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方未来,地球公民,年二十三,性别女,公民编号EBI15870331,在和平市的“宇宙法律事务所”担任律师两年。 公元两千三百三十二年五月六日的这天,她独自驾驶小型飞行车来到市区的事务所。 她等这天已经等了许久,一到达事务所便迫不及待跳下车,车内的电脑系统亚鲁提醒她 “未来,你忘了重要的档案。” 未来匆匆折回,取走一个放置晶片的记忆盒。 “亚鲁,多谢!” “不客气。” 未来匆匆走进事务所那大型的透明建筑物中,电脑系统亚备则自动将车停进大楼顶楼的停车场。 未来所期待的一刻终于来临。 两年前,未来进入“宇宙法律事务所”时,接下了退休律师亚瑟的工作。 当代地球已迈入了宇宙文明,国家制度早已成为历史,种族问题不复存在,地球由各地推举出的贤者组成联合政府,进入了真正的和平时代。 但和平,不代表法律问题也会跟着消失,两千三百三十二年的八十亿地球人,照样有着许多困扰有赖于一套法律来解决。 事务所接触的法律事件相当多元,大至宇宙纷争、外星移民纠纷等,小至为一般公民处理民事问题,例如遗产继承。亚瑟便是专门负责办理财产继承的律师。 地球公民可以自由决定退休年龄,亚瑟于三十岁时正式退休,展开其个人宇宙旅行生涯,他的工作便交接给新加入的律师未来。 两年前,未来刚进入这家事务所,她为着必须接手亚瑟所负责的案件感到相当不悦。 她以第一名的成绩自律师训练学校毕业,以她的能力,她足以独当一面,处理宇宙法律事务,但是事务所却只把小小的继承业务交给她,她为此不高兴。但当她见到亚瑟所负责的其中一件委托案时,她的不悦却渐渐被一连串的问号与好奇心取代。 当然,那也是个遗产继承的案子。 让未来如此好奇的原因是委托人早已作古三百三十二年,亦即此继承案是三百三十二年前的某人所委托,这人叫柴健。 如果,这尚不足为奇,那么遗嘱内容绝对可以令人头痛一个礼拜。 未来为此头痛了两年,因为她太好奇了。 柴健将他的部分遗产委托给“国际法律事务所”保管,后来“国际法律事务所”又将这业务转托于现在的“宇宙法律事务所”。历经三百多年,由不同的律师所事务所所承办,未来已经是第十三位接收这宗委托案的律师。 柴健将这份遗产留给他死后三百零六年的五月六日,在和平市出生的另一位同样叫柴健的男人,并言明必须二十六年后再将遗产交至此人手中。 这是一份既寻常又不寻常的遗嘱。它不比上星际法庭刺激,但它的内容吸引了未来注意。 它有太多无法理解的悬疑点。 首先,三百多年前的地球还很落后,委托人柴健如何知道三百多年后,将有另一位与他同名的人? 其次,委托人为何要把遗产留给三百多年后的人?难道当时无人可继承,或是无人愿意继承? 再其次,三百多年后,若真有人叫柴健,委托人如何能够清楚知道此人的出生年月日? 最后,三百多年前的人,怎么会知道有“和平市”这样一个地方?(和平市是为了纪念第三次世界大战结束,各国放弃核武,签订了“地球和平公约”而命名;而委托人柴健的那个时代公元两千年并没有这样一座城市。) 这份遗嘱的内容太令人匪夷所思。 自未来接了这宗案子以来,便不断试图寻找两千三百零六年出生于和平市,并且命名为柴健的男人。 亚瑟在保管这份遗嘱时,曾连接上和平市中心电脑系统,以搜寻柴健这个人;结果竟真的找到二十六年前柴健的出生纪录!这证实了这份委托案并不是个黑色笑话。 在这个年代,要找到一个人并不难,因为所有人的基本资料,自出生开始便记录在晶片里,再由个人电脑将资料保存 到全市的中心电脑里。 理所当然的,电脑找到了柴健的基本资料。 二十六年前在和平市出生的男婴,且命名为柴健的只有一人,所以确定遗嘱上所指的应是此人无误。 亚瑟曾与他联络过,但柴健在两年前,便登上和平市宇宙飞行太空船前往猎户星云,从此失去了踪影。未来曾试着与他联络,但一直无法联络到他,自然也无法将遗产移交给他直到两个礼拜前。 两个礼拜前,未来一位在太空中心任职的朋友,通知她出入境登记上有柴健返回地球的入境纪录。 未来大喜,立刻循线联络到柴健。 她的电脑替她联络到柴健,他们用视讯系统通话。 这是未来第一次见到柴健。 画面里的男人相当年轻好看,未来几乎一见到他就莫名的心跳加速起来。 她纳闷自己的反应。生物科技的发达已彻底解决了遗传上基因不良的问题,所以每个在电脑控制下出生的现代人,没有一个是不好看的。 未来自然也是个美女。 她有一头黑色的头发,白皙的肌肤,樱桃色的唇,如远星般的双瞳,身材修长,全身比例无一处不完美其他人也是,所以美丑已无分别。“丑”这个形容词已成为过去式。 柴健好看,但那应该不是她心跳的原因。但很快的,她便反应了过来,公事公办要紧。 柴健见到未来,表现出善意的回应。 “美丽的女士,请问你联络我是想与我共进晚餐吗?”时值用餐时间,他正在吃饭。 未来莞儿一笑。 “抱歉,打扰了你用餐,我先自我介绍。我是‘宇宙法律事务所’的律师,我叫方未来。” “律师?有什么事吗?” 显然他已经忘了有一份遗产正等着他继承,未来决定提醒他。 “两年前,本律师事务所的律师亚瑟曾与柴先生联络过,不知道柴先生还记得否?” 柴健吞下一汤匙的饭,“啊”了声。“我记得!” 未来庆幸他还记得,否则若要重新解释起,可能得花上好一番工夫。 她接着说:“我是接替亚瑟的律师,关于那份遗嘱现在已转交本人负责处理……”她观察着画面里的柴健,对他的好奇大多来自于那份遗嘱。“柴先生,请问你有听见吗?” 柴健抬起头来,突然笑道:“有的,请继续说。” 未来注意到他面前的餐盘。 “你的晚餐看起来相当美味。” “是咖哩饭。” “机器人烹调的?”她随口问。 “不,我喜欢自己来。”他摇头。 未来不由得惊呼。 “现在还有人自己煮东西?!”她还以为已经没人会自己动手处理食物了。目前机器人科技十分发达,煮的东西比一般家庭主妇还好吃。 “起码还有我一个。”他很幽默。 “比起莉莉煮的,味道如何?” “莉莉”是专门设计来烹调食物的机器人名称。她自己家里便有一个“莉莉三号”。 “有过之而无不及。” 未来不相信。 “听来,若不是你夸大其词,简直就是不可思议!” 柴健并没有任何不悦。 “吃吃看就知道。我很欢迎像你这样的美女过来一起享用。” 未来把握住机会,“柴先生,你在中心电脑里的地址不正确。” “那是旧址,我搬了家。” “能否给我你的地址,我愿意立刻过去。” 他眯起眼笑,念了一串地址。 未来的个人电脑已自动将语音收录,记录在电脑记忆体中。 未来得到地址,道:“我马上出发。” 她在电脑里输入目的地,一切使交给电脑控制。电脑会将她安全的送到他的住处,她则利用这段时间,用车内的通讯器继续与他通话。 “你记得这份遗瞩的内容?”她问。 “只记得它有多么莫名其妙。”他答。 “但我们的确如遗嘱上所说的找到了柴先生你,你也正如遗嘱上所说的叫做柴健,也许它的存在并不是那么莫名奇妙,而是源于一个我们不清楚的原因。”未来说。 柴健没有说话。 未来则继续说:“委托内容条文明确记载,我们必须找到你,并将一份三百多年前的遗产交给你。” “听起来像是个笑话。”他没有笑容。 “柴先生,这不是笑话”电脑亚鲁通知她目的地即将抵达。未来道:“我就要到了,待会见。” “待会见。” 当结束通话时,飞行车刚好来到了柴健住处门前的停车坪。 柴健亲自出来接她。 他站在门口,身上穿着远红外线陶瓷粒子纤维裁制的白色上衣与长裤。 他身材修长卓立,一头修整有型的黑发因风吹而显得有些狂野,未来一下车就看见了他。 “柴先生!” 他潭水似的眼眸凝视着她。“你本人比液晶萤幕上的好看。” “谬赞。”未来含蓄地说。 “实话!”他笑。 他笑时会眯起眼,让他一张略嫌冷峻的脸庞更加生动,也较为容易亲近。未来注意到了。 经过一番寒暄,他领她进屋。 “咖哩吃完了,你坐,我再去弄一盘来。”未来还来不及开口,他已走进了厨房。很快,未来便闻到了食物的香味。没多久,他便端着一盘香气四溢的咖哩饭出来。未来被那香味吸引,不客气的立即舀了一汤匙吞入嘴。 “味道如何?”他站在她面前。 未来瞪大眼。 “美味得不可思议!告诉我你是如何弄的?怎么能够胜过莉莉的手艺?” 他拉了张椅子在她面前坐下。 “莉莉不过是一具装了精密电脑系统的机器,它们缺乏了一项东西。” 她紧追着问:“什么东西?” 他吐吐舌,笑道:“味蕾。” 未来仍有疑问。 “莉莉可不只是机器,它程式里记录了每一道菜的食材、烹调时间与烹调方式,它还兼顾了食物的均衡营养,并且能把食物烹调到最完美的境界。” 他一笑。“显然‘最完美’还有待商榷。” 这人自负得很哪!未来心想。 “介意我先用餐再与你商量刚刚未说完的事吗?” 她想好好享用眼前这盘美味无比的咖哩饭。 “请慢用!” “谢谢!” 他站起来。“我先去忙其它的事,待会回来。” 未来边吃边想:惨了!吃完这一餐,她还甘愿回去吃莉莉煮的食物吗? 她不得不承认,莉莉固然好用,但常常为了均衡的营养而设计出一些不怎么美味入口的食谱,例如青椒牛肉讨厌青椒,而浪费食物是有罪的。 除非她有耐心重新替莉莉输入新的程序,并且自己设计食谱,否则她不可能吃到自己真正想吃的东西例如这么美味的咖哩饭。 这盘咖哩饭实在是害人不浅啊! 半小时后,未来吃完了饭,而柴健也回来了。 “告诉我,你除了咖哩饭以外还会煮其它东西吗?”她道。 他大笑。“不瞒你,我领有顶级厨师的执照。” “相逢很晚!”未来大叹。 柴健闻言,笑得更乐。“这是最好的赞美。” 未来打着如意算盘。 “不知道我是不是能请你设计几道食谱?我打算输迸莉莉的电脑里。” “当然没问题!”他大方道。 她开心地道谢。 看来为了满足自己的胃,花点时间重新改造莉莉是值得的。 她将盘子放到水槽,交由自动洗碗机清洗。随后,她借着询问他一些事,想要更了解这男人的背景,以便找出三百年前的“柴健”将遗产交给他的原因。 “你自己工作吗?”她问。 在机器人可以代劳的现代,已经很少人需要工作;大部分的人都将自己的工作交给个人电脑来管理。即使有些需要人工自行处理的工作,通常也不会花去太多时间。这时代的人注重生活品质与追求自我实现。 他答:“老觉得若不工作,便存在得有些不真实,好似全身骨头都挺不起来。” 未来亦有同感,这也亦是她之所以进入事务所的原因。 “做什么样的工作呢?”她又问。 “探险者。” 未来低呼一声。 难怪这般不易联络到他,这男人根本成天在宇宙各个角落跑。 “去过的地方最喜欢哪里?” 一般“探险者”是受雇于联合政府,负责进行宇宙探险,并与各银河系联络交流。 他略加考虑,答说:“地球。” “毕竟是故乡。”未来点头。 “不完全因为如此。”他摇头。 “耶?”未来怪叫一声。 “若不是总觉得有个东西在呼唤我,我本来还不打算提前回来。” 未来心里想,说不定就是那份遗产在呼唤你。 “我知道,你原本前往猎户星云。”根据所得到的资料,日前他便是从那里回来。 “地球并不是最好的环境。我离开地球到猎户星云去进行-个长期性的驻星系访问,他们的科技比我们进步太多,我马上就要再乘太空船前往。”他点头。 未来诧异,她怀疑她所听见的。 “你马上要离开?” “是啊!只是暂时回来一阵子,我的工作尚未结束。” “没办法晚一点出发吗?” “为何要晚一点?没有理由啊!”想了想,他又道:“事实上,我刚下太空船便立刻想回去了,我不是在本地工作。” 她急拉住他。 “有的!有理由!我希望你能抽空到事务所接收属于你的那份遗产。” 柴健低头看她,深深说道:“我就是想与你沟通这件事。” “请说!”她立即道。 他敛起唇畔常挂着的笑容。 “我不想要那份遗产。” 未来讶异的瞪大眼。 “啊!你不想要?!” “我肯定是那么说了。”他双臂抱胸。 “这……如果你不要,那我们该怎么处理它?” 她一直在等待谜底揭晓的一天,想知道委托人为何这么做?而这遗产的正主竟然说他不想要?! 这怎么可以! 他给了她的答案。“那原本不关我的事,你们爱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未来抿起了嘴。 “柴先生,我们也只是负责保管,况且我们受了委托,自然就该把遗产转交到你手中。二十六年前在和平市出生的柴健只有你一位,按照遗嘱,你理所当然应该得到它。” 他听着听着,皱起了眉。 “可是,你不觉得这件事很荒谬?” “是有一点,但那不影响你是遗产继承人的事实。” “我知道的事实是我不认识你们事务所的那位委托人,我与他也绝对没有任何关系。” “他与你同名。”未来指出。 “地球公民有八十亿人,同名机率太高。” “遗嘱上正确无误的指明你的出生年月日与出生地点,而他是三百多年前的地球人,不可能会有预先知的能力。” “那么也许只是巧合。” “就算是巧合,我们仍必须将那份遗产转移到你的名下。”未来竭力说服他。 “我不想接收来路不明的东西。”他不为所动。 未来早应料到这人有着不易妥协的性格,他有着一对鹰集似的浓眉。 她决定激激他,“我还以为你是个探险者。”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不是你以为,我的确是。但那不代表我必须为自己招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一份遗产能惹出什么麻烦?”未来道。 他瞅着她,直到未来被他瞧得有些不自在,他才道:“例如我必须勉强自己与一位美丽大方的女士讨论一些没什么意义的事,多浪费时间。” 未来一时语塞。 “浪费时间?” “是的。” 情意上的扭扭捏捏已经不合时宜,现代人若是彼此有意,便直接表达他们之间的爱意,幸福的相处比痛苦的猜疑受欢迎多了。柴健想必正这么想,未来也是。 她不否认她对他亦有相当好感,虽是初次见面,却没有对一般陌生人的生疏。 为了证实这一点,未来问他:“你是否早已决定拒收这份遗产?” 柴健道:“两年前贵事务所律师找到我时,我已表态。” 亚瑟居然没告诉她这件事! 未来不禁有些生气。亚瑟应该事先知会她一声,让她做好充分的准备,以便说服眼前这位固执的男人。 “既然知道了我的来意,又为何大方准许我来此?” 柴健微笑。“本来不想,但在画面上看到你之后,便决定要见你。”他对她有种相逢恨晚的奇异感觉。 未来认为是“遗产”呼唤他回到地球;而柴健在见到未来后,却一心认为他会提前回地球是为了遇见未来。 听柴健如此直率的回答,未来证实了自己的猜测,她顿时有些手足无措了起来。这与她前来此处的目的不同!她是为了把遗产交给柴健,不是为了寻找自己将来的伴侣。 沉默许久,她决定还是先处理完公事再说;况且,目前她仍以事业为重,成家不在她短期的计划中。 “柴先生,”她说:“我想我必须让你了解一件事。” “请说。” 未来吞了吞口水。她知道碰上这样倔强的人物,得费好一番功夫来周旋。 “本事务所一向信誉良好。” “这点我相信。”他点头。 未来又道:“对于委托人所委托的事,在不涉及危害他人及公正的情况下,我们皆会鞠躬尽瘁为委托人办到。换言之,若经本事务所评鉴为可能危害他人之情事,我们是绝不可能接受委托的;是以这件遗产继承委托,自然也不会对柴先生造成任何危害。关于这点,本人愿意保证。” “所以” “所以我希望你能接受这份遗产,那会帮我们很大一个忙。” 未来等着他回答。 柴健没有考虑大久,他道:“我还是那个答案恕我不能答应。我对这件事实在一点兴趣也没有;况且我不打算延后离开地球的时间,请原谅。” 未来泄气了。 她说了半天,这人却丝毫无动于衷。 她不禁叹了口气。 “两年前我接到亚瑟交给我这宗案子时,就一直试图与你联络,但是一直无法与你取得联系一直到今天。不晓得为什么,它就像是一块磁石紧紧捉住了我全部的注意力,好像有什么谜底等着我去揭晓。我被它纠缠了两年,好不容易终于能摆脱它,解开谜底的时候,而被指定为继承者的你却不愿意接受……我实在不愿见到它成为本事务所成立以来第一桩失败的案例,我将为此留名千古,但我一点都不高兴……” “我很遗憾造成了你的困挠。” 闻言,未来又叹了口气。她从公文包掏出了一张名片,递给他。 “希望你会改变主意,联络我。” 他收下。“我也希望我会改变主意,让女人忧愁不是好男人该有的表现。在出发往猎户星云之前,我会给你答覆。” 未来伸出手与他握了握。“谢谢你!” 他握住了她的手,笑问:“如果答案是‘不’,我还有机会和你见面吗?” 未来岂有不懂的道理,她答覆道:“对于公事和私事,我向来泾渭分明。” 当然!如果后来柴健仍不答应,故事也就到此为止,而这个故事才正要开始,你说他终究点头了没有? 第2章 五月六日一大早,未来匆匆走进了她的个人办公室。 柴健答应要来,她先到事务所等他。 她早到,里头尚空无一人,只有一个正在净化空气中尘埃与有害物质的机器人普马。 普马一见到未来,边工作边道:“未来,你今天特别早。” 平常这时候还是一般负责清洁工作的机器人在忙碌的时间,一般人不会这么早进事务所。 “为了今天的事一夜没睡,干脆早点来。” 未来将公事包往人体工学椅上一丢,接着把自己抛进按摩椅中,让设有电脑装置的自动按摩椅,替她减轻肩膀酸痛。 普马放下手边的工作,抽空泡了一杯咖啡。 “喝下它,你会舒服一点。” “谢谢!”未来端过咖啡,立即喝了口。 “不客气。” 普马继续净化空气中有害人体的物质,并将室内空调调整到最舒适的温度。 未来才稍微喘口气,办公室大门已被打开。 走进来的是名年约三十来岁,穿着太空衣的金发男人,他一身风尘仆仆。 “嗨!未来。” “亚瑟,你消息这么灵通!”未来忙放下咖啡杯,站了起来。 “等这天等了这么久,怎能不来?”亚瑟笑说。 “是啊!终于能把遗产交出去了。艾许呢,他不来?” 艾许也是之前承办“宇宙法律事务所”遗产业务的律师。艾许之后是亚瑟,亚瑟之后才是未来;而艾许之前的前几位经办律师则大多已经下落不明或是亡故。 “日前我联络艾许,他在仙后座的第二任老婆跟他闹别扭,无法赶回来;他还特别吩咐我得把第一手消息传给他,否则他要与我绝交。” 未来不禁笑了。 “艾许还是那么怕老婆。” 亚瑟也笑。“可不是”他突然敛住。“未来,那位柴先生呢?你真的说服他了?” “他答应过会来。”未来肯定地点头道。 闻言,亚瑟心上一块石总算落了地。 “我就知道你会有办法!” 未来突然冷笑起来。 “怪不得你急着要退休,原来是为了把难缠的工作丢给我。” 亚瑟蓦地脸红。 未来说对了一半。 时代变迁,遗产这种前代人的东西已经越来越没有人想要了,大多数人是避之唯恐不及;而更多人则干脆将身后物捐给社会福利机构。 当初那位柴先生实在太固执,他真怕说服不了他,而把顾客的委托搞砸;正巧那时未来刚进事务所,她有一副不屈不挠的坚毅模样,令他决定早早把委托案交给她,好放下压在肩上的重责大任。 “是我不好,你大人大量,就莫与我计较了!”他知道未来从不是那种小心眼的女人。 果然,未来轻易原谅了他。 “算了!反正柴健已经答应要接受遗产。我不怪你,提出来只是消消我心里的不满,现在好多了。” 亚瑟打躬作揖道:“多谢多谢……耶!怎么还没见到柴先生人?” 未来看了一下时间。 “我和他约八点,应该快到了。” 说人人到,一名机器服务员领着柴健往未来的办公室走来。 柴健穿着与当日未来拜访他时同样的装束,看来清爽宜人,未来很开心见到他。当然,除了因为他是今天的主角外。还因为他们之间已展开了交往。 “未来,你的客人交给你了。” “谢谢你,瓦兰多。”未来点点头。 随即,她看向柴健,眨眨眼。 “八点整,一秒不差!” 柴健一派温文有礼地微敛身。 “准时是美德。” 随即,未来替两人介绍。 “这是亚瑟,你们见过。” 亚瑟立刻给予友善的回应,他伸出手与柴健交握。 “柴先生,许久不见!” 柴健亦有礼地与他握手。 未来不愿再浪费时间,她说:“我们已经等这一刻等了许久,我想没必要再拖延了,即刻开始吧!” 在场的两个男人点点头。 “按照正常规矩;我现在先将委托人的遗嘱取来宣读一次。” 她按下办公桌上的传送控制扭,输入了掌纹与密码,将遗嘱以高周波自保险柜中传送至她面前。 接着,未来当众正式宣读了一次遗嘱。 宣读完了遗嘱,未来看向柴健。 “请问我究竟继承了什么东西?”柴健问。 “柴健,你继承了一座私人图书馆。”未来回答他。 “图书馆?”柴健皱起眉。“是指一片电脑记忆体之类的东西吗?” “不,不是我们现在这种虚拟图书馆。委托人的年代还没有这么先进,他们使用的书既笨重又不易携带,阅读吃力,收藏因难。我猜这座私人图书馆也许有上万册的藏书,这些书籍可能需要一整栋房子来放置,所以才会有土地所有权状。” 柴健皱起眉。“你应该早点告诉我‘遗产’是这种东西。” 未来低下头。 她没有事先告诉他,就是怕他不接受;毕竟,谁会要“图书馆”这种遗产?一座藏书上万的图书馆,听起来吓都吓死人! 她在柴健不满的眼光下继续道:“这座私人图书馆在苏黎世,一直由我们所委托的地产管理中心保管。如果你要看,我们现在就可以带你去。” “你已经看过那座图书馆了?”柴健问。 未来点头,又摇头。 “我见过外观,但没有进去过。没有主人的允许,我们不能擅自进入。” “而我……正是可以允许你们进去的人?”柴健道。 未来点点头。“柴健……” 柴健得出一个结论。 “我有种误入陷阱的感觉。” “请原谅!情非得已。”未来忙道。 见状,亚瑟介入他们的谈话中。 “苏黎世是个好地方,相信这座图书馆相当具有收藏价值。” “你不会拒绝要它吧?”未来担忧的看着柴健。 柴健深深看了她一眼。“我已经答应你了。” “你不会后悔这项决定。”未来总算有了笑意。 “就算后悔也无济于事,是吧?”柴健自嘲。 “那么” 柴健知道她想说什么。“现在就带我去看吧!在苏黎世?” “是!在苏黎世。”未来点头。 闻言,亚瑟忙道:“我去借飞行船!” “我跟你去!”未来需要一点喘息的空间,柴健让她备感压力。 借飞行船时,亚瑟问未来,“你喜欢柴健?” “应该是。”未来点头。 “认识他多久了?” “几乎像是有一万年那么久。” “夸张!”亚瑟笑道。 “才不!”未来反驳。“虽然说我前两个礼拜才第一次见到他本人,但自从接了这宗案子来,柴健这名字便无时无刻不挂在我心里,想生疏都生疏不起来。” 这是唯一能够解释她为何会这么容易接受柴健的原因吧,除此之外,她也找不出其它的理由。 “打算与他共组家庭吗?”亚瑟问。 “也许。” “他看起来很不容易妥协。” “你总算知道我费了多大工夫才说服他了吧!” “辛苦辛苦!” “只希望这遗产不会为他带来太多的困扰。”未来叹道。 “别担心,如果柴健还是不要,他可以把图书馆捐给政府。”亚瑟道。 闻言,未来宽心不少。“说的也是!” 一般民间用飞行船可乘坐四至六人,速度比音速快上十倍,不到三十分钟便可以由和平市抵达苏黎世。 苏黎世在过去是永久中立国瑞士的第一大工业城与金融中心,柴家私人图书馆就位于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 未来先带柴健来到当地的地产管理中心。 地产管理中心的服务员说:“柴家私人图书馆的建筑落后,有碍本市观瞻。但本中心当年受理这宗委托时,已签订了维持图书馆建筑原貌,所以除了一般修缮外,都没有去更动它。本市政府一直想买下地权来拆除它,以完成本市整体建设发展,也许可以考量将地产出售。” 未来点点头。 “我们可否先去看看这座图书馆?” “可以,我派机器人带你们去。” 于是,未来一行人来到了柴家图书馆。 那是一栋白色平房,墙壁上爬满了蔷薇。石材建筑,形式老旧,大门深锁,幸亏有地产公司定期维护修缮,否则哪能保留至今天。 未来迫不及待的想进去一探究竟。 入口大门由里面上锁,他们在外面不得其门而入。 “真不可思议!多久时间了,门锁还没生锈。”未来啧啧称奇。 “找锁匠?”亚瑟说。 未来笑他。 “现在连门锁这种东西都绝迹了,到哪里找锁匠?”电脑安全辨识系统早取代了“锁”这种落后的东西。 “那么就破坏它吧!”柴健道。 “正合我意!”亚瑟笑道。 未来不许。 “你们这样野蛮人!”她下意识的想保护这座图书馆的一砖一瓦。 亚瑟迫:“错了!未来,柴健是这房子的主人,他有权利可以破坏其中一道锁。” 未来为之语塞。 “拜托你!请别这么做!”她看向柴健。 “除非你有更好、更省事的方法。”柴健说。 未来自信满满。 “带我们来的机器人葛伦一定有带钥匙!” 终于得到发育权的葛伦道:“是的,让我来开门。” 屋里使用的照明设备早已被淘汰,他们找到了疑似照明灯的开关,电路管线却早已老旧得无法提供电源,他们只得从外面搬来照明灯。 太习惯生活在无尘的环境中,有机器人普马及中央空调为城市人净化空气;如今这房子净是百年灰尘,未来光是在里头呼吸就有些不舒服。 她四处找寻窗户,想让屋里的空气流通流通,无奈窗户泰半已经卡死,板不开。 因窘之际,柴健来到她身边。 “我来。”他用力一扳,窗户应声而开。屋外的风吹了进来,吹散了屋里混浊且带有霉味的空气。 窗子逐一打开,空气渐渐流通。 未来在屋内绕了一回。 “瞧瞧这屋子!从里到外都是古董!日光灯,一百一十瓦特的交流电开关,满墙的原木书架,还有书架上堆积如山的书籍……连架子上的厚厚灰尘都有历史!” 可惜历史在这时代而言相等于“落后”,早已不受重视。 对柴健来说,这座图书馆是个大麻烦。这里起码有上万本书,他该拿它们怎么办?送去垃圾离子分离场把它们还原成元索?他开始有些后悔自己不该因为未来而答应接受这份遗产。 接下来,他们让机器人先行离开,三人则分别在屋内逛。 未来自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掸了掸灰尘,封皮上露出几个大字爱之深、情之切。 正巧柴健走过来,她把书秀给他看。 “你想有谁会看这种书?” 柴健看了书名一眼。 “呆子吧!听说以前的地球人相当滥情。” “是吗?”未来耸耸肩,将那本书放回书架上,又从另一书架上取出一本《太阳系的九大行星)。 “柴健你看!”她惊奇道。 柴健别了一眼。 “任何一个小学生都知道太阳系有十二行星,每个行星都有人类居住;以前的人却以为只有地球适合人类居住,还认为太阳系只有九大行星……”他顿了顿。“不过这没什么好奇怪的,知识是累进的事;就像更早以前的人甚至不相信地球是园的,也不相信地球绕着太阳运行。” 未来说:“照你这样说,这里的书虽然多,但提供正确知识的书似乎没有几本?” 柴健对这里完全不感兴趣。 “依我看,不如将它交给政府,让他们来拆除算了。” 未来闻言,手一滑,手上的书本掉到地上。“你要把它拆除?” “它对这个时代来说,有如一个庞大而无用的垃圾。” 未来讷讷无言。 柴健说得没错。这座图书馆在这个时代是个巨型的垃圾,它太占空间了。若要阅读书籍,有更便利的电脑虚拟图书馆可以使用;透过与电脑连线,知识可以吸收得更快、更完全。制造书本既浪费资源,印刷用的油墨又会造成污染;阅读姿势不良还会造成眼睛疲劳,早已因不合时宜而淘汰。 她弯腰拾起掉在地上的书,一张泛黄的纸笺掉了出来。 她拈起细看,在简单的印刷图案下发现了一枚签名。 细笺上的钢笔墨水已经褪色,但犹如刻进纸张里的笔迹仍清晰可辨,足见当时书写时力透纸背 柴健 1984/3/26 这是“柴健”的藏书! 她在博物馆看过这种东西,这是藏书票当然如今也已绝迹。 三百年来,很多东西早已湮没在时光洪流中了……未来突然有些感伤。 “未来,为什么流泪?”柴健抬起她的下巴,惊见她泪痕满面。 未来眨眨眼。 “我流泪了?” 她怎么会流泪?她又不是那种怀旧的人。 她忙把眼泪擦干,井将那枚藏书票拿给柴健看。 “瞧!把遗产留给你的那个人。” 柴健对“那个人”没啥好感。 “想必是个无聊的老头!晚年寂寞,才会想出这方法来消遣别人。” “也许吧……”对于委托人的资料,档案里记载得不多,未来对他也不甚清楚。 她猛然想起一事。 正是因为不了解“老柴健”,所以才会有一连串的困惑无法解决;如今这座图书馆,岂不是能够重新认识“老柴健”这个人最好的第一手资料库吗?既然如此,她还等什么。 一思及此,未来大喜。 “这里没什么好看的,我们离开吧!我去叫亚瑟。” 柴健转身要走,未来忙拉住他。 “等等!柴健。” 他转过身来。“怎么了?” 柴健对这里不感兴趣,未来从他眼中读出这点,她满腔的热情顿时减去了几分。 “未来?” 看着他,她支吾道:“我们能不能不要那么快离开,再多待几天吧!” “不行,我明天就要上太空船。”柴健道。 未来一阵失望,又道:“不然你先回去,我留下来。” “你要我放你一个人在这里?!” “无所谓。”未来甚为坚定。 “你留下来做什么?这里除了书和灰尘,再没有其它的东西。”未来十分清楚自己要做什么。“我留下来找柴健的资料。” 看见他的表情,她补充道:“我想找的是三百多年前的那个柴健。” “你找他的资料做什么?” 他觉得未来对此事的态度十分不寻常。 “难道你不想知道他究竟为什么把遗产留给你?” “我说过,此人无聊!”柴健斩钉截铁。 “不!不是这样的!一定有别的原因。”未来摇头。 他眯起眼。“你在期望什么?” “我……我不晓得啊!”就是不晓得才想弄清楚嘛! 柴健摇摇头。 “未来,你令我担忧。在我眼中看来,你对此事似乎太过入迷。” “我承认我的好奇心是重了点,但” 他拍拍手,拂去手上灰尘,摇头道:“真没想到令我们那么好奇的遗产竟然只是一屋子的灰尘。” 他弄得自己灰头土脸,终于没兴趣再继续看下去,看来看去就只有一堆古书……不过,图书馆嘛,能期待什么? “未来、柴先生,你们看好了吗?我们是不是该回和平市了?” “正决定要回去。”柴健道。 “太好了!我已经归心似箭。” 未来咬咬唇。 “你们回去吧!我要留下来。” “未来?”亚瑟这才发觉未来一脸眷恋的神色。 “我们不可能放你一个人在这里。”柴健摇头。 未来说:“我无所谓!” 平时她也是一个人独来独往的处理各种事情,没有依靠过谁,当然现在也是一样。 柴健试探地说:“我明天前往猎户星云,要很久一段时间才会回来。” 未来不察柴健话中语意,她说:“你回来之前发个讯息给我,我会去接你。” “我以为我们正在交往!”柴健冷了脸。 “我们是。”未来不知道他怎么会突然不高兴。 “你对我没有半点眷恋?” 他都已经表示得这么明白,她如果再听不出问题出在哪里,她是呆子。 “我会想你!”未来忙说。 柴健冷笑几声,表示不以为然。 未来愈想愈觉得有些不对劲,他们之间本来不是样子的。 “柴健,你先走吧!”她左右为难。 柴健失望的低下头。 “未来,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未来故作轻松。 “当然知道!我在试炼我们的感情。” 这是个男女平权的时代,柴健说服不了未来,也不能强迫,只得与亚瑟先行离开。 未来没有片刻耽搁,立即着手搜查图书馆主人的资料从整理每一本图书开始。 未来整理图书的工作已持续了一个月。 书太多,依她估计,起码有十万册之多。 她本来希望能在其中找到家族史或日记之类的东西。但除了一些书中有藏书票签名、眉批之外,其它毫无斩获,她不禁有些灰心。 虽然还有大半的书架尚未整理,她已经不预期能从其中发现什么。 一个月了,也该放弃了。 也许真如柴健所言,“老柴健”是个穷极无聊的人。当初他立下遗嘱时,想必遗憾不能看到三百年后一堆人为它麻烦的景况。 唉……她那天该和柴健同回和平市的,去送送他,让他以;:高兴一下也好过她现在这样成天待在灰尘堆里翻书。 那天她说:她在试炼感情……她好大胆!她中了邪! 她又不是不知道,现代人的感情是经不起试炼的;要是柴健从此一去不回头,也是她咎由自取啊…… 想着想着,她心情郁闷了起来。 她何曾为着谁这样牵肠挂肚过,未来心想,她确实是喜欢柴健的!她不该放弃这个男人的。 打定了主意,未来决定回和平市去,去问问看柴健何时回来? 才一打开门,一张冷峻的脸孔映入她眼帘。 一时间她诧异得张大嘴,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柴健……你不是去猎户星云了?” 他双手环抱胸前。 “我是去了。” “那么你……” “我不能回来?”他挑起眉。 “当然可以!但你为什么不通知我,我可以去接你。”未来纳闷。 他冷眼看着她身后那栋老旧的图书馆。 “你可找甘愿了?” 未来顾左右而言它。 “你不是说一年后才回来?” “你不愿看见我回来?” “当然不!” “是吗?我刚刚的问题你还没回答呢,你找甘愿了吗?” 她摇头。“不,不甘愿!我还没找到我要找的东西。” “还要继续找?” 未来有点受不了这样的对话方式,他们是“正在交往中”的情人,又不是死敌。 “不了,我要回和平市。” “嗯,然后呢?” 未来叉起腰,对他的态度不以为然。 “然后找个人做咖哩饭给我吃!” 柴健暗喜,但表面上仍不露声色。 “你呢,你又来做什么?我以为你痛恨这座图书馆。”未来看着他。 他坦白道:“我是不怎么喜欢它,但我非来不可。” 他捧起她的脸,低诉情衷。 “未来,我为你而来,我想念你!” 未来深受感动。 “我也想念你呀!你不必来我也会去找你。” 啊,感情还是坦白点的好,免去煎熬折磨。 柴健搂住她的纤腰。 “我第一眼见到你时就跟自己说:你就是我要寻找的伴侣。未来,你愿不愿意与我共组家庭?” 像是已等待了千万年那样久,未来没有一丝犹豫。 她没有理由说不。她有吗? 第3章 共组家庭不需要花费太多心神经营筹备,这时代的人崇尚简约。 大多数的人已舍弃婚姻,因为经营爱情太不容易,结了又离,徒惹麻烦;所以愿意共组家庭一起生活的,少之又少,例如未来与柴健两人。 上虚拟法院注册后,由电脑法官何力斯为证人,两人便正式结为伴侣。 两人分别告假一年,这一年,他们旅行结婚,搭乘宇宙大空船在各星系间畅行遨游。 一年后回到和平市,两人谈起他们的家庭计划。 第一个问题是:要小孩吗? 第二个问题是:若要,想自己生还是认养? 第三个问题是:如果要生,生男孩还是生女? 第四个问题是:要用什么方式生?自然受孕抑是体外受精? 第五个问题是:受精卵要放在母体内还是体外孕育?未来考虑到自己还想在事务所工作,不愿意怀孕;但柴健如果要小孩;她可以替他生。她想男孩女孩都好,而柴健想要女孩。 他们决定用体外受精的方式生一个妹妹。 去医院做完了染色体检验,护士询问他们希望孩子长什么样子。 “可爱就好。”未来说。 “要像母亲。”柴健说。 未来笑了。“眉目像父亲也好。” 柴健端详着未来的脸。“毕竟是女孩,脸型和其它五官都要像母亲。” 机器人护士伊玛一一为他们记录。 “还有其它要求吗?比如说宝宝的性格。” “不讨人厌!”夫妻俩异口同声,想了想,又道:“不要太爱哭。” 未来拉了拉柴健的衣袖。 “算了,少点要求,自然一点吧!不然活像是复制人。” 柴健点头同意。“也好。”他们不再追加“项目”。 伊玛拿起纪录。 “我为两位复述一次,看看有无遗漏或错误。”它开始一条条念出来。 确认无误后,医生收到伊玛记录的资料,请两人躺到手术台上以检验体内精卵的成熟度是否适合受孕;然后分别为两人取出精卵,使之受孕后,立刻放在虚拟子官里,并连接上生长观察仪。 整个手术只花五分钟时间不到完成。 医生指着正在运转的观察仪,解释道:“脸孔已经开始成长,两百七十天以后,便可来医院将婴儿抱回家。这段时间父母可以来医院与婴儿说说话联系父子母子感情;成形中的胎儿虽然无法开口,但能听得懂语言。” 未来与柴健点点头,看了在虚拟子宫中成长的女儿好久,才离开医院。 飞行车沿着磁力轨道飞行。 “再过十个月我们家就会多一个成员,不知道生活将会有什么改变?”未来道。 柴健说:“不会有什么改变。妹妹若来,可以让机器保母照顾。她一个房间,你一个房间,我一个房间,我们不干涉彼此的自由与宁静,你不用担心妹妹会吵到你。” 未来不是担心这个。“也许让妹妹来吵一吵也不错……”永远不变的生活似乎有些乏味,但看大家几乎都这样过,好像也没什么不好,她的疑问像是没有意义的事。 柴健将车子交给电脑亚鲁控制,转过脸来看她。 他伸手覆住她的额。“准妈妈,怀孕的感觉如何?” “柴健,我没有感觉。”未来皱起眉。 覆在她额上的手往下移放至她平坦的小腹上。 “没有感觉?这里?” 未来点点头。“我想是。” “后悔了?我们折回去叫医生把妹妹放回子官里,到时候这里会膨胀得像颗球一样,要想没感觉都由不得你。”柴健摸着她的小腹,将脸埋进她胸膛。“你要不要??赶快决定。” “不要,肚子大起来好丑的!现在没有女人将胎儿放进子宫里了。”未来笑道。 柴健抬起头,放倒了椅背,拉着她平躺下。 “未来,别怕,我爱你。” 未来自然知道他爱她。没有爱,他们不会决定成家,更不可能孕育下一代,然而他们之间从来没发生过实质的关系性行为太脏肮,她拒绝他。 他们的性爱皆是透过脑波的交流刺激,以得到实质的欢愉。 这个时代什么都可以是虚拟的,未来忽然对自己的未来彷徨起来。 她枕在他身上,感受到来自他身上的温度以及他…… “柴健……”她轻唤。 “嗯。” 她轻咬他耳垂。“想不想跟我做爱?” 柴健猛地睁开眼。“未来,别开玩笑!” “不,我是认真的!”未来摇头。 “为什么突然想这么做!”柴健半坐起身。 见她沉思,他道:“未来,考虑好了没有?” 未来有些畏惧,却又有些跃跃欲试。终于,她不知何来壮士断腕般的决心。 “柴健,我决定让你……” 任何男人都无法拒绝这样的邀请。柴健呻吟一声,请亚鲁用最快的速度送他们回家。 未来在极度欢愉中,才有了一点点踏实的存在感;她与他一起经历两人既痛苦又甜蜜的第一次。 一个礼拜后,未来回到事务所销假工作。 她告假一年来,工作皆由其他律师分担处理,回到岗位上,没有堆积如山的事情待办,她相当高兴。 “未来,家庭生活过得如何?”同事问。 未来神采飞扬。“极好,多谢关照!” “还打算继续工作?”同事问。 “是,工作已是我生活的一部分。”未来很确定这点。 她想,她先前的不踏实感便是来自工作的中断。她是一个需要工作的人,如一年前那样…… 一年前!怎么好似才昨天发生的事?那时,她在忙什么?记忆渐渐涌上…… 未来讶异她居然可以把那座图书馆的事忘得一干二净;而柴健只字未提,八成也忘了这件事。悠闲的生活总令人记忆力衰退。 过了一年,不知图书馆的现况如何? 考虑片刻,未来决定到苏黎世一趟。 飞行船的管理员问她:“打算出去?去哪里?” “苏黎世,一会儿就回来。” 管理员将飞行船使用许可交给她。“编号x003,停在楼顶上。” 她接过许可证。 “小心驾驶,本市上空磁场发生移位,正在抢修中,请尽量避开。”管理员提醒她。 未来点头。“我会的,谢谢!” 来到了柴家图书馆,老旧的房舍依然老旧,屋里亦维持着她一年前离开时的模样,灰尘仍是那么多。 若让柴健知道她来这里,铁定不高兴。她不能在此停留太久。 她在角落找到一台旧型的586电脑,已无法使用。犹豫片刻,她动手将电脑主机的硬碟拆下,准备带回去解读。 在屋里绕了一圈,还是同样失望,这座图书馆并未能解答她心中的疑惑。 信手扬起一阵灰尘,她急忙避开,背脊不甚撞到一排书架,书架没倒,但放置高处的书籍掉落下来。 未来急忙跳到一旁,避开被书本活埋的惨况。 她心有余悸的跌坐在书堆旁,呆滞了半晌。清醒过来后,她蹙起眉,顺手拾起一本翻阅。 这一排书架专门放文学类的图书,有很多故事她从来都不曾听说过,像是《爱丽丝梦游仙境)、《安徒生童话》、《伊索寓言》之类的。 未来看得欲罢不能。 她简直不敢相信过去的人居然会想出这么些光怪陆离、不可思议的幻想世界。 青蛙王子、拇指姑娘、睡美人?要命!这世上哪来那么多小可怜? 翻完了两本书,已消磨掉两小时的光阴。正想拿另外一本,突然想起她没时间在这里慢慢看,她决定先挑几本回去看,等有空再过来阅读。 她随手挑了几本书,并将散落在四周的书一一叠放整齐。她拾起其中一本封皮相当柔软的书,封皮是青墨色,约莫二十四开大小,连封皮又三公分厚,附锁。 封皮上没有任何字,未来直觉她找到了她想找的东西。 嵌在书皮上的锁没有生锈,她仔细一看,才发现制锁金属竟然是白金;没有钥匙,她打不开这本书,只得将它带回去研究。 于是,未来带着一堆书回和平市去。 她先回到事务所,把带回来的电脑硬碟拿去分析解读,又想办法把软皮书上的白金锁撬开。她迫不及待的翻开看,这时有电话进来,是柴健。 “未来,你跑哪去了?一上午找不到你。” 未来心虚道:“呃,我去看妹妹了。” “是吗?”柴健怀疑道。 未来用力地点头。 “妹妹好吗?”柴健又问。 “好!很好!”未来一身冷汗。 柴健察觉到不对劲。“未来,你的脸色苍白。” “呃……有吗?”未来忙将自己的脸拍红。 柴健不再多问,只道:“早点回来吧!别累坏了自己。” 未来点头。 结束通话后,她眼光移到桌上的软皮书,将它收迸皮包里。 为了圆谎,未来提早离开事务所,到市立医院去看女儿,其实他们昨天才去过,妹妹还是那么小,像是没有在长。 未来将手贴在虚拟子宫的透明外壁上,喃喃低语,“妹妹赶快长大!妈妈等着带你回家。” 生长观察仪上的波动指数立即提高,发出“哗”的一长声。 未来诧异的抬起头。 伊玛走过来,解释道:“这是胎儿在与母亲打招呼的讯号。” 闻言未来欣喜万分,她将脸贴在外壁上,似乎真能感受到那小小生命的脉动,她感动得几乎想流泪。 她第一次对自己以外的人有一种深切的血缘联系的感觉……这是她的女儿啊! 未来在医院待了许久,舍不得离开。 这时她才有点后悔没把女儿放在自己的子宫里,放弃了与女儿更进一步亲密接触的权利。 “现在若把胎儿放回我子宫里可来得及?”她问医生。 “早一个礼拜前可以,但是现在胎儿已经习惯虚拟子宫的环境,强行转移环境,对胎儿与母体都不好。”医生答。 未来失望。 医生安慰道:“如果想体验怀孕,可以再生一个。” 未来只得接受事实。遗憾的是,她不打算再多生一个小孩,否则她会考虑医生的建议。 离开医院后,她突然想为女儿买点婴儿角品,她打电给柴健, “未来,快回来!婴儿用品何必要你张罗?”柴健笑她。 未来一愣。 柴健看见她的表情,笑了笑。“市政府可为有婴儿的家庭料理一切,我们只要在妹妹离开医院前三天向政府登记,就会有专人为我们代劳。” “意思是,我们生小孩,而我无事可做?” “很便利不是吗?未来,我们在二十四世纪。” “我们的确是。” “大家都是这样的。” “是,大家都是。” “未来,出了什么事?”柴健担忧的看着她。 “我恐怕患了生产忧郁症。”可问题是,她并不需要“生产”啊!她有些怀疑了。 “生产忧郁症?” 未来低头不语。 “你现在在哪里?” “医院门口。” “我去接你。” “不用了,我正要回去。” “那么别把车里的视讯关掉,我要看着你。” 未来点头。“柴健,你说患了生产忧郁症的人该做什么才会康复?” “回家就行了。”柴健说。 “家里有特效药?”她问。 他摇头,笑道:“不,我会治愈你。在我身边,我会让你没有时间忧郁。” 未来笑了。她嫁了一个好对象,可不是? “我这就回去。”她说。 “让亚鲁驾驶。”柴健道。 “哪里需要?我驾驶技术一流!”她大力踩下油门,车子以超高速前进。 “未来,不要吓我!立刻减速!” 未来没有慢下来,反而更加快了速度。 “别担心,我马上就到家了。” “你如果以这个速度回家,我要没收你的车!” 未来怪叫道:“柴健,别忘了我们财产分开管理。” 柴健只得改口道:“请你慢下来,看你飞车令我心惊胆战。” “你不相信我的技术比亚鲁好?” 柴健道:“亚鲁是电脑,精确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九循环,人脑的错误机率大于二分之一。” 这真是个诡异的现象。 “那么我们还活着做什么?电脑比人脑优秀,青出于蓝,可以取代人类了。” 柴健没有这种困惑。 “电脑是奇迹,而我们制造奇迹”画面突然消失,柴健一愣。“未来?别关掉视讯!” 未来没有关掉视讯。一会她又和柴健联络上,柴健劈头臭骂了她一顿,她委屈地说:“不是我!是收讯不良。轨道上在施工,有磁场干扰,前面还有工程在进行,我绕条路回家。” 飞行车不需石油,也不用太阳能,完全靠反重力在磁力轨道上飞行。 “小心驾驶。”柴健心里有些莫名不安。 未来将车调头,往刚刚视讯中断的地方开去,岔路在前。 进入磁场干挠范围,车里视讯又立刻中断。 想起今早飞行船管理员的警告,她心想:大概就是这磁场出问题吧! 以前不是没有过这种情形,但从未传出意外,所以未来并不担心。 她决定高速通过。 她提高两倍车速,正前方轨道出现一个大光圈,她不以为意,开车穿进光圈中,料想能通过回到正常的磁轨上。 她驾车从左方进入,车子也从右方出来了,然而未来已不在车内,她被一道强光吞噬,光圈在瞬间消失不见…… “你们说我太太掉进时空夹缝中?”柴健不敢相信他所听见的。 “恐怕是。过去磁场异位从未发生过这种情况,EBH5870331是第一个案例。” 柴健急问:“有没有方法找回她?” “必须先找到她掉在哪个时空夹缝。我们周遭原本就是多次元空间,有许多夹缝;而且要联络到迷途者以协助返回也不太容易,所以可能得花上一点时间。” “要多久?” “无法估计。” “请你们务必用最快的速度找回她!”柴健心急如焚。 “我们会尽力。”那人取来一袋东西。“这是在EBH5870331车中所找到的东西,柴先生见过么?” 柴健打开一看,是一叠书,照书口上的戳章看来,这分明是柴家图书馆的书。未来何时又瞒着他去苏黎世? 他浏览过那些书籍,发现全是些荒谬至极、脱离现实的童话故事。 未来喜欢看这个?他抬起眼。“这些书有问题吗?” “想请柴先生看一本书。” “什么书?” “青墨色封皮附锁那本。” 柴健在最底下找到那本书,翻开一看,他愣住。“这是什么?” 那人面无表情回答:“我们怀疑EBI15870331掉到了公元两千年。” 闻言,柴健低头看手中的书,手心不禁冒起冷汗…… 这分明是本日记,时间就从公元两千年五月六日这天开始记起…… 两千年五月六日,天气晴有云 开车在路上,不慎撞到一个年轻女子。 我不晓得她是怎么出现的。她突然平空出现在车子前方,我急踩刹车但还是撞到了她。 将她送进柴家私人医院里,想通知她的家人,却只在她身上找到一家医院的门诊单,医院在“和平市”。从没听过这地方,我已教人去打听,希望能尽快知道结果。 她受了伤陷入昏迷,我担心我谋害了一条年轻的生命。 但愿她早点醒来。 另外,她身上穿的衣服相当时髦,我从没见过那款式,会是新一季巴黎的设计吗!柴健颤抖着手,翻开下一页…… 五月七日,雨 抽空到医院去看那女子,她仍未醒。 我坐在床畔,书看累了,会抬起头看她熟睡的脸。 那是一张极细致美丽的脸庞,浓浓的眉、挺秀的鼻,不知道那覆在长睫下的眼睛睁开来时,会多令人惊艳? 愿她早日清醒。我为她祷告…… C.J 第4章 未来睁开眼的时候,首先看见坐在窗边的男人。 他坐在窗边一把椅子上,一本书摊在他交叠的膝上。他低着头,显然正在阅读,神情相当专注。 她有些困惑。 这男人何时也读起书来?他向来讨厌看那些平面文字,说是太伤眼……等等!他哪来的书? 难道是她从图书馆带回来的那些?喔!拜托,千万不要是。 未来几乎从床上弹跳起来,一堆插在她身上的管子纷纷被扯动,痛得她哀叫出声。 男人立即被惊动。他丢下书,急忙靠过来。 “你醒了!怎么了?想做什么?不,拜托!先别乱动!” 未来惊慌失措,她搞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为什么她身上会有一堆奇怪的管子?为什么她的左脚不能动?还绑了一圈白色硬梆梆的东西?还有这是哪里?她在什么地方? 男人见她神色惊惶,连忙安抚她。 “别慌,别担心!你先不要乱动,会把管子扯落的。” 他的声音相当温柔,未来渐渐平静下来。 是的,她不用担心,他在她身边的不是吗?一切都没问题的,没有什么事不能解决的。 她捉着他的肩膀想开口说话,无奈却吐不出只字片语;她又开始紧张起来,急得几乎掉泪。 见状,男人连忙倒了一杯水。 “我想你应该很渴,先喝点水吧!” 未来感激的接过杯子,没时间理会拿在手上的杯子有多么怪异。她只想用水浇熄她喉咙的烧灼感。 “慢点!慢慢喝,别呛着了!”他轻拍她的背,怕她喝太快呛到。 未来喝完一杯水,喉咙得到滋润,这时她反倒不急着开口问话。她将空杯递给他,伸出一根食指 男人会意,但他摇头。 “不晓得你能不能喝这么多水,我先让医生过来替你检查。如果没问题我再倒给你。”他按下墙上的铃召唤医生。 未来分析他的话,捉到了一些要点。 “这里是医院?” 她看了看,只见四周一片白。 这里是哪里的医院,她怎从没见过?医院该是像实验室那样的地方,有许多仪器与机器人在走动;而这里,安静得像是没有其他人了。 男人点头。“这里是私人医院。” “我怎么会在这里?” 她不是正要回家吗?怎么会来这里? 他带着愧疚回答她:“你受伤了。” 未来知道她受伤了,因为她很痛脚痛、手痛、头痛、喉咙痛……全身无一处不像被摔烂的豆腐。 “我怎么受伤的?我出车祸了吗?” 印象中,她穿过一道奇怪的光圈,然后,一阵天旋地转的,她像被一股力量抛到车外,眼前一片黑,后来的事她就全不记得了。 他点点头。“你被车撞倒,已经昏迷了两天。” 未来理解成她开快车,发生了意外。 “这两天都是你在照顾我?”她问。 他点头。 未来感动地说:“给你添麻烦了。”她不该开那么快的车。 “千万别这么说,是我害你受伤,理应负起责任。” 他低头道:“你的脚骨折,会好一段时间不良于行,不过你不用担心,这段时间你好好休养,我会负起照顾你的责任,直到你完全康复。” 未来愈听愈迷糊。 “柴健,你在说什么?为什么我听不太懂?” 男人讶异地抬起头。“你知道我?” 未来笑道:“你犯什么糊涂?我怎会不知道你,你是柴健,我先生呀。” “我是柴健?”柴健盯着她。 她点点头。 “我是你先生?”他又问。 她含笑如初,点头。 男人脸色骤变,急按墙上的铃。 片刻医生还不来,他打开房门,拦住一名护士。“快叫医生过来!” 一会,医生带着护士匆匆忙忙赶来。 “柴先生,真抱歉!刚才在另一间病房,没听见铃声” “不必多说!”柴健没有责备他姗姗来迟,只道:“请快替她检查!尤其是脑部,我担心她脑部受了伤没检查出来。” 医生立即趋上前要替未来做检查。 未来见到这位医生,嫌他怪模怪样,连忙要躲开。 这是哪里的怪医院,怎么会有医生穿那种奇怪的白色衣服?看起来好象古董货。 两个护士机灵的将她按在床上,令她动弹不得,她只得大喊救命。 “柴健,别让这些奇怪的人碰我!” 柴健文风不动。“快替她检查!” 未来不肯合作,医生只得命令护士取镇定剂来。 眼见一根粗大的针管就要扎来,未来惊恐地挣扎。 她不敢相信见她落难,柴健竟只是站在一旁看着而没有帮她,她气死了,眼泪差点没夺眶而出。 “姓柴的,我要被他们扎一下,我们就立刻离婚!” 闻言医生不禁停下了动作,回头看了眼柴健。 “柴先生,这位是尊夫人?” “不是。”柴健摇头。 医生立即了解需要检查脑部的原因这病人可能精神异常。一思及此,针管立即毫不犹豫扎下。 药效一发挥,未来再无法反抗;她泪流满面,像个破娃娃似地躺在床上任人宰割。 这是噩梦! 究竟是怎么回事?才结婚一年的丈夫竟翻脸不认人,不承认她是他妻子,还教人用针扎她。 若是梦就快醒来!快醒来!她不要待在这可怕的梦境中;但她醒不过来,只感觉意识越飘越远、越飘越远…… 医生与护士围绕在她身边。 “测量脑压。” “X光准备。” “超声波。” 一连串精密的检查后,检验报告终于出炉。 “柴先生,病人的脑部没有异常。”医生道。 柴健细阅着检验报告,不时转头看向仍昏睡在病床上的女子。 没有异常?怎么可能! 没有异常她怎会把他当成她丈夫?还说要和他离婚,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这不是妄想症是什么?在撞倒她之前,他从未见过这名女子。 镇定剂的药效渐渐退去。 未来苏醒过来,看见柴健,她虚弱地笑了笑。 柴健也对她微笑。“你安心养病,我会照顾你。” 就算她是精神病患,被他撞到了,他还是得照顾她。 未来安心地点点头。 “我就知道刚刚是我在作梦,你怎么可能那样对我,你说过你爱我的。” 柴健神色一凛,转头看向医生。“她真的没有异常?” “我都详细检查过了,完全没有异状。”医生诚惶诚恐。听见其他人的声音,未来倏地睁开眼来,奇装异服的医生让她惊叫失声。 “冷静,别怕!他是医生,不会伤害你的。”柴健立即安慰她。未来静下来,捉着柴健的手不放。 “我们转院!转院!这里的医生好奇怪。” 医生无辜地看了自己一眼。“哪里奇怪?” 未来道:“他奇装异服!” 医生与柴健面面相觑。 制式的白色医生袍算是奇装异服?好吧,也许每个人观感不一,勉强算是好了。 未来拉着柴健一只手臂,突然又叫了声,扯着他的袖子问: “你这是什么料子!?” 柴健道:“真丝。” 未来蹙起眉。 “为什么穿这种怪衣服?远红外线陶瓷粒子纤维能释放短波能量,有助身体健康,何必委屈自己穿这种制作费时又浪费资源的衣料?” 柴健愈听愈是困惑。精神病患也知道远红外线陶瓷? “那是正在实验室里开发的产物,价格昂贵,尚未被普遍运用。” “胡说!我们平时都穿这种衣料。” 不怪她,他只能将她当精神病人看待。 他问她:“你知道现在是公元几年?” “两千三百三十三年。”未来毫不犹豫。 他摇头,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未来气极。 “柴健,你敢忘记我叫什么!?” 好吧!跳过这一题。 “你住哪里?” “和平市。” 他问:“哪一国人?” 她答:“地球人。” 他问:“家中还有谁?” 她答:“你和妹妹。” 一线希望! “你有妹妹?在什么地方?” 她瞪他。 “你发神经!妹妹是我们的女儿,还在医院里还没出生。” 在医院里却还没出生的女儿? 他怪异地看了她一眼,问:“你今年几岁?” 她答:“二十四。” 他问:“性别?” 她白了他一眼。 “够了!我拒绝再回答这些愚蠢的问题!” 他瞄了她一眼。 的确,尤其最后一个问题最愚蠢。 那单薄衣服下的身材分明凹凸有致;如果她要说她是男人,他肯定她已病入膏育。看来还有治愈的希望,他与医生商议。 “刚刚我问她的,你都听见了?” “是的,柴先生。” 一个二十四岁,已婚,育有一女,住在公元二千三百三十三年地球和平市,以为远红外线陶瓷已经批量生产的病人,你想她适合采用什么治疗方法?“ 医生道:“我诊断病人患有妄想症,建议移转送专治此病的林西医院,那里有此科最专业的医生与护理人员。”他是外科,对精神异常疾病非属专业。 未来一字不漏地听取他们的对话。 “谁得了妄想症?!你们才有!” 她愤然捉起枕头朝他们身上丢。 两个男人连忙躲开攻击,但一连串不明物体紧接着袭来,逼得两人不得不退至病房外谈话。 不明物体一一打在门板上,乒乒乓乓的。 医生细声对柴健道:“柴先生,她病得不轻,是否要立刻转院?” “等她腿伤痊愈了再说。”柴健摇头。 “真可惜,这么年轻漂亮的女孩……” 柴健不语。 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待病房里平静下来后,才悄悄走进去。 未来丢东西丢到累了,倒在床上又昏睡过去。 他来到病榻前,看着她苍白的睡颜,好一段时间才转身离去。 在病床上任人摆布了一整天,未来对这家私人医院的“制服”已眼熟,不再怪吼怪叫了。 医生认为这是好现象。 未来无聊,按铃喊来护士。 这家医院的服务真差!病人得自己按铃,医护人员才会来关照,不像她去过的那些医院,有机器人看护二十四小时照料。 这家医院甚至还纯用人工,简直不符合现代精神! 她知道她左脚严重骨折,所以动弹不得,一般医院治疗这种意外伤害,两三天就治愈了。 她抱怨这家医院疗效太差。 她只得闭上嘴,安分接受他们的治疗方式;反正等她一痊愈,她绝对要向法院控告这家医院罔顾人权,没以最适当的方式治疗她,还将她困在床上,教她丧失独立的自由。 她按铃,护士来了,询问她需要什么。 “我要见我丈夫。”她说。 护士一脸为难。 他们都知道她口中的“丈夫”是指谁;但事实上,大家又十分清楚那人绝对不是她“丈夫”因为柴先生单身未婚。 看神情就知道,这护士还是把她当疯女。 未来抿起嘴。“我已经一整天没见到他,想问他一些事,请通知他来。” 护士支吾道:“柴先生没有交代他去哪里,你再等等,也许他马上就来。” 未来更不悦。“难道没有其它方式可以联络?他也许在家里,我给你我家的卫星电话号码……” 护士没有拿纸笔抄下号码。基本上,她怀疑病人是科幻小说的爱好者……什么卫星号码! 未来念了一串数字,抬起头。 “咦?你为什么不记起来?” 护士忍不住翻翻白眼。 “小姐,这支电话打不通,我已经试过两遍了?” 未来“啊”了声。“是吗?” 护士点点头。 “这怎么可能?那只电话从来就没故障过。” 护士顺着话说:“所以它现在故障了,东西总有一天是会坏的。” 老天爷求求你,别再考验她智商了!她对于她无远弗届的幻想力实在迫不上。 未来又道:“不然这样吧!你搬台电脑过来,我要做点事。” 护士学聪明了。 “你病还没痊愈,需要休息。你从睁开眼后就没合上眼,还是先睡会吧!也许等一下柴先生就会来了。” 未来想了想。“好吧!我先睡一会儿,他来了教他叫醒我。” 见未来睡去,护士终于松了口气。毕竟照顾一名普通病人容易,但要照料一名精神异常的病人可就不一样了。 她离开病房,打开门,柴健正在门外。 “柴先生。” “她现在如何?”柴健问。 “刚睡,要柴先生一来便叫醒她。” “辛苦了,你忙吧!”柴健点头。 “是。”护士离开。 柴健进入病房,但他没有叫醒她,让她睡。 一小时后,未来自动醒来。 “你来多久了,怎么不叫我?” 他苦笑。她仍把他当丈夫对待。 “刚来不久,看报纸看入迷,忘了叫你。”狲“ “报纸!”“未来怪叫。”什么报纸?“ 柴健扬了扬手。“经济日报。” “怎么有这种东西!?”她问。 “街上买的。”他回答。 “街上哪里买得着?这种东西应该早就作古了。”未来不信。 柴健耐着性子。 “这种东西街上随便都买得到。” 见他一本正经,未来不禁质疑起自己,她喃喃道:“难道这几天开始流行复古了?” 他没理会她的喃喃低语,低头浏览手上的报纸。 一时,病房内陷入一片宁静。 “除了在史迹博物馆,我没看过这种东西。”未来靠向床边。 他点头,半是敷衍。“我明白。” “报纸上写了什么?念些给我听听!” 他念:“蓝芽开发成功后,将普遍运用在手机及PC上,预料将带动一股风潮,技术成熟后,可望量产减低成本售价” “等等!”有句话她听得因惑不已。“蓝芽这东西不是已经被淘汰了,怎么还会在开发中?” 她是病人,他原谅她、迁就她。 “蓝芽没有被淘汰,事实上,它正走在流行的尖端。” “胡说!别戏弄我!” 他将报纸递给她。 “不然你自己看你识不识字?” 未来瞪了他一眼。 还说不是戏弄她!国际语言是中文,每个人都要学的,她会不识字? “拿来!” 她把报纸拿到床上,字很小,她吃力地读着,愈读愈觉得不对劲……这是几百年前的事了? 她抬头问:“这是什么时候的报纸。”它并未旧得发黄,看起来甚至不像是一个月前的。 “今天。” 未来看到报纸上头的日期2000年5月1O日 “今天!?” “是今天没错。”他说。 她脸色发白,瞪着他。 “柴健,别开我玩笑!” 他看着她,有些同情。 “小姐,请你面对现实吧!我们的确只进化到公元两千年:就算你超级爱幻想,时空旅行还是只是出现在电影中的事。” 未来捂住耳朵,无法接受。 “不!这不是真的!我作了梦,不然就是你骗我!” “我不认识你,骗你做什么?” 未来尖叫。 “你不认识我!?你敢说你不认识我!?” “事实如此。我只是开车撞到你,送你来这里。”他解释。 她不相信,捉住他问:“你是谁?” “我是柴健,我也讶异你如何知道我。”在此之前,他确定自己从没见过她。 他不像是在骗她,不像是在捉弄她。 不!她所认识的柴健不是那种会捉弄人的人,他没有那么无聊。 若真如他所说的……突地,一个可能性窜入她脑中。 她颤声道:“你刚说,现在是公元几年?” “两千年。” 未来沉住气。 “你是谁?”她要再确认一次。 “柴健。”他将身分证掏出来递给她看以证明身分。 她看清楚那证件,知道那并不是他们的“晶片人民证” “我在什么地方,这里是哪里?” “你在我的私人医院,这里是台北。” 她脸色益发苍白。 “台北?”和平市以前的名称? “是,就是台北。” “你是柴健,但你不认识我,不是我丈夫?”她几乎不敢再问下去。 他将身分证翻到反面。“你看,我未婚,配偶栏上是空白的。” 她看见了,她不敢相信。 “但是你长得跟他一模一样。” “所以你误认为我是他,我明白。” “你才不明白!”未来呜咽出声。“我的天,我究竟遇到了什么事?”她伏在棉被上几乎痛哭失声。 他拍拍她的肩膀。 “别伤心了,你不用担心,我会负起全部的责任。” 未来摇摇头。她哭得更加无助了…… 第5章 五月十二日,阴她说她是未来人,因为掉入时空夹缝,意外迷途来到这个世纪。 我不相信。 这事向来只发生在电影里,有谁会把电影情节真当事呢?起码那不会是我。 一个二十四岁,已婚,育有一女,住在公元二千三百三十二年地球和平市的女人……哈!换作是你,你相信不? 但我为什么不听医生的建议把她送到林西医院,那会替我省很多事;毕竟我是个没有时间的人,不可能永远照顾她。 为什么…… 未来不得不承认,她来到了二十世纪末一个落后、不文明的时代。 这时代的人功利自私,精神层次低落,她对他们没有好感。 这究竟是怎么发生的?时空隧道中怎么会有断层,让她进了一个时空夹缝,流落到二十世纪末来。 她无法在这里生活,她看这里的人不顺眼,他们又何尝不视她为精神病院逃出来的疯妇。 她要回去,但是她要怎么做才能回到自己的时代去? 根据爱因斯坦相对论,当速度超过光速,就能够看见过去与未来。 二十四世纪已能够进行超光速宇宙旅行,跨越时空是可能的,但是政府禁止一般人民从事;因为时间一被扰乱,就会发生许多无法预料的可怕结果。他们一定会来带她回去的,她是这么相信的,但是她又不禁彷徨…… 据说她昏迷了两天,醒来也已经过了五天,也就是说她已经住院了七天。 她坐困愁城,一条腿打着石膏,看起来呆极了,却还没有人来解救她。 柴健呢?他知道她失踪了吧!但他知不知道她掉到这时代来?如果他们一辈子找不到她,难道她就一辈子在这里老死? 不!她不要!那多悲惨。她并不属于这时代,她的亲友都不在这里,她要回家。 “你家在哪里?”二十世纪末的柴健问她。 “和平市。”她用他递来的手帕擦眼泪。 他一脸无奈。 “你不说实话,我如何送你回去?” 未来可不指望他。 “我的家是在和平市,千真万确,信不信由你!” “你说你是二十四世纪的地球人,你说我信不信?”他摇头失笑。 这几天和未来相处。 她思路敏捷、口才犀利,着实不像个病人(她说她是律师,这点他倒有点相信。)但她所说的实在令人无法置信:况且她提不出证据,他实在无法相信她的话。 “是,我是那么说,而你显然不相信,因为我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我来自于未来;或许你认为二十四世纪的人有超能力,可以把汤匙弄弯或者隔空取物。说来我倒该庆幸你不相信,否则我怕要被捉去实验室解剖!” 他蹙起眉。“我不会那么做。” “你签了保证书给我?没有是不?况且就算签了也没什么用,你们这时代的人不讲义气、翻脸无常!”她生气骂他。 他脾气好,不发一语地任她羞辱。 他捉起椅背上的外套站起来。 “你情绪欠佳,不打扰你,我晚点再来。希望那时候你愿意吐露真相。” 她拉住他。“对不起!你别生气,我只是想家。” 他正巧被她缠上,当了冤大头,她一切的委屈与流落异乡的恐惧全倾泄在他身上。 他回过头。“我没生气,我说过我会尽力帮你,但你不肯合作,我也没有办怯,毕竟我只是你口中那活在二十世纪末的低等地球人;我也没有超能力能够知道你真正的心。否则我立刻就会替你包一架飞机空运你回家。相信我,如果我知道你住哪里,我真的会那么做。” 未来被说得脸色一阵青白。 “你还说没生气,虚伪!” “你难道不知道这也是这时代的弊端。” 未来丢他枕头。“你最好别再来理我!” “我明天再来看你。”他转身离开。 未来彷徨自己的际遇。 她何时才能回家?她不要留在这里,这里不是她的世界。 柴健离开后,她其实相当担忧。如果他真的不再来,她一个人如何能在此地存活?它需要帮助。 隔天,柴健近晚才来。 “你又来看我笑话了?”她言不由衷说道。 “你有什么好笑的?除了口口声声说自己来自未来之外。你与一般人并无差别;我若要看笑话,会去看喜剧片。” 他照例把外套放椅背上,坐在床畔的椅子上,打开自己带来的书阅读。未来大吼:“你不信我就算了,何必耻笑我!” “我从来没有那个意思。” “我所说的句句属实!总有一天你会知道。” “眼见为凭。在我亲眼看见证据以前,恕我无法相信你。” 未来泄气。 “就算相信,你也无法帮我回去,你的相信对我来说一钱不值。” 柴健抬起头,看见她垂头丧气的模样,问她:“你真的来自未来?” “我确定是。”她头也不抬。 沉吟良久,他道:“你有没有可以证明自己身分的文件?” 未来拨开她前额的头发,露出额心上一块圆圆的金属片。 “看见这个没有?这是晶片,记录我们的一生,作用就像是你们的国民身分证。” 他靠近了仔细观察。 “这像是西门叮那些。现代青少年的装饰品。” 她放下手。“去你的装饰品!这是货真价实高科技产物。” 他伸手触了触。 “剥得下来吗?我送去化验,也许就会相信。” 她打掉他的手。“别随便碰!这是植在我皮肤里的。你们的仪器还没先进到能判读里面的资料。” 他缩回手。“未来……” “干嘛?”她抬眼。 “告诉我实话,我才能帮助你。” “实话就是你是个冥顽不灵的东西!我拒绝再多费唇舌!” 他好脾气道:“说说又何妨,你瞧你现在这样,哪里也去不了;有人与你聊聊天,不是比较不会那么无聊吗?” “我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够离开这里?”她蹙起眉。 “问医生吧!你的左脚可能需要复健。” 她拨拨头发,摇头道:“我真的无法在这里活下去,这里简直太落后了。” “是吗?”他还以为现在的科技已经算很发达了。 “当然!”未来忿忿的说:“我简直无法忍受!” 未来丧气地捂住脸。许久,她道:“整日躺在这里,再躺下去我的脊椎都有生锈。” 他眨眼笑道:“现在你要告诉我说你是机器人了?你的骨头是钢铁做的?” 未来哼笑几声。“如果我的骨头是钢铁做的,我现在就不会躺在这里,而是在废五金行,你撞得我全身酸痛!”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事实上,那夭你简直像是从天而降,我根本来不及闪避。” 未来眼购一亮。 “你在哪里撞到我?” “一条人烟不多的产业道路。” “能不能带我去?” “当然,等你能够走动的时候。” 之后,柴健叫护士找了张轮椅来。 未来看见轮椅问道:“这是什么?” “轮椅。” “做什么用?” “让你坐上去,我可以推你出去走走。” 未来有一丝恐惧。 “不用了!我待在这里就好。” 她不想坐上那张有轮子的怪椅子。这时代,每样东西看起来都很怪。 “你不是说你脊椎快生锈了?我带你出去外头公园逛逛。” 未来也对继续躺在病床上感到厌烦。 “柴健,但是你得保证不会把我丢到外面。”对于这陌生的环境,她有强烈的不安全感。 “尽管放心。”他保证。 未来身上那些管子已经拔除,柴健抱起她将她安置在轮椅上,推着她到医院的小公园散步。 黄昏时分,微风吹来,舒爽宜人。 有许多病人在公园里聊天、散步。 未来无心与这时代的人结交朋友,她闷闷着不说话。 柴健推着她在公园步道上绕圈子,偶尔停下来与老人聊天。注意到她的沉默, 他低头问:“身体不舒服吗?” 未来摇摇头。看着日落的方向,她掩面道:“我好想家。” 柴健无能为力地看着她。 他不晓得她的“家”在哪里。 这几天他派出去调查的人已陆续回报,他们从各方面可能的线索下手调查,但都找不到任何有关她的资料。 她不是台湾人,也没有任何纪录留下。他考虑起她话中的可能性。 “未来,我再问你一次,你究竟来自哪里?” 未来懒得一再陈述,她漫不经心地说:“我是外星人,把我送到太空总署吧!” 然而他没有把她送到太空总署,他把她带回家里。 这是未来住院半个月后的事。她的左脚虽然还不能动弹之外,其它地方都已经痊愈得差不多了。 未来从车窗看见矗立在眼前那栋白色两层楼别墅,才意识到一件事了 “你是个有钱人。” 住豪宅,开名贵轿车,还拥有一家私人医院;除此之外,他或许还拥有更多。 “我薄有家财。”他平淡道。 他从车里取出她的轮椅,绕到她这边抱她下车,一位管家和看护已在屋外恭候。 “这是李嫂和林小姐,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她们。”柴健道。然后他带她进屋。 他把她的房间特别安排在楼下,以方便她行动。 “你以后就住这里,看看满不满意。” 别墅在山中,远远可见一条蜿蜒河流流过。 柴健拉开窗帘,室内顿时一片明亮。落地窗外是一大片动人美好的景致。 未来坐在席梦思大床上。 “看来被你撞到算是我幸运;要是被穷人撞了,怕是要死在路边没人理。”柴健知道她心情一直不愉快,没计较。 “晚上想吃什么?”他问。 “你们这里都由谁煮食?”未来问。 “平时李嫂会煮。想吃什么?” “客随主便。” “你休息吧!”柴健转身离去吩咐。 一阵疲倦感袭来,未来趴在床上打盹。 傍晚,李嫂敲门进来叫醒她。 “方小姐,晚餐准备好了。你想在房间里吃还是在餐厅吃。” 未来睁开眼。 “在房间里吃好了,我不方便走动。” 李嫂将晚餐送进来。 餐后,有看护来帮她沐浴及按摩腿部,未来被服侍得像个公主。 之后接下来几天,她都没再见到柴健。 直到一天夜里,她被吵醒…… 屋里有人在争吵,声音愈来愈大,她皱起眉,翻身下床。 这几天她的脚已好了很多,不需要再用轮椅,她现在用拐杖走路。 她虽然痛恨这拐杖,但她别无选择;她是在二十世纪,不是在二十四世纪先进的年代。 摸黑走出房间,她清楚听见一对男女的争吵声。 男的是柴健的声音,她认得出来,但那女的她不认识。 “我知道她在这里,你叫她出来!我要你叫她出来!现在!”火爆的女声。 “苏珊,你若小声一点,我会感激你的。”男人安抚地说。 “我偏不!你去不去叫她!?你不去,我去!”女人不妥协地说。 “你别胡闹!这件事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男人不耐耐地说。 “你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你还想瞒我!?”女人指责道。 “你又知道什么了?”他无奈地说。 “我知道你为了她和我分手,你玩弄我!”她气愤道。 “你误会了,我与你分手是因为……” “因为什么!?”拔尖的女声。 “随你怎么想,反正这件事与其他人无关。我早和你说明白了,你不该再来闹事。” 夜凉如水。未来听着听着,只穿着单薄衣裳的身子不禁打了个冷颤,不小心打了个喷嚏。“哈嗽!” 争吵声停止,一时厅中灯光大亮。 未来的身形暴露在灯光下,两双眼睛不约而同地瞪向她。 她摸摸鼻子,不好意思地说:“我出来找水喝,你们继续。”她拄着拐杖一拐一拐离开。 “站住!”苏珊一个箭步上前拽住她,伸手就甩了她一巴掌。 未来掩住脸颊,瞪大了眼。 “你疯了,于什么打我!?”真是野蛮! “你这贱人!”苏珊还想甩她一巴掌,却被柴健及时阻止。 “苏珊,你闹够了!”柴健吼道。 苏珊像是耍赖的孩子。 “你就是为了她不要我是不是!?” “不是!” “人都已经住进来了,你还想骗我?” “我说不是就是不是,信不信由你!我跟你分手是因为我……” “不用说了,都是你找得借口!” 未来大抵搞懂了刚刚发生的事,她站在柴健身后,脸颊犹火辣辣疼。她不悦极了。 柴健又道:“苏珊,别因为一点点不甘心就把日后的情面也撕破。” 苏珊知道他是说真的,但她实在不甘心啊! “你倒想得美!” 未来看看柴健的表情又看看苏珊一个太理智的男人与一个太不理智的女人,怎么沟通得起来?也难怪柴健要下逐客令。 “苏珊,我送你出去。” “你混蛋!”苏珊气得跺脚。 最后,柴健还是“送”她出去。 直到关上大门,苏珊的叫嚣声犹在耳畔。 “柴健,你赶我走,你会后悔的!我绝对不会再回头,你会后悔的……” 厅里像是打了一场战争。 “你会后悔吗?”未来问。 “不会。”柴健抬起头。 聪明!要她是他,她也不会。这叫苏珊的女人实在太凶悍可怕。 “对不起,还痛不痛?” 未来板起脸开他玩笑。 他替她上药时,未来好奇问道:“你怎么认识她的?” “酒会上,她是个美丽的女人。” 闻言,未来回想苏珊的面貌,却怎么也想不太起来。这就是这时代人的审美观? 她抬起眼,端详他的神色。“只有精神层次低落的人才会以貌取人。” “我们看一个人,总是先从外表开始,这没有办法改变。” “但是你认识她以后,还是跟她在一起一段时间了,不是吗?” 替她上药的手顿了顿。“以前她是个好相处的人。” 未来很难相信。 “好相处的人会不文明地动手打人?她甚至不认识我。” 看着她脸上的手指印,他歉疚万分。 “我替她向你道歉。” “我不接受。自己的行为应该自己负责,这是最基本的常识。苏珊不理智,不代表是你的错。” “是吗?”柴健一愣。 “当然!”未来怪异地瞧他一眼。“你这人看似老实,没想到也有这种风流帐。” 柴健为之失笑。“我是男人,不是圣人,男人寂寞时那需要女人安慰。” “胡说!你看来一点都不像有那种需要的人。” 她摇头。“我丈夫就不像你这样。” 一样的外貌,一样的名字,“他”和柴健却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有着天南地北的性子。 沉默良久,他才道:“你真的结婚了?” 目光瞥向她的双手,没有戒指,她真的已婚了? “我骗你做什么?”未来瞅他一眼。 他指指她的手。“你没戴戒指。” 未来摊开双手,十指修长如笋尖。“戴戒指做什么?” “结婚的象徽。” 未来明白后,笑了。 “那是你们才搞的把戏,真正相爱的人何须用那种东西来证明什么。” “你们很恩爱?” “当然了!我爱他,他也爱我。他会来接我回去。”未来道。 柴健收起药箱。 “如果他会来接你回去,为何到现在还不见人影?你从住院到住进我家里也将近半个月了吧!” 未来的自信满满瞬间被击溃。她也纳闷为何还没有人来带她回家,她一时无话反驳。 他看了她一眼,又说:“也许他另有新欢,你失踪对他来说正好省了一桩麻烦。” “你住嘴!”未来瞪他一眼。 “不相信?如你所知道的,男人总是见易思迁。” “他不是这种人!”未来对自己的丈夫有信心。 “你是他?你知道他心里真正在想什么?” 未来斥道:“你又是他!?别用你自己的想法臆测来侮辱他。” “看来任何人都动摇不了你的信心。”他摊摊手。 “当然了!谁像你们这时代的人那么虚伪!我们是以心交心,真诚关怀对方。” “够了!未来,别太纵容自己的想像力,没有人不需要保护自己,但你心中的理想世界并不存在。” 未来弄懂了他的意思。 “你还是当我是神经病?”说了半天,他根本只是说着玩。 “别那么大声,会把李嫂吵起来。” “李嫂要真会被吵醒,早在刚刚你跟苏珊吵架时她就会醒了。”李嫂上了年纪,嗜睡如猪。 “我送你回房。”他站起来。 未来捉着他手臂。“柴健,别当我有病,我是说真的!我需要你的帮助!”否则她孤身一人在此,恐怕还等不及救援就要死在路边。 “我会帮你。”他承诺。 “你保证?” 他看着她的眼。“我保证,在我能力范围之内,我会尽全力帮你。” 未来安心了,她松了口气。 “谢谢!我会一辈子感激你。” 柴健只是看着未来,心想:他还剩多少的时间能帮她。 第6章 五月二十九日,多云保罗说,我不能再拖下去了。他要我立刻到苏黎世,被我拒绝。 我现在还不能走,有个人需要我的帮助,我不能丢下她不管。 虽不相信她的说词,但昨天还是带了她到撞到她的那条路上。在那里找了半天,她失望而归,看来是没找到回家的路。 她是个奇怪的女子……更奇怪的是,她的喜怒哀乐牵动了我……庆幸我警觉到了,现在还来得及煞车。 未来早早便醒来。 经过数日休养,她脚伤已好得差不多。 吃了早餐,她窝在沙发上,电视遥控器握在手里,频频更换频道。 来到二十世纪已经二十四天了,却还没有人来找她。 这不是躲猫猫游戏,她也没特意躲起来。不该这么久了还找不到她才是,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柴健从楼上房间下来,未来看见他。 “你要出门?” 柴健西装外套持在手上。“去公司。” 她沉吟片刻,下了决定。“我也去。” “你去做什么?”他纳闷。 “我整天困在这里像在蹲苦窑,不找点事做我会闷死。”她皱着眉。 “可以看电视啊!” “我天天看,眼睛要瞎了。”她揉着眼。 “那么看我买回来的DVD.” “没兴趣。”她摇头。 “那么看小说吧!时间很好打发的。”他又建议。 未来又皱眉。 “你总不能叫我从睁开眼看到闭上眼。” 他跟着苦恼起来。 “小姐,你很难伺候。” “我不喜欢你们这时代的休闲方式,搞不懂你们为什么可以活得这么无聊寂寞又空虚。” 他叹口气。 “我们这时代的休闲没什么不好。看电视可以增长见闻,看电影可以消磨时间,看小说可以怡情养性;只有真正福气的人才能成天窝家里。你看我多苦命,每天早上出门,晚上才回来,累得半死。说真的,我真羡慕你。” 未来一脸难以置信。 “这样的生活你居然甘之如饴?要在我那时代,我们绝对不会这样。” 柴健打断她的话。“未来,你那个时代的问题我们暂且不论好吗?” “可是” 柴健塞给她一叠钞票和一张金卡。 “去吧!叫李嫂陪你去外头逛逛,想买什么尽管买,只要我付得起。” 未来瞪着手上那叠花花绿绿的纸钞。 “柴健,你不能用钱打发我。”她抬起头要和他理论“价值问题”,却见他面色苍白,不禁关心问道:“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柴健避开她伸来的手,摇摇头。 “没事,昨晚没睡好,有点累。” 未来盯着他看。他脸色真的不太好。 “累了就别出去,回房再睡一会儿吧!” 柴健摇头。“一点点累就请假。如果我只是小职员,非得饿死了。” 未来不同意。“累了不休息,只为了一点点钱拼死拼活,那才愚蠢!” 他笑她。 “听听这话,你简直不食人间烟火。”他捏捏她脸颊。“未来,好好玩吧!这世上有很多有趣的事可做,只是你没发现而已,让自己开心点,嗯?” 未来不悦地松开他的手。 “你走吧!不必理我,我会拿着你的卡刷一堆烂帐让你一个头两个大!” 他低笑。“那你可得努力一点了,我正愁有钱没时间花,加油加油!” 她气结。“你放心!花钱这点小事还难不倒我!” 他点头。“叫李嫂陪你,你身上没证件,遇到警察会有点麻烦。” 他离开别墅,上班去了。 未来嘟着嘴重新窝回沙发里,扭开电视机,伸手往小腹捏了一把,她皱起眉。 再这样好吃懒做下去,她迟早会变成一头母猪;等回去之后,柴健会问她:未来,你去了哪里?怎么几天没见,你就胖得我几乎认不得你了? 这可不行! 关掉电视,她跑回房间换了一套外出服。 李嫂在楼上整理房间,未来交代了声,说要出去。 李嫂探出头来。“方小姐,你等会儿,我陪你出去。” “不必了!你忙你的吧!我只是出去逛逛。”未来挥挥手。 没等李嫂奔下楼,她即刻走出门,沿路招了辆计程车前往市区。 一早许多商家尚未营业,她先去看了场早场电影,片名叫“危机1999”,内容是叙述一个预言家预言地球将会在二十世纪末毁灭。 她看得兴致缺缺。地球有没有毁灭,她这二十四世纪来的人会不晓得? 两小时过去,一些大型百货公司已经开门。她走进一家百货公司,一楼楼慢慢地逛起来。 这一逛,漫无目的的也花了两小时。 柴健早让李嫂替她准备了衣物,衣柜里还有好些衣服她穿都没穿过。况且,她想她又不会在这里久留,何必浪费钱去买一些没用的东西?她想着想着也就算了。没真赌气乱花柴健的钱。 离开了百货公司,她走在熙来攘往的大街上。 大热天的,艳阳高照,一离开冷气房,阵阵热气就迎面扑来。臭氧层在这个短视近利的时代被破坏得相当严重。累得之后的人类为此付出了许多代价。 有整整一世纪,人们出门必须穿着防紫外线隔热衣,以免被紫外线晒伤引起皮肤病变,那是一个很悲惨的年代。 她庆幸她出生时,地球的重建工作已经完成得差不多,环境污染的问题也因为无污染宇宙能源的开发而获得解决。不幸的是,她因为一场磁场异位的意外来到这个时代。 面对这样不堪的环境,她无力离开,尽管抱怨亦无人理会。 这样肮脏的城市怎能住人?她真是怀疑!等她回去后非得到医院做全身深层净化消毒不可! 她沿街逛着,一串旋律滑过耳畔,她止住脚步。 是一家唱片行。 她竖起耳朵倾听,男歌手沙哑磁性的嗓音低低吟唱着 “是什么样的缘分让你来到我身边, 这事不是常常有,常常出现, 眷念你的笑,你的眉眼, 你是天上的云彩,我要紧紧拥抱, 不让你消失不见, 希望在很久很久的未来,还能对你说爱你,爱你,爱你……“ 未来觉得肉麻兮兮。不愧是滥情的年代、滥情的歌曲。听着听着,她跑去问柜台这首歇叫什么。 一个工读生在看店,他说:“这首歌叫‘热恋中’,新人唱的,还不赖吧?” 未来掏钱买下了这片CD,又继续沿街闲晃。 下午,她累了,想找个地方休息。 她走进离她最近的一家coffee shop,凭窗而坐,随意点了一杯咖啡,便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人来人往。 这是个拥挤的城市,一平方公尺有三个人,如此狭小的空间,予人强烈室息的感觉。她不禁深吸了一大口气。 她在咖啡shop待了很久。入夜后,又转至另一家酒吧。 酒吧里灯光昏黄,她来到柜台前,要了一杯酒。 酒保尚未将酒送来,身边来了一个陌生男人。 “小姐,一个人?” “是。” “觉得寂寞?” “有一点。”大有一种人在异乡“非我族类”的感受。 陌生男子说:“来这里的人大多是寂寞的,这里的热闹可以冲淡那种感觉……你能否了解,买醉的人想麻醉自己的心情。” 酒保将她的酒送来,她举起酒杯,喝了口。 “不,我不了解。” 过去她从未有过这种心情寂寞,是来到这个陌生的时代才出现。 那男人举杯跟她碰了碰,笑说:“我叫马可,你呢?” “未来。” 马可吸了口。“敬你!” “敬我什么?”未来不懂。 “敬美丽的未来。” 未来笑了。“可不,总比现在好。” “现在不好吗?”马可微笑着说。 “我看不出好在哪里。”她一桩桩细数。“你们这时代环境污染严重,有癌症又有爱滋病,意外死亡率高居不下,使用高污染石油能源,核能发电潜藏着辐射危机,垃圾问题无法解决,天天爆发抗争。为了个人私利,战争一触即发,处处充满着不可预知的危险:长期生活在这种环境中的人因为精神紧张而情绪失控,天天要看心理医生,吃镇定剂。这样的生活,好在哪里?” 马可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未曾想过原来自己是生活在这样一个险恶的环境中。 而未来说的却再真实不过,这就是造成“寂寞”的原因? 喝尽杯中残酒,未来拿了钞票付帐。她跳下高脚椅,离开酒吧。 “这么早要走?”马可留住她。 “反正也是无聊。”未来耸肩。 “你还会再来?” 她挥手。“不必。”摆脱他,她转身离开。 不过又是个不值得记忆的地方,未来一点儿也不留恋。 离开酒吧,她考虑着是否该回去,但,回去哪里呢?柴健的别墅?不,那里不是她该回去的地方,那里不是她的家。 她仰头寻找星星,污染的缘故,天上灰蒙蒙一片,看不见一丝星光。 身后闪烁的霓虹灯模糊了她的视线,她迷路了。迷失在这五颜六色的陌生城市中,找不到回家的方向。 她蹲下身子,双子交握胸前,难过地祈祷着:让我回家、让我回家…… “未来,你让我担心死了!”一个温柔的声音传来,关切的话语中饱含焦急。 未来抬起头,看见那张熟悉的脸庞,眼泪止不住哗啦啦流。 “柴健,你可来了……”她紧抱住他的腰,未干的泪淌进他为她敝开的温暖怀抱里。 他大手抚着她凌乱的秀发。 “是,我来了!别哭了,我带你回家!” 未来哽咽,小脸埋在他胸前哭泣。 或者安心,或者累的缘故,未来依偎在他怀里,放松地睡去。 柴健回到别墅已是深夜。 李嫂奔来开门。“先生,你回来了!方小姐她” 柴健示意她噤声。“她睡着了,别吵她。” 李嫂点点头。 他送未来回房,将她安置好后,柴健走出房间。 李嫂拿了杯热牛奶过来。 “先生,你脸色很差,要不要请医生过来一趟?” 柴健接过牛奶喝了口。 “不必忙,你也快去睡吧!我累了,休息一会就没事了。” 李嫂只得回房睡觉。 柴健喝完牛奶,回到房里,沾了床就差点爬不起来。 他睁着眼看着挂在墙上的月历。 十天?一个月?半年?他还剩多少时间? 他勉强下床,打开了抽屉,取出一本青墨色封皮的日记本。 过去二十六年来,他从没有写日记的习惯,从遇见了未来那天起,他才开始想动笔。想留下什么,他不知道;也许是想证明自己曾经活过,曾经活过呵…… 那天,医院的检查报告出炉。他才真正意识到,原以为还有五十年的生命瞬间却被浓缩成电光火闪的一瞬间…… 他摇着笔杆为今天留下了几段文字 今天我回家,知道她出门尚未归来时,我心里一紧, 当心脏继续跳动时,已不全是为了自己……这怎么会? 我们认识不过数日……得快点送她回家才行,但她声称来自未来…… 未来睡到中午,她闻到食物的香味。 她醒过来,有一种不知身在何处的不确定感。 她爬下床,顺着那股香味找到厨房。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 在餐桌前坐下,她问:“莉莉三号呢?”送修了吗? 他腰间绑着一条围裙,没回过头。 “你醒了!快去洗澡,等你十分钟吃饭。” “喔。”未来搔搔头,回房间沐浴梳洗。 她在浴缸里泡了二十分钟,他来敲门。 “未来,好了没?都二十分钟了。” 未来应了声,湿发包在毛巾里,披上浴袍走了出来,边走边系带子。 “莉莉三号呢?” “什么莉莉三号?”他把锅里的咖哩汁淋在已盛好的白饭上。 “我带过来煮饭的机器人啊!”说着,她迫不及待用饭勺舀了饭送进嘴里。 “未来,你还没醒?” 未来没理会他,她的全副精神被眼前的美味咖哩饭吸引住。 “好吃!还记得你抄给我的食谱吗?我把它输入莉莉的程式里,但做出来的总是不如你。嫁给你真好!真的!”紧接着她又吃了一大口。 柴健对她自言自语兼胡思乱想的功力早已见怪不怪,他说:“李嫂一大早出门了,她家里有事,我放她一个礼拜的假,这几天你就委屈吃我弄的食物,不然就只得吃馆子了。” 未来吃得盘底见空。“你刚刚说什么?” 他修长的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 “这是多少?” “一只手。” 他再伸出一只。“这样呢?” “两只手。” “很好。”他收回手,道:“李嫂请假一个礼拜。” 未来三魂七魄渐渐归位。她转头看了看四周,突然丢下手中汤匙奔回房间,不到三秒又奔到他面前,双眼瞪着他。 “我在哪里!?” “你在这里,我面前,距离我三寸。” “不是!我是问你,我在哪里!?” “我家里。” “哪里!?” “阳明山。” “阳明山是在哪里!?” 他撑着肘看她。“未来,醒一醒。” 未来泄气地低下头。“我还没回去?” 柴健点头。 “坐下吧!再来一盘!” “也好。”她坐了下来,继续吃饭,突然间有感而发:“连想自欺,在技术上都有困难。”她不禁叹气。 他看着她。“那么面对现实怎么样?” “看来也只好如此了。你做的咖哩很好吃。”好得令她产生错觉,以为她是回到家中吃到丈夫为她做的饭。 “以前在苏黎世念书时,常常自己煮东西吃。” 提到“苏黎世”这个耳熟的地名,未来道:“我去过那个地方。” “是吗?”他抬起头。 未来点头。“那里有一座私人图书馆,藏书十万册以上,是柴家的。咦?跟你同姓同名!” 难道说…… 柴健解决了她的疑惑。 “那是我的产业之一,我很讶异你居然去过。” 也许让人去查查瑞士的出入境纪录,能找到未来的相关资料。 未来愣了半晌才醒过来。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她怎么没想到……二十世纪的柴健遗产的主人! 世上有这么巧的事!这简直令人匪夷所思。 她不甚确定地问:“你确定我们说的是同一座图书馆?” “应该是吧!苏黎世的私人图书馆不多,那座图书馆许久前柴家买下了。我们柴家人一向爱书,至今大约也有上百年的历史;现在已交给当地人代为管理,免费开放给世人阅读。” “你决定把它留给某个人了?” 他摇头,淡淡地说:“我还没决定要把它送给谁,也许会捐给苏黎世大学。书要愈多人看才好,不然书本会很寂寞。” 未来注意到他的神色,疑惑他怎会有种像要与世长辞的表情,他还这么年轻…… 蓦地,她想到另一件要紧的事,未来脸色倏地发白。 她对遗嘱内容印象甚深,甚至能背诵其中内容,自然也不会忘记遗瞩是在公元两千年立下的…… 她总以为立遗瞩的“柴健”是个老头,万万没想到会是眼前这么个年轻的男人。眼前的他与她丈夫柴健又有什么关连?他们长得这么相像,几乎是一模一样,难道他们有血缘关系? “柴健,你今年贵庚?” 他不疑有它,答道:“二十六。” “这么年轻!”她低呼。 “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未来忙摇头。“不!不!没什么。” 她总不能告诉他,她以为他或许将不久人世……她不该这么想的。 也许这年头的人有习惯趁年轻时为自己安排身后事务也说不定。立遗嘱并不代表他不活了。这么一想,她心宽不少。 “未来,你脸色极差。”他关心道。 未来莞儿一笑。“我好得很,是天气的关系吧!” 他拍拍她的手,笑着说:“开心点,未来有很多事我们无法预料,所以才要让自己在当下过的快活;我真不愿见你闷闷不乐,你可是我最重要的客人,可别让人说我怠慢了你。” 未来提起精神。“谁会知道我来你这里作客?”这世上恐怕再无人知。 他认真地说:“你知、我知,我良心上不允许自己让你忧愁。” 未来被他认真的神情感动了。她仅仅是一名陌生的未来访客,他待她却是真正地好。像他这样的好人,她真诚希望他能活到百岁…… 第7章 六月一日。晴 从睁眼醒来到入睡前打开日记本,我真真切切感觉到时间在流逝,又过了一天,算是值得庆祝的吧! 身边各项财产已尽量做了最完善的处置,希望等我一去不会累及千万人失业……一一交代身后事是有些婆妈的,但不交代清楚又没法放心,也只得如此了。最令我烦恼的,留下她一人,谁来代我照顾她? 她来得不是时候,倘若早一点……或者那日没撞到她,也许会比较好。 柴健一早醒来。 做好早餐,他趁空拨了通电话到律师楼。 不久,电话通了。 “是王律师?” “我是,柴先生吗?” “我委托的事都办好了吗?” 那头传来回应,“都处理好了。柴先生何时有空,我带文件过去让您过目。” “今天下午到我公司来吧!我在办公室等你。” “两点钟可以吗?” “可以。”他突然想起昨天与未来的谈话。“王律师,苏黎世那边的地产先不要变卖……还有那座图书馆……对,务必保留。请替我接洽苏黎世大学……”结束了通话,他去敲未来的门。 “未来,起来吃早点了。” 房门那头,未来挣扎了半天,爬不起床。 她叫道:“不吃了,你让我睡吧!” “好吧!你睡。我早餐搁餐桌上,你起来时自己弄来吃。” 未来呻吟。“柴先生,别当我智能不足。我有手有脚,会照顾自己。” 是吗?她刚来的时候连放水洗澡都不会,但愿她确实大有长进。 他摇头笑了笑,回恻头笑了笑。 他时间不多了,他还有许多事要做,包括未来的事。他得找个可靠的人将未来托付给他。 柴健回到餐桌前吃完了早点,又将剩下的用保鲜膜包好,收拾妥当才出门去。 未来大约在十点半钟醒来。 刷牙洗脸后,她来到餐桌前找到柴健留下来的食物。是培根煎蛋和煎饼。 看见一张便条,她拾起浏览 未来,桌上早餐若太晚醒来就别吃,可能酸掉。冰箱里有新鲜蛋糕,无聊可到我书房看书。附上公司名片,有我办公室专线,有事可打电话给我。 柴健 他是个老好人,关心她的健康,乃至关心她的无聊。她笑了笑,将夹在便条上的名片拿下来放口袋中。 李嫂不在,家中无人做清洁工作。 未来想了想,提了桶水,挽起袖子开始洒扫。 算是尽一点棉薄心意,报答他这几日无怨无悔的“养育”之恩吧!她笑。 清扫完地板,想起在唱片行买的CD.她兴匆匆从背包里翻找出来,又到处寻找音响。找到了音响,面对着庞大复杂的机器,她凝神研究起使用方式。 该怎么把CD放进音响里然后叫它唱歌呢? 音响上一大堆按钮,她试了试,不小心按到音响盖子,盖子倏的弹起。未来低呼一声,如发现新大陆般小心翼翼地把CD放进唱盘中,按下Play键,优美的旋律立时流泄出来。 未来说不出她为什么爱听这首歌,这歌词实在滥情得无以复加,也不知作词作曲者是谁,但她就是喜欢。 未来一边哼着歌一边擦拭地板,自觉心境似有些不同了…… 或许是认知到既然归期遥遥无期,何不让自己尽量融入这时代的生活环境?地球人的适应力是相当高的,她没理由让自己闷死在这里。 也许回到自己的时代后,她还能写一本回忆录,就叫《流落在二十世纪末的那些蛮荒岁月我的哀与愁》 匆匆间,已是中午。 她把家中打理得窗明几净,她颇有成就感。 接了一通电话,找柴健的。 “他不在家,请问哪里找?需要留言吗?” “不用了,我去他公司找他。”说完便挂了电话。 去公司找他?未来想着,她也还未去过他公司哩。 她掏出口袋里的名片,迅速冲了个澡,换了套干净休闲衣裤,塞了一把柴健留给她的纸钞,便去市区找他。 “晨星大楼”足足有三十层楼高,是柴健公司所在。 未来寻址找到这里时,仰头点数楼层的数目,数到颈子酸痛。 她在警卫室前被拦下,警卫人员因为她没有预约又没许可证,不肯放她进去。未来着恼,只得拿出名片,向警卫借了电话。 电话接通了,正是柴健本人。她松了口气。 “柴健,你能不能下来接我?” 柴健一愣。听出是未来的声音,忙问:“你人在哪里?” “在你公司楼下的警卫室,你这里关卡重重,我进不去。” “你来做什么?”柴健失笑。 “来观摩呀!”未来答。 “让警卫听,我请他带你上来。” “能否让我在公司里逛一圈?” “可以,但别打扰我的员工。”他应允。 “是,游戏规则我自有分寸。” 未来把电话交给警卫。半分钟后,她被带进了公司。 她从一楼一层层往上参观,各司其职的男男女女不知道为了什么缘故,纷纷抬起头来偷偷瞧她。 未来被瞧得怪不好意思,没逛完三十层,她一把溜进了电梯里,直上顶楼总裁办公室。 柴健早透过闭路电视看到她的一举一动,他将她每个惊奇的神情摄入眼底;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异样感受,是悸动…… 太迟了……他遇对了人,但时间不对。 他悻悻然切掉监控系统,打开办公室大门迎接未来。 未来一见到他,便道:“你公司好气派!” “玩得还愉快吧?”他笑问。 未来摇头。“你的员工看我的眼神好怪,我哪里出了问题吗?” 柴健细细打量她全身,从头到脚,从身形到眉眼。他想他知道原因。 “他们没见过如此亭亭玉立的美女,看呆了。” “你们少见多怪!”未来哼声。 柴健笑而不言。任她在他办公室里肆意浏览观光,他则肆意览尽她的美丽。一通电话进来,他接起。是王律师。他顿时想起下午两点的约会。 “你有事,我在这儿碍不碍着你?” 碍,但不妨。 他突然问:“未来,有没有兴趣成为全世界最富有的女人之一?” 未来摇头。“我对当一个在家里吃得饱饱,出门穿得美美的富婆没兴趣。” 柴健被她的话逗笑了。“你怎么知道富有的女人一定都是像你所说的这样过生活?” “你相不相信,在我的年代中人人均富,我们并不需要为了生活打拼,每个人都可以选择做他想做的事,所以起初我并不知道有这样的贫富差距;来了这几天,算是开了眼界。你天天叫我看电机、看VCD、看小说,当中剧情都是这样发展的。” “听来像是抱怨我害了你。”柴健说。 “不是你害了我,而是现实毒害了你们。”她又说:“这是货币经济必然带来的恶果,太讲究物质,精神层次却被忽略。” “我不否认。但你看见我每天吃的饱饱的,出门穿的美美,成天只是吃喝玩乐吗?”柴健摊摊手。 未来摇头,柴健甚至自己下厨。 “也许男人与女人不同。” “也许。”他说,“其实换个角度看,我们只不过是尽力想让自己活得好。姑且不论‘好’的定义是什么?也许有人认为‘好’就是享受高度的物质文明,你也不能否定他的价值,是不是?” 她眯起眼看他,良久方承认。“听来是有点道理。” 她不该用三百年后的价值观来衡量三百年前人类的生活模式。 浅谈片刻,柴健道:“这话题就此打住如何,我待会和人有事要谈,我先让秘书带你去喝个茶,你等我两小时可好?” 未来想了想。“我回去好了。” 柴健拉住她,语带央求。“晚问有个慈善酒会,我正缺女伴。” 未来笑。“你秘书呢?” “我从不叫秘书陪我出席这种场合。” 未来犹豫着。 “决定如何?” 须臾,她耸肩。“总比在房里蒙头大睡好。” 柴健大喜。“我让秘书带你去挑礼服。” “还要穿礼服啊?”未来一愣。 “你若坚持不,我也不勉强。” 未来摇头不坚持。 他随即唤秘书进来。“林秘书,这是方小姐,麻烦你带她去挑件礼服。四点左右再带她回来我这里。” 林秘书道:“好的,”转过头,“方小姐,请跟我来!” 两个小时后,王律师前脚离开,未来后脚进来。 她身上穿了一件水色丝质礼服,v字领设计,无袖,裙尾处滚有波浪边,覆住足踝,一条金色烟链束起她不盈一握的腰身。她长发高高盘起,露出一截白皙颈项,宛若临波水仙,不必特别装点,就远胜过任何一个精心打扮的女人。 她身上没有半件缀饰,但高贵典雅的气质不输皇后。 柴健带着欣赏的眼光看她。假使任何人见了她便随即被她迷住,他是一点也不意外。 “会不会很奇怪?” “很好看。”他说。 “我从没穿过这样长的裙子,简直无法想像有人能穿着它而不会被绊倒。”未来抱怨。 他好奇了。“那你刚刚是如何平安走上来的?” 她嫣然一笑。“我来示范。”撩起半截裙幅,她脚下仍穿着先前穿的那双休闲鞋;她大步行走,行军似的。 他大笑出声。“待会在酒会上,千万别这么做!” “很难看?” “难看得紧!” 未来安分地把裙摆放下,玉臂塞进他为她预备好的手臂。 “柴先生,我们可以出发了吗?” “你就这样捉着我,要是你不小心绊倒了,我会立刻把你扶起来。” “酒会上有没有供应餐点?” 柴健偏头看她。“有,怎么问这个?” “那就好,我从中午到现在滴水未进。” “你该早点告诉我。” “我现在告诉你了呀!”她抬起头。 他颇无奈。“你该更早说。”说着,拉着她下楼。 他们没直接前往酒会,他带她到“晨星大楼”附设的高级餐厅用餐。 未来没他懂得吃,把点菜的工作交给他。 考虑到未来已经饿坏了,他点了几道容易准备的菜色。 十分钟后,第一道奶油海鲜浓汤上桌,热腾腾的,香气四溢。 未来尝了一口,露出幸福的表情。 “你说,是我饿的缘故,还是因为这汤真堡得好?”未来说。柴健告诉她:“永远不吝惜赞美是种美德。” 是了,眼前这位好好先生的典型说词。 未来对一旁等候指教的大厨莞儿一笑。 “若不是汤本身好,任凭我再饿也不会说出违心之语。” 大厨微笑地离去,第二道菜随即送上。 未来趁隙偷偷问柴健, “假使我刚刚不那么说,第二道菜是否得等半小时才会上桌。” 柴健笑道:“别胡思乱想!这里的大厨涵养一流,如果食客不满意他做的菜,他只会责怪自己,不会迁怒到客人身上。” 未来在品尝了第二道菜后便完全相信了柴健的话。第二道菜法式鹅肝酱是开胃菜,她胃口大开,不再分神跟柴健说话,专心进攻眼前的美食。直到有三分饱意,她才抬起头纳闷问道:“咦?你没尝半道菜,你不吃吗?” “我不饿,你吃吧!”柴健摇头。 “真的不吃?” 实则他没什么胃口。“别管我了,专心吃饭,OK?” 未来哼了声,又问:“还去不去酒会呢?” “去,我打电话过去,说晚点到。” “迟到没关系吗?”未来开始有些罪恶感。 “无妨,我们赶在拍卖开始前过去就可以了。” “拍卖?” “嗯,待会酒会上有一批珠宝要拍卖,所得将全部捐给慈善机构。” “那我们该早点去。”未来急了。 他按住她,笑说:“别急!慢慢来,我们赶得上的。” 未来将面前的盘子推给他。“我吃不快,不然这样吧!你帮我吃一半。” 为避免她食不下咽,他替她解决掉盘中一半食物。 未来坐在贵宾席中,看柴健为这场珠宝义卖捐献的说明,,才知道原来待会要拍卖的珠宝全由柴健捐出。 柴健回到席中,在未来身边坐下。 “待会若有看中意的,让我知道,我替你标回来。” 未来纳闷地看他。“自己捐出去,又自己标回来?柴先生,你病了?” 柴健没答反问:“你喜欢钻石或是宝石。” 她都不感兴趣。“不过是碳元素结晶体,我要那东西做什么?” “话不是这么说。同样是碳,煤炭和钻石却有天壤之别;我们不会拿煤炭送朋友,但钻石却非得送给最重视的人不可。” 未来摇头。“恕我不能同意你们的价值观,也别期望改变我,所以不必送我任何东西。” 柴健不言,他目光转向拍卖台上。 珠宝相当有收藏价值,一件维多利亚女王的红宝石项链瞬间已被高价卖出,得标者是一名知名的珠宝收藏家。 数十件价值连城的首饰陆续被人标走。很快的,拍卖进行到后面,主持取出了压箱宝。 “感谢各位来宾的支持,最后将上场的是俄国宫廷里的珍宝,主钻十三克拉,合计碎钻四十八克拉,以白金、黄金镶嵌成环形,不论宝石色泽、装饰工艺都是一流,它就是著名的稀世珍宝‘璀璨之星’,起价三千六百万。有兴趣的来宾千万别错过,机会仅此一次,我们现在立刻就开始!” 接下来,三千七百万、三千八百万、四千万、四千五百万、四千八百万的叫喊声不断。 “五千万!有人喊了五千万,还有更高的吗!” 未来蹙起眉。这些人究竟是把金钱当身外之物,或是一掷千金面不改色的一群疯子?她发觉她无法忍受。 “八千万!这是最高价了,八千万一次,八千万两次” “一亿!”声音来自贵宾席中。 未来怀疑她听错了,她看向坐在身边的男人。 他面不改色,现场鸦雀无声。 主持人喊:“一亿元!还有更高的吗?” “一亿元一次,一亿元两次,一亿元三次恭喜柴先生得到‘璀璨之星’!” 未来再也忍不住了,她霍地站起身,当众离席而去。 “未来!”柴健追了过去。 未来走得太急,屡屡踩到长及脚踝的裙摆。她扯起裙子,一个用力,裙摆被撕裂开来。 “未来,别走!”柴健追上她。 未来叉腰瞪着他。 “为什么这样生气?”他上前一步。 “有钱人是这样当的吗?!你们这些人全一个调调,真令人讨厌!” 别人也就算了,怎么就连他也……她不能忍受,虽然与她无关。 柴健为之失笑。“就为了这个原因?” 她仰起脸。“难道不能为了这个原因。我讨厌你们这种撒钱的方式,没格调!” “未来,这些所得全会捐给慈善机构,这不是没有意义的,与格调无关。” “好吧!不谈格调,谈‘璀璨之星’。三千六百万起价,你用亿元去标,你想证明什么? 他怔愣住,眼神蒙上一层灰雾,缓缓道:“也许是想买回一点点璀璨。未来,你不知道,我……”他突然顿住。 “你怎么了?” “我……”他摇头笑了笑。“没事!” 未来困惑。“柴健……” “你知道,早晨的露水在太阳升起时便消失不见,如果不是晏归或早起的人看见,它将朝生暮死,无人看见。” 未来不懂,她只觉得他的神情看来好疲倦。“柴健……” 突然被他拥进怀里,她略不自在,想挣脱。 他沙哑着声音:“未来,我希望你能够记住我……在很久很久以后。” 未来任他紧拥着,不敢动。 她怎会突然觉得有些哀伤,到底是怎么了…… 第8章 六月二日,夏日天晴 从那次酒会以后,我问她:“你说你来自未来,是真的吗?” 她说。“当然是真的,我说了数百次,但你不相信。我没见过像你这么铁齿的人,难道你都不看科幻小说或电影的吗?” 我但愿我不是那么铁齿。 “现在我倒宁愿相信你真是三百多年后的人。” “哦?转性了。”她笑我。 呵,这未来。 “真的有人会来接你回去吗?” 过去当我这样问时,她总说:“当然!我的政府不会放任迷途者迷失在错误的时、空中。”但这回,她有些迟疑。“我想应该会,但都经过这么多天了,我不知道……” 我清楚感受到她心中的恐慌。 我安慰她:“别担心,你一定能回去的,也许就是明天,也许后天;你政府的时、空飞行器暂时故障,作业上拖延了一点时间也不是不可能。” 她展颜大笑。我爱看她的笑容,很有生命力。 “我也期望如此,我真担心太晚回家,妹妹出生了会找不到妈妈。”她脸上漾起母性的光辉,很美。 我知道,未来口中的“妹妹”是指她那尚在虚拟子宫里成长的胚胎。 女人怀孕太辛苦,有部分女性主义学者便主张发展这种技术;如果在未来三百年后,胚胎体外培养的技术已臻成熟,这未尝不是女人的一大福音。 后来,我问了她许多关于她那时代的问题。她说得天花乱坠、活灵活现的不像事先打过草稿。我但愿她说的是真的。但愿早日有人来接她回去,了却我一桩心事。我放心不下她。 她如此惦记柴健,我不禁问:“他有比我好呜?” 她站在她丈夫那边。“比你好一千倍!” 不可爱!真不懂男人的心理。她还是快快回去好了,省得我大吃飞醋……嫉妒对一个濒死的人来说,无异是雪上加霜…… C.J 前一夜聊得太晚,两人都晚起。 门铃被按得响彻云霄,差点没烧掉。未来顶着偏头痛下床开门。 门外站着一名褐发褐眼的高大男人。未来开口问:“你是谁?找什么人?” 那男人见到她显然也感到讶异。“我是杨保罗,我找柴健,请问他在吗?” 未来点头。“我去叫他。” 她赤足跑回屋里。 柴健房门没上锁,为的是怕未来临时有事唤他不醒。 她跑进他房里唤他:“柴健,有人找你!” 柴健脸色苍白,他睁开眼,“未来?什么事?” “有人找你,他说他叫杨保罗,你认不认识?” “小姐,他认识我。”保罗不知何时已跟着走进屋里。 柴健勉强打起精神。“你来了。” “我再不来,难道眼睁睁看你放弃生命?”保罗皱着眉看他。“柴,你看起来很糟,我希望你立刻到瑞士,那里有先进的仪器可以帮助你。” “我不想浪费时间”柴健摇头。 “这怎么能说是浪费时间?你太固执了,愈早治愈的机会愈大!柴,你还年轻。” “够了!别再说了。”他看向未来,见她一脸疑惑。“未来,你先出去好吗?” 未来听得皱眉。“柴健” “你先出去。”他坚持。 未来虽不想,但柴健坚持,她只得离开。 “替我带上门。”他说。 未来带上门。 柴健回过头来。“保罗,你看过我的检查报告,发现时我已是末期。” 保罗拖了张椅子在床畔坐下。“只要你想活下去,奇迹不是不可能发生。” 柴健低笑。“我才二十六岁,当然不甘心就这样死去。你以为乐氏医院里没有最先进的仪器?我不是没想过要活下去,但你上哪里找与我相合的骨髓?万分之一的机会啊……保罗,我来日无多,何不让我做完我想做的事?一旦入院治疗,或许” 保罗打断他。“只要你想活下去,我无论如何会与你身上的肿瘤搏斗,不让死神带走你!柴,你不能先放弃自己。” 柴健黯然。“让我考虑……” “给你十分钟。柴,你知道你已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浪费,我不接受‘不’!我没订饭店,就是打算今天非把你带回瑞士接受治疗不可!” 他沉吟。“别让未来知道这件事。” “谁是未来?”他问:“刚刚在这儿的那位小姐?” “嗯。” “我找她一起来劝你。” 柴健捉住他。“她只是来这里作客,不是来替我送终,不准你告诉她!” “如果你死掉,她知道了会更伤心。”他想激发他求生的欲望,但他从他眼中只见到已然接受死亡的平静。 柴健摇摇头。“你是我最信任的朋友,若我死了,请你替我照顾她。” “柴,别让你的朋友失望,我们不想为你伤心……” 他微笑。“别伤心。中国有句话是这么讲的:”人生自古谁无死?‘近来读过一本小说,里头有句话说:“生命只要好,不要长。’于我心有戚戚焉。就算我现在死去,二十六年也不算短了。” 保罗难掩忧伤,他没办法像柴健一样这么看待生命;因他即将失去的不是五十年大好光阴,而是一位毕生好友。 “十分钟,你仔细考虑。”他走出房门。 十分钟后,柴健更衣走出门来。 未来跑向他,关心溢于言表。“柴健,你是否哪里不舒服?”她已知道保罗是医生,从他方才与柴健的对话中,她猜得三分。 “我没事。”他看了眼站在未来身后的保罗。 她不信。“没事你的脸色会这么差?你看起来快死似的,究竟怎么了?” 情知瞒不了她,他只好说:“本来不想让你知道的,看来只得告诉你了。”柴健缓缓地说:“我得了胃溃疡,再不治疗,有胃穿孔的危险。你知道胃穿孔吗?当胃酸把胃壁蚀出一个洞,胃部会出血,不紧急就医会很糟。” 未来担心会听见不好的消息。她想起柴健的遗嘱,那令她担忧……他还这么年轻。 未来一听,稍微安心了点。她松了口气说:“难怪平日看你脸色总是那么疲倦,你还犹豫什么,该赶快治一治呀!” 保罗走过来。“柴,你决定如何?” 柴健看着未来。“你要我丢下客人不理,千里迢迢去瑞士?” 未来拧了他一把。 “笨瓜!你管我做什么,身体重要还是我重要?!我与你又不相干!” 他摇头。“错了,未来。你在这里人生地不熟,我是唯一能够帮助你的人,我不能丢下你不管。” 保罗找到了他不愿离开的原因。 “那么把方小姐一起带去瑞士,这样问题就解决了。” 未来迟疑。她得留在这里不能走,否则要是来带她回去的人找不到她,那就麻烦了。 “我留在这里没问题的!我身边有你留给我的钞票,李嫂下礼拜也会回来;我们可以用电话联络,所以没有关系,你去吧!柴健,千万别为了我的事拖延。” 柴健淡淡地说:“要我去了,也许就再也回不来,再也见不到你。” 未来怀疑她听错了,“什么意思?”柴健的胃溃疡有那么严重? 柴健改口说:“可能要很长一段时间不能见面。如果你那边的人来带你回家,我们不是天人永隔了吗?” 的确有此可能。她抬起头,拍拍他的肩膀。 “你知道有句话说:千里搭长棚,无不散宴席!如果真如你所说,这段时间我回去了,我也会记住你的。你帮了我很多,你是一个很好的朋友。” 柴健不语。他知道她一直想回去。但其实……他不是那么希望她离开;假使他尚有五十年可活,他会不顾一切留她下来,不会让她走……但是他们遇得太迟,时间完全不对…… “柴,未来她不是小孩,她能把自己照料好的;你该烦恼的是你的病,不能再拖了……”保罗游说他。 柴健垂下眼。“你让我再想想。” 未来加入游说。 “还想什么?柴健,去吧!早点回来就是了。你也知道我的政府办事效率不是很快,早去早回说不定我还可以跟你说再见。” 柴健却有预感他回不来。“未来……” 未来微笑,握住他的手。“我希望你好。” 保罗怕他不答应。“柴,我已经订了班机,下午一点整由香港转飞苏黎世。” 柴健不答话。他握着未来的手,考虑许久才下了决心。 “未来,陪我到苏黎世,那是个美丽的城市,与台北完全不同。在那里你不会无聊,也可以去看看柴家的图书馆。” “这……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未来犹豫。 他近乎恳求地说:“一天!陪我一天就好,我会让人送你回来。” 仅是一天,如果再拒绝未免太不够意思,她实在无法拒绝这样卑微的请求。 “好!”就一天,一个日夜。 苏黎世,科罗登机场。 保罗要先回医院,说好柴健明天必须到医院报到才安心离去。 柴健则带着未来到柴家在苏黎世的别业。搭了长程的飞机,两人都有些累。 “你先睡一会,等精神养足了,我再带你出去。” 将未来安置好,他转身离开,未来拉住他。 “柴健,我不想休息,你只有一天可以带我到处玩。”她在台北别墅留了讯息,但心里还是不放心,担心错过了回家的时机。 没错,他们只有一天,而且长程飞行还费去不少时间,但那无所谓。他只是想多点时间与她在一起,他并不在乎这一天是在玩乐中度过,或是在屋里看一场电视转播足球赛。 “你累了,休息一会才有精神出门。”他坚持要她睡一会。 未来说不过他。尽管坐的是头等,但长程飞行的确让她有些疲倦。如果有飞行船,只消一小时就可以往返。可惜现在的交通不是未来的太空科技所能比拟,所以才沾了枕,她一下子就睡着了。 柴健反倒舍不得离开,坐在床畔看她;最后也因敌不过倦意,而趴在床边小憩。 两小时后,未来醒来,她唤醒柴健。 对于一睁眼就能看见她在身边,柴健心里十分满足。 他打起精神,问:“苏黎世有许多值得一游的地方,你想先到哪里?” 未来略加考虑,然后笑答:“柴家的图书馆。” 车库里有车,他们马上驱车前往。 来到了图书馆,未来讶异眼前的建筑物虽是古色古香,但一点都不老旧,与四周的建筑物、景观异常和谐,她突然明白了。 当时地产中心之所以认为这座图书馆有碍市容,是因为时代已经不同的缘故;原来图书馆附近的建筑物经过三百年已纷纷夷为平地,改建成符合现代化的建筑;唯有这座图书馆因为特殊的原因而被保存下来,这不知是幸或是不幸? 只见图书馆门开敞着,不时有人进进出出。 “这是开放式的。”柴健说,“每天早上有管理员负责把门打开,让有需要借书的人自己来取书,不登记,看完时自动归还;夜里再由管理员把门关上,日复一日。” “不登记谁借了什么书,难道不怕书遗失?”未来讶异道。 他简单回道:“不怕。” “没有借书不归还的纪录?” “有,但不多。”他说:“好书不寂寞。即使有人拿回去后不还,我想那也是因为他特别钟爱那本书,所以送给他无妨。” “我想你会一直让这座图书馆以这种方式开放下去。”她说。 “如果能够,我会。” 她知道他会,但为什么日后她来到这里时,图书馆已没有管理员,更别说有人来此借阅书籍?未来想了许久才得到答案了一个令人伤感的答案。 她吞吐着说:“你知道吗?三百年后的人已经不喜欢看书了。” “不再看书?”柴健有些讶异。 “正确的说,是不再看这种平面性的书籍,我们有更方便的电脑虚拟图书馆,读这种书太花时间。” “你的意思是说,即使我把图书馆捐给苏黎世大学,三百年之后,它一样会走入历史?” “我想你不必担心这点。你并不是把它留给了任何一所大学,而是把它留给一个在公元两千三百零六年五月六日出生的男人,他跟你同名。所以图书馆仍然存在,但是很孤寂”未来掩住嘴。 啊!难道是因为这样,所以才……除了他与她口中的丈夫以外,还有第三个人叫柴健? “是吗?”柴健有些讶异。“好了,不谈这些了,我们进去瞧瞧。” 未来也不想令他难过,千头万绪,她埋藏在心中。 进入馆中,书本分门别类排放整齐。未来循着记忆找到当初拿的那本书《爱之深、情之切》。 柴健走过来。 “你看过这本书?”她抱着玩笑的心态问。 柴健看了眼书皮。“我看过,是一本动人的爱情小说,感人肺腑。” “这是呆子才看的书!”她低呼。 他严肃地反驳道:“你没看过不该随便下定论。我认为它是一本经典的浪漫作品。” 未来讪讪然。 她又从另一书架上取下一本《太阳系的九大行星》。正想发表高论,柴健已先开口: “那是我开始认识宇宙时所接触的第一本书,意义深远。”他拿过书籍,翻到书后,“你看!藏书票上头还有我的签名和日期。那时我才十岁,学校的老师认为我有当天文学家的天分。” 未来看着藏书票上历历可辨的签字,不禁哑口无言。连太阳系有十二大行星的事也不那么想说了。 柴健一时兴起,拉着她到文学类书架旁。回忆起从前往事,他兴致盎然。 “我幼年在苏黎世住过很长一段时间,那时常把心爱的小玩意藏在这排书架后。”他动手搬开一叠书,取出一个眼镜盒。“你瞧!我把从爷爷那里偷来的眼镜盒藏在这里,没有人发现。”他有些得意洋洋。 “你小时居然这么顽皮!”未来失笑。 “可不是。我是父母和老师眼中的顽童,他们对我莫可奈何。”他摊摊手。 她捏他一把。“你这个被宠坏的小孩,怎么没人教训教训你!” “谁舍得教训,我聪明伶俐无人可及。” 未来被他逗笑。“你自大自夸,卖瓜的老王都输你!” 他哈哈大笑,引来侧目。他嘘声笑说:“在图书馆要保持安静!保持安静!” 他把搬下来的书放回架上,把木制的眼镜盒收进口袋里。 未来问:“不放回去了?” “想放在身边做纪念走!我们到别处去,别老待在这里。” 接下来,他们沿着利马得河岸的街道散步,旧市区沿途铺上石板,看来古色古香。走过了弗洛穆斯特教堂、市立美术馆,游苏黎世湖、良黛公园。 然后,他又带她到苏黎世湖西岸Uetliberg山上,海拔八百七十一公尺的了望台眺望整个苏黎世湖及市区,远远望去还可看见伯恩高原,及更远处的阿尔卑斯山群峰。 了望台上竖立着圆盘,盘上刻有周围群山的形状与名称,他一一为她解说。 他问:“未来,你还有力气继续玩吗?” “你少瞧不起人!”她答。 柴健笑笑。“那么我们再爬一百六十七级台阶,到上头的了望塔,可以看得更远。” 这是挑战,岂可输人! “看谁先到塔顶!我可不会放水,你加油吧!” “有志气!” 两人相争跑上了望塔,两人气喘吁吁的,相视大笑。 “随便捉一个观光客问,为何哪里不去专来瑞士,你猜他会怎么答?”他问。 “怎么答?” “他会答:”因为瑞士风景好啊!‘你看看这一片湖光山色,即使是苏黎世这种工业大城,工厂也全规画在住宅区外围以避免污染,所以苏黎世仍然美得像幅画,没有教经济发展牵累了。“ 她不知该不该告诉他,今日种种,日后都不存在了,沧海桑田哪…… 她摇摇头笑问:“那你呢?人家问你,你怎么答?” “我啊!我会告诉他,我胃溃疡,来开刀。”柴健笑说。 未来笑歪了。“多惨!” “到现在你才知道我有多可怜。”他深情地看着她,任她笑到无力,软靠在他身。他伸手轻拍她的背,帮她顺气。 未来笑够了,安慰他:“开刀会很顺利的,别太担心!” “我不担心。”他说:“谢谢你陪我来,今天会是我一生里最美好的回忆之一,我会常常想起它。” 她刻意掩饰即将离别的愁绪,但该面对的,还是逃避不了。 未来抬起眼眸。“柴……别这么伤感。” “我没有伤感。” 他几乎要举手发誓。“保证没有。” 人是不能太贪心的,他曾经拥有,至少已强过不曾拥有过的人。 他不伤感,未来却反倒觉得有些酸楚,她低垂下头。 他将她揽近身边。“你是上天派来治愈我的,我不知道该感谢谁。”他轻唤她的名。“未来、未来……不管你来自哪里,答应我,勿忘我。” 未来莫名濡湿了眼眶。 “回去以后,也许会不小心忘了你。我的生活一向忙碌而充实,我女儿即将出生,我得分神照顾她;我丈夫若到猎户星云工作,我又要分神想念他,我” 他突然低首吻住了她的唇,深情地吻着她,但很轻很轻,不敢多施半分沉重。 未来讶异地睁大眼,她在他告别的轻吻中流泪。 柴健许久才放开她,声音沙哑:“只要偶尔想起我。再见了,未来……” 再见,再见……宣示分手时,别再说再见。 第9章 未来离开苏黎世时,并未料想他在苏黎世的最后一次见面是最后一次了。一诀成为永别,这是要等到很久很久以后她才知道的事。 故事要从她回到台北后说起。 当未来回到台北时,已是华灯初上。 她回到阳明山上的别墅,未进门前,看见屋里灯亮着,有些讶异。 她记得柴健说李嫂请了一礼拜的假,她该是过两天才会回来。是谁在屋里? 犹豫片刻,她打开大门。两名身穿防尘衣,脸孔如出一辙的陌生人站在她面前。她有些讶异,一时失了神。 一名陌生人开口道:“EBH587O331?” “什么?”未来有些恍惚。 那人覆述:“你是EBH587O331?” 未来回过神来。“是、是!我是EBH587O331.”那是她的公民编号。 陌生人面无表情,但显然松了口气。“我们总算找到你了。” “你们是” “EBH587O331,我们是时空监控中心的亚特兰大。我是T3,他是R4,你迷途在时空夹缝中,我们奉命来带你回去。” “太好了!”未来雀跃万分。“终于有人来了……” T3说:“EBH587O331,我们要马上离开。” 闻言未来固然高兴,但心中有些犹豫。 “要马上离开?” “是,马上。”R4答。 那么她来不及与柴健道别了……他一直不是十分相信未来来自未来,还曾说“眼见为凭”。现在让他看看这两尊与人相差不远的机器人,他总该相信了吧!这时代制造机器人的技术还未如此发达呢! “EBI15870331,有什么问题吗?” 未来回过神,迟疑道:“能否再给我一点时间,我还有事” “EBI15870331,你不是这时空的人,请别节外生枝,愈早离开影响愈小。” T3粉碎了未来的一点点希望。 未来退让一步。“那我能否带件纪念品回去?” “EBI15870331,答案是‘不行’。你没有事先申请特别许可证。” “我怎么知道我会掉到这时代来,我哪有时间去申请什么许可证!”未来有些生气。 “EBll5870331,我们不知道你为什么如此生气,我们只是机器人,一切遵守政府规定。” 未来不语。她转身冲入房中,找到那片“热恋中”的CD.她要带走它,这是她在这里的回忆之一。 R4在门外喊:“EBI15870331,我们时光机能源不足,无法携带设定以外的东西;除了带走你以外,无法挟带其它东西穿过空间。” 闻言,未来放弃了念头。这里所有的东西都不属于她,也不属于二十四世纪,她无法带走任何东西,包括“热恋中”。 她找到一个信封,把CD放进里头。 不能带走它,起码要留给他一纸信息。她随手拿笔写道: 柴,我回去了。时间是六月五日,政府派人来接我,别为我担心,我会很快回家,只是无法再见面了。请保重,我会想念你的,祝早日康复! 未来留 她打开门,跑进柴健书房里,将信封放在他书桌上。心想:至少等他开完刀回来能够知道她的去向。他一向关心她,若不知道她已回家,他铁定会把整个地球找翻了。 这人呵…… 走出书房,她温和说道:“我们离开吧!” 她深深看了眼笼罩在山岚下的别墅,无言地与之挥别。 再见了!二十世纪末,再见了!柴健…… “亚特兰大”不知她为何愁容满面。“EBI15870331” “叫我未来。”她有姓有名的,为什么要委屈自己变成一串数字? “EBI15870331,”“亚特兰大”只懂得这么叫她,因为程式里没有特别设定。“你留恋此地吗?” 未来不语。 “亚特兰大”好奇道:“这时代环境肮脏恶劣,不适合居住,生物品质低落,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未来答不出来。不久以前,她也是跟他们同样的想法。 “两位,别问那么多,你们只是奉命来带我回去,达成任务对你们才重要,了不了解我的想法并不是你们的职责。” “EBI15870331,我们必须到你初次来此的地方。请指引我们。” 未来指引他们来到被柴健撞到的那条路上。之后,就是往后三百多个年头的事了。 公元两千三百三十三年,和平市。时空监控中心 未来迷迷蒙蒙醒来,闭着眼,但治疗室外有人在交谈,她清楚听见。 “总算回来了!” “是啊!但听T3说,她不愿清除掉二十世纪的记忆。” “为什么?” “不知道。” “不太明智的决定。那或许会影响她往后的生活。” “只是一场意外,应该彻底忘掉,当作没发生过。” “但我们得尊重她的意愿,这是人权至上的时代。” “你知道有本小说这么写,某个人掉入了过去,等回来的时候,为了国家安全的理由,被迫摘除在过去经历的所有记忆。” “那只是小说,每个人都有权利决定关于自己的一切。” “是,那只是小说。我们二十四世纪是先进的地球公民。” “你知道她要睡到什么时候?她已经睡了一整天。” “时空旅行回来的人一般都需要睡眠一段时间,生理时钟才能完全调适过来。” “她丈夫很焦急。” “可以让他进来啊。” “我去问……” 交谈声渐息。未来知道她回来了。 她保留了三十一夭属于过去的记忆。她不愿意,谁都不能强迫她忘记;她很庆幸自己并非他们所讨论的那本小说的主角。 她仍想睡,但柴健等一下会进来。这么多天不见,他想不想她?无论如何,她总算是回来了。等她再睡一会醒来后,她有好多话要跟他说,好多好多话…… 在好好睡一觉之后,未来才真正清醒过来。 她睁开眼,触目所见是先进的科学仪器,她继续搜寻着每一个角落,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一个挺拔的身形立在窗畔,她知道那是谁。 她轻唤:“柴健……” 那人转过身来,是一张俊逸却略带憔悴的脸孔。 未来怔愣半晌,有些恍惚。 眼前这男人……是谁?她知道是柴健,但究竟是哪一个柴健?是她丈夫还是她在二十世纪末认识的那个人? 一样的名字,一样俊逸的脸孔,站在眼前的这个人是谁? 他大步走来,伸手将她拥进怀里。 “未来,你还好吗?” 她脑筋有些混乱,眨了眨眼,略推开他,想看清楚些。 “我应该还好。”她不十分确定。 柴健没有觉察她的异状,紧拥着她,几乎没把她揉进身体。 “好极了!幸好你平安回来!!” 他在颤抖……抱着她的强壮手臂在颤抖,未来反而平静了。原先不安的情绪渐渐得到安抚,她埋首在他怀里,双手抱住他的腰,觉得相当踏实。 “柴健,我很好,别担心。” 这男人是她丈夫,她回来了,回到他身边了。 两人互拥许久,等情绪稍稍平复后,他说:“以后不许你再开快车。” 未来没忘记事故发生的原因。 “可是,这跟我开快车无关,是磁场的问题,不是” “未来,一整天饱受担忧的是我,我怕失去你!活了一辈子,我从没这样害怕过,请你好心地体谅我。” 未来见他容颜憔悴,知道他的确不好受,不禁心生歉疚。 “我很抱歉,我不再开快车便是……”顿了顿,她感到有丝困惑。“你说一整天?” “你掉进时空夹缠里整整一天一夜,我们花了很久的时间才确定你的位置,幸亏你平安无事!” 未来眉头打结。“才一天一夜?!” 怎么回事?她明明在二十世纪待了三十一天之久。过去的种种犹在眼前,而他却说:那是昨天才发生的事? “今天是几月几号?”她犹疑。 “五月七号,怎么了?” 未来极端困惑。 她捉着他的手臂。 “柴健,我明明等了三十一天才等到亚特兰大来救援,我不懂” “未来,你睡糊涂了!昨天你在回家途中失踪,时空监控中心的人把你找回来,你睡了一宿,所以今天是七日没错,不信你看墙上的日期。” 未来瞪大了眼,“真是五月七日!”一股不真切的感觉涌上心头…… 难道说,在不稳定的时空夹缝里,时间的计算会有误差?或者是,山中方一日,世间已千年。 未来的思绪飘向遥远的过去……她掩着脸,没听见柴健频频唤她。 “未来,为什么掉眼泪?”他唤:“未来?” 未来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也弄不清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她趴在他肩上,嚎啕出声。 “柴健,我要看妹妹,我要看妹妹……” 柴健手足无措地安抚她。“好!我们离开这里?我们去看妹妹!” 未来点头,心中却不禁泛起一阵酸楚。 才过一天,女儿当然还是那么小。未来见了她,心里的郁闷并未稍减,她很快明白问题并不是出在她思念女儿。 此后,她偶尔会看着丈夫的脸发呆。只有她知道她在看什么? 她偶尔会忍不住想透过他,去怀念另一个人…… 当然,那人已经是不存在在这世上,他活在另一个年代里,与她遥遥相隔了三百三十三年。 那日,她离开之后,他还好吗?开刀是不是顺利?有没有娶妻生子,后代……在不在和平市? 未来眼中燃起一簇火花。 如果他有后代,或许她可以找到他们,她想问问,当年他究竟过得好不好? 也许就是因为牵挂着他,所以她的心情才会这样低落;只要确定了他有美好的一生,只要能够确定,她就能摆脱掉莫须有的忧愁,回复往日的自己。 柴健看着未来,心中百味杂陈…… 她回来已有一段时间了。 她时常像现在这样看着他,心思却飘得老远,像是透过他在看一抹影子。 他当然知道她在看谁。他看过那本青墨色封皮的日记,他约略知道未来在掉进时空夹缝那段脱轨的时间里发生了什么事。 他装作不知,是不愿让她知道,那个男人深爱着她……他会嫉妒。 他霍地站起来。“我出去办点事。” “我跟你一起出去。”未来抬起头。 他回头。“去哪里?” “去事务所,想找点资料。”她想找柴健是否有后代留在和平市? 他轻抚她的脸。“未来,你最近心神不宁,留在家里休养比较好,别累坏了自己。” 未来摇头。“不,我很好。有件事我一定要去做,不然我不安心。” 他深深地看着她,说出心中的忧虑。 “我很难答应你,总觉得你离我愈来愈远。未来,你爱我吗?” 未来一愣。“你为什么这么想。我当然爱你!不然我为什么跟你在一起?” 柴健不语。 未来靠近他,双手自他身后圈住他的腰,脸蛋熨贴在他背上,温语道: “柴健,别胡恩乱想!我爱你至深,此心不变。”她很确定自己爱着这男人。 “我也是。”他包住她的手。 他不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他们两人的相遇是注定的,未来该属于他。最后他们还是出门各办各的事。 未来到事务所去寻找柴健可能留下来的后代子孙,但结果却毫无斩获,令她有些纳闷。 全和平市姓柴的除了自己丈夫外,剩不到几个;难道柴健的后人已迁居他处? 抱着怀疑的心憎,未来决定再到苏黎世一趟。 一到柴家图书馆,未来的心中有些怅然。她想到那日与原主人柴健来此拜访的情景。 走到书架前,拿下那本《爱之深、情之切》。 书本已经泛黄,尽是时间的痕迹。 一人说:看这种书的人是呆子。 一人说:这本书扣人心弦、感人肺腑…… 她翻开书阅读。 两个小时后,她泪流满面的……他说的没错,在还没真正读过之前,不该轻易下评论的。小说中的故事即便纯自虚构,却依然真情真性、感人肺腑,她深受感动。 之后,她又取下了另一本《太阳系的九大行星》,抚着封皮许久,又放回书架上……这是柴健的宝贝书呢! 来到文学类书架前,她贴高脚尖,搬开放在书架上的一整排书,意外地发现一个铝盒。之前她曾不慎把这排书拉下来过,但却未发现这样东西。 铝盒上刻有文字给未来。 她急切地打开铝盒。盒中黑绒布上躺着一串璀璨的项练,钻石在时间的洗礼下仍旧璀璨如星。 璀璨之星!他竟然把它收在这里……突然间,她有些明了了。 一切仿佛是注定好的……她回到过去与他相遇,她透露了部分关于未来的事,所以他把图书馆留给柴健,这是命运。 黑绒布下尚有夹层,她找到了一片CD,眼眶一热……仿佛一个不久前才分手的朋友,今日却乍闻他已不在人世的消息。她记忆分明还那么清晰,如何能相信他真的已经不在了…… 柴健、柴健…… 但愿他在他的时代中是过得好的。除了这样安慰自己,她找不到其它方法排解忧伤。 未来将CD连同铝盒捧在怀里,觉得伤痛万分。 屋外传来隆隆声响。 未来从记忆中醒来,她抱着铝盒走到屋外。 屋外聚集了许多工程车和工程用机器人,看情形似乎正打算要……拆房子?! “请问你们在做什么?”她站在门口问。 一名像是负责人的看向她。他连忙挥手叫工程车停下工作,跑了过来。 “天!小姐,你在里头怎不先通知一声?!要是屋子垮下来” 真的要拆图书馆?! “是谁授权给你们?这里是私人土地,不可以随便拆建的?” “这里已经由本市政府接收,要进行拆除,我们已经得到土地所有权人的授权。”那人道。 未来瞪大了眼。柴健已将地权让给了苏黎世市政府?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那人想了想。“今天一大早吧?我们一接到上级命令就过来了。小姐,请你退到这边来好吗?我们要在今天拆除掉整座建筑物。” 她愣在当场,无法思想、无法行动。 直到那人将她拉开,她踉跄了下才回过神。她捉住那人的衣袖。 “请等一等!” “什么事?”那人回过头。 “请先别拆除这座图书馆!”未来请求道。 这里对他而言有着非凡的意义;她不愿见此地从此灰飞烟灭;他照顾她一场,她不能回报他什么,但起码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图书馆在她面前被拆掉。 那人万分为难。“小姐,我们只是公事公办,恕难以从命。” “你们不能拆掉它,我不允许?”她挡在屋前。 “小姐” “我叫方未来。” “方小姐,请别为难我们。” 未来摇头。“请市长来和我谈,让他来为难我好了。我不让!” 那人一筹莫展,只得与未来耗下去。心想:等她累了,再想办法让她离开。但未来意志力超强,她说不让就不让,那人只得联络上级。 片刻之后,另一行人赶来此地。 一名褐发褐眼的男人从飞行车上下来,在与现场工程师交谈后,走到图书馆前。 “方小姐,我想了解你为什么阻止本市工程师拆除这座老旧的建筑物。” 未来看清楚他的容貌,相当讶异。 “保罗?” 男人闻言一愣,露出一抹微笑。 “我是保罗。杜立夫六世,本市市长,你认识我?” 市长! 未来摇摇头,看着他道:“不,我不认识阁下。但我认识一名相貌与阁下神似的医生,他过去曾在苏黎世圣心医院服务。” 他有些惊讶。 “我知道杜立夫家族有位先祖是医生,他的确是在那里服务;不过,那已经是三百年前的事了。” 那已经…… 未来眨了眨眼,神色黯然。 她所记得的,对他人来说,都只是尘封已久的过往历史。这年头谁还去翻动那些老得发黄的过去呢? “方小姐,能否告诉我你从哪里得知此事?” 未来抬起头,勉强笑了笑。“其实我所知不多……” “我洗耳恭听。” “我所知不多,但是故事很久远……” “我十分愿意请方小姐喝一杯茶,我有时间听这个故事。” 未来瞅他一眼。“你该不会是想借此引我离开,好拆除这座图书馆吧?” 他“啊”了声,幽默道:“瞧我这人?我竟然没想到这个好方法,多谢你提醒?” 未来不禁微笑。她愿意相信他说的是真的,但她仍坚持初衷,如战士般守在大门前。 “市长,我不会让你们拆除图书馆。” “很好,话题又回到最初。”他问:“图书馆在这时代已经失去了存在的意义,方小姐应该也知道,它早就应该拆除了。我不知道方小姐为什么要阻止,想听听你的理由。” 未来明白她必须竭尽全力说服眼前这个男人。她举起手中那串璀璨之星,眼中有一抹温柔。 “请看看这串钻石项链。” “碳元素?” 她微笑。“过去我也如此认为。你知道吗?曾经有人花上一亿的高价买下它。也许‘价值’这种事情不是我们所能决定的。这是个久远的故事了,你愿意花点时间听我细细道来。” “好说,我请你喝咖啡。”他摇摇手。 “拆除工程?” “暂停。”他眨眨眼。“我喜欢听故事。” 未来松了口气。“我很愿意,非常感谢你。” 未来将她所知的一一道出。听完了故事,保罗犹沉浸在故事里,似在回味。 “相当精采!”他笑说。 “这不只是个故事,”她说:“这是真的。” “我相信是。”他说:“你不像个善于编故事的人,若非真实经历,怎会说出如此玄奇的情节。” “我是个律师,也许说故事的口才不是很好,多谢包涵!”未来一笑。 他回以一笑,“但是,我有个疑问。” “什么疑问?” “你说柴健到苏黎世来是为了治疗他的胃。而我先祖保罗则是他的主治大夫?”他斟酌着把疑问说出,因为他也不十分确定。 她点点头。“他告诉我他得了胃溃疡。那天是保罗来劝他,他才勉强答应到医院治疗。” “不对,这地方有点问题……”他摇头。 “怎么了?哪里有问题?”她不解。 他抬起头说:“我记得,我那位先祖并不是肠胃科医生。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当年他应该是恶性肿瘤科的权威专家。你确定柴健先生是患了胃溃疡?” 她努力消化保罗的话,心生疑云。 她颤抖着唇。“难道……他骗我?”她霍地站起来,一直捧在手心里的杯子掉到地上,她傻愣愣地看着玻璃碎片。 他按住她。“方小姐,这还不确定,我们可以去查一查。” “怎么查?”她看向他。 他缓缓地说:“圣心医院应该有病历纪录。” 未来脚步跟随,她捉着他手臂。“会不会会不会他……” 所以他才会那么年轻就立下遗瞩?所以那时他才会有那么感伤的神情……真的是因为这样吗?!“ 看她脸色苍白,他不禁问:“方小姐,你还想要追查吗?” 未来紧捉着他,用力地点头。 “要!我要知道他那时究竟怎么了!能不能立刻就去?!” 他点头。“我来备车。” 他们来到了已并入市立医院的圣心医院,找到了公元两千年柴健在圣心医院的病历。未来脑中轰的一响,硬生生跪下来,思绪一片混乱。 他死了!同年的八月他死于血癌。 她一直料想他会长命百岁,走完一个美好的人生,但是没有……他甚至没过过二十六岁生日! 她捧着那份病历报告,呆呆地看着前方,眼神失去了焦距。 保罗安慰她:“方小姐,别太难过。他瞒着你也许就是不希望你为他牵挂。” 未来闷不吭声。 他又说:“人都难免一死。就算他那年没有死于癌症,对三百年后的我们来说,他也已经尘归尘、土归土。你应该忘记这段奇遇,好好经营自己的人生。” 未来面无表情,谁也不知道她听进话了没有。 后来她是怎么被送回和平市的,她不知道。 见到了丈夫,她只问:“有没有看到我出事那天,从图书馆带回来的日记本?青墨色封皮的?” 柴健讶异地看着她。“你知道了?” 未来没注意到他话里的蹊跷,只追着问:“你知道在哪里是不是??!它在哪里?!告诉我!” 柴健只得将日记取来,但并不直接交给她。 “你得答应我,看完以后要忘掉这件事。未来,不管怎样,那都已经过去了;你并不属于那个时代,这只是亿万分之一机率的一桩事故。” 未来没有答话。她接过丈夫手上那本青墨色封皮的日记本,默默地回到房间展阅。 第10章 日记自两千年五月六日开始记起,即是她事故发生的那一天。 未来依序一篇篇读下去。 原来,他早就知道自己活不长了;他明明抱病在身,却又对她照顾得如此无微不至。 日记在六月五日以后她离开的那天,口吻改变了。原来的“她”变成“你”。文字如泣如诉,像是柴健写给她的信,一日一封。她哀伤地阅读它…… 六月五日,雨 你前脚离开,此地就下起了雨。 昨日连夜送你登机,算算时间,此时你也该到了。不敢打电话给你,怕万一……听见你的声音,会忍不住跑回台北,只为了想多见你一面。 我已住进病房,将这具身躯交给神,神要我活一天,我就活一天,但我着实烦恼你,未来,但愿你的政府尽快带你回去。我不敢想象若我死去,二你尚迷失在这个你声称蛮荒的时代中……过去一个月来,时时见你在无意中露出迷茫的神情,像是在告诉我:只有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你才会快乐。 C.J 六月七日,雨 还是雨。你知道吗?苏黎世不是个适合下雨的地方。晴日的此地,比雨日美丽。 忍不住请保罗打电话问候你,是李嫂接听的,她说你不在家中。我大惊,难道你发生了什么事? 不敢多想,我不顾保罗拦阻,执意赶回台北,我要确认你是平安的;否则不必病痛折磨我,我便要自责而死,我竟没有好好保护你的安全。 回到家中,找不到你,在书房看见你的留言。 你回家了……你真的回家了吗?!你真的是三百多年后的人?! 我知道你不会开我这种玩笑,但我既担忧又害怕;万一你真的开了我一个玩笑,你并不是回家,而是失踪了,我上哪里找你? 决意留在台北找你,若找遍了每一寸土地也找不到你,我才愿意相信你已平安回家了。 留给我的那片CD,当晚便放来听,那首歌令人鼻酸…… “是什么样的缘分让你来到我身边,我不知道,我只知,我想念你。而即使是很久很久以后的未来,我也已经没有办法对你说:我爱你。” 从一开始的没有资格到最终失去机会,我爱你。注定错过。 C.J 七月三日,多云 多云,似我的心情。 盲目在街头到处找你,却毫无半点音讯。我想你是真的回家了,是吧? 保罗架着我到苏黎世,我重新回到病房。 一天二十四小时,有大半时间都被迫躺在床上休息……休息,还有这必要吗?等我眼睛永远合上的那天,想休息还怕没时间?所以我实在讨厌这样要死不活地困在病房里。 忍着痛,我起床走动,在镜子里看到自己,吓了一跳。 这是我吗?我居然消瘦成这样。要是你见了我,十足认不出来……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我想活下去:我不能就这样死去,活着,才有希望。但死了,也许能更快见到你……你相信人死后,灵魂会转世吗? 床头搁了不少宗教大师的书籍,以前不怎么信,现在却愿意相信了。如果死后还有转世的机会,我愿在你的时代中出生,重新再活一次,重新遇见你;那时我会毫不犹豫把你留在我身边,爱你,一辈子不变。 C.J 七月二十一,晴 未来,你好吗? 保罗来替我做检查了,我得把日记藏起来。他已经警告我许多次,我再半夜偷偷爬起来写字的话,他会把日记拿去烧毁……其实烧了也无妨,等我走了。这本册子也没有用了……… C.J 七月三十,晴时多云 庆幸你不在身边,否则见我这走样的身形脸孔,你或者会为我悲伤……你不晓得你有多么多愁善感,但是我晓得,我不愿见你难过。 连握笔都乏力,但日子实是无聊得发慌……尽管持续治疗却仍抑不住白血球增长的速度。 未来,我其实有点害怕,不是畏惧死亡,而是畏惧死后将无法再思念你。想你,是我此时唯一感到快乐的事。 我曾说过,你是来治疗我的,不是治疗我身体上的病痛,而是治疗我二十六个年头的孤寂。你必定不知与你相处的一个月,是我毕生最快乐的时光。 C.J 接下来则断断续续的,不是每天记录;而是隔个一天或是两三天才一篇。 八月七日,天气:不知。 忘了什么时候被送进加护病房。没有窗户,我看不见外头是日是夜、是晴是雨,但其实也无所谓了。 一条命又被抢救回来。 身边很多重症病人在呻吟,这是个人间地狱,我几乎不愿继续待在这里。 这周化疗的次数增加了一倍,我早已不照镜子。 保罗尽心尽力为我核对骨髓捐赠者的血型,但吻合率实在太低,我不抱希望。现在躺在床上,有空仍旧继续阅读。认识一个与我同样病症的患者,他是个年轻人。 他说:人都快死了,还读什么书!州M的回忆瑟读什夕铀 我引用一句中国先圣的话回答他。你猜;我说了哪句话? “朝闻道,夕死可矣。” 我曾经爱过,无憾。 C.J 八月十四,大晴 一早就醒来,身上疼痛似减轻了些,保罗说我的病有进展,我却觉得这是回光返照。不管,总之,趁着有些力气,想到外头晒晒太阳。我记得你脚受伤住院的那段时间,对成天躺在病床也是这么不耐烦。 外头阳光灿烂,是个晴朗的天气。 护士问我要不要听点音乐?我叫她放那片CD给我听“热恋中”。 很疑惑你怎么会看见这片CD,可是知我热恋看你…… C.J 八月十五日 突然觉得很倦很倦,身体嚷着要休息了。有预感,这回闭眼。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我想要看着你入睡,帮助我,未来,让我勇敢面对那即将来临的一刻…… 想念你、想念你、想念你、想念你、想念你、想念你、想念你、想念你、想念你、想念你、想念你、想念作、想念你、想念你、想念你、想念你、想念你、想念你、想念作、想念你、想念你、想念你、想念你、想念你、想念你、想念作、想念你、想念你、想念你、想念你、想念你、想念你、想念作、想念你、想念你、想念你、想念你、想念你、想念你、想念作、想念你、想念你、想念你、想念你、想念你、想念你、想念作、想念你、想念你、想念你、想念你、想念你、想念你、想念作、想念你、想念你、想念你、想念你、想念你、想念你、想念作、想念你、想念你、想念你、想念你、想念你、想念你、想念作、想念你、想念你、想念你、想念你、想念你、想念你、想念作、想念你、想念你、想念你、想念你、想念你、想念你、想念作、想念你、想念你、想念你、想念你、想念你…… “啪”的一声,日记自未来手中掉到地板上。 “柴……”她哽咽着,眼泪再也禁不住夺眶而出。 捡起日记本,抱在胸前,她咬着唇破碎地哭泣着。 她居然不知道原来他是用那样的心情在爱着她……他独自承受了多少苦? 与他在一起的那段短暂日子里,她只想着回家;明知他对她好,却特意无视那份情意。在彻底失去他之后,她才发现原来自己也爱上了他。 太迟了,不管怎样都太迟了。她甚至没陪伴他走完最后一段人生路途。 “柴、柴……”她喊着他的名字,心痛难止。 是夜,她把自己关在房里,不停地哭着,想念过去的人,泪如雨下…… 早上,柴健来叫醒她。她脸颊上有着未干的泪,显然是哭了一夜。 他在她身边坐下,温和地看着她。 未来清醒过来,日记本犹紧抱在胸前,睁着红肿的眼,有些恍惚地看着坐在床畔的人。 两人默然无语,他突然伸出手。 “日记给我。” 未来先是一愣,而后摇头。 “给我,未来,你留着它没有用。” 她仍然拒绝。 “与我比起来呢?”他问。 未来瞪大眼,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坐在床畔的是柴健,她爱他! 但怀里的记忆是“柴健”,她也爱…… 天!她为何没想到这严重的问题她到底爱谁? “未来……”伸手想碰触她,却被她的瑟缩伤了心。 他缩回手,看了她许久,站了起来。 “早餐准备好了,你昨晚没吃,先起来吃一点吧!” 见他离开房间,未来想喊住他,但名字又吞回喉咙里,眼睁睁地看他走出她的视线。 她的心,乱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的感情,更无从面对他……她有一种近似出轨的罪恶感。 她没起床,重新翻开了日记本。 册子有泰半是空白的,好似一条生命在中点硬被截断。剩余的这些纸张原本该记录着一段璀璨人生,而不应全是空白……她为之心酸。 不知是谁将日记放到图书馆的?也许是保罗在柴健去世之后,将它放到书架上……但不管是谁,那都不再重要了。最重要的人已经不在了,其它,都显得无所谓了。 晚上,她下了床,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依旧默然无语。 “我没让拆除图书馆。”她想这件事有必要让他知道。 “你生气我把图书馆让给当地政府?” 她摇头。“对你来说,你那么做无可厚非,你只是无缘由揽上一个麻烦,你要怎么处置它,旁人都没有过问的权利。” “那么,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我们是否分开一阵子,我的心很乱……”她祈求地看着他。 “这对我并不公平。” “对不起。”她垂下头。 “未来,你何苦?”他抬起她的脸。“为何这么想不开?过去已经过去了,不该让过往回忆扰乱现在的生活;况且我们相识在先,相处一年多的时间难道比不上那短短的三十一天?忘了吧!” “不是这样的,我不可能忘记,爱之深、情之切……你不了解” 他打断她。 “我当然不了解!我是二十四世纪现实至上的地球公民,我怎么可能了解三百年前的男人脑袋里在想什么?!我好不容易生在这时代,遇见了你,你不该耿耿于过去的柴健,而应该将心思放在现在在你面前的我身上?” 未来呆住。“柴健,你说什么?” “你相不相信灵魂转世?如果我告诉你,我就是他,他就是我,你信不信?!” 未来摇头,“不会有这么凑巧的事,我难以置信” “有什么难以置信的?!那为什么我们一见面,我就对你一见钟情,像是已经等了数百年之久,你能说之所以有这一切,不是因为有这么一桩事故?!我跟他不是同样名字,同样相貌吗?!你为什么不信?!” 她嗫嚅。“你们性情迥异,他爱书,你不。” “未来,时代已经不同,个性有所改变不是不能解释的事。” 她摇头又摇头。“在我心里,你与他是不一样的两个人。柴健,别把我弄糊涂,我无法接受这么多” “如果你不相信他是我!我们可以上灵魂研究中心。这时代的好处就是科技发达,什么事都能够得到证明!” “不,柴健,千万别那么做!你难道看不出来,我已无法在这样的情况下跟你在一起;就算你是他,在我心里,你仍然不是。” 他抿起唇。“你知不知道我嫉妒他?即使我几乎肯定他就是我!”他与“他”对未来的爱同样此生不变。 她抬起头。“柴健……” “真可笑!自己嫉妒自己。”他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未来担忧地看着他。 “对不起,是我不好!” “我不喜欢你这么钻牛角尖。”他把她的早餐推到她面前。“别想那么多,要想,先把你的早餐解决掉。” “先填饱胃,我不要你犯胃疼。” 她乖乖地喝了一口热牛奶,又道:“给我一点时间,让我一个人静静,我需要好好想想。”他听她继续说下去。她说,“所以,我想,我就暂时搬回我原先的住处” “你确定要这么做?”他冷静下来。 未来十分肯定地点点头。 “也许我们当初不该决定生孩子,那么彼此的空间也许会大一点。未来,你不必走,我离开。”他转身回到房间动手收拾行李。 啊,怎会变成这样?未来吃了一惊。她放下牛奶杯,跟着跑进房间里。 “柴健,别这样!别这样!” 他转过身,大掌抚着她细致的脸庞。 “未来,我给你时间,但我绝不同意你做出分手的决定,听见没有?” 她点点头,眼泪又快掉出来。 “那你要去哪里?” 他不舍地离开她细致的肌肤。 “我去猎户星云,早该收假了,我这个探险者还赖在家中,未免太不负责。” 闻言,未来忍不住抱住他,嘴里不停喊着他的名字。她舍不得,她舍不得他离开。 柴健笑了笑,故意打趣道:“你柴健柴健的叫,是叫他还是叫我?” 可笑,又跟自己吃醋? 未来难过地说不出话来,只能将脸埋在他宽厚的背上。许久,她才找回声音。 “你如果要去,记得要在妹妹离开医院之前回来。” 他捏捏她的手。 “这段时间开车小心,我不想再跟任何一个世纪中的我抢老婆,别让我捧醋狂饮。” 未来笑也不是,哭也不是,只能紧紧抱住他,心想时间一长,她会逐渐适应过来。 未来的工作并不繁重,大部分的时间,她都花在思索过去、现在与未来。 柴健已经体贴地给予她一个空间去思考、沉淀,她不想让他失望。 工作之余,她每天会到医院去看女儿的成长,陪她说话;即将成为母亲的喜悦能让她暂时忘记恼人的事情。 女儿已经八个月大,柴健却尚未回来,她不禁有些怅然,很难形容她现在的心思究竟如何。 她忘不掉过去那三十一天的回忆,很多价值观已经动摇了,无法回到最初。 她也曾考虑过要将记忆消除,但这么做,未免太辜负昔日柴健待她的深情。 也许她不该想那么多,只需要问她究竟爱或不爱?倘若答案是爱,她就不该辜负同时代中柴健的感情。 过去的柴健,毕竟是过去了。两人相遇的时间不对,所以注定要错过。 她是不可能留在二十世纪的,他也是深深明白这点,所以才会一直未将心中情意说出,而只写在日记中;而这日记,或许他原不希望她能看见。 如果过去曾经错过,现在又傻得放弃,那她才是天底下最最愚笨的女人。 想通了这点,未来心中一片清明。她知道该怎么做了。 她再也坐不住办公室,坐进了飞行车里,打开系统,亚鲁播报交通要讯。“未来,今天和平市东方上空磁场异位现象。” “避开它,我们绕条路到宇宙中心去。请帮我联系到猎户星云的头等舱。”未来笑道。 已有过一次毕生难忘的体验,她永远不愿再经历一次。她要把时间拿来好好珍爱她身边的人。 卫小游《叩应未来》 馆林见晴扫 yunSpring校 本书版权属原出版社及作者所有,www..书香中文网.com.书香中文网电子书,仅供网友欣赏。其它网站若要转载,请保留本站站名、网址及工作人员名字,谢谢合作! 「尾声」 那人说:“有人掉进时空夹缝里,目前正在救援中。” 未来与柴健对望了一眼,抱着妹妹悄悄退回车子。 许久,未来打破沉默。 “关于此事,你有何感想?” 柴健说:“通知你出事时,我心急如焚,巴不得能和你一起跳进夹缝里。” 未来吻了他一下。 “我很庆幸能够回来,但也不后悔曾经发生过事故;毕竟这是亿万分之一的机会,世上没几人有此运道。” 他捉住她。“你不会再有下一次了,我会牢牢捉往你!” 未来笑道:“你放心,我也不打算再有下一次。你瞧,我现在可是连碰都不碰方向盘。” 看着壅塞的车阵,未来抱着往事已矣的心情,喃喃道:“但愿掉进夹缝中的人旅途愉快啊……”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