:“身为影卫,京都里三教九流的地方……也必要清楚么……” 说着,敲了敲一扇黑漆漆的木门,两短三长,不一会儿,木门吱呀一声打开,探出个老男人的脑袋。 珑月顿时都想开溜了,浑身汗毛竖起,再加上这诡异的气氛……不像寻烟花,倒像是入贼窝了。 贼窝?还是勾栏? .. 老男人上上下下打量着衣着光鲜的两人,面露不解,半晌才诺诺道:“你们……走错地方了。”说完就要关门。 琉璃赶忙一把按住门,“没走错,没走错,我家主子就好这口儿……哎呦……” 琉璃呲牙咧嘴揉着被珑月掐痛的腰,几步进门道:“把你们能见得了人的都叫出来,让我家主子挑挑。” 老男人呆滞了一会儿,突然回过神来,一脸喜色就往屋里奔,边跑边喊着各种名字,不一会儿,一列弱柳扶风的男子就站在了珑月面前。 花红柳绿什么颜色都有,都扑着厚厚的脂粉一脸喜悦佯装羞涩,可是……珑月看得眼睛直抽,人都说便宜没好货,绝对是经验之谈。 看看那个,眼角都掉下来了还抛媚眼呢;再看看那个,脖子都有皱纹了脸上光得像镜子,那得多厚的粉啊;再看看那个,脸上貌似还能看得过去,但是那身前圆鼓鼓一大块算什么?发福了…… 抽着眼瞟了好几圈,不期然瞟到正偷笑的琉璃,一脚踹过去,指着一个低眉顺眼的男子说:“就他吧,叫什么?” “他叫竹真,您里面请,酒菜随后就到。”老男人忙不迭引着两人进屋,生怕两人反悔,就差连拖带拽了。 竹真的房间不大,但是这样档次的烟花之地,绝对与富丽奢华沾不上边,老旧的桌椅板凳,微褪了色的青色床幔,虽然极其干净,但萧条的倒也应景。 坐定桌前,看着仍旧低眉顺眼的男子,一身本该是雪白的衣袍已经老旧了,微微发黄,但或许也是最好的衣服了。束起的发髻并未戴冠,干干净净的也没涂抹什么脂粉,虽说上点年纪倒也能看得过去,站在一旁有些手足无措。 琉璃待饭菜上来一一验毒之后,忍着笑道:“主子,属下先行告退。”说完,一溜烟跑了。 珑月深深叹了口气,然也只是普通的叹气,她最近总这么叹,却不想竹真扑通一声跪倒,一边颤抖着一边说道:“这位……客官,您……您怎么玩儿都成,就是……留条性命,我尚有年幼的弟弟……” 贼窝?还是勾栏? .. 苍天啊,这都是什么跟什么?珑月万分后悔寻找便宜的念头,把她当什么了?变态狂么? “你先起来,一起吃饭就好。”珑月尽量温和的开口,看着竹真怯生生落座,也只敢沾半个椅子,极尽温和的笑笑,塞给他一双筷子。 竹真接过筷子,那脸上表情更加惶恐,仿佛接过筷子就是一脚踏进了鬼门关。 “不用担心,你就陪我吃顿饭,嗯……聊天,一个……不,半个时辰就成,该给你的钱不会少你。”珑月索性摊牌,反正也没人听墙角,她怕要是再这么僵持下去,对面这个男人自己把自己吓死了。 竹真不由松了口气,继而浓浓的疑惑浮上脸,迟疑了半天才问道:“您家中……还未有夫侍?” “有啊。”珑月答得无比自然,下意识夹了菜放在竹真面前。她与苏慕颜一起吃过好几次饭,为了阻挡饭菜小山,她总是先下手为强。 “那……您为何还要来这种地方?” 见竹真那么拘谨,珑月开着玩笑解释道:“挺怪异的对不对?其实是家有悍夫,他不给我钱花,我从他那好不容易弄来的钱,在这里装装样子,剩下的就归我了。” “呵……”竹真不禁掩嘴一笑,那张常年营养不良的脸上顿时好看了几分,想了想,温言开解道:“其实您恐怕是错怪他了,他不让您乱花,也是为您好。而您拿了钱却来这种地方,想必更要伤他的心了。” 珑月登时被哽住,猛拍胸口灌下一杯酒,又被辣得眼发花,好半天才缓过一口气,又惆怅又觉得好笑看着一脸愧疚模样的竹真。 宫漓尘为她好?那个面瘫狐狸会伤心? 果然啊果然,说话绝不能断章取义,否则得来的结果就如同现在这样,鸡同鸭讲。 摆了摆手道:“你误会了,我跟他没有什么关系,他只是嫁我另有目的,我俩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狗血。” “狗血?”竹真眨巴着眼睛不明白,但兴许是触动了心中所想,劝言道:“北瑶国女权日渐强盛,现如今有哪个男子愿意以嫁人为代价另有什么目的呢?想必他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兴许你们有误会……” 贼窝?还是勾栏? .. “快停,快停。”珑月赶忙抬起手掌撑着,要让竹真继续说下去,她和宫漓尘可真是活生生的狗血桥段了,想想就恐怖,忙转移话题道:“你这里平常来人多么?” 竹真愣了下,颇有些尴尬道:“也没什么人,前些年还能赚些,近一两年,我们经常要靠做些杂务维持生计,偶尔来人……”话说到这,竹真猛咬了咬唇,低头不再说了。 珑月还等着他说下去呢,等着等着,脑袋渐渐爬上几条黑线,明白了,偶尔来人,准是变态狂,像她这样的怪人,兴许一辈子碰不上一个。 “对了,我看你年纪也不算大,外面也有不少很热闹的园子,总归比这强吧。”珑月说着,端起茶盅灌了两口,刚才那一口酒,有些烧心。 竹真倒也不在意珑月什么都不懂,一看就是富家子弟,不懂也是尽然,解释道:“我什么都不会,也只能呆在这种地方。那些大园子里的,若非绝色,不会有人花钱教养。” 珑月似懂非懂点了点头,看来小说里写的或许过于完美了,在小说中,烟花之地必是绝色,要么有一段离奇的身世,要么另有其他目的,总之各各都是多才多艺,且只卖艺不卖身,而面前这个,普通至极,但是,相处着也挺舒服的。 他不尖锐,不怀任何心计,反倒真比她年长几岁那么谦和,不仅着想她的家中事,哪怕是尴尬的事也解释给她听。 或许,正是这样一个对于她来说全新的领域,她在他眼中更像个无知的孩子,无关风月,唯有宠溺…… 宠溺?珑月愣了一下,随即又想,或许是他有个弟弟,所以也就自然而然了吧。 “对了,你肯定见过不少世面……呃,抱歉,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想问,你有没有听说过风魄?”珑月随口一问道。 却不想,竹真微微一怔,继而清晰答道:“听过。” “你听过?!”珑月噌的一下站起身来,猛抓住竹真的手腕,生怕他消失了一般,难以置信的问道:“你从哪听来的?那东西在哪?” 贼窝?还是勾栏? .. 竹真被攥得手腕发痛,皱了皱眉也没敢挣脱,直接说道:“记得小时候家穷,我和弟弟曾偷着去戏园子听戏,当时戏文里有这么一句来着,就因为没听懂,后又琢磨风魄到底是什么,所以一直都记得。” “那戏文怎么说?”珑月急切问道。 竹真怯生生看看珑月,咬着牙苦思冥想了半天,倍加歉意道:“我记不清了,已经过去二十几年,真的……记不得了。” “那还记得是什么戏么?” “不记得了……” 珑月突然泄了口气,缓缓松开竹真的手腕,看见上面一片红,歉意道:“实在抱歉,我真的在找那件东西,你能不能好好想想?” 然,竹真对于这个着实知礼懂礼的女子颇有好感,还真的苦思冥想了半天,直到额头泌出一层汗珠,万分抱歉摇头道:“实在……对不住,太久了……” “没关系,慢慢来,要不过几日我再来,你也别有负担,能想起是好,想不起就算了。”珑月说着站起身来,从怀中摸出一张银票,递给竹真道:“这个给你,我也不知道这是多少,不够的话……” 竹真一眼扫过银票上的数额,顿时惊了一下,忙不迭道:“这实在太多了……” “你拿着吧,我没有其他的,总不能撕一半给你。”珑月大而化之说着,将银票塞入竹真手中,想了想,一咬牙又掏出一张塞过去,“要是那张留不住,最起码能留一张。”读了那么多小说,有些地方的规矩她还是明白的。 “这……”竹真顿时更慌了。 珑月倒是不甚在意,关于风魄的消息,在她看来无论如何都是天价,如果不是她留着钱还有其他用处,哪怕都给了竹真也无所谓。她想要钱,却绝不会守财拿来养老就对了。 踱着步子出门,守在一旁的琉璃立即跟了上来,一脸诡异的笑,“主子,感觉如何?” “挺好的啊。”珑月的心情好到就连脸上也能看得出,一副人逢喜事精神爽的样子。 琉璃怪异的抽了抽眼角,无比佩服道:“主子,不得不说,您的口味是有点特别。” 珑月一脚踹过去。 贼窝?还是勾栏? .. 已经入夜许久,两人一路没大没小调侃着回府,王府大门开着。珑月一脚迈进门,忽听苏慕颜一声怒喝:“来人,给本王将琉璃拿下!!” 顿时便有四名结实有力的王府侍卫上前,将呆愣着还没回过神的琉璃反剪了手臂按住。 只见院中一片灯笼火光亮如白昼,苏慕颜由两名侍从扶着,脸色似乎比身上月白的长袍更加惨淡几分,气得胸口起伏身体摇摇欲坠,而就在他身后一侧,双手拢袖之人……宫漓尘。 “出什么事了?”珑月心中已有几分明了,几步上前笑看苏慕颜问道。 “琉璃,你身为影卫,居然教唆自己的主子留恋烟花之地,看来本王平日里对你们是太宽厚了,来人!……”盛怒之下的苏慕颜一扫往日的柔弱,威仪四溢。 珑月赶忙上前拉住苏慕颜的手,七分求三分哄的说道:“爹,我只是从来没见过,让琉璃带我去见见世面而已。你放心吧,琉璃有分寸,我也就是在那跟人吃了顿饭,聊了会儿而已。这不,不到一个时辰我就回来了不是?” 顺便用眼睛斜着一旁淡然垂眸的宫漓尘,怪不得今天给银子那么痛快呢,原来……她不得不甘拜下风,她比不上宫漓尘心眼小,背地里打冷枪告黑状的事她做不出! 苏慕颜一听珑月的解释,多少消了几分气,恨恨瞪了珑月一眼,又看向琉璃。 而就在这时,宫漓尘突然开口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琉璃目无尊卑,身为影卫不规劝自己的主子正行,只知阿谀,念及初犯且无酿成大祸,按律,脊杖五十。” 五十脊杖……珑月恨恨磨了磨牙,眼眸微微眯起,好你个宫漓尘,你要是不吭气,这哑巴亏我也认了,而你如今咬住了不松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几步走到宫漓尘面前,抬起头,正好能直视他的双眼,突然灿烂的一笑,清晰说道:“宫漓尘,我去勾栏玩儿这事,你事先知道么?” “自然知道。” “你知道了还拿银子给我,这算什么?要知道,我要是没银子,哪有脸去那种地方呢?这助纣为虐么……这只知阿谀……”珑月挑眼看着宫漓尘,话就到这了。 谁比谁庸俗(1) 宫漓尘一身青衣挺身站立,闻言就连眉角都没动一下,径直道:“此也是宫漓尘的过错,同琉璃一并受罚,脊杖五十!” 珑月愣了一下,转而咬牙切齿,手攥得直发痛。一并受罚,还有这么多人看着,她就连求情的余地都没有了! 她能以王爷的身份说算了么?恐怕坚持的不会是苏慕颜,而是同样挨打的宫漓尘。挨打的人都不松口,她有的转圜么? 看了眼仍旧饱含怒气的苏慕颜,又看了看身后被按倒一脸无辜的琉璃,最后又看向宫漓尘。 “本王可以念你初犯……” “知法犯法者,哪怕是初犯,也必严惩不贷!” 两张刑凳被摆在了院子中央,琉璃先被按了上去,就连挣扎也省了。 珑月万分歉疚走到琉璃面前蹲下,沉声道:“你有什么要求么?” “主子,您说笑呢,五十脊杖死不了人的,溯当初恐怕挺了好几百下呢。”琉璃毫不在意答道,不过也不放过大好的机会,“您准我十天假,我答应他们三个去郊外游玩,答应好久了。” 珑月勉强一笑点点头,退回苏慕颜身边,看着他气白了的脸,又看看等着挨打的琉璃。或许……还是她想得不够周全,她总是在想尽办法达成自己的目的,却从未替他们着想过……珑雪说,这个时空的规则,与她们那个时空完全不一样。 宫漓尘飘然踱步,站定在刑凳一旁,挺直了身体,淡然开口道:“动手吧。” 四把脊杖挥舞的呼啸生风,重重击打在人的身体上劈啪作响,一旁还有人喊着数,极慢极慢。 珑月的眉心随着报数皱的越来越紧,虽然琉璃和宫漓尘似乎在比赛谁更加淡定,但是她知道,他们也都是普通人,都是会疼的。 要说琉璃是为了她别跟苏慕颜闹得不愉快,索性就连求饶解释都没有了。那么宫漓尘,你又是为了什么呢? 她相信,以宫漓尘的头脑,不会想不到这样的漏洞,那么他就是一早就准备好了与琉璃一起受刑,又是……为了什么呢? 谁比谁庸俗 (2) 她想不到宫漓尘这样的人,要以自己挨打为代价换什么,那么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宫漓尘要达到的目的,是不惜代价的。 不惜代价,这样的人才最惹不起啊。 直到打到了四十,只见宫漓尘微一踉跄,又重新站直,珑月立即开口道:“停!” 几步走到宫漓尘面前,珑月的声音几乎从牙缝中挤出,一字一顿道:“我,心,疼,你。” 宫漓尘倒也不在意,微微一倾身,“宫漓尘告退。”说完,飘然而走,就跟没事人一样。 琉璃从刑凳上挣扎着爬起来,脸色不大好,一瘸一拐走到苏慕颜面前跪下,沉声道:“还请相王息怒,琉璃知错了。” 苏慕颜深深叹了口气,摆摆手道:“回去养着吧。”说完,由两个侍从搀扶着向屋内走去。 院子里的人也陆陆续续散去,琉璃看着珑月,突然一笑道:“主子,有空去看看溯吧,他想见你。” 珑月见琉璃确实没大碍,也算松了口气,皱眉道:“他不是不会说话么?你怎么知道他想见我?” “他只要醒过来,眼睛就直盯着门口,您说他是在等谁呢?” “他现在只能趴着,脸的朝向只有两个,几率是百分之五十,且面向右侧心脏会被压迫,故而几率减去百分之十,你能判断什么?” “……” 而事实上,珑月自从初来的那天借着看望溯的理由去找琉璃,从未再想过去看望他。她是想替溯先寻个出路没错,也确实感动过他对一个傻子无私的付出,但是,无论如何她都没想过去看看他。 溯对于她来说是个陌生人,就像是她曾经爱看英雄传记,那些为国捐躯英勇热血的英雄们,她会感觉热血沸腾,会觉得钦佩,但是,从未想过利用时间机器去与他们面对面交流。 当然,改变历史是违法的,一段历史的改变很可能造就一个结局的毁灭,改变历史无疑就是自杀。 而改变一个时空,是不道德的。就像珑雪说,他们才是这个时代的主人,她们没有权力用不属于这个时空的智慧去改变任何事。凡事的因果要顺其自然,而她们的任务只是她找到风魄,珑雪找到绯诀,仅此而已。 谁比谁庸俗 (3) “珑雪,我有风魄的消息了,虽然还不切实。”珑月得意洋洋道。 然,等了半晌,珑雪居然没回话?算算时间她那里不过只到傍晚,要洞房也不会那么早吧? “珑雪,珑雪啊?……珑雪……”珑月锲而不舍在意识中呼唤着。 “没空。”珑雪只扔出两个字,继而寂静一片。 珑月诧异了一下,“喂,我说,你不会真的是在洞房吧?听到这样的消息居然不替我高兴?” 可是,哪怕她这么挑衅说话,珑雪再也没回话。 珑月有些泄气躺在床|上,直瞪瞪望着顶上轻飘的床幔,认真思考着得来的消息,一再告诫自己,不能急不能急。 她如今看似活得悠闲,而事实上,宫漓尘从未放松对她的监视,要说楚浔是他的人,而如今屋顶上那两个,也绝对是敌非友。 他们在等待着什么? 而她也明白,一个突然清醒的傻子,这些日子以来自己所做所为在有心人眼中,已经算匪夷所思了吧?如果真要有人较真起来,她露出的破绽不可谓不多,那么得出的结论就是……她是假的。 她曾经找遍了身上也没有什么印记,如果有人知道曾经一个傻子突然醒了却在极力寻找一个莫须有的东西,那后果…… 重重叹了口气,珑月的脸上渐渐浮现一个无可奈何的笑容,她万万没有想到,如今最大的绊脚石,居然是宫漓尘,让她有钱没得花,揣着钱不敢花,有劲没地方使的人。 “姐,我杀人了……”意识中突然传来珑雪颇为凝重的声音。 珑月微微一愣,下意识问道:“为什么?” “或许是为了保护任务……” “你找到东西了?” “或许是……”珑雪说话第一次那么犹豫,哪怕有了任务的消息,也听不出丝毫喜悦。 “珑雪,如果可能,不要动手杀人。你要知道,这个时代的规则与我们那里大不相同,如果放纵自己,等待你的将是回去之后要进行好几年的封闭式心理治疗。”珑月郑重提醒,后又问道:“对了,绯诀到底是什么样的?” “……等我确认了再告诉你。” 谁比谁庸俗 (4) 直到切断了联系,珑月反而睡不着了。一向严格律己的珑雪会出手杀人?保护任务? 她就说嘛,这事不能急,现如今刚来到这,脚没站稳,权力与金钱都不在一手掌握中,仓促行动的后果就是要靠武力扫尾巴,杀人灭口。 …… 不过,有了小钱,珑月势必要有些小动作,而她的注意力也从苏慕颜这个靠山转移到了宫漓尘这个死对头身上。 第二天就又见到了宫漓尘,仍旧淡然自若,面瘫如昔,她甚至怀疑那天行刑的人是不是惧怕他的权势而放水。 “您这是要去哪里?” “你派那么多人暗中盯着我,去哪还用问么?” “若是外出,还请多加小心。” 宫漓尘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但是珑月知道,改变的是她,最起码,她身边少了琉璃。 独自走街串铺,在外人看来就是个闲散乱逛的人,只是她怀里藏着的东西越来越多。不过,也只敢买些原材料,万一被人查起来,就说是没见过一时新鲜罢了。 珑月自认为她恐怕是北瑶国历史上最没权势的皇族,但她并不知道,她的注意力转移却终究造成了她来到这个时空第一次的痛,第一次真正的愤怒…… 或许也是……宿命的开始。 …… 时至夏中,酷暑渐盛,北瑶朝中已经开始放避暑日,为期十天,算慰藉众大臣操劳之苦,踏绿游玩或者别苑避暑,而距离珑月要上朝的时间也只剩下十天。 宫漓尘突然不见了踪影,据听说是被女皇召见,接连几日夜宿宫中。 珑月对这样一顶大大的绿帽子视而不见,炎炎夏日紧闭屋门,忙得不亦乐乎。 抹了一把额头滚下的汗珠,欣喜若狂看着手中基于超时空科技却取材于这个时空的产物,紧紧捂着嘴,生怕得意笑出声来。 有了这些东西,哪怕十个宫漓尘,也奈何不了她! 面包会有了,消息也会有了…… 将随手画的草稿图一把火烧干净,仍旧怕被人看出什么,索性又倒了一盆水和成泥,这才安心的拍打着裙边的飞灰。 谁比谁庸俗 (5) 将桌上七零八碎的东西小心翼翼收入怀中,珑月甚至看到了胜利在望找到风魄,然后回到属于她的时空。 永远恒定的温度,她那全息立体游戏中162级的圣骑士,还有她来之前没有看完的小说,忘记书名是什么,貌似是个男狐狸精痴等五百年守护情人的故事,也不知道痴情人最终结局如何,一想到她居然没来及看完,就心痒难耐。 其实十年看似长,但是对于高科技呵护下寿命可以超过二百的她们来说,十年根本算不了什么。 拿到风魄,她和珑雪的使命就结束了,悠闲惬意的生活仿佛就在眼前。而且,最重要的是,那个变态博士答应过她,事成之后,哪怕违规也会替她达成心愿。 她的心愿…… “主子,宣国世子有请……”门外突然传来楚浔的声音。 珑月愣了半天也没想通,宣国世子找她?就在……宫漓尘不在的时候? …… 遮天翠竹避开了些许暑气,清风过后,遍地竹香,还未进院子就已经凉爽了几分。 北莫瑾早已恭候在了院门前,一身胜雪白衣映衬着凝翠,分外鲜亮。长发披散,仅用一根丝带松散束起,辫梢缀于胸前。淡若云烟一般的眉下,一双挑着稍的桃花眼,眸中似醉非醉,一笑弯成月牙儿,掩去其中精芒。 “北莫瑾见过靖王。” “你找我?”珑月径直开口,仍旧一脸不明所以。 北莫瑾含笑打量着珑月,忽又笑开,声如清泉幽若晚风,“自然是在下相邀。”说完,一伸手微倾身,雪白的衣袖随竹风飘荡,“还请里面坐。” 有人以礼相待,珑月哪怕摸不着头脑也知道不能失礼,大方抬脚迈入院门。 不得不承认,北莫瑾身为皇族中人,却没有太多奢华的喜好。小小院落被打理得处处妙笔清幽,竹桌竹椅俨然一副世外山水,就连本是红墙金瓦的墙壁,也被绿竹掩去了其磅礴气势,反倒更显得庄中有巧,别有意味。 酷暑的天,北莫瑾居然没邀珑月在院中乘凉,反倒径直将她引入屋中,好在屋外翠竹环抱,也不算热,他这里倒真是个避暑的好地方。 谁比谁庸俗 (6) “靖王这边请,在下有件东西要拿给您看。”北莫瑾说着,眉目含笑居然将珑月引入卧房中。 一间简单朴素的屋子,比起珑月那处处彰显着皇家气魄的卧房完全不同,单是那张床,就比她房中那一张低了不知几个档次。 只见北莫瑾状似神秘在枕头边摸着什么,转过头对她示意。珑月百思不得其解,下意识几步上前,却忽听北莫瑾一声惊叫。 “啊!您这是……别……” 北莫瑾突然一伸手揽住珑月的腰,猛转身,带着珑月直挺挺倒在床|上,一手顺势搂住了珑月的脖子。 莫名其妙的相邀再加上突如其来的变故,待珑月回过神,就已经压在了北莫瑾身上。 “你最好别动,我袖中就有利刃,伤了你就不好了。”北莫瑾笑颜小声说着,勾勾挂在珑月脖子上的手腕。 珑月被弄的哭笑不得,北莫瑾不会什么功夫,若不是没有感觉到什么杀气,她能这么乖乖就擒?别忘了,她现在可是武装过的。 “别告诉我你想挟持我逃跑,不可能成功的。” “谁告诉你我要逃了,相邀既是相邀,聊聊也必是真的。”北莫瑾说着,另一只手拽动早已准备好的绳子,床幔悄声落下。 周围变得昏暗,却在天青床幔的笼罩下,少了几分暧昧,倒平添几分清冷。 “聊聊的方式有很多种,你不觉得这样太特别了么?”珑月倒一点儿都不气恼,完全是因为在对方身上感觉不到什么恶意,反倒像是……闲极无聊的玩笑。 北莫瑾淡淡一笑,放松些躺在床|上,用眼睛示意上方道:“周围耳目众多,想说些私房话也只能这般,其实也无可厚非,你本就是我的妻。” “呵……”珑月不禁轻笑出声,来这里多半个月了,总听人说她有三夫一侍,还是头一次听说她是谁的妻,只是……“你我能有私房话可说?” “如此境况下,你我二人说什么都能算私房话。” 几句话说得颇为灵巧,但是珑月一向不是个爱打太极的人。北莫瑾的手臂未松,珑月索性用手撑着下颚悠闲道:“那就开始说吧。” 谁比谁庸俗 (7) 北莫瑾桃花瓣一样的眼睛眨了眨,赞道:“靖王果然临危不乱,大有巾帼之风范。” “哈……”珑月忍不住又笑了,说道:“我二十天前还是个傻子,你这贴金的话说着倒还真不脸红,快说吧,什么事?” “你见过封扬,也必知道他的来历了?”北莫瑾问着,但话语中却是肯定。 “知道,因为特别,所以随口问了。” “如何?” “什么如何?” “感觉如何?” “没感觉。”珑月答得极其利落。 “庸俗!”北莫瑾如此评价。 “你不觉得你现在的反应更加庸俗么?”珑月说着,动了动腿,那里有一处,硬硬的。 北莫瑾突然愣了一下,随即略微尴尬道:“我是男人,有何不可?宣国乃是正统的天罡地长,怎是北瑶这般乾坤颠倒乌烟瘴气,要说宣国数百年来……” “停,停……”珑月赶忙开口打断,“我对你的国家历史不感兴趣,说事,再说,这样压着你不痛么?” 北莫瑾又一次诧异看了珑月一眼,轻声道:“跟你做个交易如何?” “说来听听。”珑月撑着下巴依旧淡然。 “听闻你在找东西,且是个极难找的东西?” 珑月的眼睛猛地睁大,又在瞬间掩去所有神色,不动声色道:“你从哪听来的谣传?我一个刚清醒的傻子,没事找什么东西?” 北莫瑾饶有深意一笑,勾着手把玩着珑月鬓边的发丝,轻吐气,带着丝丝诱惑道:“这些你不必问,我也不问你。只不过,我身为宣国嫡皇子,手中握有隐在四国的信枭共百余人,拿来与你做交易,你可觉得划算?” “换什么?” “你想办法放封扬走。” 珑月一愣,总觉得这事越来越复杂,怎么又跟封扬扯上关系了呢?“那你呢?” “我和他不一样,我就算是擅自想办法逃离了京都,也无法回宣国。身为质子,本就是两国之间的事。但是封扬不同,他只要能出去,就自由了。”说着,北莫瑾的眼睛略有失神,面向珑月,看的却似乎又不是她。 谁比谁庸俗 (8) 这样的条件着实有些诱惑力,分布在四国的信枭,珑月如今最需要的就是消息。如果只把注意力集中在戏文上,未免太无知了,谁都知道,戏文这种东西,基本上都是杜撰来的,能有一分真已经不错。 但是代价,要她想办法放封扬走? 封扬是质子,女皇曾经也提起过,说这两个人不能杀更不能放虎归山,她如果真这么做了……岂不是主动与皇权作对? 但是这诱惑,不可谓不大啊。 “你又是为什么要帮他?”珑月问道。 “惜英雄。”北莫瑾缓声说道。 恐怕原因远不止此,但是珑月并不打算多问,北莫瑾的高瞻远瞩也好,收拢英才也罢,跟她没什么关系,只是到手的资源,她绝对不会放过。 “尝试。” “成交。”北莫瑾也着实爽快。 珑月换了只手撑着下颚,一伸手道:“预付一半。” 北莫瑾突然笑开,“好,好,预付……”笑着,低头示意自己胸口,“信物就在我怀中,自取,那些信枭一向只认信物不认人。” 自取就自取,珑月伸手探入北莫瑾的衣领…… “哈……该说你是不知羞耻还是青嫩无知?你见过谁的信物是贴身收着?宫漓尘那个怪胎么?” 珑月脸上一窘,回手伸入衣襟内摸着找。 北莫瑾看着无比自然对他上下其手的女子,不期然一笑。此女子不但不丑,就连数年的痴傻如今也不留一丝痕迹,机灵且又极其警惕,睿智且又超脱世俗,她……曾经是真傻么? 如若不是,能隐忍到如此地步的女子,就真的能够胜任做他的王妃,他未来的王后,如果……他真的能活着再回宣国。 颈间还残留着滑嫩的触感,温热的小手就在他衣襟内翻来找去,活脱脱像只……小猫。 不由得手臂一紧,将她慢慢压向自己,淡雅的馨香扑来…… 突然,珑月身体猛一冲,砰的一声撞上北莫瑾的鼻子。 “唔……”北莫瑾闷哼一声倒回床|上,一脸哭笑不得望着继续低头翻找的珑月,越看越像只猫,看似柔顺,却仍旧会冷不丁扬起爪子。 做我的女人 (1) “做我的女人,我连手中死士也能给你。” 珑月手中的动作微微一滞,终于从衣襟中拎出一块比手指略粗些的玉牌,答道:“现在用不着,等我要用了再说。” “哈,不愧是我北莫瑾看中的女人,那我就敬候佳音了。”北莫瑾笑着说完,忽又诡异的挑起嘴角,压低了声音状似神秘道:“我趁宫漓尘不在的时候邀你来,他必也得到了消息,你猜猜,他什么时候能来呢?或许……咱们数三声瞧瞧?一……二……三……” 三声刚落,只听门砰的一声被推开,宫漓尘的声音赫然传来,“靖王殿下,宫漓尘有急事求见!” 北莫瑾全然一副挑衅状朗声道:“你有我急么?莫非……你身为三夫之一,居然如此心胸狭窄,要与新欢争风吃醋不成?” 珑月一脑袋黑线将信物收入怀中,刚起身,见北莫瑾伸着手,出于友善,将他从床|上拉起来。 北莫瑾顺势靠在珑月身上,贴近她耳边轻声道:“我们下次再聊。” 宫漓尘静立等待着,而北莫瑾长发松散,衣襟也未整理,凌乱中露着小半白皙胸膛。 半倚在珑月肩上,略微潮红的脸颊,似含春水般迷离的双眼,几分勾魂,要说什么都没发生,可信度极低。 “还请靖王移步。”宫漓尘硬声说道,言语中明显带着寒意,而他似乎也觉得称呼妻主着实难堪,索性直接称呼靖王,珑月并未反对,因为她听着也觉得一身汗毛竖起。 珑月一副被捉奸在床似的模样随着宫漓尘出门,很奇怪,寻常都是前呼后拥的宫漓尘,今日一个人都没带。头戴玉冠身穿锦绣华服,仍旧是藏蓝色,却显得比平日里庄重,应该是从宫中直接来找她的。 双手拢袖,不急不缓的步伐,再配上那张永久性面瘫的脸,珑月不期然想起北莫瑾的话,宫漓尘是个怪胎。 “不要与他过从甚密,以后再有相邀,不去便是。”宫漓尘淡语说着,听不出其中心思。 珑月一脸不悦仰起头,“你什么都管,我出去玩你告不完的黑状,上趟街身后跟的都是你的眼线,他也是我的夫,我跟他聊聊怎么了?” 做我的女人 (2) “女皇陛下曾赐下两人,大可随你玩弄。” “我对幼齿不感兴趣!”珑月呲牙道。 宫漓尘难得瞥了她一眼,沉声道:“从今天起,我随侍在你身边,打理一切起居,顺便教你些许朝中事务,时日已不多,需四更起身。” “吃饭也陪?” “当然。” “陪睡觉么?” “如果靖王需要……” “那我要是洗澡呢?你也管搓背?”珑月越找茬越觉得上瘾,径直问道:“我要是上茅房,你是不是也跟在后面给擦擦?” 纵然宫漓尘能忍够淡然,但他毕竟还是个活人,已止不住额角青筋渐显。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上上下下打量着珑月,眼中露出些许疑惑。 “没见过美女么?” 眼见宫漓尘眼角明显抽搐,珑月有些心虚快走几步把他甩在了身后道:“今天还不用陪吧,你晚上回去把自己洗干净,明天再说……” …… 没有了琉璃引路,珑月自然也认得该去的地方,一身不起眼的素衣在人群中穿梭着,不一会儿就把身后的尾巴甩掉了,转身走入暗巷中。 她也明白,身后尾随她的几个人也必知道她去哪,但是,没被人抓了现形,哪怕回去之后苏慕颜再闹起来,她只要矢口否认,谁还能硬泼脏水给她不成?当然,宫漓尘那个家伙也不能例外。 轻车熟路敲开了门,仍旧是那个老男人,熟客一般将她迎进院子,一听说她仍旧要找竹真,一张脸笑得找不见了眼睛。 几日不见,竹真的待遇明显有所提高,做了身新衣裳,淡淡的水蓝色,其上晕染着墨竹。长发高高束起戴着玉冠,虽说不是什么好玉,但整个人顿时显得精神了几分。再加上兴许心情好,脸上透着丝丝红晕,不似几日前那么苍白如枯槁,反倒有几分成熟的韵味,润如泉,稳如竹。 屋内桌椅摆设也换了七八成,不再那么落魄寒酸。 珑月笑着落座椅上,竹真赶忙端上了茶,倒也不像初见那么惊恐,却仍旧惭愧内疚道:“您……还请见谅,那个戏文,我真的……想不起来了。” 做我的女人 (3) “不用在意,想不起来就算了。”珑月掩着心中些许落寞安慰道,如果风魄的下落这么容易就出现,也不会给她们十年的时间找寻。但多少也算有了线索,戏文…… 竹真见珑月没有得着消息却并没急着走,赶忙去外面招呼,知道珑月并不喝酒,只要了些小菜。 陪着坐在桌边,也不那么拘谨了,温和问道:“你那日回去,家中人……” “放心吧,他们不管我,没看今天我连人都没带。”珑月笑呵呵说着,夹起菜毫不犹豫放入口中,同时也塞给竹真一双筷子。对于这个时空天然而成的美食,她一向没有抵抗力,管它有毒没毒。 竹真也放下心来,其实,在风尘中打滚数年的他很健谈。街头巷尾的杂谈,口口相传的小段子小故事,经他的口温和述说,别有一番味道,比起珑月看得那些小说强多了。 再加上她本来就喜欢故事,一边吃着一边听,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深夜。 珑月仍旧觉得意犹未尽,但是,她也必须要回去了。 同样给了竹真不少银子,珑月想了想道:“对了,你想不想赎身?” “啊?”竹真突然愣了一下,扑闪着眼睛有些不知所措,“赎身?” 珑月认真的点了点头,解释道:“你今年已经三十了,刚才我问过那人,给你赎身的银子我还出的起。我给你找个地方落脚,然后你自己做些小买卖,大富大贵不好说,养家糊口总归够了。也比在这里……” 她不是救世主,也不是见谁就想救谁出苦海。只是两次相处下来,她已经把竹真当成了朋友,跟他在一起,无需掩藏无需佯装,很轻松,以至于一想到竹真如果继续留在这里,有朝一日万一碰上个变态……她不希望自己的朋友被变态糟蹋了。 而且她也知道,她拥有一个上位者的身份,上位者拥有的权力与金钱,或许只需她一个念头,就能改变竹真的一生,何乐而不为? “还有啊,我喜欢跟你聊天,但是……总往这里跑也不大合适。”珑月坦诚说道,她承认,也是有些私心的,经常来这种地方,总有一天苏慕颜还是会大发雷霆的。 做我的女人 (4) 竹真仍旧愣着没回过神来,他自认不是什么绝色,且已经年老色衰,他无才无艺,他…… 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喉咙中哽咽着话语,极尽努力却发不出声音。 珑月笑着将竹真扶起来,“你要是愿意就准备准备,过几天我给你找到落脚的地方就来接你出去。” …… 珑月悲惨的生活拉开了序幕,早上天还没亮就看见个面瘫站在床侧,阴仄仄的像只鬼。心不甘情不愿从床|上爬起来,闭着眼睛洗漱吃早饭,据说每天的早朝也该这个时辰起身。 一想到这样的生活从今往后会一直持续下去,珑月的心就如窗外景色一般,黎明前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眯缝着眼睛开始听宫漓尘念经,他还真负责,居然还真的从开天辟地说起! 迷糊了一个早上,直到宫漓尘终于停下来,日头已经快到正中,而所讲的内容,才刚到太祖而已。 同样是讲故事,同样是珑月应该感兴趣的历史,但是从宫漓尘的口中述出,干枯呆板,形同嚼蜡。她第一次发现,原来她对历史其实毫无兴趣,她喜欢的只是那些秘史野史,有人有事的生动故事,简称……八卦。 不过好在珑月曾经上课时期就已经练就一边看小说一边听课的神功,哪怕垂着头半梦半醒,也能随时回答宫漓尘冷不丁提出的问题。 “靖王还请用午膳,宫漓尘先行告退。”宫漓尘微一倾身,并未像所说那般时时刻刻随侍珑月身边。 而珑月纵然对宫漓尘一直未露出的双手多少好奇,也没开口挽留。被压迫了一个早上,真怕吃饭还看着宫漓尘的脸会反胃啊…… 但是,她已经没得选择,这个身份带给她的便利已经开始显现,她与北莫瑾的交易,那百余已经成熟的信枭,可遇而不可求。 当然,如果没有宫漓尘,这个时空该有多美好…… 好在宫漓尘不是个老夫子,还懂得些许劳逸结合。 下午的课程变成了宫廷礼仪,而珑月的身份摆在那,自然不用学什么跪拜,只需学会言行举止要符合靖王的身份,看官服穿着辨识品阶地位,且不知道是不是宫漓尘私自加了一条,身为北瑶靖王,如厕之事不能拿来说。 “那我如果真的是要去茅房该怎么说?” 宫漓尘的眼角又抽了。 做我的女人 (5) 整整一个下午,宫漓尘的眼角不知抽了多少回,眼看着已近黄昏,他却真将劳逸结合发挥到了极致。 “为君效力,最重要一则乃是强健体魄,北瑶虽以商为后盾壮国,但骁勇善战之士也不少见。盛夏过后便逢秋狩,还望靖王早做准备。” 早作准备?怎么准备?真的是拿把弓箭让珑月练习?那就好了。 宫漓尘善言,靖王从未动武,唯恐兵器伤了她,先围着王府跑十圈吧。 月挂树梢,只见靖王府内围墙一旁,缓缓跑着个人,一边跑一边似乎还低声咒骂,“死面瘫,天生变态,更年期提前,欲求不满,虐待狂……” 直至夜深,宫漓尘翩然离去,珑月一头栽在床|上,本欲出去夜行的计划……暂时搁浅。 …… 对北莫瑾来说,曾经两年多来,每天与每天没什么不同。日子一天天过,他有时都会忘记了月份,却仍旧清晰记得,昨日地上有多少枚竹叶,今日又新添了多少。 而也只有身上雪白的衣衫,极易染尘,才能让他觉得,时间并未停滞。 缓缓舒展了个懒腰,望着院中一些被烈日烤干了的花草,北莫瑾微微皱眉,通常北瑶大旱之时,便是宣国水患之期,也不知今年境况如何。 “无忧,去把井水里那篮子水果拎上来。” 炎炎夏日,水井深处却仍旧是沁凉若冰的,果皮被井水浸泡得晶莹透亮,颗颗诱人,那股子清凉气,哪怕只是看着也祛暑几分。 “去给珑月送去。” “主子……这……”无忧不甚明白,夏日之中如此新鲜的水果有钱也难得,而主子虽说是皇子,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也是好不容易才弄到这一小篮。 “去吧,她会喜欢的。”北莫瑾毫不在意摆了摆手,临近无忧出门又道:“早些回来,做几道拿手的点心,晚膳之前再给她送去。” 看来,这东西好,也得分给谁吃,他不知道珑月会不会领情,但是也早已明白,有人不领情。 懒人一个,空有一身好功夫却只认享受吃喝,着实糊不上墙。 做我的女人 (6) 北莫瑾微微一笑,自嘲着摇了摇头,或许也是他不对,这世间男儿并非都像他和封扬一般愿一展风采,博弈一番天地。更何况这里是北瑶,一个女子为尊的国家,这些男人们,在他眼中也与宣国的阉人们无异,枉为男人! 望着眼前被炙烤泛白的地面,北莫瑾眼眸微微眯起,复而沉沉闭上,躺回凉塌上。 信枭,死士,可堪称他的左膀右臂。封扬一事不能牵扯宣国,他如今只能自断一臂,赌珑月也赌封扬,其代价是他身为质子期间真正成了聋子瞎子,那么结果……他不会失败的……不会……也不能! 而正是这日头高照的时候,珑月曾经造访两次的暗巷小院突然来了陌生人,宽大的灰色斗篷遮去了身形面容,身边还随着两个穿着利落干练的护卫。 一名护卫敲开了门点明要见竹真,看院子的老男人一见来头不小,也只得迎进门。 竹真近几日都无比雀跃,天天坐卧不宁等待着,就连做梦都在笑。终于能离开这了,他从未想过有生之年还真能有人愿替他赎身,她说,等她找好了落脚的地方就来接他,她说,要帮他做些小买卖……他终于可以离开这个吃人窟,可以带着弟弟一起过寻常百姓家的生活。 他没有办法报答她,他的身子早已经脏了,如果她不嫌弃的话,他的弟弟……倒是可以代他…… 竹真一边想着突然脸颊滚烫,近几日来难免患得患失,一会儿喜一会儿忧,一会儿又觉得难以置信,直怀疑自己是不是疯癫了。 而乍听外面有人找他,竹真几乎立即从椅子上跃起,奔出门去,却又愣了,不是珑月。 “你就是竹真?”身着灰色斗篷的人沉声开口,是个男子的声音,那声音,雍容高贵,仿佛至高无上。 …… “北瑶南邻宣国,以泷河为界,东有东炽国,西有西绛国,除北瑶之外,均仍旧以男为尊……” 宫漓尘清冷说教声中夹杂着用力咬苹果的清脆,珑月翘着脚坐没坐相,专心致志啃着手中沁凉通红的大苹果,偶尔瞥他一眼。 做我的女人 (7) 一颗苹果下肚,驱散些许燥热,珑月的目光又转向水果篮子,梨呢?还是葡萄? 好在她只需要听,宫漓尘说哪怕上朝,她也无需写奏折,更不用看什么,上朝议政便是。这正也极大限度排除了隐患,不管珑月是不是昔日储君,不管她是不是长女,再名正言顺吧,任何一个国家都不能要一个大字不识的君王。 珑月也乐得轻松,一边吃一边将宫漓尘那里对她来说有用的信息一一收入脑中。 揪下一颗葡萄,凌空扔进口中,酸中带甜的汁水溢了满口,这生活,也能与惬意挂上点边。 屋中闷热,宫漓尘就这么坐着一一述说,他可以一个上午不喝一口茶,甚至不大停顿休息。大量关于这个时代的信息,宫漓尘俨然一个百科全书。 珑月不是个好学生,吃果喝茶不说,还没事玩味的研究宫漓尘几眼。其实他也热吧,那藏蓝色绣着繁花的衣领已经泛着水渍,明显被汗水浸透了。 昨天连讲了一天,到如今正午过后,宫漓尘的声音俨然没有昨日那么高昂,却必须要压过窗外声嘶力竭的知了声,已现偶尔沙哑。 恐怕如果不是要给她讲课,宫漓尘一年说的话也没有这几天多。 珑月跳下椅子,拽了拽黏在腿弯中的裤管,揪下一颗葡萄,几步上前,将缀着水露的葡萄递到那张喋喋不休的嘴边。 宫漓尘的声音戛然而止,微抬头,面上不动神色,也没说话。 “吃点儿水果,休息一会儿。”珑月说着,又把葡萄向前递了递。 过了半晌,才见宫漓尘好不容易纡尊降贵张开嘴,就着她的手吃下葡萄。 珑月又将厚重的檀木大椅子拖到宫漓尘身边,拎着水果篮子往椅上盘腿一坐,丢了颗葡萄入口,含糊道:“不用很大声,我听得见就行。” 过了好一会儿,宫漓尘才继续开口述说,声音也清爽了些,且真的不用很大声。 珑月近距离打量着宫漓尘,忽有些疑惑摸了摸自己带着细汗的鼻头,难道面瘫已入化境之人,脸上已经不出汗了么?没细想,继续埋头吃。 做我的女人 (8) 有的时候头也不抬,举着手递过一颗葡萄,宫漓尘的声音就会停下来,就着她的手吃完再继续说。 以至于后来,珑月伸手举起一只苹果,宫漓尘也能淡然咬上一口,而珑月只要时不时递上前让他继续咬,自己仍旧埋头吃葡萄。 偶尔馋了想换换口味,偷咬一口苹果,宫漓尘貌似也没发现。 “靖王殿下,无忧求见……” 无忧又一次求见,带来的是一个精致小巧的红木食盒,据说是他亲手所做,宣国口味的点心。 珑月塞了一肚子水果,早就觉得肚子有些空空的,毫不犹豫捏起一块,尝试着咬了一半,味道确实不错,甜而不腻,还带着些许鲜花瓣的清香。 “对了,北莫瑾怎么总差遣你来,他人呢?”一边问着,一边无比自然捏起一块点心递到宫漓尘面前,“你也尝尝,确实很好吃。” 无忧眼看着自己主子吩咐自己做的点心居然被送到宫漓尘口中,眉眼顿时就冷了,硬声道:“回殿下的话,我世子入靖王府之后,就被命不得擅离竹苑半步,奴才告退。”说完,草草一躬身转身离开。 珑月一脸不明眨巴着眼睛,拍了拍手上的点心沫子,问道:“北莫瑾为什么被禁足?” “北莫瑾本乃宣国储君,被迫为质,身在北瑶动机不纯,不能入女皇后宫。”宫漓尘耐心细细解释着:“北莫瑾此人城府极深,善筹谋,再加上早在宣国时手中便握有几股不容小觑的势力,故而,哪怕仅在靖王府,也不能任其随意走动。” “两年多了?” “两年零九月。” 珑月点了点头,将点心抱在怀中,仍旧盘腿坐着,“继续吧。” 一个小插曲告以段落,两人又重新恢复先前模式,只是水果变成了点心。 或许也是双生子的原因,珑月从不愿吃独食,哪怕是点心,也是她和宫漓尘一人一块。 宫漓尘倒也不再客气,递来就吃,吃完继续说,永远那么滔滔不绝。 而当琉璃来的时候,看见正是这样一幕。 只见宫漓尘和珑月坐得极尽,珑月低头抱着个食盒,左手拿着点心放入自己口中,而右手则同时捏起一块举起。宫漓尘的声音就会停下来,就着珑月的手吃点心。无比自然,仿佛他们二人是真正的夫妇,此一亲昵之举,哪怕光天化日之下也无可厚非。 环环阴谋 (1) “看来是属下瞎操心了,主子您没有属下在身边,更能与自己的夫君相亲相爱。”琉璃朗声说着,一步跨进门来,那眼中的不悦全是对着宫漓尘。 珑月诧异看了看无端炸毛的琉璃,又看看宫漓尘,吃块点心怎么了?他不愿伸出手来,那也总不能她吃着他看着,不人道么……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休息十天要出去游玩么?” “游玩?”琉璃反问着一笑,“敢问主子,我家中又没有奴仆,若是都出去玩了,让溯一人在家饿死么?” 珑月顿时有点尴尬,她确实不了解情况,刚要开口,就听琉璃继续愤言道:“敢情主子是真的把溯忘了,更忘了溯直到现在还一动不能动是谁下的手!” “放肆!”宫漓尘突然喝出一声,端坐在椅上一派威严,冷言道:“琉璃,以下犯上屡教不改,质问自己的主子,你可知……” 琉璃伸手一指宫漓尘,“我说了,有种你也杖毙我!” 宫漓尘哪能容得琉璃几次三番的挑衅?直接向外开口道:“来人!” “等等。”珑月见两人已经争锋相对,吃亏的必是琉璃,赶忙开口制止,问道:“你今天来是为了溯?他怎么了?不是养伤么?” “溯残了……休养近一个月,外伤已经见好,但是他仍旧一点儿都不能动!他曾经差点被打断了脊梁,他是个影卫……” “自即日起,溯从靖王府影卫中除名。”宫漓尘仍旧一脸冰冷,宣布着他早就打算好的结果,“既已废了,便不再是影,择日府中会拨下抚恤银两。” 琉璃的脸刷的变白,但眼眸中的火焰却与身着的暗红衣衫同色,仇视着宫漓尘,一字一句道:“宫漓尘,你够狠,迟早是会遭报应的!”转而又看向珑月,“主子,总有一天,溯的下场就是我的下场!” “奴烈欺主,如你这般影卫,不要也罢!”宫漓尘冷声断言。 两人又一次剑拔弩张,只等一人表态。 珑月深深叹了口气,抬头直视琉璃的眼睛,“琉璃,离开王府对溯来说,兴许是件好事。” 环环阴谋 (2) 其实,不管溯是不是残了废了,珑月都没打算让溯再回王府。这里本就是个是非地,以后被她牵连也好,被有心人陷害除去也罢,借这个机会正式与靖王府脱离干系,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但是琉璃不这么想,她是看着溯数年如一日保护珑月到现在,她能理解珑月要溯远离是非,但她接受不了……珑月这么冷漠。 没有忧心,没有焦急,哪怕听到溯残了的消息,她更加没有哀伤。 轻描淡写一句“好事”,抹杀的不是溯什么前程未来,而是……溯数年来付出的所有。 “那属下就替溯谢过二位,不打扰二位亲热,属下告退!”说完,琉璃纵身一闪,甚至顾不得不能在主子面前擅用功夫的规矩。 屋内还弥漫着残留不去的火药味,珑月又深深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宫漓尘,“还讲么?” “已是晚膳时分。” “算了吧,一点儿也不饿,我去跑步,你回去歇着吧。”说完,珑月头也不回乖乖出去跑圈。 这或许是她第一次主动去做宫漓尘为她制定的事,如今的她,需要新鲜的空气,更需要发泄。 她也担心溯,可是她知道自己无能为力,在这个时空,一切伤病都足矣致命,或者留下毕生隐患,她不会医术,没有办法。 而这个时候,远离,对于溯来说无疑是唯一生路。 她明白,宫漓尘恐怕奉命要除掉溯,什么原因似乎不用猜,她不怕自身难保,但是,她怕保护不了其他人。 多一分责任,做起事来就多一分顾虑,这个道理她明白。 溯啊,对不起,你就当你的主子仍旧是那个傻子,她不用你再守护,而我如今冷漠放弃你,也不值得你守护。 离开这,你还能拥有安逸的后半生…… 珑月围着王府的围墙一圈圈跑着,根本不知跑了多少,就当锻炼身体了,别等到夜行出去的时候,翻个墙都绊脚。 直到跑得一身大汗腿脚发软,珑月才回房去,而楚浔已经替她准备好了沐浴的水。 将自己扔进浴桶中,突然想起,自从上一次珑雪说她杀人了,再也没跟她联络过。 环环阴谋 (3) 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珑月尝试着呼唤道:“珑雪?” 不想珑雪居然立即就回话了,“怎么了?” “没什么,好久没联系过,最近在做什么?”珑月随口一问。 “你管我干什么。”珑月一反平常,言语间居然有逆反的味道。 “你上次说你的任务目标有消息了,证实了么?” 脑中一片寂静,过了好一会儿,才听珑雪道:“消息是假的。” 珑月微点了点头,原来是扑空了,所以珑雪心情不好?“慢慢来,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假消息也是正常。要是这么快就得手,他们何必给我们十年时间?” “姐,如果完成任务需要杀人呢?” “跟你说了,尽量别动手。” “那如果必须要杀呢?”珑雪锲而不舍追问道。 珑月略微想了想,“珑雪,你要知道,杀人有时候虽然是最直接的途径,但咱们有的是时间。大多数时候,尽力找寻其他方法,是完全可以避免的。我们要的只是一件东西……” “我说的是必须……” 这一次,珑月真的愣了。她与珑雪一起长大,几乎形影不离。珑雪一向是个乖巧听话的学生,做什么事都本着最严谨的态度一丝不苟,从未质疑过什么事。在她们那个科技发展到了巅峰的时代,人类已经不需要通过质疑去创造新的事物。 她们只需要学习,不需要质疑。 但是珑雪今天说的话仿佛哪里不对味,仿佛问的不是有关杀人,而是在质疑…… 闷热夏晚,温热的水中,珑月却不由打了个寒战,“珑雪,调整你的心态,是不是因为之前出手杀人心里留下阴影?你要知道,任何事都不存在必须,凡事都有其他的办法……” “如果真的存在呢?” “不存在。”珑月肯定断言道:“珑雪,从今往后禁止你用武力杀人,对你的心理影响太大。迫不得已的时候,想尽办法逃离。” “明白了……” 过了许久也不再有声音,珑月才起身。珑雪恐怕是遇上什么麻烦了,可是她们离得这么远,鞭长莫及…… “珑雪,记得保护自己。”珑月反倒要嘱咐珑雪了。 “知道,你也是。” 环环阴谋 (4) 宫漓尘真可谓学识渊博,似乎整个北瑶乃至整片大陆,没有他不知道的历史,更没有他不知道的事。 上至代代帝王遗事,下至江湖传闻,小道消息,大处诸国微妙形势,小处一兵一卒街头巷尾。珑玉一些刁钻古怪的问题,他能答则答,实在答不了的……也只剩眉角抽搐的份儿。 不过,珑玉还真不敢问宫漓尘关于风魄的事,几日朝夕相处下来,明明该越加熟悉的人,珑玉却觉得宫漓尘越来越深不见底。 仿佛在他面前一个不小心,就可能前功尽弃。 炎炎夏日转眼间,伴着清爽水果与美味点心,珑月终于出师了,虽然宫漓尘对她的评价是……“差强人意。” 珑月恨恨一瞪眼,白眼狼,白分了她那么多水果和点心,吃人家嘴短的规矩不懂么? 不过话说回来,吃了十天,她都觉得自己胖了些,宫漓尘居然一点儿也不见胖。 “对了,跟你商量点事?” “请讲。” “把我身后那些尾巴撤了行不行?” “他们不会妨碍你,没有危险,也从不会露面。”宫漓尘居然坦诚安排眼线的事,并加以说明。 但是珑月并不领情,瘪了瘪嘴道:“花街柳巷我常去,你就不怕我把他们带坏了?” “他们都是靖王府死忠的侍卫,你也大可了解之后选一个留在身边。” 不知道是不是这十天宫漓尘说惯了话,今日的闲话也颇多,却仍旧滴水不漏,珑月只得使出最后一招,耍赖。 “我嫌不自在行不行?” “那自然随你。”宫漓尘淡然说着,居然没有生气的意思,微倾身道:“明日四更起身便要上朝,今日早些休息,不打扰了。” 珑月望着外面如日中天,突然展颜一笑,腾地从椅子上弹起身直奔大门。 终于自由了,她可没忘了之前答应过的事,还要替竹真赎身呢。虽然还没替他找到落脚的地方,不如就先住客栈吧,让人就这么一直在那种地方等着毕竟不妥当。 酷暑之下,街上的人明显见少,珑月怀揣着曾经跟那个老男人谈好价的银票,快步穿街过巷。 环环阴谋 (5) 抬手急促敲着那扇老旧的木头门,等了一会儿,没人来开,继续敲,仍旧没人。 对了,忘记暗号了?珑玉继续敲起了两短三长,可是,仍旧没人来应门。 通常小说里都说,像勾栏这样的地方,白天里人都是在补眠的。 “有人吗?”珑月高声喊着,纵然看不见仍旧踮起脚仰望低矮的围墙,“没人么……?都睡得这么死?” 眼看明天就要上朝了,到时候有多少事还无法预知,珑月真不想白来一趟,想了想,从袖子中抽出一根纤细的银丝,轻而易举挑开了从内插着的门。 虽然有些不道德,但是她只找竹真和老男人,不惊扰别人就是了。 然,一进院子,干燥的风居然卷起一片灰尘,珑月顿时觉得哪里不对。 十几天前还多少有些热闹的小院,如今死寂一般清冷萧索,屋门都大开着,远远就能看见一片狼藉,就好像……极其匆忙离去。 珑月赶忙跑到竹真的房间,一推门,滚滚灰尘瞬间眯了眼,呛得人鼻子发痒。 只见屋内仍旧是她上次来时的模样,桌上的细小摆件,床褥寝具一样不少,唯独……没有人。 室内遍布灰尘,厚厚的尘土几乎遮掩了桌面的原色,仿佛这里已经几个月没有人来过,以至于珑月似乎都有了错觉,她是不是找错了地方? 但是她清晰记得,十几天前…… 用指尖扫去桌面一些尘土,露出她熟悉的痕迹,她犹记得,那天她听竹真讲故事,不小心碰翻了一碟菜,醋汁溅在了桌子上。当时听得兴致正浓,阻止了竹真收拾。而这个时代的木桌,不及时处理,是会留下痕迹的。 他们离开了么?走的那么匆忙,什么都没带?还要伪造这样的痕迹,让她觉得这里从未发生过什么,或者根本就没认识过他? 珑月第一次不明白了,如果竹真不愿意赎身……不,他当时脸上的喜悦不是假的。 有些呆滞着慢步出屋,炽热的阳光直晃眼,看看其他人的屋子,也同样布满灰尘,仿佛一个老旧的荒屋一般。 是谁要做这种事?为什么? 环环阴谋 (6) 珑月一头雾水走在小院中,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突然,墙角边的柴禾堆发出一阵细微的声响。 “谁?!”珑月大声问着,向着柴禾堆慢慢一步步走过去。 “啊!!!”一声惊恐的尖叫,柴禾瞬间被扬起,从中冲出一个披头散发满身肮脏的男人,挥舞着双手直奔后院跑去。 珑月赶忙追过去大声道:“你等等,他们都去哪了?” “别杀我,别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别杀我……”男人一边跑一边声嘶力竭的呼喊,好像疯了一样。 “喂,你别跑,我不会伤害你,竹真去哪里了?” 只见话音刚落,男人突然一个踉跄,连滚带爬仍旧向前跑,“别杀我……我都听你们的,竹真被相王赐死了,已经丢到乱葬岗被野狗吃干净了……其他的人也都死了……都是相王杀的……” 珑月的脚步瞬间被定住,仿佛时间定格了一般,就连思考也在同一时间停滞。 人都不见了,被相王赐死?都被杀了? 她难以相信,在这个清朗的下午,一个偶然的来访,居然有这样的事等着她? 毫无预兆,她几乎从未想过…… 噗通一声水响,等珑月回神冲过去,黑洞洞的井口已经没有任何声音,仅能看见荡漾的波纹一圈圈散开。 半空斜阳炽热的光打在她背上,头一次觉得像针一样刺痛。 他说…… 不可能,苏慕颜那么柔顺的性情,大事小事都会掉泪的心性,怎么可能……赐死……乱葬岗…… 珑月猛地一咬牙,这是个圈套! 如果对方花尽了心思伪造那些痕迹,为什么独独漏了这一人?这个男人没有武力可言,躲在柴禾堆里就真的能避祸么? 而他的一句疯言疯语……我都听你们的…… 这明显就是个阴谋,有人要栽赃苏慕颜!可是……竹真…… 珑月拔脚就往门外跑,却忽听身后风声呼啸,四个黑衣蒙面的人似乎凭空而出,手执明晃晃的长剑,正向她刺过来! 难道是她寻找风魄的事走漏了风声? 一念之下,珑月转身运力,却在下一刻电光火石之间又定住,如果是风魄的事走漏风声招来灭口倒好,但……如果不是呢? 环环阴谋 (7) 突然佯装一个踉跄,扭转身抬手,只见四把剑顿时偏了方向,唯有一把,却仅仅削了她的肩头。 就地一滚,手脚并用埋头向门冲去,身后四人看似也是高手,却怎么也追不上她? 直到冲出暗巷,身边有了面露惊异的路人,珑月再回头,那四人已经不见了。 “姐?” “回头再说,我没事。” 珑月看了看左肩被削开的皮肉,狰狞着向外淌血,却并不深。微松一口气,好在她能多想想,否则就全都暴露了。她不会什么内力武功,但是,一个傻了数年的人,不会有她现在的身手啊。 耳边传来尽是男男女女惊叫的声音,珑月一手捂着肩头,径直回到府中,想了又想,还是直奔苏慕颜的院子。 她似乎突然明白了什么,但是细想来,又觉得一头雾水,总觉得哪里不对,哪里……说不通…… 她其实有些胆小,有时候已经猜中了真相,却不敢去挑破,不是怕面对,而是怕不知该如何收场。 就像她明知道宫漓尘一而再再而三与她为难作对,明知道溯最想见的人是她,她也从不挑明,因为就算挑明了,没有任何意义。 挑明了,宫漓尘不见得就会放过她,溯也不见得就能想明白她的用心。 任由血淌红了整只衣袖,直接跨进王府大门,直吓得门房小厮惊愕瘫倒,一路上遇到不少下人,见她这副模样均失了神。 府中微乱,珑月一步跨入苏慕颜的屋子。 洋溢着温馨淡雅的房间,处处摆放着精心打理的盆栽,苏慕颜平日里唯一的爱好就是这些花花草草,聊以打发时间。 “月儿……”苏慕颜惊恐的声音传来,紧接着几步摇晃奔过来,临近了又猛地停住,不知所措着微微颤抖,“朝云……叫御医来……快!”那声音极其凄厉嘶哑,仿佛珑月并不是轻伤而是奄奄一息在他面前。 珑月仰起头,看着面色惨白眼眶中滚动着眼泪的苏慕颜,突然迟疑了,或许有些事发生了既已无法转圜,她非要弄个明白,有意义么? 环环阴谋 (8) 苏慕颜扶着珑月未伤的手臂让她坐在椅子上,却再也不敢碰她一下,慌乱打量着,见她一身的狼藉,颤抖问道:“月儿,你去哪了?怎么……身边没带人么?你……” 抛却那些令她心感沉闷的猜想,珑月内疚的说道:“我没事,一点儿轻伤而已。琉璃也不在,我那里没人,就上这来了……对不起,吓着你了。” “没吓着……没吓着……”苏慕颜忙不迭说着,就在珑月面前蹲下来,轻轻握住她未受伤的手。哪怕炎炎夏日,苏慕颜的手也冰凉如水,带着些许颤抖,想握紧却又不敢。 突然门外一阵风声,珑月循声望去,只见朝云驾着御医的胳膊一路轻功而来……好功夫啊,就朝云一个人,恐怕那一院子人…… 苏慕颜赶忙站起身来让御医上前,朝云和晚风是男子,尽数回避出去。 “相王还请放心,仅是些皮外伤,且尚浅,只要痊愈之前别沾水,最好能避暑,以防汗湿。”新来的御医是个年轻男子,但是言行举止倒也沉稳,不卑不亢。 “真的不要紧么?她流了那么多血……”苏慕颜仍旧有些仓皇。 年轻御医安抚的一笑道:“若是相王仍旧不放心,臣可开个补血的方子。不过靖王年纪尚轻,如今又逢酷夏,多补也是无益。” 苏慕颜这才略微放心些,遣走了御医,又让晚风去通知宫漓尘,就说珑月忽得急病,明日无法上朝了。 看着苏慕颜桩桩件件都在替她着想,珑月越觉得口中的话哪怕已经到了嘴边,仍旧问不出口。 但是,竹真呢? 他是在风尘中没错,但是他是她来到这个时代之后,唯一一个相处那么轻松的人。 他不会哭,纵然背负着悲惨的命运,他娓娓道来的故事却那么鲜活生动。 他不会冷漠,哪怕看尽世态炎凉,他仍旧会关心她,甚至替她开解那些虚无的家中纠纷。 他不会激愤,哪怕命运对他不公平,他也能淡淡的笑,淡淡的说。 这样一个人,却因为她……如今到底是死是活? 她只想知道,是死……是活…… 狂风暴雨别样情 (1) “爹……你知道竹真么?”珑月沙哑着声音轻轻问完,微别过脸,不敢再看苏慕颜。 房间中很静,白天的灼热此刻变成了闷热,压抑得人喘不过气来,窗外声嘶力竭的知了,更让人觉得烦躁异常。 珑月这才渐渐感觉到伤口的痛,撕扯着,仿佛汗水已经渗入了伤口中,她从来不知道受伤能这么痛。从来没受过伤的她,从来不知道受伤的滋味,然,她却知道如今自己胸口的感觉,因为她曾经伤心过,而现在,只因苏慕颜的沉默。 不知道沉默了多久,只觉得屋中越来越暗,偶有丝丝凉风,不知道从哪里吹进来。 “月儿,爹不能让竹真毁了你。” “所以你就毁了他?”珑月的语气平淡着,听不出起伏,却在心中一声惨然的笑,毁了?宫漓尘费尽心思都没毁了她,一个普普通通的竹真…… 苏慕颜定身站在珑月面前,一身浅黄绸绣的衣袍,更显得有些单薄,空荡荡的架在身上。 “月儿,你若是看上个干干净净的男子,不管什么出身,只要他没有异心,爹都不管。只是竹真此人……月儿,你现在的身份地位由不得你胡来,多少人等着你犯错,包括珑馨,一旦传出风言风语……” “就算是传出了又如何?比得上一条人命重要么?” “你是我的女儿,多少人为你死也是理所应当!” 珑月猛地抬头,似有些陌生望着苏慕颜,她曾与苏慕颜朝夕相处,从未在他身上看到除了雍容温婉之外的神情,而现在,那张苍白的脸上,有她从来没见过的表情。 她不明白,什么样的风言风语可以提前要一个人的命?是有人言可畏这么一说没错,但是,真能把她怎么样?人言能要了她的命么?杀了还是剐了? “就因为这个?” “足矣。” 珑月的手有些颤抖,缓缓攥紧,直至掌心传来丝丝痛意。这是她早就想到的答案不是么?这是她执意要问的不对么?原来她猜的一直没有错,有些事,问了也没有意义…… “我先回去了。” 狂风暴雨别样情 (2) 刚走到门口,忽听苏慕颜在身后迟疑了下,声音也与她同样沙哑,“月儿……你恨我……?” 珑月没有回答苏慕颜的话,而是深吸了口气道:“据听说竹真还有个弟弟,我把他先接进府来,你没意见吧。” “他……”苏慕颜只吐出一个字,就再也开不了口。 珑月猛地转身,难以置信看着苏慕颜,只见苏慕颜紧紧咬着唇,直到咬出了血,“他那天……也在……” “你凭什么!!!?”珑月的怒火瞬间爆发,背靠着门,甚至一时间觉得苏慕颜很恐怖,“你说竹真不好,那就算他死有余辜!我忍了!可是……那院子里那么多人呢?都去哪了?!他的弟弟又犯了什么错?!苏慕颜!你真以为你有身份,别人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一席怒言,苏慕颜眼中含着的泪瞬间淌落,也同样难以置信望着珑月,“你……你喊我什么?” 若是平常时候的珑月,恐怕真见不得苏慕颜落泪,但此时,她只觉得之前那些判断都是假的,苏慕颜根本就不是个脆弱的男人,他同样有手段会阴谋,杀人如麻,人命在他眼中……到底是什么? “你更该问问自己做了什么。”说完,珑月再也不愿呆下去,转身就要开门。 “站住!”苏慕颜一声厉喝,几步上前掰过珑月的肩头,看着她脸上明显的厌恶,一瞬间,心中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曾几何时,就算是珑月痴傻的时候,也记得他是她最亲近的人,哪怕连爹和娘也分不清,仍旧会紧紧牵住他的衣袖。 而如今…… 珑月略微后退了几步,直到不能再退,苏慕颜的手仍旧握着她的双臂。 “放开我,在我眼中,一个双手沾满无辜鲜血的人比风尘……” “啪”的一声脆响,苏慕颜气得浑身发抖,脸颊上的泪几乎连成线顺着腮边落下,“我是你爹,你居然……” “从今以后,别用这种方式关心我。”珑月说完,一把推开苏慕颜夺门而出。 耳光,她从未挨过。可早在说出那句话的同时,她也有所预料。一个耳光能不能换得苏慕颜日后手上不要再为她沾满无辜的鲜血,她也不知道。 这个世上,原来有一种关心……很恐怖。 狂风暴雨别样情 (3) “姐……?”脑海中传来珑雪急切的声音。 “别大惊小怪的,被人削了一刀而已,刚跟人吵架来着。你看我还有精力吵架呢,肯定不会有事。”珑月一边往自己的院子走,一边佯装轻松与珑雪聊着。 珑雪显然觉得珑月是不是也与她一样遇到了大麻烦,狐疑道:“对方是什么人?能伤你?” “是啊,你肯定没见过真正的武林高手,飞檐走壁,来无影去无踪,还会吐火球呢。” “又鬼扯!你就不能正经点?” “你说我这院子里有三夫一侍,各各都帅得天|怒人怨,引人垂涎,我能正经到哪去?” “真的没麻烦?”珑雪仍旧不信。 “有麻烦。”珑月故意停顿了一下,“最麻烦的事就是四个男人挤破头,我今天晚上跟谁睡呢?五人同榻也未尝不可,只是咱口味没那么重对不对?” 珑月一边插诨打科,转脚进了院子,突然在意识中大喊一声,“哎呀!我家个亲亲宝贝摔着了,我得赶紧看看去。” 说完,便直接单方中断了联系,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主动与珑雪切断联系,她一直认为,虽然只比珑雪早出生两分钟,但也仍旧是姐。 只是她现在真没那个心思陪珑雪聊天,她很想静一静,一个人…… 然,世间事总是没她想象那么美好,还没进房门,朝云便从后面疯了一般追上来道:“主子,不好了,相王悬梁自尽了……” …… 日近黄昏,给精致曼妙的皇宫披上了一层金黄,犹如仍旧被炙烤一般,而历代女皇居住的永凤宫中却阴凉适中。 宫中处处摆放着大块的冰,散发着薄薄白雾,花瓶中插着的鲜花,哪怕两三日不换水,都仍旧绽放鲜艳。 纳兰珑馨一身尚显宽松的明黄衣袍,侧靠在椅子扶手上,用银叉子插起一个鲜红多汁的樱桃,斜眼看着刚刚到来的宫漓尘,半晌才将樱桃核吐出道:“漓尘,十日未见,朕怎么觉得你胖了呢?” 宫漓尘双手拢袖微一倾身道:“陛下恕罪,兴许是十日来走动颇少。” 狂风暴雨别样情 (4) 纳兰珑馨毫不在意摆了摆手,“跟你说了多少次,无需这么拘谨。说说吧,这十日如何?” “启禀陛下,纳兰珑月确实不识字,且没读过书,甚至不知北瑶世事。凡事大而化之,随性而为,或许是痴傻多年,哪怕醒了,有些古怪想法和举动倒也无可厚非,但绝谈不上野心,也对政事毫无兴趣建树。” “还有呢?”纳兰珑馨一边嚼着樱桃一边含糊问道。 “属下多此一举,为排除他人蓄意假冒纳兰珑月,命人埋伏刺杀,得知她并无功夫在身,身边也没有其他影卫。” “结果?” “陛下可以放心了。” “哦?”纳兰珑馨微一挑眉,半靠在桌上慢条斯理道:“漓尘,你曾经身为朕的影卫,如今也有九个年头了吧,朕知你心思一向缜密,如此轻易断言作保,还是头一次。” 宫漓尘微一敛眸,淡然道:“陛下多虑了,纳兰珑月早已经失去了为君的资格,如今又如此一无是处,日后必掀不起什么大的风浪,属下在十日内日夜监视,才敢确认。” 自己的心腹连连作保,且纳兰珑馨了解宫漓尘的性子,如若不是十拿九稳……可是,她在这宫中十几年,也算是看尽了暗潮涌动,凡事根本就没有十拿九稳。 “漓尘,要按你这么说,纳兰珑月不但不会危及朕的地位,反倒单纯仍如痴傻,还是枚好棋了?” “属下正是此意。” “漓尘,你有事瞒着朕?”纳兰珑馨仍旧狐疑着。 宫漓尘微微一怔,脑海中划过什么,却依然一低头,“属下不敢。” 纳兰珑馨仿佛对宫漓尘的答复始终不太满意,放下了手中的银叉子,端起茶来轻啜,半晌道:“你可知朕还有顾虑?” “属下明白。”宫漓尘一直保持微倾身,垂眸敛目,“陛下担心的是纳兰珑月无意,但相王未必甘心。此一事陛下也可放心,数日前纳兰珑月曾夜会勾栏中一名过气的小倌,后被相王得知,沉不住气便将此人私下赐死。属下暗中派人留一活口,命其告知纳兰珑月真相,若是事无差错,纳兰珑月与相王之间此时已生了嫌隙。” 狂风暴雨别样情 (5) 纳兰珑馨一听,这才渐露一个满意的笑容,看向宫漓尘点头赞道:“做得不错。果然还是你办事,朕能放心许多。” “谢陛下夸奖,此乃属下之本分。” 说话间,忽听殿外天空轰隆一声闷响,明明方才还是闷热至极,一阵闷雷过后,竟有屡屡清凉的风吹入。 夏天的雨,总是来得那么突然,毫无预兆。 “还请陛下速派人撤去这些冰块,雷雨时节更需当心风寒入体。” 纳兰珑馨笑着点点头,命殿外守着的侍从将冰块统统搬了出去,站起身来在殿内随意走动着,随性说道:“漓尘,你离开朕嫁给纳兰珑月也有四年了,说句实话,之前几年还未感觉如何,可自从父王过世,朕越来越觉得身边的人统统比不上你。” 说完,若有所思会看宫漓尘一眼,推开窗子,窗外卷着潮湿的风瞬间灌入,已是暴雨前夕,如泼墨一般的黑云低得似乎压了屋顶,也压了纳兰珑馨的心。 “漓尘,朕有的时候在想,命你嫁入靖王府,虽说实为看管两名质子,但是她毕竟是个傻子,也着实委屈你。更何况,朕最近总在想,朕是不是错了,将你放在靖王府,是不是太屈才了。”纳兰珑馨看着窗外,幽幽怅然说道。 “陛下言重了,属下并无委屈可言。” 纳兰珑馨遣走了殿外的人,眼看着雨点噼啪打落在地上,瞬间变大,冲刷着眼帘中的一切,“漓尘,朕最信任的就是你。如今纳兰珑月已经不再痴傻,如若她欲染指你,你大可不必委屈自己求全。漓尘,你可知,朕最担心的……” “陛下多虑了,纳兰珑月虽清醒,但心智中全无男女之情。”说着,宫漓尘直挺挺的身子突然跪倒,“若是陛下仍旧心中难安,属下可寻机会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狂雨泼洒,天空中突然一阵惊雷,亮如白昼,震天裂地的声音几乎淹没了宫漓尘后面的话。 周围刹然又变暗,唯有树叶花草,随着狂风摇摆。 “不能杀啊,以前不能,现在更加不能。”纳兰珑馨出神望着一侧屋檐下,“纳兰珑月清醒并且封王的消息早已传遍朝野,如果这个时候有任何闪失,朕必背骂名。更何况,留着她,朕还有用。” 狂风暴雨别样情 (6) 纳兰珑馨似乎总担忧着什么,说不清道不明。忽看屋檐下有两只躲雨的麻雀,湿漉漉的身体相互依偎着,偶尔抖抖身上的雨水,却并不妨碍彼此相依。 “漓尘,我想要那两只麻雀。”一瞬间,纳兰珑馨总觉得仿佛回到了孩童的时候。 “陛下请稍后。”宫漓尘说完,起身出门。 只见一抹藏蓝飘向雨幕中,划过屋檐下,待再回来,手中便握着两只湿漉漉且瑟瑟发抖的麻雀。 纳兰珑馨脸上绽放一抹不属于帝王的笑容,兴冲冲几步迎上去,伸出一根手指摸摸麻雀的小脑袋,眼中尽是天真的神采,“漓尘,你还记得……?” 忽然,回廊一侧急匆匆走来一个侍从,急切禀报道:“启禀陛下,皇夫从安国寺回来了,此时已入宫门。” “真的?”纳兰珑馨眼中瞬间放光,欣喜异常,转身就向回廊一头奔去,一边回头道:“漓尘,你先回去吧。” 宫漓尘躬身送纳兰珑馨离开,看了看手中的麻雀,一腾身,将两只麻雀又放回屋檐下。却不想,麻雀一旦离了手,并不顾外面狂风暴雨,拼力扑闪着翅膀逃走了,且一东一西,再无依偎之意。 原来,有些原本美好的情形,一旦打破了,不管多么小心,也不能再还原如昔。 原来,本可以一起避祸的同伴,只是因为灾难尚不够艰险。 而此时此刻,暴雨奇袭中究竟有多少变数,谁也说不清,谁又知道,一场夏日中常见的暴雨,却能改变那么多的事。 惊雷震醒了养伤中的人,屋内漆黑一片,唯有惊雷过后,屋中花白遍地。 溯极其艰难几乎用尽手臂的力气才撑起身来,慢慢挪动身体,刚下床,已经浑身被汗湿透。 扶着屋中桌椅一步一步的挪,寻常人的几步,对他来说,或许要化作百步还多。 他不知道自己身上的伤还能不能痊愈,他也知道,捡回一条命,哪怕是神医在世,也不可能恢复如昔。 他是个影卫,但如今废了,一个废了的影卫能做什么? 突然,门帘一挑,琉璃的正夫谭宁正巧端着药走进来,一见溯居然能下地了,赶忙上前搀扶,惊喜道:“你能走了?”随后立即向外喊道:“琉璃,溯能动了!” 狂风暴雨别样情 (7) 漆黑的小屋中亮起了烛光,琉璃一家四口人全聚在溯养伤的房间中,均是一脸喜色。 可是,溯面露焦急看了看窗外电闪雷鸣,咬着牙还要向门口挪。 “你要去哪?你如今的伤势,哪也去不了。”琉璃示意谭宁扶着溯回到床|上,一边明知故问道。 溯深深看了琉璃一眼,挣了挣手臂,仍旧向外走。 “谭,放开他,让他出去好了,倒在什么地方咱们再把他弄回来就是。”琉璃说着,转而坐在椅上,一脸阴沉。 以溯现在的伤势,别说是出这个院子,能下床走动,就已经是天大的惊喜。但是琉璃一见到曾经果敢利落的溯变成现在这副样子,心里就变得异常沉闷。 她不明白,溯落得今天这般地步,到底图什么? 她曾看着溯一次次从鬼门关回来,伤痛之时接连几日无法合眼,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可是落得现在这地步,他为的是什么?他求的是什么?她明白。但是她明不明白并不重要…… 溯固执的挪到门边,伸手掀起帘子,突然一个不稳,身体直挺挺就向前倒。 谭宁赶忙上前扶着,关切问道:“你要什么?我替你拿?” “谭,你别管他,他要的是靖王,你敢去替他拿?”琉璃斜眼看着,就是心中不爽。 “这……”谭宁一下为难了,这其中事他多少也知道一些,靖王……琉璃都请不动的人,他连进府面见的资格也没有。 窗外轰隆一声炸响,溯一把甩开谭宁,跌跌撞撞就往外走。 看着溯这副模样,琉璃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口不择言道:“她现在已经不傻了,也就不会再怕雷声,你自作多情个什么劲?” 汗水打湿了溯单薄的衣衫,紧紧贴在佝偻着的后背上,那弯如长弓一般的线条,一幕幕刺着琉璃的眼睛。 眼看着溯已经挪到了大厅门前,琉璃突然几步上去,直挡在溯面前,“溯,她已经不需要你了,她自从醒来之后,就已经不记得你了。” 溯的手紧紧抓着门边,关节处生生泛白,将身体支撑住抬起头来,一双栗色的深邃眼眸看着琉璃,消瘦的脸颊,紧咬着牙,哪怕琉璃说珑月不再需要他,那脸上仍旧只有固执。 狂风暴雨别样情 (8) 狂风暴雨甚至撕毁了院中的葡萄架,卷着清凉四处弥漫,溯额角的汗珠仍旧不住滚落。 “回去吧,安心养伤。你现在……溯,你已经被靖王府除名了,已经不再是靖王府的人,你现在连门也进不去。”琉璃将迟迟不敢告诉溯的话说出,她本打算等溯伤好之后再说,甚至前几日,她仍旧害怕一旦说出,溯会没了求生的意志。 她一遍遍安抚溯说,珑月刚刚清醒,相王太宝贝她,不让她出府。或者说珑月现在被封为靖王,要开始了解朝中事,着实腾不出时间来。 但是,她仍旧能看见溯眼中的光芒点点滴滴散去,是啊,若是心中有那么一个人,任何理由都不成立。 溯微微皱眉,仍旧看向院中暴雨,不知道在想什么。 “谭,扶他回去吧,今晚辛苦你照看他,别让他……” 然,琉璃的话还没说完,只见天空中又一道惊雷,似乎就炸响在人们头顶。 溯猛地一推门边,直冲向雨幕之中,大雨瞬间淹没了他的身影,跌跌撞撞的承受着雨水泼洒,最终脚下一软,在院中倒了下来。 谭宁惊呼一声,赶忙冲入雨中去扶,其他两个男子也纷纷上前帮忙的帮忙,打伞的打伞…… 琉璃靠在门上望着院中乱作一团,深吸一口气仰头望着天,或许世间真没什么公平存在,溯已经伤成这样还被弃了,却仍旧记挂着珑月害怕打雷,但是珑月,你什么时候想起过溯? …… 曾经痴傻疯癫的人清醒之后就不会怕打雷了么?这样的道理从何而来?至今无证可考。 然而,作为来自四十一世纪的珑月,更加没有什么相关性。 打雷作为一种自然天气,既然对人多少会造成影响,那么在科技无处不及的时代,天空中的雷已经可以被规避并且收集起来另作他用。 雷声作为一种科普资料,珑月也仅在电脑资料中听过,全息立体游戏中也体验过,可那些都已经经过处理,完全切合人的体验承受范围,和身临其境完全是两码事。 苏慕颜悬梁自尽未遂,御医说是受了刺激,恐怕要休养一些日子,而珑月也真想一个人静静,然,这一静,却等来了雷。 ———————————————————— 作者废话: 入V我就不说那么多可怜兮兮的大道理了,还请各位别骂我入V,心情不好会码不出字。 其实,包月的用户就不多说了,如果只看这一本书的筒子,建议单本购买,几块钱相当于一根冰棍的钱,可以把这本书看完的,书城和网页都可以单本购买,单追一本书包月就不划算了。 当然,如果有人因为一根冰棍的钱非要把我骂得狗血淋头外加一文不值,我也只能蹲墙角画圈去,外带揪住书里某人往死里虐以图发泄。 还有,我知道我写的很烂,亲们就不用提醒我了,我有自知之明,也一直在努力,只不过很玻璃心,一敲就碎外带满地打滚痛不欲生。 咳,说点开心的啊。 文一直支持点播功能,哈,只要是不太离谱的段子,有人点就尽量满足。长评留言呼声高的人物,加戏。 群里最近有人发起了各种投票,有兴趣的筒子可以加群146958216,不过要记得敲门砖是书中人物的名字,没有敲门砖就无法通过验证。 最后,谢各位的支持,收藏,投票,评分,评论。网页版加精置顶的位置空着,期待填满。 这不科学! (1) “纳兰珑月!你真的就这点儿出息?!雷是怎么形成的你不知道?跟你说了多少回,劈不着你,你怕成这样还像话么?!” 珑雪的咆哮声一遍遍响彻脑海中,却仍旧敌不过窗外阵阵电闪雷鸣。珑月脸上的表情极其古怪,蜷缩在软垫椅子上,心里仿佛有一根丝线一般的弦,越绷越紧,似乎下一刻就要崩溃。 人就是这样,了解是一回事,怕不怕是另一回事。就拿这打雷闪电来说,道理她都明白,也明知道哪怕没有什么避雷针,这等小建筑物也不会遭劈。 但是,她怕的并不是雷会劈到她,想也没想过,她只是没理由的害怕这种震天彻地的巨大声响,仿佛地都在震颤,心中那种恐惧被黑暗无限放大,无限…… “珑雪啊,站着说话不腰疼了吧,怕打雷就没出息了?这一点完全不合逻辑……啊!!!”一声惊雷伴着珑月的惊叫声瞬间响彻两人交流的空间。 “你不是有三夫一侍么?找个人陪你就不怕了。” “他们都不在,我也不能出去找啊,外面打雷……”珑月完全不像平日里那么洒脱自如,声音甚至有些颤巍巍的。 而那边珑雪突然一嗤笑道:“刚才不说还挤破头么?怎么这阵一个人都没有了?” “听过一句老话没?此一时也彼一时也……” “这么快就都不要你了?”珑雪明显在忍笑。 “不奇怪啊不奇怪,这个世界男人变化快……” “噗……你就没正经吧,我看你一点儿都不怕,你是等着引人垂怜罢了。”珑雪幸灾乐祸道。 珑月看着不远处的烛台,咬了咬牙,仍旧不敢从椅子上下来去点个灯,无奈磨了磨牙道:“是啊是啊,最好能引得两个人同时不撒手,我能左拥右抱了。” “好啊,那你就等着他们来抱你吧,我就不打扰你了,记得你的任务,早完成早踏实,拜拜……” “……珑雪?”珑月喊出一声,半天却没人再答复她,珑雪真跟她拜拜了。 窗外轰隆一声炸响,珑月赶忙将头埋在膝盖上,恨不得将自己再缩得紧些。心中也无限不解,她怎么会怕打雷呢?明明什么都知道,怎么还会怕呢……?这不科学啊。 这不科学! (2) 而身边暗中盯着她的人,宫漓尘也都撤走了,楚浔身为宫漓尘的护卫,也被退了回去。 哪怕真的有人能陪陪她,细想下来……居然也只有苏慕颜。 可是苏慕颜现在昏迷不醒,犹记得脖颈上那道勒痕触目惊心,她甚至不明白,苏慕颜到底是脆弱还是坚强?他可以无视那些无辜的生命,亲自去将一干众人赐死,却又因为她几句重话便悬梁自尽。 肩头的伤又在撕扯着痛了,珑月趁着一个响雷过后,突然腾身而起,一步踏上座椅,嗖的一声窜到床|上,身形无比利落。瞬间钻进被子中,将头也蒙了进去。 就这么睡吧,睡着了就好了,睡着……睡着…… 可是睡不着,失眠本就是一种煎熬,而恐惧又是另一种全然不同的煎熬…… …… 次日清晨,天空如洗,太阳高高挂,刺目夺人。 珑月顶着一双浮肿显黑的眼圈,无精打采趴在床|上,索性也不用上朝了,伤口又痛,更不愿去见苏慕颜,干脆装死。 而琉璃按时来当值,翘着脚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将瓜子磕得劈啪作响。 “琉璃,替我安排几个人去找找竹真,看他是不是真的……”虽然不抱什么希望,珑月仍旧开口道。 琉璃白了她一眼,没吭气。 “对了,溯现在怎么样了?”珑月突然问道,她记得看过一本小说,书中有个男人曾经被变态医者当成了实验品,身上遍体都是各种各样的伤痕,以至于后来一到阴天下雨的时候旧伤就会痛。也不知道那个变态作者怎么能够写出这样的桥段,这么惨无人道。 一想起那个温文尔雅如阳光一样的男人,每到阴天下雨就痛不欲生,珑月就很有冲动去将那个变态作者挖出来鞭尸。 “没死呢。”琉璃没好气狠狠嗑瓜子。 “他能动了么?恢复的怎样?” “能动了,昨天还上院子泥水里打了个滚呢。不过,今天就不能动了,夜里开始高烧不退。属下身上也没多余的银子请大夫了,他现在也不是王府的人,支不得银子医治。听天由命吧,不过据说命贱的人不那么容易死。”琉璃泄愤一般噼里啪啦说完,翻了珑月一眼,仰头咕咚咕咚灌茶水。 这不科学! (3) 珑月被数落的有点莫名其妙,皱了皱眉,从一旁褥子下面抽出银票来,伸手递过去道:“先给你这些,不够的我再想其他办法,不用省着。” 琉璃毫不客气一把抄过去塞入怀中,风凉着道:“好啊,我倒要看看,溯这半条烂命还值多少钱。” “琉璃。”珑月的眉心皱得更紧,从床|上爬起来整了整衣服道:“他最起码曾经是你的同僚,我知道你没有坏心,但是说话还是要注意些。” 然,琉璃一听这话反而有点毛了,眉梢一挑斜眼道:“他与我是同僚,他于你也是护卫了你十几年的影,用废了就一脚踢出去,到底是谁该注意些?” “不谈这些。”珑月从箱子中挑出一套月白色的束腰长裙换上,对着铜镜理了理头发,“本来今天说要上朝,如今不去了,我也正好有事要找封扬。” 说不谈就不谈?琉璃可没打算这样就罢休,嗤笑道:“前几天还和宫漓尘情意浓浓,如今丢了竹真又要去找封扬,我说主子,您还真是多情之人,打算雨露均沾了么?” 话越说越难听,珑月的眉也越皱越紧,突然转身就朝屋外走,“琉璃,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我只解释一次。府里现在看似平静,事却一点儿也不少。溯的武功很可能废了,留在我身边,总有一天会被人除掉。还有……” 珑月突然转过身,一脸少见的正色,已经隐隐算是威严,“我现在是靖王,不管之前是不是傻子,我现在的身份地位都不容寻常人挑衅。今后说话要注意些,记得祸从口出,我听到也就罢了,要让有心人听到,就是可以除掉你的理由。” 琉璃一怔,半天都没回过神,呆愣看着珑月转身出门,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陪着疯癫痴傻的纳兰珑月数年,这一清醒过来,她居然在教她如何做人如何为臣? 包括刚清醒的时候,她叫她收起野心…… 如若现在这番话是因为宫漓尘教化的结果,那么之前呢? …… 封扬的院落位于靖王府东面,同样不大,且待遇明显没有北莫瑾那边优厚。院门前没有人招应,据说院内也没人伺候,而她上一次晚间看到那两个,是北莫瑾的人,送送封扬罢了。 这不科学! (4) 院门上一块已经看似有些年头的匾额,上面铁画银钩写着三个大字,千风苑,苍劲有力的笔法中,却不乏一丝难以察觉飘逸洒脱的柔情。 据说这块匾额乃是封扬入住靖王府中写下,风字取其名中封的音,那么这千……是谁? 一个道听途说的由来,却无端多了那么多绮丽的猜想。 珑月哈哈一笑,“说不定只是为了应景呢,别人的隐私,没事别乱八卦。” 对真正的英雄,不管他如今处境如何,珑月仍旧报以尊敬的态度,且封扬真算得上年轻有为不说,那一张如鬼斧神刻的俊脸,宛如绝美的雕塑,那一身霸主般的气息,就不能容人小觑。 她永远也理解不了,为什么英气凛冽的封扬会被众人称之为极丑,这么扭曲的审美观,她还是第一次见识。 封扬的院落中并不多见花草树木,反倒各种奇石堆叠,自成一趣,虽少了绿色,但更添几分昂然。 “周围有多少暗卫?”珑月一边走一边小声问道。 “十个,宫漓尘的人。”琉璃小声答着,继而又开始八卦,“主子,您要是打算跟宫漓尘相处愉快,奉劝您别与封扬太近,他们之间有弑亲之仇。” “怎么讲?” “宫漓尘曾是没落世家子弟,其宗族为图重新振兴,将宫漓尘自小送进宫中培养成影卫。后来,封扬带兵攻入北瑶的时候,钏城一役,宫家奉命守城,却最终一族全灭,据说宫漓尘的母亲唯恐受辱,城破之时当场自尽,他有个亲妹妹,也在战乱中被人糟蹋了。” 珑月脸色微冷,皱眉道:“封扬手下的人干的?” “这就不知道了,不过,虽然北瑶以女子为尊,但是那些刁民才不管那一套,若是女子落魄了……”琉璃撇嘴说着,眼看快到门口,一把拉住了珑月,“主子,要不您再想想?” 而珑月却没理会她的建议,直接问道:“有没有办法调走这些暗卫?” “这些人直属宫漓尘,不归属下管。”琉璃一脸无奈。 珑月一笑,“我知道不归你管,别的方法有没有?” 这不科学! (5) 琉璃一耸肩,摊手道:“总不能我去挨个打昏了丢出去。” “嗯……倒也不失为良策。”珑月笑着点头,甩甩琉璃的手,继续往前走。 而琉璃瘪了瘪嘴,也只能快几步跟上。 转过前厅屋角到了后院,打眼便见封扬一袭墨黑衣袍,只是那样式说不出的几分阴柔,摇曳随风,穿在封扬身上显得格外别扭。这或许也应了琉璃的说法,宫漓尘与封扬真的有仇。 她来这里这么长时间,唯见过这么阴柔服饰的男子也只有苏慕颜和竹真,就连宫漓尘自己也不那么穿。 可见宫漓尘心眼之小,处处都不愿让封扬好过啊。 后院尚显宽阔,封扬拎着一只笨重的木桶,其中盛满了水,正向厨房走过去。应该很沉,封扬被封了武功软了筋骨,拎起来显得有些吃力。 仅一幕,珑月竟觉得心中有些发酸,突然想通了什么,这或许就是北莫瑾宁可失去信枭也要换封扬自由的原因。一个铁骨铮铮的英雄,在这小院中受人折辱,被日常琐事压弯了脊梁,着实让人难以接受。 “咳……”珑月轻咳一声引起封扬的注意,一边笑着踱步一边道:“上次见过一面,只觉得你身上的衣服着实不合身,闲着无事替你做了套新的,你不介意吧?” 说完看向身后的琉璃,一皱眉,“琉璃,衣服呢?” 琉璃登时就被问愣了,一脸莫名其妙,随后马上会意过来,窘态道:“主子……属下忘带了……” 珑月拎裙子一抬脚虚踹过去,“这点儿事都干不好,赶紧回去拿。” “是。”琉璃赶忙回身就跑,速度去府外找套新衣,话说这主子越来越想一套是一套,临近封扬院门前也没听她说有衣服这么回事啊。 而珑月也确实是临时起意找了这么个话题开场,她总不能一上来就说,封扬,我想办法放你离开如何? 这是她的目的,但是话绝对不能这么说,封扬是英雄也好,男人也罢,这样无端的施舍,是会侮辱人的。 封扬放下木桶直起身来,挺拔的身形比珑月高出一头还多,宽肩窄臀,一丝不苟的束发,透着隐隐锋芒,如宝剑藏鞘,有形却无戾气。 ! 这不科学! (6) 珑月笑着走近封扬身侧,一身月白与墨黑相衬,格外醒目。 “听说你在这院中可以自己开火做饭,我也闲着无事,跑来凑个热闹,尝尝我的手艺怎么样?”说着,一边弯下腰抓起木桶就要提,然,一提之下才发现……提不动啊,死沉死沉…… 封扬看着珑月微一抿嘴,摇了摇头,又将木桶提起来继续向厨房走,“你来我这里,宫漓尘可知道?” 一句淡语问出,封扬的声音略微低哑,带着些许数年征战留下的沧桑。 “这是我的王府,去哪里为什么要让他知道?”珑月反问着几步跟上去。 “找我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珑月直接摇头道,“只是昨天受了点伤,又不用上朝了,也不让我出府,不得自己找点玩儿的?” “受伤需休养,多动无益。”这么说着,封扬却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虽然珑月的借口着实显得不着边际。曾经北莫瑾明示暗示,说机会就在眼前,就看他是否愿意去把握,但是,他虽在府中可以自由往来,却一直迟迟无所动作。 归根结底,他还是无法有求于一个女子,虽然事关自己的性命未来。 小小的厨房间,封扬需低头才能进门,将水倒入水缸中,一整桶下来,也就垫了个底。 厨房低矮狭小,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炉灶厨具一应俱全,且带着浓浓的烟火味,似有一种真正活得真实的感觉。 “喜欢吃什么?”封扬一边问着,弯腰略微收拾。高高的身形在这狭小的空间中更加格格不入,但显然已经习惯,手中极其利索。 珑月打量着厨房好几遍,问道:“你这里也没什么吃的啊,你平常吃什么?” 说话间,封扬从角落中拎出一个竹编篮子,一弯腰出了门,“我带你看看。” 转过厨房,封扬带着珑月直向后院,后院一个角落,居然绿意盎然。 “哇……”珑月顿时眼睛放光,拎起不甚利落的裙摆就跑了过去,满脸兴奋异常如见宝贝一般。 几道田埂间,整整齐齐种着各色蔬菜,开花的开花,结果的结果,一旁院墙上搭着架子,上面爬满了青藤,青藤之中还缀着些果实,有些认得有些不认得。 这不科学! (7) 珑月兴冲冲用手指戳戳一个颤巍巍挂在枝头的茄子,仍旧无比兴奋,回头问道:“这些都是你种的?” “是。”封扬淡笑着点头,坐在一旁小凳上,“喜欢吃什么,自己摘便是。” “那我就不客气了。”说完,珑月还真不客气,一抽手拧下那只还在颤巍的茄子。她从来没敢想过,有生之年居然能够自己摘食物? 在她们的时代,绿色早已经灭绝不说,人类的食物也是经过各种物质合成,要么变成了罐装食品,要么变成了针剂。如果实在觉得罐装食品口感不好,可以直接通过注射的方式保持生命活性。 她对那个时代的所谓食物早已经死心,打一针可以半个月不饿,她也仅从那些史料记载中看到,曾经人们可以亲手摘下果实,并且做成各种各样的美味。 而珑月的手艺……来这个时代之前,她曾在老旧的服务器终端以史料的方式找到些菜谱,觉得有意思便记了下来,但是能不能实现,难说。 封扬看着无比雀跃跳动在田埂间的月白身影,那一头浓密飘飞的长发,随风挂在绿叶间的衣襟,婀娜娇小的身影…… 封哥哥,你说我今天编个紫色的花环还是黄色的? 封哥哥,从今往后,我陪你练武,你练一个时辰,要陪我玩半个时辰…… 封哥哥,我陪你出征怎么样?化妆成马前卒……不会有人发现的…… 封哥哥,不要出征好不好?朝中那么多将军武士,多少人一辈子也没打过仗…… 封哥哥…… “封扬,这是什么?”一句话突然打断了封扬的思绪。 眼前不知什么离得极尽,封扬下意识向后倾身,只见葱白纤细的手指上一抹翠绿…… “这是菜青虫,不能吃。” “哦,那你帮我先拿着,我一会儿再陪它玩。”珑月兴冲冲说完,又冲回了田埂中。 封扬一脸哭笑不得看着手心中蠕动着的胖虫子,陪它玩…… 不一会儿,珑月便抱着战利品乐呵呵的回来了,临近竹篮子突然左手一松,菜果掉了一地。 这不科学! (8) “伤着手臂?”封扬起身问道,一边将地上的菜捡回去。 珑月皱着眉,总觉得本不碍事的伤口,一疼起来还有些受不了,“左侧肩膀而已。” “那就莫再动了,正夏时节,伤口不易愈合。”封扬说着,将手中的菜青虫递给珑月,“陪它玩吧。” …… 事实证明,珑月太兴奋了,几乎将菜园中各种蔬菜摘了个遍,就连封扬也苦恼了,到底怎么吃呢? 珑月一脸新奇看着在手背上蠕动爬来爬去的菜青虫,好一会儿才回神看向封扬,又看看篮子中的菜,“是不是摘多了?没关系,我以后来这吃……呃……我会再带些别的菜来。” “想先吃什么?” 珑月想了想,琢磨了再琢磨,从脑海中翻出她背的最纯熟的菜谱,“满汉全席怎么样?” “何为满汉全席?” “就是……”珑月迟疑着打量这些菜,半晌又摇了摇头,“貌似不行,那就爆炒?清炖?油炸?” 封扬无奈的摇了摇头,挽起袖子,从篮子中拣出几样来,又从水缸中舀了些水洗净,放在竹板上。 从屋角抓起一把干了的稻草,塞入火塘中,火塘中瞬间有了火光,却不见有浓烟。 而封扬哪怕没有武功没有劲力,那刀法仍旧炉火纯青,青嫩的黄瓜片可以薄如蝉翼,茄子块可以块块相同。 珑月看着封扬利落忙碌着,似乎早已经习惯了这些事。据说封扬到靖王府已经三年多了,她不知道三年多来封扬是怎么过的。 曾经金戈铁马洒血疆场的将军,如今就困在这方圆寸地过活,她永远想象不了这样的差距,更加揣摩不了封扬的感觉,仅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而言,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 如果她是封扬…… !……!!?……那菜青虫哪去了? 珑月顿时一激灵,只觉得手臂上端处有些痒,赶忙伸手想要撩起袖子,“嘶……”左肩火辣辣的疼。 “怎么了?”封扬放下手中的东西转过身。 珑月一边甩着右手袖子,一边急得直跳脚,拿着玩是一种感觉,这钻进袖子……“那个……虫……虫……钻进去了……” 与面瘫论七出 (1) 封扬忍俊不禁,上前几步挽起珑月的袖子,一见藕一般白皙的手臂,顿时有些尴尬了。 “那……爬后背上去了……”珑月急得直蹦,只觉得身上汗毛都竖起来了,后背上有什么东西蠕动着爬成一条线,有些凉。 封扬更不敢动了,不管眼前这个女子是什么身份,毕竟是男女有别…… “嘶……”珑月伸手想要够向后背,却又一次扯痛了伤口,又急又痛,眼泪就在眼眶里打着转。 “过来。”封扬着实看不下去,将珑月揽入怀中,轻道一声:“失礼了。”说完,从珑月后颈衣领处伸进手去。 而就在这时,好巧不巧,这一幕正被刚刚找来衣服的琉璃撞了个正着,赶忙一脸尴尬转过身,“主子,属下……呃……属下什么也没看见。” 封扬从珑月衣服里摸出虫子,又递到她面前问道:“还玩么?” “给我。”珑月一伸手接过虫子,几步走到琉璃身后,将她手中的衣服接过,继而将虫子往她衣领里一丢。这死丫头,早不来晚不来…… “主子,您……”琉璃气得说不出话来,一飞身,不知上哪捉虫子去了。 …… 院中阴凉下,一张木头小桌,两把小木椅,三菜一汤,鲜艳欲滴的黄瓜片,喷香的茄子……封扬的手艺也算不错。 珑月尴尬捧着碗,喝一口汤,清新爽口,歉意道:“那个……没帮上忙,还给你添乱了。” “无妨,平日里也就我一人,许久没那么乱了。”封扬已经换下了衣服,仍旧是一身墨黑衣袍,却变成了下摆开襟中间束腰的正统男子装扮,更显得英武有加。衣领稍松,淡淡小麦色的皮肤莹莹闪着健康的光泽,些许薄汗,十足野性的性感。 “他们都不吃饭的么?”珑月翻了翻眼看向周围。 “一日三班换岗,片刻不漏。” 珑月轻轻叹了口气,十双眼睛,要真想把封扬弄出去且不能跟纳兰珑馨等人撕破脸皮,还真是不容易,需要从长计议。 “对了,你喝酒么?下次我带些过来?” 与面瘫论七出 (2) “不必。”封扬的声音顿时有些涩然,“自入靖王府,封扬滴酒不沾。” “那你需要些什么尽管开口,我……”珑月说着,只见封扬的目光越过她看向身后,一转身,眼角不禁抽搐。 她就知道,走哪都躲不了这个面瘫瘟神。 “靖王殿下身上有伤,还请回寝殿中好生休养,在下已为靖王吩咐好了午膳,还请靖王日后莫在外用膳,以防不轨之人有机可乘。”宫漓尘双手拢袖,一派淡然下,言语中却明显意有所指。 珑月靠在椅背上翘着脚,喝一口汤斜眼看着宫漓尘,漫不经心开口道:“菜是我自己摘的,饭菜是我两人一起做的,何来有机可乘?” “凡事均有万一,还请靖王谨慎。”说完,宫漓尘看向封扬,口中的淡然瞬间变成了犀利,“封扬,莫在靖王府兴风作浪,靖王若有闪失,别说你吃罪不起,东炽国也难逃瓜葛。” 封扬放下手中的筷子,刚要起身,珑月伸手越过桌面将他按住,回头一脸正色对宫漓尘道:“宫漓尘,我是不是该再明确一下,你与封扬,对我来说都是什么人?” 宫漓尘垂眸敛目,忍了又忍,半晌才微咬牙着答道:“均是靖王平夫。” “既然都是夫,那我陪封扬吃饭,你现在来搅合是什么意思?”珑月的话问得毫不客气,一副欲保封扬要跟宫漓尘作对到底的架势。 “在下并无他意,只是劝靖王小心行事。” 珑月嘴角勾起一抹嘲讽,挑眼看着宫漓尘,“小心行事?我怎么觉得味道不对呢?我堂堂一个靖王,在自己的府中还要千小心万提防,那我还活个什么劲?而身为一府总管的你,是不是要算无能失职了?要不然,咱们就换个管家,换个能让我在哪都不需要谨慎的可好?” 宫漓尘没答话,兴许早已经习惯了珑月的挑衅和找茬。 但珑月并没打算就这么放过他,有些账没法明着算,但是有些气,该出还得出,“宫漓尘,你身为我的夫,学过何为七出没有?” 与面瘫论七出 (3) 这一句问其实很侮辱人,曾几何时,七出之则是来约束女子的,而当北瑶女主为政之后,但凡男子嫁与女子,也渐渐有了这七出之名。也就是说,不管是男是女,只要是嫁的那一方,就要守七出的规矩,若是犯了,就是大过,轻则休,重则死。 珑月歪着脑袋翘着脚,完全一副没正形,一笑道:“我与北莫瑾相谈,你及时赶到,我与封扬一同吃饭,你也及时赶到。那我跟我爹一块儿吃饭的时候,怎么从来没见你积极过?身为三夫之一,屡屡搅局,这善妒一说……” 见着宫漓尘的袖子微微一动,恐怕拳头已经攥紧了吧,珑月继续火上浇油道:“善妒是其一,你对其他两人横挑鼻子竖挑眼,无端猜忌,这算不算口多言?” “还有……”说着,珑月竟然站起身来,虽不如宫漓尘高,仍旧微仰头直视他的眼睛,“听说过无子一说没有?无子乃是大过啊,不过这不能全怪你,我看不上你而已。” 说完,一翻眼睛继续坐下,挑眉看着宫漓尘。要说这七出是从哪学来的?她可是特地请教的琉璃,就是以备日后用来压宫漓尘的,谁叫他什么身份卧底不行,偏偏选做她的夫。 活该!解气! 然,饶是这等挑衅,宫漓尘居然面色不改,也不出言反驳,只是身形略微僵硬罢了。 日头越来越高,眼见着屋檐的阴凉处也越来越少,珑月拿起筷子递到封扬手中,招呼道:“快吃吧,不然一会儿更热了。” 哪怕身后一道夹着冰霜的目光频频扫视,珑月就只当身后放这个散暑用的冰块,吃得异常欢快,以至于大半的菜都让她吃了。 更加不好意思望着封扬,恐怕这顿午饭,封扬都没吃饱。 而这时,身后一直散发冷气的宫漓尘又开口了,“既然靖王已经用过午膳,就请随在下回去休息,御医还等着诊脉。” “本王要在哪里午睡,什么时候需要你安排了?更何况,御医没长腿么?他是主子我是主子?还要我追着他不成?”珑月更加变本加厉,就连本王的称呼都用上了。 与面瘫论七出 (4) 她始终相信,竹真的死,她和苏慕颜如今闹成这样,甚至她出门受伤,与宫漓尘绝对脱不了干系。 曾经还一心想与他保持良好的表面关系,或许直到昨日才发现,原来,不是自己的人,永远喂不熟。 哪怕面色不改,仍旧能看出宫漓尘气得不轻,猛一转身道:“那还请靖王多加小心,在下将楚浔留在此处听靖王差遣,告辞了。” 宫漓尘留下了楚浔头也不回走了,珑月看向楚浔,撇着嘴道:“楚浔,去,把厨房里的水缸灌满。” …… 哪怕气走了宫漓尘,又抓了他的手下拼命使唤,珑月仍旧觉得不很解气。 为什么? 全是因为宫漓尘那份淡然,虽然也能看出生气,却没有要爆发的势头,屡屡一身冰冷转身就走。 吵架这种东西,是需要互动的,而跟宫漓尘吵架,就犹如一拳打在了冰块上,冻得她难受,冰块却丝毫不伤。 珑月摇了摇头,驱散心中的不爽,笑着看向封扬问道:“怎么样?解气么?” 封扬毫不在意的轻笑摇头,直言道:“几年未见,他似乎不如往年那般沉然了。” “哦?”珑月的眼睛猛地瞪大,难以置信道:“你是说,他几年前比现在还面瘫?” 封扬一笑,就如拨开云雾的阳光一般耀眼夺目,虽然身处困境,仍旧不显晦暗,那颇有磁性的声音仿佛扫动着心底,“可以这么说,我也仅在三年前见过他一次,听他说过一句话。” “他说什么了?” “宣读你们女皇的手谕而已,要我安分守己。”说着,封扬起身将收拾好的碗筷送向厨房中,待再回来,递给珑月一杯清水。 珑月微点头以示感谢接过水杯,刚要说什么,却又想起了周围那些眼线。虽然看不见身影,但细细沉凝中,也能感受到周围不少杂乱的气息,细韧绵长,通常在小说中,这是高手的象征。 可是,她如果真的要跟封扬说什么的话,又不能学北莫瑾,跟封扬躺在床|上说。 日上中天,院中又没有什么大树,屋檐的阴凉已经越来越少,快要坐不住人了。 与面瘫论七出 (5) “你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封扬仰头望了望天,“正午时分正是该休息的时候,下午去菜田,你若是不想回寝殿……”话已经开口,却顿时为难了。他的院中,除了自己住的房间外,都是空屋,可若是贸然…… “你说对了,我还真不想回去,在你房中歇一会儿可好?”珑月赶忙问道。 …… 封扬的房间与其说是简单,不如说简陋。灰色的窗幔些许泛白,屋中除了床榻,居然只有一桌一椅,就连盛衣服的箱子也小的可怜,缩在一处墙角边。 桌上放着一盏小油灯,而在这个时空,有钱人家用蜡烛,穷人家里才用油灯,珑月也是在这,才第一次见到油灯。 同为质子,甚至同为她的夫,这待遇哪怕比之北莫瑾,也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躺在封扬的床|上,一股阳光的气息瞬间包裹而来,被褥清凉干净,打理得整整齐齐,都有些不舍得去弄乱了。 其实,她并不是有意鸠占鹊巢,只是什么叫身体不饶人。 她昨日又是愤怒又是伤心,还被人削了一刀,而昨晚又几乎整夜没睡,方才在院中出了些汗,珑月直觉得自己的手臂是不是快要废了? 但事实证明,她有点娇气,怕疼而已…… 直到着实支撑不住幽幽睡去,珑月临睡前终于在心中咒骂一声:你个笨蛋啊,看不出来我有话说么?装什么正人君子啊…… 然,封扬的的确确是个正人君子,珑月一觉醒来,日头已经偏西了。伸个懒腰扯动了伤口,呲牙咧嘴出了门,只见封扬就坐在墙根处一个矮凳上,没回头,不知聚精会神在地上画着什么。 平整的黄土地上横七竖八的线条,其中圈圈点点有圆有方,似乎不大像是自己与自己下棋。 珑月站在他身后许久,终于看出几分端倪,微微叹了口气。 封扬顿时回头,松口气道:“醒了?”一边说着,一边用脚迅速将地上的痕迹蹭去。 “不怕他们看出来么?”珑月淡淡问道。 封扬突然傲气一笑,扫视了下周围,拍拍手中的尘土道:“这些,哪怕让他们明着看,他们也看不懂是什么。” 与面瘫论七出 (6) 珑月的眼睛突然迷蒙了一下,也就在刚才刹那间,她似乎见到了一个全然不同的封扬,一闪而逝。那股傲气,那种自信,那种俾睨天下的气魄…… “我听过你的传闻。”珑月一边说着,一边向后院菜田走去,“或许也可以说,我对你曾经的故事很好奇,介意说说么?” “为何好奇?” 珑月微微一笑,朗声道:“曾有传闻,封扬名号一出,敌军不战自溃,小儿夜不啼哭,就连鸟兽都要挪窝,是不是真的?” 此话一出,就连封扬也笑了,坦言道:“不战自溃的见过,小儿夜里哭不哭就不知道了,鸟兽挪窝……无暇顾及。” “封扬,你还有家人么?” “没了,我乃封家独子,十二岁时父亲战死,母亲殉情了,我是在军营中长大的。”封扬答得无比爽利。 珑月微一低头,“对不起。” “无需歉意,陈年旧事而已。” 说着,两人已经到了菜园。 珑月背靠墙根坐着,而封扬则开始在田间忙碌,据说三年多如一日,他的生活日日如此,简单得不需要任何计划。 …… 珑月一直在封扬那吃完了晚饭才回到自己的院子,琉璃捉完了虫子居然偷懒,直接下班了。 其实,整整一天,她也没跟封扬说上几句正经话,身边那些眼线如影随形,恐怕封扬今天拔了几根草,宫漓尘也会在第一时间知道。 不自由的感觉其实很不好,不自由的状况下,她什么也做不了。 百无聊赖躺在床|上,珑月的视力极佳,瞪着眼睛都能数床棱上穗子的丝线,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翻了个身。 没办法啊,想破头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论其原因究其根本……居然还是宫漓尘! 她就说么,如果没有宫漓尘,这个世界将是多么多么美好啊。 而现在这种情况,再这样下去,她都怕自己忘了任务是什么了。 再次烦躁的一翻身,突然,珑月只觉得腹中一阵绞痛,一股灼热自下而上猛地涌进喉咙中,勉力咽下,满口的血腥味。 “姐?” 与面瘫论七出 (7) “……放心吧,没事,有人在挑战我的智商而已。” “姐,你不是受伤,而是中毒……” “我当然知道,放心,早有防备。” 珑月一再开解着珑雪,从怀中摸出一个扁扁的药瓶来,从中倒出一颗自己制的药。 好在她有备无患,她不懂医,但是珑雪可是好学生,那些药物典籍,医学著作,她背了不知道有多少。 当初她替自己准备东西的时候,就按照珑雪给她配的药方做了药,寻常的毒基本都能解,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一颗药吞下,不大一会儿那股灼热就化为清凉渐渐散去,珑月的脸色异常不好,不是中毒,而是气的! “什么情况?” “有空再说,不是什么大事。” 珑月冷着一张脸,静静躺在床|上,约莫一炷香过后,门外真的来人了。 “靖王殿下,宫漓尘带御医前来诊脉。” 来的是时候,而宫漓尘也真是事无巨细真是够关心她啊,居然亲自来,但是宫漓尘,故技重施……你已经江郎才尽了么? “进来。” 宫漓尘带着那个年轻御医进门来,只在她几步外站定,一个眼神,示意御医诊脉。 年轻御医只是上前稍搭了搭珑月的手腕,一拱手道:“殿下,还是让臣看看您肩上的伤。” 珑月慢条斯理直起身来,任御医剥开她肩上沾满血的布条,重新上药包扎,而她则一直静静看着宫漓尘。 毫无疑问,宫漓尘这一次真正触到了她不能碰的禁地。 他可以百般刁难她,可以管束她不给她自由,可以肆意妨碍她要做的事,她都能跟他玩笑对骂,转过身就当没那回事。 但是,唯有一点,他不能给她下毒! 因为,不管能不能害死她,珑雪会担心。 她们之间相距万里,一旦对方的身体出了问题,另一方立刻就能感觉到。毒这种东西一向匪夷所思,她们离得太远,珑雪只能干着急。 “殿下,伤口虽然不深,但也要多加注意些。是臣的过失,这就开下镇痛的方子,以免殿下夜间休息不好。”年轻御医沉稳说完,起身便要走。 与面瘫论七出 (8) “慢……”宫漓尘终于开口了,“殿下今日在他处用膳两次,你且看仔细,可有不妥?” “臣方才诊脉,确无不妥。” “再诊。” 年轻御医满脸狐疑着,无奈,只得回转身。 “不必诊了。”珑月慢条斯理说着,冷脸抬脚下床,缓慢踱步到宫漓尘面前,一改平日里的调侃笑骂,严肃且满是厌恶,“宫漓尘,你不觉得你很无聊么?堂堂一个男人不考取功名为百姓谋福祉,也不一展雄心为国效力,净守着个宅子处处搬弄是非。自翌姿态超然,将众人都不放在眼中,你知不知道,这样的姿态其实很恶心。” 宫漓尘淡漠的眼睛猛地一震,看向珑月,居然皱起了眉,随即一恍然又恢复平静,只是声音比平日里都要冷,“宫漓尘奉命掌管王府事务,对殿下的安危多加小心,何来搬弄是非一说?” 珑月没有理会宫漓尘的反问,倒真是极其鄙夷的一笑,“你以为,你之前一个计谋除掉了不会说话的溯,还能用同一个计谋除掉封扬?你以为,这整个王府,就你长脑袋了?” “宫漓尘不明殿下所谓何意,封扬乃东炽国质子,是为客,就连陛下也要顾忌几分,又何来除掉一说?” “你不明白没关系,我明白就行了。”珑月话已至此,相信宫漓尘该明白的也都明白了,而他又明白了多少不该明白的,她也管不了那么多。 她身边最重要的两个人,已经失去了一个,她不能再让珑雪替她担心。 珑雪的处境一样复杂,且已经到了要杀人的地步,她更不能让她分心。 她们虽然只是来完成一项任务,任务完成之后,当精神回归本体,这个身体就算死了。然,如果在任务完成之前死亡,那就如同普通人一样,是真真正正的死亡。 “宫漓尘,我不管你与谁有仇,要除掉谁,你大可去动手。但是,别利用我,你不一定玩得起。”珑玉的声音越见冰冷,最终目光扫过宫漓尘几近僵直的身影,不再弱势求全,哪怕豁出去了任人怀疑,倒也颇为快意。 做个奸臣其乐无穷 .. “殿下多虑了,还请早些休息,在下告退。” 又是一记重拳打在冰块上,珑月躺在床|上,越想越不爽。有点儿坐立难安,心里仿佛是忘记了什么事,有些不安,偏偏似乎想不起来。 辗转反侧,猛地一腾身直接翻起来,封扬! 她忘了封扬!她既然中毒了,唯一的可能性就是楚浔下午灌满水缸的水,她有办法解毒,那……封扬呢? 一念起,珑月飞一般起身,一把拉开房门,好你个宫漓尘,小看你了,原以为是故技重施,却不想一石二鸟差点被你糊弄了! “啊!”刚一开门便被吓了一跳,只见宫漓尘双手拢袖就站在她房门前,且不知站了多久,或许压根就没离开过。 “夜已深,府内也不尽然安全,还请殿下切勿再离开。” 珑月着实受够了宫漓尘这副百折不挠的滚刀肉模样,愤然一指,差一点儿就触上他的鼻尖,“你离我远点,看见你我就心烦,只要你不害我,我死不死跟你也没关系!” 说完就要往外奔,却不想宫漓尘上前一步挡住了她的去路,许是因为周围也无旁人,不再冠冕堂皇径直道:“殿下刚才也明言,与谁有仇要除掉谁,与殿下并无关系。” “让开!不然别怪我不客气!”珑月冷声道。 宫漓尘根本不怕珑月的威胁,淡漠着挺身挡在门前,犹如一尊佛。 珑月眉眼一厉,不使什么身手,冲拳直向宫漓尘的下身。 宫漓尘闪身一躲,珑月嗖的一下窜出门,直奔封扬的院子,回头恨恨道:“再次警告你,我恶心你,别出现在我面前,否则,下次一定正中目标!” …… 夜幕沉,封扬的院中一片漆黑,连火光也无,悄静无声。 “封扬……”珑月一把推开封扬的房门,借着月光,依稀只能看见人影,似乎俯在桌上,一动也不动。 赶忙上前将药塞入封扬口中,回手点亮油灯,只见手上一片血红,再看封扬,还好并未昏迷,已经抬起头来,抹去嘴角的血,脸颊尽是汗水,面色有些惨然。 做个奸臣其乐无穷 .. “我扶你去床|上休息。”说着,珑月直接架起封扬的胳膊,却不想,两人身高差距大,珑月不够高,根本架不起来。 一伸手揽住封扬的腰,只觉封扬的身体猛一僵硬,挣扎着脱离。 “我没事,自己能行。”封扬一手捂着腰,虚浮着脚步走到床边坐下,有些脱力靠在床棱上。 珑月一脸不解挠了挠头,一般小说里都说武功高手的脉门不能碰,从没说过腰不能碰啊。抬脚跟上去,利落一撩裙子脱鞋上床,与封扬挤在小小的床榻上,伸手放下床幔,终于有了个小小的空间。 封扬倚在床头,微皱眉。 “别误会啊,北莫瑾说这样说话安全。”珑月说着,挪开锦被,收拾出一个角落坐着,一副绝不侵犯的样子。 封扬无奈一笑,静等下文。 “抱歉,连累你了。”珑月极其郑重表达着自己的歉意,将怀中的药瓶直接递给封扬,“是我疏忽了,这个你留着备用,不过希望以后都用不着。” “你是什么人?”封扬突然问出,似乎在怀疑着什么。 珑月一笑,也不装傻解释,直接开口道:“你别管我是什么人,我只问你,想不想离开这里?” 封扬的眼眸微微一沉,再次看向珑月,眼中蕴满了疑惑,“为何帮我?” 珑月深吸一口气,“封扬,至于为什么,我一时半会儿也解释不清,解释了你也未必明白,我只问你……” “我拒绝。” “为什么?”珑月一不小心拔高了声音,赶忙捂着嘴听动静,半晌才低声道:“为什么?” “无功不受利,封扬日后还不起。” “那就当我害你无端中毒,给你赔礼的行不行?” 话落,只见封扬一脸坦然望着她,珑月不由得撇嘴挠头,是有点牵强了没错。但是,她又不能直说有人拿自己的势力向她换他的自由,封扬同样不会接受,且也太侮辱人了。 落魄归落魄,封扬绝不会接受怜悯。 “封扬,其实我知道,你想离开。既然是你情我愿,对自己有益的事就不要拒绝……” 做个奸臣其乐无穷 .. “不送。”封扬登时下了逐客令,不卑不亢却异常坚定,与白天那副平淡谦和几乎判若两人。 或许换做是珑月,如果有人突然要给她偌大的好处又不肯说明缘由,她也是不敢接受的。封扬身后就是东炽国,他必要防备是试探还是陷阱,更何况,她的身份地位跟封扬的关系……诡异了点。 心念一闪,灵机一动,珑月突然嘴角勾起笑意,身份地位且不说,她与封扬现如今的关系…… 将锦被堆在封扬身上,一侧身直接躺下,小床虽狭窄,但是珑月也瘦,不至于太挤。 “你做什么?” “你是我的夫,当然是一起睡觉喽,不过,从今日起,你恐怕又要多个名号,靖王的宠夫。”说完,珑月一翻身背对封扬,带着些许紧张小心感觉身后的气氛。 他可是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啊,他可是男子为尊的国度中驰骋疆场的将军,这宠夫一词……她会不会被碎尸万段? 不过,她已经答应了北莫瑾,又拿了人家东西,做人要有信用。 更何况,她也觉得,封扬本就不该被困在这里…… 等了半晌,忽听身后细微的动作,珑月捏紧了拳绷着神经,却不想,封扬强撑着身体要下床。 赶忙一把抓住封扬的手腕,手肘顺势压过他的肩头,将他重新压回床|上,居高临下绽放一个邪恶的笑容,得意道:“你以为,你真能跑得掉?以你现在的功力,再加上刚解毒……” 珑月的话还没说完,封扬直接缓缓闭眼,不再理她。 好倔强的一个人,这样的人真是逗不得啊,珑月倍感挫败瘪了瘪嘴。 在封扬身边躺下来,抓着他的手腕感受着脉搏跳动,沉凝许久,接通了与珑雪的联系,“珑雪,我告诉你症状,你帮我想办法配个药方。” …… 酷暑依旧,又已经好几天没下过一滴雨。 对珑月来说,自从到了这个时空,她就没有缓一口气的时间,纷纷杂杂的事铺天盖地而来,有时候甚至会怀疑,她直接消失了自己去找风魄是不是更快些? 竹真的事也尘埃落定,琉璃回报说,乱葬岗中向来找不到完整的尸体,就像溯,哪怕她当日及时赶到,溯还残留一口气,也已经有野狗迫不及待在咬他了。 做个奸臣其乐无穷 .. 然,珑月的歉疚与缅怀也只能沉沉放在心中,因为,该上朝的日子终于到了,还有太多繁杂在等着她。 四更天起身,苏慕颜临时派来了朝云和晚风替她盘髻打理朝服。一身凝紫的亲王服贵气逼人,衣襟斜角处的牡丹已经成了十二个瓣,她如今在朝堂上的身份已经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出门便是一顶八抬紫衣软轿,珑玉这才知道,如果平日里女皇单独召见,可以乘坐马车前往宫门。而这每日上朝,是要坐轿子的,毕竟据说上朝官员多达百余人,要是每个人都乘马车,宫门口就得改马圈了。 软和的轿子晃晃悠悠,珑玉正昏昏欲睡趁机补眠,忽听琉璃掀开轿帘,嗖的一声窜进来,挤了挤,就在她身边坐下。 一顶轿子也算能装得下两个人,轿夫们是敢怒不敢言,谁叫琉璃是珑月身边的红人呢。 “主子,还真看不出来,您的口味确实与常人不同,居然铁了心喜欢封扬?” 珑月用力撩开眼皮,瞥了琉璃一眼,“你在外面都听到些什么?” “王府里哪有藏得住的事呢?据说主子为了封扬,与宫漓尘大动肝火不说,还接连几日留宿封扬房中。下人们都说封扬要时来运转了,这么丑居然也能受宠,这几日拨给封扬的东西,就连大户人家最得宠的夫侍,恐怕看了也会眼红。”琉璃果然不负百事通丫头的称号,八卦起来一气呵成。 珑月淡淡一笑,只是那笑容中的意思,也只有她自己明白。 接连几天几乎与封扬形影不离,出入成双,成功营造了一个暧昧的假象,却也成功让她和封扬的关系冷到了极点。 白天不好总在床榻上厮混,封扬已经不屑与她多说一句话,而到了晚上,他又直接给她一个宽阔健壮的后背,让她欲说无语。 毫无疑问,封扬是生气了,珑月甚至有点儿怀念初跟封扬接触,什么还没挑破的时候,什么叫悔不当初?这就是。 “唉……”珑月不禁叹了口气,果然,女子为尊是很多男人都接受不了的,尤其是封扬这类人,连假象也不会接受。 做个奸臣其乐无穷 .. “主子您还有什么不高兴的?” “琉璃,你说啊……呃……你和你那些夫君相处的那么好,有没有什么诀窍?”病急乱投医,兴许琉璃真知道什么她不懂的? “您跟封扬闹不愉快了?”琉璃诧异着问道。 珑月琢磨再三,不知道话该怎么说,只得说道:“他兴许一时间接受不了吧,毕竟……” “主子,人都说床头吵架床尾和,您又是主子,担心个什么劲儿?再者说了,封扬也是,长那么丑拿乔给谁看?”琉璃挑着调一脸不屑。 珑月登时闭嘴,瞬间打消了询问琉璃的想法,果然,不是一个价值观群体。 琉璃的眼睛突然转了转,一脸诡异的笑容靠近珑月耳边问道:“主子,封扬如何啊?” “什么如何?” 珑月一头雾水望着琉璃,而琉璃也一脸贼兮兮的笑望着她,那脸上分明三个大字,你懂的。 轿子晃晃悠悠惹人直犯晕,突然,珑月猛地一把掐上琉璃的后颈推了出去,一边骂道:“给我滚,再满脑袋乱七八糟的,小心我剁了你!” 琉璃冲出轿子,却又撩开一边小帘,笑眯眯道:“主子,夫妻人伦而已,我还生怕主子不懂呢,原来是多虑了。” 珑月一拳落空,眼看宫门快到了,回神整了整衣服。 她是不是该考虑撤销与北莫瑾的交易?不是她不想做好事,只是当事人都不配合,她还要凭白抹自己一脸黑。 …… 北瑶国的宣政殿倒也气势磅礴,周遭百鸟朝凤,逐月流云,明有几分飘渺仙境之意,杂糅了皇权在其中,威严中透着犀利。 文武百官按官阶品级站立,珑月首当其冲,与她同一地位站立,同样的凝紫王袍是个看上去俏生生的女子。 那眼中精光乍现,毫不掩饰锋芒,嘴角总是带着一丝不明究竟的笑。昂首挺胸,一副不可一世,不用猜,她应该就是女皇同母异父的妹妹,纳兰珑音。 听着身后百官男男女女参杂的声音山呼万岁,珑月也拱手弯腰行礼,高高在上的纳兰珑馨凤冠上缀着金帘,掩去了几分神色,更显得一派威严深不可测。 做个奸臣其乐无穷 .. 朝堂上多了珑月,百官纷纷侧目,但是纳兰珑馨没有多言一句,只是照本宣科,让众人奏事。 “启禀陛下,臣简之航有紧要的事禀报。”一名身穿绛红色官袍的男子出列拱手道。 珑月低着头,谁说话说什么,其实跟她没关系。 “陛下,盛夏已至,眼看汛期将至,泷河年年改道,去年臣曾提过拨银两修建河堤,敢问今年……” “朕记得去年此提议已被工部否决,为何今年又拿来议?”纳兰珑馨带着丝丝稚嫩的声音飘荡在大殿上空。 “陛下,去年因未修理河道,汛期时节,泷河改道,以至于数万百姓丧生河水中,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失了良田家园,饿死不计其数。” 珑月已经快睡着了…… “那工部作何解释?”纳兰珑馨问道。 话落,一名身着墨绿色官袍的女子几步出列,弯腰拱手道:“启禀陛下,泷河乃北瑶与宣国的国界,绵延数千里。修堤工程浩大,耗费银两不计其数,且一旦修成,还要年年加固。臣以为,修堤耗费人力财力,几年也未必能完成。倒不如直接拨下银两,让百姓迁离河堤附近安家落户,银两无需多,还能一劳永逸。” 女子一番详尽见解,引来不少官员低声赞同,简之航脸上顿时挂不住,愤言道:“陛下,泷河附近不光有数万百姓,还有驻军上万,百姓尚且能迁,驻军却决不能退让!” “自然要让驻军一同迁移,泷河本就连年泛滥,屡屡决口改道,形同不毛之地,守它何用?”女子一脸轻慢道。 简之航横眉立目,一副书生气,说出的话却十足大义凛然,“泷河乃我北瑶南界,国土应分寸不让,岂有轻易退让之理?” 大殿中嗡声一片,有人赞同迁移却不愿站出来公然表态,有人赞同修堤却也不敢出来力挺简之航,也有人静观不语做风头草,以免站错了队,而珑月,则享受着昏昏欲睡的舒坦。 而这等事,有多少人执意争执都无谓,最终还得要女皇做主评判。 做个奸臣其乐无穷 .. “朕也觉得舒倩荣所言极是。”纳兰珑馨沉然开口了,“泷河常年汹涌,河床两岸并不适宜百姓居住,且通航的港口也都在少有的平缓之处。千里修堤虽看似功德一件,衡量之下却是得不偿失。” 简之航一听,也顾不得君臣之礼,急切打断道:“陛下,治水乃是百年大计,万万不能因计较一时得失……” “那靖王意下如何?”纳兰珑馨直接打断简之航的请谏,显然是他说的话不中听了。 珑月正眼观鼻鼻观心,一个闭着嘴的哈欠打了一半,忽听被人点名,眨了眨噙满泪水的眼睛,直接一拱手利落道:“陛下圣明。” 百官中又是一阵唏嘘,而简之航咬牙切齿看着珑月,撕了她的心都有了,舒倩荣则一脸得意,下巴快要扬到天上了。 珑月微一瘪嘴,纳兰珑馨居然要放弃天堑国界,还有人赞同,那她再有想法不就是没事找抽么?再说了,北瑶国力强盛的非比一般,只要其他国家不再出个像封扬那样的变态,她就算是再做百年昏君,北瑶也不见得就会亡国。 纳兰珑馨几分得意几分高兴,顿时底气也足了,朗声道:“那就这么定了,户部即刻着手清查人数,尽快发放迁移的银两,莫再让水患祸害百姓,至于驻军……” “陛下可曾想过,若是宣国强越天堑,届时北瑶防不慎防,必遭屠戮。”纳兰珑音终于开口了,昂首挺胸看着高高在上的帝王,仿佛像是质问无知顽童。 “臣……也正是此意。”简之航一拱手,一脸感激望向纳兰珑音。 纳兰珑馨有些不悦,但又没得反驳,索性将烫手山芋扔给了珑月,“靖王觉得安王所言如何?” 而珑月一听这封号,差点没失态一吐舌头,听听这些封号,靖王,就是让你安静点儿,安王……老实点儿! 但是纳兰珑馨可不是要她这个时候安静的,想了想,一拱手道:“陛下,宣国质子还在北瑶,且听闻北莫瑾乃是宣国国君独子,他要是想绝后,尽管来呗。” 做个奸臣其乐无穷 .. “说得好!靖王果然有我北瑶大国的气派!”纳兰珑馨一拍桌案,满脸的兴奋。 就连她也没想到用这个理由堵纳兰珑音的口,当即拍板,只守富庶港口,其他地域百姓与驻军一同迁移。 珑月只觉得身后如刀刃一般的目光纷纷射来,尤其是简之航,都能听见咬牙声了,忽觉得想笑,原来,做一个奸臣,佞臣,看忠臣气得咬牙跳脚,也挺好玩的。 …… 无视身后刀光剑影,低声非议,珑月一边应付着官员的客套,一边踱步出了宫门,她今天的任务算是完成了。 时间尚早,直接在轿子中换了身常服,吩咐琉璃道:“琉璃,我自己去转转,你先回封扬那等我。” 琉璃眼珠子骨碌一转,一脸心领神会拱手道:“主子还请放心,属下明白,定不辱命。” 而琉璃那一副十拿九稳的模样反而让珑月不放心了,微一皱眉,“你明白什么了?” “主子您放一百个心,虽说封扬凶神恶煞的名声在外,但是为了主子,属下豁出去了。”琉璃一副慷慨激昂状道:“属下今天就算被那个煞神撕了,也必教教他什么叫为夫之道,什么叫……” 珑月登时一脑袋黑线,咬牙一字一句道:“我是让你保护他,别让宫漓尘钻了空子。” “主子,其实您就是太宠他了,这男人要宠也得有个……哎……主子,您别走啊……” “琉璃,你要是敢在封扬面前讲你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我就先撕了你!” 珑月扔出一句威胁头也不回离去,其实琉璃这丫头挺懂事的,只是观念多少有些不同,且看她家里一夫两侍就知道。 而琉璃的懂事就在于,只要珑月扔下句狠话,不管是不是玩笑,她都不会触犯。 酷暑正午,珑月贴着墙根可怜的阴凉一路走,穿过宫闱禁地,俨然就是闹市。 太阳虽能晒得人头昏眼花,街上的人却不少,旁边的酒楼饭庄中此时也异常热闹,大街上屡屡飘着饭菜酒香。 而珑月却脚下不停,直接进了个冷清的地方。 谋自嗯嗯啊啊的段子&nb.. 还不到听戏的时候,戏园子里空荡荡的,戏台上也没人,一个小厮正趴在桌上睡得昏天黑地。 珑月找了个角落坐下来,也不招呼更不左顾右盼,只是从怀中掏出北莫瑾给她的那块玉牌随意把玩着。 其实北莫瑾多少是骗了她,说是信枭只认信物不认人,这玉牌上雕着的北字……谁人不知,宣国皇族姓北? 当然,虽说信物如今在她手中,信枭的支出还是宣国负责。 不一会儿,戏园的领班,一个身材略圆的男子悄声上前,微弓腰直接问道:“敢问客人有什么吩咐?” 珑月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北莫瑾根本没告诉过她信枭怎么接头,要不然怎么说改天再聊呢? 而她只是来试试看,北莫瑾的信枭到底有多深。 她曾被小说误导了,所谓信枭,并不是像小说中所写各各武功出神入化四处听墙角,而是就像这样藏身于日常生活中,几乎无孔不入。酒肆茶寮,青楼楚馆,甚至王公府内端茶倒水的小厮,达官贵人身边的宠妾宠侍,都有可能心怀有异。 这些当然是宫漓尘告诉她的,且信誓旦旦说,靖王府中绝不会有他方细作,就连北莫瑾也有力使不出,而事实上,他不就是靖王府中最堂而皇之的卧底么? “这园子中有多少会唱戏的?我有事要问。” “有二十余人。”领班稍停顿了下,继续道:“客人若觉得这颇为冷清,不妨去后台逛逛。” 珑月点了点头跟着走,果然,还是跟聪明人打交道最省心,看来她是该再选个人跟着她好办正事,琉璃那家伙…… 后台果然不冷清,眼看着午饭时候将过,听戏的客人们就要来了,后台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有那么十几个人描眉画眼,脸涂得煞白,几乎看不出原形。 领班拍手招呼众人停下手中的活儿,聚拢过来,有男有女,居然男子偏多。 “你们各各数通戏词,只消做一件事,将戏词中有风魄二字的句子写下来,人人都有赏。”说着,珑月从怀中掏出两张银票慢条斯理放在桌上。 谋自嗯嗯啊啊的段子&nb.. 众人都那么一愣,却有一人突然抬起头来,眼眸中居然划过一丝……杀气? 珑月一晃神看过去,只见那男子脸上已经上好了妆,艳丽的妆容之上,刻意勾画的青鸾丹凤直飞入鬓角,或许是她看错了?化妆所至? 领班一边使着些眼色,一边忙不迭准备笔墨纸砚,又派了小厮在外面把守。 众人倒也乖乖的苦思冥想,唯有那个男子,眼前铺着纸,却丝毫没有动笔的意思。 这叫什么?莫不是小说中所说那种艺术家的傲气?不为银两折腰? 但是,那不是古代小说该有的好不好?在这个时代,戏子的地位,也就比那些青楼楚馆中的妓子高那么一点点有限。 珑月没理会他,看着众人苦思冥想,突然有一人提笔开始写,心中不由得咯噔一声,风魄真的就在戏文中?! 然,一人动笔,接二连三有人也开始写,一时间小小的后台飘着墨香,珑月的心情霎时间难以形容。 这就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极尽全力压抑着脸上的笑容,甚至攥紧了拳,指甲刺得手心发痛,她不能失态,不能。 领班看着差不多了,开始上前将写好的纸一一收上来,而就在这时,门外把守的小厮突然敲门进来,在领班耳边嘀咕着。 领班点了点头,几步上前,弓下腰在珑月耳边小声道:“这位客人,据说方才戏园外有您的家仆传信,说有位宫大人让您速速回府,相王重病。” 什么?!珑月面色突变,噌的一下站起身来,一把夺过领班手中的纸揣入怀中,转头就走,又回过头嘱咐道:“我只是一时图新鲜来看看,明白么?” “明白。” …… 珑月脚下生风向着王府奔去,焦急冲淡了方才的喜悦,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苏慕颜病了……病重…… 自从闹得不愉快以至于苏慕颜悬梁自尽未遂,她就一直避而不见,她明知道苏慕颜是个心思极其敏感的人,却仍旧纵容自己就当没这回事。 可是,苏慕颜毕竟是她这个身体的父亲,也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唯一一个全心全意对她好的人。 谋自嗯嗯啊啊的段子&nb.. 他病了,是她让他伤心了么? 珑月心里仿佛被无数爪子挠着,她跟苏慕颜计较什么呢?这个时代的人,本来就不能跟他们计较太多啊……唉…… 时逢正午,珑月跑得满头大汗,终于一步跨进苏慕颜的院子,急切也不顾力道,一把推开了房门。 砰的一声,倒是将苏慕颜吓得一激灵,转头看居然是珑月,顿时欣喜得眼眶都红了,赶忙撩开身上的薄被下床。 “你这是下朝刚回来么?如何?朝中可有人为难你?”苏慕颜一边有些絮叨问着,抽出袖中的帕子替珑月擦着汗,轻责怪道:“你看看你,都已经封王了,那还能跑成这样?让下人们看见了成何体统……” 珑月呆愣着任由苏慕颜替她擦去汗珠,理顺跑乱了的鬓角,怔怔看着面色红润,气息有力的苏慕颜,直到面前出现个茶杯,这才回过神。 暗暗将牙磨了又磨,她就该知道,宫漓尘说出的话,连标点符号都不能相信的! 再看苏慕颜,这个宫漓尘,说谎多少打个草稿行不行? 苏慕颜一张绝美的脸颊红润有光,眼眸若水,薄唇饱满嫣红,比之她刚来时见到的那副苍白样不知好了多少。要说他年过三十,准保没人会相信,更没有半分病气。 不过,话说回来,苏慕颜气色这么好?吃什么灵丹妙药了? 苏慕颜被珑月打量得显出几分局促,眼神略有闪烁,低头审视了下自己身上的衣服,问道:“月儿,怎么这样看爹?” “就是觉得爹变漂亮了。” 一句话说得苏慕颜脸颊顿时绯红,却似乎安心了不少,拉着珑月坐在软榻上,握着她的手,欣喜打量着,家常道:“月儿,爹听说,你最近喜欢上封扬了?” “是啊。”珑月老老实实答道,果然,八卦的传播速度在哪个时空都是无敌的。 “爹没有别的意思,你既然喜欢封扬,他也是个清清白白的男子,也无不可。只是,爹的意思是……”说着,苏慕颜的脸颊居然更红,压低了声音道:“爹的意思是,你也要节制些,刚上朝堂听政,若是此时有孕……” 谋自嗯嗯啊啊的段子&nb.. 嗯?呃…… 珑月终于听明白苏慕颜的意思了,一脑袋黑线噼啪落地,果然,代沟不止是年龄上的啊,如果再加上时空差异,再加上不明情况…… 苏慕颜是不是也太高瞻远瞩的吓人了?她跟封扬……有孕……? 深深打了个寒颤,突然脑中灵光一闪,珑月差点高兴得笑出声。 赶忙一搂苏慕颜的胳膊,软了声音道:“爹,求您点事行么?” 难得珑月与他这么亲昵,苏慕颜只觉得心中滚烫,眼眶有些发酸,温言开口:“跟爹还客气?说吧。” “爹啊,您出面,让宫漓尘把封扬身边那些暗卫撤了行不行?他根本逃不出去啊。反倒是……他们都恨不得就在床边看着,那个……不尽兴么……”珑月越说越嘟囔,估摸着苏慕颜能听懂了,便咽下了话尾。 苏慕颜的身体一僵,轻斥道:“你这孩子……宫漓尘不也教你礼仪了么?怎么这种话也说得出口?!” “这不就跟爹说么……”珑月委屈嘟囔。 “不行,封扬虽说服过药了,但毕竟曾经……不妥,爹不能由着你胡来。”苏慕颜断然拒绝。 “他说了,他是我的夫,绝不会加害于我。” “那也不行!” 一计不成自然还有更多计,珑月来回摇晃着苏慕颜的胳膊,可怜兮兮哀求道:“爹啊,别看封扬曾经是将军,人家脸皮薄着呢,就因为那些人听床根,他都生我气了呢。” 话说得要多暧昧有多暧昧,没做过的事不见得就不懂,她看过那么多小说,那些嗯嗯啊啊的段子,看得还少么? 不过,珑月还是不够熟稔这个时代的男女概念,苏慕颜一听这话,反倒突然怒了,厉声道:“他是你的夫,本就是那种身份,居然还敢给你脸色看?看来……” 然,狠话未出,苏慕颜心中的火却只因珑月一个动作瞬间熄灭。 只见珑月伸手搂上他的腰,整个人窝在他怀中。就像曾经数年岁月中,珑月哪怕痴傻疯癫,甚至称呼他都是些乱七八糟的,却仍旧扯着他的衣袖不肯松手。 谋自嗯嗯啊啊的段子&nb.. 伸手轻抚着珑月的头顶,语重心长道:“月儿,你是爹唯一的孩子,爹当年一时疏忽让你遭奸人迫|害,如若不是你还活着,爹也活不下去了。现如今,爹不能再冒一点儿险。” “爹,我喜欢封扬,只有他不嫌我曾经是个傻子,不嫌我什么都不懂,我不能让他受这种委屈。”珑月说得像真事儿一样,仰起头眼中含泪看着苏慕颜,大有这日子没法过了的势头。 她太了解苏慕颜,一个其实嘴硬心软的男子,只要她把握好分寸,苏慕颜必是有求必应,他对她的宠爱,不亚于任何一本小说中所标榜的亲情。 果然,过了许久,苏慕颜才深深叹了口气,一脸无奈道:“那这样吧,让那些暗卫撤去五人,其他人也只能在院外看守……” “谢谢爹!!”珑月一边笑着,一边往苏慕颜怀里钻。 “但是……你身边不能少了人,让朝云和晚风跟着你。” 珑月亲昵的动作顿时僵住,眼角不住抽搐,这不是换汤不换药么?抬起头来四下望了望,问道:“对了,今天也没见着朝云和晚风。” “爹最近喜清净,无事的时候就不用他们伺候了,看着心乱。” “但是爹身边也不能少了人啊。”珑月仍旧抱着一线希望。 “无妨,也习惯了,有什么事差院子里其他人做就是了。”苏慕颜说着,将珑月搂入怀中,宛如小的时候拍着她的后背道:“谁让你是爹的女儿,你可万万不能再出差错了。” 珑月老老实实任由苏慕颜搂着,不管是母爱还是父爱,心中的感动不会错,这是亲情,她原来也终有一天能够成为一个人的唯一。 “谢谢你。”珑月轻声说着,这一刻,她不是在扮演苏慕颜的女儿,而是真正的纳兰珑月一声谢。 直到数年后,珑月仍旧清晰记得这一刻,是苏慕颜让她第一次认识到,有些情是真的,是哪怕你漠视,也不会被抹杀的。 …… 压抑着心中的躁动,珑月一脸淡然微笑,慢悠悠踱着步子回房,状似无比自然关上门。 谋自嗯嗯啊啊的段子&nb.. 听了一会儿周围并没有人,登时淡然全扫,手忙脚乱将怀中的纸掏出来。 连凳子都忘了坐,就立在屋子中央,一张张翻看着。 然,或许也有些是在意料之中?但是,很多事并非是在意料之中就不会失望。 珑月翻动着手中的纸,看完前几张有失望也有希望,而直到最后一张居然只是张白纸,失望已经变成了绝望。 写的是不少,她也极其佩服这些人,她原本以为这样的结果,只有在电脑的搜索引擎结果中才会出现。 一人写……“我欲乘风破浪……”风破。 而另一人写……“划过一道风,破空而出……”风,破。 而更有甚者,背风坡,北风坡,东峰坡此类无数,着实就是在造词。 珑月长叹一口气,不期然又看向最后一张白纸,恐怕就是那个勾着凤眼的傲气男子什么也没写。客观的说,那戏妆确实好看,尤其是那双眼睛,更是画得几分勾魂蚀骨,如果没有杀气就更好了。 杀气?恐怕又是她想多了。 将手中的纸尽数揉碎,又扔进水盆中毁尸灭迹,珑月才如脱力一般坐回椅子上。 线索断了,恐怕也是竹真当时年幼,戏文唱起来又哼哼唧唧,断词不当才有了歧义。 果然,寻找风魄是件绝对不容易的事,而有了信枭事半功倍,代价也自然等同,一想起封扬,珑月就觉得阵阵脑袋痛。 明明是件互利的好事,封扬却不肯配合,她本就有些无力,这一来,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肚子咕噜一声叫,其实还未到晚饭时,只是珑月中午就没吃,疯跑了一阵,又是惊喜又是失落,此刻饿得前心贴后背了。 转脚就往封扬的院子走,小说里经常说,一起吃饭有益增进友好程度,升温感情,更何况,封扬的手艺其实不错。 …… 在琉璃眼中,封扬是属于那种哪怕在大街上见了,兴许会惊异一下却绝不会惊艳一下的男子。 皮肤不嫩更不白,手感肯定不好。眉毛僵硬,一张脸有棱有角看着就扎眼。嘴唇线条太突兀,一定不够柔软。 谋自嗯嗯啊啊的段子&nb.. 尤其是那双眼,既不含春水荡漾,也不如琥珀晶莹,找不到一点儿温柔,反倒一对上就让人心底泛寒。 再看看那身形,五大三粗,高得快要碰上门楣,肩膀太宽,腰也太有劲力,搂着想必着实费力。 琉璃秉承主子的吩咐,半句话也不多说,只是在心里将封扬细细品头论足了好几遍,仍旧不明白,同为女子,主子怎么偏偏喜欢这么样的人。 若王府中几个人论下来,哪怕相貌最普通的宫漓尘,那腰身也比封扬柔软许多,主子的口味果然与众不同。 更何况,听闻女皇陛下还特意赏赐了两个人,细弱窈窕且能歌善舞,可主子就连面都不愿见。 “喂,大块头,你关在院子里三年多了,想必筋骨都僵了吧,我陪你活动活动?”琉璃坐在屋檐上,一脚撑着一脚吊,满脸挑衅着说道。 封扬坐在院中小凳上,仍旧弓腰在地上画着什么,连头也没抬,冷声道:“君子不与妇孺动武。” “切,身上没力气就明说,装什么君子。”琉璃一边鄙视着,晃悠着一条腿,索性躺在屋檐上手撑着脑袋,左看右看也看不懂封扬画的是什么,就当他在无聊涂鸦。 其实她更无聊,奉命看着个木头,百般不养眼不说,封扬不回屋去,她还得陪着晒太阳。 瞥眼瞧见屋顶后方隐着的暗卫,勾了勾手指,待那人走近了问道:“叫什么名字?” 虽是宫漓尘手下暗卫,但从品阶上来说,也比琉璃低了好几等,那人只得恭声答道:“追夜。” “是男人么?” “……是。” “瞧瞧你们看管的人,都把老虎看管成猫了。”琉璃数落着伸手一指,“去,陪他松松筋骨,不然我今天给你松松筋骨。” 追夜面色无波,俨然与宫漓尘一个模子,沉声解释道:“他内力已经被封,且筋骨也一直软着,无法与人对武。” 琉璃似乎早料到追夜会这么说,诡秘的一笑,从怀中掏出个牵着绳子的小瓷瓶,晃悠着道:“你也属影卫一系,应该知道这是什么。” 谋自嗯嗯啊啊的段子&nb.. 追夜一愣,自然知道琉璃手中是什么,一低头道,“不妥,封扬乃质子,万一出了差错……” “你以为暗卫就你一个?更何况还有我在,怕什么?再着说了,这也是靖王的意思,你说这靖王府里,是宫漓尘大还是靖王大?”琉璃一脸坏笑搬出珑月做靠山,挑眼看着追夜。 “待在下前去请示……” “好吧,那我就先给你松松筋骨。”说着,琉璃将拳握起,关节捏的咔咔作响。 …… 珑月绝不是个爱占小便宜的人,那些礼尚往来,有来有往,她都明白。 就像是在封扬那白吃白喝了好几天,欠的这份情她记着,瞅着机会是要还的。 但是,占了封扬的床,她可没法还,总不能邀请封扬去她的床|上睡一睡。 也算是给封扬换换口味吧,珑月转脚去了膳房。 无视火夫婆子杂役呼啦啦跪了一地,珑月就如同在四十一世纪逛超市一般,径自拎了个篮子开始挑挑拣拣,唯一的区别恐怕就是……不用付钱。 净挑封扬院子里没法种的,珑月指着一团肉呼呼的东西问道:“这是什么?” 厨子赶忙在一旁回答道:“回殿下的话,此乃北风坡上食香茶长大的兔子,肉质鲜嫩,且自带茶香,逢盛夏食用也不会再添火气。已经洗净收拾好了。” 北风坡?风魄?啧……这是落下后遗症了。 珑月瘪了瘪嘴,将兔子肉放入篮子中,突然看着兔肉微微一怔,又问道:“平日里这些肉类可有送去过千风院?” “这……”厨子犹豫了,毕竟现如今千风院那位正得宠,说错了话,轻了挨板子,要是重了…… “直说。” “回殿下的话,宫大人曾经吩咐过,说千风院那位主子颇有些怪癖,不食他人送的吃食,故……从未送过。”厨子小心翼翼斟酌说着,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 珑月眼眸微微一沉,三年多了,她并未见封扬的院子中饲养什么动物,那也就是说,三年多,封扬连肉也没吃过? “从即日起,宫漓尘改食素,若是问下来,就说是我的命令。他说相王病重,就让他尽份孝心,斋戒替相王祈福吧。” “奴才遵命。”厨子硬着头皮答道。 —————————————————— 作者废话:没有成绩就没有推荐位了,成绩等于点击+收藏,各位没有收藏的,烦劳收藏支持。没有推荐位的情况,文恢复日更六章,有点吃不消,攒稿等待下次推荐。逢网站推荐期间,文会加更到每天八章,书城的推荐位总是找不到,就没法加更了,或者有看到的筒子通知我,加更也是有的。 请别嫌我慢,我一直在努力,且保证绝不弃坑,要是断更,欢迎来揍我。 群号:146958216 琉璃计,放倒封扬 .. 珑月又看了看厨房,拣了十几颗鸡蛋放入篮子中,又命人包了一大包点心。 仍旧觉得不够,又让厨子捞出一块冬日才吃的腌肉,夹带着一只能够存放几日的烧鸡,活脱脱一副逃难模样。 最后望向一旁屋内的酒坛子,问道:“有没有清淡些的?” “有,前几日刚从东地运来一批今年初春用梨花酿的酒,酒味极淡,就连相王也能喝几杯。” …… 珑月拎着一只篮子满载而归,另一只手上还拎着两壶酒,外带一只西瓜,沉甸甸的,异常满意。 她知道,身为一个将军,怎么可能不喝酒呢?而这并不是什么秘密,据说封扬还在东炽时,酒量极好,也就是到了北瑶才滴酒不沾。 原因可想而知,可见封扬还是个能自律之人,没有借酒浇愁。 而小说中也说了,酒能缓和气氛,喝酒好办事……呃……是喝了酒好说话。或许几杯酒烘托了气氛,封扬敞开心扉,她的第一步就成功了。 珑月心中的算盘打得噼啪响,又看了看手上的东西,会心一笑,她相信,封扬并不是顽固不化的人,只要她拿出点诚意来,封扬对她放下戒备是迟早的事。 一路走到千风院门前,珑月狐疑着左顾右盼,那些影卫都哪里去了?按理说哪怕宫漓尘效率极高减去了五人,这院子外面也不该没人啊。 然,一细听,珑月的心中突然咯噔一声,拔脚就往院里跑。 平日里落片叶子都能听见的院中热闹了几分,十名影卫一个不少纷纷现身,如临大敌一般将封扬围在中央。 只见圈内一个黑衣束身的男子赤手空拳,掌风猎猎有声,正与封扬打得不可开交? 再看封扬,虽防守居多,但那一招一式俨然已不是那副无力的样子,同样浑厚的掌力将男子的袭击一一化去。衣袍似乎夹带着劲风,剧烈舞动着,猛地一翻身腾起,如鹰一般傲然…… 不可能,珑月心中唯有这样一个答案。 完全不可能,她夜夜探着封扬的脉搏,细细观察他的模样,将一分一毫的异状全部讲给珑雪听,而珑雪告诉她,封扬体内的毒非同小可,她需要时间研究,且并无多少把握。 琉璃计,放倒封扬 .. 但是眼前的封扬却毫无虚弱之态,异彩飞扬得令人觉得似在做梦。 那脸上不再如死水一般,眼眸中的凛冽夹杂着兴奋,沉稳却不再淡然,那举手投足间散发的逼人魄力,似有毁天灭地的豪气。 这不是珑月几日来所熟悉的封扬,陌生得仿佛从未见过。 砰地一声,两人掌风对上,黑衣男子虽比封扬年幼,功力也不及他。但封扬毕竟已经被困了三年,手脚虚软且连膳食也供给不上,两方一均衡下来,居然打成了平手。 然,掌力相对拼的是内力,比起那些影卫来,封扬仍旧是吃亏的。 神情越来越凝重,咬牙坚持下也渐渐不敌,突然脚下一软,两人掌心错开,黑衣影卫一掌就劈向封扬胸口! “住手!” 黑衣影卫掌心一翻,一道劲风射入封扬身侧地上,溅起沙土片片,赫然可见拳头般大小的土坑。 珑月将手中的东西放在地上,转头看向仍在屋檐上坐着看好戏的琉璃,怒道:“琉璃,你给我滚下来,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 琉璃从屋檐上翻身下来,拍了拍土,笑嘻嘻说到:“主子,没事,他们闹着玩呢。” “见过靖王殿下!”众影卫纷纷单膝跪地行礼,起身后仍旧围着封扬不肯离去。 “闹着玩?”琉璃见封扬喘息着用袖子抹了下嘴角,眉头猛地皱紧,赶忙上前几步。 “哎,主子,您现在不能过去……”琉璃慌忙一把拉住珑月,“还不能过去,危险。” 珑月只觉满头的雾水,想不通到底发生了什么,黄昏小院中只听见封扬粗重的喘息声,不知道伤得重不重。 暗卫们仍旧如临大敌将封扬团团围着,不知道在等什么。 突然,封扬腿弯一软,摇晃着向后倒去。珑月甩开琉璃的手,冲入包围圈去扶,但是无奈封扬的身体似乎瞬间没了力气,也只能扶着他就地坐下来。 “封扬?”珑月差异看着封扬居然就这样靠在她手臂上,哪怕前几日中毒虚弱,他都没有露出过这种疲惫,更不会让她搀扶。 琉璃计,放倒封扬 .. “琉璃,你到底把他怎么了?!” 琉璃见封扬倒下来,上前草草搭了下他的脉,满不在意道:“主子,放心吧,他没事,就是累着了。” 说完,又看看周围影卫,挥了挥手,“你们可以退下了。” 众影卫互相对视一番,纷纷重新隐入暗处。 “主子,没事的,真的只是陪他玩玩。给他吃了颗药,能让他功力恢复半个时辰。”说着,琉璃凑到珑月耳边小声道:“主子,这下子您得把握机会,他现在可是一丁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了。” 珑月狠狠瞪了琉璃一眼,再看向封扬,他连睁着眼似乎都异常吃力,微微叹息一声,这是何苦呢? “那现在该怎么办?” “躺两天就好了。”琉璃耸着肩道。 “我是说现在!他现在不能动,你背他进去?!” 琉璃登时一愣,面色怪异道:“主子,他是您的夫,男女有别,我可不能碰他。” 好在朝云和晚风及时赶到,三人合力,才将整个虚脱了的封扬抬进屋。 见封扬不愿让人碰他,珑月遣去其他人,拧了块湿帕子,替封扬将脸上汗水留下的黏腻擦去,一边又好笑无奈数落道:“琉璃胡闹也就罢了,你居然还会中招。” 封扬的脸上仍旧残留着方才神采,嘴角带着些许笑意,只是疲惫的缓缓眨眼。 珑月见封扬居然显露几分孩子气,不由一笑,诚恳道:“封扬,我知道你仍旧有向往,否则不会就连半个时辰都不肯放过,你渴望飞翔的感觉。别再固执了,我会想办法替你解毒放你离开,配合我,不会让你等太久。” 封扬的手指微微一动,珑月顺势又替他擦拭着手心,“别再问为什么,这世间其实大多事都可以没有原因,我只是……不想看着你最终死在这个王府里,你知道,纳兰珑馨绝不会给你养老送终。” 她相信封扬一定明白,大多数质子最终的下场就是在他国异乡死于非命,能够安然回到故土的少之又少。 更何况,以封扬的能力,就是颗不定时炸弹,纳兰珑馨现在兴许还没回过味来,等她意识到封扬的潜在威胁,以现在的状况,杀了封扬易如反掌。 琉璃计,放倒封扬 .. “有的时候,暂时放下骄傲求全,没什么不好。封扬,不管境况如何,过程怎样,你在我心目中,永远是英雄……” 封扬的眼睛慢慢阖上不再睁开,气息逐渐平缓,脸上浮现珑月从未见过的平静。 咕噜一声打破了宁静,珑月这才想起来,她可是一天没吃饭了啊。 回到院中找寻拎来的篮子,向着一旁略有忐忑的琉璃道:“陪我吃饭。” “主子,天色已晚……属下家中还有人等候……”琉璃一脸为难道。 “少来这套,你说的,男人不能宠。” …… 朗朗明月,清爽夜风,珑月就与琉璃坐在后院田埂边上,闻着各种菜花的馨香,一边吃着烤鸡,一边喝酒。 清淡爽口的梨花酒,微带几分甜丝丝的,甘醇却不浓烈,清淡间仍能熏人入醉。 珑月还真喜欢这种酒香,甚至有些上瘾,来到这个时代,先不说别的,大饱口福倒也着实划算。 而琉璃则有些坐立不安,屡屡皱眉,却又不敢真的贸然离去。 “琉璃,这几日你多留心些,看看府里有没有合适的人可以替代溯的位置,不能是宫漓尘的人,也最好与其他势力无瓜葛,干净些的。如果实在没有,从府外找也可以。还有,可以的话,多找两个。” 琉璃微微一愣,也不左顾右盼了,突然有些低沉,“主子,您嫌属下多事了么?” 珑月一声气笑,斜眼看着她道:“原来你也知道。” 琉璃对自己未来的命运不置可否,一低头嘟囔道:“主子,属下能说您偏心么?” “何以见得?”珑月随性问着,抿了口酒,着实喜欢这味道。 “其实属下知道,封扬对您根本就是不理不睬,甚至有敌意,但是您却一个劲儿上赶着对他好,甚至……会心疼他。”琉璃说着,盘腿坐在草地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揪着青草,“可是,有人对您是一心一意的好,您却……连面也不愿见。” 几句话又拐到了溯身上,珑月微微皱眉,她总以为前几天一番话,琉璃已经听懂了,“琉璃,溯其实和封扬一样,留在靖王府,总有一天会死于非命。” 琉璃计,放倒封扬 .. “我知道你是为他好,但是……”琉璃吞吞吐吐,不知该怎么说才能最有效果,“可是,你对别人好,也得看人家需不需要。封扬对你不理不睬,而溯……他要的不是这种好。” 珑月沉默了,望着眼前随风摇摆的青菜黄花,琢磨着那两句话,对别人好……需不需要…… “主子,溯……要走了……” “嗯?”话题突然一变,珑月有点儿转不过来,脱口问道:“他要去哪?” “不知道,前两天病好些醒来之后,就向我示意要离开……” 珑月的眉头越皱越紧,忽觉得口中的酒一下子不那么甘甜,溯孤身一人,身上还带着旧伤,他能去哪? “琉璃,算我拜托你……” “主子,就因为我开口说要娶溯,他才执意要走!”琉璃忍不住喊出声来,心中书香中文网压抑的不平又一次翻腾而起,“主子,琉璃不明白,为什么那些微乎其微的人您都会挂念,都会在意。先有竹真后有封扬,连宫漓尘都能百般忍让,却唯独对溯不闻不问?” “我说过……” “可是溯并不需要!”琉璃一声奋起,难抑激动道:“我知道你不记得以前的事,那我现在告诉你,你就是溯生命中的一切,可你偏偏……” 话没说完,琉璃气得转头飞身就走,只留下珑月一个人举着酒壶,怔若雕塑。 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将酒壶递到嘴边,却突然不想再喝了。 生命中的一切……? 一切…… 酒意熏人醉,脸颊微烫,珑月索性枕着双臂躺下,仰望深蓝天幕上的星星,月光甚是耀眼,遮去了不少星星的光芒。 她是苏慕颜的唯一,又是溯生命中的一切? 这个身体之前的主人,真是个……无比幸福的傻子啊。 …… 珑月还是没能去看看溯,原因是她就躺在菜地边的草地上睡着了。一觉醒来虽躺在自己的床|上,但只觉头重脚轻,全身都痛,鼻子也罢|工了。 带病之人是绝不能上朝的,一方面怕病气染人,一方面形象也有辱朝纲,珑月这个只上了一天朝就留下佞臣之名的靖王,又休假了。 琉璃计,放倒封扬 .. “琉璃,等我好些了再去看溯,这副样子要是传染给他就不好了。”珑月沙哑着喉咙说道。 “您是主子,属下怎么敢逼您呢?您爱去不去,溯也该走就走了。”琉璃完全一副不与理解状。 珑月恨恨翻了她一眼,只是头痛实在不想动,草草跑去看看溯又显得着实没诚意,也怕万一突发什么状况应付不来。 总之就是,诸事不宜。 然,不管宜不宜,她可没法闲躺着,有些事要趁热打铁,俗话说得好,过了这村儿没这店儿了。 强撑着头晕目眩爬起来,乖乖灌下一碗药汤,珑月又在大箱子里开始挑挑拣拣。身为女人总是会爱美的,那么一箱子华美的衣裳,不穿岂不可惜?又挑了对耳饰,带上只玉镯,细细将长发略微盘个髻,再插上根并不起眼的玉簪。 本是女人常有的举动,在琉璃看来味道却变了,开口道:“主子您这是要去哪?” “去看看封扬。” 一句普普通通的话,琉璃顿时脸色一冷,长调道:“主子您这就不怕病气过给封扬了?” 珑月微一怔,“他体格好,不容易被传染。” “溯为了你,十几年都没敢生过病!”琉璃咬牙道。 又是溯,珑月眉心渐渐蹙起,她向来有个怪癖,哪怕是本就该做的事,也不喜别人催促,越催越不做。 曾经在四十一世纪,变态博士们还为这事特地请来心理教授为她单独辅导,为期一年,最终的结论却是……叛逆期延迟综合症,不是进行几年心理辅导就可以消除的,反而还会加重。 对着镜子理了理披散在肩上的长发,起身又慢条斯理整了整衣袖裙摆,一挑眼道:“你要是真那么关心他,我可以明白的告诉你,那就叫爱,不用迟疑,娶他吧。” “……啊?”琉璃顿时一脸窘相。 珑月拍了拍琉璃的肩膀,笑道:“放心吧,我相信溯一定等得起,他现在行动不便,哪怕见了面也是徒添忧愁,到时候没法收场,谁也不好过。” 没法收场的事,她一向不爱挑起,预知没有结果的事,她一向不去做。她多少能明白溯心中所想,更加明白琉璃的坚持,但是,这潭浑水…… 琉璃计,放倒封扬 .. “哦,对了,琉璃,今天你不必跟着我了,昨天跟你说的事,去帮我尽快找两个人来。还有,替溯买点补品。”说着,珑月从怀里摸出仅剩的一张银票给琉璃,又悄悄叹了口气,终于……又没钱了啊。 言情小说中常有这样的段子,一个会点儿身手的人随便潜入那家大宅院,不一会儿就身揣大把的银票满载而归,比在自己家拿钱还方便。 但实际操作起来却是有难度的,谁知道大户人家的银票都藏在什么地方呢?枕头下面?箱子里面?柜子里?更有甚者小说中常出现的暗格什么的…… 一想起来就头痛,越来越觉得,珑雪说的没错,言情小说果然不靠谱。 “珑雪,上次跟你说的解药,有眉目了么?” “不算有眉目,每个时空的生物种类多少都有偏差。这几天我对比了一些草药的共同属性和差异,有近二十种药材确定不了药性,近五种找不到替代品,就算是写出药方来,恐怕也需要试药,并且不能保证后果。”珑雪一说起专业的东西,无比认真严谨。 “或许可以从另一个角度考虑,能弄清楚毒药的成分么?” “范围会更大,不同的药物呈现同一种症状过多。不过,那五种找不到替代品的药性我知道,你那里不是有信枭么?兴许通过药性可以找到。” “说来听听。”珑月一边说着,一边转脚往北莫瑾的竹苑走去,信枭,果然是个颇为划算的交易。 …… 竹风缭绕,清凉凝润,北莫瑾躺在竹椅上,一身雪白的长袍映着青翠,分外几分离尘脱俗,慢条斯理抬眼,“用得着我了?” “来谢谢你的点心和水果,不过,你要我办的事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珑月言简意赅说着,也在一旁竹椅上躺下来,啧,这周围的暗卫恐怕比封扬那的还要多。 “成事在人,谋事在天,你能办得到,所以,也并非我刁难你。”北莫瑾说着,忽一皱眉,抬起手来覆上珑月的额头,又摸了摸她干裂的嘴唇,转头道:“无忧,去把清灵露拿过来,再顺便沏杯薄荷叶给她。” 琉璃计,放倒封扬 .. “我吃过药了。” “那些庸医俗药,万一再把你医成个傻子,我岂不亏大了?”北莫瑾说着,握起珑月的手示意她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腿道:“过来坐。” 知道北莫瑾是要跟她说什么了,珑月坐在北莫瑾腿上,又被一拉,顺势靠在他胸前。 北莫瑾满意地搂着珑月,贴在她耳边轻吐气道:“信枭可以给你,但是,他们不能直接参与营救封扬。” “我明白。”珑月点点头,要是信枭可以直接出面救封扬,北莫瑾干嘛跟她交易? “真是个聪明的丫头。”北莫瑾笑着一紧手臂,两人姿势无比暧昧,仿佛甜蜜休憩中的爱侣,偶尔说几句咬耳朵的话,分外无间。 北莫瑾微一抖袖子,将早就写好的名单塞入珑月掌心中,嘴唇几乎要碰上珑月的耳垂,轻声细语带着几分诱惑,“做我的女人,不管你要什么,我都能替你找来。” 珑月对北莫瑾这句话明显已经有点儿免疫了,动了动身体寻了个舒服点的位置靠着,说实话,北莫瑾有点瘦,咯得慌。 “别乱动,否则,后果自负。”北莫瑾说着,搂着珑月的腰换了换地方,虽说这个绵软娇小的身体并不重,但并不代表压在要紧的地方就不痛。 然,北莫瑾的手不知碰到了珑月腰上什么地方,珑月突然觉得一阵难耐的痒,一挣扎,却不期然想到了封扬。 她那天去扶封扬,他的腰……不禁面露笑意,难道,不管是不是高手,怕痒的还得怕痒? “不许想别的男人。”北莫瑾冷声警告,伸手将珑月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轻声道:“封扬的解药据说在皇宫中就有,具体不知何处。不过,不算什么秘药,江湖中也有出现,但是,你不能用信枭直接找药,明白我的意思了?” “放心吧,总之我做什么事,不会连累到宣国就是了。” “倒是个让人省心的丫头。”北莫瑾欣慰的一笑,一双似醉非醉的桃花眼又弯成了月牙,几分精致,几分迷人,又道:“还有,莫对封扬起什么别的心思,你是我看中的女人暂且不说,封扬早有青梅竹马在东炽国望眼欲穿,别到时候弄得自己伤心,再来我怀里哭。” 将军宅斗 (1) “青梅竹马?”珑月瞬间想起了那个传闻,问道:“名字里有个千字?” 北莫瑾突然朗声一笑,将珑月搂得更紧,一脸欣喜又宠溺道:“果然是个聪明丫头,我真没看错人。” “对了……”珑月着实觉得被北莫瑾搂得有些热了,挣了挣道:“你在这里也呆了两年了,见过其他女人没有?” “嗯?”北莫瑾愣了一下,忽有些不悦,眼角瞬间挑起,丝丝危险道:“你是在说我饥不择食么?” 被拆穿了想法,珑月突然一撑身而起,拍了拍衣服道:“我可没说,你自己说的,我想办法看能不能撤掉你院子里些人,以后说话就不需要这样了。” “此话一出,次日院中看守必增多一倍。”北莫瑾说着起身,又不甘心似的将珑月搂入怀中,嘴唇触碰着她的耳垂道:“难道这样不好么?” “很热的啊……” “哈……”北莫瑾抬手轻敲上珑月的额头,一脸宠溺的笑,“也不知你是真傻假傻,怎么就这么不开窍?不过我喜欢,你比我府里那些只知道玩弄心计勾引男人的庸脂俗粉们强得多。” “她们也在宣国望眼欲穿,你就没点想法为自己考虑?” 北莫瑾一笑,搂了珑玉面对自己,低头顶着她的额头道:“我怎么听着像吃醋呢?你放心,如若有一天你真成了我的王妃,我北莫瑾发誓,一生独宠你一人。” 珑月的眼角终于不大明显抽了抽,她来找北莫瑾只是来问问与信枭接头的正规方法,怎么就扯到一生独宠上去了呢? 果然,跟北莫瑾谈话很容易被带歪。 “信枭给你了,你也不必天天围着封扬转,遇到难题大可来找我,就算是没有难题……我也随时欢迎。”说完,北莫瑾微弯的眼睛饶有意味一挑,着实不负宣国玉面公子的美称。 其实北莫瑾的背景宫漓尘已经告诉她不少,包括北莫瑾是独子的事。宣国皇帝后宫何止三千,却偏偏无奈怎么努力,也就只有这一个。而北莫瑾的府中俨然也是个小后宫,据说十三岁时,府中就已有几百佳丽。 将军宅斗 (2) 可是,令当局者焦急旁观者隐笑的是,宣国皇帝膝下多少还有一根独苗,北莫瑾府中美女如云,几年来却连一丁点儿动静也没有。 要说作为宣国皇族唯一继承人的北莫瑾,宣国哪怕拼了老本也不会让北莫瑾入他国为质,然,这又是先皇夫的功劳,且其做法不为外人知。 珑月不禁感到万分庆幸,幸好那个男人已经死了,否则……恐怕要比宫漓尘难对付一百倍。 临走时,北莫瑾将她送出院门外,据说这已是他能够踏足的极限。 “丫头,记得我的话,如果你没有难题便不来找我,我便给你制造些难题,且包你满意。” 这算什么?交易不说,还真要牺牲色相了么?珑月怪异着一张脸犹豫许久,再回头,北莫瑾仍旧站在院门前,见她回首微笑着点头。 信枭是手段,如果再加上北莫瑾倾力帮助,他极聪明,又对这个时空各类事了如指掌,那么算不算是如虎添翼? 森森打了个寒战,她唯一的念头就是找寻风魄不假,但是……她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吧? …… 宫漓尘再也没有出现在珑月面前,但是,他入宫不需提前通禀,行走于后宫之中,宫侍们也早已见怪不怪。 纳兰珑馨近段时间也无心思顾及杂事,自从皇夫回宫,她便一门心思扑在了皇夫身上,整日整夜陪着不说,恨不得连早朝都不想上。听闻珑月突然生病,第一反应不是狐疑,而是……羡慕。 可是,她曾与珑月说的话,也倒有几分真,譬如如果她真的不能胜任一个皇帝,等待她的,就是死路一条。 “漓尘,朕听闻纳兰珑月近日来居然独宠封扬,且与宣国世子北莫瑾也有来往,你曾告诉朕说她并不通晓男女之事,现如今可有解释?”纳兰珑馨一边问着,一边见缝插针批阅着因陪伴皇夫而耽搁下的奏折。 宫漓尘淡然的眼眸中划过一丝阴晦,他原以为靖王府在他一手掌控中,却不知何时女皇陛下也另有安排,或许……从一开始…… 将军宅斗 (3) “陛下,纳兰珑月一副顽童心思,府中两人不论身份言行都着实有些特别,她也是新鲜几日而已。” “哦……”纳兰珑馨一心二用点了点头,过了半晌才道:“那她对你如何?” “厌恶至极。” “呵……她也真不长眼,要说眼中只有皮囊之分,她看上封扬着实怪异;要说论才智,北莫瑾与你也算平分秋色……”纳兰珑馨一边看折子一边说,言语稍显散漫凌乱,却不离初衷,“漓尘,朕不想让她与那二人太近,此前朕赐下两个男子给她,她连看也不看一眼,你可知,她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此前纳兰珑月突然对落魄风尘中的竹真颇为关照,现如今又对被禁在靖王府中的封扬照顾有加,属下以为,纳兰珑月着实存有几分孩童般的善良,她喜欢之人……也必是可怜之人。”宫漓尘双手拢袖躬身站立,一板一眼答道。 “善良?可怜之人?呵……漓尘,朕从未听你口中说出如此真性情的话,倒让朕着实有些意外了。”纳兰珑馨说着,从奏折上抬起头来,眼眸略深看着宫漓尘。 御书房内摆放着大片祛暑的冰块,消融之后丝丝清甜的香气,闻着格外清爽。 宫漓尘没有再解释,只是仍旧微躬着身,双手拢袖,形同雕塑一般。 “漓尘,朕以为,若论可怜之人,或许在靖王府中,非你莫属吧。”纳兰珑馨笑着,但那笑意却未及眼底,句句试探着,却又似乎惧怕最终的答案,异常矛盾。 “钏城宫家将你送入京都,说是世家宗族当倾力为君分忧,但是自古以来将自家子弟送入宫中为影者甚少,大都是妾侍或者奴仆所出。你虽为正室嫡子,却无奈男子地位日渐低下,你的宗族选择一搏也不愿留你联姻,倒让朕都有些替你不平了。 十人出一影,当年你在训营中历尽艰难活下来,朕以为,你比那封扬所受磨难有过之而无不及。 而后,你又为了朕委身于一个痴傻之人,宫家如今只剩你一人……” 将军宅斗 (4) 宫漓尘低着头,以至于微皱眉也没被纳兰珑馨察觉,拢在袖中的双手缓缓攥起,过了许久才应声道:“属下从无怨念,更不觉委屈。世间可怜之人无数,宫漓尘自认不在其列。” 眼看着一炷香快要燃尽,纳兰珑馨俨然有些坐不住了,理了理如山的奏折,从御案后走下来,慢步踱到宫漓尘面前。 “漓尘,委屈你了,但是朕不愿放过一丝错漏,纳兰珑月绝不能与封扬和北莫瑾有任何瓜葛,若论瓜葛,朕宁可是你。”纳兰珑馨说着,几步靠近宫漓尘,抬首仰望他,一字一句道:“但是,漓尘,朕真怕失去你……” 宫漓尘应声就要跪地,却被纳兰珑馨一把扶住,“朕信你,别让朕失望。待有朝一日朕真的能独揽朝纲,届时靖王一死,你便不必再委屈自己了。到时候,封官进爵还是另嫁贤良,你大可自选,朕决不强求。” 决不强求,人都说帝王一言九鼎,金口玉言,但是他身为影卫,自幼时起命运就已经被注定,一路已走到了这个地步,强求与否,又有什么区别? 宫漓尘躬身送纳兰珑馨离开,仰望着宫中青砖绿瓦,微一皱眉,竟然第一次觉得,这里并非人间至尊显贵之所在,反而像个牢笼。 困住的不止是人,也困住了世间丑恶的根源,无数人曾在这皇宫权斗中挣扎,但真正的胜利者……还能称为人么? 出宫路上,宫侍们远远见他便停下脚步,弯腰侧立,待他走过后才能离去。 如此的身份,如此的尊贵,他却明白,这份尊贵来的匪夷所思,并非靖王正夫之名,然,哪怕昔日帝王影卫也不可能有此殊荣。 他的身份很特殊,靖王的夫,帝王的宠…… 或许……纳兰珑月说的没错,人前显贵,其实,很恶心…… 回到王府还没走到自己的院子,远远就见珑月居然迎面而来,看见他二话不说,一伸手道:“给我钱。” 宫漓尘也没多说一个字,直接从袖中掏出所有的银票递过去,反正他身上带着钱,哪怕不给,恐怕也会被她神不知鬼不觉摸了去。 将军宅斗 (5) 没等珑月看清他的手,就又拢入袖中,微一点头,至始至终没说一句话,继续向院子走去。 他从未对纳兰珑馨说起珑月有那种探囊取物的本事,这是他心中最大的疑惑,然屡屡试探之下,却又不愿如实告知纳兰珑馨了。 这恐怕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按下消息不报,原因为何?是他觉得如此雕虫小技不足以撼动江山社稷,还是……他也不清楚。 珑月捧着一大把银票呆滞的看着宫漓尘的背影,好一会儿才木然挠了挠头。 她只是碰巧路过看见宫漓尘似乎是从宫中回来,存心想找他点麻烦罢了,却不想…… 看看手中的银票,又看看远去的宫漓尘,又看看天空中确实自东方升起的太阳,见鬼了?宫漓尘转性了??! …… 沉沉睡了近一个对时的封扬力气恢复了大半,珑月趁热打铁,熬了些肉粥,又第一次下厨炒……哦不,煮了两碟子青菜,有些尴尬的招呼封扬来吃。 封扬倒也没前日那么拒人千里之外,淡然着落座,破天荒的居然说了句,“有劳了。” 珑月不禁又望向天上的太阳,骄阳烈日刺得眼泪直流,都见鬼了?还是她今天已经病得出现幻觉臆想了? “前几日是封扬不知好歹,还请见谅。”封扬无比严肃认真说着,突然站起身来,“封扬有求……” 说着,只见封扬一拱手,单膝一曲,珑月吓得赶忙伸手拉住他,忙不迭道:“你想通了就好,呃……不过这件事恐怕不容易,我尽力安排,要确保万无一失才行,你得耐心点。” “此番心意封扬已经感激不尽。”封扬极其诚恳说着,凝重的神情在珑月看来都有些招架不住。那棱角分明的冷峻脸颊带着肃穆,不再那么颓唐淡然,一双承载着深沉的眼眸此刻熠熠生辉,闪动着希望,向往…… 珑月从来没见过这么拥有神魂的人,与小说中所描写的英雄不大相同,落魄隐忍只是令其蒙尘而已,数年过后窥见一隅,仍旧锋芒尽显,仿佛哪怕藏在刀鞘中的宝剑,尘封数百年,也能依然傲视群雄。 将军宅斗 (6) 而这样的人如今对她说,有求…… 她不知道封扬想了多久,挣扎了多久,但这或许就是本该属于男人的气魄,能屈能伸,待到有朝一日,另有一番天地,谁会追究过程如何呢? “我得想办法先把你身上的毒解了,兴许药方出来你得冒险试试,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但恐怕过程不那么舒服。”珑月郑重抛出前提条件,静等。 封扬微微一笑,“正如你所说,我在这府中继续呆着,早晚必是一死,冒险又何妨?” 珑月点了点头,示意封扬坐下来,压低了声音道:“还有一点,咱俩的关系得明朗化,声势越大越好,人尽皆知最好,也就是说……呃……我爱惨了你了,离不开你。” 封扬一脸古怪看着珑月,略为难皱起了眉,“如何才算……” “恃宠而骄会不会?” …… 于是乎,就有了一个异常狗血的桥段,这个桥段自然不是珑月原创,而是仍旧遵循言情小说定律中苦情痴情的那一类型。 炎炎夏日,北瑶国堂堂靖王一脸欣喜加急切冲出府去,直奔城西头最有名的点心铺子,重金砸下,吩咐众人立即开炉新做点心。后又捧着油纸包的点心犹如捧着自己的心肝肺,一路飞奔加踉跄冲回封扬的院子,就为了让封扬能吃一口新鲜的。 然,众人皆知靖王染疾连朝也不能上,这烈日下狂奔,已是汗流浃背。 笑着将点心递入封扬口中,而后珑月眼睛一闭,就这么华丽丽的昏倒了。 众人皆惊,就连苏慕颜也被惊动了,恨得咬牙切齿,却不想昏迷中的珑月揪住封扬的袖子就是不撒手,迷糊中还嘟囔喊着封扬的名字,情之深意之切,着实让人掬一把泪。 无奈之下,封扬打横抱起珑月,直向她的寝殿走去。 珑月微微将眼睛睁开条缝,小声问道:“我挺沉的吧?” 话一出,封扬还没回答,苏慕颜倒是听见了急忙上前,珑月猛地一抬手直搂上封扬的脖子,迷迷糊糊又喊着封扬的名字。 事实证明,珑月在这府中的影响力超乎她的想象,刚被封扬抱回房中,宫漓尘也赶到了。 将军宅斗 (7) 而不管众人怎么努力,珑月就是搂着封扬的脖子不放手,无奈之下御医也只能这么把脉,据说是伤寒未愈又逢暑气,需要好生休养,切忌急躁。 苏慕颜命人迅速从宫里运来了冰块,御医也忙不迭的开始煎药,而随后北莫瑾也差无忧送来了薄荷叶让她含着…… 宫漓尘冷眼看着众人忙忙碌碌,再看看封扬抱着珑月坐在床|上,任珑月在他耳边呢喃,那双手臂牢牢护着她,乍看两人,就是一对情浓眷属。 一敛眸,压下心中烦躁。 众人折腾了好一会儿,苏慕颜安排完一干事,见也靠不上珑月的边,他是父亲,总不能和女儿的夫争位置,好生嘱咐封扬几句,叹了口气离开。 御医熬好了药,放在床边小几上凉着,也嘱咐几句,退了出去。 不一会儿,屋里的冰块开始散发丝丝凉气,不再那么燥热难耐,也唯独宫漓尘一人并未离开。 “封扬,谨记你的身份,莫有非分之想,若是再这般节外生枝,就别怪宫某不客气了。”宫漓尘淡然的口吻,言辞中却不乏犀利,丝丝杀意昭然若揭。 封扬抱着珑月,见她没有要开口的意思,直接说道:“封扬虽入北瑶为质,却也已嫁入靖王府,有幸得靖王厚爱而已,何来非分之想?又何来节外生枝?” 一席话出,珑月用手指挠了挠封扬的后颈,说的好! “既为靖王王夫,那就需谨言慎行,一切以靖王安危为首要。此处不是东炽,妻者乃一府之重,莫要恃宠而骄!” 宫漓尘居然对封扬论起了为夫之道?珑月憋笑憋得胸口都痛了,紧紧搂着封扬的脖子克制着,静听下文。 “是不是恃宠而骄你说了不算,只要是她愿意,你作为她的夫,何来权力能加干涉?” 珑月从来没想到封扬这样的人,吵起架来居然也当仁不让,只听宫漓尘的声音似乎比屋内的冰块还要冷几分,“宫某言尽于此,好自为之!” 门关上,屋内只剩下两人,珑月抬起头来笑得比太阳还灿烂,笑道:“封扬,看不出来,你还有宅斗的天分。” 将军宅斗 (8) 封扬无奈笑着将她放回床|上,问道:“病可是真的?” “货真价实。”珑月说着,端起床边小几上的药一饮而尽,苦的舌根直发紧,赶忙又嚼了两片薄荷叶。 “以后莫拿自己做筹码,封扬等得起。” 可珑月却没放在心上,得意洋洋一笑道:“怎么样?够震撼吧?要是没这场病,效果肯定不好。” 封扬微微一笑,洋溢着一股成熟沉稳的味道,“你休息吧,我走了。” “等等……”珑月赶忙一扯封扬的衣袖,无奈道:“你真的不懂什么叫恃宠而骄啊?刚才听你和宫漓尘吵得那么利落,我以为你明白。” “明白什么?” 珑月拍了拍身边的床榻,“恃宠而骄的意思呢,就是你可以没由来的冲我发脾气,要我摘星星偷月亮一类的。还有,一定要不可一世,头仰得高高的,对,宫漓尘的模样就有点靠边。相对而言呢,你也得离我近点,因为,府里有人会找你麻烦,比如我爹,比如宫漓尘。” 封扬被珑月所言逗得隐隐发笑,“宠就必须如此?” “呃……”珑月挠了挠头,诚实道:“我也想不出别的桥段么,老套是老套了点,不过,肯定好用。” 封扬笑着微微摇头,却也没拂了珑月的想法,上床坐下,想了想,又顺着珑月的示意在她身边躺下,不一会儿突然回过味来问道:“青天白日,你我在这里躺着有用么?” “小说里也没说白天就不行,或许白天效果更好呢?”珑月一脸尴尬牵强道,说着一侧身面对封扬,“你给我讲故事吧,讲什么都行,我这人不挑。” 而封扬口中的故事,又与其他人的不同。没有爱恨情仇,也没有街头巷尾的杂谈,全都是金戈铁马,一腔热血,兄弟之间的情谊,将帅与士卒之间生生相惜的情意,一幕幕,宛如一幅史诗画卷。 珑月却在这热血沸腾的故事中不支睡去,封扬略微沙哑的声音闯入梦中,一片山河,万种豪情…… 涛生云灭,金戈灰飞谈笑间,抬望眼,笑苍天,苍天笑我多翩跹。 怨尘烟,空牵念,滚滚不尽英雄血,黯销魂,独留连,往逝渡流年…… …… 浊世中的渴望 (1) 奸臣又上朝打瞌睡了,然,就算是一句话不说,打瞌睡也会招人恨。 屡屡芒刺在背,珑月知道,不仅是简之航,还有一干人等恨恨看着她,具体原因为何,她可不愿浪费脑细胞去想。 而奸臣也能很有人缘,一下朝便有不少官员围上来嘘寒问暖,舒倩荣便是首当其冲。 年纪轻轻的女子却身为工部尚书,有没有才能另说,那为臣做人的手段,绝对非比寻常。 一把揽住珑月的胳膊,亲密的好像八拜姐妹,热络道:“靖王殿下,虽说大病初愈,但是总静养也着实耗人心神。在下特包了条楼船,畅游湖光美景,把酒言欢更有俊俏男子作陪,还望靖王一定赏光。” 一语出,只听身后某男子一声唾弃,珑月只当没听见,面露欣喜忽又一脸为难道:“恐怕近日仍旧不妥,我虽痊愈,可病气也染了枕边人,着实放心不下。” 而舒倩荣也是有几分豪爽气的女子,心领神会一笑道:“靖王果然是重情之人,若是再下极力相邀,反倒不识趣了。那您看这样可好?再过些时日便逢立秋,届时京城里也要热闹一番,到时候在下再次相邀,靖王可不能再推辞了。” “好说好说。”珑月打着哈哈应道。 舒倩荣又一脸隐晦小声道:“不过,靖王虽重情义,可那天……还是莫带家眷,毕竟……” 说完,两人不言自明朗声一笑,不知这一笑又刺痛了多少人的耳朵。 现如今的北瑶国境况,最尖锐的矛盾居然是男女地位之争。女子欲借女主当政的风头独揽天下,而男子也不全是弱势,稍有些本事的男子虽然能照样娶妻纳妾,可是又有谁愿意在这样女尊男卑的大环境下隐忍呢? 天罡地常,珑月没有什么概念,女尊男卑,与她似乎也没什么瓜葛。 与封扬“缠绵”数日,加上他甚为开窍,将恃宠而骄演绎得惟妙惟肖,再借八卦的诡异传播力量,现如今只要稍加注意靖王府动向的人都不难得知,靖王殿下已经坠入爱河,不能自拔。 浊世中的渴望 (2) 也有人一派理所应当说,果不其然,靖王就算是清醒了,也只是个纨绔贵族,吃喝玩乐总有一天会样样精通,治国改变这天下……就不用指望她了。 而这也是珑月的目的,一个不被人注意的纨绔无能,她做起事来就轻松多了。 虽然珑雪也戏言她,按照言情小说定律,小心假戏真做,日久生情。对此,珑月则嗤之以鼻,根本不担心这样的可能性。封扬是有青梅竹马的,夺人所爱的事她不做,更何况,她与言情小说里不同,来到这里就不是来谈恋爱的。 漫步于京都闹市中,比对着脑海中记下的资料,将信枭掩藏的地方一一对号入座。 北莫瑾的信枭果然无孔不入,换句话说,她今后哪怕足不出户,京都中的动向,只要是她想知道,就不是什么太难的事。 随手在一个小摊上挑挑拣拣,不外乎一些不算精致的木头雕刻,却充满了乡野气息,别具一格。 瞥眼看见一个雕成圆形木笼的物件,整体没有一个接口,其中还关着一块玉,却不会掉出来。着实很特别,珑月拿在手中把玩,第一想法居然是,这样的小玩意不知道封扬会不会喜欢? 然,一细想,珑月叹了口气放下木笼,封扬绝不会喜欢。 玉困笼中,这寓意着实不好。 突然,后腰被什么人一撞,珑月瞬间一回手,没人看清她的动作,也只当是平平常常的碰撞而已。 只是珑月手中抓着自己的钱袋,淡笑着掂了掂,小贼,跟我玩这个,嫩了,姐可是专业的。 伸了个懒腰,突然,后腰又被什么人一撞,不会吧,这京都内现在遍地是贼? 钱袋就在手中,珑月下意识向后腰腰带处一摸,却摸出个小纸条,叠得四方四正,淡淡有墨迹。 四下张望了一番,闹市中人来人往如昔,也看不出什么。 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展开纸条,珑月的眼睛瞬间睁大,如白日见鬼一般,甚至手指都微微开始颤抖,那纸条上赫然几个蝇头小楷,“欲问风魄踪影,城外百里亭。” 浊世中的渴望 (3) 天大地大都不如风魄大,珑月瞬间改变所有的计划,询问了路人之后,径直出城直奔百节亭。 确是风魄二字没错,而谁知道她在找寻风魄,约她相见又有什么目的,全然不在她的考虑中。 一路出城,城外车水马龙依旧热闹喧天,珑月本就换了身不起眼的寻常百姓衣裳,淡淡的青灰,连首饰也一并留在了轿子中,掩在人群中,慢慢向前走着。 …… 百里亭,乃是自古以来城外十里相送之处,便逢初春挚友相送才格外热闹,如今时不对景,古道边的孤亭平添了几分萧索之意。 周围已经没人可以掩饰,珑月索性大大方方朝前走,只见亭中一人负手而立,背对着她似眺望远方,衣袖随风,一抹天青与天同色。 “你是什么人?”珑月并未踏足亭中,遥遥几步站立,朗声问道。 “我是什么人并不重要,只问你,你果真要找寻风魄的下落?”那人也朗声回答,清亮的声音圆润若水,虽是问,言语中却不含猜测。 “是又如何?”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清俊的容貌带着几分远山之意,风雕玉骨自带孤傲之气,只是那双眼,似曾相识。 没有上次所见那么高挑,却更加真实,飞扬的眼角更添丝丝傲然,只是现如今,不见杀气。 “是你?”珑月见人可谓过目不忘,只凭那双眼,便能猜得八九分,正是当日她在戏园后台见到的那个略微与众不同的戏子。 然,一个戏子却能有这般孤傲于天下的气质,有多么匪夷所思珑月不想去细琢磨,只是径直问道:“你知道风魄在哪?” “普天之下,也只有我知道风魄在何处,看你有几分诚意,若只是道听途说无聊找寻,那就请回吧。”说完,那人再次转过身去,继续眺望着远方。 “话可不能说的太满。”珑月微一笑,向前踱了两步,“普天之大你我穷尽一生也寻不着尽头,再者说,你说的风魄究竟是不是我要找的,还不能确定。” 那人忽转过身来,看着珑月,突然似嘲讽的一笑,“我还小看了你。” 浊世中的渴望 (4) “过奖。”珑月慢条斯理说着,却也不跟他兜圈子,直言道:“你如果真知道风魄的下落,就不必故弄玄虚了,有什么条件,说来听听。” 那人迟疑了一下,似乎有所顾虑。 “对了,你怎么称呼?”珑月继续问道。 “上玄。” 一听这名字,珑月转脚就走,随意摆了摆手道:“连名字都是假的,看来不是我没诚意,是你没诚意。那就不用谈了,我虽然势必要找到风魄,但也不能在你这棵树上吊死。” “你为什么要找风魄?”上玄问道。 “与任何人无关。”珑月倒也真没有一走了之,慢了几步回头道:“我找风魄只为自己,一己私愿也好,闲着无聊也罢,我只是必须要找到。不管你拿什么条件来交换,只要我能办到,肯定尽力去办,至于你的意图,也与我无关。” 将立场挑得没法再明白了,说白了就是,我找东西与你无关,你有什么条件什么意图,我也不关心。 这样算不算解了上玄的后顾之忧?珑月不敢肯定,但却明确了一点,如果上玄所说的风魄正是她要找的,那就不是人人觊觎的东西,她拿走了兴许也不会天下大乱。 而上玄手握这样一个消息,对别人来说分毫不值,他如果真想换取什么,自然不会放过机会。 “你知道我是谁,想通了再传消息给我,不过,别写字,画个圆圈,我自然会去戏园找你。” 珑月说着即走,朗朗声音就在风中飘荡,而上玄之后一直也没再说话。 虽然她急于得到风魄的消息,但是也明白交易的原则。如果她表现出太多急迫,上玄万一来个奇货可居狮子大开口,要她倾力颠覆北瑶江山一类的,她哭都没地方哭去。 鱼上钩,也得沉下心来慢慢溜…… …… 再次回到闹市已是午后时分,珑月看了看点心铺子,摇摇头,又看看药材铺,想想,又摇了摇头。 话说,言情小说中从来也没提及,去看望自己昔日贴身影卫,需要带点什么东西才妥当。 没得常识可以借鉴,而如果只是两手空空就去,会不会显得自己太抠门? 浊世中的渴望 (5) 珑月就在当街简单吃了碗面,转了又转,也没想出究竟买些什么好,眼看太阳还没落下,团团浓云飘来,不禁有些担忧,不会又下雨吧? 踱步在琉璃家门前,翻遍了脑海中的小说,也没翻出能够参考的桥段,珑月只得无奈上前敲门,却不想,门并未落锁,一敲之下就已经开了。 或许这样更好,如果大张旗鼓拿出一副靖王驾到的样子,面对溯,那场面会不会更加难以收拾? 珑月推门而入,静谧的小院中,葡萄架上已经缀满了串串葡萄,青绿满载,不过看着就酸倒牙。 “琉璃?”珑月声不大喊着,她记得琉璃今天跟她告假了,理由是她有个小侍病得不轻。其实若论有情有义,琉璃比她强,她能看得出,虽然琉璃有一夫两侍,但三个男人的态度安然,丝毫不见什么委屈。 而琉璃对他们也极好,每天到了晚上便归心似箭,据说四人一同吃晚饭,格外温馨。 不是不羡慕,而是羡慕不来,一家人的温馨……离珑月太遥远。 在别人家中乱转着实不礼貌,又怕闯错了门,珑月仅在小院中转了转,忽听到后院似乎有些声响,信步转悠了过去。 她是一朝皇族,琉璃的地位其实也算显赫,但是她的家根本不像个官宦之家,反倒完全一副寻常百姓的样子,没有奴仆下人打扰,也没有亲属家眷轰闹。 谁说有权有势就幸福无忧?而自从她破灭了琉璃蠢蠢欲动的野心,她就再也没提起过半句。 或许琉璃懂得生活的真谛,或许也是珍惜身边的人,政治风云,一向摧枯拉朽,所过之处可谓寸草不生。 珑月一边羡慕着,然,刚一到转弯处,脚步瞬间被定住,如生根了一般,一动也动不了了。 小小的后院满是繁花绿草,打理得格外精心,缤纷间一条平坦的石子路,而那石子路上蹒跚着的人…… 一身利落黑衣,如同她初来之时那一眼瞥见没有两样,只是腰弯了,背也直不起来,一头本细碎的短发略微显长,但她没认错,那脸上银光闪亮的面具…… 浊世中的渴望 (6) 当她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发觉床旁边的铜炉有诡异。而那个时候,精神力还未与身体完全融合,她从床|上爬起来,却不想脚下不稳,一头撞向铜炉。如果不是溯及时现身捞住她,就那么一撞,未完全融合的精神力照样会涣散。 然而,也是她的错,本想感谢,一回头,却被黑暗之中一张面具差点吓死…… 然后……溯算是被抓了现行,然后…… 他如今遭遇,是不是她的过失呢?如果她没有被吓昏过去,那么溯就…… 珑月微抿了抿嘴,静静看着院子中,谭宁小心扶着溯,在石子路上一步一步艰难挪着。而琉璃那丫头也着实撒了谎,这样的溯,根本不可能离开。 “主子看见这样的溯,还满意么?”琉璃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她身后,轻声冷语问道。 “他为什么还戴着面具?”珑月一直看着溯,淡淡问道。 琉璃轻嗤一声,几分低沉几分怅然道:“自从我告诉他主子答应抽空来看他,他就每天强撑着要锻炼行走。戴上面具……或许是怕你仍旧害怕他的相貌,也或许……是怕你不认得他吧。” 珑月涩然一笑,或许溯是对的,如果不是他脸上戴着面具,她还真认不出来。 “他真的不能恢复了么?” 琉璃一同笑得惨淡,直接说道:“主子,溯是被杖毙侥幸留了一口气的人,能活下来已经是老天有眼……或许也是老天没眼,还要让他面对被人抛弃……” 珑月心里一沉,没再开口。 然,琉璃可不会放过这个大好的机会,还没等珑月想到该怎么应对,只听琉璃扬手一呼道:“溯,快看看这是谁?” 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院中慢步的两人瞬间停住,齐齐回头,那张银色的面具映着落日余晖,晃人心神。 珑月也不能再藏,大大方方站出来,想了好久,憋出一句着实没品的开场白,仰头笑道:“溯……好久不见……” 溯望着她,呆愣了半晌,突然放开谭宁的手,蹒跚着一步一步挪向珑月。坚强的想要挺直腰背,想要稳住脚步,却只换来条条汗水顺着面具的边缘流淌,滚落在石子路上,一步一步,时间似乎都已经缓慢。 浊世中的渴望 (7) 而珑月根本就没想好该怎么应对,她完全想象不出,作为溯,一个十几年都耗费在另一人身上的人,他的内心到底渴望着什么。 她们之间没有所谓的亲缘血缘,而一个傻子,更不能给溯任何回报,甚至一面无理取闹,一面安然享受溯的照顾。她想象不了如果傻子清醒,面对溯该有什么样的举动。 但是溯似乎知道他想要做什么,虽然步伐踉跄,但眼中只有一人。 溯有一双深褐色的眼眸,如琥珀一般晶亮且深邃,那眼中纯净得仿佛没有世间尘杂,只有一件事,也只有一个人。 可溯眼中的情,珑月并不能完全明白,她只知道溯十几年如一日照看了一个傻子,然这样一个傻子对溯到底有多重要,穷尽她的想象,仍旧得不到答案。 从来没有一本小说告诉过她这种情,而身在科技发达到巅峰的四十一世纪,这种情,早已灭绝,不可能有人亲身体会。 或许有点儿像苏慕颜? 珑月不期然想到刚刚醒来时苏慕颜抱着她痛哭的场景,见到溯已经快走到她面前,笑着张开双臂,一个拥抱,她给得起。 但是,出乎她意料的是,溯终于走到她面前,突然双膝一弯,重重跪倒在地上,双手伏地,银质面具撞击在地面上一声脆响。 “别……”珑月一惊,赶忙上前搀扶,溯的衣袖几乎被汗水湿透了,浑身止不住颤抖。 心里像是突然钻进了些什么,丝丝有些疼,但钻进的是什么,却说不清楚。 是一个熟悉的陌生人?还是一份她根本承载不起的情谊?又或是……她向往了什么? 琉璃看着这一幕,隐隐叹口气别过脸,突然跪倒道:“主子,属下恳求主子,带溯回王府吧……他不怕被阴谋迫|害,哪怕再遭毒手,他毕生心愿就是看着主子足矣,望主子看在他十几年全心伺候的份上,成全他。” 原来这就是琉璃的打算啊,珑月无奈抿了抿唇,琉璃一再要她来看看溯,其实就像她所说,一个受伤的人,看了又能怎样? 浊世中的渴望 (8) 或许她心中也早有准备,这一看,便是摆脱不了的纠葛。 珑月扶着溯直起身来,对上那双满含着希翼光芒的眼眸,或许,琉璃真的懂溯,也或许……是她不了解这个时空的人的向往。 安然活着有什么不好?成全…… “我不能保证你的安全,但我会尽力……”珑月话说一半,着实觉得虚伪,她这叫什么?有言在先?那溯要是再被人害了就不能怪她? 人的生命只有一次,如果她稍有疏忽,那么她所谓的尽力,又算什么呢? 眼看着溯又要磕头,珑月赶忙扶着他,看向琉璃,琉璃轻摇头,看向谭宁……不行,谭宁恐怕没那个力气。 一弯腰将溯小心背起来,溯挣扎了一下,身体又开始颤抖。 “溯,对不起……”珑月郑重说着,一边抬脚就往王府走,而这一句中到底承载了多少歉意,多少承诺,恐怕也只有她自己知道。 后颈略微水意溅开,是溯脸上的汗水还是什么,不能想。 珑月也是这个时候才知道,溯的房间其实就在她院中角落,低矮的一间屋子毫不起眼,屋内也简单到了仅有张小床而已。 朝云手脚利落将床|上被褥换了新的,珑月扶着溯躺下,见他汗水都湿透了头发,亮晶晶贴在脸颊两侧,伸手想要摘下他脸上的面具,却被他抬手挡住了。 “摘下来吧,我认得你,也不会再害怕了。” 溯犹豫了一下,仍旧轻轻摇头,珑月倒也不勉强,转身吩咐道:“朝云,以后溯就由你照顾,从今往后,他不是我的影卫,而是……我极其重要的人。” …… 接回了一个大活人,珑月就算是不跟宫漓尘报备,也必要跟苏慕颜知会一声。 一边朝苏慕颜的院子走,一边接通了与珑雪的联系,什么叫无事不登三宝殿,这就是。 劈口就是,“珑雪,我记得当初你记了不少上古奇方,有些是治骨伤的,背几个最好的给我。” “你又多管闲事了?”珑雪将又字咬得极重。 “不算多管闲事,你说过的,我们既然要利用这个身份的便利,就要一同接下这个身份该有的责任。那个人前段时间被我连累,遭杖毙差点儿打死,应该是脊椎受伤。” 男人没一个好东西!&nb.. “治不好。”珑雪直接断言,“你没听说过么?这个时空最怕的就是伤筋动骨,更何况是脊椎,能活着就是万幸。” 珑月一边走着一撇嘴,“您老人家最近是不是太清闲了?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功力见长啊。” “我很忙,没事别给我净找麻烦。”珑雪咬牙道。 “我也很忙啊,更何况,你只需要应付一个男人,我这一院子呢,谁比谁忙?” “少跟我提你那一院子夫君,如果你因为他们耽误了寻找风魄,你信不信我直接冲过去全杀了干净?!” 珑月一愣,就连脚步也定住了,眨巴着眼睛,夸张道:“我说,你真是虱子多了不怕咬,杀人多了不手软了啊?他们可都是你的姐夫们……” “少跟我提男人!”珑雪终于绷不住露底了。 “啧,超时空女性的魅力失效了?我还以为你能把那个王爷压得死死的,最起码迷得神魂颠倒才对啊。” “男人没一个好东西!”珑雪开始咬牙切齿。 “噗,我亲爱的珑雪,弃妇状可不适合你啊,赶紧找到绯诀,然后过来陪我一起找风魄,我已经有消息了。”珑月轻松调笑着,顺带将好消息告诉珑雪。 但珑雪仿佛没听到所谓的好消息,径直咆哮道:“等我宰了那个男人,拿了绯诀就去找你!” “咱不那么血腥的行不行?世界还是很美好的……等等,你找到绯诀了?”珑月靠在一旁廊柱上,突然挺起身认真问道。 “找到了。”珑雪的声音极其肯定,却不知为什么,听不出一丝喜悦。 珑月顿时泄气不已,果然任务的难度不同,这才过了多久?珑雪居然找到绯诀了。 那么能不能这么想,任务难度其实不会有天差地别,她也是只比珑雪要费力那么一点点,不需要十年时间? 电脑终端系统或许也不是那么万能?只能搜寻出特定时空内能量源的大小程度和名称,按能量储备程度划分任务难度。 那也不意味着能量储备越大,东西藏得就越深,放在大街上也是有可能的嘛。 男人没一个好东西!&nb.. 正琢磨着,又听珑雪道:“不过现阶段绯诀还没成形,如果按照现在的进展,恐怕还要一年多时间。” 珑月一听,更加无比羡慕,“那也就是说,你现在什么也不用做,守着绯诀成形就好了。那就赶紧帮我配药,我解决完了这些事,还得去找风魄。” 半晌,珑雪的声音忽变得凝重传来,“姐,别对这个时空任何人动感情,否则……会很难办。” 而珑月也变得认真起来,“珑雪,这话或许是我该提醒你。我们虽然利用这个身份,承担一定的责任,但是,归根结底,我们不欠他们什么。如果我们不进入这个身体,这个身体也就死了。举手之劳的善意倒也未尝不可,只是你要记得,不伤害一个人,就是……别给他希望然后再亲手打碎。我们终究会离开这里,除了记忆,什么也无法带走。” 这一番话,与其说是珑月在劝诫珑雪,更不如说是在劝诫她自己。 身边的纷扰越来越多,卷进来的人也越来越多,他们都有自己的生存轨迹,她们的加入到底混乱了多少人的人生?而一旦她们离开,这些人…… 苏慕颜……溯…… 轰隆一声闷雷滚动,珑月拔腿就跑,救命啊,又要打雷了! 一路飞奔到苏慕颜所居住的雅园,但见院子里一个人也没有,房门也紧闭着,上前一推,居然从内闩上了。 “爹……?”珑月敲着门甚为奇怪,青天白日的就算要下雨,风还没起,闩什么门呢? 苏慕颜并没有前来开门,而是直接问道:“月儿,有事么?” “我把溯接回来了,身边没人陪不习惯。”珑月扯谎一向张口就来。 “也好,溯对你向来悉心,有他在你身边,爹能放心不少。去召御医替他看看,多加调养吧。” 然,不管苏慕颜怎么平静祥和的说话,珑月还是觉得有点儿奇怪。平日里,苏慕颜只要是见她来,不知道有多欣喜,屡屡红了眼眶不说,怎么可能将她就这样拒之门外呢? 又敲了敲门,“爹,是不是有什么事?” 男人没一个好东西!&nb.. “没什么,只是最近可能天气热,总是觉得困倦,已经睡下了。”苏慕颜的声音依旧淡然着。 睡下了?珑月看着西方还残留着的些许余晖,又看看苏慕颜的屋子不仅门紧闭,就连窗子都没开一条缝,能不热么? 而苏慕颜的态度则反常的更加令她不得不琢磨,又敲了敲门道:“爹,开门好么?我找你有事。” “有事明日再说吧,今日确实倦了,不想起身了。” 但是,苏慕颜越这么说,珑月心中的想法也越来越多了,甚至想到了言情小说中常有的,苏慕颜是不是被什么人挟持了?迫不得已才要赶他走? “你……这没事?” 屋内苏慕颜轻轻一笑,声音极其清朗道:“没有什么事,爹活这么多年,要是真的身体不适,还能硬撑着不成?” “不行,我放心不下,你要是不愿起身,那我就想办法进去,大不了重新给你换个门。”珑月直接拿出一副没有商量余地的口吻,悄悄将袖子中的刀刃滑入手心中,如果真的有人挟持了苏慕颜…… “你这孩子……”只听屋内苏慕颜一声笑,确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像是起身下地了。 不一会儿,门轻轻被打开,一股潮湿温热的空气迎面扑来。苏慕颜只穿着单薄里衣,长发披散在肩头些许凌乱站在她面前,双手扶着门框,站定着未动道:“看了是不是就放心了?你刚接了溯回来,多少需要打理,就别在这浪费时间了。溯是个好孩子,既然还愿意跟着你,就别亏待了他。” 珑月略微斜着身子向苏慕颜身后看去,屋内窗都关着,有些昏暗,而屋内境况被苏慕颜挡去了大半,门口也看不见床榻的位置。 抬脚便要进门,却被苏慕颜上前一步挡住道:“屋里乱着呢……” 珑月皱了皱眉,看向苏慕颜,却突然发现,虽说身体不适,但是苏慕颜脸色却比前段时间更好几分,红润光亮的皮肤,原本淡色的唇如今泛着嫣红,就好像人可以越活越年轻,也越活越滋润了。 男人没一个好东西!&nb.. 要么真吃了什么灵丹妙药?还是偷偷练了什么邪门武功?珑月极尽想象,还是觉得后者比较有可能。 苏慕颜被珑月上下打量得露出些许局促,上前两步推着珑月道:“听话,爹没事,还是尽快召御医给溯看看……” 珑月一把握住苏慕颜的手,意有所指认真问道:“真的没事?” “真的没事。”苏慕颜答得极其肯定。 珑月被直接推出了门外,仍旧不放心想说什么,却见门直接在面前关上,再也没给她开口的余地。 无奈耸了耸肩,或许真是她想多了,总以为自己对于别人而言有多么特别,还满心苦恼呢,却不想这个念头刚升起没几天,她就被苏慕颜轰出门了。 心里说不凉那是假的,珑月顶着闷雷回到自己的院子,不期然望向溯住的小屋。人有时候就是那么奇怪,一再告诫自己不能过于在乎什么人,但是,如果被人忽视了,突然变得不重要了,心里还是会难过的,还是想……有个人陪,哪怕那个人不会说话。 脚不自觉就转了过去,然,就在她距离房门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门就开了,朝云扶着溯就站在门口。 “怎么又起来了?你现在还需要多休养。”珑月说着,快走几步进门,对上溯担忧的目光,突然一笑问道:“你是不是担心我怕打雷?” 溯的眼中流露些许欣喜,轻轻点了点头。 原来还是会有人关心她啊,珑月顿时觉得心里好受了点儿,扶着溯躺靠在松软的棉垫上。 却不想,溯与她相处,根本无法安然躺着,又是点头又是摇头,完全不知所云。 尝试着领会溯的意思,几句话稳下来,却将他急得鬓角两边淌下汗,珑月终于无奈了,开口道:“你安心歇着,其实我已经不害怕打雷了,只是来看看你。一会儿兴许会下雨,等明天再召御医来给你看看。” 溯似乎也明白与现在的珑月沟通起来着实困难,眼眸中不禁流露些许懊恼,些许落寞,微低头,这一下,就连目光的交流也没了。 男人没一个好东西!&nb.. 珑月笑着拍了拍溯的胳膊,又从怀里掏出那把银质的匕首还给他,“先安心养着,我以前是个傻子你都陪了我这么多年,现如今不傻了,难道会比从前更困难么?” …… 现如今的珑月必定是不同了,与那个傻子本就是不同的灵魂,活在这个世上更有不同的目的,然,有人没变。 清早起身不再是冰凉的洗漱水,身上该佩戴的坠饰总是前一天傍晚就会摆放在妆台上,早膳也不再是按部就班的那几样,虽说不上真的和她口味,但能看得出静心细致。 不管珑月什么时候回房,屋里的茶不再是凉的,点心也不再是前一天吃剩的…… 这一切,不需要问,哪怕不是溯亲手做的,也必是他示意让别人代劳的。 珑月甚至有点害怕,曾经看过一本小说中提过,有时候最可怕的,是一个人的习惯。 朝堂奸臣也好做,虽说屡屡争执得不可开交,实则道貌岸然下,大都是男女地位的高低之争。而纳兰珑馨也不见得是个纯粹的昏君,只要是在她认知范围内的事,也不全偏袒女性官员,当然,认知外的事就不好说了。 珑月其实是不存在个人立场的,一切皆以以纳兰珑馨的意思为准。不管纳兰珑馨说什么,她只需要稍动动脑筋,换种说法支持就行了。 难得今日朝堂没有争吵,纳兰珑馨早早退朝,珑月也早回了府。 “主子,您这两天下了朝也不回府,在闹市中一转就是大半天,晚上也把自己关在房里哪也不去,下人们都在猜呢,封扬这么快就失宠了?” 琉璃果然不负百事通丫头的盛名,一干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耳朵,但,也仅是八卦而已。 可叹在这个信息完全不发达的时空,八卦的传播速度仍旧快到令人发指,珑月磨牙再磨牙,也没力气再跟琉璃嚼舌了。 可是心里挡不住骂,我是来找风魄的,不是来做圣母解救世人的,更不是来泡帅哥的!迎合了你们的八卦心理,到时候要是找不到风魄,谁给我收尸啊?! 男人没一个好东西!&nb.. 再说了,她跟封扬该做的能做的也都做了,什么相携而行啊,嘘寒问暖啊,赏赐啊,偏信啊,还没看够嘛还没看够嘛,真要她假戏真做,和封扬大庭广众亲亲我我滚床单去给她们看嘛! “主子是不是有点儿腻了?” 珑月狠狠剜了琉璃一眼,决定不再和琉璃有任何共同语言。 然,琉璃今天不知哪根筋又抽了,一脸的暧昧坏笑,锲而不舍道:“主子,您倒是说句话啊,是不是嫌封扬没情趣?我早就说,封扬那种男子,不适合拿来宠的。要不然……有些药是专门用来调教那种死板无趣的男子的,不伤身且效果极好…………哎,主子,您别打人啊……” 珑月直接拳脚相向,劈头盖脸向琉璃捶过去,一边骂道:“你要是再敢出馊主意,我把女皇给我那两个男人都送你家去!” 琉璃顿时老实了,一脸惊恐道:“主子,琉璃知错了。” “错哪了?”珑月挑眉问道。 “属下可以左拥右抱,却没想到主子的处境,已经被封扬压得死死的……哈……”琉璃突然笑开,一闪身躲过珑月的飞腿,毫无顾忌道:“主子,征服一个男人,有的时候是需要手段的。” 珑月把手指关节捏的咔吧作响,咬牙道:“好啊,我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我的手段!” 琉璃一脸惊恐状却笑着闪身出门,直向溯的房间奔去,一边喊道:“溯啊,救我啊,主子要揍我!” 难得一闹,珑月一边坏笑着追出门去,正见朝云扶着溯慢慢走出门,琉璃直奔溯的背后,一边笑着一边求,“主子,属下可是关心情切,也没说错对不对?再着说了,溯也肯定是这么想的,只是他不说,对不对,对不对?” 珑月一脸狞笑着捏手指,一边道:“溯啊,我今天必须得教训教训这个无法无天的丫头,你的意思呢?” 溯眼眸微弯,挪动着脚步靠向一旁。 “喂,溯,好歹你我也是同僚,我家夫侍三人轮流照顾你那么久,你就这么对我?”琉璃好生委屈道。 男人没一个好东西!&nb.. 溯又向一旁挪了挪,珑月笑得灿烂又得意,慢步上前。 三人正闹得欢,忽听院外一声恭敬,“靖王殿下,府外有人传消息给殿下。” 珑月心中不禁咯噔一声,鱼急了,要出水了么? “进来吧。” 然,门房小厮恭恭敬敬的入院,身后却跟着……宫漓尘? 珑月万分诧异打量着宫漓尘,有些日子没见了,仍旧还是老样子,而他今天突然纡尊降贵到这来,目的可想而知。 伸手将字条接过来,毫不遮掩当着众人的面展开,上面一个字也没有,唯有一个大大的圆圈,几乎力透纸背,呃……书法好也不用借这个机会显摆啊。 利落撕了纸条,回头对琉璃道:“琉璃,御医说溯需要多晒晒太阳,朝云还要煎药,你就留在这里帮忙,我出去一趟。”说完又接了句道:“还有……通知封扬,今晚上侍寝。”做戏自然要做足,更何况,还有个难得有分量的观众呢。 而没等琉璃说话,宫漓尘倒是开口了,声音依然平淡无波,问道:“靖王要去何处?” “去戏园听戏,怎么?这你也要管?”珑月仰着头反问道,“我曾经告诉过戏园的人,若是有我想听的段子了,就差人画个圆圈告诉我,谁让我堂堂靖王大字不识呢?” “敢问靖王,是何戏码能如此费心?”宫漓尘仍旧狐疑着。 “金瓶梅!” …… 珑月有一点错了,那就是,上玄并非假名,而是那个男子的艺名。 京都众百姓间,多少都对这个名字有所耳闻,锦绣戏园一名角,虽不是当家挑台柱的,但也小有名气了。 据说有几下子戏台上的功夫身手,扮起粉妆女角,更是惟妙惟肖,巾帼不让须眉,雌雄莫辩中带着几分扑朔迷离,惹得不少皇亲贵族都愿专捧他的场,直捧出了一副傲然冷漠的怪脾气。 而正是这一背景,才让珑月安心等待了几天,既然不是假名,上玄就更不会放弃机会。 出门也没换裙装,一身梨花白的阔袖长袍,显得尊贵尽显,绝非寻常人。 男人没一个好东西!&nb.. 长袍襟角隐隐绣着国尊牡丹,只要是识货的人,不消几眼就能认出她的身份。 头戴紫金钗,钗上还镶嵌着两颗难得一见的绯色珍珠,据说仅这一支钗,就能养活一个寻常百姓三口之家富足到终老。 要多招摇有多招摇,一步跨进空荡荡的戏园,让侧目留心的百姓顿时纷纷摇头,看似挺尊贵的一个人,大中午的不吃饭反倒逛戏园子,有病。 而没过多一会儿,珑月就带着上玄走出了戏园,要论平常,就算是达官显贵,一掷千金权势压迫,也休想与上玄单独一叙,更别说带出来了,百姓又有了新的评价,有势。 珑月带着上玄一前一后直向京都最奢华的酒楼楚风楼,进门就是一张银票拍上,最好的雅间,最好的饭菜。有好事者扒着酒楼门框直瞪眼,有钱。 一进雅间,珑月倒没急着说话,反倒踱着步子打量着有些超乎她想象的奢华。居然真的有紫檀木桌椅,要说紫檀,那价钱可是论斤论两的,跟黄金基本等值。话说,就连她的屋子里,也只有一把椅子是紫檀木的。 再看那些摆件字画,珑月那个时代,古物早已经珍惜的寻常人看不见。而她们在课程中,必须学会辨别见识古董。一眼望去,屋内桩桩件件,不是有年头有价值的古器,就是出自名师大家之手,这顿饭的排场,足够了。 通常这种酒楼,需到了晚上才热闹,如今正逢中午,隔壁也没有人。 珑月一把推开窗子,临街的三楼,倒也不算喧闹,却突然朗声喊道:“楚浔,要不要本王请你一同用膳啊。” 只听嗖的微弱风声,不知道奔逃的人有没有脸红愧疚。本是宫漓尘身边贴身护卫,身手也算了得,却被珑月轻而易举抓了盯梢。 听了一会儿,兴许楚浔没脸去而复返,珑月这才关上窗,一撩衣摆潇洒坐下,笑道:“家奴有些放肆,让你见笑了。” 尊贵的身份,张扬的装扮,奢华的排场,再加上几分城府几分悠然几分贵族该有的谦逊,珑月就不相信,此时自己身上的王八之气镇不住这个小小的戏子。 什么叫先声夺人,这就是。 所谓寂寞 (1) 上玄也颇有几分魄力,一撩衣襟落座,天青色的衣袍如巍巍远山,半披半髻的墨发更添几分沉稳有余的书卷气,未着妆容的清俊面容,倒还真有几分尊贵之象,难得。 “看来人们都说,靖王一醒,判若两人,果然不虚言。”上玄一句话说得看似客套恭维,语气却仍带几分嘲讽。 珑月客套一笑没接话,只等酒菜都上齐了,先行端起一杯酒道:“人们也说,相识即是有缘,我先干为敬,你若是忌酒,饮茶就好。” 说完,还真的一仰头灌下一盅酒,面色不便心里却如火烧,可也没办法,面前的人事关风魄下落,别说酒,就是毒药她也喝得。 要不是怕上玄握着风魄的消息坐地涨价,她哪怕豁出去什么也不顾,把上玄接回府里烧香供起来都行。 上玄微一颌首,端起茶盅示意,刚要喝,忽听珑月道:“喝茶就请随意。” 略抿了一口放下,终于开始正题,正色道:“靖王求风魄下落,我只求一物。不过,我也只知风魄能从何寻起,不能保证在何处。” “先说你要的东西。” 上玄停了一会儿,似还有些犹豫,半晌才开口,“先朝北瑶玉玺,现如今在宫中琅库。” 珑月眨了眨眼,先朝玉玺?那就是说还是北瑶女主当政之前的东西?一百多年前了吧?上玄要那东西干嘛?古董收藏爱好者? “我除了上朝之外并不去后宫走动,更何况,我也不知道琅库在哪。”珑月索性将难题抛给上玄。 而上玄或许早料到珑月会这么说,从袖中小心抽出一方素白绸布。 珑月接过来一看,准备的够充分啊。皇宫地图,上面宫殿楼阁、大小回廊画得极其详尽,名称也都标注着,琅库赫然就在后宫几近中心处。 不过,这倒是个好东西。 珑月将绸布地图叠起来放入怀中,又问道:“只此一件?” 然,这么一问,上玄又迟疑了。 珑月勾起嘴角微微一笑,慢着声音道:“上玄公子,风魄的消息或许就是只言片语,我信你诚信,可以先拿了东西再换消息。可是,如果不是仅此一件,你若是三番五次差遣我做这做那,我什么时候才能知道风魄的消息呢?” 所谓寂寞 (2) 上玄低头沉吟了许久,再抬起头来,眼眸略深道:“三件事,不有违天道……” “慢着,我想违天道也没那能耐。痛快了说,我可以答应你三件事,总期不能超过三个月。你应该也知道,北瑶靖王现如今权势能有多少,那么我能不能办到,你要自行掂量。” “……可以。” 珑月一笑,再次端起酒杯来,“那就合作愉快。” 却不想,一旦条件谈成,上玄再无那些客套,径直站起身来硬声道:“告辞。”说完,起身拂袖就走,仿佛与她之间的交易无比肮脏,避之唯恐不及。 珑月仍旧端着酒杯,半晌递到嘴边,很少有人对她这么不屑啊,而且,着实有些过河拆桥的先兆。 要说诚意么……肯定不能就这么信他,如果她做完了三件事,上玄继而翻脸,说与不说也只是个两项选择的问题。 诚意? 珑月脸上渐露一个古怪的笑容,为了风魄,什么事不能做? 她从来就不觉得自己是圣母系的,更何况,一个对她不抱有什么善意的人,下起手来更加没什么可顾忌的。 …… 直到傍晚时分,珑月才带着些许酒气回府,却先去了北莫瑾的院子。 要说信枭如今听她命令是不假,实则那些信枭也并非全无血性,戏园班主临行前托她带些东西给昔日旧主,无外乎是些吃的用的,倒也有情有义。 黄昏夕阳一片灿烂,珑月拎着小包裹晃晃悠悠到了竹苑,自从无忧见过她跟宫漓尘一起分食北莫瑾送的东西,就对她多少有些抵触,见了她草草一行礼,便忙活自己的事去了。 而北莫瑾似乎也与封扬一样,过着数月如一日的生活,躺在院中竹林下,还是那身雪白,还是那杯清茶。 “没想到你还会喝酒?”北莫瑾躺着未动笑道,眼睛落在珑月手中的包裹上,微一皱眉。 珑月将包裹放在小桌上,见北莫瑾看着包裹蹙眉,问道:“怎么了?锦绣戏园班主托我带进来的,有什么不妥么?” “多此一举。”北莫瑾毫不领情,转过头提醒珑月道:“以后少喝酒,误事之举,真要出了问题,没得后悔去。” 所谓寂寞 (3) “知道了。”珑月笑着点头,北莫瑾管的宽,她也已经习惯了。 然,北莫瑾今天不动手动脚了,倒也还真有点不习惯。或许是人都有些爱新鲜,新鲜劲儿一过了,也就只是寻常而已。 见北莫瑾就这么躺着,也似乎不大愿意与她说话,珑月也只能颇有自知之明起身告辞。 走到院门前,不经意一回头,只见北莫瑾缓缓抬起手来,无比沉重着抓向包裹,却似乎一脱力,包裹骨碌碌掉在地上。 赶忙转身回返,捡起了包裹放回桌上,问道:“病了?” “没有,一失手而已,不过你居然学会关心我了,我很高兴。”北莫瑾懒懒躺在椅子上,笑着说道。 珑月蹲在北莫瑾身旁,凑近了小声道:“出什么事了么?” “再靠近点儿。” 珑月挪了挪,耳朵距离北莫瑾的唇仅剩个缝隙。 “这个姿势说话我不喜欢,不说了。”北莫瑾挑着眉,一双桃花眼眨啊眨。 “压死你。”珑月咬牙道。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过来让我抱抱,有日子没见你了,看你折腾瘦了没有。” 珑月古怪着表情,无奈坐在北莫瑾腿上,却被他顿时抱了个满怀,揽入他胸前躺下。 “你最近动作太大了,意图太明显,该收敛就要收敛,封扬的事,不能操之过急。”北莫瑾一边说着,手臂也着实沉重,软软搭在珑月身上。 “你这是怎么了?”珑月一边问着,一边伸手在椅子上借力。若要是平时,北莫瑾虽说不会武功,但也是个男人,有几分力气。而这个时候,北莫瑾似乎全身上下都软的不一般,她还真怕压着他。 北莫瑾毫不在意一笑,“昨日贪食,晚膳多吃了几口而已,就比平日症状重些。封扬的事不急一时,该放一放的时候就放一放,势必要保你自己安全。别把旁人都当傻子,逼急了他们狗急跳墙,对你没好处。” “宫漓尘干的?”珑月的脸色顿时冷了,偷偷将药塞到北莫瑾手中。 “我不用药,你自己多留些,莫让人钻了空子。我身上的药并不伤身,反正我也从来哪都不去,倒是睡得更沉了,也是好事。” 所谓寂寞 (4) 说着,北莫瑾又把药塞回珑月手心,一副安然模样搂着她,不放心似的一再嘱咐道:“你有多大本事我还不知道,但切莫自视过高,小心驶得万年船。” “多谢,我会小心的,只是你……”珑月实在看不得北莫瑾成这副样子。 “你我之间还何须谢?” “我今天晚上就住这,宫漓尘还没胆量这么明目张胆。” “都说了要你小心,逼急了宫漓尘,对你有好处么?”北莫瑾惩罚似的捏了捏珑月腰上的软肉,继而又笑得眼眸弯成了月牙,语气瞬间不那么严肃道:“你若是真夜宿在此……不过我今日着实没力气,要你主动可好?” 珑月脑袋上渐起黑线,北莫瑾的调戏一向是张口就来啊,不愧是阅女无数的老手。不禁又想到了几天没见的封扬,担忧道:“那封扬岂不是也跟你一样了?” “啧,你果然擅长在我怀中想别的男人。”北莫瑾恨声着用力一捏,直捏得珑月痒得身体一僵,这才解气了几分,“暂时不用担心封扬,你毕竟已经造下声势,宫漓尘没理由针对封扬现时候惹恼了你,他只是以为我不如封扬受宠,你就算是发现了也未必大动肝火。而你,就顺着他的意思不必管我,该怎么宠封扬,宠给他看就是了。” “我已经有点技穷了,还能怎么宠?演戏也得有个极限吧?”珑月一边为难说着,又将药塞入北莫瑾手心中,“你那么聪明,服了药装给他看就好了,不用这么为难自己。” “你有这份心就好。至于怎么演戏,自己想去。但是我有言在先,你是我北莫瑾看中的人,要是敢多碰封扬一下,就千万别给我机会捏死你!” 北莫瑾身上手上并没几分力气,捏起来一点儿都不疼,却痒得异常。 珑月强忍着从北莫瑾怀里爬起来,整了整自己的衣服,又顺带拽了拽北莫瑾身上被她压皱了的衣襟。 见北莫瑾仍旧一副懒懒无力的样子,几分不忍蹲在他身旁,小声道:“我去找宫漓尘谈谈,他就算是……” 所谓寂寞 (5) “别多此一举,这种节外生枝的事越少越好。你要是真关心我,就把自己照顾好,几日不见,你变轻了。”北莫瑾脸上带笑,那笑容温柔得如三月春暖。 珑月微叹口气站起身来,放大了些声音道:“你若是真那么不欢迎我,大不了我以后就不来了,你自己呆着吧。” 北莫瑾淡淡一笑,“不送。” …… 从北莫瑾的竹苑出来,天已经黑透了,习习凉风在地上打着卷,酷暑已过大半。 珑月不知道北莫瑾为什么一次次替她拿主意并且提醒她,她相信,北莫瑾绝不是那种没出息到几年没见过女人就饥不择食的人。可是,那一次又一次的提醒,手中势力诚然相送的坦然,她又寻不到一丝阴谋的味道。 溯对她的诚心实意,是习惯也好,多年养成的责任也罢,她能想得通。 但是北莫瑾对她的关照,她怎么也想不明白。 虽说要多加小心,但她今天为了做给宫漓尘看,已经发了话要封扬侍寝,不去绝对不行,否则,她之前所做又要被抵消一部分,封扬失宠的八卦又要四处飞扬了。 “姐,你寂寞么?” 珑雪的声音不期然飘荡在脑海中,阴沉凄凄的好像鬼音,登时把珑月吓了一跳,拍了拍胸口道:“珑雪,你又哪根筋搭错了?” “姐,我想你了……” “乖,珑雪,我也想你。”珑月淡淡笑着,就在院中回廊边坐下来,却继而逗道:“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说出来让姐开心一下。” 不过,珑月的逗乐显然没成功,珑雪的情绪仍旧调动不起来,“姐,他们都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喜悦,自己的苦恼,但是……我没有,我似乎不管怎么努力,都无法融入他们的生活中……我总觉得……我越来越不像个活人了……” “珑雪啊,别在那处处显摆你的成功好不好啊?我还在痛苦呢,有点良心不吃亏的。完成了任务自然就没什么好惦念的了,干嘛要融入他们的生活呢?你要明白你来到这的目的,庸人自扰你觉得有意思么?” 所谓寂寞 (6) 珑月笑着劝道,这或许就是她与珑雪最大的区别。明明是一卵双生,珑雪的心思细腻的就像蜘蛛丝,稍有影响就会显露波动。而她,曾经被周围的人比作神经粗得像山峰,风吹不动,地摇不惊。 “姐,你会不会觉得寂寞?” “不会,姐的院子里男人多,挨个亲亲都忙不过来,哪有空寂寞?你要是觉得现在的状态影响心理健康,不妨养条狗陪陪你,人的话就算了,我觉得你现在的情况挺好。”珑月一边说着一边点头,觉得自己的提议非常好。 珑雪现在的任务已经进入等待期,既然没有与周围的人产生太多交集牵挂,这种状态是最完美的。 “姐,我们利用了那么多人,当他们知道真相恨我们的时候,我们……该怎么办?” “随他们恨去,反正你再过一年多就离开了,算得上老死不相往来,你怕什么?更何况,这十年,日后也就是我们生命中一个小插曲而已,你如果真的觉得影响心情,大不了回去之后找教授把这段记忆消除了就是了。” 珑月说得利落坦然,却只换来珑雪涩然一笑,“姐,你周围有那么多人,就真的没被影响么?” “珑雪,我们会被影响,或许这十年生活会改变我们的世界观价值观,但是,你我只要记住一点,我们终究要离开这里,这里的一切就像一场梦。” “可是这些都不是梦,他们是活生生的人……” “我们也同样是活生生的人,但是不该活在这个时代。珑雪,教你一个方法,无时无刻告诫自己,如果眷恋这个世界,无疑就是走向一条自杀的路。在我们的时代,我们拥有两百多年的寿命,但是在这个蛮荒一样的时空,我们就只能顺应这个时空的生理规则,也就是说,我们的生命会缩短到只有数十年。如果你开始眷恋,下一步就有可能选择留下,那么你就是在自杀!”珑月的表情渐渐严肃起来,忽然意识到,珑雪现在看似没事,但已经遇上大麻烦了。 所谓寂寞 (7) “二百多年?呵,姐,真的还能有二百多年么?我们就算是带回去能源,也只是杯水车薪,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个世界就会……” “珑雪!你最好给我清醒点!”珑月不禁在意识中大喊道:“那个时代的未来谁也不能断言!你在这个时代没有学会么?有希望就决不能放弃,放弃了就等于绝望!” 珑月少有的咆哮声飘荡在两人的意识空间中,厉声严词得让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过了许久,才听到珑雪惨淡笑了一声,“那如果我拿不到绯诀呢?” “规则我只重复一遍,你也该明白。完不成任务,我们手中没有能量,十年期限到的时候,就没办法接通回到未来的路。而那个时空供养着我们身体的能源就会被切断,珑雪,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么?!” “呵,那就是说我有十年的时间考虑,是留在这里自杀还是回到那个朝不保夕的末世?”珑雪的声音居然充满了凉薄的气息。 “也可以……这么说。”珑月答得有些艰难,但是珑雪说的是实话,无力道:“珑雪,我不能再失去你了。我知道,你那边兴许有个让你在意的人,但是十年对这里的人来说不算短。如果你放不下,拿了绯诀不用来找我。十年……多少也够了,记得回家。” 这是她退了一万步的建议,她愿意相信,人的心理是存在新鲜感的,十年过去,珑雪或许就没有现在那么固执。 而十年,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意义非比寻常,这个时代的人短寿,十年过去,三十多岁也不算早夭了…… 不知道沉静了多久,珑月仰望着星空飘渺,月光如雾,脑海中幽幽传来珑雪的叹息声,“姐,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说什么傻话,有得让我担心,我更快乐些。”珑月顿时觉得心中一松,珑雪能这么说,恐怕就是固执的那个劲头已经过去了。 “对了,我给你的药方寻得怎么样了?试药的时候记得通知我。” “已经交给那些信枭了,估计就这几天,不用急。” 所谓寂寞 (8) 珑月一边说着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继续向封扬的院子走去。 脑海中却不期然又回荡起珑雪方才的话,寂寞么?什么叫寂寞? 做着一些没人能与她分担帮忙的事,独自熟悉着这个世界的规则,算不算寂寞? 有人关心她,有人需要她,她却小心翼翼回避着不能正视,算不算寂寞? 他们所争所求,其实都与她无关,一直冷眼旁观偶尔随性蹚浑水,算不算寂寞? 一直都是她一个人在做着心中的事……寂寞么? 寂寞是一种病,得病的后果就是会渐渐发展成为一个偶尔歇斯底里偶尔墙角画圈的变态…… 珑月不禁打了个寒战,她不寂寞,更不变态! …… 封扬的院子安静了许多,那些暗卫只剩了五个,且都在院子外面守着,只要封扬不逃,他们就绝对不会出现。 而朝云要照顾溯,如今到了晚上,就换成了晚风在封扬的院子中等着她。 封扬仍旧坐在一旁矮凳上弯腰在地上画着什么,一身墨黑干练的衣袍,想必刚沐浴过,长发还湿着披散在后背上直至腰际。 见到她来,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将地上的线条擦去,向她身后看了看,问道:“琉璃倒是好几天没跟你来了。” 珑月怪笑着看向封扬,不是吧,莫非封扬看上琉璃了?难道是不打不相识? 那也不对,当天和封扬过招的可是追夜…… “这几天有什么怪异的事没有?”珑月随口问道。 封扬一笑,自从话说通了之后,人也变得爽朗几分,问道:“宫漓尘算不算?” 珑月一听,眼角直抽,面瘫君果然是处处留影啊,“他又干什么了?” “这几天偶尔会站在院子墙上看我一阵,我没理过他。”封扬说着,自己都觉得很有趣,笑得更开。 珑月也笑开,一想象那副场景,一个双手拢袖的面瘫站在院子墙上望着自己……“哈,不觉得慎得慌么?” “有点儿。” “下次再见着,记得拿把弹弓把他打下来。”珑月悠哉说着,亲昵拉起封扬的手慢步走向屋内,走了几步回头看向晚风道:“你确定你要守在门口?我们晚上一向很大声的。” 没操守没底线的笨贼&nb.. 晚风作为北瑶环境下长成的男子,一听这话登时脸红得像番茄,脚步也瞬间钉死,再也挪不动了。 而这个距离也不是珑月想要的,又一次恶作剧道:“你还是想听?那你可要小心了,我从琉璃那里讨了几颗药,肯定不舍得给封扬吃,我要是吃了,万一……” 晚风僵硬着腿噔噔后退几步,想了想,又退几步。 珑月这才拉着封扬进屋关上门,笑得背靠在门上半天直不起。 “琉璃还真给你那种药?”封扬不禁有些皱眉,不算青涩无知,自然知道珑月说的是什么。 “怎么?你还真想试试不成?”珑月不禁打趣道。 其实熟了也就没那么多敬畏,更加放得开。封扬不是那种开不起玩笑的人,反倒豪气洒脱不拘小节。想来也是在军营中长大的人,自然没那么多迂腐的讲究,珑月的玩笑再大尺度,他有时甚至能应对几句了。 “只是提醒你,那些药没什么好,说是不伤身,实则全是毒。” 珑月哈哈一笑,玩闹着一手揽住封扬的腰,感受着他瞬间的僵硬,调侃道:“现如今我可算是独宠你一人,要么你吃要么我吃,你选?” 封扬全身上下唯一的死角就是腰,谁说战功赫赫不可一世的煞神将军就不能怕痒? “如果必须的话,我吃。不过你大可放心,区区一颗药还摆布不了我。”封扬一脸正色,似已有视死如归之势。 见封扬居然当真了,珑月笑得直不起腰,手不自觉收紧些,封扬的身体硬的快像石头了。忙放开了手转而搭上他的肩,笑道:“放心放心,还没发展到那么重口味的地步,只是你要小心琉璃那丫头,指不定哪天自作主张给你下点药。” 封扬看着自从一见面就喜笑颜开手舞足蹈的珑月,不禁也被她的欢乐感染了,笑道:“今天又遇见什么开心的事了?” “开心的事?”珑月瞬间止笑,眨巴着眼睛望向封扬。与上玄的交易没根没底,北莫瑾被下毒,珑雪在那边抑郁的要死要活,能有什么开心的事? 没操守没底线的笨贼&nb.. 一堆烦心事好不好?而她还要为了这堆烦心事再愁眉苦脸,她岂不也要找根绳子上吊了? 挠了挠头,“其实也没有开心的事。” “有烦心的事若方便也不妨跟我说说。”封扬虽然是武将,但也绝不乏细腻心思。 珑月想了又想,上上下下打量着封扬,突然道:“我犯愁的是,你如今洗得干干净净的,而我不知道辗转多少地方滚了这一身的土,你会不会不让我上床?” 封扬一愣,转而突然爽朗大笑,也顺着珑月常有的思路问道:“那你是觉得我也去滚一身土才够公平?” 珑月双臂抱胸一手托腮,点点头道:“有道理。” …… 日日早朝依旧,珑月不知不觉成了纳兰珑馨绝对好用的挡箭牌。众臣意见不合,但是皇上独权的意图异常明显,总不能回头骂昏君,也只能唾骂奸臣聊以磨牙,外加屡屡顿足。 但是,也因为此,珑月在朝中的地位如日中天,示好亲近的人也不少,工部尚书舒倩荣自然首当其冲。 还没上朝就挽了珑月的胳膊,一脸关切道:“靖王今日面色疲惫,许是昨晚没睡好?” 舒倩荣明知故问,而珑月一脸“你懂的”的表情,继而两人哈哈一笑,不用多言。 舒倩荣一脸神秘,从袖中掏出个拇指大的小瓷瓶,偷偷塞到珑月手心中,附在她耳边悄声道:“靖王何以如此卖力?男色之味道,在于媚态可餐娇喘若水,绵软于脚下不能自已。在下这药,无色无味,但万不能多了,只需一滴,准保让再硬的男子也软若无骨……” “男人软了还是男人么……?”珑月不禁脸抽,这个时代的审美观果然很扭曲。 舒倩荣明显一愣,脑门渐浮黑线道:“在下指的是身体。” “哦。”珑月点点头,是她不好,她想多了。 “对了……”舒倩荣见珑月若有所思,赶忙趁热打铁道:“在下前些日子跟靖王提过的事,这两日必将帖子送至府上,靖王可一定要赏光。” 珑月也只能点点头,忽然脑中灵光一闪问道:“有没有歌舞助兴?” 没操守没底线的笨贼&nb.. “那自然不能少。” “本王见过一戏子,乃是锦绣戏园的名角上玄……”珑月话到这就不往下说了。 舒倩荣赶忙心领神会道:“靖王还请放心,难得在下与靖王有共同喜好,届时必要上玄唱一曲。” “污秽!!”两人正热络着,忽听旁边恨骂一声,不消回头就知道,乃是珑月第一天上朝就结仇的简之航。 而舒倩荣仗着有靖王在侧,回首一挑眉道:“人伦之事乃是顺应天道,何来污秽可言?简侍郎不娶妻纳妾,也早已过了能嫁人的年纪,莫不是有什么有违人伦的难言之隐?” “你……”简之航气得说不出话来浑身颤抖,紧捏着拳,似要下一刻就要扑上来索性与舒倩荣同归于尽一般。 珑月也知道,这话确实重了。一个男人,你可以嫌他矮,可以骂他丑,但绝不能说他不行,这比要了他的命还严重。 更何况,朝堂之中也尽是八卦横飞,兴许出不了今天,简之航不能人道的名声就传遍京都了。 然,事实证明,男人的忍耐绝对比女人要强,简之航气得咬牙切齿,也知越抹越黑的道理,最终也没再吐出一个字来。 而舒倩荣一副胜仗将军的模样,头仰得高高的挽着珑月入大殿,直被人背后议论又加一条,奸臣抱团,北瑶再无青天日。 “以后别再针对简之航了,万一气出个好歹来,没法收场不是?”眼看纳兰珑馨就要到了,珑月抓紧时间劝道。 舒倩荣登时眼睛一亮,想必对珑月的口味特别也有耳闻,附耳悄声问道:“靖王可是看上简之航了?大可以请旨直接赐婚,兴许这样的男子调教起来更有味道。” 珑月一听,此一时只剩一个念头,就是想撞墙。看来,好人不能随便做,尤其是她这样臭名昭著的奸臣偶尔要做好人…… 刚要解释,忽听宫侍一声唱和,纳兰珑馨到了,赶忙闭嘴低头站立。 却不曾预测,这一不解释,竟为日后惹来麻烦无数。 今日朝堂仍旧鸡飞狗跳热闹非凡,眼看秋狩将至,礼部已经将秋狩的诸多事宜提上了日程。 没操守没底线的笨贼&nb.. 而纳兰珑馨则着实兴趣缺缺,若不是秋狩是祖上定的规矩,她恐怕就要直接取消秋狩的规矩了。 想来也是自然,纳兰珑馨是宫里长大的娇花,学骑马也只是应应景。 虽说北瑶女性地位日渐上升,女权主义占主导地位,可女人毕竟是女人,争强好胜不意味着就要舞刀弄枪,在大多数女人看来,压制男人用的还是头脑和权力,而非武力。 虽然北瑶这一时代已经把做饭绣花带孩子一类琐事统统加诸在男子身上,又用七出的观念强行禁锢,但改变的只是地位,而非人本身。 礼部尚书显然是个男子,也算本着督促君王不能懈怠的原则,将秋狩一事安排得极其细致,乃是近段时间的重中之重。 其实总的意思无外乎就是,君王必须跨马打猎,皇亲贵族更不能例外,而不管你是文官还是武将,不管你哪怕带着家眷,统统都得上阵。 纳兰珑馨垮着一张脸直跟珑月使眼色,珑月也只能上前一步,打断了礼部尚书的滔滔不绝,一脸为难拱手道:“启禀陛下,臣……可真是不会打猎啊。如今就算是现学,恐怕到时候也打不到什么猎物,这……” 而这也是事实,珑月曾经是个傻子,刚清醒没几个月就让她打猎?是人都知道不现实,那着实就是跑去丢皇家脸面的。 然,纳兰珑馨对珑月的话一向喜欢,这一次也不例外,朗声直接道:“靖王可算例外,届时秋狩,于营中坐镇即可。” 礼部也没有坚持的理由,只得作罢。 只是珑月这一句不会打猎,也算如了纳兰珑馨的意。 哪有亲王悠闲看着,君王上山打猎的道理?而届时,纳兰珑馨去打猎那叫兴致使然,不去,那叫于情于理,旁人谁也不能再说什么。 再一次替君王分忧解围,珑月亮闪闪挂上一个废物的名号,悠哉悠哉回府睡觉去了。 …… 夜阑人静,珑月今晚并不去封扬那,晚风也就没有了贴身保护的理由。 早早打发了晚风,直到过了子时,悄悄起身开始摸黑着装。 没操守没底线的笨贼&nb.. 不一会儿,只见窗边黑影一闪,宛若黑猫一般悄静无声,风过不留痕。 珑月一身黑衣紧束,黑巾蒙面之余连盘在头顶的发髻也遮住,只留下一双闪动着兴奋光华的眼眸。 的确是兴奋,她来到这个时空这么长时间,也就是在屋里没人的时候悄悄活动一下筋骨,还没出来放过风呢。 巍巍宫墙,跑动之中一伸手,袖中铁线无声而出,顶端倒钩叮的一声细响挂在瓦片间。借力一腾身,当中只需轻点墙壁,几步翻进宫墙,就这么简单。 着实没有难度,与她想象的相差无几。 然,皇宫并不算大,但是编制却丝毫不曾削减,数队侍卫来回巡逻,空隙小到几乎没有。 珑月花了近一个时辰躲躲藏藏,才根据脑海中的地图找到琅库,一座不很起眼的屋子,乍看与寻常宫殿并无两样。 轻轻推开门一条缝,闪身入内,从怀中掏出一颗鸽子蛋一般大小的夜明珠,亮光极其微弱,珑月仍旧倒吸了一口凉气。 天呐,这得找到什么时候去? 只见偌大的宫殿内整齐矗立着十几个高耸至房顶的摆架,摆架极长,一直延伸到漆黑之处。向前走了百米有余,这才看见尽头,而尽头处,兴许是不大珍贵的东西?堆得如小山一般,快要顶上房梁。 琅库乃是皇宫中收藏奇珍异宝的地方,官员供送的也好,从民间搜刮的也罢,历代各国进贡的东西只要没赏赐出去,都在这里。 而这样一个要地,必是要防贼的,几乎所有侍卫的行走路线都会在这里交错,密集程度形同渔网,且还是小孔的。 但是,倒也不全是阻碍,话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人来人往之中,没人相信会有人转往包围圈里钻,几队侍卫交错之时偶尔闲聊几句也是常有的事。 看看身后庞大的工作量,她估计要好几个夜晚都要在琅库度过了。珑月轻轻叹口气,借着微弱的光,就从第一个架子上找起。 奇珍异宝大都有精致的匣子盛着,珑月要每个都打开来,再用手上的夜明珠照着看。 没操守没底线的笨贼&nb.. 不过好在这些东西都是送给皇帝的,没有太多稀奇古怪,也不至于四下漆黑被吓一跳。 事实证明,北瑶真称得上是国力强盛,但看这些藏品,有些真金玉贵巧夺天工,而有些则应该是大家之作的孤品,无不价值连城。 可这些东西在珑月眼中统统都是废品,就算是带出宫去也无法出手,目标太大,换不来钱给她多少都不要。 一件一件的找,时间流水一般过,珑月翻得手都僵了,看看窗外更加漆黑,应该已经是黎明前夕。 完全没有收获,看来找东西真的得是长久之计。 珑月在找过的地方稍稍做了个记号,又估摸了下进度,不禁面露苦色,照这个进度,她哪怕不去碰那些字画刀剑,光翻完有盒子装的东西恐怕就需要二十多天。 如果找到了还好,要是找不到……可就真坑死她了。 微微叹了口气,打量着四周找寻最好的去路。 突然,不远处一声呼喝,“抓刺客!!”继而脚步声层叠起伏,瞬时间火光乍现。 不可能吧,她是叹了口气没错,但是她却不愿相信,皇宫中的侍卫都是高手中的高手,叹口气也能听见? 没急着行动,反倒镇定下来先细听了听,外面的脚步声虽杂乱,但方向不甚明确,且走向貌似并不是这里。 轻轻舒了口气,果然,皇宫是最不太平的地方,梁上客多多,哪知没被发现的又有多少? 虽说不是她暴露了,但这个时候选择离开也是最不明智的。保险起见,珑月一伸手,纤细的铁线直绕屋梁,一腾身翻了上去,隐在黑漆漆的梁上,静等喧闹过去。 静静听着,突然外面的脚步声忽转了方向,只见琅库的门微微开了条缝,一个黑色身影闪身进来。 靠,那个招惹了侍卫的笨蛋,居然把人引到这来了! 虽说琅库乃是藏宝要地,不会让人全冲进来大肆搜查,多少也算是藏身的好地方,但那不意味着就能成功藏住两个人。 只见那黑影一腾身就要上房梁,珑月手一甩,一枚石子划着细声而出。 没操守没底线的笨贼&nb.. 黑影敏捷一躲又落地,看向她,与她一样仅露着双眼睛,明显对她的存在有些意外。 珑月向那人招了招手,示意是同道中人,但是此地已被她占,让那人另寻他路。 那人眼眸一冷,突然手腕一抖,一抹冷光直射珑月,竟是直向她面门。 珑月偏身闪过,眼中一厉,原来是个没有职业道德的家伙,居然想要拿她当替罪羊! 那她也就不用顾忌什么职业道德,替罪羊么……珑月的眼眸中扬起一丝坏笑,谁是替罪羊还难说呢。 一向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原样加倍奉还! 珑月轻飘飘从房梁翻下,身形一闪,一只手直抓向那人的脖颈,声东击西之下,另一只手直袭那人腰际。 那人的身手其实也不算弱,伸手格挡并未被珑月捉住,然,却让她近了身。 而珑月的目的也并非是要捉住他,直接飞起一脚,正中那人后腰,只听砰的一声,一个黑影凌空而起,撞破窗户就出去了。 一个笨蛋而已。 珑月评价着拍拍手上灰尘,闪身向屋后。既然有了替罪羊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屋后显然是最好的逃脱路。 屋外声声厉喝,刀剑声此起彼伏,人不少,但是居然没有一举拿下那个笨蛋,看来笨蛋着实不少,她日后也不用太小心了。 “抓刺客!!”忽又一声喊,又一队侍卫姗姗来迟。 珑月俯在屋顶背光处,只见下方火把连成片,亮如白昼。而侍卫人数之多,将那人团团围住,大多数侍卫都围着却连手也插不上。 包围圈中的黑影只用一把匕首对阵数把长剑,身手偏敏捷型,且柔韧度极好,虽被困住,却仍旧灵动未受制。观察力敏锐,审视得当且反应极快,知道哪把剑落下的时候不会刺到他,也知道不能与哪把剑硬挡,闪避之时还能反击,称得上攻守兼备。 珑月分析着一边点头,笨是笨了点,身手已经算不错了,如果能为她所用……起码比琉璃那个家伙强吧? 一念起,见众多侍卫已经围得越来越紧,事不宜迟,能不能成功收入手中,先带走再说。 没操守没底线的笨贼&nb.. “刺客调虎离山闯入永凤宫了!!!”珑月模仿着女侍卫首领的声音喊道。 永凤宫乃是纳兰珑馨居住的宫殿,一句真正的调虎离山,只听呼啦一声,下方侍卫顿时少了大半,只留下二十几个侍卫试图将黑衣人拿下。 机不可失,珑月嗖的一声跃下屋顶,凌空中手伸向怀中。一把抓住黑衣人的胳膊,另一只手将一个黑色圆球用力砸向地面。 砰地一声烟雾四起,浓浓白烟夹杂着刺鼻的味道滚滚散开,顿时熏得周围侍卫纷纷乱了阵脚。 而黑衣人也没真笨到恐怖,顺着珑月的手一跃,两人飞出包围圈,直奔宫墙。 “咳咳……咳……”黑衣人也显然呛得不轻,一路奔行一边咳得歇斯底里。 “闭上嘴,不然更呛。”珑月忍笑说道。其实她扔的并不是什么秘密武器,无非就是些混杂着胡椒粉和火药的东西罢了。而炸开的时候,胡椒粉才是制敌的关键,如今她们身上已经沾满了,张着嘴咳嗽,胡椒粉都吸入气管,岂不越咳越呛。 黑衣人赶忙闭上嘴,忍得异常艰难。 珑月眼见宫墙,伸手刚要飞出铁线,只觉身体一轻,黑衣人直接轻功带着她,一步借力飞了出去。 还算有良心,珑月暗自夸赞,再加上这人会轻功,要是真成了她的帮手,以后翻墙上房就更方便了。 两人一路奔到一个胡同角落,好在宫里的侍卫没有追出来。珑月放开黑衣人微微气喘调整着,突然眉心一紧,手一伸划过黑衣人腰际,再看手中的东西,脸顿时几分冷色,骂道:“喂,有点操守行不行?我救了你,你居然偷我东西?!” 幸好她及时察觉到不对,否则,北莫瑾给她的信枭信物就被这个人摸走了。 “各凭本事而已。”那人淡淡说道,对她的不满与自己的失手,全然不在意。 珑月撇了撇嘴,好没有做人底线的家伙。而后知后觉发现,眼前这个人或许并不是什么要杀人的刺客,而是……跟她一样。杀手通常不会有那么利落行窃的手段,且他的行窃明显已经快成本能了,不过,他也只能被她归为笨贼一列。 做个坏人 (1) “告辞。”黑衣人冷冷一声,转身就要走。 “你给我站住!”珑月的声音更冷了,举起方才抓着黑衣人的右手,只见半边手掌颜色似乎不大对,还隐隐有些发麻。顿时收回方才的定论,这是个没有良心也没有做人底线的笨贼,居然在她救他的过程中……给她下毒?! 黑衣人慢慢转过身来,眼眸在漆黑中看得不甚清楚,语气却完全一派理所应当道:“你踹我一脚,又陷我于困境中,我要你一只手,有何不妥?” 珑月是又恨又悔直磨牙,深吸好几口气才抑制住想要掐死这个笨贼的冲动,一伸手道:“解药。” “没有。”黑衣人答得极其爽利。 “好。”珑月咬着牙点点头,一字一句道:“我一只手不要也就罢了,大不了砍了。那你的腰不要是不是也行?也能砍了么?” 黑衣人身体一僵,慢慢摸上自己的后腰。 “有没有感觉越来越痛?用不了几天,我保你这辈子再也起不来床!”珑月恶狠狠道,话说,那一脚她确实踹得挺狠。 两人僵持了半晌,眼看着天就快要亮了,黑衣人还是没沉住气,咬牙道:“回家自己洗洗就好。”说完一伸手,“解药。” “回家自己揉揉就好!”说完,珑月闪身即走,算她眼瞎,居然想跟这么个家伙做搭档! …… 珑月近两天的生活完全日夜颠倒,晚上要去琅库找东西,然后黎明时分回返,装作大梦初醒去上朝,上朝过后再补眠,睡得昏天黑地。 已经翻到手发软眼发花,不管看见什么绝世珍宝都见怪不怪了,仍旧没见到那枚应该刻着北昌国字样的前朝玉玺。 但是信枭陆陆续续报上来的消息却让她有了更多希望,据说风魄在民间确有传闻,那些传闻多多少少都与前朝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如今上玄执意要前朝的玉玺,那么是不是也就说明…… 上玄的身份她不想猜,也没兴趣,只是消息越来越可靠,她有些按捺不住,不想老老实实只是埋头找东西了。 做个坏人 (2) 而事不算巧不巧,总之想睡的时候有人送枕头,舒倩荣的请帖送到了。 镶金嵌玉的帖子沉甸甸的,上面恭恭敬敬的写着,后日傍晚,城中翠烟湖楼船敬候。 珑月深深吸了口气,为了早日找到风魄以便腾出时间干脆去找珑雪,有些事……她能做得。 “珑雪,我要做坏人了。” “姐,你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人。”珑雪笑着接道,或许前些日子是钻了牛角尖需要发泄,如今又正常了。珑月也不觉得意外,就算珑雪性情比较严谨,可人活着,谁没有个偶尔抽风的时候呢? “呵,臭丫头,还在记恨我的圣骑士跟人PK把人惹毛了跑去杀你,害你掉装备的事儿呢?”珑月笑着问道,记仇的丫头,自从这一件事,她好几年都坚持说她不是好人。 “此一事足以证明你的劣根性。” “那之后我费尽心思替你找到一把无比拉风的法杖该怎么说?” “那只能说明你还有点人性,脸皮还不够厚。” “好吧好吧,以后费力不讨好的事打死不做。”珑月一边说着,一边换了身衣裳出房门,“不跟你之乎者也了,我还得去宠宠我家宝贝,这几天为了找东西,冷落他了。” 她如今已经能静下心来,将手头的事穿插开来慢慢去做。一直以为铺天盖地的麻烦事,需要快刀斩乱麻,哪怕先完成一件就会轻松许多。 然,幸好北莫瑾出言提醒她,凡事有缓有急相互协调才自然,否则,一个掌控不好,之前的努力就要白费了。 看来,所谓控局的能力,她确实不如北莫瑾。 其实,她最想做的事是把那个面瘫解决了,没有宫漓尘的世界,就绝不会有这么多麻烦事,也一定是……万般美好的。 从意识交流的空间中回神,珑月的脚步却越来越缓慢,最终停在了院子门口,她刚才是不是路过了什么? 转过身,只见昏黄夕阳下,一袭利落黑衣,脊梁却微微佝偻着,哪怕被人搀扶着仍旧站得异常吃力,那张闪着耀眼银光的面具…… 做个坏人 (3) 珑月顿时有些尴尬,揪着袖口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自己方才聊的高兴,居然从溯身边路过没有停留不说,就连看也没看他一眼。 溯的眼眸中盛着落寞,微一低头,慢慢艰难挪动脚步。 而珑月也才在这个时候注意到一脸阴沉的琉璃,叹了口气,快走几步扶着溯另一条手臂,轻声道:“不是让你歇着么?御医都说了,练习行走不能操之过急……” “主子,溯不是练习行走,只是从房间里出来想看看你。你把他丢在自己的院子里和丢在属下的家中,有什么区别?”琉璃怨声道。 珑月微皱眉,看了看低头搀扶着溯的朝云,又看向溯,意有所指道:“有人怠慢你了?” “根本就不是怠慢的问题……” 琉璃的话还没说完,溯一眼望过去,慢慢摇了摇头。又看向珑月,眼眸挣扎着,却最终散去光华,他的意思,就连最简单的也表达不出。 而珑月面对溯也着实为难,她能理解曾经溯与她相处的关系。 她之前是个傻子,整日不是玩闹就是吃喝,无非就这么些事。溯照顾她也极其简单,无微不至不让她受伤即可,冷了给穿衣,饿了给喂饭,脏了弄到浴桶里洗洗。 而当她不傻了,她需要的不再是那些基于生活本能的照顾,她需要说笑,需要了解,需要沟通,这些……溯没有能力做到。 心里突然像是不知被划破了什么,似乎丝丝向外渗着血,却在下一刻警铃大作,这样的心理感受绝对不是个好兆头。 珑月整个人就像被钉在了原地,不敢再靠近溯一步,却又不忍心就这么无情的转身离开。 手背突然一暖,溯干燥带着些许薄茧的手心散发着温和的暖意,轻轻拍了拍她似是安慰…… 可是如今需要安慰的人是她么?溯来安慰她? 自从溯跟着她回到院子,她忙忙碌碌手头的事,有时候只是看见溯一眼便匆匆而走,专程去看过他么?好像从来没有,在她印象中,她总能在出门时候瞥眼看见院子中的溯。 而溯……在安慰她…… 做个坏人 (4) 看着溯佝偻着的背,艰难挪步向自己的房间走去,这一路普通人兴许抬脚便到,而溯……要走多久呢? 腿似乎不那么僵硬了,珑月赶忙追上几步,搀扶起溯的一只手臂,笑道:“以后想看见我了就让朝云喊我一声,我平常都是无事瞎忙,我也怕总围着你让你不自在,反而耽搁了你养伤。” 说完一转头对琉璃道:“琉璃,去通知封扬一声,晚上我不过去了,不用等我。” 然,还没等琉璃离开,溯一把抓住珑月的手,再次轻轻摇头。 “那我陪你用晚膳。” 溯仍旧摇头。 珑月微一抿唇,她也不明白为什么溯不愿摘下面具,却更加不愿意勉强他,又一次建议道:“那我用完晚膳哪也不去了,陪你说说话可好?” 溯迟疑了一下,继而又摇头,那双晶亮的眸子中流淌着温柔,可珑月不愿自作多情的猜想他是在说不用理会他。 虽然现在无法沟通,但是,溯与之前的她十几年相处,眷恋情分总还是有的吧。 “那我送你回去。”珑月坚持说着,又转头道:“琉璃,去把御医叫来,我从外面淘了个方子,让他来看看。” 而把溯送回房中,珑月借故换身衣裳,赶忙回到房中,一边与珑雪联系着让她暂时先背个方子出来,一边迅速抄在纸上,以至于药方递到御医手中还有些潮湿。 继那个莫名失踪御医之后新进府中的御医名叫方柳书,人如其名,干干净净一副书生气,略显得清瘦些。但珑月倒是挺欣赏此人那副不卑不亢,貌似医术还不错,态度也非常严谨。她确实不会医术,但并不表明她不会判断。 方柳书拿着药方看了又看,一会儿略喜,一会儿又皱眉,半晌才将药方放下,一拱手道:“靖王殿下,敢问此药方从何而来?” “逛街的时候看见江湖游医,随性讨来的,怎么?不对么?”珑月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替溯放下卷起的袖子。虽然是脊椎受伤,但是溯就连手上的动作也还不很利索。溯在她面前戴着面具必定不吃不喝,她除了这样微不足道的事,什么也做不了。 做个坏人 (5) 面对身体伤残却依旧对她悉心如故的溯,珑月恨不得将能给他的统统都给他,也让自己心里好过些,可是,她却真的不知道溯需要什么。 “靖王殿下,此药方乍看尤为精妙,有几味药可谓用得出神入化。但是……恕臣才疏学浅,其中几味药,臣从未听过。”方柳书说着,又一躬身恳切道:“靖王殿下的药方是否可以容臣带走?臣回去之后遍查药典,兴许可以找到出处。” 这个答案并不意外,时空的差异造就物种的不同,珑雪也研究了许久都没找到替代品。 “药方你收着吧,尽力而为即可。明日我再去城中找那个江湖游医,看能不能问出每种药的药性,你也好找可以替代的药物。” 方柳书一听顿时激动了,赶忙问道:“靖王殿下是否能告知臣,那个江湖游医身在何处?” 呃……那个所谓的江湖游医如今远在万里之外做王妃呢…… “我也是去城中找找看,未必找得到,等我消息吧。” 方柳书带着几分遗憾又有几分兴奋告辞离去,珑月转头看向一直目不转睛盯着她看的溯。 溯的眼睛很漂亮,不像小说中所描写的什么黑若曜石,而是深褐色,在晶亮的眸光映衬下如琥珀一般。 虽然是影卫,眼眸中却没有冰冷,没有戾气,唯有如冬日暖炉一般的温暖冉冉升腾,炽热却温和。另有一种坚持,一种执着,珑月不知该如何形容,或许这就是珑月所说的信念。 忽然,如琥珀一般的眼眸躲开了,取而代之是一抹银光闪动,贴着溯整齐的鬓角。 “溯啊,商量个事行不行?”珑月笑嘻嘻问道。 溯转过脸来,眼中含着不明,微微点点头。 “我已经不傻了,肯定不会再怕你了,把面具摘下来吧,不热么?”珑月自信脸上的笑容极其诚恳。 然,溯仍旧果断摇了摇头。 “那你不会一辈子都要用这张面具对着我吧?”珑月故作惆怅问道。 而溯迟疑了,半晌没点头也没摇头。 “你看这样好不好?一个月。一个月以后,咱们也算重新熟识了,你的喉咙虽然发不出声音,但如果多练习,我学着看你的唇语好不好?” 做个坏人 (6) 溯的眼中顿时有了几分光彩,眼眸微弯,这或许是珑月见到溯以后,第一次看见他高兴成这样,那双眼睛,真的很好看。 而溯却在笑过之后,转头看了看窗外明月,缓缓抬起手,指指门。 珑月一张脸顿时垮下来,可怜兮兮问道:“你这就要赶我走?” 一句玩笑话,却让溯的眼睑微紧,挣扎着就要坐起身,珑月赶忙拦着他,笑道:“我明天再来看你,希望还能带回好消息。” …… 时间真的如流水一般过,珑月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还是正夏时分,而如今,已经开始入秋了。 虽然这几日夜晚明显变长,珑月却没再去琅库翻东西,并不是放弃交易,而是……她要先准备一场好戏。 同样是北莫瑾提醒她的,凡事绝不能急,急了必出事。 她如果赴宴之时状态不佳,戏可就不好看了。 下午时候又索性补了个眠,临到傍晚起身沐浴更衣,一派神清气爽。 一身淡黄色的坠地长袍,乃是上好的绸缎剪裁,轻薄柔软,举手投足间如行云流水,掩去些许妩媚,更添几分贵气。 衣襟处银线勾勒绣着十二个瓣的牡丹,她较为喜欢素雅些的颜色搭配,然翻过之后才发现,大多衣袍上都绣有这种十二个瓣的牡丹。 就连寝衣上也不能幸免,仿佛生怕有人不知道她是曾经的傻子靖王。 顺带一提的是,纳兰珑音虽然与她同为亲王,衣襟上也只有十一个瓣的牡丹。 一改往日简单的发髻,晚风一双巧手,将她装点得格外像个亲王。 其实就算长得不像,那头上七七八八插着的各种发饰,也能看得出非富即贵了。 玉镯玉佩缀了一身,珑月只觉得如果晚上回来卸妆,铁定会感觉到轻松许多。 “主子,您再带着些这个。”琉璃说着,一边从箱子中翻出几块不甚珍贵的玉佩放入她手中。 “这是干什么?” “打赏用啊,万一遇见什么人,总不好丢了门面。” 琉璃这家伙平日里做事看似不靠谱,但是这样的事还有些小心思,不过,她真的不是去花天酒地的。 做个坏人 (7) 只留了一块玉佩放入怀中,一边最后照着镜子整理衣领一边问道:“对了,琉璃,上次我跟你说,让你帮我找几个人,找得怎么样了?” 琉璃替她打理衣摆的手一顿,不很清晰嘟囔道:“主子,溯不是回来了么……” “我要的是可以办事的。” “那……” 还没等琉璃狡辩开口,珑月便摆了摆手向门外走,“罢了,不愿意我也不强迫你,放心,只要我还活着,你就不会失业的。” 对自己人,她从来不愿意勉强,强拧的瓜不甜,小说里的名言。 “主子,属下并非……”琉璃吞吞吐吐的说不完整话,本就蹲着,索性也没起身就跪下了。 “我知道你的用意,但是琉璃啊,你未免把我想象的太畜生了。就算你找来人替代了溯的位置,溯的伤,我也必定要尽全力医治。”珑月看也不看琉璃一边整理完了衣服,话锋一转又道:“不过,我也有言在先,你们两个人的位置我永远也不会去改变,但是,如果我做什么事你敢给我拖后腿,就小心我要揍你了。” 琉璃一听顿时就笑了,信誓旦旦道:“主子,您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属下去做,属下绝不敢马虎……也绝不问缘由。” 珑月的嘴角略微勾起一丝弧度,她等这句话等了多久了? …… 京都的夜永远那么热闹,尤其是到了这个时节,夏末晚风凉爽中杂糅着桂花的馨香,清人心,醉人神。 珑月坐着软轿缓缓从闹市中穿过,掀开帘子一丝缝隙,却不期然看见那条暗巷。 曾经不了解这个时代的规则,只顾着自己心中目的且做事操之过急的后果,又一次撞入心中。 竹真,这个如流星般划过自己生命,却依然留下了伤痕的男子。 她无法漠视自己的过错,却也是第一次体尝到,当有些过错一旦造成,再多的愧疚也无法补偿无处宣泄的时候,是怎样一种心情。 心中仿佛被愧疚塞得满满的,阵阵胀痛,却只能束手任其慢慢在心中沉淀成为伤痕,时不时想起,仍旧残存痛意。 做个坏人 (8) 失去竹真的痛比之溯的重伤更烈,仅因为……她还能补偿溯…… “靖王赏光,在下实感三生有幸……!” 轿外一声朗语,珑月瞬间收拾了心中怅然,一弯腰走出轿子。虽然她曾因考虑不周害死了人,而她如今又要害人,只希望自己的计划够完满,不至于……逼死他吧。 舒倩荣一身华丽的粉红衣裙,颇有些俏生生的,见到珑月便眉目含笑迎上前,亲热挽住她的胳膊,还略有嗔怪道:“靖王殿下真是贵人身慢,在下等人都已经等了快一个时辰,她们都说在下虚言了呢。” 舒倩荣虽然穿的比珑月鲜艳许多,但是北瑶历来以袍为尊,裙为侧。一身曼妙长裙绝对没抢了珑月该有的风头,反倒衬得珑月低调之下更添几分雍容之气。 珑月应景一笑,问道:“还有谁?” “还有四人也是朝中官员,但是平日里官职卑微了些,虽仰慕靖王已久,也不敢轻易上前,正好借此机会与靖王一聚,在下私自做主,还请靖王不要介意。” 舒倩荣一番话说得都满到这个份上了,珑月还能说什么,豪爽一笑道:“能有何介意?此情此景,人多热闹才好。” 翠烟湖边上已经停靠着一艘两层高的楼船,且今晚上翠烟湖上,也只有她们一艘。 “靖王殿下,在下那药可曾试过?可还满意?”舒倩荣一边挽着珑月上船,一边附在她耳边轻声问道。 “还好吧。”珑月含糊答着,又拽了拽舒倩荣让她附耳过来,小声问道:“你那里有没有其他的花样?比如……身体不能动的,或者一开口就说实话的,我府里那个……嘴有点硬。” 舒倩荣一脸了然,赶忙应道:“当然有,明日在下就派人送到府上,靖王殿下一定会满意的。” 说完,着实已经把珑月当成了同道中人,欢欢喜喜挽着上了船,楼船缓缓离开岸边。 而这样一席话,珑月与舒倩荣在上朝前说过,琉璃自然没听见,但这一时,琉璃跟在珑月身后,面色显露几分古怪。 …… 反串英雄救美大戏 .. 京都中向来歌舞升平,楼船也是众多销金窟的一种,向来被皇亲贵族们视为雅俗共赏之处。 当然,这雅自然只是块遮羞布而已,其目的自然必是俗。 珑月一进门,顿时桌边四人齐齐起身,恭敬弯腰,“见过靖王殿下。” “不必这么客气,出来玩那些客套就免了。”珑月毫不在意的摆摆手,落座主位打量着四周。 除了每人只带一个最亲近的侍卫,并没有闲杂人等,奢华的房间中矗立几张屏风,显得清净且私密。屏风上绘着白描,虽笔法巧夺天工然其中内容实难恭维,隐隐散发着诱惑的味道,仿佛就是在说,干坏事吧,随意,没人会知道。 人不多,但是偌大的桌子上已经摆满了珍馐美酒,且六人坐的些许分散,其用意令人也不禁浮想联翩。 屋中正前有个舞台,或许主角已经在后台等候了。 “在下敬靖王一杯,谢靖王赏光。”舒倩荣率先起身,双手端起酒杯,本就俏丽的脸笑得无比灿烂。 其实珑月不甚明白的是,虽然她总是附和纳兰珑馨的话,让纳兰珑馨屡屡欣喜夸赞,可是,巴结她又有什么用呢? 她一不会领情会意提拔庇护什么人,二不会礼尚往来找麻烦事,三不会真跟她们志同道合,无非只是逢场作戏罢了。总的说来就是,她们其实在她身上捞不到什么好处,更加找不到什么共鸣。 但是这话是不可能挑破的,珑月也端起酒杯来,仍旧笑着道:“不必这么拘谨,玩着就要尽兴。不过我酒量一向不大好,届时要是出丑……” “在下酒量也不佳……” “在下也同样。” “在下几杯下去,也顾不得什么了……” 纷纷都是在下,仿佛争先恐后承诺着什么一般,承诺什么?无非就是告诉珑月,你喝多了只要不杀人,做了什么,我们全可以当做没看见。 珑月也豪爽着仰头直接喝干一杯酒,又惹来周围人的赞喝,好酒量! 舒倩荣敬完了酒,并不给其他人机会,而是两声击掌,门外一撩帘子,鱼贯而入七个清秀可人的男子,一人一个,珑月有倆。 反串英雄救美大戏 .. 珑月率先搂过来一个,左拥右抱之下,其他人也放开了,搂着怀中男子喝酒调笑,一派无比淫靡。 身旁臂弯中的两个男子腰身极其纤细,并不像小说中那样见惯风月一上来就矫揉造作缠声逢迎。明显年龄偏小,还带着几分青涩,任由珑月搂着当道具用,手足无措但是很乖。 其实珑月并不喜欢这样的男子,纤细瘦弱又很安静……会让她不禁产生幻觉想起一个人,一个她曾经历尽五年……也没能留住的人…… 猛地咬牙甩甩头,她最近怎么越来越喜欢胡思乱想了?是真到了秋天也学会伤春悲秋了?还是她酒量确实不好,已经有醉意了? “此二人可是不合靖王的口味?”舒倩荣虽说也搂着个男子,但一副心思显然都在珑月身上。 话一落,珑月只觉得臂弯中的两个男子身体同时一僵,隐隐有些颤抖,紧了紧手臂,一手端起酒杯笑道:“调教是一种享受,而此番又是另一种,我也喜欢这种乖巧些的,省心。” “哈哈,靖王果然豪爽。”一句夸完,舒倩荣趁热打铁,直接对两人道:“从今往后,你们就归靖王所有,要是服侍不周,就自行投湖吧。” 珑月刚要拒绝,舒倩荣的话已经落地,身旁两个男子吓得顿时跪地,瑟缩着更加不知所措。 或许是她又说错话了?她已经忘记了,这个时代的人,似乎都喜欢往她府里塞人,之前还有两个,直到现在她也只见过一眼,现如今还不知死活呢。 可是,既然错了,她就不能再错,这个时代某些男子的地位低到吓人,竹真的教训仍旧历历在目。 伸手将两人扶起来继续搂着,暗暗叹了口气,也罢,带这两个回去,与府里那两个刚好凑桌麻将吧,也省的无事生非么。 正在这时,一个大脸盘的女子站起身来,天庭饱满地阁方圆,长得极富贵又喜庆,举着杯酒略粗声道:“靖王殿下,在下庞冰,敬殿下一杯。” 珑月也不好拒绝,任由身旁的人斟满酒,再次一口饮尽,一派豪爽一派云淡风轻,可心里却已经开始打鼓了。 反串英雄救美大戏 .. 她今天可谓是席中主角,屡屡被人敬酒也无可厚非,可是,这场戏的主角还没上场呢,她要是万一不小心喝多了…… 北莫瑾又说对了,喝酒误事,误了事没地方后悔去。 带着三分醉意,珑月又一次看向空荡荡的戏台,而舒倩荣的眼力也着实了得,赶忙起身出去吩咐。 珑月看向一旁,吩咐道:“琉璃,你带他们两人下去吃点东西,伺候这么久了,也该饿了。” 两人赶忙跪下谢恩,临走的时候,眼睛都有些湿了。 而珑月将身边三个人打发走其实另有它意,不想让自己人看到自己卑鄙的一面,另外顺带做做好人,关爱一下弱势群体,感觉也不错。 就是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做坏事的时候,能不能领略到传说中那种兽血沸腾的快意。 帘子一撩,低头垂首进来几个人,有几个身着戏服,有几个拿着乐器,刚一进门就纷纷拜倒,连头也不敢抬。 珑月眼眸略扫,却不禁皱眉,上玄没来么? “都起来吧,把头抬起来。” 然,众人抬起头来,珑月脸上顿时开始抽筋。 上玄来了,且就在众人为首。她之所以没认出来,只因为低着头仅能看见一片珠钗碧玉,却忘了,上玄擅唱反串。 长发盘成了发髻,一身的艳红戏服飘逸柔美,艳丽无双,那张本远山淡水的脸上涂着厚厚的妆粉,掩去几分男子的凛冽,线条更加柔美。 一双本就有些微挑的眼眸经过刻意构化,眼角入鬓,晕染着嫣红,娇嫩却不显绵软无骨,惑人却不显俗媚。雌雄莫辩,阴阳杂糅之美在上玄身上表现得淋漓尽致,也难怪这么被人追捧。 兴许是珑月玩味的眼神过于肆意了,上玄的脸越见冷硬,微一倾身,转身就向戏台走去。 乐声响起,好戏也开场了。 而戏码却着实有负珑月的期望,看戏么,不就像是听故事?而她真的喜欢听故事啊。 然,戏台上的戏码…… 上玄饰演着这个时空新一代的女性,果断刚强,威风凛凛,且满嘴的女尊大义。而对手戏的男子饰演着这个时空新一代的男性,温柔低微,泪眼凄凄,上演一副誓死追随的苦情大戏。 反串英雄救美大戏 .. 珑月听戏听得是满脑袋黑线,还要佯装两眼放光,对上玄一副兴致颇浓的样子,着实辛苦。 试想,对着一个已经九成像女人的人表现出兴趣,就算是装的,就算明知道对方是男人,肠胃也会不很舒服的。 再看看周围几个女人,那才叫货真价实的对上玄痴迷,各各眼睛都瞪直了,菜也不吃了,酒也不喝了,身边的美男也不够看了。 偷偷拍了拍舒倩荣的手臂,倾身过去小声道:“向你讨个人情?” “靖王折煞在下了,还请尽管吩咐。” 珑月更加小声在舒倩荣耳边嘀咕了一阵,只见舒倩荣脸色渐渐变得为难,看了看台上的上玄,回道:“靖王殿下,恐怕……上玄此人名头在外,只卖艺绝不卖身,若有逼迫者,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珑月一脸不悦翻了她一眼,小声道:“谁让你去亲自拿下了,要论权势,我自己出马就够了。我要你……” 舒倩荣一边听着,脸上忽为难忽兴奋,最终了然道:“靖王果然谋略有加,在下明白了。” 珑月又翻了她一眼,拍马屁也有点水准行不行?这种缺德的招儿也叫谋略有加? 端起酒杯来轻啜,斜眼看着舒倩荣俯在庞冰肩上一番耳语,啧,这个舒倩荣也不是什么老实人,明明是让她做的坏事,转手就使唤别人去了。 然,她要的只是结果,谁去做并不重要,更何况庞冰一听舒倩荣说的,顿时两眼放光,看向台上的上玄,那目光仿佛要把他生吞活剥一般。 “靖王殿下,在下敬您一杯。” 旁边又传来敬酒声,珑月直接举杯相碰,目光却从来没离开过这场戏的主角。 庞冰一张大脸不知道是醉得还是兴奋,满面红光。捏了一把身旁美男的脸蛋,晃晃悠悠站起身向戏台走去。 “停停停,都给本官停!”庞冰醉意说着,一直门外,“你们,都给本官退下!本官……嗝……要跟上玄说说,这女人该怎么演!” 所谓自古以来,民不跟官斗,官大一级尚且压死人,更何况是去压一群处在社会底层地位的戏子呢? 反串英雄救美大戏 .. 想来那些戏子也曾见过这番阵势,但终究那些不管是达官显贵也好,皇亲国戚也罢,均没在上玄那占了什么便宜,纷纷收拾东西退了出去。 庞冰嘿嘿一笑,打着酒嗝慢步走上台,站定在一身艳红身形高挑的上玄面前,身为兵部一员,居然比上玄还要高出半个头。 “好好的一个男人,如花似玉,居然天天想着做女人,但又演的不像,是不是没尝过女人的味道?嗝……今天本官就来教教你,什么样才是女人。” 珑月只觉得腹中喝下的酒一片翻腾,如花似玉……这是拿来形容男人的嘛? 庞冰上前一步就要拉上玄的手,却被他退后一步闪了过去。 “还请自重!”上玄冷声道。 “自重?”庞冰一听这话,邪邪一笑,目光往来扫视着上玄全身,仿佛面前的人已经被她扒光了一般,“待本官教你何为女人,你在本官身下承欢之时,自然知道本官有多重了。” 上玄的脸黑了个彻底,就连厚厚的妆粉都有些掩盖不住,高挑飞扬的眼眸中刀刃凛冽,一咬牙,“告辞!” 庞冰怎么可能让他走? 两步上前一把抓住上玄的手腕,顺势往怀里一拖,直接使出擒拿的手段,脚下一扫,扑通一声就,将上玄死死按在地板上。 “放开我!”上玄一声怒喝,双手被按住,奋力抬起一条腿,却也被瞬间压下。他确实会几招身手不错,但都是些戏台上才用的花架子,完全没有内力,身为男人的劲力根本不能同身为半个武将的庞冰相比。 “你该知道我的规矩……” 上玄的话没说完,庞冰一脸狞笑打断道:“本官自然知道你的规矩,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么?那本官也能告诉你,你今天就算是真碎了,也得是本官的人!” 说完,极其利落卸了上玄的下颚防止他真的咬舌,反正靖王有言,她要这个人不假,却也不介意过程中有多么不得当。而有靖王在后撑腰,这平日里只能垂涎却碰不得的人落在她手中,她又岂能放过机会? 反串英雄救美大戏 .. 借着酒劲一把扯开上玄的衣领,白皙的胸膛精巧的锁骨瞬间熏红了眼,低头就向上玄脖颈啃去。 “呜……!”上玄动弹不得,下颚也被卸了,连话也说不出,悲鸣一声偏头看向珑月。他们是认识的,她是靖王,比这些恶棍官员官职都要大…… 却不想,珑月根本没有看向他这边,仿佛不认识他一般,一手撑着额头,几乎掩住了脸。而其他人仍旧谈笑风生,吃喝饮酒,仿佛戏台上发生的一切根本不存在。 天知道珑月这时候有多么惆怅,她原本计划让庞冰去调戏上玄,然后她再来个英雄救美,上玄肯定会对她有好感。有好感等于有交情,有了交情等于有了信任,有了信任就等于有了诚意。 言情小说里都是这么说的,还有不少就以身相许的,而她也确实是这么计划的。 可是,她低估了这个时代的口味之重,没见庞冰调戏几句,居然就这么利落扑倒滚成一团了。 作为一个看小说看到痴迷的人,口味重的段子不是没看过。什么扑倒推倒,什么强那啥,什么……她从来不认为自己是张白纸。 清水文到青葱梦幻,重口文到人兽耽美,她可以说只要是故事,拿起来就不会放下。 但是,她是有底线的,她可以看两个男人相爱,却死也不看两个女人相亲。 上玄一副浓妆,艳丽的打扮,乍看比女人还女人。而庞冰虽然身形高大些,但也绝对丰满得前凸后翘,绝没有被误认为是男人的可能性。 然,这两个人滚在一起……着实考验珑月的心理承受能力。 而就当庞冰一把扯开上玄的衣领,色急一般啃上去,珑月就再也看不下去了。 猛的一掌拍上自己脑门,拼命压抑着胃中翻腾叫嚣的酒,喉咙中阵阵泛酸,伴着酒意眩晕,要多难受有多难受。 耳边传来尽是似乎伴着水渍的啃咬声,还有阵阵呜咽。周围的人其实貌似装作什么也没看见,但是说话声小了,不喝酒也不夹菜,热乎搂着怀中美男,眼角却都紧紧瞟着戏台上限制级的戏码。 反串英雄救美大戏 .. 珑月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慢慢抬起头来,如她所料,上玄一双飞扬高挑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她,那本傲气的眼眸中翻滚浓浓屈辱,却也夹杂了些许哀求。 虽然口味是重了些,但是效果似乎不错。 珑月不着痕迹向上玄比了两个手指,她当初答应上玄替他做三件事,如果向她求救,就算第二件。 以彼之道还彼之身,上玄对她没有情分可言,她也可以理所应当的无情无义不是么? 然,上玄微微一愣,眼眸中的愤慨如流星般一闪而过,只留下一条悲哀的痕迹。却没有点头,更没有用眼睛示意接受珑月的条件。 珑月也是一愣,心中却突然几分庆幸。要这么说来,上玄宁可被一个恶棍强暴,也不愿与她交换第二个条件,那么他要她做的事,还真是非同小可了? 其实不难想,第一个条件已经够重量级了,入宫偷盗前朝玉玺,说轻了是偷窃,要是说重了……叛国?助前朝复国?那么别说是她,就连苏慕颜有多少脑袋都不够砍,株连九族都是轻的吧。 庞冰两条腿压着上玄的双腿,一手握着他两只手腕,直起身来,看着身下俊美少年衣衫半遮,珠钗玉环散落了一地,长发凌乱着撒在胸膛上。 一伸手扯下上玄的腰带,整个人都扑了上去…… 珑月猛地起身,捂着嘴直奔门外,受不了了,这口味也太重了! 几步冲出门去,清冷夜风卷着水草清香迎面扑来,深吸了几口,这才压住没吐出来。 楼船已经行驶到湖心,周围寂静一片,只听见水浪拍打着船壁沙沙作响,分外静人心神,仿佛整个世界都突然安静下来。 “主子……”琉璃并没有离开,只是吩咐那两人去吃饭,独自守在门口。屋内的动静多少也听了些,但她也明白,什么时候她能在场,什么时候不能。什么事她该听该明白,什么时候得糊涂。 “琉璃,去告诉船家,让他们开始靠岸吧。”珑月吩咐道。 约莫也该到火候了,不管上玄愿不愿意交易,她也不能逼死他不是? 反串英雄救美大戏 .. 心高气傲的男子打击打击未尝不可,可糟蹋人的事……啧,她还是没有感觉到传说中那种兽血沸腾。 有些遗憾但也欣慰,看来她还没有坏到骨子里,虽然自认也不是什么纯良之辈。 撩起帘子进门,戏该落幕了,可能会有遗憾,但效果多少应该会有的。 只是在进门的那一刻,忽然看见庞冰一把握向上玄胯间,地上一声极尽全力的呜咽似乎从气管直接迸出。 上玄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推开庞冰高大的身体,起身便埋头冲向一边。 不管他是要投湖也好,撞墙也罢,统统不行! 珑月顺手抄起门边一个板凳,径直砸过去。她不是小说中的武林高手,一颗花生一根筷子就能直击要害,更何况她现在喝了酒,用凳子更靠谱些。 砰地一声,上玄直接被砸倒在地上,而凳子好巧不巧,借着上玄的腰间一撞,径直又砸中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庞冰。 “啊!!” 舒倩荣等人也见事态似乎不大对,赶忙纷纷奔过去将庞冰扶起来,只见庞冰一手捂着额头,指缝微微渗血。 珑月丢给庞冰一个丝毫不觉歉意的眼神,走到上玄身边蹲下,替他推上下颚,这才发现他两腮处已经略微肿起来了。 上玄喘着粗气撑身起来,一把挥开珑月的手,草草将衣襟拢好,颤抖着手半天才系好腰带。 “我送你回去。”珑月伸出一只手。 “不必。”上玄冷声说着,对珑玉伸出的手视而不见。咬牙站起身来,虽然身上依旧凌乱着引人不禁遐想,但是珑月想要的结果却没出现。 她相信方才自己那一凳子砸得确实够重,上玄却没有依靠她的力量自行站起来了。 闹到这个份上,没有崩溃,没有寻求保护,也没有被欺压过后的恐慌,更没有对她的解救表现一丝感激。 而是如见怪不怪一般,尽可能打理好身上的凌乱,脚步并不大稳,沉然出了门。 “靖王殿下,这……”舒倩荣看着这不在意料之中的境况,只觉得异常忐忑,也不顾扶着庞冰,赶忙走近珑月身旁道:“靖王殿下,上玄的性子是傲了些,但您如果这个时候追上去……船还未靠岸呢。” 面具,心伤 (1) 珑月想了想,倒也在理。这房间里还站着侮辱上玄的人,他必定不愿在这多逗留。攻心之计,还真是个巧妙的活儿。 跟着出门,只见琉璃居然跟着上玄,见到她招了招手,一边警惕看着站定船尾处的上玄。 果然是个该糊涂就绝不聪明的丫头,就连她也看出来,珑月对上玄恐怕有几分心思。 “做戏子着实辛苦,有没有想过换一个?我或许可以帮忙,不算入咱们之间的交易。”珑月站在上玄身旁轻声道,却刻意不去看他一身狼狈。 而此刻船尾处已经被划为了禁区,就连琉璃也躲得远远的观望着。 “不劳费心。”上玄的声音仍旧冰冷。 珑月微微一笑,或许又是她的失策,恐怕今晚的事,没有压制上玄,反倒激起了他的愤怒。 她没想到,有她在场且也有言在先上玄是她要的人,这些素未谋面的官员这么放得开,也这么……畜生,虽然这个很畜生的点子是她想出来的。 其实,她也已经派信枭查过上玄的事,说起来,哪一个戏子活着容易呢? 上玄自幼年起就在戏班中打杂,出头成名也只是近一两年的事,而这一两年过得却不太平。 这个时空的戏子社会地位极其低微,不少戏子稍有些名气的都有靠山后台,说白了就是被哪个有权有势的人养了。 而就算是被眷养,也算是件很走运的事,大多数戏子奔波忙碌一生吃尽苦头,到死也买不起一副棺材。 上玄是个例外,似乎一心只扑在唱戏上,对周围污浊的环境视而不见。 曾也有不少达官显贵明示暗示,就连女皇的妹妹纳兰珑音也曾经开过这个口,均被上玄严词拒绝。 也不是没有人仗势强迫过,也不是没有人恼羞成怒报复过,但是谁也没能改变他,或许就连珑月也不例外。 上玄的态度之坚决,被逼迫只愿血溅当场,被报复殴打,也绝不屈软,唯一万幸的就是没被打死。 久而久之,达官显贵们也就淡然了,谁也不愿意为个男子弄得一身晦气,更何况上玄也并非难能绝色,不值。 面具,心伤  .. 珑月的失败源于她真的低估了上玄的那股硬气,也低估了她与上玄的关系。 本以为凭着他们之间总算是认识,她如果出手相助,上玄多少都会感激,但是上玄没有,对她的态度全然像个陌生人,丝毫不领情。 微微叹了口气,俯身趴在木栏上,望着下方滚滚湖水,瞥眼看向身旁上玄,清冽的风抚平了他身上些许凌乱,残留着的妆容仍旧将他的眉眼挑得入鬓飞扬。 不同于封扬,封扬的傲气,来源于昔日战功赫赫,来源于身为一代名将的尊严,他有不俗的身手,有过人的睿智,这是他能够继续傲气的资本。 可是,上玄,这种傲气,你不该有。被一抹虚无束缚一生,何苦…… “上玄,我会尽快替你拿到想要的东西。但是,奉劝你一句,如果将天下比作这片湖水,国家比作这艘船,船一直在行进,以你一己之力没有可能让船逆行回去。倒不如悠哉观景,这一路,其实并不长。”珑月极其隐晦说着,她相信,上玄能听得懂。 “那如若我掌控了这条船,命其逆行又有何难?”上玄目不斜视望着湖水,淡淡问道。 “可是你掌控不了。”珑月顿了顿,一笑道:“你如今连自己的安危也掌控不了,命都捏在别人手中。更别说这船上有我这个亲王,还有那么多朝中大臣,甚至那些船夫,都没有一个人属于你。” 上玄眼眸略紧,望向珑月,比夜色还要沉凝的眼眸中不知一瞬间划过多少东西。 “哈,别指望我,我无权无势,只是个纨绔而已。更何况,你们做什么都与我无关,绝对不参与半分,唯一的念头就是回家。”珑月颇有深意说着,转过身来看着岸边灯火阑珊处,幽幽道:“上玄,人生很短,就像我们在这船上一行,你还没想到任何办法掌控这条船,就要下船了。走吧,我送你回去。” 说完,珑月慢步向船梯走去,真的已经靠岸了。 又似乎还有什么话没说完,转头一笑道:“不过你现在还算聪明,如果你试图对这船上任何一人做些什么,也就早被扔到湖中喂鱼了。” 面具,心伤  .. 她真的是醉了,否则,她不会对上玄说出这番话。 上玄有股倔脾气,未必会听她这个宿敌亲王的劝言。而他若是明白了,自然也就知道她洞悉了他的身份,以后还不把她当天敌防着?或者她已经打草惊蛇了,上玄说不定回去之后立马逃命,从此不见踪影。 但是,已经晚了,她嘴快已经说完了。 “为什么?”上玄终于有了回应,问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因为我只想回家,只想尽快回家,与我唯一的亲人团聚。”珑月说的是实话,但她说的是珑雪,而上玄则认为是苏慕颜。但是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上玄得到了答案,她只是个不关心天下大事的人。 上玄没再说话,只是跟在珑月身后慢慢走着,直到下了船,戏班里的人纷纷上前,戏班班主在珑月的示意下搀扶着上玄。 舒倩荣等人见状,不明就里,客套恭敬了几句便各自回府。 珑月也打发了琉璃护送上玄回去,虽说没这个必要,但是戏,终于落幕了,过程很难看,结果很落败。 闹了一番已快到子夜时分,街上往来的人明显少了,却踉跄着不少男男女女的醉鬼,有的呼天喝地,有的搂着怀里的人当街就调戏。 这其实是个疯狂的世界,谁说古人保守来着? 珑月也同样脚步有些虚浮混迹在醉鬼中,摸黑回府把门房小厮吓了一跳,摆了摆手把人赶走,一进屋门,登时就把自己扔在了床榻上。 脑中眩晕的翻天覆地,本还觉得没事,可陪着上玄在船上吹那一阵凉风,就感觉醉意更重了。 扯了扯衣领,仍旧觉得憋闷,睁不开眼却睡不着,她发誓,以后再也不喝酒了,酒量不佳,不过还好她酒品不错。 思绪乱飞着没有边际,一会儿想想自己来这个时代的目的,一会儿脑海中又浮现那些牵绊着的人,一会儿又不知道想什么,脑海中居然会浮现某个路人甲的样貌。 似乎都快记不得宫漓尘长什么样,却清晰记得今夜冷风中那个人,其实不很特别,样貌算不上绝色,性格也不算多另类,更加对她不很友善。 面具,心伤  .. 可是,醉意间,却将她心底的东西挖了出来,连她自己都惊讶。 她能帮封扬却绝对不能帮上玄,抛开交情不说,有些举手之劳的事也不能乱作。 她之所以没有顾忌的帮封扬,是因为她知道,东炽国恐怕是当时被什么胁迫,才将封扬送入北瑶。而封扬之于东炽国仍旧是英雄,国难不杀将,东炽国国力不如北瑶,为防被欺凌,就会善待武将。只要封扬回去,不管用的是什么方法,东炽国曾有负于他,会更加珍视他。 但是上玄不行,身为前朝皇族后裔,如果稍有些势力必不会做戏子任人欺辱。他如今安分守己算是聪明,然,他一旦有什么出格的举动,有多少人想去砍他啊。 但她不是不守信用的人,她会替上玄找到前朝玉玺,只希望上玄能再聪明几年,拿了玉玺只当了却心愿,收藏就好了。 只是此刻的珑月并不知道,分析起来完全符合常理的事,但她忽略了一点,那就是她自己的存在。 胡思乱想着呼吸越来越艰难,珑月猛地抬起手来,啪的一声重重拍上自己略微发烫的额头。 她来干什么的?!她是来找风魄的!现在居然为了这些杂七杂八的事,连醉酒也在不停思考! 突然间脸颊一片温热,登时吓了一跳,猛地睁开眼,喘着粗气拍了拍胸口皱眉道:“你怎么来了?” 虽说已经比较熟识了,但是屋里漆黑看见个银光闪闪的面具,还是被惊了一下。 溯一手撑着床沿,一手拿着湿润的帕子,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兴许就是她胡思乱想的时候,居然没有发现朝云送他进来又离开。 燥热憋闷之下,擦擦脸极其舒服,但是这种舒服她可享受不起。强撑着坐起身,从溯略微颤抖的手中接过帕子,一边擦拭着脖颈一边道:“对不起啊,让你这么晚了还为我操心,我没事,多喝了几杯而已。” 珑月的床边镶嵌着几颗大大的夜明珠,将床榻一隅照得微微发亮,却也看不太清溯的眼神,只能感觉到他似乎不大愿意现在就离开。索性将被褥堆成一团,推着他倚靠上去。 面具,心伤  .. 指尖不经意划过溯的手背,丝丝薄汗,一片水渍。 本想说些什么,却只觉脑袋一晕,天旋地转,叹了口气,就在溯身边躺下来。 仰望着那张面具,仅能从方向上判断,溯应该在看着她。 “我以前还是傻子的时候,是不是挺闹人的?”珑月迷迷糊糊笑着问道。 溯静了半晌,缓缓点头。 “哈,平常闯祸么?” 溯又点头,却能从点头的速度看出,他也挺无奈。 “那我岂不是很坏?经常干坏事?” 溯摇摇头,继而又点点头。 珑月难得终于能跟溯交流点什么,越问越有兴致。到这个世界以后,除了琉璃非要讲给她听的,她从未问过这个身体之前的事。一个傻子,恐怕所有的生活也就那么些事,可是,傻子也是有人生的,最起码,那个傻子占据了溯十几年的人生。 “那我要是再干些什么坏事,你会不会生气?”珑月一边笑着问,一边仰头眨着眼睛。 溯很利落的摇头,不管珑月做什么,他从来没气过,未来也不会。 却不想,看似醉酒瘫软的珑月猛地一伸手,“那我就不客气啦。”说着,一把摘下了溯脸上的面具。 坐起身来,一边回头一边笑道:“总是带着个面具,我都见你这么多次了,还只认识个面具,你……啊!!” 珑月一声惊叫,瞬时间整个人如被石化,震惊还定格在脸上,眼睛瞪着,嘴还未来及合上,那表情就如看见鬼一模一样。 手中的面具啪嗒一声掉在床榻上…… 溯慌忙直起身来,顾不得后背剧痛,抓起面具就要遮住脸,却在慌忙之下手指似乎都没力气,一不小心,面具掉了下去,而他自己也随着翻滚落地。 一手遮住脸,一手抓过面具,全然忘了他身上的伤,虽然已经是瞬间浑身被汗水湿透。 也不知道面具是不是戴好,溯一手捂着脸上的面具,挣扎着冲向门口,不管是跑也好爬也好,他现在只想离开这! 珑月猛地回过神,侧身一翻滚下床,手脚并用爬到溯身边,掰过他颤抖着的肩膀,掰开那双沾满汗水与尘土的手,又一次摘下他脸上的面具。 面具,心伤  .. “朝云,掌灯!!!”珑月一声喊得歇斯底里,把门外的朝云也吓了一跳,赶忙冲进门来点亮烛火。 昏黄的烛火下,一张苍白的脸更加让珑月一阵眩晕。 消瘦的脸颊常年不见阳光显得极其苍白,与脖颈处的小麦色产生鲜明的对比。精巧的鼻梁下薄唇没有一丝血色,尖细的下颚…… 唯有那双眼睛是她这些日子以来见惯的,她一直觉得溯的眼睛极其漂亮,却不想,这漂亮是有由来的。 浑身的血液如快要沸腾,在胸口内瞬间急剧膨胀,珑月一把将溯紧紧抱入怀中,哽咽的声音艰难挤出喉咙,“珑哲……” …… 珑月和珑雪是双生子,自出生,她们就没有权利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只知道她们是彼此唯一的亲人,以及强行灌输加负在她们身上的责任。 她们的基因改造效果极好,居然可以几乎无障碍在意识中对话,且不会成倍消耗体力,这让那些疯狂的科学家们更加红了眼睛。 不管过了几千年,人仍旧是一种奇妙的生物,怪异的现象哪怕在那个科技到达巅峰的时代,解释的通,却仍旧无法掌握其程度。 可是,在她们身上进行无数尝试之后,或许一个人的潜力是有限的,他们没有再发现其他的异能,只知道这种异能追随的居然是精神而非身体。其实,珑月总在想,或许她和珑月这种异能,很有可能跟改造基因并没有什么关系。 过了几年,科学家们又带来一个男孩,对她们说,他是她们的亲弟弟,名叫……纳兰珑哲。 基因遗传现象在他们身上表现的淋漓尽致,珑月根本不用看那份鉴定报告,就已经知道,他是她们的另一个亲人,她们不用再相互依偎。 在珑月眼中,珑哲是个极其安静懂事的孩子,就像不会说话的溯一样,总是静静用那双琥珀一般的眼睛看着周围,一动也不动任由那些疯子在他身上忙碌。表情也总是淡淡的,哪怕弄疼了他,仅有偶尔皱皱眉。 直到有一次,珑月见那些疯子折腾了一天一夜仍旧不肯罢手,愤然而起将珑哲抱起来,“他也是个人,他是我唯一的弟弟,你们可以尝试,但是请适度,还有……放尊重些。” 面具,心伤  .. 也是直到那时,珑哲才第一次有了笑颜,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搂上她的脖子,轻轻在她耳边喊道:“姐姐……” 那是她第一次感觉到被需要却不会烦躁,哪怕需要她的只是一个不被人们重视的孩子,而非什么所谓的全人类。 那也是她第一次抱着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亲人,她没怎么抱过珑雪,一定意义上来说,珑雪跟她一样大,抱不动。 珑哲是个有些缺乏安全感的孩子,自从跟她熟了,便总是粘着她,甚至夜晚也跟她一张床,抱着她的手臂才肯入睡。 偶尔也会嬉笑打闹,但是一旦有任何人介入,就又变得默不作声,只用那双晶亮的大眼睛打量着,有时候,就连珑雪也不能例外。 珑哲用所有的行动教会她,她们是亲人,在那个世界她有要保护的人,让她比更多人拥有更多感情,更多……无比珍贵又美好的回忆。 可是,舒心快意的生活大概只维持了三年,直到有一天,有个人以极其平淡的口吻告诉她,珑哲的改造失败了。 她们的时代没有疾病,哪怕偶尔有不舒服,也绝不是什么大惊小怪的事,因为疾病无法篡改她们身体内的基因,而人为却可以。 失败的后果就是珑哲的身体内部混乱的全部崩溃,甚至无法再保持正常的循环,失败的后果就是在那个能源紧缺的时代,使用大量能源去延续一个废料的生命,是绝对不会被允许的。 珑月和珑雪几乎闹翻了天,才将珑哲抢下来。她们用最古老的方法努力尝试着,以至于珑雪成了那个时代最后一个熟通生理医学的人,而她,变成了最后一个会人工看护病人的人。 可是最终,她们的努力也只是将珑哲破败不堪的生命延续了五年,留给她的也只是那最后一幕,那张消瘦的脸上没有半点血色,甚至眼睛也无法睁大,最后一句话,“姐姐,我不疼……” …… 琉璃一大早进王府当值,刚踏入王府就得到消息,靖王告病,近几日都不会去上朝了。 面具,心伤  .. 几分真假她也不去琢磨,只是现如今慢慢回过味来,觉得珑月这么纨绔不上进也没有野心,倒也是件好事。 她是个影卫,如果珑月做了帝王,她说是升官,也顶多就是个御前侍卫统领,貌似也没太大的区别。但是夺权是需要冒险的,把刀架在脖子上谋一个相对没什么变化的官位,怎么想也绝对不是件划算的事。 今天心情极好,本早已过了新婚燕尔的甜蜜,但一想到今天早上谭宁一脸红晕扭捏塞给她一个新缝制的香囊,还是觉得心暖暖的。 三个男人已经跟了她两年多了,她是不是考虑该真正组成个家了? 琉璃脸上不禁绽开幸福的笑容,珑月现如今安逸的生活其实不需要她随时随刻贴身保护,她是不是该考虑先为谭宁生个孩子了? 一路晃晃悠悠走到珑月的院子,见房门都是紧闭的,不禁一笑,恐怕是在睡懒觉不起身吧。要说这主子绝对不难伺候,没架子没脾气,比之前那个傻子多了点理智,多了点聪明气,但那乐呵呵的劲儿一点也没见少。 难得见她日上三竿还不起身,或许真是昨日喝得太多了。 差遣晚风去熬些清淡的粥,琉璃踱步到门前刚要敲门,突然猛地定住。 门内传来细微的粗喘声,似乎从喉咙发出的呻吟,丝丝沙哑,似强忍着什么却无端暧昧,作为一个已经成亲的女人,她不难听出这是什么声音。也不管珑月到底又招了什么人侍寝,跟她没有半分关系,可是……她熟悉屋内人的气息,同僚近十年,再加上她此前也曾听过…… 一股怒火不禁灼满了胸口,连她自己都没感觉到的颤抖瞬间席卷全身,溯…… 而此时的珑月绝对醒着,手肘撑在床榻上,斜躺着身子,一只手轻轻划过身旁人肌理分明的后背,紧致的皮肤泛着小麦色的光泽,只是正常人的脊椎是下陷的,而他后背上却有一条高高的隆起,轻轻按下去,半晌才能恢复原样。 一侧肩胛处有些七零八落的伤痕,就连精通痕迹鉴定的她也看不出来伤痕的来源,只是听琉璃曾说过,溯在被丢弃乱葬岗的时候,曾被野狗撕咬。 一人静,山雨欲来 .. 道听途说是一种心情,亲眼所见却又是另外一种,更何况,眼前这个人对她的意义已经完全不同。 “纳兰珑月!你个混蛋!” 忽听一声怒喝,珑月直接在意识中道:“死丫头,我又没招惹你,你那里是深更半夜,没事抽什么风?” 却只听那边珑雪的声音夹杂着浓浓困意与诅咒道:“我在睡觉,谁有空陪你抽风!” “抱歉,恐怕是串错频道了,乖,睡吧。”珑月无比尴尬说完,回过头,只见琉璃一脸怒不可遏站定门口等着她,忙伸手拽过锦被,遮住溯裸露的上半身,不愿让他有半点尴尬。 忽又觉得不对味,在这个时空能够连名带姓喊她的人不多,而这些人里,绝对不包括琉璃,所以才让她误以为是珑雪。 微皱眉道:“琉璃,你失心疯了么?” 琉璃一见屋里境况,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咬牙道:“主子,荒淫也该有个尺度!你先有竹真和封扬,昨晚又对一戏子下手,这才过了几个时辰?你居然连溯也不放过!你……” 溯一听这样的话,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红晕,挣扎着要起身,却被珑月轻轻按回床榻上,温柔笑着道:“安心以后就在这养伤,有我在一边照应着,能好得更快些。从今晚后,我每天都替你这么揉药进去,再找些更好的药来,相信不用过多久,你自由行走就不成问题了。就是有点儿疼,疼极了你可以咬我。” “啊?”琉璃惊讶得下巴快要脱臼,不再惊讶珑月居然是替溯疗伤不是占有,而是惊讶着她的态度。一直以来抱着不闻不问甚至有些逃避的珑月,突然变化这么大,不禁又浮想联翩,甚至试图去看躲在珑月背后的溯,这一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且那说话的语气,也明显完全不一样了。 …… 珑月的生活也因她一意孤行突然进入绝对单一的状况,不再夜探皇宫找寻前朝玉玺,也不再去任何人的院子中转悠,虽说封扬那边冷落会招致前功尽弃,就连苏慕颜那边也有古怪,但她暂时什么也不愿去想。 一人静,山雨欲来 .. 早朝也称病不去,仿佛真的病了一般,几天下来除了扶着溯在院子中走走,就连院门也不出半步。 唯有一个人,快被珑月烦得想要杀人…… “珑雪,药方你整理好了没有?” “纳兰珑月!你今天已经问了我这是第十二遍了!我警告你,再烦我就直接切断联系,你自己去想办法吧!” 珑月一点也不恼,赶忙陪笑道:“珑雪神医,拜托拜托,你一副菩萨心肠,也不舍得见人痛着不救不是么?早一天医治,他日后就能少受些罪。我已经替他检查过了,伤的是有点重没错,但是身体机能还很好,恢复得也不错……” “纳兰珑月!要我说多少次你才能明白,他不是珑哲,只是长得像而已!”珑雪不禁气恼异常。 “我知道。”珑月利落答道,随后又补充,“但他不是一般的像,他和珑哲……真的一模一样,我记得的,真的……一模一样。” “那他也不是!” “我知道……”珑月突然不笑了,深吸一口气,看着就在自己身旁累极睡过去的溯,“我知道不是什么前世今生,也不是什么命中注定,溯长得像珑哲,完全是个可怕的巧合。但是,珑雪,无论如何,这张脸就在我面前,你让我别管,不大可能。” 意识中传来珑雪一声深深的叹息,珑月悄悄抬起手,极轻极轻替溯沾去额头上的汗水。她没疯,她知道眼前这个人是溯,如果不是长得像,他跟珑哲没有任何相似。但是,人就是这么感性的动物,有时候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仍旧控制不住。 她想做这个梦,这么多年来她唯一的心愿就是再能见到珑哲。以至于她选择了比别人难度高十几倍的任务,附加条件就是,将她偷偷储存起来的珑哲的意识,注入一个新的身体中。 这个要求无疑触犯了那个时空最高律法,但是,面对庞大能源的诱惑,她可以连命都赌上,他们的交易便达成了。 在溯身边轻轻躺下,感受着身旁其实很陌生的气息,她想对他好,是因为感动着溯十几年的忠诚,还是因为怜惜他的伤痛,还是因为他长得像珑哲,需要分得那么清楚么? …… 一人静,山雨欲来 .. 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生活,却并不代表窗外什么也不发生。 朝堂上少了珑月,忠臣欢颜,帝王苦恼。纳兰珑馨的苦恼却不仅仅是朝堂上少了个替她说话的人,也不仅仅是因为她捧在手心里的皇夫一直以来对她不咸不淡,更因为……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宫漓尘不如以前听话了。 此前她明示暗示,相信宫漓尘已经听明白了,却迟迟没有任何动作。然,靖王告病已有五日之久,宫漓尘竟然告诉她,靖王或许确实身体染恙,兴许也是不愿意上朝,总的说就是,靖王要如何,他已经被靖王厌恶至极,管不了甚多。 “沉洛,你说宫漓尘是不是要背叛朕了?”纳兰珑馨若有所思问道。 沉洛并没多话,身为宫中老人,他明白侍从的本分,有些事插嘴不得。他是个奴才,听令办事即可。 “沉洛,去传朕一个口谕……但是,看住了他,朕……不想失去他。” 又有多少人因为珑月的闭门不出而各怀心思,舒倩荣自那晚起便有些忐忑,第二天就带了礼物登门拜访,却被告知不见,好在留下了东西,琉璃也一脸抽搐留下了那瓶据说很神奇的药。 而上玄也并没有逃走,却不知是本不想逃,还是因为那一凳子砸得伤势过重,总之几天也没起来床。 唯一安静的恐怕就是苏慕颜,院中的下人被遣走了不少,偌大的院落仅剩几个按时来打扫的粗使下人。然,一向被人前呼后拥伺候惯了的苏慕颜,居然独居起来,活得越加滋润,仿佛枯木逢春。 宫漓尘似乎很忙,王府中虽没有什么大事,但是王府在京都中也算有些产业,均归他打理。而长久以来早已经对这些事务驾轻就熟的他,近日来却异常忙碌,白天里巡查店铺,一走就是一整天,到了晚上屋内的经常烛火亮到深夜。如果不是逢帝王召见,兴许他会一直这样像个寻常的王府管家那样忙碌下去。 但他不是寻常的王府管家,他是靖王的夫,帝王昔日影卫,如今的……宠也罢,鹰犬也罢,又有什么区别? 一人静,山雨欲来 .. 时逢秋夜,珑月兴冲冲接过御医不分昼夜配置好的药,遣去众人,望着趴在床榻上的溯。或许他已经知道接下来是什么,虽然已经被珑月照料了好几天,脸上仍旧浮起偏偏红晕。 珑月不禁一笑,笑颜极为温柔,抛开长得像不像,她没想到,溯的性格居然也与珑哲有几分相似。安静是一方面,带着几分腼腆,几分青涩,但是,哪怕勉强他自己,也绝不会逆了她的意思。 只是这一关系到要脱衣服的事,那份别扭劲跟当年的珑哲一模一样。 “别害羞啦,又不是第一次了,脱吧。”珑月坏笑逗着,活脱脱一副流氓样。 溯一张脸又涨红了几分,却没迟疑,从床榻上艰难撑起身来,解开松垮的里衣带子,露出还仍旧保留着健硕的腰背。 治疗的过程痛楚无法避免,哪怕用了再好的药,用掌心揉入后背中,那力道轻了会没有效果,浪费了药也耽误了最佳治疗的时期。但是稍重一些,那种痛就连极其能忍的溯也忍受不了,浑身不住打着颤,偶尔才从喉咙中发出一声粗喘。 “溯啊,晚饭吃点什么好呢?”珑月一边小心拿捏力道,一边聊着分散他的注意力,“我听说厨房新采了一批上好的莲藕,晚上吃莲藕羹好不好?” 溯哪怕强忍着疼,仍旧点了点头。 身上的汗越来越多,冲开了药,一条一条褐色划过脊背滴在床榻上。 “溯,吃完晚饭我让人烧些热水,给你洗个澡好不好?” 话一落,溯的身体顿时无比僵硬,挣扎着抬起头看向珑月,身体不自然靠向一边。 珑月一把握住溯的肩头,轻轻拖过来,低头在他耳边道:“我曾经还傻着的时候,是谁给我洗的澡?” 溯的身体已经僵硬的不能再僵硬,眼见就连脊背上也开始布满潮红,珑月的声音更加低了,“你看了我十几年恐怕也没把我当个女人看,我就算是看了你的身体,又有什么关系?” 全然将溯当成了个小弟弟来逗着玩,却猛地感觉到溯的身体颤抖得不正常,绷紧着身体,那脸上的表情似乎又不止是害羞那么简单。 一人静,山雨欲来 .. “溯?”珑月诧异唤着,手下的动作也慢慢停止,实在弄不懂到底又怎么了。 只见溯深深埋着头,那脊背上的红潮不知什么时候猛然散去,小麦色的皮肤上浮现隐隐苍白。 而正在这时,忽听院中一片喧哗混乱,仿佛当日在宫中抓刺客的动静一般,珑月刚要开口问,突然砰的一声门被撞开,居然是……北莫瑾? 珑月赶忙将溯的后背遮住,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见一袭白袍长发散乱的北莫瑾直冲过来,踉跄着直扑她怀里! 十几个暗卫也纷纷冲进门来,见着此情此景,犹豫着也不敢贸然上前。 “你这个薄情寡义的女人,如今有了新欢……就已经全然把我忘了么?”怀中一声哽咽埋怨,北莫瑾好像被鬼附身了一般,娇柔凄凉的直让人倒牙。 珑月诧异的看着北莫瑾,又看看涌了一屋子的人,终于会过些味来一皱眉道:“都给本王滚出去,本王的卧房也是你们能随便闯的?!” “启禀靖王殿下,宣国世子不可擅离院落……” “滚!”珑月搂着北莫瑾,脸上的表情冷漠中带着几分肃杀,“别再让本王说第三次!” 暗卫们纷纷面面相觑,犹豫了一下,全数退到屋外守着。 “出什么事了?”珑月略微把北莫瑾推开些问道,对于北莫瑾的到来着实意外,更何况他不是被禁足在竹苑么? 却不想,话刚问出,一双略显冰凉的手瞬间掐上了她的脖子,北莫瑾一张恨意的脸在面前放大,咬牙切齿再无半点娇柔对她道:“原来你这个女人真的在这里闭门荒淫,亏我还担心你是不是被宫漓尘软禁了,看来我北莫瑾果然瞎眼!” 话落,珑月的脖颈后突然伸出一只手,一把掀开北莫瑾的手指,继而带风一掌,直接将北莫瑾推倒在地上。溯再也不躲躲藏藏,直接护在珑月身侧,一手撑着床榻,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不住滚落。 “溯,他没有恶意的。”珑月赶忙将溯轻轻扶着躺回床榻,万没有想到,溯这么重的伤,居然还有保护她的本能。 一人静,山雨欲来 .. 北莫瑾捂着肩头站起身,一双本曼妙的桃花眼划过丝丝凛冽,掸了掸身上的土,冷声道:“丫头,告诉我,是否真是我瞎了眼?” 珑月百般郁闷看着北莫瑾,她把受伤的人接到身边照顾有那么怪异么?为什么所有的人都以为她对溯做了什么? 而脑海中不期然划过琉璃之前的话,这个时代的男人与她们那个时代有些不同,清白…… 转头看向俯在床榻上喘息的溯,清白…… “丫头,回答我!”北莫瑾咬牙切齿道。 “他是我之前的影卫,被宫漓尘打伤了,我不忍心,接他在我这里养伤罢了。”珑月简短一解释,继而又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北莫瑾的脸这才柔和了些,不悦又瞪了珑月一眼,张开双臂道:“过来。” 珑月坐在床边未动,眨了眨眼看看关着的窗户,说道:“就这么说话也无妨,那些暗卫没有离很近。” “那你就等死吧!”北莫瑾一声怒骂,甩袖便走。 “哎,等等……”珑月赶忙起身一把扯住他的袖子,事关生死那可马虎不得,“到底怎么了?” 北莫瑾的目光越过她看向床榻上的溯,抿了抿唇。 “溯是可以信任的人,不用避讳。”珑月慌忙解释着,忽然刀刃一般的目光射过来,只觉得摸不着头脑,索性直接扑入北莫瑾怀里,伸手圈住他的腰,抬头道:“现在满意了么?说吧。” 北莫瑾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瞥了一眼床榻上的溯,抱着珑月坐在椅子上,轻声问道:“你最近这是在做什么?府内传的沸沸扬扬,说你醉酒打了锦绣戏园的一个戏子,回来之后就闭门不出,还把自己伤残的影卫弄上床了。你有什么深意我不知道,但是,宫漓尘前两天入宫一趟,回来之后宫里又来人找他,你要多加注意了。” 珑月的眉梢抽啊抽,一脸怪异着道:“宫漓尘总是进宫,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那如果宫漓尘居然离开王府不知去向呢?” “那也蛮正常,宫漓尘是纳兰珑馨的人,偶尔被差遣去做什么事也无可厚非,你是不是想多了?”珑月一双眼睛眨啊眨,突然瞥眼瞧向溯。 一人静,山雨欲来 .. “算了,当我没说。”北莫瑾叹气一声,放开珑月起身,却最终在临到门前忍不住道:“你要小心些了,纳兰一族的人一向擅长放长线钓大鱼。” 珑月指着自己的鼻子,“大鱼?” “白痴!” 送走北莫瑾,珑月不禁暗自琢磨,按理说,北莫瑾那样的智商,没有理由空穴来风,在这个纷繁复杂的王府那么多年,更没理由一丁点风吹草动就使出这种法子来见她。因为这么一闹,恐怕看守他的影卫又要翻倍了。 虽然还理不清头绪,但是北莫瑾的无端闯入,却阴差阳错把她的梦打碎了。 外面的纷乱复杂,还有被她刻意忽视的那些人和事,还有她的未来……等死…… 慢步回到床边,对上溯担忧的目光,或许这样一来,她在他眼中再也不是那个仅仅不傻的纳兰珑月了吧。 “放心吧,不会出什么大事的,我答应过你,一定要医好你,怎么能容忍自己陷进去呢?”珑月笑着说着,将锦被堆起来让溯躺下,“你练习唇语太困难,我教你其他的,一种……或许只有我能看懂的语言。” …… 再见到封扬,珑月大张旗鼓的带着一溜下人,人人手捧着一个托盘,金银玉器奇珍异宝应有尽有,全是赏赐给封扬的,就当是弥补这段时间封扬又一次失宠的谣言,就差敲锣打鼓让府里的人都来看看她与封扬亲热了。 无比亲昵一把搂上封扬瞬间僵硬的腰,青天白日就将他拥入房中,在所有人暧昧的目光中一声令下,谁也不许来打扰。 “这几天有没有人为难你?”珑月一边声音不小问着,一边拼命使眼色。 封扬一笑,直接一股怨气应和道:“你自己看看吧,为难不为难,还真的不好说。” 珑月脸一僵,没想到封扬把问题丢给了自己,伸手狠狠一攥封扬腰上的肉,继而突然怒声道:“来人!把门外那五个统统给我拎进来!” 院外五个倒霉的暗卫丝毫不敢怠慢,不一会儿便齐齐站定在珑月面前,恭敬单膝跪地,“还请靖王殿下吩咐。” 一人静,山雨欲来 .. “吩咐?”珑月揽着封扬的要笑得无比嘲讽,挑着调道:“吩咐你们有个屁用?!我只是几天不来,你们就当千风院没有主子了不成?谁跟我说说这几天封扬是怎么过的?短短几天,瘦的这么厉害是怎么回事?别告诉我他犯相思,骗鬼也该有个分寸!” 众影卫顿时愕然,而封扬的腰背登时挺直,隐隐发颤。 珑月趁着封扬不能反抗,又恶作剧的捏了一把,一张冷脸却尽是威严道:“别以为宫漓尘不在,你们各各看住了人不死就算尽本分了,别忘了,这个王府姓纳兰,不姓宫!” “请靖王殿下恕罪!”众暗卫齐齐双膝跪地。 珑月一声轻笑,转头看向正在众暗卫身后拼命忍笑的琉璃,冷声道:“琉璃,他们几个人就交给你了,调教不好就别怪我打你板子。” “属下遵命!”琉璃拱手应完,直接将五人带走,谁敢迟疑,上前就是一脚。 直到人都散了,封扬才猛地向前几步一转身,手扶在腰侧,上上下下打量珑月,“这手法粗糙了些,你就不怕宫漓尘回来找你麻烦?” “那也得等他回来才能找麻烦,趁他不在,我们出去一趟。算是逛街,你多少熟悉熟悉城里的环境,别到时候出了府,连城门也找不到。” 看着封扬的脸色微有些失望,珑月一笑直袭他的腰,“急什么,你身上的毒还没解呢,晚上回来试药,到时候有你受的。” 封扬强忍着没躲开,微弯腰道:“试药?” “是啊,不过是以毒攻毒,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虽说是个不算好的消息,封扬的脸上却霎时间绽放光彩,耀眼夺目令人不禁晃神,微低头看着她一笑,“我该怎么报答你才好?” “再让我掐两下吧,手感实在太好了。” 事实上,珑月虽然屡屡物尽其用见缝插针找寻风魄的下落,就连北莫瑾都知道她在找东西,却独独没有跟封扬吐露过半个字。 一直以来,她总觉得要放封扬走,与其说是与北莫瑾之间的交易,不如说如果没这个交易,她兴许也会尽力放封扬离开。 原来她是配角 (1) 不需要讨价还价,甚至不需要理由,她虽然没见过封扬上阵杀敌英姿勃发,但是,那些传闻足矣让她心醉臣服,如果她稍加用心能够成全一个英雄,这种满足感并非谁都能得到。 更何况,她跟封扬相处的确实愉快,论交情也有了,且封扬的故事屡屡听得她热血沸腾,这样的人任由其沦落到这个地步以至于最后惨死,那就太可惜了。 或许,在很多人来说,这叫做正义感,但如果以她身份的立场来说,她也算得通敌叛国了。 她不愿意问封扬关于风魄的事,是生怕她们之间的交往变成了交易,那种利用的感觉……会很破坏气氛的。 这或许是她来到这个世上第一次没有目的与人交往,或许叫倾心相交?或许就像她劝过珑雪的,到这个世上,也别满脑子都是任务,不然十年的生活居然没有朋友,不是太悲哀了么?人终归还是群居动物。 这个世界少了宫漓尘确实很美好,门房小厮见她居然带着封扬要出门,赶忙上前劝说,但是珑月哪能让一个门房小厮管着?几句威严厉喝,门房小厮就再也不敢吱声了。 与封扬闲步在闹市中,偷瞧瞧他略微舒展开的眉眼,一时间甚至觉得有些自豪,终有一天,她会让这个向往自由的人重新回到天高地阔之间。 但是多少也有遗憾,恐怕她永远也看不到封扬英姿勃发的时候了。她相信,一个战功赫赫的煞神将军绝不是如今这副文质彬彬风吹雨打纹丝不动的模样,那种血性,那种豪情,她也只能想象一下,无缘再见。 “封扬,如果解毒顺利的话,差不多在冬日下过两场雪之后就能送你走。那个时候天气寒冷,路上的行人少,积雪还能掩盖马蹄声,只要稍加注意清除痕迹,成功的几率会非常高。”珑月一边逛一边说着,在闹市中谈论这样的话题无疑是最安全的。 “你会不会有危险?”虽说初闻计划已经成型,封扬却并没有欣喜忘情,反倒担心起珑月来。 原来她是配角 (2) “我会演场戏出来,能撇清多少尽力而为吧,放心,我还能保证替你送行呢。”珑月笑着说着,随手抽出街边上小贩手上的糖葫芦,扔给他一块银子,边走边吃。 “你真的不无所求?” 珑月一连吐出四个山楂核,嚼着道:“你说这话就太假了,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不管求什么,你都会答应,因为非走不可。要不这样吧,你在东炽国混好点,如果我有朝一日被拆穿,走投无路的时候还可以去投奔你。” 突然,闹市中急匆匆奔过一匹马,封扬下意识将吃得正欢的珑月拉向身后,笑着道:“你在这是养尊处优的亲王,如果投奔我,可不见得有今日荣耀。” “管吃管住就行,我的要求从来不高。或许等你和你那位青梅竹马有了孩子,认我当个干娘。”珑月说完,将手中的竹签随手一丢,一串糖葫芦就这么下肚了。 “前几日我去见过北莫瑾,其实他一直以来对你有意,如果他能回到宣国,他的正妃之位也必是你的,且绝不会亏待你。”封扬似乎一直纠缠在珑月的后路上,仿佛仍旧放不下心。 “喂,别咒我行不行?就算是你走了,我也不见得会被纳兰珑馨砍死。其他的你不用担心,不会要求你做个隐形人。你回到东炽爱干什么干什么,到时候相隔千里,我会把脏水都泼你身上,相信你不会介意的。”珑月说着,转脚进了一家药铺,待再出来,手中只有一个小小的纸包。 又继续刚才的话题道:“还有啊,别替北莫瑾说媒,他那边有一大堆美女等着他,我对做那千分之一没兴趣。” 封扬微微一笑,也不是多矫情的人,直接道:“那就大恩不言谢?” “这话我收着了。” 整整逛了一个下午,珑月和封扬的袖子里怀中都揣满了包了药的纸包,珑月还特地买了些许蜜饯糖果,说是怕封扬嫌苦。 回到院子里,两人将屋后菜田秋日枯萎了的作物尽数整理起来,点燃之后浓烟滚滚,对外只说是在烧荒。 原来她是配角 (3) 而借着浓烟,才掩去了熬药的药味。 “暂时有四种,需要看情况挨个试,但是,别太勤,最起码要间隔两天以上,这些可都是毒药。当然,希望这一次就能成功。”珑月虽然不抱多大希望,仍旧安慰道。 封扬看着碗中浓黑如墨的药,散发的气味绝对不好闻,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你先回避。” “我不能走,你这算是服毒,我最起码要看着你两个时辰,有没有效果还是要改变药方,都要从你的反应来看。”珑月说着,拿起纸包中的蜜饯嚼着。 封扬不是个爱纠结的人,一听这话也不再坚持,端起桌上的药仰头直接灌下。 珑月赶忙又放进嘴里一个蜜饯,这样的药汤她也喝过,如今看着别人喝,都觉得舌根发苦。 过了约莫有一炷香的时间,珑月都快把蜜饯吃下一半了,却只看见封扬额头微微有些薄汗,似乎没有她想象的那么恐怖。 又等了一炷香时间,不禁开口问道:“没感觉么?” 封扬面色凝重着点了点头。 珑月顿时倍感诧异,这点头是什么意思?眼看着封扬的脸色确实有几分不对,几步上前握住他的手腕,只觉得那脉搏跳动快得异常,急躁道:“说话,感觉。” 封扬微微一张口,瞬时间腥红的鲜血浓稠涌出嘴角,泛着丝丝诡异的乌光。 “这个时候你装英雄?!”珑月噌的站起身来,恨不得举起拳头捶封扬几下,“我是在尝试给你解毒,不是刑讯逼供!那么硬气给谁看?!” 封扬伸手抹去嘴边的血,用力吞咽几口,沉了一会儿才沙哑着道:“……死不了……” “我知道你死不了,配合一下更不会死。” “大不了多试几次无妨。”封扬依然坚持道。 珑月突然愣了,甚至有些转不过弯来不明白封扬为什么不肯配合,这也太奇怪了吧,她从没考虑过这样的因素。 “每多试一次毒,对身体有害无益。” “没关系。”封扬答得毫不迟疑。 “好……你够男人,我是试图剥开你坚强伪装的混蛋。”珑月说着,眼看着时间不能再等,没空再跟封扬说这些有的没的。 原来她是配角 (4) 恨恨咬牙握上他的手腕,又看了看他的眼珠,在意识中道:“珑雪,瞳孔正常,脉搏跳动太快,脸色发青,体温偏高。” “五感。”珑雪也在第一时间进入一个严谨的状态。 “不知道……”珑月挫败说道。 “昏迷了?” “没有……只是不肯配合……” “纳兰珑月,你这是在搞什么?!远程治疗一个病人已经是救人大忌,你居然只因为他不配合……?!”珑雪瞬间就急了。 珑月也感觉异常惆怅,千算万算,居然没算到封扬的性格,虽说在这个时代,让一个硬汉子对一个女人说出伤痛是有些……但是……唉…… “珑雪,我尽量告诉你症状,现阶段来看,中毒的情况并不算重,吐出的血是红色的,是不是能用与毒素中和了来解释?” “或许可以这么说,摸摸他腹部有没有肿块。” 呃……珑月瞬间又僵了,珑雪对医学的专业素养已经超出了任何一个医生,眼中可以没有男女甚至没有遮裸之分,可是,她指挥起来轻松,自己要是做起来…… “有没有其他办法?” “纳兰珑月,别在这耽误我的时间,你以为我是神仙嘛?!” 珑雪的咆哮声越演越烈,珑月如今却真有点追悔莫及,要是早知道……如今说什么都晚了,就连给封扬打预防针先讲好条件的立场都没有了。 咬了咬牙看向封扬,气得仍旧想捶人,泄愤一般把封扬按在椅子上,故意不去解释,手直接顺着领口摸进去。 封扬的身体顿时僵硬异常,却没反抗,或许只要不让他一个大男人喊痛,如今干什么都行了。 紧凝的皮肤带着些许滚烫,似乎顺着手心能烫入心中,珑月强忍着一身汗毛竖起向下摸,轻轻按了按,不一会儿才尴尬道:“是有肿块没错。” “几块?” “……八块。” “纳兰珑月,你特么给我认真点,那是腹肌!!!” 珑月瞬间脸通红快要滴血,火辣辣的滚烫,不禁也在意识中喊道:“我怎么知道?!我特么又没摸过!” 原来她是配角 (5) “他不是你的夫吗?!你不是有三夫一侍吗?!都是摆来供着的嘛?!别告诉我你从来没碰过!” 珑雪的咆哮声如锥子一般,珑月就如被刺破泄了气的皮球,不禁挠了挠头深叹一口气,“别计较这个了,先说,这药他吃了会不会伤害太大?” “按理说不会,如果一个时辰人没有昏迷过去的话。” 珑月细细打量着封扬的脸色,虽然有些难看,但也不至于灰白,紧紧闭着眼……真的好想揍人啊。 “今天先这样吧,下次试药之前我提前跟他谈条件。” “你最好处理完他的事之后,能跟我解释解释你那几个平日里亲亲热热的夫到底是怎么回事。”珑雪办完了正事,一副审问的口吻道。 珑月恨恨咬牙道:“我的夫怎么养,关你什么事?” “好,你说的,反正夫君多,死一个不嫌少。”珑雪异常傲娇说道。 “我错了还不行?”珑月只能赶忙认错,以后处处还要求着珑雪呢。 “欣然接受。好了,你记得,十二个时辰他不能进食进水,一有异状及时通知我。我要去喂我家宝贝吃饭了,拜。” “你养了个什么宠物?”珑月闲着问道,没想到珑雪还真听她的话,养了个宠物解闷。 “鳄鱼。” “你狠。” 切断了与珑雪的联系,珑月阴沉着一张脸瞪着封扬,显然对他临时掉链子不配合还在耿耿于怀。 但是封扬虽脸上没有露出什么愧疚之意,却仍然微低着头不去看她,又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已经没事了。” 看着封扬额头上的汗水渐渐消去,珑月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却仍旧压不住心里憋闷的那口气,直接道:“封扬,我从来没想过你居然会拘泥这种小事。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别以为我不了解你,你能不能给我一个不算荒唐的理由?” 封扬微微别开头,显然不愿述说。 “好,我不问,但是提前告诉你,如果你不能保证下一次告诉我感受,就别想再试药!”珑月仍旧气着,这一次的药如果没有直接效果,那就算是白试了。仅靠着这些症状调整药方,等到真正试出解药,封扬恐怕就要被毒死了。 原来她是配角 (6) “珑月,你懂医术?”封扬突然问道。 “我不会医术,但是我能解你身上的毒你信不信?”珑月胡诌着,不想再纠缠这个问题,将封扬扶到床榻上躺下,盘腿直接坐在他身边,直瞪瞪看着他。 她就不信,她瞪人的本事超强,瞪不毛一个将军么?倒是可以一试。 半晌,封扬迟疑着开口了,“我……” “你最好开口便是说出我想知道的答案或者是承诺,其他的我没兴趣。”珑月出言堵道。 封扬的脸色不大好看,第一次显露些许局促,似对珑月也有些愧疚,还是诚实道:“我曾经答应过她……” “不用说了,我猜到了。”珑月打断的声音瞬间冰冷,起身下床,回头道:“不过,不管你答应了什么,如今事关你的生死和自由,要不要放下自尊和诺言,你自行考虑。十二个时辰不能进食进水,我不会离开,你好好休息。” 说完,脚下不停直接出门,刚才封扬拒绝配合的时候她只是不解只是着急,都没有这么烦躁,如今心中却像被一瓢滚油泼过。 她与封扬这么长时间以来时常一张床睡着,明知道她们是在做戏,也明知道封扬心中另有她人,更加知道她来到这个时空不是来谈恋爱的。 但是,这或许就是女人的心理吧,虽然不属于自己,但仍旧不喜欢碰撞在一个区域来分享属于她的权力,她一直以为,封扬最起码很信任她。 或许这就是曾在小说中被标榜的爱情,一场风花雪月一场海誓山盟,以至于哪怕性命权衡当中,爱情仍旧占了首位。 可是她却仍旧说服不了自己,能够听着封扬谈起旧事,能够调侃他日后与青梅竹马的幸福生活,但是……她是不是太自私了?居然不喜欢现如今她与封扬的单纯交往中,中间还隔着一个人冷不丁冒出来。 第一次的试药无疑失败了,封扬在床榻上躺了一天一夜,中毒的症状在半夜时最盛,浑身忽冷忽热冷汗直流,却依然咬着牙直到身体的不适渐渐过去。 原来她是配角 (7) 然,药效退去了之后,半点起色也无。 整整一夜,脑海中只回荡着一番早已遥远倩语,“封哥哥,猛虎终有伤时倦时,芊儿愿做归巢中永远等待的人,只望封哥哥心中独有我一席之地,伤倦属我,旁人不见。” 他已经负了太多诺言,身在异国囹圄,几乎没什么是属于他的。而这一诺言仅仅算是一个女子对他任性的占有,实则他这么多年来沙场搏命,又对谁喊过一声痛?更何况是面对一个女子? 可是,现如今,他连这一无足轻重的诺言也守不得了么? “五天之后再尝试另一个药方,我希望这种无谓的尝试不要再重复。”珑月惯例般扔下一句话便离开了。 回院子的路上却突然不禁想,小说中经常会有这样的桥段。男主角和女主角出场的时候,都明显带着主角的气场,让人一眼就能分辨哪个是主角哪个是配角。而不管配角做出多大的牺牲,多么感人的举动,甚至不求回报以命相搏,主角最后也只是淡淡一声诚恳的谢意,至始至终只是天涯知己而绝无半点红尘。 她帮助封扬,封扬也真心感谢,可是…… 再一次后知后觉,原来珑雪的话有的时候出奇灵验,她原来只是个配,最起码是在封扬与那个名字中带千字的女人的爱情故事中,她绝对是个配。 这一认知却让珑月豁然开朗,配就配吧,别是炮灰就成。 …… 溯搬离了珑月的卧房,重新回到那间矮小的屋子。他不会说话,但也不证明他没有观察没有思考。 珑月已经不是昔日那个珑月,她不再需要他事无巨细替她打理,不需要他去替她善后那些惹下的祸端,不需要他的照顾,甚至……他如今已经没有能力保护她。 而他本一厢情愿想继续跟随她,看着她安全,却在那一夜后,才愿意真正面对事实,他成了她的负累。 她口中呼出的那个名字,他从未听过,也从不知皇亲国戚中有这样的名字,那个名字显然与珑月有着偌大渊源,却绝对不是他的。 原来她是配角 (8) 他有父母,身世无可怀疑,本就是家穷才将他送入京都培养做影,他在成功成为一个影之前,与皇家没有半分关系。 但是他却意识到,珑月是因为那个名字才对他关怀有加。 她不再上朝,甚至顶着荒淫的骂名却毫不在乎,她已经有了自己的天地,似乎在做些什么,都因为他…… 溯轻轻摩挲着手中银光闪闪的匕首,这是当年珑月意识尚且清醒的时候送给他的,当时的珑月一双大眼睛就像撒入了星辰,对他说:“溯,我做一辈子皇女,你做一辈子影,我们就可以永远都不分开了。” 虽然是童言稚语,但是,那种永远不弃的依赖,他至今都记得。 可是,他现在只能是负累…… 匕首缓缓出鞘,从不曾沾染过任何污浊的刀刃崭新如昔,闪动着冰冷的光泽,似有另一种诱惑,来源于死亡。 突然,一只手伸过来,直接将匕首按回鞘中,“溯,为影者,要么为主尽忠,要么为国捐躯,却绝没有自行了断的道理。” 寒光收敛,只剩下那栩栩如生的花纹,虎啸明月,珑月曾经对他说:“溯,如果我做得不好,你就皱眉,我改就是了。” 溯极淡一笑,将匕首小心收入怀中,却在朝云离开的身体后,看见了站在门边的珑月? 一张脸顿时苍白了几分,方才那句话,朝云是对他说,还是对珑月说……? 登时有些手足无措,赶忙撑起身来,却见珑月几步上前,从他怀中一把抽走了匕首,“没收了。” 溯低下头,紧紧咬着唇。 而珑月根本不管他愿不愿意面对她,蹲下身仰头直视他的眼睛,“我昨天交给你的手势,都记住了么?” 溯轻轻点点头。 “我已经接连替你疗伤有些日子了,说实话,有没有感觉好些?最起码你那天还能出手打人了不是么?” 溯愣了一下,咬着唇点头,似快要把唇咬出血了。 “我跟你说过,我最起码能做到让你自由行走,你到底信还是不信?” 溯赶忙点头,琥珀一样的眼眸中涌动着什么,而珑月也只能看得懂其中一种,那是懊悔。 爹爬墙了 (1) 珑月没好气站起身来,但是却真的生不起来气,她或许能理解溯的心情,与当时的珑哲一样。面对一个残破无法挽回的人生,溯显然还是好对付多了,最起码,她说什么,溯绝对不会反抗。 突然坏意一笑,转头向门边的人吩咐道:“琉璃,去通知他们准备热水,我要给溯洗澡。” 一句话落下,琉璃忍着强烈尴尬去吩咐下人,而珑月的手,瞬间被握住,手指尖仍有些冰凉,掌心总是冒着虚汗。 虽然溯一向对珑月的话唯命是从,但是却在面对一个偌大浴桶的时候完全不能继续淡然,甚至用上了刚刚恢复些的轻功。也顾不得身上难以忍受的痛,跌跌撞撞冲出门去,极其艰难一纵身,居然上了屋顶。 珑月仰头望着笑得无比灿烂,看来这些天的治疗效果极佳,也幸好溯的内功并没废掉,而这一笑容,看在其他人眼中,却极其猥琐,就连琉璃也不例外。 “溯,快下来,洗个澡而已,又不是多要命的事。”珑月笑声哄着,仿佛是在哄窜上房顶的猫。 溯一脸苍白伏在屋顶瓦片上,无处躲似乎也下不去,只是看着珑月不住摇头。 “你也看到了,就连轻功都有恢复的迹象,还在担心什么呢?你刚才莫不是想拿匕首削个苹果吃,结果被朝云误解了?”珑月笑着问道。 溯一愣,轻轻别过头去,只是那通红的耳根出卖了他的表情。 “琉璃,去把他弄下来。”珑月无奈道。 琉璃却看着房顶上的溯笑得直不起腰,一边抹着眼角一边道:“主子,人是你吓上去的,你得自己收拾。” 珑月微微咬牙,“我要是能上去还用的着你么?”却随即心中一转,向着溯喊道:“溯啊,你要是不下来我就上去。琉璃,去给我搬把梯子,我今天就算是摔断腿,也不能让他这个时候在屋顶晒太阳。” 琉璃扑哧一笑,还真的搬了把梯子来架在屋檐上。珑月摩拳擦掌,虽说这样的高度她一抬手就上去了,如今不得装废物么。 爹爬墙了 (2) 佯装小心一步步登上梯子,一边仍旧逗着喊道:“警告你啊,不许掀梯子,否则我摔下去就又成傻子了。” 溯苍白着脸眼睛一眨也不眨看着珑月步步靠近,甚至连大气也不敢出,微咬着唇,仿佛生怕她一不小心摔下去。然,他自己也已如困兽一般,小小的屋顶,他能上来已是奇迹,还能往哪逃呢? 珑月爬到最高处,双臂撑着趴在屋檐上,笑得异常灿烂,小声对溯道:“喂,还能上房的感觉是不是很好?” 溯清秀苍白的脸上闪过一抹红晕,却异常诚实的点了点头。 “照这个速度,你的身体最多两个月就能恢复我所期望的样子,考虑一下,要不要继续做我的影?那位置还空着呢。”珑月调侃着问道,她说过,她能理解溯的心情,从一个影卫变成废人,再从一个废人……溯如今在王府中的身份不可谓不尴尬,哪怕对外声称是她最重要的人…… 溯琥珀晶亮的眼眸中忽然闪烁,动也不动望向珑月,这一刻,溯想要表达的意思,她居然看懂了。 “做我的影不需要所向披靡,也不需要百般戒备,更不需要面瘫或者弄得像杀神一样。很简单,衣食起居我不是废人,冒险挑战我一向没兴趣,我只是有些粗心,需要有个细心的人替我多费几分心思。最重要的是我这人喜欢安静,不喜欢多话吵闹,你不知道,琉璃那家伙天天就像只麻雀,让我总是很有炖了她的冲动。怎么样?做我的影很简单,考虑一下?”珑月吊儿郎当说着,一副满打满算的商量。 秋日骄阳下,溯的脸白得似乎快要透明,渐渐浮现一个笑容,没有尖尖的虎牙,一抹淡淡的薄唇洋溢着满足,重重点了点头,却又微一皱眉。 “受伤就别逞能,乖乖下来洗澡。” 珑月旧话重提,溯的灿烂笑容瞬间灰飞烟灭,左右打量着屋顶。 “你已经无路可逃了,束手就擒吧。”珑月一边满脸狰狞笑着,爬上屋顶一把揪住溯的衣角,刚要得意,便望着下方眼角抽搐不已。 爹爬墙了 (3) 上来容易,这下去…… 却不想,溯突然将她打横抱起来,绝不轻盈向下一落,凌空将她扔给琉璃,自己却在落地之后险些跌倒,还好身旁有朝云一直警惕着以防不测。 珑月看着溯明显有些兴奋又得意的笑容,伸手就是一记爆栗,“两个月之内,你要是再敢上蹿下跳,我就让琉璃先封了你的武功!” 其实所谓的洗澡并不像溯想象的那么恐怖,偌大的浴桶内水温稍高些,珑月将一篮子草药悉数倒进去,不一会儿,清澈的水就变得如墨一般。 可是溯仍旧坚持穿着里裤,而珑月也没坚持,毕竟哪怕是自己的亲弟弟珑哲,在照顾他的时候,他也难免尴尬,更何况是溯呢?她自问虽说对溯好是由于珑哲的原因没错,可是,这两个人她还算分得清。 十年时间,她如果能还给溯一个相对健康的身体,又能拿回风魄换珑哲重生,这样的任务,这样的人生,才算得上完美吧。 …… 借着夜幕遮掩,珑月再次潜入皇宫中,已经来过好几次,最起码,通往琅库的路,已经不比她的王府神秘多少。 顺着早已熟悉的路线,穿过御花园,却不期然瞥见一个人。仅仅是一瞥,一抹明黄,风中矗立,长发与袖袍乘风,仅此而已。 话说纳兰珑馨与历代女帝不甚相同的地方也仅于此,后宫中如今唯有一个皇夫,也好在纳兰珑馨年纪尚幼,其父又刚逝去不久,没有什么人催促充盈后宫罢了。 但是这些仅能算是花边新闻,她闲来听听却与她半点关系也没有,更何况那人像是块木头戳着,身上也没有会武功的气息。 珑月闪身而走,又一次轻轻推开琅库的大门。 突然,寂静中一缕细微的厉风射来,珑月一侧脸,一枚细若丝线般的针擦着鬓角飞过,轻轻钉在门上。 不想琅库中今天居然有人比她先到,不愿招惹是非,刚要退出去,却见那人黑衣蒙面身体一怔,转而背过身走了不理她。 而珑月也认出来那个黑衣人是谁了,居然还是那个没操守没底线忘恩负义的笨贼! 爹爬墙了 (4) 估摸着对方似乎也不愿在这里动武,且并无太大敌意,珑月实在不愿放弃好不容易潜进来的机会,轻轻入内,打量再三微舒了口气,他貌似也是来找东西的。 但是,他似乎与自己找东西的目的不同,只在屋子后方高高的珍宝山上翻弄,偶尔打开些小盒子,若是玉石一类的东西,则会仔细端详,如果是旁的什么东西,则稍看两眼就放回去。 而珑月也顺着自己前些天留下的记号继续翻盒子,两人一前一后,也互不干扰。但是珑月仍旧有些不放心,屡屡用眼角瞟过去。 笨贼似乎很喜欢玉器,不急着寻找什么特定的目标,反倒像是淘宝贝来的一般,鉴于与他有着共同职业是这么说,说难听点就是个有恃无恐的贼。 没等过了三更天,笨贼似乎终于找到一件他喜欢的东西,心满意足揣入怀中,瞥了她一眼闪身离去,而这一次没有惊动侍卫。 直到天快要大亮,珑月不得不借着夜色离开,心中沉闷得难以形容,今天仍旧没有收获。看着身后片片矗立的格架,不禁又想打上玄的主意,她是不是找机会给上玄下点药或者是严刑逼供一下更痛快些? 俗话说,人无所谓善良,且要看获利与底线是否相匹配,获利越高则底线越低。 珑月考虑再三,还是决定暂时别去折磨上玄了,一个宁折不弯的人,万一真折在她手里,就太得不偿失了。 又一次路过御花园,居然看见那一抹明黄色的身影仍旧矗立在原地,不禁多看了几眼,看来她这个所谓的妹夫也是个怪人?大半夜的不给女皇暖被窝去,跑到这来……形容不出,不知道那人在干什么。 黎明前的黑暗如同一笼厚重的黑布遮去所有可见的一切,珑月几乎是摸黑一路翻进王府的院墙,小心收敛了气息。 其实宫漓尘多少也算尽职尽责,最起码,当她第一次闲步就出了府之后,王府内的侍卫换了大半,且比以前尽忠职守多了。 摸黑翻过一面不算高的院子墙,按方位来说,这里应该是苏慕颜的院子。 爹爬墙了 (5) 现如今王府中,唯独苏慕颜的院子最安静了,平日里除了几个粗使打扫的下人,一到了晚上,还真有点像荒院,也不知道苏慕颜一个人住着会不会害怕。 珑月一边想着一边下意识看向苏慕颜的房间,却突然停住了脚步,苏慕颜的房间这个时候亮着灯? 此时正是日月不相接的时候,四下里一片漆黑,而苏慕颜房间的窗户,透着无比微弱的亮光,以至于如果有月光的话,完全看不出屋内有灯。 苏慕颜睡觉是绝对不会亮灯的,这一点她早就知道,然,这个时候,也应该不是他醒来的时候。 已经有些日子没来看过他,虽知道他过的不错……珑月收敛着气息,慢慢走到窗边,却在瞬间呆做化石。 屋内细碎的婉转呻吟,极尽难耐的喘息,甚至……还夹杂着带有节奏感的细微响动。 那些呻吟喘息能分辨得出是苏慕颜的,可是那些响动,他一个人么? 然,没等珑月往好的方面想,屋内突然一声女音浅笑,温婉圆润却带着几分这个时空特有的女尊味道,“慕颜,这样便告饶了么?” “啊……”苏慕颜一声呻吟冲出喉咙,瞬间又被压了回去。 珑月在外面听着直翻白眼,显而易见,爹爬墙了,且她这个女儿还在不经意中听了墙角。其实倒也没多少抵触心理,毕竟苏慕颜年纪轻轻就过着洁身寡欲的生活,对一个正值壮年的男人来说,确实太不人道了。 而他早早就搬出宫,独自撑着这个王府,还要挂念一个傻子,也着实辛苦,寂寞也是应该的。 不由欣慰一笑,这个对她一心一意关怀的男人如果能获得幸福,她也算了却一桩心愿吧。 屋内苏慕颜的呻吟声越来越压不住,终于挑起一个高调,四下里突然变得安静,只剩下轻轻粗重的喘息。 而珑月听得面红耳赤,尴尬万分刚想挪步离开,忽听里面的女人又笑了,“慕颜,还是你最贴心……” 最?这东西还有比较的么?珑月瞬间理清了头绪,不禁一阵怒上心头,这算什么?比较什么? 爹爬墙了 (6) 莫非那个女人不止苏慕颜一个男人,而苏慕颜对她…… 真想问句不好听的,苏慕颜到底是爬墙了还是被嫖了?! 虽然在这个时空,男子的地位在发生着变化,但是,却不意味着她就能认为苏慕颜也同样低微,或许他已经伺候过一个女人,或许他已经不再年轻,但是,他在她心中依然完美,依然应该傲然,而不是在这样一个烂女人身下……! 珑月着实气不过,冲拳直捣窗棱,砰地一声,屋内人瞬间惊起。 “什么人?!”苏慕颜惊慌喊道。 珑月没做声,就等在屋角一侧,不一会儿,只见一个黑色身影利落跳窗而出。 今天我要是不揍你这个龌龊的女人,我就不叫纳兰珑月! 珑月身形一闪,挥拳直捣向黑衣人,拳头夹带着风声,虽然对方已经跟苏慕颜发生了关系,但是仍旧半点情面也没留。 黑衣人也鲜见不是泛泛之辈,抽身一躲,轻而易举避开攻击。 但是她并不知道,珑月一向最擅长的近身搏斗招数就是耍诈,就是声东击西。一拳未中,却不收势,直接向前一步,行云流水般的动作一脚踢出,直中那人侧腰。 她相信,这一脚绝对比踹那个笨贼还狠,她很少对什么人下重手,但是……关系到苏慕颜,她忍不下去! “来……!”苏慕颜凌乱披着衣服冲出门,刚想要喊抓刺客,却又赶忙住口。院内两个人都身着黑衣,若是万一误伤…… “慕颜,回去!”黑衣人突然喊道,刚一分神,又被珑月一拳捶中左肩,踉跄之下,腰上又中一拳。 “住手!”苏慕颜跌跌撞撞埋头冲入两方争斗中,直接用身体挡着黑衣人,将她牢牢护在怀中。 珑月飞起一拳直抵苏慕颜的肩头便猛地停下,一勾手指,直接扯下了黑衣人的蒙面。黎明初露之下,那人的面容看不太清晰,直觉却告诉她,这个女人最起码很美。 靠,美就可以随意糟蹋她爹?!珑月手指一翻,一把薄薄的刀刃夹在指缝中,轻灵一划,那人鬓边的发丝缓缓无声飘落。 爹爬墙了 (7) 苏慕颜赶忙将那人的脸也揽入胸膛中,珑月手中的刀刃险些划伤他的脖颈,恨恨瞪了那人一眼,飞身离开,直绕了一圈才回到房中。 仰头灌下一大壶凉茶,直冰透了全身,这才觉得心中那股邪火消散了几分。 褪下身上的黑衣,看着手臂上被那人一掌击中的青紫。从苏慕颜的态度来看,倒不大像是被胁迫的,但是,她替苏慕颜不值!在她眼里,苏慕颜配前女皇都绰绰有余,哪怕前女皇只有他一人都该知足,那个女人居然…… 虽说作为女儿去插手爹的外遇绝对是件匪夷所思的事,但是,这桩闲事她管定了! …… 当即直接换了衣服洗漱一把,反正她还不用上朝,直奔苏慕颜的院子。 凌晨那么一闹,多少惊动了些人,只见苏慕颜的屋子门窗大开,那些暧昧的味道早已散去。而苏慕颜有些呆愣愣的独坐在桌边,眼底略有些睡眠不足而留下的阴影,紧抿着唇。 “爹,出什么事了?”珑月就当做只是得知了响动前来问问。 苏慕颜抬头看她,不知什么时候早已经红了眼眶,晶莹的水光就在眼眸中滚动,却咬紧了牙没有落下来。 “爹,你自己在院子中独居虽然悠闲,但是王府并非铜墙铁壁,身边没有人还是不妥当。我那边,溯已经不需要朝云照顾,就让他回来陪你吧。”珑月温和说着,倒了杯热茶放入苏慕颜手心中,也或许是方才一番打斗,吓到他了。 “不用。”苏慕颜呆滞着仍旧摇头,嘶哑的声音和语气中的颓败,任谁听了都会觉得不忍。 “那我回来陪爹一起住,反正我那平日里也只有一个人,怪寂寞的,爹不会赶我走吧?”珑月一副乖巧可怜样说着,俯在苏慕颜膝上,却已经把话说死了。 苏慕颜轻轻抚着珑月的头,脸上终于有了丝丝笑意,长叹了一口气,突然问道:“月儿,最近怎么不去上朝了?是有人为难你么?” “朝中有我没我就那么回事,不过,等再歇两天,我还是会去的。” 爹爬墙了 (8) 苏慕颜微低下身,引着珑月的脸看向自己,淡淡问道:“月儿,你可知,那皇位本该属于你。” 珑月心中瞬间警铃大作,却仍旧面露乖巧道:“爹说什么呢,女皇已经有人做了,轮下辈子兴许我还有指望。” “你舍得爹么?” 一句没头没尾的话,珑月直接伸手投入苏慕颜怀中,亲昵道:“当然不舍得,爹今天这是怎么了?怪怪的。” “爹也不舍得,只是,爹也是近日才知道,如果你做不了女皇,爹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苏慕颜怅然的声音在珑月头顶上幽幽飘过,虽然极其郑重其事,但是珑月却真没往心里去。或许也说得通,如今她不傻了,纳兰珑馨是利用也好,忌惮也罢,一旦时机成熟,八成是不会让她安然终老的。而一旦她被除去,苏慕颜的生命也必遭浩劫。 或许她登上皇位是保全所有人最好的方法,但是,她就算是没被纳兰珑馨杀了,在这个时代也只有十年时间,皇位什么的绝对不在她考虑之内。她曾经早就替苏慕颜想好了退路,等她找寻风魄有了眉目,就着手在外面隐秘买间宅子,钱对她而言可谓信手而来,最起码保证苏慕颜能够安生养老。 她也曾想过说服苏慕颜寻找自己的幸福,虽然现如今貌似有了幸福,但是如果是那个采花贼一般的女人,呸,不配! “爹,顺其自然不好么?我答应爹,等安稳住了,咱们就可以找个机会偷偷离开,到时候天大地大……” “胡闹!”苏慕颜突然一声厉喝,猛地推开珑月的肩头看着她,“你是皇家血脉,长女之尊,怎能流落在外?爹只是想让你更加上进些,莫学那些纨绔花天酒地,你居然想出那些不入流的东西,你……” 珑月眨着眼睛,忽然不明白了。曾几何时,她初要上朝的时候,苏慕颜万般惊恐,而他明知道如果她上进,必会逼得纳兰珑馨直接针对她,那后果,不就是让她去送死么?他要她上进,甚至要她去夺皇位,到底什么令他变化那么大?那个女人么? 冤家路窄 (1) 眼眸略微一暗,曾几何时,苏慕颜一心只为她的安危着想,连她是个傻子都不在乎了,只求她平安。但是,人心都是不知足的么?就连苏慕颜都会变? “爹,放心吧,我不会再胡闹了。”珑月淡淡答道,不管苏慕颜要求她什么,她都不想再忤逆他,后路还是要安排,她就只是当圆了苏慕颜的心愿吧。 …… 然,拴住一个人的直接后果是也同样拴住了自己,老老实实上朝,老老实实睡觉,每天都聊得话题干涸,就算读过再多的小说也没用。 珑月就守着苏慕颜,原抱着一丝幻想,苏慕颜一直对她不错,亲情也能弥补许多吧。 但是,她似乎高估了亲情的力量,自从她搬进苏慕颜的屋子,苏慕颜虽然仍旧淡然温婉,可是那脸上焕发的荣光就不见了。而之后,苏慕颜整个人就如脱水的花朵一般迅速憔悴,短短两天,温婉的表情已经遮掩不住悲凉,原本已经红润的唇又变淡了,看来,小说里说的没错,爱情的力量果然伟大。 珑月深深叹了口气,又叹气,再这样下去,办不了她自己的事还算小事,以现在的情形来看,她就是棒打鸳鸯在折磨苏慕颜。 有句俗话说的或许没错,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如今爹要犯相思,谁也挡不了。 “月儿,你已经好几天没去封扬房里了……”苏慕颜微低头幽幽说着,活脱脱一个怨夫样。 看吧,终于忍不住要赶她走了,或许真是她这个女儿做的不孝顺,也不人道……“爹,我虽然如今混账了些,但是,还是希望你能幸福,别委屈了自己。” 苏慕颜浅浅一笑,“只要你肯上进,爹就算幸福了,何来委屈自己?” 珑月心里又不禁黯然,上进,她明白苏慕颜所谓的上进是什么意思,然上进的结果,不就是努力伸脖子引纳兰珑馨来砍么?她哪怕一直做个纨绔,纳兰珑馨也不见得会一直留着她啊。 带着些许落寞搬出苏慕颜的屋子,看着院中树叶已经斑驳变黄,她从未感受过这么强烈的身不由己,有些路,明知是死路,却依然想走给苏慕颜看,只为了让他高兴。 这十几年来,苏慕颜恐怕没过得几天舒心日子,不管他如今想要什么,只要她能做到,她都想为他去做。 冤家路窄 (2) 但是,她仍旧不会放任那个女人肆意糟蹋苏慕颜! 那个女人如今能在王府中来去自如,那么是不是说,她王府内的侍卫太无能了?她就不信,要是有一个固若金汤的王府,那个烂女人还敢来?! 不知道宫漓尘回来了没有,珑月心念一起,转身就向宫漓尘的院子走去。 ……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找宫漓尘,虽然宫漓尘的院落距离她的院子是最近的,相隔不过一个小小的花园,但如果她不是为了苏慕颜,恐怕天塌下来也不会找他。 宫漓尘的地位在王府中可谓是仅次于苏慕颜,又身为她的夫,院落却并不算大,更谈不上奢华。 院子中空荡荡的,几乎没有什么需要人打理的花草,平坦的石子地面,俨然像个练武场般一览无遗。而宫漓尘身边除了平常带着的楚浔,不让任何人进他的院子,这也是王府中人尽皆知的规矩。 寂静的院子中秋风吹过,夕阳沉落之下,居然带着几分阴森森的感觉。 “宫漓尘,你在吗?”珑月站在院子中大声喊着,只觉得周围阴风阵阵,不自觉搓了搓手臂。 等了好一会儿,又喊了几声,仍旧不见宫漓尘出来,楚浔似乎也不在。 不在么?还没回来?可是,宫漓尘的房门是半敞着的,虽说如今天气并不凉,但是半敞着门,总给人感觉些许仓皇感。 珑月斜着身子努力向里看,屋里已经有些黑了,思绪百转间终于抬脚向屋里走。管他在不在,不在就当观光了,说不定还能捞着些好东西。 然,刚走到门前,并不算异常灵敏的鼻子却闻到一股血腥味在门内沉凝着,不很新鲜,有些令人作呕。 珑月不禁皱起眉,心中划过一丝不大好的念头,轻轻推开门,赫然只见地上几个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脚印,一路凌乱着延伸到另一房中。 赶忙顺着脚印寻过去,书房的地上趴着一个黑乎乎的人,一动也不动,也不知是死的还是活的。 又是黑衣人,珑月皱眉撇嘴,看来,她的王府真的快要成大街了,来往畅通无阻啊。 冤家路窄 (3) 打量地上趴着的人,心里突然泛起坏水,如果宫漓尘回来之后发现自己房里居然有个死人,不知道那张脸还瘫不瘫,只是宫漓尘的武功恐怕不一般,她不能趴在房顶上观看实况了。 刚要转身,眼角一扫,那人手中还握着一把纤细的长剑,之所以注意到这把剑,纯粹是因为那把剑的剑身,居然是雪白的。 不要白不要,拿来好看也行,珑月几步上前刚要拿那人手中的剑,眼角一瞟…… !!!!? 冤家路窄,你也有今天? 珑月表情异常诡异看着趴在地上生死不明的宫漓尘,她的确没事就诅咒说,这个世上如果没有宫漓尘会更加美好,但是,有这么灵验么? 伸出手指探向宫漓尘颈间,皮肤冰凉没有一丝暖意,但是好在还是柔软的,细细沉静了一会儿,突然皱起了眉,“珑雪,有空么?帮我救个人,他如今心跳每分钟估计只有不到二十。” “没空。”珑雪利落丢出一句,继而又丢一句道:“不用救了,半口气都快没了。” 珑月看了看地上大片干涸的血迹,恐怕宫漓尘趴在这里最起码两天以上,还能留着半口气……命真够硬的啊。 救了他百害而无一利,纯属搬石头往自己脚上砸,不救他以后王府就是她的天下,生活一定会更加美好…… 但是珑月仍旧深吸一口气,无奈将宫漓尘的身体翻过来,人还没死呢,她总不能就这样给他收尸吧。 宫漓尘胸口的黑衣早就沾满了血,从地上撕下来,那声音着实令人毛骨悚然。 珑月点燃桌上的蜡烛,在书房中四处翻找着,如果宫漓尘重伤还要往书房跑,那这里必有可以疗伤的东西。 放下些明显注有疗伤字样的瓷瓶……当然,如果宫漓尘喜欢往标有止血散的药瓶里放化尸粉,那也只能算他倒霉。 用剪刀将宫漓尘身上已经板结发硬的黑衣剪开,其内仍旧是一片血肉模糊,黑乎乎的几乎沾满全身,乍看不知道有多少伤口,唯有右侧肋骨处一道手指长的伤,发黑干涸团聚着大量血块,似乎是被一剑刺穿了身体。 珑月不禁又瞟了宫漓尘一眼,脸上的表情更加怪得匪夷所思,这么重的伤,流了这么多血,还在这趴了几天,居然没死?! 冤家路窄 (4) 再看看其他地方的伤口,裂开犹如一张张狰狞的嘴。 珑月找了些水将宫漓尘身上的血污勉强擦净,虽然不懂什么医术,但是跟珑雪耳濡目染,也未必什么都不会。只是一边擦着露出越来越多的伤口,不禁有些惋惜,以宫漓尘的能力,能够轻而易举掌握偌大的王府,皇权在后是一方面,他本身已经很优秀了。 他替纳兰珑馨办事,却带了一身重伤回来,要是真这么死了,纳兰珑馨会后悔么? “姐,你是不是还在那个尸体旁边?”珑雪终于忍不住问道。 “是啊,不是还有半口气么?好歹他也是我的夫,要真死了还得给他风光大葬,多麻烦啊。”珑月一边说着,将宫漓尘的身体略微抬起,一圈圈将布条缠裹在他身上。其实伤口早就流不出血了,其他莫名其妙的药她又不敢给他乱吃,她能做的,也很有限。 “你的那些夫可真难养,一个要服毒,一个要丢命。”珑雪仍旧调侃道。 “如果不肯帮忙就别在那说风凉话,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总有一天见面了我得揍你。” “心跳频率。”珑雪还真认真起来了。 “每分钟不到二十,外伤重,右侧肋下一剑穿透,没伤着肺叶,其他的难说。外伤已经简单处理好了,但是人没有反应。” “体温。” “摸摸你家地板就差不多了。” “脸色。” 珑月极其不愿面对那张死气沉沉的脸,瞟了一眼道:“和平常没有区别。” “快死的人不会面色如常,我要知道有没有中毒。” 经珑雪这么一说,珑月瞬间想到,哪怕是夏日炎炎,宫漓尘的脸上从来不出汗,且偶尔热的脖颈都泛红,脸上还是一片冰白。 言情小说第一次为她提供了有用的信息,她之前一直以为,宫漓尘曾身为皇帝的影卫,又堂而皇之的嫁给她做卧底,就没有什么遮着掩着不能见人的。但是,如果她的猜测是真的,如果言情小说里不全都是骗人的…… 珑月终于离得极近,细细端详着宫漓尘脸颊的鬓角处,沾了些水在指尖,顺着下颚轻轻揉搓。 冤家路窄 (5) 我不是要看你的真容,我只是不大想让你死。珑月一边心里念叨着,一边也着实好奇心作祟。 薄如蝉翼般的易容卷起了边,珑月直接揪住了用力一撕,再看那张脸,险些直接把宫漓尘扔在地上。 什么叫面目全非,她终于领会到了,正枕在她胳膊上的人,她可以说根本就不认识! 平日里的宫漓尘,可以说扔到人堆里顶多比别人冷淡些,却绝不出挑,平庸的容貌面瘫的表情,要多普通有多普通。唯独那双眼睛,偶尔闪烁精光,亮若繁星,她也只当是他聪明,气质使然。而那双狭长的眼睛,并不高挑,反倒微有些掉眼角,总是给人以阴晦的感觉。 她不敢相信,手上这张比纸还要薄几分的易容,居然…… 挺直地鼻梁,那一气呵成的线条是如此完美。细细长长的眉带着犀利的锋芒,就像是狼毫的毛笔从他的眉心一鼓作气地横扫向鬓角,纤细却是有力。眉下合起的双眼由睫毛绘成了狭长的眼型,眼角的尾端轻盈上挑,形成一种妖媚的弧度,宛如那双眼睛只要一张开,就会化作摄人心魂的妖……薄唇微微上翘,面瘫居然在昏迷的时候,那唇形仿佛在笑…… “姐?什么情况?” 珑月猛地回神,赶忙答道:“脸色纯白,像雪的颜色,但是,这样似乎也不大正常。” 也正因为这样的脸色,纯白似雪,宫漓尘此刻看起来才更像个妖。 珑雪沉吟了半晌,才有些迟疑道:“呼吸?” “心跳不到二十的人,哪来呼吸可以感觉到?”珑月不禁反问,这是常识。 “试试看。” 珑月有些莫名其妙将手指贴近宫漓尘的鼻端,过了一会儿,诧异道:“呼吸虽然缓慢,但节奏居然是平稳的?” “呵……”珑雪在那边突然嘲笑了一声,“姐,我如果告诉你,你就算是扔了他,他也死不了,你信不信?” “为什么不信?不过你要告诉我原因。” “我之前遇到过一种药,人吃了以后,能陷入深度昏迷状态,且降低新陈代谢消耗,这边的人称那种药叫什么龟息丸。” 冤家路窄 (6) “所以?” “你被骗了!”珑雪斩钉截铁道。 “或许是他受伤过重为了保命呢?”珑月反问道,不管宫漓尘吃的药是什么目的,但身上的伤不能作假。 然,珑雪似乎有她的经验,仍旧固执道:“不要那么天真好不好?男人有好东西么?绝种了吧。” 珑月无奈的叹口气,这个时候却不想过多与珑雪纠结好男人绝没绝种的问题,“珑雪,不管哪个时代,总会有好人的,只是在这个时代,那些人都不属于我们而已。好了,告诉我有没有解除的方法,再龟息,不醒也是会死的。” “你可以翻翻他身上有没有解药啊。” 脑海中一句颇为寻常的话,珑月的脸却顿时红透耳根,她方才……为了检查宫漓尘身上有没有其他的伤,那身上所有的衣服都被她剪开了,换句话说,宫漓尘如今全身上下赤条条的,哪里能藏解药? 而那些剪碎了的布片中,别说药,连半片纸都没有。宫漓尘是出去办事还是做死士去了? “身上没有。” “那你就找吧,大多数药都是带有苦味的,似乎那种解药反倒是甜的,很甜,甜到发腻,你要是找到了不能确认,挨个尝尝就是了。”珑雪轻飘飘说道。 “要是尝了毒药怎么办?” “呵……那就看你有多爱他了,为了救心爱的人以身试药,如果弄得终身伤残或者眼瞎耳聋,岂不是人间佳话?”珑雪似乎真的在男人身上吃了大亏,字里行间无不满溢着怨念。 珑月也只能无奈将宫漓尘放在地上,一边翻弄着那些药瓶一边道:“珑雪,你最近的心态不好,如果可以,暂时离开那个地方平稳心境。你要知道,我们来到这个世界抱有其他目的,是没有权利去爱什么人的。” “那有权利恨一个人么?” “……随你。” 宫漓尘的书房打理得很整齐,而似乎药也都放在一处,珑月索性真的每种药都抠下一点慢慢尝,大不了再吐出来。她不认为这是什么牺牲,更谈不上什么情谊,仅仅是出于一种对生命的尊重。 她只是舌尖发麻,如果能换一个人的命,怎么想都是件划算的事。 冤家路窄 (7) 然,解药也并非小说中总写的那么晶莹剔透,一看就是良品。一颗黑漆漆泛着诡异青光的药,居然甜如蜜,散发着鲜花的馨香。 晃了晃瓷瓶,药只有一颗,干裂出些许细纹,应该已经保存了很久。 珑月索性尝遍了剩下的药,也唯有这一颗是甜的,珑雪也无法给她更进一步的描述,如果这颗药并不是解药……珑月倒希望这一切是宫漓尘的什么阴谋,她一切举动都被他算中,包括她找到这颗解药。 扶着宫漓尘坐起来,着实不愿看他那张雪妖一般的脸,顶着他的后背,将药塞入他干涸的喉咙中,用手指轻轻揉捏着他的脖颈。不是她不愿给宫漓尘喝水,也并非不懂,只是宫漓尘现在已经没有了吞咽的功能,她可不想上演恶俗的桥段,无所谓清白,但是她有底线。 宫漓尘的脖颈冰凉如玉,虽然明知他服药,那极缓极轻的脉搏跳动,仍旧令人不由担心。其实,如果宫漓尘没有服下药,受这么重的伤,仍旧很凶险。此刻,她又宁可相信宫漓尘是为了保命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颗药丸才艰难的挪了下去。 把宫漓尘拖到床榻上,收拾好一地的凌乱污血,望望外面已经漫天繁星,珑月脸上的表情一直很怪异,且怪异的都僵硬了。 这才注意到宫漓尘搭在床榻边上的手,看了宫漓尘的真容,那双她从未见过的手,似乎也就不那么神秘了。但是,她必须承认,宫漓尘有一双令她们那个时代人工缔造之下都让人羡慕的手。 骨节分明却不显突兀,白皙修长,指尖尖细似乎透着荧光,微微蜷曲着,却仿佛下一刻轻轻颤动,就能勾动人的心弦。指甲修剪的很整齐,光洁的弧线,没有一点儿瑕疵。 她第一次知道,人的手也是可以拥有气质的,一双手就能看出清冷孤傲,仿佛看着那双手,就不自觉想要避让。 再看看被她放在床边的细剑,两指宽的细剑通体雪亮,不知道是用什么材料铸成,剑柄似乎是用水晶琢磨而成,莹莹透亮。 冤家路窄 (8) 一张如祸世之妖的脸,一双哪怕沾着血污却仍旧勾人心动的手,再加上那把蕴含着冰雪气息的剑,这样的人,影卫?嫁给一个傻子?纳兰珑馨,你眼瞎了么? 将那双工艺品一样的手塞回被子中,珑月看着手中薄如蝉翼的面具,俯下身来,小心一点点试图将面具贴回去。 这恐怕是宫漓尘最大的秘密,然,她当然明白,知道太多真相的人,一向麻烦最多。 或许,她可以客串一下行善积德的无名客,做完这一切之后…… 突然,指缝中乍现一丝黑亮,珑月吓得手一抖,面具飘落在那张脸上,却挡不住那双眼。 刚不知该怎么开口,冷不防宫漓尘如诈尸了一般,猛地伸出手,快如闪电,直接掐上她的脖颈! 珑月一把挥开宫漓尘的手,不算大的力道,却将他几乎打翻在床榻上。 面具飘落,宫漓尘整个人如散了一般躺着,唯有那双眼睛,飞扬的眼眸中,不再伪装所有的犀利与杀机。 空气中又一次飘扬起血腥味,淡淡的,却很新鲜。 “不想死的话老实点,今天的事,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看见。”珑月沉着脸说道,突然眉梢一挑,“就算我一个傻子靖王对外人说,我的面瘫夫君其实美若天仙,也没人信对不对?” 宫漓尘的气息极其稀薄,宛如一根丝线,随时都会断。眼眸中又划过丝丝杀气,却没再动手,似乎也已经没有力气再动手。 “但是……” 宫漓尘立即警惕起来。 珑月手一伸,“封口费我还是要收的。” …… 王府中一向藏不住什么秘密,珑月顶着一双熊猫眼晃晃悠悠做入软轿中,刚要再打个盹,琉璃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又一次闪身坐在了她身边。 那表情,兴奋得喜上眉梢,无比暧昧挤了挤眼睛轻声道:“主子,听说您昨晚在宫漓尘的房间呆到半夜才离去?” “嗯。”珑月眯着眼打瞌睡,实在不想理会这个八卦狂人。 琉璃用手肘捣了捣珑月,一脸夸张道:“不愧是神武非凡的主子,居然连宫漓尘那个怪物都拿下了。如果主子不介意……嘿嘿,属下实在有些好奇,那宫漓尘比起封扬来,床榻上的功夫……” 癫笑天下疯狂 (1) 珑月半眯缝着斜眼一挑,嘴唇微动,“我如果介意呢?” “那属下也只能极尽想象去猜了,据说宫漓尘此人半分女色不近,就连现如今的女皇……恐怕是样貌不够看。宫漓尘是有史以来身为帝王影卫,唯一一个没被帝王染指的,主子,您运气真好。”琉璃一番话不知道是赞还是讽,味道极其怪异。 珑月突然明白宫漓尘为什么要遮掩容貌,可是,就算是嫁给帝王,不比嫁给个傻子痛快些?更何况,这似乎也是早有先例。 但是,琉璃此前也曾说过……“你不是说过,没听说过影卫嫁人的么?” “嫁人?”琉璃突然嘲讽一笑,一脸少见多怪道:“玩玩而已,影卫就形同一件私人物品,不过,多少还有些情分,鲜少有直接玩死的。倒是有那么几个,被玩过了些,以至于突发状况丢了命的。” 琉璃一席没心没肺的话,倒让珑月突然间明白,为什么琉璃要她关心溯,却在误会她与溯有染的时候会愤怒异常。玩玩而已……原来看似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宫漓尘,背后的身份,也就是个纸老虎罢了。 朝堂上近两日少了大吵,小吵仍旧不断。眼看着再过几天就要秋狩,为期半月,种种细节,争得不可开交,譬如能带几名家眷这样的小事。 男性官员认为,秋狩乃是祖制,有一定其神圣的意义,是为了彰显皇族雄姿威武。若是带多了家眷,耗费庞大不说,必会被百姓诟病为荒淫无道,将秋狩视同儿戏。 而女性官员则认为,为期半月的秋狩,行装简陋若是再没人从旁照应,怕打猎也不尽兴。如若只带一名家眷,万一有个闪失病了,这打理日常起居的事就没人接手了,最少带三个才够! 但男性官员又说了,女皇后宫中也只有一名皇夫,哪里有做臣子的身边带人比女皇还多? 女性官员又反驳说…… 朝堂上只分两派,男女对立吵得一锅粥,各有各的激昂说辞,好不热闹。 珑月一边闲来无事打瞌睡笑着,纳兰珑音则出奇没去搅合。 癫笑天下疯狂 (2) 倒也不奇怪,身为皇族,带一名家眷伺候即可,她还能带影卫呢,着实无趣了抓来凑合也无伤大雅。 “朕决定,每名官员只能带两名家眷,亲卫不得超过五人,随行仅一辆马车,就这么定了。”纳兰珑馨在一团纷乱中直接拍板,终于让一番争吵尘埃落定。 “靖王随朕去御书房,其他人散朝吧。” 珑月微微一愣,这么长时间,除了初次见面,纳兰珑馨这还是第一次单独召见她。 细细回味了一番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貌似……她俩没什么能谈的吧。 随着纳兰珑馨一路去御书房,直到步入后宫,纳兰珑馨才回头对她甜甜一笑,语气也没有了朝堂上的威严,“皇姐,前几日宫中事忙,皇姐病了我也没来及去探望。病可是好了?需不需要宫里的御医再看看?” “多谢陛下,已经好了。”珑月略带些疏离道。 “皇姐就无需客气了,只希望皇姐没事的时候就进宫看看,待秋狩回来之后,咱们姐妹三人还得抽空一聚呢。” 珑月微倾了倾身没说话,其实她没事的时候总来皇宫转转,只是纳兰珑馨不知道而已。 说话间,沉洛躬身快走几步,推开了御书房的门守在一侧。 珑月一步跨入高高的门槛,登时差点儿踉跄在地上,如见鬼一般看着御书房内早已等候的人。一身藏青衣袍,双手拢袖,那张万年瘫痪的脸…… 这不可能!更不科学! 就算宫漓尘当时呼吸衰竭是假象,可是那一身的伤绝不可能作假!他右侧肋下被一剑刺穿,身上深可见骨的伤口不下十处,整个身体的血似乎都快流干了…… “见过陛下,见过靖王殿下。”宫漓尘说着,刚要跪地,纳兰珑馨上前虚扶一下道:“免了,这里没有外人。” 珑月仍旧诧异细细打量着宫漓尘,可以易容可以假扮,但是宫漓尘身上那种如雪山藏刃般的气息不是普通人就能模仿的。依然站得笔直站得淡然,珑月甚至怀疑,昨天晚上见到的一切,只是一场春秋大梦。 癫笑天下疯狂 (3) “皇姐府中夫侍甚少,我招宫漓尘来也是想跟皇姐商量,秋狩不如就带着他吧。皇姐从未参加过秋狩,如果有宫漓尘在身边,我也能放心几分。”纳兰珑馨说着,款款落座,居高临下望着下方两人。 “那是自然。”珑月爽快应道。她方才还考虑过秋狩要带谁,封扬和北莫瑾必然是不行,那个传说中的侍夫,见也没见过,自然不去考虑。而宫漓尘有伤在身,就连溯也不宜长途跋涉,她恐怕也只能带琉璃去。 然,纳兰珑馨却在这个时候指名要她带宫漓尘,她不知道宫漓尘受伤的事? “对了,皇姐,前些日子我差宫漓尘出京一趟办了些事,还望皇姐不要见怪才是。”纳兰珑馨说着,向门外沉洛使了个眼色,沉洛躬身离去。 “哪里哪里,宫漓尘做事一向妥当,派他去更加牢靠些。”珑月虚应着,总觉得哪里不大对味。 纳兰珑馨等了一会儿,突然笑看着宫漓尘道:“不过,漓尘,朕还真有点过分呢,你毕竟是靖王的夫,直接差你办事是有些于理不合。这样吧,其他的赏赐先不消说,前段日子南瑜进贡了些百花露,是专为男子调制的,极其养人。朕赐你一杯,就也当是还靖王个人情好了。” 话音落,沉洛端着一个托盘躬身进入,托盘上放着一个精致无比的银色汤盅,从珑月身边过,散发着熏人入醉的花香。 “谢……陛下。”宫漓尘淡然开口,喉咙略微的嘶哑声似乎能证实珑月昨晚并不是做梦,伸手端起汤盅一饮而尽。不知为什么,珑月看着这一幕,总有些被赐了毒酒慷慨就义的感觉。 眼见似乎也没自己什么事,着实不愿在这跟纳兰珑馨干聊,拱了拱手道:“陛下近几日要多休息,告退了。” 纳兰珑馨笑着点了点头,只是未换下的帝王发饰遮掩了面容,也掩去了那匪夷所思的笑。 临到出门,珑月不自然的转身向后看了一眼,又拱手道:“陛下,我找宫漓尘……府内还有些事。” 癫笑天下疯狂 (4) 纳兰珑馨似恍然大悟般一笑,“皇姐可别笑话我,我近来着实有些考虑不周,你看……漓尘,你跟靖王回去吧,朕也没什么事了。” 宫漓尘微倾着身子退出,与珑月一同向宫门走去。 “你是怎么来的?”珑月随口问道。 “西宫门停有马车。” “哦。”珑月随口应了一句,“你跟我从南门走,我会吩咐人将马车赶回去。” 宫漓尘没再说话,步伐淡然沉稳并不快,静静跟在珑月身后。 皇宫内人本就不多,闲散着来回走动的人就更少了。珑月和宫漓尘一前一后,静静的,仿佛彼此都没什么话说。 拐过一个屋角,四下无人之处,珑月猛地转身,一把握紧了宫漓尘的肩头,用力一拳捣上他的胃部。 “唔!”宫漓尘本就是强撑着才能维持身形,一击之下,两腿顿时瘫软,刚刚喝下去的东西也陆续吐了出来。 珑月用肩顶着宫漓尘的身体,叹了口气道:“你现在有重伤在身,还是不要乱吃东西的好。如果真损失了什么,大不了我赔给你。” 宫漓尘虚软喘息了一会儿才抬起衣袖沾了沾嘴角,两臂撑在珑月肩头,努力调整着身体中被打乱的内息,吐出一句,“为什么?” “我没有把快乐建立在别人痛苦之上的习惯,举手之劳而已。” “呵……”宫漓尘俯在珑月肩上,居然突然笑了,“举手之劳……”说话间,已经笑得有些发颤。 “喂,你还能走么?”珑月只觉得宫漓尘的反应有些太诡异了,受伤过重失血过多,会影响神经系统么? “哈……”宫漓尘似乎笑得难以自持,一把猛地推开珑月,癫狂笑着,踉跄步向宫门。 肆意的笑声在寂静的皇宫中回荡,那么一刻,珑月却从那笑声中听出了崩溃,一向淡然如千年冰似的宫漓尘,居然也会崩溃?但是为什么? 但是此刻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珑月赶忙追过去一把拽着宫漓尘的胳膊拖着快走,威胁道:“要疯回去疯,这里是皇宫,你想被乱刀砍死么?!” 癫笑天下疯狂 (5) 好在皇宫并不大,珑月一手拖着狂笑不止的宫漓尘,快步冲出宫门,一把将他甩进软轿中,冷脸吩咐道:“王夫病了,你们抬轿子的时候,稍稳当些。” 一旁等候多时的琉璃突然撇撇嘴,但也对自己主子那种异于常人口味的滥情,见怪不怪了。只是说道:“主子,您这还穿着亲王袍呢,这要是一路走着回府,全京都的百姓得被您轰动一半。” 珑月也下意识看了看自己一身华美隆重的紫袍,看向几个轿夫道:“你们……能抬得动两个人么?” “回主子,抬得动,抬得动。”轿夫们纷纷点头。 “那就走吧。”珑月掀帘跨进轿子,宫漓尘已经不笑了,放松身体斜靠在一旁,紧闭着眼睛。轿子中飘着淡淡血腥味,这一番折腾,他身上不知又有多少伤口裂开,也不知,他还能禁得起几次折腾。 不知道宫漓尘是不是为了与苍白的脖颈同色,面具也白了几分,她不信纳兰珑馨看不出来,也不信那碗莫名其妙赏赐给宫漓尘的东西。 “怕我死么?”宫漓尘突然轻轻开口道,带着几分嘲讽,又不知道在嗤笑着什么。 “是啊。”珑月舒着声音说着,勉强寻了个空当坐下来,尽量不碰宫漓尘,“你要是死了,我跟纳兰珑馨很难交代。更何况,你是我的夫,擦身入殓,风光大葬,守灵烧香,都得我干,我嫌麻烦。” “丢去乱葬岗就好。” “好主意,不过,既然你有这个觉悟,不如自行前往,我会很感激的。”珑月翻着白眼道。 “呵……”宫漓尘又轻笑一声,一向面无表情,微勾起嘴角着实有些别扭,也或许是他那张面具本就不支持笑脸功能……“傻子纵然清醒,真的有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么?你到底是谁?” “爱信不信,如假包换的纳兰珑月。你当日在我房中熏香内下毒,都防的了不被溯提前发现,难道防不了我被人偷梁换柱么?”珑月实在不想与宫漓尘纠缠这个身世的问题,直接翻了旧账。 癫笑天下疯狂 (6) 忽而一想,她能够进入这个身体,或许能够说是宫漓尘的功劳。但是,也能换句话说,之前那个珑月,已经被宫漓尘一不小心毒死了。 “你知道就好。”宫漓尘淡淡说着,居然被拆穿了计谋,大大方方承认不说,言语间还有些……得意? 轿子抬得极稳,行进也有些缓慢,珑月甚至都有些困了,忽然感觉宫漓尘又往另一侧靠了靠。呃……这是什么意思?不屑与她碰触么? 宫漓尘脸色苍白着,脖颈出却显出淡淡的红色,渐渐与面具边缘形成了些许反差,语气似乎也有些支撑不住的样子,“让他们快些。” “中毒了?” “没有。” 而当软轿落在宫漓尘房门前,珑月率先出来,直接冷声令道:“宫漓尘自即日起禁足,没有本王的命令,不得踏出院落半步,任何人不得入内探视。就算是女皇传召,也必先通知本王。” 琉璃虽不明所以,但珑月的严肃容不得她调笑,立即调派她手下的人团团将院子围住。 珑月之后却带着琉璃和轿夫离开宫漓尘的院子,只留下那顶软轿,孤零零停在房门前。 有些事,她还是不知道的好,有些关心,还是没有的好。 …… 而此时此刻,封扬也同样是孤零零的,自从十天前珑月一脸冰冷离开,就再也没来见过他。 他并不算得青涩无知,自幼就有青梅竹马,哪怕他父母双亡,仍旧不离不弃。甚至可以说,当他丧了双亲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他还有她。 一颦一笑仍在心头,那种带着羞涩的温柔,或许是他饱经杀伐之后,唯一能够让他心中保持柔软的角落。 他称不上太了解女人,但是,他也能明白,珑月生气了。 他与珑月没有男女之情,可称挚友却算不成知己,因为,珑月了解中的他,与数年前的他,相差太远。 她不理解自己心中的坚持,更不了解昔日的他,所以,她才会因为他对一个女人的承诺耽误了事而生气吧。 芊儿有的时候也会如此,明知他对别的女人不假辞色……不,不同,珑月与芊儿绝对没有相同之处。 癫笑天下疯狂 (7) 封扬笑着摇了摇头,芊儿明明知道他已经嫁给了北瑶靖王,却仍旧想尽办法传信给他,只言片语中,唯有等,唯有想念,这份情,没有女人可以与她相比。 望着院中草木皆枯,北瑶京都的第一场雪,应该快要到了,早已经过了当日约定的五日之期,时近傍晚,珑月会来么? “想好了么?要不要配合?你如果再喝完了药跟我猜哑谜,我就再等等你。” 正想着,院门处珑月朗声呼喊就已经到了,封扬转过头看去,夕阳余晖下,珑月明是一身雪白的衣裙,却如被镀上了一层金光,飘飞的发丝也被夕阳染得一片金黄,飞扬中闪着晶亮。 那张他早已熟悉的面容,沐浴在如火一般的光芒中,耀眼容颜似乎夺天地之光。本是一双柔媚眉眼,却不知为何,珑月却能将柔媚诠释得韧而不俗。 “上次的药是不是把你毒哑了?”珑月站定封扬面前,却仍旧得不到回话,皱眉问道。 封扬猛地回过神,淡淡一笑,站起身来,对着珑月就是深深一弓腰。 珑月赶忙闪身躲开,眉头皱的更紧,没好气道:“少来这套,眼看着秋天了,别以为你身上的毒好解,如果不能赶在最佳时期到来之前解毒。你兴许又要再等一年,也兴许……就要葬身北瑶了。” 封扬站起身来,鬼斧神工般俊朗的描绘着金光灿烂,一笑之下,尽显男儿本色,掩去多少儿女情长,真诚歉意道:“此前是我不知好歹了……” “打住。”珑月一伸手毫不客气打断,一边往屋里走一边道:“不必总说自己不知好歹,是男人,就没理由为了些小事就卑躬屈膝。” 小事?封扬笑着一愣,事关生死,这是小事么?关系到他有生之年还能否恢复武功恢复力量,能否回归故土,是小事么? 珑月将怀里的药瓶放在桌上,再次打量着封扬,心里仍旧不免嘀咕,短短十天,封扬真的会变么?十天,他真的能想明白么? “总是在院子里烧荒也不正常,凑巧琉璃有个夫侍又病了,一起熬的药,且熬制时间也长。再次提醒你,不要浪费我的时间也别再浪费你的精力……” 癫笑天下疯狂 (8) 话还没说完,封扬拿起桌上的药仰头灌入,一笑道:“说出口的事,封扬从不儿戏。” “算你识相。”珑月说着,坐在一旁椅子上等待药效,不期然瞥向桌上。桌上居然放着一碟子蜜饯,显然刚摆上不久,还湿润着。封扬平日里肯定不会吃零食,那么,这是给她准备的? 心里连日来闷着的一口气仿佛化了些,她不求是封扬的什么唯一,但是,女人总有些小心眼的。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眼看着封扬额头上泌出层层薄汗,珑月几步上前一把握住封扬的手腕,问道:“感觉。” “有些热。”封扬答得爽快至极。 “有没有哪里痛?” “没有。” 珑月诧异的歪了歪脑袋,仔仔细细打量着封扬的一脸坦荡,似乎真没说谎,眼见着封扬古铜色的脸颊上飞起红晕,应该是热。但是不对啊,珑雪曾交代过大体药性,这第二种药,应该是让身体极寒才对,难道……起效了? 珑月不禁喜色上脸,又问道:“除了热以外,还有其他的感觉么?” “口渴,身体渐渐使不上力。” 珑月一边欣喜着一边在意识中道:“珑雪,第二种药他吃了居然发热口渴,浑身无力,是不是见效的意思?” “吃错药了吧?再强烈的药物中和反应,也不会和解药的药性南辕北辙,他是不是在说谎?”珑雪懒洋洋问道。 “不大可能,一直在出汗,且脸色越来越红,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我的姐啊,这个状态怎么觉得那么诡异呢?” 诡异?珑月一愣,再次无比仔细打量着封扬,眉心并未皱起,呼吸略见粗重。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刚硬的线条几乎直线滑落,扫过剑锋一样的眉,划过那双晕着火焰的眼睛…… 火焰?只见封扬的眼眸中渐渐闪动如流水般的光泽,却开始隐隐泛红,乍看之下,犹如暗火涌动。 心中不禁咯噔一声,一种没由来的不祥预感猛地袭上心头。 “珑月……这到底是什么药?”封扬似乎也感觉不大对,要说毒药解药,他也吃过些,却从来没有现在这般诡异。 吃错药了 (1) 他身上的皮肤在军营操练时便饱经日晒雨淋早已经粗糙,却在这时,身上一寸寸皮肤渐渐变得异常敏感,就连衣服上的皱褶似乎都能清晰感觉到。身体滚烫中,仿佛有一股火在身体中涌动,冲撞着他身体各处,甚至还企图冲撞他的理智。 但是,这些异状都算不了什么,唯有一件事难以启齿……他只觉得小腹中一股灼热霎时间分成两股,一股向上,冲撞着他的心,一股径直向下…… 封扬略微弯腰,遮掩住身体的尴尬,抬起头来,正好看见珑月那张仍旧残留着欣喜的脸。 “珑月?”他不愿往那些龌龊的地方想,最起码,珑月一直以来的所作所为,都从未看轻他半分。 “嗯?”珑月猛地从意识交流中回过神,赶忙蹲下身,手肘撑在封扬的膝盖上,问道:“现在呢?什么感觉?” 封扬只觉得珑月握紧他手腕的地方才够冰凉,那种对清凉的向往,甚至要驱使他去抓住珑月的手。而珑月仅是将手肘放在他膝盖上,居然身体不禁颤抖了一下。 “这是……什么药?”封扬有些艰难问道,继而感觉自己眼睛是不是出了问题,珑月的动作变得缓慢,人也变得有些朦胧,却美得令人心动,仿佛就是那个住在他心里的人,等了很久,念了很久。 “这种药是我找来给你解毒的啊。”珑月眨巴着眼睛答道。 而珑月这一无比寻常的举动,在此刻的封扬眼中,无比清纯,无比绝美,仿佛坠入人间的精灵一般。 “唔……”封扬突然闷哼一声,深深弯下腰,身体的那一处坚硬到了疼痛,身上的力量仍旧在一丝丝被抽去,变得越来越绵软。 “是哪里痛么?实话告诉我。”珑月赶忙更低头,以便能够尽可能看着封扬的脸。 “别碰我!!!”封扬突然用力一挥手,直将珑月挥倒在地上,自己也从椅子上跌倒,挣扎着蜷缩起身体,再抬头,一双鹰眉虎目中,翻滚着厌恶,愤恨,还有那铺天盖地欲将人溺毙的杀气。 吃错药了 (2) “怎么了?”珑月跌坐在地上都忘了起身,一脸不明问道。 “卑鄙……”封扬剧烈喘息着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脸上的潮红越来越重,甚至染进了眼眸中。那明明饱含着愤怒火焰的话语,出口却带着……媚意? 珑月并不是白痴,虽然不敢相信,但也似乎明白了,封扬到底吃了什么,而那药……琉璃!!! “你听我解释,恐怕是熬药的过程中……” “滚……”封扬竭尽全力用双臂抱着自己,几乎要将身体骨头捏碎一般蜷缩着,仍旧抵挡不住身体内滔滔火焰。心中有一种渴望前所未有,想不顾一切世俗拥着一个人,想放下身为男子的尊严对其倾诉,想发泄他这三年多来所有的苦闷,想告诉她,他…… “封扬……”珑月真有些慌神了,通常小说中哪怕有男人被下了药,也不会痛苦成这样。封扬紧紧缩在地上,与其说像是情欲所致,不如说是在油锅中煎炸一般,就像身在地狱。 封扬的牙咬得咯咯作响,脖颈上青筋暴起,通红一片上狰狞的青紫隆起,她甚至有些害怕,生怕封扬下一刻就要爆炸。 “珑雪,他……吃的药不对,应该是……春|药……” “哈,姐,你居然也会假公济私。” “你给我认真一点!他现在很痛苦!!”珑月不禁急了,看着封扬,从来没遇到过这种状况,也不敢轻易上前。看遍那么多小说,能选择的方法多种多样,但是内力逼毒她肯定不会,针灸她也不会,最普遍的段子就是不顾一切上前……可是她做不出来,就算她必须这么做,封扬也不会同意。 “一般那种药如果不是用来对付人的,多少都是增添情趣所用,也算是毒药的一种。你不妨拿你寻常解毒的药给他试试,不过,如果有什么其他的反应,我不好说。” 珑月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从怀中掏出药,不顾封扬喷射着怒火的眼睛,捏开他被汗水浸湿的下颚,将药喂进去。 “不管你信不信,不是我害你。如果你要追究,我会把罪魁祸首找来任你处置。现在,再信我一次,把药吃下去,否则,我也只能把你扔在这,是死是活我也不知道。”珑月沉声说着,诚恳对上封扬的眼眸,她希望,她们这么长久以来的交情,不会被这一次的误会就轻易完全毁掉,哪怕还剩下一丝。 吃错药了 (3) 封扬的眼眸中一会儿闪过感触,一会儿又闪过疑惑,挣扎了许久,喉结微动,将药咽了下去。 珑月小心翼翼尝试着勾起封扬的手臂,封扬如今身上已经没有半分力气,绵软沉重,废了好大力气才将他拖到床榻上,又一次对上封扬含着怒意的眼眸,坦然道:“我会在门口守着,半个时辰进来看你一次,如果没有其他危险,有事我们明天再说。” 说完,转身出门,就坐在门前封扬经常坐着的小凳上。周围的地面异常平整,黄土松软得就像一块天然画板。 随手抓起一根木条无意划着,心中的感觉异常压抑。 琉璃的胡闹,她是不是纵容的太多了?以至于她竟然连招呼也不打,借着她的手给封扬下药! 而那也并非是寻常的药,如果是普通的,以封扬的意志,不会痛苦成那样。然,琉璃前两天曾随口说过一句,楼船宴的第二天,舒倩荣曾来访,留下了一瓶……她曾指明要的药。这自然是个玩笑话,她也没当回事,却不想…… 舒倩荣的药,据她自己说,哪怕是个三贞九烈的人,不分男女,均逃不过药物的控制,药中极品,千金难求。 珑月不禁苦笑,原来佯装荒唐也会害人,一个不小心……她还真着实有个如履薄冰的身份。这个身份牵动着太多人的利益,情感,牵动着他们下一步的一举一动。 而琉璃,真的是胡闹吗? …… 次日一早,珑月接连告病,其实或许她告病正和纳兰珑馨的意思,虽然她不大明白原因。 拎着琉璃衣服后颈,一把将她甩在封扬床前,冷声道:“给我道歉!!” 琉璃撇了撇嘴,索性顺势盘腿坐在地上,硬梗着脖子道:“主子,属下不知错在何处,还请主子明示。” “你做了什么自己清楚,还非要我提醒你么?”珑月咬着牙,看着倚靠在床榻上闭目不理会任何人的封扬。整整一夜,她每隔半个时辰就进屋观察一次,虽然眼看着封扬身体的药效一点点散去,但是她知道,封扬一夜也没能安宁,而其中到底多少煎熬,恐怕她也体会不到。 吃错药了 (4) “如果主子说的是之前属下让追夜与封扬比武的事,是属下擅自做主,道歉就是了。”琉璃顾左右而言他,瞥了封扬一眼,仍旧没什么歉意。 “琉璃……!” “出去。”封扬闭着眼突然开口,苍白的脸上缀满疲惫,似乎什么所谓的解释,所谓的真相,所谓的道歉,与他没有半分关系。 然,封扬一句话,琉璃却突然厉目望去,像是不知何时与封扬结下冤仇一般,愤愤开口道:“身为王夫之一,侍寝乃是天经地义,就算是用些药又有何不可?这里乃是北瑶,不是东炽,如若不是主子对你稍加眷顾,你以为宫漓尘会放过你么?主子对你恩宠有加,哪怕你曾是北瑶劲敌,哪怕你曾经屠戮北瑶数万兵将,主子宁可逆了女皇的意思,也要保你周全,封扬,你……” “琉璃!你在胡说八道什么?!”珑月越听越不对味,赶忙厉声打断。 “琉璃从来不胡说八道,只是有些人欺软怕硬,受人恩惠还故作不知,一派理所应当!封扬,我告诉你,是你欠北瑶千万人命,靖王却从不亏欠你半分……” 珑月突然一拎琉璃的脖颈,直拖着这个失心疯一般的家伙向外走,回头道:“抱歉,稍等。” 而琉璃仍旧不甘心,虽不能反抗,嘴下不停道:“封扬,是男人,你若受靖王恩惠懂得知恩图报……唔……” 珑月直接捂住琉璃一张莫名其妙喋喋不休的嘴,利落拖出门去,直走到屋后菜园,才一把甩出去,脸色异常难看冷声道:“琉璃,本王近来确实是太纵容你了么?” 琉璃见四下无人,突然安静下来,反正衣裳已经脏了,再次盘腿坐在地上,一副豁出去的样子道:“主子,属下替你鸣不平,何来纵容可讲?” 珑月皱眉咬牙,“你什么都不知道,瞎搅合什么?!” “主子,不用再瞒着了,属下……其实什么都知道。”琉璃豁然一笑,仰头望向珑月,“主子从来没碰过封扬对不对?或者可以说,封扬从未让主子碰过。而主子……想要放他走?” 吃错药了 (5) 珑月一怔,突然之间似乎惊醒了什么,对于她来说,封扬是英雄,是个被计谋□□下蛰伏屈身的一代名将,可是,对于大多北瑶人来说,封扬是侵略者,是敌人也是仇人……细细探查着周围并没有人,静等琉璃说下去。 “主子,你可曾想过,如果封扬真的借你的手离去,一旦事情败露,后果将是如何?封扬曾在北瑶国土上犯下杀戮累累,仅钏城一役,北瑶就损失五万兵将,整个钏城能存留下来的百姓不到百户!数万人家破人亡,主子,你能付得起这个责任么?你怎么为自己一己之私去安抚那些无端受难的人? 更何况,一旦封扬离开,哪怕你的计划天衣无缝,女皇若是借机发难,说你看管不严也好,硬说你通敌叛国也罢,靖王府顷刻间可以荡然无存。届时别说靖王府上上下下几十口人,哪怕相王,都难逃一死!” 淡淡秋风,卷起地上枯叶不停打着旋,一个珑月心目中随手的善意,一个举手之劳,却在琉璃的话语中,向她展现了另一个残忍的侧面。 国仇家恨,这些与她看似毫无关联的东西,却牵动着她身边所有的人。拯救英雄的豪情壮志,在别人看来,却是置他人仇伤于不顾,置国家大义于烟云。 她自以为的正义感,在别人眼中,却是不分黑白曲直的恶行,足矣让她遭世人唾骂,或许她死之后挫骨扬灰也难解其恨。 这或许就是个人立场与国家立场的冲突,哪怕几千年过去,直到世界快毁灭的时候,也仍旧无法调解。 珑月惨淡一笑,也一同盘腿坐下来,轻声问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这些?” 琉璃也一笑,笑容绝不比珑月轻快,坦言道:“也是刚刚才得知。主子,我虽然不懂什么医术,但是药品辨别还是有些历练。你给我的那些药……很像是在试图给封扬解毒。” “所以呢?” “主子,你要做什么事,属下不能阻拦,更不可能告发,只能劝……主子如今身系众人,还求主子能三思而后行。” 吃错药了 (6) 三思而后行……琉璃这番话已经算客气到了极点吧,她的主子如今要做是十恶不赦的事,告发她才是理所应当,兴许纳兰珑馨等的就是这一刻,琉璃自此飞黄腾达也不是没可能。 “如果我说我能保靖王府无事,你信不信我?” 琉璃揪下地上一棵枯草,在手中揉捏着打成结,“主子疯傻了这么多年,突然清醒了居然有勇有谋,玩得朝堂,解得毒药,还有什么不可信的么?” “你不用多想,我是如假包换的纳兰珑月。” “属下也没多想。”琉璃无比清凉说道,“不过,主子,您要放封扬走,我是臣,不能管。但作为北瑶百姓,封扬略我国土,屠戮我北瑶军将百姓,道歉也该是他道歉,至于帮忙,您还是省省吧。” “好,那我就省省。”珑月也答得痛快,强拧的瓜不甜,她早就明白。 “抓刺客……!!”王府中遥远的地方突然传来呼喊。 “主子,府里最近貌似不太平。” “是啊。”珑月淡淡应着,看来埋伏在苏慕颜院子周围的侍卫有效果了。 然,当珑月满腹纠结回到封扬的屋子,百爪挠心一般不知该怎么解释过去的时候,封扬却淡了几分愤慨,怪异着开口道:“似乎……恢复了几分力气。” “嗯?”珑月瞬间瞪大了眼睛,赶忙顾不得什么握上封扬的手腕,虽经一夜折磨略有些疲惫,但是封扬之前的脉象她也再清楚不过,一试之下…… 眼角抽了,眉梢也抽了,阴差阳错的,那种无敌春|药加上她那种万能解毒药……居然就是解药?? 顿时那心里更像是千万只爪子挠,她该高兴么?应该高兴。可是,那意味着封扬以后就要这么搭配着吃……甚至不知多少剂量多少次数,这……荒唐了吧,太不科学了吧。 “我……”珑月再也解释不出什么了,只能心一横,反正她在封扬心目中的形象已经烂到底了,而封扬一走,她俩打死不相往来,烂就烂吧。 “那我把那两种药留给你,至于多少分量你能承受,你……自行估计。”珑月说着,忽对上封扬匪夷所思的目光,赶忙举起双手道:“这两种药没有冲突,只要剂量不过高,应该不会有危险。那个……我会离你远远的,真的,我保证。” 吃错药了 (7) 封扬也觉得现如今的情况怪异的让人难以接受,昨夜那整整一夜的煎熬仍旧历历在目,可是,他没得选择。 “多谢。” “其实……我倒是希望你能等我回来,毕竟这种解药……算了,你自行估量,我先走了。” 珑月听得出来,这一声谢,她和封扬之间,已经划上了一道万丈鸿沟。她将能说的说了,能做的做了,也算……仁至义尽吧。 …… 放封扬走是大逆不道,偷盗前朝玉玺是谋逆叛国,哪一项罪名都能将她碎尸万段也不为过,但是,俗话说得好,虱子多了不怕咬不是么? 珑月顶着一股邪气偏要赶在秋狩出发前再去琅库翻翻,然,到了琅库,却又对那些堆积如山的盒子意兴阑珊了。 而琅库内也并非她一人,这段时间来她夜探琅库,十有八九都会碰上那个笨贼。而两人的目的各有不同,打起来谁也落不着好,只此一点颇有共识,各翻各的,互不打扰。 珑月百无聊赖坐在墙边,显然消极怠工了。但笨贼还如往常那么勤快,闲闲散散的翻弄着一屋子的宝贝。 一身黑衣蒙面,偶尔借着他手上的夜明珠,能看到其一双黑亮的眼眸。虽然面对奇珍异宝,那眸子中却见不到什么贪婪的光华,也并非单找什么东西,仅对些玉器感兴趣,仅此而已。 如果往高了说,他似乎像个鉴定大师,只喜欢手中东西的唯美,却不在意其价值。 如果往低了说,他恐怕真是个闲极无聊且衣食无忧的贼,来这里只是为了消遣罢了。 突然,笨贼瞟了她一眼,目光不再离开。珑月摆了摆手,算是熟人打招呼,也算是告诉他不必担心,她没什么企图,只是犯懒而已。 其实,反倒是在这里,她越能安静下来什么也不想。需要无时无刻注意着外面的动向,苏慕颜怎样,封扬怎样,溯怎样……都变得不那么重要,只有她自己,可以静静考虑她真正的目标,而不被外界纷扰。 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油纸包,松软的点心还散发着几分甜腻的味道,这是溯替她准备好放在房中的,以备她饿着。溯虽然不会说话,但是身为影卫的敏感却并没有丧失,她总觉得溯知道了些什么,但也好在溯不会说话,她不去解释,却也不用过多防备。 吃错药了 (8) 见笨贼还在看着她,珑月索性举起手中的点心,示意愿与他一同分享。 笨贼瞪了她一眼,终于别过头去继续忙活自己的事。 而身处皇宫禁卫之中,居然悠闲想吃点心,这或许也是笨贼瞪她的原因。珑月看了看点心,最终叹了口气收回怀中,或许是她太过分了,居然在这种地方邀请人家吃东西。 看看外面闪银铺地的月光,这个时候并不是离开的最佳时机,黎明时分天空比较黑,也是人警惕性最放松的时候。 珑月靠坐在墙边,仰望高高的格架,甚至有一脚踹倒的冲动,她的心情很不好。 很累,只想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有些事错过了追悔莫及也没有用,或许她和封扬的关系,一直以来就如履薄冰。她们的身份对立,她们的立场不同,哪怕她莫名其妙愿意帮他。 其实她有的时候会冒出一个荒唐的想法,如果她和珑雪一样,到了这个世界选择嫁人,或许一段时间以后,她还真能拥有个与之相伴无话不谈的人,甚至能与她分担身上的负累。 她不怕累,但是……或许真的叫寂寞。 而她,或许一开始就选错了人…… 突然,身边的空气略微波动,珑月猛地睁开眼,一张蒙面的脸只露两只眼睛在眼前放大,下意识冲拳而出,这个距离已经是她的极限了。 而对方绝对没有想到她突然动手,硬生生挨了她一拳,砰的一声撞上身后格架。 格架上摆放不乏珍贵瓷器,噼啪掉下几件来,琅库外顿时火光冲天…… “该死!你有病啊?!我跟你很熟啊?!”珑月愤然骂道,一边急忙听着动静找寻退路。 笨贼用手臂抹了下脸颊,一双晶亮黝黑的眼睛映衬着窗外稀薄火光,但是眼眸中本身的火光早已经燎原。 “蠢女人……” “没空跟你吵架,快走!”珑月压低声音说着,一把拽过笨贼的胳膊,直冲向外面喧闹最薄弱的方向。 然,就算是侍卫最少的地方,两人一现身,也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闭眼!”珑月轻喊一声,从怀中掏出一个圆球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滚滚白烟瞬间弥漫周围…… …… 要自虐不如我来虐 .. 直到飞出皇宫高墙,笨贼仍旧被呛得几乎快要上不来气,一把将她甩到一边,边咳边道:“你……闭眼……咳……有什么用……” 珑月一撇嘴,挠了挠头。鉴于上一次那颗烟雾弹也把她自己呛得够味,她稍稍改良了一下,变成了眩光弹,只不过……失败了而已么。 “是我的错,那,补偿你。”珑月说着,一把拽过笨贼的手,将那包点心拍了上去,“拜……” …… 秋狩说是北瑶的祖制,其实前朝历代也都有这么说法,只是北瑶建国之时,先祖为了与前朝区分,改了改日子罢了。 而秋狩,作为一个国家皇亲国戚仍有武力的象征,其重要性堪比祭天朝山。 珑月从凌晨开始就必须沐浴更衣,今年的礼部推算出的良辰吉时,居然是半夜三更……据说依照吉时出发,必能保得北瑶万年不败,众人旗开得胜。 对这种着实神棍的话,珑月的脸色极其怪异。可以说一夜不睡,折腾大半夜顶着星星挂着熊猫眼出发,怎么看也不像旗开得胜的兆头。 穿着一身凝紫的骑马装,短衫腰际仍旧绣着国花牡丹,鹿皮短靴看似沉重其实轻便合脚,手腕上挂着马鞭,看着眼前相比她身形有些硕大的长弓,不禁抽了抽眉。 这种冷兵器她曾经用过,虽然经过现代科技改良,但是也尽可能保持了原样。只不过……叹了口气,恐怕她没有机会一展自己的箭术了,她是个废柴,不是么? 长弓倒是不需要她背,秋狩做个样子而已,如果一朝亲王还要背着弓活脱脱像个猎人,不也太难看了么。 靖王府众人多少也是一夜没睡,虽然她只带琉璃和宫漓尘,可是,这样的场合,全府恭送也是必然。 王府门外大红灯笼高挂,苏慕颜也必是要出来送的,面色仍旧有些憔悴,还是温婉笑着,不停嘱咐了再嘱咐。 而这样的大日子,珑月几个夫侍虽然各有来头,门面上的事还得做足。就连北莫瑾都破例出了院子来到门外相送,还有封扬,还有…… 要自虐不如我来虐 .. 珑月看向那个站在众人身后一直没有抬起头的男子,恐怕他就是自己那个侍夫,据说是个杀手。虽然有些好奇,但是她也明白,很多时候,好奇心不能有,尤其是面对一个杀手。 溯如今已经不需要人时时搀扶,虽然行动仍有些不便,但是这样的场合,还是极力挺直了腰背。在众人面前保持原样带上了面具,一双眼眸从一开始就没从珑月身上挪开,那其中的意思,不言自明。 珑月从怀里掏出那把银质的匕首,尾端处被她打孔缀上了一条鲜红的穗子,穗子上吊着一块玉,是她从琅库中带出来的,经过重新打磨,早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溯,希望我回来的时候,你能直接上岗做我的影了。这把匕首还给你,但是,我希望你只用它来削水果。”珑月笑着将匕首塞到溯手中,她知道,这或许是之前的珑月给溯的信物,如果不到万不得已,她不能剥夺。 溯快速眨着眼睛,看了看高高端坐在马上的宫漓尘,不好直接去抓珑月的手,轻轻拽住了她的衣袖。 “放心吧,我不会有什么事的,有琉璃在呢。”珑月说完,眼看着天色越来越沉,伸出双臂给了溯一个大大的拥抱,轻拍着他后背道:“下次再出门必定带着你,你如今还经不起长途跋涉。好好养伤,如今没有什么比你的伤势更重要。” 珑月翻身上马,辞别众人,刚一转身,忽听身后众人中一声慵懒,声不大,却听得珑月顿时一股寒意席卷全身。 “淳雨,我们回去吧。” 就这么普普通通的一声,珑月僵直着身体缓缓转过,夜幕漆黑下,一个不很高挑也不很纤细的身影,懒散悠闲…… …… 皇家秋狩世人瞩目,帝王仪仗在前,百官按品级紧随其后,浩浩荡荡的队伍直绵延十里,也颇为壮观。 虽然是三更半夜,围观的百姓也不算少,夹道欢送?未必,顶多也就是看热闹罢了。 宫漓尘策马跟随在珑月身侧,兴许是以夫的身份,仍旧一身藏青色的衣袍,只比平常简练些而已。双手藏于袖中,只见缰绳不见手指,不过珑月倒没觉得不妥,他那双美得过于逆|天的手,还是不要在人前露面的好。 要自虐不如我来虐 .. 腰间挂着应该是他那把剑,只不过用白布围裹着,同样与带着面具的主人一般毫不起眼。 队伍出城二十里,就已经不需要再做样子了,百官中不少已经回马车中继续补眠了。而珑月本来就不大会骑马,也随波逐流坐进了马车。她在现代各种交通工具都会使用,甚至连宇宙飞船都有驾驶资格,可是,马……在她们那个时代已经绝种。 其实虽说是良辰吉时,但是仍旧有天公不作美的时候,天蒙蒙亮就开始飘起了细细秋雨,珑月索性一裹薄被,在晃晃悠悠的马车中沉沉睡去。 据说到达秋狩的落凤谷,大队人马需要走两天,中间还要在野地中扎营,珑月决定,这两天就在马车里松筋骨了。 …… 一觉醒来,蒙着薄布的马车窗只微微亮了那么一丁点,雨点噼啪打落在周围,貌似这场雨还下大了。 掀起车窗,清冷的雨风混杂着泥土的清香瞬间灌满了马车,外面下的灰蒙蒙一片,除了必须值守的侍卫均披着斗笠,已经没什么人。就连琉璃也披着斗笠蓑衣坐在马车檐下,似乎与赶车的小侍卫聊得正欢。 突然,珑月随性一瞟,一片清冷的队伍中居然还有人在淋雨?一身衣袍被雨水打得墨黑,其实不算显眼,显眼的仅是那一丝不苟束起的发髻,在众斗笠中颇为扎眼。 “宫漓尘,你给我进来。”珑月喊了一声,继而放下车窗。将不算宽阔的马车略微收拾,好歹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角落处还有个藏着火炭的铜炉可以烹茶。 宫漓尘倒没在众人面前不给她面子,不一会儿开了马车门进来。只是浑身上下滴着水,低矮的马车站也不是坐也不妥,轻轻弯膝,跪坐在门边角落。 被雨水浸透的黑亮发丝滚着雨滴,渐渐汇聚在下颚,嘀嗒落在衣袍上,看不见痕迹,但是身下不一会儿便聚起了水印,淡淡的红,几乎看不清晰。 “喜欢自虐?”珑月一边淡淡问着,一边将茶壶放在炭火上,连头也没回。 宫漓尘双手拢袖跪坐着,任由脸颊上淌水,纹丝不动。 要自虐不如我来虐 .. “喜欢被虐直说,可以找我,花样百出绝对不腻,还能保你爽到痛快。”珑月微有些不悦,抛开其他的不说,就事论事,她讨厌别人自虐。一个不爱惜自己跑去自虐的人,无外乎两种,一种是做给人看的以求怜悯,顺便满足一下自己悲壮的心情,这样的人很可笑。另一种则是真真活着没劲的人,那不如干脆悄悄找个地方把自己埋了,也省的别人看着堵心不是么? “你一直以来对我厌恶至极,如今这般,岂不让你满意?”宫漓尘的声音淡淡的,话语也古怪的令人摸不清意思。 “虐人的满意度来源于亲自操刀动手,最起码我是这样。所以说,与其你自虐,不如我来虐,你爽了我过瘾了,这样岂不两全其美?”珑月说着,缓缓晃动茶壶,带着丝丝暖意的茶香渐渐蔓延开来。 宫漓尘几乎不可见的勾起嘴角,低低一敛眸,不再说话。 珑月搅匀了茶叶,等待着烧开,回头一看宫漓尘,不由蹙起眉,随手扔给他一条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帕子,“把雨水擦干换身衣服,我记得你有带,就在马车里放着。”虽然宫漓尘所有的衣服都是一个样式…… 宫漓尘接过帕子,却连手也不擦,不由抽了抽眼角。他身为王府的管家,自然明白什么样的帕子是干什么用的,珑月扔给他这种,明显就是……擦桌用的,且……还是擦过桌的。 “如果你喜欢漫步雨中,就别在这装尸体,也别祸害我的地方,湿乎乎的你不难受我难受。”珑月看着宫漓尘身下水渍淡淡泛红,一双眉快要拧成麻花。 见宫漓尘仍旧不动,直接无耻上手,反正她无耻的名声已经遍布京都,宫漓尘恐怕早就不奇怪了。扒下宫漓尘的外袍,眼见雪白的里衣湿漉漉贴着身体,右侧粉红一片,多少还有点奇怪。 “伤口为什么还没好?”要说她那天不敢乱用药,也多少有些止血疗伤的药敷在伤口上,几天下来,哪怕被雨水泡了也不会再流那么多血才对。 要自虐不如我来虐 .. “陛下不准。”宫漓尘淡淡吐出两个字,被珑月碰触下的身体稍显僵硬。 “皇帝管天管地,还管得了这个?”珑月用力翻了个白眼,见宫漓尘不拒绝也不配合,仿佛就是在等她……这趣味是不是有些诡异? 一条帕子仅是擦了擦他的脖颈与手掌,就已经几乎湿透了,又抽出来一条给他,“没缺胳膊断腿就自己来行不行?我没法把你当成个桌子来擦。” 宫漓尘看着手中虽然白净的帕子,淡淡吸了口气,她不是已经把他当成桌子了么……无奈,褪下沾满了血水的里衣。 珑月一边搅动着已经翻滚开来的茶水,不自然瞥了一眼。见宫漓尘胸膛腰间围裹着的白布也晕着大片血迹,不禁有些后悔,如果她当日执意拒绝纳兰珑馨的提议,不让宫漓尘随行,是不是这日子更好过些? 出去秋狩,自然会备着些药品,珑月索性都推给宫漓尘,窝在马车角落,继续煮着那该死居然这么快就烧开的茶叶。 而宫漓尘见珑月背对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的唇角一直勾起着,里里外外将湿衣服换下,又将身上的伤口重新处理过,珑月那一壶茶已经快熬干了。 外面雨幕泼洒,马车内暖茶浓香,驱散了雨气清凉,伴着骨碌碌的车轮声,几分静谧。 珑月将茶杯递给宫漓尘,一撇嘴,“别跪着了,自己找地方坐,别像个木偶,我懒得牵线。” 宫漓尘双手握着滚烫的茶杯,纤长白皙的手指交握于紫砂之上,更显润得引人注目,指甲边缘整齐,泛着淡淡粉红。 不知道是听话还是放下了伪装,靠坐在马车一侧,淡淡抿一口茶的样子,褪去了往日高若云端的疏离,文雅得像古画中的谦谦公子。 “下雨就别出去了,要坐要躺自己找地方,要吃要喝自己想办法。”珑月说完,锦被一裹,直将自己裹得像个粽子,连头也不露,继续埋头睡。 而宫漓尘仍旧捧着茶杯,偏头看向一边,缓缓眨眼,一时间眼中心中划过无数纤细,却不知是什么,霎然散去,似乎连痕迹也没留下。 …… 要自虐不如我来虐 .. 轻弦,珑月王府三夫一侍中唯一她还没怎么见过的侍夫,却是比其他三人都早入府,曾为江湖中算不上入流不入流的杀手,跟随珑月后……从此江湖消声觅迹。 他的由来也简单,当年苏慕颜带着珑月去寺庙中烧香祈福,路遇杀手埋伏,多亏了轻弦路过出手相助,两人才化险为夷。 而此后,苏慕颜问及回报,轻弦只答愿为府中侍夫。 当时的珑月,痴傻不说,且已经没了先帝照拂,又遇杀手埋伏,苏慕颜心中早已经没了底,而恩人的要求并不算得苛刻,也就欣然答应了。 轻弦之前的身份不是秘密,入府之后,自然引来多方侧目,也就是在那之后,纳兰珑馨才将宫漓尘正式嫁进府中。现在说起来,宫漓尘是入府看着珑月,看着那两个质子,而在当时的初衷,却是为了来弄明白轻弦的来意的。 而轻弦入府后的一举一动,却让纳兰珑馨和宫漓尘打错了算盘。 独居偏院,半步不出,整日里不见练武不见闲逛,整整一年多的严加看管,只换得轻弦旁若无人在院中吃了睡睡了吃,活得比任何人都滋润。 甚至自从救了珑月两人的那一次,他再也没说要见珑月,顶着一个侍夫的名分,享着侍夫该有的优待,仿佛就是为自己一次行侠仗义换了一世富足生活。 没过两年,待封扬和北莫瑾陆续被塞入王府中,这个已经过气且悠闲的杀手自然不够看了。宫漓尘早已经把轻弦的底细查了个透彻如清水,无目的,无阴谋,更无图谋什么的预兆,渐渐的也就不再管,任由他在偏院中独居,过得悠闲自在。 轻弦的存在,再次颠覆了珑月所读小说中的常理,一个杀手,没有血性没有狠辣,更没有什么如利剑般的锋芒,反倒看透了一般早早放弃刀口舔血的生活,寻着一棵大树,过着悠闲自在的生活。 若是认真论起来,这样的选择无疑是明智的,而如果不是轻弦开口说话,珑月也从未想过去破坏他的生活。 但是,正是那一句话…… 要自虐不如我来虐 .. 他居然就是那个与她在琅库中翻东西,没操守没底线且有些莫名其妙的笨贼!! 而她之前在王府门前说了那么多话,轻弦也必然认出她来了,那么她本不该具备的身手,本不该有的那些武器……还有她一切所作所为,统统与靖王联系在了一起,等同于在轻弦面前完全曝光,那后果…… “怎么突然问起他?”宫漓尘倚靠着一个棉垫子,本来就狭窄的马车装了半车杂物,再塞进两个人着实有些拥挤。可是天公不作美,绵绵秋雨已经下了一天一夜,还没有要停歇的意思,大队人马已经有些耽误行程了。 “没什么,只是出行之前见过一次,好奇罢了。”珑月沉了沉眼眸,虽然已经吩咐琉璃多几个人暗中盯着轻弦,心里仍旧担心。但是,转而一想,如果轻弦真的要做什么,发现她的身份之后,何必用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引起她的注意呢? 仍旧有些事想不大明白,而她对轻弦的了解来源于宫漓尘。虽然宫漓尘不见得会说谎,但也算是以讹传讹,就更不知道有几分真了。 “你府里原有的几人最好都别碰,如果觉得之后那几人也不满意……我再去寻其他的男子来便是了。”宫漓尘清晰吐字,略微别开眼。 珑月从思考中被惊得半天回不过神,眼睛眨啊眨,“我该说你是无聊还是贤惠?” 宫漓尘干脆将整张脸别向一边,生硬道:“无聊也好,贤……也罢,总之你喜欢什么人,我想办法帮你弄到就是了。” “你脑袋不会是烧坏了吧?”珑月越来越觉得自己的判断比较正确。宫漓尘昨天淋了雨,加上重伤未愈,到了夜晚就发起烧来。虽然不肯发出一丝声音,仍旧掩不住身体微微颤抖,本就缺了血色的唇,冻得发青泛白。 害得珑月半夜从被子中钻出来,又是给他加被子,又是煮药,折腾了半个晚上。 虽然只是举手之劳不希望眼睁睁看着人受折磨,可是,宫漓尘不能用这样的方法来报答她吧。 …… 要自虐不如我来虐 .. 落凤谷,乃是北瑶开国之时的吉祥之地,取其凤落天下之意,也取其整个谷地形同一只展翅翱翔的凤凰,更是那一到了秋天便漫地漫天金灿灿的花叶,平日里的落凤谷,就是北瑶的圣地所在。 而逢年秋狩,落凤谷仅对皇家开放,其内珍奇异兽肥美遍地,更不乏罕见的药材珍馐,更让世人云,此乃上天对纳兰一族的眷顾。 纳兰一族虽然掌权几代人,国库极其富足,但是,历代君王也还真没昏庸到令人发指的地步,最起码,秋狩的地方,没有建筑什么行宫温泉,就连简易的房屋都没有。所有来的人必须自行搭起营帐,这是先祖的规矩,可能也是为了防止后辈将秋狩变成了秋游。 琉璃招呼着随行的几个侍卫,将马车顶上覆着油纸的帐篷取下来,寻了合适的地方开始忙碌。 珑月看了看周围,止住脚步没有帮忙,一拽本该帮忙的宫漓尘的袖子,缓步走向纳兰珑馨。 纳兰珑馨也在马车中闷了两天,面对此时清新野外,多少也有些兴奋。而她身侧,一身明黄衣袍,已经披上了貂皮大氅的皇夫,头戴一个白纱帏帽,面容不甚清晰。 “墨岚,风有些凉,你也是第一次出远门,若是冷了可不能瞒着。”纳兰珑馨轻声说着,小心将皇夫墨岚的手握入掌中,脸上挂着难得舒心快意的笑容。 “谢陛下关心,此处风确实寒凉,墨岚就不陪陛下了。”墨岚微微一倾身,居然真的顺着纳兰珑馨的客气话直接上了马车,留下一个帝王孤零零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方才那样交握。 纳兰珑馨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紧闭着的马车门,抿了抿唇,虽然已经早该习惯墨岚对她的态度,心中仍旧有些酸涩。 她记得,她们几个皇女可以说是跟墨岚一同长大,墨岚年长她两岁,一直温雅对她犹如至亲一般。她喜欢墨岚身上那种能让人感觉到静谧的气息,只有那种气息才让她感觉到她不是父王手中的棋子,不是皇位上摆放着的道具,她一直以为,自己坐上这个皇位,最有价值的回报就是能够娶墨岚为夫。 可是,那一夜以后,天地都变了,墨岚……居然也变了。 被糟蹋惯了 (1) “见过陛下。”轻声的呼唤拉回纳兰珑馨的思绪,转头看去,居然是她的皇姐,还带着……宫漓尘。 众人早已经开始忙碌,人手本就不多,官员们带着的家眷如果不是特别受宠怜惜的那种,也必是要动手帮忙的,特别受宠…… “皇姐不必客气。”纳兰珑馨客套了一句,本该说几句亲热的话,却生硬又咽了回去。看着静静站在珑月身后的宫漓尘,这本是她所希望的,如今亲眼所见,心中却难有欣喜。 想必珑月也是看着她独自站在这多少有些尴尬,与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而纳兰珑馨本就不大情愿来秋狩的心情,却在这第一刻,已经被坏到了低谷。 “皇姐,我也有些困倦了,这里风大,尚有几分寒意,还请皇姐多加注意。”纳兰珑馨心不在焉说着,恍惚着看向马车,哪怕只是安静相处,也总比在这里看着珑月满脸欣喜的好吧。 她还是个傻子的时候,有相王一心关爱,有身边的影卫以命相护,甚至就连母皇在世的时候,一说起纳兰珑月,脸上也仅有惋惜痛心,却从不曾有过半点厌恶。 然,当她不傻了,那些关爱依旧,影卫的忠诚依旧,朝堂上闲散安逸,众臣中一向听命于她的人,也同样以纳兰珑月为主首。王府中……她的影卫,已经成了纳兰珑月的夫…… “漓尘,虽然秋狩尚未开始,但是朕今天晚上已经想吃些野味了,就麻烦你可好?恐怕也只有你知道朕最想吃什么。”纳兰珑馨不假思索就开口,如今这般景象明明是她谋划中想要的,这一时刻,却又突然想要破坏。 “臣遵命。”宫漓尘微微弯腰领命,其实在没有其他人在场时,他仍旧自称属下,仿佛还是她的影卫,而这时,他自称……臣。 纳兰珑馨甚至有些恐惧,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属于她的东西,已经慢慢的都属于纳兰珑月了呢?她曾经拥有的半分也不少,然,当她清醒之后,已经开始从自己手中慢慢夺走什么了么? 那她还想要什么呢?皇位?或者……她的性命……? …… 被糟蹋惯了 (2) 珑月一脸怪异不悦骑马跟在宫漓尘背后,顺着不算清晰的小路渐入谷底山林。其实,宫漓尘现如今这样的身体,就算是能骑马,已经算是违反科学违反生理的现象了,打野味?纳兰珑馨还真是够能折腾人,而宫漓尘也着实什么都能答应,或许,纳兰珑馨的要求,宫漓尘从未拒绝过。 虽然腹诽了再腹诽,珑月却一句劝说也没有,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她操什么心呢? 雨后的谷底更加清冷几分,习习冷风混杂着水汽,打在身上,不一会儿就觉得阴凉了。 山谷清幽,偶尔几只飞鸟略过天空,清脆悦耳的鸣叫,五彩斑斓的羽毛。 忽然,草丛中微微一动,一对长耳朵立了出来,宫漓尘瞬间搭弓拉弦,却猛地身体一顿,利箭呼啸而出,距离那双微微颤动的长耳朵尚有些距离。 而这样的误差居然让草丛中的兔子现身出来,甚至毫无危险意识的向她们这边看了几眼,才蹦跳着又回到草丛中。 宫漓尘一手撑着马鞍,微微弓下腰。 珑月看着这一幕翻着白眼叹了口气,你以为你真是铁打的啊,一剑被刺穿了肋下,没伤着内脏那绝对是撞大运,再加上身上其他的伤,打猎?除非那些野物都是白痴。 但是,不管今天宫漓尘能不能交的了差,她是不会帮忙的,她是废柴靖王,连弓也背不动的那种。 然,直到宫漓尘毫不气馁放走了两只兔子,一只山鸡,外带天空一队鸟,珑月终于忍不住了。她要是再不想点办法,恐怕一会儿不是宫漓尘带着动物尸体回去,而是她带着宫漓尘的尸体回去。 “那个……她说要吃野味,也没非说要吃肉,采点蘑菇行不行?”珑月一边说着翻身下马,刚下过雨,山林中正是蘑菇鲜美的时候。 宫漓尘眼眸中盛满了怪异,也翻身下马,一同向密林深处走去。 树根处果然有不少顶着大朵伞状的蘑菇,珑月见宫漓尘并不是一无所知,也不去帮忙,而是接过他手中的长弓,拖到一边自行摆弄。 被糟蹋惯了 (3) 不一会儿,宫漓尘就拎着布袋慢慢走远了,珑月低头将长弓绑在树上,其实,装废柴,很多时候也是件费劲的事。 她本来可以随意搭弓射箭就能搞定的事,如今还要装成是大智若愚,绑好了长弓搭上一支箭,等得快睡着之际,突然一松手,一只山鸡就在草丛中扑腾着毙命了。 拎起来一把扔给宫漓尘,“任务完成了吧,小鸡炖蘑菇。” 最近的宫漓尘有点儿傻,不知道是受伤没了底气不再那么目中无人还是失血过多大脑供血不足引起的呆滞,直到两人骑着马一路溜达回了营地,宫漓尘连半个字也没吐过。 大队人马基本已经安置下来,一切从简之下,她自然是跟宫漓尘同住一帐,虽然已经跟他在马车中挤了两天,但是,珑月看着这样的安排,仍旧挠了挠头,却也没提意见。 纳兰珑馨跟宫漓尘的关系果然亲厚,面对宫漓尘时候的熟稔热络比面对她这个皇姐要自然多了。而宫漓尘面对纳兰珑馨,平添几分恭敬之下还多了几分温润,纳兰珑馨的一切要求都不拒绝,包括亲手摘洗蘑菇,收拾山鸡,外带亲自下厨。 远远看着宫漓尘将自己的战利品烹调下锅,伺候的却是纳兰珑馨,珑月心中多少也有几分不快,而当一锅野味烹好,纳兰珑馨兴高采烈的命人端入帐内与皇夫共享。看着宫漓尘被独留在锅灶前,几乎用尽力气才能挺直的腰背,珑月脸上的不悦瞬间变成了讥诮。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一腔忠心热忱就这么被糟蹋……宫漓尘恐怕也是被糟蹋惯了的。 “琉璃,将晚膳撤了吧,恐怕某些人闻了这么久山野香气,也已经咽不下这种粗粮淡饭了。” 而当宫漓尘脚步有些虚浮回到帐中,看看早已经摆上了清茶的矮桌,眼眸中果然什么都没有。转身走向单独为他搭建的床榻,缓缓弯腰,却也是几乎直接摔在床榻上,是昏是睡已经分辨不清。 内力一直蓄不起来,就连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也屡屡透支着,身上的伤,还有一次次渐渐被削减的心力…… 宫漓尘在失去意识之前突然问自己,还有人知道……他也是个人吗? …… 被糟蹋惯了 (4) 不知过了多久,宫漓尘被一声声的呼唤叫醒,帐内昏黄的烛光刺目晃眼,直让人有些头晕。周围异常沉寂,恐怕已经是深夜了吧。不想动,却又无力阻止那不愿停歇的呼唤声。 珑月唤了好久,见着宫漓尘明明醒了,但眸中散乱一片,完全不聚焦,赶忙伸手晃晃,“喂,起来吃点东西。” “有事么?”宫漓尘似乎听出是珑月,却明显没听清话里的意思。目光丝毫不随着珑月的手转动,像失明又像是…… 珑月猛地皱紧眉,绝对不能像回光返照! “还能起来么?你晚膳没吃,如果睡够了,起来喝点汤。” 宫漓尘似乎费了些力气才将目光聚在珑月脸上,突然一闭眼,“不必了。” “再不必,你可就什么都不必了。”珑月硬把宫漓尘从床榻上扶起来,用半边身子撑着他的后背,将温热的汤端到他面前。消散些许热气的浓汤泛着白,暖暖飘起丝丝鲜香,多少还带着些草药的味道,其中不乏人参鹿茸。 宫漓尘慢慢眨着眼,看着眼前的汤,其实不很浓重的热气仿佛一瞬间有那么几缕熏入眼睛,本是温和的香气,熏入眼睛却有些灼热有些酸。 “哪来的?” 珑月端汤端得手都酸了,宫漓尘才蹦出那么几个字,着实令人泄气不已,“放心吧,从捕捉到宰杀,最后熬成这碗汤,都只经过我一个人的手,不会有人有机会下毒的。当然,你要是不信我就另当别论。” “为什么?” 又是三个字,珑月快要痛苦死了,惆怅道:“对着一只鸡问为什么,哪有什么为什么?因为这只鸡太笨了,所以被我逮到了,所以它被熬成汤了。因为这只鸡太小了,所以汤也就那么多,所以也就那么容易凉,你满不满意?” “呵……”宫漓尘的笑声总是那么诡异,虚软的身体靠在珑月身上,两人体质的差异,居然能让他感觉到珑月身体的温暖,“你说过讨厌我,何以如此费心?” “我是讨厌你没错,但是,还没有讨厌到眼睁睁看着你死的地步。”珑月多少有些气短说着,虽然她经常幻想这个世界少了宫漓尘会很美好…… 被糟蹋惯了 (5) 宫漓尘微低头,就着珑月的手慢慢喝着汤,而珑月一只手不经意靠在他手腕上,心里渐渐有些沉闷。 其实她方才趁宫漓尘睡着的时候就探过脉,有那么一会儿,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宫漓尘的脉搏似乎停了几分钟,这才吓得她一直不停喊他的名字,还好,还能叫得醒。 但是……带宫漓尘来狩猎真是她最大的错误,接连两天的颠簸,再加上勉力拉弓,又经纳兰珑馨那么看似无理取闹般的折腾,连她都保不准宫漓尘还能撑多久。 然,今晚的晚膳…… “宫漓尘,虽然我不知道你和纳兰珑馨到底在演什么戏,但是,能停则停吧,你们要的东西,我真的没兴趣。”珑月一副摊牌的口吻说着,一边用瓷勺将鸡肉碾碎调匀在汤中。 宫漓尘的身体微微一怔,“什么……戏?” “纳兰珑馨的目的我不很清楚,只不过,她如果再这么玩下去,我不能保证她真能算计到我什么,反而……遭殃的是你。”珑月说着,将勺塞到宫漓尘手中,仍旧端着碗。 “你在说什么?”宫漓尘不知道有没有听明白,一边淡淡问着,握着瓷勺的手指微微有些发颤。 “直白了说,你之前的事我不清楚,也不想问。只是……”珑月挠了挠头,考虑了再考虑,一旦摊牌,她很难保证能够看得穿纳兰珑馨下一次的阴谋。可是,她实在不愿再看着宫漓尘夹在她们两人中间,随时都要成炮灰。 “你受伤,纳兰珑馨未必不知道,但是,遣你打猎在先,今晚分入帐中的晚膳,无不是辛辣腥咸,没有一样是受伤的人能吃的,甚至有些是外伤的人必须要忌口的。我不明白纳兰珑馨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但是,做法已经很明显了。”珑月不知道自己这么解说宫漓尘能否听明白,而看了今晚的菜色,她突然想起在马车中宫漓尘的那一句话,她曾问他伤口为什么迟迟不愈合,宫漓尘说,陛下不准。 突然,宫漓尘伸手一拨,珑月猝不及防,手一松,还剩下不少鸡汤的碗应声落地,虽然没有摔碎,但是浓稠的汤泼洒了一地。 被糟蹋惯了 (6) “你……”珑月又气又不解,愣着偏过头,皱眉道:“怎么了?” “你突然说这些话是何意?”宫漓尘的声音突然冷了,仿佛一瞬间又回到了昔日在王府之时那么阴仄仄的,甚至带着几分厌恶与警告。 “何意?你……”珑月以为宫漓尘精神不好并没听清,刚要重复,猛地回过味来,一脸诧异道:“你是说……我是在离间你和纳兰珑馨的关系?” 宫漓尘轻轻别过头,倚靠着珑月的身体也支撑着离开,那张本就由面具覆盖下无多表情的脸,冰冷散发着寒意。 珑月抽搐着脸颊,心中一股火噌的腾起,猛一起身,“好,是我无事献殷勤,也是我无事生非,你主子对你好你就继续受着去,记住,要死也别死在我帐中!” 说完,就连这个帐中也呆不住,大步挑帘出去。 可以说,她来到这个时代鲜少对什么人好,可也……从来没有人这么利落的不领情!她真不敢相信,不管她和纳兰珑馨两人有什么样的心思,谁在折磨他谁在照顾他,他分辨不出来么? 纳兰珑馨的无理取闹,就是天经地义,而她好心提醒他,就是别有用心?! 珑月恨不得狠狠抽自己一个耳光,早就知道宫漓尘是那种喂不熟的人,她居然还……算她自作多情,居然怕他死,担心他伤重,偷偷跑出去打了山鸡给他熬汤,甚至怕他夹在两人中间难做,直接挑明自己的立场,他居然……! 心中窜动的火怎么也压不住,一脚踢翻一个木桶,琉璃嗖的一声从旁边帐篷中窜出,“主子……怎么了?” 哪怕是细微的风吹草动,仍旧引来了周围巡逻的侍卫,火光一片之下,所有的人都知道,靖王如今心情欠佳。 “没什么,出来走走罢了。”珑月丧气说着,挥挥手,就连琉璃都赶回帐中,独自溜达着进了山谷。 下了几天雨的山谷中格外阴冷,好在天已经晴好,莹白的月光亮如白昼,虫鸣鸟语之中,处处都散发着纯澈大自然独有的清香。 被糟蹋惯了 (7) 深吸一口气,乍凉的风冲入肺中,用力呼出,浊气散去,心里多少也舒服些。 这里不是她的世界,十年之后离去,这里的一切都将成为一段她甚至可以自行抹去的记忆。她已经陷入这个世界太深,牵扯的人太多,理智告诉她,人各有命,这个世界本就存在了千年的规则,她不该去反抗,更不该由着自己的想法去尊崇什么生命至贵。 在当权者眼中,手下人的性命,根本比不上她们身下那把象征着权力与地位的椅子。 在她眼中一个个鲜活不可缺失的生命,在那些人眼中,或许早就被看做了炮灰,又或许是垫脚石而已。 她一意孤行偏要去捞住那把灰尘,又有什么用呢,她又能捞得几人性命? 一遍遍劝诫自己,一遍遍试图改变自己可笑的坚持,珑月却依然忍不住蹲下身,寻了根树枝刨着难能认识的对外伤有益的草药。 虽然隐约知道纳兰珑馨是蓄意在折磨宫漓尘,具体目的是什么她不清楚,但是她实在不敢赌纳兰珑馨懂得适可而止。如果到纳兰珑馨发现不对要收手的时候,一切已经晚了呢? 人的生命只有一次,宫漓尘并不是个例外。而很多事,当悔悟之时,恐怕已经没有回天之力了。 “珑雪,你最近在做什么?”珑月实在是闲极无聊,一边小心挖着颗野人参,一边只能去骚扰珑雪。 “吃饭,睡觉,遛我家鳄鱼。” “呵……那东西真的能用来做宠物么?会咬人的好不好?” “不会,它从来不咬人。”珑雪似乎心情又好了?言语间异常轻快。 珑月把一颗手掌般长短的人参抖净了土放入怀中,一边闲逛一边闲聊,“对了,你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关心过我这边风魄的下落了,之前你天天像催命一样,怎么,自己的任务完成了真要高高挂起了么?” “姐,其实我倒希望你再过个八九年再找到风魄,这样或许能在这个世界开开心心过几年。”珑雪极其认真说道。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被糟蹋惯了 (8) “呵,我要是一两年还找不到风魄,估计连与人做交易的心思都没了,直接上刑逼供,恐怕也要杀人了。”珑月说着,倒替上玄庆幸几分,如果她不是初来这里还不算太着急,恐怕没那个耐心天天去翻琅库的东西。 “姐,我能听出你累了。” “是累了,三更半夜了这不还没睡么。”珑月看着一棵应该有剧毒的草,想了想,抬脚绕过去。 “有人欺负你么?” “这一点你不用担心,我又不是你,向来只有欺负别人的份儿。对了,忘记告诉你个新鲜事了……”珑月一边找着草药,一边将封扬解毒的情况说给珑雪听,末了还带了一句,“我现在不想做坏人,也已经坏透顶了。” “所以,他误会你也记恨你了?” 珑月微微一愣,“倒也能这么说。” “所以,你伤心了?姐,你喜欢上他了?” “少来,人家有青梅竹马泪眼凄凄翘首等待,彼此忠贞的就像小说里写的一样,我没兴趣做那个傻到冒泡的女配。” “姐,你也会寂寞么?” 一声幽幽的叹息,配以周围阴冷森森的山林,珑月不禁打了个寒战,“别这么吓人行不行,把自己弄得像个怨妇就算了,别想拉着我陪你。我这里麻烦事一堆忙活不完,没空寂寞。” “姐,你总是这样……或许真像你说的,我们想在这个世界有人陪伴,很难。但是,我们也许都错了,有些感情……” “你最近像个爱情专家?别胡思乱想了姑娘,秋天不该是人类发|情的季节,洗洗睡吧。” …… 秋狩是比较无聊的,尤其是连正主都兴趣缺缺的情况下,几天来的秋狩别说意气奋发,豪情万展,百官众臣就连走路也得小心几分。 理由很简单,女皇陛下的心情不怎么好,据说初到那天晚上,女皇陛下曾半夜走出帐篷,在帐外徘徊了许久,不知叹了多少口气。 而再加上靖王殿下的心情也不怎么好,也据说初到那天晚上,靖王殿下也曾半夜走出帐篷,在外面徘徊了许久,有没有叹气自行想象便知。 帝王毒,斩草除根 .. 再详细些的理由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女皇宠爱皇夫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早就不新鲜了。但是靖王可不同,相传靖王前些日子还宠着东炽国的将军封扬快要宠上了天,而这一会儿,宫漓尘就能给靖王脸色看让其夜半愁容满面,继而愁困病倒,着实令人不禁琢磨了再琢磨。 别看是平日里道貌岸然的文武百官,传播起八卦来绝对的不遗余力热血沸腾,甚至这八卦的余音都传到了正主的耳朵里。 珑月一脸古怪瞟了宫漓尘一眼,轻叹了口气爽利的一口喝干茶杯中的茶,闲聊着道:“其实我倒觉得,这秋狩不热闹,她们都是热衷于这些小道消息了。倒不如圆了她们的心愿,大大方方的,又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不对么?” 琉璃也怪笑着瞟了宫漓尘一眼,压低着声音却谁都能听见,“主子,北瑶国民风虽然开化,但也没开化到那地步。您和王夫之间……确实见不得人。” “啧……”珑月狠狠翻了琉璃一眼,伸手一指,“去,本王今天晚上想吃野猪耳朵拌凉菜。” “啊?”琉璃眼睛瞬间睁得老大,“耳……耳朵……”要说晚上想吃野猪也就罢了,这落凤谷中倒也不是没有野猪,可是,要吃野猪耳朵!她得猎多少野猪才能凑够一盘子耳朵! 珑月手指仍旧指着门外,一冷脸道:“你没听错,要是今天晚上我吃不着,那就是你听错了,你的耳朵就拿来拌凉菜。” 琉璃摸着自己的耳朵,眼睛一转,恭恭敬敬一拱手道:“属下遵命!” 珑月这才一声气笑打发琉璃滚蛋,看向宫漓尘,脸还真的有些冷了。 早在上朝之时她就已经打过招呼,秋狩与她没什么太大关系,而接连几日,她也一直躲在帐篷里鲜少出去,对外则声称来的那天夜里受了寒气。 每天将自己采的和随车带来的草药放在一起吩咐琉璃熬制,在外人看她病得极重,其实那些药统统都给了宫漓尘。 而宫漓尘倒也算的上识时务,虽然仍旧寡言少语,但是,对他的好也是照单全收,当然,领情那就未必了。 帝王毒,斩草除根 .. “出去走走么?再这么下去,你说你真正的主子会不会觉得我已经把你吃干抹净了?”珑月带着几分讥讽道。 这几天纳兰珑馨可也没少找宫漓尘,全都让她吩咐琉璃挡下了,就说她病得极重,一刻也离不开自己的王夫。然,纵然是明说了离不开王夫,纳兰珑馨仍旧屡屡遣人前来召唤,珑月索性耍赖,声称自己不醒,硬是把宫漓尘扣在了自己身边。 两个女人争夺一个男人的戏码就这样悄无硝烟的展开,而那些八卦谣言也传得难听至极,珑月甚至怀疑多少也是纳兰珑馨授意的。 宫漓尘仍旧一副面瘫样,缓缓站起身来,不得不说,接连几日的静养,加上那些新鲜药材和野生食材的不断补养,明明有些溃烂迹象的伤口却渐渐开始愈合了,最起码,就连肋下最重的伤,也轻易不再流血。 他从没想过这一劫居然是这样度过,借的居然是纳兰珑月的手,他也至今还不敢相信,当纳兰珑月愤然离去之后,他脱力瘫倒在床榻上,等来的却仍旧是一碗热气腾腾的补药。 “喂,你要是不行就继续躺着去,硬撑自虐,倒在外面我可拖不动你。”珑月已经走到门口,却发现宫漓尘虽站起身却呆愣愣的,这几天,宫漓尘总是这样心不在焉。是真真失血过多影响了脑部神经的思维?还是……想念自己主子了? 不由打了个寒战,目光极其怪异上上下下扫视着宫漓尘,要不然……他难道有那种倾向? 她看过不少各式各样的小说,其中有一种说,有些人因体质和心理上的需求不同,喜欢在身体上制造疼痛以达到欢愉的感觉。当然,这在她们的时代,也是有科学依据的,只不过,人类的抗痛能力越来越低,虽然将力道控制的极其精准,能享受得了那种欢愉的人也越来越少罢了。 而宫漓尘屡屡对自己身上的重伤视而不见,非要强迫自己忍痛像个正常人一般行动,她想不出其他的理由,也就理所应当往邪路上想了。 带着宫漓尘漫步在营地间,虽说此次秋狩气氛不佳,但是,毕竟是皇家狩猎,谁敢不去呢? 帝王毒,斩草除根 .. 此时的营地静悄悄的,偶尔有几个稍显瘦弱的男子低头行礼,就不知是哪位官员的家眷了。而随行的侍卫除了要保护女皇的安全,也分了一半保护行猎在外的众官员们,毕竟都是些常年不动武的人,会打猎未必会应险。 “陛下只是仍有几分稚嫩心性,莫多疑,更无须刻意提防。”宫漓尘突然淡淡轻声说道。 “好吧好吧,你说什么都行。”珑月随性答着,根本没往心里去。稚嫩归稚嫩,但是,稚嫩与狠毒绝对是两样不相干也不可能成正比的东西。 倒也有人说,越单纯的人做起事来越能一门心思走死路,手段无下限,狠辣到让你想象无能。 秋日的阳光炙烤得皮肤都带几分痛,偶尔吹起地上的尘土,才下过雨,地面就已经快干透了,但也仅是谷口处如此,谷内应该还有泥泞之处吧。 突然,山谷入口处山林腾起一群飞鸟,拍打着翅膀四散而去。而这时,飞鸟似乎如讯号一般,四面八方的林中纷纷鸟儿飞散,扑棱棱乱了天空。 寂静的营地中,地上的小石子……微微震颤。 珑月站定眺望着远处,眉心渐皱,这不大像是好兆头。据她曾经学习过的资料来说,山林中一般有飞鸟突然腾起,其下必有猛兽经过。但是,猛兽会这么整齐么?还是从……四面八方。 营地内略微有些慌乱,近百名留守的侍卫也感觉情况有些不妙,纷纷向纳兰珑馨的帐篷靠拢,甚至有警惕者已经抽出了刀剑。 沉闷的撞击声越来越紧密,开始时还是闷声一片,越来越近之下,疾如百鼓齐鸣。 突然,一声诡异的哨声冲天,撞破云霄直入天际,厉音响彻整个山谷。 哨声落,一呼百应,周围密林内突然奔腾无数黑衣人马,马蹄上均包裹着棉布,沉闷的声音仿佛击打在心头,黄土滚滚,不知后方还有多少人。 “护驾!!”御林军中一人大喝一声,刀剑纷纷呼啸而出,亮光闪闪将纳兰珑馨的帐篷团团围住。 珑月只觉身边人影一闪,却是见宫漓尘也向纳兰珑馨的帐篷腾身掠去,一把接过一人递过的长剑,挺身护在最前方,而她自己……独自站在原地,就像只离群待宰的羔羊。 帝王毒,斩草除根 .. 来袭的黑衣人只有近半数骑着马,其后奔走的队伍却没拉开太大层次。看似来人数量并不多,但从四面八方如潮水般包裹而来,区区百余侍卫瞬间显得单薄。 一个有组织有预谋的刺王杀驾,时间机会把握得刚刚好,此时百官众人已经到达山谷深处,哪怕听到了呼声一时间也赶不回来。 而早早就掩去的行踪,恐怕她们进入山谷的时候就已经埋伏下,还仍旧套了马蹄防止过早打草惊蛇,令人防不慎防,恐怕连外围那些探子也未能想到,敌人居然早就进入了他们的内围圈。 这样的安排,这样的把握,让人不得不觉得……内贼。 蓄谋已久的刺杀势不可挡,为首的马甚至不顾一切冲毁了几顶小帐篷,惨叫呼声一片,瞬间被嘶鸣马蹄声淹没。 珑月想要笨拙些跑向侍卫保护圈已经略有不及,眼看着黑衣人马逼近,万分警惕着刚要闪身……大队人马居然就从她旁边擦身而过,没有一个人动她分毫,仿佛她就是个看不见的幽灵一般。 这是怎么回事?杀昏君不杀奸臣?她好歹也是个皇族啊,难道混乱之下都没有人对她动手么? 然,真的没有。 黑衣人马瞬时间与侍卫杀成一团,宫漓尘一身藏青衣袍顿时染血,手中挥舞的长剑如雪花一般飘散,所到之处掀起片片血潮。 后方疾行的黑衣人也迅速向纳兰珑馨的帐篷靠拢,而眼看着数百黑衣人……居然真没有一个对她下手? 这可就难办了,珑月的眉头紧了又紧。 如果有人袭击她,她大可以表面仓皇暗地用些功夫也不至于躲不过,但是,没人砍她,这岂不是很难办? 女皇遇袭,全营奋战,却偏偏她这个亲王……就安然站在敌人身后,那么,如若让有心人看见,这一幕意味着什么? 心念一起,珑月登时腿一软眼一闭,就在黑衣众人匆忙的队伍中,躺倒在地上。 啊!谁踩我的手?! 珑月赶忙抽回手,继续装死,这一幕着实显得诡异,有人害她?意图栽赃她刺杀女皇?谁要害她?还是女皇自己设下的圈套?可是,为什么……? 帝王毒,斩草除根 .. 脑中纷乱一片,突然感觉身体被人一把抱起抗在肩上,一睁眼……一身藏青的衣袍,衣襟带血…… 宫漓尘抱着珑月瞬间转头杀向敌人后方,左手紧紧揽着她,右手剑影翩然,行云流水中些许滞涩,却仍有所向披靡之势。 逼近帐篷的黑衣人越来越多,而宫漓尘为了救珑月,只身在外无法突破,只得奋力想要杀出一条血路冲回去! 可是,此时的珑月心中别提有多惆怅,心中不住哀嚎,我说,咱们平日里的关系不算亲厚吧?你能不能别赶着这个时候突然发神经关心爱护我啊?我躺在地上挺好的,顶多被人踩几脚而已,但是现在…… 刀剑呼啸就在耳边响起,她甚至能感觉到鬓角的发丝屡屡擦着刀刃,宫漓尘抱着她左右闪身……快要把她晃吐了。 万般惆怅了再惆怅,当她看见宫漓尘在第一时间毫不犹豫扔下她去保护纳兰珑馨,心里确实有凉意没错。但是如今宫漓尘不顾一切来救她,她心里可也没有半分感激啊,因为她躺在地上更安全啊!!! 她实在不明白,宫漓尘还带着重伤,能够保命就已经是奇迹了,而他保护纳兰珑馨也是出于本能,天经地义,但是,他保护她干嘛啊?还落得单枪匹马,多不划算啊! 但是,宫漓尘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右手一把剑奋力挥舞着,屡屡转身,却是尽可能让她面对更少的敌人。 呼吸越见紊乱,她甚至能感觉得到宫漓尘的体力迅速透支,动作渐渐有些僵硬,转身也不再那么利落。 “抱紧我……”宫漓尘感觉到珑月醒着,一边挥剑一边说道。 “你……”珑月刚想说放下她,却被宫漓尘猛一转身逆风,喉咙中的话又一次被堵了回去。 “护驾!护驾!……”入谷未深的一些官员先行回返,见此情形立即吩咐亲兵侍卫上前支援,而那些黑衣人虽行动迅猛也并非各各都是高手,恶战中彼此伤亡惨重之下,再加上谷内的官员陆续回返,渐渐现出溃败的迹象。 帝王毒,斩草除根 .. 宫漓尘一剑抹了一人的脖子,身体却不受控制倒向一侧,奋力用长剑支撑住身体,身侧一把刀呼啸而来,猛地一拧身,用自己的手臂挡下了砍向珑月的刀。 温热的血顿时四溅,星星点点落在珑月脸上,而直到这一时刻,她才有些进入状态,虽然对方要杀的不是她,但,这也是杀戮。 突围在纳兰珑馨帐外的侍卫越来越多,黑衣人眼见刺驾已经无望,突然一人长喝一声,听不出意思。 众黑衣人听令开始一边格挡着一边开始撤退,回转过身,却又举起刀剑直向珑月杀来! 如潮水一般的黑衣人涌来,以宫漓尘的位置几乎看不见纳兰珑馨的帐篷,也知她应该脱险,紧了紧手臂,猛地转身运起仅剩的内力,直向山谷中奔去。 然,黑衣人纵然放弃了刺驾,却不知为何临时换了目标,几十个黑衣人无一人拖延,迅速飞身,径直追着宫漓尘离去。 营地中一片狼藉,短短时间内一场恶战,尸骸遍地有的几乎不完整,浓稠的血在地上汩汩流淌,血腥熏天,熏白了多少人的脸。 纳兰珑馨这时才从帐篷中走出,硬挺着威严的脸上微微惨白,紧紧抓着身旁沉洛的手,用力咬紧牙根。 “陛下还请先入帐,属下这就命人迅速将此处清理干净。”一名武将前来禀报道。 纳兰珑馨目光慌乱着扫视了一圈,突然问道:“宫漓尘呢?” “启禀陛下,靖王和其王夫方才在外围受袭,叛党撤退之时,将他们追入谷中,如今……”武将一脸遗憾之情,却仍旧劝道:“不过陛下暂可放心,谷内还有不少大臣们带着亲卫,如果遇见了兴许便能化险为夷。” “是吗……?”纳兰珑馨轻轻问着,抬头眺望密林丛生的山谷,她的皇姐……还有自幼就陪伴在她身侧的影卫…… “沉洛,那些叛党也进山谷了是么?” “是。” “朕最讨厌的就是叛党,一旦发现绝不姑息,不惜任何代价,朕也要他们一个不留!” “奴才明白。” …… 帝王毒,斩草除根 .. 宫漓尘一手抱着珑月使尽全身力气向前飞奔,能逃出生天的机会渺茫,能不能逃出去,他也不知道,但是,他不能停下,那些黑衣人就紧紧咬在身后,他一旦停下…… 他不可能不停下,身上又不知道添了多少伤,他如今抱着一个人,又能坚持多久? 突然脚下被藤蔓一绊,仅仅踉跄了两步,只听身后一声刀剑呼啸,赶忙一侧身,本就已经麻木的身体,应该是又添了一道伤口吧。 宫漓尘没有看到,但是被他抱在肩上面向后方的珑月看见了。 刚才那把刀虽然看似朝着他们两人砍来,其实如果落下,仍旧是宫漓尘的后背,距离她的肩膀恐怕还尚有一些距离。然,正是宫漓尘一侧身,那道伤口生生落在了他另一侧的肩胛上。 “放我……下来……”珑月快被颠簸的要散架了,极其艰难吐出几个字,心中的惆怅诡异得难以言喻。 那些人调转矛头要杀的恐怕是宫漓尘,但是宫漓尘逃命之余居然还抱着她,这算怎么一回事? 如果宫漓尘只是一个人,逃脱追杀也并非没有可能,但是……拿他当挡箭牌?应该不是,那就是…… 珑月的眉毛一高一低挑得极其怪异,他这是在救她嘛?他必定是将后面那些人的追杀对象当做了她。 可是这样一来,情况就更加诡异的不一般,本来她至始至终都是很安全的,却被宫漓尘的热心关怀无端卷进来不说,还成为了他逃命的拖累。而宫漓尘对她的话充耳不闻,多么大义凛然的舍身相救啊,只是用的不是时候啊……! 眼见又一把剑快要招呼到宫漓尘背上,珑月手腕一翻,一把薄刃弹入那人手腕中,如果不必要,她还真不想伤人。可是,这或许就是当初珑雪杀人时候的心情?如若再任他们这么追杀,宫漓尘还能挨得了几下? “……他们……杀我……”宫漓尘并不愚钝,似乎也渐渐明白了形势,断断续续吐出几个字,突然一抽手,将珑月远远抛出去,而缓冲的力道却使得他身体瞬间定在原处。 帝王毒,斩草除根 .. 珑月落地直接借力,腾身而起的瞬间弹出两把薄刃,一把抓住宫漓尘的手腕拼了命向前奔。 “闭眼还是屏息请随意。”珑月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摸出自制的东□□,看也不看一颗颗向身后甩。 只听砰砰几声,心中却不禁骂娘,青天白日,眩光弹的效果微乎其微,顶多能让人稍微愣下神。然,今天不知道是她走运还是不走运,被改造过后的眩光弹,居然每一颗都是成功的眩光弹!! 手上拖着的人越来越沉重,珑月绝不相信是宫漓尘故意拖她后腿,“山谷你熟不熟?哪里有出口?再往前走就要翻山了!” “右前方……山洞……” “那叫瓮中捉鳖。” “通的……” 珑月瞬间调整方向,边跑边向后甩东西,眩光弹也好,飞刀也罢,虽然效果不佳,但能有一分效果就算一分。 “丢下我……”宫漓尘说着,手臂微微一紧就要向后撤。 珑月立即握紧猛地拽了一把,“别在这上演生离死别舍身成仁,不争执兴许都能活!” 她看过不少小说,也看过不少令她费解的小说。小说中不乏为难关头,而有些小说净挑选这种危难关头表现真情所在。两人情深意切都欲舍己为人,互相推搡几千字,然后追杀的人姗姗来迟…… 每每看到这样的桥段她就恨不得砸了那台存储器,或者是真想利用时间机器回到过去猛摇那个作者的脖子告诉她,如果那两个人别在那里絮絮叨叨吐尽前世今生,她们或许都能活,真的! 眼见前方山洞遮蔽在绿叶丛中,珑月想也没想直接拽着宫漓尘冲了进去,而后方声音渐小,黑衣人的脚步间歇,或许是怕有诈? 光线迅速暗去,山洞并不宽敞,仅容两人弯腰通过。珑月索性揽着宫漓尘的腰跌跌撞撞向前跑,黑漆漆的山洞不知道有多长,其中还有转弯处,一头撞上去也不新鲜。当然,都是珑月的头首当其冲撞在前面,宫漓尘……恐怕已经禁不起了。 山洞中渐渐响起多重回音,恐怕那些黑衣人还是冒险入内了。 —————————— 作者废话:昨天评论区异常热闹,好高兴,今天加更两章。不过,加的这两章真的很无良啊,看了就知到了。 漓殇 (1) 四周仍旧漆黑不见一丝光,前段日子下的雨多少沉积在内,周围的空气凝湿沉重,闷得人快要透不过气。 额头上淌下一缕温热,珑月迅速用袖子一抹,已经不知道第几个转弯处了,破相了吧。 突然手中一沉,将宫漓尘的手臂架在自己脖子上,一咬牙道:“坚持住,我告诉你,见过恐怖的没有?以为那些人杀了你就算完了?万一你曾经做了什么缺德事让人恨之入骨呢?活捉你回去吊着命,先伺候女人再伺候男人,然后剁了手脚剥了皮,抹上蜂蜜扔蚂蚁窝里人还能活两天两夜……” 宫漓尘的身体不禁微微一颤,憋闷的山洞中却飘荡起一丝轻松的笑意,“呵……你懂的还真多……” “我懂的不止这些,只要你坚持住活下来,我给你讲故事,故事的名字叫人头拖把。” “……拖把为何物?” “就是一根木棍一头扎着很多布条,擦地板用的,至于人头拖把,自行想象。” 宫漓尘的身体又是猛地一颤,“我……还是觉得……死了的好……” “你要是敢死,我就把你做成那种拖把!” 珑月一边说话分散着宫漓尘的注意力,不停在狭窄的山洞内冲撞着,突然,山洞微微震颤,一些细小的砂石纷纷扬扬开始下落,她绝不会以为是自己把山洞快要撞塌了。 “该死!这里还有谁知道?!” “……珑馨……” 珑月几乎咬得口中泛起血腥味,双手并用拖着宫漓尘拼命向前奔,这真真是在逃命了,刚才逃的还仅是宫漓尘的命,现在是两个人的! “放开我……走……” “闭嘴!”珑月咬牙一声,发了狠拼命向外冲。低矮狭长的山洞中回荡着震地一般的轰鸣,头上不断落下泥土石子,噼啪落在身上,添不了身上几分重量,却似乎都沉闷压在心里。 该死的!她是亲王不是么?为什么会有人在外面堂而皇之的炸山?! “放开我!”宫漓尘突然使劲全力大喊一声。 “你给我闭嘴!”珑月也愤然大喊,一开口沙土便吃了一嘴。 漓殇 (2) 性命攸关不能再开玩笑她明白,如今顺着宫漓尘的意思扔下他也没什么不可以,凭借她的身手,独自逃出去的可能性极大。 但是,她不想放弃…… 不管宫漓尘领不领情,不管他之前做过多少让她愤怒的事,不管他对她……她都不想放弃! 一个她早已经熟悉的生命,如果经由她的手任其消失…… 突然,沉闷欲要窒息的空气中卷起一丝微风,珑月深深弓下腰,几乎将宫漓尘背在背上,手脚并用向着风吹来的方向拼命爬,她能成功,她不相信自己居然就这么完了! 山石开始大块塌陷,突然轰隆一声,身后那股湿润的浊气消失了。 珑月只觉得似乎手脚都不再是自己的,本能一般不再踉跄,精准踏着每一步,眼见前方显出微弱光亮。 突然,宫漓尘猛地一翻身,双手提起珑月的腰,用尽了最后一丝力量将她掷向出口。珑月回手一抓,指尖似乎只碰到了宫漓尘的衣袖,眼前一亮飞出洞口,凌空之时身后突然轰隆一声闷响,静寂一片。 “宫漓尘!!!……” …… 宫漓尘,你恐怕是有史以来最特别的影卫了,朕不让你服哑药,因为朕信得过你,朕相信,哪怕有一天世人都背弃朕,唯有你不会。 宫漓尘,女皇继位,你可谓功不可没,但是,本王仍旧要你发下毒誓,如有一天你背叛纳兰珑馨,则死无葬身之地。宫家满门忠烈则因你毁宗庙,辱载史册,千秋万世遭世人唾弃! 宫漓尘,你助纣为虐,罪孽滔天,你可知,人在做,天在看! 宫漓尘,其实你有没有觉得,你只是个既可悲又可恨又不知好歹的可怜虫而已,你知道真正活着的滋味么?恐怕你到死的那一天,仍旧没资格明白…… …… “情况如何?” “启禀陛下,山洞被炸毁,叛党余孽无一人逃出。” “是么……”纳兰珑馨失神望着远处仍旧冉冉升腾的黑烟,手心紧紧攥着,直到刺痛传来,掌心已经一片粘腻,“那……靖王她们呢……?” 漓殇 (3) “陛下,靖王和其王夫将叛党引入山洞中,但是,秋凉天气山体极其松散,坍塌过快,恐怕……难能逃脱。”沉洛微微低头,沉痛的语气,让周围文武百官也不由心生黯然。 纳兰珑馨身体摇晃了一下,抿紧唇仍旧看着远处,“那……那……宫……” “陛下还请节哀。” “不……他不会死的,他答应过朕,他不会死的!”纳兰珑馨突然如疯了一般嘶声厉吼,仓皇着四下观望,“来人……给朕备马,朕要亲自去找,他不会死的,绝对不会!” 说完,径直抢过一匹官员手中的马,翻身而上。 沉洛几步上前,躬身劝道:“陛下,叛党虽尽数诛灭,但恐再生变数,还请陛下……” “滚开!”纳兰珑馨一声怒吼,猛地一甩手,啪的一声,纤细的马鞭在沉洛脸颊上留下一条血印,“他是朕的影卫,他答应过朕……” 他真的答应过她…… 幼时的她,对那个已经变得有些木呆呆的皇姐几乎没有什么印象,最多的了解,无非是母皇眼中屡屡看着她又叹气,屡屡看完了她之后又低声喃语,怎么就不像呢? 她当时还不知道母皇说的是谁,而当她长大之后才知道,母皇眼中透过她想看的是那个皇姐,比较的是那个皇姐,而她,不知为什么在母皇眼中怎么也比不上那个痴傻皇姐,怎么也不像。 父王似乎早就有自己的打算,她其实在真正开蒙之前,父王早已教了她不少东西,叮嘱她不许向别人提起,只为了能让母皇觉得她也同样天资聪颖。 央求母皇又费尽心思打点之后,替她挑选了最优秀的影卫,据说,绝不逊于当年母皇赐给皇姐的影卫。 她需要的和不需要的,父王都会千方百计替她寻来,她所有的心愿……父王说,只要坐上了皇位,什么心愿都能达成。 父王对她极好,可唯有一点,他从来不抱她,也从未像相王对待皇姐那样面露暖意融融的笑,她自问不比那个比她大两岁还会流口水的皇姐差,可是,却总有些东西,皇姐有的,她得不到。 漓殇 (4) 唯一陪伴她的只有宫漓尘,她不是储君,就没资格拥有两名影卫,而也是父王说,男子相对比较好掌控些。虽然长相欠佳,但是武功身手好,人又规矩明事理,再加上还是士族子弟,就算哪天她想要了他,也不会如山野村夫那般没见过世面。 总之,在她眼中,宫漓尘是她所见过除却父王之外最优秀的男子,甚至有时会大逆不道的想,他比父王待她更好些。 知冷知热,做事极其细心,对她的任何要求都不加拒绝,哪怕他只是个没有地位的影卫,却总能想出办法为她做到她开口要的。 白天,有宫漓尘打理她的衣食起居,陪她读书习字,下棋欢闹,晚上,有他陪在床榻一侧,不用再担心夜晚莫名其妙的杀声四起。 虽然宫漓尘的相貌确实欠佳,但是,他是待她最好的人,毋庸置疑,因为,只要是她的要求,他从来不拒绝。 而有一次宫中进了刺客,她欲要活口,却累他受伤,他也只是随意将伤口一裹,对她说:“只要属下有命拿回来的,就必替陛下拿到。属下的命是陛下的,没有陛下的命令,属下不会死。” 他答应过她的,她虽然……但是,她不想让他死…… 纳兰珑馨一腔混乱奋力赶马,直出山谷口绕向谷外一侧。去年秋狩的时候,她们在山腰处发现一个山洞,好奇走下来,居然直通谷外。 落凤谷乃是北瑶国的圣地,外人绝对不许入内行猎,她当即就要炸毁山洞,却被宫漓尘劝阻了。 他说,周围的百姓绝无亵渎皇权的意思,恐怕也是生活所迫,如若不过于放肆,得过且过也算是略施恩泽。 就这样,封闭的山谷有了唯一的活路,活路……活路…… 可是,却是她将这活路……变成了宫漓尘的死路么……? 不!她从来没想过要他死,就算是想借着宫漓尘的伤势,逼着他能更靠近一向有怜悯之心的纳兰珑月,让他更能掌控她……可是,她从来没想过要置他于死地! 纳兰珑馨拼力赶马,直到挥舞马鞭的手腕都开始隐隐作痛,宫漓尘答应她他不会死的,或许他正等着她去救他,他不会死的!他救了她这么多次,现在,轮到她去救他…… 漓殇 (5) 突然,纳兰珑馨猛地一勒马,身下狂奔的马顿时扬起,嘶鸣着踏动蹄子,而与狂躁的马儿相比,纳兰珑馨的心却猛然间静如死水。 金黄遍地中,一个她今生再也不愿意见到的人,仍旧活着向她走过来。发髻凌乱着随风,却不显得落魄,只是平添些许沧桑和那令她恐惧的凛冽。那一身凝紫的骑马装,有些破烂,滚着泥沁着血,仿佛从一片厮杀中脱出,无端带着杀气,一步一步,沉重向她走来。 而那个她从未想过要其性命的人,却被那人抱着,无声无息在她怀中。 本是藏青色的衣袍,破碎凌乱下沾满了血和泥,几乎看不见本色。遍布污浊的脸微微垂着,就连散乱的发丝也沾着泥,随着步伐晃动,但是那动,丝毫没有生命力。 “……漓……尘……”纳兰珑馨颤抖着哽咽出声,几乎从马背上跌落下来,踉跄几步,却被珑月眼中闪烁的寒意顿时骇在原地。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恐怖的眼神,而这样恐怖的眼神,她从未想过会出现在珑月脸上。 那迷离着的目光中似乎卷着狂风又晕着悲凉,看向她的眼睛却能直入她心中,令人不禁感觉心慌意乱,哪怕她怀中有自己心之所系的人,仍旧不敢上前,就连吐出几个字,也倍感压迫。 珑月的脸上尽是血泥,道道污浊的血划过脸颊,一滴一滴落在怀中人的衣袍上,可不管是血还是汗水,也惊不醒怀中的人。 “……漓……尘……”纳兰珑馨眼中含泪,强忍着哽咽上前几步。 “站住!”珑月的声音并不大,此一时却带着难以抗拒的威严,那声音中的冷冽,犹如三九寒冬,寒彻人的心骨。 琉璃低着头跟在珑月身后,脚步同样沉重。但不是为了宫漓尘,宫漓尘是生是死向来不是她关心的,然,当她直接登上山顶顺势滚下山找到珑月,那番场景,直到现在想起来仍旧令人心寒。 从来没想过,一向言笑晏晏万事都不曾愤恨的主子,也会有这么疯狂的一天。 山洞崩塌,珑月顺利逃脱,却拼命埋头用自己的双手挖着地上的乱石泥土,刨出的土都带着血色仍旧置若罔闻,十指血肉模糊,却不慢分毫。 漓殇 (6) 待她赶到珑月身边,宫漓尘居然是被珑月用双手生生从山土中挖出来的,她恐怕永远忘不了那一幕,珑月用沾满血泥模糊一片的手指轻轻试探宫漓尘的脉搏,明明她自己也带着伤,却仍旧一意孤行将他抱起来…… 珑月抱着宫漓尘一步步向前走,周身萦绕着一股连琉璃都觉得胆寒的气息,那不是杀气,更加不含分毫杀戮,仅仅是出于愤怒,就令人不敢试其锋芒。 慢慢走过纳兰珑馨身边,珑月突然转头,一双厉目横飞,伴着脸上的血污,宛如愤世的夜鬼,紧紧盯着纳兰珑馨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纳兰珑馨,你给我听着,要杀要剐你若是有本事,尽管冲我下手。但是,别动我身边的人,后果你承担不起。” “大胆靖王!居然敢对陛下……”一名匆匆随后的官员闻言顿时大怒,然一喝之下,却对上珑月的目光,立即消了声。 “琉璃,去把御医们都找来,还有,备马车。”珑月冷声说完,挺身抱着宫漓尘径直走,一路上文武百官纷纷避让,谁也没敢再追究她的大逆不道。 纳兰珑馨从颤抖中回过神来,赶忙追上去几步,大喊道:“来人,传御医!!” 珑月的双手早就已经麻木了,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居然能抱着宫漓尘走那么远。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居然敢对自己一直以来避之唯恐不及的女皇说出那番话。 但她知道,她此刻说的并非虚张声势。当她被宫漓尘扔出山洞,当坍塌的山洞将宫漓尘完全埋没的时候,她终于恨了。 在那一刻,她恨的居然是自己,恨自己若是再准备的周全些,恨自己成了宫漓尘的负累,恨自己……本有能力却不作为。 在那一刻,她居然顿时明白了珑雪的心情,她也很想杀人。杀了纳兰珑馨让她不再有机会迫|害她身边的人,杀了纳兰珑馨,让宫漓尘不再那么执迷不悟任人糟蹋。 原因很简单,来到这个世上,有多少人能以命换她……? 也是直到那一刻,她才突然发现,身边的这些人,她根本承受不了失去。哪怕她十年以后终究要离开,但是,离开是离开,他们如果都能安然活下去,就不是失去。 漓殇 (7) 她能够坦然面对那些追杀宫漓尘的人永埋山底,却无法面对一个她已经熟悉的人在她面前停止呼吸,那种对死亡的恐惧,她不想再体尝第二次。 哪怕就算今日如果换了别人,宫漓尘也会以命相救……不,没有如果,宫漓尘今日救的是她。 …… 天又凉了,又下雨了,短短几日便草草收场的秋狩,居然逢了两场雨,彻底打凉了这片天地。 秋狩回返队伍寂寥得犹如发丧一般,百官众人均悄无声息连大气也不敢出,虽然纳兰珑馨强撑威严坐镇宫漓尘的诊治,之后又大报喜讯说宫漓尘命悬一线却吉人自有天相,赞扬无数封赏有加,多少挽回了些女皇的尊严,也算是安抚了众人一颗惊乱的心。 可是,气氛仍旧沉凝压抑得仿佛暴雨前夜,压在众人心头不是那突如其来的刺王杀驾,也不是女皇郁郁寡欢阴沉的脸,却仍旧是那天……那一抹沾满血泥却傲然无双的身影。 然,珑月当日的一言一行,会给她日后带来多大的祸难,能想象其原因,却谁也想象不到过程和结果。 大队伍行进的极慢,只求平稳宁可风餐露宿,众人无一人有怨言,哪怕原因只是因为靖王的王夫禁不起颠簸。而女皇也早早下了命令,不能丢下靖王一行先走。 马车爬行的异常缓慢,碾压着地上混着冰碴的泥泞,这恐怕是北瑶今年最后一场雨,细如牛毛的雨丝,却冷得如冰针一般刺人心骨。 马车内的铜炉中燃着炭火,暖融融的熏着药香,软褥锦被,宫漓尘却是在寒冷中渐渐恢复些许意识。 身体仿佛被拆散了一般,哪怕略微的震动都能感受得异常真切,身上恐怕盖了不少锦被,明明皮肤已经能感受到暖意,心底却汩汩冒着凉气,似乎将五脏六腑都冻结了。 嘴唇传来略微的湿润,仿佛是用帕子浸了水,一缕一缕的温水滋润着他的喉咙。 微一皱眉,却猛然发现不对,手指微动…… “放心,没有人敢进来的。”珑月淡然却沉稳的声音入耳,平复了他些许担忧,“你的那个面具居然不能洗,又是血又是泥,一入水就花了,我觉得你并不想顶着一张花猫样的脸,就自行把它扔了,你介意也没办法,已经扔了。” 漓殇 (8) 宫漓尘几乎不可见的弯起嘴角,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发现珑月说话总是很有意思。她不再痴傻之后,脑袋里究竟装了多少奇思妙想的东西,每一句话都令人忍俊不禁,哪怕面对压迫面对困境,仍旧能这般笑天下所不能笑。 “不用高兴的太早,你的肋骨断了三根,左臂骨折,内脏似乎也有些被压得出血,腿骨稍有裂缝。不过,你大可放心,没毁容。” 宫漓尘惨然一笑,身体内瞬间一股灼痛□□,不禁又皱起眉,这才吃力睁开眼,珑月一张脸模模糊糊映入眼帘。 马车外阴暗着,车内光线也随之暗淡,渐渐消散的朦胧却又引得宫漓尘再次皱眉,只见珑月脸上带着伤却没经过什么包扎,额头上大片的血痂,整张脸上布满细碎的擦伤,乍看之下,她倒像是毁容了一样。 替他擦拭嘴唇的手指微微抬起,十根手指上均包裹着白布,已经有些被水浸透,淡淡泛着红。 而珑月手中的帕子……宫漓尘一双如笔锋描绘勾勒般唯美的双眉瞬间拧成了麻花,那块帕子,仍旧是擦桌用的…… 什么叫做受人恩惠仍旧难存感激,恐怕这就是吧……宫漓尘无奈想着,突然发现,从什么时候起,他这些古怪的想法突然变多了呢? 然,一想起过往的事,宫漓尘本润着些许轻松微笑的眼眸瞬间变得阴晦,“……珑馨,怎么样了……?” 珑月顿时也皱起了眉,丢下帕子靠坐在一边,撇嘴再撇嘴,“活得好好的。”她万万没有想到,宫漓尘醒来的第一句话,居然是关心纳兰珑馨,虽说这也是人之常情,但是,很多时候,能理解并不代表能接受。 “生气了……?” 宫漓尘似乎带着温柔的声音淡淡传来,不知道为什么,珑月竟然觉得一身鸡皮疙瘩,赶忙硬声道:“喂,好好说话,你这么说话,我会以为你鬼上身了。” “你对他们说话的方式,也与对我不同。” 珑月刻意露出一个鄙视的笑容,却也是实话实说道:“他们都是真心实意对我好,可你却一向对我百般刁难,我没有指着你的鼻子骂你祖宗三代,已经是给你面子了。” ———————— 群号:146958216,附带敲门砖,书中任意一人名字。 十年真相埋祸端 (1) “我近来身上都带着银票了……” 珑月微微一愣,一时间没转过弯来,她对别人的态度,与他身上带着银票有什么关系?而宫漓尘身上带着银票的事她也肯定是知道的,具体有几张她都数过的。 脑海中突然划过什么,珑月顿时抽搐着眉心,这家伙不会以为带着银票任她拿就算是真心实意对她好吧?“你身上带着银票是没错,但是,秋狩带银票有什么用?跟山里的猴子换果子用么?” “咳……”宫漓尘突然呛了一声,迅速又皱起了眉,本就苍白的脸上瞬间浮起薄汗。 珑月赶忙又拿起那块帕子沾了水,在宫漓尘怪异目光的注视下,替他沾着嘴唇,想挑开话头,不知为什么又拐入另一个诡异的话题,“你最好一动也别动,伤这么重还能活着,已经让那些御医们目瞪口呆了。纳兰珑馨甚至还派人一路加急回宫取来了续命的仙丹,如果不是我跟她闹翻了,估计在这里守着你的会是她。当然,如果你不介意这副样子让她看见,算我自作多情,我去把她叫进来。” “不必。”宫漓尘赶忙拒绝,却又一次皱眉,就连眼眸也紧了,“你与她闹翻?” “嗯,是啊,把你挖出来的时候心情不爽,恨了她几句。”珑月轻描淡写道。 宫漓尘想了想,半晌才郑重道:“你若是真对皇位无意,我能保你性命。” “已经晚了。”珑月长叹着气说着,丢下帕子重新靠坐在一边,百无聊赖欣赏着自己包裹如粽子般的十指。纳兰珑馨想除掉她,这已经是毋庸置疑的了,而当她说出那番发了狠的话,她不相信纳兰珑馨会不介意。 这个时候不介意是因为当着众大臣的面且大队人马在外,等回去了……可就真难说了。 “不算晚,珑馨不是狠毒之人,她只是害怕而已,只要你……”宫漓尘实在不愿将那个字吐出口,艰难将头撇向一边,才细微不可闻的说道:“宠我……” “啊?”珑月顿时瞪大了眼睛,虽然声音小,但是她听见了。宠宫漓尘?开什么星际玩笑? “喂,你可是纳兰珑馨身边的人,我还碰都没碰你呢,她就快把我碎尸万段了,我要是真堂而皇之的那个……我还能留下灰么?” 十年真相埋祸端 (2) “她喜欢的是皇夫……也没要你真……”宫漓尘微微咬牙,那个宠字,再也说不出口。 珑月的面色极其古怪,半晌才道:“可是我一向不喜欢逢场作戏。” “性命攸关。” “跟你有名无实,纳兰珑馨就会放过我么?” “信不信随你。” “但是我还是不喜欢妖艳的男人。” “你以为我喜欢?!”宫漓尘顿时咆哮,继而又咳得痛苦不已,紧紧闭着双眼,牙咬得咯咯作响。 珑月无辜的挠了挠头,她只是直说不喜欢妖艳的男人,宫漓尘干嘛那么大的反应?之前她对他也是百般挑衅,可从来没见他这么大声说过话,更何况他现在伤重的可不一般。 而后转念一想问道:“如果我对你好,她是不是会放过你?”或许,宫漓尘口中所谓的办法,确实事出有因。 “或许。” 珑月点了点头,看来她猜的没错,纳兰珑馨的意图其实一直很明确,往她身边安插人。如果她身边最亲近的人是纳兰珑馨的棋子,那么就更好掌控一些。古往今来的帝王之术,也无外乎这样。 而宫漓尘恐怕是纳兰珑馨安插在她身边最好的人选,但是,她一直也不明白,既然是安插,为什么还要下这么狠的手去折磨宫漓尘呢?只是为了引起她的注意?这未免手笔太大了些。更何况,就算是引起了她的注意,面对一个快要支离破碎奄奄一息的人,她也不会有兴趣的啊。 “宫漓尘,其实直白了说,不管我和纳兰珑馨做什么,最难做的是夹在中间的你。我甚至希望你只是我王府中一个普普通通的管家,做你喜欢做的事,而不是什么人的棋子,什么人的爪牙,包括我在内,你能明白么?”珑月坦诚道,猜来猜去勾心斗角的弯弯绕绕,她实在是兴趣缺缺,就像她在众多小说中,最不喜欢看宫斗与宅斗一样。 而面对宫漓尘再次撇过头,直到撇的脖子上青筋暴起,又索性将牌摊了个彻底,“我不可能抢什么皇位,甚至这个亲王的位置,我也是暂时保住了即可,不指望安然养老。这么说吧,我只有十年时间,你觉得,一个只有十年时间的人,会去在意什么?” 十年真相埋祸端 (3) 宫漓尘终于将头转过来,飞扬高挑的眼眸中划过丝丝狐疑,“十年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珑月翻着白眼猛想,“十年之后,我会跟这里所有的人所有的事一了百了,或许可以用死了来解释。” 宫漓尘的眼眸微微一震,“为什么?” 珑月的眼睛快翻到头顶,突然想出了一个极好的借口,“你难道不觉得我突然清醒很奇怪么?十年清醒的生活,代价就是我之后的寿命,至于其中多少细节我不能说,不过,这样就好理解了吧。” 宫漓尘终于沉默了,低垂着眼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而珑月却无法预知,此一时看似无心的谎言绝好的借口,却在日后,又一次将宫漓尘推向死路,也将她……推向一团更加诡异的纠纷中。 …… 其实珑月并不知道她和宫漓尘算不算是达成了某种共识,虽说经过封扬的事,她对逢场作戏实在没兴趣,可是在之后的日子里仍旧将宫漓尘照顾的妥妥帖帖。 外界传言,宫漓尘身为靖王府最不得宠的王夫,终于苦尽甘来,那之前不管受多少罪都值了。而纳兰珑馨虽然也担心宫漓尘的伤势,可碍着皇夫还同行,免得其误会,又碍着百官众人的揣测,终究没有去珑月的马车中探望。 琉璃跟赶马车的小侍卫整日聊得热火朝天,似乎……琉璃家又要添新人口了。 虽然珑月自己有三夫一侍那是事出有因,可是,对于琉璃这样的举动倒也没诧异到哪里去。在这样一个女子当权的时代,琉璃的行为无可厚非,她并不是个迂腐的人,反倒适应能力极强,只是不会适应到自己身上而已。 她一直以来都把自己当成这个时空的过客,总有一天要离开,那么你好我好大家都好,最终好聚好散,这样的皆大欢喜是最完美的了。 但是,她是这么想,想让宫漓尘的伤快些好起来,想让他逐渐能脱离纳兰珑馨的阴影,甚至有朝一日离开京都离开北瑶,去过属于自己的生活,只不过,当事人恐怕并不这么乐观。 十年真相埋祸端 (4) 整日整夜的贴身照顾,宫漓尘那张妖艳的脸又见不得人,珑月只能万事亲力亲为,还得一边给他进行心理辅导,毕竟一个大男人动弹不得任她为所欲为,是会影响心理健康的。 天天看着宫漓尘那张妖一样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一阵又泛红,活脱脱像个霓虹灯……就更像个会变脸色的妖精了。 “你真的不用难为情,那个东西只要是正常的男人都长,你的又不畸形,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霓虹灯顿时变成了大红灯笼。 珑月挠了挠头,难道是有关男人的自尊心问题?心理学倒是也涉及了这个方面,在她们的时代,全息立体影像中她见过不少,倒可以拿来参考。 “你那里虽然不是我见过最长的,但也绝对不是最短的,所以,你很正常,我也不会大惊小怪,你也就不用担心了。” 完,霓虹灯没电了,宫漓尘一张脸黑如泼墨。 珑月又挠了挠头,转移话题道:“对了,你的体毛几乎没有,恐怕影响汗腺,夏天的时候会很怕热,一定要注意避暑……” “纳!兰!珑!月!!”宫漓尘再也忍不住咆哮道,这个女人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是在堂而皇之告诉他,她看了他私密的地方,更看遍了他全身?! 珑月又用力挠了挠头,直到包裹成粽子的指尖丝丝泛痛,仍旧对宫漓尘的咆哮感到万般不解,她甚至要怀疑宫漓尘是不是跟珑雪有什么联系了,这咆哮的味道像极了珑雪,一样的那么抓狂。 难道是她的心理辅导知识不过关?不可能吧,虽然刚刚及格,但也是及格了的啊。 “珑雪,如果一个人,在幼年的时候被家族等同抛弃一般送到某个地方九死一生,然后又被人当成棋子嫁给了个傻子,后来又被他的主人谋害得差点丢了性命。现在又卧床多日一点儿都不能动,这样的人心理是不是早已经有了问题?” “可以用作心理变态的典型案例了。”心理学满分的珑雪肯定答道。 “哦。”珑月就更加安心坦然了,原来不是她的心理辅导有问题,是宫漓尘的心理早就扭曲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一点她还是明白的。 而后,珑月又屡屡对其进行填鸭式的心理辅导,却最终在宫漓尘忍不住吐出一口血之后……戛然而止。 …… 十年真相埋祸端 (5) 终于以蜗牛般的速度回到靖王府,珑月看着高高的门楣和那些门口前来迎接的人,出去大半个月,还真有了一种回家的感觉。 楚浔跪在地上,据说是刚从外面回来,听任发落,但是,貌似楚浔出去办事也是纳兰珑馨吩咐的,她就算是怪楚浔不在害得宫漓尘倒在屋子中几日没人发觉,也不能把楚浔怎么样,更何况,宫漓尘需要人照顾。 将马车赶入宫漓尘的院子中,遣去众人抱着他进门,不禁问道:“楚浔知道你真容么?” “只有你知。”宫漓尘淡淡说着,指挥珑月从暗格中拿出易容的东西,教她一点一点将药膜涂在他脸上,并且通过药膜的张力改变五官的形状,不一会儿,那个熟悉的面瘫就又回来了。 珑月一脸诧异看着经由她手的大变活人,又看了看床榻上的四个瓷瓶…… “送你了。” 赶忙收入怀中,这种东西实在太有用了。 “你的武功哪来的?”宫漓尘突然问道。 “羡慕么?天生的。”珑月并不感到意外,当日她拖着宫漓尘一路跑的时候,并不比那什么所谓的轻功慢。 “多加注意些,莫让其他人知道。” 珑月一听这个倒是犯难了,别让其他人知道的道理她明白,可是这院子中,除了宫漓尘,还真有人知道了啊。 “暗格中有王府的信物,京都中只要标有靖字样的商铺,都可以支出银两来,用钱尽管去支,下三滥的手段就不必了。”宫漓尘一一交代着,终于不再与珑月处处作对。 但珑月仍旧不满的皱起眉,什么叫下三滥的手段?她是神偷好不好?还是那种很有职业道德,很有操守的神偷! 不过,看在宫漓尘曾被她不知什么话气得吐血的份上,这个时候重伤在身,她就不乱说话雪上加霜了。 “好了,你安心养着,外面还有不少人等我呢。王府本来就是你的地盘,想必你也是不会客气的。”珑月说着起身,打量着屋子细细考虑有没有遗漏,最终一句道:“有事差楚浔找我,当然,我也会抽空常来。你还是会被禁足在这个院子里,对外宣称……我对你不甚满意,学学怎么做我的夫吧。” 说完,迅速闪身不见,她知道,这一句话,宫漓尘要么吐血,要么咆哮…… 其实当面瘫不瘫了,脸上表情丰富起来,也挺像个活人的,比之前那副丧尸样好玩多了。 …… 十年真相埋祸端 (6) 靖王府上下其实还是有几分阴沉的,虽然众人并不了解秋狩之时的确切情况,但是大体都有些了解。秋狩之时遭遇刺王杀驾,叛贼在刺杀女皇无望之时,将矛头对准了靖王。宫漓尘算护主有功,一身重伤换得靖王周全。 然,当苏慕颜看着珑月一张几乎快要破相的脸,当着众人的面,眼泪噼啪掉落犹如夏日急雨,摇摇欲坠的仿佛下一刻就要昏倒。珑月赶忙扶着他,第一次感觉,她受这些伤,反倒是最对不住苏慕颜了。 再看看苏慕颜的脸色,虽说仍旧憔悴得让人不忍细看,但是仍比她出发前要好些,恐怕是那个女人找到了避开侍卫的方法?啧,她还是很介意。但是,如果真的事关苏慕颜的幸福,或许堵不如疏,等她忙完了手头的事,如果那个女人仍旧与苏慕颜有来往,或许她真该做点什么了。 小心哄着摇摇欲坠的苏慕颜回房休息,珑月也觉得一路旅途劳顿有些累了,好在琉璃那个家伙准备好了洗澡水才回家去,她可以好好洗个澡休息一番,且三天不用上朝。 但是,众人新鲜她也不敢那么明目张胆,唯有一人…… 溯摘下面具的脸上满满写着责怪,挺直腰背站在她房中,一副欲要兴师问罪已等候多时的样子。 珑月一看倒是欣慰笑了,“伤好得这么快?不过,能坐着别站着,能躺着别坐着,还要多休息才是。” 溯紧紧一抿唇,缓慢挪着步子关上门,将珑月推到床边坐下,半个眼色也没有,径直开始脱珑月的衣服。 “喂,我说,溯,咱矜持点行不行?”珑月一边开着玩笑,却没有伸手制止。溯的手指带着些许颤抖,并非是伤痛,而是……担心她吧。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想看就看,看了或许就安心了。 褪下外衫,脱去里衣,珑月仅穿着个肚兜,看了看两边肩膀上的伤,对着溯歉意的一笑。当时山洞里只能拿身体探路,她也不能总用头去撞不是么? 溯深褐色的眼眸渐渐蕴动湿润,突然一低头,手指紧紧攥起。 十年真相埋祸端 (7) “别这样,一丁点伤,看着挺恐怖的,过几天好了连疤都没有。”珑月笑着捞起溯的手,一根根手指掰开,又安慰道:“我这已经算是轻的了,宫漓尘为了救我,浑身上下都是伤,骨头断了好几处呢。” 虽然珑月尽力云淡风轻,溯仍旧抿着唇,胸口起伏着,要说是心疼多少有些牵强了,倒像是生气。 珑月不自然的拽了拽身旁的衣服,尴尬道:“那个……你想说什么就说,我教给你手语了不是么?” 溯轻轻退开手,慢慢用手比划着……“你混蛋。” 珑月顿时一阵愕然,“溯,我教你手语不是让你用来骂我的。” “是你救他。”溯慢慢用手比划。 “你怎么知道?”珑月饶有兴趣问道。 溯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额角。 珑月微微一笑,她知道,溯只是不会说话而已,但是头脑相当聪明,她如果是被人救伤却在脸颊和两肩,寻常人不去琢磨就不觉得什么,但如果是关心她的溯,一看便知。 溯拎起床榻上的外衣,轻轻披在她肩头,蹲下身,小心翼翼拆解着她手指上的白布。 珑月低头看着溯,细碎的短发,只在脑后一缕略长些,直至后背。据听一些乡野的习俗,一般男子若是不蓄发的,也必要在脑后留长一缕,求一个长命百岁的吉祥,当然,这样的乡野习俗不是宫漓尘告诉她的,而是……竹真。 当然,溯的家人恐怕没有那份贴心,这一束头发是溯自行留起来的,长命百岁……不管溯这么祈求的目的是什么,这同样也是她的期望。 珑月顺手扯下床棱上一条丝带,将那一缕长发束起,笑道:“这样很帅。” 溯轻轻一笑,纯净的眼眸中蕴着暖意,却在看向珑月那已经没有了指甲,伤至露骨的十指时,顿时眼眸含冰。 “不用担心,只是些外伤而已。”珑月微微蜷起十指,托着溯的双臂让他坐在床榻上,突然认真道:“溯,想必你也察觉到了,我有些功夫,也有些要做的事。虽然我不能解释得太明白,但是,我希望你能信任我,我不会害你们,更不会利用你们,你……能明白么?” 十年真相埋祸端 (8) 一席连珑月自己也不大明白的话,溯却利落的点点头,眼中尽是关切,仍旧有些担忧。扯了扯身上的黑衣,又指指珑月,似乎在告诉她,他知道她夜行出去的事,随后用手势比划着,“我跟你去,能帮你。” “一点小事而已,但我答应你,如果真的需要帮忙,我不会客气的。” 不能否认,或许在这个时代,溯是能离珑月最近的人。他不会说话,无法与人正常交流,他只会听命做事,仔仔细细循着自己心中的信念,那几乎占据他全部生命的坚持。 更让珑月觉得感动的是,虽然她解释的潦草敷衍,形同无物一般,溯仍旧重重点头,没有狐疑,没有被隐瞒的失意,仿佛只要她安全,什么事都可以化作云烟。 这仿佛真正亲情一般的体贴,再加上溯与珑哲一模一样的容貌……珑月轻轻伸手环上溯的腰,“不用担心我,只要你安好。” …… 珑月破天荒睡了个懒觉,以至于日上三竿之时才突然被门外琉璃急促的敲门声惊醒,路途的疲惫仍旧残留在身上,只觉得身懒心懒。而面对琉璃一张苍白的脸,恨不得直接突发心肌梗塞倒床不起算了。 “主子,宫里……御林军来人宣旨了!” 按理说,一般宣旨的无外乎是宫内的侍从,而此一时,靖王府里里外外被御林军围得水泄不通,仿佛生怕珑月插翅飞走一般,靖王府上下无不人心惶惶,一路上下人看珑月的眼神都怪异无比。 为首的御林军统领乃是真正手握兵权的武将,同为女人,身高直过珑月一头还多,身形足比她宽出小半个。在朝堂之上手握重权,自然不会把只会玩弄些佞臣伎俩的珑月放在眼里,哪怕她是个亲王,还是曾经的皇储。 早已看过的圣旨只是草草扫了一眼,继而仰头略垂眼眸朗声道:“女皇逢秋狩之时遭遇叛贼来袭,经多方查证,叛贼与靖王似有牵连。臣奉女皇旨意,将靖王暂押天牢以待日后澄清,还望靖王莫为难臣等。” 这货智商负的 (1) 虽还带着几分难得的客气,但是言简意赅的话语中却着实有些强词夺理。 经多方查证?这一路上都相安无事,才回到京都一天,能查证她与叛贼有染?而之前在路上还说宫漓尘护卫有功,这一回来就彻底翻脸的事,纳兰珑馨居然还真有脸皮能做得出来。 或许,什么借口都不重要,要的只是一个由头,一个结果,就是将她打入天牢罢了。 珑月看着周围如临大敌一般的御林军,或许早已经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纳兰珑馨动作这么迅速吧。 “慢着!”一声威严怒喝,声音不大却在一片鸦雀无声中异常清晰。苏慕颜一身淡黄色的棉袍款款走过来,抛却平日里的憔悴,一双凤目如山般巍峨。 “靖王乃是先皇长女,亲王之尊,岂能你一个御林军统领一道圣旨便打入天牢?到底是你不懂规矩还是女皇陛下不懂规矩?!”苏慕颜冷着声音道,他身为相王,若是依照祖制来说,对于纳兰珑馨也是为从父,甚至打得骂得,只是平日里并不放肆罢了。 御林军统领一拱手道:“见过相王殿下。此乃女皇陛下亲自下的旨意,其上还有玉玺加盖,还请相王过目。” 苏慕颜对捧到自己面前的圣旨视而不见,几步跨过,将珑月牢牢护在身后,冷声道:“本王侍奉先皇身侧多年,只认得朝堂纲法。靖王身份特殊,就算是与叛贼有染,哪怕通敌叛国,只要不是证据确凿,就只能软禁在府中却绝不能下天牢。这等规矩,你们都忘了吗?!” 朝堂纲法是没错,但是权极一时的御林军统领却不把这些放在心上,一挺身站直了朗声道:“如若相王殿下对此圣旨实有不满,还请相王亲自入宫面圣。臣等只是奉旨办事,押靖王入天牢,还请相王莫要为难,否则臣等也只能按律办事了。” “按律办事?”苏慕颜脸上扬起一抹嘲讽的笑,“如若本王今日比不让你们拿人,你们还能踏着本王的尸体过去不成?!” 这货智商负的 (2) “如若相王意图抗旨,臣等也只能道一声歉意了。但是,靖王与叛贼似有牵连,此事关系女皇陛下安危,事关重大。如若靖王清白无辜,女皇陛下自会明断,莫非……相王,臣只能言尽于此。” “放肆!”苏慕颜挺身而立,背在身后的手却微微颤抖,“你且回宫面见女皇,如若真经查证靖王与叛贼有染,本王也绝不姑息。但此之前,谁敢对靖王用强,先办了本王再说!” 两方争执冲突一触即发,御林军统领眼眸中闪过些许不耐烦,一皱眉直接挥手,“来人!将靖王拿下!” 七八个御林军顿时拔剑上前,其实,捉拿一个废柴一般的靖王完全不至于如此,而或许,是真有人背后授意,希望出点什么意外才好吧。 苏慕颜眼眸含冰,直接从袖中掏出一块金光闪闪的令牌,举着面向众人,一字一句道:“沈桡,你可认得,这是何物?” 珑月从苏慕颜身后探出头来,只见苏慕颜手中巴掌大的金色令牌上直刻一个席字,倒也不难猜这块令牌从哪来。她们这一代纳兰皇族名中都带一个珑字,而上一代就是席,换而言之,这恐怕是先皇留给苏慕颜的。 而这块令牌的分量似乎颇足,只见院子中的御林军如山倒一般呼啦啦跪了一地,就连不可一世的沈桡也双膝跪地。 皇权的信仰与威仪彰显的淋漓尽致,见令牌如见先皇,纵然沈桡大权在握,但是这种大逆不道的事她还是不会犯的。 “叫纳兰珑馨来见本王,本王拿项上人头与苏家满门清誉作保,珑月不会擅自离府!” 珑月从来没见过这么威严勃发的苏慕颜,在她眼中,苏慕颜也是生活在女尊环境下典型的温婉男子,不怒不威,没有野心昭昭,安守本分独居小院过着自己平淡的日子。他的愤怒也只来源于顾及自己女儿的名声和一些道理伦常的事,没争过什么,没奢求过什么,就连对王府的下人也从来不摆架子。 而这时的苏慕颜,真真像一个手握皇权的男人,不卑不亢,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尊贵气息,令人不敢正视其锋芒。 这或许才是真正的苏慕颜,这里虽然是女子当政,但是,苏慕颜骨子里,却绝不是个菟丝子,他有要保护的人,用自己的方法。 可是…… 这货智商负的 (3) 珑月仍旧看着苏慕颜手中的令牌,身边的御林军在强权之下无奈先行退走守在王府外。 那块令牌,苏慕颜是什么时候带在身上的呢?就连她被琉璃匆忙叫醒,草草打理穿衣就奔了出来,苏慕颜也是在这个时候赶到,他不会把这么珍贵的东西随时随刻带在身上吧?更何况,那个令牌应该是纯黄金打造,很沉的。 而她在此之前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到底是苏慕颜料事如神先有了准备,还是……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最好是前者,她不愿相信苏慕颜前些日子要她去争皇位,就在那么短短时间找了那么多杀手刺杀纳兰珑馨,一旦真要被人查出…… 苏慕颜将珑月揽入怀中,似怕是惊吓了她,轻轻抚着她的后脑,“月儿,别怕,爹知道你什么都没做,爹会保护你的。” 其实,我更希望你们什么都没做,能保护好自己就好。珑月静静想着,其实方才后背已经略有汗湿,如今冰凉一片刺骨,北瑶……快要下雪了吧。 而这一场闹剧来得突然去得也迅速,晌午之时,御林军便突然撤走,沉洛带来了纳兰珑馨的意思。 大体意思就是说,女皇一时失察,被奸臣的悚然听闻迷了头脑差点酿成大祸,还望皇姐与相王莫要见怪。 之后又大肆赏赐了无数作为安抚,甚至连宫漓尘替她办事和之后救了珑月的功劳赏赐也放在一起,似有充数之嫌,总之赏赐自宫门出,领头的人已经进了王府,尾端还未出宫。 一惊一乍消散的快,但是在珑月眼中却不能仅仅当个闹剧来看。纳兰珑馨这一次恐怕是着急了,未能深思熟虑精巧谋划,但是下一次……一块先皇留下来的令牌,能保住她几次呢? 或许,也跟她没太大关系,依照她的进度,再去几次琅库东西就翻得差不多了,有还是没有那枚前朝玉玺,她都势必要上玄吐出真话来。而风魄恐怕不在京都,她只要得到了消息,立即启程去找风魄,至于京都乱成什么样……又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 这货智商负的 (4) 珑月心中的算盘打得劈啪乱响,小小风雨绝比不上风魄事大,然,有件事却是必须要去做的。 初来之时的大片青翠已经变成了枯黄,枯叶厚厚落了一地,踩上去绵软着沙沙作响。珑月这才令人发指的后知后觉,她居然初来的那一天就应该见过那个笨贼……也就是轻弦,但是,阴差阳错只见到了个他身旁的淳雨。 淳雨见到她,仍旧是那副防着大色魔又摇摇欲坠要瘫倒的模样,悸悸然开门让她进了院子,轻弦的院子很小。 恐怕也是身份地位的不同,毕竟只是个侍夫,且没有身份背景,更加谈不上得宠。 但是,轻弦就在这个院子里养尊处优做个米虫整整快五年,外人说他懒到极点,整日睡觉养膘却不见长肉,活脱脱一副浪费粮食的败类模样。但是珑月恐怕很难这么认同,轻弦的身手她是见过的,且他也并非完完全全的懒,最起码,他还在做着自己感兴趣的事。 唯一她曾经判定错了的是,轻弦确实是个杀手,只是转型成了笨贼,以至于她把他还当成了同行,白白浪费感情。 小院中枯草丛生枯叶遍地,没人打扫也没人整理,荒芜中却有几分返璞归真的意味,不过,什么样的主子有什么样的下人,琉璃早就跟她说过,淳雨和轻弦……那可是王府中有了名气的懒人。 落叶丛生中,一张绷着布的架子躺椅上,轻弦一身葱绿衣袍无比扎眼,打眼望去,珑月却不觉得绿意眼前一亮,倒先入为主只觉得枯黄遍地中躺着根葱。 “见过妻主大人……”轻弦没睁眼,慵懒着声音不见丝毫恭敬,仅是把应该说的一字不落。 珑月顿时抽了抽眉角,看向那张曾经蒙着黑布无法辨认的脸,不见杀手该有的冰冷,轻松写意一般的舒散慵懒,眉心展开,光洁的大脑门,人都说大脑门的人极其聪明,或许经验之谈也有失误之处? 嫣红润泽饱满的唇瓣微微勾起,露出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轻弦恐怕是王府中活得最滋润的一个了。 这货智商负的 (5) 但是,明明舒然轻松的面容,珑月却无端看出几分倔强,当然,是又一次先入为主了,曾经,轻弦还只为了她踹他一脚,就吓唬她要她一条手臂。 深吸一口气,居高临下看着这个毫无防备却也没有半点要理会她的男子,径直问道:“想不想保住你现在的安逸生活?” 轻弦突然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纤长的睫毛上挂着些许水润,懒懒一翻身趴在躺椅上,直将整个后背给了珑月,似乎回了半天神才道:“想……” 珑月本占领的先机顿时功亏一篑,咬牙道:“那就当什么也不知道,你该干什么干什么,不该说的别说。” 等了好一会儿,她甚至怀疑轻弦是不是已经睡着了,才听他从鼻音中发出一声,“嗯……” 珑月诧异万分挠了挠头,她是不是找错人了,这个人真是那个屡屡炸毛的笨贼么?她见过的笨贼可是生龙活虎眼中精光乍现的,可眼前这个人仿佛身软无骨,活脱脱像一条……大青虫。 “喂,你以前真的是个杀手么?”珑月不禁蹲下身看着一脸睡意浓浓的轻弦,直想伸手去敲敲那个大脑门,轻弦的额头很饱满,却一点儿也不觉得突兀。 又等了许久,轻弦不知是发困还是肯定的点了下头,“……是……” “总共杀过多少人?” “三五十?”轻弦仿佛自己都不很确定。 珑月刚想欣慰下,忽又听轻弦不确定道:“一两百?……四五百?……七八百……?” 额头上渐起一堆黑线,不由咬牙道:“你杀了多少人自己都不知道个概数么?” “……数那东西干嘛?”轻弦趴在躺椅上垂着头,仍旧睡意道。 珑月实在忍不住一计爆栗敲上那个大脑门,起身道:“老老实实过你的悠哉日子吧,就当我们谁也不认识谁。” 谁知,一计爆栗,轻弦终于有了大的动作,猛一抬头翻过身来,用手捂着脑门,也终于挣开了眼睛,迷梦着眨了眨,问出一句惊天地泣鬼神的话:“你刚才都跟我说什么了?” 这货智商负的 (6) 珑月不知为什么抓狂的咬牙切齿,恨不得想拿头去撞墙,原来这货半睡半醒的时候,智商是负的么?!这要是被人在他迷蒙状态的时候问了话,谁能保证他不把她的身份往外吐啊!!! 好在轻弦被她敲了额头貌似也清醒了,珑月只得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而轻弦倒也配合着认认真真听了一遍,这才正经反应道:“只是你不傻了,感觉说穿了更有保障而已,你这王府里多我一个人吃喝,也不算负担对吧。那你想做什么又跟我有什么关系?” “但是这里恐怕也不是长久之计,我肯定是要离开的,你也不可能一直呆在这里。”珑月倒也认真替轻弦考虑了。如果她只是个傻子,轻弦还真能在这里养老也不算奇怪,可是现在不同了,她肯定要离开去找风魄,而纳兰珑馨也是肯定要除掉她的。 “不行。”轻弦说的斩钉截铁。 “什么不行?”珑月问得莫名其妙。 “你要是走了,这个王府没了,谁供我吃喝?”轻弦问得那叫一个理所应当。 珑月气得双手一叉腰教训道:“你堂堂一个大男人,又不是没有本事,与其在这里殃及池鱼,还不如趁早离开,以你的本事,悠闲度日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可是很麻烦的啊。”轻弦说着,极力舒展身体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继而又恢复那一滩泥的样子,懒洋洋道:“我在这里什么也不用操心,吃有人送,睡有人打理,其他的事完全不用我操心。但是自己出去就太麻烦了,还要管银子,还要雇下人,麻烦死了,不行。” “我管你行不行,总之提前告诉你,这里不是久留之地,你自己看着办。”珑月气得真想再敲那个大脑门几下,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懒人,能够懒到令她抓狂。 “恭送妻主大人……”轻弦慵懒一声,一翻身给了珑月一个葱绿的后背,呼吸渐匀。 珑月着实被这一副懒样子给激到了,没由来倔强着一伸手掰过轻弦的肩,“我也告诉你不行,除非你替我做事,我能考虑养着你。” 这货智商负的 (7) “太累的不做,太脏的不做,太麻烦的不做,时间太久的不做,影响我睡觉的不做……”轻弦如连珠炮一般尽是不做。 珑月愤然又是一计爆栗,直敲得轻弦的大脑门上一片晕红,低声道:“你不是爱在琅库中翻东西么?替我把前朝玉玺翻出来,不然,你就等着本王要休了你了。” 她倒不怕轻弦出去乱说,一个从不得宠且没有背景的侍夫,哪怕出去说她要找前朝玉玺,恐怕可信度也很低。 “早说……”轻弦一脸嫌弃看着她。 珑月不禁手中一紧捉着轻弦的衣领,“你见过那东西?” “自然见过,不过那东西成色其实不很好,被我不知道丢哪里去了,改天我去翻出来给你。” 靠!珑月心中不禁脏字连篇,枉费她在琅库架子上翻了那么久都没有找到,居然是被轻弦早早不知道扔哪去了!! 可是,无奈如今也算有求于人,还真不能动手揍他,珑月甚至伸手抚了抚轻弦被她捏皱的衣领,突然有些兴趣问道:“对了,你之前真的是杀手么?” “是啊。” “你以前是在什么杀手组织么?” “是。” “那你现在怎么一点儿事都没有?” “能有什么事啊?”轻弦一副看白痴的表情看着她。 “背叛组织的后果不是很严重么?一般来说,杀手背叛组织,都会被组织追杀到天涯海角挖地三尺的啊。就像我之前……呃……知道的,有个杀手打算不干了,结果被头领找到之后,又是下药又是残害,把他手腕都直接捏碎了的。”珑月饶有兴致问着,当然,这个故事,来源于一本小说。 而轻弦更加一副看大白痴的表情看着她,半天才抽着眉角道:“那个人肯定上辈子没积德。” “你上辈子积德了?”珑月郁闷问道。 “肯定比他积德。”轻弦仍旧一脸看外来生物的表情看着她,倒也好心解释道:“我之前是有组织不假,可是人人都有自由,想洗手不干随时都可以。甚至如果有人愿意一直留下行踪,每月还有十两银子拿。” 呃,杀手组织还管养老的?珑月又长见识了。 …… 这货智商负的 (8) 长见识归长见识,有帮手归有帮手,虽然之前稍起波澜便化险为夷,珑月的日子并不好过。 蹲在地上,一身洁白的衣袍拖地也再不能顾忌,双手拽着耳垂,埋头一遍遍念叨着:“是我粗心大意,以后再也不敢了,是我粗心大意,以后再也不敢了……” 直到念了整整一千遍,口干舌燥,珑月才抬起头来,仍旧一脸歉意不敢有半点不耐烦,对着椅子上仍旧气得脸色发青的男子道:“我已经念完了,也知道错了,你最好能赶紧想个办法出来,光是罚我也没用啊。” 北莫瑾一双桃花眼抿得只剩条缝,却仍旧透着阴丝丝的光,冷哼一声道:“便宜你了。” 珑月这才如蒙大赦,赶忙僵硬着腿站起身来,陪笑道:“真的是下不为例,那个……” 何以如此伏低做小?其实很简单,她把北莫瑾给她号令信枭用的玉牌给丢了,恐怕是当时她拽着宫漓尘逃命的时候,随着那些飞刀眩光弹什么的一同丢出去了。 北莫瑾很生气,甚至牙咬得咯咯作响,其实她能理解,信枭乃是北莫瑾的心血,如果要是被有心人拣去那块玉牌,后果恐怕会更加严重。 “你和宫漓尘又是怎么回事?” 珑月微微一愣,却也多少能明白些事,径直答道:“当时在山洞里的时候,是他舍身救了我才不至于被埋。” “所以你就以身相许了?!”北莫瑾的脸铁青着,攥着椅子扶手的手指关节生生泛白。 “没有,我和他之间什么都没有。”珑月也算是实话实说,或许也算是不想再触北莫瑾的霉头,北莫瑾对她的那种占有欲,总是莫名其妙的,却很强烈。 然,不管珑月是实话实说还是刻意逢迎,北莫瑾对她的回答似乎颇为满意,一伸手臂道:“过来。” 又要她牺牲色相了么?珑月惆怅想着,索性这院子里北莫瑾从来不给她预备别的座位,坐上北莫瑾的腿,又一次被他揽入怀中。 其实,如果她要是真正抵触什么,恐怕九头牛拉着她也绝对纹丝不动,更何况是毫无武力威胁度的北莫瑾? 别来无恙 (1) 但是,从一开始,北莫瑾给她的感觉就是高深莫测,他似乎足不出院,就能知道她在做什么,做错了什么,再旁敲侧击归正她的做法,似乎一切在他股掌中,他一直在替她着想,虽然原因不明。 只不过,不管北莫瑾的目的是什么,她得到的好处确实货真价实的,这份情,她得领。 而自从与宫漓尘生死逃命之后,周围人对她的情意,对她的好,她似乎感受的越来越真切了。 时逢入冬,北莫瑾的衣袍上却仍旧染着淡淡竹香,静人心魄,一个怀抱,看似暧昧却似乎又少了些什么,变得很清淡,似有几分温馨。 “一个女孩子家,若是以身犯险在所难免,多少也要顾忌别落在脸上才好。”半晌,北莫瑾才轻轻开口,言语中有些隐恨,托起珑月仍旧包裹着的手指,眉心蹙起,“就这么狠心对待自己,不疼么?” 珑月眨了眨眼,回到府中之后,苏慕颜流过泪,溯生过气,还是头一次有人问她,疼不疼。 “北莫瑾,我能不能问你个问题?”珑月极其乖巧问道。 “我说不能你就不问?” 珑月撇了撇嘴,也就不再绕弯子了,“你为什么要帮我?别告诉我你是喜欢我,一见钟情似乎并不现实。”珑月只用了不现实这个词,事实上,她绝对不相信,府内已经有上前美女早已经审美疲劳的北莫瑾,会被关了两年就饥不择食。 珑更何况,一定意义上,她的身份,其实算是带给北莫瑾折辱的敌人。 “我喜欢你又有什么不现实?”北莫瑾似乎带着些许怒意问道。 然,简简单单一句却把珑月问住了,一见钟情不是不可以,只是不大可信而已,“其实你应该和封扬一样,被北瑶囚禁在这,我又是北瑶的亲王,你应该厌恶我才对。” “厌恶就有用么?我知你跟北瑶并非一条心,何必去厌恶你?” 但是,不厌恶就要喜欢么?珑月仍旧感到异常费解,不知是北莫瑾的思考异于常人,还是她的思维仍旧不符合这个时代。 别来无恙 (2) 北莫瑾的手臂微微一松,推开了珑月直望她的眼睛。北莫瑾并不会武功,常年圈禁在院子中,哪怕天天晒太阳,脸上仍旧带着些许不健康的苍白。哪怕在这里也算养尊处优的生活,脸颊还是略有消瘦。 唯独那双分明桃花瓣形状的眼眸,却沉凝着睿智的光芒,与其他人不同,甚至与封扬都大有不同。北莫瑾的眼中似乎装着比其他人都要广阔的天地,天下之大心胸之广……或许这就是人们所谓的帝王之气。 “理由我说不出,但是,如果我日后真的能安然离开这里,这一世,我希望你是我的王妃。” 珑月回以淡淡的一笑,“不可能的。” “在我眼中,只要不关乎太多人的性命,不关乎一个国家的江山社稷,娶一个王妃,还是没有什么不可能。”北莫瑾极其郑重说着,看着珑月的眼眸波光潋滟,慢慢伸出手来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不信我么?还是终究看不上我这个如今身在囹圄中的世子?” “倒不是因为这个。”珑月有些不自然别过头,着实不愿对上北莫瑾认真的眼神。 北莫瑾轻轻一笑,将珑月重新揽入怀中,此一刻心中到底有多少波澜,恐怕连他自己也理不清。她的一举一动,他多少也知道些,虽然一开始通过信枭的回报只是看尽了她与宫漓尘之间的小打小闹,觉得颇为新鲜热闹。 而之后初次接触,他就知道这个女子与旁人不同…… 无端想要这个女人,就好像拥有这个女人,此生才觉得有味道。或许因为她的地位?或许因为她的想法与常人大相径庭?又或许……他只觉得,这样的女人不会因为子嗣的问题花招百出来烦他? 可是,这又是什么理由? 但珑月如果真正要个理由,他又给不出,然,他也知道,他恐怕真的得不到她…… “做我的女人,我的死士都给你,定保你日后再无凶险。”北莫瑾轻轻在珑月耳边说着,身上绵软娇小的身体让他又不禁愿意骗自己,她就是他的没错。 别来无恙 (3) “不用,我不会有事的,倒是你,或许该考虑考虑怎么离开北瑶,如果需要帮助,尽管开口。” 就是这样,她什么都不要…… 她从他这里拿走了信枭,却也只是用用而已,而之后,信枭陆陆续续又恢复了对他的消息供给,据说也是她授意的。 他如今在这里,手中也只有这些,但是她都不要。他什么都给不了她,又何谈拥有她? “珑月,我要你记住,不管我身在何处,只要还没死,这个怀抱就是你的。”他还能给她一个怀抱,还能多少为她筹谋,这区区一隅……北莫瑾的心却不能淡然了。 他喜欢一个女人,却最终……只沦落到为她留着一个怀抱么? “呵……”虽然一番极为恳切的话,珑月却很煞风景且没心没肺的笑了,从北莫瑾身上撑起来,笑道:“别弄的那么悲壮好不好?先告诉我丢了令牌该怎么办?我之前还托付信枭办事,等着拿消息呢。” 北莫瑾无奈叹口气,瞬间收拾了心中难得的低沉,从怀中又掏出一块通体血红的玉牌,塞到她手心中道:“此令牌一出,之前那块便算是无效。” “哦?你还留了后手?”珑月死也没想到丢了令牌的后果居然就这么简单,突然眉眼一厉,伸手掐上北莫瑾的脖子恨恨道:“那就是没什么大事,干嘛让我蹲在墙角念叨了那么多遍?你存心的!” 北莫瑾伸着脖子就任由她掐,白了她一眼道:“如若不罚你,我这里有多少令牌也不够你丢的。” “那你那里还有多少块?” “不会告诉你,死心吧。” 略开一个玩笑,珑月突然认真了些,将令牌揣入怀中,正色道:“你真的要寻条后路了,北瑶恐怕很快要变天,纳兰珑馨看我不顺眼了。她或许不会杀你,但是如果换个地方囚禁,也绝不是什么舒服的事。” 北莫瑾一皱眉,眼眸中划过些许凛冽,“她敢碰你……” “千万别用你那些死士去对付她啊,不然账恐怕都算我头上了。当然,你应该也不会那么做。”珑月说着,一想到如今王府外那些本与她没什么关系的波澜,顿时又有些觉得疲惫,这是她自从秋狩之后屡屡会有的感觉。 很累,独自作战或许也是独自生活的疲惫,其实她对所有人的一言一行都可以算得上是逢场作戏,而戏中有戏,这样的生活实在太累了。 别来无恙 (4) 经历了这么多事,心中多少会有些触动,但是她必须不停地规劝自己的贪心。她必须孤独,否则就是彼此的互相伤害,不能承诺给任何人一个未来,那么就从一开始就别给任何人希望,也别让自己有任何奢望。 其实,她或许要的并不多,哪怕只是一个给她提供些许温暖的怀抱,就像这样,她都能骗自己说,她不孤独。 “我若是能离开,你可愿意跟我走?离开北瑶,你或许不再是靖王,但是,偌大宣国,没人敢碰你分毫。”北莫瑾似乎察觉了些什么,将珑月按在自己胸前,尽量调整一个舒服的姿势。 然,等了许久,珑月却没再回话,直到北莫瑾等得有些诧异才发现,不知道珑月是不是不愿回答他的问题,已经……睡着了。 紧闭的眼眸中仍旧残留些许疲惫,夕阳的光铺撒在她脸上,细细的绒毛泛着晶莹的光,纤长的睫毛偶有颤动,似乎就连休憩中也难得安稳。 信枭来报,秋狩一行凶险环生,如果不是宫漓尘……可他总觉得,以当时他听闻的境况分析来看,她们两人,谁救了谁很难说。毕竟最终珑月是用双手把宫漓尘从沙石中挖出来,希望他多少能记得些恩情…… 北莫瑾轻轻叹了口气,示意无忧拿了条毯子给珑月盖上,转头看向不知何时出现在院门前的封扬,眼眸一垂,难得封扬也会关心她。 这个女人……还要惹下多少人情呢? 当封扬知道他能够得到珑月的消息,两三天必来一次,而这一次,恐怕也是知道珑月现在在他这里吧。 他不相信封扬有急事找珑月,但是这种无端的静望,让他觉得心中异常烦闷。 轻轻紧了紧手臂,用脸颊贴着珑月略显冰凉的额头,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么幼稚的举动。第一次,自己的一举一动完全不像个一国储君,第一次被女人问,他为什么要喜欢她,也是第一次,他翻遍心中找不到答案,却把自己的心翻得一片狼藉。 封扬静静看着院子中依偎的两个人,同样都是一身白衣胜雪,似乎将两人的身体糅合在了一起。 别来无恙 (5) 此前总是来找北莫瑾,无非是想打听珑月的消息,而今天来又是为了什么呢?恐怕是听到了那场祸难,只是想亲眼看她安然吧。 封扬突然在心中嗤笑一声,摇摇头转身回返,他什么时候也变得如此优柔寡断如此的不寻常?恐怕真是珑月给他的那所谓解药,整日整夜翻腾着心绪,那些莫须有的情怀……那药确实厉害了些。 …… 秋狩过后本就有十日休息,只有万分紧急的事务可以直接入宫面圣,而女皇陛下秋狩受了惊吓,朝堂上的事便全权交由左相墨子群打理。 墨子群乃是当今皇夫的父亲,曾倾力辅佐过初登基的先皇,算得上三朝□□,朝堂中流砥柱的位置。 而其子墨岚,现如今也算得上集三千宠爱在一身,这一来,墨子群更算得上权极一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但是,墨子群一直以来并不觉得快乐,妻子早逝一直未续弦,膝下只有一个独子墨岚,这些其实都不算什么。 要说他此生牵挂,无非就是自己的独子能否幸福,但是,嫁入皇宫,墨岚又是那副性子,在深宫中固然地位可保,可幸福…… 墨子群叹息着摇了摇头,他这一生唯一做错的事恐怕就是答应先皇日后让墨岚嫁入宫中为皇夫,当时几个孩子还小,纳兰珑月又聪慧的早早就脱颖而出,他自然以为墨岚日后要嫁的是纳兰珑月。 可是,天不遂人愿,最终登基为皇的却是纳兰珑馨。 要说他当初答应先皇的事并未指定是那个皇女,墨岚嫁给纳兰珑馨也是天经地义的事,可是…… “唉……”又是长长一声叹息,也是他的错,他曾经信誓旦旦指着纳兰珑月一次次教导墨岚,说那个女孩将是他毕生的归宿。 可谁想墨岚居然认了死理,他如今嫁给女皇已有好几年……怎么还是想不通呢? 当日秋狩之时墨岚的一举一动他都看在眼中,对女皇不闻不问,就连场面应付都不愿意去做了。他真难相信,他一心教导出知礼懂礼的墨岚,居然…… 别来无恙 (6) 而心中一直以来有个结,先皇晏驾之前,墨岚对自己的宿命倒也无多少抗争之意,可是,自那一夜之后…… 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相爷,府外有人送了封信,还请相爷亲自过目。” 墨子群又深深叹了口气,从堆积如山的奏折中抬起头,接过小厮手中的信。 信封上没有半个字,而其中的信纸也粗糙廉价,墨子群不禁皱起眉,刚要揉成一团,突然信纸一抖,露出几个熟悉的字。 赶忙展开,仅一句看得墨子群顿时冷汗直流,手颤抖着几乎要将信纸撕扯开来,开阖着嘴半天才找出一丝声音,“……人呢……?” “回相爷,那人留了信就离开了。” 墨子群心中早已被心中所写炸得七零八落,虽然信中只有一句话,“群,别来无恙。” …… “什么?赏雪??”珑月看着手中递上来的请帖,眨巴着眼睛怎么也想不通。 她已经成了纳兰珑馨的眼中钉,这个时候还有人不长眼的与她套近乎赏雪?而看看落款,居然是她那个没见过几次面更没说上半句话的妹妹,纳兰珑音。 要说纳兰珑音,珑月还真没多少太深的印象。唯一给她的印象就是在朝堂中,说话颇有几分分量,很多时候由着纳兰珑馨胡来,却在最后拍板之际一番义正言辞,屡屡让忠臣们感激涕零,暗呼青天还在。 而纳兰珑音一向高高仰着头,一副不可一世的犀利模样,珑月甚至从没见过她的发髻线。 但是,她作为朝中奸臣的大代表,纳兰珑音赶在这个时候邀她赏雪?那其中味道就够珑月琢磨好久了。 朝堂中的暗流涌动,如果不想费脑筋去猜,去找找那本百科全书准保迎刃而解透彻的不需琢磨。 心念一起,珑月直奔宫漓尘的院子,还真的不远,抬脚便到,却不想,宫漓尘的院子里居然没人,一问之下,下人告诉她,宫漓尘进宫了。 珑月站在冷风四起的院子中震惊的不是一星半点,心里顿时如猫抓一般,距离秋狩回来这才过了几天?宫漓尘的伤那都算是……进宫了?!谁抬去的?! 而她原以为宫漓尘现在这副样子,出不了门,纳兰珑馨也绝不会再折腾他,也就没认真下什么所谓的禁足令,进宫了?!!! …… 别来无恙 (7) 享受太平盛世的皇族变得有些娇嫩,天气刚刚渐冷,永凤宫中早已燃起了火炭,仍旧保持着舒适的温度,炭炉中冉冉升起的龙涎香清新淡雅,其价值比黄金还翻倍。 纳兰珑馨一脸欣喜蹲在宫漓尘膝前,眼眸中的喜悦挡也挡不住,带着几分愧疚道:“漓尘……怪我么?” 宫漓尘倚靠在软椅上,平淡眨了眨眼,言语中仍旧如往昔一般温和,“属下如今坐着回话已经是大逆不道,又怎能谈责怪?陛下莫要多虑。只是陛下还是过于心急了,这个时候若是除去纳兰珑月,朝堂上必要有些许纷乱,苏慕颜重得爱女,也绝不会善罢甘休。陛下兴许是忘了,再过一个月,宣国的使节就要来访,如果在这个时候纳兰珑月出了意外,宣国要是寻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将北莫瑾带回去,北瑶也不能硬将人扣住,无端的麻烦也就太多了。” 纳兰珑馨微微低下头,喃喃道:“还是你待我最好,这些事你居然早已经替我考虑周全了,那么,漓尘,你救她也是为了……” 宫漓尘淡淡点头,“时机未到,陛下大可不用担心纳兰珑月会对陛下不利,如今纳兰珑月对属下算也是放下些许戒心,如若她有异心或者不再有价值,属下会在第一时间替陛下除却后顾之忧。” 纳兰珑馨就这么蹲着,顺势枕在宫漓尘膝盖上,偏着头拨弄着宫漓尘根根唯美的手指,如玉般透亮,如丝绸般柔滑,甚至多年习武,连茧子也没留下。 “漓尘,为什么你只有手那么漂亮呢?”纳兰珑馨仰头看着宫漓尘那张平凡不能再平凡的脸,隐隐带着些许惋惜。 宫漓尘微微蜷起手指藏回袖子中,淡淡道:“属下恐怕也不能为陛下解答。” 纳兰珑馨抿了抿嘴,仍旧不甘心将宫漓尘的袖子掀起来,继续拨弄着那动人心魄的手指。 而宫漓尘倒也不强硬阻止,继续道:“陛下在秋狩时虽然受了惊吓,但是,朝堂上的事,还是莫要过多加以他人之手才好。” 别来无恙 (8) “漓尘,你说……如果墨子群手中的权利再大些,地位再高些,墨岚会不会高兴?”纳兰珑馨仍旧看着那双手,用指尖摩挲着,幽幽问道:“自古以来后宫的男子们入宫也无非替家族谋高位,可是墨子群已经是左相之职,你说,我如果再加封墨子群异姓侯,墨岚会满意么?” 清净的永凤宫中也只有她们两个人,而墨岚作为皇夫,宫漓尘并不陌生。她曾经也屡屡向宫漓尘询问,如何才能让墨岚笑一笑。自从她登基以来,已经好几年没见过墨岚的笑容了。 但是,宫漓尘总是以身份之别推脱,她现在就算旧事重提,恐怕也只是倒到苦水罢了。 “陛下,墨岚是您的皇夫。”宫漓尘不知在暗示些什么。 “可是,他是我的皇夫不假,可是……”纳兰珑馨心中阵阵苦涩,沮丧道:“漓尘,现如今后宫中只有墨岚一个人,如果再过一两年仍旧无子的话,恐怕……到时候大臣逼迫,后宫男人多了,墨岚真的就不再理我了。” “还请陛下恕属下多言,皇夫早已嫁给陛下,就是陛下的人。雷霆雨露均是皇恩,墨岚如今还未尝人事,若是初尝之后,或许心思也就安稳了。” 一提起这个,纳兰珑馨脸上划过些许尴尬,皇夫入宫多年仍旧未侍寝的事,恐怕也只有宫漓尘知道。 “那个……他不肯……” “如若陛下放心,大可交给属下去办。”宫漓尘平淡的眼眸中划过些许凛冽,虽然用些手段去对付那个优雅沉静的男子多少有些下作,但是,如果将纳兰珑馨的注意力转移在墨岚身上,时下的境况便能更安稳些。 纳兰珑馨一听,顿时面露喜色,欣喜着一把搂上宫漓尘的腰,一头撞入他怀中,亲昵道:“漓尘,还是你对我最好。” 宫漓尘的眉心微微一抽,还是伸出手臂揽住了纳兰珑馨,就如同她幼时一般,就连说出的话都一样。纳兰珑馨从不吝啬对他的感激之言,也从不曾无视他的付出,只是每次要他去办的事都不简单罢了。 北瑶第一美男子 (1) 单就前些日子的事,他百思不得其解,纳兰珑馨只要他去收集南瑜郡郡守谋反的证据,南瑜郡与京都比邻,一日便可往返,相对也就重要些。 只是他没有想到,南瑜郡郡守的身边居然另有高手,不算妄自菲薄的说,整个北瑶身手比他好且能伤着他的应该不超过十人,溯已经算是被他废了,还能有谁呢? 而伤了他的人就算是下了狠手,仍旧没要他性命,反倒是迫他服下药,将他扔回王府房中。 宫漓尘慢慢挪着脚步,眼见着快要挪出宫门的时候,忽见一辆马车飞奔而来,从车内翻下一个一身淡粉色衣袍的女子,急匆匆冲进宫门。 不自觉停下脚步,心中似乎放下了什么又雀跃着什么,似乎又觉得自己等到了什么。 珑月看着他就像看见鬼一般,围着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几圈,新奇道:“你居然真的可以自己走动?” “进宫面圣绝不能举止不端,我记得我教过你。”宫漓尘静静任她打量。 “怪物。”珑月甚至怀疑那些御医危言耸听,更加怀疑自己鉴定外伤的知识不适合这个时空的人类,可不管是哪种鉴定,宫漓尘是不可能行走还不需要人搀扶的啊,这不科学! 着实难掩好奇,珑月伸出手指冲着宫漓尘肋下一戳,顿时享受了一把武林高手的感觉。 只见轻轻一戳之下,仿佛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宫漓尘瞬间弯下身体,就连膝盖也软了。 赶忙扶着他的手臂才不至于让他整个人瘫在青石路上,看着他脖颈上登时浮起的薄汗,叹了口气,这才责怪道:“你不知道你自己身上有伤么?” 宫漓尘略有发抖,借着珑月的搀扶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咬牙恨道:“你不知道我身上有伤么?” 珑月耸了耸肩,露出一个绝不道歉的表情,扶着宫漓尘慢慢走出宫门,就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直接将宫漓尘打横抱起,放入马车中。 而这一抱,珑月的眸光突然沉了。秋日天凉,宫漓尘自然也穿起了厚些的衣袍,而此时,厚厚的棉袍都已经被汗水湿透,一片冰凉之下,似乎有的地方已经结冰了。 北瑶第一美男子 (2) “你到底有什么要紧的话赶在这个时候急着和纳兰珑馨说?”珑月咬牙问道。 “与你无关。”宫漓尘继续面瘫。 珑月眉梢一挑,“我的王夫屡屡爬墙,我不介意已经算是宽宏大量了,就不能问问他爬墙爬得愉不愉快?” “她没碰过我。” 珑月眉角抽抽,什么意思?在向她展示自己的清白么? 然,挑战面瘫一向是珑月来到这个时代难能少有的爱好,一脱口便是无赖到底,“你有证据么?” 宫漓尘少见眼眸含冰,阴沉着脸似带丝丝危险,微咬牙道:“不信你可以去问她。” “去问女皇陛下,喂,你有没有和我的王夫上过床?” “不想死你就可以这么问。”宫漓尘濒临抓狂边缘。 “那就等于你还是没有证据。”绕了一圈回来,珑月双手一摊,一脸无辜。 宫漓尘眼眸一厉,或许是刚要吼,却突然闭上了嘴,手捂着肋下,一条腥红的血缓缓从嘴角淌出。 “话题结束。”珑月已经对两人谈话以吐血告一段落的结果免疫了,直接递给宫漓尘一条擦桌用的帕子,示意他擦擦。 宫漓尘艰难压抑着胸口的起伏,实在忍受不住吐露真相道:“这种花纹的帕子是擦桌用的。” “你以前不是都用这个。”珑月眨着眼睛仍旧无辜,却在宫漓尘猛地又吐出一口血之后瞬间改邪归正,从怀里抽出溯替她准备的手帕递过去,“这个总行吧,溯总不会给我预备个手帕,让我随时随地到处擦桌子用。” “你给我闭嘴!”宫漓尘把牙床都咬痛了,这才发现,珑月其实很恐怖,曾经以为很有意思的话语,这时却能一次又一次逼得他内伤发作。 珑月瞬间闭嘴,可是该用话语表现出的古怪全部浮现在了脸上,一双眼睛骨碌碌乱转,百无聊赖将手指上单薄的白布解开来,一会儿两根绑在一起,一会儿三根绑在一起…… 宫漓尘硬生生别过头,刚才还觉得她是因为担心他所以去宫里找他,这样看来……她是来要他的命的么…… …… 北瑶第一美男子 (3) 信枭最新报上来的消息,东炽国士大夫家族幺女,慕容芊。其父乃是东炽国翰林正院,官从三品上,为人处世低调,从不结党谋私,一心扑在编撰文纪之上,完完全全的老学究,慕容家族也是世代的书香门第。 而慕容芊也是正经八百的大家闺秀,其母曾蒙封扬的父亲救命之恩,两家极其亲近,慕容芊还真的跟封扬青梅竹马。 四岁相见,十岁就任其两人出外游玩,封扬的父母过世以后,慕容家待他犹如亲子一般。 如果不是封扬被送入北瑶为质,恐怕这个时候早就娶了慕容芊,兴许孩子都会喊爹了。 珑月微微叹口气,仍旧不知道这样的情况,对于封扬是幸还是不幸。如果不是顾及慕容家族被牵连,他也未必会乖乖束手就擒,十道金牌比不上慕容芊一句呼唤,封扬恐怕甘之若饴,可她还是隐隐有些担忧。 但是,她的担忧显然是没有价值的,眼看着马车外纷纷扬扬的大雪,赏完了这场雪,也就该送封扬走了。 “武功恢复了几成?”虽然不冷,珑月仍旧搓着怀中手炉问道。 “七成。” 怪不得,封扬身上的气息不同了,哪怕极力遮掩,那股喷薄欲出的锋芒好像掩都掩不住。而自从她秋狩回来之后,下意识不愿去见封扬,只是赏雪最好带着个家眷同往,她才不得以只能带封扬。 更何况,封扬也算名草有主,她真的没兴趣夹在中间。 “还需要你配合演场戏,不过,你如果觉得为难,我也不勉强。”珑月淡淡疏离说着,或许那种隔阂连她自己也跨越不了,她甚至希望是封扬无法接受。 封扬微一皱眉,“珑月,你我二人抛去你对我有恩在先不谈,也抛去你我身份地位不谈,我们……不是朋友么?” “快打住,红颜知己什么的还是免了吧,你家那个青梅竹马要是知道,吃醋有你受的。”珑月有些兴趣缺缺道,无端又有些觉得烦躁,直想与封扬撇清所有的关系,两人就是正经八百的逢场作戏。 北瑶第一美男子 (4) 又想到了什么,索性直接道:“我对你没什么恩,放你走是我与北莫瑾的交易,你要是心存感激,算他头上吧。” 封扬一怔,直到此刻或许才明白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原来……并非珑月莫名其妙,而是真正事出有因。 一片沉默中,马车缓缓停下,安王府门前此刻极其热闹,纳兰珑音显然不能只邀请她一人,扫净了积雪的大门前车来人往,不少都是朝中眼熟的官员,还有些许生面孔,乍看都是些附庸风雅之辈,和满身官气的人不大一样。 珑月看了看身边的人,或许赏雪和楼船宴的意义恐怕有些不同,少了几分奢靡,但是……有些事情却很明目张胆了。 应景一伸手臂搂上封扬的腰,感受着那熟悉的瞬间僵硬,所剩的时间已经不多,就让她再掐几下吧,手感实在太好了。 而珑月仿佛过了今天没明日那般正过瘾,丝毫没有意识到如今自己的举动在别人看来有多么令人侧目,直到一声清朗的声音传来,“皇姐,还是这般性情,岂不让我等羡煞?” 珑月微松了松手指,揽着封扬健硕的腰看过去,只见纳兰珑音一身凝紫的坠地长袍,白雪映衬下犹如寒梅绽放,俏生生的带着与生俱来的傲然尊贵,挺身立于门前,笑吟吟看着她。 而那头上金灿灿的七尾金凤,顿时让一身素衣的珑月显得几分寒酸,而再看看珑月身边的封扬,显然不符合众人的审美观,太丑了。 珑月不以为杵,纳兰珑音反倒更加得意几分,几步迎前,笑道:“之前怕皇姐久病身子没好利索,不过,看皇姐居然能随行去秋狩,这才敢邀皇姐前来。之前也没敢去叨扰皇姐,还望皇姐莫要见怪才是。” 珑月客套虚应着跟随纳兰珑音直入院内,同样是亲王,且纳兰珑音还比她略低一级,可府邸中却比她奢华了不是一星半点。明明降着鹅毛大雪,院中仍旧一路锦缎铺地,不时有下人将上面的雪小心抖去,常保干净。 院子中本早就应该枯萎凋谢的花如今却纷纷怒放,缀着白雪仍旧散发清香,看来,纳兰珑音为了此次赏雪,可没少下功夫。 北瑶第一美男子 (5) 后院专门建了赏雪亭,依附在假山之上,眺望中院中雪景一览无遗。亭中烧着地龙,新鲜的水果,清新宜人的暖茶,从旁还有小侍低头轻轻抚琴,悠然雅致,令人不忍喧闹。 而封扬往人群中一站,均比男男女女都高出一个头,明明白白的鹤立鸡群,顿时引来不少侧目。 珑月赶忙揽着封扬向赏雪亭中走,忽然觉得身旁众人一静,窃窃私语中,仿佛有大人物到了? 鸦雀无声中,却并不带什么肃穆之意,反倒有点儿…… “他就是汐了了啊,果然闻名不如见其人……”见多识广者如是说。 “北瑶第一美男子,果然名不虚传,安王的面子也够大了……”没见过世面的如是说。 “啧,谈什么面子不面子,风尘中人而已,一副皮囊罢了。”道貌岸然者这么说。 汐了了,了了,聊聊?呵,这名字还真与职业挂钩。 珑月转头望过去,只见一片白雪飞扬中,一抹水红摇曳而来,腰身纤细若柳,如水般无骨,长发柔顺披散,一派扶风之姿。 袅袅婷婷踏雪而来,第一刻便夺了所有人的目光,屏息中不闻踏雪之音。 缓缓走近,白皙几乎透亮的纤细脸颊浮着红晕,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唇如桃瓣,目若秋波。天然一段风韵,全在眉梢;平生万种情思,悉堆眼角。 蓦然一挑眼眸,不知晃了多少人的心神。 这是男人还是女人?珑月心中只有这样的疑问,然,方才就有人八卦过了,此乃北瑶第一美男子。男人,不过……太娘了。 珑月暗暗撇了撇嘴,揽着封扬腰身的手臂微微收紧,相比之下,她宁可觉得封扬更好些,最起码这腰上坚实有力的肌肉,掐起来手感实在引人留恋。更何况,封扬才是男人,眼前这个……待定。 而封扬自从被她搂着,腰身就一直僵硬异常,珑月掐着爽够了还不忘揉揉,然后……再掐。 “啊……”汐了了突然挑起帕子掩唇一惊,后退了两步,水润的眼眸中尽是惶恐。上上下下打量着封扬,音若空谷莺鸣,绵软中还带着丝丝媚意,歉意道:“还请恕了了无状,只是此人样貌着实异于常人,了了已经多年没有见过……丑……” 北瑶第一美男子 (6) 虽然咽了话尾,但是珑月相信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紧紧皱起了眉,美人带刺且或许有毒。 本来就对这个花瓶一般的娘受男没有什么好感,这一刻更添几分厌恶,虽然不明白汐了了为什么这么夸张针对封扬,但是当众让封扬难堪他却做到了。 封扬恐怕不甚在意别人说他丑,但是,她在意。 珑月放开一直揽着封扬的手臂,手腕一沉,一片薄薄的刀刃落入掌中,暗暗琢磨着汐了了那一身水红的衣袍,从哪里下手好呢? 而汐了了一见珑月放开封扬,对此后的危险浑然不觉,只当是珑月也觉得封扬丑陋,更加得意几分,一仰头,像只骄傲的孔雀,其实,他要是不仰头,也看不见封扬的脸。 正在这时,一直在珑月身后观望的纳兰珑音突然凑近了轻声道:“皇姐觉得汐了了如何?” “丑。”珑月坏笑着一句,仍旧漫不经心打量着汐了了那一身衣裳,上上下下。 纳兰珑音微微一愣,虽然珑月答丑,但是那双眼睛可也早就黏在了汐了了身上,这是什么情况?欲擒故纵么? 汐了了媚意十足的眼眸扫了珑月一眼,轻轻挪步上前,高高扬起下颚,“素闻靖王殿下宠爱一凶蛮武夫,如今一见,比传闻中更甚。样貌丑陋也就罢了,身为男子怎能如此不修边幅?不拘举止?靖王殿下,您还真是天底下最宽厚的人呢。” 打封扬一棒子再给珑月一颗甜枣,汐了了果然长袖善舞,尺度拿捏得刚刚好。 不过……宽厚?珑月微眯眼眸,脸上一派谦和笑意,等下我就让你知道我有多宽厚! 想必是见珑月并没恼怒,汐了了款步向她身边靠了靠,一股浓烈的脂粉香气扑面而来,哪怕在室外,仍旧熏得人有些难以招架。 “了了自负虽蒲柳之姿,但音形举止也是经过大教化的,如若靖王殿下有心,了了愿在府上停留数日,替靖王教教此人。” 你不如说是自荐枕席吧,珑月悄悄翻了个白眼,太娘,刁钻,轻浮,实在弄不明白纳兰珑音为什么找了这么个人试图塞入她府中,难道她对外的形象就是这么不堪么? 北瑶第一美男子 (7) “不必了,本王就喜欢这种野味的。”说着,珑月手中的薄刃一换,重新亲昵揽上封扬的腰,关切问道:“冷了么?身上这么凉,咱们赶紧进去吧。” 封扬的眼眸一直沉着,珑月赶忙一脸心疼小心呵护拥着他,径直走过汐了了身边,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然,刚刚走过,只听身后突然一声尖细惊叫几乎震落屋顶的缀雪,“啊!!!!” 只见汐了了一身水红的长袍不知为何突然拦腰齐齐撕裂开来,从里到外,甚至里面的衬裤也齐腰绽开,哗啦飘落在身旁。 噗通跪地,双手只掩着要紧的部位,深深弯腰,两条雪白的长腿衬着一地水红。紧咬着下唇仓皇抬起头看向纳兰珑音,惶恐不安,手足无措,却强忍着没敢掉下眼泪。 珑月赶忙一踮脚,伸手捂住封扬的眼睛,“这个你可不能学,尺度太大。” 其实她也没真那么恶毒,只是想让汐了了别再那么趾高气昂,想让他出出丑而已,谁想到……啧,这大冬天的穿那么少,不冷么? 而不管纳兰珑音能不能识破是她所为,那一张脸也已经黑透了。阴沉着一挥手,两个下人赶忙上前,几乎是不管不顾拖着汐了了出去的,北瑶第一美男子……待遇也不过如此。 一场风雅至极的赏雪在开场之时就被珑月一手破坏了,众人虽不会太过在意一个风尘男子,然,心境一坏,多少也有些不对味。 再加上汐了了的主要作用显然不止是挑衅,也安排了不少献艺,如今一缺,更是少了重头戏,那些本为绿叶陪衬的歌舞,根本撑不起场来。 其实,应邀而来的人中,也有人是慕汐了了之名而来,但是汐了了当众出丑被拖了出去,谁也没敢贸然再提。 而这一亭子人,实则都算不上有什么太多共同话题,更别谈共同的爱好,互相客套干聊几句,从一开头就有冷场之势。 以至于纳兰珑音举杯邀酒一而再再而三,气氛仍旧没调动起来。 她真是个灾星啊,珑月不由偷偷翻着白眼望天,想当初那个楼船宴,也是因她胡闹而弄得最终不欢而散。 北瑶第一美男子 (8) 再看身边的封扬,眼观鼻鼻观心至始至终没说过半句话,若不是那仍旧僵硬的腰背,她都以为他是睁着眼睛睡着了。 赏雪未过一个时辰,已经有人陆陆续续借口离去,珑月略喝了两杯果酒,也颇觉得无趣。纳兰珑音除初见的时候热络了几句以外,没再跟她多说什么,或许她并非这场赏雪的主角?那眼看着已经快要步入尾声,主角今天没来? “封扬,扶着我好不好?有些醉了呢。”珑月一滴酒就红脸的优势终于派上了用场,懒懒倚靠在封扬身上,而封扬也并不生硬,伸手托住她的手臂,高大的身形如将她揽入怀中一般。 封扬的身上总带着阳光的味道,兴许是总不愿在屋内呆着的缘故,淡淡略带些苦味的清香,干净自然。 手臂也极其有力,她根本不用提气佯装,整个人的重量都交给封扬,他已经不再是那个肢体无力的质子,他已经……快要展翅高飞了。 就这么装着,几乎要假戏真做一般,赖在封扬身上告辞,直被他抱入马车中,仍旧不愿清醒。 她这是在做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只是,对于一个必定要离开她的人,她留恋一点儿,眷恋几分,甚至放纵自己一些,不行么?不行么? 她们恐怕这一生不再相见,这也是她想要的结果,那当结果已经注定,过程是怎样,重要么?重要么? “主子,前面路上躺着个人,挡路了。”马车外琉璃禀报道。 “绕过去。”珑月冷着一张脸说着,从封扬怀中起身却不再看他,有些梦,梦一下就好,该醒就得醒,封扬从头到尾就不是她的,或许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她什么时候也陷入了心理障碍的怪圈? “主子,绕不过去,巷子太窄也无法掉头。” 珑月心头不禁激起一阵烦躁,“又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为什么往小巷子里面钻?!” 琉璃顿时噤声,或许也察觉到了珑月此刻心情不佳,然,问题解决不了,马车也过不去,就只能僵持在这里。 差条绳子 (1) 珑月掀起车窗探头向外看,已经深及小腿的积雪中,一抹鲜亮的水红,如血一般扎眼,却不再飘逸灵动,凌乱中染着些许污浊。 眉心紧到不能再紧,深深闭眼吸了口气跳下马车,就蹲在那人身旁,任由鹅毛大雪铺天撒来,想了好久好久。 前一刻还是趾高气昂的北瑶第一美男子,下一刻便是安王府后门外的路倒;方才还言笑晏晏一身飘逸,这一时就已经落魄得奄奄一息。 是这个世界人命真的一文不值,还是她……低估了自己身份的价值?一个曾经痴傻如今废柴的靖王…… 深吸一口气,大片的雪花吸入喉咙中,丝丝冰凉,如今天寒地冻,纳兰珑音,你就真能保证我在他冻死之前路过这里么? 解下身上的披风,将汐了了包裹着抱起来,很轻,轻的就像片羽毛,身体很柔软,比当年已经弥留之际的珑哲的身体还要柔软,像只猫,一只……明知很危险却不得不捡回去的猫。 “走吧。”珑月怅然说着,将汐了了放在马车中,正好夹在她和封扬中间,不算宽敞的马车顿时变得拥挤,汐了了身上的香料顿时熏染遍了周围的空气。 “纳兰珑音用这种方法安插人?”封扬沉眸问道,他虽为武将,但并不是粗人,此前一番挑衅自荐,如今又这般拦路,他自然看的明白。 “是啊,但是也不能真把他扔在外面冻死或者直接赶车碾过去不是么?”珑月一脸苦意,反正已经被塞不是一次两次了,此前院里已经凑了四个打麻将,再凑一个进去帮忙数钱也无所谓吧。 然封扬绝没有珑月那般乐观的心思,微微沉吟道:“珑月,心善未尝不可,但你身在此位,尤其对这些人一定要多加小心。他们或许没有武功,但正因为此,更容易让人掉以轻心。” 珑月认真点了点头,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她也只能当王府里又多了张吃饭的嘴,此前早有先例不是么? 握起汐了了几乎感受不到温度的手,本想替他搓搓手心暖和醒过来,却发现白皙娇嫩的手背上大片青紫。挨打了?珑月顿时觉得似乎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简单,她原以为…… 差条绳子 (2) 将手指放在汐了了鼻端,气若游丝,仿佛生生憋着一股气。 赶忙一把扯开他身上早已经凌乱无法遮体的衣服,细弱的腰身清瘦的胸膛上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青紫痕迹,甚至心口上…… 珑月不禁伸出手指抹了抹汐了了心口上已经青紫到发黑的淤痕,并不是作假染色,不过这戏未免也太真实了吧?!以汐了了这样的身形,哪怕摔一跟头腰都会折断的感觉,被这样一顿毒打…… 封扬也觉得有些不大对,紧着眉将汐了了拽起来,一掌推上他的后背。丝毫没有犹豫,仿佛之前汐了了在大庭广众之下对他的那些讥言嘲讽根本没有发生过,也或许是,他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珑月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使用内力,新奇的歪脑袋看着,又看看自己的手掌,作势向前虚空一推。貌似没有什么区别,但是,内力对于她来说绝对是个陌生的存在,小说里倒是看了不少,出神入化的也有走火入魔的。可是,内力在她那个时代早已经绝迹,哪怕再发达的科技也无法还原。 不一会儿,汐了了那张被厚粉遮盖的脸上浮上些许红晕,轻轻呻吟一声,嘴角缓缓淌下一缕淤血。 很神奇,珑月恨不得封扬能推她一掌试试看。 汐了了软倒躺下,意识逐渐恢复,却抽搐着缓缓将身体蜷缩起来,不停地颤抖,发出一丝丝不可闻的呜咽声,直到珑月发觉仍旧不大对,汐了了已经将自己的下唇咬得血肉模糊。 珑月挠了挠头,直接求助看向封扬,内力不是万能的么?现在的封扬应该比她有办法多了。 谁知封扬一皱眉,直接一扬手,一记手刀就要劈下。 珑月赶忙伸手接住,“你这是干什么?” “不打昏他一会儿会咬舌。” “那打昏了一口气上不来人就死了。”珑月不大赞同这么做,虽然汐了了无意识中身体痉挛,可是似乎梗着一口气,不敢发出声音一般,一掌劈下去绝对省事,可是收尸很麻烦的。 拍拍汐了了的脸颊,瞬间沾了一手的香粉,直到快把他脸颊一侧拍肿了,汐了了仍旧抽泣着一口气,极小着声音哽咽,仿佛大气也不敢出。 差条绳子 (3) 就像只可怜兮兮的小猫,而汐了了看着年龄应该不大,像个十六七岁的大男孩,纤细瘦弱,珑月必须承认,她真的很难同情心泛滥一次。 将汐了了扶起来靠在自己肩上,看着肩头染上大片的粉,这件衣服算是毁了,拍了拍他的后背,轻声道:“哭吧,没人再打你了。” “呜……”汐了了紧咬着唇,仿佛不知道疼一般,牙齿深深陷入血肉中。 “哭吧,乖……”珑月一边轻声哄,一边拍着他的后背。 不一会儿,汐了了脸上突然划过两道泪痕,噼啪落在水红色的衣服上,滴下片片白印。而后,就如决堤的洪水一般,泪水四溢,牙齿也渐渐松开,倒在珑月肩上哭得昏天黑地,一口气终于顺过来了。 珑月惆怅抬起头,对上封扬惊讶的目光,耸了耸肩,“只是个小孩子而已,受委屈了,哄哄就好。” “小心些。”封扬仍旧不放心嘱咐道。 “嗯,你也该做准备了……”说完,珑月直接裹好了汐了了抱出马车,或许,她是不是该感谢汐了了或者是纳兰珑音?如果没有他们,她这一路,都不知道该跟封扬说什么。 临进门,珑月突然轻声道:“琉璃,该帮我换个车夫了。” 没有宫漓尘打理的王府果然不够牢靠,这才过了多久?她的车夫已经学会绕道而行回王府了。 …… 大雪纷纷扬扬下了一天一夜,清早时,雪已经几乎快要没过膝盖,松软的雪晶莹透亮,珑月兴冲冲抓起一团揉成雪球,就在自己院中玩的不亦乐乎。 在她的时代,早就已经不下雪了啊。 溯坐在廊下静静看着她,虽然重新编制入府,但是珑月却没让他再守夜,毕竟已溯现在的身体,日夜颠倒不利于调养,更何况,晚上她总出去,也无需人照顾。 眼看着一抹朱红入院门,珑月瞬间飞起一个雪球直砸过去,而琉璃哪里防备这些,刚一露头,登时被雪球又砸得没影了。 “哈哈,琉璃,这点儿本事都没有?听说你再过几天要娶那个小侍卫过门,又不是第一次了,这么心不在焉?”珑月肆意笑着,一脸得意朝溯显摆。 差条绳子 (4) 琉璃从院外无奈又一次露头,拍打着头上身上的雪,似乎面色带着些许凝重,“主子,昨天夜里,皇夫墨岚自尽了。” 珑月微微一愣,“死了?” “没有,御医们及时救治,现在还在救着。” “哦。” 珑月继续玩雪,墨岚是纳兰珑馨的皇夫,这消息她知道了也就知道了,还能有什么反应? “对了,琉璃,让你帮我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没有?”这才是正经事,虽说琉璃有言在先绝不帮忙,但是,以色要挟之……琉璃也不是那么坚持。 “都准备妥当了。”琉璃怏怏答道,仍旧不那么心甘情愿。 珑月用冰凉还带着雪水的手拍拍琉璃的肩膀,“别那么一副死样,你虽然只是娶个侍夫,我准你十天假,你们一家人正好去赏雪。” 琉璃深深叹了口气,娶侍夫?若是按照珑月交给她办的事来看……王府发丧她娶侍夫,这不是找抽么? 虽然仍旧有自己的立场,虽然有言在先,但是……她也只能当是帮自己主子了,谁让她是影,谁让她……摊上这么个主子。 威逼利诱装可怜,她从来没想到一个多年傻子醒了之后,居然会这么多手段。 珑月玩雪直玩得双手通红额头冒汗,在院中滚了个四不像的雪人,回头刚要显摆,却见溯一脸担心。赶忙不再玩了,回到廊下擦汗笑着,任溯将斗篷披在她身上。 看着院中那个还没鼻子没眼的雪人,怎么看怎么像个……面瘫。 突然感觉自己似乎遗漏了什么,一皱眉,“琉璃,墨岚的事与宫漓尘有关么?” “应该有关。” “他现在人在哪?” “宫中。” …… 永凤宫中一片愁云密布,皇夫墨岚于昨夜侍寝之时突然奋起以头触柱,以至血溅当场,好在当时墨岚身体虚软,力道不足,才没有当场毙命。 众御医们齐聚永凤宫,人人都是吊着脑袋拼力医治,可是墨岚命悬一线,不管多少汤药灌下去不一会儿便自行吐出,眼看着奄奄一息就要断气了。 纳兰珑馨屡屡想砍了这群庸医,却又怕扰了人墨岚的病情被耽误,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已经在宫殿内打转了一整个晚上。 差条绳子 (5) 不敢靠近,不敢询问,只能远远看着,偶尔从人缝中瞥见那张毫无生气的脸,苍白着,好像父王过世时的模样。 纳兰珑馨用力摇了摇头,眼眶又一次感觉发酸,当着臣子的面她绝不能哭,但是……但是……墨岚…… 昨夜的墨岚是她见过最美的墨岚,脸颊红润含春,那一双曾经总是蕴满暖意的眸子荡漾无数波光,不再那么冷,不再那么疏离,不再那么…… 可是,墨岚宁可自尽也不愿意……他恨她。 那眼眸中屈辱带着厌恶,仿佛在他眼中,她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却连个市井下三滥也比不上。她恐怕一生也忘不了那个眼神,而如果一切能够回头,她宁可墨岚一直对她哪怕不理不睬都好。 可是,一切都无法再转圜了,哪怕墨岚能够活过来……他已经,不会再原谅她了。 而这一切…… 永凤宫外的积雪没人敢来扫,平整如纸的白雪中,一抹藏青跪立,双手拢袖,些许浮雪覆在头顶肩头。不知已经跪了多久,几乎一半的身子都被积雪埋没了。 纳兰珑馨回头又看看不省人事的墨岚,心中不禁一阵火烧火燎,憋闷得想要发疯。 轻轻开门出去,几步站定宫漓尘面前,焦躁愤怒之下浑身颤抖,“漓尘……这就是你替我办的好事?!!” 空旷的殿前回荡着纳兰珑馨的愤怒,宫漓尘缓缓眨着眼,纤长的睫毛上缀着些许冰碴,面色冷沉,书香中文网不语。 可是沉寂根本无法熄灭纳兰珑馨如今心中的怒火,反倒得不到答案越加愤恨,猛地一把揪起宫漓尘的衣领,愤恨喊道:“你给我解释!!为什么会是这样?!!” 宫漓尘眼眸中虚一晃神,但纳兰珑馨没有发现,又或者哪怕如今不愤怒,也从未去觉察过宫漓尘的异样。 焦愤之下猛地一扬手,啪的一声脆响直将宫漓尘打入雪地中,一片空旷中还回荡着声声清脆,“宫漓尘,墨岚如果就此殒命,朕要你陪葬!!!” 宫漓尘缓慢从地上爬起,继续躬身跪地,至始至终一言不发,直到纳兰珑馨愤然离去。 差条绳子 (6) 天已大亮,阳光撒在雪地上反射刺目光芒,宫漓尘的眼前却阵阵昏黑,静静的,静静的,不知要等到何时,更不知要等到什么样的结果。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簌簌的踏雪声,伴着耳中鸣响,一片凝紫衣袍飘入眼眸。 珑月一撩衣襟深深蹲在地上,双手托着下颚,抬头仰望面前冰雕一样的人,呼出一口白气,郁闷道:“你又干坏事了啊?” 宫漓尘眼眸虚晃着一眨,呼吸短促轻浅,明明看着她,眼中却并无神采。 又叹了口气,这个宫漓尘身上那么重的伤还没痊愈,怎么就不能老实些呢?进宫的路上也听琉璃说了不少昨晚上的八卦,这种事…… “宫漓尘,你怎么能这么做事呢?”珑月小声埋怨道。 宫漓尘微一敛眸,仍旧不语。 “我一向觉得你是个做事很严谨的人,做事绝不会有这么大的漏洞,都给人下了药了,你还差一条绳子么?”侍个寝而已,又是名正言顺,总比丢了命强吧。 宫漓尘猛地一怔,眼眸中略微有神,却尽是震惊狐疑。 珑月尴尬着挠了挠头,这种事……伸出手指戳戳宫漓尘明显肿起几条痕迹的脸颊,一撅嘴,“她打你了?” 叹口气捏起一团雪刚想替他敷一敷,却不由冷风一吹,才想到宫漓尘恐怕已经冻透了。站起身一搀他的胳膊,“你又不是大夫,在这里跪着也没用,走吧,我们回家。” 而宫漓尘的心情远没有那么轻松,连带着身体也异常沉重,珑月总不好一路拖着或者抱着他出宫,替他拍了拍身上的雪,皱眉道:“你在这等着无外乎纳兰珑馨心情不好的时候还来找你撒气,事情已经这样了,你在这自虐也没用,走吧。” 然,一向死心眼的宫漓尘或许这次真想一路走到黑了?面对珑月的劝说丝毫也不松动,直挺挺跪着,就不知是冻僵了还是真那么诚心悔过。 只是,眼看着宫漓尘嘴唇冻得发青泛白,恐怕按现在的情况来说,就算真在这里冻死了,纳兰珑馨也不会理会。 “宫漓尘,其实有时候,人应该自私一些。”珑月蹲在宫漓尘面前,轻声细语,也只有两人能听见,“我知道,对你来说把墨岚绑了不是什么难事,但是强迫他不如让他求仁得仁,只是,你何必要自己去背这么大的罪责呢?你成全了别人,那么你自己呢?更何况,你哪怕真的舍去这条命成全了他,谁又会感激你呢?” 差条绳子 (7) 劝解的声音轻轻萦绕在耳边,虽然连皱眉也觉得有些艰难,宫漓尘还是表态了,“不必。” 他的初衷很下作,他的目的很肮脏,他的所作所为,绝没有珑月说得那么伟大。只或许是她不懂,在她眼中,人都是善良的,包括她眼前这个身负重重罪孽的自己。 墨岚曾经对他说,人在做,天在看,他必是已经知道了什么,他只是想借这个机会除去他,什么让他求仁得仁…… 而他自己……天在看……他不想枯等着报应到来罢了。 珑月解下斗篷披在宫漓尘身上,虽然不合礼制,但是如今也顾不得那么多。 “跟我回去,不管你是纳兰珑馨的什么人,如今却还是我的王夫。皇夫病重归病重,你却远没有在这跪着的道理。如果纳兰珑馨真要找你麻烦,让她来王府要人吧。” 将宫漓尘连扶带拖弄回王府,珑月亲手端了碗姜汤看着他喝下去,甚至守在床边直到他睡着,还是……有点不放心啊。 “珑雪,你的药没问题吧?他还有伤在身……” “啧,心疼的话捧在手心里就好了,给人下了药还假惺惺的,简直就是做那个什么还要立牌坊。”珑雪最近气又不顺了。 “珑雪,不许说脏话!”珑月愤愤打断,“别以为咱们离得远,总有一天揍你。” “那就看我有没有那个命等到了。” …… 珑雪最近又抽风了,说起话来噎死人,没头没尾一副丧气样。而珑月已经有些见怪不怪了,对于珑雪的周期性抽风,索性直接归结于某种周期性生理原因。 而她自己最近也似有要抽风的预兆,不过她心里很清楚,不是什么生理原因,而是心理原因。 夜半翻墙,两条黑影直落城墙外,城墙外早已经准备好了马,风雪飘摇夜,终是离别时。 漆黑的天幕不见月光,放眼茫茫白雪也变得暗淡,偶有寒风呜咽而来,寂静中更添些许苍凉。 珑月终于见到封扬舒展的表情,那眼眸中熠熠生辉望着前方,不再有萎顿,不再有蛰伏,沉然端坐马上,似乎一举一动,都变得不一样了。 差条绳子 (8) 或许,她对封扬只是好奇?好奇他恢复锋芒之后的英姿? “珑月,可否说实话,真的安排妥当了么?” 珑月略一回神,笑道:“我没安排妥当你就不走了么?” “如若我离去会连累你,此刻回返我也绝无半句怨言。” 封扬答得很认真,而珑月此刻却是半点都不愿认真,悠悠闲闲一笑,轻轻甩着马鞭,“你没有怨言?我可有啊。众人素闻我宠你宠上了天,甚至还有惧夫之嫌,我府内这么多美人都看得碰不得,你再不走,我的苦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封扬毫不在意一声笑,舒展的眉眼飞扬着洒脱的光彩,许是真到了离别时,凡事不用再避讳那么多,倒也更加放开了,形同挚友一般道:“古人有云,美人裙下英雄冢,这句话送你。” 珑月挑眉,“这话应该送你才对。” “我可没你那般艳福,你府上美人各各都不简单,建议你还是多加小心为上。” “你要是再纠缠于我那些美人,我会觉得你是在吃醋,借机挑拨。难道,你还真是在记恨那个汐了了不成?” 话虽然堵死,但是封扬仍旧有自己的想法,“其他人倒是无妨,那个汐了了,最好能找机会送出去,否则后患无穷。” “送你如何啊?” 封扬一愣,随即一声气笑,“不要,挑不动水担不动柴,更加不能上阵杀敌,要他何用?” “暖床不错,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封扬被这些调侃的话弄得直犯窘,索性该说的也说到了,珑月是聪明人,或许是他多虑了。 然,此刻的他并不知,今日一语成鉴,他日真的后患无穷。 “封扬,跟你商量个事。”珑月望着前方灰蒙蒙的一片,送君千里终有一别,这道理她明白,“战争向来就没有对错之分,全是侵略的借口与手段罢了。而一将功成万骨枯,兴许最终连将也要搭进去做垫底。古往今来名将终究难有能终老的时候,兔死狗烹鸟尽弓藏,我倒是希望你回去之后能过几年安稳日子,人生无外乎不就是那么几十年么?” 这家伙开外挂了嘛?&nb.. 兴许珑月从来没对他说过这么大段的话,也从来没这么认真过,封扬倒是细细琢磨了一番,再抬起头来,眸中些许了然,郑重道:“今日一言,封扬铭记在心。” 封扬这么郑重她还有点不习惯,有些尴尬回了回头,突然又想起什么,似乎在这离别一刻,真的想嘱咐很多话。 “再跟你提个小小的请求可不可以?” “只要我能做到的。” “那个……”珑月话一开头就有些坑坑绊绊,索性心一横一咬牙,将头撇向一边,“不管怎么说,你曾经也是我的夫不是么?休书什么的我也就不给你写了,只是你回去之后……别那么急着给我戴绿帽子行不行?” 封扬一怔,继而突然失笑,那笑容中如今充满的宠溺,这一刻完全属于珑月,点头笑道:“好,我答应你。” “还有……如果……如果十年内,你需要我帮你做什么,按东炽国都城的这个地址找这个人,应该就能找到我。”珑月从怀中掏出一张纸递过去。 封扬接过纸条,微一皱眉,“靖王应该不识字。” “你就当神仙教的。” “为什么是十年之期?” “十年之后你也老了,我也就不那么挂念你了。” 封扬的眼眸微微一动,随即沉敛下来,一拱手道:“多谢。” 珑月感觉脸颊微微发烫,生硬别过头去,“说谢就不必了,你记得……得……” 得不出来了,珑月如见鬼一般望着前方,脑海中只闪烁四个大字,这不科学!!! 茫茫雪地之中,不知何时矗立一抹藏青,天地寂寥,凭空多显几分孤独。一动也不动,任由风雪卷着身上衣襟,拂乱了些许发丝。挺身昂首,垂在身侧的手中握着一把雪亮细剑,甚至比空中飘雪还要洁白几分,剑尖直没入积雪中,似与主人一样已与冰雪凝结在了一起。 看不清脸色,只是那身上洋溢着珑月从来未曾感受过的气息,清冷,孤傲,更多却是……复仇的欲望。 可是,这不科学啊!!! 宫漓尘和封扬有灭门之仇这事她知道,此前就是为了防止宫漓尘冷不丁不按常理出牌,她在那碗姜汤里已经下了药啊! 这家伙开外挂了嘛?&nb.. 迷药是珑雪配的最顶尖的方子,甚至为了防止宫漓尘这个变态对迷药有抗性,她还让珑雪掺了最厉害的泻药进去啊!哪怕宫漓尘醒了,也不会有功夫跑来报仇啊!! 可是,宫漓尘如今就活生生站在她们面前…… 细数下来,这短短一个月左右的时间里,宫漓尘先是被重伤,一剑穿透了肋下。后又跟随秋狩,路途劳顿加上被纳兰珑馨无理取闹的折磨,之后又被埋在山下。他身上的断骨恐怕都没愈合,又两次进宫,昨晚还在雪地里跪了大半天。 更何况她那些药绝对分量十足…… 可是,宫漓尘真的就站在她们面前。 珑月不禁都要怀疑这个世界是不是个全息立体游戏模拟的世界,宫漓尘开外挂了吧?!!!! 这不科学!!! 两人不约而同勒住马,雪风呼啸。 突然,宫漓尘手臂一动,缓缓抬起,手中雪亮的细剑挑着碎雪纷飞,剑尖直指封扬,衣袍猎猎随风。 封扬翻身下马,直接朗声道:“你重伤未愈,我若出手,胜之不武。” “你废武三年,如今内力只有七成,算得公平。” 奇虎相当,两人都不是最佳状态,看似也是半斤八两,但是珑月却不觉得公平,她甚至觉得费解,宫漓尘这是……不想再下床了么? 封扬也不再拒绝,毕竟在靖王府三年,宫漓尘没少为难他,他们两人之间的恩怨,总有一天要了结。更何况,宫漓尘也算得北瑶声名在外的高手。 拔出马背上一把普普通通的长剑,刚一转身,宫漓尘二话不说直接闪身,手中细剑犹如夜空惊雷,迅疾只见雪亮白影,铛的一声,直将封扬逼退半步。 封扬也不再客气,一侧身卸去力道,迎头接上。 雪地中顿时迷蒙一片,雪花飞舞萦绕在两人身周,使得本就快不见影的身形更加扑朔迷离。 珑月不是第一次见封扬动手,而此刻也与上次不尽相同,毕竟不再依靠药物,那一招一式挥洒着自信。蛰伏三年,如今豪情冲天,再加上久经沙场应敌经验丰富,一招一式果敢利落,如鹰般雄健,如黑豹一般迅猛。 这家伙开外挂了嘛?&nb.. 而宫漓尘,数年从影卫厮杀中脱颖而出,或许比起封扬来缺失几分持久战练就的力量,但犀利的动作中,更多几分狠烈,不拼力量,拼却技巧,只求寻得死角,一击必杀。 一黑一青似能搅得翻天覆地,雪雾迷茫中剑声呼啸,偶尔迸现火花,闪过两人飘飞的衣襟,淹没在狂舞的白雪中。 她不知道宫漓尘哪里来的力量,只知这一刻,他已经被仇恨淹没,或许……还有其他,那恨意,她仅是这么看着,就已经能感受的异常清晰。那屡屡自损也要得手的意图,让珑月的眉心不由紧了又紧。 突然,宫漓尘飞身一转,雪地中似乎有石头绊脚,身体微微一倾,长剑已经呼啸着直向肩头。 珑月不敢轻易打扰两人,却只得腾身一扑,直接带着宫漓尘的身体扑入雪地中,却不想,宫漓尘猛地一翻身将她按住,手中细剑瞬间抵上她的喉咙。 封扬长剑一转,直接搭上宫漓尘的脖颈,“放开她。” 宫漓尘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口中呼出团团白气,剑尖微抖,倒也没伤着她半分。 珑月抬手一把握紧宫漓尘的手腕,这一刻,不知道是谁牵制了谁,“封扬,他被我下药了,你们今天并不算得公平,有冤有仇他日再报,你赶快离开吧。” 封扬定定看着她,见她倒还真的舒舒服服躺在雪地中,虽然宫漓尘一身的杀气,丝毫没有影响她。不由一勾唇角,似明白了什么,收起手中的剑,拱手道:“大恩不言谢!” “保重。”珑月就这么躺着,就这么抓着宫漓尘,轻松一语。 宫漓尘刚要动,珑月猛地一紧手指,不知是不是巧合,竟然直扣着他的经脉,一股虚软攻入心中,喉咙一紧,连话也说不出。 直到封扬远去,珑月才长长松了口气,刚一放手,宫漓尘一手压着她肩头,剑尖直抵她的脖颈,“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不敢不敢。”珑月笑得异常轻松,明明被按在雪地里用剑指着,仍旧笑得满脸灿烂,“留我一命吧,我要是死了,谁带你这个强弩之末还要硬撑的家伙回家?” 这家伙开外挂了嘛?&nb.. 她相信,这个时代和她那个时代的人类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只是这个时代的人,或多或少更看重信念,但是,光有信念不行,他们终究是人。宫漓尘能有现在的身手并不难猜,琉璃身上都有的药,宫漓尘肯定也有。 可是那种药她能理解为兴奋剂一类的东西,强行激发人体潜能透支体力精力的后果……不禁头痛,以宫漓尘现在的状况,睡到死都有可能。 寂静的雪夜回荡着宫漓尘粗重的喘息,突然剑尖一偏,深深插入珑月身旁雪中,“你懂什么……” “我什么都不懂,更加不明白,纳兰珑馨负气你几句,你就连命也放弃了么?”珑月直望着宫漓尘的眼眸,他的谋算里恐怕从来也没有她。今天勉力一战,不管他能不能杀了封扬报仇,等待他的后果都将是一样的。 “你懂什么!!”宫漓尘愤然吼出,突然一掩唇,冰白的指缝中顿时奔涌鲜血,顺着手背淌下,滴落入雪地中,片片腥红。 “我都说了我不懂嘛,但是我冷了,我要回家。”珑月伸手拨开身边的长剑,起身拍打着身上的雪,抓着宫漓尘的手往肩膀上一抗,“走吧,一起回家。” 回家?回家…… 近来珑月总对他说起这两个字,不再是王府,而是回家,可是她错了,他哪有家? “宫漓尘,其实你这个仇报得莫名其妙,你的家仇,真值得你豁出性命去报么?”珑月一边明知故问,一边将身体开始虚软的宫漓尘抱在马背上坐好,望着前方,不禁咬牙,她怎么送封扬走了那么远呢。 马儿打着响鼻甩了甩头,显然对负载两个人多少有些不满,好在珑月不需要它一路狂奔,慢悠悠踏雪往回走。 珑月摸索着宫漓尘的嘴唇塞进一颗药,虽然不见得完全对症,但是那药吃不死人,聊胜于无。手中一片温热黏腻,她不知道所谓内伤是怎么一回事,但是,自从被压在山下,内伤是肯定的,这个时候他根本不该动武。 “别再糟蹋自己了,你不在乎自己死不死的,我没工夫一而再再而三把你从各各地方拖回去。更何况,你也挺重的啊,一次两次也就算了,再多抱两次,我的腰就要断了。” 这家伙开外挂了嘛?&nb.. “不劳费心。” 珑月一瘪嘴角,翻眼望着黑漆漆的夜空,“你是我的夫,有这个名分我就得操三分心。” “你对封扬也是如此?” 珑月侧头看了看坐在自己身前的宫漓尘,虽然身体软了,居然还清醒着还能说话,真开了外挂了嘛?“对啊,他也是我的夫,不过以后不是了,也就跟我没什么关系了。” 其实说起来,她是不是该感谢宫漓尘?如果要是让她安安静静直到不能再往前走,看着封扬的背影离开,然后再独自回府,那心里的滋味必定不好受。 而她居然相信宫漓尘不会出卖她,虽然她干的事有可能损害纳兰珑馨的利益,但是她就是无端相信,宫漓尘来日要手刃仇人也罢,暂时不让她死也罢,总归,他会替她保守秘密。 “他与你仅有名分,就值得你冒着叛国的罪名放他走?”宫漓尘闭眼问着,虽然一再尽力调息,身体仍旧渐渐不受控制。 珑月像是浑然不觉一般,自然的搂上宫漓尘的腰,身体向前靠了靠,却无比惊讶又耍赖道:“有这么严重么?你当初教我的时候,可没说放封扬走是很严重的事。” “你是在找替罪羊么?” “你有被害妄想症么?” 市井传言,靖王和其王夫情投意合无比恩爱,夜半出城赏雪,回来的时候,两人同骑一匹马,靖王对其王夫呵护有加,宁可自己冻着也将披风裹在王夫身上,堪称北瑶女子疼惜夫君的典范。 八卦有时候总是那么极端,要么好上天,要么坏到底,后又被人添枝加叶,茶余饭后的段子变成了,纷飞雪夜,靖王与其王夫在野外欢好,以至于王夫脱力不支,靖王好本事,好性情。 将宫漓尘放回床榻上,看着他那副任人摆布的样子,不由又想起前些日子在马车中度过的那段时候,见他仍旧睁着眼,珑月勾唇一个坏笑,“需要绳子么?” …… 纷飞雪夜,万物静寂,黎明前夕,是众人睡得最沉的时候,也是侍卫们最放松警惕的时候。 突然,千风院上空飘起滚滚浓烟,火光霎然冲天,饶有大雪凌空,仍旧越燃越烈。 这家伙开外挂了嘛?&nb.. 待院外的暗卫察觉出不寻常,院中屋内早已经大火弥漫根本进不去人,没有挣扎的响动,没有呼救的声音,正狐疑中,忽听院外一声凄厉惨叫。 “封扬!!!!” 披散着头发仅着里衣的珑月光着脚,一路踉跄连滚带爬,哀嚎声直破夜空,声声回荡京都,以至于数年过后,仍旧有人记得那夜半凄惨,令人闻之心碎,黯然神伤。 大火亮透了王府上空,珑月几乎疯了一般喊着封扬的名字往屋里冲,却被溯死死揽在怀中。 火光映照着珑月奔涌的眼泪,所有的人都记得这一刻。 一把推开溯,珑月如飞蛾一般冲入火场中,众人这才回过神纷纷着急救火,可是,从一开始火势就已经预兆徒劳,杯水车薪罢了。 然,当珑月狼狈不堪拖着一具烧焦发黑的尸体从火中钻出来,紧紧抱着埋头痛哭,多少人不禁垂下了头,不忍再看。 靖王王夫霎然殒命,其身份又颇为特殊,一大清早宫中就派来了仵作验明尸体,却不想,珑月似乎已经疯了,紧紧抱着封扬的尸体谁也不让靠近。 被烧焦已经面目全非的尸体早已经不起折腾,强行争抢之下,四肢扭曲甚至脱落,七零八落的焦黑碎肉散了一地,仵作就算有常年面对尸体的经验,也不禁脸都绿了。只是看那尸体的身形高大健壮,靖王又是亲手从火中抢出,又哭得那般凄惨真切,只得回宫复命,确是封扬不假。 王府正厅建起了灵堂,珑月仍旧哭得死去活来,当着来吊唁的文武百官的面,屡屡埋头撞向棺木,如果不是溯死死拦着,恐怕已经血溅当场不知多少回。 从灵堂出,不少官员心中都无端被珑月弄得沉甸甸的,哪怕只是应景而来,也依然被那悲伤的气息所感染。 然,计划外的一件事就是她当天晚上确是与王夫宫漓尘外出赏游,稍加一联系,众人不禁摇头叹息,昔日的将军也不过如此,这吃起醋来,确实比寻常人更凶狠些。 直至喧闹了一整天,入夜时分,各怀心思的官员们才陆续离去,苏慕颜也恨得眼眶发红,摇摇欲坠被人送回院中养着。 这家伙开外挂了嘛?&nb.. 偌大的灵堂处处飘着白布,仅剩下琉璃和溯,还有跪在火盆前一边抽泣一边烧纸的珑月。 “主子,附近没人了,别装了,已经够真的了。”琉璃惆怅翻着白眼道。 珑月余韵难歇,一边抽泣着转过头,红肿的眼睛几乎快睁不开,接过溯递来的茶一饮而尽,这才平复了几分。 哭的很痛快,哭的很尽兴,可究竟几分真几分假,恐怕到最后她自己都分不清了。尤其是抱着那具尸体的时候,恍惚中她真有几分当做是抱着封扬,那种感觉,她一辈子也不想再感受。 “不过,主子,属下可真得不得不佩服你了。抱着个不认识的人,都烧成那样了还能哭得那么尽兴,佩服,佩服。” 嗯?珑月顿时心中荡起一丝不太好的感觉,下意识问道:“尸体哪来的?” “乱葬岗里挖来的呗,也不知道死了多少天了,好不容易找到个身形差不多的,你要知道,封扬这身形……” “唔!!”珑月猛地一捂嘴,直奔出门外,俯在廊下吐得七荤八素。本就折腾了一天一夜什么也没吃,这一下,彻底要虚脱了。她知道,琉璃是故意的,做了就做了,干嘛说出来恶心她呢?也怪她,谁让她问的呢? 深吸一口清冽的空气,这一整天,鼻子里全是烧香烧纸的味道…… 突然,面前有人递过一块帕子,珑月伸手接过来,一股……她不是很熟悉的味道,迟疑着抬头…… “咦?你怎么出来的?” “故友蒙难,我在无人的时候出来悼念,谁还会拦着我么?”北莫瑾冷着脸开口,一看珑月的脸色,那张脸似乎快要结冰了。 “进去吧。”珑月看了看北莫瑾身后如影随形的暗卫,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北莫瑾也必定不是来悼念封扬的。 回到烟雾缭绕的灵堂,琉璃不知是识相还是恋家心切,急匆匆离去,而溯完全没有要识相的意思,珑月倒也不介意,她信任溯,没有理由。 北莫瑾一把拉起珑月的手,虽然伤好了些,但是皱巴巴的指尖还没有长出指甲来。珑月下意识往回缩了缩,她的手指其实现在挺丑的,她自己都不愿看。 这家伙开外挂了嘛?&nb.. “若是再不小心,这双手以后就都不能看了。”北莫瑾仍旧阴沉着脸叹口气,将珑月抱入怀中坐在椅子上,毫不避讳溯的存在,从怀里掏出一包点心。这个味道珑月吃过,无忧亲手做的。 珑月还真是饿了,一边往嘴里塞点心,一边含糊不清道:“有事找我?” “没事就不能找你?”北莫瑾皱着眉反问,声音突然变得低沉,“还是伤心了么?” “伤什么心?”珑月没心没肺猛塞点心,接过溯递来的茶,对着溯感激一笑,“啊!!你干嘛掐我?!” “你如今更加擅长在我怀中对着别的男人笑了。”北莫瑾咬牙道。 珑月一翻白眼,“我对谁都能笑,再说,是你非要搂着我的,不满意?不满意放开。” 不期然看着溯尴尬了一下关门离去,珑月瞬间意识到,她和北莫瑾……这是在打情骂俏么? “对了,上次跟你说过的,你什么时候走?”珑月狼吞虎咽把点心吃完,满意的抹抹嘴唇。 北莫瑾将珑月揽在自己身上靠着,贴在她耳边轻声问道:“这么急着赶我走?” “不走就是留下来等死,我不能保证所有的事都不会穿帮。”珑月认真道,她只是来自未来,她不是神。一个宫漓尘已经出乎她的意料太多次,之所以敢这么贸然行事,无非就是她再过不久必定要离开。 “下个月宣国会派使节来北瑶,虽然已经是第六次,兴许……到时再说吧。”北莫瑾怅然说着,已经对宣国使节的力量不抱什么希望,如果能成事,何须这么一次又一次? 珑月已经有些习惯北莫瑾总是揽着她说话,索性折腾一天也累极了,动了动身体寻个舒服的地方躺着,沉吟了一会儿问道:“只能坐以待毙么?就没有其他的办法?” “……应该没有。” “你说谎。” 北莫瑾微微一笑,好个心思敏锐的小丫头,“就算是有,说了也和没说一样。” “不说怎么知道没用?”珑月异常固执且认真道,放一个走是大逆不道,那么放两个走又能怎么样呢? 今天你吃了么? (1) “其实我要离开并不难,如果使节来的时候,碰巧……”北莫瑾稍加长了声调,“你死了。” 珑月听了倒不觉得什么,揪着漏洞道:“你有那么多死士,想杀个人不容易么?连个傻子也杀不掉算什么死士?” “哈,若是都像你想得那般容易,恐怕你早已经没命见我了。”北莫瑾宠溺的捏捏珑月的脸颊,“宣国的人决不能用,甚至都不能买通什么人下手,这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一个世子固然重要,但是,宣国绝不能冒这个险。” “就这么怕北瑶?” “或许是吧……我离开宣国的时候就曾劝过父皇,如果我回不去,皇位择有能者居之未尝不可。所以……”北莫瑾没有再说下去,但珑月也听出了之后的意思。所以,若不是宣国皇帝仍旧是北莫瑾的亲父,谁会管他死活? 而恐怕这个时候,宣国也有不少人不希望北莫瑾回去吧,以国家做赌冒险,换一个可有可无的世子……然,那些自以为有能者,就更不希望北莫瑾回去了。 他和封扬不一样,封扬是利器,且有之前震慑北瑶的战功赫赫,一旦回到东炽,只要他不恨国,便仍旧是一代名将,东炽国还要靠他护佑。但是北莫瑾不同,有能者之多,不缺一个北莫瑾,就没人愿用国家作保硬跟北瑶拼上。 更何况,政治风云中,也未必都是有能者胜出居上。 “也就是说,如果我是自然死亡,与宣国无关就可以?” 北莫瑾笑着揉了揉珑月的脑袋,“想什么呢,累了就睡吧,今晚可需要我陪?” 珑月直接摇了摇头,虽然明白北莫瑾恐怕是担心她离开封扬会伤心,但是,她并没有那么脆弱好不好。 不过,北莫瑾的话她倒是放在了心里,她死,北莫瑾自由,那么,如果她莫名其妙消失了呢? “舍得我离开?” “舍得。” …… 按理说,王夫殒命,珑月曾经又这么宠王夫,应该是要守灵的。 可是,封扬并没死,棺木里如今放着的也只是个无名的尸体,珑月就实在不愿意继续做戏顺带还给自己添堵。 今天你吃了么? (2) 好在她是亲王,没人敢管她,王夫又不止一个,也没人会想不通。 与北莫瑾一同出门,不期然瞥向门边,皱了皱眉,“你先回去吧,我就不送你了。” 北莫瑾看向居然一直守在门边的溯,似有些意外,意味深沉的看了溯一眼,转身离去。而珑月对溯仍旧守在门边又一次后知后觉,她原以为溯回去休息了,可是溯如今是她的影卫,怎么可能扔下她自己休息呢? “抱歉,下次再有这样的情况……不用再回避。”珑月又转回屋中,拎了件披风给溯披上,“背还疼的厉害么?怪我,最近一直忙着,也没再替你上药……” 溯轻轻摇了摇头,点亮手中的灯笼,侧身小心替她挡着雪风。 已经不再需要面具,那张仍旧显白的脸上,永远挂着关切,担忧,那双琥珀般晶莹剔透的眼眸,总是时时刻刻注视着她,洞察着她的一切需要,甚至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小事。 或许曾经,宫漓尘也是这么对待纳兰珑馨,但是,珑月却觉得,她永远不可能碰溯一根头发,不管他做了什么。 并非因为他长得像珑哲,恐怕,这就是时代观念的差异吧。 其实,无法安然享受这种无微不至的照顾,溯大了她近十岁,却偏偏长着一张与她亲弟弟一模一样的脸。他照顾了她十几年,她却与他刚相识没有多久,这种无端复杂又诡异的关系……面对溯,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溯,能让我看看你的喉咙么?”突然有一种冲动,她十年之后离开,溯如果能说话,她就真的能安心了。 可是溯微微一愣,继而缓慢打着手势告诉她,“无法医治。” 是啊,皇家用的哑药,要是轻易就可以医治,又算什么呢?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折腾了一天一夜,珑月此刻心中却屡屡翻腾着冲动,突然站定身,与溯面对面离得极近,“溯,如果我有一天要离开这里,跟着我好么?” 溯不假思索点了点头,虽说眼眸中仍有疑惑。 “我的意思是,到时候我不是靖王,什么都不是,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人。” 今天你吃了么? (3) 溯仍旧重重点头,抬手比划了几下,发现所学的手势根本不足以表达他的意思,指了指自己,又指指珑月。眼中逐渐浮上焦急,仿佛如果他表达不出,珑月误会了,下一刻便要丢下他离开。 “你会一直陪着我,是么?”珑月问得很认真,或许直到现在才发现,真正现实的存在,只有溯,能够陪着她走过这十年。不是她要给予溯什么,照顾他什么,替他安排什么,而是溯,陪着孤零零的她。 溯仍旧点头,微弯下腰,直视着她的眼睛,那眼眸中的光彩,单一却晶莹剔透,唯有不离。 “谢谢你。” …… 珑月死了王夫,女皇的皇夫也奄奄一息,皇宫王府一片哀沉。虽说墨岚一直不醒,但好在也一直没断气,可是,女皇再也无心过问朝政,更没心思找宫漓尘的麻烦。 文武百官自此可以放羊了。 据说,北瑶的雪一向蹊跷,只在刚入冬的时候频繁,过去这一阵,真正入了冬,反而就没什么雪了。 而珑月也在这个时候才有心思注意自己的脸和手,当时刚伤着的时候乍看恐怖,可血痂脱落以后,没有留下什么明显的伤痕,只是新生的皮肤略有泛红,乍看像只大花猫。而手指虽然当时都已经露骨,如今也长出了新肉,唯独没有指甲而已。 如果不小心打理,恐怕长出指甲也会歪七扭八,珑月细细涂好药,用白布小心包裹起来,毕竟这个身体还要用十年,太难看了终归堵心。 “主子,左相大人墨子群前来拜访,已经在前厅等候。”自这一事,琉璃似乎也老实了些,就不知道原因是什么了。 “左相?他来干什么?”珑月眨着眼睛诧异的不是一星半点,虽说也有不少官员单独来拜访她以求亲好,但是,左相,没必要吧。 迎着寒风一路到前厅,只见座上等候着一个约莫四十多岁的男子,两鬓略有早白,可依然精神矍铄,浑身散发着多年为官的沉稳气息,这还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接触正经八百的北瑶男性官员,当然,简之航不能算。 今天你吃了么? (4) “老臣见过靖王殿下。”墨子群见了珑月起身弓腰行礼,不知为什么,珑月总觉得他沉稳之余,居然有些激动? “不必多礼,请坐。”珑月也一板一眼客套着落座,突然脑海中划过一个念头,墨子群?姓墨?墨岚的父亲? 墨子群倒真真是个利落的人,落座之后也不迂回婉转,开门见山道:“老臣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如今皇夫病重,女皇无心打理朝政已经多日。老臣恳请靖王殿下以先皇长女之尊为摄政王,暂代上朝听政。” 一句话落,珑月的脸色登时诡异的无以复加,半天都没转过弯来,上上下下一遍遍打量着墨子群。四十多岁,不会是老年痴呆吧,让她上朝听政?摄政王?这恐怕是继宫漓尘说要宠他之后,又一个星际玩笑,绝对跟她的所作所为完全沾不上边的啊! 更何况,她老实缩头缩脑呆着,纳兰珑馨都已经看她颇不顺眼了,染指朝政?她活腻了吧?! “咳……那个……左相大人是不是走错地方了?那个……安王府从这里出门右转,走过两条街便是。”珑月也很直接表达自己的意思,要说摄政,纳兰珑音不是更好的人选么? 然,墨子群一派刚正不阿大义凌然认真道:“靖王殿下多虑了,老臣此次前来确有详尽的考虑,还请靖王殿下顾及百姓苍生之福祉,莫要推诿。” 珑月还是觉得墨子群在开玩笑,且这个玩笑越开越没边,百姓苍生之福祉,是个什么东西? 莫非……是纳兰珑馨派人来试探她的?毕竟墨子群算是纳兰珑馨的公爹啊,虽然这个时代娶了的叫岳父,但总归没什么区别,他们才是一家人才对。 刚要找理由拒绝,只见墨子群缓缓站起身来,对着她深深一弓腰,从袖中掏出一个装裱细致的卷轴,双手托起道:“靖王殿下无需多疑,老臣也是奉先皇遗诏,如若有一天女皇陛下不思朝政,又恰逢靖王殿下清醒,先皇遗诏,加封靖王殿下为摄政王,暂理朝政。” 今天你吃了么? (5) 嗯?珑月的表情更加怪异,身后事安排的这么详尽?话说,这先皇的遗物怎么哪哪都是,苏慕颜那有金牌,墨子群这里还有遗诏? 不忍见着个老者一直对她弓着腰,珑月下意识接过卷轴打开来,不禁眉角抽搐满脑袋黑线,看神经病一般看向墨子群。 这老家伙真的失心疯了么?墨岚病重刺激的?想找人给墨岚报仇,但是已经疯了? 这哪里是什么遗诏,只是装裱的比较好看罢了,那白纸上硕大几个黑字:今天你吃了么? 一脸哭笑不得外加同情看着墨子群,抬头刚要开口,对上那双老奸巨猾的眼睛,心里猛地一震头皮发麻,靖王……是不该认字的啊。 可是,那惊愕的表情还留在脸上僵硬着不去,那一纸荒唐的搞笑,缓缓飘落在地上。 墨子群一撩衣襟扑通跪地,“靖王殿下,老臣知道,殿下逢难多年,必有无数说不出的委屈与苦衷,只是还望殿下相信老臣不会谋害殿下。说句大不敬的话,老臣与先皇虽为君臣,也堪为挚友,殿下曾是先皇最器重的皇女,老臣不会害殿下。” 一腔赤胆忠心,一席言辞恳切,珑月的脸却直接扭曲的发痛,逢难多年?委屈苦衷?根本谈不上啊。最器重的皇女?你确定五岁能器重到什么地步? 不过话说回来,一个死人的余韵怎么这么庞大…… “我不干。”珑月也不装了,也不组织句子了,直接就一句,不干。她只要赖定了不干,墨子群总不能打昏了她给她支根棍子戳在摄政王的位置上。 “殿下……”墨子群痛声低头,深深俯在地上,“以老臣手中权势,必拼力保殿下无性命之忧,还望殿下三思……” “三思也不干。”珑月铁了心,性命无忧也不干,她没那个闲工夫。 不过,让一个长辈一般的人对着她跪地叩首,多少有些过意不去,珑月起身欲扶墨子群,一边道:“不用再劝了,说什么我都不会干的,你们所想的和我要的不一样,如果非要找一个人代替纳兰珑馨,安王比我更合适,你去找她。” 今天你吃了么? (6) “殿下若是不答应,老臣愿跪在这等殿下回心转意!”墨子群硬声沉着身体,说什么也不肯起来。 真的好老套啊,忠臣死谏长跪不起什么的,历代臣子们似乎都熟通这一招啊。 “那你就跪着吧,我就不陪了。”珑月无奈耸了耸肩,还真的开门就走。 水越来越混,情况也越来越复杂,珑月急匆匆直奔轻弦的小院,一旦有了风魄的消息赶紧闪人,夜长梦多啊。 径直敲开门不顾淳雨的阻拦直接冲进屋内,顿时气得七窍生烟,只见大白天的,轻弦盖着厚厚的棉被,正趴在床榻上睡得正香。以至于她都已经走到了床榻边上,仍旧毫无警惕性。 这货以前真的是杀手么?怎么越看越觉得掺水太多呢? 一揪轻弦的耳朵直到快把人提起来才有些许反应,珑月赶忙问道:“我让你替我找的东西呢?” 轻弦赶蚊子一般挥了挥手,继而又将棉被拢好,嘟囔道:“最近天儿太冷。” “你……”珑月顿时气得快要厥过去,又一揪轻弦的耳朵,低声威胁道:“再不去我休了你。” “试试看?”轻弦也不是完全吃素的,又逢被人扰了清梦,起床气正重,冷声威胁回去。 “好,那我就试试。”珑月恨恨说完,转身回到院中团了一个硕大的雪球,一撩锦被直塞进去。 “啊!!!”轻弦一声尖叫,顿时从床榻上蹦起来,厚厚的棉被滑落……赤条条的一丝不挂。 珑月偏头躲过一把飞刀,一撇嘴,“啧,谁稀罕看你。”她也没想到轻弦居然会裸睡,古代人睡觉不都穿着寝衣什么的么?闷骚的家伙。 轻弦用锦被直将自己包裹得像个蚕蛹,披散的长发遮去几分大脑门,少了些许聪灵气,这才多了些杀手该有的气息。当然,直接来源于那双迸射着怒火的眼睛。 “笨女人,你再敢碰我一下……” “放心,我有生之年绝不会碰你一下。”珑月一脸鄙视道:“听着,你有功夫我也有身手,不想麻烦跟我对着干,就乖乖赶紧去帮我拿东西,否则……” 今天你吃了么? (7) 嗖的一声,珑月一闪身又躲过一把飞刀,虽然明显不是什么致命的袭击,仍旧眯了眼,“警告你,你要是再敢碰我……” “放心,我有生之年也绝不会碰你一下!!”轻弦气哼哼的反击回去,却随后裹着被子又往床榻上一倒,“三天。” 虽然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虽然拿到了玉玺就等于向找到风魄迈进了一大步,珑月此刻却没有一点儿欣喜,更加没有初来时那种乍听风魄消息时候的兴奋。 似乎自从确定了封扬要走,或者就是从秋狩回来之后,她突然开心不起来了。 而事关风魄,她甚至屡屡无端想起珑雪曾经问她的话,她们这么做的意义…… 不能想,珑月猛地警告自己,有些事情,可以不明白,甚至可以想不通,但绝不能去琢磨。 虽然来自科技发达巅峰的未来,其实也有很多事是经不起推敲的,比如,她们曾经无端因为命运而失去的自由,失去的亲情,比如,无端加诸在她们身上的责任,比如,如果她们完不成任务,形同死路一条…… 不能想!珑月猛地摇头,刚刚离开轻弦的小院想安静一会儿,却被匆匆赶来的苏慕颜堵了个正着。 而苏慕颜的来意很明显,还没等珑月打招呼,劈头便是,“居然让墨子群在前厅长跪不起,月儿,你现如今做事越来越荒唐了。” “他自己愿意跪的,我没逼他。”珑月一皱眉,实在没心思与苏慕颜兜圈子,甚至连停也没停下来,就要从苏慕颜身边走过。 “月儿,你不能这样。”苏慕颜一把抓住珑月的胳膊,脸上尽是焦急,好言劝道:“月儿,墨子群是三朝□□,就连先皇都要给他几分薄面,你如今让他跪在前厅,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你日后……” “我们不在意那么多眼睛行不行?”珑月执拗一甩苏慕颜的手,“先皇要给他几分薄面不意味着我也要让着他,他来的莫名其妙,说出来的话也莫名其妙,跪的更是莫名其妙。爹,不谈日后,也不谈那么多眼睛,难道现在这样安安静静的过日子不好么?你难道真以为我答应他,上进了,搅入朝堂那潭浑水,真的还能独善其身么? 今天你吃了么? (8) 你以为你那块金牌能保我一次,如果下次证据确凿,还能留住我这颗脑袋么? 你以为纳兰珑馨是傻子,墨子群就这么堂而皇之来王府,她能不知道么? 你以为只要我上进,只要有墨子群的支持,江山就唾手可得?你是不是太高看我了? 你以为,派一群人严密保护我就够了?朝权之争什么时候不流血?你保得了我,那你自己呢,王府那么多人,你能都保得住谁也不受伤害么?” 珑月不知道究竟是自己把事情想复杂了,还是苏慕颜他们把事情想简单了,或许她真的不知道他们手上还有什么筹码,但是,抛却有没有闲工夫不说,她真的不想把周围的人卷入这团争斗中。 琉璃的生活很幸福,家里又要添新人,而此前也对她提过,若是可以,来年开春打算要个孩子。 溯的身体需要长时间调养,虽然现在乍看已经无碍,但是她知道,那些伤,恐怕无时无刻不再痛着。她不想让他再痛,不想让他再担忧。 她甚至希望平静的生活能让宫漓尘有更多选择,不用在她与纳兰珑馨之间被逼迫得透不过气来,慢慢习惯平淡的生活,找寻到属于自己的人生。 就连轻弦,她都希望他能一直这么安然悠闲的过着小日子,那种随吃随睡的生活,真让她羡慕。 而一旦争斗开始,苏慕颜便是首当其冲,没有武功没有兵力,他纵然是相王又能怎样,有块金牌又能怎样?更何况他如今与一个神秘的女人来往亲密,一旦被人揪出来,那是辱没皇族的大罪,苏慕颜想不死都难。 何苦呢?为了一个她根本不想要的皇位,拖着这么多人下水,这些生命随时可能逝去,何必呢? 或许苏慕颜从未想过珑月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或许在他心中,他的女儿根本不可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有些呆愣的看着她,半天才动了动嘴唇,“月儿……” “爹,我真的对皇位没有丝毫想法,我相信你也不是权欲熏心非要做太上王,我相信王府里的人都愿意过平平安安的日子,而不是跟我一起去出生入死抢那把肮脏的椅子。既然我们都有自己快乐的生活……” 扭曲真相 (1) “你这是在说些什么话?!”苏慕颜这时才回过神,登时怒上脸颊,紧紧抓住珑月的双臂,却咬着唇,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月儿,爹不允许你这么想……” 恐怕珑月真的很难了解苏慕颜的心思,可是,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她还分得清。隆冬大雪地,也不想再跟苏慕颜无谓纠缠下去,她知道,如果今天不松口,苏慕颜恐怕和墨子群一样死心眼,就要一直站在雪地里了。 “爹,如果这件事可行,我能保证你们所有人的安全,我就做。但是,如果就是现在这副状况,不管你怎么逼我,我都不会铤而走险。我只能答应你这么多。” 不知道是不是她看错了,一席根本算不上妥协的缓兵之计,苏慕颜脸上却划过一丝欣慰的笑容。 或许他只是执念未了?珑月猜不出,只是觉得,这水,越来越混了。 …… 拜托苏慕颜带话给墨子群,他们两人都无端这么固执,或许算得上有共同语言,而珑月第一时间想到这件事的影响,却是……宫漓尘。 自从送封扬走的那天雪夜,宫漓尘回来之后还真的半步也离不开床榻,据听说浑浑噩噩睡了三天,若不是楚浔在一旁持续渡内力给他,兴许真的会从此一睡不起。 但是,她必须去解释这件事,要不然,宫漓尘恐怕又要开外挂硬撑着跑出来搅局了。 然,遣去楚浔,珑月看着躺在床榻上仍旧有些虚软无力的宫漓尘,突然,没心没肺的笑了。 “哈,终于把你这个家伙养胖了。”珑月一时间笑得无比嚣张,曾经接连十天喂宫漓尘吃水果吃点心都没见长半点肉,这才短短几天,宫漓尘居然被她补胖了。 这段时间,宫漓尘可没少花王府中的银子。她曾经吩咐过方柳书,不惜一切代价让宫漓尘的身体尽快好起来,潜意思则真是怕他伤还没好又到处折腾。而方柳书显然对她的话快要奉做圣旨,千年人参百年灵芝,鹿茸虎骨,只要是能吃的,不管有多珍贵,都流水一般熬了一天八顿给宫漓尘进补。 扭曲真相 (2) 虽然看不见脸色,但是看着宫漓尘略微显圆润的脸颊,再看看润泽泛光的脖颈,就知道,这段日子他过的不错。 宫漓尘从床榻上撑着起身,兴许是曾经药物的残留,仍旧显几分疲惫。听方柳书说,影卫那种秘药,仅是用来防备最危急的情况,且勉力一搏之后,副作用也极大,而宫漓尘那天晚上,显然吃了不止一颗。 见过糟蹋自己的,没见过这么糟蹋的,见过自虐的,没见过这么自虐的,见过不是人的,也没见过这么不把自己当人的。 珑月顺手拽过一个棉垫子替他垫在身后,不期然看见那双手,自从宫漓尘在她面前少了几分顾忌,这双手也就不再那么神秘。但是不能否认,不管看见过多少次,仍旧觉得这双手美得巧夺天工。 看来上天还是公平的,剥夺了一个人的自由甚至人生,最起码给了他一副完美到了极致的容貌。 宫漓尘的精神并不太好,眼神略有虚晃,倒也不再那么强硬,靠坐着无力仰头,第一句话便是,“墨子群来过了?” 声音有些干涸造成的沙哑,恐怕楚浔身为个男人照顾起人来也不是那么细心,不过珑月倒不觉得生气,一想起楚浔拿着个湿帕子替宫漓尘沾嘴唇,就没由来的身上发冷,汗毛竖起。 “嗯,来过了,兴许现在还在前厅跪着呢。”珑月说着,起身找到一旁柜子上她差琉璃送来的梨花蜜,果然,连封都没拆过,“我不想瞒你什么,他来找我,说是奉先皇遗诏,要我做摄政王上朝听政。” 调了杯蜂蜜水递给宫漓尘,虽然老老实实休养了几天,他的手指仍旧有些止不住颤抖,珑月索性将水杯递到他嘴边,却见他微微一偏头。 “放心吧,没有毒,更没加什么莫名其妙的药。”珑月微一挑眉,不是吧,还记仇? “太甜。” “好吧,下次我给你弄二斤黄连来。”珑月说完,径直将蜂蜜水一口喝干,看着宫漓尘些许干涸的嘴唇,还无良的咂咂嘴。 “你想做摄政王?” 扭曲真相 (3) “我要是真答应了,会来这跟你显摆么?”珑月挑眉反问,也不管宫漓尘介不介意,把他向里推了推,直接坐在床边,“我知道,你的消息一向灵通,恐怕墨子群进府的那一刻,你就坐不住了吧。” 宫漓尘微一敛眸,什么也没说,眼睛却直定定看着珑月坐着的位置。 “你有洁癖?”珑月有些尴尬,她只是懒得搬椅子,却没想过有些人是有洁癖的,床榻是不许其他人坐的。 “没有,你继续。”宫漓尘索性闭上眼,仰头躺靠着。 “你信我么?”珑月突然问道。 “有话直说。”宫漓尘并没有明确答复她。 珑月耸了耸肩,继续道:“所以我来只是让你安心,不管墨子群说什么或者做什么,总之,不管你们怎么想,我对那个位置没有兴趣,更加对国政权势无爱。” “怕我告诉珑馨或是继续与你为难么?”宫漓尘轻轻问着,高高仰起的头,露出白皙光润的脖颈,喉结微微滚动。 突然有种想一口咬下去的冲动,珑月心中一阵恶寒,她应该没有那种变态的爱好才对,“这我倒没想过,不过,就算你不告诉纳兰珑馨,想必这个时候她已经知道了。” “那你的目的是什么?” “我只是想来告诉你我的想法,我知道,你夹在我和纳兰珑馨中间很难做。但如果只是纳兰珑馨单方面的多疑,兴许事情就不会那么复杂。”珑月虽一边插诨打科,但一席话说得也异常认真,虽然她知道,很多时候,越是真话越没人相信。 果不其然,宫漓尘突然睁开眼,眼眸中的狐疑丝毫不加遮掩,仔仔细细打量着她,试图从她脸上的表情找到什么。珑月索性瞪眼吐舌头,呈吊死鬼状。 宫漓尘别过眼,胸口微颤,“你就没有想要的东西么?” “有啊。”话音刚落,珑月就敏感捕捉到宫漓尘眼中一丝了然,继而道:“我觉得现在的生活挺好,如果纳兰珑馨不找我麻烦的话,更好。所有的人都过得挺快乐不是么?我希望王府里所有的人都安安稳稳过日子,尤其是你,总夹在中间也不是长久的事,时间长了心理会扭曲的。” 扭曲真相 (4) “仅此而已?”宫漓尘仍旧不愿相信。 “仅此而已。”珑月无比认真言之凿凿,明明说的是真话还要不停加以解释,“十年对我来说并不长,我没有那个精力那个功夫去抢什么权势,哪怕抢来了也享受不了几年,恐怕一个弄不好还要搭上性命,不划算,对么?” “你真的只有十年?如果十年之后你仍旧……” “不可能。”珑月知道宫漓尘假设的是什么,但是不可能,“不会有这样的意外发生。退一万步说,就算是十年之后我还能活着,也仍旧喜欢现在这样的生活。我是个心无大志的人,有生之年,我只求自己过得好不好,不求拥有什么。因为一旦离开,我什么也带不走。” 把真话说了无数遍,却仍旧挡不住他人的无端猜测。在真真正正的实话中参杂些善意的谎言,明明是极其完美的事,但是,在其他人的心中却诡异到可以演化成悲剧,都说世事难料,宫漓尘的心思也同样难料。 千防万防,防来的却是胸无大志。 百般谋算,算得最终一番实话,一个早已知道自己只剩十年寿命的人,又何须去掀起风浪呢? 而这一刻,宫漓尘不管信不信,却再也没有反驳的理由。一个痴傻其实根本没法医治的人突然清醒,他知道,在这个世上,有人可以做到。一个痴傻了十几年突然醒来能够以这种姿态这种心智面对世事,他知道,有人可以做到。 但是那些人做事一向利本全讨,他们让一个傻子亲王清醒过来,他们要的是…… “除了安稳的生活,你还要什么?” 珑月根本没有想到宫漓尘已经彻底把问题想偏了,既然要对方信任,她也不怕交出底线来,直接道:“十年时间,我要找到风魄。如果你知道,可以的话,就告诉我。” 原来如此,宫漓尘低敛着眼眸,之前心中的不解在一时间全部想通了,“风魄乃是前朝皇族所膜拜的圣物,据说,天下平定,风调雨顺,万物复苏终始,都因有风魄庇佑。不过,虽然此物无比神圣,却已有数百年未有人再见过其真貌。前朝虽年年祭拜虚无供奉,恐怕就连后几代的君主也没见过风魄……” 扭曲真相 (5) 宫漓尘说着,虚软喘了口气,珑月赶忙端来一杯清水,看着宫漓尘的眼睛乍放精光。 “北瑶立国之后,重定京都,重修宫室,废弃前朝大多数礼制,针对风魄也就尤为严重。而定国初期兴许还有忐忑,但是几代过去,北瑶也并未遭难,加之一直以妖言惑众之词抵制前朝之事,风魄一事也就被人遗忘了。” 宫漓尘几乎是一口气说出那么多的话,显然有些累,放松了身体躺靠着,闭上眼睛休息。但哪怕是闭着眼睛,那被面具调整过的眼角,仍旧明显挂着疲惫。 “需不需要我再找两个细心些的人照顾你?”明明知道宫漓尘的身体能恢复的这么快已经要知足,珑月却还是想尽善尽美。 “不必了。”宫漓尘微微喘息着拒绝,“风魄早已下落不明,前朝诸多史料记载在破国之时就已经被焚毁了,想要知道风魄的下落,并不容易。” “我知道。”珑月却异常松缓的舒了口气,实难想象,她居然会有那么一天跟宫漓尘谈起关于风魄的事,虽说不能完全说实话,但也仍然有种倾吐的舒然,“不过没关系,我有十年时间呢,只要没有那么多麻烦事,总会找到的。” 宫漓尘还想说什么,可无奈已经有些气短,觉得眼前一阵阵亮光闪动,耳中又开始响起了轰鸣声。好在珑月说是十年,虽然她可能还要受些苦,但是…… “如果没有十年之期,你仍旧不会妄图皇位?” 如果珑月知道此刻宫漓尘的想法与打算,恐怕会直接厥倒过去顺带再佩服他的想象力丰富,可是,她虽然看人心思有几分真切,宫漓尘此刻想什么她并不可能完全猜出。 只当是宫漓尘想要她一个承诺,然,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还差一个誓言么? 登时一撩衣襟跪地,挺直了身体举起一只手道:“我纳兰珑月如今对天发誓,如若我有生之年敢对皇位有半分染指之心,必遭天谴不得好死……”遂又转头过来问道:“还有什么要发誓的,我一并说了就是。” 扭曲真相 (6) 宫漓尘侧躺着的身体微微一颤,眼眸中难能划过笑意,“不许再娶夫纳侍。” “你管的是不是宽了点?” “发誓!” 珑月翻了翻白眼,“好,以后决不再娶夫纳侍。”她从来没想过娶什么夫纳什么侍,发不发誓倒也一样。 “以后再也不见封扬和北莫瑾……还有你那些侍宠。” “喂,封扬也就罢了,北莫瑾可是跟我一个王府住着呢。”珑月的眼睛眨啊眨,宫漓尘这是要把她与世隔绝了么? “只要你不去,他轻易出不来。” 话虽这么说,珑月仍旧不想发这个誓,哪怕发誓只是一种有信仰的人才会相信的东西,而她一向没有什么信仰。 但是,不见封扬,她与封扬恐怕想见也见不到,而不见北莫瑾…… “那个……不娶夫纳侍也就算了,你又不让我见那些夫侍。我之前是说想安安稳稳过小日子没错,可也没说要我这一脉断子绝孙啊……”珑月索性开始耍赖,“更何况,你要让我过尼姑的生活?我堂堂一个北瑶靖王,床谁暖?孩子……你给生?” 宫漓尘绝没想到只是想借机欺负珑月一下,却换来她这么无耻的一席话,登时一愣,他什么时候,居然想跟她开玩笑呢? “不过啊,话说回来,其实也挺为难的。我真的不喜欢面瘫,但是你就算是摘了面具,看着那张比我还妖艳漂亮的脸,我确实会感到压力很大……喂,你没事吧,要不要我叫方柳书过来看看?……喂,昏过去了么?” “你给我滚出去!” …… 当轻弦将包裹严密的前朝玉玺随手丢给珑月的时候,不知为什么,珑月心中并没有多少欢喜。 当她毫不避讳将前朝玉玺拿给溯看的时候,溯一双眼眸又一次浮上担忧,却仍旧没有狐疑,只是不停打着手势要她小心,不停向她表示,不管她做什么,他都站在她身边。 而,当她将那块明显残存着历史痕迹的玉玺放在上玄面前的时候,上玄眼中确实浮现狂喜,却也如烟花一般,怦然绽放绚烂,而后迅速灰飞烟灭,只剩下一片寂寥。 扭曲真相 (7) 珑月翘着脚斜坐在紫檀木椅子上,仍旧是最奢华的酒楼最奢华的房间,但也不是为摆谱,顶多能算挑比较熟悉的地方罢了。 上玄经楼船宴那次那么一闹,回去之后养伤之余还大病了一场,在床榻上躺了近一个月才能起身。原本就不很圆润的脸型如今一见消瘦得吓人,蜡黄苍白的脸颊深深陷下去,别说是昔日风姿,就连那身孤傲的气度也快要支撑不起来了。 反倒显那双无神的眼睛大了不少,怔怔看着眼前的玉玺,半晌才缓缓伸手,轻而又轻抚摸着上面傲龙腾云的花纹,通体青绿,更将手指衬得苍白几分。 “很失望对不对?”珑月抿了口茶轻声问道,她实在没有想到,自己一个着实缺德却绝没有什么恶毒心思的戏码,却将这个男人折损成这样,愧疚之余,倒也没真的公事公办。 “呵……”轻弦极其苦涩一笑,收敛了几分悲凉,站起身来对着珑月深深弓下腰,沉声道:“多谢。” 珑月倒是对这一礼受得理所应当,替上玄换去杯中已经凉透的茶,“有何感想无处诉说不如和我说说,最起码我能保证,不会跟任何人提起。” 然,哪怕上玄这种与生俱来的不公宿命已经将他浸透了苦涩,恐怕也不会跟她这样的人谈心,珑月很有自知之名的一笑,却没打算就这么放过上玄,“其实你也很失望对不对?就像我刚拿到这枚玉玺的时候一样。或许曾经它代表至高无上的权力,但是它现在什么都不是。一块玉,雕些花纹雕几个字,但凡任何一家玉器铺子都能雕出个以假乱真。 上玄,玉玺不能代表权力,更不代表任何希望。它只是一件物品,赋予它权力象征的是人。” “是啊……”上玄幽幽说着,手指仍旧抚摸着玉玺底端的刻字,或许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上玄,这样的死物,要一件也就罢了。你还有两个要求,我希望你能为自己的将来考虑。你并非生于前朝,其实前朝对于你来说比这个戏班更加虚无缥缈,你已经无亲无故,哪怕拼力一搏,也无非是被有心人利用罢了。你不可能成功,搭上的却是自己的性命。” 扭曲真相 (8) 珑月并没有喝酒,但是这一时的心态已经与楼船宴的时候不同,她越发能够明白,珑雪曾经对她说,这个时代真正的主人是他们,而这个时代的人拥有一种可怕的东西,叫做信念。 但是,很多时候,信念不完全是对的。逆行一个时代轨迹的后果,大都是成为炮灰,然后被历史彻底遗忘,或者只能成为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她或许已经无法置身事外只是做个看客而已,因为……她本已身处这个世界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上玄杯中的茶水再一次变凉,寂静的雅室中,才回荡起上玄落寞的声音,“珑月,你说,人活着为了什么?” 珑月微微一笑,“活着的理由有很多,越活越好才是正道。” “怎样才是越活越好?” “心有可恋,心有所依,但要现实,也要懂得知足。”珑月仍旧耐心说着,这些话并不适合她,却不意味着她不懂。要知道,未来世界最注重人的心理健康,哪怕是没有什么怪异表现的人,被灌输教导一个健康的心理,也是必修课。 “什么是知足?”上玄终于抬起头来,那本无神的眼眸中满满蕴着困惑。 “知足者常乐,不属于自己的,不该拥有的就莫强求。比如说这方玉玺,你看过了也就看过了,也算了却自己平生夙愿,但是……它不属于你。”说着,珑月突然从怀中掏出一把早已经准备好的小铁锤,半分犹豫也没有,奋力朝着玉玺砸过去! 而上玄根本想不到会是这样,还没有回过神来,只听砰的一声,通体翠绿的玉玺已经变得四分五裂。 “你……”上玄惊呆了,似恐慌一般说不出话来,一倾身扑在桌前拼命想将玉玺重新拼合,可是,珑月这一砸毕竟早有准备,一块并不算大的玉玺至少碎成了十几块,又怎么能拼得起来? 颤抖着手指,玉玺的碎块噼啪掉落在桌上,这块已经传承了千年的传国玉玺,曾经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权力,曾引得无数人贪婪到泯灭人伦去抢夺,却最终,毁在了珑月手上。 几多风云几多乱 (1) 因为它如今什么也不是,就像轻弦说的,它只是块质地并非上成绝世的好玉,如今也不能象征权力不能象征财富,但是,它给予上玄的希望,却形同一张百里加急的催命符。 看着上玄似乎像是被砸碎了心神一般徒劳拼着玉玺,又将碎块小心放入一方素帕中,珑月知道,她砸碎的恐怕是上玄多少年来的心灵支柱,但是,她不后悔。 “你好好考虑,五天以后,我来听你的第二件事,但是,如果你还是要我做这些徒劳的事,我拒绝,哪怕你不告诉我风魄的下落。” 珑月说完,一刻也不打算停留,转身即走。 又冲动了吧?又脑热了吧?又孩子气了吧? 珑月被自己的所作所为气得直想抽自己耳光,每次都图一时痛快,可是之后呢?事情到底会不会发展到一个糟糕到无法收拾的地步,她也不能保证。 千方百计替上玄拿到玉玺,算是好不容易完成了一件事,她却当着上玄的面利落砸碎…… 唉…… 珑月伸手接着天上洋洋洒洒飘落的雪花,呼出一口白气将雪花包裹,但是,她埋怨自己痛恨自己,却真的……不后悔啊。 …… 好不容易出府一趟,珑月倒也颇有良心的顺道带回了些刚出炉的点心,一路转悠去了轻弦的小院。毕竟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轻弦帮了她大忙,而且……兴许以后也用得着。 然,似乎不管是什么时辰,她总是在被子下面看见轻弦,爬得平展展的,厚厚的锦被几乎遮住半张脸,只露出那光洁的大脑门。 而淳雨则总是一副好像她要染指他家主子,却又不敢阻拦的模样,看得珑月着实够惆怅。 她之前是个傻子,清醒之后似乎也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过分事吧?这府内府外的口碑,怎么就那么诡异呢? 曲起中指,如敲门一般敲了敲那个大脑门,“喂,起来了起来了,天天都在睡,就不怕睡散架么?”其实她不是个不懂礼貌的人,别人睡觉的时候最好不要打扰的道理她懂。只是在王府这么如履薄冰的境况下,轻弦的生活却悠哉的仿佛世外桃源一般,她承认,羡慕之余,还有嫉妒和恨啊。 几多风云几多乱 (2) 锲而不舍的敲了又敲,直到敲得珑月甚至怀疑轻弦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才听到低低一声如咒骂般的呓语,轻弦终于从被子中伸出一条纤细却结实的手臂,烦躁胡乱挥舞了几下,重重落在床榻上,又没了动静。 “我给你带点心回来了,还热着呢。”珑月看似热络却坏心眼说着,从怀里掏出油纸包,解开草绳摊在他枕边。酥皮点心还温热着,冒着油光散发丝丝奶香味。 轻弦埋在锦被中的大脑门动了动,突然探出头来,仍旧闭着眼,手顺着香味摸索,抓起一块点心就往嘴里塞。 唉,这还是一吃货,不过,真的很羡慕啊。 珑月眼睁睁看着轻弦就这样吃下三块点心,似乎有些饱了,努了努嘴,重新缩回锦被中。甚至自始至终,他的呼吸都如睡着了一般均匀,就好像只是梦游吃了点心。 自从来到这个时代,她还一直以为,古代人因为生活条件艰苦,所以,很多人的生命中都充满了悲哀。但是自从看到轻弦,这一认识已经彻底被颠覆了,并非时代造就的艰苦,而是这个时代的人如果要达成自己的梦想,付出的东西更加深沉且更加纯粹罢了,比如生命,比如感情…… 小说中的杀手都是旁人绝不能近身的,而她就这样坐在轻弦的床边,床榻上的人居然依旧置若罔闻,睡得昏天黑地。 珑月怅然的一笑,这种福气,恐怕给她她也未必能享受得了,也只能拿来羡慕羡慕罢了,想着,不禁也被点心的香味所引诱,反正这家伙睡成这样,直接捏起一块就要放进口中。 床榻上飘来幽幽如呓语般的声音,“你说了,点心是你送我的。” 珑月刚张着嘴,点心还没入口,一脸哭笑不得抽搐着额角看着轻弦,这货不是睡着呢么?拿哪只眼睛看她偷吃给他的点心? “反正也是我买的,我吃一块不行?” “你送我,就是我的,不行。”说话间,轻弦居然睁开了眼睛,迷蒙睡意的眼睛中,放射缕缕幽怨。 珑月只能无奈放下点心,看着轻弦护食一般将油纸包拽到床榻内侧,然后扑通一声重新倒回床榻上,继续睡得不省人事。 几多风云几多乱 (3) 看来羡慕归羡慕,这样的生活她永远学不来……也绝对不想学。 然,临近出门,身后却突然又传来一声呓语,“别企图收买我,我不会再为你做事。” “好吧,预祝你某天胖到出不去门。”其实也很羡慕,吃了睡睡了吃的家伙,依然还能身轻如燕。 …… 信枭陆陆续续传来消息,封扬几乎日夜不停,不知跑死了几匹马,已经成功跨过北瑶的边境。一旦离开北瑶,他就真正自由了,珑月有时候甚至在想,以她北瑶亲王的身份,她与封扬十年不再相见,倒是好事。 只留了两个人偶尔传递封扬的消息,他毕竟已经离开了,她不能再花这么大力气挂念,更何况,北莫瑾必定会给她脸色看的。 而当五日之期一到,珑月也曾再去找过上玄,却不想,很可能是那天上玄受了莫大的刺激,回到戏园中就病倒了,接连数日高烧不退,整个人脸颊烧得通红,别说思考未来的路,就连她是谁似乎都不认得了。 珑月赶忙请了郎中替他看病,又私下吩咐身为信枭的人多加照顾他。上玄的身体其实不算好,哪怕是前朝皇族后裔,但是除了带给他沉重的宿命负担之外,并未有任何优厚之处。十几年来,他和普通的戏子一样,天没亮起身练戏,曾经风餐露宿随着戏班迁移,饮食并不好的情况下还要控制身量。 看似孤傲得不可一世的人,却早已是实实在在的外强中干。 而支持他孤傲的东西……被她砸碎了。 又太冲动了么?做事又太武断粗暴了么?她明明只想让他看清楚自己的未来,明明感觉自己做对了,却仍旧带着强烈的歉疚感。 另一面,墨岚虽然一直未曾咽气,但是从未醒过来,整条命似乎只有一根线吊着,时时刻刻都可能崩断。纳兰珑馨此刻再也没有精力找任何人的麻烦,几乎衣不解带守在墨岚床边,据说,还曾经心力交瘁得昏过去。 广招名医的皇榜贴满了京都的大街小巷,帝王痴情的故事已经传遍整个京都,恐怕就连几岁的孩童也能琅琅上口几首关于此事的歌谣。 几多风云几多乱 (4) 或许有的时候,真心也未必能换来真心,哪怕帝王也不能例外,而其实很多时候,冥冥中又能称之为报应。 墨子群一直以来居然越挫越勇,珑月已经根本不再见他,却不想,他几乎天天都来,似与苏慕颜详谈甚欢。 两个男人有时候就在房内整整一天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又谋划着什么,珑月明知道他们是在她背后打着如意算盘,却根本无力阻止。或者,人近中年,执念反而越来越不容易被改变? 然,在这样看似阴云笼罩的天空下,并不是每个人都那么压抑,不能保证别的人,但珑月却能保证,琉璃很快乐。 王府刚刚故去王夫,按理说哪怕是个下人也不能有嫁娶之类的喜事,而珑月算是大施恩典,恩准琉璃可以娶侍。其实娶一个小小的侍,无需像娶夫那般大操大办,一顶喜红的小轿自王府东门抬了那个小侍卫,一路安安静静入琉璃的家门,再有几人一起吃顿饭,也已经算是操办了,且丝毫不算委屈了那个小侍卫。 看着琉璃那一副喜上眉梢的模样,珑月不禁嗤笑一声,用手肘捣了捣她,“喂,你曾经不是说,如果再娶什么人,你家那三个该搓你了么?” “当然不会。”琉璃一脸自豪骄傲道:“属下家中一夫两侍,那可是从来没有过拈酸吃醋的,更何况,祝寒不算陌生人,夏天的时候,我那个身子骨不大好的侍夫外出买东西,却中暑倒在街上,还是他帮忙送回去的。” 祝寒?珑月这才知道,秋狩之时那个负责驾马车的大男孩叫祝寒,印象里似乎白白净净的,很瘦,实在难以跟侍卫这个词联系在一起。 “你那个叫谭宁的正夫居然就这么痛快答应?你有没有向他们保证这是最后一个了?”珑月难得挤兑琉璃道。 “没有,为何要保证?”琉璃一副理所应当问道,一边说着,趁着还没开席,引着珑月去后花园转转,“主子,您不会是觉得属下夫侍如今比您的多,这是要嫉妒了吧。” 几多风云几多乱 (5) “嫉妒倒是没有,只是觉得怕那些好男人都被你糟蹋了。”珑月接着挤兑,却也算是实话实说,虽然顺着风土人情接受了琉璃有那么多男人,但是在她眼中,几个男人围着一个女人转,绝对麻烦不断,且……不委屈么? “那主子您是糟蹋了宫漓尘还是北莫瑾?又或者是轻弦?”琉璃当仁不让反问回去。 “你知道的,没有可比性。”珑月直接四两拨千斤挡回去,自从她送封扬离开,琉璃肯定也知道,府里的那些人,她一个也没碰过,那糟蹋又从何说起? 然,琉璃显然没有像珑月那样的顾虑,反而怪异看了她一眼,悠然道:“主子,他们嫁我,是万幸。” “厚脸皮不怕遭雷劈么?”珑月斜眼撇嘴,见过脸皮厚的,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 琉璃挑眉努嘴,随后淡淡一笑,“主子,您恐怕真没怎么出去过,就不知道外面的人是怎么生活。祝寒虽说是王府的侍卫,但男子的地位本就不高,更何况,他家中是世奴,只为了搏一个王府侍卫的位置不再一辈子挂奴籍,家里把他弟弟都卖了,他自己也练武练得满身都是伤。以他的本事,娶妻那也别想,属下多少是有官阶在身的人,他们一家人都不用再受苦了。” 珑月微一皱眉,从来没想过看似有些随兴所至的纳侍,里面还有这样的事。 “我不能算趁人之危,多少喜欢他,也必能保证疼他。”琉璃说着,一直在观察珑月的表情,身为影卫,又怎能没有几分察言观色的本事呢? “至于谭宁,七品小官家旁出的孩子,从小就是当奴才使唤大的,我若不娶,他日也是被送出去做宠,而我待他自问不错,我不觉得他该委屈。 “而其他两个,有一个出自下等青楼,自小有些先天不足,楼里白养了几年才发现根本接不了客,折腾快死了扔出来被我捡到的。他兴许活不了几年,但是我每月的俸禄几乎都花给了他买药补身子,或许我不能让他长命百岁,但是我不觉得他会委屈。 几多风云几多乱 (6) 至于另一个,呵,主子你应该不记得。他本是先皇夫赏给你的,但是入府的时候你还小,那人欲要服侍,但是你一声喊,他差点被溯杀了。最后相王没办法,把他赐给我的。” 珑月绝对没想到,平日里看似大而化之的琉璃,家中看上去温馨美满,其中却也有这么多辛酸的事。 不过,溯会杀人?她想象不来。 “下月府里给你补贴俸禄。” “谢主子!”琉璃笑得异常灿烂。 晚上的宴席非常简单,祝寒给琉璃其他的夫侍挨个敬茶,就算是一家人了。而整张桌上,除了琉璃一家人,也只有珑月,而溯依旧被留在王府,能多休养一时就是一时,日后陪她一同离开的也只有溯。 气氛还算和谐,虽说不分尊卑,琉璃的几个夫侍仍旧有些忐忑。珑月喝了几杯酒送上贺礼,再说几句祝福的话,将温馨重新还给那一家人。 …… 寒雪明月,京都中连日来的风终于停了,月光撒得院中仿佛清澈透亮,丝丝冷风闻着却异常舒爽。 珑月本来就不适合喝酒的体质,寥寥几杯水酒,还是感觉浑身不适,是哪个人说喝酒是件痛快的事来着? 懒洋洋推开房门,却不想,漆黑一片的房中居然飘荡着一股浓郁的香气。自从她初来的时候是熏香下毒,在此之后,谁也不会在她屋中焚香,是谁进了她的房间? 分辨着涌入鼻腔的香气,没有毒,而似乎也不是焚香的味道,反倒是……香料。 珑月又是狐疑又是警惕,赶忙点亮了烛火,晃晃悠悠的烛光下,她的房间似乎没被人动过什么,只是那床榻之上…… 淡粉色的被褥散乱着,能够清晰看出其下有个身形很纤细的人,缩在被子中一动不动,披散的长发搭在玉枕上,乍然看去有些……香艳。 “是谁在那?”珑月远远看着问道,她并不傻,该猜出的也猜出了,只不过不知道是哪一个罢了。 锦被微微一动,从中伸出几根纤细修长的手指,紧紧抓着被角,慢慢推开,露出一张惊为天人的俏脸。三分羞涩七分柔媚,声音如浸了蜜一般甜腻,绵长婉转,“靖王殿下……” 几多风云几多乱 (7) 珑月的脸瞬间冷下,直接脱口道:“出去!” 从锦被中探出头来的汐了了微微一愣,慢慢支起身来,锦被轻缓下落直到腰际,露出纤瘦白皙的上身,些许长发铺散遮蔽,柔弱中带着几分曼妙。轻咬红唇,一双似含着露水般的眼眸扑闪着,万种风情倾泻而出,“靖王殿下,了了的身子是干净的……” “出去!”珑月仍旧是多半个字没有,脸黑的不一般,之前塞进她府里的那四个人,都懂得安分守己,她也不介意养着。可是,她还是有洁癖的,她的床,从来不让莫名其妙的人睡! 一朵娇花瞬间如被霜打了一般,低垂着头,依稀可见雪白的牙齿咬着红唇。犹豫了一会儿,手一伸,缓缓撩开锦被…… “把衣服穿上!” “了了……没有衣服,就是这么来的。” “你骗鬼!”珑月一张脸阴沉的快要滴水了,睡在了她的床榻上,居然还一丝不挂,那得多恶心啊。 汐了了仍旧紧紧抓着被角,柔媚的声音中灌满了委屈,低着头轻声道:“了了不敢欺瞒殿下,王府中凡是侍寝之人均不得穿衣,溯大人……要了了如此……” “别在这废话,穿上走人!”珑月根本不听他那一套,径直从衣柜中扯出一件衣服扔过去。 而汐了了倒也多少有几分听话,垂头丧气将外袍穿在身上,哪怕是珑月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居然显得松垮。 长腿从衣袍开襟处伸出,细弱白皙的有些不像话,轻轻迈下床来,举手投足间仍旧带着挑逗的味道。鲜红的衣袍松散宽阔,一头墨发披了满肩,光着脚走过来,在珑月面前盈盈跪倒,“还望殿下恕了了无状。” “安分守己,呆在这王府中,吃喝随你,如果要离开,本王还可以给你些银子。”珑月阴着脸少有威严道。 美色当前,她不是看不见,可是,她向来不是爱美色的人。更何况,这个时代扭曲的审美观,汐了了号称北瑶第一美男子,美是美,却活脱脱像个无骨的女人,除了平坦的胸膛和脖颈上显现的喉结,若是看脸,绝对无法想象是个男人。 几多风云几多乱 (8) 甚至,她可以说都没有看清过汐了了的真容,那脸上敷着的粉,绝对不比宫漓尘脸上的面具薄。 这样一个男人,无端惹人几分厌烦,在马车上哄了他是良心发现觉得他可怜,但她也知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不识时务,就更让人讨厌了。更何况,他此前当着众人的面给封扬难堪,她就更难对他有好脸色了。 正值隆冬,哪怕屋里燃着火炭,温度却并不高。汐了了跪在地上不一会儿,身体就已经开始有些瑟瑟发抖,跪在地上用膝盖向前挪了两步,仰起头来,那双眼睛似乎总带着水意,“殿下,了了不走,只求殿下怜惜,否则……了了会死的。” “王府里随你住着,没人会为难你。现在,给本王出去!”珑月紧皱着眉,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只感觉自己捡了个大麻烦,此一刻更加没有什么同情心。 再加上汐了了现在不仅跪在她面前,还俯在她脚边,这么卑贱姿态的男人,哪怕长了张再好看的脸,在她眼中也仍旧丑得不愿多看。 “殿下,别赶了了走,哪怕只让了了在这屋中跪一晚……”汐了了说着,颤抖的身体深深俯在地上,声音已经略有哽咽。 “你不走是么?那我找人来……”珑月甚至都不愿去碰他,抬脚就要出门喊人。 却不想汐了了突然一扑,直抱住她的腿,哽咽着却不敢留下一滴眼泪,“求求殿下,了了不想死,求殿下……” “溯!”珑月突然大喊一声,虽说夜半不想打扰溯休息,但是汐了了抱着她的腿,她总不能像个混账一样踹开他,做人还是要有下限的,哪怕面对一个自己厌恶的人。 砰的一声,溯以极快的速度冲进门来,虽然珑月对他如今不同,仍旧保持着就寝也不会脱衣的习惯,一身黑衣站定屋内,看着眼前的情形,微微一愣。 “把他给我弄走!”珑月着实有些抓狂。 汐了了虽然如一块牛皮糖一般粘着她,但也挡不住溯的一只手。虽然溯的身形不算高大,拎起汐了了却如同拎一只小鸡一般,一把掐上脖颈,直接拎了出去。 梦回未来 (1) “殿下……”汐了了哀求的声音顺着寒风传来,珑月不禁一阵发抖,她来到这个时代这么久了,还从没听过这么多声殿下。 不一会儿,溯返身回屋,静静立在一旁低着头。 珑月索性打开所有的门窗透气,瞥眼瞧着溯,无奈道:“以后别让乱七八糟的人进我房间。” 突然,溯扑通一声直挺挺跪倒,膝盖撞在青石地板上,咚的一声。 “你这是干什么?”珑月赶忙把溯拽起来,弯下腰替他揉着膝盖,“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不喜欢他罢了……我也不喜欢这府里任何一个人。” 其实溯的心思她多少能了解,就像当初宫漓尘不也贤惠过一次么?说什么只要她看上的人都能替她弄到。不过,话说回来,她在他们眼中的形象,就这么像个大色魔么? 溯紧抿着嘴唇,脸上带着些许愧疚,半天才抬手慢慢比划问道:“为什么不喜欢他?” “因为他太丑。”珑月笑着说道:“闻见没有?他一个人身上散发的味道可以熏整间屋子啊,而且,那脸上的粉,蹭得哪哪都是,我之前一件衣服就毁他手上了。” 溯忍不住微弯眼眸,慢慢用手比划,“让他洗净。” “而且,他太瘦了,看上去很恐怖。” “让他吃胖些。” “你为什么就选择他了呢?”珑月忍笑问道。 “他漂亮。” 珑月忍不住笑出声,心情却莫名好起来,笑道:“溯啊,我不需要人陪,这样挺好的。” 看着溯又慢慢低下头,珑月直接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真的不需要其他人,有你就够了。” 然,话音刚落,只听又是咚的一声,膝盖落地。 门本就没关,循着声音望去,只见汐了了仍旧裹着那件鲜红的长袍,跪在门边上,扑闪着大眼睛,眼眸中全是哀求。 没等珑月说话,溯直接大步迈开,一把拎起汐了了的脖颈,不知道拖向何处,不一会儿回返。 珑月也没有阻止,她知道,溯做事一向有分寸,不管她喜不喜欢需不需要,汐了了只要没做伤害她的事,溯就绝不会对他动手。 梦回未来 (2) 可是,或许正是因为溯的这种坚持,没过多长时间,只见汐了了又一次光着脚,咬着已经开始泛青的嘴唇,颤抖着跪在门边。 而溯有些死心眼,他不会欺负汐了了,不捆绑囚禁,更不会打他,但是他不嫌烦,直站在门口,汐了了来一次他就拖一次。 珑月从一开始的诧异慢慢变成哭笑不得,看着这两个人拉锯战一般,溯不会说话,而汐了了也不说话,似乎就是在比谁比谁更能坚持。 眼看着都快要三更天了,隆冬严寒已经快把汐了了冻僵,而溯,她可心疼溯,溯的身体不能这样干体力活。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汐了了执意要在她的房间过夜,珑月最终还是阻止了溯,对汐了了道:“去,进屋把你身上洗干净。” 汐了了如登时看见了生的希望一般,颤抖着磕了个头,才走到珑月卧房后方的浴室中。虽然是浴室,也仅有个大木桶和半桶凉水罢了。 而三更半夜也不可能有人烧水服侍他,汐了了居然就用冰凉的水把自己脸上的粉身上的香料仔仔细细洗干净,其实身上被殴打的淤青还没有散去,动一下就钻心的痛,尤其是心口上的淤痕,喘口气也像会撕裂一般。 冰凉的水划过脊背,汐了了咬紧了牙仍旧发出一声呜咽,后腰上两个米粒般大小的血洞…… 湿漉漉穿着衣袍跪在珑月床边,汐了了整个人颤抖得已经开始抽搐,本嫣红的唇发青发紫,洗去脂粉的脸上青白一片,跪坐在地上默不作声,仿佛只要珑月不赶他出去,怎样都行。 珑月痛苦的揉着额角,实在弄不明白汐了了这到底是为什么,在王府有吃有喝不好么?还是……纳兰珑音授意的?她要汐了了做什么? 其实汐了了洗干净之后倒也顺眼了几分,脸色不再那么粉红娇艳,眉眼不再那么刻意勾画,乍看也不大像个女人了。长得很清秀,五官确实漂亮精致,但是一看就知道年龄小,像个大男孩,还残存着些许稚气。 这或许也是汐了了有名气的原因之一,珑月知道,北瑶女人的审美观……咳,喜欢嫩点的。 梦回未来 (3) 不过,虽然洗净了多少顺眼了,北瑶第一美男子的称号仍旧有待斟酌,别的先不说,哪怕真的能排第一,宫漓尘摘下面具,他也得瞬间排第二。 但是,她终于发现宫漓尘的选择是对的,就连纳兰珑馨也不知道他的真容,士可杀不可辱是一方面,他能为纳兰珑馨豁出性命,却不愿成为玩物。而另一方面……第一美人的称号能当饭吃么?不也落得如此? 珑月扔给他两条干净的帕子,指着外面道:“你睡外面房间的软榻好了。” “……殿下,了了能不能就跪在这?了了绝不敢再放肆,只求……”说完,汐了了又深深把头低下,“求求殿下……” 嗯?跪她床边?她能睡着么?而在她的认知中,汐了了恐怕根本不是那么乖巧的人,有毒美人的概念已经深深烙入脑海中,他不会是受纳兰珑音指使,晚上突然奋起想杀了她吧? “外面的软榻,或是现在就离开,你选。” 汐了了将嘴唇咬得满是齿痕,终挣扎着爬起来,慢慢挪到外屋软榻上蜷缩着,紧紧裹上棉被。 珑月深深叹了口气,眼见汐了了乖乖听话,心里的气也算消了些,其实以汐了了的本事,只要没有什么诡异到超出她认知范围的花招,还是不可能伤到她。 该罚也罚了,该吓也吓了,珑月做事虽然有时候分寸不够,但是她有底线。汐了了有几斤几两她也清楚,而那一身的淤青未愈,天寒地冻折腾半天再洗个冷水澡,是会要人命的。 倒了杯热水给他暖身子,又塞给他一颗药防着生病,可能确实是把他冻坏了,哪怕裹着棉被,仍旧不停地发抖。 “别咬嘴唇了,北瑶第一美人是个烂嘴唇,你以后还怎么混?”珑月不带几分好气道,“想哭就哭,别的我不能答应,但是你哭没人怪你,更不会有人打你。” 汐了了眨巴着眼睛,微微松开嘴唇,果不其然,初见挺饱满的嘴唇,如今已经被咬得弯弯曲曲,带着齿痕和先前咬伤的血印,“了了自幼……她们都说……死了也不许哭……殿下,是第一个……” 梦回未来 (4) 珑月微翻翻白眼,细想下来,她其实来到这个世界也为不少人考虑很多,也做过不少自以为对对方好的事,但是,也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不加修饰的向她表示感谢。 封扬虽然也曾屡屡谢她,但是性质终归不一样,封扬的谢中含着太多礼节性的东西,而汐了了…… 伸手揉了揉他半干的头顶,口气也软了些,“我喜欢乖孩子,如果有可能,别活得像个玩具,那样一点儿也不可爱。” 汐了了的眼眶慢慢红了,泪花就在眼眶中拼命打转,却不知是不是已经习惯,一直没有滚落下来。 而珑月点到即止,回到床榻上,仍旧心有提防,直到清晨时分,听到汐了了轻声离去,这才安心睡着。 然,这一睡,却鲜少做了个梦。 灰蒙蒙带着淡淡暗红色的天空,自从太阳变得四分五裂之后,提供的光明及温度就远不够人们使用,但是好在人们已经发明出了保护层,将一个又一个城市牢牢保护在罩子中。 人造光源代替了昔日的光明及温暖,不再区分昼夜,不再区分四季。 如果没有光明,一切视觉文明就会消失,人类的眼睛也会随之退化,未来,无从谈起。 如果没有温暖,整片大地将成为一方冻土,不再有任何生命存在。 这一幕,珑月并不陌生,这是她出生的时代,一个看似完美到了极致,却即将走向末路的时代,不知何时就会画上句号,兴许几百年,也兴许只有几十年,也兴许……就是下一刻。 枯寂的城市中银白一片,这是她生长的城市,还保留着光鲜的外表,但是曾有人告诉她,一些小的城市早已经陷落。 其实这里已经不适合人类居住,最起码,先行淘汰了其他生物,没有动物,没有绿色,只有人类还在苦苦挣扎。 “姐,你爱这里么?”珑雪不知何时就在身边,轻声问道。 “这是我们的家,为什么不爱?”珑月笑着,却第一次觉得自己笑得牵强,眺望着远处,其实看不远,城市的边缘,早已被暗红笼罩。 梦回未来 (5) 珑雪也与她一样眺望着,几乎一模一样的容貌,不一样的是,珑雪的脸上没有笑容,“姐,那我为什么不爱呢?我看到的永远不是希望,在我眼中,所能见到的都是悲哀,都是自作自受罢了。” “说什么呢?”珑月的语气依然轻松,“你不爱这里还能爱哪里?你想的太多了,什么悲哀什么自作自受,都是你臆想出来的,你要知道,我们的责任就是拿回这个时代需要的东西。更何况,不止是我们,还有很多人穿梭于各各时空做着与我们同样的事。只要不放弃,终究会有那么一天,拥有足够的能源重新建造一个适合居住的地方,有山有水,绿树成荫……” “呵……”珑雪一声轻笑,脸上带着些许嘲讽,“他们真的能等到这一天么?” “有希望就是活路。” “但是他们不配!!”珑雪的表情突然变得狰狞,甚至带着几分疯狂,“他们这是咎由自取!无论再创造多少个世界,他们仍旧这么贪婪!战争!愚昧!自私!无情!冷漠!这样的人活着究竟有什么意义?!” “珑雪,你我不是救世主,我们是在救自己,究竟配不配,我们说了不算。” “但是他们凭什么剥夺我们该有的幸福?!”珑雪深深闭上眼,“姐,我不相信你从没想象过父母的样子,也不相信你从来不想感受父母的疼爱,可是,他们凭什么剥夺我们的人生?我们就像一件工具被关在营养室里长大,我们存在的唯一价值就是去弥补他们的贪婪!但是他们呢?他们总是打着尊重生命的旗号,却从来没把我们当成人看,在他们眼里,只有合不合适,合不合格,成不成功!他们除了让珑哲的出生变成一个错误,他们又做了什么?! 十年,你难道没有看到那些经过十年回来的人?他们一个个再次面对这个时代的那种彷徨,而你以为真的就只有十年么?已经有人轮转了五十年!他们有的是手段逼我们再次进入另一个时空,姐,这样的生活,我们只是个工具,不可能有自由!根本不可能做人!” 梦回未来 (6) “我们生于这个时代,没得选择。”珑月也深深闭上眼,在这个时代,早已经感受不到风,“你说的,我都知道。”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清脆带着些许稚嫩的男音,“姐姐……” 珑月赶忙转过身,却见珑哲就站在她面前,仍旧洋溢着她所熟悉的笑容,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姐姐,我想你了……” 一句话,眼前的一切突然开始崩塌,仿佛末日已经降临,突然化作一阵尘烟,只剩下一片漆黑。 “珑哲!”珑月突然大喊一声,却猛地坐起身来,淡紫色的床幔映入眼帘,可是……珑哲却并未消失。 紧紧将珑哲抱入怀中,珑月的身体仍旧剧烈战栗着,仿佛一松手,末日又要降临。眼泪止不住滚落,心脏跳动的声音入耳,阵阵犹如雷鸣。 “我也想你……” …… 溯有些呆滞任由珑月抱着,甚至勒疼了他的后背也不拒绝。 十几年来,他早已习惯时时刻刻挂念着珑月,哪怕不是他当值的白天,也总是不放心出来看看。有时候实在放心不下,几天几夜不睡也是常有的事,或许,只有眼看着她,才能安心。 而昨天他做错了事,自从封扬走了以后,珑月脸上的笑容明显变少,似乎总是心事重重,就连合她如今口味的饭菜也没什么兴趣。 他曾经见过珑月与封扬相谈甚欢,看见珑月看封扬时候的眼神,异彩飞扬,他不会说话,但是他懂。 可是,封扬还是走了,而他从一开始也明白,封扬不属于珑月,甚至退一步去考虑,封扬利用了珑月。 但是,无论如何,他不希望她不快乐,他不会说话,就希望找个能说会道能讨珑月开心的人陪她。他选中汐了了无非是因他虽出身低微,但是可谓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且能歌善舞,更何况,汐了了是北瑶第一貌美的男子,他以为,珑月会喜欢。 然,珑月并不喜欢,甚至有发怒的迹象,若不是有几分善心,恐怕汐了了冻死在门外也不会有人管。 他只是不放心前来看看,却看见珑月似乎在做噩梦…… 梦回未来 (7) 溯犹豫了许久,才缓缓抬起手臂将珑月搂入怀中。其实,曾经痴傻的她几乎是长在他身上,除了疯跑之外,不是要背就是要抱,有时候闹着要骑马,又怎能让她真的去碰那些高头大马?也是他趴在地上任她骑到尽兴。 可是,自从她清醒了之后,自从再次见到她,他就在也没敢贸然碰她了。 他的小主子终于长大了,虽然姗姗来迟,但是仿佛一夜之间就成了大姑娘。谈吐不俗,颇有灵气的言语中隐隐透着才智,也会羞涩,也会情窦初开。 她似乎突然懂了很多东西,明白了很多事理,甚至能知道他心中所想,虽然不知为什么有时恍惚会认错人一般,或是记错了他的名字?一开始的时候他以为是认错人,可之后,她是在看他,眼睛中似乎只有他。 虽然她已经不记得曾经的事,但是,十几年的朝夕相处,是不是仍残留着昔日的亲切,才使得她对他不大一样呢? 轻拍着珑月的后背,极力安抚着被噩梦吓坏的她,他能做的似乎越来越少,但只要是珑月还需要,他什么都能给。 可是,想他是什么意思呢?也……? …… 当珑月回过神来,自己已经抱着溯不知道哭了多久,贴着脸颊的黑衣润湿一片,甚至隐隐泛起水光,她没疯,她知道此刻自己抱着的是谁。 “对不起……”珑月声音微哑,缓缓推开溯,深吸了一口气,扯起一个笑容道:“有没有吓着你?我只是做噩梦了。” 溯起身拧了块帕子刚要替珑月擦脸,却被她收手接过,愣了一下,俯身蹲在床边,静静看着她。 珑月一边擦脸躲避着溯的目光,甚至用帕子挡住眼睛不去看溯那张脸,突然又无端想起苏慕颜。她确实渴望亲情没错,但她心里却绝不糊涂,苏慕颜对她似乎并不像她想象中那般完美的亲情,而溯……从来就不是珑哲的替身。 “珑雪,你做梦了么?”珑月第一时间想知道,这个梦究竟是不是两人的意识拼凑。 “我还没睡呢,做哪门子梦?” 梦回未来 (8) 那这样又是怎么回事?人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科技也告诉她们,梦是平日里思考的底层预兆。但是,梦中她与珑雪两人的对话,难道……都出自她一个人的心理么? 那愤世的火,那不平的控诉,还有她书香中文网掩埋在心底不愿去面对的真相…… 溯见珑月的情绪已经平稳,起身出去张罗早饭。冬日里难能少有的荷叶粥,外加两碟青翠可口的小菜,甚至还有珑月最喜欢的梨花糕,她的早饭一向简单,却在溯的安排下,简单却绝不粗糙。 而琉璃也从今日起正式休假,为期十五日,珑月想了又想,终没去打扰她的温馨。 …… 风云暗涌,向来不是人们没有准备就不会发生,北瑶虽国力强盛,哪怕世逢昏君也不见得亡国,但是,国不可一日无君这样的老话,也已经喊了数千年。 纳兰珑馨终于上朝了,额前金帘也挡不住憔悴的面容,虽坐定朝堂也是一派木然,对于朝臣们的纷纷请奏,不知道能听进去多少。 而珑月也依旧老僧入定一般低头站着,虽然已经明白境况,但是明面上还没有和纳兰珑馨撕破脸皮,该附和的也要附和,该装的还得装。 只不过…… 珑月瞥眼瞧着另一列站着的墨子群,以前从未注意过,墨子群一身墨绿的官服,其实就离她不远,只是不知道以前那些非议之音有没有他参与了。 不动声色,她知道,墨子群已经接连好些日子在她府上盘桓,与苏慕颜不知聊了多少,她只愿当什么都不知道。 临到快散朝纳兰珑馨也没说半句话,完完全全是来当个摆设安抚臣心的。 然…… “靖王纳兰珑月接旨!!” 珑月一愣,一头雾水上前,她就算是亲王,当殿接旨也必是要跪的。无奈一撩衣襟跪倒,接旨?不会是诛九族吧?纳兰珑馨可是也在其列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靖王纳兰珑月,先皇长女之尊,国之栋梁才情,今逢靖王王夫悲殒,朕心亦悲。特赐嫁王夫一人于靖王纳兰珑月,助其为朝效力延绵子嗣…… 即日起,免去简之航工部侍郎一职,十日后吉日嫁入靖王府为靖王平夫,钦此!” 看上我哪,我改! .. 朝堂上突然炸开了锅,哪怕是窃窃私语也快要掀了屋顶般轰鸣。珑月瞬间如被雷劈一般呆愣在原地,彻底凌乱了。 “臣谢陛下恩典!”简之航居然径直出列,利落跪倒于众人之前,恭恭敬敬俯身叩首,继而当场摘下官帽。竟然毫无不甘之态,更无抗争之意,逆来顺受得珑月都觉得自己是不是在做梦,简之航是不是失心疯了。 她可没忘记,那个一腔澎湃热血为国为民的激进男子,那个对北瑶女尊男卑仍旧抱有不齿的男子……就这么乖乖顺着一道圣旨嫁给她?且直接剥去了官职,形同斩断简之航所有的抱负与雄心,他就这么甘心? 纳兰珑馨始终没说一句话,退朝之后径直离去,留下仍旧议论纷纷逐渐散去的百官,唯有珑月,还呆愣跪在地上,实在难以缓过神来。 “恭喜靖王殿下得偿所愿,王府又要添新人,在下在这里先行祝贺了。”舒倩荣一脸笑意拱了拱手,扶着珑月起身,见她仍旧一副神游太虚的样子,不由又是一笑,“靖王殿下?殿下……” 珑月突然猛吸一口气,仍旧如被雷劈过一般凌乱,定神再定神,才恍惚着问道:“简之航人呢?” “已经散朝走了啊,殿下可不必心急,十日而已……” 珑月着实懒得去听舒倩荣那一番完全不着调的话,晃晃悠悠出宫,差点就穿着亲王袍晃悠到大街上去。 而靖王府也因这一道突如其来的圣旨顿时人仰马翻,十日之期迎新王夫入门,更何况还是女皇陛下亲自赐婚,时日紧迫但要是出了差错,谁也承担不起。 待珑月回到府中,平日里清静的王府早已是喧闹一片,似乎每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而王府各处管事也齐聚前厅,侧位端坐着许久未见一脸阴沉的宫漓尘。 各处管事加起来十几人,均微弓腰站立,低着头等待宫漓尘一一吩咐,就连大气也不敢出。 身为管事,王府中错综复杂的关系对他们来说并不是秘密,宫漓尘身为王夫又是大权在握的管家,可是,王府从未那么正经八百迎娶过王夫也是事实,更何况是靖王清醒之后的第一个王夫。 看上我哪,我改! .. 简之航也是世家子弟,虽然同样家道中落但也曾是朝堂中的官员,曾只是影卫的宫漓尘多少有些比不上。 众人虽低着头应着自己的差事,多少已经开始猜测,恐怕新王夫一进府,不久之后大权就要旁落了,所以,宫漓尘的脸色才那么阴沉。 珑月也不去打扰,站在前厅门边,听着宫漓尘舒缓沉稳的声音一一仔细安排,从安排院落,一直到婚宴细节,礼单名目,甚至应对突发状况的安排,事无巨细却分工清晰,仿佛对一切事宜早已驾轻就熟一般,可是珑月知道,宫漓尘恐怕也是第一次安排这样的事,而且……挠头。 直到管事们一一领了事务各自去忙碌,宫漓尘才端起桌上微凉的茶,茶水在他手中许久波光粼粼,仍旧还是止不住手指的颤抖么? “身体好些了么?别太累了。”珑月这才一步跨进高高的门槛,随手接过宫漓尘手中的茶杯,重新换上热茶塞回他手中,“不过王府里的事离了你还真不行,你要是还有其他做帮手的人选最好,但是,忙不过来也就算了,我不怕乱。” 宫漓尘一敛眸没说话,低头抿了一口茶,却顿时眉心皱起,“你在茶里放了什么?” “黄连。”珑月一副理所应当道,“你上次不是说不爱喝甜的,我就替你预备了点上好的黄连,只是一直没时间给你。” 宫漓尘无奈轻轻吸了口气,放下茶杯,淡淡道:“如此小事尚且记得,发过的誓却不记得。” “哎?你这可是冤枉我了,简之航嫁进王府可是纳兰珑馨的旨意,我可什么都没做。本来还想来问问你有没有转圜的余地,你却已经开始在这布置婚事了,难得你这么积极这么贤惠,着实很让我为难的啊。”珑月舒着声音说着,也倒了杯茶坐在宫漓尘身边。 她真的不想娶简之航啊,就算这里面绝对有阴谋,她也不想成为别人演戏的道具啊。而且,根据她之后细想来看,恐怕这件事不是纳兰珑馨的主意,反倒更像是墨子群搞的鬼,这样就更加不能娶了,墨子群鬼主意的终点,可是逼着她做什么摄政王,兴许还有下一步也难说。 看上我哪,我改! .. “圣旨一下,君无戏言,不可能转圜。”宫漓尘淡淡说着,对转圜根本不抱什么希望,“十日后简之航嫁入王府,不过,他不是你碰得起的人。” 珑月一听这口气,抬杠的心思又起,指着自己问道:“我也是堂堂靖王啊,有谁碰不起?” “想死你就去碰。”宫漓尘的脸一直冷着。 珑月瞬间翻了个白眼,都拿死威胁她啊……遂总算正经了点,问道:“你能不能别这么高高挂起,有空帮我想个办法,他们三天两头各种理由往我府里塞人,我相信,作为王府管家的你,大把钱花着,养那么多闲人米虫还是不很愉快的吧。” 她可没忘了,宫漓尘算起账来堪比电脑,精细且……抠门。 “如若你不出去惹是生非……” 话音未落,忽听门外一声凄厉的喊叫,一个素灰色的人影跌跌撞撞几乎是爬进门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她身前,紧紧抱住了她的腿,“殿下……别赶了了走……” 好在汐了了今天没涂什么胭脂水粉,也没熏香,珑月的眉心也就没皱那么紧。但是,她真的不喜欢被牛皮糖黏住的感觉,动了动腿又甩不去,郁闷道:“别一惊一乍的行不行?谁要赶你走了?” “我。”宫漓尘的声音仍旧淡淡的,只是本没什么表情的脸瞬间阴沉,“自作主张邀宠者,必逐出府去,他如今算不得侍夫,一个玩物而已,我还做得了主。” 珑月微微一愣,看向宫漓尘,指了指抱紧她双腿瑟瑟发抖的人,意思很明显,那他怎么还在这? 宫漓尘也难得皱眉,“稍后我会将府内闲杂人等清理干净。” 一听这话,汐了了抱得更紧了,抬起头,清秀的脸上眼睛通红,水汪汪的一片,可怜兮兮道:“殿下,别赶了了走,会死的……” 似乎汐了了总是这么说,会死,会死…… 珑月不觉得这其中的事简单,或许汐了了有他自己的难言之隐,只是她不关心罢了。 转头看向宫漓尘,一耸肩,略带些讨好商量道:“留下他吧,也不外乎多一个人吃饭……” 看上我哪,我改! .. “随你。”宫漓尘说完径直起身便走,到了门前才略有停顿,“稍后府里会有人来伺候你量身裁衣。” 生气了?珑月目送宫漓尘的背影直至消失,才叹了口气,或许是她不对,话都让她说尽了。刚才还要他把府里那些人弄走,转而又要留下汐了了。 “好了,松手。”珑月无比郁闷道。 汐了了这才慢慢松开手,贴着珑月的腿跪着,无比可怜仰望着她。 “以后听话,别让他逮到把柄轰你走,不然我也不帮你了。” 汐了了头点的像小鸡啄米。 “不许往我屋里跑,更不许上我的床。” 汐了了略一迟疑,只见珑月的脸微微一冷,赶忙一边点头一边道:“了了听话,只是……了了想跟着殿下……琴棋书画,能为殿下解闷。” “我很忙,没时间闷。” “可是……可是……” “没什么可是,实话可以告诉你,我对你这样的人不可能有兴趣,如果不想自讨没趣,就安分点别惹我烦心。” 珑月说完,其实还真没什么耐心,站起身来,却被汐了了又一次扯住裙角。 “殿下喜欢什么样的男子,了了改。” “我到底哪一点引得你非得粘着,我改!” …… 再一次见到上玄,已经是近半个月之后的事了,但是,半月以来缠绵病榻的上玄仍旧气色极其难看,眼神空洞的好像失了魂,看见珑月也仅是眨眨眼,然后低下头。 而珑月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再等下去,她最好是赶在宣国使节来的时候就能得知风魄的消息,然后一走了之,顺道也算是给北莫瑾创造了离开的机会。 虽然,看似天衣无缝的计划,究竟其中有多少她难以想象的事,她也很难说。 上玄仿佛有些生无可恋的样子,或许,他一直以来艰难活下去的希望,就是拿回前朝的玉玺。可是,他很可能抱着穷尽一生的希望,却在这个时候已经达成,后来,又失去了。 然,不管她怎么说,上玄始终不肯开口,或许他自己都不知道想要什么了。 “如果你短时间之内想不出,我会尽快安排你离开这里。”珑月只能另作打算,总不能在一个墙角憋死不是? 看上我哪,我改! .. “我不会离开。”上玄的第一句话倒是答得斩钉截铁。 “你在京都哪怕呆一辈子,也只是束手无策。上玄……不,或许我该叫你上官裴琰,前朝正统的帝王后裔,你觉得呆在这京都中面对不知何时就会暴露的身份,很刺激么?”既然好言相劝没有用,她不介意用一些激烈的言辞,什么面子什么虚幻的尊严,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 上玄一愣,一脸的难以置信望着珑月。 而珑月耸耸肩,“不用那么惊讶,我能知道自然有自己的手段,当然,如果有心人想知道,也不是什么难事,那你觉得现在还安全么?” “你威胁我?”上玄回眸看她,眼中划过一抹毁灭的神采。 “我没那么卑鄙,我要是想威胁你,有的是手段,你以为你还能在这安生养病么?我只是觉得你幼稚,你以为呆在这个京都离仇人近,哪怕报不了仇也算能安心么?你以为,呆在这里告诉自己可以伺机而动,就能仍旧骗自己说没有忘本么?” “你住口!!!” “那你就留在这里骗自己。实话说,我不会一直留在京都等你的消息,再过不久我必是要离开的。我相信,普天之大,未必只有你一个人知道风魄的下落,你不说,别人未必不说。如果到我离开之前你还没有说出想要什么,一切交易就都作废。” 冥顽不灵她也真没那么多耐心,自作孽谁也救不了,或许这就是这个时代的人坚信的选择,她也应该尊重的不是么? …… 北瑶一向是个瑞雪的国家,纷纷扬扬的雪总是下个不停,压弯了枝头冻结了湖水。靖王府内虽然分发了火炭,但是向来攀高踩低的管事们对于那些无名无分的宠,一向是最为苛刻的。 无名无分就没有自己的院落,仅是一间小屋而已,小屋正中摆放着火盆,但是沾了水汽的炭一燃就腾起黑烟,不一会儿就能呛得人头脑发晕。 汐了了入府的时候已经错过了发冬衣的时节,更何况,他也不是第一个被靖王带回就养在后院不闻不问的男子。负责安置他的管事就扔给他一件素灰色的衣袍,除此以外再无他物。 看上我哪,我改! .. 好在珑月送他进来的时候吩咐过一声传御医,否则,他这一身的伤,连瓶药也得不到。 虽然屋中的温度比外面高不了多少,墙角甚至结了冰,汐了了还是小心翼翼脱下衣袍,在小的可怜的铜镜前扭转身体。身上的淤青不算什么,可是后腰上那曾被利器狠狠刺入的地方,已经肿的像两个半片核桃,甚至青紫泛黑,总是痛的让他有些难以招架。 用指尖挑了些许药膏,忍着剧痛慢慢揉着…… “哼!没用的东西!” 突然身后传来一个阴冷的声音,汐了了冷不丁手一松,直接扑在地上才没摔碎那瓶药。跪着转过身,一脸惊恐却不敢抬头看。 “你居然就在这安心养伤了,上次给你的教训不够你受么?” “没……没有……”汐了了慌乱摇着头,“殿下不让人陪寝,我……我……” “要不是你已经进了王府,这么没用,早就让主子扔去喂狗了。告诫你,别耍花样,这个王府我想来就来,谁也护不了你!” “不敢……不敢……” “可有听到什么?” 汐了了用力咬着唇,支支吾吾道:“殿下……不想娶简之航……” “废话,这等消息还用你来禀报?!” 汐了了身体猛地一颤,伏在地上不能再低,大气也不敢出。 “今日暂且放过你,若是还这般没用,就别怪我让你生不如死!” “是……” 直到周围不再有动静,汐了了才怯生生的抬起头,僵硬着手臂将衣袍穿好,小心将那瓶药塞到被褥下面藏起来。 对镜理了理长发,又扯起一个满意的笑容,这才拖着步子出门。 然,今天明显不很顺利,刚进珑月的院子就被溯撞见,“我……是殿下吩咐我来等她……” 溯略带狐疑看了他一眼,直接上手搜身,确认他身上没带任何危险的东西之后,这才肯放他入内。 但是,他不敢再挑战珑月的耐心,他知道,珑月不喜欢他,看着他的眼睛中,从来都是厌恶与不耐烦,恐怕能留着他,就是人们所传言中,靖王殿下还算有几分仁厚吧。 看上我哪,我改! .. 只敢在珑月卧房门边跪着等,好在廊下不会有积雪,汐了了向门边靠了又靠,珑月的屋中时时刻刻燃着炭火,他也能汲取一点儿温暖,不至于冷的太厉害。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就算是来了,等到了珑月回来,又能做些什么。只是知道,他不来,那些人不会放过他,或许,他就算是来了,有朝一日那些人也同样不会放过他。 珑月跟他在教养中学到的女子不同,与他见过的那些一看见他就眼睛发直的女子也不同,她似乎对琴棋书画丝毫不感兴趣,附庸风雅也与她无关,什么才情姿色,完全吸引不了她。他也慢慢觉得,自己所学与珑月有些格格不入,但是,他也只会这些。 他从没想过,如果对方不被自己的容貌或是才艺所吸引该怎么办,他一直以为,天下女子逃不出美色,也应该没有意外。 珑月直到天快黑了才回到自己的院子中,而汐了了一眼就能看出,珑月今日的心情依旧不好,不由缩了缩脖颈。 “你怎么又在这?我说过的话你是当放屁了还是真听不懂?”珑月阴沉着脸,眉心紧皱。 “殿下……了了会烹茶……”汐了了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烹茶……珑月瘫着脸看着汐了了,真的想敲开这个男人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明明挺长袖善舞的那么一个人,应该也算几分机灵,就该知道那套故作高雅的东西根本不适合她。 “我需要的东西溯都会替我做,这里没你的事,以后别出现在我面前。”珑月索性把话说死,一抬腿刚要进门,裙角又被汐了了扯住。 “殿下……” “放手,我不想揍人。”珑月咬着牙道。 “如果殿下心情不佳,了了……可以任殿下出气……” 真当她是变态么?珑月都被汐了了气笑了,无奈叹了口气,深知汐了了这股牛皮糖的劲儿一上来,最终总得是她妥协,“先进来吧,吃完饭了么?” “还没……”汐了了小声说着,扶着门板站起身来,跟随珑月进屋,温热的空气顿时激得身上颤抖。 看上我哪,我改! .. 以为珑月能让他进屋是因为最后一句话打动了她,左右打量之下,从旁抄起一个鸡毛掸子双手举着,扑通一声又跪在地上。 “人类的膝盖是用来弯曲行走的,不是用来跪的。” 汐了了一听,赶忙用膝盖蹭着向前走了几步。 珑月惆怅的不行,叹口气道:“我的意思是让你起来,以后都别跪着了,对我没用,明白?还有,把鸡毛掸子放回去,我没想要揍你,没这爱好。” 其实汐了了不很明白,却也依言站起身,仍旧有些不安。 让汐了了坐下来一同等晚饭,却不想,等来的是有些日子没见的苏慕颜。 苏慕颜一身浅黄闪烁有光,披着狐裘斗篷,手中还抱着一个手炉,仍旧是独行一人,仿佛已经习惯不被人前呼后拥。 见着汐了了,眉心微微一皱,却也没多说,径直问道:“月儿,再过几日娶亲的事准备的怎么样了?” 珑月淡笑着微一低头,她就知道,娶简之航的事,苏慕颜肯定也参了一脚,“应该差不多了吧,宫漓尘这几天在张罗这事,挺细心的。” “那就好。”苏慕颜欣慰一笑,“简之航是正经干净的世家子弟,其人我也见过,颇为正直不说也知礼懂礼,配得上月儿我也放心,总比那些闲来无事搬弄是非的王夫要妥当些。” 珑月不知道苏慕颜口中那个闲来无事搬弄是非的王夫指的是谁,不过不难猜,恐怕是宫漓尘。 果然此一时也彼亦是也,她刚来的时候,苏慕颜还是很依仗宫漓尘的,只是不知何时起,他有了其他的依仗呢?或者他认为,待简之航进府之后,就能代替宫漓尘了? 但是,她一直也没有要顶撞苏慕颜的意思,不管他想些什么,甚至逼她做些什么,必有他自己的理由。他应该不会害她,唯一的不同想必就是他与她所追求的不一样吧。 就像,他似乎觉得她委屈了,本该是她的皇位丢了,如今又弄得岌岌可危,但是她却不觉得有什么好委屈,以前那个傻子恐怕更不委屈。 迟来的信任 (1) 苏慕颜又瞥了汐了了一眼,温和看回珑月,或许直到这个时候才有女儿要成家的感觉,语重心长欣慰道:“月儿,你终于长大了。” “嗯,长大了,所以,爹,很多事也别为我太操心了,也该享享清福。” 苏慕颜的话到了,想听的也听到了,心满意足并没有留下来吃饭,只是临到门前突然说了句话,“月儿,你宠什么人爹不应该管,但是,简之航乃是有身份的世家之后,多少也得给他些颜面。这些日子他进府,你多少也收敛些,这些不大上台面的人,暂时还是莫碰吧。” 一席话,顿时把汐了了吓得又扑通一声跪倒,但苏慕颜恐怕根本不屑多看这样的男子一眼,径直开门离去。 “殿下……别赶了了走……” “我有说要赶你走么?”珑月郁闷问道,这句话听得耳朵都快生茧子了 汐了了的脑袋顿时摇得像拨浪鼓,“没……没……” “那就坐下来吃饭。”珑月说着递给他一双筷子。 有再多的心事也要对得起自己,珑月硬逼着自己多吃了几口,没胃口是一回事,但是菜色不错也还能弥补些。 汐了了似乎吃的心不在焉,且只夹了几口,就轻轻放下筷子。 “不用那么拘谨,这些菜不吃,一会儿也是要倒掉的,浪费。”珑月皱眉道。 汐了了看珑月脸色不好,赶忙又拿起筷子硬撑了两口,瘪嘴执着筷子,想放又不敢放,怯生生看着珑月,“……饱了……” 猫一样的食量,珑月终于知道汐了了为什么这么瘦了,“平常都吃不多?” “教坊里不让吃。”汐了了说着,又怕珑月问着嫌不耐烦,自行解释道:“教坊里一向如此,每日只食二两米,若是撑不住只能喝汤。说是怕……太重了女子抱不动。” “呵……”珑月不禁一笑,颇有几分苦中找乐的味道,“吃吧,这里没人限制你这些。” “吃不下了。”汐了了一边说,一边一直打量珑月的表情。 “吃不下就算了。”珑月也不逼他,想必已经很多年都是吃这一点,就算让他多吃也吃不下。 迟来的信任 (2) 而汐了了见珑月吃完饭并没有勒令他离开,赶忙沏上一杯茶,不知从哪里寻来了一支笛子…… 珑月只听了一个前奏,突然脑袋一歪捂上耳朵。 “殿下……”汐了了吓得紧咬嘴唇,他的笛音在众人中一向出众,怎么今天…… “不怪你,欣赏不来。”珑月郁闷着嘟囔道,她爱看书,所以喜欢清静,最欣赏不了的就是音乐,笛音更甚。 而她也知道汐了了这么殷勤是为了什么,无非就是想呆在这个屋子里罢了,索性叮嘱他不许靠近她的床,其他随意,珑月却抬脚出了门。 月光把雪地照得莹白一片,院子里还堆着那个面无表情的雪人,溯的房间黑着,四周一片静悄悄。 但是她知道,如果她站在这里喊一声,溯会在喘口气的功夫就站在她面前。 其实,这样的生活很美好……如果要更美好…… 珑月一声自嘲的笑,她曾经总是说如果宫漓尘不在,这个世界会更美好。 而当这个愿望差一点就应验之后,她不会再奢望更美好,知足者常乐,她倒希望所有的人都好好活着。不管是她的朋友亲人还是敌人,因为……他们统统给她没什么关系,她没忘记自己的责任,哪怕出现那个恐怖的梦,而她所希望所为之努力的,是让那个梦中的场景永远不要发生。 可是,理想很美好,现实很骨感,如今的境况更加骨感……她今晚睡哪呢? 苏慕颜那里不再是她的避风港,他屋里已经有了其他人,虽然她很想插手,可是前思后想,有些纸,何必去捅破呢? 而自从封扬走了以后,她更加没有地方去了,北莫瑾那里绝对不是最好的选择。 外人看着眠花宿柳的靖王,其实真是个孤家寡人,从一开始就是。 珑月踩着被冻得结结实实的石子路,没走几步,突然远远看见树木缝隙之间,幽幽透着些许光亮,暖融融的烛光在寒夜中显得分外温暖。 她居然已经穿过了跨院,走到了宫漓尘的院子?而如今夜已经深了,他居然还没睡? 迟来的信任 (3) 丝毫不见外一般推开那扇透着光线的房门,宫漓尘晚上是不需要楚浔守夜的。 仍旧是那间简简单单却很整齐的屋子,亮着烛光的那一侧是书房,只见宫漓尘只是略微抬头看了她一眼,继续低头在纸上写着什么。 婚宴在即,已经有不少官员提前送来礼单,近几日王府热闹的不一般,宫漓尘忙碌也是必然。 桌上放着各式各样的帖子,一旁参茶早就已经凉透,屋里的炭火颇足,暖融融伴着墨汁略带清苦的味道。 一只美得离谱的手轻巧晃动,蝇头小楷跃然纸上,规矩整齐。宫漓尘是士族子弟,恐怕是做了影卫也难以摆脱身份的骄傲,自然比别人多下几分功夫。 可是,书写的速度并不快,似乎写一会儿就必须停顿,握稳了手不再发抖,再继续写。 “休息一会儿,你现在的身体还不能熬夜。”珑月轻声劝着,将参茶放在炭炉上温热。 “还有几张就写完了。”宫漓尘也轻声说着,笔下却不曾停。 她和宫漓尘恐怕真少有这么安宁祥和的相处,静静的,只听见炭火燃烧的劈啪声。转回桌边,拿起一旁的墨锭,这种东西她见过,握着转圈就行了。 可是,实在太安静了,她甚至能听见毛笔划过纸张的声音,而宫漓尘似乎也当她不存在,专心书写账目。 “不会打扰到我。”宫漓尘突然没头没尾说了一句。 似乎真能看透她的心思一样,珑月一笑,好奇问道:“你那个易容,常年也不用摘下来么?” “久了会换新的,差不多十日左右。” “这么久不会起疹子么?” 宫漓尘略瞟了她一眼,似乎在怪异着她的问题,轻声道:“不会。”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易容的?” “七岁。” “为什么?”珑月此刻异常八卦。 “兴趣使然。” 还有这样的兴趣?珑月悄悄翻了个白眼,却冷不丁被宫漓尘用笔杆敲了敲手背,“加水。” 珑月乖乖从一旁笔洗中舀出一些清水,一边磨墨一边接着问:“我一直很好奇,你跟纳兰珑馨的关系这么好,又这么忠心,为什么她没见过你的真容?” 迟来的信任 (4) “没有必要。” 看来她还是打扰到他了,虽说宫漓尘的能力有时候像个机器,但是,一心二用也是挺累的。 珑月看着墨磨的差不多,轻轻放下就打算离开。 “珑月……” 珑月转头看向宫漓尘,突然觉得这一声有些陌生,好像这么长时间以来,宫漓尘还是头一次喊她的名字。 “我不会害你。” “嗯,我信。” 虽然曾经的宫漓尘总是与她作对,但似乎其实并不是与她为敌,这一点她多少还能分得清,否则,她不会那么不计前嫌帮他救他。 然,只要不触碰宫漓尘的禁忌,他不会害她也是事实,他唯一的禁忌无非就是纳兰珑馨,她也没兴趣去碰,要不然,她又干嘛忍气吞声任纳兰珑馨欺负呢? 一想到这,珑月微微一愣,继而摇了摇头,她把自己过于美化了吧?纳兰珑馨一次次找她麻烦她却不反击,是为了宫漓尘? 夜阑人静,她也没地方再跑,也不能再去招人嫌,只得老老实实回到自己的屋子中。 汐了了也很老实,已经蜷缩在软榻上睡着了,单薄的身体缩在那……她就当养了只猫。 …… 婚事在即,王府内忙得人仰马翻,珑月这个不大愿意就范的正主却也很难清闲。 量体裁衣,挑选首饰,而珑月此前是个傻子,结婚的事宫漓尘教不得,宫里还特意派来了礼官,将娶夫该有的事项一一说清,才知道,原来一忙就是一天。 据听说,宣国的使节已经渡过泷河,不出十天必到达京都,可是,就在这忙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北莫瑾那边突然出事了。 事情的起因很家常话,寻常情况下,北莫瑾一应衣食起居都是无忧负责。无忧是北莫瑾从宣国带来的侍从,虽也同样不大自由,但是王府一些地方还去得。只听说无忧去膳房替北莫瑾取晚膳,而膳房因婚宴大事忙得不可开交,竟然忘记给北莫瑾准备晚膳。 其实要按寻常来说,这等事情不是什么大事,却不知为何无忧就等在了膳房,并没有回去告诉北莫瑾一声。 迟来的信任 (5) 北莫瑾等得有些焦急,欲出门去寻无忧,却不想,平日里哪怕北莫瑾一路闯出院子也不敢动手的暗卫,居然说是一失手,将北莫瑾伤了。 真的是巧合么?赶在宣国使节就要到来的时候? 珑月不相信这是巧合,而当得知北莫瑾的伤势,更加不相信是巧合。 北莫瑾不习武,他要想出院子,顶多仗着自己世子的身份硬闯出去,但是,阻止一个连武功都不会的人,至于一失手就是刺穿了肩胛么? 然,这等事,没有人来替北莫瑾主持公道,宫漓尘也仅是露了个面,说是为影卫的失职而表示歉意,将那名影卫当场杖毙于北莫瑾院中,此事就算了了。 真的是巧合么? 等到珑月听到风声赶过去,一切似乎已经尘埃落定,刚刚杖毙了一个人的院中连点痕迹也没留下。如果不是她听到了下人们的议论纷纷,恐怕更加后知后觉。 还是那么狠那么迅速啊…… 珑月不禁笑得很惨然,宫漓尘不再针对她,但是并不意味着变得善良,除了说不会害她,害起其他人来,可是一点儿都不手软。 她能理解,宣国使节来访,无非是想带北莫瑾回去,而这时候相对妥当的方法,就是让北莫瑾老实点。 可是,他伤的是北莫瑾…… 伤势颇重,就连一向耿直的方柳书也姗姗来迟,据听说血直淌了北莫瑾半边身子,如今躺在床榻上,那脸比平日里穿得衣袍更惨白几分。 好在宫漓尘明白,一旦北莫瑾没命,就是宣国举旗联合其他国家来犯的理由,可是…… 珑月的心中就像猫抓似的一团乱,她能理解宫漓尘的所作所为,但是,如今躺在床榻上不省人事的北莫瑾,也是她为数不多的朋友啊。 无忧身为一个宣国男子,仍旧哭得满脸泪水双眼红肿,还抽泣着靠近床边,刚要跪下…… “我来吧。”珑月说着,伸手想要接过药碗,“想哭上一边哭,别在这打扰他休息。” 无忧却突然一撤手,将药碗护入怀中,红肿的大眼睛饱含怒气望着她,“该出去的是你,靖王殿下。我家主子为您做了那么多,你又为他做过些什么?!” 迟来的信任 (6) 或许真的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给予她帮助最多的就是北莫瑾,她一直以为北莫瑾深不可测,哪怕被下毒也能淡然处之,她一直以为他无所不能……但终究忽略了,他如果真的无所不能,又怎么身陷这里,他要是真的无所不能,又怎么会老老实实任宫漓尘下毒呢? 珑月缓缓眨眼,皱眉道:“我再说一遍,把药给我,然后,出去!” “谁知道你会不会忘恩负义趁机加害……” “无忧,出去……”床榻上的北莫瑾突然开口,仍旧闭着眼,声音虚弱但不容人有疑。 无忧紧咬着牙,还是将药放下,转身退了出去。 “对不起。”珑月却率先道歉,心里复杂的不一般,唯有歉意最浓重。 “你跑来替别的男人向我道歉……是嫌我没死透么?”北莫瑾有些虚弱说着,倒也没真病怏怏躺着起不来,由珑月扶着坐起身,一双带着些迷蒙的桃花眼,仍旧透着质问的味道。 可是,珑月不知道究竟从哪来那么浓重的歉意,到底是替宫漓尘道歉还是因为自己没能顾及到他……等等,她替宫漓尘道哪门子的歉? “是我不好,已经有些日子没来看你了。”珑月转圜着道。 北莫瑾倒是不在意的一笑,“你就算来看,我也避不了今日之祸。不过,既然祸避不得,你却在百忙之中抽空来看我,也算亏不太多。” 明明是看得开,但其中嘲讽也是相当明显,她很忙,忙着娶个莫名其妙的夫。 珑月将温热的药端着,小心舀起一勺,刚要递到北莫瑾嘴边,却不想,他居然笑了。 “从哪里学来那么做作的东西?这么喝药不苦么?” 珑月一愣,小说里不都是这么写的嘛?!这也算是她表达歉意与关心的一种方法啊,怎么就做作了呢? 北莫瑾直接用没伤着的手端起药,仰头一口喝下,重新将碗塞回珑月手中,笑看着她,仿佛一点儿也不苦。 好样的!珑月都快忍不住伸出拇指了,在她看来,眼睛都不眨一下喝药的,都是英雄! 迟来的信任 (7) “你最近是不是太忙了?”北莫瑾这才开口问,他受伤也还有另一个好处,那些暗卫见他伤成这样,也不会大冬天趴在房顶看着他了。 珑月耸了耸肩,“没办法啊,莫名其妙的赐婚,我直到现在还觉得是做梦。” “白日做梦。”北莫瑾对于珑月又要娶夫,不管是不是心甘情愿,仍旧心里不舒坦。 “我不想做这种无聊的梦,要么你教我?” “跟我回宣国,就不用再做这种无聊的梦。”北莫瑾的声音突然变得低缓,那双线条优雅的眼眸中毫不掩藏温柔,很醉人。 可是,珑月的打算永远与他的不同,或许思考的方式也不同,“你已经有办法回宣国了?” “如果你与我一同回去,就算是负天下百姓又如何?顶多拼力一战,宣国也不一定会输。”北莫瑾此话一出仿佛十拿九稳。 “呵……红颜祸水,你这可是昏君的预兆。” “江山在手,有你在怀,就算是做昏君又何妨?”北莫瑾似乎是认真的,似乎已经考虑了很久下的决定,虽然这个决定听起来依旧有些荒诞,“只要你答应跟我走……” “我没兴趣做昏君的女人,你还是回去做个明君吧。”一听到北莫瑾居然真有能回去的可能,虽说是鱼死网破以前不敢用的法子,但是,一颗心也放下不少。 北莫瑾微沉眼眸,实难接受,自己一番看似破釜沉舟的想法,对于珑月来说仍旧形同儿戏。她明明已经四面楚歌,仍旧……不肯跟他走。 但是,他必须要走。他终于想得明白,自己哪怕死在北瑶,恐怕也为宣国换不来什么。 而他如果回去,他不再以这种方式保护自己的百姓,他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当他拥有整个国家,拥有真正能保护珑月的力量,当这一切不再是空谈不再是承诺,珑月还会拒绝他么? “早些休息。”珑月扶着北莫瑾躺下,似乎当一切也没发生过浅浅一笑,有些事,她不接受,并不代表不接受那份情,北莫瑾为她着想,她知道。 迟来的信任 (8) “小心宫漓尘,他绝非善类。” “嗯,凡事我会小心的。”珑月认真答着,刚要起身,却被北莫瑾猛地抓住手。 “陪陪我……就一晚……” 珑月看了看已经失血过多倍显疲惫的北莫瑾,又看看被紧握的手,重新坐回椅子上,“好。” 北莫瑾这才心满意足闭上眼,唇角还带着笑意,但是手握自己喜欢的女人,心中却觉得苍凉。曾几何时,他堂堂宣国储君,只是握着一个女人的手就满足呢? 不,或许他应该满足,他如今只是个朝不保夕的质子,无端被人重伤也无可奈何,可是有朝一日…… …… 亲王娶夫,在北瑶并不是稀松平常的事,亲王本就不多,珑月之前又是傻子,而纳兰珑音,据说其人颇有些怪异,只有一位王夫,却有十几个侍夫。娶侍夫就无需隆重,不需要三拜九叩,一顶红轿从偏门抬入便是。 北瑶难得的亲王大婚办得极其热闹,红纸撒满了整条街,鞭炮从清早一直到晌午,几乎就没停下过。 珑月几乎刚过子时就被人弄起来,梳妆打扮。大红色的衣袍穿了一层又一层,一头长发不知被分成了多少缕,盘在头上那叫一个错综复杂,她甚至要怀疑头发会不会就此打了死结。 好在女子不用过多涂脂抹粉,稍加修饰即可,她还能喘口气。 不过,但看那头上缀满的美玉黄金,足有四斤沉?想喘口气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稍一动还叮当乱响,珑月无聊晃动着脑袋,没由来的想起了架子鼓…… “怎么还是个孩子心性,别动,□□了又要重新盘起。”苏慕颜一脸笑意说道。 珑月赶忙不动了,再盘一次,她的头发不知道又要掉多少。 被压得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如百合花瓣一样的长袍衣摆,不知道出去迎亲骑马会不会只见衣衫不见马了…… “坐不住了么?”苏慕颜在身后笑道。 珑月赶忙坐下,惆怅看着一旁的溯,问道:“你觉得好看?” 溯与苏慕颜一样眼含笑意,轻点点头。 “琉璃……” 人证 (1) “主子,您这一身可比亲王袍好看多了,属下在这里祝您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珑月登时一脑袋黑线,娶夫……年年……岁岁……这琉璃还真是没文化,没文化真可怕。 从三更起就开始枯坐,苏慕颜一直笑吟吟欣慰的看着她,偶尔还挑起帕子沾沾眼角,却并不多言。而琉璃因苏慕颜在场,也收敛了几分,只是那脸上的笑意,总觉得很怪异。 恐怕唯一能照顾她心情的就是溯了,早早备了些点心怕她饿着,甚至让膳房熬了些参汤,防着她折腾一天体力不支。 好像几个人也就溯眼中有事干,忙忙碌碌的,一会儿递吃的一会儿倒水,偶尔还替她扶一扶歪了的发饰。 “坐一会儿,别累着。”珑月好不容易逮到溯让他坐下来,忽听门外一声禀报,吉时已至。 珑月一身大红的衣袍坠地而行,片片衣襟随风荡漾,水一般的光泽波澜,几乎触地的阔袖,不失女性柔美,也更添几分洒脱之意。 北瑶成亲的规矩实与古代相差不多,唯一的差别就是珑月骑马,简之航坐轿,从简之航的府中迎回,在靖王府中拜堂。 珑月一手牵着红绸,而红绸的另一头,一脸谦恭温润表情的简之航,微微颔首,步伐沉缓。 如果不是头上还有那么多东西,珑月恐怕已经不知道挠了多少次头,我说,你别这么淡定行不行?按理说不该这么淡定的啊,简之航的性格她是见识过的啊。而我都不淡定了,你怎么能淡定呢?? 周围的百官层层叠叠,众目睽睽之下,简之航突然意识到她的目光抬起头来,极其温婉的一笑。 珑月瞬间有一种被雷劈中的感觉,不禁看了看门口,她现在逃跑能不能来得及? “吉时已到……”礼官一声长喝,周围鞭炮声又瞬间响起,炸得人头晕耳鸣,珑月看着周围一脸喜气的百官宾客,怎么想都觉得,这场婚,恐怕最不开心的就是她呢? 可是,不管她愿不愿意,如今已经快要生米煮成熟饭,她连逃跑的余地都没有了。 人证 (2) 拖着步子迈入高高的门槛,带着简之航站定在苏慕颜面前,苏慕颜也鲜少见一身大红,看着她的眼眸中尽是温暖,或许,她为了苏慕颜能高兴,这点儿尴尬的事,忍也无妨了。 “一拜天地……” “圣旨到!!!” 两个声音几乎一同响起,但是几乎同一时间,所有的人都看向门口,鞭炮声过后,偌大的王府居然鸦雀无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靖王纳兰珑月,其心不忠,私放东炽国封扬归国在先,又欲盖弥彰欺君罔上在后,形同通敌叛国之大罪。今人证俱在,长女之尊也不可目无王法国体,现即刻打入天牢。阻拦者一律以谋逆论处,罪无可恕,钦此!!” 宣旨男侍的声音还飘荡在寂静的院子中,就连珑月也还没回过味来,十天前冠冕堂皇的赐婚,而今天是她娶夫的日子,又一道圣旨要将她打入天牢?而此次已经不比上一次那么事出牵强,放封扬离开……人证…… 苏慕颜仍旧几步挡在珑月身前,朗声问道:“人证在何处?让他出来与本王对峙!” “人证在此。”淡淡一语,人群霎然分开,从中沉然走出一个人,一袭藏青色的衣袍,双手拢袖…… …… 咣当一声铁链,精铁打制的牢门重重关上,漆黑一片的天牢中,唯有走廊尽头一盏小的可怜的油灯苦苦挣扎。 窄小的牢房中只有一个简易的木板床,连张桌子也无。 珑月闲步驱赶着吱吱叫唤的小东西,叹口气,刚在床板上坐下,猛地一晃,差点就塌了。 纳兰珑馨,你终于如愿以偿了么?人证……人证…… 珑月苦涩一笑,人证…… “珑雪啊,坐过牢没有啊?” “嘿,我刚从里面出来你怎么就进去了?犯的什么事?” “通敌叛国啊,你呢?” “咱俩差不多,意图谋反。” “好姐妹。”珑月又苦又无奈居然笑了一声,“你那里环境怎么样?” “有吃有喝,不挨打不罚跪,还有人陪着聊天,你呢?”珑雪无比轻快问道。 珑月眉角一抽,“呵,你那哪是坐牢?度假还差不多。我这里什么都没有,不,有群可爱的小房客,不过没法聊天,它们吱吱的声音我听不懂。” 人证 (3) “姐,想哭就哭,你现在说的笑话一点儿也不好笑。” “我为什么要哭?”珑月微一挑眉,“这么个牢房,只要我想出去,十把锁也关不住我,我哭什么。” 意识中传来一声轻哼,珑月突然觉得,她方才的笑话确实不很好笑,“反正无聊,说说,你的意图谋反是怎么回事?你现在不就是等绯诀呢么?” “我只是差点宰了皇帝而已,其实没什么大不了,我没想要他的命。”珑雪轻飘飘说道。 “呵,你这丫头现在够厉害的啊,敢跟皇帝动刀子。不过,你不是嫁给王爷了么,干嘛,想要拖他下水?” “你以为我闲得无聊?还不是那个笨蛋引得皇帝差点要杀他。” 珑月不由又是一笑,看来不管是什么地方,皇帝都喜欢杀王爷,“我要是没记错,前些日子还恨得牙痒痒呢,怎么?唱征服了?” “鬼才唱征服。” “对了,你那里还有多长时间?拿到绯诀早点过来找我。” “想我了?” “是啊,我想你了。”珑月说着,小心翼翼躺在床板上,天牢的顶上一片漆黑,就像失明了一样。 “你身边有那么多人陪,还需要想我么?” “人多,但是不敢让陪。”珑月几乎要将自己脑海中所有的影子统统抹杀,她还能信谁?她付出了那么多的工夫仍旧换不来一个人一点点的诚意,那么那些她从没怎么付出过的人呢?溯?北莫瑾? 而珑雪似乎对她这句话颇有见解,直接道:“姐,在这个时代,其实信任不容易。但是,首先拿出诚意来,不要去计较那么多,底线不要那么高,忍让一些,会有人以诚相待的。” “我特么已经够没下限的了。”珑月甚至咬牙吐了脏话,“也提醒你一句,别那么随便相信人,有些人,是你哪怕用命也喂不熟的。” “话不能这么说,肯定是你哪里做得不对……” “你什么时候从暴龙变成圣母了啊?!”珑月不禁郁闷的大喊,“是谁告诉我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啊?!话都让你说尽了,还让不让人活?!” 人证 (4) “不跟你聊了,喊我吃饭呢,拜!”说完,珑雪再无二话,直接切断了联系。 珑月郁闷的直瞪着天花板,人类果然是奇妙的动物,暴龙可以变圣母,几天前的信任可以瞬间颠覆。 可是,人类的奇妙却完全不足以解释她心中的困惑,她仍旧记得那天晚上伴着清淡的墨香,宫漓尘承诺一般的言语,他说他不会害她,可是,人证……人证…… 真的是她做的还不够么?真的是她哪里做错了么?她自问除了这个身份作祟以外,什么时候去主动招惹过什么人? 她自问对得起宫漓尘,对得起所有人,甚至可以说,对得起纳兰珑馨,但是他们呢?怎么对她? 还要她怎样?自刎以证清白?似乎也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让他们安心。 心中仿佛窜入一股寒气,一点点的冰凉慢慢扩大,直冲向上,撞得眼眶发酸。 她真的已经尽力了,到底……要她怎么样? 难道就像珑雪的预言再一次被验证,她是配角,是封扬与慕容芊之间的配角,也是宫漓尘与纳兰珑馨之间的配角…… 突然,牢房外一丝轻微的响动,一袭矫健的身影轻灵落地,黑衣紧裹,隔着牢房的门,伸进手,手上托着一个油纸包。 “你怎么进来的?”珑月小心翼翼起身,倒是没客气,直接将油纸包接过。 “这种地方我一向想来就来。”轻弦慢条斯理说道,又带着些许鄙夷,“就这点本事,你还不如以前那个傻子,最起码她安生活了十几年。” 珑月展开油纸包,她还真的许久没吃东西了,曾经还想过洞房夜,她省的麻烦不可能去见简之航,索性就到宫漓尘那里避一避,顺便还可以一起吃饭…… “不要那么对比行不行?男人太刻薄了很难看的。” 然,今夜的天牢注定不寂静,轻弦刚要说话,忽然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传来,一闪身消失在漆黑中。 来的是几个宫中侍从,珑月一个也不认识,但是,她认得那人手中捧着的东西。 没有了亲王的身份,就连一个侍从也不会拿正眼瞧她,轻蔑瞥了一眼,隔着牢房栏杆道:“纳兰珑月,通敌叛国属实,女皇陛下顾念你为先皇长女,形容不得有辱,免去街口斩首之刑,特恩准你三日之后自裁于天牢。这几天想吃什么,尽管开口。” …… 人证 (5) 夜阑人静,本就人际寥寥的宫中静得只剩下风声,墨岚的命暂时保住了,但是御医也说,如果一个月内醒不过来,照样会死。任何的名医良药也挽救不了一个书香中文网睡着的人,现如今所能做的,唯有价比金贵的药不停用着,期盼墨岚能够醒过来。 墨子群也曾三番五次入宫,本已经斑白的鬓角几乎全染了霜一般,本就顾念儿子的性命,国家重担还压在身上,更何况,现如今的形势又与往常不同了。 他说服简之航嫁入靖王府,本以为可以曲线救国,规诫靖王的举动,让她早日为摄政王听政,而下一步……但是,突如其来的变故却将一切计划打乱了。他没想到,前些日子大火焚烧千风院,居然是靖王欲盖弥彰的计谋,她居然会放封扬走。 或许真是他小看了靖王,封扬乃是东炽国难得虎将,放眼整片天下都难有敌手,靖王这此一举,是不是从另一个方面高瞻远瞩呢? 或许是他老了,只会玩弄些权谋上的东西,靖王果然与他想的不同,如果有封扬的顶力支持,这谋位的胜算,恐怕不比一个权臣的力量小多少。 可是,不管是他的谋划,还是靖王的打算,这一切都被打乱了。 事情败露,人证确在,靖王被押天牢,后果谁能预料得到? 墨子群从墨岚的寝殿中走出,已经是宫里快下钥的时候,刚刚走到宫门,却见一匹快马直奔而来,雪夜中一袭藏青色的衣袍…… 哼!墨子群心中不禁唾弃一声,缓了几步并不想与那人相遇,想来其实靖王的谋划也颇为谨慎,可是,防天防地,却没防的了身边的人冷不丁捅一刀。 他也参加了婚典,清清楚楚看见靖王脸上震惊过后的苦笑与酸楚,他历尽半生,自然知道那笑容意味着什么。 可是,那人并没有无视他,甚至直接翻身下马几步冲到他面前,“墨相大人,快与我进宫面见陛下,天牢传下谕旨,命靖王三日后自裁!” “什么?!”墨子群惊了一下,赶忙再也顾不得多想,转身回返直奔永凤宫。路上才想起觉得不对,边走边皱眉道:“你告发靖王,现如今又深夜入宫,这是为何?” 人证 (6) 宫漓尘急匆匆走着,却为了墨子群并未施展全力,“我没想让她死。” “荒唐!”墨子群气骂一声,着实不想再与他争执,一边快步一边想着说辞。 然,刚到永凤宫禀报,纳兰珑馨却让墨子群先行在殿外等候,只传召了宫漓尘进去。 暖融融的永凤宫灯火通明,显然,哪怕夜已深,纳兰珑馨仍旧没有就寝的意思,或许,这一晚,多少人都要无眠了。 “陛下,靖王杀不得。”宫漓尘双手拢袖站定,第一句话便是如此。 纳兰珑馨少见一脸威严凝重端坐在上位,一身明晃晃的衣袍蕴在烛光中极其晃眼,看了宫漓尘半晌,才缓缓开口道:“漓尘,朕要她死。” “陛下,属下之前所言非虚,一计可让靖王折尽羽翼,永禁王府。此一来,显得陛下宽容仁厚,靖王失尽人心,她日后不管再娶谁也再无回天之力。二来,宣国使节来访……”宫漓尘些许急切说着,却将利弊分析的清清楚楚。 “不,朕改主意了,朕要她死。哪怕放北莫瑾回宣国,哪怕朕日后招百姓唾骂,朕也必须要她死。”纳兰珑馨冷着脸,一口的决绝毫无商量余地,“漓尘,不必再劝朕,你这般急切觐见为靖王求命,如若此一事不是你告诉朕的,朕还要以为你真的背叛朕了。” “但是属下不能眼看陛下自毁清誉。”宫漓尘说着,扑通一声跪倒,挺直着身体道:“陛下,先皇夫还在时,曾吩咐属下,保护陛下的安全是其一,更重要是莫让陛下被眼前利益蒙蔽。陛下久居朝堂,或许思虑欠妥……” “朕已经考虑清楚了,靖王死,是朕如今最想要的。”纳兰珑馨说着,自座椅上起身,缓缓踱步路过宫漓尘身边,却没看他一眼,更没让他起身,“漓尘,朕一直以为,你并非忠诚迂腐的臣子,你总是知道朕想要什么。 纳兰珑月乃是先皇长女,这一身份哪怕她是个傻子,如若被有心人利用,也同样后患无穷。当年朕登基,还能顾念先皇血脉本就稀缺,留着她严加看管倒也无妨。 人证 (7) 可是,她如今已经清醒,设计放走了封扬不说,如今屡屡与墨子群相勾结。墨子群甚至进宫对朕说尽了谎话,说什么简之航爱慕靖王已久,靖王也对简之航早有意思。说什么简之航可以成为朕的心腹之人,有他在,可确保靖王替朕办事别无二心,说什么只要简之航嫁入靖王府,朝中缺一臣子,却也同样让纳兰珑音再无立足之处。 朕是看在墨岚的面子上才不与他计较,才被迫答应他,可是,你们都把朕当成傻子了吗?!” 一声怒喝响彻整个宫中,纳兰珑馨越说越激动,不再像个稚嫩的孩子,不再像个无骨的傀儡,她虽不是个成功的帝王,可是那么多年的宫闱熏陶,又能稚嫩到哪去呢? “墨子群是朕的左相,是朕皇夫的父亲,但是他什么时候起这么看重一个曾经痴傻的亲王?还有你,宫漓尘……当年宫家满门在钏城一役被灭尽之时,你也是第三天才面见朕说如有可能想回家一探,可如今,朕的旨意刚下,恐怕连墨子群也还没有得到消息,你就来跟朕说不行。宫漓尘,难道你也已经背叛朕了么?” 宫殿中还回荡在纳兰珑馨的质问,飘飘荡荡的余音唯有背叛二字。 宫漓尘微一弯腰欠身,声音却恢复了些许淡然,“陛下,属下是陛下昔日影卫,凡事自当以陛下的利益为先考虑。陛下如若此刻杀靖王,朝堂中纳兰珑音为首的朝臣必然人人自危,纳兰珑音更加不会再如此蛰伏。陛下根基未稳,决不能先杀靖王,哪怕她的罪行理所应当,但是,服天下计,君以仁德为先,还望陛下三思。” 三思,三思,纳兰珑馨自上朝听政之后,听到的最多的就是三思二字,为什么她的决定都是如此结果呢?为什么所有的人认为,如果她三思之后改变了主意就是对的,如果她三思之后仍旧一意孤行,那么就……还要三思…… “漓尘,你明白告诉朕,你今日为靖王请命,可有私心在内?” 宫漓尘的身体微微一震,低敛了眼眸,淡淡道:“陛下,属下的私心乃是为主,若不是杀靖王后患无穷,属下今日大可不必如此。靖王死,属下还是陛下的影卫,可以无需在王府杂事中操劳,甚至无需自毁清誉做夫,陛下以为,属下会因一个女子不再痴傻就倒戈背叛,那么属下愿以死向陛下表明忠心。” 人证 (8) 说完,宫漓尘毫不迟疑,伸出手来一掌欲要拍上自己的天灵盖,却也无意外被纳兰珑馨一把握住了手臂。 “漓尘,你果然了解朕,果然知道,哪怕朕对你近日的所作所为颇有不满,仍旧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以死表明忠心。”纳兰珑馨虽紧紧握着宫漓尘的手臂,眼眸中却划过丝丝冰冷,“漓尘,你太了解朕了。” “属下只知道陛下需要什么,若是陛下改为将靖王囚禁于靖王府中,属下必尽全力,利用此人,却同时免去陛下后顾之忧。” “哦?漓尘,你最近越来越爱发誓了。”纳兰珑馨放开宫漓尘的手臂,慢慢踱着步子走到他面前蹲下,直视着他的眼睛,缓缓道:“那朕就听你的,但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以你的才智,应该知道朕想要什么样的结果。” 宫漓尘的指尖微微一跳,低头道:“属下明白。” “好了,你退下吧,顺便告诉门外的墨子群,朕不杀纳兰珑月,也就无需再见他了。” 宫漓尘这才算松了口气,慢慢站起身来告退,而墨子群在听到纳兰珑馨已经改变主意之后,怪异的看了他一眼,却仍旧对他的搅局耿耿于怀,甩袖离去。 隆冬的夜总是最冷的,寒彻人的身体,也能寒彻人的心。 漆黑冷夜之下的靖王府中多少忐忑的心,宫漓尘并不知道,他要的只是一个结果,这其中有多少忐忑并不重要。 他要的结果…… 他甚至希望一切可以重来,傻子仍旧是个傻子,也无需阴差阳错为剪其羽翼却被人钻了空子,他还是那个心如止水的挂名王夫,做着连他都不知道原因的事,过着一天又一天。 可是,一切不可能重来,从什么时候起,他不想让她死,从什么时候起,他小心谋划着剪断她的翅膀。 她不该飞,不能飞,他希望自此一事,靖王真的成为废物,她再也没有成为帝王的可能,再也没有人觊觎利用她的身份。从此与他一起老死靖王府,这难道不是最完美的结果么? 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宫漓尘静静想着,自偏门回到府中,却不想刚一进入院落,一阵风声响起,一记重拳直扑面门! ……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nb.. “喂,你还有两天就死了,是不是该想办法出去了?”轻弦盘腿靠坐在牢房铁栏上,悠悠闲闲问道。 “死的人是我,你着什么急?”珑月挑眉问道,要说这个家伙也奇怪,明明是个懒得出奇的人,却没由来在她入狱之后屡屡前来探视,虽然嘴巴毒的堪比朝天椒,但是每次被她气跑再回来的时候,总不忘了带些好吃的给她。 轻弦微微一垂脑袋,终于说了句实话,“喂,我要是帮你逃走,做个交易可好?” “免谈,想走我自然能走,带着你还是拖累呢。” “那你为什么还不走?” 珑月也微微一垂脑袋,郁闷的不一般。她从来没想过纳兰珑馨的动作那么迅速且那么决绝,明明宫漓尘说……不,那个家伙其实说什么都没有可信度。 三天,甚至为了防止她斩首之时被人劫走,直接让她在狱中自裁。 她显然不会真的呆在牢房里等待匕首白绫和鸠酒,但是,她如果真的逃狱,苏慕颜首当其冲脱不了干系,包括琉璃和溯,这三个人,她不能弃他们危险于不顾,更何况,琉璃那里还是一家子人。北莫瑾倒是其次,他毕竟是宣国世子,倒也不至于牵连他,反倒给了他离开北瑶最好的借口。 “轻弦,我不需要你帮我逃走,但是有事要你去做,这样的交易可好?”珑月本想等溯来交代他去做,但是,谁想到,溯一直也没有来过。她不怪他,想必是天牢守卫森严,而他如今仍带着伤,身手不济进不来吧。 “说来听听。” “我在京都郊外三十里处有间宅子,我需要你带着苏慕颜,溯还有琉璃一家人避过众人耳目离开京都,或许很不容易,但是,也就苏慕颜一人不会武功,琉璃的家眷倒是其次不会引人注意。自然难些,但是你的条件我只要能做到,就绝对不拒绝。”珑月直接抛出条件,反正已经被人出卖不是头一次了,她也不怕轻弦再出卖她,大不了……她还真没想到其他应对的方法来替自己留后路。 轻弦苦着一张脸想了好久,极其微弱的火光只能看出大脑门的轮廓,半天才转过头看她,“我的交易很简单的啊,做这么多事好像不划算。”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nb.. “你想要什么?” “我知道你不会在这里等死的,你要是出去也必是要生活,养着我一个不算多……” “养一个人很麻烦的。”珑月或许早有心理打算,轻弦在这个时候来看她,又屡屡向她示好做交易,她想不出其他的条件,唯一就是……这人懒,想找个人依附,替他打理一切。不过,话说回来,人可以懒到这种境界,懒得这么蹊跷,她还是有点难以接受。 “不算麻烦,只要有吃有喝无需操心,有穿有住有人打理……” “不算麻烦你干嘛不自己干?”珑月抢先问着,眼看轻弦有些词穷,继而又道:“趁现在靖王府的守卫并不算多,做起事来也不算麻烦,他们几个人都会武功,你把他们送过去,我还能继续养着你。” 轻弦的脸仍旧很苦,但是他似乎不得不接受这样的条件,虽然有点不大公平,但他除了一个安逸不需要自行打理的生活,他还真不缺什么。 刚要说话,突然面色一凛,轻声一句,“有人来了。”说完,消失在漆黑的天花板中。 珑月坐在地上垂着头,一身大红的衣袍早已经脏了,也就不那么在意。不想抬头,因为脚步声早已经告诉她来的人是谁,而这个人,她连看也不愿再看一眼。 藏青色的衣角隔着铁栏停下,叮当几声响,牢门开了,宫漓尘缓缓踱步入内。 “女皇陛下已经改了旨意,死罪可免,今后禁于靖王府中……” “你的功劳?那我是不是该抱着你的腿感激涕零?”珑月低头嗤笑,又将头偏向一边,连那一寸衣角也不愿看到。 “可是,活罪难逃,杖责一百。”宫漓尘说着,在她身边蹲下来,或许觉得自己话语太过冷硬,轻言解释道:“放心,一百杖,我不会让你死的。” 但是,宫漓尘不解释还好,这一解释,更让珑月觉得怒火中烧。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她该稀罕这一百杖么?什么叫他不会让她死? “不必了,我觉得还是白绫鸠酒更适合我,不送。”珑月硬声道。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nb.. “你没得选择。苏慕颜的院落已经有百名侍卫包围,一旦你逃脱,死的就是他。” 珑月愤然看向宫漓尘,漆黑的地牢他身后的灯笼,也只能看见他的轮廓,紧紧咬着牙,“宫漓尘,你做人还能更卑鄙些么?” “听话,我会陪着你。”宫漓尘的声音轻轻的,似乎温柔哄着她。 “滚我远点!”珑月恨恨一语,曾经的背叛又一次袭上心头,她想忽略都不行。而这人此刻就在她身边,反复无常,一会儿说不会害她,一会儿又是她通敌叛国的证人,一会儿又来搭救她……她到底是什么?玩弄于他股掌之间任打任哄的玩物?抱歉,她没这种变态的爱好。 然,一想到证人……心底那一股书香中文网盘恒不去的冰冷,又一次渐渐扩散。 昔日的相处抹不去,但是,那根刺,也仍在。 宫漓尘轻轻叹了口气,微敛眸,站起身来,朗声道:“即刻行刑!” “休想!!”珑月愤然而起,却不想居然被宫漓尘踩着衣襟,向后一倒之下,冷不丁被他点上了穴道。 “带走。” “宫漓尘!你个卑鄙……”珑月无力被人拖着,仅能看到宫漓尘藏青色的衣袍,那步伐仍旧淡然。她想不明白,既然不让她死,那为什么要害她?既然转圜了要救她,却仍旧要以她在意的人威胁她就范。 这一刻,如果宫漓尘要她心存感激那就错了,不管是死还是杖责,对她来说同样都是背叛。 她对于宫漓尘来说到底是什么?她也不知道,只是知道,心中那一抹书香中文网残留不去的东西,终于陨落。 天牢的刑堂内挂满了各种刑具,狰狞展示着獠牙,上面还布着点点血腥。 珑月被按在一条窄凳上,看似是动弹不得。但是她心里明白,其实所谓的点穴并没有那么神奇,有点像擒拿术中所用的东西,牵制一个人的死角,往往只需要一根手指。可是,一百杖责可以换苏慕颜安全,为什么不换呢? 深深闭上眼,换吧,她换的是苏慕颜的安全而已,虽然真的不懂宫漓尘为什么会这么做,但是……其实不重要了。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nb.. 或许,在宫漓尘眼中,她只是一个刚刚醒来的傻子,徒有一个被人觊觎的身份,然后……能用就用,用不了就毁掉。 宫漓尘在珑月面前蹲下,出人意料将她的上身抱入怀中,伸手就要开解她的衣袍。 “你已经无耻到这种地步了么?”珑月咬牙问道。 “如若穿着衣服受刑,伤口不便愈合。”宫漓尘的声音总是清清淡淡的,但不知为什么,还能在此刻更添几丝温柔。 “不就是要我死要我残么?愈不愈合又有什么区别?” 宫漓尘料想珑月也不愿一个姑娘家裸身受刑,无奈只能抱稳了她,才抬头示意行刑的人开始。 珑月从来没有挨过打,虽然看过无数小说中杖责乃是家常便饭,但是,看过不意味着可以想象。 当第一杖落下,珑月明显感觉到铺天盖地的痛意直袭脑中,未来世界的人本就受痛能力极差,这一杖就让她有些吃不住了。一百杖?宫漓尘,假惺惺的有意思么?提前让我死就早说。而方才宫漓尘对她说不会让她死,她居然下意识的又相信了。 否则,别说是苏慕颜,就算是全王府的人,她也不拿命来换。 “姐,怎么回事?”珑雪的反应迅速,赶忙问道。 “放心吧,皮肉之苦,没事。”珑月在意识中说着,紧紧咬着牙,噼啪炸响的刑杖打在后背上,几下就已经麻木。却迅速分析着力道,或许她猜错了,如果以这样的力道,她应该不会死,却是……只能留一口气。 “姐……”珑雪的声音却充满了担忧,珑月身上到底在遭受什么,她不能切身感觉,却知道的清清楚楚。 “珑雪乖,别看姐笑话了。”珑月说完,直接切断了联系,痛楚瞬间□□,身体的皮肉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五脏六腑却翻腾着快要被打散一般。 猛地一低头,狠狠咬上宫漓尘的肩膀,她很少恨什么人,但是,她会伤心。 曾经的死对头,之后的平衡相处,再后来她居然想为宫漓尘寻得一个平静的人生,在今天看来,仿佛一个天大的笑话。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nb.. 而那一句我不会害你,她居然利落回答,我信。这天底下,还有比她更加容易玩弄的傻子么? 口中的血腥味越来越浓重,一股暖流从宫漓尘抱着她的手中缓缓淌出,但也只能遮掩她身上些许痛楚,却真的暖不透她的心。 牙齿深深陷入肉中,泄愤一般拼命咬紧,她的心其实不那么容易被伤,她理解宫漓尘曾经的苦衷,却没想,宫漓尘会做得那么绝。 她当初还坚信宫漓尘不会把她放封扬走的事说出去,可是……她真的很愚蠢,却又想不明白,宫漓尘为什么要出卖她。哪怕封扬回到东炽国,攻打北瑶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宫漓尘以什么理由出卖她? 刑杖飞扬,渐渐开始撩起鲜血,珑月一声也不吭,死死将宫漓尘的肩膀咬得血肉模糊,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恨,但是痛意□□,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一生,她都不想再看见这个人。被背叛的滋味,真的不好受,或许,宫漓尘更在意的是纳兰珑馨的感觉。 刚打过半百,宫漓尘突然喊了一声,“停手。”将珑月瘫软的身体打横抱起,“靖王受不得百杖,就此作罢。” 直到出了天牢,刚刚得到消息的溯也急匆匆赶到,一见此情此景,登时眼眸浮火,一双手捏得咯咯作响。 “溯……”珑月向溯伸出手,努力挣扎着身体,她不需要抱,死也不需要这个人抱。 溯赶忙上前接过她,而在这个时候,珑月才终于看向宫漓尘,却突然爆发一声极尽疯狂的笑,哪怕牵动了身上的伤,仍旧笑得无比肆意。 只见宫漓尘哪怕戴着面具,仍旧遮掩不了眼眶的淤青,嘴角一边还肿着,真的很好笑啊,真的…… “溯,你干的么?”珑月笑得有些癫狂,甚至眼角都渗出了眼泪。 溯抿着唇一点头,眼眸看着她,尽是痛意。 “打得好,只是还不够狠。”珑月说完,溯已经抱着她转身,然,笑过之后,只剩下彻骨的寒,“宫漓尘,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否则,你的秘密,我不见得能替你保守。” 她不怕被人称为下作,不怕没有信用,只要宫漓尘别再出现在她面前,她做什么都可以没下限。 ……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nb.. 珑月整个后背早已经血肉模糊,穿着的红衣也被打碎,七零八落的衣服碎片深深陷入皮肉中。 溯将她身上的衣服慢慢剪开,颤抖着手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用镊子一片一片将碎布从伤口中拽出来,他说不出话,甚至无法安慰珑月一声。 本前来相要帮忙的汐了了见到这副样子,整个人惊呆了瑟缩在一旁,紧紧咬着嘴唇,恨不得捂上自己的眼睛。 可是,他又必须做点什么,兴许这是大好的机会。 用温水拧了一块帕子,强忍着血腥味带来的呕吐感,慢慢靠近,却在近距离看见那一后背的碎肉时,顿时喉咙翻滚。 他见过不少被打死的人,教坊中常有不听话的,生生打死也无非那一顿鞭子再扔到柴房中饿几天也就了事了,但是眼前这个身体,连棍棒的痕迹也看不见,仿佛……是把皮肉都打碎了。 “溯啊……我没事,不疼……你再咬牙,牙就要碎了……”□□的人虚弱呜咽,明明已经被打成这样,似乎……真的不疼么? 不敢再看那一片血污,汐了了宁可去面对那张惨白不停滚落汗珠的脸,颤抖着手用帕子将汗水擦去,可是,怎么擦也擦不净。 打碎在血肉中的红衣碎片异常难寻,溯几乎快要趴在珑月背上翻开血肉一点点寻找,如果不清理干净,恐怕日后伤好了也要留下隐疾。这样的伤他受过,这种痛,或许也只有他能了解。 足足两个时辰,溯才从几乎干涸的血肉中将碎片全部挑出,牙龈早已经咬得屡屡渗血,看了看满手的血污,心中的痛……仿佛被凌迟的是他。 珑月也已经支撑不住不知什么时候昏了过去,而背上的伤不宜包裹,只能上好了药这么晾着,溯将屋内烘得温度极高,坐在床边,脊梁又开始疼的快直不起来。 汐了了在一旁已经看得脸色惨白如纸,见两人都不说话了,小心翼翼做着力所能及的事。 “那个……我在这守着殿下,你要不要去休息一会儿?”汐了了小心说着,见溯猛地看向他,那双眸子仍旧蕴着怒火,顿时吓得快要哭了,赶忙又道:“我能行的,要不你就在外面软榻上,等她醒了我就去叫你。我发誓,我不会做什么的……”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nb.. 溯又看向床榻上的珑月,恐怕这一伤,短时间内也不会再醒过来,微点点头,走向外间软榻。 汐了了连坐也不敢坐,眼睛也不敢多眨一下,盯着珑月毫无生气的脸,偶尔用帕子小心沾去汗水。 他知道,王府已经被重重包围,兴许以后再也不会放靖王自由,那个黑衣人,是不是就进不来了呢?可是他不敢冒险,那种痛,他再也不想承受了。 …… 珑月几乎昏睡了整整五天五夜,其中偶尔醒来,也是在迷糊中被灌下药,而后又沉沉睡去。 这期间到底来过多少人,她不很清楚,但是谁在一旁一直照顾她,她心里明白。 刻骨的痛,她宁可一直这么睡去,可是,后背渐渐开始紧绷发胀的伤令她再也睡不下去。 迷蒙中,一只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细细摩挲着,那只手细腻如上好美玉,略显冰凉,拂去她脸颊上的燥热,但是,又平添了丝丝的痒。 珑月无意识轻轻晃头,可是,那只手却毫不知趣紧随着她的脸,似乎总也摸不够,总也不肯离去。 珑月终于挣扎着睁开眼,不知是白天还是夜晚,屋子暖得快要把人烤干。光线些许刺眼,头晕脑胀停滞了许久,才努力抬头看向那个骚扰她睡觉的人,她相信,没几个人能有那个胆子摸堂堂靖王的脸。 “给我滚!!”珑月嘶哑着声音喊出一句,猛地跌回床榻上,心中又翻腾起一股火焰,烧得她头晕目眩。 “我是为了你好,说过不会害你。”宫漓尘轻声说着。 “你给我滚!装什么好人?!向你的主子表忠心去,我不稀罕!!”珑月愤然一吼,直接牵动了背上大片伤口,紧咬着牙倒在床榻上,想缩起身体都没有力气。 而这一声吼,直接惊动了屋外软榻上操劳几天几夜累极了的溯,猛地跃身进来,一伸手抓上宫漓尘的脖颈,那满腔的怒火直冲眼眸。 宫漓尘一把抓住溯的手腕,声音却登时冷了,“溯,你如今奉命保护珑月的安全,可我已经在她床榻边坐了半晌,你都没发觉……”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nb.. “宫漓尘,你还要故技重施么?”珑月咬牙说着,勉力从床榻上撑起身,一把抓过溯的手,“我告诉你,只要我还活着,你就休想再碰他一下。” 宫漓尘微微一愣,微低眼眸,却一时间皱起了眉,似突然明白了什么,“你不明白我的用意?” “明白……好了,你现在可以滚了。”珑月一经折腾,汗水又连成了线向下淌,着实支撑不住借着溯的手倚靠。 “珑月,我不会害你……” “给我滚!!你不滚我滚!!”说完,珑月作势就要下床,却见宫漓尘缓缓起身,出门之时一挥手点上汐了了的穴道,汐了了这才悠悠醒来,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溯低着头,眼眸中尽是懊恼。 “别这样,这几天也累坏你了……对了,琉璃呢?” …… 琉璃也被连日来的事弄得满头雾水,明明是热热闹闹的婚典,却突然间平生变故。 没能拜得天地,简之航的赐婚也只能作罢不谈,而就当珑月被打入天牢之后,珑月的侍夫轻弦却突然出现,告诉她要她带着几个夫侍搬家? 不管究竟到底有多少事,琉璃也知道,珑月放封扬走的事情一旦败露,多多少少都会牵连到她。 即刻打理行装,先行将几个夫侍送到珑月交代的地方,再回返之后,已经是一切烟消云散之时。 靖王府外御林军包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哪怕不少人都认得琉璃,也同样经过重重检查,甚至摸遍了她全身才放她入内。 而当看见趴在床榻上仍旧不能盖被的珑月,琉璃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赶忙上前查看,又觉得怪异,“主子,您这一身伤看似严重,可是比起溯当时的伤……仅是些皮肉伤罢了,一点儿也没伤着骨头。” “你想说什么?”珑月微皱眉,一点儿好气也没有。 “属下只是想说,行刑的人似乎放水了。” “你也给我滚!”珑月愤然起身,却被溯赶忙按回床榻上。 琉璃看着一句话就能掀起火来的珑月,微微叹了口气,恐怕一身伤也激不起那么大的怒火,她仍旧记得,当人证出现的时候,珑月的那种眼神。 撞破很多激情 (1) 不由得又叹了口气,封扬不顾情分执意要走,而这刚刚走了没多久,宫漓尘又瞬间倒戈相向。这主子醒了之后明明性情大好,跟谁也不曾计较过得失,只是这与人相处……究竟是看走了眼还是遇人不淑呢? 替下了溯让他去休息,琉璃坐在一旁也没了嗑瓜子的心情,看着一旁使尽点头,一脸疲惫的汐了了,尽管这样他却死活不愿意离去,主子的魅力真有那么大么? 而汐了了的名号她多少也听过些,微微一笑问道:“你见过的女子也如过江之鲫了,怎么就看中我家主子?” 汐了了猛地又点了一下头,才迷茫着眼睛看向琉璃,“她待我好……” “骗鬼呢。”琉璃学着珑月的话嗤笑一声,“不过我可要警告你,主子是仁厚不假,可一旦你做了对不住她的事……” “不会不会……”汐了了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这几天来也学了不少伺候人的本事,起身用小碟倒了些水,小心递到珑月嘴边。 “琉璃……”珑月话刚开口,看向一旁的汐了了,想了想,也没多避讳继续问道:“苏慕颜走了么?” “没有。”琉璃摇头道:“你一入狱,宫漓尘……就命人守了他的院子,别说是轻弦,除非带兵杀进去。更何况,这么一番折腾,相王就病倒了,如今方柳书可谓寸步不离呢。” 珑月没说几句话,就觉得眼皮越来越沉,身上的伤一直痛着,也直到累极了才能睡一会儿。 具体未来能如何……根本没有精力去思考。 而她也终于经历了缠绵病榻的苦痛,多少次高烧又把溯当成了珑哲,多少次痛醒了迷迷糊糊抱着溯哭,又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哭什么。曾经,若是有人告诉她这种事会发生在她身上,她肯定会以为是自己疯了以后的状态,然,她如今却知道自己没疯。 她多希望这一切都能就此翻过,但是,命运的大手一向不会怜悯只会哭的人,也不会在她痛哭的时候让她喘口气。 就像宫漓尘,她不想再见到他,可是…… 撞破很多激情 (2) 试问,如果一个人醒来之时,发现自己却在厌恶的人怀中,那心情该是如何? 痛恨自己的伤以至于警觉性降低?咒骂玩忽职守的琉璃?叹息汐了了的无用?遗憾溯如今的状况不能时时刻刻守卫她?还是…… 珑月突然奋起,一把掐住宫漓尘的脖颈直将他顶在床棱上,咬牙切齿道:“我让你离我远点,别让我再看见你,听不懂么?” 宫漓尘的头咚的一声撞上床棱,珑月手指的力气并不小,他却丝毫没有反抗,静静看着她,“我说过我不会害你,可信我?” “打一顿不算?监禁不算?非要了我的命才算么?” “我不会让任何人伤你性命。” “再信你我就是白痴!”珑月说着,突然伸出另一只手摸向宫漓尘的鬓角,撕拉一声扯下那张面具,见到宫漓尘的脸瞬间变色,微低的声音满是警告,“你如果再出现在我面前,我就将你这张脸的秘密公诸于世,我相信,纳兰珑馨再爱皇夫,也不会介意玩弄一下自己貌美的影卫。” 宫漓尘那张显露妖颜真容的脸上终于多了表情,却没有恐惧,只有淡淡的……失望,“要我如何你才能信我?你不能娶简之航,更不能……” 珑月的手指渐渐收紧,直到宫漓尘说不出话来,白皙的脸上渐渐浮上红晕,冷声道:“你真当我是傻子么?谎话我听不出来?如果不愿意说真话,就省省吧。” “主子……” 人未到声先至,珑月一把将宫漓尘按在床榻上,整个人俯身上去。 “……呃……主子您忙着,午膳放这了……”琉璃把午膳放在桌上,只敢瞟了床榻一眼,赶忙离开,顺道还关上了门。 宫漓尘借着空当堪堪喘了一口气,那张妖艳的脸上多了几分欣慰,“如果心里有气,随你……” 珑月一把捏上宫漓尘被她咬伤的肩头,满意看着那瞬间抽紧的眉心,“你也会痛是么?原来你还是个人?!” “……月,别恨我,我不害你……” “我犯不着恨你。宫漓尘,我只希望以后再也别看见你,不管你有什么想法,别再来谋算我!”珑月一把甩开宫漓尘,跌坐在床榻上,伤口绽开,身上的汗纷纷流入伤口中,大片大片的刺痛让她头脑一阵眩晕。 撞破很多激情 (3) 宫漓尘或许这个时候才意识到,他心中所想,或许并非珑月心中所愿。 “宫漓尘,我再说最后一遍,从今往后,你是你,我是我。你出卖我的事我可以不去计较,但是,我以后也再不会给你出卖我的机会。你死心吧!” …… 不会再给他出卖她的机会,不会……不会…… 珑月真的不再信任他了么? 静夜寂寥,宫漓尘鲜少枯坐在桌边,怔怔看着自己的双手,他做这一切,真的错了么? 他原以为一举多得的谋划,却在屡屡尝试接近珑月无果之后发现,如今丝毫没有成功的喜悦。 难道这样的珑月不是最安全的么?受伤卧床,从此之后再也不踏出靖王府半步,没人再来利用她,什么摄政王什么长女之尊,也都比不上一条性命吧,她难道不懂么? 用一次伤换得纳兰珑馨放心,用一次伤换得一世安然,她为什么不明白? 而他,自问确有私心…… 不知从何时起,他不愿看到她身侧来往形形色色的男子,不管是逢场作戏还是逼不得已,他不愿让那些男子再出现在她面前。 他陪着她,保她性命终老于靖王府,她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他没能赶走汐了了,却也成功阻止简之航嫁给她,可是……似乎唯有一点,他没有想到。 珑月与他之间的信任居然如此脆弱,她平日里也颇为聪明,总能看出他的难言之隐,可是……为什么这一次不同呢? 微微蜷起手指,他原以为她多少看中自己的相貌,可是今日他任由她撕下自己的面具,但是那张脸上,仍旧是厌恶与决绝。抬手抚上脖颈,那里还留着些许伤痕,她到底有多恨他? 可是,他不想让她恨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在意一个人对他的感觉,他不想让她恨,他希望还能听见那一声……我信…… “楚浔,备马。” …… 宫漓尘走了,却并非进宫,而是带着楚浔一走数日不知去向。珑月也绝不会去关心这个,她恨不得宫漓尘再也别回来,或者回来也不要再出现在她面前。 撞破很多激情 (4) 再严重的伤,只要悉心休养,也无外乎是时间的问题,那些看似狰狞的皮外伤,不出半月已经好得七七八八,有些地方已经长出了嫩肉。珑月不得不感叹这个时代环境下人类伤口的愈合速度,在未来虽然有超强的科技,但是人的身体仿佛被什么东西改变了,生命力极强,愈合功能却不好。就像一件物品,精致快到完美,却不见得结实。 砰地一声,溯不知道已经是第多少次将珑月压在床榻上,阻止着她去挠伤疤的手。 珑月趴着不停扭动身体,哀求道:“溯啊,放开我好不好?我会小心不抠坏伤口。” 溯坚定的摇摇头,早已经不把她的谎话当真。而珑月也并非刻意要撒那么多的谎,只是伤口渐渐开始愈合,痒的难耐,有时候睡着觉都会无意识去挠,然,一挠起来就必定是一片血肉模糊。 “救命啊,放开我啊。”珑月索性耍赖,鬼哭狼嗥。 溯被气得一脸无奈,只得小心把珑月揽在怀中,轻轻抚摸着那些伤疤,多少能让她暂时安静些。 虽然不怎么解痒,但是聊胜于无,珑月还是安静下来眯起眼睛,享受难得的安宁,不一会儿,困意就□□了。 “溯,你这样身体吃不消,要不要躺下?”珑月整个人爬入溯怀中,这么长时间朝夕相处,她身上都让溯看遍了,该抱也抱了,再拘谨也就难看了。 而溯却不见得有她这么放得开,虽然接连几日后背痛得越来越厉害,却怎么也不愿意躺在珑月身边。 珑月想睡,但又不忍心溯就这么坐在她身边,又不想他离开留她一个人受痒,索性一搂溯的腰推他躺下,刚要说话…… “……主子……呃……主子您忙着,晚膳放这了……”琉璃又一次好巧不巧撞破所谓激情,放下晚膳转身就走。心里却不禁泛嘀咕,什么叫记吃不记打,伤刚刚见好,仇人也能搂了上床不说,就连溯也不放过。 不对,溯?琉璃心中一突,刚要转身,又耸了耸肩,算了,想来主子就算是对溯怎么样,也不会只是玩弄而已。 撞破很多激情 (5) 本是左拥右抱的幸福生活,却偏偏成了现在百无聊赖的孤家寡人,琉璃闲步在颇为寂静冷清的王府中溜达着,不期然眼角扫中了一个人。 “追夜,过来。” 纯粹路过的追夜突然被点名,也只得无奈上前行礼。 “宫漓尘带着楚浔去哪了?” “属下不知。” “哪个方向?” “出城向东。” 向东?莫不是去追封扬?可是就连她也知道,如今封扬早已在东炽国京城,追也是追不回来的。然,追夜一问三不知,着实很无趣。 “你之前是看着封扬,那现在做什么呢?” 追夜慢慢低下头,“打扫。” “那也真是大材小用了。”琉璃一边说着,一边捏着手指关节咔吧作响,“陪我活动活动筋骨吧,无聊着呢。” 追夜利落一拱手道:“恕属下不能遵从,还有要事……” “打不过我就娶了你回去做小爷!” 追夜一听,嗖的闪身就跑,身后琉璃边追边喊,“今日要是让我抓到你,就地正法!!” 好无聊的王府生活,不知道如果一直这么禁闭下去,还要逼疯几个…… 要说这样的生活能过的惬意的,恐怕非汐了了莫属,包围如铜墙铁壁般的王府,那个威胁他的黑衣人再也没露过面。 身上的淤青终于渐渐消去,身后曾经痛不欲生的肿块也消得差不多,汐了了每日可以安然就寝,有吃有喝,粗茶淡饭也能美滋滋的一边唱小曲一边穿衣服。不必再花大把时间涂脂抹粉,然,珑月并不小气,知道他身上有伤,给他换了院子不说,还差人送来了笔墨纸砚以供闲情。 不用再戴那么多饰物,汐了了倒将珑月的喜好摸了个差不多,干干净净的只将长发梳顺,偶尔喜欢就随手用丝带束起,一身他最喜欢的水红色衣袍也是管事新给做的。 一切打理妥当才慢悠悠走向珑月的院子,路上还顺带折了几支怒放着馨香的寒梅,抱着也不需要通禀,径直进屋插入花瓶中稍作打理。 “多谢,很漂亮。”珑月侧躺着微一抬眼,笑着说道。 撞破很多激情 (6) 汐了了也恬静的一笑,渐渐褪去风尘气之后倒显出几分灵动雅致,不那么傲气,很柔软也很安静。熟练的调制一杯蜂蜜水,将两块茶点放在小碟中,还不忘缀上一朵新鲜的梅花以作观赏用。 放在珑月手边,又洗净了帕子给她擦手。 “了了,可有想过今后的去处?”珑月淡淡问着,一边坐起身来活动着手臂,整躺了半个月,伤好的差不多,人也快躺僵了。 汐了了本一脸轻松顿时有些凄惨状,咬了咬唇道:“主子,了了伺候的不好么?” “你别多想。”珑月一边说着摆摆手,“你也看到了,这个王府现在这幅样子,肯定不是长久之计。我也不瞒你说,陛下看我不大顺眼,指不定哪天抄我满门。你要是不想回纳兰珑音那里,想去哪,我兴许能帮忙。” 扑通一声,汐了了径直跪倒在地上,眼眶说红就红,又开始撕咬自己的嘴唇,“主子,了了没有能去的地方。要么再被卖……不,主子,别赶了了走,会死的……” “你先起来,我不赶你走,只是问问你的意思而已。”珑月撑起身,伸手将汐了了拽起来,“其实,人生不是只有买卖那么简单,你可以尝试着去做些其他自力更生的事,比如……” “主子,了了……没本事……” 汐了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且能歌善舞,而人又长得漂亮,做事颇有八面玲珑的风范,这还叫没本事? 但是珑月并不知道,在这个时代,出身有的时候决定一切。出身勾栏者,均为贱籍,男女均不得娶只能嫁,而嫁入者也不能入宗谱,说白了就是,从良嫁了也没名分,就是个宠,甚至可以自由买卖。 而从良做生意者也有,可是,社会地位极低还要从商,那就已经是下三滥不入流的商家了,若是正经的营生买卖,恐怕没人光顾。 更何况,以汐了了这副样子,手无缚鸡之力偏又长得这张脸,恐怕开家店没有两个时辰,自己倒被人先行掳走了。 哪怕珑月给他一大笔钱保他此生无忧,也保不住他什么时候就被人抢了掳了,兴许有钱并不一定是好事。 撞破很多激情 (7) 珑月一听此番不禁挠头再挠头,那这一块牛皮糖粘在身上,还甩不掉了不成? 可是,她也不能像当初那样对他不闻不问,若是一开始她就将汐了了送出去还好,可是……她重伤这段日子以来,除了溯对她最用心,照顾她最多的反而是汐了了。 本来就是一副弱柳扶风的样子,却从一开始就替她擦汗擦血,端水端药,甚至总劝了溯去休息,自己守在床边一晚上也不敢合眼。 若不是他这么尽心尽力,恐怕她的伤还没好,累倒的恐怕要是溯了。 “了了,只要你没有地方去,我可以先替你安排。过段时间我让琉璃送你去……” “主子,留了了在身边好么?” “总有一天我哪怕不被女皇除掉也必是要离开的……” “那就等主子离开,带着了了一起走好不好?了了能吃苦,不会拖累……”汐了了赶忙又一次跪下,就要对天发誓了。 珑月无奈笑着又一次捞他起身,她出去找风魄,哪能带着个娇花一样的男人呢。只是,她实在不想现在争执着引得汐了了又哭又跪的,大不了到时处理不了让人打昏了弄走,只得安慰道:“放心吧,我不会赶你走就是了。” 汐了了站起身来,犹豫了再犹豫,低头瞟着珑月,半天才支支吾吾如蚊子叫,“主子……了了的身子……干净的……” 珑月脸一黑,“闭嘴,从今往后都给我打消这个念头!” ……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珑月的生活渐渐阴云密布,但是珑雪那一方却出奇的灿烂,灿烂到……就连她这个姐挨打,做妹妹的都没多关心几句。 她们之间的精神联系,只能得知对方的状态,却不会感同身受,换句话说,只要她还有口气,珑雪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但是,珑雪的不担心绝不是因为冷漠,珑月清晰的感觉到……是因为一个人,占据了珑雪的心。 究竟是何方神圣能征服得了暴龙一样的珑雪,她想象不出,只是,珑雪这种异常甜蜜的生活状态,让她很担心。 撞破很多激情 (8) “珑雪,你的绯诀什么时候可以拿到?” “姐,你自己找风魄好不好?我这边……还想等几年。” 珑月那种不祥的预感顿时又强烈了几分,“你为个男人就不要亲姐了?” “姐,你也说了,我们有十年时间,大可以享受一下这个世界……我……” “别废话,尽快拿了绯诀来找我。” “我不。”珑雪也不再找理由,断然拒绝,“你就算是揍我我也不去,姐……他对我真挺好的。” “珑雪,你要明白……” “姐,我又没说不回去,只不过不想那么快就离开。除了你之外,还是头一次有人对我这么好,姐,你身边也有那么多人,难道你就没有挂念的人么?” “小心被人卖了!”珑月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道。 “就算是被他卖了我也愿意。” 不用说,珑雪那副死钻牛角尖的倔脾气又上来了,而这个时候,珑月说什么都是没用的。这一点两人似乎出奇的想象,青春期叛逆期延迟,珑雪倔起来,比她更甚百倍。 好在珑雪已经找到了绯诀,按理说就算是冲动的不想再回未来,也是十年后的事了。 而十年之后,一份爱情和生命相比,孰轻孰重,她愿意相信珑雪还不至于犯糊涂。 伤势渐好,珑月这才有空去观察她的王府,然不看还好,一看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近千御林军将本就不大的靖王府包围了个水泄不通,甚至驱逐了王府周边些许民宅小巷的百姓,大有长居于此的迹象。 而这些御林军都不全是草包孬种,珑月只是扔了颗石子过围墙,立即引来杀声一片。她要是想神不知鬼不觉离开王府,难度系数高了不是一星半点。 恐怕与苏慕颜相好的那个女子必定进不来了,如果她就这么被囚禁一生来看,不也是害苦了苏慕颜? 而再看北莫瑾的处境…… 珑月不禁一声苦笑,看来,她消失了,反而是众人摆脱困境的唯一方法,这算不算是一种失败? 不敢去见苏慕颜,她怕苏慕颜的眼泪,她如今算是自毁了大好的前程,苏慕颜和墨子群这些日子以来的计划可以说完全付之东流,或许,她一开始选择留在这里就是错的? 传说中的江湖 (1) 耽误了那么多时间,终究换来的只有风魄一个虚无缥缈不算消息的消息,而她管了那么多闲事,终究换来的……却是她罪行的一个证人…… 总是难以释怀,恐怕……还是不习惯吧。 珑月又是一声苦笑,她凭什么要去习惯这个? 再也不避讳什么,带着溯一起开始准备全副武装,她虽然不会轻功,但也未必要溯带着她跑。铁线飞刀,各种小道具,珑月也不怕溯看着觉得怪异,两人一起动工,她甚至想过,哪怕告诉溯她的来历,溯也不会很意外? 而溯,也真的从来没用手语问过她什么,虽然偶尔眼眸中掠过疑惑,但是疑惑过后,那双眸子依旧清澈。 …… 夜又静了,不知道为什么,今夜静得吓人。珑月赶汐了了早早去休息,独自俯身在桌上谋划着离开的路线。 而沾了墨汁的毛笔却已经很久没有落下,几乎快要干涸中,突然一滴墨落在雪白的纸上。 她还没有想好要不要将上玄也一起强行带走,带走一个人目标相对大了很多,且如果他不配合,行动更加困难。更何况,带走上玄,真的有意义么?他的心早就已经被禁锢在了这里,就算是带走了,也未必能从他口中套出风魄真正的下落。 可是,如果放弃,她之前的所作所为,就要几乎全部归零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珑月才颓然放下手中的笔,靠在椅子上揉着额角,愁人啊…… 突然,外面似乎很远的地方传来喧杂声一片,恐怕又是不知哪个自不量力的人试图闯进府中来吧,这样的事早已经司空见惯,如若抛开她想出去的因素不谈,如今的王府确实够安全的啊。 将桌上的纸揉碎了扔进炭盆中,轻薄的纸沾火即着,飘起一阵淡淡的青烟。 砰地一声,院门被撞开…… “主子……” 楚浔?珑月只觉得心中没由来一阵悬空,楚浔不会有那个胆量直接撞开她的院门,那就是…… 总有一种不大好的预感,珑月再没多想一把拉开门,清冷的月光下,楚浔一身黑衣架着同样一身黑衣的人,踉跄着向她走过来。 传说中的江湖 (2) 皎洁的月光其实看不清楚浔架着的究竟是什么人,但是她认识那把世间难得一见的雪亮细剑。 “出什么事了?”珑月不由得拧起眉,看向闻声赶来的溯和琉璃,显然仍旧在意着宫漓尘突然背叛的事,谁也没上前查看究竟。 楚浔粗喘着气,却一时间不知该从何说起,看看宫漓尘,又看看一旁不愿插手的几个人,脸上显出些许急切。 咣当一声,雪亮的细剑落在地上,宫漓尘突然放开楚浔的搀扶,站直了身体看向珑月。 珑月从来没见过一身黑衣紧裹的宫漓尘,身形越发显得高挑修长,只是平日里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凌乱着飘落几缕。 缓慢着步子向她挪近几步,从怀中慢慢掏出一个东西,伸手递到她面前。 珑月怪异看着有些僵硬的宫漓尘,又看看他的手心,无非是一颗不知道做什么的药丸,他离去这么长时间就是为了找这个给她?可是,她不需要药丸。 然,宫漓尘似乎等不了她犹豫,猛地将药丸塞入她手中,身体一软,直接将珑月牢牢搂入怀中,在她耳边轻声道:“十年的……解药……” 啊?解药?谁中毒了?十年? 珑月更加一头雾水,醒过身来伸手就要推开宫漓尘,这家伙越来越莫名其妙了。 “……月,别恨我……信我……我没有害你……” 宫漓尘的声音轻轻响在耳畔,是她从来没有听过的温柔,淡淡的,却有些沉重,而且,他的身体似乎也越加沉重。 珑月仍旧想要推开,这种话她已经听得太多了,凭什么不恨?凭什么还要相信? 突然,肩头一股湿热传来,黏腻着缓缓向下淌,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就萦绕在鼻端,“宫漓尘?” “信我……”宫漓尘突然收紧手臂,低哑的声音有些含糊着,“信我……” “我……”珑月更加莫名其妙,转头看过去,“楚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然,楚浔只给了她一个悲伤的侧脸,而宫漓尘的身体却渐渐滑落,在她肩头留下一条血痕…… “把我交给他们……对不起……我只想再看看你……” 传说中的江湖 (3) “喂……”珑月赶忙伸手捞住,只见宫漓尘口中汩汩向外流血,“溯,帮忙……” 溯也不再犹豫,直接抱起宫漓尘冲进珑月房中,这突如其来的异状,谁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琉璃,去找方柳书过来。”珑月越想越觉得不对,宫漓尘身上根本没有外伤,吐出的血是鲜红的也没有中毒,可是那血仿佛开源了一般,一直向外淌,瞬间就湿了大片床褥。 “主子……有人追杀我们……” “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告诉我他到底怎么了?”珑月皱紧一双眉,从一旁盒子中找出珑雪教她配制的药,虽说不是什么灵丹妙药。 可是,宫漓尘口中的血奔涌而出,就连药丸也一并冲了出来。 “内伤……恐怕……”楚浔多少也带着些伤,语塞异常,可是之后的话谁都能猜得出。 “没有恐怕。”珑月瞬间否定了那种可能性,突然又是一愣,返回刚才的问题,追杀? 溯在一旁打量了好久,宫漓尘又一次陷入生死中,而珑月脸上的焦急也是真的。虽然宫漓尘曾经背叛珑月,但是同为影卫,宫漓尘的苦衷他却或多或少能明白,更何况,珑月恨他,却应该不想让他死吧。 上前封住几处大穴,一把撕开宫漓尘的衣襟,白皙的胸膛上赫然堆叠着几个青紫泛黑的掌印,而背后更甚。 “溯,你量力而行,我先出去一下。”珑月根本帮不上忙,转身回到院子中,喧闹过后,仍旧一地清冷。 就坐在门前的石阶上,珑月这才掏出宫漓尘塞给她的药丸,方才他口中的几个词,慢慢连成线。 “呵……”珑月不禁轻笑出声,眼角抽搐着看向手中黑亮的药丸,心中翻腾的不知道有多复杂。解药,十年…… 她曾告诉过宫漓尘,她只有十年时间,而这十年中,她必须去做一件与延长生命无关的事,她以为,宫漓尘哪怕听不明白也不会乱想。 可是谁又知道,这个世界上真有一种毒名叫十年,着实是一种阴狠用来牵制人的毒药,通常一旦发作会让人痛不欲生,只能对怀揣续药的人听之任之,而这种毒……有解。 传说中的江湖 (4) 可此十年非彼十年,她到底是该佩服宫漓尘的想象力太过丰富,还是……他以为她被人用毒挟持,他以为替她找来解药可以重新获得她的信任。可是,宫漓尘,你不觉得自己很可笑么?我信不信你又有什么关系? 扬起手刚要将手中可笑的药丸扔了,却不自觉又停手,哪怕是谎言,哪怕可笑,可是这代价依旧沉重,且……还未告一段落。 凌空传来衣炔翻飞的声音,珑月将药丸攥入手心中,仰起头,只见两个浑身墨黑衣袍的人轻盈落地,那身上毫不遮掩的杀戮气息,缓缓落地,犹如地狱来的修罗。 珑月脸上划过一抹了然的笑,宫漓尘并不是泛泛之辈,更何况之前的伤也几乎痊愈,能将宫漓尘伤成那样,要是突破不了王府的包围,还混个屁。 “交出你身后的人,否则,人头落地莫怪我等。”来人阴沉开口,恐怕追了不短的路程,却毫无气喘的迹象。 一句话,周围的气压仿佛低了几分,空气沉凝着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珑月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土,应道:“他哪里惹你们了?” “敢入青刃教为窃,又何止惹那么简单?” 青刃教,恐怕是传说中真正的江湖啊。 珑月一抽手将药丸扔给他们,“恐怕是误会了,现在物归原主,我替他向你们道歉。” “哼!”其中一人冷冷哼了一声,将药丸收入袖中,却并不可能善罢甘休,“擅闯我教总坛,岂是物归原主就能了事的?必带人头而归,否则,别说你是靖王,就算是什么女皇,也挡不住我二人。” 果然,传说中的江湖处处争雄斗狠,不管到哪里都是有武力才有地位,讲理就不叫江湖了…… 珑月眼睛略微一转,突然勾唇一笑,状似悠闲重新往石阶上一坐,仰头道:“我之前所说的误会,还并非是我的人去你们那拿了东西那么简单。说是一颗药而已,我用不着不说,就算是要,又何必派人去偷呢?” 见两人不着痕迹的对视了一下,珑月懒散笑着道:“对了,许久不曾联系,你们教主与张姑娘的事……怎么样了?” 传说中的江湖 (5) “我教教主从不与女人有染。”一人立即冷声拆穿了珑月的谎言。 “从不与女人有染?呵,那他与张姑娘的事又怎能轻易让其他人知道?你们两人在教中是何职位?”珑月说着,又一副懊恼的样子拍了拍脑门,“坏了,这事从我这漏出去,想必他日再见,他恐怕要怪我了呢。” 这世间事蹊跷就蹊跷在这,越是荒唐离谱的事,可能性极小,却越让人不敢完全否定。更何况,事关他们顶头上司的私密事……哪怕他们想不通珑月为什么跟他们教主居然认识。 再加上某些阴差阳错的联系,两人就自行脑补了。 两两一对视,其中一人多了几分恭敬,拱手道:“若果真是误会,还恕我等冒昧了。” “好说。”珑月轻飘飘点头应着,眼见两人转身就要走,一狠心又开口道:“等等,你们打伤了我的人,如今命在旦夕。他对我来说挺重要的,恐怕这个时候去找你们教主也来不及了。” 两人又对视了一下,虽然是江湖中人,但是做决定倒也果断,一点头跟着珑月进门。 屋中浓重的血腥味闷得人透不过气,两人一进门,浑身杀气顿时激得溯腾身跃起,警惕挡在床前。而一旁坐着调息的楚浔气息被扰,身体一晃,嘴角淌下一丝血。 “让他们出去。”一人冷声道。 珑月可不敢让这两个煞神停留太久,赶忙让溯带着楚浔找个安静的地方疗伤,又顺道阻止了琉璃和方柳书,独自留在屋内。 看着两人如拎椅子一般毫不留情将宫漓尘拎起来,两下撕碎上衣,一人一掌顶上宫漓尘的前胸后背,口中奔涌的血顿时染红了前胸。 珑月赶忙轻手轻脚出去吩咐方柳书熬制些补血的东□□,这个时代没有所谓的输血,就算是内伤调息好了,她还真怕宫漓尘身体里的血被掏空。 溯突然安抚着拍了拍她的肩,而她这时才注意到,紧紧攥着溯手指的手心中,早已经一片黏腻。 “溯,他会死么?” 溯轻轻摇了摇头,但是这摇头的意思,恐怕不确定多过不会。 传说中的江湖 (6) 屋外渐渐起风了,吹透了稍显单薄的衣衫,汗湿的后背一片冰凉,却仍旧冷却不去心中的躁火,更不知是何滋味。 溯慢慢打着手势,“担心就进去看看。” 是担心么?珑月只觉唇边的笑意异常苦涩,被人背叛还要去担心,还要去撒这么个后患无穷的谎来救他,天底下还有比她更没下限的人么?她可以骗自己说人命大于天,她不想眼见生命逝去,哪怕只是个路人。可以骗自己说,她只是不希望宫漓尘死,那样她要离开会更加麻烦。 可是,她骗不了溯,溯说,她在担心。 珑月深深叹了口气,没下限就没下限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反正也已经快要离开了。 转身回到房中,那两个人已经不知何时跃窗离去,却没有很贴心的关上窗,任由风雪涌入。更加没有很体贴的处理好一切,宫漓尘满身血污横躺在床榻上,犹如一片被丢弃的破布。 轻轻探脉,方才蓬勃乱撞的脉象已经不见了,淡淡如溪流,平稳,却依旧带着生命流逝的迹象。 “……月……”宫漓尘缓缓睁开眼,眸光中恍惚一片,却仍旧带着从未有过的柔和,使尽全身的力气,也只能微微动动指尖,“……面具……” 两盆鲜红的水,才将宫漓尘身上的血污擦净,珑月让其他人去休息,这才轻轻撕下薄如蝉翼的面具,露出下面那张……洋溢着淡淡笑容的脸。 苍白的脸映照烛光,似乎要化空而去般透明,纤薄的嘴唇微挑,她从未见过那么恬然的笑容,只是那波光潋滟的眸子中,光华越来越绚烂…… “敢给我回光返照,我就划花了你这张脸!” “记住我……”宫漓尘的声音轻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你要是死了我转头就忘。”珑月咬牙道。 宫漓尘眼眸微弯,迷离中的笑意仿佛彼岸花开,寂静却妖娆,“信我……” “信你才有鬼,你以为豁出性命去偷来一颗莫名其妙的解药我就能信你了?我要是真想要解药,还用的着你去偷?你偷能偷过我么?”珑月泄愤一般数落着,更加忍不住咬牙切齿。 传说中的江湖 (7) 面瘫能治,撕下面具就行了,可脑瘫有的治么? 宫漓尘微微皱眉,却也计较不了其他,心中唯有一个念头,“信我……” “不信!” “信……” “不信!!” “信……” “闭嘴!”珑月恨恨一句,用帕子沾去宫漓尘嘴角又一次淌出的血,着实不明白,快死的人还能这么较劲,这还有天理么?太不科学了! 宫漓尘脸上溢彩的笑容书香中文网不散,静静合上眼,“陪我……不会死……” “我不会离开,要是有个尸体在我房中硬了,那才恶心呢。” …… 然,宫漓尘重伤而归绝对是个意外,经楚浔说,他们远赴青刃教盗取解药,本已经得手了,却不想,宫漓尘不知看到了什么,气息一乱,才被人发觉。 宫漓尘究竟看到了什么?楚浔并不知,而已经躺在床榻上整整三天,连搬动也禁不起的宫漓尘,不可能回答她。 珑月头一次见识到内力对人体的破坏程度,身上不见外伤,前胸后背乍看也只是淤青,就连骨头都没有受损。但是据听方柳书说,心脉与全身经脉均有受损,内力震荡之下内脏出血严重,剩下一些太过于晦涩的专业术语她压根听不出所以然来。 总的一句话就是说,如果不是那两个人出手相救,宫漓尘根本挺不过当晚。 但是,事情并不算完,珑月头疼的是这篓子似乎越捅越大,那两个人一旦返回青刃教复命,很难说会不会询问他们教主。而青刃教的教主是圆是扁她都不知道,那所谓的张姑娘也纯粹是瞎掰,一旦漏了……就不知道青刃教的教主是不是个宽宏大量的人了。 然,楚浔的一番话更将她心中那微弱的希望彻底拍成渣。 青刃教,江湖中人见人恨的魔教,无恶不作行为乖张,我行我素看谁不顺眼二话不说灭之,经常随性做些匪夷所思的事,让人猝不及防。而其教主更甚,江湖中皆知,青刃教教主喜男色,从来不碰女人…… 完,这事恐怕真的可大可小,可小,一笑置之,可大……算不算污蔑了他们教主的为人? 传说中的江湖 (8) “主子,还是尽快想办法离开吧,青刃教惹不得。”琉璃一脸严肃担忧道。 “往哪跑?上天还是入地?”珑月一脸惆怅,恨恨看向床榻上不省人事的宫漓尘,这家伙惹事怎么就越来越大呢?要知道,她真的不是神啊。 而就连溯也一脸凝重,苦思冥想了半晌,再抬起头来,已经是一脸的破釜沉舟,指了指他自己,又指了指珑月。而后打着手势道:“我保护你。” 他一向不会去考虑除珑月以外的其他人,如果事关珑月的性命,他连自己的都能舍弃,别人的可以直接无视。 “主子,我能带相王离开。”琉璃斟酌着道,却倒也有良心看向宫漓尘,指了指道:“那他怎么办?” 其实,宫漓尘才是罪魁祸首,而珑月一个弥天大谎,惹了魔教就相当于不小心踩了猫尾巴,绝不可能跟猫分清是非黑白,谁知道青刃教会不会新仇旧恨把她们一锅烩了? “送他进宫,不管怎么样,江湖人士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会与朝廷对上。”珑月拼命揉着额头,还是感觉阵阵作痛。 “把我交给他们……” 床榻上居然传来细微却也坚定的拒绝声,珑月冷脸一回头,“惹事生非的人没有发言权。” 宫漓尘皱着眉,强撑着从床榻上支起身来,却被珑月拽着衣袖一抽,咣的一声又摔回床榻上,直摔得差点背过气去。 “给我老实点,别以为受伤就最大。” “呵……”琉璃突然很煞风景的低头一笑,止不住抽搐的嘴角赶忙拉着溯要走,一边还道:“那个……主子,您对人一向挺温柔的不是么……就连对那个汐了了……” 也不知是不是话赶话,一句玩笑的话未出,忽听门外一声哽咽,“主子,您……要丢下了了么?” 珑月顿时觉得额头又一阵抽痛,她倒是忘了汐了了,其他那四个她连见也没见过,倒是可以随意打发哪来的回哪。 可是汐了了多少有些不同,他毕竟在自己重伤期间照顾了那么久,也必是要替他寻条更稳妥的路。 琉璃拽着溯,也打发楚浔离开,汐了了咬着唇慢慢蹭进屋,刚要跪倒却又想起珑月并不喜跪,只弯了弯膝盖,索性蹲在珑月面前,仰头道:“主子,了了真的不怕吃苦,只求能跟着主子。” ———— 那个……看见“淡淡、淡一点”童鞋在书城打赏998,表示感谢,惭愧惭愧…… 顿悟,离别 (1) 而珑月也不怕跟汐了了说实话,径直道:“实不相瞒,最危险的恐怕就是我,这不叫离开,这叫逃命,你能明白么?” “明白。”如今干干净净的汐了了更多几分清秀,精致的好像个瓷娃娃,抬起头来,一双镶嵌着黑宝石般的眼睛又润上了水光,“主子,了了真的不怕吃苦,曾经在教坊中,虽说不用干脏活累活,可也不见得就娇贵,不能打伤打残,教坊中的妈妈们花样也多得是,所以,了了看似瘦弱,却真的不娇贵,能赶得起路……” “我帮你安排个妥当的落脚之处不好么?” “可是,主子能保证他们待了了也如主子待了了一般?”汐了了不再咬唇,落寞着缓缓低下头,“主子,了了已经被卖过人了,哪怕主子没碰过,也已经不干净了。曾经干净的了了主子也见过是何种相对,更何况……主子,哪怕是死路一条,也还请主子给了了个痛快,要么现在就杀了了了,要么哪怕日后带上路拖了后腿再杀不迟,了了绝无半分怨言。只是,您若是把了了送人……了了还是想死的干净点……” 汐了了至始至终也没要跪下,只是蹲着铺地的水红衣袍上,突然噗噗几声水响,眨眼的功夫就晕湿了一大片,“主子,这世上除了主子,还有谁能允许了了哭呢?” “别说得这么惨兮兮的,这不还没走呢么?先起来,蹲着腿不麻么?”珑月说着,弯腰扶汐了了起身,却不知他是真的腿蹲麻了还是故意的,突然腿一软,就直接倒了她一个满怀。 而珑月却不期然瞟上宫漓尘直定定的目光,鬼使神差的没有推开汐了了,反倒就让他坐在自己腿上,真的很轻,比宫漓尘轻一半还多呢,虽然两人差不多的身高。 “我本打算让你和相王一起走,当然,你也有的选择,呆在这个院子里我把你托付给北莫瑾,他手下有不少能人,最起码也能保你的安全。而你也不是那种没用的人,他身边的衣食起居你也能搭把手,他看在我的面子上,也不至于为难你。”珑月仍旧给汐了了找着后路,又解释道:“别多想,我不是嫌你麻烦,而是不想让你跟我一起去受苦。你的处境我会替你多考虑些,放心,我不会把你送给乱七八糟的人。” “主子……”汐了了眼噙着泪还要说什么。 顿悟,离别 (2) “乖。”珑月伸手拍了拍汐了了的后腰,“去帮我找找方柳书,问问他,补血的药材还能不能多加些,这人在我床榻上动不了,我总不能天天睡椅子。” 汐了了倒也明白珑月这是在打发他先离开,且自从他照顾受伤的珑月之后,珑月对他的态度也日渐好转,能这般对他说话为他着想,还有什么不知足呢? 却有点万般不舍的起身,抿唇一笑,犹如昙花开放一般,“汐了了谢殿下大恩!” 淡笑看着汐了了出门,珑月猛地看向来不及收拾表情的宫漓尘,“再瞪,眼睛珠子就要掉床榻上了。” 宫漓尘微阖眼,“……他……不是善类……” “你更不是,就不用五十步笑百步了。”珑月翘脚坐在椅子上,看着宫漓尘重新覆上面具的脸,其实,不管是不是戴着面具,她都不想面对。 抛去是非对错不说,宫漓尘为了给她寻一颗解药可以连性命也不顾,若是放在从前,虽然宫漓尘所臆想出来的东西着实是个大乌龙,她恐怕也会感动得无以复加。 她甚至愿意承认,当宫漓尘屡屡遭纳兰珑馨毫无顾忌的利用,当宫漓尘不顾身体的重伤仍要去杀封扬,却最终倒在雪地里,她的心中曾经有那么一丝丝的痛。 可是,这或许就是世间蹊跷之处?一切都不能重来了。 告发,人证,杖责,监禁…… 她想不通想不明白宫漓尘的理由,而之后的杖责和监禁,她如今能够这样面对宫漓尘,已经是奇迹了。 她曾经假设过,如果一切如宫漓尘所说是为她好,那么那些环环相扣的谋划以至于今日的结果……以宫漓尘的头脑,他真的觉得划算么?还是……只有他觉得划算?那么她没有想到的又是什么呢? “……月?”宫漓尘轻声唤着挣扎撑起身体。 “你现在还不能动。”珑月坐在床边,这次倒也没有简单粗暴的直接拽衣袖,用半边身体撑着他,打理好了床榻让他靠一会儿。 “还恨我……?”宫漓尘单薄的声音问着,不知为什么,自从重伤替珑月寻了解药回来,他似乎更在意这种虚无飘渺的东西,而非真金白银,实权在握。 顿悟,离别 (3) “还是省省力气吧,别总问这种无聊的问题。”珑月端过一旁不时需要喝一口的补药,用小勺舀着,送进宫漓尘口中一勺,“最起码我还能控制住掐死你的冲动在这照顾你,你就该知足了。” 宫漓尘的嘴角微微弯起,可面具的覆盖下,这一抹笑容还是有些怪异,“想我死?” “其实你要是不死在我面前,我还真不介意。”珑月倒也是实话实说,“大不了……” 突然,珑月猛地一紧眉,脑海中传递过来的感受有些非比寻常,“珑雪?”按理说,珑雪也是王府中养尊处优的王妃,前些日子与她联络还过得优哉悠哉的,总也就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怎么会……? 把宫漓尘放躺下来,也没工夫解释他眼眸中的疑惑,直接道:“抱歉,我要出去一下。” 大步转身出门,示意门外守着的楚浔进去照顾宫漓尘,而自己一边在脑海中呼唤着珑雪,一边信步走向无人的后院。 她能感觉到,珑雪的体力瞬间流失快到极限,一开始还只是收到疲惫的信息,渐渐地,珑雪开始受伤…… “珑雪,迅速回答我,你在做什么?”珑月寻了个清净的地方坐下,极其严肃问道。 “呵,就知道瞒不住你,我在战场,不过,不很顺利,逃命中。”珑雪哪怕在意识中的声音也夹带着疲惫,故作轻松不知道在骗谁。 珑月的眉陡然皱起,“珑雪,这样的错误你不该犯,战争是你绝对不该参与的,现在,告诉我你那里的境况。” “前有狼后有虎啊,姐,什么是非对错?其实姐,我也是直到现在才弄明白。你说得对,我们不是救世主,所以,我们根本无需公正!我要是为了什么狗屁的公正,连身边最亲近的人也要推到死路上去置之不理,我才是天底下最可笑的白痴!”珑雪一向严谨的声音从未这么肆意洒脱,从来没有过,珑月与她相处十几年,如果不是知道只有她们两个人才能在意识空间中说话,她甚至不相信对面的人是珑雪。 顿悟,离别 (4) “姐,我的所作所为根本就不叫错误,我们从我们的时代带来的冷漠才是最大的错误!我相信,你也体会到了,他们的目光总是会落在你我身上,其实不难猜的,其实不难体会,只是我们视而不见!!” “你特么个混蛋别在那岔开话题,告诉我你现在情况如何?!”珑月现如今只担心珑雪的安全状况,她能清晰感觉到珑雪的体力在慢慢透支,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但是,她完全无法想象对方所处的场景。 她也更没有想到,一个时代的不同,居然会这么短的时间内,改变珑雪这么多。 “逃命啊姐,只是,有些话不说,恐怕真的来不及了。姐,有些人是需要去珍惜的,有些情是需要我们去理解的,冷漠并不是保护自己最好的手段,反倒是终有一天,你要失去的时候才会后悔的……” “珑雪!!”珑月忍不住大喊出口,怎么听都觉得珑雪像走火入魔了一样,只是那话语中的意思,令她不禁胆寒,“珑雪,你要记住你来到这个世界的目的!” “我记得。”珑雪的语气顿时变得轻飘飘的,“我记得我来到这个世界的目的,但是,姐,我放弃了,我做不到!” 而一声轻若羽毛般的叹息,却将珑月脑海中整个炸开,什么是……做不到? “姐……我不会再回去了,哪怕在这个世界只有短暂的那么几十年,哪怕忍痛离开这个世界回去之后可以消除记忆,我也做不到。 我爱他,剖开他的心脏取出绯诀,我真的做不到……” 这是这个冬天珑月第一次感觉到无比的寒冷,寂寥无人烟的后院中大片白雪覆盖,却是第一次,凉透了整颗心。 她一直觉得珑雪的任务极其简单,但是从她一次次的口吻中却听不出太多欢跃,她原以为是因为珑雪周边的生活太复杂所致,却不想,原来如此。 珑雪要找的绯诀居然有寄主,她们在之前向前辈讨取经验的时候也曾听过这种情况,而想要得到东西也只有唯一的办法,剖开心脏……不,这种说法太不负责任了,应该说,是杀了那个人。 顿悟,离别 (5) 而那个人,明显是让珑雪一次又一次失常,也或许是让她短时间内快速转变的人,珑雪的夫君,某个国的王爷…… 珑月深吸一口气,乍凉的空气甚至刺痛了肺,再呼出,已是团团的白烟。 “珑雪,先别说这个,脱险要紧……” “姐,珍惜身边的人吧,他们哪怕是曾经做错了什么,也有他们的苦衷,也有他们的不得已,姐,错过了就只怕来不及了……” “珑雪!”珑月只觉收到的信息越来越不妙,再也坐不住了,却又无可奈何,她与珑雪最少相距近万公里。 “姐,我不能要他的命,但是,哪怕为他的生机赔上这条命,我也觉得值了。”珑雪淡淡一笑,似乎已经从狂奔中停下来,却不见得已到安全处。“我现在最后悔的事就是之前那么长的时间,都拿来跟他怄气了。姐,我希望你幸福,这十几年来,你护着我护着珑哲,真的委屈自己太多了。其实你也有脆弱的时候,只是从来不让我们知道,你有时候也会伤心,只是,你总是故作坚强骂我们两句作罢,又有谁能懂你那份伤心?” “珑雪,为了一个男人,你选择留在这,而你现在就为了他去死,这种不值得的事,难道就不怕我伤心吗?!” “值得,为什么不值得?姐,你爱过什么人没有?有没有人在垂危的时候能让你一笑泯去仇恨?有没有人,让你恨他却不盼着他死……” “珑雪,你不懂,这不叫爱,叫宽容。” “姐,是你不懂还是我不懂?还是你……不想懂?姐,那个世界真的不值得我们留恋,其实我们回不回去又有谁在意呢? 姐,面对现实吧,那个世界已经到了末日了,人类的贪婪就是毁灭世界的缘由,凭你我,凭几个跨越时空的神偷,根本挽救不了。 姐,我们为了那个世界活了十几年,什么都失去了,就不能……在这个世界上为了爱自己的人活一次么?” “那你现在也应该想办法活着!而不是在这里留遗言!!”珑月愤然出口,甚至觉得眼前雪地浮上片片黑点。 “姐,你一定要幸福!别再委屈自己了,哪怕为了那些……心疼你的人……” 顿悟,离别 (6) “珑雪!!”珑月大喊一声,清晰感觉到不知什么利器迅速刺穿珑雪的身体,而后……脑海中一片寂静,就连往日空荡荡的回音也没有了。 珑雪切断了两人之间的联系,并且是彻彻底底,她单方面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再联系到珑雪,除非珑雪开启联系找她。 这个傻丫头居然就这么简单被一个男人骗到连命也不要了?十几年相处性情严谨保守的珑雪,居然会教育她让她幸福? 说她脆弱说她伤心,说她不懂得爱…… “珑雪……”珑月一遍遍在脑海中试图寻找珑雪的信号,可是,也早与普通人无异。 突然害怕了,突然觉得,在这个蛮荒一般的时空,她终于变得孤零零,没有亲人了,甚至……没有人再认识她…… 那她到底是什么?她来做什么?她做这一切的目的是什么? 她是来自四十一世纪的末世神偷,她来找寻能维持那个世界的能源,她带回了风魄,珑哲就能重新回到她身边…… 可是,她把妹妹丢了啊…… “珑雪,回答姐,姐陪你还不行么?”珑月哽咽着说出声,脸颊一片冰凉,却猛地又抬起头来,望着乍现昏黄的天空。 珑雪不会那么轻易死的,她只是一时糊涂,只是被男人迷惑了…… 珑月猛地拔腿就跑,直奔后院角落的马圈,那里平日里就饲养着几匹代步的马。她如今根本顾不了那么多了,哪怕这一路马不停蹄跑死多少只马也不在意,她必须去找珑雪,而不是在这里迷茫在这坐以待毙! 手中刀刃直接砍断拴马的绳索,珑月飞身而上,她不需要准备什么,她不需要多考虑什么,她只要坚定自己的心,无论如何,她要去找珑雪! 珑雪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是她如今唯一的亲人,还有什么能比她更重要?! 靖王府的人怎么也不会想到,一直养伤被监禁的靖王会突然策马直奔正门,而门外守护着的御林军也万万没有想到,靖王没有谋划也没有技巧居然就骑着一匹马要突破重重包围? 顿悟,离别 (7) 御林军首领一声令下,数十御林军顿时聚集在正门处,雪亮的长矛刀剑映着黄昏霞光,“女皇陛下有令,若靖王殿下强行离开靖王府,可无不报备,杀无赦!” “滚开!”珑月猛地一挥马鞭,也不知道抽到了多少人,硬挺着策马直冲,完全没有章法。 哧的一声,身下的马被长矛刺穿,珑月挺身一个借力,脚尖轻点马背,一伸手铁线直绕远处屋檐,却不想下一刻,一袭黑衣直揽住她的腰,轻而易举拆下她腕上的铁线,扭转身将她带回了王府。 “溯,放开我,我有要紧的事必须要出去!”珑月拼命挣扎着,一推溯的肩头,溯也没多加阻拦。 “这样你出不去,稍后我带你出去,要去哪,我跟着你。”溯简单打着手势,却不期然看见珑月脸上的泪痕,轻轻上前,眼眸中闪烁着无比关切。轻轻将她搂入怀中,拍着她的后背。 “溯,我知道我很冲动,但是我必须要出去。但是……不能带你。”珑月说着,突然扬起手朝着溯后颈用力砍下,扶着他霎然软倒的身体,她知道,这里所有的人对她都不错,溯更甚,他不会放任自己一个人出去。 可是,遥遥万里路,溯的身体根本吃不消这么长路程的奔波。 “对不起,溯,我没有时间了。”将溯放回他屋中的床榻上,珑月转身就走。 她方才确实失去了理智,她已经查探了王府这么多次,又怎么会不知道该如何出去呢?顶多就是无法骑马而已。 冬雪夕阳,一匹普普通通的马被拼命抽打着,急匆匆离开京都,一路向西。 …… “什么?主子出城了?”琉璃一脸难以置信的看着前来回报的楚浔,刚刚从守城侍卫那里得到的消息,傍晚时刻,靖王居然打翻了几个守城门的侍卫,一路出城了。 而溯一脸的阴沉痛意,他或许从来没想到,珑月会这么对他。 “她去做什么?”宫漓尘突然皱眉问道。 但是,一切完完全全超出众人的常理范围,谁也不会知道,珑月急匆匆离去是为了什么。 顿悟,离别 (8) “楚浔,即刻出门……带她……” “不必了。”宫漓尘一番稍显艰难的话语还未完,只听门外淡淡朗声一语,北莫瑾一身白衣,冷脸入内,“不必你多费心,珑月那边我已经派遣五个死士跟着,不会有性命之忧。而她到底要去向何处,也是她的自由,何必要带她回来?” “可是……”琉璃刚想插嘴,却不期然对上北莫瑾那双明明桃花形状却四溢这威严的眼睛,心中一突,到嘴边的话也咽下了。 北莫瑾慢慢踱到床边,居高临下望着宫漓尘,他虽然不出院子,可这王府发生的事,细枝末节,又什么时候能逃得过他的眼睛呢? 他唯一痛心的是,封扬走了,珑月却仍旧不属于他,还好,某些人太过迟钝。 “宫漓尘,总有一天,你会后悔,且……悔之莫及。” 而本就是出乎众人预料的事,仍旧有出乎众人意料的结果,他们谁也没有想到,这一别再见,已是物是人非…… 北莫瑾派出的五名死士无功而返,据说珑月哪怕在仓皇离去的同时,似乎并不想带着任何人,几次换马,就已经丢了踪迹。 而故事到这,宫廷中的万般纠葛告一段落,但是,哪怕珑月不在,风云仍旧在变幻莫测。 宫漓尘阴差阳错为了替珑月偷解药而弄得一身重伤,如今动弹不得,珑月擅自离府,天大的罪责谁来抗?纳兰珑馨与他的关系已经无法恢复如常,他又该如何? 一心准备与珑月离开的溯却在紧要关头被珑月抛下,再起风云中,他的位置又在哪里? 宣国的使节就快要到了,北莫瑾的离去已是必然,届时与珑月相隔一条天堑泷河,还能再有见面的可能么? 紧急的情形下,汐了了的命运无人再理会,他的未来又将如何? 还有为珑月操碎了心的苏慕颜……还有被无端宿命束缚的上玄……甚至那个为保名节如今昏迷不醒的墨岚…… 当然,还有那个动如脱兔,睡若死猪的轻弦…… <第一部分完结> 撒花一下,精彩还在继续,第二部分不会是个崭新的故事,牵动你们心的那些人,不会离开太久。 她是兔子? (1) 如果……一切可以重来…… “纳兰珑月,你的任务目标是风魄,为期十年……” 一阵无边的黑暗,身体渐渐开始传来触感,温度,包括……痛感。 精神力与身体融合的状况似乎好得惊人,五感刚刚齐全,她就已经可以睁开眼睛了。 然,映入眼帘的状况却不那么令人欣喜,手指般粗细的铁栏杆将一间古朴清冷的屋子割成了一条一条,毫无疑问,她在铁栏内,而正确的说,她在一个铁笼子内。 呼,多少也算安全着陆吧。珑月慢慢撑起身来,不期然看见身旁一篓……青草?赶忙看了看自己的身体,这才安心了些,她还以为自己到了这边的身体是什么人兽族呢,吃草的那种。 而这样的铁笼子显然困不住她,捻起几根青草对准锁孔,用不了几下,咔嚓一声,铁锁打开,就这么简单。 伸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后脑,不禁有些诧异,虽说到达这个世界必须要借用一个刚刚咽气的尸体,并且与她同名同姓,可是……这后脑明显只是被敲了一下,怎么就死了呢? 再看看自己身上的穿着,时空应该没错,一身凝紫的衣袍,衣角处还绣着大团的牡丹,倒也挺好看,只不过些许挣扎的痕迹,滚得半身泥泞,就不知道这人身份是什么又为什么被关在笼子里了。 轻轻推开铁笼的门出来,一边揉着被压出印痕发麻的手臂,一边打量着周围。 其实没什么能新鲜能看的,一间完完全全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的房间,恐怕唯一的家具,就是这个铁笼子了,当然,还有里面的青草。 “珑雪?珑雪?”珑月在意识中呼唤了几声,却发现意识中寂静一片,就连回音也无。瘪了瘪嘴,看来是那个变态老博士推断错误了,她和珑雪的意识感应跨越时空以后,哪怕在同一个时空,也同样会失灵。 出师不利啊,一个诡异的开端,一个不在想象范围内的情况,包括……联系不到珑雪。 一想到自己要在这个时空孤零零呆十年,珑月顿时感觉欲哭无泪,人类归根结底还是群居性的动物啊,连个闲斗嘴的人都没有,不知道她回去以后心理会扭曲成什么样呢。 她是兔子? (2) 除了笼子上锁以外,房门并没有上锁,推开门,扑面而来的山风夹杂着清香水汽,冷冷的香,是一种绿色植物特有的香气。 这种香气,在她们的时代想要闻到,需要香料合成,据说逼真度达百分之九十九,可是,如今闻到了真的才发现,那些香料合成的植物味道,全是骗人的。 青山绿树,偶尔还见些许白雪点缀其中,冷风吹来裹着湿气,丝丝潮湿冷寒。 珑月还不大习惯这种宽阔的衣袍,索性两手一裹,东张西望着这个还无比新鲜的世界,绿树遮掩中依稀能见到挑弯的屋角,脚下的石子路一直通过院门,不知道去向何方。 周围仿佛没人,一切都静悄悄的。 珑月顺着石子路开门,最起码她该碰上一个人,哪怕是不甚友好的人,也能给她些信息让她开始了解这个世界,否则就是无头苍蝇。 青砖绿瓦,稀零的建筑物肃穆下似乎还带着隐隐杀气般,尤其是偶然抬头看向廊上的雕花,居然全是诡异的花纹,并不像她曾经见过那般追求富丽堂皇,是一种……邪性又无端觉得嗜血的花纹。 突然,耳朵从一片寂静中捕捉到一丝响动,珑月看向一扇紧闭的房门,没得选择直接走过去。 屋内确实有人,且从气息来看人还不少,珑月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但也知绝不是什么尊贵的人,否则不会关在笼子里。 而一般小说里都是这么教她,偷看,要先用口水沾湿了手指,将窗户纸小心捅一个洞,这样就可以偷看了。 珑月也确实是这么做的,然,一般小说中写道,这种偷看,看到的都是惊天秘密,但她看到的……为什么会是惊世骇俗呢?! 只见一室的清冷却也彰显奢华,宽阔之极的大□□半卧着一个衣带渐宽的男人,袒露着大片胸膛。 这不算什么限制级的东西,限制级的是他周围的人! 十几个美少年几乎全身赤裸,腰间只围一抹半透的纱布,根本遮挡不了什么。而这十几个美少年均侍奉在那个男人身边,有的任其倚靠,有的捏肩揉背,有的端着水果茶点,而更有甚者,就在其脚边任其用脚趾玩弄,偶尔还发出如猫一般的叫声…… 她是兔子? (3) 珑月一把捂上自己的鼻子抬头望天,虽然她没有留鼻血,但是她实在怕自己尖叫出口。 她看过无数小说,别告诉她有这么坑人的地方,纯耽美的世界嘛? 那么……再想想自己那另类的待遇,不会吧,就因为女人是稀缺品种,所以在这个只有男人的世界会被当成怪物养起来? “看够了就给本座进来,否则,本座不能保证你的眼珠子下一刻还在眼眶中。”屋内传出一个傲然威严又带着几分戏谑的男音,虽然听着像是几分玩笑,但珑月没由来觉得,他的话却也是说真格的。 毫无疑问对象是她。 珑月只能硬着头皮推门,门居然没有落锁,光天化日之下,在她的道德范畴中,她不觉得这是什么见得人的事,但是,或许这是这个时代的规则?呃……好变态的世界。 一想到她要在这个世界呆十年,她突然有想缩起来哪也不去的冲动。 站定在光可照人的青石地板上,珑月硬逼着自己抬头看向一室的香艳。 美男群中坐卧的男人毫不怜惜一脚踹开脚边的人,直把纤瘦白皙的美少年踹翻在地上,慢条斯理支起身来,这才让珑月看清了那人的面貌。 一个浑身散发着邪气的男人,高挑的眉眼中散发着划破世俗的傲然,仿佛对什么都不屑,对什么都可以玩弄于股掌中,高挺的鼻梁,纤薄却殷红的嘴唇,勾起一丝冷酷的笑,但是那笑的温度,绝对在冰点之下。 俊美的男子眼眸微眯看着她,无端让她觉得,她面对的是一条蛇,一条毒舌,还森森吐着信子。 唯一破坏些完美的地方……不,其实算不得破坏。眼梢下方一道轻浅的疤痕,乍看恍惚之下,就像是一行无声的清泪。 珑月又不禁看向那人的腿部,还好,是两条健硕的长腿,而非一条蛇尾。 正当她眼睛开始乱瞟那些美少年的时候,美男蛇突然开口了,“你可还记得什么?” 珑月一愣,她执行任务虽然要借用身体,但是身体的记忆是无法为她所用的,而从美男蛇的问话来看……“不记得。” 她是兔子? (4) “很好。”美男蛇轻点头,似非常满意这样的答复,慵懒着靠在一个美少年身上,端起一杯美酒轻啜,“那你记住,你是本座的宠物,是只……兔子。” 嗯?珑月愣了再愣,什么叫兔子?她是人类好不好?顶多和面前的这些人性别不同罢了。 “那你们是什么?”珑月觉得有必要先搞明白物种的问题。 “人。” “那我也是人。”珑月纠结道。 “兔子。”美男蛇薄唇轻启,万分肯定。 “人。” “兔子。” “我真的是人!” “本座说你是兔子就是兔子!”美男蛇突然加重了口气,冷眸瞪着珑月,大有她如果不是兔子就可以去死了的意思。 “好吧,兔子。”珑月只能自认倒霉,谁让她如今在这个神经病的地盘?但是心中腹诽却愤愤翻腾着,你才是兔子,你全家都兔子! “很好。”美男蛇这才满意一勾唇角,瞟着眼打量着他的新宠物,一只硕大的……兔子,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道:“从今往后,你就归本座所有,当然,本座也不能让你成了野兔子。” 说完,一双眼打量着跪在地上恭敬还有些瑟缩的美少年们,突然修长的手指一伸,“就你好了,从今往后,你替本座好好养着这只兔子,若是少了一根毛,就自己去跳河吧。” 毛…… 珑月很郁闷,下意识顺着美男蛇的手指望去,只见跪在地上端着水果盘的一个美少年正眼睛一眨也不眨的望着自己,虽乍看不如其他美少年娇美,但是也算干干净净的。恐怕也不如那些美少年年纪那么轻,已经颇有几分成熟温婉的气质。 明明是个看上去犹如温泉水般的男子,只是那脖颈上一道横跨半幅狰狞无比的伤口破坏了美感,她有点想不通,人类的脖子如果真被砍成那样还能活么?但是,如果那个疤痕造假……装饰品?好另类的审美观。 那个男子愣了一下,将水果盘轻轻放在地板上,膝盖挪动着跪在美男蛇面前,俯身应道:“奴谨遵教主大人命。” 她是兔子? (5) “嗯,去吧。”美男蛇说完,随意挥了挥手,却不想碰翻了手边的热茶,端茶的美少年手一抖,热茶泼洒了几滴正好落在美男蛇光裸的胸膛上。 “教……”美少年哭声刚起,只见美男蛇一掌将其直接拍飞出去,凌空中还能听见胸骨断裂的声音。 “走吧。”那个温婉男子细声说着,几乎是推着刚长了见识的珑月就往屋外走,用身体挡住了她的视线,轻声道:“别看这些。” 而珑月这个时候才发现,眼前这个温婉男子与那些美少年其实一样,腰间围着一块不知干什么用的薄纱,其实内里一览无遗。 温婉男子见珑月打量他,瞬间脸红了几分,侧过身子用腿挡着,一边催促她快走。 “对了,我叫珑月,你叫什么?”珑月甚为友好问道。 “竹真……” “好名字。” 而竹真的境况也由为教主大人养兔子而发生了变化,从一间窄小的房间搬进了一个小院子,但是,小院子中也仅有一间房,房间中就如珑月初醒那个房间一样,简简单单也不大,倒多了些桌椅床榻。更有一点相同的是,教主大人还派人送来了那个铁笼,占据屋子的一隅。 珑月正绞尽脑汁想该怎么跟竹真解释明白以至于他别把自己当成兔子关进笼子里面去,却不想,竹真利落铺好了床,又打来些许温水,道:“先洗洗睡一觉吧,恐怕这几天你在笼子里也没睡好。” 果然,变态的只有教主大人而已。 珑月利落洗了洗脸,也不知道这个身体之前经历了些什么,总之,一张脸洗脏了一盆水,珑月着实想问问竹真能不能打水让她洗澡,可是,竹真又不像那么粗心的人,恐怕也是有难处,她多少也能明白。 趁着珑月洗脸的功夫,竹真也赶忙换了身粗白布的衣衫,还刻意隆起领子多少遮掩了些许脖颈上的伤痕。 只是,竹真虽然把小小的床榻让给了她,她却睡不下,恐怕这个身体挂掉之前已经有好几天没吃过东西了,饿得前心贴后背。 她是兔子? (6) 可是……珑月看向铁笼里那一篓鲜翠欲滴的青草,还是很犹豫,错,根本不犹豫!她不是兔子! “你……你等等……”竹真说着话跑出院子,院门处已经有两个看守的人,几经盘问之下才放他离去。 不一会儿,竹真手上就端了个托盘进来,不过,托盘中也仅有一碟素菜以及两个馒头。 珑月也讲究不了那么多了,抓起来就吃,边吃边问道:“那你呢?” 竹真温婉一笑,“我们都是吃过了的。” 珑月想想也对,这个时候并不是吃饭的时间,有些残羹剩饭倒也是自然。 “那……床榻让给了我,你睡哪?”珑月看了看明显只有一床被褥的床榻,当然,这张床原本该属于竹真。 “你就莫要操心我了,我平日里值夜也惯了,拼着椅子也能睡。” 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是珑月还是无法邀请竹真一床睡,只能先这样,等她弄明白周围的情况,再做打算。 直到躺在床榻上,珑月才觉得浑身如散了架一般,但也奇怪,入住一个新的身体,精神力居然能融合的这么好,倒也多少算奇迹了。 竹真细心替她塞好被角,仿佛完全没有陌生感,很亲切,也很暖心,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第一个给她温暖的人。 “要不……咱俩挤挤吧,也正好咱俩都不胖。”说着,珑月还真往一边挪了挪,虽然不自在,但是,竹真人真的挺好。 “不必了。”竹真一脸温柔笑着,替珑月扯了扯被子,又垂下床幔,轻声道:“安心休息,不用担心我,这里毕竟我熟。” “多谢你。”珑月的谢意很诚恳。 合拢的床幔营造出一片昏暗,珑月又一次试图与珑雪联系,可是,或许她们的精神联络只限于她们出生的时空?又或许出了什么差错?完全无迹可寻。 不过她倒不太担心珑雪,珑雪一向是个严于律己的人,做事很有分寸,从来没做过冲动的事。不像她,虽为双胞胎姐妹,但是那份自律似乎并未平分,就连教授都说,平常看她挺清醒的一个人,总是到关键时候犯混。 她是兔子? (7) 珑雪比她早来一个月,恐怕这个时候已经找寻绯诀找得热火朝天了。 很想念珑雪,她们从来没分开过,但是这一次……十年…… 珑月的眼睛微微有些湿润,紧紧搂着散发干净味道的被褥,幽幽睡过去。 …… 睡眠颠倒,珑月沉沉睡了一觉醒过来的时候,也只是夜半时分,却也算是被一些细小的声音惊醒的。 稍显吃力的喘息声,似乎努力压抑着,拖动的步子虽然极力控制轻缓,仍旧在寂静的夜晚异常清晰。 咣当一声响,想必是黑暗中碰翻了凳子,而后又是哗啦一声,仿佛打翻了桌上的茶碗。 而茶碗中貌似并没有水,听着竹真轻轻将茶碗摆好,又拖着步子走向房间的角落。 珑月也渐渐回过些神来,细细感受着外面的动静,不算大的屋子中,竹真的喘息声似乎是从屋子距离她最远的角落中传来。 他病了么? 或许这个时候才有精力回想,她来到这个时代,却无端被一个变态教主当成了兔子,而竹真……如今是养兔子的人。 他的脖颈上有一条狰狞的疤痕,脸色似乎并不大好,但是人很温柔,如冬日暖泉,清澈不乏温润。 他病了么? 珑月翻身起来撩开床幔,又一次觉得,这个身体和她的精神力实在容和的太完美了,仿佛这就是她自己的身体一般容易操控。 今夜的月光并不明亮,小屋中昏暗得几乎看不清什么,珑月低着头半天才找到鞋,趿拉着鞋向角落走去,而果不其然,竹真不知为什么没有睡在拼起的椅子上,反倒蜷缩在屋角中,整个人缩成一团,偶尔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呻吟声。 “竹真……?你……不舒服么?”珑月轻声问着慢慢靠近。 眼前的人突然动了动,缓缓抬起头来应该是看向她,“呵……你怎么醒了?没事的……” 可明显就是有事,珑月倒也不怕,虽然刚认识一天,但是竹真身上一直洋溢着无害的气息。 蹲下身摸向竹真额头的位置,不期然的一手冷汗,“病了么?” ———— 作者废话:其实我只是跳过了珑月被抓以及被下药的那一段,抹去的是这个时代身体的记忆而并非从未来带来的记忆,所以,她以为自己刚来。这个后面都会慢慢写到,就不在这多解释了。看晕的不要紧,往后看肯定不会晕,写了这么多文再写出漏洞来,我就可以自挂东南枝以谢各位了。 特加更,以缓解各位的眩晕,感谢各位的支持! 她是兔子? (8) “无碍的,只是胃痛……经常的,一会儿就好……”竹真微弱喘息着开口,又抬手推了推她道:“你去歇着吧,一会儿就好……” 可是,珑月怎么可能扔他在这疼着自己回去休息? 上前架起竹真的胳膊,几乎是连拖带拽才把他弄到床榻上,有些意外觉得,这个身体的力气还是蛮大的,并不很娇弱。 黑漆漆摸索着替他擦了擦脸上的汗水,轻声问道:“想喝水么?我去找找。” 竹真却伸手一把拉住了她,“不用忙了,这么晚……”话没说完,整个人又缩成了一团。 珑月找到桌上的茶壶茶碗,不用想也是空的,干涸的一滴水也没有。直接拎起茶壶出门,她对这里不熟,但是,门口有守院子的人,有人就该有办法。 而门口挺身站立的彪形大汉足比她高出两个头,居高临下看着她,接过她手中的茶壶,却没离去,只是转身,抓起旁边瓦片上新落的雪,灌满了一壶塞给她。 “这……”珑月托着冰凉凉沉甸甸的茶壶,嘴角撇的极其难看,雪水。虽说这个时代绝对没有污染,但是这么凉的水,胃疼的人哪能喝呢? 索性心一横,将茶壶又递过去,“我要热的。” “没有。”彪形大汉瓮声瓮气拒绝。 “那我去找你们教主要……”珑月话还没说完,只听一阵风声,一柄硕大的刀就已经架在了她脖子上。 “教主有令,如若兔子乱跑,宰了吃肉也无妨。” “那好,我不乱跑,但我要热水。”珑月倒不觉得这个彪形大汉有多恐怖,小说的定论来看,一般身形高大的都缺根筋,索性任由脖颈上架着大刀,絮絮叨叨个没完,“我要热水我要热水我要热水……”看我不烦死你! 而彪形大汉明显耐心不足,不甚明朗的月光下大脸一片阴沉,噌的一声收回刀,又接过那茶壶握着,不一会儿重新递给珑月,“回去!” 珑月将信将疑接过茶壶,却猛地发现,刚才还一片冰凉的茶壶如今已经热腾腾的还有些烫手了,无比崇拜看着彪形大汉直到将他看得显露些许局促,这才兴冲冲捧着茶壶回去。 你全家都兔子!(1) 内力啊,她终于见识到了啊,虽说小说中经常提到,拿内力温热东西什么的,好奢侈的啊…… 屋里没有准备可以点灯的东西,珑月摸索着倒出一杯水,扶起竹真,半天才递到嘴边。 “珑月……你是好人……”黑暗中,竹真的声音居然有些颤抖,或许真是个如此干净单纯的人?这么一点小小的善意,就会被他当做是好人。 “是你对我好。”珑月笑着答道。 清冷黑夜中,似乎更能让一个人诚实,竹真静了半晌才幽幽问道:“珑月,你到底还记不记得之前的事?” “嗯……”珑月有些为难挠了挠头,“我只记得自己叫什么算不算?” 寂静中飘过一声淡淡的叹息,不知算不算了然,竹真再也没有问下去。 …… 青刃教,整片大陆中势力强悍不容小觑却也是人见人恨的邪教,行为乖张匪夷所思,从来不按常理出牌。 而其教主,也就是珑月先前见到的那个美男蛇,帝景天,更加我行我素,凡事只由着自己的性子来,完全不考虑其他人的感受。 其怪癖也不少,经常做些莫名其妙的事,挥金如土人命如尘,有时候也只为了自己心中痛快。 但是,竹真也说他是好人,可见,在竹真眼中,恐怕真没有坏人了。 青刃教历代教主都有一个全天下都知道的怪癖,那就是只喜男色,绝不碰女人。以至于青刃教中上上下下都是男人,要说女人……恐怕也只有被当做兔子饲养的珑月。 珑月不禁身上一阵发寒,其实听竹真所说,这个世界没有多少怪异,怪异的反倒只有这个青刃教罢了。 而周遭算是男人的天下,她被包围在这其中……多少有点不大自在。 要说万绿从中一点红,那绝对是做百日美梦的想法,她倒觉得更像是狼群中唯一一只兔子……唔,原来她的身份从此而来? 一大清早,刚刚聊过几句,竹真就出门去取饭菜,回来的时候,手中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也仅有清粥一碗,一个馒头外加些许咸菜。而另一只手中拎着一个竹篓,竹篓中鲜翠欲滴的青草还挂着些许露珠。 竹真将竹篓随意放在屋中角落,将饭菜放在桌上招呼着珑月,可珑月却突然迟疑了。 “竹真,其实他们根本就没有准备我的饭菜对不对?我昨天吃的……也是你的晚饭?” 竹真微微一愣,温和一笑,“不必在意这些,我自然有吃饭的地方。” 你全家都兔子!(2) “可是就因为我昨天吃了你的晚饭,才害你晚上胃痛。”珑月有些愧疚,或许是她把事情想简单了?她没想过还真有那么变态的人,真把她当成了兔子,且只给她草吃? “也不能真让你吃草不是么?教主这几日心情不大好,你也莫去招惹他,待过几日再婉转些说,兴许他便不会再为难你。”竹真说着,拉珑月坐在桌边,笑着将饭菜推向她。 珑月索性将馒头一分为二,把米粥也推到竹真面前,“你胃不好多吃点,我就算是饿两天也无所谓。” 然,话音刚落,只听院中突然传来一个慵懒邪肆的声音,“原来兔子饿两天也是无所谓的,可见本座还真的孤陋寡闻了呢。” 竹真一听话音,脸色刷的惨白,一把抓起珑月的手就要往笼子里带,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一身银色飘逸的衣袍如风般飘入屋中,青丝飞扬撒落在肩头,一双眼眸总是挑着邪意,眼梢下细如泪痕的伤,反倒添了几分活人的气息。看向珑月手中未来及放下的半个馒头,眉心微微一紧。 “兔子不都是吃草的么?竹真,你居然给本座的兔子乱吃东西,该当何罪?” 竹真慌忙跪下,却将隐要反抗的珑月挡在身后,双手俯在地板上道:“还望教主恕罪,奴……奴见今晨的青草沾了露水,怕……” “谁告诉你兔子就一定必须吃草的?没有常识的是你好不好?”珑月一闪身从竹真身后站出,一脸都是气道:“没有谁规定兔子必须要吃草,其实人吃的东西,兔子都能吃,哪怕是肉也不例外。只不过人们都很小气,不愿给兔子吃人吃的东西,所以才有这样的谎言说兔子只爱吃青草。就是不知道教主大人是不是个小气鬼了。” 虽然竹真说此刻这个大魔头的心情并不好,虽然说她此刻没有摸清局势更加不该硬碰硬,可是,作为一个人类,偏偏要在这任由这个男人琢磨怎么把她当兔子养,这也太匪夷所思了,且也太伤自尊了吧? 作为一个人类该有的自尊,被伤成这样,她不反抗那就真的不是人了。 你全家都兔子!(3) “小气?”帝景天挑眼斜眸,一指指尖轻轻抚上薄唇,却只觉邪气丝毫不见妩媚,“本座一向小气,若是兔子也要与人同食,不如……剥了皮做鞋垫吧。” “教主恕罪……”竹真还要哀求,却被珑月直接挡在了身后,“你要我怎样才能证明,我不是兔子?” “无需证明,你就是兔子。”帝景天言之凿凿道。 珑月的脸颊抽搐的不一般,大权在握却偏偏是个脑残,就是这么难办。 “好了,今日的事,本座念你也是头一遭,不去计较,现在,本座要出去遛兔子。” 所谓遛兔子,其实与遛狗异曲同工,当帝景天从袖子中取出一条无比精致的锁链,一端还有个无比精致的项圈,珑月顿时就毛了。 不管三七二十一拔腿就跑,她就不信,跑不出去这个魔窟还闹不了个鸡飞狗跳! 然,刚跑到院门,眼见门确实是开着,可那彪形大汉完完全全用身体就将院门堵死了,稍一迟疑,身后嗖的一声,一条锁链如鞭子一般缠绕上了自己的脖颈。 “本座一向不喜欢太顽皮的宠物,乖乖听话,或许本座玩腻了就放生你。”帝景天邪肆慵懒的声音自身后传来,珑月却动也不敢动,或许这就是现实与小说的差别,小说中,女主总是能不知道什么法子,或者光怪陆离胡搅蛮缠一番,又或者满嘴歪理高谈阔论一番,甚至什么都不做犯傻,都能迷得男人们晕头转向拜倒石榴裙。 但是此刻,她能清晰感觉到,帝景天看似荒唐却也是认真的,那条锁链缠绕在脖颈上力道精准得不差分毫,再多一点力气,她的气管必断无疑。 “我不会乱跑,但是,我绝对不戴这个东西。”珑月咬牙道,这已经是她的底线了。 帝景天柳叶一般的眼眸眨了眨,突然靠近珑月的脸细细打量,如果那张薄唇能吐出信子来就更加形象了,“你可记得宫漓尘?” “不记得。”珑月答得坦坦荡荡,想来恐怕是这个身体之前认识的人,而她也觉得,帝景天想得到的答案就是不记得。 你全家都兔子!(4) “那你可记得你是谁?” “我是兔子不对么?”珑月咬牙反问回去。 帝景天微微一笑,想来对她的答复出乎他意料的满意,“既然已有如此自知,那本座就不必牵着你了,走吧,但要记得,若是随地便溺,本座还是会将你打断腿的。” 珑月一脑袋凌乱的跟在帝景天身后,抬头望天,虽然信念在她们的时代早就已经绝迹,可仍旧还是想祈祷。希望这个时代的人,帝景天只是个意外的变态,如果遍地都是这样的人,十年……她得疯成什么样? 山风凛冽,自珑月身后向前吹,直推着她向前走。 然,还没走几步,帝景天突然回头看着她,鼻翼微动,满脸的厌恶。 这么快就腻了么?要放生了么?珑月不禁一阵欣喜。却不想,帝景天一转身,直带着她向他的院子中走去。 帝景天的院子明显位于山巅之上,除了那些弱柳扶风般的美少年,院子中没有其他人,而那些美少年也只能呆在屋子中,据说,那些就是教主的私人物品,形同家具一般。 寻常人别说碰,就连看上一眼……要么是看的人没了眼,要么是被别人看过的私人物品从此消失无踪。 当然,或许在帝景天眼中,珑月只是只兔子,而自己的兔子没事看看自己的家具,似乎也没什么太大的忌讳。 珑月一再逼迫自己将这些有悖常理的知识设定塞入脑海中,只要别惹毛了这个变态教主,离开这里就不是没可能。 帝景天径直将她带入寝殿后方一间宽大的屋子内,屋中白雾缭绕,却不显窒闷,淡淡还泛着些许鲜花的香气。 啪啪两声击掌,四个腰间只围裹着轻纱的美少年悄声而出,如精魅一般安静匍匐在帝景天脚边,深深低着头,额头似乎快要触上他的脚尖。 “给本座将兔子刷洗干净。” 刷洗…… 珑月不禁后退了几步,她不弱智,她也知道是自己身体的味道让帝景天觉得不爽。可是,直说洗澡她也会很高兴的,可是……刷洗……还是这四个美少年刷洗…… “我可以自己洗。” 你全家都兔子!(5) 但是,帝景天不发话,珑月的意见就毫无价值,只见四个美少年毫不犹豫站起身来将她团团围住,白皙纤细的手臂一齐向她抓过来。 “我自己洗行不行?”珑月赶忙一闪身错开数条手臂,躲在帝景天一侧,仰头望着他。 帝景天很高,珑月的身高也仅到他肩膀处。 雾气蒙蒙中,那一身流银般的衣袍似乎晕染开来,与周围渐渐融为一体,就连帝景天的容貌似乎也看得不甚清晰。 珑月一边等待答复,一边闪身躲着那些美少年,身后美男追逐,还不止一个,乍听香艳无比,可是现实情况……真的不美好啊。 而帝景天的耐心似乎极其有限,珑月还没跑出多远,只听忽的一阵风声,一袭银白顿时笼罩了全部视野,身体突然腾空而起,又被甩出老远,砰地一声,水花四溅。 “噗……咳……”珑月狼狈从硕大的水池中浮上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刚要说话,只见那四个如游魂一般的美少年已经步下了浴池的台阶。 “那个……我很脏的,刚才你也闻到了,我身上比乞丐还要臭了。你那些香喷喷的美男,下水以后可就都臭了,你要考虑值不值。”珑月极尽全力顺着帝景天该有的思维开口说着,一边警惕游向浴池角落。 而或许只有这样的话才能打动帝景天?只见其一挥手,四个美少年齐刷刷止住脚步,回到岸边跪倒。 “加十斤香料进去。” 十斤?! 珑月眼看着四个美少年毫不犹豫搬起一旁的香料瓮,本还清澈见底的浴池渐渐变得混浊,而后……渐渐粘稠…… 香气逼人快要透不过气,就连帝景天也再一次皱眉,珑月虽然被熏得晕头转向,还是忍不住笑了。 在香料浆糊里游了几圈,反正也浑浊了,索性脱了衣服也当洗澡,将身上的泥污一点点搓洗干净。 后背不知道是什么伤,虽然已经愈合了,仍旧大片的疼,手指摸上去些许坑洼不平,或许,这个身体被帝景天捡来也算是捡条命?能被打成这副惨状,想必也是个没身份没地位……还没人疼的人。 你全家都兔子!(6) “给我衣服。”珑月甩手喊着,顺道坏心眼甩一些香料水在帝景天身上,但是帝景天明明察觉到了,却没与她多计较,或许,他并不那么小心眼? 青刃教向来没有女人踏足,而多了只兔子,也不会特意去准备女人的衣物,别人也不敢擅自拿什么衣服给她。 帝景天亲自从一旁衣橱内抽出一套衣袍扔到池边,闪烁流银,袖口还有金线绣着的花纹。 而当看见珑月背着身穿好宽大的衣袍,衣摆阔袖直接拖地,垂着肩看向他,不由一勾唇,还是他的衣服好看。 在珑月惊愕的目光中纡尊降贵的替她系好了腰带,又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拿起木梳,替她将一头长发梳顺甚至用内力烘干,退后几步,双手抱胸上下打量,确实,他的衣服不管怎么穿都好看。 “走吧。”珑月赶忙登上一个美少年送来的鞋,双手提起宽大的衣摆跟上。 幽幽万山之上,清冷山顶之巅,青刃教中居然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奇景。 历来只有教主才能穿着的银色居然有了两抹,一抹是教主,而其后……一个身形娇小的女子,长发铺撒直至腰际,宽阔的银色衣袍飘逸在身,领口间露出白皙如玉的颈子。 双手提着宽大的衣摆,一蹦一跳急急跟着,衣摆飘荡间,两条如藕节般的美腿,这是教主大人新弄来的……兔子。 青刃教盘踞万山之上已有数十年,算起来,帝景天算是继创教之人后第三任教主。 而教中地位也由山势高低划分,距离教主居住的地方越近,便是教主地位越高之人。 帝景天仿佛在向他的手下们展示自己的新宠物,一路走过六个护教使的院落,途中更是遇见教众达百余人。 而不光那百余教众,就连应该见过世面的六个护教使,也惊得下巴快要脱臼,眼睛快要脱窗。 “教主,这……”一名蓝衣护教使终于忍不住迟疑开口。 “兔子。”教主大人很坚定。 “是……” 珑月已经对自己的称号免疫了,不是她不想抗争,是没法抗争。 你全家都兔子!(7) 然,青刃教中显然不是各各都像她那么逆来顺受,只见一个年已四旬一身紫衣的护教使大步而来,两撇山羊胡油光闪亮,一对精细的小眼睛闪闪烁烁些毒辣的光芒。 “敢问教主,这兔子,教主可还满意?” “不满意。”帝景天答得无比利落,一指珑月道:“她还残有记忆,且知廉耻通人性,你最好能给本座一个合理的解释。” 嗯?珑月顿时觉得哪里不好,她明明已经说自己失忆了,莫非……帝景天想要的失忆程度不同? 刚要跑,却被帝景天第一时间发觉直接扣住了手腕,不知什么东西突然涌入身体中,直撞向心脏。脑中轰的一声,喉咙渐起一股腥甜。 山羊胡捻着胡子上前几步,一把扣上珑月另一只手腕,不一会儿就笑道:“教主,属下用毒乃是天下第一,妄言之事绝无半句。” 而珑月根本就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强忍着心肺间的灼烧刚刚站稳,突然胸前一凉…… 再也不管不顾一脚踹向帝景天的腰部,趁着他一闪身的空当,将衣襟一裹,转身就跑,“一群变态!你才是兔子,你全家都兔子,你们这一山都是兔子!!” “给本座一个解释。”帝景天交代完,一闪身向着逃跑的珑月飘过去。 而山羊胡站在后方呵呵笑着,一缕胡子被捻得油光锃亮,虽然不知道是不是他的药真出了问题,可是这情形却颇为喜人。 知廉耻好啊,通人性妙啊,总比一具无魂的傀儡要好太多。 他本就熟通天下毒术,人的七情六欲对他来说也不是秘密了,所谓异性相吸,如若有一天教主喜欢上这个女子…… 小眼中又划过一抹毒光,看向一旁蓝衣护教使,“钟离,看来教主对这只兔子颇为喜欢,你我还是识趣些,莫煞了风景才是。” …… 珑月捞着宽大的衣袍撒开两条腿直冲向后山,与帝景天带她走的下山路背道而驰,越往山上奔,人迹罕至,就连树木也少了许多无处藏身。 下山的路她也看了不少,周围虽说有不少人,但如果不硬碰硬直接跑的话,想必也不是没有可能。 你全家都兔子!(8) 而在一些小说涉及的范围内,后山一向更是人迹罕至的荒地,哪怕是藏身,也比呆在这个地方扮兔子要强得多! 总之,她相信,天无绝人之路,她堂堂未来世界的神偷,如果真在这个魔教中被压得翻不了身,她还混个屁! 然,言情小说的定论似乎到了这里之后总是失效,不,或许是她下意识不愿面对那种可能性。 绕过帝景天的院落,还没跑几步,便听见奔涌的水声,滔滔不绝就在眼前。 临到岸边向下望去,只见百丈之下一条宽阔如黄绸般的河水,翻滚着波涛,飞溅着水花,这样的河,别说游,就算是有船也绝对瞬间就翻。 而直到此时,珑月才想起竹真早上刚对她说过的概况,那个时候不知道为什么竹真急于说这些,这个时候……想起来却也晚了,天要亡她。 青刃教所处的万山,地处两国交界,西边是北瑶国,东边是东炽国,而万山背靠泷河。 天堑之地外加三不管,这才让青刃教在江湖中为所欲为,众人却拿其没有办法。 得天独厚的地势,如今…… “本座倒不希望兔子会游水。”帝景天似乎等到珑月想明白了局势才出现,慵懒靠在一棵纤细的树干上,侧眸看她,眼梢下细痕如泪。 滔滔河水卷起似乎带着冰碴的风,缭乱了珑月的长发,掀起她身上银色的衣摆。向内走了几步,大魔头很可怕没错,但是,她还不想跳下去以表清白。 只不过刚挪了两步,又重新挪回去,“我不是兔子,不然我跳下去。” “本座最不喜欢被威胁,你跳吧。”帝景天突然一笑,淡淡说完就闭了眼。 珑月下不来台了,言情小说都是骗人的,小说中常写,哪怕是初遇的男男女女,也会在瞬间彼此惺惺相惜,最起码不会开口让她跳下去不是么? “喂,你正常点行不行?我是个人,你也知道的吧。”她能断定,帝景天根本没有变态到分不清物种,只是……或许是诡异的兴趣爱好罢了。 “不做兔子,养你何用?”帝景天还是很不给面子。 前世的记忆 (1) 而正当这时,不远处跌跌撞撞跑来一个人,坑洼的山路已经不知道跌了几个跟头,粗布白衣上已经片片泥泞。 “珑月……别……” 话音刚落,只见帝景天突然一闪身,定睛再看,已经掐上了竹真的脖颈提起,一步步踱着,朝珑月走过来。 “看来这个人与你有缘,你若愿意跳,本座不介意送个奴才下去服侍你。” 竹真被掐着脖颈提着,双手却不敢抓住帝景天的胳膊,无力垂在身侧,脸色瞬间变得通红,却在看向珑月时,眼眸中毫不掩藏的焦急与担忧。 而帝景天也绝没有珑月那么婆婆妈妈要跳不跳,直接将竹真悬空高举在崖边,其下便是滔滔河水。 玩笑开大了,珑月也利落的一耸肩,几步走到帝景天身边,伸手,却够不着竹真。 “把他还给我,我是兔子还不行?”珑月极其郁闷妥协道,反正,自从来到这个时代,格格不入外加诸事不顺。 好在帝景天也没有为难她,收回手将竹真推向她,转身即走,“即日起,你可以不吃草,但是,如果不听话,本座就把他炖了喂你吃。” 竹真控制不住瘫软的身体靠在珑月身上,俯身粗喘,脖颈上青紫的几个指印,连带那横跨半幅的狰狞疤痕也凝着紫红,似乎快要滴出血来。 珑月愧疚的替他轻轻揉着脖颈,微微抿唇,是她错了,明知跑不了却还要依着心性闹事。她考虑了自己痛快,却没有考虑到……短短一天,竹真会关心她,而她也会连累他。 “对不起……” “咳……教主不是坏人,你莫惹他生气……咳,快回去吧,这里冷。” 帝景天在竹真眼中无论如何都是好人,据竹真所言,他在半年前惨遭横祸,被人一剑削断了半个脖颈,其实根本不可能活。 可是,不知是不是幸运,帝景天碰巧路过且魔性之人居然大发善心把他从乱葬岗中捡回青刃教,教内用毒天下第一的毒尊韦川水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才保住他的命,各种名贵药材泡的喝的不计其数,这才保住了命却伤了脾胃。 前世的记忆 (2) 所以,珑月也能理解了,帝景天无论做什么,在竹真眼中都是大大的好人,大善人。 “可是,他救了你是不假,怎么……让你服侍……”珑月有些尴尬开口,初见竹真时的样子,很难让她想象那叫做知恩图报啊。 将竹真扶在床榻上倚靠着,又帮他褪下沾了泥的衣袍盖上被子,其实竹真的身体并不好,兴许是之前伤势太重,身体很容易凉,就像冰一样。 “我又不能习武,粗重的活儿也做不了多少,也只能端茶递水……其实,也是幸亏教主不嫌弃我的身子不干净,不嫌我污了眼……”竹真总是温婉笑着,很难想象他曾经经历的苦难。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珑月随性问着,将小炭炉上的热茶递给竹真。 竹真握着茶碗暖手,低了低眼眸,却不隐瞒也不说谎,“我以前只是栖身勾栏中一个过气的小倌而已。” “卖艺不卖身的那种?”珑月顿时一脸新鲜上下打量着竹真,小说中常见的人物啊,青楼啊,出淤泥而不染…… “嗯……卖身不卖艺的那种。”竹真诺诺道。 呃……竹真的说话方式很搞笑,可是其中的内容可一点儿都不好笑,只不过,以她丰富的小说知识积累,也想象不出真实情形。 一般小说中这种角色都是路人甲,以色事人,年老色衰,凄凉惨死……也就只有这么几个形容词罢了。 “那谁会去杀你呢?” “这……”竹真略微犹豫了一下,抬起头来,眨着清澈不染尘的眼睛,“恐怕是我碍了达官显贵的名声……” 珑月的眼睛也眨啊眨,这答复明显不科学啊。 “呵……挺荒唐的是不是?像我这样年老色衰……” “你不老。”珑月极其认真说道,虽说竹真已经三十,但是乍看容貌也就二十四五的样子,更何况,比起那些美艳动人的美少年来说,他更多了几分成熟男人才有的温润柔和。 竹真脸上泛起丝丝红晕,坐起身来道:“不说这些了,我去给你拿饭菜。” “不用,你躺着休息就是。对了,帝景天为什么要花那么大本钱救你?他图什么?”珑月把竹真推回床榻上,又替他拽了拽被子,不期然碰到他的手,仍旧是冰凉的。 前世的记忆 (3) “其实教主是好人。”这是竹真一向的开场白,“他只是随性了些,救了我之后,说是要我去报仇,且青刃教中人也可以任我差遣几人。但是他不强迫,我不愿意,就可以在他身边服侍。” 报仇?还给提供帮手?倒也真是好人?虽然怪癖多了些。 “为什么不报仇呢?你什么也没做错,却偏偏有人杀你。” “不想。”竹真一笑,笑意就像冬日暖阳,寸寸渗入人心中,“报了仇又能怎么样呢?更何况我又没死,他们就不算杀了我,而我,真的不恨。” “竹真啊,你还真是个好人。”珑月由衷说道,实难想象,一个出身勾栏的普通男子,居然能有这种胸襟。 “珑月……你是好人。” “好了好了,咱俩也别在这互相恭维了,我去拿饭菜过来,相信他们也不大会为难我吧。你好好休息,就我们两个人,也就别那么客气了。” 好在老天开眼,帝景天没有一门心思找珑月的茬,门口的彪形大汉带着她去旁边小厨房领了两份饭菜,都是人吃的不说,据听说教主还刻意吩咐,给她们两人再加一道菜。 珑月终于吃到了第一顿舒心的饭,喜笑颜开不停给竹真夹菜,虽说不算什么山珍海味,但是比她在未来世界吃的东西有滋味多了,但是……为什么没有她想象中那么惊喜呢? 要知道,未来世界,她们是吃罐装营养液长大,那东西要什么味有什么味,要什么口感有什么口感,却也早就吃腻了,以至于后来用注射的。 她来之前还跟珑雪兴冲冲的说,古代的世界无污染天然绿色,那东西不知道该有多好吃。 但是她似乎错了,很好吃,很新鲜,却……真的不惊奇。 “对了,竹真,你有没有听过风魄?”珑月边吃边问道。 “啊?”竹真明显很惊讶,闪动着眼眸打量她,半天才迟疑道:“那个……小时候戏文里听过,但是记不得了,想不起来。” 似乎知道她接下来要问什么一般,直接把答案全盘抛出,珑月的郁闷不是一星半点。 前世的记忆 (4) “那绯诀呢?”珑月又问,或许能打听到珑雪的下落也是好的。 “从未听过。” “你跟着帝景天那么久了,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珑月毫不避讳问道,毕竟如果以帝景天的身份,知道风魄或许不是什么难事,而她,若是想近水楼台得到寻找风魄的第一份力量,从帝景天下手正合适。 她和珑雪早就商量过,她们来这个世界,不是来征服人类打天下的,有资源能用就用,白手起家那是下下策,就是不知道她能不能搞定这个大魔头帮她了。 “教主是好人。”竹真一向的开场白过后,娓娓道来,“其实教主并不像你看到的那么……荒唐,传闻,他只能碰男人不能碰女人,但是,他也只多是戏弄一番,从来没有……” 竹真的声音越来越小,低着的脸颊晕上些许红,“他有洁癖,属于他的东西决不让外人碰,有时连看看也不行,但是……” 珑月觉得竹真似乎有些偏题了,她只想问帝景天的为人如何,针对其私生活的态度,还不想过多深入,刚要提醒,却见他突然抬起头,似乎是定了一口气道:“我曾经听教主说过的话,似乎也只有一句能算得有感而发,他说,属于他的东西,真的不多。” “那是他不知足而已,占山为王,一教之主,他还想要什么?” “这就不清楚了。不过,他真的是好人,只是做事随性些罢了,他似乎只要自己高兴,做什么都无所谓。” “是不是好人我不好说,但是,如果做事只由着自己的性子来,或许就是给别人带来灾难。就像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几滴茶水而已,他能把那个人肋骨打断。”珑月不愿否定竹真的认知,却也真不想他就这么执着下去。虽然对于他来说,帝景天是他的救命恩人,但是,这样的认知,某一天真的会害了他。 就像今天帝景天掐着他的脖颈,他连反抗的意思也没有,这不可怕么? “但他不是坏人,那个男子……会有人医治的,还会轮半个月的休息。”竹真诺诺解释着,仍旧不改初衷。 前世的记忆 (5) 或许他是个温润柔和的男子,但是,也并不软如棉花,还是有股子倔劲儿的。 而根据竹真的说辞,珑月也整理出了符合自己认知的东西。 青刃教很荒唐,帝景天也同样很荒唐,只不过帝景天的行为乖张诡异是不假,倒还多少有些尺度,没有烂成渣。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珑月就能把帝景天当成是什么好人,虽然不嗜杀如狂,但视人命如草芥也是事实,作为未来世界极其尊重生命的人来说,帝景天就绝不能归为好人一列。 只不过多少能听出,帝景天最起码不会哪天看她不顺眼就出手杀她,当然,前提是她不惹毛他。 而几日的相处下来,竹真口中最多说的就是帝景天,开场白一律都是教主是好人。 从竹真那屡屡温柔的语气中不难听出,虽说他将帝景天说得身不由己言不由衷,也只能证明,竹真很单纯,不,或许该叫温和。 他没有害人之心,也没有复仇之意,在他眼中,每个人都是在红尘中受难的人,每个人活着便已是不容易,颇有几分禅意的味道。 只是那禅意硬往大魔头的身上套,珑月总想起一个故事,叫以身饲虎…… 帝景天并不是个荒唐无道的教主,青刃教虽然为非作歹,但嚣张也必需要本钱,分布在各个国家中的产业也不少,黑道白道,能见光的不能见光的,青刃教均有涉足。 据听说她是被帝景天带回青刃教的,而一出去便耽误了不少事务,总之其后的几天,帝景天没功夫遛兔子。 但是,教主没功夫,并不意味着别的人不会来新鲜她这只旷世奇兔,别人不敢来,那几个护教使多少还是有些胆量的。 一身深紫衣袍留着山羊胡子的韦川水就是首当其冲,身形有些干瘪,一双小眼睛总是闪烁着精光。 竹真赶忙将他迎进屋中,抹了抹椅子才请他落座,端茶倒水忙碌着。韦川水算是他的救命恩人,而两人也算相处了三月有余,倒不那么生分。 “小子,别忙活了,来,让老夫看看,这伤疤还痛不痛?” 前世的记忆 (6) 竹真极其听话坐在韦川水身边,微微仰起脖颈用手指拽着衣襟,轻声道:“多谢韦爷挂念,平日里只要不去碰,便不会痛了。” “嗯,那就好,你小子命大。”韦川水大大咧咧笑着,乍看就像个和蔼的老人,医者父母心,且自有江湖中人的豪爽。 珑月此前见过他,也知道他似乎给她下过什么药,但是,不管下不下药,她到了这个身体都是没有之前记忆的,也不说破,更不会去多计较。 “韦老先生,竹真他似乎脾胃不大好,您能不能顺道替他看看?”珑月极其客气道。 韦川水看着一旁站定的珑月,仍旧是那身不敢轻易做裁剪的宽大银袍,一笑,“老夫乃是天下第一毒尊,救人已是抹黑门面的事,生平只害人不救人,更是从不医顽疾。” “不妨事的……”竹真赶忙摇头道。 而珑月倒也没觉得不妥,小说中常有的事,江湖中凡是什么天下第一,都会有些怪癖,韦川水这已经算不上什么怪癖了。 可是,竹真的胃痛已经并不是按时吃饭就能缓解,几天下来,他总是试图躲在什么地方忍疼忍得满头大汗,虽然真的不致命,但她还是不忍心。 “韦老先生……” “先停,老夫不老,更不是什么先生。”韦川水昂着头,一手捻着山羊胡,“不过这称呼么……老夫还是觉得这小子那一句韦爷甚为中听。” “韦……”珑月有些艰难开口,但是那个爷字怎么也吐不出。 “罢了罢了,其实老夫此次前来……” 韦川水的正题刚刚要开始,只听门外忽然一声朗语,慵懒邪肆,“看来本座的兔子果真如此招人喜欢,就连韦护教也视教规于不顾了么?” 韦川水一听,差点儿揪断了那一撇山羊胡,赶忙起身拱手,恭敬弯腰道:“见过教主大人。” 帝景天一步迈进门,一身流银衣袍烁烁有光,似将整间屋子都照亮了几分,一瞥眼看向韦川水,脸上不见寒光,但声音却冰冷如针,“韦护教,本座是不是忘记了?历来教主居住的万山之顶何时容得你们想来就来?” 前世的记忆 (7) 珑月微微一愣,要说这韦川水就算天下第一是浪得虚名,但也最起码是用毒高手,恃才傲物总是有的,帝景天就这么明明白白的训斥,当着她和竹真的面,面子里子可都没给。 而再看韦川水,干巴叠着皱纹的额角,居然这么快已经渗出了汗。 “教主恕罪,前几日教主曾吩咐属下要有交代,属下去了趟东炽国刚刚回返,这才急忙前来查看。一时情急又不欲打扰教主操劳,故而……”韦川水说着,直接扑通一声跪倒,“还请教主责罚!” “查看的如何了?”帝景天一撩衣袍落座,问着话,却是看向一旁珑月。 “回禀教主,属下可用人头担保药效不假,若说如今的异状……还请教主恕属下妄言,她之前心智混乱痴傻疯癫,素闻不乏有人因出生起便残留前世记忆而变得痴傻。属下大胆猜测,她如今行为举止与常人无异,但又记不得过往,纯乃是前世的记忆。” 屋中一片寂静,不光是珑月,竹真和帝景天都同一时间面色怪异的看向韦川水,前世的记忆?他还真能鬼扯的出来。 而珑月的考虑就不那么简单了,心智混乱痴傻疯癫?那这个身体之前的主人是个傻子?要这么说,她身体上残留的那些伤痕也就说得通了,一个傻子么,无非是虐待所致。 而她只是精神力被注入了这个身体,记忆肯定是属于未来世界的她,要说前世的记忆……还别说,韦川水算不算得歪打正着? 可是,能看出来,韦川水还是很怕帝景天的,他编造出这么不靠谱的答复,真的是走投无路了么? 合理的理由其实有很多,为什么偏偏选择了这么玄乎其玄的呢? “哦?”帝景天微一挑眉,再次看向珑月的眼中多了几分探究与玩味,“若照你这么说,本座算是得了件有趣的东西?” 韦川水悄悄抹了把汗,“恭喜教主!” “罢了,暂且这么玩着,你可以退下了。”帝景天挑起纤长的手指撑着下颚,瞥眼看着韦川水快要出门,“对了,别忘记去刑堂领罚。” “属下遵命……” 前世的记忆 (8) 直到韦川水离开,帝景天身上的气压才缓缓收敛,珑月这才松了口气,再看竹真,脸色已经有些白了。 竹真有些颤抖着上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帝景天脚边,哀求道:“求教主开恩……” “有教规可循,哪容得你来求情?”帝景天微一紧眉,珑月赶忙蹲下身护着竹真,生怕帝景天一个心情不好做出伤害他的事。 “不过,看在你还算知分寸,本座不与你计较。” 珑月松了口气,好在竹真也还真的知道分寸没有当着韦川水的面求情,要让帝景天下不来台,谁的日子也别想好过了。 只是,竹真啊,韦川水纵然救了你,也不是心善才救你,这么善良柔软的一个人,以前居然是在勾栏中生存,到底得多受多少冤枉委屈呢? 轻轻捏捏竹真的胳膊示意着,竹真抿了抿唇起身,虽然帝景天绝不会在房中喝茶,也利落沏了一杯放在他手边。 “记住,从今往后,本座不会派任何人来探望你们,这个院子,除了本座谁也不得进入。如若有人硬闯,必须即刻想办法通知本座。否则,丢了小命,就怨不得别人了。” 可见,帝景天此次显然不是专程来遛兔子的,稍加嘱咐便离去,留下珑月若有所思。 不管哪里都不可能风平浪静,这个青刃教也不例外,看来帝景天虽然威严压制着属下不敢有半点不恭,但是暗底下的风潮却涌动着让人防不慎防,此地乃是非之地。 是非之地不可久留,虽然帝景天的势力对于寻找风魄极其有利,但是,她并不想卷入教内的争斗,这样麻烦且棘手的资源,该弃就弃。 …… 清冷夜半,珑月又一次从墙角找到蜷缩着的竹真,不知第多少次无奈叹息。 将他扶到床榻上躺下,轻轻擦着他额头上的汗水,她并不是每一晚都那么机警,有时候一觉就是天亮,她并不能每次都能察觉到竹真的隐忍,他就蜷缩在墙角一痛就是一晚。 “对不起……”竹真的声音充满了愧疚,让人真的无所适从,明明是他将床榻让给了她,顾念的居然是半夜打扰了她休息。 一命万两金 (1) “以后我们一起睡,要是晚上还是胃痛,记得叫醒我。” 其实珑月也没有什么办法,她所能做的,只是借着月光找到院中的茶炉,替他温一杯水而已。 自从帝景天下了命令,韦川水又被罚,就再也没人来过,而那说了个开头的话题,也不得而知了。 而她们也不能离开院子太远,她想找韦川水替竹真看看病,难如登天。 “不……不行,哪能跟你一起睡,于理不合……”竹真说着,更加不能安然躺着,挣扎着就要下床。 珑月赶忙按他躺下来,笑道:“哪有什么于理不合?本来就一屋住着么。” “可是……我……脏,哪能……” “你不也伺候过帝景天么?” “可是……教主是好人,他只命我在一旁端些茶点罢了。” 珑月一笑,索性付诸行动,把竹真往床榻内侧一推,转身躺了上去,“我从没在意过那些,竹真,你在我心中是最干净的。” 竹真僵硬着身体直挺挺躺在床榻上,连呼吸都轻浅了,半天才似有哽咽道:“珑月,竹真……不后悔与你相识。” “我也不后悔。”珑月认真说着,手臂状似随意搭上竹真的腰,一股清淡的气息萦绕身周,说不上是什么香气,却清澈得令人心安,“竹真,如果我要离开,跟我一起走好吗?” 有时候,孤独是一种病,依赖也是一种病,虽然急着离开,但是一想到此后天高地阔她一人游荡,她就很想带着一个人。哪怕这个人或多或少会成为负担,哪怕这个人会拖累她寻找风魄的脚步,可是,人活着,哪能真像个机器呢? “可是……我什么也不会……”竹真的言语中透着对外面世界的向往,却很犹豫。 “什么也不需要做,出去以后我们可以四处转转,看遍青山绿水,再找大夫给你看病。” 她想带着竹真,哪怕只有十年,她希望,这个带给她温暖让她渐渐依赖的男人,别再受那么多的委屈。 “珑月……竹真何德何能……” “这点儿事还需要何德何能?对了,胃还痛么?跟我说说今天下午没说完的那个故事,心痒痒呢。”珑月亲昵的窝进竹真怀中,其实她也不大自在,可是,她会心疼人,这个萍水相逢就能对她倾囊付出的男人,值得。 一命万两金 (2) 竹真的声音温润清澈,如暖泉一般回荡在寂静的寒风夜,他总有说不完的故事,故事中总有道不完的真情,夕阳祖孙,两小无猜,传说中的白袍小将……珑月从没想过,一个人的世界,可以这么大。 …… 帝景天很忙,但不意味着会养着一只兔子吃白食。 两抹流银闲步于青山绿树中,遛的意味降低了许多,乍看下去,只是两人悠闲散步罢了。 绿叶枝头还挂着些许薄雪,万山的气候一向得天独厚,没有秋冬萧条,却不乏漫天飘雪。 珑月贪婪的呼吸着极尽清冽的空气,望着满目青翠,这是在未来世界绝对见不到的场景,比全息游戏模拟出的不知道要真实多少。风夹带着青草馨香,空气湿润带着些许凉意,却并不寒冷。偶尔几只飞鸟略过,纤细的翅膀,长长的尾,低声鸣叫也如天籁之音。 “喜欢这里?” 珑月微微一愣,帝景天背后也长眼睛么?“很漂亮的地方。” “如此就叫漂亮?”帝景天打量着早已经见惯的青山绿树,并没有回头,“据说你有前世的记忆,没见过这些么?” 珑月也不欲争辩那么多,前世的记忆又如何,正合她意,省的装失忆了,“我的前世,这些东西早就已经灭绝了,没得看。” “何为灭绝?” “就是彻底消失了。” “呵……”帝景天轻轻一笑,银光闪烁的衣袍随风扬起,飘渺如尘,“此等草木,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当没有适合它们生存的土壤,再多的春风也没用了。”珑月微微叹息一声,看着脚下的泥土,都会觉得珍惜。 帝景天脚步一停,转头望向她,眼梢下如泪浅痕仿佛会流动一般,“转世投胎来此,你算是有福了。” “是啊是啊,只不过……” 珑月刚要顺下去编谎,只听身后不远处一声禀报,“教主,北瑶国飞鸽传书,还请教主过目。” 帝景天伸手凌空一抓,一旁树叶窸窸窣窣动了动,突然,一个鲜红的果实射入掌中。扔给珑月,这才转身接过一个手指般粗细的竹筒。 一命万两金 (3) 展开竹筒中的小纸条,眼眸微眯,唇角勾起一个邪肆至极的笑。 手一抖将纸条化风成尘,一甩衣袖回返,“兔子,跟本座走。” 珑月一手捞着宽大的衣摆,一手捧着通红的苹果用力啃,蹦跳跟上。 而帝景天带她去的地方似乎与那张纸条没什么关系,兜兜转转离开属于他的院落径直往山下走,约莫半山腰处才拐进一个小院。 院中的裁缝工匠抖筛似的跪了一地,只见帝景天伸手一指珑月身上宽大的衣袍,“把这袍子给她裁合身些。” 众裁缝面面相觑,也只有大管事敢上前说几句话,“教主,这可是云锦……” 帝景天连话都不说,一挑眼,大管事也瞬间息音,亲自操起剪刀就着珑月的身形就开始剪。一边剪一边心疼,这可都是天成的银色云锦,价比黄金贵,一年也只出一匹,这剪了……剪了…… “同样的料子,再给她做两套。”帝景天悠闲着发话,完全不考虑任何成本方面的问题,“本座只限两日。” “是……” 珑月有些诧异,帝景天突然要做衣服给她?还是与他教主穿着同样的衣料? 而更加令她诧异的还在后面,帝景天不但给她做衣服,让她陪着一起吃了午饭,甚至教中的议事,也不要她回避。 青刃教的议事厅上位两抹银白也是有史以来头一遭,空旷的大厅中嗡声一片却在帝景天一个冷眼中戛然而止,低沉的气压中,数十人的呼吸居然比不上珑月一人的粗,黑压压的一片头顶,周围如静止了一般。 “我还是回避一下。”珑月虽然已经多少习惯了帝景天身上的煞气,再加上那煞气又并非针对她,也就没太大影响,不过,青刃教开会,她不觉得自己该旁听。 “没必要。”帝景天只是淡淡一语,从袖中又掏出个苹果扔给她。 下方数十教众登时下巴快要脱臼,而珑月一脸不解挠了挠头,帝景天哪来又一个苹果? 但是教主发话,谁人又敢多说一句,稍许纷乱下又快速回归正题。 一命万两金 (4) “启禀教主,三日前抓到澄清派五名弟子在山脚下徘徊,两名为师传首席弟子,其他三人也在门派中并非泛泛,该如何处置,还请教主明示。” “杀了。” 轻飘飘的一句,如只是拔去一棵野草,拂去肩头一缕尘埃,珑月咬苹果的动作瞬间停滞,抬起头,眨着眼睛。 帝景天微微侧头看向她,突然一笑,似乎征求她意见一般轻声问道:“怎么,不妥?” 妥不妥轮不到她说,可是帝景天为什么要问?而她呆愣的只是五条人命居然就那么轻飘飘一句,看多了小说也不难理解,青刃教不是什么普度众生的地方,杀人放火才是正常,可是……亲耳听到,感觉却绝对不同。 但是,她的感觉根本不重要,帝景天为什么要问她的意见?并且一直望着她,等待着她的答复。 珑月并不想在这个时候出什么所谓的风头,虽然小说中来说,这是个扬名立威的好机会,什么让众人刮目相看瞠目结舌一类的,她也没有那份虚荣心。更何况,帝景天的目的不明,她就更不愿随着他的心意往陷阱里跳。 站起身来走到帝景天端坐着的身后,俯下身,在他耳边声音极轻道:“我这么配合一下,要怎么改主意就是你的事了。” 明明是忤逆,帝景天却笑着看了她一眼,两人面对面离得极尽,她甚至能看到帝景天脸上的皮肤细腻如瓷,转动时一缕发丝拂过她的脸颊,距离有些近的过分了。 “依你,废去几人武功,扔下山便是。” 珑月微一皱眉,却对上帝景天玩味的笑容,动了动唇,终没开口。 心情很不爽,而帝景天的目的似乎已经达到,近一个时辰的会议中,道道追杀令从这里发出,再也没给过她开口的机会。 她来这个世界是完成一项任务,她和珑雪早已经达成协议,不能过多参与这个世界中的事,要知道,有些事哪怕仅是一些苗头,施以关注,还是会变成参天大树,她们会越陷越深。 但是,她仍旧厌烦听到这些视人命如草芥的指令,议事厅中一片寂静,珑月的心中却翻腾的越来越剧烈,她讨厌这种感觉。 一命万两金 (5) 心情坏透了,哪怕已经灌下两大杯凉水,仍旧觉得胸口憋闷,长长舒一口气,却总也吐不出心中郁结。 “珑月,你这是怎么了?”竹真担忧着拦下第三杯凉水,“别这么喝,天气凉,会喝坏肚子的。” 珑月并不愿与他争夺,垂下手来,仍旧皱着眉头一言不发。 “是不是教主他……” “我想离开这,越快越好。”珑月说完,又直接灌下一杯凉水,如冰针一般的凉水直入腹中,搅得肠胃都隐隐作痛,却仍旧扑不灭心中的烦躁。 “啊?”竹真愣了一下,赶忙打量着周围将窗子关严实,回到珑月身边蹲下,关切问道:“怎么突然又提起这个?这些日子山上似乎不很太平,守卫增加了不少,兴许不大容易。” “不容易也要试一试,我不想再看见那个变态!”珑月说着,烦躁起身就要收拾东西,却发现,她根本一无所有。 空有两只手,她就连身上的衣服都是帝景天的,没有武器没有任何趁手的东西,她要离开,谈何容易?更何况,她还想带着竹真。 竹真将她推回椅子上坐下,想了许久才慢慢握住她冰凉的手,轻轻问道:“跟我说说吧,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珑月却说不出,她明白,这纯粹是她自己的心理感受,其实帝景天根本没有做错什么。 想要在江湖上立足,想要在这个弱肉强食以武力为尊的江湖生存,没有几分冷酷残暴的手段,没有不留情面的震慑,青刃教掀不起半点波浪就早已经灰飞烟灭了。 这是现实,这里是魔教,帝景天虽说救过竹真,但他毕竟不是大慈善家。 他做的没错,不能接受的是她自己,但是,她又不能以自己的道德观去约束其他人,也只能给自己找别扭罢了。 “珑月,教主不是坏人……” “可本座也没觉得自己是好人。”竹真的话音刚落,只听院中慵懒一语,门被砰地一声踹开,散了议事与几位护教使商议完要事的帝景天,居然直接跟了过来。 “你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珑月愤愤说着,再也无所顾忌。 一命万两金 (6) “哦?”帝景天倒是面色不恼,微一挑眉,“那本座给你机会。”说完,阔袖一甩,一道劲风直接打上竹真的穴道。 珑月赶忙伸手托住竹真软倒的身体,“你想干什么?” “他有些碍事,现在,你跟本座出来。” 空荡荡的小院一向没有什么花草,清冷的天湿润的空气让泥土板结显得异常平整,帝景天迎风而立,清冷的山风吹拂一身流银,长发纷飞,墨银相偕,拂过那张扬着邪魅的脸。 “你……” “背后非议教主,不该挨揍么?”话音还未落,只见一抹银白如风一般已经飘在眼前,轻灵却仍旧锐利,珑月下意识头一偏,帝景天纤长的手指擦过脸颊,鬓边一缕发丝飘荡断落。 帝景天并没有用内力,按理说,用惯了内力的人,一旦离开内力的辅助,完全形同一个普通人。 但是,帝景天的动作丝毫不见滞涩,行云流水一般的招式,又与她几乎同样的对等基础,这样的感觉,还颇有些亲切。 本就心中憋闷,珑月一躲之下顺势飞起一脚,这个身体并不差,而神偷也并非只是会偷东西而已。 两抹流银般的人影在院中交织成了一缕,而帝景天卸去内力,虽然仍旧强悍,毕竟也不那么强悍到变态,珑月的身手居然能堪堪应付。 以攻换守,此时不借机揍这个大魔头又待何时?哪怕最终输了,过程中能踹得几脚,她也赚! 渐渐活动开的手脚越来越快,珑月的身形也越来越灵巧,一把搭上帝景天的肩头翻身而起…… “招式太轻,逃命足矣,不足应敌。”帝景天转身挡下珑月劈来的一掌,一边还能分析着珑月的身手。 不足应敌?珑月心中的气早已被鼓动起来,猛地扭转身体一记飞腿直扫帝景天面门! “废物!有多少敌手会在殊死搏斗中还顾忌颜面?!” 珑月一咬牙,回手一肘捣向帝景天的软肋…… “躺入敌手怀中只为这一击?”帝景天看着将整个后背都露给自己的珑月,眉心一紧,刚要伸手接住珑月捣向自己的手肘,眼前一晃,娇小的人影已经在几步开外。 一命万两金 (7) 也同样化守为攻,纤长的手指一伸,却并不如珑月那般斗武的阵势,反倒直接扣向她的脖颈,形同一击必杀! 珑月猛地一偏身,帝景天那本没有蓄甲的手指,仍旧在她脖颈上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伸手一抹,丝丝的疼。 眼眸微眯,突然一闪身,一拳直袭帝景天胸前心口,却不想帝景天不知道是走神了还是怎么,居然纹丝不动,手臂一偏打了个空,落地刚要转身,肩头一痛,帝景天的手指已如利爪般抠进了她的血肉中。 “就这些能耐?”帝景天将珑月牢牢制在身前,转身面向他,微弯腰平视,“是有身手没错,但是得势之时居然下不了手,这么愚蠢,你敢独自离开万山?” 珑月一愣,顿时忘记了挣扎。 “别说不敢杀人,就连听闻也能让你勃然变色,离开万山你又走得了多远?” “为什么非要敢杀人才能离开?普天之下,处处是恶徒不成?”珑月硬声问道,也知道帝景天听到了她和竹真的谈话,索性不解释,直接敞开了说。 “那如果有人要杀你呢?”帝景天压低了声音问着,幽幽磁性的声音萦绕在珑月耳边,带着蛊惑的力量直入心头。 珑月微微一紧眉。 “你可知你如今是什么身份?” “不知道,之前是个傻子不是么?” 帝景天勾唇一笑,却没有放开珑月,直起身来居高临下望着她,“北瑶国女主为政,你乃是帝王长女,曾为皇储,后为亲王。以你前世的记忆,你可知意味着什么?” 珑月的眉心又是一紧,实在难以想象,这个身体的身份居然那么显贵,也那么……复杂。 而这样的身份其实并不难猜到意味着什么,小说中也不乏这样的例子,皇储,却又成了亲王,毫无疑问,当今帝王的眼中钉,肉中刺。 “大不了我不回北瑶,天下那么大……” “天下之大,也抵不过一命万两金。” 珑月沉默了,她没有想到,这个借用一下的身体附带着的是无数麻烦,没有给她提供任何的便利条件,却给她天生一身被追杀的命。 一命万两金 (8) 而帝景天说得多少也有道理,天下之大,哪怕她绝不去北瑶,金钱万能的定律,是不分国界的。 “那算是你救了我?” “你觉得呢?”帝景天并没有直接回答。 “万两金不是更划算?” “青刃教不缺钱。” 似乎也在理,可是,珑月却仍旧有些想不透彻,一时间还想不到是哪里不对,总觉得这其中,不像帝景天说的那么简单,虽说已经够复杂,但还是有残缺感。 “想不明白?” 她确实想不明白,她对这个世界不很了解,对于帝景天……也不大愿意去了解。 “那就让你想个明白。”说完,帝景天一抓珑月的肩头,运起内力向院外一抹翠绿抛过去,“何时想明白才准下来。” “啊!!!!!!”清冷的万山之巅回荡着极其惨烈的尖叫声,在山谷中来回往复,书香中文网不散。 帝景天挑着眼眸,纤长的指节顶上下颚,他怎么不记得院外有颗老松树? …… “帝景天!你个死变态!虐待狂!更年期!……!!” 珑月光裸着后背面朝墙盘腿坐在床榻上,咣咣砸墙,砰砰捶床,恨不得房顶掀了也不解气。 竹真坐在她身后,表情十足怪异,眼睛都瞪花了,小心翼翼用小镊子摘着那些细如牛毛般的小刺,一边再用小竹签挑些药膏细细抹上。 当他睁开眼的时候,就已经看见暴跳如雷的珑月一副想要将帝景天撕碎的模样,但是帝景天解开他的穴道扔下一瓶药就离开了,这些松针……他怎么也想不通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是,珑月自方才起就一直在咒骂,哪怕她自己给身前上药的时候……一直到现在,口中的话还没有重复过。 唉……竹真暗暗叹了口气,起身倒了杯水递给珑月,劝道:“歇歇吧,骂了快半个时辰了呢。” 珑月大口灌下一杯水,心中那一口气却突然被水融化了一般,霎然沉淀,慢慢变得沉重。 她很失败,必须得承认,帝景天说的那些话没错,若是她如今这样的身份,离开万山,恐怕真的只剩下逃命的份了。 物是人非事事休 (1) 她是未来世界的神偷,借助手段训练,能够飞檐走壁……帝景天的轻功几乎什么都不借助。 她们来到这个世界是以偷取东西为目的,而不是抢,她空有一身灵巧,却也正如帝景天所说,有身手,却没有克敌制胜的心。 未来的科技很发达,她熟通各种运输工具,什么类型的防备均难不倒她,但是在这个没有科技的时代,那些需要高科技支持的产物就是一纸空谈。 然,这个时代的人却没有她们的那种束缚,他们可以为了保护自己而痛下杀手,她如果贸然离开,却只有被追杀的份无还手之力。 或许不是每个人都如帝景天一般强悍,只是她明白,她无法下手杀人,生命是该被尊重的不是么? 到底是这个世界错了?还是她错了? “竹真,我很没用,或许直到这个时候才发现自己没用。”珑月幽幽说着,来到这个世界并不很顺利,最起码直到现在,她还没有办法去寻找风魄,反倒要先考虑保住小命。 竹真在她身后安静着没说话,略带冰凉的指尖轻轻触上她的后背,细细摘着那些小刺。 “或许我咒骂他也是因为他让我面对现实吧,我一直以为,来到这个世界无非为了一件东西而已,这里的人都跟我没什么相关,我会偷会跑就是了,其实……根本不是这样。” 珑月静静说着,也不管竹真能不能听得懂,她只是想说,只是希望有人倾听。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明明是必须要去做的事,直到现在还未开始就已经觉得难如登天,我甚至怀疑……我还能不能活着……” “垂头丧气的兔子一点儿也不可爱。”突然,身后传来一声绝不属于竹真的声音,带着异常昭然的嘲讽。 “不可爱就不可爱吧,我也没想走可爱路线。”珑月长舒着气说道,连头也没回耸耸肩,她就知道,帝景天不会那么轻易放过她。 帝景天让竹真先退下去,倒也不急着面对珑月,径直坐在椅子上挑衅道:“这点儿打击也承受不住,你上一世是自尽而亡么?” 物是人非事事休 (2) “是啊……” “怎么死的?” “喝水呛死的。” “倒也痛快。” “多谢。” 帝景天微微一笑,一想起方才的场景,还是忍不住勾嘴角,施施然起身,坐在竹真坐过的凳子上,看着珑月肩头他刚刚抓下的指印,只是伤了些皮肉。 “你方才说转世为人是为了一件东西?什么东西?” “风魄。”珑月也没加隐瞒。 “要那个东西做什么?” 珑月猛地回头看向帝景天,“你知道风魄在哪?” 帝景天若有所思,刚刚仰身才发现身后没有椅子背,想了许久突然道:“我不知道在何处,但我知道从哪里能得到确切消息。” “真的?”珑月噌的从床榻上坐起,揽着松垮垮的衣袍,眼睛也不眨看着帝景天,那眼眸中闪动着前所未有的光彩,如同看见了……生机。 “为什么要找风魄?找不到又如何?” 直接忽视第一个问题,珑月径直答道:“我能来这个世界唯有这个目的,如果拿不到风魄,形同……寿命被砍去四分之一吧。” 帝景天的眉梢微微一跳,牵动着眼角下细如泪痕的伤,有些不相信这世间还有这等匪夷所思的事,可是,珑月的言行举止与这片天下的人或多或少有不同,他也已经察觉,而珑月自己也承认了。转世重生带着前世记忆这样的事都能发生,那么还有什么不可能的呢? 虽然这些事对于他的计划多少有偏差,却并不阻碍,反倒……有推波助澜之势,也似乎……越来越好玩了。 “诸多麻烦未了,待处理完了这些事,我倒是可以带你去找。” “真的?!”珑月一扫方才的郁闷,高兴得差点去拥抱帝景天,利落将衣服穿上,一边急切道:“还有什么麻烦事,需要我帮忙么?” 帝景天微微一笑,点头,“需要。” “需要我做什么尽管开口,我不会偷懒的。”珑月利落下床,一副要大干一番的架势,她从没想过,得到风魄的确切消息居然那么容易,且如果是帝景天能带着她找,岂不是易如反掌? 物是人非事事休 (3) 然,瞬间的惊喜过后,珑月突然有些迟疑,“你为什么要帮我?” “那我为什么要救竹真?”帝景天反问道。 而如此也说得通,帝景天做事一向随心情,反正不管帝景天要什么,找到风魄才是重中之重,其他的就显得更加不那么重要了。 “你所说的麻烦是不是我的身份?” “不全是。”帝景天淡淡说着,突然一挑眉,“不过……你可舍得放弃那个身份?” “有什么不舍得?”珑月笑着反问。 “那就好。”帝景天笑着侧过头,眼眸中划过一道阴寒,随即一眨,又云淡风轻。 …… 帝景天所说的麻烦不止一件,不说那些隐在下方的暗潮,仅是面前这些就已经足够头痛。 珑月万万没有想到,小说中一向潇洒不羁的江湖中人,活着也能这么麻烦,就连一教之主的帝景天也不能免俗。 各地产业递上来的账目与明细,堆满了书房的桌案,其中也不乏下面人递上来不很紧急却必须要教主定夺的书信,乍看下来,珑月顿时明白了什么叫占山为王,帝景天的生活,可以与皇帝媲美了。 不需要珑月事事插手,她所做的事无非就是将这些堆在一起的东西分门别类整理,而帝景天也给了她极大的权力,若觉得没必要,她便可以自行处理。 抖了抖一封已经落上了尘土的书信,再看日期,已经是三个月前的…… 珑月瞬间眉角抽搐,她收回刚才的想法,其实帝景天并不能与皇帝想比,他并非事务繁重,而是懒。日常要他定夺的事并不多,只是积压了许久数量才庞大。 不过,为了早早处理完了去找风魄,她忍了! …… 平静无波的青刃教似乎发生了些许变化,教主大人的宠物兔子荣升成了谋士,可以自由进出帝景天的院子乃至书房,而自帝景天处回馈回来的账本书信,渐渐多了些清秀的朱批,虽然字形并不很好看,但是能看出极其用心,且…… “教主,请恕我等不尊,并非忤逆教主的委任,只是若长此以往下去,青刃教颜面何在?!”一身土黄色衣袍的护教使头发略有花白,顶声硬气,想来也是历经风雨的人物,如今气得手指发颤。 物是人非事事休 (4) 帝景天看着摊在面前的一封书信,只消扫一眼便知,地方上的商铺出了些小小的麻烦,也无非就是争地盘发生的恶斗,些许死伤,争锋相对。通常这等情况,他若是批复,无非是命人带一批杀手去平了那些闹事的人罢了,可如今书信下方已经有了批复。 一笔一划极其认真的两个鲜红小字,报官。 报官?帝景天不禁在属下面前也难得勾起唇,虽是做生意不假,但是江湖中人做生意也一向是靠武力说话,谁见过报官的?史无前例不说,若是真报官,那岂不让江湖中人耻笑? “那就报官吧,也无不可,虽为青刃教,做的也不乏正经生意,商税照付,交了钱为何不用呢。”帝景天淡笑说着,玩味的看着那两个字。 “可是教主,若是报官……此后在江湖中,他方门派该如何看待青刃教?”黄衣护教使一脸急切愤慨道。 帝景天眉梢一挑,“青刃教素来有过好名声么?” “可是……” “不必说了,此事甚妥,去办便是。” 黄袍护教使一脸的如丧考妣,帝景天的表情也甚为古怪,一路上不少教众看见帝景天,能躲则躲,躲不了的直接跪地低头,天知道帝景天此刻的表情在他们眼中有多么诡异。 前所未有的诡异,本来就多年相处也摸不清脾气的教主大人,那唇角的一抹笑容,众人连猜的念头也不敢有。 快到院子,帝景天又一次低头看着手中的书信,视线仍旧落在那两个鲜红的小字上,无端越琢磨越觉得有趣,报官?他也算得诡异手段不尽其极,却自问想不出这么有趣的东西,报官? 前些日子还堆得乱糟糟满是尘土的书房,如今已经清爽得不像他的地盘,不少书信账本已经陆续回馈下去,剩下珑月没办法擅自做主的那些……帝景天转身就要走。 “介不介意把这些东西当成枕边故事?你跟你的男宠们办事,我读给你听。”珑月老神在在甩着手上的朱笔,言语异常轻松,甚至带着几分威胁的味道。 帝景天脚下又是一转,不动声色坐回桌边,拿起一封书信瞟了一眼,啪啪两声击掌,又开始摆阵势了。 物是人非事事休 (5) 珑月也早已习惯了帝景天的做派,连续这些日子以来的相处,发现帝景天也并非是个嗜杀冷血的变态狂,不算难相处,做事也很随性,至于一些怪癖……她也就当没看见。 十来个腰间围着轻纱的美少年悄声鱼贯而入,几人坐卧脚边几人立于身侧服侍,鲜果美酒递上,两个少年将一块狐裘铺在地上,脱下帝景天的靴子,让他光脚踩着。 捶腿捏肩,斟茶递酒,还有人可任其用脚趾玩弄,一派香艳,天天如此。 而或许帝景天只有这样才愿意做些正经事,放弃椅背,直接倚靠在一个少年纤瘦的胸膛上,慢条斯理细看手上的书信。 两人这些日子以来就是如此状态办公,待遇差别明显不同。 珑月捏了捏发酸的手腕,瞟向帝景天,还是忍不住翻白眼,人活着是该享受没错,但是如此享受法……她还是接受不能。 “呵,好在只是地方事务,若是让你前厅议事,过不了多久青刃教要变成善堂了。”帝景天看笑话一般边笑边看,极快速一封一封的翻着,虽这么说,却没有开口改变珑月的意见。 珑月不置可否耸了耸肩,“你要我做主,我自然有权力按照我的意思来,要么你自己来。” 帝景天眉梢慵懒一挑,甩了手中的纸,自然有人替他折好放回原位,勾唇一笑,“何以如此卖力?就算忙完了这些日,再下山去也要等到春暖花开之时。” 珑月瘪了瘪嘴角,是啊,帝景天答应她,如果诸多事情处理的顺利,等天暖了就带她下山去寻找知道风魄下落的人,她也知道,自己接连几日的忙碌甚至让体力有些透支,乍看是有些奇怪。 其实,不奇怪啊,她真的很无聊啊。 一方小院,能与她说话的也只有竹真和帝景天,似乎也就帝景天有些娱乐项目,玩的不亦乐乎,但是她没有。更何况,前两天山上飘了些雪,竹真染了风寒,那嗓子沙哑的几乎发不出声音,也就没人讲故事给她听了。 眼见着桌上的书信越来越少,她甚至有些舍不得看了。 物是人非事事休 (6) “帝景天,既然不急着走,我想学些用毒用药的本事,你能不能让韦川水教我?” “不能。”帝景天毫不犹豫答得干脆利落,仰头,一块水果适时递入,边嚼边道:“我的东西旁人不能碰,此事没得商量。” 珑月面色一冷,翻白眼道:“你怕我学会了毒死你不成?” “哈……”帝景天突然笑出声,一双邪魅的眼眸看向珑月,随手端起酒杯轻啜,“能毒死我的人,普天之下根本没有。” 嗯?珑月上下打量了帝景天一番,百毒不侵耶,又长见识了,怪不得帝景天不管吃什么东西也不试毒,毫无顾忌,也怪不得韦川水用毒至尊,却不敢跟帝景天叫嚣。 “天生的?”珑月问道,如果是后天而成,那么她如果也能百毒不侵,岂不是更多一层保障? “自幼练的,吃多了就不怕了。”帝景天轻飘飘说着,眼睛突然扫到一封书信,细细看了几眼,唇角慢慢勾起,“在北瑶为质的宣国世子因靖王谋逆在先失踪在后,故而与靖王和离,两日前护送回国的人马已经过了泷河。而你的批复……此事与本教无关?” “有关系么?万山背靠泷河,而他们之间是国与国的事,跟青刃教并没有瓜葛。”珑月一边说着,一边甩甩手臂,看着帝景天那么悠闲舒服,也翘脚半躺在椅子上,纯粹拿这些书信凑合着当小说看了。 “你可知靖王是谁?” “不管是谁都跟我没什么关系不是么?”珑月利落反问,其实不难猜这个靖王是谁,可是,无论如何,她也不想有什么关系。 然,帝景天虽然听明白了,却并不意味着结束话题,玩腻了脚下的少年便踹开,悠闲着道:“靖王尚有生父在世,且府中和离一个放走一个,还有一夫一侍,忠仆两人,倒也算得美满。” 珑月淡淡一笑,相处这么久倒染上了帝景天身上几分凉薄,学会了那种不及眼底的笑,清凉凉道:“再美满也与我无关。靖王之前只是个傻子,或许就此死了,其生父的苦难生活就能得以解脱。而傻子身边的仆人,又能有几分真正的忠心?更何况,给傻子娶夫,要么是逢场作戏,要么就是祸害人的,那些夫侍会有好东西么?这样叫美满?” 物是人非事事休 (7) 帝景天若有所思看着珑月,突然一挥手,让众少年齐齐退出去,光脚在狐裘上慢慢踱着步子,“你生前过得如何?” “不知父母是谁,有个双胞胎妹妹,我们的存在,就是一件工具而已。”所以,她才不相信什么亲情友情爱情。她和珑雪也算是有些奇异的功能,但在那些人眼中仍旧是件拿来用的工具,顶多算比别人好用些,却绝谈不上呵护一类。所以,对于一个傻子,她永远也想象不出除了冷漠之外的东西。 “杀手?” “神偷。” “差不多。”帝景天定定站着,看着珑月,却仿佛又在看着别的。 过了许久,不知是不是珑月听错了,帝景天居然也有轻声叹息的时候,且声音缓缓流淌,变得些许低沉,“是不是觉得,属于你的东西并不多?” “是没有。”珑月说的极其肯定,她们的存在如果没有价值,就连生命可能都不属于她们。 “如今有了却不想要?” “其实并不属于我不是么?”珑月嗤笑一声,耸耸肩,“还很麻烦。” 一片静寂,珑月突然间想到,曾经竹真对她说过,帝景天曾状似正经叹息过一句话,属于他的东西其实并不多。而他如今又拿这句话来套她……她们两人在比谁更可怜么? …… 竹真的风寒几日未见好,却在半夜时分突然发起高烧,珑月只觉得身边的人睡着睡着开始颤抖已至痉挛,本以为他是胃痛又犯了,却不想触手一摸尽是滚烫。 赶忙用帕子浸了凉水放在他额头上,这个时节,外面已经不再有雪,凉意似乎远远不够,竹真整个人烧得通红,脖颈上的伤痕仿佛是新的一般,鲜红得一动就要淌出血来。 青刃教中并非只有韦川水一人会医术,教众也不乏有些小的病痛,医者分给竹真的药也一直按时吃着,怎么突然会发烧呢? “竹真,你有觉得好些么?”珑月轻推推他,着急却没有办法。 竹真失了血色的唇干裂颤抖,发出一些支离破碎的声音,“……冷……你说过……来赎身……为什么杀我……” 物是人非事事休 (8) 珑月也只听明白了一个冷,赶忙用被子将他牢牢裹紧,已经开始说胡话了,这样下去…… 起身披上外袍直冲向帝景天的院子,此时已经没有人敢阻拦她,她的身份已经不同了。 伸手刚要拍门,只听门内清冷一语,“有事么?” “竹真发高烧,你这里有没有好些的药?”珑月急切说着,也明知为了竹真居然跑来打扰帝景天休息他杀了她也不算过分,只能一边道歉道:“抱歉,但是我怕他……” “门没锁,自己进来拿。” 珑月也只有初来的那天进过帝景天的卧房,深色的半透轻纱床幔笼罩着宽阔的大床,帝景天并不招那些美少年同睡的事她也知道,空荡荡的大□□侧卧着一抹修长,一动也不动。 “墙边格柜左三下五,白色细颈瓷瓶,别拿错了,其他都是剧毒。” 珑月赶忙拉开抽屉,打开瓶子略微一闻,毒药还是良药她多少还能分辨一些,“多谢你,不好意思,这么晚来打扰。” “记得关门。” 而当珑月急匆匆回返,一推门,只见竹真整个人趴在床边地上,急忙上前将他扶起来,摸索着塞进一颗药,“竹真……” 竹真突然一把握紧她的手腕,那力气之大,一点儿也不像平日里看似柔弱的他,“……为什么要杀我?……你可以杀我,但是为什么要杀他!你救我……为什么不救他……” 她也知道,如今竹真恐怕真的已经糊涂了,可是……他说他不恨,其实也是恨吧。或许那个人也算得位高权重,他纵然有青刃教的帮助,也未必报得了仇。而她也听说了,竹真有个弟弟,在那场飞来横祸中,帝景天只救下了一个人。 其实,拥有这样残破的人生,能有谁不怨恨呢?就连她拥有这样的命运,有时候气上心头也不免怨天怨地,有时候,真希望自己有通天彻地的本事,毁灭了那个天地。 她更恨那个带给竹真悲惨命运的人,竹真只是个卑微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无端的……他能阻碍了谁呢? 强悍如神 (1) 将哭喊挣扎的竹真抱上床榻,一手紧紧压着他,腾出一只手来替他擦着脸上淌成一片的泪水,“竹真,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 平日里的竹真,恬然温婉,如春天最暖的风,如雨后最晴朗的天空,昔日的苦难在他身上似乎只沉淀出了淡然的美,总是让人忘却他曾经的伤痛,而这种伤,只有在他失去意识的时候才会显现么? 竹真总是对她很好,仿佛她们在一个屋子住着,他就自动成了她的佣人。照顾衣食起居,给她洗衣叠被,更加不忘嘘寒问暖,温言安抚。他会给她讲各种故事,仿佛永远也讲不完,他的故事中饱含着世间真情,不知道比她看过的那些小说真实多少。 习惯是一种病,而习惯了之后,往往会忘记感激。 珑月倚靠坐在床榻上,将竹真轻轻搂入怀中,想象着自己能做的事,一下下轻拍着他的后背。 “珑月……我不恨你……” 珑月不禁一笑,没多想顺着话接过来,“我如果招你恨了,你又不愿报仇,就揍我几下解解气吧。” …… 不再有冰雪,不再有阴寒,当融融暖阳照在身上的时候,珑月才意识到,她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快两个月了。 这两个月,她几乎鲜少离开山顶,虽然并没有被禁足,但是帝景天那种带着洁癖的占有欲,似乎只容得她跟竹真在一起,哪怕偶尔来送信的教众无意间瞟她一眼,帝景天的脸都会瞬间阴沉。 他把她当成了私有物品,却又没有真的把她禁锢起来,她仍然可以跟竹真说笑,所以,哪怕被当成私有物品,她却没有什么抵触。 眼看天气一天天转暖,山林中硬挺了一整个冬天的墨绿开始纷纷换上新芽,帝景天告诉她,他在等一个人,等到了办完事,他们就可以启程。 教务不再繁忙,偶尔闲来过招,珑月倒觉得,强身健体是一方面,身手比之前更加利落了不少,帝景天甚至告诉她,如果不愿一击必杀,出手轻伤或者将敌人制住,也比纯粹逃跑要好看很多,比如,点穴。 强悍如神 (2) 珑月一伸手,迅如闪电,嗖的一声连点帝景天肩头两侧五处穴道,唇角一勾,挑眉看向他。 而帝景天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端起茶杯,浅浅啜茶。 珑月的脸顿时就垮了,耷拉着脑袋道:“难道不对么?我敢保证,位置绝对没错。” “确实没错,算过关。” “可是你为什么还能动?”珑月仍旧挫败,什么叫算过关? 帝景天明显丢给她一个嫌她不知足的眼神,淡淡道:“我身上的穴道早已移位,不能与常人相提并论。” 珑月一脸错愕,“天生的?难学么?” “五年时间,每日两个时辰移筋错脉。” “呃……那还是算了吧,听着都痛。”珑月不禁搓着手臂上的颗粒,又长见识了,面前这个比篡改了基因还恐怖啊,“那你……还有什么与常人不同的么?” “没了。” “呼……”珑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深深呼出一口气,总觉得与帝景天相处时间越长,怪癖性格倒是多少能接受了,只是也越来越不像个人了。遂又小心翼翼问道:“那你这人还有弱点么?” 帝景天一挑眉望向她。 “当我没问。”珑月赶忙摆摆手,“我只是好奇而已。” “你对我的事很好奇?”帝景天幽幽喝着茶,并没招那些美少年前来服侍,而这两个月间,珑月也发现,那些美少年也会换人,走马灯一般在帝景天身边待一段时间就会消失,恐怕他连他们的名字都不可能记得。 “这里只有我们几个人,我总得好奇点什么不是么?人生总该有点乐趣。”珑月翻着白眼道。 帝景天微一勾唇,“你就不好奇竹真?” “已经好奇完啦,竹真的祖宗八代我都快认全了。” “是么……”帝景天的声音如叹息一般滑出,尖细的指尖摸索着茶杯上云烟雾笼的花纹,并不像小说中常写的那般,不仅指尖,就连虎口处,别说薄茧,半点粗糙也无。 “对了,你擅使什么武器?我从来没见过你的兵器。” “杀人何须武器?”帝景天瞟了她一眼,慢条斯理低头,手指轻轻一点,细碎的声音连续响起,哗啦一声,桌上的茶杯已经顿时碎成了无数片,如指甲般大小的碎块几乎块块均等。 强悍如神 (3) 长见识,这一幕,可是无数小说中见证高手中的高手才会引用的例子啊,如今亲眼见到,那震撼绝非想象可以实现。 或许,这些都是帝景天能够这么嚣张肆意的本钱,百毒不侵,穴道移位,再加上这一身已经出神入化的武功,他还是人么?简直就是神一样的存在。 可是,这些都不是天生的,凡人成神,是要付出代价的。 “既然没人能伤你,你眼角下的伤痕是怎么来的?”珑月对于神一样存在的帝景天好奇不是一星半点,也只到相处的这么熟识才敢问。 然,帝景天却不见得熟识就什么都肯说,施施然站起身来抬脚便走,宽阔的衣袖划过一道银光,“不必这么好奇我,闲极无聊去好奇竹真吧,他身上还有你未挖掘出的东西。” 竹真有很多秘密?他身上的秘密能比帝景天多么? 珑月耸了耸肩,低头看着身上与帝景天同样颜色甚至连款式都有些雷同的衣袍,这种衣料飘逸柔软冬暖夏凉,甚至极不易染尘,一匹布可以堪称价值连城。 或许她并不完全是好奇,帝景天待她不错,且又答应帮她找寻风魄,她想多了解他……可是似乎一头热了。 不过,她明白一点,竹真的过去着实有些凄苦,哪怕帝景天告诉她竹真仍有隐藏,她也不打算去挖掘。竹真不说,她永远也不会问,揭人伤疤满足自己好奇心的事,她永远也不干。 终于迎来了一场春雨,打落些许深绿的叶子,青山之上,渐渐浮现嫩绿。 珑月一大清早便起身,兴冲冲找了个篮子拉着竹真出门,她记得一侧山腰附近有片竹林呢。据书上说,春雨过后,竹林里会新长出竹笋,据说味道很不错。 巡山也有不少教众,见了她赶忙纷纷行礼,她根本不需要什么身份,那一身流银的长袍足矣让那些人不敢阻拦她不说,且要见人就拜。 “珑月,怎么突然想吃这些?”竹真在她身后小心跟着,轻轻问道。 “其实是因为无聊啊,挖着玩罢了。”珑月说着,递给竹真一把小锄头,“就是为了挖着玩,也不见得吃多少,你别那么卖力,别累着就成。” 强悍如神 (4) 足有胳膊般粗细的翠竹下偶尔冒出一个尖尖的嫩芽,将湿润的泥土刨开,这个时候的竹笋个头并不大,却异常鲜嫩,不过,万山本就地寒,数量不多。 “竹真,你有没有想过出去之后想过什么样的生活?”珑月一边挖的悠闲一边问道。 而地面虽然潮湿,竹真的力气并不大,挖着还有些困难,只能一点点的刨,“你不是说要去找风魄么?” “我是说找到了以后呢?”珑月没由来觉得,如果有帝景天的帮助,找到风魄简直易如反掌,神一样的人么。 “没想过。”竹真说完,倒是低头认真思索了一会儿,仍旧摇了摇头,“不知道。” “有没有向往去的地方?” 竹真又认真思考了一番,还是摇摇头,“没向往过。”后又问道:“你想去哪,若是愿意带着我,哪里都可以。” “其实我也不知道。”珑月无奈耸了耸肩,将比拳头大点的竹笋扔进篮子中,“不过,以后可别说什么愿意不愿意,只要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呵,我挺向往有海水的地方,比如小岛一类的,你知道哪里有么?” 竹真脸上浮现淡淡的一抹笑容,手下也用了几分力气挖着,“听说东炽国东边就是沿海,不过我没去过,只是听人说起,很漂亮。” “那就这么定了,等到……” “啊!!”珑月的话还没说完,只听竹真突然惊叫一声,扑通一声倒坐在地上,惊恐着向后退。 珑月赶忙闪身上去扶起竹真,转头看过去,只见竹真方才在地上刨着的竹笋边上,只挖开些许浮土,而其下,露出一片破破烂烂的黑色衣料,或许并非黑色,而是早已经干涸的血…… “快走吧。”珑月一把拉着竹真,连篮子锄头也不要了,急匆匆直奔山上。 她早就该想到,大魔头的山上这些树长势这么好,那必定不见得是纯粹的天地灵气,她早就该想到,没事来青刃教挑衅欲扬名立万的人一抓一大把,悄无声息消失后又去哪了? 顿时觉得身边树林又阴森了几分,一想到自己脚下如今可能踩着层层尸骸,珑月就不禁头发快要根根竖起,而不期然想到刚来时候吃的苹果…… 强悍如神 (5) 呃……恶心也绝对吐不出来了。 直到拖着腿脚跑得发软的竹真回到小院,珑月仰头灌下一大杯水,看着气喘吁吁瘫软在椅子上的竹真,突然扑哧一笑,抹了把嘴边的水道:“咱两人就这点出息?不就是个死人么?” 竹真掩着胸口剧烈喘息着,脸色微红额头冒汗,半天才喘匀了一口气,淡淡笑着也学会了打趣,“我只是喊了一声,是谁拉着我撒腿就跑?” “我不是担心你吓着么。”珑月眨着眼睛道,说害怕,也就是些阴森森的罢了,说跑,还真的是怕吓坏了竹真。或许就像她得知的这个世界,竹真的故乡是北瑶国,而北瑶国是个典型的女尊国家,男子通常都是柔弱的。 竹真微微一愣,慢慢笑开,比门外撒入的暖阳还要灿烂。他并不那么绝美,也不比帝景天那么有气质能让人过目不忘,但是他的笑容,他的气息,总是那么干净。她仍旧觉得竹真是那种出淤泥而不染的人,虽然可以想象竹真以前的生活,但是那颗心,从未被玷污。 在她们的世界,这样的人不知道还有没有,或许有,只是她没有遇到。 所有的人都在为了明天而挣扎,所有的人都在为了自己而权衡着周围的一切,包括亲人,伴侣…… 她不知道自己和竹真像什么,竹真一直自然而然的对她好,她也就这样坦然接受着,想对他好,想护着他不让他再经受苦难,甚至想,这十年间,有他陪伴,最起码自己不会变成个心理扭曲的变态,而十年后,她将他安排妥当,再回到属于她的世界…… 很可能是重新轮回。 教授答应她,如果她能完成寻找风魄的任务,他哪怕是顶着莫大的风险,也会塑造一具身体让珑哲重新活过来。 教授答应她们,这唯一的一次任务,她们日后的生活将被完全保障。 可是,是真的么? 伪善的人她不是没见过,诺言在她的时代完全没有约束力,轻飘飘的甚至不用花力气去推翻,而她早已经见识过那些人伪善面具下的残忍,可是,她无力挣扎。 她改变不了世界,甚至无法扭转自己的命运,她唯一能做的,恐怕也只有对那些给予她温暖的人,一点点回报吧。 …… 强悍如神 (6) 夜幕又一次降临,纵然春夜依旧寒冷,却挡不住虫声阵阵,高低起伏。 一盘棋放在两人中间,已经厮杀的极其难看,竹真并不是那种附庸风雅的红尘中人,棋艺也仅是知晓的程度,而珑月也仅仅知道规则而已。 两人杀得一盘凌乱,或许有破陋的地方也不自知,却并不影响心情。 “我觉得你该下这里。”珑月伸手点点棋盘中一处,极其认真道。 “可是我觉得这里更好些。”竹真握着棋子犹豫着,半天也没落下。 “其实这里也不错。”珑月突然又瞅中了一个位置,伸手点过去。 竹真的手指也挪了挪位置,“貌似这里也很好。” 两个臭棋篓互相支招,一盘棋更加凌乱不堪,珑月刚想笑,忽听门外一个细弱的声音传来,“珑月姑娘,教主有请。” 嗯?帝景天找她?这么晚了? 可是帝景天虽然身份尊贵,每次找她却也是纡尊降贵亲自来,这还是头一次差人召唤她,且还是个在他身边服侍的美少年,具体叫什么不知。 “知道是什么事么?”珑月随口问着,倒也不拖延,披上外袍随着一起出门。 “不清楚,教主只是隔着门吩咐,且不让我们进去服侍。” 珑月的眉心微微一皱,随即又舒展开来,不可能是什么意外情况,帝景天就是个活脱脱的神,也猜不到是什么事,兴许又是变态的癖好犯了? 她可没忘了,帝景天其实也挺无聊的,但是他找乐子的方式却不少,且诡异的很难让人理解。 按理说,青刃教是他的地盘,偌大一份产业也该悉心打理才对,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青刃教只是帝景天的一件玩具,用来找乐子的东西,哪怕心思一上来毁灭着玩也会很开心。 他似乎和青刃教没什么感情,更谈不上什么心血,他与手下的人也不甚亲厚,谈不上同教情谊,那些人在他眼中仿佛仍是件能拿来玩的东西。 他可以突然下令莫名其妙差使一群杀手奔赴千里之外去杀个什么人,而当那些人拼命奔走灰头土脸,回来之时一脸惶恐跪在他面前请罪,说找不到那个人,帝景天也是一张冷脸均是一顿鞭子告终。事后却淡淡告诉她,其实根本没那个人,他编的。 —————— 5月28号二当家的生日,加更两章,在群里的筒子祝二当家生日快乐吧,QQ群号146958216,他的QQ名叫星星石 强悍如神 (7) 他可以几句话挑起两名护教私底下拼得你死我活,两人互砍得血肉模糊,待他看够了热闹才轻飘飘出来,各打五十大板,奄奄一息时或许还得下点毒。 他可以将自己看腻了的美少年随手赏给手下的人,而那些不见得吃素的手下,战战兢兢领美人回房却碰也不是不碰也不是,扔也不是供着也不是,因为是帝景天的东西,他的东西一向毁了也不让别人碰。 他甚至毫不顾忌青刃教日后的发展,做出的决策是对是错,全凭心情。放弃一个城镇所有的商脉,或许仅仅是因为晨起的时候衣袍上有只小虫。剿灭一个门派,兴许只是当时的日头闪了他的眼。 平日里看似威严不可一世的帝景天,或许只有她看到不为人知的另一面,其实归根究底一肚子的坏水,他真的很闲,闲到某个器官疼。 而得罪了他的人,他甚至可以策划数年让一个人最终落得生不如死,用他的话说就是,杀人不过头点地,谁惹他一时不痛快,他就必让他一辈子不痛快。 不过倒能想通帝景天为什么答应带她去找风魄,或许在他看来,寻找风魄只是一场不错的旅行罢了。 珑月深深叹了口气,恐怕这么晚了召她,要么是又与她分享他的变态成果,要么是又有什么突发的变态主意急于欣赏她眉角抽搐的表情? 伸手敲了敲门,清冷的院中已经无人,入夜以后帝景天的院子通常不让任何人靠近,或许她能算个例外? “进来。”帝景天的声音很轻,已经睡下了么? 珑月推门而入,屋内并没有亮着烛火,灰蒙蒙的月光还不足以照亮屋子,远处床榻上斜倚着一个人影,慵懒懒的,看形状就知道是谁了。 “掌灯。”帝景天轻声吩咐着,仍旧没动一下。 暖融融的烛光飘忽亮起,却有些意外见着帝景天侧身倚靠在床头锦被上,那身飘逸流光的银色长袍连同顺长的发丝一齐压在身下,稍显得几分凌乱,按理说,帝景天还没有随性到这个地步,他有洁癖,更爱整齐。 强悍如神 (8) 一条手臂搭在床沿,另一条手臂搭在腰间,软软垂着,而看向她的目光,似乎不大精神,刚睡醒么?做梦梦见玩弄人的点子了? 珑月双眉一耸,绝不会往生病的地方想,帝景天就是个变态强悍的神人,疾病与他无缘。 “找我什么事?” “过来。”帝景天的声音仍旧轻如薄雾。 珑月几步走近了床榻,突然皱起眉,这才发现似乎真的不大对。帝景天的面色有些白的不寻常,微微勾起的薄唇也一片冰白色,呼吸不再绵长,沉重且带着些许促音。 “不会吧,你还真的生病么?” 帝景天却没有理会她的问题,搭在床沿的手慢慢翻过,露出掌心中一块鲜红似血状似刀刃的玉佩,虚拢纤长的手指握着,白皙与血红交融,分外刺眼,“拿着这块玉……下山,不会有人为难你。东炽国边境七家镇天仁药庄,那里有二十名死士供你调遣。知道风魄所在之处的人在北瑶京都,锦绣戏园,艺名上玄,真名上官裴琰。” 嗯?珑月听着帝景天低声细语的一番话,半天眨着眼睛才回过神,眉心渐渐拧成一团。 这是什么意思?突然找她来,给了她信物找帮手,又直接告知她风魄的下落。他明明答应过要跟她一起去找风魄,而如今不像是要反悔,而像是…… “你这是在留遗言么?”珑月的眉心拧到发痛,眼睑也皱起,却将帝景天脸上一分一毫的动作尽数收入眼中。内力强悍的帝景天,哪怕卸去内力与她比武,也没有如今显现得这么无力。寻常人倚靠着的时候多少身上会用些力气,而此刻的帝景天,与其说是倚靠,不如说是整个人瘫在床榻上,兴许已经不能动。 “快些离开,把你想带的人也一同带走。”帝景天说完,至始至终没有回答珑月任何问题,似乎该说的话也说尽了,轻轻闭上眼睛。 纤长浓密的睫毛在那高挑的弧线下投落淡淡青影,脸色渐渐趋于寒冰,仿佛傲然的一头狮子突然间就要睡去,不,是冰封。 沉重的呼吸声越来越深,就好像一股气就这么慢慢陷下去,陷下去,然后被沉寂彻底掩埋。 杀了教主,下任至尊!&.. “能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么?你总不能就这么三言两语就赶我走。”珑月的声音中蕴着固执,万山之巅没有什么人能轻易上来,更没有什么人能伤了帝景天还全身而退,更何况,她与他一院之隔,静静下棋的过程中,什么动静也没有听见。 帝景天突然深深吸了口气,仿佛窒息的人重新获得空气,缓缓睁开眼,曾经强悍的气息不见,留下丝丝朦胧,“练功的时候真气走岔,没力气,动不了。我护不了你,不用在这陪我等死。” “很严重么?”珑月仍旧皱眉,着实对内力毫无概念可言,“还是休养也好不了?就这么等死?” “至少十二个时辰形同废人,三日无法恢复功力,若是被教中人察觉,他们不会放过大好的机会。” 帝景天说的很淡然,可是珑月却无法淡然,她知道,整个青刃教中的人,对帝景天的畏惧远远大于忠诚。他若一直强悍,青刃教也就相安无事,而一旦这种平衡被破坏,他恐怕真的尸骨无存。 她没法堂而皇之带帝景天离开,他身边甚至没有可信之人,旁边院子中那些年青少年,恐怕……也等着这么一天。 真的很突然,突然到她一点儿心理准备也没有,帝景天的态度也很淡然,淡然到她总觉得他早就知道会有那么一天。 “他们真的敢冲进来不成?” “呵……”帝景天突然嗤笑一声,“或许不敢,但难保会不会有人铤而走险。你走吧,若是不死,我再去找你,陪你一起去找风魄。” “我不走。”珑月说的斩钉截铁,根本不需要考虑,有些时候,人不能权衡利弊,她不能在这个时候扔下帝景天在这等死。 可是,一切来得太突然,她猝不及防之下,竹真的命运也要在她考虑之内,如果帝景天真的就此……大树一倒,竹真也难逃厄运。 “你等我一会儿。”珑月说完,快速转身离去,直奔回自己的小院。 来不及过多解释,将寥寥几件衣袍外带些点心清水打了个包袱,又嘱咐竹真多穿些,“竹真,还记得那天那片竹林么?我没有时间多解释,委屈你去那里等我,如果三天我还没有去找你……你就……” 杀了教主,下任至尊!&.. 珑月不敢想象假设中的结果,她答应过竹真,未来的惬意生活,她们刚刚还在闲聊下棋,如今…… “珑月,我会一直在那等你,如若你不来……”竹真淡淡一笑,“那我就永远在这陪着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 “珑月,我活了这么多年,不知见过多少人,也只有你……能容我……”竹真淡淡说着,并不问究竟,只愿道明自己的心意,“你或许已经不记得外面的残酷,但我记得,若是你留在这,那我陪着你在这青山绿树间,又有什么不可以?” 珑月的心头微微一震,她听过无数的交易无数的筹码,听过无数的条件,无数的命令要求,却从未有人说,她死,他也要陪。 “如若你还有几分挂念我,就记得我等着你,小心些。”竹真说完,背着包袱大步开门离去,仿佛知道珑月此刻没有时间与他交谈什么,那轻松的步伐,就好像是替她出去挖竹笋一般。 或许是她错了,她从未想过会有那么一天,想要保护一个人却没有一点儿力量,或许是她错了,她来到这个世界,仍旧将这一切当成了一次旅行。 功夫,她不去学,帝景天丢给她两本练毒的书,她也嫌其中毒物太过阴狠而丢弃一边。那些教中的人,她一个也没有试图去接触,她并不喜欢江湖人士的习气,但如果她能够深交两人,又何苦是如今一筹莫展的境况? 她每天就守着这方院子,轻轻松松过生活,只等帝景天带着她去找寻风魄,她早已经将他当成了自己最大最坚实的倚仗,从未费心思去假想过意外。 明智之举,她其实该离开,因为她没有把握能保护帝景天,所以,当她回到帝景天的房间,从他眼眸中不期然看见了惊讶。 “有没有武器可用?” “你愿意陪我死?”帝景天的声音更轻了,飘渺的几乎无风自散。 “不,我不陪任何人死,所以,告诉我有没有能用的武器?” 帝景天已经长久保持一个姿势未动,脸色比身上银色的衣袍还要灰白几分,缓缓眨了眨眼,突然勾起唇角,“屋角青砖下,江湖中难能少见的兵器,任选。” 杀了教主,下任至尊!&.. 珑月搬开屋角一大片青石,神兵利器她不认识,更何况虽然帝景天说是江湖中难能少见的兵器,却也就那么杂七杂八堆在一起,可见他也并不稀罕。 兵器再多也无济于事,挑出一把相对趁手的匕首,捞出一把短弓,顺带取出了所有的箭矢,又重新将青石板盖回去,远攻近攻都有了,也只能如此。 “你居然会箭术?”帝景天似乎有些惊讶。 珑月一拉弓弦无箭瞄了瞄前方,“最起码硕大的一个人的话,想射哪射哪。” “传说中的射哪指哪?” 珑月没好气翻了帝景天一眼,“你是真不怕还是装淡定?” “他们要是能察觉,最快也要天亮以后,如今连子时也未过,不必着急。” 其实不是她着急,是她真的怕。 虽然跟着帝景天练武有些日子,可她仍旧怕伤人,更下不了手杀人。 她绝不能死,来这个世界只为一件任务,丢了命着实不值,但是她又无法离开,只能拼力一搏。 两两相冲,那些教众一旦策反便是孤注一掷,她要保命就要违心,否则……她克服不了自己,一切都是徒劳。 徒劳……她救不了帝景天,也连带害死了竹真,她再也回不了她的世界,珑雪会失去她,珑哲的复生再也没有希望。 抽出那把精巧的匕首,刀刃在昏黄中流光溢彩,是要违心还是要徒劳……如果帝景天知道她此刻心中的挣扎,不知会笑成什么样。 “是不是害怕杀人?”帝景天越加单薄的声音传来,似还带着幽幽叹息,“你如今要走还来得及,被我连累,不值。” 噌的一声匕首入鞘,珑月缓步走到床榻边坐下,“没有什么恐惧能战胜对死亡的恐惧,我没得选择,并且不会走。” “你怕死?” “你不怕?” “死有何惧?如果你感受过比死还要恐惧的折磨,也必会向往解脱。”帝景天一动也不动躺着,周身银白一张再无血色的脸,若不是还能说话,就像一具被霜覆盖的尸体。 比死还要恐惧的折磨,珑月想象不到,但是,帝景天自幼尝遍百毒,练就一副百毒不侵,数年移筋错脉,或许他真的体会过那种恐惧。 杀了教主,下任至尊!&.. 时间似乎过得极慢,桌上沙漏中的细沙仿佛凝固了一般不肯滑落,如果就这么枯坐下去,恐怕教中的人没有发现帝景天的异状,她的神经就要绷断了。 “除了无力还有什么不适么?”珑月随意问着,取过帝景天手心中的血玉,却不期然碰上那几乎僵硬的指尖,冰的不像人手,似有错觉,她是不是摸了冰块。 “就算有,你能如何?”帝景天还是有几分傲气,哪怕到这个地步,也仍旧云淡风轻。 “那当我没问,我以为,你找我来并非单单要放我走,最起码是信我不会加害于你。看来又是我自作多情了,给你造成困扰,抱歉。”珑月轻飘飘说着,将血玉放在帝景天枕边。 帝景天眼眸微弯,牵动着苍白脸颊上那道如泪的细痕,明明是伤痕却不觉狰狞,衬着那片冰白,本是邪魅的脸上平添几分凄美,却不入髓,飘飘荡荡扰乱人的心,“我是信你,你不会加害于我。那我如今觉得冷,你又能怎样?” 珑月还真的不能怎样,帝景天的床榻上一向只有一条薄薄的云锦,他有真气护体,从来是不需要被子的。 握上那只垂于床沿的手,如同握上一个大冰块,丝毫感觉不到人体的温暖,“这样可以么?” “帮我翻个身,累了。” 珑月看向帝景天修长的身体,瘪了瘪嘴角摇头,“我恐怕搬不动你。” “你可以。”帝景天似乎比珑月自己更能肯定她身体的力量。 好在床榻足够宽阔,珑月无需搬动,只消推着帝景天的肩头一用力,本是侧躺着的人,顿时仰面朝天。 “这样更冷了。”帝景天单薄的声音□□着,却没得反抗。 “我去我房里抱被子过来。”珑月无奈道,发现帝景天的手,无论怎么捂也捂不热。 “寒气是从我体内出,盖上被子兴许就冻死了。” 珑月的眉自从见到帝景天就再也没松开过,咬牙问道:“以后别再练这么邪门的武功,你有几条命玩真气走岔?!” “千载难逢,死了也是命定。” 杀了教主,下任至尊!&.. 她没见过这么认命等死的人,哪怕是未来世界的人,拥有两百多年的寿命,到生命终结的时候,仍旧有无数人挣扎着不想死。而帝景天年纪轻轻,只因为暂时失去了自保的力量,就瞬间放弃了所有希望,到底为什么? 让一个平日里大权在握可以肆意妄为享受生活的人,在突然灾祸下好不挣扎就选择等死,为什么? 但是现在还不是解开那些谜团的时候,她要先保住两人的命! “你曾经说你房中柜子里有剧毒的东西,哪一种适合用在箭头和匕首上?” 帝景天的眼睛缓缓眨动,仿佛整个人快要被冻结了,看着她的目光中同样带着探究,“均是沾者即死的剧毒,你真的要用?” “我要杀的都是你的手下,这个问题你来考虑。” “若要策反,就是该死之人。你就算是有能力灭了青刃教上下,我也没意见。”帝景天说完,突然重喘了口气,慢慢闭上眼,被珑月握着的手指似乎不受控制蜷紧,带着些许颤抖。 “还是冷么?脱了衣服会不会好些?”珑月举一反三,既然盖着被子会阻碍寒气扩散,那么衣服多少也会有阻碍。 但是,帝景天却突然睁开眼睛,怪异的瞅了她一眼。 “我是那种人么?”珑月郁闷问出一句,既然帝景天没有反对,自行爬上床榻,将他的身体扶起靠在自己肩头。 常年习武,帝景天的身形虽修长却绝不像竹真那么瘦弱,哪怕全身无力也仍旧结实健硕。长发披散在两人本就分不出你我的衣色上,黑如墨,亮如明珠。 也仅是将外袍褪下,帝景天本来就穿得单薄,也没必要非得扒光。 珑月将自己的衣袍也脱了扔在一边,慢慢躺下贴近帝景天的身体,“这样会不会暖和些?” “不会死的。”帝景天的声音淡淡的,也只有凑近了才能听得清。 “就因为不会死,无谓的受难才更让人无法忍受。”珑月索性调整帝景天的姿势,整个人窝进他怀里,伸手搂上他的腰,“你每天抱那么多男人,我都不介意了,你也就别嫌弃了。” 杀了教主,下任至尊!&.. 帝景天冻僵的脸上浮现丝丝笑意,只是那笑意并不单纯,却因为着实太浅,分辨不清。 珑月只觉自己仿佛睡进了一口冰棺,帝景天身上散发的寒气几乎有了涌动的迹象,不一会儿身上就觉得冷了。 却又将帝景天搂紧了些,忽听头顶微弱的声音传来,“为什么要对我如此?” “我以为我们是朋友,啊,我又自作多情了,多包涵。”珑月顾左右而言他。需要理由么?她只是觉得已经跟帝景天很熟了,不愿看着他受罪,需要理由么?如果需要理由,天大的理由就是帝景天要帮她找风魄,还有理由比这个更有分量么? “朋友?”帝景天微微一笑,“我以为你会爱上我。” “那就是你自作多情了,不过,这样的自作多情,恕我不能包涵。” “不包涵怎样?你杀了我不成?”帝景天的声音透着丝丝笑意。 “随你怎么想,不过,我倒是觉得你现在应该休息。别太乐观,我兴许并不能保住你,保不住了我就自己逃,逢年过节我烧元宝蜡烛给你。” 珑月并不想把自己的举动归结为感情一类,她们到各各时空执行任务,什么都能有,有本事夺了天下再找东西也未尝不可,唯独不能有感情。徒劳的感情,无非就是自找倒霉,自找伤感罢了。 带着一些莫名的伤感,珑月抓紧时间休息,而帝景天似乎也用尽了力气,呼吸低沉着似乎随时会断,僵硬的身体屡屡散发着寒气,仿佛怎么也暖不热。 突然,帝景天猛地睁开眼,眼眸中蕴着冰冷,斜眼看向屋顶,仿佛视线能穿透而过。唇角渐渐勾起一个邪肆的笑容,缓缓伸手将珑月紧紧揽入怀中。而珑月以为他冷,下意识紧了紧手臂回抱。 宽阔的床榻上,两人紧紧相依,同样雪白单薄的里衣,同样如墨的长发纠纠缠缠,这一幕,不知刺痛了谁的眼。 …… 珑月的浅眠终于被寒气驱散,淡淡的晨曦从窗外撒入,还有些昏昏暗暗的,蜡烛不知何时已经燃尽,周围寂静到耳中轰轰作响。 杀了教主,下任至尊!&.. 被包围在冰雪的气息中,甚至有错觉,时间是不是倒流又回到了隆冬。 身体快被冻僵了,手指尖早就没了知觉,轻轻探上帝景天的鼻端,细如丝的气息却平缓了不少。 没有强悍的气势,也没有那压人一头的邪肆,淡淡光晕下的人静静睡着,不再张扬,不再那么不可一世,祥和的宛如一尊冰雕,周身散发着冰雪的清冽味道。 珑月轻轻收回手臂,活动着手指,她倒不指望帝景天能硬撑着起身喝退要来的人,以他现在的气息,只要一出声,就什么都暴露了。 不知道这三天会不会有人来,但是,她不能让任何人进门,否则,她就输了。 取出柜子中的毒药,细小的瓷瓶轻轻摇晃,也仅有半瓶而已。但是帝景天说,仅这半瓶药,若是投入河水中,毒死半个国家的人也绰绰有余。 小心翼翼将毒药涂抹在匕首与箭头上,她倒是希望自己能够走运些,平日里那些护教使并非天天都来,如果没有紧急的事,谁也不得踏入山顶半步。 然,命运之神向来不愿眷顾人,也兴许早有一只手在暗暗推动着这一切,以达成他一个不算遥远且匪夷所思的目的。 晨雾刚刚散去,忽听院外一声齐呼,“属下等人拜见教主!” 呼声之大,声音之齐,顿时震得屋顶鸟雀四散,洪亮的声音响彻整个山巅,也彻底震碎了珑月一腔梦幻般的期望,怎么能这么快?这么整齐? “呵……忘了告诉你,我昨日才吩咐,六大护教使今晨入山顶议事。”床榻上的帝景天轻轻笑着,言语间似乎还带着自嘲般的幸灾乐祸。 珑月的脸阴沉如暴雨前夕,将床幔放下来仅剩一条缝的时候咬牙道:“祝我好运,也祝你好运。” “嗯,祝你好运。” 站定院中隔着门,珑月直接开口朗声道:“教主有令,今晨议事取消,诸位可以回去了。” 六个护教使显然没有想到一大清早院门未开的时候,珑月居然在里面,而历来教主就寝,顶多男子相陪,怎么可能是女人呢? 杀了教主,下任至尊!&.. 几人面色突然变得怪异,面面相觑,而教主哪怕临时改了命令,派人吩咐一声的事也不是没发生过,可是……他们更在意的不是取消了议事。 自青刃教创教以来,历代教主必修习一种强悍且诡异的武功,神功练成,寻常的武林高手均入不了眼。实力悬殊高高在上,青刃教在江湖中肆意妄为,有多少门派仅是因为忌惮其教主,纵然血海深仇也得缩起脑袋。 多少正义之士集结了无数次,但也仅敢打着替天行道的名号骚扰万山脚下的低级教众,一旦教主现身,哪怕逃过了灰飞烟灭,也从无一个能善终。 而这样足矣震慑江湖的力量,来源于那强悍的武功。 然,这世间但凡强悍的武功,铁硬的权势,泼天的财富,都必是要付出代价的,修炼神功者绝不能与女子欢好,否则形同自废武功。 故而,也只有第一任教主是自愿修成神功,一辈子到死也没碰过女人。 神功虽好,但泯灭人伦的事不是人人都愿练,握了权势无非享乐一生,有谁愿意像个阉人一般见了女人还要退避三舍? 也正是如此,青刃教历代教主均是找来根骨尚佳的男童从小加以苦训,继承衣钵,也正是因为如此,历代教主不得不好男色,待到到中年时,一天玩死几人不算新鲜,与其一生守护青刃教,功过相抵。 而如今帝景天闭门不出,一个女子又在其院中传话,不得不让几位护教使多想了再多想。 不想做个假阉人继任教主之位是不假,可是,万山之上从来没有女人,他们又与假阉人有什么区别呢?无非是能在百里之外偶尔寻寻腥或是养个女人,却与理想的生活相差太远。 更何况,如今的青刃教已经不是建教之初那般脆弱,根基早已雄厚,财也好,势也罢,他们还需要一个强悍如斯的教主对他们颐指气使么? 不需要,绝对不需要。 或许帝景天如今已经碰过了女人,兴许已经成了废人要伺机逃走,那么……谁杀了教主,便是下任至尊! 舍身成魔太堂皇 (1) 珑月绝对不会想到,短短时间过去,院外人们的心思已经千回百转,与她想象的截然不同,但是做出的结果却是惊人的相同。 她只知道,院门外的人没有开口,却也不曾离去。 晨光灿烂,撒得一地明黄,青天白云,透亮得仿佛伸手可及,淡淡微风拂过,带来些许细碎的桃花瓣,飘落院中,星星点点的醉人。 “珑月姑娘,在下钟离,有要事必须面见教主,还请代为通禀!”院门外传来恭敬的见礼声,却中气十足一字一顿,带着咄咄逼人的气势,不容拒绝。 “教主有令,所有人退回住处等待召唤,若有强硬要见,形同叛逆,一律诛杀!”珑月的气势也不逊分毫,甚至刻意佯装几分狐假虎威的傲气,仿佛强悍如神般的帝景天如今就在她身后。 但是,不管她说什么,几位护教使已经断定帝景天碰过了女人,如今只是个软脚虾,此时不除,等他们逃跑了再追么? 他们已经对峙成如此,若是平日里的帝景天,恐怕早就现身让他们滚了,而如今院中仅有一个女子,且那个女子并不会武功,他们还怕什么? “妖女,莫欺我青刃教中无人!教主素来不会闭门不见,你若挟持教主,奉劝你……” 瞧瞧,刚才还是有礼恭敬的珑月姑娘,喘口气的功夫变成了妖女,还是胆敢挟持教主的妖女。 “教主是什么人你们最清楚,若是连我都能挟持,他还能活得到今天么?”珑月轻飘飘的声音越过围墙,手中却已经搭弓拉弦,或许帝景天的顾虑一直没有错,周围这些人希望他死,已经早就迫不及待了。 也已经不大在乎什么合情合理,或许一会儿就连名正言顺也不会在乎了。 “妖女,再执迷不悟,就休怪我等硬闯了,相信教主也顾念我等护主心切,不会怪罪!”最后一句显然是喊给帝景天听的,凡事没有十拿九稳,这些老奸巨猾的护教使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话音刚落,只听嗖的一声轻响,继而咄的一声,一支利箭穿门而出,速度准头却丝毫不减,正对说话之人的额头正中! 舍身成魔太堂皇 (2) 说话的红衣护教猛地向后一仰,箭矢呼啸带风,擦过额头,却插在其束发之中,只将他拖倒在地上。 而已经闹得刀兵相见,帝景天依然连面也不露,那还不能说明一切么? 几人互相对视使了个眼色,刚要腾空越过围墙,众人身后一名绿衣护教突然传音众人,“诸位,可有想过此乃教主的计?” 其余五人腾空的身形一顿,随即落地,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他们谁也没忘记,帝景天的心思,沉若万里深渊,而方才几人被难能遇见的好机会冲昏了头脑,猛地被提醒,登时背后尽是冷汗。 哪怕真有唾手可得的胜利就放在眼前,帝景天带给他们的压力仍旧大如山,可是,真的要放弃么?如果是个好机会…… 橙衣护教突然一转身运起轻功回返,而众人随之一醒,飞身径直离去。 珑月听了一会儿,才能确认外面的人都走了,长长舒了口气,身上一松,摇晃了一下,却不敢这个时候坐下来。 心中翻滚着的情绪有如滚油,烫焦了心,燎乱了神经。 一种仓皇的无力感席卷了全身,转身推门,觉得门板也异常沉重。 有些意外发现,半透的轻纱床幔中,帝景天已经坐了起来,仅能看出个身形,却知道,他一直在看着她。 “快走吧。”淡淡一语,仿佛在催促她出去晒太阳闲逛树林。 长长吐出一口气,却丝毫缓解不了心中的憋闷,只觉得一股酸意涌上心头,声音已经变得沙哑,“他们恐怕不敢贸然闯进来,一定是去召集手下了……” 能想象却行不通的方法有很多,比如,背着帝景天现在就逃,可是,如果可行,何必等到现在?比如,杀了那些前赴后继不计其数的人,但是,帝景天或许能做到,她……做不到。 “你能不能……告诉我该怎么办?”珑月站定在床前,撩开床幔,仍旧是那张被霜雪侵袭了一般的脸,昨天的这个时候,他还异彩飞扬,而这时……从九天云端打入待死地狱,这两地,真的那么近么? 舍身成魔太堂皇 (3) “快走吧,何必一起等死。”帝景天的表情淡淡的,但是那眼梢下细如泪痕般的印记映衬在霜雪气息中,恍惚间似真有晶莹。 “我不走。”珑月硬声说着,俯身趴在帝景天身上,紧紧搂着他的腰,仿佛是在跟自己怄气一般,又一再让自己坚定着什么,“我不走,死也不走!!!” “傻,你能做到如此,已经够了。”帝景天一动也不动,声音鲜见的温柔,“珑月,你我不同,在这个世界上,其实根本没什么是属于我的,所以,我不挂念。但是你不同,上一世你同样什么都没有,但是这一世,你可以重新开始。” “我不走!!”珑月突然嘶声喊出,她除了不走,却毫无办法,“谁说你什么都没有?那我呢?” 虽然帝景天在一开始的时候肆意玩弄她刁难她,但是归根结底,他没做过伤害她的事。他把竹真送到她身边,给了她温暖,给了她关照。他给了她信任,给了她地位,让她在教中不受任何人的欺负。 他训练她的身手,教她应敌的策略,甚至替她想了最合适的方法尽量避免杀人。 他甚至可以说是救了她,一个傻子的身份,就算是皇族,能有她如今悠然的生活么? 她来完成一项任务,却从一开始就躲在他的羽翼下吃穿不愁悠闲度日,无需她费心半分,他说……要带她去找风魄…… “离开这,保住性命,日后还会有如我一般对你的人,甚至更好。” 突然,院外传来杂乱的声音,根本容不得她们再多说几句,更加容不得再有其他的考虑。 珑月猛地起身,头也不回冲出门去,“我不走!要死一起死吧!” 帝景天愣愣看着珑月消失的背影,低下头,雪白的里衣胸口上,星星点点的水渍,这或许就是传说中名叫眼泪的东西,他以为,他此生都不会沾染上这件东西。 “教主在此,擅闯者死!!不怕死就来!!!”门外传来珑月带着愤恨杀气的声音,本该是连一线生机也没有的事,她却仍旧坚定如斯。难道傻子都那么执着么?还是她的前世,也是个无可救药的笨蛋? 舍身成魔太堂皇 (4) 帝景天的唇角微勾,缓缓坐起身来,虽然看不见,仍旧望着门外珑月该在的地方。 她说……她属于他…… 院子外面纷纷集结了不少六位护教使的手下,一声令出,最前方的人已经腾空而起,无需破门,没有了教主的气势□□,一道不算高的院墙,可以形同无物。 突然,嗖嗖两声厉响破空,快如闪电不差分毫,两支箭同时射入两人心口之间,凌空中就连半点挣扎也无,恐怕还未落地,人已断气。 “教主尚在,硬闯者杀!!集结者重罚,谁还敢来?!!” 厉声响彻半空中,居然带着几分帝景天才有的气势,锐不可当,初露锋芒便已经开始试图震慑所有的人。 “别听她的,妖女挟持了教主,我们要为教主报仇!!!” 呼声刚落,数条人影又腾身而起,伴着箭矢呼啸,两箭必中,三箭齐发有一箭不能致命,可箭头上早已经涂有剧毒,落地之人还没等拖下去医治,便已经没了气息。 珑月能坚持多久,她自己也不知道,只知道机械一般搭箭拉弓,细韧的弓弦在耳边嗡嗡作响,一个箭篓空,随即又背上一个。短短的空隙间,已经有几人顺利落于院中。 三箭齐发已经是她的极限,这个身体并没有接受过拉弓的训练,指尖开始刺痛,黏腻着拉在弓弦上便打滑。 不再多费口舌,甚至不再精确瞄准以震慑众人,她哪怕只要伤人一点,便已经成功在握。 院子中倒下了多少人,她没有心思去数,他们兴许只是些无辜的生命,只是受人蛊惑,她如今没有时间去愧疚。 她违反了与珑雪两人定下的规则,她们约定,只要无关乎自己的生死存亡,绝不杀人。已经成为了掠夺者,已经成为了被人利用的工具,如果再要肆意掠夺人的生命,她们该有多么肮脏? 她们有坚守,她们有信念,不愿让自己的手沾染肮脏的血,不愿让自己本就无奈的心更添几分狰狞与悲凉。 可是,她如今没有选择……原来,有些时候,自己的生死存亡原来不那么重要…… 舍身成魔太堂皇 (5) 珑雪,别恨姐,姐放不下你和珑哲,却也不能弃他于不顾。我什么都明白,什么结果都已经权衡清楚,但是我管不住自己的心,人生……或许就是这样,充满了诸多无奈而来,带着遗憾离去。 眼前亮闪闪的刀剑越来越近,一把短弓已经渐渐施展不开,珑月果断扔下手中的弓,一把拔出腰间的匕首。 一次又一次麻木着自己的心,突然一闪身直抹冲向她的手臂,手臂悄声落下,血溅四方,她看不见,不能看见。 脚边倒下抽搐的人越来越多,面前渐渐围成一个扇形,她的身体几乎淹没在众人中,本能的挥舞匕首,本能的躲开砍向她的刀剑。如果没有这些日子以来帝景天对她的训练,恐怕她早已经支撑不住。 看不见,听不见,看不见那欲染上青天的血红,听不见耳边声声哀嚎,她不想杀人!如今却已经成了狰狞的地狱恶鬼…… 而直到这一刻,珑月似乎才从温床中醒来,开始被迫面对这个世界的规则,保护自己在意的人,善良不够,关切不够,承诺也尽是虚言。她需要实力,需要一颗能够看透自己的心,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 生命重要,但她身边的人的生命更重要。她自己的坚持不重要,能不能坚守自己虚幻理想化的诺言,也不重要。 她突然能够理解那些坠入地狱的人,舍身成魔太堂皇,他们或许只是为了守护心中无法割舍的东西,不管用什么方法,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这个时候的珑月并不知道,一场血雨腥风,改变的不只是她自己的命运,那曾经她遗忘的一段过去,待有一天追忆,唯有反省……而为日后,缔造一个全新的格局。 黏腻的血已经流成河,倒在地上的尸体层层叠叠,可是,眼前还是有那么多闪着寒光的利剑,呼啸着刺向她。 突然脚下一划,珑月猛地仰身向后弹跳,却仍旧触及一片湿滑,直挺挺向尸体中倒去,眼睁睁看着眼前的天空被刀剑撕裂,那裂痕一直延伸到她的身上。 帝景天……我尽力了…… 舍身成魔太堂皇 (6) 一股涌动的风,一抹轻飘飘的云,眼前却突然下起了红雨,鲜红的刺目,细若红雾飘渺,纷纷扬扬染红了青天,却没染红那片云。 没有倒入那片尸体中,却落入一个有力的怀抱,清凉中霜雪的气息遮掩了血腥,格外清新。 四周突然静了,静得几乎能听到地上鲜血流淌的声音,衣炔猎猎飘飞,流银闪烁,激得人心神恍惚。 “教……” 砰地一声,又是一片血雾飘荡,不是从口中喷出的血,而是整个人化为了红色的烟尘,拂过那些呆愣的脸颊,渐渐侵蚀他们的身体。 接二连三的红雾渐起,呆愣着幸存的人猛地软倒跪地,将额头整个埋入血流中,“教主……” “自裁者,留其全尸。”淡淡的声音伴着血雾飘渺,却带着来自幽冥深处的冰寒,丝丝沁入人的心魂,夺去人的思考。 刀剑纷纷对向自己的主人,片刻过后,院中已经一片死寂,只留下卷着血雾的风幽幽呜咽,冰冷的地面,却借由鲜血,散发着温暖。 帝景天看向倒在自己臂弯中的人,她会用毒,他的那些手下也同样会用,纵横交错的几道伤口淌着泛青粘稠的血,那方才还散发着坚定光芒的眼眸渐渐开始涣散,但是看着他的那种喜悦……这个世界上还真有看见他不是畏惧恐慌,反而会喜悦的人么? 可她是个笨蛋,明明知道是以卵击石,明明知道下场无非就是死,明明抱着他的时候害怕得全身发颤,愚昧的人,还要留在这拼杀到最后一刻。 明明他此刻出现透着蹊跷,可是那眼眸中却仅有喜悦与欣慰,丝毫没有疑惑与愤恨。 平日里觉得挺机灵的女人,攸关性命的时候却像个白痴,这样的心智,再世重生又能活得了几年? 早就听闻她是个心善的女子,哪怕抹去了记忆仍旧如此?可是,却是个不懂保护自己的烂好人。 指尖轻轻一闪,划破手腕的血脉,凑近已经泛青的唇,“喝了,解毒。” 他已经有多少年没流过血,早就记不清了,若不是她日后关系到他的计划,何须如此。 舍身成魔太堂皇 (7) “竹林……” “我会派人去接他。” 帝景天将珑月交给一个畏畏缩缩吓得发颤的少年,转身回返院中,欣赏着这一次的成果,满院血腥熏天,甚至有些面孔是他熟悉的。 这些人,有些对他发过毒誓表过忠心,有些曾经面对他时,畏惧之下也不乏崇敬,可是,自始至终,也都没有属于过他。 有什么是属于他的? 手一伸,通红的血玉在掌中瞬间化作粉末,随风飘散,融于那片血腥之中。 毁掉不属于他的东西,一次次将没有源头的仇恨泼洒向那些看似属于他的东西,可为什么这一次,没有他预想中的快意呢? …… 珑雪,你到底在哪……? 意识渐渐回归,眼前不再是漆黑的一片,朦朦胧胧的光……指尖微微一动,手被什么人握着,突然一紧,温润急切的声音已经闯入她的世界,“珑月……” 太好了,他也没事。 珑月缓缓睁开眼,头顶上方一个面容憔悴却带着惊喜的男子看着她,那双压着青晕的眼眸中隐隐闪烁水迹,亮得直晃眼,却分外暖心,他恐怕已经担心了很久吧。 仍旧是她和竹真的小屋,仍旧只有她们两个人,如果不是胸前传来的疼痛,她会以为紧紧是做了场噩梦而已。 “辛苦你了。”珑月轻轻开口,却发现喉咙中没有想象的那么干涸,带着些许苦涩,又有几分甜蜜。 竹真紧紧握着她的手,好像稍一松她就会不见了一般,那双手有些粗糙,却软软的很温暖,“你终于醒了,饿了么?伤口痛得厉害么?” “几天了?” “已经四天四夜了。”竹真说着,声音猛地有些哽咽。 四天四夜,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么?她知道,自己身上的伤根本不会昏迷这么长时间,只是那一场腥风血雨,性命存亡一线间,耗费了她太多的心神。 “没事了,只是累了多睡了些时候而已。”珑月说着,慢慢支撑起僵硬的身体,竹真赶忙扶着她稍稍抬起身倚靠,一切……仍旧像个梦。 她伤的并不算重,仅是些皮外伤,也就当时中毒的时候看上去恐怖些。解毒也及时,睡了四天四夜醒来之后,反倒睡饱了一般精神焕发,仅是手软,伤却没什么大碍。 可是,竹真守在她身边,恐怕也是几天几夜没合眼吧。 舍身成魔太堂皇 (8) “下次再有这样,记得把我往里推推就好,该睡觉……” “没有下次。”竹真突然一惊赶忙打断,“有这一次还不够,你还想着下次?” 珑月一笑,回握着竹真的手,“没有下次。” 她该庆幸自己的死里逃生,该庆幸没有让竹真拥有希望以后再失去,她体会过希望破灭的感觉,犹如那最后一刻,她倒下的时候面对强敌林立,心中那种连死也不能释怀的悲伤。 不会再有下次了,并非不再冲动。而是她在这个世界已经有了挂念的人,哪怕只有十年,她也不能总是赌自己运气好,她需要拥有真正的力量。 帝景天似乎很忙,竹真匆匆去禀报她醒来的事,直到下午,才见到他的人。 仍旧那么傲然潇洒,一身挺括的衣袍流银般闪烁,披散的长发在腰后随风,还是那么倨傲于世人之上,还是那么淡然于浊世之中,仿佛那天夜里的无力,真的是一场梦。 “气色不错,还有哪里不适?有什么想吃的就让竹真去吩咐厨房。”帝景天略微搭了一下脉,浅笑着问道。 “我想出去走走,感觉屋子里太闷了。”珑月说着,还示意着挥动一下手臂,以证明她的伤真的不碍事,只是竹真太紧张了而已。 “也好,带你出去晒晒太阳,今天天气不错。”帝景天说着,拿起一旁的衣袍替她披上,轻轻将她打横抱起。 结实有力的臂膀,与那晚的绵软完全不同,隔着衣袍散发的体温,也与那晚如霜般的冰冷不同,或许,也只有她将那晚的事记得那么清晰,也或许直到这个时候,她才认真去感受身边这个人。 他很强大,强大到没有理由不信任他,没有理由不放松心神去依靠,没有理由不留恋这个能将所有伤害隔绝在外的保护。 天高云淡,阳光明媚却不独烈,淡淡的风卷着细碎的桃花瓣,淡淡的幽香染上了两人的衣袍。 帝景天抱着珑月靠坐在一棵大树的树杈上,将她扶稳了坐在自己腿上躺在自己胸前,如此高度,能够眺望整个万山山脉,蜿蜿蜒蜒的山路纤细狭长,兜兜转转延伸至山下。漫山翠绿中点缀着片片粉嫩,就如头顶上鲜艳的桃花瓣,风一过,如雪一般细碎的桃花瓣就落了满身,美得仿佛仙境。 新欢旧爱 (1) 珑月猛地深吸一口气,突然,一片桃花瓣冲入鼻腔中,呛得直咳。牵扯着胸前的伤口痛得快要撕裂,紧紧抓住帝景天的胳膊,一股暖流缓缓涌进身体中,直奔伤痛,如一双无形的手,将撕裂渐渐抚平。 “带着伤就要小心些,虽然伤势不重,但留下伤疤就不好了。”帝景天一边扶着她的后背,一边笑着轻声交代。 而珑月却瞥眼瞧见帝景天手腕上细细的血痕,眼眸微沉,“那你呢?已经不要紧了么?” “已经无碍了。”帝景天说着,慢慢收紧手臂,在珑月耳边问道:“你难道就不问,那天我突然出现,有些不合常理?” 珑月微微一笑,侧脸靠在帝景天肩头,“内力的事我不懂,不懂的东西就不会胡乱猜忌,总之,你没事就好。” 帝景天一愣,仍旧开口道:“还要多亏你那晚抱着我,否则,经脉僵硬了,不会恢复那么快。” 珑月对于原因并不很在意,幽幽说着:“你如今武功已经没有敌手,如果可能的话……能不能别再练下去了?” “真气走岔非比寻常,但也极其少有。” “但是要是再出现,我怕……”珑月说着,搂上帝景天的腰,整个人窝进他怀中。 两抹银色相互依偎,似乎已经融为一体,缀于青绿中,显得分外温馨。 “我答应你便是,不用再怕了,不会让你再受伤害。” 珑月一笑,哪怕没有内力的供养,心中仍旧是暖的。曾经听过许多前辈回到异世中的经历,苦痛挣扎,世事无常,仿佛就是一世的折磨,而她,无疑是幸运的,因为……她遇见了帝景天。 “谢谢你……” “你我还何须道谢?你救我一命,我也没说过一个谢字不是么?”帝景天突然笑了,润朗的笑声传彻四周。 是啊,她们之间,不需要谢…… “如果找到了风魄,我们还会回来么?” “只要你喜欢,去哪里都无所谓,哪怕弃了这个青刃教,我也护的了你,养得起你。” “我们去一趟海边好不好?” “好。” “带着竹真一起可以吗?” “可以。” ………… 新欢旧爱 (2) 一棵毛茸茸的狗尾草轻轻抚上一张静静沉睡的脸颊,细致紧凝的皮肤泛着玉一般的光泽,棱角有致的下颚也只有此刻没有冰冷的线条。 嫩绿的狗尾草滚动颤抖划过下颚的曲线,纤薄的嘴唇,高挺有致的鼻梁,绕过那道如泪般的细痕,爬上那轻闭着的眼眸,微挑的眼梢。划过光洁平坦的额头,在眉心中跳过,又搔向那完美容颜更添几分味道的一笔,那一条细细的伤痕,唯一代表着帝景天过去的痕迹。 突然,细痕下的嘴角慢慢勾起,一抹邪肆的笑容惑乱人心。 “别装了,一点儿也装不像啊。”珑月嘟着嘴一边埋怨一边笑道。 眼眸缓缓开启,敛入星辰点点,蕴着温暖与宠溺,“不装,你怎能玩得如此开心?” “如果我真的不被你发觉,能玩的更开心。”珑月瘪着一边嘴角道:“不过这辈子恐怕不可能了,屋里有只蚊子你都能弹指打落,我这么一个大活人,没希望啊没希望。” “那下次我再装像一些。”帝景天稍稍翻了个身却没起床,还蕴着些朦胧的脸上不带威严,“或者我让你掐昏过去再玩?” 珑月脸一拉,“你是在鄙视我么?” “算是吧。” 深深嘘一口气,一把牵上他的衣袖,“快起来吧,你答应我今天带我下山逛街,现在太阳都快到山顶了。你虽说不练功不议教中事,也不能睡懒觉成这样啊。” 帝景天无力一抽眉,仍旧不肯起身。 珑月索性拽着他的手拉他坐起来,一边催促道:“快啦快啦,沐浴的水也都准备好了,洗洗快点啦。” 心中纵然有些急切,但是帝景天晨起之后要沐浴的事也是雷打不动,只能推着他一路到了浴室,却打眼就看见腰间只围一抹轻纱的四个美少年,脸一冷,“你们都出去。” 帝景天笑着没说话,站定浴池边上,直到没了别人,才慵懒开口道:“把人都轰出去了,你来服侍我沐浴?” “自己洗洗不就好了,又不是没有手。”珑月脸微红,伸手一推。 新欢旧爱 (3) 砰的一声水花四溅,帝景天直挺挺被推入水中,单薄的里衣漂漂荡荡,一头长发浮浮散散,慢慢的,慢慢的,沉入水底。 珑月一脸惆怅坐在池边,一手撩着水花,无奈道:“大教主啊,麻烦您能不能别玩了?去逛街啊,不是逛夜市啊……帝大教主?帝景天同学?喂……” 突然,水下帝景天的身体猛地一动,一双手臂从水中直直伸出,勾上她的脖颈用力向下一拖,“一起洗洗吧,我可不带脏女人出门。” “我昨天晚上刚洗……噗……”珑月整个人栽进池水中,挣扎着露出头,一抹脸上的水,对上帝景天那张笑得肆意无比的脸,冲拳而上,“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今天犯懒,压根不想出去。” 帝景天笑着游走,猛地腾身从水中跃出,单薄的里衣紧紧贴在身上,修长的双腿,健硕的身形,“一炷香时间,你若是洗不完,我就自己下山去。” 珑月全身湿透站在水中,张着嘴呆愣了半天,听那话里的意思……怎么成她洗澡了? 两人直到快晌午的时候才下山,还是帝景天一路轻功才能赶上吃中午饭。 并未在山脚下的小镇多做停留,而是赶马直奔十几里外的大城镇。用帝景天的话说就是,如果再小镇子中转转,还不如就在青刃教,青刃教所处的万山,早已顶的上一个城镇的规模。 而此地在东炽国境内,珑月不大喜欢去北瑶,一来是因为她的身份使然,二来……女尊国家啊,想想那风土人情就觉得一身鸡皮疙瘩。 热闹的边陲小城处处洋溢着万山上所没有的淳朴气息,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不觉得吵闹,反倒有种别样的温馨。集市还未散去,不少小贩卖力兜手着手中的物品,争取能多卖出一样,今天也能多些收入。 东西都很特别,却算不上有多精致,珑月早已看惯了帝景天房中那些奢华的摆件,对那些带着乡野气息的小东西很快失去了兴趣。 “没有喜欢的么?”帝景天轻轻问着,用身体挡住后面推搡的人,牢牢牵着珑月的手,就如一个普通的男人,带着自己的妻子。 新欢旧爱 (4) “没有特别中意的。”珑月有些遗憾的摇摇头,她还是来到这个世界以后第一次逛街,原以为古代的东西会非常吸引人,但理想总是美好的,现实总是骨感的,不是特别中意的东西她不想买一大堆。虽然帝景天并不缺钱,但她仍旧不想乱花。 帝景天一笑,牵着她的手走入一家装潢考究的金铺,指着一堆金光闪闪的饰物问道:“看看这些,可有喜欢的?” 而珑月下意识摇了摇头,她对首饰一向不很感兴趣,更何况是这种花纹繁琐的金饰。 “两位,本店还有玉器,新到了一批从北地而来上好的玉石,不妨瞧瞧?”掌柜说着,吩咐两个人抬出一个锦绣盒子放在她们面前,一打开,满目的珠圆玉润。 帝景天见珑月仍旧没什么兴趣,直接开口道:“你这里若是没有压铺子的东西,我们便不看了。” 掌柜一听,赶忙迎着两人落座,亲自去了后面的屋子,不一会儿,小心翼翼捧着个盒子出来,在他们面前打开,笑着问道:“二位,可中意此物?” 珑月探头一看,只见盒子中居然是一尊玉佛,通体如凝脂一般的白,半点瑕疵也无,虽然屋里光线不甚好,却莹莹散发着融光,润得像是要滴水,凝白却仍旧显得透亮。 是块好玉不假,可是佛像……她怎么可能对这种东西感兴趣? “就这个了。”帝景天却突然拍板,直接从袖中掏出两张银票,而这两张银票的数额显然远远大于掌柜的期望,瞪直了眼睛将银票收入怀中,双手捧着弯腰将盒子递上。 帝景天却没有理会,直接掀开盒子一把抓了玉佛就走。 “喂,你买这尊佛做什么?先说好啊,我不供佛。”珑月莫名其妙看着帝景天,她肯定不是信佛之人,但是帝景天是?肯定不是,魔教的大魔头要是信佛,那岂不是太不科学了? 帝景天笑着没说话,径直牵着她走入一家酒楼中,显然这间酒楼是青刃教的产业,最好的位置自然要留给教主。二楼之上廊台一侧,临空下望酒楼中一览无遗,整个二楼只有她们一桌,极其清净。 新欢旧爱 (5) 摆弄着手中的玉佛,帝景天脸上渐露一抹嘲讽的笑,“想要个什么东西?” “嗯?”珑月一愣,随即猛地恍然,“喂,你不是要重新琢了这尊玉佛吧?以大做小,这价值可以翻倍的跌!” “没错,要不是看中这块玉,谁会买这个丑东西?快说,不说我就丢下去了。”帝景天脸上有些不耐烦,似乎玉佛烫手一般。 “玉佩……”珑月赶忙说道,又补充了一句,“两块行不行?” 话音落,只见帝景天双手一握,指缝中玉粉如水一般流淌而出,被弃去不用的玉佛头咕噜噜掉在桌上,倾斜着脸,仿佛落寞又悲凉。 玉粉渐渐积成了小山,帝景天的目光却落在下方喧闹的人群中,不知在看些什么。片刻的功夫,再摊开手掌,掌中两片椭圆形薄薄的玉佩,早已看不出前身是尊玉佛。 指尖抹上玉佩的表面,拂过之后,留下一个月字,一个天字,再次摊开手,让珑月挑。 珑月兴冲冲一把抓过刻着天字的玉佩,上面还浮着些许玉粉,而哪怕应该是恒久冰凉的玉石,却残留着帝景天内力的温度,微有些烫手。 帝景天微愣一下,随即将那块刻着月字的玉佩握入掌中…… “唉……又要打仗了,你说那将军吃饱了撑的么,没事就打仗,也不管老百姓能不能吃的消。”楼下突然传来一声抱怨。 “啊?你听谁说的又要打仗了?国泰民安的,哪有仗打?”问话的人显然不知情,却预知详情。 而那个抱怨的声音又开口道:“你没听说?去年从北瑶国逃回来的将军封扬,前些日子从怀古关带了一支军队出来,径直就奔咱们这个方向而来,据说行军速度还挺快,兴许再有几天就要到了。” 珑月看了看帝景天,见他倒是认真听着下方的谈话,没开口继续听着。 “往咱们这来?咱们这一没有流寇作祟,二没有无端起义,连混乱都没有,他封扬带兵来这做什么?” “你笨了吧,想想啊,封扬在北瑶被压制了这么多年,必定是咽不下这口气,想攻打北瑶一雪前耻呗。” 新欢旧爱 (6) 而有人却不服气道:“东炽国与北瑶接壤,要攻打从哪入境不行?偏偏选这最西南端,这可说不过去吧?” 满口八卦的人却仍旧一脸高深的摇了摇头,“封将军想干什么这就不知道了,不过,前些日子我在北瑶可也听到消息了,据说北瑶也派出了一支军队,也奔着这个方向来呢。你说,这能是巧合么?兴许到时候就在咱们这开打。” “啧,你说这两个国家平白无故的怎么又要打仗了呢?到底是谁先挑起的?” “这就不知道了,朝堂上的事,谁说得清楚?” “得了,我得赶紧回去收拾收拾,带着我家婆娘上我三爷家避一避去。”说完,问事的那个人放下几个铜板急匆匆就要走。 “怕死鬼!” “你不怕你就在这呆着,刀剑不长眼,活阎王的手下就不会杀错人了么?” 楼下安静了,只剩下那人不齿的笑声,珑月转过头,不期然对上帝景天探究的目光,深深地,仿佛想看透她的心。 “怎么了?打仗会影响到青刃教么?”珑月问着,才想起来替帝景天倒上一杯茶,清清淡淡的嫩叶,看来是专为教主准备的。 “两国出兵并不算多,东炽国领兵的是封扬,北瑶一方领兵乃是女皇的影卫宫漓尘,还有靖王的影卫溯。”帝景天饶有深意说着,端起茶来轻啜,目光又飘向一边。 珑月微一皱眉,把玩着玉佩的手指一顿,“帝景天,他们或许以前与我相识,但是如今我谁也不认识,我就是我,还需要试探什么么?” 帝景天也微一皱眉,淡淡道:“我似乎觉得你该换个称呼了。” “嗯?那叫景天?” 帝景天点点头,“并非试探于你,只是,此次两国看似要交兵,很有可能是冲你来的。” 冲着她来的?如果说北瑶女皇的影卫和靖王的影卫是冲着她来的,那倒也说得通,可是,东炽国的将军在这掺和个什么劲? “是我连累青刃教?”珑月问得有些落寞,她的身份,或许真的不寻常。而不管青刃教再强大,帝景天再强悍,与朝廷对上,终究是螳臂当车。帝景天对她再好,她也不能就这么把青刃教作为自己的倚仗,连累他们为自己的身份拼命。 新欢旧爱 (7) 热气腾腾的饭菜散发着诱人的香味,珑月却瞬间没了胃口。 “你若当真不要这个身份,此次倒算机会。”帝景天优雅执着筷子,袖口稍褪,露出腕间那道细细的粉嫩伤痕,“我并非有意试探你,但本就是皇族至尊,那身份地位岂能轻易放弃?更何况,你如今已经不是个痴傻之人……” 珑月勾唇一声嗤笑,“东炽国的封扬暂且不论,北瑶国的两人带兵前来,你觉得,他们是来救我的还是来杀我的?” 见帝景天并未接话,继续道:“我这样的身份,恐怕围攻青刃教之时,一不小心错手杀了,再昭告天下行丧,才是最好的处理办法。” “北瑶国女皇是你的亲妹妹,你还有亲生父亲尚在人世。”帝景天淡淡说着,仿佛只是陈述,并不算得劝说。 “傻子的亲人,能有几分情分?” 帝景天一笑,将筷子塞入珑月手中,安慰道:“无需想太多,哪怕是两国之兵力,青刃教倒也不见得灭教,只不过你的身份……” “那就不要了吧,从一开始就不是我的不是么?”珑月淡淡一笑,倒也弄明白,帝景天的担忧并非是她连累青刃教,而是无法确定她舍得一国亲王的身份。或许寻常人会觉得这一身份高贵无比,但在她看来,远不如就这样与帝景天在一起。 “对了,你曾说要等一个人,他什么时候才出现?” “快了,只要等到了,我们就可以离开,想去哪里都可以。”帝景天一笑,蕴着霜雪的眼眸中划过些许玩味,一闪即逝,寻不到痕迹。 …… 春风飘渺,青绿原野直达天地交界,暖日浮云,花香遍地,明明是大好春光,但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心思去欣赏。 行军前方两匹骏马,一人藏青加身,端坐于马上,双手引着缰绳仍旧没于袖中,带领着大军缓缓而行,淡漠的眼眸中枯寂一片。 已经是第三次踏上这条路,已经是第三次前往万山青刃教,可是每一次心中所怀截然不同。 初去青刃教,他怀着一颗赎罪的心,抛却自己的职责于不顾,远赴万山只为了盗取一颗解药,希望珑月能够原谅他,能够信任他,能够摆脱魔教的控制,与他在王府中安然一生。 新欢旧爱 (8) 而珑月突然离去,却落入青刃教之手,他待伤好之后又一次踏上这条路,一颗焦急忐忑的心,生怕珑月在青刃教中受尽折磨。他本想悄无声息带珑月走,然,当他眼睁睁看着珑月与青刃教主一同缠绵于床榻之上,忐忑全无,焦急骤散,只留下一片仓皇与茫然。 可是,他仍旧不死心…… 宫漓尘深深闭上眼眸,再睁开来,仍旧是满眼的枯寂,不知掩去方才心中多少起伏。他能看得出珑月并非被挟持,也能看出两人之间情谊深厚下的温情,这一去……他甚至不知抱着什么样的心思。 她真的恨他么?但她明明已经愿意对他笑,对他的照顾细致入微,他以为,那是原谅。 她真的舍弃了么?舍弃了靖王的身份,舍弃了她身边的人,包括……他…… “溯,此一去,陛下的意思想必你也知晓,届时混乱之中,你记得,带着她走。不要再回京都,越远越好。”宫漓尘淡淡开口,或许这是珑月恨他的原因,不管心境如何变化,他仍旧是帝王爪牙。若不是纳兰珑馨欲要斩草除根,他也没有权力带兵出来,如果她得到了消息,恐怕……更恨他了吧。 溯同样端坐于马上,一身黑衣紧裹,仍旧带着那张银光闪烁的面具。其实他的样貌已经无需面具遮掩,恐怕他带着面具,仅为了遮掩他脸上面对他时的厌恶吧。 珑月被施以严刑,又被禁足王府,而他又无端招惹了青刃教,却连累珑月被掳走,他恨他,才是理所应当。 溯轻轻点头,淡漠的连个眼神也没有。 遥遥前方路,万山……已经不远。 ………… 帝景天摆弄着桌上一个个不知名的小玩意,又看向忙忙碌碌的珑月,不禁勾起唇角。 他替珑月召集了两名工匠上山,本欲替她打造些趁手的暗器,却不想,珑月倒有自己的打算。指挥着两名工匠忙活了几天,现如今桌上这些小铁片小勾子等等,都是她的杰作,虽然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没开口问,仍旧饶有兴趣看着珑月将一个个零件插在一起,手中的东西渐渐成型。 血染万山的代价 (1) 精巧的小玩意握在珑月手中,轻轻扣动机关,嗖的一声射出一道银光,并不比内力射出的慢多少。 “成功。”珑月脸上一喜,将手中的东西固定在一块牛皮护腕一侧,小心扣在竹真的手腕上,帝景天的脸隐隐一沉。 “你没事的时候练习练习,小心别伤到自己,等熟练了,倒是可以淬些麻药一类的东西上去。”珑月兴冲冲看着自己的成果,虽说不可能比得上未来工艺,但最起码成型了。 竹真也有些惊讶珑月忙碌了好几天的东西居然是给他的,欣喜着拢入袖中,在帝景天面前仍旧异常拘谨,站起身道:“我去端些水果来。” 直到竹真走了,珑月又继续摆弄着桌上的东西,小勾子细铁线,外加一些小刀刃什么的,不一会儿就全部藏在身上,唯独……没有帝景天的。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帝景天突然低声一句。 “嗯?你说什么呢?”珑月倒是听清了,就是没听明白。 “果然,一味付出是没有回报的。”帝景天撇过头,又嘟囔了一句。 “啊?”珑月被弄得一头雾水,着实不大明白,“喂,你又怎么了?闲的无聊了?” “无聊之人无所事事,也自当被无视。”帝景天仍旧一副模凌两可的样子。 珑月挠了挠头,再挠头,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匪夷所思,突然看见帝景天一瞥眼,目标是桌子上的铁片碎屑,不禁抽了抽眉角,“不是吧,你不是连这点东西也争?” 帝景天挑眼看天,一脸毫不在意,可越是这样,就越有古怪。 “其实我还真想不出做什么东西送你,你又什么都不缺……” “有什么属于我?”帝景天挑眉找茬,明显有点闲得百无聊赖状。 可珑月还真没有什么能给帝景天的,他不需要武器,仅靠一双手就全然无敌了。甚至小说中那些滑翔翼一类的东西,能比得上帝景天的轻功么? 但听着那句话着实刺耳,有什么是属于他的?大权在握财富泼天,但是她或许多少能理解,这些东西,都来源于他教主的身份,来源于那份强悍的力量,不属于他,若是换个位置,谁都可以拥有。 血染万山的代价 (2) “你想要什么?” “我也不知道。”帝景天突然丢出一句话,起身飘然而走,留下一个修长挺拔的背影,扶着微风,流银闪烁。 漫山翠绿仍旧衬得无端萧索,或许,帝景天的话一直是对的,没有什么属于他…… “你还有我,你要不要啊?”珑月笑着大喊出口,她永远记得她有十年时间,十年对这个世界的人来说,已经不短。十年,她最起码能让帝景天不孤单吧。 “你本就是我的,何来要不要?”帝景天停步转身反问着,看着笑得一脸灿烂的珑月。 珑月眨了眨眼,向着帝景天招招手,“来,来,别总是丢下个话尾就走,我有东西给你。” 说着,从一旁拽过画图纸用的笔墨,蘸饱了墨汁,细细在纸上勾勒。线条并不复杂,不一会儿…… “这是什么动物?” 珑月的眉角抽抽,她的画功其实不差的,“人啊。” “头与身子一般大小?”帝景天微皱眉。 “有点审美观好不好啊。”珑月撇嘴鄙视道,指着纸上两个卡通人,“这个脸上有疤的是你,没疤的就是我了。” 帝景天仍旧皱眉,且有越皱越紧的趋势。 珑月从腰间解下刻着天字的玉佩,又从帝景天怀里掏出另一块,一同摆在他面前,递过一根铁针,“帮忙刻上去,按线条刻就行了。” “你要我自己刻东西送给自己?” “你刻比较快不是么?” 帝景天皱着眉怪异看了珑月一眼,思考了半晌,终于握着铁针,灌以内力,将图画轻轻刻于玉佩之上。他已经有多少年手中没有握过任何暗器,有多少年握着暗器却不是杀人,反倒做着这些无聊的事? 但是,看着那两个衣袍同一样式并肩站着的小人,再看看珑月脸上的笑容……他其实最擅长让笑容破灭,最擅长让幸福化为灰烬,但是……他的东西……属于他的…… ………… “启禀教主,宫漓尘率五千兵马已在十里外扎营,封扬所率三千兵马仍在行进中,已经不足十里。” 帝景天看着跪倒在脚边的护教使,从什么时候起,这些也算得教中之首的人,重新对他行跪拜之礼呢?若是那天他们得手,恐怕他连跪拜之礼的权力也没有。 血染万山的代价 (3) “一切照旧,派个人通知宫漓尘一方,来晚了就看不到好戏了。” 一抹邪肆的笑容绽开在帝景天的唇边,而作为属下的钟离对这一抹笑容并不陌生,这样的笑容背后,往往意味着杀戮,血雨腥风到来的前兆。 万山上下敲响了警钟,自下而上人人自危,他们是江湖人士,却偏偏要面对八千的正规军。八千正规军,若是两国征战,小小队伍恐怕掀不起什么波浪,但是若攻下一个小小的山头,若针对他们这些留教之人,就算有困难,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而教主的一道命令,让多少人面面相觑为之困惑,却问不得也怠慢不得,只得听命行事。 命令到底有多诡异?几人赴死几人留,且指名道姓,甚至连奔跑方位都已经定下,这样的防守战,恐怕众人毕生也没见过,更加想不明白究竟。 这一切到底握在谁的手中,珑月并不知道,她只知道,青刃教遭两国合力围剿,起因是她。 虽然不明白其中究竟,但是教中警戒异常,那种低低压下的空气,她已经感受到了。 “竹真,你说我要是下山与他们见面,他们就不会攻打青刃教了?”珑月问着,却已经坐不住了。 “可是教主有令,绝对不许你出这个院子。”其实竹真也有些害怕,活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要面对这么大规模的争斗,不担心是假的,可是……“放心吧,教主应该会有办法。” “他再有办法也只是一个人,一人可以挡百,却也不可能一个人挡下两支军队不是么?”珑月仍旧担忧,帝景天是强悍没错,但是,这毕竟是个真实的世界,不是玄幻小说,更不是全息模拟的游戏世界,没有外挂可以开。 竹真心里也颇没底,抿了抿唇,“总之,教主自有安排,你也不必太自责了。” 而竹真一番看似坚定却站不住脚的安抚,无法抚平珑月心中的焦火,若是开战,不管结果如何,哪怕青刃教得以保存,死伤在所难免。 她该做什么?能为帝景天做些什么? 血染万山的代价 (4) 帝景天也曾告诉她,静静的等,青刃教不会就此覆灭,静静的等,一切事了之后,她便自由,他就带着她去找风魄。 一切都是等,却也在昭示着她的无能。 “我去找他谈谈。”珑月说着快步出门,却一回手挡住了竹真的脚步,“你在这呆着,山上现在也不见得安全,不管发生什么事,千万别出去。” 她必须要做些什么,如果就这么坐以待毙下去,她会觉得再也无法面对帝景天。 他给她的已经太多了,衣食无忧百般宠溺,如果她还要连累他失去了青刃教……虽然他说他并不在意,虽然他说,青刃教对于他只是个玩物而已,但是,她却绝对不能当真! 刚一进帝景天的院子,却不期然在空气中闻到些许血腥,山下的军队还在集结,这血腥味…… 珑月猛地上前推开房门,屋中一片混乱,偌大的卧房中,帝景天端坐于床榻之上,衣襟整齐利落无半点凌乱,只是身上沉凝散发着的杀气,让人一时间不敢靠近。 而那些曾经总是围绕在他身边伺候的美少年全都在卧房中,仍旧是衣不蔽体的轻纱,却没了昔日曼妙,畏畏缩缩蜷在墙角,还有几人嘴边染着血,相互倚靠着,面露惊恐与绝望。 深深舒了口气,珑月此刻真的无比欣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帝景天哪怕出手伤了那些少年,却出奇的没有下杀手。若是按照他以前的性子,杀这些毫无反抗之力的少年,又何须打伤呢? “……景天,出什么事了?”珑月一步迈进门,对着那些少年略使一个眼色,站定在他面前,挡着他的目光放那些少年离去。更加让她欣慰的是,帝景天并没有驳了她的做法,安安静静坐着,就当没看见。 只是,也太安静了,安静的根本不像帝景天。 慢慢的再靠近,直到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上霜雪的气息,“景天?” “他们伺机逃走,无一人愿意留下。”帝景天冰冷的声音响起,却弥漫着失落,哪怕只是些无足轻重的菟丝子,在这个时候要逃走,难免会给他树倒猢狲散的落寞。 血染万山的代价 (5) 珑月却不由笑了,如果说是背叛,恐怕这些少年是唯一能从帝景天手下活着离开的人吧。 “他们要走就走吧,我不喜欢他们总围着你转,就当是为了我扔了他们,可好?”珑月弯下腰,笑着对上帝景天的眼眸,这么沉静的他,还是头一回见到。但是这么安静,无端让人有些不忍。 “青刃教若是灭在今日,你是否也要弃我而去?”帝景天问着,缓缓站起身来,那衣襟不再飘逸,仿佛疲惫了一般,挂在身上,连波动也没有。 “我不走。”珑月坚定说着,一动不动望着帝景天,那覆着霜雪的眼眸中,她曾真的见过火光闪动,那令她为之欣喜雀跃的火光,“景天,青刃教如果因为我而灭了,我会愧疚。但你是不是教主,与我离不离开你无关。” “怕我么?”帝景天淡淡说着,“如果你晚来一刻,见到的必是遍地尸首。” 珑月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帝景天,不管她说什么,仍旧冰冷的仿佛一具行尸走肉般,若说屠戮的狰狞,他没有。流银般的衣袍片尘不染,甚至身上连杀气也没有,只有凝重的死寂,一种……欲要毁灭万物之后的死寂。 而作为来自末世的珑月,或许她能够预想那种毁灭了万物后的死寂,其实,在那种死寂的背后,是无可奈何的悲凉,欲求不得,欲留不存…… 但是帝景天眼中如流星般划过的光芒,她看到了,也看懂了。他太敏感,那些看似无足轻重的少年,真的碰了他的伤处。 上前一步,整个人扑入帝景天怀中,紧紧抱上他的腰,“景天,别这样,我不怕你。” “珑月……”帝景天轻声一语,猛地闭紧了眼睛,似乎在挣扎着什么。真真假假,说出的那些话有真有假,有试探有心声,但到底哪一句是真,恐怕这一刻的他也分不清了。 可是,这种挣扎不属于他! 帝景天猛地推开珑月,下一刻,眼眸中再次蕴上霜雪,突然一笑,牵动着眼梢下如泪细痕,“走吧,带你看场好戏。” 血染万山的代价 (6) “主子,已经快到万山脚下,东面一侧封扬的军队也已经到了。”楚浔再次回禀,也已经有了蓄势待发之势。 “不管他,也无需等待。号令军中,直接一路杀上山顶即可,决不纳降!”宫漓尘冷冷开口,望向一旁仰头眺望山巅的溯,“溯,我们走。” 他没得选择,擅自攻伐会对珑月可能造成什么样的伤害,他能预料。 可是,他虽为首将,仍旧真正控制不了这支军队,陛下有令,要么逼得邪教痛下杀手,要么趁乱斩草除根,他能做的,也只有与溯一起,赶在混乱的时候救下珑月。 深吸一口气,如此铤而走险,如此的赌注,他不是没做过这样的事,可这一次,却没由来觉得慌乱,压也压不下。 战鼓声声响起,鲜红的北瑶战旗迎风凛冽,一声令下,杀声震天彻底,兵戈闪烁,潮水一般扑向山脚。 无需理由,剿灭占山为王的邪教何时需要理由?无需口号,对于一国朝廷的御林军来说,剿灭一些匪贼,若是用了口号,那才叫贻笑大方。 每个人都高举着刀剑恨不得冲在最前方,太平盛世,碾死一只蚂蚁也能算得功劳,剿灭匪贼,兴许是他们从军一生唯一热血澎湃的时候。 而另一方向,封扬一挥手,身后铁骑呼啸而出,马蹄震彻山谷,喊杀声居然能与异国兵马遥相呼应。 封扬一身漆黑闪亮的铁甲,高举长剑,待山脚时飞身下马,鹰一般雄姿傲然,提剑直奔山巅。如黑豹一般健硕,挥剑劈向阻拦的人…… 万山之上杀声震天,血染青翠,横飞着血肉,瞬时间已如地狱般狰狞。 厮杀的人群中,宫漓尘与溯闪身游走其中,雪亮的细剑挥舞如漫天飘雪,所到之处血溅四方,一步步向山巅紧逼,屡屡眺望,仍旧看不见他想要看见的人。 溯自从成为珑月的影卫之后便再也不使用任何武器,练就一双铁爪般的双手,纵身掠过,颈骨尽断。扔下手中的人,同样眺望山巅,眸子中的焦急与渴望倾泻而出,千回百转,仍旧寻不到一丝踪影。 血染万山的代价 (7) 两兵交接处,宫漓尘竟然与封扬几乎面对面相遇,仇人相见,灭门之恨! 宫漓尘手中的剑猛地一紧,却又一次望向山巅。他们就这样堂而皇之的厮杀上山,他们就这样不顾一切向山上冲,他们……没有时间…… “宫漓尘,事有蹊跷,当心有诈!”封扬大喊一声,劈剑直向山巅掠去。 身边的溯也极快速向山顶冲去,身边只剩下厮杀一片,撩起片片血雾,哀嚎声声…… 猛地一咬牙,宫漓尘运起轻功直与封扬几乎并肩,灭门之仇,却哪有那个人重要? “贵客驾临,本座有失远迎,失敬了。”天空中突然回荡洪亮的笑声,宛如神祗鬼魅,飘忽不知在何方。 一抹银光骤然闪烁,居然从三人身边掠过,轻功无人能及。一抹银光,却是两个人影…… 同样的银色衣袍,同样的长发披散相纠缠,同样飘渺的身影…… 帝景天一手揽着珑月的脖颈不知从何处飘来,划过三人身侧,邪佞的笑声,张狂的话语,那丝毫不将众人放在眼中的举动,贴得极近,近到宫漓尘可以看清珑月脸上此刻的表情。 恐慌,无助,哀求……当看向他的时候,那双噙着泪的眸子突然一亮,那种眷恋…… “珑月!!”宫漓尘大喊一声,三人顿时运起所有的内力,却仍旧眼睁睁看着帝景天挟持着珑月飞往山巅之上。 万山留守的青刃教教众数量并不多,且武功并不算深厚。 后方兵马快速推进着,如收割一般将整个万山血洗,几乎一面倒的屠杀。封扬的军令如出一辙,当那些教众发现求饶无用之后,纷纷丢下刀剑四处逃散,一时间混乱四起,全然没有战场中该有的拼力厮杀。 见过了珑月的身影,三人再也无心顾及身后的军队,拼了全身的内力杀出一条血路直奔万山之巅! …… 万山之巅仍旧清冷,宁静如昔,夹杂着清冽水汽的风卷起地上破败的桃花瓣,飘飘洒洒坠下山谷,转眼间便没了踪迹。 宫漓尘三人一路追着人影,前方银光闪烁的影子如鬼魅一般,不让他们靠得太近,却也不至于丢失了踪迹,仿佛在引着他们去什么地方。 血染万山的代价 (8) “当心些。”封扬又一次提醒,步入山顶突然一侧身,向着另一个方向包抄过去,而同一时刻,溯也变换了方向。 三人齐上,势必要将帝景天逼入死地! 身后的厮杀声渐渐低沉,风声呜咽在耳边,漫山的青绿就在身旁,可以宫漓尘绝无心思去欣赏,他的眼中只有那一抹流银。脑海中还印着那双噙着泪的眼眸,他从未见过珑月流泪,哪怕面对严刑拷打;他从未见过珑月脸上露出仓皇与无助,在他印象中,珑月永远是那么灵动,笑天下所不能笑之事,永远那么坚强。 可是,她恐怕是吓坏了吧。再坚强乐观的女子,她也是养于京都王府,没经过风浪的女子。她还未满双十,之前一直痴傻,刚刚恢复神志,却又遭此大难。 是他的错,他总被她天不怕地不怕的表象所迷惑,总是被她那一副什么都无所畏惧的口吻所蒙蔽,还有她身上谜一般的点点滴滴,那些世间独有的话语,那灵动却无内力的身手……是他的错,他或许不该急于攻下青刃教,这一次,恐怕吓坏她了。 三人一同行进,将帝景天直逼向后山,飞身落地,那一抹流银就在眼前。 “帝景天,放了她。只要你放了她,我等即刻撤兵,不再将青刃教赶尽杀绝。”宫漓尘冷声说着,眼睛却一刻也不肯离开那个身影。 溯和封扬悄悄挪动着步子想要靠近,却在帝景天手执长剑直接架在珑月脖颈上那一刻,顿时停住脚步。 “呵,宫漓尘,你目中无人入我青刃教偷盗在先,后又瞒天过海肆意捏造谎言,现如今血洗万山,你以为,不将青刃教赶尽杀绝就够了么?”帝景天慢条斯理说着,慢慢的一步步后退。 “此事与珑月无关,仅是我一人所为。你放了她,我任你处置便是。”说完,雪亮的细剑直接脱手,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宫漓尘伸展着双臂,慢慢向前两步。 “站着别动。”帝景天脸上浮现一抹邪佞的笑容,将手中长剑压紧珑月的脖颈,示意其他两人不许妄动,又道:“任我处置,好啊,你先行斩下自己一只手臂,我就放了她。” 情殇在劫 (1) “你先放人,我宫漓尘说话从不妄言,任你处置便绝不退缩。” “……漓尘……救我……” 珑月嘶哑着发出求救的声音,寥寥几个字,却如大石一般颗颗砸上宫漓尘的心头。 “独臂之人活不长久,你若想一解心头愤恨,我封了穴道便是。”说完,宫漓尘毫不犹豫抬手,连点自己身上几大要穴,身形略微萎顿,方才顶力奔走,已经耗费了不少力气。 封扬眉心一紧,横跨一步就要到宫漓尘身边。 “我说了,谁也别动。”帝景天手中的剑一收,一条血痕浮在珑月脖颈上,鲜红的血瞬间染红了三个人的眼睛。 “你还要如何?”宫漓尘赶忙开口问道,甚至想弯腰再捡起地上的剑,或许这个时候,帝景天不管再说什么他都会照做。 但是帝景天并未再开出任何条件,而是略低头,看着臂弯中的人道:“你以为他是来救你的?恐怕女皇陛下有令,趁乱杀了靖王才是大功一件。你说,他已经如此低微求全,我也不能是苛刻小气之人,之前的事也就罢了,我该不该助他一臂之力,帮他立了大功呢?” “帝景天!” “……漓尘……救我……”珑月脸上的泪潸然而下,落在剑刃上,淌过脖颈,晕染着片片血红。 帝景天又向后退了两步,身后便是万丈悬崖,而崖底便是滔滔泷河水。 困兽之斗他想做什么?三人不敢想,可是,他若真将珑月扔下山崖,青刃教必灭,他自己也难逃一死。 “你欲如何?若是他一人偿还不了,我封扬也算得一份。”封扬说着,将手中长剑扔在地上,却再也不敢伺机上前,转而看向溯,一脸的沉凝。 “呵,封扬,此一事其实与你无关,你却要一同血染我青刃教。不过放心,我倒是不会让你与他一样,你乃是一国将军,军功显赫,我还能尊崇几分。但是他就不同了,他只是女皇的一条狗……不,或许也需尊崇几分不是么?上得凤床入得沙场,也是难能人才。”帝景天一边笑着一边说,完全一副猫儿斗鼠的模样。 情殇在劫 (2) “你到底想怎么样?!”宫漓尘咬牙喝道,明知会有那么一天,却不想,他哪怕束手就擒仍旧换不了珑月。虽然仍旧不明白如今被挟持的珑月那晚为何躺在帝景天身侧,但是她如今在哀求,她说……漓尘……救我…… “怎么样?”帝景天又是一笑,可那笑容,无端让三人心惊,“杀人不过头点地,就算将你千刀万剐,你也解脱了不是么?宫漓尘,你记住,如今她所受一切,皆因你而起。你们带兵攻打青刃教以为是救她?你难道不知,无人能胁迫青刃教教主,你可知……你犯了多大的错?” 仍旧是那一副慢条斯理,仍旧是那一副逗弄一般的话语,宫漓尘的心中猛地一惊,“错只在我一人,只要你不伤害她,别说一条手臂,性命也可任由你处置。” 说完,宫漓尘弯腰捡起地上雪亮的细剑,再看向珑月,眼眸中蕴满了眷恋。是他错了,他此一生,仿佛没有做对过什么,做什么都是错,活着本就是个错误,却希望这一刻他不再犹豫之下不再做错。 “跪下算不算更有诚意?”帝景天邪肆的声音再次响起。 “……漓尘……不要……” 毫不犹豫直挺挺跪倒,挥剑直向自己的手臂,他不能再犹豫了,或许这是他唯一能为珑月做对了的一件事。 突然,叮的一声,细剑被暗器击中,猛地从手中脱出,“宫漓尘!清醒些,你就算是斩断手臂,他也不会放过珑月!” 封扬焦急的怒吼中同样带着无可奈何,看向帝景天,几乎咬碎了牙,“帝景天,明了说,你到底要如何?” “呵,那就不玩了,真以为自己的膝盖值钱么?还是封将军够聪明……”帝景天仍旧慢条斯理说着,突然,话锋一转,邪肆的声音瞬间高挑,一字一句,“我要你此生……万,劫,不,复!” 极端狠烈的话一落,封扬与溯几乎同时腾身而起,孤注一掷势必要将珑月救下,却在下一刻,瞬间瞪大了眼眸。 帝景天突然狂笑,手中的长剑毫无预兆用力划下,一道血箭激|射而出,撩红了他们的眼,染红了上方阴郁的天空。 “珑月!!!!” 情殇在劫 (3) 撕裂喉咙冲出的声音直腾天际,似要震碎万丈青天,那是男人最悲怆的声音,却仍旧转圜不了眼前突如其来的一幕。 谁也没有想到,帝景天居然这么轻易就下了杀手,长剑的力道无半点犹豫,血瞬间染红了两人银色的衣袍,就连脸上也缀着血红,狰狞的仿佛两只厉鬼。 谁也没有想到,帝景天居然不是将珑月扔下去,而是就这样斩杀在他们面前。他们原以为帝景天绝不会罔顾整教存亡,被逼入绝境哪怕为了一己生机也必会妥协。 谁也没有想到,他们的妥协甚至欲随他处置,仍旧换不来帝景天半分退让。 可是……他们难道都错了?帝景天真的如传说中一般,实已经是个疯狂至极的人? “犯青刃教者,死乃幸事!”帝景天说完,兜手扔下长剑,突然纵身一跃,带着那一抹血红的影子,直坠悬崖深处。 “珑月!!”封扬飞身探出手,却已经晚了,银红相间的一抹影子如流星一般坠向滔滔河水,还未回神,只见一袭黑衣相继直冲而下,“溯!!” 返身将跌跌撞撞冲来的宫漓尘一把拖住,牙咬得咯咯作响,极尽全力的一拳直挥过去,“你既然爱她,为什么不肯善待她?!!!” 宫漓尘被打飞撞在地上,未来及俯身,一口鲜血已经奔涌而出,眼前昏暗一片,耳中阵阵轰鸣,珑月…… 他又错了吗?他来救她,却逼得帝景天孤注一掷选择了灭亡,他又错了吗?封扬问他,既然爱她,为什么不肯善待她…… 善待…… 一直以来,都是珑月在善待他,顾念着他的喉咙沙哑,又顾念他不愿露出双手,将水果递入他口中。 顾念着他的身份无奈,从不与纳兰珑馨作对,从不让他为难。 她救过他,哪怕看过他的脸,仍旧不起半点肮脏的心思,她一次又一次照顾他的伤,却从未讨过半分回报。 她带着他逃避追杀,用双手将他从山石中挖出来,为了他与纳兰珑馨正面冲突。 她两次从雪地中带他回家,保他性命,替他解围。 情殇在劫 (4) 哪怕他出卖她,愤怒过后仍旧替他坚守着秘密,仍旧顾念着他的伤没有半点疏忽。 在纳兰珑馨那里收到的委屈,为了他,她忍了。 本该属于她的身份地位,为了他,她舍弃了。 青刃教的追杀,为了他,她撒下了弥天大谎。 他从未想过,这世间还能有人带他如此,那曾经小小的反抗,曾被他气得咬牙顿足,如今看来,是那样的温暖沁心。 可是,他都做了些什么? 天地昏暗,再也看不见他想看的身影,耳中一片轰鸣,封扬在咆哮,可是他却听不清。 心瞬间被掏空,掏走了那些不知何时植入他心底的东西,空洞洞的淌着血,曾经心中明明什么都没有,可是如今……再也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月,你曾经两次带我回家,为什么……我无法将你安然带回家…… …… 珑月一把按住帝景天手中拉满了弦的弓箭,沉了沉眼眸,“已经够了,何必再要他性命?” 帝景天玩味一笑,“并非取他性命,只是觉得,再要他一条手臂,才算得圆满。” “他如今已经生不如死了……”珑月说着,仍旧死死抓住那把弓,回看下方,脸上表情说不出的挣扎。 她们一直站在不远处大树茂密的枝叶中,方才那一幕惨烈,一览无遗,那些话,听得清清楚楚。 “自此,北瑶再无靖王,你便自由了。”帝景天轻飘飘说道。 珑月深吸了一口气没有说话,是啊,她自由了,从今起再没有身份的桎梏与危险,从今起她将是个崭新身份的人,可是,却一点儿也没有解脱之后的轻松。如果她知道摆脱这个身份的过程居然是这样,她宁可束手就擒,青刃教死了那么多人,而下方的三个人…… 方才撕心裂肺的喊声仍旧响彻耳畔,她从未想过,曾经的傻子身边,仍旧会有这些至情至性的人。 那个叫溯的男子,戴着一张银白色的面具,至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却在那一刻,毫无犹豫追随着跳了下去,下面是万丈深渊,且那个人已经被抹透了脖子,可以说已经死了再无生机,他仍旧选择追随。 情殇在劫 (5) 那个叫封扬的男子,东炽国战功赫赫的将军,却带兵前来营救她。她们曾经到底有过什么,让他焦急愤恨,让他怒吼咆哮,让一个久经沙场的将军,在兵士面前全然失了方寸。 崖边跪倒一抹藏青,伟岸的身形似乎瞬间枯萎,方才的凌冽似乎瞬间化作悲凉。那一声声撕裂胸腔般的悲鸣,如今还回荡在山谷中,喊的是她的名字,陌生却仍旧牵动了她的心神,她们之前认识么?傻子的内心深处,也有他的存在? 那个悲怆的背影,她似乎能看见灵魂慢慢抽离,她不明白她们的过去,这一刻,却无端能体会那种心神俱灭的悲哀。 心中某个角落幽幽散发着寒意,猛地凝成一点,丝丝的痛。 脚下不禁迈出一步,却被帝景天猛地揽入怀中,“你此刻若是现身,之前所做将前功尽弃。” 是啊,如果她现身,青刃教所损失的一切将失去价值。虽然方才帝景天告诉她,那些前去阻拦成为刀下鬼的人,无非是此次青刃教要肃清的对象,他们所图,无非是求一个全尸罢了。事已如此,帝景天不惜血染万山布下的局,她只要一现身,一切付之东流。 可是那一抹颓败于天地间的藏青,明明只是初见,明明距离尚远根本看不清他的脸,但是那身影却无端猛地烙入心中,焦灼的痛楚□□,留下一个书香中文网灼烧的印记。 “放过他吧……”珑月幽幽开口,硬生生别过头,不再去看下方明明是独角戏却仍旧惨烈的结局,不再去看那一抹无端让她觉得揪心的影子。他只是太可怜了不是么?但他是帝景天的敌人,带兵杀上青刃教,她如今这番心情,如何对得起帝景天? “心疼了?”帝景天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弓箭,只是那周身洋溢着的霜雪气息没有消散,反倒越来越沉凝。 珑月沉沉吸了一口气,扶着帝景天的手臂靠上他的胸膛,“放过他吧,他如今这样,如果再受了伤,恐怕就活不成了,你没想要他的命不是么?” 情殇在劫 (6) 帝景天这才微微一笑,将珑月搂入怀中,笑问道:“你明白我的心意?” “明白,他碰了属于你的东西,又形同挑衅,你不会让他好过的不是么?”珑月的声音淡淡的,没了方才的彷徨,静如一潭幽泉,“我也知道,这并非你唯一的意图,你想让他们见证我已经死了,好让我摆脱被追杀的身份。” 帝景天抱着她的手臂又紧了几分,冰冷的气息消散,沉缓的心跳声令人不由消去些许浮躁,如若不是随风而来的血腥味,如果不是那一声声的悲鸣仍在耳畔,这一刻该有多么温馨? “那些话也并非谎言,北瑶女皇的命令并非是营救,而是斩草除根。” “这些不重要了。”珑月紧紧抱着帝景天,转过头望着另一侧青山绿树,“景天,能不能答应我,以后不要再肆意杀人?不管是为了你还是为了我,我不希望你的手总是沾满血。” 凉风呜咽,卷着破败的桃花瓣,桃花瓣上点点暗红,夹杂着浓重的血腥,树叶沙沙作响,而后,一片沉寂。 不知过了多久,帝景天才轻轻开口,却极其郑重,“我答应你。” 山下的征战因首将的颓败而消声退去,青刃教的损失清点下来,居然比剿灭一个门派的损失没有多出多少,但是,这恐怕不是珑月如今所能去欣慰的了。 紧紧抱着帝景天窝在他怀中,再也不敢去看山下的一切,明明这令她惊恐心慌的一幕由帝景天一手掌控,可是,她除了能倚靠他,还能有谁呢? 两个假扮她们的人无疑毙命,还有那个随之跳下高崖的男子,她只记得他的名字,据说,是她曾经的影卫。 他叫……溯。 ………… 自从到了这个世界以来,仿佛都是帝景天在给予她承诺,答应她带她去找风魄,答应她不再去修炼那种可怕的武功,答应她找到风魄之后可以带着竹真一起游览天下,答应她不再肆意杀人…… 他保护她不受任何伤害,给予她的是最奢侈的衣食无忧,带她游玩陪她散心……她仿佛就是那被捧在掌心中呵护的人,除了那一次的意外,再也未见过任何风浪。 可是,她又回馈给他什么呢? 情殇在劫 (7) 珑月一手撑在马车车窗边上,看着向后倒退的树林,怔怔有些发愣。 她能给帝景天什么呢? 其实帝景天看似高高在上不可一世,实则是个极其敏感的人,患得患失心太重……不,只是他明白,真正属于他的东西太少,他所拥有的只源于他的身份。 可是,他本就是教主,根本无人能夺了他的地位,那些东西也随之属于他,又有什么区别呢? 但是帝景天心里想要的东西似乎不同,她总能从他身上感觉出那种欲求不得的悲凉,他到底要什么? 而她能给帝景天的……说来可笑,却只是那么一个空口承诺,她不会离开他,不会畏惧他,疏远他。 这样的承诺太过虚无缥缈,比起帝景天给予她的,简直不值一提。 偷偷瞥了一眼闭目养神中的帝景天,再回眸,脑海中却猛地划过那一抹藏青色的身影,绝立于天地间…… 猛的摇了摇头,她不能这样,或许那天那一幕带给她太大的震撼,太过于出乎她的意料,但是,这都不重要了,她这个身体的身份,已经消失了。而帝景天也是有几分小心眼的,如果让他知道她此刻在想一个莫名其妙的男人,不知道他会不会跳起来直接掐死她。 马车轻微晃动着,铁木打造的马车沉重结实,行进却很稳当。马车内也极其宽敞,哪怕夜幕之时不便落脚,三人就算在马车中挤一挤也未尝不可。这或许是她唯一感觉庆幸且欣慰的地方,帝景天居然不排斥竹真。 哪怕竹真对她仍旧嘘寒问暖,哪怕对她的衣食起居照顾的再细致,他也只当没看见。 哪怕带着竹真不能骑马拖延了路程的时间,他也连眉也没皱一下,仿佛带着个人就是天经地义的。 窗外的风景很乏味,为了避开返程的北瑶军队,她们没有走官道,乡野山林初看新鲜,可看久了明显审美疲劳。 “觉得无聊么?”帝景天没有睁眼,却将珑月的一举一动辨识的清清楚楚。 “是啊,很无聊,感觉头顶都快长蘑菇了。”珑月舒着长声说着,伸了个懒腰,一斜身子,就躺在帝景天身侧,趴在他肩膀上道:“给我讲个故事好不好?” 情殇在劫 (8) “不好。”帝景天拒绝的毫无迂回余地,又突然问道:“似乎离开了万山之后,你的心情倒是格外好?” 珑月一耸肩,“你那个万山遍地埋的都是尸体,心情怎么会好?” “离开那里便不同?” “自然无比舒心。” “那就老实呆着。” 可是,珑月料定了帝景天肯定知道不少热血江湖的故事,龇牙一笑,“你以前做过那么多匪夷所思的事,如今刚刚学乖从良,说来听听好不好?” 帝景天斜眼瞥了珑月一眼,薄唇轻启,“你会对杀人的故事感兴趣?” “除了杀人你还干过别的么?” “没有。” 想必帝景天也已经闲极无聊,心情不算太好,可两个闲极无聊的人呆在一起,如果只是睡觉的话,除非给自己下药才能熬得过那么多天的路程了。 “讲讲你杀人之前的事总行吧?” “三岁入教,七岁杀人,其间四年白天习武晚上修习内力,移筋错脉,尝遍百毒,每日睡不到两个时辰,就这样。” 得,帝景天没有讲故事的天分,超级大概括,语言干巴的都能捏出渣来了。 珑月无奈瘪了瘪嘴,“你三岁之前呢?” “不记得了。” 唉,什么也没问出来,她本想多了解帝景天,却不想,只是一个看似枯燥无比的人生路,三岁入教七岁杀人……她和珑雪七岁的时候,貌似也是在每天上蹿下跳练功,外带将各种知识塞进脑袋中。 车厢中又是一片寂静,静到已经能听见外面的鸟叫了,珑月烦躁的快要抓狂,揪着帝景天的衣领来回摇晃,“讲故事吧,求求你了……” “你若是坐不住,我可以点了你的睡穴,到京都再让你起来。” 珑月顿时老实了,坐起身来低着头,挪到车厢角落坐下,摆弄着手指头,自己玩自己。 “呵……”浅浅一声轻笑,帝景天一脸无奈又带着些许宠溺望着她,“要么说说你前世的事。” “记事起就无父无母,天天练功学习,一直到死,就这样。”珑月带着几分报仇的心理同样干巴巴叙述出口。 “都学些什么?” 玩天玩地玩死他自己&nb.. “飞檐走壁开锁盯梢……总之就是偷东西那一套,其实在这里完全用不着,我总不能在大街上逮谁偷谁。”珑月耸了耸肩,未来世界再发达,她学的那些东西,在这个落后的世界居然没有用武之地,这也是她一直以来极为郁闷的事。 而珑月的话倒是成功让帝景天脸上浮现些许笑容,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最起码,现如今的帝景天,笑得极其轻松,再也不是那种邪肆如被蛇盯的笑容了。 “也并非全无用武之地,若是有一天流落街头,最起码衣食无忧。” “也是啊,如果有一天你不做教主了,我也养得起你,照样穿云锦吃珍馐,只不过养美男你就别想了。” 帝景天微微一愣,似乎没想到珑月居然大而化之对他说养,玩味的勾起了唇角,“不做教主尚且好说,若是我有朝一日武功全废呢?” “那跟我养不养你又有什么关系?你要是有武功,轮的着我养么?”珑月一耸肩说完,却突然认真了几分,“景天,说实在的,我并不觉得你做教主就能快活。相反,如果有一天遇见……” 有些话,明明想着可以说出,可是到嘴边的时候,却又突然想咽回去。 她知道帝景天武功的禁忌,这或许就注定帝景天如果是教主之尊,恐怕一生就是孤家寡人,地位显赫武功无人能及,高高在上无上荣光,她不觉得这样会幸福。 在她看来,虽然她得不到,但并不意味着不懂。真正的幸福,应该是与相爱的人相携百年,有个懂他理解他并且温暖他的人,陪着他,况且帝景天并不喜欢男人,全凭一些怪癖好打发时间。 可是,这样的幸福距离帝景天很遥远,且…… 想到这里感觉就更加诡异了,她希望帝景天能幸福,且信誓旦旦地说,如果帝景天废了武功,她完全可以养着他。而废武功等于与女子……那就是说,帝景天跟某个女人……而后她来养? 这是道再诡异不过的逻辑推理题,然,一想到帝景天有朝一日与一个女子……心里总觉得不大舒坦。假设她日后要养着他了……那是不是说明某个女人将帝景天吃干抹净以后就跑了? 玩天玩地玩死他自己&nb.. 呃……好诡异,这种假设实在太诡异了…… 帝景天绝对想不到此时此刻的珑月思维已经飞得没了边,仍旧饶有兴趣等着下文,手指轻轻点着一旁茶桌,示意他仍旧在等待。 而珑月的脑袋早就被那道诡异的逻辑推理题绕住了,越绕越离谱,帝景天注定等不到下文。 “没有那种可能对不对?”帝景天突然一笑,似乎知道珑月的下文是什么了,“无需盘算我废了武功之后的情形,历来教主失了武功形同叛教。届时轮不到你养,兴许你连我一块骨头都找不到。” 珑月也才在这个时候意识到自己的幼稚,微微低下头,帝景天说的没错,根本没有那种可能。 不过,一想到日后帝景天不会与某个女人……心里的不舒坦居然瞬间散去,这让珑月顿时充满了负罪感。 女人就是那么小心眼,明知道自己不能拥有,却还是……很介意的吧。 可是,她只有十年的时间,这十年里,她在帝景天的保护下恐怕能过的异常舒心,可是十年以后呢?她离开,这个身体就会毫无预兆死去,到时候的帝景天又会如何? 这是一道无解的题。 十年看似遥远,却形同一座大山一道枷锁,时时刻刻告诉她,她……没有未来,任何一种幸福……都没有未来。 顿时觉得有些心酸,没由来的冲上眉心,当一个人享受着幸福却在掐算着自己的大限,无非就是这种心情吧。 一袭流银缓缓将她包裹,带着清冽的霜雪气息,淡淡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傻姑娘,有什么好哭的呢?” 世间蹊跷的事大都来自这种阴差阳错,以至于帝景天此刻只觉得,珑月是爱上他了,却因为他的身份相守无望而落泪。一个傻姑娘,抹去了记忆之后,或许有一种雏鸟情结,将他当成了这世上唯一的依靠。 单纯只属于他,一颗心全系于他身上,这种感觉异常觉得舒心,但是他却知道,如若真按照常理如此下去,他将会有怎样的下场。 不过还好,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从一开始至今,从未有半分偏差。 玩天玩地玩死他自己&nb.. 但是帝景天并不知,真的没有半分偏差么?一个本该是傀儡的女人,如今却鲜活灵动,单纯善良,一场本该快意潇洒,惨烈不尽其极的游戏,却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悄悄改变了原有的味道。 他更不知,天外天人外人,一向肆意洒脱,将世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他,仍有无法预知的宿命在等着他。 一向不惜代价只图一时快意的他可曾试想过,玩天玩地,终有一天,会不会玩死他自己? ………… 春日渐过,北瑶皇宫中的牡丹花肆意绽放,满园的团团锦绣,对于以牡丹为国花的北瑶来说,这是再好不过的兆头。 就连朝臣也纷纷上表,求女皇陛下拜山祈天,以谢上天美意,以求国运昌隆。 要说天下归心似乎尚早,抛却些许暂不能解的事,纳兰珑馨此刻的心情也算好得无以复加。靖王终于被除去,居然是在众人面前当场被魔教教主抹了脖子一同坠下山崖,而靖王心腹影卫也随之跳下去。山崖下便是滔滔泷河,连鹅毛都漂不起的地方,所有相关靖王而起的事终于可以尘埃落定,此后再也不用操心了。 “漓尘,此次又是大功一件,朕都不知道该怎么赏赐你才好了。”纳兰珑馨笑吟吟端坐在高位之上,身心畅快无比轻松。 宫漓尘仍旧是一身藏青的衣袍,双手拢袖跪在下方,停了许久才沙哑着声音缓缓开口,语气无端凝重,“陛下,属下此一战陈疾郁结,恐怕日后无力再辅助陛下,请陛下恩准,宫漓尘欲重归故里。” 纳兰珑馨微微一愣,“宫家一族已经没有人了,你要独自回钏城?” 然,一句问出,等了一会儿,仍旧没等到宫漓尘的回答。想了想,起身绕过御案,托着宫漓尘的手臂让他起身,“漓尘,若是受伤,宫中有那么多的御医,你也不必再回靖王府,在宫中休养便是。更何况,钏城已经没有宫家人,你回去又能去哪呢?” 宫漓尘仍旧不说话,就在纳兰珑馨疑惑之时,只见宫漓尘又重新跪倒,“陛下恕罪,属下……听不清。” 玩天玩地玩死他自己&nb.. “听不清?你的耳朵怎么了?”纳兰珑馨问出,继而又低头在宫漓尘耳边大声喊了一遍,这才得到些许反应。 “御医也诊不出病因,宫中历来的规矩,身有伤残之人不能随侍君王,还请陛下开恩。”宫漓尘说着,深深低头就要叩首,却被纳兰珑馨慌忙扶住。 “就算御医诊不出病因,那些入宫来的名医想必会有办法,他们连墨岚都能救醒,也一定能治好你的病。”纳兰珑馨一边大声喊着,一边扶起宫漓尘让他坐在椅子上,握着那双稍显枯瘦的手,不禁皱了皱眉,“漓尘,朕自幼就与你在一起已如至亲一般,断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让你离开。你确实不能再做影,而你之前的身份,朕就算是想将你收入后宫也不大可能。你看这样可好,你在宫中休养,恐怕无法有个正统的名分,就当替朕陪陪墨岚。若是有一天伤病痊愈了,是去是留……朕不勉强你。” 一番话喊出,纳兰珑馨只觉浑身冒汗,隐隐觉得可惜,若是宫漓尘的失聪治不好,她与他说起话来,着实太吃力了。 “陛下,属下留在宫中不妥……” “妥不妥朕说了算,总之,朕不会让你就这么离开!” 宫漓尘的眼眸一直低垂着,或许也对重归故里不抱太大的希望,或许也知道,纳兰珑馨不会轻易放他走,半天才道:“陛下,属下不能与皇夫同院,那就恳请陛下,赐清秋苑……” 清秋苑?纳兰珑馨想了半天,才想起那是个什么地方,犹豫了半晌,点点头,“也好,那里也算清净,你就在那好好休养,朕派几个人照顾你。” “有楚浔一人即可,属下身份不明,无需大张旗鼓。” 倒也说的在理,纳兰珑馨抿着唇,突然叹了口气,“委屈你了。” “谢陛下……” 直到宫漓尘告退离去,纳兰珑馨重新坐回御案后方,脸色渐渐变得有些难看。 宫漓尘的情形她可以说不清楚,但是带兵出去发生过什么她却知道的明明白白。宫漓尘此一去,半点伤也没受,但是她也听说,纳兰珑月被杀之后尸身掉落山崖下,宫漓尘的举动很反常,且随后大病一场,几乎是躺着与大军一起回来的。 玩天玩地玩死他自己&nb.. 她早已经怀疑宫漓尘对纳兰珑月起了些许心思,恐怕失聪不定是真,一心要离她而去却是真的。昔日对她全心全意的影,却在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就要倒戈,看来,她杀了纳兰珑月是对的。 也还好,她已经死了,且宫漓尘仍旧忠心于她。 然,一想到自己只是战胜了个傻子,方才的喜悦顿时消散了几分。战胜了个傻子,却搭上了自己的影卫。宫漓尘现在的状况,仿佛一副行将就木之态,哪怕不失聪,也真的无法再用了。 她该恨谁?纳兰珑月?还是宫漓尘? ………… 北瑶的京都已经是满城繁花似锦,作为一个女子为政的国家,爱花多过爱竹,就连城门也没有珑月想象的那么巍峨,城墙上爬着翠绿的爬山虎,缝隙中还参杂着些许攀藤的小花,乍看就像个大花门。 不过,珑月仍旧不大喜欢这个地方,虽然她的面容已经被易容的药水所改变,虽然这里是竹真曾经的故乡,虽然在这里几经迫|害,他仍旧有些激动,但是,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没有理由,仿佛这里的空气都让她不觉得开心。 竹真赶着马车慢悠悠刚要过城门,忽听前方鸣锣开道,放眼望去,扑天的白幡随风招展,如雪片一般的纸钱几乎洒遍了街道的每一处。 震天彻地的哭声,绵绵行进的素衣队伍,这是…… “呵,给你送葬的。”帝景天撩着帘子向外看,玩味说道。 珑月翻了帝景天一个大大的白眼,马车正巧在城门处,挡了送葬的队伍,只得缓缓后退,停在路边等着。 覆着青纱幔的灵车中一口硕大漆黑的棺材,守着棺材周围走在队伍前方的人应该是亲眷,悲悲戚戚好不凄凉,可是,珑月并没见到有谁在真心流泪。 虽然嚎啕大哭者不少,可是真是假……珑月不禁轻嘲一笑,这些人,就连装的像点也不愿花心思的。 “靖王的生父相王苏慕颜并不在此,白发人送黑发人,不能送至皇陵。”帝景天轻轻说着,不知是何目的,挑着帘子看着外面素衣攒动,眼中的戏谑更重,看着看着,笑意更浓。 玩天玩地玩死他自己&nb.. 珑月无奈别过头,她有什么意图,帝景天总是在第一时间看透。她确实想看看这个身体的父亲到底是何许人,可惜,这个时候看不到,她也绝不会刻意去见面了。 “想不想看看棺木里面是什么?” 珑月怪异的瞟了帝景天一眼,气笑道:“总之不会是我躺在里面就对了。” 帝景天一挑眉,将帘子又撩开些,刚一抬手…… “你这是干什么?”珑月一把抓住帝景天的手腕,无奈的无以复加,“我知道你无聊,但是……别玩这个,棺木里顶多是几件衣服些许陪葬,虽然没有尸体,但若是在这里翻了……” “苏慕颜会伤心是么?”帝景天挑眉接道,眼眸中玩味十足,却带着一抹别样的审视。 珑月没再说话,只是抓着帝景天的手腕直到送葬的队伍过去,才让竹真将马车赶入城中。 虽然不知道之前那个傻子与她的生父是怎样相处,但生父就是生父,有一种不可磨灭的血缘之情,她不愿继承,却也不能亵渎。她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但是曾经和珑雪畅想的时候曾安慰彼此,她们的父母,肯定不知在何处无时无刻惦念着她们。 而唯一与父母相处过的珑哲,她们也从他口中知道父母的情况少之又少,因为她们一问,珑哲会变得更加落寞。 但是不难猜,她们的父母……一定很慈爱,真的,她们坚信。 只不过,有时候还是会觉得难过,坚信不等于真的能接受,总之,不管她们有多少苦衷,仍旧弥补不了她们对亲情的向往。 “后悔了么?”帝景天一边说着,一边吩咐竹真赶车的方向。 珑月有些落寞笑着摇头,有些东西,向往一下也就算了,何必要当真呢?更何况,傻子女儿已经死了,做父亲的,恐怕也能算解脱了吧。 马车顺着帝景天的指引拐入一条寂静的小巷子,而后,在一扇极其不起眼的院门前停下。 珑月翻身跳下马车,欣喜的活动着手脚,终于能落地了,这一路虽说并不波折,但是总坐马车,多少有些乏力。还好,帝景天没有让她去见识路边的客栈,看似不算大的清净小院,略微隐蔽些,着实是个绝佳的住处。 玩天玩地玩死他自己&nb.. 回头刚要说话,却见竹真一脸惊惶苍白望着院门,手指微微颤抖,站在那一动也不动,宛如一桩雕塑。 “怎么了?累了么?”虽然这么问着,珑月仍旧觉得奇怪,要说累或许是有,但是竹真的身体也没有虚弱到赶车会吃不消的地步。几步上前扶着他,轻声问道:“有什么不对的么?” 帝景天推开车门刚要跳下,却突然一定身体,皱了皱眉,谁也未曾发觉。 微一瞥眼,竹真登时如惊醒了一般,忙不迭道:“没……没什么,兴许……累了。” 本不算大的小院,谁知房间却很多,粗略一看居然十来间,倒真像个客栈。已经有人先行将这里打扫干净,并且准备了齐全的用具,就等入住。 没有服侍的人,三人随意选房间住下,而竹真毫不犹豫选了一间,随即交代了一声,就将自己关在房里再也不出来了。 时至正午,显然三人谁也不会去做饭的,珑月看看在房中百无聊赖的帝景天,叹了口气,敲响竹真的房门,“竹真,一起出去吃饭。” “我……不去了,不必管我。”竹真的声音轻轻的,但是无端而起的状况却让珑月很担心,稍稍一推门,并未落锁。 房间很小,有些家具恐怕是以前现成的,只是擦净了而已,后似乎又添置了些,新旧交错的有些怪异。房中一个木制的圆桌,虽然是新的,但也能看出,木制并不怎么好,上面还残留着擦不去的污渍。 竹真就坐在桌边,呆愣愣的不知坐了多久,以至于她进门,不知是没听见还是根本无心去顾及,一动也不动,那张脸仍旧苍白。 突然间,一个念头划过脑海,竹真的故乡就在京都,他曾经是下等勾栏中……而这个院子里的房间,多到有些不大合常理,那么就是说…… “要不要换个地方住?” 竹真似乎惊了一下,却没抬头看她,半晌,才失神的摇了摇头,“不必了……” 珑月不大自在的低了低头,在竹真身边蹲下,“对不起……”,而话刚一出口,却觉得这歉意真有些莫名其妙,更加不自在的别过头,“我们换个地方住,哪怕没有其他地方,就住客栈好了。” 玩天玩地玩死他自己&nb.. “不必了。”竹真似乎一醒,慌忙拉住珑月的衣袖,急切道:“真的不要紧,只是没想到……还能回到这里罢了……” 珑月握上竹真的手,仍旧是冰凉的一片,叹了口气道:“竹真,以后再有这样的委屈,一定要说出来。你不能总是委屈自己,过去的事恐怕无法逆转,但是……” 然,珑月一番劝解的话还没说完,只见竹真突然站起身将她推向门外,“我真的不要紧,只是累了想歇歇。你们快去吧,再晚了,教主该饿了。” 不由分说直接将她推出门去,砰地一声,门在身后关上,就连锁也落下了。 一旁靠着廊柱双臂抱胸站立着的帝景天,一见她,唇角微勾,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 “一点儿也不好笑,如果你有一天能将这种把快乐建立在别人痛苦之上的毛病改一改,我会很感激的。”珑月的脸有些冷,但是更多仍旧是无奈,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帝景天的怪癖好,总是让她防不慎防。 “天下人幸福大都相同,不幸的人却各有各的不幸,你不觉得这些不幸更加精彩么?”帝景天似乎很高兴,有一种憋闷了许久发泄出来的喜悦。 “你不觉得残忍么?”珑月一皱眉,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认真去反驳帝景天的作为,虽然他确实不再肆意杀人,路途中些许摩擦他也忍让了。只是,这样的所谓玩笑,她仍旧觉得难以接受。 “不觉得。”帝景天仍旧强硬说着,微一撇头过去,“弱肉强食而已,再说,你不喜欢我杀人,我也没碰他分毫,不是么?” “但是伤一个人的心同样残忍,他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我喜欢,不行么?”帝景天脸上的笑意慢慢消散,“有本事他可以来玩我,没本事就我玩他,不行么?” “帝景天!”珑月愤然开口,深吸一口气离开门边,“能不能别再玩这些无聊的东西?你明明……” “好。”帝景天说完,猛地一转身飞身而走,青天白日,他又哪里管得会有多么张狂? 世人都说他张狂,那是他们没有张狂的资格!而他有,又何须她人来约束?! 挖坟掘墓 (1) 明明对他来说只是随手的一件小事,明明他干尽了这样的事,却被珑月如此一说,顿时觉得索然无味了。 心中翻腾着一股难耐烦躁,已经多少年没有过这种感觉? 没错,他是残忍,不行么?他有能力残忍,不行么? 看着世人幸福,看着那些飞扬在脸上的灿烂笑容,他嫌碍眼,不行么? 看着那些人拥有幸福却不满足,仍旧贪婪索求更多,那么就由他来毁掉,不行么? 看着那些人有家有亲人,有挚友有爱侣,有关爱有甜蜜,但是他呢?他在还不能掌控自己命运的时候一生已经被注定,有谁替他讨过一句公道么?而当他有能力操控其他人的命运,却有人屡屡质问他…… 而质问他的人……属于他,就是这样的属于么? 珑月看着明显是负气离去的帝景天,深深叹了口气,或许是她得寸进尺了?她明知道这恐怕是帝景天人生中唯一的乐趣,却仍旧想改变他。帝景天已经改变了很多,她却仍旧……不知足么? 只是,若是换了别人,她恐怕心里不痛快也不会跟帝景天争执,但是竹真不同,她原以为,帝景天再玩,也不会玩到她身边的人。 再叹息一声,出门就近买了些饭菜,可竹真显然没有心思吃,空荡荡的小院,曾经是竹真所谓的家,也是他……被残害的地方。 珑月也没有什么胃口,本想等帝景天回来与他好好谈谈,劝他消消气,却不想这一等,帝景天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一身流银的衣袍在黑夜中极其显眼,自房顶落下,手中还抓着一个人,砰的一声甩手扔在她脚边,“上官裴琰,他知道风魄的下落。” “啊?”珑月一脸错愕看着摔在地上半天起不来的男子,一身月白的长衫摔了半身土,心里毫无准备,又看向一脸阴沉的帝景天,“这……” 帝景天瞥了她一眼,径直几步上前,用脚尖挑着将地上的人翻过来,一脚踏上胸口,“说,风魄在什么地方?” 本该是详尽计划的事,本该是珑月心中重中之重的事,却就这样简单粗暴放在她面前,且……真的很粗暴。 挖坟掘墓 (2) “……不知道。”上官裴琰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艰难吐出几个字,却不想话刚一落,胸口上的脚瞬间用力,一声清脆,唇角缓缓淌下一缕血。 “不知道就是死,再给你一次机会。”帝景天的声音冰冷至极,却带着平日里绝对见不到的愤恨。 珑月赶忙起身拽着帝景天的衣袖将他拖开几步,多少也知道,他是在借机撒气,却不想让他伤人,毕竟这个人知道风魄的消息,“不急这一时……” 话刚出口,只见上官裴琰突然转过头瞪大了眼眸,却在看见她的脸之后,眼神恍惚了些许,又再次化为一片沉寂。 “你对我千依百顺,无非是我答应帮你找风魄,如今风魄的下落就在眼前,你真的不急?”帝景天冷冷说着,迎着蜡烛的火光,眼梢下那道如泪细痕越发觉得明显。 珑月略微低头,却只愿意承认后面半句话,她确实有点急,虽说有十年时间,可是如今过了好几个月,她能不急么? 然,珑月的一低头却让帝景天完全确定了自己说的话,一把将她甩开,俯身蹲在上官裴琰身旁,“本座手中生不如死的方法超出你的想象……” 话刚说一般,衣袖又被珑月拽住,“不好意思打扰你,我是想要风魄不假,但是我不会想利用你而委曲求全。”说完,衣袖又被松开,“现在,你大可随意了。” 珑月站在帝景天身后并未离开,她承认,逼迫一个人开口的办法最直接利落便是逼迫,上官裴琰明显不配合,但她只要警惕着帝景天别再伤他就是了。 而珑月这一搅合,逼问的场面些许混乱,上官裴琰再次睁大了眼睛,一眨也不眨盯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 他难道认识她?珑月脑中划过一丝疑惑,她易了容只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个傻子见过的人应该不多。 上官裴琰是戏子,难道傻子还听戏么?傻子还对他说过话? 珑月也同样面露疑惑看着上官裴琰,异常消瘦的脸颊,苍白中带着些不健康的蜡黄,铮铮傲气……不禁叹了口气,这样的人落在帝景天手里,很容易死的啊。 挖坟掘墓 (3) “杀了我也不会告诉你们,风魄归天下所有,一旦闪失必有灭世之祸,要杀就杀,不必废话!”上官裴琰硬气出口,愤愤将头撇向一边,已经是一副慷慨赴死的样子。 帝景天眉眼一厉,一把抓起上官裴琰的手腕,浑厚的内力奔涌而出。上官裴琰只是个普通人,经脉根本禁不起这样的冲击,身体瞬间缩成一团,牙咬得咯咯作响,空气中又一次染上淡淡的血腥。 “景天……先放开他。”珑月慌忙握住帝景天的手腕,毫无疑问,上官裴琰倒霉成了帝景天发泄怒气的对象。帝景天的强悍她见识过,上官裴琰在他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你以为对他和颜悦色,就能从他口中套出消息?”帝景天挑眉问着,仍旧怒气凛冽。 “让他考虑考虑,你贸然把人弄来,兴许还没有权衡好。”珑月轻声劝道,小心翼翼将帝景天的手收回来,将他推在椅子上坐下,“还没吃饭吧,别饿着自己。” 帝景天一脸冰冷看着珑月,不过能看出,已经在咬牙了。 珑月叹了口气,帝景天记仇,她知道的。俯身将上官裴琰扶起来,倒也有几分客气,“先委屈你在这呆着,不过,希望你能考虑明白,风魄的下落,我是不会放弃的。” 刚扶起人来,只觉身后风声一过,手中一空,帝景天已经拎着上官裴琰向门外走了,“他本就是安王的床侍,巴不得有人救他。”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转弯后又是一句,“烂好人!” 砰的一声,院子中不知哪个房间的门被大力关上,叮当一声落锁,待帝景天再回来,珑月已经捧着茶杯等着了。冷冷哼了一声,却仍旧接过微凉的茶。 珑月一笑,掀开桌上扣着的碟子,从后搂上帝景天的脖颈,下巴放在他肩上,哄道:“别生气了,芝麻大的事,这么大的气。” “你倒是见谁心疼谁。”帝景天仍旧咬牙道。 “也不算。”珑月的笑容却越来越灿烂,“他禁不起你那么撒气,更何况,你都出去一天了,我知道你没吃饭,有什么事比你饿着还重要?” 挖坟掘墓 (4) 帝景天翻了珑月一记白眼,这才抿了口茶,身上霜雪的气息渐渐消散,“你难道真的不急风魄的下落?” “急,但是,不急这一时半刻,他似乎带着病,我怕你一不小心把人弄死了。” 帝景天又瞟了她一眼,“倒是看得仔细。” 珑月不禁都笑出声了,伸着头一脸促狭对上帝景天的眼睛,“你难道是在吃醋不成?”感觉到帝景天的身体微微一震,笑得身体都发颤了,将帝景天搂紧,轻声道:“别怀疑我,我从来没想过利用你。” 帝景天突然又静了,如同放那些少年走的时候那么安静。她没有利用他,可是,利用与否,真的那么重要么?当珑月坦诚没有利用他,他心中确实有些许喜悦,却仍旧明白,这仅仅是一场戏,戏终有散时,他不可能假戏真做,代价他付不起。 真真假假,到底哪些话是真,连他自己也快要分不清了,他何时如此不清晰自己的目的? 不,他清楚自己的目的,他要让所有触犯他的人痛不欲生,他不在意别人说他残忍,他来到这个世上本就无端接受了残忍,而他再将残忍施加给众人,因果循环,又有什么不可以? “对了,你不是说上官裴琰是戏子么?怎么又成了安王的床侍?” 珑月的话打断了帝景天的挣扎,回过神,仿佛之前的事完全没有发生过,“戏子卑贱,又有什么不可以?” 珑月耸了耸肩,还是有些不大能相信,上官裴琰这样的人也会委身到如此,可是,她又相信,帝景天不会骗她,他没有骗她的理由不是么? “那你随随便便就把安王床榻上的人弄来,被人发觉他丢了,那该怎么办?” “何须顾虑这么多?只消问出风魄下落,这个人……”帝景天说着,突然对上珑月的眼眸,话锋不大自然一转,“我再将他丢回去,是生是死不管。” 珑月忍着些笑,虽然觉得帝景天今天生气生得很蹊跷,可如今看来……倒更像是闹别扭。 “我答应你不会让他死,你就不必出面了。” “好。”珑月欣然答应,确实不愿意去面对一个曾经可能认识她的人,一旦走漏了身份,之前所做就都白费了。 …… 挖坟掘墓 (5) 沉静夜半,珑月却有些难以入眠,不知第多少次翻身,却丝毫没有睡意。 思来想去,却突然想笑,她来到这个世界以后,居然一直与竹真一个床榻睡着,直到离开万山前都是,难道已经不习惯自己睡了么? 已经习惯了身边浅浅的气息,甚至已经习惯了竹真每天晚上的枕边故事,已经…… 珑月猛地睁开眼,虽然漆黑中什么也看不清,一缕疑惑却毫无由来钻入心头,慢慢扩大,让她不得不多想。 帝景天是敏感的,他对她的那种占有欲极其强烈,甚至容不得她对任何人表示善意,可是为什么……他能容得她与竹真这么长时间以来睡在一张床榻上呢? 要说初见时是逼不得已,而她相对自由了之后,为了方便与竹真相互照应,也刻意没有提出意见,可是……她在意竹真的感受,帝景天都会介意生气,为什么独独不介意她与竹真那么亲密? 是竹真确有特殊,还是…… 珑月想不通,尝试着各种假设,却仍旧想不明白。曾经看过的小说上总是说,爱一个人,是想要独占的。 爱?珑月又愣了,继而自嘲的一笑,她这样的人,怎么能谈爱情? 可是,还是想不通啊,为什么帝景天不介意呢?而她本该欣慰帝景天的不介意,最起码她能照顾竹真,可帝景天不介意,她反倒介意了。 人,就是这么奇怪的动物。 是啊,人的感情确实奇怪,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仍旧会惋惜,十年很长,但是,她已经开始舍不得帝景天。 她怕他孤独,就像在这个世界她相对孤独一样,她怕他终有一天会成为魔鬼,就像那些被无端压抑下心灵扭曲的人…… 突然,院中传来砰的一声响,沉闷结实,却怎么也听不出是什么响动。 珑月披了件衣服起床推开门,不期然在院中看到那一抹流银璀璨的身影,比月光还要闪亮,迎风而立,衣襟与长发随风,映着月光,更显得流光溢彩。 当然,如果空气中没有血腥味,这一场景无疑是唯美的。 挖坟掘墓 (6) “有人似乎刺探到我没死,杀人灭口了。”帝景天极其生硬说着,白天才争执过的问题,这个时候这么明白了说,反倒有几分挑衅的味道。 “谁叫你不把脸遮起来,大白天的还飞来飞去?”珑月无奈笑着,帝景天的脾气,有时候怪得让她头痛。 一听珑月居然在笑,帝景天才转过头来,披着一身清冷的月光,整个人都越显朦胧,“你又不做烂好人了?” “我是不喜欢你杀人不假,但是我不能算烂好人。别玩我在意的人,别在我面前滥杀无辜,其他随你。”珑月终于想到一个两人可以和平相处的办法,她明白,帝景天不是恶魔,但也绝不是顶着光环的天使。要他从此手不沾血腥,不再肆意玩弄任何人,那是绝对不现实的。 突然一伸手,“还有,别过来,你身上血腥味太重。” 话刚落,只见眼前流银一闪,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直将她包裹,珑月奋力推着帝景天的肩膀,“喂,都说了离我远点……” “哈……习惯就好了。”帝景天将珑月搂得紧紧的,突然一腾身,“带你看月亮。” “大半夜的看哪门子月亮?!”珑月惆怅哀嚎,慌忙搂紧帝景天的脖子,明明清冷的夜风,帝景天身上还是带着温暖,不禁收了收手臂,脸上浮现笑意。 他太敏感,几句话可以惹得他飞身便走,随便拿人撒气,然,一句理解一句笑语,也可以让他顿时扫去所有阴郁。 或许,这就叫做珍惜?因为所拥有的并不多,所以格外在意? 月朗星稀,深蓝色的天空也被月光打得泛着银色,两抹流银坐在屋顶上,相互依偎着,仿佛天地间只有她们两人互相给予温暖。 夜风习习,吹起帝景天散落的长发,飘飘悠悠落在珑月面前,伸手绕着手指把玩,“景天,是谁这么快就来刺探你的消息呢?” 帝景天揽着珑月入怀,微微运起些许内力抵御夜风,想了想道:“不知道是什么人,不过,要么是因为你,要么是因为我。” “呵……还能因为竹真不成?或许是因为那个……上官裴琰?” “少了一个床侍而已,还不至于这么快被人发觉。”不知道为什么,帝景天一说起上官裴琰,总是带着些鄙夷的口气,要说身份卑贱与否,竹真曾经还是勾栏中人,可也没见他如此对待。 挖坟掘墓 (7) “我们什么时候能离开这?我不大喜欢这个地方。” “很快……”帝景天仰头望着天上明月,手臂微微收紧。很快……他也能解脱了吧,已经……没有太多时间…… ………… 看着一脸警惕一副视死状却艰难撑在床榻上的上官裴琰,帝景天仍旧是嘲讽的一声,前朝皇族?还不如草芥。 一步步慢慢踱过去,欣赏着那越来越惶恐的表情,心情倒是无端好了些,双臂抱胸而立,径直开口道:“百年前覆灭的北昌国皇族后裔,嫡系血脉,哪怕亡国之后也想尽办法与前朝贵族通婚,誓保其血脉尊贵,三代后……就出了个戏子,后又成了仇人后嗣的床侍?” “要杀就动手,不杀就滚!” 帝景天微微一笑,居然一点也不恼,又径直道:“风魄在哪里?” “死也不会告诉你们!”上官裴琰咬牙吐着字,除了被他气势上无端的震慑,倒还真的不怕他,因为,他不怕死。 “但是本座不会让你死,你想死也死不了,除非说出风魄的下落。”帝景天微挑眉,玩得正开心,“北昌国历代君王极其重视身后事,不设皇陵,每代君王下葬之时所有参与的工匠甚至负责的官员都需陪葬,以保皇陵的所在位置不会泄露。” 上官裴琰本就苍白蜡黄的脸一黑,紧紧蹙起了眉。 “上成县三百里外旭明山乃是最后一代帝王安葬之处,当然,最后一代不是那个亡国之君,他在皇宫中自缢而死,尸体已经被北瑶当时的新君扔去喂狗了。此外,北昌第十三代君王葬于坼城东五十里席宁谷,第十四代君王葬于秀兰山……”帝景天说着这些居然如数家珍,且越说,脸上的笑意更浓。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上官裴琰愤然出口,猛地一俯身,咳得似乎胸口快要裂开。 “想要什么不是已经告诉你了么?”帝景天慢条斯理笑得灿烂,“本座只要风魄的下落,若是你不说,本座就将你列祖列宗的骨头找来,让你这个孝顺争气的子孙顶礼膜拜一番。” “你……卑鄙!” 挖坟掘墓 (8) “卑鄙又如何?你要是不说,顶多四日,本座就让你见到那些东西。” 帝景天轻飘飘说着,根本不担心上官裴琰不妥协。 前朝残留的皇族后裔,哪怕是历经几代早已落魄,却仍旧有身为皇族的傲气与尊严。北昌国本就重视君王后事,信奉人死安息万不能扰。北瑶国寻了几代都没有找到的帝王陵墓,若是在上官裴琰这里被开启偷盗,甚至辱没了遗骨,不孝是轻的,万死也是轻的。 他可以做戏子,可以做床侍,但只因一个消息不肯开口便为列祖列宗引来灾祸,死都无颜再姓上官。 “本座不会给你太长时间考虑,你最好在本座站累了之前开口。” 上官裴琰猛地抬起头,一个纤弱无力的男子身上居然洋溢起些许杀气,怒视着他,只怕恨不得食他血肉啃他骨了。 复又低下头,颗颗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支撑在床榻上的手臂隐隐颤抖,双手紧紧攥起,似乎要将手中的衣衫撕碎。 过了许久,帝景天出奇的很有耐心,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在上官裴琰心中,却似已过了千秋。 “梵湮山,山顶有个虚无古墓,其他的,我也不知。”上官裴琰说完,整个身体已经几乎被汗水湿透,全身脱力,却仍旧咬牙不肯在帝景天面前倒下。 帝景天得到答案,甩袖即走,“想去哪里自便。” “等等,那个与你在一起的女子是不是纳兰珑月?!” 不便见面不等于不能旁听,珑月此时就靠在门边,幸好那扇薄薄的门几乎没有隔音效果,也幸好屋子并不大,将里面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实在没想到,武力强悍的帝景天,居然也有这么高的智商,威胁一个皇族后裔要挖坟掘墓,亏他想得出。不得不佩服,上官裴琰确实不怕死,不怕死的人最难威胁,但是弱点仍旧被帝景天找到了。 然,当听见上官裴琰的最后一句话,珑月瞬间如被雷劈一般再也动不了了。 他真的认识她?真的认识纳兰珑月?那个傻子? 但是,听他问话的口气,不像是打听傻子的下落。而如今身陷囹圄,他有心思去顾念一个傻子么? 再见了,我的兔子 .. 直到帝景天站在她面前才回过神,抬头望进那双曾经蕴满了霜雪如今涌动着幽泉的眼眸,强撑着一笑,状似随意问道:“景天,我之前……真的是傻子么?” “不信我,你大可去问他。”帝景天眉梢一挑,转身就走。 “喂,别这么小气行不行?”珑月赶忙笑着跟上,“梵湮山在什么地方?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梵湮山不在北瑶国境内,再往西南方向走,西绛国,路途甚远……”帝景天说着,突然猛地停下脚,珑月兴冲冲一头撞在他背上。 “怎么了?”珑月顺势搂住帝景天的腰,偏头看过去,却只见得他眉心舒展的那一刻。 “没什么,一路太远,梵湮山终年积雪,山顶没几个人能上去,最好等到盛夏时节。”帝景天一边说着,刚要迈步,却不想珑月一点儿也没动,转头问道:“怎么?” 珑月抬头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觉得自己挺幸运的,你好像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有办法。对了,你怎么知道前朝那些皇族的陵墓在哪?” “骗他的,那种东西北瑶倾尽人力也没找到,我怎么会知道?我无非知道,他也不知道罢了。” 看着帝景天挑眉一脸戏谑说着绕口令,珑月突然一伸手捏上他的鼻尖,“坏人!” 帝景天弯腰直接抱起珑月,“坏人也无妨,反正你要的东西有下落了,走吧,带你出去玩几天。” “嗯?那竹真怎么办?” “留了银两给他,不会饿死的。” “那……喂,别在大白天轻功飞啊,你又不怕暴露了?”珑月笑着挣扎,笑声随风飘向远方。 “不怕。” “那先说好,被发现了不许杀人。” “好。” 京都闹市中,一个脸上溢满幸福笑容的女子牵着一个飘逸男子的手,女子娇俏可人,那从心中涌出的喜悦,让人看了也不禁淡淡微笑。男子淡然沉稳,俊美的脸颊上尽是宠溺,任由女子欢快牵着手,两人衣袍同色同式,不知羡煞多少男男女女。 旁若无人跃动于街市中,曼妙的花瓣飘洒在两人身边,熙熙攘攘的人群,却唯独她们最为显眼。 伸手递过一块麻糖,帝景天也欣然张口,再也没有所谓教主的威严,俨然像个普通人,一个正在体尝人间幸福与快乐的普通人。 不必去奢华的酒楼,路边小摊一碗凉粉,几只馄饨,一片撩成了蝴蝶形状的糖稀…… 再见了,我的兔子 .. “没有冰糖葫芦啊……”珑月有些遗憾说道,言情小说中男女逛街必备道具,冰糖葫芦,她竟然没有看见。 帝景天笑开,“已经是春天,哪里会有冰糖葫芦?冬天才能见到。” “那我们冬天再来吃。”珑月说着,又奔向捏糖人的小炉子。 帝景天一愣,眼眸微敛,“好……” 猛地人群攒动,伸手将玩的不亦乐乎的珑月揽入怀中,何时……已经成了习惯,“小心些,竹签捅了喉咙,韦川水也未必救得了你。” 话刚落,回答他的是放在眼前被咬了一口的糖人,只是这形状……仍旧顺着咬了一口,甜腻的味道,他其实鲜少品尝。 “为什么会喜欢这种形状?”帝景天虽然吃了,虽然吃着甜,但仍旧觉得郁闷。 珑月挥舞着啃剩一半的糖人,瞪大了眼睛眨啊眨,“毛毛虫不可爱么?” 不,那不能叫糖人,应该叫糖毛毛虫。 看看做糖人的伙计也很郁闷,帝景天宠溺笑着扔出一锭银子,随后被那个撒欢的女人拽向一边。 “逛街而已,快乐成这样?” “你不会理解的。”珑月一边拖着他一边舒着长声,“你不知道青刃教山上有多闷,谁多看我一眼你都快要把人砸扁了。还有啊,我还得看着你不让你胡来,感觉自己都快像个老妈子了。” 帝景天不禁笑得仰头,“确实像个老妈子,稍有不顺你心就罗里吧嗦。” “你的话其实也不少。”珑月说着,塞进口中一块梨花糕,又递给帝景天一块,“而且啊,风魄有消息了,咱们就可以启程游山玩水去了,早早找到,我也就解脱了。” 帝景天品着口中清香的梨花糕,一脸宠溺看着珑月,“想游山玩水?现在就可以。” 说完,直接带着珑月采购些许点心,一匹骏马直接出城,如此随性,如此的不再有任何计划。 健硕的骏马直奔向南,其实山清水秀之地处处可见,帝景天甚至不觉得比万山好多少,珑月却兴奋的无以复加。 清冽的风缭乱了两人的发丝,纠纠缠缠萦绕在一起,马蹄踏过遍地野花,扬起花瓣无数,笑声惊飞无数飞鸟,广阔的天地间,如果只有她们两人,一切将会有多美好? 小溪潺潺,遍地黄花接天,珑月一把拽着帝景天扑入花丛中,溅起漫天的花瓣,似乎快要遮掩了天空。 再见了,我的兔子 .. 沁香的花蜜熏人入醉,靠在帝景天肩头,突然一笑,“不知道这花蜜能不能吃。” “我必是能吃,你就未必了。” “啧……真羡慕啊。” “你可以吃吃看,万一中毒,我的血能解。”帝景天的话语中,带着无边温柔的笑意。 一说起毒,珑月猛地坐起身,“光顾着玩了,也不知道草丛里有没有毒蛇。” 帝景天一把将珑月拉入怀中,“哈,青刃教主所到之处,毒物退避三舍。” “那还有什么是你做不到的?”珑月亲昵点着帝景天的鼻尖问道。 “不会生孩子吧。” “对了,在我前世的那个时代,男人可以生孩子的。”珑月呲牙笑着,比帝景天曾经的笑容更加玩味。 难能一见帝景天居然也有错愕的表情,“你是男人生的?” “你猜……”珑月话没说完,只觉腰间一痒,整个人滚入帝景天怀中,腻得他衣袍凌乱,清冽的霜雪气息,伴着醉人的花香……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有这样的快意生活,她从来不敢想象,算得两生两世吧,有人能如此待她。 珑雪,我如果不想再回未来,宁可舍去百余年的虚无生命,就老死在这个时代,你会不会觉得我自私? “景天,教我些武功好不好?” 帝景天伸手撩去她发丝上沾着的花瓣,“习武之苦并非人人受得,更何况,有武功也未见得是好事。” “能学多少算多少,我以前也有身手,只差内力而已。” “你如今的身手,只要别对上我这般,哪怕对上千军万马,逃命无忧。” 珑月也伸手替帝景天摘着长发中卷进的花瓣,极其认真道:“我不能让你就这样保护我一生一世,我想有力量保护你。” 一生一世,曾几何时……十年,变成了一生一世…… “傻姑娘,护着自己便是,何谈去保护他人?若是无能力自保,又哪里有资格在你身边?” “可是……” 帝景天并没等珑月将话说完,又问道:“还有什么心愿?” “我的心愿有很多,但是最终,还是想过个普通人的生活吧,有亲人,有爱人,普普通通的寻常日子。” “这有何难?”帝景天猛地一起身,抱着珑月上马,“想要亲人?那我把苏慕颜接来凑个数?” “哈,算了吧。你今天很像个圣诞老人。” “何为圣诞老人?” “就是专门达成人们心愿的哪一种。” “我不老。” “那就光剩圣诞了,生蛋……?啊,不许掐人!” …… 再见了,我的兔子 .. 清早的空气弥漫着草香花香,淡淡的,居然还掺杂着米粥的香气。睁开眼,一间小小的竹屋,简单的竹器摆设,却处处都有生活的味道。 屋外传来轻微的响动,珑月披着衣袍出门,一间小小的厨房,灶台间忙碌的居然是熟悉的身影。 墨黑及腰的长发如瀑般轻盈舞动,流银般的衣袍高高卷起衣袖,露出那足以让她这个异世漂泊的人安心倚靠的手臂。微弓着身子,从来不需要武器的他,如今却捉着一把菜刀,看着极其可笑,却也令人惊讶,竹案上的黄瓜片片纤薄透亮。 如果让青刃教那些人见到这一幕,恐怕一山的人没有几个不被吓死吧? 就像梦一样,帝景天带着她骑马奔入山中,找到一间猎户的小屋,给了他们一张银票说要借住几日。她没想到,这么轻松,就拥有了梦想中的生活。 她从来不敢奢望的生活,哪怕一切都是可以营造的,这么看起来,仍旧让她觉得眼眶发烫。 外面只有唧唧喳喳的鸟叫,树叶沙沙作响,面前只有菜刀轻灵敲击竹案的声音,这个忙碌的身影,为她…… 突然,敲击的声音猛一停,几根修长的手指撑住了竹案。 “怎么了?”珑月看着只切了一半的黄瓜片,歪头看看帝景天的脸色,与往常没有什么区别,仍旧下意识抚上他的额头,“昨天吹太多风,病了?” “呵,我怎么可能生病?”帝景天笑着拉下她的手,继续忙碌着。 “上一次你还不是真气走岔,吓死人。” “很久没练功了,哪来的真气走岔。”帝景天说着,取过一旁还挂着水珠的瓷碗,盛了米粥递给她,“碗已经用清水洗净了。” “那个……”珑月这才想起来,帝景天是有洁癖的。曾经在万山,他的用具从不让任何人碰,那些服侍的少年,每隔两个时辰就要沐浴一次,临服侍之前更要先把自己洗干净。 而这里用的东西,都是那家猎户留下的。 “要不我们走吧,哪怕再洗……” “无妨,山野之地,哪来的脏东西?” 珑月不大明白帝景天说的脏东西具体是指什么,却只见他径自端起另一只碗,慢慢喝着米粥。粗糙的瓷碗,简单的桌椅,却仍旧掩不住他身上的优雅,其实,这个梦不真实,她和帝景天根本不像这梦中的人。 再见了,我的兔子 .. 夹起一片黄瓜,没有什么作料也算清淡可口,递到帝景天碗中一片,这种生活,感觉不适却很新鲜。 “我不会做饭,第一次。”帝景天淡淡说着,突然一笑,“要么就一直喝粥,要么你想办法。” 办法不是没有,既然猎户能在这山中过活,她们也可以。 中午吃兔晚上吃鱼,帝景天堪属于上得山头下得河床,那身手不知比猎户要强多少。珑月脸上整日都挂着笑,直到夜深了还能见嘴角勾起。 树上的知了开始鸣叫,山中远方偶尔传来咕咕几声,静得几乎觉得耳朵要听不见东西。 竹屋房顶两人依偎着,静到可以听见两人的心跳声。 “喜欢这里?”帝景天轻轻问道。 “喜欢。”珑月答得肯定,“但是就像做梦一样。” “喜欢做梦还是喜欢清醒?” “人活着当然是要清醒了,不过,偶尔做做梦,也是件幸福的事。” “是么……”帝景天淡淡沉吟一声,“珑月,做梦不一定都是好梦,而梦……总有一天都会醒的。” 其实帝景天说的没错,不管多么美好的梦,总有一天都会醒的,只是梦有长有短。而她也做了个梦,说出了一生一世,但是帝景天并没有回答她。或许,一生一世的诺言对于她来说很沉重,对于帝景天来说,更加沉重。 未来究竟如何,哪里是一时激动便能改变的呢?前方的未来路,珑月仍旧要踏上寻找风魄的道路,却不知,这一路……仍旧很漫长。 美梦似乎结束于归程途中,同样的策马奔腾,却没有同样的欢声笑语,同样的明媚阳光,却没有同样的舒心笑容。 似乎像是两个认命的人…… 珑月突然一笑,“景天,咱们回去便要出发了么?” “或许是。”帝景天答得有些心不在焉,虚敛着眼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景天……” 话还没开口,帝景天猛地抱紧她的身体,毫无预兆,且……她想不出缘由。偏过头蹭蹭他的脸颊,那身上散发着的气息让她没由来的不安,“是不是青刃教出什么事了?” “没有。”帝景天低低说着,就连呼吸都略显得沉重,突然奋力一赶马,他到底在犹豫什么呢?! 马蹄腾空,压低了怀里的人,凛冽的风却无法带走浮躁,他到底在犹豫什么呢?明明一切就要结束了,再拖延也是无谓,他这是在做什么?! 再见了,我的兔子 .. 直至夜幕时分,快马才赶在城门关闭之前进入都城,帝景天将一路也再未说话的珑月抱下马来,“稍休息一会儿,晚饭我会差人送过来。” “好困。”珑月窝在帝景天怀中昏昏欲睡嘟囔着,蹭了蹭,找个合适的地方还想就这么继续睡。 帝景天索性将珑月打横抱起来,刚一迈步,登时又定住,不禁皱紧了眉,喉咙中顿时涌起一股血腥,提示着他,梦该结束了。 他到底是为珑月编织了一个梦,还是为自己遥不可及的梦想画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他自己也不知道。那些关于美梦的话,到底是说给珑月听还是说给自己,他也不甚清楚。 只知道,是梦就有要结束的时候,拖延的后果,就连他也承受不起。 将珑月放在床榻上,昏黄的烛光下,一张毫无防备的睡颜还挂着些许笑容,那纯净带着满足的笑容,从未觉得如此绚烂。 微微一笑,从怀中掏出一颗白蜡包裹的药丸,轻轻一捏,百花馨香顿时溢满了整间屋子,熏人欲醉。而珑月似也被这种奇异的香气吸引得睁开眼,迷离的眼眸中带着极其简单的疑惑。 “这是什么?”珑月迷迷糊糊问着,却似乎并不大在意答案,或许是见帝景天有些反常,随口关切问问罢了。 “珑月,该醒醒了。”帝景天淡淡的笑容极尽温柔,淡淡怅然的声音,是否是她听错了? 俯身在她面前,仍旧是那张俊朗的容颜,仍旧是那一副俯视世人的溢彩飞扬,却带着从未有过的怅然。那微挑的眼梢下,一抹如泪般的伤痕,仿佛鲜活了一般,仿佛下一刻便要流淌下来。 轻轻抚上那一抹细痕,冰凉的触感让她以为自己摸到了眼泪,“景天?你在说什么?” 帝景天又是一笑,笑容温柔的令人无端想要醉溺其中,将那颗药轻轻放入她口中,抚上她的脸颊,书香中文网摩挲着。 “再见了,我的兔子。” …… 脑海中突然炸响一个极其兴奋的声音,“姐啊,快来庆祝我的劫后余生!” 一段极致完美的梦……终于落幕了…… ………… 作者废话:加更了,后面还两章 再见了,我的兔子 .. 沁凉的夜风终于带来了细雨绵绵,纤细如他刚刚拂过的发丝,冰润如他刚刚替她抹去的泪水,远望着屋内床榻上缓缓坐起却再也不动一下的人,帝景天坐在屋檐上微低头,明明看似完美的一个局,心中却绝没有曾经想象中那般快意。 身后隐隐一声腾空,不由轻笑出声,“你如今越来越懒了,居然这个时候才现身。” 一身黑衣紧裹却并未蒙面,饱满的额头上蒙着些细细的雨丝,就在他身边站定,与他一同看着窗内的人,“你如今也越来越手下留情了,过几年恐怕要吃斋念佛了不成?” 帝景天又是一笑,“轻弦,几年未见,你说话越发刻薄了。何以是手下不留情?” “你若是不留情,最起码隔壁那个男子,如今已经该是身中剧毒只留一口气,然后在她面前咽下。还有宫里那个,你同样不会放过,能玩的东西还有很多。”轻弦双臂抱胸站着,分出一个眼角瞥着帝景天。 “呵,难得你比我还狠。” “只是按照你曾经的做事习惯罢了。”轻弦说着,一伸手,“手腕给我。” 帝景天毫不警惕将手腕抬起递过去,仍旧看着那个如木雕一般的身影,似乎已经有半个时辰没动一下了。 “师傅没有告诉过你,如果真气走岔不得再动武,且闭关最少十五日,否则,乱气攻心,神仙也救不了你?” “别在我面前提那个老家伙,就算是已经挫骨扬灰,也并不表明恩怨全了。”帝景天收回手腕,一直看着窗内的身影,“若不是真气走岔,哪里有那么多好戏可看?” “啧,你连自己都玩,小心真有一天玩没了这条命。” “只要好玩,命有何惜?” “那你最起码该保证不动武!”轻弦微咬牙。 “若不动武……等他们将我碎尸万段不成?十五日?你以为守着那些虎狼,我有那个机会么?”帝景天嗤笑一声,不知是笑轻弦的异想天开,还是在自嘲自己的状况匪夷所思。 “明知道自己的身份地位如履薄冰,为何不小心些?” “小心了就不好玩了。” 再见了,我的兔子 .. 轻弦无奈的摇了摇头,“走吧,我带你找地方疗伤,乱气已经开始攻心,你自己感觉不到么?” “再等等。” “等什么?” 帝景天指了指窗内的人,“她已经有近一个时辰没动过了,我在等着她寻死觅活。” “你是想看她寻死觅活,还是怕她寻死觅活?”轻弦突然颇有些玩味问道,但是帝景天没有回答他,仍旧一动不动看着,“不用等了,你注定看不到,她并不是那种脆弱的女人。” “你了解?” “我是她的侍夫,又有什么不了解?”轻弦一耸肩,述道:“关在牢里被下令自裁的人还能笑着聊天不着急走,之前她与封扬相处差不多半年,结果,封扬走了,她也就消沉了一顿饭的功夫。至于你……无所谓真情实意,又害得她家破人亡,她要么把你奉做仇人,要么……就当被狗咬了。” 帝景天终于错开眼,瞥向轻弦,“你倒是真了解她。” “别妄动杀气,小心伤势加重。”轻弦如蹦豆子一般说着,伸手搭上帝景天的肩,“走吧,你的伤越拖越麻烦。” 帝景天微沉眼眸,突然一挥手,一道劲风打上竹真的房门,只见门里的人一惊,出来查看之下,缓缓推开珑月那方半掩的房门。 轻弦又一皱眉,“你还怕她悄悄自尽不成?需要动手就说话,我来。” “没那么严重,就算是不疗伤,要死也不是这一刻。”帝景天淡淡说着,一直盯着房里的动静,只见竹真只是静静陪着珑月,这场戏,才算演完了吧。竹真算得与珑月有仇,但却是个不肯复仇之人,且并非珑月一手造成…… 他到底想要的是什么呢?是想要竹真复仇还是让珑月见到竹真之后无地自容? “她不会有事了,既然心有不忍,又何必……”轻弦话说一半,也知道说什么也没用,索性道:“走吧,再拖下去,要我抗你回去不成?” “好吧,看你如此急切,给你机会。”帝景天幽幽说着起身,却不想身形一晃被轻弦赶忙扶住,“你的腰变细了,且刚刚沐浴更衣过,莫非……?” “你特么敢调戏老子,小心见不到明天的太阳!”轻弦一把拽开腰间的手,想了想,还是把人架在肩上。 “你没有以前可爱了。” “闭嘴!” 劫后余生 (1) 姐,你要知道,超越的仅仅是时代而不是我们本身,他们……才是这个时代的主人。 是啊,这里真的是他们的时代,一切人的所作所为都不能用她们的常理去判断。他们的真情,他们的保全,他们的忠诚,甚至他们的玩弄他们的残忍,都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她们所处的那个时代,人与人之间已经冷漠到了没有温暖也没有蓄意的迫|害,到底哪个世界更加真实? 她们看似是高科技呵护下的宠儿,可是,她们的生活,何时真实过? 当两份如平行线一般的记忆瞬间汇集于脑海中,可两条平行线却并不相离,反倒以一种诡异的方式交织着,珑月相信,没有什么人再有与她同样的感受。 她的时间似乎错位了,她已经来到这个世界有一年,这一刻,差点儿分不清今夕何夕。 一年了,失而复得得而又失,一幕又一幕撞进她脑海中。宫漓尘的背叛却在之后变得悲怆,封扬的离去却在之后为她带兵攻山方寸大乱,答应了溯的相守却在之后眼睁睁看着他坠入崖底,苏慕颜的温暖亲情却在之后只有一口黑棺,白发人送黑发人…… 曾经的她没有太多感觉,而当两组记忆衔接在一起,有了原因有了答案,这一幕幕的惨烈重新装载着情感□□,她才知,他们的痛到底有多深。 曾经的她,守着帝景天无边的柔情,肆意的宠溺,以为天有他撑荆棘有他踩,但是,当记忆重新回来,她才知,这是多么大的一个玩笑。 两份记忆同时改变着本该冷漠的她,却真真假假,曾经无法分辨,可如今知晓……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 她该痛哭,她该怒吼,她该撕心裂肺……但是,都没有。 身体的力气如同被抽空了一般,脸上的泪水也早在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干涸,没有力气哭,没有力气去愤怒,她原来那么可笑,当真以为自己初来这个世界,当有人愿意保护她,她的敏感,防备,甚至疑惑,统统都没有了。 她没资格恨,或许要恨,也只能恨自己愚蠢吧,恨自己居然会有那么美好的幻想能力。 劫后余生 (2) “姐,你还好么?” “还好,就当被狗咬了,我……”珑月想说要去善后,却不由得想起溯。泷河的水波涛汹涌,且浑浊得常年如泥水一般,溯…… 心中的痛再一次□□,那么多人被她所累,若说弥补,可是,溯…… 那个将她奉做生命中唯一的男子,事无巨细的担忧,无微不至的照料,时时刻刻的关心……他不会说话,却用全部行动乃至全部生命在关爱着她。 可是,遥想数月前,当珑雪遭遇危机,她却毫不犹豫舍弃了他,理由是……路程尚远。她甚至没有对溯解释过,没有交代过一句话,但她曾经答应过溯,不管去哪里,都会带着他。 溯,我连离去都不带着你,你又为何还要追随呢? “姐,你在哭么?” “如果哭有用的话,还活着做什么?”珑月咬牙睁开眼,朦胧的烛光中,如今是竹真静静守着她。安安静静的,仿佛她是睡着,他在等她醒来。她曾经以为这个生命已经逝去,可如今仍旧坐在自己面前,那么溯有没有可能…… “珑月,发生什么事了?”竹真轻轻问着,将手中一直捂热的水杯递到她嘴边,幽幽的热气仿佛顿时就熏了眼睛。 “竹真,你死而复生为何不恨我?再见我……又为什么半句也不肯提起?” 竹真猛地一惊,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甚至打翻了手中的水杯,扑通一声跪倒在床前,“靖王殿下……我……” “哪里还有什么靖王殿下……”珑月苦笑着摇头,哪怕全身无力,仍旧挣扎着将竹真拽起来,“我没怪你什么,算我说错了,是帝景天不让你说的对不对?” “靖……” “还叫珑月。” 竹真仍旧有些不安,仿佛珑月恢复了记忆便又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亲王,脸色惨白着甚至甚至开始摇晃。 珑月赶忙扶稳了他,“我当时找过你,还跟苏慕颜吵了一架,你能死而复生……我真的很高兴。我们在万山上的一切我都记得,还跟以前一样好么?我知道对不住你……” 劫后余生 (3) “别……别这么说……”竹真慌忙开口,抿了抿嘴唇,“珑月,教主他是……” “他不是好人。”珑月断然接道。 竹真又抿了抿唇,“教主救了我是不假,曾经也让我去报仇不假,我不愿报仇他也不勉强。珑月,教主一定有不得已……” “说点别的吧。”珑月懊恼着别过头,若不是害怕吓着竹真,恐怕都要怒喝了。 可不管她怎么说,突然恢复了记忆仍旧吓着了竹真,或许她没有记忆的时候,竹真顾念帝景天的意思,能将她当成个普通人。而恢复记忆之后,在竹真眼中,她的身份地位仍旧悬殊,不管怎样都是什么皇族血脉,而他……是个曾经被她无端遇见,一个下等勾栏中过了气的小倌。 轻轻抱着竹真颤抖虚软的身体,珑月心中的痛有很多,且不知这些痛何时才能平复,或者……何时才能麻木。 “竹真,谢谢你。”谢谢你……让我的心中,多少能减去一抹遗憾,有些生命,逝去了便真的成为遗憾了。 “姐,你到底遇见什么事了?”珑雪再一次小心翼翼问道。 “没发生什么事,被人当兔子玩了。”珑月硬声说着,不管心中再多的悲痛,仍旧不能让万里之外的珑雪替她担心。更无法将责任推在珑雪身上,如果她不是擅自屏蔽了两人的联络,她又怎么能轻易被玩弄? 而一想起没有珑雪催促监督的日子,她居然也能这么懒散,这么不再坚强,这么……柔软的依偎一个人。似乎与珑雪无法联系的日子,她不再是个姐,不再需要佯装强势处处欢声笑语给予她安心,她可以脆弱,可以无助,可以将全部生命交付于一个人。 到底是因为珑雪不在,还是因为帝景天……? 竹真慢慢定下心神,轻轻问道:“那……你现在要怎么办?” 珑月深吸一口气,看看外面刚蒙蒙亮起的天,“你也一夜没休息了,先去……对了,那个上官裴琰呢?”这才想到,上玄,也就是上官裴琰,帝景天知道他的状况把他弄来无可厚非,可是,他什么时候成了纳兰珑音的床侍? 劫后余生 (4) “已经走了,你和教主离开不久,他也离开了。”竹真轻轻说道。 “那就先由他去吧,你去休息一下,我出去看看。”珑月其实也一夜根本不可能合眼,但是,哪怕青天白日,她也想出去看看。这里是京都,这里……还有那么多她在意的人。 竹真缓缓起身,安安静静,有些虚浮着走向门外。 “竹真,不必多想,我不会扔下你。不管我是谁,都不会。” 看着竹真这才安心离去,珑月起身洗了把脸,再次推开门,才知什么叫物是人非。这个曾经她只来过几次的小院,如今却成了她唯一落脚的地方,这个曾经可以堪称是她的家的都城,如今,陌生又带着些让她胆怯的熟悉。 身上还是那一袭流银般的衣袍,不易染尘不易破损,可是,除了这个样式的衣袍,她没有其他可以换。 京都城里还是那么热闹,她曾经独自走过,与琉璃一起逛过,也与帝景天一起游玩过。而今日的都城,似乎比哪一次都要热闹,人头攒动几乎水泄不通,仿佛有什么极其盛大的事。 珑月转脚避开,她如今的心境,还真不想凑热闹。 行走间从一个脑满肠肥衣着显贵的人身边走过,看似几乎都没碰那人的衣角一下,一张银票已经在手。 珑月不禁苦笑,她还真是不会饿死。 径直走入一间成衣铺,一切似乎是重新开始,她曾经初来的时候设想过,抛却靖王的身份一切从零开始,却不想,整件事转了个圈,还真真是从零开始。 却不想,仅仅想换身衣服的开端,却也不那么轻松,还没等看见什么,只见掌柜急急忙忙开始向外赶人了。 “诸位,诸位,小店暂时要打烊,还请各位移步。” 一脸莫名其妙被直接推出了门,只见街上的人潮迅速涌动着。 “快快快,前面又在撒钱了,一两银子一个,多捡几个,顶的上这一月的开销了!” 悄声的话刚落,只见人潮猛地开始涌动,推着她直向前走,连腿脚都不用迈,更别提离开。 劫后余生 (5) 哗啦一声响,人群沸腾,众人张着手弯着腰,本就热闹的街市顿时乱作一团,不知道踩着了多少手脚,乱得令人头痛。 两旁阁楼上的人如散财童子一般,奋力抛洒出一片片雪白,声势浩大,人潮汹涌,恐怕整个京都的人都要汇聚于此了。 猛地被银子砸了额头,珑月有些恼怒看着撞入怀里的东西,一个纸条包裹成的团,用丝线捆着,极其有分量。 众人拿了银子之后,纸条随意乱丢,纷纷扬扬如雪片一般。 珑月下意识解开纸团,随手扔了银子,小小的纸片上只写着几个字,影在宣,危急。 影……宣…… 宣国?影……难道是……? 珑月猛地拔腿就跑,一路上不知踩了多少人的后背和手脚,直奔锦绣戏园。 一路上,不少人拿着捡来的银子四处炫耀攀比,更有不少人嘀咕着包裹着重金的信息,影在宣,危急。 一传十十传百,或许他们并不知道自己传递着的是什么,无非是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可却在珑月的心中掀起轩然大波。如果是宣国,如果真的跟她有关,北莫瑾……溯…… 径直冲进锦绣戏园的后台,一把拽过发愣的班主,猛地将脸上的易容扯下,“你们传递的消息是不是给我的?” 班主还是一愣,半晌突然回过神,“姑娘,主上寻您很久了,前两天整个北瑶都在散布消息。您的影卫溯被救起,但是情况危急,主上下令,找到您务必尽快赶往宣国京城!” “知道了,替我传消息给他,我会尽快赶到。”珑月急切说着,再也也不住脸上的焦急与欣喜,本低落的心情瞬间拔高万丈,恨不得立即就能飞到宣国。 “对了,麻烦你替我照顾一个人……”珑月说完又觉得不妥,飞一般直冲回小院,将刚刚躺下的竹真又拖了起来,“竹真,溯有消息了,我必须尽快去,跟我走。” 竹真任由珑月牵着,一手拢着衣衫,跑得踉跄却没有任何怨言。 珑月将他带入戏园,也只是向班主点头示意,回头看向一脸木然的竹真,猛地回了回神,将怀里的银票塞给他,“竹真,我没有把你卖给戏园,他们是我认识的人,会保护你,你等我回来。” 劫后余生 (6) 竹真微微一笑,“知道了,路上小心些。” 珑月刚要冲出去,又猛地咬牙再次回头,“上玄去哪了?” “靖王出事之后,京城大肆排查,安王说上玄与靖王有染,却没寻到切实的证据……” “他现在可能不在安王府,辛苦你一下,找到他把他藏起来。” “请您放心,主上交代过,北瑶如今一应信枭,仍旧听您调令。” 珑月说完,再也等不了半刻,甚至希望真的发明出什么瞬间移动或者能飞的东西。溯还活着,他被北莫瑾救起,可是情况危急,他……在等着她。 北莫瑾的信枭一向训练有素,当她冲出门外,已经有快马备好了在等她,且有一个人与她随行以防不测。 快马绕开喧闹的人群径直冲出城,再次回首,苏慕颜……宫漓尘…… 她没有时间先去看他们,北莫瑾的消息再快,传递也需要时间,她如果耽误了半刻…… “靖王离开之后,北瑶和宣国都发生了些什么,能告诉我的都告诉我,谢谢。” …… 自从珑月贸然离开京都之后,没过多久,宣国使节便进了京都。已经不知是第多少次以各种理由要求换一个质子,也不知是第多少次被纳兰珑馨以各种理由拒绝。 然,唯一不同的是,当时的珑月已经下落不明,宣国使节咬死了这一点,誓不让质子在北瑶受这等冷遇。虽为质子,但名义上是嫁,如今妻主已经不知所踪,堂堂邻国皇族下嫁却落得如此,纳兰珑馨也有些站不住脚。 要说之前是个傻子也算委屈,但毕竟有个活生生的人摆在那,可连人也没了,那就不是委屈的事了。 恐怕纳兰珑馨也极其郁闷,如若不是当年顾及皇夫墨岚的心情,如果不是顾及当年北莫瑾手中握有太多势力,放入后宫如同养虎为患,她将北莫瑾纳入后宫也未尝不可。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珑月哪怕就是死了,她也不能纳了自己姐姐的王夫。 而当时的北莫瑾一身重伤却仍旧想尽办法金殿面圣,还未及跪下便染了半身的血,当着那么多文武百官,当着咬牙切齿的使节的面,纳兰珑馨终于松动了。 ———— 继续加更 劫后余生 (7) 后来,宣国皇帝趁热打铁,又派了国内名医前往,居然将墨岚救醒了。这样一来,纳兰珑馨也欣然承情,才开口放北莫瑾归国。 或许,这也是世间之事永远无法圆满的地方,宣国皇帝本就年事已高,豁出命的赌注将名医送出,却在北莫瑾一路艰险归国之后不久,或许也是心愿已了,病逝晏驾。 北莫瑾如今已是新君,登基不足两月。 当珑月问起北莫瑾一路发生的事,随行她的信枭主事乔易一副一言难尽的样子。 北瑶虽然答应放人,但是其内心却也是极不甘心的,究竟有没有派人暗杀北莫瑾不好说,总之,北莫瑾归国的一路杀机四伏。 更何况,宣国早就有众多人蠢蠢欲动,下任新君本就定下为能者居之,有能无能的人,恐怕没人希望北莫瑾安然回归。 暗杀下毒明目张胆的伏击,北莫瑾本就不会武功还带着伤,身边死士不知死了多少,身上伤上加伤也不知有多少处。而跨越泷河之时,竟有人不惜冰天雪地下河凿船,北莫瑾掉落冰水中,兴许真是命大才得以脱险。 北莫瑾的一路有多么艰险,从乔易的话中,珑月也只能听却感受不到万分之一。 但她能感受到这一路的遥远,泷河天堑,能渡河的口岸极少,且分布在稍下游处。 珑月和乔易两人一路快马加鞭,每到一处都有人备好了马匹干粮,几乎没有时间下马休息。 就连有着极好身手武功的乔易也累的面露疲惫,飞奔在马上几次险些闭眼坠马,更何况是普普通通的珑月呢? 但是她不敢停下,片刻不敢耽误,甚至累极了拼命挥舞着马鞭驱赶困意,总觉得自己一旦停下,溯……就真的无法挽回了。 快一点……再快一点…… 直到在渡船上的时候,两人才在船舱中昏睡了几个时辰,继而又是豁出性命一般的狂奔。 宣国是个多雨的国家,每逢春至夏初,细雨绵绵几乎每天都有。珑月连衣裳也没得换,再不易染尘的银色衣袍,也被汗水雨水和尘土混杂的满身泥泞。那张脸短短几天急速消瘦,滚着泥淌着汗,灰头土脸真快要分不清男女。 劫后余生 (8) 草草啃几口干粮,再喝上几口凉水,一刻不停歇颠簸于马背之上,那其中的苦其中的艰难,珑月甚至没有心思去体会。 这样的奔命,就连乔易,也从一开始的例行公事,目光中慢慢浮上了敬佩。 整整七天七夜,两人以难以想象的速度跨越从北到南,珑月这才知道,其实人的潜力是无限的,如果以这样的速度,到达珑雪所在的位置也不外乎半月有余的时间…… 但是后果恐怕真是……跑死她了。 灰头土脸的两人最终摇摇晃晃赶着马进城,恍惚中乍看满目明黄,晃得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珑月姑娘,皇上在御辇中等您多时,还请您移步。”也看不大清楚是谁前来请她,珑月翻身下马,腿一软,几乎是被身边的人凌空托着向前走,只见明黄的帝王依仗,宽大的御辇,始终没见北莫瑾的人。 “我……这一身……恐怕……”她大体能知道自己现如今的状况有多么狼狈,仅从脸颊一旁垂下已经拧成一缕缕的长发来看,兴许比街边晒太阳的乞丐好不了太多。 “呵,别说脏成这样,化成灰我也认得你,进来吧。”北莫瑾清朗的笑声从御辇中传来,故人重逢,异常令人心暖。 被身边的人托入御辇中,掀开明晃晃的帘子,赫然见一身明黄龙袍的北莫瑾靠坐其中。仍旧是那一副云淡风轻,仍旧是那一身的淡然沉稳,多了几分雍容贵气,少了几分孤寂淡泊。眉目含笑,那曾经闪动睿智光芒的桃花眼,更添些许璀璨,或许叫做……激动。 只是,曾经苍白消瘦的脸颊虽然如今略显圆润晕红,但是……一侧脸颊赫然三道指甲印,也难怪只在御辇中等她,甚至算到她的疲惫安排了人接应,却连面也不露。 北莫瑾弯腰起身,白皙细嫩的手牵上她满是污浊的手,黑白相间,一个圆润,一个却如枯爪一般。 珑月下意识抽回手,却被北莫瑾突然揽入怀中,声音中带着后怕一般的怅然,“委屈你了……” 是委屈么?自从她清醒了之后,一直以来都是自责,都是悔不当初,又有谁……说过她委屈? ———— 作者废话:感谢各位留评,那个互相掐架就不要了吧,或者欢迎来群里掐,146958216。另,书城里那个读者评论不是我发的,是群里的筒子要地址,我发了地址以后那个地址记录了我的账号,发了就成我的名了,那是洁童鞋发的。 再遇誓死清白 (1) “北……皇……”珑月一时尴尬不知该如何称呼北莫瑾,今非昔比了,他如今是正经八百的宣国皇帝,而她……一个已经连名字在众人面前说出口都是大逆不道的人。 北莫瑾一笑,也不管明黄的龙袍已经沾上了土,还如往常一般将珑月揽入自己身上坐下。珑月却突然如被针扎一般跳起来,尴尬的抖了抖身上的土,将头撇向一边。 “怎么,还认生不成?”北莫瑾倒也不算太在意,吩咐一声,御辇缓缓驶向宫中。再次牵上珑月的手,“叫我瑾,还有,你需尽快休息,溯还在等着你。” “溯怎么样了?”珑月略微安下心来,倒也不愿继续别扭着让北莫瑾感到尴尬,坐在软榻上靠向一旁。 北莫瑾仍旧固执的将她揽入怀中,“有些一言难尽,你先休息片刻,稍后入宫需先沐浴更衣,溯的身边不能染尘,也不差这半刻。” 无论如何,北莫瑾说的话她还是要听,毕竟他在她绝望的时候传来了消息,甚至救了溯,他或许不知道,溯在她心中有着多么重要的地位。 缓缓闭上眼,轻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没死?” “其实我不知道,只是不肯放弃而已。”北莫瑾沉声说着,语气略有凝重,“我一直派人留意有关青刃教的动向,总觉得,帝景天就算再疯狂,哪怕杀了你,绝不会自己也去死。后来北瑶京都中据说有人见过帝景天,但是去探切实消息的人失踪了。我便觉得,很可能是帝景天活着而你也活着,否则,没有必要那么利落杀人灭口。” 珑月的心微微一震,原来,那天夜里帝景天杀的,是北莫瑾手下的信枭。 “然后你就让人在京都中遍地撒银子?” “呵,其实不撒银子也能成事,但是,沾染了金银的东西,更容易让人们津津乐道。能尽快将消息传给你,别说银子,金子也扔得。”北莫瑾说完,见御辇已经一路进了宫。伸手将珑月抱起来,“休息,溯还在等你。” 珑月倒再也没挣扎,北莫瑾一番心意,她又怎么能再别扭下去?更何况,稍一休息,如今浑身骨头都快要散开一般,真是动也不想动。 再遇誓死清白 (2) 北莫瑾抱着她多少也有些吃力,好在寝宫的浴池并不算远,一应宫女太监早已备好了沐浴的水,热气腾腾的,很干净。却并不像帝景天那里显得那么昏暗,白玉台阶翡翠装点,清澈的空气中只有淡淡的龙涎香。 “需要人服侍你么?”北莫瑾看着几乎脱力虚软的珑月,深深叹了口气,“不必推辞了,我吩咐两个宫女服侍你,省些力气吧。” 或许北莫瑾已经将事情早就吩咐好了,宫女显然早有准备,轻步上前,干干净净的表情,不带谄媚也不带卑微,反倒珑月若是再别扭才算说不过去。 北莫瑾将珑月交给宫女,在浴池边上让人架起了屏风,坐在屏风一侧继续说道:“你被帝景天捉走之后,待我再回来,恰逢宣国动荡,也只派人传了消息给宫漓尘,却不想……兴许是我欠了考虑……” “瑾……你若是这样都要自责,我就真的要无地自容了。”珑月苦笑一声开口,恐怕那个时候一路艰难险阻,回来之后又逢他父皇病逝,北莫瑾还能想起替她传递一个消息,就已经算难能可贵了。 突然,从松散的衣襟中滑出一样东西,机灵的宫女赶忙弯腰接住才没摔了。但她或许宁可就这么摔碎了,一块白如凝脂的玉佩,刻的也不是她的名字,代表着什么样的意义?或许只能证明,如果不是在一个危机四伏的环境下,她也会轻易爱上一个人。但是如今梦醒了,那还能叫爱么? 但如果不是,那曾经的怦然心动,又是什么呢? “你被帝景天杀害继而坠下悬崖的消息传出以后,我派人去泷河捞你,但是结果,也算凑巧,没捞到那两个人,只捞到了溯。” 清清淡淡的声音,总是带着能让人静下心来的沉稳。 她感激北莫瑾,感激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其实,在靖王府的时候,她没为北莫瑾做什么,至始至终,都是他在给她力量替她筹谋。甚至无端被人伤了,她都未曾替他讨回一个公道。 可是,北莫瑾的不放弃,挽救了溯。他明明知道她被帝景天杀害,仍旧派人去泷河捞,哪怕有一丝希望,他仍旧没有放弃寻找她。 再遇誓死清白 (3) 嘀嗒两声,脸上滚烫的水珠滑落池水中,深吸一口气,原来曾经,她拥有的那么多…… “溯本就有旧疾,捞起他的时候,已经在水中泡了数日,泥水呛了肺……”北莫瑾还没说完,却渐渐消了音,不愿在这个时候述说溯的伤势,否则,去又不能去,何必让珑月干着急呢? “……瑾……谢谢你……”珑月淡淡说着,明知这一句全然无力,仍旧想谢,她除了谢,还能如何表达? “我说过,你我之间不需要谢。” 珑月算是极快速将身上洗干净,倒也算稍加休息精神了几分。换上北莫瑾吩咐人备好的衣裙,宣国女子的衣裙一向轻纱曼妙,裹胸拖着衣摆,极尽女子的柔媚。 北莫瑾微微一笑,眼眸中划过些许惊艳,牵着珑月的手,穿过长长的回廊。 宣国皇宫处处尽显细腻的华美,缤纷花树,精巧亭廊,又蕴着年代久远的味道,或许这里,才像个真正她想象中的皇宫。 跨入一个幽静的小院,刚进院门已经闻见了淡淡的药香,珑月不禁有些紧张,只有几个月,那几个月的记忆中没有溯,仿佛隔世相见。 北莫瑾示意众人噤声,牢牢牵着珑月的手,却没进门,而是轻轻推开一扇窗。 “我对他说你没死,可是他不信,也只能如此。” 一间不算大的屋子,一张简简单单的床榻,周围服侍着的人略一抬头,看清来人便又深深低下头,已算是见礼。 床榻上绑缚着一个人,手脚均被捆在床棱上,其上覆着棉布,却仍旧隐隐见得微红的痕迹。口中勒着一段布条,一旁宫女用指甲般大小的小勺,小心向那口中润着水。光裸的胸膛上插满了银针,一根根看得人心惊胆颤。 这是…… “他只求一死,我说什么也没用。”北莫瑾说着,尴尬一笑用手背拂过脸颊上三道伤痕,郁闷道:“你知道么?我还是第一次见识,垂死之人还能跳起来揍一国帝王。不过,你要是再不来,我也真的没办法了,他连水也不肯喝。” 再遇誓死清白 (4) 珑月紧紧握着窗棱,指节生生泛白,深深吸了一口气,“我能进去了么?” “准备好了就进去,你要让他相信你并非是我找来假冒的,可能……不大容易,前些天我派人假冒你,被他识破了。”北莫瑾笑得很无奈,“他身体太虚弱,那些御医不能回避,不过,无需担心你们说的话会泄露。” 珑月点点头,咽下无数感激,如此大恩,怎是几句谢能表达。 北莫瑾看着珑月推开门,小心翼翼走向床榻上的人,眼眸微微一沉。短短数月,曾经溢彩飞扬的人,仿佛已经历尽沧桑,那些自信哪去了?那明明可以一揽天下的气魄,她当初选择的隐忍,如今却变了味道,形同桎梏,到底是谁毁了她? 仅凭她当初那份坚忍,那份唯目的却不为权势所惑,她是他心目中皇后的不二人选,如今的她……可还有那份心力? 方才服侍珑月的宫女轻轻靠近,躬身禀报道:“回禀皇上,那姑娘的身上……腰侧尽是伤痕,似利器所致,幸好是皮肉伤,尚不致命。” “知道了,下去吧。”北莫瑾轻轻叹息一声,坚忍仍在,可是……到底是谁毁了她?帝景天?还是宫漓尘? 帝景天暂且不论,宫漓尘的心思他多少清楚,可是,珑月与他在一起真的会幸福么?宫漓尘身为士族子弟却成了帝王影卫,珑月待人一向真心实意,宫漓尘心中会挣扎他能理解,可是……他真的能善待珑月么? 身为影卫对纳兰珑馨的忠心,他或许比不上溯对珑月,但是,他真的能完全倒戈么?如果不能,珑月再次回去…… 又是一声轻轻的叹息,哪怕一个女尊国度的女人,难道就注定必须坚强?如珑月所处的地位,难道就不能享受呵护,而要被无端卷入那些纠葛,难道……再次面对背叛? 身边已经是他大内总管的无忧已经探头探脑了许久,他随帝王为质功不可没不说,但凡所有的事,均以他的心思为先。他身边有这样的人,全心全意只为他一人着想,顾虑他的感受绝不流于世俗成规,珑月身边可有? 再遇誓死清白 (5) 他们无不多少带着目的跟在珑月身边,或许溯不同。但是溯不会说话,珑月就算有再大的心结,溯能否为之开解? 招了招手让无忧过来,又瞟了一眼窗内,再次叹息一声。 “皇上,方才贵妃娘娘来了,奴才说这院子皇上下令后妃不得进入,但是贵妃娘娘说有要事需面见皇上,一直在院外等着呢。” 北莫瑾的脸顿时变得有些怪异,皱眉却挑着稍,半天才道:“告诉她……朕晚上去她那里。” …… 御医拔去溯身上插着的银针,据说是疏通血脉所用,曾经还精壮的胸膛如今消瘦得根根肋骨可见,布着些许针孔。 “这些绳子也去了吧。” “这位姑娘,这绳子恐怕去不得,此人虽虚弱,但有时暴躁起来,毕竟是习武之人……” “没关系,去了吧,他认得我。”珑月轻轻说着,同御医一起将绳子解开,兴许溯并没有完全昏迷,失去了束缚,身体渐渐放松。 突然猛地一紧手,就连眉心也皱起,珑月赶忙低头,“溯,是我,我没死。如果可以,睁开眼,我证明给你看。” 或许只需一句话,其实无需证明,她相信,溯肯定会认得她。他是在她身边时间最长的人,曾经朝夕相处无尽的宠溺,这种已如骨血相融的气息,又何须证明? 纤长的睫毛抖动着,眼眸缓缓睁开,琥珀一般的眸子中带着些许迷蒙,却在未看清眼前人之前,就已经晕上了雾气。紧紧握着珑月的手,倏地,一行湿润滑下。 她何时见过溯如此?当初溯遭杖毙险留性命,再见她时,也未曾当着她的面落泪,如今,却是为了她…… 突然,溯猛地一低头,眼眸再瞥向周围的人,手臂挥动挣扎着不知要干什么。 一旁御医见状,立即招呼了旁边的人,手中银针一翻就要动手。 珑月赶忙将溯身上褪至腰际的锦被向上拉,紧紧包裹得看不见半寸皮肤,溯顿时就安静了。 拥着身体又虚软下来的溯,珑月眼中含泪却笑了,“不用担心,清白的。” 再遇誓死清白 (6) 或许这是北莫瑾安排失误的唯一一处,他或许并未想到,溯虽说是个强硬的男子没有半分柔弱,但他终究是北瑶的人。就连与溯那么熟识的琉璃都不曾见过他赤裸着身体,顾念着所谓的清白,又何况是这些宫女呢? 也只有她例外吧,当初她给溯上药,溯哪怕尴尬,却从不拒绝她的意思。 北莫瑾在窗外见这一幕,伸手揉了揉额角,无奈挥了挥手让那些宫女退下。他哪曾想,溯寻死不成被御医们制住,哪怕他信誓旦旦说珑月没死,他仍旧挣扎的翻天覆地,多少还有这一层意思? 不肯吃喝一心求死,却仍旧哪怕垂危之时也要保全清白,溯这个男子……他第一次发现,也有自己弄不明白的人。 看着珑月紧紧拥着溯,哪怕仅一个背影也能看得出激动与感怀,他仍想将珑月纳入羽翼之下不假,可是此刻心中居然并不觉得不快,反倒很欣慰。欣慰自己如今有能力能为珑月留住溯,仅此而已。 无忧又一次一路小跑去而复返,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急切却也惆怅禀报道:“皇上,荣嫔落水了……” 北莫瑾顿时觉得脑中一阵抽紧着泛痛,用指节用力顶了顶眉心,同样惆怅微咬牙道:“她又不是头一回跳水里,找两个御医去应付她一下的事你没做过?” “可是,皇上……”无忧仍旧一脸惆怅,“贵妃娘娘说,荣嫔此次似乎是呛了水了,上不来气,宫里最好的御医……” “找孙御医去替她瞧瞧,告诉她,朕晚上去她那……” “可是皇上,您刚才还说,晚上去贵妃娘娘那。” “朕去过贵妃那再去看她!”北莫瑾咬牙切齿道。 然,无忧也很惆怅,还得硬着头皮道:“可是皇上……刚才……贵妃娘娘已经通知了敬事房,今晚您在她那留宿。” “那朕今天晚上哪也不去了!就在御书房批奏折,谁若是敢打扰,就给朕搬冷宫里去住!” 皇帝终于被惹怒了,无忧也不敢再罗嗦了,至于那一干女人该如何处理,他宁可硬着头皮挨个打发,也不敢再硬着头皮征求北莫瑾的意见。 ———— 加更两章。 再遇誓死清白 (7) 然,踌躇了半晌,一咬牙继续道:“皇上,方才太后传话,让您去一趟……” 北莫瑾更加头痛了,帝王家业大,那些无聊的女人逼急了他可以不去应付,但是自己的生母,又是宣国曾唯一诞下子嗣显赫至极的皇太后,他敢不去么? 虽说没些许情分,但毕竟是亲生母亲,他连草草应付也不行。更何况,他从外面救了个男子,如今又迎入一个女人,母后心中现如今如何想法,还真的一点儿都不难猜。 “那正好,朕晚上就陪太后了,谁也不许来打扰。” 北莫瑾好不容易将无忧打发走,站定在窗前,仍旧看着屋里又是抹泪又是笑颜的珑月,无端觉得心疼。珑月身边发生的事,他多少听信枭禀报过,屡屡遭受欺骗与背叛,终又为一个局落得如此境地。失意如此,落魄如此,却仍旧在笑着安慰她身边的人,将那个愿意追随她去死的男人捧入心中,生怕再有一丝闪失。没什么不可以,没什么不应该,可是她身边的人是否想过,她也需要安慰呢? 果然,女人是用来疼的,这个道理,北瑶的男子不懂。亲王又如何,他不觉得珑月很幸福,位高权重一向不是女人的幸福所在,更何况,位高权重一向也不是珑月的向往。 看着屋内仍旧一派叙情暖意融融,北莫瑾轻声吩咐一声,若不是溯的身体坚持不住,就暂时不要去打扰他们。事无巨细吩咐了再吩咐,就连两人有没有胃口吃饭该吃什么他都细细捋顺了一遍,虽然这些事并不用他操心,可是,他决不允许自己再犯派宫女照顾溯这样的错误。 本想给珑月接风洗尘,可恐怕这时候珑月也不大有心情与他多说什么,暂将小小的失望掩下,急匆匆赶往太后宫中,刚一进门,头就又痛了。 还未去过北瑶之前,他从来不觉得自己身边女人多,偶尔嫌烦,只要他表现出来,那些女人倒也有些眼色。 可自从归国不久父皇又接连晏驾之后,也不知是国事繁重还是身体伤病所致,移居后宫里那些女人,他竟然一个也没兴趣碰。偶尔应景,也只是去妃嫔宫中坐坐,总觉得眼前的女人还不如奏折顺眼,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再遇誓死清白 (8) 越来越觉得自己的后宫是个累赘,众多女人汇聚宫中花样百出,仿佛比当年在太子府的时更甚。游走百花丛中本是帝王得天独厚的骄傲,可总是让他觉得透不过气,还不如昔日靖王府那个清净的小院子。 就像眼前这一幕,太后高高在上端坐着,身周如繁花似锦般簇拥,满身贵气的贵妃凌薇,一身粉嫩的轻纱衣裙衬得肌肤嫩的似能掐出水,衣裙上镂空绣着的牡丹国色天香怒放如真,可是看着怎么就那么缭乱让人头晕呢? 而一旁凄凄沥沥坐着的不就是那个今天刚刚又一次落水的荣嫔么?不是呛水上不来气么?可他若是没看错,他现身的那一刻,那张喋喋不休的嘴还来不及停下。还有,那新盘好的发髻,头发还没来及擦干吧。 装可怜也装不像,这能怪谁? 还有裕妃,前些日子不是信誓旦旦地说从此要吃斋念佛,以满心诚切感动上苍,求他龙体康健,求宣国风调雨顺。他并不提倡后妃清修,可是,短短几日,艳丽的衣裙重新加身,熏人的脂粉重新覆面,还是让他觉得那番话是在辱没佛祖。 再看丽妃,曾几何时,将门之后性情洒脱,让他颇有些刮目相看。可如今,眉目娇俏亲昵将剥好皮撕去筋的橘子瓣送入他母后口中的是不是她?后妃贤孝不是不可以,讨得太后欢心宫里和乐融融不是不行。 可是一想到将门之女舞鞭子的手舞起了绣花针,挥刀剑的手用来削了苹果,行云流水的步伐变成了摇臀扭腰,他怎么就那么失望呢? 还有…… 北莫瑾头痛的快要裂开,着实不愿再细看这些美人,或许是他所求太多?可又并不多,他只求能有一人和他心意,能与他论得心中筹谋,抒得心中快意,哪怕听不懂他也不介意。 可是,她们所看重的,永远是谁今天打扮得漂亮拔了头筹,永远是谁得了什么赏赐,或者宗族得了什么蒙荫。 也或许,真的是他不知足?他的父皇,一生不也这么过的么? 头痛归头痛,北莫瑾还是躬身行礼,“儿臣见过母后。” 太后慷慨 (1) “臣妾见过皇上。”众女齐呼,高调齐飞,北莫瑾的头痛更重了几分。 “皇帝,来,过来。”太后状似很亲密的招呼着,保养极好的脸上几乎没有一丝皱纹,长得虽不见多漂亮,性情也不见得有多好,家世也不见得多雄厚,但是,她仍旧是宣国如今最尊贵的女人,只因为她生了唯一的子嗣,且是个男的。 北莫瑾依言走过去,任由太后亲切握起他的手,坐在她身边,一旁贵妃凌薇赶忙给他上茶。 “皇帝,今日迎进宫的那个女子,是什么人?”这或许是太后的优点,虽然北莫瑾从小在众人掌心中长大,并没在她膝下,但母以子贵,有子嗣撑腰,没经历过太多宫闱倾轧,说起话来倒也从不拐弯抹角。 “是儿臣在北瑶国时结识的朋友,也是救命恩人。”北莫瑾极其认真道。 “哦?”太后似有些惊讶,眨了眨眼,和蔼笑着又问道:“那你之前派人从外面救进宫的男子又是何人?” “是她的夫君。” 太后的脸顿时就垮了下来,仍旧不死心问道:“明媒正娶?” “是明媒正娶也是青梅竹马。”北莫瑾仍旧一脸认真道。其实太后的意思很好猜,后位玄虚,他如今又对后宫美人兴趣缺缺。先皇晏驾不久,不能大肆选秀,太后现如今恨不得将所有与他发生过交集的女子统统弄进宫来,争取尽早留下子嗣,更何况,他抱着珑月入宫的事,恐怕早已传遍。 可是,他喜欢珑月是不假,后位是留给珑月的也不假,但珑月若是愿意,他自然欣喜。如果她不愿意,他不希望太后从中参一脚。 君子所为,美人不是抢来的,也不是逼来的,被权利吸引而来的也不少了,可是,这并不是他所向往的。 周围屏息听着的美人们顿时齐齐松了口气,居然同时端起茶盏,掩饰着各自的不安。 “那……两人可有子嗣了?”太后还是不肯放弃。 “尚无。”北莫瑾无奈道,这个不能捏造,珑月有没有生过孩子,有心人一查便知。 太后慷慨 (2) “那就好。”太后脸上又一次浮上笑容,轻拍着北莫瑾的手,一副慷慨道:“我宣国并非迂腐守旧之国风,皇帝既然喜欢那个女子,大可以让她们二人和离。哀家准了,就册封那个女子为容华,若是有一天能诞下龙嗣,荣登后位也未尝不可。母后也是这么过来的,哀家听闻那个女子长得也算眉目清秀……” 太后的话犹如江河般滔滔不绝,众美人齐齐提了口气不敢呼出,北莫瑾只觉得额角抽痛,脑中如针扎一般,“母后,她并非宣国人,乃是北瑶国人。” “那也无妨,她家中可还有亲眷?一同迁来便是,若有能者,入朝为官也无不可。就算没大了本事,只要有子嗣,京中闲职倒也……” “她家中确有亲眷,却是一夫两侍。” “这……”太后的脸色又一次难看,众美人又一次齐齐松了口气,继而又一口气提起,“那也无妨,只要都和离了,哀家不介意。” 似乎在场所有的人,恐怕也只有太后不介意了…… “母后,若非她心甘情愿,儿臣绝不会娶她入宫。”北莫瑾极其认真说着,头痛的皱起了眉,又说道:“还有,还请母后勿再惦念那二人,也切莫使什么法子逼人就范……” “皇帝,你这是什么话?”太后本就阴沉的脸更加不悦,义正言辞道:“我宣国也是泱泱大国,能入宫服侍帝王,乃是三世为善也修不来的福分。何以要使法子逼人就范?哀家是看你对那个女子颇为用心,不顾及她已经嫁人的身份,你居然……” “母后息怒,是儿臣出言不逊,只是……”北莫瑾话还没说完,只觉头脑中猛地一阵抽痛,如他当日落入泷河冰水中一般。捂着额头弯下腰,身子一晃,眼前已一片漆黑。 “皇帝!……” “皇上!……” 北莫瑾头痛欲裂中仍旧有一种解脱了的舒畅,世界终于安静了。 ………… 珑月一直握着溯的手,累极了就索性趴在床榻边上休息。其实自见了溯,他也没能清醒太长时间,几位御医见溯的心绪已经平稳,遵着北莫瑾的吩咐,退至一旁的房间守着。 太后慷慨 (3) 突然,溯的手微微一动,哪怕珑月已经奔波了几天几夜没合眼,仍旧猛地惊醒,才发现,溯的手指仅是无意识的动了一下而已。 或许是周围的烛火太亮,扰了他的睡眠?珑月将床幔拽了拽,挡住落在他脸上的烛光,这才发现,天已经黑了。 她已经睡了很久,溯也已经睡了很久。 在她印象里,溯的下颚总是削尖的,脸颊微微下陷……跟着她,他总是在吃苦。 极轻撩去溯脸上被虚汗打湿的发丝,曾以为已经逝去的生命,如今就在她身边,这种感觉她已经体尝了两次,但每一次都不同。 她对竹真,是萍水相逢之后,无端牵连而起的愧疚,在心中慢慢发酵成了伤痕,却在她失去记忆之后,又一次增添了些许被关照的情谊。 而溯不一样,之前这个身体所承的情,她不能抛却,而之后溯对她无微不至的照顾,那种哪怕再匪夷所思也没有半点疑惑的信任,她曾经很难相信这种如真空般存在的信任,可是,真的存在。 他跟在她身边,替她打理好了生活中的一切细微琐事,但是,一旦习惯了,就不再有存在感。 她必须承认,还有一个原因,溯与珑哲长得一模一样。但是,又有什么关系呢?她分得清溯和珑哲是两个不同的人,只不过,看见这张脸无端觉得亲切罢了。 更何况,哪怕溯长得不像珑哲,他依旧会在她心中占有一席之地,因为他的无所图,无所求,却真的忠诚得……令人发指啊。 珑月微微一笑,虽不想惊扰他,但看着他脸颊的汗已经淌下来,轻轻用指尖沾去。 溯的呼吸异常轻浅,且带着浓重的浊音,御医说,泥水恐怕沁了肺部,需很长时间才能痊愈如初。而他被河水浸泡几日,脊椎的伤再次复发,被救起之后又顽抗到底不肯吃喝,好在没有其他的伤,才能撑得到她来。 很傻,却傻得令人窝心。 想着,忽见溯的睫毛微微一动,不一会儿,缓缓睁开眼。 “还是打扰到你了么?” 溯的眸光迷蒙了一瞬,手中突然一紧,眉心也猛地皱起,忽又放松,似乎确定了什么。 太后慷慨 (4) 扶着溯喝下些水,又将药喂给他,这一瞬间似有恍惚,她当年照料珑哲,居然如现在一模一样。 溯不会说话,眸光也不甚清晰,但珑月还是看明白了。 “那天被帝景天杀了的人不是我,我……之前突然离开确实是有很重要的事,却被他半路抓去了,还被抹去了记忆。”珑月坦诚说着,并不去寻求溯的原谅,她知道,问他怪不怪她,得到的永远是摇头,又何必那么做作呢? “他只是为了报复我和宫漓尘,设了个局,之后便放了我。”珑月简短一说,重要的却是后面的话,“溯,相信我吧,我没那么容易死,就算有一天……” 溯的手猛地一紧。 “我是说如果,如果你有一天找不到我了,也得好好活着等我,我会找到你的。这一次,你实在漂的太远了,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后怕。” 溯的唇角慢慢勾起,却缓缓摇了摇头。 其实,她欠溯的,何止一个解释,何止一个安抚?她知道溯要什么,他要的并非是一句希望他好好活着,而是…… “我答应你,永远没有这种如果。” 溯的笑容一向很少,但是偶然笑起来的时候,总给人一种清澈的舒心,那笑容中不掺杂任何其他的情绪,只要是在笑,他就是在快乐,没有勉强,没有佯装。 他的快乐也极其简单,哪怕伤重,哪怕病痛,她的一句话,一个动作……他都很容易满足。 她明白此刻自己承诺了什么,却并不是骗他,她是真的想答应。 溯的脸上挂着笑意,眼眸缓缓眨着,泛着琥珀色的光芒。突然慢慢开口,嘴唇轻轻开阖着,似乎在尝试着什么。 珑月顿时喜得握紧了溯的手,曾经,她想读溯的唇语,但是,溯已经有十几年没有说过话,嘴唇早已经忘记了说话时的感觉。 而如今……他是在尝试么? 可是,没过多长时间,溯挫败的闭上嘴,轻轻将头撇向一边。 珑月一笑,“你是在说,以后不管去哪,哪怕刀山火海,也不能再丢下你。” 溯猛地瞪大眼,转过头来如见鬼一般看着她,握着的手不禁有些颤抖。 太后慷慨 (5) “不管别人能不能看懂,总之我能。”珑月正正对上溯的眼睛,“以后不用再沉默了,最起码我能听你说。” 其实溯从来不指望自己的意思能够完完整整传递给任何人,更别提那些华丽的辞藻。他没有宫漓尘那么幸运,身为备选的影卫,他们只被要求有一身好武艺,一颗坚定不移的忠心,识字反倒并不是件好事,会令帝王加以提防。 他不需要与人交流,只需要时时刻刻谨记自己的职责,保护好自己的主子,仅此而已。 他只需要听令办事,无需说话,仅仅因为他们没有表达自己意图的资格。 他一直以为,他是不需要说话的,而照顾珑月十几年的事实证明,他真的是不需要说什么的。 然,自从珑月清醒了之后,再次将他接回王府,身为影卫的他却享受如主子一般的照顾,甚至珑月待他,根本不像对待一个影卫。 她亲自将她背回王府,派御医替他诊治不说,还寻找了药方,亲手替他疗伤,试问,有哪个影卫能得到如此照料?她甚至顾念他的心情,他知道,他早就没有做影的资格,珑月却依然将位置还给了他。 慢慢的,他总觉得有话想对珑月说,想让她也知道他心中所想,想让她明白她在他心中的重要,可是,那些简单的手势,总是表达不出他全部的意思。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注意其他人说话时的唇,夜里无人的时候,尝试着动一动僵硬的嘴唇,模拟着想象中的形状。 他不知道这样算不算说话,却也同样不指望有人能就这样明白他想说什么。 但是他真的焦急了,他不需要珑月承诺不再贸然离去,他知道,珑月有自己要做的事,且要做的事极其重要。 他只希望珑月能明白,他真的不会成为累赘,不怕吃苦,只求能一直看着她而并非衣食无忧颐养天年。 猛地想要坐起身来,后背又一次痛得几欲断裂,其实……他真的是个累赘…… 珑月赶忙将溯抱紧在怀中,“我答应你,以后不管去哪,哪怕背着你,也带你去。” 太后慷慨 (6) 这一刻,她无端明白溯心中的挣扎,却不想让他失望,他的快乐很简单,她或许……能做得到。 “溯,你也知道我之前就一直在找什么东西。”珑月一边说着,一边调整一个相对舒适的位置抱着溯。以前照顾珑哲那么长时间,她知道一直躺在□□的人怎样才能舒服些,“我在找一个叫风魄的东西,不过,直到现在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样。前些日子……我得到消息说,风魄在梵湮山山顶,虽然时间不是很紧迫,但应该终是要去的,你跟我一起去么?” 溯撑着手臂似乎是不愿压着她,却显然支撑不住,头靠在她肩上,轻轻点了点。 “听说那里终年积雪,挺冷的呢。” 珑月偏头看着溯,见他毫不犹豫又点了点头,又说道:“那就好好养伤好么?那些御医多半都是老头子了,让他们碰一下也没有什么不可以。” 不禁想起那些宫女退出去之后的事,御医们原以为溯不会再挣扎了,隔一段时间还是要施针,却不想,溯出人意料还是在挣扎,差一点银针就刺错了位置。 溯一抿唇,略微垂眸,却并没有再点头。 “我会照顾你,不会的我可以去学,但是……针灸那些技巧,短时间内恐怕学不会,会很危险的。”珑月着实很为难道,要说在北瑶的时候,谭宁照顾过重伤的溯,似乎也请了大夫替溯疗伤,当时好像没那么多的意外? 而此刻回想起来,珑月却发现,她居然对溯身上发生过的事,知道的那么少。 可为难归为难,溯这一次出奇的坚持倒让她觉得有些意外,一直到疲惫得阖眼睡过去,溯的头都绝没有再点一下。 或许是她不懂溯的坚持?若换做是她想想,自己伤重的时候拒绝男人碰无可厚非,可如果是个老女人,她也不会拒绝的吧? 还是她仍旧不懂这个世界的习惯?珑月将脑海中一应关于北瑶的风俗人情想了个遍,还是百思不得其解。 见溯静静睡着,珑月也再次趴在床边,刚合眼,只听脑海中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姐……你在生我气么?” ———— 继续加更,感谢冷暖自知在书城的998元宝打赏。 太后慷慨 (7) “没有,为什么这么说?” “自从我跟你联系以后,你根本就不理我。你那边到底出什么事了?还在生气我擅自切断了联系?” “不,最近有点忙。”珑月哪怕确实有些恼怒,仍旧气不起来,毕竟是她的妹妹,她只是担心,却没法真的生气,再说,她所遭遇的一切,怪不到珑雪头上,“珑雪,你是不是真的不要绯诀了?” “不要了。”珑雪答得异常肯定,“你或许要说我草率,或许你说这才只有一年的时间,哪里那么……” “不,不会,你下不了手,我能理解。”珑月轻轻叹息一声,是啊,只有一年,可哪怕只有一年,若换做是她,她身边这些人如果身体里有风魄,她对谁能下得去手? 或许珑雪对于此次发生的事多少有察觉,仍旧有些小心问道:“那你还要去找风魄么?” “找啊,为什么不找?你这个丫头做事一向死性,认准的事谁也别想改变你。但是,我也总得有所准备,万一再过几年你改变主意了呢?” 十年,谁也不能预料这十年间会发生什么,未来的路,谁知道呢? 也或许天逢大难,她们都死了,也或许她历尽艰难仍旧找不到风魄,也或许某一天……珑雪改变了主意,不再爱那个男人,带着绯诀和风魄回去。不舍得珑雪,她是她唯一的亲人,其实也不舍得未来世界,那里再不好,也仍旧是她的故乡。 可是,她真的舍不下身边的人了,哪怕他们舍得她,她知道,溯不会。她已经答应了溯,不能再让他失望。 “姐,你总是对我这么好……” “谁让你是我妹妹,觉得我倒霉就可怜我一下,安分点去享受你的郎情妾意,别让我再替你忧心。” “呵……”珑雪轻轻一笑,“姐,他对皇位并没有什么执迷,也已经说了,将这边的事处理好,我们一路游山玩水去找你。” 这或许就是幸福,一路游山玩水……她也曾那么幻想。 “他知道我们的身份么?” “知道。”珑雪的声音异常轻快,“其实,我们的身份对于他们来说也不是那么震惊的事,最起码他不算很震惊,也从来没说要把我架到火上当妖怪烧死。” “那就好……” 珑月是真心替珑雪感到高兴,或许之前她会愤怒,会替珑雪感到不值。但是如今,她却能明白,如果得到一个真心爱自己的人,没有什么值不值,爱情从来不能以回报去衡量。 ………… 太后慷慨 (8) 宣国的国事一向不算繁重,左丞右相都是治国良材,之前有没有想过能者居之不清楚,可自从北莫瑾归国登基一切尘埃落定之后,这两人倒也识相的异常安分守己。 朝堂归心,与北莫瑾登基之后雷厉风行的手段密不可分,蠢蠢欲动的不是没有,仍欲能者居之的人不在少数。该查办的查办,该贬官的贬官,曾经累赘的百官队伍清爽了不少,但是办事效率却比昔日还高。 而作为一国之君,北莫瑾能批的奏折其实已不算多,众亲君大臣卯足了劲不愿让他再分心,恨不得将所有的事都揽了去,念头只有一个,让他休养身体,后宫早日传出喜讯。 这其实不是什么新鲜事了,宣国先帝在位的时候,一干忠君大臣们也是这么干的,这才有了他。 而现如今,只能算老事重谈,对象是他,宣国的皇脉似乎总是如此,总是看着岌岌可危,却也总是绵绵不绝。 北莫瑾一点儿也不担心大权旁落,其实,奏折他不看,那些官员们干了什么事他知道的一清二楚。收受贿赂?不算过分的就不管,水至清则无鱼。安插裙带关系?只要不是个傻子,睁只眼闭只眼,有些跑跑腿的事谁都能干。 可唯有一点,尺度。收受贿赂来自民脂民膏,逼得百姓卖儿卖女,乞丐遍地,那就有人脑袋不保。裙带关系作威作福,敢逼良为娼作威作福者,边关最苦的军营中就缺这样的人拿去调教…… 对于这些官员,他有的是办法,可对于后宫这些女人……他怎么就越来越没辙了呢? 刚散了早朝,北莫瑾匆匆换下龙袍想与珑月一起用个早膳,却不想,又一次被贵妃凌薇堵了个正着。 “皇上,您昨日旧疾复发,臣妾看着心疼,特连夜熬制了补养精气的药粥,还请皇上……”凌薇说着,手中还端着托盘,盈盈之态就要跪倒。 北莫瑾赶忙上前一步虚托着她起身,微微一笑道:“朕的病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无需如此费心。看你夜里想必没睡好,不如赶紧去补个眠。” 那些陈年八卦 (1) “臣妾谢皇上关心,只是眼看日已中天,皇上还未用早膳,能否让臣妾服侍皇上,也便能安心了。”凌薇一腔关切又带着些委屈说着,微微低下头,红唇微抿,又有几人能拒绝呢? “好吧,拜驾凌芷宫……” 其实身为一个帝王,无奈也有很多,如果不是一个暴君昏君,那无奈则更多。 就像北莫瑾,他不愿对这些娇滴滴的女人大加呵斥,更不愿意拂了她们一番心意。其实,放眼历来后宫中的女子,无非都是像她们一样,一门心思讨帝王欢心,偶尔玩些互相倾轧的小把戏,只要无伤大雅他也能当看不见。 她们对他,一无加害之心,二无他样心思,他就更加不愿将一片芳心踩在脚底。 或许,她们很正常,不正常的是他,他想要的似乎太多了,而偏偏是这后宫中的女子没有的。 就像凌薇,当年在太子府中,数她最沉稳,为人处世也熟稔些,对他的衣食起居也照顾得无半点疏漏。若不是他刻意玄虚后位,恐怕凌薇就是皇后了。 貌似还像当年,可是凌薇还是变了。她曾经并不爱穿这种太过轻薄的衣裙,并不那么楚楚可怜,她爱好文墨,身上总是带着淡淡的墨香,有时候袖口沾着墨渍见他,也仅是随性一笑并不去刻意沐浴更衣。 可是,还是变了……北莫瑾微仰头,看着远远高耸的宫墙,他曾听戏曲中唱过,妾人窃自悲兮,究年岁而不敢忘,这宫墙中,究竟改变了多少女人? 一顿不算很快意却也温情的早膳结束,北莫瑾这才借口要批奏折离去,匆匆赶往珑月所在的院落。 僻静的小院中已经没了宫女的身影,然,御医亲自在煎药到也无可厚非,可其他的几名御医,居然一个不落在院子里晒着太阳。 见着他来纷纷慌忙跪倒,北莫瑾微一抬手,轻轻迈步窗前,不由笑了。 只见珑月站在床榻边,牵着溯一只手,慢慢屈伸替他活动着手臂,一会儿又屈起他的腿,细细一寸寸捏上去。极其悉心也极其熟稔的样子,堂堂北瑶的亲王,居然会做这些? 那些陈年八卦 (2) 珑月一边替溯活动着身体,一边口中还念叨着各种他从未听过的笑话。要说他也算遍览群书,却从未听过如此新鲜的笑话。 北莫瑾微微一笑,笑得极其欣慰,他本以为珑月遭遇了这么大的变故,不知何时才能恢复昔日的灵动,却不想……或许是他错了,珑月不是他后宫中的那些女人,遭遇些许波折就哭得梨花带雨。 她是他见过最奇怪的女子,无需他人刻意呵护安慰,更无需身边的人陪着她一起低迷,只要她在意的人一切安好,她就仍能笑如往昔。 或许她与他的相似之处就在此,欲为身边的人撑起一片天,就不能自己先倒下,哪怕倒下了,也要最先站起来。 可是珑月,这样的你,不累么……? “一点儿也不累,刚才御医不是说了么?替你针灸只是疏通你身体的血脉,其实这样也可以的。有没有觉得身体不那么僵硬的难受了?”珑月一边说着,一边拧起旁边水盆中的帕子,轻轻替溯擦去额头上的汗。 北莫瑾微微一愣,又是一声叹息,如果现在床榻上躺着的是他,估计他能比溯笑得更幸福。 “如此下去,你倒是能练得一身力气了。” 北莫瑾的话刚一出口,只见珑月迅速将溯露在外面的身体用锦被裹了个严严实实,甚至还不放心一般仔细掖好被角。 “都是男人,我看了他又能怎样?”北莫瑾一脸无奈笑着迈进门,还刻意扬了扬头,“他还揍过我,这笔账要不要算?” 珑月龇牙一笑,“我家的,不让看。”后又接上了北莫瑾的后半句,“要么你也揍我?就当替他还了。” “呵……我还从来没打过女人。” “那你亏了,是你不打,算扯平。” 北莫瑾不禁笑开,心中的欣慰更浓,看来,他真的为珑月做对了一件事,溯对她的意义,超出了他的想象。 “用过早膳了么?” “已经快正午了呀,皇帝陛下。”珑月笑着打量北莫瑾,做了皇帝的人果然不一样,与当初禁闭在那个小院中单薄如竹的男子,几乎判若两人。不再显得那么清幽离世,更多了几分自信与轻松快意,也对啊,皇帝不自信那还能有谁自信呢? 那些陈年八卦 (3) “若是觉得不方便,我重新安排宫殿给你们,需要什么,尽管开口,宣国虽没有北瑶巨富,但也不见得就缺什么。” “不必了,等他休养的差不多……我们不能在这里呆太久。” 北莫瑾倒也不觉意外,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道:“跟你单独谈谈。” 珑月回过头征求着溯的意见,见他点头,这才安心跟着北莫瑾离开。 奢华又不乏雅致的御花园中,如今已是花团锦绣蝶舞翩翩,芳香四溢间,悠长小径铺撒着近午阳光,宣国已是盛夏时节。 北莫瑾书香中文网不开口,珑月先问道:“近来还好么?我看你似乎挺忙的。” “应该算好,却是瞎忙一场。”北莫瑾无奈一笑,渐渐正色了几分,有些沉郁道:“珑月,有件事你需有心理准备。” “别这么吓人,我什么时候都有最坏的心理准备。”珑月一耸肩说着,就算是没有心理准备,恐怕事情已经发生了。 “溯当初被救起的时候,在河水中浸泡了太久,再加上腰背本就有旧伤,御医说……恐怕日后……废了。”北莫瑾有些尴尬却不得不隐晦着说。毕竟身为一个男人,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很残忍,却也是天下名医最无能为力的病症。 珑月的脚步猛地一定,没抬头,“溯自己知道么?” “兴许现在应该不知,但总有一天会知道。” “我明白了,让我想想。”珑月的声音瞬间变得低沉,本想开口再确认是不是真的没有办法,可是,若是有办法,北莫瑾会这样打击她么?或许珑雪有办法?可是,溯是个男子,又是那样的病,她该怎么给珑雪描述病情? 她希望溯健康幸福,曾想过将溯嫁给琉璃,更加想过或许有一天,溯能娶妻。 可是,就算她有了心理准备,仍旧一时间觉得心中空落落的,溯的未来…… 御花园中偶有宫女太监来来往往,两人越走越偏僻,直走到一个池塘边上。一片宁静中,池塘里偶尔见得艳红的鱼嘴开开合合,忽又没下,荡起一圈圈的波纹。 那些陈年八卦 (4) 而北莫瑾也将之前的话题就此打住,继续说道:“我没有给他们传有关你的消息,有人欲将你杀之而后快,若是消息走漏,保不齐不在你身边的人会成了把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说呢?” 能替她将这些事考虑得如此周全,她还能有什么意见呢?可是,据她落下高崖身死的消息已经过了不短的时间,他们…… “当然,我会派人暗中尽量保他们周全,只不过,北瑶毕竟不是我说了算的地方,他们也算握在纳兰珑馨手中,暂时只能如此。” 还能有比这个更欣慰的么?北莫瑾在她最需要人脉的时候给了她信枭,在她最绝望的时候给了她希望,又在她无能为力的时候,替她保护身边的人。 “他们……现在怎样了?” “靖王府如今只剩下苏慕颜一人,按理说如果你死了,相王可回宫中养老,但是他不肯走,纳兰珑馨兴许也不想留他在宫里,只能任他住着。据说府门牌匾已经摘下,全当是所无主的宅子罢了。若是哪天纳兰珑馨要赏赐给什么人,苏慕颜就得搬出去。”北莫瑾说着,将珑月让入阴凉中,眼看烈日之下并无很好的去处,走的也极慢。 “他身体怎么样?” “闭门不出,如今靖王府门可罗雀,院子里也荒的见不着人,贸然派人去探查太过张扬。他一向身体不好,恐怕在养病中。靖王府没人了也算安静,若真有什么事,我嘱咐过他们见机行事。” 闭门不出么?珑月听着这些,却不禁想起曾经在苏慕颜房中的那个女人,她可还去看过苏慕颜?难道……也是怕太过显眼么? “那个……”珑月犹豫了一下。 “宫漓尘被纳兰珑馨留在宫中了,居清秋苑,没人再见过他,不过……珑月,清秋苑乃是北瑶历代的冷宫。” “冷宫?”珑月不禁抬头望向北莫瑾,“纳兰珑馨怎么可能让他住进冷宫?他不是……?” “具体发生过什么我也得不到准确消息,好在有楚浔还在他身边,只是……”北莫瑾的脸色突然变得有些怪异,轻轻一笑似有玩味,“你可知道……宫漓尘最怕什么?” 那些陈年八卦 (5) 珑月直接摇头,她哪里知道宫漓尘怕什么?在她眼中,宫漓尘什么都不怕。 “怕鬼。” “怕鬼?”珑月有些难以置信,却猛地想到当初她说要给宫漓尘讲人头拖把的鬼故事,宫漓尘说不如死了好。她曾以为是临危之时的豁然放松,却不想……还有这个原因? 北莫瑾一耸肩目视前方,“据听说纳兰珑馨登基之后,他突然失语近一年。哪怕到了靖王府也寡言少语,甚至睡中惊惶干过夜梦杀人的事。他身边之前有两个人,剩了一个楚浔,另一个就是被他半夜惊起给宰了,所以之后他的院子从来不让人靠近。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可见,他做了多少亏心事或者说做了多大的亏心事。你有没有发现,他眼中总有泛红的血丝?” 珑月努力回想,才勉强能想到似乎真的有,不禁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些?” “哪怕没身为质子之前,各国动向也需了如指掌,更何况,北瑶发生这么大的事,我又怎能不知道?”北莫瑾一副理所应当道。 珑月略挑了挑眉梢,忽的释然一笑,“人活一世,哪能不做亏心事呢?我承认我做过,你没做过?” 北莫瑾笑着点了点头,却也不想就这么跟珑月一块儿坦诚,“你明白我跟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么?” “明白,但是,我回去之后一定会去找他。你的意思也说了,冷宫并非是他欣然入住,那我就不能让他呆在那个地方。不管他以前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我只认识与我相处过的宫漓尘,之前我是个傻子,他做过什么都与我无关。”珑月坚定说着,与北莫瑾一同站定在树荫下,淡淡携着花香的风吹来,卷起两人身上衣襟舞动。 花瓣纷纷扬扬落入池塘中,鱼儿迅速抢食着,平静的水面再起丝丝波澜。 “珑月,我不能保证,但也要提醒你,若是你回去之后欲要卷土重来,也要小心他。忠心之人难移,他能有如此转变确实不可思议,但是……他毕竟是纳兰珑馨十几年伴在身边的影,你必跟纳兰珑馨对上,针锋相对之时,一定更要当心他。”北莫瑾越发严肃交代着,忽又一笑,“不过,你也可以当我是吃醋,我确实嫉妒他。” 那些陈年八卦 (6) 珑月一笑,迈步坐在一旁的石雕围栏上,一挑眉,“你是说我会觉得你是在挑拨离间?没错,你说这些话我心里确实不爽,但是,你其实说的没错。只不过……我愿意相信他。一个能为我豁出性命的男人,我相信,他就算是再出卖我多少次,也不会像上一次那么狠,我应该承受得了。” “你倒是大方。别忘了,他愿意为你豁出性命,却不愿追随你而去。”北莫瑾说话似乎总能一针见血,确实,论情谊,溯可以毫不犹豫追随着她跳下去,而宫漓尘,却最起码安然住进了皇宫。 珑月淡淡苦笑一声,看着一身帝王装束的北莫瑾与她一同毫无优雅可言坐在石栏上,仍旧坚定开口道:“其实,这是我唯一感到庆幸的。你能捞到溯,真能算得上万幸。可是幸运不见得总那么圆满,你也只捞起了溯,那两具尸体并没有找到不是么?” “看来你已经拿定主意了?” 珑月肯定的点点头,“昨晚我答应过溯,其实……也算是答应他?” “若是他不愿与你离开呢?”北莫瑾极其认真问着,一双曼妙的桃花眼中,闪烁着隐隐希翼。 “那就……”珑月低头沉吟了许久,突然缓缓抬头,龇牙露出一个怪异的笑容,“你说……我要是用抢的,行不行?” 北莫瑾更加怪异的一笑,却略微垂了垂眼眸,再次掩下眸中些许情绪,“那就是说,你是不管他如何,都势在必得?” “我还没死,他就算我的夫,自己的夫,何来势在必得?”珑月一边说着,一边扭过身,捅了捅池边泥地里孤零零怒放的一朵牡丹花,“瑾,你的意思我明白,可是我相信,一个人的心思不是那么容易被改变。或许是我之前给他的选择太多了,才让他感觉到迷茫甚至做了那么多莫名其妙的事。是我给了他太多挣扎的余地,但是……他要是真的与我无缘,我也不会真做个强抢的恶霸,这个分寸,我能把握。” “真能把握?” 珑月耸肩道:“如果他真的……将过去的事一笔勾销了,我要留也留不住他。但是,只要他不变……” ———— 再加更一天,好累。 那些陈年八卦 (7) “那若是我也有挣扎呢?” 珑月捅得硕大的牡丹花摇摇晃晃,状似随性答道:“你乃是一国帝王,再借我几个胆子也不敢抢。” “所以你就在我面前述说对他人的坚持,让我也没有挣扎的余地?” “话别说的这么难听,其实你什么都听明白了,故意刺激我?”珑月眼看着几乎快把那朵牡丹花捅倒了才收手,站起身来抖了抖衣裙,突然道:“不过,话说回来,你也是堂堂一国之君,咱们说几句话而已,何以要猫在这个僻静的角落,好像做贼一样?” 北莫瑾微微一愣,略翻眼看着珑月,“这里清静。” “是挺清净……”珑月轻轻吸了口气,趴在石栏上,捉着根柳条逗鱼,“瑾,其实我挺羡慕你,有力量能够保护那么多人。” “多大的力量就要付出多少代价,你也没看看,我后宫养着多少人?”北莫瑾无奈一笑,其实珑月的意思他怎么能听不出来呢?她没有明明白白说她爱宫漓尘,不想与他有染,就已经算是顾念他的心情了吧。 “很多么?” “一千总有。” 珑月手中的柳条突然一颤,“那个……冒昧的问一句,你忙得过来么?” “你要是想知道我是否忙得过来,六宫之首的位置给你,你自然就知道了。”北莫瑾开着玩笑真真假假道。 “那还是算了,好奇心的代价有点大。” 北莫瑾看着珑月手执柳条放在水面上,引得鱼儿争相抢夺,似还像当初靖王府中那个略带些顽皮的女子,不禁问道:“珑月,你被帝景天掳走,到底发生了什么?” “想听悲情版的还是诙谐版的?” “那就说个笑话来听听。” “帝景天养了只兔子,喂熟了之后到处遛兔子。驯养手段极其高超,可让兔子也学会咬人,毒药与青草不分。然后借着兔子演了场苦情大戏,荣获百年来最佳男配角奖。最后将兔子放生,还好没有下狠手抽筋扒皮,那倒霉的兔子就是我。”珑月云淡风轻一般说着,慢慢将柳条提起来,居然拽上一条鱼,一甩手将鱼甩入湖中,骂道:“就个柳条你也能上当,煮了你都活该!” 那些陈年八卦 (8) 北莫瑾笑得有些复杂,其实看似可笑的故事,他能想象其中能笑的东西到底有多少。她将自己比作兔子,那柳条……是说帝景天?“你与帝景天相处甚久,可有被他占去便宜?” 珑月忽的一扭头,“我哪里便宜?”复又扭过头去,“咱不说他行不行?” “好,那就不说他。不过,你怎么不问封扬如何?” “他有青梅竹马殷情切切,就无需我操心了。我就算是死了,他也顶多是故去一个昔日旧友,我相信他还能看得开这种离别。” 北莫瑾点点头,不置可否,刚要继续说话,只听不远处传来无忧小声的呼唤,“皇上……您在不在这?” 看来,再清净的地方也离不了种种纷扰,他早就交代过无忧,若无大事,不许来打扰他们。 “无忧,朕在这里,出什么事了?” 无忧一路小跑着转过池塘,一边跑一边小声道:“皇上,太后方才突然移驾,貌似向溯的院子去了……” …… 太后突然移驾一个陌生男人的院子,必是事出有因的,而宫中一向是藏不住任何秘密的地方,谁的秘密也藏不住。 而这个秘密让太后简直觉得是上天有意成全宣国,要说那个女子还有夫侍在家,可眼前也只有一个,只要搞定了这一个,其他那几个没见着的都可以当不存在的啊。 其实不算秘密,只是御医前来替她诊平安脉的时候,她稍加问了问那个男子的病情,欲知道他们何时会离开罢了。 然,御医的一句话…… 若是一个男人废了,他还能霸着个女人不松手么?她可以允他诸多条件,家财万贯美女如云,无论如何,宣国的财力满足一个人的条件还是绰绰有余。而待那个女子身边没了夫君……偌大的宣国,她想走绝不是容易的事。 更何况,她也听说,北瑶女子本就水性杨花,夫君多且也情分薄,届时,留她个一年半载……她对自己的儿子还是颇有信心的,偌大一个后宫,不也都被自己儿子收得服服帖帖? 退一万步说,若是那个女子果真不能忘怀曾经夫侍,留她一两年若是还怀不上龙嗣,放她离去也未尝不可。 美人心思 (1) 太后心中小算盘打得劈啪乱响,甚至已经想到了那男子得知自己病情之后知难而退的情形,不禁要笑出声了。 不让那些御医前来说明,实则就是怕有什么人从中作梗,后宫里那些女子的心思她还能不明白?可是那些女子未免不识大体,如今情形,还有什么比皇家开枝散叶更重要呢? 还得她这个太后出马,一举替儿子将这个女子拿下! 带着一群宫女兴冲冲到院门前,让身后的人就在院外等着,幽静的小院中仅有几个煎药的御医,她乃太后之尊,有谁敢阻拦? 扶了扶头上的金步摇,又掸了掸裙角,理理鬓边的发丝,挺胸抬头就迈到了门边,想着是直接推门而入义正言辞好呢还是有礼敲门和蔼可亲好呢? 正想着,却忽听门内传来细微的响声…… “……唔……轻……轻点儿……”一个女子娇喘的声音传来,嫩得令人听了不禁心神一颤,更何况那屋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太后一张老脸登时觉得火辣辣的,已为人母,她自然知道这是什么声音。她早就想过,一对夫妻住在这个院子,免不了要……可是,那女子如今不是正跟自己皇儿去逛御花园了么?那个男子不是说已经废了么?怎么会……? 疑惑,却多少带着些心底小小的颤动,向后扫了一眼院中,御医们仍在眼观鼻鼻观心的煎药。回过头来,想了想,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鼓动,伸手轻轻扶上房门。 “母后,您是来找儿臣的么?” 身后突然传来北莫瑾的声音,太后猛地被吓了一跳,慌忙转过身,活脱脱一副偷窥被人捉到的样子,手足无措赶忙借台阶而下,“母……母后是来找皇帝的,御医们都说不知,正想问问那女子是否知道。” 北莫瑾微微一笑,额角还带着些许狂奔之后的汗迹,几步上前扶着太后一直胳膊,刚要说话,只听门内突然一声呻吟,些许沙哑,些许畅快…… “母后,她们本就是情浓夫妻,哪怕受了伤……还是莫要打搅她们吧。” 美人心思 (2) “皇帝所言极是,母后着实是因为找不到你,这才慌不择路。那……还是走吧,母后宫里刚送入些许南地海岸送来的鲜果,皇帝陪母后一起尝尝?”太后一边解释着,一边由着北莫瑾扶着走出院子。 一身被抓到偷窥的冷汗消下,心中不由哀叹了两声,唉……这怎么就……那个该死的御医! 北莫瑾微微忍笑,略躬身扶着太后慢步走,却也不禁心中哀叹了两声。唉……堂堂一国之君,只在门外听一女子两声娇喘,身体便有了反应,出息何在?! …… 直到听着门外脚步声远去,珑月才噌的一声从床榻上跳下,隔着门缝瞧了瞧外面,长长舒了口气,还好她一路翻墙赶上了。 北莫瑾说,太后突然驾临,很可能是知道了溯的病情,要想方设法赶走了溯留下她。 而她若哪怕在门前阻止了太后,太后那些话一旦出口,让溯还活不活呢? 还好赶上了,还好她能想出这么损的招儿啊…… 再长长舒一口气回过头,只见床榻上直挺挺躺着的溯,仍旧抿唇闭眼,脸上却通红一片直红到耳根后,一动也不动。 “那个……权宜之计哈,北莫瑾跟太后说咱俩是夫妻。那个……太后怕我抢了他儿子回北瑶,这样能打消她的念头,一劳永逸。”珑月也很尴尬道。她从没想过事情变得有些复杂了,也从没想过,北莫瑾居然对太后说溯是她的夫,且…… 这个太后的心思也很怪异,居然不顾世俗礼法,哪怕说她已经嫁人了,仍要把她收入北莫瑾的后宫? 她要是没记错,曾经看过的小说中,帝王后宫绝都是清清白白的女子,哪怕心有他恋都会招致祸端,偶有几个不是清白身也绝是少数。 从没想过宣国的太后这么开明啊……水浑,赶紧走,她可没有那个兴趣爱好在宣国跟一群女人和太后玩宫斗。 可是,溯的身体一直令人堪忧,看似仍旧能与她交流,只是身体不甚利落的溯,实则身体异常虚弱,他只是强撑着不肯让她发现。 美人心思 (3) 本就清凉的屋内仅盖一床薄薄的锦被,一夜下来,她不知道要替他擦去多少虚汗。 精神或许可以强撑,但是,溯直到现在,就连坐起来也异常吃力。河水浸泡了身体太长时间,后背上的旧伤再次加剧,想要休养到之前她离开时的样子,恐怕还要很长时间。 拧了帕子将溯脸上的汗水擦去,不期然对上那双嵌在通红脸颊上的琥珀眼眸,一笑:“怎么?你不是在怪我毁了你的清白吧?” 溯不自然的将眼眸撇向一边,似乎想了一会儿,又转过来看着她,动了动嘴唇,似乎是在问他们什么时候走。 “不急,怎么也得等到你的身体能经得起路途颠簸,我答应过你,有天大的事也不会丢下你先走,更何况也没什么事,安心养着吧。” 溯又动了动嘴唇。 “现在就走?”珑月忍不住一笑,“我确实说过哪怕背着你也行,可是,回北瑶的路挺远的,你不怕压趴下我?” 溯似乎有些气恼的样子,挣扎着撑起身。 “好了好了,有北莫瑾现在跟咱们一条船,太后或许也玩不出什么大花样,再休养几天。不然你的病落下病根,我还真得背你一辈子了。”珑月笑着垫在溯身后一个棉垫子,端起一旁的参粥,“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多吃多睡,往猪的方向靠拢。” 溯抿唇一笑,却撇过头。 “往牛的方向靠拢也行。” 珑月一边逗着正高兴,忽听门外一声谦和娇柔的女音,“珑月姑娘可在?” 赶忙用被子把溯的身体遮了个严严实实,这太后刚来过,又来的是谁?珑月这才觉得,北莫瑾后宫的女人……确实挺多。 将门半开,只见门外亭亭玉立一个粉色衣裙的女子,端庄秀丽颇有大家闺秀的风范,见了她微一颌首,“珑月姑娘,此处乃是后宫之中,本宫奉皇上之命暂以贵妃之名打理后宫,姑娘若是有什么需要,可无需烦扰皇上,直接告诉本宫便是,本宫姓凌。” 珑月微微一愣,半天才回过神来,莫非……这是来□□的?自己还能有什么需要去烦扰北莫瑾的呢?这个贵妃是不是不知,北莫瑾可是前脚刚走啊。 美人心思 (4) “多谢凌贵妃,在此叨扰给诸位造成不便已是歉意万分,没有其他需要了。等我……夫君,伤势渐好之后还要尽快离去,家中还有人焦急等待,那就要麻烦贵妃,能否帮忙准备一辆舒适些的马车,恐怕过不了几日便要用到。”珑月也客客气气说着,顺便告诉贵妃,她们呆不了几天就要走,这下后宫这些女人可以安心了吧? 凌薇脸上这才有了明显的笑意,示意身后的宫女上前递过一个锦盒,双手捧上道:“听闻姑娘的夫君伤势极重,本宫也颇为忧心。此乃本宫娘家祖传的丹药,虽说并非灵丹妙药,但对恢复精气极好。” “多谢凌贵妃,也带……家夫谢过贵妃,不便见面道谢,还请见谅。”珑月一番客套话说得舌头都要打卷,尤其是什么夫君啊,家夫啊,更别提有多别扭。 “那就不打扰姑娘了,本宫将贴身的宫女留在此处,若是姑娘有什么事,无需客气差遣便是。”凌薇说着,身后一宫女上前两步,低眉顺眼站在两人面前。 珑月不得不承认,她宫斗的小说看得有点多,眼前凌贵妃安插眼线一举,她已经看出来了。可是,不管北莫瑾介意不介意,她还是有点介意的。 虽说她无意与这些女人抢一个男人,可总是被人监视,多少还是不自在。 “那个……凌贵妃有所不知,北瑶男子多重名节,身边不能有除妻主外的其她女子……” “那是本宫欠考虑了。”凌薇没等珑月的话说完便抢过了话头,一转头道:“小元子,那你就留在这听候差遣。” 得,塞宫女不成变成了塞太监,珑月总不能说溯什么人都不能见,暂时没词。 送走了匆匆而来又匆匆离去的凌贵妃,珑月返身将小太监关在了门外,拿出锦盒中的药丸。 从通体乌黑发亮的药丸上略微扣下一点放入口中,边尝边在脑海中问道:“珑雪,微苦发涩,有些甘草的味,多半是腥气,黑色口感发粘,但是没由来觉得满好吃。这种东西你能不能分辨,有毒没毒?” 美人心思 (5) 珑雪迅速支应了一声,过了好半天才问道:“粘手么?” “已经有点儿化了呢,滑溜溜的,还挺脏的样子。”珑月努力尝着口中的药,试图给珑雪提供更详细的信息,“确实感觉挺好吃啊,说不上来的感觉,就觉得吃了舒服。刚才还觉得没睡好头有些发闷,这一会儿就不觉得了。” 珑雪又想了一会儿,突然道:“姐,别吃那个……” “一点儿尝尝而已,怎么,有毒么?” “按理说没毒,但是,很可能吃了会成瘾。通常伤势重的人吃了会觉得精神,伤口也不会太疼,但是只是表象而已,况且,伤好了以后,对药物的依赖性很难戒掉。” 珑月翻了翻白眼,祖传秘药,啧,就这么急着赶她们走么?若是让溯吃了,她们还真能走了。 将药丸放回锦盒中,洗净了手,见溯的目光一直落在那个锦盒上,无奈笑着小声道:“这个药你不能吃,弊大于利,我可不想你莫名其妙变成个瘾君子。” 溯的眼眸中露出些许失落,却难得极其配合将一碗参粥喝完,就连她替他活动身体也不再那么别扭,他是真的想走了。 或许他已经察觉到这个地方的人不很欢迎他们?或许……他觉得这里危险? 其实她也心急,甚至偶有划过念头,溯如今性命无忧,哪怕她先回北瑶安定了再回来接他呢?可是,也仅是一个念头而已,若是一去,少则数月多则半年,她答应溯的话,就又一次成了空谈。 一直到傍晚时分,北莫瑾才差无忧前来传话,说是被事情绊住了,恐怕今天再也见不着。而珑月也能想象是什么事绊住了北莫瑾,偌大的后宫,千名佳丽,北莫瑾要是不努努力,三年才能轮一轮…… 已是盛夏时分,一天不洗澡就觉得身上黏腻,好在一旁房间中就备着宽阔的浴桶,畅快洗个澡才能解去些许疲乏。 珑月一边擦着半干的长发回屋,看着虽然闭目养神但肯定还没睡着的溯,随口问了一句,“你要不要沐浴?” 美人心思 (6) 突然,溯的呼吸猛地渐缓,沉绵悠长,一动也不动了。 珑月一瘪嘴角,至于么,说洗个澡就装睡。不过话说回来,虽然她照顾溯不假,但是一些隐私的事,还是由那些御医代劳,溯没得选择,也就只能忍了。 她明明是想说要不要那些御医替他洗个澡……是她问得不够明确?还是溯想多了? …… 一片漆黑的空间,似乎就像她和珑雪两人交流的意识空间,空荡荡的漫无边际。不算陌生,只有当闭上眼睛,享受这个空间,她能跟珑雪更好交流,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 “……月……信我……” 深沉的男音传来,仿佛像是她与珑雪的对话一般,可是这声音…… “宫漓尘?” “……信我……” “我信你,等我……”珑月急切回道。 “你已经忘记我了……已经忘了……” “我没有,你等我,不需要太长时间。我一定会去接你的,等我……” “已经忘了……” 珑月只觉得心中一痛,漆黑的空间中突然炸响一个笑声,“哈哈哈,姐,你喜欢的人居然连你的信任都不敢肯定,我觉得他好可怜。” 猛地从梦境中醒来,珑月不禁愤然咆哮,“死丫头!十年前咱们就约法三章,谁也不许进入对方的梦境,你皮痒了?!” “下不为例啊下不为例。”珑雪嘻嘻哈哈笑着,“我只是真的担心我亲爱的姐啊,总觉得你那边发生了什么事,却没想到……姐,你的防备心理太重了哦。” “你懂个屁,滚远点!” “我已经离你够远了,你还不满足?其实姐啊,咱俩到底是谁不懂?喜欢一个人……” “拿你的招数去应付你那个白痴王爷,别往我身上套!”珑月被人窥探了隐私,又恰逢是宫漓尘的梦,此刻恼怒的无以复加。 “他才不是白痴,你知道么?古代人不见得比未来世界的人智商低,偶尔情商低点情有可原。只是姐啊,话说回来,你是不是喜欢哪个叫宫漓尘的?” “关你屁事。” “当然关我的事,日后见姐夫可不能认错人啊,我感觉到你心痛了哦,别嘴硬。”珑雪笑得极其嚣张,似乎第一次见到无懈可击的姐变了样,兴奋得像个神经病。 ———— 过几天再加更,最近累的脑袋痛,请各位见谅! 美人心思 (7) 珑月无奈揉了揉头,睁开眼,又是三更半夜,兴许是珑雪刚刚就寝的时间。溯现在睡着已经不需要长明灯,斑斑驳驳的月光,照得满屋清冷。 曾经她最担心珑雪状态的时候都没想过要入她的梦,却不想……珑雪现在这么无聊了么? 回神了好久,突然问道:“珑雪,曾经教授说我们之间联络的这种能力,有可能可以入别人的梦。但当时实验了很多次都没能成功,你之后又尝试过没有?” “尝试过啊,不过,哪怕精神力没有经过开发没什么防备的古代人,进入他们的梦也只是一片乱糟糟的,听不清也看不清,还脑袋痛,精力耗费极大,一睡就是十几个小时,建议你不要尝试。” “呵,你还真是毫无顾忌什么不道德的事都干。”珑月无奈嗤笑一声。 “不算不道德吧,好奇心总是有的么。”珑雪吊儿郎当说着,突然话锋一转,“不过,姐,别把我姐夫整太惨……” “你特么有完没完?睡觉去!” “好啦好啦,我知道我姐脸皮薄,拜……” 脑海中一片寂静,静到耳中嗡嗡作响,轻轻放开溯的手,用力伸了伸略显僵硬的腰。虽然溯绝对不是个脆弱的人,但她仍想在夜晚抓紧他的手,她能够给予他的真的不多,但只要能给的,只想越多越好。 然,又何尝不是在慰藉自己呢? 这几天来,她其实总是被梦境惊醒,纷纷扰扰的梦交杂一片,看不清是谁,但她总觉得那就是宫漓尘,听不清楚话语,但她总觉得……是宫漓尘在说话。 人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总觉得,宫漓尘在等她,哪怕以为她已经死了,她仍旧没由来觉得,他在等她…… 她其实根本不能肯定她在宫漓尘心中到底有多重,那曾经万山之巅悲怆的一幕,能说明什么呢?欲得而失,恐怕很多人在那种状况下都会失态,封扬不也如此么? 终究是自己心中的期盼吧,她期盼宫漓尘的心意不改,甚至将那份感情一而再再而三的美化,心急如焚想去找他,却又害怕面对现实。 宫漓尘自始至终那种忽近忽远的态度,当她明白自己的心意,才会越来越害怕吧,越害怕就越会患得患失。 她当初眼睁睁看着那一场戏,却站着什么也没做,他会不会怪她? 她恢复了记忆,却在第一时间跑来了宣国,他会不会生气? 她明知道他因为她的死落寞住入冷宫,却仍旧不肯先传消息给他,他会不会又觉得自己不信任他? 然,她一旦回去…… 北莫瑾说的没错,她要是与纳兰珑馨对上,恐怕第一个要与她刀兵相见的人,就是宫漓尘。 他若是不忠诚,枉为影卫,枉为宫家满门忠烈之后,而他若是忠诚,她会伤心。 又一个无解的题,世间的难题似乎很少有解。 轻轻推开门,微凉的夜风涌入,小院中遍洒月光,已经没有了困意,只留下心中无法驱散的忐忑。 坐在门前石阶上,仰头看着天边一弯月牙,从没想过,确定了自己喜欢一个人也不能那么畅意,与小说中那些一旦确立了两人相爱就柳暗花明的情形不大一样。兴许爱情处于世间,永远不可能单纯如水晶,世俗的眼光,每个人所处的立场,和他们所图所追求的东西相碰撞,永远也不能如想象般唯美。 她们的未来,到底是谁在掌控?她自己?还是宫漓尘?又或是纳兰珑馨?还是……所谓的……皇权? ………… 公告:腾讯再次改制,从今日起上传章节不得少于1000字,即日起每天基本日更变为4章,和以前的6章字数其实一样,我会努力加更的。 美人心思 (8) 凌薇又亲自送来了药丸,且再三表示,此药可以助人尽快恢复精气,而换句话说就是,吃了药她们就能尽快离开宣国。 不管凌薇知不知道这种药的副作用,珑月也没过多解释,只是客客气气接过药,然后打发她走人,总之,这种药她是绝对不会让溯吃的。 虽然北莫瑾总是来与她吃饭聊天,她也并没提起过这件事,毕竟她也明白,事关一个贵妃的清誉问题,她绝不会做那种背地告状的事,宫斗的戏码她早就从小说中看了太多,活生生的上演,并不是她想要的。 可是,有些时候,并不是她想息事宁人,别人也会与她一样的看法。太后因一招被挫倒没来再找麻烦,可是急切之人数不胜数,而名正言顺能来探望的人…… 珑月每天除了想尽办法给溯进补,便是不遗余力的替溯活动身体。他曾经在河水中浸泡时间过长,血脉僵硬不说,听珑雪的说法就是凉寒入体,尤其是骨头有旧伤的人,最怕这样。 每天分开一个时辰的时间将药细细揉入溯后背中,短短的时间内居然学会了简单的针灸和炙烤,活脱脱已是半个骨科大夫状。 而溯也极其配合,其结果就是,这才几天的功夫,溯居然硬撑着从床榻上起来,能由她扶着在院子中慢慢挪步。 其实身体还异常虚弱,哪怕再怎么进补也没有那么快,其实后背仍旧疼的几欲断裂,溯仍旧咬着牙,希望能尽快踏上回程的路。 “还行么?别那么硬撑着,不行就休息一会儿,太过心急,也对养伤无益。”珑月攥了攥已经能滴出水的帕子,又一次抹上溯的额头。 溯浅浅一笑,动了动嘴唇,不累。 兴许她们真的快能离开了,这一路上如果是坐马车,也还有半个多月的路程。如果将马车垫得舒适些,待回到北瑶京都,她相信,不管届时环境如何复杂,给溯提供一个安静的养伤之地,她还能办得到。 “贵妃娘娘驾到!~~” 忽听门外一声长喝,珑月一愣,赶忙扶着溯坐在一旁竹椅上,小心将锦被搭在他腿上,这才回过头。 凌薇还是将其他人都留在了门外,一身粉嫩的衣裙随风摇曳,颇有雍容之姿,但是今日来却没有拿着锦盒,两手空空,似乎是为了什么事而来。 站定两人面前,微仰起头,本与珑月一般高的身形,头上高耸的发髻插满的朱钗,凭白高出了些许。 “珑月姑娘,看来本宫好心送来的药姑娘并不领情了?”一开口便是质问汹汹,再也没有前日的柔语委婉。 本来北莫瑾早就对后宫众美兴趣索然,哪怕偶尔移驾也只是用个膳聊上几句,已经许久不再后宫美人宫中留宿。 她们已经习惯了,使尽了全部的法子想重获帝王的恩宠,可毕竟谁也没多得些许宠眷,要说北莫瑾最给面子的还是凌薇,可凌薇并不这么想。 她根本不满足于几句温言,根本不满足于熬了一夜的汤博得帝王一尝,曾几何时,北莫瑾到了她宫中,多少还顾念往日情分,可如今……昨日她再次邀北莫瑾小坐,却不想,北莫瑾越来越没有耐心,也就歇下只有一柱香的时间,就如坐了针毡一般匆匆离去。 逃脱不了的宿命 (1) 而太后看了这般,前几天压下的念头便又浮了上来,甚至听闻,太后欲略使些手段,强让这女子与皇上生米煮成熟饭,太后盼子心切,已经无所顾忌,可是她怎能无所顾忌? 若是真让太后得逞,若是真让这个女子一举怀了龙嗣,她们这些女人…… 不禁想起先皇那些没有留下子嗣的后妃们,凌薇不禁颤了一下,甚至才晃过神,居然没有听见珑月的答复。 “你……方才说什么?” 珑月略一紧眉,又将方才的话一五一十重新答了一遍,“贵妃娘娘,民女略通些药理,感觉那药……恐怕不大适合家夫服用。枉费了贵妃娘娘一片好意,还请见谅。” “哦?”凌薇的脸色顿时更加不悦,微挑起下颚,“那姑娘的意思,本宫还是恶人,欲要加害姑娘的夫君不成?” 这明显就是来找茬的,哦,不,或许是来撒气的,原因无非是因为北莫瑾。 可是,这接连几天来,她除了与北莫瑾一同吃顿饭,其实没有什么时间闲来聊天,大多数的时间,都是她在替溯活动身体,而北莫瑾在一旁坐着,蹭听她讲给溯的笑话罢了。 “贵妃娘娘,民女绝非有这样的意思,只是曾有幸见过类似的药,吃了之后容易成瘾,民女不欲让家夫再经历一次戒药之苦罢了。若有说话不得当之处,还望贵妃娘娘念民女粗鄙无知,莫与民女计较。”珑月一而再再而三极其客气说着,微微挪步,将溯挡在身后。女人的狰狞,她并不想让溯看见,毕竟……与面上的赏心悦目,实在造成了太大反差。 “那药确有些不佳的遗症,可是,堂堂七尺男儿,莫非还受不得戒药些许苦楚?” 珑月顿时一双眉皱起,她可以任人嘲讽,却听不得有人去讽刺溯,硬了些口气道:“贵妃所言差矣,若是别无选择,家夫就算是砒霜毒药以毒攻毒也吃得,可无端受苦,并非智者所为。” “你们不是急着离开么?你家中还有夫侍等候……” “若是为家夫的身体着想,莫说月余,就算是半年也等得。更何况,家夫在此养伤,家中仍有夫侍等候,也是民女的家事。民女乃北瑶人士,贵妃如此关照操心,恐怕不妥。”珑月的声音越来越冷,基于最起码的礼貌却再没了半分客气,一番义正言辞,无非就是说,我的夫君我做主,你一个贵妃,跨国关照,是不是管得太宽了?我跟你很熟么? 凌薇被噎的一时间找不着词,张望了四周一番,半天才道:“好,那本宫便直说来意,你们打算何时离开?” “贵妃娘娘,这话恐怕只有皇上能问。我们乃是皇上的客人,他还没问民女何时离开,就连太后也没有要送客的意思,敢问贵妃娘娘,您这是……?” 吵架啊,谁不会啊,女人天生就会吵架啊,更何况面前这位,四书五经恐怕比她读得多,杂七杂八的小说绝对没她看得多。 逃脱不了的宿命 (2) 凌薇或许从来没想到一个看似普普通通的女子,居然也能与她对言,甚至…… “说得好!”话音落,只见门外一抹明黄慢步踱入,依稀见得院外宫女太监不知何时已经跪了一地。而再看来人,珑月似乎又看到了曾经那蕴着无限狡黠智慧的桃花眼,笑得微弯,仿佛看到了一出绝妙的好戏。 这家伙明显就是在外听了许久了,怎么……女人吵架那么精彩么? “朕还从不知道,一向温婉谦和的贵妃也有如此伶牙俐齿之时,也还从不知道,朕的客人,何时需要贵妃替朕操心了?”北莫瑾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看似蕴着威严,却明显能看出还带着些许失望。负手而立,那总是蕴着温情似水的桃花眼,一时间竟然不再那么曼妙。 “臣妾见过皇上。”凌薇浅浅施了一礼,继而站起身来,却并不带什么愧疚之意,反倒义正言辞谏言道:“皇上,臣妾也是为了国体着想。历代以来,无名无分的女子居于后宫也无不可,可是,男子未净身便居于内宫之中,百年来还是头一遭。若是有心之人大肆宣扬,是有秽乱宫廷之嫌,有失国体与皇家颜面。臣妾唯恐皇上不便开口,特以皇家荣辱为己任,却被皇上误以为拈酸吃醋兴风作浪。若是由此惹得皇上不喜,凌薇该说的已经说完了,还请皇上将凌薇封号除去,打入后宫便也清净了。” 凌薇说完,径直双膝跪倒,低下头,一副任君发落的样子。 珑月在一旁居然听得有些热血澎湃,活生生的宫斗在面前上演啊,她在刚才还纳闷,凌薇怎么就能这么肆无忌惮跑来挑衅呢?并不像是胸大无脑的美女啊。 而倚仗原来在这,溯再怎么病也是个完完整整的男人,而皇帝的后宫,唯一完整的男人只能有皇帝,否则传扬出去,有秽乱后宫之嫌,甚至会留下祸乱皇室血脉的污名。 此一点,凌薇说的并没错,至于是真的一心为宣国皇室着想还是暗藏私心,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看似可并非拈酸吃醋啊,她只是想赶溯走,却不是赶珑月走,可一旦溯离开,珑月能独自留在宫中么? 而一番话也说得言辞恳切滴水不漏,能说的话都让她说尽了,自请冷宫,这一招……宫斗小说里常用。 现实版的宫斗看个热闹也就算了,珑月也并不想因为她弄得北莫瑾家事不合,毕竟起因是她,凌薇并没有加害北莫瑾的意思。 “皇上,其实凌贵妃说的也没错,是我们不懂皇家规矩,考虑欠妥当了。”珑月轻声劝道,并没在凌薇面前称呼北莫瑾为瑾,她知道,这一昵称一出,恐怕凌薇就更可怜了。 北莫瑾略微沉吟,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凌薇,最终落在珑月身上,半天才点了点头,“凌薇,你虽然言之凿凿,但也是失了分寸,惊扰了朕的贵客。朕可以既往不咎,罚你在凌芷宫闭门思过十日。” 逃脱不了的宿命 (3) “谢皇上。”凌薇低着头一声谢,缓缓站起身来,也没再看众人一眼,低着头离去。 曾经看宫斗小说多少也能看得热血激情,而此刻,珑月也只澎湃了那么一瞬,看着凌薇落寞而走的背影,这斗得有点莫名其妙,十足的索然无味。 “瑾,过几天我们也是该走了。”珑月轻轻说道,一说出这句话,竟然觉得无比轻松,心都快要飞起来。 “怎么?还是介意她的话?” “不介意,只不过,北瑶那边的情形你也知道,现在溯的康复状况不错,我想,尽快启程,以免再有突发的状况。”珑月说着,对着溯轻轻一笑,其实方才凌薇质问的时候她心里不住敲鼓,生怕凌薇把溯的病情说漏了。 而此后凌薇或许不会再来找麻烦,其他的美人未必,太后也未必,夜长梦多的事……她总不能把所有的人的嘴都封上。 “确有突然状况不假。”北莫瑾稍稍叹了口气落座一旁石凳上,眉眼一挑,“五日前,封扬突然率十万大军奇袭北瑶边境,仅一日就攻破了陇海关,北瑶重金养军,也只养出一群废物,恐怕这个时候,封扬攻下几座城池可想而知了。” 封扬攻打北瑶?珑月一惊,直接问道:“你之前怎么没通知他?兴许……” “东炽国朝廷下的命令,恐怕也是封扬请命,待我得到他要出兵的消息,哪怕告诉他你还活着,就能退兵不打了么?他只是将,不是君王,怎能朝令夕改?更何况……”北莫瑾的眉眼又是一挑,“以我与封扬的交情,只要宣国还姓北,封扬的大军必定不可能踏上宣国半步。两国交战,得益最大的恐怕就是宣国。” “怎么讲?” “宣国重农,重百姓生息,而北瑶重商,东炽重武。两国一旦交战,所用粮草均从宣国出,价高者得,宣国今年恐怕国库翻倍也有望了。”北莫瑾越说笑得越开,活像只抱着金砖的狐狸。 可珑月却笑不出来,封扬居然又出兵了,攻打北瑶……曾经他攻北瑶却为质,如今…… 北莫瑾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一笑道:“无需担心他,纳兰珑馨的父亲已经死了,如今还有谁能为其奔走?北瑶莫说要失大片国土,恐怕就连亡国也不见得是谬谈。” “她父亲到底是什么人?” 一句话问得北莫瑾高挑的眉梢登时下沉,耸了耸肩,“这还真不得而知,查不出,只知道他曾远走东炽国,具体用了什么法子都探不到半分。” “封扬他……”珑月考虑了半晌,仍旧不知道自己该问什么才合适。总觉得哪里不对,总觉得心中仍有要问出的话,却怎么也抓不住重点,有一种莫名其妙找不到北的感觉。 “纳兰珑馨不能算昏君,却也算得无能的君王。若是保你健在,封扬恐怕此生都不会带兵践踏北瑶土地。他虽为将,可能改变不了君王的想法,但他是个忠义之人,你救了他他必承你的情。如果今日□□北瑶的首将不是他,又有何惧?”北莫瑾仍旧得意洋洋滔滔不绝,似乎不把珑月的思绪搅得一团糟誓不罢休。 逃脱不了的宿命 (4) “一个封扬就有这么大的本事?” 北莫瑾意味深长的一笑,“都说能臣易得,一将难求。若不是封扬绝不会倒戈叛国,我宣国就算用半壁江山请他,也未尝不可。所以说,纳兰珑馨是个笨蛋,损毁一将不如纳为己用,近水楼台却白白让封扬在北瑶吃喝三年,最终还记下了仇,可惜了。” 一将难求,既然收不到,那就成为恩人,最起码不会多一个劲敌,北莫瑾的想法,确实比纳兰珑馨成熟了太多。 而珑月的思绪由一开始的混乱慢慢清晰了几分,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她认识封扬不假,但是,她不可能去帮封扬攻打北瑶,顾虑他的安危也谈不上。她的身份是北瑶亲王不假,可现如今是个已死之人,说不上爱国,也说不上亡族,那就是说…… 乍看一个惊天霹雳般的消息,实则跟她没有半点关系啊!她也就操心不着什么所以然,她也就根本问不出什么话,等于听个新闻罢了。 然,北莫瑾一番言谈的目的,可并非在此吧。 “说说你的打算吧,看你憋了那么久了,不说出来恐怕不痛快。”珑月无奈笑着,回屋取了碗参粥递给溯。他如今进补需要少食多餐,无论什么消息,都没有他的身体重要。 北莫瑾颇为羡慕的瞟了溯一眼,惆怅挑着眉,整理了情绪问道:“珑月,我待你如何?” 珑月怪异的瞅了北莫瑾一眼,“你是等我说你对我恩重如山,下辈子当牛做马么?” “不必当牛做马,我如今算是你最大的债主,北瑶现与我宣国的生意往来抽我四成重税。如果你能做了北瑶的主,我要你只抽我一成,你可会答应?”北莫瑾一边慢条斯理问着,手指搭在石桌沿上,轻轻点着。 债主,没错,她欠北莫瑾的,恐怕真是当牛做马也还不了,有些生命……是无价的,可是…… “我有拒绝的权力么?” “有。” 珑月深吸一口气,终于坐在了溯身边,认真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以你我之间的交情,别说一成,半成没有都无所谓。可是,瑾,我对做北瑶的主没兴趣。此次回去,我恐怕只是进宫偷偷接了宫漓尘,再带着苏慕颜一同离开,找一处安逸的地方,这样的生活才是我要的。” 握着溯的手,对上那双永远洋溢着支持的眼眸,微微一笑,“只要我在意的人安好,别的我不求。抱歉,一向没出息的我,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若是苏慕颜不肯呢?” “打昏了带走。” “若是你曾经在意的人因亡国而遭逢劫难……” “还是那句话,愿意跟我走的都带走,不愿走的打昏了带走。” 北莫瑾微微一笑,“珑月,莫忘了,宫漓尘和苏慕颜的命,如今也算是握在我手中。” “你会拿他们来要挟我么?”珑月微一挑眉,却没半点恼怒。 “兴许会的。”北莫瑾煞有介事点头,却忍不住又笑了,“算了,知道骗不过你。不过珑月,还有个不太确定的消息。我在北瑶朝中插不进什么势力,也只能道听途说而已。朝堂上议起封扬攻伐北瑶,不少大臣将矛头指向你,是你放虎归山。而有人则向纳兰珑馨进言,你放了封扬必有情分之谊,如今你不在了,封扬很可能多少还要顾忌一个人,你的生父,苏慕颜。” 逃脱不了的宿命 (5) 珑月心中猛地一突,“她敢动苏慕颜?!” “敢不敢动不好说,但是朝臣已经有了提议,大军阵前,可让苏慕颜当先。封扬就算是有铁打的心肠,你一死,恩情自然就给了你的生父。哪怕不能令封扬退兵,乱了阵脚,也是有益。”北莫瑾沉然说着,忽的话锋一转,“当然,你也可以当我是危言耸听,我说了,此消息只是朝堂传出。纳兰珑馨没有被逼迫得无可奈何,还不至于让苏慕颜上战场。” 是危言耸听么?珑月绝不敢那么轻易下结论。如今封扬刚攻入北瑶,纳兰珑馨恐怕还在忙着调兵遣将,然,一旦城池连连失守,谁又能保准…… 自古以来,帝王心中从无亲情,又何况是苏慕颜? 北莫瑾等了一会儿,又道:“我也可以再危言耸听一番,若是苏慕颜也不能奏效,被封扬铁蹄踏于血泥之中,那么珑月,你可知……下一个又是谁?” 下一个是谁? 珑月猛地咬牙深吸一口气,“宫漓尘曾和封扬并肩攻上万山,情分也好,世仇也罢,下一个就是宫漓尘。” “看来你都明白,那还需我再多说么?”北莫瑾挑眉问着,看着一脸隐忍愤怒与痛恨的珑月,沉沉闭了闭眼。他又何尝不知珑月所期望的生活?他又何尝想把两国交兵时刻的残忍摆在珑月面前?可是,他再想帮她,也不能拖着宣国卷入两国征战之中。更何况,哪怕他豁出去,也无法保得那两人周全。 “我救不了他们对么?”珑月淡淡问着。 “最起码以现在的力量你救不了,哪怕有我全部的死士和信枭,都不可能将他们安然带出京都。” 溯的手微微一动,珑月赶忙看过去,却只觉握着自己掌心的手指渐渐聚拢,那轻轻开阖的唇,答应他…… 或许溯并不明白她心中的纠结,然而,也正是因为不了解那些纷繁复杂的背景,他却能直接替她做出最正确的选择,她其实别无选择…… “珑月,想要保护身边的人,仅有善意不够,需要付出代价,比如……你所期望的生活。”北莫瑾轻轻说着,是在说她,也同样在说他自己。 “我明白了,说说你的条件。” 北莫瑾微一皱眉,“你与我之间仅是交易?” “抱歉……”珑月赶忙回神,淡淡一笑,“你是我最大的债主啊,我巴不得想尽办法还你的债,不然有生之年净还债了。” “我倒是希望你有生之年根本还不起。”北莫瑾淡淡看着珑月,半晌过后,才从袖中掏出一青一红两块玉牌,“曾经我带在身边的死士还有近百人,如今信枭也有二主,整个宣国都能为你所用。当然,哪怕失败了,记得留条命,宣国后位给你留着。” “呵……”珑月极其复杂一笑,却多半是落寞,抬头望向北莫瑾,突然问道:“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北莫瑾笑着一偏头,“有利可图罢了,更何况,奇货可居,推倒一个无能君王,扶得一个有为之君,我百年后也能名留青史。就算最终只能收你入后宫,太后说了,你如此的身形,定能生儿子。” 逃脱不了的宿命 (6) “那就暂且这么谢你,若真有那么一天,宣国哪怕再多的要求……我现在这样算不算卖国求荣?”珑月笑着问道。 “应该算,不过历史向来为世人所写,若你成了君王,你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北莫瑾说着,站起身来掸了掸无尘的衣襟,“封扬一事可成你极大的助力,怎么利用随你,但是唯有一点……保他性命。” “你们也能算得惺惺相惜,如此对他,就不怕……?” “他不像你我有诸多牵绊,他有个青梅竹马,事成之后两人隐居或是游山玩水,他应该不会拒绝。” 珑月点了点头,似乎一切的事都在北莫瑾掌握之中,甚至包括能将她推上一条她不想走的路,她该是无奈还是感激?她也知道,哪怕北莫瑾的谋略再过人,也只能到此为止,日后的路还要她自己走,且荆棘莫测。 眼看北莫瑾就要走,珑月突然想起件事,开口问道:“等等,你知不知道北瑶上一代女皇是怎么死的?” …… 凌薇的目的也算是达到了,虽然珑月要匆匆提前离去并非因为她一番话,但是,两国交兵如火如荼,珑月再也不能等下去。 心中牵挂的两人保不准那天就要被纳兰珑馨推上战场,就算心中仍旧心疼溯,也只能满怀着愧疚早日上路。 好在北莫瑾已经尽量替她准备的周全,轻便却舒适的马车中垫满了狐裘,毛茸茸的,恐怕人一躺下,整个就要陷进去,再怎么颠簸也不会伤着。甚至车轮已经层层裹上了结实的粗布,待她们一路休息的时候,会有人迅速给换上新的。 路上所用的东西一应俱全,她从未想过,身为男子的北莫瑾居然还能有这份细心。 “你这是……?”珑月诧异看着一身轻便衣着的北莫瑾,再看看一旁两匹骏马。 北莫瑾一笑,“一起出去走走,只当送你。” 珑月将路上用的药装入马车中,扶着溯慢慢出门,仍旧有些歉意道:“我会让他们尽量慢些,你若是坚持不住,一定要告诉我。” “坚持不住就不是男人。”北莫瑾爽朗一笑,几步踱到溯面前,突然又靠近了些许,轻声道:“我把我心爱的女人交给你了?不仅要护她安全,也别让混蛋再伤她的心。” 溯不禁微微向后倾身,仍旧郑重点了点头。 “让我抱一下。”北莫瑾一派玩世不恭说完,突然直接上前打横将溯抱起,还没等其他人回神,就已经将溯送入了马车中。 转过身来掸了掸衣袖,笑道:“生平第一次抱男人,比你沉。” 珑月不禁一笑,“谢了。” 低调装饰的马车由一侧宫门悄然而出,赶车的仍旧是随她一同来宣国的乔易,而北莫瑾也吩咐了,今后乔易正式成为珑月身边信枭的接头人,外带各种跑腿。 北莫瑾身边也只带了无忧一人,送着马车一路出城,宣国野外,也同样遍地繁花。 “你只带了一个人,会不会危险?”刚出城门,珑月就不禁担忧道。 逃脱不了的宿命 (7) “这也是两国交兵的好处,谁也不知道我对封扬有何恩情,他们怕宣国乱恨不得埋起脑袋,哪里还敢在这个时候对我动手?”北莫瑾毫不在意说着,目光一直未从珑月身上离开。 再看一眼,再多看一眼,下一次……不知有生之年还能否再见。 马蹄踏着草地,带起片片草叶花瓣,天高地阔,这曾经是他梦想中与爱人同游之景,如今得偿所愿,也只能算是……骗骗自己罢了。 “瑾,你会照顾好自己的对么?” 北莫瑾挑眸一笑,“担心我就留下来做我的皇后。” 珑月一声气笑,调侃道:“还是算了吧,你后宫那么多美女,一人摸我一下都得把我摸死。” “还是那句话,你若是愿意为后,为你散了后宫也在所不惜。如今刚刚出城,你若是后悔也还来得及。”北莫瑾一脸笑意说着,仿佛真事一般。 “把这么多美女遣散出宫,她们能去哪?” “爱去哪去哪,只要别妨碍了你与我生儿子,我就不介意。” “昏君。” “我希望有一天也能如此堂而皇之的骂你。” 珑月的笑容中仍旧带着些许无奈,而北莫瑾知道,凭白承受这么大的压力,她兴许已经几天不能安眠。 “瑾,其实那个位置……” “你已经答应了我宣国关税只收一成,就不得再反悔。也算是你欠我这么多先行付些利息,总有一天,我会连本带利讨回来。”北莫瑾瞬间将又有些犹豫的珑月推上前,继续道:“远水解不了近渴,你最好回到北瑶之后别太依赖我,去找一些能帮你的人,哪怕是敌人的敌人。” 珑月眨了眨眼,郑重点头道:“我会的。” 她也知道,不管她心中如今有多少纠结都是无谓的。她不可能任由纳兰珑馨迫|害苏慕颜和宫漓尘,哪怕是可能性也不行。 或许是她一直以来想得太简单,她只知尊重生命,却忘了,这个时代的人,他们心中甚至有比生命还重要的东西。她若想快乐,就需要尽她的全力去替他们维护,而并非捆绑着留下一条命而已。 就像北莫瑾对她好,却不仅仅是保护她一人的性命,他救了溯,保全了她身边的人,倾尽身边所有的力量,却从未……真正讨过什么回报。 “珑月,记得,卷入权力之争,善良乃是致命之处。甚至苏慕颜,甚至宫漓尘,谁都不可能一颗心只扑在你身上,我同样也是。我可以给你宣国所有的力量,但若是伤及宣国根基,我也同样会及时收手。” 一而再再而三的说出那些残忍,珑月其实知道北莫瑾在担心什么,微微一笑道:“放心吧,我不是那种烂好人。” “还有……” “别还有了,你已经像个老妈子了,要是真那么想我,每天写一封信,反正你也不是很忙。” 北莫瑾不自然的略垂眸,还是不放心,就是不放心。她本是他最欣赏的女子,最中意的皇后,如今,他却要亲自送她走,亲自用全部的力量捧她上天,甚至亲手将她送回爱人身边。她们会幸福,但是那幸福与他无关…… 逃脱不了的宿命 (8) 如果他能更像个暴君,将珑月强行留在宣国后宫……恐怕还是不可能吧,珑月根本不是那种能关的住的女人,她适合青天,不适合金丝笼。 送爱千里也需一别,哪怕宣国如今平静,北莫瑾也不可能离京都太远。 翻身下马直将珑月紧紧搂入怀中,哪怕当年被迫离京为质,也从未感受如此浓重的离别,哪怕当年他国为质归国渺茫,心中也没有此刻这么忐忑不安。已经考虑了两个夜晚未眠,能想的能做的不知理了几遍,仍旧觉得不够,不够护她周全。 “珑月,别再说半声谢,谢字于我不值半分,我终是你最大的债主,你几生几世也还不完。” “好,还不完,你也要保重,随时随刻讨利息,最起码活个一百岁才划算。” 望着远去的一车一马,仍旧能看见那个背影,北莫瑾突然觉得此后半生要索然无味了。一想起那庞大且累赘的后宫,甚至荒唐的想,若是就此消失在这里,又该有多好?如果他当初没有脱出困境,仍旧被禁在靖王府,如今珑月急匆匆赶回去也算不算是救他? 但是,他不可能享受到了,已经给自己定下了位置,做她背后最坚实的倚靠,却也只能看着她远远放飞。 囚禁了他的权势,却也是他唯一能拿给珑月的,这就是帝王爱上一个人的悲哀? 北莫瑾涩然一笑,悲哀什么?今后的时日还长,风起云涌之下,谁能料得到明天? “无忧,扶我一下……” ………… 自从珑月离开以后,北瑶的状况也在暗潮涌动之下发生着难以思议的变化。 靖王一死,本还在观望的些许朝臣渐渐改变着队伍,纳兰珑馨与纳兰珑音的争斗开始明朗化。 保守派的朝臣仍旧主张扶助尚显年幼却名正言顺的女皇,一来国君易主必引来朝纲动荡,于北瑶安定无益,二来,纳兰珑馨虽做事还显稚嫩,却并无大过。且北瑶国力强盛,无需异常优秀的明君英主,也可在四国中遥遥领先,无人敢欺。 而忠国一派的朝臣则忧国忧民,欲一展抱负者甚多,他们则认为,北瑶固然强盛,若能有英主引领,哪怕平定四国一揽天下也未尝不可。更何况,英主并非没有,安王屡屡在朝堂中口出惊言,绝是最好的治国之选。 朝臣中如今中立者已经不多,两派争执如火如荼,一旦站错了队伍日后必是杀身之祸。可是,也正是如此动荡的局面,才使得更多人费心倾力。乱世才出英雄,如今动荡之下前途未卜,两派都有无限希望,这个诱惑显然有点大。 最令人感到有些不可思议的是,墨子群居然站在了纳兰珑音的队伍中,且动作频频毫无顾忌。这有点奇怪,按理说,他的儿子墨岚是皇夫,他当初欲扶助珑月做摄政王可以说是先皇嘱托长女之尊,可现在呢? 他扶助纳兰珑音,怎么也感觉说不通,太不科学了。 各种重逢 (1) 以他的权势,若是扶助纳兰珑馨,必能让形势一边倒,从此纳兰珑馨的皇位稳固,他自己也有利可图,毕竟算是国丈。 可是,他扶助纳兰珑音一旦上位成功,墨岚……又是什么呢? 这是珑月一直苦思冥想也想不通的东西,墨岚是独子啊,墨子群难道没有顾虑过,他与纳兰珑馨对着干,墨岚的状况该有多尴尬么? 而不合常理的也不止这一处,按理说,纳兰珑音如今已有些臣心所向的趋势,也有兵权在握的武将依附于她,若是勉力一搏,不见得没有上位的机会。可是,纳兰珑音却书香中文网未动,一直在朝堂之上屡屡打压纳兰珑馨而已,就她的了解,纳兰珑音绝不是那种能沉得住气的人,她在等什么? 又或者说……她在顾虑着什么? 珑月从乔易那里听来了这些有关北瑶朝堂的事,将脑海中的信息整理了再整理,询问了再询问,仍旧有诸多谜团未解。 一路颠簸苦思冥想之下,居然让溯面露怒色,硬撑着身坐起,将她按倒在狐裘中,伸手盖上了她的眼。 “溯……我必须要考虑周全,否则……我真怕保护不了你们不说,反倒给你们招来杀身之祸。”珑月极其疲惫说着,却怎么也睡不着。 争权夺利是把双刃剑,夺得了功成名就万事无忧,可若是失败了,恐怕一败涂地连累身边无数。 更何况,她虽然是未来世界的人,但是,未来世界早就没有什么权势之争。这其实并不是说未来世界够和平,而是在大难临头已经可以预测的情况下,人们对于生活的需求降低到了极点,只要活下去,活着就好。 权势再也不是人们关注的焦点,在面临生死存亡之际,再大的权势也挽回不了什么。人类求生存的本能是恐怖的,却也可以让人们忘却曾经浮华的东西。 而她是自小就被训练的神偷,要说偷个玉玺,哪怕那东西就塞在纳兰珑馨枕头底下,她也照样能得手,可问题是,夺下一个国家远远不是偷走一方玉玺那么简单。 政治永远是那么复杂且深不可测,古代更甚。 她有把握能斗得过那些老奸巨猾的朝臣们?她有把握在于纳兰珑馨正面交锋的时候,对方不会对她身边的人使手段?她能保证权势之争不流半点自己人的血,轻松登上世人梦寐以求的位置? 世间哪怕再万全的准备仍有万一存在,她没把握,更加不能保证。 溯的手轻轻拿开,珑月慢慢睁开眼,入目仍旧是那张永远蕴着信赖的面容,嘴唇轻轻开合,无声吐出他的想法,你可以。 “溯,你总是那么盲目。” 信她信得那么理所应当,如若当初她也这么对宫漓尘,哪怕仅在他苦苦询问的时候答他一句信,这其中纠葛的一番,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 或许是有北莫瑾手下的死士前方开道,直去北瑶的一路上,不管是陆路还是水路,平静且畅通,没受到半点纷扰。 各种重逢 (2) 一路上轻装节俭的三人扮作出游的小两口,乔易是车夫,两人是夫妻。碰巧溯有伤在身,偶有几个热情的老大妈随口问起,也就说是带着夫君出外求医了。 一入北瑶,就已经感受到了局势的紧张,下船之后的路程距离东炽稍近些,已经看得城中不少店铺人走屋空,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行色匆匆,再也看不见昔日的富饶与安逸。 而这一景象越往京都方向则越淡,入了京都,还是往日那般歌舞升平,百姓的脸上还是那样富足安定的笑容,街道上仍旧那么喧闹异常,珑月长长松了口气。 半个月了,她无时无刻不是提心吊胆,生怕封扬的进军快了,逼得纳兰珑馨做出什么疯狂的事。 回过头,看着溯半倚在车内,虽有些旅途的劳顿,但是那张曾经苍白的脸有了些许血色,面容也不再那么虚弱。或许是终于回到了北瑶京都,那脸上略洋溢着喜悦,整个人也精神了不少。 低调着绕过闹市,让乔易径直先将马车赶入锦绣戏园,她如今在京都,也就只有这个落脚的地方了,更何况,竹真也在这。 她可不想让竹真再住在那个曾经充满惨痛回忆的地方,就是不知道以后要是接他住进王府他会不会习惯。 “什么?走了?!”珑月还没来得及扶溯下马车,就听见匆匆而来的班主禀报,惊得半天没回过神,突然一把揪住班主的衣领,“你们对他做什么了?他去哪了?!” 她永远忘不了竹真的身份,一个可以说是最卑微的过气小倌,一个根本没有自保能力的人…… “这……他说不想住在这,给他银两也一概不收,我派人暗中跟着他了,这就带您去……”班主显然也惊了,一向从容的他说起话来居然开始结巴。 “实在抱歉。”珑月赶忙松开班主的衣领,强行绽放一个勉强算笑的表情,“有劳了。” 马车重新拐出锦绣戏园,这或许就是承诺了之后首先要付出的代价,无论如何,去哪都得拖家带口。 随着领路的人一路走向京城一处角落,七拐八拐直到巷子窄的连马车也进不去。珑月扶着溯下了马车,搀着他继续向里走。 小巷子狭窄且阴暗,墙角边长满了青苔还堆着些许杂物,有的地方连两人并行也颇有些困难。 溯的伤势算好得令她欣慰,虽说暂时还不能动武,但又一次恢复了之前他刚入王府时的状态,总有一天,溯不会再需要她搀扶。 走到巷子尽头,领路的人示意了一扇小而破旧的房门,一躬身,悄然离去。 竹真住这里?为什么? 珑月抬手轻轻敲门,仍旧是满脸疑惑,不过还好不一会儿就听到了脚步声,她问竹真就好了。 “什么人?”里面的人警惕万分问着,确是竹真的声音不假。 珑月不禁一笑,朗声道:“教主的兔子。” “啊……”只听门内轻轻一声惊叫,继而咣当一声不知什么落地,门迅速打开,仍旧是那一身简单的粗布衣裳,看起来总是那么干净整齐。仍旧是那双恬淡的眼眸,只是此刻润满了激动。 各种重逢 (3) “……珑……月……”竹真还是不大习惯直呼珑月的名,看着她身旁有人,赶忙侧身将两人让入院中,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倒不像是这个小院的主人了。 “他叫溯,这次我匆忙离开就是去接他,我的影卫,以后我们就算一家人了。”珑月一边介绍着,一边打量这个小院子。只见门边上扔着条胳膊般粗细的木棍,方才落下的东西应该就是这个,看来竹真还是有些防范意识的。 竹真低着头,偷偷看了溯一眼,又慌忙躲开,惊惶的不知该说什么。 “对了,我听他们说你不愿住在锦绣戏园,这里是什么地方?”珑月说着,伸手拍了拍竹真的手背,“不要这样,又不认识我了?” “没……没有。”竹真说完,慌慌忙忙跑回屋中搬了把椅子让溯坐下,刚要再跑回去,被珑月一把拽住。 “别忙了,先告诉我这里是什么地方?” 竹真还是有些怯生生的,想了想轻声道:“你走的时候给了我一张银票,我就把这买下来了,也知道小,但是银子不够,我不想要他们的钱。” “哦,你买的。”珑月再次打量着小院,她当初随手从街上捞来的银票,谁上街会带太多银子呢?面值并不大,能买下这里应该也算不易了吧。 “我知道你不会再住那个院子,也肯定……不会喜欢这里,只想让你回来有个落脚的地方。那个戏园……人太杂了,你肯定不喜……”竹真略有些小心翼翼说着,忐忑之情全都在脸上。 落脚的地方,她还真没想过太多,曾经一门心思去接溯,如今又快马加鞭回来,却从不想,有个她只是略微惦念的人,为她做了这么多。 “我很喜欢这里。”珑月重重说着,不期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真的,很清静,这里真的不错。” 竹真这才浮现出些许笑意,“兴许你不会在这里住太长时间,但是我也已经都布置好了,应该……算能像个家吧……” “对,这是我们的家。”珑月感慨说着,将一旁木然拘谨的竹真一把抱入怀中,轻拍着他的背,“谢谢你……” 竹真身体一颤,慌忙退后两步,不自然偷偷瞥眼看了看溯,“那个……我去给你们倒茶……” 珑月舒心一笑,在溯身边蹲下问道:“累了么,我扶你进去躺躺?” 溯眉宇间明显挂着疲惫,轻轻点头,慢慢站起身来。 “稍休息一会儿,我出去买点东西,不会走很远。你先睡一会儿,有竹真在,他向来比较细心。” 溯轻轻点头,脸上却浮现些许笑意,只是那笑意……总觉得有些不明所以的古怪。 将脸上略微易容,换了身不大起眼的衣裳,并没在闹市中逗留太久,她要的东西很简单,无非就是套黑衣服罢了。顺带给竹真也买两身差不多身量的衣服,他总是那一套粗布衣衫。她其实可以说从来不缺钱,却让身边的人仍旧困窘成这样,颇有些感觉惭愧。 各种重逢 (4) 转悠着买了几包点心,些许熏肉熟食,珑月甚至还拎上了一壶酒,晃晃悠悠转回小巷。这或许真是回家的感觉? 有人等着她回去,所需要的仅仅是她些举手之劳的事,这是她曾经向往的安逸生活,其实很简单,不是么? 竹真显然已经在这个小院中生活了一阵子,柴米油盐俱全,也能炒两个青菜。院子中的房间不多,替她准备了一间,知道她要带人回来,溯自然也有一间,不大的小院已经算是住满了。 忙忙碌碌替两人又是端茶递水,又是准备饭菜,珑月甚至觉得,她并非是照拂了什么人,而是找了个不用花钱的佣人。 溯轻轻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臂,继而轻笑着指指外面。 珑月一笑起身,“我去帮忙。” 时逢夏日,厨房中热得透不过气,眼见竹真将她带回的熟食装盘,一转身…… 珑月伸手接过差点落地的盘子,“别再忙了,三个人吃不了多少。” “也算是给你们接风洗尘……不过,我做的恐怕不一定合你们口味……”竹真不再面对溯的时候,拘谨反而少了些许,淡淡笑着转身继续忙碌。 珑月蹲在一旁帮忙摘菜,听着竹真俯身叮叮当当切着什么,却无端觉得很静谧,身周萦绕着烟火的气息……她曾经算做过一个梦,梦中也有这种气息。 “你手臂上的伤怎么弄的?”珑月轻轻问着,竹真手臂上有片青紫,还带着些许血痂,已经伤了挺长时间。 “不碍事,当初买下这个院子太破旧,收拾的时候不小心伤的。”竹真说着擦了擦手,扶起珑月就向外推,“去等等吧,一会儿就好,这里太热了。” ………… 夏夜的风还显得有些凉,京都中处处漫着花香,唯有一处,略显稀薄。 昔日还算得上豪门显贵的靖王府如今已经算是个荒宅,再没有处处烛光笼罩,廊下的灯笼不知多久没有再点亮,却不是曾经的红,而是丧葬留下的苍白灯笼,一路看去如鬼魅般飘荡。也再没有昔日的繁花似锦绿树成荫,花坛中杂草丛生,偶有几朵花,也被杂草欺负的艰难挣扎着。 曾经精致的石子路,如今角落积满了浮土落叶,已经看不清昔日的色彩斑斓。 唯有一处还留有些许光亮,半敞的窗,透出点点温情。 “相王殿下,您再吃一口,就一口。”汐了了端着一碗粥蹲在床榻边上,一边举着银勺,一边已经不知哀求了多少遍。 “吃不下了。”苏慕颜气息沉弱,倚靠在床前,单薄的身形从锦被下透出,乍看已经无形。 汐了了将银勺收回碗中搅了搅,又小心舀出一勺,仍旧锲而不舍求道:“就一口……” 苏慕颜被磨的没办法,无奈轻轻张口,汐了了赶忙递上前,这才好不容易喂他吃些东西。 汐了了顿时笑得像花一样,搅了搅粥,不一会儿,又递上一勺,“再吃一口,今天的粥清淡了些,不大腻人的。” 眼看苏慕颜又要闭眼,赶忙道:“最后一口。” 各种重逢 (5) 苏慕颜轻轻叹了口气,再喝下一勺粥,靠坐着,仍旧那一副离了魂一般的模样。 然,不一会儿,汐了了又舀起一勺粥,“再吃点吧,不烫了。” 苏慕颜面对一直举在面前的银勺,总不能去跟汐了了计较他说话不算数,无奈只能张口。 不一会儿,一碗粥终于空了,汐了了兴奋的像做了件大事,放下碗,又伺候着苏慕颜喝下些水,这才坐在一旁瑶琴之后。 “相王殿下,今天想听点儿什么?” “随意吧……” 悠扬婉绵的琴声如水一般流淌,不染半分欢场脂粉气,清清淡淡,犹如静谧之时听得花瓣幽幽坠地,似乎还有风声,还有水声,仿佛能将人置入仙境之中,没有烦恼纷杂,没有淡漠忧伤。 清淡的琴音,明明如低声吟动,却丝毫没有消沉之气,只是一派平和的悠然,纵然地动山摇,也能自在随心。 珑月从来没想到汐了了居然有这等琴技,就连她这个对音律形同白痴的人,也能沉醉其中,静下方才初见苏慕颜时,那颗焦躁的心。 她也从来没有想到,靖王府已经破败,汐了了居然是唯一陪伴着苏慕颜的人,且如此的细致,如此的尽心。 可是,朝云和晚风去哪了?他们两人本就是苏慕颜贴身的护卫,顺带打理衣食起居,但是她已经在院墙上张望了近一个时辰,根本没见那两人的身影。 远远看着苏慕颜那张苍白入睡的脸,那脸上的憔悴比她初来的时候不知道浓重了多少倍,似乎已经形同枯槁,静静等着生命走到尽头。 突然,迎着烛光,一道晶莹滚落…… 珑月深吸了一口气,实在看不下去了。 靖王府如今根本就没有任何侍卫,那曾经在苏慕颜房中的女人……她去哪了?为什么不来看苏慕颜?难道只是稍逊昔日光彩,就不值得她眷恋了么? 琴声越来越低,直到最后变得细不可闻,汐了了轻轻起身,慢慢扶着苏慕颜躺下,吹熄了烛火,小心关上门离去。 ………… 还是那个略显简陋的小院,一个不曾熟悉却是她的房间的地方,一个……她刚回到京都,已经是家的地方。 素色的被褥可能算不得上好,却幽幽散发着阳光干净的味道,恐怕就算他们没有回来,这些东西已经不知道被拿出去晒了多少次。看似是极其简单的事,但也要有人用心一件件去做。 珑月枕着手臂和衣躺在□□,从方才进门躺倒,就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姿势,一动也没动。 偷偷看过了苏慕颜,她就再也没有勇气去其他地方了,虽然说宫漓尘现在在皇宫里,已经证实楚浔在他身边。不管是不是冷宫,凭着他和纳兰珑馨的交情,状况应该不会比苏慕颜更糟,但是…… 门外突然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珑月一撇脸,“门没锁……”却径直起身走向门口。敲门又不出声的,除了溯还能有谁? 溯的脸上仍旧带着疲惫,想必她出去这一阵他也没能睡下,将溯扶在椅子上坐着,或许……她能明白溯的来意。 各种重逢 (6) “靖王府挺安静的,苏慕颜也没事,有汐了了陪着……” 溯听着,却笑笑摇了摇头,那脸上突然带着些宠溺与无奈,嘴唇开阖,怎么没去看他? 珑月无奈一笑,想必她这么短时间去而复返,溯就已经猜到了她没去过皇宫,叹了口气道:“其实……溯,我感觉自己没脸见他。” 溯眨了眨眼,握起珑月的手,静听下文。 “如果当初不是我独自贸然跑出王府,就算是被囚禁也好,割了封号也罢,最惨也不会是现在这样。现在可好,我可以算是毫发无损,连累的你差点儿丢了性命还落了这一身的伤,苏慕颜病在床榻上,我刚才看见他流泪了。而宫漓尘……我都不敢想象他现在是什么样。” 溯仍旧是摇头,却用唇形表达出了有史以来最长的一句话,就算你不跑,也会如此。 或许是,就算她没有独自贸然离开,帝景天只要想,仍旧有无数法子把她掳走。她仍记得自己甩掉了跟踪的人,却连帝景天三招也挡不下。 “可是,事已至此……我都不知道见了面该说些什么。”珑月微挑着眉,深深叹了口气,突然抬起头来,“溯,你说……我会不会吓着他?” 溯笑得颤了一下,还是摇头,他在等你。 说完,将仍旧犹豫的珑月虚托着起身,轻轻向门口处一推。 溯说,宫漓尘在等她?她明明已经是个死人,宫漓尘怎么可能等她呢? 但是无疑,那一句等,确实触动了她的心。没有责怪没有抱怨没有恨意,唯有等,就算溯是骗她的,她也愿意这么来安慰自己。 身上的黑衣未换,手臂上缠绕着的铁线暗器一应俱全,均是上好的做工,最好的精铁。珑月并没觉得不愿再提起一个人就要将所有与他相关的东西统统丢掉,那样的行为与小说中所写烧掉旧情人的情书异曲同工,当时哭得声泪俱下心如死灰,过去数年再回想,也不过是自讽一笑。 脑海中仍旧印有那份皇宫地图,只不过,两国交战之时,皇宫里的戒备更加森严了。 一队队巡视过往的侍卫,几乎只有几步之遥的空隙,密密麻麻的,好在她并不是来刺杀纳兰珑馨的。 贴着宫墙小心挪向清秋苑的位置,清秋苑在皇宫中也属偏僻之地,周围哪怕是宫女太监住着,也离得不算近。 宫中唯一不能挂灯笼的地方也是这,一入院子,那萧瑟清冷的风,仿佛入了坟地一般。 北莫瑾曾笑言杂谈一般告诉她,北瑶的冷宫,绝不能与其他国中的冷宫相提并论,虽都是失宠之人所居,但是北瑶的冷宫中,怨魂绝比其他国中冷宫都要多。 而究其原因,虽然北瑶历代女皇的夫侍不能比三千佳丽,但是,男女身体本就不同。能让女皇为其生子的本就不多,且一旦稍上些年纪身子就不大健硕,失宠也就在所难免。 故而,北瑶历代能够颐养天年的先皇夫侍,少之又少,苏慕颜已是幸运的,早早有了子嗣且搬出宫去,还免了被药石侵蚀身体的苦楚。 各种重逢 (7) 这冷宫中到底死过多少人,珑月并不好奇,她只是担忧,宫漓尘明明怕鬼,却要自请住在这种地方…… 冷宫不算小,想找到目标却很容易,纳兰珑馨的后宫没有其他夫侍,冷宫中唯有一间屋子还亮着微微烛火,莹莹润润于一片漆黑中,仿佛是希望的火光,仅那么一点,就震得人难以控制心跳。 屋子完全没有皇宫中其他殿宇的奢华,反倒像是几百年也没有修葺过,钉了木条的门板仍旧漏风透光,微风一吹便嘎嘎作响。 门板上的缝隙大得几乎不用靠近就能将屋内一览无遗,残破的桌子,丢在地上的水盆,那墙壁上不知是什么东西留下的斑驳痕迹,很难想象……这里真的住着人么? 可是,那躺在藤椅上只有一个侧影的身形,她真的记得。 那早已熟悉的一抹藏青色,她相信,这世间再也无人能将这颜色穿得令她望之心悸,掀起脑海中一幕又一幕的过往。 那曾经觉得看腻了的面容,如静静睡着般,还是那么普通,还是那么不起眼,但是她知道,那张薄薄的面具下掩盖的是什么样的惊世容颜。 藤椅的扶手遮挡了些许身形,她看不出宫漓尘有没有消瘦,那呼吸轻缓着,感受不到心思起伏。 他还好么?似乎要比苏慕颜好些?最起码他现在是平静的,可是……太平静了。 珑月难以自持轻轻推开门,本以为会惊醒他,却不想,藤椅上的人一动也没动。她恐怕今夜并不能带他走,但是,她不想再等,兴许宫漓尘以为她死了,再多等也是如常,可是她不想等。 最起码该让他知道,她还活着。 摘下蒙面,故意加重了脚步声,不想扮鬼吓着他,却不想,宫漓尘还是一动也不动,沉沉睡着,旁若无人。 他似有多久没睡了?这么沉? 直到珑月都快要走到他身旁,突然,藤椅上的人脸色微微一动,刹然间警惕,“什么人?” “睁开眼瞧瞧就是了,准保是活人不假。”珑月笑着点头,还好啊,昔日凛冽仍在。 她相信,宫漓尘必能听出她的声音,刚继续迈了一步,只见面前的青影突然腾起身来,那抹藏青的衣袖划过脸颊,笑容顿时僵硬在她脸上。 毫无防备,她以为,宫漓尘无论如何都不会对她动手。 可是,如今卡在颈上如铁钳一般冰冷的手指不是在做梦,毫不留情面,而那张开直直盯着她的眼眸,确是她曾经熟悉的眼睛,但那眼神又很陌生,带着浓浓的警惕与杀意,在看向她脸的那一刻,只有些许疑惑,却并无半分熟识。 这不是喜极归来的玩笑,更不是爱恨交缠的发泄,她能感觉到宫漓尘的手指慢慢锁紧,身上洋溢起的杀气令人不禁心寒。 “……宫……漓尘……?”珑月艰难说着,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人。 “我的命谁也不给,无需费心动手,不会让你等太久。”宫漓尘冰冷说着,那不再圆润的声音比往日更显几分狠辣。 各种重逢 (8) “我……不是……杀你……”珑月感觉到喉咙越来越紧,吐出几个字已经快将肺中的空气耗尽,紧紧抓上宫漓尘的手腕。 可是,宫漓尘似乎听不见,还是不肯听?还是……不会是也失忆了吧? 珑月被掐得头脑阵阵发晕,眼前渐渐浮上些许光点,猛地一扣宫漓尘的手腕向后一挣,未蓄甲的指尖仍旧在脖颈上留下五道红印,灼烧一般的疼。 见宫漓尘又攻上前,一把握住他的手臂,转身借力,一甩手,直将宫漓尘过肩摔了出去。 而她明明感觉到宫漓尘有内力,且过肩凌空之时轻功尚在,可是……只见宫漓尘凌空一个漂亮的翻身,她这几下子不可能伤到他。却将脚落在了不远处的椅子背一侧,那里明显不够平衡,椅子一歪,咣当倒在地上。 宫漓尘脚下一点轻盈一飘……却好巧不巧踩中了地上丢着的水盆,接二连三的突如其来再加上脚下一滑,还没等珑月反应过来,砰的一声,一头重重撞在了青砖墙上。 “宫……漓尘……”珑月心中一揪,也顾不得许多,赶忙上前扶起他,只见薄薄的易容已经擦破了,丝丝向外渗血,额角眼见着高高肿起…… “这条命不能给你……”宫漓尘咬牙说道,晕着撑起身一把挥开珑月,“会有人来取……” 珑月完全听不懂宫漓尘在说什么,而宫漓尘似乎也听不见她说的话。 “你……听不见我说话?”珑月相信,哪怕不认识,她说了那么多,疑惑总该有。而他此刻就是瞪着眼看着她,却仍旧以为是有人要杀他?迟疑着在宫漓尘眼前晃晃手指,却被他一把扣住了手腕。 “你要是能听见我说话,就应我一句?”珑月说着,毫不迟疑抓起宫漓尘的手放在自己脸颊上,曾经溯只听她一句话,就能辨别出是真的她,而宫漓尘也一样…… 却不想,宫漓尘猛地甩开她的手,一纵身直冲向门,砰地一声将摇摇欲坠的门撞倒……他到底怎么了? 珑月不敢大声喊,赶忙一同冲出门去,只见一旁黑影嗖的一闪追上宫漓尘,将他护在身后,看向这边。 楚浔脸上绝对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惊恐的瞪大了眼,却莫名有种隐隐的哀伤。 谁能告诉她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楚浔……” “……殿……下……?”终于有人对她的存在有了些许回应,传来一声颤抖着的迟疑。却更加谨慎将宫漓尘护在身后,好像她真的会杀人一般。 而珑月并不知道楚浔与宫漓尘的日常交流已经变成了传音入密的方式,忽然见宫漓尘转头望着她,身上的杀气顿时全无,半天,幽幽说出一句话,“你终于来了……” 溯安慰珑月的话居然应验了?宫漓尘真的是在等她? 寞然的身影从楚浔身后走出,一步步走向她,那望向她的眼神似乎已经不会转动,凝着期待与眷恋,他真的是在等她。 我的筹码我做主 (1) “我回来了,来接你。”珑月话刚说完,猛地被紧紧拥入一个怀抱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熟悉的气息,不知什么时候早已经在期待的拥抱。回抱着略显消瘦的身体,不知道悬了多久的心,终于沉沉落下。 这样的失而复得……他曾经必是在意她的,只是他从来不说。 “你曾说,我害你无端枉死,终有一天,你要来亲手取我的性命。”宫漓尘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舒心解脱的怅然,“珑月,我一直在等你,哪怕你是来取我的性命,也终能再见一面……” 说着,宫漓尘缓缓牵过珑月的手,静静放在脖颈上,“带我走吧……” 珑月心中猛地一震,方才宫漓尘莫名其妙说……他的命谁也不给。虽然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宫漓尘在等她,居然等的是…… “楚浔,我是人不是鬼,没死而已。你告诉我,他到底怎么了?”珑月慌忙问着,将宫漓尘的手握在手中,有些凉,还带着些许颤抖。 楚浔猛地回过神,强忍着惊讶只略微看了珑月一眼,低头沉声道:“殿下,主子如今耳朵听不清,眼睛也看不清东西……” “你说什么?!”珑月难以置信问出口,这才发现宫漓尘的眼睛虽然是看着她,可是眼眸一直微微紧着,仿佛在努力看清眼前的人。难怪,不管她说什么,宫漓尘都没有丝毫反馈,也难怪,她就在他面前,他却无法确认。 心中一抹酸楚瞬间凝聚成痛,直撞上眼眸,昔日沉静淡然如止水般广博的人,不能听……不能看…… “为什么会这样?” 楚浔静了一下,传音将真相告诉宫漓尘,答道:“自万山回来的路上,主子大病了一场,就……逐渐成了这样。” 宫漓尘的身体一僵,扶在珑月肩头的手猛地一紧,忽而又颤抖着松开。开阖着嘴唇,似乎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突然又一次将珑月抱紧,而这一次的拥抱已经与方才不同,失而复得,难以置信,珑月从没想过,一向淡然的宫漓尘也会如此。 她明白,分离的这段时间,宫漓尘经历了什么难以想象,而在冷宫的这段时间,那一日复一日,更加难以用只言片语来形容。 心中有无数的痛楚,无数安抚的话,可是,宫漓尘听不见。 她就在宫漓尘眼前,他等了她这么久,却看不见。 将宫漓尘带回屋中坐下,掏出怀中的布巾,轻轻擦拭着他额角红肿之上的血迹,压抑了再压抑,才低声问出,“御医没来看过么?纳兰珑馨就任由他在这里等……”硬生生咽下那个字,她从没想过,宫漓尘等她却是等死,那莫名其妙的说欲要取他性命,恐怕只是个无端的梦境。 曾经感激过北莫瑾的未雨绸缪,而如今,她却只能感激一个无端的梦,宫漓尘在等她…… “自主子入宫之后,陛下就再也没有过问,御医……不是属下能宣召的。”楚浔静静说着,停顿了一下,如豁出去一般道:“殿下,他……只是个影。回宫之后听不见看不清,陛下已经无暇顾及他。殿下,属下求您……” 我的筹码我做主 (2) “不用求,我会带他走。”珑月极轻将宫漓尘额角上的血迹擦净,颤抖着手沾上些许药。宫漓尘哪怕坐在椅上仍旧紧紧抱着她,不再说话,却仿佛只要一放手,她就会消失。 蹲下身,整个人窝入宫漓尘怀中,伸手搂上他的腰。其实曾经的时候,她也从未与宫漓尘这么亲密过。 她们之间的关系有些古怪,明明可以和平相处的两个人,却因为彼此身后的力量而百般顾忌。 她防着宫漓尘怕他将她的事告诉纳兰珑馨,防着他在王府中一手遮天,防着他阻碍她要做的事。 她确实一次又一次帮助宫漓尘,可也从来没想过,她对宫漓尘到底有什么想法。只是一开始总想打破他那张万年冰封的脸,挑战他高高在上的威严。而当她发现宫漓尘活得不易,她曾替他不值,若说是举手之劳顺带帮了他,可哪一次又容易呢? 她只是希望他好,希望他不再为难,却再未有过任何想法,直到她匆匆离去那天,珑雪对她说的那番话。 她说,我们从我们的时代带来的冷漠才是最大的错误,他们的目光总是会落在你我身上,其实不难猜的,其实不难体会,只是我们视而不见…… 珑月不知道宫漓尘的目光有没有落在她身上,却没由来的想起那日,她夜半打扰,宫漓尘却静静地说不会打扰他,他是否是在挽留,多少也需要人陪伴呢? 珑雪说,有些人是需要去珍惜的,有些情是需要我们去理解的,冷漠并不是保护自己最好的手段,反倒是终有一天,你要失去的时候才会后悔的…… 是,她已经偷偷后悔了无数次,不管是哪一次差点失去宫漓尘的时候,她其实都在后悔,只是她选择了冷漠。 如果她能够将心中的信任说出,宫漓尘怎么可能贸然去青刃教偷药,他或许偷的并不是一颗药,而是……信任…… 恢复记忆之后,她屡屡想起万山之巅那一抹悲怆的身影,直到现在仍旧会后怕。如果那个时候宫漓尘就消失在这个世间了,那么待她想起一切,她的人生会变成怎样一副灰败的场景? 紧紧抱着宫漓尘,再也不愿意放开手,感受着那纤细的指尖在脸颊上细细摩挲,曾经不珍惜的一切,她还有机会挽回。 “珑月,为什么还要回来……?”宫漓尘轻轻的叹息声回荡开来。 珑月明白他问的是什么,握起宫漓尘的手,轻轻在他手心写道:“来接你,等我,最多三日,我肯定来接你。” 宫漓尘的手指一颤,微微笑了一下,仍旧笑得那么僵硬,半晌,不知道心中想过了什么,才沉声道:“藏不住的……” 是啊,藏不住,就算将易容取下来用本来面目示人,也挡不住稍有心思的人一眼就认出来,毕竟一个人的言行举止并不容易改变。更何况,她现在可以去看苏慕颜,可以看宫漓尘,若是贸然要带人走,恐怕连京都也出不了。 我的筹码我做主 (3) “不用藏,相信我好么?”她要让宫漓尘重新生活在阳光下,而不是藏在某个密室中暗无天日。她不能要求宫漓尘为了他舍弃姓氏名字,更不能剥去他的地位任人猜疑试探,如果爱一个人要舍去那么多东西,又算什么呢? 手指轻轻划过宫漓尘微凉的手心,陌生的碰触,却那么熟悉的气息。她其实真想现在就带走宫漓尘然后一把火烧了这冷宫…… “珑月,你不该回来……”或许还有一句,他不该答应跟她走,若是一直在这冷宫呆着,他最起码可以让自己的心境洁净,而一旦离开…… 一切重新来过,他是谁,他心中最明白。 “信我一次。”珑月郑重写着。 昏暗的烛光下甚至看不太清宫漓尘的脸,但是,看不看得见如今对珑月来说并不重要,她只知道宫漓尘如今安好,其他的一切都还有希望。 “我等你。” “楚浔,纳兰珑月恳求你,保护他,让他不再受半点伤害,最多三日……” 当珑月双膝跪在楚浔面前的时候,她才知道一份情有多重,那个在心中曾经被刻意忽略却陪着她嬉笑怒骂近一年的人……究竟有多重要。 而当她强忍着眷恋离开皇宫的时候,晨曦微露,才知道,三日……太长太长。 …… 夏日的晨曦已经鲜有薄雾,略微迷蒙中,恐怕起床最早的便是那些赶着上早朝的朝臣们,而今日,必定有人上不了早朝了。 墨子群如往常一般起身,如往常一般要在书房用早膳,顺便查看各地送上来的书信,如今还包括些许战报。 如往常一般推开书房的门,突然一惊,刚要呼喊出口,又猛地忍住,回手关上了书房的门。 只见屋中木椅之上坐着个黑衣人,未蒙面,乍看只知是个女子,可细看…… 脑中不禁嗡的一声,胸口一阵激闷,扶着门缓缓就要瘫倒,“……靖……” “活人,不必害怕成这样。”珑月淡淡说着,如她才是这里的主人一般指了指旁边椅子,“坐。” 墨子群再有丰富的想象力也绝想不到来的人居然是珑月,死而复生?大难不死?想也没想直接坐在椅子上,打量了珑月近一炷香的时间才道:“靖王殿下,您这是……” “没死,回来办点事而已。”珑月的口气仍旧淡淡的,似乎跟墨子群也没什么好谈,直接开口道:“让你身后的人出来谈谈,别搪塞我,死过的人什么事也敢做。” 墨子群一愣,随即赶忙掩下吃惊的神色,但仍旧泄露了心中情绪。停了半晌才道:“靖王殿下指的是谁?” “装糊涂就等着天亮以后满大街都是说书的,我编词,乃是上一代的故事,准保不出一日,人尽皆知。”珑月仍旧淡淡威胁着,至始至终看似望着窗子,却将墨子群所有的表情变化收入眼中。 书房内静得呼吸可闻,偶尔几只麻雀扑棱棱撞上床棱,听得甚有些心惊。 我的筹码我做主 (4) 过了许久,已经是误了早朝的时刻,墨子群才极其凝重开口,“殿下,可否能发誓……” “不需要发誓,我的筹码我做主,如果我无所求,就直接编段子看热闹了。” 珑月的半步也不退让令墨子群感受到些许压力,明明白白的做筹码,明明白白的拿来交易,却看似比发誓更加可靠些,毕竟主动权多少还能握在他们手上。 走出书房清退了外面的人,又将书房所有的门窗关得密不透风,甚至又犹豫了一会儿,这才轻轻走到书架前。抽出几本书,伸手敲了敲书架后的木板。 但凡是显贵家中都会有些密室暗格什么的,墨子群肯定也不会例外,所以,乍见一个陌生人,也没敢贸然喊护院前来骚扰。 因为,如今密室中住着一个人,一个……极其尊贵的人。 不一会儿,书架后传来轻柔却坦然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书架缓缓挪动,走出一个衣着华丽却不算风华正茂的女子,女子身上一袭水蓝色的衣袍,明明是云淡风轻的颜色,却无端觉得贵气端庄,无女子的娇柔,反倒有种隐隐的压迫感,乃是浑然天成的气势。 而她身后……朝云,晚风…… 女子见了珑月,似乎并不觉得太意外,仿佛只是来了个不速之客,一撩衣摆坐在椅子上,接过墨子群递来的花茶,轻轻用茶杯盖拨动着杯中的花瓣,一言不发中,已经摆足了气势。 “我该称呼你什么?” “喊娘。” 珑月不着痕迹深深吸了口气,略微沉下眼眸,纳兰席英…… 看来她猜的没错,北莫瑾告诉她,北瑶上一代女皇也算是突发急症而死,才刚传出病倒的风头,过了两日便又传出女皇晏驾的消息。至于是什么病,北莫瑾也不知道,只知道当时风光大葬之后,纳兰珑馨只能算顺位继承,却没有先皇的遗诏,更没有临终的托位。 再加上那些匪夷所思的事,林林总总凑起来怎么也想不通,她只是大胆一个猜测,如果她都能诈死风光大葬一番,纳兰席英为什么不行?那一切纠结,似乎突然就顺畅了。 她相信苏慕颜,绝不是那种因耐不住寂寞便随随便便的男子,他对纳兰席英的爱,哪怕历经多年也并未磨灭。 她更能猜测到,墨子群位高权重什么都可以无所图,能让他放弃独子一生幸福鼎力相助的,除了纳兰席英,还能有谁? 至于那些细枝末节的事…… “为什么没再去看苏慕颜?” 一句话问出,纳兰席英的手指微微一顿,这才抬起头来算是仔细打量了珑月一番,轻眯眼,“那晚袭击我的人是你?” “对。” “呵,看来傻子还这不能以常理论之,身手好,看来也不尽然是傻。你如何知道是我?”纳兰席英轻笑说着,仍旧那副傲慢不可一世的样子。 “我相信苏慕颜,不会随便找乱七八糟的女人进房,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在他最需要你的时候不再去看他。” 纳兰席英眉梢轻轻一挑,“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么?” 我的筹码我做主 (5) 珑月生硬瞥过眼,确实,她是她这个身体的亲娘,但是那声娘,她绝对喊不出口。 纳兰席英收回眼中的厉光,却划过一抹轻慢的嘲讽,“我为何要去看他?整日里凄凄哀哀,话说不了两句就掉眼泪,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看了着实令人心烦。更何况,他的身子已经不行了……” “住口!你不去看他也就罢了,还把他身边的护卫都带走?!”珑月突然打断开口,猛地看向纳兰席英,她有些不相信,这是苏慕颜心爱之人说出来的话? “呵,我如今哪有权利能调动侍卫?是他非要让这两人跟着我,说什么保护,可笑。”纳兰席英说着,一边挑起鬓边的发丝把玩,偶尔瞥眼看看墨子群,也同样索然无味的一笑。 过了半晌,悠悠伸了个懒腰,对珑月道:“说说你的来意,否则,我就歇着去了。” “我要你们的力量转为支持我,我要皇位。”珑月直接大而化之挑明了说,仿佛要的只是几两金或者一个官职那么简单,轻飘飘的,让对面几人同时觉得是不是听错了。 “世间光怪陆离确实不少,曾不想,一个傻子也要口出狂言想要皇位。”纳兰席英讥讽道。 “是不是真傻你明白,你有你的目的,我有我的目的,谈成就合作,谈不成我大不了多费些功夫,总之不会放弃。”珑月直视着纳兰席英,任凭她用玩味的目光打量着,淡淡看着她。 也算是明明白白告诉她们,她不是来求助的,只是谈合作。而这合作能不能谈成,她都势必要搅入这个局中。至于她们愿不愿意突然有个人来搅局,就是她们的选择了。 过了一会儿,纳兰席英才点头,“没错,你看似是比珑音聪明些许,可是,天时地利人和,没有一样在你手上。而你又怎知我的目的是什么?我助珑音夺位是不假,可若我亲自站出来,区区一个皇位,还用的着争么?” “你不会。”珑月极其肯定道:“若是能站出来,你早就做了,还需要藏在这里么?如此蛰伏……我只能说佩服你的狠毒,纳兰珑馨也是你的亲生女儿。” 纳兰席英脸上忍不住划过一抹厌恶,“身上有一半贱人的血脉,死不足惜。” “所以,你永远不会站出来。大了说,你怕北瑶传出弑君夺位的事,被其他本就以男子为尊的国家而不齿,借国心□□的时候攻伐,你不想日后留下骂名。小了说,你丢不起脸面,堂堂一国女皇被自己的皇夫亲女所害,要是死了一了百了,但你活着就咽不下这口气。若是揭穿了真相,史书将抹去你全部的功绩,你只是个连枕边人也管不住的无能君王,你要报复纳兰珑馨失去她最终夺来的东西,我说的对不对?”珑月一口气说出自己已经猜测了一路的想法。 抛却自己的价值观,直接换位用这个时代的人的思维去思考,最终,如果是这个理由,一切都说得通,但是,一切又很令人感到心寒。 自尊,荣耀,甚至可以说是虚荣心,这些东西对她来说,有些时候统统都可以放下,可是对纳兰席英来说,对一国女皇来说,恐怕早已成了执念。 我的筹码我做主 (6) 报仇,手上染满自己亲骨肉的血,这种事她可以推断,却永远也理解不了。 或许唯有一点能理解,身为一个高高在上至尊无比的女王,却被自己的丈夫女儿所害,愤恨是必然的,只不过身为女人,报复心更加狠烈些罢了。 仅是猜测,但她看见了纳兰席英脸上的愤怒夹杂着惊愕,她一路上哪怕睡梦中都难能停止的思考,终于有了价值。 纳兰席英看向一旁同样惊愕的墨子群,微微一笑,“群,你说,她是不是比珑音更成气一些?虽然傻了这么多年,但是小的时候也是满聪慧的。珑音与我接触那么久,也只是唯命是从,从来没想着威胁我点什么。” 墨子群也微一点头,居然异常附和道:“颇有您当年的气魄。” “可是,我同样不喜欢与我一样有气魄的人来威胁我。”纳兰席英轻勾着唇抿茶。 “想必当年先皇也是如此,但仍旧中意您继位了。”墨子群意有所指道。 “是啊……”纳兰席英突然长长叹了口气,“但是当时并没有如此好的把柄啊,否则,我早把那个老女人赶下台,你也不会娶妻了。” 两人就这么旁若无人般聊着陈年事,若不是有昔日的情分,纳兰席英又能信任谁呢?而珑月多少能听出,有些时候,篡位的心思,也多少能来源于遗传。一半对一半,不能全怪纳兰珑馨的父亲,谁让她有这么个狠心无情的娘? 看似是闲聊的两人,却也有些默契似在商议着什么,珑月知道,这一切多少都是做给她看的。她既然率先洞察了她们的秘密,要么杀人灭口,要么保守秘密就要答应她的条件。 杀人灭口显然不大可能,她们不知道这件事还有多少人知晓,已经谋划了许久的事,不会让之前所做轻易付之东流。 纳兰席英的身份肯定不能让太多人知道,朝臣中也多少靠墨子群的威望去拉拢,拉锯战已经持续了一阵子,若是轻易换人,除非珑月有连番大的动作才能追平,而这一点,北莫瑾早就想到了,利用的却是……封扬。 而纳兰席英和墨子群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内斗归内斗,复仇归复仇,如今封扬的大军如猛虎出山,已经扎入了北瑶腹地,亡了国,就什么也不用斗了。如今连番名将也挡不住封扬的脚步,哪怕从死马当活马医的角度来看,或许珑月身上还有些许可能性。至于怎么做,那就是日后的事了。 可珑月也知道分寸,虽然有把柄在握,但是逼急了她们全然不顾,毁掉的是她,却伤不着纳兰席英半分,顶多就是颜面扫地复仇失败罢了。 两人闲聊有近小半个时辰的时间,窗外已经是大亮的天,如果她再不回去,恐怕家中那两人该着急了。她临时起意来找墨子群,实在是……等不了三日。 “姑且可以一试,长女之尊,兴许就不会像珑音那般名不正言不顺处处掣肘。更何况,我本就不喜欢珑音那孩子,骄躁奢靡心太重,见过我几次还像是看见鬼,唯唯诺诺的样子,根本一点儿都不像我。”纳兰席英终于利落拍板,她曾经本就让苏慕颜去试探过珑月,又让墨子群前去说服,若不是那次意外,又怎会选上纳兰珑音? 更何况,她要报复是不假,可也要选一个日后不会亡国的君主,不然把自己的国家江山社稷都搭进去,就违背了她的初衷。 但是,答应的这么痛快……往往,越是轻易答应的事,对方付出的代价也就越大。 我的筹码我做主 (7) 珑月没得选择,也只能看眼前利,她需要最快的速度在朝堂中站住脚,只凭白有皇族的血脉远远不够,也不是在朝堂中一番惊世的言论就可以扭转乾坤的。至于日后她最终还要不要与纳兰席英对上,实在难以估计。 墨子群点了点头,唯纳兰席英是从,道:“既然殿下并没死,明日早朝便可入朝面圣。臣今日先编撰好一应说辞,殿下记牢了便是。” 为什么会倒戈的如此迅速?其实仅是为了墨岚。他势必要扶助一个人废了纳兰珑馨,可是,他也知,纳兰珑音并非良人,若是让墨岚最终落入她手中,还不如死了强。 “好,我晚上过来取。”珑月爽快答应,也知道,墨子群所说的编撰,无非把她形容成了天赋异禀神仙相助一类的,或许还有上天有意。加码的事,她在小说中看的不少,这本也是她的计划之一,如今有人代笔,再好不过。 “还有一事。”墨子群略微一顿,“之前殿下要迎娶简之航之时被人打断,明日早朝为殿下正名之后,臣会重提此事,殿下还需有些准备。” 珑月一皱眉,她早就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了,直接道:“这件事我不能答应你,简之航算是人才,委身嫁人就太可惜了。” “殿下有所不知,正因为简之航是人才,才更要嫁给殿下。殿下虽然聪慧,但对朝堂中的纷争并不甚熟悉,若有简之航在府中……臣虽扶助殿下,却也不能凡事总去府上。” 珑月明白,她顶多是算了些人的心思,对于权力斗争那套东西并不很清晰,甚至直到现在,朝中官员的名字她根本记不了几个。不认识人,甚至不了解北瑶官员职务的作用,更谈不上熟通北瑶律法一类。 曾经虽然听宫漓尘填鸭式的讲了十天,其实,她当时并不是个好学生。 “我不能答应,若是真有什么不知道的,我自己想办法。”珑月断然拒绝,半点余地也没留。 “这……”墨子群迟疑了一下,看向纳兰席英,只见她微抿着茶,幽幽开口道:“你府上本就那么多男人了,简之航不算丑,嫁你不算亏你。” “跟他们没关系,也跟简之航丑不丑没关系,总之我不娶。”珑月说完,觉得这个话题就可以结束了。她身边是有那么多人不假,但是不意味着什么人都能塞到她身边。更何况,简之航一旦嫁过人,哪怕她不碰他,他也终身没有再娶的可能,也更不能再入朝堂,一生就算是被这个阴谋毁了。 看了看窗外站起身,沉吟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我还有个条件,你答应了,一切才作数。” “说来听听。”纳兰席英放下了茶杯,挑眼看着珑月。 “如若日后成功了,放过宫漓尘。” “不可能。”纳兰席英拒绝的没有半点犹豫,同样起身,却是抬脚就走。 珑月又一次猜对了,深吸一口气,“区区一个影卫而已,与你的大计相比,孰轻孰重?” 我的筹码我做主 (8) 纳兰席英猛地转身,一双厉目直射珑月,“纳兰珑月,休以为猜中了她人心思便能为所欲为,就算你说出去,我大不了是太上皇,大不了杀尽天下著书之人,又有何惧?” “我不求你放过其他人,唯有一人,他只是个听令办事的影……” “听令办事?”纳兰席英脸上浓重的嘲讽,“影为君用,谋害一国之君的影,我管他忠于谁?若非现如今不宜打草惊蛇,你以为他能活得到现在?” 没错,与珑月相比,纳兰席英不能算是诈死,而顶多算是被人谋害了之后大难不死。 而这个谋害先皇的人,在纳兰珑馨登基以后失语一年,夜梦杀人,所以他怕鬼,所以,他除了忠于纳兰珑馨,别无选择。 或许曾经的纳兰珑馨真的待宫漓尘不错,影卫的忠心只给一人,他没得选择,错的是决策者。 可是,毕竟是宫漓尘下的手啊…… “可否让他将功抵过?” “那也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不过,你真的以为宫漓尘会为了你背叛纳兰珑馨?” “我信他,用性命担保。”珑月信誓旦旦说着,走一步算一步,她从来不信违背誓言能怎样。她不会逼宫漓尘背叛纳兰珑馨,却也决不会让纳兰席英杀他。她只想要一份单纯的生活,只想让宫漓尘干干净净的活着,而不是又一次卷入争斗中,最终还要落得性命不保。 “呵,性命担保?”纳兰席英嘲讽一笑,却突然转了话锋,“好,那我暂且把话说在这。如果日后宫漓尘真能助你尽一份心力,我就既往不咎。” 尽一份心力?既往不咎?对于宫漓尘来说,纳兰珑馨永远是主子,他已经为了纳兰珑馨杀过女皇,再让他将刀剑对向自己的主子么? 更何况,纳兰珑馨又是谁? 纳兰席英,你真的身为人母么? “还有,珑月,你直到现在还不确定我是谁么?” 珑月深吸一口气,转身迈向门口,“等你去看望苏慕颜,我才知道你是谁。” …… 脱下夜行的黑衣,珑月直接飞奔回小院,推门就见院中两人似乎在争执着些什么,而从姿势上看,也不难猜。 “抱歉,有些事耽搁了。”珑月笑着先扶溯坐下,拍了拍他的肩安抚道:“宫里那些侍卫还难不倒我,但是你要是进宫去找我,那就真难办了。试着相信我,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没用。” 溯已经有些责怪看了她一眼,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见她没受伤,这才安下心。 而竹真也终于松了口气,如果不是眼前这个人有伤在身,凭着他的力道,又哪里能拦得住呢。 “竹真,一会儿我陪你去街上看看,缺什么东西都买回来,下午咱们收拾个房间出来,不需要很大。”哪怕一夜没睡,珑月仍旧兴奋的半点困意也没有,明天……如果明天一切都顺利,她能把宫漓尘暂时接来这里。 忙忙碌碌的一整天,珑月从来没想过一个人的衣食起居居然需要那么多东西,要做到她想象中的一应俱全,两人接连跑了三趟才将东西差不多都买全。 靖王夫宫氏 (1) 匆匆吃了晚饭,借着夜幕又一次潜入墨子群的府中,恐怕墨子群也是头痛了整个白天,书房中尽是揉成一团的白纸,递到她手上的也只有寥寥数语。 纳兰席英并不在,她虽然是幕后最大的黑手,但很多时候,她并不参与其中,一切都是墨子群在谋划。 将纸上的话默念两遍,随手揉碎,不愧是一国之相,编出来的词可谓妙笔生花,每一句话都饱含层层深意引人琢磨,然,琢磨的结果却是茅塞顿开,所有有利的条件纷纷指向她。 天意也好,命贵也罢,甚至就连她被帝景天捉走,也有一个完备到无懈可击的理由,实在是为难他了。 “多谢。”珑月由衷的感谢,虽然只是合作,但是她能看得出,墨子群尽心尽力都在为她打算。 “殿下无需客气……”墨子群虚应一句,突然拱手深深一弯腰,“殿下,老臣有一事相求。” “为了墨岚?” “正是。”墨子群的声音中无不透着惭愧,“殿下,老臣如今做这种谋朝篡位的事,己身名节以可以不要,但是墨岚……还望殿下能答应老臣,若是日后登基,能放墨岚一条生路。” 墨子群的担忧不是无谓的。不管日后纳兰珑馨是废了还是死了,身为皇夫的墨岚,哪怕仍旧是清白身,要么陪纳兰珑馨禁闭一生,要么……就是殉葬。 其实刹那间,珑月甚至有些后悔,纳兰珑馨虽然稚嫩了些,但是并无大过,做国君也未尝不可,何必要赶尽杀绝呢? 但这些事不是她一人说了算,她不做别人也仍旧会做,她若是退出,结果恐怕仍旧一样,只是她身边的人一个也保不住罢了。 “我答应你。” …… 时间慢得让人觉得很难耐,半晚上的辗转反侧,珑月甚至天还黑透着就起身。她不需要如曾经上朝一般更衣打扮,但是,竹真仍旧送来了洗漱的水。 水是略微温热的…… “竹真,你一夜没睡?” 竹真浅浅一笑,“你今天是有大事,以前身边也是我照应,如今小院简陋也没有下人,我总不能让你自己动手。” “其实自己动手也没什么,以后不用这样,我会觉得不安。”珑月笑着说完,就着温热的水洗漱。其实人的习惯很可怕,曾经万山之上,每天都是竹真替她准备洗漱的水,替她洗衣,甚至将饭菜备好。 是会觉得不安,因为一旦失去,她会觉得不习惯。 微一抬头,皱眉问道:“我给你买了新衣,怎么,不喜欢么?” “没……没有,只是那料子太贵重了,穿来做事,实在可惜。”竹真仍旧笑得温暖,还是那一身粗布的白衣。 其实珑月最想说,她把竹真带在身边,并不是给自己找了个不用花钱的佣人,她希望他能过些好日子,一个苦了大半生的人,跟在她身边居然还这般困苦……她还是做得不够么? 她不想虚无向竹真承诺日后的生活会有多么富贵,反正一切都在回归正轨的过程中,未来还很长。 靖王夫宫氏 (2) 轻轻一声门响,不用问也知是谁。 只见溯手上居然端着一个托盘,竹真赶忙上前接过来,“那个……我来就好,您赶紧歇着。” 这两个人……珑月不禁气笑,她这一番折腾,两人也同样一夜没睡。而竹真……自从见到了溯,径直又给自己降了一级,同样把溯当成主子一般了。 “竹真,以后大家都是一家人,你总是这样……你看,溯挺不自在的呢。”珑月笑着扶溯坐下,看着托盘上热气腾腾的粥,居然还有她曾经吃过的点心,是她喜欢的口味。 不禁看向溯,他从哪弄来的? 而溯直对着她的眼眸,嘴唇轻轻开阖,我买的。 好吧,或许就在她奔波的两天,这两人倒是相处的挺愉快,而竹真本来就是个容易相处的人。 …… 一个普通到再也不能普通的早朝,早朝之上人人自危,尤其是武将,恨不得变小了缩入地缝中,也恨不得自己突然名正言顺的伤残染疾,总之怎么都好,谁也不愿意去对上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 不是没派出去率军之将,而是不管哪个位高权重的将领,仍旧阻挡不了封扬攻伐的脚步。 钏城又一次失陷,仿佛几年前的惨剧又一次降临,虽然封扬没再打着口号说不接受纳降,但是,一路攻向京都的意图已经昭然若揭。 他们还有多少安生日子可享?兴许还有一年?也兴许……只有数月。 “启禀陛下,臣有要事启奏。”墨子群待众臣都静下来,几步出列郑重说道。 “准奏。”纳兰珑馨有些兴致缺缺,一个文臣,天大的事启奏,能挽救得了国中战火么? “陛下,臣昨日惊闻,靖王纳兰珑月尚在人世。” 轰的一声,朝堂中本郁郁连口都不愿开的百官再也抑制不住呼吸,甚至失声震惊,一时间乱得如喧闹街市。 “你说什么?!”纳兰珑馨猛地站起身来,双手撑着金案,死死盯着墨子群,连朝堂中的喧哗也无暇去顾及,“你……再说一遍!” “陛下,臣惊闻靖王纳兰珑月尚在人世,虽几经波折,但大难不死逢凶化吉,如今已经安然回到京都,在宫外候着了。”墨子群又一次躬身大声禀报,中气十足硬朗的声音渐渐将喧闹声压了下去。 纳兰珑馨如呆滞了一般站在上方,若不是离得远,便能看见她渐渐开始颤抖。纳兰珑月居然没死?多少人眼睁睁看着她被抹了脖子继而坠下高崖,她居然没死?居然还……回来了…… 她回来干什么?她回来了…… 猛地压下心惊,她只是回来了,她并不知……“宣!” 珑月一身清爽的淡绿衣袍入殿,给燥热压抑的金殿仿佛带来了一缕清新,简简单单的盘发,淡然洒脱的笑容,慢步踱进殿中。 话说,金殿之中已经多久没见过如此轻松写意的笑容,已经有多久没人敢在金殿之上展露笑颜了呢? 递给墨子群一个眼神,珑月只在金殿门口便停下,潇洒一撩衣摆,直挺挺双膝跪在门边,朗声道:“草民纳兰珑月,见过陛下!” 靖王夫宫氏 (3) 草民?百官脑海中同时闪过这个词。草民拜见只许在门边不假,但是高呼姓氏居然是纳兰,话说,仅纳兰一姓,北瑶就绝没有姓纳兰的草民。 不由得面露些许同情看向珑月,虽说靖王身死是个意外,可保不齐有什么阴谋在其中,而现在看来……靖王恐怕是被女皇吓得不轻。 而面露些许愤慨之人,也不见得就是愤青。这一天一夜,墨子群到底做了多少工作见了多少人,他真的是尽心了。 “平身。”纳兰珑馨许久才回过神,缓缓坐回椅上,收敛起满心彷徨,这段时间以来的朝堂争斗,已经让她沉稳了不少。 还没等珑月开口,已经有其他大臣先行出列,“陛下大喜,靖王逢凶化吉乃是上天眷顾我北瑶,乃是北瑶皇族之大喜……” 继而又是滔滔不绝一番,冠冕堂皇之词累赘满满,其总的意思就是给纳兰珑馨贺喜,因为姐姐回来了。 珑月本有些凝重的心情却突然有点想笑,好口才,而这人必是墨子群安排好的。毕竟这种不要脸的话,当事人说着会很不对味。而如今她只要装作大难不死之相,略带些脱胎换骨的苗头。 卑微些许或许能让纳兰珑馨放下些戒心,会让她日后更加轻松些,可是,她已经不想再卑微。蛰伏已经让她失去太多东西,差点失去了重要的人,而她如今,却是要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抢到手。 “好了,朕确实欢喜。”纳兰珑馨绝对不甚欢喜应道。 面对朝臣的纷纷请柬,她总不能不承认纳兰珑月的身份,也着实落井下石不得,毕竟事出意外,她没理由真把纳兰珑月当成草民处置了。 “传朕旨意,昭告天下,恢复纳兰珑月靖王身份,重修靖王府!” 此话一出,珑月死而复生的事也就就此揭过,墨子群准备的大篇激昂陈词也没用上。或许这也是纳兰珑馨的想法,若是真将这死而复生的事问个透彻,又不知会扯出多少珑月身负天命的的说辞。 “陛下,臣有一事启奏。” 纳兰珑馨的旨意一落,显有人暗暗松了口气,而此刻出列的人一脸凝重,就绝不是珑月的人了。 “陛下,若是靖王不在,凡事无可追究。可如今封扬率军攻伐我北瑶,若不是当初靖王私自放虎归山……还望陛下莫过于仁厚,如此轻易便姑息靖王罪责。” 老生常谈的话题,又一次与数月前的事连线,纳兰珑馨显然眼中一亮,腰背也挺直了些许,沉声道:“爱卿所言极是,虽然当初朕也罚过了,但如今祸端平生,以至于祸及苍生之事,朕也不能再姑息。” “陛下。”珑月终于开口了,仍旧是那一脸轻松的笑意,“敢问陛下,有人能证实我放了封扬是不假,可是否有人能证实是我欣然放他走的?我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而他是身经百战的将军,谁又能证明当日那个所谓的我,不是封扬借旁人来栽赃北瑶亲王呢?更何况,我也被蒙蔽其中以为丧了王夫,终还未究其边关重镇守卫为何就放了封扬离去,怎么……这人一走,罪责都要推到一个死人身上么?” 靖王夫宫氏 (4) 先前说话的官员一时惊愕,当初说珑月放走了封扬是有人证,纳兰珑馨就一腔急切的将其打入天牢,没过几个时辰就要问斩,后又变成了杖责。这一系列的事快得其实谁也没回过神,谁也没来及多想。 而现如今再拿来说……确有漏洞百出。 “陛下若是仍旧疑我放走封扬,我愿将功折罪也好,为国效力也罢,请命带兵上阵,与曾经判我而去置我于生死险境的王夫一战沙场。”珑月朗声开口,仰着头向纳兰珑馨眨了眨眼睛,你敢给我兵权么?不敢,那就是不疑我,你选。 而一旁观望许久的纳兰珑音或许此刻才觉得苗头不对,悄悄瞅了墨子群一眼,却没得到任何回应,直接出列道:“陛下,亲王亲征也未尝不可,可是,靖王乃一弱质女子,若是领兵上阵抵御封扬这等强敌,未免太贻笑大方。臣请奏,愿为北瑶效力,亲赴疆场……鼓舞将士之心。” 终还是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纳兰珑音的不甘示弱,虽同样是去战场,却显然只是去督军的,而并非领兵。 “退朝。”纳兰珑馨阴着脸,终给了如此一个答复。 “陛下且慢。”珑月又上前了一步,“据闻我现如今唯一的王夫正在后宫之中,如此伦常是为不妥,还请陛下将人带来,也就不麻烦陛下关照了。” 唯一的王夫,纳兰珑馨还能说不给?而她就算是不想给,面对满朝文武,扣着自己姐姐的王夫那又是何意?更何况,将宫漓尘放在后宫本来就不妥,也好在是冷宫,但不管是哪,都在后宫之中。 “准。” 皇族家事,文武百官有的是眼色,既然女皇已经说了退朝,今日的事恐怕不能再议,悄悄退出金殿,不一会儿,殿中只剩下她们两人,外带着纳兰珑馨身边服侍的沉洛。 纳兰珑馨站在金案旁,定定看着珑月。而珑月也仰头,定定看着她。 一高一低的对望,一抹金黄,一袭浅绿,谁也与对方没什么交谈的兴趣,可眸光中已经千回百转,谁也猜不尽的心思。 短暂的朝堂交锋,朝臣们纷纷四起的言论,让纳兰珑馨略微感到些危机。曾经朝臣一边倒向纳兰珑音,她也没如此觉得惊惶,父皇曾经对她说过,纳兰珑音名不正言不顺,且私下里行为荒唐,她若是大张旗鼓的谋朝篡位,只要不是率兵杀进皇宫,凭借些许朝臣支持,也成不了大气候。 可是,不一样了,究竟到底有多么不一样,她也说不清。 面前这个人虽然可以说是名正言顺,可她如今才是君王,手握大权的九五之尊,但是究竟哪里不一样了呢? 她如今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了,曾经还能依靠父皇,他似乎真的无所不能。她曾经还能依靠宫漓尘,因为他事事为她着想,事事都能替她想到最稳妥的法子。那些朝臣看似忠君,其实忠的无非是她座下这把椅子,如果有一天…… 父皇已经死了,而宫漓尘…… …… 加更! 靖王夫宫氏 (5) 自从知道他失聪之后,她再也没去看过他,一来不喜欢冷宫阴森森的气息,二来与宫漓尘交谈极其费力。她曾以为,一个失聪之人……已经绝无可能再辅助她。 而这个时候,却无端想起了宫漓尘,他……还能站在她背后么? 珑月的笑容一直很淡然,淡然的似乎不像是与君王对峙,实则内心却极其忐忑,她真的能带宫漓尘走了,不能再出意外,不能…… 背后传来轻微的响动,珑月的听觉似乎放大到了极点,突然转身,一抹熟悉的飘然藏青,仍旧那么步伐款款,仍旧双手拢袖。 垂敛着眼眸,没有失明的惶恐,淡然迈步,他可以什么都不需要听。 珑月笑着上前几步,突然,顿住了脚。那夜烛光昏暗,撞了墙之后的红肿仍在,可是……宫漓尘,你何时白了鬓角? 他才只有二十出头,平添了些许苍老,无端更加几分沧桑,曾经一个局还要让他付出多少代价?! “漓尘……”身后一声惊呼,眼角瞥见一缕明黄慌张跑过。 珑月猛地快移几步,径直挡在宫漓尘面前,双手握上他的手臂,将匆匆而来的纳兰珑馨挡在了身后。她的男人,谁也不能碰,更何况是纳兰珑馨?昔日主子也不行。 宫漓尘还是略有一惊,似乎感觉到珑月的手指有节奏的按动几下,这才静下来微一低头,“靖王夫宫氏,见过陛下。” 珑月愕然之后不禁笑开,靖王夫宫氏?这等自称她还是第一次听说,不再是属下也不再是臣,只是她的夫,仅此而已。宫漓尘必也算到,他能出了冷宫,也就是她恢复身份的时候。 而纳兰珑馨听到这话,脚步猛地如钉在了地上,一脸惶然看着宫漓尘,半天才开口道:“……漓尘,你的头发……” “陛下,靖王王夫的耳朵如今听不清晰,眼睛也看不大清,若有失礼之处,还请陛下见谅。”一旁楚浔跪倒解释道。 珑月忙着装一脸震惊,那眼中的心疼却是真的,不管这个消息听多少次,都无疑次次扎进她心中。 “怎么会……”纳兰珑馨却是真真的震惊,突然大喊开口,“沉洛,去宣御医,让所有的御医都到朕的寝宫等候!” “不必了。”珑月断然拒绝,虽说真想知道宫漓尘的身体如何,可是纳兰珑馨的意图太明显,帝王的寝宫,那是随便去的么?“王夫的病,我自会带他医治。若是陛下有心,就请过几日待王府修葺好了,让御医到府中医治吧。” 纳兰珑馨愤然看向珑月,深吸了几口气,却最终还是咽下,“也可。” “还有,如今王夫伤病在身,恐怕日后不能再为陛下效命。若是陛下有用人之处,还请陛下差人吩咐我便是。宫漓尘乃是王夫,在后宫住了数月已是不妥,未免落人太多有毁清誉的口舌,陛下还是别再招他入宫了。”珑月又一次加码道。 而如今的纳兰珑馨,多少也能算个有些自律之识的君王,她也知道自己所做是有不妥,而之后,宫漓尘已经成了这般,她也不可能再差他做什么事。 靖王夫宫氏 (6) 只是,宫漓尘是她的影……如今……已经不是了么? 珑月句句话没有她反驳的余地,当年是她下的圣旨将宫漓尘嫁至靖王府,其实从那一刻起,宫漓尘就已经算不得她的影。 最起码名义上不是,而如今,已经彻底不是了么? 看着珑月扶着宫漓尘慢慢走向宫门,她身为一国之君不是么?为什么没有留下他的理由呢?他在后宫中住了数月……虽然未再见面,为何他这一走,她才感觉到,自己又成孤家寡人了呢? …… 将宫漓尘从租来的轿子中扶出来,珑月仍旧掩不下心中的激动,他当着纳兰珑馨的面承认是她的夫,从此,他是她的夫,再也不是帝王影。 楚浔那套传音入密的功夫她没法学,她没有半点内力,就算是现在开始修炼,如此高深的技巧,没有几年也运用不起来。 帮着宫漓尘迈过门槛,见他还是四下张望了一番,问道:“你就住在这里?” 话刚落,眸光突然落在院中一人的身上,迟疑了许久,思索了半晌,才略微肯定问道:“溯?” 停了一下,又像是解释自己的猜测,“你身边……也只有他总是一身黑衣,你既然没事,他也应该没事……那个白衣的人是谁?没有武功,必不是帝景天,是竹真么?” 像自言自语,又像是在与人对答,而珑月知道,楚浔此刻并没有传音给他。还是那个傲气的宫漓尘,哪怕听不清,也只当有人答了他,哪怕看不清,仍旧努力辨认着周围的人。 他不愿做瞎子聋子,不愿让别人用异样或者同情的眼光打量他。 “是。”一边说着,一边握起宫漓尘的手,在他手心慢慢写道,你猜的都对。 “那就好。” “珑月,他是……?”竹真迟疑了半天才开口问道。 “宫漓尘,靖王府此前的王夫兼管家,不过,你的事与他无关。”珑月这才回过味,竹真并不认识宫漓尘。 看向一旁坐着的溯,微一点头示意,而溯也欣然点了点头回应。她们此刻无需交流太多,她把宫漓尘接回来了,一切安好。 竹真隐隐激灵了一下,慌忙摇头,“没那个意思……你们赶紧进去吧。” 虽然知道珑月的身份,但是小小的院落中突然接二连三住进那么多有来头的人,竹真还是有些不安。毕竟身份悬殊,他又只买下了这么一个破落的院子,各各都是显贵之人,他们可住得惯? 然,一看见楚浔居然进了厨房,竹真吓得险些打翻了手中的水盆,赶忙道:“您歇着就好……” “主子身边不喜外人服侍,还是我来。” 竹真慌忙把水盆递给楚浔,坐在门槛上,看着院中一顶租来的小轿,就已经快把院子占满了,不禁又叹息一声。 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已经是住不下了,而这么多身份显贵的人……他做的饭菜能上得了台面么? 正苦恼着,忽听院门又被敲响,看了看仍旧坐在檐下阴凉处的溯,也放心了几分前去开门。 然,老旧的院门慢慢打开,一袭象征着尊贵的浅黄,却也是象征着他噩梦的人…… …… 靖王夫宫氏 (7) 珑月小心扶着宫漓尘坐在椅子上,这才暗暗松了口气,一切担忧都已经过去,最起码,她安然将宫漓尘接回来了。 “无需如此小心,我只是看不太清。”宫漓尘又一次强调着。 珑月一笑,覆在宫漓尘耳边,双手拢着大声道:“我这样说话你能听见吗?” “可以。” 还好,珑雪说,只要不是完全失明,只要不是完全听不见,就有极大的希望治好。而她从楚浔那里得到的消息,宫漓尘自万山之后并未曾受过伤,珑雪说,兴许是受了莫大的刺激。 莫大的刺激…… “何须自责?”宫漓尘似乎能察觉到她情绪的波动,随即又敛下眼眸,“其实,两耳不闻两眼不看,未必是坏事。” 珑月仍旧惨淡笑着摇了摇头,握起宫漓尘的手,在他掌心慢慢写道:“能医好的。” “珑月,你何时会写字了呢?”宫漓尘突然问道。 珑月一愣,手指停顿了一下,还是诚实的划动,“清醒了之后就会。” “原来如此……” 珑月赶忙在宫漓尘手心划道:“不是蓄意隐瞒,只想远离斗争。” 她想告诉宫漓尘的事实在太多了,而那些话,一旦若是喊出来……惊扰了所有人不说,以喊来的语速,几天几夜也喊不完。可是,也不忍心再在宫漓尘手心继续划下去,她的动作很轻,但是宫漓尘白皙的掌心已经微红,最终还是划下最后一句,“来日方长。” 楚浔送来了温水,珑月赶忙接过来,洗了洗帕子,将宫漓尘的手擦净,还是忍不住在他掌心写道:“稍后我替你把易容摘下来,沐浴了再换身衣服。” 宫漓尘微微一愣,眨了眨眼,也算是看向珑月,半天才道:“好。” 正说着,忽听院中有响动,些许显得乱。 珑月拍了拍宫漓尘的手背,示意让他先等着,迈步出门看看。 其实多少还是不太担心的,北莫瑾给她的一百死士,除了部分派出去,其他的全部把守了这个小院,里三层外三层几乎水泄不通。她承认自己有点神经质,但图的就是个安心。 院子中,只见溯挺身推倒,一旁的竹真…… “出什么事了?”一句话问出,这才见到直向她本来的淡黄色人影,这是…… “月儿……我的月儿……”被一个清瘦的身体猛地紧紧拥了个满怀,肆意的眼泪顿时淌进脖颈中,她还是想不到,一个男人也可以哭成这样。 本不想让太早告诉苏慕颜,修葺王府也仅需几天,她不想让苏慕颜来这。但是,天底下哪有不透风的墙呢? 而短短的功夫,那些人不仅知道她住在什么地方,就连苏慕颜都知道了,她到底引起了多少人的关注,就可想而知了。 “爹,让你操心了。”珑月同样搂着苏慕颜,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半晌略偏过头,暗暗叹息了一声,她还没做好准备让竹真见苏慕颜。 苏慕颜直哭得浑身发颤,过了许久才放开珑月,上上下下仔细打量,脸上浮现些许欣慰的笑容,继而泪珠又从脸颊滚落。 靖王夫宫氏 (8) “我回来了,这几天宫里会派人修葺王府,过几天我就搬回去。” “月儿,现在这里简陋狭窄,不如先跟爹回去,府里再破败……” 珑月握着苏慕颜的手拍了拍,笑道:“爹,现在还不是时候。”现在还不是时候,虽然纳兰珑馨说回复她的身份且昭告天下,但她如果就这么灰溜溜的搬回王府,就太低调了。 转走到一旁,将溯从地上扶起来坐下,“爹,溯当初为了救我一同坠下泷河,性命无碍却伤得不轻,如今与我一同回来,我不想再亏待他。” 说了句模凌两可的话,又将瘫在地上的竹真扶起,几乎是架着他走到苏慕颜面前,“我当初被歹人囚禁之时,多亏了竹真照料,爹,他的身份或许不够……” “爹准了。”苏慕颜赶忙笑着答道。 准什么了?珑月没来及问,只见竹真一张脸仍旧惨白,哪怕被搀扶着,还是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 “你叫竹真是么?曾经的事也是本王考虑不周,既然能逢凶化吉,本王也不多客套了,望你日后……” “我……我这就离开……”竹真恍恍惚惚根本不知道珑月和苏慕颜说的是什么意思,惊惶着慢慢后退。 苏慕颜微一皱眉看向珑月,珑月赶忙扶稳了竹真在他耳边道:“不是要赶你走。” “我……没有……” 面对一脸惊慌失神的竹真,苏慕颜确有几分愧疚不假,但是,他堂堂相王,也算是道歉了,还能如何? 可是苏慕颜恐怕永远也不能理解他在竹真心里留下的阴影,恐怕珑月也同样体会不了。 竹真只是个普通到再也不能普通的小倌,记事起饥一顿饱一顿,稍稍成年就过着迎来送往的生活。若不是珑月的无端闯入,他永远不可能与皇族之类有半点牵连。皇族,在昔日的他眼中,高高在上的犹如天上的神仙无异,而无端降临,带给他的是绝对不能想象的灾难。 连鸡也没杀过的他,眼睁睁看着院中朝夕相处的同伴倒在血泊中,包括他此生唯一的惦念,他的亲弟弟,继而是他。 只有死过一次的人才会记得当刀剑划过脖颈时候的冰凉,才会将那熏天的血腥味铭刻在心头,而那个如来自地狱幽冥一般的声音再次说出他的名字…… “竹真……”珑月慌忙将渐渐失神昏厥过去的竹真架起,她的顾虑已经完全应验,而如今才发现,需要她去安抚的人似乎很多,但她只有两只手,一张嘴。 “爹,此处确实有些乱,待过几日我回府了再长谈好么?” 让楚浔送苏慕颜回府,珑月抱着竹真看向一旁坐如钟一般的溯,她总觉得,今天的溯安静的有些异常,虽然溯确实不会说话,但他今天太安静了。 却并非是落寞一类,她明明看出溯的脸上浮着些许笑意,只是太轻了,捉摸不出意思来。 将竹真送回他房中,只见溯紧跟着进了门,径直向她打了个手势,你,出去。 “溯,你这是……” 众美百态 (1) 但是溯显然懒得跟她废话,挑眉指了指门,继而在一旁椅子上坐下,用口型说道,晚饭再叫你们。 珑月或许这个时候才意会出溯的意思,有些促狭又感激的一笑,推门离去。 只有溯知道她的为难,他知道她如今最惦念的人是谁,谁在她心中最为重要。他也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哪怕再惦念也要分得清轻重,不能因着一个人就将曾经对她好的人丢到一边。 若是寻常,她也想等着竹真醒来耐心劝解,可是,如今宫漓尘刚来到这,一个人呆在房中。 果不其然,宫漓尘一直坐在椅上,就连姿势也没动过,眼眸轻闭,却挺直着胸膛,根本没睡,也听不见什么声音,他的世界,到底有多寂寞? 察觉到身边气息的波动,宫漓尘才慢慢睁开眼,循着一个模糊的影子看过去。 珑月上前握住宫漓尘的手,这才感觉到他身上的警惕消去,静静的,一言不发。 摸索着鬓角边缘,再次看见那屡屡斑驳的新生白发,珑月的心仍然有些沉重,曾见小说中有人一夜白头,后人诟病说此乃瞎掰,人体的色素成分不会骤然改变,尤其是头发。但是,自万山一劫之后再长出来的鬓角发丝…… 情有多重,伤有多深。 而那眼眸中正如北莫瑾所说,凝着细细的红血丝,他夜夜难以安寝,这梦魇……何时才能结束? 寻到易容的边缘,本想如曾经一般慢慢揭开,却不想,本该有弹性薄薄的易容,居然揉搓几下便成了粉末,一簇簇下落,露出其下略显红嫩的皮肤。恐怕住在冷宫里听不见也看不见的人,也没心思去打理什么易容了。 沾了些水,极轻极轻将易容慢慢搓净,已经被遮去太长时间不见天日的皮肤,根本经不起一点儿刺激,一见风,就浮起片片红疹。 “毁了么?”宫漓尘问的恐怕就是自己的脸。 没,珑月在他掌心写着,挑了些许平日用的油脂涂在他脸上,淡淡的茉莉花香散开,宫漓尘明显皱了皱眉,似乎不喜欢这个味道。 其实宫漓尘与溯一样,身上从来不用带有任何气味的东西,这是身为一个影卫的本能。 犹豫了再三,珑月还是伸手轻轻解着宫漓尘的衣扣,曾经在冷宫中,恐怕也只是楚浔服侍他用帕子擦一擦,要让一个眼睛模糊一片的人独自沐浴,天晓得会是怎样一番场景? 手猛地被宫漓尘握住,本清冷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些许温度,“我自己能行。” 珑月叹了口气,还是拽下宫漓尘的手,继续解衣扣。她不是色胚,虽然喜欢一个人不假,可是对现在的宫漓尘,完全不会起那些暧昧缱绻的心思。只是,设身处地的想一想,如果她眼睛看不见,该是怎样一种心情? 前方未知,自己暴露在别人的目光中人人打量,却看不见别人。那种彷徨与无措,那种心底最本能的恐惧,她能想象,却永远无法感同身受。 众美百态 (2) “无需将我当成废人,看得见,只是不甚清晰罢了。”宫漓尘浅浅一笑说着,哪怕脸颊星星点点的红印,仍旧遮不去一张绝世的容颜。总是微微挑起的唇形,精致高挺的鼻梁,那双如精魅一般的眼眸中蕴着些许迷离,润去了曾经的冷硬,不再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其实,他长得一点儿也不像个影。 优雅从容,曾经那副尊贵的气势举手投足自然流露,若不是知晓他本来的身份,哪怕是靖王王夫的身份也会觉得是纡尊降贵了。 可堪称才貌双全,但是他的才,纳兰珑馨没有重视,他的貌从不与外人面前展露,是漠视还是自我保护? 轻轻握过那只美若完玉一般的手,纤长的手指微拢着,天知道珑月每次要忍下多少激动在那掌心划着? 信我一次? 宫漓尘又是一笑,如昙花初放般,“信你,只是,你也要信我。” 说完,宫漓尘直接起身,毫无犹豫,好像是要做给珑月看,抬脚便走向浴桶的位置。 其实他看得见,只是不甚清晰,但他记得方才有人抬进木桶时候的气息方向,只要他走过的地方他都记得…… 砰的一声,动静极大,一张四角桌子明显是挡了宫漓尘的去路,且这个屋子他也是刚刚入住。 “唔……”桌角被撞得挪出去寸许,只见宫漓尘一手撑着桌子,一手捂着身前,慢慢的,慢慢的,弯下腰。 “怎么了?”珑月惊得脱口而出,赶忙跳起来直去搀扶宫漓尘。 宫漓尘深弯着腰,直至后来蹲在了地上,明知道珑月会问起,仍旧半个字也吐不出来。紧紧咬着牙,额头登时浮上一层冷汗,半天才挤出两个字,“没事……” 没事?珑月望了望撞着宫漓尘的桌角,又看看疼的冷汗直冒的人,不期然……应该挺疼的,这桌角的高度太凑巧了。 顿时也心疼也气笑的不行,待宫漓尘缓过些许,牵着他的手走到浴桶旁。好在一撞之下也老实了几分,任由她解开衣袍的扣子,褪下外袍,仅剩里衣的时候,还是抓住了她的手。 其实他是她的夫……名义上的。 珑月无奈捏了捏他的手转身离去,却在开门之后又关上,收敛了气息悄悄躲在一旁。 她敢对天发誓,绝没有偷窥人洗澡的癖好,只不过,以宫漓尘这样的性子,恐怕淹死在浴桶中也不会呼救的。 只见宫漓尘摸了摸浴桶边上,直接一迈腿,里衣也未脱,整个人沉入水中。好吧,她承认略有那么一丁点儿失望,就那么一丁点儿。 “失望么?”宫漓尘微微一笑问着,唇角勾起一个惑人的弯度。 珑月一耸肩,大大方方抬脚走过去,轻轻拆开宫漓尘的发髻,将墨黑的长发用水打湿,柔顺缠绕在指尖。在冷宫中还能勉强保持清爽干净,看来楚浔也必是忠心之人。 “珑月,不必为我寻医,我如今这般,未尝不是幸事。” 是啊,从某些层面上来说,确实是幸事。他只要看不见听不见,纳兰珑馨就绝不会再起利用他的心思,他可以就这样安然的生活,逃避两人之间的战争。他一旦恢复了,纳兰珑馨若是有求于他,他能拒绝么? —————— 加更! 众美百态 (3) 世间总有那么多难解的题,保持原状固然能解决很多问题,可是,让宫漓尘一直活在一个没有声音也没有图像的世界中,她又怎么能忍心? 指尖轻轻划过宫漓尘的后背,温水打湿了纤薄的里衣,透出其下如玉般光泽的皮肤,极致完美的曲线,“我能保护你。” 她能保护,也必须保护,就算拼了性命,也要保护。 宫漓尘始终没问她回来的真正原因,或许是心中早已猜到,不愿意直接去面对。 温水渐渐转凉,珑月将宫漓尘的长发擦干,将替换的里衣放在宫漓尘手边能够着的位置,慢慢转过身去。 听着后面水声想过,窸窸窣窣的声音,突然一个古怪的想法冒头,她是靖王,宫漓尘是靖王夫,她们明明对彼此有意,却仍旧相敬如宾,是宫漓尘的问题,还是她的问题? 失而复得,激动归激动,那曾经情伤留下的痕迹仍在,她心中仍旧有痛意,这应该就是相爱,却又不像小说中写的那般,到底为什么呢? 唯有一点,宫漓尘再如何强悍,也是女尊环境下造就的男子,是不是心中所想与她不大一样呢? 而以前这种事,讨教起来莫过于琉璃…… 对了,琉璃去哪了?她没在靖王府…… 转过身,拿起一套新制的衣袍,虽是按照宫漓尘的身量做的,却是淡淡的天青色。 宫漓尘淡淡点头,“也好。” 替他穿上衣袍,擦干了长发,重新将易容细细涂在他脸上。总有一天,她要让宫漓尘以真面目示人,届时,他恐怕才是北瑶第一美男子,而非汐了了,不过,她相信,宫漓尘不会在乎这些。 如瀑的长发柔顺一梳到底,黑亮亮闪动着丝绸一般的光泽,将长发盘于头顶,束上她早已准备好的玉冠,这样的宫漓尘,已如昔日。 …… 当两人携手出现在院中,似乎所有的人都不觉得意外,就连方才昏厥过去的竹真似也恢复如常,对着她温暖一笑,仍旧忙忙碌碌。 楚浔从外面酒楼买回了饭菜,异常丰盛,也算是给两人接风洗尘了。 小院中没什么绿植,不甚风雅,却在淡淡的月光烛火中倍显温馨。 溯早已坐定等着,见到两人相扶落座,还是那一抹极浅的笑,琥珀色的眼眸映着月光,实难猜测其中深意。 顾念着宫漓尘不愿让其他人知道他的状况,珑月将碗筷递到他手中,不时夹菜进去。 宫漓尘也淡然自若,专注于面前的饭菜,一言不发。 被溯看得有些局促,珑月终于开口道:“溯,伤好些了么?” 溯似有玩味眨眨眼,继而点了点头。 “那个……”珑月也想不出什么话题,只被溯越看越觉得浑身发毛,刚要开口,只见溯的筷子一闪,居然替宫漓尘夹菜? 而来不及阻止,宫漓尘浑然不觉将碗里通红的辣椒放入口中,端庄的咀嚼,然后越来越慢,越来越慢。眉心不禁微抽,紧抿着唇,喉结艰难滚动,脖颈上已经泌出薄薄的汗。 众美百态 (4) “溯,你……”珑月惊诧的说不出话来,赶忙用茶杯换下宫漓尘手中的碗,难以置信看着溯,这叫……恶作剧? 宫漓尘旁若无人的优雅喝完茶,不用珑月再帮忙,端起碗仍旧静静吃饭。 溯的筷子又是一闪,硕大的一块姜…… 珑月赶忙伸筷子把姜从宫漓尘碗里夹出,还没等说话,只见筷子又是一闪,修长的一条葱…… 宫漓尘刚夹起那条葱,就被珑月用筷子夺下,终于愣了一下。 “好吧,我的错,我坦诚。”珑月极其挫败道:“他眼睛现在看不太清楚,耳朵也听不见正常的声音,但他不愿让你们知道。” 溯终于笑着点了点头,看向宫漓尘的眼中,已经没有了当初那些厌恶。甚至越过餐桌只抓上宫漓尘的手腕…… “溯,你现在不能用内力。”珑月赶忙阻止。 宫漓尘手腕一翻避开,微敛了眸,放下手中的碗筷,沉声道:“溯,无需试探,我自己清楚。” 他清楚什么?珑月这一时间猜不透,而似乎溯能猜透几分,但他之后再也没有对珑月提及,仿佛只要他明白,就什么都够了。 不知溯如何安抚的竹真,还是那么温暖的笑容,还是将几人关照的妥妥帖帖,若说这是珑月在偿还他,却也无形中越欠越多。 信枭陆续传递到越来越多的战报,虽然五花八门林林总总,但整理下来也只有唯一的主题,谁也阻挡不了封扬。甚至纳兰珑馨百里加急将珑月活着的消息传至战场,仍旧阻拦不了封扬的脚步。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如今的情形,已经不是封扬一将可以控制的。 而安排下的死士中也带来了更加丰富的消息,比之战报要有趣的多。 比如,纳兰珑音在如此不明朗的情况下,仍旧置若罔闻的又纳了个小爷,但是,于此同时,她府上又多了两名门客,据说身手不凡。 再比如,纳兰珑馨这些时日彷徨在后宫之中,偶遇墨岚却被甩了个后背看,据说,自大婚以来这么多年,墨岚从未给过纳兰珑馨好脸色。而纳兰珑馨却数年如一日百折不挠,更将墨岚捧在手心上,就算是不侍寝,宠爱依旧,甚至可以说是宠溺。 墨岚偶一兴起想看月亮,纳兰珑馨居然能号令在一个月之内筑下一座望月楼,可墨岚也只上去过一次,据说是风太大。 再比如,朝中那些所谓的忠君之臣,重臣周围全被她布上了人,虽有些不大厚道,但是其私生活一览无遗。 珑月终于能略微体会到北莫瑾的那种自信,所有人的动向都握于她手中,那种掌着乾坤的感觉,真的比悄然无声的低微要好太多。 唯一没有半点下落的是上官裴琰,自从离开以后,信枭也没在京都周边寻到他的下落。而这或许也能算一种欣慰,如果他能从此远离京都,是不是就算放下了曾经执念,安然后半生,也未必不好。 靖王府连夜加紧修葺,实则也才荒废了数月,顶多查查屋顶瓦片,清理清理院落中的杂草,再将屋舍打扫一番。曾经调走的侍卫尽数调回,遣散的下人重新再买,最后挂上一个崭新的牌匾,据说……乃是出自宫漓尘之手。 若非出自宫漓尘之手,那就必定要出自帝王之手,珑月甚至想过,哪怕宫漓尘不写,大不了她自己鬼画一个上去。 ———— 文过半,过几天会在群里组织一个征集意见的活动,请要参与的筒子加群146958216,并开放群邮件的屏蔽,征集意见将以群邮件的形式。 另,谢谢诸位在手机书城的打赏,非常感谢支持! 众美百态 (5) 吉日吉时,靖王府门前鞭炮震天,直炸响了足足一个时辰才停歇,鞭炮屑铺撒了门前厚厚的一层,红通通的,火药味几乎弥漫了整个京都,几乎这一刻,就连足不出户的千金小姐,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生都已经知道,靖王大难不死……回来了。 而此一刻,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中,说书的段子聊天的话题,统统都是纳兰珑月。曾经是傻子,却成了无比奇幻的开端,什么大智若愚,什么本就聪慧却被天妒之才变得痴傻。而后又是遭逢劫难却逢凶化吉,天下间有几人能坠下泷河还得以生还?那必是上天有意眷顾,必是北瑶列祖列宗地下有知…… 总的一句话,靖王很神奇。 将宫漓尘直接安置在自己的院子中,带着连步子也快不敢迈的竹真挑了一处离她近的院子,安排下一个看着老实些的下人。或许竹真仍旧会手足无措,或许在这个大宅子中会显得孤立,但是,她相信,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 苏慕颜早在大门口的时候就已经红了眼眶,几次摇摇欲坠,看得她都有些心惊肉跳。纳兰席英来看过他了么? 溯仍旧跟着她,还是那个小房间,仿佛一切都未曾改变。 若说整个靖王府欢天喜地,人人脸上不管是不是真心,均洋溢着喜悦,而唯有一人,见到珑月仍旧像见到鬼,甚至带着浓浓的恐惧与悲伤。 “我不在的时候多亏了你照料相王,多谢你。”珑月暂时无视汐了了脸上怪异的表情,异常诚恳道。 却不想,一句谢,却引来汐了了嘴角猛地瘪了瘪,还是那一副幽怨的表情更浓,他到底是在怨她生还是怨她死? 只见汐了了突然快走两步,扑通一声跪倒在珑月脚边,一把揪住了她的衣摆,“殿下,让了了也在您身边好不好?别赶了了走……” 时光流转,哪怕隔了数月,汐了了对她说的第一句话还是这个。她有这么惹人爱么?若说有钱有势,京都中最不乏就是有钱有势的女子,凌空扔块石头也能砸中一个。那么汐了了仍旧对她这么锲而不舍又是为了什么呢? 或许曾经的珑月不会多想,就由他去,只要别搅了她的心情。而现在,不管身边有什么事,她都需多加注意几分,一丝也糊涂不得。 “我不会赶你走,你还住你的院子,这样可以么?”珑月没有直接安排,而是加以询问。 汐了了咬了咬嘴唇,目光扫过珑月所在的院子一圈,可无奈珑月身为亲王的院子中,她自己的房间本就大,侧厢只有一个,已经住了宫漓尘,而就连还能住人的唯一小屋,也是溯的房间。 “了了……能不能住隔壁……?” “这恐怕不行,那以前是宫漓尘的院子。如果你不喜欢自己的,大可再挑一处。” 汐了了有些认命的坐在地上,半晌才声细如蚊问道:“那……殿下何时才能让了了侍寝?” 仍旧是那个似乎如穿越了时空一般的问题,珑月本想感谢汐了了的心情登时被炸得半点不留,却也算颇有内涵的无奈笑了一声问道:“你能不能要点儿别的?” 众美百态 (6) 汐了了似也早就知道是这类的答案,本就蔫了的人如今像是泄没了气,面若死灰道:“了了……不要别的,只求……一个栖身之所罢了。” “别这样。”珑月弯腰将汐了了扶起来,甚至替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靖王府曾经破败的时候,多亏了你照料我爹,否则,他要是一个人在这府中,必定是过不下去的。我知道你也是个善良的人,若是有什么难处,不妨跟我说,能替你解决我决不推辞。” 汐了了洗去铅华一张清俊的脸上布满了挣扎与纠结,犹豫了再犹豫,甚至都动了嘴唇,仍旧没再说一句话。 …… 一下午忙活出来一个看似像样的书房,又与与苏慕颜吃了顿飞扬着泪水的晚膳,夏日的晚风不怎么太凉爽,珑月曾想起北莫瑾去年送她的水果,吩咐人也沉入井中两篮,待再拎上来,冰得沁人。 能想到的人都分了分,珑月甚至想到北莫瑾那个令人头痛的后宫,他若是想分分,多少水果才够? 一笑,提笔将近来的事简单写下,此刻的情形多少出乎了北莫瑾的意料,他也不是万能,不知纳兰席英尚在人世。她也不加隐瞒,只是将时局尽数写下,她明白,她和北莫瑾并非利用也并非合作。 那四成的关税已经抽了数十年,北莫瑾没必要花那么大的血本只为了降税。 而此刻乔易也从与那些信枭交代完了事宜与她一同进了王府。乔易为人也颇为干练精明,珑月直接让他暂代王府管家之职,反正对外明面里就算有人要查乔易,也只是个曾经某酒楼中的管事而已。 将信交给乔易,珑月拎着剩下的几颗水果,晃荡在自己的院子中,居然倍感自在,什么时候起,这里才是家? 慢慢推开宫漓尘的房门,屋内亮着烛火,而再也看不到宫漓尘忙碌伏案的身影,取而代之是如座钟一般,一动也不动。 珑月无奈摇了摇头,珑雪说,如果能让宫漓尘心境更愉快些,兴许不需药物就能恢复。但是,宫漓尘如今听不见也看不见,她有什么法子可以让他高兴? 拎出一只黄灿灿的梨削去皮,切下一块递到宫漓尘唇边,宫漓尘也淡淡开口,从来不管递到口中的究竟是什么。 然,这一次却大有不同,寻常时候吃水果,她也只削一个,然后一人一块。 只见宫漓尘还没吃完口中的梨,直接一伸手,准确掐过她手中的梨,淡淡的表情,独自啃起来。 还是那一副风吹屹立不倒的模样,还是那一副淡然不动声色的表情,珑月看着优雅吃独食的宫漓尘,不明所以的眨眨眼,拎起一只苹果,坐在他身边也独自啃。 “姐,听说你要夺皇位?”脑海中突然炸响的声音让珑月不禁大咬一口甚至咬中了苹果核。 “你能听谁说,还不是听我说的。” 显然,这样的话题珑雪一向颇有兴致,以至于上一次她刚开个头,就被珑雪兴奋的声音吵乱了脑袋,不得不转移话题。 众美百态 (7) “做女皇啊,姐,女皇啊……”珑雪仍旧像个神经病一样大呼小叫,“你知道女皇意味着什么么?女权啊,大权在握啊,后宫尽是美男啊……” 珑月森森打了个寒战,突然有点挺同情那个王爷,不知道这样一个女子,那个王爷是何等的威武才能收服,或者换个思维方式,那王爷是何等的坚忍才能忍受? “后宫尽是美男没想过……” “咦?不对吧,你之前不是跟我说有三夫一侍呢么?还不算尽是美男?你还嫌不够多不成?” 三夫一侍啊…… 珑月不禁仰头望着天花板,耳边是宫漓尘优雅的咀嚼声,三夫一侍…… “都没了,现如今只有一个了。” “我就说么,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珑雪说话急转弯的力度旁人不见得能跟得上,就连珑月有时也感到很无奈。而珑雪的意思也听明白,是说……她被男人抛弃了。 “你最近很无聊?” “是有点儿无聊,他现在连门也不让我出。”珑雪郁闷道。 珑月却有点意外问道:“怎么?被淑女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了?” “什么叫被淑女了,我本来就是淑女。只是他说,唯恐我现在已经怀有身孕,不让我再上蹿下跳。” “什么?!!”珑月鲜有突然在意识空间中咆哮,而身体一颤,险些从椅子上跌下来,“纳兰珑雪!你是不是玩的太过分了?!” “谁玩了?我本就不是玩玩而已,相爱的两个人,那种事情很正常,有什么不可以?”珑雪一副名正言顺的口吻,反倒更像是指责珑月的观念不正常。 话说得没错,珑月也绝不是迂腐的那种人,更何况,她们在未来接受的心理教育中也有这么一项,人伦是正常的,人的情|欲也是正常的,可是……她怎么一时间觉得就这么陌生呢? 不由得看看宫漓尘,总觉得她们的重逢中少了什么,从一开始到现在。并非是情|欲一类的东西,而是她臆想中相爱的感觉,又或许……不是相爱?不可能,她最近是不是想的太多了? “好了,随你吧,到时候拖家带口来找我就是了。”珑月说不得什么,珑雪没做错。她如今已经是个陷入爱河的女人,身心都给了那个王爷,她再横加阻拦有意思么? 不期然又看向宫漓尘,起身洗了帕子将他手上的梨汁擦净,细腻纤长的手完美得她都不敢触碰,却看着那掌中浅浅的纹路略微发愣。 脑海中没有了珑雪的声音,不知道突然又去做什么了,珑月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比一下急促。 真的很想明明白白问问宫漓尘,他是否是喜欢她。曾经那些关于爱情的猜测,都在她臆想中唯美展现,其实,宫漓尘除了说要她信他,再也没说过其他。 纠纠结结,最终划上他的掌心,却变成了……出去走走好么? 幽风明月,后院中一片宁静,新除去杂草的花坛中还有些零落,淡淡的花香全然没有去年那么浓郁。 众美百态 (8) 如今靖王府还在招揽下人,本也不算小的王府显得人迹寥寥,两人漫步,沐浴在月光之下。 牵着微凉的手,珑月脸上满是惬意的笑容,其实幸福很简单,又何必那么较真呢? 清冷的月光撒在宫漓尘淡蓝色的衣袍上,银光笼罩得些许晃眼,犹如月下璀璨的明珠般熠熠生辉。还是那么淡然的步伐,还是那一副无懈可击的沉稳,垂眸敛目,与昔日没有什么不同。 宫漓尘本就不大爱说话,如今哪怕说了,对方要回答他也不那么容易,就有了更多沉默的理由。 珑月随手摘下一朵花塞到他手中,唯一还能说话的嘴再不说什么,宫漓尘就真的像要消失在空气中了。 “今年的花开的不佳,但是花瓣更有韧性,想必优胜劣汰之下,明年的花能开的更好。”宫漓尘淡淡说着,捧着一朵鲜艳的牡丹,衬得那双手更加白皙无双。 珑月一笑,刚握起宫漓尘的手就要写字,突然只觉夜空中一丝波动传来,想了想,对着周围隐藏的死士比划了个手势。 我送你先回去,有点事,一会儿再去看你。 “好。” 送完宫漓尘回屋,珑月转身利落到了书房,这里曾经是闲置的,而她如今多少要办事,总不能经常在卧室见人。 书架上还没有什么藏书,倒也擦得干干净净,书案上摆放着笔墨纸砚,一应都是新的,看来靖王胸无点墨的论调就快被颠覆了。 随手抽过一张宣纸状似挥毫泼墨……其实她的字很难看,若是真装裱在门匾上,形同涂鸦,准让前来拜访的朝臣们指指点点不说,顺带收获一地大牙。 一边百无聊赖画着,不期然,只见窗边慢慢探出个脑袋,双臂撑在窗棱上,饱满的额头在烛光下泛着圆润的光。 珑月手指猛地一抽,如鬼画符一般的宣纸瞬间飞向那个脑门,却被来人一把抓住,染了一手的黑墨。 轻弦眉心微微一皱,将宣纸揉成一团擦了擦手,重新趴在窗棱上,扬了扬下巴道:“喂,我还是你的侍夫呢,你没忘了吧。” “怎么敢忘?”珑月轻轻一笑,指向桌案前方厚重敦实的木椅子,“许久未见了,坐下来聊聊。” 轻弦倒也痛快,手一撑翻身而入,一身劲练的黑衣片尘不然。大大咧咧落座,也不像曾经见过那般懒得像没了骨头,只是那姿势着实随性的可以,哪里像侍夫见了妻主呢? 而珑月也并未像是单独接待他,仍旧低着头,在纸上鬼画符。 “喂,你真的想做女皇?”轻弦终于按捺不住问道。 “我如果做了女皇,你好歹也是个皇侍,是不是该替我高兴或者出一份力?”珑月慢条斯理说着,又一张鬼画符诞生笔下。 “我可以替我自己高兴,但绝不为你做事。”轻弦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道。 珑月倒是点了点头,轻轻将毛笔放置笔架上,淡淡的声音轻如呓语,“这倒也像你。” 休夫 (1) 话落,突然几声锵锵几声作响,自轻弦所座的椅子中突然弹出几柄如折弯了一般的刀刃,瞬间困住他的双手腕,唯有翘着的腿有一处幸免,另一只脚腕也被刀刃缚死。 “你……!”轻弦一惊,刚一动弹…… “别乱动,万一一个不好,可就割断筋脉了。上好的精铁,就算是最强悍的内力恐怕也粉碎不了。”珑月仍旧慢条斯理说着,继续鬼画符,忽然像是刚刚想起什么,略抬头道:“对了,忘了告诉你,这把椅子是我前两天逛杂货铺时候买的,坐得可舒适?不过就是陈年的铁木梨花,硬了点。” 说完,还抬起手看了看指尖,花了一下午功夫才装了几把刀刃进去,手指已经磨起了几个水泡。她本想多做些防范,毕竟能来到她书房的不见得都是朋友,却不想,轻弦偏偏撞了头一遭。 而她当初看中这把椅子仅是因为木质坚硬如铁,本打算用来做些防具,却不想真的很难锯开,索性便有了这么个东西。而那些折弯了的刀刃,青刃教出品,没有二等货。 轻弦的脸色很难看,咬牙暗暗运起内力,若是寻常的椅子恐怕顷刻便化灰,然……珑月并没说谎。 “你想干什么?!”轻弦咬牙切齿,这么多年来,还未如此被动。 “不想干什么,你总是来凭白吃我的喝我的,想收点利息安慰安慰自己。”珑月再次放下毛笔,踱到桌角处坐下,些许居高临下望着轻弦,微微一笑,“我待的客,好的上茶坏的上毒,就如你这类不清不楚的也分三六九等,至于是哪一等……说说,你的身份来历。” “做梦!你以为这点伎俩就能困住我?笑话!”轻弦说着,顶力挪了挪手腕,却登时割破了皮肤,气急之下幸免的一条腿猛地踹向珑月。 珑月稍一闪身,看着轻弦手腕瞬间淌下的血。她其实不想这样,只是轻弦的存在太匪夷所思了。靖王府破败之后,他带着院中的淳雨一同离去,就连信枭都不知道他的下落。而她如今入府刚刚一日,他便再次找上门来,她不想怀疑,但是她对眼前这个人就连一知半解也算不上。 “困不困得住你我说了不算,你自己试过才算。还有,别盘算任何鬼主意,椅子里暗藏了不知多少银针,万一我的机关没做好,你就要变成筛子了。”珑月这叫信口开河不怕唬不住人,硬如铁的木头,她哪有那个功夫去钻无数针眼? 而轻弦作为江湖中人,各种变态诡异的机关也听过不少,不由更加恨得咬牙切齿,却也不再乱动。 “说说吧,说了实话我不见得能把你怎么样。不过,你要是不说……我也不能把你怎么样,顶多屋里多一具干尸,我再换个书房就是了。” “忘恩负义的女人!”轻弦显然不是吃素的。 “我算有情有义了,否则……”珑月挑着眉,一副看筛子的表情。 轻弦知道,他今天算是栽了…… 休夫 (2) 仰着头,褪去了身上的凛冽,又是那一副懒洋洋的样子,耍赖一般的口吻道:“放、开、我……” 珑月也一笑收起了以命要挟的冷硬,懒散散抱着双臂问道:“你说你之前是个杀手,什么组织?什么等级?” “放、开、我……”轻弦仍旧耍无赖,不放开就是不说。 “好,你不说……”珑月也不再以命相要挟,慢条斯理拿起桌上还未干透的鬼画符,勾唇一笑道:“其实你一直不知道,我还有降妖除魔的本事,若这张符贴在你脸上,准保你什么都说。” 轻弦猛一抬头,眼见污黑的墨渍冲着自己脑门贴过来,忙深吸了一口气,“青刃教,帝景天是我师兄。” 怎么又跟帝景天扯上关系?珑月的眉心顿时拧成了麻花,一把丢了手中的鬼画符,径直转脚回到桌案后。 “喂,放开我!” 珑月充耳不闻,重新抽出一张纸,并非鬼画符,而是飞速疾书。最终落笔在笔架上,只听锵的一声,捆缚着轻弦的刀刃尽数收回。 将手中的纸一把甩向轻弦,“从今往后,你我桥归桥路归路,别让我再看见你。就算是日后看见了,也只当从来不认识。” 轻弦倒不觉的太纳闷,未顾及手腕上的伤口,一把接过飞来的纸,只见其上硕大的两个字:休书。而之后歪七扭八的小字看得不甚清晰,总的意思其实就是……他被休了! 轻弦翻了翻白眼,唰唰几下将休书撕碎,昂首道:“平白无故为什么休我?” “七出之一乃是口多言,你刚才的话太多了。” 轻弦惊愕的半天连眼睛也忘了眨,堪堪回过神,“是你逼我说的啊。” “我逼你你就说?”珑月说完,阴着一张脸抬脚就要出门,临近门边时又说了一句,“走的时候记得关窗,还有,以后别再来,靖王府如今到处都是死士。” “好,既然你不想听,那我也只说最后一句。”轻弦被摆了一道,也被气得不轻,一字一顿道:“帝景天疯了。” 说完,只听风声款款,轻弦飞身而走,还真的顺带关上了窗。 而珑月却如被钉在了地上一般,努力,仍旧迈不开脚步。 帝景天……疯了? 然,疯有很多种,还未待珑月细问,轻弦早已不见了踪影。 来也匆忙去也匆忙,如果不是她强行逼迫轻弦说出身份,他又是来干什么的呢?继续在王府里养着么? 她想过轻弦的身份或许复杂,但从未想过,兜兜转转,仍旧与帝景天有了联系。 而那个消息,帝景天……疯了…… 回到院落中,月亮已经上了中天,推开宫漓尘的房门,只见他仍然坐在床边,仍如她离去时一模一样。 轻轻在床边蹲下,将头放在宫漓尘膝上,握着他的手贴在脸颊,冰凉细腻,是她已经熟悉的触感。 “出什么事了?”宫漓尘淡淡问着,轻轻的声音如梵音般静谧。 明知宫漓尘此刻看不见,珑月还是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牵过他的手,在他手心划道,没什么……就是想你了。 休夫 (3) 宫漓尘的手指微微一拢,勾起的唇角却被易容掩下,拍拍珑月的手背,“我不走。” 珑月一笑,心中的阴郁顿时消了许多,轻轻替宫漓尘摘下易容。自从她夜夜守在他身边,易容就每晚必要摘下来。如今红疹已经几乎全退了,光洁如玉的脸颊泛着珠光,还是那一副完美到极致的容颜…… “喜欢这张脸?”宫漓尘淡淡笑着,脸颊映照着烛火,与眸光一样朦胧。握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脸颊上,就好像这个时候,他唯一骄傲的就是这张脸。 珑月却贴着他的手缓缓摇头,伸手轻轻点上他的心口。与相貌无关,他有一颗能为自己而伤痛的心,不管变成这么样,他仍旧是宫漓尘。 替宫漓尘褪下外袍,犹豫了再犹豫,彷徨了再彷徨,还是抹不去心头的憋闷,牵过宫漓尘的手极慢极慢划道,我能留下么? 许也是感觉到珑月的心绪不大平静,宫漓尘微微愣了一下,好久才轻点头,“能。” 刚从宫中回来的那几天,他从不让珑月在一旁守着他,他不是个废人,更不愿珑月如捧着易碎品一般对待他。 他宁可承受夜晚无边的孤寂,宁可夜半摸黑起身,也不愿任何人从旁陪伴照料。他要给珑月的绝不是坦然享受她的好意,可是如今的他什么也给不了。 将珑月揽入怀中,一挥手,一道不甚准确的劲风仍旧熄灭了烛火,四周顿时变暗。 搂着宫漓尘的腰,就这么窝在他怀中,感受着他缓慢起伏的胸膛,沉然的气息笼罩着身周,有一种名为安全的感觉,遮风挡雨,险阻无忧。 他或许并非绝对的强大,有些事仍需要她站在前面替他挡,但是,他又能给她如此静谧的一刻。 宫漓尘淡淡的鼻息撒在额头,或许此刻无关乎暧昧缱绻,甚至很可能与爱情无关,她们紧紧拥抱对方,只因为……彼此都需要一个拥抱。 …… 待晨曦初露,珑月醒来的时候才知道……小说里都是骗人的,谁说两人相拥就能睡得幸福来着?半夜被宫漓尘压麻了胳膊,又怕扰了他,动不敢动,翻身不敢翻,如今是腰酸背痛,比干了一晚上活儿还累! 而半梦半醒一整夜,宫漓尘也早就醒了,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闭目养神,一大清早仍旧面露些许疲惫。 珑月努力伸展着僵硬的手臂,对上宫漓尘朦胧微挑的眼眸,捏了捏手指慢慢在他掌心划字,抱歉,扰了你了。 她并没有见识到北莫瑾所说的夜梦杀人,但是明显感觉到宫漓尘睡得极不安稳,几乎一炷香的时间就会醒一次,有时候是突然惊醒,有时候幽幽醒来又幽幽睡去,也不知记得不记得。 “无妨,平日夜里也是如此。”宫漓尘的声音中带着珑月从未听过的初醒沙哑,也曾是喊声伤了喉咙,不如昔日圆润。直起身来,鲜少见得略微伸了个懒腰,也揉了揉被压麻的胳膊,珑月躺着看去一笑,感觉这时候的宫漓尘才像个普通人。 休夫 (4) 先起身帮着他洗漱,穿好了衣袍重新易容,才在他掌心划道,我今日出门,午膳会送到房中。 宫漓尘微微点头,木桩一般坐在椅子上。 珑月深深叹了口气,一边活动着僵硬发酸的腰一边打开门,不禁身体一僵,只见溯早已坐在了院中的椅子上,一如往常的黑衣,但那笑容,绝不似往常。 “别笑得那么恐怖,什么也没发生。”珑月仍旧活动着发酸的腰身,忽觉得似有不妥,规规矩矩直起身来。 而溯脸上古怪的笑意稍稍一敛,怪异隔窗看向宫漓尘的位置,眼眸中的疑惑一闪而过。 “我今天要去趟墨子群府上,中午不用等我吃饭了。”珑月交代一声早膳也没吃就匆匆离开,难得,溯居然没有坚持跟着她。 在院中坐了一会儿,溯仍旧一脸怪异看着宫漓尘的屋子,缓缓扶着腰站起身来,突然觉得自己的动作有点儿奇怪,放下手来若有所思。 半晌缓慢挪步,离开珑月的院子,却径直去了竹真那里。 其实溯的想法很简单,竹真虽经验丰富,想法也简单,两人一碰面,比划问答些许,再加上竹真颇为善解人意,也就明白溯的来意了,不由微有些许尴尬,问道:“只是补身体?” 溯点了点头。 “无需……助兴?” 溯低头略微考虑了下,犹豫着摇了摇头。 “那我就明白了。” 一语敲定,溯带着竹真前往御医方柳书处,一个不会说话却有主意,一个明白了主意能说得出口,两人也能算配合的天衣无缝。 而之前离府又回来的方柳书也不是迂腐之人,大户人家皇亲国戚那些需要多少也明白,二话不说配了方子,新修葺过的王府中药材应有尽有,各类补品也是不在话下。 导致的直接后果便是……宫漓尘的午膳中,多了一碗热气腾腾且苦味四溢的药。 药味浓烈泛着腥气,弥漫了整间屋子,宫漓尘却对这种药味并不算得陌生。曾经先皇与先皇夫都在世的时候,先皇夫的寝宫中,也总是弥漫着这种味道。 可是,如今这种药放在他面前……他确实在冷宫呆了段时日,算得上身体欠佳,只是这药…… “溯……我无需进补这些。”宫漓尘难得尴尬道。 然,溯和宫漓尘绝对是无法交流的。宫漓尘无法看清溯的唇语,溯也不会写字,哪怕有内力,传音也是需要音的,溯根本发不出音。 也就注定了,宫漓尘只能说,溯只能听,争论不了什么,也就谁也改变不了谁。 而溯一向有一副认定了就不会轻易改变想法的信念,更何况,他觉得自己如此是对的。 将药碗直接端了放在宫漓尘手中,站定着如松一般。宫漓尘只能看见模糊的一个黑影,一动不动站在他面前,仿佛他只要不喝,溯就绝不会离去。 他与溯从没有什么交情,再加上溯不会说话,就更没有什么了解。他此前还加害于他……唯一能够肯定的,唯有溯的忠心,只对珑月一人。溯的忠诚,也令同样身为影的他,望尘莫及。 仰头将药一口喝下,反正也没毒。 而溯,眼看着宫漓尘喝完了药,脸上露出欣慰的微笑,拍了拍宫漓尘的肩膀,转身离去。 …… 休夫 (5) 珑月从墨子群府上离开的时候,也刚刚过了晌午,互相交换些许看法意见,前景豁然开朗,心情却略有几分沉重。 朝堂上看似硝烟四起,实则是人心惶惶的表象而已,就连墨子群,甚至纳兰席英,虽信誓旦旦要将纳兰珑馨赶下皇位一雪前耻,如今也在心中打鼓。因为封扬的大军处处旗开得胜,打得那些养尊处优的兵将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而就在数日前的战报中,居然有一重城不战投降,这是北瑶最屈辱的时刻,也是封扬大军振奋至极的时候。什么时候能攻入京都?谁的心里都明白,却不敢说,因为答案是……指日可待。 这个时候,所有可利用的条件都是极其有价值的。包括曾经有官员提议让苏慕颜上战场逼迫封扬顾念旧情恩义,可如今珑月已经回来了,谁还敢说这种混账话?毕竟是长女生父,长女尚在,哪里有推生父去死的道理呢? 北瑶再无可要挟之人,若说珑月与封扬的情分,官员们心中七上八下也把握不准了不说,堂堂亲王出征能光杆司令出去么? 而到了军中,珑月乃是亲王之尊,督军也好,亲自领兵也罢,多少都会染指兵权。 这也是纳兰珑馨最为顾忌的,她知道兵权有多重要,她可以将兵权交给将领,却不能将兵权交给亲王。 她甚至不敢做赌将珑月放出京都去与大军相会,她害怕一旦珑月使了什么花招让手握兵权之人策反,一切……就全完了。 可是,战况连连告急,北瑶的国土急剧缩水,泷河的商贸口岸均集中在下游,若是再这么打下去,别说胜利与否,就连从宣国购买粮草都成了问题。 珑月活着的消息没能阻止封扬,派去求和的使节灰头土脸的回返,结果其实可想而知,本就能直接攻占下来的国家,谁会放弃眼前的大好江山只取一瓢呢? 这个时候,哪怕是街边的乞丐能退了封扬大军,纳兰珑馨恐怕也能给他封侯拜相了。 这个时候,不管是谁,谁能救得了北瑶,谁就是百姓心中的救世主,皇帝……早已经不是他们的寄托。 珑月不知道北莫瑾有没有跟封扬通过什么消息,只依稀知道,当她没死的消息传到封扬那,并未引起他半分异样,反倒行军的速度更加猛烈了些。 而她与墨子群商议的计……拖着,拖到纳兰珑馨坐不住了为止,拖到她能漫天要价为止。 可是,她真的能说服封扬退兵么?一将功成,那是封家所有的荣耀,哪怕封家只剩他一个人,还有慕容家。他的青梅竹马,他能不顾忌么? 喧闹的京都中已经略见些人心惶惶,不少商铺门前已经贴了大量低价销货的字样,而偶有几间银庄已经关了门不再兑换银票,门前挤满了焦急恐慌的人们,淡淡的惊恐在京都快速蔓延着。兵荒马乱的年代,唯有真金白银才靠谱,或许过不了几天,纳兰珑馨就要先行开国库兑换这些银票以安抚民心了。 谁都知道京都不能乱,可是,珑月却想更乱。 休夫 (6) 瞥过那些喧闹推搡的人群,不期然看见几张相熟的面孔,珑月淡淡一笑,明天会更乱,后天更甚。 乱吧,乱了这天地,她才有明天。 正走着,忽然眼角闪过一抹暗红,高挑的马尾辫一甩而过,拐了个弯,消失在尽头。 珑月一愣,抬脚便跟上,昨天才派信枭去查琉璃的下落,还未等到回复,却不想,居然能在街市中碰见。 周围不再喧闹,追着人影拐进一条小巷,刚一冒头,冷不丁从旁边刺出一把匕首! 珑月闪身一躲,匕首几乎贴着肩头而过,甚至感觉到了冷冷的刀锋。 “琉璃,是我……”珑月说着,却猛地又是闪身,一把抓住琉璃的手腕却被她甩开,借着力道直接跳上了一旁矮墙,“琉璃……” “你怎么不死?!”琉璃一脸的激怒,飞身上墙,一把匕首毫不客气向她刺过来,“你曾说过京外的宅子极其安全,结果呢?!” “发生什么事了?”珑月慌忙问着,随着琉璃的攻击上蹿下跳,打量着她身上的衣服,不期然……扫向琉璃的衣角处。每个王府都有自己的标志,虽然她与纳兰珑音衣袍上都绣着牡丹乍看不好分辨,可王府中人衣衫上的标记却很明显。 那衣角处……安王府? 琉璃愤然挥舞着匕首,一把扎在珑月脸侧,“喻琳死了!你说过那里安全!” 喻琳?珑月诧异着还没想起这人是谁,就见琉璃一把拔下手中的匕首,愤然道:“暂且放过你,下次就没那么容易了!” 说完,飞身而走,巷子入口处已经拐进了人。 喻琳?珑月站定着想了半天,路过的人用诧异的目光扫过她也浑然不觉,而直将琉璃寥寥几句话想了个遍…… 喻琳,琉璃的侍夫,应该是据说体弱多病需要用大量药材保命的那一个。死了?她说……她以为京外的宅子极其安全。 这也才想到,她在京外确实有个隐秘的宅子,曾经为了保全一些不会武功的人,她想让琉璃的家眷随同苏慕颜一起去。而她入狱之后,琉璃将家眷送了过去,苏慕颜却没去。 之后这条线索就断了,纳兰珑馨哪怕赶尽杀绝也并不知她有那栋宅子,也根本不必要对琉璃下手,而如今琉璃却在纳兰珑音府上…… 去了趟曾经琉璃的家,门匾仍在,敲门却没有任何答复。翻墙而入,院中也早已荒芜,屋内眼见收拾了些许匆匆离去。看着桌上的灰尘,应该是上一次走了就再没回来。 一路快马出城,奔到那栋宅子时已经是黄昏时分,宅子中也杂乱一片,行囊一类随身的东西也没带走,比上一次离去的更加匆忙。 或者说……珑月看着地上齐刷刷斩断的桌腿,周围七零八落的残骸,能看出,这里还经历了一番打斗。 琉璃,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 清凉的夜,珑月赶在城门关上之前回到府中,大多数人早已经睡下,就连宫漓尘的屋子也黑了灯,月光铺撒的院中,唯剩下一人。 休夫 (7) “呵,白天见你晒太阳,晚上还晒月亮?会晒黑的啊。”珑月笑着却也尴尬的挠了挠头,她又失言了,本说最晚入夜前要回来的。 溯淡淡瞥了她一眼用来表示不满,倒也算安心了些,缓缓站起身来。 “对了,我听说方柳书回来了,明天记得让他来看看你的伤,看用的那些药是否要做些调整。”珑月自然的扶着溯,慢走着送他回房。 溯微微一笑,挡下珑月的手,他如今已经不需要搀扶。轻轻推珑月转身,遥遥一指,却是宫漓尘的屋子。 “都这么晚了,我就不去打扰他了,想必他也睡了,有我在,他夜里睡不安稳。”珑月耸肩一笑,其实她一天没吃饭了,却不想让溯大晚上再为她操心。 溯低头想了想,倒也点点头,转身回房休息。 “溯,你相信琉璃会背叛我么?” 脚步一停,溯回过头来,什么也没问,直接摇头。 “我也不信。”珑月目送着溯回房,眼见着烛火熄灭。她不相信琉璃会背叛她,哪怕喻琳的死与她有关,她也不信琉璃会因为要报仇而刺杀她。 回到自己的卧室里吃了几块点心,珑月在意识中直接问道:“珑雪,之前我让你帮我想想有没有助于恢复视力听力的药,你直到现在也没理我。” “没空啊,再说了,我家王爷现在明令禁止我碰药材。”珑雪一副无辜状道。 “你真的怀孕了?” “还没有啊,努力中。” “你……”珑月不知是被惊还是被气,半天说不出话来,努力中……珑雪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豪爽? 可是,哪怕是自己的亲妹妹,私生活她也不可能去管,而似乎关于宫漓尘的失明失聪问题,当事人并不着急,就连溯也直把宫漓尘当成了正常人,反倒是她显得最在意,她希望宫漓尘能看见她,能听她说,听她解释这么长时间以来发生的一切。 “不过,姐,好奇怪的啊,我们已经很努力了,但就是没有动静。我知道自己没问题,也查过他没问题,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问题?”珑雪也算病急乱投医?居然问起她这种问题。 “我……”珑月感觉实在难以回答,这种事……她还没有经历过好不好?做妹妹的居然一点儿也不顾忌还身为处女姐姐的感受…… 然,珑雪似乎听出了什么,诡异的一笑问道:“姐,别告诉我,你曾经身边那么多男人,都是拿来看的。” “我没你那么开放!” “古人都是保守的,小心你守成老处女。” 显而易见,珑雪已经迈进了真正的女人行列,说起话来更加荤素不忌肆无忌惮,珑月一阵阵觉得犯窘,率先结束这个令人尴尬的话题。 “珑雪,你大概什么时候能过来?我需要你帮忙。” “别指望了啊亲爱的姐,在我家王爷兴致降低放弃一举得子之前,我们不可能出发。” 原来,重色轻姐自古以来就有,直到世界快毁灭的时候,这种现象依然存在。 休夫 (8) 珑月刚还想问点什么,忽听珑雪仅一个字,“拜……”继而,意识中寂静一片,珑雪甚至又一次屏蔽了两人的精神联络。 看了看窗外,明月高悬,珑雪那里……可才刚入夜啊。 顿时有一种被人抛弃了的感觉,越过窗户看了看不远处宫漓尘的房间,黑漆漆的一片,她却知道,那里明明有个她喜欢的人,却不知到底该如何对待。 宫漓尘为了她落得眼不能看耳不能听,曾经伤心欲绝的痛她无法体会,甚至为了她不为难,强硬与纳兰珑馨划清了界限。 她想对他好,想弥补之前的亏欠,想回报他的情。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她要医治他,他淡淡说不必,她服侍他替他做些平日里的杂事,他也淡淡的说不必如此,甚至她想陪着他,他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说……无需如此。 宫漓尘的心性淡然她早就知道,曾被他那份淡泊所感动所吸引,如今却觉得,那份淡泊,真让她手足无措。 小心翼翼怠慢不得,万般仔细就连划在他掌心的话也要斟酌了再斟酌,怕又亏欠了他,怕又伤着他。 可是,她不知道他要什么,仿佛她给予宫漓尘的,对他来说都那么可有可无,包括……爱。 似乎又想多了,她又想到了那个问题,似乎又在患得患失,宫漓尘到底爱不爱她? 深深叹了口气,其实宫漓尘从未明确表过态吧?只是她将这些事情串联在一起自己猜测的答案,万一宫漓尘只是碍于王夫的名分世俗的眼光才不拒绝她的靠近?或许是宫漓尘想通了不想再追随纳兰珑馨,靖王夫的身份只是他的挡箭牌?万一那日在万山上的悲怆仅仅是因为留不住,求而不得……? 或许曾经她还能跟宫漓尘倾心去交流,她信他,可是这个时候,哪怕再多的信任,她们怎么能敞开心扉交谈? 珑月猛地将被子蒙在头上,不想了,再想就要疯了! 疯了…… ………… 清清凉凉的早晨,微风卷着雨雾撞进屋内,又一次从心悸中惊醒,下意识摸向身边空着的位置,冰凉凉的还带着些许雨天的湿气。 坐起身来,眼前仍旧是朦胧的一片,只能看出天已经亮了,耳边一片寂静,其实就算是有声音,他也听不见。 摸索着起身穿衣洗漱,摸索着坐定桌前等待早膳,他的生活已经简单如此,简单到了,没什么事是他可以参与的。 门的方向涌入一股清凉湿润的风,一个模糊的黑影,伴着淡淡的粥香。 “主子,您吩咐办的事已经办妥。”恐怕现在也只有楚浔的声音他能听见了。 “今后无需在我身边随侍,盯着安王府的动向,若无必要,不必回来禀报。”宫漓尘淡淡说着,朦胧的眼睛只能大体辨别瓷勺的所在方向,一伸手,手指还是沾入了粥中。 “主子,如今靖王府……”楚浔略有迟疑,赶忙递过帕子,又道:“还是留属下在身边,以防不测。” “听令行事,靖王府近来不会有大事发生。” 我不会,你来! (1) 楚浔走了,宫漓尘的世界重新恢复一片寂静,可以安安静静思考。思考曾经渡过的漫漫岁月,他曾经做过的事,见过的人,思考曾经从未想过的问题,曾经丢弃在心底的奢望,曾经早已抛下的心愿…… 直到正午时分,他定定坐了两个多时辰之后,溯又送来了午膳,附带的,还有一碗煎好的药。他的生活已是如此,干枯且无味,可是他,没得选择。 而溯看着他喝完药之后继而离开,等待他的又将是一个寂静的下午,然后是晚膳,然后是就寝…… 日复一日,他的生活,难道只有在这种以饭食记录时辰的日子里,才能保持安宁么? 唯一愿意与他相处的人似乎只有珑月,可是也几日未在见到,兴许是朝中事务纷乱,兴许……毕竟他是个眼看不见耳听不得的人,他与她几乎无法交谈。整日就这么相面无语对着他这样一个毫无趣味的人,终究还是会腻烦的吧。 宫漓尘的生活平淡如一片死水,可是有人之前甘之若饴的死水生活却又一次掀起了波澜。 自从珑月再次回到府中又成了靖王,汐了了屡次想夜间去见她,不是因她在宫漓尘房中惊扰不得,就是干脆找不到她人在何处。靖王府如今已经与昔日不同,那些侍卫几经挑选六亲不认,生怕有人图谋不轨,根本不让他在院中等着。 他知道,珑月不会见他的,纵然是见了,也顶多是几句话打发他离开。 他不求荣华富贵,甚至之前靖王毙命,他反倒更加欣喜。他已是抛头露面过的靖王宠,不能再轻易送给别人,他对那些人来说已经没有了利用价值,亲力亲为照顾一个体虚多病的人,却能换得一个安定无忧的生活,又有何辛苦? 可是,命运似乎从来没有眷顾过他,靖王回来了,一切兜兜转转……又如从前一样…… 战战兢兢缩在房中,却仍旧挡不住噩梦要降临。 “哼,怎么,有些日子不见,就连自己该干什么也忘了么?”包裹得墨黑不透风的人影话语中仍旧带着令他胆寒的威胁,他该干什么?难道,终究逃不过这命运? “如今……靖王颇为宠爱王夫……我根本无法靠近。”汐了了跪在地上说着,深深低下头。 可是黑衣人根本不信他的说辞,冷冷开口道:“你以为这些鬼话能骗得了谁?之前就连女皇也得不到的消息,都能从你口中说出……” “那仅是巧合而已……”汐了了慌忙打断,俯着身额头已经触上了地面,哀求道:“求求你了,放过我吧,我只是个讨不了她喜欢的玩物,若是你们再要送人进王府,我可以……” “原来贱人都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不给点教训永远不会乖乖听话!” 汐了了身体猛地一僵,突然抬起头,看着步步走向他的黑衣人,急切向后方蹭着,“别……我真的无能为力了,我骗不了她,她不喜欢我……啊!!!” 我不会,你来! (2) 如竹签般粗细的银针顿时扎入脊背中,深深插入骨缝内,这种伤,不会流血更不会致命,只是这种痛就连寻常威猛的汉子也承受不住,更何况是汐了了?(瞎掰的,请勿模仿!!) 汐了了顿时消了音一般,仰着头张大了嘴,仿佛一只干渴的鱼,身体连颤抖也不敢,就连呼吸也会引来更加剧烈的痛楚。 银针缓慢搅动,堪比凌迟般的痛楚顿时席卷全身,汐了了眼眶中的泪毫无预兆滚落,紧紧又闭上了眼,咬牙颤抖道:“我……听话……” 黑衣人这才满意收了手,要制住一个如藤蔓般无骨的男子,根本无需什么狠烈的手段。 “尽快探出靖王暗地里究竟是谁在支持指使,否则……” “……是。” 哀默之心大如死,汐了了如今已经不指望真能探得什么消息,之前珑月在外有宅子的消息还是无意中露出,他们要他探听的这等大事,珑月又怎会轻易出口呢?而之前的事若是败露,珑月又岂能放过他? 可是,如果他探听不到,他们会杀了他的,就算短时间内不会杀他,那屡屡前来逼迫的痛楚,也让他痛不欲生,他真的……没有活路了吗? 黑衣人走了,汐了了脱力趴在地上,腰间的痛楚似乎掏空了身体一般,哪怕咬破了唇,终于止不住眼泪,紧紧梗着喉咙咽下哭声只剩呜咽,谁来……谁来救救他? 突然,院中霎时间火光冲天,透过窗子几乎将整个房间也照亮,只听到屋顶如暴雨中的狂风作响,隐隐箭声…… 珑月一身黑衣隐在树上,眼见一抹如幽灵般的黑影从屋顶闪现,手中早已满弦的箭瞬间射出,划破寂静长空。两支利箭同时射向黑衣人胸口腰际,快如流星闪电。黑衣人一挥手扫开一支箭,腾身之际,另一支箭还是射中了小腿。 坠空之时,四面埋伏的黑衣死士如夜空中的乌鸦般扑上,她就不信,武功已经出神入化万夫莫敌的人遍地都是! 心中书香中文网悬着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下些,总算不负她接连几夜守在这喂蚊子,总算不负她牺牲了这么多天的睡眠。她曾经以为是昔日的王府戒备不够森严漏了消息,可细想之后不大现实,青天白日,如果有人一直暗地跟着她探听消息,王府戒备就算松散也没到废物的程度。 而琉璃传递给她的消息,王府内有奸细,又跟安王府能挂上关系的,她也只能想到汐了了。 从树梢上跳下来,径直走向房门,她一直当汐了了是个可怜人,也知道纳兰珑音安插他进来。不过,她自问没亏待他,她以为,善待就不会被背叛。 不管屋顶上已经打得翻天覆地,珑月一把推开门,汐了了一身艳红俯倒在地上,脸上还残留着泪痕,凄凄哀哀的样子,确实十足可怜。 蹲下身,看着汐了了那张清秀容颜上泛着惨白淌着泪痕,有多少女人会不心软?可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她甚至可以不介意被背叛,伤她没关系,不能伤她身边的人。 我不会,你来! (3) “汐了了,你有什么要说的么?”珑月冷声问道。 汐了了仰起头,眼中流露尽是绝望,挣扎着想直起身,却重新跌回地上,“殿下,是了了吃里扒外害了琉璃一家人,了了知道殿下对了了的好,了了……真的不想背叛殿下。求殿下,看在了了侍奉相王多日的份上,赐了了全尸……” 了无生意的话语突然让珑月觉得并不那么简单,她曾经愿意信任汐了了,也是能看出他并非一心要做个眼线,而他那些总是匪夷所思的要求…… “告诉我,你还对纳兰珑音透露了什么?” 还没等汐了了反应过来,门外突然传来了禀报声,“主子,刺客已被擒获。” 汐了了猛地起身一把抓住珑月的手腕,如看见了希望一般哀求道:“求求殿下,杀了他,了了什么都肯说,什么都肯做。” 珑月蹲着身未动,淡淡道:“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汐了了却没说话,转过身去,褪下外袍撩开里衣,露出纤细且白皙的后背,而后背的正中已经高高肿起,顶端还丝丝向外渗血。 “殿下……了了也是被逼无奈,若是再不透露只言片语……” “明白了,我没能保护好你让你信任对么?”珑月这才想起前几日汐了了的欲言又止,而之前,汐了了屡次住在她房中,无非是……躲避这种残忍吧。而他不信他,说了又能怎样?一旦拆穿了底细,他的命运也只有死。 转过头,些许犹豫之后还是下令道:“无需逼供,杀了。” “谢殿下……”汐了了深深俯在地上,如解脱了一般,地板上落下点点泪痕,“汐了了只是个寻常清倌,只是在北瑶稍有名气,后被安王重金买下,说要了了为她办事。送与殿下之后,她曾多次派人催促了了……殿下明鉴,了了只想苟活,并无加害殿下的意思……” 这是真话,如果汐了了想加害珑月,在她放下些许防备的时候,匕首毒药,哪一样要不了她的命?他曾经有无数机会,离她那么近。 院子里的死士渐渐散去,至于杀了人该怎么处理,无需她再操心。 “放心吧,如果不是我刻意放那人进来,如今王府中很难再有人潜入,不过,很抱歉。”珑月并没想到那个人会这么对待汐了了,她曾以为,顶多是接头罢了。 一句歉意却惊了汐了了,难以置信的睁大眼,半天,才颤抖着嘴唇问道:“殿下……不怪了了?” “就算杀了你,曾经死去的人也活不过来,这事我也有责任,我没让你信我。”珑月说着,伸手要扶汐了了起身,却被他挪着躲向一边。 “殿下……疼……了了自己呆一会儿就好。”汐了了仍有些感动的发颤,却也知道珑月向来不喜欢他,知趣的躲向一边,“殿下……殿下对了了的好意,了了没齿难忘……” 珑月心中突然有种浓浓的歉疚,一个很古怪的念头没有预兆浮上心头,如果不是她贸然来到这里打乱了一切,这些人是不是都还能安然活着? 我不会,你来! (4) 弯腰将汐了了抱起来,仍旧轻飘飘的,再加上之前王府中的饭食并不算好,如今抱着,更像抱着片纸。 知道他还是在担忧,知道他所谓的相信也只是无奈之举,珑月径直将汐了了送回自己房中,或许这里,他才会觉得安全。 “殿下……”汐了了眼中若有水光,打量了下自己的身体,略有娇羞道:“殿下若是不介意,了了的身子无妨……” “你好好歇着,院子周围不少人把守,没什么人能进得来。”珑月利落交代完转身就走。看来,一个人的立场能改变,观念还是不那么容易改变。 而她的到来究竟改变了多少人? 苏慕颜的悲欢离合,若不是她来,哪有那么多的翻天覆地? 溯的患得患失,若不是她来,又何必受了那么多苦,如今顽疾缠身?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来的对不对,如果她不来,溯被杖毙,那个傻子已经死了,死还是病痛,她甚至不知道哪一样在溯的心中更重。 其实,她对宫漓尘的影响最大吧?如果她还是个傻子,哪怕已经死了。宫漓尘要么是大权在握的王府管家,人前人后受着尊敬,要么是纳兰珑馨身边最值得信赖的人。 也正是她的到来,让王府中的格局发生了变化,宫漓尘不再是那个享受着淡然生活的管家,也渐渐被纳兰珑馨猜疑。 而之后,才有了那么多事,纳兰珑馨计谋害宫漓尘,又屡屡逼迫他。宫漓尘要她信他,才有了那么多痛苦…… 轻轻推开宫漓尘的房门,不期然仍旧见到那如木桩般坐着的人,一动也不动,直到感觉有风涌入,才看向她的方向。 如果不是她,宫漓尘永远不可能落魄到这个地步! “能不能帮我倒杯水?茶壶空了。”宫漓尘淡淡说道,从气息上就已经知道了是她。 珑月赶忙拿起茶壶,桌上还有些倒水时不准确而留下的水渍,她已经好几天没来照顾过宫漓尘。本不想让他知道王府中的纷乱,想给他营造一个没有争斗硝烟的环境,可是,接连守在汐了了院中寸步不离,终还是……怠慢了他。 将温热的水递给宫漓尘,抓起他的手一五一十将尘埃落定的事写下,顺带表达自己的歉意,却不想宫漓尘的手指微微一拢,不再让她写下去。 “原来是因为无处可去。”宫漓尘收回手淡淡说着,缓缓站起身来走向床榻,“王府中尚有空房数间,不送。” 嗯?珑月不明所以的眨了眨眼,虽说她也有考虑不周之处,或许宫漓尘更加愿意事先就将筹谋之事说给他听,可是这语气……怎么不像是气这个呢?也不像是气她怠慢了他。 而她也并不是没地方住才来的好不好,几天没见,她想他行不行? 赶忙上前几步拉起宫漓尘的手,却不想,宫漓尘猛地捂住口鼻,抬头望向房顶,站定在屋中,一动也不动了。 房顶上能有什么?珑月顺着一起望过去……什么也没有,难道是有什么人在屋顶被宫漓尘发现? 我不会,你来! (5) 刚要问,只听宫漓尘含糊着声音道:“没什么异状。” 没什么异状他在看什么? 珑月一头雾水去拉宫漓尘的手,捂着做什么?牙疼么? 然,宫漓尘争执不过,无奈放下手,只见鼻翼处隐隐的血红,这……天气太热了么? 珑月赶忙扶着宫漓尘坐下,在水盆中湿了块帕子放在他额头,越看越觉得想笑,越觉得……宫漓尘越来越像个人了。 抓着他的手写道:“屋子太小容易闷热,我明天让人送些冰块进来。” “不必了,偶尔燥热而已。”宫漓尘仍旧淡淡说着,取下额头上冰着的帕子,将脸上的血迹擦净,避开珑月的手,自行在水盆中洗着帕子。 珑月瘪了瘪嘴,宫漓尘似乎是生气了,原因不明。 见宫漓尘走到床边褪下外袍,随手甩到一边,而后径自躺下,留下她一人尴尬站着。 上前几步刚握起他的手,只见他轻轻一挥,转过身去,给了她个后背。 珑月索性在他后背划道,生我气了? 没反应。 我以后不会再隐瞒你,好不好? 还是没反应。 以后不会再离开数日不见,好不好? 仍旧没反应。 那我走了? 没反应。 珑月深深叹了口气,要说守在汐了了院子外面分身乏术那是骗自己的鬼话,而实际上,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宫漓尘。他总是这样反应缺缺心思不明,她又怕自己总是来骚扰他,他不拒绝却勉强自己。也怕他勉强的最终忍无可忍直接开口与她挑明,她有些不敢面对宫漓尘,不敢问出心中的疑惑,她承认,她害怕失去。在失去过一次之后,更加害怕失去。 她尊重他的一切想法,却在尊重的基础上……宁可不知道。 或许宫漓尘有着他自己的立场,毕竟她回来,摆明了就是要与纳兰珑馨一较高下,宫漓尘的位置很尴尬,他的心情会很复杂,这些她都能理解。 直起身来刚要走,却突然袖子一揪,宫漓尘不知何时扯住了她的袖口,随即又松开,还是背对着她一动也不动。 久未在盘起的长发铺撒在床榻,萦绕在纤薄雪白的里衣上,随着他沉绵的呼吸起伏又似缠绵,静静的,无声散发着诱惑。 她是爱他的…… 珑月慢慢坐在床边,自后抱着宫漓尘,耳朵贴上他略显发烫的后背,听着那强劲有力的心跳声。 她是爱他的,爱得心痛,爱到患得患失,爱到可以无限卑微却不能卑鄙。 宫漓尘的身体有些僵硬,呼吸也渐渐变得急促,他是在忍耐么?忍耐她不规矩的举动? 半晌没有得到任何反应,珑月识趣的直起身来,却不想,久未有反应的宫漓尘突然翻身坐起,一把将她压倒在床榻上,双手撑着她的肩头,那双迷蒙的眼睛中,火光隐现。 猛地撕下脸上的易容,露出那张如妖媚一般的容颜,定定看着她,又不知在看什么。 高挑的眼梢露着几分倔强,别样的神采让那双眼无端惑人心神,似有纠结的淡淡眉心衔接着完美曲线的鼻梁,而那其下,薄唇紧抿,仍旧纠结万千。 我不会,你来! (6) 额头上微微泌出汗珠,顺着眉梢划过,迅速略过精致弧线的脸颊,最终汇集于尖尖的下颚处,映着火光的晶莹,倏然滴落。 不知过了多久,时间仿佛已经凝固了,忽听宫漓尘似豁出去一般咬牙道:“我不会,你来!” 他不会?她来? 珑月眨着眼睛一脸困惑,宫漓尘中暑热糊涂了? 而后,后知后觉脑海中突然一声惊雷炸响,眼睛顿时瞪得老大,他……不会,她……来…… 事实的情形则是,帝王影卫,如溯,如宫漓尘,对情事只有一知而连半解也没有。帝王训,影卫之职在于忠心护主,情事反倒会让影卫失了立场本心,人有情而易动摇,故影卫皆不授情事一项教导。 而之后的帝王虽有临幸自己影卫的事,但也因其白纸一张,反倒喜欢那种青涩与懵懂,与送进宫中调教好的男人们大相径庭,也颇为有情趣。 虽然也有影卫在保护自己主子的过程中难免目睹这些事,可是,珑月和纳兰珑馨却从来没有过这等事。 那也就是说……宫漓尘还真的不懂,溯也不懂。 珑月惊愕过后一时间难以反应,她万万没想到,宫漓尘居然是等着她……呃……主动? 她来?她也只是听过见过,她来…… 宫漓尘历尽心中纠结才说出的话,半天也得不到一丝回应,看不见身下人的表情,却也能感觉到珑月的身体瞬间僵硬,就连呼吸也沉了,一动也不动。 两人就这么对峙着,就连烛火也那么应景,飘忽了几下,突然熄灭,徒留一室昏暗任由月光添彩。 珑月微微一动,笑着缓缓勾上宫漓尘的脖颈,感受着他也同样僵硬,挺起身,慢慢贴上他的唇,“漓尘……我爱你。” 感觉到薄唇唇角勾起,轻若羽毛般细碎的吻追逐着他的笑意,略微感觉到他的无措与僵硬,揽着他的脖颈侧身躺下,这或许才是爱人之间该有的,而她们……早已是夫妻。 宫漓尘滚烫的双臂紧紧搂着她,身形紧贴,让她能清晰感觉到他的激动,他的急切,他其实是爱她的,与她一样。 “……月……”沙哑的声音仿佛最有磁性的声线,轻轻浅浅的喘息,萦绕在心头紧紧捆缚,一个字则已,无需言爱。 再次附上那抹轻轻开阖的唇,舌尖轻挑,却仅仅是滑过,掀起他细细的战栗。浅尝辄止,更加引起呼吸渐促,夹杂着急促的心跳声,身体纠缠,每一处都如胶着一般再也分不开。 宫漓尘似乎再也无法满足,猛地附紧了她的唇,生涩的吮咬,唇舌纠缠中,慢慢挑开她的衣扣。 珑月微微一笑,慢慢闭上眼,回应着他的激情,她的宫漓尘,无需被动。 撩过坠在手臂旁的发丝,摸索着勾开他里衣的系带,触手一片滚烫,光滑细腻的皮肤下块块隆起肌理分明,在她掌中起伏着。 顺着胸口轻缓向下移动,耳边尽是粗重的鼻息,夹杂着几声难耐的闷哼,声声撩动人的心尖。 紧致的小腹,健硕的腰身…… 我不会,你来! (7) 突然,砰地一声,毫无预兆突如其来的巨响,似乎是门板被击得粉碎,没由来的狂风卷着木屑直扑床榻! 就连宫漓尘也听见了巨响,猛地一翻身将珑月护在怀中,木屑纷纷扬扬撒了一屋,随即,狂风不再,一切诡异般迅速归为沉寂。 门外传来轻功的声音,一应死士纷纷赶至,“主子……” “先别进来!”珑月迅速说着,将宫漓尘的里衣拢好,又替他将外袍披上。 屋内还残留着暧昧缱绻的气息,宫漓尘的呼吸仍旧急促,依稀月光下,隐见咬牙。 珑月穿好衣服草草拢了拢头发,这才现身屋外,只见一应死士均跪在院中,一脸惭愧道:“让主子受惊了,我们……未能看到是何人出手。” 就连溯也被惊动,几步走上前,捡起地上细如牛毛飞灰般的木屑,隐隐皱眉,若有所思。 而珑月也注意到了那些木屑,可以说,整张门板已经消失了,全部化作了灰,仅留下些许残渣而已。这种武功似曾相识,这片地域中,能有身手不惊动数十名死士,还能在出手完全破坏门板后不被人发现半点踪影的人…… 不是说疯了么?是说变得更幼稚了么? “无需自责,来人武功高强,但是并没有多少杀意。”珑月淡淡说完让死士们离去,转头看向溯,只见他不知已经打量了自己多久,那脸上仍旧带着莫名其妙的欣慰笑意。 没等她说话,溯利落转身离去,不甚利落的步伐,却无端给人轻松的感觉。 本就不算大的房间落满了木灰木屑,宫漓尘已经打理好了衣袍坐在床边,仍旧如钟一般,只是烛火照耀下,那张完美如妖般的脸上还泛着晕红,证明着刚才未完的事。 替他带上一顶帏帽,带着他走到旁边跨院,曾经他的房间。 在入府的时候,他的房间也已被打扫干净,新换的床褥,甚至地板都被刷洗过,微微反光。 哪怕宫漓尘看不见,珑月还是极其歉意的一笑,她知道,或许这并非针对什么人,而只在针对她吧,虽然原因不明。 看着宫漓尘发丝间参杂的木灰木屑,吩咐人尽快准备了沐浴的水,虽然半夜兴师动众,可是不洗也没法睡。 宫漓尘一直也没说话,直到半夜忙碌的人都散了出去,猛地将她搂入怀中,紧紧的,仿佛要揉进自己身体中,“月,是他么?” 珑月没点头也没摇头,她认为,无论如何,她与宫漓尘都不该去谈论那个人相关的话题。她就当被狗咬了又被雷劈了,人活一世,总得有点天灾人祸不是么? 替宫漓尘褪下外袍准备沐浴,手指却停留在里衣的带子上微微一顿。 “不敢?”宫漓尘不知何时居然学会了这种挑衅。 手指一勾,纤薄的里衣飘飘忽忽坠地,完玉一般的身体泛着透亮的光泽,那习武却不习力的肌肉,有型却不显得突兀,宽阔的双肩,健硕的胸膛,再往下略窄的腰身,柔韧的曲线消失在裤腰处。 我不会,你来! (8) 其实宫漓尘也有些不大自在,转身迈进浴桶中,却又隐隐觉得后悔了。 天知道珑月看到这一幕之后心跳得有多快,借着替宫漓尘洗头发的动作舒缓着心思,其实不管宫漓尘容貌如何,她都已经爱上了他,因得到他的爱而感觉到庆幸。然,这么一个完美的人,如今得到,更加觉得不可思议。 湿漉漉的发丝怎么也擦不干,珑月示意宫漓尘或许可以用内力烘干,却不想,听到了一番看似与头发绝不相干的话,“月,五行八卦中,人忌十全十美,十全十美之人必遭天谴。曾有算命之人看过我的真容,他说,十全十美必要有一缺,否则难能终老。我如今这样,也算幸事。” 珑月则根本不信这些,微微一笑在他手心划道,神棍的话不能信,再说,你也不完美。 是啊,什么才能叫十全十美呢?天下间,谁知道十全十美的定义?宫漓尘自幼被家族送入京都,他的童年就已经不完美。他曾经大逆不道杀了纳兰席英,他一生活在梦魇中,何谈完美? 若说完美,也仅有他这张脸,这个身体,若只论这些,天命是不是就太肤浅了? “月,如果我此生一直如此,看不见,听不见……” 有我陪着你,我不嫌。珑月轻轻划着,不管是承诺还是爱语,她还想庆幸宫漓尘不嫌弃她。其实总的说来,宫漓尘爱她付出的要比她多太多,唯有这世间的爱情,论不着谁付出的更多。 宫漓尘的院子没有什么树木花草,外面就连风声也无,却无端让人觉得安全些。 两人躺在□□,珑月窝在宫漓尘怀中,一笑抓过他的手,还要继续么? “你说呢?”宫漓尘的声音中充满了笑意,那侧脸上微微勾起的嘴角,舒缓的弧度,却能勾动人的心神。 可是,如今却不是能尽情畅快的时候,珑月无奈又划道,若是继续,很可能门板又没了。 宫漓尘没有答复她,直接用行动表示,一翻身将她压下,俯身便附上了她的唇。不会归不会,宫漓尘一向聪慧且触类旁通,舌尖轻抵,还带着些许水汽的怀抱顿时发烫,又一次让两人陷入缠绵。 两人的发丝在床榻上铺散着相纠缠,气息迅速融为一体,似有种心神相呼应的感觉,更像是一种仪式,在见证着两人的爱情。 红烛闪动,一室的情意交融,本该是情意至深的一刻,本该是心中颤动的一息,可是…… 轰的一声巨响再次响起,却是屋顶瓦片碎落,硕大的一个窟窿,已能看到天上星月灿烂。无端的狂风再次卷起,夹杂着碎石乱瓦呼啸而来,不似木屑那般绵软,颗颗如利刃一般。 宫漓尘将珑月护在怀中,转头挥出一道劲风,将那些碎石扫向一旁,却不想,乱石中居然有几枚石子夹带着浑厚内力,突破了他的力量,噗噗几颗射入床榻中,还有两颗,径直生生射入手臂中。 争宠 (1) 来得快去得也快,满屋的灰尘未散,四周又是一片沉寂。 珑月猛地起身,一把握住宫漓尘受伤的手臂,两颗石子嵌入皮肉中,已经被染得血红。 不住冲着屋顶怒吼道:“帝景天,你特么发疯也滚远点去疯!!!!” 而回答她的也只有一片沉寂,仿佛一切只是她的猜测,甚至那些闪动的星星眨着眼,也似乎在肆意嘲讽着她的自作多情。 只不过,珑月并不知,在她怒吼的声音传入宫漓尘耳中之际,又一道声音通过内力清晰传入他耳中,“宫漓尘,本座的兔子,哪怕放生了也归本座所有,再敢碰其分毫,性命不保。” 宫漓尘猛地将珑月揽入怀中,一双高挑的怒目望向屋顶,或许这就叫树欲静而风不止,他早该醒悟,这世间,哪里容得他独善其身? 两次迟来的洞房未遂,珑月气得咬牙切齿却没处发泄,刚一回头,只见宫漓尘又一次捂上了口鼻,高高仰着头。 “外面有人吗?把方柳书叫来,现在!” 当方柳书半夜被拎起来匆匆赶到的时候,宫漓尘鼻子中淌的血已经止住,只从床幔中伸出受伤的手臂。 看着那手臂中嵌入的两颗石子被拔出,珑月就感觉好像那两颗石子是从自己心里剜出的一般,牙几乎咬得咯咯作响,把方柳书也吓得更多了几分谨慎。 不多问不多看,小心翼翼将宫漓尘的伤口清洗上药包扎好,恭敬说道:“殿下,王夫伤势并不重,只要记得近几日莫沾了水即可。” “对了,他今天连续鼻子中淌血,你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天气太热所致?” 然,方柳书知道内情,也只是略微一把脉道:“回禀殿下,王夫虚火过盛,乃血气方刚之兆,过盛血气无处疏散,自然如此了。” 有些晦涩还有些拗口,珑月径直问道:“就这样了?没有什么办法?鼻子光流血也不正常吧?” 方柳书字正腔圆道:“只需正常房事即可,殿下无需多虑。” 房……事……?再有房事,恐怕整间屋就得塌了,短时间之内,她能做什么?更何况,宫漓尘不至于这样吧?身体虚? “还有别的法子没有?” 方柳书略微一想,“若是殿下不欲房事,将王夫这些日子服的药去了便是。” “他喝什么药了?”珑月很纳闷。 “乃是壮阳益精补气血的药。” 珑月的眉角不住抽搐,隔着帘子望了宫漓尘一眼,“谁让他喝的?” “您的影卫,溯。” “啊?” ………… 对于溯来说,珑月的幸福是天大的事,而他也知,如果珑月要幸福,得到皇位一类的其实与幸福没太大关系。 十几年相伴,哪怕珑月已经不再是昔日那个痴傻的女子,他仍旧觉得自己明白珑月要的是什么。珑月一心所求并非至尊显贵,并非奢靡生活,她需要一个亲人,并非苏慕颜之类的血缘亲情,而是她如今早已成年,却没有一个暖心的爱人。 争宠 (2) 他曾经以为封扬是珑月心中所喜,可封扬对珑月却是利用,留下无端灾祸离开之后,如今又转而攻打北瑶。 他曾经误将汐了了当成这样一个人,送上珑月的床,可是珑月并不喜。 他也曾将北莫瑾当成珑月该喜欢的人,可是偏偏北莫瑾也走了,还做了皇帝,拥有后宫无数。 之后,他也终于看明白,珑月喜欢宫漓尘。虽然对宫漓尘仍有颇多嫌隙,虽然一直觉得宫漓尘并非珑月的良人,但是珑月喜欢,他自然欣喜。 再者说,宫漓尘也身为影卫,他相信,有朝一日,宫漓尘能够代替他的位置守在珑月身侧,他也就能安心了。 故而,当溯看见房中屋顶硕大的窟窿时,一张脸甚至比宫漓尘的脸还要阴沉几分。 而当他看到那夜居于珑月房中的人居然是汐了了,似又有些迷惘,转而又变清晰,淡淡一笑,他的主子长大了,颇有先皇当年的风范。 再去看看如今花园中如胶似漆的两个人,欣慰的不是一星半点,或许,待珑月心愿得成荣登高位的时候,就是他该离去的时候。 不是不想一直守着她,不是不想看着她与夫侍们生子幸福乐享天伦,而是他已知道自己乃是身残之人,他知道珑月心地善良,何必守在她身边让她总是无端愧疚呢?她幸福,就什么都够了。 自行做主将珑月院子中一间杂物房命人收拾出来,让汐了了暂时搬进去住,将宫漓尘之前的屋子换上新的门板,如今在珑月身边的人统统挤进了一方不大的院子,但是这个格局,溯很满意。 他只是个影卫,如今却是个身手连下九流也无法跻身的影卫,而他也终究明白,珑月要的更多是幸福,而非保护,她的身手,保命足矣。 珑月要的幸福,他永远给不了也不能去争,诸多的原因,其实他都明白。 将诸多事宜安排妥当,溯这才回到自己的房间,却不想,刚一推门进入,只见窄小的房中坐着一个人。 一身流银般的衣袍,飘逸潇洒中带着几分日居高位的威严,却又被邪肆的笑容掩去些许,说他亦正亦邪,可那慵懒的姿态,又加重几分邪气。 邪笑看着他,牵动眼梢下的细小伤痕,无端让人觉得倍感压力。 而这也证实了他的武功恢复的极慢,都已经休养了这么长时间,屋内有人他却没发觉。 “替本座做事,本座可以让你重新开口说话。”那人慢条斯理说着,一开口就是如此诱人的条件。 重新开口说话……这是他梦寐了十数年早已死心的愿望,他其实有无数的话想对珑月说,可是,唇语仍旧吃力。他想发出自己的声音,想终有一天…… 溯沉吟一瞬,猛地转身拉开门,抬脚就要离去。 “本座还能治好你身下的伤残,就连武功也能恢复昔日九成以上。”那人的声音仍旧慢条斯理,轻飘飘的语气,承诺的却是他所有连想也不敢想的愿望。 争宠 (3) 身为一个男子,谁愿意身下伤残?身为一个影卫,谁又愿意武功尽废? 溯一晃神,猛地迈出一步,咣当一声巨响将身后的门关上,哪怕无力的手臂仍旧摔得烟尘四起,只留下脸上微微显露错愕的帝景天,半晌,才眨了眨眼,随后,又意味深长的一笑。 …… “哈哈哈哈哈哈……”幽凉僻静的小院中飞扬肆意张狂的笑声,轻弦翻滚在躺椅上笑得缩成一团,完全没有任何形象可言,颤抖着伸出手指道:“你……你居然去利诱溯?哈哈……那你还不如去利诱一棵树……哈……” 帝景天阴沉着脸抱臂站在一旁,看向轻弦的目光甚至射出道道冰刃,而后者视而不见,仍旧笑得昏天黑地。 “世人皆有心愿使然,溯本就伤缺甚多之人,怎能无所求?” “哈……可是,我猜,你失败了对不对?他肯定是连翻白眼都懒得给你,哈哈……”轻弦说着,更加笑得难以自持。 而话恰恰说的没错,溯确实至始至终只有略微犹豫,真的连翻白眼给他都没有。 帝景天看着笑得几乎抽筋的轻弦,越看越不顺眼,突然几步上前,弯下腰来,双手撑着躺椅扶手,俯身欺近轻弦面前,一字一句道:“很开心?” “不开心。”轻弦瞬间收敛了笑意,头紧紧向后靠着,弯起膝盖直顶上帝景天的胸口,“离我远点。” 帝景天邪邪一笑,一把掰过轻弦的膝盖,反倒将他两腿分开压着,再次附在他耳边道:“你已经被休了不是么?不如来服侍我。” “你听谁说的,老子哪那么容易被休?!”轻弦一边反驳着,一边奋力扭动双腿,猛地一顶内力,“啊!!封我筋脉,胜之不武!!” “成了我的人,全江湖属你威武。” “威武个屁!滚远点!”轻弦一边骂着一边挣扎,突然,不动了,叹口气道:“要我做什么,直说!” “去跟宫漓尘争宠。” “那你还是上了我吧。”轻弦顿时全身松懈的四仰八叉,一副死鱼状道。 帝景天眉梢一挑,慢慢开始解着轻弦的衣扣,一颗一颗,仿佛在享受其中乐趣。 “其实我一直觉得你挺奇怪,短短两月时间,你灭了四个武门正宗,两个北地暗门,就连丐帮分舵也没放过,白道黑道惹了个遍。现如今江湖中恨青刃教恨得咬牙切齿,据说再过一个月的武林大会,就是众江湖门派商议怎么聚众□□青刃教,黑道三十六行会也在密谋着怎么趁火打劫,你身为堂堂教主……”轻弦说着,还是忍不住拍开伸向自己腰带的手,“你明知道青刃教大多依仗的是你的武功,还要在这个时刻跑到这来,到底怎么想的?” “不就是想与你单独相处,花前月下么?”帝景天幽幽说着,手指一挑,指风瞬间划开轻弦的腰带。 “你就不怕青刃教也反了你?” “他们不敢。” 轻弦一把拢上散开的衣襟,咬牙道:“青刃教要是毁于你手中,怎对得起师傅嘱托?” 争宠 (4) “有种他就从地府爬上来找我好了。” “那你也不该与朝廷作对!自古以来,江湖与朝廷分庭抗衡互不干扰,你可知一举很可能让整个江湖面临浩劫?!” 一番话,终于止住了帝景天的动作,仍旧俯在轻弦身上,高挑的眸光中显露丝丝危险,“江湖于我无恩可论,无义可循,灭了倒清净。” “那你呢?”轻弦少有皱起眉,“江湖于你犹如湖泊与鱼,江湖覆灭武林遭创,你又能在何处?届时哪怕朝廷重兵清剿武林人士,残党余留无法推翻朝廷报仇,必定以杀你为毕生心愿,你根本逃不了。” 话一落,帝景天忽的起身,飘动银袍潇洒万千,抱臂一旁讥讽道:“难怪你不敢去与宫漓尘争宠,这般无趣。看来我也是眼拙,居然还想碰你。” 轻弦翻身而起,迅速拢好被撕开的衣襟,突然叹了口气道:“景天,你变了,以前的你没有那么疯狂。” “莫非你是心仪数年前的我?那我们岂不是错失了大好时光?”帝景天仍旧挑眉,一脸玩味道。 然轻弦面对越来越没正经且不谈正事的帝景天,叹气叹到自己快没气了,才无奈道:“你利诱不了溯,因为你根本不知道什么对他来说最重要。我也说服不了你,因为我知道什么对你来说重要。” 帝景天还是一挑眉,“什么最重要?” “对溯来说,唯有纳兰珑月最重要。你去利诱他,他连条件也不会听,与虎谋皮之事,他为了纳兰珑月,再大的诱惑也不会去做。而你……”轻弦实在难以开口,“景天,你又是何必?” “看来王府几年把你变得如此婆婆妈妈,倒让我颇感意外了。”帝景天了无意趣,突然转身就走,“要玩留下,不玩便走,此一生,我唯独不强求你。” 不强求,这恐怕是帝景天大权在握之后给他的唯一承诺,不管他是去是留去往何方,他从不过问也从不干涉。 曾经年幼之时,他们四个人一同被收入教中习武,那时,唯有他和帝景天最为亲近,只因他们二人天资均等,也因为……他们都不想受无端命运的禁锢,教主之位,根本就是他们的枷锁。 而就在试炼前夜,帝景天突然一人独闯其他两人的住处,待他和师傅匆忙赶去,已经是杀戮遍地。 他永远也忘不了当时的帝景天,满身的伤和血,眼梢下方的伤痕险些就伤了眼睛,面对其他两个同伴的尸体,无情的眼眸对上师傅,说道:“以一对二,我就是未来教主。” 又对他说,“轻弦,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教主候选必只有胜出的一个,而他是历代以来唯一能活着离开万山的教主候选,因为帝景天不要他的陪伴,甚至扬言说,要陪着他,就上他的床。 同样在万山上长大,帝景天却无端比他多通晓些许人情,他知道人心万象,知道人之所求。 其实他才是真的不知道想要的生活是什么的人吧,他只是喜欢自由,喜欢轻松,喜欢随心所欲做喜欢的事。 争宠 (5) 而他知道,帝景天一直以来都明白他自己想要什么,一直都明白,可是他……放弃了。那一天,帝景天究竟放弃了多少东西,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四方小院中一片宁静,轻弦放松躺在躺椅上,却完全没了睡意。 许久,长长叹气一声,帝景天,不是我不帮你,而是你要的东西……是祸非福。 ………… 王府的后花园如今已经修葺一新,百花也从杂草的争养中缓了过来,纷纷争奇斗艳尽吐芬芳。 湖边凉亭中,两个人影如连枝般依偎,静谧如无波的湖水。 下人们早已避得远远的,也早已看惯了此时一幕,都说靖王苦尽甘来,王夫守得云开见月明,如今两人亲密的连只蚊子腿也插不进去,看来王府有喜讯,指日可待了。 但是,当事人却并不这么想,自从接连被坏了两所住处之后,珑月只得无奈的叹气再叹气,怒过之后也只有无奈,谁让人家武功出神入化呢? 明明两人挑开了心结,却落得亲不敢亲,抱不敢抱,索性干脆移到院中,光天化日之下,她们也干不了什么过分的事,而闹事的人……总不能把整个花园都平了吧? 亭下长凳上,宫漓尘仍旧碍着身份坐得端庄,可珑月心中一股气憋着,干脆躺在宫漓尘腿上,百无聊赖剥着葡萄皮,一边想日后该怎么办。 若说的文雅些便是,两人已经情投意合又早已是夫妻,若说的通俗些便是,柴米俱全,却生米煮不成熟饭,这要多郁闷有多郁闷。 而她也心疼宫漓尘,忍得难耐,却在被挑起兴致以后生生压下,一想起那夜他滚烫的身体,压抑的粗喘,她的心就如被剐了一般。 丢开葡萄皮,将水润冰凉的葡萄噙在唇上,一勾宫漓尘的脖颈,仰头将葡萄推入他口中,慢慢吸吮着他唇上残留的蜜汁,香艳的余韵却是一声叹息。 难得宫漓尘也放下了矜持,唇角微勾,将葡萄咬了一半给她,蜜一般的沁甜流转在两人口中,柔软的果肉慢慢变暖。 当果肉在两人口中化尽,珑月这才意犹未尽睁开眼,眼角不期然瞥见不远处的身影。 若说是光明正大围观也不尽然,那人离得不远,看得却是自己的脚面。 替宫漓尘理了理被她弄乱的鬓角,又起身将他的衣袍褶皱抚平,这才忍住了咬牙开口道:“乔易,什么事?” 乔易仍旧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快步上前,一弓腰道:“殿下,最新传来的战报,封扬两日前历经三天三夜已攻下了乾州府,乾州府至京都一线,再无重镇。女皇陛下有令,要殿下速速进宫商议。” 终于等到了,虽然纳兰珑馨的忍耐多少出乎她的意料,但是,还是等到了。 前些日子,国库大开,收进无数还不知做不做数的银票,大量的真金白银兑给了百姓,国库因这场战争的损失,恐怕要以五分之二计。 而攘外必先安内,但是,如今安了内,攘外却无能。 纳兰珑馨,你输了。 或许有些言之过早,珑月送宫漓尘回房,小心将食水放在他能摸得到的地方,细细交代一番,慢条斯理的换了身衣服重新盘了个发髻,进宫之时,已经快黄昏了。 争宠 (6) 借着斜阳踏入永凤宫中,不出她所料,整个宫殿中只有她一个人,就连服侍的人也都退得老远,独留下纳兰珑馨还显幼小的身体坐在宽阔的桌案后,那么孤单,那么强撑着威严。 “听闻靖王大难不死,在外遇神人相救,授以定国安邦之术,如今北瑶江山危在旦夕……靖王,可愿为朕分忧?”纳兰珑馨一副木然状道。 珑月淡淡一笑,却微弯腰拱了拱手,“陛下,街市间的以讹传讹怎能全信?臣虽大难不死,却也是蒙先祖庇佑,神人相救不敢说,定国安邦之术更是无稽之谈。不过,如若陛下有难处,臣愿为君分忧,哪怕徒劳被封扬踏于铁蹄之下,臣也死而无怨。” 否了谣言贬低了自己,珑月此刻就是个侥幸活下来的亲王,只愿为君分忧却并无神力更无依仗,纳兰珑馨若是说出让她去以少胜多,那就纯粹是荒唐之言。 而若真有心让她去战场与封扬碰面,最起码要给她与封扬差不多的兵力。 封扬本有十万大军,如今就算是征战略有折损,也绝没有北瑶损失的多。 十万大军,对于已经被打下小半国土损失惨重的北瑶来说,意味着几乎全部的兵权,甚至若不够数,就连皇城禁卫军也要填充进去,因为这是北瑶最后的希望,不管是谁领兵,已是最后一搏。 纳兰珑馨沉了半晌,缓步从桌案后方走出,直定定看着她,仿佛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 但是,珑月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同样淡淡看着纳兰珑馨。 她们只是个交易而已,她的目的也异常明确,而这目的纳兰珑馨也应该知道。 可是,纳兰珑馨只有两个选择,继续坐以待毙,死守皇城直至城破国亡,要么将兵权给了珑月,最后一搏兴许还有生机,但她之后面对的,就将是一个真正手握兵权的亲王,先皇的长女,曾经名正言顺的皇储。 等待她的……还用说么? 是做亡国之君,还是赌一次,很可能最终是个被人赶下皇位的女皇。 “皇姐,漓尘……近来可好?”纳兰珑馨突然幽幽问道。 “还好,虽然目力与听力尚未恢复,不过身子还好,还要多谢陛下昔日的照应。”珑月仍旧恭敬答道。 纳兰珑馨微微一抿唇,慢步上前虚托珑月的手臂,将她引至椅子上坐下,自己却屈膝蹲在了珑月面前,仰头道:“皇姐,漓尘虽曾经是我的影,可如今已经是皇姐的王夫。他……是个可怜人,还望皇姐善待他。” 这是在打人情牌么?珑月微微一皱眉随即又舒缓,话题有些远了,她赶紧解决完了这件事,回家陪宫漓尘才是正经。 “陛下,战事不等人,若陛下有意,还请速降旨,臣也好尽快准备出发。”珑月垂着眼眸道,她知道纳兰珑馨想听什么,但是,做不到的事她从来不想去承诺。 “皇姐,我自知做过不少对不住你的事,我也知道,我不配做这个国君,这皇位……本该属于你……”纳兰珑馨落寞说着,这一时间,似乎不再是女皇,而只是个看透了昔日作为想要认错的妹妹,“皇姐,求你帮帮我,我不想做个亡国君……我知道我无能,但是……” 争宠 (7) “我也只能尽力而为,当初我是宠过封扬不假,但他也是无奈服从。如今……他恐怕恨我还来不及。” 兜兜转转,或许早已注定,纳兰珑馨听不到她想听的话,而如今国破在即,她根本没得选择。 可此前墨相说过,若是一线希望,也只在靖王手中,不管她愿不愿意,她都必须赌而并非坐以待毙。 一道圣旨就这么降下,珑月以靖王之尊率六万兵马与前锋阵营汇合,纳兰珑音以安王身份为辅助,一同前往战前鼓舞士气,同时派出了两位亲王,究竟其中藏着多少用意,有心之人只要稍加猜想,便不难得知。 大军集结需五日,粮草备足第一批需再加两三日,北瑶是个重商的国家,此一时的军需粮草全从宣国不惜价钱买来,恐怕这一战,最能笑得合不拢嘴的非北莫瑾莫属。 珑月去过一次军营,不免对此次贸然出征更加有些打鼓,北瑶国的军中,男男女女混杂,怎么看怎么也不像正规军的样子。 而这正是北瑶的国风所在,男女地位相对平等的国家,就连军队中也如此。五大三粗的女子,彪形体壮的男人,要说也都是能上战场的材料,可违和感仍旧很浓重。 曾经男权国家极重军风,若有女子混杂其中,就说是不详,必要找出来杀之。而这个道理其实也靠谱,征战在外,最忌花前月下情意忒煞坏了一腔血气,心猿意马那是要掉脑袋的。 虽然北瑶军令如山第一项则是,男女若在军中有情意之事,两人均不二话杖毙军中,可是,就算有军令如山,挡得住抛媚眼么?虽然女的不够美男的不够俊,挡得住王八看绿豆么? 珑月无奈只有一个命令,将男女分开编制,少来那个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她还指望着这群人能给她撑着场子与封扬谈谈呢。 而她自己的难题才是最头痛的,这不是野游,身边在意的人很多,但是……能带谁去呢? 她很想带着宫漓尘,不想再与他分开,也怕自己走了之后有人找他麻烦。可是,兵临阵前之时,她真不敢带着宫漓尘犯险。 其他不会武功的人根本不能考虑,唯有溯,她也很担心他的伤,还有那副只在意她却不在意自己的性子,她还真怕再有什么意外,她不想再经历失去。 这一刻,她才明白,自己有多么渴望一个安定的生活,不用拖家带口四处奔波,只要一方小院,轻松安逸的生活,一世的宁静即可。 然,这是心愿,坐等心愿达成……就连小说中也没那么轻易的事。 “月,无需担心我,信我,王府中不会有事的。”宫漓尘信誓旦旦说着,轻抚珑月枕在他膝上的头,眼睛看不清,也不知是抚平了还是抚乱了。 珑月轻轻握起宫漓尘的手,将那一抹微凉贴在自己脸颊上,她真的不想走,不想再与他分开,半刻也不想,更何况这一走,天知道会发生什么? 军权在握,她向着自己的目标可谓迈出了一大步,但是她不敢想象代价,她害怕那份沉重。 争宠 (8) “月,我哪怕有朝一日连口也不能言,也不愿成为任何人的负累,更何况,我如今是靖王夫,随侍的人那么多,又有什么不能放心的呢?”宫漓尘淡淡说着,言语中尽是安抚的力量,手指轻轻摩挲着珑月的脸颊,想象着她的容貌,脸上已经浮现笑意,“你只要记得,北瑶可以亡,只要你安好。” 北瑶可亡,只要人安好…… 恐怕如今也只有身边几个人能对她报以这样的态度,圣旨一下,朝中文武百官几乎当她成了救世主,市井间的百姓们也将希望全部寄托于她,仿佛真的只要她现身,北瑶就不会灭亡。 谁也没想过她要面对的是谁,就连她自己也没把握封扬会念及旧情,就算念及旧情,他只是将不是君王,他会为了自己违抗皇命?会为了自己放弃东炽国已经到手的领土财富? 他终是东炽国人,北瑶于他乃是耻辱,他和她从一开始的立场便是敌对,从一开始……她就知道。 “月,你应该能见到封扬,如果……” 放心吧,我有分寸的。珑月在宫漓尘手心中划道,她不想跟宫漓尘谈论其他的男人,她多少能明白宫漓尘的心思与担忧,而不管什么样内容的谈论,都会加重他的担忧。 直起身来,轻轻递过一个吻,相信我,我会尽快回来。 “保护自己。” 你也是…… 珑月抱着宫漓尘,两人就这么静静躺在床榻上,听着他深深浅浅的气息,知道他也同样没睡。这些日子以来,宫漓尘夜半惊醒的次数越来越少,眼中的血丝也略有褪去,她知道,他是需要陪伴的,她……真的不舍。 可是,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她不能舍下的人却并非宫漓尘一人,她有亏欠,有责任,有不能弃之不顾的情,不能称之为爱,却同样不能舍去。 清净的小院就像是被人们遗忘了一般,自从回到府中,珑月再也没来看过,是忘了还是不知该说什么?是不知该说什么还是相信他足够坚强? 珑月放轻了脚步走到院门边上,不期然看见院中软榻上闲散躺着的人影。没有了昔日的怯懦卑微,慵懒倚靠怡然自得。身上一袭淡绿色的衣袍,几近月白,正是她前些日子吩咐人替他做的新衣。 看来,他终于适应了王府的生活,不再那么忙忙碌碌,也不再是那一套不肯换下的粗布白衣。 珑月淡淡一笑,这样她也就能放心了,她曾经还怕竹真在王府中住不惯,挑了两个人照顾他,却也吩咐过,闲杂人等别靠近这个院子。 她想给他安然的生活,想弥补之前的亏欠,最怕的就是强人所难,反倒让他不自在。 仍旧缓着步子,不想扰了他的好眠,但最起码等他醒来,她离去也该告知他一声。他在王府中的地位尴尬了些,就更不能让他不知所措。 突然,珑月的脚步猛地停住,诧异看着软榻上的人,走近几步已经能看见他的脸,却……不是竹真?! 有夫如此 (1) 而眼前的人她并不算熟,也只见过一面,明明是她分派给竹真的下人,如今却躺在软榻上睡得正香,穿着她做给竹真的衣服,哪怕不尽合适…… 不远处传来咣当一声响,珑月下意识循声望去,只见那惊讶站着的才是竹真,仍旧是那粗布白衣,沾着些许水渍,而摔在地上的木盆咕噜噜打转,刚刚洗好的衣服撒了一地。 声响惊动了躺在软榻上的人,表情极其不耐慢慢睁开眼,却在看见珑月的时候微微一愣。 “……珑……月……”竹真难以置信瞪大着眼睛。 “靖……靖王殿下……”软榻上的人几乎是翻滚着爬下来,扑倒在珑月脚边,深深低下头,“殿下……” 只此一幕,珑月就已经明白了不少,一张脸却没因为清楚了来龙去脉而变得好看,反倒更加阴沉,“谁能告诉我,这里谁才是主子?!” “珑月……”竹真慌忙跑上前来向她解释,“没什么的,他只是这几日身子不大舒服,我就让他歇着了……” 珑月瞟了一眼跪在旁边如抖筛一般的下人,深吸了口气问道:“那还有一个人呢?” “他……他说家中父亲得了重病,这几天回去看看……”竹真慌忙解释道。 “好,好啊,一个身子不舒服,一个家中有事走不开……”珑月紧紧咬着牙,突然怒道:“既然伺候不了人,来王府做什么下人?!” “珑月……”竹真还想求情,却被珑月拉到了身后,眼见珑月动怒,倒有些不敢再说话了。 “你可以走了,这几天的工钱去乔易那里结算清楚。”珑月强忍着愤怒与心酸,却怎么也不能对竹真发火。 而那下人也知道事情有些严重了,虽然伺候的并非名正言顺的主子,可眼前这个男人……抬起头来刚要求饶,却不期然对上珑月饱含怒火的眼睛,不禁身体一抖,连滚带爬冲出门去。 “竹真,我与你在一起,至始至终没把你当个下人看待,你之前对我的照顾我感激不尽。把你带进府来,更不是让你做下人的。” “我知道……”竹真轻轻转到她身前,还是有些无措道:“我知道你对我是好意,可是……我也总是闲不住,偶尔做做事,也不至于闲得……” “就是给那些本该伺候你的人洗衣服?” 一句问话,登时说得竹真脸颊微红,慢慢低下头不敢再说。 而珑月也知道事情根本不像竹真说得那么美好,恶奴欺主而已,更何况竹真本就是个没架子没威严的人。相处几日就不难探到其底细,那些怠慢,那些置之不顾,甚至颠倒了位置,也就可想而知了。 乔易匆匆赶到,也对这件事充满了惭愧,而珑月也不能怪他,毕竟王府中新来的下人都是匆忙招入,更何况,什么样的下人才能不欺负这么善良的竹真呢? “对了,我过几天就要带兵出发,你一个人住在这么僻静的院子里我也不放心,索性我走了屋子也就空了,你暂时搬过去住,没事帮我擦擦桌子总行吧?”珑月无奈临时这么安排,也送算是给竹真找了点事干。 有夫如此 (2) “那……不妥吧?”竹真极其尴尬道。 “没什么不妥,院子里也不止你一个人,有空的话帮我多留心宫漓尘,他眼睛看不见耳朵也听不见,起居上多有些不便,你多费心。但是还是有下人服侍,无需亲自动手。” “好。”竹真欣然答应,上上下下打量着珑月,半晌才犹豫着问道:“那个……战场远么?” 珑月突然一笑,伸手拍拍竹真的手臂,“想关心我就大方了说,我又不是老虎,不吃人,你就当我是兔子还不行?” 竹真这才一笑,笑得如冬日暖阳般温暖,“注意安全,多喝水别累着也别热着,太阳太毒记得撑伞……” “哈……你见过谁上战场要撑伞来着?放心吧,不会去太久……” 不太久是多久?其实珑月也不知道,她甚至不知道这一去会发生什么,可为了不让留下的人担心,她也只能装得信心满满,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其实她最该去骗的,也是苏慕颜。 自从她回到府中,一颗心几乎都扑在了宫漓尘身上,或许很多时候亲情就是这样,当与爱情碰撞,让步的总是亲情。 而她也知,另一份爱情的碰撞让苏慕颜也淡了些许亲情,她不希望苏慕颜整颗心系在她身上,但是这种取而代之的爱情……还是让她觉得有点别扭。 几近深夜,珑月才推开苏慕颜的房门,不期然,房中桌边端坐着一个尊贵高雅的女人,而苏慕颜在她身边,正细心削着一只苹果。 见着她来,苏慕颜的手不禁一抖,却被纳兰席英顿时捏住了刀刃,“小心别伤了手。” 珑月心中顿时多了几分安慰,最起码,这一句还像人话。 “月儿……”苏慕颜赶忙起身还有些腼腆笑着,“你们已经见过面了,她是你……” “娘。”珑月声音接过话,这一声娘,永远喊得那么心不甘情不愿。 而纳兰席英瞥了她一眼,倒也没再找茬,慢条斯理用银叉叉起切成块的苹果放入口中,直到嚼完了才一副怀疑问道:“你能领兵打仗?” “现在才问我这些,不是晚了么?”珑月也坐在桌边,眼睛却看向苏慕颜。虽昔日的清瘦还未调养过来,但那脸上泛着的红晕不是作假。那是代表着幸福的红晕,她曾在宫漓尘的脸上也见到过,只是,苏慕颜比他真的卑微太多了。 同样是失而复得,宫漓尘尚还能保有自己的姿态,苏慕颜却完全失了准心。是不是谁爱得更深?她不会自寻烦恼去琢磨这个问题。 “有消息称封扬此次出征,出人意料带着自己不日就要过门的青梅竹马。”纳兰席英慢条斯理说着,意图不甚明显。 如果说封扬的青梅竹马慕容芊也随军出行,想必她就是封扬唯一的弱点,可就连北瑶快要亡了也没能抓了慕容芊要挟封扬,可见此消息看似重要,其实跟没有一样。 “慕容芊为什么会随军?”这才是她最想知道的,封扬不是那种贪恋女色就连打仗也要带着女人的人。 有夫如此 (3) “不知。” “我这里倒有个更确切些的消息。”珑月微微顿了一下,“东炽国的君王年已四十有余,他曾与慕容芊在御书房中密谈,不过,具体意图不知道。” 纳兰席英瞥了她一眼,仿佛已经是习惯性的动作,“这个消息没有价值。” “或许有。”珑月并未把话说死,却转移了话题道:“让墨子群着手准备议和要付出的代价吧,一有机会趁热打铁,以防夜长梦多。” “你有把握?”纳兰席英这才算正视看向珑月,说是冷漠,但仍旧掩不住希翼,毕竟是救国之举,最不想让北瑶亡国的人恐怕就是她。 “没有,不过,准备万全才是良策。”珑月含含糊糊说着,不确定的事,她不能开口就十拿九稳。 纳兰席英认同的微点头,沉吟一会儿才道:“多加小心。” 珑月也点了点头,这兴许是纳兰席英作为母亲唯一能给她的少的可怜的关怀,不足以感动,却也觉心中安慰。 “我去拿些水果。”苏慕颜说着起身,巧妙避开了两人接下来的谈话。 珑月目视着门关上,才稍稍叹了口气道:“他们的安全无需多虑,那些死士我不会都带走,但是,如果纳兰珑馨光明正大要某个人入宫,你让墨子群帮忙挡一挡。” 纳兰席英仍旧拿眼斜睨着她,“你是在担心你爹还是那个大逆不道的东西?” “都是,还有,他是我的王夫,你答应过我,事成之后一笔勾销。” “哼,答应过你……我答应你是将功折罪,他如今眼瞎耳聋,拿什么将功折罪?不过,珑月,别怪我没提醒你,昔日我待宫漓尘也多少有些恩惠,纳兰珑馨待他也并不算得不好,他都能转而背叛,下一个兴许就是你。” “这你别管,他的眼睛和耳朵我会替他治好,我信他会帮我。你只要保证我府里这些人不会被莫名其妙一道圣旨带走,其他的我会慢慢来。” 纳兰席英还是那一副看好戏的样子,慢条斯理啜了口茶,“若是有人心甘情愿……” “不会。”珑月瞬间堵了她的口,“对了,有件事一直想问你,去年秋狩的时候,那些刺客,是不是你派去的?” 纳兰席英一愣,“没错。” “原因。” “逼你反,但是你却不顾一切救了个该死的人,又为了他选择隐忍,这一点你不像我的女儿。” 珑月又猜对了,当日她看着那些刺客欲杀纳兰珑馨却不碰她分毫,就隐隐有些猜测,而纳兰席英说的没错,她选择了隐忍,因为,她根本不是身为皇族的那个纳兰珑月。至于不像她的女儿,那也是理所应当。 “对我爹好点,他恐怕是你身边最后一个能不顾一切陪着你的人。” 纳兰席英又愣了,却继而皱起了眉,瞥着眼睛上下打量珑月,“你幼时那十几年,到底是不是真的疯癫?” “是真的。”珑月断然答道,她不能在这个问题上装得高深莫测,否则,苏慕颜就是欺君之罪,“但可能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疯癫这几年,虽然外表看是个傻子,实则心智却全。总有个人在我耳边念叨事理伦常,你若觉得是神仙也行,我不知道那个声音是谁。” 有夫如此 (4) 完全是一派胡言,又带着些神鬼色彩,而这个时代人们信奉鬼神之说,纳兰席英倒是信了,且颇为赞赏的打量了她一番,点头道:“原来如此,这般心智,倒也像我的女儿。” 坏的不像好的像,珑月没工夫去跟她计较那些虚荣心,站起身来,已经没什么话可说。 “珑月,你要记得,北瑶本是你的江山,你才是名正言顺的女皇,就注定了有些手段你使不得。” 最后的一句话,将珑月本不打算用的法子也堵死,她该笑纳兰席英的谨慎,还是该佩服她的谨慎? 破而后立未尝不是条出路,可是,她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这么做。 归根结底,她并不适合玩弄政治权术,更没有那副铁石心肠。她不相信这个世上利益能泯灭一切,那些无形的感情,那些炽热的情感,最起码,在她心中很重要。 重要到什么地步? 重要到了哪怕临行前夜,她还是咬牙想将宫漓尘推倒在床榻生米煮成熟饭,虽然她对这个世界男男女女的贞操观不甚顾念,虽然她并不觉得与宫漓尘发生关系就是个完全的保险。 只关乎心灵的需要,曾经不想不敢是一回事,而如今抱着他却不能……就是另一回事了。 而宫漓尘似乎很享受她这种咬牙切齿的忍耐,朦胧中递上一个不甚精确的吻,如羽毛般飘过,淡淡的声音中充满了笑意,“等你回来,我用我自己庆你凯旋。” 万一还是碎门板呢?珑月无奈在他手心划道,直到现在,她也没想出能制住那些捣乱的法子。 “那就找一个没有门板的地方。” 万一还是漏屋顶呢? “那就找一个没有屋顶的地方。” 幕天席地? “那你得早些回来,否则天降大雪之时,可不甚美妙。”宫漓尘摘下易容后一双高挑的眼睛笑得弯起,鲜少见他有这样的笑容,鲜少见他有淡然之外的表情。 宫漓尘在改变,在为了她而改变,终有一天,一切都会变得美好。 曾经的他,刻板枯燥犹如个暮年的老者,被她以面瘫形容,以挑战他脸上的表情为乐趣。而如今,他才更像个二十出头的男子,享受着爱情,能与爱人说尽玩笑,能在她面前显露真容。 总有一天,她要宫漓尘不用再带着易容,不用再担心被人觊觎,他是她的王夫,一生一世的伴侣。 “只是月……那个捣乱的人,恐怕在你走之后会一直跟着你。”宫漓尘的眼眸虽然朦胧着,其中试探的意味却颇浓。 放心,我不是来者不拒的人。 宫漓尘一笑,笑容如昙花般刹然绽放,有夫如此,还能何求? “姐,你还要寻找风魄么?” “当然要找,只不过现在没空,等完了手上这些事就去。怎么?你家王爷待你不好,你又犹豫了?” “我是怕你后悔……” “我比你有更多不能后悔的理由。” ………… 最终还是没能倔得过溯,他甚至搬出了她当时的承诺,堵得她哑口无言。她曾经笑着答应他,哪怕是背着抱着,去哪也要带着他。 有夫如此 (5) 行军不是秋狩,整个军中不可能带着马车随行,别说是她,就连娇贵如纳兰珑音,也必须一身戎装端坐于马上。 好在后方有大部队均是步行,整体速度也不能狂奔行军,珑月只得让溯骑马跟在她身边,一路上打量了再打量。 再望向不远处与她齐头并进的纳兰珑音,她身后骑马跟着的居然是一身暗红马尾潇洒的琉璃。自从那天之后,她再也没见过琉璃,她知晓了琉璃传来的消息,却最终没能替她的侍夫报仇,不知她作何想法。 大军蜿蜿蜒蜒行走于山林中,似乎她的担忧重了些,一天下来,晚上扎营之时,溯下马的动作虽不甚利落,倒也看着还吃得消。 赶往前线的途中不能太兴师动众,除了她和纳兰珑音也得跟随侍的人同住一帐外,其他人恐怕十几人一帐。 珑月在马上颠簸了一天,草草吃了几口饭便要睡下,却看了看溯,招招手,“我帮你揉揉背。” 溯的脸映在烛光下有些泛红,不自然的看向门口方向…… “别扭捏了,行军在外就这个条件,替你揉揉明天还得一整天呢。” 溯犹豫了一下,略微不可见的直了直腰背,却仍旧摇了摇头,用口型告诉她,“不脱。” “不脱怎么上药?再说又不是第一次了……” 而溯脸色略微古怪,重新开了口型,却是……“不妥当。” “没什么不妥当,我照顾你又不是一次两次了。”珑月还是觉得奇怪,却也知溯从来不会拒绝她的意思,只是别扭了些,拍了拍床榻道:“快点吧,早些睡,明天还要早起。” 面对珑月这一时的心思不再细腻,溯也颇觉得无奈,曾经虽也说是无奈,可如今大有不同,至于究竟哪里不同,也只有溯一人知道,且他自己都说不出个所以然。 一场谁比谁倔强的比试,溯最终败下阵来,几乎是硬着一口气褪下上衣,俯身趴在床榻上,却不再看珑月一眼。 两人难得单独相处,自从回到王府,溯就如隐形了一般,除了打理她的衣食起居,准备饭菜和衣物,她见到的溯,总是一张躺椅,要么沐浴在阳光中,要么乘凉于屋檐下。 其实溯的世界也很寂寞,他发不出声音,鲜少有人能准确看懂他的唇语,他是影卫,他唯一的任务就是看着她。 将带来的药膏涂在他背上,手指小心用韧劲将他背上僵硬的骨节一寸寸放松开来,她曾经信誓旦旦希望以这种方式让溯的身体完好如初,却也终究…… 珑雪告诉她,按摩的手法不可能让重伤的骨头恢复如初,反倒是频繁的按压看似舒服,却同样让伤过的骨骼伤上加伤。 或许有朝一日她能过着一种平淡的生活,游山玩水畅游天下之时,带着溯一起寻医问药? “溯,我这段时间鲜少照料你了,你……”无耻的话问不出,问溯怪不怪她?何其虚伪? 溯转过头来,一脸莫名其妙望着她,突然嘴唇开阖道:“我没用,我逮不住那个人。” 有夫如此 (6) “嗯?啊……没什么。”珑月有些尴尬别开眼,溯欲替她和宫漓尘保驾护航?这话也就溯能直白说出,“以后别做那么危险的事,那个人……你抓不到他的。还有,也别再给府里人吃什么药了,你知道么?你那些药,灌得宫漓尘鼻血一天流好几回,止都止不住。” 溯一笑发颤,似有顽皮眨了眨眼,“他很好玩。” 珑月微微一愣,自从溯恶作剧一般胡乱给宫漓尘夹菜,她就感觉到了。这段时间,不光是宫漓尘在改变,溯也在改变。他不再那么阴郁,不再那么苦痛,反倒整个人都变得轻松起来,平静祥和的度日,也有了顽皮的心思。 他们都在变得开朗,都在变得鲜活,或许唯有这一点,她能拿来安慰自己,她的出现,没有最终将他们拖至痛苦的深渊万劫不复之地。 而她的出现不光改变了人,是否也改变了这天下的格局?如果不是她,封扬恐怕没有那么容易离去,北瑶如今恐怕也不会遭逢战火。 越往东走,遍地的荒芜,本就少有的田地也长满了荒草,城镇中十室九空,强撑的永远是大权在握贪恋权势之人,唯有百姓,早已不知去哪逃难了。 而封扬的步伐还在加快,收复了最后一个州府,将北瑶将领直接斩于马下,虽说还剩有几万北瑶兵马,可无将引领,早已是一盘散沙,如今都已无形。 她看过一代名将的故事,听封扬曾经讲过金戈铁马的热血传奇,但是,其实封扬本身已经算是个传奇,如果没有她,封扬或许真的能名垂青史,博得一世无双英明,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启禀殿下,封扬的大军已在五十里外扎营。”终于等来了前方斥候回报,这才几天?短短十天有余,若是封扬的速度,恐怕攻入北瑶京都也要不了十天。 唾手可得的胜利,金灿灿的异国皇位,封扬……我拿什么说服你放弃? “扎营,派使节前往,就说北瑶靖王先行来见见故友,沙场之上见真章,让封将军不必客气。”珑月淡淡说着,不期然又瞟向与她齐头并进的纳兰珑音,只见她饱经行军劳顿已经有些疲惫神色,而那疲惫神色之中,还有着难以掩去的恐惧。 翻身下马,同行十余日这才与纳兰珑音有了第一次的交谈,之前半句不说形同素不相识,她知道,纳兰珑音已经感觉到孤立了。 “安王若是不上战场,倒也可带着亲随先行去后方督军,毕竟两位亲王一同出征,需有一人坐镇后防。” 而此地已经与封扬大军几乎是面对面的要对峙了,纳兰珑音似乎都已经闻见了彪悍铁骑的血腥味,哪里还能多想什么?一听珑月开口让她后方督军,忙不迭道:“靖王所言极是,还是靖王临危不乱颇有大将之风,那本……那我就先行去后方,去……看看后续粮草可有跟上。” 珑月笑着点了点头,眼看着纳兰珑音还距离这么远已经有些慌乱,慌慌张张呼喊了一队兵马跟随她,那队伍中到底有多少人是她不认识的也顾不得了,不可见的微微一笑。 有夫如此 (7) 其实纳兰席英这么利索就放弃了纳兰珑音,也不觉得那么匪夷所思了,所谓龙生九子还有个乌龟呢…… “溯,帮我个忙好不好?其实我此次出来,就是想一劳永逸,你替我去看着纳兰珑音,顺道探探琉璃那边的状况。”珑月小声说着,直接对上溯那双明显带着拒绝的眼眸,坏坏一笑,“我跟封扬也算是旧情人呢,你还真信他会拿刀砍我?” 溯仍旧一脸狐疑,却不开口说些什么。 珑月又极其轻松笑着眨了眨眼,“放心吧,我带那么多兵出来之是为了套兵权,我手里有封扬的忌惮,他不敢对我怎么样。更何况,你忘了?我身后还有北莫瑾那个狐狸精呢。” 溯仍旧看着她,似乎想从她眼中看出什么,却最终只看到那双狡黠眨动的大眼。 “去吧,如果有可能,把琉璃的事弄清楚,我不想让她跟着纳兰珑音。” 溯犹豫了再三,又思索了半天,这才点头,上马离去。 却没看到身后的珑月翻着眼睛呼了口气,想骗溯,还真不那么容易。 如此一来,军中只剩她一人为首,独居一帐,入夜之时,也不招副将入帐商议部署,也不与任何人密谋吩咐,反倒叮嘱了门外把守的士兵,她要彻夜思考□□封扬的计谋,谁来也不见。若有硬闯者,军法处置。 宁静的临战前夜,一抹黑影悄无声息闪出北瑶军营,跨上一匹早已包裹了马蹄的战马,轻轻松松避开两方斥候,直入敌方军营外一处。 五十里并不算遥远,五十里的路途,更加没法让珑月想清楚太多,却越来越坚定着一件事,她想保全所有的人,谁也不是她该踩碎的垫脚石,谁也不是这场争斗的牺牲品。 在她眼中,没有小小的牺牲换来更大的成就,更何况,从一开始她就知道,他们想让她牺牲的,在她眼中绝不是那么渺小。 密林之中,一方宽阔大石就在眼前,珑月翻身下马,解下马背上的酒壶,拍了马儿一边吃草,悠悠闲闲的向大石走去。 而大石一旁,负手背立,不是坚硬寒光的盔甲,而是一身轻装束衣,手中同样也拎着一只酒壶。早已解了她的意,早已等候相会,哪怕这相会的内容,并不见得快意。 封扬慢慢转过身来,比之昔日更加伟岸的身形被月光勾勒得尽显峥嵘,鬼斧神工般的俊朗眉眼也由银色润去了几分冷硬,仅一个转身,仅一个动作,临风而立,衬着身后光芒,整个人熠熠生辉,如月般润泽却又能如太阳般耀眼。 哪怕数年过去,珑月还清晰记得这一刻,她说,封扬,那一刻你就像神,像一个神话中脚踩世间辉煌战无不胜的神。 “近来可好?”最先开口的居然是封扬,爽朗的语气无需遮掩,这样的情形下,还真如故友相逢。 “好的不能再好,不然,怎么还有命来看你战场上扬名立万?”珑月笑着说道,一抽手将手中的酒壶丢向封扬,“尝尝这个,昔日靖王府的梨花酒,你曾经唯一愿意喝的酒。” 有夫如此 (8) 封扬凌空一接,顺势也将手中的酒壶抛向珑月,“东炽国珍藏的陈酿,你恐怕去不了东炽国,特拿来让你尝尝。” 珑月接过酒壶仰头就是一口,却被呛得有些无奈,笑道:“太烈。” 封扬也遥遥一敬,豪爽仰头灌酒,转头回她,“太淡。” “那咱们还是换换,你喝的没滋没味,我一会儿便醉,那就太煞风景了。” 两人相视一笑,将手中的酒壶换过,一同坐在大石上,背对背倚靠着,徒有风轻云淡,徒有美酒相伴,却怎奈并非是纯粹的故友重逢。 林中淡淡漫着本不该有的梨花香,这其实是珑月最喜欢的酒,酒味淡却极香,光着酒味就能熏人入醉,却不会失了神智。 轻轻抿一口,略微回头道:“我此前见过你打仗了,那日万山之上,挺帅的。” “没看见我狼狈之时?”封扬淡淡一笑,仰头继续喝酒。 浓烈带着激进味道的酒气压过梨花香,萦绕在两人身周。 “说实话,还真没看见,当时我根本记不得你,站在一旁树上,就觉得你挺帅而已。” “我以为你死了。”封扬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低沉,如树林中的风一般,萧索且沙哑,像是被烈酒熏了喉咙,也似乎是往事熏了心。 “我知道。其实,如果你诈死,我不明就里的情况下,或许也会去攻打东炽国替你报仇。当然,这种报仇你做起来更加容易罢了。” 无需解释,无需愧对,这世间事本就如此,阴差阳错也罢,造化弄人也罢,封扬至始至终也没做错,更加算不得违背信义。 可是,封扬的心中还是有些无端的沉重,猛地灌下一口酒,又有点想念那梨花酒的味道,“珑月,我只是将,并非国君。此前我收到你的消息后曾派人百里加急向君王提起议和,但是君王不允。” “他要是允了,他就是大傻瓜。”珑月说完,反手将封扬的酒壶接过,将梨花酒塞给他,“烈归烈,但貌似挺好喝的。” “封扬千杯不醉。” “我纳兰珑月也不是半杯就倒的孬种。” 两人同时转头,未及相视,同声笑起。 过了许久,才听封扬淡淡的声音问道:“珑月,你来此……是要与我一决胜负?” “我有几斤几两你知我也知,怎敢与你叫嚣?来叙叙旧而已,顺带听听你的想法。”珑月轻轻一笑,仰头灌下一口,流出嘴角的酒顺着脸颊滑下,却滴入了封扬的脖颈,索性仰头枕在他肩上,问道:“想必北莫瑾也跟你说了不少,我想要北瑶皇位,且志在必得。” “我阻碍了你?” “一定意义上你帮了我大忙,不然我现在还在跟那群冠冕堂皇的大臣们斗嘴绕圈玩,哪有空出来放风?”珑月的话总是带着玩笑,意有所指。 封扬微微一笑,“其实你要的并非皇位。” “何以见得?” “你不是那种人。” 珑月突然一笑哽住,直起身来道:“不占高位就是挨打,我挨打没多大关系,但是总连累身边人受苦受难也挺混账的不是么?” 一了情缘成全忠义 .. “呵……是挺混账的。”封扬终于忍不住笑开,回过手来与珑月手中的酒壶轻轻一碰,“敬多情之人,小心日后忙不过来。” “回敬专情之人,小心日后成了妻管严。”珑月俏皮着眨了眨眼,也不管封扬看见没有。 两人又是同声笑起,此一刻静无人烟的树林中,回荡着舒心快意的笑声。酒香四散,叠着野花的香气,丝丝醉人。 “其实,珑月,像你这么重情不重权财的人还真少见。”封扬揶揄道。 “你是在说你也很另类么?”珑月反问道。 封扬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语气突然变得深沉,“不重权财不假,但是……封扬绝不能叛国。不为名利,也不为名留青史,只是,封扬生是东炽国人,又身为将门之后,仅为本心,忠乃本分。” 这是身为一代名将的气节,并非一个救命之恩可以抵消,就算是欠,也是封扬欠珑月的,非东炽国欠。 而封扬也算是明明白白告诉珑月,哪怕是她领兵上阵,战事也没有可转圜的余地,更加不可能放水。 不为名利,不为名留青史,一个忠字,便可解释所有。 “我理解,所以此番来,我也不是跟你讨人情的。开玩笑,我要是一人就能退十万大军还有活阎王将军,回到京都,他们恐怕不让我做女皇,直接奉我为神算了。”珑月依然笑得轻松,慢慢品着手中的梨花酒。 两人至始至终面对面,或许从一开始就知道,哪怕再轻松的气氛,也终究逃避不了争锋相对的话题。 “珑月,如果你真的不是为了必夺皇位,京都乱时,以你和北莫瑾手中的力量保得你身边人并不难,届时我放你们离开……”封扬说得也有些迟疑,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办法。 “话说得没错。”珑月点了点头,“那个皇位还真对我没什么诱惑力。不过,封扬,行不通。我没有你那般对北瑶的忠诚,没有所谓的气节,但是……我不能让我身边的人都成了亡国奴,我能接受的事,他们接受不了。” 这或许就是纳兰席英临行前所担心的事,破而后立,就连纳兰席英也知道她夺位的目的是什么,她也在担心。 不过纳兰席英显然是白担心了,她如今不是一个人,恐怕身边任何一个人都接受不了做个亡国奴,一个国家再不好,也没有人愿意其灭亡,更何况她身边的人都不是普通老百姓。 或许以前的她会觉得这是个好法子,大不了打昏了带走,可是已经不同了。他们都是有着满腔热情的人,她不觉得自己已经重要到了他们拥有她,生命就会再无所求。 她要维护的,不仅仅是他们的生命,还有他们的感受。 一时间的沉寂,就连封扬也微微低下了头,虽有忠义绝不可逾越,但是心中的翻腾似乎已经随着酒意越演越烈,直至烧焦了心,他这是……真的会醉么? “封扬,若我能保全你的忠义,你可愿战事结束之后与你爱的人一同畅游天下?” 一了情缘成全忠义 .. “呵,早就有此意。”封扬无奈笑着,“此次归国,若不是你被囚禁万山的消息传来,我兴许已经娶妻辞官了。封扬虽忠义,但不是愚忠之人,东炽国国君已年迈,封扬不愿卷入谋位之争。” 珑月欣慰的点了点头,恐怕一起畅游天下的打算,北莫瑾早已经跟封扬通过气。是畅游天下,并非卸甲归田,两者的区别,封扬是明白的。 仰头喝下最后半口梨花酒,珑月慢悠悠起身,没回头,只是将手中的酒壶高高举起,一松手。啪的一声,瓷瓶酒壶落在大石上,顿时摔得粉碎,隐隐梨花香再次散开。 “封扬,我昔日于你,也不算多大的恩情,今日你陪我饮酒畅谈,也算用人生一件快事了却了你我情缘。自此,你是东炽国战无不胜的将军,我是北瑶国带兵出征的亲王,他日沙场再见,就都不用客气了。” 珑月说完,头也没回抬脚便走。 只听身后又是一声脆响,封扬的声音朗如明月,“生平得一知己,乃是封扬之幸,他日多一劲敌,封扬严阵以待!” 他们之间的情谊,他们心中都明白,那只是两人之间的事,无关乎国家,也无关乎亲眷。 既然是两个人的事,那就由两个人来解决,国与国之间的事,就放在战场中解决。 身上还萦绕着梨花香气,似乎还有丝丝烈酒的味道,不是最后一面却胜似最后一面,他日相见,刀剑相搏,谁生……谁死…… 珑月至始至终再未回头,翻身上马,闷声马蹄直回北瑶军营。 晚风清冽,明月高悬,正是虫鸣最热闹的时候,哪怕是一个人,也不觉得太孤单。 心里装着那么多人,她不孤单,还有那么多的事未完,她……真的一点儿也不孤单。 突然轻轻勒马,珑月直挺挺端坐马背上未动,径直开口道:“别再跟着我,不管你在打什么主意,这一次算我求你,别玩。” 仿佛是在跟空气说话,而空气也并没有回答她,呜呜咽咽的风声吹动草丛沙沙作响,或许风已经回答了她,只是她听不懂。 …… 其实溯也不是那么听话,最起码不如以前那么听话。 当珑月隐匿身形闪入自己帐中之时,猛地就看见一身黑衣紧裹的溯躺在椅子上,仍如在王府中晒太阳的姿势,只是那眼中并没有昔日的舒心畅意。 紧紧盯着她,直将她盯得有些无奈局促,这才叹口气摇了摇头坐起身。 “你怎么又回来了?我是想让你帮我制住纳兰珑音,总觉得出来兴师动众一番,要是不再有点附加的收获,就实在有点亏得慌呢。”珑月一边半打趣说着,一边褪下身上的黑衣,反正也要就寝了,索性一身里衣坐着。 溯却实实在在翻了她个白眼,口型开阖道,她就是个白痴,有琉璃一人足矣。 呦?溯什么时候学会骂人了?珑月不禁忍笑眨着眼睛,问道:“那琉璃那边的事呢?你问明白了?” 一了情缘成全忠义 .. 似乎隐隐感觉到还要赶他离去的意思,溯不禁皱了皱眉,但仍旧耐心解释道,琉璃家人被安王挟持,出征之前,宫漓尘已经将人易容换出。 “他做的?”珑月心中不由一动,宫漓尘已经换走了琉璃被挟持的家人?他本是个在王府养病的人,眼睛看不见,耳朵听不见,却仍旧……在替她做着努力? 那么就是说,安王府如今挟持的人是假的,琉璃就又成了她的人,纳兰珑音……她可以暂时不去针对了? 不禁一笑,她知道宫漓尘聪明,却从没想过,哪怕到了这个境地,他仍旧能助自己一臂之力。 但是…… “溯,你愿意相信我么?” 溯不明所以眨了眨眼,继而重重点头。 “那我就明白了跟你说,我与封扬交锋在即,这一次……唯独这一次,不要保护我好么?” 溯突然皱紧了眉,摇头,不知代表着什么。 “不管我和封扬打成什么样,哪怕到了最后一刻,也别插手。我自有分寸的,相信我。”珑月的表情极其凝重。 信她,只此一次,不管她和封扬打成什么样,哪怕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她都不要溯动手。这是她努力支开溯的原因,她也知道,这个要求,太为难溯了。 溯琥珀色的眼眸中闪着疑惑闪着不解,更多是难以置信,突然一屈膝,扑通一声跪倒在她面前。 珑月惊得赶忙几乎抱着他起身,这一跪,比当面抹脖子还要可怕,“你这是干什么?我只是说暂时不让你保护,又没说我非要去死你不能拦着我。我既然这么说,自然有我的用意,信我,好么?” 然,溯还是不信,微微颤抖的唇慢慢开阖,封扬武艺高强,你不是他的对手。 “我明白,但我不鲁莽,你远远跟着我,算我求你?”珑月只能这么求,却不敢跟溯提起自己的打算,她还真怕溯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逼她躲在后方。 溯的决定很艰难,但是珑月的决定很坚持,哪怕再倔强的溯,终究低头妥协。 …… 不必再拔营行军,两军就已经处于交锋的地带,两日过后,封扬终派人递上战书应战,无需再屡屡试探,成败与否只此一战,她不想等到冰天雪地的时候。 看着大军摆出的阵型,那绵延数里的雄伟气势,她曾经根本不敢想象这种豪情,哪怕只是计,却并不妨碍雄伟大军带给她的震撼。 遥遥两方旗帜飞舞,风吹起的烟尘,在两军中慢慢飘散。 肃杀之气在蔓延,明明头顶上就是烈日骄阳,身周却有一片阴冷的气流,飘荡在冰冷的铁甲寒兵之中。 对面飘荡着墨黑的大旗,上面血红的字,封。封扬的军队,这也是属于封扬的骄傲。而珑月身后,仅有一面代表着皇族北瑶的旗帜,或许一战告捷,也没多少人知道主将究竟姓什么。 封扬一身墨黑的战甲,如夜幕的漆黑又如玄铁般冰冷,身后一片黑压压的铁骑,马身上覆盖着厚厚的铁甲,就连马头上,都套着铁套,上面还有尖锐的刺,就连马蹄上都包裹着铁蹄,从头武装到了脚,不留一点缝隙,封扬的胜利,也绝非一人之勇。 一了情缘成全忠义 .. 相反,珑月却只身穿一身精巧的软甲,那些重甲本就笨重,再加上她没有内力,穿上恐怕就哪也不用去了。 手执一把不算长的剑,高高举起与封扬手中长剑遥相呼应,像是打了个招呼,也像是请战。 “咚……咚……咚……” 战鼓,突然擂响,一层层带着肃穆的气息蔓延开来,只此一战,成……败…… 身下的马不断甩动着头,踏着蹄子,珑月猛地一勒缰绳,刚要下令,只听身后突然来报。 那声音是她的人,她曾说过,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是关于京都的消息,都要第一时间送到她手上。 匆匆展开递上来的消息,快速扫了一眼,珑月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变,又一次仔仔细细看着纸上寥寥几句,宫漓尘…… 将纸直接揉碎在掌中,一抬手,“擂鼓!” 第二鼓了,所谓三声鼓落,就要开战,无需挑衅无需骂阵,这是两国之间的战争,也是她和封扬之间…… 可是,毫无杂念的心神却被那个消息骤然打乱,宫漓尘……你能告诉我你在做什么吗? 一拽马缰,马蹄腾空,“犯我北瑶之威者,今日至此,杀!” “杀!” “杀!” “杀!” 一浪超越一浪的声音,汹涌着,撕破长空,大地在震撼,马儿在嘶鸣,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被点燃,战场上的热血豪情,她希望……是最后一次。 她不喜欢战争,不喜欢杀戮,更不喜欢……面对的是故人。 “列阵,冲!”她……没得选择。 尘烟滚滚,是有来无回的壮志。 箭雨如飞,是撕破天空的激荡。 战场上生命的逝去,与江湖厮杀或者杀手行刺那结束的一两条生命,根本无法比,看着一个个的人倒下,散开的方队被后来者替补而上,没有人回头,没有人惋惜,没有人哭号,平静而麻木的继续推进着。 封扬的铁骑军,马蹄犹如踏在人心间,铁衣反射着光,直冲而来,那震撼的力量,仿佛要撞破人阵,将一条条生命踩踏在铁蹄之下。 这就是她痛恨战争的地方,今天,却要违心亲手推动这场战争。 一夹马腹,如风一般跃入阵中,直奔那个已经严阵以待的身影,她只对封扬,其他人,她不管。 瞥眼看溯,虽然离她些许距离,可一双眼睛中只有她,“溯!小心些!” 马身靠近,八蹄交错,封扬的剑,已经到了她脸侧。 不留情面,没有犹豫,就如她一样,这场战争,没有谁会妥协! 弯腰避开厉风,两马交错之时,手中的剑也如惊鸿般刺出,叮的一声击中封扬挡下的长剑,嘤嘤剑音,在杀声震天的战场中居然异常清晰。 珑月强忍着手臂的酸麻重新紧了紧手中的剑,一击,还只是封扬的格挡,就差点让她手中的剑飞出去。 什么叫实力悬殊?这就是! 勒马拧身,一脚踏上马背弹身直向封扬座下的马。封扬挥剑便挡,顺势将马踢向一旁,两人几乎同时落地,对峙于滚滚人潮中。 一了情缘成全忠义 .. 如繁花暴雨般的剑招,珑月只能躲闪,那如千钧之力般的攻击,纵然挡下也是被震得肺腑似裂。 而她的攻击,纵然灵动飞舞,极尽了所有的潜能,也仅仅划过封扬的鬓边,擦过他的手臂,几乎难以重伤。 两团剑光,却瞬间合成了一个影,搅动地上飞尘笼罩,剑锋四起,将四周辟出一块只有两人的天地。 封扬墨黑的身影如丛林中健硕的黑豹,处处彰显着力量与野性,昔日的颓废再也见不到一星半点,那身上迸射而出的气息直冲云霄,挥舞的剑气飞扬沙尘,沙尘之下道道沟壑。 珑月一身暗紫色的软甲却如一只灵动的猫,张着锋利的爪,却巧巧避开撕人的锋芒,伺机而动,如一阵风一片云。 奋力挑开封扬的长剑,却被带得在地上顺势一滚,漫漫尘土沾染了一身,头盔滚落,被遮挡的视线豁然开朗。 “溯!别过来!!” 翻身一跃而起,珑月脸上半是黄尘半是血,却突然肆意的一笑,“有生以来没这么打过架,痛快!” “有生之年难逢敌手,多谢!”封扬沉然的声音传来,也充满了只有在战场挥洒中才有的快意,只是那身上不见得整齐。坚硬的盔甲上细碎刀痕,不见得深,却刀刀见血。 地上,红色的血凝成厚厚的一层,黄土覆着的深红色,不知道是人的,还是马的。 珑月脸上慢慢淌下的,不知是血还是汗,或许都有,而封扬脸上也染着尘泥,那脸颊处一抹血,是他的还是她的,就不知道了。 她从来没有这样试炼过功夫,这一刻却也不是试炼,她拿出了身体所有的力量调动了所有的神经,因为她知道,封扬不会手下留情。既然都不会手下留情,那就是以命相搏,她此刻才知道,人的潜能,真的是无限的。 封扬的招式虎虎生风,乃是战场练就以一当百的风范,而她所学均是单打独斗的路数,如今对上封扬,她唯一能略占上风的就是身形小且敏捷,但是力量远远不如。 封扬一把摘下头盔,朗声道:“你既已落盔,我也不借你之势,公平较量,封扬若命丧你手,也是心甘情愿!” 搏命吗?封扬,你武功身手均比我高出太多,但是,唯有一点…… 珑月眼中精光一闪,弹身而起直扑向封扬,避开长剑挥出的厉风,不再强攻,也不再硬挡,整个人闪烁在封扬周围,居然一时间压制着他不能飞身而起,只能挥舞长剑防备,细密的攻击中,长剑竟然探不到珑月的身形。 偶有命中,却也只是擦中手臂腰侧,完全无法一招制敌。 脚尖点地瞬间转换了方向,珑月手中的剑不再虚无,生生直刺向封扬肩头。 封扬一闪身,长剑呼啸而出,直向珑月的胸膛,那是贯穿的力道,是直中心脏的精准,是不带半分犹豫的速度。 而珑月只是凌空之中身形微侧,不再用剑格挡,手中的剑突然换了反手…… 一了情缘成全忠义 .. 嗤的一声,封扬的长剑刺入珑月锁骨下方,顿时贯穿了身体,剑尖直出后背寸许,一时间血光四溅! 珑月顺势一把握住剑刃,不拔剑却是将自己的身体更加逼近剑柄,右手反手的剑绕过封扬的脖颈一勾,抵在颈侧,登时血流如注。 勾着封扬的脖颈,整个人几乎呈快要扑入怀中的姿态,若不是珑月后背上透出几乎致命的长剑,所有人都会以为,这只是惺惺相惜极致唯美的一幕。 “将军!!”身侧的东炽国士兵这才恍然不对,纷纷惊呼出口。 珑月艰难抬起手在封扬肩头奋力连点,“都站着别动!你们谁问过你们皇帝,这么珍贵的将军,他是想要死的还是活的?!”厉喝的声音中夹杂着沙哑粗喘,一句话喊出,身前身后顿时血流如注,一举拿下了首将,却明显是搭上性命的举动。 周围的东炽国士兵登时止步,甚至有跟随封扬多年的人顿时咬牙切齿,谁也没想到战无不胜的封扬会被制住,但是,他们更加关心的,是封扬脖颈处滚滚流淌的血。 一直隐藏在珑月身边化装成士兵的死士顿时将两人团团围住,刀剑纷纷向外,远远跟着的溯闪身扑来。 珑月仰起头极其灿烂的一笑,血瞬间从嘴角汩汩流出,“封扬……能擒住一代名将,我死也值了……” 封扬眼中明显凝聚着难以置信,皱着眉咬紧了牙,他自问,除了长剑刺穿珑月身体之后他停了手,此前……根本没有一点儿留情。他更加没有想到,珑月何时学会的点穴? “不算折辱你……你为了忠义可以不要功名利禄,我为了他们……可以不要命……跟不要命的人搏……你输。” 为了他们,可以豁出性命,为了封扬的节义,她可以用性命做赌生擒封扬。封扬是忠将,但是忠将并非要时时刻刻准备为国捐躯,不可能时时刻刻有赴死的心,但是她一开始就有。 她没有高超的身手,没有如神的计谋,她只知道,封扬绝不会想到她会用命换取一个胜利。他更不知道,换取这样一个全盘的胜利,对她来说有多大的价值。 很多很多的价值,封扬哪怕被俘,也不是叛国之将,哪怕被杀,也是壮烈沙场名流千古。他已经尽了全力,也不必愧疚于心。东炽国没了封扬,士气大败,北瑶的命运兴许就会改变。若有名将,何必只派一个封扬?被战退也好,议和也罢,北瑶终究是保住了。 没人会做亡国奴,她此番再回去,必是一番新天地,距离她的目标……不会远了。 太多太多的价值,这一搏,值了! 其实,也是赌封扬最底线的不忍,若贯穿了她身体的那一刻,封扬执剑挥出,她变成两半,也就真的死定了。 直到天地开始昏暗的时候,她还是没有听到封扬说一句话,当落入一个颤抖的怀抱,晴朗的天空似乎下雨了? “溯啊……死不了的……”昏昏沉沉一句,彻底迷失在黑暗中。 一了情缘成全忠义 .. 鸣金收兵,北瑶恐怕是数月以来唯一一场的凯旋,居然还生擒了敌方首将,让众多人闻风丧胆的活阎王,这样的胜利,直至北瑶众兵将回到兵营中,还犹如做梦一般。 而随后,一股狂风般的言论在军营中以极快的速度蔓延开来。 靖王殿下只一战便生擒封扬,试问国中上下,谁能比拟?靖王殿下刚入战场,便迎来这么大的胜仗,那些已经数月笼罩在封扬阴影下的兵将们,若不是还残存些许理智,都要跪倒在地上痛哭大呼了。靖王殿下已亲王之尊入战场独挑战封扬,身受重伤也势在必得,试问,谁有这个胆魄,谁有这样的智谋身手?…… 无数的言论笼罩着整个军营,在极致的狂喜之中瞬间变幻着色彩,靖王殿下有神相助,不,靖王殿下就是神! 然,相较于如一片沸水的军营,珑月的营帐中却是一片沉凝。 致命伤一处,深可见骨的伤有四处,其他割开皮肉的伤谁有心思去数? 溯看着躺在床榻上一脸惨白满身是血的珑月,只觉得喘不过气,耳中阵阵轰鸣,眼前片片花白。 这就是她要他相信的事实?!这就是她讨去他信任的后果?!这就是她所谓胜券在握的计谋?!! 忙忙碌碌的随军大夫将珑月全身上下几乎包裹了个遍,白布上瞬间又染满了血,那脖颈处的血不一会儿便缓缓淌下来,珑月……这就是你让我信任的一切? 止血的穴道点了,该灌的汤药灌了,该敷的药也敷了,军医们折腾了近一个时辰,才将珑月身上的血止住,不过……也快流光了。 或许此一刻才感觉到发不出声音的悲哀,他想怒吼,想质问这个将他置于不赴之境的人,想问问她,为什么在意一战成败,在意他人心中所愿,甚至在意封扬之名节,却独独不肯在意自己的性命? 可是,他发不出声音,珑月无法睁开眼睛看他。 他想呼唤她,不想让她就这么睡过去,这么睡着,让他有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可是,他发不出声音。 不敢碰她,生怕床榻上脆弱的人一碰就会碎,不敢发出任何响动,生怕惊了她醒来,说出的却是诀别。 帐外远远的地方似乎喧声震天,将士们已经迫不及待开始了庆祝,首战告捷意味着什么,他心里也清楚,可是,这一切是珑月豁出性命换来,他却觉得……宁可不胜。 直到入夜时分,军医们才陆续离去,且留了话,虽说伤势颇重,可并未伤及致命要害,若能悉心照料,不会有性命之忧。 这是珑月的肯定?溯仍旧气得头脑眩晕。 “姐,当日我为了我家王爷,也没你伤的这么离谱。”珑月虽然身体昏迷了,但异于常人的精神却仍旧能活跃与珑雪相连。 “那是因为你所求的价值不够多,所求多少付出多少,我现在……绝对划算。” “呵,一向将自己安危放在首位的姐……要不是你提前知会我一声,我都会觉得是换了人了。”珑雪轻快说着,她本就会医术,就算是没有亲眼所见,也能大体知道珑月伤势如何。 珑月淡淡一笑,换了人了么?其实说的也对,人都是会变的。 一了情缘成全忠义 .. “对了,珑雪,你一直努力的事,有结果了没有?” “没有。”珑雪答得异常利落,“实在弄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本来还想问问你是不是也同样情况,谁知道,你身边那么多男人,居然一个也没碰过。” 珑月此刻倒没觉得有多尴尬了,反而听着珑雪的话一愣,问道:“你是说,或许和我们借身体来到这个世界有关系?” “除了这个,我想不到还有什么其他的原因。” 真的是因为她们特殊么?若说特殊也是真的,可是,珑雪已经打算留在这个世界,难道……居然无法拥有正常人的生活? “如果拿到了绯诀会不会有所改变?”珑月相信,不管科技发达到什么地步,仍旧有很多事情超出她们的认知范围,鬼神之说并不见得不现实,怪象丛生也不见得就是巧合。 “哈……姐,你是重伤伤了脑袋了?我要是真下手拿了绯诀,还跟谁生孩子去?” 珑月也只是下意识一问,问完也知道荒唐,不过,鉴于珑雪的任务确实特殊,又问道:“曾经给我们的任务说是同一个世界界限并不明显,就是说,如果你拿了风魄也算完成。” “你是在诱惑我赶紧去找你?” “我是在想尽一切可能性,我会尽快去拿风魄,如果你们对风魄抱有希望,也尽快起程吧。” “遵命遵命,死马当活马医呗,不过,你可要小心些,这么重的伤,万一以后留下什么后遗症就不好了。本来就凭白放弃两百年的人生,再落个残废的身体,就真的太不划算了。” 计较划算不划算?珑月却觉得,有些事能计较划算,比如她为了尽快达成目的不惜让自己伤成这样,算计了封扬甚至算计了本不相干的人,哪怕违心哪怕歉疚,她还是狠下心觉得划算了。 可是,放弃回未来,明明两百多年的生命要被缩短到只有短短几十年,她却从来没想过划算不划算,也更加没想过要得到什么才能弥补自己失去的生命。 人就是这么奇怪,有计较却不能万事计较,更有的,其实无需计较。 身体昏迷着,她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唯一能让她安心的是早已谋划好的事会按照她的意思进行下去,北莫瑾给她的死士虽然呆板了些,但绝对言听计从办事无误。 唯一让她倍感歉疚的就是溯,她明知道他看不得自己受伤,还是强逼着他信自己,以至于她受伤的时候,他无能为力。她无端能体会到他的愤怒与悲伤,她欠溯的太多太多,恐怕这一生……早已还不清。 而致使她完完全全放下顾虑孤注一掷的,却是临阵前那封消息。要问她也是人,哪怕深思熟虑,哪怕考虑了再三谋划了千遍,她能保证自己不死,但是,只要是人……谁能不怕痛呢? 只不过,她不能再等了,刚刚离开京都只有半月……宫漓尘,你到底想做什么? 一片黑暗之中,珑月却突然感觉到了一股强劲浑厚却很温和的暖流,犹如宽阔的河水,却毫无奔涌的的气势,潺潺如温和的日下暖泉。这不是溯的内力,溯的力量她熟悉,且绝没有这么浑厚,绵绵不绝注入她体内,生生不息的力量……这是…… 带着融融暖意的勃然力量让她换得一丝清明,却在瞬时间,铺天盖地的痛意□□,再次将她彻底打入黑暗中。 ………… 忠义两难全 (1) 封扬被俘之后北瑶立即鸣金收兵,却顾念着珑月的伤势扎营未动,近十万大军包围着营地,连苍蝇也飞不进的铜墙铁壁,要想救一个人太难,举军强攻又投鼠忌器。 反倒是北瑶的军队,由副将率领着士气高涨,一日间居然三次全力进攻,生生将东炽国的军队逼退百里有余。东炽国的士气一再低落,群龙无首又无恋战之心,步步为营,却仍旧步步后退。 一匹快马直奔京城请示皇命之,两军正在胶着之中,北瑶军营中又传出一个惊天骇地般的消息,封扬被俘军营中,不欲受战败折辱,已于次日强行逆转全身经脉,以身殉国…… 封扬是东炽国军队的灵魂,甚至是东炽国人心目中的神,乃是人心支柱的所在,如今突然传来暴亡的消息,那一番天塌地陷般的震撼,笔墨难以形容,辞藻难以诠释。 东炽国的军营中哭声一片,哪怕各各都是血气方刚的男人,仍旧止不住眼泪软下膝盖。没人怀疑消息是假的,纵然有人怀疑,也说不通。毕竟如果封扬还被压制在军中,他们便不敢轻举妄动,如今封扬不在了,他们可以毫无顾忌将北瑶大军杀个片甲不留。 可是,谁还有那份心力呢? “为封将军报仇!!”一声声震天彻地的怒喊,最终迎来的却是一道圣旨,东炽国痛失名将,举国哀痛省战反思,不欲再损失数万将士,同意议和。 而就在东炽国的使节到达北瑶军营的时候,北瑶礼部的官员也刚刚到达,一切是那么顺畅,如行云流水一般进行着,一场明明可以改变整片大陆格局的战事,在珑月与封扬交手之后短短不足半月,便消弭的悄无声息。 至于议和达成什么协议,北瑶国究竟要付出多少代价,就只是那些礼部官员的事了。 巧舌如簧也罢,据理力争也罢,反正身后还有在养伤中的靖王,那已传遍北瑶上下如神一般的人,他们还怕什么? 北瑶究竟把靖王已经传得多么神乎其神,珑月自己并不知道,她只知道,一场战事不假,退敌也是真,再加上有墨子群的推波助澜,她日后若是回去了,恐怕人前吃点东西都会引来人们怪异的目光,她已经能想象的到人们欲供奉她吃元宝蜡烛的场景。 整整昏睡了七天,却也夜夜享受着强大内力的供给,还有夜里塞进她嘴里的药丸,颗颗都是世间奇珍,再加上那些明着熬的药,炖的补品,更是有多少溯就灌给她多少。 直到身体渐渐传来几乎撕裂般的痛楚,她其实不想醒来。她曾在林中严词要帝景天绝不插手,以他的能力若想搅局轻而易举,他居然真的没有插手,却在她重伤的时候夜夜替她疗伤,她……拿什么样的心情去面对他? 他们似乎是仇人,她是他报复玩弄的对象,设了一个天大的局玩弄了她周围所有的人,然后一梦醒来,遍地狼藉。 忠义两难全 (2) 然,在那个梦中,她又真的体会到了怦然心动……其实所有人都是真实的,唯有她做了个梦。 奋力睁开眼,胸口上贯穿身体的伤就连轻微的呼吸也会被牵扯,她这才领悟到什么叫撕心裂肺,仅一个睁眼的动作,几下喘息,就已经眼中眩晕,额头冒汗。 一条雪白的帕子划过她的眼眸,覆在额头上极尽小心的擦拭着,帕子挪过,却是一双……喊着怒火的眼眸。 那眼眸中如琥珀一般的颜色如今反倒像烧得暗红的铁块,杂着血丝是不假,但她仍旧看到了愤怒。 溯的脸前所未有的阴沉,本就难以合眼疲惫的脸上,那颜色,恐怕要比一旁给她熬药的锅子还要黑了。那紧紧抿着不见血色的薄唇,她能看得出,溯在咬牙。 “溯……”珑月轻轻开口,声音如滚着沙砾一般难听,刚吐出一个字突然抽紧了眉,她从来不知道,受伤会这么痛。 溯一惊,琥珀色的眼眸中顿时波光潋滟,但她仍能看得出,如果她此刻不是躺在床榻上奄奄一息,溯一定很想很想揍她。 用力牵起嘴角勾出一个笑容,明明睡了很久了,却仅是眨了几下眼,又觉得疲惫了,“溯……对不起……” 溯咬着牙,渐渐咬紧了唇,无奈沉眸摇了摇头,事已至此,他又能有什么样的表示呢?伤也伤了,他怕也怕过了,恨也恨了,还能怎样? 面对这样一个为了达成目的连命也敢不要的主子,他偏偏是个无能为力的影,如今仅能做着这些照料的事,他真的还能把自己当成影么?他已经……跟不上她的脚步了。 “只因为有你……我才敢伤……” 珑月还是说不了太多话,寥寥几个字,已经压不住眼前□□的昏黑。 只是,不管身处什么样的境地,哪怕如履薄冰一丝意外都会满盘皆输,她仍旧信任身边的人。 信任溯会在这种情况之下不遗余力的保护她,信任北莫瑾交给她的那些死士,会按照吩咐一一将后续的事情办好,甚至无端信任帝景天不会在这个时候出来搅局,倒是他替她疗伤绝对出乎了她的意料。 她更信宫漓尘,不管他做了什么想做什么,给予他的信任不会那么轻易就收回,她只是担心,担心他不懂得珍惜他自己。 再焦灼的心也无法加快伤势的好转,军营中的条件本就有限,珑月的身体又不能移动奔波,偌大的军队只因她停驻,因为只要她还活着,哪怕重伤,也是前方议和谈判之人身后牢靠的倚仗。 而就在珑月昏迷中的那整整七天七夜,两方官员绞尽脑汁唇枪舌战,从一个城池一片地域,再到一匹马一两金,都争得如火如荼,最终疲惫若死。 东炽国仍有倚仗,哪怕封扬死了,可军队仍在,攻下的城池仍握在手中,哪怕无将可战,再打下去很可能适得其反,他们却也不怕北瑶过于强横。 而北瑶国的倚仗无非是珑月,虽重伤在身,可那之后只由副将率领逼退东炽国大军的事也是事实,对方已无战力,且军心涣散,他们就必要据理力争,不能再让北瑶吃半点亏。 忠义两难全 (3) 唯有一件事似乎谁都忘记了,也或许谁也不愿再提,封扬军中随行的青梅竹马慕容芊。封扬一死军中大乱,后又有朝堂中的人前来接管,纷乱之中,慕容芊居然在军中失踪了,究竟是何时失踪,甚至是不是混乱中被踩踏于马蹄之下,都没有谁知道。 慕容芊平日里并不与兵将们有任何接触,哪怕偶有露面也必带着面纱。如此一个弱女子,如今已经与战事没什么牵连,哪怕有人想起这个女子,也只是颇为欣慰的咽下了话。既然是青梅竹马,那么就随封将军一同去了,封将军也不必孤单了。 炽热的夏日仍在继续,一场暴雨过后,短暂的遍地清凉,终于压下了弥漫滚滚的战火烟气,洗刷了地上凝成乌黑的血,一切归于沉寂,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溯将营帐的帘子略微撩开些许,疏散着帐中沉郁已久的浊气,抬头看了看似要放晴的天空,轻轻叹了口气,若能再下几天的雨,那该有多好? 又将帘子拢紧,珑月现在的身体,恐怕是受不得半点风,可又逢酷暑,帐中闷热,珑月的身体还虚。 稍稍一出汗,汗水便渗入伤口中,哪怕昏迷着也难得安生,更别说睡觉了。 拧一块帕子,将珑月额头上蒙着的薄汗擦去,轻轻擦净脖颈,又将帕子洗净,手却在薄薄被单的一角停住了。 “呵……溯,按理说我自幼便是你贴身照料,这些日子天天替我擦身,怎么还这么扭捏?”珑月眯眼笑着,一笑之下胸口起伏,又蹙紧了眉。 溯稍稍冷脸瞥了她一眼,哪怕日日已经见惯,仍旧脸上泛起了红。自幼照料是不假,这些日子不避男女之嫌也是真,可是珑月现在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就这么看着他,他又怎能淡然? 已经不是当年在他怀里打滚泼水的小女孩,也不再是那个随便剥了衣服满地跑的痴傻之人,她如今就这么清醒看着他,薄薄被单下玲珑有致的身形…… 闭眼,溯开阖着口型无声道。 “哈……你看我还要我闭眼……”珑月失声笑着,却也乖乖闭上眼,溯的脸皮薄,她其实也挺尴尬。 不过,话说得严重了,她身上哪怕撤了被单,也没几处能露着的地方了,全身上下大小伤痕被绷带几乎裹了个便,溯的一方帕子都不用再次清洗就能将身上擦个完全。 微凉的帕子终于带来些许舒爽,这么热的天,恨不得剥层皮才凉快,却偏偏要裹着这么厚的层层白布。 “溯,伤口好像结痂了,要是可以,能不能解开几圈?实在太热了。” 感觉到溯的手微微一滞,继而极轻的手指解开她身上的绷带,将她的身体抬起,慢慢绕下几圈。绷带上还是凝固了些许血,一丁点的撕扯也疼的难耐,她如今的身体,却并没有疼的麻木,反而越来越娇气了。 大伤元气似乎没那么容易就痊愈,可是,有些事已经不能再拖了,虽然之前一件件事悉心安排下去,可如今还有事必须要等着她出面。昨日就有人来向她禀报,几经周折,他们已经将慕容芊从东炽国军中带了出来,她此一去,也算是给封扬送行了。 忠义两难全 (4) 至始至终也没问过溯关于帝景天的事,而帝景天堂而皇之的一呆就是整夜,溯不可能察觉不到,只是他一直三缄其口,她也不主动去问。 不管这究竟有多少曲折,帝景天从不出现在她面前,只替她疗伤却没有半句话给她,他既然不愿正面相对,她也避而不谈,这算是一种默契么?或许叫做逃避? ………… 被雨水洗刷过后的天空终于再次放晴,试过了风探过了温度,溯才勉为其难扶着珑月走出营帐。 营地中沸腾一片,留守的驻军并不在少数,悉数未在她帐篷周围,挤得水泄不通,那一张张满溢崇拜的脸,那一双双饱含激动的双眼…… 珑月真害怕她会是有史以来第一个被看死的人。 “靖王殿下!!”一声山呼,纷纷跪倒在她面前,声震九天,膝震大地。 珑月不禁向溯身上靠了靠,胸口顿时一阵憋闷,要是被喊声震死了,同样人丢到外太空去了。 “本王出去走走,无需多礼……”珑月惨白着脸气短吐出几个字。 人群中突然走出几个人,一拱手道:“属下等人随行保护靖王殿下安全!” 珑月点了点头,都是她的人,北莫瑾教出来的人,用起来果然轻松。 溯小心搀扶着珑月一步步慢慢挪出军营,身后随行的五人静静跟着,直到看见了马,珑月仍旧很为难。 “远么?”珑月有气无力,不抱什么希望问道。 “主子,属下将封扬安置在十里外木屋中。” 十里……珑月暗暗倒吸了一口凉气,会要人命的,但是,她又真的想再见封扬一面。 从此一对爱侣天涯海角,她不知道封扬是否真会觉得这样就幸福,她欠他的人情,今生不知还有没有的还。 眼前的女子有些怯生生的,脸上挂着惊惶,风尘仆仆中还残留着泪痕,满脸的疲惫却难掩清雅秀丽,一身稍显破乱的翠绿衣裙仍旧依人之色。 这般楚楚可怜的女子,才适合封扬,替她遮风挡雨,享受绵软柔情。 珑月承认,在她刚刚得知慕容芊的存在的时候,她也曾嫉妒过这个女子,能占据封扬心中数年不倒,能让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受尽折辱为她留一条性命。 可如今…… 珑月不禁打量了自己一下,一身便利的暗紫色短衫,乍看分不清男女。溯为她盘的发髻一向简单,束在头顶还真像个假小子,就连慕容芊在被掳之后头上还有一只玉簪,她头上却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而她恐怕永远也学不来那副惹人垂怜的模样,相比之下,她太不像个女人了。 不比不知道,一比还有些许自卑,珑月自嘲一笑,“走吧。” 此时东炽国的军队早已经开始退兵了,而谈判似乎已经进入尾声,至于结果,珑月不去关心。只知道现如今周围倒是安全也没有了斥候巡视,否则,她也不敢带着慕容芊招摇。 珑月的伤势只能让溯带着她骑马,轻轻倚靠在他胸膛,偷偷瞥眼瞧着被一个死士同乘一匹马的慕容芊。 忠义两难全 (5) 慕容芊也颇有大家闺秀的风范,明明是这般不明究竟的状况,却仍旧不哭不闹。端坐在马上,与身后的男子极力保持着距离,眼睛虚无望着前方,一言不发。 她应该还不知道封扬活着的消息,那微微红肿的眼睛说明她此前哭了太多,而如今静得如一具木偶一般……爱人已死,又被敌军俘虏,在她眼中,已经没有什么神采。 她该为封扬感到欣慰么?毕竟能轻易看得出,慕容芊是真的爱他。 突然,慕容芊猛地一转头对上她的视线,珑月回以淡淡一笑,微拧身一手抱住了溯的腰,躺在他怀中,仰头在他颈间蹭蹭,无比亲昵。 而溯毫不知情的瞬间僵硬,一手牵着缰绳,一手还要揽着她防她坠马,不敢低头询问,生怕不小心碰着她尴尬。 “溯,累不累?”珑月抚着溯僵硬的后背,这才想到,虽然这些日子溯一直事无巨细照顾她,但很少见他背疼皱眉了,是更加能忍了还是伤势渐好? 溯一脸不明低下头,却见珑月瞪眼看着他,口型开阖无声道,吃醋。 对,就是吃醋,凭借女人没有由来的感觉,凭借女人排外的心理,她能看得出来慕容芊对她抱有些许异样的敌意,哪怕她还不知道封扬还活着,那种敌意仍在。 不因为她们对立的身份,不因为她亲手生擒了封扬,仅为她与封扬的关系,对了,慕容芊恐怕是知道,当初娶了封扬又放了封扬的就是她。 而她……还真不想给封扬日后的幸福生活埋下什么隐患,女人吃起醋来,是很恐怖的。 溯气笑着摇了摇头,将她的腰圈紧揽入怀中,夏日本就穿得单薄,些许汗意将两人衣衫紧紧贴在身上,身体也进而似乎贴得极近。 两人如真正的爱侣一般在慕容芊面前秀尽了甜蜜恩爱,十里路走得慢如悠闲散步,等到了封扬暂居的木屋外,珑月额头上的冷汗仍旧已经黏住了发丝,溯一脸心疼索性打横抱着她,想责怪又开不了口。 “我没事,伤归伤了,还不见得像块豆腐……”珑月笑着安慰溯,虽然有人心疼是件很幸福的事,但是她看着溯难过她也会心疼,而后果就是……两人没完没了的互相心疼。 “封……哥哥……”突然飘来失声带着颤音的惊呼,却仍旧能听得出,慕容芊的声音很好听,很娇柔,总之,就是比她更像女人。 珑月却没有循声望去,而是看向从木屋走出来的封扬。一身极其普通的墨黑长衫,腰间一条普通的黑布腰带,发髻整齐却没有加冠,若不是那身大隐于市的气质,已经如同一个普通百姓无异。 而那曾经俊美刚毅的脸上,如今带着她从未见过的温情,使得整个人充满了幸福的味道,当然,那表情也不是给她的。 脖颈一侧还有条已经干涸的血口,或许,是她留在他身上唯一的痕迹,仅是些皮外伤,不日便会彻底消失。 忠义两难全 (6) “芊儿……你受苦了……”封扬沉声说着,寥寥几字,言语中尽是感慨之意。 而话一出,珑月却看向了慕容芊,只见她已经被扶下了马,却呆愣震惊的站在原地。那脸上虽也有失而复得的惊喜,但更多是苍白如见鬼,甚至是恐惧,仿佛眼前站着的人是不该从幽冥中爬出来的恶鬼。 微微一愣,这个表情,她还有些熟悉?当日的汐了了…… 她当时还想问汐了了,你是恨我生……还是恨我死? 慕容芊艰难的踉跄着步子,脸上尽是惊恐的难以置信,口微张,如失了魂一般。 封扬几步上前,将慕容芊拥了个满怀,微低头看着怀中的人脸上刹然滚下泪水,淡淡一笑,“让你担心了,我没死。” “封哥哥……”慕容芊埋在封扬怀中低声呜咽,双臂紧紧搂着封扬的腰。 这一幕如九死一生之后的重逢,历尽艰难的爱侣相见,珑月仍旧颇煞风景的咳了一声,坐在溯怀中直接道:“封扬,我已经和北莫瑾商议过,北瑶和东炽暂时都不是你们能久留的地方,反倒宣国更加安全。我会派人一路将你们送过泷河,届时,你们若是愿意游山玩水,替你打点好的行囊中应有尽有,若是有心想会会故友,也可以去宣国都城找他,他挺闲的。” 封扬这才抬起头看向她,眼眸中覆着淡然,微一点头,“多谢。” “封哥哥……”慕容芊也在这个时候慌忙抬起头来,虽然在见到封扬的那一刻心中已有考量,仍旧不死心问道:“你没死……不回东炽国了吗?” 封扬轻轻一笑,望着慕容芊眼中是浓浓的宠溺与爱恋,“封扬已经以身殉国,此后我只是一介平民,你曾说过,也同样向往畅游天下的生活。我们可以先在宣国玩上些日子,日后还能出海看看。” 慕容芊一低头,却转而又看向珑月,那眼眸中这一刻到底闪烁多少东西,谁也无法分辨。 珑月大大方方对着慕容芊一笑,然,明明是一个很普通的笑容,却将慕容芊吓得躲到了封扬身后。 不由一耸肩,看着封扬,异常诚恳的开口:“封扬,多谢成全,否则纳兰珑月今日已是死人。” 其实整件事算下来,包括她一战便能生擒他,多少都算是封扬的成全,而他如今淡然相对一切功名利禄远去,携着爱人远离这两个国家,更加是对她的成全。 若没有封扬的成全,她如今恐怕死无全尸。 封扬也爽朗的一笑,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躲在他身后的慕容芊,“也要多谢你成全,此种生活,封扬早就求之不得。兴许即便是回了东炽,也难有如此的机会了。” 彼此的相让,彼此的成全,彼此的开脱,彼此的祝福,这其中流转的情却难以仅用“成全”二字来形容。 “保重。” “你也是。” 不能说再见,她们此生若能再见,恐怕又要引来不知名的灾难。不必说再见,因为一句再见便是谎言,从此天涯相隔,他有他的闲情山水亲密爱人,她有她的心愿未了诸多挂念,她们……早已没了交集。 忠义两难全 (7) 纵然千言万语,这一刻也化作无声,或许是不应景,或许是多了人,总之,多说已经无益于心情。 珑月疲惫的靠在溯身上,又生怕累着他,艰难撑着身体,最后深深看了封扬一眼,“溯,我们走吧。” 溯对着封扬微一点头,赶马转身,一条刚刚走过的路,珑月的心情却已然不同。 故人短聚,惺惺相惜之后的诀别……恐怕也只有她一人才会有些伤感吧。 “溯,我想家了……” 她想家了,虽然身上的伤势容不得她即刻动身,但她还是迫切的想回家了。 封扬目送着珑月一行人离开,他其实根本看不见珑月被溯遮挡的身影,更没看见珑月再回头,却仍旧一直看着,目送着她们的身影消失。 一动也不动,在风中矗立着任由心思飘飞,可能这是他也唯一一次是最后一次放纵自己,多看那个身影一眼,此生再也见不到了。 不知这是否算得宿命的玩弄,得与失交织在自己面前,就在那么一瞬间,他不知该如何努力才能抓得住。得与失……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芊儿……能告诉我……为什么?”封扬一动也不动,声音中却没了方才喜悦清朗,沙哑得似乎已到末路般。 “封哥哥……你不该叛国。”慕容芊的声音仓皇低哑,站在封扬身后失魂落魄后退了几步,“封哥哥可以做以身殉国的忠烈,却绝不能做诈死脱逃的罪人!” 风声呜咽,卷过些许还带着水润的树叶飘散划过,落在地上,沾染些许血红。 “芊儿,我以为你懂我。”封扬轻轻说着,没有怨恨没有不平,只带着丝丝沙哑的困惑。 “是,芊儿懂,芊儿从小就知道,封哥哥不是追名逐利之人,哪怕为了达成当年伯父伯母的心愿成了盖世英雄,封哥哥的心中,也是向往着平静自由的。”慕容芊幽幽说着,突然别过了头,“可是,封哥哥不该被那个女人迷惑……封哥哥忘了芊儿,忘了昔日故国温情,曾经忠勇之心就连家国大义也忘了!东炽国眼看就要大获全胜……” “芊儿……封扬没有手下留情,只是技不如人……” 慕容芊惨然一笑,失魂般摇着头,“封哥哥,你知道吗?你从来就不会撒谎,芊儿是最了解你的人,曾经以为,能得封哥哥这般的男子眷恋,芊儿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子,因为封哥哥……永远不会对其他女子动情。” 是动情么?恐怕就连封扬自己都不甚清楚,可是,他承认与珑月有惺惺相惜之意,承认有涌泉相报的感激,却从没有背叛过慕容芊,从没有动过要舍弃她的念头。他曾殷殷幻想着与慕容芊两人畅游天下,再找一处山明水秀的地方清净度完余生,那份惺惺相惜,他只愿放在心中,只存在于某个角落尘封,难道……这也叫谎言?难道……这也叫背叛? “芊儿……” “封哥哥……对不起……”慕容芊幽咽说着,脸上的眼泪已经不知淌落了多少,“封哥哥,原谅芊儿,芊儿也是逼不得已。曾经在你出征之前,皇上就早有提防,他吩咐芊儿……若你战死沙场则以忠君报国论,可若你有半点犹豫,若你叛国……哪怕诈死再也不出任何一国的朝堂疆场……慕容家族上下千余人……同遭连坐……” 忠义两难全 (8) “原来如此,那是封扬对不起你了。”封扬慢慢说着,原来如此,原来从一开始……或许是珑月没死的那一刻,他已经注定了要失败。也或许……更早,就在珑月放他归国的那一刻,恐怕皇上见到他,就已经起了再次攻伐北瑶的意思。也或许是更早……在他见到不再疯傻的珑月的那一刻…… 他可以狠下心与珑月刀剑相向,却终究没能痛下杀手,所以,他输。 而他也意会错了慕容芊,她可以要一个以身殉国的将军,也不能要一个诈死还生的叛徒,他终究是叛了,她就留他不得。 他不能怪任何人,却也不想责怪自己,因为……事到如今,他仍旧不后悔。 身后插着的匕首没入只剩刀柄,血顺着双腿流淌在地上,渐渐积起了一滩,血仍旧嘀嗒滚落,隐隐的水声。 血染满了半身,墨黑的衣衫上隐了血色,只见星星点点的水光汩汩流淌,那脚下土地慢慢浸透,暗黑沉凝的红,不再昭显生命的活力。 “芊儿,你走吧……你若是不回东炽,事后必惹来人追究,慕容家……封扬此生有愧……” “封哥哥……芊儿对不起你……”慕容芊扑通一声跪倒在封扬身后,“芊儿知道封哥哥心中之向往,可是……可是……芊儿不能用慕容家满门为封哥哥做赌,封……” “芊儿……”封扬这才有了动作,却仅是恍然间摇了摇头,“慕容家对封扬有如双亲在世之恩,此恩不报,封扬已是不义不孝……封扬如今……不怪任何人……” 他谁也不怪,不怪慕容芊,不怪慕容家的桎梏,甚至不怪东炽国皇上所为,他们做的都没有错,可是,他也不怪自己,他也同样没做错。 故而,哪怕事已至此,他心中仍没有太多悲凉,更加没有怨恨,若问世间冤有头债有主,他连纠结都不必,因为……这件事本就没有能说清楚的地方。 而慕容芊在第一时间杀了他也是对的,这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若不下手,总有一天他的行迹会败露。而他在这一刻死,仍能算得上早就以身殉国,东炽和北瑶的战事已经消弭,他……反倒是最不该再存于这个世上的人。 他唯一能感激慕容芊,便是没有堂而皇之在珑月面前杀他,否则,以珑月的性子…… “芊儿……封扬有愧于你……不盼来生……” 不怨也不恨,或许他走到今日这一步并非一夕想法所致,或许……早在珑月放他离开北瑶,那一步就已经踏错。 沙场豪情比不上对酒欢颜,万千抱负比不上一个成全,那身后跪着的倩影比不上前方早已看不见的人…… 原来,他早就已经叛了,叛了心,叛了国,连自己都叛了……他还有什么理由不死? 所有人都没错,他亦不认错,那这世间……何其圆满。 风凄凄兮,他终没有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或许……也是他曾经的夙愿已了? ………… 波澜再起 (1) 当珑月得到封扬被慕容芊刺杀的消息之后,还没来得及有任何震惊,随之递上的,是一封北莫瑾于大战之前就写给她的信。而传信的人也遵照吩咐,只有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才能将信交到她手上。 “珑月,见字如面。封扬乃难得一腔忠勇之将,上可比历代猛将奇帅,下可至后世景仰熏习。然,历代忠勇之士难得终老者少,纵然有明君荫护,至善的下场也无非卸甲归田圈禁一生。 将乃利器,可伤人也可伤己,而武将之忠,却是惹祸上身之引。至忠者不为君王只为家国百姓,至义者只为心中无愧而不懂阿谀帝王。古有云忠义两难全,实则不然,封扬固然可以忠义两全,但忠义两全者必遭君王嫌隙同僚排挤。 先行致歉,封扬之命非你所能注定,瑾仍有爱才之心,故未先行告之。此虽非谋算却已然有心,瑾在此歉然,望你能体瑾一番用心良苦。 瑾将封扬带回宣国了,瑾向你承诺,只有爱才之心却无利用之意,有生之年,封扬乃瑾惺惺相惜之故友,崇敬有加之天下名将,绝不逼其兵踏故土,只不愿忠勇将才落得悲苦境地。 自此,封扬不再世间,只有你我昔日故友,盼不日把酒言欢之时,他亦能洗脱昔日铅华。 其实瑾又何尝不想做个普通布衣,可无奈命已如此,无法回寰,只愿生平难有挚交,能得一生所向,瑾便再无遗憾……” 洋洋洒洒的数百字,言辞恳切,珑月甚至能想象得出,北莫瑾在写下这些话的时候,那脸上沉凝的表情。 他早就已经算到,她可以改变北瑶的命运,让封扬退兵,他也早就替封扬谋划好了退路,然,他也早就算到,那些携爱侣畅游天下的美好愿景其实是谎言,封扬难有善终…… 可是,他却没提前告诉她,如果他能先行提醒她这一系列事情的后果…… 珑月淡淡一声苦笑,就算是先行提醒了她,她会怎么做?她恐怕心中人神交战天翻地覆之后,痛心咬牙的结果仍旧是选择与封扬一战。 因为她有亲人不能舍弃,她有爱人不能让他们成了亡国奴。 北莫瑾带走了封扬,如愿也好,替她收拾了残局也罢,她能怨他的利用还是刻意的隐瞒? 她从来没想过慕容芊居然会下手杀封扬,纵然当时看见她那副不相宜的表情,她也不愿相信……至爱之人青梅竹马会刀剑相加…… 可是,北莫瑾算到了,他算的却不是儿女情长,算的是国家利害,所以他知道……畅游天下本就是个美好的梦…… 美好的梦……似乎全局都在北莫瑾掌握之中,就连她也不例外,可是,封扬…… 珑月心肺间突然一阵翻腾,胸前未愈合的伤口猛地一痛,似乎又透穿了身体一般灼热的疼,喉咙一甜,又赶忙用力咽下。 “启禀靖王殿下,千里加急的书信。”帐外又一声禀报,而禀报中的说法有区分的地方是,百里加急乃是京都传来的消息,千里加急……则是泷河南方。 波澜再起 (2) “进来吧。”珑月有些气短说着,接过溯递来的温水,回眸一个谢意的笑容,“放心吧,我没事。” 溯在身边护着她,手掌中涌出的暖息压过她胸口的灼热,这种暖流她曾经也感受过,却远没有那么浑厚,且后继之力不足。 而自从她不再昏迷之后,帝景天似乎再也没来过,她只记得那股勃然的暖流,却从不记得有那么个人替她疗伤。而溯也从未向她表示过什么,这其中到底发生了多少事她不清楚,也难得不想去好奇。 帐外又递来的书信显然真的是千里加急,珑月展开信微微一愣,与方才读过的那一封实在相差甚大。 只见纸上的字没有了方才那封的从容淡然,龙飞凤舞中带着颤抖与潦草,甚至不少笔锋都画出了纸张。信是她受伤之后北莫瑾才写的,不难想,上面的字字句句如狂风暴雨般将她骂了个狗血淋头,偌大的代价将她获得的成就骂得一文不值。 更加甚为难得的是,堂堂一国之君谦谦君子,就连笨蛋傻瓜一类的词都能跃然纸上,称她以命相搏的手段为下三滥…… 珑月越看眉角抽搐的越厉害,尴尬的眨着眼睛,飞舞潦草整整三张纸,通篇看下来,除了骂她还是骂她,半点有用的消息也没有。 短短几天跨过泷河的千里加急,居然只拿来骂她发泄?北莫瑾这个皇帝,做的是有些奢侈了。 珑月一笑,提起笔,将手指稳了再稳,才艰难写下几个字,你才是混蛋,再算计我,他日见面,必揍之。 又一封千里书信,却仅有这么一句话,或许……奢侈也是会传染的。 传信的人纷纷退了出去,珑月这才如泄了气一般软在椅子上靠着溯的身体,突然一笑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溯,你最近伤势似乎好的挺快,都不见你背疼了?” 溯的脸色猛的划过一丝古怪,想了半天才开阖着嘴唇道,夏季天气炎热,有益伤势。 好理由,可是这两天也是频繁下雨,她若是没记错,阴天下雨的时候,溯总是最难熬的。 但是,她相信溯,只要他不愿说,她也不再多问。她相信溯的分寸,而溯也一直在她身边,总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刚要开口说就寝,忽听帐外一阵细微的风声划过,紧接着,营帐的帘子飘然翻动,嗖的一声闪入两个黑衣人影。 今天这是怎么了?难道所有的事都要挤成一堆不成? 珑月着实觉得疲惫异常,眼前已经开始阵阵眩晕,却在黑衣人扯下蒙面的那一刻,顿时强提起了精神。 “你来做什么?” 轻弦仍旧那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不屑般瞥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溯,将身后的人一把推上前。 而身后的人并非如他一样一身黑衣劲装,全身上下被一个宽大的黑色斗篷罩着,大大的黑色兜帽遮住了脸颊,静静立着,珑月想了半天也没猜出有可能是谁。 那人伸出玉一般白皙纤细的手指,并不像宫漓尘的那般唯美,却给人以干净柔弱的感觉。轻轻掀去兜帽,露出一张清丽俊美的脸颊,可是这个人……珑月并不认识。 波澜再起 (3) 眉目如水墨淡烟,淡淡的疏离中带着隐隐清凌高贵的气息,沉凝的脸庞微抿的唇,这个人恐怕不爱笑或者从来不笑,脸上的紧绷是那么的自然。 本看似柔弱的面相却带着长久沉凝的威仪,他很美,却美得疏离高雅,让人望而却步,如一朵清晨白莲般,周身萦绕着氤氲,让人挪不开目光,任由身影扎入心中,却不敢上前半步。仿佛多靠近一分就是罪过,若有亵渎的心思那更是大逆不道的玷污。 一身毫无特色的墨黑斗篷,却无端成了衬托他离尘之态最好的底色,那抹肃黑,那抹高贵…… “你是……”珑月有些难以置信,虽然那个名字已经在脑海中回荡。 “墨岚。”来人轻声开口,清清冽冽的声音,仿佛寒冬暖阳下飘飞的雪花,虽有冰寒之意,却遮不住温暖的底蕴。寒凉,却难以让人置之千里之外。 墨岚?珑月望了望站在门边别这头的轻弦,又看了看身边的溯,溯眼中,与他同样的困惑。 纳兰珑馨掌心中呵护着的人,怎么可能被带到了军营中?而他们之间只听过名字,并无任何交集,那他来是做什么? “一个时辰,我再来带他走。”轻弦说着,一闪身飞出营帐外。 而珑月考虑的更多则是……她的军营是不是还得大肆整顿?帝景天能如履平地也就算了,就连轻弦这个昔日的笨贼也能来无影去无踪? 墨岚慢慢的一转头,定定看向溯,而溯并不明如今状况,犹豫了一下,向着珑月一点头,几步出了营帐。 一时间,小小的营帐中只剩下两人一坐一立,坐着的是为北瑶立下汗马功劳如今重伤在身的靖王,站着的其实是她的妹夫,如今圣宠数年不败的皇夫。 如果在这个时候,墨岚大喊一声救命,引来营中无数将士围观,他们这样诡异的关系,这样诡异的见面,珑月恐怕真的会被碎尸万段。 可她偏偏直觉相信墨岚不会这么做,不为什么,她只是直觉。 “坐吧,有什么事不能回去再说?你来这不会很麻烦么?陛下那边怎么办?”珑月说着,强撑着起身,从箱子中翻出一条崭新的帕子,放入水中浸湿,拧干了递给墨岚。 墨岚微微一愣,还是伸手接过,擦了擦满脸的风尘仆仆,“我对她说要在佛堂清修一个月,她不会发觉的。” 珑月若有苦笑点了点头,纳兰珑馨有时候宠墨岚还真宠的令人发指,佛堂清修一个月,只要墨岚不出来,她恐怕连去打扰的胆量都没有。 “不过如此还是不妥,若真有什么意外……” “若真有意外,墨岚自当寻一处僻静之地自尽,也不会连累靖王半分。”墨岚静静说着,空灵的声音,那语言何其尖锐。 珑月淡然一笑,替他斟上一杯温水,“我不是这个意思。抱歉,这里没有茶,说说吧,你来的目的。” 墨岚捧着与他手指相比甚显粗劣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沉吟了半晌,才开口道:“你想要皇位?” 波澜再起 (4) 珑月一时惊愕,这让她怎么回答?若是其他人问出,这虽说大逆不道,但她也不见得遮遮掩掩,她如今所做,恐怕满朝文武都已有这个心理准备了。可是,墨岚问出,让她怎么答? 他是纳兰珑馨的皇夫,权力顶峰一侧,而她如今想做的,是要将纳兰珑馨和他一起,从权力的顶峰赶下来。 “你无需多虑,若是你直言一句,墨岚愿助你一臂之力。”墨岚幽幽开口,率先坦白了立场。 “为什么?”珑月下意识开口问道,并非全然不信,可又真的令人难以置信。 墨岚或许早就料到她不会轻易相信,淡然一笑,如清晨细雨中白荷绽放,却又被狂风摧毁,留下遍地残乱,“她不配做女皇,胆小怯懦却又偏偏阴狠孤注。当年时传,先皇从小就指明了墨岚入宫为皇夫,却并未明确是哪名皇女。朝中私下间早就有得墨岚者得皇位的谣传,可曾经先皇心中的人选早就定了是你,朝中才没有掀起太大的夺位动荡。” 珑月一听这话更加觉得尴尬,是了,她和墨岚只见还有这样一个尴尬的过往存在,如果她曾经不是傻子,墨岚是她的夫。 “所以,当日先皇逢病的时候,我也被接进了宫中。其实先皇当年病得不重,只是大病骤然,才让人觉得心神慌乱。而偏偏被我看到……”墨岚轻轻瞟了珑月一眼,“先皇夫将药强行灌进先皇口中,纳兰珑馨本已经吓得魂不附体,却在女皇突然奋起挣扎的时候,拿起玉枕砸向她的头。你不知道,那一刻,她脸上的表情有多狰狞。” 珑月微微沉眸,却始终没开口,陈年旧事或许给墨岚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她能想象,当时的场景中,恐怕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很狰狞。更何况,她也知道,纳兰席英其实没死,也就不觉得那么恐怖了。 “那宫漓尘做了什么?”珑月突然问道,若照墨岚这么说,两人合力就已经算是把纳兰席英杀了,可是最终的罪责…… 墨岚突然看向珑月,那眼中不知忽闪着什么,“纳兰珑馨用玉枕砸向先皇头顶的时候,先皇奋力反击,还是宫漓尘一掌拍上了先皇的天灵。” 珑月心中最后一丝飘渺的希望也破灭了,真的下手了,并且是死手,她就没办法替宫漓尘开脱了。 “就因为这个?你要助我谋反?你可知,如果皇位易主,你……” 墨岚脸上突然浮现一个自嘲般的笑容,却仍旧难掩他脸上超脱的神情,“你以为墨岚会稀罕这个皇位么?我如今就连住在宫中,都觉得恶心。你若是有心念我助你一臂之力,事成之后容我落发出家,我便感激不尽。若是为难,赐我白绫一条,也算死得其所。” 就是这样的交易?那墨岚岂不是拿荣华富贵换一条死路?而他口中言之凿凿,绝不像是说说而已,更像是他心中早就已经酌定的事。 气氛刹然沉凝,墨岚在等着她的答案,可若说是求也不算过分,墨岚其实根本就没有向她索取什么,他或许只是求一个解脱,不管结局是什么。 波澜再起 (5) “京都中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其实珑月最关心的并非墨岚能不能帮她,这或许不是至关重要的,重要的是…… “宫漓尘自你离去之后,伤势突然痊愈,已入宫中伴驾。”墨岚简短说着,清淡的眉眼看向她,那眼眸中,说不出的嘲讽与鄙夷,就不知是嘲讽她被人背叛,还是鄙夷宫漓尘的又一次倒戈。 珑月轻轻抿了口已经凉透的水,“他们想做什么?” “解你的兵权。” 原来如此,自从她得知宫漓尘在她走了之后,眼疾与耳疾不药而愈,且匆匆入宫再没出宫,她就已经有这等猜测。 她带了大军出来,京都中此刻可以说是空若无防,为了凑数,纳兰珑馨无奈将京都守卫都给了她,如此大的赌注,她又怎能不留后手呢? 如果她此刻带兵反扑,朝臣中也有些许里应外合,虎符在她手中,纳兰珑音已经在她控制之内,一声令下,哪怕过程粗鲁了些,可以说皇位唾手可得。 可是,她从来没想过带兵攻回京都,那里是她的家,也是他们的家,不将她逼上绝路,她从来没想过让战火践踏自己的家。 的确,兵权是她最大的依仗,那些名头功绩都是虚的,纵然将她捧成了神,她也不会呼风唤雨,想夺位……谈何容易? 而宫漓尘……不管他是真正的倒戈相向,还是被纳兰珑馨挟持,她已经能预料到,再次的交锋,她已经输了。 “此事你有多少把握?”珑月并没有直接答应墨岚,而只能算换了个说法。 “如果你能做到,我有九成以上把握。”墨岚信誓旦旦道。 …… 清清朗朗的夜空,遍地萧索风声,其实就在距离军营不远处的山侧,大树茂密之中,已能见一抹银白衣襟垂于树梢,随着树叶一同翻飞,乍看就像鬼魅飘忽林间。 若不是身手无人可及,谁又敢在大军驻扎旁边如此放肆? 轻弦一脸无奈仰着头,直望得脖子痛了,才开口道:“你玩弄人的口味越来越重了,你知不知道,这样会玩死她的。” 突然,树梢上猛地射出一颗青嫩的小果实,却不比暗器的劲头小,啪的打在轻弦饱满的额头上,刹然四碎,“我玩死的人数不胜数,何来重口味一说?” “啊!”轻弦猛地捂着额头蹲下,酸涩的果汁未来及擦去已经流到了眼睛里,痛得直咬牙,“帝景天……你……” “你如今的身手越来越差,能从皇宫中偷出人来已经出乎我的意料了。”帝景天的声音中仍旧带着戏谑之意,“京都近来情况如何?” “如你所愿,乱得一团糟。”轻弦丧气说着,猛地揉眼睛,一边流泪一边道:“青刃教的人还不敢反抗,就把怨气全撒在了那些官员身上,我不明白你到底想做什么,但是后果……江湖与朝廷两败俱伤真是你想要的?” “两败俱伤也终有赢家不是么?”帝景天仍旧悠闲坐在树梢,猛地又丢下一颗果实,被轻弦闪身躲开,“呵……总算有记性了。” 波澜再起 (6) “赢家?如果纳兰珑月不死,赢家必然是她,但是你知道墨岚手中握着什么,若是她敢用,必然九死一生,你真以为她能活下来?还是你根本就是想玩死所有的人?”轻弦极其郁闷说着,他还不得不佩服帝景天,似乎所有的秘密在他那都不算秘密,就算是被人遗忘了的陈年往事,他都能搜得出来。 也或许是纳兰席英都不敢用的招儿,他居然去推动,这其中……到底还有多少是自己不知道的? “她不会死的。”帝景天斩钉截铁道。 “可是要按照你的计划,你根本保不住她,保了就算失败,谁也不可能拿捏的那么准,让她能留一口气还不死。”轻弦继续满腹费解道,至始至终,他只是按照帝景天的话去做,可怎么也想不明白到底是为了什么。 而或许也知道帝景天的目的却不愿承认,他宁可帝景天是闲极无聊发疯了才这么玩,玩死所有人都无妨。 可是帝景天的计划似乎又环环相扣,向着他最担忧的事慢慢靠近。 呼的一阵风声,帝景天悄无声息从树梢落下,“轻弦,可记得那个该死的老头曾说,历代教主所练心法曾经被祖师刻于石板之上,本刻下了禁忌留于后人,后又一掌从万山之巅推入泷河的事?” 忽然见转了话题,轻弦无奈翻了翻白眼,“记得,神功强悍却有一缺,不得与女子交欢,否则功力尽失。” “而后有一届教主候选本已练成,却被一人陷害与女子上了床,后两人都被教主杀死,其中过程不明。” “那哪里能有什么过程?”轻弦的白眼翻得更重,“你杀人需要过程么?害继任教主失了功力,直接杀了已经是万幸,还能有什么过程?” 帝景天也难得翻了轻弦一个白眼,着实嫌他不够聪明,白长了这么大的额头,“培养一个继任教主需要花费多少心血你清楚,如此功亏一篑,为何如此轻易就结果了两个人?” “气急败坏呗。” “那曾经被刻于石板上的心法,据说极其详尽,若只有禁忌,何必如此担心人觊觎?若怕人觊觎,索性不去篆刻,第一任教主所做是为何?” “自然要担心有人觊觎啊,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多少人欲要武功盖世,哪怕一辈子不碰女人又有何妨?”接二连三的问题已经把轻弦彻底问蒙了,眨巴着眼睛头晕眼花,半天也理不出个头绪,直接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帝景天第一次感觉到有些挫败,如果这些事他问的是珑月,珑月绝不会只问他这样一个白痴般的问题,“曾听闻,第一任青刃教教主,是因为爱上一个女子才研究了这套心法,若这套心法的禁忌如此古怪,他又是为何?当年他练成神功之际,却不想心爱的女子已惨遭横祸,这才将刻有心法的石板推至泷河之中,你可知是为何?” 轻弦更加糊涂了,脑袋里直接搅成一锅浆糊,无奈道:“景天,你什么时候把那些已经化灰之人的前尘往事研究的那么清楚?你没事研究那些做什么?” 波澜再起 (7) “我是觉得那个禁忌兴许……” “这个可不能试!!!”轻弦突然惊叫,脸色猛的变得凝重,仿佛下一刻帝景天就要找个女人来试试一般。 帝景天终于狠狠翻了轻弦一眼,“你替我去泷河下方看看,我想知道那石板上究竟刻的是什么。” 听听这话说得简单的,仿佛就是让轻弦下楼看什么东西,可是,那是泷河啊,连鹅毛也漂不起的泷河啊,更何况…… “我不会游水!”轻弦咬牙道。 “那就找一个水性好又识字的,事成之后杀了便是,但此事要尽快。” …… 尽快是有多快?轻弦再尽快也得先把墨岚送回去。而一切似乎全部都在帝景天的掌握之中,他突然要他去找墨岚,而当他找到墨岚毫无顾忌如玩笑般说明来意,墨岚居然出奇的配合。 其实轻弦心中一直有件极其郁闷却没办法的事,同为师兄弟,年幼之时便一同在万山长大,从未见师傅多教了帝景天什么,帝景天所做的事,为什么他总是连想也想不通呢? 为什么两人差距就这么大呢?不期然想起曾经师傅无意中一句话,天分……去他的天分,他绝不承认自己生下来就比帝景天傻。 而尽快到底有多快?自墨岚与珑月在营帐中商议了近一个时辰之后,次日,珑月便不顾一切阻拦号令拔营,长时间驻扎在外却无所事事的大军,终于向京都挪动。 她此刻恨不得飞奔,却无奈伤势不许,她半日还能端坐于马上,剩下半日,却得倚靠在溯的身上。 唯一令她欣慰的是,溯的伤也没见他用什么药,居然好得比她身上的伤口还要快,那曾经不管什么时候都淤肿着的脊骨周围,竟然慢慢开始消肿,渐渐显露挺直的腰背。 溯不说,她不问,但是她知道,曾经在万山之上,有个天下第一毒尊,恐怕医术也非常人能比。 而珑雪告诉她,如果已经有消肿的趋势,对于溯来说,无疑是如重生一般的希望。但是要一直持续下去,只有持续至痊愈,溯才有能真正恢复健康的那一天。 她知道,帝景天做事向来都有目的,而受他恩惠,恐怕必有代价。 那么……溯,你付出的代价又是什么? 可是,漫长行军路,珑月依旧没有问出口,因为溯根本不提及她重伤之后每个夜晚发生的事,她偶尔旁敲侧击,溯便沉默。他从来不会骗她,不愿说的,就绝不开口。 而帝景天其实也算是救了她,否则,她如今还躺在□□动弹不得,那么……她的代价又是什么呢? 或许等帝景天有一日来讨,她和溯的,一并由她还了吧。 ………… 大战告捷,北瑶与东炽的议和也已经结束,割让了些许城池后又赔赠些许金银布帛马匹,北瑶的损失乍看不小,但对于国力丰盛的北瑶来说,这些远要比亡国好得太多。若是真被东炽攻了京都,再多的金银也换不来胜利。 波澜再起 (8) 大军行进距京都还有十里,自然要先行驻扎等待君王示下,然,还未等珑月下马,前方快马靠近,连喘口气的功夫也没给她。 来的人是沉洛,只带了几个禁卫的侍从,一路轻骑而来,临近几步翻身下马,单膝跪在珑月面前道:“奴才恭迎靖王殿下,殿下,陛下与王夫已经在御书房等候殿下多时,还请殿下先行随奴才进城。” 陛下与王夫?不是皇夫,那就是……宫漓尘啊。 已经有月余未见,只是听到了这一句,珑月已经开始想念他,他的眼疾耳疾都痊愈了……她有多久没有与他清澈的互相对视?有多久没有与他畅快交谈?她想让他看看自己的样子,想让他听听自己的声音…… 京都似乎没变样,对于北瑶来说,不管哪里乱了,京都都要维持歌舞升平的状态。可是珑月此次回来,却诧异的发现,京都如今的状况,似乎要比她带兵出去之前更加动荡。 街上往来的人并不多,且行色匆匆似有惧意,茶肆酒楼的生意也极其清淡,放眼望去,几乎没有几个正经吃酒喝茶的人。 仍旧有许多店铺紧闭大门,甚至有人看见他们骑马入城,都没看清他们是谁,便慌忙关门落窗…… “京都发生什么事了?”珑月皱眉问着,看向随她一同进城的溯,他也是一脸惊讶。 沉洛沉吟了半晌,才恭敬禀报道:“靖王殿下有所不知,自殿下出征之后,京都中就不大太平。先是有不明的江湖人士拦截官员车马,寻衅滋事,后张志和大学士惨遭横祸,于家中被害,直至清晨才发现尸首吊于门庭之上……短短一个月,兵部车以遵,吏部万鹏雨,中书令蔡光岳都同遭此横祸,就连防备森严的右相府也差点被袭,右相裴钰易受了惊吓,直到现在还病于床榻间神智恍惚。” 不太平么?难道真是因为她带走了京都部分守卫,以至于防卫空虚让歹人钻了空子?可是,京都本有四万守卫,她带走了两万而已,虽说她手上如今有的兵力可以攻下京都,但是,两万人守着京都,还怕那些歹人不成? 难道是纳兰珑馨为了收回兵权处心积虑营造的借口? 珑月这个猜测一起,却继而摇了摇头,若单纯这么说倒也有可能,可是,被害的这些大臣她都略有耳闻,都是在朝中顶力支持纳兰珑馨的人,若真要下手,她也不可能挑自己的人下手。 更何况,右相裴钰易原本是一直支持纳兰珑音的人,纳兰珑音渐渐失势之后,他已经开始转而支持纳兰珑馨。 那么,这些不是纳兰珑馨想要的结果,这些人的死……难道是纳兰席英她们做的? 珑月又摇了摇头,她们是有些手段不假,但是这种手段过于残暴,对于纳兰席英来说,这些官员只是站错了队伍,却也是国家栋梁,若非最终做错了事,纳兰席英不会下手诛杀。 而她不得不狠心承认,这些顽固的官员一死……确实对她有利啊。 ———— 几句废话:我要捂剧情设局了,怕抓狂的筒子请养文,文会慢慢推向夺位之争的□□,暴风雨前的宁静,忍不住的筒子也请忍耐,喷我我就给小宫加戏,让纳兰珑馨虐之……群邮件中昨日发起投票,关于下本书的模式问题,没参与的尽快参与,现在一对一暂时领先,估计下本书重回一对一的模式。不过,这本书的女主绝不会是花痴,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我会好好写结局。 一朝重逢几多谋 (1) 溯身为影卫不能伴她入宫,而她哪怕是亲王,哪怕是胜仗凯旋,也必须在宫门前下马,更何况,以这副阵仗来看,纳兰珑馨根本就没有给她庆功的意思,如果有可能,解了她的兵权,恐怕恨不得立刻将她打发的远远的吧。 珑月跟在沉洛身后慢慢走着,本就炽热的天,再加上重伤虚弱后的身体,从宫门至御书房一路,显得无比漫长。 跨过那扇门,她应该就能见到那个心心思念的身影,或许……她还能听到他开口说话。 珑月用衣袖抹了把脸上的汗,也不知道本风尘仆仆的一身暗紫短衫有没有将脸抹得更加难看,稍稍整了整鬓角发丝,她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女为悦己者容,甚至暗暗懊悔,刚才怎么没有清洗一番换身衣服呢? 宫漓尘……恐怕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的样貌了。 一步迈进御书房敞开的大门,一头一身的汗,猛地被屋内冰凉激得一激灵。外面明明是三伏天气,御书房的角落却堆满了冰块,常在屋内的人恐怕不觉得,而她刚从烈日下进入,一身的汗刹然冰凉刺骨。 “臣……见过陛下。”珑月慢慢说着,眼睛却毫不避讳看向站在纳兰珑馨身侧的宫漓尘。 他又换回了以前衣服的颜色,其实也不怪他,她替他准备的天青色,并没有能入宫穿的样式。只是那一抹藏青,如今站在纳兰珑馨身侧,无端给她一种轮回倒转的感觉。 还是那一副谦恭却无懈可击的姿态,双手拢袖站得笔直,只是她知道,那袖筒之中的手,世间完美无双。 发髻束得一丝不苟,仍旧是那张毫不起眼的面容,微微低垂的眼眸再也没有朦胧。她知道,他在看她,这一刻,就连他睫毛的微微颤动,她也没有放过。 他能看见她了,甚至听见了她说话! 可是,他瘦了,短短一个多月未见,她明显感觉到他的消瘦,那曾经那么合体的衣袍,如今却明显能看出有些宽阔了。 是吃的不好?还是近来睡得不好? “靖王一路辛苦了,能以如此雷霆之势退敌,朕心甚慰。”纳兰珑馨慢悠悠说着,确实是帝王之相风云变幻,一会儿可以像一个低微求存的小姑娘,转眼间又能像一个胜券在握高高在上的胜利者。 “谢陛下……”珑月的声音渐渐变得低哑,本就重伤未愈的身体再加上汗水冰冷,如今如置于三九寒冬之中,周围冰寒的空气侵入身体中,已经开始不自然的发颤。 脸色苍白是真的,那短短时间就冻青了的嘴唇也是真,身上的颤抖怎么也止不住,这里太冷了,根本就不是一个重伤之人能呆得的地方。 “靖王为国效力身受重伤之事朕也听说了,而之后大军回防,军队也要重新编制,诸多事宜……朕唯恐靖王操劳过度有伤身体,朝中也难有朕信赖的人,靖王不如先将兵权交给宫漓尘……”纳兰珑馨将早有考虑的话悠然说出,猛地一顿,仿佛才想起了什么,“哦,对了,宫漓尘多亏靖王照料得当,如今顽疾已经痊愈。他日前进宫说仍旧愿做朕的影卫,靖王……如今朝中也是用人之际……” 一朝重逢几多谋 (2) “全凭陛下安排……”珑月低声粗喘说着,微弯下腰,锁骨下的伤又开始痛,从前胸一直痛到后背。从怀中掏出执掌大军的虎符,却连手臂也抬不起来了。 纳兰珑馨无比喜悦的点点头,看向宫漓尘,脸上的笑意更浓。果然,她曾以为,想将纳兰珑月手中的兵权收回,她必会以各种理由拒绝,而正如宫漓尘所说,只要他在场,拿下纳兰珑月手中的兵权,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退了封扬大军,如今兵权又能完整回归她手中,宫漓尘又站在她身侧重新成为了她的人,纳兰珑月身受重伤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还有什么能比这更加大快人心的呢? “漓尘,替朕将虎符接下。”纳兰珑馨开口道,兵权她固然不会交给宫漓尘,可是,她很欣赏方才纳兰珑月脸上震颤的表情。 宫漓尘缓步上前,挡去纳兰珑馨挑衅的目光,珑月才微微抬头。他真的瘦了,那曾经在王府休养已经略见圆润的下颚,又一次变得削尖冷硬。那双冰冷的眼眸中再次布满了鲜红的血丝,比她接他出冷宫之时看到的还要浓重。 将虎符放在他手上,第一次感觉到宫漓尘的手指居然是暖的,也或许是她的手,太凉了。 “不过,靖王,朕也并非为难与你,只是如今朝中有能者甚少,就连简之航也辞官了。恰逢雨季,泷河再次泛滥,祸及苍生无数,地方上报说河堤不稳,已有要改道之势。朕着实难寻治水之人才,靖王养伤之际,不妨去一趟南地替朕巡视河堤,看看究竟有何良策能制服泛滥的水患。朕相信,以靖王之才,必马到功成,这也是朝中众位大臣的期盼。” “臣……遵旨……”珑月已经快要说不出话来,眼前片片昏黑,身体如被置入冰水一般。解了兵权也好,发配边境也罢,纳兰珑馨真的是算对了,她如今根本没有力气周旋反抗。 “还有一事。”纳兰珑馨显然没有这么轻易就放过珑月的意思,看了宫漓尘一眼,笑道:“宫漓尘此前已向朕表明,靖王已经不再像之前不理世事,王府中也不再需要他协助打理。他本就是朕的影卫,当年为了照料靖王才下嫁于靖王府,如今……漓尘,借这个机会,不如让靖王写下休书一封,朕也好通知内务府重新正了你影卫之职……” 珑月的身体一震,猛地抬起头来,却不想自心肺起突然涌上一股热流,勉力压下,仍旧在喉咙中翻滚着腥甜。 休书…… 而宫漓尘并未表态,只是躬身站立,垂眸敛目,那被易容遮盖的面容下,看不出任何表情。 许久,珑月才挺直了身体道:“陛下,北瑶有律,男无二嫁。宫漓尘乃是我纳兰珑月的夫,人尽皆知……他如今愿意效命于陛下,但……生可以不是我纳兰珑月的人,死……必是我纳兰珑月的鬼!” 纳兰珑馨猛地一皱眉,看向宫漓尘,眼眸中不知划过了什么,却显然被破坏了好心情,微微咬牙,“看来,靖王是……” 一朝重逢几多谋 (3) 话没完,只见沉洛不顾规矩从门边挪了进来,躬身道:“启禀陛下,皇夫急着求见,已经在门外了。” 而没等纳兰珑馨反应,一身明黄飘逸衣袍的墨岚已经跨门而入,脸上浮着少见的愠怒,对其他两人视而不见,快步走到了御案前,明显带着怨气道:“陛下不是允了墨岚今晨御花园泛舟么?言而无信是为哪般?” 纳兰珑馨一愣,转而想起来,这恐怕是这么多年来墨岚第一次相邀,而她……居然为了靖王入宫的事,将允了他的事给忘了。 不禁一阵心慌,赶忙道:“朕没忘,这不恰逢皇姐回宫,朕只说这几句,正要前去……” 墨岚脸上挂着不屑,没看珑月反而瞥了宫漓尘一眼,仍旧不悦道:“看来陛下昔日所言都是假的,稍有些杂事就把墨岚忘了。也是墨岚自不量力,擅闯了御书房,还请陛下随意降罪。”说完,一屈膝就要跪倒。 “没有的事。”纳兰珑馨急得赶忙从御案后走出来扶起墨岚,安抚道:“朕没忘,方才还差人前去告诉你稍后一会儿……” 反正死无对证,究竟有没有差人去,谁知道呢? “既然陛下没忘,难道要墨岚顶着太阳与陛下一同泛舟么?还有,陛下将书房冰的这么冷,是怕墨岚呆久了冻不出病来么?”墨岚仍旧一脸骄横咄咄逼人道,几步上前一把拽起了纳兰珑馨的手,“墨岚已经备好了点心果酒,陛下若是不去,就当墨岚自作多情好了。” 这恐怕也是这么多年来墨岚第一次主动碰纳兰珑馨,这一牵,让她顿时将什么都忘了,任由墨岚牵着她往外走,压根忘了方才还要对珑月说什么,甚至没有煞风景的再交代几句,心神飘飞的同墨岚一起离去。 而沉洛也无奈随着纳兰珑馨离去,冰凉的御书房中只剩下两个人,遥遥站着,不对望,不说话。 敞开的大门外涌入一股热流,珑月甚至开始向往屋外的炙热,却书香中文网没有挪步,哪怕被冻得牙齿快要打颤,哪怕手指已经被冻得没了知觉。 过了许久,宫漓尘才抬脚走向她,一步一步,仿佛一步步都踩在她心头。 平整利落的藏青衣袍,衣襟边缘绣着规矩内敛的花纹,隐隐随着步伐舞动,也只有他能将这颜色穿出这等气质,他或许……真的不适合那抹代表着舒心畅意的天青色。 突然,宫漓尘双膝一软,扑通一声直挺挺跪倒在珑月面前,膝盖撞上冰冷的青石地板,发出沉闷的声音。 珑月一弯腰,喉咙中的血又一次叫嚣着要奔涌而出,伸手扶着宫漓尘却怎么也使不上力,明明已经知道结果,仍旧沙哑着声音问道:“还愿意……跟我回家么?” 宫漓尘漠然摇了摇头,唯一泄露了他心情的,是那拢在袖中的双手微颤,那双晶亮的眼眸边缘,纤长的睫毛颤抖。 “别这样……”珑月深深叹了口气,在宫漓尘面前蹲下来,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一方素帕。牵过宫漓尘掩藏在袖中的右手,只见那掌中一缕缕淌着血。宫漓尘从来不蓄甲,那美若完玉般的指尖,曾经泛着莹莹珠光,如今鲜血淋漓。 一朝重逢几多谋 (4) “漓尘,别伤着自己……”将瓷瓶中的药粉小心抖落在他掌心中,又用素帕细细包裹好,“你不愿再跟我回府,恐怕在这宫中,以你的地位比不上王府锦衣玉食,自己多仔细些。你夜里睡着总是出虚汗,莫贪凉……” “……月……”宫漓尘终于开口说话,发出的声音却比珑月的更加低哑,犹如一只受伤的困兽,发出交杂着无数思绪的悲鸣。 珑月却艰难扯出了一个笑容,握着宫漓尘散发着暖意的手,生怕自己冰凉的手冷着他,却仍旧不舍得放下,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曾经令她日夜思念魂牵梦萦的眼眸,“我答应你的事做到了,真的凯旋回来了,真的还活着……” “我……”宫漓尘挣扎着吐出一个字,却猛地咬紧了牙,咽回了所有的话。 “如今你能看着我,能听见我说话,我真的很高兴。”珑月竭力想表现出喜悦的模样,却无奈胸前的伤阵阵冲撞,她要将全部力量用于压制涌起的血,不想让宫漓尘看见她更加破败的一幕。 慢慢直起身来,宫漓尘不愿起身,而她如今真的没有力气扶他起来,她还要留着些力气出宫,由此到宫门,那一路何其漫长。 “漓尘……其实我输了,你曾经说,如果我凯旋归来……我们是要一起庆祝的……” 她输了,她只是巧计退了敌军,却并没有赢得真正的胜利。 真正的胜利,是她不必再被纳兰珑馨压制,是她不必重伤之下却在御书房中挨冻还敢怒不敢言。 真正的胜利,是她将其他人的命运握在手中,而不是连自己的去处都要她人安排。 真正的胜利,是她将与爱人一起携手看着美好未来,而不是在这里痴然对望连说出的话都要再三斟酌。 真正的胜利,是她与他一同庆祝,他曾说……用他自己……作为庆她凯旋的礼物…… 所以,她输了…… 缓缓转过身,将口中的血掩在衣袖中,再也不敢回头,却仍能感觉到身后炽热凝重的目光。 “漓尘……照顾好自己……” 热浪□□,炽热的阳光花白笼罩着她,珑月觉得自己似乎像个冰块,在阳光下急剧融化,就不知融化之后是水,还是血。 而脑海中也一片花白,脑袋空空的,根本思考不了那些阴谋诡计,是自愿还是挟持?是背叛还是计谋?统统不在思考之列。 她只知道,她输了,付出几乎半条命的代价,得到的却不是她想要的,不是输,又是什么? 跌跌撞撞行走于宫中,只向着依稀记得的那个方向,他恐怕等着急了吧?他恐怕是永远不会被纳兰珑馨所觊觎的人,她不用争夺,不用去抢,他永远都会在她身边。 甚至可以大言不惭的说,她甚至不用刻意用心去维护她与溯之间的关系,他也永远在她身边。 那么令人觉得踏实,在她屡屡哪怕失去一切之后,仍旧默默站在她身后的力量。 天旋地转中,她似乎看见了宫门,白花花的一片光芒中,她似乎看见了那个闪身冲入宫门奔向她的身影。 溯啊,擅闯宫禁,那可是大逆不道的,以后再也不许…… 口中的血仿佛遇见来人便开了闸一般,她知道此刻自己肯定异常狼狈,难看得更加不像个女人,她也知道自己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必定又要吓坏了溯,他是她见过最坚强的男子,也是她所见过……最容易被吓到的…… “溯……快走,不回王府,快走……出城,泷河……”珑月剧烈喘息着,攀着溯的身体,犹如溺水的人抓住救命浮木一般,“快走……什么也不用准备……” 血从口中奔涌而出,珑月却觉得有些舒坦?仿佛吐净了身体中的血,那心中压得她喘不过气的沉闷也会减轻些。 不知道形同慌乱中又对溯说了多少支离破碎的废话,珑月的思绪越来越凌乱,终于……刹然归于一片沉寂中。 …… 一朝重逢几多谋 (5) 靖王走了,有如此事必躬亲任劳任怨的亲王,实乃北瑶幸事。刚刚带回了凯旋的大军,就连王府也没回去一趟,紧接着备了马车仅带几名侍从出城,据说是去解决泷河水患之事。 这等忠贤之亲王,这等护国如家爱民如子的亲王,怎能屈居一个靖王之位? 有朝臣进言,靖王此番功绩,救国于危难,救民于水火,该再提高一个位份。可是,靖王如今已经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再提……就要与女皇相比肩了。 也有朝臣索性进言,位份并不重要,但绝不能没于众亲王之中,靖王如今的威望与功绩,堪称历代典范,可以至摄政王之尊。 朝堂中争执的一片哗然,但是,向着纳兰珑馨的风头却已然变少。 然,还没等众臣为靖王再挣出个应得的地位,女皇便以登基数年来首次雷霆之势颁下法令,从此北瑶禁武,所有境内江湖人士,凡带兵器行走者,修习内力自结帮派者,十日内解散归田,如有违反者,均当叛贼匪类剿灭! 一令出,举国哗然,若说自古以来便有侠以武犯禁之说,武者一向被朝廷所不喜,可是如此空前大规模剿灭习武之人还是首次。 不明就里者甚多,要说江湖人士本就不重国之律例,肆意斗殴杀人越货也有不少,可是,如果只因为几位朝廷官员被害便举国禁武,未免有些小题大做了。 而知道些内里消息的人说,女皇心性本就绵软,绝做不出这等大刀阔斧的动作,若问为何前后差异甚大……不少人知,女皇身侧如今多了个人,却也不算是多,只是昔日的影卫重归罢了。 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以龟速爬行于山林间,马车两侧只有两名骑马的护卫,赶着马车的是个其貌不扬的年轻男子。 这样的马车大街上处处都有,乃是寻常人偶有外出租赁之用,只是如今酷暑季节,马车的门窗均遮掩的严严实实,若非在无人的山林中,想必也能引来不少侧目。 而谁也不会想到,这辆马车中,睡着如今朝堂中争执的焦点,堂堂的靖王,哪里有传言中那般辉煌? 旧伤复发,就连溯也没想到,曾经已经愈合了一半的外伤为何突然加重,甚至又转为了内伤沉淤,入宫一个时辰,再出来便是奄奄一息的样子。 不见打斗的伤,甚至看不出被人袭击,珑月根本就没有内力,哪来那么严重的内伤? 而那口中不断涌出的血,别说是他,就连帝景天的内力也镇不住。灵丹妙药塞进去不知多少,帝景天的手一刻也不敢离开珑月的胸口,整整三天三夜,纵然是个神,也得脱一层皮。 抽空甩了瓶药给溯,气息略有不稳道:“她快醒了,一会儿换你。” 溯不疑有他,服下两颗药静坐调息。其实他认得帝景天,当初在万山之巅,虽后来知道那个人乃是其他人假冒,可那相貌他总会记得。 万山之巅,帝景天曾陷计杀了珑月引他跳下山崖,失了珑月了无生意,可是,这又有什么重要的呢?这个人至始至终并没有伤害过珑月,而现如今又一次次出手相救,他相信,帝景天待珑月,都要比宫漓尘待她更好些。 一朝重逢几多谋 (6) 唯有这一点就够了,他能对珑月好,那就不管他对其他人做了什么便都能抵消。 只是,他从来不在珑月清醒的时候现身,也从不解释自己的所作所为,甚至不让他告知珑月发生的一切。其实他觉得珑月多少也早已猜到,只是彼此三缄其口,只要珑月安好,他便别无所求。 更何况,帝景天给他的药,让他的身体渐渐转好,他可以不再拖累珑月,可以站在她身后保护她…… 突然,昏迷中的珑月毫无预兆猛地一翻身,紧紧搂上了帝景天的腰。帝景天一惊之下就要闪身,却听迷迷糊糊的声音传来,“溯……” 很尴尬,明明抱着的是他,口中却喊着别人的名字。 帝景天无奈瞥了溯一眼,伸手想掰开珑月的手臂,珑月一声声迷糊喊着溯的名字,却不知哪来的力气将他抱得更紧,就像溺水中遇见了浮木一般。 呢喃中唇角淌出的血与眼中涌出的泪混成了片片晕红,染上他的衣衫淌入他掌心中…… “溯……”珑月一遍遍喊着溯的名字,只是紧紧抱着身前的人,却谁也弄不明白她想说什么,想要什么。 溯微微一动,仍旧坐了回去,不管帝景天能不能看懂,口型开阖道,抱抱她。 抱抱她?帝景天眉梢一挑,这也能算疗伤的一种?索性衣服也已经沾上了血,伸过手,将紧紧抱着他的珑月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继而,真的有奇迹发生,珑月不再哭喊,仿佛瞬间就满足了一般,脸上渐渐浮现餮足的表情,窝入帝景天怀中,沉沉睡去。 其实,虽然溯并不知道珑月在宫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却明白,珑月并非伤心,并非纠结苦痛,也并非有事想不明白,她只是难过,仅是难过需要有人安慰,并不需要任何人说什么。 再坚强再通透的女子也有脆弱的时候,或许她能想通,能想的明白,却仍旧会难过。 屏蔽了与珑雪的联系,珑月独自在意识中折腾了个翻天覆地,却不想,无意识中的动作,也把外面两个人折腾的人仰马翻。 不停的哭,口中还不停淌血,喊着溯的名字却揪着帝景天的头发,攀着他的身体不知要爬向什么地方,终扯得帝景天一身凌乱,溯更加是一脸的心疼又无奈。 其实,她只需要发泄,她不质问宫漓尘的目的,不因为宫漓尘站在纳兰珑馨身后就伤心,不困惑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她只是难过,只需要发泄,仅此而已。 而当发泄过后,心中郁结的一口气被热流强行驱散,珑月才从晃晃悠悠的马车中醒来,四周静悄悄的,只依稀听着车轮轱辘转动的声音。身体被人抱着,艰难微微仰起头,只见溯倚靠在她身后,双臂圈起让她躺在臂弯中,见她动了,睁开的眼眸中带着些许困意的迷蒙。 是他在一直照料着她,昏迷中,她能依稀感觉到一个怀抱给予她安抚。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唯有关切却没有疑惑,他总是这样,对于她的事,他从来不问,唯有关心…… 一朝重逢几多谋 (7) 这张熟悉的面容如今却覆盖了另外一张,她有多久……看着溯不再是透过他看着珑哲? 醒了醒神,却意外感觉到精神似乎不错,除了马车中有些闷热,身上略感黏腻之外,那种沉闷的感觉似乎真的被驱散了,不再那么锥心的痛,不再那么如山压顶般的沉重。 只是身体又一次如被捶碎过一般,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用力一动,却不想…… 车厢中缓缓散开血腥味,溯猛地一惊,赶忙起身看向珑月,却没再见到吐血。轻轻翻动她的衣领,虽说重伤也早就收口了,断不可能这么轻易再流血。 扶着珑月喝下几口水,明明哪里都不见伤,哪来的血腥味呢? 珑月乍然醒来,却不得不面对这种尴尬,鼓气再鼓气,还是将头撇向一边,眼睛不自然眨着,小声道:“溯……我是……女人……” 溯的手臂一颤,登时一张俊脸红得几乎要滴血,身体手臂各处僵硬如石头,甚至可以说……就地石化了。 而接下来的事却让珑月更加尴尬了,溯毕竟是照顾了珑月十几年的人,初成少女之时也是他陪伴左右。那处理起一切事宜的动作,熟练的让身为女人的珑月都感到汗颜,而溯除了脸颊通红,微闭着眼,居然一点儿也不妨碍手上的动作。 看来,受伤是件很恐怖的事,一旦受伤不能动,那些尴尬的事必定会接踵而至,哪怕溯照顾了她十几年已经极其熟练,可是……还是件很恐怖的事。 “溯,告诉他们,向西南方向走,梵湮山。” 不期然,眼眸瞥到了车门角落一缕纤长的发丝,蜷曲在那,显然是被揪下来的,转眼又看了看溯,溯的头发明显没有那么长,而那黑亮的一缕发丝显然也不像她的那般细软,那又是谁的? ………… 一路上,珑月尽可能安心调养着身体,复健也好,休养也罢,极尽可能让自己的身体尽快好起来。 去梵湮山的路途甚为遥远,这一路上……珑月什么都不再想。有些事,溯不会问,她也不会去说,毕竟有些事揭开来,就是又一次的鲜血淋漓。 抛开京都中残留的纠葛,抛却曾经发生过的所有的事,纳兰珑馨虽然要她巡视泷河,可是,她跑得越远,恐怕纳兰珑馨会越开心。 只是有一点很奇怪,这样的大好机会,如果她是纳兰珑馨,必暗中派人刺杀,一次不行两次,次次不行那再另当别论。 可是,一路上除了偶见几个不长眼的山野匪贼拦路抢劫以外,平静得仿佛天下太平,她真的被人遗忘了一般。 帝景天也消失了,变成了她与溯两人随行三个侍卫的漫长旅途,而随着她身上的伤逐渐好起来,溯的表情也渐渐变得轻松,但也从未开口问过为何要去梵湮山。 “溯,我曾经对你说过,要找一件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东西。虽说现在不像以前那么重要了,我也希望能找到,那件东西据说就在梵湮山,兴许关系着我的命运。” 其实什么原因,对于溯来说还真的不重要,珑月想做的事,只要不受伤害,他绝对会无条件赞成。 一朝重逢几多谋 (8) 而风魄对于此刻的珑月来说,并非任务也不再是回家的工具,只不过她对珑雪所说的话一直耿耿于怀。珑雪说,她们来到这个世界,一定意义上属于逆天改命。本就是已经死了的人,她们只是精神注入了这个身体中,却并非这个世界本身的人。 说起来有一些玄幻色彩,珑月不知道珑雪为了与她家王爷幸福美满的生活下去做了多少调查,什么天理命格,魂身相符一类的东西,说得她云里雾里。 要说都是来自未来世界,这种东西早就该摒弃了才对,她却无端能明白珑雪心中的恐慌。 她们在这个世界有了爱人,她们想留在这个世界,却冥冥中似有一种力量,不接受她们。其实,若是两人相爱,哪怕没有子嗣也只是遗憾而已,但是,谁也不能保证,除去没有子嗣之外,还有没有其他的阻挠挡在她们面前,不让她们与这个世界相融合。 十年以后,她们会不会因为最终不被这个世界接纳而精神脱离肉体?会不会有更多的禁制,她们无法与这里的人安宁相爱? 这种玄乎其玄的事,反而越想越可怕,会不会突然死去?会不会无端害了身边的人? 而她们来到这个世界的任务……如果找到了,会不会得到更多答案或者指引呢? 谁也不能肯定未来到底会怎样,但是,哪怕有一线希望,她都想去试一试,为了珑雪,也为了她自己,她们……都想留在这里。 而当北莫瑾得知她前往梵湮山的消息之后,三伏酷暑的天气,居然派人快马加鞭送来了狐裘大氅鹿皮靴,本觉得还有些可笑,但是,直到远远望见似在天边高耸入云的山峰时,又不得不佩服北莫瑾。 ………… 梵湮山,几乎能算是整片大陆最高的山峰,常年积雪覆盖山顶终年不化,而不管是远处近处,看梵湮山都不见得清晰。山顶云雾笼罩,据听山脚下的村民说,山上有神仙居住,万不能上山,否则,必遭天谴。 或许,这里真的是藏有风魄的地方?那高高的山顶寻常人没必要绝不会上去,而山顶上,要么有护宝的人,要么传下了谣言震慑想上山的人。 途听一个仙人之说,珑月就觉得希望更大了些,或许拿到了风魄,又或许遇见什么人,很可能就是她和珑雪的转机。 山脚下有雪水灌溉着,城镇中人丁兴旺,百姓安居乐业,乍问下来,此处并没有属国之说,从未有外人来过此地,问遍了据说见多识广的人,谁也说不出此地归属哪一国。 珑月从车上跳下来,免不了引得溯皱眉,不过,身上的伤好了七七八八,她平日里锻炼身体,不也是上蹿下跳的么? 仰望着不远处高耸入云的山峰,深吸了一口夹杂着清冽的空气,她从未想过在这个时候来寻找风魄。本以为要到一切尘埃落定之时,她可以带着身边的人游山玩水找风魄,却不想……如今算不算被排挤的没地方去了找风魄? 不,乐观地说,这叫闲暇时间充分利用。 找茬 (1) 几人暂时住在镇子上的一家客栈中,其实说是客栈,也无非就是个稍显富足人家多出来的几间房,梵湮山地处偏僻,几年也来不了什么外人。 “大婶,这梵湮山上真的有神仙么?您可曾亲眼见过?”珑月闲着帮人摘菜,一边问道。 胖乎乎的大婶异常好客,笑着答道:“神仙哪里是我们这些凡人见的?只是曾经听说,村子里偶尔有上山打猎迷了路的,就有飘忽的人影给他们带路,要是有伤着的,无端就从树上掉下草药来,你说,那不是神仙是什么?” “哦……”珑月若有所思点了点头,那就是说,这梵湮山上还真的住着人?且若是行踪不定……会武功的? 继而又问道:“那有没有上山迷路走错地方,被那些神仙伤着的?” 胖大婶一愣,挑着调道:“那怎么可能呢?那神仙对我们都很好,有他在,就连山林中的猛兽也变得温顺了,近几年已经少有伤人。” 珑月微一皱眉,“这神仙在这山上住了多久了?” 或许是珑月问的都是胖大婶从来没想过的问题,想了半晌,才不甚确定答道:“似乎也没几年,总共不外乎七八年的样子吧。不过,之前也听老人说,这山上有神仙,只是近几年还见得多了些。” 珑月点了点头,看向一旁歇在椅子上同样若有所思的溯,寥寥几句问话,她已经能猜得出,这山上恐怕真的有人,武功极高却没有什么占山为王的恶意。不过,若是碰了那人守护的东西,有没有恶意就难说了。 如果说七八年的样子才频繁在山林间走动……后继之人,且年龄不大? 乡野之地人心淳朴,胖大婶一家人甚至不愿要银两,只因为难得有外人来,杀了鸡炖了鱼,盛情款待的她们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而珑月索性又和溯扮作了夫妻,只说是闲来无事四处游荡,专喜欢寻那些稀奇古怪的地方去。 胖大婶一家人本来想劝阻她们别上山,却在看到溯徒手替她们劈柴之后,完全没了劝阻的意思。 叮嘱了她们莫带太多人,因为神仙喜欢清静,而在珑月看来,神仙不一定喜欢清静,而是大雪封山的地方最忌人多,些许声音就有可能引起雪崩。 胖大婶替她们准备了登山时的干粮,送她们到了山脚下,又跪在地上烧了一堆的元宝蜡烛,口中念念有声,要神仙保佑她们平安,要神仙莫怪她们的叨扰。 “溯,要不然你在山下等着,我上去看看就下来,绝不与任何人动武。”珑月与溯最后打着商量道。 虽说明知劝不动溯,但她真的不想让他上山,天寒地冻对溯的伤势无益,更何况,她真的只是上去看看,没想过无论如何也要拿到风魄。 然,溯连个眼神也没有给她,略微转过身去,抓着她的手覆在了后背。 黑衣劲装紧贴着脊背,轮廓分明且结实的肌肉下,腰线缓缓蜿蜒,溯回头,口型开阖着道,你养伤,我也在养伤。 找茬 (2) 是,一路的长途跋涉,连她这个快死的人又能活蹦乱跳了,溯后背上的淤肿,已经完全摸不到痕迹了。 她曾将希望完全寄托在珑雪身上,她曾以为,未来的医学科技必定要比这个时代先进太多,如果珑雪都没有办法的伤,那必是顽疾不可能痊愈。可其实她错了,珑雪的话还是对的,这是属于他们的时代,她们……永远不可能用不符合这个时代的力量去征服。 “我们只是上去看看,哪怕无功而返也只当游览一番如何?”珑月笑着问道。 溯笑着点了点头,那一瞬间,笑得像个满足的孩子,只因为珑月没有强行留他在山下,那就意味着,他能保护她,不再是累赘。 …… 跨过茂密的寒带林,走过一截寸草不生的地方,珑月和溯穿上狐裘大氅登上鹿皮靴,夏冬直接交替,还颇有些不习惯。 没带着其他三个死士,一来那些死士她并不熟悉,二来,人多杂乱,若说保护的力量,她并非去硬碰硬,人多反而突发状况太多。 或许风魄就在这山上,或许有个武功极其高强的人守护着,可是,珑月却半点势在必得的心思也没有,只算前方探路,哪怕只是探探消息而已。 现如今,为了得到风魄,不管什么样微小的代价,都不值。物是死的,人是活的,大不了得了消息再向北莫瑾借兵都行,一个山头上再有神仙,神仙的法力再高强,永远敌不过一万精兵。 她现在已经不是那个只靠些小聪明夺去短暂胜利的纳兰珑月了,她如今有关心的人,也有能助她一臂之力的人。 皑皑白雪直接天际,那天上的云仿佛就是地上的雪吹拂而起,离得极尽,仿佛伸手就能触摸。天上如蓝光笼罩,映得地上片片雪光耀眼,看久了便觉得头晕目眩。 珑月让溯闭上眼,牵着他的手慢慢踏着及膝的雪走向山顶,半个时辰一换,轮流休息眼睛。其实漫天遍地的白雪,也不怕走错了路,本就没有路,直行上山便是了。 而真到没有路的地方,溯会抱起她直接飞身而起,脚下白雪如万丈宣纸,唯有他们来时的脚印。那一刻,青天雪原,山高地阔,美得令人甚至要窒息。 或许,她是有些操之过急了,她很想带一个人来看看,看看这幅广阔的天地,或许他能明白,人的一生,其实无需有太多目的,无需有太多责任,无需背负那么多虚无的东西。天地很大,自有他容身之处,他……真的不用活得那么累。 如果那个皇城必定带给他一生心灵的桎梏,她愿在一切事了之后与他隐入山林,天地很大,他根本无需在那方寸之地苦苦挣扎。 但是这个心愿并不容易达成,她要变得强大,才能让他不再挣扎,最起码,能够掌握住自己的命运。 茫茫雪原,天地一览无遗,风魄到底在哪?不知。神仙何时现身?也不知。 “姐,你真的去找风魄了?为什么不等我一起?” 找茬 (3) “我是闲极无聊才跑来先探探路,如果找不到,下次再带你来。”珑月轻描淡写说着,闭着眼,由着溯牵着她的手,一脚深一脚浅的向前走。 她们已经入山一天一夜了,白天还好说,可到了晚上,雪风四起,连找一处山洞避避都寻不到。 唯有找一块避风的大石,扫净了一侧浮雪,蹲在雪坑中。好在狐裘够保暖,两人将狐裘叠在一起拢在身上,相互依偎着取暖。溯的内力平日里能不用则不用,全部都拿来御寒了。 她从未试过与人相互依偎的那么近,近到可以听清彼此的心跳声,从未这么自然与一个人同衣同行,却不去避讳什么男女之嫌。 她不再将溯当做自己弟弟的替身,却冥冥之中,他已是她的亲人。 “姐,前段时间还听你说争皇位争得如火如荼,怎么突然就闲极无聊了?”珑雪似乎也已经在路途中,与她一样闲极无聊。 “谁说争皇位就必须一天到晚盯着那把椅子不挪眼?”珑月说着,睁开眼,示意溯休息,继续牵着他向前走,“我不想打仗,不想杀的遍地尸体,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总之……等你来的时候恐怕一切已经了结了,不会连累你一起被追杀的。” “嘿,我其实倒挺关心我姐夫,最近很少听你提起。” “惦记你自己的男人就行了,别惦记我的男人。对了,他的伤突然就好了,不会有可能再复发了吧?”这恐怕是珑月唯一担心的问题,不去计较为什么宫漓尘的病突然能够好转,她担心的是未来。 珑雪嘿嘿一笑,“按理说应该不会,不过,如果按照你的描述,他其实伤的并不重。如果是普通人,辅以针灸艾草炙烤就能痊愈,而他又是习武之人,恐怕内力一冲就好了。不过……嘿嘿,姐,你又被姐夫玩了不成?”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的男人玩我我乐意。” “哈哈,我还真对他感兴趣了,连我姐都敢玩的人,如今还完整这么?” “当然完整,就连……”珑月在意识中的话瞬间卡住,就连……就连身体也是干干净净的,她都没碰过。 “哈,你完蛋了,已经被俘虏了。不过我很好奇,你要是真心喜欢他,你的那些夫怎么办?打发出家么?” “不劳你操心。”珑月满腹挤兑说着,突然转眸间一愣,“回头再说,我发现东西了。” 近两日没再下雪,反倒刮起了风,莹白光亮的雪地中,一块有棱有角看似石头般的东西露了出来,却并不是石头。四方四正的一个角,隐隐雕刻着些许花纹,乍看反倒像是……盒子? 然,从拐角处的大小来看,这绝非是个小石盒子,若进一步说,到更像个石室的一角。 两人奋力刨开一旁的雪,直将雪地刨了个硕大的坑,雪花四飞。一大片雕刻着繁复花纹的石板渐渐显露在两人面前,只是那上面刻的并非花草,也不是祥兽,蜿蜿蜒蜒的花纹扭动着诡异的曲线,乍看那种感觉,阴冷肃穆,倒像个……墓室门? 而此处距离山巅尚有一段距离,这里真的是藏着风魄的地方?或者是神仙居住的地方?还是……她们不经意之间发现了古墓? ………… 找茬 (4) 京都中的大小纷争并没有因珑月的暂时离去而停歇,大战之后动荡之余,朝堂中渐渐有了一股新的风向,但是那风向……仍旧不是吹向纳兰珑馨。 禁武令顺利颁布,诸多江湖帮派不得不立即解散,要么全部迁往其他国家,虽说绿林好汉不少,但毕竟只是些武夫,谁也不想与朝廷硬碰硬。而也有帮派抱着侥幸心理坐等风头过去,也有人凭着一股不屈的精神将禁武令视而不见。 然,这一次北瑶颁布的法令却是前所未有的坚定,更有着雷霆般的手段,令一出,紧接着,各州府就收到命令,规整各地方军队,上山剿匪。 一场禁武令闹得沸沸扬扬,北瑶本就是个重商的国家,如此一来,武者的地位更加低下,甚至一不小心就会被扣上反叛的帽子。而朝中的武将本就在之前屡屡吃败仗,如今在朝堂上就连说话的地位也没有了,更有甚者心灰意冷告老还乡,回家种地去了。 兵部一度落败,剩下的几个武官也做鹌鹑状,哪里还敢显露半点武者的气息? 而这一次的禁武令,对于北瑶来说是维护安定,可对于兵力来说,无形中削减了不少,最终导致的后果是…… “漓尘,朕怎么觉得,此番禁武令并没有朕预期的效果。”纳兰珑馨的脸有些阴沉,将手中的折子一把甩给宫漓尘,“你自己看看,不少将领上奏要求辞官,军队中的士兵也纷纷要求退役,短短不过十日,据兵部最新的上报,北瑶兵力削减了近两成,就连朕的御林军也削了三成下去。” 宫漓尘淡然展开自己手中的奏折,垂着眸一言不发。 “还有,虽有禁武令颁布至今,京都中也加紧了对武者的筛查抓捕,可是……吏部侍郎,文阁大学士……仍旧在家中遇害。漓尘,你能否为朕解释?” 宫漓尘仍旧一脸淡漠,看似是看着手中奏折,其实什么也没看,这些事他早就知道,又何必去看这些浮夸的东西呢? “陛下,凡事不可能一蹴而就,任何一条新的法令,必要有一段过程让百姓们接受适应。禁武令颁布不过十数日,如今若想见其效果,确有些操之过急了。”宫漓尘淡然劝着,将奏折放回御案上,继而道:“至于京都中的□□,属下以为也属正常……” “何以见得?”纳兰珑馨皱着眉,显然,宫漓尘的说辞还不足以说服她。 “吏部侍郎薛讷,曾研究了不少酷刑培养了无数酷吏,此人早已惹得民间唾骂声一片。属下需承认,此人确实有些手段震慑了那些蠢蠢欲动的刁民,可是,颇招人忌恨。此次禁武令难免让某些穷凶极恶的武者有了破釜沉舟之意,这才孤注一掷杀了他。而文阁大学士郭延兴,文思过人曾替陛下草拟无数圣旨是不假,可为人却并不清廉。他七年为官,家中妻妾十六人之多,奴仆近千。而他府上所有财物,恐怕他为官七十年的俸禄不吃不喝也不见得能积攒。禁武令一出,那些江湖人士欲揽得金银回乡安生。若怨……也只能怨郭延兴家财外露,且也太多了。” 找茬 (5) 一番话,说得纳兰珑馨渐渐呆愣着没了方才气焰,不大自然的别过头。其实那两人做下的事她多少也清楚,只是没有宫漓尘知道的想尽罢了。 而她觉得,这并不妨碍她重用那两个人,都是顶力帮她的人,些许狠辣的手段些许谋财,总比那些与她作对的大臣要强得多。 可事已至此,人已经死了,她再质问又有什么用?更何况,宫漓尘总有那么多天衣无缝的理由,她纵然得了理由,又有什么用? 而禁武令颁布这些日子以来,她没得到所期望的效果不说,如今手中的兵权却在缩水。她拿回了兵权却继而压低了将士们的地位……看看一边愤然上奏的折子,突然觉得疲惫。 无奈摆了摆手,“罢了……”说着,又想起了什么,抽出御案上一本折子递给宫漓尘,“你看看这个。” 近来朝堂上的事纳兰珑馨都会挑拣着拿给宫漓尘看,宫漓尘也不避讳,直接接过翻开来,不期然,一本官员弹劾他的奏折。 “皇夫……您不能进去,陛下还在御书房中议事……”屋外传来沉洛阻拦的声音,然话还没说完,只听砰的一声,御书房的门被大力推开。 墨岚一步跨进门来,毫无行礼的意思,瞥了不知所措的纳兰珑馨一眼,又瞥向宫漓尘,脸上渐露一个鄙夷又嘲讽的笑,“在御书房中议事?房中一无官员,二无皇师,议什么事?” “墨岚。”纳兰珑馨赶忙从御案后绕出来,笑着道:“有什么事么?这么晚了……” “陛下也知道天色已晚?难道墨岚身为皇夫,还不能来见见陛下了么?”墨岚挑眼说着,明显是找不完的茬,与昔日温文尔雅的玉公子大相径庭,几步踱到宫漓尘面前,全然一副看奴才的模样,“天色已晚,你是个什么东西?何以如此陪伴在陛下身侧?” 宫漓尘垂眸敛目,将奏折放回御案上,手拢回袖中。 “墨岚,宫漓尘现在是朕的影……” “影卫?陛下可曾见过如此不守规矩的影卫?”墨岚一甩袖甩开纳兰珑馨欲碰他的手,上上下下打量着宫漓尘,“既然是影卫,何以如此华服堂而皇之站在御书房中?不是该一身黑衣躲在房梁之上不能见人的么?” 纳兰珑馨一愣,这才发现,宫漓尘身上穿着仍旧是王夫品级的衣袍,这身衣袍她早已经见惯了,还真的没多想。 “墨岚,宫漓尘不同于寻常的影卫,朕自幼由他照料长大,你们此前不也认识……” “认识是不假。可是,曾经宫漓尘还是个规矩本分的影卫,后又嫁给靖王,那现如今他是个什么?”墨岚一句句咄咄逼人,一双厉目看着宫漓尘,“王夫不是王夫,影卫不是影卫,宫漓尘,你可知什么是规矩,什么是避嫌?!” 宫漓尘没有想到墨岚竟然会针对他,而从身份地位上说,墨岚的身份着实高了他太多,屈膝一跪,沉声道:“回皇夫的话,属下如今乃是陛下的影卫,越矩之处,属下定当改正。” 找茬 (6) “还有……”墨岚并未善罢甘休,瞥了一眼御案上的奏折,“北瑶自开国起便有律令,帝王影卫不能干预朝政,宫漓尘,谁给你的权利碰这些奏折,又是谁给你的权利可以陪伴陛下议政?!” “皇夫教训的是,属下知罪。” 纳兰珑馨呆愣在一旁着实万分诧异,若说她与宫漓尘谈论政事数年来绝不是一次两次的事了,以至于她早已习惯,根本没把宫漓尘当成个普通的影卫来看待。 而这几年过去,墨岚深居简出,对这些事不闻不问,可如今……这又是怎么了?难道…… 墨岚猛地转过身来,并未忽略纳兰珑馨脸上划过的欣喜,愠怒道:“陛下如今将宫漓尘收在身边又大肆重用,日夜都有他相伴几乎形影不离,看来,墨岚是该放聪明些,自行收拾了东西搬到冷宫里去住,好将皇夫的位置给陛下腾出来。” 一席话让纳兰珑馨顿时又惊又喜,惊的是墨岚误会了她与宫漓尘之间的关系,喜的却也是这个。如若不在意,何来误会?如若不是吃醋,昔日如玉般温润的人何以如此尖锐?看来……墨岚真是想通了? “墨岚,你多虑了,别说没人能动摇你皇夫的地位,朕可从来就没有扩充后宫的想法,漓尘,你先行退下。” 宫漓尘微微弓腰,站起身来就向外走。 “站住!”却不想墨岚仍旧不依不饶,“敢问陛下,宫漓尘如今居于何处?” “他就住在朕……”纳兰珑馨刚想下意识说就在她寝殿一侧,猛地话锋一转,忙不迭道:“朕御林军值守之处,先与御林军住在一起。” 墨岚一转头,威严厉声道:“宫漓尘,你可有听清?” “属下听清了。”宫漓尘说完,仍旧要抬脚出去。 “我让你走了么?” 宫漓尘转身弓下腰,“还请皇夫示下。” “正所谓一日夫妻百日恩,你与靖王夫妻多年,市井间也传有不少恩爱情浓的佳话。靖王如今重伤顶着酷暑远赴泷河治水,你身为其王夫却在宫中享乐安逸,可有想过,你此举,是将陛下置于不仁不义之境地?” 这一番话看似着实是在替纳兰珑馨的声誉着想,她自然欣喜,更何况,她也想听听宫漓尘怎么说。 宫漓尘又一次弯膝跪倒,淡然且坚定道:“回皇夫的话,宫漓尘本就是陛下的影卫,当年因靖王府缺人打理,陛下才派属下在靖王府当差。至始至终,属下未曾与靖王有半分私情,市井传言也是子虚乌有。如今靖王已经无需属下打理王府,甚至对属下的牵制颇有怨言,只是临行仓促未能写下休书。待靖王回京,属下定当求靖王休书一封,自此再无瓜葛。” 四周略微一静,又听宫漓尘似下定了决心一般道:“启禀皇夫,属下绝无以色迷惑君王的念头,若皇夫仍旧不放心,请下休书之后,属下愿净身入宫,以表侍君却无争位之忠心。如此一来,也便断了世人所传君王无义的谣言。” 找茬 (7) 墨岚不由一笑,而纳兰珑馨却觉得异常欣慰,或许是她想多了?宫漓尘对她的忠心或许从来没有改变?只是她多疑了? 他愿为了不让墨岚误会,为了不让天下人说她抢了自己皇姐的王夫,宁愿做个阉人也要随侍她身旁,这等忠心不是谁都能有的。 “好,你可以退下了。”墨岚这才松了口,身上尖锐的气息也慢慢收敛,却突然身体一晃,直挺挺就向地上倒去。 “墨岚……”纳兰珑馨赶忙伸手扶着,“漓尘,快去宣御医……” ………… 守了那扇被推开的石门整整一天一夜,珑月望着黑洞洞不见内里的石门口,已经透了一整天的风,盗墓那点小常识她还是有的,不过,她还真不是来盗墓的。 “溯,如果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转头就跑,咱们就当是来观光的。” 溯忍不住一笑,鲜少见用唇语说话打趣她,你这话已经说了第二十三遍。 珑月尴尬的一笑,她最近是很啰嗦,没完没了的啰嗦,千叮咛万嘱咐的啰嗦,啰嗦半天也只有那几句,她不是势在必得,只是看看而已……看看而已。 然,溯却无端明白珑月所说的那件东西对她来说有多重要,重伤之下还坚持要来梵湮山,而自从能遥遥见得山顶的时候,珑月就总是望着白雪皑皑的山顶屡屡心神恍惚。 他不知道珑月口中所说风魄到底是什么东西,更不知她何时兴起的这个念头要得到风魄,但是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想要,而只要他有一线希望,就必定要帮她得到。 珑月的越加小心让他很高兴,最起码,她应该是得到教训了,不能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甚至伤害自己,懂得在保全自己不受伤害的情况下拿到想要的东西,这一点,让溯颇感欣慰。 而此时的溯颇感欣慰,却完全预料不到,珑月的小心仅仅是关切她身边的人,而这小心行事的对象,绝对将她自己排除在了外面。如果他知道此刻珑月对于日后行事的计划,恐怕要先行揍人了。 石室的隧道漆黑冗长,小小的火把只能照亮前方几步路,她们必须节省,谁知道里面到底有多大? 隧道很干净,几乎连浮尘都少得可怜,光滑的石壁上只有隐隐的浅刻线条,全是看不出意思的蜿蜒花纹,笼罩着整面墙壁,很难想象这等浩大的工程究竟是如何在终年积雪的山顶完成的。而硕大的石板如果从山下抬上来,也必耗费人力物力无数,要说这石室鬼斧神工并不夸张,可意图呢?到底是个石室还是个古墓? 珑月在未来世界对墓葬并没有太多研究,顶多是看过几本故纸堆里的盗墓小说,对古墓的了解仅限于黑驴蹄子黑狗血,粽子僵尸一类的专有名词,还不知道合用不合用,希望千万别是她不擅长的领域。 要说胆大胆小,她要是真碰上什么诈尸一类的……光是想想就头发竖起。 找茬 (8) 两人并肩走着,空荡荡的隧道中两人轻缓的脚步声此起彼伏,回荡在周围化作无数声,更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可越是这样的地方,珑月越觉得,风魄很可能就在这,若是按照上官裴琰所说过的,风魄乃是这片大陆至尊的宝物,必定藏在一个绝对特殊的地方。 “溯……我们还是回去吧。”珑月有些胆颤道,她决定了,向北莫瑾借一万精兵上山,这样走下去,天知道前面会有什么。万一遇见什么机关暗道……是她欠考虑了,她不该带着溯贸然涉险。 溯握了握她的手,遥遥一指前方,前方仍旧漆黑一片。而溯也是习武之人,目力自然要比珑月的好得多,拉着她慢慢向前走,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 再向前走,眼前却渐渐有了其他的晕光,直至后来豁然开朗,宽阔的石室中,不知是什么材料做成,四壁都幽幽散发着自然的荧光,将周围一切照亮。 乍看很像是寻常人家起居时闲坐的屋子,只不过所有桌椅摆设均由石头雕刻而成,冷冰冰的,仿佛只是件件工艺品,而非能够使用的东西。 要么这里是……珑月的脑海中不禁浮现两个字,随葬。 据说奢华的墓葬中也有这样的先例,将墓葬主人生前起居的屋子化作石刻,随葬于墓地之中,如生前一模一样,以供墓葬的主人使用。 脑海中蹦出越来越多的墓葬信息,这里桩桩件件都在告诉她,这里是个古墓,且墓主的身份或许不一般。 风魄居然是随葬品?诸多猜测都有可能却难以证实,因为……她根本不知道风魄是个什么东西。 整间古墓似乎是由墓主生前的屋子格局所建造,起居室中没有什么显眼的摆设,石桌石椅也没见什么特殊。 或许真的是男人胆子大,溯转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拉着她的手,穿过一扇石门。若按照一般建筑的格局来说,这里应该是……主人的卧室。 果不其然,冰冷的卧室中确有一张似乎莹莹泛光的石床,笼着雪白的轻纱,而那轻纱之中…… 珑月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她似乎看见轻纱之中躺着一抹白,白的如山顶纯雪,就像当日苏慕颜替她发丧时的那种白。白影很静,静得哪怕屏息凝视也看不出一丝轻微的起伏,仿佛只是一片白布堆在那里,但珑月无端相信,那是个人,不,是一具尸骨。 鬼神之说珑月一向不信,可是,与一具不知道死了多少年的尸体共处一室,多少还是有些头皮发麻,更何况,还要在这里找东西。 卧室的石刻摆件相对精致繁复了些,除了桌椅,还有格柜花瓶石杯石碗,甚至一旁桌子上放着的石梳子也并非做做样子,根根梳齿俱全,仿佛真的能使用一般。 整个卧室的墙壁莹莹散发着幽静的白光,这真可谓是一个绝佳僻静的安息地,恐怕若不是她们到来,千万年也不会有人来。 桌上放着几个石匣子,乍看异常精致,溯捏了捏珑月的手,口型开阖道,放心,周围应该没有暗器。说完,拉着缓步上前,凝着内力虚空一挥手,一个石匣子被打开,里面却是…… 灭世之妖 (1) 石质的带扣,石质的发冠,甚至还有几枚石质的男子用的发簪,一件件都是精心雕琢…… 这墓的主人是个男子?若按照这些东西的精致程度来说,绝对是花了大把心思的,可是,为什么都是石器而并非金银? 珑月不禁转身看向石床的方向,虽然没有那个好奇心想一窥墓主真容,多少还是有些好奇,他到底…… “唔!!!!”珑月猛地捂住了嘴,瞪大了眼睛,一脸惊恐的望着石床。握着溯的手猛然攥紧,向后倒退着,贴上溯的胸膛。 只见方才还平整躺在石□□的白影不知何时坐起身来,雪白的轻纱笼罩看得不甚清晰,却无端觉得,那脸……应该是面向着自己。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上头顶,激得头皮发麻,别说头发,就连身上的汗毛都根根竖起。 诈!尸!了!! 珑月硬着头皮突然拉着溯的手猛地奔向门外,是看过盗墓小说不假,也算看惯了盗墓小说里各种粽子,可自己遇上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更何况,万一再有个天生神力刀枪不入……不,不用天生神力刀枪不入,仅诈尸这一项就够吓人的了。 溯不明所以却也被吓了一跳,慌忙中将珑月一把搂入怀中,也不顾石室窄小,抱着便腾空而起直奔门外。 “可是来自异世,末日残喘之人?”那尸体在后面突然说话了,冰凉如石的声音,清冽如雪山冷风,幽静如九天之上的梵音。 珑月骤然一惊,异世……末日…… “溯,放我下来。”珑月赶忙说着,或许她真的是遇见了带给她和珑雪转机的人,他难道真的是神仙? 他……知道她来自未来。 溯慢慢将珑月放下来,戒备着挡在她身前,满眼满身的警惕。 “末世已无后继之力,消亡之期指日可待,来人可是欲取风魄?”那个尸体又问道,不,是人,仙人。 溯狐疑着转头看了看珑月,又迅速回头警惕着石□□的动静,只见轻纱无风而动,飘向两侧。一身飘渺雪衣的仙人乍看煞显年轻,约莫二十左右的男子,身形修长如竹一般的风韵,长发曼妙垂于身侧,盘蜒在石床之上,恐怕站起之时已然及膝。 那张如风雪轻雕的冷峻面容上凝着淡漠,一双如竹叶般的眼眸微微挑起看着她们,却如看雪看石,唯独不像看着人。 石床泛着莹莹白光,更似天际的云彩,将那仙人笼罩在其中,飘渺离尘,却散发着能掌控天地命运的从容淡泊。 她什么也没说,那个仙人居然知道她来自未来,居然知道她为了延续未来的命运,来取风魄。 “你是什么人?”珑月开口问道。 “千净流,风魄护卫者。”千净流淡淡说着,自石□□落地,行走间如浮云流水,“你若能来此,必是上官族人后代有失信义,不过,此也世事注定。走吧,我带你去拿风魄。” 就这么简单?珑月诧异的眨着眼睛,就这么三言两语,就有人带她直接去拿风魄?如果她了解的不错,风魄也曾是无数人觊觎的东西,如今就这么轻易给她?还是如此轻描淡写的语言? 灭世之妖 (2) “等等,风魄并不急于一时,你能先解答我几个问题么?” 千净流的脚步一定,回转身来,如自云端落下般的姿态看着她们,淡淡道:“若问天机,只授一人。” 珑月向前两步,对上溯仍旧带着警惕的眼眸,哪怕听到那些匪夷所思的事,面对她,仍旧只是担心却没有半点狐疑。 可是,千净流的这个条件多少却合了她的心意,有些事,哪怕溯不会怀疑她,她仍旧不想让他知道,比如……她并非曾经他照料了十几年的那个纳兰珑月,比如,之前的纳兰珑月已经死了。 “溯,去石室外面等我好么?” 溯犹豫了一下,慢慢摇了摇头,在他看来,珑月到底有多少秘密他并不好奇,只是,唯独不能将她一人留在这里面对一个不知是敌是友甚至不知道是不是人的人。 “若无诚意,失陪。”千净流说完,脚下轻移,飘向一道石门。 “等等……”珑月赶忙开口,万不愿放弃这个机会,忙踮脚附在溯耳边,轻声道:“溯,看来有人在场他不肯说。我真的有问题想要问他,但那东西我不会硬抢,问问题而已,他不会贸然出手的。” 溯抿了抿唇,又上上下下打量了千净流一番,而珑月似乎有些急切,他不能误了她的事。 其实从石室门口至此的路并不算长,珑月直到听着隧道中脚步的回音消失,这才转过身,脸上浮现前所未有的严肃。 “你是人还是鬼?为什么会知道我的事。” 千净流也转过身来,背后泛着荧光的石板让他整个人显得有些飘渺,倒是真正言无不尽道:“人。家师不惜折损寿命洞悉天机,已算到今日之事乃世间注定。” 这个世界还真的有能够料事如神的人? “还有什么是注定的?” 千净流略微思索了一下,冷静答道:“换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我不会。” 珑月错愕了一下,这是背好台词了还是编好程序了,什么叫换一个问题,索性干脆换道:“你既然知道我来自其他的地方,那我们无法与这里的人留下子嗣的事,是不是有关系?” 而这话显然是先替珑雪问的,不想,话一落,千净流脸上稍露些许困惑,仔仔细细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疑惑道:“你仍是处子之身,何来生子一说?” “咳……我妹妹……” “双生子么?”千净流淡淡说着,似也不是在问,继而道:“天道伦常,你们借尸还魂来此,已死之人何以生子?” 冰冷如石的声音字字砸在心头,借尸还魂……已死之人…… 与珑雪所猜测的相差不大,她们果然与这个世界的人不相同,哪怕她们想留在这里,哪怕从外表看不出任何端倪,可毕竟,仍旧有不同。 “有没有办法可以解决?” “你何时听过死人可以复生?你们借尸十年已是逆天之举,还想如何?” 不对,珑月心中没由来的警惕,虽然面前的人言之凿凿,虽然他连她们有十年时间这件事都知道,可是,他一句一个尸体,便是在告诉她,她们根本就不是人。 灭世之妖 (3) 可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如果不是珑雪发现异状,她觉得自己与普通人没什么区别。能哭能笑,会受伤会流血,伤口也会慢慢愈合,她们的身体是热的,感情是真的,这样的人,怎么能是尸体? “走吧,我带你去拿风魄。”千净流说着转身,轻轻一挥手,一道石门打开,悠长泛着荧光的一条隧道,不知道通向哪里。 珑月感觉更加有些奇怪,要说他是风魄的护卫者,为什么……这么急于带她去拿风魄?难道只是因为他早已洞悉天机,知道她会来拿风魄? 心念猛地一转,珑月顿时倒退了几步,远远看着已在荧光隧道中远去的人影,“风魄我不要了,告辞!” 说完,利落向后弹身回转,直奔石室大门。反常即为妖,那么多想不通的事,就绝没有好事!她永远不相信天上会掉下莫名其妙的馅饼! 然,没等珑月奔出几步,整个石室骤然迸发低沉的轰鸣声,震颤着几乎站不稳脚,只觉头顶上簌簌落下几缕灰尘,轰的一声巨响,前方不远处的光亮刹然消失。 而后,又是几声震天般的轰响,似是道道厚重的石门落下,将出口处层层封死。 别说密不透风,恐怕外面再有什么声音也传不进来。 珑月倒退了几步,无奈退回石室中,转身望向朝她看过来的千净流,“我说过了,风魄我不要。” “你乃灭世之妖,怎能留你于世?”千净流的声音比之方才更加冰冷,带着高高在上如神明般审判的意味。 但他不是神明,更不是什么仙人,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人,跟她一样…… “灭世?”珑月微皱眉,一边狐疑着,一边打量周围的石门,不知道这石室有没有其他出口? 千净流慢慢挪着步子向她飘过来,幽幽的声音在石室中回荡,“风魄乃是这片天地之根本,若是风魄消失,这片天地也必定消亡。家师以命换得天机,怎容你活着离去?” 说完,还未等珑月说话,只见满室莹白中白影一闪,一道犀利的劲风□□,夹杂着冰冷的气息势如劲浪狂风。 珑月一闪身,强劲的风冲撞在背后石墙上,砰的一声巨响,一道风已然能发出如此大的声音,石墙却丝毫无损,这石墙……究竟是什么材料铸成? 没什么再可以解释的,也没什么可以再商量的,千净流仿佛认定了她会带走风魄任这个世界毁灭,就像个设定了程序般的机器人,唯一的想法便是诛杀欲灭世之人。 道道劲风没能撞坏墙壁,却将室内一干石器击得爆裂粉碎,飘飘忽忽萦绕在石室中,空气变得浑浊一片。 反守为攻,闪身上前,只觉自己仿佛对上了一直鬼魅,飘忽不定中,还要躲闪道道几乎能将她击飞的劲气。 渐渐变得空旷的石室中劲气乱飞,千净流的招式简单却招招精湛强劲,珑月屡屡强攻的姿态怎么也近不了他的身,一抽手,手腕中的精铁丝线应声而出,嗖的一声牵住了千净流的手腕,猛地抽紧避开一道劲风,拽紧了铁线闪身跃向另一侧。 灭世之妖 (4) 曾经在万山之上打造的铁线,就连帝景天也要用上七八成内力才挣得断,她赌,赌千净流不是仙,而是人。 千净流一只手腕被牵制,另一只手挥舞的劲风更如狂风暴雨一般向珑月射来。 珑月在墙壁上借力跳转,犹如一只灵动的猫,哪怕披着狐裘大氅,仍旧游刃有余。 劲风四射,屡屡掠过珑月的脸颊,道道如冰箭一般,丝丝的痛。本不算大的石室内珑月越跳越快,有时根本不等千净流转身攻击便跃向对面的方向,带着晶亮的铁线,犹如一只……蜘蛛。 脚尖猛地在千净流身边一转,手中的铁线划过一条抛物线,凌空中缠绕上千净流另一只手,手臂回旋,收紧,猎物到手! 千净流脸上这才显出除了淡漠之外的表情,冷凝着面容,皱眉挣了挣身上。可无奈身上的铁线一道道勒得极紧,挣脱不开,反倒越挣扎越难以动弹。 白衣似雪黑发如墨,被晶亮的铁线一圈圈捆缚着,乍看,就像一只被蜘蛛网捕获的飞蛾。 或许他的武功不错,但是,明眼看就缺乏应敌经验,她能赢,也算是欺负人了。 “我再说一遍,我不是妖,更没什么灭世的荒唐念头。你既然那么宝贝风魄,就自己留着吧,放我走。”珑月说着,暗暗查看手腕上缠绕的铁线,还剩余几圈,计算的刚刚好。 “我生于世间的使命便是保护风魄,如今能与灭世之妖在此同归于尽,我命足矣。”千净流凝着气说着,又恢复了一脸淡漠状。 这性子,还真跟这石室中的东西一模一样,又冷又硬! 而千净流的打算她也知道,这个石室的墙壁不知道是用什么材料制成,恐怕其坚硬程度非比寻常,牢不可摧。那就是说,如果千净流不打开机关放她出去,她找不到机关,只有在这里等着困死。 外面隐隐传来极小的拍击声,恐怕是溯欲破门而入,只是这些石板不但坚不可摧,且隔音效果太好。 “认真听明白我的话,我们只想在这个世界和自己所爱的人安然生活……” “哪怕只有十年?”千净流淡淡问道。 “对,如果我拿走风魄会毁灭这个世界,我宁可自己只有十年。”珑月抬起头目视着千净流,脸上是前所未有的肃穆,唯有那双眼眸,晶亮闪动。 哪怕只有十年…… 曾经,她们本该是有两百多年生命的人,完成了任务,她们将返回未来,与这个世界的人再无瓜葛。 可是她们放弃了,她们想留在这里,陪着爱人相偕数十年,她们放弃的,又何止百年生命,更有自己的故乡之情。 而如今,哪怕她们放弃了回到未来,仍旧只有十年生命,十年……何其短暂? 生命一次次减少,她却仍旧不反悔。 如果她们带着风魄离去,仍旧有两百多年的生命,可是,留给她们曾经爱人的,不仅仅是一段伤情,更是一个毁灭的世界,她们哪怕徒有两百年生命,在未来世界可以衣食无忧,又有什么意义? “十年之期一到,你们将魂飞魄散,化为十年尸骨模样,届时恐怕只剩枯骨一堆。” 灭世之妖 (5) 珑月心中又是一震,接二连三的打击□□,就在短短的时间内,心中的世界屡屡崩塌。 没有未来,她认了,只有数十年,她也心甘情愿。哪怕只有十年,她也认了,可是,当十年以后,她们在爱人面前刹然变成一堆枯骨,这让他们……如何承受? 这或许便是千净流执意认为她会不惜一切夺去风魄的原因,试问,谁愿意生命无端只有十年?谁愿意让自己的爱人眼睁睁看着自己瞬间化为一堆枯骨?!谁愿意明明有希望却徒留给自己如此悲惨的下场?! “为什么……”珑月难以置信看着千净流,心中的悲凉第一次难以自持,在一个陌生人面前显露,“我们只想做个普通人,我们只想在这个世上平平静静的生活……” “因为你们不属于这个世界……”千净流静静说着,挺身站立着,哪怕全身被缚,仍旧仙姿飘渺,这样普通一句,就解释了她们所有的结果。 只因为她们不属于这里,她们所有的情便要被抹杀,只因为她们不属于这里,她们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劳,她们反抗不了所谓的命运。 她们不属于这里,可是……她们在这里爱过的人,流过的血,抛出去的心……又算什么? “或许也并非全无希望。”千净流突然转了口风,望向一侧石门,“我虽为风魄的护卫者,可是风魄究竟有什么力量我也不知,兴许……” “就在那间屋内?”珑月狐疑着问道,却不由也看向那道石门,这一时刻,哪怕是再微小的希望,对她来说都倍显可贵。 “你既然答应不会带走风魄,我愿让你一试,兴许只需目见,一切便有转机。”千净流淡漠的声音中带着丝丝诱惑,仿佛是对一个已经必死无疑的人,悄悄展现一线生机。 珑月皱着眉略微沉吟,轻轻推了千净流一把,“带路。” 千净流周身被铁线捆缚,挪起步子来极慢,半天才挪到门边,用肩膀撞上一旁的机关,石门轰隆一声打开。 石门之后石室中央,只有石柱一根,上面一块状如水晶般的东西,精光四射,其间似有风韵流转。 风魄……真的就是这个?就如此堂而皇之摆在石室内?但若说目见便有转机倒是假的,风魄就在那,如同一件绝美的装饰品。 “或许触之方有异状奇现。”千净流又建议道。 珑月仍旧狐疑着看了千净流一眼,这一时间态度转变极大,上一刻还要置她于死地,而这一刻又次次提示她开解风魄的秘密? 带着千净流走入石室中央,偌大的石室中仅有风魄再无一物,珑月还是迟疑了一下,却忍不住心中对未来的渴望,伸出手,轻轻覆在风魄之上。 “抱歉,为了天下苍生,我不能留你。” 那声歉意,珑月没听清,为了天下苍生……?笑话,她做任何事从未想过什么天下苍生,她只为了心中那几个人能活得快乐。 灭世之妖 (6) 脚下冰冷的石块突然开始震颤,一块块慢慢松动,不能留…… 难道她们不管是去是留……都将是一个死结吗? 难道她们爱上了这个世界的人,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石块纷纷下落,她这才发现石室下方居然是空的,明显就是个陷阱。就连石室中央的风魄也歪斜着滚落石柱,晶莹闪动着落入下方空洞中。 珑月一把解开腕上的铁线,用力将千净流抛向石门外,这个家伙从一开始就已经打定要和她同归于尽,但是……他是唯一知道她们秘密的人,也或许……是唯一能够助她们摆脱命运的人。 脚下的石块轰然全部崩陷,她方才将千净流抛出的力道逆反回来,瞬间将她压入乱石中一同坠下,没有借力也没有可踩…… 突然,石门中飞身冲出一个人影,亮银如天下坠落的繁星,毫不犹豫朝着珑月的方向猛扑过去,借着冲击的坠力才将她揽入怀中。 轻功一跃,借力在坠下的石块上轻点,也仅仅能缓去些许下坠的力道,却早已失了能够跃出门去的距离。 帝景天一把抽出珑月腰间的匕首,运足了内力猛地刺向石壁。只听叮的一声,一时间火花四溅,火光中顿时乍现片片银光。帝景天注入强悍内力的匕首居然没有插进石壁内,反倒顿时砰然四碎。如此强悍的内力,如此无坚不摧的匕首,却仍旧伤不了石壁分毫。 这恐怕就是千净流耗费数年时间所做,真正的万无一失,要置她于死地! “放开我,自己上去!”珑月大声喊着,一边腾出手来从怀里掏东西。 “闭嘴!”帝景天咬牙一声低喝,猛地一掌拍向石壁,勃然而出的力量反弹回来震彻人的心肺,却依然无济于事。 泛着荧光的空洞不知到底有多深,只是越往下坠越觉得寒凉刺骨,千净流有生之年恐怕都花在了挖这个大坑之上,整个梵湮山,中间居然是空的。 四壁光滑如镜,别说能抓,就连个能借力的地方也没有。 短短时间眼看着就要坠地,珑月唰的一声点燃手中所有发信号用的火雷,用双手紧紧攥着,只听轰的一声响,五颜六色的火雷呼啸而出,灼伤了她的手,甚至快要震聋了她的耳朵,却借着反冲的力量稍稍减缓了两人下坠的速度。 帝景天一喜,将全部内力灌注于手掌之上,猛地推向地面…… 巨响中夹杂着清脆,是他手臂折断的声音,用力一转身将珑月护在怀中,砰地一声,一同坠地的石块摔得四碎,满目莹白化作漆黑一片…… …… 不知过了多久,手上如炙烤在火焰中的疼痛将珑月唤醒,身体却感觉如在冰窖中一般寒冷。 脑中昏昏沉沉,她被千净流引入了放有假风魄的石室中,地面塌陷,下面是深坑,而救她的人…… 慌忙起身,这才发现自己是压在一个身体坠地,还是那样一身流银般无尘的衣袍,铺洒在泛着荧光的地面上几乎要融为一体。披散的长发蜿蜒在地上,黑与白极其分明,只是那张脸与地上的荧光一样苍白。 灭世之妖 (7) 他一直尾随她?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着她到这里?还跟着他一起上了梵湮山,进了这个石室? “帝景天?”珑月出声唤着,见他丝毫没有反应,心中一紧,伸手拍向帝景天的脸颊,“醒醒……” “咳……”帝景天猛地皱眉咳出一口血,鲜红的血瞬间溅满了银白的衣袍,粗喘着气睁开眼,半晌迷蒙。 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却是对着珑月微微一笑,仍旧笑得那么洒脱,“我以为……再见我,你会立时上手掐死我……” 珑月有些不自然别过眼,只见周围尽是碎裂的石板石块,而她除了胸口有些发闷,居然没有半点伤痕。如果只有那些火雷,她恐怕不死也得摔一身伤,而如今这些伤…… 帝景天一直没有起身,躺在地上仍旧喘息粗重,如果他还有力气,何以如此狼狈? “除了手臂,还伤在什么地方?”珑月还是有些尴尬却不得不问道。她确实很想掐死帝景天,但她又不得不承认,溯的伤是帝景天治好的,她的命……也是帝景天救的。 “不致命……”帝景天轻描淡写说着,一向不屑显露伤痛的他却仍旧没有半点要起身的意思,那就是说……不致命,但也绝对不轻。 珑月对此刻自己这么了解帝景天而感觉深恶痛绝,无奈站起身来。这个洞不知道千净流到底挖了多久,这么大的动静也只有他一个人,恐怕他平日里所有的事都是在挖这个大坑。 而坑底并非是坚硬的石板,只是挖到底的冻土,否则,她们没有那么幸运。 更加幸运的是,这样的高度就连千净流也飞跃不上去,一旁稍高处还有个洞,显然就是他每天挖坑完了离去的路。 “能走么?”珑月终还是俯下身扶着帝景天坐起来,然,只是略微一动,帝景天的口中又咳出了血。恐怕是伤及了肋骨又震伤了肺,本从这么高坠下来常人便受不了,他再有强悍的武功……再加上一个人的重量,只要是人类的骨头,恐怕都承受不住。 将身上的狐裘大氅解下给他披上,架起他的胳膊向着洞口走去,她无端想起曾经在言情小说中看过的狗血段子。一对本是仇敌的男女被迫困入绝境,一般而言,必是前嫌尽弃,畅谈一番,更有甚者直接干柴烈火有情人终成眷属。 可是,如今这样狗血的桥段发生在自己身上……前嫌尽弃?其实当她得知溯的伤是他治的,包括她被封扬一剑刺穿的伤也是他替她疗伤,她就不恨了。恨一个人很累,就连纳兰珑馨,她与她争锋相对之时也谈不上恨,更何况是帝景天? 但是,畅谈一番?否也。哪怕前嫌尽弃,她仍旧连帝景天一根头发也不想看见,不想与他有任何接触,更别说是畅谈。 “珑月,别信那神棍的话……” “闭嘴,谢谢。”珑月生硬答着,托着帝景天的身体爬入洞口。很尴尬,恐怕她与千净流的一番谈话,帝景天必是听见了,而偏偏那些谈话的内容,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灭世之妖 (8) “呵……我知晓了你的秘密,有兴趣杀人灭口么?”黑漆漆的洞穴中回荡着帝景天略显沙哑的笑声,就回荡在她耳边。她曾经满心幸福甜蜜听着这个声音在身边耳语,这个声音,曾经是她以为自己孤身来到这个世界……唯一带给她温暖的东西。 洞穴中荡漾着丝丝血腥味,帝景天并没有将整个身体压在她肩头,慢慢拖着步子,此一刻,他这种强撑之下显露的脆弱,让她无端想起他真气走岔之时那个夜晚。 或许,有些记忆是哪怕她不肯接受都无法抹去的,哪怕平日里不去想,一旦境况与昔日重合,曾经发生过的事仍旧如潮水一般涌来,她有些痛恨自己的记忆力。 突然,帝景天脚下一软,珑月赶忙伸手揽住他,柔软的狐裘蹭在她脸颊上,一抹夹杂着血腥味的霜雪气息,还是那么熟悉,哪怕在同样冰雪覆盖的梵湮山,也那么与众不同。 “珑月……” “拜托你闭嘴!”珑月用力架了架帝景天的身体,小心避开他的胸膛,刚一迈步,砰的一声,眼前星光乍现。漆黑的山洞中根本看不清去路,谁知道千净流挖这个山洞还带拐弯的? “呵……活该,我刚要提醒你……”帝景天哪怕重伤,声音还是那么肆意洒脱,“我有内力你没有……左转……” 一路转,一路却是个缓慢向上的斜坡,珑月一次次重新架起帝景天的身体,可是无奈,掌心中总是一片黏腻,擦也擦不净。那些发信号用的火雷,远不如未来科技那么精湛,炸伤了手,恐怕这一时已经是满手水泡了。 不知走了多久,只觉得帝景天的喘息越来越粗重,却显得更加浮薄,一时间心中百味杂陈,她其实不明白帝景天为什么还要跟着她,还要救她。没玩够么?可这玩的代价未免太大了些。 终于走到了尽头,珑月放下帝景天,用力推开面前的石板,眼前乍然一片荧光直晃眼,还未等回神,已经被拥入了一个颤抖的怀抱中。 很欣慰……溯终于听进去她一句屡屡重复的话,没有再跟着她……跳下去。 迅速收拾起满心的凌乱,不管未来如何,她仍旧该是那个言笑晏晏的纳兰珑月,她哭,会有人陪着她一起哭一起担忧,可是,又有什么用呢? “溯,我没事,对不起。”珑月轻轻说着,微转过头,只见又回到了那间已经几乎被摧毁的卧室中,想必是溯找到了机关开门进来,而那墙角一处…… 千净流倒在墙角中,周身仍旧被铁线捆缚的结结实实,奋力抬头望向她,眼眸中丝毫不加掩饰的失望与悔恨。失望是自然,而那悔恨……恐怕是恨自己平日里还是不够努力,那坑挖的不够深。 而那眼眸中另一抹复杂的难以置信,她看不明白。 “溯,帮个忙,帝景天为了救我身受重伤……”珑月的话还没落,只见拥着她的黑影忽的一闪,直奔她身后而去,突然一笑,“溯,你的变化那么快,我都会吃醋的。” 帝景天的宿命 (1) 说完,借着光看了看自己的手,果然,火辣辣的一片疼,手上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黑乎乎夹着腥红,还泛着水光。赶忙抽出两块帕子将手掌草草包裹,又看向溯,只见他架着帝景天,将身上的狐裘大氅也一同披了上去无,一脸关切查看着他身上的伤,完全没有注意到她。 慢走几步在千净流面前蹲下,突然咧嘴一笑,“神棍,说谎是要遭雷劈的,说了不该说的话,也是要下地狱拔舌的,你既然是神棍,应该比我明白。” 千净流脸上划过一丝愤慨,挣了挣身体,“我乃……” “他应该是传说中的上古遗族,千家预世……”帝景天略微佝偻着身体,那身上一身流银般的衣袍已经遍染血渍,唇角的血还未来及擦去,又道:“上知天命,下算人伦,批人命透世事……说他是神棍一点儿也不委屈他……” 珑月收回落在帝景天身上的目光,点了点头,再看向千净流,“风魄能不能改变我的命运?” 而身后的帝景天又一次开口,却明显是在提醒千净流,“说谎遭天谴,身为千家预世,扭曲天意,必遭横死。” 千净流越过珑月看向帝景天,眼眸中尽是疑惑,当看见帝景天身上的血迹,脸色无端唰的惨白,猛地低下头,半晌才无奈道:“风魄乃世间圣物,兴许可以……逆天改命。” “真正的风魄在什么地方?”珑月继续问道,而之前石室中那个假的,早就陪着她们一起摔碎了。 千净流仍旧有些挣扎,犹豫了许久才道:“东海之外,弥渡岛……”猛地抬起头来,似做了赌注一般,“你若当真不会带着风魄离去,我可以带你去,那里只有我才能找到。” 而珑月却顿时有些犯难,东海之外……那究竟得有多远?恐怕穿过了北瑶还要穿过东炽,路途实在有些遥远。 “我能信你么?” “你已经信了。” 珑月一愣,随即点了点头,她只能信他,因为他是唯一能够改变她们未来的人,而她也愿意信他。 虽然他之前一门心思想要她的命,挖了个无比硕大的坑,如果是她的话,必要在坑底再扎上无数石针,撒上剧毒,让掉下去的人索性穿成筛子,绝对不留半点生路……不过,好在千净流没她那么狠毒。 而从这一点便能看出,他并非诡计多端之人,也不是心狠手辣之人。 她相信相由心生,千净流身上有一股卓然离尘的气质,若真是个奸恶的人,绝没有这样的气韵。 郑重道:“不管风魄能不能改变我的命运,我都能答应你,绝不带走风魄。” 解开千净流身上捆缚着的铁线,珑月有太多的话却不能当着其他两人的面问,而当务之急也不是解答她心中的疑惑,帝景天身受重伤且这里冰天雪地显然不是能疗伤的地方,千净流在山上根本没受过伤,缺医少药又那么寒冷,绝非久留之地。 帝景天的宿命 (2) 身后的咳嗽声打断了两人的话,只见帝景天几乎脱力倚靠在溯身上,折断的手臂垂在一旁,只是脸色很难看,嘴角上的血不时滴下一滴,嘴唇青紫,恐怕还有内伤。 “我们尽快下山。” 珑月说完,只见溯猛地微弯腰,手臂一抄直接将帝景天打横抱起,轻功一跃直奔山下。下山的路必然轻松是不假,可是看着溯的姿势……那是传说中的公主抱?抱帝景天? 溯,你强悍了…… 顿时觉得这山上更加冷了几分,汗毛又一次竖起。 “我欲要你死,你为何还会救我?”千净流清冷的声音传来,恐怕是等无人了才问出。 “嗯?”珑月愣了一下,却没什么好解释的,一个下意识的行为而已。看向千净流,却在盘算着别的,他的轻功应该也不错,不过她不需要抱,借力即可。 不想,这才注意到千净流一身雪白的衣袍,左手袖口处已经一片殷红。方才她确实发现铁线勒破了千净流的手腕,仅是擦破了些皮,流了些血而已。 可是如今,手腕上的血已经几乎染红了手掌,又染红了袖口,一滴滴落在石板地面上,不知何时已经积成了一小滩。 而更加诡异的是,当事人却浑然不觉,仍旧是那一副清冷飘逸的姿态,圣人仙姿般的挺立,认认真真在等着她回答。 等了半晌,才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臂,抬起手来……突然脸色唰的惨白,身体一晃,直挺挺向后倒去。 “喂!你……” 事实证明,千净流真的只是个人类。会受伤会流血,甚至还会……晕血。 唯一能与众不同的是,他的体质似乎不大寻常,血管极其脆弱且不凝血。珑月废了好大的功夫才将他手腕上的血堪堪止住,无意中看见他袖管之下的手臂上,曾经被铁线绑缚过的地方,道道青紫,隆起如蛇盘缚着一般。 好在有先见之明,将他背出石室用雪水洗干净他手上的血,裁去那些沾满了血的衣袖,待他醒来才没有又昏过去,而是毫不犹豫用轻功带着她下山。 仅那么片刻的耽搁,溯抱着帝景天,注意到千净流手腕上被珑月包扎过的伤,眼眸划过一丝愠怒终没表态。 掩人耳目带走了梵湮山上的神仙,本就不算大的马车内挤了四个人,活像一盒摆放整齐严丝合缝的积木。 仅是躺着的帝景天便占去了车厢的一半,溯跪坐在帝景天身后撑着他,渡着内力压制他口中的血,一边用眼神向珑月示意。 珑月下意识看了看千净流,却引来溯极其不满的目光,也罢,千净流能不能帮忙另说,他还晕血。 只得挪上前,轻轻解开帝景天的衣袍。怀里有些药瓶在坠落的时候压碎了,瓷片刺入皮肤中,黄黄绿绿的药粉混杂了一片。 “有毒药么?”珑月皱眉问道,她从来不记得帝景天身上居然还会带着药。 “……没有……”而本就重伤之后一直强撑清醒的帝景天自从出了石室,便一副精神萎顿的样子,目光似乎不聚焦,迷迷糊糊看着珑月。 帝景天的宿命 (3) “他是不是撞到头了?”珑月这才觉得不大对。 溯一听,赶忙伸手撩开帝景天披散的长发,探手一摸,不期然,满手的血。 珑月硬挺着别开了脸,他自落下就已经伤成这样,居然还在石洞中能与她笑着闲聊…… 胸膛上大片的淤青有的地方已经泛紫肿了起来,皮外伤并不重,只是恐怕肋骨最少断了七八根。 咣当一声,从帝景天敞开的衣襟中掉出一块通体润白的玉佩,贴着身体收着,珑月并不用去看那块玉佩到底形状如何,也能知道,那块玉佩上刻着她的名字,而她的那一块……被她收在王府房间中的匣子里。 她以为自己会扔掉,却最终还是收了起来,她曾经以为帝景天玩完了之后也会扔掉,却不想,他居然会随身带着。 断裂的肋骨有一处伤了肺,万幸的是并没有刺进去,否则,帝景天就算是强悍如神,也挡不过。 恐怕帝景天从来没受过这么重的伤,身前身后尽是大片的青紫,伤几乎全在内里,要么是骨折,要么是内伤。 曾经珑雪有一句戏言说,她们都是灾星,身边的人没有一个好过的。 而这话似乎真的有道理,如果不是她,一教之主武力强悍的帝景天,今日何须如此? “……珑月,看着可觉舒心?”帝景天突然虚弱开口,略垂眼眸看着自己一身的伤,居然笑了。 “如果能不看,我会更舒心。”珑月说着,不看帝景天也只能对上溯的脸,却不想,溯的脸极其阴沉。她能明白,帝景天对溯有恩,如今伤成这样,溯必定是关心帝景天的。而她对帝景天的态度从一开始就不好,溯有些责怪也是应该的。 但是……珑月一脸惆怅皱了皱眉,对于溯这种胳臂肘朝外拐的现象,尤其是对着帝景天,她还是会觉得很别扭。 而看着溯跪在帝景天身侧,小心拢好他身上的衣袍,又替他将狐裘轻轻盖上,甚至从没有摔碎的药瓶中找出药来伺候他服下,那副悉心照料的样子……他们俩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熟了呢? 珑月突然面无表情向着溯伸出双手,“溯,我的手伤了。” 溯猛地一惊,赶忙回过身来,从药箱中掏出药粉,看着她手上的伤顿时咬紧了牙,眼眶微红。若是放在平常,珑月必定是看不得溯这么伤心,可这个时候,却无端觉得很得意,虽然这种情绪很欠扁,但她就是得意。 是吃醋么?那么这情绪就更加诡异也更加欠扁了。 本就重伤之后一直强撑清醒的帝景天终于支撑不住,似乎犹豫了许久,才撑不住睡去。 马车晃晃悠悠行走的极慢,珑月不想看帝景天,又没法面对溯那双仍旧含着怒火的眼眸,更加不想去看身边另一侧坐着的活神仙,只得低下头,百无聊赖看着自己被包裹成猪蹄状的双手。她相信,裹成这样,溯肯定是故意的,有些时候,溯偶尔泛起的顽皮,也就仅限于此了。 “日落之时能否到得东海之滨?若出海,重伤之人恐怕不妥。”千净流突然幽幽说道。 帝景天的宿命 (4) 珑月诧异着一转头,无比怪异着表情想了又想,才开口道:“你是不是从来没出过远门?” “从未下过山。”千净流坦诚答道。 珑月又一次打量了仙气十足的千净流一番,森森有种不好的预感,“那你怎么说只有你才能找到弥渡岛?”他恐怕连自家山头都找不到吧? “我自是有方法,你带我去便是。”千净流信誓旦旦道。 珑月只得认了,叹口气道:“从这里到东海之滨,恐怕快马加鞭也要一个多月。而且,我现在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找风魄,你先随我一路,我还要等一个人,届时我们一起去。” “好。”千净流答得很爽快。 然,正是这种爽快,一天前还冷得像块冰,高高在上如九天神仙,又是屡屡设计要将她置于死地的人,如今突然变得那么好说话,还让她颇有些担忧。 “无需多疑,千家预世信奉信义,应了你的事必会做到,然,你应了我的事也需信守诺言,否则必遭魂飞魄散,永不超生。”千净流极其认真道,“更何况,家师曾言,我于十九之时必有人带我下山,此一事也是命中注定。” “不对。”珑月利落反驳道,“你既然说下山已是命中注定,为何还在山上屡屡置我于死地?” 而千净流连愣也没愣一下,径直坦诚道:“自数年前我便知你会上山求取风魄,也自那时起不欲让你毁了天地,可是……天意不可违。” 天意真的不可违么?就连千净流这样透知天命的人也无法改变注定了的事? “你今年十九?” “是。” “一直住在山上?” “是。” “那你怎么长那么大的啊?”珑月十足诧异问道。 千净流则一脸的疑惑,似是不明白珑月问的是什么,也或许……这个问题不在他的存储中,他不会答。 珑月赶忙换了一种方式,“就是说,你在山上吃什么?” “山腰处的山果。” “只有这些?” “我无需骗你。” 珑月的眉角似乎许久没有抽搐过了,她自问是个无神论者,如今却眼睁睁看这个几乎真的不食人间烟火的神棍,还真想…… “那你之前骗过我那么多,就不怕遭报应么?” 千净流淡淡看着她,却一点儿也没有被挑衅的愠怒,淡淡道:“我所述全都是真,哪怕关于风魄的猜测也是真。只不过,我喜欢将山上冰砖雕了形状取名为风魄,又有何妨?” 珑月猛地被憋一口气,呆滞看着千净流,愣愣转过身,慢慢搂上溯的腰窝入他怀中,“溯……我困了。” 溯仍旧带着些许敌意看了千净流一眼,抱着珑月尽力挪向车厢一侧,尽量能离千净流远一些。 又看了看昏睡中的帝景天,再次恨恨看了千净流一眼,甚至有些警惕打量了他的手脚一番,犹豫了再三,还是放弃了心中打算。若是有可能,他绝不会那么轻易放过千净流,若非他对珑月来说日后还有用,他连直接杀了他的心都有。 他设陷重伤帝景天,伤了珑月,更重要的是,他能感觉得到,虽然珑月有用他之处,但是她……似乎并不快乐。 …… 帝景天的宿命 (5) 事实证明,帝景天也是人,纵然武功高强,纵然有着俾睨天下的强悍实力,哪怕曾经真气走岔也能谈笑自若的他,面对满身的重创,也与普通人无异。 经不起颠簸,夜里稍晚便发起高烧,迷糊时口内涌出的血屡屡堵了喉咙,咳得令人心惊,更吓得溯整日整夜不敢合眼,稍有动静就会紧张。 珑月从来没见过那么狼狈的帝景天,也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溯。 边陲山野,别说个像样的大夫,就连个药铺也找不到。她们带出来的药本就有限,帝景天身上的药虽说都是世间极品,却不见得样样对症。外伤需要收口,内伤需要调理,断裂的骨头也需要对症的药覆着,可这一切以现在的条件都不是那么容易找到。 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不停的给帝景天渡过内力,可仍旧是杯水车薪之势。帝景天的内力本就强悍,耗费甚多,哪里是他的内力可以填满? 珑月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溯,或许是她重伤的时候没见过溯那副天塌地陷般的样子,唯一的感觉就是……溯对帝景天实在太好了。 自从发现不能指望她对帝景天好之后,溯便事无巨细的亲自照料,珑月也在这个时候才发现溯照料一个人有多么细心,虽然她曾经照料过珑哲好几年时间,可比起溯,还是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他会知道帝景天高烧的时候需要什么,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想喝水,甚至喝几口他都明白。知道他什么时候该醒来,能醒多久,甚至都不需要帝景天任何的示意,就会将她们暂时赶出马车…… 其实转而想想,曾经溯照料她的时候也是如此,甚至比照料帝景天时更添了几分心疼与小心,这么一想,珑月的心总算平衡了那么一点。 而溯对帝景天的好绝不仅限于此,在马车行进终于发现找不到大的城镇之后,终于坐不住了。 我先行骑马去看看前方可有城镇。溯开阖着口型说完,也没管珑月答不答应,起身便跳下了马车。 没等珑月反应过来,返身又将千净流也拽下了马车带着,或许在他眼中,千净流才是最大的隐患。 溯头一次做事那么强势,带着千净流同骑一匹马,两人绝尘而去,留下缓缓行进的马车。 珑月无奈看看远处,关上车门,不期然回头,对上帝景天已经睁开的眼睛。或许溯是故意的,知道帝景天这个时候会醒,将碍事的人带走,独留她们两人在车内,只不过,她还是不明白溯的用意。 “喝水么?”珑月抱着双膝坐在车门边上,百无聊赖问道。 帝景天微微一摇头,却继而紧了眉,开口道:“不用……” “饿么?” “不饿。” “那你继续睡吧。”珑月利落说完,瞥过头,虽然无法从蒙着布的车门看到外面。 帝景天却硬撑着身体坐起斜靠在一旁,可头脑仍旧有些发晕,怎么也找不到能支撑的地方。 帝景天的宿命 (6) 珑月索性塞在他脑后一个垫子,或许她明白溯把她们两人单独留下的用意,可是,溯不了解,她最不想面对的人,就是帝景天。 曾经的美好就像一场梦,而梦醒之后才发现,其实是个噩梦。然,又有谁希望梦醒之后,噩梦中的人出现在现实中呢? 更何况,纵然在她眼中,那个梦单纯来看是美好的,可在帝景天看来,却是个一手策划的闹剧,目的……无非是玩弄她们的感情,看着她们挣扎。 与这样的噩梦根源再次重逢,她该恨他?不会,他救过溯,也救过她,如今为了她落得一身重伤,她不能知恩图报。可是,一笑泯恩仇?她又忘却不了被帝景天玩弄的那一段感情,更忘不了身边人经历的那一番惨痛。 而他之后又接近她的目的是什么呢? 一想到他的目的不明,珑月就感觉不禁要打寒战,帝景天玩的东西,一向是人心人情,她自认……玩不起,玩不过他,也绝不可能再陪着他玩。 “我知你不想看见我……”帝景天一边说着,一边撑着坐起身,将身上衣袍穿好,随手理了理长发。松散的衣襟处坦露大片淤青,长发粘着些许血渍不甚飘逸,一向有洁癖的他,如今却落得如此,连个干净落脚的地方也没有。 珑月没说话,仍旧瞥着头看向门,却不想,一只手伸在面前,将车门一把推开,“我还你清净。” 珑月还是忍不住一把扯住了帝景天的衣袖,无奈问道:“你这一身伤,要去哪里?” “去哪与你无关,让你眼不见为净便是。”帝景天说完,一挥袖甩开珑月的手,噌的一声跳下马车,身体摇晃了几下,迈步向一侧走去。 珑月一愣,犹豫了一下,还是无奈苦笑着一同跳下马车。她是不想见到帝景天不假,可他若就那么呆着也无妨,她怕的是……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害怕什么。 可是,不想见到归不想见到,此处穷乡僻壤的山野地,马车走上一整天兴许也难见村落人迹,就这么让帝景天受着重伤走了? 再次摇了摇头,她都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了。 炎炎夏日已经快过了,茂密的树林中还带着些许昨日细雨的清凉,珑月跳下马车,看见帝景天并没走得太快,赶忙追过去。 “喂,我没说要眼不见为净,你现在受伤,我不会……” 帝景天的脚步一定,慢慢转过身来,薄酢踝的脸上蕴着的霜雪气息越见浓烈,轻启薄唇,“你以为谁都像宫漓尘那般闷骚讨可怜?” 珑月一抿嘴看向别处,闷骚这个词,还是她教给帝景天的。闷骚,意指外表冷漠实则内心想法颇多…… “抱歉,帝景天,我并非有意……” 然,珑月的话刚刚开头,只听嗖的一阵风声,帝景天居然一跃上了树梢,飞身便向林中掠去。 哪怕身受重伤,哪怕内力有损,他仍旧是帝景天,不欲引人垂怜也不看人脸色,而珑月以为他真如那些北瑶国细弱的男子仅是闹别扭? 帝景天的宿命 (7) 或许是他错了,曾经,他早已明白珑月一旦恢复记忆,就不再是那个扑在他怀中笑得灿烂舒心的女子,她会苦痛会愤怒,而这一切的根源是因为他。可是,从什么时候起偏偏给了自己一线希望? 但是,他给自己希望并不假,要的却不是一份怜悯,而如今,更加不是一份嫌弃! 山野中本来就没有路,珑月眼看着帝景天一句不合便飞身而走,赶忙追了两步却明显追不上,只得停住了脚。 浓烈的不明情绪撞击着她的心,跳动翻腾似乎要灼破了胸膛而出,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失去记忆心中唯有一人的纳兰珑月,面对这种欲剪断却偏偏又见的情,根本理不清,她除了选择退避三舍,又能如何? 她知道帝景天是为了她而受的重伤,可是……提防还是怀旧,似乎都不适合她。 溯带着千净流去而复返,显然是不放心他们,并没有走的太远。而听到赶车人的描述飞身追过来,只见到了珑月坐在地上埋着头,心中一惊。 忙把珑月扶起来,连口语都不说了,直接打着手势问道,人呢? 珑月甚至有些害怕的看了溯一眼,耸了耸肩,一指帝景天离去的方向,“被我气跑了。” 溯二话不说飞身追过去…… 这都是什么事啊! “他就是你真心爱上,让你甘愿留在这个世界的人?”一旁的千净流幽幽开口问道。 “不是。”珑月硬声答道。 千净流倒是认真点了点头,“那倒也是,他的命格不符,就算他是,我也必要劝你换个人了。” “怎么说?”珑月突然皱起了眉,这才想到,千净流是真的会批命格,而并非信口开河的神棍。 “命有孤星作祟,且煞气颇重,若无回寰,一年内命中光华散尽,归寂之时也是报应至刻。此人一生随性,世事轮转,临到他人随性之时,受尽折辱欺凌乃是他应有的报应,最终连全尸也留不住。” “你说什么?!”珑月瞬间惊起,一把拽住千净流的衣袖,“你没看过他的掌纹,什么也没问过,怎么可能……” 千净流明显被吓了一跳,解释道:“面相即可,掌纹批命仅是片面之言。” “那你说的回寰是指什么?” “命中贵人,但是他并未遇见。” 曾经珑月看尽无数小说,而小说中也曾涉及算命一说。那个时候她就知道,算命,如果不准那就是个笑话,调剂品而已。但如果准,其实对于人们来说,是个灾难。试想,如果知道自己何年何月必死,且根本无法转圜,这样的心情,如何度过这其中漫漫长夜? 而如今一个晴天霹雳,来得毫无预兆,千净流告诉她,帝景天的生命还有一年,且受尽折辱欺凌…… “这不大现实,帝景天武艺超强,哪怕重伤成这样,寻常人也绝对伤不了他。”珑月还是不愿相信,尽可能找着反驳的理由。 而千净流自有他的理由,“他命中自有光华散尽之时……” 帝景天的宿命 (8) “那他命中的贵人到底在哪?”珑月匆忙打断,既有回寰这么一说,那就是说还有希望。 千净流认真看了她一眼,“之所以称之为贵人,便是在世难求,一切需随缘分。而贵人也并非应劫而生,兴许有,也兴许没有。” 珑月一把抓住千净流的手腕,“带我去追帝景天。” “不。”千净流利落的拒绝,说道:“若他并非是让你留在这个世间之人,追到了又有何用?此人对你怀有心思,若让你的爱人知道必生嫌隙。两人若是生了嫌隙,情爱则不长久,你便不会留在这个世间……” “我没空听你念经!你不去,我自己去!” 话一落,只见千净流一闪身,直接挡在了她面前,“既无缘,又不想面对,何须怜悯?”见珑月一愣,千净流又道:“徒劳为无果之缘劳心伤神,此乃不是智者所为,不如尽快启程……” “你没说谎么?”珑月再次狐疑道。千净流的目的很明显,如果不是她爱的人,如果不是能将她留下的人,花半点心思也是白费。而这也让她明白,千净流并非乖乖跟着她去拿风魄,或许在一定意义上说,他也要看住了自己,创造一切条件让她留在这个世界。 其实并不能怪他,试问,一个注定只有十年生命的人,真的能够坚定心思留在这个世界?然,她只要改变主意,便能延长自己的生命,那要有多么大的吸引力才能让自己只愿拥有这十年? “我替人批命已是泄露天机折损自己寿命之事,他说的没错,扭曲天命迷惑世人,形同对天不敬,必遭天谴。”千净流说着,仍旧警惕的打量着珑月,生怕一不注意她便追了过去。 “不是怜悯。”珑月说着,猛地看向一旁,趁着千净流也望去的一瞬,闪身直向帝景天离开的方向,“根本不是怜悯,你不会明白的。” 千净流凌空一跃,轻飘飘站在珑月身前灌木枝上,再次挡住了她的去路,“他命已定,此一刻重伤并非将死之刻,何须再费工夫?” 是啊,她如今追上去又能做什么?帝景天命中的贵人不是她,甚至不知道是否存在于这个世上,她能为他做些什么? 没错,她恨他,不想面对他,可是,却不愿接受他不久后会惨死的预言。 或许算命的恐怖就在于此,当不愿接受的未来已经注定,她不管做什么,是否都是徒劳呢? “那我呢?我的命如何?” 千净流踏着颤颤巍巍的嫩枝,一身雪白飘逸如飞,“说过了,你是死人,看不到命格。” “你才是死人!闭上嘴不许再说话!我答应你的事永远不会改变!”珑月说着,几步闪身仍旧朝着前方奔走。 身后千净流又飘忽跟上,却无端解释着,“我不是死人,不过我的命格我自己也看不见。只是曾经家师曾说过,我命格不佳,乃是身负重任英年早逝之命,异世而来寻风魄者乃是能改我命中灾祸之人……” 女人翻脸如翻书 (1) “死神棍!话都让你说尽了,我是你的贵人你还要杀我?”珑月一边跃动在树丛间躲避着千净流的阻拦,一边愤然骂道。 千净流轻灵一跃,“我宁可以己之身换天下安宁……” “少在那装圣父,你其实什么都不懂!” 千净流倒是不再那么执意阻拦,而是轻飘飘跟在珑月后方,“家师乃是绝世渊博之人,古往今来无一不通,百家行当无一不晓,就连人之七情六欲也甚为通透。我已得家师真传,又有何不懂?” 珑月猛地停下脚步,一转身,差点被千净流撞倒,突然问道:“那你懂不懂帝景天对于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千净流眨了眨眼,仍旧不改初衷道:“怜悯。” “去死!”珑月转头继续飞奔。 “你既然不爱他,那既是怜悯。你们二人非亲非故,你与他又并非多年的交情……”千净流说着,猛地避开一条射来的树枝,“你恼羞成怒则证明我说对了。” 珑月气得微微咬牙问道:“你既然懂那么多,知不知道我现在想对你做什么?” “你想揍我,虽然我不知道原因。”千净流轻飘飘说着,明明一副飘渺脱尘的外在,偏偏有一副如话痨般的内里,或许是居住雪山十几年孤寂,一出山便放开了且一发不可收拾,“世人的七情六欲之深奥,三言两语难以解释得通,但怜悯之心人皆有之,方才你不去追他,却在得知他命格之后拼力奔走,此等情急,确是怜悯无疑。” 珑月索性不再搭话,任由千净流跟在身后如背书一般道尽他心目中所谓的人情世事。 只不过,不管千净流所学来的知识有多么渊博深邃,她知道,她对帝景天根本不是怜悯。帝景天是强者,哪怕已有命中注定的灾难,他在她心目中永远是个强者,与怜悯没有一丝相关。 翻过一个低矮的山头,满目的接天翠绿,山坳处一抹半掩的水潭幽幽波光,而那一旁蹲着溯,静静借着纯澈的水清洗着手中的银白长袍。 心里如顿时放下了一大块石头,顿时心绪也舒畅起来,甚至觉得自己这几天的情绪有些可笑。在纠结什么呢?有什么无法面对的呢?帝景天救了她不假,可哪怕身受重伤却从未要她偿还过什么,也从未逼她做不想做的事。 他到底还想玩些什么她不明白,但是,真能冷眼看着他把自己也玩进去么? 一切的纠结,原来完完全全是她的庸人自扰。 若是真的心怀坦荡,又何须纠结担忧?若真的当那份情已是过往云烟,又何来无法面对? 珑月微微一笑,其实,世间那么多无解的题,又有多少都是人们在作茧自缚呢?她曾经爱过帝景天,如今爱着宫漓尘,她若坚信自己所爱,又避嫌给谁看呢? 幽幽水潭中央,帝景天背对而立,水刚刚没过腰际,披散着湿漉漉发丝的后背上还隐隐有些淤青,水流细细淌下,带着丝丝晕红。他这样的伤势能洗澡么?可是站立于水中的帝景天仍旧如昔日在万山之上的优雅怡然,就这么看着,哪里像一个昨夜还发着高烧的伤者? 女人翻脸如翻书 (2) 晶莹的水珠顺着结实有力的臂膀一路滚落,映着淡淡的阳光璀璨,嘀嗒一声落入水中,荡起层层波澜。 “看够了么?”帝景天突然悠然开口,猛地一挥手掀起一道水浪直射珑月的方向,而千净流毫无义气可言飘然飞身,独留下珑月一人被偌大的水柱打了个透心凉。 珑月无奈的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起身道:“你身上有伤,不宜在外面沐浴……” “人都说女人翻脸如翻书,却还真没见识如此之快。上一刻还视我如洪水猛兽,下一刻又佯作关心,就不知我帝景天身上又有了什么是你看中?”帝景天硬声说完,一挥手,溯手中洗净未干的衣袍瞬间飞起,手一撩披上。 转过身,浸透着清水的衣袍紧贴修长的身体,踏水而来,渐渐又绽开几点浅浅的殷红。 还没等珑月说话,千净流突然从枝头飘落,仔仔细细打量了帝景天一番,着实认真道:“你莫要多想,她并非要利用于你,也仅是怜……” 珑月飞起一脚直向千净流,管你是不是神仙! “千净流,多说话要下地狱拔舌的!” 千净流闪身一躲,不明所以看了看珑月,继而又将目光移向溯,同样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倒也学会了隐晦,“你身边几人的命格,也就那个赶车的稍好些。” 珑月的眉角不住抽搐,恨恨剜了千净流一眼不再理他,不管是不是真的能知天命,她如今已经把千净流当成个乌鸦嘴了。 上前几步,好在她一直愿意穿利落的衣袍而非裙装,外袍宽松虽不合身但起码是干的。推着帝景天面向山巅空旷,将他身上的衣袍换下,一直没说话的溯,脸色顿时好了几分。 “我并非针对你,那日在石室中千净流说的话你也听到了……”珑月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些都是真的。” 这或许不是借口,这几日来,她拼命想要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竭尽全力想要开心快乐,可是,就连一个笑容,也很难做到。 她只有十年时间,而十年过去,她面对的不仅是死别,还有瞬间化为枯骨般的恐惧。 试问,能有几个人能接受在心爱的人面前瞬间化为枯骨?那将比诈尸更加恐怖,除非她提前远走,但是这样……就完美了么? “神棍的话岂能全信?纵然全信,你可问过他是否还有遗漏?”帝景天身上霜雪的气息渐渐消散,转过身来,仍旧是拿一副强悍的气息将她笼罩,顶天立地,遮风挡雨。 “该问的我都问过了,除非是连他也不知道的。”珑月苦笑说着,伸手将帝景天身上的衣袍拢好,虽说不很合身,不过……“呵,这还是第一次看你穿银白色以外的颜色,也挺好看。” 帝景天这才低头看看身上绛紫色的衣袍,沉然道:“曾经万山之上,哪怕没有胜算你都没放弃。” 珑月抬头一笑,“谁说我要放弃了?该做的事一件也不会差,不过,帝景天,想谈谈么?” 女人翻脸如翻书 (3) “我还没到快死的地步,你想谈多久都可以。”说完,无需多话,只要帝景天一个眼神,溯立刻带着千净流离去,比珑月说话还要好用百倍。 而千净流望向两人的方向,却是在看着那一潭水,眼中流露着向往,却被溯直接一把拖走。 珑月挑了块大石头坐下,仰头道:“只一点我挺佩服你的,溯居然能那么听你的话。” “只这一点你无需佩服我,溯只是比你聪明,他知道我不会害你而已。”帝景天说着,也在珑月身边坐下来。 而这一场景无端与过往重合,曾几何时,她与封扬也是这样畅谈,然后分道扬镳,最终…… 珑月深深看了帝景天一眼,一年之期……她有十年之期还有风魄给予她希望,而帝景天的一年之期……她若要寻找,又从何下手? “你是不是听神棍说了什么关于我的事?”仅一个眼神,帝景天就敏锐感觉到了差别,也或许是对珑月的了解,也或许是……他真的不要任何理由而来的怜悯。 珑月别开眼,岔开了话题道:“我想尽快完结手头的事,然后去找风魄,你如果……” “北瑶朝堂中顶力支持纳兰珑馨者,官居四品以上共二十三人,若是照我的安排,如今最少去了十四。”帝景天掷地有声道。 “原来是你做的。”珑月笑得很无奈,信枭递来的消息从未断过,而北莫瑾传递来对朝中的分析也是如此。忘记从什么时候开始,北瑶朝堂中支持纳兰珑馨的官员一个接一个遭遇横祸,她曾经以为是意外,后觉得不对又怀疑过纳兰席英,甚至问过北莫瑾是否是他所为。 可偏偏绝没有往帝景天的身上去想,因为对他没有半点好处,更何况,近日来已经将北瑶闹得沸沸扬扬的禁武令…… “为什么这么做?” 而帝景天答得毫不犹豫,“我希望能看见我的兔子有朝一日问鼎万人之上。” 兔子?珑月不禁一笑,或许笑意真的能抿了恩仇,曾经苦与甜交织在一起,恐怕这才是真正的生活。太美好不真实,若说苦痛……也都过去了,如果不是帝景天,她恐怕还学不会爱一个人,看不明白自己的心。 “可是你这一举惹来了禁武令,整个江湖为之动荡,青刃教恐怕更难幸免。” 帝景天一笑,甚至有笑音溢出,“你以为宫漓尘顶力推出禁武令是为了北瑶安宁?无外乎是恨我扰了你们郎情妾意罢了。别忘了,禁武令首当其冲要诛杀的就是我,恐怕这个时候已经有消息泻出,那些官员……都是青刃教杀的,且是我这个教主一手指使。” 珑月听着也笑出了声,没好气瞥眼看向帝景天,“你要是不说我兴许还不找你麻烦,你三番两次……到底是为了什么?” “看他不顺眼而已。”帝景天一句略过,挑眼看向珑月,“怎么,嫌我碍了你的好事,如今我身手兴许不如你,想掐死我也要把握机会。” 女人翻脸如翻书 (4) 珑月笑着摇头,刚要开口…… “如若你不报仇,下一次,哪怕你们幕天席地就以为我没办法了么?” “那我还是把握机会掐死你好了。”珑月咬牙切齿道,脸瞬间黑得快要滴出水来,她和宫漓尘枕边的话都让帝景天听去了,这让她……情何以堪。 帝景天忽然朗声大笑,“翻脸如翻书,你还真是个小女人。” 珑月看着笑得灿烂的帝景天,有气又觉得无奈,却无端也觉得被这种情绪所感染,曾经在万山之上,她笑得肆意舒心,而其实帝景天……这样的笑却很少。 “你把整个青刃教都玩进去了,代价是不是大了些?” “呵,这也是宫漓尘算错的一点,青刃教于我本就是毁来玩的东西,他如今能如我所愿,我还乐得轻松。”帝景天一脸得意的笑,丝毫没有被损了根基的痛心,反倒一脸的玩味。 这种玩味的表情珑月见过,曾经的对象……是她。而如今却是对着帝景天自己的基业,她曾经见过喜欢杀戮的人升级为自虐,却没见过喜欢玩的人终究连自己也要玩。 “景天,你做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很好玩不是么?”帝景天仍旧挑眉一问,随手捞起一旁的石子,抽手抛于水上,石子在水面上轻快弹动,一条线,十个花,“我从未想过你居然有翻天覆地的心思,这比我玩弄那些手下要好玩太多。你要么拒绝,那我玩我的你别管,要么稍加配合坐收渔翁之利,总之,我不玩你就是了。” “也不玩我身边的人?”珑月仍旧不放心问道。 帝景天一笑,又隐隐皱了皱眉,“那可难说,他要是敢碰你,可就不是玩那么简单了。” 珑月仍旧倍觉无奈,她能怎么做?还真杀了帝景天以绝后患不成?而她根本就没有办法牵制帝景天,待他养好了伤,不管破坏什么事都易如反掌。 “那个……我跟他早就已经是夫妻……” “那我不管,你是我的兔子,哪怕放生了旁人也休想碰一下。”帝景天毫不讲理霸道说着,撑着大石站起身来,依然有些摇晃,“夫妻又如何?我提醒过你,怕我坏你们的好事,唯有杀了我,你如今有的是机会。” 怎么也说不通,帝景天一副强势的姿态就摆在面前,要么杀了他,要么就继续受他欺压,可她偏偏……还真的不能把帝景天怎么样。 “行,你赢了。”珑月站起身来,将帝景天的胳膊架在肩头,哪怕再强悍的人,伤的也是血肉之躯,那副强撑着摇摇欲坠的样子,别以为她看不出来。“走吧,聊太久了溯又该担心了。” 帝景天也没拒绝,将身上一半的重量压在珑月肩上,忍了忍胸膛内的涌动,似有嘲笑道:“你就不避嫌?不用为了宫漓尘那个醋坛子守节么?” 珑月架着帝景天慢慢往回走,扑哧一笑,玩味道:“他可不是醋坛子,又何来守节?再者说,我王府里不是止他一个,且除了轻弦,我从来没对其他人有过休弃的念头,他也没见多介意。” “那是因为你不爱他们。” 女人翻脸如翻书 (5) “我也不爱你。”珑月低头翻着白眼道,半晌,没有听到帝景天再说话,轻轻叹了口气,“景天,如今恐怕江湖朝廷都不会轻易放过你,如果有可能,你大可以到靖王府先避一避……” “既然不爱我,何以想护我周全?怜悯我?”帝景天偏过头望着珑月,哪怕千净流半句话被珑月拦下,可哪怕露一个字,他就猜不出来了么? “不,不是怜悯。”珑月断然否定,她只是觉得,靖王府如今多少算得铜墙铁壁般的安全,只要不招摇,藏住一个人不是什么问题。而她忘不了那个一年之期的预言,一年,如果她能将帝景天藏住一年,她就不信,还真有那种奇迹能让那些仇家从天而降报应在帝景天身上? “呵,我屡屡坏你的好事,你又要将始作俑者纳入府中,我该是夸奖你宽宏大量?还是该幸灾乐祸等着宫漓尘与你决裂?”帝景天越说越笑得玩味,“还是说你想收买我让我心存感念?死心吧,他若是敢碰你,我就算不杀他,也必阉了他。” 珑月越听越咬牙,强忍着一拳挥出去的冲动,她能揍他么?他如今身受重伤……能么?不能么?不能么?能么?…… “想杀我随时可以动手,不过,你也有充裕的时间可以考虑。”帝景天一而再再而三的提议,却是越来越轻松,完全没有引颈待屠的自觉。 可珑月还是挺了挺腰,明显感觉帝景天的身体越加沉重,“你明知道我根本就不会考虑……” “你可以考虑。” “不可能。”珑月笑着摇了摇头,帝景天越是这样,她还越没有办法,“我也不用虚情假意的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但是景天,不是爱也不是怜悯,我希望你安然,只因为……不舍。” 是不舍吧,她爱的是宫漓尘,却也接受不了帝景天死,这根本就不可能是怜悯,而只能是……不舍。 他曾给过她一个美好的梦,哪怕梦醒之后她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但那梦依然真实且美好,教会了她爱一个人,也给了她留在这个世界充足的信念。他带着她感受这个世界的美丽,体尝这个世界才有的温情,那种感觉哪怕最终不再源于他,她仍旧会感动。 她只求相安无事,哪怕此生不再相见,但是他死……她不舍。 茂密的树林中步履艰难,两人行走的极慢,却不见溯迎过来,或许他知道,她们这一谈,会很长。 帝景天终于沉默了,半晌开口,却率先结束了这个话题,问道:“墨岚与你的提议,你有几成把握?” 珑月一脸惆怅又带些许愤慨看着帝景天,她身边还有什么事是他不知道的么?而细想下来,轻弦和帝景天两人好得快要同穿一条裤子了,轻弦突然带着墨岚去军营找她,恐怕也是帝景天授意。 “墨岚的计划很好,如果实施会有九成以上的把握一举成功。但是,计划虽很好,我若是去做,也只有三成把握。激怒一个人很容易,但是控制一个被激怒的人的举动……有点难。” 女人翻脸如翻书 (6) 帝景天听完并没表态,只是低头沉吟着什么,突然脚下一软…… 珑月赶忙架紧了她,两人相贴,这才感觉到帝景天身上的热度,如果按照常理来说,伤成这个样子,普通人恐怕连床都下不了,而帝景天居然跑到野外洗澡,并且……他还真的是个普通人。 “最起码十天之内,你不能再沐浴了,忍忍吧,最起码等……” “难怪最毒女人心,不下手杀我居然想到了这个法子。”帝景天轻飘飘说着,满脸揶揄看向珑月。只不过,若不是那张如今看不见半点血色的脸,珑月会觉得这样的相处异常舒心。 “好吧,我恶毒,我是天底下最恶毒的女人。”珑月翻着白眼无奈道:“那你能不能配合一下暂且低调做人?我还不想太恶毒。” 帝景天突然痛快的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渐渐绽开,本哪怕没有表情都带着几分冰冷的面孔如冰山消融,精致的侧脸上唯有那道如泪一般的细痕,不觉的破坏了美感,却给人异常熟悉的感觉。 扶着帝景天如在林中悠然漫步,珑月从来没想过还会有这么一天,她与帝景天……再次重逢后能这样相处。 强悍么?或许依旧强悍,但却并非在万山之上那么强势。温润的感觉不知何时在他身上渗透,虽然言语间仍旧张扬霸道,可她能感觉到,帝景天似乎变了。 突然,珑月带着几分狐疑仔仔细细看上帝景天的脸,脑海中的念头如流星般一闪而过。 人可以变,但是曾经霸道的不可一世的帝景天,短短几个月,哪怕如今一身的伤,真的会变得这么彻底么? “又在打什么鬼主意?”帝景天没有转头,唇角却慢慢勾起。 “我在想,你是不是又有了什么计划是我还不知道的?”珑月直接狐疑着开口,心中没由来渐起的疑惑如滚雪球一般越来越大。 “我的计划为何要向你明说?试问我并非你亲密之人,可哪怕你亲密的枕边人,他所做一切何时对你名言?” 不对,帝景天在岔开话题。珑月微紧了紧眉,随意一般问道:“轻弦去哪了?” “我让他去万山一趟,兴许此刻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怎么?后悔休了他?”帝景天挑眉问道。 还是不对,珑月自问虽然对帝景天的了解算不上有多透彻,但是,他的习惯和原则多少还有了解。帝景天说话从不屑于迂回,岔开话题更不是他的习惯。 他做事虽张扬肆意,但心思极其细腻周全,可是,谈了这么久,说了这么多,帝景天所说的话中却唯独少了一样,他的未来。 江湖被肃清,青刃教会被彻底剿灭,她要他在王府暂避,被他巧妙的转移了话题。 他冷嘲热讽问是否是怜悯,却在得到一句不舍之后将谈话告一段落,似乎只是要她这样一句话而已,空口的一句话,就够了。 而他明显有自己的计划,却在她询问的时候又一次借轻弦的话题岔开。 女人翻脸如翻书 (7) 如果这一切都不能说明什么,帝景天唯一变化最大的地方……他没有了昔日那种占有欲。 他说哪怕放生的兔子,也终究是他的,甚至直言如果宫漓尘敢碰她,他依然会阻挠。若是借千净流的话,他对她有意,可大言不惭的一个假设,他宣布拥有宣布阻挠,却唯独……没有任何关于未来的话。 是她先入为主听了千净流的预言才胡思乱想什么都往命格上套,还是……帝景天的计划本就没有未来? “景天,若是我有朝一日真的成功了,但是江湖肃清青刃教又没了,你去做什么?” 然,就这样的一句话,得到的却是沉寂。脚下踩着的树叶沙沙作响,偶尔惊起几只蚱蜢飞虫,腾地弹向远处。 耳边听得尽是帝景天轻浅的喘息声,这样的一个问题,很难回答?是未曾考虑过,还是……根本没得考虑? 珑月的心没由来一紧,停下脚步刚要抬头,却又听见帝景天低低一声轻笑,“呵……还真没想过。不然这样,若是一切安定了之后,我玩腻了无处养老,带着轻弦去你那做米虫……你不会小气吧?” 帝景天会做米虫么?这个词还是她教给他的,她曾信誓旦旦地说,哪怕他有朝一日失了武功,大不了她养家,让他做个幸福快乐的米虫。 轻弦的心无大志她了解,但是帝景天,可能么? 而他如果真的失了武功……他难道在计划着这个? 珑月没由来惊起一身汗毛,转而又觉得自己可笑,自作多情了吧…… “我……” 话刚开口,只觉帝景天的身体猛地一沉,几乎快要落地,“呵……古人有云,女子多口角……真未曾想过你如此话多,就不怕把我聊死了么……” 珑月赶忙用力扶着他,不期然,帝景天的嘴角缓缓淌下一缕血,又不知何时,气息刹然变得虚弱。 一段由莫名制气为开端的谈话,又参杂着千净流如惊雷般的预言,最终结束于团团疑云之中。 而事后珑月回头细想当时相谈的内容,却唯有低头深深叹了口气。 似乎没谈什么实质性的话题,她的问题句句颇有针对性,却一次又一次被帝景天插诨打科拐的没了边,甚至总的而言重点居然在宫漓尘是否是醋坛子的问题。 从一开始能看得出,帝景天似乎也跟她有话要谈,可是,他想谈什么?直到最后她也没弄明白。 而珑月想与他谈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了。 强撑着重伤还要在野外水中洗澡的后果就是人干净了不假,但伤势也加重了。帝景天早在路上便又发起了高烧,躺在车里昏昏沉沉中不住咳血,就连马车偶尔的晃动也引得他紧紧皱眉。 珑月只得吩咐外面的人将马车赶入山脚背风处停下,此地前十几里都没有村落,而向后走也得十几里才有个小村庄。 千净流本还想与珑月说话,却被帝景天屡屡咳出的血吓白了脸,转身对着车窗形同面壁思过。 女人翻脸如翻书 (8) 溯守在一旁面色阴沉,一会儿看看珑月,一会儿又担忧的看向帝景天,几次动了动唇,终是一言不发。 珑月靠坐在一旁,偶尔看看帝景天,哪怕周围一片寂静心中仍旧翻腾着百味杂陈,虽然知道帝景天不会因为这样的伤势有性命之忧,受了伤总得有个过程,可仍旧心里不住忧心,颇不是滋味。 未来一切不甚明朗,忧心着自己的未来,也忧心着帝景天,偏偏就在这荒野之地,她什么也做不了。 枯坐思索,整夜未合眼的后果便是嘴角生生燎起两个水泡,却根本解不开心中的焦急。 “出发吧,给北莫瑾传消息,我们直接回北瑶京都。” 治水?谁听说过盛夏时节才开始治水的?而幸好去年纳兰珑馨一道圣旨,泷河岸边的村落确实强行迁徙了不少,纵然有水患汹涌,却并没酿成太大的灾祸。 所谓治水一说,不过是将她外放边境的说辞而已。 如果不是她刚刚立下战功,纳兰珑馨做事又极其小心谨慎,不敢给她封地让她滚蛋,恐怕她毕生都没有借口再回京都才是纳兰珑馨最想要的。 可是,她没有忘记,哪怕她重伤不省人事,且只带着寥寥几个人的时候,居然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刺杀。与其说她跋涉千里历尽艰难找寻风魄,倒不如说是有伤在身暂时离开纷争之地,落了个清净养伤。 她从未想过,如果当初她入宫交出兵权之后没有马上离开京都,或者哪怕接了治水的任务却在王府中流连几日,她又会遇见些什么事?没发生过无需假设,庸人自扰的事不干,她心里清楚即可。 一行人终于走出无人之境,北莫瑾的消息也随后以积压已久的势头纷纷扑了过来,最早的一个消息已经能追溯到近两个月前。 果然不出帝景天的预料,北瑶禁武令的针对对象已经清晰明朗化,矛头明确指向青刃教。在她们入山之后,北瑶已经派遣了大队兵马直奔万山之上□□,而青刃教教主首当其冲是必要诛杀之人,可是……青刃教教主?不就在她身边么? 若从官面上来看,北瑶的治安一度好到了极点,除了仍旧陆续有几个朝中官员被杀,街头巷尾的殴斗却根本见不着了。尤其是京都中,反正已经确认杀的是官员而非百姓,各大官员的府邸戒备森严如临大敌,城中寻常百姓家却可以夜不闭户。 而从江湖中来看,青刃教不用说,已经成树倒猢狲散之势,曾经各大门派改行的改行,解散的解散。而冤有头债有主,江湖逢此大难,全是青刃教惹来的祸患,均是帝景天肆意而为的后果。一时间,游散的江湖中人□□声一片,灭了青刃教犹不解恨,恨不得踏平了万山山土。 本就已是再无立足之地的江湖中人,奋起一股劲,有生之年只有一个念头,挖地三尺也要把帝景天找出来,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新仇旧恨 (1) 珑月深深叹了口气,将手中的信抽出几张来丢给帝景天,“我敢肯定,这应该是你有生以来玩的最大的一笔。” 帝景天接过信,草草扫了几眼,脸上的笑意越加浓烈,仿佛见到了天大的喜事一般,刚要说话,猛地一掩唇,“咳……” 珑月赶忙伸手抚着他的后背,溯赶忙抓起他的手渡过些许内力,而千净流赶忙转过头,生怕又看见了血。 不是千净流不肯帮忙,也不是怕见血怕到了不能帮忙,而是他的内力与帝景天完全不同路,冰寒的内力与帝景天的炽热内力完全相抵触。 咳了半晌,帝景天才用帕子擦去唇角的血,还是笑道:“不好玩么?确是我有生之年玩过的最大一笔……” 珑月叹气一声,递了杯水给他,“那你以后怎么办?有生之年都要东躲西藏么?” 帝景天脸上划过些许鄙夷瞟了珑月一眼,“东躲西藏?他们该祈盼千万别找到我才是。” 这话说得也对,以帝景天的身手,哪怕找到了他,一旦打起来,就算是一代掌门宗师,也未必能占得了他的便宜,这倒并不是她能担心的。 而她现如今越来越担心的反倒是一直留在皇宫中的宫漓尘,北莫瑾的消息再灵通也会有死角,皇宫中如今戒备森严,哪怕有安插的眼线,想传消息出来也是难如登天。数日以来积攒的消息中,完全没有宫漓尘的只言片语。 宫里会不会发生什么事?她虽拜托墨岚替她多加照拂宫漓尘,可这两人本就不大对盘,且墨岚自己也颇有为难之处…… 没有消息,也能算好消息吧。 而连夜赶路急速北上,并未在大城镇中逗留,就连一些官员的邀请也一律推拒。她如今带着帝景天,哪怕帝景天伤势好转了并不担心被人捉去,可是,如果让人知道她与青刃教教主在一起,那事可就真的难办了。 夏天快要过去了,在山林中虽然清凉怡然,到了夜里还有些冷,可到了城镇周围,还是有些入秋之时的燥热。 千净流哪怕有冰寒的内力护体,也毕竟是在雪山中呆惯了的人,自从出了山野就开始打蔫。没有两人的单独相处,千净流的话也渐渐少得可怜,后索性整日闭目调息抵抗身边的燥热,仅能从略微下垂的嘴角看出,他不大高兴。 “找一处僻静的地方落脚,休息几日吧。” 珑月终于开口了,焦急归焦急,可这一路上四个人已经在马车里窝了太长时间,风餐露宿吃不好不说,衣服也是草草洗了又穿上,洗澡更是没条件。 几个人邋遢落魄的一团糟,溯不说,千净流没想法,可帝景天已经恨了她好几眼了。 好在有北莫瑾哪怕相距千里也先行替她打点了不少,早在她们必经之路上置了一处别院,才没有被迫宿于城中。为此,珑月还特地写信表示谢意,可收到的回信却是…… 艳福不浅,可有心力消受? 新仇旧恨 (2) 又来挤兑她了,不过倒能看出,北莫瑾没有介意她不将自己的全盘计划告诉他,这也表明他真的是信她,信她的思考,信她的决策,可实则……她自己都没有几分自信。正如她回答帝景天的话,墨岚的计划很好,如果实施会有九成以上的把握一举成功。但是,计划虽很好,她若是去做,也只有三成把握。 虽然风险极高,但也是极好的法子,最起码……不会连累她身边的人遭受突如其来的灾祸,只这一点,她就能坚信自己的计划太值得自己去实施。 提起笔,同样挤兑回去,后宫三千,可有雨露均沾? 而此一刻,遥遥千里外的万山以南,轻弦找了好几个水性好的人,花了近一个月的时间才将早已沉在泷河淤泥中的石板找到,花了一整天时间,直至夜幕时分,才将石板从水中拖出来。 轻弦守在泷河边上已经吃了快一个月的烤鱼,如今看见长条两头尖的东西都想作呕,一听见岸边有人呼喊,泄愤一般扔下手中的烤鱼,石板重见天日,也是他脱离苦海的时候! 将石板上的淤泥刮去,虽然被河水冲刷的没了棱角,时过百年,但上面的字还是依稀可见,借着火光,数百年江湖中人无不垂涎觊觎的武功秘籍就在眼前。 可轻弦却无丝毫激动,此秘籍对于利欲熏心之人算一步登天的助力,但对于他来说,还不如一个甘愿养着他任他懒的人那么难得。 然,借着火光慢慢向下看,突然,火把啪塔一声掉在石板上,激起上面的水滋滋作响,四周刹然变得昏暗,唯有火光剧烈扑闪着,照亮他死也不愿相信的事实。 ………… “我说,你能换身衣服么?”珑月极度惆怅看着悠然站定在面前的帝景天,隐隐觉得额角泛痛。 只见帝景天沐浴整装之后,一扫在马车中时的狼狈,长发柔顺披散着,脸色也好了许多,乍看根本不像个伤还未愈之人。 而那一身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如流银闪动光泽的衣袍…… 天然银色的云锦世间少有,冬暖夏凉价值千金,且不易损毁不易染尘,哪怕脏了,稍加清水漂洗便仍旧光亮如新。 帝景天如果有勤俭节约的美德,她自然没话说,不需要她给他买衣服,她也乐得轻松。 可是,帝景天一不易容,二不加以遮掩,再加上这一身旁人绝穿不起也没得穿的银色云锦……他是生怕别人不认识他的容貌认不出他是帝景天么?而如今闹得沸沸扬扬几乎世人皆知的事,青刃教教主常年一身流银云锦,又有谁不知? 帝景天微微一笑,抬起手来欣赏着自己终于洗净的阔袖,“与你相处着实太委屈我自己,行无软车坐无棉榻,吃的无非粗茶淡饭,起居也无人伺候……” 珑月的眉角越抽越厉害,打断道:“溯一直在照顾你,说话要凭良心。” “照顾是不假,可我若是要他□□了衣服伺候,你可愿意?” 新仇旧恨 (3) “噗……”本坐在一旁静静喝茶的溯猛地喷出一口,捂着嘴转过身去,显然呛的不轻。 而另一边坐着的千净流诧异了一下,放下茶杯,似学着珑月的动作,好心替溯抚了抚后背,却引得溯一激灵,闪身跳起躲开。 珑月被气得直翻白眼,刚要说话,只听千净流突然开口,“穿衣伺候与脱衣伺候有何不同?对伤势有助益?” 好在珑月并没喝茶,否则这一次喷的肯定是她,瞪了千净流一眼,“还是喝你的茶,不许多话。” 帝景天倒是邪恶的一笑,“自然不同,心情愉悦伤也自然好得快。” “心情愉悦?”千净流仍旧不大明白,想了想道:“若以不穿衣而言,阴阳协调必令人心情愉悦,可是……”看了看帝景天,又转头看了看溯,“男子与男子也可以?两者皆为阳,并无协调可言,那两者都会愉悦么?” 帝景天的脸顿时一黑,“喝茶!” 千净流没有得到答案,仍旧带着好奇,却也听话闭了嘴,重新端起茶来轻抿。曾是喝雪水长大的他,从未品尝过茶香。而之前在那车中,伤的伤病的病,哪里有人有心思沏茶?而此刻一处幽静的小院,发生着什么似乎与他也没太大关系,他倒真喜欢这种异于雪水清冽的淡雅味道,略苦却回味甘甜。 帝景天却因一番话直直打量着千净流,上上下下仔仔细细…… “别打他的主意。”珑月翻白眼警告道。 帝景天也利落回了她一个白眼,挑眉问道:“珑月,你可有觉得他像什么人?可能眉眼容貌乍看不同,但轮廓极其相似。” 还能像谁?珑月也转头仔细打量着千净流,一身雪白崭新的衣袍,是他自己挑选的颜色布庄连夜赶制,而她身边似乎没有人酷爱雪白。一头披散的长发甚至有些夸张直至腿弯处,但是一点儿也不妨碍千净流的动作,仿佛早就已经习惯了长发的存在。 曾经初见如风雪轻雕的冷峻面容,如今再看柔和了许多,更有几分不近世俗的单纯,不是佯装也并非迟钝,而是真真正正的没有接触过人,真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 淡如水墨青烟般的眉眼,修长如竹叶的眼眸微微挑起,透着几分浑然天成的疏离,让人觉得只能远观而不宜相处。 而修尖的下颚,轻雕细琢的脸颊……试问她身边好几个人挑出来都是这样的轮廓,就连溯也是瓜子脸,帝景天也是啊。 只是若单纯论气质而言…… “墨岚?” 帝景天淡笑不答,慢慢转身向院外走,“他不曾染世俗,倒是可用之人。” “等等……”珑月倒没太琢磨帝景天的话,而是诧异问道:“你这是要去哪?” “伤好了自然是要离开你,陪你一起风餐露宿粗茶淡饭还会上瘾不成?”帝景天一边轻飘飘说着,一边直向外走,丝毫没有停下来做个告别的意思。 珑月赶忙站起身,完全没想到帝景天就这么毫无预兆的要走,“你如果也要去北瑶京都……” 新仇旧恨 (4) “我不去北瑶京都,如今青刃教不复存在,我手上也无力量能再归你使用,别指望我以一己之力替你卖命,后会有期。” 说完,只见银色的身影轻灵一闪,就在众人面前消失,走的毫无预兆且干净利落,就在上一刻,珑月都没想过帝景天居然会这么快离开。 无牵无挂两袖清风,就这么……走了。 而之前他与她一同坠入陷坑中身受重伤,又与她一同在马车中相处了数日,曾经在树林中一番畅谈,似乎历历在目如昨日之事,半分心理准备也没有,帝景天……就这样走了? 曾经,他也走的那么干脆利落,上一刻还是温柔呵护,而下一刻便是……再见了,我的兔子。 或许哪怕曾经帝景天没有玩弄过她,只这一点也够招人恨了,如此的专断独行,做事随性而为,他有考虑过任何人的感受么?肯定没有。 珑月的心境一时间有些难以平复,无奈坐回凳子上,却又一次打量着千净流。还别说,如果有意朝着墨岚的方向来看,大体还真有五六分的相似,尤其是那身上的气质,虽不如墨岚那般与生俱来的尊贵威仪,可那高高在上的离尘之意多少也没低了身份。 墨岚,纳兰珑馨最在意的人…… 珑月抓住从心中一闪而过的念头,开口道:“千净流,帮我个忙好不好?” 千净流小口喝着茶,一脸不明望向她,“我答应你带你去藏有风魄的地方,便不会食言。” “不是这件事,而是想让你配合我演一出戏。” “骗人?不行。”千净流拒绝的利落爽快,又道:“家师曾言,害人终害己,口中若无诚言,哪怕今世不偿,来世必要加倍偿还,更有甚者……” “停。”珑月赶忙阻止了他一番长篇大论,劝道:“我得到了想要的东西就不会再想着离开,留在这个世界就不会带走风魄,这不也正是你所想么?”珑月觉得自己此刻像个大灰狼,在诱拐单纯善良的小红帽。 “可为人不诚必遭……” “不用你说谎,你可以什么都不说,只要配合我一下,或许偶尔受点委屈。” 千净流眨了眨眼,“无需说谎?” “无需。” “不做伤天害理之事?” “不做。” “那好吧。” 答应得如此痛快,果然真的好骗啊,看来在千净流面前装狼外婆,就连花头巾也不需要戴的,只不过…… “记得,这世间可能并非你所学那般,人心险恶你恐怕还没见识过,除了我之外如果再有人要你去做什么事,绝对不能去,明白么?”珑月有些担忧,千净流看似什么都懂,但是,纸上谈兵……他其实单纯的就如一张白纸,真怕他被什么人几句好话两块糖就骗走了。 “我并非痴傻之人,人心险恶怎能不懂?再者说,你是我命中贵人我才会跟着你,又怎可能随别人去?”千净流认真□□道。 “那就好。”珑月欣慰的点了点头,看来千净流还没单纯到令人发指的地步,又道:“放心吧,我会保护你的。” “我有武功在身,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何须你保护?”千净流仍旧□□。 “好吧好吧,那你保护我总行了吧。”珑月无奈叹气。 试问这世间,若是真有武功在身便能万事大吉,那该多么美好? ………… 新仇旧恨 (5) 北瑶京都皇宫的戒备变得越来越森严,并非草木皆兵,皇宫中确有几次刺客潜入,闹得天翻地覆呼号追捕,却仍旧丢了贼人行踪。兵将无能皇宫不安全,引得女皇陛下大发雷霆,据说平日里最喜欢的琉璃盏也在盛怒之下被摔得粉碎。 屋漏偏逢连夜雨,总说祸不单行,刺客的事还悬着没有半点能解决的意思,戒备森严的永凤宫偏又传出了闹鬼的事。 可似乎除了女皇陛下,就连守夜的侍从也没见着半点鬼影,但女皇陛下又言之凿凿,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据说是个女鬼,面目狰狞指甲腥红…… 北瑶皇宫中先是彻查宫内所有的人,就连每日入宫挑粪的也没放过,继而又大摆香炉火盆,头戴狰狞面具的巫师在永凤宫中整整唱了两天两夜,直到嗓子都唱哑了,才被女皇陛下放出宫。 刺客似乎消停了些日子,鬼似乎也被巫师驱除了,可是…… 近几日女皇陛下又添了新的毛病,似乎就从靖王传回要返回京都的消息没多久,女皇陛下便又屡屡在夜里惊起,如见鬼一般,又似大难临头,哭喊着闹得整个永凤宫……不,是闹得整个皇宫也不得安宁。 三番五次的夜中惊醒,甚至有守夜的侍从听见女皇陛下的哀嚎,似是……她回来了,她要杀我,不是我做的……一类的话,这样的呓语没有人敢去猜测其背后的意思。宫中上下人人自危,曾经侍奉女皇陛下乃是天大恩宠的事,如今人人视之为断头台。 女皇陛下的癔症越来越严重,就连御医也束手无策,整日整夜的彷徨哪怕勉强上朝也听不清百官启奏,就更别提批阅奏折了。 但是,朝中官员恐怕还不知道女皇陛下病得有多重,因为递上去的折子,至多两天便批复下来,且乍看也没有什么错漏之处,也就没往太离谱的地方想。 看似一派仍旧祥和的皇宫大内,其下到底有多少暗潮涌动,就连纳兰珑馨本人也快要分辨不清楚了。 她只觉得害怕,只觉得自己的命快要到头了,那夜里曾经出现的女鬼,乍看像是她故去的母皇,可事后怎么想又怎么觉得像纳兰珑月。她不能否认,纳兰珑月与年轻时的母皇确有七八分的相似之处,就连那身上的气势也越来越神似。 到底是谁要害她?是曾经母皇的怨魂终于来向她讨命了,还是纳兰珑月来向她讨回曾经属于她的位置? 不,纳兰珑月不会是怨魂,因为她并没死,且……已经在回返京都的路上。 轻轻无端飘来一阵风,纳兰珑馨顿时如惊弓之鸟一般拥着锦被缩在床脚,直到看清眼前一身劲练黑衣的熟悉面孔,这才深深呼了一口气。 “陛下,奏折已经都批完了,陛下可要过目?”宫漓尘如今已是一副影卫该有的打扮,却将身为影卫该做的不该做的统统揽入手中。 早朝隐在金座后方听百官禀奏,下了朝又在御书房内将奏折批阅完毕,甚至将早朝时候无法交待官员的话以手谕的方式写下盖上玉印。 新仇旧恨 (6) 每天夜里,他都会尽早来到永凤宫中,在她床边一站就是一夜,唯有他在,纳兰珑馨才能安稳睡个觉。 “不必了,朕信得过你。”纳兰珑馨无力摆了摆手,重新挪回宽阔床榻一侧,而宫漓尘直挺挺站着并未动,其实,床榻边上就已经是他的位置了。 纳兰珑馨也曾对他说不必拘礼,虽然离不了他太远,却愿意让他在她床榻上休息,而宫漓尘仅一句于理不合,似乎要斩断了两人的情分? 纳兰珑馨直定定看着宫漓尘,一身劲练的黑衣包裹着修长的身形,已经不是曾经双手拢袖的姿态,双手垂于身侧略微向后,自从有他在,刺客也扰不了她了,怨魂也不再作祟。 还是那副看惯了的淡然面容,虽一点儿也不出挑,但如今看着却令人倍觉安心。 “漓尘,你累么?近来可有休息的时间?”纳兰珑馨轻轻问着,近段时间以来她精神萎靡,国家大事包括她的衣食起居,全都是由宫漓尘一人负责的。 “属下不累,还望陛下早些休息。”宫漓尘说着,走到一旁桌边,换上一根略细些的蜡烛,寝殿中渐渐昏暗了下来。 或许是她想得太多了?纳兰珑馨脸上渐渐浮起舒心的笑意,他每天都会记得给她留下些许光亮,就是担心她害怕吧?曾几何时起,宫漓尘自幼对她的照料,也是那么细心周到。 “漓尘,抱抱我好么?就像小时候一样。”纳兰珑馨笑着张开手臂,就如同幼年时撒娇一般。 宫漓尘站回床榻边上,继续垂眸敛目,“陛下,如今陛下已不再年幼,于理不合。” 纳兰珑馨张开的手臂却得到这样的回应,顿时落寞了几分,却仍旧不死心道:“此处只有你我二人,就连那些守夜的侍从也遣走了。于理合不合都是做给旁人看的,我年幼的时候你也抱过我,如今又有何妨?” “陛下,如今不同了,陛下已是一国之君,不能再如此任性。”宫漓尘仍旧淡然劝着,微一低头,“陛下还是早些休息,明日还要早朝。” 纳兰珑馨终于失望的放下了双臂,借着模模糊糊的烛光,看着确实已经不再年少的宫漓尘,心中弥漫尽是满满的失落。难道真的必须要改变么?她如今只觉得自己像个孤家寡人,难道在无人的时候,她还要保持帝王威仪? 她只想有人抱抱她,无比想念当年在宫漓尘怀中肆意撒娇的感觉,可如今只有她们两个人,就连这一点小小的心愿也达成不了? “漓尘,我们真的只能做君臣了么?”纳兰珑馨轻轻问着,说不出是不是小心,也说不出到底为什么又这么问。 “陛下乃一国之君,属下乃是陛下的影。”宫漓尘一板一眼将两人的关系明确,半句多余也没有。 但如此泾渭分明的身份却如一根刺般扎入纳兰珑馨的心中,只是一国之君……只是影…… 突然放慢了声音,一字一句道:“那我若是要你侍寝呢?” 新仇旧恨 (7) 宫漓尘的身体几乎不可见的一僵,略藏于身后的手指轻轻颤抖,沉声道:“陛下对皇夫情真意切,若是让皇夫得知,恐怕对陛下心生嫌隙。” “你不说,他又怎会知道?”纳兰珑馨突然变了腔调,不再是那般小女儿状,“再者说,影卫侍寝历朝也有先例,就算不得于理不合。” “陛下……” “宫漓尘,你这是要拒绝我么?”纳兰珑馨的声音中明显夹杂了凛冽,如质问一般。 宫漓尘双膝一曲跪地,“陛下,属下曾经乃是靖王王夫,重新入宫中为影已是史无前例,若是侍寝,恐怕有辱没皇族之嫌。” “哦?那你的意思,如今做朕的影,哪怕侍寝也没有身份地位可言,倒是委屈你了?”凛冽中突然又带上了嘲讽,纳兰珑馨坐起身来,目露寒光,俯视着宫漓尘。 宫漓尘跪着深深弓下腰,“待靖王回京写下休书,属下愿净身入宫服侍陛下,还望陛下成全。” 成全什么?纳兰珑馨自然知道,可她并不愿意接受。她的影卫本就该属于她,不管是身体还是心,而如今她要自己的影卫侍寝,而他却求她……成全? 成全什么?他嫌她不配碰他?还是哪怕入了宫中做影,哪怕之后净了身,也要干干净净为靖王守节? “宫漓尘,朕,命令你。” 寥寥几字,字字如千钧大石一般砸上宫漓尘的心头,哪怕再淡然,哪怕再镇定,也止不住身体由心中渐渐扩散的颤动,因为……他是影。 身为一个影卫,本就不该有要坚守的东西,身为一个影卫,哪怕主子无端命令他去死,也不能有半点犹豫。 “属下……遵命……”宫漓尘一时间竟觉得喉咙似乎都被哽住,说出几个字无比艰难,就连呼吸也滞涩了。 站起身来,望向面前冷眼看着他的纳兰珑馨,静静的也看着他,静静的等待着。 十几年了,他虽自幼被家族送入京都做影,但防着这一天十几年,终究还是……难逃宿命? 他只是不想做个玩物,不想让自己一身才学沾染床第的污浊,习得文武艺可以货与帝王家,但是不包括他的身体! 而如今……他真的要用自己的身体去获取眼前之人的信任?! 手指木然扯上自己的衣襟,明明纤薄的衣襟却怎么也扯不开,腰带似乎像是打成了死结,是身上的衣服太硬?还是他的手指无力? “陛下……”宫漓尘嘶哑着喉咙开口,屈膝又要跪倒…… “继续。”轻飘飘一语,掐断他最后一丝希望。 腰带滑落在脚边,黑衣飘然坠地,夏末的夜晚还不算清凉,宫漓尘仅着一身纤薄的里衣,却觉得脊背满是冷汗,彻骨的冰凉。 眼前阵阵眩晕,耳中明明寂静却传来尖锐的嗡鸣声,床榻上的人明明是他照料了近十年的主子,明明是曾经朝夕相处与他亲密无间的人,但此一刻,却无端犹如蛇蝎…… “宫漓尘,你是要抗旨么?!” 新仇旧恨 (8) 空旷的寝殿中压抑异常,他几乎感觉快要喘不过气,微低着头,咬碎了嘴唇内侧的肉,血腥味直撞心头,狠狠咬紧牙,手指攥紧了衣襟…… 突然,砰的一声巨响,寝殿的门被人冷不丁一脚用力踹开,风风火火闯入一个明黄色的身影。 墨岚一脸的怒火中烧,直冲进门来,看也不看纳兰珑馨一眼,大步流星走到宫漓尘面前。 就在屋内两人均还未回过神来的时候,只见墨岚高高扬起手,啪的一声! 寂静的大殿中回荡着响亮的声音,墨岚几乎使尽了全身的力气,一记耳光甩得自己的身体都险些摔倒。 “贱人!看来要等靖王回来才给你净身都便宜你了!”墨岚毫无优雅之态破口大骂,胸口剧烈起伏着,全然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 宫漓尘硬生生受了一个耳光,身体纹丝不动,垂眸敛目,嘴角缓缓淌下一缕血,弯膝跪地,沉声道:“属下知罪,请皇夫责罚。” “好一个厚脸皮的东西,还有脸跪在这!”墨岚怒不可遏,突然看向门外,“来人!把他给我拖出宫去,先打一百廷杖,即刻净身!!” 门外跟随墨岚而来的两个侍从跨进门,二话不说拖起宫漓尘就向外走。 纳兰珑馨这才回过神刚要制止,只见墨岚猛地转过身,一抬手指向纳兰珑馨,“墨岚只是稍有身体不适以清修的借口不见陛下,这才几日,陛下就已经忍不住要招人侍寝了么?!看来墨岚在陛下眼中,越来越什么都不是了。” “不是这样的,墨岚……”纳兰珑馨惊得一脸苍白,慌忙从床榻上起身,有些磕绊解释道:“并非你所看到的那样,只是我……我……” 还能解释什么?如何解释才算说得过去? 明显就是宫漓尘在她寝殿中,当着她的面脱了衣服,什么样的理由才算正当? 可是,她气愤宫漓尘不肯碰他硬要他侍寝不假,可从来没想过要他真的净身。宫漓尘再怎么说与她也是十年相伴的情分,那男人若是净了身……还能叫男人么? “墨岚,我……靖王再有几日就回来了,总不能先斩后奏让她抓了话柄……”纳兰珑馨只得以这个理由回寰,却根本不敢看墨岚,更加解释不了她为什么要让宫漓尘脱衣服。 “呵……陛下如今知道不能被人抓话柄了?那若是今日宫漓尘真的侍了寝,陛下让墨岚多年的等待情何以堪?这宫里本就没有藏得住的事,陛下让文武百官如何看待陛下,让天下人如何看待君王?!”墨岚一袭话越说越大,似乎一个宫漓尘,都能关系到江山社稷北瑶的千秋万代了。 而此刻纳兰珑馨慌着神哪里还能顾及得了这些,只得一脸忏悔状欲扶墨岚先坐下。 墨岚却不领情面一挥袖,向外道:“那就暂且廷杖二百,给我狠狠的打!!” “墨岚……” “陛下可是不舍?!” “不……没有……” 墨岚看着一脸仓皇模样的纳兰珑馨,极尽全力压抑着心头的恶心,猛地一转身大步走向门口,“墨岚身体不适,又吹了夜风,恐怕近几日不能逢陛下召见了,陛下还是早些休息吧。” 说完,带着剩下的一个侍从头也不回离去,只留下纳兰珑馨愣愣看着一屋子的狼藉…… 不知过了多久,永凤宫寝殿中传出幽幽的呜咽声。 墨岚一路大步流星回到自己的宫殿,遣退了下人,这才轻轻甩了甩直到现在还发麻的手掌,一边甩着,却看见桌子上多了张纸。 “下临官道见人情,手决云章万象明。太平本学治礼乐,狠爱君山一点青。”有人写诗给他?非也。 然,看着这纸上不甚飘逸的字形,再将这诗中每一句的第一个字连起来读……下手太狠。 “呵,嫌我下手狠,那再有下次,你自己出手好了。” ………… 天花! (1) 皇宫中深更半夜的居然要打人?宫中的侍卫恐怕已经多少年也没见过这样的阵势了,更何况打的还是如今女皇陛下面前如日中天的红人。 打还是不打?那必然是要打的。可打又分很多种,两百廷杖能让一个人毫发无损,也能让一个人立毙杖下,该怎么打? 皇夫有言,给他狠狠的打,可见其恨之入骨,且居然还派了身边的侍从眼睛也不眨盯着,那得有多大的仇? 侍卫们也不敢妄加揣测皇夫与宫漓尘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又不能一点儿也不顾忌女皇对宫漓尘的宠信,只得不敢放水也不敢下太大狠手,一板一眼打完了二百廷杖,准保声音大势头足,打伤不打坏,又分派了两人将宫漓尘小心送入房中养伤,才算是大功告成,哪边也没得罪。 “您歇着,若有什么事,大声吩咐即可。”侍卫客气说道,其实宫漓尘的房间就跟他们在一个院子里,从旁照料必然不行,但若是听见动静照应一下也是情理之中。 “多谢……”宫漓尘撑着身微点头致谢,直到看着侍卫离去,才手臂一弯整个人摔在床榻上,朦朦胧胧看着一旁桌上如豆烛火,渐渐扩散开来,映入眼中大片光晕,似乎整个屋子都变得幻光流彩。 唇角慢慢勾起,一个耳光不算什么,二百廷杖也不算什么,如今能这样安安静静呆在自己的屋子中,无论让他用什么代价来换,他都愿意。 脸颊感受不到痛意,身上也没有了知觉,酥麻的一片让他有些昏昏欲睡。他都记不清自己到底有几日未合眼,自从宫中无端掀起波澜,纳兰珑馨无心打理朝政,他便一手接下。外主政务,内还要打理纳兰珑馨的起居,还要时时刻刻注意着宫中一切动向,哪怕是休息,也仅是看完了奏折稍合眼半晌,或是趁纳兰珑馨睡着之后,站立着闭上眼。 而如今,他能睡了么?他如今身上有伤,恐怕不会再有人传召他,更不会再逼迫他侍寝,他可以安心了。 可他明白自己的身体,一旦睡下,就不知何时能再醒来。 不,他不能睡!珑月还没有安然回京!! 宫漓尘猛地咬牙睁大了眼,却在一晃神间,一道黑影不知何时已经站立在房中,一把握住枕边的长剑,刚要开口…… “是我。”黑影突然轻声开口,几步走上前就在他面前蹲下,慢慢扯下脸上的蒙面,居然是…… “……月?”宫漓尘难以置信瞪大了眼睛,他感觉不到身上的痛,这是……他已经在做梦了么? “我回来了……”珑月轻轻说着,手指轻若羽毛抚上宫漓尘已明显肿得不对称的脸颊,哪怕有易容覆盖,仍旧能依稀见得五条指印,一侧嘴角也肿了起来,不禁有些埋怨道:“墨岚掌力柔弱,你就硬让他打成这样?” “我……”宫漓尘惊得说不出话来,人都说日有所求夜有所梦,而眼前的梦何其符他心意,又显得那么真实,就像真的一样。 那既然是梦…… 天花! (2) 宫漓尘一把握住珑月的手,似又觉得不满足,撑起身来紧紧将珑月搂在怀中,颤抖的身体再难自持,“月……我想你……” “我也想你。”珑月笑得欣慰又满足,轻轻回抱着宫漓尘,小心不碰着他背后的伤,虽然隔了这么长时间难得相见,酸楚却远远大于欣喜。 “月……你信我,我不曾害你……更不曾背叛。”宫漓尘痛声说着,拼命将珑月搂紧,似乎稍一放松,梦就散了,人就没了。 珑月任由宫漓尘将她搂得都快要喘不过气来,“我信,一直都信。” 然,这个梦已经完美到了极其符合宫漓尘的想象与需要,却让他觉得又不那么真实了。 哪怕是梦,也要合乎情理才能觉得满足,他盼着珑月信他,盼着还能与她相见,盼着她能听他解释,盼着还能再次抱着她,这是他心心念念的事,却在梦中完全达成之后,又突然觉得失落。 终还是自己骗自己,骗过了也终究什么都没有…… “我信你,若是那天我不即刻离去,重伤之时不知道会有多少突如其来的事等着我。这来往一路上山高水远,如果不是你留在这,又哪里有我的清净?如果不是你在宫中坐镇,我府中哪能有现在这么安宁?漓尘,我从来没怀疑过你,一直都没有。” 这都是他心中所想所愿,这都是他希望珑月明白却终究说不出口的,果然,梦中竟是如此完美,完美得将他的心思期盼泄露无遗。 “漓尘……辛苦你了,是我没用,让你受委屈了。”珑月的声音充满了愧疚,那言语中的酸楚阵阵翻腾得几欲吞没她的声音。 但是,这句话却不是他心中所想所愿,他从未怪过她,从未觉得辛苦,这些都是他心甘情愿的不是么? 也谈不上什么委屈,他只是想干干净净等着珑月回来,但如果事不由己,他也不能功亏一篑,只不过,怕是珑月会觉得恶心,怕是……两人再也无缘了吧。不过还好,上天并没有将他逼入绝路,哪怕墨岚的一个耳光,两百廷杖,他都觉得庆幸,简直就是一种解脱。 宫漓尘安心的将珑月搂入怀中,心思也渐渐稳了下来,这是梦,他可以放任自己双眼模糊。 “漓尘,不要再为我受那么多委屈了,再等几天,我接你回家好么?” “好。”宫漓尘欣然答应,这句话,他终又盼到了,他以为再也听不到,可如今哪怕在梦中,他也觉得暖心满足。 “再接你回去,你就不再是影卫,也不是昔日的靖王夫,做回真正的你自己,好么?” “好。”梦中果然都能心想事成,就连他平日里想都不敢想的念头,如今都能在梦中得了圆满。 珑月抱着宫漓尘,只觉得肩头片片湿润,心一阵阵的揪扯。她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的宫漓尘?哪怕曾经屡屡重伤就连心跳都停止,也未曾示弱过半分,而如今静静搂着她落泪,他究竟在这宫中承受了多少委屈?究竟为了她咽下多少苦痛? 天花! (3) 而如果不是她实在放心不下,先行偷偷入宫看看这边的反应,又碰巧永凤宫中没有侍从守卫,又碰巧让她看见了那一幕匆匆找墨岚帮忙,那后果…… 她并不在意什么清白之说,更不在意宫漓尘所有的过往,但是如果今日纳兰珑馨得偿所愿,哪怕她不在意,可宫漓尘……他会放过自己么? 不敢再假想后果,也不敢再设想以后会不会再有这种事,不过宫漓尘这一身伤,相对的……反而更安全些吧。 “还要再委屈你一次,信我,好么?” 宫漓尘突然笑了,略有沙哑的声音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宫漓尘此生有你,何谈委屈?” 或许这一次的相聚又是短暂的,而珑月相信,一切都有好转的那一天,且那一天越来越近。 扶着宫漓尘慢慢趴在床榻上,她不能给他疗伤不能喂他吃药,一丁点的痕迹都不能留。 宫漓尘还是睁着眼,一动也不动望着她,虽然易容之下的表情不甚明显,她还是能看出,他在笑。那如拨云见日般的笑容让她相信,乌云不可能永远遮住阳光,总有一天,她要让宫漓尘以真面目大大方方活在阳光下。 握起他的手,天已经快亮了,她要是不想功亏一篑,就决不能再逗留。 “睡吧,等着我。” 宫漓尘的梦不知道何时会醒,珑月匆匆出宫,快马又奔向溯他们的方向汇合,距离靖王正式入京,恐怕还得好几天。 而好在纳兰珑馨还有些许理智,一大早就派了御医前往替宫漓尘诊治疗伤,甚至派遣了侍从照料他,以求伤势尽快好起来。 被施了重刑又被不管不问晾了一夜的宫漓尘早已经昏迷得不省人事,哪怕打眼看着也知道必是在发高烧,趴着一动也不动的样子着实让人心生不忍。 花白胡子的老御医长长叹了口气,就算是想感慨也感慨不出什么,撩了撩袖子几步上前,抓起宫漓尘的手就要先行诊脉,却不想…… 宫漓尘的手美则美矣,可白皙细嫩的手背上如今居然布满了红疹,猩红点点极其明显,而且不少红点细看之下,似乎已经有溃烂的势头。 老御医努力挤了挤眼睛,托着宫漓尘的手仔仔细细的看着,突然,额头噌的窜上一层冷汗! “天……天花?!!!” 皇宫中一大清早如平地惊雷骤降灾祸,纳兰珑馨甚至临时宣布取消了早朝,急匆匆赶往宫漓尘所在的院落,却被御医们齐齐挡在了院外。 院内本居住的侍卫也立即散尽,如临大敌一般守在院外,却恨不得离得越远越好。 “陛下,天花乃是不治之症,且极易过染给其他人。还请陛下速速下令,将宫漓尘即刻送出宫去,此院落一年内绝不能再住人!” 即刻送出宫去,纳兰珑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曾经也有宫里的老人给她讲过这样的事,甚至史书上也有这样的记载。一旦得了天花的人不及时处理,祸患无穷,更有甚者会在短短时间就毁掉一个城。 天花! (4) 哪怕在民间,一旦发现有天花的迹象,也必是要立即送到无人野外,好一点的会任其生死,但通常的情况下……便是就地杀了再烧成灰。在皇宫中就更甚,曾经有历史记载,一个宫俾得了天花,便处死了整整一个院子的人。 可是,他是宫漓尘,她的影卫,这十年来心心念念护着她的人,曾经年幼的时候,给过她无数关爱……她怎能在这个时候弃他? “来人,封了这个院子,所有人不得靠近。”纳兰珑馨怔怔说道。 身后的沉洛却突然几步上前,躬身劝道:“陛下,得了天花之人绝不能留在宫里,陛下乃是一国之君,绝不能有半点闪失。” “沉洛,他是朕的影卫,可算得上朕身边唯一的亲人……” “陛下一己安危关系到江山社稷,请陛下下令!”沉洛扑通一声跪倒在纳兰珑馨脚边,继而身后的御医侍卫,能跪的全部都跪下了。不是请她三思,而是请她下令。 “陛下不能因情长之事罔顾国体安危,还请陛下下令!” “天花蔓延,势必招致国难无可逆转,还请陛下下令!” “……还请陛下下令!” 如山呼一般的恳求声此起彼伏,江山社稷,国之安危,她是一国之君,就不能将此大事视之儿戏,她是一国之君,不能有半点闪失。 “陛下若狠不下心,就请回宫中休息,此事由老臣代为处理。”一旁远远站着的老御医急切开口,仿佛多迟疑一刻,如恶魔般的疫病就要染上众人的身。 “沉洛,命人将宫漓尘送出京都。朕记得京都外有座废弃的庙,派个人照顾他,兴许……不会死。” 宫漓尘还是被迅速送出了皇宫,且由一个侍从赶着马车直奔都城外的破庙,有民间传言曾说,得了天花并不一定会死,那也一定要感动上苍才可,破庙虽小虽残破,但兴许仍有神灵眷顾,确是最妥当的去处。 而前去照顾他的侍从也再不能进宫了,不管宫漓尘能否撑得住,伺候过得了天花的人,宫里便再也不会用他。 侍从慌慌张张赶着马车到了破庙门口,明明是个健康的人偏要与这样的病人在一起,早就吓得三魂七魄不全,两人又无情无份,何谈照料? 将被布单包裹着的宫漓尘拖出马车,一路拖入破庙中扔下,避如蛇蝎般远远磕了几个头,撒腿就跑,驾着马车仓皇而逃。 宫漓尘终究被弃了,而这样一间破庙不会就这么留着,五日之后会有人在远处大声呼喊,如果得不到任何回应,便当里面的人都死了,一把火烧干净。 皇宫中仍旧乱成一团,处处焚烧着草药,处处用药汁刷洗着,宫里每一个人都被严加看管,且御医分成几组,一遍遍查看着众人的脸和手。 自此不再上朝,天大的事也不许有人出入宫中,宫漓尘曾经住过的院落被一把火烧尽,足足烧了一整天火焰才渐渐熄灭。 京都内也不见得安宁,四处飘散着草药熏香的味道,人人闭门不出,只短短一天时间,繁华的京都一度像个死城。 ———— 明天起加更。 天花! (5) 五日后,待宫中再派人前来查探,远远呼喊已是无人再应,壮了胆子小心靠近些查看,据说破庙内已经飞满了苍蝇,隐隐还有一股恶臭,显然里面确有死人。 一把火直接烧了个干净,从此,这世间再无宫漓尘。 ………… 然,正当纳兰珑馨接到宫漓尘身死的消息悲痛欲绝之时,又一个消息匆忙传来,靖王一行已到京都城门外。 一路的风尘仆仆,一路的车马劳顿,珑月索性传话出去,官员们谁也不必迎接,反正纳兰珑馨是绝对不会亲自迎接她的。 而她的低调进城,却并不妨碍京都中一些小道消息以长了翅膀般的速度迅速蔓延。不知何时,街头巷尾就已经开始传言,靖王在泷河巡视之时收了一个男子在身侧,此男子一身白衣胜雪,飘渺如谪仙一般俊美,顿时就让靖王看得挪不开眼,神魂颠倒。而此男子又有一副如丝绸般柔滑的性情,温柔绵软,极尽体贴,颇合靖王的意。 靖王爱此男子已经到了忘乎所以的地步,将其捧在手心中都怕委屈了他,两人你侬我侬忒煞情多,一路上不知做下多少风流韵事。 总的一句话,靖王立下战功不假,劳苦功高前去治水也不假,犒劳犒劳自己魅力无边又收了个美人也不假。 而北瑶本就是女子为尊,靖王又是如此显赫的身份,收一个男子在身侧再正常不过,丝毫无损其威名德行,反倒让百姓间津津乐道,无端美好的猜测都没了边。 如此一来,曾经靖王的王夫就不够看了,天晓得那个王夫到底去了哪?过气的人,永远不是人们关注的焦点。 也有诸多知情人替靖王欣慰,看看曾经的靖王府吧,其实哪里算有个正经八百的王夫?而如今死的死散的散,靖王是该添添家室了。 普普通通不起眼的马车极其低调驶入城中,珑月吩咐下绕行人少的街道,这才松了口气放下掀开一个角的车帘。 千净流恐怕是从来没见过那么多人,也没见过如此热闹的城镇,从一开始就从车帘缝隙中向外看,整个人都快要趴了上去。不一会儿却慢慢放下车帘转过身,摇摇晃晃的一副晕车状。 “怎么了?”珑月有些诧异看着千净流,要说晕车似乎不大可能,一路上天天都这么坐着,他也总是这么朝外看,但是,千净流如今的脸色真的很难看。 “人多……头晕……”千净流虚喘说着,捂着嘴慢慢躬下身。 “坚持下,一会儿就到了。”珑月说着,伸手将千净流揽入怀中不再任他摇摇晃晃。 一阵风过,车帘撩起一个角,其内凝紫的衣角与雪白的衣袍相交错依偎,不需要很多人看见,哪怕只有一人瞥见,坐实了传言就是那么简单,舆论导向很重要且也很简单。 相比起进入城门时的低调,靖王府门前等待的人恐怕一大清早就按捺不住,早就已经急得来回踱步。 天花! (6) 珑月自打领兵出征以后就再也没回过王府,算下来,几乎一个夏天都在外奔波着。 身受重伤的消息传回来过,被独自召见入宫的消息传回来过,后又说珑月带着伤南赴泷河,至始至终没踏入王府半步,虽获了不少赞誉不假,可还是急坏了苏慕颜。 要不是之后总有消息传到王府,说珑月的伤势无碍,说她在泷河一切安好,他恐怕又要支撑不住了。 眼见拐角处转进了马车,苏慕颜急切得一颗心快要跳出来了,赶忙迎上去,哪里还顾得什么相王威仪?他此刻,仅仅是个盼着女儿回来的父亲而已。 只见马车停稳,珑月一身凝紫的衣袍利落翻身跳下,丝毫没有受伤的不便,苏慕颜一颗心才渐渐落定。 珑月下了马车,半撩着帘子伸出手,马车中一抹雪白的衣袖轻轻附上,长发异乎常人弯着身子几乎触及脚踝,轻飘飘落地,仙姿隐现,确如传言中那般柔美。 苏慕颜欣慰一笑,看着两人亲昵携手而来,那个男子低着头向他规规矩矩的一拜,“千净流见过相王殿下。” “抬起头吧。”苏慕颜第一眼就颇为喜欢这个温温顺顺的男子,看着也干干净净的,对着珑月道:“他就是你……” 然,话没说完,苏慕颜的眼睛瞬间睁大,如见鬼一般看着千净流,嘴唇微颤,身体不住向后踉跄了几步,颤颤巍巍抬起手来指着千净流,“他……他就是……” “爹,他就是我在泷河之时遇见的所爱之人。”珑月大大方方握着千净流的手,笑得无比甜蜜。 苏慕颜连着退了好几步,才被身后的侍从扶住,丝毫没有因为珑月的解释而释怀,反倒更加一副天要塌下来的样子。 千净流抬起头,看见苏慕颜身后站了两三排的王府下人,也就那么喘几口气的功夫,脸色唰的惨白,紧闭着眼摇摇晃晃就要栽倒。 珑月赶忙将他扶着搂入怀中,一脸关切的低头询问了两声,抬起头一脸愧疚道:“爹,他身子不大好,一路上累坏了。我先送他回房,一会儿再去看爹可好?” 说完,索性扶着千净流就向院中走去,这么多下人都看着,靖王新带回来的男子确实美得不一般。 “月……月儿,你可知他长得像谁?”苏慕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惊恐开口道。 珑月的脚步一定,直言不讳道:“我知道,但是我爱他。” 何止是像?她从宫漓尘那里学来的易容手段,再加上千净流的轮廓确实有几分相似,装扮下来,简直就与如今在皇宫大内的皇夫墨岚,一模一样。 爱一个人有错么?没有。她靖王之尊收一个男人入府,有错么?也没有。 而世人相貌偶然相似,却不是亲兄弟的也不在少数,这有错么?绝对没错。 可是,一朝亲王要娶个王夫,偏偏长得和宫里的皇夫一模一样,有错么?没错。但是若是同时见过这两人的人,那心里该作何想法? 天花! (7) 就像苏慕颜第一时间的反应是要避嫌,那若是其他更有些龌龊心思的人看来,靖王是否对墨岚早就有意?求而不得才退而求其次?若再往深里想,墨岚早在幼时就是靖王定下的皇夫,之后虽嫁给女皇,与女皇不合多少也不是什么秘密。 如此一来,若有一个大胆的猜测,这女皇陛下脑袋上的绿帽子,究竟戴了多久了? 八卦总是无孔不入捕风捉影的,隐晦的谣言必然要比正规发令散播的更快,尤其是这等皇家的暧昧事,那简直是天底下最好的谈资。 而苏慕颜最大的担忧便是,如果女皇一旦知道了该作何感想?但是,珑月最大的期盼就是,让这个消息尽快能传入纳兰珑馨耳朵里。 暂时辞了苏慕颜,珑月一脸担忧扶着千净流走向自己的院子,却不想,千净流的“晕车”并没因为徒步而有所好转,反倒整个身体都软了,捂着嘴不住干呕。珑月不禁有些怀疑,难道是水土不服?还是…… “莫不是我碰碰你,你便恶心我吧?” 千净流晕得七荤八素,身体软的没有半点力气,喘息着道:“没有……头晕。” 两人身后,溯一人赶着马车,看着周围幽静安宁的一切,微微一笑,轻快甩着鞭子,将马车径直赶入珑月院中。 珑月的院子里也有两个人翘首以待,一抹清淡的蓝,一袭水红,虽然并不如人们想象中那般情意浓浓,但院中一直有人气,多少也有些家的味道了。 自从珑月离开,王府中一直很宁静,纳兰珑馨没找王府半点麻烦,苏慕颜也没有去为难院子里的两个人。 小小院落一方天地,有死士保护,又有乔易打理着王府必不会怠慢这两个人,其实只要一些安宁,很多人都会满足。 竹真一身淡雅的浅蓝,显然是为了迎接珑月刻意换了一身崭新的,满脸笑意站在院中等待,却在见到珑月的时候,仍旧尴尬得手足无措。不过,数月的调养倒是多少弥补了之前的沧桑,脸颊更加显得圆融温润,隐隐散发着如珍珠般暖融融的光泽。 他应该过得不错,且本就是个极容易满足的人,想必也多少适应了王府的生活,珑月也就放心了。 而再看汐了了,本就是青春年少,如今王府内谁也休想潜入,没了威胁心境开阔,那日子过得别提有多滋润。曾经削尖的脸颊也圆润起来,眉眼间挑着柔媚,一副容光焕发的样子,这才算不有愧于北瑶第一美男子的称号,不再那么怯生生的,大大方方打量着千净流。 他必定是没见过墨岚,只觉得眼前的男子……低头又看了看自己,似乎并没有他美。 两人就这么呆愣愣站着,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打招呼,直到溯停稳了马车,珑月才笑着开口,“他叫千净流,以后你们多照应他吧。” 其实珑月也不知道这院子里的男人又一次越来越多该怎么梳理清楚,更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们打招呼。 天花! (8) 好在竹真细心,发现千净流似乎不大舒服,就这么站着发愣也不行。想了想才开口,似乎说起正事才比较顺畅,“乔管家已经先行布置下了,说你会带人回来,如今院落太小。已经将这个院子和隔壁的院子打通了,收拾好了那边的屋子,说是……让他住过去。” 珑月笑着点了点头,并没有因为北莫瑾遥控她府里的人替她擅自做主而觉得不高兴,反倒觉得欠北莫瑾的越来越多。她身边有多少事都是北莫瑾替她先行考虑周全了的?只通过她身边一些消息,一些信件的往来,就将她的事考虑的事无巨细,这份心,并非人人都有。 而她的本意也准备将两个院子打通,虽说王府的安全有保,但如果不想发生任何意外,还是都离她近一些比较妥当。更何况,她也打算将宫漓尘之前的屋子让给千净流住,有些东西,看似有保留的必要,却实际上也挺矫情。 北莫瑾算她……真是算得太透彻了。 “我先送你去休息。”珑月说完,用力搀扶起千净流还在虚软的身体,朝着已经打通院子另一侧,一间主屋模样的房间走去。那曾经是宫漓尘的屋子,如今安排新宠入住,那意图传扬出去,也就可想而知了。 “休息一会儿,若还是不好,我让御医来给你看看。” “我热……”千净流迷迷糊糊说道。 珑月看了看已经快入秋的天色,梵湮山上一年四季都是冰雪,这一路,千净流明显不适应这里的温度,“稍后我派人送些冰块来吧。” 或许这里并不适合千净流居住,他明显不喜欢人多的场合,且极其怕热。如果要将他一直留到来年夏天,还真不知道得把他热成什么样,希望她的事不会拖到来年。 ………… 靖王回来了,可靖王再英明神武,也扼制不了天花所造成的恐慌,最起码几天之内,早朝还是无法恢复。 虽说国不可一日无君,君不可一日不理朝政,但文武百官还是顾及自己小命为先,谁也不敢贸然跑进宫里去议什么国事。 然,次日清晨,珑月便被招进了宫中,坐定御书房中,面对纳兰珑馨那张憔悴得不像样的脸,那双不知道哭过多少次而通红的眼睛。 “皇姐,漓尘他……骤染天花,朕竭尽全力,也没能保住他性命……”纳兰珑馨幽幽说道。 “哦。”珑月轻飘飘应了一声,仿佛死的是什么人,与她没有半点关系。也不悲伤也不劝慰,完完全全又像失忆了一样,根本不知道宫漓尘是谁一般。 只不过这竭尽全力,在她看来真有待商权。一方被褥将其丢到破庙任其生死就叫竭尽全力?连看也没看破庙内到底是尸首还是半扇猪肉,就一把火烧了干净,这就叫竭尽全力? 纳兰珑馨顿了一下,长长呼出一口气,望着手边的茶盏怔怔发愣,“漓尘在世一生苦难,朕……没有好好待他,他到朕身边十年,入靖王府四载,却……没过过什么好日子,朕有愧于他。” 天算乌鸦嘴 (1) 书香中文网没听纳兰珑馨继续说,珑月才又接了句,“哦。” 没什么好说的,人死如灯灭,只有得不到的才会珍惜,纳兰珑馨此刻的忏悔的确是真的,可是,哪怕纳兰珑馨后悔了,她也绝不会把宫漓尘还给她。 纳兰珑馨或许略有察觉她的漫不经心,怔了怔,又开口道:“朕没能留得下漓尘的尸骨,想为他建一处衣冠冢,可是,他身为朕的影卫,影卫一死,无名无分更无可安葬之地。他之前是皇姐的王夫,朕打算将宫漓尘的衣冠冢建于皇姐陵内。” “哦。”珑月还是百无聊赖这么应声,通常皇族打生起就已经选定了墓地,只是她……不可能有那个心情去看看自己的陵墓是什么样。只是宫漓尘的坟……好吧,她忍了。 纳兰珑馨缓缓起身,从一旁格柜中捧出一套藏青色的衣袍,上面还架着那把雪亮的细剑,轻轻放在珑月面前,又继续说道:“漓尘是影,朕给不了他什么名分,如今宫家再无后人,宫里也不能供奉他的牌位。漓尘曾是王夫,皇姐也未正式休了他……” “这恐怕不妥。”珑月终于开口打断了纳兰珑馨的安排,“我其实早已经写下休书交给了相王,此事由相王做主,只是还未报备宫里。” “只要尚无报备……” “那也不行。”珑月断然拒绝,“宫漓尘本就是陛下的影,虽为我的王夫也只是权宜之计,有名无实,更何况,他与我本就没什么情分,更加没有子嗣留下,我的府中,怎能供他的牌位?” 开玩笑,一个衣冠冢她就忍了,大不了只当是给宫漓尘留位置,百年终老之后葬在她身边。可是,阴气森森的牌位供奉在府里……人又没死,还有比这更晦气的么? 纳兰珑馨显然没想到珑月会这么生硬拒绝她,且还是宫漓尘的事,顿时瞪大了眼,道:“漓尘在世时为靖王府费心劳力,哪怕与你没有夫妻之情,也该有打理王府之劳苦功高,你怎能如此绝情?” “我王府中现在已有其他管家,若每个管家死了王府都给供着牌位,成何体统?”珑月一副据理力争的样子。 “可是……漓尘在世的时候,确对你有情……” “有没有情那是他的事,既然最终又选择做回影卫,一切也都是他咎由自取。”珑月似一副厌恨了宫漓尘的样子,终还是嫌他背叛了她,一把抓起桌上的衣袍和剑,站起身来道:“此事臣不能答应陛下,于理不合不说,陛下也该顾念臣家中直到现在也没个像样的王夫以继香火。若家中先办了丧事,如何迎新人进门?” 不办丧事,只为迎新人进门?纳兰珑馨也得到消息,靖王一行带了个男子回来,据说颇为宠爱。这明明没什么不妥,可是,曾经也有谣言说靖王与宫漓尘情谊匪浅,而如今,宫漓尘尸骨未寒…… 她替宫漓尘不值,她明明能感觉得到,宫漓尘虽最终忠于她,对靖王还是有情意的,只是他身为影,必要忠君,他有他的情非得已。 天算乌鸦嘴 (2) “靖王若执意如此,朕也不勉强,只是这纳王夫之事……”纳兰珑馨的脸色难看至极,“再过几日,朕有意在宫中设宴,一来为靖王接风洗尘,二来一扫天花之恐慌,届时,靖王带那人一同赴宴。” “臣遵旨。”珑月一拱手,“臣先行告退。” 说完,转身即走,纳兰珑馨说要见千净流?那恐怕不仅仅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谣言吧?似乎还有要替宫漓尘出一口气的架势,找新人麻烦,也治治她这个薄情之人。 啧,纳兰珑馨,你早干嘛去了? 她倒不担心纳兰珑馨真能找千净流什么麻烦,届时一见面,纳兰珑馨还有没有说话的能力还难说,她很期待纳兰珑馨的表情,很期待那一场戏。 如今她最担心的还是府里两个病人,千净流休养了一天,虽略有好转,却明显还是那副七荤八素的样子,着实让人捏一把汗。而怪异的是,方柳书也看不出究竟有什么病,只说一切都健康,怕是路途太累所致。 她为了风魄将千净流带下梵湮山,可千万别毁了他才好。 而还有一人……宫漓尘得的并不是天花,只是珑月临走握上他手的时候,悄悄涂上了些药粉而已。 她们曾经在未来接受训练的时候,也学过一定的诈死逃脱之术,其中就有一点,在古代,人们视天花为洪水猛兽,但凡有一丁点天花的预兆,谁也不敢再碰,且鲜少有人会顶力医治。 当日宫漓尘被弃入破庙中,珑月眼睁睁看着那个侍从逃离奔命,仅用半扇猪肉就骗了所有的人,那些药粉也在第一时间就已经洗去,如今宫漓尘的双手白皙细嫩,连半点红印也没留下。 现如今,除了溯和她,没人知道宫漓尘易容的秘密。将宫漓尘抱出马车的那一刻,竹真与汐了了见到的便是珑月还带回了一个男子,天人一般绝美的容貌,名叫尘,仅此而已。 而溯乍见宫漓尘真容的那一刻也吓了一跳,试问他与宫漓尘也算是相处过几年,突然面目全非,一时间还是有些不能接受。 珑月在寝室中立起一道屏风,宫漓尘的床榻与她床榻的间隔只有丈许。而她不在的日子里,竹真确实住在她屋内,屋子里的桩桩件件显然比她走的时候都要干净,青石地板上光亮泛着人影,她的床榻虽没有人睡,也日日清扫几日便换新。她曾经一句安抚的话,让竹真替她擦擦桌子,却不想,居然成了竹真每日最重要的事。 “竹真,辛苦你了,多亏有你。”珑月由衷谢道,虽然王府中如今很安全,但照顾宫漓尘的事,她却不敢轻易让别人插手。兜兜转转,她除了信任溯,还能信任的人,却是竹真。 “别这么说,他……他方才似乎动了一下,是不是快醒了呢?”竹真还是异常腼腆,推辞了一下,赶忙将话题引在宫漓尘身上。 宫漓尘一直沉沉睡着没醒,珑月迫不得已遮着宫漓尘的面容让方柳书把脉,并且一再交代他保密,甚至派人将他暗中看管起来以防消息走漏。方柳书说宫漓尘伤势并不算太重,可似有数年来的操劳过度沉积,尤其是数月以来,身子亏空的厉害,所以才迟迟睡着不醒。 天算乌鸦嘴 (3) 珑月看着明显瘦了好几圈下去的宫漓尘,心再疼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只得吩咐大把炖补品,一份给千净流,一份给宫漓尘。 她知道这几年来宫漓尘到底有多累,不管是焦虑还是操劳,他这几年都没能睡个好觉。好在她的房间没什么人敢贸然闯入,哪怕苏慕颜如今都不能例外,竹真照顾人细致入微,且动作极轻,一点儿也不会惊扰到他。 “由着他睡吧,他的伤势无碍,只是太累了。”珑月看着宫漓尘静谧的睡脸,眉心终于不再紧蹙,五官放松舒展开来,脸颊完美的线条极其舒缓,沉静的睡容让人连碰他一下都觉得是罪过。 “姐啊,这一路好远啊。”脑海中又一次传来珑雪的抱怨声,珑月起身向竹真点头一笑,轻轻迈步离去。 “你也不必太着急,赶在明年春暖之前赶到就行。” “春暖?那时间也未免还是紧张啊,怎么,那个叫千净流的人,还有什么其他事?” “他常年住在雪山上,我怕再到夏天的时候,太热了他受不了。”珑月说着,一转脚迈步走向千净流的房间,她不能算个重色轻友的人,恐怕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千净流如今还生着病,要比宫漓尘更难受。 “啧啧啧,还是我姐一副菩萨心肠啊,他都对你喊打喊杀,你转过头来还要顾念他热不热?”或许是一路旅途劳顿,珑雪近来鲜少有精力与她闲聊。不过倒也能理解,六个小时时差的路程,却只有马匹代步,辛苦可想而知。 “其实他不是坏人,只是单纯了些。还有啊,在他眼里,我们才是坏人,灭世之妖。他如今能答应带着我们去看看风魄,已经是难能可贵了。”珑月淡笑着道。 而珑雪对这一点也极其赞同,“确实单纯,三言两语就被骗得带我们去找风魄,他就没想过,我们一旦看见风魄执意要带走,以他一人之力能否组织我们?” “话是这么说,他信我也无非是我答应过他。” “那也说明他单纯,一个信诺而已,哪里比性命重要?对了,姐,你有没有想过,十年之后我们恐怕必定要死的话,你……可有想好真的要留在这一了百了?”珑雪或许还有些许犹豫,因为她毕竟只有一个爱人,而她的爱人承诺,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死而同时同穴。 “这个还真没仔细想过,也或许还有转机呢?不到临死的那一刻,我从来不去打算该死时候的情形。更何况,我死了也就算了,如果为了生存,把这个世界变成了末世,让他们在这里经受那些末日的恐慌与挣扎……珑雪,很抱歉,我真的做不到。” “姐,你对他们太好……” “我身边已经有了那么多人,总不能全带了去死。” 珑月一边说着,只见入秋燥热之中,眼前的屋子门窗紧闭,上前出于礼貌敲了敲门,“千净流,我是珑月……” 天算乌鸦嘴 (4) 话一落,屋内哗啦传出一阵水声,门缝中涌出丝丝寒凉的气息,恐怕千净流已经将他的屋子变成冰窖了。 而那哗啦啦作响的水声…… 珑月自觉来的不是时候,转身刚要走,只听屋内千净流不再蔫气的声音传来,“请进。” 请进?听那屋里的水声,千净流应该是在洗澡吧?哪有人洗澡时还说请进的? “门没锁。” 难道不是洗澡或许只是洗衣服?珑月有些诧异推开门,迎面一阵冰凉的空气直撞得脑袋泛痛。 她是吩咐过乔易,千净流的要求必有求必应,本其实挺大的屋子中,如今堆满了半融的冰块,地上更是淌满了水,如同发了水灾一般。 而重重冰块包围中,一个平时沐浴用的木桶,木桶沿上扒着一个湿漉漉的脑袋,长发湿垂,乍看就像个水鬼。 珑月尴尬的转过身,道:“那个……沐浴的时候有人敲门别说请进。” “我又没脱衣服,也并非在沐浴。”千净流说着从木桶中站起身来,果不其然,一身雪白的长袍浸湿贴在身体上,倒是也算整齐。遂又重新坐回木桶中,身体起伏荡起木桶中的水,水中漂浮的冰块若隐若现。 “再者说,家师曾言,民风开化乃是年代推移的必然轨迹,你是来自末世之人,何以连穿着衣服的人都要背过身去不看?” 好吧,她被古代人鄙视了,她保守! “你好些了么?头还晕么?”珑月似有些徒劳问着,听千净流说起话来清晰利落,且又开始话痨,想必已经没事了。 “已经好了,只是初见那么多人,看了那么多的命格,一时间体力有些透支罢了。虽然家师曾说,命格乃是天机,窥探天机乃是折损寿命之事,一天不可次数太多……” “等等,你又给谁批命了?”珑月突然打断问道。 千净流慢慢将身体沉入水中,下颚都碰上了水面,“进城时见到的那些人啊,不过,太平盛世,那些人的命格不算极佳,却也能……” “停,你为什么要给那些不相干的人批命?”珑月又一次打断千净流的话,如果不是她打断,千净流说话是从来不需要互动的,只要有人听,他能一直不停的说下去。 “习惯了。”千净流鲜少简短答道。 珑月登时皱起了眉,愤愤道:“你没事给乱七八糟的人就批命,批得自己晕到快死,不是说是折损自己寿命吗?你嫌自己命长?” “所以说是习惯了么……”千净流从来没听过珑月发火,不禁又往水里沉了沉,翻眼看着她,还是忍不住道:“不过,珑月,你院子里住着的那两个人……” “闭嘴!”珑月如见了鬼一般慌忙开口阻止,“听着,从今往后,不许再给任何人批命,不相干的人也不行,我身边的人更不行!” 其实在她眼中,千净流就是个典型的乌鸦嘴啊,从他嘴里说出的命格,她还没听到过有好的。 “可是已经批完了……”千净流诚实且小心翼翼答道。 “那你别说,我不想听。” “哦……” 天算乌鸦嘴 (5) 然,人的好奇心可以杀死一只猫,有些好奇心不挑起则已,一挑起来……还颇不是滋味。 虽然自己的未来已经看似没什么希望,但是珑月总是希望周围的人能够快乐幸福的活下去,哪怕知道了帝景天的命格,她也从不后悔知道,如果能竭尽全力想办法,千净流也说,人的命,兴许一个契机,便能全盘逆转。契机难得,却并非完全没有希望不是么? “苏慕颜的命格你想必也看见了?就是你下马车那个一身浅黄衣袍的。”珑月说的有些小心翼翼,害怕知道,却又阻止不了自己。 “你刚才说不让我说的。”千净流一脸认真道,对于珑月短时间内出尔反尔的行为感到不解。 “不让你说话你心里也不痛快不是么?”珑月一脸无奈道。 “那倒也是。”千净流赞同的点了点头,哗啦一声将双臂搭在木桶沿上,“生来便是尊贵之相,一生循规蹈矩恪守本分,但命里波折无情之人相伴,恐怕得以百年终老,也只是无依辞世。” 珑月哪怕做了些准备,心里仍旧一沉,无情之人……纳兰席英其实就是无情之人,如果不是要利用自己,恐怕她再找其他男人,也必不愿再见总是一脸愁容的苏慕颜。 而她如果十年之后死了,苏慕颜又将悲痛,纳兰席英又将不喜,届时……还有谁能伴他身侧? 更何况,这个时代本就没有什么可以养老的地方,都说养子防老,纵然是自己亲生的也难保证久病床榻有孝子相伴,孤苦无依就算是有大把的财产,又能相信谁呢? “那个穿一身蓝衣的,虽之前有大难不死,但命底本就薄,享不起荣华富贵,千金赠他也握不住,万贯于他更是杀身之祸。如果穷困潦倒兴许能多活几年,可也免不了之后还有被迫重入风尘的劫,也是一人一命,纵然并非是他所愿,可世事由天定,车道山前何种路,恐怕由不得他。” 珑月心中又是一沉,竹真…… “那如果千金不给他,万贯也不握在他手里,给人钱养着他怕是遭人觊觎,那我拿钱养着他,行不行?” 千净流看了珑月一眼,那表情仿佛在说她有健忘症,不过还是解释道:“我说了,你的命格我看不见,我只能看见他们自己的,与你有交集的部分看不见。” 万幸的是,千净流如今已经学会不再张口闭口说她是个死人,她是不是该庆幸一下? “还有那个穿红衣的,风尘出身便如无根的浮萍,遇水而生,遇波而动。全然听天由命的命格,天若雨,他便有生,天若旱,他也只能等死。再加上身为红颜命更薄,或生或死全看谁捞了去,不过,此等命格遇不着长情之人,多是露水情缘,残花败柳后落风尘,就是他的归宿。” 珑月越听越觉得心里空荡荡的,什么露水情缘?说得好听,汐了了能遇见的无非就是倒买倒卖,利用他送完了这个权贵又送那个富商。他本就是纳兰珑音送给她的,如果她不要,若按照这个时代的规则,无外乎也就是转手送人。 天算乌鸦嘴 (6) “等等,我说,为什么我从你嘴里就听不到一句好话呢?你这到底是批命还是诅咒啊?” 千净流眨着眼看向珑月,一脸无辜也有诧异,“我也正奇怪,为什么你身边就没有一个命格好的呢?若说你是一国显贵,你身边的人的命格居然还比不上街头一个卖小吃的,真是很奇怪啊。” 珑月顿时被问得哑口无言,千净流的批命也有批中好的,街头卖小吃的…… “还有那个溯……”千净流也学会了迟疑,试探着问道:“他对你来说很重要?” “对,很重要。”珑月叹着气点了点头,“如果他的命不好,那麻烦你还是别说了。” 千净流一听,十足听话的点了点头,“那我就不说了。” 珑月无语望天,她周围人的命格,难道都如千净流所说,都是……悲惨不得善终的命格?这到底是人活着本就不易,还是……她难道真是个灾星不成? 而宫漓尘是在她将千净流安置在房中以后才撕下的易容,千净流还没有见过宫漓尘的真容,这算不算侥幸逃过一劫? 一个又一个人的命格如沉重的大石压在珑月心头,她不知道命运究竟能不能改变,而千净流只告诉她,一个人的命乃是天注定,虽也有逆天的可能,但必要付出代价,且并非人人都有机会改变。 那就是说机会渺茫,且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方法,如此一来,珑月的心更加沉重,也更加不愿跟千净流再聊太多。 索性他也能算是个随遇而安的人,天热的时候屋里只要有冰块即可,待过几日下了一整晚的秋雨,还能见他出门在院中走动走动。 宫漓尘一直也没醒,竹真为了方便照料他,仍旧在珑月屋中住着,睡在一旁软榻。 其实,乍看这个家已经异常的温馨,第一次真正感觉到家的温暖,第一次清晰感受到肩上的责任,想要维持这样一个温暖幸福的家,她要付出多少的努力。 ………… 珑月的生活看似前所未有的温馨,可是,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所有的温馨都是那么短暂且难得。 秋雨刚过,一大清早天还蒙蒙亮的时候,乔易便急匆匆赶来,他虽说是靖王府的管家,却也是北莫瑾的人,有些事,他早已得北莫瑾交代,知道把握分寸。 “靖王殿下,墨子群身着常服自西角门入,要求面见殿下,身后还跟着一个头戴帏帽的人。” 墨子群终于来见她了,而且并非光明正大相见,而她自从回来多少还避着苏慕颜,那身后之人……也按捺不住了么? “就在这见吧。”前厅必定是不能去的,而书房也不在她院中,只能在她的卧房了。 让竹真先去汐了了的房间呆一会儿,珑月看着屋里的屏风想了想,又看看仍旧沉睡的宫漓尘,替他掖了掖被角,应该不会吵到他,劳心伤神这么久,他应该不会醒。 而且,她还真没有地方可去,总不能把宫漓尘抬出去。 天算乌鸦嘴 (7) 墨子群入府并没有什么人知道,而他带来的确也是纳兰席英,两个人如此冒险前来找她,无非是…… “你如今还并未大权在握,为何行事不妥落人话柄?”居然是纳兰席英一脸审问状开口。 珑月眨了眨眼,打着马虎眼道:“就算是未大权在握,我收一个王夫而已,与谋位大计又有何关系?” “叫他来看看。” “恐怕不行,一路旅途劳顿病倒了,而且如今还正发着高烧。前些日子京都城中闹天花,虽然千净流身上并未有红疹显现,不过还是小心谨慎的好。” 一听天花,果然是比什么说辞都好用,纳兰席英断然没了要见千净流的念头,可脸上的恼怒却丝毫不见少,“你纳王夫我可以不管,可是,你也必要有些分寸。如今珑馨不理朝政,珑音自从战场回来也没了气焰,如今朝中百官人心不定,子群正打算联合官员推你为摄政王。但是,不管你有多劳苦功高,封摄政王也需珑馨下旨,你在这个时候惹恼她,对你有什么好处?” 果然,不仅仅是来兴师问罪,更重要的一点,是来问她今后的打算的。 纳兰席英她们的打算早已经成熟,先将珑月推上摄政王的位置,继而临朝听政,替女皇打理朝政。而那些什么闹鬼一说也是她们搞的鬼,要的就是纳兰珑馨再也没心思处理政事,以至于日后大权旁落。 如此一来,待到珑月手握大权真正架空了纳兰珑馨,再想办法逼其退位。 而唯有一点便是,珑月身为摄政王,哪怕有再大的权力,一封一贬的命运仍旧握在纳兰珑馨手中,也就是说,不能惹纳兰珑馨不快,更别说去触她的逆鳞。 此一计划对于纳兰席英她们来说绝对是最好的计划,兵不血刃且也不会掀起太大的风波,轻而易举就能将皇位夺到手。 可是,在珑月看来,这一计虽说对纳兰席英她们来说很保险,对于她自己来说,却是益处不多害处多。 一国之大,势力之分散,她哪怕坐上了摄政王的位置,也比不上名正言顺的女皇。做起事来处处制肘,要一点点抽丝剥茧寻找恰好的机会将纳兰珑馨手中的权力不着痕迹抢过来,她能办到,但哪怕她有人帮助,创造一个又一个完美的条件,没个两三年时机也成熟不了。 其实北莫瑾也比较赞同这个计划,稳妥且少生意外,三五年以后,皇位必定是她的。 可是,纳兰席英她们等得了,北莫瑾等得了,她却等不了。 一旦成了摄政王致力于权力的漩涡,她必不可能再出京都,得要时时刻刻防范着纳兰珑馨跳起来。 如果说用她所剩生命的一半时间夺一个皇位,说实话,她没有那么大的瘾。 一个皇位对于别人来说花一辈子去夺都是值得的,可一个皇位在她看来,无非就是身边人们安全的保障,外带一个宫漓尘不会被诛杀的信诺。 天算乌鸦嘴 (8) 虽然已经变了容貌,但那举手投足和一个人的气韵难以改变,容貌再不像,一张口恐怕就要露馅,她从来没想过宫漓尘能彻底改头换面,他日后还得是宫漓尘,宫家唯一的血脉。 这样一来,她其实所求并不多,如果真花个三五年,那必定是不值。 更何况,纳兰席英她们恐怕根本没有替她考虑过太多,她做了摄政王一点一点的夺权,可纳兰珑馨就是傻子么?眼睁睁看着大权旁落?她可以不治国,但并不意味着对皇位也同样不在意。 剪她羽翼的事,纳兰珑馨曾做过,说句不好听的,狗急了跳墙,她身边,人人都是她的把柄弱点。 她已经能够想象,日后与纳兰珑馨暗地交锋之时,她身边这些人……恐怕是救了这个又丢了那个,不用再做别的事,每个人身边缀十个死士,她也得天天担忧着。 而且,人的生命只有一次,禁不起任何闪失。 “这一点你们不用管,我也不是那种色欲熏心的人,做什么我还是有分寸。你们该计划的计划,摄政王的位子我要了,但是,我的计划,不用你们过问,最终达成目的就是。” 一番硬气的话,纳兰席英绝对是不爱听的,一双英气的眼眸挑着看向她,突然嗤笑道:“不是色欲熏心的人么?曾经你为了宫漓尘忍辱负重那么多,最终来还是换了个背叛,当日手握兵权王夫倒戈,你大有打击纳兰珑馨的机会,你却全盘丢下跑了,还不是顾念宫漓尘的处境,又或是被他伤了心。如此的优柔性情,我怎能信你?” 珑月只能暗暗泄气,只有人记得她当日不战而退放弃了大好的时机,可有人记得她当时身受重伤,别说义正言辞的质问,她连话都没力气说了,有人记得她受伤么?有人知道她伤有多重么?必然没有。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总之,你的计划耗时太长,且我身边的人无法保证安全,我就得按照我的计划来。” “放肆!!你这是在跟谁说话?!”纳兰席英突然怒喝出口,本就压着一口气害怕功亏一篑,而现如今珑月又是一副不再听她摆布的样子,试问,她什么时候受过这等窝囊? 珑月赶忙瞟了屏风一眼,有心想让纳兰席英小声些,还是叹了口气,率先压低了声音,小小抛出些诚意道:“抱歉,是我口不择言了,不过,我自有打算,墨岚我已经见过了,他与我里应外合……” “他见你做什么?”纳兰席英的脸色突然变得有些怪异。 而珑月也不再遮掩什么,索性直接提醒道:“他手上有一道圣旨,还是你在位的时候留下的,是真正的遗诏,他说……” “你想算计珑音?” “不,不管再怎么挑拨离间,她也不会对纳兰珑音下手,唯有我……” “荒唐!”纳兰席英瞬间明白了珑月的计划,愤然否定,也不知道一清早哪来那么足的底气,让珑月恨不得撤下周围的死士让她有所顾忌小声说话。 圆房的问题 (1) “珑月,你乃是日后的一国之君,那道圣旨确是当年我一时心起交给墨岚,怕的就是日后你们姐妹相残,可是……谁能保证……” 然,话还未说完,只见屋中那道绣着百花争艳的屏风突然倒向众人,珑月赶忙一闪身,屏风咣当一声落在地上,露出后面身着里衣还趴在屏风上的人,正一脸难以置信仰头看着她们。 而就连早已经见惯俊男美女的纳兰席英,看见那张脸仍旧显露些许惊艳之色,回神赶忙一伸手戴上了帏帽,怒道:“他是什么人?怎能在此偷听我们谈话?” 珑月怎么也没想到宫漓尘会在这个时候醒来,方柳书明明说他如今伤重,再有两三天醒来就已经算早的。可这个时候……恐怕还真是纳兰席英声音太大了。 赶忙跨过屏风扶着宫漓尘,一时间心思百转,“这就是我的依仗。” 宫漓尘眼睛也不眨看着纳兰席英,眼神飘忽又向墨子群,突然回过味来,低下头,一言不发,只是身体略微颤抖,抓着珑月胳膊的手渐渐收紧。 “他是我在治水路上遇见的,因为禁武令遭人追杀,可以前也是武林高手。我救了他,他答应我伤好之后助我成事。” 偌大的一个弥天大谎,珑月似乎又想起了半年多以前,不禁暗叹,她似乎总是为了宫漓尘撒这么大的谎。 “此人可信?”纳兰席英狐疑问道。 珑月明显感觉宫漓尘身体一颤,赶忙又继续圆谎道:“他乃是一代宗师,我答应他,登基之后撤销禁武令,还他一代宗师之名。” 不管信还是不信,也不管有人保护之下,珑月的计可不可行。突如其来有人打扰逼得纳兰席英匆匆离去,而一直一言不发的墨子群,在离开的时候突然看向珑月,那眼中的期盼…… “放心吧,我不会害墨岚。” 一大清早的兴师问罪珑月是转眼就忘,如今欣喜若狂的是宫漓尘居然醒了。 将他扶到床榻上侧躺,看着那双仍旧蕴着疲惫的眼睛,越看越欣喜,终于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他,“漓尘,你终于回来了……” 宫漓尘的记忆显然缺失了不少,他只记得受过廷杖之后便做了个极其美妙的梦,而之后似乎又有喧闹又有马车,似乎还到了一个满是尘土的地方。 然后……好像有人抱着他,虽然不知道是谁,但是他如今知道了。 而此一刻令他震惊的并非逃出生天,而是…… “月,你是为了我……?她……没死。”宫漓尘缓缓伸出双臂,将珑月紧紧搂在怀中,心中百味杂陈,说不出的酸涩,说不出的感动。 一向淡泊名利的珑月突然奋起夺位,她明知纳兰席英还活着…… “不光是为了你,也为了其他人。漓尘,你可以安心了,你当年所做并不算铸成大错无法转圜,她并没死,就不算你杀了她。她答应我,只要将皇位夺下,你与她之间的恩怨就一笔勾销。” 圆房的问题 (2) 珑月明白,虽然告诉宫漓尘纳兰席英还没死,多少能减轻他心中的愧疚,可也同样翻倍加重了他心中的恐惧。而此刻,让他自己撞破这些,人生有些东西要去面对,这个时候的宫漓尘,他才有这份心力去面对。 “漓尘,我知道你想顾全大局,但是,这个选择我替你做,曾经的帝王影卫靖王王夫,现在已经得天花死了。你如果要一直隐姓埋名下去,只消变变声音,注意言行举止,恐怕也没几个人会怀疑你。你若是顾念宫家之名,待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我为你正名便是。” 宫漓尘这才注意到脸上没有了易容,再努力回想之前发生的一切,“那晚的梦……” “哈,胡说,你什么时候做过梦?那晚你可是明明白白说了,说想我,说愿意跟我回家,说愿意做一个全新的宫漓尘。你都答应我了,想赖账也晚了。”珑月说着,恋恋不舍放开宫漓尘。她又想抱着他,又想看着他的脸,思念之情,怎么也圆不够。 宫漓尘脸上还带着些许迷惘,或许这一伤一醒,已经发生了太多改天换地的事,他需要一点点理清。 前事皆过,而现如今真的能算是重生?影卫,靖王夫…… 珑月轻轻握起宫漓尘的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安心休养,王府里现在很安全,你以后都不需要再易容,没人再敢打你的主意。” 丝丝心结剥离,他曾经千防万防,可以为君生死,却不愿以色侍之,终于……可以不用再遮掩了么? 他曾经因为对主子有所隐瞒也心中不安辗转反侧过,如今……可以不再纠结了么? 他曾在两人中间苦苦挣扎努力平衡,如今,他终于可以放下一边。 而这一切再想起也已是徒劳,珑月已经给了他重生,曾经的宫漓尘已经死了,宫家之后他若愿继承,一切都随他的意。 从未想过,他的生活,也能这般美好。 “月……谢你……” 珑月轻轻一笑,“你我之间何须道谢?还有,我答应你,哪怕日后登基,我绝不加害纳兰珑馨。” 这是宫漓尘迟迟不敢开口求的,试问,他已经背叛了珑月不知多少次,如今再重逢,他若开口相求,岂不是不知好歹?可是珑月偏偏知道他心中所想,愿给他承诺。 宫漓尘脸上纠结的表情慢慢开始松动,一个发自肺腑的笑容如奇花绽放,有生以来第一次能这么轻松笑出,生有珑月相伴,再无他求。 面对这样绝美的脸,面对这样就连佛祖恐怕也会动心的笑容,珑月自问不是看上了宫漓尘的容貌,却也不由得心中一动。 略微低下身,与他的脸几乎贴着,小声问道:“我把你从皇宫中偷出来了,算不算凯旋而归?你曾经答应我的话还算不算数?” 宫漓尘微微一怔,半晌,一抹晕红才浮上脸颊,轻轻转动那双绝美的眼眸,望向……屋顶。 “他说他不来京都。”珑月突然诡秘的一笑,虽然帝景天说了,绝不许宫漓尘碰她,可她碰宫漓尘行不行?再者说,帝景天临分开的时候也说,他才不来京都。 圆房的问题 (3) “你见过他了?”宫漓尘的眼眸颤动了一下。 “那个说来话长。”珑月草草一句带过,一想到帝景天此刻应该不在京都,万不愿再把大好时光拿来述说无关紧要的来龙去脉。 虽说宫漓尘现在的身体还伤着,但是……她真的想他了。 轻轻在宫漓尘嘴角落下一个吻,轻如羽毛般拂过,宫漓尘的嘴角一弯,绽放一个诱人的弧度,本还有些苍白的脸上如今浮现红晕,不再那么犀利,眉宇间也不再透着苦痛,更加美得惑人心神。 许是因为受伤,宫漓尘如今整个身体放松着,似乎可以任她为所欲为,她从来未见过这么柔顺的宫漓尘,一晃神,仿佛做梦一般。 或许书香中文网没等到珑月的动作,宫漓尘缓缓睁开眼,高挑的眉眼如妖孽一般挑着魅惑,轻轻开口,“我不能动,你来。” “呃……那个,亲爱的,现如今是青天白日。”珑月一脸促狭道,想念归想念,那是心里想,她还不至于饥渴到不顾宫漓尘的伤势。亲亲则已,宫漓尘当真了? 宫漓尘脸上也浮现一抹促狭,调侃道:“靖王的荒唐人尽皆知,恐怕我如今的身份只是一个无名无分的宠,青天白日又何妨?” 这一下轮到珑月脸红了,突然想起了什么,附在宫漓尘耳边道:“那些都是假的,我……谁也没碰过。” 宫漓尘的眼眸中划过一丝危险,“我当然知道,否则……你以为封扬能这么容易活着离开北瑶?” 珑月不禁一翻白眼,突然想起曾经和帝景天的谈话,她怎么就从来没发现,宫漓尘真的是个醋坛子啊。 “呵,你果然喜欢在一个男人怀中想另外一个男人。” 等等,这话怎么听着那么耳熟呢?珑月一脸不解看向宫漓尘,还是忍不住道:“你与北莫瑾有联系?” “如若不是有我授意,你以为北莫瑾不会武功又重伤在身,可以离开王府走到金殿上去?” 原来,当初宣国使节到北瑶求带质子回去,本百口莫辩的事,北莫瑾却突然一身重伤走入大殿,这才让宣国使节抓到了话柄,继而施压带着北莫瑾回去。 这事……是宫漓尘做的…… “为什么?你曾经说那两人绝不能放,放了便等于放虎归山……” “因为那两人对你来说都极其重要,若有死伤,你必会难过。更何况,王府里用得着这么多王夫么?”宫漓尘眉眼一挑反问,醋坛子的名号轰然落实,看来,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帝景天的眼神确实比她好使。 珑月一笑,伸手抱着宫漓尘笑得更欢,吧唧在他脸颊上落下一个大大的吻,“你们之间有书信往来?他还跟你说了些什么?” “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说你虽惹情债无数,为人举止轻挑不恭,沾花惹草来者不拒还从不负责,但多少也是可托付终身之人。” 珑月一怔,这是夸她呢还是骂她呢?她有那么糟糕么?而北莫瑾的做法她就更加摸不着头脑了,这还客串了媒婆怎么的? 圆房的问题 (4) 几句戏言过后,明显见宫漓尘的精神渐渐消沉下来,珑月赶忙扶着他侧躺下,“累了么?想再睡会儿还是吃点东西?” 宫漓尘眼见离珑月远了些,突然握住她的手,人也忽变得沉静,“月……我真害怕这也是梦。” 一切都太美好了,他与珑月可以在这里嬉笑,可以不再顾忌他的过往,曾经说不出口的话都能说出,畅快吐露心声的感觉何其美妙,就像……那夜的梦。 还是说,这也是个梦中梦,一旦有朝一日醒来,他还是那个不知归处的人。 珑月自然明白宫漓尘的恐慌,幸福来得太快,一切太过美好,反而显得不真实。其实纳兰珑馨倒是有一句话说对了,宫漓尘半生苦痛,从来没过过好日子。 他需要有人珍惜,哪怕是幸福降临,他也需要时间去习惯。 低下头,附上那一抹薄薄的唇,轻轻在唇瓣上一咬,感觉到宫漓尘的身体瞬间僵硬,再起身,淡粉色的唇瓣上浮起一袭润红。 “疼么?” “不疼。” 真是太煞风景了,一般言情小说中,通常这么问了以后,对方要回答疼,继而证实,这不是梦。 “那就继续到疼为止。”珑月再一次弯下腰,用力附上那抹晕红的唇,还带着淡淡草药的苦味,哪里忍心真的去咬? 柔软的舌尖抵入口中,宫漓尘突然伸手按着她的后脑,唇齿交缠中,呼吸渐渐急促。 他也想她,没日没夜的想,如果这样能证明现在的幸福是真的,身上的伤痛又有何妨?哪怕下一刻死了,又有何妨? 将珑月几乎要揉进身体中,她是他的,他们早已是夫妻,为何不能拥有? 确是有痛意,只是并非在唇上,而是在后背。稍稍一动,痛彻心肺,但他宁可痛意来得更猛烈些,能证明这幸福的真实。 引着珑月的手抚上他胸前,他自小饱读诗书,可如今廉耻节守,他统统都不在意。 他要她…… 砰的一声巨响,一侧窗户刹然碎成了粉末,珑月转身将宫漓尘护在身侧,好在只是窗户,柳絮一般的窗户纸飘飘洒洒向着两人吹来,没有些许攻击力,却很成功又一次打断了两人的好事。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某人在证明着他的存在。 “啊!!!”院中一声惊叫是竹真的,还伴随着杯碗摔碎的声音。 珑月的脸瞬间阴沉,还带着些许激动的红晕,看了看同样咬牙切齿的宫漓尘,一时间不知心中是何种滋味。 自从帝景天离开,她有担心是不假,如今得知他就在周围略有安心是不假。 可仍旧有一种绝对矛盾的心理让她几欲抓狂,那个家伙不是说他不来京都嘛?!! 一身流银般的衣袍暴露在青天白日之下,院中隐藏的死士这才发现有人侵入,纷纷现身出来,将帝景天团团围住。 然,帝景天如果要跑,谁也抓不到他,可事情并未像前几次那样坏了两人的事便偃旗息鼓。 “我出去看看。”珑月觉得似有不对,替宫漓尘盖上薄被,又将倒在地上的屏风扶起来遮挡住床榻。 圆房的问题 (5) 刚一出门,只见一道黑影如闪电般直袭帝景天,身影极快,灵动有加,还似乎有几分熟悉。 珑月扶着站在廊下吓得呆愣的竹真,仰头看向屋顶,正巧看见那个黑衣人的面容,轻弦? 而轻弦也不知道为什么居然对帝景天大打出手,那势头似都有了要同归于尽的感觉,然,帝景天的招式虽稍有收敛,却也并非玩闹,更何况这里是靖王府,不是两人比试的地方。 不下死手,却招招劲力非比寻常,轻弦只能勉力躲闪,一旦被打中,绝对是重伤。 那些死士没有珑月的命令不会轻易出手,更何况现如今的状况有点混乱,帝景天明显是入侵者,而轻弦……似乎也是外来人,他们该攻击谁? 砰的一声,轻弦被帝景天的掌风扫中了肩头,登时被打得后退几步,嘴角淌下一缕血红,捂着肩喊道:“景天,跟我回去!” “休想。”帝景天轻飘飘一句,一挥手,犀利的掌风带着屋顶的瓦片如狂风过境一般攻向轻弦。 轻弦一跃闪过,脚下的屋檐已经破陋不堪,尘土与瓦片齐飞,掌风呼啸凌乱声一片。 两人如拆房一般打得昏天黑地,忽听轻弦一声大吼,“珑月,去圆房,他此刻由我牵制!” 天啊,圆房的事能这么喊出来嘛? 而此刻帝景天被轻弦牵制分身乏术是不假,但是,谁见过里面圆房外面还有人护|法的?打仗还是赶场啊?她和宫漓尘还算是第一次呢,要不要外面有人组队呐喊助威? 这轻弦到底在搞什么鬼? 珑月脸色极其怪异难看,拽了拽身边的竹真,生怕乱飞的瓦片打到他。 而此刻溯也站在廊下,同样一脸怪异看看她又看看屋顶的两人,显然也是被轻弦那句话震惊到了。 “珑月,你要是再不圆房,一会儿老子上了你!!!”话刚落,轻弦猛地被一掌实实在在打中,整个人砰地一声砸穿了屋顶,硕大的一个窟窿。 该打!打得好!珑月就差拍手称快了,轻弦是不是失心疯了?上了她? 帝景天从一开始就站在屋顶上几乎没挪动脚步,看向她这边,沉沉开口道:“敢圆房,我便让你整个靖王府人畜不留!” 珑月很愤怒,但如今更多是惆怅想找个缝隙钻进去了事。 靖王府光天化日之下来了堂而皇之的刺客两人,针锋相对她管不了,可是那话题,能不能别纠结于她要不要圆房之上? 这样的话题,早就把周围一向能面对杀戮面不改色的死士们都弄得满脸尴尬,更别提她这个当事人了。 而此时轻弦又一次灰头土脸从房顶的窟窿中窜出,不要命一般又一次扑向帝景天。 “所有死士听令!备箭,将此二人给本王射成筛子!”珑月肃然开口,周围死士迅速换了弓箭,毫不犹豫开射。 箭雨纷纷,也必是伤不了这两人,可也能逼他们离开,最起码要打上别的地方打去,别在这拆她的房子,也别在她家屋顶上讨论她圆房的问题! 圆房的问题 (6) 溯则是仍旧一脸看好戏的模样,反正只要不是伤害珑月,他能不管的绝对不管。反倒是听了两人争执的话题,眨眼看着珑月,又看向屋内,若有所思。 “溯,不许乱熬药给他。”珑月先行报备道。 溯抿唇一笑,别过头去,只是从那有些颤抖的双肩看出,他绝对不是想微笑那么简单,忍得很辛苦。 而一旁竹真虽一开始被吓着了,如今看着这番场景,也忍不住扑哧笑出声。 笑吧笑吧,都笑吧,珑月着实不想再在这充当一场闹剧的背景板,眼睁睁看着两人将她院里一间房拆得七零八落,伸手接过一个死士手中的弓箭。 两箭搭弦,却是一前一后射出,前一支箭明明朝着帝景天射去,却被后跟上的一支箭临空射中箭尾,前方的箭猛地换了方向,在一幕箭雨中,带着厉风径直射向轻弦。 而轻弦也算是腹背受敌,前有帝景天的攻击,周围又有那么多箭需要阻拦,一分心,珑月射出的箭深深扎入肩头。 身体一顿,眼看真的要被射成筛子了,却见帝景天突然一闪身挡在他面前,阔袖拂过,箭矢纷纷落下。狠狠瞪了珑月一眼以示警告,拎起轻弦飞身而去。 珑月阴着脸将弓箭扔给旁人,这才恨恨呼了一口气。别怪她曲线救国,轻弦和帝景天两人虽打得天翻地覆,但谁也不下杀手,分不出个胜负来,倒霉的就是她的房子。 此刻帝景天真真算是离开了,她和宫漓尘还真的能继续了,不过,有心情么?有么?没有么?能有么?! 而再一次见识到醋坛子的酸味似乎也是情理之中,宫漓尘再也不似曾经那般隐忍,更何况,珑月早已坦诚见过帝景天且相谈过,如今帝景天又来搅局,珑月自然见不到宫漓尘的好脸色。 遥想曾经,宫漓尘哪怕天崩地裂仍旧面不改色,面对重重迫|害也仍旧淡然处之,不过,她还真喜欢现在的宫漓尘,那些不快那些与她重逢的喜悦都写在脸上,牵动着她的心,她不用再费尽心思猜测,也不用再一次次用自己的底线做赌。 试问,她真的是料事如神,感觉自己付出了宫漓尘就会有回报给她?那必然是不可能的。 只不过,她赌了,她愿用自己所有的努力与信任,去换宫漓尘一份真心实意,哪怕遭受了背叛也没放弃过。她曾发誓,只要不是要置她于死地的事,她都选择信任宫漓尘,不想让曾经不信任他而招致的悲剧再次重演,她的赌注,甚至是她如今除了性命之外拥有的全部。她曾也动摇不那么自信,可是,她还是赢了。 宫漓尘绝对不会知道她那些小心思,如果让他知道这一切并非是她确信,而是她赌来的,恐怕那脸色就更难看了。 “其实……我之前没去治水,去了趟梵湮山找风魄,结果被人陷害了,还是帝景天救的我……” 珑月将几月以来发生的事全盘托出,她其实并不想告诉宫漓尘这些事。事关她与别人的纠葛,与宫漓尘说起来有什么意义么?可是,如今看来,关于帝景天的事她还真的不能瞒着,越瞒……后院真的会起火啊。 圆房的问题 (7) 梵湮山的故事很复杂,珑月一边说着,一边还喂着宫漓尘喝下半碗银耳莲子,恐怕故事要追溯到她寻找风魄的理由,最初帝景天带着她探到风魄的下落,与千净流之间微妙的纠葛联系,与帝景天再次重逢的蹊跷,牵丝搬藤相互交错,唯独仍旧没有她来自未来这件事。 珑月从来没有细细捋顺过这些事,顾念着一些不能说的,又要顾及宫漓尘的感受,整个故事说得是颠三倒四,说到最后……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更加忘了自己想表达的意思。 可宫漓尘似乎听懂了,也听明白了,侧身靠在床头,那双高挑的眼眸直定定望着她,已有些许了然。 “那个……我说明白了么?”珑月被宫漓尘看得有些心里发毛。 宫漓尘静静眨着眼,眉宇间带着些许疲惫,虽然睡了那么长时间,可如今心思百转,还是颇有些劳心伤神的吃力。更何况,珑月的故事看似只是个惊心动魄的冒险,可对于他来说,却是他不曾参与的过往,那段故事中没有他,却有其他的人分量颇重。 他曾一次又一次游离在她的世界之外,他埋头一心做着他认为对的事,却在他低头的时候,已经错过了那么多。 她的伤痛有多少是出自他的手?她如今的身不由己有多少是因为自己的原因?他一次又一次的一意孤行,并非全然是为了她,有些仅是举手之劳,有些只是他觉得不妨碍纳兰珑馨而随手为之,更多的时候,他仍旧想让珑月与珑馨之间维持一种平衡。 他曾经的努力,都是在维持他心中所想的平衡,珑月气焰高涨威胁到珑馨的时候,他会出手拆珑月的台。而当珑馨向珑月下手的时候,他才会施以手段迂回完善。 他对珑月好么?仅是这些他并非出自善意本心,并非发自爱怜之心的善意,比起其他人,他算什么? “月,你为什么爱我?”宫漓尘静静开口,将头撇向一边不再面对珑月。这其实是书香中文网萦绕在他心头却不敢问出的话,他自问,自己身上根本没什么是值得珑月爱的,可是他曾经不敢问,怕问醒了珑月,一份不明不白属于他让他倍感珍惜的爱就会荡然无存。 可是,他能骗自己多久呢?他曾经双目失明两耳听不见,恨不得一辈子就那样被珑月捧着,他伤残珑月就必不会弃他而去,可他又不甘心将她留在身边只因为怜悯。 真的能这么不明不白下去么?他如今已经不是靖王夫,只是个无名无分甚至连名字也不能示人的人,珑月曾一再说她爱的并不是他这张脸,那她到底爱他什么?他该如何留住她? 他知道珑月身边哪些人重要,哪些人是心之所动。封扬为了她放弃唾手可得的胜利,甚至放弃了家国身份,义无反顾岂是报恩便能解释?北莫瑾自归国后鼎力相助,与其交换的那些利益根本就是无稽之谈。而帝景天,虽之前对珑月有玩弄之心,可之后的倾力相助,一次次救她性命,珑月说得轻描淡写,但在他听来却不然。 还有竹真,汐了了,溯,千净流…… 他们多少都对珑月有情,他们给予珑月的要比他多得多,他凭什么…… 圆房的问题 (8) 珑月显然没有发觉宫漓尘已经又一次陷入了低沉中,且思索深度远远出乎她的意料,只是觉得他问得问题确实难以回答,爱只是一种感觉,她与宫漓尘并非一见钟情,还真有点形容不出来。 翻遍了脑海中的言情小说,似也没找到和她与宫漓尘的情况能相同的,她也知道宫漓尘只是有些不安,绞尽脑汁想着能足以安抚他的理由,却在苦思冥想之后,仍旧没有答案。 她虽然修习过心理学,对情感心理把握也算准,可唯独这爱情的事……当年心理学教授的一句话算毁了她一生。教授说,爱情是人类最深奥最神秘也最微妙的感情,无迹可寻无理可讲。然,就这一句话了了她所有的想法,既然是个无理可讲的东西,那学那些理论又有什么用呢? 故而,关于爱情的心理学课程,全都是言情小说伴着她度过,什么荷尔蒙作用激素比例差异现象,远不如言情小说中的爱恨缠绵精彩啊。 书到用时方恨少,而她却不知道,这个答案对于宫漓尘来说有多重要,以至于稍稍迟疑中,宫漓尘的心已经渐渐沉到了谷底。 握起宫漓尘微凉的双手,“漓尘,别想太多,我爱你的心不假,现在这样……不好么?” 天知道珑月这句话说的有多么艰涩,以至于言之无物不说,就连承诺也空洞得很像敷衍。她本想劝说宫漓尘别想太多,宫漓尘的心思本就阴沉,如今劳心伤神对伤势无益,却不想,一向也算能言善辩的她,说起情话来……还不如不说。 “是,这样也好……”宫漓尘落寞垂下眼眸,还有什么不好么?珑月都说了爱他的心不假,他还能逼问什么? 难道要他一再逼得珑月不得不吐露实情,非得说出一个他难以接受的原因才罢休?不禁自嘲,他又盼着珑月能说出什么呢?说他的好令她感动引她动心?子虚乌有的事连他自己都无法替自己找到一点儿优点,他又何必去难为珑月呢? 宫漓尘很善想象,且那思维一旦发散开来想到的东西通常能令人发指,珑月察觉到他情绪低落,极尽想象也只能想到是他听了她与帝景天的事吃醋了。男人的心思你别猜,尤其是宫漓尘的心思,她是死也不可能猜得明白。 …… 宫漓尘又变得郁郁寡欢,仿佛初醒来时的言笑豁然只是过眼云烟,珑月只以为是他吃帝景天的醋,毕竟帝景天屡屡出手救她,又与她沿途一路,宫漓尘乍一得知,不高兴是应该的。 而珑月又不知该怎么劝慰宫漓尘才能让他开心起来,偶尔说几句玩笑话,却引得宫漓尘低头不语,着实有些难办。 “珑月,他许是初来不适应,待过些日子领了你的情,自然就好了。”竹真好言相劝道。他并不知道其中内情,只当是珑月从外面带回个孤苦伶仃的可怜人,下意识就将自己曾经的感受套在了宫漓尘身上,以为他也与自己一样,不大适应王府的生活罢了。 他是狐狸精! (1) 珑月只能点点头,或许真的是宫漓尘乍然脱离了曾经的生活不大适应?若是设身处地的用他的立场想想,谋算别人谋算了半辈子,突然被她谋算了诈死出宫,待醒来一切也已经无法转圜,哪怕结果是他想要的,多少会不会伤了自尊心? 只觉得自己近来都像个心理专家了,天天琢磨的都是宫漓尘心里的在想什么。 揉了揉泛痛的额角,诚恳道:“竹真,还要多亏了你照应,辛苦了。” 竹真吓了一跳,哪想到珑月会蹦出这么一句话?登时又有些尴尬,“没……没有。珑月,他既然是你所爱之人,男子的心思本就细腻,一定要耐心些,有话一定要说开了才好。” 虽说竹真那一套女尊国的男子理论并不一定完全适合宫漓尘,不过珑月还是点了点头,她是要有些耐心的,这么艰难的路都走过来了,这点儿纠结又算什么? 而珑月绝对想不到,她的一点头,在竹真看来便是确认了宫漓尘是她所爱之人,更想不到,就这么一点头,也能让院子中掀起波澜。 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她绝对想不到,院子里除了不与任何人打交道的千净流,除了一直跟在她身边的溯,确有三个闲人,竹真,汐了了,宫漓尘。 恢复了早朝的日子,也就是珑月要暂时放下府中凌乱,一心投入她计划的时候。 天刚蒙蒙亮就起身,梳洗打理一身亲王袍,时光流转往复,此一刻似有轮回的感觉,可是,替她打理起居的人是溯,在轿子外陪她上朝的人也是溯,再也没有琉璃在一旁叽叽喳喳。 早朝的内容她已经大体知道,该做的准备也已经做好,未来在她的计划中一步步慢慢向前推移,她却算不了王府中的心思小道。 珑月刚离开没多久,清晨沐浴阳光的院子中便出现一抹水红,轻手轻脚做贼一般推开珑月的门,而这时候,竹真正巧去替宫漓尘张罗早膳。 曾经在珑月征战外出的时候,院子里就剩下他和竹真两人,虽同样是出身风尘,可汐了了多少有些瞧不起并非清白身且有些年老色衰的竹真。可好在竹真的性子好,他不管说什么也不会生气,久而久之也算两人为伴,汐了了偶尔还会大发善心教竹真抚琴。 本以为生活可以就这么滋润的过下去,珑月是个好人,宠不宠他无所谓,她只要谁也不宠,他们就都有富足的日子过。 可是,自从珑月回来,平静的生活就又被打破了。 带着个传得风言风语的宠回来,据说还有要封为王夫的兆头。不过,他已经去观察过千净流,似乎并不是个拈酸吃醋的主儿,整天在屋子里洗澡什么也不干,珑月似乎也不是特别在意他。莫非是天赋异禀什么的他不知道,只要珑月不很痴迷,他就不担心。 可是,让他觉得担忧的却是一直住在珑月房间里的这一个。当天入住的时候他并没看清那人的脸,据说受着伤,珑月几乎寸步不离陪着。而那天院子里鸡飞狗跳的闹剧,似乎也与这房中人有关。后竹真又告诉他,那个男子美若天上谪仙,还是珑月承认的心之所爱,这可如何是好? 他是狐狸精! (2) 汐了了轻手轻脚向屏风走去,为了保住现在的生活,他必须得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万一是个要欲专宠,连他们这些人也容不了的狐媚子,他得趁早想办法。 慢慢从屏风探出头去,只见床榻上的人还睡着,薄薄的锦被勾勒一个修长的身形……比他高,身子似乎也比他粗壮些,抱着哪里有他手感好? 披散的长发掩着半边面容,看得不甚清晰,汐了了慢慢挪到屏风内,向前缓缓伸头。 “啊!”突然惊叫一声跳起,退后几步险些撞倒了屏风,只见床榻上的人不知何时醒了,那双高挑的眉眼中散着寒光凛冽,警惕看着他,似虎狼一般凶狠。 宫漓尘认得汐了了,只不过汐了了不认得他。艰难撑起身体环顾四周,他知道珑月今日要早朝,走时的动静已经惊醒了他,再无睡意,而汐了了敢在这个时候来,必是挑珑月不在的时候。 汐了了要干什么?他不知,只是,他向来对以色侍人的男子没有半点好感。 汐了了眼看着那人起身,长发曼妙垂落,露出那一张纵然千言万语也形容不了几分的绝美容颜,眼眸……比他更有神韵,那形状也漂亮的令人心动。鼻梁比他的要高挺,且线条极美,浑然天成。唯有那嘴唇没有比他的嫣红,只是那唇角似有若无的弯度……曾经教坊的人说过,笑分多种,笑不露齿还需有度。若唇角挑大了破坏脸颊的美感,若挑小了无法被人察觉,那便是一张死人脸。千种表情唯有笑最难,有些笑恐怕连学也学不来,就像眼前这种。 而眼前的人必是不会对他有笑意的,但那唇角却有着与生俱来的弧度,天然而成的倾城惑世…… 这家伙必是狐狸精转世的! 美人见美人分外眼红,汐了了心中猛地窜上一股火儿,伸手指着宫漓尘问道:“你是从哪来的?谁派来的奸细?!” 宫漓尘眉心微微一蹙,极其不屑的瞥了汐了了一眼,压根就没将他的话放在眼中。 而仅是那么一瞥,却让汐了了猛地回了几分神,不行,这狐狸精长得那么好看,珑月肯定已经被他迷得神魂颠倒了,万一狐狸精在珑月面前告他黑状,他岂不是百口莫辩? 伏低做小只为博得一席之地,汐了了瞬间收敛了一身的怒气,手指揪扯着衣袖,一脸的可怜巴巴,晶亮的眼眸中登时泛起丝丝水光,瘪了瘪嘴道:“汐了了失礼了,您……大人有大量……” 宫漓尘怪异的又瞥了汐了了一眼,继而目光落在一旁小几的茶杯上,艰难伸出手。 汐了了赶忙上前将茶杯捧给宫漓尘,又站直了身体,犹豫了半天,才用可怜兮兮的声音问道:“那个……你会不会要殿下赶我们走?” 宫漓尘并没理他,小口喝着水,那副视而不见的样子着实傲慢,只偶用眼角瞥向他,满满都是鄙夷。 “你不会说话么?” 宫漓尘不理不睬。 他是狐狸精! (3) “我们不跟你争宠,你不赶我们走,好不好?” 宫漓尘充耳不闻。 “同是天涯沦落人,你也不会那么狠心断了我们的活路对不对?” 宫漓尘终于有了些许反应,只是看向汐了了的眼眸中充满了厌恶,谁跟他同为天涯沦落人? 汐了了终于怒了,明明该有个先来后到,狐狸精是后来的却没有半点自觉不说,他来伏低做小却仍旧给他脸色看。他不敢惹珑月也就罢了,凭什么一个新来的就能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鄙视他还厌恶他? 看来,这狐狸精果然仗着受宠,根本就不想容了他们! 汐了了一时怒上心头,反正也豁出去了,早晚不都是被赶出王府的命么? 一手指向宫漓尘,愤愤开口道:“骚狐狸!你有什么可趾高气昂的?无非就是长得漂亮些罢了,天底下比你漂亮的男子多得是,总有一天你也会年老色衰,到时候……” 啪的一声响,宫漓尘抽手将茶杯直接摔碎在汐了了脚边,俯身撑在床榻上怒目而视,咬牙低沉开口,“滚!” …… 虽休朝多日,但第一天的早朝似乎如早就演练好了一般,无争议,也无惊讶。 墨子群连同数位大臣一同请奏,靖王一心为民,解救国之水火,为国为民之心感动上苍,劳苦功高,德行有目共睹,能胜摄政王之位。 而纳兰珑馨接连遭受打击,先是闹鬼闹刺客,后又闹天花,宫里翻天覆地鸡犬不宁,宫漓尘死了,墨岚又因误解直接闭门不见。 她的生活已经一团糟,哪里有心情打理国政?索性大笔一挥当朝写下圣旨,封珑月为摄政王,全权打理朝中一切政务。 事情进展得出乎意料的顺利,甚至可以说半点阻力也没有。 珑月看着高高在上坐着的女皇,本还是花样年华的少女,如今透过那皇冠上的珠帘细细看去,竟然已经有了几分老妪般的沧桑颓废,这难道就是身为女皇的代价? 其实纳兰珑馨也并非坏透了的人,她做很多事无非是为了保住自己的皇位保住自己的小命,外带有些任性的坏毛病,她年纪尚小,有些事考虑不周任性而为,却也……并不算大错啊。 她真的要把这样一个女孩子逼疯么? 珑月一时间居然开始动摇,或者她该找个时间和纳兰珑馨好好聊聊?如果真能说服她自行退位,她能保她性命无忧,不也是两全其美的事么? “退朝。” 整整一个早朝,纳兰珑馨就说了两句话,一句是“准”,另一句就是“退朝”。 她就那么轻而易举坐上了摄政王的位置,真真正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在珑月看来,这个位置,简直就是个表面光鲜其实累死人不讨好的位置。 其一,摄政王,听着声名显赫不可一世,可实则顶多能算是个总裁秘书,看似距离权力最近,表面高高在上受众人仰视,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实权。女皇仍旧是兵权财权一把抓,摄政王披星戴月劳力伤神,实际上就是在做一件文职类的工作,要真有什么真格的,她连调任官员的权力也没有。 他是狐狸精! (4) 其二,摄政王看似官阶品级已经高得不能再高,唯一的上级领导便是女皇。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憋屈就憋屈在这一人之下。不管她有多少功绩多少付出,任免与否,全都是女皇一句话,甚至全看女皇最近高不高兴了。 其三,说无权力却也要议政批奏折,做好了那是理所应当,做不好那边是视国家大事如儿戏,事闹大了便是其罪当诛。 总的说就是,摄政王就是个永远吃力不讨好的位置,无权无势也没涨几两银子的俸禄,活是她干,罪是她受,她还没得有半句怨言。一个弄不好有过无功,再下岗绝对不可能滚回去当靖王,许就是发配流放一类的了。 珑月感到现如今身上的不是压力,而是真真正正的负担,如果不是名分高了好听些,如果不是纳兰席英生怕北瑶被纳兰珑馨糟蹋得无法收拾,她的计划中,是靖王还是摄政王,其实没什么区别。 不过话说回来,纳兰席英怕北瑶在纳兰珑馨手中亡国……难道就不怕亡在她手中么? 珑月坐在回府的轿子中晃晃悠悠直头痛,一想到日后自己的时间变少,还要分散精力去忙活所谓的政务,陪伴宫漓尘的时间必然就少了,就觉得自己的生活又一次变得暗无天日。 或许她能一边批折子一边陪宫漓尘?呃……恐怕是她陪着宫漓尘批折子。 珑月还在悠哉悠哉计划着未来,突然,几声利器破空,轿子晃悠了几下咣当落地。 不用问,光听外面衣声赫赫,挥刀呼啸,叮叮当当的一片,她就知道,她遭遇了所有言情小说中最常见也最俗套的桥段,刺杀。 谁要杀她?那不是虱子头上的秃子,明摆着嘛?亏她刚才还想跟纳兰珑馨好好谈谈,想必没了宫漓尘的牵制,她早就已经忍不住了。 身边潜伏的死士倾巢而出,前来行刺的人也并不算多,毕竟只是巷子中的一场争斗,还来不了什么千军万马。 珑月施施然撩开帘子下轿,任由身边杀的血肉横飞,向着空中腾身的一个黑衣人喊道:“溯,我不要活口。” 死士一经得令,更加无所顾忌,他们各各都是北莫瑾当年悉心训练用来保命的人,甚至可以不用刀剑兵器,每个人的身体都是绝世利器。 根本不用她费心,但是下一次,纳兰珑馨知道了分寸,恐怕就不会那么小打小闹了。 然,这一方的打斗刚刚进入收尾的阶段,只见远处屋顶上不顾光天化日飞檐走壁奔来一个黑衣人,居然是珑月院子中守卫的死士,利落落在珑月身边,急切道:“殿下,府里出事了。” …… 他们是死士,奉命保护靖王院落所有人的安全,随着院子中入住的人越来越多,他们肩头的责任也就越来越重。 不过,好在只要他们恪尽职守,除了那个银色衣袍的人以外,没人能接近靖王的院子,更没有人能伤害得了院中人。 他是狐狸精! (5) 但是,今天一大早却出了件让他们觉得极其棘手的事,他们能保护院子不被外敌侵入,可院子里的人如果自己打起来了,他们…… 他们是死士,能不畏性命攸关,不畏刀剑杀戮,保护院中人是他们的使命,可是,这让他们如何保护? 男人们打成一团,此乃靖王的家务事,他们帮谁护着谁似乎都不大合适。 死士们纷纷一脸尴尬无措,这才分派了一个人急匆匆前去禀报珑月。 珑月被溯驾着轻功一路直奔回王府,远远就见得自己房中纷乱一团,待到落在门前,登时愣在了原地。 只见屋中一片凌乱,桌椅翻倒屏风铺地,碎了一地的瓷片恐怕得有一套茶具的量。 再看屋里的人,宫漓尘俯撑在床榻上眉目含厉,身体随着呼吸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汐了了坐在一地瓷片上,低声呜咽满手都是血。而竹真撑着倒下的桌子沿,额头上明显被撞过,青紫肿起一个大包,一缕血直淌到了下颚。见她来,一脸的惊慌失措染着血污,愧疚看着她,又满是愧疚的低下头。 珑月一步跨进门,这才看见门边地上还倒着一个人,居然是……千净流? 曾经,珑雪总是调侃她,问她,王府里有这么多的男人,万一哪天闹起来搅成一锅粥该如何是好? 记得她当时鄙夷万分且自信满满的说,别看有这么多男人,各各可都是温润乖巧的性子,永远打不起来。 貌似这话她其实说了才不久,可如今……真的搅成一锅粥了。 珑月赶忙先把昏倒的千净流扶起来,仔仔细细查看之下,才在他指尖一侧找到一个不停向外滚着血珠的伤口。千净流不能受伤,曾经手腕上的一道勒痕,足足三天,用了大把的药才将血止住,那总共流出的血量,恐怕堪比割腕。 将最好的创伤药洒在他指尖上,又用白布用力捆裹,见他还未醒,恐怕是见到这一屋子的血才会晕倒,只得将他交给溯先送回房中。 而竹真额头上的外伤看着不算重,珑月赶忙扶起一把椅子让他坐下,刚要给他上药,却被他慌忙挡下,“珑月……我……没事,自己来便可。” 从来没见过竹真这么仓皇避开她,珑月微微一愣,一头雾水完全想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本想从地上扶起汐了了,却见稍稍一碰,汐了了如水做的一般,眼泪噗噗落下,打得青石地板一片湿润。 “到底怎么了?”珑月一边诧异问着,一边抓起汐了了的手,两个手掌上都扎着瓷片,深深刺入一片血肉模糊,恐怕还得等方柳书来处理了。 “殿……殿下,他……他要赶我们走……”汐了了哭得泣不成声,抬起头,一张俏脸早已哭花了。也不顾手掌中还刺着瓷片,一把揪住珑月的衣袖,“殿下……别赶了了走,了了无处可去……若是……若是殿下容不得了了,那就……赐死便是……” 他是狐狸精! (6) “谁说要赶你走了?这不是住的好好的么?”珑月一边安抚,一边掰开汐了了的手,保险起见,还是先行将他掌中的瓷片一一向外揪着。 汐了了疼得浑身发颤,见珑月自进门起就没理会那个狐狸精,又信誓旦旦否认了要赶他走的事,又疼又气又有了些许底气,血肉模糊的手一伸指向宫漓尘,“就是这个狐狸精,他容不下我和竹真,要赶我们走!” 狐狸精?珑月哪怕再沉重的心思也不由乐了,转头顺着汐了了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宫漓尘如今的脸,要比她刚进门的时候,阴沉了更多。 狐狸精?恐怕宫漓尘的这个称呼,还真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有史以来第一个……男狐狸精。 方柳书匆匆赶到,带着哭得快要背过气去的汐了了下去处理伤势,珑月让溯先安排竹真在院中其他的房间,又命人将屋子打扫干净,这才坐在了宫漓尘的床榻上。 宫漓尘哪怕有伤在身,武功也还在,她到不担心那几个人会伤着他,只是……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珑月问着,扶着宫漓尘慢慢侧身躺下,而宫漓尘从一开始就一言不发,直到现在,除了那张阴沉的脸,没有任何表态。 然,扶着宫漓尘才发现,纤薄的里衣尽是汗湿,“伤又疼了么?干嘛跟汐了了一般见识呢?” “我若是真要与他一般见识呢?”宫漓尘突然咬牙问道。 珑月微微一愣,不过还是陪着笑,“他怎么招惹你了?要是真犯错,我让他来给你赔罪。” 宫漓尘明显气还没消,一并恨在了珑月身上,瞥了她一眼,咬牙皱眉,似乎有不少负气的话在心头萦绕,却在心思百转中,渐渐化为沉寂。低头趴在床榻上,轻轻闭上眼,一言不发。 恐怕宫漓尘不会告诉她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多少也能猜到些,汐了了来无理取闹的可能性比较大。但宫漓尘也就是这样,曾经天大的事压下来也隐忍淡然的他,又怎么可能因为这等口舌之争与她辩解? 男人,忍下万般屈辱隐去种种情绪,天塌下来肩扛,地裂开来脚踩,是为真男人。 但是,她却并不希望宫漓尘是那个一手遮天替她挡去风雨的男人,他是她爱的人,他曾经已经承受了近半生的压迫,如果爱仍旧要将他这种痛苦延续下去,那爱又算什么? 宫漓尘显然还在气着,呼吸间身体沉缓起伏,这似乎又不像他,曾经她在王府闹得鸡飞狗跳,也没见宫漓尘能气成这般。 珑月眼睛一转,蹲下身来,平视着宫漓尘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突然一笑,“狐狸精。” 宫漓尘本垂敛的眼眸瞬间变厉,一脸的怒焰灼烧,牙齿紧咬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显然是这三个字刺痛了他。 “哈……其实也挺适合你的啊,我现在不就是被你迷得神魂颠倒么?”珑月笑得一脸没心没肺,慢慢将宫漓尘攥紧的拳头掰开,低下头,凑近他耳边道:“汐了了是不是嫉妒你长得比他美?” 他是狐狸精! (7) 许是她说对了?宫漓尘的眉角猛地抽搐,牙咬得咯咯作响,握着她的手,快要把她的手指掰断了。 “喂,说话啊,他愿嫉妒就让他嫉妒好了,本来就比他长得美,天生的。”珑月扑闪着眼睛眨啊眨,“美貌是上天的恩赐,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你还怕一副容貌掩了你的才华么?” 或许珑月猜中了其一,无论境况如何,宫漓尘仍旧有他的骄傲,他有一身才学武功,一腔的智谋经略,曾经小心翼翼将容貌遮掩,确是怕自己沦为帝王床榻上的玩物,又何尝不是不甘心呢?世人眼中只有那一副皮相,他不在乎自己长相如何,却在乎自己的一番作为被容貌歪曲了价值。 但是,这张脸到底要为他埋下多少祸患,留下多少不甘,他心中隐隐知晓,不愿面对,却早已无法改变。 如果当初从一开始,珑月并没有看过他的脸,她还会不会对他珍惜有加?而现如今,他除了这张脸,还有什么? “以色侍人,福难长久,终有年老色衰之时……”宫漓尘淡淡说着,听不出悲喜,也没有了方才的愤恨。 “待年老色衰之时,相携而行,儿孙绕膝,更是一种福气。”珑月淡淡笑着,原来,汐了了是用这样的话来刺激宫漓尘么? 若按照世人的眼光,必有爱美之心不假,但谁希望对方爱上的只是自己的容貌?以色侍人必不长久,这话没错。可是,珑月不敢说自己的心智超乎常人,但她来自未来。未来世界,人人已经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容貌,想多美有多美,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你美不到的。 这样的审美观刺激之下,宫漓尘哪怕比未来人工缔造下的美男还要绝美几分,又对她能造成多少震撼呢? 可是,这样的理由她又没办法说给宫漓尘听,她的来历……一旦说起来,惊世骇俗不说,几天几夜也说不完。 然,人心复杂又岂是三言两语便能解释?更何况,宫漓尘如今的处境翻天覆地,他没有宗族依靠,没有朋友相助,他没有身份地位,没有来历可考,甚至连名字现在都不能使用。一计诈死,如脱胎换骨再世轮回,他只有珑月,他的世界中,可以说只剩下她一人。 脱胎换骨再世轮回么?却不尽然,他曾经做过伤害珑月的事,珑月宽容不去计较,并不意味着不存在。他自问自身到底有什么优点可以将珑月留在身侧,珑月说不出,对他却极其重要。 “月,我方才说,我若是真要与他一般见识呢?” 珑月一愣,还是如方才那样答道:“他要是真惹你不高兴了,我让他来给你赔罪。” “我若是真的容不下他们呢?”宫漓尘猛地抬起头,眼中究竟划过多少希翼,极其认真问道。 直到这个时候,珑月才有些后知后觉发现,宫漓尘或许是说认真的。是不是醋坛子暂且不论,试问谁希望自己喜欢的人身边还有其他人围绕?纵观历史上哪怕是男尊女卑的时代,哪怕小说传记中,女人争风吃醋永远是经久不衰的话题,不论身份高下,不论有无才学,只要还是人,总会有私心。 他是狐狸精! (8) “你也知道,我留他们在府中只是为了方便照应,绝不是男女之间的关系,你也……很在意么?”珑月有些迟疑问道,或许哪怕只是有名无实,宫漓尘也希望两人感情纯粹得没有人来打扰? “我如果说在意呢?”宫漓尘撑起身一动不动看着珑月,那眼中的郑重令人无法忽视。 珑月的脸上笑意渐渐没去,却并非愤怒不解,只是有些淡淡的无奈。或许她早就有这样的心理准备,世间事不可能太完美,有得必有失。 “我答应你,过些日子等一切安定了之后,我给他们另寻出路。” 似乎这已经是最完美的答案了,屋中乱成一团伤者众多,她独陪在他身边。他说在意,珑月立即答应他将所有的人都遣走,她对他如此重视,哪怕抛却责任做个无情之人也要成全他的独占…… 可是,这似乎又并非是他真正想要的结果。 他宁可她愤然指责他的自私,连带他之前犯下的错与他一并算账,他宁可不要她的宽容,他甚至怀疑,珑月究竟是真的没有理由就爱上了他还是因为为人宽容? 她连自己的自私也能宽容么?她能宽容到任他赶走她身边在意的人,这也算宽容?不是的话,那又是什么? 宫漓尘的思绪第一次混乱到了没有头绪,珑月也第一次因为身边的人无法调和而一筹莫展,可她怎么也想不到,这团无法解开的问题的根源,仅仅源于宫漓尘从他自己身上找不到值得她爱他的理由。 两人都不是神,也有走入死角的时候,两人一同走入死角的后果便是……谈恋爱也会变了味。 珑月只觉得自己越来越不了解宫漓尘了,曾经确实欣赏他的淡然,一次又一次挑战着让他变得不淡然,会觉得很有趣。然,当她不再挑战他且不管再怎么安抚,宫漓尘都无法淡然下来的时候,就绝对不那么有趣了。 他变得任性,极其敏感,甚至可以用飞扬跋扈来形容,眼睛里仿佛再也容不下一粒沙。 汐了了红着眼眶前来道歉,他能二话不说甩手将茶杯扔向汐了了,如果不是她手疾眼快,恐怕汐了了最起码也要落得头破血流。 竹真带着伤照顾他的起居,他却能只因晚膳少了一道菜便怒砸茶杯,短短两天,茶具不知道摔碎了几套。 他甚至对溯没有半分好脸色,曾经也算得冰释前嫌的朋友,却不知为何,又变得剑拔弩张,他似乎连溯也容不下。 宫漓尘为什么会突然转变得这么快?珑月曾以为是那日真发生了什么让宫漓尘难以接受,逐一问过之后,却也没发现什么太刺激他的事。 汐了了坦诚说,他得知珑月带了一个男子入府,呵护有加。生怕那男子恃宠而骄将他们都赶出去没了活路,却不想,那男子软硬不吃,他气不过顶了几句,两人其实都算不得争吵,那男子总共就说过一个字,滚。 他本想和那男子理论,无奈那男子有武功,一挥手掌风就将他推倒在地。 婚姻是爱情的坟墓?&nb.. 后竹真匆匆赶来劝说,他一个不小心推到了竹真,竹真撞倒屏风又磕在了桌子上,桌子也翻了茶杯也都碎了。他慌忙想扶,却不想又一次摔倒,这才伤了手。 至于千净流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就不知道了。 而竹真的说辞大致也是如此,只是一再的表示歉意,没能替她照顾好她屋中的人,不该跟汐了了多嘴多舌说起那些事。并且,他也不知道千净流是怎么回事。 再问千净流,得到的答案更加让人哭笑不得。千净流的坦诚比汐了了更甚,他本是绝不会管闲事的人,之前王府被帝景天闹得鸡飞狗跳,他也老老实实呆在房中。 可是,在他看来,珑月是改变他早夭命运的贵人,如今供他吃喝有求必应,他理应替珑月做点什么。 然,当他听见院中的动静,一路跑来劝说,刚一迈进门便看见满目的血红,一个不支……晕倒了。他手指上的伤也纯粹是个意外,只是他倒下的时候,许是蹭了门框上的木刺而已。 珑月用力按了按额角,如果不是那日的事刺激了宫漓尘,他何以会在短短几天变成现在这样?转变之大,犹如一百八十度的转弯,她都差点要怀疑是不是有人假扮了宫漓尘。 曾经日日在府中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时候,她们不知有情。分开之后才体会到情之深爱之切,聚多离少苦苦挣扎。历尽风雨她们终于能在一起,却谁又能想到,守得云开见月明,月明却是这般不尽人意的情境? 难道是……? 未来世人总结的经验,都说,婚姻乃是爱情的坟墓,一旦艰难险阻不再,两人已成正果,就不要再指望爱情了。 难道现在这样才是正常?是她期盼的太多了?可是……她感觉还没有开始和宫漓尘谈恋爱啊!怎么就成坟墓了呢?那个曾经淡然优雅,傲然隐忍的宫漓尘……到底哪里去了?! 珑月只觉得欲哭无泪,强打起精神面对折子上密密麻麻的字,以及那长如裹脚布且没有标点符号的语句。 私生活归私生活,她如今已经开始上朝听政,下朝批奏折,曾经还放宽了心指望宫漓尘能替她批奏折拿主意,可如今,她挤出点时间全拿来陪着宫漓尘,也仍旧看不到什么好脸色。 怎么还能拿这些事让他更加烦心?更何况,他如今伤还未痊愈,她舍不得让他有半点操劳。 “唉……”珑月长长叹了口气,突然在意识中问道:“珑雪,你和你家王爷最终重归于好的时候,可曾觉得爱情无味?” 珑雪不知道在做什么,过了好半天才回答道:“怎么可能?亲亲我我还来不及呢,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嫌不够用,无味?” 果然,珑雪比她幸福太多,又有点不甘心问道:“那你们亲亲我我之余,你家王爷有没有变得不大正常?比如爱发脾气,总是黑着脸一类的?” “他敢?!”珑雪趾高气昂道:“轮的着他发脾气黑脸么?再者说,苦尽甘来,谁有那个闲工夫穷折腾?那么多苦日子都过来了,幸福的日子要是过不了,那就是传说中的贱骨头。” 婚姻是爱情的坟墓?&nb.. 珑月彻底沉默了,她与宫漓尘的苦日子还不够多?可是,她明明能够感觉到宫漓尘珍惜现在的生活,可是…… “姐,不是姐夫给你脸色看吧?你俩吵架了?”珑雪终于后知后觉问道。 “没有。”珑月矢口否认,怎么也不会让宫漓尘与珑雪口中的贱骨头划等号,“他最近心情不大好。” “哦,没关系,人么,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不大开心的日子。” 珑月额角上的青筋一时间蹦跶得极其欢快,好吧,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 ………… 女皇的宫宴迟迟不见消息,珑月就算再盼着那场戏,也总不能贸然把千净流带进宫专门给纳兰珑馨瞧一瞧。恰逢王府中那么多糟心的事,暂时缓口气也乐得轻松。 自从珑月上朝以摄政王身份议政那天起,纳兰珑馨索性就连早朝都不去了,似慷慨重用一般将朝政全权交给了珑月。 可谁知道她是不是因为刺杀未成不好意思见她呢?还是不想看见她站在她身侧,索性眼不见为净了? 她如今身穿凝紫的摄政王袍,衣襟遍绣华贵的牡丹与祥云,除了已经被半架空的女皇,谁还能比她尊贵?她如今的位置,高高在上俯视文武百官,距离金光闪闪的皇位只有一步之遥,可是,宫漓尘,你可知,如果你与我在一起仍旧无法快乐,我夺这皇位,又有何意义? “简之航何在?”珑月朗声问道。 从百官队列的末尾,一个极不起眼的位置出列一个人,一身墨绿的官服品阶恐怕刚刚够能进入大殿,几乎跪在进门的位置,朗声道:“臣在。” “如今官从几品?” “臣如今乃是文阁编修,从四品。” 文阁编修,从四品,说白了就像是个做会议记录的,自从简之航嫁她无果之后,能够再入朝堂,墨子群也是费了好大的力气。 “本王已经先行禀明陛下,调任你为工部尚书,全权统领工部。本王要你有生之年只做一件事,治理泷河天谴。” “臣……遵旨。”简之航跪在地上深深俯下身,远远只见得一个墨绿的小点儿微微颤动。 而泷河治水的话题并不算新鲜,当年简之航力谏治水一策,珑月刚被封靖王的时候,还蹚浑水讽刺过他。风水轮流转,如今曾被奚落排挤的官员翻身得以重见天日,一干为国尽忠的官员高兴还来不及,谁还能记起一年前的事将其联系称为朝令夕改? 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通常多少懂些为官之道的人都明白,这三把火,捧得劝不得,朝堂上出奇的没有争吵声。 直到宣布退朝,文武百官纷纷散去,简之航仍旧没有动,看着珑月步下台阶,这才缓缓起身,脸上虽有些激动,但更多却是困惑。 “殿下,臣还记得您当时据理力争,说泷河天谴乃是可不争之地,任其泛滥迁徙百姓,乃是节财省力之举,为何……?”简之航却不像那些官员能低头便低头,若有困惑,为何说不得? 婚姻是爱情的坟墓?&nb.. “开玩笑的你也当真?”珑月微微一笑,与他一同向宫外走去。 而珑月此刻的位高权重功威显赫,简之航如今的职位卑微大起大落,他已经不能再像曾经那般鄙夷珑月,但却并不影响他的质疑。 “殿下曾言其实不假,泷河治水耗费人力财力万千,数十年也未必能见成效。劳民伤财却未有政绩……臣不怕辛苦,不怕被世人诟病,但恐怕落下中饱私囊的话柄,还望殿下三思。” 珑月一边慢步走着,一边听着身后的话,这个简之航果然不是善为官的圆滑之人,一番耿直言辞,无非就是提前告诉她,治水一事恐怕她一生也看不到成果,大把的钱花了,若是猜疑他贪赃,那就趁早别让他干。 “简之航,你今年多大了?” 简之航愣了一下,如实答道:“臣今年二十有四。” “为何不娶妻纳妾?你再被贬,再清廉,你的俸禄养活几个妻妾不成问题吧?” 简之航还是有些奇怪,摄政王为何要突然关心起他的家事?而他也并非矫情之人,当初说要下嫁靖王乃是权宜之计,他也不会觉得摄政王如今会垂涎他。 “臣一心专于国事,誓有生之年为百姓谋福祉,替天下苍生尽一份绵薄之力,确无儿女情长的心思。” “那可不行。”珑月轻轻摇了摇头,突然脚步一顿,转过身来,一脸正色道:“简之航,本王要的是你一生只做治水一件事,却并非要你身尽力竭。放宽眼界,你为世人谋福祉仅一世百年而已?若你死之后,那天下苍生的宿命就到头了不成?” 简之航有些不明,眼眸中却略微闪现光芒,赶忙躬身道:“还望殿下明示。” “本王保你一生治水无人诟病,保北瑶治水一策百年不变。你的后世子孙,若有能者均可传承衣钵,三代之内,泷河必有改观,五代以后,泷河天谴必变成沃土千里,你还怕你简家一脉不能名留青史么?” 人都说,千里做官为的吃穿,简之航哪怕做官不为敛财谋名,一世尽心竭力,也从未想过后世之事。他只知道人活一世旦求问心无愧便已是高洁,谁又曾对他说起千秋万代?纵然有历代君王说要放眼千秋万年,那也只是说说而已,搏己身名留青史,为后世太平考虑者也有,可谁为后世真的做过些什么? 若论传承,世人传承均是财物学识,何曾有人传承过几代完成一项浩大的工程? 而摄政王要他几代人都做一件事,放眼望去史无前例,遥遥数百年的大计,听似飘渺,却让他顿时觉得热血沸腾。 只做一件事,他一生只做这一件事,他简家倾尽历代之才,去做一件寻常人连想也不敢想的大事,这已不是清廉一生尽心竭力能比拟的满足了。 简之航扑通一声跪倒,额头咚的一声及地,“臣谢殿下……”话到这却不知该谢什么,这并非成全了他一生追求,更是给了他一个更高的目标,给了他一幅更加广阔的未来,千言万语何以言谢? 婚姻是爱情的坟墓?&nb.. 珑月一转身即走,摆了摆手道:“赶紧回家张罗婚事去吧,选妻选贤,纳妾纳良,若无好的人选,找户部官媒替你挑两个,这个本王就帮不了你了。” 皇宫近来越发显得冷清,此前宫里闹鬼无端遣出一批人去,后闹天花又赶走一些,本就不算人多的皇宫似乎还没有她的王府热闹,就连花草也是明显少人打理显得有些荒乱,许也是因为根本没人有心思去欣赏。 然,还差一个转角才能到宫门,珑月忽听身后一声利器破空传来,下意识闪身一躲,一支箭嗖的一声擦过她的肩膀深深没入面前土地。 再转头,却不见放冷箭的人,宫里也没有呼喝着说要抓刺客,仿佛那箭就是凭空出现的一般。 从地上拔出箭,沾满了泥土的箭头上还泛着幽幽绿光,这是变本加厉了么? 三番两次的刺杀试探又是为了什么?上一次试探她身边有没有人护卫,这一次又试探她本身有没有武功?那下一次…… 而这里还没有出皇宫,纳兰珑馨犯不着前朝用她后面放冷箭,想必如果她武功高超,抓了放冷箭的人,也未必是纳兰珑馨的人。 她是不是漏了什么? 珑月叹了口气向外走,恐怕她真的是漏了一个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有人杀她有人帮忙解松宫禁,纳兰珑音和纳兰珑馨,果然是一对好姐妹。 曾经珑雪笑她是个劳碌命,她也曾不以为然调笑反击,可如今她似乎真的快要忙得顾头顾不了脚,刚刚一步踏出宫门,就见一个黑衣死士赶忙迎上前,就连行礼也顾不得了,“殿下,王府……又出事了。” …… 宫漓尘能动了,虽然撑起身来还是艰难,走起路来不甚稳当,但他能动了。虽然后背的伤仍旧痛彻心扉,走几步路便一身冷汗,总之他能动了。虽然他并没有勉强自己下地行走的理由,反正他能动了…… 十几年没有沐浴过阳光的脸重见天日,他心中并无多少感慨,他不是个喜欢多愁善感的人,事过境迁他也很少去回忆过往。就好像真的把自己当成了重生的人,曾经认识的人,做过的事,已经是上辈子,只是留下些思考留下些感怀,事情可以过去,但痕迹仍旧会留下,提醒着他,脱胎换骨乃是自欺欺人。 就像仅从痕迹上看不出曾经到底发生过什么,但并不影响痕迹隐隐作痛。 汐了了不敢再出现在他面前,甚至连房门也不敢踏出半步,就连竹真也只敢在珑月在的时候替他布置些膳食,而后迅速离去。 他们恐怕并非是怕他,一个来历不明没有身份又受着伤的人,何谈畏惧?恐怕……只是因为厌恶他吧。 他们不像珑月那般宽容,而珑月的宽容,可有理由?对待他这样一个惹人厌恶的人,她的爱她的宽容,真的完全没有半点理由么? 宫漓尘站定曾经是他居住的房门前,猛地一挥手,一股不甚强劲的掌风呼啸奔涌,砰的一声撞上那扇房门,不尽碎,却也轰然倒地。 婚姻是爱情的坟墓?&nb.. 千净流吓了一跳,直接飞身出门,却猛的一愣。珑月倒是交代过,她房中的人就是曾经救下放在马车中的人,易容已经被摘下,且明令禁止不许他替那人批命。他那天仅仅是扫过一眼,如果没猜错,眼前这个便是。 垂了垂眼眸不看他,客气问道:“你找我有事?” “离开这。”宫漓尘阴冷着脸,明明一身天青色的衣袍,却没有轻松舒逸的感觉。 “哦,好。”千净流痛快点头答应,他也知道屋子以前是面前这个人的,本来就是他鸠占鹊巢,让出来也是应该的。 “我说的是让你离开珑月!”宫漓尘又补充道。 “那不行。”千净流拒绝的也是万分利落,迟疑了一下,用什么理由好呢?是说出实情?还是将珑月给他编好谎话告诉眼前人? 然,还没等他权衡好用哪个理由,宫漓尘突然又是一挥手,“不走就是死!” 千净流赶忙躲闪,劲风划过身侧,砰地一声打碎窗户,站定抬头看向宫漓尘的脸,“咦?” 宫漓尘见又有人对自己的容貌表现出诧异,顿时一股无名的火窜上心头,掌风一起,也不管是否真的能致命,径直向千净流划去。 千净流谨记珑月的交代,老老实实呆着,不许给人批命,不许胡说八道,不许离开院落,不许闹事伤人,出了屋门要易容……坏了,他又没易容。 一念起,颇觉得对不住珑月,做人要有信誉,答应了的事就不能如此不上心。 千净流赶忙转身想要回屋,却听身后又一道掌风□□,根本不会让他回去,可他又答应了珑月绝不能跟人动手,只得纵身一跃轻功上了屋顶。低头看着宫漓尘道:“你不能杀我,珑月还需要我。你也杀不了我,你如今伤势还重,不如先回去养伤?” 他说的没错,不管是要帮珑月演戏,还是要带珑月去找风魄,都是珑月需要他。既不用撒谎又不用泄密,千净流一时间因自己能想到这样一句恰当的说辞,感到很高兴。 而这一句话,又让宫漓尘的脸阴沉了几分,腾身刚要跃起,却突然猛地捂住胸口,慢慢躬下身,重伤未愈,他动内力已是勉强,运起轻功那是做梦。 “还是回去吧,一会儿珑月就要回来,若看见你重伤还要走动……” 千净流的一番劝解绝对是好意,但是他如今高高在屋顶,又说出珑月要回来的话,怎么听怎么都像是高高在上得意洋洋的挑衅与威胁。 而他却不自知,甚至觉得自己是在做好事,宫漓尘重伤还走动定是不妥,如果他能劝他回去,也算是帮珑月做了些事吧。 继而滔滔不绝苦口婆心,却不看宫漓尘的脸生怕自己继续替他批命,只不过,他却不知,自己高高在上站着,撇着头与人高谈阔论,那模样要多欠揍有多欠揍。 宫漓尘咬牙看着千净流,他知道这个人是珑月从梵湮山带回来的,据说能算人事通天命,且与珑月一心要找寻的东西息息相关。 婚姻是爱情的坟墓?&nb.. 他知道,那件东西对珑月来说很重要,珑月对千净流也是照顾有加颇为关护,那么……月,我如果连他也容不得,你还会宽容么? 千净流仍旧站在屋顶上喋喋不休,有那么多的话可以说么?为什么他没有?就算是珑月在身边,他也不知该对她说些什么。 宫漓尘越想越觉得难受,看着千净流,若有所思。突然伸出手来,指尖在掌心中用力划下,高高举起掌心向外,“千净流。” 千净流的话语戛然而止,一脸不明下意识看向宫漓尘,却直对上那只染满了血的手。 一愣,眼睛瞬间瞪大,脸色唰的惨白,颤抖着嘴唇说不出话。继而身体摇晃了两下,扑通一声栽倒,顺着倾斜的屋顶径直滚落。 正在这时,后方突然闪现一道黑影,只见溯飞奔而来凌空跃起,一把接住昏过去的千净流,飘然落地,转头看向宫漓尘,一脸的不解。 珑月深深呼了一口气,万幸万幸,千净流没摔着。 千净流那样的体质绝对不能受伤,外伤尚且好说,只是止血不大容易,但如果要是摔伤,伤都在皮肉中,那可就不好说了。 曾经在梵湮山,仅是被铁线捆缚,那身上就一道道隆起得吓人,若是真从房上掉下来,摔不断胳膊腿也得摔一身的肿包。 而她和溯也是翻墙爬房刚刚赶到,若再晚一些…… 溯向她点点头,转身将千净流送回房中,珑月看着挺身站在院中央的宫漓尘,他能走动了她很高兴,可是,她看到这些能高兴得起来么? 看着宫漓尘手掌中的血顺着指尖滴下,珑月是又心疼又想笑,她万万没有想到,宫漓尘居然看出千净流晕血,想出这种法子制他,不过,咱能不用这种杀敌一万自损三千的招么?更何况,就算是溯没有及时赶到,周围那些死士也不是吃白饭的啊。 “别对他出手,他心思单纯绝不是你的对手,更何况,他体质特殊,一旦受伤……” 珑月的话还没说完,宫漓尘直接将还淌着血的手伸在她面前。好吧,最终受伤的是你,我应该先关心你,而并非旁人。 扶着宫漓尘回房,看见汐了了的房门明明开着一条缝,却在她们转身的时候慌忙砰地一声关上,仿佛见到了鬼一般。虽然并不很在意他们的看法,虽然以后可能分道扬镳,但是,不被人待见的感觉,那是相当不好。 握着宫漓尘的手,将创伤药小心翼翼撒在他掌心中,这一幕似乎与之前某个场景重合,那时,宫漓尘心中不知强忍下多少苦痛,“漓尘,还记得我曾经跟你说过,别伤着自己……” “不记得。”宫漓尘漠然抽回手。 一句话噎的珑月差点背过气去,方才想起宫漓尘过往的心疼顿时被冲得七零八落,无奈之余,口气也不那么温和,费解道:“漓尘,我到底哪里惹你不高兴了?” “没有。”宫漓尘垂下眼眸,冷硬说道,但一听这话,心里却无端有了破罐子破摔的念头,终于不耐烦了么?果然,宽容都是有限度的,要看他动了谁。 婚姻是爱情的坟墓?&nb.. 珑月也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样的答复,想了想道:“过几天就要正入秋了,咱们去郊外走走好么?就我们两人,谁也不带。” 宫漓尘还是有些意外,看着珑月想了半晌,点头道:“好。” 珑月一笑,伸手捅捅宫漓尘肋下,“别总是冷着张脸,笑笑?” 宫漓尘硬是冷着张脸瞥了珑月一眼,其实心中无数的话语翻腾着就堵在喉咙中,却挣扎了再挣扎,终还是咽了回去。 “你现在还需要多休息,万一伤势复发就更麻烦了,虽然不像溯曾经伤得那么重,毕竟在背上,多休养别落下隐疾……”珑月一边说着站起身,明明刚下朝还未到中午,就觉得有些困了,恐怕连着几天每天批奏折到深夜,身体果然吃不消。 “你仍旧在意我曾经欲将溯杖毙的事?” “咱的被害妄想症能不能别那么严重?”珑月无奈笑着,扶着宫漓尘侧身躺下,想了想,一抬腿也上了床榻,就躺在他身边,伸手轻轻搭上他的腰,“我就小睡一会儿,一个时辰不醒的话,喊我起来好么?” 不是感觉不到宫漓尘的异状,她相信,恐怕是很重要的事才将宫漓尘困成这般,但她如今却没有太多的精力去猜。曾经初来这个世界,她告诉自己,她不是来谈恋爱的。而如今,她已经决定留在这个世界,却没时间谈恋爱。 她还真害怕,当自己有一天有时间谈恋爱的时候,爱却不在了。 感觉到宫漓尘慢慢向她靠近些,轻轻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深沉的呼吸就在颈间,她能清晰感受到那种发自内心深处的悸动,那种不舍与珍惜,她甚至无端能感受到他心里难过,却怎么也猜不到原因。 宫漓尘看着在他怀中睡去的珑月,再抬起头来,毫不意外在窗边看见一个人,那一身流银般的衣袍,都快要成为他的噩梦了。用内力包裹着话语凝成一线,“别惊扰她,我不会碰她。” 帝景天在窗外抱臂而立,一挑眉,“你是在求我么?” 宫漓尘咬着牙没再说话,千般谋算却唯一算错。如此的肆无忌惮,如此的嚣张狂妄,可他丝毫没有办法,帝景天有狂傲的资本,他纵然没了青刃教,武功也无人能敌。 “你若是不恳求于我,我看着你二人如此,着实心中不爽。”帝景天慢条斯理说着,一派挑衅的口吻。 宫漓尘怒目而视,若是目光能杀人,帝景天肯定被戳成筛子,可惜,目光不能杀人。 他不明白帝景天为何这般阴魂不散,珑月说过,帝景天救过她,且替她铺路甚多,桩桩件件都在替她着想在对她好,可是,唯独不准珑月…… 他不明白,帝景天若是喜欢珑月,以盖世的武功大可强行掳去,他纵然还是手中握权,又能如何? 可偏偏帝景天就这么看着,阻挠他们一次又一次的亲密,他这么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难道真的只是为了看好戏逗弄他们而已? 婚姻是爱情的坟墓?&nb.. “算我求你……” “晚了。”帝景天轻飘飘一句,突然一腾身跃进窗来,悄无声息犹如鬼魅游荡,如果不是看着眼前的人,根本就感受不到他的气息,也难怪那些死士们拿他没有办法。 不对,宫漓尘心中突然警惕,曾经,帝景天哪怕监视他们破坏他们之间的亲密,但从来不现身。可是这一次珑月回来,他不仅现身与轻弦在屋顶上打斗,这一次居然走进屋来。 他应该不会伤害珑月,那就是…… “帝景天,你答应过我,不玩我身边的人。”珑月在宫漓尘怀中突然开口,言语中无奈又疲惫。 “你居然能察觉到我?”帝景天有些意外,放开了声音道。 珑月并没动,仍旧窝在宫漓尘怀中,轻声道:“能让他陡然警惕却没有半分动作,除了你还能有谁?” “哦?”帝景天脸上浮现一丝笑意,停住脚步,距床榻只有几步之遥,“居然如此聪慧,那你不妨来猜猜,我进来做什么?” 珑月沉默了一下,搂着宫漓尘的手臂略收了收,“你不会仅仅是来邀功的吧?” “此话怎讲?” “今日在宫中向我放冷箭的那个人是你杀的,或许我本来躲不开那支毒箭,也是你所为,你又救了我。”珑月说完,感觉到宫漓尘的手臂一紧,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以示安抚。 “你又如何知道?”帝景天的声音中明显带着笑意,仍旧那么慢条斯理。 “挺简单的,我闻见血腥味了。”珑月这才缓缓撑起身来,仰头之际迅速在宫漓尘嘴角偷下一个吻,坐在他身边又继续说道:“我先在这谢你,怎么报答你是后话,再来说说你有什么事么?你总不会来一次只为了欺负他。” 其实珑月偷吻的动作,帝景天看见了,眉角轻轻一抽,还是说道:“纳兰珑音府里近来收了几个武林高手,不过,已经是死的了。” “多谢。”珑月丝毫不会吝啬谢意,虽然帝景天总是在她身边做尽了碍眼的事,可是,是恩是过,她分得清。 “禁武令如今无人再推动,已如废令,包括纳兰珑馨自己在内都违背了规则。此前已经派人联络了江湖隐匿的杀手组织,高价买你的人头,出手阔绰,但至于什么人动手,我手上已无势力可用,就无法得知了。”帝景天说着,挑眼看向宫漓尘,那脸上的意思很明白,是宫漓尘弄巧成拙,为了吃醋毁了青刃教,最终让珑月落得身陷危险。 “咳……”珑月轻咳一声,略微挪动身子挡住两个人剑拔弩张的目光,“多谢你,我会小心的。” “那野外出游就可以取消了。” “咳咳咳……”珑月这一次才是真咳,她和宫漓尘的枕边话又一次被人听去,还有没有隐私可言啊?半天才咳得面红耳赤停下来,颇为惆怅道:“帝景天,能不能跟你商量点事?” “不能。”帝景天答得干脆利落。 “那好吧,不送。”珑月一听没得商量,也干脆利落要赶人走,她其实也只是说说而已,明知道帝景天不可能答应她不再监视她。 几惊帝王心 (1) 帝景天该说的话也都说到了,珑月醒了他也没法去欺负宫漓尘,毕竟答应了珑月,不玩弄她身边的人。 退后几步靠近窗边,突然又开口道:“珑月,你的计划,以身为饵,旁人谁也无法保得你安全,实话说,你有几成把握?可有未出的底牌?” 见帝景天说起这个,珑月下意识向后握住了宫漓尘的手,倒也不妨碍她说实话,“没有,没有把握也没有底牌。你既然知道我以身为饵,可曾听说过跟随渔夫钓鱼的蚯蚓会信誓旦旦说要活着回来的?” “你将自己比作蚯蚓?”帝景天微微皱起眉。 “咳,打个比方而已,不过,我比蚯蚓稍聪明些,如果事到临头实在没有太大把握,我会干脆放弃,总不会让自己凭白喂了鱼。”珑月感觉到身后宫漓尘的手指骤然收紧,赶忙又递过一只手,轻拍着安抚。 “箭若离弦,何谈放弃?”帝景天显然是猜透了珑月的全盘计划,她有没有在撒谎敷衍,他一听便知。 “车到山前必有路,最起码我还没有疯狂到一命换一命不是么?”珑月笑着问道,其实,真的没有那么疯狂么?她赌过那么多次,哪一次不疯狂? “纳兰珑馨不是封扬,她不会如封扬一般在紧要关头对你手软。”帝景天还是在提醒道。 珑月也赞同的点了点头,突然抬头疑惑,“你到底想说什么?” 当着宫漓尘的面说透她的计划,她虽不是有心隐瞒,但是,帝景天日夜监视着她们,也必知道,她的计划不想让任何人得知。 帝景天嘴角突然勾起一抹邪肆的笑,甚为诱惑道:“我有办法能保你的计划万无一失。” “什么代价?”珑月赶忙问道,纵然心中一动,也仍旧明白,条件越诱人,代价也越大。 “改日再说。”帝景天陡然留下一个悬念,一闪身,哪里还能见到他的影子? 珑月知道,帝景天真的可谓无所不能,而他也从来不会说答话,他说有万无一失的办法,那肯定就是有。 她的计划风险实在太大,直到现在还让她屡屡质疑其可能性,但如果真的能万无一失,她的计划……这个条件实在太诱人了。 缓缓躺下,一翻身带着极其满意的笑容搂上宫漓尘,无论如何,帝景天没有为难宫漓尘。 “月,你究竟要做什么?”宫漓尘的声音幽幽传来。 这其实是个挺尴尬的问题,珑月要对付的毕竟是纳兰珑馨,虽说宫漓尘如今诈死还生,可是有些昔日情分,不续前缘却也未必能斩得干干净净。 “只是个不大保险的计划罢了,尚在考虑中,不用担心,不稳妥我会放弃的。” “是么……”宫漓尘轻轻叹息一声,也或许是他太不明事理了,他曾经做的那些事,曾经所拥有的身份,甚至在诈死之后还希望珑月能留纳兰珑馨一条性命,她又怎么可能将她的计划告诉他呢? 而珑月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幸福的生活似乎早已降临却又悬在半空中迟迟不落,她猜不透宫漓尘心中在想什么,如果再有人像这样在她们两人中间扎刺,那日子就更加不好过了。 几惊帝王心 (2) 自从她接回宫漓尘之后,仿佛帝景天出现一次,她与宫漓尘的关系就更加冰冷几分。 而也直到这个时候才回过味,她与宫漓尘之间变得冷淡,还真的是从她讲述曾经与帝景天的故事开始。 帝景天救了她,宫漓尘哪怕感到庆幸,也不会有什么喜悦。 帝景天一次又一次帮她,宫漓尘无法说什么,也高兴不起来。 帝景天说他手上有万无一失的办法,而宫漓尘却想不出这样的法子,甚至无法像帝景天一样猜透珑月的计划,那心中的郁闷,岂是几句甜言蜜语便能解除? 然,珑月一时间忙得像个陀螺,上朝议政批奏折,还偶尔跟简之航聊几句治水的事。却不想,浅谈了几句,简之航就像挖到了宝一样眼睛放光,逼得珑月一散朝先行在宫里转一圈甩掉他,才敢匆匆回府。 本就累得感觉快要招架不住,想厚着脸皮求宫漓尘帮她一起看奏折,却看看那裹着白布的手,最终又心疼咽下。 ………… 就在珑月天天顶着熊猫眼上朝的时候,后宫中的女皇终于发了手谕,恐怕是自己休息够了也不管别人累不累。总的意思就是,天花的恐慌已过,摄政王劳苦功高也一直未接风洗尘,如今算是弥补,于晚些时候宫中设宴。 箭在弦上发还是不发?其实早就已经发了。 珑月带回的男子长得像皇夫墨岚的消息早已经悄无声息传遍,谣言纷纷,或许这才是纳兰珑馨决定设宴的原因,而并非单纯为了死去的宫漓尘出一口气。 若她如今收手不干了,光是苏慕颜那一关就不好过,骗谁先骗了爹,苏慕颜铁定又要伤心得眼泪哗哗。更何况,就连纳兰席英她们也已经知道了,其实……她没有退路。 溯见墨岚的机会也少得可怜,珑月也仅仅只见过一面,不过好在不用以假乱真,易容下来,九成以上相似即可。 “千净流,你到底行不行?”珑月还是有些担忧,“到时候宫宴人多,别又晕倒了。” 千净流对着镜子,看着完全不属于自己的脸,格外觉得别扭,还是点头道:“能行,我低着头就是了。不看他们的脸便不会辨识面相,只要不见面相……” “那就好。”珑月赶忙打断了千净流的滔滔不绝,“你也不用说话,低着头更好,我护着你,不会出什么事。” “何以要你保护?”千净流又在认真□□了,“我有武功在身,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珑月惆怅了,不过还是交代道:“记得,你的武功在宫里不能用,否则,很容易把你当成欲刺王杀驾的刺客。” “自保也不可以?” “可以,但是没事还是不要飞到房顶上去。” …… 宫中设宴,只宴请三品以上的官员,人数并不多,小小的花厅倒也不显得那么拘谨。 只是应邀而来的官员们却不觉得宫宴能有多么快意,不管男官女官,虽脸上一团和气,应景而已,这宫宴哪里比得上楼船之中花雕美酒美艳在怀? 几惊帝王心 (3) 纷纷打着官腔热络,互相谦让着落座,看向上方摆着的两个案几,同一阵营窃窃私语。 “我说,陛下真是要给摄政王接风洗尘?这摄政王都回来有一个月了,接风洗尘未免晚了点儿。” “王大人,擅自揣测圣意那可是大不敬之罪。” “呵,柳大人说的没错,但是,现如今虽说摄政王执掌朝政,可为君之臣,还是得猜猜陛下的意思才好,否则会错了意惹得陛下不快,于你于我可都没有好处。” “本官倒觉得王大人所言极是,不过,这陛下的心思还真是不好猜。陛下和摄政王……咳,摄政王曾经的王夫,就是天花死了的那个……唉,这关系可不好说。” “这有什么不好说的?”一个女官嘲笑着开口道:“摄政王的夫陛下的宠,如今男子的手段也是越来越……” “这个可不能说……这话不能说……” “摄政王到!!!”一声长喝,官员们纷纷起身看向门外。 只见珑月一身凝紫华贵的摄政王袍,举手投足尽是贵气逼人,发髻端庄却不乏丝丝张扬,甚至有些官员都觉得,此人酷似先皇,形似七分,神似却已有九分。 而珑月身边跟着个男子,一身雪白似有仙姿飘渺,那步伐,那甩袖,明明入秋,却无端带着几分冰雪飘飞的神韵。 啪的一声,不知是谁的酒杯掉落。 恐怕个头高的人还没看出来,有些人却已然亲眼验证了什么,那男子虽然深深低着头,任由摄政王牵着手步入花厅内,可是那清俊的脸颊…… “女皇陛下驾到!!!”又是一声长喝,惊起了所有呆愣的人,几乎所有的人都一同看向纳兰珑馨的方向,对女皇恭敬是其一,其二……倒是想看看女皇身边的人。 这等宫宴,女皇必要带着皇夫一同前来,官员们有幸见得皇夫真容也只有在这一刻,他们是记错了皇夫的容貌,还是……真的一模一样? 纳兰珑馨一身明黄的牡丹凤袍,头上换下了上朝才戴的珠帘,凤钗翎羽极尽华贵,露出的面庞似乎比前些日子红润了些许,无朝政烦忧恐怕休养的不错。 而她身后确实跟着一身浅黄衣袍的墨岚,微微颔首,面无表情,端庄且高贵,乍看便是一副只能远观的疏离。 官员们有人悄悄打量着墨岚,又着实忍不住好奇心,甚至微微矮下身子,偷偷看着摄政王身边的千净流。 更有甚者已经频频来回转头,似是在对比…… 有没有哪里不一样?有多少不一样之处?有多不一样? 错,几乎是一模一样。 花厅中的空气渐渐沉凝,一团诡异的空气包裹着所有人,当然,除了这四个当事人。 纳兰珑馨站定案几前,也不顾什么礼法,先行扶了墨岚坐下,这才居高临下望着下方的珑月与千净流。 官员们齐呼见礼,就连摄政王也不能例外,而纳兰珑馨从众声中听到一句,“草民千净流……” 几惊帝王心 (4) “此名为千净流的男子,便是摄政王从泷河带回要收为王夫之人?”纳兰珑馨似乎平淡问着,可接下来的一席话早已经准备好了。 在她眼中,宫漓尘才可以配得上王夫之尊,区区一个草民而已,凭什么可以与宫漓尘名分相当?而她也恨纳兰珑月,宫漓尘尸骨未寒,她连牌位也不愿为其供奉,就连衣冠冢也以国事繁忙的说辞推了又推,如此薄幸之人,凭什么宫漓尘死了她还要纳王夫?! “回陛下,正是此人。”珑月恭敬答着,一直牵着千净流的手不曾松开,却刺痛了纳兰珑馨的眼。 “让他抬起头来。” 千净流犹豫了一下,不过好在面前似乎只有两个人,他应该看不到别人的脸。大大方方抬起头,目光对上纳兰珑馨瞬间失神的眼睛,这就是一国之君么?一国之君的命格就是这般? 空气仍旧在沉凝着,千净流一动也不动任由纳兰珑馨打量,不禁又用眼角看着珑月相互比较,他虽然看不见珑月的命格,但总觉得,珑月才该是做女皇的人才对。 更何况,他一眼就能看出他假扮的就是那个皇夫,那个皇夫的命格…… 唉,这难道是亡国之象不成? 不禁又用眼角瞟了一眼周遭的大臣,登时眼前一晕,摇晃着向珑月身边靠了靠。 纳兰珑馨难以置信看着下方一身雪衣的人,呆滞着半天回不过神。墨岚的容貌她记得再深刻不过,甚至无须回过头便知,眼前这个人……和墨岚长得一模一样。 不,或许不尽相同。墨岚自从嫁给她以后,那脸上再也没有浮现过笑容,总是那么冰冷,看着她,犹如只看着冰冷的桌椅一般毫无情绪。但是那个千净流,就这么单纯仰望着她,那晶亮如深潭凝波般的眼眸中划过灵动的情绪,似乎对她还有些好奇,眨着眼睛似还有些不解,一时间神韵流转,让她想起曾经年少时见过的墨岚。 那个……如现在千净流一般灵动鲜活的墨岚,那个……曾经在她心底留下最美好记忆的墨岚。 而那样一个“墨岚”,如今却站在纳兰珑月身侧,两人手牵着手,甚至在面对她书香中文网的打量之后,仿佛像是受了惊吓一般,轻轻向纳兰珑月身边靠去。 一时间,她仿佛已经产生了错觉,纳兰珑月要抢走她的皇位,更要抢走她心爱的人! “陛下……” 一声呼唤,是她最不想听见的声音。纳兰珑馨猛地回过神,不,他不是墨岚,只是纳兰珑月新要纳入府的王夫。 “开宴。”纳兰珑馨强压着心中起伏,缓缓落座,看向坐在身旁的墨岚。但是墨岚低头垂目,嘴唇微动似念念有词。又在念佛经了,甚至没有注意到下方的动静。 珑月握了握千净流的手,带着他径直走上台阶,在纳兰珑馨稍下方一侧便是她的位置,摄政王之尊,在任何时候,距离皇位都只有一步之遥。 “还好么?”珑月轻声问着,由牵着改为搀扶,只是一个寻常到不能再寻常的动作,不知要惊了多少人的心。 几惊帝王心 (5) “还好……”千净流略有些气喘,压了压眼前的眩晕,低着头再也不敢乱看。 而这方一落座,众位官员的眼睛更是没地方搁了。高高在上一个女皇一个摄政王,两人服色不同相貌也未有几分相似,可偏偏……身边坐着个一模一样的人。 如果不是墨子群位高权重没人敢去质疑他的亡妻质疑他的品行,都要怀疑千净流是不是墨子群的私生子了。 惆怅纷纷落座,均感这一场宫宴,着实不那么简单。 纳兰珑馨看着相携而坐的两人,似乎那个千净流身子并不大好,她隐隐能听见纳兰珑月关切询问,而那个男子的声音虽与墨岚不同,但墨岚却从不会像他那般说话,也绝无那份柔弱对她说,还好,不必担心。 再看看一旁的墨岚,仍如老僧坐定一般,而这也不是第一次了,通常的宫宴需要皇夫出席,他也仅是坐在一旁,绝不喝酒也不碰桌上的菜肴,装装样子便离开。 同样的容貌,却有不同样的性情,但曾几何时,墨岚也能像千净流那般…… 而这一刻,纳兰珑馨早就忘了宫中设宴的初衷,也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忘了个一干二净,什么打抱不平,什么蓄意为难,都比不上她如今心中的波澜震撼。 她现在拥有的,纳兰珑月要夺去,她曾经向往却最终未能拥有的,纳兰珑月如今拥有…… 珑月却没将心思完全放在纳兰珑馨的反应上,她没有那个癖好去欣赏别人震撼崩溃的表情,戏已经演了,她要的是结果,而非享受过程。这个过程无疑是个悲剧,哪怕由她一手操控,她也不愿看。 身为这场宫宴的红人,众位官员回过神来纷纷前来敬酒,珑月一边应付着,一边担忧千净流的状态。 兴许是她高估了千净流,也兴许是千净流高估了自己,这家伙根本管不住自己的眼睛,官员们落座的位置又偏下方,许是他想不看也不行?又或许是来往敬酒的官员吵到了他? 总之,没大过一会儿,千净流又一副晕得七荤八素的样子,坐在一旁已经开始摇晃,握着她的手心中全是冷汗。 珑月刚转过头去,又有一个前来敬酒,却不想,定睛一看,居然是许久都没跟她照过面的舒倩荣。这个舒倩荣,官位高且不管什么时候都能混的如鱼得水,没有派系更没有立场,似乎在她看来,官|场犹如欢场,吃喝玩乐拿着俸禄,只要有共同的喜好,跟谁都能一起玩。 “敬摄政王,摄政王操劳辛苦,实让臣敬佩又心中有愧。”一句话说得恰当满满,不夸珑月的功高震主,也不羡珑月的美人在侧,绝对不给纳兰珑馨添堵。 珑月正想着该用什么话回她,忽觉得手上一紧,赶忙一口喝干杯中的酒,坐下来让千净流靠着她,问道:“你还行么?不行我们就走。” 千净流也没想到会有这么严重的反应,他已经刻意不去看周围的人,但仍旧觉得天旋地转,哪怕闭上眼睛仍觉得自己在云中一般。周围每个人的轻声话语撞入耳中,哪怕杯盘撞击的声音也犹如雷鸣,头脑中晕眩转动的东西仿佛要撞破头颅。 几惊帝王心 (6) 而他无端能感觉到身后一直有一道目光凝在他身上,如跗骨之蛇,芒刺在背,他不喜欢那道目光,不知道为什么。 虚软着靠在珑月肩上,粗乱喘息着道:“珑月……抱歉……坚持不住……” “那我们走。”珑月二话不说直接扶起千净流,不懂就不能装懂,更加不能勉强。如今千净流只是眩晕,谁能保证会不会进一步恶化?谁又能保证进一步恶化仅仅只是昏厥? 纳兰珑馨确实是一直在看着千净流,看着他与珑月手牵着手,看着他不顾世俗眼光亲昵靠在珑月肩上,听着他因身子不适低声向珑月道歉……墨岚的身子一向也不大好,却从来……没有这样依赖过她。 她喜欢墨岚的高雅淡然,喜欢他曾经的温润如玉,甚至挣下皇位,她的目的也是能名正言顺的娶墨岚,可是,墨岚从来就没有这样属于过她。 看着珑月扶着千净流起身,纳兰珑馨也不禁站起身来,想也没想开口道:“怎么了?朕宣御医……” “不必了。”珑月直言打断,扶着千净流他也站不起身来,索性手臂架在他腋下几乎形同将他抱在怀中,“陛下,净流恐怕是旧疾复发,臣需尽快带他回府,扫了陛下的兴,还望陛下见谅。” “那就快回去吧,莫再耽搁。”纳兰珑馨破天荒的好说话,“改天再……”话说一半,身后的沉洛突然扯了扯她的衣袖,这才没将那句贻笑大方的话说出口。 她能像真正的亲热姐妹招呼珑月带着王夫进宫来玩么?她姐姐的王夫,过门之后便也是一家人,可是,她恐怕再也见不到了。 “谢陛下。”珑月恭敬告辞,一狠心当场打横抱起千净流,快步走出花厅,只留下一片议论纷纷。 刚一出花厅转弯就坚持不住,靠着墙将千净流放下,她的腰啊…… 想当年,她把宫漓尘从砂石中挖出来,可是一路抱着走出老远都没觉得怎样,直到现在想起来都万分佩服自己,难道短短一年,自己老了不成? 而这一抱,短短几十步的距离便出了一身汗,夜幕下的风一吹……她今天喝了多少酒? 似乎不记得了,她一边略分心注意着纳兰珑馨的反应,其他心思都在注意千净流,以至于不管是谁来敬酒,一句话没听清酒杯就干,来者不拒根本没数过有多少人。 而她的酒量到底如何……? 带着千净流一路回府,珑月一进憋闷的屋子就猛觉得脑袋痛,好在千净流自己说没什么事,拜托溯照顾他,直接坐在了自己屋门前的石台阶上。 到底喝了多少她记不清,总之,如今天空中硕大的月亮乃是个椭圆,无论她怎么努力想让自己清醒,那分成两个重影的月亮就是合不到一起,算了,椭圆就椭圆吧。 空气中飘荡着秋海棠的淡淡香气,清新宜人,其实这里的空气哪怕没有花香都会令人心旷神怡。 突然想起,曾经她也是这样坐在这个石台阶上,看着宫漓尘几乎用性命替她拿回的所谓解药,一时间心中百味杂陈,分不清爱恨。就是这么坐在石台阶上,撒下弥天大谎骗过青刃教,才有了那么一番波折…… 几惊帝王心 (7) 然,波折暂时平息,生活依旧继续,只是人……变了么? 身后一阵轻微的响动,轻轻的脚步声,珑月用力向后仰着头,一个过猛,直接躺在了地上,咚的一声后脑落地。 “唔!你个坏人……”珑月捂着头痛呼,想起身又觉得头晕,或许这一时才体会了千净流才有的感觉,眼前宫漓尘反着的脸飘忽打转。 “自己酗酒贪杯,却要迁怒旁人?”宫漓尘淡淡说着,这一刻那言语中的宁静与平和,多久没有了? 这些日子以来,宫漓尘要么冷脸不语,要么飞扬跋扈无理取闹找尽了周围人的麻烦,可那脸上的落寞也直到睡着时才能显露。 她是很忙,忙得找不着北,但她看见了。 冲宫漓尘勾了勾手指,又指指旁边,眨巴着眼睛道:“坐下呗,你站着我躺着,你脚底下的灰就都让我吃了。” “此处怎是可坐卧之地?”宫漓尘微皱眉,也感觉到珑月似是醉了,弯腰伸手刚要扶她起身,却被一把拽住了衣袖。 “这里能坐不该躺,你坐下坐下。”珑月说着,用全身力量坠着他坐下,身体一扭躺在他腿上,满意笑着道:“这样就好了。” 宫漓尘看着珑月微红的醉脸,那双不再透着精气的眼眸弯起,迷离似水。他能看得出她在百忙之中仍旧快乐满足,仅仅是这不合乎她身份的随性而为,她如今已是摄政王。 难得微微勾起唇,“成何体统。” “在自己的家,体统拿来做什么用?”珑月蹭着脑袋找了个舒坦的位置躺好,翘着腿别提多自在,虽说石台阶上硬邦邦的。 “漓尘,我以前还是傻子的时候,有没有欺负过你?” 宫漓尘一脸不明看着珑月,若说翻旧账……这旧账是不是有点儿太旧了? “没有。”利落答完,又想了想,才补充了一句道:“那时你我不会经常见面。” “哦。”珑月嘟囔了一句,又问道:“偶尔见一次,我能认得你是谁么?” “不认得。” “哦。”珑月又嘟囔了一句,看来宫漓尘不会聊天,怎么越聊越像审犯人呢,“漓尘,你以前有没有朋友?” “没有。” “那你以前有没有和什么人聊聊天?” “没有。”宫漓尘也越答越觉得话根本不投机,努力想象那天千净流……为什么他无端就有那么多话说,他为什么没有能与珑月聊的话?而他想说的,又根本说不出口。 动了动身体想起身,“沐浴早些休息,明日……” 珑月一伸手圈住宫漓尘的腰,将头紧紧埋在他胸前,“漓尘,陪我聊聊好么?我很想你。” 宫漓尘的身体微微一怔,缓缓将珑月搂在怀中,他近日来自己做了什么他自己清楚,可是,珑月依旧说想他。 “想聊什么?” “聊聊你这段时间都在想什么?”珑月喃喃声音问着,醉意朦胧的感觉似乎挺好,有些兴奋也有些肆意,那曾经斟酌半天还是要咽下的话,仿佛自己都管不住自己脱口而出。 几惊帝王心 (8) “没想什么。” “那你不想我?”珑月皱眉不满问道。 “……想。” 珑月这才满意又蹭了蹭宫漓尘的胸口,闭着眼半梦半醒的样子,“漓尘,别离开我,我害怕……” 宫漓尘的身体又是一怔,她害怕他离开她?这应该是他总是在恐惧的事,他哪里有什么能留她在身边? 然,看着醉意渐渐深沉的珑月,他并没喝酒,却无端心中跳得慌乱,那深深埋藏在心中,让他日夜痛不欲生的困惑如今在胸口中翻腾,涌上喉咙,只消他一开口便会倾泻而出。 如今花前月下,院子里空荡荡只有他们两人,虽说周围隐了不少人,恐怕还有人一直监视着,可一切,仍旧那么寂静。 问吧,如今她醉了酒,酒后许有真言,哪怕是平日里苦心隐瞒,他问了,兴许也能得到答案。 问吧,人都说醉酒容易忘却许多事,兴许她哪怕说了实话,一觉醒来也记不得,他也可以全当什么也没发生。 问吧,这世间活着也求一个结果,是早是晚……也终究会有那么一天。 问吧…… 问吧…… “月,何以爱我如此?我……并不值得。” “呵……”珑月却突然咯咯笑了起来,似乎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乐不可支,一伸手勾住宫漓尘的脖颈,眼眸微张弯成一条弧线,“我说,你是希望我夸你么?” 宫漓尘一愣,如此艰难下了决心问出的话,却不想…… “值得,值得……我家宫漓尘,玉树临风天下无双,街头一行花果满车,仰头可令日月无光,低头可使大地彷徨……勇冠天下之首,谋赛历代千秋……” “纳兰珑月!”宫漓尘终于忍不住咬牙喝出,这确实是在夸他,可是……可是…… 珑月乍听自己大名,顿了一下,迷蒙着眼睛看向宫漓尘,似有无数疑惑,迟疑了半晌,“难道这样俗气了点儿?” 宫漓尘深深叹了口气,醉酒之人,他如何能与她计较? 却不想,珑月的酒疯越来越重,且也越来越兴奋,双臂吊着他的脖颈,笑得比花还灿烂,却比狐狸还狡黠,“你知道么?我曾经最喜欢看你这副抓狂又无奈的样子。明明恨得咬牙切齿快要吐血,还要装作波澜不惊说话一板一眼,你不知道你那副样子我看了心里有多爽啊。” 宫漓尘难以置信的看着珑月,眉角不禁一抽。 “虽然我能占便宜的时候并不算多,但是有时候说话气得你咬牙切齿……哎,你不会明白的,你永远也体会不了我当时那种心情,简直要比一挑十PK完胜还要过瘾啊,你不会明白的……不会明白的……”珑月胡乱摇着头,脸上尽是遗憾。 然,宫漓尘未必就不明白,虽然不知道一挑十PK完胜是什么意思,可当时看着珑月偷偷咬牙跺脚也颇觉得有趣,尤其是她第一次在他身上摸不到银子的时候…… “我当时就想,你个面瘫又变态的家伙,应该是不会笑的,那让你哭一下也很过瘾啊……不行,你得告诉我,你当初跑去苏慕颜那里告我的黑状,却也一块被打了五十板子,到底疼还是不疼?” 一醉解千愁 (1) “疼。”宫漓尘脸上的表情极其怪异,面瘫……变态……似乎曾几何时,他每晚让珑月围着王府跑几圈,珑月嘟囔过这样的话。 “那你回去哭了没有?” “没有。” “好可惜……”珑月一脸的悔不当初,就不知道是在悔什么了,或者……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在跟谁说话了,“你知道么?面瘫吃东西真的很好玩啊,只有下颚开合的动作,像机器人一样。我从来都不知道,人类的肌肉还可以调动的这么少就能吃东西的。” 珑月想起什么说什么,甚至试图学着当初宫漓尘吃点心水果时候的动作,“真的,好好玩,好搞笑……” 宫漓尘的眉角一直在抽,不过,这些琐碎的旧事,从珑月口中说出,却没有当日的那些压抑苦闷,充满了快乐与新鲜。 “那个……对了,一直想问你啊,当初我想放封扬走,给你的姜汤里可是下了泻药了,到底有没有效果?” 宫漓尘本听得有趣,哪想珑月突然问起这个,一口气噎住,半天才道:“有。” “哈哈哈哈哈……”珑月瞬间笑得仰过头,差一点儿就倒过去,被宫漓尘一把拽回怀中,搂着他的脖颈道:“我就说嘛,珑雪那家伙的药怎么可能失效,你还真开外挂嘛?太不科学了。” 宫漓尘紧紧抱着快要笑疯的珑月,实感觉珑月的话里,越来越多他听不懂的东西,问道:“珑雪是谁?” “我妹妹。” 宫漓尘无奈叹了口气,纳兰一族近代就那么几个皇族,他怎么就不知道珑月还有个妹妹?已经醉得这般说胡话了么?什么外挂……科学……?这醉酒的人口中的词怎么那么奇怪? “回房睡觉么?你应该困了。”宫漓尘道。 “不睡,谁困了?你困了?那你先睡。”珑月胡乱摇着头,腿一分跨坐在宫漓尘身上,双手搭在他肩上,又道:“还有啊,你记不记得纳兰珑馨当初赐给你喝一个叫什么露的,那里面到底是什么?虽然吐出来了,但是你还是有反应,是什么啊是什么?” 珑月说完,却突然一把捂住了宫漓尘的嘴,缓缓靠近,狡黠眨着眼睛,“让我猜猜。” 宫漓尘坐在石阶上被珑月闹得衣衫凌乱,一听这话,打心里都不想再聊了。 “我猜……”珑月缓缓向前倾身,几乎碰到了他的鼻尖,那扑闪的睫毛就在他眼前,“媚药对不对?” 听不到回答,珑月突然撅起嘴,“我猜就是这类的药,你不承认我也知道,都已经过去的事了,对不对嘛对不对嘛。” 其实并非宫漓尘不回答她,而是她自己将他的嘴捂得死死的。 宫漓尘被闹得没办法,一把拉下她的手,无奈道:“对。” “难受么?” “……” “怎么解决的?” “……” 珑月突然脸一沉,“有难言之隐?你总不会和楚浔……?” “别以为醉酒我就不会揍你。”宫漓尘紧紧咬着牙,本带着红晕尴尬的脸绝对比珑月的脸更加阴沉。 一醉解千愁 (2) “哦……那我就懂了。”珑月大力点着头,天知道懂了什么,天知道是真懂了还是下意识怕挨揍。 然,怕挨揍归怕挨揍,醉酒的人脸皮厚,谁能想象平日里道貌岸然的珑月喝醉了尽爱挖人隐私? 下颚顶着宫漓尘的肩头,在他耳边轻声问道:“喂,三番几次被打扰,你难受么?” “……” “说嘛……” “……” “不说我就咯吱你。”珑月说着,手指猛钻宫漓尘肋骨处。 宫漓尘一脸的难堪又尴尬,半天才无奈道:“我不痒。” “那难受么?”珑月锲而不舍。 面对这等难得一见的厚脸皮珑月,出乎宫漓尘所有的意料,从来没想过该用什么办法去对付。 而珑月却像撒了欢一般快滚得两人身上都是土,最后只得轻轻一点头。 珑月的撒欢瞬间停止,如酒劲顿时全无一般站起身来,伸手也将宫漓尘拽起来,径直朝屋内走。 就在宫漓尘仍旧搞不清状况的时候,只见珑月猛地一转身看向天空,一伸手指着遥遥天际。 “帝景天!你要是再敢拆我家房子,老子就上了你!看你变成个软脚虾还怎么蹦跶!!” 依稀扑通一声,许是哪个心理素质不够好的死士一不小心落地,冲天的恐吓声,不知道还要回荡几重。 …… 宫漓尘相信,珑月确实是醉了,那副无法无天的样子,绝对不是平日里珑月谨慎谦和的做派,她甚至扬言说…… 惆怅,堂堂一国摄政王,这…… 然,珑月第一次醉酒的疯狂远还没到尾声,牵着宫漓尘的手径直走到自己的床榻,一把将他按倒。 “唔!……”宫漓尘忍不住闷哼一声,皱起了眉。 珑月瞬间变得小心翼翼,俯下身摸着他的后背,心疼道:“对不起,我忘了你的伤还没好利落。” 宫漓尘无奈叹口气,已经醉成这样还有心顾念他,他又能怎样?而如今要做的,是赶紧让珑月睡下,以防她再闹什么,明日还要早朝。 虽然是一场闹剧,但是心中那股沉郁了许久的气仿佛散了些……原来,在他看来不堪回首的往事中,在珑月眼中,居然也有那么多美好的回忆。 难道真如书中所言,他看得是风雨飘摇满目苍夷,珑月看的是久逢甘露破旧重生,心不同,所见就不同。 “别闹了。”宫漓尘一把抓住珑月在他身上乱摸的手,侧了侧身让出位置拉着她躺下,拢紧她乱动的手臂,“听话。” 珑月十足不满挣扎着,北瑶宫宴的酒后劲十足,时辰越久醉得越厉害,此时珑月完完全全像个要撒泼打滚的孩子,着实让宫漓尘措手不及。 “你放开我,我不闹。”珑月似乎一会儿清醒一会儿迷醉,这一说话,又不大像有多少醉意。 宫漓尘提防着放开她,见她一副乖巧的模样窝入自己怀中,轻轻回抱。他与珑月就算是不做什么亲密的事,也甚少这般相拥,其实也并非完全归结于帝景天的骚扰,他心有顾忌,而珑月也太忙。 一醉解千愁 (3) 就像今日一醉酒,明天堆积的奏折恐怕要压得她通宵不眠了。 珑月的手悄悄爬上他的胸口,他并没在意,手顺着宽松的衣襟滑入,他愣了一下,仍旧没在意,然,那只滚烫柔嫩的手却轻拂着慢慢下移…… “月,别这样……” “嘘,别说话。”珑月微仰头,炽热的呼吸吐在他颈间,究竟是不是清醒着,根本分辨不出,“不许动,否则,点你的穴让你变木头。” 珑月何时会点穴的功夫?宫漓尘并不知道,而珑月此刻要做什么,他也不甚明白,只是珑月不让他动,但是她…… 滚烫的手已经顺着衣襟溜入划到了腰际,缓缓的轻抚,犹如羽毛划过,却渐渐掀起他身体中苦苦压抑的冲动。 “月……”宫漓尘的声音骤然沙哑。 “漓尘,放松些。”珑月轻轻说着,看似只是相拥而眠的姿势,宫漓尘的衣襟却被悄悄敞开,身体微微战栗的起伏,却一动也不动。 手指慢慢移动,划过腰侧,落在平坦结实的小腹之上,那块块隆起的腹肌登时僵硬,放松?哪里有那么简单?更何况,珑月在点火,且……玩得似乎很开心。 盘桓在他小腹上的手书香中文网不去,宫漓尘着实想不出珑月到底要做什么,她虽然是威胁了帝景天不假,可是,帝景天是能这么轻易被威胁退却的人么? 突然,珑月轻轻抚摸的手似乎已经不满足,指尖缓缓向下探去…… “别……”宫漓尘猛地搂紧珑月,身体却向后挪了挪,那尴尬何其明显,他想藏,藏不住,更压抑不了。 “放松点,装睡觉。”珑月闭着眼面色沉静,仿佛真像是睡着了一般,但那指尖缓缓滑入裤腰,一寸一寸…… 宫漓尘一时间心中天人交战,放松?他如今身体紧绷的像一张弓,珑月寸寸挪动的手指清晰落在他身上,怎能放松?装睡觉?他如今身上所有的感觉似乎都集中在了珑月触摸的地方,他如何能装得淡然? 推开她?他能推开珑月么?他有生之年都再也不愿推开她,更何况……这种感觉,那样弥足珍贵。 她在轻轻抚摸着他的身体,一簇簇的火焰在身体中刹然绽开,他的身体不受控制战栗着,抱着珑月,却不知该收紧手臂还是保持距离。 珑月的手指慢慢下滑,慢得似乎时间都凝固了,宫漓尘心中不明的火焰渐渐蔓延开来,燎乱了神智,甚至颠覆了他心中的礼法矜守,不管珑月要做什么,他希望……希望…… “月……”浓重的嘶哑声不再推拒恐慌,而是夹杂着几分渴求与沉醉。腰处不禁向珑月的手迎去,整个身体也试图放松下来,哪怕很难堪,他仍旧抗拒不了诱惑。 珑月仰起头,醉意朦胧中,嘴唇贴上他的喉咙,细语呢喃听不清说了什么,贴着他小腹的手指突然转过…… “唔……”宫漓尘整个身体猛地用力绷紧,高高仰起头,一时间甚至忘了呼吸。 一醉解千愁 (4) 珑月仍旧轻声细语,轻抚着他的后背,“放松……” 宫漓尘喘息着分散些许精力查看四周,却在下一刻,神智又被湮灭在了火焰中,仅剩的感觉都集中在了珑月手中。她的手指还带着些许凉意,却异常的温柔,他甚至分辨不出究竟是纾解了身体的疼痛,还是带领他陷入更猛烈的火焰中。 他从来没想过珑月会……那里,他自己都鲜少碰触…… 从未体会过的悸动阵阵撞在心头,冲乱了他心中的沉闷,也撞散了他所有的思绪。 身体不自觉随着珑月的动作慢慢放松,任由不受控制的战栗将他抓紧,高高抛起,仿佛置身于云端。 明明他没有碰半滴酒,却如沉醉了一般,头脑中一片花白,身体内冉冉升腾的火焰越演越烈,直冲向一处,等待着最酣畅的宣泄。 “月……”宫漓尘发出自己都难以相信的声音,颤抖中那乞求的意味陌生至极,却并不觉得卑微难堪,仿佛倾尽了心中的苦,呼出书香中文网压抑在心中的污浊。 “我在这……漓尘,我对不住你……”珑月似梦似醉,不知想起了什么,眼角中泌出些许湿润。 “月……我……”宫漓尘颤抖的声音突然停滞,猛地绷紧了身体,战栗如欲疯狂。咬紧了牙用力仰头,仍旧没咽下奔涌而出的呻吟,“唔……” 随即如瘫倒在床榻上一般,大口喘息着,如跌落云端醉梦初醒,心跳得无比慌乱,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 那种从未体会过的满足丝丝渗入心中,身体控制不了的战栗书香中文网不退,这难道就是……爱? 没有苦痛,没有挣扎,没有那种心被生生剜去的感觉,没有那种患得患失的惶恐,原来,爱并非只有痛苦才能显现。 …… 次日清晨,珑月轻手轻脚起身,本就已经误了些时辰,匆匆忙忙灌下溯替她准备的醒酒汤,赶去上朝。 而她此刻心中灌满了无数疑惑,查看着自己的身体百思不得其解,撩开轿帘问道:“溯,我昨天是不是挨打了?” 溯怪异的瞅了她一眼,摇摇头。 也是啊,若说是挨打,又为何只是一只手臂酸痛呢? 然,珑月前脚刚离开王府,没过多久,王府居然有人前来拜访,地位虽不算多么尊贵却也大有来头。 谁也没有想到,女皇身边第一侍从沉洛会带着三名宫中御医,偏赶着珑月上朝的时候来拜访,而其身后跟着三四个侍从,手中捧着的药材补品样样价值不菲。 乔易也没料到会有这种状况,上前深深一弯腰拱手道:“摄政王刚离府上朝还未回来,还请大人在厅中稍后。” “乔管家,在下是奉陛下的吩咐。昨日宫中设宴,摄政王和千公子提前离去,据说是千公子的身子不大好。陛下特命在下带了宫中御医前来看看,特赏赐宫中药材些许。” 乔易微微一愣,虽心中大把的疑惑与不解,可对方是奉女皇的吩咐,不是他能挡下的,只得道:“那还请大人随我移步,恐怕千公子尚未起身,大人多担待。” 一醉解千愁 (5) “多谢乔管家。”沉洛由衷的感谢。其实这趟差事实在让人觉得有些难堪,女皇突然关心起自己皇姐的未来王夫,还特地吩咐他要在摄政王去上朝的时候前来,这于情于理,仿佛都说不过去。 此前有个宫漓尘夹在女皇和摄政王中间,已经让暗地下的传言极其难听了,这又来一个千净流,偏偏与皇夫墨岚长得一模一样不说……这女皇陛下如今也是越来越有些任性了。 然,待乔易禀报之后,千净流确实还没起身,在屋内大喊了一声“别进来”,继而屋中一阵杂乱声。 听着那说话的力气,哪里像个带病的人?沉洛着实不想跟千净流碰面,女皇也没让他带什么话,索性直言让千净流好生歇着,留下了药材补品,带着御医匆匆离去。 而千净流手忙脚乱易容完毕,再打开房门,院里已经没人了。 甚为不解除了珑月还有什么人会找他?不过,他根本不需要补品,自上一次入城他晕了整整一天,而这一次的晕眩,也只持续了几个时辰而已。 他只是不习惯人多,只是习惯了见人就给人批命,昨日又有珑月百般护着,晕得并没那么厉害,或许有朝一日习惯了,他也可以去繁华的街市看看? 有朝一日……会有那么一天么? 他生来的使命便是带着珑月去找风魄,而当一切结束,他……还是要回到梵湮山么? 那个不开花也不长草,处处都是白雪且没有活物的山顶…… …… 珑月带着些宿醉的余韵上完早朝,还好只是些琐事而已,那些官员们多少也都喝了酒,今日状态集体不佳。 恐怕那些官员退了朝第一件事便是回家补眠,而她…… 珑月一想起书房快要堆成山的奏折,脑袋就更痛了,她不得不反省自己的效率极低,那些连标点符号都没有的长篇大论,着实不是身为一个未来人便能驾轻就熟的。 虽然曾经帮帝景天也处理过书信,可那些江湖中人与生意人写出来的东西,远远比官员写得要简单很多。 通常一份折子洋洋洒洒数千字,辞藻华丽得她有些字都不认识,咬紧牙一字一句看完兴许要半个时辰,最终总结下来也只有一句话,歌功颂德而已…… 唯有一个办法,就是改制朝堂上如今的奏事模式,将权力下放分级管理,别什么鸡毛蒜皮的事都写折子推卸责任。可是,方法虽有,但也不是一两天便能改变,为了防止大刀阔斧留下后遗症让官员们排挤她,她还得辛苦自己做足老黄牛的姿态。 忙里偷闲,想先回屋看看宫漓尘,不知道昨夜她为什么是搂着他睡的,早上起床的时候见他还在睡着,努力想了半天,她昨晚没耍酒疯做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吧?她记得自己是躺在门外的石台阶上睡着了,对,她的酒品一向不错,应该是宫漓尘抱她回房的。 然,回到自己的房间却没见到宫漓尘,据说他……在书房。 一醉解千愁 (6) “殿下,今晨时,沉洛带着三名御医来看望千净流公子,并带了些许药材补品。”乔易抓紧时间禀报道。 “哦?”珑月诧异了一下,又问道:“最近北莫瑾有段日子没传消息来了,知道是怎么回事么?” 乔易为难了一下,答道:“主子倒是一直对下方人有吩咐,说殿下如今乃是蓄势待发的时候,稍安勿躁才是良策。” 珑月点了点头,自从她回到京都,也确实没有什么大事,只是,没有大事,北莫瑾就连句话也没得说了么?有那么点失落不假,可是,一想到人家三宫六院也就释然了,他很忙,她懂的。 “千净流那边,有人来探望也无妨,只是,千万别让人把他带走,不管是谁的命令,哪怕有人持我的命令也不行。” 其实纳兰珑馨对千净流的反应,在她的意料之中,可又有些出乎意料之外。她确实想用与墨岚容貌相似的人挑起纳兰珑馨的猜疑,猜疑她与墨岚之间的关系。 纳兰珑馨必定不会对墨岚怎样,而那猜疑的怨气必定会施加在自己身上,要知道,女人的嫉妒心很恐怖,更何况是自己一心爱恋又得不到的男人。 可此时,事情有些偏离了她的设想,纳兰珑馨现在有没有猜疑她与墨岚,她不知道。只是纳兰珑馨突然关心起千净流,她难道确实是高估了某些人类的……脸皮? 第一次觉得自己无法宽容,却仅仅是因为纳兰珑馨有觊觎千净流的迹象。 在她眼中,千净流就是一张白纸,纯净得谁也不能去碰触,而她不得已的利用,也仅是让他易容而已,并没想过要他卷入其中。 待到一切事完,她仍旧希望将千净流原封不动送回梵湮山,他属于纯净的地方,而并非污浊的人间。 宽大的书房中,曾经空荡荡连几本藏书也没有,如今却堆满了各色的奏折。黄色的乃是朝中官员上奏,绿色的是各地方要求裁决的问题,红色则是边关上的事。 各色齐聚堆满了书桌两侧,桌案后,坐着一身淡蓝衣袍的宫漓尘,眉目如画颇为沉静,见她来,眼中划过些许复杂,将手中写着无足轻重问题的绿色奏折放下。 “咦?生病了么?脸红什么?”珑月几步上前,伸手就要触摸宫漓尘的额头,只见宫漓尘脸颊不知为何一片绯红,虽一片桃色更添几分俊美,但若是生病那得尽早找大夫。 宫漓尘一把挡下珑月的手,再抬起头来,明明方才还泛着桃红的脸颊,瞬间又有些阴沉。 “怎么了?”珑月还是有些小心翼翼,要知道,宫漓尘给她脸色看,已经是家常便饭了,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那个……我昨天喝得有点多?是不是晚上睡觉压着你身上的伤了?” 宫漓尘一愣,脸上的阴沉与绯红齐上阵,说不出的别扭,挤出两个字,“没有。”后想了再想,又忍不住问道:“昨晚的事你可记得?” 一醉解千愁 (7) “我耍酒疯闹你了?”珑月有些吃惊问道。 “……没有。” “那我胡说八道了?” “……没。” 珑月有些诧异,甚至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总不能是酒后乱性吧?她的身体没感觉,更何况,帝景天也不会这么轻易罢休啊。 “那我……到底干什么了?” “什么也没做,呕吐而已。” “呃……那辛苦你了。”珑月有些尴尬道,随后看也没看收拾起那些奏折,“多歇歇,你的伤……” “只是些地方政务,朝中那些上奏我不会碰。”宫漓尘垂敛着眼眸说着,心头却没由来有些失望又有些轻松,极其复杂,他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结果。 珑月再迟钝也听出宫漓尘口中那避嫌的意思,按理说宫漓尘如今的状况是有些尴尬,而严格来说,朝中上奏的折子,从一定意义上,也算是她拿来打击纳兰珑馨的武器,兵权,政令,虽然效果并不明显,可是水滴石穿。 但是…… 想了想,从一旁格柜上取下一枚摆设用的小小铜镜,打磨的铮亮,远比一般的大铜镜要精致许多。 捧着立在宫漓尘面前,问道:“漓尘,你看到了什么?” 宫漓尘的眼睛直直望着镜中的自己,眼眸中划过些许凉意,“我明白了,从此安分守己,凭借这容貌……” “往好处想。”珑月诚恳道。 往好处想?宫漓尘愣了一下,又看向铜镜,让他好好看清楚自己这张可谓妖媚的脸,不是让他认清自己,凭借这容貌便能享乐,又是什么? 珑月半天没得到答案,转头照了照铜镜,虽然轮廓清晰,但一片昏黄。 “跟我走。”说完,一把拉起宫漓尘的手,二话不说直奔后花园。 宫漓尘一脸不明任由她牵着,直到花园水塘边上,一处距离水面极近的地方,映着水波,能清晰看见自己的脸色,衣色。 “还没看出什么?” “没有。” 珑月泄气的挠了挠头,难道自己的暗示实在藏得太深?太晦涩了? 同宫漓尘一同低下头,看着水中清晰的倒影,“漓尘,看看你自己的眼睛,哪怕水中倒影不那么清晰,你眼睛中的红血丝依然能看见。” 宫漓尘静静看着自己在水中的倒影,他其实很少照镜子,“只因为如此?” “还能因为什么?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直到现在夜里还是睡不安稳,还是很疲惫。我怕那些烦心的事又干扰了你……真的是不忍心。”珑月轻轻说道,如果从未来的医学来说,宫漓尘很有可能是神经衰弱,但是,哪怕那些安神的药他也喝了不少,她仍旧能听见他晚上忍着伤痛还要艰难翻身,他根本睡不着。 “习惯了。”宫漓尘微微别开眼,对他来说只是那么件根本无需在意的小事,突然被人这么在意,很不习惯。 “你恐怕需要习惯一个安逸的生活而并非操劳。” “无用之人,只需吃喝等死么?” “话不能这么说,我爱你并非是需要你的才学,你若早早伤了眼,再过几年看不清我了,那我可死的心都有了。”珑月说着,拉着宫漓尘就在旁边的草地坐下,虽然已经有些许落叶,但并没有多少灰尘。 一醉解千愁 (8) 而她也知道,只言片语不一定能解开一个人心中的结,又道:“我其实挺希望你能帮我处理那些奏折,但是,要在不伤害你身体的条件下,对了,你昨晚睡得好么?” 突然转移的话题又让宫漓尘红了脸,却也细细想来,抿着唇点了点头,“很好。” “那以后我们每晚都这么睡,你养足了精神……咦?要不要找方柳书来看看?你的脸怎么那么红?”珑月又一次看到宫漓尘的脸红得不一般,坐起身来面对他,着实有点儿担忧。 却不知她那一句每晚……每晚……却形同在宫漓尘心中复制了无数个美妙的夜晚。 “没事。”宫漓尘用力别过头,那绯红已经漫过了耳根,脖颈都是红的。 珑月越看越觉得诡异,甚至打量着自己身上,有什么能让人脸红的么?穿着整齐,也没有半分走光不是么? “对了,那些地方上奏中,有一本已过月余,你是将那请奏压下了么?”宫漓尘尴尬着转移话题。 “哪一本?” “锦荣一地要求朝廷赞颂一贞烈男子,那男子未过门妻主便亡,已守身五年,后去势以示贞烈。锦荣一地要求朝廷嘉奖那男子……”宫漓尘明显找了个很别扭的事转移话题,一说起来脸色阴沉,却想后悔也晚了。 珑月微一皱眉,又轻轻一笑道:“你觉得我是该打那个男人一顿,还是连带锦荣那些官员也一并一顿板子扣点俸禄?” 宫漓尘诧异了一下,“此话怎讲?” “我已经派人查过,那个男子遵从的是媒妁之言,过门之前连那个女子的面也没见过。若是有情也就罢了,为挂念亡妻确实可以嘉奖。但是,偏偏苦了五年被周遭人压得没人再敢娶他,他自己也不知道逃离,还最终被人压着净了身来讨嘉奖,到底是谁的悲剧?”珑月一说起来也有些愤愤唏嘘,转过身坐在草地上,想了想,直接仰身躺下。 “可如今女子当政,此乃是柔顺男子之典范。” “我从没觉得女尊有什么好。”珑月说着,对上宫漓尘惊异的眼神,反省自己是不是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毕竟她还是女尊国度的摄政王,正在努力爬上女皇的宝座。 “漓尘,北瑶女子为政只有数百年,你说实话,在你眼里是否真的有女尊男卑?” 然,一句话问出,珑月就知道她得不到答案,宫漓尘的性格她多少了解,凛然傲气的那么一个人,哪怕男子地位使然,他的身份立场使然,也绝不会说出什么颠覆性的话。 “谁卑谁尊其实都是悲剧,如若一方占上风便要利用各种手段打压另一方,其后果就是这样的悲剧。我知道,或许我一时间改变不了这种境况,但我绝不去助力。 男女之间的区别不仅仅在于性别,还有性格和不同的心理需要,人该为需求而活而并非尊卑制度而活,卑有卑的快乐,尊有尊的愉悦,需要用手段去强制么?” 完完全全颠覆宫漓尘思想的话,让一向睿智的他也半天回不过神,但是他总归明白了一点,珑月似乎并不是那种因女尊环境便高高在上的女子,也从不要求任何人卑微于她脚下。 她会保护弱者,如竹真,如汐了了,可是她又不会在他面前表现强硬,这样的女子…… “你于我,是卑是尊?” 逆变 (1) 珑月一挑眼眸,她自己的言论似乎变成了宫漓尘的套,而那尊卑…… 灿烂一笑,“你若尊,我便卑,我喜欢你的傲气;你若卑,我便尊,我保护你,不让你受委屈。” 傲气么?宫漓尘还是第一次从珑月口中得知她喜欢他什么,而这偏偏是北瑶男子最不该有的。 “你还喜欢我什么?”宫漓尘又一次问道,问得如一个稀松平常的话语。 珑月顿时猛翻白眼,话题又一次扯上了这个,努力憋着词道:“聪明睿智。” “可屡屡谋算于你。” “才学渊博。” “可从未为你所用。” “隐忍坚强。” “却次次与你错过。” “……” “……” 珑月实在找不出什么词来,或许宫漓尘真的想问个明明白白,可她真不知该怎么说。怦然心动,没有,相濡以沫,也没有,甚至他做过多少让她感动的事?似乎也没有,愤怒的事倒有不少。 除了在万山之巅那一抹悲怆震撼了她的心,在那之前,宫漓尘似乎从未做过什么让她很感动对她有利的事,但恢复了记忆之后她却明白,还没有被掳上万山之前,她已经爱他。 爱他每一个并不完全属于自己的方方面面,爱着她与他交集记忆中一个个散落的片段,爱他那种只为了求她一个信任,只身跑去青刃教偷药的执着,虽然结果很傻,但是过程她会感动。 更多更多…… 但是这林林总总,怎么能说得明白? 珑月猛地深吸了一口气,刚要说话,突然,口中猛地撞入一个东西。 腾地起身,一把捞过宫漓尘的脖颈,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唇附上,舌尖一推,将口中的东西推入他口中。 看着宫漓尘错愕的表情,极其灿烂一个坏笑,“个蚱蜢。” “唔!”宫漓尘赶忙掩口转过头,狼狈吐出一只青绿的蚱蜢,那蚱蜢甚至还活着,腿一蹬,慌不择路跳入水塘中。 珑月在一旁笑得翻滚在草地上,看着宫漓尘怪异抽搐的脸颊更是笑得吐不出话,半天才漏出一句,“非要你对我好我才能喜欢?我欣赏你就不行?我承认,我就是传说中的贱骨头,我卑,我就是喜欢……” 而珑月为什么会喜欢宫漓尘,恐怕宫漓尘一生也无法得到一个类似于问答题式的答案,究竟是不是不打不相识,究竟是不是日久生情,一个答案,能有多重要? 从一开始的欣赏,再到之后看着宫漓尘苦苦挣扎隐忍的心疼,那一次次付出却被人唾弃,明明剖出了真心却被人猜忌抛弃,谁说心疼就不算是爱的一种? 而其后的转变,那违背了他毕生信念也要爱她的转变,难道就不是牺牲么?他牺牲了信念背叛了主子,给予她的爱,难道不值得她珍惜么? 可珑月逼着自己梳理到这些理由之后,却选择以另一种方式表达,爱绝对不是个沉重的话题,揭人伤疤言爱,那简直就是混蛋。 “漓尘,你要是想对我好,什么时候都不算晚。” ………… 逆变 (2) 又至秋时,纳兰珑馨对去年秋狩时发生的事仍旧心有余悸,故取消了秋狩改为秋游,休朝五日,愿随宫中出游的队伍也可随行,不愿随行也不勉强。 帝景天再也没有现身,对珑月与宫漓尘夜夜相拥而眠似乎视而不见,珑月甚至怀疑他到底还在不在,只是,不想再挑战,不想再被拆房子。只要她与宫漓尘感情依旧,那些事倒也能放放,更何况,宫漓尘那每个月总有的几天……似乎过去了。 而珑雪那边,到底走到什么地方还差多远,从时差来推算很难作准,不过,珑雪又一次慢下了行程,原因是……她家鳄鱼病了。 珑月死也想不到,珑雪千里迢迢居然还带着宠物上路,那东西……珑雪真是被她家王爷宠坏了不成? 要说珑雪有人宠,行事任性了些她能理解,但是纳兰珑馨的任性她便不那么理解了,虽同样都是妹妹,珑月要的是皇位却不是纳兰珑馨的命,多少也都会宽容些。 但是…… 挠头,纳兰珑馨为什么要直接下了圣旨命她带着千净流随行一起去凉山看红叶?而纳王夫必要女皇下旨,纳兰珑馨明明记得有千净流那么个人,却在她屡屡上奏之后,迟迟不肯下旨给千净流王夫的名分,这一行为……太令人琢磨了。 宫漓尘对于她用来挑衅纳兰珑馨的做法一向不闻不问,只是帮她打理奏折,着实帮了她大忙。而她也从日夜操劳的摄政王变成了小丫鬟,在一旁磨墨泡茶,偶尔给他递块点心,谁说大权在握才能幸福? “漓尘,你说……有没有什么法子能堂而皇之的抗旨不去参加秋游?” 宫漓尘略微沉吟了一下,点头道:“有。” “说来听听。” “疾病恐怕不行,但货真价实的伤却可以。” “呃……你这个笑话有点冷。”珑月搓着手上沾染的墨汁,确实是个好办法,但是缺胳膊断腿只为了不去秋游,她有点吃撑。 宫漓尘放下手中的毛笔,淡淡道:“并非笑言,只是你也知,她的念头实难打消。更何况,秋游一行必不见得安全,宁有外伤保了性命,便也值了。” 珑月微一挑眉,捞着笔洗中的水,“你是说,她肯定想杀我?” “你不知墨岚在她心中的分量,或许你知道,却不尽深切。”宫漓尘说着,眼见珑月的手在笔洗里越洗越脏,直接起身将她推到水盆边,“若有朝一日有人拿皇位和与墨岚一世享乐让她选,她未必选皇位,只是她不信失了皇位便能与墨岚幸福,且墨岚心不属她。” 珑月用皂角将手上的墨汁洗净,顽皮的撩了些水花弹向宫漓尘,“那你说说,她现在是猜疑我与墨岚有染比较多,还是喜欢上了不同于墨岚却有同样面孔的千净流?毕竟千净流看似比墨岚柔顺得多。” “都有。”宫漓尘答得很肯定,他毕竟与纳兰珑馨相处数年,几乎是看着她长大,她的心思,他最了解,“月,我不知道你为何想要激怒她,但是,她并非你想象般懦弱,她能为了想要得到墨岚而同意刺杀生母……” 逆变 (3) “更不用说是杀了我这个眼中钉的姐姐,对么?”珑月很欣慰宫漓尘现在居然能与她淡然说起这些,看来,她并没看错宫漓尘,他本就有一颗强大的内心,只是需要时间平缓。 “不管你要做什么,你没有万全的把握,一旦……” 突然,敲门声打断了两人的谈话,门外传来竹真试探的声音,“珑月……” 然,当房门打开,竹真明明知道宫漓尘也在,还是怯生生的低下头,却并没离开,显然是有事。 而自从宫漓尘不再卧床养伤,竹真与汐了了整日连房门也不出,生怕又碍了宫漓尘的眼,这此一来,恐怕真是有要紧的事了。 珑月有些尴尬回看宫漓尘一眼,转头问道:“有事么?” 竹真有些不安望了宫漓尘一下,站立着手足无措道:“这些日子,我与汐了了商量,打算离开王府去投亲。” “投亲?你们谁还有亲人?”珑月诧异问道。 “汐了了有,他说,曾经在被送入教坊之前,他三舅舅家儿子的表姐的外甥,如今在一户大户人家做门房,据说……” 珑月的眉角一抽,表情极其怪异,这等山路十八弯的亲戚关系,她还只在笑话里听过,而这等亲戚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哪怕存在了又有什么用?别说八竿子打不着,八百杆子也未必能挨着边。 “再等些日子好么?”珑月说着,猛地又想起千净流曾经给两人批过的命格,命如草芥,她怎能任他们四处飘摇?“等过些日子安稳了,我……安定你们在京都……” “不……不用了,现如今已经很安稳,我们都已经收拾好了东西,本就没什么行囊,也不会带走王府里的东西。”竹真异常真诚看着她,那目光中,却并非对未来生活的向往,或许只是来告辞,或许只是来解释并非拂了珑月一番好意。 “你……”珑月顿时语塞,却说不出话来,或许两人的亲戚根本就是子虚乌有,但他们要离开,她想留却…… 突然,一抹淡蓝的身影越过两人翩然而走,“珑月,此一时切勿外留太多制肘,你身边的死士也不易分散单独保护其他人。”又脚步一顿,转身看向竹真道:“若真为珑月着想,要么安分呆在府中,要么自尽了事别给她添麻烦,你选。” 好狠的一番话,说得竹真登时愣在了原地,直到宫漓尘转身离去不见人影,才听珑月轻轻一笑。 “听到了么?别顾虑那么多,他不是坏人。” “可是,珑月……”竹真听出那话里的意思,仍旧有些不安,“我们都与你住在一个院中,他……珑月,家和万事兴,我们不能……” “家人也分很多种,你们也是我的家人,给他些时间,他并非刻薄小气的人。”其实珑月明白,竹真他们决定离开,无非是察觉到宫漓尘容不下他们。可是,宫漓尘真的是容不下他们么?之前那种飞扬跋扈……如今想起来,宫漓尘究竟是恨他们还是无端恨她,还是个谜。 逆变 (4) “只是……” “别只是了,也别再乱想,安心住着就是。”珑月突然极为幸福的一笑,更加明白宫漓尘方才那些话更深一层的意思,拍了拍竹真的肩膀,“放心吧,我去看看那个醋包子,我敢保证,他绝对没有在房里砸东西。” 竹真心中仍旧有些忐忑,却也略微安下心来一笑点头,其实在他看来,他并不贪图王府的安逸生活,如果他们的存在会破坏珑月的幸福,他更加觉得恶罪难赎。只是,他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珑月如今在做大事,他岂能成了她的累赘? 或许宫漓尘说的没错,要么安分呆在府中,要么……自尽了事…… “安心住在府里,没事和汐了了也在花园里走走,别总是闷在屋子里。竹真,你们对我来说都很重要,我不想承受失去。” 其实她也知道,她将竹真和汐了了留在府中,如果从长远来看,也算是耽误了他们的幸福,纵然衣食无忧,纵然他们对生活已经没有太多憧憬向往,可是…… 唉…… “狐狸精啊,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宽宏大量?”珑月趴在宫漓尘肩上问道。 本以为宫漓尘会隐忍着眼角抽搐,却不想直接回手敲了她脑门一记爆栗,咬牙问道:“你说谁是狐狸精?!” “我,我是狐狸精,万种风骚惹得府里到处都是男人,我是狐狸精。”珑月迅速换上一脸谄媚的笑容,搂着宫漓尘直打晃,“那你能不能告诉狐狸精,是否是定力不足禁不起迷惑妥协了呢?” “呵,你还真会夸赞自己。”宫漓尘一声气笑。 “我也会夸你,你要不要听?” “不要。” “人家好不容易把你的优点编成诗。” “不听。” “男人还真是变化快,之前你还天天追在我屁股后面问我为什么爱你。” “没兴趣了。” “那我们来做点有兴趣的事?”珑月说着,一转身跨坐在宫漓尘腿上,光天化日之下…… 宫漓尘的脸噌的通红,其实珑月不甚明白,曾经宫漓尘并不那么容易脸红。脸颊飞起的红晕遮掩了些许不见日光的白皙,那眉宇间不似前些日子那么疲惫,舒朗着意气,眼梢高挑,分外有神。 消瘦的脸颊也变得圆润了几分,泛着莹莹珠光,这一刻,才能称得上绝美。 “漓尘,这是你五日以来第十三次脸红,你总是在想些什么?”珑月笑着凑近宫漓尘的脖颈,轻吐一口气,便感觉到身下瞬间有了反应,血气方刚的人,似乎还很敏感。 “月……别闹了……”宫漓尘微微仰头,浑身僵硬。 脖颈仰起显露一条完美的曲线,珑月的唇轻轻附上去,“生活总是充满了赌注,我赌他不在,谁输了谁吃蚱蜢。” 宫漓尘的身体不禁一颤,猛地握紧两边扶手,左右没得可期盼,要么仍旧无法真正拥有珑月,要么……吃蚱蜢。 “漓尘,后天就要出发秋游,我宁可缺胳膊断腿也不愿跟你分开。”珑月一边说着,一边紧紧抱着宫漓尘。 逆变 (5) “不许乱说。” “真的,我刚才考虑过很久,权衡之下,也就左臂更合适了,只是自己下不了手而已,又不知道谁能帮忙。” “我不帮忙。”宫漓尘咬牙道。 “那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最好能让我半残也省心。”珑月突然咬牙一句,伸手一挑勾开了宫漓尘的腰带。 啪嗒一声,身边跃过一只翠绿的蚱蜢。 珑月歪头诧异了一下,眉梢一挑,又见一直蚱蜢跳过。不见拆房,却似乎有要闹蝗灾的迹象。 一把抱紧了宫漓尘,埋首在他肩窝处带着哭腔道:“我能不能只当他不存在?或者你替我把蚱蜢吃了?” 宫漓尘气笑得身体发颤,拍了拍珑月的后背,笑道:“帮忙可以,可我一人恐怕吃不了那么多。” 只见整个房间中青绿泛黄的蚱蜢噼啪跳跃着越来越多,打眼望去恐怕不足百只也有数十,而这一屋子的蚱蜢蹬腿蹦跶得极其欢快,甚至跃上他们的头顶,又极有力的蹦走。 四周噼啪乱响,若闭上眼,还以为身处草丛之中,置身蝗灾过境。 宫漓尘笑着放开珑月,揽好身上的衣袍,却出奇并没有多少被打断的恼怒。或许珑月说的没错,帝景天再强悍也不可能打扰五年十年,而他们是夫妻,情之至浓,来日方长。 更何况,他不得不承认,如今他不用过于担忧珑月的安危,也是因为有帝景天在一旁。 介意,但绝不能自欺欺人。 伸手一把捞住一只蚱蜢,手指捏着蚱蜢腿递到珑月面前,“你要不要先尝尝?” 珑月气笑着转头刚要说话,只听细微的声音响起,房门被缓缓推开。 这恐怕是帝景天唯一一次从门外出现,且并没有惊天动地的响声,不算悄无声息,但是异常正式。 一身流银般的衣袍仍旧飘渺随风,闪烁着莹莹光泽,墨发披散在身后缭乱,一时间,这气氛并非像是来找麻烦,可也绝不是来陪她们说笑的。 珑月不禁与宫漓尘对望了一眼,看着彼此眼中同样的疑惑,再看向帝景天…… “我要走了,你们是否喜悦?”帝景天淡淡问着,云淡风轻一般的话语,犹如只是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要去哪?”珑月有些诧异问着,而宫漓尘也是同样的诧异,毫无先兆的告辞……虽说确有喜悦不假。 可是这一句话却打乱了珑月的计划,她曾与宫漓尘商量,本打着持久战的念头,若是这样的制衡能留住帝景天一年,兴许……千净流所说的悲剧便不会发生?与帝景天的性命相比,她们失去些欢乐的时间,又算得了什么? 然,毫无预兆的说要离去,虽然完全符合帝景天的性格,却仍旧让她觉得心惊大过于喜悦。 难道,真像千净流所说,天命不可违? “呵……”帝景天低声一笑,明明那么邪肆的笑容,却不如昔日那么洒脱,眼眸一挑,牵动着下方如泪般的伤痕,“不管去哪,也好过继续留在这里看着你们恩爱缠绵,着实看腻了,你们也不过如此。” 逆变 (6) 珑月不大自然别了别头,脑海中突然闪过什么,刚想开口嘱咐,又觉得似乎有些荒唐。 “不送。”宫漓尘淡漠开口。 而帝景天根本没理会他,只是看着珑月,似乎在等待什么,但他也知,注定等不到。 “没什么可说的?” 珑月垂了垂眼眸,这一刻来得太突然,上一刻她还与宫漓尘笑闹成一团,甚至用帝景天在不在打赌玩,而下一刻,帝景天说要离去。 她与他之间并没过节,他一次次的阻碍也无非是让她郁闷了些却算不上仇恨,她担心帝景天的未来,却也知,她不能像留下竹真和汐了了一般留下帝景天。毕竟帝景天对于她来说意义不同,对宫漓尘来说也不如竹真他们那样普通。 她可以坦然面对他的离去,甚至希望他离去,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就盼着他死。 “还会再见么?” “你会惦记我?”帝景天问道。 珑月大大方方抬起头,直视着帝景天,郑重点头,“会的,你救过我是我的恩人,也是我的朋友。” “仅此而已?”帝景天用一种近乎挑衅的眼神看着宫漓尘,似乎哪怕在离去的时候也要也要在两人中间扎上一根刺,试图告诉宫漓尘,他与珑月之间,绝非恩人与朋友那么简单。 “保重。”没有否认也没有确定,她与帝景天曾经不管有过什么,也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哪怕在临别之时,也没能听见他想听见的话,帝景天看着宫漓尘,从他眼眸中,看见了属于胜利者的光芒。那光芒极其刺眼,甚至曾经那一抹光芒,天地之间只属于他。可是,他如今纵然还能战胜天地,却独独输了一个女人,未曾战过,便已败若山倒。 或许他至始至终都是对的,这方天地,根本没有什么属于他,从他被带上万山的那一刻,他看似拥有的,又有什么? 而他等这一天又等了多久?看着她们日夜恩爱,等着她们尽释前嫌,不被周围琐事所扰,不被无关之人破坏,这是他尽心竭力所维护出的境况,仍旧如曾经玩弄的一切,都在他股掌中,未有半分偏移。然,纵然早已布下了结果,可从未想过,这期盼的过程却不如往常那么兴奋。 那么,当一切了结之后,他的心中会不会有一丝快意?或许会有的。 突然,银云飘忽一闪,宫漓尘奋力挥出手,另一只手臂带着珑月腾身后退几步,“我不会让你带走她!” “口出狂言。”帝景天一掌挥出,桌椅尽数化灰,无端狂风卷起木屑飞舞,房间内登时如沙尘过境。 宫漓尘只觉眼前一晃,再想闪身,手腕间猛地一麻,身后一道劲力袭|来。 “别伤他!!”伴随着珑月撕心裂肺的喊声,帝景天收手一飘站定数步之外,而另一只手,却是掐紧了珑月的脖颈。 “他是你所爱之人,我可以不伤他。”帝景天脸上仍旧带着挑衅的笑意,回手将珑月按入怀中,低声在她耳边道:“他在我手下连一招也过不了,你喜欢他,终究也是累赘。” 逆变 (7) “你……”仅一夕之间,要说出尔反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宫漓尘眼睁睁看着珑月从自己怀中被抢走,仅一招而已。他从未想过,他与帝景天相比,武功悬殊居然能有这样的天壤之别。 他知道帝景天武功奇高,却没能想象,他在他手下……连一招也过不了,仅一招,就能将珑月从他身边带走…… 心中不禁燃起一团火,悬殊又如何?哪怕粉身碎骨又如何? 愤然一掌推出直向帝景天,却只听一声清脆的响…… “唔!!!”被帝景天掐着脖颈的珑月顿时发出一声痛呼,本用力掰着他手指的右臂,无力垂下。 宫漓尘一掌收势,再也不敢轻举妄动,他曾经以为,这只是他与帝景天两人之间的争斗,不管实力悬殊谁输谁赢,帝景天必不会对珑月下手,可是,他难道错了? 珑月的右臂直接被拧脱臼,被掐紧了脖颈直至脸颊通红,几欲说话却发不出声音,唯有那开阖的口型在告诉他,别过来。 “你到底要干什么?”宫漓尘冷声问道。 话刚落,只见珑月左手一翻,一道冷光迅速刺向帝景天腰侧,却只听又一声清脆的响声,咣当一声,刀刃落地。 哪怕不留情,也如螳臂当车。 “月……”宫漓尘刚刚迈出的步伐生生止住,而这一刻,似曾相识。 曾经在万山之巅,他就是这样眼睁睁看着珑月被挟持,毫无还手之力看着她血洒山头,看着她坠入万丈崖壁。 虽然事后知道一切只是一场戏,但那一幕幕的触目惊心,仍旧刻在他脑海中。 “宫漓尘,无用如你,凭什么拥有?”帝景天说着,猛地退后两步,一把掐紧珑月的侧腰,那两条踢向他的腿也瞬间绵软。 一招招的狠手似乎再也没有半分情分,卸了她的双臂,制住她双腿的筋脉,犹如捏着一个布娃娃。 “别伤害她,什么条件我都可以答应你。”宫漓尘心中一痛,拼命暗示珑月别再试图反抗,不管帝景天有什么条件…… “就凭你,何以与我谈条件?”帝景天说着,突然感觉手上一湿,眼眸暗了暗,拎起珑月直向院中飘去,“我不会杀她。” 周围的死士早已经在院中蓄势待发,却不想帝景天居然是挟持着珑月离开,刹那间的迟疑,哪里还能见到人影? 宫漓尘与溯一同跃上屋顶,却根本辨识不出帝景天的去向,众目睽睽之下,在他们所有人的防备之中,他们最重要的人,仍旧被带走不知去向。 ………… 一朝浸泡在甜蜜幸福的生活中,一夕却又全然颠覆,突如其来的变故,那之间的落差到底有多大,珑月恐怕没有心情去细细体会。 从未感受过这么快的轻功,甚至让她不由想起未来时的小型飞船,可她如今没有震惊,更加没有欢喜雀跃。 曾经那一片幽静的树林木屋,清幽宜人,是她的梦境她的向往,此刻,却全然没有味道。 被轻轻放置在木□□,那温柔的动作如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那双将她手臂重新接上的手微微颤抖着,指尖轻轻划过,抚去她的痛楚,可如今却激不起她心中半点感动。 而重新封了她身上的穴道,让她动弹不得,却将她的心瞬间打入谷底,她知道,帝景天没疯,甚至不算是临时起意,这里…… 逆变 (8) 重新闭上眼,她不想问,什么也不想问。心中的愤怒如火焰一般汹涌,她怕一开口,便是歇斯底里,但她明白,如果歇斯底里有用的话,这世间便没有无奈。 “曾经,这里是你最喜欢的地方,你说,这里便是你的梦境。青山绿水,虫鸟争鸣,你说,你喜欢这样与世无争的地方,天荒地老也不会觉得乏味。”帝景天的声音悠然沉静,完全没了方才的张狂,平静得如潺潺溪流,流转着深埋在他心底的故事。 “我不知你是否还喜欢这个梦,你本不喜权势,不喜诸多负累,可你偏偏又将自己置身繁杂之中,但是,你可问过自己,历尽风雨飘摇为的却不单是自己,他人获益可会真的领情?” “你到底想说什么?”珑月闭着眼冷声问道。 “不想说什么,闲聊而已,就像你与宫漓尘,那些琐碎的往事……”帝景天轻轻俯下身,“我的兔子,你我的往事,可还记得?” 山林中一片宁静,淅淅沥沥的秋雨让一切更加沉寂,帝景天明白,他与珑月的往事,无非只是一段如梦境般的过往,对于珑月远不如曾经与宫漓尘的相处那般真实,可是,对于他来说,那是他最真实的记忆。 他也曾畅想,如若有一天,也能与珑月轻松谈起往事,如那一次在幽幽湖水边……但,到底是珑月做了个梦,还是他至始至终都沉醉在自己编织的梦境中,唯有他一人不能自拔? “帝景天,你我那些事,已经成为过去了。我如今不爱这个梦境,也不再是那只兔子。” 帝景天轻轻一笑,“我确没骗你,此次必要离开你了,从此天高地阔,你我便真的成为过去。如今此处只有你我二人,要你一句真话如何?” “什么?” 帝景天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问道:“可曾爱过我?” 对于珑月来说,曾经那一段梦,留下一段美好的记忆,却承受一番难以忘却的伤痛,整件事,她从不愿去回首。她一次次告诉自己,做了个梦又如何?就像看了场身临其境的电影,人终归还是要活在现实中。 但是,那场梦境,除了她自己的不真实,其他人……都是鲜活的。 如果她们不再相遇……可是,她们又一次相遇,在她真实的世界中。 然,就像她所说,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她从来不后悔从梦中醒来,纵然美梦依旧在她心中留下印痕,但那又算得了什么? “没有。”珑月静静答道。 “曾为我出生入死,在我身侧肆意开怀,没有半分动心?” “对……没有。” “那可曾恨过我?” “也没有。” 不爱也不恨,她只知一切都已经过去,她有宫漓尘。她将那个男子从阴云中带入阳光下,一切已成定局,其他的事已经无需再考虑,珑月明白,帝景天也明白。 不爱也不恨,他与她似爱似恨的一切早已经该尘封,或许他从一开始就错了,就已经注定了结局,只是他不肯罢休而已。 原来,他所设的局早已将那份刚露萌芽的爱毁去,而他之后所做的一切,也无非是将那份恨一同毁掉。 果然,什么也不会属于他。 永别了,我的兔子 .. “珑月,如果我愿入你府中,哪怕为侍为宠,你可愿意?”帝景天轻轻说着,云淡风轻一般的口吻,手指慢慢撩过珑月脸颊上的发丝,却无端贪恋起那难得的碰触,书香中文网不愿放手。 “景天,你并非那些无以在世间立足之人,我不可能这样折辱你,你明白么?”珑月静静说着,始终不愿睁开眼面对他。其实她心中明白帝景天的想法,甚至哪怕刻意回避,也明白帝景天对她有情。可是,在她心中,帝景天乃是世间最潇洒的存在,他比宫漓尘更加傲气,比北莫瑾更加睿智,这样的男子,哪怕愿意屈居,她也不能折辱。 更何况…… “只有折辱那么简单?恐怕更多是因为宫漓尘?” “对,我爱他,便不能肆意贬低了他。” “女尊多夫乃是世间常情,更何况,你日后还是一国君主。” “我不会。”珑月坚定答道,或许她日后会给竹真和汐了了一个名分,但阴差阳错的纠葛不能成为她滥情的借口,也绝不是委屈宫漓尘的理由,君主又如何?任何借口都不能成为她不负责任的理由,爱宫漓尘且成为他一心挚爱,更多是责任,而并非荣耀,更不是为所欲为的倚仗。 “那我如果失了武功,从此成为废人……” “景天,好好活着。” 帝景天看着珑月,就连眨眼也会觉得浪费了相处的时间,可是珑月却从不看他,她其实这一刻应该在恨他,只是她选择压抑隐忍,而非歇斯底里的怒吼,这是她的修养,也是她的善良。 她要他好好活着,不失去武功,他确实能活着,可什么是好?什么才是幸福? 他一直明白,天下间的人兴许都有自己的幸福,却唯独他没有。他恨那个改变他命运的人,挫骨扬灰仍不解恨,他恨天恨地恨世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将一桩桩幸福毁灭,却终也泄不了他心头恨,更加改变不了他的宿命。 或许曾经见过幸福的幻影,可那终究是幻影,哪怕珑月不伸手打破,他自己也会。 一切结束了,在珑月与宫漓尘情意至深之后,他改变不了自己的命运,却能改变她的。 “珑月,恨我吧,恨我入骨,方能记我一生。” 珑月猛的睁开眼,直视着帝景天的眼眸,那眼中沸腾着欲毁灭天地的火焰,却更像要毁灭他自己,“别让我恨你。” 帝景天一笑,笑容如寒冰中绽裂的冰花,冷冽清寒,美得凉彻心骨,“你与他如今情浓无间,多恨一个我,若真能拆散你们,我纵然死了也舒心。” “帝景天,你到底是为了什么?天高地阔……” “天高地阔,你却容不下我……” “为什么非要我容得下你?!世间多少女子比我更值得你去喜欢,我能做到的她们一样可以做到,我做不到的她们也能做到!她们会一心一意爱你,你并非什么都没有!”珑月愤然怒吼,却连颤抖的能力也没有。她不明白帝景天为什么这么执着,或许他要的只是一份接纳,但是,她不能辱没了他,更不能辜负宫漓尘。 他与宫漓尘,都不是需要人保护的菟丝子,都不是在女人羽翼下避风雨的弱者,女尊国又如何?尊重,永远没有男女之分,也永远没有强弱之别。 “珑月,你不懂……” 永别了,我的兔子 .. 珑月恐怕永远也不懂帝景天心中在想什么,这个似能将天地都玩弄于股掌中的男子,也会有狠心蛰伏自己的一天,但就那么一瞬,一线希望瞬间被斩断。她永远也不会知道帝景天为她做了多少谋划,暗杀敌手,悄然守护,才保得她曾经安宁。她永远也不会知道,那日日夜夜的监视,等得无非是她与宫漓尘敞开心扉真正相爱,直至他没有半寸立足之地,直至他相信,宫漓尘永远不会背弃珑月。 她永远也丈量不清,帝景天一番化去的情,为她日后究竟留下多少喜悦与悲伤,直至真的改变了她的命运。 “帝景天,你答应过我,不会再玩弄我……”珑月的声音在颤抖,透着畏惧也透着心寒,她害怕帝景天现在的眼神,似毁灭又似绝别,到底是要毁掉她还是他自己…… “最后一次,我们今生已不再会相见。” “就算不会再相见,你何必要毁了两个人?帝景天,你明明知道我爱宫漓尘,我与他一路至此不易,此生……”珑月的话没说完,猛地被制住穴道失了声,眼中的泪瞬间汹涌,愤怒,哀求…… “我不想听你说爱他,纵然是我无法改变的事实,也依然会让我心痛……” 一缕醉香萦绕,如陈年最烈的酒,包裹着帝景天身上霜雪般的气息,却渐渐模糊了他的容貌,慢慢被黑暗吞噬。 为什么……帝景天,你告诉我,这一切为的是什么……究竟谁才是最该恨的那一个…… 帝景天轻轻抹去珑月眼角滚落的泪,试问,如果十年前有人告诉他,他日后会以如此方式对待一个女人,那么那个人必定活不过旦夕间。如果有人告诉他,他迷醉一个女人,只因害怕面对她失望愤恨的目光,那人一定不得善终。 可他如今却做了,他爱上一个女人,一个能让他连自己都颠覆的女人,一个让他无法拥有却心甘情愿不得善终的女人。 心中却划过些许快意,既然上天从一开始便毁灭了他所有的希望,他如今毁了自己,无德的上天,你可满意? 这或许就是属于他的方式,他以武力欺凌世人,无端践踏世间真情,但这报应,他仍旧满意。 他爱过,他只要珑月永远记得他,此心不再渴求其他。 这报应何其可笑,他从不觉得自己是好人,他爱她,却仍旧要毁掉她最珍贵的东西,劣心不改,究竟是给予还是拉着她一同毁灭,连他自己也分不清。一边想要看她被毁去美好生活的悲痛愤恨,一边又替她铺就了生路,他到底是爱她还是恨她? 他恐怕无法看到她的崩溃,也不得知她是否会寻到那条隐匿的路,这世间还是有遗憾的吧?他有遗憾,也让珑月留下终生的遗憾,他们终于……可以拥有同一样东西。 银袍坠地,如天上星辰陨落,一室缱绻却徒留一心悲凉,风也静了,细雨悄落,嘀嗒在床棱,犹如点点泪痕。 他希望珑月恨他入骨,就像他恨他的师傅,哪怕挫骨扬灰,那张脸他仍旧记得清晰。他希望她恨他,她拥有上一世的记忆,百年转世是否也能记得他? 他不要她的怜悯,不容自己渴求温暖,他宁可受尽折辱欺凌,宁可血肉无存,也不愿抱着怀念苟延残喘,他恐怕很快就不再记得她了,步入轮回便是新生,他将一切痛苦都留给珑月,让她痛,让她恨,让她将他的名字永远刻在心上。 珑月,这一切是我咎由自取,恨我吧…… 珑月,我知道你曾爱过我,哪怕一夕一梦,足矣。 身体内的力量犹如潮汐一般汹涌流逝,他第一次感受到平凡人的感觉,身体一点点变得沉重,呼吸渐渐变得粗重,艰难却很真实,真实到了他没有半点后悔,却虚幻到可以欺骗自己,最起码,他这一刻拥有。 他甚至可以肆意的笑,他是珑月第一个男人,不管日后她还有多少,她恨不恨他也无所谓,她永远不会忘记他。 恨吧,哪怕是一场不甚完美的戏,落幕之后,有多少人会恨他? 报应吧,哪怕最毁灭的报应,也无非是让他粉身碎骨魂魄无依,他此一生,孑然而来孑然而去,他不悔。 一场撼动他心灵的梦,一幕如烟火般的盛筵,最终落为轻轻的一个吻。 “永别了,我的兔子。” ………… 几句废话:文有自己的灵魂,文中每个人物也有自己独立的灵魂,我缔造了一个世界,却不是这个世界的上帝,不可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我只是一个记录者,记录这个世界中并不绝对完美的故事,记录文中每个人推动自己的爱恨生死。三番几次的被打断,最终给了帝景天,也不是蓄意蹂躏真情蓄意蹂躏读者,而是帝景天他也有他的道,他有他灵魂的宿命,他也有他的向往与坚持。当然,如果有人要用很简练粗暴的语言说宫漓尘最终吃了剩饭穿了破鞋,那我也很无奈,因为我的文一向不是那种泛着粉红泡泡的童话。 我的心也有点儿沉重,为了帝景天的落幕而沉重,也为了即将离我而去的人沉重。 这本书会在加更不缩水剧情的情况下尽快完结,逢年过节回来看看我吧,还会开新文,祝各位周末愉快…… 永别了,我的兔子 .. 摄政王失踪了。 明里京都防卫王府侍卫几乎将整个京都翻了个遍,而暗里信枭死士纷纷出洞,也几乎找遍了所有的角角落落。京都中快要被挖地三尺,京都外十几里山野细细搜寻,仍旧没有一点儿痕迹。 女皇秋游本降旨要摄政王伴驾,可如今谁也找不到人,就连摄政王身边的影卫也愧疚得几欲自裁,那便不像是抗旨不遵,更何况,各方授意找寻摄政王虽有不同目的,但均未找到其下落。 摄政王失踪,纳兰珑馨总不能昏到了要求带着摄政王没过门的王夫秋游,降旨继续寻找,却也没坏了多少秋游的兴致。 唯有一点,若是一个月之内都找不到摄政王,恐怕就要发丧昭告天下了。 苏慕颜一怒之下闯进珑月的院落,却被溯死死挡在屋门前,无以辩解,好在竹真硬着头皮面见表示,珑月应该不会有性命之忧。 不会有性命之忧,但在自己的府中却被人掳去,便又是溯的失职,以待罪之身拼力找寻,哪怕并非要将功折罪,他也早已经自责得恨不得自裁。 他顾念着珑月与宫漓尘情意缠绵,不愿离得太近,不愿去打扰她们,他也知道宫漓尘不大喜欢他总跟着珑月。 而他与帝景天也算熟识,帝景天一次次救珑月,又治好了他身上的伤,他从没想过帝景天会伤害珑月。 不,这不是借口,是他……没能保护珑月。 “还是没找到?”宫漓尘不抱太大希望问道。 溯沉重点了点头,身上的衣服早已被雨丝浸透,短发一缕缕滚着水珠,仅喘口气的时间,脚下便积起了一小滩水。用力一咬牙,转身又冲回雨雾中,不管能不能找得到,唯有这么找下去,他才不至于恐慌得几欲劈了自己。 宫漓尘望着阴暗的天空,第一次感受到,他可以毫不掩饰的担心珑月,却无能为力。他的身份是个禁忌,而其实在王府中,他的存在也是个禁忌,就连苏慕颜也并不知道有他一直住在珑月房中。 他无法出去寻找珑月,手上更没有任何可用之人,只能枯等,或许帝景天说的没错,无用如他…… 秋雨清凉,下了整整两日,他两日未合眼,望穿了天际唯独望不见心头所念之人,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被夺去了爱人,他却只能束手无策。 忽然,眼前昏暗了些,一片油纸伞出现在头顶,遮去阴暗的天空,挡去了绵绵细雨。 “先回去吧,你伤势还未痊愈,已经两日未歇,再淋雨恐怕要病了。”竹真面对他仍旧是百般的惶恐不安,小心翼翼举着伞,顾不得雨丝洒在他自己的后背上。 宫漓尘微瞥一眼,他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其实怕自己,也或许是讨厌自己,这王府里现在知道他存在的人,又有哪个不是对他退避三舍?可他又偏偏敢来替他撑伞,讨好他么?仅为了不被赶出府去? 竹真不安的悄悄打量宫漓尘,细细的雨丝飘入后颈,一片冰凉,犹豫了一下,又道:“珑月不会有事的,吉人自有天相……” 永别了,我的兔子 .. “不用你管。”宫漓尘冷声说着,连看也不看他一眼。 “可是……你若是淋雨病了,珑月回来会难过……”竹真惶惶不安说着,又顺着雨丝的方向挪了挪伞,自己被淋着似乎浑然不觉。 是为了珑月么?他若病了,珑月会难过…… 一旁廊下屋门突然开了,一抹水红怒气冲冲奔向院中,一把拉住竹真就向屋里扯,“管他做什么?!爱病就病爱死就死,他一句话就能把你从王府又扔回勾栏里去,他不在乎你的死活你干嘛在乎他病不病的?” 竹真被拽得一个踉跄,努力伸长手臂撑着伞,“别,他不是……” 汐了了用力将竹真向屋内拖着,愤然骂道:“就是犯贱!就是犯贱!有点儿骨气好不好?!大不了被扔出去我接客养你!” “那个……”竹真的体力不比汐了了,被拖得一步步挪。看看汐了了,又看看宫漓尘,努力想将伞递给他,却无奈,他根本不接,“先回去好不好?一会儿我让人送热水进屋,你先沐浴,喝些姜汤御寒……珑月说不定明天就回来了……好好休息……” 油纸伞飘然落地,在泥泞的石砖上骨碌碌打转,宫漓尘转身回房,砰的一声关上门,一室的宁静,却平复不了心中的波澜。 不一会儿,乔易却前来敲门,递给他一封信,而他与北莫瑾,也有许久再未联系。 “欲取之,先与之。爱乃利器,需剑鞘将锋芒化为融光。斩尽枝叶,独木难活。” ………… 细丝般的秋雨只持续了三天,天空乍晴,秋高气爽。 而一场秋雨仅仅凉爽了一天,燥热又一次席卷大地,蒸发了仅有的水分,不知焦灼了多少人的心。 找不到,找不到,任何地方都找不到珑月的身影。 女皇的秋游又一次败兴回返,据说是在回京都的路途中遭遇了刺客,幸好有前车之鉴做了完全的准备,刺客并没造成多大的骚动,却留下了痕迹。 刺客所持兵器箭矢之上,明明刻着曾经靖王府的标记,虽然被封为摄政王以后,靖王府标记的铁器统统都要回收重铸,可如今却在刺客手中,颇耐人寻味。 有人云,摄政王早已下落不明,这等事,明显就是栽赃陷害,却没应了突发状况。 而也有人云,摄政王野心昭昭,恐怕秋游之前便早已有了打算,谁知道是真失踪了,还是就此便要起义,先行挖地三尺躲起来了呢? 既然有此疑虑,纳兰珑馨一声令下,当真派了一批人马冲进摄政王府,真的要挖地三尺看看珑月到底在不在。 沉洛深知纳兰珑馨的心思,首当其冲带着人直奔珑月的院落,乔易紧随其后,先行安抚了竹真和汐了了,又请出了千净流,可珑月屋里的人…… 吱呀一声,门轻轻打开,宫漓尘一袭淡蓝衣袍,长发梳得分毫不乱,不易容,也不带面纱帏帽,大大方方站于众人面前。 纵然满脸的疲惫忧愁,仍旧遮掩不去那绝色的面容,院中十几个侍卫,登时都看愣了,更有甚者身为侍卫的女子,咣当一声掉了刀剑。 永别了,我的兔子 .. 就连沉洛一时间也呆愣在了原地,从来没听说摄政王府上还有这么个人,而如今却从珑月房中走出,那副容貌,那一身的气韵,似让他觉得是只精魅游走于世间。 “搜吧。”宫漓尘淡淡一句,仿佛根本没看见沉洛,慢移几步,站定一旁。 “敢问这一位是……”沉洛客气问道。 乔易几步上前,拱手道:“这位大人,他乃是千净流公子的哥哥,摄政王一并救下这兄弟二人之后,此人伤势极重,一直昏迷不醒,不便声张。” “叫什么?” “千净尘。” 一旁千净流微微一愣,突然有了个哥哥……脸色怪异了一下,倒也没开口说什么。 而沉洛上下打量着宫漓尘,其实要说是兄弟,人和人之间多少都会有几分想象,更何况,不是亲兄弟的反而还能一模一样,也就暂且放下了疑惑。 一行人在珑月的院子中翻箱倒柜,每一块石砖每一寸墙壁都细细敲打查探,而如此放肆的举动,却没什么人过于抗拒,他们都希望,如此大动干戈的挖地三尺,兴许真能将珑月找出来呢? 然,偌大的王府搜了整整一天,沉洛带着人马无功而返。 宫漓尘再也忍不住,一把抓住千净流的衣领,“你不是预世传人么?珑月到底在哪?” “我已经说过了,这种事算不出,更何况,她的命,我根本看不到。”千净流一脸无辜道,他也想知道珑月去了哪,毕竟是他命中的贵人,他还答应带她去找风魄。可是,自从珑月失踪,已经有好几个人问过他这个问题,但他真的不知道。 “她的命你为什么看不到?”宫漓尘慢慢松开千净流的衣领,他必须承认,连日来的焦灼等待,已经消磨光了他所有的耐心。 “这个我不能说。”千净流利落捂住自己的嘴,不说。 “那我的命你能不能看到?你告诉我,我的命里是否还有她?” 千净流松开手,“我答应过珑月,不替你批命。”说完,重新捂上嘴,另一只手迅速将眼睛盖上。 “那帝景天呢?” 千净流怔了一下,想了半天又犹豫了一下,道:“其实你大可不必因为他的存在而妒火中烧,他的报应来了,许活不到明年年秋。” “那他到底把珑月带去了什么地方?!”宫漓尘忍不住咆哮道。 千净流猛地向后一闪身直向自己的屋子冲去,“我不知道。” ………… 酷热还在继续,摄政王府在连日喧闹中又似乎恢复了平静,知了在树上叫得歇斯底里,纵然下人用竹竿沾去了不少,仍旧吵得人心烦意乱。 正门的门房小厮正窝在一边檐下少得可怜的阴凉处纳凉,昏昏欲睡,只听轻微的一声门响,沉重的大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人从门缝中淡然走入。乍看一身粗布麻裙,简单的发髻,乃是个女子。 “喂,出去!这是你来的地方么?!”门房没好气吼着,这大热的天,他连说句话都满心的燥热。 永别了,我的兔子 .. 女子脚步一停,又安安静静如鬼魅一般走出门去,不消片刻又回返,一脸无奈道:“这是我家没错。” 门房一阵诧异,这才看向那女子的脸,登时浮上一身的汗,忙不迭翻身跪在地上,如见鬼一般道:“摄……王……殿下……” 珑月无奈摆了摆手,“我是人不是鬼。”说完,慢慢踱着步子走向自己的院落。 正值午时,太阳将地上的石砖晒得花白一片,炙烤得周围草木打蔫,一路上也没碰见下人。而站定在自己的院子中,明明知道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应该就在屋里,如今却望而却步,甚至很想调头就消失。 她其实很想做个像纳兰珑馨那样的女人,并非是女皇的位置,而是有些羡慕她的心性。可以任性可以胡来,可以不去顾虑太多人的感受,反而这样的人,偏偏有人理解她护着她,因为她想做什么做什么,最起码不让自己为难委屈,因为她想不透周围人的心思,反而起码不用那么纠结。 而她有时在想,是不是她总是想得太多,太过于了解周围人的艰难辛苦,一番善意想让所有人都能过得幸福,不愿伤害任何一个人,才让自己过得那么左右两难,如今更像是逼进了死路找不到出口? 或许,想法少的人没烦恼,心境冷的人没麻烦,没心没肺才能活得悠哉自在? 帝景天,你让我又一次无法面对宫漓尘…… “珑……珑月……”身后一声惊喜颤抖的呼声,珑月转过身,只见满头大汗的竹真背着硕大的一个木桶,木桶外包裹着层层厚布,应该是极沉,已经压弯了他的背。 “怎么又做这些粗活儿?这是什么?”珑月伸手接过竹真背后的木桶,沉甸甸的,却异常冰凉。 竹真欣喜望外打量着珑月,见她没受伤,也按下心来,抢回珑月手中的木桶抱着,道:“一些冰块罢了,千净流怕热……你快进屋吧,他等着你呢。” 珑月回头望了望紧闭的房门,或许以宫漓尘的听觉,他已经知道自己回来了,但是…… 又伸手接过竹真怀里的木桶,向千净流的屋子走去,“那你也不该做这种粗活儿,这么热的天,中暑了怎么办?” 竹真赶忙在后面跟着,笑道:“这两天太热了,千净流屋子里的冰块一会儿就化,他实在受不住热,昨天已经有中暑的迹象了。不停的添冰块扫水,下人们已经有些怨言……” “摄政王府的工钱比别的府中要高出一倍还多,愿意留下来,他们就不该有怨言。”珑月不禁心中有些窝火,她再怎么说也是地位尊上的摄政王,可为什么连府里的下人都屡屡不受管制?她曾看过不少古代社会森严的等级制度,而如今,她王府的下人添冰块扫水而已,怨言…… 竹真见珑月面色沉然,可如今做着这些事,也确是他心甘情愿,总比什么也不做白吃白喝更能让他安心。 而珑月刚刚回府,恐怕又要忙一阵子见不到,忙简短说道:“珑月,我想在王府里寻份差事……” 永别了,我的兔子 .. “想买什么找乔易支银子,小于一千两都不用告诉我。”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竹真忙不迭解释,忽听身后不远处一声怒吼,“你什么时候才能有些骨气?!” 汐了了怒气冲冲跑来,一把扯住竹真的手臂,竹真手臂一松,硕大的木桶咣当一声落地,桶盖弹飞,冰块撒了一地。 “你什么时候才能听明白我的话?!你再卑躬屈膝也改变不了自己的命,你连做个下人的命都没有!对那些人再好,也就是那个狐狸精一句话的事,你死连骨头都剩不下!”汐了了如发疯一般喊着,虽看见珑月多少也有些多日不见的欣喜,但也只是一瞬间,径直指着她喊道:“她求着狐狸精留下你,哪天狐狸精一个不高兴,第一个被赶出去的也是你!倒不如趁我还有几年光鲜,出去接客攒钱养老可靠些!我养着你不让你干活儿还不行?!” “了了,别说这些……”竹真一脸为难干脆推着汐了了往屋里走,着实不想给刚回来的珑月添堵,“先别说这个,改天……” 吱呀一声,主屋的门终于打开,一张绝色却清冷的脸,一抹淡如云烟的蓝。 珑月还因为竹真和汐了了两人的话怔在原地,实在想不通,她尽心竭力维持的生活,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想让身边所有人都过得舒心,但是最终,没有人快乐,连她自己也是。 “这十日来,你去了哪里?”宫漓尘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能明显听得出咬牙切齿,已经忍无可忍。 珑月转过身,对上宫漓尘的眼睛,又在下一刻迅速逃离,不知该如何解释,解释那些已经发生却无以转圜的事。 宫漓尘迈出门槛,慢踱几步傲然站于石阶之上,似居高临下看着她,“这十日来,你都躲在什么地方?你有没有看到无数人在找你?为什么找不到?” 珑月默然缓缓低下头,她确实在躲,有时在铺天的野花丛中一躺就是一天,望着青天白云,花浪滚滚,没人能看见她。有时候也会爬上树梢,看着一览无遗的广阔天地,偶尔几队搜寻的人走过,谁也不会抬头去看树梢。有时候藏身于溪流源头的洞中,漆黑一片却有水流冲刷着身体,冰凉刺骨,甚至几欲冻僵她的神智,她却宁可冰冻了自己才好。 直到听见搜查王府的消息,她才不得已回来。宫漓尘说对了,她在躲,因为她不想面对如现在这般的情形,害怕那划在两人之间的伤痕不知该如何平复,因为她知道,恐怕永远也没有平复的那一天。 “为什么不说话?帝景天对你说了些什么?居然让你连家都不肯回?”宫漓尘仔仔细细打量珑月,又细心探出她的气息只是略微低沉些并没有受伤,这才几步走下台阶。 珑月不禁退后了半步,提气张了张嘴,又不知此情此景该从何说起。 “十日……足矣物是人非么?还是你此次回来只是为了告诉我,帝景天才是你挚爱之人,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永别了,我的兔子 .. 宫漓尘一句话落,惊得珑月猛抬起头,看着那张显露愤怒与冰冷的脸,为什么……会是这样? 而这一时,得到消息的溯匆忙飞身赶到,一身的风尘仆仆。 几步走向珑月,那张焦急的脸上绽放喜悦,一身墨黑的衣衫历经风吹雨淋炽热阳光,已经露出了白花花的盐。 扑通一声跪倒,双手颤抖撑着石砖地面,有些愧疚,他说不出,珑月所受的委屈,他或许能体会,却无以劝慰。 “溯……先起来……”珑月赶忙上前搀扶,不管什么时候,她都接受不了溯向她下跪。 然,溯却沉着一口气不肯起身,抬起头来,干裂的嘴唇口型开阖,对不起。 “这不能怪你,先起来好吗?”珑月用力扶着溯的手臂,却感觉溯如扎根在地上,“真的不能怪你,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不该让你们担心……” 但是,不管她怎么劝说,溯不肯起身,或许只有这样才能减轻他心中的愧疚与沉痛,但是珑月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 珑月看着溯,宫漓尘看着珑月,竹真和汐了了呆愣在一旁看着她们,炽热花白的阳光下,就这么僵持着,汗水一颗颗滚落,晒得人头晕眼花,却没有人开口打破僵局,没有人再动一下。 这就是她的家,她用心维护的家,如今,其实谁都不快乐…… “纳兰珑月!”突然,院墙上方炸响一个愤怒的声音,逆光直立高高在上,似乎这一时间,该来的都来了。 轻弦双手抱着一个小小的木匣子,腾身一跃,轻轻落在院中。仍旧是一身黑衣利落,却显得些许落魄,且这些日子恐怕过得不好,眉宇间带着沧桑,脸颊也凹陷了下去。 “帝景天去哪了?!”轻弦冲口问道,似乎燥热的天,所有人都那么怒气冲冲。 珑月轻合了合眼,深吸一口气道:“我不知道。” “你为何会不知道?!” “我为什么会知道?!”珑月愤然脱口反问,心中凝起一股酸涩难以言喻,为什么她的生活,会变成这样? 她从来没想过帝景天会那么疯狂,她从来没想过,虽做事一向荒唐却仍有原则可言的帝景天,居然会…… 然,当她醒来,她的世界也变了样,一切曾经美好的展望…… 而帝景天,又如上一次那般,果决从她的世界消失,没有解释,没有留下半句话。 “你为什么不知道?你知不知道现在全江湖的人都在追杀他,他如今没有武功!你占了他的身子让他如今变成一个废人,朝不保夕,你居然只一句不知道?!”轻弦咆哮着出口,几乎是一副疯狂的姿态,怒目而视,似乎距离愤然出手仅是一念之间。 而他口中的话,却已经如炸弹一般炸响在每个人的心中,只是或许滋味并不相同,震撼程度不尽相同。 宫漓尘猛地转头看向珑月,瞪大了眼,那眼中闪烁着难以置信,愤恨,悲凉,紧紧咬着牙,又悄悄化为沉痛与落寞。 谁毁了谁 (1) 而溯也猛地抬头,却是愧疚,他知道,并非是珑月所愿,他没能保护好她。 珑月知道,发生过的事是绝对瞒不住的,她也从未想过要刻意隐瞒,但是,在她还没有想到该如何应对的时候,轻弦已经抛出了一切。 “你以为是我想?”珑月轻轻的问,突然怒道:“他做了什么,你为什么不去问问他?!” “我要是能找到他,又何须来问你?!”轻弦恨得咬牙切齿,若不是怀中的木匣极其珍贵,恐怕失手便要捏碎了,突然一声轻笑,“他做了什么?你又对他做了什么?!纳兰珑月,帝景天的心思你难道不清楚?他为了你放弃一切,居然换不来你半分恻隐之心?!” “恻隐之心?”珑月的脸色渐渐变冷,冰冷的眼眸看着轻弦,“他毁了我的生活,你要我有恻隐之心?” “他并非是要毁掉你!”轻弦愤怒反驳,苦涩咬牙道:“半个月前他离开的时候说过,如果你能给他一席之地,他愿意屈于王府中伴你一生。纳兰珑月,帝景天半生艰难,一朝独具天下,到底是谁毁了谁?!” “对,是我毁了他,但他什么时候给过我选择?!他一直在一手控制我的生活,就连他要借我毁掉他自己,给过我选择的权利吗?!” 一席话,更加激起了轻弦心中的愤恨,伸手一指竹真与汐了了,“没有给你选择吗?!我不明白,你连他们都能容得下,为何容不下帝景天?!他要的并不多,仅仅只是一席之地……” “珑月,他说的话可都是真的?”书香中文网沉默的宫漓尘突然开口问道,而那称呼却变了,语气也冰冷得如寒冬飞霜。 珑月心中一阵哽咽,对,轻弦所说的话全都是对的,是她毁了帝景天,是她毁了所有人,她若承认了,是不是所有的人也都能满意了? 深吸一口气面对宫漓尘,轻一点头,“对,他说的都对。” “所以,你迟迟在外不肯回来?” 面对宫漓尘一句又一句的质问,珑月只觉得如今自己已经成了众矢之的,做过的都是错的,说什么也是错的。 所有都是错的,她所做过的一切,是她把所有人的生活搅得一团糟,却不管她怎么努力,全都不在她掌控之中。 “你有去寻找过帝景天么?”轻弦问道。 “没有。” “为什么不找?若你能留住他,若你能尽快去找,他兴许走不远。他如今手无缚鸡之力只是个普通人,兴许已经被人暗杀!” “对!都是我的错!!”珑月书香中文网埋藏在心中的憋闷轰然爆发,只觉脚下一沉,咔嚓一声。下意识退后几步,却见方才她站定的石砖居然被她就这么踩得四分五裂…… 轻弦眼中划过一抹悲哀,苍凉笑着道:“你明白帝景天为什么屡屡制止你与宫漓尘圆房了吗?你明白他为什么要等到你与宫漓尘尽释前嫌才占有你?你明白他看着你们情意缠绵等了多久?” 谁毁了谁 (2) 珑月怔怔看着那块被踩碎的石砖,一时间,脑海中一片空白,那石砖上道道裂痕,碎得无足拼凑,就像她如今的家。 耳边尽是轻弦愤恨苍凉的声音,他将怀中的木匣子轻轻放在地上,“这是帝景天最后留给你的东西,要我发下毒誓,必须送到你面前。” “他明白,他若是想安然一生,便一生不能碰你,但他却选择将用命修来的功力全都给了你!他还想保全你和宫漓尘之间的感情,不想让你们有太大嫌隙!纳兰珑月,你配不上他,可得到这些却连感动也没有吗?!” “你可以不爱他,却放任他去死,他曾说你善良,你却把残忍都给了他?!!!” “你毁了他的一生!帝景天用整个青刃教为你铺路,用自己的生命保你一生周全,你一路踩着他的心血却浑然不知,就算问鼎九五之尊,你又算什么?!” “帝景天是玩弄过你,愧对过你,可比起你身边的人,哪个没有辜负背叛过你?你却独独容不下他!” “你住口!”珑月愤然怒吼,那眼眸中本还残存的懊悔瞬间流转成了愤恨,“轻弦,不用把帝景天说得那么神圣,他是什么人你难道不了解?就算是没有我,他就不会毁掉青刃教了吗?!他恨这个世界,更恨青刃教,他报复所有人包括他自己!他强占我将武功都给了我,无非就是自残,他要自残且随意,却偏偏要践踏我的人生,你要我如何感激他?!” “可是你已经改变了他!”轻弦猛地一指宫漓尘,“纳兰珑月,你终有一天会后悔的,这个就是你一心不愿辜负半分的人,他哪里值得你如此?他对你的倾心独占,连帝景天都被他骗过,以为你们情比金坚,但如今你自己看看,还不是视你如蔽履,仅因为一个清白身?!” “够了!都是我的错,可以么?我错了,我特么的该死,你们都满意了么?”珑月猛地抬起头来,眼眸中狂风飞雪,扫过众人,却不知到底在看谁。 所有的人都觉得她错了,方方面面,她曾经试图面面俱到,但如今,大事小事她没有做对一件。 “都是我错了,我曾经觉得人活着不易,在这个世上有太多活得艰难的人,我希望所有的人都能过得幸福,不想眼睁睁看着悲剧就发生在面前,可是,不管我怎么做,是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满意的,对么?” 珑月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寒凉,那脸上不再是和气的言笑晏晏,那失落的表情谁也不曾见过,甚至让一旁观望着的汐了了无端吓得红了眼眶。 “我只想尽我所能想让所有人活得快乐,辜负背叛只要有苦衷我都可以不在意!我知道一个人活着有多么不容易,当天地无法改变,命运面临绝境的时候,我体会过那种绝望!那种纵然牺牲自己牺牲所有也换不来一线光明的绝望!!” “但是到了这,我没有通天彻地的本事,但我有的能奋斗去改变一些人的命运!在这个世界,我能看到希望!我尊重每一个生命的尊严,不去践踏,不去侮辱,纵然有身份地位也不愿凌驾其上!” 谁毁了谁 (3) 恐怕没人能体会珑月现在心中的悲凉,在那个其实已经处处弥漫着绝望空气的未来,每个人都知道拼尽一切力量只是自欺欺人,泯灭了良知与道义也只是朝不保夕的苟延残喘。 谁也不知道明天还存不存在,谁也不可能改变谁的命运,陷入疯狂绝境的人们要么崩溃先行了结生命,要么肆意挥霍抢夺来的资源被公立人士剿灭。 她们是幸运的,虽然命运仍旧让她们面对了残忍,但她们不用去面对外面的冷酷。她们还可以选择用游戏麻木自己,全当外面的混乱不存在,她仍旧可以用小说的世界来麻木自己,告诉自己,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感情存在。 那里是她们的家,她一次又一次骗自己未来仍有希望,而如今面对自己的家,她如何骗自己她有能力维护想象中的美好? “是我错了,这个世界是你们的,我根本不知道你们想要什么,也根本不知道怎样才值得你们信赖,怎么能让你们都满意。我无能,做不到事事周全。我无知,做不到你们心中所想。我自负,总是觉得在对你们好,却从不考虑你们需不需要。我懦弱,做不到利落果决,屡屡优柔寡断,连累你们灾祸重重,跟我在一起又受尽委屈。” 说完,珑月猛地一转头喝道:“溯,你给我站住,听我把话说完。” 不知何时已经悄然快到门口的溯刹然止步。 “我的时间并不多,实在不知道该做什么才能让你们满意,或许是我没认清自己,其实就是个无能败类就是个人渣,却偏偏要客串救世主,想让你们都过得快乐,却偏偏连自己的命运都掌控不了,让你们都变得不快乐。” 珑月的目光轻轻扫过安静一片的众人,“我知道自己一无是处还很惹人厌恶,或许现在知道也不晚,你们现在知道也不晚。不管是在这里觉得不安也好,不妥也罢,或者觉得我配不上,对我失望,我很抱歉……之后会有人护送你们离开,安顿妥当。” 又看向门边,“溯,不管你是觉得愧疚还是觉得我现在已能自保不需要你了……”珑月用力咬了咬嘴唇,“离开了也别太亏待自己。” 她无法再留下他们,她自以为是的好意,他们却并不快乐,而她,也不快乐。 都是她的错,所有的人都在责怪她,她又有什么可坚持的呢? “漓尘,我知道,我此番是负了你,配不上你……我已经安排了人……” “原来你早就盘算好了?”宫漓尘咬牙道。 珑月没做声,转过身,再也不看众人的表情,顺着原来的路向外走去。 “轻弦,去找帝景天,我也会派人去找。告诉他,他的武功我根本不想要,如果能还给他,削筋挫骨哪怕要我的命,我也在所不惜!” 顺着方才回家的路,却是向外面走去。这个她纵然满心纠结也在听到搜府之后仍旧会赶回来的家,这个曾经让她一心维护觉得牺牲什么也都值得的家,这个让她不管天塌地陷都会觉得温暖的地方…… 而现在,这就是……她的家? ………… 谁毁了谁 (4) 她来自未来,也并不是保守得失了身便要死要活的人,只是她这么想却不能保旁人怎么想。 宫漓尘的傲气,完全不同于女尊世界的男人,她明白他的期待他的坚守,甚至曾经想过,再嫁他一次,是嫁而不是娶,能拥有一个真正属于她们的婚礼,真正的洞房花烛。 但是,如今已经成了泡影。 她一直没敢再看宫漓尘的脸,不想在上面看见失望与冷漠,更不想在他脸上看到嫌弃,而那一声声的质问……就连泡影也敲碎了。 她其实对宫漓尘是存有一些敬畏的,最不愿面对的就是他质问她。曾经万山没能认得他,她怕他质问,却不能让他就那样呆在冷宫中,而自己多少也算有理由,一切还能弥补转圜。 而如今……已经成了定局的事,要她如何再抱着幻想去挣扎? 纵然不是她心甘情愿,且是在她昏睡的时候,但是,如果她在被帝景天带走的时候破口大骂或者咬舌自尽相威胁,或许还是有用的。但是她没有,不管什么时候,她都不想让帝景天看见她歇斯底里的样子,女人的那一点点私心,她如今都不知道是不是该恨自己做不到如泼妇一般。 她更害怕他这个时候的质问,因为……她无法与他同仇敌忾去恨帝景天,更加无法为惋惜帝景天而去怨宫漓尘。 这或许就是她配不上宫漓尘的原因,宫漓尘心中唯爱她一人,至始至终。而她,阴差阳错,心中却有他人的影子,只是她从来不愿承认。 宫漓尘学识渊博,谋略缜密,而她,满脑子装得都是小说,恶作剧倒是在行。 宫漓尘一身好武功,而她,唯有些偷东西的技巧,一些没有内力也没有劲气的招式,与他相比就像个练杂耍的。 宫漓尘长得绝美,而她,顶多能算漂亮,但算不上绝色。 原来,她与宫漓尘那么的不般配,原来,曾经觉得温暖的家,也像建筑在肥皂泡上一般,美则美矣,却经不起时间的消磨。 宫漓尘什么时候变得见到她并非喜悦而是质问……不,或许他已经敏锐感觉到了她与帝景天之间的不寻常。那么竹真呢?他什么时候变得那么急于与她划清界限?曾经他们在万山,同睡一张床榻都那么久,他对她的关怀从不遮掩,如今面对她,那目光中全是躲闪掩藏。汐了了呢?曾经就像水做的人,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尖锐?或许他变得更有骨气了,宁可出去卖身也不愿再依附她。 这短短半年来,究竟发生了什么?珑月并不大清楚,但是她清晰感觉到,自己如今抵抗悲伤的能力越来越强了,心里仿佛被掏空了一般,空荡荡灌着风。但是,她已经不想哭了。 而这似乎就是女人,当还知道这个世上有人关心自己的时候,恐怕会哭得地动山摇。 可当知道自己无论怎么痛哭也没有人会来安抚会理解她的时候,反倒出乎意料的坚强。就连眼泪也很懂事,在眼眶里拼命溜达,却从不出来泛滥。 谁毁了谁 (5) 珑月躺在京都郊外的草丛中,高高的茅草野花就在身边,遮掩了星空之上繁星点点,却并不影响任何一颗星星的璀璨。 就像她来到这个世界以后,总觉得这个世界充满了艰难,周围的人各各命苦,拼力想要改变他们的命运,可或许只是因为茅草野花遮了她的眼,他们却并不觉得这个世界艰难,反倒显得自己有些自作多情了。 随手扯下一根纤长的茅草,轻巧在手中挽着结,这十天来,她大多数的时间都是这么躺着仰望天空,思考着脑海中纷繁复杂的一切,手中编织着一个又一个的……蚱蜢。 身上的草蚱蜢越来越多,遮挡她视线的茅草却似乎没有减少,或许就像她现在所做的,用双手改变了一根根茅草的命运,但是仍旧有那么多的茅草,她改变不了什么,更何况,她也没问问茅草愿不愿意变成草蚱蜢。 呼的一阵风过,珑月伸手护着放在身上的草蚱蜢别被吹跑,却见星光一掩,一个湿漉漉的人站定在身旁,白袍几乎贴身,还有水滴顺着超长的发丝向下淌,头上还戴着一顶轻纱帏帽,不戴帏帽恐怕活脱脱就是个水鬼。 “你怎么找到我的?” 千净流气喘吁吁一把摘下帏帽,喘着粗气道:“找了很久了……这才找到……” 珑月眉角抽了抽,“那你怎么还是湿漉漉的?” “太热了……一边寻些水……凉快些……”千净流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屁股坐在珑月身边,“你什么时候去找风魄?” “你找我来就是为了这个?” “……也不全是。”千净流有些迟疑但也认真道:“你不喜欢跟他们呆在一起,独自躲出来,正好去找风魄,不耽误。” 珑月白了这个不靠谱的家伙一眼,“你说的那个地方离这很远,我现在还拿不出那么多时间去。” “哦……”千净流双臂抱膝坐着,突然无端道:“你把汐了了吓哭了。” “……” “竹真惊得昏过去了。” “……” “溯和那个男子打起来了。” “……” “宫漓尘被你气吐血了。” “……!” “然后他们都走了。” “……” 都走了…… 珑月把玩着手中的草蚱蜢,明知道这是她要的结果,可心仍旧像被瞬间掏空,真的是空了,连那一丝丝的期盼也被抽去。胸膛中似乎已经空了,找不到跳动,灌满了冷风,却又不知道哪里在痛。 然,走了也是好,她只有十年时间,十年短矣,她能护得了谁?她又怎么用十年人生去换他人一世痴情,这不跟骗子无异么? 而那绝世武功,放在她这个只有十年的躯体上,真真浪费,还毁了帝景天,光华散尽……原来玄机如此。 “千净流,帝景天的命到底有几分可能可以转圜?到底什么是报应?” “命乃天定,报应使然,这世不报下一世也要还的。报应无非便是他曾经做下的恶事,再经由他人之手如数奉还,或许方式不尽相同。比如,他将武功给你,其实便也是报应了。”千净流认认真真说着,或许在他看来,命运无非是一个故事,是生是死都是轮回中的一节,并没有太多的悲喜。 谁毁了谁 (6) 报应么?可是,她若不恨,为什么还会有报应? 当一切过去,她不恨帝景天当时掳去她只为了演一场戏给众人看,她不恨帝景天屡屡干涉她的生活,甚至强行占了她的身体,她或许恨过,但也知一切无法改变,恨又有什么用? 但是,她挡不住别人不恨,帝景天半生玩弄无数人家破人亡,他的报应…… “走吧……”珑月缓缓起身,看着一地的草蚱蜢,或许这一刻看来还鲜脆欲滴,但是明天,可能就会变得枯黄,渐渐化成草灰,因为,她其实断了它们的生命。 …… 京都的夜并没因为任何动荡而发生改变,仍旧是那熙熙攘攘的人群,仍旧那熟悉的一砖一瓦,一段一段的记忆…… 千净流带着轻纱帏帽走在街道中,半透的轻纱反而掩去了他的目光,让一切变得朦胧,便也不会晕眩。 左右看着无比新鲜,脚步渐渐变慢,使得珑月不得不停下来,回头望,身后的人已经快见不着人影。 或许也只有他在这个时候还有心思逛街,他从来没见过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当然,一丁点的小玩意,寻常人早已见惯,在他看来便是稀奇古怪。 身边几个孩子追跑笑闹,手中挥舞着甩的晶亮纤细的糖稀,啃得还剩半边。一个不小心糖稀脱手而出,掉在地上瞬间沾满了土,千净流缓缓停下脚步,撩开眼前的轻纱,有些困惑看着。 冰么?这么热的天,不会化么? “怎么了?”珑月从前方回返问道。 千净流摇了摇头,放下轻纱,目光却还是注视着地上那块糖稀。 珑月见他着实难得对什么东西感兴趣,强打起精神走到小贩处给他买了一支,递给他道:“可以吃的,很甜。” 千净流小心翼翼将糖稀收入轻纱中,这才跟上珑月的脚步,不再那么留恋。或许对于他来说,什么爱恨纠葛,什么悲欢离合,统统与他无关,他的使命也是命中早已注定的,他只需要等待命运的车轮转动,什么也不需操心。 不一会儿,轻纱起起伏伏,似乎里面打起来了。 “又怎么了?” “……头发……粘住……”千净流一边说着,一边手忙脚乱,眼看着头发粘在了糖稀上,越粘越多,又粘上了轻纱,卷得一团糟。 珑月无奈叹了口气,有心想帮帮他,却在刚一伸手,又瞬间收回。 “粘着好了,回去泡泡水就行。” “哦……”千净流顿时不再反抗,任由糖稀吊着长发,晃晃悠悠。 ………… 整个摄政王府一片宁静,本就人不多,苏慕颜自从珑月失踪,身体并不大好,待听见珑月安全回来的消息,这才安心歇着,吩咐下去不用打扰他。 王府里似乎没什么人了,这或许也能算个家,她一个人的……家。 院子里空荡荡的,再也没有房间的窗户亮着烛光,连下人也都撤出,这真的是她一个人的家。 “姐,你为什么还在哭?” 谁毁了谁 (7) 珑月轻笑一声,“谁哭了?顶多有些感慨罢了,曾经……这里还是挺热闹的。” “唉,我倒不希望你真去夺什么皇位了,姐,我希望你能找一个懂得理解你的男人。我知道,从小你护着我护着珑哲已经习惯了,不管是不是你的过错你都自己担着,可是,姐,男女之间的感情不该是这样的。”珑雪已经是一副过来人的口吻。 “好了,别说教了,我有点儿累,改天聊好么?”珑月着实没有那个精力与珑雪说笑,很累,那种从心底散发蔓延的疲惫,她如今只想一头睡倒什么都不管。 突然,一道黑影嗖的一声从房顶上跃下,身形犀利轻灵,没有多余的半个字,伸手直取她脖颈! 而这一身手极好的动作,在现在的珑月看来,却是异常清晰且缓慢了几分,脚下挪步,掌风呼啸而过。猛一弯腰,闪身,与黑衣人重新保持距离,却不料黑衣人就算是行刺也不带武器,赤手空拳就欲生擒。 一侧身,险些被黑衣人拍中肩头,珑月奋起一记手刀。 “你敢?!” 划过残影的手刀瞬间停在半空中,刚要后退躲开,却被一只美若完玉的手猛地掐住了脖颈,坚如铁爪,似她再要躲开,那只手不惜撕开她的喉咙。 宫漓尘一把扯下蒙面,迎着月光的脸上如结一层霜,高挑的眼眸中却涌动着火焰,手指微紧,“你就这么怕我?我在你心中就如此的面目狰狞?!” 珑月看着宫漓尘近在眼前的面容,有些惊讶,忽又别开眼眸,不愿去面对。 “说话!你以为躲了就能一了百了?三言两语就要打发所有的人离开……” “放开我……”珑月又恢复了淡然,疲惫重新袭上心头,“我不走。” 宫漓尘提防着放开珑月,守着她能逃离的死角,也压了压心中的火,等着珑月开口。 “你为什么不走?”珑月的声音骤然沙哑。 “你不觉得该有个合适的交代?”宫漓尘咬牙反问道。 “交代?”珑月苦笑着摇了摇头,深吸了一口气道:“你想要什么样的交代?我配不上你不算么?我未经你的允许改变了你的人生,让你诈死变得如今什么也没有,你是要这个交代?那你说,我能做必定替你做到。” 而似乎这一场对几人如劫难一般的变故,余韵还在继续,她们曾经错过了什么,忽略了什么,在这一刻,夜深人静之时,慢慢揭开更深的一层。 “你是铁了心要让我离开?” “不好么?”珑月淡淡反问,“我已经安排人替你重新建立一个身份,并且有的选择,家世清白,商贾之后还是书香门第都随你。家有薄财,屋宅几幢。你日后若愿意经商也必大有前途,而如果要一展才华抱负,宣国北莫瑾会助你一臂之力,当然,你如果愿意呆在北瑶,凭借你的本事入朝堂也不是难事,只不过多小心些,也不见得会有人认出你。” 谁毁了谁 (8) 宫漓尘愣了一下,似乎直到这个时候才意识到,珑月并不是开开玩笑使使性子,她是认真的,真的……全都放手了,且…… “你居然早有安排?” 珑月苦涩笑了一下,继续说道:“其实我们并不合适不对么?我如此滥情之人总是让你为难,你明明是心高气傲绝佳完美,却偏偏要看着那么多不相干的人在我身边来来往往。这样对你是一种折磨,折磨你也不会让我快乐。不过你大可多少能舒心些,日后我身边再也不会有任何一个人,夺了皇位也罢,拿了风魄也罢。其实一个人挺好,我可以守着苏慕颜一起过。就这样,天色已晚,我已经命人替你们都安排好了住处,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说完,轻轻一转身,面对着自己黑漆漆的屋子迈开脚步,一步步走上台阶,疲惫之余甚至觉得有些轻松闪过,或许人生不用背负那么多,便不会那么累。 “……月,你恨我?” “不,我谁也不恨。漓尘,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我会尽我所能为你们安排属于你们的生活,只是我们不再有交集而已。不用再说了,珍重。” “站住!”宫漓尘愤然开口,让珑月停下了脚步,但是那埋藏在心中书香中文网不愿意承认的话,却无法用愤然的声音说出。 他不愿承认,傲气使他不愿开口,可如今,珑月承受着他犯下的错,却仍旧说……不恨他…… “你在恨我,如果不是我眼中容不下半粒沙,竹真和汐了了不会变的连你的照拂也不敢接受,他们怕的不是你,是我。如果不是我不喜欢溯总是形影不离跟着你,也不至于让他觉得没有立足之地想要离开,对不对?如果不是我一心要将你独揽怀中,或许帝景天便不会那么孤注一掷,最起码,你若不那么顾及我的感受,哪怕只答他一句接受,他不至于落得现在生死不明,对么?” 夜风游荡,卷起清淡的桂花香,寂静的夜,又要揭开多少曾经被深埋如今却无法无视的过往? “不说了,好么?现在这样就很好,我没怪过你,也谈不上恨,别想太多。”珑月淡淡说着,轻轻推开屋门,本不算高的门槛,脚下去沉重疲惫的难以迈过去。 是是非非早就已经过去,已经成了定局,恨任何人也没用,不如恨自己,留一个教训,莫再去招惹任何一个人。 不想亏欠任何一个人,哪怕亏欠了也想尽全力去弥补,想让她身边的人都过得快乐,却终究只是她心中的童话,是她幼稚而已。 弥补……如果一个人死了,她心中纵然装满了愧疚装满了悔恨,也没法挽回一个生命,哪里来的弥补? 她没去找,但并不意味着其他人没有去找,那些各地掩藏的信枭几乎一传十十传百全数出洞,五六天过去,陆陆续续的消息传来,哪怕几百里外都找不到帝景天的踪迹。 帝景天还活着么?谁也不知道。 而那些天注定的报应,那些江湖人士无不恶毒之极的手段,她屡屡想起,屡屡不寒而栗。 予取予求 (1) “好,可以暂且不说这些,但是,我纵然欠了你,另一笔账仍旧要算完了才走!” 宫漓尘突然转了话锋,居然已经站在珑月身后,一把掐住她的后颈,直拎着进屋,咣当一声关上了门。 一撩衣襟坐在屋中椅子上,将珑月横着放在自己膝盖上趴着,冷声说道:“你有母却只有生身之恩,你有父却只有养育之情,我曾教导过你十日,堪以为师,不论情爱,仅论师恩,你认不认?!” “……认。”珑月根本不知道宫漓尘想干什么,明明话说到那个份上…… 宫漓尘一咬牙,高高举起手,运起五成的内力,狠狠一掌打上珑月的屁股。 “啊!!……”珑月整个身体猛地弹起,被瞬间按住,痛得咬牙,却动弹不得。 “欺师形同灭祖,我当日教你北瑶究竟所处是何境况,教你身为皇族该如何姿态,教你男女之身份如何区辨,你断章取义全无章法不说,我当日教你的,你可还记得?!” “……不记得……唔!!!”珑月拼力将喊声咽进喉咙,将牙齿生生咬出血来,那重重落下的掌力,比她当初受刑杖要重得多。 “身为靖王,却在朝堂搅混水,身为摄政王,政务缠身至关重要,你不想回来便不回来。视整个国之命脉于儿戏,百姓苍生于无物,如此昏庸不智之摄政王,纵然他日问鼎九五,祸国殃民,如何对得起北瑶百年社稷?任性妄为无责任担当,手掌大权却不重担加身,我可有冤枉了你?!” “没……啊!”珑月忍不住喊出声,又是一掌,似乎快要打烂了她的皮肉,痛得钻心蚀骨。 “身为相王独女,你明知相王向来体虚,最受不得惊吓,整整十日,相王至今病着起不了身。不孝之女,该不该打?!”宫漓尘问完,还没等珑月回答,高高举起的手掌又一次用力落下。 珑月身上层层冷汗浮出,眉眼紧皱,待痛意稍过,脱力大口喘息。 “身为主子,理当恩威并施,你对属下宽厚乃是仁德之心,然,恩在何处?!你十日游荡在外,溯也找了你整整十日,风雨无阻屡屡欲自裁谢罪,王府上下京中各处因你鸡飞狗跳,这便是你作为主子该有的仁德?你身为主子便能不顾及下人的辛劳?!该打!!” “唔……!” “既有大计,便不能功亏一篑,更不可掉以轻心。你肆意不归,致使小人得志,栽赃你刺王杀驾之名,这便是你的抱负雄心?!!” “……” “身为妻主,招致祸患于家中,任人惊扰家眷,祸乱庭院,这便是你的善心善举?!!” “……” “你知不知道所有的人都在担心你?!若要散心,大可传信回来,安危与否有无性命之忧,你若再不会来,摄政王府就要替你发丧了!!!” “……” 宫漓尘那如铁铸一般的手掌一下比一下更加用力,一下下声如惊雷,落在珑月身上,次次如铁杖袭身,皮开肉绽。 予取予求 (2) 那一声声义正言辞的质问,桩桩件件都是珑月犯下的错,抛却情爱纠葛,这确是她的错。 她不仅仅是个陷入爱情泥沼的女人,更是个手握千万人命脉的女人,她身边有亲人家眷,不仅仅只有爱。 珑月的喊声一声声渐小,直至最后,仅剩下抽泣与哽咽,万般思绪同时冲入脑海,她确实都错了,全部都错了。她自知犯下了错,而如今有人惩罚她,她心中倒还能舒服些。 不管这个人是谁,不管这个人是否理解她,但他给了她宣泄的出路。 身体痛得几乎碎裂了一般,眼眶中已经滚动了数日的眼泪,终于悄然滚落,悄然坠地,溅开…… 身体的痛却淹没了心中的痛,痛得不再憋闷,不再苦楚难咽,一个最妥当的理由,眼泪颗颗滚落,砸在面前的青砖之上,晕湿了一片,也恍惚了她的眼。 她不渴求理解,不奢望安慰,甚至不需要有人陪伴,她只想要一个能让她哭出来的理由,哪怕仅仅是因为肉体的伤痛,只要能哭,什么都可以。 一只冰凉的手抚上她的额头,恍惚间还带着些许颤抖…… “溯!去带方柳书来!!” ………… 摄政王病了。 自从被贼人无端掳去,又一次吉人有天相,死里逃生回来,却带了一身的伤。若还有人质疑是否是苦肉计,然,宫中被派去查探的御医却摇摇头,非也。 摄政王两侧手臂均被卸下过,且隔时甚长,淤肿之态颇为惊心。若寻常人兴许双臂几乎要废了,哪里有人能这般狠心?更何况,刺王杀驾无非自立为皇,若一不小心落下伤残,那便是为她人做了嫁衣,不妥不妥。 而摄政王腰间大片淤青紫癜,恐还伤了腑脏,才致使少许呕血高烧不退。 更有甚……御医仍旧唏嘘着摇头,摄政王身后皮开肉绽,难说有没有伤着筋骨,乍看便知是用刑之伤。 如此一来,摄政王乃是被贼人掳去,酷刑折磨,吉人再加神慧,这才化险为夷。 而方柳书一番查看下来,也颇为无奈摇了摇头,摄政王确实有内伤不假,却并不致命,两臂的淤肿也已用极巧妙的手法处理过,只消休养数日,绝不会落下隐疾。 只唯有…… “这位公子,殿下的伤……恐怕最重的伤在身后,皮肉绽裂,虽未伤着筋骨,却也委实是最重的伤了。且恰逢秋日,昼热夜凉,伤口不便愈合,尚需小心才是。” 溯一脸忍痛看向宫漓尘,拼命攥紧了拳,带着痛楚与懊悔的眼眸硬生生别过。 而接下来,珑月似与伤势毫无关系可言的高烧才着实吓坏了所有的人,虽少有呕血,但接连七日高烧不退,嘴唇一层层脱皮,绽开一条条狰狞的血口。整个人烧得水药不进,强灌下去不大一会儿便呕出,针刺控穴所有的办法都使尽了,仍旧不见多少效果。 几天下来整个人迅速消瘦,如枯萎了一般,再多的良药也补不进,再多的真气也无以为继。 予取予求 (3) 方柳书一再无奈表示,可否另请贤良,然,他的医术显然要比宫中御医还要高不少,哪里去请贤良? “她身体中有强悍的内力,何以会落得如此?”宫漓尘仍旧难以置信望着床榻上几乎不成人形的珑月,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还仿佛置身于噩梦般,梦醒了,珑月还是那个活蹦乱跳的珑月。 方柳书用力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拱手道:“这位公子,殿下的伤……恐怕纵然有内力也不保分毫。心力交瘁,已至郁结的血脉延伸到了心脉,在下已经尽力以金针相护,可是……”也甚为忧痛看了看珑月身后的伤,突然一撩衣襟跪倒,“殿下身后的伤迟迟没有半点起色且不收口,如今已经有溃烂的迹象,若无此伤恐怕还能撑些时日,可是……在下实在无能为力,为保殿下性命,还请公子早做打算……” 一句早作打算,几乎要毁了所有人的希望,溯万万没有想到,宫漓尘一番责骂,看似教训的责打,居然会让事态发展到这般地步,他若是早知如此,又何以听了宫漓尘的话不加阻拦,他……总是在懊悔,却无济于事。 早作打算,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宫漓尘在宫中待了近十年,也知御医们说话的分寸。早做打算,要么赌运气广招天下名医,让那些人尝试着死马当活马医,要么……便是早日开始着手准备丧葬用的东西…… 而心力交瘁……他其实知道,珑月为什么会这么疲惫。 “传本王王令,张榜招天下名医,能救摄政王者,予取予求!”苏慕颜被人搀扶着走入房中,哪怕病中虚弱的面容仍带着凛冽,审判的目光依次划过屋里的人,最终光芒碎裂,看向床榻上的珑月。 “乔管家,你乃是摄政王保举入府之人,本王要你两日内查清王府近日来发生的所有的事,本王要知道,究竟是谁害得我儿如此!”一向温润柔弱的苏慕颜如今恨得咬牙切齿,势要挖出真凶! 目光再次扫过众人,终却看向宫漓尘,眼眸微眯,“你来路不明,却与月儿日夜相伴,本王现在不问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你也难逃罪责!如今月儿需要人照料,她若醒了,重罪轻罚,如若不醒,你就等着陪葬吧!” 宫漓尘看着床榻上的珑月,直到众人都散去,才拿起帕子,小心替珑月擦拭着额头。珑月的睡颜那么安宁,没有呓语没有挣扎,总是给他一种错觉,珑月真的像方柳书所说,已经无力回天。 只有在触摸她脸颊的时候,他才能感觉到些许温度些许呼吸,告诉他,珑月还未离开。 他着实没有料到事情会在他手中变成这般,但他必须承认,那一刻,他失了分寸,甚至失了理智。 他痛责她十日不归,那焦急那彷徨让他口中的担忧变成了质问。他担心她的安危,却因为是帝景天带走了她,让那质问变成了讥讽。 予取予求 (4) 他想找回她心中至高无上的地位,明明知道那个时候最不该有的就是质问,可他仍旧放不下傲气,掩不去心中的彷徨,他以为自己逼出珑月一声歉意,便能掩盖他所犯下的错。 他以为以气势逼得珑月低头,珑月便不会怪他间接害死帝景天的所作所为,她只要肯低头,他便释然,他们之间还能继续享受粉饰过后的太平。 他其实同样害怕珑月质问他,指责他,他选择了先声夺人,他以为……珑月还会如往常一般迁就于他。 可这一切却是自欺欺人,珑月虽然因为爱他而放弃了帝景天,却最终也因他的逼迫,放弃了所有。 她其实早有准备,可如果在她回来的那一刻,他不去顾及自己可笑的遮掩,给她一个温暖的怀抱,她还会不会全都放弃? “月,再低一次头,那么难么?你平日里明明不是这样……”宫漓尘轻声似乎像自言自语,珑月听不见,他口中的话语仍旧不那么对心。 珑月可以容忍他的背叛,可以一而再再而三迁就他的任性,可以状似淡然答应他送走身边所有的人,可是,这并不意味着当有人因为他的狭隘而丧命,她仍旧会无动于衷…… 在她昏迷的这些日子,从府外传来的消息各地都有,却均只有一个消息,找不到帝景天,哪里也找不到。 他甚至开始怀念当初帝景天屡屡捣乱的时候,最起码,那个时候的珑月同样一心爱他,与他相伴亲密无间,又与现在她心中爱他,能有什么区别呢? 恐怕最大的区别,便是她如今可能仍旧爱他,不愿恨他,可那道伤痕,却将他们生生划开。 他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仍旧亲手将珑月推向更加无奈的深渊,但是,他真的没想过会重伤她,他只是想…… 国家责任乃是借口,忠孝节义全是掩盖…… 他恨珑月的放弃,恨她不肯再给他机会,恨她居然不愿再听自己的解释,她不承认恨他那就意味着永远也不会原谅他。 他甚至恨她事事都顺着他,最终…… 她从来不用权势压制他,她从来不以爱管束于他,她对自己所有的要求哪怕委屈了她自己也不让他委屈半分,他恨…… 突然,脑海中却出现了另一个声音,他以为,那个声音,自儿时已经泯灭。 还要再自欺欺人么?还要将一切错处归结于她人身上?认为这发生的一切不过是那些人心甘情愿,咎由自取,认为珑月的生命中本就该仅他一人存在,就能安心了么? 他又有多久没有去思考过其他人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自从儿时的伙伴在他身边变得冰冷,自从事实告诉他这个世界有多么世态炎凉,自从一场战争毁了他臆想中的归宿,自从他的主子,用事实告诉他,他不该拥有思考…… 他一意孤行斩去珑月尚未丰满的羽翼,他说,是为了她好,树大招风不如平庸一生,哪怕没了自由,性命得以保存。可他却未曾想过,珑月要自由,她甚至想要他也一样自由,哪怕用她的性命去拼,也要为他争取一份自由。 予取予求 (5) 他自作聪明去万山偷解药,自认为珑月必会感恩戴德,却不想,那根本并非珑月需要,还给她带来了无端灾祸。珑月不计较,他却记得,是他惹上了帝景天,帝景天一直以来要报复的人不是珑月,而是他。 他自以为佯作背叛重新入宫,乃是帮珑月挡去所有灾祸,乃是为了他们共同的幸福。可是,当珑月重伤匆匆离开京都,她可曾希望并非一路平安,而是有他相伴?他没有私心么?他想借纳兰珑馨的权利铲除青刃教,铲除帝景天,却最终自食苦果,害死帝景天,也失去了珑月。 他自以为珑月爱他,就不应该再与其他男子有任何瓜葛,她不该有善意,不该有怜悯,她的目光就该时时刻刻落在他身上,只因为她说爱他,一个爱字,便是所有承诺!可是,他没有朋友,珑月却有,他对其他人从来没有善意,但是珑月是善良的…… 她不计较他的过去,不在乎他的过失,轻描淡写将他的背叛一带而过。她宽容他的狭隘,容忍他的任性,尊重他,爱他,唯恐他再受半点委屈! 并非情不得已就不是错,并非言不由衷就不是伤害,并非难言之隐就能盖过所有他所有的错。 是珑月的善良宽厚将他带离阴暗的深渊,可是他做了什么? 一次又一次,他居然是在试图将珑月变成如他一般的人,狠辣,绝情…… 宫漓尘抬手轻轻理过珑月鬓边的发丝,看着那已经棱角分明的侧脸,为什么不醒呢?为什么要这么一直睡着?你在恨我么?纵然是恨,也要醒过来才能恨不是么? “月……我们重新开始,好么……?” 恐怕在这一刻,宫漓尘是诚心祈求上苍,祈求天上的神明能再给他们一次机会,祈求哪怕折损他的寿命,也让珑月醒过来,最起码……能让珑月听见他的忏悔,他也能死而无憾了。 然,这世间,并不是所有诚心恳切的祈求,上天都能听得见,也不是所有做错的事,抱着虔诚的心就能创造出奇迹。 苏慕颜下发的招医令遍布了北瑶各大城镇中,陆陆续续有自称名医且信誓旦旦的人上门,苏慕颜开下的条件虽说不甚明确,却也异常吸引人。 予取予求,谁人不知如今北瑶乃是摄政王一手把持?医好了摄政王的病,大好前程一片光明,那是唾手可得。 形形色色的医者一时间纷纷前来拜访,却均信誓旦旦而来,摇头叹息离去。 有其他府中的医者前来一试,可明眼看着诊脉断症便不如方柳书,自惭形愧灰溜溜离开。 有各城镇中自称五代单传的妙手回春,然,虚名者甚多,哪怕医术尚可的,也同样束手无策。 江湖游医者有,行医天下者也有,可是,能过了方柳书那关的人少之甚少,也有人不服气恳求一试,却在探脉之后才知,无力回天。 西方一些看似旁门左道的医者也有登门,开出的方子光怪陆离,黑狗须白孔雀翎,碾碎了煮水。宫漓尘万不能让珑月喝下那些东西,几声盘问便将人扔出府去。珑月是病了,且回天乏力,但是,他不能让那些人为所欲为在珑月身上尝试。 予取予求 (6) 倒也有些据说不出世的神医,一脸的仙风道骨,给了人们无尽的希望,张口便是下狠药开头颅。狠药下了,却使得珑月整个身体僵硬痉挛,差点儿就没了气息,谁还敢再让他试开头颅? 还有人来说,摄政王乃是中了邪,必须开坛做法三牲供奉。在院中焚香祈天,又手执桃木剑在珑月的房间内挥舞乱刺一番,符纸贴得满屋且烧了一堆,还是一点儿效果也没有。 北莫瑾也从宣国送来了最顶尖的医者,仍旧……一声叹息。 渐渐的,前往摄政王府要求一试的人越来越少,直至后来,所有的人都知道,摄政王……命不久矣。 唯有那份刚刚注入珑月身体中的强大内力,书香中文网蛰伏,一丝丝损耗着,才让珑月撑着一口气。 试问,一个人如果吃不进东西,补不进药,仅靠一些偶尔能灌进去的汤汤水水来维持,且身上的伤再好的药也不愈合,还已经开始溃烂狰狞,她还能撑多久? 那强悍的内力本就不属于珑月,在还没有完全接纳的情况下,抽丝剥茧一缕缕损失着,又能支撑多久? 试问,一个人如果日夜不眠不休,也同样不再进食,仅靠些清水和药维持着清醒,靠着心中一股意念凡事亲力亲为,不再愿意错过与珑月的任何接触,他又能撑多久? 他消耗的不仅仅是体力内力,还有他的心神,而时间,也同样消耗着他的希望,消耗着他心中支撑自己不能崩溃的期盼。 苏慕颜的崩溃就在眼前,一句句声嘶力竭的呼唤,直至眼泪哭得干涸。那双眼睛偶尔瞥向他,怒火似乎要将他焚灭,若不是珑月在身边,若不是乔易在中间道尽了利害,他恐怕不会放过他,恨不得食他血肉。 而溯,懊悔自责之余,他也在恨他。恨他无视珑月心中的伤痛,仍旧对她下了重手,恨他只为自己心中信念,却将珑月逼向了绝路。 但是,溯却有着与珑月一样的善良与宽容,每个夜晚,他都会坚持把苏慕颜带回去,将珑月单独留给他。 最起码,每个夜晚,珑月仍旧属于他。 宫漓尘将珑月轻轻抱起,自己倚靠在床头,敞开衣襟,让珑月趴在他身上。或许只有她身上仍旧散发的温暖可以让他暂时摆脱绝望,可以让他暂时不再那么恐慌,他真的害怕一个不经意之间,珑月就会这样悄悄离开他。 哪怕珑月淡淡的呼吸洒在他胸口,他也不敢睡,生怕自己一旦合眼就会失去所有,没有最后留给他的话,没有原谅。 月,我并非要打伤你,曾经那些重伤你都能坚持下来,这些伤痛……你其实不会被打倒,对不对? 月,我并非要质问你,只是想证实你心中有我,不会恨我,其实你仍旧爱着我,对不对? 月,你其实并非真的要全都放弃,你不舍得,对不对? 月,重新开始好不好?不要那么残忍,不要用悲剧来化解这一切…… 予取予求 (7) 一声声的呼唤,他相信珑月会听见的,他相信珑月的善良不会在旦夕间化为乌有,她或许只是累了,或许只是需要时间平复心中的伤痛。 可是,太久了,实在太久了,久到让他恍惚间以为就这么守了她一生,等老了一颗心,等枯了满眼的泪。 那毫无起色的伤,那屡屡让他产生错觉以为已经消失了的呼吸,那身上不易察觉却依然在变冷的温度,上天听不见他的祈祷,珑月也听不见他的呼唤…… …… 在溯看来,这场人祸其实可以避免,在他看来,这几个人根本还没有走上一条不归路,可是,事情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也说不清楚。 他痛恨宫漓尘打了珑月,但他也知道,那些伤远不可能致命。而当时宫漓尘只说要给她些记性,让她以后莫要再任性,他便信了,他如今恨的是自己。 他痛恨帝景天一意孤行毁了珑月的清白,但是他知道,其实终算下来,帝景天才是遭逢大祸之人。而他有些不明白,珑月本就是摄政王之尊,在北瑶,用清白来衡量她都可以实属大不敬之罪,清白之于北瑶的女子,无非只是一件送与最爱夫君的礼物而已,珑月为何会如此伤心?他如今也只恨自己,没能保护好珑月,没能让事事随了她的心意。 所有人都在说,珑月已经时日不多,且很可能就这么一直睡着便香消玉殒,所有人都说得那么言之凿凿,可是,他不信。 他一点儿都不信! 他曾经被杖毙仍旧能活下来,一副伤残之身的时候,所有人也都说过奇迹不可能发生两次,但他如今武功恢复了近九成,与昔日相比几乎没什么差别。再逢阴雨,他除了感觉些许疲惫外,已经与常人无异。 所以他相信,他都可以活下来,珑月也可以,因为他们都有未完的希望,也有牵挂着的人。 唯有一个人比他更加淡然,千净流。他说人各有命,生死在天,生死乃轮回,并不算得消亡。 他不知道千净流为何从来不去看望珑月,不知是看淡还是看透,他宁可相信,千净流乃是先知,知道珑月不会死。 如往常一般端着早膳进门,虽然两人恐怕都吃不下,他可以多少让珑月喝下去一些,再坚持让宫漓尘也吃一点儿,唯有如此。 而一进门,溯猛地一愣,端着托盘的手无端颤抖。 宫漓尘还如往常一般坐在床边,束发一丝不乱,面容干净整洁,他说,珑月喜欢他的脸,弄脏了,珑月醒来会皱眉。 可是他今天身上的衣服也是崭新的,一抹惨烈的白,就连那束发的绢布也是白的,白得刺眼,白得惊心。 “我并非诅咒于她,只是若她不在了,我又哪里有心思更衣打理?”宫漓尘静静说着,已经不似往常那般忧愁焦急,整个人淡如水清若风,仿佛整个人已经变得清明。 一寸寸将珑月乌黑的长发梳理整齐,用帕子一点点将她的脸颊擦净,虽然已经苍白消瘦,但她很美,他一直都这么觉得。 予取予求 (8) 珑月的身体变得很轻,他抱了她这么久,每天都能感觉到又轻了几分。她的手臂变得纤细,苍白透着青色的血管,无力垂在他身上,他似乎已经想不起她搂着他时候的感觉,他如今的记忆力差得令他觉得恐惧。 整日的陪伴,他却想不起当初珑月鲜活之时的样子,曾经那些幸福的记忆,如退潮一般悄然离他远去。 溯将早膳放在桌上,着实不愿看到这一幕,利落转身离去。他其实知道,王府中已经开始准备珑月的丧礼,他阻止不了。而如今宫漓尘自行穿上了孝衣,他也阻止不了,他明白宫漓尘如今的心情,其实他……又何尝不是如此? 只是,他不想放弃,奇迹发生在他身上,他也希望能发生在珑月身上,她不会死,绝不会! “你要是再在这无理取闹,耽误了我救人,一切后果可是你自己承担,就别怪我都推在你身上了。”大门处传来一个清亮的女音,正是他要去等待的地方。 而方柳书的声音一直充满了为难,道:“这位姑娘,并非在下无理取闹,姑娘最起码报上一个名号……” “你管我叫什么。”女子蛮横道。 “那姑娘可否能答出,若是人昏迷不醒,大致又有几种病症如此?”方柳书仍旧尽职尽责考核着要来入府为珑月医病的人。 “她爱醒不醒,我又怎么知道她为了什么?一句话,要不要我医治。”女子的话反驳得颇无道理,显然不想顺着方柳书的路子来。 溯转过回廊,便见王府门前站着一个粉嫩衣裙的女子,看似应是花样年华,着实与医者的形象差太多。 昂首挺胸一脸的蛮横不讲理,双臂抱着,本不算高的身量却仍旧俯视着看人一般,而一旁的方柳书反倒像是求人,微弓着腰,说话十足客气。 已经足足有五日没再有人登门了,每一个人都在焦急抱着希望等待,若不是眼前这个女子着实太不靠谱,恐怕方柳书也不至于将人拒之门外。 溯静静看着,他们不仅要筛查滥竽充数的医者,更要防着有心之人借机下手对珑月不利,而眼前这个女子,连名号也不肯报上。 “喏,别怪我没给你机会,我数三声,没空跟你在这磨牙……三!”女子利落直接喊三,转身就走。 “唉?这位姑娘……”方柳书愣了一下,下意识还是不想放过机会,赶忙几步追出门,只见身边黑影一闪。 溯恭恭敬敬向着女子拱手弯腰,他宁可相信,这女子真的是不出世的高人,若是有心之人,又何必连编造个名号都带着不屑? 粉衣女子只身前来,可谓两袖清风,站在溯面前堂而皇之受了他一礼,眨眼看着他,眨眼,再眨眼,只是溯看不见。 溯一挥手向粉衣女子做了个请,那恭敬的姿态让方柳书都觉得有些过了,难道真到了病急乱投医的地步? 粉衣女子勾唇一笑,施施然转身踱步跟着溯,那姿态,没有平民进入摄政王府的谦卑,更无身为医者的谨慎,潇洒自如,犹如逛了个花园。 炼狱后,大现朝阳 .. 一步跨进珑月的房间,左右并无人服侍,只有宫漓尘守在床边,而一旁的早膳凉透了也没动过。 宫漓尘见又有人来替珑月诊治,稍向床尾靠了靠,仅此而已,他如今眼中只剩下珑月,且对来诊治的人并不抱什么希望。 粉衣女子也不表示什么,直接踱着步子上前,捞起珑月枯瘦的手腕,嘲讽笑着摇了摇头,“啧啧啧,能把一女子摧残成这样,你们也怪不容易的。” 然,也已经有不少医者唏嘘过珑月的伤势,纵然不曾这么大胆讥讽过,宫漓尘与溯也没什么反应了。 粉衣女子一不要座,二不询问病情,仅是搭脉沉吟了近半炷香的时间,又伸手撩开珑月的眼皮看看,掐掐她的喉咙,最后看向她身后已经溃烂的伤。 “五万两黄金……” “不成问题。”宫漓尘还没等粉衣女子说完,直接果断答应,猛地抬起头,那眼中,划过一线希望。别说是五万两黄金,只要是有价值的东西…… 然,粉衣女子却仍旧嘲讽笑着摇了摇头,“五万两黄金,我能让她醒来留遗言,至于要让她活下来么……” “只要能救她,予取予求。”宫漓尘甚至有些激动,他真的看到希望了,真的。 “哦?予取予求?”粉衣女子挑眉重复着这一个字,眼眸离开珑月的伤,却在宫漓尘身上流连着,上上下下打量,点头轻笑,“果然啊果然,要想俏一身孝,这身孝衣还真真配你。” 宫漓尘皱了皱眉,对于这一番不合时宜他也绝不想忍受的调笑,如今只能忍下,或许,珑月的命就在此人手中。 “本人多年行医,却鲜少医治必死之人,在阎王手上夺人是要遭天谴的,所以,多大的代价也得掂量几分。不过……”粉衣女子突然拖长了声,看着宫漓尘的表情随着自己的言语变化,似觉得有趣,“本人有一癖好,贪恋一夜风流。但也不是人人都能成了入幕之宾,曾有不合我意者,哪怕百万两黄金也请不动我出手。” 说完,就那么很自然很理直气壮的看向宫漓尘,那话里的意思也明显的不能再明显。 她要的居然不仅仅是钱,还有宫漓尘,一夜风流…… 宫漓尘一颗已经被希望牵动的心瞬间又落回深谷中,且深谷中不知何时似有钢针一般,登时刺得血肉模糊。 有些难以置信望着粉衣女子,手指慢慢蜷曲攥紧,再攥紧,直到手心中也传来刺痛,眼前女子的表情依然云淡风轻,看着他并不见得有多么惊艳,仅仅像是寻到了什么新鲜的玩物。 命运的流转并不可怕,他早就知道,只要摘下了面具,就很可能会有这么一天,只是……纵然珑月不能将清白的身体给他,但是他却仍旧清白,如若他委身于其她人,就算有千般万般的理由,他们两人间,还剩下什么? “我乃摄政王……” 宫漓尘的话刚开口,粉衣女子便开口打断道:“摄政王身边如今没有王夫也没有侍夫,你只是她身边一个无名无分的宠,我相信,拿你换一条命,她不会介意的。” 炼狱后,大现朝阳 .. 或许是真的不会介意的,仅用他的清白换珑月的性命,不管怎么衡量,那都是绝对值得的。 只是,他如果真的不干净了,拿什么脸面去面对珑月?珑月……真的会不在意么?哪怕珑月不在意,可是他……在意。 他如今仍如在宫中的时候一般,宁可迎接一顿毒打,也不愿…… “呵,看来你们也并不是那么诚心救她,保了清白还可以再嫁,可失了清白哪怕她醒了也会失宠,这般心思,我倒也能理解,告辞!” 说完,粉衣女子抬脚便走,丝毫没有再等宫漓尘的答复,仿佛就是那么一夜风流,有则有,没有也就没有。 溯在一旁,将这番话听得真真切切,眼见着珑月的性命就要这么失去希望,赶忙拦住粉衣女子,咬了咬牙,弯膝跪在她面前。 他不会说话,他更加不能怒视宫漓尘,他只能跪,只能求。 粉衣女子应着溯的跪,微微挪脚错开些许,俯身,手指勾上溯的下颚挑起,指尖摸索着那光洁的皮肤,打量了一会儿,又是一抹嘲讽的笑,“你在求我?其实你长得也算清秀,身形倒也是极好。只不过……你自己难道不清楚么?你有多久都不长胡须了,你……还是男人么?” 一句句话刺着软肋,剐着心头血,粉衣女子就像跟这府中人有仇一般,嬉笑中那字字的尖锐无情,俯视下那偶尔才划过眼底的厌恶…… “我答应你……”宫漓尘终于开口了,强忍颤抖扶着床棱站起身来,眼中的愤怒给他增添了不少鲜活的气息。虽然除了清醒,他的身体也不比珑月能好多少,虽然他在这府中真的无名无分,但是他知道,珑月不喜欢溯被人侮辱。 粉衣女子这才慢条斯理转过身,虚眸一笑望着宫漓尘,朗声开口道:“我可没有勉强你哦,正所谓强扭的瓜不甜……其实她还可以撑上几天,你也可以再想想,我等得起。” “你先救她,我应下的事,绝无反悔。”宫漓尘咬着牙道,这个女子说珑月还等得起,但是,他等不起,多拖一刻,意外的可能性便有千百种。 粉衣女子却仍旧有些不依不饶的架势,不再理会跪在地上的溯,踱到床边,挑眉看向宫漓尘,“我有勉强你么?” “……没有。”宫漓尘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 粉衣女子遂又转头,对着溯道:“喂,我有算侮辱你么?” 溯仍旧跪在地上,似乎如失魂了一般,低垂着摇了摇头。 若说珑月的伤对他们来说是浩劫一场,然,如今眼前的希望,对于他们来说,更像是一场报应,一场凌迟。 粉衣女子这才满意的从怀中掏出一个晶亮的小瓷瓶,小心从里面倒出一颗豆大的药丸,莹白透亮。但是,这世间并非毒药才腥苦难咽,也并非良药就是纯良之色。 “一个月,若没有解药便七窍流血受尽折磨而死。你如今是清白身,总不至于她这幅样子的情况下,还要生米煮成熟饭给了她。不过,你还有的选择,其实我心不忍,如此姿色七窍流血一定很难看。” 炼狱后,大现朝阳 .. 宫漓尘利落接过药丸,想也没想放入口中,“救人。” 粉衣女子笑着点了点头,上下再次打量他一番,挥了挥手让他闪开些。 宫漓尘先行将溯扶起来,看着那从未见过的没落,方才这个女子所言……他或许此刻才能真正体会到珑月的感受,她说这个世间人人活着都不易。他曾以为珑月说的是他,可不曾想溯竟然…… “先别告知相王,免得他担心,这里暂时不需要人看着,人多了反而混乱。” 溯点了点头,深深看了床榻上的珑月一眼,似望眼欲穿,不知道在看什么,也仅仅是一眼,转身就走。 “别想着要悄悄离开,珑月惦记着你,承受不了。” 溯临近门边的脚步一顿,半晌,才重重点了点头。 或许那一瞬间,谁都感觉到了压抑与侮辱,那女子手中握着珑月的性命,有恃无恐甚至变本加厉。她的话没人敢去反驳,她的条件……谁也无法拒绝,再荒唐再无理再强势,他们也只能忍着受着。 而实则,他们又怎能不知,其实这根本算不上有多么过分。在北瑶,只要一旦成为附庸的男子,比之曾经男尊女卑的女子地位卑贱得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们只是习惯了,习惯了珑月的忍让,习惯了珑月自然平淡的宽容,习惯了她早已经成为本能的尊重。 她其实将他们保护得极好,甚至让他们忘记了这个国度规则的残忍,在这个王府中,哪里有什么大权在握的摄政王?哪里有什么女尊世界压迫他们的女子? 宫漓尘就在床边站着,看着粉衣女子如对待一具布偶一般,双手一掀将珑月翻过身来,宰只牛马也不过如此。 珑月会痛吗?她兴许感觉不到,但是他能感觉。 粉衣女子的动作很利落,几下撕开珑月身上纤薄的衣衫,口中似有喃喃低语,但他一点儿也听不清。那手上的动作仍旧如对待一张破桌子,粗暴的几下抹净,手指一翻,一根细如牛毛却比手掌还要长的银针,毫不犹豫刺向珑月心口。 宫漓尘一把握住女子的手,质问的声音还未出口,猝不及防之下,一记耳光就这么毫无预兆袭|来,啪的一声脆响,耳中轰鸣,眼前花白一片。 “要么在这装死人,要么就滚,再敢轻举妄动,休怪我不客气!” 一记耳光,似乎打颤了心,他何时受过一个陌生女子这等侮辱?一记耳光,似乎打碎了魂,直至此刻才觉得,自己酿下的苦果,原来如此难咽。 粉衣女子狠狠瞪了他一眼,甩开手,继续忙碌着。 看着她将药塞入珑月口中,看着她将根根银针刺上珑月的胸口,那些汤药一股脑灌进去,虽然弄得四处污浊,可珑月没有呕出来,那是不是就意味着希望? 看着她将珑月溃烂的伤口利落用刀子削净,削得鲜血直流,没有半句解释,偶尔瞥来一个眼神,无端带着恨意,刺骨冰寒。 但她似乎……真的能救珑月。 …… 炼狱后,大现朝阳 .. 粉衣女子似乎对任何人都没有半点友好,支使宫漓尘做事支使得理所应当,吩咐溯也是用得极其不见外,动辄冷嘲热讽,那字字句句,狠毒至极却让他们无以反驳。 她不肯说出自己的姓名,却似乎对王府多少有些了解,她甚至一开始就知道溯不会说话,又从不问任何人的名字,不知是没必要知道,还是她……早就知道。 她对谁都不满意,纵然宫漓尘与溯已经尽心尽力满足她的所有要求,合理的不合理的他们都做,但是她的脾气似乎异常不好,一丁点的小事她都会火冒三丈。 就因为她药方上的一味药,就连方柳书都表示从未听过,她便大发雷霆,将他们所有人,将王府甚至将北瑶骂得一无是处。仿佛在她眼中,富庶的北瑶就是片不毛之地,权极一时的摄政王府还不如贫民半片茅屋,而他们这些人……就是些十足败类人渣。 她对宫漓尘和溯冷嘲热讽,相比下来居然还是客气的。宫里得知有人能医治,便派人前来探望,沉洛一张笑脸恭恭敬敬,却被她骂得狗血淋头,直至赶出门去。苏慕颜前来探望,她也是冷言冷语几句,迅速将人赶走。 面对打扮的花枝招展试图以自己换下宫漓尘的汐了了,她也只有一个评价,不男不女。竹真偶尔送杯茶,也被她无端骂是窝囊废。 屋子凉了她会谩骂,屋子热了她会暴躁,茶浓了会摔茶杯,茶淡了依旧摔茶杯。上一刻还要吃鱼,鱼做好了仍旧是摔盘子说要吃菜,片刻不上菜便掀桌,谁还都不能有半点怨言,哪怕有一丝不满的表情,都如同被她逮到了把柄。 所有的人都置身于地狱一般,所有的人都觉得生活暗无天日,那种敢怒不敢言的憋闷笼罩着整个靖王府,唯一能令人欣慰的却是,珑月有救了。 汤药灌下去不再呕吐,甚至喂些米粥,也能清晰看到喉咙在吞咽。身后溃烂的伤虽说被削得不甚平整,但是渐渐干涸结痂。 “给,吃。” 宫漓尘看着面前莹白透亮的小药丸,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无需如此,已经吃了三颗……” “谁知道你会不会藏着吐出来?吃不吃?不吃她就死这儿。”粉衣女子永远都是那么火气十足,而她拥有的依仗也绝对够力道,珑月的命。 宫漓尘无奈接过药丸吞下,或许人都是这样,经历得多,反而能够淡然。粉衣女子整日的谩骂不停,从一开始她每一句话都能激起心中的波澜震撼,可到现在,他似乎已经麻木了。 那谩骂句句在理却也句句犀利,屡屡刺得他心中鲜血淋漓,却又不得不承认,痛过之后,他竟有丝丝的解脱。 他做错了事,造成如今无以转圜的结果,他希望珑月能责怪他甚至恨他,而不是宽容的为他安排好一切让他离开,却永不原谅。 “你,从今日起每日的饭食由我定量,如若一月之期将至的时候,你还是瘦得这副干尸模样,勾不起我的兴趣来,那很抱歉,我也只能让你死了也不能委屈了我自己。” 炼狱后,大现朝阳 .. 宫漓尘如嚼蜡一般吃下所有的东西,心已经痛得麻木了,如果珑月能醒来,能如昔日一般仍旧言笑晏晏,他做什么都可以。如果痛着可以不经受失去,他甘愿痛一辈子。 日复一日,粉衣女子并不在王府居住,却谁也探不到她住在什么地方,只是每天清晨入府进夜便归。一天天数着日子,粉衣女子看向他的表情变得越来越轻挑,时不时提醒着他,一个月……其实并不漫长。 然,当宫漓尘已经不愿再去看日出日落,不再算着日子时辰的时候,粉衣女子却没有在清晨出现,以至于等到了晌午还不见人影,珑月……却醒了。 …… 身后的伤已经结痂长肉,不用再趴着,却是被阵阵又痒又痛从黑暗中拽向光明,这一夜她似乎睡得极沉,似有要睡到天荒地老的势头了。 屋内的光应该很刺眼,远没有那片沉睡中的黑暗那么安逸,而身体的感觉渐渐清晰,伤并没有多痛,只是四肢各处如散了架一般,软的没有骨头。 很累,身体每一处都透着乏力,累的还是很想继续睡下去,可是,睡下去并不代表着就可以永远不去面对。 她还有那么多事没做完,又怎么想着安逸了呢?等等…… 记忆渐渐苏醒对接,她睡过去之前……是被宫漓尘打了啊,而且打的是…… 朦朦胧胧睁开眼,不知为什么,看到那一抹浅蓝,却并不觉得意外。似乎这一抹蓝也在她的梦中陪伴过她,不记得梦中有什么,却能感受到他的气息一直在身边。 他倚靠在床棱上,轻轻闭着眼,似乎是累极了,眼底一抹深深的阴影,比她睡着之时疲惫了太多。那本算是挺合体的衣衫,明显宽阔了几分,松垮垮挂在肩上,单薄得令人心惊。 不对,她到底睡了多久? 手指微动,却不想是牵着宫漓尘的手,见他猛地睁开眼,珑月甚至有些惊恐向后蹭了蹭,宫漓尘眼眸中的光芒,很吓人。 她形容不出那目光中究竟饱含了多少东西,难以置信,震惊,狂喜,无措,疲惫,委屈,或许还有……恨…… “……月……?”宫漓尘的声音颤抖且不那么确定。 珑月有些呆愣看着宫漓尘,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不是……? 猛地被扑过来的宫漓尘抱了个满怀,那如飞蛾扑火一般的力气,如溺水之人抱紧浮木一般的坚定,明明两人已经走到了尽头,却为何在她一觉醒来……似乎是噩梦结束了? 而珑月这才发现,自己也瘦了,两副骨头抱在一起咯的生生的疼,这不是梦,虽然她不知道之前那个梦到底有多长。 “不是让你走么?”珑月的声音沙哑响起,却在同一时间,宫漓尘的手臂瞬间收紧,几乎要勒断她的腰。 “……不走。”宫漓尘书香中文网才憋出这两个字,将珑月松开些,直直对着她的目光,咬了咬牙,“我若走了,你便不恨?” 珑月轻轻叹了口气,“漓尘,不管说多少遍,我不恨你。” 炼狱后,大现朝阳 .. “你撒谎!”宫漓尘坚定反驳道。 珑月着实觉得这一觉醒来的形势有些不大好梳理,而她却不知为什么,睡了许久仍旧觉得疲惫,那是一种从心底幽幽散发出的疲惫,让她想不了太多复杂的纠葛,只选择长话短说。 而宫漓尘信誓旦旦觉得,她说不恨就是撒谎,“那我不撒谎,你想怎样?”说完,又有些头晕目眩,慢慢闭上眼。 “月……重新开始好么?” 其实珑月倒觉得,宫漓尘是不是也与她一样,疲惫了所以选择长话短说,就连因为所以都没有了。 重新开始,重新开始……如果一切可以重来…… 而她不知道的是,宫漓尘在这些日子里所经历的艰辛与反省,已经足以改变一个人。她不知道,如今抱着的人,已经不同。 重新开始,多么美妙的词,饱含了所有的憧憬与希望,如果世间一切错过皆能重新开始,那么这世间,是否还有悲剧存在? 如果一切真的能重新开始,那么她所有的选择,是否也能洗牌呢?她还会不会选择借用一国亲王的身份寻找风魄?她还会不会心不设防与宫漓尘有那么多往事?她还会不会任由自己与那么多人产生纠葛? 重新开始,这一句话便已是梦游仙境般的畅想,但她也知,重新开始,是一个人走到绝境之后才会有的期盼。 宫漓尘,我已为你铺好了未来的路,只要走出去便是一片广阔天地,又何谈绝境? “漓尘……” “若无重生,不如早死。”宫漓尘硬声说道,他没忘记与粉衣女子的约定,如若珑月当真是要放弃,他要救珑月的目的已经达成,不堪受辱,也唯有早死。 “漓尘,你为什么就不明白呢?我虽然如今是摄政王,论血脉上也说得过去,但是,我现在做的仍旧是谋逆的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是要诛九族的,你明白么?” “我与你无名无分,不怕诛九族!” 珑月不明白宫漓尘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固执,且有点儿……孩子气? 闭眼朦胧间,一抹冰凉颤抖的唇附上她唇齿间,那小心翼翼的姿态让她不禁有些心疼。那似乎已经阔别许久的触感似乎震塌了她记忆中的某个角落,曾经的海誓山盟,曾经的信誓旦旦,那些明明相爱却不能相守的过往,一点一点崩开,散碎在她记忆的空间中,一时间恍如隔世。 她其实仍旧爱着他,爱情哪里是三言两语便能割舍?那么,明明相爱,为什么还要分开?为什么?为什么? 为了帝景天?为了溯?为了竹真?为了汐了了? 似乎都不是,那么,又是为了什么? “漓尘,你也累了,就睡在我身边好么?”珑月强撑着眼眸看向宫漓尘,看着他小心在自己身边躺下,看他一直望着自己,不一会儿,再也经受不住心神放松的疲惫,沉沉睡去。 不知道为什么,她真的想看看宫漓尘的梦境,曾经她也问过珑雪,她们有入人梦境的能力,只是兴许看得并不真切。而她却无端相信,她能看见宫漓尘在想些什么。会有些疲惫,而她如今,不管疲惫与否,不都是在睡着么? 炼狱后,大现朝阳 .. 秋雨如丝夜夜凉…… 待到珑月能够起身下床,坐在宣软的椅子上在院中小坐的时候,院中已经撒满了金黄的落叶,还挂着些许水珠,乃是清晨一早飘落的些许秋雨。空气分外清新,杂糅着泥土的馨香,天边一抹淡淡的彩虹,衬着院中青砖绿瓦,怎么看她都仍旧喜欢这个家。 谁也没有再提要离开的事,仿佛那件事根本就没有存在过,众人的噩梦都已经过去了,大雨晴天,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彩虹。 暖暖的一杯蜜茶,几块合她口味的点心,细细的品,慢慢的想,宫漓尘的梦境几乎颠覆了她对他的认识,甚至颠覆了她的世界观,恐怕需要她花很长的时间慢慢去梳理。 而她从他的梦境中,和后来宫漓尘自己的说辞中也拼凑出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昏迷了有近一个月,其间各路医者纷纷束手无策,最终还是个女子救了她,且那个女子脾气很大。 就连她王府中的厨子也受过那女子的气,而她却从宫漓尘的梦境中看到了另一样东西,他与那个女子的约定,眼看便是一月之期。 “珑雪,你是不是应该快到了才对?我有急事找你。” 不一会儿,对面却传来了珑雪满腔的抱怨,“我说,姐啊,你前些日子睡得连精神都屏蔽了,一闲下来就是催我,我现在还在遥遥无际的大漠中,天知道还有多久才能到你那里。急也没用,我恐怕帮不上忙。” “你知不知道有一种药,可以一个月以后才毒发,据说症状是七窍流血。药是黄豆大小,莹白透亮的那种。” “谁中毒了?莫不是又是我那多灾多难的姐夫?”珑雪性味十足问道,话锋一转又来嘲笑珑月,“姐,人没有知识不可怕,没有常识却很可怕啊,小说看多了的人果然更加可怕。这个世界有什么毒药一个月以后才毒发?人是有新陈代谢的好不好?毒药又不是定时炸弹。” 而珑月确实有些关心则乱,这个道理她岂有不明白?只是事情发生在宫漓尘身上,她就不得不小心些。 “再者说,中没中毒你应该也能看出来吧?就算中毒也不会刹然猝死,眼底指甲肤色,很好辨认的。自己看去吧,我很忙。” 说完,珑雪毫不犹豫的切断了联系,比起平日里婆婆妈妈的样子判若两人。 忽然,半敞开的院门处闪过一道人影,黑乎乎的速度极快。 “溯!”珑月大喊了一声,对溯这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样子仍旧感觉难受。自从她醒过来见过一面之后,溯似乎很忙,没日没夜的忙,且她醒的时候他就更忙。而几天下来,珑月多少也明白了,溯乃是纯粹瞎忙。 他仍旧会替自己准备衣食起居所有的东西,但都是在她睡觉的时候。溯很忙,忙着打扫整个王府掉落的枯叶,忙着给要过冬的鱼塘换水,忙着修剪落光了叶子的树枝……据说前两天京都有份产业惹了些麻烦,他还自告奋勇跑去客串了保镖打手。 炼狱后,大现朝阳 .. 不一会儿,门外进来一个仍旧一身黑衣的人,低着头,确是溯没错。 他也曾为自己焦心忧虑,却在她醒来之后退却在一旁,她们之间不知何时似隔了一堵墙,他不再那么轻易表现出对自己的关心,最直接的方法就是不见面。 “溯啊,最近很忙?”珑月笑着问道。 溯愣了一下,重重点头,很忙。 “再忙一点儿好不好?”珑月又问。 溯又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珑月一脸不明,半晌,点了点头。 “去书房跟着宫漓尘看奏折吧,他每天会抽出一段时间念给你听,你无需会写,但是,学会识字,好么?” 溯还是有些发愣,他从来没想过要识字,或许偶尔会蹦出这样的念头来,但是,影卫需要识字么?肯定不需要,宫漓尘只是个幸运的另类男子。 珑月等着溯的答复,然,她如果不把话说明白了,恐怕一向倔强固执的溯不见得就会事事听他的话,“溯,我不可能一直都用北莫瑾的信枭,现在用着,旁人兴许都不知,但若捅开了,我就有通敌叛国的嫌疑。日后我必须要培植自己的人,收上来的消息都会汇总到你那里,你必须得能看得懂。” 其实一直以来都是她错了,她以为自己有权有势且有心思,护着溯不让他受委屈也就罢了。但是连日来溯的忙碌提醒了她,她要的是一个意气奋发的溯,溯的人生中心也不能唯有她一人足矣,溯可以这么认为,但是她不能。她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要的是一个可以完全信赖的帮手,却不是一个园丁。 溯似乎还在考虑,毕竟是很可能改变他人生的大事,但终究改变了他的信念,他还是有些许犹豫。 “屋里那两个,别偷摸看着了,整日憋在屋子里不怕长蘑菇么?”珑月笑着喊道,一边撑着椅子扶手站起身,她身上的伤并不算重,其实大都归结于躺了一个月缺乏运动而已。 而竹真和汐了了,自从她醒了只是安心了而已,比溯更甚,连面也不露,她这是养了两条鱼么? 究竟是怕她还是有愧疚,她不愿去想,只是……就像宫漓尘说的,重新开始,一切重新开始总比一路走到黑要强得多。 竹真和汐了了恐怕真有些被珑月前日子的事吓坏了,犹豫着打开门出来,竹真面对她仍旧心中有愧,看见珑月现在这副样子多多少少也是因为他,手足无措低着头。而汐了了也没了那浑身的刺,低头悄悄翻眼看着她,又没主意一般看向竹真…… “竹真,你也和溯一起去学好不好?也算跟他做个伴。” 竹真其实方才也听见了珑月的安排,可仍旧有些为难,他如今也算年纪大了,这学识字…… “了了,你都会些什么?”珑月转而又问道。 汐了了一愣,他可是不需要学识字的啊,但也乖乖掰着手指数道:“琴棋书画……还有教坊中教的那些……我都会。” 救赎 (1) “天下大义懂不懂?” “啊?”汐了了顿时一脸惊愕长大了嘴,要一个教坊里出来的小倌懂天下大义?这似乎很不靠谱的啊。 “你过来。”珑月向汐了了招了招手,她现在这样,站着已经算是有些为难,“过来,我对你有交代。” 汐了了犹豫了一下,挪动几步附耳过去,只听珑月几句细声耳语…… “这……这……” 珑月神秘的眨了眨眼,一脸怪异的笑,又对竹真道:“你也算是陪着汐了了,他胆小,宫漓尘一句话就能把他吓跪了。”说着,又小心伸了个懒腰,舒着气说道:“没事也能帮宫漓尘磨墨不是么?我可不愿再去做使唤丫头了。怎样?” 看着珑月兴致那么高,竹真也不好拂了她的意思,点头应道:“好。” “那你呢?”珑月又看向溯。 溯也只能点点头。 “那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珑月兴奋的一拍手,却差点儿把自己拍倒。 心里瞬间舒服了许多,未来似乎一片光明,入了宫漓尘的梦大睡两天,也改变了她太多太多。 “你是愉快了,怎么不问问我愉快不愉快?”宫漓尘一步迈进院门,飘逸的长袖上还缀着两片枯叶,显然,他并非一路乘风前来,想必她们说的话他都听到了,唯独漏了那句耳语。 珑月轻一勾唇,“你这辈子有我一个学生,顽劣不堪不学无术,恐怕声誉全毁,我再给你多找几个,弥补弥补。” “推卸责任。”宫漓尘淡淡评价。 “我要是负起责任,那才叫误人子弟。更何况,我打算明天起,抬着我我也去上朝。” 宫漓尘微一皱眉,“这么快?” 珑月也学他皱眉,“就这么快。” 宫漓尘没好气给了她一记白眼,又用眼角余光扫向众人,终还是看向珑月,见她有一处衣角已经湿了,又皱起了眉,几步上前将她揽入怀中,“没人管你么?就让你这般在院子中受凉?” “天大地大,现在谁还敢管我?”珑月挑着眉无奈道,这些人现在避她唯恐不及,谁还会硬着头皮敢来关心她?说完一伸手,“抱。” 宫漓尘将珑月抱起来,仍旧挺轻的,抬脚就要进门。 “中午去我爹那蹭饭。” 宫漓尘脚下一定,见苏慕颜?他抱着珑月去? “走吧走吧,丑女婿也得见岳丈,我爹不吃人,你知道的。”珑月一边催促着宫漓尘转身快走,一边趴在他肩上看向院子里呆愣愣的三人,挥挥手再见,换来的却全是无视。 转过头又问道:“对了,千净流最近做什么呢?”一说起千净流,恐怕是她最没得担心的一个,她重病垂死的时候据说他也没忧虑过,一招醒来也没见他惊喜过,淡定的跟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前些日子据说是偶尔发现衣角处的刺绣,近日忙着向绣工们讨教。”宫漓尘淡淡说道。 “呃……绣花?”珑月腾出只手来挠了挠头,又勾上宫漓尘的脖颈,“对了,你还可以再收一个学生……” 救赎 (2) “他无需我教,比我会的更多。” “但他根本不懂人情世故,出去了铁定会吃亏的,一块糖就能把他骗走,信么?”珑月歪着头问道。 宫漓尘脚下一停,一脸正色冰冷看着珑月,一字一句问道:“你是在说我诡计多端?” “哈,论天下腹黑,谁与你争锋?” 珑月笑得欢快,也让宫漓尘气笑不得,他曾经以为,他与珑月再也无法回到从前,再也无法享受以前的那种快乐,但是,短短几天,珑月却让生活一切变回了从前。他曾以为自此他们之间多少会有些尴尬,或者珑月变得小心翼翼,或者是他。 可是,几次试探下来,珑月还是如往常那般言语不羁,而他,似也无需有愧疚的卑微,真的像以前一样,似乎从未改变。 然,生活却也不见得是一成不变,珑月似乎在悄悄改变着什么,他感觉到了,却说不太明白。 这些日子以来的生活,仿佛就像是暴风骤雨后的刹然放晴,似乎一切的苦痛都过去了,一切只是一场噩梦,但终究改变了什么,三言两语又怎能说得明白呢? 苏慕颜毕竟有些上了年纪,本来身子就不大好,病了也没那么容易就能起身,休养中的声音仍能听出几分倦意。 宫漓尘将珑月放在门口转身就想走,却被珑月一把拽住了衣袖,“我爹不吃人。” 是,苏慕颜的性情温和,但是,这个男人也有杀伐果断的一面,此前的事并非是梦,他知道,苏慕颜如今最想除掉的就是他,只是没有借口,只是没有机会…… 珑月硬拽着宫漓尘走入苏慕颜房中,而苏慕颜一听是她前来,大为欣喜,却在看见居然宫漓尘随同的时候,猛地一皱眉,伸手拽下半边纱幔,显然是根本不想看见他。 “爹,有没有感觉好些?”珑月就像没看见,让宫漓尘扶着她慢慢走到床边,突然一撩衣摆双膝跪倒在地,拽着宫漓尘也跪在她身侧。 而之后也无任何铺垫过场,甚至没有给苏慕颜回神的时间,径直一指宫漓尘道:“爹,他是宫漓尘。” 不是什么尘,也不是千净尘,更不是什么来历不明的男子,他就是宫漓尘,总有一天,她要让世人都知,她身边站着的就是宫漓尘,别无他想。 宫漓尘吓了一跳,一脸难以置信看着珑月,虽说他不希望假扮他人,虽说他一直期待着有朝一日能够以真正的身份站在珑月身边,但是,就这么突然来临,且……是在苏慕颜面前。 而苏慕颜也显然惊得不轻,纱幔后的呼吸陡然低沉,珑月轻轻握住那只有些颤抖的手,感觉到那只手渐渐回握,书香中文网回握。 过了好一会儿,苏慕颜才如回过神来一般深深叹了口气,“我早就有此猜测,你这个丫头,哪里是那么容易死心的呢。” 珑月见苏慕颜果然没有大发雷霆,笑着转头向宫漓尘眨了眨眼睛,又笑道:“爹果然是天下最仁德睿智的男子,也多亏了爹照应,不然我人事不省的那段日子,漓尘还不知道会遭遇些什么,他要有个三长两短,我就算是醒了也得死过去,谢谢爹!” 救赎 (3) “我并不见得睿智,也不见得就仁德。”苏慕颜仍旧有些不悦道。 “那是爹谦虚,来的时候我就跟他说了,说爹不吃人,爹是天底下最善的男子,菩萨心肠。而且,爹也知道,这段时间宫漓尘照顾我最多,人都瘦了好几圈,险些我醒过来他反倒累病了。再者说,爹哪怕是为了我,重病刚好,也不会为难他对不对?”珑月仍旧陪着灿烂的笑脸道。 苏慕颜一声气笑,“少来这一套,那我问你,你之前带回的那个长相与墨岚相仿的男子是怎么一回事?” 珑月眼睛骨碌一转,起身将纱幔搭好,又扶了宫漓尘起身,这才笑道:“爹啊,我现在是摄政王,多个王夫陪你打麻将不好么?再说,宫漓尘知礼懂礼,从来不觉得介意,两人好得就像亲兄弟……” “好了好了,你的事我不管,你如今长大了,再管着你的后果就是使尽心眼与我周旋,我也真管不了你。”苏慕颜有些无奈说着,摆了摆手坐起身,珑月赶忙替他穿好鞋,活脱脱一个孝子。 “对了,爹,这事您可先别跟我娘说。” 苏慕颜瞪了她一眼,“你跟你娘的性子越来越像,明知会惹人怒,却从不改变。” 虽然心中仍旧有疙瘩,但苏慕颜明白,宫漓尘与珑月已经不是他所能阻拦的,不管两人合不合适,他说了不算。或许女儿长大了,他也是要放手,毕竟珑月不再像以前是个傻子。 心中多少还是有些欣慰,离开床榻坐定桌前,吩咐下人多准备些菜,又看向一旁低头不语的宫漓尘,琢磨了半天还是开口道:“宫漓尘,其实我也能算是看着你长大,你也是个苦命的孩子,之前做错的事……我看在月儿的面子上,不怪你。” 宫漓尘一愣,几乎僵硬着直挺挺跪倒在苏慕颜面前,双手扶着地面深深叩首,身体甚至还有些颤抖。哽咽着喉咙半天说不出话来,他等这一天不知道等了有多久,曾经早已就绝望不再抱有任何幻想,不再期盼任何可能的事。虽然珑月也说不怪他,但当年她毕竟还小,毕竟只是个不知人事的傻子。 可是,苏慕颜不同,苏慕颜是纳兰席英的爱人,他从来没期盼过,有生以来会得到苏慕颜的原谅。 “你如今的样貌与昔日不同,我就只当是你一直以来忠心的都是月儿而非珑馨,自此之后,你若再有背叛,前是后非一并算清!” “谢……相王。” 恐怕常人很难体会这样的救赎对于宫漓尘来说有多重要,虽然珑月不曾怪他,虽然他也知纳兰席英其实并没死,但是,错了便是错了,做错了事的人都希望能得到一份原谅,就连宫漓尘也不会例外。 那夜夜的挣扎与煎熬,真的是怕鬼来报应那么简单么?他不怕报应,但是那数年来深埋于心底对自己的谴责,足以让他彻夜难眠,他永远都记得,他是忠勇宫家之后,永远记得,身为影卫哪怕为主尽忠,也不该有违国家大义。 他曾以为,此生负累便会追随他一直到死,曾以为,一次错,他的世界就再也见不到光明。 救赎 (4) 一顿午膳似乎吃得很愉快,就仿佛像个儿女双全的一家三口,珑月兴奋的不停给两人夹菜,虽说多少别扭了些,倒也有几分其乐融融的意思。 一家人,不仅仅是拥有一幢大房子而已,更加是一家人感情的交融,她相信,或许她治国的本事不如宫漓尘,但是,她有能力经营的起这个家。 午后的阳光多少还有些温热的感觉,珑月走哪都得让宫漓尘抱着,细细看着他的唇色眼底,丝毫没有中毒的迹象。而她以为,据说宫漓尘在她病重之际也不肯再进食,将自己的身体也快折腾垮了,现如今却能稳稳当当抱着她,她总觉得,似乎是那所谓的毒药另有玄机。 那个女子到底是什么人?她猜不出,但是在宫漓尘的梦中得知,宫漓尘早就将那女子视作狰狞的恶魔,世间最恶毒的存在。 那个女子到底是什么人?她总觉得,是敌非友,仅凭一种直觉而已。 “何时娶我?”宫漓尘突然淡淡问道。 珑月一愣,绽开一个极其夸张的笑,伸手捏着宫漓尘的脸颊直到捏变了形,笑嘻嘻问道:“脸皮变厚了哦,哪有男子如此直爽求嫁的?更何况,你难道没听过么?妻不如妾妾不如……嗷……别,别掐我……疼啊……” 宫漓尘松开珑月伤处刚长出的嫩肉,阴沉着脸道:“纳王夫需要陛下降旨,但纳侍只需相王点头。” “但是,侍也在九族之列。”珑月挑眉反驳。 宫漓尘又一次摸上珑月伤处的肉,威胁道:“娶是不娶?!” 珑月登时一副惊恐可怜兮兮状,扑闪着眼睛,“你难道这是要逼婚不成?我乃堂堂摄政王……嗷!!!” 而宫漓尘也不见得真狠心下手掐,掐完了也不忘揉揉,揉完了……“就是逼婚,娶不娶?!” 珑月挣扎着从宫漓尘怀里跳下来,一瘸一拐逃跑状,一边逃跑还一边絮叨,“你说你,文武双全相貌出众,扔到外面一堆女人抢啊,何必这个时候偏要加入我的九族等着被连累呢?咱俩有情我就更不能坑你,再者说……” “你毁了我的清白,就不用负责么?!” 一句话,惊得珑月扑通一声趴在地上,直摔得手掌阵阵痛麻,转过头来如见鬼一般看向宫漓尘,“你胡说,要是搂搂抱抱就算毁了清白,那我毁的人多了,我连我爹都毁了。” 宫漓尘一把将珑月捞起来,紧紧禁锢在怀中,高挑的眼眸渗着丝丝危险,“你醉酒的那夜做了什么,你自己清楚!” 啧啧,听这话说的,她就好像一个无耻的负心人,将良家妇男吃干抹尽了不认账。可是,虽然醉酒的那一夜她真的不记得,但是,她有事实依据,绝没毁了宫漓尘的清白啊。 这话说的,冤死六月雪…… “做得很过分么?”珑月小声问道。 宫漓尘咬牙点了点头。 “弄疼你了么?” 话一落,只见宫漓尘的脸噌的一下红到了脖颈,连视线也不愿与她对视,那表情十足尴尬。 救赎 (5) 珑月见一招克敌制胜,小心翼翼挣扎着要下地,却被啪的一下击中臀部,疼得差点儿跳起来。 宫漓尘一手捞着珑月,微弯腰低头,咬着牙低声问道:“弄疼你了么?” 珑月眼中含着泪花,一脸悲愤看向宫漓尘,凄凄惨惨问道:“夫悍如此,你让我堂堂摄政王情何以堪?” “你娶我入门,我便答应你也娶其他人进门。” 这个条件其实一点儿吸引力都没有,珑月却佯装一脸激动双手捧着宫漓尘的脸颊,说出的话却是……“漓尘啊,心胸狭窄如你,今天脑袋可是被门挤了?” 宫漓尘气得恨不得掐死眼前这个机灵古怪的东西,咬牙道:“好,我脸皮厚,我心胸狭窄……” 珑月忙用手抚摸着宫漓尘的脸颊,哄道:“现在□□了,也不狭窄了,我肯定是要娶你啊,但就算纳侍,朝中官员包括女皇,也必会知道消息。我想娶的是宫漓尘,不想让你顶这个名字就糊里糊涂嫁给我。” “我不在乎。” “我在乎……” “那你到底娶还是不娶?!”宫漓尘怒了。 “娶!” “那就三天之后!” “啊?”珑月终于停下了在他脸上肆虐的手,一脸错愕,小心翼翼道:“按照摄政王府的规格,纳侍也是重要的事,三天备不齐的。” 宫漓尘厉眸一瞪,“你这个时候倒是懂得礼制。” 其实开玩笑归开玩笑,珑月也明白宫漓尘为什么急于嫁给她,甚至要定在三天之后。三天之后,乃是他与那个女子约定之期,可是,她的直觉总告诉她,宫漓尘根本没中毒,而那个女子,也应该不会来。 只是,关于那个女子的事,宫漓尘至今只字未提,她虽然明白却也不能说透,伤人的事分很多种,有些不能碰。 珑月难得不在,竹真将在后院修剪清理好的盆栽放回珑月房中,又极快将屋子收拾一番。这个院子本就不允许多少下人轻易进入,珑月的房间更是不让任何人进。曾经他还能淡然的进来收拾一下,可从何时起,他都不敢出现在珑月面前了呢? 过了那么久,他其实还是不适应王府的生活,虽然这里并没有他听说的那些大户人家规矩,可在这方寸之地,他却没有什么事可做。他不像汐了了还有的能盼,还有的些闲情逸致能打发时间,他更不能像溯一般行走在王府各处找些事做。饭食无需他操心,虽然洗衣仍旧是他坚持自己做,可是,平日里本就无所事事,衣裳哪里会脏呢?反复的清洗,也无非是把好端端的新衣洗旧罢了。 曾经珑月不在的时候,他还能在院中与汐了了学弹琴,可是,自她回来之后,他们出现在院子中,似乎都是一种罪过。 珑月说,让他去替宫漓尘磨墨,让他去一起学识字,他心中多少还算是有些期盼,但是一想到那教授的人…… 他很想离开这,虽然知道一旦离开,他又要重新过回那种艰难困苦的日子,又要受人欺辱打骂。珑月虽说有人会保护他,但是,护得了一时,谁也不能护得了他一世。可是,纵然明白这些,他仍旧想离开,无端成了别人的眼中刺,幸福的绊脚石,让他真有些无地自容,他其实哪里有资格成为任何人的阻碍呢? 救赎 (6) 或许现在不走,只是因为珑月还想见到他,他若走了珑月会难过,可是,天下间还是没有不散的宴席吧。 竹真轻轻叹了口气,再看看屋子里也没太多需要他收拾,而珑月恐怕就要回来了,慌忙出屋将门关上。 然,刚一转身,已经见着宫漓尘抱着珑月一步踏入院门,慌得藏也藏不住,愣在原地想解释些什么又解释不出口。眼看着两人越走越近,突然,愣了,宫漓尘的脸上…… 珑月转过头,一脸幸灾乐祸又得意的笑,“想笑就笑呗,多有趣啊。” 竹真仍旧有些错愕,但还是抿嘴低头,慌慌忙忙跑回房中。 珑月瘪了瘪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么好玩的事,居然没人笑啊。 而再看向一脸狐疑的宫漓尘,没人笑,她自己笑还不行?方才摔在地上抹了一手的土,她佯装着无比自然,一边和宫漓尘聊天,一边将土都抹在了他那张绝美的脸上,如今的宫漓尘,就像一只绝美的大花猫。 这是件多么好玩好笑的事啊,可惜,没人能分享。 宫漓尘看着珑月脸上的笑意,甚至觉得心里有些发毛,将珑月放在椅子上,转身回房照镜子。 “纳兰珑月!!!” “吱!!!” 院子里只有珑月一人撒欢一般的笑声,其实生活可以很快乐,其他人过得却很苦闷,或许是她做得还不够,但她永远不会放弃努力。 而之后,王府中又多了一个苦闷的人,乔易。 身为王府的管家,乔易并非只是装装样子而已,他如今的第一身份是摄政王府的管家,第二身份才是北莫瑾的手下。虽说这样的双重身份牵扯两国极其敏感的关系,但是北莫瑾却交代他说,根本无需介意,也无需隐瞒,珑月是可信之人,且绝不会忌惮猜疑。 他现在不苦闷这个,而苦闷的是三日后要准备一场婚事,如果真的是寻常纳侍也就罢了,可珑月偏偏要娶的是宫漓尘。 虽然珑月并未强硬要求,但他知道,宫漓尘在珑月心中到底有多少分量,如若不是情势所迫,又何以如此草率? 到底是什么情势逼迫,他已经没工夫去想,匆匆调动起王府所有的人,就连溯,竹真和汐了了也赶来帮忙,千净流没去捣乱。 人仰马翻的摄政王府,终于要迎新人了。 ………… 事过境迁,或许也能算得物是人非,可是在珑月眼中,朝堂仍旧和菜市场没什么区别。每个人都拼命说着自己的东西好,都拼命的打压其他对手,仅仅是言语冠冕堂皇了些,其目的多少和菜市场的小贩一样,钱财而已。 而这些“卖菜的”一旦较起劲来,几乎不会太在意主持这场贩卖的人是谁,就像珑月,她第一天上朝,除了那些应景的客套话,谁也没想着她大病初愈需要多加休息,仍旧争执得如火如荼。当然,她如今坐在绵软的椅子上,更为他们减轻了不少顾虑与负罪感。 救赎 (7) 简之航已经去赴任了,她在朝堂中,居然找不到第二个如简之航一般一心为国为民的人。她可以成就一个简之航,却无法改变其他人缔造出一个又一个的简之航。在这个时代,成事在人谋事在她,但她不可能什么都做,只能…… “传令下去,明年秋时,再开恩科一届。” 朝堂下的争锋相对终于戛然而止,其实方才所争执的无非是今年北瑶遭战损,田间纳税也相对少了些,一群人争执的焦点便是,削军饷还是加税负。 其实要按珑月的意思,那必是削军饷。北瑶经上半年封扬一战,耗费巨大且后议和之时赔付甚多,仅城池便割去十座。东炽也算伤了元气,恐怕十年内未必能再战,北莫瑾肯定不会打她,那要那么多军饷养着那么多士兵做什么? 但她如今却不能一意孤行,她可以下决策,但是兵权仍旧不在她手中,削了军饷,那无非就是给自己找难过。 “启禀摄政王,北瑶五年才开一次科举,如今刚过三年,若是再开……恐怕要影响到次年的科举。”一个官员如是说道。 对于北瑶,科举并不算是很成熟,之所以定五年一次,也是曾经上一代百官力争来的。谁也不想让寒门学子挤了官员保举的名额,如果有可能,他们恨不得十年一次,或者百年不遇。 而如今武将她暂时不能惹,文官其实多半算她的,纵然因为些自身利益提出异议,但也不会为此一件事便倒戈,看来,终归还是兵权最重要。 她的打算也要从长久考虑了,她对皇位志在必得,却不想在夺了皇位以后真的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也更加不想让宫漓尘天天累着,唯一的办法,就是从这一刻起,慢慢改变这个朝堂。 “只开文科不开武举,恩科不再必设三甲,若无可用之才,也可全部作废。”珑月看似是选了一个折中的办法,却将所有主动权都抓在了手中,说完,慢慢撑着站起身来宣布退朝。 她纵然有再高的心气,也抵挡不了身体现在的虚弱,一个早朝算下来也就不到一个时辰,椅子还刻意垫得虚软,她身上已经起了好几层冷汗,眼前一阵阵发黑。 然,如今深藏浑厚内力的她可谓耳聪目明,那听觉不知要比平时敏锐多少,众官员们的表情不好说,但是那退朝之时议论纷纷的八卦却几乎一字不差。 自古以来,其实男男女女均爱八卦,就连这些道貌岸然的官员们也不能免俗,上朝吵政事,退朝议私事,早已经成为千年法则,当然,这被议论的私事大都不会是自家的。 珑月远远跟在百官众人之后,她走得并不快,被甩下远远的一大截,却并不影响那些声音传入耳中。 摄政王要纳侍了,此前纳王夫的事不知为何被女皇压下不理会,摄政王一招病还未痊愈,纳侍居然纳的是未过门王夫的弟弟。仅这一点,就足以让很多人热血沸腾,未过门的王夫他们见过了,那跟皇夫一模一样的面容曾让他们不禁心惊又感觉新鲜刺激,还隐隐有些许期待。而据听说,那个未过门王夫的弟弟,才乃是真正的人间绝色,见过一次的人至今都魂牵梦萦。 救赎 (8) 果然,就算是无所不能的女皇,也挡不住摄政王艳福不浅,从摄政王不再痴傻了以后,各式各样香艳的八卦就没消停过,这一次,更甚! 当然,也有胆大的未出宫门就开始调侃,说这摄政王艳福不浅,可也太不浅了。刚刚从鬼门关溜达一圈回来,紧接着就要纳侍,那身子吃得消么?病完全都好了么?莫不是要冲喜吧? 众说纷纭中,万变不离其宗,果然,北瑶有摄政王在,就连众人百姓的生活也丰富多彩了不少。 珑月在后面听得表情无比怪异,几乎是以挪着的速度到了宫门,官员们也早都散去了,唯留下她一人的轿子,轿子旁还直挺挺站着溯。 身上有些无力,而心中似有些气,珑月迈出宫门,慢慢挪了几步,溯未动。 再挪几步,溯还是未动。 索性直接脱力一般靠在门边上,眼看着身子往下滑,溯才嗖的一声闪到她身旁,却就这么看着。 “我说,哥!您能扶我一下嘛?” 溯一激灵,这才伸手扶着她送入轿子中,她和溯的关系,从什么时候起已经尴尬到了这般? 曾经他奋不顾身冒着擅闯宫禁的危险也要冲进宫门抱起她,曾经在她身边一守就是好几夜,抱着她给予她温暖,她曾抱着溯痛哭,难道这一切……都已经是过去了吗? “溯,我不值得你心疼了么?”珑月轻轻问着。 溯扶着珑月走入大门,眼见着满目的大红灯笼,忙忙碌碌准备婚事的热闹,微垂下眼眸,摇了摇头。 “你……有心仪的女子么?”珑月有些迟疑问道,无论如何,她希望溯幸福,不管以哪一种方式。 溯一愣,脑袋顿时摇得像拨浪鼓。 “帝景天让轻弦送来的东西中,有可以治你身体伤残的药,只是药性凶了些,恐怕要再安定些的时候再让你试,你……” 嗖的一声,溯直接闪身没影,珑月惊诧着看向屋角的残影,半天才眨了眨眼,她话还没说完呢啊。这溯怎么现在有了连她的话没听完就跑掉的习惯了呢? 难道是她揭了他的伤疤?不可能,她已经很小心对待这件事,且她也告诉溯,是可以治好的啊,溯跑什么? 他只要治好了身上的伤残,便不会那么自卑,一切安定下来,他兴许就能找到心仪的女子,是娶是嫁,那难道不是最幸福的事么? 嗖的一声一道黑影,溯去而复返,双手紧紧握住她的肩头,嘴唇努力开阖,我不治!说完,再次闪身跑掉。 “喂,你……”珑月百般摸不着头脑,而溯根本不给她机会。什么叫不治?哪个男人愿意身体伤残?溯到底在想什么? 然,她不可能一旦想不通便去入梦,她入宫漓尘的梦是情非得已,虽然并不像珑雪所说一片混白无功而返,但是,一个人的梦中充斥着太多无需压抑的自我情绪,其实是个很危险的地方。 她当初进入宫漓尘的梦中,虽心中早有准备,知道宫漓尘的心境复杂,却仍旧差一点儿就陷进去万劫不复。 命有定,人有情 (1) 那梦境中的酸楚挣扎包围着她试图将侵入者吞噬,那些纠结与期盼,剧烈到了差一点儿就将她的精神撕碎。在那个漆黑没有半点光明的世界中,散落了无数记忆的碎片与憧憬,会让人分辨不出哪个才是真哪个才是假。 好在宫漓尘的梦境很好区分,痛苦挣扎的是真,那些一切的美好,便是他的憧憬,所以,她知道他心底深处最想要的是什么。 可是,溯到底想要什么呢?他的心思远没有宫漓尘那么复杂,他的期盼应该远不如宫漓尘的那么多,到底……是什么呢? 珑月看着自己手中的木匣子若有所思,木匣子中有三瓶药,其中两瓶都是留给溯的,而帝景天的留书也写得明明白白,之所以不给他用,实乃凶险,若无人照应,恐怕性命不保。一瓶治他身体伤残,一瓶可以让他开口说话,帝景天留给溯的,几乎是一个重塑完美的未来,留给她的,却仍旧是一片狼藉。 没有专门写给她的信,却有一本关于修炼武功的秘籍,那上面飞扬隽秀的字,是帝景天的字迹。上面洋洋洒洒教给她运用内力的方法,禁忌,通俗易懂,他知道她很笨,一句口诀也会为她解释得详尽至极。 其实并不难,虽说拥有强大的内力一时间并不习惯,很多时候会想不起来运用,但若真想使用,却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难,因为难的是修炼,而非使用。 她恐怕很难想象帝景天当初修炼这身内力时所吃的苦,却在一夕之间全给了她,自己消失无踪。 还恨么?虽然她一直对帝景天强行施暴的做法耿耿于怀,但是凭心而论,她能恨么?恨了又能有什么用呢? 而翻到最后,薄薄的书册最终只有那么一句龙飞凤舞的话,“倾尽一世光华,若能闹得你家宅不宁,最好再离散几个,纵然无法目见,我心甚慰。” “疯子。”珑月一声气笑,再翻翻木匣子,已经别无他物,还有一瓶药是留给她的,帝景天已经算尽了她的未来。 帝景天算尽了她的未来,千净流也算尽了他的未来,光华散尽,一年…… 宫漓尘还在御书房批着奏折,院子里的人也都聚了过去,不管就这么聚在一起有多少不适应,她却无端相信,这样的安排是合适的。 而此刻,书香中文网都没再露面的千净流轻轻推开门,许是天气总算变凉了,他也有心思出门。看着珑月抱着一堆东西若有所思,看着她将东西一件一件收入木匣子中。 “你要娶他了么?”千净流显然无事不登三宝殿,每次出现,他都是有着自己的目的。 珑月下意识点了点头,猛地又开口道:“你可别跟我说什么命格不宜成亲一类的,现在王府里已经开始准备了,我死也要娶他。” 千净流愣了一下,显然确是有些被噎住,眨了眨眼,迟疑问道:“不娶真不行?” “不行!”珑月一瞪眼,顿时就想赶人了。 命有定,人有情 (2) 千净流犹豫了一下,却仍旧觉得该如实相告,毕竟撒谎不对,眼睁睁看着他的贵人跳入火坑那更是不妥,径直开口道:“他乃是天绝的命格,所谓天绝,乃是克父克母克君王天下,克妻无子……” “停!”珑月猛地打断,一脸怀疑问道:“曾有人说他只是十全十美必有一缺而已……” 千净流显然对珑月居然质疑他的预世之能有所不满,仍旧耐心解释道:“十全和天绝仅凭相貌确实很难区分,那位同道中人想必还浅嫩些,虽都有绝世容貌,十全乃是圆融美满惹得天妒,只夺其一而已。可天绝是同样绝世的容貌,却是祸世的根源,古有褒姓之人一笑灭国,民间也有克父克母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连端祸事,均乃是天绝命格使然。十全之人千年才逢一个,天绝却是……” “千净流,你能不能把词想好听了再往外吐?”珑月突然咬牙切齿道。 千净流仍旧眨巴着眼睛,明明是天道昭昭,往好听了说?犹豫了半天,才憋出几个字道:“他能活至今已是罕有。” 珑月的心早已经被千净流一番话震得七零八落,她其实并不太相信什么命格之说,之前千净流说起竹真和汐了了,她能理解,以他们的性格地位,强说命格却也是在情理之中。可是,他断言帝景天光华散尽,却是已经应验了。 而他如今又说,宫漓尘克父克母克君王天下,克妻无子……这种无端的命运强加在宫漓尘身上…… 她不是把千净流的话当耳边风,千家预世并非是信口胡言,千净流也绝不是撒谎的人。 但她知道,如果她在这个时候悔婚,后果要比宫漓尘无端天生的命运更加具有毁灭性。 “唔……兴许也是他的命格使然,你至此世中一路才艰险重重……” “你闭嘴!”珑月突然冷声打断,一指千净流,“从今往后,不许你再给任何人批命,就算是批了,也给我半句都不许说。我不管他克谁,在我看来都是无稽之谈,我娶定了!” 千净流或许这个时候才明白珑月是生气了,但是,她生他的气毫无道理,他只是好心来相劝,她却不领情。他是真的不想让珑月娶宫漓尘,如果让珑月在这个世间遭遇天绝之人,届时家破人亡,珑月恐怕真的要带风魄回到她原来的世界了。 不妥,很不妥。 “你给我记住,不许跟宫漓尘提起半个字,他若是知道了,倾尽我有生之年,就算不带走风魄,我也毁了它给你看!” 一席话,直接将千净流刚刚兴起的念头瞬间拍死,珑月是他的贵人,他必是要听她的话。可是,他为了她好,她又不接受,而他绝对不想眼睁睁看着珑月往火坑里跳,这让他一度很为难。 而他既然已经把话说死了,那就说明宫漓尘和帝景天一样,贵人一说无从谈起,天知道有没有这样的人存在。 他希望珑月的命够硬,但是他唯独看不见珑月的命格,万一她被宫漓尘克死了…… 命有定,人有情 (3) 千净流很为难,身为千家预世的传人,他有责任透过命数让一些本应遭遇灾祸的人逢凶化吉,虽然不能人人如此,虽然论透天命会折寿,但这也是他的宿命。 千净流有点儿生气,他怎么都觉得是在对珑月好,却偏偏惹来一番怒目而视。 他甚至觉得有些委屈有些伤心,珑月似乎对这院子里的人都不错,唯独对他,每一次都是恨得咬牙切齿,唯有一次没有咬牙切齿,却任由他头发上吊着糖稀回来,洗了两天才洗净。 珑月看着千净流默不作声,似也觉得自己的话有些重了,几步上前,放软了声音道:“你不明白,爱一个人与那些没什么关系,不管是什么命格,如果仅仅因为命格就改变选择,对谁都是一种伤害。” “那你能不能换一个?”千净流瘪着嘴角问道。 珑月倍感无奈,“不能。” “人与人的感情除却一见钟情,还能朝夕相处相濡以沫,人也不见得一生只钟爱唯一一人,你还没有尝试过,为何不能?”千净流一脸的不赞同不理解,突然想起什么,伸手一指自己,“那你爱我好不好?我们在一起也相处不短时日了,我的命格除了早夭以外没什么缺陷,你又是我命中贵人,你爱上我,我能放心些。” 珑月顿时感觉一阵头痛,眉心一时间拧成了麻花,果然,跟千净流是没得沟通啊。 “还想吃糖么?” “不想,洗头发很麻烦。” “那你先安安静静回去呆着好么?我发誓,死也不会带走风魄,如果我真是你命中贵人,必拼尽全力保你周全。你改变不了我的决定,就老老实实等着我处理完手头的事一起去看看风魄的究竟,好不好?” 其实千净流的想法很简单,不让人带走风魄,解除身上的宿命,而如今珑月如此好言相求……书中也有云,莫太强人所难才是君子所为。 “那你小心些。” 珑月眉角不住抽搐,不说眼前千净流一副准备与她生离死别的样子,她还真不相信与宫漓尘在一起还能被克死的。 她相信,一定意义上来说,人不一定必须屈于天命,更何况,人永远不是一成不变的。 送走了千净流,珑月给北莫瑾写了一封信,一封很长很长的信。 生活还要继续,而真正的大事,她不想再等了,移花接木也好,偷梁换柱也罢,她向北莫瑾借的人已经成功安插在京都禁军之中,而她如今又有一身内力作保,还在等什么呢? 北莫瑾的人她信得过,可也多少是无奈,谁让她身边没有那么合适的人? 她也算蛰伏了一阵子,从未有结党营私的举动,更无谋逆篡位的苗头,一切的事,都在暗中进行着,看似未经她手,却在等着她点燃导火索。 洋洋洒洒的一大篇,事无巨细交代着,以至于不知不觉似有遗言的味道。 珑月自嘲一笑,将后面几张纸团与掌中顿时化灰,预言的力量果然可怕。 可怕么?她不怕。 …… 命有定,人有情 (4) 连夜赶工的嫁衣连夜试,虽然十几个绣工围着两件衣服加班加点,那刺绣的量仍旧达不到礼制。宫漓尘或许并不在意,其实珑月也不甚在意,却仍旧哈哈一笑,“给他那嫁衣上再坠五斤珍珠,他背的动,看谁敢说他寒酸?” 宫漓尘斜睨珑月一眼,当着众多下人的面也未及反抗。然,不反抗的后果便是,绣工们谁也不敢将摄政王的话当儿戏。婚礼当天,宫漓尘一身荧光灿灿,差点晃瞎了众人的眼,泪眼朦胧中,还真没人说出句寒酸,这乃是后话。 婚礼在即,按理说宫漓尘也得走个过场,算是从府外嫁入。可珑月一声令下顶多在王府偏僻些的地方找处屋子,且也得等吉时距离一个时辰的时候宫漓尘才搬过去。 王府四周围布下的死士连藏身的地方都没有了,就连一只麻雀飞过,也会被逮下来看看有没有传递书信纸条。王府中但凡是不会轻易走人的地方,均让珑月分派众人设下各色陷阱,古代有的,未来科技的,别说一个人,一群也一个都跑不掉。 如临大敌,敌是谁?其实珑月也不知道,但她总想做到万无一失,不想再有半点意外发生,谁再敢扰了她的事,她必让他后悔终生! 忙忙碌碌的两三天下来,宫漓尘忙着处理积攒下来的奏折,珑月一瘸一拐的到处奔走,倒也活动了筋骨,手脚利落了不少。 临近前一夜,两人同躺一张床榻上,却书香中文网累得谁也不愿说话,终还是珑月扑哧一笑,伸手抹上宫漓尘仍旧瞪大的眼睛,“想什么呢?别想了,赶紧休息,又不是头一次嫁我。” 宫漓尘缓缓取下珑月的手,一动也不动静静望着她。确实不是头一次了,可是,对他来说意义却不同。他此一刻倒是庆幸,幸好有一番诈死脱逃,否则,他早就嫁给了珑月,哪里能享受真正嫁给心爱之人的感觉? 心中的雀跃挡也挡不住,似乎重新嫁给珑月也意味着重新开始,最起码,他是在珑月重新开始一切以后,第一个嫁给珑月的人。 烛火熄灭,两人却都没什么睡意,虽说明天必定要忙碌一整天,但是谁也睡不着,就这么静静躺着,享受一份爱情终于要修成正果之前的静谧。 然,子时刚过,珑月闭目养神中,如今耳力极其灵敏,深夜一片寂静,似乎听到了汐了了有些急切的声音,“我去找大夫好么?你这样忍着到天亮怎么行?!” 珑月微微一惊,有人病了么? “去看看吧。”宫漓尘突然轻轻说道。 “你也听见了?”看来并非是她功力深厚,而是汐了了的声音确实有点儿大。 “嗯,去看看,兴许是竹真病了。明天大喜的日子,你若不去,他们哪里敢找大夫?”宫漓尘淡淡说着,起身将一件外袍披在珑月身上,推了推她道:“去吧,我不等你了,先睡。” 珑月拢好身上的衣袍,也没点灯,轻轻关上门。月光无人之时,谁也没看见珑月脸上那欣慰的笑容,或许连宫漓尘自己都没有发觉,他虽然将珑月推出去,但那言语中,却是站在他从未站过的角度,明天是大喜的日子,他们不敢…… 命有定,人有情 (5) 竹真的房间果然亮着灯,珑月轻轻敲门,便听见汐了了那如见到救星一般的脚步声,而门开了以后,他脸上的表情像是见到了阎王。 她不该出现么?她很可怕么?珑月白了汐了了一眼,推开他径直进屋,一见竹真的情况,叹了口气轻声道:“不用惊动太多人,去把方柳书叫来。” 早在万山的时候,竹真就总会胃痛,受凉吃得不大好都会痛得夜里睡不着,偷偷跑到角落窝着生怕打扰了她睡觉。而自从回到王府,她也曾交代过一声注意膳食,恐怕是这两天帮忙府里的事累着了没好好吃饭。她原本以为,多少做些事能让竹真不至于总是乱想,却没料到,他也太尽心尽力了。 竹真痛得在床榻上紧紧缩成一团,有些松散的发际边缘布满了层层汗珠,许是没听见她说话不知她来,深深埋着头大口喘息着,试图能缓解些疼痛。 大口喘息中,偶尔还露出些细碎的呻吟,他其实是个坚强的人…… 珑月在床榻边上蹲下,用衣袖沾去他额角的汗,只听竹真咬着牙断断续续道:“汐……去把灯熄了……” “太亮了么?再坚持一会儿,方柳书很快就到。”珑月说着,微微挪动身体挡住他眼前些许光线。 话一出口,竹真似被惊到了一般,猛地抬起头,挂满了汗珠的脸上尽是仓皇,支撑着身体向床榻内侧缩去,“……没,我没事……你快回……唔!” 重重摔回床榻上,竹真几乎都顾不上继续劝说珑月回去,用力蜷缩着身体。似乎从来没那么疼过,曾经在万山整日将药当饭吃伤了胃的时候,也不曾这么疼过。似乎牵扯着五脏六腑全都揪紧了,一动不动也无济于事,稍稍动一下就痛得他想哭,曾经被砍断了半个脖颈,他也从来没哭过。 身体层层冒着汗,浸得身上一片冰凉,竹真甚至感觉到手指都要冻僵了,他恨不得自己能够立即痛昏过去,可是剧痛却不愿放过他。 大口的喘息也平复不了疼痛,反倒带走了身体仅有的热量,他究竟是冻僵了,还是要死了? 他已经不年轻了,当时在万山上,韦川水救他的时候就一再抱怨过,他的身子历经多年,内里早已经亏空的千疮百孔,就算是救活了,稍上年纪也会百病缠身。 他已经过了三十岁,真的……不再年轻了…… 一只温暖的手轻轻附上他的手背,暖流如甘泉一般缓缓淌入他身体中,他熟悉这种感觉,曾经在万山之上,与其说是他在照顾珑月,倒不如说是珑月千方百计让他活得像个人,而并非一具行尸走肉。 他熟悉这种感觉,曾经那些漆黑冰凉的夜里,珑月与他一同依偎在小小的床榻上,给他的……也是这样的温暖。 可是…… 竹真的身体猛地一震,用力想要甩开那只手,明天就是珑月与宫漓尘成亲的大喜日子,她如今怎么能在这?!汐了了年纪尚小可以不懂事,但是他不行! 命有定,人有情 (6) 珑月猛地一把抱住竹真,低声道:“别动。我不会呆太久,不会耽误了大事。” 是,珑月确实不会因为他耽误了成亲的事,可是,他在意的不仅仅是这些。成亲前夜,珑月却抱着其他的男子,这让宫漓尘作何想法?他自小就没有家,他更不愿去破坏任何一个人的家,尤其是珑月来之不易的幸福。 “他不会介意的,竹真,试着去了解他好么?他不是坏人,也在试图关心着你们。试着去重新接受他,他已经变了。” 珑月轻轻说着,握紧竹真冰凉带着汗水黏腻的双手,她知道,最起码这一刻,竹真不会相信她的话。但是,她相信,以竹真的善良,却是能第一个去试图接受宫漓尘的人。她相信,不仅仅是她,不仅仅是宫漓尘,所有的人都会慢慢接受转变。 或许人的心自古以来就是偏的,她不能否认,此刻自己心中有些小小的心思。宫漓尘缺爱人,她能去爱他。宫漓尘心中其实渴望着与正常人的生活,他渴望有朋友相伴,在他的梦境中,她看到他甚至渴望能跟院子里的人心平气和说几句话。只是他太傲气了,放不下身段,才禁锢了自己。他渴望一个真正和乐融融的家,她能为他营造,能带着他去求苏慕颜的原谅,但是一个家,她却不能每个角色都去客串。 而若是私心,她也希望竹真能留在她身边,且能感受到快乐。他其实是这个世界上最有资格恨她的人,她害得他失去唯一的亲人,险些也害他丢了性命。历尽艰辛留下来的命,他却从未复仇,将所有的温柔都给了她。 她欠他太多了,他却从未在她身上索取半分,她之前已经亏了他那么多,当一切可以重新开始,她不能再亏他了。 方柳书并没有耽搁太久,匆匆赶来诊脉,几针下去先行镇住了疼痛。而好在这些日子在王府的休养也不是白费的,仅是因为近来秋日渐凉,又过于劳累,这才旧疾复发。 大喜的日子,王府里不能熬药,珑月没去理会那些繁琐规矩,可大喜的日子,她还真不能就这么呆在其他人的房中,这不是规矩,而是尊重。 直到竹真安然睡过去,珑月小声交代了几句,这才轻手轻脚离开,而此刻,黎明前夕漆黑一片,她房中的灯已经亮了。 宫漓尘已经穿好了一身大红的衣衫,外袍还未披上,坐在镜前正梳理着头发。珑月鲜少见他长发披散,哪怕曾经眼睛不大方便的时候,他也会摸索着将长发束起,永远那么清爽显得几分严谨。 长发垂肩,掩去了些许冷硬犀利,衬得那张绝美的脸温润如玉,尤其是那淡淡的笑容,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喜悦与幸福,这似乎才能称得上绝色完美。 珑月笑着几步上前,伸手便要接过宫漓尘手中的玉梳,却被他轻轻避过。 “唯有今日,你不能为我束发。”宫漓尘轻轻说着,透过眼前的铜镜看向身后珑月。 命有定,人有情 (7) 珑月有些不好意思抿唇一笑,看来她确实不能去客串每一个角色,这个时候为他束发的,乃应该是他的父母长辈。 一身大红在烛火中泛着融光,更让宫漓尘那双微挑弧线的眼眸显得格外曼妙,微微勾起的唇也泛着红晕,圆润的脸颊如描绘着晶莹的丝线…… “漓尘,商量个事行不行?” “嗯?”宫漓尘微一挑眉,更加艳绝无双。 “戴个面纱挡挡你的脸,我怕到时男男女女的宾客们轰然而起把你抢了去。” 宫漓尘一笑,“好。” 轻轻的敲门声,居然是苏慕颜披着一身朝露前来,绛红色的衣袍已是崭新,他比任何人起得都要早,也可以说,是一夜未眠。 “你去我房里等着。”苏慕颜说着,轻轻伸手接过宫漓尘手中的玉梳,珑月微一点头,放心离开。 父母长辈之尊,宫漓尘从来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当年他虽奉旨意嫁与珑月,但毕竟只是些功利心,发是自己束的,就连曾经穿过的衣服也在事后一把火化为灰烬。而他万万没有想到,此一次,珑月答应他一切重新开始的承诺,给了他那么多难以想象的东西。 玉梳轻轻滑过纤长的发丝,宫漓尘收敛眼眸,仍旧无法与铜镜中的苏慕颜对视。 “漓尘,你早年入宫为影,后又嫁入府中,我自问曾对你确有忌惮,可我曾有亏于你?” “相王已待宫漓尘不薄。”宫漓尘静静答道,他曾经入王府乃是明目张胆的一手遮天,可是,苏慕颜手中纵然有权,但也从未为难过他。 “我看着你也近十年之久,你自幼心性孤傲,不能与寻常影卫相比。你乃忠勇宫家之后,如今却为侍,多少也算委屈了你。只是,月儿日后恐怕问鼎至尊之位,纵然宠你,但宫规不可因你而废,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宫漓尘明白。”宫漓尘轻轻一笑,却笑得很淡然,他自然明白苏慕颜的意思,可是,就这些事,他也早有心中的打算。 苏慕颜将宫漓尘的长发束起,轻轻戴上一顶玉冠,欣慰的从铜镜中看了看,露出些许满意的笑容,“苦尽甘来,务必惜福,月儿是个好孩子,不会亏了你,祝你们幸福。” “谢相王……” 还能有什么比这一刻更加幸福让人满足?还有什么能比族人绝尽之后仍旧能享受长辈祝福更加让人感动?还有什么能比重新拥有一个家让人有再世为人的感觉? 而另一边,珑月却觉得没那么幸福。 她并非是在苏慕颜房中干坐等待,而是在她房中更衣梳妆,而为她梳发的人……纳兰席英。 按理说,有母亲为她梳发,她也算是幸福到了极致,但是,如果纳兰席英的脸没有那么阴沉的话。 “珑月,那个男子到底是谁?” 珑月轻轻舒了口气,好在,苏慕颜这一次并没有出卖她,“千净流的哥哥。” “你真心喜欢?” “真心喜欢。” 纳兰席英倒是点了点头,那般绝色,估计是女人都会不由自主的喜欢。但仍旧清冷着声音说道:“自古以来,红颜祸水。” 命有定,人有情 (8)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放心吧。”虽然在这一刻,珑月也不想顶撞纳兰席英,但是对方那一句句并非祝福而像审判的话,仍让她无法觉得心中有甜蜜存在。 “知道就好,当年,我也是极爱慕颜,只是生就帝王家,身不由己。” 珑月不知道纳兰席英为何对她说这番话,但在她看来,顶多能算一句安抚,告诉她他爹没被人抛弃。如果要说爱,她甚至觉得纳兰席英更爱墨子群,只是上一辈的事她想不了太多,最终也只能叹息一声,纳兰席英一世英名,不还是认人不淑?若她真的那么爱苏慕颜,又怎会让纳兰珑馨的父亲一而再再而三的下毒手? 而纳兰席英的另一层意思她也听出来了,曾经苏慕颜也对她说过差不多意思的话,只是,该怎么做,她自有想法,不会任人摆布罢了。 ………… 纳侍的礼制远比不上纳王夫,珑月就算是再不愿委屈宫漓尘,也不能逾越礼制,更何况,她又觉得宫漓尘不会很在意这些。 无需拜天地,只需两人一同拜过苏慕颜,敬上一杯茶便算礼成,在宾客面前露个脸,也就算是见证过了。 宾客来得并不算多,珑月牵着宫漓尘的手缓缓走入正堂,宫漓尘身上耀眼夺目的衣袍如碎了星辰缀上,细碎的珍珠映衬着衣底的大红,泛着一层莹莹红光。珍珠细碎可绣工的手艺也不那么死板,璀璨零星下,衣摆处却如天上星河降临人间,直让周围的人赞叹不已,却不能书香中文网逼视。 一抹红色轻纱半遮面,隐约能见绝色,但是…… 珑月挑了挑眉,那一抹红,衬得宫漓尘的眼睛更妖艳了,一瞥足以勾魂,半遮半掩更是引人浮想联翩,她是不是该让他把整张脸都遮上? 宫漓尘似乎洞悉了她的小心思,轻轻一捏她的手,传音道:“我也想把你的脸遮上,待嫁男子之多,良人实在难寻。” 珑月瘪嘴一笑,带着宫漓尘站定苏慕颜面前,鞭炮声落,从旁递过清茶一杯。 “纳兰珑月!!!!”突然,院中猛地传来一声怒吼响彻云天,一道黑影……还未及众人回神,从旁又窜出几条黑影,硕大的铁网一张,几人合力,喘口气的功夫没等众人回神,前来捣乱的人已经被打包带走。 珑月缓缓转过身,脸上仍旧挂着笑容,将茶杯放在宫漓尘手上,扶着他一同跪下。 她说过,谁也不能阻止她娶宫漓尘。 …… 百官众人极给面子的热闹了一整天,珑月也极给面子的招待了一整天,究竟是给了谁面子,追究起来恐怕麻烦,通常皆如此,喜事也得大家同喜,没闹通宵那才算给足了珑月面子。 直至夜幕渐深,溯才扶着已经似乎人事不知的珑月入了洞房,百官纷纷车轮一般敬酒,他手上的壶不知道空了多少次。 珑月歪斜踉跄着一把推开门,回手将溯轻轻一推,口齿不清道:“溯啊,乖乖回去睡觉,什么也不许听见。”说完,咣当一关门落锁,摇摇晃晃走向床榻。 今日执手,至死方休&nb.. 一屋子的红烛摇曳,满目的喜庆大红,绣着牡丹飞凤的床幔下,一抹红惊艳绝伦。 静静的坐着,静静的等待,又似无声的邀请,院中早已经一片宁静,极远的地方似还有烟火偶然升空,摄政王婚事的喜庆,也多少感染了京都中的百姓。 珑月一副醉意浓重,一把扯了衣袍丢在地上,有些摇晃几步走到床边,醉眼朦胧打量着宫漓尘。 宫漓尘也抬眼看了看珑月,略微活动着有些僵硬的身体,几乎坐了近五个时辰,哪怕批阅那些奏折也不曾那么乏力,而等来的结果……珑月却是醉着回来。 心中有些微微的失落,但是他也理解,事逢大喜,珑月又是摄政王。 突然,珑月猛地一伸手,直接将宫漓尘推倒在床榻上,整个人欺身而上,跨坐在他腰际,按着他的双肩,慢慢的俯下身,低下头,“漓尘,我们再来玩那一夜玩过的可好?” 宫漓尘一愣,微皱了皱眉,那一夜,也是珑月醉酒的那一夜,难道人的记忆,醉酒与清醒偏偏是要分开来的么? “怎么?不喜欢么?”珑月轻声问着,又慢慢直起身来。 “不……”宫漓尘都不知自己在答什么了。 珑月一脸不满摇了摇头,“这样的回答我可是听不懂哦,你不喜欢我么?还是不喜欢我对你做什么?哦,对了,那晚我怎么做的来着?” “……”宫漓尘着实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一个喝醉的人,这与他想象中的洞房花烛有些许出入,他以为…… “莫非你是忘了不成?你看你,脸又红了,那一夜那么重要,你都……忘了么?”珑月迷离着眼眸问道,那声音中带着丝丝失落。 “没……” “那你说出来,不然我就当你忘了,你要是真敢忘,今晚罚你独守空房。”珑月无理取闹道,喝醉的人,没得讲理。 宫漓尘看着醉意浓重的珑月,深深轻叹了一口气,纵然不罚他,恐怕几句话的功夫,珑月也就要醉得睡过去了,而再醒来,仍旧什么都不记得。 “说嘛说嘛,不说……那我真的走了?”珑月一脸的耍赖,撑着身体就要下床。 “……用手。”宫漓尘从齿缝中露出两个字,闭着眼撇过头。 “咳咳咳……”珑月显然是被呛住了,伏在宫漓尘身上猛咳,半天才问道:“我真这么无耻?” “就是这么无耻!”宫漓尘有些愤然道,忽又突然睁开眼,望着一脸诡异笑容的珑月,哪里有半分醉意? 珑月捞着宫漓尘的脖颈让他坐起身,抱着他将头埋在他颈侧,半天,嘟囔着又问了句,“你就由着我作践你?受了委屈我要不问你就当算了?” 也难怪宫漓尘说毁了他的清白,她是没与他发生过什么,但是,她确实做了挺过分的事,一个清清白白的男子,或许情事都不见得懂,却被她…… “你没醉?”宫漓尘问道。 “盼这一天都要望眼欲穿了,哪能被那些无聊的人灌醉?一滴酒也没沾,喝了一肚子水而已。”珑月笑着说道,又极其自然摸上宫漓尘的肚子,“忙了一天了,你饿不饿?” 今日执手,至死方休&nb.. “不饿。”宫漓尘这才踏实的将珑月拥入怀中,仿佛醉酒以后的珑月便不是他的爱人,不过也是,谁想对着醒来就忘却一切的人说尽情话,那与对头弹琴无异。 等了一会儿,珑月的手悄悄探入宫漓尘的衣领,爬上他的后背。又过了一会儿,轻轻勾开他衣袍的系带。又等了一会儿,手指顺着里衣衣襟的缝隙,悄悄向里探。 又等了一会儿…… “漓尘,你被点穴了么?”珑月望着一直无动于衷的宫漓尘,有点儿泄气,她已经没有吸引力了么? “你在院子周围布了不下二百人。” “这不是为了安全么,天王老子来了也不怕。”珑月说着,舌尖舔上他的颈侧,轻轻咬了口。 宫漓尘低吟出声,温柔里压抑的嗓音销魂蚀骨,方才那令人难耐的触摸,又怎能不动情? 顺从扬起头,似贪恋那种感觉,口中却仍旧说道:“今日见礼之时那个男子……唔……” 珑月猛地挑开他的唇,舌尖如游蛇般钻了进去,灵巧勾上他的舍。她身上带着一缕暖暖的香气,覆上他的气息,舌尖滑过他的齿缝,极尽缠绵。 夺去了他的思考,不让他再想其他,牙齿惩罚一般轻轻啃咬着他的舌尖,不觉得疼,却掀动了他身体深处的火焰。 红衣凌乱,随意丢去两人头上的饰物,青丝摇曳在腰间,纠缠在两人中间,淡淡的暖香,未有酒,却醉意渐浓。 宫漓尘抱着珑月转身翻滚,修长的身体将她压在身下,珑月一抬手,红帐缓落,笼住一方曼妙缱绻。 他的唇,带着炙热的火焰,以不可阻挡的侵蚀力量扑上她,肆意释放着那终有落定的爱恋。那吮吻,是深埋心中的苦苦思念;是小心翼翼盼来重生的珍惜;是苦痛终有尽头后的满心快意。 唇,从锁骨细细流转而下,在如玉胸膛间留下红花明媚,他手指顺过她的发丝,让青丝从指尖滑过。那温柔的低叹轻吟,顺从的表情让他恍然如在梦中,她给了他一切想要的,却从未强势待他。她说过,他尊,她便卑,她爱恋着他。她说过,他卑,她便尊,她不让他受委屈。 唇齿书香中文网流连,手指带着火焰一般抚摸着日思夜想的人,一寸寸柔嫩的肌肤…… 珑月看着宫漓尘剧烈起伏的胸膛,修长的身体在她上方紧绷如一张蓄势待发的强弓,她能听见他粗重的喘息声,和从中偶有露出的一丝醉人低吟。 他的身体灼热滚烫,不知是否是床幔外烛光的映照,如玉一般光洁的皮肤上片片晕红。胸膛剧烈喘息,其上荧光闪烁的汗水顺着流转的线条颗颗滚落,紧绷到极致的小腹与她的身体贴紧,带着令人心悸的灼热与难耐,还有些……挺煞风景的不知所措。 珑月眼中的迷离更深,她喜欢看到这个与平日里不大相同的宫漓尘,青涩掩去了些许傲气,情动驱散了些许淡漠,更加令人觉得心动,又有些细微的心疼。她会好好爱他的,将他所渴望的,全都给他。 今日执手,至死方休&nb.. 手臂轻勾,迎上宫漓尘那双已然显露狂乱的眼眸,安抚着一笑,双腿绕上他的腰,挺身迎合着他。 “……月……”他呢喃着她的名字,汗水滴落她胸前,随着她的呼吸声将自己深埋,小心翼翼,追随着最原始的感觉。 “漓尘……”珑月的喉咙间挤出破碎的音,在他充满了激情动作里颤抖着语调,攀着他的身体,在他不住的轻吻中迎合着,发丝在摇摆中甩动,飞舞着旖旎的痕迹。 “你的记忆中……其实只有我……”宫漓尘魅惑低沉的嗓音在耳边流淌,宣告的意味十足。他才算得上珑月第一个男人,珑月的记忆中,只有与他的缠绵。 “漓尘……爱你……” 至此之后,再无心伤;今日执手,至死方休。 房中红烛一夜,帐中轻喘交叠,直到月色渐西,东边紫薇闪烁。 火焰已经不知褪去了几次,宫漓尘仍有些不舍,感受着与她唇齿亲昵的密密贴合,在一下又一下的浅啄中感觉属于她的气息。 他的吻,有些象孩子般的纠缠,不舍的拥着属于自己的宝贝,在浓烈的深吻中烙下自己的印记。在他的吻中,珑月能清晰够感觉到有一种餮足的满意,那曾经牢牢守护着淡漠的心,在一点一滴展现在她面前,露出下面的温情。 不再有那种强悍到欲要禁锢她的极端,不再有那种惶恐着生怕失去她的不安,他整个人乃至灵魂都放松下来,也放过了自己。 那是一双情潮未散的双眼,氤氲着薄雾蒙蒙,半眯着的凝望她的时候,眼尾的弧度勾起媚丝几许,仿若诱惑。 几分慵懒几分醉,几分魅惑几分睡,就是这半醉半明,半睡半醒间的风情最是勾魂摄魄,那种不设防的眼神,那种想亲昵又有点点退缩的神情,深印心头。 “我三日不用早朝……唔……” 已经麻木的唇齿间又掀起一股火焰,天似乎已经亮了,可红烛依然朦胧。 他是个疯子,虽有青涩却在食髓知味以后一发不可收拾,虽然她的身体仍旧会疼,却仍旧沦陷在他一次次的温柔中,他会很轻,看见她皱眉会停下来,但绝不会放过她。 而放任的结果,便是整整一天一夜,如末世下一刻就要来临般抵死缠绵,直到月亮又一次爬上夜空,直到两人都精疲力竭,不得不从梦幻般的美好中回到现实。 替宫漓尘拽了拽衣领挡住些许红痕,珑月轻轻一笑,突然开口道:“漓尘,我自病倒到现在,也得一个多月了吧?” 说完,就当没看见宫漓尘脸上的呆滞,慢慢踱着步子,这才感觉到身后的伤还是有点儿疼呢。 一把拉开屋门,清凉的晚风顿时涌入,驱散了屋内书香中文网不散的暧昧气息。今天,已经过了宫漓尘与那个女子约定的一月之期,正如她所料,那个女子似乎没来,或许来了,被她的天罗地网收了也不一定。 总之,宫漓尘没中毒,那一天一夜的生龙活虎,如今面粉唇红,装是装不出来的。 今日执手,至死方休&nb.. 清澈的月光撒得一地银白,院子里的人都先行回避去了别处,她其实也是怕她和宫漓尘万一闹得动静太大……唔,言情小说有些害人,哪里会有什么很大的声音? 吱呀一声,院门被推开,溯来得正是时候,手中还拎着一个下方装有炭盆的食盒。但他却并非来得正是时候,当一身冰凉的气息扑面而来,她知道,溯恐怕就在院门前守了一天一夜,只是怕她们饿着。 “溯,让他们也都回来吧,虽然府里安全,但不在一起终归有些担心。”珑月伸手接过食盒,温热的菜香,一闻便知是她喜欢的菜,“辛苦了,早些休息。” 溯带着些许欣慰的笑容上下轻轻打量她,似乎在确定她没被宫漓尘伤着之后,才露出些疲惫去安排众人回来入住。 珑月劝说着宫漓尘抛开一切形象问题先填饱肚子,下人们已经开始准备沐浴的水,而本入夜,众人差不多是休息的时候,乔易匆匆赶来。 “殿下,那日院中设防共捕获贼人六名,布下的侍卫抓获两人,还有铁网罩住的一人,如今均分地看守着,还请殿下发落。” 珑月小心盛了碗燕窝放在宫漓尘面前,见他神情有些恍惚,眼角仍透着倦意,不大想说话的样子,直接问道:“抓住的那些人中可有女子?” “没有,后经盘查,都是些想趁着王府热闹偷东西的小贼。” “没事的话,教训教训就放他们走,至于被铁网罩住的那个,多分派几个人看着他,饿他两天再说。”珑月淡淡吩咐道,只当日那一声,她听得出来是轻弦,而他究竟为什么要来,她也很明白。 水气氤氲,薄雾缭绕,珑月看着慵懒躺在浴桶中闭目养神的宫漓尘,那脸上的舒心与安宁,如今那么自然。一切磨难已经过去,如今最后一丝担忧也烟消云散,她能想象宫漓尘此刻的心情,命运放过了他,他也放过了他自己。 至于那命格之说,她相信,只要拼力去扭转,总有一天会改变。 轻轻撩过他湿润的发丝,从后搂上他的脖颈,怀中的身体微微一颤,带着些许迷蒙沙哑的嗓音随着水波轻荡,“月,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或许他也感觉到了山雨欲来之前的宁静,他知道珑月一直在悄悄准备着,如果不是被他闹得府中动荡让她重病受伤,如果不是顾虑着要娶他让他安心,恐怕珑月早就已经开始行动了。 他知道有些事拖着也不会改变任何结果,反倒夜长梦多。 “帮我保护他们好么?我如今怕的是覆巢之下无完卵,竹真和汐了了,他们恐怕禁不起这么大的风浪。”珑月低声说着,唇就在他脸颊一侧,轻如羽毛般落下片片细碎的吻。 “先将他们带走?” “嗯。” “你何时娶他们进门?” “嗯?”珑月若有所思中突然眨了眨眼,似这个问题转弯有点儿大,半天才道:“我很早以前就答应过你,必须你点头才行。” 今日执手,至死方休&nb.. 宫漓尘轻轻一笑,挤兑道:“我若不答应,你也得跟我耗着。” “漓尘……” “月,你是否真心爱我,此生不亏不负?” 珑月用力点了点头,其实一直以来她纠结的便是这个,她对宫漓尘确实是爱之深情之切,知道他曾经受尽了苦,恨不得倾尽所有去弥补他,但是她心中又有别的牵挂,割舍会让她一生难安。 “你有此心思其实便是我的福。”宫漓尘略微低下头,脸上带着些许释然的笑容,“只有你觉心中有愧于我,你身边的人越多,你便会越觉得不足弥补我,那许才能让我一生得到的却最多。月,我也是贪心之人,可我也知,抢来独占的并非是幸福。 就如北莫瑾,他允你后宫之首,却不敢有半点勉强之意,并非他无男儿血性,而是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后宫三千,他知道若亏欠了你,几生都无足弥补。正如你待我,也不敢有半分勉强,纵然我现在要离去,你恐怕也不敢阻拦我。” 珑月紧紧抱着宫漓尘,“不,我不舍得你。” 宫漓尘笑着点点头,一脸了然,“那看来,你还未见得就想后宫三千,不至于亏欠得无从弥补。你只要不独我一人废去后宫,我与相王也算有交代。” 珑月一笑,她可不想后宫三千,但她也知道,如果身为帝王与礼制家人抗衡,又会招来多少风浪多少麻烦。不过还好,两全其美的办法,她和宫漓尘想在了一起。 宫漓尘哪怕是傲气,但也在女尊国度耳濡目染了这么多,接受起来不难,但他需要心里的安宁。他虽然做了那么多错事,看似狠辣无情,其实他骨子里,仍旧善良。只是他曾经的经历,让他无法善良,否则便是万劫不复。 违心的事做了,心中仍会痛,他本就是个善良正直的人,当一切压制不在,她相信,如果上天真的有报应轮回,宫漓尘下半生的善良,足矣平复之前的罪孽。 “信我……” “我信你并非寻常薄情寡义的女子,日后也非寻常喜新厌旧的君王,但你记得,今生你欠我的一生还不清。” 珑月一笑,紧紧抱着怀里的人,“嗯,永远还不清。” ………… 摄政王新婚燕尔,摄政王府一片喜气余韵,而这个时候,纳兰珑馨却突然收到了不少直接上奏给她弹劾摄政王的折子,短短两日堆满了桌案,犹如罪恶滔天。 但唯有一点,谁也没说什么摄政王谋逆野心一类的话,反反复复中,均是摄政王荒淫无道,摄政王藐视君王威严,摄政王倦怠朝政,摄政王…… 而引起纳兰珑馨注意的,却是一则如小道消息般的上奏。上奏者乃是朝中一个并不起眼的四品官员,上面说,摄政王纳王夫不成,又逢大病险些无力回天,病愈之后性情大变,垂涎千净流的美色不成,转而才纳了其兄长为侍。但是,那男子其实是被逼的,其容貌比千净流绝色数倍,摄政王以其弟性命相要挟,才得以如愿。 今日执手,至死方休&nb.. 上面还说,摄政王一开始看中的其实是兄长,只因其不从,才迂回要娶千净流为王夫…… 纳兰珑馨的脸色越来越深沉,猛地将奏折拍在桌案上,书香中文网一口恶气难咽。 她听沉洛提起过,当日搜查摄政王府的时候,确实从房中走出一名绝色男子,那男子美若天上谪仙,却偏偏没有半分笑容,脸上的憔悴与暗淡让众人看了都心有不忍。 而千净流长得又与墨岚一模一样,且有着比墨岚更加温顺的性情,她承认,她书香中文网不肯下圣旨,就是不想让这样的男子嫁给摄政王。 可不想,摄政王居然看上的是其兄长,且手段极其龌龊,居然用千净流的性命逼其就范! 一想到这两个男子如今在摄政王府受尽委屈磨难,纳兰珑馨心中便阵阵掀起烦躁,怎么喝茶也平复不下去。 她一直恨纳兰珑月,自小她恨她总是让自己活在她的阴影中。而她就算傻了也没让自己轻松,却带走了自己身边唯一肯对她好的影卫。而现如今,宫漓尘刚逝世不久,丧葬牌位早就被她抛诸脑后,她也可以强行先咽下这口气。但是,她又看上其他男子,且以如此卑鄙的手段…… 那两个男子如今被禁摄政王府,一想到他们遭遇的处境,纳兰珑馨就恨不得直接将摄政王府夷为平地,救两人脱离苦海。 但是,她却没有办法去管。 这毕竟只是摄政王的家事,北瑶女子为尊,有些官员偶尔强抢几个男子只要不弄出人命便不为过,大多弄回家中强硬一番就能制服。更何况,不管用了什么手段,摄政王也算是明媒正娶,大权在握,这样的小事,她身为女皇又怎能插手? 而且,这些上奏的折子虽然各各义正言辞,却实则都是废纸一堆,文采犀利字字铿锵,却根本没有一点儿证据,她又怎能凭借这些去法办一国的摄政王? 可是……可是……她北瑶哪里能容如此下作无能的摄政王?! “沉洛,给朕派人搜集摄政王谋逆的证据!” 她要的是纳兰珑月谋逆的证据,她不要这些让她看了气愤却束手无策的空谈! 她必须除掉纳兰珑月,一旦除掉她,她便可以趁机收回所有的权力,一旦除掉她,那两个男子必对她感恩戴德。 纳兰珑月,你不能怪朕不再顾念半点手足情分,谁让你凭白拥有这么多美好的东西,却根本不去珍惜?! ………… “纳兰珑月,你个混蛋!!!” 离那间密闭的屋子还有不近的一段距离,远远的就听见轻弦仍旧愤怒有力的咆哮声,看来饿他两天两夜,对他来说似乎有些轻了,完全的不疼不痒。 珑月命人打开房门,一步跨入略有些阴暗的小屋,这里本应是下人们住的小房间,如今房间正中摆着一张大大的铁床,其上铁链纵横交错捆着几乎不能动弹的轻弦。显然,轻弦的武功并不低,乔易为了制住他,也算煞费苦心了。 今日执手,至死方休&nb.. 而轻弦会在她和宫漓尘成亲之日来搅局,也早是在她意料之中的事,那张铁网,就是为他量身打造。 轻弦一见她来,更加拼命挣扎着身体,铁链哗啦啦作响,愤然怒骂:“你个忘恩负义……!” “多一个敌人不如多一个冤魂,你若是再这么恨下去,我也只能捆着你直到你饿死,省得你以后坏我的事。”珑月冷声说道。 轻弦恨得睚眦崩裂,额上青筋暴起,“好!把阻止你们这对狗男女的人都杀干净,你们就痛快了!” 珑月一脸阴沉,看着狂躁怒骂的轻弦,半晌,才深深叹了口气,弓腰蹲下,慢慢开解他身上的铁链,“轻弦,你有这个时间跑来报复我,不如去找帝景天……” “根本找不到!现在你们可以满意了?!他兴许已经……” “那些人不会轻易让他悄悄的死,我至今还没有收到任何消息,那他就应该还活着。”珑月说着,一圈圈取下轻弦身上的铁链,两天两夜的挣扎,他身上早已经皮开肉绽,铁链上血迹斑斑。而似乎她一句话也能算暂时安抚了轻弦躁动的情绪,虽仍旧气得胸膛起伏,却不再那么拼力挣扎。 “可是……我找不到他。我了解他的行事规则,了解他经过一处后可能留下的痕迹,但是,我把京都方圆五百里全找遍了……半点痕迹也没找到……”轻弦缓缓坐起身,呆呆有些发愣。突然,抬起头又一次怒目而视,“他如今下落不明生死不知,你却在这里办喜事娶罪魁祸首进门,你……” 珑月突然厉声反问:“我就算不娶宫漓尘,他就能回来了么?我逼死身边所有的人,逼死我自己,他就能释怀回来了吗?!” “你难道就不该有愧疚之心?!” “愧疚之心有用的话,人还用努力活着吗?!” 或许轻弦也明白,帝景天不会回来了。不管珑月做什么,哪怕她追悔莫及,哪怕她因为帝景天的离去迁怒宫漓尘,帝景天也不会回来了。 帝景天的性情他最了解,失去了武功还被人追杀,手无缚鸡之力需要一个女子保护,他是死也不会回来的。 “去找他吧。他现在确实没有武功,但他不是傻子,他的离去也不是要自杀。他不会什么也不做等着那些人报复他凌辱他,改装易容变换身份,不是那么容易找到的。”珑月沉声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块玉牌,递到轻弦面前,“我向北莫瑾借的人,那些人遍布诸国各地,现在都在找帝景天。千净流预言,帝景天还有一年的时间,我们也有一年时间,尽全力,把他找回来。” “一年?”轻弦顿时睁大了眼,抬起的手猛然停下,微微带着颤抖。 珑月点了点头,将玉牌放在轻弦掌心中,“千净流既然预言了一年,他就没那么容易被人抓到,尽快去找他,我也会尽全力派人去找。如果你找到他,替我告诉他,一切……真的可以重新开始,我等着他。” 今日执手,至死方休&nb.. 一切可以重新开始,这是个多么美好的愿望?不管眼前挡着什么,是帝景天的宿命也好,宫漓尘的命格也罢,她仍旧愿意抱着这个美丽的憧憬去努力,不到最后一刻决不放弃。 她愿意信命,但她更相信自己的手,自己的努力! 握着宫漓尘的手,看着他已然变得轻松淡然的神情,看着他眉宇间不再阴郁,看着小院中一片安宁祥和,竹真在养病,汐了了从旁关照着,溯就在她身后…… 这一切,不管要她付出多少,只要未来能更好,她都觉值得! ………… 弦月挂空的夜,宫中已然安宁下来,墨岚遣退了下人,独自站在窗边,望着一院的清冷。 近来似乎多梦,总是梦见以前的事,从小时候的欢颜笑语,到之后的惊世巨变,再到后来,那一幕幕让他化为枯槁的生活。 似乎越来越喜欢想起以前的点点滴滴,那些早已经模糊了的记忆,却在这些日子里慢慢变得清晰起来。他甚至能记起珑月儿时的容貌,偶有几句儿时的言语,居然也从记忆深处被翻开。他还能记得纳兰珑馨曾经那副怯怯的样子,但她不爱说话,也不爱见人,总是悄悄躲在某一处廊柱后面。 他记起先皇,记起苏慕颜,甚至那些散碎的记忆中,他记得自己见过溯。 这些人是从什么时候起悄悄从自己身边淡去的呢?他却记不清了,但他知道,一切,又快要变了。 屋中无端闪过一阵风,墨岚轻轻关好了窗,转身,面对身后的黑衣人,似有几分歉意淡淡一笑,“打扰了你新婚燕尔,失礼了。” 珑月拽下蒙面,虽然来了,仍有些疑惑在心中,“留在宫中的暗线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用,你居然要我做好准备,发生什么事了么?” 墨岚一笑,笑得却如残花落寞,轻轻踱步,飘逸的衣摆在身侧流转着淡黄的光晕,宛如一片单薄的花瓣,“那你可有做好准备?” “只欠东风。”不仅仅是只欠东风,珑月从接到消息便知事不简单,如若她三更还未回府,就意味着计划随时开始。 墨岚转身坐在椅上,端起已经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挑眼道:“东风恐怕不如你我预想的那般顺利……”说着,嘲讽的一勾唇角,“你我似乎都小看她了,千净流容貌与我相仿,似乎并没激起她几分愤恨,反而起了觊觎之心。” 珑月微一皱眉,有些不大相信,要说纳兰珑馨觊觎千净流倒也有可能,只是,这么短的时间内,这件事墨岚居然能知道,是不是纳兰珑馨的意图就太明显了呢?纳兰珑馨爱墨岚也已不是一朝一夕了,这么容易变心么? “她自幼爱的就是你一人,为何突然有这么大的变故?” 墨岚微沉了沉眼眸,“你是在怀疑我危言耸听?” “我若对你有怀疑,今夜便不会出现在这里。” “说的好。”墨岚淡笑点了点头,那优雅的动作,仿佛在与人品茶论景,“她也知其他的罪名不能至你于死地,不仅想要你身边的人,更想要你的命,正在搜寻你谋逆篡位的证据,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夜长梦多,我不愿再等下去了,东风我可借你。” 天子一怒 (1)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珑月的眉皱得更紧,一脸疑惑。 “无须问发生了什么,事就在今夜,你可有完全的准备?” “你还有反悔的余地。” “我不后悔,自从见过你,就等着这一天,哪里有后悔?” 虽然墨岚是珑月计划中的重中之重,但是,临到这一刻,不管墨岚是否犹豫,珑月心中,却还有些许动摇。 沉吟了一下,开口道:“你有什么要求么?或者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当日见你我已说过,只为己心解脱,不为其他。” 珑月或许早就想到会有这样的答案,却仍旧苦笑了一声,道:“我其实宁可你有什么要求。” “心有不安是么?”墨岚的心思何其通透,几句话之间便明白了珑月的心思,“我既答应你的事,以性命为誓不会背叛……” “并非这些,墨岚,你可有想过你的未来?”珑月开口打断道,虽然多少会有些许担忧,但她却愿意相信墨岚,不会陷计倒戈。虽然他做得不值,虽然他几乎得不到任何好处,但只凭她对墨岚的了解,就足以信任。 “未来……?”墨岚低声沉吟,脸上的表情慢慢更添些许落寞,他这些日子以来都在回忆过去,何曾想过未来?他有未来么?没想过。那他爹…… 虽然他爹一直是支持珑月的臣子,可是,他爹的支持不为过,他却不同。他是皇夫,如果协同摄政王夺位,那此后他又是什么?而若再牵连…… 他从来没指望过受人庇护,从来没指望过还能活下去,从来没想过,他若以叛妻叛君的骂名死了,他爹该怎么办。 若有所思中,抬起的手臂衣袖轻轻滑下,露出下方些许青紫的印痕…… “你的手臂怎么回事?”珑月诧异问着,按理说,皇夫在宫里还能伤成这样么? 墨岚一惊,赶忙掩下手臂上的伤,刚要说话…… “她打你了?”而看到墨岚脸上震惊的表情,珑月脸上的表情才更震惊。纳兰珑馨不是一直几乎将墨岚捧在手心里的么?不管墨岚做了多少放肆的事都舍不得对他说一句重话。但是,她方才应该没看错,那手臂上层叠着深深浅浅的淤青癜紫,似乎都不像是偶有一次所致。 墨岚颇为尴尬拽紧了衣袖,直到确信身上的伤不再露出来,这才淡淡道:“她最近变得有些暴躁……不说这些,珑月,我确有件事求你,你可愿为我做到?” “只要我能做到的。” “事成之后,我要你皇夫的位置。”墨岚突然变得坚定起来,随即微沉下眼眸,“我不管你怎么向天下人解释,我只要那个位置。你也无须考虑怎么向你身边的人解释,除了那个位置我什么也不要。我只要一个栖身之所,青灯素食相伴,和一个……百年之后绝不葬在纳兰珑馨身边的承诺。” 要一个能保他墨家一世清誉的名分,他相信,世间悠悠之口也在君王操控之中,只要有这个名分,他爹就绝不是乱臣贼子。一个栖身之所,一尊佛像一盏青灯,他这一世的安宁也便满足了。而百年之后,哪怕丢他去乱葬岗,他也不愿葬在纳兰珑馨身侧,他生不愿做她的人,死了又怎能愿意做她的鬼? 天子一怒 (2) “我答应你。”珑月郑重道。 墨岚浅浅一声苦笑,“我助你也算是换了一世荣华富贵,你我如今也算是不欠情分了,倒也干净。” 珑月此刻也极其坦诚,淡淡说道:“不,情分还是会欠,我很感激你。若无你相助,恐怕我羽翼未丰,她就已经开始着手除去我身边的人,措手不及哪里能全都兼顾?哪怕我当时真的拥兵造反,也保不住万无一失。” “他们对你能如此重要?” “重过皇位和我的性命。” 墨岚静静看着珑月,其实他也曾被人珍惜,视若珍宝一般。纳兰珑馨也曾信誓旦旦对他说,他重过她的皇位和性命。 她说她爱他,爱到可以废去后宫独宠他一人,爱到不顾任何人的请柬,将他爹的官职升到不能再升,甚至答应他找合适的机会封他爹为侯。 她说她爱他,爱到可以为他摘下星辰,爱到可以只消他一句话,她可以双手奉上性命。 可是,她的那些爱意那些好意,他一次又一次避如蛇蝎,哪怕刻意忍受几句也觉得恶心至极,那些甜言蜜语,他连半个字也没信过,那些海誓山盟,在他看来完全是空话,比天上的星辰还要虚无缥缈。 然,当面前的女子说出这句话,却无端让他觉得羡慕。她珍惜的并非唯有一人,她身边本还有那么多纠缠不清的男子,却还是让他觉得羡慕。同样听起来虚无飘渺的一句话,在不同的人口中说出,居然有如此巨大的差异,他居然相信,珑月的话是真的。 如果当年珑月幼时没有惨遭毒手,如果当年他本就厌恶了纳兰珑馨之后抵死不嫁,那么今日,此时此刻……他还会不会羡慕这些? 为什么自幼定下他才是她的夫,命运流转,今日却是如此? 他居然……只能羡慕。 “她如今仍视我如宝,你不能有谋逆叛国之嫌,要想激怒她迫|害于你,唯有碰了她最不能容忍被碰触的东西。”墨岚说着,缓缓站起身来,垂肩而立,身上柔软流光的外袍无声坠落,“我虽从未侍寝,但也为皇夫数年,你可嫌脏么?” 削瘦的身体上仅挂着单薄的里衣,哪怕是贴身的衣服,仍旧觉得空荡荡的。墨岚的身形高挑,此一刻更觉清瘦的吓人,仿佛一阵稍大些的风就能将人吹走一般。 就这么一动不动站在她面前,瘦骨嶙峋般的样子无端让人觉得揪心,这就是富饶北瑶养尊处优的皇夫,这就是在宫中享受帝王独宠的皇夫么? 珑月的脸异常阴沉,她确实也想过这等伎俩乃是最能将纳兰珑馨成功激怒的最好办法,可是,她宁可继续蛰伏伺机而动,也不愿这么利用墨岚。 他已经要为她的计划失去原本安宁的生活,她又怎能让他连清白都失了?作为一个皇夫,若被人撞见与她人偷情,纳兰珑馨会恨死她不假,可是对墨岚来说,也是莫大的灾难。 在这个时代,不管他是不是皇夫,身为一个男子如果毁了清誉,他都万死难赎。纵然她答应日后为他杜绝悠悠之口,但这等事一旦有人撞见,便如燎原之火,根本不可能全然掩盖。 天子一怒 (3) 她懂的,墨岚必定也懂,但是他却选择今日孤注一掷要结束这一切。 然,墨岚心中懂的,她居然也能懂。 纳兰珑馨居然动手打他,他是犯了什么错?还是生来就已经背负了罪过?曾经小心翼翼将他捧在掌中的人如今拳脚相向,到底是纳兰珑馨的心魔还是……终究还是她的罪孽吧? 她将诱惑放在纳兰珑馨面前,她将比较摆在纳兰珑馨面前,同样的容貌同样的优雅,墨岚拒人于千里之外,千净流却柔顺乖巧,又有哪个女子能不动容呢? 而纳兰珑馨的转变,恐怕也是毁去了墨岚心中最后一点儿犹豫的……最后一笔。 过了许久才缓缓伸手,珑月揽住那副轻飘飘瘦骨嶙峋的身体,此一刻心中不知是何滋味,愧疚着道:“我……对不住你。” “珑月,墨岚自过了幼年,再没被人抱过……”墨岚轻轻摘下束发的钗,一头墨发飘然散落,静静看着珑月,不知透过她看的是今夕何夕,“无需有顾虑,墨岚心甘情愿。” “墨岚,保护好自己。”说完,珑月猛地一挥手,桌上放置一旁的茶杯应声落地,砰的一声砸得粉碎。 墨岚一惊,手捏上她的肩头,“你在做什么?!难道嫌弃我不干净,宁可误了大事不成?!” “我借你之势已是在毁你,便不能再折辱你。”珑月执拗说道,让众人看见他赤裸着与她在床榻上,让他去迎接众人鄙夷揣测的目光,那她还是人么? 她可以佯装对墨岚图谋不轨甚至强行逼迫,但是,到什么程度……她自问无法将这场戏演的活灵活现。 她承认,她或许真不是做大事的人,她无法保持一种完全的功利心,无法狠心毫无底线的去利用墨岚。不管她有多么充分的理由,不管那理由是多少人心中的期待,她仍旧无法去侮辱她心中存有敬意的人。 她就是她,她的信念,不会为任何价值所改变。 “你糊涂!”墨岚慌忙扯乱身上的衣服,甚至不顾及廉耻往她身上贴,可怎奈珑月根本不配合,反倒推着他微微后退,听着院中已经传来了杂沓的脚步声,“你……” “我自有办法,放心吧。” 砰的一声,房门被撞开,夜幕清凉的空气瞬间涌入房中,侍卫们手中的火把登时将一切照亮如白昼。只见皇夫一脸仓皇发丝凌乱,身上也是衣衫不整。而抱着他的乃是个黑衣人,一个女子,同样脸上的表情仓皇惊恐,却是……摄政王。 ………… 摄政王被暂行收入禁苑关押,纳兰珑馨一怒之下差点儿砸了整个永凤宫,几欲疯狂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才能一泄心头之恨。 然,之后传来的消息却让她一腔愤恨全都憋在了心中,一点儿发泄的出口也找不到。 调查来的消息明明白白告诉她,摄政王一无结党营私,二无通敌叛国,三无谋逆之嫌。总的来说,无非是为人私事荒唐放纵了些。但这些对于一国摄政王而言,仅能算行为不检点,实在不值一提。 天子一怒 (4) 不值一提么?不值一提么?!!她摧残她自己府上两个可怜男子也就罢了,如今……如今居然敢对墨岚……!!! 但是,她真的能对外宣称摄政王欲染指她的皇夫?消息一旦宣扬出去,她自己颜面扫地不说,兴许连墨岚的性命也保不住了。如今墨岚把自己关在房间内恸哭不止,所有想要靠近的人都被他厉声赶了出去,喉咙都已经喊哑了。 她拿这条罪名不足以杀了纳兰珑月,但是,会活活逼死墨岚。 “朕一定要杀了她!!!”纳兰珑馨用力拍碎了手中的茶杯,手指猛地攥紧,丝丝的血顿时顺着指缝流淌而出。她甚至感觉不到痛,只有那欲将整个人都烧尽的怒火。 沉洛小心将纳兰珑馨手中的瓷片摘出,有些无力劝道:“陛下还请息怒……” “为什么还要息怒?!朕已经一忍再忍,纳兰珑月却一再咄咄逼人,她凭什么能如此嚣张?!凭什么能如此胆大妄为?!朕才是女皇,朕才是这天下之主!!”纳兰珑馨愤然一把甩开沉洛,一脚踢翻了座椅,仍旧泄不了心头恨。 猛地一把抽出墙上悬挂的佩剑,挥剑砍向身边的桌椅,似将那些桌椅当成了纳兰珑月一般。 一时间,永凤宫中木屑四飞,遍地狼藉。 可是,明明是利剑,砍在青石砖上,只留下道道轻浅的痕迹,就像她现在,她对纳兰珑月恨之入骨,除了在这里发泄,却没有任何证据将她置于死地! “我要杀了她!!”纳兰珑馨嘶喊着,用力将剑扔在地上,锋利的剑失去力道,咕噜噜滚向一旁。她用尽全身力气,仍旧改变不了什么,不仅仅是杀不了纳兰珑月,她就连损伤她脚下青砖的力量也没有。 而之后,又一个毁灭性的消息传来,宫中侍卫总管带了一队御林军毫无预兆冲进摄政王府欲搜查摄政王谋逆的罪证,最好能抓住几个人证,哪怕是屈打成招。 可是不想,摄政王府前几日还喜气洋洋热闹非凡,但仅仅一夜间,王府里的人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摄政王院子中的男子一个也找不见,就连苏慕颜也下落不明。王府管家不知所踪,偌大的摄政王府,仅留有几个下人,且都是在一个月以内才刚进入府中,一问三不知。 纳兰珑馨一脚踹倒跪在面前的侍卫总管,气得几欲昏厥,浑身颤如抖筛。 纳兰珑月居然还留有这一手,别说家眷,连个老仆都没留下!她这是要做什么?她在准备着什么?! 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但她已经知晓得明明白白,纳兰珑月要谋反!! 心中猛地袭上一股巨大的恐惧感,纳兰珑馨脑中花白一片,渐渐感觉呼不进气,颤抖的嘴唇只剩下恨意的喃喃低语,“我要杀了她……必须杀了她……” 她必须要杀了纳兰珑月,她已经不会放过自己了。 她一定要杀了纳兰珑月…… 突然,纳兰珑馨饱含怒气狰狞的脸猛地一怔,似是想到了什么,呆愣片刻,脸颊随即慢慢抽搐着扭曲,眼眸缓缓睁大,怒火中迸射出晶亮的光芒,渐渐的,化为狂喜。 “哈……纳兰珑月……你这个蠢货!!哈!”纳兰珑馨不禁仰头狂笑,似乎一时间又逢了天大的喜事,仿佛光明就在眼前一切豁然开朗。 这其实是一个绝好的机会,没有证据又如何?没有叛国谋逆又如何?! 她如今落在自己手中插翅难飞,她要杀她简直易如反掌,她只是个荒唐又愚蠢的女人,她杀了她……她手中的一切都可以归自己所有! “沉洛,宣旨,摄政王骤然身染恶疾,现于宫中休养,谁也不得探视。” 纳兰珑馨一字一句说着,心中的恐惧与畏缩一扫而空,她还有什么可怕的呢?还有什么可以忌惮的呢? 她才是手握大权的女皇,除去纳兰珑月,这天下间就再也没有能阻碍她的人,再没有什么所谓的名正言顺,她之前居然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看来,等这一天……她已经等得太久了。 “摆驾禁苑。” …… 天子一怒 (5) 禁苑并非天牢,曾一度为宫中废弃之所,如今却为珑月重新打开。自古以来,总有些宫里人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却偏偏不能真正公开法办的,几乎都消失于此,而后,再也无人问起。 孤零零坐落的皇宫角落的禁苑,没有往来服侍的人,也没有宫女侍人在此驻足,却有着如铜墙铁壁一般的侍卫守护。其内没有官员审问,无人能定其罪责,但进了禁苑都有一个规则,那就是,不管你是皇亲国戚还是昔日皇夫贵侍,一旦进了禁苑的门,便什么也不是。 进门先杀威,毫无任何顾忌,因为古往今来,从没有人能活着从禁苑出去,更没人能留得下九族,何谈报复? 赫赫生风呼啸有力的皮鞭挥舞了整整一晚,直到每挥舞一下已经血雾四散,直到鞭子打断第三根,苑吏才算完成了迎接新人的任务,面无表情锁了牢门离开。 珑月这才慢慢松开咬紧的牙关,就着满口的血腥轻轻舒气,渐渐放松绷紧的身体,一阵阵如刀剐油煎般的痛楚袭|来,她却没法用手去抹额头上滚下的汗珠。 整个人被铁链五花大绑吊在梁上,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当成了犀牛,脚尖堪堪能点中地面却使不上什么力气,几乎是悬在半空中,手腕已经被铁链磨得几乎要见骨。 除了铁链覆盖的地方,身体的衣服已经被打成了碎片,而没有碎片覆盖的地方,皮开肉绽。铁链生生勒入血肉中,似要与她的身体相融合般,乍看就像个被勒得破碎不堪的布偶。 虽然有内力护体丝毫没伤着致命的地方,但这一身的皮肉伤…… 珑月轻轻叹了口气,在脑海中将情况梳理了一番,得到的,却是更加浓重的一声叹息。 她似乎又冲动了,她给北莫瑾写的最后一封信,直到现在也没有回复。虽然之前她们就已经详尽商议好了一切,可如此改天换地的计划,她来之前的部署已经算仓促了。她如今轻易推动计划,其中到底有多少分是赌注,她自己都不敢想。 现在唯一的期盼,就是希望乔易能够成功联系到暗中布下的人,也希望……溯和宫漓尘能够保护好自己,保护好她身边的人。 胜算究竟有多少,她不好说,只是当墨岚冒着天大的风险传信给她,她就预感事情有变。而看着墨岚手臂上被殴打的淤青,她就知道,所有的事,不可能像她计划中那么周全。 她没算到,最终忍不住的是墨岚,更加没算到,纳兰珑馨居然会动手打他…… 可是她算到了一点,纳兰珑馨,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 看着一脸胜利笑容的纳兰珑馨,看着那张洋溢着得意神情的脸,珑月微微垂眸,暗暗将内力调动起来防备着。 “在等那个贱人能来救你么?”纳兰珑馨慢条斯理一步跨入牢门,显然,她此时此刻的快乐,不欲与任何人分享,就连沉洛也没带。 珑月微微皱眉,轻轻垂下眼眸不语,她其实最厌恶别人口中说出贱这个字。皱了半天眉,还是沙哑淡然开口道:“生命无所谓高低贵贱,越是将其轻贱了的人,恐怕才最配那个字。” 天子一怒 (6) “放肆!死到临头还如此诡言善辩,看来朕真该下令先砸碎了你这副伶牙俐齿!” 纳兰珑馨缓缓踱步到珑月面前,突然伸手,啪的一声奋力甩了她一记耳光,满意看着那一脸的淡然挂上掌印,这才勾起唇角道:“你真以为你做事天衣无缝么?你真以为,你与那个贱人私下里的勾当,朕一点儿也不知道么?你真以为,那个贱人现在还有力气来救你么?” 珑月眉心倏地又是一紧,瞥过眼望着纳兰珑馨,“你对他做了什么?” “呵……”纳兰珑馨一声轻笑,嘲讽一般看着珑月,似也嘲讽一般看着的是墨岚,压低了声音挑着声调问道:“你以为……朕不知道先皇留下的那道圣旨么?残害手足者,必遭废黜,可由墨岚直指另立新君。你以为,朕疼爱墨岚这么多年,真的仅因为爱他而已么?” 昏暗的牢房中,如豆一般的灯火如被冰冻了一般,四周悄静一片,偶有窸窸窣窣的声音蹿过,纳兰珑馨低沉的声音,几乎没有任何回音。 “朕一直以来想对付的还不是你,而是纳兰珑音那个贪得无厌的笨蛋。可是偏偏,你压制了她却保不住你自己,如今让朕坐收渔翁之利。你说,你是不是比她更愚蠢?朕有如此手足也着实算倒霉,工于算计,屡屡滋事,不杀你们,又怎能换北瑶安宁?可是墨岚那个贱人不识抬举,朕已经数年对他千依百顺,自问对他宠爱有加,但是,他从来不肯将那圣旨交给朕!”纳兰珑馨说着气急,伸手又重重扇向珑月的脸,一把硬生生掰过她的下颚,咬牙切齿问道:“你知道朕有多爱他么?你知道朕为了爱他付出了多少?!但他居然身为皇夫也不愿替朕多考虑半分!!” 珑月一甩头,甩开纳兰珑馨的手,一脸厌恶却无法擦拭留在下颚上的触感,“你为他付出了多少?残害自己的亲生母亲,就是你对他的付出?!” “你懂什么?!”纳兰珑馨一把掐上珑月的脖颈,眼眸中迸射怨毒的光芒,忽然又笑了,“果然,宫漓尘也是朕喂不熟的狗,他将真相都告诉你了对不对?你用什么法子让他倒戈相向的呢?”说着,又面露无尽嘲讽慢慢摇着头,“朕兴许不如你,那般姿色平平,朕都不屑去碰,你却能在床榻上……” “你住口!”珑月一声喝出,猛地一顶气将纳兰珑馨的手弹开,“宫漓尘从来没有背叛过你,是你先抛弃了他。” “一个奴才而已,何谈抛弃?纳兰珑月,有道是人以类聚,贱人也只能与贱人惺惺相惜,不过……你们永远逃不出朕的手心!”纳兰珑馨一边说着,阔袖一抖,一把精巧的匕首滑入掌心中,用刀鞘挑起珑月的下颚,甚为满意看着那张浮现掌印的脸,“宫漓尘已经死了。你可知,朕可是费尽了心思也没能弄死他,好在真是上天有眼,母皇是他杀的,他又背叛了朕,在破庙里烂死,受蚊蝇啃咬,是他罪有应得!” 天子一怒 (7) “你根本不配宫漓尘还挂念着你!”珑月只觉得心中一阵阵掀起冰寒,她想起,几天前,宫漓尘还郑重求她,要她留纳兰珑馨一条性命。 纳兰珑馨微眯眼眸,刀鞘在珑月脸上慢慢划着弧线,轻轻开口,却全都是嘲讽,“是他不配挂念朕,一个不忠心的奴才,还是死了干净些。”说着,话锋突然一转,“只是,你抢走了宫漓尘,就不该打墨岚的主意。他生是朕的人,死也只能是朕一个人的鬼。朕实在不明白,墨岚怎么会好端端看上了你?那个与墨岚长得一模一样的千净流,为何也会看上你?” 一边说着,噌的一声刀鞘脱落,雪亮的刀刃贴上珑月的脸颊,刀背冰凉,慢慢划过她睁大的眼眸,划过那紧抿的唇。 “或许是墨岚自幼与女皇多有亲昵,你的容貌……还真有几分像母皇。”纳兰珑馨那阴仄仄的声音响彻在牢房中,无端让人觉得毛骨悚然,而她,似乎很少直接针对珑月的问话,反倒是想起什么说什么,那凌乱的眸光中,书香中文网不那么聚焦。 “你把墨岚怎么样了?”珑月看着这样状态的纳兰珑馨,微微有些觉得不安。 “朕能把他怎么样?朕不会杀了他,毕竟他是朕最爱的男子。朕只是让他再也走不动半步,更别提会来救你。此后,他只能老老实实做朕的皇夫了。朕可以什么都不介意,可以仍旧独宠他一人……朕可以抱着他游湖赏花,可以亲手照料服侍他……” “纳兰珑馨,你是个疯子!!”珑月突然怒吼出口,身体带动着铁链剧烈颤抖,她终于听明白了,墨岚的腿…… “是,朕确实是疯了。”纳兰珑馨微仰头看着珑月,突然手中的匕首一翻,猛地向下划,“朕确实是疯了,都是被你们逼的!” 珑月一偏头,一股无形的气将纳兰珑馨整个人弹开,匕首仍旧锋利异常,赫然在她脸颊上留下一条不算太浅的伤痕,从眼角一直到嘴角,顿时鲜血汩汩。 纳兰珑馨被推得一个踉跄,眸光散乱着又一次扑上来,举起匕首奋力刺向珑月的肩头,“不是我疯了,是你们都该死!” 珑月奋力挪动脚下,寸许之间,匕首擦过肩头刺空。突然,铮的一声,捆缚着双腿的铁链应声挣开,飞起一脚,直将纳兰珑馨踢飞出去。 是她错了,她一直以为,纳兰珑馨不可能加害墨岚,她对墨岚的爱,绝对不是假的,但是她却算错,这是帝王家,哪里有纯粹的爱情? 是她错了,她不该在这个时候贸然答应墨岚的要求,哪怕先行带他离开,重新谋划…… 哪怕交换了条件又怎样,哪怕她日后能将墨岚的要求统统做到,可此一时的伤害,却无从弥补。 纳兰珑馨跌撞在墙角,半晌才回过神,眼眸中的凌乱清醒了些,看向珑月,露出些许狐疑,“你有武功?还是这禁苑中也有人背叛了朕?” 天子一怒 (8) “纳兰珑馨,放过墨岚,我愿带着他离开,永远不回北瑶。” “你做梦!”纳兰珑馨扶着墙壁站起身来,似乎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你以为你是谁?带墨岚走?!纳兰珑月,朕可以明明白白告诉你,你就算是死了,也必是在这禁苑中肉烂骨碎!还有你院子里的那些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以为只要藏起来朕就找不到了么?朕要在你面前将他们千刀万剐,让你生不如死……” “你敢?!”珑月愤然怒吼,明知道此时此刻纳兰珑馨不可能找得到他们,但那些话,却仍旧令她胆寒。 纳兰珑馨从来没想过要放过她,她说对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她有再大的本事,也只能藏得住他们几天,却禁不起铺天盖地的搜查。 她从来没想过要放过她,纵然她逃到天边,也或许逃不过年年岁岁的追杀。 她经不起差错了,她不想让身边的人再经历风浪,如果可以,皇位又如何?如果可以,弑君夺位又如何? 铮铮几声,身上的铁链悉数断成数截,珑月一身黑衣如浸泡在血中捞出,半边脸颊被鲜血浸染着,如同从地狱回来的恶鬼。 一步步走向纳兰珑馨,握紧的拳此刻几乎凝聚全身的力量,别说一个纳兰珑馨,就连这间牢房也能在旦夕间在她手中灰飞烟灭。 或许她出手,现在就可以结束这一切,或许她出手,宫漓尘会恨她会怨她…… 名不正言不顺,她可以再去夺!北瑶动荡,她可以倾尽全部的时间力量去安抚!天下非议,让他们说去吧,她不在乎! 宫漓尘会恨她,纳兰席英会责难她,都无所谓! 她连自己的性命都敢赌,可她不敢赌身边人,哪怕一句虚无飘渺的话,哪怕万中有一的差错,她自认,她仍旧承受不起! 纳兰珑馨惊恐瞪大了眼睛,不住踉跄着向后退去,“沉洛!!!” 而就在此刻,珑月耳中却捕捉到了不少散碎的响动,从宫门方向,直奔禁苑的方向,很远,但是脚步很散碎也很急切。 一闪身直奔牢门,身后呼天喊地的声音她已经顾不得,兴许一切计划她并没有赌输,很可能……她才是赢家! “逆贼欲逃,杀无赦!” 珑月一掌将眼前敦实的牢门化作无数碎石,阴郁的天空中还飘着些许细细雨丝,但对于她来说,却已经太亮了些。 门外刀光剑影如潮水一般涌来,挥掌间,血光漫天…… 如果可能,她不想踩着任何人的血与尸体迈向成功,尸体可以掩埋,伤痛可以治愈,但是那些痛楚那些沉积在心中的悲凉,哪怕时间也永远化不去。 如果可能,她并不想在这个世界高高在上,她对权势无欲无求,她只想要一个安宁的生活,与她爱的人在一起,与她的家人营造一世的快乐。她想要的立足之地并非这天地间,而是一个角落足矣。 如果可能,她不想与任何人有任何交易,她知道,这一刻自己手上染满夺权的血,哪怕不是心甘情愿,哪怕只为了自己与在意的人能够安然活在这个世上,她手上的血,一生也洗不去。 如果可能,她想带着他们离开,去享受无拘无束的生活,她要的并不多,一屋一庭院,平静的生活…… 珑月咬牙腾身而起,越过漫天血污冲天的腥气,直奔她能听到的细微响动。 逆转乾坤 (1) “摄政王行刺女皇意欲谋反,放箭!杀无赦!!”纳兰珑馨仓皇着从门内跑出,一手执着匕首,一边肩头还有一道隐隐带血的伤。 如出巢之蜂般的箭雨划破长空,珑月向后猛地一挥手,强悍的内力化作有形勃然爆发,轰的一声,箭矢纷纷爆裂,如尾随在她身后的乌云散落。 这条命是帝景天给她的,如果没有如今的强悍力量,她今日,难逃生天。 而现在,看似与她的计划有些出入有些仓促,却在冥冥中,仍旧回到了应有的轨迹。 这份能逆转天地的力量是帝景天留给她的,能让她将损失降至最小,能让她将整个局面压制在皇宫内,她的生活禁不起波澜,北瑶禁不起动荡,一切……这便是帝景天留给她的东西,一切的一切……她欠了他多少,怎能还清? 珑月猛地拔身而起,带着一身血污拼命向前奔,身后箭雨纷纷,屡屡欲将她淹没。那一声声的号令与呐喊震彻天际,她只知身后的人越来越多,身后有一道如火如毒的目光紧紧随着她,放射着毁灭一切的光芒。 她甚至有些庆幸墨岚在这一刻提前推动了计划,纳兰珑馨对她的恨意已经不是一朝一夕,如果再晚一天……后果很可能更加出乎她的意料。 空旷的大殿前,门外渐露几个人影,那为首之人一身明黄威仪,端庄行走间,还有几分难抑颤抖的踉跄。 珑月一眼便认出是谁,顿时觉得心喜快要蹦出胸膛,墨岚的腿没事,他如今还在自己行走。而墨岚身边一个拔剑警惕的黑衣人,她从来没有想过他会回来帮她。 明明是恨她入骨,明明是分身乏术,轻弦…… 脚尖点地,留下一个个月牙般的血脚印,身上每一处伤口都在渗血,浸透了她的衣衫,从指尖滴下,却冷却不了如今心中的火热。 她一直都不是一个人在拼,有那么多人……就连轻弦,也在帮她。 墨岚远远看着一身血污的人飞身靠近,那满身满脸的血,让他不禁后退了两步,直到身边轻弦一手扶住他。 还有些惊魂未定,在那让他感到绝望的时候,却是轻弦如神明一般落在他身边,斩了前去加害他的人,带着他逃离绝境。 身后跟随着的官员们轰然炸响,显然已经有人认出眼前一身血的人,“摄政……王?” 珑月飞身落地,踉跄了两步堪堪站稳在墨岚面前,刚要说话…… “给朕将一干乱臣贼子就地格杀!!” 话一落,数百宫中禁卫军早已经齐聚于此,搭弓上弦,箭雨如飞气势如虹,那迎面射来的箭如蝗虫过境般扑面而来,不分摄政王也不分皇夫,更加不分到底是哪一部的官员,悉数笼罩在内! “退!”珑月突然大喊一声,挡在墨岚面前奋力挥手将箭矢震落,挥洒间,片片血雾飞扬空中,不是其他人的血,而是珑月自己的。 将身体内的内力运转到了极致,周身血液肆意沸腾,步步后退中,留下的血脚印越来越清晰。 逆转乾坤 (2) 本按照安排而来的百官根本没料到如此景象,早就被这铺天盖地的阵势吓得犯傻,忙不迭向后奔命,一时间喊叫四起,窄窄的殿外门拥挤不堪。 珑月奋力挥舞着掌风将如潮水一般的箭矢打落,将墨岚紧紧护在身后,“墨岚,宣旨……” 墨岚被眼前这一幕惊得书香中文网不能回神,只由着轻弦扶着他一步步后退,直听到珑月开口,这才大口喘息着稳了稳神,颤抖着手将一卷略微有些染了旧色的圣旨掏出,努力了半天才缓缓展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后主北瑶圣皇者……论其手足间,除却策反叛国,大逆不道者,不得伤其体肤剥其皇族身份……今此圣旨出,以先皇纳兰席英之命,罢黜纳兰珑馨一国之主尊位,改立……纳兰珑月!” 箭雨如虹,却在圣旨宣读中便纷纷消散,就连那些听令行事的禁卫军也有些惶惶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旦夕之间,只一纸遗诏,女皇……被废了? 而眼前似乎已经明明白白,摄政王在禁苑中被打得血肉模糊不说,那脸上的伤痕让人看了也不免心中发憷,那先皇的圣旨…… “禁军听令,此乃一干乱臣贼子,假造先皇遗诏谋朝篡位,一律格杀勿论!” 纳兰珑馨高高站定殿前台阶之上,俯视着下方,眼眸微眯,背着手,仍旧掩不住身上的颤抖。 “臣乃是三朝□□,理应拥立先皇另定之人!”墨子群突然向前几步,朗声道。 “臣祖上乃是世代忠良,先皇遗诏并未有假,奉劝诸位莫再负隅顽抗!” “臣也有证,遗诏乃是先皇在世时亲笔写下……” “臣……” 一干大臣纷纷表态,虽然他们也都是些随风倒的人,墨子群的权势拉拢倒也是其一,可其二,谁又认不清形势呢? 如今有先皇的遗诏在手,摄政王一身的伤满脸的血,那也是铁证昭昭,更何况,到底是拥立年轻有为的摄政王,还是继续拥立强弩之末的纳兰珑馨,似乎……不那么难选。 “斩纳兰珑月之首级者,封侯拜相!一干乱党不论亲疏,一个不留!!”纳兰珑馨冷声下令,一挥手,“若有违逆者,定斩不饶!!” 禁卫军仍有些犹豫,然,大势风向并非他们所能判别,手执刀剑面面相觑,却慢慢挪动了脚步,几百禁卫军向着那仅有不到百人的小队伍包抄上去。 如果真下狠手剿灭了这些只会舞文弄墨的官员,他们只有几十人,胜算必然可观,那么留给他们的则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珑月与轻弦并肩挡在墨岚与百官众人身前,随着禁卫军的逼近慢慢一步一步后退着,她在等一个人,如果能等得到…… 禁卫军首领突然一挥手,准备数百人尽数压上,只听殿外宫墙不远处一声震天长喝。 “诛昏君!保摄政王!!”那是一个极其浑厚有力的声音,冲破了云霄穿透了宫墙,马蹄阵阵铁甲铿锵,还未见人影,已经感觉到了来势汹汹。 逆转乾坤 (3) “诛昏君!保摄政王!!”震天般的齐声呐喊似要掀翻了宫殿的顶,一声声似要刺破那些禁卫军的胆。 诛杀昏君,保年轻有为的摄政王,而如今谁站错了队伍…… 百官纷纷让开一条路,一骑当先的铁甲直冲而入,他们是宫禁外围的守卫,珑月手中……仅有的力量。 为首之人一脸似乎数月未曾修剪的胡子,遮去了大半容貌,身形魁梧健朗,高高端坐马上,手中长剑一指,直指纳兰珑馨。 百官退让,继而涌入的是几百铁甲寒刃的士兵,而那门外,似还有无数涌动。 墨岚看着眼前的一切,脸色惨白,呼吸越来越急促,突然脚下一软,一边被轻弦扶住,而另一侧,珑月下意识伸手搀扶,却抓得他明黄衣袖上血迹斑斑。 珑月眼眸一沉,垂下手,看向高高台阶上的纳兰珑馨,抬脚,缓缓向她走去。 一切该结束了,看似小小的一场争斗,一场时日并不长却足以改天换地的局,她并不想以血流成河为结果。 没有必要再杀戮,任何的杀戮如今都是徒劳,她已经赢了,纳兰珑馨需要明白这一点。 “珑馨,退位吧,我答应过他,不会杀你。”珑月沙哑的声音却异常高亢,回荡在大殿前方两兵交汇处,“放下武器投降者,一概既往不咎!” 而纳兰珑馨,似乎在这一刻才幡然醒悟,这是一个局,一个圈套!一个让她丧失理智对纳兰珑月痛下杀手的局,一个让她失去隐忍孤注一掷的圈套! 她早就知道有那道圣旨,除了谋逆叛国的罪名,她动不得纳兰珑月分毫,否则……便是如今的情形。 曾经,她有一个绝好的机会,当纳兰珑月被色迷心窍放走封扬的时候,她就应该杀了她!可是……是谁破坏了她的计划?宫漓尘! 她早就知道有那道圣旨,她不相信纳兰珑月能在数月间似掌握了北瑶大半权势,必有人在背后支持!她一边找寻纳兰珑月通敌叛国的罪证,一边软硬兼施逼迫墨岚交出那道圣旨,可是,她手下尽是无能之辈,连她本该是最亲密的人,也不肯帮她! 她早就知道有那道圣旨,那道圣旨犹如悬在头上的利刃,不知何时便会落下。她在位数年惶惶不得终日,终于……还是有这么一天。 不属于她的,终究抢来还是留不住吗?不属于她的,哪怕她掏尽肺腑,仍旧还是不属于她吗? 她自问为政数年,堪可以功过相抵,皇位……也仍旧不再属于她了吗? 她自问,这么多年来,她心中只有墨岚一人,她想尽了办法想要对他好,可一切……仍旧是徒劳的吗? 所有人都在背叛她,所有人…… 纳兰珑馨突然一把将匕首放在了自己颈间,厉声道:“纳兰珑月,你如今若将我逼死在这门前,可还能有脸面名正言顺登上皇位?我伤你一身血肉,你若逼我殿前自刎,又该如何向天下解释?!” 逆转乾坤 (4)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无需解释。”珑月缓缓踱着步子,看似平稳的言语,耳边却尽是自己粗喘的声音,她知道,再强悍的内力也挡不住身体力量的流逝。 她的身体还不大适应强悍内力的流动,强行运转所有的内力,后果便是让身上看似并无大碍的伤口血流不止,其实,再强悍的内力也不意味着无敌。 必须尽快结束这一切,她耗不起,她也担心……会有种种耗不起的意外发生…… “朕才是名正言顺的女皇!你一个疯傻了多年的废物,一群权欲熏心的乱臣贼子,凭什么跟朕说成王败寇?!” “不用凭什么,你输了而已。”珑月一边说,一边慢慢向前走。 突然,一道寒光如惊雷一般射向珑月,还未及她反应,只见一把长剑划过面前,铮的一声将箭矢弹开。而随后,电光火石之间,一把长剑呼啸而出,犹如雷霆破空一般的气势直向石阶上放冷箭的一人。 一时间,石阶上凌空划过一条血线,长剑直接穿透了沉洛的身体,扑通一声倒地,继而一片宁静,只闻风声细雨。 一侧的禁卫首领不知何时已在她身旁,伸手挡住了她的脚步,前方的禁卫军虽有骚动仍旧刀剑相向,她不能只身上前。 “若不愿见杀戮,就闭上眼睛。”禁卫军首领沙哑的声音响起,明显是低哑改变了原有的声音,却让珑月觉得……格外有几分熟悉。 “闭上眼睛便是自欺欺人,看不见杀戮,也同样看不见未来。”珑月说着,抬手握住面前结实的手臂,轻轻推开,“这并非是属于你的战场,你能来助我,我已经很高兴。” 或许,从一开始,这便是她自己的战场,没有冠冕堂皇的天下大义,没有圣母情怀的解脱他人。至始至终,她也只有一个目的,在这个世界找寻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为放弃了未来百年生命在这个世界寻求一点心理平衡,让生活变得舒心惬意,让自己觉得多少能值得…… 其实人,追根究底无非那么些龌龊又自私的心思,谁又能比谁高洁? 一直以来,她追求着凡事问心无愧,可是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人活着但凡有所求,又怎能无愧? 身旁的人将斗篷接下,遮掩着她身上些许伤痕,珑月转过头递去一个谢意的笑容,慢慢的一步步向前走,天空中阴霾细雨打得青石砖如浸染了墨汁,一步步踏上,血迹在身后晕染开来,犹如朵朵血莲盛开。 一步一步,犹如加冕的帝王,一步一步,宛如面前便是至尊之位,而非敌方刀剑之林。 她已经不想再说什么,一场□□非要争出个孰是孰非,那一张张面目何其狰狞,她再说一句话,都会觉得生生作呕。 她做不到如政客那般的无耻雌黄,做不到将黑论白,甚至做不到让自己觉得自己所作所为是对的。 她如今便是那肮脏漩涡中为首的一个,自欺欺人佯装人间正气,她会恶心的连步子也迈不动。 ———— 几句废话:我不知道有多少人还在追文,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还在支持着我。每天苦思冥想码字,小心翼翼刷新评论区,看着少得可怜的评论却是有贬无褒,心如死灰,然后安慰自己幸好是骂女主少有直接骂我,强打起精神咬牙码字。周而复始,我都不知道写完这本书会不会变成神经病会去否定自己的世界观…… 文快写完了,这个月基本上就能完结,顶多番外能写到九月初,嫌我啰嗦的忍忍吧,等完结了想看啰嗦也没有了。 酝酿要骂我的和想骂我的,拜托也积德省省吧,把我骂到放弃梦想封笔不去赚那一个月二百块电费了,损失的却是我母亲,我那点儿稿费,全给她补贴她那每个月不足一千块的退休金了。 其实我要的并不多,我不觉得自己写得好,安安静静的书评区会让我自欺欺人觉得天下太平。做个好人很容易,不劳烦手指留下躁动的言语去批判我写得到底有多烂,我会觉得漫天都是烟花。偶有一句加油,你们恐怕不会知道,我会把那两个字看了又看…… 逆转乾坤 (5) 眼前的禁卫军警惕提防着却悄悄后退,谁也不知道如今满身满脸都是血的摄政王为何能如此淡然踱步前行,而方才那强悍的力量,更加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那一步步的淡然凝重,面对刀剑无动于衷的沉然,无端让他们觉得,他们才是乱臣贼子,面对的乃是真正的一国之君,哪怕眼前的人是那样狼狈不堪,甚至气息已有不稳。 人群有些骚动,在静雨连绵中,仿佛一石激起千层浪,细碎的私语声渐渐蔓延开来。 晃眼的刀剑几乎就在眼前,甚至距离她的胸膛只有几寸距离,却随着珑月的步伐慢慢向后退,向后退…… 咣当一声,不知是谁手中的剑落地,而这一声清脆,犹如不可抗拒的命令一般,一时间大殿前方刀剑落地声此起彼伏,众人纷纷仓皇后退,渐渐露出台阶上一抹明黄。 “站住!!”纳兰珑馨嘶声厉吼,匕首抵在自己脖颈间,颤抖之下,脖颈上数条血痕,已经慢慢开始向外淌血。 珑月充耳不闻,继续向前走,眼看着众人散去,长长的百步石阶就在眼前。 突然,阴霾的天空中飘忽飞过一抹晴朗,越过众人头顶,飘过珑月身边。珑月下意识伸手要抓住,却似乎只碰到了一片衣袖,擦过指尖,未有半点停留。 “别过去!” 然,已经晚了,一身天青衣袍飘逸如飞,整整齐齐的束发,那张绝世容颜上焦急的神情…… 珑月慢慢停住脚步,抬头仰望着石阶上方飞落的人影,或许是她太不起眼,她一身黑衣狼狈不堪,混迹于禁卫军中,他看不见她。 宫漓尘站定距离纳兰珑馨只有几步之遥,小心翼翼微弓腰,慢慢伸出手,“珑馨,把刀给我。” “……你……是谁?”纳兰珑馨有些晃神望着眼前的人,仅看相貌,那绝世的容貌并非她所熟悉,甚至可以说没见过。可是,听声音又似有耳熟,还有那人身上,有一种无害的气息,似哄着她让她放下匕首,只是怕她伤着她自己。 “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听话,把刀给我。”宫漓尘说着,不着痕迹向前挪了半步。 “站住!”纳兰珑馨突然厉声喝道,匕首逼紧脖颈,向后退了几步,一脸狐疑又难以置信上下打量着眼前的人,半晌,有些失神睁大了眼,“你是……宫漓尘?” 而宫漓尘微一垂眸,不回答已经证实了纳兰珑馨心中的猜测,那一垂眸间的风华,她相信,这世间无人再能及宫漓尘。 她自幼就知道,宫漓尘虽然相貌平平,但他有一双任谁看了都会心生羡艳的双手,还有那一双嵌在平淡容颜上的双眸,如遗世的明珠般璀璨,垂眸敛目间,仍旧掩不去的万种风华。 她曾无数次叹息,宫漓尘的美,美得太过于隐藏,以至于让她无法无视那平淡无奇的面容,无法以那惊鸿一瞥便断定他的美。 可是,面前这个人是她认识的宫漓尘么?那张她完全陌生,却与那双眼极其般配的绝色容颜,恍惚间,她似乎明白了一切。 逆转乾坤 (6) “呵……宫漓尘,原来你至始至终都是背叛我的……”纳兰珑馨突然笑着开口,笑得无比苍凉落寞,那脸上难以置信的表情犹存,眼神闪烁,似乎还想从宫漓尘身上找出她昔日所熟悉的地方,可是,没有。 往日熟悉的衣袍已经不同颜色,那张脸她不认识,那双眼眸低垂着,再也不会面对她散发忠诚的光芒。而那只完美若玉的手,如今还在她面前,却不再是搀扶于她关怀备至,却是将她……推入万劫不复! “宫漓尘,我真后悔当初没狠下心杀了你!”纳兰珑馨咬牙切齿,握紧了匕首,慢慢向前几步。 “珑馨,放弃吧,她答应过我,纵然不做女皇,也保你性命无忧。”宫漓尘说着,仍旧不着痕迹试图向前靠近,眼眸微瞥,一眼便落在众人中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 心神不禁恍惚,她受伤了,他却不在她身边…… “性命无忧?呵……漓尘,你直到现在仍旧是在骗我……”纳兰珑馨半步半步挪着,突然伸手高高举起,匕首亮光一闪直刺宫漓尘,“我死也不会放过你这个叛徒!!” “漓尘!!”珑月惊恐喊出,可是,宫漓尘与纳兰珑馨之间的距离仅有两步之遥,且宫漓尘面对刺向他的匕首,非但不躲开,反倒将身体直挺挺递上前。 珑月劈手夺过一把弓,搭箭满弦…… 嗖的一声响,却并非珑月手中的箭,只见天空中突然划过一道白练,利落卷上宫漓尘的腰。向后猛地一拽,宫漓尘的身体被迫腾空而起,匕首失了准头只刺入他肩头寸许,继又脱离开来。 又是嗖的一声,几乎同一时间,珑月手中的箭呼啸而出,精准不差分毫,擦过纳兰珑馨的手腕,击中匕首,脱手弹飞。 她知道,宫漓尘想得到纳兰珑馨的原谅,甚至愿意生生受她一刀去赎罪,他一直以来觉得是欠纳兰珑馨的,他想偿还。可是,于公她没有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阻止宫漓尘,她只有于私。 她舍不得他受伤流血,舍不得他伤了身再伤心,因为她知道,纳兰珑馨哪怕是杀了宫漓尘,也不会原谅他。 “哈哈哈哈,干得好干得好,离那么近居然没把两个人一起卷过来,干得好!!” 高高的宫墙上不知何时出现的两个人,一粉一黑。粉衣女子笑如灿烂的花,雀跃如鸟儿一般拍手赞喝,一旁身形高挺的黑袍男子侧眸间露出些许宠溺,手中还握着白练一端。 突如其来的两人如今旁若无人一般对望,打破了殿前的宁静,或许,那最终的一箭,也为今日的事画上了句号。 珑月身后的禁卫军首领几步上前将珑月护在怀中,利落一挥手,“拿下!” 禁卫军纷纷涌上前,一时间刀剑落地此起彼伏,纳兰珑馨手下的人哪里还有半分反抗的余地,束手就擒中仍记得那句话,投降者,既往不咎。 而再看纳兰珑馨,已经全然一副溃败的样子,握着汩汩流血的手腕瘫坐在地上,望着下方一片混乱嘈杂,望着人群中的珑月,又看看远处被白练捆缚的宫漓尘,他肩头上的血正流淌着染红白练。 逆转乾坤 (7) 终看向身旁至始至终护着她却无法扭转乾坤的沉洛,他身下已是大片的血迹,顺着石阶缓缓向下流淌,他死不瞑目,他在看着她…… 心中突然空了,眼前的一切也渐渐变得模糊,耳边似乎寂静一片,纳兰珑馨此刻心如死灰,慢慢闭上眼,却一时间,找不到该有的眼泪。 珑月看着一切终于尘埃落定,这才惊觉自己身体上的痛楚与麻木已经难以自持,脚下忽然一软,却被身旁的人扶住,咫尺间,一抹淡淡的阳光的味道…… “封扬,你蓄胡子一点儿也不好看。” 封扬的身体微微一怔,许是笑了笑般的轻颤,问道:“还好么?” “离死还远。”珑月喘息说着,一抹脸上的血,本打算不那么难看,却不想这一抹更加狰狞,对身后墨子群道:“先交给你处理,别伤害纳兰珑馨,给她找御医看看。手腕上的伤是我射的,肩头的伤是她自己划的。” “臣遵旨。” “封扬,恐怕得劳烦你收拾残局,墨子群毕竟是文臣……” “臣遵旨。” 面对封扬难得的幽默感,珑月不禁一笑,却牵动了脸上的伤,痛得想碰又不敢碰,只得用手背虚捂着,一步步挪向宫漓尘。 而宫漓尘,似乎至始至终也没有看她,只是直定定看着石阶上已经失魂般的纳兰珑馨,可能并不是忽略了她,而是想确定纳兰珑馨安好吧? 珑月甚至有些不敢上前,她都不敢确信宫漓尘有没有看到她现在这副样子,自己这副样子……会不会吓着他? 她不能在这个时候与宫漓尘计较那么多,有些情她懂,哪怕并非爱情,在这一刻,或许在宫漓尘眼中,纳兰珑馨比她重要几分。 而顺着白练看向宫墙上方,那无视下方惨烈仍旧郎情妾意的一对儿…… “珑雪,是你么?”珑月轻声在意识中问道,虽然珑雪说她如今还在路上路途未知,可是她总觉得,眼前这个粉衣女子,就是珑雪没错。 然,那个粉衣女子笑闹的声音戛然而止,突然望向珑月,又猛地瞟了宫漓尘一眼,略有些怯生生的往身边男子身后躲。 而那黑袍男子也在同一时刻看向珑月,手一挥收了白练丢在一旁,揽着粉衣女子的腰缓缓落下宫墙。 宫漓尘似乎这时才回过神来,缓缓转身,满身满脸都是血的珑月近在眼前,更多几分愧疚与无措,半天才低沉道:“……对不起。” 珑月缓缓伸出手想要牵住他,可当看见自己已经沾满血污的手,又缓缓放下,“漓尘……” 还没等珑月说出什么,那粉衣女子眨着扑闪的眼睛几步挤上前,上上下下打量着珑月,最终,视线定格在珑月脸上。 看了半晌,突然一把捂住她自己的眼睛,哀声道:“我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看见,你不是我姐,我哪有那么疯狂的姐啊……!” “死丫头,有账后算!”珑月微咬牙道。 珑雪一惊,灵动的大眼睛飘忽着看看珑月又看看宫漓尘,对上宫漓尘狐疑的目光,怯生生干笑两声往珑月身后躲,抓抓手指打招呼道:“……姐夫……” …… 逆转乾坤 (8) 而此一时,距离皇宫并不算远的安王府中也不见得就平静。 摄政王被禁在皇宫中,突然奋起逆袭,又有禁卫军冲入宫禁相助,虽不断有消息传来,摄政王堪以一人之力便可扭转乾坤,但在纳兰珑音看来,此确是鹤蚌相争之事。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纳兰珑馨不再针对她,而纳兰珑月似乎也对她从一开始就未见得有多少防备,两人斗得如火如荼中,显然都忘了她。她相信,此一刻便是天赐良机,有生之年可遇不可求。 望着眼前准备已久兵马,各各强悍精湛,近千人的队伍,甚至可以堪称以一当十,她相信,最终的胜利应该是属于她的,有勇有谋才是真正的王者! 纳兰珑音一身精亮铁甲,高高举起手中镶宝嵌玉的佩剑,大声喝道:“听本王令!一举杀入宫中,清佞臣诛昏君,还我北瑶安宁!!” 而此刻王府中一呼百应,呼声震天。 “安王英明!!” “清佞臣,诛昏君!!” “安王万岁!!” 一声声的山呼,一声声的扬威,纳兰珑音的信心突然空前高涨,仿佛现在并非是在自己府中,而是已经站在这天下间至尊的顶峰,接受万万人的朝贺,俯视万里河山。 一挥手,再也不见懦弱之态,眼看着王府大门在面前敞开,只要冲出这扇意味着希望的门,杀入皇宫中将那些人一网打尽…… 突然,纳兰珑音一愣,只见朱红色的大门缓缓开启,而门外……却是齐刷刷站着数十名朝中官员,各各官服整齐,真的如……上朝一般。 “诸位这是……?”纳兰珑音有些没弄明白状况,按理说,她的行事一向隐秘,不该有人知道不说,且这些官员现在不是应该身在皇宫中才对? 而就在这一晃神一思索之间,身后忽然飘过一阵风,一把雪亮的匕首登时便架在了自己脖颈之上。 “安王谋反,证据确凿!” 一直以来追随在她身边事事表现出忠心耿耿的琉璃大喊一声,匕首架在她脖颈上,而那笑容,犹如看着一只心甘情愿入瓮的猎物。 “琉璃!你这是要造反么?!本王自问待你不薄……” “不薄不假,可哪里比得上一举拿下谋逆之人换来的功名利禄?”琉璃微微一笑,挟持着安王看向门外,“众官员可以作证,安王欲趁乱谋逆,王府中一干人等均属乱臣贼子。你要是敢轻举妄动,我现在就算是杀了你,仍是首功一件。” 纳兰珑音万万没想到琉璃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倒戈,虽说琉璃曾经乃是纳兰珑月的影卫,但是,她相信,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在朝为官无不为了功名利禄。她此前也对琉璃百般试探考验,得到的结果甚至满意到出乎她意料之外,更何况…… “琉璃,你只为自己功名利禄,可为自己的家人着想?” “谢安王殿下关心,除了被您拖累死的那一个,其他人均安好。”琉璃咬牙切齿道。 “来人!”纳兰珑音愤然一声怒喝,还未等发话,身后的兵将从中分开一条小路,后方琉璃的夫侍均被人以刀剑抵住脖颈,挟持着慢慢走上前。 琉璃微微一笑,“安王殿下可是指他们?” “你若收手,本王可以既往不咎!” “好,好一个既往不咎。”琉璃仍旧带着些记仇的笑意,看向几人突然开口道:“还等什么?要我出手的话,你们就等着回去挨板子吧。” 话音刚落,只见明明弱不禁风根本不可能会武功的谭宁猛地身形一矮,利落退出挟持,一肘将身后挟持的人捣翻在地。而其他本也不会武功的侍夫纷纷动手,几招瞬息间……谁又想过,挟持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男子,还需要什么高深的武艺么? 谭宁几人腾身凌空跃出众人包围,轻盈落在琉璃面前,谭宁手一伸撕下脸上的易容,却是……追夜,而身旁的人同样撕下易容,楚浔…… 琉璃突然哈哈一笑,一手指着追夜道:“好小子,我早就知道是你,这些日子以来夜夜同榻的便宜没白沾!” ………… 几句感言:昨天看到评论区沸腾一片,好多好多陌生的名字说出的话却是那么熟悉了,确实有些惊讶,那种感动无法言喻,那个……心里的感觉真是说不出来了。努力码字,调整玻璃心,非常感谢各位的支持,我爱你们! 代价的意义 (1) 对很多人来说,这一天,乃是命运的转折。对很多人来说,这一天,也是如新生一般的开始。但是对溯来说,这一天,却是他历经十几年最沉痛的一场噩梦,哪怕时过境迁,再回首,心中的仓惶仍旧清晰如昨日。 他又一次听了珑月的话,珑月告诉他,只是一个小小的计谋,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可是在他眼中,珑月所付出的代价却大得足以让他悔恨终生。 他又一次信了珑月的话,珑月告诉他,不会出什么大事,只消保护好了她身边的几个人,待她再回来,一切便是雨过天晴从此不再有苦难。可是,在他看来,从此之后,他的世界可还会有阳光? 当满脸满身都是血的人被送回府中,他其实不相信那就是珑月。她答应过他,以后再也不拿自己做赌注,以后再也不以自己为代价换取所谓的胜利,她答应过,不管冒什么险都必要带着他,哪怕带着他一同赴死……可是,是珑月又一次食言了,还是他太没用了呢? 他是个影卫,他的职责便是保护她不受任何伤害,他的职责是照顾好她的衣食起居,可是……他现在似乎并没有做这些。 不管珑月要求他学习识字也好,作为信枭的首领也罢,他至始至终都认为,他是个影卫。 可是,衣食起居,竹真其实完全可以代劳,他甚至有着比自己更加细腻的心,他对珑月也同样爱护有加,甚至,竹真可以与珑月说上几句可心的话,但是他不能。 而谈起保护她,溯却更加汗颜,自从珑月清醒了之后,他何时保护过她?一直以来,都是珑月用各种方式在保护他,而如今,珑月已经有了绝世的武功…… 他其实,根本就不是个影卫,那他又是什么呢? 轻弦走了,继续去寻找帝景天,而就连轻弦都能明白珑月要做什么,他却丝毫不知。只是无谓的带着千净流三人在一处珑月安排好的地方躲了几天,再出来,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他什么也没做,甚至阻止不了宫漓尘贸然进宫,甚至……也不能与宫漓尘一起进宫去帮珑月。 苏慕颜也走了,接到消息以后他没有等着珑月回来,反而急匆匆去了墨相府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他身为影卫,一无所知。 而眼睁睁看着那个粉衣女子一脸急切追入房中,砰地一声将门关上,将他与珑月隔绝开来,他仿佛只是个局外人,而并非本该是离珑月最近的人。 看着宫漓尘身上大片血迹,他想问问珑月究竟伤在何处伤势如何,可是,他不会说话,没人能看懂他频繁开口想表达的意思。 “她不会有事的。”宫漓尘有些沉重说着,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 溯也知道珑月的伤不会有大碍,她有着一身绝世内力,那些皮外伤也仅让她休养些日子罢了,可是,溯如今担心的却不是仅那一身的伤珑月会不会很痛,更是……她的脸。 代价的意义 (2) 珑月的脸毁了,他不仅没能保护她,甚至……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宫漓尘深深叹了口气,他此刻的心情与溯一样乱得一团糟。方才一路抱着珑月回来,他能清晰看到她脸上的伤口在血污中狰狞得似要撕碎他的心,可是,当他赶到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而他…… 不由又看向那个挥舞白练算是救了他的男子,身形高挺负手而立站在庭院中,云淡风轻的姿态似与世隔绝,却给人一种不得轻易冒犯的疏离感,而那人额心正中,一抹如烈焰般的印记,鲜红如血。 …… “啧啧啧啧……姐,我长这么大怎么从来没发现你还有这么疯狂的一面啊?啧啧……这简直就是人|肉|炸弹嘛……你不疼啊?”珑雪一边如观赏奇葩一般打量着珑月身上脸上的伤痕,一边啧啧感叹得无以复加。 “别废话,让你来治伤不是让你来参观的……”珑月坐在一方凳子上疲惫喘息着,有心想照照镜子如今是什么尊容,想了想,还是放弃了。想来也好看不到哪里去,看了反而得把自己吓一跳。 珑雪仍旧一边啧啧惊叹不已,一边手下利落用刀片割开珑月身上已经碎成布条的衣服,拍手赞道:“啧……这鞭子抽的,实在太艺术了……” “珑雪!!” “唔……或许我也该称赞称赞你脸上的伤?不深不浅刚刚好,浅了不够狰狞,深了可就该漏水了。”珑雪挑眉道。 珑月有些挫败低下头,深深叹了口气,伸手想揉揉作痛的额角,却疲惫的连手臂也抬不起来,“我知道,你心里怨我……” “不怨,不怨,我有什么可怨的?我有个无比伟大超级强悍的姐姐,以德报怨把自己剁碎了眼睛都不眨一下的,我有什么可怨的?你这不是还留着条命呢么?又没断气变凉,我有什么好怨的?”珑雪噼里啪啦说着,这才拿起一旁浸湿的帕子拧干,无比小心先处理珑月脸颊上的伤。 “珑雪……”珑月无奈道,这还叫不怨? “闭嘴,虽然好赖都是硕大的一条疤,但是要不要一张歪掉的脸,你还有得选。”珑雪微微咬牙说着,眼看着脸颊上清理干净的伤口,纵然行医,手仍旧有些颤抖。 在这个时代,她们是不可能随意改变身体的,那就意味着,如果身体出现了疤痕,都会追随一生。有后遗症是一部分,其实更多来说,她们都是女人,不,其实只要是人类,都会爱惜自己的容貌。 但是……偏偏自己的亲姐……! 她一直告诫自己不要受伤,她一直骗她说,她确实宽容,但伤害自己却是她的底线,可如今……! “纳兰珑月,你特么就是个混蛋!白痴!王八蛋!”珑雪书香中文网压抑的怒火怦然爆发,一把将帕子甩入盆中溅得血水四起,也不管她身上有多少伤,双手用力握着她的肩头拼命摇晃,似要将她摇醒一般,“姐!你这到底是为了什么?!你用这一身伤无非是为了确保他们不受伤,可是……值得吗?!值得吗?!!值得吗?!!!” 代价的意义 (3) “珑雪,小声些,他们兴许都在外面。”珑月叹了口气,在意识中说道,其实她也不愿开口,就连嘴角稍稍一动,脸颊上的伤也疼得她总要掉眼泪。 而珑雪要集中精力查看珑月身上的伤,无法用意识说话,倒也放小了声音,清净一室中,只剩下珑雪的声音。 “你还在意他们高不高兴?姐,除了那个人长得像珑哲我能想明白,可是,他并不是珑哲!其他人我就更加不明白,姐,你从来不是以貌取人的人,那个宫漓尘……” “珑雪,就像你对那个男人,短短几个月便能下定决心不回未来,甚至能为他出生入死,当时,我也不明白。” “可是他值得我付出!” “他们也同样值得我这么去做。”珑月见珑雪书香中文网没什么动作,硬撑着身体慢慢挪向一旁立着铜镜的妆台,虽一瞬间也把自己吓了一跳,但瞬息又一脸淡然,偏着头看着脸上赫然狰狞的伤口,幸好是铜镜,颜色并不那么瘆人。 “他们根本就不值得你那么做!”珑雪一口咬定道,“他们之前差一点儿就把你逼死了,你处处忍让,可是他们呢?” “人都是会变的,只是我没有给他们机会而已。”珑月慢慢伸手,拖过妆台上的木匣子,用力打开,帝景天曾经留下三瓶药,其中一瓶……是留给她的,话锋一转又问道:“你是不是该解释一下,之前为什么要撒谎说还没到?什么时候来的?” 珑雪登时如被揪到了尾巴一般稍稍收了收气焰,仍旧百般有理道:“好,我承认,我们确实是早就到了。其实自从知道你这边并不如你说的那么顺利,我们就已经一路快马加鞭往这边赶。我也只是……想找个机会替你出口气……” “珑雪啊,你那些玩笑开得也够过火。”珑月有些无奈笑着摇头,“你要知道,这个国家的男子可能不同于我们寻常认知的那样,仅你对宫漓尘做的那些……我不帮你,自己去解释。” 珑雪顿时瘪了瘪嘴,“有什么好解释的?我还没找够他麻烦呢……” “不许再仗着你会医术为难他们。”珑月告诫道。 “白痴!你就知道护着他们,我就不相信,如果他们日后要面对你这张留下疤痕的脸……” “兴许不会留下的。”珑月静静说着,小心将药瓶取出,微点头示意让珑雪靠近,将药瓶递给她,“看看这个,我从来不做没有准备的事。” 珑雪接过药瓶细细一闻,突然眼中绽放些许光彩,却又硬生生掩下道:“如果无效呢?” “呵……那留着疤也无妨,这里是女尊国家,我若为皇,说不定日后举国纷纷效仿,以疤痕为美呢。” 珑雪无奈长叹了口气,也知道此刻真不是拌嘴的时候,可面对珑月满身纵横交错的伤,仍旧痛得咬牙切齿,处理伤口的手稳了再稳才能不再颤抖,轻声开口问道:“姐,不疼么?” 代价的意义 (4) “我又不是怪物,哪里有不疼?不过,值得。你也不用太担心,我早有些心理准备,再加上我现在一身内力……啊!你轻点……” “我给你治伤你不也有心理准备?不是还有一身内力呢么?怕疼?!”珑雪硬一挑眉,轻轻将每一处鞭痕上好了药,一层一层围裹,几乎不用再穿衣,全身包裹像个木乃伊。 珑月稍动了动被迫僵硬的身体,虽然浑身如丢在火中炙烤一般的疼,但丝毫没伤及要害,不需要休养太久。 直至最后,珑雪才看向珑月脸上那让她倍感头痛的伤口,狰狞裂开几乎一指宽的血口,再好的药…… “这个时代没有生物科技缝合伤口的线,我之前也没准备过……” “普通的丝线也无妨,那瓶药按理说应该挺逆天的。”珑月满不在乎道,留疤?兴许有可能,她选择做的事,怎么可能没想过后果? “人类身体中的肌腱抽出一丝就能用,倒不会伤得完全残废。”珑雪小声说着,可那声音似乎还不够小。 珑月稍稍比较下,慢慢伸出左手递过去,“不会残废就早说啊,反正现在痛得麻木了,尽快动手。” “你……!”珑雪气得咬牙切齿,要不是看在珑月身上如今根本没法下手,她兴许早就一脚踹过去,愤然骂道:“你身边那么多人都是死人嘛?!都是娇滴滴的瓷器花瓶碰也不能碰一下?!” “我现在身上都是伤,一起养着就好了,多连累一个人有意义么?” “那你做的这些事受的这些伤有意义么?!” “为什么没有?改日我登基做女皇给你看。”珑月仍旧一副满不在乎调侃的样子,却微皱起眉道:“你小声点儿行不行?” 珑雪气得几乎要抓狂,愤然骂道:“少拿这些话来搪塞我,我就不信,你放弃二百多年就是为了来过做女皇的瘾?” “你为了那个男人同样放弃,现在不也连王妃都没得做?”珑月挑眉反驳。 “他为了我可以去死!” “我不需要任何人为了我去死。”珑月淡淡说道,“我希望他们不受伤害,不用他们的付出来换。珑雪,我知道你接受不了我的做法,但是,如果现在知道了结果让我重新选择,我还是会这么做。最小的代价,最短的时间,你见过什么样的夺位之争几乎没死几个人的?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经历过,有些时候,很可能是不经意间,人死了,不管多么大的代价都挽回不了。” 珑月经历过失去,其实当时也只是在一个不经意间,待她获知了一切的时候,不管她有多么愤怒多么愧疚也挽回不了逝去的生命。虽然当初竹真是被帝景天救下了,可是,谁敢去期盼人生中的奇迹一而再再而三的发生? 或许珑雪并不能理解,身边的人一切安好,对于珑月来说已经是莫大的幸福…… 两人正说着,忽听门外有搏斗声响过,利落且有力。 代价的意义 (5) 继而敲门声传来,溯驾着不知为什么会失去意识的宫漓尘进入外间,将宫漓尘放在软榻上,这才略带些试探看向珑月。 珑月此刻虽说没穿衣服,但身上早已经被白布包裹得一丝不露,而方才那些对话,他和宫漓尘虽然没听见珑月的回应,却听见了珑雪的话。 溯几乎在一瞬间便做出了回应,毫不犹豫伸手一记手刀打昏宫漓尘,有些事是他的职责,不许任何人争夺。 几步走到两人面前,解开束紧的袖口,露出结实的左臂。他其实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也能听出,珑月需要身边的人为她付出。 珑月和珑雪面面相觑,同时沉了沉眼眸,而珑月直接在意识中问道:“他,你下得去手?” 珑雪瞥眼看了看溯,脸上的表情有些怪异。确实,她明知道这个男子跟珑哲没有半点关系,可是,一模一样的脸,她能下手在他身上取肌腱? “溯……”珑月试图开口说话,却刚一开口便牵动了已经开始干涸的伤口,牵扯得半边脸都痛,半天才挣扎说道:“不用……” 而此刻,又听门吱呀一声开了,竹真端着一盆热水小心翼翼走进来,看见溯似乎还不那么惊讶,但看见珑月身边那盆满满通红的水,登时一惊,手中的水盆差一点儿就要打翻。 珑雪看着竹真,稍稍打量中若有所思,不一会儿,又发现了扒在门边上偷偷向里张望的汐了了。 “竹真不行,他身体一向不好,禁不起养伤。汐了了也不行,他太小,怕疼,身体也不算好。你要活生生从人身上取东西,他肯定坚持不住。”珑月在意识中一个人一个人分析道,遥遥一望外面,“就算还有个千净流,更加不行。他要带着我们去找风魄不说,那个人一见血就晕。” “一群废物!”珑雪一脸不屑丝毫不给任何人脸面骂道。 竹真又惊了一下,虽然不知道珑雪到底为什么骂人,但之前有过相处也知道她脾气着实不好。 小心翼翼换了水盆,看着屋子里都一动也不动的人,又看向珑月脸上狰狞的伤口,眼眸中顿时掀起些不易让人觉察的水雾,定了定神问道:“姑娘,可还是缺什么东西?珑月脸上的伤若再不处理……”他曾经被帝景天救下,经韦川水的手医治,对伤口,多少也有些了解了,若是再不处理,伤口一旦结了浅痂,那必定是会留疤的啊。 “差条命,谁愿意给?!”珑雪蛮不讲理问道。 “啊?”竹真一愣,他之前并没听见屋里的话。看向一旁露着大半手臂的溯,却下意识没觉得是要命那么简单。而之前这个粉衣女子替珑月医治时候的那个条件他也有所耳闻,虽然事后并未来兑现,如今……算不算旧事重提? 可是,就算是他不介意,他也早就不是清白身,这个女子…… 珑雪眼看着竹真犹豫,顿时嘲讽看了珑月一眼,那眼神中的意思极其明显,替珑月不值。 代价的意义 (6) “我……愿意……”一直扒在门边的汐了了突然开口,用力咬着嘴唇,直到屋内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这才一步跨过门槛走进来,“我愿意,可以么?” 然,当他看见露着大半手臂的溯,却与竹真的想法如出一辙,以为露出手臂形同验身一般,手一撩也将宽大的衣袖卷起。 两条手臂同时伸在珑雪面前,一条结实有力泛着淡淡小麦色的光,而另一条白皙纤细,竟比珑雪的手臂还要细,似乎稍一用力便会折断。 珑月不禁看向有些战战兢兢的汐了了,她似乎记得,之前她带着千净流回到王府的时候,汐了了并没有这么瘦才对。 但是她已经有多久没有注意过他了?在她眼里,汐了了就像个安静的孩子,虽有些时候偶有些小脾气,但是,却很容易被人忽视。 突然,溯猛地一转身,一手一个抓住两人,大步送出门去,咣当一声将门落锁,转身回来,将手臂递向珑雪,眼眸中已经盛满了急切。 见她仍旧在犹豫着什么,索性伸手在手臂上用力一划,他已经多年都不用任何武器,他的手指便堪比最锋利的刀刃。 “别……”珑月和珑雪几乎同一时间开口,却已见得溯小臂内侧纤长的一条血口,鲜红的血顿时涌出,顺着指尖快速滴落。 珑雪下意识便去拿绷带,却见溯再一次伸手,指尖直对向流着血的伤口,忙道:“别……别……我来……” 或许这一瞬间,她似乎懂了些什么,他们或许并非不愿为珑月付出,而是珑月不要。或许也正是他们如此性情,珑月不敢要,因为很有可能珑月要的只是一筋一脉,他们便会傻傻的奉上整个生命。 或许他们至始至终心里都没有为自己考虑,都想为珑月做些什么,而只是珑月从未向他们索取,也或许是因为她知道,一旦索取,她会拥有的太多太多,多到足矣令她一生寝食难安。 珑月用力抬起手臂,轻轻握上溯攥紧的拳,那拳已经攥得青筋暴起,覆着细细的汗珠,却在感受到她的时候,那笑容灿烂如六月暖阳,满足得似乎得到了全世界。 直到珑雪小心从肌腱上剥下一条线,回手便要替溯先治伤,却被溯一把抽去了手。溯的眼中似乎至始至终只有珑月,微低下身,额头上滚落的汗珠却扑不灭脸上灿烂的笑容,口型开阖道:我去找方柳书,晚上吩咐他们做你最爱吃的鸡丝燕窝。宫漓尘被我点了睡穴,他两天两夜未合眼,恐怕两个时辰才能醒。 恐怕珑月和珑雪永远也理解不了溯此刻的心情,其实一个人如果容易满足,那满足的底线会低到令人发指。就像溯,前一刻还将自己的人生价值贬低到了一无是处,而此刻,那些抑郁在心胸中的伤痛,似乎由着那些彻骨的痛,那些流淌不止的血,渐渐离开了他的心。 他要的并不多,只要珑月安好即可,他所求的也并不多,只要能为珑月做些什么,不管付出多少,他都不在意。 代价的意义 (7) 珑月一身的伤再加上失血过多,本应该去休息,却不知为何书香中文网没有困意,对着铜镜看着脸上如蜈蚣般盘踞的伤口怔怔有些发愣。 那瓶药确实十分逆天,涂上去以后清凉一片,驱除了灼烧感不再痛得那么难耐,虽然淤肿着仍旧有些吓人,但也眼见着有了消散的势头。至于会不会留下疤痕已经不是她们所能掌握的了,珑月才长长松口气算是听天由命,这才感觉到浑身的痛。 其实,只要还是个心智健全的人,谁又能真的不在乎自己的容貌呢? 只不过,如果用一张脸便能换得日后幸福生活,换得一切圆满了结,值了。 一切圆满,然,何为圆满? 一回头,只见珑雪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望着昏睡中的宫漓尘,在意识中警告道:“别想着要怎么作弄他,他毕竟是你姐夫不假,日后要怎么相处,不用我教你吧?” 珑雪悻悻然回过头,突然咧嘴一笑,“姐,我听说你学会点穴了?” “会。” “那你敢不敢解开他的穴道,让他看看你这张猪一样的脸?” 珑月没好气狠狠翻了珑雪一记白眼,撑起几乎僵硬的身体,一步一步挪到软榻边上坐下,看着宫漓尘被迫睡去一脸的不安稳,微微一笑,她虽然也会点穴,但是,她如今更想就这么静静看着他。 “这点儿勇气都没有?我怎么总觉得,你百般护着的反倒是最不值的呢?有人能为你生取肌腱,有人能一直站在窗外看着你脸上的伤被缝合收口,倒是你,却只怕吓着他。”珑雪不屑说着,眼眸撇向一旁书香中文网开着一条缝的窗子。 窗外突然人影一闪,人已经远去。 “珑雪,不是没勇气,而是没必要。我叫醒他非让他面对我这张伤残的脸又有什么意义呢?看见他伤心我不会快乐……” “我会快乐!你身为我姐,应该最疼我,就不能成全我一下?”珑雪仍旧不依不饶道。 珑月深深叹了口气,她其实明白,珑雪对她所做的整件事怨念颇深。她替她不值,以她的性格,付出了就必要讨回来什么,哪怕讨不回实质性的东西,也必不能悄无声息就那么了事。 她不知道珑雪和那个王爷之间是怎么相处的,或许这世间人与人绝无相同,相处也没有类比可言吧? 珑雪一直觉得,一定要让他们明白她的付出,心疼她的用心良苦,为她的牺牲而感到忐忑愧疚,可是,明明是双生子,她们的性格,却也在此处差异的那么大。 “珑雪,听话,就算你是爱屋及乌也好,他们是我生命中禁不起损伤的人,你也就别再针对他们了。” 珑雪还是有些愤愤的,撅着嘴挑着眉,“难道就这么便宜了他们?” 珑月突然失笑,看着珑雪就像看外星人一样,又一次试图将自己的语言变得不那么深奥,说道:“什么叫便宜不便宜他们?他们是我的家人不是仇人,更何况,你从小也没少欺负我,我不也都让着你么?” 代价的意义 (8) “我是你妹,他们算什么?”珑雪仍旧一副气不顺的样子。 珑月倒是看明白了,短时间内,恐怕还真难说服得了珑雪,索性直接问道:“你们打算在北瑶常住么?” “怎么?嫌我碍事想赶我走?” “好好说话,你觉得我现在有精力跟你斗嘴么?”珑月微微皱眉,再怎么觉得神经兴奋,一身伤的疲惫也是不饶人的。 “没精力不也斗了那么久了……”珑雪嘟囔说着,倒也利落开口道:“如果这里没有人知道绯诀到底是什么,我们就在此定下也未尝不可。” 珑月轻点头,也没再细问,直接道:“那你们搬进王府住吧,如果以后我搬到皇宫里,你们不愿进宫就住在这。” “谁愿意去跟你的三宫六院挤一堆住?我们在这城里有落脚的地方,过些日子再搬过来,家里还有鳄鱼等着呢。” 珑雪走了,然,在这世上算唯一的亲人也团聚了,珑月觉得一身轻松,缓缓挪着身躺入宫漓尘怀中。 他今日想必也是历尽纠结,一边是她,一边是纳兰珑馨,但是,这是最后一次,她相信,日后没有什么能再让他痛苦纠结,一切风雨已经过去。 至于命格,她相信,她连皇位都能夺得到,如今身居高位,她能保护好身边所有的人,不让那个预言应世。 然,何为圆满? 溯,竹真,汐了了,还有……那些她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的人,比如,一直守在窗外直到确定她安好才离去的,封扬。 ………… 纳兰珑馨被罢黜了皇位,如今禁闭在皇宫中等待未知的命运,而纳兰珑音则因意图谋反,又被一干官员目睹证据确凿,直接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同样的拥兵谋反,同样的百官见证,却有如此的天壤之别,成王败寇似乎只在那么一线间。 摄政王再次受伤,一应琐事由墨子群主持大局,朝堂之上动荡甚微,似乎所有人都认命了一般,无人试图搬出什么朝纲国律来找珑月的麻烦。这或许也是纳兰珑馨为君数年最大的败笔,人走茶凉,连为她说句话求情的人也没有。 倒是有官员上奏恳请从轻发落纳兰珑音,而证据确凿的谋反,求起情来也仅仅是动之以情,没法晓之以理。 北瑶整个国家甚至连动荡也没有便算易了主,就像下了一场秋雨,秋雨过后,反正都是纳兰家族的人,究竟谁做皇帝,也就不会有那么多人关心了。 珑月一向对礼制琐事兴趣缺缺,能不插手就不插手,也恰好苏慕颜近来兴致极高,来往于墨相府与王府之间也无需再顾忌什么,究竟是忙着朝堂上的事还是借机与纳兰席英情意浓浓,珑月总觉得这是上辈人的是,她也是能不去想便不去想。 苏慕颜虽然也能称得上是弱男子,但她总不能像护着身边人一样也护着苏慕颜,有些事不能琢磨,琢磨起来会怪怪的。 登基大典定在一个月以后,也就是刚入冬时分,一来登基大典需要时间操办,二来珑月也需要养伤,总不能让一国之君面对万人朝贺,脸上还爬着条蜈蚣。 贤惠 (1) 而此一时养伤不像彼一时养伤,珑月的状态似乎前所未有的好,也是在好不容易大现朝阳的境况下不愿再让他们忧心忡忡,两三天后,她已经能下地走动了。 一切似乎还如往常,王府里的下人一直不算多,一个个喜笑颜开忙忙碌碌,纷纷私底下商量着谁愿意进宫谁愿意留在王府中。 仿佛一切都没有变过,百官的折子仍旧每天送到王府书房中,现如今,她已经几乎不过问宫漓尘做的任何决策。 “新皇登基之日十月初七,改年号崇圣,由礼部尚书郭兴真主持大典,相王苏慕颜为新皇加冠奉玺……” 书房中,宫漓尘仍旧一字一句慢慢朗读着手中的奏折,乃是一份礼部上奏关于珑月登基事宜的奏折。他也并不是每一份奏折都通读,而仅是挑选一些适合周围人听的,读出来再加以讲解。 而宫漓尘身后添了把椅子,溯几乎眼睛也不眨看着宫漓尘手指轻移的位置,将他口中说出的话与文字一一对应。 其实,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学识字,如今这个年纪学起来已经颇有些吃力,其实,也颇有些觉得难堪。而宫漓尘从来不会停下来问他是否看懂,从不会询问他什么,他到底学会了多少只有他自己明白,多少也算减轻了些忐忑。 或许有一天,他不能像宫漓尘一样替珑月操心国事,但是,他能手握一切关于这个国家的消息,帮珑月暗中解决一些无法用冠冕堂皇之词解决的问题,这或许,便是他日后的位置。 珑月说过,他是影,但是,该是一个同样在一个领域威震四方的影卫首领,而并非屈居于她身边仅用武力去保护她。 或许,这是最好的结果,最起码,他还能看着珑月幸福…… 溯就那么一晃神的时间,宫漓尘已经读完了奏折,转过头来看着他,微一皱眉问道:“伤势不妥?” 其实宫漓尘直到现在也还在懊恼,当听到珑月脸上的伤需要从旁人身上取什么东西,他刚要敲门,却冷不防被溯在背后下了黑手。 他从来没提防过溯,却在被打昏了之后,直到现在也无法怪他。因为,他明白那种在手臂上生生强取肌腱的痛,稍有不慎,整个手臂便废了,而纵然现在不会废,恐怕日后也会有些不便。 溯有些尴尬摇了摇头,仅是方才一晃神,他似乎漏听了后面几句,却并非是伤痛作祟。 竹真放下手中的墨柄,给宫漓尘一杯茶,递给溯一杯清水,慢慢将方才念过的那本奏折拿过来,努力辨识着上面的字,试图将认识的字写在纸上便于记忆。 而汐了了并未像以前那样在休息的时候抚琴,反倒是趴在琴上若有所思,瞥眼看着宫漓尘,似想说什么,又瘪了瘪嘴咽下。 “有何疑义?”宫漓尘静静看着另一本奏折,连头也没抬问道,眼睛停留在奏折上,却没放过屋中任何的一举一动。 珑月本站在门外刚想进门,却在听见这一句后,不禁止住了脚步,静静听着里面的话。 贤惠 (2) 汐了了还是瘪了瘪嘴,半天才道:“那个……殿下以后就是女皇,必定是要进宫去的,那我们……?” 而他的意思并不算难懂,说是我们,也无非就是他和竹真罢了,宫漓尘和溯必是要跟着珑月进宫的,但他们……可还真的前途未卜。 宫漓尘看着奏折微微抬眼,沉吟了半晌,道:“各有名分。” 竹真本就拿不稳的毛笔突然一抖,在雪白的宣纸上撒下一团墨迹,偷偷看向宫漓尘。其实,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才发现,宫漓尘并非如前些时日看着那么冰冷狠绝,虽说话冷了些,但也并非强权不讲理的人,只是他今天说的话…… 宫漓尘眼眸一挑看向竹真,又淡然开口道:“也包括你,宫中的品阶并不多,除了皇夫就是贵侍……” 竹真手又一抖,毛笔直接啪嗒一声掉在宣纸上,咕噜噜滚下又掉在身上。 竹真手忙脚乱还是弄得满手满身的墨,捡起了毛笔站起身,颤抖着手足无措,扑通一声便跪倒在桌案前,哽咽了半天才说道:“这……不妥……” “珑月哪怕现在收了你,入宫以后也要一并加封,你若真不愿,自行去跟珑月说明白。”宫漓尘仍旧波澜不惊说着,却放下了奏折明显看不下去了,又道:“还有,你先起来,如果以后真进了宫,你就是主子,不能逢人就跪。主子就该有主子的仪态,你若是被下人欺辱,便是抹了珑月的面子,她日后便是一国之尊,你可明白?” “不……”竹真哽咽说着,却明显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要他入宫?要他站在珑月身边做主子?如今他能住在这王府中已经寝食难安,要他…… 他确实有想看着珑月幸福生活的心愿,可是,他从未敢有半分越矩的心思,他明白,一般的大户人家都容不下他这等曾被人肆意玩弄的男子,更何况是皇宫中…… 而宫漓尘此刻一语落定,绝对是有人欢喜有人愁,愁的是竹真,欢喜的自然是汐了了。他虽然与竹真同样出身风尘,可他最大的依仗便是身子清白,虽然风尘中人不得入宫侍奉君王,可他毕竟在珑月还是靖王的时候就陪伴在侧,身份已经不是什么难题。 只要宫漓尘能容他,珑月能接纳他,他便真是飞上枝头变凤凰,天下间,还有比他更好运气的男子么? 宫漓尘倒没让竹真就这么一直跪着他,眼看日头近正午,起身绕过桌案,想了想,还是伸手捞起竹真一只手臂,“你若当真不愿,想必珑月也不会勉强与你。只是,你与珑月的情分,入宫为下人更是不妥。她日后为帝王,身居其位受天下人瞩目,你的所作所愿,也该多为她着想。” 竹真有些惶惶然起身,一直以来他仅知道些吃穿温饱的事,顶多能考虑到所谓的家和万事兴,可是,让他去为一国君王的立场去考虑些事,明显还是太勉强他了。 贤惠 (3) 一国之君要什么?要他这个经历了市井沧桑的残花败柳替她着想什么?竹真似乎能听懂宫漓尘的话,细想下来又似乎不懂了。宫漓尘似乎在劝说他进宫,可是,嫁给珑月?他从未敢有这样的奢望。嫁进宫中?他连做梦也没敢有过这样的梦。 他们难道都忘了?他以前只是个下等勾栏中人人可欺的小倌,接过多少男客女客,他自己都已经数不清了,而如今年老色衰之时…… 然,宫漓尘吓坏了竹真显然还不罢休,转头又看向溯,看向那虽然用黑衣小心掩藏仍能看出伤的手臂,突然淡淡开口道:“溯,你日后要手握整个北瑶暗地所有的消息,如同手握珑月另一条命脉,若非枕边人,我不放心。” 溯一直在看着竹真若有所思,突然被宫漓尘点名,又听到这么一番话,着实惊得瞬间石化。 而一直在门外偷听且同样若有所思的珑月也登时石化了,仰头望着天空,却是在暗暗思索着是不是曾经对宫漓尘说错了什么话,或者会错了什么意。 她想照顾竹真给他一个安逸美满的下半生是不假,她动过要干脆娶了竹真的念头也不假,既然能娶竹真,如果两人都愿意,她顺道娶了汐了了也没什么不可以,可是,她什么时候说过要娶溯? 宫漓尘的改变她并不觉得很意外,只是这改变的内容多少令她有些意外。宫漓尘能容得下竹真和汐了了,其实只因他们是弱者,但是,抛开她愿不愿意娶溯,宫漓尘对溯的接纳确实让她感觉到了意外。 曾经在那个充满了痛苦挣扎与绝望的梦境中,她也看到了宫漓尘心中很多负面的情绪,其中便有,他其实最讨厌的就是溯。溯在他心中,同为影卫,是唯一一个拥有可比性的存在。在他看来,溯除了不会说话不识字以外,样样都比他幸福的太多。 溯拥有一个安逸的生活,哪怕守着的是个傻子,单纯的生活也让他羡慕不已。他和溯的命运同样不能由自己选择,但是,命运却为溯选择了一个最好的主子,一个一生都为其费心劳力,却绝不会让内心掀起波澜的主子。 而之后,他讨厌溯能够名正言顺对她表示关怀,更加讨厌溯能够名正言顺享受她对他的照顾。 在宫漓尘心中,溯其实就像一面镜子,折射着他的纠结与不忠,映照着同为影卫却要面对不同的命运,一个干干净净的溯,对比着他影卫生涯中所有不光彩的历史。 溯能对一个傻子忠心,他却不能对纳兰珑馨忠心至终。 溯能为了自己的主子尽心竭力,只因一个莫名其妙的不喜便挡去容貌数年,而他,自始至终,便是戴着一张面具面对自己的主子。 溯不管遭遇到多少伤痛,哪怕都出自自己主子之手,仍能不计较不疑惑,而他,却做不到。当纳兰珑馨利用他的时候,他仍旧会伤心,仍旧会小心反抗…… 贤惠 (4) 林林总总的琐碎事,在宫漓尘看来,溯便是对比他一生失败的明镜,让他……无地自容的榜样。 只是这些,宫漓尘从来不说,但是,他或许永远也不知道,她看见了。 然,不论这些,她确实从来没想过要娶溯,如果需要一个具有说服力的理由,无非是因为…… 吱呀一声门开了,珑月仍旧仰望着天空沉浸在思索中,却见眼前突然放大一张绝世俊美的脸,那脸上的表情,淡如天上的浮云。 “如何?可满意?”宫漓尘淡淡问道。 珑月眨了眨眼,望进那双深邃的眼眸,半天,才同样淡若云烟般道:“漓尘,你的贤惠,让我有点儿吃不消。” “那你最好忍着别笑,小心脸上伤口吃不消。”宫漓尘挑衅说着,却仔细打量着珑月脸上已经渐渐消肿的伤,眼中划过一抹淡淡的痛意,他的情绪,一向不那么容易外露。 珑月挑了挑眉,瞥眼瞅了瞅门内,小心攀上宫漓尘的手臂,小声道:“有件事我一直没来及告诉你……” “小心祸从口出。”宫漓尘开口打断道,似乎知道她想说什么,也预料到了话若出口的后果。他事先并没跟珑月提前说起过,但他一直觉得,珑月如今真的要登基为皇,一切也是顺理成章。只不过,他话已经出口,珑月若是推搪,后果恐怕会难以收拾。 珑月瘪了瘪嘴角,却无意中牵扯得伤口痛得直皱眉头,半天才开口道:“谈不上祸从口出,之前我答应过墨岚一个条件,登基之后,皇夫的位置……是他的。” 她也知道,不管她不想娶谁,隔墙有耳等于当着他们的面说,那必是要逼死人的。而她心中也有自己的顾虑,一个女皇只能有一个皇夫,那就意味着,她娶了宫漓尘不假,如果再娶其他人,则均是平齐平坐。 对于宫漓尘这样傲气的人,她本想皇夫非他莫属,而如今,要他与竹真平起平坐…… 宫漓尘嘴角勾起一抹气笑,“你倒大方。”说着,忽然伸手想捏珑月腰上的软肉,却不想,碰到的是绷得极紧的绷带,心中一紧,又恶狠狠道:“你出尔反尔,曾答应过我什么可还记得?” 珑月讪讪一笑,也知道宫漓尘没生气,还是认真解释道:“事急从权而已。” “你没觊觎过墨岚?” “怎么可能?” “怎么不能?” 两人正一副打情骂俏的姿态,忽听院外远远一声娇喝,“追夜,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宫漓尘不禁终于笑开,那一笑如乌云散尽明媚暖阳,弯着唇角问道:“还没追到?” “她们在享受追逐的乐趣。”珑月也打趣道。 安王的事一并了结,琉璃也重新回到了王府中,而宫漓尘阴差阳错让追夜假扮谭宁倒让琉璃占尽了便宜。回到府中琉璃便要娶追夜过门,而追夜一听撒腿就跑,珑月放话,只要追夜点头,她便做主。 所以,这几日来,王府中经常会上演这样一出猫捉老鼠的戏,追夜拼命跑,琉璃拼命追,大有至死方休的架势。 “也是,纵然现在还无情,恐怕日后也便有情了。”宫漓尘点头说着,似乎意有所指。 贤惠 (5) 珑月又一次看了看屋内,又想起了什么,问道:“乔易之前来报,说楚浔近几日极其消沉,打算离开王府。他一直追随在你身边,你不打算告诉他真实身份么?他至今仍旧以为你死了。” 宫漓尘低下头若有所思,不一会儿抬头问道:“莫非你对他也有想法?” 珑月伸手轻轻敲上他的额头,笑道:“贤惠过了头,小心我家法处置你。” “王府里自来就没有替妻纳侍还要受家法的规矩。” “你可以洗干净了在床榻上等我处置。” 珑月话一落,不管两人已经多么熟稔,宫漓尘脸上的红晕仍旧一下子蔓延到了耳根,眼神略有躲闪。再看向珑月,不知是怒还是耻,一咬牙,拂袖而去。 而宫漓尘前脚刚走,还没等珑月迈进书房,只见书房中嗖的窜出一道黑影。手臂带着伤,脚上却没伤,连看也没看珑月一眼,闪身不见踪影。 然,此一刻的书房中,喜者喜上眉梢,忧者神色彷徨。 汐了了见自己名分已定,竟是宫漓尘主动开口,笑得比花还灿烂,犹如守得云开见月明。见珑月迈步进来,赶忙小步快速迎上前,一撩衣袍轻盈跪倒,仰着头一脸希翼问道:“殿下,真的会带了了入宫么?” 许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汐了了面色红润如娇花一朵,如蕴水一般的眼眸莹莹透亮闪光,而此刻也不再像初见时那样一副雌雄莫辨的小孩子气,隐隐已经有长成个俊朗男子的样貌。 珑月没由来觉得想笑,慢慢弯腰扶汐了了起身,点头道:“如果你愿意,真的会带你进宫。” “了了当然愿意。”汐了了点头如小鸡啄米,扇动着纤长的睫毛,眨了半天眼睛又问道:“那个,殿下……入宫以后,了了是不是就有自己的院子了?” “有,几处闲置的院落,只要合规矩,随你挑。” “有下人可以使唤?什么时候都可以沐浴么?” “也有,随你使唤,沐浴也在自己院中,自己做主。”珑月耐着性子笑着点头,或许她顾虑最少的便是汐了了,他太容易满足。 汐了了从未有过像今天这么雀跃兴奋,又问道:“了了可有好多漂亮的衣裳?” “应该少不了你。”珑月笑着点头,北瑶很富有,虽然节俭是美德,但不至于亏了他几身衣裳。 “那了了每天可以梳妆打扮了么?” “呃……”珑月顿时一脑袋黑线,斟酌着道:“你如果要出现在我面前,就最好别把自己弄得香喷喷的还掉粉。其他时候,随你。” “谢殿下!!”汐了了兴奋得扑通一声跪倒,咣的一声就给珑月磕了个响头,站起身来奔向门外,就像只在花丛中飞舞的蝴蝶。 珑月笑着摇了摇头,刚看向竹真,忽听身后汐了了的声音又传来,“那个……殿下,那个……您什么时候才招了了侍寝呢?” “……”珑月登时一阵错愕,眨了眨眼想了半天,才深吸了口气道:“容后再议。” “谢殿下!!”一句欢声嘹亮,汐了了终于跑得没了影。 贤惠 (6) 其实汐了了或许才是最容易满足与获得幸福的那一个,他心思极其简单不会去考虑太多复杂的情感,不纠结什么不堪的过去,不顾忌什么身份不妥。他只知道依附对了一个人,将命运交托出去,一世的荣华富贵系于一人身上即可。 哪怕曾经是小倌的身份,如今对于他来说,也只有飞上枝头的喜悦,却没有身份不配的忐忑。因为他早就将命运托付在了别人身上,一切由她人做主,他只需安逸生活便是。虽乍看活得没什么自我,却很容易快乐,锦衣玉食便能满足。 而相比起竹真,或许竹真已经经历了太多世态炎凉,他无法如汐了了那般心思单纯干净,无法如汐了了那般将干干净净的自己依托于别人身上。 虽同样的随波逐流身不由己,可是,他的人生,远比汐了了沉重太多,也早就失去了太多无法挽回的东西。 珑月看着呆愣愣坐在椅子上的竹真,还是那一身素白的粗布衣裳,至始至终,似乎从未改变的就是他了。 从第一次见到他起,他就是那么卑微缩在角落,试图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却在察觉到她人有需要的时候,悄悄递上些许温暖。 而他,是否想过要给自己争取一些温暖?或者说,他是否也给过自己什么渴望? “竹真,你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告诉我好么?”珑月轻声问着,在竹真面前蹲下,握着他的手,一片冰凉。 竹真猛地一惊将手抽回,慌乱无措望着珑月,似又有些无法面对她,又或是有什么想法说不出口。动了动唇,仍旧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想法,或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此刻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笨,无法像宫漓尘那样想得那么透彻,那些深明大义那些上位者的考虑,他根本意会不了半分。他自卑,其实心中那一丝他想也不敢想的期盼,一旦浮上心头,他都会在心中责怪自己没有廉耻,责怪自己不够本分,责怪自己太过贪婪。 而他的那些彷徨卑微,此一刻却清晰映在珑月眼中,她相信,人但凡活着,会有无数向往在心头,哪怕理智克制着自己不去奢望,但是,奢望仍旧会留在心里,只要是人,就会有奢望。 就像一个普通平凡的人,偶尔也会向往着有朝一日天下无双,这并非是贪婪肮脏,仅仅是心里一个美梦罢了。或许永远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或许永远不可能成为现实,但是,梦一定是最美好的。 “竹真,抛却那些世俗的规矩地位不谈,也不去追究那些我与你相识之前的事,你……可曾对我有心?”珑月极其中肯问道。 然,有些情,竹真并非全都不明白,而这世间蹊跷的最是人心,明白是一回事,敢不敢去碰触敢不敢去想,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竹真很为难,如今珑月敞开心扉与他说这些,他能感受到珑月的诚意,甚至能感受到自己心底的触动。而他也并非故作姿态,他知道,自己没有拿乔的资格,可是,确实是两难。 贤惠 (7) 凭心而言,他在这世上算是真正孤苦无依了,算下来,珑月却是能算他唯一的亲人,他曾幻想过看着她娶夫生子,看着她幸福一生,可是,如今珑月却要入宫了,她日后便是一国之尊。 他不敢求什么高官厚禄,那些东西于他来说,远比孤苦无依更加恐怖。但他又不能入宫为下人,宫漓尘也说过,他自己也明白,如果他进宫做了下人,其实是让珑月更加为难。 他其实真的是个废物,看尽了世态炎凉,他也明白,哪怕一宅一屋他也不见得守得住,只能凭白给其他人增添更多的麻烦。 或许宫漓尘早就替他想明白了这一切,他曾说过,要么留下,要么死…… “珑月,我的身份……不能与皇家有染,那是有辱皇脉……”竹真终于艰难开口。 “我不在意,你是我的恩人,谁敢说你身份不够尊贵?我曾连累你的亲人丧命,连你自己也险些没命。当时在万山上,你有多少机会可以下手报仇,但是,你却倾尽全力照顾我。你所做的一点一滴我都记得,我不愿假造一个尊贵的身份给你,我希望站在我身边的就是那个竹真,那个会讲故事,会事事以我为顾虑,会委屈自己悄悄陪着我的人,竹真,相信我,好么?” 说没有感动那是谎话,竹真从来没有敢期盼过珑月终有一天会对他说这些,那样的言辞恳切,那样的打动人心。 他其实从一开始便相信珑月,从来没有用质疑的眼光看过她。 “珑月,我……”竹真的意识似乎都有些恍惚了,可恍惚中,那些曾经苦痛的记忆,从来未被磨灭,“你应该记得,我之前……我只是……” “我知道,可是我从来没在意过。在我眼里,你的心是最干净的,在我认识你之后,你也是活得最干净的人。”珑月抬头对上竹真满是挣扎的眼睛,轻轻一笑握起他的手,“竹真,嫁给我好么?” 极其郑重的一句话,如辟天扩地一般炸响在竹真心中,以他的身份过往而言,何时敢去想象有女子在他面前向他求娶?更何况,眼前这个人…… “纳兰珑月在此立誓,纵然无海誓山盟花前月下,但若娶你,此生不负你……” “使不得!!”竹真顿时急了,慌不迭一把推开跪在身前的珑月,却又转而才想到她身上有伤,忙伸手去扶,一把将珑月拉入怀中,又觉得不妥,想推开又怕伤了。 珑月只觉得一身伤许有不少地方又绽开了,咬牙忍了忍,说道:“竹真,一切重新开始好么?放过自己的过去,人生来的起点或许无法选择,但是,拥有能选择的机会就不要轻易放弃。我可以不逼你,尊重你所有的选择,但我希望,哪怕只有一次,别再那么委屈自己。” 或许对于竹真来说,放过他自己才是最重要的。半生颠沛流离,数年挣扎在最底层的生活,早就让他觉得失去了追求幸福的资格,他禁锢着自己不去想不去奢望,如果不能重新开始,他恐怕真会禁锢自己一生也不会挖掘出心底的感情。 贤惠 (8) 从初见,一个明显有着身份地位的女子,却能如对待寻常人一般对待他。那眼中没有轻蔑没有不齿,反倒与他谈笑风生没有半点轻挑的动作。她喜欢听他讲述那些市井间耳熟能详的故事,却似乎对风月之事毫无兴趣。他曾以为是自己姿色不足以吸引她,却在后来才知道,她根本不是那种人。 她懂得尊重,哪怕对面只是一个人尽可欺的小倌。 纵然她无意中连累他颠覆了他的生活,但他从来没恨过她,他知道,那必不是她的意思。 但她却为自己的连累一直负罪在心,那点点滴滴的关怀与愧疚,他其实能感觉得到。其实她根本无需愧疚,对于一国皇族来说,他们的性命本如蝼蚁一般卑贱,死多少都不值得她们眨一下眼睛。 可是,她没有假惺惺表示愧疚就觉得心安,她一直在努力,给他富足安逸的生活,顾念他的病,甚至努力安抚他的心情,极尽全力想让他能感觉到快乐。 这样的女子,说句不知廉耻的话,他又怎能没有动心没有过幻想呢? 只是,他又无法如汐了了那般欣然接受,他毕竟…… 院外依稀传来些许嘈杂的声音,而那嘈杂声中……居然还夹杂着汪汪的狗叫声。 珑月用力握了握竹真的手,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笑着问道:“我可配得上你?” 竹真呆愣着下意识点头,他算个什么,岂有珑月配不上他的道理? “那我就当你答应了。”珑月笑着直接拍板,转身走向门外。她不是恶霸,也并非她关心的人都要以这样的方式强留在身边照料。如果竹真真的对她无心,她又怎能自作多情来说这番话? 可能言爱尚早,但是竹真的心意,她明白。 竹真愣愣看着珑月离去,惶惶中仍旧像是在梦中一般,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仍有余温尚存。 珑月居然真的开口要娶他,她问……她是否配得上他…… 猛地又是一阵觉得惊慌,似乎珑月早已明白他心中在想什么,包括他心底苦苦埋藏的东西,那一刻,他竟觉得万般无地自容。 他知道自己是没有资格对珑月有心的,从一开始初见便知身份天壤之别,他只当那是老天开眼,可怜一下他罢了。 而后来在万山之上,珑月纵然归帝景天所有,但是他却是日夜陪伴她的人,她曾经许诺他终有一天要带着他游遍千山万水,其实那一刻,他信过。 如今,珑月已经不再是那个屈居人下的兔子,他们之间的距离犹如一个天上一个深渊,可是,命运却第一次真正垂怜他,幸福……就在举手间。 …… 珑雪和她家王爷终于入住进了王府,现还以神医的身份罢了,然,她家王爷的名讳在这个国家也就不再那么响亮了,轩辕奕。 额心一抹红焰如血,据说便是绯诀成型之后显露的标记,正因为此标记,轩辕奕在曾经那片大陆中快成了炙手可热的唐僧肉,来了北瑶,倒也没什么背井离乡的不甘。 愿赌服输 (1) 而那一入府便汪汪撒欢,对着珑月不住摇尾巴的金黄色牧羊犬……它叫鳄鱼。 珑月一阵汗颜,此鳄鱼非彼鳄鱼。 “鳄鱼,这是你姨妈。” “汪!” 珑月一脑袋黑线看着珑雪那兴奋不已的狗儿子,再看看两人时时刻刻握紧的手,微微一沉眼眸,“等我收拾完这些麻烦事,我们一起去看看风魄是怎么回事。” “不急不急。”珑雪轻飘飘说着,突然凑近了珑月耳边问道:“姐,你若是女皇,那我算什么?我们以后要真住在这个宅子里,总得……有个说法不是么?” “你想封王?”珑月挑眉问道。 珑雪笑得一脸灿烂大力点头。 “这里可是女尊国。” 话一落,只见眼前的灿烂笑脸顿时不见了,取而代之是轩辕奕一身墨黑挺拔的衣袍,回眸一瞥无需言语,便已能让平日里飞扬跋扈的珑雪直缩脖子。 珑月故意歪着头看向轩辕奕身后的珑雪,“还要封王么?” 珑雪的脑袋顿时摇得像拨浪鼓。 “其实虽然是女尊国,哪怕封王也不见得非得要三夫四侍……”珑月继续调侃着。 “近朱者赤。”久未出过声的轩辕奕终于开口了,那话语间的气势很像封扬。 珑月耸了耸肩,很明显递给珑雪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却听到了珑雪在意识中的哀嚎,“姐,你能不这么坑我么?我错了还不行?” “去跟你姐夫道个歉。” “哪个姐夫?”珑雪从轩辕奕身后探出头来出声问道。 “你当初惹了我府中多少人,不说明白了你能住得安心么?”珑月狡诈的一笑,好在乔易也安排了僻静的院落,无需她操什么心,转身就要走。 “姐,那个……溯去哪了?今天怎么没见着?他的伤怎么样了?还痛得厉害么?” 珑月缓缓一转身,那脸上的笑容暧昧到了极点,眨着眼睛问道:“怎么?看上了我那个俊俏的影卫?” 珑雪愣了一下,还没回神,猛地便被轩辕奕伸手架在了臂弯中,“奕,你……?” 轩辕奕对着珑月利落微微一点头,“打扰了,告辞!” 说完,飞身而走,估计有些事恐怕要在私下里去解决了。 王府上空只回荡着一句现在看来无比大不敬的话,“纳兰珑月!!我跟你没完!” ………… 距离登基大典的这段日子,说是时光荏苒流淌而过却不尽然,反倒慢得让人有些急躁。 一步步按部就班的工作,一点点看着周围的人在改变,明明已经是柳暗花明之时,珑月却仍旧觉得心里哪一处还有些不安。 兴许是幸福来得太快?兴许是已经不太适应这种前景无限光明的生活? 她说不出来,却也只能嘲笑自己太过神经质了。 现如今,王府中最欢快的非汐了了莫属,自从吃了定心丸,见竹真也点头答应了要进宫,汐了了整日欢快的就像只出笼的鸟儿。 拉着竹真一会儿找绣工裁剪试穿新衣,一会儿由护卫们保护着出府去金店挑选饰品,珑月也让乔易拿了大把的银票由着他,嫁人入宫头一遭,她也总不能打击汐了了的快乐。 更何况,有他拉着竹真为两人一起准备,她能看得出,竹真脸上也显出了些舒心的笑容,见到她虽还有些躲闪,却也不那么卑微瑟缩得令人感到难受。 愿赌服输 (2) 半梦半醒中,忽然一个轻如羽毛般的吻落在脸颊上,继而啄上了唇。 珑月笑着睁开眼,对上宫漓尘那双已经淡去血丝的眼眸,突然摆了一脸苦相,眨着眼睛,不停的眨。 宫漓尘被她眨得有些心慌,索性再次低头吻上她的唇避开那道目光,然,一个缠绵的吻过后,那双眼睛仍旧眨个不停。 “弄疼你了?”宫漓尘终于有些挫败问道,珑月伤势初好,他承认,自己确实性急了些。可是却不曾想,珑月不能配合他,他却…… 最为打击男性自尊心的莫过于此,更何况,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却仍旧……找不对位置。 “是有点儿疼。”珑月很诚实也很无奈点头。 “要不我招其他人进来侍寝?”宫漓尘挑着眉问道。 珑月一把勾下宫漓尘的脖颈,几乎唇碰着唇恨恨道:“看来你很喜欢过于贤惠的惩罚。” 一个吻便勾起火花无数,两副刚刚稍有冷却的身体又一次急剧升温,缠绵悱恻,哪里是脸上一条伤口便能隔阂的? 皮肤紧贴,两人似乎都在寻找着最密不可分的姿势,发丝纠缠,蜿蜒在床榻上勾勒着温情缱绻。 “啊!!”珑月突然惨叫一声,弯起了身体皱起了眉,那本方才很可能已经出血的位置再次受到袭击……“漓尘啊,我恨你啊……” 宫漓尘满脸通红,恨不得钻进床榻的缝隙,仍旧强势咬着牙道:“我早就跟你说过,我不会!” “好,我错了,是我错了还不行?”珑月哀嚎着大口喘息,心里那郁闷不是一星半点。她甚至要怀疑,宫漓尘上辈子是耽美小说中的攻吗?不会归不会,为什么每一次都命中那么诡异的地方? 宫漓尘也一脸窘态更加无奈,不敢再轻举妄动,看着珑月痛得额头冒汗,半天才问道:“若是伤了,找方柳书……” “我好想掐死你啊……”珑月哭笑不得道。 宫漓尘也哭笑不得呆愣了半晌,突然不禁还是笑了,转身躺下将珑月揽入怀中。虽然确实很丢脸,虽然真的是伤了珑月,却是越想越想笑。 而此刻朝阳渐露,本不用上朝理政,却有人来煞风景的打扰了。 “摄政王殿下,宫里紧急传出的消息……” …… 纳兰珑馨要见她,且自三更半夜起便开始闹得翻天覆地,几次挣扎着要撞墙触柱,唯一的要求便是要见她。 直到宫里的人答应传消息出来,她才又恢复安静,这也是这些日子以来,她第一次要求见她。 珑月怎么也猜不到纳兰珑馨还能对她说什么,却也起身更衣,她或许该给纳兰珑馨一个交代,是在京封王还是远走封地。 “溯有伤在身,让楚浔跟着你去?”宫漓尘倒有些不放心。 “那倒不必,她一直被软禁着,做不了什么。”珑月整理妥当之后,又对宫漓尘道:“你也不用担心太多,歇歇再起身,我一会儿就回来。” 其实纳兰珑馨现如今算是夹在了她和宫漓尘中间,虽算不上眼中钉肉中刺,可若是处理不好,于公她这个女皇声名有损,于私,她从来不觉得宫漓尘关心纳兰珑馨是在背叛她。 愿赌服输 (3) 她也有蓝颜知己,诸多牵绊,又怎会去吃醋宫漓尘多关心一个人?只不过,她不会主动送他些红粉知己罢了。 纳兰珑馨一直被软禁在后宫一处宫殿,周围也有她手下的死士配合把守,里三层外三层的还有宫中禁军,而传消息给她的人…… “辛苦了。”珑月轻轻点头,看着眼前仍旧一脸胡子的人,还是一笑故意皱眉道:“我说了,你蓄胡子一点儿也不好看。” 封扬有些尴尬摸了摸下颚上好不容易蓄起的胡子,一笑,“这张脸见不得人了,不想毁了,便只能如此。” 珑月缓缓迈入院门,封扬倒是有些不放心跟了上来。 “伤可好了?” “纵然曾攸关性命,现在也已无妨。” 两人似乎打着哑谜只有那么一问一答,而或许,她与封扬本就不需要什么哀情切切,她问的,他能懂,他答的,她也明白。 身上的伤可好?那心中被她设计,被爱人所伤,此生不能再归国报效的伤痛,可是好了? 而封扬答得却也同样利落,曾经性命攸关,曾经伤痛难忍,曾经有生之年似再无他日可循,但是现在,一切都过去了,他现如今能站在北瑶的皇宫中,为她平定一时骚乱,足以证明,现已无妨。 或许这就是封扬,他有忠义,却并不迂腐至极,他有节操,却并不会以死明志,他曾经对爱情的执守,却并不会因为失去爱情便失去了心。 “日后可有打算?”珑月淡淡问道,她没想到北莫瑾救了封扬之后,又借此机会将他安插在她身边,可是,让封扬就这么做禁卫军首领,显然不是长久之计。 “北莫瑾曾言,救命之恩并非他心所愿,封扬的命乃是你情谊换得,他也曾说,是去是留该立于何地,你心自知。” 又给她出难题么?珑月不禁无奈勾了勾嘴唇,转头看向封扬,试图从他脸上寻找些什么,然,眼前似乎是张有些陌生的脸,除了胡子,完全找不到她想看的东西。 “把胡子刮了好么?” “刮去胡子就不再是禁军首领,而是封扬。” “那我等着与封扬重逢。”珑月说完,轻轻推开面前的门,谁愿意一辈子顶着个胡子顶着个不属于自己的位置生活呢? 屋外朝阳明媚,可屋中却是昏暗沉闷,厚重的布帘不仅挡住了外面的阳光,也挡住了新鲜的空气,满室污浊的空气中还参杂着干燥的灰尘弥漫,一时间,犹如进的并不是皇宫殿宇。 屋内似有些争斗后的凌乱,虽草草打扫过,仍显得有些草率的凄凉。 而屋子正中,纳兰珑馨一身整齐干净的雪白衣裙,几乎没染半点尘,盘起的发髻整齐一丝不乱。没有钗环点缀,没有黄袍加身,干干净净,犹如角落中蓦然开放的小花。 在一室疮痍中极其扎眼,素净的脸上惨白无神,望着她进来似乎也只是眨了一下眼睛,仍旧端坐在椅子上,不知是等待着她的朝拜,还是根本没看见她。 愿赌服输 (4) 珑月缓缓将门关上,当最后一丝耀眼的阳光被关在门外,屋里又恢复了一片寂静沉闷,昏暗且压抑。 静静地等,她没有什么话想跟纳兰珑馨说,但是看她现在的姿态,她应该还是有话要说的。 直到屋内的灰尘都已经纷纷落地,纳兰珑馨似乎才回过神,慢慢抬头看向珑月,缓缓起身,如失神一般,一步一步向她走过来。 她的身形一向娇小,如今被素白包裹着更显得弱不禁风,她的表情淡然如木,完全没有当日那般狰狞疯狂。 轻轻走来,慢慢的跪倒在地上,许久,沙哑的声音才幽然飘出,“皇姐,馨儿知错了……” “珑馨,我不会为难与你,留京封王,或者许你一块富庶的封地,待我登基之后,便放你走。”珑月淡淡说着,要说有话,她也只能说这么一句。 纳兰珑馨慢慢抬起头,仰望着她,“皇姐,原谅馨儿好么?是馨儿不懂事……” “没有其他事的话,我先走了,你不用担心,这里没有人会过于为难你。”珑月说完,转身便走。她不想接受任何人的忏悔,也不想在这里跟所谓的妹妹叙旧情,旧情本就没有,伤却是新的。 “皇姐……”纳兰珑馨挣扎匍匐着突然拽住珑月的衣角,紧紧抱上了她的腿,“皇姐,馨儿真的知道错了……” 珑月没法再迈腿,转过身,也不绕弯子直接道:“你是否知错于我而言并无太大关系,你封王之后我绝不会加害于你,你还要什么?” “皇姐,抱抱我好么?”纳兰珑馨轻轻说着,一身雪白的衣裙已经滚上了尘土,紧紧抱着珑月的腿,仿佛心愿就是那么简单,却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其实她也是她的妹妹,只不过,并无情分罢了。 珑月无奈摇了摇头,一撩衣摆蹲下,拥着纳兰珑馨的肩头,感受着她的手慢慢搂上自己的腰,不禁有些僵硬,她都没这么抱过珑雪。 突然,沉凝的空气中猛地激起一丝波澜,珑月只稍稍放开身上的气韵,咔的一声轻响,纳兰珑馨手中本刺向她后背的木簪,应声化为粉末。 “你伤不了我,现在满意了么?”珑月说着,就要站起身,“我全当今天什么也没发生。” “皇姐!”纳兰珑馨猛地死死搂上她的腰,硬是拖着不让她起身,身体剧烈颤抖着,半天才委屈一般说出一句,“你知道……我有多恨你么?” “我知道,但我不想听。”珑月冷声说道,她不是黄金白银,不指望所有人都喜欢她,她只是做自己想做的事,做自己觉得该做的事,去在意她想在意的人,但并不包括所有人。 “皇姐,你从小就引人瞩目,哪怕后来痴傻了,也仍旧抹不去在母皇心目中的影子……” 珑月着实是真的不想听,强掰开纳兰珑馨的手,刚起身,却又被她抱住了两条腿,“珑馨,你我之间无话可说。” “皇姐,你是好人……”纳兰珑馨说着,轻轻将脸颊贴在珑月腿上,就像是在享受亲姐妹之间的亲密,“其实你不下手杀我,就是不会怪我了对不对?我曾经对你做了那么多坏事,你还是原谅我了对不对?不然……你不会来看我,也不会抱着我……” 愿赌服输 (5) “我不是好人,不杀你,只是因为答应了宫漓尘。” “皇姐,你才是真正的仁德之君,若换了旁人,别说是枕边人劝阻,就哪怕是天塌下来,也不会容我活着了,这些,我懂。”纳兰珑馨如突然长大懂事了一般,幽幽说着,又变得很安静。 “只要你安分,我没有杀你的理由。” “皇姐,你是宽厚之人,其实,若是一开始你便为女皇,我和珑音,应该都不至于落得此地吧?你永远不会加害手足,你会疼爱我们的,一国亲王,永享太平,可是,命运却让我们离幸福那么远。” 纳兰珑馨的声音沉静如流水,仿佛整个人已经陷入了憧憬中,而或许这憧憬并不荒唐,如果珑月为皇,她永远不会无端去铲除自己的手足,可是,如今憧憬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其实父王看似聪明一世,却从一开始便做错了,他在你的汤药里下毒,让你变得痴傻不足以争夺皇位……他以为,只有坐上了皇位才会幸福,可是他不曾想过,一切都会有报应的。若他不下毒,你登基为皇……” 纳兰珑馨幽幽说着,一个埋藏了许久的秘密水落石出,珑月心中却没有多少快意。上一辈的恩怨,而她来到这个世界已算是再世为人,究竟是谁下的毒,又能讨回什么公道呢? 或许这就是轮回,这就是报应,害人为了后代谋福祉,却最终,也是害了纳兰珑馨一世幸福。 这个世上真的有命数吗?那报应,那恩怨的轮回…… “皇姐,我最羡慕的人便是漓尘……我曾经想,若是他为皇我为影卫,兴许皇姐可怜的便是我。他自小教我如何为人做事,我和他……其实那么像啊,他教我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教我先下手为强,呵……可是为什么,他会那么幸运呢?” “呵……其实我也已经很幸运了,皇姐一而再再而三对我忍让至极,是我……不知足吧。若不是我几次三番想要置皇姐于死地,皇姐也不至于被逼反了我,对不对?皇姐清醒以后第一次入宫,还是关怀我的对不对?原来一切都是自作孽,怨不得别人的……” “皇姐,若有来世……我还是想做你的妹妹,我一定会很听话,不惹你生气……” 珑月这才觉得听着不大对劲,赶忙低头,已经闻见了血腥味。 “珑馨?”赶忙将纳兰珑馨扶起,却不期然见得雪白的衣裙上鲜血点点,如绽开的梅花。 而再看纳兰珑馨…… “皇姐,我喜欢你,喜欢你的气度……但是我学不来,不过,我是你的妹妹……你会原谅我的,对不对?”纳兰珑馨一边说着,口中已经含糊不清,汩汩流淌的血渐渐淹没喉咙中的声音,鼻中,眼角,一道道的血痕将那张已经没有生气的脸,划得支离破碎。 “珑馨?!”珑月赶忙一把将纳兰珑馨抱起。 “皇姐……你终于肯抱我了……对不起……” 愿赌服输 (6) 或许一个生命的逝去真的很快,当纳兰珑馨的眼睛渐渐下垂还没有合拢,便已经没了气息。没有留给珑月渡去内力的机会,没有留给她倾力救治的时机,仅用生命的最后一刻,求得了她心中想要的原谅。 她的父亲为筹谋十数年,终一举将她托上皇位,可是,她曾经拥有天下至尊的地位,到头来,或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拥有了什么。 治国平天下的抱负,她生来就没有,得皇位者得墨岚,可是,她从来就没有拥有过墨岚。 命运公平得犹如一张轮盘,周而复始,冥冥中,将一个又一个生命一生拥有的东西以失去的方式来找寻平衡。 皇位,墨岚,母女之情,手足之义,似乎每个人用生命去诠释的无非得与失,一旦故去,谁又能算得到? 厚重的大门终于缓缓打开,阳光铺撒而入,投在地上一个矗立如松一般的身影。 “谁干的?”珑月紧紧压抑着心中的汹涌,轻轻将纳兰珑馨放在地上,伸手慢慢合拢她的眼,看着手上沾满的鲜血,突然厉声喊道:“告诉我,到底是为什么?!!” 封扬缓缓迈着步子进门,在珑月身边蹲下,将手中的一封信递给她。那封信并无信封,显然,并不是给她的,是给封扬。 而那信上寥寥几字颇为熟悉,这曾经是她快乐的一部分,为她出谋划策,也与她智言调侃。 成王败寇,败寇者,留之后患无穷。 珑月掌心一抖将信纸化灰,突然一把揪上封扬的衣领,“这是你们早就预谋好的对不对?!你根本不是单纯来帮我,而是在一切尘埃落定后杀了她,更要让我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封扬,你和北莫瑾到底是何居心?!” “帝王路,有几人手上不染血?”封扬淡淡说着,丝毫无视现在的珑月恐怕稍一运力便能将他打成重伤。 “手上染血才是帝王么?!北莫瑾的谬论你也听之任之?!她如今已经没有策反之力……” “她如今无力,可以她懦弱之心性,日后必被有心之人利用。并非所有人都能像你将翻天覆地的斗争压在一夕之间,若日后她起兵策反,天下大乱必民不聊生。你现在对得起宫漓尘,日后可对得起天下百姓?” “我根本不用对得起谁!”珑月怒吼出口,突然想起了什么,惊恐问道:“纳兰珑音呢?” “已于狱中畏罪自尽。” “你们都是混蛋!!”珑月一把甩开封扬,封扬凝聚了全身的力也没能阻止自己撞在墙上,砰的一声,瞬息间,嘴角见红。 “封扬,我只说一遍,纵然我日后是帝王,我也从没想过对得起天下百姓!我身边有为祸苍生的妖孽也好,有日后要屠戮百姓的隐患也罢,你给我听好,也告诉北莫瑾,我身边的人不分男女谁也不许碰!不管你们有多少冠冕堂皇的理由,若再有这样的事,就别怪我不顾念情分!” 珑月说完,转身就走,却在刚刚迈过门槛后猛地又停住。 愿赌服输 (7) “封扬,我在意的人并不多,我知道,或许还有人在你们眼中并不适合在我身边,但算我求你们,别让我对你们也小心提防日后为敌。” 珑月明白,若是从政治的角度来说,纳兰珑馨和纳兰珑音都留不得,只是,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要玩弄政治的人,权力熏心的事似乎离她异常遥远。 不是爱情,或许也不是亲情,但是,她从未想过要那两人的性命,不管她们做过什么,如今尘埃落定,她仍旧觉得生命需要被尊重。 可是,封扬和北莫瑾的所作所为她无法追究,却再一次在她心中敲响了警钟。 她一直忐忑不安的到底是什么?她一直感觉到哪里疏漏了到底是什么?那在她心中越演越烈的恐惧感又是什么?究竟从何而来? 她似乎大权在握,命运几乎都能握在掌心中,她到底怕什么呢? …… 珑雪仍旧一身俏生生的粉红衣裙,毕恭毕敬一般端着一杯茶,对着宫漓尘用力弓下腰,几乎都成了九十度角,举着茶杯道:“姐夫在上,珑雪知错了,姐夫您大人有大量,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珑雪好不好?” 一声声的姐夫惊了宫漓尘,而那自报家门的姓名…… 宫漓尘微一皱眉,曾经听珑月说过,她有个妹妹叫珑雪,可是,纳兰一族根本没有叫珑雪的女子,他曾以为是珑月醉言胡说的。 “为何称我为姐夫?你与珑月究竟是什么关系?” 珑雪还是深深弓着腰,看着自己的脚尖道:“这个恐怕要我姐跟你们解释了,不过,我的漂亮姐夫啊,我真的知道错了,您大人有大量,把茶接了好不好?腰快断了啊。” 宫漓尘略微错愕,如果抛去了飞扬跋扈不说,这说话的语气还真真像珑月。而之前她两次救了珑月,虽说过程让他觉得暗无天日,可毕竟……还是不能跟个女子计较。 珑雪看着宫漓尘接了茶,又端起一杯走到竹真面前,刚要弯腰。 “别,你也没对不住我……”竹真慌忙接下茶杯,又看了看汐了了道:“你就别拜了,他也没介意过。” 汐了了撅了撅嘴,但也没反驳。 珑雪笑得像花一眼灿烂,嘴里像抹了蜜一样甜,一笑道:“还是这两位姐夫心善。” 一句话,说得汐了了笑得也像花一样灿烂,而竹真仍有些坐立不安。 珑雪再次端起一杯茶,看向被她威胁才到这,站定在一旁不肯落座的溯,笑眯眯的上前,将溯那张与珑哲一模一样的脸看了个够,又想了想,直接一弯腰道:“曾有失言之处,对不起。” 溯看着珑雪仍旧觉得奇怪,她软磨硬泡加威胁,将几个人都聚在这里仅仅是为了之前的事表示歉意? 而她口中说出的话又不尽相同…… “我姐没说要娶你,所以,我不叫你姐夫。”珑雪嘟囔着声音说道,管与自己亲弟弟一模一样的人叫姐夫?她死也叫不出口啊,而且,她相信,她姐也必是不能娶他进门的。 那得多别扭啊,形同乱|伦啊。 眼前嗖的一阵风,黑衣不见,珑雪直起身来却一脸的了然,看吧看吧,就连性子也有几分想象呢。 愿赌服输 (8) “你从哪来?”宫漓尘突然开口问道,似乎试图从珑雪的来源看看可有线索可循。 珑雪翻着白眼想了想,“打西边来,一路骑马狂奔大概半年那么个时间。” 然,哪怕一匹不甚良品的马,一天也能跑个百里,而这大概半年的时间,早已经超出了众人的想象范围,珑雪其实和从天上掉下来的没什么区别了。 “你跟溯又是什么关系?”宫漓尘明显感觉到珑雪对待溯的态度是不同的,而细想下来,珑月对溯的关照也超出了一般对影卫的态度,他曾以为是珑月心地善良,可如今看来,似乎又不尽然。 “我跟他没有关系。”珑雪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偷偷看向一边脸色瞬间晴转多云的轩辕奕,极其肯定又说了一遍,“没有任何关系!” “那你为何要断言珑月不会娶溯?” 珑雪一听,顿时惆怅万分,对上一个心眼好使的姐夫,就连她那点儿言下之意都听出来了,这让她如何解释? 而不管她怎么解释,一旦让珑月知道了……她又得想尽办法坑她。 “那个……奕,我怎么感觉今天晨起有些着凉了呢?头晕……” 话刚落,只见黑影一闪便将珑雪直接抱起,轩辕奕对着众人微垂了垂眼便算是打了招呼,“告辞。” 说完,一阵风消失不见。 宫漓尘几人被珑雪从书房折腾到了前厅,也就那么一个道歉的仪式便罢,着实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而汐了了近日来相处之下胆子也渐大,知道宫漓尘已经不再针对他们,便也更放得开了。斟酌了下,对宫漓尘道:“我和竹真前几日在街上买了些能敷脸的东西,效果不错呢,你要不要试试?” 宫漓尘微揪起眉,一脸的错愕。 “别总是皱眉,你看你,眉心都有皱纹了。” 宫漓尘下意识倏地舒展了眉,甚至想要伸手摸摸眉心了,突然冷冷瞥了汐了了一眼,“无需费心。” “那好吧,改变主意的话去我房中找我,其实我们连你的份也一起买了的,不用可惜。”说完,汐了了一把拉起竹真,又道:“今天不学写字了,我们在藏珍阁定了两只钗送给珑月,你要不要?也帮你带一份?” 宫漓尘额角隐隐直抽,“不要。” 汐了了耸了耸肩,拉着竹真欢快离去。 而直到众人都散尽了,珑月才悄无声息从房顶上落地,她其实早就回来了,看见他们都聚在屋子里,不知道算不算得上聊的热闹,但也觉得安心。 “这么快就回来了?”宫漓尘站起身,索性将手中的茶杯递给珑月,却不期然看见了她手上的血。 “漓尘,珑馨自尽了,对不起。”珑月有些沉重说着,她无法将珑馨的死完全定性为他杀,药是她自己服下,遗言也是在她面前说的,而若真是说了实话,冤冤相报何时了,真要让自己人也拼个你死我活么? 宫漓尘的手微微一颤,茶杯中的水顿时洒了一地,手指却将茶杯缓缓攥紧,再攥紧。 “漓尘,对不起,我没能……” 珑月的话还没说完,却被宫漓尘猛地拥入怀中,茶杯砰然落地摔得粉碎…… “你见过她了?” “见过了。” 宫漓尘的胸膛剧烈起伏,不知这一刻要压抑多少情绪,命运似乎终究替他做了选择,他只能忠于一人,保不得他心中的万全。而他也早已有所准备,他明白,恐怕纳兰珑馨也明白,在这个世上,珑月容得下她也并非是真正的免死令,有那么多人……容不下她。 “……她说过什么?”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她希望你能幸福。” 不管用多少谎言,她也要将这悲痛的一页翻过去,而宫漓尘,似乎也不需要太多谎言去宽慰他的心,只是静静搂着她,书香中文网一言不发,似要就这么搂着,直到天荒地老。 面对刹然逝去的两个生命,纵然之前有争锋相对甚至以命相搏,带给她们的,仍旧是显得压抑的空气而并非手刃仇敌的快意。 可是,谁也不知道,命运的车轮再次悄悄转动,下一个……将会碾碎谁的灵魂。 ………… 恩怨情仇一笔勾销 .. 时间悄悄划过,而最终打破这压抑的,却是久也没露过面的千净流。 自从上一次他阻拦珑月娶宫漓尘未果,便再也没在珑月面前出现,不知是埋怨珑月还是已经认了,千净流在王府中的生活,其实可以算几乎没有存在感。 而嚷着要见千净流的无非是珑雪,相比心思沉重生怕顾此失彼的珑月,她与这些人完全没有什么瓜葛过往,反倒更加能活得没心没肺了。 “琉璃,最近见到溯了么?”珑月揉着额角问道,虽说知道溯就在王府,可是不知道怎么了,他总是来无影去无踪,似有些躲着她的嫌疑,如果论起来,他似乎从她问他有没有心仪之人那一刻起,便总是在躲着她了。 “似乎见着了,但是没打过招呼,属下现在眼中只有追夜。主子,您要没什么事,属下继续追人去了。”琉璃仍旧一副锲而不舍的样子,眼眸中尽是百折不挠的跃跃欲试。 珑月轻轻叹了口气,“他要是真不愿意,你就别为难他了。” “他那是脸皮薄,等吃干抹净,看他愿不愿意。”琉璃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道。 而珑月又叹了口气,有些事谁又能说得准只看表面呢?要说如果追夜抵死不愿意,直接向她言明,她也不能由着琉璃胡来。 可是,一个追得不亦乐乎,一个跑得不亦乐乎,兴许真的是在享受追逐的乐趣? 说话间,只见门外飘忽一闪,一头长及腿弯的墨发翩然,整个王府中也只有千净流有这般姿态,只是那平日里见惯的雪白衣袍…… 屋子里的人顿时都呆住了,就连几乎从来不喜形于色的轩辕奕,也不由得眼眸抽搐。 “姐,这二货就是你说的什么千家预世?”珑雪在意识中问道。 珑月白了珑雪一眼,再看回千净流,仍旧觉得惨不忍睹,虽然当事人恐怕并不那么觉得,反倒有些兴奋显摆状。 “那个……千净流,你这是……?” 千净流显然心情极好,几步走到珑月面前,扯起袖子让她看着道:“怎么样?绣工说了,我的手艺,恐怕做了一辈子绣工的人也未必比得上。” 珑月略微低下头,众人目光中,她还是觉得脸有些发烫。那袖子上的刺绣功夫乍看确实精湛无比,她不得不佩服千净流的聪明与灵巧,可是…… 那本一身洁白如雪的衣袍上,如今遍绣繁花,从衣角到衣襟,恐怕就连腋下看不见的位置也没放过。各色丝线绣成的繁花技艺精湛栩栩如生,几乎快要看不出衣袍的本色,千净流如今站在这,如同屋中放置了一个……大花篮。 “不好看?”千净流打量着屋中众人的表情,哪怕再迟钝的神经,也不觉得那么自信了。 “咳……你喜欢就好。”珑月忍着笑迅速调整表情,定了定神,指着一旁忍笑脸颊抽搐的珑雪道:“这个人我跟你提过的,我妹妹,纳兰珑雪。” 还没等千净流说话,一旁同样百般新鲜打量千净流的琉璃突然疑惑开口了,“主子,纳兰家族什么时候多了个私生子?” 恩怨情仇一笔勾销 .. “琉璃,去追你的追夜吧,我方才好像看到他走过外面,向东去了。” “好嘞。”琉璃答应得干净利落,闪身出门,不管有多少疑惑,但她知道,那是主子们的事,其实与她没太大关系。 而屋里人本就不多,只剩下珑月两姐妹,还有已经知晓了其中事的轩辕奕。 千净流看了看珑雪,又转头细细打量了轩辕奕一番,沉吟了半晌,指着珑雪道:“她和你一样,看不见命格。” 珑月拍了拍珑雪的手,轻轻握住,静等下文。 “出身尊贵,身负神异,然,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遭天下觊觎者不得之必诛之,不过,你的劫似乎化了一道,但是,游走另一国度,终还是客死异乡。” 轩辕奕忽一紧眉,“我命由我不由天。” “什么叫化了劫?”珑月突然揪到了字眼问道。 千净流若有所思看向珑雪,想了想,又低头沉吟了半天,这才不甚确定开口道:“兴许是有她的存在改变了他的命运。” “你不是说只要有关我们影响的命格,你都看不到么?”珑月仔细问道。 “尘埃落地之事再无变数,留在他身上的痕迹自然看得见,纵然找不到归属,但也不很难猜。就像宫漓尘,明明是天绝的命格,可直到现在也未有太过明显的应验,我只能猜测,兴许是你在化劫。命运流转,有因必有果,只要人还活着,积累的罪孽与现世报的恕罪,随时都有可能发生。” 这一番话意味着什么?恐怕珑雪还不甚明白,珑月却恍然清晰,这番话,意味着希望。 哪怕冥冥中自有定数,但是,却又应了事在人为这句话。兴许并不是命中贵人那么凑巧,但是,她和珑雪都在有意无意中改变了所谓的宿命,那就意味着……一切都有希望。 只要她们去努力,不一定就会被命运禁锢,只要她尽心竭力去做,很有可能,会改变注定的事。 帝景天的一年预言,宫漓尘的天绝命格,竹真与汐了了的颠沛流离命如草芥,兴许……都可以改变。 “你之前怎么没说到这一点?” “你也没问过我啊。”千净流一脸无辜。 珑月倍感挫败,确实,她没问过,可是,关于命格什么的说法,她是半点都不懂啊。 “那也就是说,你虽然看不见我们的命格,但并不妨碍我们去影响别的人的命运?” “没错。” “是不是可以这么说,我们其实也同样在这个局中起着作用,不是我们不存在,而仅仅只是你看不见属于我们命格的那一部分?” “嗯,是。” “那也就是说……”珑月越问越觉得希望越来越大,似乎又一次看到了命运的转机,她不愿相信命中注定,却又不敢不管不顾当做它不存在,而如今,命运又在她面前透出一线光明。 突然,院中传来一串慌乱的脚步声,隐听见气喘吁吁步伐不匀,珑月刚站起身出去查看,却见竹真猛地扶着门框大口喘息着,“珑月……后院……打起来了……” …… 恩怨情仇一笔勾销 .. 一把雪亮的细剑,一袭如染天色的飘逸衣袍,束发分毫不乱,傲然挺立,执剑相向,那一身的风姿绝卓,清冷如雪,风华无双。 一身黑衣如鹰如豹,长剑垂手,矗立间,犹如上顶苍天脚踏山河,那重新显露的冷峻面庞,仍如往昔,屹如磐石。 曾几何时,他们也曾这般执剑对立,而如今,命运轮回,哪怕物非人非,他们终究还有对上的一天。 秋风过,卷着金黄的落叶扫过两人身侧,在地上打着旋慢慢消散,风声赫赫,似就连鸟儿也惊了,呆愣在枝头不敢乱飞。 “是你在看管纳兰珑馨,为何不阻止她?”宫漓尘的声音冷若隆冬飞雪,他与封扬之间的仇怨纠葛,岂是三言两语便能说得明白? 前有封扬灭门之仇,后有宫漓尘肆意折辱之愤,纵然两人曾并肩携手,纵然封扬在战场上以己身毕生荣耀成全了珑月,但是,纳兰珑馨的死,封扬脱不了干系,而如今,恐怕又要加上夺爱之嫌。 他明白封扬的再次出现意味着什么…… “她若留,日后也必落入奸人之手无立锥之地,她若反,有你在侧处处制肘,你又欲将珑月置于何处?你心中比我更明白其中道理,此一事,封扬无愧。”封扬迎风而立,字字铿锵,他可以任由珑月不理解他,但是,却任不得他人肆意将罪责归于他一人身上。 宫漓尘眼眸微眯,突然轻轻一笑,“那若如此看来,我还需感激你不成?” “无需出言讥讽,我知你必不会轻易善罢甘休,是男人就动手。”封扬缓缓提起手中的剑,剑尖一让,已是迎战的姿态。 宫漓尘微侧身,眸间一瞥流光溢彩,面对气势磅礴的公然宣战,仅报以淡若扶风般一笑,“珑月曾允我,若再收人至身侧,必须由我首肯。你曾本就是府中王夫,却是自愿放弃一走了之,如今去而复返,王府怎能任你来去逍遥?不过,封扬,我如今也可给你机会,赢了我,珑月身侧便有你一席之地。” “何为输赢?” “不死不休!”话落,瞬息间,身形如疾掠雨燕,剑已及封扬的手腕,冷冽的劲气,刺骨。扑面的剑气,夺人呼吸。 “叮。”清脆的交击声,青白交错迸射星点火花,剑脊处寒芒吞吐,试图缭乱两人整齐的鬓角。 手腕翻覆,修长纤细的雪亮细剑贴着青色长剑擦过,金石划破的声音中,闪着寒芒的剑锋抹向封扬的手腕,快如闪电。 封扬手腕微抖,无数剑花耀眼,不见手腕动作,只见群星闪烁。 无数交击声中,没有人能看到两人究竟是如何动作,只有一片白花花的寒芒。 宫漓尘的剑很快,快的看不清剑尖的抖动,身姿飘逸,优美。 但是封扬似乎更快,没有华丽的剑招,没有秀丽的姿态,只有格挡,毫不犹豫的反击…… 宫漓尘每一剑都直入剑花的中心,每一招,都不离封扬的手腕,他的目的,不是杀人,更像是要毁了封扬拿剑的右手。 恩怨情仇一笔勾销 .. 诡异,如蛇,却仍旧望之飘渺,如雪。 封扬奋力挑开周旋在身侧的细剑,堪堪从那密不透风的攻击中缓过一口气,却又一次被细剑缠身,尖锐犀利的锋芒屡屡擦过脸颊撩过鬓角,其实胜负,也就在旦夕间。 宫漓尘不是开玩笑,那不死不休也并非意气之言,那幽冷的目光,冰寒的笑容,在殷红的唇角边绽放,是嘲弄是轻蔑,更是对他无声的恨,仇深似海。 他容弱者并不见得就容强者,更何况,他有太多要手刃封扬的理由,抛却眼前,他是宫家唯一血脉,抛却情爱,他算是从小看着纳兰珑馨长大,然,抛却世俗,他又怎能轻易容仇人在自己爱人身侧与他分享?! 冷眸一凛,三尺剑锋如破天之势直取封扬手腕命脉,若入他手,想死都没那么容易! 封扬也察觉到境况似乎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全身的功力提到极致,忽然咬牙,剑光直取对方咽喉,对那挑向筋脉的雪亮细剑视若无睹。 赌,谁更快。 拼,一手换一命! 两人身份极快的变幻着,身影微侧,两剑相滑,眼见着两败俱伤的情形即将上演,剑光寒烈,谁都无法收势了。 封扬突然笑了,左手抬起,猛地抓向刺来的剑锋,灌注全身内力于手上,强保了筋脉依然顿时血流如注。右手却未曾理所应当放在宫漓尘颈侧,反倒是慢慢垂下,咣当一声,长剑落地。 “你算不得赢,我也不见得是输……不,其实你我的较量,我必是输家无疑。”封扬惨然一笑,慢慢放开已经失去力道的剑刃,“我若是伤了你,珑月恐怕会想杀了我……告辞。” 说完,封扬转身便走,再无半点迟疑,最终,他仍旧不敢将剑放在宫漓尘脖颈上。他了解这个家伙,如果他试图挟持,恐怕还就真随了他的意,那脖子必定是要抹上他的剑的。 或许这是天意,当曾经拥有却不觉,甘心情愿放弃之后再次回返,谁又会在原地等他?慕容芊也未曾,珑月也没有。 他与宫漓尘在后院打得天翻地覆,至始至终……其实舍与留,一试便知。 “你我仇怨,今日一笔勾销。”宫漓尘的声音在身后淡淡响起。 “封扬一生与刀剑为伍,仅钏城一役便杀戮过万,若世间真有因果报应,今日虽如此,但终有一天你会得偿所愿。” “你存于世间只为己心?” “对,只为己心。” 宫漓尘无话可说,他原以为封扬此次前来只为了打败他与珑月再续前缘,他从一开始便知道封扬对珑月有心,那曾经在王府中虽说做戏一般的郎情妾意,但是,他怎能看不出其中假戏真做的情? 只是,那只为己心又说明了什么?何为己心?他确实盼着与封扬一战,他们之间的恩怨他不愿以珑月为借口便消弭,而如今一战之后,他其实输了,封扬技高一筹。 他只是来打败他的么?或者说,他也仅仅是来成全他与他一战,却在此刻,又潇洒离去? 恩怨情仇一笔勾销 .. 宫漓尘想不明白,兴许此刻也容不得他再想,拖着步子还未来及掩上房门,只觉胸口一阵剧烈的灼烧袭|来,一口血喷出,身体控制不住贴着门边慢慢下滑。他其实是输了…… 一双手轻轻将他托起,一股浑厚温润的暖流缓缓流淌入身体中,短短几月,那内力控制的力道居然已经游刃有余。 宫漓尘抹了抹唇边的血,问道:“不去追?” 珑月耸了耸肩,撑着宫漓尘的身体,一边小心渡过去内力一边道:“他若无心我便休,我承认,我喜欢过他,但总不能稍有心思的全霸在身边。他又不是竹真和汐了了,把老虎困在笼子里,有意思么?” “他是不该圈养的老虎,我算什么?”宫漓尘略微勾起唇角,仍旧挑衅一般问道。 珑月看着他,眼眸慢慢弯起,“狐狸精。” “你……” “好了好了,看来你伤得并不算重,不过也要休息几天,一会儿我让人熬些补品给你。”珑月将宫漓尘扶在椅子上坐下,突然又是玩味的一笑,“其实狐狸精又有什么不好?” 宫漓尘奋起抬手,作势便要拍她,手却被珑雪轻轻握住。 “漓尘,或许有一天你会明白,不管我在这个世界身份如何转变,在我心里,仍旧没有女尊男卑,我不指望一己之力能改变这个世界的规则,但也做不到你们想象中的女皇那样。” 宫漓尘轻轻一皱眉,总觉得珑月的话中似有哪里古怪,却又说不上来。他知道珑月的想法一向异于常人,从她那些对朝中政事的见解便可以看出,可是,珑月此刻的话,他虽明白,却还是觉得哪里似有蹊跷。 然,一想到朝中政事,他又不得不想起了另一件事,“昨日礼部的官员上奏,你已经年过双十,膝下仍旧无子,礼部推举了适龄官宦子弟二十人,若无异议,待登基大典之后一并入宫服侍。” 珑月脸上顿时一阵古怪,一双眉挑起看着宫漓尘,这家伙最近越来越能拿冷笑话捉弄她了。上次还挤兑她说有官员带着自家儿子前来商议政事,可事实上,有宫漓尘一夫当关,压根就没让人进王府大门。 一边小心渡着内力替他疗伤,一边色兮兮的笑问道:“漂亮么?” “礼部举荐,必是才貌双全之人。” “本家后台都有看头?” “也必是经过斟酌,各部势力均衡挑选。” 珑月突然一手抚上额头,悲苦气道:“我堂堂快要登基的女皇,居然要靠出卖色相肉体定国安邦,你让我情何以堪?” 宫漓尘恨恨瞪了她一眼,“入宫侍奉乃是宗族荣耀,你身为女皇受万人敬仰乃是天经地义。” “那为什么我从你眼中看到恨不得把那些官员全发配到泷河治水去呢?”珑月挑动着眼眸问道。 宫漓尘一口气噎住,垂下眼眸,遮掩住眸光。 “再者说,敬仰我干脆烧香供奉就好了,想把儿子送进宫来轮番上我是何居心?” 恩怨情仇一笔勾销 .. “粗俗!!”宫漓尘愤然一喝,怒目对上珑月笑眯眯成条缝的眼睛,咬牙切齿恨不得想掐死她,“本是家国大事礼矩规整,为何到了你嘴里便如此不堪?!” 珑月无赖的一耸肩,“他们的目的本就不堪。” 宫漓尘恶狠狠瞪了珑月一眼,只是那气未及心中,低声问道:“果真不娶?” 珑月挑了宫漓尘一眼,还拿我开涮是吧?“你要是觉得二十顶绿帽子还不嫌沉……” 话没说完,突然一道掌风劈来,珑月闪身一躲,随即又赶忙去扶捂着胸口弯下腰的宫漓尘,“好,不闹了,我相信这件事你早就已经打发了,跟你开个玩笑而已。” “你如何得知?” “贤惠如你,总不能任自己的妻子去被千人压万人骑……喂,君子动口不动手啊,你有伤在身就不能老实点儿?……你看你看你看,血不要钱么?没事就吐?” …… 珑月很幸福,最起码风平浪静的,除了些散碎的事,现如今没有外患也无内忧,这样的生活比之从前幸福了不是一星半点。 脸上的伤痕虽然消肿落了痂,仍旧留下一条泛着红的印痕,不知道纵有再逆天的药还能不能消去。不过,最令她欣慰的是,所有的人都没在面对她脸上疤痕的时候面露惊恐,丑归丑了点,可要是吓着人她就得伤心死了。 封扬并没有消失不见,听宫漓尘描述,他来的时候已经刮去了胡子。只是不知现如今用胶水重新沾上胡子,继续悄无声息做回禁军首领,到底是何感想。 而随后,北莫瑾一封加急的书信传来,倒也并没有对她晓以大义,反而郑重其事道了歉,至于有几分真诚那就真不好说了,顶多能算是给她面子。其实珑月自己也明白,北莫瑾是个成功的帝王,他的手段看似狠烈其实却也没什么错,只是自己私情使然难以接受罢了。 除了给她一个台阶客套一番,北莫瑾还提醒了她关于封扬身份的事。 一世名将,已经为国捐躯的忠勇之士,他的身份不像宫漓尘,宫漓尘哪怕诈死还生,顶多了不起能算个宫闱秘闻,而封扬则不然。 他曾破城池屠戮多少兵将,让多少人家破人亡,他的相貌在多少人的记忆中都是噩梦。他曾一骑当先,以一己之力战群雄千百,在多少人眼中他是足矣流芳千古的英雄。他曾两度为东炽国首将杀入北瑶腹地,直到英勇殉国,他的忠勇,不仅在东炽传唱,在北瑶,也有不少有识之士事后欣赏,英雄的故事已经编为评书歌谣,处处可见宣讲传唱。 北莫瑾直言,他不敢给封扬正名,哪怕东炽国不会因为封扬而举兵攻打宣国,他也不敢让封扬还活着的消息公诸于世。毁了封扬一世英名事小,可毁了天下人心目中的英雄事大,他若出言,天下文人墨客的唾沫星子恐怕都得淹死他。 所以……他想把烫手山芋扔给她,最起码,封扬是因为成全她才落得今日如此。 恩怨情仇一笔勾销 .. 珑月看着那封信的时候眼睛翻得都快全白,北莫瑾怕淹死,她就不怕了?恐怕此事得从长计议。 登基大典的筹备已经进入了最后的阶段,王府中一派喜气融融,不少下人晚上收工以后三两聚着稍喝些酒热闹热闹,珑月也让乔易睁只眼闭只眼。就别说喝酒热闹了,王府里天天追跑的鸡飞狗跳的两人,她不也睁只眼闭只眼? 话说,琉璃和追夜少说也闹了大半个月了,就不嫌累?逮不到当事人,珑月也没那闲心去八卦,只不过,她其实很想问问,溯累不累。 要知道,做一个隐形人也不是那么容易,做一个只在她身边游走却不在她面前出现的隐形人更加不容易,她明明能感觉得到自己的衣食起居多少都还是溯在打理,可偏偏见不着人。 偶尔有心去书房堵截他,也只落得嗖的一阵风,宫漓尘说是她宠得溯越来越没规矩了,而她却觉得,是溯离她越来越远了。 散布在各国的信枭搜寻范围一再扩大,珑月甚至下令北瑶全境以城市为单位,筛查不明来历的人,男女不限,老幼不限,没有易容装扮的筛去,再派去见过帝景天真容的死士前往确认,却仍旧找不到。轻弦也游走于各地,过几日便会借信枭传消息回来,却仍旧是……找不到。 或许唯一的好消息便是,那些武林中人散布在各处也在寻找帝景天,两方都找不到,也只能聊以安慰。 万事皆美好恐怕就不是真实的生活了,而珍惜眼前的幸福,别把苦痛总摆在眼前晃,其实生活一直挺美好,就看你关注的是哪个方面。 珑月有些诧异看着摆在面前的檀木锦盒,锦盒中精致摆放着两只金钗,一只是镶金嵌玉的松枝顶月,一只是金丝缭绕的凤舞九天,亮灿灿的耀眼夺目。 “送我的?”珑月有些不大敢相信问道,她平日里对首饰一向不讲究,更别说送她首饰的人,居然是竹真和汐了了? “殿下可喜欢?”汐了了笑得极其灿烂问道,一边有小心拽了拽竹真。竹真目光略微躲闪,还是不大好意思的一笑,轻点了点头。 珑月脸上也浮现一个开心的笑容,小心翼翼用指尖夹起一只钗,极其新鲜打量着。其实要说,这王府里现在什么能没有?她虽然不在意首饰,但是溯为她准备好的又哪一件是凡品? 不过,她还真的很少收到什么礼物啊,女人其实都是喜欢礼物的,她曾经收到过一块玉佩…… “那个……从王府支银子买的……”竹真极其尴尬但也坦诚说道。 珑月不禁扑哧一笑,见汐了了一脸惊愕望着竹真,竹真一脸窘态,不住笑得更加合不拢嘴,连声说道:“很喜欢,很喜欢,这是你们的心意么,这造型总得是你们想出来的,与我相配。” 汐了了一听,极其高兴,又得寸进尺道:“殿下登基那天,若能戴着这两只钗就好了。” 恩怨情仇一笔勾销 .. “应该没问题。”珑月痛快答应,虽然一切要合乎礼制,但不会严格到戴什么收拾也需要礼部规定吧。 竹真稍稍松了口气,其实也知道珑月极其好说话,如今心意算是送出去了,拽了拽汐了了的衣袖对珑月道:“那我们就先走了。” “很忙么?”珑月愣了一下,虽说登基在即王府里热闹了些,他们也算要进门,但应该不会那么忙吧? 其实汐了了一脸的心不甘情不愿,可竹真还是有些要躲闪的意思,听到珑月突然问起,抿了抿唇,尴尬道:“没……没什么可忙的。” 珑月拿起那只凤舞九天的金钗递给竹真,问道:“这应该是你选的吧?镶金嵌玉那是汐了了喜欢的风格。” “是。”竹真点点头。 “那帮我戴上好么?” 竹真拿着钗,手指都有些颤抖了,珑月的身形比他矮一些,倒也不很为难,只是,曾在万山之上替珑月梳发,与此刻替她配钗,意义早已经大不相同。 金光灿灿的钗尾小心翼翼别进发髻中,又仔细整理好一根根金羽,刚要收手,忽觉腰间一紧。 珑月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谢谢你,很喜欢,真的。” 竹真只觉得又惊又喜,更加无措,而一旁汐了了看着,隐隐瘪嘴。 而随后,珑月半曲着膝让汐了了将另一只金钗也同样别在发髻上,直起身来,晃了晃脑袋,问道:“好看么?” 汐了了眼巴巴望着珑月,点点头,“好看。” “那也同样谢你。”珑月笑着谢道,其实脑袋上乍然多了两块金子,多少有点不适应的显沉。 不过,倒真是挺开心的,有汐了了做伴,竹真终于不再那么苦巴巴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虽说不尽奢华,看着也不再像个专受虐待的了。 而这些日子以来,没再闹过胃痛,脸色也一天比一天…… “竹真,你脖子上怎么弄的?”珑月这才发现竹真下颚连着脖颈处有一片皮肤淡淡泛红,细看还有挠过的痕迹。 然,珑月这一问,只见汐了了一惊,拼命向竹真使眼色。 可是,在竹真眼中,珑月最大,知不无言,“前些日子,我们在街上见这有卖敷脸用的东西,了了说……说我脖颈上已经有细纹,一定要尽快消了。” “过敏了吧?”珑月一脸哭笑不得伸手摸摸那块还算平整的皮肤,“确是过敏,好在不严重,以后别相信那些市井的东西了,吹嘘的再玄乎也是骗人的。再说,我眼睛那么好使,怎么没看见有细纹啊?不过,以后再想要那一类的东西,不妨找珑雪,她那肯定很多。” 竹真仍旧一脸难为情,却也带着浓浓的笑意,点头道:“好。” “对了,他怎么不用?”珑月指着一脸光洁如玉的汐了了。 汐了了脸色顿时更加有些不好,躲躲闪闪的一把拽了竹真就想走,“我也用了,我没事。” “撒谎的话,小心挨揍。”珑月威胁道。 汐了了猛地一激灵,转过头来一脸哀怨看着珑月,瘪了瘪嘴,百般无奈跪倒,“了了知错了。” “错哪了?”珑月挑眉问着,伸手将汐了了拽起来。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了了不该让竹真一个人先尝试。”汐了了垂头丧气,倒也挺诚实。 珑月只觉又好气又好笑,骂道:“你倒是聪明,万一毁了脸怎么办?” 汐了了翻眼瞅瞅珑月,咬咬嘴唇,半天嘟囔道:“毁了也无妨,正好殿下脸上也有伤,也就不那么难受了。” “说得好听,那你怎么不毁自己的脸?” 汐了了一瘪嘴,算是没词了。 “去让方柳书看看吧,虽说不严重,估计用些药草洗洗就不痒了。”珑月说着,拉起竹真就向外走。 “殿下……”汐了了还是有些不甘心。 “有事?” 汐了了用力咬了咬唇,闷声道:“殿下……一样送东西……没抱我呢。” “哈,没事多吃点饭,什么时候长得比我高了我才抱你。” “殿下说话算数。” “算数。” …… 悲欢离合 (1) 珑月晃悠着沉了半斤的脑袋一步迈进书房的门,其实这已经不能算是她的书房,格柜上摆放的书册明显不是她的,屋内放着的长琴笔墨,显然也与她无关。 呆在这里时间最长的便是宫漓尘,汐了了和竹真伴随一旁批奏折只是闲来雅兴,溯学识字也不能一学一整天,他吃得消,宫漓尘的嗓子还吃不消。 一室的墨韵纸香,静静沉谧一种与喧嚣尘世相隔绝的宁静,看着宫漓尘似乎整幅心神都扑在手中那本奏折上,朱批与墨笔偶有轮换,珑月浅浅一笑,人都说工作中的男人最有魅力,也确实,她喜欢宫漓尘这副专心致志的样子。 没有了尖锐,没有了深深掩埋的挣扎与彷徨,她知道,宫漓尘喜欢自己执掌自己的命运,这样他才会觉得安全。而如今,他其实手握整个国家的命运,连带她的命运也被他一手捏紧,他是不是……也该有所表示了吧。 其实宫漓尘的逻辑思维相当缜密,聪明且懂得变通,除了偶有些被女尊男卑环境禁锢下照章办事的死心眼……唔,其实这也不能算他的缺点。 珑月悄无声息走到桌案前,慢慢伸出一只手,平摊着做讨要状,还下意识晃了晃脑袋上的金光灿烂。 宫漓尘握着朱批的手轻轻一停,抬起头来看向面前的手,又看看珑月,一脸不明。 珑月也不吭气,继续向前伸了伸手,摇头晃脑试图让金子晃中宫漓尘的眼。 宫漓尘仍旧一脸不明,若有所思了一会儿,撩着衣袖放下手中的朱批,又想了想,抬起一只手放在珑月手上。 珑月的脸稍稍一垮,瘪了瘪嘴不死心,又伸出另外一只手。 而宫漓尘此刻动作也倒利落,同样伸出另一只手放上,虽仍旧一脸不明,但那表情中却包含着些询问,满意了么? 能满意么?双双携手,方知心怄,刚还觉得宫漓尘聪明呢,她把脑袋都快晃掉了啊! “头痛么?此时若生病可真是不妥。”宫漓尘说着,伸手便要抚上珑月的额头。 珑月一偏头张嘴就咬,咔的一声咬空,震得牙龈发麻,恨恨看着宫漓尘。 宫漓尘不禁一笑,“有话就说,连鳄鱼都知道不能随便咬人。” 珑月还是晃动着头上的金钗,试图引起宫漓尘的注意,然,终于成功了。 “溯今日怎么给你准备如此繁复的饰物?寻常而言一只钗就够了,戴多了会有些累,还是你今日要见什么人?” 珑月终于挫败的叹了口气,她或许是忘了,宫漓尘是个没有生活情趣的人。 “近日不忙了?” “嗯,不忙了,现在就坐等再升官了。”珑月长嘘一口气,转到宫漓尘身上找个舒服的位置坐下来。 “大典事宜都记清楚了?” “嗯。” “凤袍饰物可有去看过?” “嗯。” “府里宫里可是都准备好了?” “嗯。” 宫漓尘紧紧抱着珑月问得事无巨细,突然感慨的笑了一声道:“我一生此才短短二十余年,居然能目睹两位女皇登基,此生也无憾了。” 悲欢离合 (2) 珑月翻了翻白眼,“您能不说这样的话么?抢了我的人不算,还要抢我爹的台词。” 宫漓尘笑得有些发颤,搂紧了手臂,将头埋在珑月颈侧,宠溺一般道:“你有时候就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我是你英明神武强大威猛顶天立地战无不胜的妻主。” “呵……有时候认真起来又像个沉稳的老者,似乎天下事没有你看不透。” 珑月伸手捏住宫漓尘高挺优雅的鼻梁,挑眉道:“你比我年纪大,居然还嫌我老,好没道理。” 宫漓尘静静看着珑月,那双高挑绝美的眼眸微弯,就这么静静看着,便似有沉醉之意,如久未见过一般打量着她,眼中蕴着温柔似能将人溺毙其中。 “月,要我如何爱你才好?” “下次一定要找对地方才好。”珑月极煞风景道。 宫漓尘一阵不知该气还是该笑,轻轻推开她些,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掌心中。 珑月一时间眼中精光乍现,还真的有准备礼物啊? 摊开掌心,却只见得异常纤细小巧的一枚玉环,通体透亮隐隐能透出掌中纹路,虽然小,但极其精致。圆环并不那么规则,乍看如流云萦绕,这个时代的玉雕工艺有那么精湛么? 而且,这是什么?乍看的时候她以为是戒指,可是,那玉环实在小的可怜,顶多能套进小指去,且一侧还有个小小的缺口。 珑月用指尖小心拨弄着掌心中的玉环,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你近几日总说政务繁忙,这难道是你亲手做的?” 一下被猜中心思,宫漓尘的脸上也浮现起些许不易察觉的红晕,一笑问道:“可还喜欢?” 珑月更加欣喜点了点头,要知道,宫漓尘不是帝景天,这么纤细的玉环,必是要仔仔细细用手打磨的,不过……“你能告诉我这是什么么?” “一会儿你便知道。”说完,宫漓尘捏起那枚玉环,抬手便放在了珑月耳侧…… “别,我知道是什么了,可是,我没有耳洞……啊!!” 珑月明明没有耳洞,宫漓尘居然借着手中的劲力,用玉环一侧的缺口,硬生生直接在珑月耳垂上现穿了个洞。 虽然并不是很疼,有些发麻发烫,但珑月还是一脸哀怨看着宫漓尘,见他又从怀中掏出一块纸包裹好的金箔,覆在玉环缺口处,直接用内力融了封口。 “你真狠。”珑月不得不这么评价,汐了了和竹真也只是在她头上别发簪,到了宫漓尘这里,居然直接在她身上现场打孔,还直接用金封死。还好她没有娶一大堆后宫的念头啊,否则,恐怕她鼻子上都得打两个孔才够用。 “无论如何,你总有一处始终属于我,要么玉碎,要么人亡。” “那你就不能雕个粗一点儿的啊?我真怕哪天碰碎了怎么办?就冲你在床榻上那疯劲儿……啊!我不说,不说还不行么。”珑月揉了揉被捏痛的腰,又小心捅捅还在发烫麻木的耳垂,“只有一个么?” 悲欢离合 (3) “唯一一个。” “我知道,我明白。”珑月一笑,伸手紧紧搂上宫漓尘的脖颈,“宫漓尘在我心中,永远是独一无二的宫漓尘,无人能及。” 宫漓尘笑着抚上珑月还带着伤痕的脸颊,心中除了静谧,满溢着浓浓的温暖。他并不后悔放弃独有的坚守,珑月此刻的快乐与甜蜜,除了他以外,又何尝没有其他人也在给予着她快乐?而她又将所有的快乐都带给了他,不管未来有什么,他在她心中,永远都是独一无二的宫漓尘。 他终于能明白北莫瑾当初告诫他的那番话,斩尽枝叶,独木难活,他是要看着茂盛的树欣欣向荣,还是斩尽了枝叶禁锢着她慢慢枯萎……原来,北莫瑾早已看透,而他,却走了那么多弯路,浪费了那么多时间。 突然,屋外远处猛地响起一连串的笑声,那笑声张扬似都有些疯狂的意味,两人都有些不敢想象,人类居然真能笑成这样。 “追到了?”珑月问着,两人面面相觑。 宫漓尘也面露怪异点了点头,“应该是追到了。” “走,看热闹去。” 然,当两人一路轻功循着笑声直奔到王府后花园的角落,只见琉璃仍旧笑得一副天崩地裂,瘫倒在地上上气不接下气,笑得几乎抽搐,活脱脱像个疯子一般。 珑月甚至都要怀疑是否是追夜遭遇了不测,琉璃已经疯了,而顾望四周…… “追夜人呢?还没追到?” “哈哈哈哈……”琉璃笑得几乎满地打滚,半晌才颤颤巍巍伸出手指指向角落,稍停顿一看,继而笑得更加欢快了。 珑月这才发现,一旁角落有个简易的木棚,追夜正直挺挺站在其中,那脸色难看的似乎快要哭出来了,涨红像个大番茄。 而追夜身后,硕大的一只黄牛,正状似悠闲甩着尾巴。 “王府里什么时候多了只牛?”珑月诧异的小声问道。 宫漓尘瞥了她一眼,淡淡道:“果然,曾教你的半点也没记住,在北瑶,牛乃是宗教圣物,除有国祀祭奠,宰杀牛与杀人同罪。府宅中为了讨个吉兆,大都会养只牛放在内院角落。” 追夜见笑声把两位主子都引来了,见不见礼先不说,直想找个缝隙钻进去再也不见人。情急之下一挣,只听嗤的一声,登时又不敢动了,那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而追夜身后甩着尾巴的黄牛其实并非悠闲,口中还嚼着他身后腰间的衣服,似津津有味嚼得正香,他这一扯,也不知是撕破了什么地方。 “哈哈哈哈……”琉璃快要笑死了。 “噗……”珑月也忍不住笑出声,再看宫漓尘,也忍笑得双肩耸动,慢慢别过脸去。 追夜不敢出手打牛,慢慢感觉到腰腹间的衣服变得越来越紧,隐隐似还有布帛挣扎撕碎的声音,忽又听撕拉一声……股间微凉。 “救……”追夜一脸委屈,羞愧欲绝,弯腰护着身前裤子,小心翼翼跟牛较劲,抬头望着三人,满满都是求救的表情。 悲欢离合 (4) 直到三人快笑厥过去,追夜一条利落的长裤也变成了紧身裤,珑月才笑颤着开口道:“琉璃……救救他吧,不然……那裤子……” “哈哈……他活该!谁让他往牛棚里躲来着?不让我占便宜反倒让牛逮了个正着……”琉璃笑得全身瘫软,摇晃了半天才站起身来,一脸得意望着追夜,“怎么样?臭小子,嫁还是不嫁?” “不嫁!”追夜通红着脸,额上青筋暴起。 “那你就等着光溜溜被牛舔,一定会很爽。”琉璃笑得一脸狰狞。 而真不知追夜衣服上有什么,黄牛嚼得越来越高兴,摆头撕扯,喷吐得追夜腿间片片温湿,那长长的舌头更加得寸进尺,偶尔一勾,舔过他臀间…… “唔……”追夜惊惶无措,再也忍受不了这样的折磨,猛地一咬牙,伸手便要拍上自己额头。 琉璃突然弹身一闪,一把掰过追夜的手臂,愤然骂道:“不嫁就不嫁,谁准你死了?!” 追夜一脸的悲愤欲绝,动也不敢动,只听又是嘶啦一声,裤子终于没坚持住。 琉璃赶忙脱下外衫围在追夜腰间,也不再逗了,安慰道:“好了好了,它应该不会咬你的,我也不会再追你了,其实……我确实挺喜欢你的。” 说完,在一旁草垛中抓了把新鲜的青草,一边逗着牛一边道:“当时在安王府的时候,不知有多少眼睛盯着我,被逼无奈也好,权宜之计也罢,我都……你平日在府里默不作声的,再过几年年纪也大了,我怕你嫁不着好人家。虽说我也不是什么好人,但我喜欢你娶你,就不会亏了你。” 追夜张了张嘴,还是没出声。 “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哪里不讨你喜欢?兴许我哪天改了再来求娶也可以啊。”琉璃努力用青草勾引着牛,可黄牛就是不松口。 “我……我自幼便是一人,没有长辈,还是……追随主子的好。” 琉璃耸了耸肩,无奈叹口气,继续逗牛。 “追夜,你也追随了我六年之久,若无长辈主婚我便替你做主,送你一份丰厚的嫁妆,你只说愿不愿意。”远远看着的宫漓尘突然开口问道。 追夜猛地抬起头来,一脸怔然。 琉璃突然一笑捅了捅他,“喂,主子可以给你做主,其实我觉得你不讨厌我对不对?” 而追夜若真是讨厌,早就可以向两位主子言明,而此刻,有人愿意替他做主。微微低下头,瞥了琉璃一眼,也不知是难为情还是默许了。 “哞……”黄牛终于叫了一声,松开追夜的衣服,从琉璃手中舔了些草继续嚼。 琉璃朗声一笑,抚摸着黄牛的脑袋道:“好牛牛,这媒人当的真不错,以后天天给你拔草吃,给你戴大红花谢媒。” 说完,一把打横抱起追夜,转身向身后两人弯腰道:“谢二位主子恩典!” “哞……”一旁黄牛趁机前行两步,一仰头,长长的舌头唰的一下,直给追夜洗了半边脸。 “啊!!!” ……………… 悲欢离合 (5) 天还有些灰蒙蒙的,天边的启明星刚刚落下,就连太阳都尚未升起,珑月便在宫侍的帮助下穿好了一身崭新的明黄凤袍,上有九天飞凤,下缀怒放牡丹,头上金玉辉煌,珠帘遮面。双手放在膝上静静的等待着,整个房间内都静悄悄的,仅为偶尔衮冕上的珠串会随着她的呼吸摆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从今天开始这座都城中最尊贵的宫殿与这个国家就要更换主人,完全的属于她了。 其实直到这一刻起,她仍然不觉得这算是什么巨大的转折,要说紧张或许会有一些,但是,又与她曾经看过的小说和影像多少不尽相同。她应该是兴奋的,心中应该满溢着壮志雄浑,她应该是欣喜的手会发抖,心会雀跃,可是这一刻,她比任何时候都要心如止水。 脑海中划过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的一幕又一幕,几乎每一个人的样貌都在心中闪过,外柔却内里仍有韧性的苏慕颜,面瘫隐忍下一切苦痛的宫漓尘,洒脱豪爽的琉璃,赤胆忠心的溯……北莫瑾,封扬,上玄,竹真,汐了了……轻弦,帝景天,千净流,墨岚…… 这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世界,处处都充满了她难以想象的真情,而如今,唯一能让她心中掀起波澜的,便是自此之后,她能握着这片天下,保护这些真情不会被现实的残酷消亡殆尽,属于她的不属于她的,她都能保护着这些情,维护着这些美好的存在。 洪亮的钟鼓鸣声打破了清晨的安宁,也唤醒了珑月的沉思,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之后便是琉璃轻声的通报声,“主子,时辰到了!” “知道了!”珑月应了一声,吸了口气起身,清亮乌黑的眸子中已经满是坚定与憧憬。 拉开大门走出宫殿的时候,钟鼓声已经鸣了三响,那意味着礼部的官员们已经结束了在庙宇中的祭祀,盛大而隆重的登极仪式即将要拉开序幕,文武百官早已在大殿前等待多时。 一身金黄色的凤袍长长拖曳身后,脚下便是鲜红的地毯,凤袍上绣着振翅傲然的飞凤显得尊贵而威仪,步伐均匀,每一步都坚定沉着,数万人的视线与注目仿佛对她没有一丝影响,沉稳的气质完全看不出她刚刚年满二十。 身边一侧是琉璃,却有些出乎她意料又在意料之中,琉璃并没选择高官厚禄,反倒言明想要辞官行商,此登基之后,她便带着家人一起行遍天下,从此逍遥自在。 而另一侧是溯,身为影卫,珑月没让他藏于周围,而是大大方方站在她身边。她的影卫不是见不得人的,她为拥有这样的影卫而感到骄傲,能活着走到今日,溯其实功不可没。 沿着高高的台阶一路向上,四周悄静无声,屏息凝视的目光落在身后,她却能分辨得出,那些陌生的目光中,有一缕充满了慰藉,一直在望着她,望着她一路走向权力的巅峰。 他曾护卫着本已经没有希望的她度过那段人人欲除之后快的日子,他曾在她来到这个世界孤立无援的时候慷慨给予她最温暖的怀抱,他曾在她次次重伤之后日夜不休为她揪心操劳……他保护着她的安全,打理着她的生活,甚至为她的幸福努力铺平道路,这些,她都记在心中。 可是溯,你真正想要的,我如何给你? “列祖列宗在天之灵,后人纳兰珑月今继遗志,祈国运昌隆,万民安康,天下大同……” …… 悲欢离合 (6)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先皇夫墨岚,温婉贤良,贞烈不渝,对先皇之忠烈不二,是为天下万民之表率。今特赐与先皇同驾而归,以慰其追随之心,钦此!” 轰的一声,双膝跪在地上接旨的墨岚脑中如惊雷炸响,猛抬起头,一脸震惊望着眼前宣旨的人,这个人他认得,乃是相王苏慕颜身边的护卫,朝云。 可是,这圣旨……不,不可能,珑月答应过他,他并不会妨碍她后宫安宁,只是要她一个皇夫的空名,她不至于……硬下旨要他为纳兰珑馨殉葬,这不可能! 但是……珑月曾派来保护他的那些死士,又去了哪里? 朝云缓缓收起圣旨,面色沉凝着向身后使了个眼色,身后人弯腰端着一个朱红漆盘,而上面,雪一般的白绫,白得刺痛人眼。 “还请先皇夫即刻上路,若冲撞了大典吉时,我等也吃罪不起。”说完,朝云似乎根本不愿给墨岚任何思考的时间,虽赐白绫自缢,却在说话间,身后几名膀壮腰圆的侍卫已经上前。 “站住!朝云,将话说明白了,究竟是谁下旨?!”墨岚厉声一喝,站起身来,强掩着身体的颤抖,他不会相信的,虽然与珑月仅有几面之缘,但是他还是无端相信,珑月绝不会在这个时候下旨杀他! 朝云微垂下眼眸,沉声道:“自然是陛下的旨意。” “把圣旨给我。”墨岚一伸手道:“朝云,你可知假传圣旨该当何罪?!” “我等自然是奉旨行事,先皇夫若是蓄意拖延时间,恐怕我等也由不得以之处,只唯恐损了先皇夫的身……” “别废话!把圣旨给我!”墨岚几乎声嘶力竭,伸出的手止不住颤抖,拼命喘息却压抑不住心慌,但是,他真的不信。 朝云看了看墨岚,直接侧眸向身边人道:“动手。” “谁敢碰我?!”墨岚突然猛地扑上前,一把抢过朝云手中的圣旨,奋力甩开试图抓住他的侍卫,仓皇着后退了几步,缓缓展开那崭新的黄卷。 圣旨是新的,上面的墨迹鲜艳凝重,似是方才刚写好的一般。上面的字也与朝云口中读得分毫不差,下方加盖的鲜红玺印,如血一般凝固在上面,刺得人心神都不禁颤抖。 确是新下的旨,确是要他殉葬不假,可是那字迹明显不是珑月的,他若要追究朝云便是假传圣旨,可是,那字迹……他太熟悉了。曾经有一封遗诏,一直藏在他枕中,在他一次次心灰意冷之后还会拿出来看,告诉自己,他还有改变这一切的力量。 这不可能,珑月才是心皇,她不可能会答应让他殉葬,可是,这一时刻,这似乎不那么重要了。 咣当一声,沉重的木轴带着黄卷一同滚落在地上,沾了土染了尘…… “她……没死么?”墨岚的喉咙骤然沙哑,难以置信看着朝云,谁能来告诉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数年来都以为是已经故去的先皇,如今还能降下圣旨将她赐死?曾经在他心中一直被他视作亲人,视作神明般的先皇,为什么……要杀他? 悲欢离合 (7) 朝云却没有隐情败露的慌乱,极其肯定的一点头。 “我爹呢?!”墨岚突然问道。 “墨相如今在主持登基大典,还请先皇夫……莫再耽搁!”朝云沉声咬牙道。 墨岚失神一般摇着头,身体几乎脱力靠在门边,他爹恐怕知道纳兰席英还活着,却从未告诉过他。他知道他的独子要被人赐死么?他恐怕不知道……他如今在主持登基大典。 他幼年丧母,他只有一个爹,如今或许至于他相隔几道宫墙,可自从宫变之后,他忙于朝中事务从没有来看过他,他现如今又怎会知道有人要赐死他?曾经先皇也对他慈爱有加,他曾天真的逼问过他爹,先皇是不是他娘,纵然爹总是恼羞成怒要揍他,但他渴望有母亲疼爱,也早已将先皇视为生母一般。 而如今,他算什么?至始至终,他到底算什么? “为什么?”墨岚的声音几近绝望,他或许心中有很多疑问,却在这一刻,不知何人能为他解答。 远处已经一片安宁,应该是珑月在宣读祭文,而后,钟声再次响起的时候,她便是真正的一国之君了。 “皇夫二侍,有悖伦常,于礼法所不容。” “原来如此。”墨岚惨淡一笑,他怎么忘了,纳兰席英是多么自负的一个人,又怎能容得皇家传出如此丑闻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呢? 曾经珑月痴傻了之后,她纵然心痛纵然惋惜,也不愿让她在宫中受尽宫人的耻笑,哪怕连苏慕颜也迁出宫去,也要落个眼前清净,将她觉得不光彩不称心的一切都幽闭在宫外王府中。他其实也知道些事,曾经珑月还是个傻子的时候,有多少向她伸出的黑手,都是来自于纳兰席英。 而如今,直接将他赐死,却不能容他入庙修行,他也都明白了。抛却他想要嫁给珑月不说,他出手害死了她的亲女,这口气,不撒在他身上,又还有什么能让她觉得心安呢? 他到底算什么?恐怕有生之年,他必是不明白了。 不能怪珑月没能护他,是他太天真了,怎么能祈盼一切重新来过,甚至幻想过一切能重归正轨,他还是珑月的夫。或许是他的贪念太重,他甚至幻想过,不拘泥世俗的珑月,终有一天目光也会落在他的身上。 “请皇夫上路。” 朝云又在催促了,而那些面目狰狞的人居然想以武力逼他就范,院子周围曾埋伏下为数不多的死士,并非珑月撤去了,而是……恐怕已经凶多吉少。不能耽误了珑月登基的吉时,也是……不愿再有任何变数吧。 “谁都不许碰我。”墨岚轻声开口,收拾了满心的凌乱,稍稍整理领口衣襟,再抬起头,还是那个傲然清冷的皇夫,端庄威仪仍矗立于九天之间。 轻轻捞起盘中的白绫,三尺白绫翩然飞舞在身后,他恐怕再也无法弄清心中的疑惑,但他仍旧有的选择,他可以不让那些肮脏的人碰他,他还可以留得一身从容。 悲欢离合 (8) 最起码,当珑月再见他的时候,不会是那一身狰狞之态,她应该会记住他吧?他甚至来不及给她留下只言片语,留到来生再相见…… 珑月……会为他伤心么? 白绫飞舞在梁间,墨岚站在高高的凳子上远远眺望大殿的方向,那眼中的希翼书香中文网不愿熄灭,还会有奇迹发生么?可还有从天而降的人会来救他? 明明知道此刻珑月已在万人瞩目之中,可是,他仍旧幻想着她会从天而降,她有一身的武艺,或许只一句话,她就能救他逃出生天。 远处终于传来了肃穆的钟声,雄浑厚重,声声如敲击在他心头,欲要撞散他的灵魂。 珑月…… 朝云带着众人双膝跪倒,众生齐呼,“恭送先皇夫!!” ……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赐宫漓尘,千净流,竹真,汐了了四人,各鸠酒一杯,钦此!” 一道圣旨如惊雷般劈入王府中,这本是四人在王府的最后一日,待再过几个时辰,他们便要应旨入宫。他们确实是在等待圣旨,可是却不想,等到的却是这样一道圣旨。 一时间,四人身上崭新的衣袍,仿佛就是为了迎接赐死而准备的,那一身精致悉心的装扮,充满了讽刺的味道。 宫漓尘愣了,竹真惊了,汐了了甚至难以相信自己耳朵所听到的,拼命咬着嘴唇,而就连千净流也不甚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当一杯杯鸠酒放在他们面前,淡绿色的酒液荡着微波,那缭绕在鼻尖的淡淡酒香,就仿佛死亡的鬼爪已经紧紧抓住了心,嵌入了骨,那种突如其来的恐惧似要将思考完全吞没。 院外满是杂沓的脚步声,已经有不少禁卫军持着刀剑涌入,各各杀气腾腾,或许不仅仅只是赐死他们那么简单,若有反抗,一样斩草除根! 而院子周围埋伏的死士也纷纷现身,然,却有些迟疑,他们并没有收到命令要诛杀院子里的人,可是这圣旨…… 宫漓尘抬头望向传旨的人,此人乃是相王苏慕颜身边的护卫,晚风。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宫漓尘紧眉问道,看着眼前的阵仗,那些整齐而来的禁卫军,能调动这些正规军,又不像是假传圣旨。 是珑月登基出了什么意外?不可能,他方才明明已经听到了钟声,待珑月宣读祭文之后,再有钟声响起,她便是真正的一国之君了。 “陛下有令,与之至尊身份不般配者,一律杀无赦。”晚风淡淡说道。 与之至尊身份不般配……这句话或许是对的,放眼看这院内,不忠不义没有身份的人,身世卑贱毫无尊贵可言的人,还有来历不明的人…… 或许……是珑月改变主意了?还是她被什么人要挟,为了皇位,不得不做出的妥协?还是……一切只是梦幻,全局皆是阴谋? 不,这说不通,他们确是不配珑月,可他们身上也没有什么可图,珑月费尽周折,几次遍体鳞伤,难道只是为了做戏玩玩而已? 不,这不可能! “登基吉时不得冲撞,还请各位尽快了结。”晚风似有些等不及,催促一声,捧着盘子的几人便迅速行动,直接将酒杯塞到几人手中,相信,如果他们再没有动作,那些人不介意将毒酒强灌进他们的喉咙。 仅他们几个人,哪怕宫漓尘和千净流有武功在身,对上那么多禁卫军,自身恐怕都难保全,更别说另还有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而那些死士,直到现在也未有行动,难道真的是珑月……? “不……不可能!殿下答应过的!”汐了了突然奋起,率先扔了手中的毒酒,仓皇挣扎着猛地扑到宫漓尘面前,一把打开他手里的酒杯,“殿下答应过的……让我……” 嗖的一声利箭破空,箭矢本直指宫漓尘,而如今变成了汐了了。 …… 伊人离 (1)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如惊雷轰鸣般的呼声震耳欲聋,下方人海如滚着波涛匍匐在地,深深叩首,山呼万岁,象征着归顺与臣服,也象征着新一个时代的开始,从今日起,已经是崇圣元年。 震天彻底的呼声重重回荡在宫宇间,珑月看着万人拜于脚下,弯腰叩首间,更显得此刻地阔天高,也不禁心中激荡。初来这个世界的时候,她仅是来完成一个任务,又哪里想过,她居然会留在这个世界,甚至最终做了皇帝。她本是个喜欢闲散野居,最不喜的便是权力的肮脏,却在这一刻,站上权力的顶峰。 她从来没想过要做什么救世主,每个世界都有每个世界的定数,一人之力不足以扭转乾坤的道理她明白,却在如今,手握整个国家的命运。 她从来到这个世界便一再告诉自己不是来谈恋爱的,却爱上了这里的人。 她甚至没想过自己居然会走上多夫这条路,初来时的三夫一侍,她一直当个笑话听,她其实…… 珑月微微一笑,侧转过身,恭恭敬敬从苏慕颜手中接过玉玺,一时间,山呼声更甚,似要将上方的金顶都要掀了去。 苏慕颜应该也能满意了,他一直以来耿耿于怀便是她没能走上属于她的帝王路,而如今登基加冕,他最大的心愿也算了结了。 交接相碰处,苏慕颜的手指似有些冰凉,还带着些许努力隐藏的颤抖,他兴许是太过激动了? 珑月缓缓抬起头,虽隔着珠帘不甚清晰,还是浅浅一笑,关切问道:“爹,你今日脸色不大好,是太累了么?”说完,悄悄握上苏慕颜的手,慢慢递过去些内力,试图暖热他的手,驱散他身上的疲惫。 “月儿,你长大了……”苏慕颜一声慨叹,似比下方的呼声更加深沉,望着她,似乎怎么也看不够了,突然转而问道:“恨爹么?” “女儿何时会恨爹的?还要多谢爹,我身边的人其实各各都不让爹省心,爹没有为难过他们,反倒对宫漓尘也宽容原谅,爹,您不知道女儿有多感激你才是。” 苏慕颜淡淡一笑,可那笑容却如同揪扯出来的一般,珑月没由来觉得他并不高兴,但此一刻却想不明白。 与苏慕颜一同接受众人的朝贺,珑月的目光在下方飘飘忽忽,努力寻找着混在人群中观赏登基大典的珑雪和轩辕奕,可是,人山人海之中……突然得意一笑,虽然找不到她们身在何处,可众人叩拜,珑雪也得给她跪下。 她那个整日泡在蜜罐里,被轩辕奕宠出一身坏毛病的妹妹,究竟在哪里呢? 珑月的目光似漫无目的到处扫着,人人都露给她一个后背外加一个头顶,找起人来着实麻烦。 突然,眼角余光扫到一处不大正常的动作,似乎也就闪动了那么一下,像是有人起了什么争执,轻微的骚乱转瞬即过,一切又恢复如常。 伊人离 (2) 珑月下意识转头看了溯一眼,又暗自笑着摇了摇头,是她太敏感多心了么?已经很久没有和身边的人分开那么长时间,其实也才短短几个时辰,她心里居然自从更衣梳妆的那一刻起,就觉得惶惶不安。 然,虽然下方一片嗡乱,只要是她分神注意过去的方向,那惊人的耳力仍旧收到了些许散碎的声音。 “……皇夫……” 是墨岚有事要找她么?很急? 而没等珑月再继续想下去,只听天空中突然一声尖锐的鸣响,一颗忽忽闪闪的火星冉冉升腾天空,烈日下不算显眼,但她看见了,白色的,白得刺目惨烈。 那是她做的信号弹,曾在很早以前白色的给过竹真,却从来没有派上过什么用场,这是……? 然,又一声尖锐的鸣响撕裂天空,青色的……宫漓尘。 珑月与众人同一时间齐齐仰望着天空,那飘忽的亮光浮游在青天之上书香中文网不散,她只做过三颗,其实只是做来玩的,还差一颗红色的…… 她在举行登基大典,他们现在就在王府中等着她下旨便能正式入宫,而今日应该是最喜庆的日子,但他们不应该……拿信号弹当了烟火庆祝吧? 心突然觉得慌乱难耐,她相信,他们都不是不知道分寸的人,只是她不愿相信……王府出事了! 天大地大,登基大典又算得了什么?王府中到底出了什么事? 珑月突然迈出几步,手腕却猛地被苏慕颜攥紧,“月儿,你要去哪?现在,天下人都在看着你。” “爹,王府出事了,而且必是大事……”珑月急切说道,抽手便想甩开苏慕颜。 “月儿,不许去!你现在无论如何也不能离开!你日后便是一国之君了,怎能为了几个男子被天下人耻笑?!” 一晃神间,珑月似乎听出了什么,看向苏慕颜,那脸上的惊惶和那没有半句多余话的阻拦…… “爹,王府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王府中还有死士护卫着,他们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在这个时候叫我,爹,到底发生了什么?” 天空中的亮光终于熄灭了,而珑月纵然有再强悍的目力耳力,也无法知道府中如今发生着什么。 “月儿,听爹的话,你现在无论如何也不能离开!”苏慕颜死死抓着珑月的手腕,那冰凉的手指如铁爪一般,从未那么有力。 “不,爹,这一次我不能听你的。”珑月的声音已经颤抖慌乱,突然用力一抽手,几乎将苏慕颜甩得踉跄后退了几步。 一把扯下身上坠地的长袍,揪了遮掩面容的珠帘,刚要飞身,突然又停住,看向身后道:“溯,琉璃,你们去看看墨岚!” 转而直接飞身腾空,轻功一跃飞过众人头顶,一身明黄的衣衫,扯去珠帘的清爽面容上尽是焦急,恐怕谁也不会知道,珑月身负绝世武功,这一刻却仍觉得轻功那么慢。 而她,恐怕也是这片大陆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君王,居然在登基大典上甩了衣袍飞身便走。 伊人离 (3) “月儿,回来!!” 苏慕颜急切的声音响彻身后,而那声音中的担忧与悔痛,更让她觉得,王府中出的事,非同小可。 “姐,发生什么事了?”珑雪在意识中问道。 “珑雪,你先跟着溯去看墨岚那边什么情况,然后尽快回府……尽快!” …… 杀声四起,刀剑铿锵,却没能盖过那一声声山呼万岁,血流成河,腥气冲天,却无法越过宫墙让珑月知道。 两队禁卫军,同一服色甚至同种兵器,厮杀得根本分辨不出敌我,究竟是假传圣旨还是有人趁机抗旨作乱,谁也分辨不清。而堪堪能分辨是否是队友的动作,唯有是否是在向角落那几个人逼近,仅此而已。 一身黑衣的死士死死伤伤,或许他们才能明辨忠奸,但是,没有人相信他们的话,而他们,也在迟疑间,失去了最好的行动时机。 地上那些尸体都是谁的,一时间分辨不清,而剩余仅不过百人的死士,面对纷乱成一团的禁卫军,不知谁是敌谁是友,拼力的保护,却仍旧敌不过数量的压制,拼命的阻拦,却仍旧不尽人意。 宫漓尘一手抱着几乎被箭矢穿透胸膛的汐了了,鲜血几乎将他的衣袍染成血红,浸透了里里外外的衣衫。而另一只手,仅持一把普普通通的剑,奋力挥砍之下火花四溅,不一会儿,剑就被砍断了。 踹反一人,劈手再夺过一把剑,频频使出全身力气的挥砍震得手臂发麻,虽受不了伤也无力逃离,这样的情况,根本支持不了多久。 而千净流也仅是在一开始过了几招,见了血之后便再也支持不住,硬是挺了半柱香的时间,还是没能坚持住昏过去。 竹真已经自顾不暇,他率先不顾一切发出了信号,如今整整一只袖子已经被血染红,奋力拖着千净流,步步向后退。 好在封扬先行直冲了进来,力战众人,将竹真和千净流护在身后,一边分担着宫漓尘那方些许压力。可是,他是将,他擅长打仗,但未必擅长这种几乎要一面倒的拼力厮杀。 前有如潮水般的禁卫军,后还要顾及着身后连步子都快要迈不动的人,一边分心看着宫漓尘那一方…… 突然,宫漓尘手中的剑迎上砍来的刀刃,铮的一声,应声而断,沾染着鲜血的剑仍旧不改方向向他砍过去。 封扬腾身闪过,举剑一挑,噌的一声,不知从何处冷不丁袭|来的刀,生生划开了他的肩头。 “退后!”封扬大吼一声,几乎挥洒了全身的内力,剑气凛冽四溢,硬是将众人压得退后几步,才给了他们稍有喘息的机会。 可是,哪怕他能断后,宫漓尘一个人也无法带着其他三个人离开,他带来的那些禁卫军仍旧无法突破进来,如今的他们,就如被孤立了一般,眼看着自己的人就在不远处拼命,却仍旧看不到希望。 到底是什么人能够调动这么多禁卫军来杀他们?到底是什么让这些禁卫军拼了命也势必要杀了他们? 伊人离 (4) 宫漓尘退后几步大口喘息着,只觉得身上血液湿润着,彻骨冰寒。而手上抱着的汐了了似乎慢慢在变凉,不知道还有没有气息。 他只知道,哪怕他自身难保,哪怕抱着一个人是个累赘,他也不能放手。 那支箭本是射向他的,不管汐了了是有意还是无意,他自问,当时那一刻,他也没有能力躲开那一箭。 从什么时候起,他宁可抱着个可能已经死去的累赘,哪怕无法自保,也不愿放开手,又是那么的……心甘情愿。 他希望眼前的一切能尽快结束,他希望谁也不要死去,不要在这本应该是喜庆的一天留下永远的悲伤,可是,他自己如今也快要走投无路了。 挥舞着手中的剑,他试图去触摸汐了了的心跳,可是,他自己狂烈的心跳早已让他无法感觉任何细微的跳动,他希望……汐了了能活下去。 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强烈的期盼,居然是期盼着一个与他一同分享爱人的男子活下去,他难道是快要死了么? 难道是人之将死,其心也善……? 信号已经发出去了,而今天是珑月登基为皇的日子,现如今,万万人都在看着她,她……会来么?她真的会来么? 然,如果她不能来…… “不用管我了,你们一人带着一个……”竹真终于先放弃了,宫漓尘可以带着汐了了,封扬可以带着千净流,他本就是个最不合时宜的人,或许,这才是天意。 勾动手腕上的暗箭,这曾经是珑月在万山上做来送给他的,他从未用这件武器攻击过什么人,而如今,他却要用珑月送他的东西自行了结生命,也或者说,为珑月,尽他仅有的力量,保住值得她在意的人。 封扬伤了,宫漓尘身上也渐渐带伤,他们……撑不到前方禁卫军攻破进来了。 他终于……能为珑月做些事…… “都给我住手!!!”突然,天空中炸响凄厉愤怒的声音,尖锐的嘶鸣犹如被人卡紧了脖颈,像绝望的哭喊,又带着令人不禁胆寒的愤怒。 一抹明黄似是从天而降,伴随着阵阵血雾飘洒,明亮的颜色却如杀神降世。 一方混乱之中,珑月居然径直找到了正与死士搏杀的晚风,飘然坠地,一把掐住他的脖颈,激怒之下直接硬生生将人提起,“谁给你的权力?!!!谁给你的胆子杀我身边人?!!” 连声怒吼响彻天际,震撼着每一个人的肺腑,而直到这个时候,有些人才惶惶回过神,他们奉旨行事诛杀院子里的人,而如今……新皇就在眼前。 他们真的才是假传圣旨的人?他们才算是叛党?可是,他们作为久在京都的禁卫军,像这一般蹊跷的事也并非没见过,先皇不也是面上对皇夫一往情深,暗地里也派人欲打残他的腿么?是他们错了?还本是新皇的计,他们只是牺牲品? 一场突出其来的血腥恶斗戛然而止,晚风被掐在珑月手中渐渐失去意识,挣扎间,怀中的圣旨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卷着鲜红的血展开,寥寥几字勾画间似要撕扯人的心肺,那鲜红的玉玺印鉴…… 伊人离 (5) 究竟是谁给他的权力,谁给他的胆子借她登基无以分身之时在她府中大开杀戒,似乎……不必再问了。她只是不明白,到底是为了什么? 周围的死士警惕着慢慢收手,一边防着对方再次暴起,一边在地上的尸体中搜寻着可能生还的伙伴。 而直到这个时候,那些禁卫军不管是敌是友的,才回过神来,纷纷跪倒山呼万岁,可这此起彼伏忠诚的呼声,却唤不起珑月心中半点身为一国之君的自豪,悲伤,心痛,不解……源源不断汇聚在一起,凝聚成一股难以自持的愤怒。 这个皇位到底给了她什么?她明明已经是一国之君,却仍旧保护不了身边的人,甚至说……这一场登基大典,其下却蕴藏着恐怕蓄谋已久的杀戮,她还有什么可自豪的?还能以什么样的心情接受这样的膜拜?! 缓缓回头,身后的人各各狼狈不堪,宫漓尘身上带着伤衣上染着血,汐了了生死不明,竹真瘫在地上扶着昏过去的千净流,就连封扬身上也落着深深浅浅的伤,这就是她承诺给他们的美好生活?! 正在此刻,乔易才从外面跌跌撞撞跑进来,本也有武艺在身的人,如今也满是狼狈,不知是从哪处险境刚刚脱身。 “乔易,传旨……” “姐,我们来晚了……”珑月的话还没说完,脑海中突然传来珑雪叹息的声音,“我们赶到的时候……一道假圣旨,墨岚被逼自缢,已经……没办法了……” 珑月心中一沉,堪堪掩下的愤怒再次席卷而来,一抹震颤灵魂的痛让她不禁攥紧了拳仍旧颤抖,深深提了一口气,“先回来,尽快……” 终还是没能保得住,在她想到墨岚可能遇到什么事的时候,让珑雪跟去查看,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若说在北瑶,医术最好的应该非珑雪莫属,可是,她万万没想到,对方做事居然能那么狠绝,居然……没能给她机会保得住墨岚的命。 “传旨,朝云,晚风假传圣旨,今日所有犯上作乱者,一律格杀勿论!”珑月咬牙切齿说着,面对那一张张刹然苍白绝望的脸,这一刻,心里却怎么也宽容不起来。 “陛下,今日乃是登基大典,更何况,他们都是……”乔易试图加以劝解,登基大典开了杀戒必是不详,更何况,这些在京都中的禁卫军,多多少少都是众位官员们的旁亲…… “君无戏言。”珑月冷冷四个字,便落定了众人的命运,或许他们也是被假圣旨所迷惑,但是,她相信,其后更该有无尽的诱惑抑制了他们心中的疑虑。试问,如今整个北瑶甚至整片天下,有谁不知她身边的人乃是她至亲至爱碰不得? 或许他们觉得百般冤枉,或许他们只是奉旨办事,但是,她要让全天下的人借此事再看个明白,她身边的人,不管是谁,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也不许碰! 其实也是悲凉,她终究只能靠杀人来平息心中的怒火,却怎么……也挽回不了逝去的人么? 伊人离 (6) 一时间,跪在地上的禁卫军乍然慌乱,满地的尸体都没有吓着他们半分,而如今,只一句话,就能让所有人觉得身心都要凉透了,嗡嗡声中,有人昏倒有人失声痛哭,更有甚者几欲站起身来,却被身边的人迅速压下。 “我去处理。”封扬轻轻一声,却几乎没看珑月一眼,径直回到自己的队伍中,指挥着将那些人带走。 珑月看着眼前昨日还幸福快乐的人如今都像失魂了一般,心中百味杂陈都不知该说些什么。几步走到宫漓尘面前,从他怀中接过汐了了小心抱着,本就清瘦的身体仿佛是失了血变得更轻,绵软无力,触手冰凉。 “了了,我是珑月,能听见我说话么?”珑月轻声在他耳边问着,颤抖着手缓缓渡过内力,试图将他从昏迷中拽出来。 她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汐了了自从被纳兰珑音设计送到她身边,哪里过过几天好日子?被人残害要挟,一次次卑微乞求她,无非只是要一个栖身之所。而曾经她离开的那段时间,若不是有他执意留在王府中悉心照料,尽心尽力,恐怕苏慕颜早已经不在人世了。 她记着他的好,念着他的情,可是,又何曾真的刻意做过什么去报答他?凭心而论,她就连对竹真也有几分上心,却几乎没放半分心思在他身上。 “了了,醒醒……”珑月轻声说着,脸贴着汐了了冰凉的脸颊,寒意似乎顺着脸颊流淌入心中,阵阵寒凉激得她几乎颤抖。 过了半晌,才感觉到怀里的人极其艰难挣扎了一下,头在她颈间轻轻蹭了蹭,“……不疼……” “先别睡好吗?不会有事的……”珑月几乎要喜极而泣,一边催促着珑雪快点儿回来,一边安排着身边的人,该休息的先行休息,该包扎伤口的等待方柳书。 各各都有些惊魂未定,可除了千净流被送回房中,宫漓尘和竹真却不肯离去,看着珑月如哄孩子一般和汐了了不停说着话,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浩劫,又要夺走多少人的性命? 轩辕奕带着珑雪先一步回返,珑雪也没有再多话,直接塞进汐了了口中一颗药,示意珑月先把人放在床榻上。 看着深深没入后背的箭矢,看着那一身血红却不再淌血的伤口,珑雪深深吸了口气,递给珑月一个尽人事听天命的眼神。 在这个时代,如果铁器的伤口太深了,哪怕止住了血,拔出了箭,能够活命仍旧是奇迹。汐了了瘦弱的身体是否经得起重伤,那几乎要被穿透了的胸膛,伤口是否禁得住破伤风的危险,一切都是未知。 突然,汐了了的手臂一动,攀着珑月的肩紧了紧,“……别放手……” “我不放手,不放。”珑月沙哑着声音说着,直接抱着汐了了坐在床榻上,“我抱着你好么?坚持住,珑雪说了,伤得并不重,只要坚持过去,都会好起来的。” “……殿下……做了贵侍就不能哭了,可做了贵侍……还会有这么难看的时候……”汐了了的声音很轻,伏在她肩上一动也不动,就像个渐渐失去活力的木偶,唯有轻轻喷吐在她颈间的呼吸,还能证明他还活着。 伊人离 (7) “什么时候都可以哭,什么时候都不难看,了了,听我说,我答应你,这是最后一次了,只要你听话坚持住,以后不管要什么,我都给你,不会让你再受伤……”珑月惭愧说着,这一刻,她恨不得能将所有都承诺给汐了了,能给的给不了的……只要能留下他……只要能留下他…… “了了,你一向最听话……” “……殿下,食言了……了了还没有长高……殿下便抱着了……” “是,食言了,不过这样就好,长太高了,我都要抱不动了。”珑月轻轻说着,一边用眼神询问着珑雪,然,仍旧得到叹息的摇头。 箭实在太深了,且箭头上恐怕还有倒钩,有千千万万种可能,如果拔箭的方向偏差勾到了内脏或者肋骨,如果伤及心脏或者肺部,纵然切开了周围的皮肤,但拔箭的时候一旦提不上那一口气…… “了了,最想要什么?只要你听话坚持下去……” “……了了喜欢看殿下笑……”汐了了似乎真的感觉不到背后的痛,即使刀子已经生生割开了伤口,那话语中的气息反倒越来越平稳,就像…… 珑月一脸惊恐的抬起头,对上珑雪爱莫能助的眼神,回光返照了么? “了了,真的不疼么?哭出来……” “不疼……殿下抱着就不疼……”汐了了又在珑月颈间蹭蹭,“殿下,了了真的是干净的,从未被人玩弄过……” “我信,一直都相信。” “了了以为,殿下是觉得了了被人碰过了,所以才不肯碰。” 珑月微微一笑,眼底已经蕴上了湿润,“没有的事,你在我眼中一直是个乖孩子。” “……了了不是孩子了,是男人。”汐了了□□着,挣扎了一下想要抬起头,却是有心无力。 珑月抱紧了他,看着珑雪将箭羽剪去,又塞给他一颗药,直接用内力运化了,对珑雪点点头,又对汐了了道:“了了是个坚强的男子,一点儿小伤是可以坚持下去的。等伤养好了,我带你一起去看看大海,离这里很远,你肯定没看过。” 汐了了挣扎着仰起头,在珑月颈间轻轻蹭着,“殿下是好人……了了喜欢殿下……” “我也喜欢你……” 突然,一支断箭冷不丁直接从汐了了后背上拔出,撩着一道血光直溅了珑雪一身。 汐了了的身体瞬间绷紧如一张弓,睁大着眼睛看向珑月,眼眸中凝着眷恋与喜悦,嘴角上似乎还带着一抹笑,慢慢的阖上眼,重新倒入珑月怀中。 “帮我照顾好他……”珑月强抑颤抖说着,只觉得胸膛中的空气似乎被火焰燃尽,犹如要窒息一般,如果找不到宣泄的出口,下一刻,整个人就要被炸毁。 溯和琉璃料理完宫中的事回返,双双刚跪倒在珑月面前便被扶起,有些事,不是尽力而为便能得到最好的结果,有些事,不是愧疚便能回天。 而看着溯带回来的那道圣旨,明黄鲜红,她没想到,原因居然是殉葬。 “纳兰席英!!!” ………… 啪的一记响亮耳光,苏慕颜猛地撞向桌角,整个人扑倒在桌子上,茶杯哗啦碎落了一地。 伊人离 (8) “为什么不拦住她?!”纳兰席英气得火冒三丈,一把拽起还站不起身的苏慕颜,咆哮质问道:“她是你的女儿,平日里荒唐胡为,你身为父亲居然不管不问。如今登基大典她任性胡来,你居然说拦不住她?!糊涂!!你身为相王,还真容着她将那些下贱的东西接进皇宫里住着吗?!!” 苏慕颜脑中眩晕一片,扶着桌子仍旧站不稳,半天才道:“席英……他们都是月儿心之所系……” “看看你这几年将女儿管教成了什么样子?!她如今是我纳兰一族唯一的后人,问鼎九五哪里有身为一国之君的威仪?!心之所系?她堂堂一国之君心就系在那些下贱之人的身上,让天下百姓如何看我北瑶皇族?!苏慕颜,珑月糊涂,你这个做爹的也糊涂了吗?!” “席英……月儿懂事,她只是爱上几个普通男子……”苏慕颜还试图辩驳着。 “荒唐!她若为亲王也就罢了,可她如今是一国之君,北瑶的皇宫岂容那些肮脏的东西入主?!”纳兰席英一把将苏慕颜甩在地上,气得手指颤抖,“你们父女两人,居然联合起来与我作对?!” “……没有……”苏慕颜伏在地上半天起不来,用袖子沾了沾嘴角的血,又道:“席英,如今月儿已经登基为皇……” “所以你们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对么?”纳兰席英突然微眯了眼,“在你眼中,珑月已经是皇帝,你就无需再向我卑躬屈膝了对么?她如今是皇帝,我就再也管不得她了是么?!” “不……不是……”苏慕颜挣扎着站起身来,踉跄着走上前,“席英,月儿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孩子,她只是……” “她有今日,都是让你宠坏了!!”纳兰席英愤然一挥手,苏慕颜本就站不稳,向后摇晃了几步直向地上倒去。 而似乎是一阵风轻轻将他接住,一转身已经落座在椅子上。 珑月看着苏慕颜高高肿起的脸颊,看着他被打破的嘴角还丝丝向外渗血,那心中本被悲伤压下的怒火又一次勃然而起。 “纳兰席英,你伪造圣旨调动禁卫军,你可知……该当何罪?”珑月紧紧咬着牙,每一个字似乎都从牙缝中挤出,慢慢的,踱步向前走。 “何为假传圣旨?我是你的生母……” “那你大可向天下人昭告,愿做太上皇随你,愿继续做皇帝也无妨,可是,谁给你的权力诛杀我身边的人?!” 砰的一声,一旁的檀木桌几突然粉碎,珑月并未动手,仅仅是身上压抑不住的气焰。 纳兰席英不禁后退了半步,一皱眉道:“你身边的人?处死那些卑贱的人又何须权力?!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身边那个貌美的男子是什么人,你帮那个不忠不义的奴才诈死脱逃,以为蒙混过关我便不追究?那两个被千人压万人骑的小倌,这样的人何止是玷污宫闱那么简单?!还有那个来历不明的男子又是谁?对了,还有禁卫军中那个首领,我知道,你也想将他收入宫中,可他曾经是何身份?你想让纳兰一族接受天下人的唾骂嗤笑,要让北瑶亡国吗?!” 逆子 (1) “那墨岚又犯了什么错?!他心心念念助你达成心愿,你便是赐死来报答他的吗?!”珑月愤然怒吼,所过之处,桌椅砰然粉碎,就连地板上的青砖,也一步一个脚印,步步碎裂不堪。 “他本就不该活!祸水之人,若不是他,珑馨也不见得会为了他答应弑母夺位!而如今,你也为了他对我如此,他本就该死!” 面对纳兰席英的执迷不悟,珑月强忍着才没有一掌挥过去,紧紧攥着手直到掌心一片黏腻,“那你可有想过,该如何对墨子群交代?!”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墨子群又如何?!”纳兰席英说着,眼神微微闪烁。 “纳兰席英,你根本不配……”珑月说着,慢慢抬起手。 “放肆!你看清楚是在对谁说话!” 苏慕颜突然从后一把将珑月抱住,惊恐着道:“月儿,她是你母亲……不管她对你做了什么,你不能与她动手。” 珑月生怕伤着苏慕颜,用力压下肆意飞舞在身周的气旋,没错,不管有没有情,纳兰席英都是她的母亲,可是,她就是仗着如此,恐怕才能肆意妄为,不管发生了什么,她都不能杀了她? “月儿,都是爹的错,爹不该带她悄悄进宫来,爹以为……” “爹,不是你的错……可是,墨岚死了,汐了了如今还在府中生死未卜,王府中遍地都是血,难道不需要有人付出代价么?”珑月仰头看着纳兰席英,她甚至无法理解她心中所想。 天下人的目光有那么重要么?不被人嘲笑有那么重要么?杀死一个又一个无辜的人,难道……她真的不能让纳兰席英付出代价么? 突然,珑月猛地一挥手,一道劲气直向纳兰席英射去,速度之快出其不意。纳兰席英怎么也没想到珑月居然真的敢动手,一晃神下,还没等反应,劲气直击气海,浑厚的劲气瞬间游走全身,将她身上各各气穴悉数冲破。 “席英……”苏慕颜大喊一声,刚要上前,却被珑月一把拽住。 “纳兰席英,我不杀你,但母女情分到此为止。我在宫外给你另塑了一个身份,富商独女,一世荣华富贵无忧。你如今武功被废,我可以派人保护你一生一世,但是,你有生之年,不许再踏入京都半步!” 纳兰席英跌坐在地上,惊恐得难以置信,半天才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愤然骂道:“你这个逆子!” “我是逆子没错,但你最好也记住,我身边绝没有什么贱人,谁碰我身边的人,天都翻得,别让我后悔今日的决定,否则,弑母也无妨了。” 珑月冷冷说着,直到面对苏慕颜,才多了几分温和,“爹,是去是留,女儿不拦你。” 苏慕颜一时间也难以承受来自珑月身上无形的压力,不禁后退了几步,“月儿……爹不是……” “我要封墨岚为皇夫。”说完,珑月转身便走,直到临进门前,看着苏慕颜悲怆欲绝的表情,不知为什么,眼泪似乎凝在心里,却怎么也淌不出来。 深深吸了一口气,看着苏慕颜,又看着纳兰席英,她还想怒骂还想质问,却最终,只化为一句,“我去送送他。” …… 逆子 (2) 秋风夜凉,登基之日本就选得吉日良辰,花好月圆,撒得遍地银光,如今,却染着淡淡的血腥,怎么也洗不去。 院子里还有几个下人不停用水刷洗着地上的血渍,而今夜,其实珑月理应与众人在宫中相聚,可是,无心也无力了。 珑月坐在高高的屋顶上,看着下方忙忙碌碌,自傍晚时分一直坐到深夜,似乎从来没有动过一下,如个雕塑一般,只是,谁也不会看到,她的手,一直在颤抖。 一场登基大典就如一场噩梦,不,不像梦,梦醒来一切依旧,而如今……梦纵然醒了,却一地残骸。 轻轻的一阵风,珑月不用回头便知,在这个情况微妙的时候,还有谁敢在王府里飞檐走壁,还有谁能有心思来找她,如果不是宫漓尘,那么就是…… 清脆一阵水声,一只酒壶出现在面前,浓郁醇厚的酒香扑鼻,却能闻得出性烈如火,引人一醉方休。 珑月接过酒壶,却没入口,转头看向正从脸颊上撕去胡子的封扬,勉强微微一笑,明明那张脸是绝对不能暴露于人前的,却仍旧顾念着她的喜恶。 封扬拎着一壶酒坐在她身边,与她一同望着天上明月,仰头一口烈酒,酒香四溢萦绕着两人,这种感觉,曾经恍如隔世。 “多谢你。”珑月郑重诚恳谢道,如若不是封扬及时察觉了禁卫军的异动,恐怕他们能发得出信号,也等不到她来。 “我可以走了。”封扬淡淡说着,似乎这一刻便放下了所有重担,喝多少酒也无所谓了。 不是他要走,是他可以走了,曾经,他要为珑月最终登基保驾护航,而如今,一切已尘埃落定,珑月最后一个潜在的敌人也消失了,他实在想不出日后还有谁能再害珑月,所以,他可以走了。 “要去哪?”珑月静静问着,看着手中的酒壶若有所思,书香中文网却未尝一口。屋内的人昏迷的昏迷,受伤的受伤,她明知酒兴许可能可以暂时压去一切苦闷,可是,理智仍旧告诉她,她没资格借酒浇愁。 封扬一脸轻松耸了耸肩,“不知道去哪,四处走走,穷乡僻壤荒野山水,再蓄了胡子,应该没有人会认得我。大不了一把火毁了这张脸,封扬也从来不是靠脸吃饭的人,一副皮相而已。” 珑月下意识摸上自己的脸,仍旧能摸到些许坑洼不平浅浅的疤痕,这些伤日渐淡去,可是,一旦碰触,还是会有些疼的。 深深吸了一口气,“封扬……” “或许游荡四处的时候,还能帮你找找帝景天,不过,珑月,你在为诛离了生母而感到愧疚么?” “没有。”珑月苦笑着轻轻摇头,“我与她本就没什么情分,说实话,如果不是世俗伦理她是我的生母,当时……我真想杀了她。” “那为何还要愧疚?这些事并非你所愿,更何况……” “你不明白。”珑月有些挣扎,摇晃着手中的酒壶,突然仰头灌下一口,灼热如火烧一般的酒划过喉咙直入肺腑,驱散了冰冷,烈得让人眼眶也发热,“封扬,你不明白……你知道么?我……早就知道……我早就知道纳兰席英不会放过我身边的人,可是……我居然还是没能阻止悲剧发生!”珑月的声音越来越嘶哑,深深将头埋入手臂间,“我早就猜到了啊……真的早就猜到了,该死的……是我才对……” 逆子 (3) 封扬微微一愣,看向珑月紧紧握着酒壶已经泛白的指节,想伸手握住,却又难以抬得起手。 “我总愿意相信人心本善,我以为,苏慕颜都能容得的事……她再怎样也是我的母亲!我以为她不会下那么狠的手,我以为她不会那么快,我以为……她杀谁也不会杀墨岚!” 可是,是她亲手将墨岚入殓,亲手替他整理了遗容,纵然墨岚的表情很安详,但她知道,他是不甘心的,与她一样不甘心,与她一样愤怒又悲哀! 她曾经试想过,如果真的娶了墨岚为皇夫,只要他愿意,她不愿让他长伴青灯,她希望能给予他幸福。她知道他的苦,知道他的无奈,无端为他多舛的命运而感到痛心! “可是,我都错了,我明明预感恐慌有那么一天到来,可最终还是愿意相信纳兰席英也是人,是人就该有人性!我错得一塌糊涂,我其实可以一开始就应该把纳兰席英看管起来,管她是不是我的母亲……” “你不能。”封扬轻轻打断道:“她若无错,你囚禁生母便是你的罪过。” “可难道只等悲剧发生了才能让她付出代价?!最无辜的是墨岚,他至始至终从未犯过错,他为什么要付出代价?!……我从未想过,皇宫大内,再加二十个死士,居然保不住一条性命……”珑月的声音从愤然转成了呜咽,一颗颗泪珠滴落,溅湿了青绿的瓦片。 封扬犹豫了半晌,又挣扎了许久,看看下方已经散去的人,终于伸手,将珑月揽入怀中,“不要再自责了,错不在你,珑月,你活得太累。” 活得太累了么?或许是的。她从一开始便把一切过错都揽在了自己身上,她恨自己没能未雨绸缪,她恨自己未能布置好一切。她明知道有些事出乎了她的意料,她不想让墨岚死的,可是……她又不想用借口去麻木自己。 如果用借口麻木了自己,告诉自己一切都不是她的错,她心中的负罪感,会更加沉重。 “珑月,人各有命,有些事追悔莫及没有用,墨岚的死……谁也不想看见,但是,已经发生了,你又何苦为难折磨自己?”封扬紧紧拥着珑月,或许这一刻他根本没有资格抱着她,可是,正如他所言,追悔莫及……如果可能,他真想后悔当初离开王府回到东炽国,只不过,一切已经过去了,想得越多,便是为难自己。 而这一刻,他只觉得珑月需要一个怀抱,不管是谁,能够容她哭容她发泄,日后她便是真正的一国之君了,她还能在谁的怀里哭,还能在谁面前表露出脆弱? 一国之君,女尊之首,可是,她身边可有人将她当成一个女人?曾几何时,她在他心中,不是位高权重的亲王,更不是独揽天下的女皇,不是武功绝世的至尊,她只是个女人,她的眼泪,谁来承载? “珑月……”封扬努力了许久,仍旧无法说出口中的话,他到底能说什么?当初是他一心要离开,他明知珑月对他有心却置若罔闻,而如今,他再开口说什么,又岂是脸面不存那么简单?根本就开不了口。 逆子 (4) “封扬,留下来好么?”珑月浅浅的一句,呢喃中,封扬以为自己是听错了,“我知道,你的心一向不愿禁锢在朝堂之中,更不可能委身于宫闱之间,可是,封扬……我实在……接受不了你从此远走,隐姓埋名了无音信,我接受不了这样的牵挂……我害怕……” “你只是在这一刻怕极了失去对么?墨岚走了,帝景天也走了……”封扬有些说不下去了,当珑月开口要他留下来,他心中确有惊喜,可是,这并不是他想要的话。 “不,他们是他们,你是你,封扬,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说这样的话,但是……我喜欢你,不想放你走,你愿意委屈自己留下来么?” 其实珑月说得再多,封扬也只听见了那四个字,她喜欢他……无关乎什么委屈与否,无关于什么名分地位,甚至无关乎她身边还有多少人,她说……她喜欢他。 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却一时间找不到词,只听叮的一声,不知是什么东西勾住了屋檐,亮线一闪,一个身影腾空,明明没有分毫内力,却灵动不减分毫。 珑雪显然没有做了电灯泡的自知之明,眼看两人拥抱在一起,还是小心翼翼找了地方坐下来,上上下下打量着封扬,突然问道:“你就是我那个有八块腹肌的姐夫?” 封扬一愣,又低头看看躲在自己怀里慌忙抹泪的珑月,不知是该点头还是摇头,姐夫他听懂了,可八块腹肌……? “那个……姐夫,求你点儿事行么?”珑雪索性开门见山道。 “但说无妨。” “哄哄我姐行嘛?整个人苦的都快攥出水来了,你们都看不见不心疼嘛?真把她当成无敌天神万能圣母了嘛?一群男人没一点儿抗事的心,非要坠死了她你们就舒坦了嘛?喜欢就抱走,不喜欢就滚蛋,撑不起一片天在这装什么纯情,惹得我姐哭就这么有成就感吗?真特么搓火。我姐就是倒霉,到这个世界碰上你们这群打男人擦边球的货,男不尊女不卑的……” “珑雪!”意识中突然传来一声暴怒,珑雪瞬间闭上了嘴。她和珑月是双生子,心灵上本就有些联动的感应,如今珑月的心情已经强烈到影响了她的情绪。她了解自己的姐,她不知道,如果她再不替她姐喊几声委屈,这种憋屈的生活什么时候是个头? 封扬被骂得莫名其妙,愣愣看着珑雪,其实一定意义上,封扬也算倒霉,谁让他这个时候碰巧和珑月在一起呢? “对了,汐了了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了,你们可以放心了。”珑雪气愤愤心有不甘说完,一抬手搭着房檐跃下,房下又传来一声咒骂,“真特么烦躁。” ………… 崇圣元年,崇圣帝继位当天,斩禁卫军一百五十三人,这在之前千年历史中乃是绝无仅有,图下暴君一笔,百年后再回首,却是唯一的一次大开杀戒。 而此后,当日即下旨,居然封追随先皇殉葬的墨岚为皇夫,入葬崇圣帝陵。两姐妹早在之前便有争夺一夫的传闻,而如今人死了也不放过,一度引众人瞠目结舌,哗然一片。可是,珑月登基之初大刀阔斧杀了那么多人,多少也有些震慑作用,众官员仅仅是议论纷纷却终连劝诫的折子也没上,此事便尘埃落定了。 崇圣帝一生中唯一的皇夫居然只是牌位一尊,留得多少后人揣测琢磨。 逆子 (5) 后封宫漓尘,竹真,汐了了,为宫中贵侍,正式入主皇宫内院。 而宫漓尘的身份一开,又是一片议论纷纷,只是事后传言出,宫漓尘从一开始便是崇圣帝身侧最忠心的人,只是一直蛰伏在先皇身边,数年隐忍如一日,最终博得永记史册的功劳一件,乃是至忠至勇至坚之人,堪称历代影卫之楷模。 珑雪因几次救了珑月又救了珑月身边的人,功劳之大,珑月直接大笔一挥,封定国侯,爵位三代世袭。赐住珑月曾经的府邸,任何时候入宫无需禀报,而至于封侯一下,轩辕奕该如何安抚,那就是珑雪的事了。 相比之下,同样两次护驾有功且武艺非凡的禁卫军首领,却基本上没有加官进爵,随意出入宫禁本就是禁卫军首领的权力,略微放宽松了些,似乎真算不得什么封赏。 苏慕颜也并未随着纳兰席英离去,入主宫中做了太上王,或许是半世波折最终看透了所谓的帝王爱情,不再做什么双宿双栖的梦,闲来佛经清茶相伴,静等抱孙子。 墨子群也在仅安定了数日后恳请辞官,珑月看着这个短短几天便像老了十岁的三朝□□,深深的一弓腰,她曾经答应过墨子群,要保墨岚平安,却最终食言了。 “陛下无需愧疚,奉天家之事……自古两难全。” 墨子群走了,看着那已经老迈的背影,暮年丧子的痛,他恐怕是要带进坟墓中了。而珑月若是抛却心中的自责,其实很想问墨子群一句,墨岚在他心中,到底算什么?到底算是已故妻子独留的儿子,还是……为了能让昔日爱人得偿所愿的牺牲品? 或许在墨子群心中,他欠了纳兰席英的情,可是这情……又为何要墨岚以性命来还? 琉璃终未能孑然一身离去,而是在宫中领了闲职,或许她能感觉到,珑月还需要她,更何况,已被查出有身孕,不能再云游四海了。且据日子推算起来,琉璃居然是在安王府的时候有孕的,若照这么说……珑月还以为两人曾只是单纯的裹着棉被装装样子而已。 却不想…… “噗!!!你说什么?!!!孩子不是追夜的?!!”珑月茶水喷了一地,险些被呛直接背过气去,“那孩子是……” “楚浔的。”琉璃梗着脖子道。 “你……你……”珑月指着琉璃手指不住颤抖,气了半天才道:“你这女人怎么就这么没操守啊?!既然是……那你干嘛拼命追追夜啊?!” “楚浔已经是我的人了,还追他做什么?反正两人我都喜欢,如今……一个也跑不了。” 珑月一时气结,“好,你都喜欢,楚浔也是宫漓尘的人,你自己找他要去!” …… 一场劫难伴着一场秋雨,黄叶遍地之时,又一次放晴漫天彩虹,而这一次的彩虹,似比上一次看到的,更加鲜艳夺目。 珑月抱着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的汐了了,微微红了红眼眶,不知何时起,对身边每一个细微处,她居然都能感动成这样。 逆子 (6) “陛下……您曾经答应过了了……可是真的?”汐了了一边轻声问着,一边在珑月颈间蹭蹭,他似乎爱极了这个如猫儿一般的动作,很乖巧,也很暖心。 珑月动了动手臂,尽量能让他趴着不会太疼,笑着说道:“我记得我那天答应了你很多事,都是真的。” “陛下好会讨巧。”汐了了嘟囔着,趴在珑月身上似极其舒坦,整个人都懒洋洋的。 “别总是陛下陛下的叫,叫我珑月就可以。” 汐了了犹豫了一下,轻轻摇头,披散着的发丝拂过珑月手背,还微微有些痒。 “叫陛下的感觉很安心,陛下是了了的天……陛下不会明白的。” 对这样一种似带着卑微的坚持,珑月轻轻一笑也由着他,各人有各人让自己安心的想法,她有的时候并不理解,却并不一定要强行将人人平等的观念灌输给他们。 人活着,必有一种特定的土壤,生生将其掘起,也不见得能营造多少幸福。 他们是这个世界的主人,她要做的,并非是改变这个世界,而是融入到这个世界中。 就像是现在身为一国之君,她仍旧要接受许多有关于皇帝的规则,比如,大家都不在一个院子住着了,想要看看谁也要走很远,再比如……溯那天晚上居然捧着刻有名字的木牌,要她翻牌子招人侍寝。 其实有什么好翻的呢?现如今宫里汐了了重伤连动弹一下都很难,竹真除了照料汐了了,见了她多少还是躲,一到了晚上,他宫里就连灯笼也不挂。 统共就那么三个人,珑月很难理解溯到底在想些什么。他或许致力于将她打造成一个真正的帝王,可是,真正的帝王,那也不是翻牌子就能证明的不是么? “陛下……真的会带了了出宫去看海么?” 汐了了轻声的话语打断了珑月漫无边际的思考,点了点头,“会的,现在就等你伤势稳定了我们就出发,不必等开春,可以么?” “其实……咳咳……”汐了了猛地呛了一口,咳嗽震动了胸膛,直痛得缩成一团。珑月赶忙抚着他的胸口替他顺气,递着水杯看他抿下两口,后背又激起一层汗。 “了了其实没事了,雪神医都说,了了不会死了。” 珑月紧了紧手臂,眼看着珑雪给他换完药,一把把染血的绷带仍有些触目惊心,将他轻轻放回床榻上,陪着他看着他睡着,这才跟珑雪一同离开。 “姐,风魄真的能够改变我们的命运么?”如今将希望全部寄托在风魄上面,就连珑雪也觉得有些不安了,“姐,如果风魄没有用,我怕……对不住轩辕奕。” “一定要有孩子才能对得住么?”珑月淡淡问道,其实她也没有完全的把握,珑雪已经找到了绯诀仍旧没什么变化,她找到了风魄,真的能够改变未来么? 珑雪瘪了瘪嘴,“或许并不能这么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算对得住他,古人都看重子嗣,我曾经想过,要么给他纳妾算了,我总不能拖累着他无后。” 逆子 (7) “那他怎么说?”珑月仍旧淡淡问道,要说无后,她恐怕更害怕无后,苏慕颜一直旁敲侧击问她不说,她身为一国之君如果没有继承人,必会有太多太多的麻烦事。 而如果真像千净流所说的,十年之后,她和珑雪会刹然变成一堆骨灰,她身边的人要经历乍然失去的痛与惊恐,恐怕还要经历的便是宫变与屠戮。 “我也只是想想,没敢跟他提起,怕他揍我,也怕……姐,我承认我很自私,我容忍不了他碰别的女人。” “你这不是自私,不过,我希望你能尊重他的意见,别觉得是为他好便一意孤行。爱情更加需要责任,你要为他爱你而负责,别让他伤心就是。” 珑雪微微低下头,有些怨自己的姐说起话来居然那么公平,居然没有支持她的自私,“那他若是真有纳妾的意思呢?” “那你就可以有的选择,是踏踏实实的做大房,还是能忍心下手从他身体里取出绯诀,然后或许还能带着风魄,回到未来。”珑月的声音仍旧淡淡的,似乎珑雪的纠结,在她看来毫无必要。 珑雪一挑眉,“那我可要向我大姐夫讨教讨教了,如何能踏踏实实做个大房。” “因为我不忍心杀她。”突然一个男音响起,就在两人身后,足足把两人吓了一跳。 珑雪回过头,一脸尴尬望着宫漓尘,哪里还想得起讨教?而鉴于曾经虐待过宫漓尘,一直以来都有些怕他,畏畏缩缩打招呼道:“给大姐夫请安,大姐夫吉祥……告辞了。” 说完,一溜烟跑走,如逃命一般。 珑月望着一身贵侍衣袍的宫漓尘,虽仍旧是天青色,可是,北瑶皇宫中贵侍的衣袍样式多偏柔美,行走间颇有飘渺扶风的意味。 贵侍不得全束发,而只能半披半束,玉冠在顶,青丝披肩,她需承认,她从来没见过这么美的宫漓尘。 “怎么?也要安排珑雪娶个三夫四侍不成?”宫漓尘其实只听到了一句,断章取义之下,便以为是珑雪也要娶夫纳侍了。 珑月摇了摇头,“她与轩辕奕成婚时日也不短了,可一直无子,她在考虑要不要给轩辕奕纳妾,不过,话说回来,漓尘,你我成亲时日也不短了……” “丑话说在前,你若只是因子嗣一事,便起龌龊的心思欲让她人染指我,我不忍心杀你,便死给你看。” 果然,这里还是女尊国度,恐怕在轩辕奕眼中,无子纳妾是左拥右抱,而对宫漓尘而言,就是染指玷污他。 珑月瞬间剿灭了心中荒唐的想法,几步上前牵着他的手问道:“伤好些么?那些折子可以缓缓再批,别累着。” 宫漓尘瞥了珑月一眼,颇有要拆穿她佯装不知的虚伪,道:“如今国中决策之权,已经被你以官职大小事态急缓分批下放给各地,官员上奏的折子越来越少,每日收上来折子不足十封,你说会不会累着?” 珑月一笑,“可有欠妥?” “暂无不妥,可哪有如你这般放权的君王?小心日后留下好逸恶劳不理朝政的骂名。”宫漓尘一笑挤兑。 逆子 (8) “哈哈,君王也不一定要累死才是明君,对了,我还打算推迟早朝,每天让朝臣们睡饱了吃完早膳再上朝,现在天亮得越来越晚了,天天顶着一对睡不醒的眼,大殿里还要点着烛火通明,就为了勤勉?”珑月一番调侃着,试图将从政的生活变得轻松起来。 宫漓尘一记爆栗直敲珑月额头,“你还真要做昏君不成?” 珑月一耸肩,“起的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就是明君英主了么?” “就你有理。”宫漓尘不知是气还是笑,珑月的鬼点子一向出人意料,沿袭了几千年的规则,在她眼里统统都叫不科学,他直到现在也没弄懂什么是科学,不过,那些听似惊世骇俗的言论,细想之下,却真让人觉得先祖有愚。 “我当然有理,自古以来总有君王不愿早朝,其实就是起得太早了。哪怕红烛暖帐夜夜笙歌,晚起两个时辰,也未必会不想早朝啊。” 然,一席话,不知又是什么刺激了宫漓尘乱想,那脸颊登时飞起红晕。 “喂,也算老夫老妻了怎么还脸红呢?……啊,不许打人……你这可是行刺君王犯上作乱的啊……啊!你还掐?!” ………… 崇圣元年刚刚入冬,还未等第一场雪落下,初登基的新皇便突发奇想,说要带着家眷简行东游,且兴许要等到来年开春才会再回京都。 一干大臣必然惶恐不已,别说是数月,哪怕就是短短几日,新君登基不在朝,成何体统?而珑月一句话,足以将所有的争执压下,我若是离开几个月北瑶便要亡国,那要你们做什么? 更何况,她一点儿也不怕什么大权旁落有人趁着不大安定的时候造反,有苏慕颜坐镇宫中,手中握着直属的两万禁卫军,恐怕没人能翻了天去。 退一万步说,哪怕苏慕颜没有办法,她如今一身绝世武功,面对一些乱臣贼子的话,会比纳兰珑馨难对付么? 或许这个时候,珑月才渐渐明白帝景天的悲哀,他一身盖世武功,其实……什么都可以拥有的。武林至尊,甚至是执掌天下,对他来说都不是遥不可及的事,可是,他不是权欲熏心的人。 他不争夺天下,不勇攀至尊高位,无非是她有想要借用权力保护的人,而他……没有。 连想要保护的人都没有,珑月不敢去想,如果她在这个世上没有了要保护的人,该是什么样子。 临行前,北莫瑾祝贺珑月登基的贺礼删删来迟,一只并不算大的檀木匣子厚重敦实,而其中…… “这是……”珑月双手将匣子中沉甸甸的一方玉印捧出,并非是崭新的,玉印下方还渗着年岁已久的朱砂。 “启禀陛下,此乃宣国国母凤印。”乔易恭恭敬敬答道。 珑月手一颤,险些就要将这个象征着宣国一半权力的凤印摔了,赶忙抱紧了放回匣子中,“他送我这个做什么?” 她如今再怎么说也是一国女皇,邻国皇帝在她登基之时送上国中凤印,这是什么意思?挑衅欺辱的意味肯定是不会有的,那么就是……和亲不成? 可北莫瑾还有后宫三千佳丽吧?和亲?她娶?还是她嫁? 而展开北莫瑾已经鲜少写给她的信,寥寥几句,像是解释,又似乎根本不想解释。 “瑾此生恐怕遍寻天下,也难得胜任国母之人,此方凤印,送与你把玩,别无他意。” 真的别无他意么?一国凤印送给她把玩?北莫瑾何时做过这么荒唐的事? 而有些事,禁不起推敲,若说她只要有一日还未登基为皇,北莫瑾说过,若是败了,宣国皇后的位置将一直为她留着。纵然知道她从一开始就不会成为他的皇后,他仍旧守着这样一个信念,直到一切尘埃落定再无转圜,一方凤印,送出的不是宣国一半权力,而是……北莫瑾全部的希望寄托。 珑月明白,北莫瑾是个难得优秀的男子,深谋远虑胸襟宽广,纵然不喜欢那些三千佳丽,他仍旧为了国家为了责任,努力让后宫太平,国家繁盛。 他其实是最懂她的人,不强求不怨恨,她想飞,他为她插上翅膀,她想安宁,他为她铺就百年平坦大道,她重情,他不顾立场尴尬,悄悄劝导着她身边的人。 他所做的一切仅仅是让她如愿,没有半点私心为她付出了所有,可是,他们没有缘分。 她可以娶宫漓尘,答应一世唯他情非寻常,她可以娶竹真,给他他所不敢去想的爱,她可以娶汐了了,小心呵护绝不吝啬宠爱,她甚至敢娶封扬,他值得她爱,值得她承受天下非议。 可是,她能娶一国之君么?没什么可纠结,必然不能。 提起笔,直过了半日,才堪堪写下几个字:很好看,我很喜欢。 ………… 若有心愿 (1) 简行出游,然,队伍却也算浩大了。 珑雪和轩辕奕两人双宿双飞,拖家带口的必是珑月,千净流必是要带着不用说,宫漓尘也必是一路随行。 汐了了伤势已无大碍,和竹真同乘一辆特制舒适的马车。 出行带着禁卫军首领却不带禁卫军,十名死士或明或暗,也是护卫也算下人打理一路行居。 溯依然以影卫的身份跟着珑月,琉璃如今有孕不宜远行,新婚的夫侍自然不能远离,当然,孩子的爹也不能走。 “呵,果然是有其主必有其仆,你手下的丫头好生厉害,把我手下的可用之才掏了个干净。”宫漓尘自从出发的时候便一脸愤愤,虽说身边并不需要人服侍,但是,两个得力手下一并都让琉璃收了,多少气不顺,转而都算在了珑月身上。 珑月微微一挑眉,并不接受做个随打随挨的沙包,“追夜算是你成全的,楚浔也是你同样嫁出去的,现在又来埋怨我……想当初,还不是你把这两人安排在琉璃身边的?” “你……”宫漓尘微微咬牙,却时常拿这个伶牙俐齿的女人没辙,“也不知是谁带坏了谁。” 珑月耸耸肩,“你要是反悔还来得及,离开京都还不算远。” “我又怎能让你的宝贝属下孩子生下来便没了爹?”宫漓尘挤兑一笑,望着队伍前方端坐马上背脊挺直的封扬,眼眸微弯。 “漓尘,你喜欢孩子么?”珑月突然问道。 “如果会哭闹,便不喜欢。”宫漓尘倒也答得爽快,他自幼被送入京都训练,从未见过宗族中的孩子,在京都也没有机会看见小孩,一时间,还真说不上来是否喜欢。 但他喜欢安静,他所有的认知中,孩子无非就是天天哭闹才对的。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宫漓尘似有些敏感,珑月并非闲来随意聊聊的样子。 珑月依然笑着耸耸肩,“随便问问。” 宫漓尘仍旧狐疑看了珑月一眼,下颚微抬,指了指前方的人,“他该如何?” “他啊……”珑月看了看行走前方的封扬,她相信,若是封扬想听,应该能听到她们现在的谈话,“我想娶的是封扬,不想娶禁卫军首领便糊弄了事。更何况,他还没说要嫁我。” “更何况,我说同意了么?”宫漓尘挑眉问道。 珑月学着同样一挑眉,“你没有么?” “陛下……”一旁马车撩起了帘,汐了了满脸兴奋向外看着,苍白的脸上浮现出少有的红晕,长这么大,恐怕还是头一次出远门。 珑月一赶马靠近,弯下腰道:“风凉,小心别病了。” 汐了了笑得眼眸都弯成一条线,看着那些高头大马,兴冲冲央求道:“陛下,我能骑马么?” “恐怕不能。”然,一语出,眼看着汐了了瞬间像霜打了的花,珑月又有些不忍心了。翻身下马,替汐了了裹好了厚厚的狐裘,还是挺犹豫道:“你又不会骑马……” “陛下……”汐了了轻轻撅起嘴,那表情…… 若有心愿 (2) 唉,她还真受不了有人哭有人撒娇,可偏偏汐了了最擅长这个,更何况,他身上带着伤,珑雪说很可能从此身子不大好,她就更不想拒绝他的心愿。 抱着汐了了小心翼翼上马,裹得严严实实的,又握着他的手递过去内力替他暖身子,“开心了么?” 汐了了有些怯生生望了宫漓尘一眼,靠在珑月怀里小声问道:“他会不会想杀了我?” “一定会的。”珑月煞有介事点头。 汐了了也渐渐习惯了珑月各种花样的玩笑,灿烂一笑,“陛下,我们这是要先去什么地方?” “钏城。” ………… 钏城,在短短几年内两次遭逢战火,城墙破败满目苍夷,并非一朝一夕便能重建如初,只不过,还残留着战火痕迹的城中,唯有一处干净整齐。没有宗族后人看管,却仍旧香火鼎盛祭拜不断,封扬第二次攻打钏城的时候,唯一没有踏足的地方便是曾经修葺的宫家祠堂,也成了钏城百姓唯一的避难所。 而此刻,这里已经成了钏城百姓心目中的圣地,无人会破坏这里的一分一毫,幽静得仿佛真有神明驻足于此。 面前如劲松般矗立的牌位足有近千,记录着宫家名门历经两个朝代仍旧屹立不倒的事实,可是,若非纳兰一族改朝换代,宫家身为上一个朝代的遗族不得不没落,怎会将儿子送进宫中做影卫? “宫家先祖在上,我……纳兰珑月,北瑶第七代君主,向你们承诺,从此以后善待宫漓尘,此生不离不弃。”珑月毕恭毕敬跪在牌位前方,此一刻,她并非是君主的身份,而是宫家唯一后人的妻子。 宫漓尘望着那牌位上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名字,就连最前方他父母的名讳,他都极其陌生。他什么时候将自己当成过宫家的一员?曾经那些傲气那些坚守,其实无非是他自己难以磨灭的尊严,又能有多少与宫家有关? 而唯有此刻,他才真正体会到他是有宗族的人,不管族人还在不在,他的妻子会带着他来祭拜,这种感觉很微妙。让他突然意识到,他并非是个孤苦伶仃的影卫,并非是个不知出处的寻常百姓,虽然珑月已经给了他一个幸福的家,可是,认祖归宗,又是另外一种感觉。 跪在祖宗牌位前的誓言,堪比任何海誓山盟风花雪月,他不再只是人们口中随便说说的宫家后人,他回来了,一国皇帝带着他重归故里,能够堂堂正正跪在这里。 深深叩首,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诚心跪拜列祖列宗,第一次诚心感激生为宫家人,给了他与生俱来的骄傲,给了他……与珑月相识的机会。 封扬极轻脚步迈进祠堂高高的门槛,望着眼前林立交叠的牌位,他其实也同样记不得上面的名字到底是什么人,当年一战,他只知宫家勇将辈出,钏城一役也极其棘手,只是从未想过,时隔多年,他会站在宫家祠堂内,这样的身份,这种心情。 若有心愿 (3) 满怀敬意深深一弓腰,焚香一柱,这是他仅能做的,他敬宫家忠勇,却并非歉意,他们各有忠君之心,征战从来就没有是非对错。 宫漓尘见到封扬出现在祠堂并没有勃然大怒,仍旧那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珑月这才算松了口气,远见得祠堂外,竹真一脸焦急向她招手,忙轻轻走出门,祠堂重地,两人就算再有隔阂,应该也不会打起来才对。 “珑月……千净流不见了。” “什么?!” …… 宫漓尘静静看着封扬,封扬也静静由着他看,空气似沉凝,可好在没有火花迸出。 其实两人之间的恩怨纠葛已经太复杂,可是,宫漓尘却明白,他与封扬拼力一战,他输,从此恩怨一笔勾销,可是,最紧要的关头,封扬救过他。他也知道,封扬救他仅是因为珑月,然,受人恩惠并不因为缘由而变得不同,这些道理,他明白。 “封扬……”过了许久,宫漓尘才淡淡开口,薄唇微动,“你脸上的胡须如今乃是死物,就不怕生虫子么?” 封扬一阵错愕,下意识就要去摸粘在脸上的胡子,抬手间一愣,这才恍然,宫漓尘是在开他的玩笑么?而这开玩笑的风格,居然与珑月出奇的相似。 “生不生虫子不好说,不过,曾经你重伤在身也能与我奇虎相当,如今可是在内院呆得太久了,武功也要荒废了么?” 宫漓尘微一紧眉,一仰头瞥眼看着封扬道:“择日再战!” “随时恭候。” 而这时,珑月急匆匆冲进门来,也不管有没有打断两人的谈话,直接道:“先帮忙出去找人,千净流不见了!” 千净流从什么时候起不见了?这恐怕还要刚刚到达宫家祠堂说起,珑月和宫漓尘先行进了祠堂,封扬随后入内。而汐了了一路玩着有些困倦,窝在马车里补眠,竹真也与他在一起,安安静静的闭目养神。 珑雪兴冲冲拉着轩辕奕出去逛街,反正她与珑月可以在意识中对话,永远不怕走丢了。 溯也先行一步,带着几个人去城内打理众人晚上落脚的客栈,剩下的几个死士虽说还要恪尽职守保护珑月一行人,可是,却独独漏了一直不大有存在感的千净流。 以至于,一问下来,谁也不知道千净流什么时候离开的,只知道,入城的时候他还在。 珑月顿时慌了,钏城虽说百废待兴,但是,城并不算小,往来的人也同样与京都相差无几熙熙攘攘,她可没忘了千净流一遇见人多便会头晕的毛病,如今人生地不熟,若是倒在什么地方,那后果恐怕真的不堪设想了。 “我们分头找,找到了直接发信号,哪怕找不到,一个时辰以后也在这里集合。”珑月也只能让宫漓尘和封扬帮忙一起找,留下了剩下的死士继续保护汐了了和竹真,几人四散而去。 自从登基那天信号弹起了决定性的作用,珑月索性多多益善,几人身上都有,包括千净流手上也有。可就是害怕那个有时单纯到令人发指的家伙,若是真遇到不轨之人,他能辨认得出么? 若有心愿 (4) 千净流会武功是不假,但是,他绝不会轻易出手伤人,别人贸然对他出手,他可防范得住? 而若真的晕倒在什么地方,若被有心之人带走…… 珑月索性腾空飞檐走壁,越是人多的地方看得越加仔细,听见有人惊呼也不怕惊世骇俗了,一心只想找到那个一身白衣胜雪的人。 其实千净流并不傻,当他发现众人对他衣袍上绣着的繁花表现出的惊诧多过于赞赏之后,便重新换回了一身雪白的衣袍。 可是,直到人不见了,珑月才慢慢回想起千净流这么长时间以来的变化。初见他时,他也有那么一段时间惜字如金,可是后来,他变得很爱说话,一旦与人相处,他说起话来便兴致勃勃滔滔不绝,一度话痨得令人烦不甚烦。 然,再往后,他的话却越来越少了,似乎就是从她拒绝了他的建议,坚持娶了宫漓尘之后,他便索性再也不在她面前露面。王府中几次出大事,他也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整个人就像消失在她的生活中一般。若不是他还身系风魄的事,恐怕……她都要忘了他的存在了。 而如今,他突然失踪,珑月第一刻关心的并非风魄要断了线索,而是……他会不会被人加害? 他一路上似也没打算和任何人交流,见了封扬也只是低头不语,完全没有当初为她身边人批命的那股兴奋劲,他到底是怎么了? 珑月飞身跃过高高的屋顶,站在一条繁闹的街市旁,细细查看着下方的人,其实也极好辨认,一身白袍似雪,一头及膝的长发…… 珑雪那边及时反馈给她的消息也是惊讶,谁也没有注意到千净流什么时候不见的,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离开,到底去了哪里。 可是,跃过了起伏林立的屋顶,穿过一片片熙熙攘攘的人群,珑月甚至慌不择路随便抓到什么人就问问,然,仍旧是找不到,哪里也没有。 “姐,他不是不想带我们去找风魄,索性趁机逃跑了吧?”珑雪质疑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过。 或许千净流作为风魄的守护者,他从一开始便试图阻止珑月找到风魄,甚至不惜下了杀手,可是…… “不会的,我相信他。” “那他为什么突然一句话都不说便走了?” 珑月一时语塞,其实她也不明白千净流为什么会突然消失,可是,她如今只担心的是他的安危,而并非怀疑。她无端相信千净流单纯使然的坦荡,他若是真的不想带她去找风魄,他一定会开口说出来,除非…… 难道真是什么事改变了他? 一个单纯的人,也是最容易受到周围环境的影响,若真那么细想下来,她居然还真的不知道近来千净流身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很安静,不再四处给人批命,也不再多管任何闲事,他很淡然,王府中闹翻天的事,他也只参与过她登基那天发生的事。 而那天,她只是命人将昏倒的千净流送回房中,便……再也没有过问。 他…… “找到了。”珑月脚步突然一定,先在意识中通知了珑雪,继而一脸哭笑不得站在一处围墙之上。 若有心愿 (5) 此处距离闹市并不远,堪堪拐过一条小巷子,狭窄且僻静,大树阴凉屋角下,并非蓄意隐藏却也着实让人难以注意这里。 千净流一身雪白的衣袍,却丝毫不怕脏一般坐在屋檐下一截枯木上,一手小心捞着长长的头发,一只手上居然拿着一片晶莹剔透的糖稀,小口小口啃着,啃得……极其认真。 那脸上专注又满足的表情……珑月极其无奈笑着摇头,一群人为了找他几乎要天翻地覆了,而他,却在这里吃糖吃的那么满足。 轻轻落在千净流面前,无奈叹了口气,一撩衣襟蹲下,望着千净流,一言不发。 千净流本专心致志啃着糖稀,一见珑月,愣了一下。慢慢动着嘴将口中的糖稀化净,想了想,才有些迟疑着开口问道:“我是不是闯祸了?” “难得你有自知之明。”珑月慢慢点头道,“所有的人都在找你,你居然一声不吭就走了,还躲在这里吃糖。” 千净流顿时一脸愧疚看了看手中的糖稀,犹豫了一下,将糖稀递到珑月嘴边,“挺甜的,你尝尝?” 珑月实在是无奈得找不着北,索性直接嘎嘣一口咬下一大块,看着千净流脸上瞬间划过的痛心表情,笑着问道:“你哪来的钱?” “方才在集市上,看见一个命格极好的人,索性说了几句,结果,那人就莫名其妙给了我一块银子,然后,我就买了这个。”千净流一五一十老实交代,低下头,慢慢啃糖稀。 “外面这么多人,不会头晕么?”珑月看着千净流不算很好的脸色,有些担忧问道。 “还好,没那么严重了。”千净流极其珍惜的啃下小小一口,又道:“我不是有意要不辞而别,只是……珑雪说要去逛街,我也想出来看看,他们……似乎都挺忙。” 或许并非是很忙,而是没什么人在意他,搭理他。 珑月无端对千净流心有愧疚,在一同回到落脚的客栈之后,转身又去了闹市街上。糖稀不便于携带,也只买了当晚能吃的两只给他,附带一人一只吃着玩,而好几个大大的纸包,装满各色糖块,归千净流一人所有。 千净流抱着几大包糖,笑得如春雪沐阳,珑月从来没想过有人能这么容易满足。而在后来,千净流明显又变得活跃了些,与其他人一起尝试着骑马兜风,也不再每天闭紧嘴巴,话也多了不少,珑月从来没想过,几包糖,可以改变一个人。 要说是出来去寻找风魄不假,可这一路上,珑月却打定的是游玩的心思,不管未来究竟如何,在一切水落石出之前,她不想每时每刻都过得沉重。 千净流的事多少给了她一些启发,汐了了爱吃点心,马车中便总是飘荡着各色刚出炉点心的馨香。宫漓尘对书册感兴趣,则每到一处,书局及古董店都是必去的地方,搜寻搜寻难得存世的孤本,买几本时下新出的书。珑月甚至在书局中找到了自己感兴趣的小说,偶尔也在马车中,直看的个昏天黑地。 若有心愿 (6) 珑雪和轩辕奕两人甜蜜得就像浑然一体,两人玩的旁若无人,珑月终于见识到,轩辕奕对珑雪的宠爱,简直到了就差上九天摘月的地步。然,也霸道,宠归宠,轩辕奕一直在防着珑月把珑雪带坏,尤其是当珑月身边有那么多夫做榜样的情况之下。 封扬似乎没有对什么东西太过于感兴趣,只是经常在众人休息的时候寻个地方练武,唯一令人感到蹊跷的是,宫漓尘不知道哪根弦搭不对了,也加入了练武的行列,只不过两人一东一西,场面着实匪夷所思。 而溯……仍旧是那一副淡淡的疏离,事无巨细打点好一路的行居,对珑月的照料也仔细到了一餐一饭都要细细查验有无下毒,可是,除此之外,珑月仍旧觉得,溯离他越来越远,远的令她有些不安。 “竹真,你想要点什么?”珑月揽着身前如坐针毡一般的竹真,下巴放在他肩上,随性问道。 “不必了,现如今吃有山珍海味,穿有绫罗绸缎,真想不出还要什么了。”竹真尽可能将话说得满满的,也真的是别无他求了。汐了了懂得讨人欢心,可是他不会,若要他拿出以前在勾栏里学的东西对待珑月,他做不出。现如今,珑月能揽着不会骑马的他走上那么一小段,他已经算幸福得想也不敢想了。 珑月笑着一偏头,恰巧看见竹真脖颈上平日里总是藏着盖着的伤痕,怔了一下,犹豫了半晌还是问道:“这伤还疼过么?” 竹真下意识伸手拽了拽衣领,轻声道:“早就没感觉了,只不过受风会显凉,所以,总得挡严实些。” 恐怕更多是因为怕她看见了心里难受吧,珑月鲜少这么近距离看着那个疤痕,虽然曾经在万山之上一起同榻睡着也看了不少次,可毕竟心情不同。 竹真端坐在她身前马上,身体僵硬得真像抱着一捆竹子,她知道他不习惯,但是,她既然娶了他,就不能闲来摆着。曾经的女皇后宫几十人,顾此失彼,有的人几年见不着女皇一面也是正常。可是,她不会做那种视人如草芥的女皇,留在她身边的都是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她做不到全然漠视只是养着,好在……也不多。 珑月的下颚就放在竹真肩上,马走得并不快,秋风带着暖意凉爽,渐渐有些昏昏欲睡。而竹真似也发现她就这样困了,慢慢将身体软下来,小心护着她别掉下马去。 其实,他曾经一度与珑月朝夕相处,两人亲近得就像真正的夫妻,可是,当一切居然能名正言顺,她居然就这么抱着他,他仍旧觉得像是在做梦。 一点一滴,弥足珍贵,他突然想起帝景天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他拥有的东西并不多,而相对于他自己,他拥有的也不多,但是他想要的也不多,他……似乎比帝景天还要幸运。 “珑月,教主是好人。” “嗯?”珑月迷迷糊糊应了一声,含糊着道:“嗯,我一直在找他。” 若有心愿 (7) “他……就没有留下什么线索?或许……他一直在什么地方等着你?”竹真尽可能将所有事往好的方面想。 珑月闭着眼半梦半醒,却也没忽略竹真的话,可是,细细想来,帝景天还真没给她留下什么线索。那本武功秘籍和信,她已经反复看了无数遍,就连缝装的位置也细细端详过,除了偶尔插几句透知后事一般的幸灾乐祸,哪里有向她透露半点消息? “如果他真是在什么地方等我,兴许等急了会自己跑回来,总不能等一辈子那么傻吧?”珑月轻轻一笑,又在竹真肩上蹭了蹭道:“竹真,你在市井间生活这么久,可知道有什么很好吃的东西么?最近山珍海味也会吃腻的啊。” 竹真略微想想,突然笑道:“说出来你可别笑。” “嗯,不笑。” “记得还年幼的时候,一到冬天就没什么能吃的,有次捡到几个别人丢弃的红薯,挖去坏了地方,再找些柴禾烤了……呵,总之当时觉得香。” “现在听着似乎也挺香。”珑月淡淡语气说着,却不禁收紧了手臂,觉得有些心酸,虽然那些日子已经过去,虽然……她曾经并不在这个世界。 时逢快要入冬,红薯也是百姓家中的家常便饭,只消吩咐一声,不一会儿,红薯便被找来,各各粗细均匀,长相极好。 珑月就带着众人在野外升起一堆火,火下埋着红薯,野外打来的兔子野鸡齐上阵,待火熄了,灰烬中阵阵红薯香。 兴冲场酢觜开来,吹着热气递给竹真一块,眼见着竹真红了眼眶,珑月哈哈一笑,“别感动成这样,谁让你吃腻了山珍海味呢,其实挺好吃,以后可以让宫中御厨加这道菜。” “其实若我说,你想吃,干脆吩咐人出来买,可千万别大张旗鼓。”宫漓尘也拿着一块红薯秀气剥皮,“这样的东西本就是贫寒百姓家维持生计的吃食,若是攀了你的念头借机涨价,就不知一冬要饿死多少人了。” “不怕不怕,北瑶对宣国的关税降下来了,他若是敢趁机给粮食涨价,我就直接加盖他的凤印,看谁够狠。” 宫漓尘微一挑眉,“看这情形,北瑶与宣国和境或是联姻,也指日可待了?” 珑月一愣,“那倒不会。”遂又看向笑得一脸怪异的封扬,“你也这么觉得?” 封扬慢条斯理咬了一口红薯,看看珑月,又看看宫漓尘,模凌两可说了句,“我又不是宣国国君,他国国运,我又怎会知道?不过……”话音一顿,挑眉看着宫漓尘,“杞人忧天大可不必,北莫瑾有儿子了,如今还未满半岁。” “嗯?我怎么不知道?”珑月更加诧异了。 封扬嗤笑一声,“他又怎会让你知道?” “唔……我是不是该送点什么给他做贺礼?”珑月微皱眉想着,一时间还想不到什么足够珍贵的东西。北莫瑾有儿子了,这是天大的喜事,宣国皇嗣一向凋零艰难,后继有人要比寻常人家更加难得。 若有心愿 (8) “你最好别送,就当不知道,若是送了……我怕宣国会出一个英年早逝的君王,和一个不足周岁的儿皇帝。”封扬笑得还是那么怪异。 珑月眉角噌的一抽,将一块剥好的红薯递给汐了了,干巴巴的说了句,“今儿天儿不错哈……” …… 天气确实不错,一直是秋风渐凉,白天却依然晴空万里,不刮风也不下雨。直到几人一路游山玩水跨过北瑶国境,第一场雪才纷纷扬扬撒下来,似乎真的像是对众人的关照,纵然下雪,雪后还是暖阳高照,就连汐了了,也能裹着狐裘出来走动,顺便团个雪球玩一会儿。 然,若说刻意路过宫家祠堂,是带着宫漓尘认祖归宗,可如今到了东炽国,封扬的身份就变得极其微妙且尴尬。 越靠近东炽国都城,封扬的情绪就越见低沉,几乎一整天都不说半句话。遮遮掩掩的连头也不抬,每日洗漱完毕,花费的时间要比一个女人盛装打扮的时间还要长,细心把胡子粘好,且越来越靠近脸颊的部位,乍看……满脸都是胡子。 珑月又觉得想笑,又暗暗有些心疼,封扬已经委屈自己留在她身边,如果还要让他继续委屈着连面目也不敢示人…… “封扬,嫁给我好么?”珑月一马当先与封扬并排,与后面人离得并不算远,若有心,应该都能听到她们的谈话。 封扬慢慢抬起头,那脸上的表情,丝毫没有被求婚的自觉,反倒直接将不满表露得淋漓尽致,“如此草率?” “咳……”珑月顿时有些尴尬,也对,没有个安静浪漫的环境,她手上有没有什么所谓的信物,就这么两人骑在马上似随口一说的话,求婚?“那个……事急从权,待回京都,我再补一份聘礼给你?” 封扬仍旧静静看着珑月,聘礼什么的岂能打动得了他?微微一皱眉,“从权?” 珑月有点恨自己,索性直接踏上马背,腾身而起直飞封扬身后,却不想,封扬凌空中一伸手,直将珑月拽在他身前坐下,一把将她揽在怀中,他才不要像那些弱男子一般被珑月护在怀里。 “可真的对我有心?”封扬轻轻问道。 珑月仰头翻白眼看着他,“我若对你无心,你现在对我这样形同非礼,以我的功力,能一掌把你从这拍回北瑶境内。” 封扬一声失笑,“当初你心灰意冷之时说的话我岂能当真?你如今各色美男在怀,生活无比惬意,或许……” “封扬,其实我的心意你不是不明白,只不过,你这一脸极其欠缺审美感的胡子,要让我亲一口下去,着实考验心理承受能力。”珑月煞有介事说着,还用力点了点头。 “真的已经丑到难以入目的地步?”封扬还真的有点不自信了,伸手摸摸脸上粘着的胡子。 “最起码口感一定不好。” 嗖的一声,封扬突然回手一捞,在珑月面前摊开掌心,一只锐光闪烁的三角镖,调侃道:“看来,若你一日不当众表□□意,我总有一天会惨遭毒手。” 珑月抿唇一笑,伸手按着三角镖的刀刃,稍稍一用力,只听咔的一声,三角镖三条刀刃瞬间收起,变成了一个圆圆的铁片状,“小玩具而已,你若是喜欢,我也给你做几个拿来吓唬人。” 上一辈的秘密 (1) 封扬颇有些新鲜按动着铁片中央的机关,刀刃放开又收起,极其精巧。 “封扬,我知道你心有不安,可是,我喜欢你不会变,只要你对我有心,一些事……交给我处理好么?” 其实珑月明白封扬心中的不安究竟是什么,一个人的爱永远不可能纯净得好像真空出来一样,情或许浓,但人是活的。但凡活着的人,就不愿只活在阴暗见不得光的角落,不愿像个影子一般,哪怕再多的爱,都无法接受长时间的压抑。 封扬可以藏一时,但是,如果要让他抱着一份爱就躲藏一世,封扬做不到她不会怪他,那本是人之常情,更何况,她也不能让封扬为了爱她就委屈到了那个境地。 封扬为了她到底放弃了多少,牺牲了多少,着实难以估量,可是…… “封扬,我曾经欠了你太多,可是,我不打算偿还,我只是喜欢你,从认识你的时候就喜欢,嫁给我好么?” 其实感情没有亏欠与偿还,如果没有爱,再多的偿还付出都是惺惺作态。爱了就是爱了,喜欢就是喜欢,从何时何地开始都可以,或许只要去面对,一切都不再那么艰难。就像对封扬,珑月确实心有愧疚,但她更愿意去面对感情。 封扬不需要施舍,她也不是那个爱四处施舍的人…… ………… 冬风刺骨夜寒凉,对于东炽国的皇帝燕睿宏来说,这恐怕是他有生之年最难耐的一个冬天。宫室寂静再也没有莺歌燕舞,年已老迈不再健壮,其实这并不算什么事,他虽暮年,却并未有顽疾缠身,只是……这一年东炽国前所未有的大起大落,让他深感疲惫。 先有封扬突然归国,这对东炽国来说本是天大的喜事,本想借封扬一扫昔日屈辱,在他晚年又添一笔辉煌,可是……他倾注了近半国力,却只换得国中名将封扬居然战死沙场,几座城池些许金银,实在是得不偿失。 封扬的死带来了整个东炽国前所未有的低沉,却无形中涨了北瑶国的气势,看似是割地赔款的战败,但谁都知道,北瑶国曾经的摄政王,现在的新皇,手刃封扬,威猛盖世。 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事,也只能打落牙齿活血吞,一场大战之后的入不敷出,又有谁知道? 更何况,还有人趁火打劫! 东炽国的军粮,百姓吃的粮食,一大部分来源于宣国。然,宣国皇帝北莫瑾,竟然直接修订国策,入东炽国的所有粮草,均翻一倍绝无二价,谁敢降低,一律以叛国罪论处。宣国居然也不怕粮草卖不出去,宁可冒着渡船的艰险运到北瑶,也不肯在东炽国留下一颗粮食,也就是说……爱买不买。 东炽国本就士气低迷,如果再缺粮,必引起更大的动荡,东炽国只能不得不掏空了国库高价购粮。前怕国中纷乱四起民不聊生,后怕纳兰珑月新君气盛借机攻伐,东炽国这一年很难过,燕睿宏这一年更加难过。 上一辈的秘密 (2) 他不禁想,若是当初他没有听信封扬的一腔壮志宏愿,而是留他在东炽国,赐婚于慕容家,这个时候,恐怕封家后继有人,东炽国也有勇将能兵,岂能怕宣国趁火打劫? “唉……”燕睿宏深深叹了口气,一失足成千古恨,岂是吃了闷亏那么简单?东炽国……国运堪忧啊。 空旷的寝殿格外冷清,哪怕炭火炽热得将一旁书册的纸都烤脆了,还是觉得从心底泛着汩汩寒意。 “一国之君几多愁?可需要有人为君分忧啊?”突然,梁上乍然响起一个慵懒清亮的女音,听是妙龄之音,松缓调侃中,却无端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燕睿宏一惊,仰头望向黑漆漆的屋梁,“什么人?……来人!!抓刺客!!!” “别喊了别喊了,喊破喉咙也没有人进来的。”女音轻佻犀利,忽的一阵风,似飘然从天而降,并非夜行黑衣,而是明晃晃的一件衣袍。其上凤凰寻云牡丹锦簇,贵不可言……确实不可言,明黄乃禁色,更何况是飞凤牡丹? “你……你是……?”燕睿宏惊恐着后退,瞥眼望向不远处墙上悬挂的御剑,颤抖挪着步子靠过去。 “如你猜测,你应该知道我是谁。”珑月微微一笑,仍旧是如玩一般,又像是极其好心提醒道:“对了,我这一身都能潜入你的大内寝殿,你若没有武功盖世,奉劝你还是坐下来。否则,闪了老腰,上朝还是挺难看的。” 燕睿宏顿时呆若木鸡,他自然能猜得眼前人是谁,可是,他能不怕么?昔日噩梦重演,他的皇宫已经比当年更加固若金汤,可是……却与那一日惊人相似。她是来报仇的?还是…… “你欲如何?” 珑月挑了挑眉,对于燕睿宏的配合颇感有些意外,倒着实省了她再说什么,直接挂着笑容道:“其实我不是来看你的,你我之间的渊源……其实说实话吧,我想封扬了。曾经在王府的时候,封扬嫁我为皇夫,我就喜欢他……” 一番显得絮叨的诉说钟情,让燕睿宏听得几乎要满脸抽搐,深更半夜,北瑶新皇暗访他的寝殿,与他倾述对一个死人的爱恋?! “……我现在想他想得茶饭不思,夜不能寐,后宫那么多俊美男子统统都没了滋味……” “封扬已经战死了!”燕睿宏忍不住愤然开口,着实听不出珑月的来历,只有被人戏弄的感觉。 珑月被打断了,眨巴着眼睛,异常诚恳道:“但是我想他了。” “大半年前,他已经战死在北瑶境内,且是你亲手将他俘虏,又死于你军中!”燕睿宏怒目而视。 “但是我真的想他了。”珑月诚恳重复道,似乎对方质疑的只是她对封扬的诚意而已。 “你……”燕睿宏气得差点儿一口气背过去,看着珑月就像看着个神经病,可那一身绝世武功,一身凛然的气度,又让他无法质疑眼前人的身份。 而后,珑月又开始絮叨,“一想到昔日我与他花前月下,一想到他一身冷峻风华,一想到他一身高超武艺能与我过招相伴……” 上一辈的秘密 (3)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年过半百的燕睿宏抓狂得浑身发颤,琢磨不透珑月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似乎完全听不懂他的话,无法交流的样子。 “我说了啊,我想他了。”珑月也一脸无奈重复道,仿佛面前就是个老年痴呆,听不懂她的话一般。 又是这一句,燕睿宏只觉得心口一阵泛堵,摇摇晃晃坐在地上,大口喘息着,不停捶胸口,半天才喘匀了一口气,挫败道:“那你今日造访是何用意?” “我确实是想他了……” “噗……”燕睿宏硬生生憋出一口血,未及动手更未争锋相对,东炽国皇帝的一世英名,彻底毁干净了。俯倒在地上满心抓狂,有气无力道:“若你今日只是来羞辱与我……” “非也非也,我还没有那个太空时间没事吃饱撑的来羞辱你,我只是想封扬了,所以,才来找你。”珑月说着,慢慢踱步向前走,从容间,一脚踩住燕睿宏瑟缩向后退去的衣角,“我的目的已经说了很多次,我想封扬,既然你东炽国出了一个能让我刻骨铭心的封扬,那你就再送我一个。” 燕睿宏惊得一脸错愕,瞪着珑月甚至想起了她曾经痴傻的事,这是不是……又犯病了? “封……封扬真的已经死了……”已经几乎苦口婆心哀求的语气,深深透露着燕睿宏心中的无奈。 “所以啊,你再送我一个,我不贪心,一模一样的就好了。”珑月说着,极慢挪步子,踩着那片衣襟,足当地毯了。 还叫不贪心?一模一样的?燕睿宏如今死的心都有了,怎奈跟这个北瑶新皇似乎有些话完全说不通,但也只能实话实说道:“封扬乃是难得的一代名将,可是,其并无兄弟旁亲,你让我……让我哪里去给你找个一模一样的?” 此话真真不假,如果能再有个一模一样的封扬,东炽国怎能憋屈如现在这般? “那我不管。”珑月完完全全一副耍赖的样子,脚碾着燕睿宏的衣襟慢慢踩,直将一件宽大的寝衣变成了紧身衣,一半裹在燕睿宏身上,一半踩在她脚下,“我要一个和以前一模一样的封扬,名字也叫封扬,东炽国战无不胜的将军,身高肩阔,孔武有力……” “你还是杀了我吧!”燕睿宏索性一扬脖颈,一副赴死状。 “杀你不过吹口气那么简单,我要想杀你,在这费什么话?”珑月微一挑眉,居高临下望着燕睿宏,“你大可以昭告天下,封扬并没死,乃是你东炽国脑残一般的计谋,然后,再把活着的封扬送入北瑶皇宫和亲,不就皆大欢喜了?” 然,看似是替燕睿宏寻了条活路的法子,却让他猛地睁大了眼睛。他不是没闪过直接找个人顶替的法子,可是,他承担不起将一切罪责揽在己身,昭告封扬还活着之后的后果。 脑海中猛地闪过一个念头,顿时明白了珑月的来意,那无非就是要陷东炽国于不仁不义之地,让天下人的愤慨之言淹没东炽国! 狠,好狠…… 上一辈的秘密 (4) “至于那些词编的该有多脑残,随你,不过……”珑月微微一笑,“三个月内,我要看到封扬出现在北瑶后宫,否则……” 说着,突然轻轻一挥手,如撩去一抹浮尘,却见一旁敦实的檀木八角桌瞬间化为一片飞灰,无声无息,就如八角桌凭空消失在面前。若是寻常人恐怕会猛地揉眼睛,恍如做梦一般,可是,燕睿宏却并不觉得有多么惊异,仅仅算是噩梦重来。 “好了,该说的说完了,你一定会照做的对不对?毕竟寿终正寝和不留全尸还是有区别的。”珑月丝毫不吝啬恶毒的话,没得到答复,却慢慢后退挪开了脚。 只见燕睿宏踩在珑月脚下的衣襟直接透出些许脚印,好好的一件寝衣,就这么变得破烂不堪,燕睿宏甚至不敢想,若方才是踩在了他的手上或是身上…… “啊,对了,差点儿又忘记事。”珑月本走到门前,突然拍了拍额头转身,“封扬再嫁可不是嫁亲王了,而是嫁女皇,至于这嫁妆么……你看着办,我信你。” “等等!”燕睿宏突然开口,“我……只有一事不明,你为何会师承秦殊?” 秦殊?珑月一愣,刚要否定,脑海中却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挑眉道:“人活着不明的事多了,知道的太多命就太短。” 说完,直接飞身一闪便不见人影,丝毫也没给燕睿宏再留任何说话的机会。 秦殊,珑月要是没记错的话,似乎就是纳兰珑馨的生父,而看燕睿宏的反应来看,当年秦殊只身前往东炽国,已一己之力扭转乾坤,难道……用得和她是一样的武功? 可是,她根本没见过秦殊,哪来的师承?她用的是帝景天给她的武功…… 等等,如果路数相同,那么莫非秦殊曾经也是万山青刃教中一员?且已经修成那种盖世神功? 可又说不通,那种武功一旦和女子发生关系,功力就要过继给那个女子,纳兰席英并没有什么绝世武功不说,秦殊当年到东炽国的时候,貌似纳兰珑馨已经登基了吧? 孩子都这么大了,难道秦殊修炼的神功基因变异不成?那为什么帝景天不学? 可一切似乎早已成了现实,那就是说…… 珑月森森打了个寒战,上一辈的事,她想那么多干嘛?反正纳兰珑馨是纳兰席英生出来的没错,秦殊就算是想办法偷偷找人顶替自己,也终究是到死也不算给纳兰席英戴绿帽子么。 挂着一身霜雪回到客栈,刚一进屋,漆黑一片下猛地被人抱了个满怀,健硕有力的手臂,宽阔的胸膛。 珑月轻轻在他腰间一捅,登时间搂着她的怀抱一颤,轻轻用不再粘着胡子的脸颊蹭着她的脖颈,“胡闹,东炽国皇宫大内也是你这一身能去得?” “上天入地,只要能娶你,哪里去不得?”珑月伸手抚摸着封扬光洁的下颚,也不急着点灯,慢慢垫脚,摸索着落下一个吻,“搞定了,等着回去直接嫁进皇宫吧。” 封扬一愣,似极轻的一个吻前所未有,可没等留恋就已然消失,快得让人不及回味,“你……与他交换了什么?” “哪里用得着交换什么?我只是说,据听说东炽国量产封扬,让他三个月内,再送我个一模一样的。否则,我只有坚持时常与他两国国君夜半对话,并保证他绝对不能寿终正寝。” “呵……你还真够霸道。” “有本事不用,活一天就算贬值。” ………… 上一辈的秘密 (5) 对于千净流来说,他的世界可谓极其简单,甚至就在众人一个个变得幸福的时候,他的世界似乎仍旧没有什么变化。 策马随风不属于他,因为他也不会骑马,他又与汐了了和竹真不同,毕竟身份不同,礼教节守他也懂,总不能让别人的妻子带着自己骑马。但他又不能自己尝试着骑,他明白自己身体的毛病,摔不得,一旦摔了,恐怕又要给人添麻烦。 欢谈笑语似乎也不属于他,他们聊起来的那些事,似乎都与他无关,而他潜意识中总觉得,珑月还是不喜欢他乱说话。 他在这群人身边算是客,独乘一辆马车,虽说当初珑月让溯与他同乘,可是,溯总是骑马,从未在马车中休息过。 俨然自己的一片小天地中,摆满了各色糖果,各种味道,吃一天也不会嫌腻。 千净流趴在马车窗上,口中的糖块慢慢融化,看着窗外欢声笑语……近来吃太多糖了么?似乎没有往日那么甜。 可是他还是想吃,据说离海岸越来越近了,他的责任是带着珑月去看看风魄,而此事一了,他的使命就结束了,将来何去何从……也不知还能吃多久。 突然,一个纸包递在他面前,千净流顺手接过,对溯道了声:“谢谢。” 其实,自从珑月知道他喜欢吃糖,此后大部分的糖都是由溯代劳买来。他知道,溯是个心思极其细腻的男子,一切以珑月的快乐为目的,给他买糖,无非是不让珑月操心而已。 “溯,你命格中忍性居多,恐一生也难能谋求己心所需。如今也算得一片大好,珑月实则对你也算颇为有心,若此刻不能暂且放下隐忍,日后……兴许追悔莫及。”千净流异常诚恳劝说道,他不通晓世故,但是并不代表他愚钝。他知道溯忠心为主之余,又何尝不是爱慕珑月有加?只是,他想提醒溯,若是再晚了,恐怕真的追悔莫及,珑月来到这个世界已经近两年,那么就是说……兴许还剩下短短八年。 然,溯猛地脸色一变,极其淡漠瞥了他一眼,利落一抖缰绳,策马离去。 千净流眼眸略沉了一下,他又说错话了?可他着实不明白到底错在什么地方,看看正与宫漓尘笑逐颜开的珑月,宫漓尘明明是天绝命格的人,可从未见珑月有什么顾忌犹豫的地方。他只是想劝劝对他关照有加的溯,莫待有朝一日追悔莫及……不过倒也不算意外了,他不管说什么都不讨喜。他不会说谎,但是,不管是一腔肺腑之言还是耿直论断命格,似乎所有的人并非不信他,而是不喜欢听他说。唯独那个给了他一块银子的人,许是至今为止,唯一一个听见他说话会喜笑颜开的人了。 新买来的糖果似乎有些淡淡的腥味,不知是什么东西做成,恐怕……真的离海岸不远了。 而中午落脚的酒楼,饭食中也以鱼虾居多,整一桌都弥漫着淡淡的腥气。千净流不知是不是糖吃的实在太多了,面对这些饭菜只觉得一点儿也不觉得饿,勉强浅浅尝了两口,只觉腥酸直从腹中往上涌,轻轻掩着口用力咽下,悄悄退出酒楼,回到马车中休息。 珑月忙着给身边的人夹菜,并未发觉邻桌的千净流离去,但是,宫漓尘看见了。只不过……慢慢夹起碗中剥好的虾,提醒自己的妻子去关照其他的男人,用珑月的话说,这叫脑残。 上一辈的秘密 (6) 千净流倒在马车里睡去,一觉醒来,队伍已经出发了。 似有点饿,但是,胃里似乎又装满了酸水,马车晃晃悠悠,胃中翻腾一片,有心摸块糖压一压,但一闻到那淡淡的腥味,喉咙间猛地一堵。 飞身跃下马车,趴在地上吐了个昏天黑地,而再抬起头来,密密山林间,哪里还有队伍的影子? “啊?千净流又不见了?”珑月一脸错愕惊诧,似有不愿相信又看了看马车内,除了散落的糖果,马车里根本藏不住人。 而如今眼看着就快要到海岸了,冬日的沿海并不那么寒冷,据说这样的天气也可以出海,可是,这千净流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们先找地方落脚吧,珑雪到时候会告诉我地点,我回去找千净流。”珑月只得无奈安排道,随即一勒缰绳,又向来时的路奔去。 据此这一路都是山林,她倒不担心千净流是被什么人骗去,可是,这一路上,谁也不曾走丢,可偏偏是千净流这已经丢了第二次了。难道是她该反省?可是,反省什么呢?千净流不是孩子了,她也不是老母鸡不是么? 珑月心中不禁一股无名的火儿,越到海岸,距离风魄越近,她其实心中的焦躁与烦闷也越来越沉重,就像一个被注定了命运死期的人,要面对最终的宣判。 可是,偏偏千净流频繁出状况,他明知道他是找寻风魄至关重要的所在,更何况…… 行了并不算远,就见得道边一棵大树上靠坐着一个人,一身白衣,长发凌乱铺在地上,听见有马蹄声传来,抬起头,一脸的歉意。 珑月暗暗松了口气,还好,算走丢了却没有乱跑。赶马到他身边,伸手问道:“又怎么了?山林里还是不要乱跑,这里不比雪山,会有很多野兽出没。” 千净流伸手让珑月拉着他上马坐在她身前,还是有些不大舒服,微微弓着身,“我们还是尽快赶路吧,越快越好。” “出什么事了么?”珑月暗自查看着千净流身上,并无什么外伤,一股内力渡过去,似乎更加没什么事。 “近来不大舒服,也兴许……是快要应劫了,家师曾言……我活不过二十。” 然,这对于珑月来说确实是件大事了,拼命赶马回到客栈,一路上已在和珑雪商议对策,可是,珑雪也只是草草一把脉,“糖吃多了而已,我还没见过糖吃多了能吃死人的。” 总之,珑月和珑雪都不那么相信天命使然,虽然身边确有什么一直在应验,可是,认命等于放弃希望。 谁也不敢放弃也不能放弃,珑雪有着此生挚爱的轩辕奕,而珑月身边,有着那么多不能放下的人。 好在距离海岸真的不远了,一路赶着翻过两个山头,一望无垠的大海就这样呈现在众人面前。 汐了了兴奋的大呼小叫,就连竹真也面露神往,宫漓尘望着茫茫大海若有所思,也就封扬还淡然些,毕竟是东炽国境内,他并非初次看见。 唯一遗憾的是海水还凉,珑月一把拉住欲要奔向海浪的汐了了,只能答应他,日后必选夏日温暖时再带他来。 在码头买下一条船,不顾及银子,连带船上的船工一起买下,只要出了这一次海,所得的报酬够他们一生什么也不用干。 珑月从没想过要杀人灭口,有些事,并非想到了便能做得出。 上一辈的秘密 (7) 好在千净流也说,如果没有他带路,恐怕就算是迷航的人,也未必能找得到那个小岛。 对于千净流的信誓旦旦,珑月还是有些质疑,一个从未出过雪山的人……他有方向感么?仅是背下了一本古书,那个岛……真的还存在么? “姑娘,我刘老汉自小就跟船打渔,你们所说的那个地方,尽是迷雾暗礁,就连鱼也过不去的啊。” 看吧看吧,前途未卜,珑月也只能无奈一耸肩,“出发吧。” …… 关于秦殊的身份,宫漓尘给她的解释也只能从他入宫的时候说起,据说为人一身冷傲,并不喜与人多相处,就连女皇……其实说白了,人都有那么股子贱气,越是对她不理不睬,越是不让她碰的,就越是捧在掌心中。 秦殊一直与纳兰珑馨不甚亲密似乎也不用多猜了,珑月也没好奇到那个份上想知道秦殊到底是用谁挡了不得已的侍寝,只是…… “秦殊真的是青刃教的人?那当初弑君夺位,他为何不自己下手?” “许是下不了手吧,毕竟……他兴许不是不爱,而是爱不得。”宫漓尘淡淡猜测道。 或许秦殊做不到像帝景天那般洒脱,也或许初识之时并不能说不爱,只是,他始终无法将命运寄托在纳兰席英身上。在权力的漩涡中呆久了,人也就变了。 可是,到底是秦殊错了,还是纳兰席英错了,谁又能说得清? 就连苏慕颜最终也看透了一切,任纳兰席英独自离去,秦殊所为……又何尝不算是明智之举呢? 她不敢说自己就比纳兰席英强,其实纳兰席英也仅仅是遵从着这个世界的规则,遵从着一个帝王该有的情感自律,却是她……将两个世界彻底混淆了。 “漓尘……你恨我么?”寂静的船舱中,海浪拍打的声音隐隐传来,珑月始终无法摆脱那种欲要被宣判死刑的感觉,紧紧抱着宫漓尘,却明知愧疚与他,仍旧不想让他恨她。 “恨你没将那些不够资格爱你的人驱离,任他们受人欺凌?恨你无视他人浓情,任他们一味付出而后隐姓埋名孤独终老?或许纳兰席英做得出,她乃是无情之人,一旦为了目的,为了留下什么人,她真的做得出。就像当年秦殊给你下毒,纵然找不到证据,纳兰席英心中怎能不清楚?可是,她为了秦殊,任由你疯傻,甚至顺水推舟遣送走了苏慕颜。月……我也很纠结,人都是自私的,我也曾想过一世唯我一人比翼双飞,可是,你若弃了他们,你又不再是我心目中的纳兰珑月。” 宫漓尘幽幽说着,抱着珑月,却不知她心中真正在忐忑什么,“我幼时对族人的记忆并不太多,只是记得母亲脸上从来没有笑容,她身为宫家家主,可偏偏与正夫五年也未能有个孩子。 后来便有了我爹,她身边也有了很多男人,只是……我曾经看见过母亲跪在她正夫面前苦苦哀求,当年我并不知到底为什么,如今想来,恐怕她爱过的人唯有那个正夫而已。 她为了家族不得不接纳更多男人,但是她害怕正夫弃她而去,生下的孩子越多,她脸上的笑容也就越少。她不爱后来的那些男人,甚至将他们视作她完美爱情污点的罪证,连带那些孩子……她也应该从未喜欢过。” 珑月很少听宫漓尘提起他的宗族,曾以为真的是没什么记忆,可是,若当时五六岁的孩子,又怎能一点儿记忆也没有呢? 上一辈的秘密 (8) 不禁问道:“不是说你是宫家嫡出的长子么?” “呵……过继给正夫的而已,这在宫家不是秘密。纵然过继了,我也没怎么见过正夫,母亲怎么会让我出现在他面前惹他难过?若在旁人看来,我的母亲必是专情之人,她与正夫之间的爱情可谓可歌可泣,可谓至死不渝。 可是……我却一直恨她,就连她战死了,我也从来没有原谅过她。她与正夫的长情,那我爹又算什么呢?她有她的痴情,那我爹又算什么?既然娶了,为什么不肯爱他呢?哪怕她爱着正夫,其实只要稍稍分给身边人一点儿心思,我爹也不至于一场风寒就去了。他不求有多么情浓,可是,既然娶了……为什么不爱他?!” 宫漓尘越说越有些激动,紧紧将珑月搂在怀中,似陷入了那些少得可怜的儿时回忆,他只知道,他爹当年怀着憧憬嫁给他娘,心心念念只爱着她一个人,可是,却从未被爱过。 珑月轻轻拍着宫漓尘的后背,却知道,这样的力量恐怕不能安抚他。 人们都在称赞世间爱情故事的唯美,却不知,唯美幸福的也只有主角,偏偏宫漓尘的父亲没有成为主角。 一场专情可撼天地的爱,在宫漓尘眼中,却只是一场以自私铸成的惨剧,谁能活着一生只是别人人生的配角?谁说配角就没有思想,没有想要祈求幸福的心?可是,在世人传诵宫家家主唯美爱情的同时,不会再有人想起女主角身边的人,甚至有朝一日被人想起,也只是唏嘘着那些爱情的瑕疵吧? 凭什么人活一世,只能活成别人的瑕疵呢? 他恨自己的母亲,恨那个让母亲心存愧疚不敢再爱他人的正夫,他不是不能理解爱情的唯美,只是……主角不是他爹,他的出现也没能挽回配角的悲剧。 然,他也想过,若是有朝一日,会不会也有那么一个孩子,像他当年一样,恨着珑月和他? “月……我与你在一起同住数月,你也……” “这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珑月慌忙打断道,不想让宫漓尘把所有的问题全揽在他一个人身上,忽又想起了什么,虽然很不应景,“那个……你们怎么能分辨孩子是哪个爹生的?” “寻常的医者都会,熬一种草药,滴血一验便知。” 珑月用力翻了个白眼,果然,这个世界的有些东西她还是不懂,居然有堪比验DNA的东西存在。 “漓尘,过去的事情就让他过去吧,上一辈人的事……我不能无耻的向你保证去爱其他人,但是,信我,这一生,你在我心中的位置,无人能取代。信我,你心中的忌惮,我都记得。” 这样一个不大寻常的承诺到底有多沉重?珑月此时恐怕刚刚开始体会。到底是坐享齐人之福还是数人一生幸福加在一起的负累,旁观者一脸或羡慕或不耻,恐怕其中滋味,也只有珑月一人能体会。 ………… 风魄真相 (1) 千净流终于完美发挥了一次,指挥着不算大的船穿过浓重迷雾,小心绕过重重暗礁,就连行船四十余载的刘老汉也啧啧称奇,说要是不知道千净流一直未下过海,还以为此人就是在这片海水中长大的。 而穿过浓雾,待到一片宁静天空之时,一座小岛赫然眼前,翠绿如一颗宝石,宁静如一尊玉塑。 小小的岛屿奇树茂密,杂草疯长几乎有半人高,整个岛屿恐怕十分钟便能走上一圈,珑月实在有些不敢相信,风魄会藏在这? 没有所谓的路,没有任何人为的痕迹,珑月一行人紧紧跟着千净流,劈开杂草荆棘,踏着脚下还略显湿黏的海草,偶尔还有腐烂的鱼虾,阵阵腥气熏天。 “姐……我有点儿怕……”珑雪在意识中悄悄说着,握紧轩辕奕的手,掌心的汗不住打滑。 “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如果害怕有用的话,我宁可现在就吓死在你面前。”珑月说着,回身握紧珑雪的手。 周围静得有些吓人,只有众人踩着杂草的声音,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这片岛屿似乎连虫子动物也没有,天空中也没有鸟飞过,死寂一片,听不到半点生命的声音。 身边的人统统拔剑警惕着周围,而千净流绝对是第一次来,却对周围地形熟悉的就像自家后院,提示着他们哪里有陷阱,哪里是暗箭的命中点。 而那些藏在周围的箭矢,兴许已经过了几百年,斑斑驳驳的锈迹,却仍旧不掩昔日锋芒。 “应该就在前面。”千净流说着,用力挥砍着身边齐腰的杂草,可是,前方并没有什么建筑物。 小岛着实小得有些可怜,没走多久便到了中央,而中央只有一块平米见方的大石板,着实有些超出珑月的想象。 按理说,风魄再怎样也是圣物,本以为该是上古遗迹略显昔日辉煌,又怎能是草草一块石板覆盖便了事? “应该就在这个下面。”千净流言之凿凿说着,用剑刮去上面薄薄的青苔海泥与海草,露出些许简单似也没花什么心思的花纹,着实与风魄的分量不打匹配。 而珑月倒是发现了什么,海草与青苔齐长,那是不是说明…… 正想着,千净流还真如到了自家地盘一般,用力用手中的剑扎入石板与泥土的缝隙中,几人合力,居然这么草率就将石板整个掀开来。石板缝隙本是由淤泥填缝粘合,掀开来,里面居然不是什么匣子铁盒,而是黑洞洞的一片,望着也不知多深。 “别说风魄就藏在这个地窖里。”珑雪也一脸不自在嘟囔着,着实与想象中差得太远,她们千辛万苦想要得到的东西,一路上风平浪静不说,居然就藏在这么个不起眼的地方? “此处并非地窖,乃是地眼所在。”千净流极其认真纠正道。 珑雪撇了撇嘴,耸肩不语。而这个地洞恐怕已经几百年没有开启过,强忍着好奇心透了半天风,珑月尝试着扔下去一个火折子,火折子在里面忽忽悠悠亮着,似乎并不算深。 “走吧。”珑月深深吸了口气,手一搭地面跳了下去,而其后跟着珑雪和轩辕奕,宫漓尘和封扬也一同跟了下来,溯也犹豫了一下,还是有些不放心紧随其后。洞口外唯独留着那些死士,竹真和汐了了不会武功,也就没想下去添乱。 湿漉漉的小岛,地洞内也有些湿漉漉的,不过,好在不是就着泥土挖了个洞,洞壁上均有石板加固,否则…… 风魄真相 (2) “姐,风魄也太好找了。”珑雪不禁又一次发表感慨,石洞内部并不大,就像一间小小的屋子,而屋子没有机关没有暗道。最尽头有个类似于祭坛的东西,上面摆着一只黑漆漆的匣子,恐怕这时候用脚后跟想想,也知道里面是什么了。 一想到找风魄这么简单,自己的姐却在这世界上历尽这么多苦难挣扎,珑雪不禁心中来气。要是早早找到这个东西,兴许她姐便能全然放下一切只等着回到未来,又何苦留在这被这些男人糟蹋得身心俱疲? 在她眼里,她永远不羡慕自己的姐身边有那么多男人,在她眼里,所有人加起来都比不上一个轩辕奕。 她姐没福气,遇人不淑。也只有她姐这样的人,才把那些男人当宝贝,可偏偏她又说不得。 珑雪一心愤愤着,几步上前,还没等珑月阻拦,喀喇一声将匣子掀开来,一切都那么简单,她恨这种简单。 借着火光,匣子中有一个修长的片状,长得很像匕首,又如蟹螯鹰爪般尖锐狰狞,诡异的曲线蜿蜿蜒蜒,这绝对不是什么天生地长的东西,完全就是不知出自谁手的工艺品罢了。 珑雪登时有一种被骗了的感觉,怒然一把抓起匕首,对珑月道:“姐,这玩意儿就是风魄?长成这样是什么意思?杀你还是杀我?” 而千净流也有些摸不着头脑,谁也没见过风魄到底是什么样,谁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用。他只知风魄在此,其他……真的是一概不知。 “别伤着自己。”轩辕奕轻轻接过匕首,伸手一弹刀刃,刀刃发出清脆的嗡鸣声,“取材不错,工艺也极其讲究,削铁如泥不在话下,不过……确只是人为打造。” 众人顿时就泄了一口气,不管知不知道其中内情,但他们也同样满怀信心而来,如今只找到了一把匕首,显然,珑月她们要找的确实并非一把匕首。 且这把匕首百年来重见天日,除了形状诡异得紧……似乎也没有圣物要显灵的样子啊。 当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把匕首上,珑月却看向了放匕首的盒子,伸手一探,似乎不到底,敲一敲,其下是空的。 而若没什么机关……珑月轻轻掀开覆盖在上面的木板,果不其然,下方另有玄机。 一本流滑丝绸织成的书册,似乎才堪堪配得上风魄的档次,而那一字字皆由丝线绣成,多少也算个像样的东西了。 匣子中一直保持着干燥,百年前的丝绸仍旧崭新如昔,那一字一句…… 珑月仅用眼睛扫了两行,突然将手中的书册捏紧,脸色瞬息万变,垂了垂眼眸,深深吸一口气,“你们先出去一下好么?我……有话想跟珑雪单独谈谈。” 众人面面相觑,就连珑雪也有些奇怪,珑月要是与她有话说,直接在意识中不就好了,又何必…… “先出去,不算什么大事……”珑月甚至看向轩辕奕求助,她要他也离开。 轩辕奕恐怕是众人中唯一知道她们底细的人,虽说同样不明白那书册上到底写了什么,但直觉告诉他,或许非同小可。 众人陆续离开地洞,漆黑一片的地洞中只有两点烛火闪动,犹如一个巨大的棺材,似要将两人埋没于此。 过了许久,珑月才将手中的书册递给珑雪,“珑雪,上天有时还真是考验人的残忍……” …… 风魄真相 (3) 众人守着洞口,听了半晌也不见里面有半点声音,就算是两人要交谈,以会武功的人耳力来说,能听不见么? 虽说并不想窥探两人到底在说什么,但是,顾虑到她们的安危,宫漓尘还是想再下去看看。 轩辕奕伸手拦住宫漓尘,淡淡道:“不会有事的,她们二人的谈话,其他人都听不见。” “她们到底是什么人?”宫漓尘问道,在他看来,轩辕奕似乎比他们知道得多得多。 “未来世界的末世人,她们的魂魄是真正意义上的同胞姐妹。”轩辕奕知道,此一刻已经无需再有所顾忌,当他得知珑雪的真正身世时,并无多少震撼,他相信眼前这些人也能与他一样。更何况,今日找寻到风魄,关于两姐妹的事,恐怕瞒着就更加没有意义了。 “她们来到我们所处的这方天地,本为的找两件稀世宝物,据说未来终有一天天地会灭亡,她们找寻宝物,只是为了能延续未来的世界。她们其实与我们并无什么不同,尚且可以用借尸还魂来解释。她们原本是拿了宝物还要离开这里,现如今……应该是会留下了。”轩辕奕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似乎只有说起珑雪,那张冷峻的脸上才会有冰雪融化的感觉。 其实两人的来历也就只有那么一点不同,轩辕奕从来没想过有什么需要长篇大论去解释,唯有一点道:“她们乃是双生子,所以,天生犹如传音入密一般可以随时说话,且不受距离所限。” 就这么简单,轩辕奕又皱着眉想了半天,其实仅一句借尸还魂统统可以解释了。他从来没觉得珑雪有什么不同,要说不同,她比这世间的女子更通透更洒脱,更加愿意去珍惜得到的每一分真情实意。而从他的角度而言,她们同样需要关心同样需要呵护,与这个世间的女子又没有什么不同。 然,轩辕奕这么觉得,可其他人并没这么觉得,他们一直以为…… “若是借尸还魂,她又是从何时来此的?”宫漓尘皱眉问道,虽然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她二人来此的时日不尽相同,按理说……你们什么时候发现她与往日大不相同,那必就是她到此的时日了。” 与往日大不相同?或许其他人都听不大明白,就连封扬也只有些猜测,唯一能判定珑月到底是什么时候来到这个世界的人,溯……和宫漓尘。 珑月的变化岂是不尽相同那么简单,痴傻之人突然变得八面玲珑,且在两年间问鼎皇位,他们一直以为是机缘巧合,却不想,更像是命中注定。 借尸还魂,此前那个痴傻的珑月……其实已经是死了么? 宫漓尘的心中顿时复杂乱成一团,其实已经是死了么?他当初在珑月屋内的香炉中下毒,其实已经……杀了珑月么? 而若说心中的震撼,天崩地裂莫过于溯,他历尽十几年心心念念守护的主子,其实在两年以前……就已经死了么? 之后,那个将重伤的他背回府中照料,让他以残破的身体仍旧重新做影,教他手语唇语让他开口说话,一次次教导他要关心自己,那个在他眼中破茧重生完美到了极致的女子……其实根本不是他的主子。 他的主子,早在他一时失职之下命丧黄泉,当初宫漓尘那一声杖毙,其实……没有错。 …… 风魄真相 (4) “姐,不管什么原因,你娶了他们,会爱他们么?” “会的,娶了便是责任,但他们不是猫狗,既然娶了,不爱他们更加不人道。”珑月与珑雪背靠背坐着,突然一笑,“其实坐享齐人之福的是我,我没资格说这些对不对?值得不值得,爱或深或浅,他们都值得我爱。你就当我是花心,贪心不足,别当面唾骂我,也别再为我找理由开脱,其实这样也挺好,谁说人生非要按照什么套路来?我的人生我做主,我是人渣我认了。只要他们不弃我,要走我也绝不拦着,总之,我不负他们就是了。” “呵……姐,你能骗得过所有人,就连我也想骗?” “话有时不必说得明白,人有时不必活得清醒,开心就好。” “可是,姐,你真的开心么?” “开心,如果得到这么多我还说不开心,那未免就是太贪心了。珑雪,有些时候,人的一生可能并不全在自己掌控之中,可是,任何一种人生都能找到让自己快乐的东西,就看你愿不愿意去找。” “所谓苦中作乐?” “没那么悲惨,子非鱼焉知鱼之乐,能看着他们开心快乐,我做每一件事都会觉得同样快乐。” 黑漆漆的地洞中,两人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心无旁贷说过话,似乎已经很久没有畅谈过这些关于人生的话题,其实珑月知道,虽然是双生子,可是,她与珑雪的观念其实差得不少。一个人一种活法,谁也心疼不着谁,谁也改变不了谁,谁也不能羡慕谁。 “姐,人类真的拥有同时爱许多人的能力么?” 过了许久,才听到珑月答道:“……我会竭尽所能。” “如果一切可以重新选择……” “珑雪,一切已经不能重新选择,这是不负责任的想法,也无端伤人伤己。”珑月说着,径自站起身来,“走吧,他们应该等急了。” “姐,你不觉得累么?” 珑月却没有回答珑雪的问题,只是慢慢转身,纵然一片漆黑中看不见珑雪的表情,“珑雪,今日抉择,是我拖累你……” “谈什么拖累?纵然一个陌生人……谁又下得去手。” 她们可以性格洒脱,她们可以肆意豪爽,她们可以抛却未来存亡不顾,专心留在这个世界。但是,她们却做不到审时度势,做不到泯灭良心去赌一个不知是否存在的幸福百年。 牺牲一个人换一个渺茫的机会,不管她们八年以后会如何,一生,恐怕再也难逃良心的谴责。 如果这是上天刻意安排,那就交给上天吧,反正她们下不了手,是不是天定之命,又有什么区别? 出了地洞,习惯了漆黑乍现光明,恍恍惚惚犹如隔世一般,这或许也是新生,或许从这一刻开始,她们才真的会去珍惜仅剩的八年时光,每一天每一个时辰,才会变得更加宝贵。 珑雪还是没能忍得住心酸,扑入轩辕奕怀中暗暗流泪。轩辕奕索性将她抱起来护在怀里,慢慢哄着,却没有问出一句。 而珑月却笑得满脸灿烂,无赖着一手搂着宫漓尘的腰,一把又揽住了封扬,明明不够宽阔的臂膀却非要左拥右抱,朗声一笑,“走喽!我们回家!!” 风魄真相 (5) “风魄找到了?”宫漓尘怪异问道。 “不找了,那东西没什么用,以后也不再来找了,咱们就当它不存在。走吧走吧,回家可以花天酒地做昏君了!!” 珑月笑得极其肆意,极其勉强拥着两人顺着来时的路回返,却在没走几步回头,见着千净流仍旧站在地洞口,一副送别的样子。 “怎么了?走吧,风魄我也不想看了,似乎没什么用,人各有命。” 千净流静静看着或悲或喜的众人,沉吟了一会儿,还是说道:“你们走吧,我带你来找寻风魄,不管你带走与否,我的使命便是完成了。回雪山也好……其实留在这里也罢,没什么不大一样……” “犯什么傻?”珑月笑骂一句,直接转身回去一把牵了千净流的手,“这么座小岛,一涨潮就整个被淹了,你当自己是美人鱼不成?” “啊?” “啊什么啊?等回去之后,什么时候想回雪山了我派人送你,想吃什么糖,我派人满世界给你买,不怕吃穷我。” …… 夜凉如蕴冰,海风带着咸咸的味道静静吹着,夜幕下的大海深沉凝黑,拍击着船舷,明明是极其单调的声音,却怎么也听不腻。 珑月独自呆在船尾处吹着海风,看着后方衬着粼粼月光的浪花,突然一笑,她似乎又冲动了。或许有一天,当有旁观者知道她今日的选择,恐怕会嗤笑她惺惺作态佯装圣贤,为了保住一个与她没什么关系的人,她居然可以放弃最后的希望,形同放弃她给众人一世的承诺。 可是,在她眼中,有些事不能以功利心去衡量,死一个与她不相干的人还是赌自己最后的希望,有些事,不能这么计算。 是惺惺作态么?恐怕这个时候,小岛已经沉没,那个石洞也就此被淹没灌水,她回不去了。 是佯装圣贤么?那就是吧,既然要装,何不装彻底? 珑月看着手中绸缎编就的书册,微微一运力,霎时间,布帛飞碎,化成无数片飘扬在海风中,如春日落樱,如隆冬鹅毛雪。 取出怀里从地洞中带出的匕首,连看也没再看一眼,奋力扔向茫茫大海,只听扑通一声…… 佯装圣贤么?她确实觉得自己的行为可笑之极,可是,她也怕后悔,她害怕有朝一日死亡的恐惧会驱使她成为恶魔,她害怕终有一天她也会变成一个会审时度势的人,在一架天平上称量良心与幸福的重量。 书册毁了,匕首沉入海底,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能找得到风魄,再也没有人知道风魄的阵眼该如何开启,纵然她们真的后悔了,一切不能再转圜! 而这一切,均数落在一个人眼中,兴许这个时候,所有人心中都是一团迷雾,可是,仍旧把这个时间留给了一个人。 溯挑着一只灯笼轻轻从船桅落下,他有很多话想要问珑月,他要让珑月看清他的表达,可是,他究竟想要什么样的结果,连他自己也不清楚。 风魄真相 (6) “海风最是寒凉,你身上多少还有旧疾,不宜在夜里吹海风。”珑月轻柔说着,一边摘下斗篷就要披上溯的肩头,却被他一偏身躲过。 那个珑月真的死了?溯的口型开阖着,无法分辨究竟是质问还是疑问。 “你都知道了……”珑月并不觉得有多意外,珑雪曾经向她建议过,她的来历由她开口倒不如轩辕奕先行说出些什么,毕竟都是男人间,有些话说起来相对容易,“也不能说是她死了,这个身体如今是鲜活的,有血有肉有温度。而曾经的纳兰珑月……只能说,我替她活着。” 那她去哪了?溯继续问道。 珑月想说是转世投胎了,可又怕溯一根筋真的追随主子而去,她顾忌着一直不愿吐露实情,其实最担心的就是溯。她一直无法确定,溯忠心的到底是曾经痴傻的珑月,还是清醒之后的她,或许在溯心中没有什么区别,可是对于她来说,意义不同。 “或许她还活着,我都可以以魂魄的样子换一个身体,想必她也可以。而且,她也不一定再痴傻,或许过得很幸福。” 溯眼眸中闪过一道光,继而又刹然熄灭,疑惑着问道:她如果还活着,又不再痴傻,为何……不来找我? 珑月挑了挑眉,微微一笑,“溯,你知道么?这个世界其实很大,快马加鞭恐怕穷尽一生也走不遍天下。而这样的世界其实有很多,她不一定在哪里,但是我相信,她一定会幸福的,哪怕是为了你,也会幸福活着。你守护了她十几年,纵然不能再相见,我相信,她一直都会记得你。” 或许溯想象不了天下到底有多大,他也想象不了除了这片天下还有另一番天地,可是,不知从何时起,珑月说的每一句话,他都信。他信她不会欺骗他,不会无端搪塞他,她说曾经的纳兰珑月还活着,只是无法来见他,他便相信。 那个几乎是他日夜守护长大的孩子,他也知道她终有一天会离开他,虽然是这种方式…… “溯,其实你无须自责,人各有命,有些事是上天注定,就算是我不来到这个世界替她活着,她也难逃定数,反而,这样是最好的结果不是么?” 或许这真的是最好的结果,所有人都还活着,好过所有人都死去。 溯突然想起了什么,双手一伸握住珑月的肩头,脸色极其郑重问道:珑哲又是谁? “我与珑雪在未来世界的亲弟弟,已经……夭折很多年了。” 长相可与我相仿? “……不,并不相仿,你是你,他是他。” ………… “你命中本带煞气,却被他身上贵气所抵。他身上贵气至极必有大祸,却被你身上煞气所冲。一阴一阳,阴阳相克又相容,这命格,居然也能是天生地造的绝配!秒,实在是太妙了,命理之说果然深不可测,居然这样……” 一大清早,千净流离开船舱房间的时候,本还是一副心无所寄的死样子,可偏偏一看见珑雪,便兴奋得如发现了绝世珍宝一般。 风魄真相 (7) 连轩辕奕想要杀人的目光也不在意,一把握着珑雪的双手,面相掌纹看了个遍,如若不是轩辕奕在一旁散发冷气,恐怕都要上手摸骨了。 一边批命一边啧啧赞叹,“果然是天作之合,你二人相辅相成,偏差半分都是两败俱伤之相,可偏偏……实在是太妙了!煞气渐消,贵气圆融,此后必是美满三生三世,儿孙满堂福气非常人能比……” 珑雪看着百分百已经神经病了的千净流,又看看轩辕奕,突然抓住了字眼问道:“你不是看不见我的命格么?还有,哪来的儿孙满堂?” “曾经看不见,此刻能看见了!一世一双人,儿孙满堂!哈哈……我去看看珑月。”说着,千净流如风一般冲进船舱,留下呆滞的珑雪和轩辕奕。 “这神经病说的话能信么?” “只当借他吉言。” 砰地一声,门被毫无预兆撞开来,珑雪从睡梦中惊醒,差一点儿就下意识挥出一道掌风。下一刻,迅速拉好了和宫漓尘两人身上的锦被,睡眼朦胧中,只见一抹雪白直冲床榻。 “站住!千净流,不知道进门要先敲门吗?!” 哪知一句怒吼丝毫没有阻止千净流的动作,只见他几步冲到床榻边,迅速撩开珑月散乱的长发,一手挡住后方宫漓尘袭|来的掌风,仔仔细细看着珑月的额头。 珑月震惊的看着千净流,一时间都忘了反应,任由他冷不丁抓起她的手……本挡在身前的锦被无声滑落,而其下……春光乍现。 宫漓尘赶忙用锦被将珑月裹好,刚要开口质问…… “归星?!!” 一声尖锐的嚎叫登时吓了两人一跳,宫漓尘一把将珑月揽入怀中,也顾不得自己赤身□□,生怕千净流真的是头脑有问题,立掌挡在珑月面前。 千净流似乎还是难以确信自己的判断,用力一扯,将珑月光溜溜的手臂扯出锦被,伸手一寸寸捏上,而似乎还是不能很肯定自己的判断,手一伸直捏珑月肩头。 宫漓尘猛地一紧怀抱,将珑月抱着向后退了些,可是,千净流似乎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用力一扯,差点儿将珑月从锦被中拽出来。 两人如拉锯一般来回扯着,珑月猛地突然一甩手,直将两个人都甩开,用锦被裹了自己,一回神,赶忙又裹上宫漓尘。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珑月的脸色绝对黑成锅底色,一大清早被惊醒,她其实也没有那么大的起床气。只不过,她和宫漓尘两人在床榻上,千净流不懂得回避也就罢了,居然就这么上手扯?他是真疯还是假疯?! “你居然命带归星!!难怪天绝都克不死你,你的命格比珑雪的还要绝妙,难怪啊难怪……” 珑月从来没见过这么失态的千净流,活脱脱就像一个疯子般,而那些疯言疯语…… “千净流,你不是说看不见我的命格?” “突然就可以看见了,一世归星,这可是千年难得一见的命格,居然能在你身上出现。你可知,唯有归星不怕天绝,天绝不管克死了谁……” 风魄真相 (8) “说正题。”珑月突然打断道,她明显感觉到宫漓尘似对归星还不很在意,反倒很在意那个天绝。 千净流被打断,这才恍然珑月身边还有人,正色了几分道:“归星之命,乃是命理中登峰造极的命数,成可改天换地,败可普度众生……” “停,你能捡着靠谱的说么?”虽然千净流说得很兴奋,但是珑月还是忍不住打断,改天换地也就罢了,普度众生可就太逆天了,她又不是菩萨。 “咳……”千净流轻了轻嗓子,“也就是说,归星千年一见,可化戾气为祥和,化干戈为玉帛……”眼见珑月又要开口打断他,赶忙话锋一转道:“也就是说,在你身边的人皆能化劫而生,你不怕被任何人的命格相克。只不过,若要真正圆满,所谓归星,也是九九归一之说……” “您能通俗点儿么?那我可不可以认为,化劫也就是说,我可以做帝景天的贵人,他不一定会死了?” “唔……也可以这么说。” “那我可不可以认为,不管什么相克,在我这也就不好使了,也就不会应验?” “相辅相成生生相息,天绝便不存在,也就不会应验。” 珑月一句句问着,突然觉得似乎又遗漏了什么,猛地想起一抬头,直直撞上宫漓尘的下颚,“你如今能看见我的命格,那是不是说,我可以在这个世界活到终老?” “那是自然。”千净流确定的点点头。 “太好了!”珑月突然大叫一声,反身抱着宫漓尘,却引得他不住揪扯着锦被将其裹住,以免走光。 “不过……”千净流有些迟疑的声音响起,“方才我说过,若要美满需九九归一,否则,不圆满的命格,必后患无穷。” 珑月的身体一僵,笼着锦被正襟危坐,“怎么才叫圆满?什么是九九归一?” “九九归一的那一天才正是圆满,所谓归星,你身边的夫便是星……” “九十九个?!!!还是八十一个?!!”珑月惊得差点儿就要跳起来,还好被宫漓尘一把揽住。 千净流一脸错愕看着珑月,半天才找回声音道:“……九个。” 九个似乎也太多了点,珑月掰着指头数着,宫漓尘,封扬,竹真,汐了了,这也才只有四个。好吧,如果帝景天不会死,无耻的先把他算上,那也才五个。 “墨岚算不算?” “已死之人不算。” 珑月看看宫漓尘,宫漓尘也同样一脸错愕无奈看着她,莫名其妙多了那么多命定的夫君……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在哪,更不知道何时出现。 “就没有什么提示么?那要多无耻才能娶那么多?” 宫漓尘手臂猛地一紧,瞪了珑月一眼,有这么评价自己的么? 千净流颇为玄妙的说了句,“有缘自会相见。” 或许是冥冥中自有定数?可珑月把现如今身边靠谱不靠谱的都数了一遍,仍旧不够九个。 难道她日后真的会变成真正的君王,见一个美男就要收入宫中不成?可这着实有些不科学吧?她实难想象届时会是怎样一番景象,更加想象不了她会娶那么多人的初衷。 突然,千净流微微一笑,“何须苦恼?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我从你命格中看得,我借你应劫,且也是你夫中一员。” 珑月登时一脸菜色,“我不要!” …… 世间可有因果轮回?珑月并不敢肯定。世间可有好心有好报?其实,珑月凡事也只凭本心,从未觉得做过什么好,也从未所求有好报。 然,千净流早夭之命格,被珑月无心化解,那碎成雪片的书册,沉入深海的匕首,便是玄机所在。 世间蹊跷的事着实太多,珑月不知道这算不算好心有好报,放过了千家预世的传人,命运却回报给她和珑雪一条生路。或许,当她们面对考验的时候,命运并非在考验她们的残忍,而是考验着她们善良的底线。 若当日真的狠下心来取出风魄,谁又能预知将来会如何? ………… -------------------------------------------------------------- www.sxcnw.org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站,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