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若初识之初源末泯 / 末蕊 著 ] 正文 第一章 黎府 久久小说 更新时间:2011-7-17 17:35:33 本章字数:4032 残。 低枝。 落梅香气。 人生若只如初识。 稍纵即逝。 也好。 也不好。 初离。自小父母双亡。名字是父亲临死前起的。之后与祖母相依为命,一起在街头乞讨。直至5岁。 路过黎俯的时候,正是机缘巧合。黎夫人舒琴正巧回俯。见着初离一双灵动的眼,即使行乞的窘相亦是无法遮掩去她水嫩而生动的相貌顿生欢喜。随即遣人将她俩请入俯中。 “这孩子,是你何人?”黎夫人问得直接。 “回夫人,是我孙女。叫初离。”初离的姥姥似乎看出端倪。答得恭敬。 “初离。这般灵气的孩子,为何有如此忧伤的名字?” “这孩子命苦。刚出世便与父母分离。她爹临走之前起下这个名字。便与她难产而死的娘一同去了。” “哦……可怜的孩子。”舒琴伸出右手抚过初离略显邋遢的发。初离扬起脸,不卑不亢。稚气中透着与生俱来的矜傲。 “出个价吧,这孩子我要了。”舒琴说出这一句的时候,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 “咳…咳咳……”姥姥剧烈地咳着,显然已经病入膏肓。“夫人,”她突然下跪,“我这身子骨也不行了。这孩子,能有福分给你们黎俯当丫鬟,也是她的造化。我不敢有所要求。” “好,你且安心。”黎夫人示意下人搀起姥姥。“这孩子,我是收做义女,并非下人。日后必定会待她视如己出。只是,请你莫再出现。”舒琴说出这些句子,不紧不慢。接着她唤人送上一百量白银,以示恩泽。 “谢夫人。”姥姥接过白银,沉得几乎站不稳。 “拿去治病罢。剩下的,好生养老。” “是,夫人。”姥姥拉过初离到一边做最后的道别,“离儿,听话。以后便留在这里做黎俯的人。姥姥能为你做的只这样多了。这个你收好,不到万不得已,千万别拿出来。”她颤颤巍巍地交给初离一个包裹,以及一张折得服帖的符。血的艳丽从黄色的纸里透出来,格外凛冽。 “离儿记住,切勿提及你爹娘是谁。也不要再提起我。就当是忘记了罢。你能看到的那些东西,也就此不许再提。从此,就做普通的孩子。明白么?” 初离漠然地看着她,并没有什么神采。她轻轻点头,然后将眼神定在姥姥右肩上方某个位置。她凝神得使瞳孔略微缩小,愈发深邃。 或许初离更舍不得的,是姥姥身边这个陪了她五年的守护灵。而守护灵毕竟是属于姥姥的。现在,总要分开。到了必须分开的时候,谁都留不住谁,鬼也不例外。 初离的爹娘本是她们村里有名的通灵师。一生做尽逆天之事,却只因善良。而即使善良也必须遵从天地规矩。逆天的,即便是好事,亦是能使人不得善终。只是此翻得罪的不是鬼,是人。被黑巫师下了死降赶尽杀绝。初离之所以顺利出生,也是凭着姥姥毕生的灵力护体。初离的娘虽说是难产而死,却死相凄惨。为留下最后这唯一命脉,初离的爹不得不徇情而去。从此留下刚出世的初离和姥姥隐姓埋名。 鬼不可怕,人才可怕。所以人才会怕自己被变成鬼。 初离亦是天生带有灵力。阴阳眼,毫无疑问是与生俱来的。这样的孩子,出生便看多了生死鬼怪,自然淡然得出奇。只是她从未见过自己的父母。 传说天生携带阴阳眼的人都是带着债来的。要还三生三世的孽,受三生三世的劫。 三生三世。 舒琴并未介意老太太与孙女的最后切语,相反若是没有了这翻嘱托她反而觉得离奇。此刻她只怔怔端详初离这孩子。生得这般动人,一股略带邪气的美,隐约间总有捉摸不透的气息,像一口神秘的古井,让人好奇又胆怯。 舒琴又想,幸好初离只是个五岁的孩子。否则,必定不敢引狼如室动摇自己在黎俯的地位。而此刻她只为自己的孩子,那个同为五岁的女孩。她有着七岁的指腹夫君。然而那个孩子在七个月的时候发了高烧烧坏了脑袋。终此一生都只停留在幼儿的智力。 在你还未染世事时。还来不及思考,来不及反抗,来不及挣扎。命运就已经为你安排好了一切。总是如此一向如此。所以何必思考何必反抗何必挣扎。乖乖地永远做个长不大的傻瓜,痴痴地笑。顺从着,也是好的。 而舒琴执意要为自己的孩子改变命运。自打那个孩子高烧以来,便一直寻觅着可以代作义女的孩子。基于两家的交情,还得是漂亮的身世无后顾之忧的。此刻遇到初离,正仿佛是命运刻意奉送的理想人选。养大一个孩子,代替自己骨肉的悲惨命运,如意算盘十全十美。 若不是初离的特殊之处。倒真是十全十美。 而初离的姥姥亦是很早就为初离算过她的命理。一切,似乎也在她的预料之中。 所以谁都别得意,各有各的好。就尽情享受眼前的两全其美。日后谁赢谁输,是日后的事。真正聪明的人,甘心做木偶,从不强求。至少,谁,连同自己都不会耻笑他们打算得太过完美。 姥姥终于离开。初离被冠了新的姓——黎初离。并且以黎家二小姐之名,入住黎府空关多时的“遗吟轩”。 遗吟轩本名不叫遗吟轩,而叫彩吟轩。是专程为当初黎老爷迎娶的三姨太徐彩吟而建的。徐彩吟本是花街当红花旦,生得清冽,弹得一手好琴,并且卖艺不卖身。偶尔遇见黎老爷,动了情,也就卖了身。还是**,看到梅花般的落红之后,就被赎了身。顺理成章。 有权有势的男人,动情,不需要理由。而若是有人对他们动情,他们的有权有势就是理由。 只可惜红颜命薄。徐彩吟进门不久便离奇自尽。没有留下只言片语,成了永久的迷。死在了黎老爷爱她最为深切之时,或许也是好事,对谁都是好事。总之黎老爷从此再未纳妾,将彩吟轩改名为遗吟轩,成为永久的哀悼之地。起初还有侍女日夜打理,后因传言闹鬼,怕是徐彩吟冤魂未散,叫了人做了法,虽是平息了风波,却也就再无人踏访。 初离被侍女带去洗漱打扮的时候,黎老爷黎承威回到府中。舒琴迎上前去将来龙去脉详细说明了一番,柔情似水。 “这…安排在遗吟轩,合适么?” “老爷请放心,那屋子是做过法的,没有大碍。而且这孩子,透着股灵气,命也硬。即便有鬼怪,想必也不敢侵扰。借此机会除了黎府闹鬼的传言也罢。” “那便随夫人的安排吧。那孩子,带来我看看。” 黎承威思索片刻,发现这到也还算是个一举两得的方法,便也不再阻拦。只是倘若真的有冤魂,徐彩吟的冤魂,会有多痛苦——我也曾是你心里的宝贝,我一生苦难,终于美好起来,却死得凄惨。你不知道。不知道也罢。只是区区数年,我已成为你心中驱之不及的鬼怪。 舒琴一脸顺意的欣喜。吩咐下去,不久,初离由侍女带领来到正厅。此刻的初离,一派仙女下凡的模样。水灵动人,娇小可爱,只是眉眼间淡淡的哀愁,也成了洗涤不去的神秘。 “初离见过老爷。”聪明如初离,举手投足的贵族礼仪并不需要过多教导。 “抬起头来。”黎成威命令得简单。 而在初离扬起脸与他对视的一刻起,他便就此再也无法在她面前拘泥过多威严。灵气逼人的孩子,往往一眼,就可以征服很多成年人。不需要理由。 “以后不用叫老爷,要叫爹。记住了吗?”黎成威显然已经放低了姿态,他下蹲至与初离一样的高度面对着她。仿佛等着她叫出那一个字,确认一种拥有。 “爹。”初离念出这一个字的时候,顺从地并没有回旋。只是她心里清楚。面前的这个人,不是爹——爹死了。 “哈哈哈!好女儿!”黎成威笑得开怀,如获至宝地举起初离,又让她对舒琴叫娘。当然也叫了。当然。也不是。 ——娘也死了。 初离并不喜欢有丫鬟跟随。她喜欢独处。亦或者,对她而言,身边的“人”总是太多。她是有阴阳眼的孩子。 而下人似乎也不敢多在遗吟轩逗留,他们亦是担心着有鬼。其实真的是有鬼的。而那些身边的鬼并不可怕,可怕的在心里。 初离常常与徐彩吟的鬼魂四目相对,只是她视而不见。姥姥灵走前吩咐,要做平凡的孩子。况且,她也早已经习惯身边那些无处不在的游灵。初离可以感觉到来自徐彩吟的,深深的悲伤和憎恨。那样的冤气,强烈得使整间屋子没有任何别的鬼魂寄居。这样很好,清静。 徐彩吟的鬼魂相貌惨烈狰狞。她身下挂着一团血肉模糊的不明物体,小小的,连着一根肠子一般的经脉。她的脸已经完全没有了生前的容貌,腐烂的脸颊一点点脱落下来,顺着血液和浆汁,如同一盘被焖得粉嫩的猪头肉。而她还有她的琴,虽然已经完全无法再弹。琴弦被一根根扯了下来,缠绕在她的脖子上,身体上,各个部位,勒进肉里。看的见分层的肌肉骨络。 徐彩吟只如此这般日以继夜,继续掉肉,继续腐烂,继续被深深勒紧。然后一脸阴郁地盘踞在遗吟轩里某个暗无天日的角落。或许她并不知道眼前这个孩子可以看见她,因为初离甚至不屑多看她一眼。 死状惨烈的鬼太多了,不足为奇,初离没有兴趣。而她总是想,活着,要活着,死了多无聊。永远停留在一个地方无所事事,或者追随着什么人。什么看不见她的人爱着那个人却眼睁睁看着他和别人拥抱亲吻谈笑风生。 死了多不好。多可怕。 正文 第二章 遇鬼 久久小说 更新时间:2011-7-17 17:35:34 本章字数:2652 黎府大小姐黎清并不喜欢初离。或许漂亮的女子总是让人嫉妒,这是本能。而更重要的是,清似乎认为是初离夺走了她一大半的幸福。黎府至今只黎清这唯一后代,于是她倍受恩宠。而此刻,初离这个捡来的孩子似乎无意中得到爹娘更多的纵容,她不解。她更不明白,初离的到来,是为背负她整个惨淡的未来。 三年后,初离与黎清都已经八岁。黎清开始接受正式的大家闺秀般的栽培。琴棋书画绣橱,女子反而比男子更多要求。谁说女子无才便是德?那都是贫困低俗的平民用来自欺欺人的。自古,可以得到恩宠的女子,都不免聪慧过人。 琴。学的是安魂抒情的曲调。可以使人意乱情迷是更好不过。 棋。大抵懂得规则便可。学的是如何观棋不语并浅笑赞扬。更高追求,可学会不动声色地输棋。赢是可以,偶尔险胜是情调,而长胜女子则令人望而却步。 书。不识字自是不行,不仅要识字,还需熟背成语对子及风花雪月的诗词,好在举杯望月之时朗情妾意不失优雅。 画。描眉涂粉自然不用说。更要懂得如何在翩翩公子身边欣赏他的书画,更甚可在画终之后稍加着色,起到点睛之效。 绣。更是不必多言。自古美女挑灯夜绣便是迷倒千万男子的完美画卷。 厨。虽说大家闺秀不必下厨。可是适当之时存些拿手小菜,亦是自古以来需要掌握的技巧。 黎清学得疲惫,而初离却并无受教的资格。她的整个下半生,早已被安排好,并不需要那些技能去取悦一个弱智。 于是,黎清嫉妒初离的悠闲,初离嫉妒黎清的充实。两相责怨却又平淡无奇。反正,与你无关,与我无关。 初离是聪明的孩子,聪明的孩子总是想要得到更多,同时又非常懂得掩饰心里的欲望安于现状——只是这样一路走来,由街头乞丐变成富家小姐,已然堪称奇迹。我很感激,只是还不够。 “离儿也想学琴。离儿也想认字。离儿也想刺绣。姥姥,离儿想像清清一样啊。”初离时常在夜间反复对着姥姥留下的包裹许愿。毕竟那也只是个八岁的孩子。 “哎呀呀,这孩子真可怜……哈哈哈,一个小乞丐竟然成了黎家小姐……”一直蜷缩在墙角沉默的徐彩吟似乎这天心情极佳,突然开口说了话。 “你别烦我,一边待着数肉去。”初离瞥了她一眼顺口回道。 倒是这一句,让徐彩吟惊讶至极,“你看得见我??!” “我看了你三年多,难道你不知?”初离正愁心中的暗怒无处发泄,徐彩吟到是个不错的对象。反证她是鬼,反正她死了。反正没有人看得见她。 “可是,你竟然不怕我?在我被那该死的道士封印起来之前,这府里的大大小小对我可都是闻风丧胆的。”徐彩吟抱怨着,带一点点得意以及失落。仿佛一个败落的将军在述说自己平生的丰功伟绩。 “我为何要怕你?我见过许多比你更丑的!” “我丑?你竟然……说我丑……”徐彩吟受了打击。不再做声。初离倒是奇怪,难道她从不照镜子? 良久。徐彩吟像是想起了什么,问了一句:“你怎会见得我呢?” “天生的。”初离淡淡答道。 “那你……有能力?” “能力?” “是啊。帮我解了这恼人的封印吧。那么久了,将我困在这破屋里丝毫用不了神通。” “我为何要帮你?”初离抬眼凝向那一抹血肉模糊的身形。 徐彩吟沉吟片刻:“这……我教你琴棋书画绣怎样?” “你会?”初离似是来了兴致。 “哈!那是自然,没那两手我怎成为当红花旦?”那得意的表情又在徐彩吟脸上浮起。 “嗯。”初离平静得点了点头:“我可一试,但你如何保证你不骗我?” “哎哟我的小神仙。”徐彩吟似是得了期许,急急道:“你既能解了我自然也能再封住我,我恐你不及呢。” “如何解?”初离起身向着徐彩吟盘踞之地靠近几步。 “你看。”徐彩吟抬臂向着屋角指了指,那里贴着一张符,“将它撕下便可。” 初离认识这样的符,确是封印灵体之用,画得也相当精细。主要是念力很强,否则,也无法将这样大的怨念封存至今。 初离蹲下身去,轻轻一揭,符纸便脱落下来。她小心得将符纸折起收好,以便日后所需。 屋内顿然风起云涌。一瞬间过后,徐彩吟化作美丽清秀的女子,安静而温宛地坐于床沿,面前放着她的古筝。完好无损。 “果然有了灵力便是不同,至少变得好看一些。”初离向着徐彩吟的容貌打量一番,“何时教我弹琴?”她似乎并不担忧徐彩吟被解开封印会对为黎府带来如何变故,她只一心求学,再无其他。 徐彩吟扬起一抹略带窃意的笑道:“你为何信我?你可知道,那张符是只能用一次的,而那将我封印之人已死……你不怕我取你性命?”她略显嚣张得于初离的身侧优雅舞动。 “你为何要杀我?我与你一样由黎府外的人变成黎府的人,同是受着不公平待遇。唯一的区别是,你死了,我还活着。所以我并不认为你有理由杀死我。”初离抬眼凝向徐彩吟的双眸,一字一顿道,“并且,你。没有那个能力。” “哈哈哈哈。好生厉害的丫头!我知你带着护身的东西。”徐彩吟长笑几声复又认真道:“放心,我并不想伤你。我可教予你我所有技艺,但你必须再帮我一个忙。” “何事?”初离并不愿与她多言,若能满足心中所愿,仿佛有谁死了皆是与她无关。 徐彩吟沉下脸来,嘴唇紧抿轻颤,狠道:“我要借用你的肉身,为自己报仇。” “好吧。成交。”初离脱口道。 徐彩吟却是错愕:“你不问我打算如何报仇么?” 初离扬起一抹无谓的笑意道:“你的死事我尚且无心关切,报仇更是需得借用我的肉身,我迟早会知道。不是么?” “是,可是……”徐彩吟似是已经,复又缓和道:“呵……真不是一般的孩子。那便由古筝教起。” 正文 第三章 缘起 久久小说 更新时间:2011-7-17 17:35:34 本章字数:3196 鬼做老师和人做老师自然是不同的。 徐彩吟教初离学琴的法子自是别具一格,其实这也是唯一可行的方式——以身示教。 这样的法子其实好得不得了。彩吟附上初离的身来弹奏,初离只需记忆自己的手指怎样行动过。久而久之,彩吟的控制减弱,初离的自主动作加强,也就学会了。一切发生得理所因当。可也正是因为初离和徐彩吟的”不法勾当”,让黎府上下不得安宁。 先是黎承威发现每到子时由遗吟轩传来的阵阵琴声,像极了当年徐彩吟的韵律,于是整日心神不宁。再是舒琴夜半总看见人影漂浮,又四处见异象。比如化装柜上见血字,又比如胭脂无端被泡了水,血红血红的。 按照约定,当初离被问起的时候,只是装傻说自己夜夜熟睡并不记得有事发生。于是黎俯开始再次传闻闹鬼,说是徐彩吟的冤魂沾了人气又回来了。黎承威开始责怪舒琴当初的草率决定。而舒琴则四处寻求高人再次做法斩草除根。 其实的确是闹鬼了,其实人也很聪明。尤其是那些心里有鬼的人,在这方面,尤其,容易聪明。 舒琴去庙里求问和尚。和尚说要等鬼魂出现或者确定附了谁的身才能降伏,唤她少安毋躁细心观察。他给了舒琴一张符纸嘱她暗自贴在遗吟轩门外,次日取回再看结果。 当即带舒琴寻一世外高人——末子。 末子看似二十出头,实已年过百岁。相貌英俊,身体健朗。他本是老和尚出家前的师父,教授一些灵术异理。末子本非佛教中人,他向来独行,自立门派,无教无信,却也通晓神灵。自从老和尚出家成了佛家弟子之后便断了联系。而此去寻他,实属万不得已。出家人自当慈悲助人为怀,当然,黎俯多年以来也是老和尚所在的亦云寺的老主顾,自然捐酬无数。 末子见舒琴与和尚二人,并无错愕,只觉那一身煞气赫然。他淡淡询问了事发缘由,其间被舒琴刻意忽略的细节,便也不再多问。若想得知真相,自然是有办法,并且远比舒琴的一面之词更为真切。而他对别人的家事向来兴致淡漠,既然曾与和尚有过师徒之缘,自然愿意出手相助。并且,多年隐居并无少见异象的他,偶尔感应如此凛冽的气息,当然,是要见一见。 有些事,冥冥之中早有定夺。有些人注定要相遇。无论,以什么理由。 ”彩吟,今日会有大人物来。”初离看似自言自语。 ”你也有所觉察?他们终于行动了。”徐彩吟似乎带有一丝得意。 ”昨夜便有了,那张符便是证明。你害怕么?”初离定睛看向一边爱抚古筝的彩吟。 ”呵……是祸躲不过。只是一切才刚刚开始。只怕来者不善,就这样烟消云散,我不甘。”徐彩吟神色飘忽,却又仿佛有一丝笃定。 ”那么,离儿来保护你。”初离知道徐彩吟话中的意味,便也不再推脱。并且,她亦是很想试一试自己的能耐。 ”你果真可以么?”彩吟得到了她想听到的答案,却也止不住稍有不安。 ”我试试。”初离并不是会妄夸海口的孩子。她拿出姥姥临走时留下的包裹,虽然从未打开,但她清楚里面是什么——父母留下的秘咒录,以及符纸与调配好的朱砂,朱砂里有她父母的血。 这些日子以来,彩吟除了教初离学琴外,也教她执笔写字,所以画符这样的事对初离而言并不困难。她照着书上所说在屋内布下结界,并为彩吟拟了一张隐灵符嘱她随身携带。 万事具备,只差那一轮未知的福祸降临。 末子来黎俯的时候,出他所料——反而在这事发之处,煞气几是微薄。却也正是因此,他确信此次前来定会遇到奇人。他来到遗吟轩,进们的一刻,全身佩带的符咒法器无一幸免地落于门外,这便是初离的结界所起的效应。 ”你是何人?”初离先开了口,毕竟她是屋主。 ”不错的结界。你是何人?”末子气定神闲,并不急于收拾门外一地的附带品。反到是越发好奇面前这娇小的孩子竟是可以做到抵御他的贴身护咒。 ”是我先问,理应你先答。况且是你闯入,所以似乎你是危险人物。”初离的口吻只似是一个孩子遇到了另一个调皮的孩子。 ”很凑巧,我觉得你危险就和你觉得我危险一样。”末子也并不急于得到答案,他怔怔端详面前的孩子,而初离也并不回避他的眼神。两双深不见底的眸,就这样相互打量与凝视。 ”那或许我们都不危险。”端详了一阵之后,初离微笑起来。 ”亦或都危险。”末子浅浅笑起。他的笑容有一种玩世不恭的模样,似是玩味,又似深藏玄机。正是这样一张明朗而澄澈,亦是清逸脱俗的面容,背后却藏着无人可究的深邃。以及过百的年岁。 初离似是并不讨厌面前这个男子,亦是不愿过早打破这看似祥和的氛围。仿似两个多年不见的远亲。 ”咳……”末子终是止不住先一步引入正题:”我是灵者,人称末子。受人之托前来驱灵。而似乎,那游灵被你藏得很好。” 初离勾起嘴角,淡然答道:”我叫初离,黎府的养女。我并不明白先生所言何意。”她对外人介绍自己的时候,依然不愿意带上那个并不属于自己的姓氏。 ”莫再推搪,倘若只是一个平凡的孩子,何以布下如此完整的结界?把她交出来吧。”末子无心再回旋,倒是对面前这孩子充满好奇,亦是由她的灵息中觉出些熟悉。只由那结界所见,她体内灵力醇厚,却终究未受过正统教导。说是完整的结界,确是过于完整,阻隔法器实则并无多大意义,反倒浪费自身灵力。 初离心中一滞,凝神道:”呵。既是来了这里,定是高人。初离未敢冒犯,只是有些事你我一样,背负些许责任。” 末子同是敛起神色,肃然道:“尘归尘土归土。她理因入轮回,强留在这世间,害人害己,对她未必是好事,对你亦是如此。” ”初离只是区区一个孤儿,承蒙黎老爷黎夫人看中,自是不敢怠慢,只是说到轮回,自是有其因果所综,旁人做不了什么。”初离答得珠玑。 末子凝向初离微微上扬的脸,沉吟片刻,一挥手道:”罢了,我仍是要问,你是何人?我可承诺此翻对话只限你知我知。” ”再问多次亦是如此。初离不过是一个孤儿。”初离深深记得姥姥的嘱托,万不可透露爹娘是谁。语罢,她转身正要离开,起身的一刻却露出了被挡在身后的包裹。 末子一惊:”这是…谁的?” ”自然是我的。”初离抱起包裹。 ”你爹是何人?”末子忽的瞪起双眼,闪出灼灼希冀。 初离愣神片刻,淡淡道:”不知。” ”人称初子?”末子似是疑问,而语气却是陈述。 ”你怎知道?!”此番倒是初离吃了一惊。 ”哈哈哈……我怎知道?”末子忽然开怀大笑,满腔感怀,”原是他遗孤,原来他果真有后在世。几经周折,竟是在这样的境况下相遇,似曾相识啊。这一切,果然神明自有安排。” 初离有些错愕得凝向眼前似是自言自语的末子,那是何意?你认识我爹?” “嗯。”末子收起笑容,只余浅浅勾起的嘴角:“难怪他昨夜托梦于我,说是要我看顾好他唯一的命脉。”他满眼唏嘘的笑意,仿佛真是寻回了失落多年的女儿。 ”你与我爹究竟是何关系?”初离似是明白些许。 ”这……说来话长。”末子意味深长地长叹一息,仿似将自己沉入绵长往昔。 正文 第四章 师父 久久小说 更新时间:2011-7-17 17:35:34 本章字数:2935 ”我与你爹于三十年前相识,那一年你爹才十八岁,而我已经年近八十。”末子瞥见初离惊讶的神色,补充道,”只因我生来受高人指教,并且修炼有成,看似与你爹差不多年纪,而我也一直是这般相貌。实则……”他轻勾嘴角,带起一丝自嘲:“我比你年长整一百岁。” “当年的我,虽说已年近耄耋,却是蛮横自负,自命不凡。我看淡世事亦是无视世事,这个世界于我展现多种层面,脉络清晰,自是将整个人世当成寻乐之地。我在此居高临下,倨傲不羁,自视未再有人能如我一般看懂这世界。当初的我,品性与你有那么一些相似。” 他意味深长得看了初离一眼,随即发现自己的叙述偏离了主题。他轻咳一声,继续陈述。”正是那一年,我因我的不羁释放了万灵,同是侵扰了冥界与人间的安宁。世人于我而言,愚昧无知荒诞,他们永不愿承认这世间的平等。实则,包括他们口中愤恨恐惧的鬼怪,自是有自己存在的价值。人们自视独占这片空间,而我,则偏偏如此刻的你一般并不甘居于这轮回之说。” 他再次向初离勾了勾嘴角,续道:“我正是要看一看,倘若各自公平立位,何方才是真正的主宰。那一年,灵众席卷的区域,尸横遍野,而游灵的群体不断壮大,眼看这世界就要成为一个鬼的世界。” 他稍稍蹙眉,似是不愿回忆,复又轻叹一息道:“而你爹初子,他试图以他的力量阻止我。当初我对他亦是不屑的,区区十八岁的年轻灵者,竟要妄言拯救这个世界。然而他竟是做到了我无法想象之事——他聚集了一批灵者,循循善诱,竟然是以善感化了那些肆虐的灵体,令他们纷纷自愿归顺回到冥界与轮回。我白思不得其解,于是寻得你爹。他只淡淡的一语便点醒了我,他说‘既然皆是平等,理应各就各位,谁说冥界之内不复外天?又何苦废了气力争夺人世。你这样做,不过是另一种不公。’” 末子哑然失笑,”而后我便与你爹结成莫逆之交。我常常笑谈,我是末,他是初,我是终结,他是开创;我是毁灭,他是重生。我与你爹一同浏览了这世间那些令人忘却自我的景致,随后我决定隐居。而他,始终渴望回归平凡正常的生活。我说他还是免却不了红尘世俗。而他说,他与我一样,都是隐居。我隐匿于深茫,而他,宁愿隐匿于生活。” 末子复又长叹一息:”而终究有些事,并非说平息便能平息。可惜了他的善,不够决断,如何隐匿?我听闻他的种种传言,他娶了你娘岑月夕,一个沉静温婉而与他有着共同意愿的灵媒女子。成亲之后,他二人继续着他们心中正确之事。渡化,行善,助人为乐。我也曾劝说过他,一些小人何必去牵连,既然要隐于生活,何不心中超然。而他总是说,这世间谁都不易,既然上天生得能力于他,自是有上天的道理。他有责任,理应为这个世间的和谐出一份力。”末子再次瞥向初离,”责任,正如你刚才所说。””可我并不是因着善心才……”初离出口反驳。她清楚自己心里的算计,无法承受这样的对比。 末子轻笑着摇了摇头道:”莫忘了我毕竟比你年长许多,自然明了一些事甚至可以骗过自己的心,你若真是自私之徒,又何须失口否认。”末子抬了抬手示意初离暂且静听,”你爹娘出事之时,我并非没有觉察。怎奈当我赶到已成定局。我为他二人铸了坟,却一直不知还有一个你。直到昨夜梦里见他,说是他的命脉即将与我相逢,托我护你周全。” 末子结束了他冗长的叙述,淡淡地凝向初离。 ”嗯。”初离点了点头,平静道:“原是这样。那你也要收我为养女?”她向来好奇心淡薄,比如对徐彩吟的身事,亦是对眼前这百多岁的人精的故事。 末子一愣,复又带出一丝笑意:”不,我收你为徒。你爹娘皆是灵者,你自是继承了他们的血脉,理应受到正统的训导。正如你爹所言,你亦是有责任在身。”他顿了顿道:“自然,你自己的路还是由你自己来选,我并不希望你落得与他们同样的下场。” ”好吧,师父。初离知道。”初离向末子福了福身算是拜了师,而她毫无回旋的神色又一次让末子感叹——这孩子,仿佛汇集了自己与初子二人的品性所在,将来定有成就。 末子从遗吟轩出来的时候见门外一干人皆是带着凝重而忧惧的神色。由黎承威为首,至所有下人,以及本住于偏阁中尚未分家的亲眷,他们个个焦心等着末子的一句告安。 ”暂且是稳住了。”末子轻咳一声道:“但日积月累,怨气太重。恐怕一时无法彻底驱除。”只见他神情肃穆,”贵俯与我也算有缘,既是我来了,定要负责到底。日后我定时常造访贵俯给予护助,多有不便,还请见谅。” 周围这一圈人听闻末子所言,先是心提到嗓子眼,又似重重得被搁下来,哪还听得进客套话。由他们的眼神中觉出恨不能就此把末子当成护身符永远留在俯中同榻同眠。倒是初离险些笑场,她见末子言语恳切头头是道,脑中突然蹦出四个字——江湖术士。 末子原本是想就此带着初离离开这尘世,与他一同归隐修行,怎奈初离断然拒绝。她虽声称是对徐彩吟的承诺尚未达成,不想远走。实则末子心下了然——她骨子里是争强好胜的女子,自是不会放过任何倨傲于世的机会,一如当初的他。 这一老一幼的对白,徐彩吟听得清楚,句句了然于心,却也不便多说什么。身上带着初离给的符,恰如其分的遁形,连同这世外高人也难以捉摸清楚她的具体所在,自是应当感激。只自此一来,那二人忽的由敌人变为故交。今后的日子,说自身难保未必,却也免不了提心吊胆。至少,不再如从前一般略施小计便足以利用初离这孩子,如意算盘算是尽毁,倒是得重新思量一翻。 ”出来吧。这里没有别人了。”好戏散场,人去楼空。初离唤徐彩吟,却不见动静。 ”彩吟?怎么了?”初离又唤一声,仍是没有动静。”你再不出来,我可用咒了。”初离半开玩笑地威胁着,徐彩吟却是不敢出声,死死抓着手中的隐灵符。初离无奈之下只得再翻出爹娘留下的书本,念了解符咒。徐彩吟的身形顿时出现在她最初窝居的小角落,似是不敢靠近。 ”害怕了?”初离轻笑着迎上前去。 ”老鼠能有不怕猫的么?”徐彩吟瞥了初离一眼,闷声道。这倒让初离宽了心,至少往昔情谊还在——这些日子以来,初离倒真是将徐彩吟当成了值得信任的同伴,也渐渐对她的身世有了些许了解。总之相互了解,相互利用。寂寞的时候,倒也不缺个谈心对象。并且她是鬼,所以安全。 ”谁是老鼠谁是猫还说不定呢。想当初谁嚷嚷着要杀我来着?”初离笑出声来逗弄道。 徐彩吟见初离一脸调侃,倒也松下一息,假嗔道:”此一时彼一时,现下你可是高人的徒弟啊。” 初离一愣,凑近一些认真道:”彩吟,离儿可真是将你当姐姐来看,若是学了灵术,非但不会伤你,仍是要帮你。”她莞尔一笑,窃窃道:“你我再去闹腾一场吧,我们闹得欢,师父倒还有理由多来几趟,一举两得。”语罢,便做出接受的姿态等着彩吟再次上身。 ”你倒不怕辱了你师父的名声。”徐彩吟心中释怀,逗趣道。 初离嗤笑出声:”凭他那三寸不烂之舌,谁能奈何得了他?” 正文 第五章 报仇 久久小说 更新时间:2011-7-17 17:35:35 本章字数:2961 夜深人静,万籁具寂,又一是阵阴风四起。彩吟终究对身边这”小神仙”有所顾虑,所谓伴君如伴虎,夜长梦多,不如速战速决。 当夜她直闯黎承威与舒琴所在的主卧,决议来一了断。 ”何人?!”黎承威被一阵推门声惊醒,定睛一看,缓和几分,”离儿啊,这样迟了怎还不睡?” ”老爷。”初离眼神呆滞,垂首向地面,淡淡的低唤一声。黎承威顿觉背后一阵凉意。 ”你…你是何人?” ”老爷。”初离又唤一声,抬眼直视黎承威的双眸。只一对视,让黎承威几是惊去神魂。这样凄楚而凛冽的眼神,分明是……徐彩吟。 ”来…来人啊……快来人!” ”没用的。老爷。你不记得彩吟了么?可是彩吟我,还一直深深挂念着你……”初离作势要靠近。黎承威使劲推搡着身侧的舒琴,想要摇醒她。可是一瞬间,舒琴竟是变了模样,变成了活脱脱的徐彩吟!她猛得睁开眼睛,无限柔媚而阴郁地再唤一声:”老爷。”转瞬即成尖利的模样,眼里满是仇恨,”你为何…为何不来救我……我死得很惨啊……你知道么?” 眼前的徐彩吟又幻化成为初离最初见到她的可怕模样,一边腐烂,一边靠近,”老爷,你看啊。”她拖起自己身下垂着的模糊物体,”这是你我的孩儿啊,你的亲骨肉……” ”啊…………”黎承威终于惊叫出声,一坐而起,恍然发现刚才的不过是一场梦。身侧是关切倍至温柔可人的舒琴。 ”老爷,怎么了?作噩梦了?”舒琴起身为他抚去额头上的冷汗。 ”呵。没事没事……夫人安心睡吧。”黎承威不愿让舒琴觉得他胆小怕事,于是将就着睡去。只心里再也难安。 莫约过了半个时辰,敲门声响起。黎承威仿佛遭了惊雷一般一跃而起,满眼惊惧得向着门外,借着透入的月光,立于门外的俨然是年近九岁的女童初离。黎承威再也承受不起这样的刺激,开始浑身战栗。 ”是何人,这样晚了来叩门。”舒琴带着满脸的倦容起身。 ”爹,娘,离儿害怕。离儿睡不着……”门外是初离清晰而稚嫩的声音。 ”哦,离儿啊等等……娘这就给你开门。”这些年来,黎家夫妇也算是真心疼爱初离这孩子。只她待人一向疏漠,难得见这孩子撒娇,恐是白天的事给吓的,毕竟也只是个孩子。想着便也顾及不了那许多,赶紧迎进门来。而此刻的黎承威早已经僵持在床榻边,动弹不得。 ”娘……离儿怕……”初离一见舒琴便躲入她怀中,好一付惹人怜爱的模样。 ”离儿乖,告诉娘,怕什么?”舒琴显是母性大发。 ”今日…今日那人,好可怕……”初离并未抬头,只顾在舒琴的怀中拥得更深一些。 ”好离儿,不怕哦。今日那个不是坏人呢。 ”舒琴也并不怀疑,这样一个孩子,又有几个成人会有所警觉? ”可是,可是……”初离暗自抬臂环绕于舒琴背后,”他想要消灭我呢!”舒琴背后忽的一阵刺痛,挣脱开来,面前的竟是徐彩吟。她的指甲片片尖利,方才已扎入舒琴后背,此刻满手鲜血。 ”啊!!!老爷救我!!”舒琴本能得往呆坐在床边的黎承威身后躲,黎承威虽是个响当当的男子汉,可也招架不住这厉鬼索命的戏码,慌乱中与舒琴两人扭缠着你推我搡争先退后。 ”舒琴!你这恶毒的女人,我徐彩吟何处得罪于你?难道只因我怀上了老爷的骨肉,你便要如此残忍赶尽杀绝?”彩吟站在原地并未靠近,语声满是哀怨,”老爷,为何会如此……你也曾爱过彩吟,为何你宁可要你怀中这蛇蝎独妇?为何即便我成了孤苦无依的冤魂你仍是巴不得除我而后快?”彩吟开始抽泣,只是她流出来的不是泪,是血。 ”你究竟是何意?当初是你不告而别,我黎承威自认待你不薄,可你竟然甘愿投井自尽也不愿追随于我。”黎承威忆起悲戚往事,止不住嗔怨道。 ”自尽?自尽??老爷你竟然真信我是自尽?!”彩吟几是惊叫出声,”我只身来到黎俯,一心只求个归宿,我如此爱你,怀上你的骨肉,我为何要自尽?难道你从未想过么?” ”可是我去问谁?你甚至没有留下只言片语。”黎承威辩驳。此刻的他似乎忘记了眼前的是鬼而不是人,仿佛多年以后终于得以与彩吟重聚,满是对当初不告而别的憎怨。”那么,我现在便将真相告诉你……”徐彩吟轻一合眼,满脸愤恨。 ”不!!!”舒琴再也暗奈不住,端起床脚边早已为徐彩吟准备的黑狗血撒了上去。 一阵尖叫之后,徐彩吟消失了,只余昏迷的初离,毫无生气的娇小身躯瘫软而下,满身狗血。舒琴心疼至极,却又不敢再靠近。 终是盼来拂晓,阳光撒下的一刻仿佛成了拯救世界的福音。这一夜的惊心动魄之后,黎承威与舒琴再也无眠,一夜无语。很久以前便缠绕在黎承威心头的疑问,忽然又被翻倒了出来——彩吟为何会死? 其实世上枉死的人又何止徐彩吟一个。只是很多人可以就此了然甘心轮回,很多人却不愿就此离去。我可以放下对你的责怨,可是我怎么可以,容忍你的不闻不问。我更不可以的是,让你亲自毁灭掉我,仿佛我从来不曾存在过。只是一切就要揭开谜底,为何,为何,苍天不愿给我这个机会。让我了却一个心愿也好呵,亲爱的你,还是关切着的。对吗? 清晨负责老爷夫人洗淑的丫鬟推门进入,见这一地狼籍,以及昏倒在血泊中的初离,顿时失了方寸,尖叫顿时于府中上下回荡,聚集了全俯的人。其实俯中谁能睡得安稳,昨夜主卧中的动静,以及一声声尖利凄惨的叫声,谁都听见。只皆是充耳不闻,于自己房内紧闭门窗求神拜佛企求莫要引火烧身——人便是如此,哪怕天天蒙受恩惠,哪怕日日见则喜笑颜开,大难临头,谁顾得了谁。 人多胆子便大了起来,况且烈日当空,三姑六院七嘴八舌好不热闹。有的提议收拾残局赶紧把初离带回房里,有的说要保留现场赶紧请回高人。倒是初离睡得安稳,仿佛真的事不关己。 很快,末子被请入俯中,而他自是早有预料。只见初离安睡于主卧地上,周身血迹斑斑,仍是顿了一顿。”离儿,醒醒。”他俯身抱起初离,”发生何事?”俯中人见初离亦是见鬼一般,不敢靠近,复又纷纷私语——怎这”高人”才见了初离一次,便如此亲切? ”怎么了?”初离睡眼惺忪,”这是何处?”她向四下环视一周,复又垂首瞥见自己身上的血迹,顿时慌了神,”啊!血?!”随即抬眼向末子惊恐道:“你是何人,为何抱我?”她一把将末子推开,跑向舒琴,怎奈舒琴再不敢由她靠近,背后十个伤洞,火辣辣地痛。 末子见初离几是夸张的反应,顿时了然,扬起一抹亲和的笑容故作生疏道:”你不识得我?我是末子,昨日你我才见过。” 初离沉吟片刻,似是忆起一般:”哦……可这究竟发生何事?”她满脸委屈得打量自身的狼狈。 ”恩……”末子凝了凝神道:“确是有事发生。”复又伸手向初离道:“来,先回房更衣,待我详查之后细说。 ”见他二人一同行去,原本围观的人们纷纷让道,仿佛生怕一个接近便沾染了晦气。惟有黎承威止不住上前目送,心里百感交集。 正文 第六章 选择 久久小说 更新时间:2011-7-17 17:35:35 本章字数:2822 入了遗吟轩,末子张开结界,兀自而坐,眼含笑意假嗔道:”你这孩子倒挺会作戏。” 初离讪讪一笑,于屏风后梳洗更衣,一面解释道:“离儿不愿这样快便公开啊,后头还有好瞧!” ”莫太过火。”末子抚了抚眉角,无奈叹道:“好歹给为师留些脸面……” ”只离儿清楚师父的能耐便够了,泛泛之言又何须介怀?”初离走出屏风,整了整衣衫,俨然一副仙子的水灵模样。 末子闻言却是眼神一凝,敛起神色道:”离儿,你要记得。常人虽是不懂灵术,可他们始终是这世间的基准。”他顿了顿,抬手轻拍初离的肩头,低声补充:“切勿犯了为师当年的错误。” 初离沉吟片刻,抬眼凝向末子严肃的双眸:”师父,后悔么?”见末子一时语塞,扬起嘴角道:“师父的性子岂是说变就变的,无论隐居也好,倨傲于世也罢,师父眼中的玩味,离儿看得懂。方才那些道理,师父心中不也是立于凌驾之位才垂帘于常人?实则,师父亦是享受这般玩虐。” 末子心中一震——区区九岁的女童,心中竟是有着这番言论。不可否认,她确是一语中的道破自己心中的桀骜,只若是由她长此存有这般心念,恐怕……末子回转神思见初离探究的双眸,忽觉有些尴尬,他抬手抚了抚她的脸颊,柔声道:“不愧是我末子的徒弟,只是你爹……” ”师父说了并不希望离儿落得爹爹那般下场。”初离勾了勾嘴角,打断道:“师父莫要担忧,离儿亦是不愿与师父同样。既是有了这般能力,未必用以拯救谁,却是得以从那能耐所及的地位中求得喜乐,那又有何不可?况且,现下离儿所为,不过是为护助友人,离儿并未有爹爹那般护拥天下的宏愿,只知得以护住心中愿意守护之人,便是乐事。”她轻瞥房中徐彩吟的神魂,带出一抹抚慰的笑意。 末子轻叹一息道,略带凝重道:”离儿可知,这条路并不好走。” 初离仍是带着盈盈笑意道:”离儿自然明白。爹娘惨死,师父归隐。这些结局之前,定是有着复杂的过往。只离儿生来便携有灵力,这便是命数。命数只可迎上,却不可躲。既是注定存着艰辛,离儿更愿欣然而往,若能以此为乐,便当是上天给予的回报。” 这番对白让末子心中轻颤不止,良久才道:”好吧。离儿,你既是对命数已有认知,我便不再多言。只是彩吟的事,你究竟要如何?” 初离抬眼凝向徐彩吟所在的屋角,坚定道:”离儿要让彩吟心无旁骛地归入轮回,正如爹爹当年做的,让她带着善意与感激,没有丝毫怨念与牵挂地回到她该去的地方。” 这答话让末子又是一怔,他愣愣得凝向眼前娇小灵动的女童,她双眼闪着灼灼的憧憬与坚定,清冽的相貌中透着与生俱来的矜傲——这孩子,究竟只是故友的遗孤,亦或上天遣下完成自己与初子共同心愿的仙子? ”咳……”待末子回过神思,又是一阵窘意,他轻咳一声,拍了拍初离的头道:“若有需要,为师愿助你成事。”。 平息的几日间似是回复往昔,唯一潜移默化改变着的,是黎承威与舒琴的关系——悄然的僵化。仿佛徐彩吟的出现与那个未能揭开的谜底,成了他们之间与日渐宽的鸿沟。多讽刺,这样的隔阂,即便徐彩吟在世之时都不曾有过。否则,舒琴又怎能如此轻易得让徐彩吟含冤死去。 俯中两个大人物冷战,自然全俯皆是弥漫着诚惶诚恐的氛围,况且附上了鬼怪之说,更是无人再敢靠近遗吟轩。倒是末子常常造访,以安宅为名,虽是无人夹道欢迎,人们心中却也着实存着敬畏与期许。而他便借此机会当起了“师父”的责任,教导初离一些防灵驱灵招灵的常用招数与符咒。他再三叮嘱,不到万不得已,切莫再打开初子留下的包裹。只因初离现下几是毫无灵术基础,随意耗费较大量的灵力,适得其反不说,甚至会减缓修行,更甚则可损伤本体。 初离对于修行绝确是一丝不苟,和着她的天资,自然水到渠成。由冥想到凝神,随后便是意识离体,再者召唤异灵入体并且加以控制。但凡念力所动,初离皆是迅速掌握,并且精准。待到初离得意熟稔得催动与收势灵力,便开始受教咒术。初级的防御与攻击,以及能量汲取与疗伤。深层结界与符术,及灵体所用……末子一一亲传。幸而可以用灵体随处可见,并不缺乏实践。倒让目睹一切的徐彩吟愈发胆战心惊。 徐彩吟的担忧并非毫无道理,舒琴更是几次三番催促末子尽快将其除去。末子本身也是疾恶如仇之人,只那自然仅限于他心中所定的”恶人”。只怨舒琴运数不佳,请来的高人,恰巧定她为恶。舒琴不是笨人,只是人在无措之时,再多聪明也是枉然,唯有按耐。 倒是黎清,这与初离向来少有瓜葛的孩子先一步沉不住气,闯入了无人敢近的遗吟轩。 ”你究竟想怎样?”当头一句质问,初离淡淡得看着眼前这胆怯而又勇敢的孩子因着愤恨而涨红的脸。”是何意思?” ”你这路边拾来的野孩子,爹娘对你百般疼爱,为何恩将仇报?”黎清见初离一脸无辜,更是气急,壮了壮胆子大声道。 ”我何处恩将仇报?”初离并不想伤害眼前这如她一般年纪的女子。近日里学了命理推断,一时兴起试了试黎清的生辰,知她命数不佳,亦是个值得同情之人。 ”你让爹娘终日冷漠对峙,居心何在?” ”让他们冷战之人并不是我。”初离耸了耸肩道。”你少装蒜,全府之人皆是明了,你与那鬼怪串通一气,不过没人敢问而已。”黎清猛一蹙眉,道出心中所惧。 初离浅笑道:”我怎可能与鬼串通?我也怕鬼呢。” ”你整日住在这鬼地方还会怕鬼?”黎清周身轻颤,不知是因愤怒亦或恐惧,涨红的脸颊更是红得似要滴出血来。 ”有鬼?你可见得?”初离略带挑衅得勾了勾嘴角,此刻徐彩吟正一脸窃意得于黎清身上来回穿梭。 ”我…我怎么看得见。你这妖怪!” ”看不见便不要胡说,小心得罪了那只鬼,半夜去找你寻仇!”初离更是笑得开怀。 ”你……”黎清面色倏地惨败,双拳紧握大声道:“我这就告诉爹娘,都是你在搞鬼!”语罢便撒腿跑出门外。自然,如她一般娇纵的大小姐,是惊不起恐吓的。 初离看着她仓皇跑远的身影,勾起一丝略带轻蔑的笑意,她转身向徐彩吟:”方才真该让你露一露脸。” ”还是不要的好,我与她无怨无仇。”徐彩吟轻叹一息,认真道。 ”这倒新鲜。”初离若有所思道:“我以为你想对他们的孩子下手,为你的孩子报仇呢。” ”那又何必,孩子无辜。”徐彩吟轻轻抚摩着自己平坦的小腹,神色掠过一丝哀伤。 初离轻提一息,念咒给徐彩吟一瞬实体,轻拥一下道:“你真是好鬼呢。”这是徐彩吟最喜欢的感觉,仿佛自己还活着。 正文 第七章 试炼 久久小说 更新时间:2011-7-17 17:35:36 本章字数:2828 黎清径直跑向主卧,确是要去告状。至门边却忽的顿住了步子,隐约听得黎承威与舒琴低声争执。 ”舒琴,你实话告诉我,彩吟究竟是怎么死的?””老爷,你要我说多少次。我不知道!” ”你少装傻,若非你从中作祟,彩吟的冤魂会一直留到今日?会半夜来寻仇?”黎承威的声音不大,却足以震慑面前的女子。 ”老爷。”舒琴开始抽泣,”我舒琴跟着老爷这么些年,这俯中里里外外哪样不是打理得周到妥帖,我一心一意服侍您,而您却为那鬼话而怀疑我……” 黎承威面色冷凝得审视着舒琴,良久,长叹一息道:”我最后再问一次,你究竟说还不说?” ”我舒琴对天发誓。”舒琴举起右手立誓道,”若是我曾做过任何伤害徐彩吟之事,便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让我做梦被鬼杀,醒来被鬼吃!”她说得顺畅,心中愤恨难当,更是些许余悸。 ”好。你不说实话,我自有法子弄清。”黎承威说完便转身离开。这是自徐彩吟大闹一场以来他二人之间唯一一次交谈。黎清于门外听得清楚,更是不敢出声。屋里的舒琴掩面哭泣片刻,砸坏了几只花瓶,砰然有声。黎清由窗缝中偷望进去,只见舒琴双手颤抖,绞着纱巾,面目狰狞。”徐彩吟,你狠……你等着!我有本事杀你一次,就有本事杀你第二次!”舒琴咬牙切齿得自言自语,惊得黎清险些瘫坐在地。 ——她。还是娘么? 黎承威造访了遗吟轩,这是同一天之内第二个稀客。 ”爹?您今日怎有兴致来此?”初离将黎承威迎进门。实则,她早已料到他会来,即便没有料到,由徐彩吟略显兴奋又手足无措的姿态也可猜到几分——鬼总是比人更有灵性。 ”我……来看看。”黎承威并不急于道出自己的来意,反而自顾回忆起往昔,片刻,轻叹一息道:”彩吟去世,也快四年了吧。”他语中带着淡淡的忧伤。而此刻的徐彩吟,早已泪流满面立于他身前。只是他看不见,永远看不见。无论他心里念着她,亦或忘却她。无论她在他面前花枝招展,亦或丑态百出。 ”爹是来悼念么?”初离问得小心。 ”悼念,是啊。”黎承威扬起脸来环顾四周:“彩吟,她还在么?” ”爹,您回答我一个问题,”初离杨起脸,”您,爱过彩吟么?” ”当年我见她第一眼,她眼中那带着执傲的顺从便深深吸引了我。”黎承威轻叹一声,”我想,这女子出落得如此娟秀清冽,却沦落于那般场所,必定是有着悲痛的过往。而她很坚强,她一直以坚强干净得生存着,很干净。我想,或许她一直等她命定之人出现,我想或许……我便是那人。”他有些哽咽,”我把她带入府,给她名分与一切我能给予的,我只愿她幸福。我愿让她渐渐褪去她用以保护自己的利刃,让她觉得安全。可是,我错了……” 黎承威暗自拭去眼角的泪,转向初离,”离儿,我心中了然,你并非凡人。你能与她对话,可对?请你告诉她,我从未将她忘却,是我……对不住她。也请她告诉我真相,我定会为她尽最后一份力。”黎承威的眼中满是坚毅,却让初离一时不知所措。 ”爹,有些事,并非以您之力得以完成。”初离稍稍凝眉,沉吟片刻道:“倘若带来的仅是仇恨,又何必?彩吟她,多年来一人承受心中所怨,我想她此刻听得您这翻话,已是不枉。至于她的死事,您不必多虑,她不愿牵累于您。” 初离并未询问早已泣不成声的徐彩吟,便已道出她心中所想。 ”那……”黎承威似是了然,垂下眼来凝向初离道:“离儿需答我,彩吟……确为舒琴所害?” 初离神思一滞,瞥了徐彩吟一眼,淡然道:”爹既是亲自问及,心中定是有了答案。离儿请您稍安勿躁,该发生的自然会发生。一切,但请旁观。” 黎承威眼神一凝,见初离眼中坚定,点了点头道:”好吧,只事成之后,我要为彩吟厚葬超度。” ”恩。一定!”初离杨起一个微笑。”离儿……”半晌,黎承威终是止不住试探道,”你,究竟是……” ”爹,离儿只是普通的孩子。”初离仰起脸,勾起嘴角打断道。 黎承威顿了顿身形,复又轻叹道:”好,如此便好,离儿好生歇息。”语罢,他转身出了遗吟轩。 徐彩凝向他缓行而去的背影久久不愿动弹。”他确是爱着你的,开心了?”初离笑着看彩吟。 ”只可惜,此生不能在一起,来世,又可会再相逢?”徐彩吟却也高兴不起来。 ”或许会吧。”初离凝向徐彩吟略带黯然的神色,扬起一抹鼓励的笑意:“彩吟可要抱有期许,来世,离儿帮你!”她忽然觉得,或许徐彩吟不久便可安心轮回。 徐彩吟飘落而下,静静守于窗旁,凝向早已空泛的庭院,”若能一同转世,多好。” ”随缘吧。”初离淡淡接口——前世今生,谁又能预定谁?即便我们一同赴死一同走上奈何桥,也不过一碗孟婆汤,面向而立,眼看着彼此两两相忘。来世,再用多久寻找你追逐你亦或被你伤害。 黎承威在遗吟轩逗留之时,舒琴也并未闲着,她出了俯,直奔各看命驱灵官所。或许这便是病急乱投医。她终是不再信任末子,虽说她不敢怀疑他的能耐,但任凭再笨的人也应是得以猜到,他并不急于帮她那个忙。 入夜,舒琴回到黎俯,带回一群自命不凡之人,他们个个急于一显身手驱除恶灵,领取高额奖酬。短短半日,舒琴寻于各宗系门派皆是寻了人来。此刻,为了决出先发之人,竟是几要打斗起来,唯恐那恶灵先一步让人除去,自身空手而归。那一千两白银加五百两黄金的酬劳,人人自认唾手可得,怎能白白让别人捞了去。 一干人等你挣我夺,近了遗吟轩仍是论不休。舒琴心恐打草惊蛇,于是做出决定,成事之后,各赏白银五百两,而若是败下阵来,便分文不得。此翻一来,方才争先之人复又谦让起来,皆是不愿当这先遣之躯。 ”又来人了,今日真是热闹。”初离悠闲得抿着清茶,眼神轻瞥向门外,灵觉中早已传来生人之气。 ”恩,是向着我来呢。”彩吟深知初离的能耐,倒也并不担忧,竟是一并于桌前坐下,神色从容。 ”正好,离儿还未曾斗过法呢。”初离跃跃欲试,连同徐彩吟都被感染了兴致。 ”你打算如何对付他们?” ”看着办吧。”初离勾了勾嘴角,不屑道:“怎还未进来?””那好办!”语罢,徐彩吟一提灵力飞身出门。 一阵阴风吹过,众人见得白影一闪,又回了屋里,顿时止住了语声,心中惶然。四下陡然扬起的煞气,更是让一干人等微微战栗,屏息凝神之时,遗吟轩的门忽然大开,再一阵飓席卷而过,径直带入了最近之人,复又砰然合起门来。顿时诧然无声,余下之人个个忧惧仓惶,方才那一阵气焰竟是如此强烈,可见这屋子里的鬼绝非泛泛。 正文 第八章 出击 久久小说 更新时间:2011-7-17 17:35:36 本章字数:3377 那遭殃的第一人是道士,名天德。名字很是道德,却是依凭些小技谋财之人。道士所用自然是符咒,符咒自然也是初离的强项。只见天德甩手便是一张震妖符,可惜初离不是妖,此处也没有妖。初离同时甩出定身符,两符相撞,道士俨然被定立原地动弹不得,霎时冷汗直冒。随即便是徐彩吟出场,她显了形,眉飞色舞,妖娆万千。幸而道士终究是道士,并未被美色迷惑。这是当然,魂飞魄散的时候哪还顾得上美色。 ”你……你究竟是何人?你们……想把贫道怎么样?”天德口吃起来。 ”你不是想要杀死我么?”彩吟纷飞于他面前,柔媚万分。 ”你这妖孽,祸害人间。快快回到你该去的地方去!”道士竟是仍有挣脱束缚,甩手又是一张散灵咒。徐彩吟身形未动,符咒近身的一刹那,被初离的护灵咒弹落在地,化成了灰。一时间尘埃落定,胜负明了。 ”你为何,要助恶灵作祟。”道士虚脱一般瘫倒在地。”谁善谁恶,我自有断夺,而你,若不是为了那些钱财,又怎会挺身而出? ”初离答得珠玑。”呵。如今落在你们手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哈哈……”初离大笑出声,“你出去吧,叫下一位。” 道士一个踉跄由遗吟轩跌走出来,门外十几双眼拭目以待。 ”怎样?可有收服?”问话的是方才最欲抢先进入的,专长问米,自称米仙。 ”哎…”天德长叹一息,摇了摇头便转身离去。他万不敢再邀功候赏,他知道这屋内之人,要夺了他的命,亦非难事。 ”哼,不过这些能耐!我去!”一个相貌彪悍的男子挺直了身板,传言他是附近一带出了名的驱灵师,叫微尘,算是个法名。他从未道自己出师何门,却也是圈子里立足良久的响当当的名号。他于遗吟轩门口站定片刻,推门而入。 这一次,初离坐于古筝前安静弹奏,曲调柔美温婉,催人困乏。而徐彩吟已带上了隐灵符,不见踪影。”冒犯了。”微尘不顾初离的怪异举动,双手相合十指纷飞,迅速打出一整套结灵手印,口中念念有词。 良久,屋里并无动静。倒是初离又换了曲目,这一次的调子,激烈高昂,惹人奋进。激昂部分更是百转千断,顿时煞气四起。 只这般简单对阵,微尘已然慌乱了阵脚。他起脚踱步,三前进二回中左一右退一为自己张开结界。待他停步立稳,手指交错于复杂的印结,开始念咒。听似佛经,却不是来自佛教。 不可否认,微尘确是有些能耐,徐彩吟开始躲避他的音律,些许露怯。她紧紧抓着初离给她的两道符,求助得凝向初离。 初离抬眼向徐彩吟宽慰一瞥,正要起身。怎奈那叫微尘的男子观察细致入微,竟由初离的眼中读出了徐彩吟的方位。只见他瞬间甩出一串108颗菩提珠串,更有力得念起咒来。这一次,念的是金刚经。珠串精准得悬空套上了徐彩吟,渐渐收紧。 ”啊…”徐彩吟吃痛出声,”离儿,帮我……” 初离却似乎并不急于上前,她似乎很想看一看眼前这人,究竟有多大的能耐。 ”彩吟,镇定。有我在,放心。”她对徐彩吟低语一句,继续弹奏。这一曲是徐彩吟第一次所教授,初离学得细致,曲子虽是再普通不过,任谁听了都不过是一首平凡女子用来博取君心的旋律。只当初徐彩吟的曲调中慢载哀怨,甚至怒气。微尘听不出,便肆无忌惮。而初离心中了然,这一曲,与徐彩吟的死因大有关系。 徐彩吟于满载的怨怒曲调中被越束越紧,愈发沉默。微尘并未觉出任何不妥,依旧枉顾自行。片刻之后,徐彩吟陡然挣断了念珠,那108颗念珠纷纷弹回向微尘,颗颗致命。徐彩吟瞬间已幻化原形,死后的腐烂原形。她满眼杀气,步步逼近。而微尘已然被自己的念珠伤及多处,血流不止。震惊之余,他又再重新踱步欲要重立结界,而徐彩吟已然逼至眼前。 ”够了,彩吟,他不是舒琴。”初离收势双手起身阻拦,瞬时下咒封了徐彩吟的煞气。随后她转身向微尘,”我承认,你是个出色的灵者,但是还不够。走吧。”初离说得简单。微尘俯身表示谢意,缓缓退出门外。 门外又是一阵骚动。这一次,看到微尘满身伤痕,众人更是震惊至极。一些自认能力微薄的异士自行离开,最后只余下了方才发言的”米仙”,以及一名看似薄弱的女子。 ”你们,谁进去?”舒琴忍不住开口,其实她心中亦是了然,这屋内的孩子,确非等闲之辈。若是欲要后半神太平度日,要除去的,已不单单是徐彩吟。 ”我…”米仙开口了,”夫人此番得罪的,究竟是何等人物?” ”少问家事,赶紧连屋里那小丫头一并干掉,事成之后赏金番倍!”舒琴显然已是沉不住气。”呵呵。我米仙说得是前世今生,前世债,今世还,夫人若是不愿暴露家丑,那我还是告辞了吧。”米仙略一欠身,欲要离去。 ”你…尽可如那些鼠辈一样离开这里!””可还有人要来?”初离止不住又一次主动打开了房门。 舒琴见了初离,依旧是娇小可人的孩子,却全然不复当初的怜爱之情。正是这样一个孩子,她认领之后悉心爱待的孩子,却处心积虑要毁掉她的下半辈子。她满心悔恨,满心责怨眼前的孩子竟是如此恩将仇报。只她似乎已然忘记,她所谓的”恩”,她领养初离最初的目的,也不过是为了毁掉她的下半辈子——没有人知道,也没有关系。因果总是有,即便是未成之事。 ”你我一同去吧。”身侧静观其变的女子开口了。 ”嗯,我也正有此意。”说着,米仙与这个女子一同进入了遗吟轩,房门又一次被关上。图留舒琴一个在外祈祷——祈祷祈祷,只可惜,做了错事,天也要罚,上天正忙着罚你,自然顾不得帮你。 米仙一进门,不顾万千动态径自便是一把米撒去。淅沥沥,掷地有声。接着他兀自席地打坐,双手做莲花状搁置两侧膝盖。初离并未觉出离奇,简单的问米术所延伸的召唤术。倒是徐彩吟忽得悬浮至他眼前,神色黯淡。 ”道出你的身世,我能帮助你。”米仙开口了。”我叫徐彩吟。我……” ”彩吟!住口!”这次是初离露了怯,她由米仙所布的阵中清楚得觉出不祥。 前世因,今世果。掌握了前世今生,便是俘虏了神魂。幸而徐彩吟还尚存一丝理智,被初离吓停了。 ”呵呵。这位姑娘又何必着急?”米仙饶有兴致地凝向初离。 ”我倒是要问问,这位先生意图何在?会咬人的狗向来不吠。想必刚才那些高人出去时,先生也看明白了,我,定会守我身侧的灵。”初离恢复了常态。 ”姑娘年纪虽浅,却是不简单呢。我米仙虽算不上见识广博,却也算问了大半辈子米,渡了大半辈子人。”米仙审视着初离,”而你,却也让我惊讶。” ”初离不敢当,只是有要保护的人,请先生理解。”初离摆出阵势,淡淡道:“否则,莫怪初离无理。””在下倒是想试一试姑娘的身手。 ”米仙说着,又是一把米,径直朝初离的胸间射去。 初离一侧身躲过,抬手飞符,打散了米仙的阵。随即她打起手结,默念咒语,顿时阴风四起。再睁眼,屋内已是鬼怪肆意。初离如一个将军,挥手向米仙指去。 米仙虽是有能之人,却也招架不住这群灵齐上的阵势,很快阳气渐弱。 ”这些灵,想必你也认识些许。”初离桀骜得凝向奄奄一息的米仙,”这些并非由外处招来的灵,正是从先生自身累积的怨气中寻出。先生自称渡人无数,为何我却只能寻得怨灵?” ”我……”米仙一时语塞,急转神思道:“灵是灵,自然该到他们该去的地方…” ”初离自问尚未有能由冥界招揽灵体,这一些,想必是先生灭除未遂吧。” 米仙由恶灵中挣扎片刻,体内灵息渐弱,仍是强道:”他们妨碍了人间生活,自当灰飞烟灭……”语罢,他便晕厥过去。初离轻叹一息,念出送灵咒,又画了一张聚阳符贴于米仙的眉心。 ”我不想杀人,过些时间他便会醒来。”初离转向身侧另一个女子,”那你,亦是来试试我的身手?” 女子福了福身,抬眼,竟是一脸凄楚:”你…可识得末子?他在何处?” 正文 第九章 茉年 久久小说 更新时间:2011-7-17 17:35:37 本章字数:3675 初离一惊,问道:”你是何人?何出此言?” ”请你告诉我他身在何处?”女子竟是眼中含泪。”由你运用的术法与气息中可觉出他的传承,他可有收你为徒?” 初离平静得凝向眼前的女子,淡然道:”是,末子是我师父。那你是何人?”她倒是来了兴致,本以为末子隐居多年,应是个为世人遗忘的清高之人,眼下却有女子如此寻他,眼中满是情愫。 ”我叫茉年。”女子娓娓道来,”我今年,九十二岁。严格说来,我与末子算不上青梅竹马,可他却是伴随我成长而来。九十二年前,我便被狠心的爹娘遗弃,却遇到末子的师父清泽,他好心将我领回去。当年末子也不过是十三岁的少年,末子亦是清泽抱领回去的孤儿,他收他为徒,教他修习,传授他毕生能艺。他亦是领我一同修习基础方术以及延年功法,这便是我虽已经年近百岁,却缘何保持了花季相貌。清泽并不允我唤他师父,亦或是爹,我便直称他的名号。我亦是不知,我与末子究竟该以何关系定论。只是,或许天命注定,我,爱上了他。”她有些局促,仿佛藏了多年的秘密忽的暴露于众目睽睽之下。她匀整呼吸续道,”我不信末子对我从未心动,只他从未曾承认。最初,他借口专注修习,并未多想,我应允了。后来,师父过世,他也曾带着我一同闯荡江湖。多美好的岁月,我与他,似兄妹更似情人。末子他向来刻意回避我的情感,以及我的所有付出。我们一同经历了许多事,一同成长。可忽有一日,他说到了离开之时,便撒手将我撵走。之后,便再没了他的讯息。整整五十载,我恨他,同是从未间断得寻觅他。直到从夫人身上觉出那熟悉的气息,即便只一丝,我亦绝不愿错过。” ”师父本是身无牵挂之人,又何须嫉恨。”初离定了定神,摇了摇头道。 ”姑娘有所不知。”茉年轻叹一息,凝噎道:“他几是以推诿的方式将我撵走,当初,他领我入了一户府邸,也算是有钱有势,府上姓秦。末子用了咒,鬼使神差得,我便被留在那里当起了丫鬟。之后不久,更是令我意想不到,秦府大少爷秦子额竟是对我一见钟情,令我难以脱身。”茉年说到这里,竟有些惶恐,仿佛那是她一生的耻辱,“一切皆是离奇,我成了秦子额的妻子。可我心中只末子一人。为秦子额生下一子之后,终于,我寻了机会逃脱。诚然,子额待我很好,百般爱护,可那或许是我今生注定欠他的情,我只爱末子。” 听得茉年略显凌乱的叙述,初离抚了抚眉角,叹道:”随后你便开始了你的寻找?那你儿子……?” ”哪管得了那许多,再留于秦府,我无法活下去!我必须出来,必须寻得末子……我所爱之人。”茉年语声嘶哑,不住凝噎。 ”那秦子额可有寻你?” ”自然,只我四处躲藏。呵,多讽刺,正如末子躲我那般躲他。听闻他未曾再娶,而我与他之子也已经生了孩子,大约与你差不多年纪。可惜小时候发烧,成了弱智。”茉年道出这些,宛然在说别人的家事。 ”呵,茉年姑娘真是不负责任的母亲与祖母。”初离轻嘲一声,恰好米仙醒转,微微呻吟。 ”他醒了,你带他走吧。”初离未再看一眼暗自饮泣的茉年兀自下起了逐客令:“现下,我不能告诉你师父的去向,事实上我确是不知。下次他来之时我会向他转告。”不知为何,她对眼前这个女子,并无太多同情。 ”不!”茉年惊恐出声:“他若是知道我来过,定会不再出现。求求你……让我见他一面……”她忽的伏跪而下,泣不成声。 初离蹙了蹙眉,冷冷道:”是否见你,还要由师父顶多。你们先走吧,我留一张召唤符于你,你随身带着,若他答应,我自会以灵相告。” ”谢谢……”茉年接过符纸,眼角掠过一丝不舍,仍是搀起米仙缓缓离去。 不知不觉,夜已深。这场闹剧直到茉年和米仙的离开才终是收了场。 舒琴已然记不得,自她见米仙虚弱无力的模样以及茉年匆匆对她摇了摇头便径直离去之后,自己是怎样回到主卧。她心中只觉一切便这样终了。回想自己英明一世,先是让黎承威爱上并娶了自己,又暗中给黎承威的原配夫人下了药让她长久不孕,自己虽是只为黎府添了一女,但好在黎承威并非重男轻女之人,对她更是百般宠溺。徐彩吟的出现,则又是一次危机。舒琴又不顾尊严,暗藏嫉妒之心,百般讨好接近徐彩吟,处心积虑终是将她除去,并且让黎承威相信她是自尽,这许多年也不曾追究。一切看似天衣无缝,舒琴一步步奠定自己于黎府中的地位至今,却怎奈百密一疏,让那当年亲自认领回家的小丫头如此作弄,不禁悲从中来。 舒琴亦是是苦命之人,自小家境贫寒,但也不乏善心。何人记得年幼时的舒琴甚至不愿杀生。怎奈造化弄人,只为生存得好一些,更好一些。玷污了神魂,又何妨——这世间,谁比谁干净。比心干净,不如比谁衣服穿得干净。 本已熟睡的黎承威,被一阵嘤嘤啜泣惊醒。起初以为是徐彩吟回来了,急急起身探寻,盯睛一看,才知那门边蜷缩着哭泣的身影竟是舒琴。黎承威心中有些失落,可若是要追究这般失落,又从何说起?不愿见人,却想见鬼。而那个鬼,曾几何时早已淡去了记忆。 ”你去作何,怎这样晚归?”黎承威由床榻上坐起身,并未上前搀扶。舒琴默然无语,暗自拭去眼泪躺下睡去。冷战冷战,暗无天日。 次日晨,末子赶到黎府,却被生生拦在门外。 ”嗯?发生何事?”末子虽是有些惊讶,但也还算从容。 ”夫人有令,请阁下以后不用再来。”管家张德忠生硬答道。 末子一愣,轻提灵觉,心下了然。他抚了抚眉角道:”我寻二小姐有事,去去就来。” ”属下不敢违命,还望先生见谅。”张德忠福了福身,身后立出两名彪形大汉,双手揽于胸前岿立不动。 ”那么……”末子神思轻转,无奈叹道:“我只得在此喊话了。”语罢便大声嚷嚷起来,”离儿,我来了!侍卫阻拦,便这般交谈罢!” 这一高呼,引得附中上下个个探头窃语,片刻之后,黎承威来到门前:”末子先生是我的客人,谁敢阻拦?” ”老爷,这……”张德忠面露难色,神思轻转片刻,呵退了身边的人。 末子与黎承威一路并行至遗吟轩,彼此并无多言,二人心中却各有猜度。末子想着昨夜究竟发生了何事,而黎承威却寻思面前这个男子究竟是何来历,而他与初离究竟又是何关系。揣测一路,二人终是于遗吟轩门前道别,安然无事。 初离见了末子,扬起盈盈笑意将他迎入门来:”师父,你可来了。方才于门外吼什么?何人阻拦?” ”离儿,你可又与舒琴翻脸?应是她下的令。”末子嘴角轻勾,兀自抬起一盏茶来。 初离于她身侧落座,淡淡道:”嗯。她昨天夜寻了人来驱灵,怎奈那些雕虫小技,怎奈何得了离儿?”她扬起一抹得意的笑容,将夜间之事如实汇报了一番,表情生动雀跃。 末子淡淡凝向眉飞色舞的初离并不作声,心中却是略有惊诧——虽说初离的天分早已见得,而她竟是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突飞猛进,着实出乎意料。”师父你说,离儿是不是很厉害?” 初离结束了兴致盎然的叙述,撒娇得挽起末子的手臂来回摇晃,眼中满是期待。说来也怪,虽说末子不过二十来岁的相貌,亦是相识不久,在他身侧,却总能让初离觉出安然于亲切。 末子柔和得捋了捋初离的发,眼中满载鼓励与认可。恰如其分地,宛如一个父亲。 初离得了赞许,眼中笑意更浓,轻松道:”嗯……余下最后一人,离儿尚未道出。”她暗自提起灵觉,毫无移转得凝向末子的双眸,”那是一名女子,看似与师父差不多年岁,她说她叫——茉年。” ”嗯?”末子的眉梢不易察觉得轻一挑动,复又回复常态道:“那她……又使出何招数?” ”师父不识得此人?”初离见末子仍是淡然的模样,灵觉却传来他心中轻微的收紧。 末子不动声色得轻抿一口茶水,淡淡道:”离儿想说什么?” ”她是来寻你,想见你一面。”初离同是玩转起眼前的茶盏,直言道。 ”呵。何必着急。” 初离一怔,抬眼道:”师父是何意思?” ”该相见,终会相见,又何须急于一时?她不该来此。”末子放下茶盏,平静得凝向初离,示意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初离蹙了蹙眉,仍不罢休道:”她寻了你五十载,师父为何如此绝情?” ”与她相见,是离儿所愿?”末子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 ”离儿觉得她可怜。”初离垂下眼去,竟是有些尴尬。 ”嗯。”末子轻笑着拍了拍初离的头道:“那便见吧。”——该发生的总要发生,无论时间如何偏差,却总也不会偏离那命定的终点。我仍是要在此见你,却也仍是,让你辜负了他。几生几世,轮回不止。 正文 第十章 答案 久久小说 更新时间:2011-7-17 17:35:37 本章字数:3393 末子应允初离,次日辰时与茉年相见,地点在城东石桥,又与初离修习一番便离开了黎府。走出遗吟轩之时,向墙角边瞥了一眼,扬了扬嘴角,拂袖而去。 ”离儿。”黎承威紧随其后进了遗吟轩。 ”爹?” ”你与末子先生方才所言,我都听得。”黎承威眼中掠过一丝窘意,”咳……我正在门外。” ”嗯。”初离淡淡应了一声,灵觉中早已得知黎承威的气息临近,只未道破:“爹有何要问?” 黎承威神思轻转,轻咳一声道:”我……只愿确认,舒琴果真寻人来向彩吟下手?” ”嗯。”初离心知那并非黎承威真正用意,敷衍应答。”离儿…你说,爹这些年来,待你如何?”黎承威有些尴尬。 初离不经意得勾了勾嘴角,恭敬答道:”爹待离儿视如己出,离儿铭记于心。” ”那……”黎承威似是松下一息,续道:“爹所问之事,离儿可愿实说?” ”嗯,若是可以,离儿自当如实作答” ”你究竟是何人?末子与你是何关系?”黎承威踌躇片刻,终是道出心中所疑。 初离轻叹一息,邀黎承威入座,斟了茶道:”事到如今,离儿不愿再隐瞒。离儿的亲生爹娘皆是通灵之人,祖上传席,离儿自然也是。末子是离儿亲爹的故交,此番相认,收了离儿为徒。” ”嗯。”黎承威似是早有准备,并无讶异,复又转了话题,”离儿,可愿帮爹一个忙,让我与彩吟见一面?” ”爹果真想与彩吟相见?”初离抬眼,平静得凝向黎承威的双眸。 ”嗯。”黎承威点了点头坚定道:“我只愿亲耳听得真相,并且……知她现下如何。” ”那好。”初离扬起嘴角道:“今夜子时,请爹来遗吟轩。” 徐彩吟早已激越难耐——心心念念守候之人,几是万念俱灰直至成恨之人……终是忆起自己,百般设法只为再见一面,怎能不叫人欣喜? 送别黎承威之后,初离瞥一眼早已神思游离的徐彩吟,嗤笑道:”彩吟可有想好到时与爹说些什么?莫过了时辰相顾无言啊!”她凝向一时手足无措的徐彩吟,心中暗自轻叹——幸福于她实则简单,如同期待糖果的孩童。复又神思一凝,忆起另一“孩童“,茉年。 ”离儿几要成你二人的红娘了。”初离一面念咒召唤茉年一面嘟囔。难得身侧的鬼怪心绪极佳,难得这遗吟轩内氛围轻松。 ”那离儿打算何时出嫁?”彩吟竟是与初离逗趣起来。”离儿才9岁呢…”初离瞥了她一眼。 徐彩吟飘落至初离眼前,打量几番,点头道:”离儿长大之后定是绝世美人,瞧这水灵大眼,这窄挺的鼻梁,这轻巧的薄唇,还有酒窝……” 她一脸喜意喋喋不休,抬手一一拂过初离的五官,仿佛能让她害羞是光荣事迹。”彩吟!”初离终是忍无可忍,假嗔道:“你再拿我逗乐,我便不让你与爹相见了!” ”哎呀呀我的小神仙……”徐彩吟作出惊恐的模样连声道:“息怒……息怒啊!” 难得中的难得,遗吟轩欢笑一片。自然,常人无法听得见得。即便听得见的,不过是初离独自自语罢了。他们会说,多可怜的孩子,小小年纪,已然寂寞成疾。他们还会说,多可怕的孩子,早知道就不要拣回来,才9岁就成了疯子。 子时,初离早已为徐彩吟备好了显灵符。黎承威推门而入的一刻,徐彩吟正立于他眼前,满面感怀,娇羞无限。时间仿佛瞬间倒转至他二人初见的一刻,又仿佛已隔千年。人生若只如初见,也好,也不好。 正当黎承威上前将徐彩吟拥入怀中之时,初离暗道实体咒,徐彩吟得到片刻的肉身,二人紧拥缠绵。片刻之后,复又化做虚幻。黎承威一个踉跄跌倒在地,徐彩吟欲要扶他,却触碰不及——死了终究是死了,即便我仍立于你眼前,却无法再多温存。 ”爹,现下彩吟,仅为神魂所聚。”初离提醒道,转眼黎承威竟已老泪纵横。 ”彩吟,这些年来,你受苦了……””再多苦难,只要老爷还记挂着彩吟,便也值得了。”徐彩吟更是啜泣不止。 黎承威抬手拭去泪痕,狠狠道:”告诉我,舒琴究竟对你做了什么?” ”她……”徐彩吟沉吟片刻,娓娓道来:”那日,她来到彩吟轩,只道是要学琴。正当我俯身教习之时,琴弦铮然崩断,她便……抽出琴弦将我勒死。随后,她扯下所有的琴弦将我捆绑,投入井中。”如此简单的陈述,徐彩吟的眼神空洞茫然。 黎承威周身战栗,良久才轻颤道:”她……只道你是自尽……她说你投了井,我要打捞,她说那对你的遗体不敬,我便封了那井,为你立了墓……”他双手掩面饮泣道,”我怎这样傻……若是打捞出你的遗体,我便不会信了她的鬼话……” 徐彩吟轻叹一息,靠近道:”老爷不必自责,彩吟也不是一样,相信了她。” ”我能为你做何?”黎承威抬起红肿的双眼,凝向徐彩吟道。 徐彩吟扬起一抹柔和的笑意:”不必了。老爷,彩吟心愿已了。能与你再度相见,已再无遗憾。并且老爷你,仍是记挂着彩吟,足矣。”她在黎承威的视线中渐渐模糊,”时辰快到了,老爷回去吧。望老爷谨记,彩吟无法随于你身侧,但求来世再相逢。老爷要当心自己的身子,彩吟只愿你幸福。”语罢,她的身形便消失不见,任凭黎承威再怎样呼唤都未再现身。 黎承威求助地看向初离,初离只道时辰已过,徐彩吟并不能显形太久。实则她心下了然——是彩吟自己丢弃了显灵符,时间久一些,伤不到徐彩吟,却伤得了黎承威。人鬼殊途,近身太久,会丢失了阳气与福泽。 ”离儿,你告诉爹,我究竟该怎样?”黎承威仿佛恍然间苍老了十岁,再不似那威严的模样,此刻的他只是失去挚爱的无助老人。 初离轻叹一息,柔声道:”爹,离儿早已言明,有些事并不是您能插手。彩吟已死,您也已然了却她所愿,便随她去吧,她亦是不会再扰乱黎俯的生活。” ”她可会转世?会生于何处?”黎承威无望的眼中燃起一丝侥幸,急急道。 ”爹,您稍安勿躁。待彩吟转世,离儿自会告知。”初离安抚道,”夜已深,爹回去歇息吧。” 黎承威离开了遗吟轩。徐彩吟虽说仍是抽噎不止,眼里却非全然伤怀。她只愿等候来世,且是确信黎承威愿与她一同等候。她早已忘却黎承威曾也处心积虑欲要将她灭除——忘却也罢,忘却了才能心无旁骛地归顺轮回。只这六道轮回,来生做人做鬼做牛做马仍是未知,又怎能轻易寻见,今生相约之人。 黎承威回到主卧,再见舒琴,恨不能亲手了却她的命,与徐彩吟相见,让徐彩吟轻松了不少,却让黎承威不堪重负。对他而言,亲耳听得那些,恍然徐彩吟刚被杀害一般——那一年,她消失了。方才,又消失一次。”舒琴!你给我起来!!”黎承威用力推开卧室的门怒吼道。 ”老爷?何事?”舒琴被惊醒,心下了然,黎承威夜半离开定是与徐彩吟有关,而她已经是用尽了所有的招数。之后如何,只得听天由命。 ”我皆已得知。你这毒妇!你赔彩吟的命来!!”黎承威说着抬手扼上舒琴的颈脖。 ”既然……你都……知道了……”舒琴挣扎着,身体逐渐失去气力,直至再无法言语。正在她合下双眼等待死去之时,黎承威松手了。舒琴缓过气来,抬眼却见徐彩吟正立于黎承威身后,血肉模糊。 ”舒琴姐,你不是要学琴么?来…彩吟教你……”徐彩吟举着被扯下的琴弦步步逼近,身上的腐肉不断掉落下来,滴滴嗒嗒。 ”你…你不要过来……”舒琴退至床角,再无可退,”啊………………”一声尖厉的惨叫。 ”舒琴!你起来!!”黎承威回到卧室,发现舒琴正在梦魇,满面痛苦。他使劲摇醒她,待她睁开双眼便是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不绝于耳。 ——舒琴疯了。 舒琴当日立誓,说让自己做梦被鬼杀,醒来被鬼吃,确是应验。尽管徐彩吟已经不愿复仇。只是做了错事自当受罚。她确是在梦中被鬼所杀,而醒转以后,心智被鬼所噬,她疯了。只这杀她吃她的鬼,并非徐彩吟。 而是她自己心中的鬼。 正文 第十一章 救赎 久久小说 更新时间:2011-7-17 17:35:37 本章字数:3475 茉年与末子会面之时,初离于遗吟轩内与徐彩吟相顾无言。不知为何,事件终了,让那一人一灵之间仿似忽然少了什么,心中皆是淡淡失落。有时正是如此——一同经历艰难苦痛、一同努力向某处行去,而尽头之处又是何物?是否告别、又可否存留?该怎样收势全然释出的气力?那关于离别的传言总也轻易,当自身亲历,又有几人得以从容? 正思忖着要赠言开口缓解眼前这略显尴尬的氛围,黎府大院传来一阵轻微的喧闹。初离破天荒得打开门来瞻望一番,似是为了寻出一些可得以为话题的内容。 来人坐着两顶轿子,一男一女,似是夫妻。女的手上还抱着个年岁不小的孩子。由衣着举止看来,那三人与黎家算是登对。黎承威与来访的男人攀谈的之时,初离掠施小计听得些许——似乎是为了舒琴之事而来,可见乃是故交。随后话语中似是提及黎清与初离。黎承威领访客向舒琴发疯之后所住,府中最偏远隐蔽的屋子,行出初离所下的“窃听咒”所及,便再无法听得。 ”那是何人?”初离转身向徐彩吟。 徐彩吟思忖片刻道:”曾听老爷提起,他有个挚交,生得一子,是黎清的指腹郎君,大她两岁,兴许正是那几人罢。” ”嗯。难怪是来探望舒琴。”初离点头道,随即便又是一阵沉寂。 良久,黎承威带着一干人等来到了遗吟轩。这一次,还多了黎清。 ”离儿,随爹来客堂。”黎承威简单得吩咐。府中近日发生之事,让黎承威显得苍桑。对初离的情感,更是由简单的父女,成了无法捉摸亦是无法言说的亲疏。似是疼爱,更似敬畏。初离低应一声,尾随其后。 来到客堂,黎承威正式向对方介绍了黎清与初离,提及初离之时,道明她是养女,可见两家的交情确是不浅。初离与黎清一同福了福身,很是恭敬。 ”令媛个个生得水灵,黎兄好福气啊。”来人客套出声。 ”秦弟言下之意……?”黎承威似是话中有话。”黎兄客气了,前烨的情形你亦是了然。承蒙黎兄够情义,即便反悔,亦是应该。” ”秦弟这是什么话,我黎承威向来言出必行。”黎承威一脸严肃道,”清儿,来。向你日后的公婆请安。”此言一出,连同秦家夫妇皆是一阵错愕。 ”爹,您说什么?”黎清显然并不明白。在经历了舒琴发疯的打击之后,她亦是低迷不振。 ”清儿,那孩子,便是你的夫君。”黎承威说得直接。黎清抬眼向黎承威手指的方向,只见那个看似十多岁的孩子,仍是依偎在娘亲的怀中,憨憨得笑,淌着口水。 ”我才不嫁那痴儿!”黎清断然拒绝,转身便跑出了客堂。 黎承威身形一滞,按下心中尴尬与愤怒,转身向来客作揖赔罪道:”实在对不住,家女尚且年幼无知,还望秦弟见谅。” 黎承威带起一丝略带苦涩的笑意道:”黎兄不必介怀,所谓童言无忌。令媛所言也确是事实。只是……黎兄何苦将亲生女儿下嫁家犬,当初不是已然商定……”他轻瞥一眼沉默的初离,收了语声。 ”秦弟客气了,既然当初指腹为婚,哪有寻人代替之理。”黎承威说得坚决。 初离终是明了,当初舒琴将她收作养女,便是代替黎清嫁给予那痴儿。而黎承威为何忽然改了主意,许是对舒琴怀恨在心不愿随她心意?亦或许,是对初离的身世有所介怀。 初离走向女人怀中笑得没心没肺的秦前烨,仔细端详,愈发凑近。 ”咳……”黎承威觉出失礼,轻咳一声道:“离儿,你先回房吧。” 初离回身,轻勾嘴角道:”爹,可否让他随离儿回去?”她指的是秦前烨,众人再度错愕。 ”离儿你?” ”爹请放心,离儿决不伤他。”初离眼中闪烁,黎承威捉摸不透,却又莫名的信任。 ”这个,秦弟的意思?”黎承威转向秦老爷。 ”当然。请便。家犬也是该与同龄人多些接触。” 初离搀着秦前烨回到遗吟轩,徐彩吟亦是一脸惊讶。 ”呵呵呵就……呵呵……姐姐好漂亮。”秦前烨忽然说话了,他所看的方向,是徐彩吟。 ”果然。我没有猜错。”初离有些得意。 ”他是何人?是那要娶黎清的痴儿?”彩吟看出了端倪。 初离点了点头,略带调侃道:”嗯,他能见得你呢,‘漂亮’的彩吟姐姐。” 徐彩吟斜了初离一眼道:”那又怎样?不过是个傻子。” ”那代表他未必真是傻子。”初离神秘得眨了眨眼。”你的意思是?” ”你看,他的印堂。还有口角。”初离褪去秦前烨的上衣,”可有见得?”她指向秦前烨心间的糊印记。 ”封印?”彩吟一怔,脱口道。 ”嗯。”初离为秦前烨穿整衣衫,轻松道:“不知为何,他被封印了异能,而封印的同时,恰好分离了他掌管心智的神魂。” ”那……离儿能解开?”徐彩吟与初离相处久了,处事习惯也变得与她相似——遇事,直问结果。 ”不知。”初离耸了耸肩道:“但既是封印,总有法子可解。语罢,她抽出一张符纸执笔画下,口中念念有词。正待点落,却见末子直闯而入。 ”离儿,住手!” ”师父?怎么了?”初离抬眼见末子眼中竟是掠过一丝慌乱。”不可,离儿。封印不可解!”末子一把夺过初离手中的符纸,急急道。 ”为何?” 末子沉吟片刻道:”我虽是不知其中缘由,但师父既是将他封印,定是有他的道理。” ”师公?”初离眼中惶惑:“清泽?他仍在世?””不,他早就死了,两次。”这一次说话的是紧随末子身后的茉年。 初离更是不明所以,略显急躁道:”究竟何事?师公与他有何关联?” ”离儿莫急。”末子拍了拍初离的肩头道:“秦前烨,是茉年的孙子。” 初离瞪起双眼,不可置信道:”那么客堂中人……是茉年之子?” ”嗯。” ”那与师公又是何关系?” ”秦子额,便是清泽的转世。”末子淡淡地说。 ”秦—子—额。清——泽。”初离暗自低语,似是恍然。 ”是的。离儿。”末子点了点头道:“我方才已将师父之事告知茉年,他的前世与茉年的前世今生。” 初离拧起眉来,渐渐了然:”师父是指,茉年的前世与师公相好,她死后师公寻得了她的现世,又以转世之身再娶了她?” ”简单说来,确是如此。”末子见初离已然理清头绪,扬起一抹赞许的笑意。 “而师公将茉年与你共同抚养成人,茉年却爱上了你……”初离点头低语道。 ”咳……嗯……”末子的脸上竟是泛起淡淡的红晕。 初离神色中掠过一丝窃意,复又凝神道:”离儿仍是不明,为何师公要封印自己的孙子?” 末子沉吟片刻道:”我亦是不知,但是师父的转世秦子额,在秦前烨出世之后7个月的之时到达了弥留之际。那时,他忽的忆起前世。这封印,是我与他一同立下,怎奈他尚未来得及道明缘由,便已经离开人世。” ”难怪我觉出他身上有些熟悉的气息。”初离指的是秦前烨,”只是你们封印时出了错,弄散他的神魂呢。” ”嗯,这是意外。师父当时气运不稳。””你们未想过负责么?毕竟是他的孙子啊!”初离竟是有些激动。而眼前的秦前烨依旧傻傻地笑,掉了一地的口水。 ”离儿你是想……?”末子轻吸一口气。”离儿想试试招回他的神魂,这样俊朗的孩子,成了痴儿多可惜。”初离俏皮得笑。 末子轻叹一息,凝重道:”可这并非易事,万一同时解了封印,必有后患。” ”试试吧。”沉默半晌的茉年开口道:“他毕竟是我的血脉。” ”那么。好吧。”末子终是做让步,”我们三人协力,万一……” 初离扬起一抹明快的笑意:”师父,离儿明白,一有错漏即全线封印。”她答得轻快。 ”好吧。那么今日子时,开始。”末子有些勉强得应允,见着初离一脸跃跃欲试的模样,仍是止不住扬了扬嘴角。 此时,黎承威出现唤初离与秦前烨用膳,见得末子与茉年时,略显尴尬。却也很快恢复常态,邀他二人一同前往。 正文 第十二章 告别 久久小说 更新时间:2011-7-17 17:35:38 本章字数:3964 茉年在餐桌上见到了秦鹤,她与秦子额之子。而秦鹤见她之时眼中一怔,愣愣得凝向那清秀的容貌,再无法回转,险些让秦夫人失了态。 “秦老爷可否赏脸,晚膳之后随我去遗吟轩一趟。自然,还有前烨。”初离向秦鹤恭敬道。 “这……”秦鹤心中自然愿意,对于初离方才在屋里与秦前烨共处之时所发生之事,以及对茉年,他满心疑问。只是出于礼仪,尚觉欠妥。 “难得离儿喜欢,秦弟便随了她意吧。”黎承威见初离笃定的模样,心下了然。 “那……也好。”秦鹤凝向黎承威眼中的玄机,甚是不解。自这次来府之后,心中便是疑虑重重——向来知书达理的舒琴发疯,黎承威似是不愿多提。更甚,府中上下似是存着一种诡异的氛围。而黎承威似乎对养女初离极为宠溺与纵容,反倒冷落了嫡亲骨肉黎清。 秦夫人林玉华本被安置于客房歇息,怎奈她心中不安,干脆一同跟了去。 “这位姑娘好生面善,可否告知芳名。”入了遗吟轩,秦鹤终是止不住向茉年问道。 ”茉年。”茉年如实答道,却让秦鹤眼中骤然一收——虽说他出世不久茉年便离开了秦府,可他却是在秦子额的朝思暮想中成长起来。画像自是不说,自他记事起,便常常听得秦子额念叨那一句“茉虽香落,只念何年锦”,至于生母的名讳,亦是从未避忌。只眼前这女子,相貌看来却只二十来岁,与他在画像中所见并无二致。 茉年见秦鹤神色复杂,淡淡解释道:”我正是你娘,你是我与秦子额所生,这其中说来话长。现下来此,并非为了诉说过往,而是为了你儿子。”茉年语中丝毫没有认亲的喜悦,只仿佛叙述一件平淡无奇之事。 ”你真的是……娘?”秦鹤却无法如她一般若无其事。自身也已年近不惑,而生母却看似年芳韶华,实在有些荒诞。 茉年淡淡瞥向满眼不可置信的秦鹤,点了点头道:”是的,容后我愿解你心中之惑,只眼下,你不愿让前烨恢复心智么?” “前烨的呆症有望治愈?”林玉华止不住讶异道。 “嗯。”末子点了点头道:“只是,需要你等协作。” 秦鹤又是一惊,倒提一口气复又呼出,按下心中百般惶惑,坚定道:”好,我等全力以赴!” 末子敛起神来,正色道:“长话短说,令郎之身受了封印,同时丢失了一抹神魂,使他心智受损。我等今日便要为他收回魂魄。”他面向秦鹤续道:“这需要你的血。” ”封印?可否告知详情?”秦鹤仿似听了异世之言,满眼惶惑。 末子摇了摇头道:”有所不便,敬请谅解。” 秦鹤沉吟片刻,终是决议,伸出手臂道:”好吧,我信黎兄府中之人不会加害于我,取血请便。” 末子用匕首划开秦鹤的手掌,一股鲜红顺势淌入事先备好的银质器皿。他将器皿端于摆放齐全的神台前,神台上并无供奉神像——末子无信无教,却可招揽神明。 初离提笔,释出灵息画下招灵符,交由末子施咒。瞬间屋内风起云涌,末子凝神念咒,只见符纸瞬间自燃,化为灰烬融入血中。 ”脱下他的衣衫。”初离向林玉华简单吩咐,再执笔绘出另一符。这一符所为追忆,以神魂记忆寻得本体所属,以免招错了灵。随后,她举起匕首小心割开秦前烨胸前的淡淡印记,将符纸就着溢出的血液贴合而上。 恰到子时,末子将融合了秦鹤血液及符灰的液体灌喂入秦子额口中。初离与他双手相合,将秦前烨包绕在内,念起咒来打开冥界与人间的通道。 霎时一道惊雷,狂风阵阵,屋内烛火全熄,只余一片黑暗以及贴于秦前烨胸前的符纸所散出的幽冥之光。直到这一符亦是自燃成灰,瞬间即灭,一片死寂。 茉年适时重燃烛火,见秦前烨仍是安静仰躺,似是熟睡。胸前只余下细微的十字伤痕。 ”前烨如何了?”林玉华终是见过世面的女子,方才所发生之事虽是她见所未见,却也并未拘泥于追问。 ”没事。明日醒转之后便可恢复心智,自此他不再是痴儿。”茉年凝向熟睡的秦前烨淡淡道,眼中似是有了些许柔情。 一切似是顺利完成,并未见异象,屋内之人皆是松下一息。初离轻提灵觉,拉开门来,见黎承威毫无意外得立于门外。 ”爹为何不进来?”初离略带无奈道。 黎承威轻咳一声道:”咳…我心恐惊扰你们……” ”爹,便让他们安心歇息吧。”初离抚了抚眉角,心知黎承威定是有话要说,将他迎入门来。 ”离儿,爹有话要问。”果不其然,黎承威示意末子与茉年先一步离开,又遣了下人招呼秦鹤与他的妻儿回客房。 ”爹有事直说便可,只方才之事,离儿无从解答。”初离耸了耸肩道。 黎承威又轻咳一声,艰涩开口:”离儿……若是……要你嫁于前烨,可愿意?”复又觉出尴尬,急急补充道:“若是不愿,我绝不强求。只是前烨这孩子,相貌标致,若是心智得以恢复,这门亲事,你与他也算有缘……” 初离却是未曾料到黎承威心存此念,愣了愣神道:”爹,离儿尚且年幼,并未懂得男女之情,亦是不愿草率定下婚事。况且,离儿并非常人,爹心中亦是明了。” 黎承威眼中掠过一丝窘意,沉吟片刻道:”嗯,离儿之意我已明了。咳……秦弟此次将于府内留宿些许时日,许是……延后再议。”语罢便匆匆走出了遗吟轩。 次日晨,秦前烨醒转,眼中掠过一丝迷惘。 ”烨儿,你醒了?可有何不适?”守候一夜的林玉华焦急万分。 ”娘?这是……在何处?”秦前烨起身打量四周摆设,”不是家中吧?” ”烨儿……烨儿你……”林玉华一把将秦前烨拥入怀中喜极而泣,”我的好烨儿……你终于……真的……””烨儿……太好了!”秦鹤亦是激动万分,将那母子二人一同紧拥入怀。 温馨片刻,尚未享尽天伦之乐,秦前烨忽的双手拂面痛苦不堪。 ”烨儿,烨儿怎么了?”林玉华面上欣喜的泪痕未干,却又落下了忧惧的泪。 ”我……头疼……”秦前烨艰难出语,片刻便晕厥过去。 初离被唤至客房。”你对前烨做了什么!”林玉华忧子心切,根本顾不得礼仪。 初离的眼神掠过心急如焚的林玉华,瞥向昏睡的秦前烨道:”秦夫人请稍安勿躁,离儿自会将前烨健康得交予您。”转身见末子紧随其后。 ”师父,可是封印被解?”末子探向秦前烨的脉位,初离于身侧低声问道。 ”幸好,没有。”末子直起身来长舒一息道,”身子尚未适应,会好的。”随即他拿出一张药方交于林玉华,”按这方子抓药,自今日起,第一日每时辰饮一副,第二日每个两个时辰饮一副,第三日则相隔三个时辰,十二日之后,一日一副持续再十二日便可。” ”这个方子是…”林玉华也算是懂一些医理,却对眼前的药方丝毫摸不着头绪。 ”只是根据令郎的身子,稍事调息罢了,夫人不必忧心。”末子眼中笃定道:“我末子不会伤害令郎。” ”末子?你就是末子?”秦鹤一脸讶异,”记得家父临终之时心心念念所寻之人,除了娘,便是你。他口口声声念叨两个名讳——茉年,末子。” ”这……个说来话长。茉年正于清风茶楼等你,她将为你解惑。”末子扬起一抹宽慰的笑意道。 初离与末子回到遗吟轩的已近晌午,二人循例修习,徐彩吟仍是于旁侧安静观瞻。遗吟轩内仍是清冷如常,两个灵者,一只鬼,相安无事。 ”有东西来了。”初离忽的觉出灵体闯入,灵息异常。 ”他们是来接我的。”徐彩吟幽幽得悬浮于门前,似是自语,又似作答。 ”何人?”初离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阴司。”末子淡淡道,”彩吟遗愿已了,也该离开了。” ”非走不可?”初离有些不舍得凝向徐彩吟,毕竟是朝夕相伴了许久,已然交友之灵。 ”倒也未必。”末子话有玄机,”若她愿意成为离儿的守护灵,便可随你旁侧。” 初离闻言,抬眼恳切凝向徐彩吟,仿似等她一句应允,两位阴司已然抵达。 “等等。彩吟,留下来。”初离终是止不住出口挽留。 徐彩吟缓缓回过身来,早已泪流满面。 ”离儿,我亦是舍不得你啊。”徐彩吟降至初离眼前,”只这些日子,我已然决议归入轮回,等待下一次与老爷重逢。” ”彩吟你……不愿与爹同入轮回么?”初离有些诧异。”不了。”徐彩吟扬起一抹宽慰的笑意:“我已在此逗留太久,造业太多,会圆不了心愿啊。” 初离一愣,心知她所言真确,按下心中不舍道:”嗯,那……你去吧。”她再一次向徐彩吟施下了实体咒,与她相拥片刻,”彩吟,祝你幸福。” “嗯,离儿也要幸福。”徐彩吟退开一步,面带笑意渐渐消散身形。 “离儿可愿得知彩吟将投身向何处?”末子凝向呆愣的初离,心中轻痛,却不知如何开解。他深知眼前这孩子,自幼便是在独自伤痛中成长。 ”不必了。”初离回身扬起一抹笑意,”便让她忘却前事,安然生活罢。离儿不是还有师父么?” ”嗯。”不知为何,初离略带苦涩的笑意更是让末子心中轻轻一收,他抬手捋了捋初离的发道:“走,师父领你上街逛逛,似是从未见离儿出府呢。” 正文 第十三章 成长 久久小说 更新时间:2011-7-17 17:35:38 本章字数:4853 初离确是许久未曾外出,那于她而言并非美好的回忆。曾随姥姥行乞的日子历历在目,令她并不喜欢这世间喧闹,随处可见的鄙夷与傲慢。正因不喜欢,才宁可留在遗吟轩中与鬼怪终日为伴。只现下徐彩吟走了,即将成为人世间的一员,由出生至死亡。 阔别将近四年的街道与人群,自然还有街道上随处可见的游灵,这让早已习惯独处的初离有些局促。儿时也曾受一些穿着得体高高在上之人欺凌,当下以黎府二小姐的身份外出,自是不用再受冷待。只心中之差,太过剧烈。 ”离儿莫怕,你早已不是当年的你,再无人敢欺负你。”末子似乎洞察了初离心中感怀,轻轻握起她的手。 ”嗯。”初离被末子握住的手紧了紧,低语道:“师父的手,很温暖。”她轻轻吸纳一口,忽的抬眼撒娇道:”师父,离儿要吃糖葫芦。” ”好!”末子笑意盈盈的将一串糖葫芦交于初离手中之时,她眼中的满足让他几要落泪——这孩子究竟经历多少苦楚,分明很容易满足,一颗糖果便可幸福,却始终得不到。得不到,便强迫自己习惯那一无所有,强迫自己信了一无所求。而但凡上天仁慈一些,施舍丝毫甜蜜,她便满满感激,毫不掩饰,毫不怨憎。 ”离儿。”末子忽的将初离抱起,像是慈父一般:“有师父在,定让你幸福一生。” ”嗯。”初离搂住末子的颈脖,于他肩头轻点低喃:“师父一定不能离开离儿,不能像爹爹,像娘亲,姥姥与彩吟一样离开。” 再回到黎府已近黄昏,晚膳仍是丰盛,秦鹤与林玉华亦是一同就坐。 秦鹤同是回府不久,听得茉年所言,仿似一时难以接纳,无心用膳。而初离则因吃了太多街边小食而食欲大减。晚膳间沉闷无声,各怀心事。 ”爹,离儿有事要告诉您。”初离先一步开口打破僵局。 ”末子先生,可否借一步说话?”秦鹤几是与初离同时出声。 各自分开言说,晚膳便也散了。 ”彩吟走了。”进了遗吟轩,初离从容道出事实。 ”嗯,我已然猜得。”黎承威轻叹一息,语中有些悲伤。 初离淡淡扬起笑意道:”虽说彩吟并未留下告别之辞,离儿仍是想替她对爹道声感谢。” 黎承威点了点头道:”我说过要厚葬彩吟,离儿为她超度可好?”这似是他唯一能为徐彩吟所为。 初离轻叹一息:”彩吟已然去得该去之地,已无超度的必要,至于厚葬,若是爹认为这样做会好受一些,便去吧。但离儿认为亦是不必,由故人留下今生最后的烙印,来世,或许方便寻找一些。”初离凝向窗外曾经埋葬徐彩吟的井,语调里辩不清悲喜。 ”那彩吟她去了何处?”黎承威忽然低靡下去,近乎干涸的双眼终是溢出泪来。终究,他无任何可做之事。 ”离儿不知。”初离如实回答。 ”罢了罢了。”许久沉默之后,黎承威拂袖而去。 同时,末子与秦鹤于客房中低谈。 ”茉年……噢,是娘,她要走了。”秦鹤唤出“娘”时,依然有些拗口。 ”去何处?”末子扬了扬眉角,似是出乎意料。 ”不知,只道有要事在身,托我转告勿念,事成之后仍会回来寻你。”秦鹤稍稍蹙眉,似是回忆道,”她要我向你道谢,答谢你告知真相。另有……初离姑娘已然散了名声在外,当初恶人恐是尚未甘休,嘱你小心守护。” 末子眼中不易察觉得轻微一颤,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道:“谢秦老爷相告。” 初夏,万物疯长之季。 黎承威为末子于府中安置了住所,允他进出自如。秦前烨在末子的悉心调理下,已然得全了心智。秦鹤于黎府附近接了生意,应黎承威之邀,于黎府继续留宿,一来方便秦前烨持续康复,二来,也可培养黎清与秦前烨的情感。初离自此之后,亦是不再终日于遗吟轩中沉闷,她时常随末子外出,也与黎清一同受教妇守。黎承威请来私塾夫子,几名少年一同受教。林玉华眼见着曾是痴儿的独子已然开始习书练字,更是万般欣慰。 黎承威的原配妻子陈尔燕还俗,终是当回了堂堂黎府主母。黎承威为了弥补曾对夫人的亏欠,立誓永不纳妾,二人破镜重圆。不久,府中医师为陈尔燕把出喜脉,而几是同时林玉华亦是证实有喜。双喜临门,安然祥和。 来年初春,陈尔燕产下一子,起名黎念吟。一月后林玉华产下一女,起名秦怀月。秦鹤出资购下黎府边临宅院,正式与黎府成了邻里,双方各有照应。 一过几个年头。初离也已十五岁。天生丽质的初离长成婷婷玉立的少女,更是有着出水芙蓉一般清冽的容貌。而黎清则继承了舒琴相貌上的所有优势,必然是窈窕优雅柔情似水。至于秦前烨,他本应天资聪颖,加上天生俊朗的轮廓,虽说耽误了多年,只后来居上,俨然成为知书达理的翩翩公子。 这些年并未得到茉年的讯息,她给的忠告似是并无应验的迹象。末子却是并未松懈,专心教授初离更深的抵御与应对。 ”彩吟,你还好么?你曾说离儿会长成美人,现下离儿长大了,可好看?”每逢徐彩吟离去的那一日,初离皆是于遗吟轩内暗自祭奠,仿佛那一日才是她的忌日。 ”初离,在与何人说话?”秦前烨不期而至。 初离回身,扯了扯嘴角道:”一个故友,她死了。” “噢。”秦前烨顿了顿,仍是寻着话题,”今日可是她的忌日?” ”不,是她神魂离开之日。”初离复又将眼神置于一片空茫,轻若叹息。 秦前烨眼中,初离是由骨子里透出神秘的女子,她总是说些奇语,并且喜欢独处。这些并未让秦前烨惧怕,反倒很是好奇。 ”你说话真有趣。”这是秦前烨常对初离所言,每当他无法与她所言衔接。 ”嗯,你总这样说。”这是初离常给予的回应,对此前秦烨有些失落,因为依然寻不得能继续的话题。 ”前烨,你怎在此?爹说今日有个庙会,同去如何?”黎清寻着秦前烨而来。 ”哦?好啊!”秦前烨面上露出一丝喜意,向初离道:“初离一同去么?” ”我?”初离转过身,眼中带有一丝迷茫,似是不太习惯旁人的热诚相邀。 黎清见秦前烨几是不愿多看自己一眼,轻哼一声道:”她需等那高人应允才可外出吧?” 黎清所言确实,末子一再告诫初离,没有他的陪同不得外出。而眼下末子正于山中住所清理鬼怪,仍需几日才得返程。 ”初离已非幼童,为何仍是受制?”秦前烨不解,眼中扬起些许期盼:“此乃黎老爷之邀,应是无碍吧?” 黎清觉出秦前烨一心只愿与初离同行,心中憋闷,嗤之以鼻道:”前烨不知,初离对那高人言听计从更甚于爹爹,真不知为何。不过说来……她也真不知是谁所生。” ”黎清!不得胡言!”秦前烨急急打断,略带惶恐得瞥向初离——她的身世几是人人知晓,亦是避讳。 ”那便让她去啊!你看她敢不敢未得她那师父应允便随便乱跑。”黎清抬高音量,几是争执起来。 秦前烨轻叹一息,不再理会黎清的无理取闹,扬起兴致道: ”初离,末子先生既是师父,为何不似夫子一般为我等一同上课?他平日里传授何事于你?” ”谁知那是何物。”黎清倔强接口:“她是个怪人,自小与鬼怪打交道,你是不知,曾经……”话止于此,只见初离向黎清清冷一瞥,满是威胁。自然,那些幼年的记忆,黎清亦是不愿回忆,终是住了口。 倒是秦前烨仍是毫无察觉,复又向初离急急追问道:”鬼怪?曾经究竟发生何事?” 初离漠然得斜了秦前烨一眼,冷冷道:”没什么。我去,莫再多言。”四下顿时扬起淡淡阴气,令那二人止不住打了个冷战。秦前烨终是觉出氛围不佳,急急带起黎清掩门而去。 确信黎清与秦前烨走远,初离心中憋气,随手甩出招灵符练起咒来,她将所招灵体聚集一处,转换灵息施以控制。待消遣够了,复又纳入灵气。并不使灵体湮灭,过些时日,仍是得以复原。 片刻,初离似是有了主意,向着一尚且完好的灵体道:”帮我教训教训黎清那丫头!”她心知小小恐吓足以令黎清再不敢放肆,早在几年前她便警告了黎清,只道旧事莫提,怎奈眼下,黎清只因心存妒意便肆意妄为。 初离凝向远去的游灵,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眼中却是冷傲,像极了末子的模样。 是夜,黎承威听得初离愿一同出游很是欣然,早早遣人领她于客堂会合。秦府之人亦是同去。 ”祝你今夜玩得尽兴。”擦身而过时,黎清向初离低语道,语中满是挑衅。 初离一愣,扬起一抹明快的笑意道: ”嗯,你也一样。” 庙会很是热闹,各种新奇的玩意儿让孩童们目不暇接。林玉华与陈尔燕各自照料着年幼的儿女,相谈甚欢。黎承威则与秦鹤吟诗作对把酒言欢。余下秦前烨,黎清与初离尾随在后,各怀心事。 ”初离你看那,想要么?”秦前烨指着小贩手中的棉花糖。 ”啊!好大的棉花糖,我要!”黎清抢先道。 初离眼神四下轻转,忽的定于一处。”我要那个。”她抬手指向另一处所售的糖葫芦,这让她忆起五年前的这一日,随末子初次外出时他眼中化不开的宠溺。 ”好,稍候!”秦前烨一脸喜乐,钻入人群直向而去,余下黎清高声嚷着她要棉花糖。 秦前烨尚未归来,黎清挺了挺腰背,凑近初离耳语道:”初次独自外出,感觉可好?” 初离觉出她语中嘲讽,带起笑意道:”怎道独自?你看,有人为我购小食呢。” 黎清闻言,面色倏地一沉,止不住嗔道:”你对前烨用了何妖术令他对你这样言听计从?!” ”哼,他可是你未来的夫婿。”初离冷哼一声,不屑道。 ”你知道便好!” “可是……”初离回身,玩味得凝向黎清道:“若我未曾记错,当初你可是毫无修养得拒绝了。” 黎清更是气结,几是涨红了脸道:“那又如何,本小姐现下又接受了!切莫忘了你是个妖怪,再好看亦非常人!若是我将曾经之事如实告知,前烨才不愿接近你!” ”你大可一试。”初离觉出秦前烨已然靠近,向黎清绽出一抹几是灿烂的笑意,却令她周身一颤。 ”来了来了,聊什么呢?”前烨手里举着三串冰糖葫芦分别交予她二人手中,舒一口气道:”许多人呢,得来不易啊!” 黎清接过糖葫芦,见初离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得笑意,顿时怒道:”我要的是棉花糖!!”她将糖葫芦扔下,转身便负气离开。 ”黎清……”秦前烨追上几步,竟是不见了黎清的踪影,他一脸不解向初离道:”发生何事?” 初离耸了耸肩道:”不知。随她去吧,走不丢。”她咬下一颗山楂,复又蹙了蹙眉——只这手中的小食,为何不如当初的甜蜜? ”那……你我随意兜转一番,可好?”秦前烨可与初离独处,似是欣然,“你看那猜灯谜,随我去试试!” ”嗯。”初离轻笑着紧随而上,眼神暗自瞥向黎清走远的方向,心中掠过一丝窃意。 正文 第十四章 危机 久久小说 更新时间:2011-7-17 17:35:39 本章字数:3383 黎清赌气行出几步复又回头,见前烨并未追上,心中失落,气恼之下继续行远。片刻,她觉出四周竟是清冷起来,再不见庙会的喧闹,更是渗出丝丝寒意。她心觉异样,回身却见来路同是一片冷寂。 许是庙会已散?黎清心中暗道,不知为何心中升起一丝恐惧。又向前几步,见一座牌坊,牌坊那头仍是人潮涌动,而这一头却空无一人。她急急向人群走去,越过牌坊,四周景致却陡然翻转,化为一片……幽暗丛林。林间似是刚下了雨,迷雾浓重,地面上四处水洼,与落叶混杂,发出草木腐朽的气味。黎清心中恐惧已极,大声呼喊:”爹,娘……前烨……初离……”身侧仍是一片空寂,阵阵回声震落了枝叶上的水。 黎清周身止不住战栗,觉出身上被淋湿,伸手去擦,擦下来的竟是血。她看着满手血迹惊声尖叫,却震下更多的水,更多的水落下成了血。她几是不敢出声,拖动抖如筛糠的双腿寻着出口。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耳边响起阴森的笑声,不住回荡,随即飘过几抹白影。黎清面白如纸,几要晕厥。 ”你是何人?求求你放过我……” ”放过你?哈哈哈……你不过是人质……哈哈哈哈……” ”何为人质?你究竟是何人?” ”你太吵了!安静……”沙哑暗沉的男声响起,只见骤然一束光晕,黎清便已昏厥过去。 ”黎清怎还未气够?可会出事……”秦前烨猜够了灯谜,终是忆起黎清来。 ”许是见了新奇玩意儿,独自享乐吧。”初离暗自窃笑,估摸着应是游灵作祟,口上却道:”莫太忧心,她自有分寸。” 片刻之后,初离忽觉心中一阵躁意,四下张望一番,却未见异常。 ”怎么了?”秦前烨觉出异象,关心道。 ”没什么。”初离摇了摇头,复又觉出一阵邪意,更甚于之前。她心中惶然——这浓烈气息绝非那普通灵体所为。 ”我……去茅房,你先一步与爹娘会和。”初离向秦前烨简单道,急急离去,寻了处僻静之地唤出灵来。 灵体瞬间凝结成形,惶惑道:”尚未成事呢。” ”黎清去了何处?” 初离心中的躁意更甚一分。 ”不知,方才正要下手,却忽的失了踪迹。” 初离心中一紧,深觉不祥,挥手道:”你回去吧,那事作罢。”忽觉一阵刺痛,只见掌心顿时被烙下一圈黑迹——恶咒!初离一震,急急张开结界提极灵觉。 众人皆是聚齐,独缺黎清一人。初离于符纸上写下黎清的生辰八字细细感知,终是于庙会另一侧河边寻得。只见黎清已是不省人事,她左手紧握,右手摊开。掌心留有字迹:一魂换一魂。众人皆是不解,唯有黎承威满眼惊惧得凝向初离。 初离查探片刻,轻叹一息神色凝重道: ”此地不宜久留,先回府再议。”途中她暗自施下咒术召唤远在深山的末子速回。 ”绝不……绝不放过你……”黎清仍是昏厥,口中胡乱呓语,语声嘶哑。 陈尔燕将黎清安置上榻详查一番,以着多年带发出家所知,轻颤断言:”她恐是被勾了魂……或许,我请人来作法招魂?” 黎承威见初离眼中无措,长叹道:”不用了,待末子先生回来罢。” ”是我错!若是我给她买了棉花糖,她便不会一人走开……我……”秦前烨声声自责。 初离心中一颤,轻声宽慰道:”莫再自责,这并非你的错。”她心中明了,一切祸事皆是因她而起。 众人皆是沉默之际,黎清忽得一跃而起,紧闭着双眼,僵直着身子向初离步步逼近,口中竟是喊出沙哑男声:”初子,我绝不放过你的血脉……杀死她!杀死她!”她一面嘶吼,一面紧紧扼上初离的咽喉。 ”清儿!你醒醒!”黎承威见状上前急欲拉开,怎奈竟是气力不济。 ”杀!杀死你!!”黎清继续怒吼,”报仇……我要报仇!” 初离被勒着颈脖,丝毫喘不过气来,面颊涨红复又苍白,根本无力抵抗。秦鹤见状与黎承威一同阻止,却始终难以掰开黎清紧扣的双手。 ”退后!”陈尔燕直直迎上,向着黎清套下一串佛珠,只见黎清惨叫一声松了手,复又昏睡过去。初离瘫坐在地连连呛咳,满眼余悸。 ”没事吧?”前烨上前想欲要将初离搀起,却被林玉华一把拉开,示意他不得靠近。 陈尔燕立于初离眼前,轻叹一息道:”孩子,解铃还须系铃人。”复又坐回床榻边,为黎清诵经祈福。 林玉华则将秦前烨紧紧圈固,不允他上前半步。秦鹤与黎承威对视一眼,亦是彼此无言。他们心中皆是明了初离并非常人,当初为秦前烨寻回心智,自是心怀感恩。只眼下这个楚楚可怜的女子,俨然成了祸首——他们皆是平凡之人,未有能力与鬼怪争斗。感激归感激,只是无能为力,你我都要小心翼翼,方能活到寿终正寝。 初离缓过神来,起身的一刻,俨然觉出屋内之人皆是一阵惊惧连连后退。她抬眼扫视一圈,漠然转身回了遗吟轩。 ——”扫把星!扫把星!!这女孩是个扫把星,是妖怪!碰上她便是晦气,切莫靠近!”初离忆起幼时,未入黎府之前随姥姥行乞的那些日子。当初她太过年幼,不懂隐藏自身灵力,甚至不知自身异常。她偶尔与鬼怪交谈,亦或释出灵力拯救动物,怎奈所见之人皆是将她视若妖魔,使她百口莫辩。 姥姥时常告诫:”孩子,这世间便是如此,要学着当一个常人,学着隐藏自身异象。” 在她被村中之人如同瘟神一般对待之时,在那些幼童远远得朝她抛掷石块之时,只姥姥将她拦于身后给予守护。姥姥常将她搂入怀中疼惜得宽慰:”是姥姥不好,无力护你周全。离儿乖,离儿莫怕,待离儿长大了,便再不用受欺凌。” 有一次初离的额头被砸出了血,年幼她全然不知发生何事,为何人人对她视若仇敌。那一次,她见了姥姥的泪,她与姥姥一同依偎低泣。 ”长大便不用再受欺凌?是这样吗……”初离眼前掠过方才那一幕幕,那些早已熟稔之人眼中惧怕甚至厌恶的神色,不住轻声自问,”离儿始终是不祥的吧?” ”初离?你还好吧?”竟是秦前烨随后而入。 初离一愣,终是觉出一丝暖意,抬眼却道:”你怎跟来了?我没事,你快回去,莫让秦夫人担忧。” ”让我看看。”秦前烨不顾初离的推诿,凑近她的颈脖悉心查看,只见原本细嫩白净的颈脖上俨然留下淤黑勒痕。 ”下手好重!疼么?”秦前烨眼中的疼惜忽的让初离似是见了多年前一心看护自己的姥姥,止不住泛起泪意。 ”我……”初离抬眼噙住泪水,”我没事,真的没事……”她扯了扯嘴角,却是带落了眼中的泪,急急回身拭去。 秦前烨心中一滞,高声道:”傻瓜!为何故作轻松?我会保护你!” 初离提了提鼻息,终是扬起笑意:”不会有事的,你无须忧心。” 见得初离强颜欢笑,秦前烨更是心中抽痛,止不住将她狠狠带入怀中,高声道:”为何偏要独自承担?为何偏要死守秘密?”他重重呼出一息,柔声道:“爹娘忘恩负义,我却未曾忘记。若不是你,我仍是未知世事的痴儿!初离,我并未忘记那一夜你为我所做,即便记忆模糊,我心中却是明了,你并非常人,却不代表你是危险!” ”烨儿!你快出来!”门外响起林玉华惊唤,”不得留在那屋里!” 初离略带自嘲得轻笑一声,推开秦前烨道:”去吧,莫让秦夫人担忧。” 秦前烨凝向初离眼中近乎凄凉的神色,心中几要失了律动:”不!我绝不离开你!” ”你强留于此,只让他们更憎恶我而已。”初离垂下眼淡淡道。 秦前烨眼中一滞,良久,长叹一息道:”好……我出去,你自己小心,切莫胡思乱想。” 正文 第十五章 交换 久久小说 更新时间:2011-7-17 17:35:39 本章字数:4476 次日晨,末子匆匆赶到。待他将初离与黎清掌心印记查探一番后,同是一脸凝重,寒声道:”离儿,随我回遗吟轩。” 一路沉默,末子心中的怒意几是如烈焰一般熊熊燃起。只见他紧抿双唇快步前行,丝毫不顾初离需得一路小跑才未落下。终是回到房内,关上房门,张开结界,一气呵成。随即便是死一般沉寂。 初离见末子久久不语,胸廓轻微起伏,似是强抑着呼吸,她心知此番定是闯了大祸,小心得低唤出声:“师父……?” 末子闻言身形一滞,心中强强压制的震怒轰然炸裂,高声斥道: ”我对你说了多次,我不在旁不得外出,为何不听?!你明知黎府之内存有结界得以护你周全,却偏要跃身在外,招来祸事!”只见他手掌紧握,微微战栗,一声更甚一声: “你自认灵力强,无人能敌,由此得以枉顾为师之命?!” ”师父……我……”初离于末子眼前垂首而立,身形微颤。 ”你有何可解释?你自认一切皆可应对?莫忘你爹娘因何惨死,二人之力尚且无法抵挡那黑巫师所下降头术,仅凭你区区数年修为便可百劫不侵?!”末子丝毫顾不得初离怯懦的模样,他粗重得吐纳几息,于房内来回踱步。 初离心中本已愧疚难当,又是从未见得末子这般愤怒,只得低声呢喃: ”师父……对不起……离儿不知……” ”不知,你不知之事岂止这些!这些年若非有我守护,你怎可这般安然度日?想当年为彩吟四处与人斗法,可有丝毫隐匿?现下更是招灵作乱,毫不避忌!”末子显是余怒未消,不依不饶,”你可曾思虑,为师这些年来最注重何事?是抵御与自卫!你以为世间无人知晓初子之女在此耀武扬威?” ”师父……离儿知错……” ”知错已迟,眼下惹出这般大祸,害人害己,牵连无辜旁人,你可好受?你自己摊开手掌看看,仇敌寻上门来,要索你生魂换回她的,你可抵得住?” 末子斥责半晌,却是愈发气结, ”我真不知初子怎有你这般血脉,莫再唤我师父,我受不起!” 初离周身一滞,不可置信得凝向末子怒火中烧的双眸,轻颤道:“莫再唤……师父……”她仰了仰面颊,堪堪噙住眼中泪水,“所谓……义绝?” 末子轻瞥向初离,虽是心有不忍,却仍是憋气,只见他别过脸去,重吐一息未置一词。 “好,离儿是是罪人,是瘟神……”初离深提一息,高声道:“离儿即刻便离开所有人,不再添烦扰!”语罢便转身向外跑去。 ”你站住!”末子心中一紧,急急追上。 黄昏,末子急急回到黎府,却知初离仍未归返。 ”什么?离儿走了?!”黎承威震惊的神色令末子更是无措——早知如此,便不该教她那“疾步法”。 ”离儿暂且未有危险,我先试着为黎清唤魂罢。”末子平息了神思,”既是虏走黎清的神魂作为要挟,便是无法直接伤及离儿。” 一咒罢,勉强回纳三魂,仍有七魄无迹可寻。黎清得以些许醒转,却是疯颠成性,口中嚷嚷着寻仇,更是暴躁得伤及旁人。黎承威无奈之下只得将她捆扎于床榻,满眼疼惜道:”这是造了何孽啊……” 末子复又提极灵觉,怎奈初离的隐匿术竟是出乎末子的医疗,无论如何感知,她的气息皆是细若悬丝,寻不得确切方位。 ”离儿回来……为师那日的话确实重了……莫再置气可好?”——若非太过担忧她的安危,又怎会气急败坏?末子孤身于熙攘街头黯然无力,心中纠痛万分。 时过两日,初离只身回到黎府直奔黎清卧房,黎承威急急打量道:”离儿!你回来了!没事吧?以后切莫赌气外出啊,你不知我与你师父有多担忧,这两日他四处奔走寻觅,几是无休无食。” 初离抬眼,只见她身形疲惫,眼中是近乎无望的坚毅:”爹,离儿有事要办,还请各位先行回避。” 黎承威心中一紧:”你要做何?不如待末子先生回来再议?” ”不,师父回来便来不及了。爹您安心,离儿定将清清安然救回。” ”离儿,你究竟有何打算?你与清儿皆是爹的女儿,切莫伤害自己!”初离漠然的语调让黎承威不安。 ”没事的,爹。”初离扯起一抹疲惫的笑意,”对了,待师父回来,替离儿将这个转交于他。”她拿出一封书信交予黎承威手中,同时将他带出门外,回身插上门闩张开结界。 ”清清莫怕,离儿绝不牵累于你。”初离扶过黎清的额头,轻声呢喃,复又轻合双眼,全然收势自身防护,念起咒来。 ”我以初子之女初离之名起誓,幻之幻界,玄天一线,离之本尊,断向魂界。吾之魂归汝之魄,全尊全过,今此脱界,与天溶,与地散。天地之尊,闻吾誓,分吾魂,速速离体,归汝之憎。” ”离儿!你做什么!快开门!”末子觉出初离释出的灵息,几个疾步赶回黎府却已是不及。待他将门震开,只见初离已然生魂离体,化成一抹纯白,由黎清双眼进入消失不见。 ”离儿,离儿!这是怎么了?”黎承威见初离昏死过去,将她扶靠入怀急急呼唤。 末子眼中一滞,似是失了周身气力一般瘫坐而下,”她这是……以自身生魂应承交换。”他双手掩面,止不住心中悔恨,”她怎这样傻,果真信那黑巫师所言,去了便可换回黎清?” ”那离儿与清儿会如何?” ”死。”末子口中吐出一字,再无其它。 ”师父,离儿仍愿这般唤你,你可会应? 听得师父所言,离儿方知自身幸之所至,得师父百般守护,却是未能惜福。如今铸成大错,师父可愿原谅? 离儿自幼便是不祥之人,实则不愿再累及无辜。那黑巫师既是决议寻仇,但求此番得以平息,牺牲离儿一人,若能令世间少些纷乱,亦是善事。 若是死后得以遇见爹娘,离儿定会如实相告。师父待离儿极好,一切祸端皆是离儿自寻其果,怨不得师父。 还望师父代为转告黎老爷,养育之恩未报,却是于府中侵扰多年,此番定会为他守住血脉,由此,府中便可回复安宁。 师父莫要太过伤怀,命数自有天定,得以拜入师门,已是上天垂帘。 离儿就此别过,怎奈相聚甚短,这恩情只愿来生再报。 初离 上” 末子看着初离留下的绝笔书信,不禁悲从中来。”离儿,你……”他将那薄薄纸签揉成一团紧紧攥入掌心,不住颤动。 初离的神魂只觉直直一坠,跌入一片幽暗丛林,四下里阴森潮湿的氛围使她不寒而栗。没有阳光,仿佛刚下了雨的坑洼地面,散发出腐朽的气息。她在不远处见得黎清昏厥中的神魂,因唤回了三魂而显出些许虚浮。 ”清清,醒醒。”初离上前低唤,直到黎清睁开双眼。 ”初离?你……这是在何处?”黎清仿佛睡了很久,惺忪片刻,忽的抬眼推开初离,惊惧后退道,”啊……你走!不要靠近我!” 初离眼中掠过一丝无奈,耐心道: ”莫怕,我是为救你而来。” ”你怎救我?若不是你,我怎会困在这个该死的地方!” 初离见着黎清眼中的敌意,轻叹一息道:”对不起,确是我牵累了你。”她小心翼翼得靠近一些,柔声道:“现下只我能救你回去,你可愿信我?” ”可此处根本没有出路!”黎清凝向初离眼中的诚挚,失声恸哭起来。她的语声又一次振落枝叶上的水。水滴下来,又成了血,她难抑心中恐惧,颤声惊呼道:”啊!你看!此处皆是血水!” 初离凑近黎清将她轻揽入怀,抹下她发梢上的水道: ”冷静一些,这是幻觉。”她摊开手掌置于黎清眼前,只见那“血”于她掌心之内却仍旧是水:”你看,心无畏惧便不见异象。莫怕,离儿定会护你周全。” ”我好怕……救我……我保证以后再不提往昔之事,再不说你是妖怪……救救我……”黎清终是绷不住身形,猛地扎入初离怀中泣不成声。 ”嗯,离儿不怨你。”初离轻轻摩挲黎清颤动的脊背道:“前烨担忧着你呢,离儿待他并无男女之情,此后一切都是你的,离儿绝不强占。” 听得初离所言,黎清周身一滞,更是凝噎道:“离儿……我因心存妒意这般待你,你却犯险相救……我……” ”好一幕患难姐妹重逢之景……”四下里森然响起沙哑男声。 黎清猛地一颤,惊道:”他又来了……离儿,现下如何是好?”她于初离怀中紧紧蜷缩,抖如筛糠。 初离瞥一眼那语声的源头,柔声安抚道:”没事,清清莫怕。你在此稍候片刻,离儿定会想出法子送你回去。”语罢,她将黎清扶靠上一株树干,平静迎向眼前已然凝成的黑影。 ”我来了。现下,还望你遵守契定。” ”哈哈哈……”那黑影长笑出声,细看之下,他身着黑色斗篷,面颊深埋于黑巾之内,见不得相貌:“小姑娘,你果真信我?来了此处,要如何做,可由不得你!” 初离眼中一滞,复又冷凝道: ”这女子与你从无瓜葛,你不过要向我寻仇,何必牵累无辜?” ”何谓无辜?” 初离缓缓走向黎清,将她搀扶而起,双眼毫无移转得凝向黑影道,”她与我爹娘并无关联。” 黑影冷哼一声:”可你竟是愿为她舍弃性命呢,与你那该死的爹娘同样爱多管闲事!若我将她杀死,是否更甚于杀你?” ”你果真信我在意此人?我只不愿亏欠罢了。”初离语中不屑,手中却暗自拿出唯一可以魂魄形态携带的法器塞入黎清手中。 黎清不解得接过那柄金色短杖,握入掌心的一刻,忽的听闻初离语声,分明她未开口,那语声却是直入心间:”片刻之后,离儿会借以肉身尚存之息为你打开通道,待你见得光亮,便握着它尽力向那处跑,切莫回头。这样你便能进入离儿的肉身,师父自会为你归位。” ”哈哈……我正要让你心存愧疚,死不得安!”黑影似是毫无察觉,仍是戏谑得叫嚣。 初离与黎清相互一瞥,确知她以听得所言,抬眼向黑影轻勾嘴角道:”看来,你我无法再立协定,那便……”只见她眼神一凌,一咒道出,果真于丛林深处唤出一抹光晕。 黎清几是愣神之间,只觉初离猛地推向自己,心中复又传来高呼:“快去!”她按下心中疑虑,向着光亮撒腿跑去。 正文 第十六章 亲人 久久小说 更新时间:2011-7-17 17:35:40 本章字数:4516 ”想跑?”黑影身形一滞,倏地直窜而出,待黎清正要踏入那光晕之时一把扼住了她的脚腕,只见二人纷纷扑到在地。初离合眼凝神念起咒语,黎清手中的法器瞬间金光万丈,将黑影弹开几米,亦是将黎清推入了光晕。 ”你!”黑影立起身来,语中愤恨,却又不可置信:”不愧是初子的血脉,小小年纪,仅以神魂之体竟能催动那‘移灵杖’。”他倏地立于初离眼前,抬手扼上她的颈脖将她悬空带起:“小姑娘,我真是低估了你的能耐。” 初离双眼毫无一转得凝向黎清消失之处,直到那光晕收作无物才松下一息。黑影所言确实,眼下仅以灵体之身,每催动灵息便是由自身向外消散,眼下已是气弱悬丝,毫无反抗之力。她任由黑影将她高悬而上,眼神轻落而下,扬起一抹嘲弄的笑意。 昏厥的初离忽然醒转令在场之人皆是一惊。 ”离儿!你醒了?可有受伤?”他细细打量着初离的身形,虽是无恙,却见她眼中凄楚迷茫,心中更是疼惜:“你这傻孩子,你亦是爹的女儿啊,再不得只身犯险!” ”离儿?”末子急急迎上,却在见得初离双眸的一刻瞬间黯然。 ”我不是离儿。”初离向黎承威道,”爹,我是清儿啊,离儿她……”她似是忆起方才可怖之景,心知那黑影一心要取初离性命,心中忧惧难以成声。 “究竟发生何事?”末子将黎清手中法器夺过,不解道:”为何在你手中?”他心知这法器是初子所留,名为“移灵杖”,是世间少有几样得以灵体唤动携带之物。若是催动,便可将灵体随意移转,怎奈……若要催动,却是需得莫大灵力。 ”离儿将它交予我,嘱我向着光亮跑便是……我不知发生何事……”黎清双手掩面,不住凝噎。 ”那离儿如何?”末子按下心中不安,寒声道:”离儿死了么?” ”我……我不知……不知啊……”。 砰——末子猛地拍响桌面,几是吼道:”我是问你,你回来之时离儿是生是死?!” 黎清被末子惊得一愣,略带局促得凝向他,颤道:“应是……未死。可那黑衣人……他要取她性命啊!离儿她……怎敌得过……她是为救我才……” 黎清的神魂仍在初离体内,末子抬眼见她眼中略带怯懦与愧疚的神色,心中倏地一痛——那一日,她便是带着这般眼神凝向自己,几是乞求自己的原谅。怎奈……他紧紧攥起手掌,心中的纠痛令他几要窒息。 良久,末子终是匀整了气息,向黎清道: ”我先让你归位。”一符甩出,顷刻间初离的身形再度瘫倒,换由黎清醒转。黎承威见状急急为她解开绳索,眼中满是余悸得将她搂入怀中。 ”离儿……可还会回来?”黎清于黎承威怀中低声问道。 末子长叹一息,几是无望道:”她已然将唯一得以脱身之用的法器交予你,复又耗费那许多灵力,现下,恐是不及常人灵体,你说她还能否回来?!” ”为离儿准备后事吧。”语罢,末子转身而出。 ”你准备受死吧……”黑衣人的一手提着初离冷笑一声,另一手于身后猛一释咒,张开通往冥界之道。 ”去到冥界,你便再回不到这世上。即便转世,亦不再是初子之女。他的命脉终是于这世间消失!哈哈哈……” 初离被扼住颈脖,幸而现下仅灵体之身,虽是无法动弹,却并未窒息之感,她冷哼一声道:”你为何不干脆将我湮灭?” ”湮灭?哈哈哈……”黑影再度长笑出声,沙哑的语音近乎嘶哑:“这般轻易便给予解脱?我要你们生生世世受尽苦痛!” ”究竟,是何深仇大恨?”初离垂首凝向眼前的黑影,忽的觉出一丝怜悯,她轻叹一息,淡淡道:“生生世世,皆因寻仇而生,岂非可悲?” 黑影猛地一怔,下意识得将脸颊更深埋一分,狠狠道:“哼!收起你的假仁假义,欲知如何,便去冥界寻你爹娘问个明白吧!” “嗯。”初离匀整了心念,“现下,是否该道别?” 黑影略微一愣,扬起一阵狞笑,一掌袭向初离的胸间,释出瘴气道:”这便是罪孽之印,留下此印,你便可于地狱间好好享乐了。” 初离只觉那只手掌向体内源源导入的气息粘稠厚重,缓缓沿着心间淌至周身,几要将神魂涨破。 ”定有法子救离儿,可对?”黎清推开遗吟轩的门,向着呆愣的末子道。 末子抬眼,惶惑片刻,终是扯起嘴角道:“你怎来了,你……向来不喜离儿。” 黎清用力得摇了摇头道:“曾经是清儿不该,离儿是我妹妹,怎能让她因我而死?!”她凑近一些抓紧末子手臂,眼中满是强抑恐惧后的决然:“告诉我该如何?我定要救她!” 末子眼神轻微一颤,抬手捋了捋黎清的发道:”若有法子,亦是我去,而不是你。此事本与你无关,你本不该受这苦难。离儿既是抵上性命护你周全,定是希望你忘却此事,好好生活,莫再让黎老爷忧心。” ”离儿会死?不!一定不会!!你既是她师父,定是有法子救他!”秦前烨随之而来,急急道。 末子抬眼凝向眼前忧心忡忡的孩子,抬手抚了抚眉角无奈道:”我正在想法子,你等先回去吧。” 送走了秦前烨与黎清,末子满眼疲惫,他轻轻展平初离留下的书信,心中纠痛几要将他扯碎。”离儿,可见得?你并非不祥,这些人,皆是希望你无恙啊……” 初离来到冥界,眼前是绵长的行廊,四下虽是光亮如昼,却仍是由心底生出逼仄的黑暗。她不知自身将去往何处,只随其余死魂一并缓缓前行。良久,眼前是首度审判台,死魂依次上前接受审判。初离无心听得旁人所受之刑,她抬眼打量四周,不知为何,置身冥界却隐约觉出一丝熟悉与……亲切。 ”黎初离。”判官唤出初离之名,只见她身形一滞,复又从容向前行去,于审判台前恭敬伏跪。 ”黎初离,阳寿十五,杀人越货无恶不作。五岁时杀死爹娘,七岁时杀死姥姥,八岁被收入黎府,逼疯女主人舒琴………………” 判官手持圆形镜面,乃“显世镜”,他释出神息,镜面折出光来将初离笼罩于内,语声冰冷得宣读于另一面中映出的字迹。初离木讷得听着那莫须有的罪名,只觉滑稽可笑——若是得以选择,她宁可那是事实,至少算是见过爹娘一面。 判官读完初离“身世”,冷冷宣道:”判入十八层地狱,立决。” 通往地狱之路显是比先前可怖许多,一双双惨白手掌沾了鲜红的血迹,由两侧牢内伸展出来,四下怨声不绝。初离轻合双眼不愿再看——冤屈不冤屈,又有何区别。既是来此,便是结局。 末子虽是断言要为初离准备后事,即便初离的肉身俨然成了冰冷的尸身,更是泛出点点尸斑。而黎府与秦府上下却仍是坚持留下初离的尸身。 叩门声响起,末子犹豫片刻,打开门来,见门外是陈尔燕。 陈尔燕凝向末子疲惫的双眸,轻叹一息道:”那孩子的魂,果真寻不得?” 末子摇了摇,无望道:”我并无法子。” 陈尔燕沉吟片刻道:”请随我来客堂。” 客堂内俨然被摆成了招神请佛的神堂模样,神台,香烛,猪头三生,样样俱全。 陈尔燕向一脸愕然的末子解惑道:”我识得一高僧,或许他可将我们送入冥界救出离儿。” ”你们?”末子全然不解这些常人究竟意欲何为。 秦前烨上前一步高声道:”正是我们,一同去将离儿带回人间!” ”去哪?”末子伤怀的眼中掠过一丝不耐:“你怎知她在冥界?或许早已湮灭。” ”定是去了冥界。”黎清紧握着初离的“移灵杖”,合下双眼道:“将此杖握于掌心,便有所觉。” 末子一愣,一把夺过法器道:”你何时将它取走?”他急急合下双眼屏息凝神,却是毫无所觉。“离儿抵上性命只为让你安然度日,你不该再接触这些物件。” ”我在遗吟轩中所取……”黎清见末子似是动气,怯怯道。 ”可我们必须救离儿!”秦前烨于末子手中夺回法器交予黎清道,”只清清可觉出离儿身在何处,此物须得由她掌管。” 末子抬眼打量四周摆设,复又无奈道:”即便知她身在冥界又如何?安然出入冥界本已不易,又怎可随意带出神魂?” 陈尔燕接口道: ”我可请人将我们送去……” ”究竟何人要去?”末子忽的抬高音量打断道:“你们?你等区区常人,去了不过是多几个枉死之魂,你等可曾体谅离儿的苦心,她不愿牵累旁人!” ”你不想救她么?”黎承威不解。 ”我无能为力。”末子坦言,无望得垂下头去。 ”你……懦夫!”秦前烨上前向着末子的下颚一拳击出,不顾众人惊愕,高声怒道:“未曾尽力怎能放弃?!离儿于我们,怎是旁人而已?!她为不牵累我们宁可豁出命去,我们便可安然接受在此享乐?离儿临走前尚且留下只言片语于你,仅留于你,而你全无勇气,甚至不敢尝试将她解救出来!” 末子心中一滞,抬手拭去嘴角血迹,扯起苦涩的笑意道:”现下,我能为离儿所做,便是保障你等安然无恙。” ”我们不怕!要死一起死,要受苦一起受!”黎清一步上前,眼中是恳切的坚毅,”我知她正在冥界,正要去往地狱,求你……一同努力,可好?” ”要死一起死,要受苦一起受……”末子抬眼低声重复道,眼中迷惘——许多年前,自己也曾说过这般言语。当时,初子被愚昧常人当成妖物,将他捆绑施以酷刑。而他始终坚持不知者无过,绝不伤及无辜。末子眼见着初子受尽凌辱却无法相救,止不住揽上前去道出那一句:“你我患难与共,要受苦便一同受苦!”……那似是时隔久远,初子仍是先一步离开,而将自己唯一的命脉托付于最为可行之人。 末子沉默之时,众人皆是屏息凝神,只待他一个答复。 ”是的,要死一起死,要受苦一起受。我们这就去救她!”末子抬眼,再不似方才的无望。众人皆是释然,松下一息。 正文 第十七章 冥界 久久小说 更新时间:2011-7-17 17:35:40 本章字数:3390 入夜,陈尔燕请来了她口中的高僧,法号悟言。末子上前恭敬合十道:“大师,今日相邀,实则力所不及。还望贤僧助一臂之力。” 悟言已是垂垂老者,见了末子,眼中掠过一丝诧然,复又平静道:“来去皆是缘,何须多言。不知……少侠需老衲如何相助?” “大师只需在外为我等肉身护法便可。”末子不再拘泥礼数,他燃起四枚烛火道:“介时我自会留下结界于此,大师便与黎夫人一同守住这四枚‘魂曳’,切莫让它们熄灭。” “嗯。”悟言点了点头,燃起一支高香,又手握一金锭道:“阿弥陀佛,你等安心去吧。香尽之时,老衲自会击锭将你等唤回。” “有劳大师了。”末子又一合十,转眼向众人道:“黎老爷,清清,前烨,你等便随我同往冥界。”见林玉华与秦鹤面色有变,从容解释道:“秦老爷秦夫人尚有幼童需得看护,不便同往。” 四人摆开阵势,黎承威立于末子身后,其后一左一右是黎清与秦前烨。末子已撤去神台之物,空余香烛。 “你等切记,到了冥界定要彼此紧握,不得松手。”末子转身面向三人,交予一人一张符纸道:“此符需得贴身安置,可隐去生魂之气,免于曝露未死之征,同是驱散外来灵气,亦可散出只我四人可见之光,万一失散,得以引导重聚。”语罢,他复又转回身去面向神台,嘱身后之人各自伸手搭上彼此肩头,严肃道:“切记,我等只一炷香的时辰,听闻锭声便须收势心念回转此处,稍有差池,恐是永无回魂之日。” 待三人一并点头称是,末子深合双眼念起咒来,神情肃穆。顷刻风起云涌,烛火摇曳。片刻之后,四抹生魂倏地离体而去。 初离于两名鬼差押解下向地狱缓行而去,心如死灰,正要跨入十八层之门,忽闻一唤:“离儿?” “……彩吟?!”初离一愣,眼中是掩不住的惊诧:“你怎在此?” ”我……稍待片刻。”徐彩吟瞥了眼现下情形,猜得些许,她向初离身侧的鬼差低语几句,他们竟是转身离去。 ”我自认早已看破红尘,却终是于往生道前失了勇气,只愿与老爷共赴轮回。”徐彩吟轻叹一息解释道:“冥王念我冤屈枉死多年,特赦我于押解途中巡视之职,暂留于冥界。” “噢,原是这样。”初离若有所思得点了点头,道出自身来此缘由,语罢只听徐彩吟惊呼:“什么?!竟有这等事!我这就带你寻冥王评理!” ”不必了。”初离略显疲惫得摇了摇头:“彩吟得以留于冥界已是不易,切莫为离儿生事。” 徐彩吟一愣,抬高音量道:“离儿说的何言,你我是姐妹啊!当初若不是离儿相助,彩吟许是仍在遗吟轩内‘数肉’呢!” 初离笑出声来,”彩吟还记着呢!” ”是啊,本姑娘向来有恩必报,怎能眼看着离儿受这般冤屈而不闻不问?” 初离眼中一滞,若是道“恩”,待她施恩最大莫过于末子,她忆起末子那些话来,心念黯淡:”是离儿错,做了错事,更是连累无辜。彩吟切莫插手,以免……连你一同牵累。” ”哎哟,我的小神仙!”徐彩吟撇了撇嘴道:“这些年你究竟是如何度过?可不像当初的离儿了。我记忆中的离儿,虽是年幼,却是清傲之人,威风凛凛,从未气馁呢!” ”是么。”初离扬起一抹苦涩的笑道:“想来离儿还真是自负不堪呢……” ”莫再胡思乱想,常言道马有失蹄,难敌之人总是有的!那黑巫师才该来这十八层地狱!离儿等着,待你我寻得冥王,我定要为你好好为你参上一本将那家伙抓来,本姑娘亲自用刑为离儿报了这仇!”徐彩吟不再理会初离的暗自神伤,一把将她带起便往远处行去。 虽说初离对冥王之见并未抱有期许,与徐彩吟的重遇仍是让她心中些许开怀,更是觉出她于冥界之间定是过得惬意,性子都明朗起来。 末子与黎承威等人踏上冥道,彼此紧握,不知所措。 ”清清,能觉出离儿身在何处?” ”我……不知。”黎清紧握“移灵杖”苦思冥想道:“离儿似是正于行进中,不知将去何处。” 末子沉吟片刻道:”你最终清晰觉出之地是何处?” 黎清身形一滞,颤声道:”地狱,十八层。” 众人皆是一怔,正一筹莫展之时,身侧经过一列死魂,似是正往审判台行去。末子示意众人噤声,紧随其后。 审判台上依旧是冰冷麻木的陈词,一些人大喊冤屈,另一些面如死灰,最终纷纷被带往自己该去之处。被判入十八层地狱的死魂极少,末子正寻思着如何蒙混随行,身侧却响起鬼差厉喝:“你!过去!” 一个肮脏而邋遢的死魂被推搡着上台受审,只见他抵死挣扎:”我不该死!我冤枉!我不去!我要申冤!!”他的吼声带动了列队之后其余死魂一同呐喊出声:”我亦不该死!我要申冤!” 赶来维持秩序的鬼差肆意鞭打着愤慨的死魂:”想造反?冤不冤可非由你定夺!” 一阵推搡挤攘,死魂与鬼差蜂拥而上几要冲破判台。判官眼神一凌,释出神息掀倒一片死魂,余力一震,冲散了末子四人。 ”爹?末子先生?”黎清见四下已然换了景致,小心得焦声呼唤,眼前一条阴森长廊,两侧伸出的苍白手臂晃动挣扎,更是怨声载道。 ”清清,冷静。”幸而秦前烨仍在身侧,他握住黎清颤动的手道,”你我许是与他们失散了。你感知离儿所在,我试试寻出他们。”语罢,他拿出贴身符纸,四下张望一番,并未见相似光亮。 黎清凝神片刻,语中低落:”我无法确知,离儿似是不在此处,仍在去往某处。” ”我不想去十八层!”忽的听闻一阵嘶喊,见迎面而来一被押解的死魂。秦前烨带起黎清匿于长廊边角暗自细听。 ”嚷什么,无人愿去!”鬼差举起手中长鞭,抽打几下斥责道:“人间之时怎不想这些?作恶之人必受果报,若不乖乖受刑,加倍惩处!” ”看来这是通往十八层之路,跟上!”秦前烨当机立断。 ”可是爹……” “他们自有法子,去了再说!” 末子抬眼,见自身被冲散至一片空泛,迷雾重叠,亦是未曾觉出四下有何符光。他小心翼翼得凭着感应前行,却不知为何觉出一丝熟悉。迷雾中淡淡浮现一道门,高耸森严,两侧侍卫神情肃穆。 正要离去,忽见门开,一身着官服的冥官直直进入,末子念咒将自身灵息藏匿更深一些,紧随而入。 此处原是冥王殿正堂,末子寻了隐蔽处藏身,见那冥官正伏跪于殿中沉声禀报,再看一眼冥王,他正安坐于高台之上,神色漠然,辨不清喜怒。 ”该死的冥界,隐匿气息如此费力。”末子低声诅咒着,心知寻错了方位,怎奈那冥官似是毫无离去之意,只得深提一息按捺而下。 黎承威觉出只余自身一人之后花了些许时间安下神来,他发现眼前正是世间传言的奈何桥,得以转世之魂立成一列,一一接过孟婆汤来,只这桥头并无传言中的孟婆。盛汤的碗凭空由奈河中升腾而上,悬至死魂眼前。一些人安心得喝下属于自己的汤汁,随后吐出一口成色混杂的记忆,那碗接走了记忆,又自行回入河中。另一些人却迟迟不愿喝下那一口汤,即便被鞭打催促。更多人不舍于一生的记忆便这般交付于人,拼抢着欲要捞回一点,哪怕一点——怎奈这一点一滴来自前世的记忆,侵染了多少人来世不得安宁。早知如此,为何偏要记得,为何不愿放弃。亦或许,又为何而相识,为何而留有记忆? 黎承威目睹着不愿喝汤的死魂被无情蹂躏,不禁悲从中来——”彩吟,我宁可将我忘却,也不愿你遭受这般苦难啊……” 正文 第十八章 重逢 久久小说 更新时间:2011-7-17 17:35:41 本章字数:4421 初离随着徐彩吟向冥王殿行去,为了让她宽心,彩吟一路为她介绍沿途景致。初离路过层层地狱,目睹所有触目惊心的酷刑及冤情。 ”你看,这便是申冤道。”徐彩吟于一条过道前停下飘动的身影,着地瞬间,过道底下伸出无数只手,惨白的颜色,让昏暗的冥界范出一片白光。 ”被判入地狱的死魂,若是心觉冤屈,承受定数刑罚之后便有一次申冤的机会,此处地下埋葬着无数冤魂。”徐彩吟缓缓道来,”每一申冤的死魂必须独自由此道行往冥王殿,踏上此道之时,他们前生所造之孽便于意识中重演,倘若冤屈有假,便被那些手拖入地下永不超生。当然,即使通过此道,仍需待冥王定夺。冥王每年只一日面见行出此道的冤魂给予最终审判,而在此之前他们便押送枉死牢狱。若是冥王仍是判定他们罪有应得,便会加倍惩处。”徐彩吟将伸冤之则缓缓道出,神情些许得意,仿佛那是唯她一人所知的惊天大秘密。 ”离儿亦是需得如此行去?”初离有些担忧。 ”嗯。”徐彩吟略带无奈得点了点头道:“我无法领你跨过此道,但是我可随于旁侧看护于你。越过之后我便会亲自向冥王引荐,离儿不用待到开审那日。” ”可是……” ”离儿莫怕,随后我便要告知……”徐彩吟按上初离的双肩,认真道:“任何人一生皆非完美无瑕,只你罪不至判下十八层地狱,这便是你唯一需要坚守的信念。现下,你意识中许是被那黑巫师注入虚假臆想,需得谨记,你从未杀害任何人!” 她轻轻拥住初离:“离儿是善良的孩子,莫让自责之念牵制。你所要申诉之事,是你本命不该绝,更是不该受那严重的刑罚。” ”嗯,离儿知道。”初离于申冤道的入口站定,深提一息,踏上第一步。 三岁,初离因乞讨未果而偷了小摊上的包子。 三岁半,山中老虎扑向姥姥,初离第一次无意间动用灵力将老虎杀死。 四岁,初离令姥姥的守护灵吓唬了欺凌她们的贵妇。 四岁半,初离被砸伤了额头,半夜趁姥姥不注意,悄悄用石头砸坏了那孩子家的门。 …… 八岁,初离为徐彩吟解开封印,助她唬了舒琴。 八岁半,初离与灵者斗法伤了他们。 …… 初离的意识中升腾出过往所犯之错,件件历历在目。”我没有错。没有错……”她低声念叨,步伐坚定,脚下那些惨白的手掌并未接触到她的脚。 眼看便到了路的尽头,初离与徐彩吟皆是松下一息。忽然初离眼前浮现一幕残忍的影像——那是她三岁的模样,她手中握着刀,刺向她的娘亲,而初子已然惨死。那影像如此真实,以至她自己都难辨真伪。心下稍一动摇,一只白掌猛地抓上她的脚腕,紧紧钳制。 初离心中一惊,顿时乱了方寸,脚下那只手掌却愈发用力,几要将她拖入地下。 “离儿!”徐彩吟悬置的身形猛地俯冲而下,却被结界狠狠弹开,她不顾自身伤痛大喊道:“离儿,坚持!那些皆是虚幻,莫受干扰!” 初离眼中一凝,眼前浮现姥姥慈祥的模样,她的语声仿似正在耳畔:“孩子,坚强一些。长大了,便不会再受欺凌。” ”我……没有爹娘。”初离合下双眼深提一息,低语道:“爹与娘,在我出生之时已然死去。我是孤儿!只与姥姥相依为命,我从未杀害任何人!”那惨烈的影像逐渐散开,终是化成一缕黑烟消去,那只手掌亦是松开她的脚腕,恢复先前的模样幽幽晃动。 初离猛一提息,一步跃出了申冤道。 ”哎哟哟,我的小神仙。”徐彩吟迎上前来,将她紧拥入怀道:“还真替你捏了把汗!” ”嗯……”初离回身凝向方才之路,眼中满是余悸。 “到了,进去吧!”鬼差粗暴得将死魂推入十八层地狱,黎清与秦前烨的尾随也到了尽头。 ”如何?离儿可在此?”秦前烨焦声问道。 黎清将“移灵杖”紧握于胸前屏息凝神,良久才无措道:”不……她不在此处!如何是好……”她语声轻颤哽咽,显是恐惧已极。 秦前烨拧起眉来沉吟片刻,故作镇定道:”莫急,总有法子!你仔细感知离儿身在何处,我来想法子脱身。 ”冥王殿!”黎清忽的眼前一亮,大喊出声,秦前烨急急捂住她的口唇,已然不及。 ”何人在此?”途经的鬼差厉声响起。 ”我……我们……”黎清已然颤若筛糠,秦前烨将她拦于身后,神思急转道,”我们迷路了!” ”迷路?!”鬼差一脸不可置信道:“你等何人?” 秦前烨何等见过此番阵势,心中早已惊恐无措,心中念着初离,仍是堪堪而立,忽的似是生出主意来:”我们……是冥王之客!受他之邀……来冥界……游览。” ”游览?!哈哈哈哈……”鬼差满脸嘲讽长笑出声,复又狠道:“定是由地狱中逃脱罪魂!报上名来!” 秦前烨身形一颤,按下心中恐惧,献媚道:”此处守卫这般森严,若是罪魂,怎能逃脱?”他深思急转,一屏息道:”我叫秦前烨,她是黎清,官爷若是不信,大可将我等押向冥王殿问个究竟!” 黎清见秦前烨竟是直报名讳,早已面色惨白,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臂膀动弹不得。 鬼差斜了那二人一眼,冷哼一声:”冥王殿下岂是你等说见便可见得?跟我走!” ”等等!”另一鬼差将他二人打量一番,打断道,”名册并无他二人之名,这二人……并不似异能之人,既是闯入冥界,莫非……我等小心些才是,万一真是贵客,得罪不起啊!” ”嗯……”之前的鬼差闻言,眼神轻转道:“那便去见冥王殿下!到时,看你等如何编慌!”他虽仍是严声厉语,神色却缓和许多。 秦前烨暗自松下一息,匀整心绪道:”有劳官爷带路!”复又向黎清耳语道,”莫怕,去到离儿所在之地,总好过被打入地狱。” 初离与徐彩吟已然立于冥王殿前,”离儿稍候,我寻人通传。”徐彩吟向着门前守卫而去,几番对白,对方终是应了。 ”离儿!!”等候传召之时,初离忽然听得黎清高唤,一时未晃过神,以为错觉,转身却真见得秦前烨与黎清二人由迷雾中现出身来。 ”清清?前烨!你等为何在此?!” ”来救你啊!!”黎清上前紧紧拥住初离道。徐彩吟凝向她的眼中却带有幽幽的恨意。 ”她是?”黎清回过神思,凝向徐彩吟道。 徐彩吟冷冷道:”我是徐彩吟。” ”啊……你……你不要古来!”黎清一惊,急急藏于秦前烨身后。 初离见状轻叹一息,向徐彩吟耳语道: ”彩吟,清清现下是离儿的姐姐,莫要唬她。”复又指向秦前烨道:“那是前烨,当初秦府那痴儿,现下已然恢复心智。他们……” “你们来此……救我?!”初离似是才恍过神来,满眼不可置信。 ”现下如何?你等既是冥王之客,为何到了冥王殿前,却不去见?”鬼差一脸不耐高声喝道。 ”冥王之客?”初离不解。 ”嘘……”秦前烨急急凑近将实情低声告知。 ”是你啊!罗哥!”怎料徐彩吟竟是与鬼差套起了近乎,”这几人……实则是应我所邀,你看,我于人间游荡之时他们都曾相助,冥王殿允我邀他们来做客,亦是想见见他们!”初离凝向徐彩吟的眼神有些惶然,未想她于冥界这些年,扯谎的功夫渐长,而更难以置信的,二鬼差待她恭敬亲和,似是毫无疑心。 ”哦,原是这样!”鬼差竟是一脸献媚,”彩吟啊,那你可得好好看护他们,别再迷路了,冥界中迷路可是很危险的,未必每个鬼差皆如我等这般通情达理!” 徐彩吟亦是妩媚一笑道:”我知道了,谢过罗哥大量!” 送走鬼差之后,徐彩吟倏地敛起笑意,转身向眼前二人严肃道:”你等真是胆大包天,冥界岂容乱闯?冥王殿下若是发怒,我无能为力!” 黎清眼中一颤,怯怯道:”可是……我们要救离儿……” 秦前烨不动声色得将黎清揽于身后,眼中坚定道:”对,清清说了,要死一起死,要受苦一起受!” ”你们……”初离心中动容,一时语塞,待匀整了气息亦是严声道,”速速回去!待冥王发现可就迟了!” 徐彩吟扯了扯她的衣袖,语中似是暗藏玄机,不明悲喜:”离儿,算了。他们亦是好心,既是来了,也非随意可回,还看冥王殿下心绪如何。” 等候之时,黎清与秦前烨将如何来此详尽道出,徐彩吟听得黎承威亦是同来,更是不知迷失何处,大惊失色:”老爷来了?我这就去寻他!!” ”可我们需要你……”黎清怯声提醒。 ”可万一……”徐彩吟摇了摇头,不敢再想,”不行,我非得寻得老爷不可!” 初离扬起一抹宽慰的笑意,按了按徐彩吟的手道:”彩吟去吧,离儿亦是担忧呢……” 不久,殿门隆隆打开。终是待到冥王召见,黎清方才平静的心绪又是一阵恐惧。 初离起身迎上,向那二人低语道:”彩吟不在,你等不好开脱,莫要进去为好。” ”离儿?!”末子终是待到殿门再开,却见初离正要入内。 ”师父?!你为何在殿内?”初离又是一惊。 末子挥了挥手似是不愿再提,急急打量初离道:”离儿没事吧?怎往殿内行去?” 未待初离答话,守卫已然出言催促:”快,不得拖沓!”他一闪身迎上前来,三人闪避不及,被一并召唤而入。 正文 第十九章 冥王 久久小说 更新时间:2011-7-17 17:35:41 本章字数:4943 冥王殿内,未见侍卫,却是不乏森严。冥王于案几前悠然而坐,高高在上,垂首审视,眼中是冰冷的漠然,辨不清喜怒。 殿门于身后砰然关闭,阻断了退路。 面对冥王的审视,众人皆是不知所措,初离甚至宁可被厉声告知”跪下”,眼下却是如此单一的沉默,令所有人无所适从。 ”报上名来。”冥王凝向初离双眸的一刻,不易察觉得蹙了蹙眉,终是开口,语声略显疲惫。 初离一福身恭敬道:”黎初离。” ”噢。”冥王抬眼,语声虽是慵懒,眼神却犀利得仿似得以洞穿人心:“就是那嗜父杀母的孩子,你有何冤情?” 初离心中一紧,不知为何,被冥王这般凝视,心中似有淡淡的失落与……凄楚,仿似本不该如此,他那双眼凝向自己之时,应是更柔和一些。一晃神的功夫,她按下心中惶惑,仰起脸正视冥王的双眼,不卑不亢道:”我并未杀害爹娘,他二人在我出世之时已然死去。” ”噢?那缘何判案上有你之罪?”冥王抬臂信手一拈,凝出一张纸签来。他语中不愠不怒,品不出任何言下之意。 ”是那黑巫师诬陷!我等可以作证!”秦前烨止不住高声道,末子急急抬手捂上他的口唇。 ”让他说。”冥王凝向眼前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闯入者,一脸玩味。 秦前烨似是得了鼓舞,甩开末子的手续道: ”是那黑巫师……他要杀死离儿!他……他……要寻仇!”怎奈如他一般的常人,怎懂那个中缘由。 冥王扯了扯嘴角,眼中带过一丝笑意道:”杀死……他已然得手呢。” 秦前烨自知不识真相,涨红了脸,仍是接口道:”不够!他要让离儿受苦!!” 冥王眼中的笑意更浓一些:”这样……既是上了案卷,我自然只好照章办事。” ”不行!!常人被蒙蔽尚且情有可原,你贵为冥王怎无法探知真相?” 末子眼中一滞,急急阻止道:”前烨!休得胡说!” 怎奈秦前烨早已放开了胆,大声道:”既已来此有何不可说?冥王陛下得以分辨虚实吧?否则你以和能耐坐冥王之位!” 冥王嘴角仍是带着笑意,眼中却是轻微一凝,”放肆!”他语声不大,却足以震慑四周。殿内骤然腾起两股雾气,于秦前烨两侧凭空凝成两名侍卫将他钳制,他这才收了声,不敢动弹。 初离一惊,急急作揖道:”冥王殿下息怒,此事与他们无关。”冥王轻瞥一眼示意她噤声,转向末子道,”你是何人?” 末子站定作揖道:“人称末子。” ”果真是你!当年你释放万灵,为冥界惹了不少祸事……”冥王再度抬手拈出一片卷书,其中所录正是末子当年的狂妄行径,他另手掌轻轻一张,凭空凝出一盏茶来,浅酌一口,语调慵懒。只这一言,末子却不知如何接话。 ”有能之人,可是你将他们带来?”冥王略带挑衅得凝向末子,”擅闯冥界,可知何罪?” ”我知罪。”末子抬眼正视冥王,”确是我擅自将他们带来,还望冥王殿下饶恕无辜之人。” ”无辜?为何我觉出他们请愿得很?”冥王扯了扯嘴角,眼中更是玩味几分,这让初离再度晃了晃神——眼前这高高在上的冥神,眉眼间倒是与末子有几分相似。 ”我们确是自愿而来!我们要将离儿带走!”黎清战栗的语声于冥王殿内回荡,末子不动声色,心中却恨不能向他们施下哑咒。 冥王轻笑出声:”你看,他们可不愿当这‘无辜’之名……”他转眼向黎清道:”我勇敢的小姑娘,你是何人?” ”我……我叫黎清,离儿是我妹妹!”黎清一脸坚毅道:“冥王殿下……莫要欺负她!” 冥王一愣,止不住一阵长笑: ”欺负?我可无心欺负人……”他轻瞥一眼,示意方才所凝两名侍卫得以退下,那二人顿时散了身形。 初离回过神思,眼下情形是她几是无望,上前一步道:”冥王殿下,初离自知罪孽深重,不得饶恕。只他们绝非有意亵渎冥界威严,亦是无意扰乱冥界秩序。初离恳请冥王殿下明鉴,赦免他们,放他们回到人间。至于我,即便去到十八层地狱亦无妨。”她道出这些之时泰然自若,已然恢复向来从容的模样。 冥王却是敛起神色,肃然道:”你本是待罪之身,又有何资格为旁人求情?” 末子身形一滞,同是作揖,眼中却是淡然道:”冥王殿下,我等此番冒险前来,并未惧怕无法回到人间。即便回去,定要带上离儿一同离开。冥王殿下若真如世人传颂那般英明,应不难觉出这孩子的身世与案牍所录有莫大出入,她本命不该绝,倘若就此让她承受冤屈,怕是会毁了冥王您一世英名。” 冥王眼中一凝,语声平静,却是透出些许怒意:”你这样说话,真是大胆。单是擅闯冥界之罪,便足以将你等一并惩处,莫非你自认在此仍得以如人间一般驰骋?” ”冥王殿下。”初离见末子激怒了冥王,心中轻扯,急急接口:“我甘愿去向地狱接受惩处,恳请殿下饶恕他们!”语罢,便伏身跪下。 ”起来!”冥王猛地抬高音量道,”你并无资格在此对我下跪。”他顿了顿,饶有兴致得掠过台下四人的神色,复又玩味道:”待那些关切之情置若罔闻才是有罪。他们宁可抵上性命来救你,你却故作伟大,甘愿承受非你之罪,让他们艰辛所为付之一炬,这样,才是有罪……”语罢,冥王于众人的哗然间再度端起茶盏,铭香四溢。 ”冥王殿下……我……”初离眼中掠过一丝惶惑,一时语塞。 ”记得,切莫与我谈条件。”冥王搁下茶盏,仍是辨不清语中真意:“我要将你如何治罪是我的事,你并无资格以此换取任何。”他复又转向末子道,”一并收起你假惺惺的奉承与激将罢,那样的言语,我毫无兴趣。” ”那放了离儿!放了我们!我们都没错!”秦前烨脱口道。 ”是啊!那黑巫师才是有罪!他杀死离儿的爹娘,又来取离儿性命他才应受惩罚!”黎清亦是斗胆接口道。 ”哈哈哈!我勇敢的小姑娘!这样才对,人活着之时不能直言,成了魂魄仍要阿谀奉承么?真是无趣。”冥王斜眼瞥了瞥末子道,”不过或许,有些人活着之时狂傲不羁,到死了反而落魄不堪。” 他见末子面上一阵尴尬却又不敢出言相讥,满意得扯了扯嘴角,几是挑逗道:”只我即为冥界之主,自然只理死魂之事,至于世间恶人,我无权干涉。眼下,我可惩治之人,并非你们口中罪人,而是你们。” ”冥王殿下!”眼看局势已然失控,徐彩吟领着黎承威及时赶到。 ”彩吟?你也来了。”冥王待徐彩吟却是出乎意料得友善。 徐彩吟缓缓上前,欠了欠身道:”是的,冥王殿下,她便那要申冤之人。望殿下明鉴。” 冥王点了点头道:”她的冤情我已知晓,还是众人和声呢。”他起身向徐彩吟眼前,”那些人,亦是由你所护,才得以到此?” 徐彩吟身形一颤,”是。彩吟知罪。”语罢正要伏跪而下,却被冥王一把拦住。 ”你可记得,我曾说过,只有真正的罪人才该向我下跪。”冥王凝向徐彩吟的眼中掠过一丝柔和,片刻他转身向黎承威,”他是?” ”她便是我对您所说的,老爷。”彩吟垂首答道,似是羞怯。 ”他也来了。”冥王行至黎承威身前,黎承威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按人间的习惯定是要跪,可冥王方才却又说真正的罪人才该下跪。 ”哈哈哈……”冥王再度长笑出声:“你可是思忖着跪与不跪?”他大笑着走回案几,众人待眼前这喜怒无常的冥神皆是无措。 徐彩吟却似是习惯了冥王这般模样,轻道: ”殿下,看在他们皆是有情有义之人,放过他们吧,当年彩吟于人间游荡,离儿曾出手相助,老爷又是我挚爱之人,而那两个少年……” ”够了!”冥王语中暗生的怒意再度引得四下烟雾浓重一些,他深深吐纳一息道,”我清楚他们是何人。” 殿内顿时针落可闻,冥王深深凝向初离与末子,不易察觉得蹙了蹙眉,良久才淡然道: ”再过片刻,他们的神魂便可被召回,他们并未孤身作战,定是有人于人间守着时辰。”末子这才忆起黎府案桌上的香火应是差不多要熄灭了。 ”末子。”冥王放缓了语调道:“不瞒你说,我可是等着有朝一日你寿终正寝,再来冥界与我斗法一番。眼下你阳寿未尽,我不会为难。况且,这些年你未再再作乱,这还要归功于初子。”他轻瞥初离一眼,续道:”至于那些常人,有此勇气我万分赞赏,自然不愿阻挡他们还阳。” ”只是。”冥王行至初离眼前,四目交汇之时,只觉额间轻微一痛。他摇了摇头回转神思道,”倘若所有被黑巫师所害之人我皆应释放回去,那我这冥界还有和规矩可言?” 初离眼中倏地一黯,心中却是静默无波:”我知道。”——爹与娘,或许亦是正在受苦吧? ”可是殿下……”徐彩吟仍是不甘,止不住道,”凡事总有例外,殿下不同是对彩吟网开一面?” 冥王够了勾嘴角道:”特殊毕竟是特殊。若是特例过多,会被篡位。”正当徐彩吟心灰意冷之际,冥王却忽的凑近几是贴合耳语道:“可是,如若一次特赦算一次错,然而被特赦之人又犯了错……”徐彩吟的心几是提到了嗓子眼,冥王更凑近一分,轻若蚊蝇道,”那我仍是只一次错。” 徐彩吟一愣,转眼见冥王满眼的笑意,即刻了然。正逢人间的锭声响起,那四抹生魂逐渐虚晃,几是不及言别,已然消散。 回到人间之时,仅由那四人满眼的失落便可得知结果,众人皆是叹惋。 待秦前烨回转神思,止不住跳将起来:”离儿会如何?再去一次吧!” 末子冷冷斜了秦前烨一眼道:”你以为冥王与我是兄弟?那喜怒无常的冥神,此番得以回转亦是莫大的运数。” ”嗯,总算回来了。”黎清满脸劫后余生的庆幸。 秦前烨眼神一凝,怒道:”这便怕了?是何人说要死一起死?况且,冥王并非那般可怖啊!” ”再仁慈的君主亦不允人三番两次随意挑衅!不得再去!”末子无心理会秦前烨冲动之言,随后四人将冥界之事向在外守候之人娓娓道来,唯有黎承威静默不语——与徐彩吟重逢让他百感交集,奈何桥边的相拥,此生又何人得以感同身受? ”离儿,走,离开这里!”徐彩吟一把带起初离便行往还阳门。 初离一惊:“怎可如此?!会牵累你啊!” 徐彩吟眨了眨眼,凝出一丝得意道: ”此乃冥王殿下网开一面,离儿莫怕!” 初离回到人间,却发现自己并未置身黎府,她环顾四周,竟是她的出生之地。她行入屋内,掠过家中摆设,想象当年爹与娘在此留下如何记忆,顿时潸然泪下。而令她更为诧然的是,当她行入卧房,见床榻上静卧一老人——姥姥。 正文 第二十章 涅槃 久久小说 更新时间:2011-7-17 17:35:41 本章字数:3737 黎府上下一片死寂,即便再不愿信,初离的肉身仍是一日日腐化了。 “我们……给离儿下葬吧。”黎承威艰难的开口。 末子听得“下葬”一词,忽得抬眼愣愣地凝向黎承威,仿似从未识得眼前之人。他看着他,狠狠看着,直到理智苏醒:“好吧,便让她……与她的爹娘团聚吧。”说完便只身向外走去。 街上熙熙攘攘阳光明媚,觉不出任何伤感。小贩依旧叫卖,富人与穷人之间依旧上演着恃强凌弱的戏码。 “大爷,赏点钱吧。”末子回头见一老一幼正向一穿着鲜亮的少年行乞。他曾经听初离提过一次进黎府之前的生活,仅那一次,便让末子揪心得恨不能逆转时光早一些寻得她们。此刻眼前行乞的女童又让末子黯然神伤——他虽不算一世英名,却也从未想过会有自己无法守护之人。怎奈……继那唯一一次祭拜初子之后,恐是要第二次去到他的坟前。这一次,竟是要去埋葬他的命脉。念及初子,末子愧愤难当。那逝去的挚友在梦中对他的托付,他终究是辜负了。 “滚开!”只见那个锦衣华服的少年猛一抬腿踹开了行乞的女童,末子眼神一凌,下一刻,嚣张的少年已然倒地抽搐口吐白沫,顿时尖叫四起。 末子展开疾步离开了这片嘈杂,于一处安静的凉亭中疲惫就坐。他双手掩面,低声啜泣,不久便放声嚎啕起来。从他有记忆以来,一百多个年岁,似是从未这般伤心。 初离凝向姥姥似是平和的睡颜,未见守护灵——姥姥确是死了。而她又不似死去的模样,肤色依旧,面容平静。亦或许,只是小恬片刻? 初离只以灵体之身,触不到姥姥的肉身。只靠近她身侧,心中蛊却是温暖宁静。 “姥姥,离儿来了。离儿不乖,未曾遵照您的嘱托,未曾护住自己。对不起。”初离于床榻边落座,喃喃自语。 一晃几个日夜,初离一直寻不得还阳的法子,她试着回黎府找寻自己的肉身,可她终究觉出自己以着待还阳之灵的身份全然无法离开她初到人世时的这片土地。 “姥姥,离儿该如何回去?”初离不知如何是好,心中焦躁,只得日日向着姥姥的尸身低诉:“离儿想念师父,想念大家。”“姥姥,你究竟是生是死?何时去的?是为何这般模样,是否有话要对离儿说?”“姥姥……” “他们快来了。”床榻上多日未见动静的老人忽的开口说了话。初离一震,“姥姥?你……?” 老人缓缓睁开双眼,柔和道:“我的离儿长大了,真标志啊。”她眼中欣然,直直凝向初离的面容,几是贪婪,“我终是盼得这一日,便让姥姥为你做这最后一件事吧。”老人的身子略带僵硬地平躺着,她示意初离不要打断,“时间不多,离儿,让姥姥……好好看看你。你听我说完。” 老人轻叹一息,续道:“我早在你进黎府后不久便已辞世,如你所料,你现下所见,确为死前誓咒。我算出你将有此一劫,便留了一息灵力度你这一程。往后,便真是只能靠你自己了。” “他们正带着你的尸身前来下葬,到时,你让他们先将我的肉身焚烧成灰,助你的灵体进入灰烬覆上你的肉身。经过七日的回神咒术,你便可恢复原貌,是以还阳” “焚烧……”初离一怔:“那姥姥会如何?”她心中掠过一丝不祥,姥姥所说的咒法是她闻所未闻。 老人扬起一抹慈祥的笑意:“傻孩子,我早已是死人一个,无知无觉,无须担忧。”她蹙了蹙眉,眼中的不舍更甚一分:“咒力将要耗尽,我所言离儿需得谨记,不得延误,若是再拖几日,你体内灵息渐弱,更是难以还阳。”老人说完之后不再言语,只一双眼仍是深深看着初离,仿似要将她的模样刻入心魂。 不久,远处果然行来一行人。末子行于最前,身后是黎承威与陈尔燕。四名家仆抬着棺木,黎清与秦前烨尾随在后。那一行人神色皆是悲戚绝望,惨白的纸钱随风飘洒了一路。并未见得马车与马匹——他们竟是一路由黎府步行至此,恐是走了有些日子了。 初离立于家宅门外一米处,这已是她所能及最远之地。她遥望着他们悲伤沉重得缓缓行近,仿佛每走一步皆是莫大的割舍。末子眼中一片漠然,初离心中轻微扯痛——他定是太过伤怀,否则,照这个距离应是早已对自己的神魂有所知觉。 “师父!离儿在这里!”初离止不住大喊出声:“莫再伤心,离儿没有死,我回来了! 末子身形猛一凝滞,愣愣地凝向初离所在,不再动弹。 “何事?”黎承威不解道,末子却是毫无反应。陈尔燕上前循着末子的眼神向前望去,虽说见不得,却是猜得些许。“莫不是……离儿?” “离儿在哪?”秦前烨与黎清听得所言,即刻往前跑去,口中不断呼喊。黎承威亦是往前赶去四处寻觅,只余末子仍是呆愣不动。 ——他定是不敢相信眼前所见,定是伤心自责,对这奇迹期许太久以至那忽然的失而复得让他顿然无措。初离只觉那淡淡纠痛再度扼上心间,再看一眼他那强迫自己平静的眼神便要再死一次。她再度放声高喊:“师父!是离儿!离儿正在此处……” 末子周身猛地一震,恍然醒转,纵身往前冲去,转眼已经来到初离身侧:“离儿……你……怎会……”他周身轻颤,眼中满是不敢轻信的狂喜。 初离与末子两两相视,良久,她欠了欠身子道,“让师父担忧了,对不起。冥王允我还阳了。”复又将所发生之事大致相告。 “离儿在此?末子先生?”秦前烨赶往末子身侧,见他神色复杂得凝向某一处空茫,心下了然几分,急急追问。 末子听得初离所言,终是匀整了心绪,向众人道:“是,离儿回来了!”他对众人稍作解释便开始着手准备初离的复生仪式。 初离带末子进了卧房,床上的老人已然合下双眼,末子的眼中掠过一丝凝重。 “师父,若是离儿这般还阳,姥姥会如何?” 末子眼中一滞,失神片刻,吐出四个字:“神形俱灭。” “什么?!”虽说初离已有预感,却仍是为之惊心:“姥姥将……永不超生?” “是的。”末子点了点头,辨不清神色。 “不!离儿不能让姥姥这样牺牲!”初离几是失控一般高声大喊:“若是非得如此,离儿宁可不复生!” 末子眼中一颤,几是讨好道:“她这样亦是为了离儿,难道离儿舍得下为师?”他语气隐忍,“离儿,快。你已从冥界出来这样久,再不回到肉身,会湮灭。” 初离见末子眼中几是恳求的神色,心中又是一痛,她深提一息,缓缓依偎向老人道:“为了不让离儿湮灭,便让姥姥湮灭?姥姥是离儿唯一的亲人,离儿不能这样自私。师父,便由离儿去吧。” 末子眼中倏地扬起怒意,高声道:“我们呢?我们算什么!为了救你出生入死,擅闯冥界,我们每一人皆是冒着神形俱灭之险!现下,你终是得以复生,却要于最后关头放弃?!”见得初离仍是静默无波的双眼,他心中狠狠抽痛——这个孩子,竟是选择消失于眼前,她要他失而复得又得而复矢,这要他如何承受?! 良久的沉默,让末子几欲癫狂,初离却忽一抬眼,调皮得眨了眨道:“师父并未说这是唯一的法子,还有别的法子,可对?”她凑近一些道:“姥姥是爹爹的娘亲,师父为了爹爹而照顾离儿,又怎忍心让爹爹的娘亲永不超生?” 末子凝向初离满眼的笑意,紧勒的心间又是忽的一松,几要疼出泪来,他自己亦是不知为何只一次死别,会让自己心存这般近乎失控之感:“离儿……”觉出自己语声轻颤,末子眼中掠过一丝尴尬,轻咳一声道:“确是另有法子,即是先将你的神魂置入她的体内,让她残存的死魂归入冥界,再行焚烧。只如此一来……” 初离向末子绽出一抹明快的笑意道:“离儿不怕。大家为救离儿,皆是不惜牺牲自己。离儿亦该为复生做出一些努力了。” 末子轻叹一息,算是应允,未有耽搁便已然作法。片刻之后,便是那焚烧之时。 “离儿,坚强些,很快便会过去。“末子身形颤动几是难以自抑,仍是不得停歇,低语一声便点起火来。 烈火焚身是何感受?初离这才真正感受到那究竟有多疼痛可怖。她不能操动姥姥的肉身,这般钻心剜骨中甚是无力痛呼。嘶……嘶……皮开肉绽。咔……咔……筋骨爆裂。感受自身被烈火寸寸撕扯吞噬成灰烬,便是涅槃? 黎承威等人自是不知初离的神魂此刻正受着何等煎熬,于他们眼中仅是尸身焚烧而已。而末子,他怎敢眼睁睁地去看,看着自己几乎朝夕相处了八年,亲如骨肉,眼见着成长起来的孩子被一点一点燃烧成灰。他自然不能,连想都不能想,恨不能上天入地逃离这可怕的一幕,而他的心与初离的神魂一同备受折磨无处可躲。他跪于屋后初子坟前,反复的忏悔告罪:我该死,是我未曾护离儿周全。我该死,为何死的却不是我。 正文 第二十一章 重生 久久小说 更新时间:2011-7-17 17:35:41 本章字数:2640 总算是熬过焚烧这一关,待到星火尽灭,末子将灰烬尽数覆上初离的肉身,细致地铺满每一寸肌肤,即封棺念咒。 整整七个日夜,末子分秒未停地念诵咒文。每日陈尔燕便安静地将吃食送上,待下一膳时,又原封不动得换上新的。末子不饮不食不眠不休,他不敢有丝毫懈怠因为他再无法承受那孩子的任何闪失。直到第八日的晨曦铺散,初离的棺内有了动静。 “离儿?”末子一掌击开棺盖,见初离许是一时受了光照蹙了蹙眉,他身形略一踉跄,双臂顺势抚上棺框,为她挡去光亮。“离儿如何?可有何不适?”初离定了定神思,映入眼帘的是末子布满血丝的眼,及棺木四周一张张熟悉的脸。 “离儿没事。”初离向众人扬起一抹微笑,“谢谢大家。” 黎清早已喜极而泣,秦前烨与黎承威亦是眼角湿润百味杂陈。初离坐起身来,“师父怎这样憔悴?”末子嘴角上扬摇了摇头,秦前烨止不住接口道:“离儿不知,末子先生真是仙人一般,这整整七个昼夜,他食水未进,更是不眠不休……” “我没事。”末子轻轻打断,伸手抚上初离的脸颊,疲惫的眼中满是疼惜,“离儿受苦了。” 初离心中一紧,轻嗔道:“师父怎这样傻,明知每日念咒七个时辰足以。” 末子眼中一暖,柔和道:“离儿莫担忧,为师可有着百年修为,区区七日算不得什么。况且,我想让离儿恢复得更好一些。来,自身活动活动,是否与从前一般灵活?让清清查探一下,身上那些……腐处可消尽了?”他小心得将初离扶出棺木,急切打量。 “师父,离儿很好,一切皆好!手脚灵活,脑袋清晰,气运顺畅,心胸稳健!师父莫再担忧,快去用膳与歇息!”初离甩开末子的搀扶原地轻蹦几下,口中话语倒是将在场之人逗乐了。“口齿伶俐倒是真。”黎清一面轻笑,一面将她带入屋内。进屋前初离不忘回头叮嘱道,“师父,你好些天未进食,切勿多食,饮些淡粥即可……” 末子轻勾嘴角,点了点头,眼中是化不开的宠溺与……庆幸——真好,离儿还在,真好。 待黎清将初离的身子看了个遍,确信未有留下尸斑之后才安下心来。初离出屋见末子确是乖乖饮粥,欣慰一笑,凝向他的双眼却不经意得微微发愣——他喝粥的模样真好看,即便他此刻蓬头垢面,仍是优雅。况且此刻他眉目舒展,眼中虽是疲惫,却仍是亮的仿佛能照出光来……或许,他很久未曾这般轻松? 末子抬眼见初离正含笑凝向自己,抬臂带出身侧另一座椅道:“离儿一起用一些吧,你的身子,如何?” 初离端起他早已为她备好的小米粥,闻一闻,清香扑鼻。“很好,似是连皮肤都嫩滑了不少,皆是师父的功劳。”她侧脸向末子逗趣得眨了眨眼,搁下碗正色道:“离儿谢过师父救命之恩,离儿自知……对不起。” 末子呼吸一滞,砰得搁下竹筷将初离拥入怀中,几是颤声道:“离儿,莫再逢人便道谢与道歉。离儿无过,是我错……”他见初离欲要打断,颤动的双臂更用力圈紧一些道:“离儿……那一日……只因过于忧心,才口不择言发下那通无明火,离儿切莫当真,可好?” “师父的怀抱……很温暖。”初离并未答话,于末子怀中一脸惬意轻声呢喃,“师父不要再生离儿的气,不要赶离儿走,师父永远陪着离儿,不可离开。” 末子心中一震,忆起五年前的那个黄昏,那由他手中接过一串糖葫芦的女童亦是道出这番言语,不由将她更拥紧一分:“嗯,不离开。离儿也……莫再离开我。” 一行人打道回府已是三日之后,自初离醒转,末子却是沉沉睡去,一睡竟是两个日夜。待众人皆是整装待发,末子与初离为姥姥铸了焚,又拜别初子夫妇,才正式回程。 回到黎府不过几日,末子便向众人宣告欲将初离领回深山隐居,自是一片非议。 “为何?不行!”秦前烨第一个跳将起来:“离儿在此有何不乐?为何要走?” 初离与末子对视一眼,立出一步解释道:“离儿有此决议,自是有理。其一,离儿不愿再惹事端牵累各位,你等心知,那黑巫师并未善罢甘休。其二,离儿不愿再如从前一般得过且过,只愿专心修习,若再遇事,至少有能守护旁人。”她语中平和,似是合情合理,令众人皆是无力反驳,“爹,离儿谢过您这些年来养育之恩,若非爹精心照料,便没有今日的离儿。离儿知道您心中难舍,可你我终非同道之人。爹的恩情离儿不敢相忘,来日若有需要,必当报答。”语罢,初离眼中恳切,向黎承威福了福身。 黎承威轻叹一息,抬臂将初离带起道:“傻孩子,说什么报答。爹念及日后恐是再难相见,心下伤怀。” “待离儿修习有果,定会再来探望。” 黎家之主已然应允,其余人等自是不再有异。正当末子与初离收拾细软之时,秦前烨叩门而入。 “我……可否随你二人同去?”秦前烨立于初离眼前,低垂双眼,辨不清神色。 初离一愣,惊到:“为何?你爹娘该如何是好?” “离儿……”秦前烨将脸颊更深埋一些,双拳紧握,似是决议:“这许多年,我的心意,离儿可知?即是留不住你,我……只愿陪在你身边。”只见他双肩微微起伏,呼吸急促。 初离眼中平和,轻叹一息道:“那,清清待你之意,你可明白?” “可我只愿与离儿在一起!”秦前烨身形一震,终是抬起眼来,脸颊竟是绯红一片。 初离扬了扬嘴角,柔和道:“可离儿……只与师父在一起,足矣。前烨,你我并非同道,好好生活,忘了离儿。” 见秦前烨悻悻离去,末子行至初离身侧,轻叹一息,意味深长道:“此去,恐是再不得见,离儿……可会挂念?” 初离平静得凝向秦前烨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道:“前烨的心意,离儿始终无法应承,又何须牵绊,不见也罢。”她侧脸向末子扬起一抹笑意:“离儿难舍之人,只师父一人。” 两日后末子与初离向众人辞行,多番寒暄之后两人正式上路,送别之时未见秦前烨,却于行远之时忽的听得喊声,只见他由远处跑来,双手合于嘴边高呼:“离儿,是否成为与你同样之人,才有资格与你在一起?” 初离回头,见他面容疲倦,显是这两日都没睡好,而疲惫的眼中又透出最后的一丝期待。她淡淡一笑,答:“不是‘成为’,是‘原本便是’与我同样之人才可。”语罢,她转身挥了挥手继续前行,再不回头。 正文 第二十二章 启程 久久小说 更新时间:2011-7-17 17:35:42 本章字数:3248 马车一路往末子隐居所在的千翼山行进,途经京都。初离掀开车帘探向窗外一片繁华熙攘,新奇不已。 “停车!”她突然大喊一声,不待马车停稳,已是急急拉着末子一跃而下。 “离儿做何?”末子一脸无奈,多半猜得初离心中所想。 果不其然,初离挽着末子的手左摇右晃撒起娇来,“师父……你我真要去深山隐居么?非得即刻便去么?” 末子看着初离可怜巴巴的眼神笑道:“那离儿想如何?” “离儿想……在此玩乐一阵可好?”初离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末子的神色,又补充道,“师父放心,离儿定不荒废修习,离儿只是……只是未曾领略江湖……待离儿看够这尘世,再随师父一同隐居,可好?” 末子抬手抚了抚眉角,却掩不住眉眼中无奈的笑意:“离儿早有这番打算吧?为何不早说?” 初离撇了撇嘴道:“离儿不愿让黎府之人知你我仍在尘世啊。” “你对他们果真毫无留恋?” “离儿只要师父足矣!”初离拱进末子怀中继续撒娇。 末子轻咳一声,叹道:“是啊,离儿有别的打算不知预先告知,现下可好,你除了为师我,便真是一无所有了。”初离抬眼不解,末子又咳一声续道,“你我现下……咳……没有银两。” “嗯?”初离瞪起双眼,疑惑道:“师父骗离儿吧,临走之前分明见爹给师父一叠银票呢。” “小丫头,你便指着那些银票?”末子更是哭笑不得,“怎奈我念及深山中无需银两,并未收取,仅带了些碎银当盘缠。” 初离足足愣了半晌,见末子神色认真,丝毫不似逗乐的模样,才苦下脸道:“这可如何是好……师父……”她又晃了晃末子的手臂,娇声道:“离儿饿……” 末子轻笑出声,拍了拍她的头道:“那便用膳吧,所剩银两尚且够于此过几日,即便身无分文亦是不舍饿着离儿啊。”他轻点了一下初离的鼻尖,“走,我知附近有家酒楼的烧鸡闻名京都,定要带离儿去尝尝。” “嗯嗯!”初离心满意足地连连点头,顺势挽上了末子的手臂。末子侧过脸叹道:“离儿,你已是大姑娘,该懂得避嫌。与我这般挽着走,会让人误会。” “误会?那又如何!”初离非但不放手,更是挽紧一些,逗趣道:“离儿与师父男才女貌天造地设,即便误解亦是美意。何况,旁人愚见何须挂心?”末子轻笑着摇了摇头,并未躲开,他本也是脱俗之人,心怀坦荡。 见初离一路走一路四下张望,末子更是忍俊不禁:“这样好奇?黎府所在的引城并非僻静之地吧?” “离儿正想着如何赚银子啊!”初离微微凝眉,苦思道:“卖艺可好?师父练过武……”随即又否决道:“不好,怎能让尊贵的师父耍戏给那俗人看!或许……卖唱?离儿可是得了彩吟真传呢!” “离儿!休得胡说!”末子敛起笑意打断道。 “离儿说笑呢……”见末子一脸严肃,初离吐了吐舌头终是收声。 “这位爷,您可是大富大贵之像啊!瞧您这印堂多饱满,双眼多光亮,显是近日必有喜事啊!”初离听得身侧传来语声抬眼望去,见一男子正口若悬河,他手中举着副招牌,上曰“千里仙”。再看他对面那人,印堂眉眼狭窄,鼻翼略薄,绝非“千里仙”所言。 “不对!你错了!”初离止不住一个箭步跃上前去大声反驳,“此人眉眼暗沉,近日有忧;耳后见腮,思虑重;印堂无光,为灾相。” “你说什么?!”被指之人怒发冲冠。 “我说你啊,要倒霉才是真。还有你,”初离一手指向那个假仙,“分明毫无灵息,在此招摇撞骗……” “离儿!”末子急急赶来示意初离住口,复又陪笑道,“不好意思二位,舍妹近日自己瞎看了一些相书,信口胡言,二位大人不记小人过,切莫当真……”语罢,他转身向初离呵道:“胡闹!还不快道歉。”初离眼中一颤,不敢造次,虽是道了歉,心中却是憋闷。 “师父,那人分明行骗,为何要离儿道歉!”行远些许,初离止不住闷声道。 “你我尚未落定,便急着要惹事来。”末子轻叹。 “可是……诶……”初离神思一转,眼中似是闪出光来:“不如你我设摊看命,以此谋生?他若是‘千里仙’,你我定是‘万里仙’,噢,不学他!你我是‘真切仙’!哈哈……” 末子见初离语不止歇,头痛地揉了揉眉心——怎这孩子到了外头性子这样活络?复又不经意得勾了勾嘴角,或许这才是她的本**。这童年不乐的孩子,随她闹腾一番也罢。只闹腾也该有个限度…… 念止于此,末子忧心道:“离儿,给人看命乃逆天所为,重则折损天命,你我又何须如此?至于前来听命之人,只愿听得吉言罢了,并非真心求实。离儿愿做这阿谀奉承之事么?” “嗯……”初离思索一番道:“那便算了。”复又苦思冥想起来。 “别想了,傻离儿,生计之事师父自有法子,先用膳吧!”末子点了点初离蹙起的的眉间,于一家名为“虞人客”的酒楼前站定,初离这才又喜乐起来。 酒足饭饱。末子发现一些年头未到京都,物价上涨了不少。他掂量着余下的碎银,粗算一下,恐是仅可于客栈投宿两夜,膳食上亦是只可从简。虽说隐居了几年光景,但期间也曾出山游历,况且曾与初子相识便是在这京都,更是多了分感情,便也记住了城内大致布局。幸而眼下与当年肆意妄为之时已相隔三十余年,应是为常人所淡忘,否则叫人认了出来还真是麻烦事一桩。 正在末子暗自思量之间,初离却又挤进了热闹中。待末子被一阵呼声惊醒,方知她又“闯祸”了。 末子奋力挤进人群,见引起惊呼之人正是初离。她手中捏着刚撕下的皇榜,一侧的官差正在问话:“这位姑娘可知道揭下皇榜是何意味?”末子一个疾步上前,见得皇榜内容又是一阵头疼。皇榜大意为皇城内近日遭邪物侵扰,皇太后中邪不治,望有能人士驱邪,悬赏黄金万两。心知初离定是为“黄金万两”所引,真不知她何时成了财迷。 初离正要答话,末子抢先作揖道:“这位官爷,在下小姓莫,单名一个词字,揭榜之人正是在下贱内,莫离。”初离即刻被一句“贱内”惊的羞红了脸,甚至不及追问为何改名换姓。 “那尊夫人揭下皇榜……”官差犹疑道。 “自当由在下承担。”末子又一作揖。 官差点了点头,示意马车上前:“嗯,你二人便随我入宫面圣!” 一上马车,初离便又满眼好奇四处打量:“这皇帝的座驾果然不同凡响。” “还有工夫看这些,你干的好事。”末子瞥了瞥正研究车内雕花的初离,“揭了皇榜无法成事,便是死罪。” 初离轻笑一声,不屑道:“难道天底下尚有你我无法驱散之邪?入住皇城,万两黄金呢……”说着,竟是一脸神往。 “你怎这样糊涂,偌大的皇城,又怎会缺少能人异士?离儿进京以来可有觉出邪气?倘是真有皇城内无人能解之邪,恐是你我一入京都便已察觉。” “师父之意……”末子急急捂住初离的嘴耳语道:“离儿记得,由现下起直到离开这皇城,你我便以……夫妻相称。”见初离一脸窃笑,末子眼中掠过一丝尴尬,“若非以此身份,只怕我无法随你同来,至于名讳……唯恐有心之人忆起我便是当年与你爹在此斗法之人,是以更名,我便是莫词,而你冠夫姓,为莫离。” “嗯。”初离点了点头,抬眼道:“那师……相公认为皇城内是何物?” 末子见初离脸颊微红,同是一阵窘意,复又凝重道:“若真有邪物倒也无事,只怕本就无物。当今天子登基不久,朝中不乏有人垂涎皇权,若是恶意所为……”他蹙了蹙眉,“入了皇城离儿切莫胡来,便由我来想法子脱身。”见初离终是敛起神色认真点头,末子神色一松,轻勾嘴角捋了捋她的发道,“见机行事吧……娘子。” 初离顺势倚上末子的肩:“嗯,有相公在,离儿不怕。” 正文 第二十三章 皇城 久久小说 更新时间:2011-7-17 17:35:42 本章字数:4118 入宫之后,果不出所料,皇城内并邪气。末子匀了匀神思:当今皇帝根基不稳,而皇太后却是先帝唯一所立之后,更是持有先帝御令,必要时可代子治国。若是有人要先将她除了亦是不足为奇。 循例自然面圣为首,末子嘱初离按着他的模样叩拜三呼万岁。初离到了殿上倒是拿出了于黎府时的沉稳冷静,令末子松下一息。 “你等便是揭榜之人?”皇帝于高台之上俯视而下,语声慵懒。 “回皇上,正是草民。”末子一个叩首答道。 “那……宫中之事……你等可有把握?” “草民自当竭尽全力。” “你边上是何人?”皇帝忽然转了话题。 “民妇莫离,参见皇上。”初离觉出皇帝正向自己问话,叩首答道。末子愣了愣神——未想初离到了人前竟是正经得挑不得错处。 “噢?好一把女声,抬起头来。”皇帝显是来了兴致。 初离恭顺答“是”,缓缓抬眼面向皇帝,又稍稍颔额,不卑不亢。皇帝见得她的面容却着实震了一下,他眼中掠过一丝复杂,又转瞬即逝,只余下——贪婪,仿似垂涎已久的贪婪。直到立于旁侧的太监轻咳一声才回过神来。 “美人,真是美人啊!”皇帝双眼轻虚,抚了抚下巴道:“美人请起!” “谢皇上。”初离虽是心中厌恶,却也觉出疑虑——所谓龙生九子,先帝传位定是有理。而眼前的皇帝,这般明目张胆的色相着实有些夸张。 “皇上,可否让民妇与夫君一同为太后娘娘探诊?”初离见皇帝几是全然忘了仍旧伏跪的末子,止不住出声道。 “噢,对!”皇帝回转神思道:“莫先生平身吧。来人,摆驾。” 初离心知末子亦是不喜这色皇帝,暗道这趟皇城之行恐是无趣。实则,以他的修为,并无何人得以困住,定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才强留此处相伴寻乐。她瞥一眼嘴唇抿紧的末子,心中升起一丝暖意。 辗转到了太后宫,相同礼数重复一番。由于初离乃女儿身,便由她近身详查。 这太后宫内并无邪气,如末子所言,宫中能人确是不乏,仅看这太后宫内风水布局,可谓周全详尽到了近乎结界的地步,若是真有邪气得以入侵,恐怕真是弥漫京都了。倒是这太后宫外,一路由正殿行至此处,但凡遇水、井及隐蔽之处皆有怨灵聚集,想来这皇城确是草菅人命之地。 初离勾了勾嘴角,起身回禀:“回皇上,太后娘娘……并未中邪。据民妇的观察,太后娘娘双颊泛乌,眼内微红,偶有胡言。乃是恶灵缠身之兆。” “噢?那却为何宫中的相师无法驱除?”皇帝的身子向前倾了倾,几是凑近初离耳侧。 “那是因为……风水。”初离蹙了蹙眉,顺势四下踱步,不易察觉得将床沿外所摆翠玉瓶稍稍转动分毫,双眼向守于卧房之外的末子轻轻一瞥,恰好撞上他同是含笑的眼神。 “这个主卧正中房梁上应加块八卦镜啊!”初离忽的抬高音量道:“你看这房内格局,可像个外大内小的牛角?那些枉死的冤魂自然要钻牛角尖,这一钻不就进来了?定要置面镜子挡出去嘛!” “放肆!竟敢污蔑太后娘娘的寝宫是牛角尖,那太后娘娘岂非成了牛角尖中之人?”皇帝身侧的太监呵道:“来人,即刻将这两个刁民处决!” 皇帝的眼神一凌:“朕在此,岂容刘公公发号施令?”初离神思轻转,只这片刻光景,皇帝的眼神却是瞬息万变——当他听得太后的病情,眼中所露确是真切关忧;当听得破解之法,又是莫名信任;当太监出言,又似是一瞬的狠烈……可见太监与他并非同道,而为何堂堂天子竟是容忍异道之人当近身太监? 转眼,皇帝的眼神回复了色相,轻虚道:“咳……刘公公,美人怎可随意处决?”他说话之时刻意凑近初离的后颈,令她一阵不适,“来人,便按莫夫人所言,从今往后这屋内所有摆设需得依着今日模样,分毫不差,稍有差池,斩!” 初离见皇帝已然下旨,顺势退开一步福了福身道:“皇上,民妇与夫君今夜子时将于太后宫外作法,是以收服怨灵。” “好!”皇帝凝向初离的眼中似是意味深长。 回了偏殿,初离眼中含笑道:“相公,离儿今日所为可对?” “咳……离儿,结界中可免此唤。”末子有些尴尬地看着正坐于他腿上搔首弄姿的初离,“离儿倒是聪颖,一眼便看出怎样破解太后宫内结界又不易察觉。我已经趁机安置探灵,现下只需静候便可。” “离儿自然聪慧!”初离得了认可,更是得意:“至于那八卦镜,乃离儿刻意设下的幌子,让监视之人认为你我不过是骗吃骗喝的江湖术士而放松警惕。” “离儿觉出有人监视?”末子一脸赞许地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初离点了点头道:“暗处有三个,明里……那太监首当其冲。不仅监视你我,应是连同色皇帝一并监视。” “呵,皇帝未必真是好色之徒。”末子很满意初离的分析,又不忘补充一句。 “离儿知道,他应是做戏给那太监看。可是……”初离蹙了蹙眉不解道:“离儿总觉他眼中有异,不知为何,偏又待离儿尤为信任之相。” “嗯,他甚至觉出你动了玉瓶,才下令不得再动分毫……有人。”末子为了避人耳目,刻意于偏殿四周张开广域却是气息微弱的结界,得以探知接近之人。这并非高深术法,即便旁人觉察亦是无法确知底细。 “相公,妾身为你泡了上好的龙井,你尝尝。”丫鬟叩门传膳之时,初离已然一副贤妻良母的模样。 晚膳竟是皇帝亲自设宴,除了几名当宠嫔妃与皇帝的亲生妹妹宜德公主,并无外人参加,看来更像一餐帝王家宴。皇帝一脸色相得将初离安置身侧,刘公公仍是立于身后寸步不离。 “此番太后的病情得以澄清,要感谢两位相士相助。”皇帝举杯示意赐酒,末子与初离不敢怠慢,恭敬举杯一饮而尽道:“皇上过奖,草民不敢邀功,太后娘娘吉人天相自有福祉。” “若是太后得以醒转,朕自当厚赏二位。”言语间,皇帝往初离身侧靠近一些,侧脸贴近初离的颈脖,以至她可觉他的呼吸来。初离不动声色地往末子身边挪了挪,亦是不欠礼数转身向皇帝恭敬而答:“民妇谢过皇上厚爱,自当尽力而为。”这是她初次与皇帝如此靠近,眼前的男子虽是不似末子那般潇逸脱俗,却也着实俊美。他眼中似有意思复杂,掩藏于肤浅潦草的表象之下。初离答话一瞬,他的双眸深究而来,带着一丝不可名状的期许,让这二人之间犹然生出一丝近乎暧昧的氛围。 末子端起眼前的酒杯独自饮酌,不再看那二人相近的模样,却是于再度举杯之时被坐在他身侧的宜德公主拦下:“夜色静好,美酒佳肴,公子何不与本宫对饮几杯?”她优雅得小酌一口,眼含笑意。末子扬了扬嘴角,一口饮下杯中酒。这一幕被初离瞥见,心下有些不乐——公主竟是被末子所吸引,难道他们之间的“夫妻”之名亦是不足以让这对天家兄妹避而远之? 晚膳食而无味,在座之人各怀揣度。区区一个时辰,仿佛漫长一夜。 “皇上,公主,各位娘娘。”末子见初离同是意兴阑珊,起身请辞,“今夜子时草民需为太后娘娘驱灵,望允我等先行告退。” “噢,你看朕竟是忘了时辰。”皇帝请转神思,应允道:“去吧,有何需要尽管吩咐下人去办。”他已然微醺,初离起身顺势作揖告退,却撞上他抬眼间深邃的凝视——他竟是有着如此清澈的双眸,酒意渐浓,眼里却渐渐透亮起来。初离分神片刻,呆望着那双眼,一时无措。 “娘子,时辰不早。”末子凑近初离低语一句她才醒转过来,转身随他离去。 一路由执灯太监带路,末子挺直身板走在前头,并未言语。自从见得皇帝那一眼,初离便是神思迷离,直到入了偏殿仍未回转思绪。 “师父,驱灵之事,如何行事为好?”半晌,初离终是先开了口。 末子听得初离并未唤他“相公”,竟是有些不习惯。他并未转身看她,自顾反问:“离儿认为如何为好?” “嗯……随便寻个怨灵收入符中,是以证明吧。探灵可有讯息?” “还没有。那便按离儿所言做吧。”末子仍未转身,淡淡回答。 “师父在想何事?”初离觉出末子的反常,凑近一些窃笑道:“难道……相公你对公主动了心?” “公主?我并未想她。”末子眼中闪过一丝惶惑,仍未动弹。 “真的?哈……” “有何可笑?”末子终是有了反应,斜她一眼冷冷道。 “离儿是想,即便公主并不介怀相公已有妻室,可若是让她知晓你是个年过百岁的老头子,指不定会羞成何模样。”初离调皮地看着末子,见他终是轻笑一声才安下心来,“方才你可有觉出皇帝眼中异样?” 见初离主动提起皇帝,末子倒很是关心起来。初离认真道:“临走时忽见他微醺的眼神,觉出些熟悉来,仿似曾经见过,却又无法忆起。” “离儿正是在想此事?”末子抬手搭上初离的肩头,示意她坐下。 “嗯,若真是见过,那他待离儿时而信任时而探究,倒是有理可循。可离儿自五岁进了黎府便未再识得外人,五岁之前……” “别想了,时辰近了。”末子的语气忽得轻松起来,似是豁然开朗道,“离儿所言不错,确应留有证明。亦是不可暴露灵力,你我需得做一场戏。”末子向初离眨了眨眼,似是出了谜题。 “那便由离儿扮演被怨灵欺负的角色吧。”初离即刻会意,“相公便艰难得英雄救美。”她呵呵笑出声来,末子亦是一脸笑意——这孩子毕竟是自己一手教持,总是这般默契。 “师父。”初离了起笑容认真起来。 “嗯?” “师父近来的笑意不再似最初那般仅是玩味呢。” “噢?那是怎样?” “很温暖,很温柔。”初离垂下眼轻柔道。 “那只因——我是一个老头子了啊!”末子勾了勾嘴角,轻点初离的鼻尖打趣道——她定是不知,每当她以“温暖”形容他时,他心中暖意更甚于她。 正文 第二十四章 皇帝 久久小说 更新时间:2011-7-17 17:35:42 本章字数:3658 子夜时分,初离与末子来到太后宫门外,皇帝安置的人手早已威阵以待,自是包括暗中耳目亦是早已各就各位。他二人行至已然选定的一口水井旁。古往今来,井中冤魂总是不少,这让初离不经意得忆起徐彩吟来——她现下应是仍在冥府当那巡逻官吧,初离轻声一笑,抛出一张引灵符。 不久,井中出现一女鬼,面目狰狞。她死相凄惨,手脚与颈脖尽数折断,牙齿亦是敲落几许。她耷拉下脑袋向初离缓缓挪动,眼神却是凛冽,口中含糊低语:“还我命来……” “恶灵!看我收了你!”初离甩出一张灵符,作势收灵,却是增添灵力之用。那女鬼得了气力,稍一愣神,更为凶狠得向初离扑去。初离神色慌张,虚晃几步假意立下结界。那女鬼迅速逼近,初离趁机为她贴上一张实体符,随即被狠狠击倒在地。女鬼似是未曾料到自己竟能以实体击打到人,停滞片刻不做多想,伸出利爪袭向初离的颈脖。 “啊……相公救我!”初离顺势被擒,惊叫出声。 末子急急迎上,抬手一符飞出,女鬼已被弹出数米。这一击并无实质伤害,只为了让初离脱困。转眼末子与女鬼缠斗起来,结界,念咒,步步到位,却每一动作仅用一分气力,亦是不忘被袭几次。初离略提灵觉,心知所需成效已然达成,假装灵气入体痛不欲生。 末子见状心下了然,眼神一凌,甩出一叠符纸减弱女鬼戾气,最后一符收灵仍只施了小半分气力,顺利收服。 “相公……你……没事吧……”初瘫倒在地断续出声。 “娘子如何?”末子将她扶起,追悔道:“为夫无用,让娘子受了这般重伤。” “我没事……相公……”初离晕厥过去。 消息很快传遍皇城,道是两位相士已然成功收服怨灵,而莫夫人却因此重伤昏厥。皇帝赶来之时初离仍未醒转,不时胡言几句:“我未曾杀你……莫要寻我……” “怎会这样?”皇帝不可置信得看着末子,眼中是真切的担忧。 “回皇上,都怪草民一时大意,娘子她……”末子双手掩面,痛苦道:“恐是被恶灵之气所伤,现下草民亦是有伤在身,灵力耗尽,无力为她驱除体内淤积,恐怕……” “来人,传太医与三位国相即刻入宫!”皇帝急促下令,一时偏殿之内针落可闻。 太医把脉之后,证实初离体内确有一股奇异的气息肆意窜动。皇帝眼中一紧,急令国相为止作法,甚至恐吓若是救不回初离便要他们偿命。一时间慌乱一片,末子却由皇帝眼中觉出一丝异样——若是他真待初离动了男女之情,以初离的性子定是不愿当这后宫三千之一,而皇帝心动之人又怎会轻易放手?那到时该如何是好?莫非需得再度释出三十年前的气焰破坏这人间的平衡? 随着一声闷哼,初离咯出一口淤黑,凝眉片刻,终是醒转。她睁开双眼四处张望,瞥见了末子才稍稍安心:“相公,这是何处?”初离抬手扶上额头,忽的忆起何事似的,惊惶道:“……那恶灵!可有收服?” “嗯,已然收服。”末子一步上前将初离紧拥入怀,哽咽道:“幸好娘子没事,否则让为夫一人如何独活……”初离一怔,止不住轻笑一声,慌忙低咳掩过。 片刻之后,末子取出灵符恭敬道:“国相大人,这便是太后娘娘的病根,请过目。” “噢?嗯……”国相接过符纸端详片刻,转身向皇帝作揖道:“皇上,请容臣将其带回细细参详再做禀报。” “三日之内给朕一个答复。”皇帝低声下令,眼神却毫无移转得凝向床榻上的初离,见她几是为恶灵所杀,又见她与末子夫妻情深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惶惑。 待到人群散尽已近黎明,末子早已困乏难忍,于初离身侧和衣躺倒。初离却是兴致昂然毫无睡意:“相公,离儿演得如何?” “很好,好得始料不及。”末子轻笑着摸了摸初离额前的发。 “真的?师父亦是不赖,几要哭出声来。”初离念及末子伏在她肩上哽咽的语声止不住又是一阵嗤笑。 “作为爱妻情深的夫君,难道这时不该喜极而泣么?”末子倒是一脸坦然。 “嗯,相公爱离儿,离儿记住了,离儿也爱相公。”初离枕上末子的肩头,手臂顺势搂紧。 “是是,好娘子。天色渐亮,快些歇息吧。离儿装昏睡了半晌,可苦了我一夜未寝。”末子似是已然习惯初离与他之间的亲密,自然地将她搂入怀中。他待初离素来视如己出,想着这般父女情谊自是无须避忌。 “相公确是辛苦,分明一屈指便可收服之灵,却故意左摔右倒做出艰难的模样。”初离仍是止不住回味末子逗趣的模样,“离儿亦是不错啊,愣是由她击倒,真是摔着呢。”初离觉出末子的手臂稍稍紧了紧,手掌恰好抚上她腰间痛处。“相公怎知离儿摔着这里?”初离抬眼,却见末子双目紧闭,已然睡去。 皇帝下令让初离与末子安静休养,外人不得打扰,即便一日三餐皆由侍女直送偏殿。日子便忽的清闲起来。 宫中传言国相带回符纸之后详尽探究,回禀道确如末子与初离所言,符中鬼怪正是太后疾患之始作俑者,并亲口对末子与初离的修为嘉奖一番,称那鬼怪怨气过甚,得以收服实属不易,此乃确如末子所料。 当日为初离疗伤之时,末子觉出这三位国相道行非浅,而如此轻易便认同了他的戏词,显是另有谋划,不愿引火上身。可如此一来,太后竟是真的一日日好转起来,关于究竟何人施计陷害,安置于她身侧的探灵仍是毫无收获。 “相公,现下这灵已收服,太后几是大好,为何皇帝仍未兑现万两黄金?”清闲久了,初离便心觉沉闷,竟是信起自己扯出的谎来。 “傻离儿。”末子心觉好笑,轻点初离的眉间道:“你以为这皇城是来去自如之地?皇帝未开口,又怎能脱身?况且,若真是这样便领了赏,你我岂非招摇撞骗之辈?” “可现下哪有动静?离儿闷了。”初离扯着自己的发梢不满道。 末子轻笑出声:“难得无事要想,又无须为生计发愁,离儿何不享乐这大家闺秀的日子?来……”他于殿内寻了一番,想尽法子为初离寻些乐子,“此处笔墨琴书一应俱全,离儿既是得了彩吟真传,为相公弹奏一曲如何?” “那自然好!”初离显是被燃起了兴致,一脸欢喜。 末子素来不知,当一对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亦是生于大户人家的“平民夫妻”是这般轻松惬意之事。忆起往昔那百多年岁皆是忙碌,忙于脱俗、忙于居高、忙于玩世,遇了初子幡然醒悟,便一心想着远离这纷扰尘世。待到与初离相遇,又是谨慎小心得当起了为师为父之责。直到皇城内这些日子,与其道是他成功得打消了初离急于出宫的心思,不如说他重新领悟了凡俗的幸福。 “相公,替离儿描眉。”一清早初离起身坐于铜镜前,等着末子像模像样得为她梳妆打扮。随后她便替他研墨,由他写诗亦或作画。尽管初离常会磨着磨着便失了耐性,悄悄于他脸上“袭击”一个墨点,又时常执笔沾了彩砂为他的画随意填色。有一次初离提议他二人各执一笔,一人一景共同描画,不想这随性之作却画出了山明水秀妻贤子孝,又是猫儿狗儿的幸福画卷。初离一面落笔一面道:“待你我出了这皇城,离儿便随相公隐居,于山林间建这样的屋子,种满翠竹。白日相公砍柴打猎,离儿织布制衣,养一群牛羊与小宠。夜间你我共同修习,再有几个孩子……咳……收养即可。”末子安静得听,眉眼间笑意温柔——他不知由何时起,自己便真心希望与这孩子一同生活,且是永不分离。即便曾经与茉年之间亦是有过那样一段似兄妹似情人的暧昧相处,而那时,他却并不愿接受茉年的心意亦是从未念及永久。 初离亦是时常抚弦弹奏,曲调悠然,听得那满足而充满期许的音律由初离的指尖流淌而出,末子心中欣然——自己果真能给这孩子幸福吧,一如当初所决。 是夜,末子与初离用过晚膳,正于花园间散步。忽见皇帝独自前来。 “朕有话问你。”皇帝凝向初离,复又觉出自己语气太过生硬,“可否与莫夫人单独言谈片刻?” 末子一怔,向着初离轻点眉眼,识趣得回了偏殿。 初离随着皇帝行远一些,见他停了步便也随之停下。皇帝立于她眼前,双眸深凝,仿似要将她看穿。 “初离?”皇帝开口轻唤一声。 初离一惊,诧然道:“皇上说什么?” “莫再瞒骗朕,你本名初离。”皇帝长吐一息,语中却非疑问。 初离抬眼迎向皇帝双眸,忽的一滞——他眼中似又回复那一夜的澄澈,毫无伪饰,使得那般熟悉更为强烈。她思虑片刻,颔首道:“皇上与民妇何曾相识?” 正文 第二十五章 辞别 久久小说 更新时间:2011-7-17 17:35:43 本章字数:3665 皇帝见初离未再否认,轻勾嘴角,长叹一息道:“不记得无妨,那一年,你才三岁。”他眼含笑意淡淡续道:“十三年前,引城边郊,一八岁男童偷跑出门,他迷了路又扭伤了脚,正为难间,见一奇异女童,她满脸笑意得看着男童,道是可为他治好脚伤,交换条件便是要他为她摘下树上的栀子花。” “起初男童并不信她,却是从未见得如她一般的双眸,清澈得毫无杂质。她待他不设防,她是除娘亲之外唯一待他不设防之人。随后,女童仅以手掌抚上男童的脚踝,伤处竟是顿时痊愈。作为回报,男童为女童摘下了她要的栀子花。” 初离深提一息,眼中逐渐清亮起来。她抬眼凝向皇帝,接口道:“随后,男童为了答谢女童施诊之恩,便送她回家 。” “呵……实则,我不知如何归返才寻了借口随你同行。”皇帝轻笑着解释。 初离扬了扬嘴角,淡淡道:“可途中并非喜乐,途经几户农家,一群少年说女童是妖怪,他们辱骂她,讥笑她,甚至用石子砸她。”她顿了顿续道:“女童由此发现,男童原是练过武的,他为保护她,便与那些少年争斗。虽是将他们打跑,却被砸伤了头。” “由那时起,我便愿意专心习武了呢。”皇帝的语调愈发柔和,“只因我心知,唯有自身强了,才得以护住身旁之人。”他顿了顿,接上道,“随后,女童再要为男童治伤,却是失了异象。她便急急带他去寻她的姥姥,姥姥亦是神人,轻而易举便为他止住血,收了伤口,更是耐心得为他指了路。” “男童临走时姥姥对他说,耐心一些,很快便会好的。”初离抬眼,猜道,“之后姥姥只道男童即要出痘。那便是她所谓的‘好’吧?待皇上出痘痊愈,便能安返皇城当太子。”她眨了眨眼,忆起当初皇帝所报名讳,“玉南。” “玉南是我的乳名。”皇帝解释道,“玉乃御,南与囝字同音,此名本已意欲——太子。母后乃父皇挚爱之人,父皇生前亲允定要由我继承皇位,便给我起了这乳名。实则,我并非长子,我有一兄长八岁那年死于痘症,更是令皇城中多人受染。为免重蹈覆辙,便将我送出宫去,过了此劫方可名正言顺当上太子……” 皇帝滔滔不绝语中恳切,以“我”自称而非“朕”。只道太后从前怎样遭受排挤,不为朝中重臣认可。又道他登基以来危机四伏,为旧臣所迫几要窒息,只得韬光养晦假意重色。更甚,他心知确是欲置皇太后于死地…… 初离安静听得,待皇帝终是停了宣泄,淡淡转开话题道:“皇上如何认出民妇?” “你我二人之时,只以你我相称为好。”皇帝纠正一句,答道,“最初觉出熟悉是因你的眼神,如初一般清澈不设防,却又……直至如今才可读懂的疏离。为了证实,我多次凑近你的后颈,只因我记得那里有一块烙痕。” “原是这样,难怪你说话之时总往离儿颈脖边凑。”初离轻斜皇帝一眼,又似自语道:“亦是难怪,你总是信我。”虽是幼年旧识,却并无倾诉之意,她并未解释那块烙痕是姥姥为她打下的印结,可在她年幼之时封起气息避开黑巫师的袭击。 皇帝身形一滞,忽的一步上前将初离轻揽入怀:“是的,我信你。”他收紧双臂让她动弹不得,“离儿,你是这世间,除了娘亲以外我唯一所信之人。离儿……”他将她更拥紧一些,身形轻颤:“我心中惧怕,害怕辜负了父皇与母后的苦心,怕无法担负起这天下重任,我惧怕这样孤单。” “离儿……”皇帝几是颤不成声:“你可愿……当我的皇后?” “什么?”初离一惊,使出气力挣出怀抱,“请皇上莫与民妇这般逗乐,民妇已有夫家。” 皇帝眼中一滞,叹道:“你以为仅以夫妻之名便可瞒骗于我?尽管你二人眉目间甚是默契,可是……”他顿了一顿,自嘲道:“我知你仍是处子,这些年伪装好色之徒,倒也学到了这个本事。” “离儿,当我的皇后,看我怎样造福这天下黎明。我不怕成为众矢之的,那些权臣**,罔顾法纪,终有一日,我定将这些人铲除干净!”皇帝双眼炯炯泛光,不觉间已非征求之意。 “皇上想置民妇于死地么?”初离不顾皇帝眼中疑虑,“民妇揭下皇榜入宫,众人皆知民妇乃莫词之妻。皇上愿让民妇背上不洁弃妇的罪名当这皇后,如同太后娘娘当初一般遭人排挤,亦或昭告天下民妇罪犯欺君?”她字字珠玑狠绝,心知此刻抬出皇后便是最有力的拒词。 不出所料,皇帝面容一滞,沉思良久,双眸逐渐黯然:“嗯,莫夫人思虑周全,是朕疏忽了。”他转身背向初离道,“天色已晚,莫夫人退下吧。几日后,朕自会遣人送去赏金,准你二人离开。” 初离回到偏殿之时见末子正在作画,几缕青丝散落于脸颊边,使他显得更冷峻几分。 “离儿回来了。”初离走到画桌前,见末子笔下的图画有些凌乱,他落笔很用力,以至于干燥的笔尖散开。“嗯。”他顿了顿动作,并未抬眼。 “皇上寻你所为何事?”末子语中平淡,手中却是更为用力得随意涂抹。 “离儿与皇上单独言谈甚久,相公不乐?”末子冷淡不语,初离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将笔取下,“没有离儿在侧,连墨都懒得蘸?” “并不算久,不过一个时辰。”末子转身踱向餐桌,为自己斟满一杯酒饮下。 “莫非,相公吃醋了?”初离于他身侧坐下,为自己取了酒杯,却发现酒壶已空,“独自饮酒,不知为离儿留一口。”她一脸娇嗔得伸手戳了戳末子的肩头。 “你并无逗乐之意,莫要勉强为好。”末子瞥了她一眼,眼中掠过一丝怨怼,“不早了,歇息吧。” 初离此刻确是未有逗趣之心,恍然与皇帝成了故交,一幕幕重现儿时之事,让她心绪繁杂。忆起儿时所遇“玉南”,他眼中饱含炎凉却又仍是清澈见底,生于帝王家,背负这般复杂的家室于背景,定是辛苦。十三年前他愿挺身救她,十三年后,他又将无人可诉的心事吐露无遗,更似求助一般。她心中愿助他一臂之力,而他立后之意又让她惊心,不得已急急逃开。眼前末子冷凝的语调又让她失了倾诉的兴致,直直躺倒不愿再想。 末子同是于初离身侧躺下,心中真是有些动气——这孩子竟是对方才之事未置一词。留下那二人单独言谈的一刻,他几要召唤探灵只为听得所言。而他尊重她,更是信她对他从未隐瞒。只眼下……她真是长大了,不再是那对他毫无隐秘的幼童,或许终有一日她会独自背起满腹心事只对他循礼微笑?亦或许,有一日她会寻得心中所恋,与那人双宿双飞,徒留自己孤单一人? 待末子觉出自己微微蹙眉是因着心里轻微的憋闷,而憋闷……却又为何?他心中苦笑:或许世间所有父亲面对长成的女儿,皆是有这一关要过。 “相公睡吧,离儿没事。”初离觉出末子的呼吸有些紊乱,伸手搂上他的腰间,寻了个舒适的姿势似是呓语,“离儿已非幼童,懂得避离凶险,相公莫要忧心。”末子身形一颤,只觉由她拥着,绷紧的心弦似是有了一瞬的松懈。“嗯,离儿长大了。”他轻声肯定。 次日晨,皇帝赏赐已至。除却皇榜上应允的十万两黄金,另有一些纯金打造的降妖器物。皇帝命人将黄金以初离之名存入金号,分为厚厚一叠币值不一的银票交予他二人手中,向来他已考虑周全任他二人远行。 末子与初离之间有些僵持,二人仍是相处和睦,只是眉眼间少了些许欢畅。初离常是独自抚琴,末子由她弹奏的韵律中更为确信她心下思虑凝重。她不说,他便不问。末子偶尔拿出竹箫与她和音,她仍会抬眼与他相视而笑,而那笑容,却再不似无忧无虑的模样。 几日后,初离见皇帝仍未下令准他二人离开,终是止不住道:“相公,你我去向皇上请辞可好?” “好。”末子向初离深凝片刻,仍是不愿追问。 再如主殿,皇帝依旧是高高在座,神情慵懒:“美人这就要走?” 初离跪叩道:“承蒙皇上厚待,宫中之事既已平息,民妇理应随夫君离开。” 沉默半晌,皇帝终是开口道:“嗯,准了。”初离不用抬眼便可觉出他落下的复杂眼神,那勉强压抑的不舍让她心口一紧,只得又一深叩。 末子并未言语,却分明觉出初离与皇帝之间漾截然不同的氛围,心中闷了几日的不快又沉重了几分。 皇帝竟是亲自同车远送,即要出宫,末子勾了勾嘴角,先行下了马车。 “离儿心意已定?”皇帝淡淡开口。 “嗯。谢皇上成全。” “我说过未有旁人之时可以你我相称。”皇帝的语气重了一些,复又缓和下来,“离儿与我,是朋友。可对?” 初离抬眼凝向那双又澄澈起来的双眸,满是抓牢最后一弦一般的期许,她扬起一抹笑意掩去心中轻痛:“嗯,是朋友。离儿定会谨记,有一挚友,将成为史上最伟大的皇帝。” 皇帝一震,深深吸纳一口,强压下心中的颤动。“这个,离儿收好,日后若有所需,随时带着它来寻我。”他由腰间取下一枚玉佩交予初离手中,晶莹透润。初离并未推辞,谢恩离去。 正文 第二十六章 朋友 久久小说 更新时间:2011-7-17 17:35:43 本章字数:4917 “师父方才为何那样笑?”初离与末子并肩行远,突然开口。 “嗯?”末子轻声疑问,没有那一声“相公”,忽的觉出别扭。原只为了掩盖身份,不想却成了习惯。 “师父下马车前,那一抹玩味到近乎讽刺的笑容,为何?”初离停下脚步仰起脸认真问道。 末子身形一滞,凝向初离探究的双眸,掠过一丝窘意:“离儿想多了。”原以为她并未注意自己,此刻却生出被拆穿心事的尴尬,他移开双眼转身道:“走吧,先找个客栈安顿一下。” 末子继续前行,却只觉初离的双眼如锋芒在背。他轻轻摇头——为何?他又怎能说清?亦是不知从何时起,他与初离之间似是存了阻隔,再不相诚以待。 “掌柜,两间厢房。”末子进入一家规模不大的客栈简单的说。 “一间,上房。”初离尾随而至,亲昵得挽上末子的手臂,“莫非相公要与离儿分房睡?”店家的眼神于他二人之间游离了一瞬,似是了然,热情得按着初离所言唤人准备起来。末子的手臂一紧,有些不可置信得凝向初离自然的表情,心下却不知为何掠过一丝雀跃。 “离儿,出了皇城,你我可不以夫妻相称。”入了上房,末子淡淡得坐于桌前饮茶。 “离儿知道,只如此相称便于你我修炼。”初离站立于门前并不靠近,同是淡淡得解释,“过些日子寻一家合适的民宅租住吧,住客栈总不是长久之计。” “嗯。”末子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她竟是打算久留,再未提起随他上山的计划。虽说早已料到如此,却仍是有些失望。 随后的日子,末子与初离白日里寻访农宅,夜间打坐修习,之间的交流依旧很少。初离仍是会在集市上看中新奇的玩意儿,眼里却总少了分透亮。不久,他二人终是寻得一间满意的宅子租下,位于繁市边缘的农舍,两间屋子,一个简约的厅堂,外围是一片不小的农院,原先的住户在此圈养鸡鸭种植蔬菜。屋内摆设倒是一应俱全,有灶头与织布机。末子四下打量一圈,不易察觉得扬了扬嘴角,想着或许可以在院子养一只狗,怎奈初离似乎并无那份心思。 积压于末子心中的疑惑愈发沉重。他恨这般分明每日喜笑颜开却心中憋闷,恨如此反复猜度却不得解答,他再无法忍受与初离之间横亘的疏漠,正决定非要一探究竟时,皇城中传出一个消息——太后病危。 “果然,他们又下手了。”末子与初离立于帮贴之前轻声耳语。 “回去。”初离迷茫了这些日子的眼神恍然如炬,“回去!皇上不能失去娘亲!”她急急凝向末子的眼中带着近乎哀求的决然。未待末子缓过神来,初离已然向着皇城的方向疾步而去。 末子定立良久,凝向初离远他而去的身影,嘴角扬起一阵酸涩的苦笑——长大了的孩子总有一日会那样头也不回得背向双亲远去。只这一日怎来得这样突然?或许是时候任她独自闯荡?可心中另一个念头却翻江倒海得涌出——跟上去,跟上去! 最终末子仍是以必须保护初离而说服了自己,随她一同立于宫门外。初离扬起一块玉佩,待众人看清楚那是何物,竟是个个眼中惊惶,急急放行入内。皇城内洋溢着诡异的氛围,静默异常,却危机四伏。初离与末子施展疾步向太后宫赶去,途中却遭侍卫拦截:“何人?!胆敢擅闯皇城!” “我们要见太后。”初离再无心拘礼。 “又是你们?”侍卫手臂一扬,四周出现几个黑衣人,由气息上觉出个个身手不凡。 “皇上有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太后宫,违令者,杀无赦。”侍卫的眼中透着阴寒的光芒,四周杀气肆意。 “看来有人垄断医诊,不愿让太后病愈。”末子轻声提醒。初离一手已然探入外衣捏起符咒,欲要召唤恶灵,却觉出末子周身气息陡转,竟是透出比那黑衣人更深的内力来。此刻的他眼神凌烈,嘴角冷冷勾起,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不再入眼,这感觉,更像是一个嗜血的杀手。 “上!”侍卫一声令下,四周的黑衣人断然出招,却见末子形如鬼魅左击右挡,初离催动灵力才得以看清他的招式。她一直知道末子学过武,却从未想过他在武学上竟是这样一个高手。只见他果断得在第一个黑衣人袭来之时一个反手扭臂,夺下他手中的刀顺势将他击倒,随即转身架住身后另一势来袭,抬腿、回旋、格挡,每一招都干净利落。最后一名黑衣人袭来之时,末子反手一挥,刀刀相撞的一瞬,他催动内力由刀中冲散而出,两人震停片刻之后,黑衣人握刀的手臂竟是筋脉尽断。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一盏茶的功夫,末子已然回到初离身侧。初离满眼惊诧,始终被置于无限震撼中无法动弹,却是分毫未损得见那一个又一个黑衣人倒地不起。 “现下,可以去见太后娘娘了么?”末子一手握刀斜垂向地面,打斗令他额前的黑发更多落下了几缕,他略微垂首,凝向侍卫的双眼满是威胁。 对峙,良久。整个皇城轰然响起雷动般的钟声——太后崩。 “哈哈……哈哈哈哈哈……”侍卫仰天长笑,举起手中的刀,毅然抹向自己的颈脖,“现下你们可以去见太后了。”顿时血流满地。 皇帝只身由太后宫内缓行而出,朝中众臣跪叩一路,初离与末子立于尽头与他遥遥对望,不过小半个月的功夫,他竟是憔悴至此。他的眼神于初离身上停留良久,眼中绝望得仿佛一切都已湮灭。见她伏叩而下,终是漠然转开。 “皇上有令,不见任何人。”太后的灵柩已被转入祠堂,皇帝独自守夜,将初离隔于门外。 初离一福身淡淡道:“有劳公公替民妇传话,民妇在此守候。”又回头向末子,“相公先回去吧。” 末子心中闪过一丝痛楚,未有反驳,转身离去。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转眼已是三更。祠堂内终是有了动静,是皇帝打开了门,“进来吧。” 初离循礼于太后的灵柩前叩拜,又到佛堂前为她上香。随后便静静得凝向皇帝憔悴的面容。 “为何要回来。”皇帝于祠堂一侧的红木椅上坐下,语调平静,“分明已选择离开,为何还要回来?”他仰起脸,眼中是轻微的责怨,却不知是责怨她的离开,还是她的回来。 “我……对不起。”初离跪下叩拜,“未能治好太后娘娘的病,对不起。”又一叩拜,“未能及时赶到救回太后娘娘,对不起。” “你有何错?”皇帝的眼中迷茫,像散不开的浓雾,“太后已然去了,你也回罢。” 初离仰起脸正视皇帝绝望的双眸:“我,担心你。” “朕,不需要。”皇帝疲惫得合上双眼,一手抵住额头,“平身吧。” 初离见皇帝自称“朕”,轻叹一息,又一叩首道:“谢皇上,民妇告退。”她立起身来,这样近的距离使她大逆不道得向皇帝居高临下。她垂首深凝,双眼倔强得凝向眼前分明已是哀伤至极却又拒她于千里的男子。半晌,见皇帝仍是未有动弹,再叹一息转身向门外行去。 “你果然,仍是要离开。”皇帝的语声于身后响起,带着低迷的怒意与失落,“你连这些耐性都没有么?” “玉南。”初离转过身平静得凝向这心绪矛盾的男子,他眼中强强压制的“不要走”让她心中一痛,“我不走,玉南。我不走。”她扬起一抹宽慰的笑意:“若是不愿见我,我便守于门外。” 她唤他“玉南”,皇帝听得次唤,周身猛地一颤,冷漠的深的再掩不住眼中的哀痛。“离儿,你过来。”初离缓缓靠近,立于皇帝身前,直到他刚好可以伸手将她拥住。“离儿,离儿……”他语声轻颤哽咽,双手狠狠攥紧初离的外衣连声低唤。 “是,玉南。我在这里。”初离抬手抚上皇帝的肩背轻轻摩挲,“若是难受,便哭出来吧。请不要连娘亲去世这样的悲痛亦尽数掩埋,请不要除了坚强便不信任何。” 皇帝的脸紧紧埋入初离的腰间,强忍克制的凝噎使得他的身子更为剧烈的颤动。一股热流缓缓渗入进初离的衣衫,她丝毫未有动弹,轻轻拥着眼前无助饮泣的男子。此刻的他,不是一个帝王,只是一个痛失双亲的孩子。 “玉南这个名字,只有父皇与母后,还有离儿三人知道。”皇帝匀整了呼吸,语调中仍带着浓浓的鼻音,“自此,便只有离儿一个了。” “嗯。”初离低应一声表示她正听着。 “自幼,我便知母后是父皇最疼爱的女人,却是整个皇城中的众矢之的。”皇帝缓缓坐正,眼神愣愣地凝向太后的灵柩,“母后是极好的女子,她从未想为自己赚取任何。她甚至并不愿意我当皇帝。”“她总是对我说,做人要懂得知足。在她受了欺辱之时,她仍是对我说,切莫去恨。”“她说帝王的专宠乃天下最难得之事,而她得到了。她得到了世上至高无上的幸福,理应付出一些代价。面对那代价,她甘之如饴。” 初离就着皇帝的位置,于他脚边缓缓坐下倾听。 “父皇忙于朝政,他总是不够时间陪伴母后,而母后从无怨言。”“自幼,父皇的子嗣皆由奶娘带大,唯独我,是由母后亲自喂大的。”“她说我是她的心肝宝贝,怎舍得我的成长假手他人。”皇帝深吸一口气,压下语音中的颤动,“后来我才知,那是为了护我周全。”“母后是父皇唯一未有朝臣背景的女人,当初立她为后已是用尽了心思。而我的存在,必会令所有垂涎帝位之人感到危机。” 皇帝抬手放上初离的肩,“离儿知道么,其实皇兄,并非死于痘症,而是遭人陷害。”他的手收紧一些,“这亦是后来我才得知,了然母后为何愿意送我出宫到远处出痘。”“即便亲生骨肉遭到谋害,即便行每一步皆被算计,母后仍是那样心无旁骛得坚守她的爱。”“她爱父皇,也爱我。年幼之时我便知道,母后是唯一信任我,也值得我信任之人。而如今,她去了。” 皇帝的手缓缓松开,长叹一息:“她曾对我说,‘南儿,你若是女子该有多好,我便不用担心那朝臣争斗。实则,我并不愿由你来当太子,而你父皇认为那是最好的宠爱,我不忍拒绝。南儿,答应我,将来无论你成为怎样的帝王,无论如今受了如何待遇,切莫仇恨与报复。因为那是你父皇愿意重用之人,你父皇不愿这天下纷争四起。南儿,我希望你拥有完满的幸福。如若将来你爱上何人而她同样爱你,定要真心待她,像你的父皇待我这般。” 皇帝说完这一句,轻轻将初离掺起,双眼深深凝入她的心底:“可惜,母后从未告诉我,当我爱上一个人,而那人却不爱我,该如何做。” 初离一震,急急侧脸避开他的眼神:“对不起。” “离儿。”皇帝将初离拥入怀中,“爱我,可好?”他凑近她的耳侧颤抖成声,带着近乎无望的祈求:“母后去了,倘若这皇城中再无可信之人,我该如何?离儿,不要离开我,可好?” 初离本能得想要再一次将皇帝推开,念及他此刻的悲伤与脆弱,却又不忍。 “南儿。”初离抬臂回应他的拥抱,柔声道:“总有一日会出现一人,你愿爱她,而她亦深爱你。她会不畏艰难与你同道,看着你一步步成为出色的帝王,即便面对满地荆棘亦是甘之如饴。总有一日……” “我只愿那人是你。”皇帝的双臂更搂紧了一些,语中透出些许慌乱。 初离身形一滞,终是有了勇气缓缓挣出怀抱,她深深凝向他的双眸,语中柔和却带偶一丝决绝:“离儿愿做南儿一生的知己,却不能当皇后。”见皇帝眼中忽的一黯,她按下心中轻痛续道:“南儿,太后娘娘未及告诉你,既已成为帝王,必要承受这高处不胜寒。你定要独自站立的勇气,才得以成为顶天立地的皇帝。”感受到皇帝轻微的震动,初离的语调更为柔和,她扬起一抹轻柔的笑意:“可南儿绝非孤独,离儿愿当你的朋友,愿意陪着你,直到——你得到真正的幸福。” 皇帝身形一滞,眼中却是绝处逢生一般:“当知己,便可将离儿留于身侧,可对?”初离一愣,心中狠狠一抽,顺势拥住皇帝,轻轻拍打他的背部,轻哄道:“是。离儿愿意陪在你身侧,南儿莫怕。南儿会强大起来,一定会的。” 皇帝的身形猛然一紧,复又放松下来——面前这女子,只三岁之时便能令他心安,如今,仿佛只要她在,便可无所畏惧。即便她不爱他,亦是……不愿放手。 正文 第二十七章 距离 久久小说 更新时间:2011-7-17 17:35:43 本章字数:3690 整一夜,末子于农舍中来回踱步,只觉自己几要癫狂——他担心她,担心她的安危,担心她不眠不休会累,甚至担心她回来之时会迷路。像是一个父亲担心他夜出幽会的女儿。 ——幽会?末子心浮气躁,却又不知自己究竟是如何了。即便初离待皇帝动了心,若她愿意,他皆应欣然接受,只要她幸福。可是……嫁于帝王怎可幸福? 末子止不住心中胡乱的念头,却又无处发泄,如困兽般漫无目的得走动,直到初离安然得立于他眼前。 “回来了?”末子一见得初离,仿佛全身的躁意皆平静下来,却又觉出胸中的怒气陡然上升。“这一整夜,做何了?”见她沉默,更是心绪浮躁,“你亦是见得皇城之内这般凶险,独留一夜,让我如何安心?” “师父,离儿没事,陪皇上散心而已。”初离扬起一抹笑意淡淡答道。 又是这般轻描淡写的语气与微笑,末子只觉忍耐已至极限,他深提一息猛地抬高音量道:“你与皇帝究竟是何关系?!非要这样匆忙入宫连夜陪伴?那一夜你二人究竟谈了什么?为何于那之后你便神情恍惚!今夜又是如何?你对我藏了几许心事?你究竟有没有将为师放在眼中!” 初离怔怔得凝向末子,忽的嗤笑出声:“哧……离儿还当师父不会问呢。”她调皮得眨了眨眼,让末子恍然泻下气来。 “我不问,你便不说么?”末子语中颇有些被耍弄一般的恼羞。 “师父武功原是这般高强,又何时告诉离儿?”初离忽的忆起于皇城中的那一幕,仍是震撼,“师父用的是何气力?为何不教离儿?” 末子眼神一窘,轻咳一声道:“不得打岔,现下是我问你。” “那,离儿告诉师父与皇帝的‘秘密’,师父教离儿功夫,可好?”初离得寸进尺得上末子的双腿,一脸贪婪的笑。 末子只觉心中那许久的憋闷顿时一扫而空,几是动容——离儿终是回来了,还真是……久违了。 待初离将一切道明,不忘娇嗔一句:“离儿早想告知,谁知师父这些日子皆是拉长了脸,漠不关心的模样。”末子一阵尴尬,竟还成了他的不是了。但有一点他仍是猜得,皇帝却是待她动了心,竟是要……立她为后。 “离儿如何打算?”末子认真得凝向初离问道。 初离沉吟片刻,同是认真道:“离儿愿兑现自己的承诺,虽说方才只因一时不忍才应了皇帝,可他毕竟是离儿自记事起唯一相助之人。离儿亦是,愿助他一臂之力。” 末子很早便知道,初离是有恩必报之人。许是她整个童年经历的温暖太少,让她总是这样淡漠与疏离。而若是有人得以触动她的心,只消稍稍一点,便可被铭记为永世的烙印。 “那,你我便一同助他。”末子抬手揉揉初离的发,对她扬起一抹温柔而鼓励的笑容。 “那师父的秘密呢?”初离不依不饶道。 “离儿,你尚且修为不及,急于习武容易伤及自身。”末子一脸无奈。 “……”初离瞪着眼睛凝向末子。 “离儿,现下真不能教你。”末子有些心虚起来。 “……”初离的眼中闪出狠狠的光芒。 “好吧。”末子揉了揉眉心,“这是一种方术,将体内的灵力调及周身贯通经脉,转换为内力。” 初离恍然道:“难怪师父于要与人打斗之时气息陡然一转,战完复又回转。” “此方术实为凶险。”末子轻轻一笑,示意她不要打断,“这是我的师父自创的方术。他本也不想传授于我,后来只因茉年执意随我外出闯荡,他担心她遇到危险,才不得已于他临终之前将秘咒传授于我。”“用此方术,必有醇厚的灵力作为基础,这是离儿已然所有。”末子瞥一眼急欲插话的初离,安抚道,“但仅仅如此不够,还需得有坚定的信念,即是当你急欲守护之时才得以使用,且有时限,一旦逾越,便会反噬。” “反噬会如何?”初离一脸兴致盎然。 “会入魔。”末子淡淡得说,神思却变得凝重,仿佛忆起某些痛苦往事,“离儿应是觉出我那时周身散发的杀气,若是不得控制,便会为嗜杀的念头钳制心性,到时便会六亲不认,杀死周遭一切生灵,直到自身气尽而忘。” “难怪师父只于离儿眼前用过这一次。”初离忆起当时的情景,末子确是像变了个人。 “离儿若真要学,需得向我保证,绝不滥用。”末子深凝的眼中带有一丝痛楚,“曾有一次,我几是失控,待我醒来,那尸横遍野的情形……方圆数十丈之内,唯自身独活,那般感受……很可怕。” “离儿要学。”初离敛起神色,复又觉出氛围太过凝重,撒娇道:“况且,师父会永远守着离儿,不让离儿失控,可对?” “嗯。”末子将初离带入怀中,“我不会让离儿感受那种恐惧,绝不!” 初离顺势拥紧末子,柔声道:“都过去了。”末子的手臂一紧,深深吸纳一口,扶住初离的双肩,眼中竟闪出些许窃意,“那么,离儿明日起,便要……开始练功了。” 初离没有料到,原来所谓练功是这样枯燥乏味之事。就末子所言,仅以灵力转换内力无用,需得和着身法与招式。由扎马步到出拳踢腿,这样简单的动作一练便是一日,只觉得浑身即要散了架,末子仍是絮叨,“差远了。” “师父!你可是故意?离儿整日只做这些机械的动作,根本算不上招式啊!”初离终是于第五日忍无可忍。 “离儿,未有这些扎实的基础,是使不出成套招式的。”虽说初离的表现早在末子的预料之中,却也着实让他无奈。直到第七日,初离忽的嚷嚷着唤他观赏,只见她一招一式像极了武林高手,他却更是无奈得揉了揉眉角,“离儿,由武学灵体上身无法使出内力。你精通身法之前,我不会将密咒传授于你。”初离只得悻悻得继续枯燥苦练。 “师父!你说师公于临终前告诉你秘咒,可你却即刻学会了用法!定有俗称的法子,你告诉离儿啊!”初离依然没有死心。 “我自幼便随师父习武,而当初只为强身健体,未有修习内功心法与密咒而已。”末子斜了初离一眼淡淡道,见初离眼中忽的暗沉,止不住轻点她的鼻头,“傻离儿,这世上哪有无须努力便可得成之事?” 初离与末子得到皇帝的特许可随意出入皇城,这些时日皇帝忙于为太后下葬发丧,皇城之内为了避人口舌,倒是一片宁静。 “南儿。”初离又一次立于皇帝眼前,递上一笼雪白的糯米团子,“离儿知道发丧期间饮食需清淡,色彩也不能繁杂,这是我亲手做的,尝尝。”初离打量皇帝稍稍好转的脸色,仍是有些心疼,“南儿不得好睡么?怎仍是这样疲惫。” “我没事。”皇帝扯出一抹柔和的笑意,抓起一个糯米团子送入口中,不是很甜,却很香浓。 “食要定时,可知?”初离见皇帝对她做的糯米团子还算满意,笑笑得坐下。 “离儿,你说,究竟是谁……”皇帝的眼神忽的一凌,手中的吃食被捏成更小的一团。 “南儿。”初离了然他心中所惑,凝向他的双眸正色道,“太后娘娘不愿你心怀仇恨。”她顿了顿,示意皇帝莫要打断:“但离儿认为,一味忍让,根本无法成便大业。有错之人,定要受到惩罚。只是时候未到。” 皇帝凝向初离的双眼愣神良久,嘴角才又苦涩得扬了扬,“是啊,时候未到。” “南儿不必忧心……对了!”初离舒缓了语调道,“南儿不是学过武么?离儿最近也练武呢,只是师父教的好乏味,南儿得闲陪离儿一同练练可好?”未有外人之时,初离已然不再避忌她与末子的关系。 “哦?离儿也练武?好啊,你我可过两招。”皇帝轻声一笑,眼中却满是情意——眼前女子,为了伴他挨过这些痛楚,竟是每日变着花招逗他欢喜。她这样理解他的心,又能如此恰到好处得将他点醒,他又怎能……不爱她? 两日后,皇帝便由衷的产生了一种被玩弄的感觉。初离说是与他一同练武,哪知她真是毫无基础可言,更甚至毫无耐心,她常常于他练得投入之时忽得抓起一根树枝说要“比剑”,让他不得已急急收息只怕一不小心便误伤了她。真是哭笑不得。 “离儿,你确定真是想要学武么?”在无数次猛地收势内息,皇帝甚至觉得自己就要内伤之后,一脸无奈的问。 “自然啊!南儿放心,待离儿成为一等一的高手,定会保护你!”初离又捡起一根树枝,摆些虚浮的剑招。 皇帝虽是心中一瞬动容,却又更是苦笑起来——这女子,性子怎说变就变,前几日还温柔宽厚得如慈母一般,而今却只像个调皮的幼童。 末子对于初离的武学倒是颇不担忧,甚至宁可她只一时兴起,过了这一阵的枯燥训练便自然便打消了那个念头。毕竟,这世上所有危险之事,他都不希望她接触。至不济,守护她一生,亦或者,再次将灵异之能显露人前亦是不惜。 时日久了,末子已能平静对待初离时常入宫与皇帝相伴,她说得中肯,他便愿意信他二人之间果真只是友人一般。只这皇城内外的危机,虽说服丧期间一切风平浪静,却让末子仍是忧心。 正文 第二十八章 插手 久久小说 更新时间:2011-7-17 17:35:43 本章字数:4231 “师父,离儿由探灵查出,这皇城之内分为两股势力。一边是以当朝宰相于成为首,他们一心想要辅佐九王爷篡位,皇帝身边的太监与那些国相,以及这天下近一半的兵力皆是归于他们手下。另一头,幸而军机大臣曹谨严是站于皇帝一边,领军对峙,宫中嫔妃所在的重臣之家与他们并驾齐驱。另一些稍逊的势力保持中立,并不表态。”初离对末子认真分析,“太医院中也分为两派,怎奈经过太后之事,忠于皇帝之人皆被排挤于外,中坚力量随于成一派。下一步,他们会不会对皇帝施毒?” 末子静待初离说完——果真这孩子近日频繁入宫不仅是陪伴皇帝打闹而已,他顺着她的话道:“宫中小侍亦是不容小觑,向太后下毒之人正是她的贴身婢女,现下被赐陪葬。” 初离沉吟片刻道:“不如你我招她的灵出来问一问究竟是遵了谁的嘱托?” “不妨一试。”末子敛起神来:“只是,我已遣探灵查看过婢女的棺木,被打了印结钉,要唤出灵来恐怕不易。” “什么?!竟为了一己私利,随意下印让死者永不超生?”初离怒道。 “呵……”末子玩味得勾了勾嘴角:“他们又何尝料想,一山还有一山高?” “南儿,这个送你。”初离拿出一个香囊随意得交给皇帝。 “离儿亲手制作?”皇帝顺手接过,眉眼露出些许温存。 “嗯。南儿定要贴身携带,离儿于这中间置入了灵符,有任何危险它便会发热警示。”初离轻描淡写得解释道。 “离儿,谢谢。”皇帝拽紧了手中的香囊,忽的严肃道:“你愿助我,可对?” 初离心知皇帝已有计划,点头道:“离儿自然愿意,南儿如何打算,离儿自当尽力。” “朕要,为母后报仇。”皇帝的眼中透出一丝狠绝,一闪即逝:“离儿能查出是谁下的手?” “这事不难,只是,以离儿看来,这并非首当其冲。”初离斟酌着怎样说辞才不让皇帝觉她干涉朝政,“南儿身侧总有异己,不难受么?” 嘭——皇帝握拳砸向桌面:“那个狗奴才!若是让朕抓到把柄,定要他不得好死!”初离心知皇帝说的是那近身太监,每当他在她面前用“朕”自称时,周身便扬起一阵怒意。 “还有那几个国相。”初离轻声提醒。 “他们,并无要务在身,成不了大气。”皇帝嘴角一扬,“好歹,他们还救过离儿的性命。” “南儿莫不是真信那时离儿险些丧命?”初离凝向皇帝,眼中有些疑惑,“南儿这样聪明,怎猜不得离儿那是做戏呢?” “做戏?”皇帝眼中惑然,却让初离心生惶恐——当初那一台戏,说重了,便是……欺君犯上。 “皇上恕罪。”初离伏跪而下,“民女并非刻意欺瞒,只当时便已感知宫中并无外界所传邪气,料定是有人对太后娘娘动了手脚,本想做一场江湖戏码掩藏真实之力,实则查清内幕。怎奈……”说完便一叩首。 皇帝怔怔得凝向眼前的女子良久,久得让初离以为他便要发怒,却忽的被拉入他熟悉的怀抱,耳侧响起皇帝粗重的呼吸与沙哑的语声:“不要再跪我!离儿无罪,错的是我,竟未及时安置亲信为母后检查膳食。”皇帝的语声因极度的悔恨而变得颤抖,他的脸深深埋入初离的发间,“我,相信你。无论你做了何事,我都,相信你。” “南儿,离儿有一个要求。”初离扶正他的肩,“让我与师父成为国相。” 皇帝的眼中有些疑惑与不忍,“离儿觉得现下这样,不够么?当了国相,公务缠身,便无这般清闲了。” 初离心知皇帝为她忧心,换了轻松的语调道:“离儿有个当皇帝的朋友,要上一官半职便这样难么?”复又认真起来,“南儿安心,他们几个根本伤不到我与师父,只有当上了国相,许多事才能名正言顺。否则离儿这样每日出入皇城,南儿也受烦扰吧。” “那些事,离儿不用管。”皇帝抬手轻轻抚平初离微皱的眉——她仍是注意到了,为了让她于这皇城中安心畅游,他为她顶住了旁人的蜚语,正如先帝为太后所为,他只愿她永远不谙世事一般畅快,却仍是未能瞒住她。 皇帝轻叹一息:“好,那便如你所愿。” 皇帝亲自将初离与末子传唤入殿当即宣布将他二人奉为国相,确是如预料中遭到了强烈的反对,一时朝中混乱。 “皇上!”为首的国相鲁策作揖道,“朝中相士向来一脉相承,怎容得这民间术士?” “皇上!切勿受妖道蛊惑!”鲁策门下另一相士李贺相继开口。 “皇上请三思……”“恳请皇上收回成命!”“皇上,宫中规矩不可乱啊!”…… “放肆!”皇帝眼神一凌,透出与生俱来的威严,随即语调平淡却不容置疑道:“朕要册封两名相士,竟容得你等反对?” 见皇帝动怒,众臣才面面相觑,不再多言。 进入国相院,初离面带微笑向各位国相作揖道:“各位大人,民妇与相公初来乍到,往后还请多多指教。” “哼……”李贺轻哼一声,“这皇城的差可不是好当的,还请两位好自为之。” “诶,你这是做何。”鲁策轻声斥责李贺,满脸笑容道:“既已成了同僚,日后自当齐力同心,为皇上效力。” 寒暄之后,末子与初离被带入舍间,即刻布下结界,已然不再掩藏实力,反是到了彰显之时。整个结界完整精密无人可破,得以收集外来讯息,由外却无从探听内情。 “离儿下一步如何打算?”末子好笑得凝向有些得意的初离。 “自然是先去寻那婢女。”初离眼神透亮:“师父,你我可成了官爷了!” 末子一脸无奈,眼中却是化不开的宠溺:“若不是为了离儿,我才不愿趟这浑水。” “离儿知道,你是离儿的相公啊!”初离亲昵得搂住末子的臂膀,逗趣道:“你我定要白头到老,永结同心……” 是夜,末子与初离潜行来到太后的灵柩边查看婢女的棺木,果真是下了锁灵结,初离着手贴上一张解锁符,竟是片刻便自燃成灰:“果真有些能耐。”她看着散落一地的符灰道。 “嗯,离儿想想该如何解。”末子一脸好笑得于灵柩边坐下,气定神闲。 初离思索片刻,拿出纸笔朱砂,转眼一张锁印符一气呵成,她满意得吹干符纸,于锁灵钉的位置轻轻一贴,回头向末子:“这样便可吧?” 末子不置可否,出起题来:“若是所遇印结灵力更甚于你,又该如何破解?”初离略一蹙眉,很快展平:“那便以穿物符破坏棺木,一旦肉身暴露于外界,棺木锁灵便失效了。”她有些得意得仰起脸,却仍是未得末子的赞赏,只见他勾了勾嘴角又道:“那若是棺木本身亦是带上难破结界?” “哎呀师父!你这不是故意刁难离儿么?眼前哪有这样复杂的情形,这世上灵力胜于离儿之人本就不多,何况还有师父在离儿身边。”初离想不出对策,干脆撒起娇来。末子却仍是不依不饶,他起身撕下初离贴上的符纸,顺手为棺木立下结界,淡淡道:“用心思索,权当修行罢。” 初离见末子动了真格,他的嘴角不易察觉得勾起一丝特有的玩味,几是无法想象,这样一个随时得以能悠然寻乐的男子,怎样于深山中独自度过那许多年?或许,即便孤身一人,同是能寻得乐事?初离眼中浮现末子独自与桌椅对话打斗的场景,哑然失笑。 末子见初离不知为何嗤笑出声,叹道:“又不想正事,便让为师教你一个小窍门,好好学着!”他摸出一张唤灵符默念几句咒语,将符纸随意一甩。随即,初离见几只鼠灵由符纸中相继钻出,向着棺木啃噬起来。见初离不可置信的神色,止不住笑出声来,“离儿可有见得,有时看似蠢钝的招数,也可抵制强敌。大致结界皆有疏漏,动物之灵气息微薄,即便防住,破出缺漏亦非难事。如你所言,只棺木有了缺口,便可破解。” 初离呆愣许久的身形缓缓转向末子,只觉自己被耍弄了一般,虚起双眼冷冷道:“多谢师父传授这样‘高深’的术法啊……请问师父,为何不寻把斧子直接将这棺木给砍了?” 末子开怀得笑起来,一手拍了拍初离的脑袋:“离儿真不知最初级的结界亦可防御实物攻击么?”初离不顾末子语中嘲弄,甩出一张散灵符将鼠灵驱散,又自顾重画了一张锁印符贴上,随即合眼唤灵。 棺木前现出一女子身形,不似枉死惨象,只以生前模样现形,她安静而立,双目低垂。 “夕莲。”末子开口唤出婢女名讳。她抬头凝向末子,神情一片漠然。 “何人指使你对太后下毒?” “那些人连你的死魂都不愿放过,你还要围护么?”见婢女并未作答,初离止不住插话道。婢女这才有了些反应,转身凝向初离的脸,神色未变,眼中却是探究。 “我答了,太后娘娘便能复活么?”半晌,婢女幽幽开口,眼中苍凉,“我答了,皇上便能原谅我么?倘若我说,非我所为,你可愿信?” “嗯?不是你?”末子来了兴致。 “自然不是!太后娘娘待奴婢恩重如山,奴婢怎会害她?”婢女激动起来,眼中充满愤怒与悔恨,“当初,那些人寻得我时我便该果断投井,若是那样,便不会……”她收了声,掩面而泣。 “何人,何时寻你?” “我不知……我记不得……”婢女双手按向额头两侧,一脸痛苦,“我也想一起何人害了太后娘娘,我也想啊!” 末子凑近了一些,审视眼前女子,片刻道:“能想起什么,便说罢。” “我只记得,大约三个月前,有一个人……他要买通我……在太后娘娘的膳食中下毒……”婢女的神情比之前更痛苦,“我未曾答应,自那之后便更为小心,太后娘娘的每一膳食我皆是亲自尝试,可是后来……太后娘娘仍是中了邪……”夕儿回忆断续,终是仰起脸来,不再言语。 “嗯。”末子沉吟片刻,一挥手道:“你先回去吧。” 正文 第二十九章 怀疑 久久小说 更新时间:2011-7-17 17:35:44 本章字数:3950 “师父,真是无法查得真相?”初离有些丧气得回到国相院。 “也不尽然,可是后果……恐怕是你所不愿意见得。” “离儿愿尽力一试。”初离语气平淡,“不除了异己,皇帝怎能坐稳这江山?” “即便是……以牺牲夕莲的死魂为代价也不惜么?”末子自顾于桌边坐下,喝了一口茶续道,“她生前定是被人施了催眠术,做出一些并不随她意愿之事。而那部分记忆,已然被消除,寻回并非难事,只恐……她的灵气便会随之散尽。” “那她岂不是湮灭?”初离于末子身侧坐下,终是不忍,“没有别的法子么?” “目前看来,单纯查出陷害太后的元凶,未有别的法子。”末子移动杯盖拨弄杯中的茗叶,“但若是撇开太后死因,那些人总会再动手,到时便可知何人待皇帝不利。” “不,定是有法子。”初离的眼神疏忽一瞬得现出一抹凛冽,一字一顿道:“至不济,一个、一个、读心。” 末子一愣,诧然道:“离儿真要闹出这样大的动静?真是等不得么?报仇,这样重要?” “嗯。初离抬眼凝向窗外空泛,眼中透出丝丝狠绝,“离儿知道娘亲被害之苦。犯错之人,必要付出代价。总有一日……” “离儿?”初离猛的被拉入一个怀抱,“别这样,离儿的爹娘定不愿他们的血脉一生因恨而活。”末子只觉心间仿佛漏了一拍,一阵空洞的恐惧——这孩子几是从未提及爹娘,亦是从未因她幼年往昔而口出怨言,他以为那过往她早已放下,怎知她的心,始终为恨意缠绕。这样……如何幸福? “太后亦是不愿皇帝为仇恨而活。”初离顺从得将脸埋于末子的胸前,语调飘渺,“可是,不愿去恨之人,便理应被伤害么?爹与娘,还有太后,皆是善良之人。师父,善良存在的意义为何?” “师父,离儿不愿见善人受欺。” 末子拥着初离的手臂越圈越紧,仿佛稍有不慎便会永远失去她。听得初离轻描淡写轻道心事,她问——善良的意义为何。他的心仿佛被看不见的线层层缠绕勒紧,一阵压抑。 良久,末子扶正初离的双肩,深凝她的双眸允诺道:“离儿想做什么便去吧,我会陪着你。” 要对所有人施“读心术”确是过于繁琐,末子与初离决定,仍是先由细节着手。先是于皇城各处安置探灵,密切监视所有人的一举一动。同是夜夜至祠堂与夕莲对话,希望得以寻得些许记忆,怎奈每当她心中某个名号呼之欲出之时便忽的头疼欲裂,长此以往,亦是日渐虚弱。 “无法忆起便算了吧。”初离上前安慰道:“过了七七,阴司便会将你带走。往后的日子好好过,忘了这些吧。” “我不走。”夕莲泫然欲泣,眼中露出一丝坚毅:“不能为太后娘娘报仇,我不走。” “那样你会灵气散尽,灰飞烟灭。”初离轻叹一息——若仍是这般下场,又何苦大费周章?复又扬了扬嘴角,“实则,你另有难舍之由,可对?你……爱慕皇上吧?”这些日子的交谈中,夕莲虽是记忆混乱,可有关皇帝之事情却件件清楚,谈及之时更是周身的灵气都鲜快几分。 “你是如何……”夕莲一惊,羞涩起来,仿佛深藏心底的秘事被探尽,令她苍白的脸上竟也有了些颜色。 “我猜的。”初离对她扬起一抹温和的笑容,复又正色道:“爱慕归爱慕,你即为死魂,必要去到你该去之地,明白么?有些感情,执着无益。”初离念及徐彩吟,轻叹一息。 “我知道。”夕儿垂下头,不再言语。她单薄感的身影忽的让初离冒出一个念头,仿似非如此不可。 “南儿,今夜来祠堂,离儿让你见一人。”次日早朝刚结束,初离已早早得于门外守候。 皇帝愣神片刻,眼中忽的转亮:“是母后?离儿能让我再见母后?!” “不是……”初离有些心虚起来,“太后娘娘的神魂正作法超度,扰不得。离儿要让你见的,是夕莲。” “那个贱婢!”皇帝眼中猛地燃起怒火,“我见她做何?” 初离无奈之下只得将她与末子近日的行动以及收获向皇帝坦言:“南儿,夕莲恋你一世,至死都未曾得你一眼正视,现下还要承受冤屈,为你所恨。岂非可怜?” 皇帝怔神半晌,点头应允。 初离心满意足得回到国相院,见末子远远迎面走来并大声道:“离儿可向皇上禀明?” “嗯?”初离一脸疑惑。 “正是今夜之行啊,今夜丑时,待你我唤出夕莲之魂……”末子顿了顿,只觉四周顿时安静下来,针落可闻。他向初离眨了眨眼,续道:“一切即有分晓。” “嗯,相公所言离儿已办妥。”初离即刻会意,“我已将解开‘锁灵钉’一事向皇上禀明,他应允今夜一同前往,一探究竟。” “可是,夕莲之魂生前已被操控,洗去记忆,你我真要为了查出真相,由她灰飞烟灭?”末子与初离已然无须大声喧哗,二人并肩缓步向舍间行去,语声愈发轻细,四周却凭空现出几股“探听咒”。初离险些笑场,清了清嗓子续道:“皇上有令,为查明真相,不惜代价。”说完,便步入了结界范围。 一到安全之地,初离便笑弯了腰,“师父怎知离儿去寻皇帝?” 末子一脸无奈,眼神中却尽是宠溺:“这皇城之间,哪还有隐秘可言?懂得安置探灵的不仅你我。离儿这样明目张胆,一下早朝便寻了皇帝,谁人不知?” “师父便决定引蛇出洞?”初离双眼透亮,末子眼角含笑得待她揭开谜底。 “如此一来,凶手自会于丑时之前采取行动。”初离顿了一顿,“到时便可逼迫那些人于皇帝面前认罪,一网打尽!” “嗯。”末子点头道:“实则,关于真凶何人,皇帝定是心知肚明,只苦无证据。唯恐……未必如我们所想的那般顺利。这一招虽是效,却也凶险。将他们逼至绝境,不知会使何手段。”末子嘴角一扬,“看来,确有趣事。” 初离见末子眼中略有期许,便知他很久未曾与人斗法,定是技痒难忍,止不住泼他冷水道,“可惜,那些人根本不是师父的对手啊。” “明招易躲,暗箭难防。离儿小心些为好。”末子点了点初离的鼻尖,却也忽的生出些不安——似乎,算漏了什么。 时至晌午,初离忽觉周身一阵躁意,未待末子发问,便急急向皇帝所在的岳合殿行去。她提极步速,心中一阵惶恐——终究是算漏一事,皇帝身侧的探灵被封印,这表示,他们要破釜沉舟,先向皇帝下手! 初离一连几个疾步,眼看岳合殿越来越近,忽觉肩后一凉——一支箭深刺入骨。她被强大的力道推倒在地,回头只见近百士兵手握弓箭已然将她包围。“暗箭……师父真是,一语成谶啊。”初离哀叹一声。 “皇上,刺客已擒。”不远处传来一声禀报,初离循声望去,见皇帝正缓行而来,弓箭手纷纷让出道来,手中的武器却分毫不移,仿佛下一刻便要将她万箭穿心。 皇帝的眼神落向地面,见到初离的一刻猛然怔住,眼中翻覆各种神思——疑惑、诧异、伤痛、悔恨…… 初离抬头仰视他的双眸,眼中渐渐清冷——你曾说信我,此刻你眼中的惊痛却是为何?为何!她心中一阵凉意,艰难得支起上身,只觉周身亦是忽觉寒意而一阵战栗。初离催动灵息欲将身上的箭逼出,却骤然一阵刺骨冰冷贯穿体内,冻结与麻木迅速由伤处蔓延周身,瞬间失了全部气力,重新瘫倒在地。 “离儿……”皇帝眼中闪过一丝痛楚,身形动了动,却终究没有上前。初离直视着他俯视而下的双眼,嘴角微扬,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 “离儿!”末子一提灵息飞身而来,“你怎样?”皇帝举手示意所有人不得出手。而末子早已于初离周身张开结界。 ——原来师父还会“飞”啊。初离的第一个念头竟是这样。她有些苦涩得向末子扯了扯嘴角,示意此刻已无法言语。 末子见初离面色惨白,唇色青紫颤抖,一手将她扶靠入怀,另一手搭于脉位,神色却愈见凝重:“是‘寒魄’。一种只对灵者起效的毒。灵者本身体质属阴,中毒后便会寒冷麻木,而一旦催动灵气,毒物即刻将灵气冻结,若是强行运转则伤及心肺,五脏俱损。”末子向初离耳边低语,“离儿切勿再用灵力,毒虽无解,但只需收息十二个时辰便可自然恢复。”语罢,他为初离拔出肩头的箭,止血收势伤口之后,将她抱起即要离开。 初离的双手猛地抓住末子的双臂用力摇晃,眼中急切。末子神色一凝,柔声安慰道:“离儿莫怕,我带你去安全之地养伤。” 初离依旧晃动着末子的臂膀,猛得摇头,眼中更为急切流转。 “走吧离儿,有事……先离开此处再说。”末子轻叹一息,避开初离的眼神。她的双手却抓得更紧,以至指节咯咯作响。 “离儿!到了此时,你还想着那些做何?”末子终是止不住怒吼出声,双眼向沉默不语的皇帝瞥去。那一眼,足以让皇帝心神一颤——如此强烈的……恨意,仿佛再多一刻,他便止不住与他同归于尽。初离心知末子动了怒,他并非不知自己心中所念,却是不愿再多理会朝中之事。 “去……保住夕莲……”初离艰难开口,语声沙哑异常,只觉喉头一阵腥甜,咳出血来。 末子一惊,眼中是几欲癫狂得愤怒与恐惧:“你竟在此时催动灵息,你寻死?!” 初离露出一抹苦笑,轻轻摇了摇头,眼神中却仍是哀求——她怎能这样便不管不顾?任凭夕莲被湮灭,任凭南儿……被算计么? “好……”末子终是妥协,眼中无奈又疼惜:“即便他伤了你,你仍要帮助他。那便……交给我吧。”他将初离平置在地,缓缓跪叩于皇帝眼前:“微臣,恳请皇上,寻得真相之前,切莫让人……再伤了她。” 正文 第三十章 埋伏 久久小说 更新时间:2011-7-17 17:35:44 本章字数:3884 皇帝愣愣得凝向跪叩在地的末子,他恍了神,自从听得末子所言,他便再无法抑制心中的悔意。——他说“即便他伤了你,你仍要帮他。”那个“他”,是指自己么?即便这样,她也……不怨我么? “传令,将莫相带回国相院,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打扰。”皇帝强压下语中的颤抖,不敢再看虚弱的初离一眼,否则他定会失控,定会当众将她搂入怀中大声忏悔——即便前功尽弃亦是不惜。 末子为初离周身加固结界,毅然向北边郊外疾行而去。即便他已然料定那里会有何事以待——他与初离都错了,皇帝绝非如所见那般脆弱。难怪至今,这样复杂的时局之下他竟未曾受到实质性的伤害。为何未有早些料及? 末子担忧初离的安危,步下更是迅疾了几分。终是于一片荒岭中立定,抬眼打量四周。这是一个四面环山的封闭式山谷,只有唯一一个出入口,确是设立埋伏的最佳场所。而由此刻四周的气息看来,竟是不下千人。 “呵……”末子嘴角微扬,玩味而清冷,凝向高处山壁上一人道:“肖将军有劳了,为下官一人,竟动用了这样多的精兵与杀手,未免太小题大做了吧?” “你太谦虚了——末子。”说话的是国相院第二国相李贺。果不出末子所料,将军肖玉尧只负责出兵,而真正想置他于死地的则是李贺。只是,李贺待他直报名讳,仍旧让他有些惊讶。 “当年释放万灵,引起人间大乱的‘高人’,怎能不全力出击?”李贺一改平日见风转舵的孱弱秉性,眼神狠绝,“当年若非因你的轻狂自负,我的爹娘怎会遭恶灵啃噬……”李贺抬眼冷笑,“如今既是让我遇上,想是天不容你。今日,便让你死无全尸,为我的爹娘报仇!” “李贺!你借成就大业为由,竟为一己私利?”肖玉尧显是不知这层关系,忽觉自己是被利用了。 “肖将军此言差矣。”李贺按上肖玉尧的肩,“若不将他除去,今日他便要向那儿皇帝揭发你我的计划,到时大业未成,你我都成阶下囚。”李贺又指向夕莲的棺木:“这棺内之人,真是留不得。下官不过是一石二鸟之策。” 末子轻笑一声,看来这场面是愈发复杂复杂。方才进入这山谷的一瞬,他已感觉出夕莲的尸身被调换,此刻棺中分明有着活人的气息。那个人……能如此轻易地避过众人耳目施展挪移之术,恐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们如此相互算计与利用,最后的赢家,定是皇帝。 “末子先生好涵养,此时此刻,竟还能笑得出来。”李贺见末子不以为然,手中高举一缕发丝,“你可认得这个?” 只一眼,末子立刻变了脸色——那是初离的发丝。他甚至不敢去想眼前之人究竟意欲何为,下蛊?降头?亦或式神攻击?!即便初离身侧有他的结界,即便眼下看来,第一国相鲁策应是皇帝之人,可他……赌不起。 气息,陡转。末子估量眼前形势,念起了秘咒。半个时辰——至多,半个时辰。他深深运气平息心内弥漫的杀意。暗道:这一切,只为保护离儿! 李贺见末子平静的心绪已被扰乱,满意一笑,示意肖玉尧出击。 外周山壁上的弓箭铺天盖地飞射而来,末子身形分毫未动,却于箭身临近的一刻猛一运气,震开所有利刃。他足底一蹬,转眼已至数十米外的刀手眼前。一抬掌的功夫,两人应声气绝。末子双手持刀左劈右斩,四下所及之人皆是一刀毙命。 弓箭手一次次放箭,却被末子周身持续释出的内息一次次震开。肖玉尧挥手示意所有人放下弓箭,实施近身攻击。他虽是身经百战,也绝无见过如此场面,孤身迎战千人,却丝毫不露破绽。 ——要快。一定要快!面对这样多的敌人,嗜血的心念飞速猛涨。末子上一次动用秘咒仅止于制服,并未伤人性命。而此刻,他全然顾不得这许多。若不能速战速决,后果难以预料。“离儿……”末子心念流转,堪堪克制那遍地鲜红所激起的魔性。怎奈敌数太多,仿佛杀不尽一般,一批倒下、又迎上一批。 呲——末子肩头一痛,尽数释放的内力终是渐渐转弱,无法再保他不破之身。身形幻动更为迅疾,反手格挡,急速回旋,鬼魅一般行起又落,斩下数十颗头颅。 刀尖仍是带毒,而此刻末子已将尽数灵力转为内息,未曾毒发——或许以此法子能为离儿减轻毒害?他一个分神,胸前猛得接了一掌,喷出一口鲜血。未有片刻得以止歇,他双手持刀飞速舞动,又是十多人倒地而亡。 转眼肖玉尧手下的兵力竟已去了半数,他由惊骇中回过神来,示意暂缓攻击。 末子得了片刻停歇,心中却越发激荡。他双眼溅满鲜血,抬眼,赤红一片。 嘭——嘭——胸中的律动因着那血色仿佛要破出体外。嘭——嘭——双手因着虐杀的止歇而不满得颤动。 “离儿,离儿……”半个时辰的极限将至,末子心中默念,强抑已至临界的杀气。 呲——胸前忽得被拉出一道长至腰间的伤,血液喷涌而出。末子一个踉跄,低头看见满身鲜红。双眼一阵**,逐渐……失去痛觉。 国相院内,皇帝将初离安置于舍间,随即于床榻边坐下,屏退左右。他凝向床榻上苍白脆弱的女子,眼中尽是悔意,心中止不住的恐慌几要将他撕裂。他只愿守着她,即便这并不在原本的计划之内——怎会是她?怎会伤了她! 皇帝确是利用了初离一早寻他的那场戏,但他可发誓,若不是她出现得那样巧合,那样明目张胆,他绝不会以她来做幌子。他刻意散布了消息,说是莫相夫妇已有把握查出真凶,夜间便可水落石出。又早早的于“七蔽谷”内布了局,命鲁策施咒将他周身一切防护除去,调动精良隐卫守于“岳合殿”四周静待刺客自投罗网。只是——为何她会出现? “启禀皇上,李贺大人与肖玉尧将军果然于‘七蔽谷’内设下埋伏,此刻莫大人正孤身与近千人战斗。”探使来报,皇帝眼中一惊:“千人?那莫相如何?” “回禀皇上,莫大人高深莫测,已是抵抗了半个多时辰,杀敌过半,自身竟是只受了几处皮肉伤。”探使语中透出浓厚的敬仰之情。 “嗯。朕知道了。继续查探。”皇帝已然恢复平静,“另有,保住莫相的性命。”转身见于床榻上闭眼凝神的初离正瞪大了双眼焦急得凝向自己。 “离儿醒了?”皇帝俯下身去,见初离眉间紧凝,急切而担忧的眼神化作热泪滴滴由眼角滚落,只觉心口被猛得一扯:“都怨我,没有保护好你…”他为她拭去眼角的泪水,初离却狠狠摇头避开他的手,只一双眼,狠狠凝向他的双眸。 “离儿想说什么?”皇帝竟是露出一丝慌乱,急欲解释:“离儿,我……” 初离哪听得进皇帝此刻言语,她着急得憋红了脸,猛一提息冲出声来:“师父他怎样了?!”语声仍是沙哑,好在未再吐出血来,想是药力散了一些。 皇帝一怔,心下松了松:“你的师父简直是神人,他孤身迎战千名精兵猛将,却稳占上风。早知如此……我便不用安排那许多了。”皇帝露出一抹宽慰的笑容,本以为初离会因此宽心,怎知她眼中惊惧异常:“你为何不帮他?!”初离的音调猛抬,顾不得胸口的钝痛:“快救他,救他啊!” 皇帝向着初离的双眼凝视片刻,平静出声:“来人,传旨。行动……提前开始。”转而又抬手抚了抚初离的额,一脸宠溺:“好,离儿要怎样,我便怎样。” 片刻,又有探使匆忙来报,神情紧张:“启禀皇上,莫大人他……” “他怎样了?”皇帝急声询问。 “他仿佛,杀红了眼……已是不分敌我,但凡靠近他之人,无一幸免。连同皇上的兵力也……” 皇帝眼神一滞:“那李贺与肖玉尧,以及他们的兵力呢?” “……都死了。连同藏身于棺木中的隐卫大人现身一刻亦是险些……”探使的神情仿佛见了鬼一般,语不成句。这样的阵势显已非常人得以早就,他由最初的崇拜,转为无边的恐惧。 “带我去!即刻带我过去!”初离急声道,皇帝瞥了她一眼,沉声道:“传令,所有人原地放下兵器待命,不得靠近,不得……伤他。”他深深吸气,克制心中震撼,转眼柔声劝慰道:“离儿,现下谷中已是我安置之人,莫相不会遇险。你好好养伤……” “不是那样,你不知情!”初离因周身无法动弹,焦急的泪水大颗滚落:“南儿,求你。带我去,师父会死的,会死啊!” 皇帝眉宇轻凝,语调亲和却不容置疑:“离儿乖,那里不安全,何况你有伤在身。想来莫相亦是不愿你以身涉险。” 初离见皇帝对自己的哀求不为所动,不再言语,合上双眼猛一提息,又咯出一口血来。 “离儿。”皇帝焦急靠近,为她拭去唇边的鲜血,“你怎么了,何处不适?” “皇上。”初离睁开眼,平静而决然,“请你,带我去。” 皇帝带着初离,以及大队精良守卫赶到之时,着实被眼前的景象震住——山谷内围本已地域狭小,茫茫一千多具碎尸错落堆叠,几是铺满了所有空地。浓烈的血腥气息漾满整个山谷,呛刺着喉头与鼻腔。 末子立于山谷中央,其余活着之人已全然退居外围山壁。他们个个胆战心惊眼中惊惧,以至即便皇帝下令放下兵器,却仍是紧握利刃随时准备攻击,亦或是——自卫。立于尸体中间的末子无意止歇,此刻的他已全然不见了往日淡雅,凌乱披散的发随风扬起,露出掩不住的狰狞面孔。血红的双眼深深凹陷,贪婪得搜寻下一个目标。寻到了,便如空中飞鹰一般迅猛出击;寻不得,便随意斩碎脚下凌乱的尸身,丝毫无法停止。 若是反噬会如何?——走火,入魔。 正文 第三十一章 密咒 久久小说 更新时间:2011-7-17 17:35:44 本章字数:3907 “师父……”初离命人将她由轿中抬出,轻声呢喃,随即运起灵息放声呼喊:“停下!快停下啊——” 末子身形一滞,抬眼四处搜寻,眼中的迷茫一闪即逝,随意提起内息飞身向山壁。一阵兵刃相接,又是几具尸体坠落在地。 初离只觉心中一阵绞痛。——待我醒来,方圆数十丈之内唯独自己活着,那样的感受……很可怕。她怎能眼睁睁看着末子再遭受一次那般恐惧?即便是死,也一定——要阻止! “莫大人?”奉命看顾初离的侍卫见她忽的挣脱扶持,挺身站立起来,随即,猛得吐出一口鲜红。 “离儿,你要做何?”皇帝见状立刻将初离扶稳,而她再一次挣脱,身形一动,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离儿!你不要动。”皇帝眼中露出百般恐慌,“你有伤在身,不能……” 初离哪还听得见旁言,她屏息凝神,一次次催动灵息向末子的方向挪动。每一步,都仿佛有无数冰刃随着血液流动,一波一波的刺痛滞住心肺,连同呼吸皆要被冻结。而她怎能停止?耳边回荡着末子的警告,一旦秘咒反噬,便会六亲不认,杀尽一切生灵,直至——气尽而亡。 “离儿莫急,我已令鲁策前往,或许他能想出法子。”皇帝见初离举步维艰却一脸倔强,心中扯痛,却不敢再触碰与阻拦,只得张开双臂拦于她身侧步步紧随,仿佛她随时可能跌下。 “鲁大人无法阻止。”初离的额上滚下豆大冷汗,只得暂停步伐艰难开口,“让我去,只有我可……看清,猜出……他下一动作。皇上请回到鲁大人所立的结界中去,确保安全。” 皇帝见无法劝阻,眼中一凝,低声下令:“给朕,抵死守护。” 初离向着末子的方向缓行,待到以末子的内力已能听得的范围,又一提内息,放声大喊“师父,我是离儿啊!” “离儿?”山谷中央的末子轻声重复,抬眼凝向远处那个身影,停住了动作。 “师父,一切都过去了。”初离见末子有了反应,堪堪压制胸中刺痛,一面前行一面柔声道:“离儿很安全,师父你,不必再战了。”又靠近一步:“师父,快些醒转吧,离儿在这里啊!”再一步,“师父,已再无人伤你,放下兵器吧。”直到她确信末子已然能看清她的表情,抬眼露出一抹鼓励的笑意,“师父莫怕,离儿不会再让你孤身一人面对险境,亦不会让你独自面对这满目苍夷。”“师父,离儿好好的,当你醒来之时,不会只你一人活着……” 末子往初离的方向挪动了几步,眼神苍茫——这是何人语声?为何这样熟悉,为何听到之时,心会隐隐作痛? “师父,离儿支撑不了多久,师父再不醒转,谁替离儿疗伤?”初离抬手扶住胸口,无可抑制得又喷出一口鲜血。“师父可有见得?离儿……很痛。”她没有撒谎,那冰冻的尖刃仿似已然游走到了心间,随着每一下律动,更深刺入一分。为了得以更稳步得行走,她不得不催动更多的灵息,而每一提息,体内便更多了一分冰寒击向心口。 末子又迈出一步,一脸迷惑得打量着那踉跄走来,口中呢喃的活物,她究竟是何人?眼看二人之间的距离已不足百米。 停滞——胸中肆虐的杀意涌动。足底一疾,抽刀刺去。未待初离做出反应,皇帝身边三名侍卫已然飞身而出,其中一名立于初离身前阻挡,另外两名未待出招已被末子一刀毙命。 初离猛得一震,她回身不可置信得凝向皇帝,“莫再枉费人命!”皇帝却不为所动,他紧抿着双唇,眉间轻凝又一挥手,数名侍卫再度挺身而出,相继倒地。 “相公会死啊!”初离不再理会皇帝,又一提息,加快步伐向末子的方向行去。只这一次,她每走一步,便有一名侍卫拦至末子身前,由短暂的相击,到后来甚至放弃抵抗,生生奉上血肉之躯填补末子胸中无尽的杀欲。 “皇上!”初离一怔,缓缓回身伏地叩拜,抬眼是一脸的疏漠,“请收回抵死守护的成名。否则,离儿当即自刎。” 皇帝呼吸一滞,心中如锯齿拉过一般生疼——她仍是看透,他确是想赌上那诸多人命来要挟她停止,怎奈她倔强至此,他以死相逼,她便也以死相挟。他凝向步履艰难血迹斑斑的初离,心中如烈火焚烧一般焦躁,却依然……无法阻止么?每当她要让他妥协,便这样疏漠,这样决绝地唤他“皇上”。皇帝垂头苦涩一笑,难道她不知,这样的手段,只对于想要留住她之人才有效么?眼前的末子显是没了人性,他究竟该怎样做,才能护她周全? 再抬眼,皇帝眼中决然。“所有人退后。”他简单的命令,却只身向前走去。 一步——既是挡不了你,那便让我陪着你罢; 两步——若是压上我的性命,你仍不愿自保么? 三步——那便让我来看一看,你我,究竟谁更倔强。 皇帝不顾侍卫的拦阻,步履坚定得行至初离眼前。初离的眼中终是不再漠然,他靠近每一步,她都多一分惊恐。皇帝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果然,她亦是担心着自己的。 “起来。”皇帝将手伸向初离,表情温柔却不容反驳,“离儿要去,南儿便陪你去。” “南儿不要……”皇帝抬手掩下初离的劝阻,双眸深凝似要看进她心里,“连自己所爱的女子都保护不了,如何当这天下的君王?” 因着稍稍满足了杀欲而止歇片刻的末子又一次仰天长啸袭向山壁,胸中思虑翻覆——眼前的活物究竟为何?竟敢步步逼近?为何独独对她难以下手? 末子粗重地喘息,抛下几具尸体之后回落山谷中央。一抬眼,见初离身侧又多了一人,正搀扶着她一同走近。他靠她那样近,他搀着她的手。末子眼神骤然一聚,飞身出击。 呲——初离急运灵气转身将皇帝揽于身后,背上生生挨了一刀。破露出内里的皮肉,血涌之余竟是寸寸冻结。皇帝瞳孔猛得一收,“离儿!” 末子持刀的手一阵战栗,一柄利刃轰然落地。他仿佛受了惊吓一般退回山谷中央,胸中翻覆着几欲将他撕碎的疼痛。 ——她是何人?何人!“离儿?”…… “南儿,回去吧……”初离口中吐出一口鲜血,双唇颤动,眼神却是坚定,“不能……再有人死去了。”她说完猛一提息,使出全身气力将皇帝生生推离出数米之外。随即转身运起疾步直至末子眼前。 “师父……我是离儿啊……”又是一口鲜血呕出,竟是因着冰寒之气而散出白色烟雾。 “师父……不能……再杀人了。”初离身形一动,末子本能挥动另一只持刀的手。初离已将灵力提极,清晰见得他行刀的弧度,却仍是因着身子的僵持而慢了一拍,手臂被拉出深可见骨的伤口。她顾不得疼痛,一个回旋甩出一张“定身符”,将末子堪堪定住。 “看来这毒也有好处。”初离见末子被定住身形,稍稍松了一口气,抬眼凝向眼前几欲发狂的男子,自嘲道:“冻结了伤口,才不至失血过多啊。” ——这熟悉的笑容与语调,究竟是何人?为何分明被制住,心中却因着她的靠近而有了些许平息? “师父。”初离将被凝滞身形的末子揽入怀中,轻轻拍着他的背,“没事了,师父。没事了。” 末子眼神一骤,初离觉出他急欲挣脱的颤动,又是轻笑道:“幸而师父现下未有灵力,否则怎会被离儿轻易制住?”她取走他手上的刀,“师父,快醒转吧。” 末子合眼片刻,身形无法动弹,胸中却似有两股力量于剧烈激战。再抬眼,仍是如兽一般嗜血的暴戾。 初离见他的眼神,心知他仍未复原。她深深凝视着他的眼眸,安下焦躁的心绪——该怎样,才能唤醒你呢。 片刻之后,初离似是有了主意,忽的扬起一抹肆意的笑容,她退开一步,强压五脏六腑之间被割扯的剧痛,全然释出灵息笼罩末子,口中却道:“你看,我有灵力,你没有。所以只需小小一张符纸,你便不能动弹。”她语调轻浮,竟是嘲弄,“想杀我么?没有用啊!以你的灵力挣脱我的符咒啊!”末子受了挑衅,眼神狠绝,浑身躁动得颤抖。 “你真没用,以为这样便能解开定身符了么?”初离继续讥讽:“我知道有一秘咒,可以将内力转换为灵力,转换了便可解开定身符,可是——我不告诉你!你猜,那秘咒怎样念?” 末子的呼吸因愤怒而变得粗重凌乱,眼中如狼虎见到猎物一般恨不能立刻将眼前的活物撕成碎片。 “你要是再寻不得法子,我便不陪你玩了。”初离再退开一步,又一提息,释出更多灵气聚集于末子周身。 末子似是觉出了四周的气息有异,却又——这样熟悉?怎样才能摆脱束缚,她说内力可转换为灵力,怎样?怎样……他双眼忽的一亮,陡然……气息回转,瞬间冲出的灵力将定身符震开,却是筋疲力尽瘫软在地。 “离儿?”末子眼神迷茫得凝向眼前同样瘫倒眼前的女子。 初离只觉眼眶一热,终于……她抬手轻拭眼角,顺势将手指抵于眉角假意无奈道:“师父,你有些骨气可好?一百多岁的人了,这样经不住激将,离儿很丢脸啊……” 末子凝向眼前虚弱到几乎弹指可弑的初离,迷惑片刻,瞳孔骤然一收。 未待他开口,初离猛得将他拥入怀中:“师父……欢迎……回来。” 正文 第三十二章 余悸 久久小说 更新时间:2011-7-17 17:35:45 本章字数:4126 末子周身紧绷战栗,他将脸深深埋入初离的颈,良久未动。初离紧紧拥住他,没有言语,她的心口仿佛被不知名的绳索牵引似的疼,一突一突得往上提拉——这样的秘咒,最可怖之处不是杀戮,不是灭绝人性,而是幡然醒悟之时……还记得那一切。 “离儿……离儿……”末子反复颤抖成声,手臂越收越紧。初离身上的伤在一切止歇之后,肆无忌惮得恢复痛觉。肩头,背部,手臂,心肺内脏。随着每一次呼吸与律动,似要扯开皮肉将她吞噬。 “师父……”初离低语,她的眼神开始模糊,寒意与痛觉正要吞噬心智,思绪迷乱。而她不敢松懈,不愿在末子需要之时失去意识,徒留他一人承受。她匀整呼吸,颤声道:“师父完成了离儿所愿,谢谢……”她欲将末子扶正,忽一用力,鲜血大口喷涌而出。 “离儿?”末子只觉肩头一阵湿热,猛得将她扶稳,“你怎么了?”忽的忆起她体内的毒,一手探向她的脉位,凌乱窜动的寒气与微弱的脉息让他恐惧得瞳孔紧缩,“我们回去,回皇城中去,我不会让你有事,一定不会!” “真好……师父,要救离儿,只想着……救离儿啊……”初离向末子扬起一抹宽慰的笑意,终是支撑不住晕厥过去。 岳合殿,所有的太医集聚一堂。皇帝立于初离的床榻边上,神色凝重。末子单膝跪地紧握着初离的手,由她晕厥过去的那一刻起,他便失了行动能力一般,直到皇帝挥手示意施救,欲将他二人分开的一刻见他满眼疲惫的哀求——他二人以着相拥的姿势被运送回宫。末子浑身颤抖,双眼凝视静默的初离,拒绝一切触碰,全然不顾自身流淌的鲜血。无论旁人如何劝说,他始终未曾放开她的手。以至太医施救之时也只得避开他所僵持的位置。 ——你又要离开?你对我说了那许多次,要永远在一起。你又要食言?末子的心中翻涌着灭顶而来的恐惧。以至于向来无信无教的他恨不能求神拜佛只为让初离再睁开双眼……她又要去冥界么?冥王……冥王,再放过她一次,可好? 嘭——远于地府中的冥王只觉心间陡然一坠,是有人向他祈求么?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这多半载以来,自从末子带着一干人等大闹冥府之后,他的心中总有些异样的感觉。似是一些深远的记忆被轻轻翻搅了一遍,却抓不真切。他时常止不住要去关心一下那二人正在做何,这样的心念令他自己亦是无奈至极,何时——变得闲碎了?想来自己会将死去的徐彩吟破例留下授职,应是因着觉出她身上来自于那少女的气息吧?而那个少女……是何人?为何念及之时,心感亲和。黎……初离?冥王低头苦苦一笑,现下这向自己祈求之人,应是那末子吧。他亦有这样一日啊…… 冥王抬手于空气中随意一捻,抽出两张薄薄的纸签,那是初离与末子的命书。自从释放初离之后,他已将这两张纸翻覆无数次。仍是那些字迹,阳寿——未详。他无奈得摇了摇头,想来这世间还真有这样厉害的长生术法,让那二人几是脱离了冥界的管辖,竟是算不出命数终了的一日。看来,待到末子死后好好斗一场的心愿,不知何时能了。 “求我做何,我似乎,并无能耐带走那丫头呢。”冥王勾了勾嘴角轻声自语,忽的太阳穴一阵崩裂似的痛。 “哥哥,哥哥……求求你,放我出去!”“哥哥,我真的很爱他,求你转告冥父,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哥哥,让我们去吧……我们,会证明给你们看……”“哥哥,我们要走了,以后不能再相见,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这是何人言语?哥哥……是唤我么?冥王双手抵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强行运气克制心中翻腾的凌乱画面,一提息,却是栽入一片昏天黑地——眼前的女童正拼命拍打木门急切欲出,声声哀求唤着“哥哥”。他见得那个女童的双眸,一片歇斯底里的深邃。她又是何人?是……她是……她正是…… 呼之欲出的一刹那,冥王眼前的景象瞬间消失。睁开眼,自己正伏案而栖——是梦么? “皇上,臣等已竭尽所能,莫夫人能否回转,只看她自身的意志。”太医在一连串的施针用药之后,诚惶诚恐得跪叩于皇帝眼前。他心中明了,由脉象上看来,初离生还的希望微乎其微。他从未见过一人,心肺肝胆五脏俱损,却仍是坚持着最后一线命息。 意志……么?皇帝缓缓附身,一手轻抚初离额前的发,强压心中的颤意温柔得笑着:“意志,离儿有的是,不会死。不会……”转眼向呆滞未动的末子,“莫相也让太医诊治一下吧,离儿她,还需你来照料。” 末子轻轻摇了摇头,他很清楚自己的身子——灵力回归的一刻,之前受到的刀伤之毒缓缓发作,此刻他亦是寒意满身。初离已然为了救他强运灵息落得此番下场,他屏息凝神告诫自己决不能再冲动行事。熬过十二个时辰,便可用灵力为她疗伤。“离儿,坚持……”他轻轻伏下脸颊贴上初离的手背,不再言语。 皇帝命人于殿外守候,再看一眼,转身离开。他恨不能此刻握住她的是自己,怎奈他是皇帝,仍有太多事要办。虽说乱党李贺与肖玉尧已为末子所杀,却仿佛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毫无头绪的原点,事情仍是未能完结。原本他与鲁策设下了局,让他与李贺假意谋和,计划方案与路线,随即伺机调换出夕莲的魂魄,一面作法读取她被抹去的那些记忆,一面里应外合,将李贺肖玉尧一党困于七蔽谷间,待到真相大白并揪出真正的幕后黑手,便可将他们就地正法。 鲁策早已禀明,若是要强行提取记忆,夕莲的魂魄必将散去。可是,初离……她不忍。于岳合殿外,即便身受重伤,她依然对末子说——保住夕莲…… 皇帝心中挣扎良久,眼神却是忽得一凌:“鲁策,动手。” “夕莲。”释出的一刻,夕莲面向皇帝的眼。那已追随了一生之久的眼,却是第一次正正凝向自己。 “皇上。”她深深福下,抬眼,暗波流转。 “朕已然知道,那些事……并非你所愿。”皇帝淡淡说道,“你,可愿为朕寻出真凶?” “是。奴婢愿意。”夕莲的眼中闪过一丝欣快——他不再责怨,他需要她的帮助。 “即便是……灰飞烟灭也在所不惜么?” “在所……不惜。”夕莲恭顺答话,心中却是情意翻滚——轮回如何,不轮回又如何。你可会记得我?在我消失之后。 鲁策摇身作法。夕莲只觉体内深藏的心绪带着利刺被寸寸抽出。每多一句咒语,便更虚弱一分。直到神志空洞眼神涣散,仍是定定锁于那个男子的眼眸——或许多看一眼,便可多记下一些,也多,让你记得一些。 “皇上,仪式已成。”鲁策一作揖道。夕莲却已几近透明,于空中飘忽不定。 “嗯。”皇帝轻应一声,再看一眼那片轻烟,“安心去吧,朕,不会忘记你。” 不得不承认,夕莲的湮灭确是有所价值。除了证实李贺操控她的神志之外,同是得知最初寻她作梗之人,正是皇帝的近身太监刘忠德。皇帝嘴角轻扬,透出一丝狠绝——难怪近日里他不再寸步不离。 皇帝迅速下令,拘禁每日将药剂交予夕莲之人严刑拷问。又牵扯出国相院一名,太医院两名,御膳房三名,尚书军领各三名。最终,矛头终是指向宰相于成。当皇帝将一摞证词置于于成眼前,他面如死灰伏地认罪。基于他是一代老臣,已然辅佐三代君王,皇帝仅将其削去顶戴赐其告老还乡。至于其他在谋害太后一事中染指的一干人等,满门抄斩,以示天下。 三日后,皇帝传召九王爷入宫,赐西方边疆封地,掌握兵力不足一成。他另招募有能人士册封各文臣武将,重整朝风。更是当即宣布遣散后宫嫔妃半数以上。 再上朝,皇帝巍然魁立于龙位之上,朝下无不俯首称臣。仅仅七日,朝中皇权之争,大势已定。 岳合殿内,末子仍是不眠不休得为初离输注灵力。她体内的脏器损伤逐渐愈合,灵息也已恢复过半,却是仍未醒转。 “本以为七日已是极限,这一次,恐是又要另创新高了。”末子身形未动,双手紧握初离,灵力源源过送,“离儿,为何仍不醒转?难道你要我……再熬七日么?” “六……”床上已然昏迷了七日的初离轻声呢喃。 “离儿?”末子的心忽得高悬,顾不得脑中一阵晕眩,急急上前。 “除去第一日,如今,是第六日。”初离睁开双眼,凝向末子满脸焦急与憔悴,眼眶微红,扬起一抹虚弱的笑意,“师父……去饮粥吧。” “离儿……”末子附身将她拥入怀中,“也欢迎你……回来。” “师父!”末子转身的当下,初离忽的抬高语调,他回头一脸困惑。 “你为何不替自己疗伤?!”初离坐起身来。 末子站定,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我待离儿醒来为我疗伤啊,否则,我又何必……”他语声一滞,心中一阵余悸。 “嗯。”初离垂首轻允一声,示意末子到她身边,一面为他治疗,一面轻声念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在人间、在地狱,生死相依,不离不弃……” 末子忽得深提一息,梗于喉间发不出声。——生死相依,不离……不弃? “师父可曾听得此言?”初离末子抚去最后一抹伤痕,抬眼淡淡道:“离儿昏迷之时仿佛听见有人反复于耳边念叨此言,却又听不真切。很熟悉,却又遥远。”她微微蹙眉,续道“师父,离儿可有兄长?听见那句话之时,心里仿佛有个念头,想要唤出……‘哥哥’。” 末子这才平息心中莫名的悸动,低头因着一瞬的失态而窘迫一笑,抬眼答道:“没有,离儿做梦吧?离儿是初子唯一的命脉。”复又起身扶她重新躺下,捻了捻被角:“离儿好好歇息,我寻人为你熬粥。” 出了房门,末子心头仍是些许反常地律动。方才被那一语吓了一跳,回头想想,却真是有些熟悉。那熟悉仿佛是,久到乃至前世一般,却曾深至刻骨。 正文 第三十三章 忏悔 久久小说 更新时间:2011-7-17 17:35:45 本章字数:4620 本以为得知初离醒转,皇帝会即刻出现,可再见他却是第二日的晌午。醒转后的一日,皇帝安置于初离身侧的侍从已有意无意间将那些日子中峰回路转的局势大致告知。初离神色淡然得听着,心中为他高兴,却也始终无法忘记当日岳合殿前他疏忽一瞬的眼神——既已失去信任,你我之间,便只是君臣。 皇帝出现之时,近身太监已换成了一位面生的小公公。他由他手中接过一盒点心,递于初离眼前。 “离儿,精神可好?”“你瘦了,来,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皇帝喋喋不休,一面打开手中的点心盒,满眼期许得笑着,却面颊微红,“这个……我亲手做的,你尝尝?”盒内是几枚形态奇异的“糯米团子”,本应是白的,却合着破漏渗出黑色的芝麻馅子。 末子见状,随意寻了个借口退出门外。 “皇上吉祥。”初离待皇帝说完,恭顺福身,抬眼,静默无波:“谢皇上赏赐。” 皇帝的眼神一滞,原本浓浓的笑意来不及收起,尴尬得停在面上顿了一顿,复又扯开一个笑容,假意轻松道:“离儿病糊涂了?现下既无旁人,为何与我拘礼?”他伸手抓起一枚吃食递于初离眼前,“快尝尝,虽说样子不太好看,味道应是不错。我可低声下气得向御膳房师父求教了一夜呢。” 初离心中微动,神色仍是平静,她再次恭敬福下身去:“是。谢皇上。”正要双手去接,却见皇帝手中猛得一紧,抓烂了那吃食,他眼中怒意渐浓:“你这是何意?” “皇上息怒。”初离缓缓跪叩于地。 皇帝终是无法忍受,啪得一声掀翻了桌上的点心盒:“站起来,看着我!为何?!” “民妇不明白皇上所指何事?”初离起身立定,微微抬眼晗额,那是——她初次入宫时面对他的姿势。 皇帝只觉心中的怒气肆意窜动,撞的生疼。他猛得抓住初离的双肩,眼中因着怒气与慌乱显出几缕红丝:“告诉我,我究竟做错何事让你这样待我?离儿,我做到了!我为母后报了仇,不用再委身人下,这一切……我愿与你分享,而你……不再以我为友?” “民妇不敢。”初离心中一扯,不敢再看他的双眼,却仍是不改面色。 皇帝的双手将初离的双肩握得生疼,又缓缓放开,“朕,知道了。”转身甩门而出。 初离转身见那一地狼藉,轻叹一息,蹲下身去将早已不成型的糯米团子一枚枚拾起,握于手中止不住轻笑,“看来果真是他亲手做的,这样皮陷一堆。”正要置入食盒,一股清香扑鼻而来,向盒内一看,食盒的隔层下铺着满满一层栀子花。她鼻头一阵酸意,心中颤动。“南儿,对不起。” 小公公不明白皇帝究竟是怎么了,这进门前还喜乐得走路都带着颠,不知不觉间便闷头轻笑,可进门这一刻功夫,出来却全然变了模样,一脸要杀人似的黑。他只得小心翼翼得跟随皇帝身后,连呼吸都放轻了声音。 “你为何跟得这样远?”皇帝陡然停步回头怒向战战兢兢的小太监。 “……奴才该死。”小太监急急走近两步。 “你凑这样近让朕如何走路?!”皇帝又一次停步怒斥。 “……皇上……”小太监一脸苦闷伏地叩拜。 “争辩?!”皇帝抬腿一脚将他踢倒,正要再下一脚,却被初离唤停。 “皇上!”初离立于数丈之外,眼中因着急欲阻止而泄出一抹嗔怒,皇帝心口一滞,快步上前:“离儿……” “皇上,奴才亦是娘生爹疼之人。”初离见他走近,复又垂下眼去,“若是有错,定罪论处便可,何故这样羞辱?” 皇帝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他的离儿,那个三岁时对他不设防的的离儿,吸引了他的心的离儿,在他伤心之时守于身侧的离儿,允诺他一生知己的离儿,再也……回不来。竟是这样快的,便……失去了?他原本想着,待皇权稳握之后慢慢俘获她的心,他甚至为她清理了后宫!为了让她适应现状,又是强压下见她的念头,安排旁人先将近况告知。怎奈再相见,却是这般场景。 “朕要怎样对待奴才,何时轮到你来指点?”皇帝眼神清冷,掩下深涌的痛楚。 “皇上恕罪,民妇失言。”初离又一福身:“民妇只是,想将这个还给皇上。”她拿出当时皇帝赠予她的“玉佩”。当初拿着它进宫便觉出其中有些古怪,所有人见得这枚“玉佩”皆是眼露惊惧与疑惑。醒转之后借机问了侍女才知,这竟是皇帝出世便贴身携带的护身玉。玉戴久了,自然会与宿主生出灵犀,也确有些许辟邪作用。这样重要之物,怎能只当是普通的临别赠礼? “你……”皇帝强装的冷漠掩不住又一波升腾的怒火。“你可知,拒绝朕的赏赐,便是抗旨?”不待初离回答,便拂袖而去。地上的小公公似是了然些许,瞅了初离一眼,急急跟上。 直至入夜,初离仍是未见末子,而皇城之内亦是无法觉出他的气息。起初只是有些奇怪,那么些时辰过去,倒真是开始担忧。 “皇上有令,没有他的亲允,莫夫人不得出宫。”皇城口的侍卫冷冷将欲要出宫的初离拦住。 “下官只愿出宫去寻相公。”初离心中有些憋闷——莫非被软禁了? “未有皇上亲允,莫夫人不得出宫。”侍卫机械重复,甚至未有看她一眼。 初离只觉心中隐隐不安,眼中一凌:“你以为,真能拦得住我么?”她一手探向符袋,抓取几张定身符。 “那么以莫夫人之见,微臣拦不拦得住夫人?”鲁策不知何时来到宫门前。 “鲁大人为何阻拦?”初离不满得与他对视。 “皇命难为,莫夫人请回。”鲁策不紧不慢得作揖道。 “若是我非走不可呢?”初离退后一步,心中的不安更甚——必须尽快寻到末子。 “那,得罪了。”鲁策先一步甩出定身符,初离一侧身躲过,顺势三个步位已然立下结界。“鲁大人,下官无意与你斗法,望大人自重。” “哦?鲁某倒是有兴趣得很呢!”说着将三张符咒合于一叠双手相合夹于指尖念起咒来,片刻之后三符甩出,自然分为三个方位悬停一瞬自燃成灰。 “鲁大人好身手。”初离的结界被打破,嘴角扬起一阵玩味的笑意:“那便莫怨下官犯上了。”她转手一张唤灵符飞向鲁策脚下,竟是窜出一只只鼠灵啃咬着他的脚。 “你……”鲁策露出不可置信的眼神,双脚躲闪,怎奈不知初离用了怎样的灵术,数十只鼠灵相继涌出,一张驱灵符却只能驱走一只。只见他急急为自己立下结界,又加固了几次,才将所有鼠灵阻隔于外。 “哈哈……相公说,有时,最蠢钝的招式亦能达成最好的效果。”初离想起末子教她用老鼠啃棺木那招,也正是由那时起,她随身带了些召唤鼠灵的符咒。——师父!心中突得一悬,他定是有难! 初离眼神一聚,身形轻动,抬手一张定身符直直飞向鲁策的眉心,鲁策瞬间加固结界,符纸却并未被弹开,而是悬定于结界之外。鲁策刚一松懈,却见初离嘴角轻勾,猛一提息——原本只可定住活物的定身符,竟是生生定住了他的结界。鲁策只觉自己如被一张巨大的网网住,拼命挣扎却无法破出。待他正要将层层结界消去脱困,却见符咒自行解了咒法,飘落在地。而初离早已几个疾步不见踪影。 初离来到郊外租下的农舍,不在。她心中空洞洞得悬着,焦躁万分——师父会去哪?会去……哪?她屏息凝神搜索末子的气息,他定是刻意隐匿了自己。心中忽的一顿,一股浓烈的怨气于北方突现。 北方——七蔽谷! 初离再次来到那曾横尸遍地的山谷,虽说皇帝已然令人清理了现场,空中仍是夹杂着淡淡的血腥气味。末子正在山谷中央打坐,周身未有任何结界。而正是这个山谷中爆发出浓烈得可怖的怨气。那些……死魂,游走于末子的身侧,飞跃,穿刺,一次次突袭,撞击。 师父想要——寻死么?这样任凭阳气被丝丝抽走,任凭福祉被分分损耗。即便是灵者,即便他有百年修为,可他仍是个人啊!是人便要依凭阳气于这世间存活,是人便有必要遵循的法则,是人,收势所有灵息,被这样多的怨灵贯穿,总有气尽的一刻…… “师父!”初离几个疾步跃至末子身前,迅速立下结界,猛然喷发的灵气将灵体全然震开,凑近的几个,竟是被直直湮灭。 “离儿?你……”末子眼神疲惫而迷茫得凝向灵体湮灭的方向:“你做坏事了。” “离儿做何坏事?他们要伤师父,湮灭是便宜了他们!”初离眼中一片焦躁的怒意,“师父这是作何?!你想怎样!” “离儿……我只是,想要……忏悔。”末子深埋下脸颊,语声沙哑。初离胸中轰然涌起一阵怒意——若不是他有秘咒护身,当日被嗜杀的便是他。他竟是,要忏悔?她不是未曾注意到末子回来之后时常反复的洗搓双手,似要将那满手血腥洗净。这些她都可容忍,可不闻不问给他时间慢慢好转,可他竟是要豁出命去……来忏悔? “忏悔?好。”初离嘴角勾出一丝冷意,“师父,让离儿做给你看,怎样是真正的罪孽,怎样才……需要忏悔。”她未待末子给出反应,深提灵犀飞身直至空中,一张引灵符甩出,吸附数十怨灵。再落地立于末子眼前:“师父,你看着。”她将符中怨灵一一释出,定下身形,立成一列。随即手中举起一叠符咒,一张一张贴于他们的眉心:“焚、裂、断、冻、溺、腐、剁、扭转、饥饿、雷击……” “离儿!”末子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得凝向初离,“你怎能这样……”说着他起身欲为他们解咒,却被初离伸开双臂拦于身后。 “为何不可?师父,离儿要你看清楚,你为保护离儿,不过是将他们一刀毙命。而离儿为保护师父,可将他们狠狠撕碎折磨给他们更甚地狱之苦。”初离双眼直直得定向末子的双眸,眼神坚定狠绝,“需要忏悔?为了保护重要过自己生命之人,需要忏悔么?!” 末子从未见过这样的初离。即便初识之时便知她淡薄疏漠,甚少将世间事物放于眼中,他亦是明白,只要她愿意,随时可以比任何人更为决绝。而此刻,他仍是惊讶——她分明知晓将灵体湮灭是多罪过之事,杀一个人不过结束他的一世,而湮灭一个魂魄,便是断绝了永恒。何况她此刻,竟是用上如此恶咒…… 末子透过初离的双肩,看见于她身后所立一列怨灵,每一个都如她口中的诅咒一般受得极刑,有的被焚烧成灰、有的被生生扯成碎片、有的直接腐化、有的筋骨根根折断……他们声嘶力竭却发不出声响,而最终,都将神形俱灭,永不超生。 “离儿……”末子将眼神空洞的初离揽入怀中,“不要……再做这样的事,答应我……再也不要!” “师父仍需忏悔么?需要么?!”初离从他怀中挣脱出来,狠狠推搡他的双肩,“离儿不过是要师父明白,为了守护想要守护的东西,再多失控都在所不惜!师父信离儿心存善意,可离儿亦有狠绝之时。只要醒转回来便好了啊!不是吗?此刻师父仍是清醒得立于离儿眼前,这样便够了不是吗?!” “曾经迷乱可不记,只愿收场……尤可及。”末子凝向初离焦急的双眼,喃喃低语——曾几何时,亦有一人这样劝服几是自我厌弃的他。而此刻,那个人的血脉,竟是赌上了自己的善意,又一次将他拉回现实。 “离儿。”末子再度将初离紧紧搂于怀中,将脸深深的埋入她的发间,“谢谢你。” “嗯。”初离抬手轻轻抚摸末子的背,“没事了,师父。剩下那些怨灵,你我尽力超度,可好?” 正文 第三十四章 重圆 久久小说 更新时间:2011-7-17 17:35:48 本章字数:4116 皇帝听闻初离擅自强闯出宫,心中一阵绝望。她竟是这样……选择离开?她仍会回来吧?当初是她自己执意要当上国相,现下官职仍在,应是——会负责到底吧? “皇上,夜深露重,就寝吧。”小太监为皇帝披上一件丝质披肩,轻轻叹了口气——自从得到莫夫人离宫的消息,他已然随皇帝于宫门口站了近两个时辰,皇帝却未有回寝宫之意。那莫夫人分明已是有夫之妇,为何皇上却待她如此上心? “朕不累,你跪安吧。”皇帝简单道。小太监得了令,踌躇片刻,终是行了跪礼。 宫门边种了几株栀子花树,正值春末,枝繁叶茂开得繁盛。皇帝缓缓踱到树下,抬手摘下一朵捻于鼻下,自嘲得轻笑——是由何时候起,自己喜欢上这种花的?是……十三年前么? 初离与末子行近皇城之时已是四更。皇帝远远见得他二人走来,心中突突跃动,不可抑制得深深吸气。 “离儿累了?”末子轻轻为初离拂去脸上的碎发。 “嗯。”初离双手搂住末子的手臂,将脸颊靠上末子的肩,寻了个舒服的位置收势灵息,合上双眼恬然道,“离儿打个盹,师父领路,莫让离儿掉沟里啊。” “嗯。”末子轻轻一笑,抬手宠溺得点了点初离的鼻尖,“安心吧。” 直到入了宫门,初离仍是一脸恬静得倚着末子,仿佛只要他在身侧,自己的灵觉,甚至视觉听觉皆可不要。 “咳……”末子轻咳一声,“离儿醒醒,皇帝在宫门口。” “嗯?”初离睁开眼,有些迷离得四下寻觅,“南儿?他怎会在此?”转眼便发现了花丛树下的皇帝。初离站直身子,恭敬福身:“皇上吉祥。” 刚醒转之时,她唤他“南儿”。皇帝心中一痛,分明那一瞬她的眼中尽是亲和,为何又这样快得转回漠然? “离儿,他似是专程……等你。”末子向初离轻声耳语,“许是有话要说,我……先回去?” “嗯。”初离眼神稍作流转,轻声应允,想着趁此机会,将玉佩还给皇帝也好。 “你厌弃我?”皇帝又摘下一朵花,轻轻捻于指尖,并不看初离的神色。 “不敢。”初离淡淡答道。 “为何?”皇帝的手指无意间一用力,花瓣被碾出水来,“请你……给我理由。” “因为皇上始终是皇上。”初离抬眼,却对上他几欲发狂的双眸。 “那么。”皇帝长叹一息,将手中碎裂的花瓣丢弃,“朕下旨不许你出宫,你胆敢硬闯?” “民妇知罪。”初离跪叩道。 皇帝身形一震,胸中的怒意轰然炸开,他俯身将初离生生拽起:“跟我走!”他带她穿过栀子花林,一路直奔,直到国相院附近的园内停住。他背向而立,深吸一口气,语中掠过一丝忧伤:“你我正是在此相认。”他转过身,凝向双目低垂的初离:“离儿,你定是不知,那时我多欢喜。即便这宫中险境重重,即便母后命在旦夕。可我……很欢喜。” “能让皇上心喜,是民妇的荣幸……” “你定要这样对我说话么?!”皇帝用力扶住初离的双肩,双目如炬,下一刻,他猛然将初离带入怀中:“我知道……你二人终要离开。在这之前,再做一阵子……朋友,这样难么?”初离心下颤动,动了动双唇却无法回应。 “离儿会永远记得,有一个朋友,他将成为最伟大的皇帝。”“离儿愿做南儿的知己。”“离儿愿意陪在你身边,南儿会强大起来,一定会的。”皇帝句句重复初离曾向他许下的诺言,每一句,都似是日长地久,每一句,他都长记于心。可每一句,却皆已被她忘却。 “离儿,不要推开我,我答应你,不做妄想,只要你……不这样漠然地与我说话。”皇帝的手臂紧紧圈住初离,仿佛稍一放松,她便会消失不见。 初离只觉心中狠狠收紧——他是日子啊!这样低声下气,这样委曲求全。甚至熬夜为自己做糯米团子!她怎忍心再责怪他?她轻轻抬起双臂回应他的拥抱:“南儿……” 皇帝听得这二字,仿似受了咒语一般浑身轻颤,双臂更是收紧得几欲她揉进骨里。初离扯了扯嘴角,续道:“离儿并未忘却,不会食言。离儿愿做南儿的知己,陪伴你,直到,见得你幸福。” 片刻之后,皇帝似是忆起重要之事,正色道:“离儿前些日子究竟为何那样待我?” “你是皇帝啊!我不那样又该如何?”初离扬起脸笑道,似是不愿再提。 “说实话。”皇帝闷声:“离儿误会我故意命人向你伏击?你怨我差一点害死你师父?你认为我不应隐瞒我的计划?还是……因为夕莲……” 初离抬眼,有些不解,终是嗤笑出声:“原来南儿有这样多事惹离儿生气?” “离儿,不要瞒我。”皇帝抬手抚上初离笑意的脸,“让我知道究竟何事惹你生气,今后,绝不再犯。” “嗯。”初离敛起笑意,“南儿以后,不可再怀疑我。一丝一毫,都不可有。” “我何时怀疑过你?!”皇帝满脸冤屈。 “正是那日于岳合殿外,我受伤之时。当你见到被称刺客之人是我,眼中为何那样惊痛?” 皇帝怔神半晌,竟是久久得笑出声来。他又将初离揽入怀中,“傻瓜,傻离儿!你不知我那时多心痛多自责。部属了这样久,竟是伤到了你。并且,还因……我利用了……你那日早朝之后来寻我的那场对话。”皇帝的语声越来越轻,仿佛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他顿了顿又急急出声:“那之后你未有机会听我解释,直到现下……”皇帝眼波流转,胸中持续了这样久的闷痛被一阵暖意替代——他的信任对她而言,原是这般重要。 初离于皇帝怀中轻轻笑出声来,“原是这样啊……南儿不必自责,离儿与师父亦是利用了那场戏呢,只这样看来,你我之间仍需更多相处提升默契呢。”初离眨眨眼,续道,“南儿做的糯米团子真丑,不过,口味倒也独特。” “你吃了?我分明……”皇帝睁大了眼,脸颊泛起一阵红晕。 “下回莫再这样浪费。”初离扬起一抹笑意,随即取出一个香囊,“送给你,我将你藏于食盒之下的栀子花催干了做成的。”她顿了顿,见皇帝面色动容,又取出一物:“还有此物,南儿真要收回,太贵重了。护身玉本不该离开宿主,离远了更是会失了庇佑。” “那离儿不离远便可。”皇帝只接过香囊,置于鼻下深吸一口。 “南儿,离儿总有一日是要离开的。”初离轻叹一息,见皇帝表情颓丧,又补充道,“离儿应你,无论到何处,时常为南儿稍些小礼,可好?离儿暂且不离开皇城,先待南儿寻得合适之人顶替了国相之位罢。” “那枚玉仍是先由离儿带着吧。”皇帝捋了捋初离的发,眼看日色正要转亮,“离儿就寝吧。” 太平盛世下,国相一职可谓空闲至极。无非便是于宫中需要添置摆设亦或改建房屋之时测测风水,逢了喜事挑个吉日,亦或是为新生的王孙贵胄圆个命数,大旱之时求个雨之类。现下皇帝既无子嗣,宫中亦无人嫁娶。初离深觉官职在身不过是皇帝留下她的借口,实则有鲁策一人足矣。皇帝却额外任命她暗地监管后宫,这实在不太平常,按常理而言,后宫理应由皇后统领,怎奈现下太后娘娘仙逝不久,皇帝借守丧为名不提立后之事。 后宫,虽说已被遣散多半,但由于皇帝登基以来以好色之相示人,留下的嫔妃人数仍是不容小觑。皇帝只道留下之人多与朝权挂钩,只因日后利益所需。而这样一来,那几人却又各自刁蛮,相互抵斥。初离虽说心知不妥,倒也乐于宫中四处闲晃看一看后宫争斗之下可有多出几缕冤魂。 当下后宫中席位最高属漕运统领方全中之女方茹芝,席位“君亲”,封号茹。随她之下三位“御临”并列,分别是军机、执笔、亲鉴三名重要官员之女,封号敏、绮、婕。她们之下另有五名出自矿采、兵戈、制衣、金银、粮饷五大要令总监的家室,席位“和悦”,各封号“慈、曳、婇、偲、芩”。另有经由选秀入宫不久待列席的“倚人”数名。 皇帝列出画像向初离一一介绍后宫嫔妃之时,一脸尴尬的笑意。初离只觉脑中酸胀,那些人名封号席位,简直比符咒还难记。 “南儿娶这样多妻,不嫌嘈杂么?”初离揉了揉眉心。 “离儿不喜?那我都废了。”皇帝打趣道,眼中却是真诚。 “那离儿岂不是要遭人暗杀?”初离呵呵得笑,似是已然习惯皇帝有意无意的调侃。 皇帝一阵轻笑,“连鲁相都让你轻易作弄,还有谁能伤得了你?” 末子见初离还真为了记住那些嫔妃费了番功夫,只觉好笑——这孩子向来习惯了对一切都不那样上心,皇帝现下可是给她出了难题。转念又想着,皇帝待她也算是真的有心,或许仍是希望有一日她愿当皇后? “离儿,皇帝待你之意,并非暗查后宫那样简单。”末子一脸认真,胸中却是有些许不平,“离儿可对皇帝有意?” “嗯?师父这是何意?”初离由一叠画像中抬起昏沉的眼,“离儿既然应了要于这皇城内当职,自然要为皇帝办事,师父不如替离儿想想,何人能顶替你我之位,让你我好尽快恢复自由身?”她一脸的苦闷,眼中却又忽得透亮:“不如师父再收几个徒弟?” “有离儿一人已是足够头痛,哪有余力再收?”末子轻点初离的鼻尖笑道。 初离抹了抹鼻尖不满得瞥了末子一眼,“离儿说真的。师父想啊,当年师公虽说收养了你与茉年二人,却只你一个嫡传门人。如今师父又只离儿一个。这样岂非自私?如若能将那些常用有效的方术发扬光大,也不怕师公的心血失传。” “失传?你师公并无秘门相传的术法,所有灵术皆是融会贯通。离儿不也仅瞥见一次,便学会了‘破空’?要真说起秘术,也只那一个……”末子语声戛然而止,眼神中闪过一丝痛楚。 “‘破空’是何?嗯?师父?”初离了然他定是忆起那秘咒,急急出声打断。 末子扬起一抹略带涩的笑意,轻轻将初离带入怀中,“‘破空’乃‘疾步’之别象,不似‘疾步’仅贴地行转……” “原来是‘飞’啊……”初离将脑袋拱入末子怀中得意道。 正文 第三十五章 杂质 久久小说 更新时间:2011-7-17 17:35:49 本章字数:3821 随后几日,初离日间与皇帝一同练武,夜间埋头执笔,末子只以为她仍为后宫烦忧,却有一日见她画了一些不知为何的景物。 “离儿画的何物?”末子凑近了仍是认不出画中那山间高坐,似是庙宇又似道观的景象出自何处。 初离一脸神秘得笑:“离儿正设计多年后的‘初末岭’呢。”她翻转纸张正对末子循循解说,“师父你看,以后你我便寻一片这样的山岭,建一座这样的大殿。”——画中是两座高耸入云相近并列的山峰,隔出深壑山谷,又不知为何,那山壁似是遭了劈砍,两侧皆有一纵列倒向谷间,于二谷正中悬空架合,而她所言“大殿”则恰好立于空架之上,二山腰间由一索道连通,又有一索直指向山顶大宅。 “这片山岭便命名为‘初末岭’,你我自立门派为‘初末门’,师父当门主,离儿当二门主。大殿中央置一空坛用以作法,屋顶建成活板,可夜观星象。师父与离儿的卧房建于悬空处,随着索道出入。既可吸收天地精华,放眼又是极好的景致。”初离一脸心驰神往,“你我尚可招募大批信众,传授术法,救助穷苦百姓,惩恶扬善,劫富济贫……” 看着初离神采飞扬喋喋不休,末子有些好笑,见她满眼认真,心中亦是动容——这孩子……对未来的构想皆是与他有关,即便离奇得不切实际,却也着实美如幻境。既是隐居,却也不忘相助于世间尘世,这便正是……结合了他与初子的心愿。 “离儿真想自立门派?”末子待她说完,温柔得笑着,“这可非一朝一夕之事,也绝非一时兴起便可。招募门人,可要担当起长久的责任。” “实则,离儿只是想为皇帝物色两个国相人选啊……”初离嗤嗤笑着,抓了抓头复又认真道:“师父,离儿不愿再如从前一般,仅留于自己的世界,眼中仅有自己在意之人……离儿想为爹娘,寻到即便惨死亦要为善的理由。” 令末子未有料到,招募弟子竟是比想象中容易许多。因着“国相”之职,他与初离于民间竟是小有名气,关于于皇城内发生之事,竟是有着数种传言。更让他吃惊的是,初离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让皇帝亲自下达招贴招募适宜人士,顿时前来应招之人络绎不绝。一传十十传百的功夫,竟是全国各地皆有父母带着自己略见异像的孩子亦或少年自行前来应招。 皇帝早已对初离解了禁令,并特许她与末子随意出入皇城。随之而来的很长一段时间,他们便都于租住的农舍中对应招民众一一筛选。除了灵气命数,初离则更是看重品格。由于人数太多,队列几是从农舍院中延至城郊边界,持续几个日夜仍只面见了小半。 “师父……”初离终是于第六日夜间疲惫得瘫倒于桌前,一脸苦闷:“离儿并不想引来这样多人啊。” 末子嗤笑出声,双手抵于初离的太阳穴轻轻按揉,“当初怎知离儿这样神通广大,连皇帝都开了御口?” 初离长叹一息,“师父,走条捷径……可好?” “嗯?离儿想用结界来筛选么?”末子一脸笑意,心下早已了然。 “嗯!”初离抬眼连连点头,“师父与离儿真是心有灵犀。” 末子揉了揉眉心,眼含笑意,“离儿总不愿脚踏实地。” “所以离儿所设的‘初末殿’才建于峰顶啊!”初离嗤笑接口。 应初离所愿,末子于农舍周边张开了结界,对灵力与心性各是定下界限,并于结界外设下围栏张贴告示,告知民众若是无法见得围栏内的房屋,便可打道回府。这样一来,得以顺利进入之人倒是所剩无几。经过最后审度,首批“初末门徒”几乎选定——门徒共九名,年纪最大不过十四五岁,是一对双生兄弟,名武宗与武彻。最小仅八岁,孤女,名玉儿。 “武宗、武彻,你兄弟二人打坐之时需维持互通心念,这有助于你二人同源同体的之力更为契合。” “洛熏,画符时意念要集中。” “彩妍,不得欺负玉儿!” 末子看着像模像样当起“二门主”亦是“大师姐”的初离,笑意渐浓——这孩子,想着何事便行何事,而自己却又偏偏那样心甘情愿得,她要什么,便创造什么。恐怕抱有这般心念的并不只他一人。自从皇帝得知他二人于忙于建立门派以来,亦不再提监管后宫之事。想来他或许只是寻了个借口,让她对后宫有些认知,只为终有一日……由她统领么? 末子扯起一抹无奈的笑意——初离怎当得起母仪日下的名号?即便是埋头探查后宫的那几日,她也只抱着看戏之心,偶尔对那些嫔妃作弄一番,看多了便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未见她真担起什么职责。想来这“初末门”再过些时日亦会成为他一个人之责吧?心头却是一阵欣然,似乎随着初离随性的念头在这京都落脚的日子,全然比那过去的一百多个春秋更为鲜活。 “离儿?”初离听唤,抬眼望去,竟是皇帝微服来到农舍。只见他一身平民扮相,揭开门帘侧身向屋内张望。虽是装扮不太得体,却仍是掩不去与生俱来的贵傲之气。 “南儿怎来了这里?”初离展开一个笑容迎上前去牵起他的手:“小心些,离儿正给他们练习隐身术,虽说见不得,却是会撞到。”话音刚落,皇帝的手肘触得一物,回转身去着实一惊——竟有一只断臂凌空悬于他身旁。 “呵呵呵……”初离笑着将皇帝拉开,又转身向“断臂”道:“木柯,这可是你三度现形了。”只见断臂之旁生出完整的少年人形,憨憨地笑着。 皇帝松下一息,抬眼张望四周道:“离儿,此处太拥挤,你与末子,加上九名门徒,这屋子不太方便吧?” “嗯,新址仍未选定,凑合罢了。”初离随意一笑,又凑近皇帝耳边道:“要是让他们知道你是何人,指不定闹出多大乱子呢。南儿寻离儿何事?” “没事,不过想看看你在做什么。”皇帝面带笑意,“忙完这阵记得回去,太久不见,我会想你。” 初离略一抬眼,“莫不是你的妻妾又惹事了吧?”随即嗤嗤一笑,“师父出去了,离儿仍未用膳,南儿可愿一道?” 皇帝轻轻挽住初离的肩,“正等着离儿此话呢,走,马车正候在门外。” 初离随皇帝行入一家酒楼置于雅间,轻笑道:“让侍卫们一同用膳可好?他们一路暗随,很是辛苦。”她早已感知皇帝身侧隐卫的存在。 “离儿总这样为下人着想。”皇帝轻声下令,“你等自行用膳吧。” 皇帝亲选的菜色很对初离的口味,很快便将吃食一扫而空,心满意足。皇帝吃得很少,嘴角含笑凝向眼前风卷残云,姿势却不乏优雅的初离。 忽闻外堂一阵骚动,随即是餐桌被翻倒到的声响,几名隐卫即刻回到皇帝身侧。初离起身向外张望,隐约听得……末子的语声。 “你竟是……不许再去了!”末子眼中带着怒意,而他眼前是一名看似娇弱的女子,她双手掩面低泣,见不得面容,她的气息却是初离熟悉的——茉年。初离瘾起自身气息,暗自走近一些。 “我还能怎样?!我只想多少为你做些事情,谁知……这样也是错么?”茉年虽是哽咽,语调却也不平。 “我无须你为我做任何事。”末子的语调冰冷,“你若自甘堕落,切莫以我为由。如若你仍有一丝良知,不得再回那里去。” “可是……”茉年抬头,双眼红肿,忽得一阵抽搐,吐出一口血来。 “年!”末子急急伸手探向她的脉位,“你中了蛊?!” “是……否则,我又怎会……明知受骗,却无法脱困。”茉年顺势倚上末子的肩,面白如纸:“末,我自知犯下大错,可我,已然没了回头路……此次听闻你创立门派而寻来,只为……再见你一面。” “之后呢?你如何打算?回他身边继续为他所用?!”末子抓住茉年的双肩直视她的双眼,“我不允许!” “你又何必在意我会怎样呢。末,即便是死,我也绝不负你。”茉年双手环过末子的腰间,“末,可否……再温柔一次。” 末子微微一怔,顺势轻拥住茉年,柔声道:“年,跟我走。我定会想出法子为你解蛊。” 初离见他二人相拥,心中胀起一丝莫名的难受,梗于喉间。她本想上前问他是何缘由,双腿却凝固一般挪不动步子。——她称他末、他唤她年,多亲昵的称呼?虽不知所为何事,而他……见她犯错之时怒气冲冲,见她受伤之时一脸焦急,在她的柔声祈求下……这样温存。难怪他今日出门之前神情恍惚,难怪……这样近的距离,他甚至丝毫未有觉出自己的存在! “离儿?”皇帝见初离神色有异,身子也似失了气力,上前一步将她扶稳道:“怎么了?” “离儿?”末子听得皇帝语声,转过身来,见初离空瞪着一双眼凝向自己却未有神采,心头一紧,急急推离了怀中的茉年。复又觉出尴尬——为何这样紧张? “离儿,她是茉年,你儿时见过。”末子定了定神,以眼神向皇帝循礼,又将虚弱的茉年搀起带到初离眼前,“她……有伤在身,由她随你我一道,可好?” “茉……年。”初离深吸一口气,凝向那个八年前便已熟识,深爱着末子的女子。嘴角略微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道:“离儿怎会有意见?师父赶紧带她回去疗伤吧。” “你是离儿?都是大姑娘了。”茉年站直了身子向初离靠近一些,“长得真靓。”她分明温柔得笑着,却总觉那笑中带有些许诡异。是——敌意么?初离垂首轻摇一下,抬眼亦是一脸笑意,“茉年也是啊,这么些年,反倒越发细致了。” 正文 第三十六章 所恋 久久小说 更新时间:2011-7-17 17:35:49 本章字数:3572 马车上一路无言,茉年疲惫得倚向末子,末子竟是一路将她扶靠入怀。初离双目低垂,抑着心中无常的律动。为不让末子觉出自身的混乱的气息,她甚至为自己的神息立下了结界。皇帝见于眼下,心中仿似明了些许。他将手覆上初离早已凉透的手背,轻拍几下,复又握住。初离只觉心中的闷气顿时得了出口喷涌而出,一阵刺痛。她将头轻轻靠入皇帝怀中,压下颤意道:“南儿怎这样清楚离儿的口味?吃得饱了,还真有些困了。”皇帝顺势将她搂紧,轻拍她的背道:“那离儿打个盹,到了我叫你。” 初离躲进皇帝怀中不再动弹,末子却是直愣愣得凝向皇帝的眼,双目交汇,皇帝一惊,止不住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他也是喜欢她的吧?而此刻这闹剧一般的场景又算什么?想来自己一生,从未遇过得不到的女人。而这唯一心动的一个,却是——不得不放弃么? 回到农舍,新弟子皆已回了各自的住处,末子瞥一眼仍是留于皇帝怀中的初离,不由心头一阵恼意。他抬手将茉年横抱起来,下了马车向屋内行去。 “南儿,”初离仅是余光瞥见,并未抬头:“离儿忽的想吃宫中的桂花糕,带离儿回去可好?” “好。”皇帝眼神轻转,抚过初离的发,“不与末子说一声?”初离肩头一颤,轻轻摇了摇头。 末子堪堪匀整自己的呼吸,压下心中不知名的躁意,“茉年,你暂且留在这里吧。”转身却发现初离与皇帝已然不见,胸口仿佛被猛得揪了一阵般难受。 “末。”茉年由房中走出,见末子仍是立于院内,明华的月光倾泻而下,落于他略显消瘦的肩背,微风扶起他的发,露出他深邃的眼眸,以及不知因何而抿紧的双唇——他仍是这样清朗,这样倔强……却又仿佛,有些不同。 “离儿呢?”茉年走近道:“是不是……随那位公子去了?” “她要随着何人去向何处我怎知晓?!”末子身形微震,猛然转身对茉年喊道:“她这年纪都可以当娘了,寻个情郎又何妨?难不成要我日日追踪着她?!” 茉年一怔,凝向末子满眼的怒意愣神半晌,轻叹一息道:“那我先歇息了,末,也早些就寝。”她垂下头,眼眶有些湿热——正是这般不同。曾经那几十年间,他只狂妄得笑,肆意得闹,眼中是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傲气,又何时像这般,因着一个人的去向,满心躁怒却又拼命伪装?酒楼中见他拍案怒斥自己之时,便应料到,他早已——做回了心存喜怒的血肉之躯。 “离儿……喜欢末子,可对?”皇帝带初离停步于当初相认的园中,仿佛那是他二人最能敞开心扉之地。 初离抬头凝向皇帝的双眼,心中却是生出一丝惶惑——喜欢……么? “嗯……”皇帝犹豫片刻,压下心中的酸痛道:“他亦是喜欢你的。” 初离眼中骤然一聚,心中止不住轻颤道:“南儿……如何知道?” 皇帝扬起一抹笑意,眼角却是苦涩,他轻轻将初离揽入怀中:“傻离儿,你此时心中的震动足以证明……你是喜欢他的。”他的手臂圈紧了一些,他是如此舍不得放手,却又——怎忍心她不幸福? “离儿,我在他眼中见得与你相似的感受,当你……靠入我怀中之时。”皇帝轻轻捋过初离的发,“或许,他与你一样,自己并不清楚。” “可他与茉年……”初离听得自己吐出的话语,一阵窘迫——难道是因在意那一幕才这样难受? 皇帝轻笑出声:“离儿自己弄清不好么?我不知那女子对他而言是何意味,但他见得她的伤而拥她入怀,与见得离儿受伤之时,眼神孑然不同。” 初离心中一阵悸动,不因末子,而因眼前这用力紧拥着她的男子,他待自己这样温柔、这样纵容,纵使他是万人之上的皇帝。她并非感受不到他对她的情意,他这样恐惧自己对他的疏离,这样小心维护她的意愿。甚至——比她更早得为她点明心中所恋。她怎可……不动容。或许,茉年亦是如此对待末子? “南儿,对不起。”初离于皇帝怀中轻声呢喃,“离儿不该无度索求南儿的温暖,或许……离儿该辞行……” “不……”皇帝的双臂猛地收紧,“我曾应你,不做妄想……我不强求任何,只愿你……不离开。” 初离心中狠狠一阵抽痛——这份情谊,怎奈这一生,怎样去还? “那离儿继续为南儿监视妻妾。”她匀整呼吸,语调轻快道,“南儿至今未有子嗣,要赶紧开枝散叶,让离儿当干娘,可好?” “嗯。”皇帝心中轻颤,于初离的额上轻落一吻,“只要离儿愿意,我的每一个孩子,都认你做干娘。” 初离连夜回了农舍,起初因心中急欲见到末子的念头而恨不能即刻飞到他身旁,而越是接近,却越是放缓了步伐,缓慢得甚至未觉出停在了原地。她自嘲一笑——为何听得皇帝之言,仿佛她与末子之间的关系陡然翻转了?为何像是……私会情郎?她自觉脸颊有些潮热,更是无奈得摇了摇头。 片刻之后,初离复又抬步,心中却开朗了一些——喜欢与否,并非那样重要吧。想要回到那人身旁,只因他是……师父啊!她脚步轻点于初夏疯长的草尖,踢起片片露花,竟是轻快起来。忽觉胸中轻轻一滞,抬眼,见末子正立于庭院边上,静静凝向自己。因距离太远见不得神色,却是由他的气息中觉出一丝——怒意? “师父,怎还未就寝?”初离疾步来到末子眼前,眉眼含笑。 “赏月。”末子淡淡答道,心中却是一阵翻涌,初离的笑意扑灭了他几近疯狂的躁意,却让他的心骤然收紧——究竟为何,只愿立于此处……直到她回来? “那离儿陪师父一同赏月。”初离于草地上躺倒,一轮轻薄的弯月泻下柔和的光,让她心中平和无波。 “离儿……”末子愣愣得俯视着仰倒在地的初离,心中却暗波涌动,“何事这样喜乐?” “师父长得真好看。”初离并未回答,转眼凝视那个月光剪影下清瘦挺拔的身影,眼含笑意,“茉年,还好吧?” 末子在她身侧坐下,克制着心中不知为何而涌动的酸楚,同是答非所问:“离儿吃了桂花糕?” 初离一愣,嗤嗤笑出声来:“嗯……心里,很甜。” 末子顿觉胸中紧绷的弦铮然崩断,他直直立起身来向屋内走去,走了几步复又回头,却又不知为何要回转。沉默着几个来回,几欲发狂。 “师父有话要说?”初离见于眼中,心下更是窃笑,他这是——在吃醋吧? “嗯。离儿若是要当皇后,日后可要谨言慎行。”末子深深吐气,双眼却定于初离的脸上无法移转——那倾浸于月光下的孩子,肌肤白皙,眉眼略弯,薄唇轻轻勾起,带出脸颊边浅浅的酒窝。她何时长成这样一个……令人心动的女子。她吸引了天底下最强势的男子,而她亦是将成为最有权势的女子。只为何……他的心却要这样不合时宜得隐隐作痛? 末子沉默半晌,又一次踱步向初离身侧轻轻坐下:“茉年她……当年是为离儿,才孤身去寻那人。她势单力薄,被下了蛊。如今被要挟替他办事,所以我……必不能再让她回去。”此言一出,他只觉胸中稍稍松懈,这急欲作出的解释,终是说出了口。 “那人?”初离却猛地坐起,眼神不再平和:“那人?!” “嗯。”末子轻轻按了按初离的肩,“那黑巫师,他本名凛野。他有一挚友,那人是我师父清泽的师弟,清蕴。当年,清蕴因不平师父更得师公青睐,渐渐走了歪路。遇到正值当年的凛野,二人便狼狈为奸。后来师父寻得清蕴,二人相约斗法,最终同归于尽。师父赌上自己的性命了结了清蕴的恶行,凛野却仍未醒悟。他于世间横行多年,肆意虐杀……” “离儿的爹娘。”初离接口道,眼神中却是一片苍凉,“师父,他很厉害么?与师公一样厉害?” “实则,我亦不知他现下道行深浅。见了茉年才知晓那……害死你爹娘之人便是凛野。当年我与茉年都见过他,并未觉他灵力深厚,可这样久过去,想来他定是收了不少人的修为。否则,茉年不会如此轻易便被制服。”末子见初离眼中的愤恨,心中轻轻一扯,他将她带入怀中,柔声道:“离儿,答应我,有十足的把握之前,离他……越远越好。” “嗯。”初离轻声应允,眼神却是带着冷意,“离儿不急,只看谁……赢的了最后那一局。” 片刻之后,初离顿然收势眼中的凌然,直视末子的眼,语调却是含笑道:“离儿不当皇后。”复又将眼神置入茫茫无尽的夜空,柔声抚平末子心中的暗涌:“我与南儿,今生今世,只是知己,再无其他。” “离儿为何要说这个?”末子只觉心中豁然开朗,却又因那突如其来的明快而掠过一丝窘意,他的脸颊漾起淡淡红晕,慌忙轻咳一声道:“咳……夜深了,快就寝吧。”说完便起身头也不回得行入屋内——这一次,他步伐从容,连自己亦无察觉得轻松。 正文 第三十七章 温柔 久久小说 更新时间:2011-7-17 17:35:49 本章字数:4552 为茉年所系,末子决定随初离一同回到皇城,将农舍腾给茉年居住。“初末门”的弟子则被唤至更偏远的郊外修炼灵术。 不出宫时,皇帝特许末子进入御书房翻阅有关蛊术典藏,望能从中寻得为茉年解蛊之法,更是派遣两名侍卫与三名侍女照顾茉年的饮食起居。末子心觉那一夜之后,皇帝待他有些奇异,时而亲和,又时而回避。 初离则是继续埋头窥视后宫动向,偶尔寻皇帝一同练武。倒是皇帝忽的忙碌起来,稳固皇权之后,忙于各国之间的邦交,平息边疆战事,治理洪涝,另有一件“秘密”让他经常在宫内。 啪——经过连番苦练,初离的武术渐长,终是挑去了皇帝手中的树枝。 “南儿累了么?”初离心知以皇帝的身法,绝非此刻的她能够得手。 “不是,离儿进步许多。”皇帝轻笑。 “南儿不要哄我。近日忙于何事?国务繁杂么?看你都憔悴了。”初离见皇帝面色暗淡,清瘦了一些,柔声道:“若是累了,便不用陪离儿练剑了。离儿可以独自……砍树啊。” “我哪有这样弱不禁风?”皇帝轻笑着替初离拭去额上的汗珠,“倒是离儿莫太拼命,将自己累倒了。” “离儿精神着呢!”初离又是几招剑式摆得像模像样,“对了,听说茹君亲有喜?” “嗯。”皇帝笑意柔和,“离儿不是急着要当干娘么?” “南儿莫要以离儿当借口啊。”初离窃窃笑着,“离儿该更多注意她的起居才是。” “再比一场吧。”皇帝暗自摇了摇头,拾起树枝摆起架势。 一个多月过去,末子仍未寻得解蛊的法子,只确知茉年所中之蛊名为“绝”。是于冰寒极地养殖而成的一种蛊虫,植入体内便自然流转于血运之间,若是无法定期服用克制的药物,蛊虫所到之处皆会遭到啃噬,痛不欲生却不致死,直至将五脏心肺啃噬干净。 末子猛得合上蛊书,心下忧虑——由茉年的近况看来,蛊虫发作至少已至第二期……伤及腹脏,是以她才会呕出血来。至于克制的药物,虽说材质并不难寻,却要置于血池之中浸润百日。百日——才得一枚。 初离除了护住茹君亲腹中龙裔之外,大多时候皆于“初末门”郊外据点传授术法勤练武术。末子心中轻动,自她得知凛野之事,修习更甚于往日。虽说她顾及自身心结未再提秘咒之事,却是一得闲便摆招弄式精进身法,想来要她放弃复仇已是无望。 都城边郊的农舍,一名身着黝黑长衫的少年伫立院中。他身形高挑,肩背挺拔,一头银发泻至腰间,晚风将发轻轻撩起,露出银白色的半月形面具。 “事情办得如何?”他面对着苍茫夜空,沉声发问。 “……仍未寻得时机。”立于他身后的女子似是有些心虚,瑟瑟谦顺答道。 “哼……以为我看不出你刻意拖延?”少年的音调抬高了一分,“切莫忘记,你身上的‘绝蛊’,是无解的。” “是。”女子身形微颤道。 少年向后抛出一颗药丸,“这是最后期限,三个月后,要么办妥,要么……领死。”不等女子回答,他足底一蹬,已然于夜空中消失不见。 “离儿,赶紧准备一下,我带你去个地方。”这日皇帝一下早朝便匆匆更换微服来到初离眼前。 “何事让南儿这样着急?”初离揉了揉眼,带着困意随皇帝上了马车。 一路驶至东郊,皇帝将初离领出车外,恍见一栋大宅立于眼前。宅子依山傍水,四周方圆数十米被围改成一片小型的栀子树林,宅门之前是一大片空地。 “这是?”初离看向皇帝,他正一脸柔和的笑,轻声道:“进去看看。” 初离跨入宅门,厅堂建的高敞,布置简约,正中央是一方硕大的红木台面。台脚分别刻有朱雀、青龙、白虎、玄武四大神兽的浮雕,刻工精细。 “此乃供你等作法的神台。”皇帝轻声解释,语调中有一丝得意,“我特地问了鲁策,至于门前那片空地,可供你与弟子们练武布阵之用。” “南儿……”初离心中动容,“你……” “离儿莫急着谢我,先上去看看。”皇帝领着初离上楼,第二层是卧房,环形铺开一周,竟有整整三十间房。 “想着日后门徒定有所增,便多建了一些。”皇帝补充道,示意初离再上一层。 第三层看似书房,整整铺满两面墙的书架,而另两面墙上画满了各式的星象图,再看房顶,一面圆形卦象图赫然入目,图的中央是一块活板式天窗。皇帝行至墙边抽动绳索,活板缓缓移开,露出朗朗碧空。 “离儿于此夜观星象,可与卦象对照,便于推算。”皇帝说完,轻扬嘴角凝向目瞪口呆的初离,“这宅子是我赠予离儿的建派贺礼,离儿可喜欢?” “南儿……”初离眼底犯潮,猛得搂住皇帝,“这便是你的‘秘密’?这些日子你正是忙于此事而让自己这样疲惫?现下……离儿可谢你了么?” 皇帝顺势将初离圈于怀中,语调却是轻松,“这是离儿第一次主动抱我呢。” “嗯。”初离仍不放手,“南儿,谢谢你。”——你分明拥有无上的权势,却偏要亲力亲为,这份情谊……“此生,该如何还你?” 皇帝用力搂紧怀中的初离,“那离儿可愿再考虑一下,当我的皇后?” “南儿?”初离猛的挣脱,抬眼凝向目光荡漾的男子,复又轻嗔道:“这时候,莫开这种玩笑啊。” “呵呵呵……”皇帝笑出声来,心中却是一瞬的惆怅,复又打趣道,“实则,我心中自有算计,所有合适的地域中唯此处离皇城最近,以离儿的步法,打一来回不过三两刻的光景,离儿移居此处,也可兼顾官职。” “嗯,离儿还要看守你那些让人头痛的妻妾呢。”初离乐道,心中却是紧了紧——他终究,是不舍得放自己远走吧。 有了固定居所,“门派”才算真是成了模样。皇帝另赐两名御厨,三十名侍女与十名侍卫,末子只觉“初末门”几是成了富贵门,想当年自己随清泽于山中修行之时,所有衣食皆由自己亲手置办,哪像这般,还用上了御厨?怎奈初离却是一脸惬意道,“这样才有‘门主’的架势啊!”复又一脸窃笑得抓起一片水晶糕,对惊讶得双眼发直的弟子们正声道:“所谓苦修,苦心志,劳筋骨,日后这二层卧房划分两区,表现好便可与我同区,享受‘御赐’的待遇,若是犯了错……那便进入另一区,自己想法子制衣觅食。” 末子无奈得揉了揉眉角,心中却为皇帝的心思所折服。 一切安顿之后,末子来到农舍。 “茉年,物品可收拾妥当?”末子见茉年正呆坐窗前,不知于想些什么,走近几步却突感异象,猛得抓过她的手探于脉间,略带怒意道,“你的蛊气受了克制……你又见他了?!” 茉年身形一震,并未回身:“是剩余的最后一枚解药。”她双肩微微颤动,轻声道:“末,为何待我这样凉薄?我自知时日无多,只愿……再回到从前。” 末子愣了愣神,轻叹一息,轻轻挽转茉年的肩:“莫再胡思乱想,我定会想到法子。走吧,马车到了。” 初离见末子搀着茉年缓行而来,心中仍是淡淡不悦。她一个疾步迎上前去,将茉年拉近自身:“舟车劳顿,先进屋歇歇吧。” 茉年清婉一笑:“离儿真是体贴。” “师父,茉年之蛊可有解?”是夜,初离于末子屋内,语调沉闷。 “仍未想到法子。”末子淡淡答道。 “师父可有觉出异样?”初离凑近末子的脸,一脸苦闷,“离儿总觉出她待我有些……敌意。” “离儿又胡思乱想。”末子轻笑出声,点了点初离的鼻尖,“茉年可是为了你才……”他轻叹一息道,“她亦是薄命之人。” “她那样喜欢师父,师父却未曾心动?”初离又凑近一些,近得可闻得末子身上淡淡的清凉香气。 末子侧脸瞥了初离一眼:“皇帝这样待离儿,离儿可曾心动?” “离儿当然心动。”初离坐回自己的位置,觉出末子周身的气运轻微震动,神色诚恳道:“离儿不是器物不懂感恩,却是……始终无法回应他的心意。或许这一生,注定欠了他的。” “嗯。”末子心中松下一息,抬手捋了捋初离的发:“我待茉年……同样如此。” 此番对话,茉年听得清楚。她隐起气息立于窗前,神色渐渐冰凉——我这样全心全意,赌上性命来爱你,你却待我日渐疏离。是因……这孩子么?她眼中掠过一丝凌厉,置于身下的双手缓缓握紧,直至指节泛白。 待初离回房之后,茉年紧随行入屋内于末子身侧坐下:“末……” “你怎来了?”末子抬眼,见茉年一脸凄然。 “只是……想见你。”茉年轻声呢喃。 末子轻叹一息,“别想太多,早些歇息吧。”起身欲要开门,茉年却猛的将双臂圈于末子腰间,闭眼落下两行清泪:“末……为何……不像从前那般待我?” “茉年……”末子抬手欲将她推开,却被她狠狠搂紧。 “花开至末……别年……又好。”茉年轻语凝噎,“末,何时起,你不愿再唤我‘年’?”“末,当年,你因清泽的执念而将我推开,现下,又是为何?”“末,你我曾日夜相伴形影不离,当你狂妄之时、畅然高谈之时,失意或得意,皆不忘与我分享。为何如今,却成了这般陌生?”“末,你将我丢下的这几十年间,可知我四处寻你?”“末……你曾说我是今生唯一能与你并肩行走的女子,而此刻,却为何换了别人?”“末……你可知我心中的苦……” 茉年语不停歇,却是一片湿热渗入末子的衣衫。末子心中微动,终是抬手搂住她颤动的肩背:“你我皆已不复当年,你又何苦执着于过往?” “一句‘不复当年’,便可将往日情谊一笔勾销么?”茉年抬眼,倔强得仰望眼前这让她眷恋一生的男子:“末……我只愿……再与你并肩……走完这最后一程,这样……也不可么?” 末子又叹一息,轻轻为她拭去满面的泪痕:“年……这不会是最后一程,我保证。” 茉年听得他的低唤,周身一震,生生吐出一口血来。 “年……你不是已然服了解药?为何仍会呕血?”末子附身,眼中焦急。 “咳咳……我没事。”茉年轻轻拭去嘴角的血迹,“此番拖延了克制的时间,毕竟伤了本体。”她深深凝视末子的眼,眼中是满满的哀怨,“我想,这最后一枚解药迟些服用,或许能……多见你一些时日。” 末子心中一紧,将她带入怀中:“年……我答应你,不再冷落。也请你信我……活下去。” 正文 第三十八章 嫉妒 久久小说 更新时间:2011-7-17 17:35:50 本章字数:4643 次日晨,初离端着早点来到末子门前,却见茉年亦在其中,神情羞涩。末子眼中稍稍一滞,很快恢复平静,扯出一抹清淡的笑意道:“离儿,早。” 初离双手一震,撒出些白粥来,却同是一脸云淡风轻,“离儿为师父备了早点,咳……你们先用着,我……再备一份……” “嗯。”末子见初离放下餐盘的双手些微颤动,心中不知为何生起一丝愧疚,怔了怔神道:“离儿日后无须这样操劳,我会……负责年的起居。” “负责……起居?”初离一晃神脱口而出,却是一阵窘意,“嗯,离儿知道了。” 凝向初离匆匆行远的背影,末子心间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怯意,未想她竟真是又备了一份早点行入屋内,正舀起一勺白粥送入茉年口中的末子忽的一颤,勺匙落回碗中,断下柄来。 “末,怎么这样不小心?还是……我自己来吧。”茉年一脸明媚的笑意替末子拭去衣衫上的粥渍,眼神轻斜,露出一抹胜者的神色。 “幸而此处另有一柄勺匙,你们合用便可。”初离并未抬眼,嘴角微微勾出一丝冷意,“师父,离儿近日会于皇城多留些时间,茹君亲的身子向来薄弱,该多些照料。” 皇帝为初离另赐了一间份数后宫嫔妃才得以居住的偏殿,名为“栀沁斋”。院内同是载满了栀子树,夏意浓厚,芳香宜人。 “南儿为何这样喜欢栀子花?”初离双唇勾起淡淡的笑意。 “离儿可是明知故问?”皇帝随手摘下一株花蕾,捻出一抹香气,“对我而言,这便是离儿的味道。” “南儿……”初离恍然将眼神置入一片花叶之间,略显苍凉,“人何苦非要如此?寻一个人,不惜一切待他好,即便他置若罔闻,即便他无法回应,即便他……宁可待别人好。” 皇帝的双手略微一顿,仰起脸凝望朗朗碧空道:“我也不知。只是,倘若一生终了也未曾寻得这样之人,终是遗憾吧。” 令初离始料未及,皇帝御赐“栀沁斋”一事终是引起了宫人的注意,顿时蜚语四起,说皇帝私下收了别人的妻房,又道她施展妖术迷了皇帝的心智。而后宫嫔妃见她的眼神更是由起初的恭敬,逐渐转为嫉恨。 初离头疼得揉了揉眉骨,“怎是何处都逃不了这充满妒意的眼神?”好在这样一来,却是分担了茹君亲的险境,初离安置于她身侧的探灵至今未有异样。 “莫夫人好雅兴。”初离正于栀子花林间打坐,听闻一声略带讥讽的寒暄。转身见慈、曳、婇、偲、芩五位和悦立于身后,起身行礼道:“和悦娘娘吉祥。” “你这是向谁行礼?”五人之首的慈和悦寒声发话,“我等五人同时立于你眼前,你应逐一行礼才是。这样没有规矩,来人,给我教训教训她!” 未待初离有所反应,只听“啪”的一声便是一计掌掴。曳和悦接口道:“莫以为你有几分姿色便可勾引皇上,你已是有夫之妇,理应遵守妇道。” “她哪知常人礼数,姐姐们不知,她可厉害着呢!”偲和悦亦不甘落后。 “是啊,不知用了何妖术魅惑了皇上……”“简直不知廉耻!”另两位随即出语。 初离有些无奈,倒不是为着脸颊的微热,而是胸中一阵不屑——这会儿,平日里吵吵嚷嚷的女子却是一统了言行。她嘴角带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随即向眼前这些面含怒意的女子一一福身:“慈和悦吉祥、曳和悦吉祥、婇和悦吉祥、偲和悦吉祥、芩和悦吉祥……” “够了!你以为这样便可?你究竟算是何身份?有资格住于这后宫之内。”慈和悦不依不饶,“识趣的,便赶紧从这‘栀沁斋’离开,莫要再见皇上,否则……” “慈和悦。”初离又一福身打断了她的话,抬眼却是一脸冷意,“皇上曾说,拒绝他的赏赐便是抗旨。难不成,你要民妇背上此番罪名?亦或……和悦娘娘亲自向皇上禀明?” “你……好!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只见她一挥手,几名侍卫狠狠制住初离的双臂,“给我……带入暗室。” 初离被反手扭肩压向皇城深处,心中却是坦然。她暗自为自己立下结界,耐不住一丝好奇——终是能见识后宫真正的狠绝。 即便有了心理准备,暗室中陈列的刑具仍是让初离心中一惊——夹刑、刺刑、桩刑、烤刑、锯刑、吊刑、鞭刑……样样俱全。另有一木架上置满了瓶瓶罐罐,想来内里必然是毒。更让初离惊心的是,暗室中幽幽一片怨灵,个个死相凄惨。 初离心中不禁生出一丝……怜悯——这些女子,平日里便没有更喜乐之事么? 慈和悦行至初离眼前,眼中闪出一丝冷艳:“莫夫人可想清楚了,离开,亦或……”她向一侧挪开几步,抬眼见赫然出现一十字木桩,上头血迹斑斑。 初离嘴角扯出一丝笑意,“民妇哪有选择?若是抗旨不尊……只怕性命不保,又何止这些刑罚?” “她分明便是不将我等‘主子’放于眼中,姐姐还与她废话什么?”婇和悦先是耐不住焦躁,一脸狰狞的狠意,“来人——动手!” 初离被几名壮汉抬上木桩,双手被拉开捆绑于横木之上,双腿以被制住,更是于颈脖间勒有一粗短绳索,全身动弹不得。 “莫夫人既是教而不善,我等便让你尝尝这厉害……”慈和悦抬手一挥,一副夹棍于初离的指尖撑开,猛一用力…… “啊——”初离发出一声尖叫面露凄楚,侧开脸去却是无奈——于自身的结界中,这些刑具根本伤不到她。只是宫中早已蜚短流长,不愿再为皇帝添乱。要如何脱身,才不至吓到这些“娘娘”们? “哼……还以为国相大人仙体护身刀枪不入,到头来,还不是这血肉之躯?”偲和悦冷言,“空有一身妖媚功夫,此番,却是自身难保了吧。” 初离心头一阵懊丧——作为国相,会一点防身术法不足为奇,为何方才不曾想到?可这戏码到了如此地步……只得——继续惨声尖叫。 “皇上驾到——”宫人传禀声未绝,皇帝已然现于暗室门口。满屋和悦侍从嬷嬷砰砰颤抖跪地。离初离最近的嬷嬷手上还握着准备施“烙刑”的铁杵,猛然跪地,竟是一不小心烙上了自己,痛得面色惨白却是不敢出声。 皇帝见初离被捆绑于十字木桩满眼惊痛,瞳孔骤然一收,一个箭步到她眼前,猛一抬腿将伏跪于她身下的嬷嬷踢出数米,顿时昏厥过去。 “离儿,你怎么样?”皇帝满眼焦急得打探初离的周身,“伤了何处?他们对你做了什么?!”他于暗室门外已然听得初离的惨叫,只觉心口猛然收紧,生生滞住了一般,不见到她安然无恙,心间便无法再恢复律动——她何曾发出这样凄惨的叫声?即便曾受了那样重的伤,差一点毒发身亡,皆不曾喊出这样的痛来…… 松绑之后,皇帝便直直将初离护于怀中,觉出他不住颤动的双臂,心中趟过一丝暖意。“皇上,民妇没事。”初离抬眼凝向皇帝惊慌的双眸,扯出一抹无奈的笑容,凑近他耳语道:“她们伤不到我,南儿不要担忧,离儿做戏呢。” 皇帝向初离凝视片刻,顿感心中松懈下来,深深吐纳一口,抬手按住眉间竟是一阵轻笑,随即收势了笑意,命人将初离护至一侧,抬眼俯视满屋的伏跪。 初离从未见过皇帝眼中露出如此狠烈的神光,仿佛连同屋内的空气皆要冻结的寒意油然而生,不觉心头一颤。 “谁,扇了她那掌?”皇帝语调冰冷,眼神没有看向任何人,却见一婢女抖如筛糠,连连叩罪:“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啊——” 皇帝不待她说完,抽出近身侍卫的剑随手一挥,再送回剑鞘之时,那名侍女的右臂已然断下。几名和悦见此阵势,哪还敢出声,个个伏地跪叩,强忍啜泣。 “谁,将她捆上这木桩?”皇帝的声音再度响起,两名侍从纷纷爬至他脚边扯起他的裤腿大声求饶:“奴才知错……皇上饶命……” 皇帝冷笑一声道:“你们……自行了断罢。” 两名侍从的眼神瞬间黯淡,低声道:“谢皇上。”径自抽出匕首破颈而亡。 “那你等……”皇帝的眼神终究落向颤抖跪叩的五名和悦,“可愿领罪?” “皇上!莫夫人她无理在先,我等只是……”话音未落,只见皇帝眼神一凌,一手提领将说话的偲和悦生生拽起,另一手高高扬起正待落下一掌—— “皇上!”初离伏地跪叩,抬眼却见皇帝猛然投回疼溺却略带恼意的神色。她眉宇轻凝,对他摇了摇头,随即叩身道:“民妇斗胆犯上,和悦娘娘并无过错,望皇上责罚民妇。” 皇帝将偲和悦如破絮一般摔于地上,轻声下令,“几位和悦今日也该累了,回各自阁内歇息吧。未得朕的亲允,不得踏出半步。”他语调分明柔和闲散,却是让几名和悦身形颤抖无力起身。 皇帝未再看她们一眼,口中轻语:“其他人,仗毙。”随后便带着初离走出暗室,再无回眸。 一出暗室,皇帝便一脸寒意得径直前行,初离只得一脸无奈得于他身后唤道:“皇上……民妇跟不上……”四下的随从早已习惯初离与皇帝之间的不拘礼数,尽管她唤他“皇上”,但是——这皇城之内除了她还有谁敢责怨皇帝步伐过快? 直到进入“栀沁园”皇帝才猛地停步回过身来,眼中仍是矛盾纠杂着疼惜与怒意,双唇紧抿。四下侍从早已识趣得自行引退。 “为何由她们将你带走?”皇帝双眼凝向急步赶上的初离,语气责怨。 “她们力气大,离儿扭不过。”初离却是不怕眼前的冷面皇帝,露出一抹娇意的笑容。 “若非你愿,我不信他们奈何得了你!”皇帝垂首俯视初离的笑容,不为所动。 “南儿莫动气……”初离凑近一些,一脸无辜,“离儿不愿再生蜚语,让南儿更为难。” 皇帝眼中一滞,深吸一口气将初离揽入怀中,语声轻颤:“你可知……当我得知你被带入暗室,当我听得你的惨叫,我有……多害怕。我竟是,仍护不了你,即便你……不是我的妻子。” “南儿?”初离觉出皇帝圈住她的双臂不住得颤动,心下诧异。 “我怎能……让离儿受到母后曾受之罪……我……” 初离心头一紧,抬起手臂圈住皇帝的腰间柔声安抚:“南儿莫怕,离儿可保护自己,我答应你,日后再遇上这样之事定不让自己身陷险境,可好?” 皇帝的手臂又收紧一些,仍是不语。 “离儿很幸运。”初离将脸埋入皇帝的胸前,听得他心口略微杂乱的律动,“当今天子愿这般待我,为我思虑,护我周全……有知己如你——很幸福。” 皇帝身形一震,心口胀开一片柔和的暖意——幸福么?这样便是……他能给她的幸福么? 片刻之后,初离恍然由皇帝怀中挣出身形:“南儿怎知离儿被他们带去那里?” 皇帝由袖中抽搐一张纸签:“方才我正于书房批阅奏折,忽得一只飞燕掠过,口中衔来了这个,随后它便消失了。” 初离接过纸签,上面只六个字:“初离有难 暗室”,而纸上所散出的气息却是陌生。 “可是末子?”皇帝轻声提问。 初离摇了摇头,心中却是一阵寒意。即便是为助她脱困,也足以让她心中生出一丝惧意——竟是有人得以忽略她的结界,这样近随却不为察觉?如若为善,却为何未曾现身?正想着要回门中问过末子,已听闻禀报——末子入宫求见。 “知道了,让他于殿内候着。”皇帝简单下令,转身对初离柔和一笑:“你看,他仍是记挂着你。” 正文 第三十九章 隐匿 久久小说 更新时间:2011-7-17 17:35:50 本章字数:4041 初离随皇帝到了大殿,却见茉年亦随行而来,许是蛊毒发作,末子正为她悉心拭去额上的冷汗,那温柔的呵护使初离身形一滞,竟是一时挪不开步子。皇帝觉出异样,神色略沉。他一挥手,宫人禀声传开——“皇上驾到” 末子听得传禀,轻拍茉年的手示意她一同行下叩礼觐见。初离见此情景,心中更是扯动——当时随他初次到这殿上,他亦是这般小心得暗示她的言行。怎奈……她垂首浅笑,心底生出一丝凉意——他与她曾相携走过数十载春秋,怎是自己这区区不足十年光景能比? 皇帝轻握住初离的手缓缓行上龙位,竟是将她一同领了上去。他与初离并肩立于高台之上,淡淡道:“莫相今日求见所为何事?” 末子抬头,见初离正与皇帝十指紧扣,心头似是被揪了一把——这么些日子不见,他几是时刻惦念那孩子。担忧她的饮食起居,担忧她的安全,几近思虑成疾。他以为她对自己闹了脾气,急急寻了借口来见她,只不得已答应了茉年回味往昔,此番觐见也只好随了她的意一同前来……而此刻,那个他心心念念所牵挂之人竟是那般平静无波得立于皇帝身侧,她的双眼清淡得掠过他的面容,竟是……读不出丝毫欣喜。 “回皇上……”末子顿然制住心中翻涌的思绪,一叩首道:“微臣此番求见,为求几味药材,为茉年……治病。” 皇帝将末子的神色见于眼中,不觉心中又是一阵苦笑——这陈俗的戏码竟是第二次于他们四人之间上演。 “准了。来人,带莫相去太医府,他要何药给他便是。”皇帝心中怅然,又顾及初离的心绪,不愿多问。 末子叩谢之后将伏跪于地的茉年搀起,再看一眼仍是静默的初离,生生压下心中的失落,转身随宫人离去。 见那二人远走,皇帝轻叹一息道:“离儿与他真是无话可说?” “嗯。”初离垂下脸去深深吸气,再抬眼却是一片明快的笑意:“师父无病无灾,离儿又何须多问?” “难道离儿不愿去弄清他与那名女子的关系?” “离儿问过。”初离收势笑意,“师父只道并无情意,那便信了他吧。离儿与南儿不也亲昵么?倒是南儿教会离儿,即便喜欢……也不苛求。” 皇帝心口一滞——若非明知你心中另有所恋,若你待我有心……我即是翻覆了这天地,也定要让你眼中只我一人啊。他无奈得笑出声来,轻拍初离的肩:“南儿再提点你一次,去寻他言语几句吧。你等这般,不似小别的师徒,倒更像是置气的怨侣了。” “玉南!”初离自觉被皇帝消遣,面上一热,回身狠狠瞪他一眼,却又想起那张纸签来,“离儿还真是有话要问。” 太医院中,末子正埋身于药阁之间,初离见他一脸认真,忽的神思一顿,竟是有些尴尬得不知如何开口。不觉想起皇帝的戏言,更是一阵苦笑。 “离儿?”茉年见了初离,一脸笑意得迎上前来,“你来寻末?他正为我寻解药的配材,离儿稍候片刻。若是着急,我去唤他?”只见她眉眼温柔,俨然一副“师母”的架势。 “不必。”初离压下心中的嗔意,抬眼回以同样亲和的笑道,“离儿在此等等便可。” 末子听得初离的语声却是立刻由药阁中现身而出,由于步伐过急竟是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发间更是落了些药屑无暇顾及。茉年见于眼中,神色闪过一丝异样,又很快恢复笑意伸手将他稳住:“看你,仍是如当年一般毛躁。”她为他取下发间的碎屑,一脸柔媚。 初离只觉双腿被滞于原地动弹不得,心中愈发苦涩——她道“当年”,那遥远得甚至自己都未曾出世的“当年”。 末子对茉年的亲近却是有些不耐,他不着痕迹得轻抚开茉年的手,行至初离眼前,眼中交杂着期许与一丝……痛楚:“离儿在宫中,还好么?” “嗯。”初离扬起一抹明快的笑意:“有南儿护着,离儿怎会不好?师父呢?弟子们可有认真修习?离儿近日忙碌,无暇顾及那许多,还要劳烦师父与茉年多多看顾。” 末子见初离语不停歇神色轻松,心中更是憋闷,暗声答道:“他们都很好。”随之良久的沉默让末子心中几要生出怒意,却又不知如何排解。 初离见末子面色不善,轻叹一息抽出纸签道:“离儿想让师父看看这个,师父能觉出写下这些,并遣了式神送至皇帝手中之人是谁?” 末子接过纸签,眼神却于那行字间生生顿住:“离儿有难?!” “没事。”初离扯出一抹清淡的笑意,简单解释了来龙去脉,复又正色道:“离儿身边竟又如此之人暗中跟随,却未能察觉,恐怕……” 末子的神色随之凝重,他屏息凝神,将纸签抵于眉间,思虑良久竟是惊得瞳孔骤然一收:“离儿!即刻随我回去!” “师父知道何人所为?” “不知……只是……怎会是……”末子凝眉低语,神色竟是露出一丝怯意。 初离念及“回去”,眼神不自觉得瞥向一语未发的茉年,却见她一脸惊诧以至身形微颤,神色惶恐。心下似是了然。 “离儿不回去。”初离抬眼凝向末子,坚定道,“离儿可护自己周全。况且……此人既已暗中相助,想来未必是敌。” “不许再闹了!”末子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你明知这样不明来意的潜藏凶多吉少!” “师父不必担忧,离儿……也想会一会他呢。”初离嘴角勾出一丝玩味的弧度,“师父寻得了药材便回去吧。离儿自己会小心。”说完便转身离开了太医院。末子凝向她行远的背影,胸中陡然涌起一阵怒气——这孩子为何总这般不知深浅,每当危险靠近,却要不知死活得探寻? “末,由她去吧。孩子总要长大。”茉年收势了心中的惧意,一脸怅然。末子正要反驳,眼神却顿然一滞——探灵?她竟于茉年身边安置了探灵。这孩子……究竟在想些什么? “初末宅”附近山岭间,身着一袭黝黑长衫,面带银色面具的男子再度出现。仍是面向夜色伫立于一片高地,暗哑出声:“尚未成事,唤我来做什?” 此番立于他身后的女子却不似先前那般怯懦,她挺直腰背面向黑衣男子,一脸倔强的冷意:“看来,你竟仍是放不下她。”她冷哼一声略带嘲讽,“你我真不愧是……同道中人,只你这般耐不住性子,明知她毫无险情却是多此一举,要我如何成事?” “哼……何时候轮到你来管我?”黑衣男子语调散淡,却是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令四周猛然生起一股寒意。语毕片刻,他急速转身飞扑向女子身侧一探手,未待女子反应,已然凌空贴上一符,符下现出一个灵体来。 “连身边被放了这样的东西亦无知无觉,真不知当年清泽是如何教你的。”黑衣男子唇角勾出一抹轻蔑的笑意,复又背过身去。 女子轻轻一颤——探灵?是……她?她倔强得扬起脸凝向眼前清冷的背影,“若非你先暴露行踪,我又怎会遭到怀疑?” 黑衣男子身形一震,又一次回身探手,直直抓向了女子的颈脖,他眼中猛然升腾的怒意似要喷发而出,“不得,与我,争辩。你没有那个资格。” “咳……可是……”女子仍是未移开双眼:“我既不愿伤末,你亦……不愿伤她……” “谁说我不愿动她?!“黑衣男子眼神一聚,倒像是被触到痛处,一甩手复又回过身去,“我不过是,想亲手了结她,还有你的……末。”他匀整了气息续道:“你真以为,他能为你调制出解药?‘绝蛊’的蛊虫,每一只的饲养皆有不同,每一蛊,只一味药可控,这一点……你应是明了。” 女子身形一颤,堪堪抑住心中惧意,一身孓然。 初离正双腿盘膝坐于栀子花间屏息凝神,嘴角不自觉得勾起玩味的弧度。她于茉年身边安置的探灵并非高深,仅向她一人隐去灵气。自然,若是要连那“神秘人”一同避过,想来也是不易。 而此次安置探灵只为求证一事——茉年与那人之间,有所瓜葛。初离趁着末子外出为茉年寻血池炼药之时,早早提极灵觉整装以待,深彻探觉周身一切气息,倒是真觉出了与纸签上同源的灵息来。只那人灵力似是远胜于她,始终无法确知方位。 初离轻轻提息,心下了然。方才,身侧隐匿的灵息消失的片刻间,茉年身侧的探灵正是恰好遭到封印。她暗自神思——按茉年的说辞,操控她之人应是凛野,而曾经交手之时觉出凛野的气息全然不似这般深厚。 片刻,那暗匿的灵息复又回到身侧,细细感知,竟是从截然的陌生中觉出一丝极细微的相识——他究竟是何人?是茉年说了谎,亦或…… 由于长时间释出大量的灵力,初离忽的觉出困意,想着那不知为何的人物似是暂且并无恶意,既是无法确知方位,干脆收势灵息仰面躺倒,不久竟是在一片馨香之间沉沉睡去。 “还以为很聪明,原这样迷糊。”黑衣男子于初离身侧现出形来缓缓蹲下,凝视着她的睡颜,双眸尽是一片柔和的宠意,直到眼中泛出潮来。猛一眨眼,闪出一丝很绝:“要怨,只怨你不懂珍惜……” 一阵凉风袭过,带落几枚花来。黑衣人一惊,急急隐了身去。初离却并未惊醒,她轻轻翻转蜷缩起身形,眉宇轻凝。 “已是夏末秋初,也敢这样睡在外头。”黑衣人又再现身,嗓音低沉却异常温柔:“不怕着凉么?”当他觉出自己心中满溢的柔和,无奈轻笑:“还真是让她说中了。”他举起双臂悬空笼住初离的身子,缓缓释出灵气将她围护于内。初离睡意之间觉出一阵暖意,身形稍展,舒适得勾出一抹毫无设防的笑意。黑衣人心口轻动,亦是连他自己都无法察觉地扬起了嘴角。 正文 第四十章 前烨 久久小说 更新时间:2011-7-17 17:35:51 本章字数:3858 末子回到京都已是三日之后,待他觉出茉年身侧探灵已然消失,心下一阵慌乱。未置一词便急急入了宫去,却见初离正忙于催干落满一地的栀子花,皇帝于她身侧双臂捧着收纳干花用的篓子,满脸宠溺。 “南儿快来!”初离于一丛落花间止步,皇帝尴尬一笑,小心翼翼地护住眼前已然堆成小丘的干花,快步上前。 “南儿小心啊,莫要让花儿被风吹走了。”初离笑出声来,替他摘下落于发间的花瓣:“若是让朝臣百官见到南儿现下的样子,指不定会惊成何样呢。” “他们定会惶恐作揖‘皇上保重龙体’。”皇帝模仿老臣的模样唯唯诺诺,初离更是笑弯了腰,艰难成句:“为何……要……保重?” “可不是离儿现下的模样?怕我笑岔了气啊。” 末子远远凝望与皇帝打闹尽欢的初离,心下稍稍松懈,却又一阵憋闷。正犹豫上前亦或离开,初离却终是觉出他的气息。 “师父,你回来了?”初离眉眼间的笑意仍未退去,直直迎上前来。 “嗯。来看看你。”末子闷声道,“看来离儿过的很是自在,那我……便回去了。” “师父等等。”初离见末子转身要走,急急拦向身前一脸正色:“茉年……不可信。” “嗯?”末子听得此言,心中却横生出一股无明火来——她不可信,皇帝倒是可信的很!随即心头一滞,这究竟是怎了? 初离不顾末子兀自异样的神色,将那一夜所探向末子和盘托出。末子听罢神思良久,不着边际得问出一句:“离儿便是为这,才不愿随我回去?”复又猛然一窘,轻咳一声道,“难怪那探灵消失了。那人,可会……只是凛野的手下?” “凛野的手下又怎会有那样的能耐?”初离见末子有心维护茉年,语气不善。 “我知道了。我会……再问问她。”末子神色轻凝,似是想起何事,续道,“离儿仍是先留于宫中吧。万事……小心。” 茉年坐于屋内,双手不停搓绞,上齿狠狠咬着下唇,眼中一片凌然的无望——好不容易盼得他归来,未置一词便急着寻她而去。是因那只探灵吧?本以为这些日子已然将他的心思全数夺回,怎奈……他与她之间的牵连,竟是那样丝丝扣扣,无法斩断。 “年,我有话问你。”末子的出现让思绪杂乱的茉年稍稍一震。见他神色凝重,心下更是生出恨意——这算质问么?只因她一面之词,我便成了罪人?她正了正神思,眼中平静无波,抬手为末子将眼前的茶盏斟满:“末,何事这样着急?先坐下歇歇,饮口茶。” “你可有再见那些人?”末子并未理会,兀自发问。只见茉年双手一颤,茶壶落回桌面滚了一周,险些落地。 “果然。”末子伸手握住壶柄,并未抬眼:“为何?” “末……”茉年沉吟片刻,再抬眼,闪出泪来:“你不信我么?” 末子仿佛早已料到她这番模样,揉了揉眉心:“不是不信。只愿你无所欺瞒。” “他们怎样都能寻到我,我又能如何?!”茉年猛的抬高音量,蛮眼委屈:“你以为我不愿摆脱?我……”忽一凝眉,咳出一口血来。 末子淡淡得递过一方绢帕,“何人?” “我……不知。”茉年接过帕子,双手止不住的颤动——他又回到这般冷漠的模样,见了血,却仍是不愿多看她一眼。 “是……凛野身边之人。他来提醒我……”茉年欲言又止,低声啜泣。 “他要你做何?” “要我……伺机,交出离儿。”茉年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些许。 末子心头猛然一紧,漠然的眼中露出掩不住的忧虑。即便他早已料到他们要向初离下手,听得茉年亲口承认,仍是生出一丝惧意。 “末,若是我与离儿,只一人得以存活,你希望是谁?”茉年将末子的神色见于眼中,心下抽痛。她将眼神移向窗外,一片空茫。 “末,倘若,我真是向她下手,你可会……杀我?”见末子不语,茉年语中不自觉得生出寒意。 末子直抽一口冷气,心口不安的律动更甚,砰然撞击着胸腹,突突生疼。他猛地转过茉年的双肩,双眼满带质问,凝向她黯滞的双眸,竟是一时说不出话来。 茉年垂首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心下了然,她轻轻转动肩背由末子的双手中挣脱出来:“末,我……绝不负你。”随即起身离开,不愿再看他惊怒的神情。 栀沁园内,初离正练剑,脚边搁着一摞图纸,是她闲来无事随手描画出的剑式图。一共区区三式十二招,身法简约,却是每一招都穿插了符咒笔法。 “离儿练的是何剑法?怎这样怪异?”皇帝一脸笑意得翻动图纸。初离停下身形清淡一笑,“离儿自创的剑法,仍有待完善。” “哦?行一式我看看。” 初离摆出架势,第一剑刺出,收势间轻微地横向一笔;顺势回转劈斩,又带出纵向一划;再一提息凌空向上一个回旋扭臂,不着痕迹得描出最后一笔;她身形一滞握剑直指前方的树桩,轻声道:“破。”只见那树桩“咔嚓”一声纵向裂开。 皇帝眼中一惊,“离儿创的是何剑法?这样简单的招式却如此厉害?” 初离却凝起眉来,一脸苦闷道:“不该只是这样。” “那应是如何?”皇帝见她的表情哑然失笑,宠溺得捋了捋她的发。 “应当这样。”初离甩手一张符纸贴于树桩,轻点眉间眼神一聚,树桩轰然炸开,四分五裂。皇帝神思一怔:“离儿将符咒融入了剑式?” “嗯。”初离回头扬起一丝得意的笑容,复又苦思起来,“应是可行,却为何总是未有成效?” 皇帝心觉震撼,这女子竟是如此轻描淡写得创出了这样狠烈的招式,却是——要用来对付谁? “离儿先歇歇,有人进宫寻你呢。正在殿上候着,要见么?”皇帝熟稔得替初离整了整发梢,拭去额前的汗水。 “前烨?!”初离见得立于殿上的男子,几是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短短一载光景,这少年竟是长高了许多。他伫立于大殿中央,身姿高挑挺拔,垂下的青丝竟及腰间,他侧脸轮廓俊挺,一双深邃的眼于发丝间若隐若现。若非他回转身来眼中一如往昔的纯和,若非他周身散出熟悉的气息,还真是……认不出他来。 “草民参见皇上。”秦前烨见了皇帝,伏身叩拜,起身之后见他一脸云淡风轻却漾出难掩的复杂神色。那双眼中,有久别重逢的喜悦;有忌于往昔的尴尬;有被思念胀满的轻痛;甚至有一丝——嗔怨。 “参见国相大人。”秦前烨向初离作揖道。 “何必这样拘礼?”初离抬手示意他起身,眼中含笑,正迎上他的深凝。 “离儿……”秦前烨身形微颤,垂首轻语,“近日可好?” “好。你呢?” “我……很好。竟是又见到你,真好。” “原本亦非永别啊。”初离有些窘迫得一笑,瞥了立于一侧的皇帝一眼,他的眼中竟是闪出一丝带有了然的……酸楚?“皇上,民妇可否与秦先生独处片刻?” “咳……”皇帝自觉立于旁侧确是欠妥,轻咳一声道:“退下吧。” “前烨,你怎长这样高?头发也长了许多,脸眉眼都变了样子,更显俊俏呢。你怎会来京都?怎知我在宫中?爹与清清他们都好么?”一入栀沁园,初离便止不住连声发问。 秦前烨一怔,凝视眼前熟悉的面容,胸中怅然。转瞬便正了正神思,轻声道:“离儿……我很想你。” 初离神情一滞,有些尴尬地笑着:“前烨……” “咳……”秦前烨扯出一抹无奈的笑意,“随口一说罢了,看把你惊得,只是对朋友的想念也不可么?” 初离嗤嗤笑出声来,“看来前烨不仅相貌变了,连性子也变了。竟是打趣起我来。你还未答我,爹与清清怎样了?” 秦前烨于花林间寻了片空地倚树而坐,缓缓开口:“离儿走后不久,我亦是离开了引城。当初,即便你那样说,我仍想要‘成为’与你同道之人再来寻你。”他的嘴角勾出一抹清淡的笑意,“后来我四处求道,有一日于街上遇见了我先前的师父,便随他去了‘奕山’修习。” 初离缓缓于秦前烨身侧坐下,只见他的笑容忽的有些腼腆道:“我果真毫无天赋,师父教了许久,仍是只能引出一些弱灵来,双眼仍时见时不见。”他顿了一顿,“可是修习以来,我的身形却是发生了变化。” “你又何苦如此。”初离心中感怀,即便他语中轻描淡写,而她心中了然,一个常人欲修成灵术,必是更多艰辛。 “我倒是真对此生了兴致呢,可惜师父于前些日子仙逝。我听闻京中两名国相正广招门人,便寻来这里想着姑且一试也好。却未曾想,那国相便是离儿。” “离儿,可愿收我为徒?”秦前烨结束了他的叙述,柔和的笑颜中露出一丝期许。阳光透过渐已稀疏的树叶落上他的发梢,折出明晃晃的光来。 “前烨愿当师父的门徒?” “嗯。” 初离沉吟片刻,终是扬起一抹笑意道:“好吧,小师弟。只修行艰辛,离儿可不会徇私。” “弟子见过大师姐!”秦前烨得了应允,轻松笑起,身形夸张得作揖,眼神清亮得似要闪出光来:“离儿来看看我现下的能耐。” 未待初离反应,秦前烨已来到案台边提笔画下一张引灵符,一提息抬手甩出。只见一缕青烟缓缓升起,凝成人形片刻复又散去。他略显尴尬得挠了挠头,笑道:“仍是不行啊。” 正文 第四十一章 离舞 久久小说 更新时间:2011-7-17 17:35:51 本章字数:4145 初离带着秦前烨回到初末宅向末子言明。末子眼中闪过一丝异样,却仍是应允了。倒是茉年端了茶水步入屋内,惊落了手中的餐盘。 “怎么了?”末子迎上前去,眼中略带审视。 “前烨?”茉年眼神轻转,扬起一抹笑意,“都这样高了,还真……吓了我一跳。” “祖母。”秦前烨垂首循礼,眼神清明。 一同用了晚膳,初离为秦前烨安置了卧房,又检阅一番弟子们近日的修习成果。末子见初离并未离开的之意,心下却是有些忧虑:“离儿今夜不回皇城么?” “师父要离儿回去?”初离心中生出一丝凉意,言语清淡。 末子垂首沉吟片刻道:“茹君亲腹中的胎儿正处极易滑胎之时……” “嗯。那离儿便回去了。”未待末子说完,初离扬起一抹明快的笑意,眼中却是略带苦涩,随即运起疾步,行远而去。末子凝向她的背影,良久无法转身——自上一次与茉年交谈以来,他已于她侧边立下重重戒备,只是……他又怎敢冒险将初离留于身侧? 初离憋着一股怒意疾行几步,复又停下。胸中憋闷得喘不过起来——他竟是……撵她走?!她随手摘下一枝树杈舞动起来,只欲泄出满腔的怒气,却仍是……想念他。 刺出——他眼中的宠溺;回转——他眼中的惊怒;斩落——他的无奈与包容;抬手——他待她的疼惜;停指——他偶然翻波的……醋意。 “破”初离轻吐一息,只见她所指向的石阶轰然——炸裂。 初离心头一震,成了……第一式“破”练成了!是因心中嗔怨,亦或……思念? “离儿——!离儿——离儿——”远远听得末子近乎恐惧的呼声,夜间清冷的街道,他立于另一头焦声唤着她的名字,竟是那样……无措。 待末子见得街道另一头的初离,悬空在外的心才终是落回了胸间,一瞬间扯得生疼。他一个疾步上前,将呆愣初离狠狠带入怀中:“离儿……出了何事?为何催动灵力?方才是何声响?你没事吧?没事吧?!” 初离于末子久违的怀中觉出他极度慌乱颤动的双臂,听得他胸中凌乱的律动似要冲破出来。竟是眼眶微热,心下一阵暖意。 “离儿没事。”她抬手回应他的拥抱,“师父……我没事。” “离儿……我再不让你离开我身旁,半步,也不许离开!”末子胸中一阵余悸,颤抖成声——他竟是犯了这样的傻,以为只将她推离身侧便可保她安然。可若是见不到她,感受不到她的气息,又怎知她是福是祸? “嗯?”初离抬眼却是不解,复又轻嗔道:“师父哪还顾得上离儿?无须照料茉年么?” 末子抬手将初离压回胸前并未作答,良久才道——“幸好……你没事。” 初离心中猛然一颤——她怎是未曾料及,他这样为她思虑。分明觉出茉年身侧层层加固的结界,为何未曾想过,他那样做只为守护?她轻动脸颊,于末子的怀中寻了个舒适的位置,嘴角扬起会心的笑意。这心中的苦闷,终是解了。 当初离又一次由末子的怀中挣脱出来,双眼炯炯闪光,末子与她对视片刻轻笑出声:“离儿又生出何念头了?” “你竟是……”初末宅内,茉年语中一片寒凉的嘲弄。 “住口!若非你无用,我又何须现身?”背她而立的少年满身怒意。 “你又何须再寻借口?”茉年轻叹一息,“你我心中明了,各有……难舍。不如……你我合作。” “如何合作?” 见少年终是有了反应,茉年深提一息,眼中闪出一丝很绝:“令他二人……义绝!” 少年身形一滞,轻哼一声不屑道“这是你所愿,我又为何要随你意?” “能得到她,难道非你所愿?人到了你手中,再要怎样,便由你了。” “那他呢?你有何把握,能保他周全?” “呵……”茉年苦涩地轻笑一声,一脸绝望的凌烈:“我愿与他……同归于尽。” 栀沁斋中,初离满眼得意得将图纸一张张展于眼前,末子满脸随意的笑容渐渐凝滞——她竟于这样短的时间内自创一套完整的剑式,且是以此法子,既弥补了灵术在远程相击中的不足,又可在实体武战中避免使用秘咒转换内力。 “离儿怎想出这样好的点子?”末子一脸欣喜。 “宫中无事,琢磨来打发时间。”初离得了末子认可,心下欢喜,随口道:“离儿现下只练成第一式,原本总也练不成,可正是方才,因被师父撵了出来,心中憋闷,倒是成了。” “离儿……”末子心中轻轻扯动,将她揽入怀中:“是我不该……” “嗯。”初离扬起一抹甜甜的笑意,“离儿是想着师父……才练成的。”觉出末子的手臂又收紧一些,她脸颊微热:“师父与离儿同练可好?有师父在,定可达成。” “好。”末子心中颤动,“离儿要怎样,都好。” “师父……”初离于末子怀间轻语,“离儿与师父在一起,才最安全,离儿要与师父一同面对。”末子身形一震——她竟是,什么都知道。 数日后,皇帝踏访栀沁园,见末子与初离正一同于园中舞剑。他远远得凝望那一男一女持剑和舞的身影,他二人眉眼轻点,浑然日成的默契。末子的身法远比初离精湛许多,而合于同练她自创的剑式却是丝毫不显突兀。他的每一顿位,皆恰到好处得为她圆了破绽;而她的每一出击,又刚好合上他收势相护的一瞬。置于他们身侧的是一册已修饰装订的剑谱,二人为它起了名字——“离舞”。 末子与初离两剑相合身形一顿,同声道:“移。”二人竟是双双消失于眼前,又由另一端现身。皇帝更是为之一震——这哪是凡人可及? “南儿,你怎来了?”初离觉出皇帝的气息,收起剑来。 皇帝垂首轻笑——这皇城究竟是谁的地头?复又抬眼笑道:“近日国务繁杂,好些日子不见,离儿的剑法又精进了许多。” “嗯!”初离毫无谦意地点头:“离儿与师父已练成了三式。分别是三招各第一式,‘破’南儿已然见得;还有‘幻’与‘移’。师父将离儿的剑式重新编排,每一招分为四式,又各有所属。第一招为‘直击’,第二招为‘灵动’,第三招……”初离吐了吐舌头,“乃逃遁之用。” “离儿……”末子见初离口若悬河,不得已轻拍她的肩,正色向皇帝见礼:“微臣参见皇上。” “嗯。”皇帝随手一挥示意末子免礼,同是兴致盎然得回身向初离问到:“方才我见识了你们合练的‘移’,那‘幻’是何物?” “‘幻’可是南儿见不着的。”初离眼中带出一丝神秘,“第二招既为‘灵动’,自然是借以灵体之力。施展‘幻’时需引出灵来附身敌方,制出幻觉。” “离儿好生厉害。”皇帝一脸宠溺得拍了拍初离的头,“饿了吧?我今日得闲,一同用膳可好?” “好。”初离欢声应允,转身向末子道:“师父可要一同?” 末子一脸沉闷得见初离终是念及自身,本想拒绝,却又不愿走远,只得闷声答“是”。 皇帝从未弄清,为何一个相貌清秀可人的女子,用膳的速度这样快,却又丝毫不觉不雅。三两刻的功夫,初离已是满足得搁下了筷子。 “南儿与师父都不吃么?”初离见末子与皇帝一脸无奈的凝向自己,不解道。 皇帝嘴角轻扯,“离儿下次用膳的速度……放缓一些……可好?” “嗯?”初离眼神轻转,随即觉出自己停了动作坐于桌前,让这两个只因她才这般同桌用膳的男子有些不自在。她尴尬得挠了挠头,“那离儿先去外院……看景,你等自便。” 皇帝见初离行远,眼神定落于她的背影,收势了笑意:“朕……本想立她为后。” 末子一怔,“微臣知道。” “那莫相可知,朕为何放弃?”皇帝轻笑一声,“因为朕……明了她心中所恋。朕只愿她幸福。” 末子抬眼,迎上皇帝一脸的了然,全然不知如何作答。心中却因着皇帝所言微微躁动——她竟是有了心上人?皇帝已然知晓,却从未向他坦言? “用膳吧。”皇帝举起筷子,不再言语。 转眼已是冬初。整一个秋,末子与初离几是未曾离开“栀沁斋”。书画,琴乐,练剑,仿似又回到入宫不久的那段时日。眼看“离舞”只差最后一式便全数练成,这一式本并不存在,是初离横生一念新添而出,拟名为“虚”。之所以难以练成,不仅因这一式几是穿插了之前所有三招十二式的精髓,令整套剑法施展起来更为圆融,更是意在一个随性,按初离的念头,这一式应是无形胜有形,胜于随机应变,应眼前所需使出十二招以外的灵术。正是因着无形,二人之间则需要更甚的契合,一人施咒,另一人护身,必要分毫不差。 末子算着时日,血池中的解药应是即要炼成,踌躇着是否要将初离一同带了去取药。未想初离却是一脸兴致盎然。 “自然要去!久未出宫,离儿正闷着呢。” “咳……可非出游寻乐。”末子见她亲昵得缠上身来,一脸无奈。 “便当寻乐有何不可?”初离双臂攀得更紧一些,双眼直直闪出光来,“你我当即启程,顺道寻些人来试试剑法,可好?” “离儿又要欺负人?”末子宠溺得拍了拍初离的头,轻笑道,“那便准备启程吧。” “那是行侠仗义!”初离于末子身后大声辩驳,却见他轻轻摇了摇头,双肩轻微浮动。 近三个月以来,末子与初离还是首次回到门内,二人简单得交代了几句,又将门内事物尽数托付于武宗、武彻兄弟二人。门派创立已近半载,那九名门徒已是掌握了基本灵术,加上末子张开的结界,寻常自保应是不难。 “末……”茉年一脸凄然,欲言又止。 “你,好自为之。”末子未再多看她一眼,回身挽着初离的肩道,“走吧。” “离儿要去多久?”秦前烨于身后不舍道。 初离回身清冽一笑:“至多十日,这些日子,茉年仍要托前烨照料了。” “嗯,师父与离儿安心去吧。”秦前烨轻声应道,分明眼神亲和,却让末子心中生出一丝不安。 正文 第四十二章 凛野 久久小说 更新时间:2011-7-17 17:35:51 本章字数:4804 离解药炼成仍差几日,末子领着初离于血池最近的“方安城”寻了客栈入住,任由她四下散置探灵,非要寻点事来,一脸无奈。 刚一入夜,初离便已耐不住道:“师父!有贼啊!快随离儿去抓贼……” 末子头痛得揉了揉眉心,凝向初离的装扮,及非逼着自己同穿的夜行衣,更是苦笑——这孩子每到一个新鲜地,皆要这般胡闹一气?虽是无奈,他仍是十分配合得提剑随初离一同行出客栈。 次日晨,衙门口惊现盗贼数名,及通缉多时的……采花贼一名。他们均已昏迷,脸颊两侧分别写着“初末”二字。一时坊间传言四起——“初末门”来了方安城,惩恶除奸。 初离却是心觉失落,本以为抓强盗很是有趣,未想那些人如此不堪一击。末子见她一脸悻悻,只觉好笑:“这样才好,若是他们更强于你我,倒是可怕了。” 京都内夜风瑟瑟,不知是何原因,这一夜忽得有些萧杀。 “皇上,今夜请留于微臣所立的结界中,莫要走远。”鲁策连夜求见,为皇帝的寝宫多添些许辟邪器物,“失了护身玉,已是大忌,望皇上切勿掉以轻心。” “知道了,跪安吧。”皇帝微微蹙眉,手中拽紧了初离所赠的护身符。即便他全无灵息,亦是觉出些许不安。初离曾道遇得险情之时符咒会发热示警,幸而,现下那张薄薄的符纸除了温润的体温,别无其他。 三更,秦前烨回到初末宅,一身凛然的寒意。 茉年迎上前去,一脸匪夷的浅笑:“你竟真为了她,换了口味。”她凑近秦前烨的身侧,缓缓踱步绕了一周,如同一只闻见敌息的兽,“若是她不离开,你又打算如何?” “住口!”只因一息怒意,秦前烨的周身猛然散出一层黑色雾障,复又深提一息缓缓匀回。忽的想起何事,左右顾盼。 “你且安心,我已让他们……都睡了。”茉年仍带着阴测的笑意,“无人可听得你我此刻的谈话。除非……” “你究竟意欲何为?”秦前烨语中带着勉强压抑的愤恨,回头狠狠瞪视着眼前的女子,直至黑色的瞳孔渐渐弥散出银色的光泽。一缕发梢滑落眼前,他猛一见那青丝已然成了银白,退开一步瞬间收息,心口被反噬一般一阵闷痛。 “他二人远于千里之外,你又何须如此谨慎?”茉年的唇角勾出更为妖媚的弧度,“亦或……你已匮乏到得难以维持身形,孙儿?” 秦前烨屏息凝神,不愿再受茉年的挑衅——清泽与末子于他才七个月大时联手为他设下的封印虽是解除,却是留下了后遗症。无论怎样修习,他始终无法自生灵力,每月过半,皆须寻觅一些灵者吸收修为转为己用,寻不得,便只好由无数灵体间收纳灵气,却是更难调息。 “这个,你不要了?”良久,秦前烨的气息稍稍匀整,背对茉年举起一颗药丸。 茉年身形些微颤动,轻叹一息:“你我始终皆非自由身,我受制于‘绝蛊’,而你却……” “我要你住口!”秦前烨周身的怒气轰然而起,一回身向茉年抬手便是一掌,“你没有资格谈论我的身子。” 茉年接了一掌,猛的向后飞出撞击于墙上,咯出一口血来。她抬起颤动的手臂拭去嘴角的血迹,缓缓行至秦前烨眼前,闭合双目,“动手吧,我的灵息,应是更为你适用。” 秦前烨一怔,复又低头冷笑:“女人,真可悲。只为引他回来,竟是不惜糟蹋自己?” “你又何尝不是如此?只为免她起疑,耗费如此多的灵力制造假象,又是仅挑了那些无关痛痒的灵体供给。” “你以为,我怕他?”秦前烨猛然抬手扼住茉年的颈脖,眼中杀气肆意。 “咳……既是……不怕,又何须顾忌,下手吧。”茉年再度合上双眼,“于你,于我,皆是有益。” 方安城,末子正与初离同塌而眠。折腾了几日,方安城内人心惶惶,再无人敢于作乱。初离寻不着乐子,便也乖乖就寝。 咚——末子忽的心口一坠,他猛地睁开双眼,提起灵觉。 “师父,怎么了?”初离觉出末子的异动,醒转过来,稍稍提息,同是觉出一阵躁意。 末子侧脸向初离露出一抹清淡的笑,“没事,只是……做梦罢了。离儿睡吧。” “嗯。”初离伸手挽住末子的胳臂,将脸颊贴上他的肩轻声呢喃…… 咚——更为强烈的不安席卷而来。末子呼吸一滞,心下疑虑……茉年是怎么了?蛊毒发作?亦或……又再受制于人?他于茉年身侧立下层层结界,只为随时探知她的一举一动。此刻,那些结界似是遇了强烈的侵扰,纷纷躁动。 “离儿说什么?”末子收回神思,见初离正一脸不满得瞪着自己,才意识到她正与自己说话。 “离儿说……”初离心下了然,轻叹一息重复,“若可永远如此该有多好,只你我二人驰骋天下……师父带离儿逃走吧?”她探坐起身,侧脸凝视末子的眼,“我们,离开吧。不管那许多纷扰,不管所恨之人身在何方。可好?” 末子心头一滞,愣愣得凝向那一双因专注而在这黑夜中愈发清亮的眸,胸中突突律动百般感怀。片刻却又轻声一笑道:“离儿又胡思乱想,你可舍得下皇帝?” 初离眼中忽的一黯,寒声道:“是离儿舍不下皇帝,还是师父舍不下茉年?”随即便跃下塌去动手更衣,“师父这样为她忧心,何不回去看看? “离儿要去何处?”末子一愣,起身看着更了夜行衣的初离。 初离嘴角扬起一丝清冷的笑:“离儿未曾中蛊,无须师父费心呵护。”语罢便是一个破空越出窗去。 待末子更衣随出门外,已然不见初离的身影。他提极灵觉欲要寻她,却为另一阵更为强烈的躁意扰乱——茉年……出事了!究竟何人能于他如此强固的结界之下向她出手?初末宅中所有门徒的能耐他都清楚,除了秦前烨。末子正了正神思,秦前烨的出现让他心存淡淡不安,却总也抓不真切。虽说练了灵术气息有所不同并无特殊,却是……封印!末子恍然怔悟,那离奇之处,正是秦前烨周身竟已全然觉不出封印之气! 顿然,方才仍近在咫尺的初离的气息一并消失。末子心头一阵恐慌,提极步速往初末宅赶回。一入京都境内,竟是觉出一阵萧杀之意。那气息,正是由写有“初离有难”的那纸签中所觉同源……那般熟悉,让末子为自己心中的猜度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惧。 步入初末宅,却是令末子讶异的宁静,宅内一切安好,气息祥和,除了仰倒于大堂中央的茉年。 “年!怎么了?”末子心中一紧,将茉年扶靠入怀高声呼唤。 “末……你回来了……”茉年缓缓睁开双眼,扯出一抹虚弱的笑意。 “是前烨?他对你做了什么?!”末子高声道出心中疑惑,茉年一脸诧然,未待回答,已见秦前烨由二楼卧房中行下楼来。 “师父?发生何事?离儿呢,怎未随你一同回来?” 末子放下怀中的茉年,猛地拽住秦前烨的双肩,双眼似是要喷出火来:“你究竟是何人?!”他一面审视着秦前烨,一面提极灵觉,却只觉出浅薄灵气及与茉年略微相似的灵力,并无特殊。 秦前烨一怔,一脸茫然得凝向末子:“师父,我是前烨啊……”复又转眼向茉年,猛得由末子掌中挣脱出去将她扶起:“祖母,你怎么了?你道没事,又怎会倒在这里?” “我没事……”茉年艰难得坐起身来,“末,方才我蛊毒发作,痛不欲生,前烨正于房中练习唤灵,听闻异动下楼来试图催动灵力为我护身。”茉年眼神稍稍流转,“前烨与我本是血脉,虽说他灵力微弱,却是一个回转之间为我止住了灵气的外泄,护住了……我的命门。” “后来祖母只道已然好转,愿独自一人静待师父……”秦前烨接口道:“我便回了房内,但未敢深寐,方才听得师父……似在唤我?” “你的封印呢?”末子冷眼凝向那二人一言一语,却是不为所动——手掌仍是记着方才秦前烨挣脱之时所猛受的一震,即便那时他只使了三分劲道,却是灌注了灵力。仅以秦前烨示人之力,绝无可能那样轻易便挣脱。 “封印?”秦前烨一脸茫然道,“师父所言是前烨儿时的封印么?那个……不是让离儿与师父一同解了么?” 初离于方安城内肆意疾步,未见何人得以泄愤,便是来来回回绕着本已不大的城镇好几个圈子——为茉年张开结界的又何止末子一人,她亦是暗自留了一丝灵觉于她。末子所觉之事,她自是了然。只为茉年一息异象,便对自己分神。顾念茉年的安危,自己说了与他一同离开这百般纷扰的心愿,他竟是……拒绝。初离的心头一阵酸楚的憋闷,无处宣泄。一纵身,跌入一片……幽暗丛林。 四周一片霉腐气味扑鼻而来,遍地水洼泥沼,似是常年不见日光而阴寒湿漉的粗壮灌木,一滴一滴落下水来。此处,初离来过一次,便绝不会忘记。 “小姑娘,你我又见面了。别来无恙?”记忆中粗丫低沉的语声响起。初离猛的急退几步立下结界,正视眼前一席黑色披挂的男子,终是看清他藏匿于凌乱披散黑发间的容貌——半边脸颊貌似常人,鼻翼略宽、唇线生冷、眉骨略高、眉眼轮廓分明;而另一半,则被毁了容貌,如一团和面,由中间被人向外狠狠捋了一把,全然见不得五官。初离眼中闪出一丝恨意,轻声念出二字——“凛野”。 “看来小姑娘近来惬意,不仅知晓了我的名讳,好似灵力亦是长了不少。”黑挂男子语带冷意,语音如一条湿滑的蛇,令初离不禁一阵轻颤,握紧了手中的剑。 “上一次以你那该死的爹娘的遗物助力将我这‘玄灵幻境’破开一口,如今,又是带何武器?”他用一只眼侧目向初离握剑的手,唯有一边的嘴角尽是嘲弄。 “不得侮辱我爹娘。”初离寒声道,暗自提息,估量着若是对抗,能有几分胜算。 “哼!若非他二人多管闲事,我又怎会变成这般相貌?!”凛野语带怨怒:“我要让世人皆知,与我作对之人……绝无善终!”他猛然伸长手臂袭向初离的颈脖,初离一个破空纵然向上,挥起剑式阻挡紧追不舍的利爪,三剑挥出一收势,低吐一声“移”。 凛野见原本探掌可触的初离恍然由眼前消失,又于数丈之外再现,一怔道:“小姑娘,能耐见长啊。” 初离匀了匀气息,冷笑一声道:“是你能耐不够而已。否则又怎会迷糊得让自己的式神反噬成那番嘴脸?”趁他一时震怒未作反应,初离一个疾步上前几度凌空飞斩,轻声道“破”。 砰砰砰——“破咒”于凛野周身连炸三声,只见他一阵晕眩,却是分毫未伤。一个闪神的功夫,他便又出一击,三张符纸飞射而来。初离猛一提息加固结界,舞剑轻道“盾”,随即以未握剑之手迅速甩出一张“结咒符”,将凛野击出的符咒生生消去了咒术。 “小姑娘,看来,是要我动真格?” 初离嘴角勾起一丝冷意,再次疾步上前几招虚晃念“炎”。凛野周身顿时燃起纯青烈火,噼啪作响,未有一丝停顿,初离紧随而出一张定身符将凛野定住身形。再一使剑轻道“冻”,火势与定身咒正待挣脱之际,凛野又是身形一滞,被寸寸冻结。 初离急退几步至安全距离立下结界,“我不像你,时间废话。”她于空中低语身形却是未停,轻舞剑术低声道“收”。未想,竟是一阵浓黑迷障由凛野体内源源不断得袭向自身,未待她做出反应,已是丝丝入扣,胸前猛的一阵钝痛,咳出一口血来。 “小姑娘……”待冰凌消去,凛野的身形虚晃几番,似是破碎,复又合拢回原状,虚弱几分,却也堪堪而立,“收纳灵息之前,也要判断自身是否承受的起啊。” 初离勉强立起身来,只觉体内瘴气入侵,生生抑制灵息,恍然醒悟——真正的凛野并非这样孱弱,眼前的他,亦或这整个幻境皆是他的一枚式神,虽说看来不堪一击,却是再多攻击亦是徒劳,倒是一招错漏吸纳了他的咒术……不寻得支持这幻境的本质,便无法破逃出去。 正文 第四十三章 信任 久久小说 更新时间:2011-7-17 17:35:52 本章字数:3907 凛野几番运息,几已全然复原。他一个纵身至初离眼前,一脸狞笑:“真想……这样便毁了你。可惜……我应了某人,暂且留你一命。那……你我玩个游戏,如何?” 初离抬眼打量着眼前丑陋的面容——不是,本质并不在他身上。那会在何处? “小姑娘,莫再动你那小心思。在这里,你杀不死我。”凛野的面孔又凑近一些,近得几乎可以嗅到他身上的腐败气味。“你想不想你的师父来救你呢?” “师父?”初离猛得瞪视眼前的男子:“你要对他做什么?” “哈哈哈……”凛野放声大笑,因着语音的沙哑,更像是在哀嚎:“我只是让你看看,你忧心思虑之人,此刻正作何。”语罢,他抬手一挥,本是一片空泛的丛林间现出一片眩光,待光晕退去,内里映出的场景竟是初末宅内。 “师父!”初离见末子急急回到宅内,心知他定是以为自己已然回去。 “看下去……莫急。”凛野几是将半边无形的脸贴上了初离,“好戏在后头。” 幻景内听不得声响,却是看得真切。只见末子一入堂内,便急急冲向倒地的茉年将她扶靠怀中切声呼唤。初离只觉心间一阵闷痛——他这样不顾自己安危,急急得回去,竟是……为了她。 “可有见得?小姑娘,你心心念念所想之人,他根本不会来。他甚至……已然将你忘却。”凛野的语声再度响起,低沉的声调近乎魅惑。 初离眼中一片黯然,凝向幻景内的末子,他甚至焦躁得向秦前烨质问。一阵无声的对话之后茉年又是咯出一口血来,他竟是……将她……抱入房内。 幻景至此,凛野再一挥手,迷雾散去,仍是一片空泛。 “小姑娘……你认为,值得么?”凛野的语声更魅惑了几分,“你这样待他,至此地步,听得他的名字,仍是念着他的安危。而此刻……你信他无法感知你的危难么?他全然……无暇顾及你啊。” “小姑娘,你这又是何苦。你最需要他时,他却抱着另一个女人同床共枕……” “实则……若是你我联手,未尝不可……小姑娘,他这般待你,你仍要爱么?” “去恨吧……他由始至终未曾爱过你……未曾真心待你……他照顾你,教导你,不过是随你爹所愿……而你却因着他的迷惑,付出了真心……” 嘭——初离的心间猛然一阵坠痛。抬眼,四周又是烟雾缭绕,凛野已不见了身影。取而代之的是……末子。 “师父!”初离放声高喊,末子却是一脸漠然道:“唤我来做什?你自己惹出了事,理应自己解决。” “师父?”初离只觉心头一滞,这是他在说话?为何这样冷漠? “……为师已然再无任何得以教导,你早该……出师了。” “这是何意?”初离身形一阵颤动,这是要,义绝? “哎……”末子轻叹一息,“实则,我只愿随年一同相携天涯,你莫再纠缠于我,本也不愿如此绝情,只是,你竟容不下年……” “你既是逼我选择,那,我选择她。” 初离顿时瘫坐在地,周身因吸入瘴气而瘫软无力,更是因心中的纠痛几要窒息,顿时太阳穴突突跳起,头疼欲裂—— “你嫌弃我出身贫寒,卖唱为生,是么?” “是的,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为什么没有早一点认识你,到最后你还是要忠于你的妻子,甚至连我腹中的孩子都可以不要,那我怎么办?我赌上一切来爱你,众叛亲离,我怎么办?!”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可是我,不能放弃我的家庭。” “你怎么能这样,去我的单位里闹事,让我多丢人!” “你对我做了作为一个女人来说最难承受的事,我当然要对你做作为一个男人来说最难承受的事,不是很公平么?” “我们,离婚吧。” 脑中翻覆出各种陌生却又熟悉的场景,一幕幕的离别,一场场撕心裂肺的离散——那是何事?那些……是什么? “小姑娘……醒醒。”初离被一阵沙哑湿滑的语声唤醒,睁眼,仍是那一脸狰狞,“可想清楚?得不到,便毁去吧……” 初离的神魂猛的一震,仿佛被抽出洗涤了一番又落回身来——为何心中这样空茫,那些被抽走的……是什么? “小姑娘,你恨他。记得么?是恨。”魅惑的声音再度响起。 “恨……”初离心中陡然一阵恨意席卷而来,仿佛先前所觉空洞瞬间被充斥——原来,遗落了的……是恨。可是为何,这般疼痛与不舍? “是的,恨……现下,可与我同战了么?我会为你,达成你的心愿……” “是。恨。”初离低声呢喃,仿佛自我劝慰一般。再抬眼,一片黯淡的决绝。 “好,很好。”凛野的声调略微轻松起来,他揽过初离的肩,带她走向丛林的另一头,“小姑娘,告诉我,下一步你要如何?” “去。杀。他。”初离一字一顿道,双眼低垂。 “杀谁?” “末子。” “离儿!离儿——!”末子已然回到方安城,心中陡然升起的惧意让他几是不能自制得剧烈颤抖。方才于初末宅内,他忽的猛的闪出一丝念头——初离遇险!不是因着结界、探灵亦或任何灵术暗示,只是油然而生,由心底而生的……恐惧。 “离儿你在何处……回答我……”末子四处寻觅,觉不到初离的任何气息,像是迷路的孩童一般无措。 陡然……一阵熟悉的气息掠过,末子身形猛的滞住,深深感知,连同呼吸皆可舍去,心间更是生生凝滞似是失了律动。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在人间,在地狱,生死相依,不离不弃。”咚——初离只觉心间一坠……再睁眼,一片清明。 一棵、两棵、三棵……趁着凛野不知为何揽着她徒步于幻境中行走,她一面似是而非得答话“杀了他。”一面寻思——本质,究竟在何处? 忽的……这林间所有灌木皆是一个模样,唯有一株…… “小姑娘,若他现下出现在你眼前,你要如何?”沙哑的语声正在耳边。 “我要……”初离垂首暗声道来,声调却是越来越低。 “会怎样?”凛野凑过耳来。 “这样!”初离猛然运息甩出一张定身符,随即一个破空,随手举剑轻舞几下,直指那唯一一株与众不同的灌木“破!” 只闻“轰”的一声,幻境消失,露出熟悉的街景。 “你……怎会……”凛野的身形虚晃几下,渐渐消失之际,眼神却是猛的一凌,化作一抹浓黑直直射向缓身落下的初离。 速度太快,根本来不及反应,初离合上双眼,心中却是一片安然。正在咒力临近的一刹,毫无意外得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迅速将她带离。 初离双眼凝视那抹浓黑,轻轻勾起嘴角——你自然不懂,何为信任。 直到安然落地,末子仍是将初离紧紧搂于怀中,双臂不住颤动,说不出一句话来。初离一脸笑意得抬起手臂勾住他的颈脖:“师父,你来了。”——我知你一定会来,一定会。的确我会因着爱意而醋海翻波,但即便你真是爱着别人,也绝不会弃我于不顾,这便是……信任。 嘭——冥府中的冥王心头猛地一坠,凌乱的悸动,胸间肆意的扯痛灭顶而来。他再度伸手抽出那两张纤薄的命书,分明仍是那些字迹,却是由心底翻覆出一丝熟悉。思维轰然凝滞,翻江倒海一般的痛觉袭向天灵,竟是直直昏厥过去—— “放肆!你们两个……竟做出这等有违伦理之事,还有脸来求我成全!” “哥哥……求求你放了我们吧……” “我要带她走,进了那轮回道,我们便不再是兄妹之身。” “哥哥……让我们去吧……我们一定可以再寻得彼此,一定会……幸福。” “哥哥……我们要走了,我们会在人间……为你祈福。” 冥王醒转过来,耳边一切杂声停止,却是,勾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他轻抚眉间暗自低语:“冥父,你这样做,究竟是残忍,还是仁慈?” 若非末子的双臂仍不住颤动,初离甚至怀疑他中了定身咒。凛野的身形消失后,末子紧拥着初离半晌,分毫未动。 “师父……”初离轻声呢喃,试图由他久持的怀中挣出。 “别动……”末子沉沉匀整呼吸,语声沙哑:“离儿……要怎样,才无须时常感受即将失去你的恐惧?”他的手臂更收紧一些,“要怎样才能再不让你为恶人所伤?”“枉我自以为一世英名,却是怎样都护不了你的周全,要怎样……究竟要怎样……” 初离身形一震,心间涌出丝丝暖意:“师父,离儿没事……” “你总说没事……可事实却……”末子猛然松开双臂,扶住初离双肩的手微微用力,“我们走吧,远远离开这一切。” 初离凝视末子几近绝望的双眼,轻轻扯动嘴角:“可是,离儿舍不下皇帝啊。” 末子的瞳孔猛然一收,又一用力将初离带回怀中:“离儿!莫再为旁人思虑与争执了……你明知无人重要得过你。你是初子的之女,便也是我的孩子!” “嗯?”初离晃了晃神思,心下些微失落——只是这样么?复又扬起脸来露出一抹清冽的笑意:“无论躲去何处,该来的总是会来。离儿不怕,师父也……莫怕。” “是,只要他们存在一日,离儿便无法安然……”末子的语调减弱,更似自语,眼神却逐渐狠绝——那便,将所有可能的危险一并除去。 正文 第四十四章 梦境 久久小说 更新时间:2011-7-17 17:35:52 本章字数:4673 末子携初离回到京都便将她直送皇城。一连几日,他时常独自练剑修习,不分昼夜。初离将与凛野对峙的情景大致告知,见他神色中溢出不知所以的坚定——凛野的“玄灵幻境”虽说只是一枚式神,却是占尽了他自身八成功力。以初离现下的修为,若非那一招之失,或许可以完胜,现下凛野负了伤,应是更有把握。 百多年间,即便曾经顽劣与嚣戾,末子从未真正恨过一人,一如他从未真正在意过谁。怎知一旦恨了,心中却是这般急不可耐,仿佛若不能即刻将他除去,自己便存活不得。 “师父,为何近日不与离儿一同练剑?”见末子满眼凌烈,初离却是有些无奈。自她遇了凛野之后,末子仿佛变了个人,气息中亦是带着寒意,甚至听得自己绘声绘色得宣扬“战绩”,竟也一脸冷凝。 末子见初离立于身侧,收势灵息扯出一抹笑意,“离儿近日便歇歇吧。茹君亲身怀六甲,该多注意才是。闲来……去寻皇帝说说话——在此等我,莫要出宫,可好?” “嗯?师父要去何处?”末子所言让初离心下更为担忧。她早已觉出,一入皇城周身便被立下层层结界。他在……担心么? “我……回山中,办些事情。”末子眼神虚晃一瞬,“办妥后自会向离儿言明。” “师父……”初离抬眼深究末子的双眸,“你似是……忘了茉年的解药。” “不用了。”末子身形一滞,回身背向初离,没有握剑的手紧紧握拳,语调却是轻松:“离儿既是不喜我与她亲,那便……由她自生自灭吧。”语罢,便张开结界修习,连同初离一并隔绝在外。 “离儿!”远远见秦前烨由宫人一路领向栀沁园,初离神思轻转,心下了然——应是皇帝国务繁忙,生恐自己憋闷无趣,便准了他入宫探望。 “前烨。”初离迎上前去,随手抽出一定银两交予宫人手中道,“有劳了。”宫人接了银子一作揖满意离开。 “离儿近日可好?怎不回门内瞧瞧?我的灵术可有些进步了呢。”秦前烨轻柔得笑着,阳光落于发梢,仍是折出亮眼的光来。 “师父不愿离儿回去呢。”初离低语一句,复又扬起笑来,“前烨行一符我看看?其余弟子好么?茉年……好么?” “他们都好,强过我呢。祖母她……只是身子有些虚弱,并无大碍。”秦前烨说罢,抽出一张画好的唤灵符甩手而出,倒是真唤出了一抹成型的灵来。 “嗯,果真进步了。”初离鼓励得笑着,却见那灵体忽得被一道气息冲散,那道气息,来自末子。他觉出秦前烨靠近,一个疾步冲上前来,周身竟是溢出……杀气? “师父,你怎这样不小心,前烨好不容易成功唤出灵来。”初离闷声道——为何近日他总这般草木皆兵的模样? “你怎来了。”末子并未理会初离的轻嗔,双眼直视秦前烨,寒声问道。 “师父。”秦前烨作揖道,“前烨多日不见大师姐,入宫来探探。” “不必了。”末子一挥手的功夫,竟是释出一股灵气将秦前烨逼退几步。 “师父,你做什么?!”初离将踉跄欲跌的秦前烨扶稳,语气嗔怨:“前烨怎受得住你这样的灵力?” “哼……他真是受不住么?”末子嘴角微扬,眼神却是犀利。 “师父!”初离快步上前,眼中已然现出怒意,“你究竟怎了?为何非要这般将所有人都当成敌人?前烨是离儿的故友,亦是你的徒儿,怎能这样待他?!” 秦前烨见自己的到来竟是引致两人争执,一脸尴尬:“离儿,我没事,兴许师父心绪不悦,并非有意……” “有何不悦必要拿你置气?”初离却是不从,狠狠瞪着末子一脸的寒意,“师父,向前烨道歉!” 末子猛得别过脸,不可置信得凝向初离眼中的坚决,久久不语。 “道歉!”初离毫不示弱,更是抬高了音量。 末子缓缓转身向秦前烨,仍是一脸冷意:“你回去吧。日后,莫再进宫来寻她。” 初离正要发话,却被末子定了身形动弹不得。秦前烨见状,轻叹一声黯然告辞。 夜风袭来,栀沁园间已再无花朵,空留满枝的叶相应浮动。初离仍旧被定身于原地,自秦前烨走后,无论她待末子怎样怒目相视,终究换来他愈见黯然的眼,未置一词。直到她几要以为独自于一旁打坐的末子已然将她忘记,他才缓步行来。 末子抬臂将初离横抱进屋,又于她对面坐下,眼中似是难言的痛楚。 良久,末子轻叹一息:“离儿,前烨他……不可信。”初离觉出咒力已除,起身走向门边,顿时被他猛一用力生拉硬拽回去,手臂生疼。 “你要去何处?去寻他?!亦或又要四处招惹事端?”末子不顾初离吃痛的神色,手掌因胸中怒意而微微颤动,初离却只紧抿双唇并未挣扎。 “师父……”待末子终是缓和心绪,手中的力道稍减,初离无奈道:“离儿只想沏壶茶。” 末子眼神一滞,顿一松手跌坐回去,仿佛全身的气力都被抽走,心中一阵余悸——为何但凡与她有关之事,便会如此方寸大乱? “离儿不该顶撞师父,对不起。”初离为末子端来茶水,一脸淡然得于他对面坐下道:“但是离儿不会忘记,前烨是那个曾为离儿出生入死,说着‘要死一起死,要受苦一起受’之人。离儿不信他会伤我。” 末子抬眼凝视初离柔和却坚定的双眸,良久,终是长叹一息,神思却愈发凝重——这空中浮动的感怀……出自何人? “师父,离儿可保护自己,莫要这样忧心,可好?”初离见了末子的表情,抬手抚上他的手背。 末子双眼定向初离的手,“离儿不知,凛野可怖之处非那幻境,而是……” “噬魂。”初离淡淡接口,却见末子神思一震,略带慌乱得打量。她扬起一抹笑意续道:“他施了,未成。离儿与师父是何等的默契,哪是区区恶术得以破坏?” 末子身形一滞,一手探向初离的脉息:“离儿果真没事?近日……可有怪异响动?” 初离一愣:“师父为何这样紧张?” “茉年……正是中了噬魂,才……”末子因心中恐惧而思绪凌乱——若是她亦中蛊,亦或因遭噬魂而恨起自己,又该如何是好? 初离抬眼,惊诧之后却又了然:“幸好,师父未曾推开离儿。”虽是不再言语,幻境中所见场景却又一次浮现——若是他亦曾弃她心意于不顾,狠狠将她推诿于人,那又……会如何? 黄昏,不知名的崖顶立着一对男女。微风轻扬,牵起翩翩罗纱裙,女子身形颤动,于她之前高地上背她而立的男子正在吹笛,笛声飘扬出离别的韵律,身形却是岿然未动。 “王子。”她唤他,语声轻柔得仿佛即要随风散去一般,充满求恕:“为何……这样待我?” 男子肩背挺拔迎风而立,他放下手中横笛握于身前:“我不能娶你,也不愿……”他顿了顿,握笛的手忽得收紧:“再见你。” “为何?只因……我是歌女?可我的身子是干净的,王子你知道啊。”女子颤声高呼,泫然欲泣:“我不求成为王妃,甚至愿为奴为婢,但求……偶尔相见。” “哼……”男子冷笑一声,眼中却是女子所不能见的痛楚。他深吸一口气压定语音寒声道:“你以为,我缺少身子干净的女人?你以为,这样便能缠住我么?我只是……玩够了而已。你走吧,绝了这念头吧。” 女子的身形于风中颤如柳絮,几乎要瘫倒在地,却又堪堪立住:“我……知道了。”语罢,转身离去。 男子在她离去之后回身凝向她远去的方向,眼中满是难舍的痛,仿佛就此不愿再动弹。 两日前,“王子”的父亲立下了最后通牒:“若是再不与那低贱的歌女断了联络,即对她,永世追杀。” “去吧,寻一个能给你爱情的男人,寻一份……光明正大的幸福。”男子轻声低喃,眼中凄楚。 午夜,咖啡店,一男一女安静地坐着。男人看上去比女人年长许多,二人皆是沉默不语,眼中却漾出情愫。 “你打算怎么办?”女人娴熟细致得搁下手中的咖啡勺,并未抬眼。 “打掉吧。”男人继续搅动着杯中只剩一半的棕色液体。 “什么?!”女人猛的一拍桌面立起身来:“你不是说过会娶我么?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答应会和你老婆离婚,现在我怀了你的孩子,你让我打掉?!” “对不起。”男人一口饮下早已凉透的咖啡:“我不能放弃我的家庭。” 啪——女人将手中的空杯重重搁下,杯中液体尽数泼于男人的脸上。“你不是男人!我不要再见到你,你给我记着!”随即转身离去。 男人并无怒意,反倒扬起一抹苦涩的笑意。他拿出纸巾轻轻拭去脸上的污渍,低声自语:“年轻真好,要是我也那么年轻多好啊。” 男人的包里放着一本离婚证书,以及一枚求婚用的钻戒。当他听说女人怀孕了,是那样急切得想要娶她为妻,仿佛这是他一生存在的意义。然而,就在几小时前,他偶然听到女人的闺蜜对她说的话。 她说:“你真的想清楚了么?要嫁给那个比你大二十几岁的男人,为他生孩子?或许你们之间现在的确有真爱,可是十年、二十年后呢?在你三十岁时,或许他已经成了‘三高’人群,被一堆老年病折磨,三天两头进医院。在你风韵犹存的四十岁,他却已经头发花白牙齿松动,他甚至已经退休在家无所事事行动笨拙。那时你必须忍受他的老年危机,越发怪异的臭脾气。每次他去参加你们孩子的家长会都必须反复向人解释他是父亲而不是爷爷。这一切你都能承受么?你真要用你的一生去服侍一个老头子?“ 男人看到女人的表情一瞬间得苍凉,幡然醒悟——原来摆在她眼前的是如此黯淡的人生啊。他差一点,就要亲手断送她的青春与所有可能的幸福。他怎么能这么自私? 男人缓步走出咖啡店,夜风拂过。他抬手贴上自己的脸颊:“原来,我已经老得一无所有了。”再望一眼女人离去的方向,他抽出手机中的SIM卡抛向空中,毅然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去。 晌午,闹市区的一座办公大楼内,一名中年女子高声喧哗:“你这个贱货,就这姿色还敢勾引我老公,有种别躲啊,给我滚出来!看我今天不撕了你的贱样!” “你干什么?!”一名中年男子匆匆行出揽住女人的肩膀欲将她带走,女人却是不从,使劲挣脱。 “你自己做的好事害怕别人知道?丢你总经理的脸了是吧?怕丢人就别干丑事啊!那贱货在哪?让她出来!” “别闹了!”男人怒斥一声,复又放缓了语气:“我说了我和他什么关系都没有,你相信我好不好?” “没什么怎么不敢当面对峙?没什么怎么全世界的人都来告诉我她是你包养的情妇?你穷的时候我陪你吃苦受罪,你出息了,随便拉个有胸有屁股的贱货来体现身价来了?” 啪——男人抬手给了女人一个耳光,聒噪声戛然而止。他茫然得看着摔倒在地的女人,又看了看自己因用力而一阵热辣的手掌——他竟然,打了她。 女人倒是冷静下来,她拭去嘴角渗出的血迹,冷笑一声道:“真好。我们,离婚吧。” 两人从民政局中走出,已经不再是夫妻。 “你不该去的的单位闹的。”男人垂下脸来,语中却是委屈多过怒意。 “你做了让我无法忍受的事,我当然要还你。”女人平静得仰起头,看向苍茫碧空。 “她只是……” “不用说了,已经结束了。” 正文 第四十五章 仇敌 久久小说 更新时间:2011-7-17 17:35:52 本章字数:3595 “离儿……离儿醒醒……”末子见初离睡颜凄楚,竟是满面泪痕。 “师父?”初离被唤醒一时愣神,仍是满眼悲戚,片刻之后猛的扑入末子怀中抽泣道:“为何……他们分明相爱,却始终无法厮守?为何偏要彼此伤害?我不怕被追杀的命运,不怕年岁之差,我只想听他耐心解释啊……” 末子听着初离语无伦次的哭诉,一脸疑惑,却又有些不安:“离儿说的何人?怎么了?” 初离匀整呼吸强抑凝噎,由末子怀中抬起眼来:“离儿做了个好伤感的梦。分明是旁人,却又仿似亲历。那怪异的场景,梦中却又知晓那是何处。只觉那场场离别,让离儿的心好痛。”她揉了揉红肿的双眼,“师父,那些,可会是离儿的前世?若只梦境一场,却为何难以释怀?”寻思片刻续道:“凛野施噬魂术之时,离儿似也听得那些对白,当时亦是这般伤怀……” “凛野……!”末子眼中的忧虑瞬间转为凌然,复又柔声道:“离儿莫再伤心,即便是前世,也已然过去。好好睡吧。” “为何离儿的前世总要这样伤心……此生,可会……”末子只觉心间一阵扯痛,他抬掌抚上初离的额轻道咒语,她的喃喃低语戛然而止,沉沉睡去,再无梦境。 次日初离醒来却只见末子留书,说是外出办事,嘱她于宫中等候。一夜安睡,昨夜的梦境倒是淡去了许多,再次回想,心中虽仍是隐隐作痛,却不至伤悲。 正闲来无事,多日不见的皇帝大步流星得赶来。 “离儿,这个,送你与末子。”皇帝拿出一长形锦盒,打开一看,是一红一白两柄玉剑。 红的是血玉,通体艳赤殷红,玉质润泽纹理细腻,剑柄上刻有精细娟秀的符文状花色。剑托两段与剑尾皆是镶了环形透白的玛瑙,晶莹剔透。细一看,剑尾玛瑙上刻有一个“初”字。另一柄是雪玉剑,通体透白,剑托与剑尾镶的是红玛瑙,与血玉剑置在一起,相得益彰,剑尾刻有一个“末”字。两柄剑皆为一整块玉所打造,天衣无缝,符文的雕刻又恰好使得手掌与剑柄之间更为贴合。虽是玉石,剑刃却是锋利无比。 “南儿……”初离细细端详眼前的宝器,一时说不出话来。心中除却动容,亦是在握上剑柄的一刻,生出一丝……无法名状的熟悉与暖意。 “这是给你二人练成‘离舞’的贺礼,离儿可喜欢?”皇帝的嘴角柔和上扬,满眼宠溺得凝向初离的神色。 “喜欢。只是……南儿日后不必费这许多心思……”初离抬眼向一脸温柔的皇帝,心中百味杂陈——他总是这样不求回报,变着法子待自己好。只这份情,终究只能辜负。 “离儿怎了?”皇帝见初离呆愣得看着自己,轻笑一声:“入宫这样久,怎见着好东西仍是失态?此物并非我专程打造,乃近日‘极国’所奉贡品,我一见只觉这样的好东西应给离儿用。这玉说来也怪,原本剑尾同是刻着其他字迹,本想命人去了重刻,却是怎的都无法抹去,只好镶了玛瑙再给刻上。” “嗯,南儿这主意真好。这样一来,这对剑更是好看了。”初离取出血玉剑轻轻挥舞,心下欢喜——这剑握于手中,竟是能与自身灵息互动,仿佛生来便是自己的一般。 皇帝见初离对这宝物爱不释手,止不住扬起笑意。他取出另一柄雪玉剑轻舞几下:“比试一场可好?离儿现下的功夫,恐是我已不及呢。” 凛野未想末子竟是轻而易举寻得了自己的避身之处,恐一时招架不住,暗中唤灵向外求援。 “凛野。”末子一手持剑立于三丈之外,周身杀意却直直涌向凛野的眼前一般,令他不禁一颤,深提一息压定语音道:“真是稀客,堂堂门主,竟是亲自来拜访我这小人物。” 末子身形未动,释出更强的灵息,他嘴角轻轻勾起:“不是拜访,是——拜别。” 凛野一震,急急道:“我与你无冤无仇,井水不犯河水,你何故要来杀我?”他正了正神思,眼波轻转,脚下轻微挪动——按眼前的灵力差异,若是直击,定是吃亏。 “无冤无仇?哼……我末子向来淡薄世事,不曾与谁结下仇怨,甚至你杀害我挚交初子之罪,我亦可既往不咎。只是……你三番两次加害离儿,便是——不可饶恕!”末子眼中闪出冰冷的凌意,持剑的手猛然收紧,纵身向前一跃,直向凛野刺去。 凛野身形未动,却于剑身刺入的一刻忽的虚散,又于另一端凝聚成形。四周的山景瞬间幻化成一片幽暗密林。 “呵呵……”丑陋的脸狰狞一笑:“这可是那小姑娘教会我的,战斗之时,还是少说话为妙。” “你以为这幻境困得住我?”末子伫立于密林中央,立下结界之后四下寻觅幻象的本质所在,却忽的为一片浓雾包围。 “莫急。”凛野沙哑的语声似在耳边,又似在幻境中虚浮:“我让你看看,你心中的那人,她此刻正在作何。” 浓雾散为一片空茫,凝出一幕场景,那是——栀沁园。末子见初离正与皇帝于林间对剑,一红一白两柄玉剑相互轻击,舞出一片……暧昧的氛围。 砰——双剑相击之间,两人四目相对,眼中含笑。手肘收紧之余,二人脸颊几是相贴。一瞬回转,初离背向倒入皇帝怀中,一侧脸,眼波轻动。皇帝一提内息蹬地而起,揽着初离跃向树间,双剑相合同向刺出一程。初离轻点树梢一个破空回转,作势回身相袭,两剑凌空对击几式,皇帝一个侧身环住初离的腰间,两人相拥回旋缓缓下坠。清风撩起他们的发,四目相合,竟是——这样唯美的画面。 末子眼中的犀利逐渐黯然,转为一片空茫——心中轻微的扯痛是为何?她应了自己之意,未有出宫,闲来寻了皇帝练剑……见她欣然得笑,为何,却要难受? 沙哑语声再度响起,带着些微嘲讽:“你为她冒死寻仇,而她……没有你,反倒乐得自在。” “莫再管她了吧?她总有一日要离你而去,你真以为……她会追随你一生?” “你所做的一切究竟意义何在?” 末子深深垂首,只觉四下的语声直直击向心间痛处,无处可躲,脑中一阵昏沉——离儿……会离开,她将拥有自己的幸福,那又……有何不可?可是,那又……与我何干? “先一步离开吧。既是终有一日要被离弃,不如,先离弃她吧……”凛野语声未停,末子四周涌起浓烈的瘴气。“她出现之前的日子多自在?不为何人牵挂,从未忧愁烦恼……回到那样的生活中去吧。” 末子身形一滞,只觉四下的气息随着鼻息进入周身,生生钳制了灵力,却又仿似无心摆脱。他缓缓蹲下,双手抚上太阳穴,胸中凌乱的律动几要让他窒息。 “忘了她,离开她……”沙哑的语声仍未停歇:“你的责任早已尽了,又为何非要让她与你捆绑在一起?是时候……放她自由。” “忘了她,离开她,放她……自由。”末子低语出声的一刻,心间猛然一阵抽痛,随即变得空洞,仿似被抽去了重要之物,却又无从寻觅。 “很好,下一步,你要如何?”凛野的语声不再虚浮,切实地在耳边响起。 “回,山中,不再……见她。”末子低垂着脸,口中不自觉得轻语。 “好。去吧,远远地离开,再也……不要回来。”凛野身形急退几步立于数丈之外,四周幻境散去,回复最初的场景。围绕末子周身的瘴气却愈发浓重。 末子未抬眼,缓缓回过身去。一步、两步、三步……猛然胸中被狠狠一击般钝痛。他身形一滞,抚了抚心口。 再一步——“师父不要离开离儿,永远,不能离开。”两步——“离儿只愿与师父在一起。”三步——“有相公在,离儿什么都不怕。”四步——“若是永远这样多好,只你我二人,远离那些纷扰。” 末子的身形猛得一震,生生凝滞,再无法前行,心间似是破出一个洞来,瞬间涌入幕幕往昔——“待你我出了皇城,我便随相公去隐居,白日你砍柴打猎,离儿织布制衣。夜间你我共同修习,最好再有几个孩子……”“为了保护重要过生命之人,再多失控也不惜。”“离儿设计你我将来的‘初末殿’啊。”“我与南儿,今生今世,只是知己,再无其他。” ——“离儿与师父是何等的默契,哪是区区恶术得以破坏?” “离儿……”末子猛一抬眼,眼神清明,亦是带有一丝愧疚,他轻声自嘲:“我真是,不如你呢。”他猛一提息,破空纵身跃回,一整套“离舞”挥出,丝毫未有停滞,口中连道:“破、炎、冻、折……”袭向凛野招招狠烈却刻意避开致命之处。 只见凛野一瞬经历炸裂、折骨、火烧与冰冻之苦,身形扭曲瘫倒在地,不住哀号。 “你……受死吧。”末子匀了匀呼吸,方才纳入的瘴气仍是使得自身灵息运转不畅,不愿再做纠缠,提起剑来抵于凛野的喉间。 “你……受死吧。”末子匀了匀呼吸,方才纳入的瘴气仍是使得自身灵息运转不畅,不愿再做纠缠,提起剑来抵于凛野的喉间。 正文 第四十六章 自省 久久小说 更新时间:2011-7-17 17:35:52 本章字数:3820 末子握剑的手紧了紧,向着凛野喉间正待刺入,却被一阵灵力猛地震开两丈,那气息让末子心中一震——正是由那纸签所觉,甚至…… “这么些年过去,仍是这样没用。”低沉的语声响起,由暗处行出一人。他身形清瘦高挑,一头银发长及腰间,面上戴着一副银白面具,见不得相貌,却是证实了末子心感惧意的猜测。 “清蕴。”末子匀整气息,沉声唤出他的名字。银发男子抬手将瘫倒在地的凛野扶起,释出灵气笼于他的周身,直至凛野的面色不再痛楚,伤势逐渐好转,才缓缓转身道:“师侄,别来无恙?” 只这一句,便让末子心中一阵战栗,他堪堪催动凝滞的灵息加固结界——眼前之人,乃当年的清泽耗尽气力才得以制服的“师叔”,现下,他竟是以更甚于往昔之力……复生。以自身的修为,即便用尽全力,恐也难保完胜,现下体内更是受了瘴气侵袭,灵息不畅。再者……虽说清蕴与清泽之间存有怨怼,却不至殃及自身,为何此刻,他凝向自己的双眼,满是……杀意?末子暗自思忖对策,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剑。 “师侄,为何见了师叔,如此恐慌?”清藴淡淡开口,语带嘲讽,复又生出寒意:“也对,你伤我故交,预备……如何交代?” “启禀皇上,茉姑娘求见莫相大人。”正于栀沁斋内品茗的皇帝听闻传禀,向初离扬了扬眉:“见么?” 初离念及末子近来似是不愿她与那二人接近,正要拒绝,却听宫人补充道:“茉姑娘说此事攸关生死,非见不可。” “传。”皇帝见初离面露思虑,心下了然。待宫人走后,见她仍是面色凝重,抬手抚上眉角一脸无奈道:“离儿,你将这宫中的规矩都坏了。若非你在身侧,宫人怎敢随意插话?” 初离嗤嗤笑出声来:“南儿本非暴君,又怎会这样较真?” 茉年匆匆行来,见礼之后满目焦躁得凝向初离:“离儿,末有危险!他不是回山里,而是去……杀凛野。” 初离端着茶盏的手稍稍一滞,复又继续送至口边,轻抿一口,淡淡道:“我知道。” “你知道?!”茉年猛的抬高音量,满眼不可置信:“你何时知道的?为何不阻止他!” “起初便知。”初离搁下茶盏,仍是淡然无波:“为何要阻止?” “你怎能这样自私!”茉年拍案而起,脸色因着心中的惊怒而泛红:“末为你,几度豁出命去,你竟是不闻不问!凛野他不是孤身一人,末有危险!以你的灵觉,竟是无所察觉?!” 初离神思略怔,抬眼打量一脸焦怒的茉年,那神情,不似装出来的——为何她这样担忧?凛野的能耐自己已有见识,末子怎会落败?他不是一人……又有何人能强过末子?她稍稍提息,心中确是平静无波,觉不出丝毫有关末子的异象。可是——她胸中猛的一颤,他既是在战,自己心中的平静是否太甚?长久以来,自身已形成与末子几是同源的灵息,每每他要催动,必有所觉,而现下…… 初离猛的立起身来,十指翻动迅速结印,口中默念咒语,眉宇轻凝。 “离儿怎么了?”皇帝见她怪异,止不住发问。 “封印。师父封印了我对他的灵觉!”初离双手停滞,猛一提息。封印冲破的一瞬,心间一阵躁意翻涌而至,几是让她窒息。 “他们在何处?!”初离抓住茉年的双肩急急质问,双眼因着灭顶的恐惧使得瞳孔紧缩。 “千叶林。”茉年轻语,泪意朦胧:“快去……只有你能……救他。” “移。”末子已是三度使用“移”式堪堪避开清蕴的迅猛出击,稍一停滞提剑刺出,几次挥舞轻道:“定。” 清蕴的身形被制的片刻,末子大口喘息。经过一番缠斗,要提极凝滞的灵息本已不易,眼前又是如此强大的敌手,只觉身形减缓,显出疲象。凛野仍是不断向他周身施出瘴气,使他进退两难——释出灵气护体消耗太大,再度吸入瘴气却又使得灵息运转更为艰阻。这样一来,便是生生削弱了大半灵力。此番下去,恐是耗尽自身灵息亦是难以全身而退。 片刻间,清蕴已然挣开了末子的定身咒,又一符直射而来,末子欲抬剑格挡,却因咒速太快终是被卸下了武器。 “师侄,看来这些年,未曾进步啊。”清蕴缓缓行近,眼神一凌甩出一张符,末子顿觉烈火焚身,痛苦倒地。又一张符——体内的瘴气仿是得了指令,迅速散至周身,轰然炸裂一般。只觉体内经脉皮肉尽数炸成碎屑,灭顶的痛觉使末子身形抽搐,却是紧咬双唇未吭一声。 “不愧是我门徒,受了我的‘碎’竟未出声求饶。那再试试‘剜’,如何?”清蕴立于末子身侧,轻轻举起一张符,悠然飘落。符纸触身一刹,末子本已痛至迷离的神思猛的一聚,只觉周身骨络间刺出无数利刃,一下一下由内向外狠狠翻搅。 “咳……”末子闷哼一声,咳出一口血来,身形已然连抽搐的气力都尽失,蜷缩成一团。 “嗯。”清蕴满意地勾了勾嘴角,“这样醇厚的灵气,还是不要浪费了,便用你的招数……了结你吧。”他将落于一侧的剑拾起,退开几步,挥舞几式口中道:“收。” “师父!”初离远远见末子倒地不起,胸中猛的收紧,仿佛被生生勒住一般。眼看立于末子身前的银发男子已将他的灵气尽数收纳,再度举剑轻舞。初离心中的恐惧更甚几分——那是她设计“虚”时试练过的一式,为“灭”,受击者……神形俱灭。她无暇顾及为何眼前的银发男子会使出连她都尚未定下的招式,再一提升早已提极的步速,一瞬扑向末子身前。 “灭。”清蕴口中轻道的一瞬,眼神骤然一聚,猛一收息生生将“灭”咒移转了方向。未能散出的咒力沿着握剑的手臂瞬间反噬,将他逼退几步,只觉胸前闷痛,喉口一阵腥甜。而他却丝毫不介意自身的伤,眼神急急打量那个飞扑而至欲为末子当下那一击的女子——她怎会来?她……没事吧?为了他,便这样不知死活么? 清蕴轻叹一息,眼中顿时戾气尽消。转身带着凛野几个疾步已然不见踪迹。 “师父……你何处伤痛?你怎样了?”初离伏跪于末子身侧,全然释出灵息送入他体内,清蕴施下的咒力虽是已停,末子的身形却仍是不住颤动,面白如纸。 “师父……醒醒……说话啊……”初离心焦如焚,泪水大颗打落在末子的脸颊,“师父……不要吓离儿……醒醒啊……” 直至入夜,初离已然将全数灵息送入末子体内,他却仍未醒转。她甩出一张引灵符,瞬间收纳四下灵气,运息转换再度输送。几个往来,连同四下的“树灵”亦遭殃及,末子才缓缓睁开双眼。 “离儿……莫再……传灵力给我。”末子的语声虚弱,几不可闻。 “师父!你醒了!你说什么?”初离侧耳贴近末子的口唇。 “离儿……你……留些灵力……带我回去再医……可好?”末子竟是语带调侃,初离忽觉心间一坠,高悬的心终是落回了胸间,却更是止不住放声而泣:“师父……还有心……逗离儿……离儿哪想得这许多……还以为……以为……” “咳……”末子稍稍运息,却是凝眉,胸间一阵钝痛——恐怕这咒力与瘴气相合,伤了内息,非朝夕能愈。 “师父怎么了?”初离见到末子神色痛楚,释出灵力将他轻轻扶起:“师父忍一忍,离儿这就带你回去。” 初离本想借助茉年之力,便将末子带回初末宅,一入宅内,却觉门中氛围诡异。 “武宗,出何事了?”初离在各门徒的相助下将末子抬入房内,转身问道:“茉年与前烨呢?” 武彻双眼定向重伤的末子,愣神半晌才回话道:“方才秦师弟回来,面色不悦,唤了茉姑娘到屋后似是有事商议,直至现下。” “前烨出去过么?去何处?” “不知。” “嗯,你们去打盆热水来,再备一些清淡吃食。”初离心中轻转,吩咐几句便不再言语。弟子们哪见过这般阵势,他们眼中仙人一般的师父竟是让人伤成这般模样,心下疑惑,见初离凝重的神色却又不敢多问,应了一声推出门去。 回来的一路末子已是神思迷离,一入了屋便沉沉昏睡过去。待人送上水来,初离为末子轻轻拭去嘴角的血迹,双手轻颤,生怕一不小心再弄疼了他。擦拭完毕,她为他更衣,见他结实的胸腹赫然印着於黑的咒印,心头一颤又是落下泪来——究竟何人能将他伤成这样?那银发男子所散出的气息虽是不识,却是与那纸签同源。而他竟能使出“灭”来,莫非,他仍是随于身侧不曾离去? “师父,你要快些好转啊……”初离坐于床边,轻轻抚上末子的额头低声呢喃,心下感怀,止不住的泪意:“离儿总让师父忧心,一再让师父当这守于床畔之人,师父是生离儿的气,才故意让离儿也体会这焦心之苦,是么?” “离儿知错了,师父……你千万不能……再出事啊。” 听得自己的话语,初离仿似忽得了然,心头猛得一阵抽痛——许久以来,她独自受着凛野的仇怨,却是从未重视,仗着末子在身边,仗着自身的灵觉,全然不将暗藏的凶险放在眼中。末子也好,皇帝也罢,她早已习惯他们眼中的焦急与心痛,习惯他们问“没事吧?” 这样的自己,确是……太自私。她甚至不解于末子的思虑,不解他欲将自己圈护于眼下的心绪,而现下……当凶险一并落在了他的身上。当他亦是——成为他们的目标。她只觉胸间被狠狠勒紧,喘不过气来。眼神却愈发狠绝…… 正文 第四十七章 逾咒 久久小说 更新时间:2011-7-17 17:35:53 本章字数:4182 初离打开箱柜,取出一个陈旧的包裹,那是她爹娘留下的遗物。她轻轻拂过褶皱的包布,心中扬起一丝暖意——当初,正是它让自己与末子相认呢。 再看一眼仍在榻上昏睡的末子,初离眼中露出一丝坚定。她回头打开包裹,除却幼时所用咒书与符纸,另有一锦囊。她知晓其中何物,却未曾打开。姥姥曾说,初家亦是有着祖传“秘咒”。这一咒名“逾”,可将灵力瞬间提升数成乃至数百成。而这样有违常理的咒术总有弊端。 所提高的灵力,一部分是由自身命数中预透而来,提升越多,则于咒力停止后恢复的时日越久,恢复期间自身处于全无灵力的真空状态,无法自保,此其一;其二,骤然提升的灵力若是超出了自身所受之限,亦或运转不当,便会反噬伤及本体,因此而致的肉体伤害再无法以灵力修复;其三…… 初离将锦囊紧握于手中,思绪凝重。转身凝向末子轻轻蹙眉的睡颜,顿时决意。她打开锦囊,抽出其中薄薄的空白符纸,取来银针刺破手指滴上一滴血去——既为祖传秘咒,自是只同承血脉才得以开启。每新生一代,便由胎衣之血立下新符,一符只一人得以继承。符纸遇血即显出咒文,每一符中的咒文亦是各有所差。待宿主记下咒文,再将符纸燃成灰烬,“逾”咒才算正式启封。 “离儿……”迷睡间,末子似是闻着烟气,睁开眼来:“你在做何?”待他看清初离手中的锦囊袋,猛一用力支起上身,全然不顾周身的钝痛,眼中惊怒:“你要开启‘逾’?不可!你明知那是……” “契约。”初离扬起一丝宽慰的笑容迎上前去,动作轻柔得将末子按躺回去:“离儿知道,一旦使用,终身不得解契,死后,将在地狱中承受百倍之苦直至将借用的灵气还清。”——其三,亦是“逾”最为可怖之处,它是与冥界之间的交易,一旦成立,无人可毁。 “我不允许!”末子眼神焦躁,复又一瞬的苍凉。他说不出更多的劝阻,眼前的自己,哪还有资格许诺护她周全? “师父……”初离见末子的眼神,明了他心中所虑,心中更是一阵扯痛。她抬手轻抚末子的脸颊,“离儿答应你,未到生死关头,绝不妄动,可好?”她扯出一抹笑容,轻松道:“这‘逾’虽是启封,仍需七七四十九日于周身回转过奇经八脉,才可运用。师父可要抓紧时日,若到那时仍未痊愈,离儿便要为师父而催动‘逾’,你可忍心?”见末子又急急欲要使力,她赶紧补充道:“说笑呢,师父安心养伤便可,离儿自有分寸。” 安顿了末子,初离轻叹一息来到屋后,见茉年正教秦前烨念“随口禅”,即是恶作剧用的小咒语,初离记得年幼时末子亦曾教她用来寻乐。 “前烨在学‘口口几’?”初离走上前去,一脸笑意。 “嗯?”秦前烨一脸茫然,复又恍然道:“哦!这便是离儿幼时常提起的‘口口几’?原是随口禅啊!” 初离眼中轻微一颤,嗤嗤笑出声来:“那是离儿起的名字,口、口、几,不正是一个咒字么,离儿觉得这名字形象好记,还挺逗趣的。前烨觉得呢?” “是啊……” 初离不待他说完,接着发问:“前烨怎忽的想起要学这个?” “方才她在外被几个小道欺负了。”茉年挽起秦前烨右臂的袖口,“你看此处还有咒印呢。我便教他几句,日后既可防身出气,又不至伤人。” 初离见秦前烨的右臂一片於黑,心下微动,眼中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复又轻松道:“可这‘口口几’也不好学啊,当年师父教了离儿好久才记全呢。” “是啊。对了,师父怎样了?”秦前烨见初离提起末子,口接问道。 “嗯?前烨怎知师父有事?”初离扬起脸来正视他的双眸,秦前烨怔了怔道:“祖母方才告诉我的。” “嗯。”初离淡淡点头回转身去,语中却是一丝冷意,“师父已然安好,正在休养。切勿扰他。” 再回屋内,末子复又睡去。初离坐于床畔,嘴角勾出一抹清冷的弧度——以茉年的性子,知道末子负伤归来绝不会这样不闻不问。除非……她有更重要之事,亦或者,她已然知晓他的现状。初离神思流转,“逾”咒虽未正式启用,而一经启封,却是即刻带来另一个好处,便是将自身的灵觉瞬间提升了数成。方才她去到屋后之前分明觉出凝重的气息流转,却在她踏入的一刻骤然收势,显然是那二人有事刻意隐瞒。 秦前烨既是记得“口口几”,那便确是他本人,除却假冒之嫌。他手臂上的咒印,虽已掩去了原本的气息,深深感知,却是得以觉出……另一种熟悉——那二人,皆不可信。 “师父,离儿绝不再让你涉险。”初离凝向床榻上的末子柔声道。眼神轻柔却是痛楚——原来,他也曾因这般维护之心,才草木皆兵。 待末子已可下床走动,初离毅然决定将他带回皇城,且是立下重重结界,细致得几是连沙尘都阻挡在外。 “离儿!”末子忽的怒道:“你用了‘逾’?” “没有啊!师父傻了?还剩四十日回转期呢。”初离一脸云淡风轻地笑着。 “那为何离儿的结界变得如此周密?”末子试着提息,仍是隐隐作痛。 “提升了灵觉,结界便自然细密了啊!”初离眼含笑意,语调柔和却是坚定:“师父,莫再这样忧虑,离儿不再任性。” 末子双眼凝向眼前扬起脸正视他的少女,和煦的阳光落上她的发,泛出细微的金黄,眉眼分明是轻松的笑着,却也有着化不开的……疼惜。——她终究是长大了,自己宁可豁出命去也要让她无忧的念头,终究是败了。他轻轻将初离揽入怀中,心下怅然。 “相公日后不可再这样独自犯险。”初离顺势搂住末子的腰间,心中一阵余悸。 “嗯?”末子一时怔神,“离儿怎又唤我‘相公’?” “相公不喜欢?”初离将脸颊深深埋入末子的胸前,仍是觉出咒术残留的气息,心下轻扯。 末子顿觉心中一阵凌乱的悸动,呼吸微颤,却又不知为何。他抬手抚上初离的发,低语道:“离儿喜欢便好。” 令初离未曾料到的是,当她将皇帝相赠的那一对玉剑置于末子眼前时,他眼中却是闪出些微冷意——他不愿见此物?提升的灵觉让初离几是可觉出旁人心间律动的细微杂乱,时间长了,便可猜出那杂乱是因何而起。 “怎么了?”初离脱口问出,见着末子诧异的神色却是有些尴尬,自嘲道:“看来灵觉提升并非好事,离儿一时难以适应。” 末子眼神一闪,心中却仍是难以释怀——那日幻境中所见,她与皇帝正是握着这一对剑……“咳……没什么。”他随口答道。 初离扬起一抹笑意,握起雪玉剑递于末子眼前:“这可是皇帝赠予你我的贺礼呢。相公你看,这剑尾刻了‘末’字。”她将剑柄塞入末子手中:“相公可有觉出这剑中气息熟稔,仿似能与自身灵息呼应?” 末子凝向手中通体透白的雪玉剑,眼神骤然一聚——握住这柄剑的一瞬,心中涌过无数虚幻的画面,猛的溢满了心绪却抓不切实—— 幽暗绵长的通道,尽头是刺眼的光亮。身影模糊的二人双手相携,逃也似的向那尽头奔走。 “泯儿,快!跟我走……” “源……我走不动了,这一次,你先去吧……” “那怎么可以!泯儿……再坚持一下……” “源……快去,再不走时辰就过了,一过就是百年啊。我保证,一定赶来,一定,能找到你。” “泯儿……”身影模糊的男子将女子紧紧搂入怀中,“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在人间,在地狱,生死相依,不离不弃。” 砰——雪玉剑从末子的手中跌落,他猛的睁开双眼,幻景消失,心间一阵凌乱的颤意——他们是谁?是凛野的“噬魂”残留的咒力么?为何心中如此感同身受?他再次将剑握于手中,除却掌间传来的淡淡暖意,再无异象。 “相公?”初离觉出末子心绪浮恍,语中忧虑。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在人间,在地狱……”末子轻声呢喃,初离瞳孔骤然一收,深吸一口气淡淡接口:“生死相依,不离……不弃……” “离儿……”末子双眼凝向初离同是诧异的双眸,思虑良久:“这究竟是……”——心中涌动的情愫为何?为何这样止不住得,想要将她拥入怀中? 初离却是先一步撞入怀去,同是凌乱的律动,久久不语。 时过半月,来自银发男子的气息未再出现。末子安心修习,灵息已然恢复过半。初离反复嘱他莫要越出结界,倒让他觉得此刻自己更像是她的徒儿。 君亲殿内,茹君亲终是临产,奶娘、侍女、接生嬷嬷几要将卧房挤满。初离为她断了命数,了然母子平安,倒也安下心来。 “南儿快去啊!你的长子要出世了。”初离见御书房内仍是埋头批阅奏折的皇帝,轻嗔道。 “嗯?这就去了。”皇帝抬起眼来,清淡一笑:“离儿这当干娘的,怎比我这当爹的更要着急?” “那是龙脉啊!南儿怎能不急?虽说现下绮御临与慈和悦皆是有孕在身,可茹君亲腹中毕竟是头胎,将来可是大皇子呢。” “离儿怎知定是皇子?”皇帝一脸好笑得走近。 “离儿自然知道!”初离带起皇帝的手臂急急行出门去,一出门,却又立刻放了手,恭敬地随于身后。 宫人传禀恰是与婴儿的啼声一并响起,皇帝接过男婴,听得众人伏跪叩拜:“恭贺皇上,喜得龙裔。”心中倒是喜乐起来。他伸出手指轻点男婴的脸颊,心下轻颤——真是当了父皇啊,复又转身向初离道:“茹君亲顺利诞下龙裔,莫相功不可没。来,为他断个命数。” 初离恭敬领命,心中却是欢喜。她由皇帝手中接过男婴,却见他眼中闪过一丝略带遗憾的情愫,不由心头一紧。男婴似是觉出抱着他的手换了旁人,小脸轻皱,呱呱哭起。 “皇子声音洪亮,日后必有所成。”初离轻笑一声,眼神柔和。手中稚嫩的婴孩像极了皇帝的相貌,想来日后必定俊美,她止不住嘟起嘴来逗弄一番。皇帝立于她身前,恰好挡住她俏皮神色,心中却是轻颤——如若这孩儿是她与自己所出,心中之喜定是更甚百倍。 片刻之后,初离将男婴交予乳母,写下命书封起告辞。回头见皇帝仍是看着自己,轻轻蹙眉。皇帝见了她的神色,扯出一抹笑意,回转身去入了卧房。 正文 第四十八章 生辰 久久小说 更新时间:2011-7-17 17:35:53 本章字数:4539 皇城内四下传言,茹君亲诞下龙裔,与皇帝恩爱有加,有望夺得后位,统领后宫。末子听得传闻,似是有意无意得打量起初离的反应,随即又自觉一阵窘意。 啪——末子一个分神,手中的雪玉剑应声落地。初离只觉血玉剑柄顿时传来一阵暖意,似是欣快,不由轻笑出声:“相公想什么呢,你看小红正嘲笑你呢!”她执意为两柄剑分别起名为“小红”与“小白”,说这样好记又好辨认,让末子一阵无奈。他扯了扯嘴角,弯腰拾起雪玉剑,竟真是觉出它传出微微颤动,仿似不甘——想来这一对剑,确是通人性。 “离儿,听闻皇帝将立茹君亲为后?”末子随意得倚树而立,轻抚剑身以示抚慰,却又暗中自嘲——与她处久了,百多岁的年纪竟是做出这般幼稚的举动。 “不知。”初离倚向树的另一侧,抬眼凝望碧空,淡淡道:“他确是该立后了。” 末子微微侧脸,欲从她眼中辨出悲喜,却是尴尬停住,暗自扯出一抹无奈的笑意,轻轻摇头。 “皇帝来了。”初离恍然回转身去,凝向栀沁园外的一片空茫。良久,皇帝的身影才缓缓步入视线。 “离儿……”末子心下轻扯,欲言又止——此番回了皇城,她几是时刻提极灵觉,片刻不得松懈,以至皇帝的气息仍在百丈之外已可觉出。只长此以往,对她却是莫大的负担。他见皇帝靠近心中又矛盾起来,既不愿留下他二人单独相处,又不愿亲见二人亲昵。直至皇帝立于眼前,才恍然见礼。 “莫相近来身子可好些?”皇帝伸手拦住欲要伏跪的末子,淡淡问道。 “谢皇上关心,微臣已然恢复八、九成,再过些时日即可痊愈。”末子抬手作揖,眼神低垂。 清风拂过,初离见末子衣着单薄,上前道:“相公,外头风大,进屋歇歇,添件冬衣可好?” “……嗯。”末子沉吟片刻,“离儿也小心着凉。”便转身离去。 “离儿与莫相,真是夫妇情深。”皇帝见末子走远,一脸笑意得凑近初离道。 初离顿感面上一热,斜眼道:“那及得上南儿与茹君亲?南儿打算何时立后?” “离儿吃醋?”皇帝扬起一抹魅惑的笑意,脸颊几是与初离相贴。 “南儿尽胡说!”初离寻了片空地兀自坐下,仰头凝向一片碧蓝。 “离儿……”皇帝随她身侧坐下,柔声道:“你从未想过,与他结为真正的夫妻么?” “嗯?!”初离猛得回头,一脸诧异。皇帝却是轻笑出声:“离儿这样喜欢末子,难道当一生假夫妻?”他正了正神,同是仰起头来:“虽说我待茹君亲并无爱意,却也可体味到为人父的喜悦。我心中明了,你与他之间思虑太甚,可即是郎情妾意,离儿难道不愿体味那凡俗的幸福?” “我正是为给离儿这样的幸福,才不愿捆绑着你呢。尽管……”皇帝的笑声带上些微苦涩:“我知若非离儿甘愿,无人绑得住你。” “南儿……”初离回头愣愣得凝向眼前一脸云淡风轻的男子,灵觉传来他心中深深的遗憾,她心下动容,转身搂着他的颈:“南儿莫再待离儿这样好,离儿会内疚,离儿什么都无法给你,你却愿将全天下的美好一并收罗塞入离儿囊中。离儿该拿什么还你?” 皇帝轻轻拍打初离的肩背,心中一片暖意——她明白自己的心意,铭记于心,也算是……报答了吧。“离儿幸福,便不枉费我的一片苦心呢。” “可是……南儿真认为师父也喜欢离儿么?”初离松开双臂仰躺下去,一脸苦闷:“离儿真是不知,他待我究竟是男女之情,亦或……父女之爱……” 话音未停,却是被皇帝久久的笑声打断,他仿似遇了前所未见的趣事,笑得直不起腰来,弓起身来仰倒在地:“哈哈哈……哈哈……离儿……你……怎会这样想……哈哈哈……” 初离从未见过皇帝这样开怀至失态的模样,况且……他似是嘲笑自己!她冷冷得斜眼道:“皇上……保重龙体啊……” “离儿……你真是太……有趣了……”皇帝仍是语不成句,他深深吸气,匀整了呼吸道:“你何时见过当爹的只因自己的女儿与才貌双全的男子亲近而怒火中烧?不是醋意么?” 初离闻言心下喜悦,又刻意道:“才貌双全的男子在何处?离儿怎从未见过?” 末子伫立于窗前,见那二人忽而相拥,忽而逗笑,又时而打闹一番,心中堵上一股闷气。他在房内来回踱步,一近窗前便急急回过身去仿佛下定决心绝不再看一眼;刚一走远却又止不住再次回身仿佛不亲见那二人作何便心下难安。来来往往更是憋闷,干脆打起坐来,却仍制不住心下急涌反复的念头——离儿与皇帝相好又何妨?离儿怎能嫁于皇帝不再自由?她为何对每个待她有意的男子都不知避嫌,皇帝也是,前烨也是!无论如何那是她的选择,心中闷痛究竟为何? 胡乱窜动的心神使打坐中的末子无法专心运息,“噬魂”中的幻景再次于脑海中浮现,复又忆起瘴气穿裂的痛楚来。顿觉喉头一阵腥甜——竟是咳出血来。 “相公!”初离觉出异象,急急入屋,“怎又咳血?何处疼痛?” 末子却是一脸冷意,他抬手拭去嘴角的血迹,淡淡道:“没事,一时运息不稳。”复又抬头向皇帝见礼:“微臣斗胆,扰了皇上与……离儿谈话,望皇上恕罪。” “莫相有伤在身,何罪之有?”皇帝见末子的神情,心下了然,转身向初离眨了眨眼道:“我先走了,离儿好好照顾莫相。离儿信我,莫要白白虚度韶华。” 皇帝走后,末子独自打坐直至入夜,未曾言语。初离觉出他心中百味杂陈,心下一阵欣喜——皇帝说的没错,他确是吃醋。或许……他自己亦是不知?初离念及皇帝的建议,既是要她先开口点破……想着想着,竟是脸颊透红,羞涩得轻笑起来。 “何事这样喜乐?”末子冷冷的语声忽得在耳边响起,见他已是端坐于眼前,一脸寒意。 “相公打坐已了?”初离并未答话,随口转开话题。 “莫再唤我相公!”末子猛一拍案:“我不是你相公!以后不得这样唤我,总有一日你会嫁人,会与别人夫唱妇随……”他的语声越来越轻,神情一片茫然:“这样的称谓不应用于你我之间,终有一日会有人名正言顺得,当起这名号。” “师父……不愿当此名号?”初离扬起笑意,眼中却是一片清明。只这一句,却让末子心头陡然一紧,他瞪大双眼凝向眼前不知是玩笑亦或认真的女子,一时失语。 初离将末子的神色见于眼中,轻松一笑道:“瞧把师父惊得!过几日便是离儿生辰,师父随离儿出宫走走可好?近来总是怀念‘虞人客’的烧鸡啊!” 秦前烨一脸愤然得回到初末宅内,周身灵气暗沉,浓重得逸散在外,却无心调息——初离与末子去到皇城这样久,竟是未透出丝毫风声,栀沁园又是戒备重重,绝无可能再隐匿而入。心浮气躁之间举起茶盏,抿了一口又嫌太凉,砰得打碎。 “你何苦这样焦躁?”茉年不动声色得收拾起一地碎屑,轻轻摇头。 “你还敢说话,若非你多事,离儿也不会……”秦前烨周身顿时升起杀意。 茉年身形一颤,复又无奈道:“你我现下处境相同,你见不得她,我又何尝能见得他。” “那是你咎由自取!”秦前烨立起身来拂袖而去,行出几步,顿觉心中一阵激越——她离开了结界!那是……因她的生辰么? 这一日,初离一早便整装出了皇城,于京都四处兜转,她计算着时辰,嘴角微微扬起——出门前她给末子留了便书,说是先行一步,看他能否寻得。她特意为末子备了清雅的衣着,仍旧是最适合他的一席纯白。她想着末子将在何时何地出现,步履轻快,仿佛每一转角都能与他邂逅。 却真是邂逅了始料未及之人。 “离儿!”秦前烨远远走来,一脸欣喜。 “前烨。”初离淡淡回应,语中有些失落。他会出现并非离奇,却令她心绪厌腻,只想着怎样打发了他。 “师父可好些?怎不回门内?”秦前烨凑近,闻及他身上洒满的阳光气息。 “他很好。”初离平淡答道:“前烨怎这时候出来了?” “我给离儿挑礼物啊!”秦前烨拿出一枚玉坠,“今日是离儿的生辰,这个送你,喜欢么?” 初离淡淡谢过,便由秦前烨领着兜兜转转,竟已时至晌午。“离儿,一同用膳吧?”秦前烨扬起一脸的期待。 末子见初离留下的字迹,嘴角淡淡勾起,她又玩何花样?他更上她所准备的衣物,铜镜中的自己仍是清逸脱俗的相貌。他回转身来又照了照,不免心中苦笑——都一把年纪了,怎的这样臭美起来? 穿戴整齐之后,末子便急急出了皇城。想来初离是要安排一场邂逅,那便随了她的意,暂不催动灵息寻查,兜转几圈,寻个礼物再会面也好。 末子正闲庭信步,却是见得初离……与秦前烨?他隐去灵气远远跟随,直至他二人进入一家酒楼。 末子心中又是一阵憋闷,他一屁股坐于酒楼边上的石阶,手中本是拿了两串冰糖葫芦,这是初离最爱小食。现下,心中积郁,随口啃了起来。谁知初离与秦前烨竟是过了一个多时辰才并肩行出,心下更是愤然,起身便要离去。 初离随秦前烨又行了几条街,仍是不见末子,心下失落,又不免有些担忧——难道他出事了?以自己现下的灵觉,应是不难察觉才对。 “前烨,出来这多会儿,你也该回去了。”初离再无心与他闲逛。 秦前烨眼中闪过一丝憾意,却是扬起笑容道:“那离儿也回去吧,得闲记得回门内瞧瞧,莫要忘了我们啊。” 相送一程终是摆脱了不该出现之人,转眼却见熟悉的街景——那是初到京都时的景致。初离稍稍提息,未觉出危险,便安下心来闲庭信步。仍是那些摊点,她沿着当时的脚程一路前行,更是见了那“千里仙”。他仍在为俗人看命,说那些不着边际的恭维。初离淡淡一笑,转眼,也已去了一年。 末子转身几步,心中仍是不平,复又回头,却不见了初离与秦前烨的身影。心下怅然,四处寻觅。京都虽是不大,可若全凭脚力要寻到一人也实属不易。他心中升起一丝悔意,万不该转身离开。忽的忆起她曾说怀念“虞人客”,急急赶去。 转眼已近黄昏,“虞人客”近在眼前,初离仍未寻得末子,心中万般懊丧,早知如此,便该与他一同出门,不玩这邂逅的游戏。忽得—— “离儿!离儿——!”末子正于街道的另一头,手中是半串冰糖葫芦。黄昏的夕阳撒出一地柔和,他立于那金色的尽头,一席白衫让他如仙人一般脱俗雅致,却是高举手臂用力挥动,满脸兴奋,全然不顾四下路人的侧目,像是一个寻得归程的——孩子。 初离心中顿然升起一阵暖意,止不住一个疾步撞入末子怀中。 “师父,怎这样久才来?离儿等得好苦。” 末子心中微动,复又想起她与前烨共进午膳,顿时黯然了些:“离儿兜兜转转,害我好找。” “那……离儿请师父吃烧鸡!”初离扬起一脸笑意,夺过末子手中的冰糖葫芦:“这是给离儿的么?为何只剩一半?” “咳……”末子尴尬笑起,不知如何回答。 正文 第四十九章 告白 久久小说 更新时间:2011-7-17 17:35:54 本章字数:4568 “师父你看,那便是当时贴皇榜之处!”酒足饭饱之后,初离拉着末子一路奔跑,指着四处街景语不停歇:“师父还记得当时那‘千里仙’么?离儿方才见了他,仍是老样子。还有,真有人街头卖艺啊!离儿当初还想着以此为生呢。怎知现下你我皆是富人啊!幸好离儿一时手快揭了那皇榜……” 初离的聒噪让末子心中微动,油然生出一丝——时光倒转的错觉。一年前,她亦是这样如调皮的幼童一般四处指点喧哗,仿佛一切皆是新鲜有趣。恍然不觉已去了一年光景,却是……发生了这许多事。 初离拉着末子一路行至当初租下的农宅。虽说有了初末宅,皇城内亦有居所,他们仍是留下了这京都中第一处落脚之地。一踏入院内,沉淀的记忆翻覆而上,心中胀起满满感怀。 月色,甚好。初离仰面躺倒于院内,凝向那一轮新月。月光细束倾泻,末子伫立的身形仍是挺拔清雅,夜风袭过带起他的发,露出他清朗的轮廓与深邃的眼。 “师父真好看。”初离轻声低语。 末子于她身侧坐下,凝向月光下清秀脱俗的少女。她带起唇角,与脸颊边的酒窝相应完美的弧度。她说——“师父真好看。”末子心中轻微收紧,止不住抬起手来欲要触上那细腻白皙的肌肤,却又忽觉不妥,尴尬停住。 初离挽过他的手掌贴于自己的脸颊,为心中急欲道出的言语而微微颤动,她深深吸纳一口,轻声道:“师父,爱离儿么?” “嗯?”末子贴合于初离的手掌猛的一颤,欲要收回,却被她牢牢制住。他深提一息安下心中不知名的涌动,轻松道:“当然爱,离儿是我最爱的徒儿,亦是我的……女儿。” 初离眼神轻转,明知他会这样答,心中仍是有些失落。她不为所动,续道:“离儿说的不是这样的爱,是……男女之间的……爱。” 末子如同受了惊吓一般猛的抽出手立起身来:“离儿说什么?!”——分明应是愤怒,为何语中却是莫名的颤动?心下猛然收紧的疼痛又是为何? 初离缓缓坐起身来,眼神置于一片空茫:“不爱么?师父,相公……离儿对你,可是动了情呢。” “离儿!”末子只觉原本收紧的心脏更是被骤然一扯,他定了定神思,口中却是机械道出该说的话来:“你是糊涂了?!我是你师父!我比你年长一百多岁!是你爹爹的故交,你怎能说出这样……有违伦理的话?!”——心口不停的扯动是为何?为何说这些话时,心中充满违拗? 初离身形一颤,立起身来面向末子:“真是如此么?师父是不爱离儿,亦或不敢承认?若是不爱,为何见离儿与皇帝亲近便要发怒?若是不爱,为何不愿离儿接近前烨?若是不爱……” “够了!”末子打断初离的话,见她眼中闪出泪意,心头更是狠狠抽紧,他猛地转过身去,不再看她满眼凄楚中含有的期许,口唇却是不受控制一般:“离儿,这样久以来,你跟随我,受我教导,你崇拜我,在你眼中我是强者。你我一路相互扶持与守护,历经生死劫难……但那不是爱。你我还曾假扮夫妻,在你情窦初开的年岁,我未能给你引导,甚至还犯了那样的错误,是我不该。可是,你不可妄断……” “师父。”初离语声微颤,末子并未回过头来,见不到她无声落下的泪:“是你傻,还是你以为离儿傻?分不清爱与不爱之人,是师父你。” 初离不顾宫人的诧异直直闯入皇帝的寝宫,满眼的湿雾几是让她看不清眼前的男子是何表情。 “南儿……可有酒喝?” 末子伫立于一片月色之下,心中无尽的涌动使他丝毫无法动弹。他凝向初离转身疾走的方向,眼中一片猝然而至的疼痛。 ——她错了,她错了!那绝非爱情,他们之间不可逾越亲情! ——可为何心下这样不舍,这样……想要紧随而去…… ——她这样独自跑开,可会再遇到危险?! 末子心绪涌起,忽得再无法立定身形。他来回踱步坐立难安,理智告诉他此刻该让她独自冷静,而……心头却是那样强烈而激荡得跃动,仿佛再不见她,便要摧毁他的灵魂。 “南儿错了,他真是不爱离儿……他……说离儿……不伦……”初离猛的灌下一坛陈酿,脸颊绯红,止不住得淌下泪来,喃喃自语。 皇帝心中收紧,满眼疼惜却是无措,只得一次次按下她送至唇边的酒盏,轻轻将她扶靠入怀:“离儿莫伤心。”他轻轻拍打着她的肩背,“他不懂珍惜,还有南儿在,离儿不哭……” “离儿没有哭。”初离轻轻倚上皇帝的肩头,面色平静,双眼空茫,泪水却是流淌不绝:“泪是心间的血,眼是心上的口,心伤了,便化作泪儿逃出眼来……”她扯出一抹艰涩又自嘲的笑容,痴痴自语:“离儿没有哭……只是心痛,痛……” 末子终是未能制住心中念想,急急匿于窗外,初离不知,此刻她再无气力维系灵觉,她只是被拒绝了爱意的普通少女,满心伤怀无处可诉。末子只觉心间痛楚已是无以复加,却在窥见她眼中一片黯然无望时,更似生生被剜去了一块。 “离儿……或许他只是,尚未明了自己心中所恋,尚未……越过那道坎去。”皇帝柔声抚慰。他从未见过怀中少女这般脆弱的模样,心下仿似被无数细丝勒紧一般的疼,他是那样想将她揽入怀中从此不再放手,无论她是否愿意,即刻立她为后,再不让人伤了她的心,却又是明白解铃还须系铃人的道理。 咚——末子的心猛然一坠。尚未……明了何? “离儿,试着再给他一些时间可好?终有一日他会明白,并非所有彼此守护的心念都足以促成生死相依的念头。离儿不信大可试试,若有一日你另有所恋,欲随他人而去,他定是心下怅然。”皇帝语声未停,本只为安抚怀中失措的初离,却是让末子心间澎湃——生死……相依……确是这般想要与她一生一世相携而度,确是……无法想象她与自己分离却与他人共度——这便是……爱? 静默,良久。久得皇帝几是以为怀中的少女因酒意而沉沉睡去,他轻动手臂,却是觉出她紧绷的身形,仿佛若非用尽气力,便再无法坐起。他无法抑制得将她紧紧拥入怀中:“离儿,即便他真不爱你,失了他,便失去了一切么?你又何苦如此难以释怀……” “南儿……”初离伏于皇帝的肩头,语调平静,“离儿没事。”她轻轻推开皇帝的胸膛,坐直了身子,脸颊上的红晕褪去些许,随意置于前方的眼神稍稍清亮了些,却仍显出疲惫的空洞来。她深深吐纳一息,缓缓开口。 “离儿自幼便灵觉过人,却因此时常不安。年幼时,日子清苦。随姥姥四处行乞为生,受尽欺凌。”皇帝安静得听着,心中却是一阵颤意。他忆起儿时初遇的场景,有一群孩子唤她妖怪。 “那时离儿不知,为何所遇之人不喜欢我。他们见我的眼神皆是那样警惕,满是敌意,仿佛我是随时会吃人的妖怪。众人都说我是不祥,一出世便克死了爹娘,说我是鬼怪的化身,不得靠近。” “幼时的离儿倒真是更喜欢与鬼怪说话呢。但凡与旁人接近,总能觉出危险。那时离儿还过年幼,丝毫不知该如何保护自己不受伤害。姥姥不在身边时,离儿总是很害怕,行每一步皆小心翼翼,每至长夜皆不敢深寐,生怕一不小心,被人绑了烧死。离儿亲眼所见,他们抓住一人,说她被恶鬼附身,活活……烧死。”初离缓缓道出尘封已久的过往,眼神中一片空漠的与世隔绝。末子几欲失控闯入,他想拥住她告诉她那些都已过去,此刻的她早已不是那任人欺凌的幼童。却仍是生生制住心下的涌动,只因他想做的,另一男子已然做到…… “南儿说初见时离儿眼中的不设防让南儿感动。”初离再次轻轻挣出皇帝的怀抱,淡淡一笑:“离儿知道南儿并无恶意呢。难得的,除姥姥以外,无恶意之人。” 皇帝心下却是轻轻一颤——你又何须解释,我这样待你,早已不仅仅因那一瞥间的亲和,却是放松语调道:“这样说来,离儿认我这知己,倒是与我心念相通。我因你的‘不设防’,你因我的‘无恶意’。” “嗯。”初离轻轻勾起嘴角,复又匀整气息。 “后来离儿进了黎府,虽是不用再过行乞的日子,倍受恩宠,却也明白那不过是寄人篱下而已。那时的离儿已然习惯四伏的危机,更是再不奢望与人亲近,离儿已然接受自身异象,执意信那便是高人一等,周遭一切,不再入离儿的眼。直到……遇见师父。”末子眼神一滞,猛的凝起神来。四下瞬间万籁俱寂,只剩那少女口唇开合,吐出的字字句句。 “初见师父的一刻,离儿便知他是与我相同之人。同样因着自身异象与世隔绝,未曾在意任何,无欲无求。师父告诉离儿他已年过百岁时,眼中闪过疏忽一瞬的……不屑。离儿看得明白——无论在这世间走过多少年岁都不值一提,因这本不是属于他的世界亦或他本不属于这里,于此而生的万般纷扰又怎能侵扰了他?周遭所遇之人,定也是不入他眼,却也因此孑然一身的孤傲,仿似存于一片空乏的孤岛。正是那般感同身受,让离儿无法拒绝他的接近。” 末子听着那些话,心口一波又一波地提拉跃动,几是忘了呼吸。直到觉出窒息般的痛楚,才恍然深深吸纳一口,空瘪的心肺一阵生疼。 “师父那人啊……”初离微微扬起脸来,噙住再次溢满了眼眶的水汽,“幸也不幸,他自幼便得到师公的教习,因那天赋,未曾感受世间疾苦,无须遵循规矩道理,这世间的法则于他不过是一场儿戏。因此得以凌驾,却也因此,不明白何为沉实的生存。是以当他遇见爹爹才恍然生出觉悟来,爹爹是那样认真存活之人,虽不强大,却是有着坚不可摧的信念,他一生都以感激的心绪回报上苍赐予的灵力。而师父却是浮萍一般,若没有一个他认定值得亲近之人在身侧,便不知自己想要怎样的生活。正如那些从未感受过饥饿之人,不明白一餐丰盛所带来的喜悦。”初离又是深一息,扬起一抹轻松的笑意,终是开怀:“所以啊,离儿才一直在他身侧喧闹,哪些是好吃的,哪些是有趣的,哪些才是……值得坚持的。”她忽的忆起什么,心中洋起一阵暖意——能让他立于人来人往的街上忘情呼唤的,应是只有自己吧? 末子恍然失了所有气力一般,缓缓席地而坐,只觉心中漾起一阵温存,越胀越开,直到将整个心肺填满,溢向周身,每一缕神思皆因浸润于这从未有过的感怀中而微微战栗。他抬手轻轻抚上心口,呼吸微弱无力,眼眶竟是一阵湿热——那是,感动么?她竟是这样的懂得自己,上苍让他孤独了那一百多年,兜兜转转,自己年轻时所苦苦寻觅的……同类,竟是以这样的方式,早早得被安置身侧。 那真的——不是爱么?末子心念涌动,那些朝朝暮暮的相濡以沫,那些暗自滋长的情愫,不正是早早得扎根心底么?她早已不是一个**,在她仍是**时,便教会他何为忧心伤怀;待她成为少女之后,便让他明了凡俗的幸福;在她初长成的年纪,又让他体味到何为酸楚嫉妒……他在她危难之时学会愤恨,又于她情动之间……如此难以自抑。 那便——去爱吧。末子终是恍然决心顺了自己心中念想。待她再度投来充满情意的目光,便要紧紧拥她入怀,此生……再不放开。 陡然,四下涌起一阵强烈的气息,熟悉,却也……危险。末子心中一震,那气息疾速游走,他一提灵息紧随其后。 “师父!”屋内的初离亦有所觉,催动灵觉,顿感一阵惧意,同是一个疾步追出门去。 正文 第五十章 逆转 久久小说 更新时间:2011-7-17 17:35:54 本章字数:4766 清冷的街道,两个身形同样高挑挺拔的男子,一人一袭黑衣,一人一身纯白,两两对峙,面色冷峻。 “你竟是让她这样伤心,这一次,绝不容你!”黑衣男子气息陡转,四周升起浓浓杀意。原本乌黑的及腰长发,一瞬转为银白。 “果然是你,前烨……清蕴。”末子嘴角扬起一丝冷意,顿然提极了灵息:“未有凛野的瘴气相助,你未必能轻易得胜。” 初离尾随而至,心中猛的一滞。她亲眼所见,分明是秦前烨的相貌,却又是——那一头银发。由四下气息觉出,秦前烨,正是那阴测测的银发男子,那留下纸签、隐匿身侧,更是那——要置末子于死地之人! 恍然一切无法解释之事变得明了,为何秦子额弥留之际要将他封印;为何他自称学了灵术之后身形突变;为何他身上总有似是陌生又似熟悉的气息;为何他与茉年之间存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为何分明茉年的蛊毒已至临界却迟迟未见发作;为何他会因担忧自己而一时失控留了纸签;他又为何使得出“离舞”——因为,秦前烨,便是清蕴! 初离心头猛地一紧,末子的灵息尚未全然恢复,自身的“逾”咒又尚未开启。此刻那二人一派兵戎相接的气势,真要硬战,必是两败俱伤。两败俱伤倒也罢了,上一次,末子拼上全数灵息仍是被伤成那样,这一次,恐是更难以全身而退。她不能——再让他受伤了。 唯有……赌一次。赌秦前烨尚存的心念,赌他,对自己的情意。初离暗下决心,赶在二人正欲斗法之前,陡然释出灵息来,缓缓由藏身角落行出,步伐踉跄。 “离儿……”二人几是同时唤出声来,他们眼中却是截然不同的慌乱。末子急跃一步拦于初离与清藴之间,而清蕴则陡然收息,恢复了秦前烨的发色。 “月色……静好!”初离三步一晃两步一摇走向前去,“哈哈……景色甚好——”她假意迷醉,口中胡乱呓语。 “离儿,你怎出来了,快回去!”末子一把拉起初离的手臂,却被她狠狠甩开。 “嗯?你——是谁?”初离扬起迷离醉眼,“师父?师父!哈哈哈……你又——不要我……”她开始抽泣,“还……管我做何……” “离儿!”末子正要发怒,初离却是一抬眼瞪着秦前烨道:“前烨!前烨——”她几步踉跄栽入他的怀中,“前烨带离儿走!离儿不要见到他……不要不要不要!”她发疯似地甩着脑袋,发钗落下,满头散乱。 “好好!离儿不闹,我这便带你回去……”秦前烨小心得将她扶靠入怀,心中似是松下一息,抬眼向末子,却是满满的威胁。 初离一个激灵,觉出身前的男子胸间涌动的杀念,足底用力又是向前冲撞几步,将秦前烨推离几米:“前烨快走啊!快走……快带离儿离开此地……离儿讨厌那人……” “嗯,离儿乖,我们这便回去。”秦前烨垂首凝向怀中肆意撒娇的初离,眼中却是一片轻柔的宠溺。他弯下腰来,将她横抱而起,未再看末子一眼,转身离去。 末子缓缓随上几步,却又生生滞住——她说……讨厌他?他弯腰拾起落于地上的发簪,握于掌间,心中不知为何,扬起一丝……恐惧。 当皇帝一身戎装得出现在初末宅前,初离简直以为他疯了,急急将他领入屋内,立下结界示意他小声说话。 “离儿怎么了?自那夜神情凝重得离去之后已然三日,也不知来报个平安。”皇帝向初离上下打量一番,确认她无痛无灾之后才轻嗔道。 “离儿没事。师父……怎样?”初离轻叹一息,淡淡答道。 “他倒时时于栀沁斋内守候。离儿与他……” “南儿……”初离眼神一滞,急急打断:“莫要再提。南儿代离儿转告,自此,愿是永隔,不必……再见。” 皇帝见初离眼中闪出些许仓惶之色,了然此刻并不适宜谈话,嘱咐道:“离儿自要小心。”便转身离去。 初离凝向皇帝离去的背影,眼中茫茫一片诀别。片刻便解了结界,行出门去,果见秦前烨正立于回廊另一侧,眼中探究。 “前烨,离儿是不想引起惊慌,才领了皇帝屋内谈话。”初离迎上前去,淡淡解释。 “大师姐没事便好,伤势如何?”秦前烨收势眼神,“下次练剑让我随于身侧可好?也好免去今日这般险境。” “嗯。”初离垂首而答,眼中却是闪过一丝冷意。恐怕眼前的男子唯一不知的便是她的灵觉已然提升数倍。白日里那场所谓险情,却是她刻意安排—— 事发于晌午,初离原本正独自练剑,远远觉出秦前烨正向自己缓行而来。她心下生起一念,眼神一凌,抬剑轻挥几式,直向恰好行近的秦前烨刺出,口中轻道:“灭。”眼中复又假意一惊,陡然收势灵息,将剑尾纳入怀中。这一击,她催动了八成灵力,收息瞬间反噬向自身,心口猛的一震,咳出血来。 只见秦前烨一个疾步将初离扶稳,周身陡然散出浓重的灵息替她驱散残余的咒力,初离凝向他的发梢,见是一瞥银白之后又回复原样。提极的灵觉深深觉出他体内淳厚的灵力,即便她与末子合力相击亦是未必完胜。除非…… “咳……”初离按下心中的惊诧,面白如纸,眼神却是一副焦躁,“前烨没事吧?下次……莫要于离儿练剑之时忽的靠近啊……若是伤了……多危险。” 秦前烨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听得她的话语却是松下一息,一脸疼惜道:“离儿怎这样傻,伤了自己可让我如何交代?” “离儿没事……调息片刻便可。”他刻意隐藏,她便不愿点破。初离假意并未察觉,淡淡回身入了屋内,心思却是疾速流转——在那之前,秦前烨匆匆出了门去,灵息仿似弱了许多,待他回到门内,却又陡然漾起那般淳厚的灵气来,究竟是……发生何事? 末子听得皇帝之言,心下更是焦躁难忍。那一夜,他由秦前烨的心念中觉出,他待初离确是存有真意,便也信他不会伤她,按捺心思,欲给她一些时日独自冷静。怎奈,眼见着三日过去,她不仅未曾出现,更是……说出那般诀别的话来。 ——她是在生气吧?末子暗自思忖,初离的性子,自是无法忍受道出的心意遭到回绝。是以那些,应是气话吧?他深提一息,排遣心中纷扰的思绪,决意不信那便是她真心所言。却是,再无法忍受终日不得相见的苦楚。 那便去告诉她,愿与她白首偕老罢。末子想着,嘴角轻轻勾起——也确是该主动一次,将她哄回身边。或许该捎上些小礼,她定会大笑道:“果真如此!离儿早已明了,倒是师父木讷了!” 次日一早,一夜辗转的末子急急回了门去,仿佛不即刻将初离拥入怀中诉说这些时日的思念,便再不得安寝。 初离与秦前烨正于一片腊梅丛间赏阅,心中轻动,早早得觉出末子靠近的气息,心中却是一阵懊丧——竟是算漏了这一步,早知如此便不与皇帝多言。这样清楚他的性子,怎是不知他会急急赶来?该怎样才可让他安心离去,再不触及身边这危险之人? “离儿!”末子见初离与秦前烨凑近,心中一阵不悦,他一个疾步上前,将她直直拉入怀中,“我……很想你。”这一刻起,他再不愿藏匿心中爱意,既然,是她让他体味到那般感受,那便——全数奉上。 未想初离却是使劲推离了末子的胸膛,一脸清冷:“师父,此处并非皇城之内,你我无须假扮夫妇,望……自重。”她垂下脸去,堪堪克制凌乱的呼吸,生恐一时失措,眼中便泄露心下剧烈的颤动。 “离儿?怎么了?”末子一个怔神,复又扯出一抹柔和至谦微的笑意:“我知错了,离儿……其实我也……” “离儿要皇帝转告的话,师父可听得?”初离心下狠狠扯动,抬眼却是清冷无波:“若是听得,便按离儿的话做吧。那些……莫要再提。”——她怎敢由他把话说完?怎敢在这不得不回绝之时,听那期待了许久的话语。灵觉已然觉出秦前烨体内翻涌的怒意,若是此刻因自己的失控而撕破了脸,又该如何收场? 还差三日——初离生生按下心中交杂的情愫,只三日,便可使出“逾”咒,那时,即便奉上性命,至少有了保他周全的可能。而那之前,只需维持现状,不捅破那层纸,秦前烨便仍是秦前烨,不至当她的面……成为清蕴。 “前烨,我们走。”她伸手扯过秦前烨的臂膀,二人并肩离去。 末子只觉心头被狠狠痛击,迈不开跟随的步子,他是那样期许今日的重遇,却是……被她眼中的冷漠狠狠剿灭。只这一次,她便——不爱了么? 这样的日子让末子几欲癫狂,分明与初离共处一室,却是相顾无言。往日她眼中的笑意全然移转向另一男子。她与他共同修习,同入同出,全然寻不得与她单独谈话的机会。只短短两日,却难捱得仿佛漫长过一生。 “离儿,这个给你。”秦前烨向初离递过一支冰糖葫芦,满眼柔和的笑意,“我记得离儿喜欢呢,那一年庙会,正因这个,气了黎清。” “嗯。”初离接过,一瞬间的恍神,思绪被带回恍若隔世一般的过往,“不知清清现下如何。还有……爹。” “离儿可愿与我一同回去瞧瞧?”秦前烨仰头望向夜色,面容是不染世事一般的清冽:“还真是,怀念当初的日子。” 初离心头一紧。“当初的日子。”当初的——前烨。她眼中浮起与他初次相见,他仍是个痴儿。随之是恢复了心智的他,一同读书受教。他总是那般亲和得随于身侧,带有一丝喜悦与……小心。 那是——前烨啊。一同经历年少无知的幼年,成长的年岁中不可磨灭的身影,遇见好的东西头一个奉送于她的少年。无论何时,只一沉默,便急急寻着话题博她一笑;当她受人冷落之时顶着旁人的压力立于身侧;当她被带入冥府,又不顾自身安危急急寻来的傻瓜。即便当初的自己从未将他的情意放于眼中,即便现下……他成了那样可怕之人。 是因着想要靠近自己,才去学的灵术吧?正是那样,才一不小心闯开了封印,寻回了清蕴的记忆与灵力?他亦是——痛苦吧?分明是那样心善之人,无论何人,面对前世与现世的挣扎,都……很痛苦吧。 “前烨。”初离平复心中涌起的思绪,眼中却是自那一夜以来唯一真诚的凝视:“这些日子,苦了你了。”——若能唤回你的善意,若是可以,让你永远只是前烨,可会助你解脱?要怎样才能抚平你体内躁动不安的气息? 秦前烨身形一滞,眼中交杂诧异与惊慌,却终是动容。他一把将初离揽入怀中:“离儿……离儿……多年前便想这样拥着你,却是……从未实现。现下,离儿……可愿……”他深提一息,双臂微微颤动,胸廓上下起伏,良久才道:“与我成亲?” 初离身形猛地一颤,正要拒绝,却被生生制住:“离儿!这样久以来,你仍是不明白我的心意么?你仍要拒绝么?”秦前烨的气息逐渐凌乱,让她滞住了欲要推开的念头:“离儿……我知你心中所恋……而他那样待你,你却仍是不愿忘怀?”初离只觉圈住他的男子心绪愈发杂乱,凝成……恨意:“他究竟何处及得上我?!离儿,你告诉我!为何你宁可任他践踏你的心意,终不愿正视于我?!你可知,我是与你同样之人,我是啊!我是……” “前烨!”初离猛的一惊,高声打断——他竟是要生生扯开那层伪装么?扯开了,又该如何自处?倘若所有真相皆被摊开,他便可名正言顺得以清蕴之名向末子寻仇……他是要这样做么? “离儿……愿意。”初离猛得压下心中的恐慌,她不愿见眼前的男子回到他前世那般嚣戾,全然不将人命放于眼中。她更不敢设想,若是他仍要将末子置于死地…… “离儿说什么?!”秦前烨拥住她的双臂猛然一颤,眼神急急追落而下,语中扬起一阵不敢轻信的狂喜:“离儿愿意?真的?!离儿愿与我成亲?” “嗯。”初离深深吸气,抬眼,扬起一抹笑意:“离儿愿与前烨成亲,做你的……娘子。” 正文 第五十一章 失爱 久久小说 更新时间:2011-7-17 17:35:54 本章字数:4792 夜深,末子独自于屋内心绪烦扰。他由怀中抽出一张纸来,小心展开。那是初离与他宫中之时对作的画卷。画卷中那临山的宅子,宅外的四方桌,以及一帘篱墙是他所画下。山边的一幕瀑布,一片花林,其中跃动的猫儿狗儿,是出自初离的笔。画中二人,一吹箫,一抚琴,一副其乐融融的景象。他轻触画面的手微微颤动,心下更是一阵抽痛——分明她构想的所有皆是与他一并实现,却为何,自己这样迟钝,过了这样久才明了她的心意。更是这样迟得,才懂了自己心中早已为她情动。 而此刻,初离竟是待他这般疏漠,渐行渐远。仿佛往日情谊皆散,只余淡淡的师徒之义。末子轻抚眉间——那绝非他所愿!她说自己没有亲近之人伴于身侧便不知想要怎样的生活,而他所要的,她却早已奉上。 他怎能忍受……失去她?不,绝不!末子眼中闪出一丝决绝,即便再战一场,即便豁出命去,也要——将她带走。 次日,末子提剑而出,思忖着以练剑为由,或许能与初离独处片刻。却是于后屋林间见她正与秦前烨相对打坐,合掌运息。 “离儿。”轻声一唤,却仿似由心底抽离而出一般,一阵翻搅。末子深提一息,按下心中凌乱的律动,“久未习剑,练一练可好?” “嗯?”初离收势灵息回过身来:“离儿可不曾耽搁剑术呢。” 末子见初离身侧搁着血玉剑,而秦前烨的身侧,另有一柄剑,心中又是一阵扯动——分明“离舞”乃他二人专属,却为何,相传于他人? “师父。”秦前烨立起身来,分明是谦顺得笑着,灵息却是暗自涌动:“徒儿有事相告。我与离儿,要成亲了。离儿无父无母,师父充作高堂可好?” “什么?”末子只觉心中猛的一震,转眼凝向初离,满脸不可置信:“离儿……要与前烨……成亲?” “嗯。”初离扬起一抹笑意,心中却被狠狠揪了一把:“离儿正要告诉师父呢。” 沉默。微风轻动,一片两片树叶落地,咔咔响起。末子面色未变,胸中却是遭了五雷轰顶一般,久久才得以开口:“你……再说一次。” 初离心中猛的一滞,他眼中那强迫平静的无望,那堪堪制住的癫狂,那命悬一线般的侥幸……她不能再看一眼,否则她的灵魂便要即刻坠入地狱。 “离儿……与前烨……”轻颤的语声由低垂的口中升起,“要成亲了。” 末子轻退一步,眼中最后的期望被瞬间泯灭,只余一片黯淡。他淡淡颤出的语声,竟是卑微:“离儿……可否与我,单独谈谈?” “不必。”初离正了正神思,复又提起为心念所阻的灵觉,顿时一震——秦前烨体内翻腾的气息,仿佛只凭她一念之差,便要玉石俱焚。 “离儿与前烨尚有许多事要操办,不得闲呢。”初离仰起脸,用尽自己所有的气力,扯起一抹略带苦涩的笑意,“师父有话,待离儿成亲之后再说吧。” “不!我不允许!”末子猛然抬高音量,眼中是翻腾的绝望与恐惧:“你嫁予谁都好,唯有他,我不允许!他是……” “师父!”初离猛然打断,秦前烨体内的杀意已至临界,正要喷薄而出。她暗自轻移脚步,拦于那二人之间,眼中闪出一片决绝:“离儿愿嫁予谁,是离儿的自由。望师父……成全。前烨虽是……”她眼中轻动,急欲按耐秦前烨周身躁动的杀意:“灵力未及离儿,待离儿却是真心,这许多年,他未曾对我有任何欺瞒,既是给了允诺,我愿信他。” 秦前烨听得所言,顿时收势了灵息,初离稍稍松下一息,却未料及末子猛然抬剑:“灵力不及?!未有欺瞒?便让我证明给你看,他究竟是何人!”几番舞动,轻点道“破。” 初离一个回身将秦前烨推离咒力,他原先所立之处一株树木轰然炸裂。“没事吧?”她眼中带出浓浓余悸,心中却是明了——只有这般,他才不至提息相击。 “离儿让开!我今日便揭开他的真面目!”末子身形稍滞,又是一式袭来,初离猛然俯身提起剑来。 相同的身法,相同的招式,两剑砰然相击。这曾于栀沁园中多番演绎的画面,此刻却恍如隔世。曾是亲和的习武,眼下却成真正的击挡。 “离儿……”末子退开两步,握剑的手止不住得颤动,满眼不可置信的凝视:“你竟是……与我敌对?” 初离按耐下胸中灭顶一般的痛楚,眼神轻落向手中的血玉剑——舞起的一瞬,分明觉出它顿然的沉重,它是……不愿与雪玉剑为敌么?小红,小红,只此一次,求你…… “师父。”初离抬眼凝向末子,几是恳求:“莫再出招,莫要……伤他。” 末子眼中一滞,握剑的手紧了紧道:“若我不从,离儿,如何?” “师父若是执意伤他,离儿便……”初离眼中闪出一丝坚毅,狠狠道:“不惜与师父反目。” 同承的招式再次由二人挥起,初离只凭一瞬之疾,颤道:“定。”末子举剑的身姿被生生滞住。眼中再无任何神光。 “前烨,走吧。”初离不敢再看末子一眼,转身揽过秦前烨的手臂,匆匆离去。那一瞬,秦前烨侧脸轻瞥无法动弹的末子,眼神中闪过一丝……胜者的凌烈。 ——为守护重要过生命之人,再多失控……也在所不惜。 ——泪是心间的血,眼是心上的口。心伤了,便化作泪儿逃出眼来。 寒风袭来,末子单薄的身形微微战栗。那由眼中溢出的滚热水珠是何?他无法抬起手来拭去那一片湿热,直到它们冰凉风干。 “你这又是何苦。”茉年缓缓行至末子身侧,她早已察觉近日宅中异动,却是无法道出只言片语——他终究是,选择爱她,却未想,他亦有为情所伤之时。她替他解开定身咒,末子握剑的手顺势垂下,雪玉剑砰然坠地,他的身形却仍是堪堪伫立,失了所有动弹的气力。 “随我走吧。”茉年轻轻抚上他的脸颊,那干结粘腻的痕迹,是泪划出的伤? “滚。”末子垂首轻道,再无言语。 茉年身形一颤,落下泪来:“为何……你仍是不愿接受我的心意?她已然做了决定,你……”下一刻她已被末子猛然张开的结界生生弹开数丈,再无法靠近。 “前烨,你我一同回到引城成亲,可好?”初离坐于秦前烨身侧,手中紧握一盏香茗,却仍是冰凉。 “嗯,离儿说什么都好。”秦前烨深提一息,了然她此刻定是心念翻涌,不愿多语。 初离即刻决议向皇帝辞官,自此让末子远离这一切事端,事已至此,她心中再无多余的气力谋划日后要怎样成事,更是不敢思量末子将会如何。至于怎样才可让清蕴待末子再无敌意,要怎样消去秦前烨心中戾气,也只能行一步算一步。 “离儿要成亲?”皇帝听得初离的请辞,心中掠过一丝酸楚,却很快欣然:“莫相终是觉悟了。” “不是他。”初离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是与……前烨。” “什么?!为何是他!”皇帝一阵诧异,猛的立起身来。 “他待离儿很好啊!”初离轻笑,“南儿为何这样紧张,离儿总要嫁人的。” 皇帝只觉心中猛的升起一股怒意——总要嫁人,只因被拒,便随意寻人嫁了了事?那自己这般辛苦得按耐对她的情意又是为何? “为何?”皇帝的语调略显生冷得重复道,“为何……是他?” 初离抬眼,见他眼中一片惊痛,心下又是一扯——原来,不得不诀别的,真是不止末子一个。她仍是柔和得笑着:“南儿不知,他爱了离儿很久呢。” ——很久,有我久吗?能有我久吗?!皇帝胸间猛然一阵抽痛,再无法滞住肆意的狂怒,她竟是这样残忍,生生泯灭了所有不成为皇后的理由。她拒绝他时,道是不愿让天下皆知她罪犯欺君;他决意放手时,是因知她所恋,一心要给她幸福。而她此刻却是要嫁予从未爱过之人,只这一瞬,所有的借口皆被TF,她道那于她眼中根本无关痛痒之人……爱了她很久。她又怎知,自己是从十三年前便对她存了心念久久不曾忘怀! 皇帝心中怅然——原来,她亦是从未将我放于眼中,正如她所言,除了末子,世人皆不入她眼,便也,皆可等同。再抬眼,却是一片黯然中抱有最后的念想:“离儿……若真是,谁都可以……”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紧紧握拳,“莫要嫁他,当我的皇后。” “南儿……” “朕,最后问你一次,可愿,当皇后。”皇帝不顾初离口中的轻颤,一字一顿——既是如此,便赌上最后一把,压上你我之间所有的情谊。 初离心间一震,皇帝的凝望中,竟是有着与末子相似的无望,心中忽的涌起一阵无法不解释的冲动,才觉出自己远不及所愿的那样坚强。她希望他们了然,希望末子恍然觉出她的用意,却又……不得不生生滞住——秦前烨的气息正在不远处,无论自己做何辩解,他皆可探知。 “不。民女已然决议,与前烨成亲。望皇上……成全。”初离正视皇帝,眼见他最后一息期望被生生湮灭——自此,便是孤身一人,再无……牵挂。 “你走吧。”皇帝猛的转身,不再看她一眼,“朕,准你辞官。”心中收紧的弦铮然崩断——她终究,未将自己放于眼中,即便以绝义相挟。 已是黄昏,初离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到门内。胸间的疼痛已至极限,短短几日,先是挚爱,再是挚友,一一诀别。却仍是不得不与那始作俑者假意亲和,这样的时日如此难捱,最深的绝望,在于他们,还是自己? 两日之后,秦前烨一脸欣然得宣告细软皆已收拾妥当,即刻得以踏上归程。初离却是心绪难安,宅内四处可觉末子的结界,这几日,他仍在那里,未有离去? 屋后梅林,一阵清冽的香气。一席白衣的男子已堪堪伫立了三日,身形丝毫未动。他立于花间的身形,清雅却日渐孱弱,仿佛一阵风来便能吹倒——若是她见得自己这般模样,可会心软?末子勾起一丝苦涩的笑意,她……可有不舍? “师父……”初离进入那只容得她一人的结界,本已木讷的心又是一阵翻覆。眼前萧逸脱俗的身影又是清瘦了几分,眼眶深陷,交杂着绝望与侥幸。她顿觉心中虚脱一般无力——分明是最想要守护之人,却不得不亲自伤害。 “离儿要走了。”她深深按耐心中翻涌的情愫,轻声道出。“日后,这初末门,便拜托师父了。”她强扯出一丝笑意:“没有离儿在身侧,师父亦要好好教习弟子啊,莫要让他们偷懒了。” “师父……要保重身子,莫要,忘了离儿这嫡传大弟子啊!”末子未曾回应,凝望来的眼神却是几近恳求的挽留。 “师父……你……未有离别赠言么?”初离垂首,再不敢看他的眼,只怕下一刻便要崩溃,全功尽弃。 “离儿……你真是……残忍。”末子沙哑的语声颤抖响起——亲自让我体味到爱为何物,又轻易泯灭。这肝肠寸断,却由我独自承受。 “离儿,你去吧。”他又道,语中带有誓死一般的决绝:“若是决议,便去吧。即便,让我,恨你。” 初离回身的步伐猛地一滞,泪水瞬间喷薄而出,却不敢回头,不敢让他见得眼中抵死的眷恋:“恨便恨吧。”——为守护重要过生命之人,怎样,都不惜。 “离儿希望,你幸福。”否则,忍着这般锥心的痛,又是为何? 望着她远去的身影,末子恍然仰天长笑,泪水却是顺着眼角滴滴滑落——幸福,你要我如何幸福? 骤然涌起浓重的瘴气,转眼,明艳的天色忽得阴沉,四下,幻化成一片幽暗密林,凝着化不开的雾气。 “末,随我们去吧。求你,莫再这般折磨自己。”茉年的身影缓缓现出:“末,她走了,你有我。我绝不离开,即便你,不愿多看我一眼。” 末子满眼迷离得凝向眼前的**的场景,顿然失了所有抵御的气力,他颤抖着蹲下身,蜷缩成一团,眼中一片黯然。 正文 第五十二章 记忆 久久小说 更新时间:2011-7-17 17:35:55 本章字数:4099 引城已然下了好几场雪,四周银白一片。初离跨下马车的一刻,心绪是一片麻木的平静。一年之后再回黎府,物是人非。 黎承威一干人等倒是喜出望外,陈尔燕与林玉华带着黎念吟与秦怀月一同随于大堂,两名幼童又是长高些许,见了初离先是一愣,复又一脸喜悦,声声唤着:“离姐姐……” “爹,娘。”秦前烨向秦鹤与林玉华一俯首:“孩儿回来了。”林玉华眼中闪出喜悦的泪光,频频点头,欲要靠近,他却是一侧身躲过,向黎承威道:“黎老爷,前烨此次回来,另有一事相求……既是,要向您,提亲。” “提亲?”黎承威愣神片刻,眼神瞥向初离,顿时了然,扬起喜极的笑意:“哈哈哈,原来……好啊!好女婿!”他快步走向初离身边揽过她的肩道:“我这宝贝女儿便交给你了!” 初离一脸茫然,始终未置一词,黎府之间的一草一木皆让她感怀万千,她不得不生生抑制所有心绪,否则,便不知如何将这戏码演绎下去。她被黎承威的动作忽得惊醒,侧过身来一欠身道:“爹,远行数日,让您挂心了。” 黎承威向初离上下打量一番,这孩子一年不见,出落得越发动人。“回来便好。”他深深吸纳一口,放声道:“来人,今日晚膳多备些佳肴,我要好好为我的宝贝女儿接风。”心中却是思虑——为何此次回来,分明是带着喜事,她的眼中却满是惆怅?“离儿,末子先生怎没随你一同回来?” 初离心头猛地一抽,口唇开合说不出话来。秦前烨眼神轻动,很快接口:“师父哪有那闲工夫,他正忙着广收门徒,光大门楣呢。”他又转向秦鹤,语不停歇“爹,孩儿另有一事相告,现下,离儿可是我的大师姐呢。末子亦收了孩儿为徒,这一年,他们可没闲着,先是入了皇城当上国相,又自创门派……” “离儿有些乏了,可否先回屋歇歇?”初离心间抽动,再无法听得那一年间的种种事迹,稍一福身:“便让前烨与各位说说话罢,离儿之事,他都知道。” 缓缓推开遗吟轩之门,初离只觉心间颤抖几要失了律动。屋内所有摆设仍是与她离开时一般模样,并未蒙上灰尘,想来是黎承威遣人定期打扫。床铺仍是松软的被褥,仿是她只离开片刻,转眼便又回来。 初离于屋内兜转,眼中不觉蒙起水汽。她蹲下身来轻触桌角的微损,那是她幼时习咒留下的痕迹。曾与徐彩吟初遇的角落此刻已是空空如也,因这一角为屋内最隐蔽之处,她时常于末子的指导下将灵体唤出置于此处作为练习。 铮——手指轻触琴弦。他曾于对面,笑意盈盈得听着自己奏出韵律。指尖轻动,眼中的水汽溢满落下,又再度溢满。一曲终了,却再不见眼前举萧合奏的身影。 初离推门而出,一片银装素裹——“离儿可知,这雪中亦有灵气。”她轻轻扬起一张符,唤出片片晶莹闪耀的灵光来。“雪灵好美!师父真厉害!离儿何时才能如你一般厉害?” 师父,离儿好想你……合下双眼,仿佛还能见着那清逸脱俗的男子一脸宠溺的笑意,却又那般遥远了。 “离儿!”秦前烨见初离竟是衣衫单薄得仰躺于雪中,不由得快步上前:“你这是作何!不怕着凉么?” “前烨……”初离双眼直直凝向一片苍茫,面色平静木讷:“让我独处片刻,求你……” 晚膳果真丰盛。秦前烨仍是语不停歇,急急追问何日成亲为好。初离眼含笑意,却是食之无味,分明是一派喜气,却是难以融入。 “七日之后便是黄道吉日,便那一日可好?”黎承威翻着黄历,显是未曾觉出初离眼中的一片漠然。 “好啊!离儿认为呢?”秦前烨轻轻抵了抵初离的手臂。 “嗯。前烨认为好便可。”初离抬起头来,却是一阵晕眩,脑中胀痛,竟是无力坐直,虚晃一下跌入秦前烨的怀中。 “离儿!”秦前烨见初离面白如纸,神色虚弱,心下惊慌,抬手抚上她的额头,一阵滚烫。“离儿发烧了,快寻大夫来!”他一起身将初离横抱起来,直直回了遗吟轩。 分明是一片空茫的明亮,却仍是觉出黑漆漆的压抑。宽广无物的大殿中央,只那一座高案,案前坐着的男人,满眼的疼惜中掺杂着愠怒与失望。 “你们真以为去到人间,便可得永世不灭的爱情么?你们可知,人间有着七情六欲,有诸多的无可奈何,亦有纷繁的引诱。你们,即便能寻得彼此,又是能抵过那百般纷扰么?” “我可以。”伏跪于高案之下的男子沉声开口,不经意间握住身边女子的手。 女子侧脸向他嫣然一笑,抬眼同是坚定:“我亦可以!” “那便允你们三世,看那人世间所谓情爱,是何等不堪一击。”高案上的男子一挥手,伏跪着的一男一女便消失不见。 幽暗绵长的道路,四处皆是神色暗沉的灵体。一男子于路的尽头翘首盼望。忽得见得寻觅中人,快步上前与那女子紧紧相拥。 “泯儿……对不起!我怎这样糊涂,我真是爱你,只为保护你……” “我知道。那不怨你,源,我好想你。” “我也是,我也是!泯儿,是我错,到了人间,仍是让你受尽离别之苦……” “我不怕。源,下一世,定要厮守!” 时间转换,又回相同景致,二人对峙良久,仍是相拥。 “泯儿……我……” “你是混蛋!”相拥间,女子使劲捶打男子的肩背,却仿似永世不愿再放开。 再一次,二人相遇于路的尽头,却是相顾无言。沉默之后,一同泛起一阵苦涩的笑意。 “源,真可惜到了人间没有记忆,如果知道是你,我一定会相信你。” “还很可惜的是,人类的寿命这么短,这短短三世,加在一起还不如我们在这里的时间长。” “是啊,其实我早就想通了,只是放不下脸面去找你。你呢?” “我……一直在等你回来啊!”男子将女子紧紧揽入怀中,“冥父说这是最后一次机会,我们怎么办?” “要不,我们逃走吧!我们可以向哥哥求情,或者……偷看轮回簿,选一场足够长的命……” “人类哪有那么长的寿命,除非……” “除非……”二人眼中皆是一亮。 冥王轻一拂袖,消去空中凝成的幻景,那正是初离在人间的景象。“她终是先一步将记忆的封印撞出裂隙来,至于那末子……或许……”当初他们竟是作了那样的决定。冥王轻抚眉角,沉入深远的回忆。 寒源与寒泯的出生似是很久以前,久得无从记忆于那之前的冥界是怎样。那二人是冥界中罕见的龙凤双胎,相拥着孕育与降世,形影不离得成长与蜕变。他们是他的弟妹,相隔四百冥龄。 冥母于诞下他们之后不久便接到诏令飞升天庭,冥父更是将他们视若珍宝,整整五百冥年,他们于整个冥界的宠溺中长大,从无烦忧,直至某一日,那二人之间……竟是生出爱意来。 冥父发现的一刻大发雷霆,怒斥那二人违背伦理的情爱,他们却是为名正言顺得相爱,宁可放弃作为兄妹的神体投生人间。施以关押与责打仍是无用之后,冥父无奈之下应允三世轮回,并立下契约,若三世之间终无一世得以厮守终生,便永久磨灭他们对彼此的记忆。 第一世,于一个妖娆的国度。他是王子,她是歌伎。因身份的百般不容,他于国王的要挟之下,不得不将她放弃。 第二世,他们到了一个更开明的时空,男女平等。冥父却刻意安排他年长她整整二十岁。二人相遇时,他已为人夫,即便抛开了那个时代的道德观念,仍是抵不住年岁差异带给他的自卑。仍是,他先放了手。 第三世,仍是那个时空。他们有了相仿的年岁,门当户对,经过长达十年的恋爱终成眷属。却在不惑之年因着一些流言误会,倔强得彼此离弃。 三世终是败了,因不甘那永世相忘的折磨,他们竟是……偷食了千劫丹。那丹药服下之后即便成了凡身,仍是得以存留些许神力,得了更长于世人的寿命。而那,却是以生生捱过千般阻滞为代价,不受完劫数,不得结束。 千劫丹原是天界用来惩罚犯了错的天神所用的……毒,服下之后被贬下凡来,一世之间便要受尽千劫百难。若因妄动凡心而要受罚,则由心存爱意的二人同服雌雄一双,可引出情劫,永世纠葛于两个极端,非爱——即恨。 那二人所盗服的千劫丹乃天庭的赏物,整个冥界只此一对,二人毅然服下,先后进入轮回道,再多劫难亦不惜。冥父凝视那二人新生的命盘,无奈长叹。 “持儿,我已然接到天庭诏令,即刻便要复命,这冥界,便交予你了。”冥王寒持继位那一日,冥父再升一幕幻景凝向那二人相隔百年的命数,又是轻叹一息:“若是泯儿得以幸福,便让他们去吧,将那二人……永革神位,不得再回冥界。” “冥父?”寒持不解,不得再回冥界,便是……永生? “持儿,我将封印你关于那二人的记忆,日后是成是败,便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冥父未理会寒持的困惑,眼神空洞得置于幻景中出世不久的初离:“若那二人,经得住世俗的不容,经得住年岁的嘲弄,经得住蜚语与背叛,经得住……一回首已是百年的遗憾。那便,成全他们吧。” 忆止于此,冥王轻轻摇了摇头——那爱作弄人的冥父,分明前三世已然给出那番考验,却更要于这分明已是百般劫难的一世一并重复。而他终究是心软,他为他们的记忆封印各自留了得以突破的间隙来,才导致尘封的往事遇了强烈的情绪而逐渐翻开。 “一回首已是百年。”冥王的嘴角轻轻勾起——这最后一步,是要由我来做么? 正文 第五十三章 成亲 久久小说 更新时间:2011-7-17 17:35:55 本章字数:4411 “源……源……等着我……”高烧的初离仰躺于榻上,神思迷离,口中胡乱梦呓。大夫道她只是染了风寒,外加近日愁思郁结,一时寒气入心无法散出,仅需好好调理,服几贴驱寒药既可,并无大碍。而众人凝向胡言乱语的初离,仍是忧心。 秦前烨听得大夫所言,心头微颤——愁思……郁结,她仍是忘不了他吧?她口口声声所唤“源”又是何人? “源……泯儿在这里啊……源……”只见初离神思痛苦,额上不断溢出冷汗,紧紧凝眉,忽的抬高音量道:“师父!不要!”她一个激灵睁开双眼,浑身的躁意将梦中的凌乱画面骤然驱散再是难忆,她凝起神来——梦中反复出现……似是他的脸。那条路是……黄泉道?念及梦境,只觉一阵头痛,胸中更为明晰得觉出秦前烨周身所散出的不悦,心中一惊——难道是梦中无意间泄露了心思?只因此,他便又要生出杀念么? 初离复又合上双眼,假寐着,神思却未停歇——自那一日黎承威问起末子的去向让自己一阵尴尬之后,便再无人提及他,似是……忽得不再记得那人。她稍稍提息,觉出众人的记忆竟是皆被改动! 那是何等高深的灵术,由这许多人胸中剜走一段长久的记忆。不仅高深,更是残忍——无论洗脑、噬魂、即便简单的读心,但凡扰乱受者心绪的咒术,皆是对受者本身精魂的极大损伤,一不小心,便会损了命数。初离深吸一口气,秦前烨竟是为了让自己不再忆起末子,连同亲身爹娘亦不放于眼中。 这一病令初离连躺了三日,除却秦前烨每日的照料,大多时候乐得独处静养——既已容不得回头,便这样走下去吧。师父……没有自己在身侧,亦能悠然自处吧?那便……放下吧。或许有一日,能让秦前烨消了心中的芥蒂? 初离心中暗下决心,催动灵息将身子调理顺畅,起身走出了遗吟轩。 秦前烨见得一脸开怀的初离,几要泛出泪来,心中思量——她心下的郁结,应是解了吧?初离一扫往日沉闷,乐呵呵得与众人一同置办婚礼,由用物到卧房布置,服饰妆容之类,她皆要插上一脚,稍不得闲。 本以为忙碌可让时间稍稍拉长,吉日却是更快得来了。盖上喜帕步入花轿的一刻,初离心中百味杂陈。秦府与黎府邻近,只轿中短短一程,却容下那许多翻覆思绪——幸而黎清远嫁了,刚回府之时心下感怀太甚,无心打探,亦是近日才得知的消息,不知她是福是祸,若她心中仍记挂着秦前烨,还真是不知如何交代。 初离扯出一抹无奈的笑意,觉出自己的面容,眼中却是浮现末子特有的笑来,心下猛的一阵抽动,急急提息压下眼中泛起的泪意,喜轿已然停稳。即便盖着喜帕的面色无人能见,仍是调整一抹亲和的笑意。 一切繁杂程序皆于喜娘的搀扶指导下一一完成,心绪是被生生扼制的木然,灵觉却是毫无遗漏得全然纳入秦前烨心中翻涌的……幸福感。初离心中微动,轻叹一息——即便他强势霸道得欲将她在意之人一一除去,却也……只因爱她啊。 洞房花烛,即便止歇灵觉,初离亦能觉出为她揭开喜帕的男子周身的颤意,那样小心翼翼的呵护,才是这多年来的一成不变。 秦前烨深深凝向眼前凤冠霞帔的初离,仿似生恐这只是梦境一场,转眼便会不见。“离儿……”他深深吸纳一口,柔声道:“此时,莫再想念旁人,可好?”只这一次,他主动提及末子,体内的灵息却是平静无波,有的只是眼中的恳求。 初离心中一紧,扯起一抹笑意:“前烨说什么呢。离儿在想,这便是命啊。当年被舒琴带回黎府,本也旨于代替清清完成与你的指腹婚约,兜了这样大一圈,仍是绕回了原点。” 秦前烨周身猛的一震,将初离紧紧揽入怀中:“离儿……娘子……”他一遍遍唤着,亲吻她的发,她的额,她的脸颊……微颤的双唇相合的一刻,初离的心中却是一片轻薄的木然。 他唤她,娘子。这曾被那深藏于心底之人唤过的称谓,此番却是,每听一次,更痛一分。他曾道:“这样的称谓不应用于你我之间,终有一日会有人名正言顺得,当起这名号。”初离心中一阵苦涩的轻嘲——竟又让他,一语成谶。 次日晨,初离起身的一刻,见着棉白绢帕上那一抹殷红,恍然涌起一阵——万念俱灰的失落。她无力得坐于梳妆台前,静望铜镜中的自己,仍是那张清冽的容貌,却为何忽得觉出苍老来? 秦前烨醒转的一刻,初离顿时收势心中的叹惋,见他一脸柔和得立于身侧,眼神仿似欣赏一件珍品。 “前烨,替离儿绾发可好?”初离侧过身来,将梳子交予秦前烨手中。 “嗯。”秦前烨顺势接过,“娘子不唤我相公么?”他动作轻柔得替初离梳整长发,一下又一下。 “离儿一时适应不来呢。”初离轻笑一声,心中却是一阵揪痛:“相公。”她低声唤出,凝向铜镜中自己盈盈的笑意,暗自嘲弄——这演戏的功夫倒是愈见长进。 忽的,搁置墙角的血玉剑散出一阵剑气,稍纵即逝。初离心头一滞——是他……遇到危险?只恐这世上唯一敌得过他之人正在身侧,那又……凛野!她心中顿然生起一丝百密一疏的慌乱。凛野与清蕴既是同道,那他可会得了他的令……况且,还有茉年! “离儿在想何事?”秦前烨觉出初离的异样,手未停歇,一脸媚笑道:“是否在想,你我的孩儿会是何模样?” 初离眼神轻转,笑道:“离儿可不愿这样早早有了孩儿。” “为何?爹娘可急着呢!” “可是……”初离心念一动,“相公可还记得,当时将离儿的魂魄掳去的黑巫师?”只觉秦前烨的手猛的一颤,扯痛了她的发,她不为所动,续道:“这一年,离儿得知他的名讳及藏身之处,离儿想……为爹娘报了仇,再作育儿的打算。”她见得铜镜中自己的眼神,忽得闪过一丝凌意。 秦前烨滞住手中的动作,压下心中不安的律动道:“那……岂非危险?” “嗯,可那是离儿自幼的心愿,相公……可愿伴随?” “好。”秦前烨深深提息,眼中闪过一瞬的狠绝,复又柔和下来,将初离的发轻轻绾起:“娘子要去何处,我便随你去何处。只是……你我才成亲便又远走,恐是不孝,多留几日可好?至不济,总要先去向爹娘敬了茶吧?”他一脸轻柔得笑着,搁下手中的梳子:“我绾的发,娘子可满意?” 初离凝向镜中的自己,披散了十八年的发辫已然绾起成髻,提示着……她已为人妇的事实。“未想相公还有这一手,将离儿打扮得这样好。”她面上轻盈地笑着,心中却是掠过一丝生冷——既要爱,便为我将那该死之人除去吧。 七日后,秦前烨与初离动身远行。秦鹤与林玉华倒是未有过多的挽留,这些时日,他们似也觉出些异样——分明是亲生亲养的儿,此番再见,却总透出些陌生来。现下他已成了家,便由他们去吧。 当日他二人便使出疾步来到千叶林,林间却是一片宁静,丝毫觉不出凛野的气息来。初离心念轻转,抬眼却是一脸娇意的悻悻:“竟是不在此处,相公……如何是好?” 秦前烨眼中闪过一阵复杂,似是松下一息,又生出些失落来:“那……再去别处寻寻?” “相公加紧习剑,随离儿一面寻仇,一面行侠天下可好?”初离的笑眼清纯,全然掩去心中谋略——以此,能否唤回他的善意? “好。”秦前烨的面色稍稍一滞,轻松应允:“那便由娘子指一处吧。” “去……临山的城镇。”初离凝向一片空茫,心中轻颤——他,可还记得“初末岭”之约?他独自一人可会达成?随即压下心中妄念,随手向西一指:“便由西面开始吧。” 临峰城,是他们所在的天檐国版图中最西面的大型城池,与京都或引城有着截然不同的氛围。仗着天高皇帝远,**,但凡有些权势之人皆是傲气凌然,欺凌妇弱的恶行随处可见。初离未曾寻得双峰合立之景,略有失望,却觉此处是一片“行侠仗义”的首选之地。她忆起曾与末子在方安城内所为,心绪浮动,慌忙制住,抬眼轻笑道:“此处真需大肆整顿一翻呢。” 看着初离跃跃欲试的模样,秦前烨心中亦是生出一丝喜乐来:“好,先寻个住处吧!”他正要伸手揽过她的肩,一男子却猛地将她撞倒在地。 那人不仅未有歉意,更是口出恶语:“臭娘们,见本大爷不知让道?”他一脸厌恶得往地上瞥了一眼,掸了掸衣衫:“呸!真是晦气!” 初离觉出秦前烨眼中闪过的凌意,假意借着他的力起身,将他推离几步,复又回头向那男子扬起笑来:“对不起……”随即挽着秦前烨的手臂迅速离去,心头一阵无奈——身边这男子,还真是一头易怒的兽啊,再迟一步,恐是会当街要了那人的命吧。看来需整顿的,不仅是这城池,更是他本身呢。她心念忽的一滞,忆起一年前刚到京都时,末子亦是一脸歉意得向她惹怒之人赔笑,心头又是一阵纠痛——怎奈到了这样远,仍旧……一切是他。 直到寻了一家酒馆坐下,秦前烨仍是一脸沉闷。 “相公还为那人生气?”初离无奈轻笑。 “离儿为何向他道歉?!”秦前烨听得所言,止不住嗔倒:“分明是他不对,何不教训一番?” 初离心中掠过一语,脱口道来:“脚都未落定,你便急着要招惹事来……”面容猛的凝滞,心中无可抑制得翻涌——这一语一行,即便随意一笑,皆随了末子的模样,又怎能淡忘? “娘子果真大量。”秦前烨似是未能察觉初离心中异动,夹起菜肴置于她碗中:“多吃一些,日后可有着辛苦呢。” 次日一早,城中一片慌乱。知县长子,不知被何人暗杀。那尸首,竟是被高悬于城头,死相可怖,生生被剜去双眼,割下了舌头。初离心间一震,分明觉出那尸身上带着清蕴的咒息,而那人的死魂,亦被湮灭。她忆起昨夜秦前烨称外出买糖葫芦,只那一刻功夫,竟是…… “离儿莫看!”秦前烨见初离凝向那尸首,顿时慌了神,抬手将她的脸按入怀中——她可会觉出什么?分明想过将一切向她和盘托出,却因她那一句“从未期满”而生生掐灭了坦言的念头。自此他便更小心掩藏自己的真实身份与灵力,绝不敢泄漏分毫。每每灵息濒临散尽才敢于稍稍收纳,生恐一旦暴露,便要——失去她。 “哈!”初离扬声笑起:“前烨你看,那不正是昨日轻慢离儿之人?原是知县长子,难怪那样无理。真是报应啊!” “嗯?是啊!”秦前烨的眼神轻落探究片刻,心下松了些:“想来他那样之人定是结仇很多吧。” 正文 第五十四章 行侠 久久小说 更新时间:2011-7-17 17:35:55 本章字数:4778 稍事安定之后,初离寻了片山林,与秦前烨于林中练剑修习。不断重复她与末子共同经历的往昔,时时提极未敢松懈分毫的的灵觉,及堪堪按耐的思念,让她心力交瘁几近崩溃,恨不能即刻催动“逾”来将清蕴除去了事。而那也仅一瞬之念而已,身侧仍是秦前烨处处小心细致的呵护,仿佛每一抬眼,皆可撞上他恰好的凝视,随时听候差遣的眼神,她又怎能下得了手? 况且……她曾应了,未及生死关头,绝不催动“逾”咒。她轻轻合眼——师父,你又是否与离儿相同,即便独自一人,亦不曾破溃往昔誓言?本以为没有他在身侧的日子久了,便可渐渐习惯。而习惯的却非不见,而是每每念起心中的抽痛翻涌,又狠狠压回心底的重复。她深深吸纳一口,平息心中躁动,只觉已至极限的忍让又再拓宽几分,不住自嘲——这般城府之下,还是自己么? 初离抬手轻抚琴弦,带出一段——陌生又熟悉的音律,复又一惊,停下动作,眼神困惑得凝向自己的双手。那是……梦中的旋律?自那次高烧以来,她几是夜夜入梦皆隐约可见那分分合合,每次醒转却又怎都记不真切。 她深提一息,合下双眼,双手再次置上琴弦—— “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可惜你早已不在,消失在人海……”——那是何曲子?为何仿佛自己本就会唱一般? “后来,终于在眼泪中明白,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在。” 铮——琴弦于指尖崩断的一刻,发出刺耳的声响回旋不绝,愈发尖锐…… “喂喂喂,话筒移开啊!吵死了!”——这是在……KTV?手中的是麦克风?分明从未见过,心中却为何明了? “你到底唱不唱啊?不唱我可切歌了啊,发什么呆呢!”身侧的女子高声叫嚷。 “嗯?”初离本能得将手中的黑色圆筒置于口边,凝向屏幕中的画面:“栀子花,白花瓣,落在我蓝色百褶裙上,爱你,你轻声说,我低下头……” “离儿,离儿?”初离睁开双眼,四下仍是林间景致,及秦前烨满眼的关切:“怎在这睡了?再着凉可不好,回客栈吧。”——原是俯于琴上睡着了。 初离任由秦前烨动作轻柔得将她横抱而起,合下双眼,思绪翻涌——山崖、咖啡厅、办公室、KTV、黄泉路……那场场离别与重聚,那奇异的场景与韵律,以及酷似……末子的脸。那些片段之间,定有重要意义,却怎都悟不得真谛。 她将血玉剑握于掌心,感受它传来的浅浅律动——小红,你是在,想念小白么? 转眼已近年末,借着大年之即,远远由京都传来皇帝立后的消息,茹君亲成了皇后。四处张贴的皇榜让初离心中轻动——只一月有余,再听得皇帝的消息,却是恍如隔世。复又欣慰,眼前浮现茹君亲温婉贤淑的模样。因她怀上头胎龙裔,初离待她更为关切,相较旁人倒是更熟络一些。她确是适合当皇后之人,至于皇帝,由此便可更专心得当这天下帝王吧。 忽得心头一阵躁意——探灵传来讯息,城郊富商李府遭劫。 “前烨,去城郊!到临峰这些时日,该做些事了。”几个疾步已然近了李府,见几个蒙面壮汉正与家仆打斗,四下一阵浓重的血腥。皆非显是练过功夫,一招一式出手狠绝,一瞬之间三名家仆皆已到底身亡。 “快走!”领头的劫匪一挥手臂,随他身后的几名壮汉抬起地上的平板车,车上已然装满了几大包财物。 一步破空,初离挥起剑来,连声道:“定。”三名劫匪被定滞身形,余下数名惊退一步,满脸不可思议得握刀袭来。秦前烨一跃身投入战斗,初离侧脸一瞥,轻叹一息——他故作生疏的身法还真是怪异。这样各自伪装的生活何时才可结束? “离儿小心!”初离分神的片刻,一劫匪于她身后扬起刀来,秦前烨一个疾步上前,眼神一凌…… “莫伤他性命!”初离的语声终是迟了,只见秦前烨一挥手,一剑封喉。 初离稍稍凝眉,纵身跃起,几式挥动,将四下之人全然定住。 “他们皆是恶人,为何不杀?”秦前烨一脸不解。 “前烨……”初离抬眼,认真道:“若是随意将他们处死,你我又有何分别?谁都无权妄断旁人的生死,无关强弱之分。” 沉默之间忽得闻及婴儿啼哭,二人急急步入府内,才知他们终是来迟,府中之人几已尽数气绝。 “咳……”俯倒于秦前烨身侧的女子忽的伸出手来,紧紧抓着他的裤脚。秦前烨垂首,见她缓缓侧身,由怀中挪出一个婴孩来,随即仰起脸,死死瞪着,满眼恳求。 秦前烨身形一滞,收势正要踢开她的腿,僵持良久。见那女子眼中神采尽失,却仍是堪堪仰着脸,她一凝眉,艰难出语:“求……你……照顾他……”大口大口的鲜血随着她开合的口唇涌出,她抓紧的手指却仍未松开。 初离心中颤动——那便是母亲啊!当年自己的爹娘,亦是这样为保全自己而豁出命去。她眼神落向那女子的肩背,深可见骨的刀伤,更是于心间深深插入一柄匕首。即便如此,她仍为自己的孩儿守着最后一息。初离早已止不住欲将那婴孩接抱入怀,却是刻意滞住,静待秦前烨下一步的动作。 秦前烨缓缓俯下身去,将那婴孩托起,动作生硬得抱入怀中。初离扯出一丝欣然的笑意,蹲下身来轻拍那女子的手:“安心去吧,我们会保护他,将他养大成人。”只见那女子几乎泯灭的眼中猛的闪出一丝感激,瞬间,气绝而去。 婴孩已然滞住了哭声,秦前烨凝向他的眼神些许迷惑。这脆弱的生命,于他臂弯中轻软得轻扭,那双同是打量着他的眼,清澈的仿佛能将人心净化。他心中涌起一阵从未有过的……暖意。 初离立于秦前烨身后,嘴角微微扬起——灵觉告诉她,此刻他的心,一片温暖。 恍然多了婴孩需得照料,初离与秦前烨皆是从未育儿,一时无措,全然没了决议收养他时的心中的坚定。 “娘子……下一步如何打算?”秦前烨抱着大堆物品回到客栈,一脸无奈,见初离正焦头烂额地轻哄啼哭不止的婴孩。 “离儿亦不曾养过婴孩啊!”初离同是一脸气馁。 “饿了?还是受凉了?我买了些衣物,不知合不合身,让他试试?”秦前烨凑上脸来细细打量。 “哎哟,谁家的孩子哭得这样可怜?”半掩的房门外传来语声,秦前烨打开门来,见一名老妇,头发花白,身形微弓,衣衫干净得体,精神也是极好。只见她全然不顾眼前为她开门的男子,双眼直直凝向初离手中的婴孩,眼中闪出一丝,喜爱与……惆怅。 “哎,现下的年轻人啊,懂生儿不懂养儿。”凝神片刻,她急急入了屋,由手足无措的初离手中接过婴孩:“瞧瞧,湿成这样,都不知换尿布。”她转眼见桌面上摆着大大小小的衣裤,还有……几匹棉布,眼神一惊:“莫非你们打算用这棉布直接裹着孩子?没有尿布?” 秦前烨与初离的脸上皆是一怔窘意,摇了摇头。 “哎,怎生出的孩子!”老妇轻嗔一句,抬眼道:“若不嫌弃,随我回去吧,所需物品,我家中……恰好都有。” 老妇的家宅于城池中心地块,连着一间临街铺面。店铺显是很久未曾打理,空落落得积满了灰,由摆设中隐约可看出,此处曾是一间医馆。穿过店铺向内门进入,是一所不小的双层宅。下层是客堂与书房,二层置有三间卧房。屋内倒是干净,摆设简约,却是不乏雅致。 老妇将他二人领入最内里的屋子,招呼他们随意就坐便可。初离抬眼打量一番,此屋似是专为接待来客所备。老妇转身向中间的卧房,犹豫片刻,推门而入。 她拿来一叠干净的尿布,抽出一片熟稔得为婴孩换上,又抱入怀中哄逗一番,那婴孩果真止住了哭声。秦前烨一脸笑意得凑近初离耳语道:“是个男婴呢。” “现下,可以喂奶了。”老妇见婴孩已然收拾妥当,抬起眼来凝向初离道。 “喂……奶?”初离顿时羞红了脸,秦前烨却是一脸坏笑。 “是啊!孩子饿了。”老妇一脸诧异:“莫非你不知如何喂奶?” “不是……我……”初离一时语塞。 “没奶水?”老妇愣了愣,一脸会意的叹惋:“也是,只你夫妻二人,哪有好好的月子可坐。奶水自是不够充足。看这孩子……”她细细打量婴孩,“现下断奶亦可,只是喂食便辛苦了。”说着她便兀自将婴孩塞回初离手中,匆忙走下楼去,徒留初离与秦前烨四目相对,不知究竟是何情景。 片刻,老妇端来一碗米汤:“先喂着试试,若是不够,仍需添些别的进去。”说完,她放下碗来,便又急急出了房门,不知又要张罗何事。 秦前烨愣神片刻,忽得嗤笑出声:“娘子……快快喂饱我们的孩儿吧。” 初离斜他一眼:“相公倒是清闲。”她舀起一勺米汤,凑近唇边吹了吹,动作生硬得送至婴孩嘴边,稍稍倾斜。只见婴孩砸了咂嘴,一口咽下,眼珠溜了一圈,凝向初离。 “哎,要是有奶瓶多好。”初离轻叹一声,又舀起一勺。 “奶瓶是何物?” 听得秦前烨所问,初离握勺的手忽得一滞,洒出些米汤来,婴孩只觉脸颊一热,又放声哭起。她一面将他收拾干净,抱起轻哄,一面神思游离——奶瓶……为何心中明了那是何物?分明是……绝无见过。 待终是将婴孩喂饱哄睡,也已入夜。老妇于客堂内唤道:“用膳了。” 一膳用罢,得知老妇夫家姓柳,另有一名与她年纪相仿的管家称“梅嫂”。柳宅原本确是开了医馆,后来不知因何原因败落了。其间细节,她不说,也不便多问。关于那婴孩的来历,在秦前烨的夸夸其谈下巧妙得掩过了事实,名义上当真成了他俩的孩子,只道一路由引城舟车劳顿到了临峰,其余同是一笔带过。 入夜,初离回到城郊李府,超度枉死魂魄,又将那些被定身了大半日的劫匪压至府衙门前,随手于他们一侧脸颊划下个“初”字,心中不免一阵叹惋——如今,那“末”字由谁来写? 于栁大娘的提议下,初离与秦前烨暂于柳宅安顿下来,像模像样得当起了“爹娘”,他们为男婴起名为“秦敛”,又依着面向命盘粗略定了个时日算是生辰,待旁人再问起也好回答。转眼已是小半个月,时日变得忙碌起来,一面不分昼夜得照料男婴,一面继续四处“行侠”,不亦乐乎。 坊间传言早已沸沸扬扬——“初末门”重现江湖,竟是到了临峰;只此番只见“初”未见“末”,难不成是有人效仿?听闻李宅一日之间惨遭灭门,那群狂徒正是为他们所擒……多番猜测不绝于耳,初离仰起脸来,心中轻道:“师父,你可像离儿一样,做那些行善之事?” “栁大娘有难!”这日初离正给秦敛喂食,忽得觉出一阵躁意。匆忙将婴孩置于床榻,轻点定身道:“敛儿乖,爹娘去去便回。” 由一小巷中寻得老妇时,她正被一邋遢男子勒住颈脖,神情痛苦。 “住手!”秦前烨一步上前将他击倒在地,正要拔剑,却被老妇唤住:“莫伤他性命!”她抬眼的一瞬分明满是期许,见得是他二人复又黯然:“为何会是你们?哎……” 初离心念轻转,上前将老妇扶起:“栁大娘,发生何事?” 老妇眼神落向被秦前烨钳制的男子道:“他是我儿啊……” 正文 第五十五章 愧疚 久久小说 更新时间:2011-7-17 17:35:56 本章字数:6582 于初离与秦前烨满是惊诧的眼神中,四人回到初遇老妇的客栈,围桌而坐。只见那男子没约三十岁的模样,眼神呆滞,穿着邋遢,神情始终一片木讷。老妇眼中苍凉,长叹一息娓娓道来—— “他名为柳文胜,是我的儿。我与夫家本是农民,因胜儿自幼好学,凭着日渐精湛的医术,赚了银子开起医馆,才渐渐发达起来。四年前,胜儿有幸,得城中富商陆家千金陆子燕青睐,二人成了亲,又于一年后产下男婴,便是我的孙儿,柳琪。胜儿与燕儿恩爱有佳,琪儿又是活泼可爱。原本一切皆是美满,怎奈……”只见她眼神一滞,双手掩面:“那一日我与胜儿去山间采药,回来之后却见……夫家横死,燕儿已然悬梁,就连琪儿……亦是奄奄一息。” “胜儿拼尽全力仍是未能留住琪儿的性命。自那以后,他便疯了一般,再无心打理医馆,成日道‘连妻儿都救不了,行医何用?’” “他愈发精神恍惚,又道家中见了燕儿的魂魄,要他报仇。见他日渐憔悴,终日不出房门,于屋内自言自语,我心下忧虑,便提议让他去客栈小住,换个环境。怎知一住便是三年,家中积蓄渐渐耗尽,我将原有仆从尽数遣散,梅嫂自愿留下随我一同看顾这个家,现下并不赚取酬劳。”老妇将往事简单陈述,眼中凄楚,柳文胜却仍是一脸木讷得凝向桌面,毫无表情。 “胜儿这些年来,除了寻仇,心中再无他想。此次听闻‘初末门’到了临峰,我便与他商榷这法子……”老妇轻轻拂过柳文胜的肩背,轻叹一息。 “你们想以此引出‘初末门’?”初离心下略动,“可知仇家是谁?” “方克降!”此问一出,沉默不语的柳文胜竟是忽的开了口,布满血丝的双眼满是恨意,咬牙切齿得吼出三个字来。 老妇见他这般模样,又是一叹,续道:“当年燕儿的身子上……发现了那人留下的印记。” “是何印记?” “哎……”老妇似是不愿回忆一般:“那人乃城内出了名的采花贼,奸淫掳掠无恶不作,更有甚者,每每作案,皆于受害女子下体……烙下一月牙印记。” “靠!变态啊!”初离脱口而出,见那三人皆是一脸不解,心中一阵窘意——近来心中总掠过一些不似这世间的言语,时时小心抑住,此番愤慨之下竟是脱口道出。她急急解释:“我是说……何人这样明目张胆?犯下恶事,竟是敢于诏告天下?” “你有所不知,当今漕运统领方全中乃他同族远亲,无人敢于管束。现下……那方全中之女方茹芝已然成了皇后,这仇,恐是更难报了。”老妇一脸黯然,怎奈这平民百姓,如何斗得过那皇亲国戚? “皇后……”初离轻声呢喃,眼中似又见到茹君亲温婉的模样来,继而浮现皇帝的面容……心中轻动,急急收势念头。 “听闻那‘初末门’人,虽是不曾伤人性命,却有一种奇异的点穴手法,被定住之人若不得应有的罪责,便不得解穴,直至……活活饿死。”老妇未理会初离的神思,续道。 “饿死?!”初离却是瞪大了双眼。 “嗯。前阵子被他们点住身形押送衙门之人中有一富商之子胡得志,**,便想蒙混过去,富商将儿子带回府中,却是寻遍高手未能解穴,最终竟是饿死于床榻之上。” ——拜托,不是吧……初离心念一动,急忙抬手捂住口唇,不敢再道出那奇异的言语来。心中却是惊诧,那胡得志她记得,按律例算起,不过几年劳役。因唯恐临峰城内官官相护罔顾法纪,她确是于定身咒上下了结界,恶人得惩之时便可解咒。不想竟是有人为逃脱罪责,枉送了性命。 “由此,我想,或许只有求得‘初末门’相助,才能将方克降那恶人治罪,自此也可解开胜儿的心结。”老妇凝向柳文胜的眼中满是无奈的疼惜。 “那他现下身在何处?”秦前烨问道,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他应是去了京都参加封后大典,许是年后才会回来。” “嗯。”秦前烨稍一思量,抬手轻拍老妇的肩:“栁大娘莫气馁,‘初末门’既是惩奸除恶之人,必会为你们擒了那恶贼!” 在老妇听来只一句寻常安慰,初离心中却是动容——属于秦前烨的善意,终是渐渐复苏。心念又是一转,仿佛遗忘了些重要之事,稍一凝眉:“敛儿!” 二人急急回到屋内为秦敛解了定身咒,只见他愣神片刻,骤然放声哭起。 “幸好没伤着,离儿也太大意了。”秦前烨一脸轻嗔得哄着怀中的男婴。 “离儿哪知会去那样久?”初离口中怨怼,凝向眼前向男婴挤眉弄眼的秦前烨,嘴角轻轻勾起——这婴孩,果真让他的心柔和许多,近日行侠亦是未再伤人。 “离儿为何这样看我?”秦前烨抬眼正对上初离恬然的笑意,他扬起一抹媚笑道:“是否觉出为夫愈发俊朗了?” 初离斜他一眼,兀自正言:“相公认为,那方克降要如何处置?” 秦前烨沉吟片刻:“离儿若是不怕触怒龙颜,便按例来办吧。” “皇上绝非蛮横之人。”初离淡淡道。 于方府周边安置探灵后,只待方克降回到临峰之日。初离与秦前烨时日依旧,外出之时不忘为栁大娘带回些年货,尽管柳宅中并无过年的氛围。 临峰城内作恶之人愈见减少,时日倒是清闲下来。初离为秦敛专程调制了新食——将各种吃食碾碎,与无油汤汁混合调成糊状。秦敛虽说几是三个月后便没了母乳,倒也长的壮实。 无事之时,初离便去客栈寻柳文胜谈话,不知为何,那一日见着他的模样,心中便隐约冒出一些字眼——“抑郁症”、“自闭症”、“偏执狂”之类。亦是那样不知由何而来的认知,却也逐渐习惯并接纳了仿佛来自别个世间的念头。初离合眼搜集心中的凌乱,虽是不明如何诊治,却知需得“心理干预”。怎奈可知唯一方式,只谈话而已,想着若能让他全然释出心中所想所怨,恰当给予开解,应是有些作用。 “文胜,我又来探你,今日可好?”初离一展笑颜立于柳文胜眼前,“可有按离儿说的做?” 柳文胜抬起眼来,轻轻扯起嘴角:“嗯。” “进步了呢。”初离露出一抹温暖的笑意——经过这些时日,眼前的男子已由初遇时孤僻不语的性子逐渐可与人简单交流,亦知何时该露出何种面容。 接过柳文胜递来的厚厚一叠凌乱墨迹,初离心下凝重。那是她另一心念,嘱柳文胜独自一人之时画些画来宣泄心中所系。由眼前浓黑的墨色,知他心中仍是阴郁,并非好转之象。 ——为何我未曾当过心理医生?初离心念暗动,低头无奈一笑。 一去竟是三个月时日,方克降仍未归来。柳文胜已然愿意偶尔回柳宅与栁大娘一同用膳,谈论近况,却仍是不愿留夜,且是仅向栁大娘与初离开口言语。秦敛已然出牙,喃喃得发出音节。秦前烨听得初离独自逗他:“叫妈妈,妈——妈——”问她是何意思,她却笑而不答。 京都传来讯息,皇帝再有龙脉降世,绮御临诞下一女,封号孜齐公主。大街小巷贴满皇榜,皇帝竟是将那女婴的画像细细临描,诏告日下。 “仍像是一个模子印出来似的,他的基因还真是强大呢。”初离于人群中凝视皇榜上女婴的容貌,轻叹一句。 “嗯?离儿又说何异语,‘基因’是何物?”秦前烨一脸不解。 “咳……没什么。”初离尴尬一笑——那些暂定为“前世记忆”的念头,愈发频繁得出现,几要让她分不清界限来。 “皇上果真离奇,古往今来,哪有帝王将自己初生的公主画得这样细致张贴于世的。”秦前烨并不追问,暗自轻言。 初离淡淡笑过——已然初春,不知栀沁园内的栀子花树可已有了芽孢?始终未将那护身玉归还,想来日后……再无机会了吧? 怎知一个月后,皇帝再次以同样昭告天下——次皇子淼修降世,圈围于黄榜前的民众止不住议论纷纷。 “你说皇上为何这样?难不成每一子嗣的相貌皆要这般昭告天下?”“天子的念头,哪是我们这些平民能猜得?”“你们有所不知,听说……” 咚——初离听得那一语,心间猛的一坠,扯痛早已木然的心间。 他说轻声说:“听说……皇上这样只为一个流落民间的女人……”这一言虽是轻声,却是将各种遥论全然引出,一时间炸开了锅。 “是啊!我亦曾听说,那女人抛弃了皇上,皇上便以喜乐之心来让她后悔。”“不是这样!我听闻是皇上将那女人赶出宫去,因那个女人……不得生育……”“是那女人不接受皇上的宠幸,触怒龙颜……”“你们都错了!我家中有人于皇城当差,听说……那女人另嫁他人,皇上思虑成疾。” 初离只觉心中揪起一般,每一吸纳,皆是用尽气力——“她走后一月之间,皇上仿似变了个人,日日临幸各嫔妃却从未留夜,独自移居曾赐予那女人所住的栀沁斋,常做些怪事,向着一张符纸发呆,还常深更半夜做些小食……” ——“南儿至今没有子嗣,要赶紧开枝散叶,让离儿当干娘,可好?” ——“只要离儿愿意,我的每一子嗣,都认你当干娘。” 初离心头剧烈颤动,泪意喷涌而出,再无法抑制——因那一语之约,便要将每一子嗣的模样散布天下,只为……让自己识得他们么? 待秦前烨觉出初离的异样,她早已几个疾步回到柳宅,一入屋便合上门张开结界。 “久未放晴的天空,依旧留着你的笑容,哭过,却无法掩埋歉疚……”轻合双眼,又泯下两行泪来。她轻抚琴弦,颤声吟唱:“风筝在阴天搁浅,想念还在等待救援,我拉着线,复习你给的温柔——” ——他为自己亲手做糯米团子、辟出栀沁斋、建造初末宅、打造血玉对剑……他鼓励她去爱所爱,又于她失意之后陪于身侧,将所有最美好的全数奉上…… “离儿?发生何事?”秦前烨听得屋中传出奇异曲调,那颤动的音韵,化不开的忧伤。 “暴晒在一旁的寂寞,笑我给不起承诺,怎么会怎么会,你竟原谅了我……”初离停下双手,止不住的凝噎——这样无情的离弃之后,为何仍愿原谅?那个傻瓜,为何这样轻易便可原谅? “我只能永远读着对白,读着我给你的伤害,我原谅不了我,就请你当作我已不在,我睁开双眼看着空白,忘记你对我的期待,读完了依赖,我很快就离开——” ——“离儿,可愿当我的皇后?”“只是知己,你便可留在我身边?”“可惜,母后未有告诉我,当我爱上一人,而那人却不爱我时,我该怎么做。”“我答应你,不做妄想,不要离开我,可好?”“正是想给离儿这样的幸福,我才不愿捆绑你呢。”…… 护身玉被初离紧紧握于掌间,指甲嵌进掌心却丝毫觉不出痛来。一次次被狠狠推开,又在狠心诀别之后……独自完成往昔那戏言一般的约定…… “秦……夫人?” 初离抬眼望向门外透来那一抹苍凉的身影——是柳文胜?她拭去满脸的泪痕,深吸一口气收势结界,缓缓打开门。 “离儿,怎么了?!”秦前烨见她红肿的双眼,心头一震,一步上前扶住她的双肩。 “没什么。”初离垂头淡淡道,转眼向柳文胜:“文胜寻我何事?” “我……想学琴。”柳文胜垂首轻道。 “嗯?”初离吸了吸鼻子,浓重的鼻音,眼神却是亲和:“为何?” “因为……”柳文胜咬了咬牙,狠狠道出:“方府正招募琴师……”他猛地抬眼,满是恨意:“需得百里挑一才得以入选,只因……皇帝要亲临……他竟是,随了皇后之意,要给方克降封地!” “皇帝……”初离周身一颤,踉跄轻退一步,“他……要来临峰?” “是!”柳文胜狠狠道:“我要以此机会混入方府!杀了那恶人!!”复又放缓语气:“方才听闻夫人琴音离奇,想是……学了,便有望入选。” 初离凝向他眼中的狠绝,轻叹一息,沉吟良久复又抬眼:“我去。” “离儿?你要混入方府?你要去……见皇帝?”秦前烨眼中一闪而逝的担忧,迅速转冷——他曾时刻隐匿紧随她身侧,她与皇帝的关系,他又怎会不知? “是。”初离抬眼正视眼中略带威胁的秦前烨,“相公务须担心,离儿会……保护自己。” “不!”秦前烨周身猛然涌起一阵怒意:“我不许你去见他!”他一把将初离揽入怀中,放缓了语气:“离儿,这些日子岂非欢喜?为何,你仍要回到往昔?当初分明是他先与你诀别,为何你仍要怀念?!” 下一瞬间,秦前烨已被初离猛然张开的结界弹开几步,满眼不可思议。 “秦前烨。”初离抬眼,周身灵气全然释出,涌成生冷的怒意:“我不是你的私人物品,你没有权利,阻止我。”——我恨你,恨你将我近乎完满的生活生生拦断,恨你逼我狠狠伤了我不愿去伤之人。 “离儿……”秦前烨觉出初离的怨怼,心中一惊,复又扯出一抹近乎讨好的笑来:“你又说那些怪异的话,近日,究竟怎了?我是你相公,怎舍得与你分开?怎安心由你涉险?不要去,可好?”他一提灵息,越过结界步步靠近。 初离轻轻合眼,语声冰冷:“你非阻止不可?”她再一提极灵息加固结界——那是威胁,是她的……最后通牒。置于橱内的血玉剑觉出宿主心中的杀意,共鸣颤动。 呆立一侧的柳文胜凝向眼前二人举止奇异,靠近又退远,即便毫无灵觉,亦是觉出四下不寻常的气息来。橱内更是传出一阵轰鸣,心觉诡异,暗自打开橱来—— 一阵剑气猛的散出,屋内气息更是悬混,连同一边熟睡的秦敛亦是觉出不适,放声哭起。初离不为所动,眼神仍是犀利得凝向着眼前欲要靠近的男子,仿似两只对峙的兽——决不能,再任他摆布! “离儿……”秦前烨先一步收势灵息,眼神黯淡垂落:“你想去,便去吧。”抬眼,却又是那般近乎恳求的笑:“敛儿哭了,离儿这当娘的,不去哄哄么?” 凝滞片刻,初离随之收势灵息,回身将秦敛抱入怀中轻轻拍哄。转眼却见瘫坐于橱门前的柳文胜,他手中握着血玉剑,缓缓抬起眼来凝向初离,仿似见了神人一般,满是疑惑与期许。 “‘初’……秦夫人……便是……初末门人?!”稍一停滞,柳文胜近乎疯狂的吼出声来:“为何不告诉我?!为何不为我去将那恶贼治罪!” 怀中的秦敛受了惊吓,更是哭得凄惨。秦前烨缓缓靠近伸手轻道:“柳兄,此话怎讲?那剑……给我……” “不!你走开!”柳文胜抓紧剑柄胡乱挥动:“走开!为何?!为何你们不帮我?为何……娘子死得那样凄惨……为何你们不愿帮我……”他再度瘫软下去,血红的眼中涌出泪来,不断重复低语。 初离将秦敛交予秦前烨怀中,蹲下身去安抚道:“我会帮你啊。文胜,离儿只是等候时机,现下时机已到,我去。”她亲和的笑着,轻抚他颤抖的双手,一指一指掰开:“来,把它给我,我定会,为你报仇。” 柳文胜抬眼,颤声道:“你们……果真是……” “嗯。”初离轻轻点头,“请你,相信我。” 秦前烨心中颤动,一阵近乎恐惧的失落——她道“相信我”,而非“我们”。这样用尽气力得到她,仍要失去么?为何美好的时日这样短暂? 那该死的皇帝!秦前烨眼神骤然一聚,却又急急收势胸中的杀念——她会生气吧?她那样厌弃傻虐……若是杀了她的知己,恐怕她定会恨自己一生。 正文 第五十六章 蓝颜 久久小说 更新时间:2011-7-17 17:35:56 本章字数:5578 方府门庭若市。为了迎接皇帝两个月后的亲临,欲要扩建一座可容纳近千人的殿堂来,名为“迎御殿”。府内原有的琴乐歌舞师根本不够,当下贴出聘辞,招募舞女百名,精良乐师数名,更是悬赏黄金千两征用大型歌舞编制。 初离定了定神思,想来柳文胜定是无事便于方府四周兜转,才即刻得此讯息。 “你,去那边的队伍!”一官差模样的小卒见门前徘徊的初离,将她推搡向几乎长至街尾的一列女子队末,见着眼前衣着各异、交头接耳的年轻女子,她不禁轻声呢喃:“还是海选呢。” “我乃应征乐师。”初离走回那小卒眼前,淡淡补充道,“或许,编制也可一试。” 小卒眼神一惊,上下打量着眼前素弱的女子:“你?”随即抬手指向另一侧队列:“去那边吧。” 这一列队伍相对那群女子,几是寥寥。队中以男子居多,手中各持乐器。初离低头轻笑——这场景,怎与当初广招门徒时这样相像?随即心头便是一震,“初末门”的建立已近一年光景,不知那些弟子们现下如何。还有……师父…… “到你了。”恍然已来到一张几案前,伏案的差役并未抬头,递过纸笔:“记下名号住址便可回去,一个月后来此与所有应征之人比试。” “为何要一月之久?” “此次招募乃是向着全天下,区区一个临峰,怎能寻的最精良之人?”那人未抬头,语气不耐。 “需得待全天下之人聚齐了才比试么?” “那是自然,何来这多问?快写,后头还有人等着呢!” “皇上御临只两月之后,比试便要一月之后才得以开始,岂不白白浪费时日?”初离心中生起一念。 “哼,妇道人家懂何!”那人抬眼,一脸不屑。身后排队之人开始不耐催促,顿时乱了秩序。 “发生何事?怎这样吵闹!”喧嚷之声引来一看似官位略高的官差。 初离抬眼正视来人,淡淡道:“既然来人已然备了乐器,何不当下演奏一曲,直接选拔?” “仅这些人,怎可选出最适之人?此乃御前演绎,你以为平常奏一曲了事?” “关于甄选,我倒是另有法子,不如官爷听听可不可取?”见那官差似是来了兴致,初离合眼深提一息,搜索心念中关于“海选”的隐约认知,又合上现状,扬起一抹笑意:“先遣人以最快的速度传令向各个城镇,若是分站传达,仅需一日便可将讯息遍布全国。各城镇内任命可信之人于当地第一轮甄选;小城中入选之人至邻近大城汇总,进行第二轮甄选;二度入选之人再汇集于临峰,参与终选。这样一来,除去路途所耗,其余比试几可同时进行,省去大半时日,余下更多时间便于最终入选之人相互磨合演练。” 官差眼中一亮,沉吟片刻,向身边的小卒轻声下令:“暂且让应征之人留下,我去去便回。” 片刻之后,方府之内行出一官员,由方才的官差领向初离眼前,面色倒是亲和:“那主意,是你所提?” “是。”初离一福身,恭顺答道。 “嗯。”片刻注视之后,他侧身道:“可否入府详谈?” 官员名曹毅,原是此次甄选的总责,听得初离的提议,再见得她的相貌,心下微震。 “还未请教姑娘芳名?”曹毅命人奉茶,示意初离落座。 “栀香。”初离心念一动,“初末门”已然于临峰之内风声顶鹤,这“初”姓是不便再用,便随口道出一个称谓,眼前却又浮现皇帝的脸——春末的微风中,他随手摘下一株栀子花蕾,捻出一抹香气,“对我而言,这便是离儿的味道。” “栀香姑娘的提议我已听得,已然按着姑娘的法子遣人拟下令书传往各城。不知姑娘可有别的才艺演奏些许?若是可以,本官即刻征你为编制。”曹毅显是为初离的心思折服。初离轻轻勾起嘴角,想来心中那不知由何而来的记忆片段还是有些用处。 抚上铮弦,初离却是轻轻凝眉,吟出那一世的曲子,一共也仅两次,每每皆是心念至极有感而吟,现下……心中顿然一亮——“穿越必点歌曲啊!”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词曲一出,曹毅的眼中果不其然闪出光来。 “我欲乘风归去,唯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初离十指于弦上轻舞,口中随之吟唱。心中却是乱成一片——“穿越”?是那斗转时空的故事么?多为回到……古代?!这样说来,自己所在的世间,倒真是与那个世界的古代有些相似…… 于曹毅一片惊诧的眼神中,初离顺利被定任为御前演绎的编制之一,即刻安排了府中招待贵客的卧房入住。坐于桌侧,心中仍未平息,她抬手轻抚眉角——难道自己成了穿越故事中的主角?分明是有着出生与成长的清晰记忆,却是……再忆起梦中的画面,这多世记忆的堆叠,几要让她不堪重负。 初离轻叹一息,不免忆起离开柳宅前,秦前烨眼中无望的黯然。想来,他以定是如此遭受着两世双重记忆折磨之苦。自己待他那般生冷,是否……有些过分? “我只这一颗心,又怎能让人人都满意?”初离暗自轻叹,手中不知何时又握上了皇帝的护身玉:“南儿……” 既已成为编制,初离于人选定下之前便有了些闲暇。曹毅应允她可自由出入方府,只需于规定时日之前制定合适的歌舞。她轻轻合眼——大型歌舞剧啊,脑中的画面层出不穷,执笔一一画下。由舞台布景知服装扮相,为心念所系,愈发得心应手。不断于脑中跃出的舞蹈名称……国标、探戈、芭蕾、肚皮舞、斗牛舞…… ——空旷的房间,四面围着镜子与把杆,身后一列整齐的队伍跟着口中的节奏律动:“一哒哒二哒哒旋转……再来一次……”门边一男子依墙而立,看不清面容,眼中满是欣赏。“今天的课就到这里,大家回去以后把今天的几个动作再练几遍,找找感觉。” 男子走近,递上毛巾与水杯,语调柔和:“下班了?今天想吃什么?” 初离睁开双眼,心中一阵凌乱的律动——自己曾是舞蹈老师?那又是何人,为何他靠近的一刻心中所觉……与末子如此相似? 方府门前的列队已然缩短了不少,初离估摸着,再一日,临峰城内的入选名单应是得以定下。推算而下,别处城镇至多再一两日时间亦可完成初步甄选。算上路程所耗,至多半个月,参演者名单应能到手。初离已然有了主意,嘴角轻轻勾起:“南儿,这场演出,便当成离儿为你备的贺礼吧。” 城区内仍是热闹熙攘,初离念及曾应允皇帝,无论去到何处皆会捎些小礼,四处兜转。她提了提灵觉,虽是并未觉出秦前烨的气息,却仍是刻意避开了柳宅。 黄昏,终是于一家玉器店中寻得合适的物品。那是一枚紫玉佩,雕琢大小与皇帝的护身玉倒是有些相似。初离一见便定了心思纳入囊中,想着皇帝欢喜的模样,心中也随之雀跃起来。 “离儿。” 初离一转身,见秦前烨正立于身后,心下诧异——他竟是将灵息隐匿至此,以至于全然戒备的灵觉亦是未曾觉出分毫。 “前烨。”她轻声回答,靠近一些:“敛儿可好?” “嗯……他很好,只是,想娘了呢。”秦前烨扬起一丝讨好的笑意,眼中却是苦涩。 初离心中轻轻一收,带起嘴角:“离儿现下成了编制,不得闲呢。相公代离儿好好照看敛儿,也请栁大娘与文胜放宽心,事情一完离儿便回去,可好?” 只一声“相公”,便让秦前烨心中猛的一颤,眼眶竟是微红,他止不住上前将初离带入怀中:“娘子……” 初离任他将自己越圈越紧,并未反抗,心中却是怅然——若是可以,我愿将一切全数奉上,只愿,不再伤害任何人。 当初离将描画好的服饰交予曹毅手中,他眼中的惊诧更甚几分——这女子心中竟是有这样多的主意,眼前的服饰更是自己见所未见,将女子的身段勾勒得恰到好处,却又适度。 初离见曹毅的眼神,明了他已采纳,扯起一抹笑意——她取了洋服、汉服、小礼服的式样,自是这世间未见,本想试用芭蕾的装扮,又怕太过裸露,况且芭蕾那样的舞蹈需得深厚的功底,绝非一朝一夕能练成。 曹毅即刻命人按初离给出的图样定制服饰,并定下一日之后出样,若是可以,便按需赶制。 定下服饰,初离又加紧编制舞蹈与曲目。这世间的乐器不外乎笛、萧、筝、琵琶、古琴、胡琴、鼓……她暗自思忖,欲凑成一台交响乐并无可能,却可借用它的思路。 转眼已是夜深,初离忽觉心头一阵躁意——清蕴的气息又于四下升起。她轻抚眉心……他还真是喜欢偷窥啊。复又一阵疑惑,自灵觉提升之后,结界的细密亦是随之增长,他竟轻易便越了进来,分明上次见面,觉出他体内的灵息微弱,不似有这般能耐。 初离心头一滞,长久以来被忽略的疑虑浮上心间——为何秦前烨的灵息如此起伏不定?忽而微弱,忽而淳厚,那感觉,并非刻意掩饰可及。心念一动,她一提息加固结界将清蕴摒除于外,甩出一张唤灵符。 良久,唤出一抹气息细弱的死魂来。这样的死魂初离曾见过许多,年幼时为练习灵术,吸取它们的灵气为以己用,那之后它们便是这般模样。 “何人吸取了你的灵气?”眼前的灵体微弱得几近湮灭。 “……银发……恶魔……”灵体低垂着脸,发出浑浊不清的语声。初离却是心头一震。果真如此,清蕴需得定期汲取灵气才得以保存自身的灵息,只是……她神思一聚——是因曾加筑于秦前烨身上的封印? 初离只觉心间陡然一阵颤意,若真如此,清蕴对末子的仇恨,绝非仅因他乃清泽之徒,亦非嫉妒,而是——末子的封印让他失了自成灵息之能!初离几是不敢设想,凛野与清蕴曾经所为她有所耳闻,最可怖莫过于生生吸纳灵者的修为,莫非……清蕴欲将末子的修为占为己有?! 随后的时日,初离假借思念秦敛为名,频繁得往来于方府与柳宅之间。秦前烨自是欢喜,全然未觉出她心中更甚于往昔的戒备——以清蕴的能耐,不宜安置探灵,只好亲自监视。只一念之差,仿似又回到最初离开皇城的时日,一面忧虑,一面思念,却又小心掩饰。对于眼前已然为夫的男子,心中胀满愤恨与不忍。此刻却又多了那一场剧目的重任,只觉不堪重负。 幸而来自别个世界的记忆于初离的索求中愈发鲜明,逐渐得以控制自如,只取所需,排除异想。夜夜入梦亦非尽然是黯然神伤之景,倒是更多了明快的调调,只是每每于梦中经历那缠绵爱恋,醒转后仍是隐隐作痛,更深系起末子来,总似那些人皆是他一般。 数日之后,歌舞初步定下。曹毅对初离的能耐已是全然安心,待她的提议务须更多思量便全力协作。工匠已就着图纸上所描画的舞台布景开起工来,除了传统的高台幕布,按初离的念头,更是于房梁之上悬下大型烛架,一架便可点上近百支细烛,烛架顶端向着舞台中央镶上斜侧的铜镜,按她的话来说,是利用“反射”作用将光亮投向舞台;又于舞台正上方悬一稍小的烛架,顶端扣圆弧铜镜,并不固定,设一滑索可前后移动,那是她口中的“追光灯”。 搭台那几日,初离当起了“监工”,眼见那些“灯光效果”于她的苦思下终是有了些眉目,她嘴角轻轻扬起,眼神却是有些疲惫。曹毅告知,再过三日,候选人员便可齐集临峰,竟是比预想更早了两日。 “曹大人可知此时何处的栀子花开得最胜?”初离估摸着时日,道出最后所求。 “应是……离京都不远的豪远城,怎的?栀香姑娘又有何主意?”曹毅早已习惯初离不着边际的念头。 初离淡淡一笑,“那便劳烦大人托人尽多得捎上些来。” 天色正好,初离扬起脸凝望一片淡蓝——再一月余,便可见面。心中暗暗浮起期许,那一年内,仅他独自为自己谋划各式惊喜,而她如此牵动心念,面面俱到得为与他的相遇而筹谋,却是第一次。一直以来,她以无法回应他的感情为由,从未敢正视他的给予。此刻却不愿再恪守心中的距离,即便还不了爱情,却可还以真心。 “我看见天空很蓝,就像你在我身边的温暖,生命有太多遗憾,人越成长越觉得孤单,我很想飞多远都不会累,才明白爱的越深心就会越痛,我只想飞在我的天空飞,我知道你会在我身边……”初离于一片明朗的日光下仰面躺倒,口中轻轻哼唱。 “回忆的画面记录的语言,爱始终是你手中长长的线,载着我的想念飞过了地平线,你温暖的笑脸还一如从前……”心中浮起曾与皇帝相处的一幕幕,初见时他眼中的清明、重遇时他故作的色相、相认时他坚定的信任、次次守候,次次挽留…… “回忆的画面记录的语言,你说要我学着勇敢一点,偶尔哭红双眼你一定会了解,眼泪是我心中另一种完美……”最伤心那一刻,亦是第一时间到他身边哭诉,怎又能如此轻易,便割舍那份情谊? 初离的思绪凝结于那一张容颜,未曾觉出周身淡淡扬起的一声轻叹,秦前烨并非未曾觉出初离于他身侧时的警惕,这多半载以来,她的灵觉更是从未松懈。此刻的她,这般惬意得于阳光下低吟浅唱,嘴角柔和得勾起,他的心间却是一阵轻痛——她很久,未曾这般轻松喜乐了呢。 正文 第五十七章 知己 久久小说 更新时间:2011-7-17 17:35:56 本章字数:5352 三日后,所有于初试与复试中入选的舞者乐师齐聚一堂,人声鼎沸。眼前面临最艰难的问题,是怎样于最短时间之内由这数千人中挑选出数百名精英来。 曹毅自然得向初离投去期许的眼神,初离却是一阵头痛——早知如此,应将各地入选数目定得再少一些才是。 “乐师去南殿稍候,舞者于主殿内列队,先由身长划分。”道出第一步,初离心中仍是忐忑——怎奈那几世间,从未曾独挡这样大的场面。况且现下不便于旁人眼前使出灵术,便不可以结界选定。 稍一凝眉,初离终是有了主意:“每百人上下分为一组,将第一幕舞式交予她们手中,两日后成组试演。期间由每组人自行推选队中的首领,同时遣人暗中观察她们的相处,详尽记下。”那第一幕只简短舞步,仅用上了此世间舞法,若是方式得当,两日应是足以练成。这番试炼,舞技反倒为次,更重于观察她们的领悟、品行、及大局观念,这样短的时日,要排出一场“跨时代”的歌舞剧来,未有坚韧品性绝不能成。 这两日,初离便专心于乐师的选择。虽说乐师的数目并无舞者来的壮观,却也足有数百人。心中乐曲虽多,却是不懂谱写,是以对乐师的选取,更多需看他们的定谱能力。按照计划所需的乐器组合分组之后,初离于每组人前哼唱一段旋律,只一个时辰之后便要听得最恰当的合奏。 乐师们听得旋律皆是一怔,虽说的确动听,却是……全然超越了宫、商、角、徵、羽的五声音阶之外,想是要用尽十二律才得以谱写。却又仅一个时辰便要合奏而出。 一时间南殿内乌拉鸣笛,噪音四起。初离揉了揉眉角,想来这方府仍是太小,若是有皇城那样大……初离觉出心中念想,不觉无奈轻笑。 一个时辰之后,初离按时回到南殿,用这法子却是比想象之方便许多。仅那每组一段旋律,竟是有几组音律凌乱得让她全然忆不起自己哼出何曲,当即淘汰。经过大半日的挑选,耳中简直响起鸣音来,幸而成效倒是不错,已然将候选人数缩减到所需的两倍。 “今日便到此吧。”初离淡淡说道:“明日便请众乐师奏出拿手曲目,再去一半便可。” 此话一出,初离提起灵觉洞察各人心念,大多是如释重负地外出去寻住处,另有些心中惶恐不安,更是少数起了恶念,想着若是使坏将同器乐师革除,便可直接入选……她暗自记下那些思虑,心中了然。 乐师得以就寝,初离却仍要面对差役呈上的舞者动向,只觉一阵头痛——自古女人多处多事端。这短短一日,本应全力以赴合出一台舞的女子,却是有人吵嘴、有人打斗更是有人当即弃权愤然离去,想来负责分组的差役定是被扰了整日,稍有不合便要换组的大有人在。 真正有用的讯息并非来自那厚厚一叠纸书,那不过用以掩人耳目。初离轻合双眼,由每组数个探灵间收纳所见所闻,暗自记下哪些不可用。怎奈人数实在太多,直到三更才得以稍事休息。 第二日倒是稍稍得闲,既是由乐技甄选,总算务须初离亲力亲为,只道出心存歹念之辈,若非技艺非常,概不收取。 又一日过去,乐师人选已定。初离见眼前炫目的合舞,倒是有些诧异——这些舞者的舞技确是精湛,两日的时间大多用来对峙,却仍是能舞出个模样来。实则,两日间,入选名单她早已拟定——各组中皆不乏聪慧之人,她们未曾兴风作浪,有些足具领导能力,有些懂得适时推选合适之人来领头,更有一些暗自辅佐提,让整台舞显得更为默契。那些人,但凡舞技尚可,皆不成问题。 舞者的选定又是用去两日,甄选才算全然了结。被淘汰之人不乏愤愤不平者,幸而这为御前演出所筹划的过程,自是有大批侍卫维持秩序。初离提议拨出银两,送各位回乡之余更是酬谢一番,总算安下现状。 有了亲选之人,明了他们能力所及,排演倒并不困难。歇下二日的乐师齐集,初离将选定的曲目哼唱完整,由他们谱写下来,先是自行编排器乐之间的协和。又选了十名出众舞者,由初离亲传各幕舞式,再由她们分别授下。 初离已无暇顾及那些人眼中的惊诧,进展至此,只觉身心俱疲,若不是为给皇帝一个惊喜,恐怕早已坚持不下去。 又是半月过去,日以继夜的排演终是有了些成果,配上方府之内原有歌者,倒是一幕幕呈眼前。直至整台歌舞剧得以彩排,虽是有着素材限制,却也像模像样。初离见那穿插着古典乐曲,现代民谣与欧美歌剧,合上各种“现代”舞步,定是绝世之作,终是稍稍安下心来。 剩下半月,一面继续完善歌舞,另一面,栀子花已然运至。初离暗自催动灵息将半数花朵催干制成香薰,安置于殿堂四周早已建好的香台。又将余下那些调成香汁备用。 一切终于是准备妥善,只待那万人之上的君王亲临。 随着时日临近,初离心中却是愈发焦躁,每日必要亲临舞台,提出更细致的修善,幸而曹毅赋她莫大的权利,可用之人足够。她于舞台顶端另添两道滑索,能将事先写了字的横幅悬升而上,作为“报幕”之用。又忙着与其他剧目的编制一同决策整台戏的顺次,添上合适的字幕,反复调试剧目之间的协和。 最后一场整体彩排,戏曲、对词、鸣鼓、初离所创的歌舞剧则为压轴,整台演绎占时整整两个时辰。合上幕布的一刻,所有负责督视的官员皆是叹为观止,四处打探这惊人的歌舞由谁编制。为留有最后一线悬念,初离未曾露面,只与曹毅暗中商榷。 那一日,临峰城内所有百姓早早得被下了门禁。皇帝入城所必经之路更是驻满侍卫,笔挺得立于街道两侧。终于,耀眼的金黄色马车于大内侍从的全然戒备下缓缓驶入。 此次随皇帝一同到临峰的,除却必要官员之外,另有皇后与方克降。初离早早得守于柳文胜身侧,生恐他一时失控冲将出去。柳文胜倒似是出奇的平静,只一双手在膝上紧握成拳,口中却似是而非道:“秦夫人……与皇上……是何关系?” 初离一惊,复又扬起笑意道:“文胜,真好!你竟是对旁人之事生了兴致呢。” “咳……”柳文胜有些尴尬得扯了扯嘴角:“我虽是心念阻滞,却非愚钝,见秦先生近日不乐,你又如此用心得为皇上编排那台歌舞……” 初离轻笑出声:“皇上是我的……蓝颜啊!”随即于柳文胜满脸的不解中起身向方府行去。——即便让世人皆知你我的关系又有何惧?你不也正如此,不惜昭告天下么? 一入方府,迎面便见得曹毅一脸嗔怨:“栀香姑娘,这样重要之时,你倒是去了何处?!” “咳……这不来了么……”初离扯起一抹抱歉的笑意,快步来到台后,加入了焦头烂额的换装,心中却是暗自雀跃起来。 皇帝正于正殿中享用午膳,舞台边忙碌于最后工序。栀子花干制成的香薰已然点上,散出淡淡沁芬。初离轻提一息——久违了,这熟悉的芬芳。心念一转,她回身向膳房,取出早已命人准备妥善的食材与栀子甜汁,轻轻合面,嘴角不自觉得勾起。 晌午过后,正殿内的午膳完毕,皇帝应邀进入殿堂,初离暗自匿于幕布之后,心中微微颤动。凝视那半载未见的熟悉容颜,竟是一时失了动弹的气力——只见他一身戎装,缓步行来,身侧是同样雍容盛装的皇后,方茹芝。 只那一眼,竟是让初离眼眶泛起热来——她真是错了。眼前的男子,哪还是当时的南儿?他清瘦的身形,黯然的神色,分明是亲和地笑着,眼中却似是落了灰一般,怎都拭不出光来。 行入殿来,只见皇帝眼神一滞,一面抬眼四处搜寻,一面深深吸纳。初离嘴角轻轻勾起——这第一份礼,他是收到了。 皇帝与皇后落座于正对舞台的高席中央,皇后身侧正是那方克降。初离的眼神于他面上停留片刻,掠过一丝冷意,复又收势心思,凝向那眼中略显迷茫的皇帝。 待前几幕戏顺利演完,已近晚膳。皇帝显然对眼前的戏码并未上心,不时与皇后低语几句,更多时候独自斟饮。初离心念轻动——他的酒量好了很多啊。 “皇上,今日的戏目,降儿可命人备了许久呢。听闻今日压轴,可是见所未见。”方茹芝见皇帝意兴阑珊,轻声道。 “嗯。”皇帝轻应一声端起酒来一口饮下。 方茹芝轻叹一息,这些时日,她又何尝不知皇帝心中的苦闷?自那国相忽的辞官,他便再未真心开怀。 皇帝的心中却是存有他想,这空中洋溢的气味,让他几是无法定下神来看那陈俗的戏曲。栀子花香,仿似于心中刻了烙痕一般,每每嗅到,眼前皆是浮现……她的面容。分明知她毅然远嫁,许是此生再无相见可能;分明是他自己下了决辞,却是……久久无法释怀。 ——离儿,此刻你身在何处?你可还记得栀沁园内的芬香?我孩儿的模样,你可见得? “栀香姑娘,快!”初离听得轻唤,心知到了开场之时,台下已然传膳,轻算时辰,应是恰好。 幕布缓缓拉开,高悬的烛台一瞬引燃——那亦是初离于最后几日做出的修缮,将那近百细烛之芯扭成一股,垂下一丝引线,瞬间即可燃亮。 皇帝被眼前骤然的敞亮晃了神,抬起眼来,倒是来了兴致。 第一张幕布缓缓升起——“初见”。 眼前是轻盈的舞步,合着轻快的乐曲,以树木作为背景,幕后扬起女声低低吟唱:“回忆像个说书的人,用充满乡音的口吻,跳过水坑绕过小村,等相遇的缘分……” ——这是何曲调,确是闻所未闻,而那词中所唱……皇帝心中浮起一抹画面,心中一滞,那是……十四年前……初见? 第二幕:“重遇”。曲调不经意得由轻快转为柔怅,台上之人一阵柔婉律动之后不着痕迹得撤下台去,随之扶摇而上的舞者身着怪异的大篷裙摆。旋律随之渐缓,三步一点,旋转,旋转…… 第三幕占整台歌舞的多半时长,字幕上赫然二字:“纪年”。翻华奇异的舞步,凌乱百变的布景,炫动的光晕,忽而明快忽而柔美,服饰亦是各不相同。皇帝已然看出了神,亦是顾不得眼前美食。 “果真是精彩绝伦啊!”方茹芝侧脸见皇帝正凝神专注,轻声感叹。只见皇帝轻轻点头,并未言语,眼中一片惶然——分明只一场戏,却为何……勾起那深埋心底的念想? 最后一幕,“离殇”。悲怆决然的曲调扬起的一刻,皇帝的心弦猛得一震。眼前二人上演的诀别,俨然,触痛了心中最深的懊丧——“你走吧,朕准你辞官。” 骤然响起的铮笛和鸣让在座众人再次为之一振,不知何处传来哑声高唱,声嘶力竭:“想留不能留才最寂寞,没说完温柔只剩离歌,心碎前一秒,用力的相拥着沉默,用心跳送你辛酸离歌,看不见温柔,只剩离歌……” 所有的烛火顿然熄灭,整个大殿之内只余燃了香薰的盈盈微光。皇帝心中无可抑制得颤动,胸间剧烈起伏——离歌,离歌……难道…… 良久,铮声再度响起,悬于舞台中央的一小束烛火唰得燃起,一束光亮凝落于舞台上一席白衣,戴着面纱的女子。 咚——皇帝心间陡然一坠,直直压上心底最甚的柔软。那身影……是……? 女子手中握剑,在黑暗中唯一的光束下,翩然舞起,烛火摇曳出血般殷红的剑身。 初离将“离舞”的招式合上音律改编成舞,随之律动。眼神凝像高台中央的男子,明了他眼中强强压抑却又不敢轻信的期许。 轻转而下,点地落定。初离顺势坐于早已在台中摆好的铮前,合上双眼,压下心中的颤意轻抚琴弦,曲声悠悠溢出口唇——“时间让情感一点点沉淀,那些未曾留意的改变,情人知己,这条界限,到底应该划在哪里……”“如果这世间真的还有,这样的第四种情感,一封未开启的信,留下多少悬念。”——眼前再次浮现那点点滴滴,那……唯她专属的音容笑貌。 “蓝颜知己——心有灵犀,你解我的心事,我懂你的暗语。” “蓝颜知己,我们的秘密,特别的你总在心里,不会忘记,谁也无法代替。” ——栀沁园间清风拂过,分明他心中酸楚,却是为她守着心中所恋。那一份,只愿给予,不求回报的爱,她又怎可视而不见? 最后膳点缓缓呈上,皇帝仿似失了魂一般,目不转移得接过食盒,木然抓起盒中的——糯米团。 砰——入口的一瞬,食盒砰然坠下,散落满桌的……栀子花瓣。皇帝瞪着双眼落向手中的甜食,品出满口的沁芬,眸中的瞳孔因无法抑制的狂喜忽而张大又紧缩。他急急抬眼,轻薄的面纱再掩不去那张清冽的容颜。 “相见不相见,已慢慢习惯,那些未曾说出的想念,多么希望这种感觉,闭上双眼瞬间凝结。”“冷藏保鲜没有期限,只愿到下一个世纪再溶解,要怎么面对这一天,你问得直接……” “蓝颜知己,命中注定,暧昧还是清晰,难解它的玄机,蓝颜知己,我们的秘密,有种感动记忆,都是关于你,这种爱不可代替——” 皇帝听得那词中所唱,心中陡然收紧,一分胜过一分——那是,为他而作?“她是……”他低声呢喃,竟是颤不成句。 “她正是此次歌舞的编制,名栀香。真是奇女子……”方茹芝听得所问,轻声回答。侧脸却是猛然顿住了言语——她何曾见过皇帝这般模样,胸间猛烈的起伏,眼中闪出几欲癫狂的动容。 再抬眼端详那台上的女子,心下……了然。 正文 第五十八章 天怒 久久小说 更新时间:2011-7-17 17:35:57 本章字数:5159 一曲终,初离起身凝向皇帝双眼,见他身子前倾几欲冲将而下。她轻扬一抹笑意,福身谢幕而下。 整台戏目顺利完成,台后一阵欢欣鼓舞,热闹非凡。“栀香姑娘,未想你还留着这样一手。”“是啊,那是何曲子?真好听。”“那真是剑式或只是舞?栀香姑娘练过武么?”……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女子之间倒是熟络起来。见得初离的舞曲,皆是一惊,七嘴八舌。曹毅激动得迎上前来,一脸景仰:“栀香姑娘真是神人,此次戏目,必能让皇上永世铭记啊!” 初离只淡淡地笑着,面对满满的吹捧并不答话。她要的,又怎是区区一台歌舞的成功? “栀香姑娘,皇上传召。”毫无意外得听得传禀,初离轻轻勾起嘴角,在众人惊异至极的眼神中兀自轻道:“劳烦大人转告皇上,我在府后山林等他。”顾不得传禀之人惊得几要跌倒的身形,转身离去。 片刻。身后传来一阵熟悉却略带粗重的呼吸——他来了,只身一人。 “栀……香……” 皇帝深深吸纳一口,轻颤出声。 初离心中轻轻一颤,心中胀开一片暖意。她忽的回身,扬起明快的笑意:“皇上,你来了。” 皇帝见了她的面容,周身猛地一滞,眼中纠葛着强烈的愧疚与感动。 初离并未急着靠近,细细打量那半载未见的熟悉面容。方才远远望着,只觉出苍凉,现下近观,倒是更苍劲了几分。“那台戏是离儿所赠的贺礼,南儿可还喜欢?”她扬起柔和的笑意,心中却是一阵轻痛——这一对白,他可还记得? 皇帝眼神一滞,粗重得吐纳一息,一步上前将初离带入怀中:“离儿……对不起……” 初离任他用力拥着,呼吸间觉出他身上特有的清淡如雨后初晨一般的香气,心中轻动——这怀抱,真是离了好久啊。 “南儿……”良久的沉默之后,初离于皇帝怀中轻道:“离儿的干儿女长得与你真像。” 皇帝的手臂又圈紧一些,“离儿果真明白。” “嗯。”初离只觉心头一紧,忆起坊间关于皇帝自她离去之后的寥落传言,眼中湿热,带着鼻音道:“该道歉的是离儿才是。南儿,我也……很挂念你。” “南儿,离儿已为人妻,你可介意?”深埋于皇帝胸前的初离忽的没头没脑得蹦出一句。 “说何傻话!”皇帝抬手轻轻拍打她的头顶,又将下颌贴合上去,柔和的语声响起:“这些日子,我总算明了。我待你,早已越过男女情爱。未再想占有你,只愿,一生皆可这般全无杂念地拥你入怀。” “这便是第四种情感啊!”初离仰起脸来,额前的发蹭过皇帝的下颌,甜甜笑起。 “嗯?那又是何说法?”皇帝的眼神轻落而下,化不开的宠溺。 “第四种情感,男女之间凌驾于亲情、爱情、友情之上的情感。更深层的相知、信赖与默契,超越时间与距离的极至,坦坦荡荡,不成夫妻,也可……天长地久。”初离眼中漾起浓浓的笑意。 “天长,地久……”皇帝心中剧烈颤动——那便是他们之间的情感,便是她所吟唱的……蓝颜知己?“离儿,随我回去,伴我身侧。”他轻叹一息,语气平静,却是掩不住的请求。 “南儿……”初离挣出他的怀抱,兀自于草地上坐定,凝向夜空中那一轮正要当圆的月,深深提息,张开结界。 “离儿不幸福,离儿嫁予前烨是有苦衷。”初离轻一合眼,压下语中的颤意,“只那一年,与师父,与南儿在一起的日子,才是幸福。” 皇帝于她身侧轻轻坐下,心知她有话要说,安静倾听。 “前烨,很可怖。当初的离儿无力抗衡,若是不从,他会伤了师父,甚至南儿。”——再不愿有所藏匿,既为知己,何须秘密? 初离只觉心中掩埋已久的苦楚,急需一个出口,一经开口,再止不住那冗长的叙述。由爹娘的惨死,至黎府的生活;由末子的身份,至清泽与茉年的关系;由凛野的纠缠,至清蕴的仇恨。甚至那梦中的“前世”,凌乱的画面,奇异的措辞…… 天色微亮,皇帝平静而认真得听着,心中除却惊诧,更多怜惜。待初离终是轻吐一息,收了话匣,皇帝掩去止不住的心疼,轻松道:“难怪离儿能想出这样离奇的点子,唱出这样奇怪的曲来。” 初离侧脸,一脸茫然得凝向他眼中的柔和——再无别问?这样奇异的过往,未曾怀疑?四伏的危机,不知避忌么?心中某一处柔软被一再触动,灌入满满的暖意。 “对了!”良久沉默之后,初离轻提鼻息,由怀中取出紫玉佩来:“此乃小礼。与南儿那块护身玉相似呢。离儿下了护身咒,南儿可要随身收好,便似离儿随于身侧。”她调皮一笑:“至于南儿的玉坠,离儿便不还了。” 皇帝接过玉来,手中感知来自她的体温,心中一阵暖意。却又觉出她语中用意:“离儿仍是不愿随我回去?” 初离扬起一抹略带苦涩的笑意:“离儿再不愿让重要之人涉险。”见皇帝欲要反驳,她眼中扬起一丝决绝:“南儿莫急,终有一日,离儿可回你身侧。” 皇帝心念轻动,知她心中倔强与恐惧,不再勉强。“方才我心绪太乱,离儿那一曲未曾听清,再唱一次可好?” 初离轻轻一笑,扬声吟唱…… 方茹芝独自卧于榻上,辗转难眠。由皇帝的眼中分明读出那女子的身份——那便是他近日来神色恍惚的心结所系,那个……国相。她心中轻轻扯过一丝痛意,虽说身为皇帝的妻室,必然要忍受夫君成群的妾室。而自己即已得了皇后的殊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自当满足,却是……从未见他待人这样用心,若他生来无心倒也罢了,怎奈分明有心,却全然交予他人。 直至天色亮起,皇帝才回了寝宫。他步伐轻快,于那半载间相较,几是换了个人一般。口中竟轻哼着方才那最后一曲的调子。方茹芝心中怅然,滑下泪来又悄然拭去——随了皇帝,又怎能奢望那帝王之爱?当初入宫,也不只为光大门楣? “皇上。”见皇帝小憩片刻便已醒转,心情似是极好,任丫鬟为他梳洗摆弄,方茹芝压下心中妄念,柔声道:“降儿的侯位……” “嗯,朕记着呢。”皇帝已然身着微服,捋平腰间束带,于铜镜中照了照,口中漫不经心道:“待朕于临峰之内巡查一番,自会定夺。”说完便已行出门去。 见初离已于方府门前等候,皇帝加快了步伐。应她之邀,只道去见一人。 柳文胜听得叩门,打开门来见初离与一陌生男子,眼中有些诧异:“秦夫人……” “唤离儿便可。”初离见皇帝听得那一唤微微蹙眉,出言打断,复又邀皇帝落座,关起门来张开结界,正色道:“文胜,此乃……当今天子。有何冤情,皇上自会为你作主。” 柳文胜听得眼前人的身份,猛的一惊,险些载倒在地,顺势跪倒叩首:“皇……皇上……万岁……万万岁!”随即抬眼略带惊恐得四下寻觅,手足无措。 “文胜,莫再依赖你娘。今日便于天子眼前,亲口道出你的仇怨。”初离蹲下身去,轻拍柳文胜的肩背:“说吧,离儿在这里,皇上是我知己,莫怕。” 皇帝闻言神思一怔——长久以来,她从于旁人眼前道出他们的关系。现下,却是这般坚定地……公布于众。 “皇上……”柳文胜深深伏叩,身形颤动。 “起来说话。”皇帝语声平静,眼神示意初离扶他坐下。 柳文胜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起初极为凌乱,逐渐顺言,只一双眼中闪出愈发浓烈的恨意。 皇帝听罢,神色凝重愤然:“真有此事?那方克降竟是此等恶人!”他一抬手重重击向桌面,“你且安心,朕自会还你公道。” “来人,将方克降给朕押上殿来!”方茹芝见皇帝一回方府便一脸怒意,提及自己的堂弟,竟是道“押”,心中陡然慌乱起来。再看她身侧的女子一脸坦然,显是知其原由——莫非,是她从中作梗? 方克降很快被带到皇帝眼前,伏跪叩首:“皇上,小民犯下何错?” “犯错?!”皇帝眼神冷冽:“仅是犯错?你可记得三年前被你糟蹋的陆子燕?” 方克降身形猛得一颤,急急叩首:“小民不知,皇上明察!” “皇上莫要听得市井蜚语。”方茹芝见状开口:“降儿为人一向守礼,又怎会做出那苟且之事?” “哼!”皇帝冷哼一声,眼神定定俯视眼前伏跪的方克降,久久未语。大殿之间霎时针落可闻,方克降周身止不住的颤动,只觉皇帝的目光如冷箭一般直直刺来,心中恐惧万分。 初离见皇帝这般模样,倒是忆起那次在暗室中的场景——这天子的威严果真与生俱来,分明一脸平静,却是透出无人能敌的威慑,四下的空气一并升起一丝冷意。若非亲见,真是无法想象,于她眼前向来温柔的皇帝,竟有这般不怒自威的震慑。 “皇上……”方克降终是受不住那冰冷的审视,伏地哀求:“小民冤枉……” “冤枉?可需劳烦离儿唤出陆子燕的魂魄来对峙?看是她冤还是你冤?” 初离听得皇帝所言,心下了然,凝了凝神轻道:“不仅陆子燕,更有李媚、王心仪、陆琪、许青芬……”她由方克降的心念中寻出那些遭了罪的女子名号,一一道出。 “够了!”方茹芝眼神一凌,“皇上面前,岂容你妄言?” 初离一惊——不愧是皇家风范啊。却是毫无意外得听得皇帝开口打断:“皇后,离儿乃朕的知己,岂是你可训斥?”那一语,分明是清淡的语调,却是冷的足以将空气冻结。四下之人皆是一阵颤意,唯有初离心中掠过一丝暖意。 “来人,拟旨。”皇帝轻吐一息,亲和得瞥了初离一眼,兀自出言:“即刻,赐初离,胜一品亲御,免其一切礼数。赐,御前干政之权;赐,施刑处决之权;必要时可……代朕监国。任何人等,见她如同见朕,轻慢者,斩。” “老大,有没有搞错啊!”初离闻言,惊得目瞪口呆,忽的一句奇语脱口而出,她急急捂住口唇,略带尴尬却更是惊疑的瞥向皇帝。 皇帝倒是坦然——她曾坦言,心绪过激之时会不经意道出别个世界的言语来。他轻抚眉角,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这样的她,倒是更易察觉心中所动。 随行的旨官一面拟旨,一面惶恐得轻颤。一旨拟完向皇帝呈上,见他坚定得盖了玉玺,更是瞠目结舌——古往今来,女子得以干政的圣旨只见过一道,乃先帝赐予先皇后之誉。而那时,皇后已然是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母。现下……当今天子,竟是要将更甚于先皇后的殊荣赐予那全无关联之人! 方茹芝早已惊得失了气力,心中绝望——这样辛苦得当上皇后,只一道旨,便让他人轻易凌驾于上。 “离儿,接旨。”皇帝见初离呆愣得瞪着已然呈于面前的圣旨一动未动,柔声道:“你是我的红颜,自当与我荣辱与共。” 初离抬眼,见他一脸诚恳。他于外人前向她自称“我”。他笃定得坐于高台之上,仿佛只做了一件筹谋已久之事,绝非一时冲动。 “谢皇上。”初离接过旨幅,仿似有千斤重,又……很温暖。她心中轻轻扯动——“离儿,你是我唯一信任之人。” ——这一刻起,我再不拒绝你的任何用心,即便无法回应,即便它们太过贵重。而我……愿意相信,在你心中,你的给予,我受之无愧。 “那,便由离儿为方克降定罪吧。”皇帝回转眼神,落向伏轨在地的男子。 “皇上!!”方茹芝仿似受了重击,再无法抑制得放声哀道:“降儿……乃臣妾的堂弟啊!” 皇帝未曾看她一眼,冷冷道:“天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莫非,你要朕徇私?” 方茹芝心知再无可回转,不再言语。心中涌起恨意——情爱已然不可得,难道连家……亦要因她而败么?她原本并不恨那女子,甚至怀有身孕时因她的看顾而心存感激,而现下……那曾守护自己的女子,为何偏要毁去她的一切? 初离听得皇帝所言,心下掠过无数刑罚,轻转眼神,见方茹芝一脸无望凄苦,却又不忍。“赐死吧,方家其余人等,皆可不受牵连。” 方克降顿时瘫软在地,良久无力起身。复又狠狠抬起眼来,紧咬唇齿挤出声来:“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初离顿时哑然失笑,掠过一丝念头:“白痴啊,不知道老娘干啥吃的?”却见皇帝眼神一凌,她急急开止住他欲要说出的话:“皇上,不必为他动怒。”她眼中掠过一丝冷意,嘴角玩味得勾起,轻描淡写得,甩出一张符去。 方克降顿时哀号连连,来回翻滚,双手用力撕扯胸前的衣物,直至露出皮肉,满布——月牙形烙印。 “痛苦么?”初离冷冷道:“这便是你加注于他人的苦……之一,余下的,便到地狱偿还吧。” 正文 第五十九章 再劫 久久小说 更新时间:2011-7-17 17:35:57 本章字数:6147 完成了柳家母子的心愿,初离算是了了一桩心事,本想好好清闲几日,却又碰上让她极为头痛的事——自皇帝赐了几与他同尊的地位,方府内所到之处皆有人向她叩首见礼,让她无奈至极。 “南儿,你每日说那许多次‘平身’、‘免礼’不累么?”到了第三日,初离终是止不住怨声载道。 皇帝轻笑出声:“这样离儿便更了解我平日过着怎样的日子了。” 初离撇了撇嘴,撒娇道:“南儿再拟道旨,让众人于我免了礼数可好?” “呵呵……”皇帝轻拍她的头顶,笑出声来:“我刚下了旨,见你如同见我,离儿岂是要我出尔反尔?”他一脸好笑的看着初离苦闷的神色:“离儿大可自行拟旨啊,我既已赋予你干政之权,这些小事,便自行拟定吧。” “这样也可?”初离眼中的郁郁一扫而光。皇帝只笑着点头,并无言语,眼神中满是宠溺。 “耶!”初离抬手比出一个“V”字形手势,伸于皇帝眼前解释道:“南儿可要记得,这姿势,是胜利的意思。” 皇帝见眼前生鲜活跃的初离,心中轻轻一紧——她是这样美好的存在,自己却,险些失去。 初离收势笑意静静看着眼前柔雅的男子,心中似是明了他所想。她仰面躺倒,向着一览无余的湛蓝,轻声哼唱:“暖暖阳光懒懒爬进窗,幽幽微醺淡淡咖啡香,恍然你又在身旁,笑容星一样明亮,打开故事书翻到下一页……”“你说云落泪了风会吹干它,我问风叹息又怎么安慰呢,你只笑笑不回答,说小姑娘别犯傻,OH窗外天空,晴朗——” 皇帝的眼神轻微颤动,心知她那些词乃为他所唱。“离儿……”他止不住再次道出心中所愿:“随我回去吧,我是天子,我能,保护你。” 初离顿时止住了歌声,眼神凝滞,心中又浮现那一夜,银发面具的清藴,他举剑指向末子,满眼决绝的萧杀——再忆起,仍是一阵战栗。 她侧脸凝向皇帝满脸的期许,轻叹一息:“离儿只可答应,南儿回去之前伴于身侧。”复又扯起一抹笑意掩去心中无奈,“不如你我四处转转可好?离儿来此半载,未曾好好游历呢。” 皇帝的眼中同是扬起一抹略带叹惋的笑,轻轻捋过初离额前的发,贴近她的脸颊,无比暧昧的姿势,似真似假道:“这样,我便永不回去。” 四下陡然升起一阵——杀意。初离猛地一惊,退开一步张开结界,心中忽的醒悟一般……再次跌入谷底。 秦前烨的戾气从未真正消逝,仅因着自己在他身侧,才触动他心底的肉圆。一旦她欲离开,他便仍是那……嗜杀的清藴。 初离猛地收势结界,提极灵觉捕获秦前烨的气息,抬高音量道:“南儿,随离儿一同去柳宅走走可好?离儿该回去看看……相公了呢。”直至觉出四下杀意顿消,随之秦前烨的气息一同远去,才稍稍安下心来,轻若叹息:“南儿,离儿不能……” “我知道。”皇帝心中了然,再不强求。 “前烨,皇帝他……是离儿的知己,全无……男女之情。”初离从未想过有一日须得向秦前烨解释她与旁人的关系,而她终是这样做了。 秦前烨眼神一滞,心中翻过万千思虑,终是动容。他轻轻将初离带入怀中,柔和却坚决:“娘子……你是我的!” 安抚了秦前烨的心绪,又见秦敛一切安好,初离便与皇帝四下游历起来。 “南儿,那里与这里的庙宇几是相同呢!”“南儿,虽是不同时空,这里却真如那里的古代一般。”“南儿,那里是一个平等的世界,一夫一妻,男女之间有着相同的权利。”“南儿可愿听听那里的历史故事?兴许……对你有所帮助呢。” “南儿……没有秘密的感觉,真好。” 皇帝见眼前的女子雀跃得语不停歇,所到之处皆是欢声笑语,欣慰于那绝无仅有的分享,心中却又隐隐轻痛——她本该是无忧的仙子,却坠入了这炎凉的凡尘,怎有人舍得伤她,怎有人……舍得将她困住。 秦前烨独自留于柳宅,心绪浮躁——这些日子,初离与皇帝几是形影不离,这让他这夫君如何受得了?只是……他清晰记得,当自己欲要阻止他们相见,她眼中滔天的愤怒与违拗。 秦前烨抚了抚自己轻凝的眉间,扯出一抹苦笑——她是那样热爱自由,她心中有那样多必要之事与必须守护之人,又怎是轻易可抹去? 轻松得跃于崖顶,初离深吸一口气,双手合于口边,向着谷底放声呼喊:“啊——!啊————” “离儿这是作何?” “南儿也试试,很舒畅呢。”初离眉眼轻勾,拉过皇帝同立崖边。 皇帝轻咳一声,张了张嘴,终是尴尬,无奈得笑出声来。 “喊啊!”初离催促道,“此处并无旁人,南儿这般成日抑着情绪可要闷出病来呢。” 皇帝见初离满眼期许,眼巴巴得等着他的行动,他四下打量一番,确定无人之后抬手合于口边:“啊——”心中顿然涌起一阵畅意,又是一声:“啊————”倒真是将心中郁积一扫而空。 “这亦是离儿于‘那里’所做之事?”皇帝侧脸凝向初离一脸得意,扬起一抹笑意。 初离却是眼中一滞,置于一片空茫,悠悠道:“从未试过,只在电视里见过。” ——“你说这样是不是真的很爽?我都没到山里旅游过,我们去泰山好不好?我要试试看!”女子与男子坐在沙发上,看着屏幕中上演着山中呐喊的画面,不住搂着男子的手臂撒娇。 “那些旅游景点哪有电视里这么空啊,到处都是人,你好意思么?”身侧的男子轻声言笑。 女子调皮得拍了拍胸脯:“那有什么,我可以目空一切啊!” “那好,等忙完这阵我们就去!”男子揉了揉女子的发,笑眼中的宠溺如星月灼灼。 初离睁开双眼,心中扯动。画面中那见不清面容的男子,再度翻出埋藏心底的思念。她深吸一口气抬起手,复又大喊出声:“啊——啊——!”“你——在——哪里——”“我很想你——很想很想——”“对——不——起——” 又一提息:“不要恨我——好不好——不要——忘记我——” “你究竟……身在何处……”直至喉口干痛,语声嘶哑,初离缓缓蹲下身去,垂首深埋于双臂之间,凝噎轻道:“你在哪里……我很想你……我很辛苦,你知道么……” 皇帝觉出初离语中哽咽,心头一痛,蹲下身来轻轻将她扶靠入怀——重遇以来,她向她坦言一切,唯独,除了她对那人的思念。 “南儿……”初离觉出皇帝温暖的怀抱,再无法抑制心中痛楚,她猛的扎入他的怀中,放声恸哭:“离儿真的好辛苦,离儿好想他,想得不敢回忆,不敢重复以往做过的事,想得呼吸都痛,可是,我又必须时时抑住心念,不让前烨察觉,真的……好辛苦,南儿,他可知我的用心?我只是,不愿他再受伤啊!南儿,他说,他恨我……恨我啊!” 皇帝听着初离语无伦次的泣诉,心中更是怜惜,轻声安慰道:“他知道,一定知道,离儿与他是何等的默契,似是同个人一般,离儿所想,他又怎会不知?” 初离身形一震,止不住心中肆意的任性,喃喃呓语:“为何他不来寻我?明知我身陷困境,为何他不来救我?!离儿现下有‘逾’咒在身,只待他一声唤……”她顿然止住语声,心头如遭雷击一般猛得惊醒——那便是自己长久以来的真实所愿?待末子出现,伸出手来轻道一声:“跟我走”,她便……不惜一切? 皇帝轻抚她的脊背,笑容背后掩起深深的心疼:“若当真如此,离儿又何须受这煎熬?将秦前烨除了,再去寻他,不亦等同?” 初离心中一怔,久久答不上话来,终是坐直了身子,拭去脸上纵横的泪痕:“南儿说的对,那并非离儿真心所愿。”她勾起嘴角轻叹一息,双眼凝向空泛的崖底:“离儿明白心念之间善与恶的挣扎,明白前烨的苦。终有一日,离儿定让前烨不再妄动杀念。” “对了。”初离似是想起什么,侧过脸来:“南儿回去之后定要小心,命鲁大人多下几道结界才好,前烨他……” 皇帝眼中却是掠过一丝凝重:“鲁策他……失踪已久。” “嗯?何时的事?” “正是你与末子离去不久之后,鲁策忽的心神疯癫,经查实,是被……勾了魂去。” 初离心中一惊,那鲁策虽是力不及她,却也绝非等闲。何人得以勾了他的魂? 皇帝眉宇轻凝,似是不解:“几日后他便离奇失踪,国相院其余人等,亦是接二连三出了事,不是被收了修为,便是失了魂,现下……皇城之内再无相士。” “修为?!”初离猛地瞪大了眼——是秦前烨?京都与临峰之间,即便提极疾步,一个来回尚需两日之久,秦前烨并未曾远离,莫非是……凛野? “随后呢?”初离正了正深思问道。 “我亦非详知。”皇帝轻轻合了合眼,掩下深不见底的双眸,“自你离去之后,我只觉心中悔恨,待周遭一切皆是漠然,几要不理朝政,对那些事自是更无关心。” “南儿……”初离心中颤动,抬臂挽上皇帝的颈脖:“离儿听得民间传言,知南儿那样伤怀,同是……心痛如绞。” “都过去了。”皇帝轻轻吸纳,将初离搂紧入怀,“即便无法常于身侧,只要离儿记得我这知己,便可。” 皇帝终究是皇帝,出皇城已近半月,即便再多不舍,终是要回去。 初离念及日后再无人可倾谈,心中怅然,执意送行一程,怎奈这送君千里,终是未得一别。 皇帝若无其事得将方茹芝安置于随行马车之内,却由初离与他同乘,顾不得随从官员私下妄议。正谈笑话别间,忽的觉出四下陡然涌起一阵浓重的……邪气。 一瞬的兵荒马乱之后,整个山谷间鸦雀无声。所有车马顿停,驾车之人更是如石化一般僵滞不动。 “嘶……”皇帝忽一凝眉,由怀中掏出初离所赠的紫玉佩,炙热可燃。 初离与皇帝相视一瞥,即刻提息加固结界,一掀车帘,却见数十枚暗器直直飞来。 初离释出灵力阻挡,左避右闪之间留心护住身后的皇帝,一恍神,被一枚暗器堪堪擦过手背,周身灵息陡然一滞——寒魄! 四下结界因毒性的蔓延顿失效应,只听皇帝闷哼一声,昏厥过去。 “南儿!”初离惊恐的呼声于仿佛空气皆被凝滞的山谷中荡了几回,眼前所唤之人却仍是毫无声息。她艰难得支起身子挪近皇帝身侧,尚未丧失的灵觉让她心中猛地生出灭顶的恐惧——三枚常人不可见的“索魂钉”直直没入皇帝的天灵、心口及脐间。那是……要摄取他的精魂!! 眼见皇帝的魂魄丝丝缕缕逸散而出,初离却是束手无策。下咒之人灵力醇厚,绝非出自泛泛,即便全胜时期亦未必能即刻解咒,怎奈现下又中了寒魄之毒,灵息受阻。 初离何曾感受过这样的无措,心中凌乱的律动几要将她的胸腔击碎,复又强强压定神思——若是一个时辰之内不将索魂钉除去,皇帝便再无生还可能。何人要取走他的精魂? 她强制体内的寒意,再度移近车帘,轻轻掀起一角向外探去,四下,皆不见人。强提一息,陡然,只觉周身心肺皆是一震,只因她由那邪气之中觉出——即便只分毫、即便细若游丝,即便在梦中、即便有一日灵觉全失,也……断然不会认错。末子! 正要放声喊出,四下气息却翻然换了模样,原有邪意被迅猛击散。初离眼中忽的一闪,仿似见到绝望中最后一丝……光亮。 “前——烨——!前烨——!!”是他,定是他随于身侧觉出了危险,是以出手相救,“前烨——前烨——”初离强强催动灵息放声高呼,仿似……幻灭边缘最后的残喘。 “前烨——!前……”周身逐渐冻结的灵息终是蔓至心口,只觉胸间一阵钝痛,咳出血来。 “离儿!”秦前烨终是现身,深如汪洋的双眸中满是生死抉择一般的痛楚。初离急急抓住他的手臂,嘶哑出声:“前烨,救救他……救救南儿……求你……求求你……” 大颗的泪滴打落,灼痛了秦前烨的手臂。他满眼惶然得凝向眼前几欲癫狂的女子。 “前烨……救他……“初离语声渐弱,却是口齿清晰:”无论你要我怎样,我都……答应。” “可我……”秦前烨心中翻起汹涌的挣扎。 “我知你是清藴,我知道啊!”初离明了他心中所想,急急道破,“无论你是谁,求你,不要让他死,不要……”她全然顾不得他眼中的惊惶——再晚一些,便来不及了。 秦前烨带着探究,凝视眼前的女子,于他的记忆中,她万事亲为,从不屑求助于人,何曾这般脆弱得央求过谁?而此刻的她,满眼的泪水和着无声的恳求,那样虔诚得,看着他。 轻合双眼,催动灵息。只见秦前烨满头的乌丝骤然转为银白。他双手上抬合于皇帝身前,全然释出灵力,一屏息,索魂钉一一拔除。 “这样便可。”秦前烨收势灵息,发色却并未回转。他双眼轻垂,似是没有勇气抬起眼来:“溢出的精魂并未离远,过些时日便可自行回纳。只是……” “只是所需时日由他自身意念而定,并且……能否恢复原有心智,需看他神魂如何重新契合。”初离轻轻接话,语中颤出满满的余悸,她转眼凝向昏迷的皇帝,四下虚浮本属于他的魂气——所失的那一抹之间,可有自己的身影? “谢谢你。”初离正了正深思,转眼向秦前烨,气若轻叹。 良久的沉默,终是秦前烨止不住心思:“离儿……你……” “前烨。”初离凝向皇帝苍白的容颜,眼神并未移转,悠声道:“我既是应允可为你做任何事,便不会离开你。” 见秦前烨眉眼深凝,初离带起一抹柔柔的笑续道:“我知你经历这一切皆是为我,又怎会厌弃?我只愿,无论前世如何。前烨,只是前烨。那个……曾拼了命也要救我脱困的前烨。” 秦前烨周身一滞,双眸凝起又散开,如烟波轻荡,良久才道:“离儿,对不起……” 初离只觉心间一紧,嘴角的笑意逐渐转冷——道歉为何?为隐瞒、为曾动的杀念、亦或明知我心中所恋,却用威胁的手段强娶了我? 觉出自己心中忽然肆虐的怒意,复又急急抑住神思,眼中掠过不易察觉的自嘲——自己亦是如此,心中被埋了隐患,那是……稍一触动,便可毁天灭地的愤恨。只这样也罢,仍有太多事,不得说穿。 “前烨的银发真好看。”初离回转神思,带出一抹明快的笑意——若是加上两只狗耳朵,便像犬夜叉了呢,Cosplay都不用带假发。她心中略一顿,又是一阵惆怅,那由得她道尽异世奇语的男子,不知何时才能醒转,而醒转后,可还记得她? 秦前烨并未察觉初离眼中的叹惋,听得她的话,他的神思便是遭了雷击一般——她说“前烨的银发。”这许久以来,似分裂了一般,两种发色,两种神思。一是秦前烨、一是清藴。每每露出这般模样,便全然消去心中尚存的善念,任由那嗜杀的念头席卷。而此刻,她看着他,亲和得笑着,眼神明澈,她说那是属于“前烨的银发”。 “离儿……”秦前烨闷声,竟是带上些鼻音:“无须为我作何,只愿你,允我在你身边,莫再……推开。” 正文 第六十章 亲御 久久小说 更新时间:2011-7-17 17:35:58 本章字数:5758 秦前烨为四下之人解了咒,又将他们的记忆稍稍改动,一切似是从未发生一般,一行人继续向京都行进。除了昏迷中的皇帝与中了毒的初离。 “离儿还冷么?”秦前烨将周身冰寒的初离拥于怀中,怎奈这毒,再强的灵力终是无解,只得生生捱过时辰。 “没事。”初离扬起一抹宽慰的笑意,“幸而只擦伤一些,想是久未习剑,身法不够敏捷了。” 入夜,秦前烨与初离相拥而眠,却是各怀思虑。初离自是为那敌息间的一抹熟悉而辗转——究竟发生何事?虽说那一息却是出自末子断然无错,却也,绝非他本人。 秦前烨心中却是更多思虑——她究竟何时得知自己的身份?又知道多少?她是否得知自己与凛野的关系,与末子之间的仇恨,以及曾在千叶林向他下手?另有……他体内无法自成灵息的阻滞,若她知晓那一切,知晓他每过半月便要湮灭众多灵体来补给自身,又是否仍愿……跟随他? 他不敢去问,话止于此,二人之间皆有路可退。若将一切言明,又该如何相依相偎?实则,只她安于身侧,那所谓前世之仇,亦是并非重要吧?即便失了灵息又何妨?她已然成为自己的娘子,为何不干脆……让清藴消失? 初离一夜未眠,天色渐亮才浅浅睡去。这一睡,倒是将毒性睡了过去。待她醒来,已然复原。睁开双眼,印入目中的是秦前烨稍稍松下一息,略带感动更多欣然的脸。 “前烨。”初离眼中闪过一丝柔和,“当初离儿于棺内醒转,你亦是这番表情呢。” “咳……”秦前烨神色一窘,“离儿记性真好。” “前烨怎又转回黑发?”初离稍稍凝眉:“既已道明,便无须再耗费灵力。” 秦前烨轻扯嘴角,深邃的眼中波荡起伏,口中却轻描淡写道:“这样才是我啊!离儿不希望,我只是我么?” “离儿是希望,即便换了身形,你亦是你呢。”初离轻声呢喃,复又转了话题,“前烨,皇上现下这般模样,恐不是朝暮能愈,这样回了皇城,定是乱成一片,离儿想……随他回去,直至他痊愈,可好?” “嗯,离儿要怎样便怎样吧。”秦前烨依旧柔和得笑着,“只是,让我陪着你。”见初离并无反对之意,他更是扬起皎洁的笑:“我的胜一品亲御大人。” 初离嗤得笑出声来:“前烨也拿离儿逗趣。” “唤我……相公。”秦前烨的眼神忽的一深,语声轻颤,他抬起手来抚过初离的后脑,轻轻压近,缓缓得,落下一个吻,那样轻柔而小心翼翼的,一个吻。 “相公……”初离心中轻动,低唤出声。 秦前烨眼神一滞,将初离紧紧拥入怀中:“娘子……我……很想你,无论我是何人,都……爱你。” “啊!”初离一声惊叫挣出怀来,“敛儿呢?你我这样便去了皇城,敛儿如何是好?!” 秦前烨轻笑出声:“待离儿念及,敛儿不知被野狼叼去何处了。你与皇帝游历四方的时日间,我已料得需离开临峰,念着柳家母子的惨事,便将敛儿托付于他们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初离心中却是一阵动容——他仍是那事事思虑周全的前烨啊!她眼神轻转,瞥一眼横卧于马车座上的皇帝。自己是何等幸运,被这样细腻温柔的二人捧于掌心。只是,曾另有一人,亦是这般给她无微不至的呵护,他DQ了她的心,此刻竟,不知是敌是友。 车队已然行入京都,皇帝却仍是不见起色,初离心中愈发焦躁。皇帝那道奇旨中言明,必要时她可……代他治国——又是一语成谶啊!初离无奈得轻扯嘴角,只是阅遍前世,从未曾担当如此重任,入了皇城,又该如何向文武百官解释? 尚未想出对策,已然入了皇城。辞别多半载,皇城一如往昔,包括那淡淡扬起的栀子花香。初离心神难抑——曾也是乘着皇家马车,由这一路行入大殿,身侧是满脸无奈却又宠溺的末子,他略带羞涩道:“由此刻起,你便是我的……娘子。” 初离溺于回忆,直至秦前烨略带慌乱的将她唤醒,才觉出自己竟已落下泪来。 “离儿怎了?何处不适?”秦前烨手足无措得替她拭去脸颊上的泪痕。 “没事。”初离别过脸去,压下心中翻涌的思念——此刻的马车上,同有一人坐于身侧,他道:“唤我……相公。” “去栀沁斋。”马车正向大殿行进,初离掀起车窗向驾车宫人轻声下令。那人迟疑片刻,拉了缰绳扭转方向。 一入栀侵斋,初离便遣散众随从,张开结界。只她与秦前烨二人将皇帝小心得搬移上榻。见着他仍是昏睡的容颜,面色倒是有了些血色,围绕四周的魂气亦几是全然回纳。 “哎……”初离轻叹一息,“现下,如何是好?” “离儿不是有暂代监国之权么?行一步算一步吧。”秦前烨宽慰道。 初离轻抚皇帝的脸颊,心中轻痛:“南儿,定要快些醒转啊。” 半个时辰之后,文武百官于大殿之内齐聚一堂。初离稳坐高位,抑住心中惶然,将皇帝所赐圣旨现于人前,正声道:“舟车劳顿,圣上抱恙,痊愈之前,暂由本官代为监国。” 百官皆是一惊,心中暗自思量。关于那道奇旨,京中早已有传,殊不知,“求三思”的奏折还未呈上,那女子已然代起国职。她究竟……意欲何为? 半晌,初离确定已然给了群臣足够的时间调理心绪,轻咳一声。底下窃窃之声顿止,人人抬眼仰视高台上巍然而立之人,眼中满是不敢轻举妄动的按捺。 “国不可一日无君,现下皇上实则不便管理国事,小女子未曾担如此重任,这些日子还望各位大人多多指教。”初离的心绪已然平静,语声亲和,却是不容置疑。她催动灵息,粗略一探在座之人的心思,抬手指向最近高台之人:“这位大人,请暂且留于殿内,其余人等,于御书房内呈上奏折便回去罢。” 被留下之人乃天檐国第一丞相。此人乃皇帝固立皇权之时钦点人选,不过三十岁出头,名于志恒。由灵觉所知,他心中待皇帝确是衷心,且实为有能之人。初离念及自己毕竟不懂国事,仍需寻个可信之人商榷为好。 “于大人请坐。”待百官皆已离去,初离屏退左右,行下高台。 “亲御大人,有何指教?”于志恒似是不明所以,作揖之间,眼中除却待圣旨的恭顺,同是有着一丝淡淡的疑虑。 “咳……”初离听得那官唤,有些心虚地轻咳一声:“于大人……你可识得我?” 于志恒眼中一顿,未想她会有此问,沉吟片刻道:“是。你是……” “行了,不必细言。”初离抬手打断,眼神谦恭却是坚定:“现下我需你为我办几件事。第一,于皇城之内打探,几许人明了我曾经的身份,呈上名来。第二,将文武百官的名号职位,及当前基本国情写下,越简练越好。第三,关于如何治国,我需要你的指点。” “大人这是……?”于志恒心中觉异,疑虑一分更甚一分。 初离轻叹一息,暗下决心,她张开结界,双眸深深凝向眼前的男子,一字一顿道:“我需你向我立誓,随后我所言,除却你我,决不可有第三人知晓。” 于志恒怔神片刻,以他的了解,皇帝绝非那样仅凭一时冲动肆意妄为之人。即便最为失意时,亦未曾乱了国务。现下,却又因何将此重任交予一不懂国政的女子?对于她,他略有知晓,同是知晓她乃皇帝身侧为数寥寥的可信之人,只是……毕竟她非常人,究竟发生何事?皇帝又是抱了何恙,以至无法监理国事? 见初离恳切的注视,于志恒终是用力点了点头。 初离似是松下一息,神色严肃道:“前些日子,国相鲁大人之事想必于大人亦有所知,现下,皇上亦是……险些,被勾了魂去。”她稍一停顿,念及世人并不能全然明白咒术之差,便将过程简单掠过道:“于大人既是知晓我的身份,自当明白我非常人。我已竭尽全力护住皇上的神魂,只现下,他尚未醒转。” 只见于志恒倒抽一口冷气,瞪起双凝向初离,仿似要求证她只是说了一句戏言。片刻之后,他才明了那确为是事实,心中扬起一丝恐惧。 初离见他已然消了疑虑,更为凝重道:“若是此事传扬出去,想必于大人比我更清楚会导致怎样的后果,是以……” 于志恒眼中一惊,更是一阵惊惶——他又怎会不知这皇城之内的明争暗斗,及来自边境之外的垂涎。虽说皇帝确是一代明君,眼前一派国泰民安之相,而一旦他倒下……他简直不敢想象天檐国会乱成怎样。 “是!”他眼中神思百转,终是定于一丝坚决,“有何需要,亲御大人尽管下令便是。” 初离心中松下一息,决议向于志恒坦言之前她已有最坏打算,若他不从,便要……噬魂操控。幸而,眼下他信了自己。 第二日,于志恒早早将初离所需文书呈上。幸而整个皇城之内,确知她身份之人不过寥寥,她于那几人身侧各下探灵,再做探查。当她见得厚厚一叠官宦名号之时,仍是无奈得拧了拧眉,一阵苦笑——曾只为记住后宫的名讳封号,已让她头痛不已,现下,却是近千。幸而于志恒倒是细心之人,需得着重记下之人皆用红砂点出,倒是为她省了不少功夫。关于国情,却更是为难,现下果真不是眼见那般风调雨顺。夜间批阅奏折时已然得知,南方已漾起水灾,北方边境却是频遭挑衅。 “南儿,原来你一直这般辛苦。”初离再次坐于皇帝榻边,轻握他的手,“离儿真是难以当政,你定要快些醒转啊。” 她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栀沁斋半步,顾不得众人心中妄自蜚语。秦前烨同是日夜守于皇帝身侧,为他悉心调息。连同御书房,也只于志恒一人得以入内,夜夜一同商讨国事。 眼见三日过去,皇帝仍是没有丝毫动静。这样久食水未进,即便有灵息护体,仍是一日日消瘦下去。初离一面关切南方涝情,一面又心焦如焚不知如何才能唤醒皇帝。另一头,这些日子不见皇帝,无从得知他的病情,却仅让区区一女子生疏执政,文武百官之间,异动已致临界。 “南儿……你再不醒来,离儿可要熬不下去了。”初离一得闲便于皇帝耳畔轻语,悉心照料,梳洗擦身:“南儿,这么些天,也该睡够了,栀子花开了满园,南儿何时再陪离儿练剑?” 她忆起那一年栀沁园中的点滴,心中又是一阵扯痛。“南儿,离儿很自私,你可,莫要忘了离儿啊……”眼中忽得漾起的泪意,悄无声息得滑落——若失去了这温暖的陪伴,若他……当真将自己忘却,又要如何承受? “啊!”第四日,初离为皇帝擦身之时忽的发出一声惊呼,只见皇帝尾骶赫然一抹暗红…… ——压疮!是压疮么?!初离轻合双眼,心中浮起那狰狞可怕的伤口,深可见骨。分明有着灵力护身,却为何……? “离儿,怎么了?”秦前烨听得惊呼,凑上前来。 “你看……这是……”初离心下焦躁,却又不知如何向前烨解释“压疮”为何。 “嗯?”秦前烨凝向皇帝赤裸的下身,眼神骤然一滞:“离儿你……!” 初离一脸不耐,知己已然这副模样,又何须介意那凡俗之礼?“翻身!前烨,由现下起,每隔一个时辰为他翻转睡姿,夜间,便由你我轮替。” 秦前烨眼中掠过一丝不解:“究竟怎了?” “你看啊!”初离指向皇帝的尾骶,“同个姿势躺久了,阻滞血运,皮肉便会坏死!” “哦?”秦前烨轻转眼神,“离儿又从何处得知这些?” 初离无言以对,心中却是浮起另一抹场景——前世中,除了舞蹈老师,还曾当过……护士? 秦前烨见初离神色异样,知她心中忧虑,扬起一抹宽慰的笑道:“离儿莫要担心,此乃好事呢,皇帝的魂魄和合,重新运作,肉体才体现存活之需啊。” “是吗?”初离眼中陡然一亮,“那他为何仍未醒转?” “离儿莫急,醒转仍需时日,待他的魂魄重新构建神思,便可醒来。” “那他可会……忘了前事?”初离颤声道出她最甚的恐慌,他忘了自己也罢,若是他连同自己的身份一并忘却,那该……如何是好? 秦前烨轻拍初离的头顶,一脸柔和的笑意:“通常不会,离儿若恐他将你忘了,大可多与他说说话,即便忘了,醒转的一刻,仍可觉出熟悉。” 初离见秦前烨温柔的眼神,心中忽的一滞——他竟可这般平和面对她待另一个男子的心念,果真是……不同了。 “想什么呢?”秦前烨见初离恍了神思,于她额上轻落一吻:“眼前倒是另有麻烦,皇帝的肉体既是有了知觉,便也另有所需,亦是……会饥饿,而他又无力咀嚼吞咽……” 初离神思一动——若是能补液多好,现下又寻不得那无菌设备……眼中陡然一亮,胃管啊! “前烨,去寻一根干净的鸭肠来,另有……竹丝。” 待秦前烨一脸诧异得将初离所需带回,只见她合下双眼苦思冥想——虽是未曾亲手置入胃管,却是见过多次。怎奈这时代未有橡胶,虽说鸭肠可被消化,却是唯一可选。 她将竹丝小心得穿进鸭肠间,留下一头将尖锐裹住。轻提一息,正了正深思,插入皇帝的——鼻腔。 “离儿这是作何?!”秦前烨终是止不住惊出声来。 “将这鸭肠置入皇帝的胃内,便可灌入些许汁液。”初离简单解释,眼中却是凝重。她释出灵力洞察皇帝内腔,屏息凝神,轻柔得调整手中的位置,只见皇帝吃痛轻轻凝了凝眉,她心中一阵暗喜——他终是有了些反应,可如此这般,岂非植物人? 终是将鸭肠置入合适的位置,初离抽出竹丝,凑上口去轻轻一吸,满口酸涩的胃液顿时使她腔出泪来。 “咳……咳咳……”初离顾不得口中刺痛,转眼向秦前烨:“前烨,你听着他的腹部。”她对准鸭肠猛一吹气:“可有气过水声?” “嗯。”秦前烨抬起头来,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初离松下一息,复又急急出声:“快去寻些汤汁、鸡蛋,蔬果、若是有牛乳之类的更好。” 片刻之后,秦前烨再度一脸诧异得看着初离将食物合于碗中捣碎研稀,随之饮下含于口中,又对着鸭肠灌入,直至碗中见底,才停下了动作。 初离轻呼一口气,抹了抹口唇,不忘解释一句:“这样便是将食物导入他胃中了。” 正文 第六十一章 迎战 久久小说 更新时间:2011-7-17 17:35:58 本章字数:4971 已是辰时过半,初离急急交代一句:“前烨,记得每个时辰为他翻身啊!”便向大殿行去。前一日她召了百官上朝,在于志恒的建议下,决议拨款赈灾。 初离显是迟了,殿中百官想是本已不愿听她调遣,现下勉强参朝,她却姗姗来迟,众人皆是一脸怨怼,待眼前女子的治国能力更是心存疑虑。 缓缓立上高台,深吸一口气:“李坤。”初离所唤之人乃天檐国财政大臣,她的眼神于他应声之后才聚了焦:“现下国库之内,尚有几许余款得以赈灾?” 此言一出,台下众臣皆是眼含戒备,窃窃私语:“她只暂代几日,为何要明了国库?”“是啊……皇上怎仍未痊愈?莫不是她在搞鬼?”“听闻她本非凡人,难保不是她向皇上下了手,意欲篡位夺权?”“或许那水灾亦是她引出的幌子……这些年间,何曾有过这样大的水?”…… 初离耳中听得真切,她轻合双眼,深深吸纳压下心中怒意,略抬音量道:“李大人,为何不答?” 李坤稍一沉吟,拱手作揖:“回亲御大人,近年大兴建国,国库之内所剩银两已然不多……” 初离嘴角勾起一丝冷意,他的回答丝毫未出她所料。这几日在于志恒的详禀下,她已然明了当今朝臣之间,亦是存有收受贿赂贪赃枉法之人,恐怕国库即便真是亏空,亦是全进了他们的口袋。 “不多?”初离眼中冷冷一凝,“莫非,道不出真确数额?” 不待李坤回答,她便清冷出声:“那便,清点国库。仍需劳烦各位大人,自报家底,配合核查。” 殿内顿时哑然无声,高台之上岿立的女子,眼神清冷,神色分明平和,却是透出真正主宰的威慑来,丝毫没有戏言之意。百官心下惶恐——核查,岂不正是……抄家?她有何权利抄他们的家! “亲御大人!”终是有人止不住出声:“如今灾情当前,核查之事耗时费力,不如……微臣愿捐出白银千两用于赈灾。”说话的乃负责国内食运的徐林。 “徐大人果然是忧国忧民的忠臣。”初离眼中掠过一丝嘲讽的笑意,点头道。 “亲御大人!微臣可捐白银一千五百两……”“亲御大人,微臣亦可……” 片刻之间,应允的款项已数万两。初离嘴角扬起一丝玩味的笑意,心中却是打趣得想——“古代”人头脑真是简单啊,这时候还勇猛争上,在那里,哪个贪官不是拼命哭穷? “嗯。”她及时止住踊跃出言的臣子:“这些足以,于大人,你可有记下今日许诺捐筹之人及所报数目?” “是,微臣已然记下。”于志恒拱手作揖,眼中却是扬起淡淡的钦佩——夜间曾因拨款之事与她商议良久,据他所知,现下国库虽是不致亏空,却是着实被贪去大笔。不知为何,平日里果断雷厉的皇帝,一涉及老臣之事便多了顾忌,让他们更是大胆妄为。而那女子听得这些,眼中却似了然,随之扬起一丝玩味的笑意,她向他道:“你且看好,此番定让他们破财。” “嗯。那这事便交予你去办,入夜之前将款项收齐,明日即刻运往灾区。若是有人作梗,亦或沿途扣押妄动心思,斩!” 见众人神色各异,有些暗自钦佩,有些则诚惶诚恐。初离记下那些神思,更多置下几只探灵,轻声道:“退朝。” 回了栀侵斋,初离提起灵觉感知皇帝肉身知觉,细致入微。“南儿,这样舒服么?”她觉出皇帝脊背轻痒,抬手轻轻抓挠:“你怎不对我说,上面上面下面下面左边左边右边右边?”她轻声言笑,仿似眼前的男子只浅浅睡去,而他除却吃痛时的凝眉,再无动静。 入夜,数十朝臣家中一阵惊惶。各府之内皆是收得一纸飞书:“现下国库空虚,还望体恤国情,限一日之内,呈上黄金XX两填补国库,不从者,抄家。胜一品亲御,亲上。” 关于黄金数额,初离按着探灵来报,为每府之内定下他们所能承受的数目,并未要他们将所贪财款全数上缴。她本想抄家了事,却深知这朝中官官相护,牵一发则动全身的道理,现下皇帝不在朝,仍是不要过激的好。 第二日再上朝,台下之人显是皆露惊恐——此人究竟是何人?怎如此清楚宅中储蓄? 初离却是不以为意,并未提及那飞书所言。既是给了一日宽限,便不急于催促。她泰然自若得立于高台之上,神情仍旧谦逊。听完所禀之事,便下了朝去。 又回栀沁斋,初离暗提灵觉,嘴角勾起清冷的弧度——今日早朝不过为给那些朝臣一个聚众商榷的之由,若是他们私下聚首,倒未必能探得真切。 “怎么?罗大人亦是收得飞书?” “是啊……这可如何是好?” “她究竟是何许人?怎可这样肆意妄为?!” “哼……我不信治不了她!” “沈大人的意思?” “现下皇上究竟如何仍不可知,何不……” 初离收势灵息,低叹一声转向皇帝:“南儿……你再不醒转,离儿可真成众矢之的了。”忽的,握着皇帝的手觉出他轻微一颤,再细看,却又是毫无声息的模样。 “南儿……”初离眼中略一低迷,复又闪出一丝很绝,“你所不忍之事,便让离儿替你完成。” 赈灾款项已然顺利运往灾区,调动兵力治水之余,初离又调遣医卫数十前往。按奏折所报,关于款项的用法,她当即下令——于安全地块建一批简易民宅安置灾民,周边城池急调食粮药材供给,另辟水源,严禁饮用当地同源之水,包括下游城镇一并禁饮。至于当地食材,干燥新鲜可煮沸后食用。同时,另专建一宅作为医馆,收纳伤者,必须保证所有损伤性医诊用品一人一套,用罢之后高温消毒,对于发烧者简单隔离以防瘟疫,一旦发生疫情,即刻戒严。对于死者,尽快打捞,安抚家室,给予一定抚恤,尸身须得尽快运往干燥通风之地安置,尽可能直接埋葬。 初离轻轻抚上眉骨,再看一眼拟好的旨,盖上玉玺,轻叹一息——也不知那些关于消毒隔离之类的言语,此世之人能否明了,只现下,实则不知如何措辞更为恰当。“传旨吧,若有何不明之处,来问我便是。”她将旨幅递于旨官,抬眼却见治灾大臣赵帆一脸惑然。 “赵大人有何不解?”初离轻轻抬起眼来,眉目平和。 “微臣不敢。”赵帆觉出自己失仪,急急垂首作揖,眼露钦佩之意:“亲御大人果真思虑周全,微臣……领旨!” 初离复又轻叹一息——关于医护与救援常识几是掏尽,毕竟未曾亲历灾情,那前世的记忆,至多止于新闻所报而已。 至于那些飞书,如初离所料——众人皆是置若罔闻。再上朝,大多朝臣见初离并无动静,心知她不过略施小计,并不敢真动杀念,皆是一副看她如何收场的窃笑之意。 初离仍是伫立于高台之上,神情平静。现下并非急于整治官风之时,即便灾情可控,只皇帝抱恙以至无法治国之事,终是不知为何传了出去,民间妄议便也罢了,最棘手莫过于北方境外的“流域千国”,似是见了机遇,愈发越矩,竟是明目张胆得杀了守关士兵,边疆百姓一时愤然,几欲开战。 “这边关战事,众卿家可有何高见?”初离语声淡淡扬起,略带疲惫得俯视台下之人。 “微臣以为,小不忍则乱大谋,现下国难当前,圣上又……还是莫要开战为好。”说话的乃民情监理孙自省。 初离暗提灵觉,明了他心中所想——开战?岂非又要拨款?况且这兵权若是到了她的手中,她更要为所欲为。 “微臣倒有别见,此刻正是彰显我天檐实力之时,若是此番忍下,日后岂不受尽打压!”此乃皇帝新册封的将军马志刚。 初离轻轻蹙眉,只这几日之间,朝臣已然扭成两股势力。一则忌惮她的用意,谋划着将她拉下台去。另一,则钦于她的能力,愿意辅佐。 “马将军此言正合我意。”初离扬起一抹赞许的笑意:“不知将军可有信心领兵得胜?” “末将……”马志刚正要接令,却被另一老臣打断。 “亲御大人,若是微臣未有记错,皇上所立的圣旨中,并未言明大人有调动兵力之权。”说话的乃辅佐两代君王的老臣王乾向,现下已然被皇帝削了主责,仅监管皇城内文官调配。却仍仗着年资,诸多意见。 他此话一出,众人似是得了支撑一般,云云出言:“的确……若是由亲御大人调动兵权,确有不妥……殊不知,皇上何时……”“向来兵符只当朝天子一人得以动用,亲御大人虽是有权监国,却是……” 初离嘴角勾出一丝清冷的弧度,眼神一凌,抬手甩出一张符去。只见反对之人顿然哑了声去,瞪大双眼不断呛咳。 “还有何人异议?”初离垂下目光,眼中闪出森冷的决然,语调却是慵懒,“若我未有记错,皇上可赐了处决权于我。” 台下忠臣顿时倒抽一口冷气——此人实则可怕,即便没有那圣旨,要除了他们,恐怕亦是不费吹灰之力…… “马将军!”初离见台下已然安静,猛地抬高音量。 “末将在!”马志刚肃然下跪。 “我命你即刻领兵十万,镇守边关,给那些妄佞之人一点教训!” “末将领命!”一叩首,马志刚抬眼,坚毅果敢。 入夜,御书房内。 “亲御大人……”于志恒似是有话要说。 “我说了,无人之时莫那般唤我。”初离轻抚眉角,这些日子,于志恒已然成了她于治国事宜上的亲信,熟稔起来再听得那官唤,实则别扭。 “咳……初离……大人……” “你非要带上‘大人’二字么?直呼名讳便可。”初离再次纠正,见于志恒一脸为难,无奈一笑,“算了,随你罢,你有何要说?” “微臣认为……让马将军直接领兵开战,不妥。”于志恒似是松了一口气,终是不再纠结于称谓。 “那以志恒所见?”初离倒是泰然自若得唤起了名号。 “古往今来,但凡开战,必先……下达战书。” “哈哈……”初离哑然失笑——她虽是未曾经历现世战争,却是曾在古装电视剧中见过古人打仗,先立了战书等着对方应战,若是伤兵过多还可挂起休战牌,双方休整完毕之后再次开战。记忆中对那样的做法向来嗤之以鼻,打仗又不是体育竞赛,还带发令枪和喊暂停? 于志恒一脸惶惑得凝向眼前分明话题严肃却是笑弯了腰的女子,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志恒,你可知先发制人之说?”初离终是顺了气息,认真道:“他们频频挑衅,杀了我们的士兵,可有下战书?” “可那是……” “我本非君王,未曾学过那些战事规矩,既然现下他们皆已得知我天檐国只一不懂朝政的女子监国,那……乱了规矩,亦是常事啊。”初离扬起一丝狡黠的笑意,续道:“总之,这责任由我担当,志恒莫要操心。” “若是这样便挑起两国战争,又要如何?”于志恒仍是满眼焦虑。 “那便全力应战啊!”初离眼中有些诧异,“志恒怎不如那马志刚有见识?让敌国认为可趁我天檐遭难之时落井下石却不反击,若是传了出去,我天檐还有何威严?此战若是完胜,便是奠定了我天檐在整个天下的地位,日后再无人敢趁火打劫。是以,这一战,必要抵死得胜!” 于志恒深深吸纳一口,抬眼终是闪出同样坚毅的目光:“好!那便……依……离儿所言。” “啊!”初离听得那一唤眼中一亮,抬手重重拍上于志恒的肩头:“终是唤出口了,孺子可教啊!” 于志恒深深凝向眼前的女子——她认真之时心中似有取之不尽的智谋,虽是从未治理国事,却在这短短几日之内将眼前几桩大事一一给出对策,思虑之周全让他这当朝宰相都不得不为之折服;她发怒之时,周身又散出真正的王者气焰,不怒自威的模样,更是让人丝毫不敢怀疑与违逆;而她……逗趣之时,却又似平凡的邻家女,平易近人……他似是了然,为何皇上会如此青睐于她,甚至交此重任。 “志恒怎了?”初离见于志恒眼神呆滞,抬手于他眼前挥了挥。 “咳……没什么。”于志恒回转神思,“皇上现下如何?” “哎……”初离的神情顿然凝重起来,“志恒可愿一探?” “微臣……可以么?”于志恒心中陡然涌起一阵……暖意。为这样的女子所信任,果真是令人心神舒畅之事。 正文 第六十二章 天颜 久久小说 更新时间:2011-7-17 17:35:58 本章字数:5417 初离携于志恒进入栀侵斋,见皇帝正猛烈呛咳,面色青紫。 “前烨!他怎了?”初离急急上前查看。 “不知,方才还好好的,忽的仿似气运阻滞,吐不出气来。”秦前烨手足无措,瞥一眼于志恒,无心关切。 初离急急将皇帝侧过脸来,下蹲至床边,捏开皇帝的嘴。“有痰……前烨,去寻一支麦管来,快!”她弓起手掌由下而上于皇帝背部用力拍击,只见皇帝猛地倒抽一声,竟是绝了气去。 “皇上!”于志恒一个箭步冲向床边,伸手探向皇帝的脉位,顿时脸色刷白瘫倒在地:“皇上……驾崩了?!” “不得胡说!”初离见秦前烨已然寻来麦管,一把夺过探入皇帝口中,猛地一吸,回身突出一口浓稠的痰液。几个往来,估摸着气道中的异物应是排尽,又迅速让他平卧,凑下脸去细细感知。 觉出皇帝确是心吸停止,初离轻合双眼深深吸纳一口,伸手按住他的额头,抬直颈脖,捏住鼻腔掰开嘴来对准猛吹一口气,随即握拳猛地击锤他的胸口,继而双手交叠于胸前用力按压。 ——开放气道、口对口人工呼吸、心外按压,比例1:15,按压位置胸骨中下1/3交接处,下陷2-3厘米。记忆中厌弃无比的“操作考试”,却让初离心中深深感激。 于志恒早已惊得目瞪口呆——她这是作何?这奇异的举动,是施咒么? 几个往来,皇帝终是提起一息,心中亦是恢复了律动。 此刻初离才觉出自己心中猛烈的颤动,虚脱一般坐倒在地——即便并未见得皇帝的神魂溢出,分明知他未亡,即便事发之时得以冷静,却终是……止不住一阵余悸。 “离儿……”秦前烨轻轻将呆滞的初离拥入怀中,为她拭去满额的汗水,“没事了,离儿……” 初离觉出周身的暖意,心中陡然涌起一阵痛楚,忽的放声恸哭:“前烨……他差一点就死了啊……他……他为何还未醒来?前烨……我究竟该……怎么办……” 于志恒见眼前的场景,亲眼所见皇帝危在旦夕几是吓去了神魂,而那女子竟是凭着那些古怪的动作生生让已然停了脉息的皇帝——死而复生? 见了初离的泪眼,于志恒心中又是不明所以得轻轻抽动,见惯了她雷厉风行的模样,却是未曾见过她这般……脆弱。脆弱得让人心疼——她真是不易,那个年纪,大多女子尚且待字闺中不染世事,她却不得不顶着众人的非议担下如此重任。 片刻之后,初离似是忆起于志恒仍在屋内,她抬手拭去脸上纵横的泪,扬起一抹略带腼腆的笑意:“志恒见笑了,可要……保密啊!” 于志恒神色一滞,她那样轻描淡写的笑容,仿似能将心中重负一并掩去的……笑容,让他忽的……生出将她拥入怀中的冲动。怎奈……他垂首轻轻一笑,甩去脑中妄念,又至皇帝榻边探望一番,便匆匆离去。 两日之后,南方传来喜讯,洪灾已然得到控制,依着初离的旨意,所有灾民已然妥善安置,民心尚且稳固,未有疫情之像。 战事却是告急,怎知那流域千国早有所备,竟是打算趁此将天檐掠去!死伤大批兵马,朝中异动更甚。 “亲御大人,微臣早已言明此事不妥,现下,该由谁负责?!”王乾向厉声开口,满是责怨,不知为何,那帮人似是忽的足了底气。 “你等真是不知死活……”初离坐于龙椅之内,语调慵懒,眼中却是闪出冷冷的狠绝。 “亲御大人莫非要连同本宫一并下了哑咒么?”语声罢,只见方茹芝正装行入,眼中同是森然。众臣纷纷让出道来,伏跪一地:“参见皇后娘娘。” 初离轻抚眉角——这后宫正主终是按耐不住。她起身恭敬福下身去:“参见皇后娘娘。” “亲御大人得皇上旨意,可向众人免去礼数,现下……岂非折煞本宫?”方茹芝见她的模样,语带讥讽,却久久为允她起身。 静默,良久。大殿之内针落可闻。众人皆是屏息凝神,生怕呼吸重了便成傀儡。 “快免礼吧。”方茹芝扬起一抹笑意,“亲御大人,本宫此番前来,你可知所谓何事?” “下官不知。”初离直起身来,口中轻道,心中却是猛然一阵躁意——栀沁斋遭围! 方茹芝于宫人呈上的凤椅上坐下,淡淡开口:“本宫无权干政,你如何苛筹赈灾款项,又是如何将天檐置于危难,本宫皆可不理。”简单几句,却毫无质疑得为初离定了罪,她泯了一口茶,续道:“可是,皇上乃本宫的夫家,当朝天子,本宫怎可容你私下软禁侵害!”她眼中猛地一凌,四下已然涌入上百御卫,个个手持武器面向初离,似是随时待命将她拿下。 “皇后娘娘!”于志恒见这阵势止不住开口:“亲御大人可是一心为天檐劳心的忠臣啊!至于皇上……” “住口!”方茹芝眼神一闪,几柄刀刃已然架上于志恒的颈脖:“于大人受奸人蛊惑,神思迷惘,即刻拿下。” 眼见于志恒被几名侍卫押解而出,初离心绪凌乱——他们显是有备而来,虽说秦前烨完全可以抵挡包围栀沁斋之人,却是不知他们究竟意欲何为。 “等等……”她终是止不住开口欲要阻止,却被方茹芝寒声打断。 “亲御大人若是亲口承认向于丞相下了迷惑心智之咒,便可免他罪责,否则……” 初离嘴角勾出一丝冷意——这戏码,层层挟持,下一步,想是要以她去要挟秦前烨吧。 “皇后娘娘难道不知,即便你们将于大人处死,我亦有法子让他复生?” 方茹芝眼神一滞,复又冷笑起来:“好,那便让亲御大人表演一番。”她回身冷冷道:“给本宫,斩!” “放肆!”初离心中猛地涌起一阵略带慌乱的怒意:“皇上有旨,见本官犹如见他,难道皇后娘娘想犯上不成?” “哼……”方茹芝轻哼一声:“谁知你如何迷惑了皇上的心智,现下更是将他软禁,本宫倒要问问,圣上现下,究竟是死是活?若真是抱恙,何以不传御医诊治?莫非你想垄断医诊,谋权篡位?!” “你……”初离眼神轻转,这几日之内已然犯了众怒,至于那些心向着她的,见了于志恒的前车之鉴,亦是纷纷垂首不敢出言。 “本宫今日便要闯入栀沁斋去看一看!”方茹芝眼中一寒,“来人,给本宫将她拿下!” 初离轻轻合眼,为自己立下结界——果真不出所料,下一步,便要将她押至栀沁斋前。念及那样倒可看看栀沁斋现下是何情形,未有挣扎。 秦前烨张开的结界已然一再加固,围于四下的兵卫竟已过千,同是个个手持兵刃蓄势待发。 初离被押至栀沁园内,方茹芝的近身太监放声喊道:“屋内之人,若愿亲御大人安然无恙,即刻撤去防卫放下武器,现出身来!” 初离忽的止不住一声嗤笑——这不是电视剧中常演的剧情么?“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被包围了,立刻放下武器双手高举过头……” “哼……”方茹芝见初离奇异发笑,堪堪压制心中惧意,抬高音量:“笑什么!掌嘴!” 啪啪两记掌掴落上脸颊,倒是让初离回转了神思——现下,如何是好? “此处有精兵数千,量你们有天大的能耐亦是未能敌过,趁早收手,释放皇上!”太监又是一声高语。 “前烨——!”初离瞥了他一眼,同是放声呼起:“我没事——莫要理会!” 方茹芝冷哼一声,凑近初离耳边道:“我知你的能耐,虽是治不了你,难道你……不顾你的亲信于志恒死活么?” 初离猛地一震,回转眼神,闪出略带仓惶的怒意:“你们想作何?” “本宫只想见一见皇上而已,若是未有蹊跷,有何不可?”方茹芝义正言辞,复又抬高音量,语中扬起满满的嘲讽:“现下众人手中兵刃,皆是抹了‘寒魄’,你真有把握挡得住那万箭齐发么?” 此言一出,秦前烨忽的现出身来,见他已然转了发色,满眼……萧杀:“放开她。” 众人一见,即刻将他层层围绕,方茹芝一抬手,上百飞箭直直向他射出,秦前烨身形未动,嘴角轻轻勾起一抹冷凝,稍一提息,将利刃全然震落。 “如大家所见,这二人,确为妖物。”太监猛喊出声:“是他们以妖术挟持了皇上!将他们歼灭,救出皇上啊!” 初离轻叹一息,看着眼前的局势,正欲出手,却是听得一声惨叫,那是——于志恒!她轻颤着回过身去,见他被押于数十丈外的高地,竟是被生生斩下了食指! “志恒!”初离正要行动,却听得方茹芝再次耳畔低语:“你认为,是那贴合他颈脖的刀快,亦或你的身法快?” 初离粗重得吐纳一息,压下心中几欲喷薄的怒意:“你究竟,想怎样?” 方茹芝似是听得心中所愿,扯起嘴角轻笑一声:“本宫要以你挟持那妖物,你说,你该如何?” 初离冷冷瞪着她,神思却是剧烈挣扎——若是收了自身结界,秦前烨定是以救她为重,那皇帝……若是执意不从,于志恒又在他们手中。 “啊……”又是一声惨叫,初离猛一回身,只见于志恒又被切下一指。 “你……”她心下焦急,强强按捺心念:“好,你们要如何,皆可。” 收势结界的一瞬,初离清晰见得秦前烨眼中的惊怒,他一个破空而来,怎知方茹芝却不仅止于要挟,她眼神一聚,四下刀手得令,初离只觉脸颊一阵刺痛——双侧脸颊竟是纵横落满了伤痕,刹那间……血肉模糊。 ——靠!刀法真快啊!初离疼的呲牙咧嘴,一面心中止不住溢出奇语,女人的嫉妒心真可怕啊真可怕,竟然玩毁容! 秦前烨靠近的一瞬,忽的身形一滞——眼看一枚银针已然刺入初离的喉间,再入一分,便要封喉!即便他步速再快,皆不可及! “哼……还不速速释放皇上!”方茹芝见秦前烨堪堪停住步伐,又是扬起一阵笑意。 僵持之际,初离见秦前烨眼中深深的惧意,一阵懊丧——早知如此,大殿之内便不演这出戏。现下,可如何是好? “都,给朕住手!”正于两难之际,皇帝……竟是……惊为天人一般地……走出了栀沁斋! “皇上……”方茹芝周身猛地一颤,随四下之人一并……跪倒在地。 秦前烨回身,同是满眼诧异。初离猛地立下结界,弹开了喉间的银针,一个疾步冲向于志恒身侧为他张开结界。复又回身立于皇帝面前,一阵轻颤——“南儿?” 皇帝眼神猛地一滞——眼前这血肉模糊见不清容貌的女子,唤他……“南儿”?他眼中漾起发疯一般的惊痛:“离儿?离儿!何人将你伤成这般模样?!” 初离惶然,忽的忆起自己可怖的面容,扯出一抹不知能否看清的苦笑:“毁容了啊!南儿莫急,这些小伤片刻可愈!”她眼中满是喜悦:“南儿怎忽然醒了?可有何不适?” “我没事。”皇帝眼中不易察觉得掠过一丝痛楚,抬眼,却是……浓烈的杀气。 “皇后。”平淡二字,却是让四下之人皆是一震,他周身散出的怒意几要将空气逼尽。 “朕已然下旨,见离儿如同见朕,现下,你可同是挟持了朕?!” “皇后,你可知罪?” “来人,拟旨。”皇帝未待众人做出反应,急急连声:“即刻削去方茹芝皇后之位,贬为庶民,押入天牢候审!” 方茹芝顿时瘫倒在地,满眼不可思议得凝向那眼中毫无温度的男子。 皇帝未再看她一眼,回身向她的近身太监,“这奴才,给朕拉下去斩了!”只见他闷咳一声,身形晃了晃。 “南儿?”初离抬手将他扶住,“怎了?” “没事……”皇帝略一凝眉,又抬眼道:“伤她之人,凌迟!” “南儿!”一语罢,皇帝竟是直直跌倒下去,初离一声惊呼,“前烨,此处便交予你了!” 重新将皇帝置于榻上,初离轻探他的脉息,尚且平稳。又催动灵觉细细感知,心下猛地一颤——他的神魂尚未调息,竟是勉强醒来!这样一来……生生凝滞了生息归位,日后……恐是再难打通经脉! 觉出来自清藴的浓烈杀意,初离轻合双眼,提了血玉剑行出屋去,只余双眼的容貌,却掩不住满满的狠绝。 “前烨,让我来。”初离淡淡道,全然释出灵息:“你们,全部,都该死!”一抬剑,“离舞”第二式“灵动”完整行出,口中轻吐咒文,四下之人皆是哀嚎遍野,忽而倒地抽搐,忽而胡乱神思自己撞了树去,刹那间血流满地。 “离儿!”秦前烨猛地将她制住:“别这样,离儿!现下边关告急,莫要闹出这样大的风波来!” “闹风波的是离儿么?他们……他们害南儿……恐是此生难以恢复!”初离猛烈得挣扎叫喊:“他们都该死!都该死啊!”她心中涌起无法抑制的绞痛——由何时起变得这般优柔寡断,顾忌这顾忌那,反倒让心中所系之人一再受创?若是最初便不惜一切,全然不似这番景象! “离儿!即便将他们都杀了,于皇帝亦是无益啊!这皇城之内,何处寻来这许多侍卫填补?”秦前烨释出灵力将初离失控的灵息封印,柔声道:“现下最重要的,是皇上无恙,不是么?” 初离渐渐瘫软下去,眼中黯然:“是离儿的错……是离儿害了他……” 秦前烨轻探一息,将四下之人所中咒术解去,释出灵息将那些人的记忆改动至初离失控之前,又正声道:“劳烦各位大人先行离开,皇上……需要安歇。” 正文 第六十三章 失忆 久久小说 更新时间:2011-7-17 17:35:59 本章字数:5822 秦前烨将瘫软在地的初离横抱而起,难以抑制的心疼。这掂于双臂之间轻盈如孩童一般的女子,分明是这样单薄而孱弱,她的心,却偏要一个不落得全然挂坠起温暖过她的人,垒成重负。 一入屋内,初离便急急扑倒于皇帝身侧,紧紧握着他无力的手掌,眼神因那已然无法回转的事实,空洞得只余一抹哀求。 “离儿……”秦前烨轻抚初离的肩背,小心柔和得提醒:“是不是,该去探探那丞相?” 初离听得所言,涣散的神思终是重新聚焦:“志恒……” 秦前烨凝向初离匆匆离去的背影,轻叹一息,他轻轻蹙眉,神色稍许挣扎,深邃的双眸凝起又散开,便决了心念。他关上房门张开结界,于皇帝身侧席地盘腿而坐,几句咒语轻喃而出,再睁眼,双眸瞬得凝滞黯然。 丞相院一片嘈杂,未入内院便远远听得于志恒夹杂哽咽的怒吼:“滚!都给我滚!我不要诊治!我害得亲御大人容貌全毁,还害了皇上……应以死谢罪啊……” 初离这才想起自己脸颊上的伤痕,轻叹一息,正要念咒,却听得卧房内传来侍女惊呼:“于大人!使不得啊……”只一瞬之差,于志恒手中正要用以自刎的长剑已然被初离卧于掌心。 “志恒,你这是作何?!”初离见屋内遍地血迹,及因失血过多而面百如纸的男子,满心的怒意顿然颤成疚痛,分明想要责问的言语,道出口来,却不自觉得柔和下来。 “离……儿……”于志恒瞪起血红的双眼,顿时失了所有气力瘫坐在地,他垂首深埋于双臂之间,双手死死抠进发里,这动作让那失了两节手指的左手显得更为刺眼。 “是我无用……我无用……若非因我,你便不会……” “你们都下去吧。”初离未理会于志恒喃喃重复的自责,低声向四下之人下令。待屋内只余他二人,才缓缓在他身侧蹲下身来:“志恒,离儿没事。”她抬起手来轻轻摩挲他紧绷颤动的脊背,柔声重复:“离儿没事,倒是你的手……” “怎可能没事?!”于志恒猛地抬起头来,却见初离完好如初的相貌,惊得瞳孔一收:“离儿你……” “嗤……”初离轻笑一声,掩去心中轻微却持续的扯痛:“那些小伤怎奈何得了我?”复又凝了凝眉:“可惜,离儿只懂收势伤口,却是……无法替志恒接回断指。” “志恒,对不起。”初离的脸凑近一些,双眼凝向于志恒的双眸,“皇后娘娘分明是冲着我来,我却……未能护住你,你……可会怨我?” 于志恒只觉周身似是被制住一般,生生失了言语动作——她那样凑近,眼巴巴得看着自己,略微红肿的眼中是无比的诚恳。她在向自己……道歉?即便因自己的软弱使她那样受制于人,她却是……道歉?! 初离顺势拉过于志恒少了二指的手,指尖于他掌心内空划几笔,稍一提息,伤处顿时止血收口。见于志恒仍是呆若木鸡的模样,她忽的轻笑出声:“志恒怎这样爱发呆?还疼么?” 又是那般笑容,分明心中不堪重负,却在面上扯出的轻松笑意,让于志恒心头狠狠一扯:“离儿……”他抬起颤动的双臂:“我可否……抱一抱你?” 初离一愣,复又扬起一抹柔和的笑意:“可以啊。”顺势倚入那剧烈起伏的胸膛。 “离儿……求你……不要再那样笑。”于志恒猛地收紧手臂,语声因强强压抑的颤抖而变得沙哑:“分明心中苦痛却强扯的笑意,根本,不该出现在离儿脸上。”“离儿……皇上醒转之前,便让我……暂代他的位置,当你的……知己,可好?” 初离身形一滞,感受那越收越紧的怀抱,心中扬起一丝暖意——那样纯粹的拥抱,还真是,与他相似呢。 “志恒,谢谢你。”初离轻轻挣出怀来,仍是扯起了嘴角——只是,南儿是无可替代的。 再回栀沁斋,秦前烨却是一脸喜乐:“离儿,我方才仔细查探,皇帝的神魂虽是受阻,却也因强行醒转之前心绪强烈的律动而贯通些许,想来,全然复原并非全无可能。” “当真?!”初离不可置信得一瞥,急急提息,确是觉出皇帝体内淤滞少了许多,眼中终是闪出一丝欣慰来。 次日,百官早早于大殿内齐聚一堂。那一朝之间的万千变数,令众人惊诧之余心生惶恐。本是眼看便可将初离那朝中隐患除而后快,谁知皇帝却忽然出现,几句轻言便扭转了局势,现下连同皇后亦是惨遭拘禁,恐是皇城之内再无人能立于那女子之上?想来方茹芝之父,漕运总管方全中应是已在赶来途中,日后风云变幻,仍不知谁可掌控。 初离轻提一息步上高坐,台下之人皆是倒抽一口冷气——分明见她容貌被毁,此刻却是全然未见一丝疤痕,她究竟是……何方神圣? “边关战事稍有小胜,下一步该如何,众卿家可有建议?”初离轻咳一声,直直将话题引向最为棘手的问题。 “微臣认为现下应当趁胜追击。”良久,终是有人发了话。 “嗯,那便再派精兵二十万全力应战!”初离眼含笑意。探灵来报,仅一夕之间国库瞬间充盈,那飞书上所求的数百万两黄金,终是得取过半。至于剩下那一些,恐是仗着宫中年资深厚人脉广泛,亦或对那赶往皇城的方全中报以希望?初离嘴角勾出一丝冷意——这一次,绝不再容忍任何人造次。 “应战,需得大量银两。”初离清冷的语调缓缓扬起,眼神犀利得扫过尚未缴款之人:“还望众卿家体恤才是。” 御书房内,初离与于志恒面对厚厚一摞战报心中愁思。战事一再扩大,新派出的兵马尚未抵达,原有部队挺进几日,频遭突袭,更是惨遭埋伏围困,断了粮草供给,命在旦夕。 “离儿,现下可有对策?”于志恒双眉紧锁,却是习惯性得向初离投去期待的目光。 “离儿着实不懂兵法啊……”初离亦是愁眉苦脸,虽是知道些“那里”的历史,怎奈似乎无论哪一世的自己皆不曾真正关注战争。 “那……便只待援兵抵达了。”于志恒长叹一息,“只怕……来不及。” “前烨,你说离儿是不是草率了?”初离回了栀沁斋,仍是一脸苦闷:“若是败了,可怎对得起皇上的重托?” “离儿何不尝试施权于人?朝中忠臣,军机要领,必有善战之人。”秦前烨瞥向皇帝,眼神轻轻一凝,复又回转神思答话。 “只是……何人可信呢?”初离未曾觉出秦前烨眼中的异样,兀自苦思:“前烨亦知,现下重臣多半受了缴款胁迫,正恨着离儿呢。” 秦前烨柔和笑起,抬手揉了揉初离的发:“一事归一事,离儿那样做,也不正是给他们留了退路么?这一站关乎国家存亡,他们应是有些觉悟。” “那离儿去寻那军机统领商榷试试,至不济……”初离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你我……亲自应战。” 秦前烨见初离再度离去,轻轻摇了摇头。关于常人之间的战事,他亦只略有耳闻而已。至于她,自幼便习惯了凡事能以非凡手段去解,更是难以客观用兵。眼下这情况,她定是不愿求助于那些她所不信之人,若想完胜,除非…… “是时候该醒转了。”秦前烨轻瞥一眼仍是紧闭双眸的皇帝,喃喃自语,眼中却是陡然一滞。 “这是……”略带沙哑的男声由床榻上扬起。 “栀沁斋。”秦前烨迎上前去,不冷不热得答道。 皇帝轻转眼神,略一凝眉:“离儿在何处?”他支起身来,欲要下榻的身形却是猛地一滞。秦前烨见皇帝举止异样,伸手探于脉位——未出所料,他的确是得了瘫症,下体恐怕……已然不受控制。他轻一合眼:“皇上……” 皇帝于秦前烨的眼神中了然自身现下的情形,心神顿然凝滞——竟是这样,成了……废人?往后,当一个再无法直立之人,连同上个茅房皆要任人摆布?他锤击自己的双腿,一下一下,愈加用力,口中却是苦笑出声。 “皇上,别这样。”秦前烨眼中一动,抬手制住皇帝的动作:“并非未有痊愈的可能,莫让离儿……再心疼了。” 皇帝听他提起初离,身形一滞,眼中一片空洞。他垂下脸去深埋双臂,良久,抬眼却是一片清冷:“带她走。再也,不得回宫。” “什么?!”秦前烨有些不可置信得看着皇帝,他自然明了他的用意,只是这般决议,却是不知为何让他心中一阵憋气,语气更是生冷:“莫非皇上认为,此时此刻,草民有能力将娘子从你身边带走?” 皇帝听得秦前烨特意强调了“娘子”二字,心下憋闷轻瞥一眼,同是语中不善:“朕自有法子,你三缄其口便可。” “你究竟想怎样?!”秦前烨心中陡然扬起汹涌怒意,一击桌面吼出声来:“你可知这些日子离儿是如何过来的?只因你一时兴起,让她背上这样大的包袱。”他全然不顾皇帝眼中的惊颤,继续高声道:“你昏迷这半个多月来,离儿每日睡不满两个时辰。整日忙于应付那朝臣中俗不可耐的明争暗斗,忍受委屈与误解,更是险些遇害!天檐遭难,边关遇袭,这些全然是你的责任,而她却顶着众人的蜚语毫无怨言得替你承担。” “住口……”皇帝再次垂首,口中轻颤出声。秦前烨却是不为所动——他再无法抑制心中的惜痛,这些日子,他守在初离身侧,眼见她不堪重负,却是明了所有劝阻都毫无意义。 “你可她心中的惶恐?她怕你无法醒转,怕你醒转之后忘尽前事,怕你身子受损。日夜批阅奏折之余,全然不顾自身守你身侧。她为你擦身叩背,为你揉搓四肢,为你亲口灌下食物,更是亲口……吸出你的痰液。你可知我心下有多痛?” “从无信仰的她,这些日子几是日夜向那神佛祈祷。你未曾听得,便可当做未曾发生?此刻你终是醒转,竟要因自身的卑怯而……将她放逐?!”秦前烨胸间猛烈得起伏,几要炸裂一般的愤怒:“此刻,她因战事告急心中愧愤,更是放下颜面去向那轻看于她的曹治袭求助,你竟忍心……” “住口!!”皇帝吼出声来,喝止了秦前烨毫不停歇的责问,复又轻若细语:“朕,不能再让她受罪了。若是现下不绝了她的念头,莫非,让她伺候朕……一辈子?”他终是抬起眼来,深不见底的眸中似是烟雾缭绕一般,散了又聚,掩不住的竟是哀求:“带她走。她是你的娘子,你理应带她……离开朕身侧,这牢笼一般的生活。” “曹大人。”初离抵达军机统领曹治袭府中时,心中万般违拗。 曹治袭见来人是初离,眼中一阵惶惑,垂首作揖道:“亲御大人。”正要伏跪,被初离及时制住。 “曹大人不必拘礼。我此番前来,想必大人心中明了所为何事。”初离按下心中纠葛:“关于边关战事……还请曹大人指点。” 虽说曹治袭早在皇帝尚未稳固皇权之时便是忠于他的,亦非处于贪赃之列。却也正因如此,他待眼前女子的来历甚是明了,知她身份几次变换之间的些许缘由。他本是知书守礼之人,又是军阀出生,自是有着男尊女卑之念。而眼前的女子,次次出现必要引出事端,更让皇帝一度低迷,难免心怀芥蒂。 “这个……”曹治袭沉吟片刻,“皇上曾授权于亲御大人,微臣……不敢有异。” 初离轻叹一息,抑住心中的躁意:“曹大人即为军机统领,对于战事,定有造诣,国难当前,不该出一份力么?” “亲御大人出兵之前未曾询问微臣之意,又是丝毫容不下反对之言,待到如此地步再求对策,微臣恐怕……爱莫能助。”曹治袭恭顺作揖,语中却是不屑。 “曹大人,以你多年朝臣经验,难道不知当时出兵实属迫不得已?” “既然大人仍是毫无悔意,只好恕臣无力挽回残局。”曹治袭一抬手,“亲御大人请回吧。” 初离满心憋闷得回到栀沁斋,见秦前烨一脸沉冷得倚在门边,双眼斜向床榻上的皇帝,见她回来未有言语,屋内氛围有些诡异的压抑。 “前烨,怎了?”初离顺着他的眼神看向皇帝,却是……猛一阵惊颤——他竟是,睁开了双眼! “南儿!”初离快步迎上前去,“你醒了?当真醒了?!说说话,看看离儿啊!” 皇帝眼神凝滞片刻,不易察觉得凝了凝眉,缓缓凝向眼前那张欣喜的脸,语调清冷:“你是何人?” 初离脸上的笑意尚未消去,尴尬一滞:“南儿?你……不识离儿?我是离儿啊!” “离儿?”皇帝轻声重复,眼中却是迷惑:“你怎会在朕的屋内?未得召唤,你竟是……”他眼神落上初离坐于榻上的身形,猛然厉声:“你竟敢坐在朕的床边?!” 初离一惊,猛地立起身来,转眼惶然得凝向秦前烨,似是要从他口中得知那不是真的。秦前烨不置可否得耸了耸肩,眉梢轻挑,仍是不语。 “怎会这样……”初离仿似失了气力,满脸的欣喜忽的黯淡。她缓缓坐于床绊的桌前,轻抚额头喃喃低语:“他终是,将我忘了啊……”片刻复又猛地转身向皇帝,急急道:“皇上!现下边关告急,还请……” 陡然,身后涌起一阵……杀意。只见皇帝本是清冷的眼神猛然一紧,几欲发疯的惊惶。他用尽全身气力,猛地支起上身将初离扑倒:“离儿小心!” 一切只一瞬功夫,二人同是重重得跌倒在地。“南儿,你没事吧!”初离急急将皇帝抚坐起来,回身狠狠瞪向秦前烨:“你做什么!” 秦前烨却是又一耸肩,一脸无谓。初离神思一滞,复又回头,猛地凝向皇帝:“南儿?你没有忘了我是不是?那是你假装的?!你为何骗我!” 皇帝支撑着上身的双臂轻颤,见秦前烨的眼神似是在说——那可不是我说的。他垂下眼,一时失语。 “为何?”初离不愿罢休:“南儿!你看着我,告诉我为什么?!”她用力推搡皇帝的双肩,却见他顿时失了重心向后倒去。 秦前烨见状一个箭步行至皇帝身后将他挡住,轻叹一息,语调生冷:“他方才醒来,下肢失了知觉……” “住口!”皇帝怒吼着打断道:“你们都走!给朕滚!”他抬眼凝向初离的双眸,几近疯狂的挣扎与决然:“你乱了朝政,又将天檐置于危难……让朕大失所望,朕,不愿再见到你。” 初离的神色堪堪滞住,不可置信得凝向皇帝眼中的决绝。半晌,她强压下心中绞痛,扯起一抹苦涩的笑意:“是……谢主……隆恩。” 由床边向门外,区区几步之间,初离只觉皇帝的眼神如锋芒在背,不用回身,也知他此刻眼中近乎癫狂的无望。她胸间仿似生生憋滞一般,抽痛得几要窒息。 正文 第六十四章 陪伴 久久小说 更新时间:2011-7-17 17:35:59 本章字数:6176 “离儿……当真就此离去?”见初离步不停滞得向皇城边境行去,随于身后的秦前烨终是止不住闷声开口。 初离重重吐纳一息,仿似要将心中憋闷散尽,抬眼已是带上笑意:“怎会?离儿怎了在此时离开他?” “那你……” “这是惩罚。”初离扬起一抹狡黠的笑意:“他此刻定是悔得恨不能自行了断呢,谁让他做这傻事?要离儿求他,偏不!” 秦前烨轻抚眉角,一阵无奈的笑意:“离儿……忽然失了行走能力,常人皆有如此反应,你就莫再与他置气了,万一他真是……” “不会,离儿安了探灵呢。”初离双眼凝向栀沁斋的方向,微微虚合的眼中百转千回:“他毕竟是皇帝,他有他的尊严。由他一人静静,便会明白的。况且……”她猛地抬眼向秦前烨,眼中是些许慌乱的求证:“只需稍事调理,他便可恢复,可对?” 秦前烨的眼神垂落向初离的双眸,闪过一丝复杂,终是扬起坚定之色:“嗯。” 二人行至处于皇城西南角的“造办房”才停了步子,那是负责皇城之内木器制造的部署。 “亲……亲御大人!”造办房总责胡天河见了初离,慌忙伏叩。 “胡大人不必多礼。”初离语中亲和,“我此次前来,是要请你替我制一件器物。”她随手取来纸笔,轻轻描摹,片刻,一架轮椅跃然纸上。 “这是?”胡天河拿起纸来细细端详,却是不明所以。 “给你一夜时间,能制成么?”初离接过纸来,一面指点一面细述道:“这两个车轮外加一圈木柄,必须打造得光滑润泽,是当把手之用。座椅靠背亦要舒适,后背的手柄同样要称手。” 见初离忽而形体演示那些部件的用途,忽而神色严肃,秦前烨一脸疑惑,倒是胡天河眼中渐渐闪出钦佩来。 “亲御大人这是……” “莫要多问,按要求做了便是。明日一早我便来取。”初离淡淡道,未待他再度伏叩,已然行出门去。秦前烨只得继续随行。 入了御膳房,又是引起一阵骚动。只见初离忙里忙外全然顾不得旁人的惊诧。 “怎的?皇上仍是不愿用膳?”听闻御膳房内穿膳宫女私语。 “是啊……皇上只急召了曹总领,布了兵法便再不允人入内。”只见另一宫女手中端着全然未动的膳食一脸愁思,忽见初离,手中物品尽数惊落,急急福下身去:“亲御大人,奴婢……” “没事吧?”初离将她搀起,见她双手刹时烫红一片:“快去凉水中浸浸,莫要烫出泡来。这些时日皇上的膳食便交予我吧。”又转身向秦前烨:“前烨,这些日子你自便罢,出宫转转也好,离儿恐怕不得闲呢。” 秦前烨本是迷惑的眼神猛地一滞,狠狠将初离揽入怀中,语中竟是略带慌乱:“离儿……你曾应允我,无论何事,皆要……一同面对。” “离儿不是那个意思。”此刻初离无暇顾及除皇帝以外之人,压下心中的不耐,抬手轻抚秦前烨的肩背:“只怕前烨无趣呢。”她轻转神思,本想寻个借口,心中却是掠过一丝忽略已久的疑惑,竟是轻微抽痛:“不如,前烨替离儿查查,究竟何人向皇上下手,可好?” 栀沁斋房门紧闭,初离提着食盒立于门外,叩响几声。 “滚!”只听门内一声怒吼,伴随着碗碟碎玉门上的声响。初离抬手抚了抚眉角,轻叹一息,以符开了门。 “朕说了……”皇帝猛地抬起布满血丝的双眼,只一瞬,眼中顿时翻涌起灭顶的痛楚与挣扎。 “南儿真是不乖,不如睡着的时候呢。”初离扬起一抹柔和的笑意,关上房门,又将食盒轻轻置于桌面,“未曾醒来之时尚且知道饥饿,怎一醒转,反而不饮不食?” “你……”皇帝眼中忽的漾出泪来,却仍是高声怒吼:“你回来作何?!朕说了,你给朕离开皇城,永远不准回来!” “好好好,离儿等着你站起来踹我出去啊!”初离轻合双眼,嘴角仍是带着笑意,心中却因剧烈的颤动而不敢抬眼。 “为何还要回来?”皇帝终是放轻了语调,更似低喃自语:“我已然给你添了这许多麻烦,更是险些害了你……现下我已是废人一个,难道,仍要拖累于你?” 初离缓缓蹲下身去,一提息将瘫坐在地的皇帝扶坐上榻:“南儿……”她抬转皇帝的脸颊,深深凝向他的双眸:“离儿真想一走了之呢。”见皇帝眼中一痛,她垂首轻笑一声,再抬眼是满满的恳切,语调愈发柔和:“那是因为离儿生气啊。南儿以为,离儿当你的知己,是因你健全的双腿么?”“你是离儿在这世上,唯一未有隐瞒之人。离儿在你面前,可以纵声哭喊,可以全然脆弱,难道,南儿并不认为离儿同样有权分担你的痛苦?” “南儿……第四种感情,是这样不堪一击么?你最低落的时候,若是拒绝离儿的陪伴,那离儿……还真是失败……” 皇帝的身形无可抑制得颤动起来,强忍凝噎。初离轻轻将他带入怀中:“南儿……当年离儿便说过,请你不要除了坚强便不信任何。现下……若是伤心痛苦,可以落泪,可以颓丧一阵,但是……绝不可推开我。” “因为我……需要你的存在。”初离觉出怀中的皇帝轻轻抽噎,心中一并抽痛,语调更为柔和:“离儿才不怕辛苦,离儿甘愿为南儿做所有事,只怕做得不够好呢。” “离儿……”皇帝轻唤那久违的称谓,几让初离落下泪来。她扶正皇帝的双肩,为他拭去满面的泪痕:“再唤几声可好?离儿久未听得南儿这样唤我,想念得紧呢。” 皇帝眼神一震,将初离揽入怀中,轻声重复:“离儿……离儿……离儿……对不起……” “嗯。事不过三啊!南儿已然与我绝交两次了,再有第三次,离儿就做坏巫婆,把你变成癞蛤蟆!”初离靠于皇帝的怀中,轻松道:“离儿曾经还在那里当过护士呢,要不是那样,才不能把南儿照顾得这样好。” 皇帝只觉心间一阵暖意——仍是那些,二人专属的秘密。怀间的女子为自己所做,怕是早已超出自己能给。即便那……不是爱情。 次日一早,初离来到造办房,见一架轮椅已然制成,心中暗动——不愧是皇家专用木匠啊。她亲自试用了一番,虽是不如别个世间的适用,却也达了此世极致。她向胡天河扬起一抹赞许的笑意:“胡大人好手艺,赏白银千两。”随手执笔又画下几样器物,“还要劳烦大人,按着这些图样再制一些来。” 胡天河作揖谢过,接过图纸仍是一阵迷惑。 “这些图样未有蹊跷,照做便是。”初离仍是亲和得笑着,“三日之内完成,可好?” “属下遵旨。”胡天河又一作揖。 再回栀沁斋,皇帝正与曹治袭商讨战事,初离见皇帝略显笃定的眼神,轻勾嘴角:“皇上与曹大人谈正事要紧。离儿便于园内等候。” 栀沁园,承载那许多往昔之地。又是春末夏初之季,花繁枝茂。初离轻轻扬起脸来,深一提息,仿似还能见得末子一脸宠溺的笑意,皇帝满眼欣然的陪伴,心下不住轻颤——这半载离别,竟是将一切生生改变。 她止不住心中溢出的轻痛,恍然躺倒,低声吟唱:“爱上一个天使的缺点,用一种魔鬼的语言,上帝在云端,只眨了一眨眼,最后眉一皱,头一点——” “爱上一个认真的消遣,用一朵花开的时间,你在我旁边,只打了个照面,五月的晴天,闪了电——”泪意涌起,顺着眼角滴滴滑落。初离猛地拭去脸上的泪水,提起血玉剑来随着旋律轻舞而起。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手心忽然长出纠缠的曲线,懂事之前,情动以后,长不过一天,留不住,算不出,流年……” “遇见一场烟火的表演,用一场轮回的时间,紫微星流过,来不及说再见,已经远离我,一光年……” 一整套离舞已然挥出,初离堪堪滞住抖如筛糠的身形,轻合双眼,甩去眼前不断掠过的熟悉容颜,低吟最后一句:“哪一年,让一生,改变……” “哪一年,让一生改变……”复又陈述出那一句词来,轻若叹息。 半晌,初离深深吸纳一口,逐渐匀整心绪——眼下,仍非溺于往昔之际,心底却陡然抽出一丝尘封已久的熟悉,心口悬然一坠,惶惑得生疼:“师父?!”她抬眼四处搜寻,那微乎其微的一息却是一闪而逝,只余栀子花香幽幽漂浮。 “呵……原是幻觉啊。”初离垂首自嘲轻笑,抬眼却见曹治袭已然行出立于身前。 “亲御大人。”曹治袭收势眼中复杂的神色,恭敬作揖。 “嗯,谈妥了?”初离眉眼轻扬——皇帝醒转仅一日时间,急报所呈的战况却是瞬间扭转,想来他果真善战,即便在那样的心绪之下,仍是沉稳不乱得出了对策。 “是。微臣告退。”曹治袭又一作揖,稳步离去。 “南儿真是厉害,比希特勒还厉害!”初离进了门去,满脸笑意:“离儿这山寨武则天终是可以功成身退了。” 皇帝见着她略微红肿的双眼,心下一阵轻痛——方才栀沁园中的歌声,他可是毫无遗漏。 “离儿,过来。”皇帝抬起双臂,初离走近顺势靠上,轻松道:“南儿怎了?噢,那希特勒其实是个恶人,不能拿来与南儿相较,可他确是个战争天才呢。至于武则天,是那里的历史中有名的女皇帝啊!” “离儿……”皇帝抬手将初离紧紧按入怀中:“莫再故作轻松,莫再强抑心中的苦,莫再强颜欢笑……” 初离心间掠过一丝麻麻的轻痛,仍是勾起嘴角:“不要那样笑……果然,志恒与南儿相似呢!”她退出怀来,双眼亲和却是认真得凝向皇帝的双眸:“南儿应是明白,人生自有诸多无奈,若是一味屈就愁思,怎能得到幸福?” “在那里的人常说,命运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现下的离儿虽是无法认同,却是,欣赏那样的心绪。”初离扬起一抹明快的笑意:“若不是再多苦痛也坚持这般笑着,怎能将身边的暖意带入心中?”“离儿很幸运,有南儿,有前烨,有……师父。你们都待离儿这样好,年幼时做梦都奢望的温暖,离儿早已得到,自是,应当知足。” 皇帝凝向初离的眼神,愈发柔和疼惜——这受尽苦难亦无怨言的女子,愈是艰难愈是坚毅的女子,即便偶尔泪意泛滥,哭过之后仍是一片明朗。俨然,像极了自己的母后。 “咳……”意识到这样两两对望有些尴尬,皇帝轻咳一声移开话题:“离儿方才说志恒与我相像?是……于丞相?” “嗯。这些日子多亏有他相助,离儿处事借鉴他诸多建议呢。只是……”初离眼中疏忽一瞬的黯然:“关于那战事,离儿未曾听得他的意见,才让南儿现下这般疲惫……” “离儿,那不怨你。”皇帝心中一紧,急急打断:“换了我,亦会那样做呢。离儿所为我已听得曹总领所报,你做得很好,秦前烨所言没错,那些本是我的责任,我应是替我天檐……向你道谢才是。” “啊——不客气不客气——”初离脸上掠过一阵红晕,“你我莫再相互吹捧可好?来看看,离儿为你准备了什么。” 皇帝借着初离的双臂挪上“轮椅”,按她指导轻轻推动双轮边侧的把手,惊异之余却同是有些黯然。 “这样便方便出行与上朝了啊!”初离见着皇帝的表情,明了他心中所想,急急补充:“可是南儿切莫以为坐在轮椅上享福便可啊,再过几日,待那些把杆、双侧拐杖、圈形拐杖,四爪拐杖、学步车制成,你可要开始艰苦的康复训练了!” 皇帝抬眼,压下凌乱的心绪,看着掰起手指清算物件的初离轻笑出声:“那些又是何物?” “南儿见着便知道了。”初离扬起一抹狡黠的笑意,“到时离儿可不会心软,南儿可要预备好,那地狱式训练啊……” 正说笑间,初离灵觉一动,抬眼道:“志恒来了。” “嗯?”皇帝眼中有些疑惑,抬眼张望一番未见人影,“离儿倒是灵敏。只是何时与丞相那样熟络?唤得真是亲热。” “嗤……”初离笑出声来,“南儿莫非吃醋不成?”心中却是淡淡浮起——那一昔遍地凛冽刺目的鲜红,他略带惶恐得将自己轻拥入怀,只道……愿暂代知己之位。 片刻之后,于志恒入了屋来伏叩见礼“皇上万岁万万岁,亲御大人吉祥。” 道了“平身”,皇帝示意于志恒落座,抬手推动把手,将轮椅稳稳得在他身前定下。初离心中一阵钦佩——只短短个把时辰,便将这异世之物用得这样娴熟,不愧是皇帝啊! “嗯?”于志恒双眼落向皇帝的“座驾”,片刻迷惑之后似是了然,不觉凑近初离道:“这又是离儿的新点子?” 初离轻轻点头,见着他少去两指的左手,心中仍是愧疚:“那……行事可还方便?” 于志恒明了她所指,同是扯了扯嘴角:“习惯便可,幸而不是右手,否则还真不知如何执笔呢。” “咳……”皇帝见那二人一言一语,竟是将他冷落在旁,心中轻微憋气,轻咳一声道:“于丞相寻朕何事?” “这……”于志恒一时语塞,眼神暗自瞥向初离。 “噢,是那事啊!”初离恍然道:“现下如何?还差几人尚未筹齐?” “现下国库之内已然丰盈不少,众臣听闻皇上已然醒转,更是不敢造次,全然如数上缴。” “离儿的威信果真不能与皇上相提并论呢。”初离轻叹一息,复又抬眼,“志恒专程寻来,应是另有所为吧?” “嗯……听闻那方全中……明日便要进京。况且……”于志恒略一停顿,“听闻,他寻了现下新兴的‘灭世’……要来……取离儿的性命。” “什么?!”皇帝本想看那二人究竟何时能想起自己仍在旁侧,听得此言却是止不住出声:“灭世?那数月之前猛然名动江湖的……灭世?” “回皇上,是……” “灭世是何人物?”初离却是不解,回身向皇帝,“离儿可不信这世间有人能轻易取我性命啊!” “离儿离京半载,有所不知。”皇帝神色凝重,“那‘灭世’乃年后突起的杀手组织,仅数日之间,便让整个京都人心惶惶。听闻他们杀人不着痕迹,手段却是犀利狠绝,被指之人无一幸免。我曾派兵寻其踪迹,终未所得。却是查出,关于鲁策等人之事,亦是与他们有所关联。” 于志恒略一颔首,补充道:“民间传言,他们有手段杀死任何人,不排除异术高深的相士。更有甚传,常人死后皆被湮灭神魂,而相士死后,则被掠去修为,借尸还魂为以己用。” 初离心中一震——这世间竟有这样厉害之人?莫非是……凛野?亦或另有更于他上之人?师父……没事吧…… “离儿可要多加小心。”皇帝眼中掠过一丝慌乱:“那秦……先生去了何处?唤他回来护身可好?” “南儿莫担心。”初离回转神思扬起一抹笑意,“离儿正想会会那神秘人呢。”复又想起什么:“倒是……皇后……” “哼!那贱妇,心肠歹毒,怎有资格再当皇后?!”皇帝厉声道:“离儿安心便可,即便乱了现下漕运体制,我亦决不姑息。” 初离轻叹一息:“南儿……方茹芝那样做,只因爱夫心切啊,小惩大诫便可,何必动了真格?” “她待离儿何曾仅是惩罚?她向你下手之时,可有不忍?”皇帝摆摆手似是不愿再听:“离儿莫管此事,我自有分寸。” 正文 第六十五章 灭世 久久小说 更新时间:2011-7-17 17:36:00 本章字数:4455 入夜,几日未见的秦前烨终是现身,满眼不安,见了初离安然无恙似是松下一息:“离儿,你……没事吧?” “嗯?”初离轻转神思,“前烨已听得灭世之事?” “嗯。我四处散置探灵欲要探寻,却皆是……遭到湮灭。”秦前烨神色凝重,“想来绝非泛泛,况且,我查到……兴许亦是他们,向皇上下的手……” 初离猛地一震:“什么?!他们不是杀手么?莫非有人要杀皇上?” “未必,听闻那灭世背后另有一庞大体系,专收灵力与修为,当杀手只副业罢了。他们真正的目的无人知晓,短短数月间,天檐的异士竟是半数遇袭,更有多半……被下了噬魂咒,收为灭世之用。” “噬魂……”初离垂首轻转神思,“是凛野?前烨,你如实相告,是不是你……暗中提携了他的灵力?” “离儿?!”秦前烨眼中倏地一痛,不可置信得瞪起双眼:“你怀疑我?成亲以来我何曾远离你身侧?又何曾做那伤天害理之事?” “咳……”初离见他的反应不似伪装,倒是心虚起来:“前烨……离儿不过随口一问……” 秦前烨背过身去,语中纠葛憋气与失落:“我知你对我心存芥蒂,只这些日子以来,我早已不再是……清藴,离儿若不信我,我……” “前烨……”初离由身后将他圈入怀中柔声打断道:“对不起,离儿信你……” 她心中生起一丝愧疚——自己又何尝未觉出他的改变?由临峰城内的“行侠仗义”至由着自己为皇帝置备那场歌舞,这些日子他待皇帝的看护更是尽心尽力,他的心中,早已再无那动辄肆意的杀气。他是为自己,才生生做出了前世今生的抉择吧? 觉出秦前烨紧绷的身形,初离收紧双臂轻声重复:“离儿信你。你是我的相公啊……” 顿然心间猛地一阵翻覆,眼前霎时一黑。“相公”二字所引动的思绪于心间疯狂翻搅,扯起深埋的疑惑——皇帝遇袭当日所觉那一丝……来自末子的气息……初离合下眼用力摇头,甩走胸中那带来灭顶般恐惧的联想。不!那绝不可能! “离儿在想何事?”秦前烨觉出异象,回身问道。 初离回转神思,压下心中的战栗:“他们怎这样厉害?以前烨现下的灵力,所置探灵,竟是这样轻易被湮灭?” 秦前烨眼神轻闪:“这正是他们可怖之处,他们不知以何手段,可将所收纳的修为灵力,甚至所有人员之力合于一人而动……” 初离深吸一口气——那怎是一般灵术得以达成?末子曾向她提起,若要将不同灵力集于一人,必先由一足以瞬间容纳万千修为的载体作为媒介。而那样的载体……遍世难寻,除非……封印千年的远古魔魇再现。而又有何人,得以解开那千年封印? 初离深合双眼搜寻记忆中有关远古魔魇的说辞——若是封印被解,绝非现下这般平静。那样的恶灵,为世人所知的仅有三只。分别为封印于世间正北的“诛绝”、正南的“弑绝”以及正中的“湮衍”,任何一只封印被解,皆足以将世间生灵全然毁灭。三只之间属湮衍戾气最重。而那正中之位,恰是……位于天檐国内。 莫非有人欲为湮衍解除封印?初离只觉脑中一片凌乱理不出头绪,忽得被带入秦前烨温暖却轻颤的怀抱,“离儿,无论发生何事,我定要……护你周全!” 初离又是神思一震——曾也有一人,宁可豁出命去也要护自己周全……师父……师父……你究竟身在何处?只觉心中疼痛无以复加,不愿再猜度更可怖的可能,心中的思念却是愈发迫切。 随后几日,听闻方全中入了皇城气急败坏得与皇帝理论,呈上奏折要求恢复方茹芝皇后之位,皇帝却是态度不移,险些将方全中革了职。最后在于志恒的提议下,将方茹芝免罪,允她随方全中返乡,才算是平息下来。 见皇帝并不多谈,初离便也不问。自他用惯了轮椅,她便不再理会朝政,留于栀沁园内一心盘算如何助他康复。她在园间辟出一块平整的草地,又寻了柔软的毛皮铺下。乒乒乓乓得将“把杆”凿入地下,于两杆之间几个来回,调至合适的高度与稳度,才满意得扬起嘴角。 “离儿,这是?”皇帝坐于轮椅之内,一脸好奇得看着初离忙里忙外。 初离回过脸,抬手拭去额上的汗珠:“这是康复训练的用具啊!”她行至皇帝面前蹲下身去,轻轻揉捏他的双腿,由掌间释出灵力调息经脉:“南儿这几日可有按离儿说的做?双腿可有了些感觉?” “嗯。”皇帝心中轻动,“离儿无须这样辛苦,其实我……” “辛苦的还在后头呢。”初离不以为意,指尖猛一用力,觉出皇帝的双腿轻轻一颤,满意得点了点头道:“动一下试试?” 皇帝深提一息,拧起眉来,脸颊憋得通红,仍只颤了颤脚踝。他长叹一息泻下气来,初离却是扬起嘴角:“南儿进步挺快啊,试试‘学步车’吧。” “那又是何物?”皇帝看着初离移至眼前的器物——圆形木架围绕一周,正中悬一高至臀下的坐兜,四支脚微微撑开,底下是一圈稍大一些的木架,均匀镶上一周共十二枚滚轮。 “这便是‘学步车’啊!”初离有些狡黠得笑着:“在那里多半是小孩子学步之用。南儿来试试。”说着,她释出灵力将皇帝带起身形,一步破空,将他稳稳置上坐兜。 一瞬凌空,皇帝心间一坠,想起那时双双舞剑上下翻飞,眼中忽的黯然几分。见初离一脸期许,复又压下心绪扯起嘴角道:“此物如何使用?” “南儿这样聪明,定能猜得!”初离得意得笑着,退开几步抬起双臂道:“来,到离儿面前来。” 皇帝垂首,见着坐兜的高度恰好让双脚平置在地,心中明了,却是抬眼苦涩一笑:“离儿……明知我双腿使不上力……” “此乃精髓所在啊!”初离猛一拍掌:“现下只训练的第一步,南儿便要退缩么?” 皇帝无奈得摇了摇头,屏息凝神将全身气力凝于双腿,那些滚轮仍是纹丝不动。 “加油加油!”初离迎上至一步之遥,鼓励道:“南儿不急,慢慢来。” 皇帝凝红了脸颊,猛一使力,滚轮终是向前移动稍许,他一抬眼,双眸炯炯闪出诧然的欣喜。 “耶!”初离鼓掌道:“虽是一小步,却是南儿重新行走的一大步啊!” 皇帝又一使力,终是到了初离眼前:“离儿!我的双腿……似是有了些气力!” 初离扬起柔和欣慰的笑意:“这就对了啊!待南儿用惯了这个,便要于那一双“把杆”之间行走了。”她指向方才建好的“双杠”形把手。 秦前烨行于已然废置的“初末宅”前,感受其间暗自涌动的气息,那是……邪气?双腿猛然一滞,他一提息灌注而下,心中轻叹——皇帝的双腿本是全然废了,因顾念初离的心绪,他早在那一刻释出神魂附上皇帝的身子,于凝滞处留了自身魂气为他打通脉络,却又将他体内的凝滞顺带上了自身。现下,两抹神魂互相作用,皇帝的双腿每恢复一分,他便更多凝滞一分,不得不释出更多灵息用以维持身形。 “现下,未可放弃……”秦前烨低声自语,甩符由四下收纳灵气,却觉体内为一股醇厚灵息瞬间充盈。而那股灵息的源头,竟是初末宅内。他心下疑虑,缓步行入,忽得听闻女声:“你来了。” 秦前烨猛地回头,见那熟悉却是憔悴了许多的容颜,沉声道:“果真是你们。” 气息陡转,秦前烨满头的黑发瞬间转为银白,暗沉的双眸辨不清神色,所立结界却充满怒气。 女子轻叹一息,复又苦苦笑出声来:“真是离奇,多半载的时间,你与他……竟是调换了位置,唯独我……仍是那受制于‘绝蛊’的傀儡。” “你们想怎样?”秦前烨觉出她语中略有深意,心中更为疑虑。 “为何,但凡于她身侧之人,皆愿不惜一切护她周全?”女子并未作答,语中飘渺:“他是,你也是。而似乎……”她又是一阵苦笑:“一旦离了她身侧,便又无比厌世,恨不能将一切毁去。” 秦前烨神思一怔:“他……?” 女子轻轻吐纳一息:“我时间不多,知你会查来这里,特来告知。若是灭世全力出击,恐怕你二人未必能抵。” 秦前烨听得所言,眼中浮动的错愕顿然一凝,纵一跃扼住女子的颈脖:“茉年,回答我,你们究竟想作何?!” “咳……”茉年轻咳一声,扬起脸来:“既是,受雇,必要达成……” “不许,伤害她!”秦前烨掌间用力,满是杀意的双眸朦上一层灰白。 “我亦……”茉年艰难出声:“不愿伤她……”觉出秦前烨的手掌稍稍收势了气力,续道:“才特此相告……” “你会这样好心?”秦前烨一甩手将茉年摔倒在地。 “因为……”茉年眼中掠过一丝难言的痛楚,摇了摇头道:“我赠你一符,你焚了灰嘱她饮下,可保她修为。其余……你尽力抵挡便可。” 秦前烨接过符纸细细感知,确是固本咒。再抬眼,已然不见茉年的身影。 栀沁园,皇帝已可于“学步车”内短程移动,秦前烨见状蹙了蹙眉,将周身灵息往下身灌注半分。 “前烨。”初离迎上前来,“你看皇上……”一语未出,她眼中猛然一滞,狠狠瞪着眼前的男子,语声竟是止不住的轻颤:“你……遇见何人?!” “咳……”秦前烨轻咳一声,瞥了皇帝一眼,初离心下会意,随他行出栀沁园。 “离儿……将这个饮下。”秦前烨拿出符水。 “这是?”初离接过杯盏,心中一阵战栗:“茉年?!” “嗯……离儿有话,饮下再问。”秦前烨一口将杯中液体含于口中,不由分说便贴上初离的口唇缓缓灌入。初离未料及他会有这番动作,身形一滞,符水已然呛进喉间,一阵轻咳。 “前……前烨!”待终是匀整了气息,初离瞪起双眼质问道:“你做什么?为何非要我饮那符?!”眼前却是陡然一黑,坠入一片——幽暗丛林。 “离儿?离儿!”秦前烨见初离竟是直直昏迷过去,顿时慌了心神:“离儿醒醒!”他一手探于她的脉位——应是……被分了魂去。 未待理清头绪,四下顿然涌起一阵杀意。秦前烨陡转气息,于初离身侧立下结界:“来者何人,现身出来!” 几抹身形鬼魅一般闪过,受制于结界,未能靠近昏迷在地的初离。秦前烨一个破空与那几人缠斗起来。 正文 第六十六章 焦躁 久久小说 更新时间:2011-7-17 17:36:01 本章字数:4783 初离看清四周景物,竟是凛野的幻境。她深提一息张开结界,虽是不知饮下何物让她似是魂体分离,好在灵息却未受制。灵觉中传来的,并非凛野的气息,而是——茉年。 “离儿……”茉年幽幽的语声缓缓靠近,由一片黑暗中现出身形。 初离身形未动,冷眼凝向眼前的女子,心中却是一阵翻覆——她应是与他在一起吧?他二人竟是合力……挟持了自己? 压下心绪,初离清冷开口:“你掳我来,所为何事?” 茉年扬起一抹苦涩的笑意:“莫要慌张,我并无恶意。是我欺瞒了前烨,说那符能为你抵御灭世之袭,实则……暗藏了引魄咒,只为……与你相见。” 初离提起灵觉,深究眼前一脸凄楚的女子,确是未觉出恶意:“既是已然见得,你有何要说?” “我……希望你能……回到末的身边。”茉年的语声轻若叹息,却是于初离心间重重击落。 “他……怎了?灭世乃你二人所创?你们意欲何为?可是要唤醒湮衍将世间毁去?!你们究竟为何要这样做!”初离止不住心中几欲冲破而出的律动,一语道出心中疑惑。 “既是寻了你来,自会向你言明。”茉年又叹一息,示意初离静待:“那时,你决意离开末,嫁予前烨,几是让他崩溃。” 初离只觉心中猛然一坠,生生扯动埋藏最深的痛楚——这多半载以来绝然不敢猜度的“当时”,竟要被全然翻开。 “我顾念他的心绪,便应允凛野对他噬魂。”茉年的双眸浑然不清,不知凝向何处:“他竟未有丝毫反抗。” “他定是心痛已极,宁可泯灭自己的心,亦要将你忘却。” “而他那样爱你,又怎能忘却?我分明觉出噬魂咒力仅存两日便全然消去。他却……仍旧不愿面对。最初几日,你可知他怎样度过?他终日买醉神思恍惚,全然寻不得存活的念想一般。” “几日后,他似是毅然决心……恨你。”茉年移开双眼,不愿再看初离眼中疯狂的心痛:“他假借噬魂咒力,独身前往封印湮衍所在——豪远城郊。” “他于一座废置近千年的大殿中寻得湮衍印器。此后便将初末门迁至那里,全心思虑如何解开封印,没约半月余,终是为那印器打开了收纳口。” 茉年深深吸纳一口,似是为那之后所发生之事而心存恐惧:“自那时起,他似是变了个人一般,我不信那是因噬魂咒力亦或魔魇之气,我确信,他既是无法恨你,便要恨这世间,便要将它毁去,让你因此而自责。” “我眼见他日渐疯狂冷漠,全然不将生灵放于眼中。他与凛野合力,为所有初末门徒下了绝蛊,令他们外出收纳灵气与修为,立了规矩定时导入湮衍印器。一旦集齐千年修为与万灵之气,湮衍……便可复生。他待那些弟子如同傀儡,稍有不从,便给予更甚地狱的惩罚。” “即便那样,他仍在深夜受尽思念之苦。仅是一轮新月,亦可让他心神交瘁。于是他……在那一日,借用收势而来的修为灵息,断然……将自己的情感全然封印。”茉年双眼空洞,语不停歇:“自那之后他便更如恶魔一般,再无丝毫不忍。他广收门人,威逼利诱将为以己用,同是收取被掠去修为的灵者,不从便是湮灭。” “不久,他便创下灭世。以受雇杀人为名,实则更为肆无忌惮得掠取生灵。”茉年长叹一息,“现下的末,早已……不是当初的他。” 初离不知何时已然跌坐在地,周身再无气力——她曾设想无数可能,他与茉年相亲相爱也好,独自隐居也罢。却是从未想过,她所谓的保护,给他带去的竟是……这样毁天灭地的绝望。 “离儿……只有你能……唤回末。”茉年蹲下身去,双眼凝向初离空泛的双眸:“我曾那样希望你离开他,却是……现下,只你能救他啊。” “救?”初离抬眼,双眸毫无焦点的涣散。 “他借以湮衍之力将自身封印,便是与那魔魇同体同源。一旦湮衍苏醒,便会侵入他的肉身,将他的神魂全然吞噬!”茉年眼中露出无限恐惧:“他知道啊!当他踏出那一步时他便已有准备,他要与这世间……同归于尽!他宁可让自己神形俱灭啊!” “离儿!我求求你。”茉年见初离止不住颤动却仍是弥散的双眸,抬起双臂狠狠推搡她的双肩高声道:“你救救他,唤醒他的情感……让他再度爱你,才可破了那封印,阻断他与湮衍之间的牵连。离儿……现下印器内已然储了过半的修为与灵气,以这样的速度……很快,他便要……” 初离缓缓抬起双眼,心中似是被狠狠搅动凌迟,死了,是死了一般的麻木。 ——他这样痛。这样绝望。这样自我毁灭。这样……恨她。 “那你们,为何要伤皇上?”初离的语气平若死寂。 “天子神魂可抵上千灵体。”茉年缓缓道,“只皇城之内,受天命护体,我等接近不得。那时,得知他御出临峰,而京都四周早已戒严。恰巧,有令由豪远城内运送栀子花至临峰,便遣了手下充当运送官员,混入临峰伺机下手……” “呵呵……呵呵呵……”茉年的解说被初离一阵自嘲的苦笑打断——原来,那使得皇帝遭罪的罪魁祸首,真是自己。 再抬眼,四下景物渐渐虚晃,听得茉年急急道:“离儿,时辰已到,你我都该回去肉身。你定要记住我的话,末正在豪远城郊……” 砰砰——是秦前烨的结界受击的声响。初离睁开双眼,只见两抹身形已被定制,另有一正与秦前烨缠斗。即便未提灵觉,亦是足以觉出那细微一抹——与末子同源的气息。细看那被定住的身形,更是一阵战栗——那不正是鲁策与当日国相院内另一相士,徐则。只见那二人眼神空洞,徒留杀念。 “前烨!”初离见秦前烨身形一滞,险些遭袭,急急甩符相击。 “离儿,你醒了?”秦前烨听得唤声,一回身进了结界之内细细查探:“发生何事?可有伤着?” 初离摇了摇头,越过秦前烨的肩头瞥见那袭来之人的相貌,心下更是一惊,猛然释出灵力甩出符去:“武宗!住手!” 那人听唤,身形一滞未有闪开,顿然被定身形,双眼惊诧张皇得看着眼前的女子。 “武宗,是我。”初离迎上前去为他解了定身咒——他并非中了噬魂,却不知究竟受制于何,莫非……她一抬手探向他的脉位:“绝蛊?!” “大……师姐……?”武宗的眼中缓缓凝成一丝……希望:“大师姐!为何是你?门主竟是……” “嗯……”初离抚了抚眉间,心中明了他的疑惑,压下扯痛道:“若是杀不了我,你们将受何刑罚?” “大师姐!”武宗猛然跪地:“武宗不敢妄动大师姐!大师姐……你回来吧……门主他……” “我都知道了。”初离轻轻将他搀起,“回答我,若是不能完成任务,会如何?” 武宗眼神一滞,垂下脸去:“若是我等这些‘开元’门徒……受刑便可。若是……”他眼神瞥向鲁策:“便是湮灭。” 初离压下心中颤动,“嗯。受刑,武宗可受得住?” 武宗抬眼片刻不解,猛地闪出神光:“嗯!”他用力点头,“大师姐……你……” “你回去罢。”初离不愿再看他眼中的期许:“莫要多提,我自有分寸。”她摊开武宗的手掌塞入一张凝了灵息的符纸:“带些灵力回去交差罢。” “前烨。”初离双眼凝向武宗离去的背影,恍然疲惫不堪:“代我,将鲁策与徐则的噬咒解了,抹了记忆送他们返乡吧。” “离儿……” 初离一挥手,打断秦前烨的问话,回身欲要离去:“何事都不要问,让我……独处片刻。” “离儿!你看!”栀沁斋内,皇帝一见初离回来,满脸欣喜得借学步车之力迎上前去:“我已能连续行走!” “嗯。”初离并未抬眼,恍惚道:“南儿加油。” 一入卧房,初离张开细密的结界,蜷缩于床角,将自己严严实实得裹在被褥间,身形抖如筛糠,霎时决堤的泪水疯狂溢出,她紧咬下唇强忍凝噎。 ——都错了,一切都错了。自那生辰之后的每一步,用尽思虑如履薄冰却步步犯错。所有事都已失控,她欲要守护之人,个个因着她的自以为是而受了莫大的伤害。皇帝的双腿可能一生都无法恢复如常,末子……竟是过着行尸走肉一般的日子。早知如此,即便当初与他一同受死又如何?拼死抵着心中的痛又是为何?自以为伟大得将责任全然揽于肩上,心力交瘁得违拗着自己的心,本以为可留一片自由天地于他。怎奈……却是她亲手,让他受了灭顶的苦。 如今又该如何是好?秦前烨已然为了自己改换心念,他同是这样深爱自己。皇帝才可借力行走,难道丢下这一切毅然赶去寻他?如此一来,又会怎样? 初离全然崩溃心绪,止不住得啜泣。明知眼泪毫无用处,却是……除了哭泣,还能如何? “离儿?离儿怎了……”皇帝焦急的语声由门外传来,想来他定是废了很大气力才由斋堂挪至卧房门外。 初离抑住心念:“没……” 砰——门外忽得传来声响,伴随皇帝的闷哼。 “南儿!”初离急急打开门来,见皇帝因急欲推门而连学步车一并翻到在地,慌忙将他扶起:“摔着哪了?” 皇帝见初离红肿的双眼,仍未止歇的抽噎,心间猛地一痛:“怎了?离儿!告诉我发生何事?” 初离吸了吸鼻子:“没事。南儿快起来看看伤着没有。” “怎的没事?!”皇帝猛然抬高音量,满眼惊惶的疼痛,“究竟何事让离儿这样伤心?!是关于……末子?” 初离听得那二字,周身猛地一颤,眼露哀求:“南儿……别问。求你……” 随后几日,初离面上似是无异,待皇帝的康复训练却是愈发激进。未待他在学步车内行走自如,便急急将他扶上把杆。 “南儿,来!”初离立于把杆另一头,扯起一抹鼓励的笑意:“借着双手之力,走过来。” 皇帝面露难色,架空的双腿全然不受控制,见初离黯然的双眸,知她心绪不佳,只得堪堪尝试。 “南儿!你怎这样不努力?!”皇帝跌倒数次之后,初离忽的扬起一阵怒意:“分明可以做到的事,双腿用力啊!” “离儿……”皇帝轻叹一息:“我真的……” “你还想不想恢复了?还想不想习武了?找什么借口啊!起来,继续!”初离心绪涌动,茉年的警告不断在她脑中闪过——现下印器内已然储了过半修为与灵息,以这样的速度……很快,他便要…… “离儿……”皇帝见初离恍然转为“那里”的语调,知她心下焦躁,无奈得扯了扯嘴角:“有何事急着要办?无须顾念我……” 初离神思一震,抬起双眼凝滞良久,心中更是恼怒:“你说什么呢?要我丢下你不管?我怎能放心?你争气一点好不好!” 皇帝一时语塞,只得屏息拖动死沉的双腿,直至入夜才停了苦练。 “离儿……怎不用膳?”这些时日,初离整日不是逼着皇帝学步,便是兀自神思,时常用着膳便发起呆来。 “没什么……”初离回过神来,“南儿怎也不动?” “咳……”皇帝尴尬一笑,提筷夹起菜来,尚未置入初离碗中,已然全数颤落。 初离见他的模样,心中一滞——自己究竟在作何?只为早些让皇帝恢复,好去寻末子,便这般毫无章法得严苛于他? “南儿……”初离提筷为皇帝夹菜,双眼低垂:“对不起。” 皇帝身形一颤,转动轮椅面向初离用力将她揽入怀中:“离儿,不要道歉。我知离儿心绪烦扰,你不愿说,我便不问。只是……莫要让我成为你的负赘,可好?” 初离觉出他怀中的暖意,心下一滞,又是溢出泪来。她抬臂紧拥那结实的胸膛,带着鼻音道:“南儿……再抱紧一些,离儿……很冷。” 正文 第六十七章 初末 久久小说 更新时间:2011-7-17 17:36:01 本章字数:6513 初离按下焦躁的心绪,转眼,已是深秋。秦前烨仍是往返于皇城内外,身侧重重的结界分明预示他的维护之心。 经过两个多月的循序渐进,皇帝已能单手拄杖缓步行走。初离见他日渐康复的身形,心间终是多了份欣慰。民间的仓惶早已泛滥,听闻那灭世已然将受雇范围拓宽至天檐邻国,初离心下更是纠葛。她亦是尝试于豪远城内散置探灵,怎知同是全然湮灭。她顾忌皇帝的神魂,不敢走远,更是一再提醒他万不可离开皇城。 “离儿!”皇帝远远的唤声传来,初离收回神思,见他竟是——放开了拐杖稳稳得立于林丛之间。初离瞪起双眼,闪出惊喜的光来。只见他艰难却是平稳得,一步一步缓行而来,竟是……来到眼前。 “南儿!!”初离讶异得高喊出声:“你能走了!能走了啊!” 皇帝一脸柔和得笑着,忽的露出一抹狡黠。他缓缓抬起手来,比出一个——V字形手势,口中轻道:“耶!”见初离又是一惊,笑出声来:“这手势代表胜利,是离儿教我的呢。” 初离心中一颤,扬起一抹明快的笑意:“那离儿再教一个。”她抬起手臂弹开手掌向着皇帝道:“givemefive!” 皇帝愣神片刻,明了她的用意,同是抬掌相击,怎知脚下无力,忽的向后倒去。初离一探手臂将他扶稳道:“革命尚未成功,同志还需努力啊!” 初冬,皇帝已可正常行走。初离心中扬起一丝暖意——他定是知晓自己心下焦急,才这样拼命。那许多无眠的夜间,皆可见他独自蹒跚的模样。 “南儿,试试催动内力,练练剑可好?” “嗯。”皇帝轻扬嘴角,双眼敞亮。 秦前烨亦是觉出初离心绪异动,怎奈再未寻得茉年求证。忽的双腿更沉重了几分,心想皇帝应是几近复原。他提息灌至双腿——这愈来愈大的耗费,不知可支撑几许。不觉间扯出一抹苦笑,她应当在念着那人吧?若她真要随他而去,自己现下又有何能力将她夺回?她终是……不爱自己。念及这些,他心中猛地一阵抽痛,这样困难才得到她,又怎能轻易让人夺去? 回到栀沁园,见皇帝竟是在舞剑。双腿的步法已然与常人无异,心中感叹,仅三个月光景,他居然做到了。而那是否意味着…… “离儿!”他猛地一个疾步上前,直直将初离拥入怀内。 “前烨怎了?”初离一惊,觉出那拥抱间的轻颤。 “离儿……离儿……”秦前烨的双臂寸寸收紧,恨不能将初离揉进骨里:“不要……离开我……” 初离心中一滞——他终是觉出异样来。语调却是亲和:“前烨又胡思乱想,离儿不正在这儿么?” 秦前烨未再言语,拥住初离的身形却是分毫未动。 豪远城郊,森然逼仄的山林间巍然赫立一座府邸,由式样看来不知是何年限,房梁四壁却是一如新建。门庭之上挂着一块牌匾,黑色的楷体浮雕——初灭末世。 主殿间浮动压抑的氛围,一席白衣的男子立于高台,神色清冷,不愠不火的语调却让四下气息寒至冰点:“你说她自会寻来,自投罗网?眼见三个月过去,莫不是……你撒谎?” 高台之下几近百人,个个左掌支地右掌握拳抵于心口,分为两侧整整伏跪。正对高台的空道上,一身形微微秫动,却是倔强而立,直直凝向高台上那冰冷的双眸:“徒儿未曾说谎,大师姐她……”未待说出以下的话语,白衣男子眼神一凌,一挥臂,已然将他凌空击出数丈。 “谁允你破禁?”白衣男子匀整气息,双眸深如死海不见波澜,森冷的语调再次响起:“将他,带入刑室。”未再看一眼那瘫倒在地却仍是决然的眼神,转身道:“武彻,便由你领人再次出击,若想留下你兄弟的性命……” 语声未落,高台正中一立柱火台上猛然窜出一丛青蓝色的烈焰,远处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伏跪之人个个身形颤动,不敢出声。白衣男子神色清冷得转过身去,轻道:“退吧。” 砰——皇帝手中的剑乍然落地,身形一个踉跄向后倒去。他垂首蹙眉,双腿虽是已然行动如常,却终是使不出力来。 栀沁斋内传出琴声,仍是那哀怨绝望的曲调。皇帝轻叹一息,自从自己得以正常行走,初离便愈发沉默,常是神色恍惚闭门不出,弦乐之间满载哀伤,心知她定是遇上了万般为难之事,却不知如何开口询问。 皇帝抬眼凝向渐浓的暮色——已然入冬,月色渐弯,想来,又快到了她的生辰。 猛然一阵阴风掠过,林间枝叶凌乱舞动,带出一片萧杀。 “南儿小心!”初离提剑而出一个疾步将皇帝拦于身后,“快回屋内!”她迅速张开结界,眼中是满载惊惶的——钝痛。 皇帝亦觉出四下的杀气来,一时无措,只见初离早已纵然跃起舞动剑式与那几抹鬼魅般穿梭的身影缠斗起来。四下里砰然响起咒力相撞的声响,几朵火花由暗处绽开,飞速转移。 随着初离口中轻道的咒词,坠下几个身形,他们个个眼神空洞,定身在地。而那夜幕中窜动的身影却仍是未绝。 呲——初离一个滞身,背上被拉出一道伤来。听闻夜空中传来一声轻语:“收。” “离儿!”皇帝见此番坠下的不是别人,正是初离,心中一惊,上前将她扶靠入怀:“离儿怎了?他们是何人!” 初离中了“收”,灵气被缕缕抽去,逐渐觉出周身的匮乏,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绝望——是他,他明知受雇要杀之人是她,却仍是屡次下手。他将“离舞”传授于人,用来……了结她的性命。 “呵……那便,由他去吧。”初离抬眼凝向皇帝的双眸,无力道:“南儿快回屋内,莫再受伤了。”语罢,她轻合双眼,陡然……收息,撤去自身所有结界与灵觉。 “离儿!”皇帝即便见不得那缓缓散去的灵气,却是眼见怀中女子顿然失了气力瘫软下去,面色如纸,死般平寂。他抬眼搜寻,见不得敌身,伴随自身的隐卫已无生息,想来是那些人将四下清了场。一时心中恐惧至极——现下,还有谁可救她? 砰——兵戎相撞之声铮然想起,皇帝眼中猛地闪出光来,只见秦前烨披散满头银发,身形疾动于丛林之间,周身散出滔天的怒意与杀气。 “离儿……”几相搏击之后,他急急来到初离身侧张开结界,紧紧握起她冰凉的手掌:“你怎这样傻?!为何要撤去结界?离儿!” 初离得了秦前烨传来的灵息,缓缓睁开双眼,一丝不解,猛然抽出手来,语声虚晃:“为何救我?”她眼神涣散转向皇帝,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南儿……是他啊……他要杀离儿,离儿又……何须存活?” “如果我死了他会快乐一些,如果那当真是他所愿,那便,由他吧。离儿的修为是他给的,他要夺走,那便,给他吧。” 秦前烨猛地一震,正要发怒,觉出背后袭来的杀意,一提息回身击挡又是一番缠斗。皇帝眼中一阵惊痛——难怪她那样无望,原来那要置她于死地之人,竟是…… “离儿!”他猛地将初离紧搂入怀,几是绝望得呼喊出声:“那便去告诉他啊!即便要死,也要将那些话告诉他,告诉他你宁死也要让他喜乐!”——她心中每一分痛他皆是感同身受,胸间窒息一般得狠狠勒紧,止不住溢出泪来。他将脸深埋进初离的发间,强忍凝噎:“离儿……求你,切莫这样轻言放弃……离儿,去寻他,将一告诉他……” 初离心中一震——在人间,在地狱,不离……不弃。 她抬臂回应皇帝的拥抱:“南儿,谢谢你。” 初离立起身来,屏息凝神,自身灵息已然恢复运作,和着秦前烨给予的灵力,全然释出,几个破空跃出皇城。秦前烨眼神一滞,刚要追去,却又受制于眼前的局势,移转不开。 这是初离回到京都以来首次行出皇城,夜色深浓,四下一片寂静。她凝向秦前烨在战的方位,轻轻吸纳,随即隐起气息回身远去。 虽是意绝,心中仍是迷惘。初离缓缓踱步,不觉间已然来到那一年前皇帝所赠的初末宅。抬眼,心间一阵拉扯——这一别,竟已是近一年光景。她步入宅内,废置殿堂间摆着的神台上落了厚厚的灰。再抬眼,凝向曾属于末子的卧房,无数次出出入入的往昔瞬间涌入心头,无论是形影不离,亦或相互置气,此刻念及,皆是那般遥不可及的……幸福。 再无停留的勇气,初离猛地回身奔出门外,寒风拂过刺痛脸颊上的泪痕,却仍是停不住步子——他怎能那般残忍,将自己为他设想的未来生生泯灭;他怎可让那初末门成为世人闻风丧胆的灭世邪魔;他怎舍得向自己下手?! 周身一滞,初离见着眼前的景致,一阵苦笑——分明想要远离那往昔记忆,却是……一步踏入……曾在此真心相告的农宅。她仰面躺倒,仍是那个方位静挂一轮弯月。回转眼神,那清逸脱俗的身影却是早已不见。 那人此刻,正在百里之外,静候自己的——死讯。 已是三更。豪远城郊,隐约见一大宅立于山间,一女子形单影只,孤身于林间行走,她单薄的身影秫秫颤动,脚下却是步步坚定。 初离深提一息缓缓行近,每一步都似是踏在心上一般沉重钝痛——得知真相的一刻至今已然三个多月,这三月之间,说是顾念皇帝,不如说是……恐惧。她从未想到有一日,自己会如此惧怕与他相见,如此想要逃避那不争的事实。如若不见,他便仍是心中百般温存的师父;如若不见,仍可受着孤寂与思念猜测他的幸福;如若不见……便可心存最后一丝侥幸,不至如此无望。 与那府门仅余数十丈的距离,初离只觉心中的颤动早已蔓至全身,几乎失了前行的气力。四周的灵息渐渐浓重,充斥着来自末子的气息以及……邪气。许是被下了结界的缘故,再行几步,忽得觉出沉重来,她自催动灵息,倒也并未受阻,心中更是一阵寒意——如此结界,是为引来心存好奇的灵者吧? “站住!来者何人!”不足三丈,见门前二人正守着入口,出声将行近的女子呵停:“此乃汇息饲魇之时,擅闯者死!”说罢那二人摆出应战的姿势,满眼戒备。 “汇息饲魇……?”初离轻声重复,眼神空茫得抬起,却是生生定在那牌匾之间不得移转——初灭……末世…… “我要见师父。”她压下心中猛烈得悸动,直视那发话之人,眼神平静却坚定。 “师父?”是指门主?现下早已无人得允那般唤他,眼前之人究竟是谁? “我是你们的……大师姐。”初离明了二人心中念想,清冷出声。 那二人眼中猛地一惊——大师姐?曾听闻那些“开元”提及,最初确是有一女子跟随门主,后来……不知为何离开,自那以后,“大师姐”三个字便成禁忌,但凡有人提起,必遭严惩。前些日子,大开元武宗不知为何竟是当堂提及,现下…… 守卫身形一颤,眼中闪过一丝惧意,重复道:“无论何人,擅闯者死!”——死的可不止闯入者,更是连同自己亦要一并受难啊! 初离见二人心念反复,那汇息饲魇又不知以何方式,觉出四下气息一转再转,更是急不可耐,她抬眼无奈道:“得罪了。”一提息甩符,二人已被堪堪定住。她再未犹豫,循着末子的气息疾步狂奔。 愈发接近那熟稔的气息,初离的步子却是愈发放缓,当她觉出自己竟是不知何时止了步伐,不觉垂首自嘲轻笑——那时,被皇帝点醒,觉出自己心中所恋,亦是如此一面期许一面惶然,跑着跑着便停立原地。 她深深吸纳一息,抬眼凝向那深埋心底从未远去的气息的源头,不觉间忽略了那暗藏的邪魔之气——心中洋溢了又沉淀的是什么?为何如此莫可名状的雀跃,是因那无望的侥幸,亦或……久违的容颜。 想见他,只因他是……师父啊!初离合下双眼再度睁开,闪出熠熠的光来——无论他变成何样,他终究是末子,是自幼便伴于身侧从未离开的至亲,更是深埋心底的,抵死挚爱。他正在不远处的那间屋内,只几个疾步,便可见面。 复又抬起步子,初离抑住心中猛烈得律动。一步——四下的结界算得上什么?两步——忽得行出阻挡却被瞬间定滞的是何人?三步——以为锁闭房门,便可阻挡我回到你身边? 砰——下了锁闭咒的木门被猛地震开。 “师父——!” 近百名伏跪的门徒顿然倒抽一口冷气,齐齐回首不可置信得看着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她竟是胆敢在这汇息饲魇之时只身闯入,竟是无视这汇息殿外层层结界,竟是——几要将殿门震碎。她立于门外,眼中竟是寻回珍宝一般的激悦,她那样迫切而大声得唤出……“师父”? 觉出仪式仍在继续,众人回转眼神,高台上火架间的青紫色烈焰纵然窜高一瞬,复又恢复成小小一支火苗,烛曳一般。旁侧身着一袭白衣的男子收势灵息,停止作法。 “是你。”他抬起眼来,面色冷寂,语调平淡,仿似忽然有人闯入乃平淡无奇之事。 初离满脸的雀跃仍未收去,却堪堪停滞在面上。心中关于重逢的喜意,记忆中往昔的温柔,瞬间冻结寸寸碎裂——他眼中是吞噬一切的平寂,他的语调无爱无憎,仿佛她只是最平常不过的……陌路人。仅是漠然一瞥间的寒意,更甚于任何一次寒魄之毒。她只觉身形陡然凝滞,再无气力靠近分毫。 “仪式毕。”末子冷声道,高台下轰然响起震天齐声:“初末与共,灭世齐天!” 末子于侍从递上的水盆间轻轻沾湿双手,掠过火台立下结界,又取过巾帕拭干,四下之人才立起身来,齐整得退居两侧。 恍然,殿堂间只余末子与初离遥相对望。 “你可知,汇息饲魇之时,擅闯者如何惩治?”末子再度抬眼,仍是清冷得凝向那一抹凝滞原地的身形。 “师父……”初离几是催动灵息才复又提起脚步缓缓行进,双眼死死瞪着眼前冷傲的面容,“是离儿啊。师父……你这是怎了?” 末子眼中闪过稍纵即逝的异样复又移开,淡淡开口:“今日由谁负责守卫?带上来。” 片刻之后,五名被定身的门徒已然押上,其中二人是门外所见,另三人,想来是这汇息殿外尚未看清便被定住之人。 “没用的东西。”末子双眼一沉,甩出一张符。 初离只觉心间猛然一紧,强忍颤意堪堪扭转身形,见那方才仍是生灵活现的五人,瞬间,已然失了生息,更是——全然湮灭。 “师父!你为何这样做?!你明知他们拦不住离儿……”初离急急争辩的语声在末子抬臂轻点间戛然而止,她中了哑咒,不可置信得瞪起双眼,溢出泪来又生生噙住。 “聒噪的女子。”末子抬步行下高台立于初离眼前,“你有何权利,质疑我?” 初离凝起眉来,只觉心中所有念想瞬间崩塌,她垂下眼,再不看那分明熟悉得心痛,却生冷漠然的面容。 “我说话之时,你必须看着我。”末子的语声于头顶上响起,每一字都铮铮砸向心间,将那已然碎裂成废墟一般的往昔捣成更细的粉末。“你来,所为何事?” 初离觉出哑咒已除,却不知如何开口,低垂的双眼紧合,逼进绝望的泪——怎知那多番苦痛,竟是换来如此结局。 “看着我!回答我!”末子猛然抬手捏起初离的下巴生生掰起她的脸来,指尖因莫名的愤怒,几要将她的颌骨碾碎。 初离抬眼,倔强得凝向末子的双眼,紧抿双唇——你要我如何作答?告诉你,我来,只因想要见到……这样的你? 正文 第六十八章 对峙 久久小说 更新时间:2011-7-17 17:36:02 本章字数:5165 “末!”僵持之间,茉年匆匆行入:“离儿是要回门啊!”紧随她身后的,是围着黑色头巾的,凛野。 四下按捺已久几是不敢呼吸的门徒再度和声见礼:“二门主!三门主!” 初离听闻凛野竟成了门主,心中只觉一阵讽刺,待末子指尖的力道收去,她猝然一笑扭转了脸:“未想这一年光景,师父已将‘初末门’发扬至这般光大,离儿,真是欣慰。” 众人又是倒抽一口冷气——她这是……嘲弄门主?!她究竟是何人! “大师姐……”忽的由人群中冲出一女童,猛地抓紧初离的双腿放声恸哭:“大师姐……你回来了……大师姐救救我们……师父好可怕……武宗师兄被他……”语声未绝,末子一抬手已将她击出数丈,即刻昏厥。 “玉儿!”初离惊得瞳孔一收,一个疾步上前将她扶起,释出灵息缓缓送入,心中更冰凉一分——当初收纳门徒中玉儿最为年幼,那一年也才八岁,是个孤儿。因觉出与自身半分相似,当即收取。那时末子待她尤为宠溺,他常感叹,初见自己时亦是那般年纪,青涩的双眸藏着令人心疼的倔强与期待。仅一年光景,他竟是……给她下了绝蛊,逼她为恶,更是因她一时失控……毫不留情。初离心中扬起一股怒意,她将玉儿搂入怀中,抬眼狠狠瞪着末子,紧咬唇齿说不出话来。 “你真是,要回门?”末子眼神稍一虚晃,低声发问。 “不!我不要!我……”初离几是怒吼出声,却被茉年急急拦断,警示一瞥耳语道:“离儿,末受了封印才变得这般无情,其实他心中……很苦。” 初离闻言心中猛地一颤——是啊,让他变成这般模样的始作俑者,不正是自己?来到此处,不正是为……将他唤醒么? “说下去,你怎样?”末子一个疾步迎至眼前,生冷的眼中藏有一丝……轻痛? “我……”初离恍然移开眼神,抑住心中锯齿拉扯一般的疼痛:“愿回门,追随……门主。” “哼……”凛野沙哑嘲弄的语声响起:“初末门,岂是你说出便出说回便回?”他转眼向末子:“门主,依门规,背离者,如何惩治?” 末子斜了斜眼,似是不耐:“二门主,初离虽是暂离一年,却仍唤我一声‘师父’,算不得背离,只是……”他由怀间取出一瓷瓶,倒出一颗丹药递于初离面前:“为我门徒,必要……种下绝蛊,你可愿服下?” 初离身形一滞,抬眼却是一片蒙昧,她扯出一抹笑意:“谨遵师命。”接过丹药缓缓送向口唇,双眼却是死死深凝末子的双眸——如你所愿,我愿全然……如你所愿。 “算了!”末子略一凝眉,手臂似是不受控制一般击落初离手中的丹药,神思虚晃一瞬道:“你既是在门规定立之前已然离去,便可免罚,我给你一次机会,你走吧,不责你背离之罪。” “你……” “二门主!”末子见凛野欲要反驳,冷冷打断:“这门内事务,究竟由谁定夺?” “我不走。”初离却是伏跪而下,抬高音量道:“我,回门意绝,望门主成全。” “哈哈哈……”凛野忽的笑出声来,沙哑的嗓音森寒:“这样,便符合另一门规——被驱逐而不愿离去者……” “够了!”末子凝向初离的眼中猛然闪出一丝责怨与无措,“你怎这样不知好歹?” 初离只觉心间一坠,勒于心上的利索忽的松了几分——他待她,仍是心存不忍啊! 她又一伏叩:“离儿请愿回归初末门内,誓死追随师父,望……师父成全!”未待末子回答,起身向凛野挑衅一瞥,扬起明快的笑意:“既要回门,自要遵循门规。丑八怪,你说,还想怎么整我?” 凛野只余一只眼猛地瞪起,心中受气,身形轻颤却又不敢发作,冷声道:“依门规第三十二策所定,不从驱逐而强留者,收去灵力,入……蛇窟。” “噢。”初离轻快答道,抽出符纸几笔画下储灵符握于掌间,全然释出灵气,片刻便成只余灵觉的凡身。她压下体内的匮乏无力,虚弱却倔强得将储满灵力的符纸递于末子眼前:“师父,一年间离儿未曾尽忠,这些灵力当是补偿可好?” 末子木然得接过那淳厚的灵息,觉出掌间传来的熟悉,冰冷的眼神掩不去眸低蒸腾一般的惶惑。 转眼见一大缸赫然出现在殿堂正中,初离暗自叹息:“效率真高啊……”复又不屑得抬眼向凛野:“就是这个么?怎个入法?” “哼……”凛野冷笑一声:“这缸内可有千条剧毒之蛇,你只需在其中停留一炷香的功夫,若是有命出来,我便……认了你这小徒。” 初离由扶梯走上缸口,倒抽一口冷气——只见缸内满满盘绕青红花白各种毒蛇,嘶嘶吐着信子,扭动穿梭。 “还真是变态啊……”低叹一声,再看一眼末子,他正一脸茫然得凝向自己,眼中已不似方才那般疏漠,她心中一动——即便是死,也要……回到他的身边。猛一合眼,纵身跃入。 周身顿时被一阵冰凉滑腻的蠕动包围,缓缓下沉。初离凭借未泯的灵觉探得哪些蛇正要张口,扭转身姿或躲避亦或劈手袭下,怎奈数量太多,片刻之后仍是遍体鳞伤。尖锐的毒牙处处刺入再拔出,湿滑的鳞片寸寸撵过无数伤处,顿时周身血色。很快,蛇毒入心,她神思迷离,那来自异世有关蛇毒的些微了解更是丝毫起不了作用。 “师父!离儿痛!救我啊……”制幻的蛇毒起了作用,脑中不断溢出奇异的画面,似是梦境,又似幼时光景,初离终是止不住哀嚎出声,“师父!救救离儿……师父……” 末子的眼神骤然一紧,心中一阵战栗——离儿……她会如何?这蛇窟之刑,立下门规以来却是从未用过,失了灵息护体,她可会……死?听得她的呼救,早已麻木的心竟是隐隐作痛。不,早在受雇取她性命之时,便已然觉出心中异样的律动。直至武宗带回属于她的灵息,知她安然,竟是稍稍松下气来。又因得知她会到来,存了一丝……期许?要挟武彻受命,究竟是为弑杀,亦或……将她擒来? 自初离说出那一句“望师父成全”,末子便全然陷入茫然的思绪,那一言何曾听过?为何这般熟悉与……恐惧。为何见得她那样决然的眼神与泪水,胸间会窒息一般难受?她不仅是自己的大徒儿么?与她之间究竟是……发生过何事,存了何种感情? 感情?!末子心中一惊,莫非封印有所松动?不!那稍一触及便会痛不欲生的往昔,绝对,不要忆起! 末子深深匀整呼吸,见火台之间的摇曳更甚几分,他暗自踱步上前,由怀间取出一枚发簪,刺破指尖滴下一滴血去。 茉年将末子的神色与动作全然见于眼中,欲要阻止,却又无言。只得暗自期许,那蛇窟中受刑之人定要安然——若她死去,更有谁可让他不再强固封印? 初离的呼喊声已然细弱轻叹,再无气力。喉间似是哽了硬石,生生抑制呼吸。她张口用力吸纳,纳入的空气却仍是细若游丝。 ——要活着出去,一定,要活着听他道出未说完的……心意。初离脑中闪过最后一丝意识,终是昏厥过去。 “够了。”末子轻合双眼,再睁开,方才疏忽一瞬的波涛瞬间冷寂,“将她抬出罢。” “门主,她……”一门徒受命将初离平置在地,探向脉息道:“尚存一丝气息。” “嗯。”末子未多看一眼那满身鲜红淋漓的身形,淡淡道:“自此,恢复她大开元之位,安置于西座空斋,命名‘离斋’,准她安心养伤。未经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扰她。” “咳……”初离觉出掌间源源导入灵气,轻咳一声睁开双眼,低语道:“离斋,还聊斋呢……”她眼神上抬,见末子仍是不屑多看她一眼,心中一阵失落,周身疼痛不绝,不愿再想。 虽是蛇毒已解,初离仍是虚弱昏睡,梦魇不断。梦中满是末子冰冷的眼神,他提着雪玉剑向她刺去,他道“我恨你”……全然清醒已是三日之后,灵息也已尽数复原。念及日后所需面对之事,虽是与他重聚于同一屋檐下,却未见他探望,心绪低沉。 幸而屋内所需一应俱全,借着伤势未愈,初离倒是清静了几日,免去与凛野同门之罪,亦是暂且不必参与那强取灵息之事。除却恐惧与嗔怨,对末子的思念却是未减分毫。她心绪矛盾浮躁,干脆扶起琴弦低声吟唱—— “想笑 来伪装掉下的眼泪,点点头 承认自己会怕黑,我只求 能借一点的时间来陪,你却连同情都不给……” “想哭 来试探自己麻痹了没,全世界 好像只有我疲惫,无所谓 反正难过就敷衍走一回,但愿绝望和无奈远走高飞。” “天灰灰 会不会,让我忘了你是谁,夜越黑 梦违背,难追难回味,我的世界将被摧毁,也许事与愿违。” “累不累 睡不睡,单影无人相依偎,夜越黑 梦违背,有谁肯安慰,我的世界将被摧毁,也许颓废也是另一种美……” 一曲未终,早已泪流满面——天灰灰,会不会,让我忘了你是谁?怎奈,你虽是未曾将我忘却,却早已,忘断那半生情意。 忽的心间似是掠过一些重要之事,初离拧起眉来轻抚额角细细思量——茉年道,只有让他再度爱上自己,才可解封。她嘴角带起一丝苦笑,当年那般境况之下他仍是拒绝,现下……他已这般生冷绝傲,待那些亲选的门徒皆毫无顾惜,又怎样…… 咚——心间猛地一坠。玉儿说,他将武宗……如何了?三日过去,仍是未见武彻,秦前烨与皇帝,又是如何了? 初离唰得拉开房门,一提灵觉——师父?她四下张望,那气息又是一闪即逝。她蹙了蹙眉,迈开步子四下兜转起来。这是一座大型府邸,分为东南西北四连座,正中为主殿,除却汇总处理日常事宜,亦是末子、茉年与凛野的居所。东座单独辟出,为“灭世”主堂,与雇主的交易皆于那里进行;南座为受了噬魂操控的灵者之居,数过半百;西座则是初末门最初门徒“开元”,与其余新纳门徒的居所;至于北座,位于府邸最深处的殿堂,则是那“汇息殿”所在,除却每夜丑时的汇息饲魇,更是分出各式刑房,为以惩处之用。 初离隐起气息,缓缓潜入北座,绕开汇息殿,提起灵觉搜寻武宗的气息。 “武宗,你怎样?”武彻一提息震开了禁闭武宗的刑房,全然不顾自身伤痕,一把将蜷缩在地神色涣散的男子搀起。 “你……”武宗迟缓得抬眼,顿时一惊:“杀了她?!” “没有,她回来了。”武彻见武宗仍是存留心念,暗自松下一息,“她没事,只是……” 武宗眼中顿时闪出一丝期许,急急打断:“她回来了?!大师姐回来了?” 武彻轻叹一息,点了点头,眼中却是决然:“跟我走吧,离开这里!她救不了我们,师父现下……早已再无人性!” “走?”武宗神思虚晃,“即便你我得以逃生,余下之人如何是好?” “莫再管那许多!”武彻猛然抬高音量,双眼微红:“徒留于此亦是一死,不如拼了性命……离开这里。” 初离身形一滞,远远见武宗武彻二人相携踉跄行出,一个疾步迎上前去:“你们没事吧?这是要去何处?” 那二人眼中一惊,武宗止不住上前一步,颤声道:“大……师姐……”武彻却是警觉得将他拦于身后,略一颔首:“大开元。” 初离眼中一痛,扬起一抹苦笑:“是啊,离儿占了武宗的大开元之位呢。”复又正了正神思,打量眼前二人的面色道:“你们……是要……” “大开元。”武彻出声打断:“若是顾念往昔之情,便请……权当未见。” 初离见武彻眼中的警醒,心下黯然,复又仰起脸来轻柔一笑:“嗯,你们自要小心,保重啊。” “大师姐!”武宗猛地上前,双手紧紧握住初离的双肩:“师父已是现下这般,你又为何要回来?!随我们一同离开吧,再不受制于人!” “不行啊。”初离猝然一笑,抬手轻拍武宗的肩头:“你们去吧。我……想要留在……” 忽的觉出末子的气息,霎时便已伫立身前,神色冰冷,深潭般的双眸中辨不出丝毫心绪:“你二人,要去何处?” 武彻猛地将武宗扯回身后张开结界,一手暗自探入袖笼,紧捏符纸,他双眼死死瞪着眼前的男子,视若仇敌。 “背离者,油火煎炸。”末子轻瞥一眼,一挥手,便已将二人滞住身形。 “师父!”初离张开双臂将那二人拦于身后,双眼直直凝向末子幽寒的双眸,语声哀怨却是字字清晰道:“莫要,再伤人了,可好?” 末子眼神微动,不易察觉得蹙了蹙眉,不屑道:“大开元,你最好清楚自己的身份,门内之事,轮不到你阻挠。” 初离眼中倏然一滞,手腕不经意得轻转,为武宗武彻解了定身咒,大声道:“快走!”她一个回旋抬起剑来直直指向末子:“那便,莫怪离儿犯上了!” 正文 第六十九章 剑灵 久久小说 更新时间:2011-7-17 17:36:04 本章字数:5947 末子未料初离竟敢提剑相胁,神色一滞,缓缓抽出剑来,嘴角勾出一丝玩味:“那便,试试你的剑法可有精进。” 武宗武彻二人顿时呆立在地不知所措——师父他,竟是露出一抹笑意,与从前的他那样相似……的笑意。现下,他待她虽是不及往昔那般疼溺,却仍是特殊,若非留情,恐怕稍一抬手便可将她湮灭。 一红一白两柄利器砰然相击,同样的招式,同样的步法,一并跃起又轻转而下,竟是舞出一分……暖意? 砰——初离手中的剑柄被挑落在地。末子立定身形抬起捡来:“收。”初离顿时失了气力,双手支地,眼神却是桀骜。 片刻之后,末子收势灵息放下剑来:“我顾念你离开一年之久,不知者无罪。只是……事不过三,切莫……再犯。”复又抬眼向武宗武彻二人,轻描淡写得举剑一挥,二人皆是到底抽搐哀嚎不绝。 “师父!”初离扶住武宗武彻翻滚的身形,欲要解咒,却因灵息耗损使不出力。末子不以为意,眸中稍一波荡,那二人顿时失了生息,眼中再无神光。 初离只觉心间猛一震荡——碎了,那关于往昔的怀想,不愿轻信现状的侥幸,轰然碎裂。他竟……下得了手!自己的出现却是毫无用处,甚至……若非自己当初一时兴起,便不会将那兄弟二人害得如此下场……她再不愿看末子那冷如冰窖的双眼,兀自起身拾起剑来:“门主,徒儿告退。” 末子握剑的手紧了紧,始终未再看她一眼。 “离儿!”路过主殿,初离被猛地扯进一间屋内,抬眼——是茉年。 “离儿……莫要怨他。”茉年示意初离入座,平和的眼中带有一丝心痛。 “嗯。”初离接过茉年递来的茶盏握于掌间,眼神轻凝向杯中茗叶,神思迷惘。 茉年轻叹一息:“你已然明了,现下的末,早已泯灭人性。只是……那并非他所愿啊。” “为何,你不为他解了封印?”初离抬眼,一片空洞。 “我又何尝不想?最初确是不忍见他思郁成疾的模样,想着那样也罢,至少不再伤心。那时的封印并无如此可怖,如一抹令人麻木的毒,止了心间的痛。久而久之,却见他如上瘾一般,一再与那湮衍加固血誓,性子亦是一变再变,更因神智受损,逐渐模糊了往昔。起初他只忘情断爱,并未阻滞记忆,随后却是每一立咒,便多一分忘却,生生成了眼前的模样,将他与你过往情谊全然埋葬,若是长此以往,恐怕终有一日,他会……六亲不认,忘尽前事。” “直至觉出危险,我与‘开元’门徒才屡屡相劝,而那时的他早已听不得旁言,一脸不耐,甚至动怒。若有人欲要暗自为他解封,更是如同被扯了虎须一般一触即发毫不留情。直至眼下这般,他的心神俨然与那湮衍相和相连,更甚,他每每动怒,湮衍之炎皆是一阵窜动。若是此番强行解了封印,亦或勉强唤回他不愿回想之事,恐是……会伤及他心智神魂。” “离儿……请你爱他,亦让他,再爱上你。”不知何时,茉年的手掌已然握上初离的双手,满眼酸涩的诚恳:“我见过前烨,觉出他已非动辄嗜杀的清藴。此次,便由我来守护你与末,你且安心。” 初离猛地一惊抽出手来,狠狠瞪着茉年的双眼,由心底窜出一股愤怒:“你知道?你全都知道?!” 茉年垂首轻叹一息,“是,我知你离开,只为护他周全……” “你知道为何不告诉他?!你知道仍是允许凛野对他噬魂?!!”初离猛地立起,双手狠狠掐进茉年的双肩推搡咆哮:“你不是爱他么?为何落井下石这样伤他!” 茉年眼中秫得一痛,轻颤道:“伤他的,是……离儿你啊……” 初离眼中喷薄几近绝望的怒意,全然不愿听那让她悔恨难当的辩解,几是无赖得嘶喊:“你把师父还给我!!你把他还给我啊!” 啪——茉年一提息挣出初离的钳制,抬手便是一记掌掴,眼中哀怨而愤恨,胸间因着怒意剧烈起伏:“我拿什么还你?究竟谁该还谁?将他变成现下这般模样的,真是凛野?真是我么?是你,是你啊!!” 初离抬手轻抚脸颊,怔怔得凝向眼前那女子从未有过的失态怒吼,字字皆似利剑一般扎向心间——是啊,那罪魁祸首,终是自己啊…… “末绝望无助之时你身在何处?你可曾见他落泪?你可知他伤心欲绝时即便醉倒梦中仍在低唤你的名字?你能觉出他的痛苦么?你不能!你正在另一人的怀中,与他成亲,与他缠绵……” “住口!!!”初离双手紧紧捂住双耳,惊惶尖叫,周身猛然散出浓烈的灵息。 “啧啧啧……小姑娘……”沙哑的语声响起,一丝嘲弄:“这样沉不住气,可不似你啊……” 初离只觉心间无尽的愤怒猛得寻得一个出口,一抬眼,是滔天的怒火。她一个回旋提剑,几式已然舞出:“破!” 砰——咒力擦过凛野急急躲避的身形于窗架上轰然炸裂。初离稍不停歇手中的剑式,又道:“炎!” 凛野又是一闪身,眼中掠过一丝惊慌,正欲张开结界,稍一凝滞,却是堪堪中了初离的“冻”。 “是你……”初离立于被寸寸冰冻的凛野身前,双目深垂,一手握剑斜斜下垂,战栗冰冷的语声如同由地狱中升起一般:“你杀了我爹娘……你将师父变成魔鬼……是你!”她猛一抬眼,轻舞几式直指凛野心间:“灭……” 骤然一阵强烈的灵息涌入,初离只觉身形一轻,被一股灵力推到在地,咒力终是偏移,与凛野的左肩堪堪擦过,肩头一片骨肉顿时失了血色,化成炭灰轻吹即散。 “师父……”初离由怒意中幡然醒转,眼神聚了聚,复又黯淡垂落,再不愿看眼前冷若冰霜的末子。 末子斜了一眼同是摔倒在地的凛野,一把抓着他的衣襟将他扯起,眼神却是死死落向蜷缩在地的初离,语调生冷失望:“我方才与你说过,不得再违门规。你可知,同门相袭是何罪过?你可又知,犯上之罪,如何惩治?” “末……离儿尚未明了门规……她……”茉年上前几步欲为初离解围。 “嗯。”末子鼻息之间出了一声,凝向初离的双眼道:“大开元,即刻,向二门主请罪。” 初离身形一颤,手中的剑砰然落下,满眼不可置信得看着末子:“师父……你……要离儿作何?” 末子眼神轻微一颤,平静重复道:“向……二门主请罪。” 初离正要发作,却听闻茉年耳语:“离儿……求你,切莫忘了究竟为何才来此处。”她神思猛地一滞——为何……才来此处?这是初末门啊,分明是自己所创,如今这二门主之位竟是转让于那弑父杀母的仇人?而他竟是……要自己向他请罪…… ——曾几何时,栀沁园内,自己亦是一脸决然得向满眼惊痛的末子道:“师父,向前烨道歉!” “呵呵呵……”初离只觉心间一阵无力,一阵轻嘲苦笑。她拾起剑来收入剑鞘,缓缓行至末子眼前,深深凝向他的双眸,一字一顿道:“师父,离儿欠你的,离儿甘愿……成倍奉还。”她转身毫无犹豫得,向凛野伏跪而下,如所有门人一般,左臂支地,右臂屈于胸前:“二门主,徒儿知罪,还请二门主惩治。” 凛野见初离甘愿伏跪却是一惊,良久才道:“咳……罢了,仔细参详门规,切莫再犯。” “越是笑得甜美 越发感觉疲惫,最热闹的时候想往后退,连你也没察觉 在我内心世界,那小孩有张惊恐的脸。” “一面努力爱着 一面怀疑明天,心里住了一个讨厌的鬼,总在快乐时出现 冷眼旁观一切,提醒我的欠缺。” “告诉我怎么抵抗心里潜伏的脆弱,可怜我越是迷恋烟火越害怕寂寞,时而对立 时而统一,最完美的矛盾体,我越是爱————————越伤悲……” 初离几乎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到离斋,铮声响起的一刻,心中似是破出一个大洞,源源涌出血来——泪是心上的血,心伤了,便化作泪儿逃出眼来。 “一半盛着海水 一半长出火焰,就像自己在和自己兜圈,无非是为了安全 争取整个世界,却想TF一切。” “告诉我怎么抵抗心里潜伏的脆弱,可怜我越是迷恋烟火越害怕寂寞,时而对立 时而统一,最崩溃的矛盾体,我越是爱……越伤悲……” “告诉我怎么停止自己和倒影拔河,那个我却在快乐时候悲伤的看着,夜的白天 白的黑夜,我混淆了我的脸,爱越是爱……越伤悲…………” 初离一面落泪一面凝声吟唱,几成呐喊。心中这样疼痛,究竟——是恨是爱?牵动最深之人,却是…… “师父……离儿爱你啊……”她再无法运作十指,伏于琴上低声饮泣。 “笨女人,哭有什么用!” 忽闻一童男之声,诧异抬眼,确见一身着红衣的男童伫立于前,没约十多岁的相貌,面容俊秀干净,一双大眼炯炯澄清,浓密纤长的睫毛刷刷得眨了两下。他双手背于身后,略带不耐却又顾惜得看着仍未止歇抽噎的初离。 “你是?”初离抬手抹了泪痕,吸了吸鼻子,眼神忽的恍然:“剑灵?!”她瞥向身侧的血玉剑,觉出那同源的气息来。 “嗯。”男童捋了捋鼻子,略带腼腆却又倔强得仰起头来:“笨女人。” 初离听清他正是说自己,红肿的双眼中闪出些好奇:“你认识我?为何说我笨?” “就是笨啊,只会躲在房间里玩忧郁。”男童嘟囔着,兀自在床上坐下,双腿离地前后晃动。 “嗯?玩……忧郁……”初离眼中忽闪神光:“你也来自异世?” “咳……我是剑灵,怎么可能离开宿体?”男童神色略微一怔,复又不屑得一撇道,“你是我的宿主,你脑子里知道的事,我当然都知道。” “嗯。”初离点了点头,“那,你叫什么名字?” 男童猛地一阵尴尬,脸颊竟是泛起红晕,恼羞成怒道:“你难道不知道,剑灵的名字与宿主为剑起的名字相同么?” 初离愣神片刻,顿时笑出声来:“你叫小红?小红?!” “是啊!我叫小红,你满意了……”男童忽的跃下床沿,气鼓鼓得瞪起双眼,“真是越来越不会起名字,还不如从前……”他眼神轻转,轻咳一声:“咳……我从前的宿主起的名字。” “哦?”初离来了兴致,凑上脸去端详那粉嫩漂亮的眉眼:“那以前你叫什么?” 男童神色一滞,凝向烛台上微弱烛曳,并未答话。 ——“泯宝宝,就叫你泯宝宝可好?” “喂!我是男生啊!怎能叫哪样女气的名字!” “可我是小泯啊!你是我的剑灵,理应带个泯字。”女童睁着忽闪闪的大眼,凝思道:“亦或……小小泯?小泯儿?小泯剑?泯娃娃……” 男童一脸泄气,“为何非要这样幼稚?” “因为你小啊……” “我可是千年剑灵啊!”男童不服道。 “可是你看着年幼,莫不是要我叫你……大泯泯……” “罢了罢了!随你……”男童一屁股坐在地上,垂头丧气。 “那由此刻起,你就叫泯宝宝!”女童一脸欣喜鼓掌道,“泯宝宝,泯宝宝,泯儿有了泯宝宝!” “小……红?”初离抬手于男童眼前挥了挥,“想什么呢?” “咳……”男童眼神轻瞥,尴尬轻咳,“没什么,我说……你怎么这么没用呢,追个男人这么唧唧歪歪,这可不像从前……咳……我从前的宿主啊。” 初离神色一黯,“追男人啊……离儿还真是,无措呢。小红,可否教教离儿,究竟该怎样?” “这还用问!勾引他啊!”男童一脸不屑道:“你忘了女追男隔层纱的说法么?” “嗯?勾引?”初离神色迷离片刻,复又闪出了然的光:“可以么?!会成功么?” 男童扬起一抹笑意道:“不试试怎么知道?你会唱这么多情歌,随便拿几首唱给他听啊,死马当活马医不是?” 初离讪讪的笑出声来:“小红还真是……奔放啊……”复又神思一转道:“小红你……当真是血玉剑之灵么?为何这样久才露面?” 男童沉吟片刻,抬眼却是轻松调侃道:“我哪有那兴致参与你们的事?还不是你太磨叽,看的我牙痒痒啊!” ——“赤泯。”冥王殿内,听得一声低唤,四下浮动的神息晃晃得凝成人形。 “冥王?你叫我?是泯儿回来了?!”烟气凝成男童身形,急急发问。 冥王轻抚眉角,一脸无奈道:“怎封印了这样久,怎还是这般语气,那两世当真这样让人难忘?” 男童撇了撇嘴道:“拜托,这才多少年?为了守护泯儿那几式,我可是屈居在那世间挂坠上前后共一百多年的时间啊,当然改不过来。” “嗯……”冥王嘴角轻轻勾起一丝笑意:“那她此生,你可愿再度守护?” 男童瞪起双眼略带慌乱道:“不是说吃了‘千劫单’就存了神力,不需要守护么?难道她……出事了?” “呵……那可是千劫啊……”冥王无奈一笑道:“泯儿与源儿……” “难不成,是我要去撮合他们?”男童忽的露出一抹窃笑:“为什么不干脆为他们解开记忆?那老头子都飞升了,还顾念他做什么?” 冥王凝起神来,正色道:“莫要胡说,冥父那样做亦是为泯儿幸福。誓咒一旦立下,不达成,便不得真正的自由,即便得了记忆亦是无用,这一点你应明了。” “小红!”初离抬高音量,抬手推了推神思游离的男童:“你怎这样爱发呆?” 男童回转神思,暗自轻叹,冥王竟是要他来助她完成那最后的情劫——让那二人受住那……一回首已是百年的遗憾。 “以后……莫要再用我与雪玉剑相击了。”男童并未作答,幽幽声中带有怨怼。 初离轻叹一息,念起血玉剑曾凝滞与掌中的情形,心存愧疚,低声道:“我也不想啊。” “不想?”男童憋气道:“不想你还要去做,你说说,这一年多来,哪件你明明不想却非要去做的事是正确的?” 初离闻言,似是刺痛软肋,忽的黯然:“是啊……都是离儿的错。只是……师父现下再不愿多看离儿一眼,又要如何……让待我再生情意?” “笨蛋……”男童轻叹一息,眼中分明是刻意的否认,却掩不去海般深凝的疼惜。他忽得俯上初离的脊背,柔声道:“他只是情感受封,又不是拔了情根。你们经历过这么多事,这么相爱,他一定不会忘记……你们之间的情感如果真这样简单就能泯灭,那也就不用……咳……反正,你努力就好,我支持你!” 不知为何,被这初次见面的童灵贴着,初离却丝毫不觉突兀,只觉心中一阵暖意,又仿似,很久以前便是这样亲和。 正文 第七十章 温暖 久久小说 更新时间:2011-7-17 17:36:05 本章字数:5663 次日一早,众门徒觉出主殿之内散出召唤咒,急急赶去齐聚一堂,却是只见初离一人。她眼眶微肿,却是笑意盈盈得立于高台之上,见众人片刻便已到齐,更是带出一丝得意的笑。 “大……开元……这是?”一少年止不住上前几步询问道。 “洛熏。”初离柔声唤出他的名字,略带歉意得扫过其余几名“开元”一一点名道:“玉儿,木柯,子核,彩妍,祈心。”见他们个个神思低沉,眼中却是不敢妄想的期许。她轻提一息,掩下心中麻麻的愧疚,眼神决然:“离儿回来了。离儿向你们允诺,武宗与武彻的下场绝不会发生在你们身上。自此,你们不用再过这朝不保夕的日子,不用如履薄冰。我……保证!” “大师姐……”玉儿再度失控一般哭着扑向初离怀中:“师兄们死得好惨……他们……他们……大师姐……我们……都很想你……师父他……” “嗯。”初离抬手轻抚她的发,扯出一抹柔和的笑意:“玉儿乖,有大师姐在,我会保护你们。” “门主,二门主,三门主。”听得众人齐唤,怀中的女童身形一颤,急急回身叩拜。初离抬眼,见那三人正缓缓行入。 “是你散出的召唤咒?”末子站定,幽寒的双眸审视高台上的女子。 “嗯。”初离扬起一抹明快的笑意,一跃而下来到凛野面前:“徒儿昨夜仔细参详‘门规’,可未说大开元不得召唤众徒。”未待凛野反应,她便已回身向末子身前:“师父,离儿说的可对?” 末子垂下眼,正遇上初离炯炯的凝视,心中轻一牵动,撇开眼神道:“嗯。大开元此番又是所为何事?” 初离回身跃上高台,如众人一般伏下身去,一叩首复又抬头,直直凝向末子的双眸:“离儿此次将众师兄弟请来,一是有所求。”又一叩首:“离儿请愿入‘灭世’,望师父成全。”抬眼,毅然决然。 末子心中轻动,略带诧异得打量着初离,仿似欲看透她究竟意欲何为。 “这不妥。”凛野止不住开口:“门规有定,欲要加入‘灭世’,除却灵力之外,仍需时资,大开元……回门仅短短几日……” “二门主。”初离冷冷打断,“要说时资,恐怕四下无一人可长过徒儿呢。二门主有所不知,‘初末门’的雏形,乃徒儿与师父共同所创。”她说话时,双眼毫无移转得观察着末子的神色,语罢,她由怀中抽出一张纸来缓缓展开,“师父可还记得这个?” 末子眼神骤然一收,心中扯过一丝熟悉的轻痛,那是——她所画下的“初末殿”。 “即便如此,你仍是离开……” 末子一抬手止住了凛野的语声,沉声道:“那便依了你,只是入了‘灭世’,便要为‘灭世’办事……”他眼神轻转:“年,便由你向大开元详道‘灭世’之责。” “是。”茉年轻轻颔首,眼中露出一丝欣然。 初离又一叩首:“离儿谢师父,此番另有一事……向众人宣告。” “哦?”末子来了兴致,眼中露出一丝好奇:“何事?” 初离咧出夸张的笑容,又是一跃至末子身前,大声道:“师父,离儿要追你啊!” “追?”末子沉声重复,心中却是莫名得一紧。 “嗯!”初离用力点了点头道:“追,就是追求,求……咳……求爱啊!”她讪讪笑着:“师父,离儿爱你,离儿……要与你在一起!”她抬手一挥,高台之上竟是唰得凌空显出几个大字来——末子末子我爱你,就像老鼠爱大米!四下之人皆是倒抽一口冷气。 末子眼中一颤——心中这反常的律动是为何而生?他直直凝向眼前的女子,她虽是那样没心没肺得憨笑着,眼中却是令人心痛的誓死决然。似是不受控制一般,末子的右手轻轻抬起凑近初离的脸颊,初离强强抑着心中几欲癫狂的期许,直视他的眼毫不转移。 “哼……”末子觉出自己心中所动,忽的受了惊吓一般陡然转开手臂,将凌空的字迹一挥即逝,语中带起怒意:“想来大开元当戏曲编制倒是当上了瘾?”见初离呆愣不答,更是置气得抬高音量:“我可不是那傻皇帝,这儿戏,便留给他吧。”他重重呼出一息,背过身去:“自此,不得再说那轻浮之言,隐起骚动,扰乱民心。” 初离本已悬至高处的心忽的落回胸间,虽是早已料到他会这般模样,心中仍是不免淡淡的失落。“是,恭送师父。” 入夜,末子于卧房内来回踱步,平寂了半载的心绪,几是无力承受这忽然而至的凌乱律动——她怎可这样大胆,这样不知廉耻?分明已为人妻,却是胆敢在光天化日之下道那轻佻戏言,说要……与他在一起?!在一起……末子凝起眉来,脑中一阵翻痛。“离儿与师父在一起足矣。” 心中陡然一坠,那是何种熟悉?为何见了她的笑颜,神思总也无法平息?末子掌间紧握一枚发簪,提步欲要行出,却又似是……不舍?忽的心中一动——她来了。 初离直直入了茉年的卧房,扬起一抹笑意道:“三门主,徒儿特来请教‘灭世’之责。” 茉年迎她入座,窘迫一笑:“离儿切莫那样唤我……” 初离一挥手不以为然道:“不过是个称呼而已。” 茉年轻叹一息随初离身侧坐下:“离儿当真要入‘灭世’?你可知那是以……收势灵息神魂为任的……杀手组织。” “嗯,离儿知道。”初离轻松一笑:“入了‘灭世’,才可更多得接近师父啊!离儿亦想看看那汇息饲魇究竟是何仪式呢。或许……可从中寻得解开封印之法。”她双眼虽是看着茉年,灵觉却是毫无遗漏得捕获末子此刻的躁动——想来今日一场闹剧,终是撼动了他的心。 “那……离儿自要小心。”茉年见初离已然有了计划,不再多言,转了话题道:“离儿不去见见末?” “不了。离儿这就回去。”初离嘴角勾起一丝笑意,转身离去。 “笨女人,为什么不去死缠烂打?”一回到离斋,剑灵便现身出来,一脸不屑。 “你懂什么,我这是放长线钓大鱼啊!”初离抬手轻轻戳了戳男童的眉角,“不引起他心中好奇,欲要探知前事,怎能撞开那封印?” “哎……”男童长叹一息,略带同情得看着初离:“恐怕不是那样简单啊。他此刻,又去了汇息殿呢。” “嗯?”初离心中一颤,复又平静道:“小红怎知?离儿都不能安置探灵呢。” “咳……你叫我‘喂’也比叫‘小红’好啊……”男童眼中闪过一丝赌气,复又正色道:“我与雪……玉剑之间存在感应,只要他带着剑,我就能知道他在做什么。” “小白也有剑灵啊?”初离瞪起了双眼道:“为何他也未曾现身?他是男是女?是何模样?” 男童脸颊上闪过一丝红晕道:“她是我的……恋人。我俩本在千年之前定了娃娃亲,未长成便双双夭折,后来……机缘巧合被纳入一对剑中。”他抓了抓自己的发,憨笑道:“其实我们死了以后才熟悉起来呢,共同经历了千年,做不了夫妻,也就……” “难怪你这样反对与她相击。”初离似是了然,眼神却是稍一黯淡:“还真是苦了你们,两地相隔,我与师父现下又是……” 男童眼神轻动,急急转了话题:“我要说的不是这个!你可知寒……咳……末子身上下的是什么封印?” “嗯?不是忘情血印么?茉年曾说师父需要以血固印……” “不是!”男童神色凝重道:“我本来也以为只是普通的忘情血印,经过这几天的探查,发现绝不是这么简单!他用的封印方式是……换魂……” “什么?!”初离一惊,满眼惊诧大声重复:“换魂印?!” “嗯。他把心里的触动融入血滴逼出体外,送进湮衍之炎,而心中空缺,又由湮衍的灵魂来填补。”男童凝眉道:“并且他似乎已经沉溺于那无欲无求无痛无爱的境界,稍一触动心弦,就急忙融成血液释放出去换取生冷决绝的神魂,像吸毒一样。时间长了,会引发湮衍的贪欲,吸收更多的情感,包括人性与善意。同时他体内的邪念也日益增多,再这样下去……不仅封印不能解开,更可能在湮衍复生之前,原本属于他的神思就被湮衍完全吞噬代替,到时候……” 初离眼中一阵颤动,心中因对结局的明了而生出灭顶的惧意,她轻颤出声:“还有……多久……?” 男童垂首沉思片刻道:“你回来这几天,算上现在,他已经三次释血,照这个速度下去,最多两个月。” “那该……如何制止?” “咳……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男童眼神轻斜,抬手拂过初离的肩背:“如果能让他觉得情感是美好的,或许能让他戒断那个瘾。只要他愿意存下心中的情感,一定的情绪下,以他的神魂强度,还是有希望将湮衍的邪气反噬干净。” 初离心中稍稍松下一息,复又牵紧:“反噬?!湮衍的神魂可会反噬?” “嗯。”男童仰起头来望向朗朗夜空:“在某些特殊的日子,比如纪念日什么的,如果存于湮衍魂中的情感有了不可抑制的律动,就会遭到啃噬。那时,宿体同样会感受到万灵啃咬之苦,甚至产生幻觉。” “特殊……的日子……”初离周身失了气力一般轻若叹息,猛地心中一滞——茉年曾道,封印之前,他常向新月感叹愁思。新月……她的生辰! “茉年!”初离几个疾步来到茉年的卧房急急推门而入,却见屋内空空如也。轻提灵觉,竟是在末子房内。她隐起气息小心踱至门前,却是听得一阵……喘息。 初离心中顿时揪起一般怒痛难辨——他们竟是……在行房事?!带着满心憋闷,不知等了多久,才见茉年行出门来,她见了初离,身形猛地一震,一脸羞怯惊诧。 “离儿……你怎会……” “嗯。”初离冷冷道:“茉年真是豁达,白日里急欲将他推诿于人,夜间却是极尽缠绵。” “离儿……不是这样……末他……” “于我无关!”初离抬高音量口不择言:“大家都是成年人,你们还都是百岁人精,相互满足欲求有何不可?” 茉年忽的烧红了脸,急急将初离拉入屋内,满眼羞愤却又酸楚道:“离儿!末他即便那时……亦是只念着你啊。”见初离一时语塞,她轻叹一息道:“最初……真是酒醉情迷,夜夜唤着你的名字……后来虽是封印了情感,却是……” “兽欲大发?”初离脱口道,随即自觉窘迫,轻咳一声收了言语。 茉年摇了摇头道:“多半载以来,末他忽的转了性子,寻了许多侍妾……几是夜夜欢纵,我不过是其中之一。只是,其余女子在……那之后,皆是被收了神魂。” ——变态!被搞死的吧…… 初离心中轻动,却是抑住口唇不敢再胡言。 “我未有告知,亦是……怕你误会……”茉年垂下眼,黯然道:“末的心……很苦。” 初离心中一滞,忽的想起寻她所为:“茉年,先不管那些,离儿有事问你。封印之后,师父可有毫无缘由的苦痛?尤其在某些日子……” 茉年猛地抬眼,身形轻颤,似是不愿回忆一般,双眸虚浮得轻轻点头:“每每……新月之夜,末皆是闭门不出,张开细密至微的结界不允任何人靠近,而他……不知受了何苦,即便立于结界之外亦能听得他强强克制的痛呼……过后一日他便格外虚弱,灵息亦是稍有受制……” “新……月……”初离心中翻搅一般狠狠剜痛,猛地跌回椅中,双眼空洞茫然。 “再过几日,便是新月……不知那时……”茉年轻叹一息,却见初离忽的立起急急行向末子的卧房。 “师父!”初离猛一提息将房门震开,不顾末子一脸冷漠的惊诧,直直扑向他怀内,肆意落泪。 “大开元?”末子抬了抬手臂,却又不知该将她搂紧亦或将她推开,尴尬得停在空中。 初离未有言语,只紧紧搂着末子的腰间,脸颊深埋入他的胸膛,听得他略带凌乱的律动,心间更是锯齿拉扯一般——总以为自己是顶着心痛伟大牺牲的那一个,怎知……她带给他的却是这样宁死亦要忘却的绝望。若是不忘,便无法活,是么? “咳……大开元!”末子终是止不住将初离推出怀来,见她满面的泪,心中一惊,脱口道:“离儿怎了?”随即眼神一滞——为何将那昵称唤得如此熟稔?为何见她的泪,心中这样难受? 初离凝向他关切的神色,心中更是酸楚难当,正要开口,却是猛得回转——决不可再让他枉生情意又急急释出,否则…… “离儿?”末子见初离眼色复杂,试探性得轻唤出声,怎奈自己心中又是一阵纠痛。一手不经意得,探入枕下握起那枚发簪。 “离儿没事。”初离抑住凝噎,带着浓浓的鼻音道:“只是很想你。”她抬眼,略带仓惶得凝向末子的双眸:“离儿……可否这样留在师父身边?可以……爱你么?师父若是不喜,离儿可……远远守着你,只愿你,不难过。” 末子只觉心中猛地涨出一阵熟悉的暖意——曾几何时,自己亦曾感受过,这心间忽的被填满的喜悦?只是……那些多余的情感…… “随你。”冰冷的语声响起,不留一丝余地:“夜深了,大开元,回去歇息吧。” “嗯。”初离顺从得坐直身子,垂下双眼幽幽道:“师父,幸福之所以称之为幸福,只因它太珍贵太稀有,有些人不够幸运,需要苦痛一生遍体鳞伤了才能得到。人之所以存有悲欢离合,只因我们愿意期许,有希望,便能由苦难中体味出美好来。师父,爹爹从未抛开任何,所以他活得那样真实深刻。师父,如果面前有阴影,只因你背后有阳光。” 末子凝向初离远去的背影久久回不过神思——从未有人对他说过那样的话,却仍是未觉突兀,亦或在那被忘却的记忆中……究竟为何?自封印之后,他初次对那些被摒弃的记忆生出好奇来,却又急急收势了念头。即便不知那是何种感受,亦知那痛不欲生吧?否则又怎会…… 不知何时,末子握着发簪的手已然松开,体味初离的言语,嘴角更是轻轻勾起——这心中的暖意,即便带着轻痛,倒也真是比那冰冷来得舒服。那便……暂且留下吧。 正文 第七十一章 冥女 久久小说 更新时间:2011-7-17 17:36:06 本章字数:5623 次日,初离应召来到灭世殿内,末子的神色冷漠如常,眼中却似是多了一分纵容。 第一任很简单,只在豪远城内,对象乃新科状元,灭门。初离毫无犹豫得接了令——那状元本是仅凭官宦之间权权相护而定,并非善类。 丑时,汇息饲魇。初离如“灭世”众徒一般伏跪于高台之下,仰望台上一袭白衣的末子。他神色平寂,双唇轻抿出生冷的线条,双眼轻扫而过,与初离的眼神交汇一刻,嘴角似是不易察觉得勾了勾。 “初末与共,灭世齐天!”众人跪叩齐声之后,末子向着火台单膝下跪,口中轻道:“怨责在天,湮衍开合。”只见火台之上轰然窜起青色烈火。 初离学着旁人的模样,将被掳了神魂的傀儡所带的灵息收纳于自身,又和上自己所获,向末子释出。末子双手轻合转换印结,将缕缕气息收势体内。 没约一炷香的功夫,“汇息”的步骤算是完成。末子转身向火台,双臂抬至火焰之上,口中轻道咒语,将灵息全然灌入。 初离凝视他看似虔诚的眼神,心中微动,觉出他心中一丝……近乎绝望的嘲弄。她欣然得扬了扬嘴角——末子始终是那无信无教的末子,从未真正需要那魔魇,但求……解脱?初离心中秫得一痛,那是……抵上性命的解脱啊。 “九开元。”末子放下双手,眼神森冷:“你三度缺数,按门规……该如何惩治?” 原本满眼侥幸的玉儿忽的瘫软下去,伏地轻颤:“门主……徒儿尽力了……” “尽力?”末子身形一动窜至她眼前:“当真尽力亦无法完成,那……留你何用?” “师父……”初离急急插话,却被末子冰冷一瞥打断:“大开元,‘灭世’之内自有规矩,莫非,你要徇私?” “当然啊!”初离猛地立起身来行至末子眼前,无视众门徒眼中的惊诧,她压下心中寒意,一脸天真道:“不能徇私么?她可是玉儿啊!师父曾说过,玉儿如离儿幼时一般……” “够了!”末子一挥手将初离弹开两丈跌倒在地,不再看她眼中不可置信的委屈,撇开眼道:“大开元,这些日子,顾念你尚未熟知门矩,我待你已是足够纵容,只是……犯上也该有个界限。”他眼神轻落,俯视抖如筛糠的女童:“九开元,三度未能如数上缴者,如何?” “烈火……焚体……”女子颤抖成声,眼中早已因恐惧而闪出泪来,又强强噙住。 “门主。”初离再度上前伏身跪叩,语调同是冰冷:“徒儿愿代其受罚。徒儿即为大开元,自是有责督促众开元如数收纳,如今九开元屡次犯忌,徒儿责无旁贷。” 末子蹙了蹙眉,听惯了她唤“师父”,再听她唤“门主”,心中竟是有些不适。眼神回转,闪过一丝不解:“门内何时有了这样的规矩?” 初离抬眼,灼灼惊诧道:“不是这样?难道门主对门徒的治理向来如傻瓜一般亲力亲为?不应层层分派担责么?” “咳……”末子有些心虚,略带尴尬得撇开眼,“大开元的建议我可考虑,只是……”他匀整神思,复又冷绝得凝向玉儿:“初末门内,向来自当其责。” “玉儿欠缺多少灵息,便由徒儿身上取吧。”初离再度苦口纠缠,语带娇意:“师父……离儿回门,总该有些作为吧……” 末子心中一颤——她略带娇嗔的口吻,为何这样熟悉? 见末子不语,初离急急立起,不知死活得挽上他的手臂道:“那就这样定了!要么惩罚离儿,要么……取离儿的灵息!” “不可!”沙哑的语声响起,分明带着惶然的怒意:“大开元回门以来,屡次破坏门规,难不成……欲要重立门风?” 初离撇了撇嘴——这该死的家伙,怎总在关键时刻插嘴?她轻转手腕一提灵息,毫无偏移得向凛野施出哑咒。 凛野眼神一滞,未想她竟敢在这汇息殿内向自己下手。心中憋气又苦于出不了声,只得瞪起余下那一只眼向末子告屈。 末子觉出异象却假意不知,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语调却冷寂如常:“大开元所言也不无道理,只是……若要修善门规尚需时日,今日便免了九开元的罪,余下的灵息……由她与大开元体内收取……各半。” “谢门主……”玉儿听得所言,终是落下泪来,凝噎叩谢。 “小红!!”一回离斋,初离便兴奋得搂着剑灵语不停歇:“他待离儿真是不同!离儿那样反驳他也不动怒。他待凛野仍是不屑,他允了离儿的无理!他并未当真信服湮衍啊……” 剑灵一脸无奈得凝着眉,待她终是停下了转动的步子,冷撇一眼道:“至于高兴成这样么?他又没亲你。还有……”他整了整被扯乱的衣角:“说了别叫我小红。” “那离儿给你改个名字吧!”初离躬下身迎面对上男童的双眼,露出盈盈笑意:“小红……咳……你想叫什么?蜘蛛侠?奥特曼?超人?哈利波特?” 男童哭笑不得道:“算了算了,我还真不敢指望你能起出什么好名字……都投胎四回了,还是与从前……”他眼神忽的一滞,顿了顿道:“从前的宿主一样无厘头……” “嗯?谁投胎四回?”初离又凑近一些。 “咳……没什么,我记错了。”男童转身坐下,眼中闪过一丝惶恐。 初离随坐于男童身侧,心绪似是极好,无心深究他口中失言,更是生出一丝好奇:“小红很想念从前的宿主吧?他定是待你极好,才让你难以忘怀呢。” 男童抬眼凝向初离,神色却愈见迷蒙。 ——“泯宝宝,帮泯儿猎只鹰灵吧。”女童寒泯坐于树杈之间,向剑灵撒娇道。 “我是剑灵,可不是猎犬……”剑灵瞥了一眼,幽幽道。 “可你是我的剑灵,不该随我所愿么?”寒泯一脸委屈,复又扬起窃窃的笑意:“你若不从,我便……”她抬手向着男童的腰间便是一抓。 “哈哈……哈哈哈……”剑灵被抓了痒处,满脸痛苦得笑着左右闪避,“好好好……冥女殿下……我这就……这就去……” “泯宝宝真好!”女童呵呵笑着,搂着剑灵的颈脖脸颊紧贴道:“泯宝宝,要一直陪着泯儿啊!” “小红?怎又发呆?”初离似已习惯男童时不时神思迷离,轻推他的肩道:“可是念起曾经的宿主?” 男童回转神思,讪讪地笑着:“是啊……其实,一直是我在照顾她吧……只是……” ——“你是何人?”少女寒泯眼神凌厉瞪着一男子道:“竟敢擅取冥灵剑!” 那人一脸不屑道:“不过是借来一用,冥女殿下何苦这般恼怒?” “借用?你不知冥焰深潭可伤及剑灵?!”寒泯的手掌紧握剑柄,释出一阵阵安抚的神息,心中轻道:“泯宝宝莫怕,泯儿定会护你周全。” “剑灵算什么,低贱的东西!冥女殿下若是喜欢,我给你修个上百只!只是这剑……” 未等那人说完,寒泯周身散出杀意,举剑击出,“泯宝宝是我挚交,岂容你侮辱!” 那一次,若非老冥王及时制止,恐怕寒泯真要伤了那天庭使者。虽未铸成大错,她却因此受了鞭刑。 “她对我也真是不薄呢。”未待初离提醒,男童先一步回转了神思,幽幽道:“后来,她因某些……情感……触怒了她的……父亲。随后……” “随后便转世轮回?”初离似是了然:“你怎不去寻她?” ——“泯宝宝……泯儿要走了。这一次,你就安心留在冥界吧,我吃了千劫丹,有能力保护自己,你就……不要跟着我去人间受苦了。”寒泯最后一次转世之前,握着雪玉剑依依惜别:“下一次,找一个更好的宿主。不给你起女气的名字、不逼你当猎犬、不欺负你……” “泯儿……”男童眼中动容,尴尬撇开:“别搞得跟永别似的啊,以后……你总要回来。我就在这里等你……我与雪儿已经决定,求冥王将我们封印,直到……你们回来。” “如果……回不来呢?”寒泯眼中一瞬的空洞,复又讪讪笑起,吸了吸鼻子道:“你啊……就别死赖着等我了,说不定我在人间也能遇到灵剑,到时……可就变心了呢!” 男童忽的神色肃穆起来,直直凝向眼前分明不舍却是强颜欢笑的女子,良久才开口道:“泯儿,你……一定要幸福。” “小红,你当真不愿说说心中所想么?”初离轻叹一息,抚了抚眉角,眼神却茫然置于窗外:“思念一个人,很苦呢。” 男童回转神思,见前一刻兴奋不已,这一刻又忽的黯然的初离,心中轻叹——泯儿,你要我怎么放心得下? “别说我了,你想出对策没有?新月之夜就快到了,他的心受了你的撼动,一定更加难熬。” “离儿哪有法子……”初离长叹一息:“行一步算一步吧。” 初离生辰当日,早早便听闻门主闭关,未得召唤,任何人不得靠近。 “还想请他吃烧鸡呢。”初离暗自嘟囔,悻悻踱步。众门徒却似得了假一般,个个面露欣喜,唯有茉年一脸忧虑。 “嘘……”初离远远觉出气息,向男童道:“茉年来了,快回剑中去!” 男童轻笑一声:“傻女人,除了你和末子,别人都是察觉不到我的!” 说着茉年已然叩响了门,初离轻撇一眼气定神闲的男童,露出一抹笑意。 “离儿……”茉年急急进屋道:“末他……一早便已不允人靠近,这可……如何是好……” “嗯,那便不去扰他。”初离兀自坐下,斟上一杯茶递于茉年,抬眼道:“难不成三门主有法子?” “我此番寻来,正是苦于毫无对策……”茉年接过茶盏握于掌心,却是不知如何应答。 “师父闭关不出,不用膳么?”初离抬眼,轻松道。 “他怎有心用膳?现下……他已去汇息殿……又是……” “释血?!”初离顿时慌了心神,再饰不出平静的模样:“他明知今夜汇集于湮衍体内的神魂会有所躁动,还要更添一层?” 茉年轻轻点了点头,满脸愁思并未言语,倒是剑灵开了口:“心态真差,反正也就这样了,多一些少一些,没什么区别啊!” 初离小心得探了探茉年的神色,果真未有察觉,复又狠狠斜了剑灵一眼。 “离儿……你可有法子,伴他身侧?我心中……总是不安。”茉年眼中满是无奈的恳切。 初离神思轻转,似是有了主意:“三门主且安心,离儿自有思虑。” 末子拭去指上斑斑血迹,紧抿双唇由汇息殿内行出,稍提灵觉,心中扬起一丝怒意——她竟敢擅自外出?门规中分明有定,所有门徒未得允不得离开……他蹙了蹙眉,指尖的伤火辣辣得一痛,自己终是未能舍得将这几日心中的暖意全数释出,怎奈,只余下这一丝,便又乱了心绪。她……真是不轨! “师父!”初离急急叩响末子的房门。 末子心中一动,某处紧绷的弦似是忽的松下,急急起身却又一滞,复又坐下——已然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若再骄纵于她,更是让她不知天高地厚。 “师父……是离儿啊!”初离砰砰拍着门板:“离儿知道你在……” 末子不经意得挪了挪身形,仍是生生制住,冷声道:“我已有令,今日不得……” 砰——未待末子语声落下,房门已被初离施咒开启。只见她脸颊微红,胸口轻微起伏,似是……运了很久的疾步?她盈盈笑着,提起两个纸袋:“师父,虞人客的烧鸡啊!”不顾末子眼中幽寒的不解,初离兀自将纸袋置于桌面,打开另一只,抽出两支——冰糖葫芦。 “师父闭关也要用膳啊,况且今日是离儿生辰呢。”初离满眼柔和的笑意中,却露出万般侥幸的期许,她抬手将小食递于末子眼前,眼神灼灼。 末子心中一扯——她的生辰……究竟……忽的一阵悸动,胸间几是窒息一般。 ——熙攘的街道,暗沉的黄昏,怀中熟稔的气息。 “师父怎这样久才来?” “离儿四处兜转,害我好找……” 末子眼中秫得一收,心间似是针扎一般得疼。他受了惊吓一般压下凌乱窜动的记忆,抬手……将那串吃食啪得打落。 “大开元。”他重重呼出一息,寒声道:“莫再考验我的忍耐。即刻,离开这里。” 初离神色忽的一黯,垂下双眼:“噢。”便缓缓向外行去。 “等等。”末子背向初离道:“大开元应将这些时间用以熟读门规,擅自离门,乃是重罪……” 初离满心委屈,亦是倔强得不愿回身,语中带起一丝冷意:“门主认为,徒儿真是忌惮那惩处亦或追杀才回到门内?门主以为,这世上有何物可胁迫与困住徒儿?徒儿若存心要走,门主……留得住么?” 末子只觉心间的翻涌嗖的化为怒气直直窜出,猛一回身,却是不见了她的身影。他重重得将门关上,提极灵息张开结界。眼神一凝,那是她留下的——烧鸡? 打开纸袋的一刻,肆意的香气缠动心底一般,丝丝扣扣——“师父,离儿想念虞人客的烧鸡了呢!”末子猛地收回手来,将纸袋狠狠置出屋外。 正文 第七十二章 新月 久久小说 更新时间:2011-7-17 17:36:06 本章字数:7163 “离儿!”正要入夜,茉年急急进入离斋,见初离仍是未见动静,止不住嗔道:“你怎不去寻他?” 初离轻斜一眼道:“师父才不领情,三门主还是自献殷勤吧。” “离儿……”茉年放缓语调,几是哀求:“你明知,我此刻根本无法靠近……离儿,你去守着也罢,见他那般苦痛,你可忍心?这多半载以来,我可……目睹了许多次……” 初离心中一紧,仍是置气不愿屈就,刚要反驳,忽的由北面扬起一股强烈的邪气,那是……湮衍的反噬。 初离一把带起茉年的手臂,几个疾步便已来到末子的卧房前,却被他周密的结界拦于门外。门内传出末子强强克制的闷哼。 初离身形倏地凝滞,强烈的颤动让她几要瘫软在地——无论茉年向她形容多少次,她皆未曾想到,他竟是……这样苦痛。 砰——欲要冲开结界的初离被狠狠弹倒在地。“师父……师父!让离儿进去啊……”泪水一涌而出,顾不得擦去满脸的湿意与周身的疼痛,撑起身子再次冲撞上去。 砰——砰——砰——弹开数次,衣衫擦破,渗出殷红的血迹。 “离儿……”茉年一抬手扯住欲要再次上前的初离道:“这样无用……现下的末……全然迷失了心绪啊……” “不……”初离心中一片空茫,双眼直直凝向那道隔开二人的屏障——他就在那里,因想要忘却而……受尽煎熬。“师父他……定能感知离儿……” 她全然释出灵息放声高呼:“师父!是离儿啊……”狠猛地撞上结界:“离儿回来了!”又一下:“离儿就在这里,再也……不离开。”再一下:“师父,撤去结界啊……” “哎……你这样怎么撞得开?”男童由剑中现身,神色复杂得看着失了气力蜷缩饮泣的初离:“你是笨蛋么?” 初离缓缓抬起眼来,眼中满是绝望:“那……我该怎么做……”复又猛地恍然,急急抓出一叠符纸,颤抖着张张翻阅,口中喃喃道:“不是……不是……”终是向散落一地的符纸发疯一般哭喊:“都不是啊!怎么办……怎么办!” 茉年轻叹一息,由满地散乱中挑出一张散结符道:“离儿是要寻这张?末的结界中合于湮衍之力,是……解不开的。” “我知道我知道!”初离猛地立起身来向茉年大喊:“这样多次新月之夜,你从未想过对策么?!你不是爱他么?你为何不救他?!” “别吵了!”男童忽的放声喊起,一闪身立于初离眼前,双眼肃穆却是抚慰得看着她:“离儿,冷静一点。”他指了指初离别在腰间的血玉剑道:“握起剑来,我……带你进去。” “你可以么?”初离顾不上茉年诧异的眼神,急急抽出剑来双手交握于胸前:“是这样么?” “嗯。”男童轻轻一跃,身形消失于剑内,由心神传递道:“叫我——赤泯。” “赤……泯。”初离只觉心中募得一阵熟悉与惶惑,未待思量,掌间传出一阵暖意。只见血玉剑身猛得闪出光来,光晕缓缓扩大,刚好将初离周身圈围在内。 “进去吧,快。”听得来自剑中的传语,初离一跨脚步,竟是……越进了结界之内。 “师父……”见屋中蜷缩于墙角止不住颤动的身形,初离又再淌下泪来,双手倏地一松,血玉剑砰然落地。 末子听得响动抬起头来,满布血丝的双眼猝然一收,艰难开合口唇,语声嘶哑:“你……怎会来?” 初离急急上前下蹲至末子身侧,抬臂却似是不敢触碰一般,双眼慌乱地打量道:“师父……你怎样了?” 末子满眼疲惫得凝向初离的双眸,眼中似是藏了暗礁的海,强强平寂却一触即发。良久,挤出一个字来:“滚。”随之猛一蹙眉,更紧得弓下身去,一阵战栗。 “师父!”初离抬臂用力得将末子带入怀中:“你哪里痛,告诉离儿啊……”觉出末子周身抽搐,她心中如利刃翻搅一般狠狠抽痛。 “你不是要走么?”末子斜靠于初离的怀内,脸颊深埋,混浊得挤出几个字来。 初离一时未听清末子低垂口中的嘶哑语声,待她猜得内容,心中更是生生制住一般,仿似再无法运作。 “你走……我便,留不住你……你走,我也,寻不到你……”末子稍稍松懈的身形忽的一弓,又是一阵猛烈的寒颤,口中如呜咽一般混糊却字字刺入初离的心:“你……为何回来?” “师父……我不走,不走啊!”初离紧紧得将末子拥入怀中放声道:“离儿再不离开你,求你不要这样绝望无助,求你……不要抵死忘却……不要再痛了……离儿在,一直在……” “咳……”末子一声闷哼,直直晕厥过去。初离一惊,颤抖得探向他的脉息,心中每一律动皆是耗尽气力一般彻痛——他的脉息凌乱无力,分明是背着神魂分裂的苦楚,肉身便成战地,胸中两抹神思每一挣扎战乱,他便更痛一分。 初离将末子安置于床榻之上,轻轻为他拭去额上的冷汗,即便昏厥,他仍是眉目紧锁,无意识得弓着身子。 “师父……要怎样才可弥补离儿犯下的错?”初离捋过末子的发,一下又一下:“师父,你可知这一年光景,离儿心中亦是很苦?师父,离儿的心……从未离开你啊。”她坐上床榻将末子扶靠入怀,为他调试舒适的姿势,抬手轻拍脊背,如哄婴孩一般,低声吟唱—— “脆弱修补不了明天,在歇息的夜里,那些痛啊,那些不舍与欠缺。那曾经经历也一度坠落的誓言,在我们的心上系了一个死结,当爱情离开冬天来临之前,我们不要伤心了。”初离身形随着节奏缓缓摆动,抬手抚上末子的脸颊,仍是清逸脱俗的面容,却是凝了多久的思念。觉出怀中的末子在曲声中稍稍松懈了身子,眉眼亦是缓缓平展,她心中一阵欣慰。 “抱着你抱着你让我再抱一下你,让那些瞬间的温柔停在指尖,让我用过去的挫折剥落你的疲惫,让无心犯的错误得到救赎……” “我们还是会小心翼翼,我们也还有拥抱的能力,仍然会守护彼此不会提前离席,若你决定把梦一次摇醒,我们将不再感到可惜,我们不要伤心了……” ——月色迷蒙的深夜,仰卧与草地间的女子轻勾嘴角,带出浅浅一枚酒窝。她眼中含情脉脉,略微羞涩轻颤道:“师父,爱离儿么?” 那是……她么?“离儿对师父,可是动了情呢……” “分不清爱与不爱的,是师父你。” 微风轻动的林间,分明阳光和煦,心中却是冰寒刺骨。这是在……初末宅? “离儿与前烨……要成亲了。”她眼中的清冷是什么?为何转眼便要嫁于他人? “恨便恨吧。”她说——“恨便恨吧。” 末子忽的由凌乱的梦境中惊醒,胸中又是一阵剧痛。 初离止了歌声,眼见怀中的男子紧蹙眉眼,不住战栗的身子蜷缩得更紧一些。不知他是梦见了什么,亦或又一阵痛意。此刻的他如此脆弱,更是不知何时撒娇一般牵紧了她的手。“师父,求你醒一醒,睁开双眼看一看,离儿就在你身边啊。那些悲伤都已过去,我们,再也不分开。我们……不要伤心了。”她轻声低喃,小心得在他额上落下一吻。 “离儿……”末子呓语出声,握着初离的手紧了紧,复又沉沉睡去。 晨曦缓缓铺散,那一夜,终是过去。茉年瘫坐于末子的房门前,觉出他无恙,心中松下一息,再无气力。 末子睁开眼来,见自己枕于初离的双腿,不知何时与她十指紧扣,竟是这样睡了一夜……抬眼见她并不安稳得睡着,双眼轻合,眉间却是微微凝起。一缕日光斜落上她的脸颊,照出白皙剔透的肌肤上细密短促的绒毛,周身却是衣衫褴褛,露出的皮肉布满结了痂的细小伤痕。他不知为何心间一阵轻动。 待末子觉出自己上扬的嘴角,倏地一阵惶惑——为何自己会与她同榻同眠?昨夜分明……究竟发生何事?而这心中的悸动,只看着她的脸,便升起的安然又是为何?是……心动? 末子猛地抽回手来,惊惶失措——不!经历了这般苦痛才平息心绪,绝不要……再伤一次! “师父,你醒了?”初离觉出末子的动作睁开眼来,动了动僵滞的手掌,侧脸看了看天色,略带羞涩与倦容的脸上露出亲和的笑意:“天色不错呢,师父饿了吧?想吃什么?” 末子只觉心头一紧——为何见了她的笑容,心间这样爱恨纠缠?“出去。”他移开眼神,生冷道。 初离神色一滞复又了然,些微沮丧:“原来你……”——都忘了啊。她起身揉了揉麻痛的双腿,讪讪一笑:“那离儿先回去了……” 末子猛一抬手抓住初离的手臂,眼神直直凝向她的眼,略带威胁道:“无论昨夜发生何事,不准,泄露分毫。” 初离稍一蹙眉,复又展出笑来掩去心中轻痛道:“徒儿遵命。” 拉开门,见茉年满眼焦躁得瘫坐在地,初离直直掠过她的身侧,顿了顿步子道:“他没事。”复又径直行远。 回到离斋,初离满心憋闷。本以为经过那一夜,她与末子之间得以更亲和一分,怎知他一醒转便又是那冷若冰霜的模样。一时心绪烦扰无从排解,随手一抚腰间——“小红!” 万般无奈得踱回主殿欲要拾回遗落在末子房内的血玉剑,却由他半掩的房门中,见得两抹……缠绵的身影,那是末子与茉年!初离急欲离开,双腿却是不受控制一般缓缓靠近,连同气息都下意识得隐起——他……在吻她!极其粗暴蛮横的拥吻,他的双臂摩挲着她的肩背。而她眼中,却是那纠缠不休的情意! 初离只觉心中狠狠揪起,双拳紧握呆立于门外,满眼嫉恨,恨不能将那二人即刻射杀。 “你?”末子觉出异样,缓缓将茉年推开,慵懒道:“大开元可知,窥视门主私事何罪?” 初离愣神片刻,心中扬起一股怒气——他竟然不解释!不道歉!还那样理所应当!她几步跨入门中,将落于地面的血玉剑一把拾起收入腰间,复又狠狠转过身去背向末子,冷冷道:“门主若是自觉见不得人,记得关上房门。”未待末子反应,一提息便已疾步离开。 末子心中一阵憋气——她竟是这样大胆,偏又不知如何惩治于她。他失了兴致,一把将茉年推开,重重得吐出一息道:“你走吧。” “末……”茉年眼中闪过一丝失落,整了整衣衫,犹豫片刻似是下了决心道:“你是……喜欢离儿的吧。” 末子身形一滞,猛地回头狠狠瞪着茉年,仿佛她说了一句大逆不道之言:“你说什么?!” 茉年轻叹一息,明了末子心中迷惘,换了语气道:“我近日自觉身子不适,离儿既是这样喜欢你,不如……随了她的意,让她……侍寝可好?” 末子心中一动,转念似是忆起重要之事,瞬间扬起一阵愤怒的……轻痛。他按下心中异象,寒声道:“她早已非清白之身,嫁了人,仍是这般不知廉耻,我又怎会受她蛊惑?” 茉年觉出末子语中竟是带了赌气,心下酸楚了然。不觉间已然脱口:“她许是有苦衷……” “有何苦衷?你知道些什么?!”末子竟是触雷一般猛得抓住茉年的双肩,眼中是难掩的焦躁。似又浮出梦中的片段,她说——“恨便恨吧。” 未待茉年恍过神思,末子受了惊吓一般收回双手,眼中一片惶惑——究竟……发生何事?为何念及起与她有关之事心中便似被抽空一般寂寥?为何每每欲要探究便心绪浮躁?为何从未安寝的新月之夜,却在她怀中安然睡去?自“换魂”以来,只知是因欲绝之痛,却是因何而痛?从未介怀心中失却的记忆,此刻,却为何这般想要寻回?不知何时他已抬掌抚向心口,一阵纠痛。 茉年将末子的神色见于眼中——湮衍的神魂仍未消去,若是此刻告知真像,恐怕……她轻叹一息道:“我哪知那许多,何不……要她亲自答你。” “你可真是过河拆桥啊……”一回离斋,男童便现出身形,重重得坐上床榻:“我好心带你进了结界,你却让我在冰冷的地上躺了一夜。” “小红……对不起啊……”初离讪讪一笑,“离儿不是故意的。” 男童斜了初离一眼道:“重色轻友的家伙!” 初离无奈一笑,复又想起末子与茉年拥吻的画面,恨恨道:“别再提那下半身动物!” “嗤……”男童笑出声来:“这话……在这里可不能说出去啊……” 初离重重呼出一息,一把握起血玉剑道:“不说他了,陪离儿练练吧。” 末子一脸寒意得由茉年领入离斋,未见初离,心中一悸——她走了?复又一阵窘意,按下心中慌乱,冷冷道:“一再擅自离门,大开元真是愈发不懂规矩!” “气息仍在,她应未走远。”茉年抬眼四处搜寻,抬臂轻指:“在那里呢。” 末子顺着茉年所指的方向抬眼望去,殿外的山林间,一白衣女子舞剑的身形若隐若现。心下似是松了一息,仍是气道:“不远便不算擅离?此番,必要给她一些教训!” 茉年见末子语声未止已然一个疾步追出殿去,心中轻道——何苦这般嘴硬?急运灵息堪堪紧随。 末子于数丈外停了步子,直直凝向那一抹上下翻飞的身影,心中因一丝熟悉而突突跃动。 初离早已觉出末子的气息,刻意不予理会,将整套离舞行了两遍才轻落而下,倔强得与他遥遥对立。 茉年见那二人皆是冷沉着脸,谁也不愿先一步走近,又是轻叹一息。她行至初离身前道:“离儿……我……将他带来了,你们……好好说话……” “茉年,你累么?”初离并未移开凝向末子的双眼,语声清冷:“这样一面与他在一起,一面又将他推诿于人,累么?” 茉年身形一滞,急急解释:“离儿,我与末,并非相好……” “我知道。”初离不耐道:“我只想问,你何须如此?” 茉年回眼遥望那清朗倔强的身形,幽幽道:“这是我欠你们的,当初若非我与前烨阻挠,或许你二人早已是一双。现下……若可让他幸福,我便无憾了。离儿……不亦如此么?” 初离轻转眼神,凝向茉年眼中强强抑住的情愫,叹道:“离儿比不上你呢。” “不。”茉年回过身来,眼神恳切:“你理应将他独占,那样才是他的幸福。他只是……尚未觉醒,否则……” “嗯,离儿知道。”初离轻声打断,一个疾步行至末子眼前,仰起脸来:“师父,爱茉年么?” 末子眼神轻落,似是有些不解,听她仍是唤他“师父”,却又稍稍安下心来——她应是气消了吧?觉出自己心中念想,竟是一阵尴尬。不是为了惩处她的外出才寻来么?他轻咳一声,冷冷反问:“爱怎样,不爱,又怎样?” 初离见他仍是一脸冷意,不觉又是气上心头,早已忘了自己问话的初衷,狠狠道:“若是不爱,师父那样待她,便是禽兽;若是爱,师父既不给她名分,又不拒绝离儿的追求,那便……禽兽不如!” “离儿……”茉年听得倒抽一口冷气,她竟敢在现下的末子眼前如此大胆妄言,万一触怒他……她急急回身欲为初离开罪,见了末子的神色却是猛地一滞——他竟是……在笑! 待末子察觉自己不知何时轻轻勾起的嘴角,心中错愕——为何见她这般嫉妒气结的模样,竟是……有些快意?随即神思一转,复又触动心底的不悦,那些许欣然瞬间转为怒意:“这样说来,大开元……又是否爱你的……夫君?” 初离身形一颤——若非他提醒,自己几是忘了已为人妻的事实!一时语塞,心中轻道:“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爱,还是不爱?”末子见初离神色有异,更是恼怒,他猛地抬手捏起她的下颌道:“有夫之妇,却向别的男子示爱,大开元还真是……不知羞……”见初离眼神倏地一收,他顿然止住语声,生生吞回了那个“耻”字。 初离心中猛地窜起一股怒气,一抬臂打开末子的手:“门主教训的是。徒儿既已为人妻,当然,爱,自己的夫君。”她狠狠强调了那个“爱”字,瞥见末子眼中猝然一痛,仍是不觉解气,续道:“非常,爱。爱得恨不能立刻离开这里回他身边,爱得山盟海誓至死不渝,爱得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 茉年见末子已然愤怒得颤抖的身形,深不见底的双眸如结了冰的水面,泛出森森寒气,她一把扯住口不择言的初离轻声警告:“离儿,住口!” 初离哪还听得进劝,觉出身形被滞心绪更是失控,她猛地甩开茉年的手,几近嘶喊:“是我犯贱,我糊涂,我脑子进水了才会说爱你,我活该被你羞辱。从此刻起我与你再无瓜葛,我现在就回我‘亲爱的’相公身边去,再不见你这禽兽,你这……种马……你这下半身动物,我……” 初离语无伦次的骂声戛然而止。末子胸间剧烈地上下浮动,眼中一片狠绝森冷的疼痛。他缓缓放下刚甩出符纸的手臂,深深吸纳一口,回身疲惫道:“送入刑室,未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探视。” 正文 第七十三章 刑室 久久小说 更新时间:2011-7-17 17:36:06 本章字数:5874 茉年将昏厥的初离带入离汇息殿最近的刑室,在墙角堆上厚厚一层稻草,将她小心得安置于上,复又将屋内淋漓的刑具件件收起,置入一些吃食,才轻声掩门离去。 如她所料,末子果然稍事片刻便已来到汇息殿,他定是——又要释血。茉年犹豫片刻,推门而入,明知劝不住他,却始终无法漠视。 末子一手紧握那枚不知沾了多少鲜血的发簪,直直立于汇息殿中央,神色冷寂,未有任何动作,几是连呼吸的律动皆无从察觉。茉年见他那般模样,眼前似又浮现一年前的那一日,他亦是这般愣愣伫立,仿被抽去生息一般。 “末……离儿她……” 茉年的语声毫无意外得被打断,仍是那一个字:“滚。”她垂首自嘲得扯了扯嘴角——若再强留,便又要被他的结界弹开吧?犹豫片刻,仍是止不住心疼,毅然道:“她那些只是气话……” 砰——茉年于数丈开外坠地的一刻心中却是松下一息,他终究是……听见了。 初离觉出腰间一阵熟悉的暖意,蹙了蹙眉醒转过来,见自身正处于一间徒有四壁的空屋,凝了凝神——是刑室啊。 “傻女人!”男童现身而出,坐上草堆嘟囔道:“这下爽了吧?” 初离轻转眼神,忆起方才所发生之事,仍是憋闷道:“还不够爽。” “你干嘛非要呈一时口舌之快?”男童不以为然。 “你也听到了,他竟然那样说我,说我……不知羞耻啊!” 男童斜了初离一眼,没好气道:“你光是看到他们亲亲抱抱就已经气成那样,他可是被你亲口拒绝,眼看着你华丽丽得嫁了人啊!” 初离神色一滞,仍是不愿低头:“他不是换魂了么?往昔情谊都已忘却,坏事倒记得清楚!” “那可是他心底最深的痛啊,哪是说忘就忘的?”男童双眼上台凝向房顶,轻描淡写道:“你就尽管气他吧,回头他想不开闹自杀你就够爽了。” 初离心中一紧,复又觉出剑灵仅是危言耸听罢了,狠狠道:“师父才不是那样懦弱之人!” “哼!”男童轻哼一声,一运息,于墙面上展出一幕玄镜来,幕中之人正是汇息殿内的末子:“你自己看吧。” 初离见末子缓缓走向火台,心中秫得收紧,双手无意识得交握于胸前,心中轻道:“不要……不要……” 末子似是下了决心,轻念咒文,火台上青蓝色的火焰陡然窜高,似是饥饿的兽一般凌空呼扇。 初离见那发簪,顿时失了气力跌坐在地,心中生生凝滞——那一夜,她心生一计央求秦前烨带她离开,疯狂得摇头喊着:“讨厌他。”正是那时……落下了那枚发簪。原来一直以来,他用以释血的,竟是……属于自己的器物。 “师父……不要……”初离嘶喊出声,怎奈眼前只是幻境,他根本无从察觉。 末子缓缓刺破手指,鲜红的血色滴滴落下,那青蓝色的火焰似是得了滋养,更是兴奋得再一窜高。 ——忘记吧,全然……忘记吧。无论曾经,亦或眼下,都……不要再忆起。末子心中轻道,任由火舌舔过指尖伤处,流出的血水瞬间沸腾,呲呲作响。 陡然,心间猛地一收,争抢一般拉扯出凌乱的片段——“师父,离儿要追你啊……”“师父,虞人客的烧鸡啊!”“师父,如果面前有阴影,只因背后有阳光。” 末子猛地一惊收回了手,顾不得指尖焚裂的痛,攥紧的拳头不住颤动。心中不知何时存下了……她的歌声?她说:“师父,我们不要伤心了。” 茉年方才的言语又回响在耳畔:“她那些只是气话。” “她……是有苦衷?”末子垂下脸来暗自低语,犹豫继续释血亦或……他身形一怔,抬手于火台上轻轻一挥,疯狂的火焰霎时收回安静的一滴烛曳。 初离早已泪流满面——这一年光景,他究竟是怎样度过?时时存活于爱与恨的挣扎中,究竟怎样……才可让他不再痛苦? “现在知道哭了,刚才怎么不想想后果?”男童轻一挥手消去玄镜,一脸无奈却是柔和得拂过初离的肩背:“没事,近来他释血的次数比以前少多了,偶尔一次也知悬崖勒马,况且他最近看到你,自我情感生成很快,不至于那么快就……” “小红!”初离一把将男童按入怀中,哭喊道:“离儿究竟该怎么做?要怎样他才能不这样恨我?” 男童身形一颤,心中扬起麻麻的痛意,轻拍初离的背道:“没事没事,我不是早说了么,我们唱歌啊!古代人不都流行以歌传情么?” 良久,初离匀整了气息,轻声重复:“古……代……还真是穿越了啊……” 男童笑出声来:“那你还真是遇见了后妈作者,整一个大茶几。” 初离抹了一把泪水,亦是嗤嗤笑起,复又一脸好奇得看着男童道:“小红怎这样厉害?能破结界,又能显出玄镜……还有何本事是离儿不知道的?” “切……”男童一脸得意道:“这些都是小儿科,要不是剑体受了封印,就连湮衍那只BOSS我都不放在眼里。” “封印?小红也受了封印?”初离瞪起眼:“那如何解封?” 男童自觉失语,轻咳一声道:“咳……该解的时候自然会解啊……” “那……赤泯……是你从前的宿主为你起的名字?”初离似是想起什么,“可比小红好听多了。” 男童神色一滞,嘴角似是一阵颤动,解释道:“不是……赤泯,是我被练成剑灵时与灵剑之间的契词,念出便可催动剑气。” “嗯?那是谁将小红练成剑灵的?” “可不就是……咳……我以前的宿主么。”男童神思恍惚,觉出又是多言,急急转换话题道:“你自己的烂摊子一大堆,别那么八卦老问我的事了行么?” “嗯……”初离收了语声,神色顿时黯淡下去:“此处除了草堆空无一物,师父又下令不准人探视,何来琴乐?” “那就清唱啊!你以前……咳……我以前的宿主可是麦霸呢,你一定也是一样。” “咦?”初离又觉出异象来:“小红曾经的宿主也曾去过‘那里’?” 男童悔得恨不能扇自己一掌,撇开眼神心虚道:“我记错了……哈哈哈……我老是把你们两个搞错啊!” 汇息饲魇,众门徒未见初离,又见末子神色疲惫,心中各自思量却是不敢开口。 “门主,那大开元……自请入了灭世,却缺席这汇息饲魇?”沙哑语声想起的一刻,众人皆是倒抽一口冷气,现下这场景,恐也只凛野那不知死活之人敢于语带嘲弄:“她可有将门主放在眼里?她……” 只见末子眼神一凝,手腕轻转——凛野眼中一惊,竟是又中了哑咒。 “二门主。”末子清冷得立于高台之上,神色未变,周身却扬起一股冰冷的杀意:“你还是歇歇口舌为好。门中之人,何时轮得到你论处定罪?” 凛野见末子真是动了怒,心下一颤——本想以噬魂将他收纳己用,怎知这一年来……自己倒渐渐成了他的手下无力反抗。至于清藴,早已不知去向再未寻来。看来这一步棋,终是错了。眼下只可隐忍篱下静待湮衍复生,到时…… “今日便到此吧。”末子寒声下令,众人和声誓词之后恭敬散去。末子抬眼看了看夜色,已是年末,刑房之内空空如也,不知……她可有受冻? 不觉间已然来到离斋,末子推门而入深深吸纳一口,迎面扑上她的气息,那样熟悉。幽深的双眸中掠过一丝疑惑,他于房内入座,单手支着眉角心绪杂乱。 “大……”一女童急急推门,见了末子,一阵惊慌失措跪倒在地:“门主……” 末子见她面露惊恐身形微颤,恨不能拔腿逃跑的模样,暗自轻嘲——自己何时变得如此可怖?他坐直了身子,语声清冷却略显柔和:“玉儿,过来。” 伏跪在地的女子更是受了极大的胁迫一般,连连叩首道:“门主……徒儿知错……” “我不责罚你,过来。”末子轻叹一息低声重复。玉儿看一眼末子的神色,心中错愕——此刻的他满眼疲惫,却是……不似往常的戾气。她小心起身前行几步,至他眼前立定,深深垂首不敢抬眼,双手背于身后用力搓绞。 “我很可怕?”末子转身正对那仓惶的女童:“你未犯错,何故如此惶恐?” “门主……”玉儿紧咬下唇稍稍抬起眼来,不知如何是好。末子抬手的一刻,她周身猛地一颤,凝起眉来似是会发生可怖之事,却见他只拖动了座椅道:“坐下,我有话问你。” “玉儿……”见她终是受宠若惊一般,局促不安得入了座,末子回转眼神凝向门外一片空茫夜色兀自问道:“我与大开元……从前如何相处?” 玉儿神思一滞,满眼惶惑:“门主?” 末子眼中闪过一丝窘意,轻叹一息道:“告诉我。今夜准你破禁,知无不言。” “门主与大……开元……从前很是亲和呢。”玉儿小心道来,双眼警惕得撇向末子的神色,见他回眼似是鼓励她说下去,整了整神思续道:“最初确是因大师姐所求,才建了初末门。门主与她……果真形影不离,出双入对。虽是师徒相称,眉眼间却……暗藏情愫。” 末子心中一动,仍是面色平静道:“说下去。” “门主待大师姐极好,宠溺得简直能将她捧上天去。大师姐亦是时时腻着门主,无论何事皆要与门主共享。我们背地里常猜度,门主与大师姐究竟只是师徒,亦或……” “什么?”末子眼中猛地扬起一阵烟波,正待她认定心中的猜测。 玉儿见末子的眼神,心中一惊,怯怯开口:“……情人……”见末子神色复杂,并未动怒,才松下一息续道:“后来,门主带回了三门主,待她亦是很好,大师姐常为此与门主置气呢。我们才更确信大师姐心中有你,只是后来……不知为何……大师姐却匆匆宣布,要嫁……小师弟。” “秦前烨……”末子眼神一变,低声念出那个名字,心中涌起更多惶惑——当时,究竟发生何事?她既是如此仰赖自己,却又为何会嫁予那险些置自己于死地之人? “门主……”玉儿见末子神色空茫,心中一紧,鼓起勇气道:“你究竟是怎了?为何现下见了大师姐……却那样待他?门主……即便不明前事……心中却未有察觉么?” 末子回眼愣愣得看着眼前的女童,她竟是……一语击中心间要害,若无所觉,又怎会……神思轻转,胸间猛然一阵悸动——“师父,你我离开吧。不管那诸多纷扰,不管所恨之人身在何方。可好?”“是离儿舍不下皇帝,还是师父舍不下茉年?” “你回去吧。”末子抬手抚上眉间,止住心中突突跃动扯起的痛意,起身行出门去。 “小红……离儿真是没感觉,你看看这冷冰冰的刑房,又无弦乐,哪提得出情感来唱情歌……”初离搓着冻红的双手,呵了口气。 “好吧。”男童将剑柄交予初离手中,释出灵息让剑体微微热起:“先暖暖手。不想那没心没肺的人了,把我们丢在这里,连个床铺都没有。” “嗯?”初离将血玉剑抱于胸前:“小红怎也骂起他来?” 男童一脸不以为然道:“既然你不喜欢,我还瞎起劲什么?他又不是我的宿主。要不我带你出去吧,离开这里。他对你这么差,脾气又不好,你还喜欢他什么?干脆离开那人渣吧!” “不许你这样说师父!”初离嘟起嘴来:“他只是尚未觉醒,他以前待离儿可好呢,无论离儿要什么他都愿意给。”语罢,她似是溺于往昔,双眸谜样凝滞,眼前浮现末子和煦宠溺的笑意,他说——“离儿要怎样,都好。” 轻叹一息,曲调缓缓溢出口唇—— “心依然为你在波动,想着想着,温柔就爬上心头,你躲进风中,掌握,我的一举一动” “恨自己当时太懵懂,爱的伤痛,只浅浅一笑带过,你离去后,天空少了一种颜色……” “你看你看,这样就来感觉了吧。”男童笑意盈盈得看着初离,打趣道。 初离停下曲声瞥他一眼道:“小红别打岔啊,离儿在回忆歌词呢,情绪不到位怎么打动师父?” “好好……我倒成了打岔的了,你接着酝酿,我不说话了。”男童赌气得回了剑身,心中却道:傻瓜,我是怕你哭啊!每每见她落泪,他总也心痛无措——她可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冥女啊!怎奈……眼下却要受这千劫之苦。 初离轻笑一声,将温暖的剑身更紧握一些,继续吟唱—— “那时候,多么快乐,像情人更像是朋友,不需要给什么承诺,什么时候,怎样的错,我们竟松开了手,回头,只见灰蒙蒙天空……” 末子只觉心间猛地一坠。那是她向自己……传达情意?他隐起气息立于刑房之外,心中紧紧揪起——她这是……示爱?待他觉出自己不知何时已然探出欲要推门的双臂,猛地放下不愿再听,回身正要离开,却见茉年立于身后。 “末……她待你是真心。”茉年眼中满是酸楚与疼惜,不知是疼惜初离,亦或末子。 “嗯……”末子垂下脸来,这些日子,心中席卷剧烈的爱恨,喜怒无常,早已不堪重负,仿似有两个自己在心中争斗不已,见她伤心难过,一个恨不能不惜一切将她揽入怀中,另一个却似有……报复的快感。 她说:“离儿欠你的。”她究竟……亏欠了什么? “恨自己当时太懵懂,爱的伤痛,只浅浅一笑带过,你离去后,天空少了一种颜色,那时候多么快乐,像情人更像朋友,不需要你什么承诺,什么时候,怎样的错,我们竟松开了手,回头,只见灰蒙蒙天空……”曲声仍在,似是直直缠绕进心间。 末子恍然回过神思,疲惫得抚了抚眉角道:“先关几日作为惩处,别太难为她,她需要什么……给她送去便是。” 正文 第七十四章 妒火 久久小说 更新时间:2011-7-17 17:36:07 本章字数:4314 “小红!是琴啊!师父给离儿送琴来,他听到了!”初离见茉年带来的铮,拉起剑灵的双手欣喜高呼:“他是想让离儿再唱呢!” 男童待她终是放开了手,一脸不屑道:“为什么不是他觉得你清唱太难听?”他躺倒于一叠被褥间:“还是这些东西实用,还送了暖炉,真周到。” “那是自然,离儿在师父心中是何地位,哪能说变就变?”初离蹲至暖炉前暖了暖手,得意道。 “这样你就满意了?太没上进心了!赶紧把他追到手才是王道啊!” “可是……”初离神色忽的一黯,丧气道:“离儿已是有夫之妇……” “切!他自己还不是乱搞……你有那心里负担干嘛,不就是破处了么?好歹是从二十一世纪活过来的,古代好啊,又没有结婚证婚姻法什么的,你再嫁一次也没人算你重婚啊!”男童大咧咧得在被褥上滚了一圈。 “小红……”初离听得男童的话眼中一惊,讪讪道:“离儿毕竟生于这里,还真是……比不上你啊……” 末子回到房内,忽见桌案上赫然一张纸条——可还来得及,从头喜欢你? 心中骤然一紧,这是——她的字迹?而她是如何传出的纸签?为防她不辞而别,自己刻意于刑房外安置了探灵,她分明是未曾外出……难道? 末子急急来到刑房门外,听得一阵弦乐,心下忽的一松,勾了勾嘴角——罢了,她这是要将自己引来听曲吧? “有多久没见你,以为你在哪里,原来就住在我心底,陪伴着我的呼吸,有多远的距离,以为闻不到你气息,谁知道你背影这么长,回头就看到你。” “过去让它过去,来不及,从头喜欢你,白云缠绕着蓝天,如果不能够永远走在一起,也至少给我们,怀念的勇气,拥抱的权利,好让你明白,我心动的痕迹……” “总是想再见你,还试着打探你消息,原来你就住在我的身体,守护我的回忆……” 回忆啊——末子轻叹一息,深不见底的双眸中泛起层层雾气,他微微蹙起了眉。心中似是立了一道墙,堪堪滞住那往昔的跃动,那里究竟……有多伤痛?是因她的离开才这样生生扭转了性子吧?想到她曾弃自己而去,仍是气上心头,不愿再听她吟唱,一回身远远离去。 第二日,仍是那个时辰,末子由灭世殿接了雇任回到房内,又一纸签安静得置于桌上——那不是一刹那,而是一生。 凝了凝眉,这又是何意思?再度来到刑房门前,毫无意外得听得曲声幽幽扬起—— “我只是渔火你是泡沫,运河上的起落惹起了烟波,我只能漂泊你只能破,念一首枫桥夜泊我再不是我,一刹那的寄托有甚麽结果,帘外骤雨哀悼我们脆弱。”末子心中恍然,举起纸签定定得看着:“不是一刹那,而是一生……的寄托” “爱只是爱伟大的爱情到头来也只是爱,碧空尽的深处谁也不曾存在,追怀追怀,还逃不过要置身事外,偶遇而来互相依赖,河上的船儿总不能永不离开。” “蜿蜒的泡影到底离不开人山与人海,无奈浪淘一浪又一浪也不过只为一次澎湃,河流上的泼墨模糊了轮廓,你不属我我有甚麽把握。” “寒山寺建於云外,依然为世人爱情无奈,凡人沉默的参拜,感情的事只许等待,去的去不明也不白……” 为何今日的词曲,带着些许悲伤?末子心头一痛,直到曲声停止,才提步缓缓离开。 第三日,末子早早得便回了房内,见得另一张纸签,欣然一笑——你怕了吗?我不怕。 “止住,眼泪,退到悬崖,晒干爱情的伤疤,勇敢的代价,是自己先放下,爱一无情什么都变假;渴望,死心,再痛一下,碰碰久违的挣扎,幸福的代价,也许只能刹那,你还敢不敢要它。” “伤已密密麻麻,只剩生命可践踏,爱若能无牵无挂,天有什么办法,敢爱敢恨敢失去,我不要天涯,只求眼泪痛快的落下。” “爱我你怕了吗,眼泪你忘了吗,心在等雨在下,热泪已到脸颊,爱我你怕了吗,心莫非死了吗,再一步,也不过是悬崖……” 是怕了?怕的……又是什么?末子抬手抚上胸间,不觉自嘲轻笑——每每听得她的词曲,心中总是抑不住的扯动。却又……上瘾一般不可自拔。 “门主。”沙哑的语声由身后响起,末子身形一滞——自己何时松下了灵觉,连同凛野的靠近皆未曾察觉。 “门主,这是她那一年间所发生之事。”凛野递上一张符纸道:“其间详尽记录了她与……秦前烨之事。若是门主有意查明,念出释影咒即可。” 末子一愣,眼神冰冷:“你何时扰了她的记忆?” 凛野冷笑一声,却是恭敬道:“她曾献上全部灵息,此乃……由她的灵息之内提取而来。” 末子抬手犹豫片刻,终是将符纸接了过来,顾不得凛野眼中的狞笑,转身回房。 末子握着符纸挣扎许久,分明急欲知晓她的所作所为,心中却又带着怯意。他将符纸猛地丢开复又拾起,心念凌乱,忽的想起茉年曾说,她或许……有苦衷? 默念咒语,神思忽的一扯——眼前这模糊的场景是……黎府?四下一片喜庆热闹,处处张灯结彩,大红花轿缓缓行至一房门前稳稳停下,那风刮霞帔之人……是她! 正欲上前细看,又是一阵浮动,眼前换了景致,此次竟是直直被带入了……洞房! 男子小心得掀起红盖,柔声到:“此时,莫再想念旁人,可好?” 女子扯起一抹笑意:“前烨想什么呢。离儿在想,这便是命啊。当年被舒琴带回黎府,本也旨于代替清清完成与你的指腹婚约,兜了这样大一圈,仍是绕回原点。” 男子神色一滞,将女子揽入怀中轻唤:“离儿……娘子……”他一遍遍唤着,亲吻她的发,她的额,她的脸颊……直至双唇相合,吹灭烛息…… 末子只觉心中猛地揪起,窒息一般的怒痛——为何要见这些?亲见她与旁人……她说那是命,她这样笑意盈盈得认了命! 神思再度漂移,眼前的景致一换再换,眼见那二人一同舞剑,四处行侠,眉眼之间尽是亲和的氛围,何来苦衷?!再一移转,竟是……见一男婴! “敛儿乖,叫娘啊。”她哄抱着一个男婴,身侧是秦前烨宠溺的笑意,他接口道:“敛儿聪明,先叫爹……” 末子心中又是一阵纠痛,他们竟是……生了孩儿?心中疼痛忽的转为肆意的愤怒——她已然这般,不安心相夫教子,却是……日日为自己吟唱那靡靡之音!她究竟是何用意? 景致又一转换,她正与一男子紧紧相拥,那是——皇帝? 末子心间勒紧的弦铮然崩断,冷笑出声——她果真这样的女子,成了亲,却一再红杏出墙,朝三暮四,此番又来蛊惑自己…… 猛一提息,末子收回侵于咒术之内的神思,狠狠揉碎了符纸,心中怒火中烧愤恨不已。见那三张纸签,更是心火难抑,狠狠撕碎——她所谓的爱,根本……一文不值! 不知何时,他已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心中气结难以排解,心绪杂乱——那样的女子又何须在意?为何唯独待她无法漠视?他止不住一个疾步来到刑房门前。 “小红真厉害,比式神还厉害!即可无视结界,又可避过探灵。”初离笑意盈盈得捋着男童的发:“明日写点什么给他好?” 男童抓了抓头发道:“别高兴得太早,你还是想想怎么解释你和秦前烨的关系比较好,他可是都知道了。” “嗯?他知道什么?” “那该死的凛野啊,从你的灵息中截取了片段去给他看,太不要脸了,专挑你们夫唱妇随的场景,还让他欣赏了你们真人版的……A、V啊!” 初离身形一颤:“你说……他看到……”猛地烧红了脸,不可置信得看着男童。 “是啊。”男童气道:“你怎么不杀了那怪胎?还有那个清藴,干脆都杀了吧!” 初离一震,道:“杀?”她深深吸纳一息,叹道:“现下杀他,岂不成了灭口?而前烨他……” “他什么他,你到底有没有搞清楚,谁才是最重要的?就是你这样谁都不忍心伤害才造成了现在的悲剧啊!” “我……”初离眼中忽的一阵惶然,听得房门被砰得撞开,抬眼——是末子。 “师父……”眼前的末子一脸生冷的怒意,强强清冷的眼中暗藏着几欲癫狂的……嫉恨。 “谁给你这些?”末子一把将木桌上的纸笔打落在地,又凝向古筝道:“谁允你在这刑房内拨弦弄乐?” 初离一怔——果然是气疯了啊!“师父……离儿只是……” “大开元,我让你进这刑房乃悔过之用,不准,再寻乐。”末子见初离委屈的眼神,心中又是一扯,急急背过身去。 “噢。”初离低声应答:“离儿知道了。” 听得初离平和的语调,末子只觉心中怒气忽的失控,止不住讽刺道:“大开元若是耐不住寂寞,可需寻几个精壮男子来此?大开元,我待你无意,不愿当你的情郎,还望自重。大开元若是尚有自知之名,我大可网开一面允你离门,回你相公身边去。” “冷静啊冷静啊……他在吃醋啊……他吃醋吃疯了才说这些话……”初离紧握血玉剑的手不住缠动,心间传来男童的念想,她生生压下欲要喷薄的怒意,未曾反驳。 末子见初离沉默不语,更是气结,他猛地回身直直凝向她的双眼:“我未曾说错,你果真是……不知羞耻,水性杨花。莫非玩腻了皇帝,又来向我寻乐?” 砰——初离心中强强压制的怒火轰然炸裂,她随手举起枕头狠狠砸向末子:“你给我滚!”末子一愣,凝视片刻,双眸中翻滚着汹涌的挣扎与失望。良久,他重重呼出一息,愤然离去。 男童见末子已然走远,现出身来悻悻道:“这下可好,前功尽弃,又要重新练级了。”转眼见初离已是泪流满面,心中一紧,慌乱道:“别哭啊……傻女人,他看到你与别的男人那样……会发火才代表他在乎你啊!” “小红……”初离拭去脸上的泪,语声疲惫:“带离儿走吧,离儿累了。” 正文 第七十五章 顺遂 久久小说 更新时间:2011-7-17 17:36:07 本章字数:6121 汇息饲魇,众人皆是觉出末子周身翻腾的怒气,个个谨言慎行,生怕一不小心便引火上身,唯有凛野,只余半边的嘴角竟是微微上扬。 “何云,李力。”被末子点名之人皆是一阵战栗,颤声道:“门主……” “何故又少了许多?”末子神色冷寂,眼中却是难掩的汹涌,丝毫不容解释:“要你们何用?便以你们自己来填补吧。”一抬臂,已将掠去二人神魂,直直置入湮衍之炎。 众人皆是一阵寒战——自大开元出现以来,他首次这般不留余地得将人湮灭。 “木柯,你呢?”末子眼神轻转,“你亦无用么?” “门主……徒儿已然将受雇之人全数收纳,只是……”少年一叩首道。 “辩解?”末子眼神一凌,一挥手将他击出数丈:“送入刑房,腕骨。” “门主!大师姐曾说,我们都是……”末子猛一回眼,止住了玉儿急急求情的语声:“九开元,这门中惩处,何时轮到你指示?” 玉儿身形一颤,见眼前的末子俨然又如从前那般冷酷狠绝,心中一惊,脱口道:“大师姐……走了?” 末子眼神一聚,又一抬手将她击出:“谁允你破禁?一并带入刑室受罚!” 再回房内,又见一张纸签。末子心中一阵颤动,竟是有些快意,急急拿起却是眼神一凝——如你所愿。 是何意思?如何愿?中扬起一阵……慌乱。一提灵觉——未有她的气息!他一个疾步来到刑房,房中早已空空如也。 她走了?她走了?!末子毫无意识得四下搜寻,不知为何心中除却愤怒,竟是……恐惧。他止不住四处奔走的双腿,几是将整栋大殿及四下山林翻遍,直至天色微亮才回了房内,神色恍惚——分明是自己所言要她离开,却为何这般难受? “末……离儿她……”茉年同是觉出异象,又见末子这才回房,心中无奈。 “她走了。”末子凝向茉年的眼神空洞疲乏,仿似全然抽走了生息一般重复道:“她走了。所谓真心,所谓苦衷,毫无意义,她走了。” 茉年轻叹一息——即便他对前事已无记忆,短短几日,仍是再度爱上了她啊。只是那二人皆是这样倔强,一个不愿承认,一个……又受不住委屈。 “末,若她回来,莫再纠缠前事,好好待她,可好?”茉年抬手拂过末子的肩背轻柔道:“末,即便无法相信自己的双眼,却要相信自己的心。你可愿试着,顺遂自己的心意?” 末子身形一颤,木讷抬眼,恍惚道:“她……可还会回来?” “嗯。”茉年扬起一抹笑意点头道:“她定是放不下你。” 初离一时不知要去何处,几个疾步俨然已入京都。 “你真不回去了?”男童闷声道:“这样就放弃了?” 初离轻叹一息,复又扯了扯嘴角道:“自然是要回去的,离开几日,他便会觉出离儿的重要吧。既是到了京都,自然要探探南儿。” “南儿!”初离出现在皇帝眼前时他正在练剑,步法显是恢复如常,内息运转亦顺畅许多。他见得初离,神思一怔,几是不敢相信一般愣了愣神,急急迎上:“离儿!你回来了?” “离儿来探你啊,南儿现下腿脚如何?那一夜……之后怎样,可有伤着?”初离上下打量着皇帝,见他无恙才稍稍安下心来。 “没事,离儿走后,那些人便也跟着消失了。”皇帝神色柔和,嘴角不易察觉得轻轻提起:“倒是离儿这些日子过得如何?可与末子相好?” “哎……”初离重重叹了一息,将门内之事尽数告知,皇帝听罢同是一脸无奈道:“好事多磨啊,离儿还是快些回去吧,久了他又要多想。” “熬他两天再说!”初离随口道:“前烨呢?” “自你走了之后,他一度发疯一般四处寻你,至今仍未放弃。现下又不知去了何处,已然三日未见。” 初离心中轻动,又一叹道:“离儿只一颗心,又怎能分予他人?” 皇帝见初离眼中尽是沧桑,心中轻痛,不觉间抬起手臂将她轻轻揽靠入怀:“没事,离儿,若真爱你,他便不会怨你。倒是他,有负于你才是呢。” 初离抬臂搂住皇帝的颈脖,感叹道:“还是南儿最好,总是为离儿着想。没有离儿在身侧,南儿可要保重啊。”她抬眼明朗得笑道:“虽然你是皇帝,要忙的事情很多,可还是要按时吃饭和睡觉,少喝酒不抽烟,有空做做运动……” 皇帝无奈得抚了抚眉角,眼中却是化不开的宠溺,他轻点初离的太阳穴道:“近半载不见,离儿倒是愈发聒噪了。咳……吃饭和睡觉乃用膳与就寝我已知晓,那抽烟……是何意思?” “嗯?”初离恍然觉出这世间竟是从未见过烟草,讪讪笑道:“这里还真是环保啊,南儿不知也罢,那可不是好东西。” 正说笑间,四下陡然升起一阵冰凉的怒意,未待初离回转神思,一袭白衣的身形已然倏地立于眼前——他竟是,这样快便寻来了。 “随我……回去。”末子伫立于那席地相拥的二人眼前,辨不清神色,语声冰冷。 初离心中一怵,嗖得由皇帝怀中挣出,立起身来:“师父……你怎……” “哼……”末子冷笑道:“一遭揭穿,便急急跑来会情郎……” “喂!你有完没完啊!”末子嘲讽的语调再次将初离激怒,脱口便反唇相讥:“分明是你自己允了我离开,我爱寻谁与你何干?” “离儿……”皇帝见那阵势,一阵苦笑——这末子转了心性,倒是更易吃醋了。他起身扯了扯初离的手臂耳语道:“好好说话,他不正是想你才特地寻来么?” 末子见皇帝毫无避忌得出手拉扯,更是气上心头,眼神倏地一凝,甩出一张定身符直直将皇帝定住:“我门内之事,何时由你插嘴?” “你疯了?!”初离惊诧得瞪起双眼:“他可是皇上啊!”她急急为皇帝解了咒,打量了一番确信无恙才轻道:“南儿先回去吧,现下的他……真是不可理喻。” “皇上……呵……”末子冷笑一声,眼中似是蒙了一阵雾气:“大开元可愿再接一任,取他……天子之魂?” 初离心中一震,陡然震怒,她退开一步抽剑相指,眼神倔强而森冷:“你敢。” 末子愣神片刻,心中扯过一阵熟悉的痛意——她这样因旁人而将剑刃指向自己,是……第几次了?他同是缓缓抽出腰间白皙通透的雪玉剑,摆出架势道:“大开元,你尚属门中之人,屡次犯上,你以为……我真不敢动你?” 僵持之际,又是一阵灵息陡然涌至——是秦前烨。 “离儿?离儿!你回来了?何时回来怎不寻我?离儿,你没事吧,这些日子发生何事?”秦前烨一闪身拦于初离身前张开结界,顾不得持剑相胁的末子,双手按着初离的双肩急急追问:“离儿究竟去了何处?为何遍寻不及?是他将你掳去?离儿可有受伤?” “咳……”初离见秦前烨神色张皇关切,倒是心虚起来,轻咳一声道:“离儿没事……” 秦前烨怔神片刻,一把将初离带入怀中,语带哽咽:“娘子……我……很想你……莫再离开,可好?” 末子见二人夫妻情深的模样,心中已极的猝痛更似被搅了一番,他一提息破开结界,直直挥剑斩下,初离由秦前烨肩头觉出剑气,急急将他推开,堪堪躲过。末子眼神一凌,又是一剑挥出,初离下意识举剑格挡,却让他杀意更浓。 砰——初离手中的血玉剑被狠狠挑落,她眼中一惊,急急扑向剑身道:“小红,没事吧?” “说了别和他打,你怎么总是主次不分啊……”男童由剑中不满出声:“我没事,可是……你就别折磨你的心上人了行么?” “我……”初离回身,见秦前烨已然提极灵息与末子对峙而立,一头银白发色随风飞散。顿时心中惊惧——那二人,谁伤了皆非她所愿。 “师侄,一年不见,灵力倒是长进了。”清藴语声慵懒,周身灵息却是毫无松懈:“离儿是我娘子,按理,你该唤她一声师婶,现下……究竟是谁犯上?” 末子紧握剑柄的手掌因愤怒而剧烈颤动,神色却是强强凝滞的平静:“师叔,当年你未曾将我除去,现下……你以为,我亦会轻饶你?”语罢,只见他双眼轻合屏息凝神,周身气息骤然转换,涌起一股强烈的,邪恶杀意。 初离心中一颤——这便是湮衍之力?他竟是合了湮衍的邪力,欲将清藴……处死? 二人稍一停滞已然缠斗起来,霎时咒力纷飞,一片炫动抨击。两股气息轰然炸开,强烈得让初离几要窒息。她提极灵觉才勉强看轻二人的行动,心中猝然收紧——这样下去,定是两败俱伤!二人心中彼此存了仇恨,又怎可轻易劝住? 砰——秦前烨由空中砰然坠下,初离瞳孔一收,见末子直追而下,眼中是致命的狠烈,她猛一运息扑向秦前烨。末子身形一滞,眼中的戾气瞬间化为绝望,他骤然收势的杀咒反噬向自身,胸间如遭重击一般猛地一痛,同是重重坠地。 “前烨……你没事吧?”初离觉出险情稍止,急急查看着秦前烨的伤势,眼神却是定定落于他的双腿:“你的腿怎么了?为何似是受制?” “咳……我没事……”秦前烨语声虚弱,忽的眼神一凝,猛一运息将初离推开,直直受了一击冻结咒。 “前烨!”初离催动灵息为秦前烨解咒,一面抬眼凝向愤恨失控的末子,陡然……心中一震,所有念想全然顿止,怒火瞬间泯灭,只不可置信一般,呆愣得看着——他何时吐了血?何时受了伤?他的脸色为何这样苍白?他眼中为何是这般痛不欲生的绝望?他到底在想什么! “师父……不要再战了,离儿跟你走,这就跟你回去……”初离猛一提步冲入末子怀中,双臂紧紧搂住他迎震怒而粗重喘息的身形大声嘶喊:“师父!离儿愿随你回去,再不与你置气争执了,再也不了。” 末子身形一滞——被她这样紧紧拥着,心中那愤怒的兽顿时安静下来,忽得觉出疲惫与……欣慰?“你……”他轻轻推开她的肩,双眼惶然直直凝向她含泪的双眸,心中又是一阵怵动:“是为保护他们,还是……” 初离狠狠摇头,甩下两行泪来,她脚尖轻轻踮起,吻向……末子的双唇。语声戛然而止,只余一片静寂。 又回到离斋,初离脸颊微红眼波轻动,窃笑着回想末子方才冷冷得将她带回屋内,又直直转身而出的尴尬神色。 “傻女人,人都走了快一个小时了,傻笑什么呢!”男童抬臂于她眼前挥了挥,点头满意道:“嗯,不过也算你有点办法,强吻啊!” 初离嗤笑出声:“小红可有注意?师父当时整个懵了……” “是啊,跟一只泄了气的皮球似的,到现在都没缓过神来,一句话都不说。真像个初恋的小男生啊!” “可惜……”初离轻叹一息,“我已为人妻,又如何……” “喂!”男童猛地勾起手指敲上初离的额头:“别再想那些了,烦不烦啊,你们根本全天下最最原始纯洁的一对,还没出生就已经在一起了,你们……”忽的见初离迷惑的神色,自觉失语,急急修整道:“我是说……你们……还没出生就注定要在一起了……” “嗯……”初离兀自于筝前坐下,轻轻吸纳一口,轻抚琴弦—— “当花瓣离开花朵,暗香残留,香消在风起雨后,无人来嗅。” “如果爱告诉我走下去,我会拼到爱尽头,心若在灿烂中死去,爱会在灰烬里重生,难忘缠绵细语时,用你笑容为我祭奠。” “让心在灿烂中死去,让爱在灰烬里重生,烈火烧过青草痕,看看又是……” 砰——房门被重重推开,末子一脸寒意得立于门外,眼神直直凝向吟唱一半的初离,重重呼出一息道:“我说过,不准再弄琴乐,大开元才出了刑室,竟又要犯么?” 初离愣神片刻,抬手抚上眉角叹道:“怎又是这般口吻,师父……离儿真是做什么都无用么?” 末子心中一颤,一个疾步已然跃至初离眼前,他一把扯开她的手腕,直直凝向她的双眸,良久,挤出几个字来:“你又要走么?” 初离心中一动——他深潭般的双眸中分明涌动着汹涌的期待,他这是……在索求她的誓言?她顾不得手腕处传来的痛,扬起一抹柔和的笑意道:“离儿不走。”见末子神色一松,轻轻扭转抽出手来抚上他的脸颊,“你不要我走,我便不走,你要我走,我便……死缠烂打!” 末子眼神一收,狠狠吻上初离的唇——那样蛮横而绝望,充满惩罚意味的,深吻。 “不许……再离开我。”末子终是顺遂了心念,将初离紧紧压入怀中,语声嘶哑:“不许再……投入别人的怀抱。” 初离于末子怀间窃窃笑着,心中漾满幸福。许久,才由怀中钻出,打趣道:“那……离儿算是追到师父了?你算是我的男朋友了么?如果算的话,你也不许再和别人暧昧啊!还有还有……”一抬眼,见末子满眼困惑却是柔和的宠溺,心中一动,猛地溢出泪来——这眼神,真是……久违了啊。 “师父,爱离儿么?”初离一头扎进末子结实的怀中,轻声重复:“爱离儿么?爱么?”——多想听见当年他未说完的话……这一次,即便要死,也决不推开。 “咳……”末子拥着她的手臂紧了紧,轻咳一声道:“不早了,大开元歇息吧,我也……” 初离猛地扬起脸来,不可置信得看着末子:“师父唤我什么?” 末子一凝眉,脸上竟是掠过一阵红晕,轻咳一声道:“离儿……” “嗯!”初离满意得点了点头道:“那师父回去吧,明日再问你爱不爱离儿啊!” “好好睡吧。”末子不置可否得扯了扯嘴角,拍了拍初离的前额,转身行出门外。 “那二人仍在刑房么?”末子沿路遇见正要寻他的茉年,脱口道:“让他们免罪吧,遣人诊治一下。“他深思轻转,稍稍蹙眉道:“若是让她知道,定是又要大闹一场……” “末?”茉年忽的一惊——这样久以来,他何时这般眉宇轻盈得笑过?“你与离儿……” “嗯。”末子仰起头来,凝向一轮圆月,轻叹一息道:“我曾经,很爱她吧。自她回门以来,心中便是爱恨纠缠,我的心,很累。如你所说,顺遂心意了吧。我不愿再深究她究竟为何离开,又是为何……”他垂下脸来摇了摇头道:“我只知,将她揽于怀内,我的心……很温暖。” 正文 第七十六章 决议 久久小说 更新时间:2011-7-17 17:36:08 本章字数:4985 次日晨,众门徒再度被一阵召唤齐聚一堂,仍是只见初离一人。见她喜上眉梢的模样,众人眼中皆是生出一丝了然。 “大开元,你又要作何?”末子急急迎上,面色平静,幽深的双眸却是暗波涌动,映出一丝笑意。 “师父,离儿这是向众人宣布成果啊!”初离一闪身挽起末子的手臂,向众人大声道:“离儿追到师父了,离儿成功了,师父是大家的师父,离儿可是大家的……师母啊!” 众人见末子一愣神,又是倒抽一口冷气——门主有过那许多侍妾,连同三门主亦是……从未这般张扬,只这大开元,确是有所不同。 “离儿,别闹。”末子一阵尴尬,无奈得轻扫一眼,底下之人哪敢抬头,扑扑伏跪在地。 “师父心中不觉喜乐?离儿要让众人皆知,师父不愿么?”初离不依不饶,扯着末子的手臂来回晃动:“师父……离儿就是要让全世界都知道我们在一起啊!我们……” 末子抬手抚了抚眉角,嘴角一扬,顺势吻上初离的双唇,止住了她喋喋不休的娇声。见她一时羞怯,脸颊绯红,又是一阵轻笑,顺势将她横抱而起,凑近耳边轻语道:“够了,离儿。这里才非世界,我们,去外头炫耀。”说着便步步稳健得行出殿堂,徒留呆愣一地的门徒。 “离儿做主,给大家放假啊!”初离由末子怀中探出头来向殿内高喊,“闭门三日,暂不接雇,准你们自行外出!” “离儿?”末子双臂一晃,将她揽回怀内嗔道:“谁允你这样下令……”见她面露委屈可怜巴巴的模样,神色一滞,改口道:“算了,离儿要怎样便怎样吧。”他回过身去,同是向殿内道:“这一次便依了大开元的意思,散吧。” “师父……”初离深深扎进末子的怀间,听得他心间有力的律动,心下感怀:“再说一次可好?” “嗯?” “再说一次……‘离儿要怎样便怎样吧’,可好?” 末子心中一怔,垂落双眼凝向初离眼中盈盈的……泪意,止不住于她额上轻落一吻,重复道:“离儿要怎样便怎样吧。” 初离缩回末子怀间,吸了吸鼻子,窃笑道:“这可是你说的,不要反悔啊!”她一跃而下,一把拉起末子的手掌便是提起疾步向外奔去,直至立于熙攘大街才猛然停步,一提息放声道:“啊——!”末子觉出四周霎时投来狐疑的神色,正要制止,却见初离旁若无人继续高呼:“离儿很幸福——!离儿与师父终于在一起啦——!离儿很幸福!” “离儿……”末子一抬手掩住初离的口唇,轻拥入怀久未出声。 那二人四处兜转一整日,直至入夜才回了门内。初离窃窃得裹起被褥叩响末子的房门:“师父,离儿与你同榻,可好?” 末子一怔,尴尬笑起:“离儿……这样着急?” 初离面色一红,羞道:“师父想什么呢!从前亦常如此啊!”一面兀自踏上末子的床铺,钻进被褥,暖暖得窝进他怀中。 末子侧脸看着初离轻合的双眼,心中一阵悸动,不觉间抚上她的脸颊:“离儿……我可是……禽兽不如啊……” 初离抬眼,轻柔一笑:“师父还记得那些气话作何。”复又钻入他怀中,轻声呢喃:“师父,离儿费了好大的气力才回到你身边。师父,我们不要再争执了。师父……对不起,无论你变成何种模样,离儿都爱你。” 末子心中一紧,猛得侧脸深凝向怀中女子略带娇羞的面容,幽深的双眸化成柔绸的深潭,由潭底漾起圈圈涟漪。他抬臂将她圈起,语声微微沙哑:“离儿……你可知这样躺着,很……危险……”未待初离反应,他已吻上她的唇。心中骤然一阵颤动——这一年间,吻过许多女子,却从来不知,仅仅一次亲吻,也可引出这样抵死的眷恋,仿佛世间一切皆不再重要一般的……誓死情动。 “离儿……离儿……”末子的呼吸变得粗重,语声竟是哽咽,心中强烈的欲念令他几要失控,“离儿……你是……我的……离儿……” 初离睁开双眼,直直凝向末子的深邃的双眼,心知这般下去……犹豫片刻,便已决然——他是……挚爱啊。她抬臂狠狠回应他的拥吻,末子似是受了蛊惑,身形猛地一颤止住了动作。 “离儿……”他凝向眼前女子,眼中是灼热的情/欲,与近乎癫狂的珍视。他无比小心得解开她的衣扣:“离儿……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 “嗯。”初离拂过末子的脸颊,眼含笑意,嘴角轻勾,带出一枚酒窝:“师父真好看。” 末子心中猛地一震——何时,她何时说过这样的话,亦是带出心中无限……爱意。 “离儿……”末子止不住心念,再度埋下吻去,手中更是恢复了动作,将她的衣物层层褪去。 这抵死纠缠,强烈的绝望与希望,无休止的爱与恨,几要让末子发疯。原来与心中所爱赤体缠绵是这般滋味,每一律动都仿佛直直击向心底最深的柔弱,几是无望的……依恋,竟是让他落下泪来。 “离儿……不要离开我……”末子周身轻颤,摩挲着初离的身子,整颗心只一个念头:“离儿……答应我……再也……不要离开我……”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初离拭去脸颊上不知是谁的泪水与汗水,紧紧拥住末子的颈脖,“在人间,在地狱,生死相依,不离……不弃。” “小红,既然师父能见着你,何不现身与他相识?”初离正于膳房为末子熬汤,闲来便向剑灵道。 “我和他有什么好说的,你喜欢就好。”剑灵始终不愿现身,匿于剑中与初离互传神思。 初离觉出他语中不耐,未有多言。剑灵却是心念飞转——自己待他,确是带有抱怨。最初便不愿与他多言,似乎泯儿的所有悲伤皆因他而起,却偏偏,她所有的欢乐亦是由他而生。这也罢了,正因不愿相忘才求了这苦难一世,他竟是只因一时难熬心下伤怀,狠狠将她遗弃。怎奈这般辛苦才重聚一起,他又是……全然不似他的模样。 “傻女人,现在这样,真是你要的幸福么?”良久,剑灵的心念再度扬起。 初离神色微微一滞,扯起一抹笑意道:“是啊。只要与他在一起,足以。” 剑灵复又沉默不语——这三日,他眼见那二人看似亲密无间,心中却隔着无形的芥蒂。他们如此小心得爱着,又小心得回避过往。分明觉出那一日初晨,她醒来的一刻心中如此想要唤他“相公”却又生生抑住,只怕稍一错言便又翻起旧痛。这般深埋了恐惧的相爱,怎能是真?那二人心中无间的契合,同源同体的心念……去了何处? 这三日,无论她如何撒娇追问,他皆不曾答出那个“爱”字。这便罢了,只三日一过,他便又匆匆恢复了“灭世”之责,仍是心心念念欲将这世间全然毁去,又是为何?明知初离心中定是不乐,剑灵却不知如何安抚。若未能让他回归真切心念,这虚假的相恋又能延续何时? 究竟如何,才可让那二人——经得住一回首已是百年的遗憾。 “小红在想什么?”初离觉出腰间传来淡淡暖意,垂首笑道:“莫不是吃醋了吧?” “切!谁要吃你们的醋啊!”剑灵闷声反驳。 初离轻笑出声:“是啊,小红有小白呢!对了,小白既是雪玉剑之灵,为何从未现身?” “她可没上来……”剑灵脱口道,忽的觉出失语,堪堪改口:“没上……剑身来,她正到处玩呢。” “嗯?”初离神色狐疑道:“小红不是说过,剑灵不能远离宿体么?” “咳……反正她就是不在这里,傻女人又八卦什么!你男人来了!”剑灵觉出末子靠近,急急寻了托词不再言语。 “离儿在与谁说话?”片刻,末子由初离身后将她圈入怀中,柔声道:“可有想我?” 初离轻瞥一眼腰间的血玉剑,轻笑道:“离儿在为师父熬汤,自然念着师父。” “嗯……”末子的口唇凑近初离的耳边轻道:“我也想你。只是……离儿可否换个称谓?你我现下这般,再唤师父似是不妥。” 初离收了收轻痒的颈脖,回转眼神道:“那师……要离儿如何唤你?” “离儿自己想。”末子的口唇又凑近一些,几要吻上初离的耳垂。 初离一侧身避开他的逗弄,羞怯道:“这是膳房,师父想作何?” “又唤错,这是惩罚。”说着,末子便一仰头,轻咬上初离的耳垂,见她颈脖上细小的绒毛嗖得立起,窃笑着轻拍她的头顶道:“是离儿胡思乱想吧。” 初离斜他一眼,轻转神思:“离儿唤你‘老公’可好?” 末子神色一滞,轻提一息又凑近了道:“好,离儿说什么都好。”语罢便凑上唇去轻啄而下,温柔道:“离儿……”又一吻下:“我们……回房吧。” 初离压下心中颤动,讪讪笑着躲闪:“现下可是白日啊!你这色狼!离儿熬汤呢,不去!”复又觉出异样来,神色轻转:“师父怎不问离儿,‘老公’是何意思?” “又唤错!这下无论如何定要罚你!”末子一把将初离横抱而起,“离儿喜欢便好,是何意思……不重要。”他释出灵息制住初离欲要挣出怀抱的身形,行至膳房门外,不忘轻声下令道:“看着离儿的汤,熬成了送来。” 待二人匀整了衣衫,叩门声恰好响起。初离心中轻道——还真会算时间啊! “师父,今日受雇又是些何人?为何不让离儿接任?”初离轻舀一勺暖汤送入口边,刚一入口,便被末子略带惩罚与窃笑的眼神惊得一阵呛咳:“咳咳……错了错了,老公……” 末子凝起笑意满意得点了点头,饮汤不语。初离轻叹一息——自那夜以来,他似是不愿再让自己接触门中大小事务,只愿将自己圈于怀中。明知那是有心守护,却仍心有不甘。 “师……咳……”初离抬眼,脸颊掠过一丝红晕,神色却是认真道:“老公……离儿不愿只当笼中鸟。” “嗯?离儿说什么呢。”末子搁下碗碟,轻轻捋过初离的发道:“老爱胡思乱想。” 初离咬了咬下唇,决然道:“老公,现下这般,可觉幸福?” 末子神色轻转,扬了扬嘴角点头道:“嗯,有离儿在,我很幸福。” “那老公可愿永远与离儿在一起,一生一世,永不分离?” “难道,离儿仍心存他想?”末子语声柔和,神色却是闪过一丝难掩的不悦。 初离摇了摇头道:“既是愿意,你却为何……仍要……维持灭世,供饲那魔魇?”见末子凝神不语,初离深吸一口气:“离儿已然回到老公身边,却为何仍要将世间毁去?为何不再度封印湮衍,你我合力将初末门变回原先的模样?” 末子神色未变,眼中却掠过一丝惊痛——她终是止不住提出了制止的念头。他又何尝不愿停息?怎奈……只一念及封印湮衍,破去“换魂印”,往昔之痛全然回到心中,便是恐惧难为。已然强强抑制心中困惑,不愿提及往昔,只守着眼前的愿景,才可忘却那锥心之痛。她终究——是别人的妻。只一念及终有一日她不得不回到她的相公孩儿身边,便恨不能即刻将那一切毁去。宁可与她相守一时同归于尽,总也好过……眼见她与旁人厮守一生。 “老公?”初离见末子神色迷离,眼中似是蒙了雾气一般见不清眼色,抬手抚上他握紧了勺柄的手:“在想什么?” 末子回转神思,深深凝向初离的双眸,良久,似是发问又似自问一般:“离儿,可愿与我……同生共死?” 初离身形一滞,陷入末子的凝视,几是凝滞心念一般点头轻道:“好。你要如何,我皆可相随。只求你,莫再将我阻隔于外。”复又扬起一抹笑意道:“离儿这样辛苦才与老公在一起,片刻不愿再分开。你受雇,我便接任。你汇息饲魇,我便交付灵息。你不喜欢这里,你我便……一同离开这里。” 正文 第七十七章 接雇 久久小说 更新时间:2011-7-17 17:36:08 本章字数:6094 次日一早,初离觉出脸颊上一阵轻痒,睁眼见末子正笑意盈盈得正对自己,手上轻捻着她的一缕发梢。 “老公别闹,离儿还困着呢。”初离嘟囔一句再度合上双眼,末子轻笑一声,忍不住落下一枚轻吻道:“离儿昨日还嚷嚷着要与我一同接雇,到了时辰又贪睡。” 初离忽的睁大眼看了看窗外:“天色才亮呢,老公真是黑心老板啊,丑时汇息饲魇,卯时未过便又接任?” “像你这般懒惰,何时才可唤醒湮衍?”末子点了点初离的额头道:“以往皆是卯初行事,现下卯正已过,仍不起身?” 初离瞥了末子一眼,“好好……离儿这就起。”她扬起一抹笑意抬臂勾住末子的颈脖:“老公抱离儿起身啊。” 来到灭世殿已是辰时,雇主早已候于殿外。初离轻扫一眼,竟有数十人,心中轻道——规模还真大啊! “接任之事皆由你亲为么?”行近途中,初离止不住道:“为何不分派于下人?要学会责任分摊制啊……” 末子放缓了步子,侧脸凝向初离,扬起一抹略带苦涩的笑意道:“以往片刻不愿歇下,只怨不够忙碌。现下……离儿的建议我自会考量。”他轻捋初离的发:“离儿与我一同挑选可用之人,可好?” 初离与末子十指相扣的手紧了紧,同是扬起笑意道:“嗯,离儿愿当面试官。” 没约半个时辰,已然接了所有雇任。末子特意为初离挑选两项远至邻国的轻差,以便减少她心中的愧疚。随即,便一脸笑意得看着绾发更衣的初离道:“离儿为何这样打扮?” 初离将最后一缕发辫绾绕髻边,又刻意抽了几缕发丝垂下,于铜镜中照了照:“这样才像杀手啊!”她回过脸来,正对上末子的凝视:“好看么?” 末子打量初离于发间若隐若现的脸庞,因些许遮挡,更显清瘦几分,见她轻抿薄唇,灼灼大眼刻意凝起,不觉嗤笑出声:“离儿何处学来这些规矩,当杀手,便不能温婉一些么?” 初离怔了怔神,勾起嘴角带出一枚酒窝,侧了侧脸道:“是这样么?” 末子哑然失笑,止不住将初离揽入怀中,轻吻她的额头道:“离儿怎样都好看,只是……此次路途遥远,再不出发,恐是要在外用膳了。” “那便当是游历啊!”初离不以为然道:“曾经不正是如此么……”心中倏地一扯——曾经,与他一同惩奸除恶之景仍是历历在目,怎奈眼下,却俨然成了旁人眼中奸恶之人。 末子觉出初离神色稍异,揽起她的肩道:“走吧,你我现下……更甚曾经。” “嗯?老公也去么?”初离讶异道。 “那是自然。”末子勾了勾嘴角:“离儿说不愿与我分开,我又怎舍得由你独自远任?” “不行啊!”初离慌忙搁下剑来,“老公这扮相与离儿毫不相配啊!怎么也要穿个情侣装吧!”她翻箱倒柜一阵,取出一件纯白丝质长褂为末子换上,又配上一条暗红腰带,丝毫不顾他一脸无奈,复又看了看自身,暗红雪服上赫然添置一米白束腰,良久才点了点头道:“这才像样呢。”复又轻嗔:“老公下次同去之前早说啊,离儿好早做准备。” 末子抚了抚眉角无奈道:“离儿……何苦这样执着穿戴?辰时都要过了。” “这样才有意境啊!初末门大门主亲自出动,自然要风风光光。”初离甜甜笑着挽起末子的手臂,“走吧!” 一路疾步行至接任地点,初离安置探灵查出要杀之人,啼笑皆非——两大帮派互斗争地,竟是同时下雇欲要除去对方首领。“这下他们还有何可斗?群龙无首啊……” “我正是觉出其中可笑之处,离儿定是觉得有趣,才让离儿出任呢。”末子满眼宠溺得凝向初离的眉眼:“离儿即刻动手,亦或兜转一番?” “先办了正事吧!”初离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再看此处可乱成何样。” 不出一个时辰,那二人的死魂已然收纳,正直当午,末子领着初离进了一家酒楼就坐。 初离嘟囔着:“老公下次留几个大人物给离儿吧,这样的地痞,何须你我出手?”她握起储了二人神魂的符纸轻点眉间:“这样便够了?若是不够……会受罚啊!” 末子眼中含笑道:“我怎舍得罚你?这天底下,可让离儿全力以对之人,恐是不多呢。或许……清藴?” 初离心中一颤,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有人下雇……杀他?” 末子凝向初离的神色,心中暗自轻扯,蹙了蹙眉仍是扬起笑来:“我随口说说罢了,离儿……用膳吧。” 片刻间,两大门派之首被杀之事已然传遍大街小巷,酒馆之内顿时喧闹起来。末子不动声色得将初离揽于一边,嘴角轻勾。 “人又何苦如此。争斗一世,究竟为何?”初离低叹一声,将最后一口吃食塞入口中。 末子轻嘲:“所以那些才是凡人。” 初离怔怔得凝向眼中冷然的末子,不觉忆起最初的相识,他说:“离儿,你要记得。常人虽是不懂灵术,却始终是这世间基准。切勿犯了为师当年的错误。”而今……究竟是什么让他再度迷失于自己的能力? “无趣。”初离撇了撇嘴道:“今日另有哪些雇任?应是比离儿的更难吧,一同去看看可好?” 末子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并未抬眼:“离儿……并无人,下雇杀你……相公。” 初离眼神一滞,冷声道:“你以为我在担心他?” “没有……”末子放下碗碟,沉吟片刻,扯起一抹笑意道:“玉儿现下应在临峰城内,离儿可愿助她一臂之力?” “临峰……”初离暗自重复,念及那是她与秦前烨联手整治之地,离开半载,不知现下又是何氛围,抬眼道:“是何人?” “呵……说来也奇,此次下雇之人,竟是前皇后,方茹芝。”末子轻描淡写道:“堂堂前皇后,竟是要杀一市井小医……” “柳文胜?!”初离惊诧出声,见末子眼中一滞,缓缓点头,更是止不住焦躁的心念一把带起他的手臂,急急行去。 ——初末门,初末门。那将初末门视若神明一般的母子,又怎能……死于初末门徒之手?初离一路提极疾步,眼前翻然涌现柳文胜的面容。初见时的沉默,相识后的信任,最终……他握着血玉剑,读出那个“初”字,周身轻颤的……期许。她应他:“文胜,相信我。” 不知何时,初离已然放开了牵着末子的手,一个破空落于柳宅门前。仍是城镇中心的位置,曾破旧废置的医馆不知何时又再运营,一阵药香铺面而来,她心中动容——他终是,重拾了生存的信念。 “离儿?!”柳大娘行出药铺,见了初离一阵惊诧,急急迎上道:“真是离儿?你怎会来……快进屋坐坐……噢……错了错了,现下离儿乃亲御大人,老生该向行礼才是……” 初离一把拦住欲要伏跪的老妇,急道:“柳大娘不必多礼,文胜去了何处?” “噢……文胜啊,方才有一女童急急寻来,说是家母病重,领了他出诊去了。”老妇说着便扬起一抹欣慰的笑意,牵起初离的手道:“还真多亏了你夫妻二人,文胜才有了今日,你二人匆匆行去,未见得文胜重开医馆,现下……” 初离听得柳文胜被领走已是心中一紧,却又不敢与老妇道明,只得讪讪笑起抽出手来打断道:“离儿有急事寻文胜,随后再与柳大娘话家常啊!” “噢……文胜他正前往后山……”老妇见初离急行而出的身形,不住于身后高声唤道:“离儿来用晚膳啊,敛儿已能言语,可日日念着娘亲呢……” 初离急欲制止玉儿的雇任直奔后山,毫无觉出早已立于柳宅之外,一脸寒意的末子。听得那老妇与她的对话,末子心中阵阵紧收,一分更甚一分。她道:“你夫妻二人。”她道:“念着娘亲……”那语声仿似挥之不去一般于脑中回旋不止,一下一下击向心底最不愿面对的痛楚。幽寒的双眸中扬起深不可测的凌意——她的孩儿,在此?清藴,亦会在此么?若是……杀了那二人……她可否再不离开? 待末子回转神思,见初离已然行远,急急跟上。 “玉儿,住手!”初离于后山间寻得正伺机下手的玉儿,一个破空阻拦于前,轻道:“玉儿,不可动手。” 柳文胜回转身来:“离儿?你怎会来?”他如柳大娘一般,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喜意:“我还想着,离儿当了亲御大人,自是于皇城中享乐,早已将这偏远之地忘了。” “怎会?离儿才不忘呢。”初离暗自打量柳文胜,见他无恙,才轻笑接口:“柳大娘正待离儿将文胜领回去用膳呢,走吧。” “等等……我正要去那……”柳文胜四下搜寻一番,疑惑道:“方才那女童去了何处?她来寻我,说是家母病重……” 初离轻转神思,轻咳一声道:“咳……那是……前烨!离儿已然让他随行,他亦懂医理,柳大娘正待你用膳呢,便由他去吧。莫非文胜不愿与离儿叙叙旧?” “噢……”柳文胜神色一阵迷离,仍是不置可否得回身望了望远处,终是随初离回行:“离儿与秦先生可好?敛儿可是日夜念着你二人呢。” “嗯……好……”初离讪讪笑起:“敛儿之事,柳大娘已告知些许。只是……为何他仍唤我娘亲?”——莫非当初,秦前烨将他过继之时,并未说清他并非自己的孩儿? “离儿这话是何意思?”柳文胜诧言:“奶娘哪有亲娘大,离儿当初急急入了皇城,不便带着敛儿,托我照看,自然不得忘本,我与娘可日日指着画像教敛儿认呢。” 初离惊得一阵呛咳:“咳咳……前烨那样与你说?画像又是何物?” “是啊!离儿不知,你二人离开之后,竟有得了相助之人将你二人行侠英姿描画昭示天下,现下……临峰内人人知晓你二人便是英勇救世的‘初末门人’,坊间传言更是层出不穷,几要将你二人的事迹捧上天去!” 初离面露意思窘意,尴尬道:“离儿可不愿成名啊……难怪方才一入临峰,便被人紧紧打量……” “那是自然。”柳文胜得意道:“随后,众人皆知你二人曾借居于寒舍,得知我重开医馆,更是门庭若市,人人当是仙人亲点,可让我忙碌呢。”他眼中倏地一惊,似是忆起何事来:“离儿?前些日子传言你为‘灭世’所杀,那是何事?” 初离又是一惊,“那又是何处传言?” 柳文胜沉吟片刻道:“是皇榜,昭告说亲御大人病逝,被杀乃市井之辞,总之传言你已辞世,城内伤心了好一阵,只我与娘才不信那传言,时间一久,众人便又猜度,许是皇上为了让你安心留于皇城之内而下了假昭,总之……再无人信得。” 初离已然接不上话来,心中轻道——这帮八卦的老百姓啊,短短半年,我就又死又活又升仙的…… “对了,离儿此番怎会来?寻我何事?”柳文胜终是觉出异样,“若是叙旧,怎这样着急?” “我是……”初离心中一紧,灵觉中忽的传来一阵……震怒——她竟是全然忘了末子仍在身侧! “啊……师父!”初离由两丈开外将一连冰寒的末子拉扯现身道:“离儿向文胜介绍一下,这是离儿的师父,初末门大门主啊!” 柳文胜正欲招呼,见末子冷凝的神色却是心中一滞,只堪堪道:“侠士……” 随后一路,初离再难专心听那柳文胜的喋喋不休,心中竟是涌起些微……慌乱,与柳家母子的对话,哪一句不是他二人相处之间的避忌?怎奈现下又是苦于无从解释这半载之间的变换,生生与他守着距离。恐怕……他会大发雷霆? 再回柳宅,已然夜色初降。柳大娘满脸喜意得摆出晚膳,丰盛至极。初离心中松了松——看来柳家医馆果真生意不错,这柳家的财力,应是更甚从前。 见初离行入,柳大娘急急将怀中已然两岁模样的幼童放下,轻推道:“敛儿看那是谁?去……去叫娘……” 幼童抬起眼来愣神片刻,蹒跚了两步复又停住,呆愣在地,一双炯炯大眼仰起,直直凝向初离的双眸,似是有些不解。 初离见那清澈如昔的双眸,心中轻颤,止不住蹲下身来,抬起双臂道:“敛儿来,到娘这来……” “娘……”幼童奶声奶气得轻唤一声,小心翼翼得又前行几步,“你是……娘?” “敛儿!”柳大娘轻嗔道:“那不正是画像中人?她便是娘亲啊!”复又轻推一把:“快去,敛儿不是日日嚷着要见爹娘么,如今娘亲就在眼前呢。” 初离忽的忆起,自己幼时亦曾时时缠着姥姥讨要爹娘,怎奈,自己却是连一副画像皆不得见。她止不住前挪几步,扬起笑来鼓励道:“敛儿莫怕,过来。” 幼童急急几步,忽的跌入初离怀中,待立稳了仍是满眼好奇得打量:“娘?娘……”他举起白嫩的手掌轻轻拍打初离的脸颊,又抓了抓她的发道:“娘……热的……软的……” 初离心中一颤——这样年幼的孩子,整日只得于画像间猜度爹娘的模样,更是只将那二人当成生冷的纸张。她一把将幼童揽入怀中:“敛儿……我是娘啊……娘是热的软的,会抱着敛儿的娘啊……”忽的忆起他的亲娘来,那即便倒于血泊中却仍是坚定哀求的眼神,堪堪凌驾于生死之外的……母爱。 整场晚膳,幼童腻于初离怀中不愿离开,初离亦是乐得看顾,忙里忙外得挑出细软膳食送入他的口中,满眼柔和的笑意。直至入夜,将那幼童哄睡了去,才寻得机会与末子单独相处。 “老公……我……”初离只觉心中愧疚,不知从何开口。 末子并未看她,生冷道:“回去吧。” “不听离儿解释么?”初离挽上末子的手臂道:“其实那……” “不必了。”末子不动声色得将初离的手推开:“亦或,离儿便留下,享乐天伦?” 初离咬了咬唇,心知此刻的末子心绪浮躁,辩解不得,她紧紧牵起他的手,来回晃动道:“老公……离儿自然要随你回去,离儿才不留在这里。”见末子并未推开,又凑近一些撒娇道:“老公,离儿只愿留在有你的地方啊,离儿赖定你了,你可别想丢下离儿。” 末子重重吐了一息,沉吟片刻,轻轻将初离揽入怀中:“离儿……莫再多言,走吧。” 初离向刘家母子告别,刻意掠去那二人眼中的惊诧不舍,急急道:“离儿现下有要事在身,日后……得了闲再来探二位。敛儿……仍要拜托二位照料了。” 正文 第七十八章 当年 久久小说 更新时间:2011-7-17 17:36:09 本章字数:4669 一路默默无言,初离几番试探,想要寻得机会向末子解释那些时日所发生之事,他却冷冷回避不愿再提。回了门内,已近丑时。 “老公,今夜汇息饲魇,让离儿主掌可好?”初离翻出今日收纳来的符纸,打趣道:“这么些灵力,交不出手啊!” 末子抽出腰带,换下与初离合配的衣物,犹豫片刻轻道:“随你喜欢。” 初离心中憋闷——果然还是在生气啊! 直至完成了整个汇息饲魇的仪式,初离才恍然——原来那湮衍绝非由着每日雇任多少而收纳灵息,乃是定量收取,若是索得少了,便会直直由主掌者体内取纳。难怪末子对门徒要求甚高,更是每日接雇许多。 “嗯,今日很好。”初离蹙了蹙眉,掩去体内被掠走灵息的疲惫道:“师弟妹辛苦了,早些歇息,散吧。” “呵……”高台旁侧响起一声沙哑的轻嘲:“大开元果真有门主夫人的风范,下一步,可打算……再嫁一次?” 初离一惊,瞥了一眼身侧的末子,见他凝了凝眉,嘴唇紧抿,神色冷寂如常,眼中却是猝然一痛。 “二门主。”初离回身向凛野:“何时这样好心,倒关心起离儿的亲事来?” 凛野眼色一滞,似是未料及初离会出口相驳,倒是愈发喜乐:“我这……可是替门主担忧啊!成亲乃终生大事,草率不得。大开元,可有这样认为?” 初离扬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反唇相讥道:“离儿才不似二门主这般毫无远见,走错了招,进退不得。离儿下一步要做的……二门主可有兴趣听?” “哦?洗耳恭听。” 初离一个疾步跃下台去:“离儿下一步的目的是……”她一脸冷笑着凑近凛野完好的耳边轻道:“置你……于死地。” 凛野身形一颤——她绝非说笑。一年前几次相击便已觉出她的灵力几要越于自己之上,现下……显然更甚。而她与自己之仇更是不共戴天,想来,再不寻出对策,当真一不小心便要命丧黄泉。他瞥了瞥独自抚弄火台的末子,心下生了主意,狞笑着高声道:“原来,大开元正是为取我性命,才回门来……蛊惑门主的心。” 初离心中一滞,见末子虽是身形未动,心中却是怒意涌动。她放声道:“二门主,你便无喜乐之事可做?没有更好的法子么?一年前便一再离间我与……师父的感情,现下,为何仍是这招?” “够了……”末子暗自轻语,却是足以震慑躁动窃语的门徒,“散吧。” 凛野只余一只的眼眸冷冷凝向那相携离去的背影,暗自冷笑:“我便看你得意到何时。” 回了房内,末子仍是一脸冷沉,更了衣便匆匆上榻,见初离欲言又止的模样,只轻道:“我乏了,睡吧。” “老公当真无话要问?”初离止不住闷声道:“凛野他……” “睡吧。”末子重复道:“我不信他。” ——红烛,香帐,那是……她与他的洞房?榻上二人赤裸缠绵,眼中是无限……爱意? “离儿,要与前烨成亲了。” “自此,愿是永隔,不必……再见。” “恨便恨吧……” 眼前景致一换再换,床榻上的末子紧紧蹙眉,明知那是梦境,却是无法醒转。 “师父,你我,义绝吧。”——那是她?她怀中抱着她的孩儿,身侧揽着她的是……清藴! “离儿……为何要离开?”末子心中一阵剧烈的痛楚,未有愤怒,未有杀念,全然只余锥心的恐惧。 “师父……”眼前的初离面色虚晃,看不真切又确知是她,她与她的相公孩儿在一起,冷冷得看着自己:“你早已是邪魔之辈,而我与相公,乃侠士……你我,早已不同道。” “离儿……那是……是因……”末子忽的头痛欲裂,偏偏无法忆起究竟为何自己才会这般模样。 “不必再说!”初离将怀中幼童交予秦前烨手中,抽出剑来直指末子的心间:“我待你早已再无情意,若非为复仇,才不愿舍下……挚爱。”她与秦前烨交换一抹深情,复又回眼狠绝道:“再要纠缠,我便……” 末子闷哼一声惊醒,抬手抚上胸前——梦中被刺于心间那一剑,究竟是真是假。若是假,为何醒转之后仍是翻搅一般的痛。若是真,又为何不见伤处? “老公……”初离觉出身侧异动,侧过身道:“怎么了?做噩梦了?”她睡意迷蒙得抚向末子的脸颊道:“没事没事……”忽的一惊,一手湿凉。 “你哭了?为何?梦见……” 末子猛地将初离的手掌握起,紧紧将她揽入怀中——为何在梦中,心会这般脆弱,毫无抵御一般,见她离去,只余痛的气力。 初离觉出末子微微颤动的双肩,心间收紧,同是将他拥紧,轻拍他的背安抚道:“老公乖,没事,不过是噩梦而已。离儿在这里,一直在……” 余下的语声猛地被末子蛮横的吻吞噬干净,初离心中一滞——又是这样,充满惩罚占有与……绝望的吻,几要让她窒息。 ——不行,仅止于此并不能解开他心中的结,他必须……有直面事实的勇气!初离寻得间隙猛地将末子推开,大喘几息道:“我们,说说话,可好?” 末子倏地一滞,虽是夜深见不得神色,仍可觉出他轻痛的凝视。良久,他冷冷答道:“不必,离儿继续睡吧。”随之起身更衣:“让我,一人静静。” 汇息殿,末子来回踱步的身影显得孤寂萧条,梦中所见挥之不去,心中疑虑无从解答,让他几欲发疯,却又——怎敢听得她亲口道出那……为人妻母的其乐融融? 火台瞬间被燃起,末子紧握发簪的手不住颤动,缓缓靠近指尖——释出一些吧,只一些便好。若是心中爱意淡去一些,是否便可……少痛一些? 砰——咒锁的殿门猛然震开,眼前,是寒风间衣着单薄的女子。她满眼怒痛得瞪着末子,让他瞬间凝滞了所有动作。 “你又要释血?”初离走近几步:“又要做回冷漠的模样?”再几步:“你要将这些日子的欢乐全然忘却?”她于殿中立定,眼中是冰冷的失落,怒颤成声:“你试试。”她忽的抬高音量向着高台上呆愣的末子放声道:“释啊!一簪刺下,将我忘记!如同将那七年情谊轻易丢弃一般,将这些时日丢弃,将我丢弃啊!” 初离落下泪来,神色却仍是死一般平寂:“这样……随时会被遗忘,一不小心便要被遗弃的爱,我……宁可不要。”她猛地回过身去,正要运息疾步,终是被狠狠带入他的怀抱。 “离儿……”末子将欲要挣脱的初离紧紧按入怀内,语带哀求:“不要……我不舍……舍不下你,舍不下这些日子的暖意……我……” 初离心中一松,轻颤道:“那你为何不愿听我解释?为何有了疑虑却是不问?你更信任我,亦或凛野?” “我信你!”末子慌乱得将初离更搂紧一些:“离儿……对不起……我,难以面对你为人妻母的事实……不愿知晓你在他身边所发生之事,不敢深究你究竟为何回来……我才是时刻忧惧被离弃之人啊!” 初离心中一阵颤动,轻轻回转身形拥住末子因恐惧而紧绷的身形:“是离儿不好,离儿当初……错了。现下,给离儿机会,抚平你心中的伤,可好?老公,莫再释血,可好?”她忽的回转神思,急急道:“离儿未曾为人母啊!敛儿不是我的孩儿!” 末子一怔,松开双臂垂下眼神疑惑道:“他唤你娘,唤……清藴……” 初离嗤笑出声:“他是我与前烨拣的孩子啊!”见末子一脸恍惚,止不住踮脚轻吻一口道:“离儿愿将当初之事全然告知,你可愿听?离儿……从未爱过他人,即便不在你身侧,即便……心中仍是只你一人。” 末子眼神一滞,复又将初离按入怀中:“离儿……我信你,那敛儿是……?” “这才对啊!”初离扬声道:“恋人相处最重要的就是沟通!有了疑惑便问,闷于心内相互猜忌乃大忌!只是……”初离颤了颤身子道:“离儿好冷,回房说故事去,可好?” 末子见初离的模样,心疼道:“现下可是深冬,也不知多穿些。”语罢将她横抱而起,向卧房行去。 初离抬臂搂住末子的颈脖,合上双眼轻声道:“可不是急着拦你么,被你冷冷看着,心会痛死。”觉出末子的双臂些微颤动,更搂紧了些,轻轻勾出一抹笑意。 钻进被褥,初离与末子十指紧扣,将那一年间所发生之事大致相告,却仍是刻意回避了她与秦前烨独处之事。 末子心绪已然平和许多,轻叹一息:“离儿,现下……要你一同作恶,可有委屈?” 初离摇了摇头道:“与你一起,如何都不委屈。”她深深埋入末子怀中:“那些日子,离儿真是很想你,只……想你。” 除却拖延湮衍复苏的进程,初离仍是未能寻得任何法子阻止末子的灭世念头。好在他确是未再释血,丢失的心念因心间的暖意渐渐恢复一些。他时而呆愣得凝向初离的眼,久久不语,亦或忽而出语:“曾经……” 初离决意不再勉强,甚至不动声色不予提点,依旧接雇,依旧汇息饲魇。于她的提议下,末子应允将“灭世”主掌权交予茉年。由“开元”顺次负责每日接雇。对每日上缴缺数最大的门徒,初离提出新的惩处方式——由那人执掌下一次的汇息饲魇。末子逐渐由初离带离首位,尽管他仍是高高在上的门主。 转眼已是两个月光景,未再有人动辄被收纳神魂修为,初末门内氛围渐渐回升出些许暖意。大年将至。 “老公……”初离依偎于末子胸前,听得他心间沉稳而柔和的律动,心中释然,“此次过年,再准个假可好?让挂念亲眷的门徒带些银两回乡探探亲。” 末子吻了吻初离的额:“离儿总待他们这样好,想得这样周全。只是门徒多为孤寡之人,并无家眷。” “那你我便是他们的亲人啊!”初离抬起头来,双眼闪出灼灼的光:“老公,在门内好好庆祝一番,感受外界的喜气,可好?” 末子恬然一笑:“好,离儿说什么,都好。” 初离满意得靠回末子的怀内:“老公,如今门内井然有序,并不缺乏受用之人,何不将那些神魂被掳之人释放回去?”见末子不语,续道:“离儿只愿以德服人,唯有众人诚心协力方能成大事。老公可有法子为他们解了绝蛊?” 末子怔怔得看着初离贴合在他颌下的发,不知为何心中生出一丝愧意,轻叹一息道:“离儿,绝蛊无解。现下众门徒,无论自愿亦或被迫,皆是中了绝蛊,即便允他们离去,一旦失了克制蛊毒的药物,仍是会死。” “真是毫无可能?”初离又一次抬起头来,眼中有些失落,“若是当日,离儿亦是种下绝蛊,当真无解?” 末子眼神一紧,忆起初离刚回门之时自己曾要她服下蛊毒,心间一阵余悸,他抬臂将初离圈回怀内,语中轻颤:“离儿……答应我,永远,莫要再碰那毒物。” 初离身形一滞,心中升起微微凉意——可见,绝蛊当真无解。 正文 第七十九章 解蛊 久久小说 更新时间:2011-7-17 17:36:09 本章字数:5561 年夜,初离提议众人于主殿之内汇集一堂,此夜无尊卑之分,举杯同饮。起初众人皆是诚惶诚恐,酒过三巡,便也放开了胆。几名“开元”因本与初离末子熟络,更是凑近同欢。 “我等一同做个游戏可好?”初离起身,笑意盈盈得面向满堂门众:“这游戏名为‘真心话大冒险’。”见众人皆是一脸错愕,她取出一叠写了数的纸片,耐心讲解:“现下人数太多,恐是玩转不开,先每十人上下围成一圈,随后……”她摊开纸片:“将这些纸片背向分发,指定一号为‘下令者’,此人可令任意号数答任何题亦或做任何事,被点之人不得推脱。”见众人仍是不解,她又将末子、茉年、凛野、及七位开元拢于一圈道:“现下,我等十一人为一队示例,师弟妹们请看。” 初离将纸片分发于每人手中,刻意忽略凛野眼中的狐疑,最终向末子嫣然一笑道:“这一轮便由离儿充当‘下令者’……何人手中号数为‘七’?” 片刻之后,一少女局促得抬起绯红脸颊道:“我……” 初离扬起一抹亲和的笑意道:“彩妍,你愿答题,亦或办事?若是答题,必要真心,若是办事,必要尽力。若是执意不从,依‘下令者’之意罚酒。” “我……”少女窘迫得环顾一下四周,轻声道:“答题……” “好!”初离笑道:“彩妍选了‘真心话’,那便由离儿提问,彩妍认为这许多门徒中,何人相貌最出众?” 少女一愣神,似是不解,抬眼迎向初离鼓励的目光又匆匆垂下头去,低语道:“……门主……” 初离嗤笑出声,复又放声道:“各位可见得?正是这样玩法,提问内容可更为私密一些才有趣,这游戏若是玩得尽兴,可有意想不到的收获!师弟妹自行开始吧!” 坐回“圈内”,正对上末子满是笑意的双眸,初离同是带出一抹笑:“老公可有学会?” “嗯。”末子轻轻颔首,“离儿仍是如曾经一般,花样百出。那便,开始吧。” 场内氛围渐渐活跃开,起初众人皆是轻声细语,随后便逐渐开怀,初离轻扫一眼四下之人,有的已然微醺,有的被迫脱了衣裤乱舞一番,心下轻道——古代人接受能力还挺强啊。 “三号。”末子略带窃意得瞥向初离,“离儿,是你。” 初离一愣,看了看手中的纸片,讪讪笑道:“离儿选答题。” 末子沉吟片刻,问道:“离儿最大的心愿是何?” “心愿啊……”初离忽的忆起幼时场景,末子问她欲将徐彩吟的魂魄如何,她说——让她心无旁骛得归顺轮回。回转神思,轻笑答出:“如爹爹当年所为,令所有亡灵皆可心无旁骛得归顺轮回,令所有生者皆心无旁骛得……好好活着。” 末子神思一怔——她爹……初子。似乎,确是很久不曾念起那故交来。 再轮几回,恰是初离当上‘下令者’,她点出号数,是玉儿,仍是答题。 “玉儿……”初离窃笑着打量眼前有些羞涩的女童:“可有心上人?” 明知那纯粹是玩笑,玉儿却是周身一颤顿时烧红了脸,良久,她抬眼道:“大师姐……要玉儿怎样罚酒?” 初离顿时满眼错愕:“玉儿!你真有了心上人?!不能罚酒!是谁?” 玉儿顿时失了方寸,急急将眼神瞥向四下欲要求助,却见四下之人皆是兴致盎然满脸期待,更是羞愧恨不能夺路而逃。嗫喏了许久,知是躲不过,终是开口细弱蚊蝇道:“柳……文胜……” 初离噗得将刚送入口中的酒水喷了一地,连连呛咳,末子轻轻拍打她的肩背道:“离儿怎这样沉不住气……” 待匀整了气息,初离瞪起双眼惊诧道:“玉儿……以他的年岁,当你爹都绰绰有余啊……” “咳……”末子见玉儿满脸尴尬,出言圆场道:“离儿当真这样想?那我……当你祖父亦是足足有余呢……”见初离欲要反驳,向她摇了摇头示意莫再追问,初离只好作罢,心中却仍是震惊——玉儿与柳文胜……应是只见过那一次,难道这便是……一见钟情?止不住好笑得想起《倚天屠龙记》中“杨不悔”与“殷六侠”的故事来。 再次回转神思,见氛围有些怪异,初离看了看手中号数,而发问者是……凛野。 凛野脸上掠过一丝狞笑,沙哑的语声响起:“如若,你心中所恋,对你再无丝毫记忆,甚至扬言要置你于死,你该如何?” 只觉四周气息倏地凉下,而末子周身已然扬起淡淡怒意。初离轻转神思,平静认真道:“若为心中所爱,怎样的错皆可原谅。”她觉出末子心中释然,复又补充道:“而那……仅此一次。如若再犯,我便也……将他忘却。” 顿时四下悄然无声,初离一一瞥过在座数人的神色,忽的轻松笑道:“丑八怪,过年是要开心啊!为何偏问这样毫无趣味的问题。下次再这般,可要大大罚酒!” 凛野面上一阵尴尬却又不好发作,只得与众人一同讪讪笑起。 自那之后末子便是闷闷不乐,直至回了房内,仍是不愿多言。 初离终是止不住开口:“老公……何事不乐?可是责怪离儿说错了话?”见末子仍是不语,她神色轻嗔,低声道:“说好何事都不再隐瞒,你又……” 末子沉吟片刻,轻叹一息道:“离儿,你可是故意?” “嗯?” “你明知凛野会问出那般问题,刻意让他当那‘下令者’,是么?”末子凑近一些,幽深的双眸暗波浮动。 初离心下一怔——他终是觉出自己暗自向凛野施了读心咒,又在抽号之时动了手脚。 “离儿……”见初离神色复杂,末子叹道:“你刻意安排这一幕,是以……警告?” 初离眼神一滞,答不上话来,沉默片刻扬起轻盈笑意:“离儿给老公献一曲当是赔罪,可好?” 她不顾末子眼中的疑惑,兀自坐于筝旁,抬手扶起—— “我的眼睛并不向往另一片天空,禁止进入爱情是我说的,谁也听不见这种孤单真可怜,多爱一次就多些寂寞。” 她抬眼深深凝向末子的双眸,继续吟唱:“你为什么还是不懂我要的自由,一句话就让你离我远了,别让我以为快乐最后会粉碎,人最孤单的时候绝不会掉眼泪。” “说爱我——在我的耳边对我说,我已经真的太久忘了这种心动,爱太难了解了我们还看不懂,那一些心酸快乐有多少还很真呢。“ 不知何时,末子已踱到初离身侧,凝向她的眼中略带轻微的痛楚,初离仰起脸,满眼恳切的温柔:“说爱我——用你的手心温暖我,就算你不能证明爱我能爱多久,我知道你想躲,我要的并不多,一起看天空好吗。最后一分钟……” 末子的眼神倏地一收,猛地抓起初离落于琴弦上的手:“为何是最后?!” “咳……”初离尴尬得扬了扬嘴角:“歌词就是这样啊……老公莫慌张……” 末子暗自松下一息,将初离揽于怀中:“离儿……”他吻着她的发:“曲子真好听。” 初离按下心中些微失落,回应末子的拥抱:“嗯,那……老公可愿原谅离儿的无心之失?” “离儿并无过错,又何来原谅之说?”末子抚上初离的脸颊,双眸中波动着愧疚的深情:“我答应你,绝不……再将你忘却。” 初离心中轻颤——即便他仍不愿开口说爱,总算,应了这最重要之事。复又念及游戏时玉儿所答,急急道:“玉儿莫非当真待文胜动了心?” 末子轻笑道:“离儿怎老爱关心旁人之事,玉儿若是喜欢,便由她吧。” “可……你我皆为不老之身,玉儿若是愿意,亦可练成不老之术,而那文胜……本已过了而立……” “离儿……”末子一脸无奈得笑着,见初离愁思不解的模样,止不住落下一枚轻吻:“现下那二人并无事发生,或许玉儿只一时兴起,你又何须这样远虑?”他捋了捋初离凝起的眉:“况且,若是真爱,她便不会介怀那年岁相貌之差,又岂是离儿能劝解?” 初离轻叹一息道:“怎奈,玉儿身染蛊毒,否则离儿真愿给她自由。” 末子圈着初离的手臂紧了紧:“若离儿真有这一想,你我便一同研制绝蛊的解药,可好?” “当真?”初离抬眼,不可置信得看着末子:“你愿放他们走?” 末子轻笑着点了点头,复又空茫得凝向远处:“总之,这世间……时日无多。” 次日一早,初离便兴冲冲得入了玉儿的屋子。玉儿似是早有准备一般,脸上一阵红晕过后,邀她入座。 “我知大师姐会来……问玉儿关于……文胜之事。”她先一步开了口,眼中已然平静无波,“……只可惜,我与他终是不同之人。” 初离安静凝向眼前的少女,恍然觉出她似是一夕间成熟许多,眼中更是露出一丝……本不该属于她这个年岁的苍凉,心中叹道:情感果真是催人蝉蜕之物。 “玉儿你,当真喜欢他?即便他已年过而立,即便他……曾有过妻儿?” 少女呆愣得望着手中的杯盏,良久复又轻叹一息:“从未有人像他待玉儿那般好过。即便大师姐与师父,也未有他那样毫无缘由的好。那日,我假道家母病重,他二话未说便搁下手中之事随我出门,无论我刻意领他去向何处皆未曾起疑,于山路上更是格外照料,处处为我清开道路生怕我隔着碰着。山路固然险恶,我与他尚未行远便被一群野狼拦堵,他竟是挺身将我护住,若非我暗中施了咒,恐怕他早已入了狼口。”她将那日所发生之事娓娓道来,复又抬眼讪讪笑起:“那日若非大师姐赶来阻止,玉儿真不知该如何收场呢。” 初离心下感怀,柳文胜原是这般心善之人,怎奈家中所遭之罪,生生将他变成了当初那般满心愤恨的模样,念及他仍深爱亡妻,又不免为玉儿担忧。“玉儿。”她抬眼认真道:“他待你好,或许只因他心存善意。有些事……你并不知晓,他心中有他的娘子,即便……” “她死了。”玉儿接口,眼中是淡淡的忧伤与决绝:“玉儿知道。狼群退去之后那一路,玉儿心中对他生出好奇来,便下了咒探知他的过往,同时,我亦是得知大师姐与他曾相识。”她轻抿了一口杯中茶水,续道:“玉儿真正待他动情,是知晓他情深意重之后,我试着与他聊起家事,他却似是不愿再提。他眼中深埋的痛楚,让玉儿心疼。” 少女放下杯盏,平静却决然得凝向初离的双眸:“玉儿想抚平他心中的伤。”又忽的黯然:“只可惜,玉儿身中蛊毒,自知若是离门,时日无多……” 初离心中一滞——又是时日无多啊!她扬起一抹鼓舞的笑意:“玉儿莫怕,解蛊之事便交予我吧。现下柳家母子应是忙于年事,待到年后我便将你送去他身侧,可好?” 玉儿身形一颤,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欣喜:“大师姐?!玉儿可离开这里?” 初离扬起笑来点了点头:“这些日子,你便想想怎样得到他的心罢。” 随后几日,初离与末子四处寻迹,搜来奇门咒蛊之书无数,日日埋头翻阅,终是未得解法。 “哎……老公,这绝蛊可是凛野先行出的招,他可会有解?”初离终是失了耐心,丧气道。 末子扬起一抹清淡的笑意摇了摇头,眼中却闪过些许歉意:“那人下蛊,怎又愿解?正因由他先行,才更难寻出解法。” “学谁不好,非学那丑八怪。”初离暗自嘟囔,复又觉出末子心中异样,急急改口道:“离儿可不是怨你。对了,老公曾在皇城书房之内寻得研制克制药物的法子,或许……该去寻皇帝借些书来。” 末子忽的沉下脸,闷声道:“离儿可否不再见他?” “嗯?”初离于一摞书册中抬起眼来,晃神道:“为何?他是离儿的知己啊!” 末子扯了扯嘴角,将初离揽入怀中:“算了,离儿要怎样都好。只是……不准,再见清藴!” 初离觉出末子念出那名字时猛然扬起的怒意,心中一颤——这水火不容的二人,相互提及之时反应倒是相似。 “可有听得?”末子见初离不答,圈住她的手臂用力一收。 “离儿知道了!”初离吃痛得扭了扭身子,不甘道:“你自己还不是侍妾成群,那些倒也罢了,还有茉年呢!你俩可是俩小无猜青梅竹马的一对,你们之间所共有的美好回忆可比离儿这一生都长。”初离本是假意嗔怨,说着说着倒真是气上心头止不住口:“而今更是有了夫妻之实,当着离儿的面尚且搂搂抱抱。当初得知她身中绝蛊更是疼惜不已,你若介怀离儿曾为人妻,大可将她娶进门来……” 余下的话语被末子的吻一吞而尽,那一吻中,是百般柔转的深情。良久,他才离开她的口唇,凝向她的眼中带有淡淡的窃意:“离儿吃醋的模样真是动人,只是,你我莫再纠缠那些,可好?”他的手臂再度收紧,“现下,你是我的,我……亦是你的。” 初离的脸上掠过一丝红晕,抬臂回应末子的拥抱:“老公……那,你可允了离儿去向皇帝借书?” 末子沉吟片刻,终是点了点头道:“这年中皇城必是人物繁杂,待年后,你我便同去吧。” 正文 第八十章 雪儿 久久小说 更新时间:2011-7-17 17:36:10 本章字数:7065 末子于睡梦中惊醒,忽的心中一阵抽动——又逢新月。自与初离相好,安然度过两次,本以为不会再受折磨,却仍是在这正月气盛之时觉出了痛意。 初离觉出异样随之醒转,看了看天色道:“老公……怎这样早醒?” “离儿……”末子侧身紧拥,梦呓一般:“不要离开我。” 初离心中一动,抬手抚上末子的肩背:“怎了?离儿自然不离开,又做噩梦了?” 末子于初离怀间摇了摇头,心间又一阵痛意袭来,他蹙眉咬了咬下唇,未置一词。 “老公再睡片刻,离儿去备早膳可好?”见末子撒娇一般拥着自己不愿放手,初离无奈得推了推他的手臂。 “不……”末子的手臂更圈紧一些:“离儿不要走。” “好好好……离儿不走。”初离扯了扯嘴角,轻轻拍打末子的肩背:“老公乖,再睡一会儿。”凝向末子微微蹙眉的睡颜,不知——他又忆起何事? 直至辰中,末子才又醒转,他讪讪笑着为初离揉了揉被他枕麻的肩膀,心中扬起一阵暖意。 “幸好你不流口水啊……”初离瞥了末子一眼道:“离儿听说有坊间有一‘高人’,专为人看命,平日神龙见首不见尾,能耐倒是不逊。你我前去问问可好?” “离儿……天檐之内有能人士已多半收纳门内,又何来‘高人’?”末子一脸无奈得看着病急乱投医的初离:“况且,这世间又有几人胜于你我?” “去见见也好啊!或许那人有偏方呢。”初离起身穿戴整齐,坐于铜镜之前绾起发来。 “咳……”末子面露难色:“明日可好?今日……我不想出门。” “为何?”初离不解道:“老公今日有何要事?若是真不愿请教民间命相,离儿独去便可。” “我未有此意,离儿……”末子沉吟片刻,念及入夜尚早,“好吧,你我速去速回。” 四方打听之下,得知那“高人”,竟是姓高名仁,故曰“高仁”,所谓见首不见尾,不过时常给人断错了命,怕人索回钱款四处躲避而已。 初离悻悻而归,见着末子一脸好笑的神色,更是恼羞,干脆将他置于房内,只身出了门去。 “傻女人,这么急着脱离他的视线,是不是想我了?”初离入了膳房准备午膳,剑灵噗得现出形来。 “谁要想你……”初离撇他一眼,忽的眼中闪出光来:“小红可知解蛊的法子?” “咳……”男童高傲得翻了翻眼珠:“现在知道问我了,你不是不想我么?” “好好……离儿想你,离儿最想你了!”初离急急道:“若是你有法子,快告诉离儿!” “解蛊的方法其实很简单,只是很痛苦也很危险,非一般人能承受啊!”男童见初离一脸恳切,撇了撇嘴道:“和炼药一样,先把药材按照炼制顺序分次吃下去,两个小时之内进入血池浸泡,十分钟之后蛊毒就解了。只是这血池……岩浆啊!常人的肉体怎么受得住?别说十分钟了,碰一下都要烫死!” 初离心中一颤,“当真只有这个法子么?” “嗯,其实如果意志够坚定还是有希望的,浸入岩浆之后能保持意识越久成功的几率就越大。十分钟足够把蛊虫都杀死,出来之后如果神魂还有能力恢复清醒回到肉身,配合回身咒就没问题。” 初离忆起自己复生时曾受烈火焚身之苦,不住叹道:“怎这世间处处皆有涅槃之说。” “是啊……”男童忽的转了语气:“我说你怎么回事啊,还有空研究这些没用的。你真是打算和那疯子一起唤醒湮衍?” 初离听得末子被称“疯子”,嗤笑出声:“才不是呢,离儿自有策略。” “还策略呢,光拖延世间有什么用啊!”男童不屑道:“湮衍的魔性可是一天天在增大,也会影响到他,到时候你哭都来不及。” 初离神色一凝:“离儿知道。这不是做些暖心护肺之食么,今夜又是新月,他……已然不适了呢。” “原来你知道啊!”男童撇了撇嘴:“这里的月亮还真是奇怪啊,都正月初八了才新月,到十五又能圆月,难道这个时空地球转得比较快?” 初离心中一怔——若非剑灵提醒,还真是觉不出区别来。 “小红真是仔细,可惜离儿未曾当过天文学家啊!”她轻轻捋了捋男童的发:“这里向来如此呢,或许是时空距离不同,成像亦是不同罢。” 忽的觉出一阵异息,转眼,男童身侧竟是出现一女童,她与男童一般年纪,一身素白,双眼灵动,更是清秀可人的模样。 “喂,你总算现身了,干嘛藏那么隐秘,害我好找!”女童向男童嗔道。 “我当然在赤……血玉剑里,你怎么会来?”男童语气不耐,眼中却是有些欣喜。 “咳……”初离轻咳一声打断道:“她是……小白?” 男童瞥了一眼初离,急急将女童带出膳房,直至确认初离听不得他们的语声才又发问:“你来这里干嘛?” 女童怨道:“干嘛不能当着泯儿的面说?冥王派我来这里,就是要带他们回去。” “什么?回去?!”男童诧异道:“那他们不是又要被拆散?冥王到底在想什么,那老头不是说了允许他们永远不再回去么?” 女童撇了撇嘴,眼中同是不解道:“我也不清楚啊,冥王和我说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什么千劫之毒,什么世间大劫,什么天降魔魇,还说什么考验过不了就算了。看他的样子真是很紧张,总之就是一句话——在他们被整死之前带他们回去!” “不行!”男童断然道:“他们这么努力才有机会永远在一起,怎么能轻易放弃?你回去告诉冥王,他们的考验一定能过!关于那个魔魇,我也会想办法制止,他们一定能成功。” “赤泯,你疯了?”女童急急道:“难道你不希望他们回去么?你不怀念以前的日子?” “可是……”男童忽的沉静下来,眼中竟是露出一片苍茫:“泯儿的幸福不在那里,她在那里,不快乐。” “小红!为何躲着我?”初离寻得剑灵,一脸嗔怨:“有何秘密隐瞒于我?” 女童一见初离,迎上前去:“泯……”却被男童一把拦住轻道:“雪儿,求你,再给他们一点时间!” “怎了?”初离满眼不解,弯下腰去凑近男童的眼,“小红,她是小白么?” 男童忽的抬臂按上初离的双肩,眼中是从未有过的诚恳:“离儿,什么都不要问。问了,就没有幸福了。” 初离只觉那一瞬的凝视几是摄魂,将满是疑惑的内心深深震慑。她茫然片刻,不由自主得点了点头转身离开,再未看那二人一眼。 白衣剑灵见初离竟是这样便善罢甘休,重重叹了一息道:“你怎么回事啊,就算回了冥界,老冥王已经飞升,他们还是可以在一起啊!只要不告诉外人,不生孩子,有什么不可以?” 男童回转神思,轻轻摇了摇头道:“那不一样,他们经历那么多坎坷,不是为了退回原点偷鸡摸狗得在一起。他们应该得到众人的祝福,有盛大的婚礼,生下属于他们的孩子,在明媚的阳光下幸福生活。” “可是那也得活着啊!”女童忽然抬高音量,“留住性命才是最重要的,在这里死撑下去,万一湮灭怎么办?就算他们运气好,留住了灵魂,可我不希望他们像我们一样永远只能睡在冰冷的器物里,感受不到温暖!” 男童神思一震,缓缓转向几欲落泪的女童,双眼惶惑:“雪儿,我以为……你喜欢这样的生活,无生无灭,永不分离……” 女童猛地撞入男童怀中,啜泣道:“我喜欢,我喜欢永远和你在一起,可是我们相爱却感受不到彼此的温度,听不到彼此的心跳,我们永远是孩子,一千年一万年,都感受不到真正的生活!” “雪儿乖……”男童宠溺得捋着女童的发,眼神却凝向远处的空茫:“生活,我也想啊……”沉默片刻,复又放松了语调:“不如我们一起努力,帮他们度过最后的考验,到时候或许可以向冥王讨赏,赏我们投胎,好不好?” “投胎?”女童猛地抬头,眼中闪出灼灼的期许,很快又黯然:“那,喝了孟婆汤我们就没有记忆了,要是我找不到你怎么办……要是你爱上别人怎么办……” “傻瓜……”男童轻笑着将女童按回怀中:“我们的灵魂相处这么久,早已同根同源,再浓的孟婆汤也夺不走心底的思念,我不会爱上别人,你不需要找我,在原地等我就好。” 初离带着满心的疑惑将午膳端入房内,远远便听得末子吹奏的笛音,心中一滞,那是——生辰那夜她为他所唱的曲子。本以为他全然没了印象,不想却可完整吹奏出来。 “老公记得这曲子?”初离笑意盈盈得将膳食搁下,“只听一次便可吹奏出来,真了不得。” 末子放下玉笛,眼中闪过一丝迷惘:“果真是离儿所唱……”他扯了扯嘴角:“可不止听了一次,那次新月过后,常在梦中听得,又掠过许多不知是往昔亦或仅是梦境之事……” “嗯?老公梦见何事,说来听听?”初离心头一动,神色却是如常。 “呵……记不清呢。”末子轻笑着摇了摇头,似是不愿再提,他抬眼深深凝向初离,似是欲言又止,片刻便已回转神思:“往昔已矣,不管也罢。用膳吧。” “嗯。”初离扬起一抹轻柔的笑意,将座椅移近一些落座,提起竹筷,片刻便已将末子碗中填满:“老公今日可要多吃一些,若是有何不适,定要告诉离儿。” 末子眼神一滞:“离儿你……” 初离扯起一抹笑容道:“何事瞒得住离儿?老公莫怕,此刻起,离儿在你身侧,半步也不离开。” “……嗯。”末子心中一暖,眼含笑意凝向初离的双眸,良久,提起竹筷开始用膳。 傍晚临近,初离唤人备了清淡的吃食送入房内,早早得将末子安置上榻,端起碗来欲要喂食,末子按下心中隐隐绞痛,扯起一抹无奈的笑意:“离儿……我并无患病,自行用膳之力仍有……” “嘘……”初离按下末子欲要接过碗盏的手,一脸严肃道:“不得多言,你正是病患啊!今日便乖乖卧病于榻,由离儿服侍你。” 末子不易察觉得扬了扬嘴角,就着初离尧起的米粥一口饮下。双眼始终凝向她每一细微的动作,心中却因无可抑制的动容而更频繁得抽痛了几分。 入夜,初离守于榻边寸步不离,双眼毫不移转得观察末子的神色,更是提极了灵觉。他的每一痛楚她皆感同身受,即便他仍是堪堪得笑着。她心中狠狠翻搅,恨不能代他承受这非人的折磨。 子时,末子的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更是再无法维持亲和惬意的面容。初离为他轻轻拭去那一片湿凉,轻颤出声:“若是痛便喊出来吧,莫要强忍。” “咳……”末子闷哼一声拧起眉来,终是抑不住心间翻搅的痛楚,他由半卧的姿势转为侧躺,复又弓起了身子,秫秫战栗。 初离噙住眼中的湿意,抬手轻轻拂过他的肩背,口中低喃:“没事了,没事了,就快过去了……” 子时正,末子终是丧失了意识,口中胡乱低喃:“离儿……我……很痛……离儿!杀我!杀了我!!” 初离越上榻去,将他紧紧圈入怀内,柔声重复:“就快过去了,就快过去了……离儿在这里,离儿不杀你,离儿保护你……” 忽的忆起末子方才所吹奏的曲子,他说——曾在梦中听得。初离合下双眼,幽幽吟起—— “脆弱修补不了明天,在习习的夜里,那些痛啊,那些不舍与欠缺。那曾经经历也一度坠落的誓言,在我们的心上系了一个死结,当爱情离开冬天来临之前,我们不要伤心了。” “抱着你抱着你让我再抱一下你,让那些瞬间的温柔停在指尖,让我用过去的挫折剥落你的疲惫,让无心犯的错误得到救赎……” “我们还是会小心翼翼,我们也还有拥抱的能力,仍然会守护彼此不会提前离席,若你决定把梦一次摇醒,我们将不再感到可惜,我们不要伤心了……” 听得曲声的一刻,末子躁动的身形忽的静谧,紧锁的双眉亦是平展了些许。初离见状,心下稍稍松了一息,反复吟唱。 ——那渐行渐远的白衣女子是谁,为何分明想要唤住她,却死咬着口唇不愿开口。自己方才说了什么?……不要……再见她?为何要这样说,分明见着她离去的背影,心痛如绞。 ——换了颜面,仍是她么?这女子怎如此泼辣,她向自己泼来的棕色液体是何物?她仍是走了,仍是想要将她唤回,却如骾在喉。 ——容颜渐老,心中情动却未曾变更。怎又再度别离,她说:“离婚。”那又是何意思?这街上来回穿梭形体怪异的是何物?心间再度无可抑制的抽痛,她是谁?是谁?! 床榻上昏睡的末子猛然惊醒:“离儿!!”他大喊出声,双眼瞪起却是空洞茫然。 初离一惊,抚上末子的脸颊轻道:“离儿在这里,在这里……”末子仍未醒转,却渐渐松缓下紧绷的身形,片刻便又缓缓合上双眼。 再次睡去之前,他心中轻声念叨:“她们不是离儿,离儿正在身侧……”只为何那气息与失爱之痛,如此相似? 初离见末子又是一阵抽搐,不住缠动的身子更紧得蜷缩了几分,心中万箭锥凿一般,如骾在喉再难吟唱出声。她用力将末子拥入怀中,凝噎道:“要怎样才可免去你的痛楚,你告诉离儿……” 忽的瞥见置于墙角的雪玉剑竟是散出淡淡荧光,初离忆起白日里见那白衣女童,应是雪玉剑之灵。正思索着,那女童便现了身形,几是同时,男童亦是现出身来。 “你要干嘛?”男童扯了扯女童的衣袖低声道。 “要我眼看着他受苦,我怎么忍心?”女童甩开手臂一步跃至初离面前:“泯……咳……离儿,快让他握住剑柄。” 初离神思一动,很快了然。她轻轻得将末子扶靠上枕,取来雪玉剑送入他的掌心。女童噗得回到剑中,剑身复又散出淡淡荧光。 末子似是觉出暖意,眉宇舒缓了分毫,本能得挪了挪身子与初离凑近一些。初离见状再度将他扶靠入怀,复又吟唱出声。 梦中景致陡转——黑幕,浓障,那又是在何处?那熟悉的曲调似是漂浮于空中,若隐若现。 “哥哥,求你放我出去……我要见源,我要见他!”——那是何人,喊得如此撕心裂肺。 “源……源……”眼前的女子俨然是……她的面容:“我不要忘记你,不要与你分开!” 止不住将她拥入怀中:“……泯儿,没有人能将你我分开,相信我!等我救你出来!” “可是……冥父不会再给我们机会,他……要将我们的记忆封印啊!” “不会的,泯儿……”为何分明是初离的相貌,却偏偏唤她……泯儿?“我去求哥哥,他一定会放了我们,等你出来了,我们再另想办法,我们……私奔。” “好,源……”怀中的女子忽的安静下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在人间,在地狱,不离不弃……” “不离……不弃……” 砰——四周景致瞬间转换,似又回到……初末宅。 眼前向自己举剑而出的……是她,是初离!她眼中绝望的决绝是为何?她竟是向自己施了定身咒! “不!不!!”眼看着她挽起……清藴的手臂双双远去,心中几要声嘶力竭,却无论如何都喊不出声来。 她正是这样,便离自己而去?她曾说:“为了保护重要过生命之人,再多失控亦不惜。”而那,令她不惜一切提剑保护之人,竟是……清藴! “不!……”心中灭顶的抽痛让末子身形猛地一颤再度醒转,他抬眼焦急得搜寻那一抹熟悉的身影,终是发现自己正枕与她的双腿。而手中……何时握起了剑? “你醒了?”她亲和的笑意渐渐映入眼中,她……在。 末子猛地放开剑柄,抓住初离抚向他脸颊的手,紧紧得抓着,只觉梦中带起的怒痛瞬间消散,而在那之前的迷离梦境,却又再度恍惚浮现。 “离儿……”末子低语,大半夜的痛楚让他语声嘶哑:“我梦见……离别。离儿……我的心,很痛。”他将初离的手掌贴合上脸颊,轻轻吻上,似是要确认她真的存在:“离儿……我可有醒来?” 初离心头狠狠一痛,几要落下泪来,连声答道:“你醒了,醒了,离儿是真的,离儿在这里,未曾离开。亦是永远,都不离开。” “嗯……”末子神色一松,微微扬了扬嘴角复又合上双眼,紧握着初离的手却未放松。 正文 第八十一章 不实 久久小说 更新时间:2011-7-17 17:36:10 本章字数:6438 晨曦将露,末子与初离十指相扣,相拥而眠。屋子另一侧,一红一白两抹身形相对盘腿而坐,双掌和合。 “咳……”一声呛咳之后,女童咯出一口血来,素白的衣衫顿时殷红一片,只是那红色,很快淡去消失。 “让你逞能……”男童语中嗔怨,眼中却是万分疼惜:“以我们现在的能力,怎么去跟魔魇斗?要是这么简单就能收回他的神魂,我早就下手了。” “我这不是……咳……心急嘛!”女童抚了抚胸间,仍是隐隐闷痛。 “心急有什么用。”男童瞥了她一眼,抬手为她顺息:“这样好些没?” “嗯……”女童吸纳几口,匀整气息道:“其实,如果他们恢复真身,我们的封印就能解除,那样的话应该可以打败湮衍吧?为什么我们不试试?” 男童神色倏地严肃起来,正视着女童的双眸道:“不行,在他们度过最后的考验之前,绝对不能让他们恢复记忆!” 女童悻悻得撇了撇嘴,低声道:“好吧……看你紧张得,我不过随便说说……” 一夜终是过去,初离睁开双眼,见末子睡得安稳,略显憔悴的面容使他更清淡了几分,觉出他即便在睡梦中亦是未曾松开的手,她勾了勾嘴角,止不住抬起另一只手捋了捋他额前的发。忽的那一只手同是被紧紧握住——他竟是假寐! “离儿……”末子扬起嘴角,深深凝向初离的双眸,眼中是无限柔和的笑意,他凑近一些,轻轻吻上她的口唇,复又凑近耳边轻道:“谢谢你。” 初离觉出末子呼出的热气,扭了扭脖子轻笑出声:“老公怎这样客气……” 迎面而下的是他炙热的深吻,回转绵长,仿佛诉尽千载的爱恋。初离身形一颤,抬臂拥紧他的颈脖,口唇间同是深情的回应。 良久,末子移开初离的唇,眼中是灼灼的热切。他吻向她的脸颊,颈脖,缓缓褪去周身的衣物…… “离儿……”末子嘶哑的语声伴随愈发粗重的呼吸,声声不绝:“离儿……离儿……” “嗯……我在这里。”初离轻声应着,身子更为迎合他的动作。 “要怎样……才可将时间停止……”末子几是失控得吻着初离的每一寸肌肤,口中梦呓一般:“要怎样……才可证实你是我的……”“要怎样……才可不再为离别而痛……”“离儿……我……爱你……” 初离心中猛地一震——他说了,他终于说了!心中强烈的感动几要让她落下泪来。她托起末子的脸,深深吻上他的口唇……又是良久的缠绵。 待二人终是起身穿戴整齐,初离扭了扭酸痛的腰肢,瞥了满面得意的末子一眼,心中暗道——谁说新月过后他会特别虚弱来着?应该是特别空虚才对吧!忽的忆起那一次新月之后,他同是急着寻了茉年……心中瞬间黯然气结。 “离儿在想什么?”末子凑近一些,眼中是柔和的笑意。 初离正憋闷着,不愿理睬,侧过脸冷冷道:“没什么。” 末子觉出异样,不解道:“离儿怎了?何事不乐?” “说了没什么啊!”初离止不住抬高音量,复又觉出尴尬,堪堪转了语气道:“老公想吃什么?离儿去准备。” 末子沉下脸来,直直凝向初离假意的轻松:“告诉我,发生何事?你我早已有定,不得隐瞒,离儿这是怎了?方才还……” 初离见末子动了真格,止不住气上心头,抬高音量打断:“方才如何,若是没有离儿,自有人在新月之后应邀侍寝满足你的兽欲!” 末子眼神一收,同是气道:“你又胡说什么?总拿旧事来败兴,此一时彼一时,你我皆非清白之躯,为何无事找事?” 初离一愣,几是无法置信——关于他与茉年之事,末子向来心怀愧疚,从未反驳。她一时语塞,却又不甘就此低头,急急回转身子便要出门。 “离儿!”刚跨出门槛,便被狠狠带回那熟悉的怀抱,末子紧拥着她的双臂微微颤动:“我失言了……对不起……你莫要动气,可好?”见她仍是不语,托起她的脸颊,正迎向自己的凝视,深海般的双眸中是汹涌难抑的情意:“离儿……我爱你。除你之外,我未曾待任何人动心。离儿莫再介怀,可好?” 初离身形一颤——这是……告白?心中剧烈的悸动使她再绷不住面上的冷色,止不住嗤嗤笑出声来:“老公,你这双眼,真是能迷死人呢!” 末子扯了扯嘴角,将初离按回怀中:“此后,无论如何置气,都不准一走了之。我不准,你再从我眼前消失。” “嗯……”初离轻轻点头,复又抬眼俏皮道:“那现下,离儿可否准备早膳?” 入了膳房,男童又再现身,一脸窃意得看着初离。 “小红,你怎总在这膳房内现身……”初离瞥了他一眼道:“小白怎不随你一道?她……没事吧?” 男童捋了捋鼻子:“你也知道她受伤?她在剑中养着呢,没事。” “嗯……”初离神思轻转,“小红,你如实告诉我,小白与师父可曾相识?” 男童一惊:“为什么这么问?” “夜间我隐约听得她说……‘怎忍心看他受苦’……” “噢……那是……”男童转了转眼神道:“她身为剑灵,当然不忍心看着宿主受难啊!别瞎琢磨了,我有事要告诉你。” “噢……”初离不置可否得点了点头:“何事?” “雪……咳……小白不知从何处得来的消息,你们现在养着的魔魇,可能正好是天降浩劫,情况远比想象得更糟糕,随时可能失控,如果你再不想办法阻止,到时候生灵涂炭,你们两个都要遭殃!” 初离心中一怔——传说时隔千年人间便会经历一场“天劫”,而那三大魔魇又恰好封印千年。莫非……真是这样巧合,恰逢这一劫? “可惜,师父不愿停止啊……”初离摇了摇头,轻叹一息。 晌午,末子小憩醒转未见初离,觉出她身处汇息殿内,急急寻去。 推开汇息殿的木门,见初离正立于火台旁,她神思惶惑,抬手抚于火台之上,忽一提息,只见湮衍之炎猛一窜高舔至她的掌心。 “离儿!”末子一个疾步上前将初离拉开几步,顺势按息那青蓝之火,“你这是做何?” 初离木讷得看了看自己被灼伤的手掌,眼色迷茫,讪讪笑道:“离儿只想算算,你我……尚余多少时日。” “离儿,你……”末子眼神一收,急急运息为她治疗灼伤,“你怎这样傻,不准再这样靠近它。” 初离倚入末子怀中,于他耳侧悠声道:“离儿方才梦见湮衍苏醒,那横尸遍野的景象,真是可怖。”她抬臂将她紧紧拥住,续道:“而你,被它借了身子,吞噬神魂,更是展出怪异爪牙,你……亲手,将离儿湮灭……” 末子心中猛然一颤,收紧双臂道:“离儿……不会……不会那样,离儿……”他抬手抚上初离的发:“那只是梦境,离儿莫怕……” 初离将脸颊更深埋一些,闷声道:“可……现下这般看来,不正是那样么?汇息饲魇多半由你执掌,你又……于湮衍之间存了那许多往昔心魂,一旦觉醒,必先将你吞噬……” 末子身形猛得凝滞,心间一阵怵动——确是如此,曾经他只一心灭去这天地,宁可自毁。而今……却只愿与她同生共死。从未想过,一旦湮衍复生,自己便一同丢了本性,更是借自己之手完成那灭世杀戮。那……她恐惧之时谁来安慰?又怎与她执手共进退? 见末子神色迷惘,初离整了整神思:“老公,对不起……离儿为晨间之事向你道歉。离儿自知不该这样小气,不该旧事重提,只是……”觉出末子略显凌乱的律动,她勾了勾嘴角,语中却满载委屈:“离儿一想起你曾与她经历那近百年的光景,你与她所有的往昔长过离儿的一生,心中便难受起来。离儿这样辛苦才与老公在一起,怎奈……却偏偏又时日无多,离儿真是……不甘呢。” “离儿……”末子长叹一息,将初离紧紧揽于怀中。良久,似是下了决心一般,他将她缓缓推开几分,深深凝向她的双眼中满是决然:“离儿。当初,你……为何嫁予清藴?” 初离一怔——他从未问及当初之事,甚至不愿提起往昔。她心知那些过往便是他于湮衍魂中埋下的第一缕痛楚心念,而他一直惧怕着再度揭开那旧伤。现下,却是如此郑重得……直直道出最深的困惑。 “离儿。”末子抬手按上初离的双肩,双眼毫不移转:“告诉我。曾经发生何事?你为何离开我,又是为何……离开他?” “那是……”初离神思轻转,忽的觉出湮衍坛中一阵躁动——不!湮衍之炎仍存留着末子的心魂,若非自然回得本体,强行灌入往昔记忆,只会挑起湮衍的反噬,轻则……永失那一抹神魂,再无法完整,更是会影响了死后的轮回。而重则……若他体内所换留而来属于湮衍的魂魄受了感应,与湮衍主体共鸣共存,便可让他失了生魂。况且……他为自己的离开憎恨了这样久,生生扭转成灭绝人性之人,若是这样便让他知晓他步步皆错,又该如何承受? “为何?”末子见初离神色复杂,似是无从开口,急急催道:“离儿,告诉我!我信你,不愿再终日惧怕……离儿……若是这样,或许可将我的神魂引退而出,即便湮衍复生,你我亦可一同受死,难道非你所愿?” 初离闻言,心中又是一阵悸动——他这样问,是为收回心魂?可若是……不!这样危险的后果,怎能去赌?! “那是因……”初离心意已定,回转神思讪讪笑起:“当初离儿并不知前烨便是清藴啊,离儿只知,他待我极好。”她语调轻松,一一悉数过秦前烨的用心:“他自幼便待我有心,常常逗我笑,赠我小礼,更是为了接近我,不惜艰辛学了灵术……”说着,眼前似是浮现那每一抬眼便能见得的呵护,心中竟是有些酸涩的愧意,她抬眼瞥向末子,他的神色却是愈发凝重,眼中几是扬起怒意。 “说下去。”末子的语声冷冷响起。 初离一惊——虽是不愿道出事实令他心怀愧疚,却也绝非刻意气他啊!见末子一脸肃然,不由得颤了颤续道:“那时他向离儿提亲……离儿受了感动,便……应了。”她的语声渐渐低下,细弱蚊蝇。 末子面色冷凝,蹙了蹙眉按下心中酸痛,分明已是不愿再听,早知如此更是不该去问,偏偏却又止不住念头:“那又为何离他而去?” “只因……”初离撇开他的双眼,“离儿得知他便是清藴啊!离儿怎能与凛野的挚友同榻同眠?” 末子终是止住了心中探究,他垂下双眼深深凝向眼前面露仓惶的女子,双眸中汹涌的热切一分一分沉入潭底,分明知她撒谎,却仍是……不愿揭穿。他轻叹一息,复又将她揽入怀中——只这样便可,那些不可告人的痛楚,便由湮衍保管罢,直至某一日,于这世间……一同毁去。 一招之失,初离心头懊丧万分。本想让末子觉出眼前的幸福来之不易,改变灭世初衷。不想——他竟是直指那最尖锐的疑惑,令她不得已寻了借口慌忙搪塞。只这样一来,他心中对往昔的忌惮似是更甚一筹,唤醒湮衍之事更是无从回转。 转眼已是正月十二,过了十五,这年便算是过了。年间停止接雇,让初离与末子二人几是与世隔绝一般朝夕相处了这十几日光景。余下三日空闲,初离忽的想起些重要的事来。 “老公,克制绝蛊的方子由何人保管?”趁着末子看似心绪不错,初离将那日剑灵所言道出:“离儿听说有个法子可解绝蛊,由中蛊之人服下药材,自身浸入血池一同炼制,没约一刻的时辰,便可解蛊。” 末子神思轻转:“这法子……怎如此凶险?离儿由何处听来?” 初离不知如何解释,瞥一眼腰间的血玉剑,觉出他仍是不愿露面,只得讪讪笑道:“可不正是市井传言……总之现下尚未寻得别的法子,试试也可。” 末子略带审视得凝向初离片刻,心中有些憋闷——又是谎言,她何时才愿真诚以待? “方子由……年保管,我去寻她要来。”末子置下冷言,转身出了门去。 初离凝向末子的背影,轻叹一息:“小红,这可就怨你了。”随即同是出门去向西座。 待初离将解蛊之法告知玉儿,只见她面色略显苍白,眼中却是闪出期许的光来:“玉儿愿献身一试,若是得成,兴许可帮助其余师兄弟呢。” “可这法子凶险,稍有不慎……”初离面露忧色:“或许,仅以药物克制也可……” “大师姐……玉儿并非一心离门,只是……想要恢复自由之身。”少女忽的伏地而下:“望大师姐成全。” 初离急急将她扶起,轻叹一息道:“玉儿,即便你无所求,我亦是会寻出法子为你们解蛊,只是……你心意可定?解蛊一事已然如此凶险,而你要寻之人,更是……分明是难于常人之路……” “玉儿心意已决,大师姐……玉儿何时入血池?” 初离一怔,眼前的少女,俨然已有周全的心智,全然可主掌自身所愿,“玉儿莫急,待年后我与师父由皇城内借了书典,看看可有别的法子再议。” 茉年未料末子竟是亲自踏访,一时心绪激越,斟了杯茶竟是洒出一半。 “末……”她按下心中凌乱的律动,凝向眼前那深爱的面容,他已然许久……未曾正眼看过自己。 末子冷凝的眼中闪过一丝疲惫,淡淡道:“三门主,克制蛊毒的方子可在此?” 茉年神思一滞——他唤自己……三门主。她轻叹一息,回转眼神道:“在,门主若是需要,我这就取来。” 末子点了点头,未置一词。待茉年取出那薄薄一册,接过手粗略翻阅一番,正要发问,茉年已然开口:“每一蛊虫饲养时皆有不同,散出的蛊毒亦是有别。这一本,便是成对相克的对应药册。”她握起书册一角,缓缓翻起解释:“我已为每一组对应编了号数,在书册最后,便是门中弟子所中之蛊的相应毒性。末……”她忽的抬眼,复又急急移转眼神,轻笑一声道:“门主若要翻阅何人,对照便可。若是不明,属下……愿解其详。日后若另有入门师弟妹需得种蛊,切莫忘了记录在上。” “年……”末子轻叹一息止住了茉年的语声,他抬眼凝向那只因一声昵称而紧收轻颤的双眸:“我只借用而已,用罢,仍由你保管。” 茉年扯了扯嘴角,眼中略带苦涩:“末……与离儿,可好?” “嗯。”末子点了点头,茉年却是由他眼中觉出些许异样,不似年夜所见那般谈及便是雀跃的模样。 “末,发生何事?”茉年抬手抚上末子的右肩轻按入座,“若有误解,切莫放在心里。” 末子神思一滞,摇了摇头,不动声色得侧了侧身子避开茉年的手,抬眼道:“我与离儿,很好。” 正欲离开,却传来小途禀报:“三门主……”他急急立于门外,抬眼见了末子,眼中一惊,伏跪叩道:“门主……徒儿不知门主在此……” “起来吧。”末子打断道:“何时这样着急?” “回门主,灭世殿外……来了一群官差,说要见门主。徒儿见门主与二门主皆是不在房内,才寻了三门主……” 末子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我这就去,你下去吧。” 正文 第八十二章 雇任 久久小说 更新时间:2011-7-17 17:36:10 本章字数:6498 灭世殿内,数十官兵整装矗立,为首之人是末子所识——方全中。 “方大人。”末子嘴角轻轻扬起,眼中却带过一丝冷意:“何事须得大人这般劳师动众?” “哼……”方全中冷哼一声,语中讥讽:“向来‘灭世’闻名天下,从无完不成之任。为何区区小医,却是无法得手?” “方大人是为此事而来?”末子轻扫四下兵差,行近几步:“虽不知那柳文胜与令嫒结何仇怨,只恰巧,柳家母子于我门中大开元有恩,更是故交,这一任,当是作罢。” “混账!”方全中怒言一出,四下兵差个个举矛以对蓄势待发:“我已交了佣金,岂容你一己之私随意作罢?这‘灭世’何时讲起人情来……”他忽的止了语声,神思急转——那柳文胜母子他曾派人查过底细,自从死了妻儿便是疯癫成性,何时交友?那时确是收留过一对年轻夫妇,而他们正是……莫非……她仍在世?! 末子见四下阵势,抚了抚眉角,慵懒道:“方大人这是何意?我‘灭世’虽以杀戮为业,却是以礼待你,这样……怕是坏了交情。” 方全中轻挥手臂,示意兵差放下武器,转了语气道:“咳……兵人哪懂礼数,还望门主见谅。此番我愿再雇一任,不知门主可愿接?还望高徒,不是四处交友才好……” “你说说。”末子未看他一眼,冷冷道。 方全中扬起一抹狞笑,眼中决然道:“于志恒。” 末子一惊——初离曾将皇城之事如实相告,这于志恒……果真与她有过往来。方全中雇任杀他,是真有仇怨,亦或……试探?若再推搪,恐是暴露初离仍在人世;而若是接了,她又怎能愿意? 见末子沉吟不语,方全中心中似是了然,复又冷语道:“门主,可愿接?” “方大人既有所求,我自当全力以赴。”末子勾起笑道:“望大人安心。” “好!”方全中拍了拍末子的肩头道:“那便就此别过,待得了于志恒的死讯,定将佣金亲自奉上。” 回屋已近黄昏,见初离留了字句,道是于殿后山林练剑。末子扬了扬嘴角——她向来行无定数,干由自己急于寻找,倒是何时记得告知行踪?额间忽的一阵隐痛,字句……为何似是许久之前,亦是有过这般场景。她先一步出了门去,留下字句与……衣物! 末子见床头俨然置着一套纯白长衫。他轻颤着将长衫展开,那是……额间的疼痛又加剧几分——正是那时所穿,他将白衣换上,于铜镜前照了照,顿时心中炸裂一般涌出些许片段。 当初,他亦是如此换上白衫,于铜镜前反复打量,随即出门……去寻她?末子的眼前浮现京都熙攘的街景,心中扬起熟悉的期许——她亦是在寻他啊! 末子跌坐而下,抬手按住额间那欲裂的痛楚——那一日……她的生辰……那一日,是新月?发生何事……? “师父,你爱离儿么?”末子猛地抬眼四处张望,未见人影,而初离的语声却似在耳侧:“离儿待你,可是动了情呢。” 末子心绪难宁——那真是当日所发生之事?她原本便爱着自己,却为何……他急欲寻得根源,心间却是忽的一阵剧烈抽痛,再度浮现眼前的,却是初离与……清藴。那二人一同行出酒楼,又并肩远去。那是……在同一日! 末子一把扯下衣衫,心中激烈的律动几要让他失控。他粗重得喘息,胸间上下起伏,眼中几要喷出火来——她真是如此水性杨花的女子!同一日间,竟是同时邀约了自己与清藴!忽的瞥见置于墙角的雪玉剑似是散出淡淡荧光,他神色恍惚得握起剑柄,顿时一股暖意散入周身,将心中莫名的怨怒与疼痛瞬间驱散。 “你是,要我信她?”末子已然平静,觉出剑中传来的暖意更浓一些,他扬起一抹清淡的笑意,再看一眼置于桌面的字条,勾了勾嘴角提剑而出。 山林间,末子觉出初离刻意隐了气息,轻笑道:“离儿又玩起迷藏来。”刚一提步,觉出掌间雪玉剑一阵躁动,他低头凝向那白皙的剑身:“莫不是,我寻错了方向?”剑柄又是传来一阵暖意,末子勾了勾嘴角,回转方位向前走去。 片刻之后,末子终是见得初离。她亦是一身素白,手中殷红的血玉剑显得更为透亮。她笑意盈盈得缓步迎上,微风轻轻带起她的长发,竟是惊心动魄的美。 “怎这样久才来?” 末子心中一滞——这一语,同是这般熟悉。当日……当日……未待忆起,便已脱口:“离儿四处兜转,害我好找。” 初离见末子一语惊呆了自己,嗤笑出声:“离儿现下只隐了气息,未有兜转呢。”她轻轻握住末子的手:“老公怎未穿上离儿备的白衫?”见末子不知如何作答,复又轻笑而过:“不穿也罢,久未习剑,陪离儿练练可好?当年,你我于栀沁园间,便是这般相对习剑,你可记得?” 末子轻转神思,似是隐约忆起些模糊的印象来,他扬起一抹轻柔的笑意:“嗯,便让我看看,离儿的身法可有精进。” 两剑砰然相击,几番击斗之后,末子倏地回转身形,立于初离身后,初离同是了然,如当年一般挥起“离舞”。整套剑式行云流水一般由二人挥出,仍是那浑然天成的默契,每一出击收势,相互的协和皆是恰到好处。 最后一式行完,初离回转剑式轻道:“师父,虚。”末子很快了然,调整身法护全无暇顾及之处,初离轻转神思,剑锋挥动划出数招符咒,终是一个破空直跃而上,又与末子相拥对视缓缓而降。四下一片寂静,翩叶起舞。 待二人终是落定,末子抬手为初离拭去额上的汗珠,眼中含笑:“离儿怎又唤我‘师父’?” 初离扬起一抹笑意:“方才那般,像极了曾经的模样,离儿一时晃了神呢。” 末子扬起的嘴角微微颤动,面上却仍是柔和无波:“离儿,我也,与你同感。” “那是离儿上一次生辰。”初离忽的转了话题,兀自寻了一株树干倚坐而下。 “那一日,离儿留下字句与衣衫,一早便出了门去。只愿与师父于京都邂逅一场,怎奈,时至晌午仍未见得,却是遇见了前烨。”初离将眼神置于一片空茫,幽幽道来,顾不得灵觉传来末子心中阵阵颤意:“他邀我一同用膳,直至下午才急急寻了借口与他分开。亦是在现下这般黄昏,你终是寻来。” 初离仰起脸,向末子扬起一抹温暖的笑意:“那日,你手中举着半串冰糖葫芦,于街道那头高声呼喊着离儿的名字,丝毫不顾旁人侧目。那一刻,离儿心中,很温暖。” “离儿……你……”末子就着初离席地的位置缓缓蹲下,握起她的手,眼中是难以言喻的动容:“为何忽然……” “那一夜,便是新月。离儿向师父表明心意了呢。”初离讪讪笑起:“只那时,师父全然不知那便是男女之情,更是……说离儿有违伦理……” 末子心中一震,眼前似是浮现她当时凄楚的神色。他眼神一收,猛地将初离带入怀中:“离儿……是我错……” 初离抬手轻轻拍打末子轻颤的肩背,柔声道:“师父,那都过去了。”复又挣出怀来,满眼诚恳得凝向末子的双眸:“老公,请你相信离儿。即便现下,仍是有些事,离儿无法和盘托出。可离儿从未存心害你。是离儿错,才让你每至新月便心痛如绞。离儿愿以一切来弥补,只愿你,信我。” “我信你。”末子再次将初离按入怀中:“我信你,离儿。无论曾经发生何事,现下,我都信你。” 初离换了轻松的语调,轻笑道:“自今日起,离儿便要时刻做些往昔之事,说些往昔之语,师父若是忆起何事便问,离儿只当故事说给你听,可好?” 末子于初离肩上点了点头:“好,离儿说什么都好。只是……为何不可全数告知?” 初离将末子更紧拥几分,柔声道:“不行啊,老公乖,贪心可不好。若非你自身心念觉醒在先,强行灌入记忆,可会激怒湮衍呢。师父,离儿不能再伤你了。” 末子身形一滞,心中似是胀起莫可名状的暖意,将空洞的心间一一填满——这感触,亦是如此熟悉。 正月十五,外出的门徒一一回门,“灭世”再接雇任,一如往昔。初离与末子计划着潜入皇城借用蛊书,终是想寻得更安全的法子。末子念及方全中所雇,心下盘算——不如便趁借书之时,亲自动手。 是夜,房门被轻声叩响。初离打开门来,见是略带局促的玉儿。 “门主,大师姐。”尚未进门,玉儿便双膝伏跪,深深一叩。初离急急伸手欲将她拉起,却见她眼中的坚毅:“玉儿恳请大师姐,为玉儿解蛊。” “为何这般说话,玉儿快些起来,进屋坐下再说。”初离伸出的手臂尚未拉及,却见眼前的少女再度叩下。 “师父与大师姐这些年的照拂玉儿感激不尽,只玉儿心中已无他想,此次,若不得成,玉儿只愿……化为守护灵,随于柳公子身侧,望师父成全。” 末子伫立于门前,不动声色得凝向伏跪在地的少女,淡淡道:“你,欲要离门?” 玉儿周身一颤,再度叩下,轻若叹息:“是……”复又匀整了气息,抬眼正对末子审视的双眸:“实则,玉儿确有不舍。如若师父愿留下这师徒的名号情谊,无论玉儿身在何方,自是心系门内,日后若有需要,必当相报。” “嗯。起来吧。”末子平静得合了合眼道:“玉儿已然长成,若是心意已定,我不强留。” 少女身形一滞,闪出泪来,再度深深叩下:“谢师父。” 初离终是止不住一把将少女带起领入屋内:“玉儿何须这般着急,那解蛊的法子太为凶险,我正与师父筹划着借来皇城蛊书钻研一番。玉儿再等些时日,可好?” 少女轻轻摇了摇头,叹道:“我既是在此,心中亦是不平。但愿与君长相守,不愿思念至白头。” 初离轻叹一息,捋了捋少女的发:“玉儿,解蛊之事暂缓几日再议,离儿应了你,必会想尽法子。若是急于寻他,备上足够的丹药,我将你送去便是。” 少女沉吟片刻,点了点头:“玉儿谢大师姐体谅,只是……” “只是……”初离打断道:“玉儿,你尚且年少,无论你心怀何意寻他,切莫急躁。在他眼中,你仍是尚未长成的孩童,并且,他心中仍是念着他的亡妻。你与他若非经历许多时日的相处与相知自然衍生出情感来,恐是难以入心。若你急于表明心意,或许更让他退避三舍。” “玉儿明白。”少女轻叹一息道:“若是玉儿与他能有大师姐与师父那般幸运,相知相惜,亦是不顾及年岁与身份,那该多好。” 初离嗤笑一声,瞥了末子一眼道:“离儿所言,可是切身体会。师父当年正因那些,让我尝了苦果呢。” “嗯?”少女同是瞥了故作冷凝的末子一眼,瞬间回复了纯真的窃意道:“大师姐正是因师父的退避而伤了心,才匆匆嫁于他人?” 初离心中一愣,打量末子的反应,只见他神色平静,身形却止不住微微颤动,暗自投来的眼神更是难掩的迫切——这便是他要的答案? “玉儿莫要胡猜。”初离轻嗔一句,似是答了玉儿,实则却是心向着末子道:“当年之事未有如此简单,其中缘由,恐是难断。” 少女天真得扯了扯嘴角:“玉儿不过随口说说罢了,大师姐不必为玉儿费心,便由玉儿独自寻他,玉儿懂得分寸。” 送走玉儿,末子再难掩眼中的惊痛,他一把扯起初离的手腕:“离儿,玉儿所言可属实?你因赌气才嫁予清藴,可对?” 初离凝向他因焦急而微微起伏的胸廓,轻叹一息摇了摇头道:“并非如此,当初,离儿并未丧失神智,嫁予前烨,确是离儿思量之后所定。你……”一抬眼正对上末子因失望而黯淡的双眸,她心中一滞,将他轻拥入怀:“离儿并不爱他,当初确是事出有因,只现时辰未到,莫要胡思乱想,可好?” 正月十八,初离与末子待到子时,终是动身去向皇城,相约由末子前去藏书阁,而初离则先寻皇帝道明来由。 初离提了提灵觉,轻叹一息——这样迟了,皇帝仍只身留在御书房内批阅奏折。一个疾步便已潜入。 “猜猜我是谁!”初离立于皇帝身后,忽的伸手蒙上他的双眼。 皇帝一惊,很快会意,抚上初离的手掌柔声道:“能越过重重守卫深夜潜入,除却离儿另有何人?”他拉开她的双手,凝向初离笑意盈盈的双眸,眼中掠过一丝复杂复又淡去:“这样晚了,离儿来做什?” 初离回转身形立于皇帝身侧,假意不满道:“非要有事才能来么?南儿不想见到离儿?倒是南儿,这样晚了仍在勤政,此番又遇到何事难解?”她顺势伸了伸颈脖看向皇帝案上的奏折。 皇帝双手一颤,猛然合上摊开的奏书,面上却是波澜不惊,无奈一笑道:“现下的离儿哪有这闲工夫来探我?即便要探,又何须趁着深夜?” “离儿不是死了么?”初离并未介意皇帝的异样,嗤笑出声:“若是让人看见,南儿可如何交代?” 皇帝眼神一滞,带过一丝窘意:“离儿知道了?” “嗯。”初离点头道:“是文胜说的。”她将与柳文胜相遇之事,及玉儿的芳心暗许全数告知,末了才讪讪笑道:“离儿还真是有事求相求,那藏书阁内有些蛊书,离儿想借去看看。” 皇帝轻斜初离一眼,神思轻转片刻,扬起嘴角道:“知你定有所图,想要什么,去取便是。离儿与末子现下可好?” 初离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羞涩,轻声道:“好,自那日之后,离儿便与他相好呢。只是……”她顿了顿声,轻轻摇了摇头道:“没什么,此次他亦是同来,正于藏书阁内,南儿可愿与离儿一同前去?” 皇帝尴尬笑起,直直摇头道:“不了,免得他见了我,又要吃醋。”见初离匆匆行往藏书阁,皇帝的眼神掠过一丝凝重,再度摊开方才的奏折,拧起眉来沉吟良久,重重合上——奏折所言,“灭世”近日将入皇城,取……于志恒之命。 初离只身来到藏书阁,却是未见末子,正疑惑间,灵觉猛然传来一阵躁意,心中一震——于志恒!几个疾步赶往丞相府,见末子正手持符纸蓄势待发,而于志恒眼中,竟是一片平和。她心中一惊,急急甩出符去将末子手中符纸震落。“师父,你做什么?” 末子缓缓转过身来,见初离满眼责问,轻叹一息道:“离儿,此人乃新受雇任,我知你不忍下手,那便……”他侧脸凝向于志恒倔强伫立的身形:“由我亲自出任罢。” 于志恒听得所言,终是绷不住平静的面色,眼中是近乎绝望的凄楚:“离儿,你……真是……”他忽的笑出声来,“亲御大人曾冒死相救,现下,若亲御大人要取回下官的性命,下官……怎敢不从……”语罢,他由袖中抽出匕首猛地刺向自己的胸间,初离又是一符极速甩出,匕首瞬间弹开,砰然坠地。 “志恒!”初离一个疾步将几要瘫倒的于志恒扶稳,满眼焦躁:“离儿无意伤你,不得胡来!”复又转眼向末子:“究竟发生何事?你明知志恒待我有恩,却为何要接雇?接了雇,却又为何瞒着我?” 末子眼中闪过一丝轻痛,正欲开口,忽的眼神一惊,猛一疾步冲向初离身后。呲……一支飞箭直直没入末子的肩头,渗出的血竟是寸寸冻结——寒魄。 “师父!”初离急急为末子取出箭来收势伤处,瞬间张开结界将他与于志恒二人圈围在内,她一面警惕得打量四周,一面轻声道:“收息,余下的,便交予离儿吧。” 正文 第八十三章 高仁 久久小说 更新时间:2011-7-17 17:36:11 本章字数:5442 瞬间涌入上千精兵,将丞相府堵得水泄不通。他们个个兵甲齐整如临大敌,似是曾专程为此受训一般,于这看似狭小的府内每一行步站位皆是有条不紊,很快便已布下毫无破绽的兵阵。待完成列位,复又向着府门的方位缓缓展开一条道来,由另一头行来三人。初离认出为首乃方全中,次位则是护国大将吕格,末位之人非她所识,却是过目难忘,那是——妖娆至极的男子。分明是男子,却又细致娇丽;说他似女子,却也不乏威慑。面色是毫无血色的白,双唇却是扎眼的红。更是那一双于发间若隐若现的浅棕色瞳孔,只消一眼,便似是被摄了魂去。 “离儿!切莫直视那人的双眸!”末子的语声将初离倏地惊醒,急急移转眼神向方全中道:“方大人,小女子本与你无冤无仇,为何三番两次设计陷害?” “妖女!”吕格先一步开口斥道:“还敢狡辩!你蛊惑皇上在先,勾结邪教在后,更是饲养魔物触怒上天,致我天檐灾战不断民不聊生,现下,更是胆敢趁夜行刺丞相大人!今日,定要取你首级,以平天怒!” 初离一怔,心下自嘲——当初当上“亲御”,不得已代为治国,已是蜚语不断。怎奈离开皇城这些时日,罪名倒是更多加了一些。 “吕将军何出此言?”初离扬起一抹冷笑:“小女子偶尔入宫探望皇上与丞相大人,莫非有错?” 方全中同是冷哼一声:“探望?若是寻常探望,为何要在深夜?” “方大人莫需多言,此妖女诡计多端,拖延不得!”吕格急急打断,一挥手,四下兵将瞬间出击,霎时百箭齐出。 初离身形未动,嘴角仍是勾着冷意。片刻,利箭遇了结界皆是砰砰坠地,丝毫不得接近。她整了整衣衫,嘴角的冷意更浓一分,眼中扬起一阵不屑:“就凭你们?” 方全中将立于正前的吕格拉开几步,由那妖娆男子上前,只见他向着初离恭敬作揖,眼中竟是亲和的笑意:“亲御大人。”他的语声同是妖娆至极,轻柔委婉,却又低沉磁性:“在下小姓高,单名一个仁字,仁义的仁。” 初离一愣——那高仁……不仅是江湖术士么?是恰巧同名,亦或深藏不露? 高仁见得初离的神色,扬起更浓的笑意道:“在下另有一称号——极解。” “咳……”末子忽的咳出一口血来,初离急急将他扶靠入怀,轻嗔道:“为何催动灵息?” 末子顺势靠近初离耳语:“离儿……寻了时机……赶紧离开!你一人敌不过他!” 初离身形一滞——自从见得“高仁”,灵觉之内确是传来一阵莫名的惧意。那人虽说灵力不及末子,只那周身的气息,却是同那扮相一般,诡异至极。 “哼……看来,门主已然知晓他是何人,那……还不束手就擒?”方全中狞笑着向初离道:“亲御大人似是孤陋寡闻,便由下官详解如何?所谓‘极解’,顾名思义,乃可破解天下一切结界盾术,亲御大人,现下,你说我等可否将你治罪?” “名动江湖却又从未现出真身的‘极解’,竟会为你等所用,真是……出人意料。”沉默的于志恒忽的出言:“离儿,我曾于书典中见得,民间传言,‘极解’不仅能解一切结界盾术,更是可解命数蛊毒,自身同是百毒不侵之体,得以立下无解结界。却从未有人见得他真实相貌,如神话一般,更多人仅当那是传说罢了。未想……今日倒是见得。” “不仅如此。”末子接口道:“他的双眸与语声可在不觉间摄人心魂,他便是以此能力用以推断常人命数。除此之外,他另有一项精通,便是易容。他时常游走于市井间扮成不同相貌,为人看命糊口。” 啪……啪……啪……高仁双手相合鼓起掌来:“未想各位竟是如此了解在下,真让在下羞愧。至于……”他双眼凝向于志恒:“我并无为何人所用,来此之意……便是想见见同是名动一时,狂傲不羁,现下又是令世人闻风丧胆的‘灭世’门主——末子。” 末子堪堪立起身来回应高仁的凝视,嘴角勾出一丝玩味,却是不动声色得将初离拦于身后:“见我,真是惭愧,现下这般,恐是让你失望。不如,你我相约,改日再会?” “呵呵呵……”高仁高声笑起:“末子先生谦虚了。幸而你这般模样,若是周全,恐怕在下早已命绝于此。”他将眼神移向初离,续道:“这样也罢,这名女子虽尚且年轻,传言相较你我却是毫不逊色。末子的嫡传高徒,初子之女,当今天子的‘知己’,天檐的亲御大人,‘初末门’侠士……啧啧……真是值得一见。” “够了!”初离高声道:“你们一言一语,将离儿脑袋都撑破了。”她一步跃出结界之外,听得末子于身后惊呼,回身笑道:“高仁在此,结界内外又有何区别?”她行至高仁眼前站定,细细打量他的面容,忽的,扬起手来,一把……抓向他的脸颊。 “离儿!”身后是末子与于志恒同声惊呼,而眼前之人亦是一惊,退开一步满眼错愕。 “看来……这次是真的……”初离单手捏着下巴似是自语,复又扬起眼笑道:“对不起啊,我只是想看看你这次有没有贴人皮面具什么的,看来没有啊!原来你长这模样,不怕有心之人记下,日后画成画像随处张贴么?”她顾不得高人轻颤的面色,续道:“好看是好看,只是……粉也擦得太厚了吧,口红也涂得太深了吧……你以为你是日本艺妓?我说你啊,也太注重名利了吧!我们又不是明星,你大老远得非来看我们一眼不可,何苦呢?我才不要当什么传言中人,让人吃饱了撑的八卦着玩,很开心么?” 尽管险情当前,末子仍是止不住轻笑出声——她怎无论何时都有心逗趣? “末子先生……”于志恒见末子忽的笑出声来,止不住略带怯懦得问:“你可知离儿所言为何物?为何……下官似是从未听得……” 末子心中一滞,同是觉出些异样,却又寻不出缘由,正思索间,忽闻一阵兵戎相接,猛一抬眼,见初离已然抽出剑来,身侧竟是数十精兵相继袭上。他顾不得寒魄之毒,几欲提息,怎奈又是咯出一口血来。 “师父!”初离听得末子的闷哼,剑身一挥将四下几人定住身形急急回身,“你怎又运息,那几人哪是离儿的对手?” 方全中狞笑着向高仁斜了斜眼,高仁会意,双手轻合翻转打起结印,片刻之后,随着一声咒语,初离所立结界瞬间消散。 “好!”吕格见初离一晃神间露出惧意,又一挥手,四下之人皆是出击,初离举剑左击右挡,处处将末子揽于围护之内,怎奈人数太多,片刻便已筋疲力尽。只见她眼神一凌,提极灵息再次张开结界,自身却是纵身跃起挥动“离舞”。几式挥出,四下之人定身之余,更多则是受了蛊惑一般相互厮杀,相互取了性命,一时间血流满地,转眼丞相府内聚集之人竟是去了过半。 “妖女!”吕格忽的一声怒吼,初离垂首一看,险些跌落在地——他们竟是……挟持了末子!只见末子被围困于数十人中,数柄刀刃架于颈脖之上,周身更是抵满了长矛,而那些利刃,皆是沾满寒魄之毒! “若想留他性命,便乖乖束手就擒!”吕格的胁迫之声切切响起,初离见末子被困,心中一阵惧意,直直垂落在地任由兵人钳制了手脚。 方全中冷笑的神色近在眼前,初离止不住冷哼:“那废后方茹芝果真与方大人一脉相承,你父女二人皆是无耻之徒,势力不及,便屡次使出这般下三滥的手段!” 方全中顿时气得脸色发青,狠狠一记掌掴:“你还有胆提茹儿,若不是你,茹儿怎会……” 初离被扇了一掌顺势侧过脸去向着末子,忽的觉出他惊痛的眼中露出异样的神色,气息同是凌乱不匀,急急道:“师父!切莫催动密咒!”她心中惊惧万分——现下的末子心中多了湮衍的魔性,一旦动用那魔咒,更是不可收拾! 末子凝向初离焦急的双眸,沉吟片刻,匀整了气息,扬起一丝虚弱的笑意:“嗯,离儿莫要担心,我……”一语未罢,又是咳出一口血来。 初离心中一扯,正要催动“逾”来解围,忽闻传禀——皇上驾到! 只见皇帝大步流星得匆匆行来,眼中满是惊痛:“放肆!都给朕退下!”兵人持刀的手皆是一颤,却是倔强得未有行动。 皇帝见他们如此大胆,眼中一惊,更是抬高音量道:“朕命你们,放下武器!不从者斩!” 方全中迎上前去伏叩在地:“皇上!切莫再受妖女蛊惑!” 皇帝眼神一凌,一抬腿将方全中踢到在地:“谁允你在此信口胡言!来人,将他给朕拿下!” “皇上确是受了妖女蛊惑,你等切莫慌张,速速将这祸国殃民的妖女杀了!”吕格见此情景,更是惊慌失措,孤注一掷道:“待皇上醒转,我等便是功臣啊!” “你!”皇帝气结,周身战栗,一把抓起吕格的衣领道:“朕何时受了蛊惑?她又何时祸国殃民?!” “皇上。”方全中再度叩于皇帝脚下:“皇上曾为这妖女茶饭不思,又破格予她殊荣,允她挑起战乱,为她将……茹儿废除,更是因她欲要离开而假昭死讯,愚弄百姓!皇上……您醒醒啊……”他言语恳切,痛心疾首,伏叩不起。 “皇上……”吕格接口道:“我等早已呈奏,现下这妖女果真前来行刺丞相大人,皇上仍是不信?他们乃是邪教门主,‘灭世’之首啊!” 除却钳制末子与初离的兵人,其余人等齐齐跪叩道:“望皇上三思!” 皇帝缓缓松开抓向吕格的手,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低垂的脸颊辨不清神色:“是朕错了,朕不该受她蛊惑……”他轻声自语,良久,猛地抽出剑来直指初离道:“妖女,今日便让朕亲手了结你!”他眼中闪出狠绝的神光,步步逼近,却是先一剑刺向将她围困之人,口中嗔道:“混账!朕要亲手了结之人,怎容你等插手,给朕滚!” 那几人见皇帝动了真格,急急退下伏跪在地,方全中见皇帝提剑指向初离,不禁嘴角微微扬起,眼中闪出一丝期许。 初离一脸平静得凝向皇帝的双眸,清冽的眼中未有任何怨怼,只见皇帝一剑刺出,她稍一侧身便已躲过,皇帝顺势凑近她耳语道:“离儿,挟持我!” 初离似是早知如此,握剑之手已然运作,三两相击之后,堪堪架上皇帝的颈脖:“退下!若想留他性命,便放我们走!” 众人皆是一惊,怎奈皇帝的性命在初离的剑下,皆是不敢行动。 “还不快退下!”皇帝向着钳制末子的兵人怒吼:“你等要朕死么?”语罢仍是不忘向初离道:“妖女!今日即便你等离开皇城,朕亦会将你终身通缉,你等再无出路!” 初离眼神轻转,配合道:“皇上,民女本无意伤你,我等只求全身而退,望皇上成全。”见末子已然被放开,她急急将他拦于身后,缓缓后退。 待到终是退出皇城,到了安全之地,初离才放下剑来,一脸歉意道:“南儿……离儿真是无心……” 皇帝轻笑着叹了一息道:“离儿每次入宫皆是危机四伏……也怨我这皇城之主,未能恪守待客之道呢。怎奈此番一来,离儿便真成了恶人。而我却更是无法将方全中治罪……”皇帝沉吟片刻,续道:“末子先生有伤在身,你们快些回去罢。” 送走皇帝,初离拥着末子正要催动疾步,却是觉出被生生滞于方寸之间不得越出,心中顿时一寒——高仁! “娘娘腔,你想做什么?”初离见那张妖娆面孔似笑非笑得立于眼前,气结道。 “咳……”高仁轻咳一声道:“姑娘莫急,难得一见,在下不甘就此别过。方才见识了姑娘惊人的剑术与……怪异的言论,现下,仍是止不住想与姑娘斗法一番。” 摆脱兵人,却无法摆脱眼前怪人,初离心中一阵懊丧,不觉气道:“我还见识了你诡异的相貌呢。现下我师父有伤在身,斗法为何非要急于一时?若是你有兴趣,日后随时欢迎于门内寻我。”说着,心中猛地升起一念:“你即为‘极解’,那你……可有法子解‘绝蛊’?” “呵呵呵……”高仁轻笑几声,得意道:“我‘极解’,可解天下一切无解之物。区区绝蛊又算何?” 初离眼中猛地闪出神光:“啊!那你跟我们走吧!你看,我们也让你欺负到现在了,算是帮我们个忙,可好?” 高仁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在下为何要帮?”见初离语塞,复又轻笑出声:“也可,我高仁向来只服有能之人,若你今日得以由我这‘密玄结界’中走出,我便随你回去。” 初离凝向他满脸的狡猾,忽的脱口:“这可是你说的,老狐狸!”未待高仁反应,她便打起手结,怎奈三番四次皆是未解。 高仁止不住嗤笑出声:“这普通解法怎能解我高仁所下结界?光有灵力可不够。亦或……你与我斗法,我便……放你们出来。” 初离见末子面色更是苍白了几分,心下不免焦躁起来:“狐狸,你看我师父的脸色,几要与你一般白了,改日再玩不行么?” 高仁眼色一滞,讪讪笑道:“姑娘唤在下狐狸,还真顺口……” 初离见求饶无效,复又苦思冥想起来——结界,破结界……眼中陡然一亮:“小红!”她猛地抓起剑柄,轻传心念:“小红,你可能破此结界?” 片刻之后,剑灵于剑中懒懒传出心念:“你总算想起我了!小意思!还是上次那样,我带你出去,只是别再把我丢在地上就好。” 初离眼露喜色,顾不得末子眼中的狐疑,她双手紧握剑柄,感知剑中传来的暖意,合下双眼口中轻道:“赤泯。” 顿时剑身闪出一阵红光,渐渐扩大至将初离围裹在内,她见此情形,向着一脸惊诧的高人扬起一抹胜利的笑意,一步——越出了结界之外。 正文 第八十四章 冥司 久久小说 更新时间:2011-7-17 17:36:11 本章字数:5157 回到门内,天色已然泛白。除了初离与末子,身后自然随着一脸憋闷,却是神思复杂的高仁。 初离将受伤的末子安置于床榻,继而为高仁安置了客房。再出房门,见凛野一脸怪异得立于门外。 “二门主今日怎这样好兴致?”初离瞥了凛野一眼,轻嘲道:“莫不是见门主受伤,耐不住心中喜悦?” 凛野眼神飘忽得探向房内,口中却道:“门主受伤?我并不知,只是……恰好路过而已。门主……如何了?” 初离不动声色得掩上房门,不屑道:“还真让二门主失望了,门主只受了些皮肉伤,性命无碍。” “那便好……”凛野似是无心与初离口角,复又张望一番道:“这屋内……是何人?” 初离嘴角勾出一丝玩味,并未作答便已拂袖而去。 高仁于屋内张开结界的一刻,凛野神色中掠过一丝失落。他稍稍蹙眉,似是遇上不解之事,片刻便回了房去。高仁觉出四下已无人侵扰,脸上掠过一丝笑意,轻道:“出来吧。” 只见红白两抹身形倏地立于身前,细细打量眼前之人,男童叹道:“是你啊!” 女童扯了扯男童的衣袖,竟是恭敬伏下身去:“冥司大人。” 高仁轻一挥手示意不必多礼,口中轻松道:“何须如此,我既已离了冥界,便不再是那冥司。本只想于人间好好寻乐一番,不想竟遇见那俩孩子。他二人怎会在此?莫非三世之约未成?” 男童轻叹一息,语气却是难得的恭敬:“当初,冥司大人见那二人于第三世间终成眷属,便不再过问,得了老冥王之允游历人间。怎知那二人最终仍是未得正果,为免相忘责罚,竟是……盗食了‘千劫丹’再次投身轮回。冥司大人与那二人于此相逢,看似巧合,实则老冥王暗中动了手脚,他担忧那二人难以受住千劫之苦,寻得冥司大人所在,将那二人投身而来,只为若有一日糟了大难,也好寻得相助。” 高仁沉吟片刻,眼中略显凝重道:“原是这样。难怪前些日子老冥王托梦于我,只道愿我见识一下这世间的‘初末门’,恰逢方全中寻来,便趁此机会跟了去。怎奈……那二人与冥界之间相貌无异,我竟是未有认出,直到听得泯儿唤出‘赤泯’契词,才幡然醒悟。”话语至此,他拧起眉来,似是不解:“那二人此世究竟经历何事?这‘灭世’又是何门派?为何饲了湮衍那魔物?” 男童将初离与末子所经历之事大致告知,同是提醒道:“以冥王之意,若是胡乱唤醒那二人记忆,便会将他们永世阻隔。现下……也只好寻得机会,完成那最后考验。” 女童止不住出声道:“可是,冥王遣我来,正是要将那二人带回!”她似是欲要从高仁眼中寻得帮助:“那湮衍,正是天降大劫,眼下苦于无法将其再次封印,此番下去,恐是未待那二人终成眷属,早已双双湮灭。” “嗯……”高仁沉吟片刻,忽的扬起笑来:“我见那二人之间情感深厚,值得冒险一试。”他拍了拍女童的头道:“雪儿不必太过忧虑,这天降大劫……或许未有那般可怖。我亦是觉出大难之征,本想在此之前回冥界去,不再掺和。只今日见得我那两个小徒弟,真是不忍撒手。”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道:“幸而,当初来到人间,虽是消去了大半能耐,却是留下了解封解印之能。若是需要,我自有法子无须那二人真身,便为你俩解除封印,到时,我等合力,或许尚能平息这场大劫。” 男童眼中闪出恳切的光来,伏地叩道:“是!谨遵冥司大人之意!” 高仁急急将他带起:“说了我已非冥司。若是唤不惯‘高仁’,便唤我冥界之名也罢,总之……”他抬手抚了抚自己额前垂下的碎发:“我这相貌,怎样都不似‘大人’啊!” 男童口角颤了颤,撇了撇嘴道:“冥……咳……焰沉,你本来也就长这样啊!” 高仁眼中忽的一亮:“正是这般口吻,难怪听得泯儿怪言似是觉出熟悉来,原是那几世之语!难道泯儿……” “她只是有了些印象,记起一些片段而已。”男童打断道:“既然要帮他们度过最后考验,你可不要说穿啊。他们都不记得冥界的事,最多……有些熟悉而已。” “哎……”高仁假意苦闷道:“见了爱徒却不得相认……真是苦不堪言啊……” “得了吧你,他俩小的时候你还常说他们把你折腾得苦不堪言呢。”男童打趣道。 高仁忽的敛起神色,凝向眼前一片空茫,幽幽道:“还真是怀念从前那无忧无虑的泯儿与源儿。” 末子醒转时,寒魄之毒已然去了大半。他稍事运息,已无大碍。见初离虽是睡了,却仍是拥着他释出灵息暖身,心中动容。忽的觉出一阵怪异的气息,急急起身探寻,复又不见。 初离被末子的动静惊醒,睁开眼来:“老公醒了?可好些?” “嗯。”末子捋了捋初离的发:“可又苦了离儿。只是……离儿将那高仁带回,不觉危险?” 初离摇了摇头,轻勾嘴角,眼中掠过一丝略带迷惑的坚定:“老公莫要担忧,离儿确信他并无恶意,更是……由他的气息中觉出一丝熟悉。” 末子凝起眉来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道:“不止离儿,我亦是存有这般心念。只不知……这无端的熟悉,究竟是福是祸。” 初离扬起一抹轻松的笑意:“老公莫要想那许多,那人甚是有趣,即便是祸,若他真可为门徒解了绝蛊,倒也值得礼待。” 次日初晨,末子早早得便忙于接任之事,初离打开门来,见高仁正一脸笑意立于门外。 “初离姑娘。”高仁恭敬得欠了欠身道:“今日天色尚好,不知可有兴致一比高下?” 初离撇了撇嘴道:“狐狸,你怎时时不忘比试。那日离儿已然解了你的‘密玄结界’,早已分出高下。” 高仁眼中的笑意更浓一些:“那结界只小试身手罢了,若是姑娘不介意,今日你我……比剑如何?” “比剑?”初离下意识握了握腰间的血玉剑柄,觉出一丝暖意,似是跃跃欲试,他扬起一抹笑道:“那便随我来吧。只是,若离儿得胜,还望高先生相助,将师弟妹身上所中绝蛊解了。” 高仁轻笑出声:“在下既已随姑娘前来,自然愿助一臂之力,无论胜败。”他深思轻转,眉眼间凝起一分窃意道:“若是姑娘得胜……在下倒是另有一事可助。令师可是中了‘换魂印’?” 初离心中一震,眼中陡然闪出光来:“高先生可有解?” 高仁抚了抚腰间的剑,轻道:“比完再议。” 后山之间,两抹身形翻然疾转,两剑砰然相击,舞出一片银光。高仁即为“极解”,亦有破咒之功,初离几番咒式皆是无用,只得堪堪依身法闪避。 “姑娘这般下去,可是敌不过在下。”高仁眼中闪出一丝得意,手中动作更为疾速,几下挥舞,剑锋堪堪擦过初离的衣袖。 初离瞥一眼被割裂的衣袖,眼神轻转,嘴角勾起一丝玩味。她稍一回旋,以肘袭向高仁腰间,顺势一个破空凌空而上,几番挥舞,口中轻道:“破。”只见高仁四周树石纷纷炸裂,扬起一阵尘雾,趁他眼神受掩,初离急运灵息轻道:“定。” 定身一瞬,未待高仁解开咒术,初离已然落回地面,剑锋迅速抵上他的喉间——胜负已分。 “高先生承让了。”初离收起剑来,嘴角轻扬。 “初离姑娘果真足智多谋。”高仁同是收起剑,轻笑道:“仅几招之失,便已探得在下解咒需得直视。” “不仅如此。”初离略带得意道:“高先生破解‘直击’咒术只消一瞬,而至于定身之术,却需稍待片刻。想来,这破解之术,许是依凭灵觉所感危机而出。” “嗯。”高仁点头叹道:“不愧是名动江湖的初末门人。” “现下,离儿已然得胜,关于师父身中封印,高先生可有法子解印?”初离不愿再多吹捧,急急问道。 高仁沉吟片刻,摇了摇头道:“那印,除却他决议换魂时心中所念,旁人绝无可能代为解除。”他抬眼凝向初离道:“若是在下未有猜错,那人,正是初离姑娘吧?” 初离眼中闪过一丝窘意,点了点头:“确是如此。高先生可愿指点一二?” “法子是有,只是……要看姑娘意志是否坚定。”高仁轻踱几步,似是有些为难:“不仅如此,仍需他本人协作才可。此印若是强解,想必姑娘亦是清楚其中危害。需得他自身心念不再与湮衍之念和合。若是如此,仅以索魂咒将那所换之魂取出便可。若非如此……”高仁顿了顿道:“亦非无解。只是,需得姑娘冒险一试。” “是何法子?”初离急急追问。 高仁轻咳一声,续道:“姑娘以自身之念将湮衍体内所存替换而出,若是姑娘意念抵得过湮衍之魂的纠缠,稍一回转便可回到自身。若是未能达成……恐怕,失去神魂的便是姑娘你了。不仅如此,替换之时更需强大的灵息用以抵挡湮衍的反噬,稍有不慎,恐是会被拭去修为,再无灵力。” “若是得成,可会伤及师父?” “应是不会。”高仁思索片刻:“以令师的神魂心念,应是抵得过湮衍之力,只这般咒术需得天时地利人和,一念之差,姑娘便会为湮衍所用。” 初离轻转神思道:“师父已然忆起些许往事,看来,无须太久,便可行事。” “离儿!”远远听得末子急唤,只见他一个疾步便已拦于初离身前,眼中略带警惕得凝向高仁,向初离道:“怎与他独自外出,发生何事?” 初离轻笑着侧身一步与末子并肩而立,轻松道:“没事,高先生寻离儿比剑。”复又扬起得意的笑来:“离儿得胜呢!” 末子见初离一脸喜气,忽的心间一动——似是很久之前,她亦是这般得意洋洋得向自己宣扬“战绩”。他抬手为她拭去额上的汗珠,眼角不经意间带出笑意:“离儿总是胡闹,高先生是客,怎能出手相击?”复又抬眼看向高仁,虽是不及方才那般敌意,却仍是冷凝道:“劣徒无理,冒犯之处还请高先生见谅。” 高仁细细打量眼前二人,心中甚是感慨,想当初冥界间受尽宠溺的二人,寒泯的天真无邪,寒源的傲气凛然似是仍在眼前,转眼却成了这般处处提防的模样。片刻,他回转神思,扬起笑意道:“门主多礼。初离姑娘确是应了在下之邀才来此处比剑,全无怠慢之处。不知门主可愿赏脸,再与在下比试一场?” 末子一愣,眼前之人实属奇异,看似注重名利,却又不似凡俗中人,明知自身实力不及,却又屡次相邀比试……不知意欲何为。 “啊!”初离似是忽的想起什么,未待末子答话,已然高呼起来:“师父,应了他吧,与他比剑!” 末子眼中闪过一丝恍惚,无奈笑道:“此乃离儿所愿?” 初离用力得点了点头,眼中似是闪出光来。末子见她这般模样,想是无法回绝,凝起神思退开几步:“高先生,得罪了。” 初离退于安全之地观战,眼神始终凝向高仁的身形,将他每一身法心念铭记于心。而高仁似是知她所意,竟是放缓了身形,动用“解咒念术”之时更是刻意正对初离所在之位。 末子的身法本在初离之上,即便不用咒术亦是得以完胜。他似是更快悟出高仁解咒所需条件,片刻,仍是一式定身,胜负便已了然。 双方相对而立,未待末子出言,高仁已然一脸笑意行至初离眼前:“初离姑娘,可愿一试?” 初离一愣,随即会心一笑,提起剑来迎向一脸不解的末子道:“师父,向离儿出招!” 末子凝神片刻,忽的了然,提起剑来轻舞几下,刻意放缓了身法,直指初离轻道:“破。”初离循着高仁方才的身法几步踏出稍一摆动,双眼直视末子的剑身,凝起神来心中轻念:“消。” 噗——末子的“破”咒忽的一晃,削弱了大半咒力,仍是于初离身侧树干上擦出痕迹来。初离嘴角一扬,同是挥出剑式,向着末子道:“冻。”末子重复她方才所动,只见咒力于近身一刻倏然消去。 “哈哈哈……好!”立于旁侧的高仁高声笑起,“真不愧是……世间奇人!”——真不愧是自己一手教持照料的冥神,这样快便已了然解咒念术的奥义。想当初……眼前似是又浮现女童寒泯娇嗔的模样,幼时的她总以不愿劳烦赤冥剑灵为名,懒于勤练。未想,待到尝得苦难用了心,倒是领悟奇快。 “高先生?”初离的轻唤将高仁的思绪打断,只见她与末子二人立于身前恭敬作揖,齐声道:“谢先生指点。” 高仁心中倏地一颤——冥界之中,他几是“指点”了那二人整整五百冥年,却从未被这般恳切答谢。不觉间,却是更怀念起曾经骄纵任性亦是天真可爱的源泯兄妹来。 “我何时指点你二人?”高仁轻咳一声,轻松道:“我‘极解’从未有收徒之好,二位可莫要胡乱宣扬!”随即便拂袖而去。 正文 第八十五章 玉儿 久久小说 更新时间:2011-7-17 17:36:11 本章字数:6421 皇城早朝,皇帝一脸无奈得轻抚眉间,听得重臣纷纷上奏自请领命捉拿妖女。他心下为难,那日,无计可施之下容她当众挟持自己,眼下群臣皆是以她为患,再要保她,恐是有心无力。虽是心知以末子与初离的能耐不至被擒,这面上功夫却不知如何去做。 “各位大人请稍安勿躁。”于志恒见皇帝一脸愁思,开口道:“皇上既已有令通缉那二人,心中自有分寸。那妖女诡计多端,欲要捉拿,恐需周详计议。” 皇帝抬眼略带赞许得瞥向于志恒,轻咳一声道:“于丞相所言正是朕心中所想,不如……便由丞相全权负责,一月之内交出详尽计划。如何?” “皇上!末将认为不妥。”吕格上前一步伏叩道:“皇城之内,谁人不知于丞相与那妖女交情甚深,将捉拿大任交予他,恐他有心包庇。” “吕将军。”于志恒冷冷打断:“那妖女所犯乃挟持天子之罪,莫不是将军以为下官乃是公私不分之人?再者,现下她已成邪教之人,此番入皇城更是要取在下性命,难道,仍不足以消去往日情分?” 见吕格一时语塞,于志恒冷哼一声续道:“想来那‘灭世’一向按雇办事,从未无故伤人,此番……却不知受何人之雇,要取在下性命……” “够了。”皇帝轻瞥一眼方全中,只见他周身一震,面色尴尬。他嘴角轻轻勾起,眼中却是狠绝:“暂且这样。待擒获妖女,再严刑拷问便是。此番,定是要寻出那幕后主使,加以严惩!” 初末门主卧内,初离一脸娇意得晃动着末子的手臂道:“老公,现下皇帝通缉了你我二人,未免他为难,离儿暂且……不再接雇,可好?” 末子轻笑一声,轻点初离的眉间道:“离儿倒是会寻借口,你以为我不知,你只愿得闲练那解咒念术?” 初离嗤得笑出声来,吐了吐舌头道:“知我者老公也!”她略带得意得展出几张画纸,解释道:“离儿寻思高仁行术时的身法,知他是以‘消咒符’为基,以身动步法代笔,由灵觉断定运速,凭心念催动咒力,最终汇于双眼释出。离儿便画了些图样来,应对不同境况所用。老公看看,可行否?” 末子眼中倏地一亮,不由叹道:“离儿果真聪颖。”他一一细看图纸,其中除却剑术身法,更有赤手符斗所用。 初离得了首肯,眼中闪出灼灼的期许:“老公随离儿一道练,可好?” 末子见初离满脸得意如同得了褒奖的孩子,双眼亮的似要闪出光来,心中倏地一滞——那眼神,为何每每见得,心中便觉出熟悉?仿似很久之前,她便时常这般充满期许得凝向自己求得嘉奖,随后……便是无可拒绝地,随她一同疯闹一番。而那时……究竟是何种心境? 念及于此,末子心中猛地一松,缓缓溢出不知何时听得的言语——“师父那人啊……浮萍一般,若是没有一个他认定值得亲近的人在身侧,便不知自己想要怎样的生活……所以啊,离儿才一直在他身边喧闹,什么是好吃的,什么是有趣的,什么才是……值得坚持的。”他瞪起惶惑的双眼,幽深的双眸波涛汹涌,瞳孔一次次张大又收紧,似是要看清眼前浮现的景象,那是她泪迹斑斑的面容,与她眼中无奈的执着。 “老公在想何事?”初离推了推末子的手臂。 末子回转神思,凝向眼前的初离,心中不知为何揪起一般得难受。他将初离揽于怀内,轻颤出声:“离儿……对不起。” 初离身形一滞,不解道:“怎无故道歉?师父忆起何事?” 听得那一声“师父”,末子心中更是翻覆难宁,那往昔似是极力欲要冲破而出,却始终寻不得出口。良久,他语声略带沙哑:“离儿,曾经的我,待你可好?” 初离愣了愣神,讪讪笑起:“好。若是不好,离儿又怎会芳心暗许?” 末子心中一颤,续道:“那……可有好过现下?”不知为何,他竟是觉出妒意来。他不愿任何人待她更好,即便是曾经的自己——亦是不愿。 初离抬手回应末子的拥抱,嗤嗤笑出声来:“这也可比?师父与老公,来来去去只你一人啊!” 末子沉吟片刻,轻若低叹:“只怕,我再无法做回曾经的模样……”他垂下眼深深凝向初离的双眸:“离儿,曾经,我如何待你?说来听听。” 初离觉出末子拥着她的双臂轻轻颤动,眼中暗藏着恐惧,顿时了然他心中所想。她将他拥紧入怀,按下心中扯动,轻松道:“曾经的师父木讷得很呢,才不似现下这般。”复又踮起脚来落下一枚轻吻,诚恳道:“无论你变成何样,都是离儿此生……唯一挚爱。” 末子将初离所列身法稍作改动,与当初编制“离舞”一般,订成一册,初离执意拟名为“归末”,说是取其“归于无物”之意。 做这些之时,末子的心念始终充斥熟悉的惶惑,他了然曾经定是做过相同之事。轻转神思,见初离一脸至兴,他勾了勾嘴角,并未更多探究。或许……自己早已不觉间做回了曾经的模样。她道那是——“归末”。 施出“归末”需得心无杂念,不似“离舞”那般容易练成。随后几日,初离与末子得闲便于后山练术,接雇之事暂交由茉年执掌。高仁则信守诺言,果真替中蛊门徒按着名册所列一一炼制解药,待到药成,便可解蛊。 末子无心强留那许多门徒,解蛊之余,更是默许高仁将被摄神魂的灵士解了咒术,消去记忆释回民间。一时间,除却“灭世”仍在,初末门内氛围焕然。 初离正寻思待解药炼成,便遣人送至临峰交予玉儿。却听闻传禀,道一常人正于结界之外肆意呼喊,焦急万分。 初离一个疾步跃出结界,见眼前之人竟是柳文胜。他见了初离同是一惊,复又一脸焦躁,几是泫然欲泣:“离儿……玉儿出事了!” 见柳文胜衣衫褴褛,身上更是四处伤痕,似是疾赶了很久的山路才寻得此处,初离心中暗觉不祥,急问道:“何事?玉儿如何?” “玉儿她……投了血池!”柳文胜满脸悔恨,几是哽咽:“几日前她只身来到寒舍,说是家母不幸去世,苦于无依,欲要拜我为师承习医术,娘与我见她身世可怜,又是诚恳求学,便将她留于家中。不久,她将中蛊之事告知,只道遇了恶术,并且拿出药来求问药方,只道为自炼药食。待我列出方子来,却见她神色异样,两日前见她只身出门,心中担忧便随于身后,未想她竟是……” “何处血池?快领我去!”初离眼神一滞,急急打断柳文胜的叙述,追问道:“可在方安城?” 柳文胜一愣,点了点头,未待言语,便由着初离一把带起极速行远。 “玉儿怎这样傻!怎可自行胡来!”初离极运疾步,心中暗道:“切莫出事啊!玉儿……大师姐来了,坚持……” 幸而初末门所在豪远城与方安城相距不远,没约半个时辰,初离与柳文胜已然抵达血池旁侧,却是未见人影。 “她由何处投下?”初离急急看向因一路疾步面白如纸的柳文胜。 “咳……咳咳……”柳文胜呛咳几声,几要呕吐,勉强抬起手臂指了指道:“正是……那里……我亲眼见她……跃下……却未及唤住。”他匀了匀气息,直起身来,续道:“待我临近池边,她已漂至池中,几要沉没。我用尽法子却是……正在沉没之前,玉儿忽的出言,要我至豪远城寻‘灭世’……” 初离再无心听那过程,焦急唤道:“玉儿——玉儿——!”她提极灵觉,忽见池中缓缓透出缕缕神魂,心中骤然一收:“玉儿!”眼见玉儿的神魂正欲散去,她心中更是惊惧,忽的念及柳文胜正在身侧,高声呼道:“玉儿!文胜在此啊!他将离儿寻来救你,他不愿见你湮灭啊!玉儿——文胜他——挂念着你啊——!” 本已几近飘散的神魂似是忽的一震,复又聚拢回向池中,初离稍稍松下一息,急急抽出剑来吼道:“小红!随后该如何?” 男童现出形来,凝向血池寻思片刻,复又瞥了柳文胜一眼道:“以他的速度从这里找到你,再快也要六七个小时啊,竟然还没死……真是奇迹……” “小红!”初离猛然怒吼:“什么时候了还开玩笑!接下去怎么办?” 男童一愣,为难道:“其实……这方法我也没看别人用过,接下去是回神咒,可是……”他凝向血池苦思道:“怎么把她捞上来呢?” 初离眼神一凝,挥起剑来轻舞几式,轻道:“冻。”复又猛得收势灵息,只觉咒力顺着剑身瞬间反噬,她顾不得男童惊呼:“你疯了!”于周身冻结之前纵身跃入血池。 周身的冰寒倒真是消去了血池的烈焰。只反复冻结与溶解,极冷极热交替几番,令初离几欲昏厥。幸而在咒力耗完之前寻得玉儿的身形,她猛一提息,于血池中双腿互击,一个破空跃出池外。 “离儿!”柳文胜急急迎上前去,见初离不知带了何物上岸,刚要细看,却被阻拦道:“文胜,在此稍候片刻。”语罢便张开结界。柳文胜眼见初离顿时消了身形,惊诧不已,却又无计可施,不得已席地静候。 初离于结界内查探一番,玉儿虽是守住了神魂,肉身却已然被熔了大半,面目全非,心下一颤——这该要如何恢复? 剑灵现出身来,同是细细打量,良久,眼中似是欣慰道:“还好她魂魄没散,先用回神咒固定神魂,再用灵气疗伤,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话音未落,初离已然提极灵息运起咒来,没约半个时辰之后,玉儿的肉身似是有了反应,轻探鼻息脉络,确是有了生还迹象。她心知此刻玉儿定是痛不欲生,片刻不得止歇,全然释出灵力为她疗伤,口中轻道:“玉儿,再坚持片刻,很快便不痛了。” 怎奈一个时辰过去,玉儿的肉身似是受创过甚,虽是四肢形体已然恢复,面貌肌肤却仍是留着明显的伤痕。 “咳……咳咳……”昏厥的少女有了动静,片刻便已睁开双眼,她惶惑得轻转一番,见了初离,忽的放声恸哭:“大师姐……玉儿……很痛……很痛啊……” 初离将玉儿拥进怀中,仍未止歇全然释出的灵息,她轻拍少女的肩背柔声道:“没事了,玉儿,蛊毒已解,玉儿很勇敢。” “当真?玉儿得成了?”少女忽的喜悦出声,眼神向四下探去,见静坐一旁眼中焦急的柳文胜,猛地立起身来便要迎上前去,却被初离一把扯住,“玉儿,现下……莫要见他为好。” “为何?”玉儿不情愿得回过身来,正欲拂去初离紧握住她的手,忽的,眼神一滞——原本白皙光滑的手背此番却是坑凹不平。她心中一震,轻颤着抚上自己的脸颊,猛地……瘫倒在地。 “玉儿……”初离急急将她扶靠入怀,“玉儿莫怕,肉身相貌只须多些灵力便可恢复。”她将少女的手握于掌心,几是倾尽自身灵气:“玉儿催动灵息试试?” 只见少女满眼无望的侥幸,屏息凝神,良久……终是又一次失控道:“不行……不行!大师姐……玉儿……全无灵力啊……” 初离一愣,轻叹一息——她早已觉出异样,未想……真是这般结果。口中却是安慰道:“那也无妨,玉儿莫急,灵力……兴许过些时日便可恢复,若不得复原,玉儿既已决议入那寻常百姓家,成为常人或许亦是好事。” 少女已然失了方寸,满眼凄楚得凝向自己褶皱丑陋的双手,木讷道:“玉儿现下这般模样,如何当得寻常百姓,常人或许……会将玉儿当成妖物。” 初离见着少女那绝望黯然的眼神,心中一痛,将她紧紧拥入怀中:“莫说这些丧气话,玉儿,大师姐应你,定是将你的相貌复原!”语罢,又一次催动灵息,却分明觉出灵力几是耗尽,再看一眼玉儿的面貌,若未能及时恢复,恐怕…… 心念一绝,初离合上双眼,念出那从未试过的——逾咒。 顿时结界内外风起云涌,柳文胜见得天色突变,心中不安至极,终是耐不住焦躁立起身来四处唤道:“离儿?玉儿?” 初离只觉体内陡然翻涌起成倍于往日的灵气,涨得生疼,几要崩裂一般。她匀整气息,向听得柳文胜语声而蠢蠢欲动的玉儿道:“合眼,沉下杂念。”复又抬起掌与玉儿双掌和合,被“逾”所提升数倍的灵息随着合掌处缓缓涌入玉儿体内,初离口不停歇,急念疗伤咒文。 已近傍晚,初离睁开双眼,见眼前的少女已然恢复往昔模样,心下释然。她收起掌来敛了气息,轻笑道:“玉儿,现下,去寻他吧。” 少女凝向自己恢复如常的手背,继而挽起衣袖,最后缓缓抚上自己的脸颊,眼中不觉落下泪来:“大师姐……玉儿该如何谢你……” 初离亲和一笑,撇了撇嘴道:“谢我?日后若是你与文胜修成正果,再一同来谢我不迟。只是……”她忽的敛起神色认真道:“日后可不得再这般胡来。现下你已无灵力自保,恢复之前一切皆要小心,切莫依着性子碰些不该碰的来取乐。” 玉儿点了点头,窃窃笑起:“玉儿才不似大师姐这样贪玩。” 初离一愣,同是嗤嗤笑起,她取下玉儿胸前挂坠,施下护身咒交还道:“若是遇了危机,这挂坠便会发热示警,亦可驱除普通恶灵,玉儿定要随身带着。” “嗯。”少女将挂坠妥帖戴与胸前,轻轻回拥初离道:“大师姐与师父之恩,玉儿此生铭记。你二位可要保重,玉儿日后定来探望。” 送走玉儿与柳文胜二人,初离才忆起自身仍是借着逾咒之力,思忖片刻,决意待疾步回门之后再行解咒。一路间止不住思量玉儿会如何向柳文胜解释,不觉轻笑——想来那少女扯谎的功夫倒是丝毫不逊于她这当大师姐的,应是无碍。 一入房内,见末子面色暗沉,似是候了许久。初离讪讪笑道:“老公,来扶离儿一把,离儿……”她瞬间解了逾咒,忽觉体内一阵匮乏,几是失了全部气力。末子一步上前将初离扶靠入怀,急急打量,忽的眼神一凝,冷冷道:“离儿去了何处?” 初离见末子略带怒意的神色,讪讪笑着将方才之事一一道出。末子听罢猛地惊怒:“你施了‘逾’咒?!你明知动用逾咒的后果,竟是……”他眼中满是怒痛,轻颤的手臂却仍是紧紧拥着她无力的身形:“你曾应我,未到生死关头决不动用,为何此番食言?!” 初离一愣,双眼灼灼:“你记得?师父记得那时之约?!” 末子眼神一滞,一阵惶惑之后……狠绝道:“是,离儿开启逾咒,只因……清藴!” “老公……”初离用力抬起手臂挽着末子的颈脖:“没事,离儿没事。那些……不记得也罢。” 末子沉吟片刻,嘴角勾起一抹略带勉强的笑意,将初离轻轻置于榻上柔声道:“离儿累了,早些歇息吧。随后几日,离儿可如常人一般,切莫……离开我身侧。” “嗯。”初离轻笑着点头,合上双眼呓语道:“半步,也不离开。” 见初离很快便已熟睡,末子却是辗转难眠——她所言可属实?如若属实,为何由她的身侧觉出……清藴的气息!莫非,她假借救助玉儿为名,暗自与他私会?亦或,那柳文胜不仅寻了她,亦是寻了清藴? 只一想到那二人隐瞒着他又再重逢,无论刻意与巧合皆是愤恨难平,心中似是狠狠揪起一般,恨不能将初离唤醒问个究竟。侧眼见她恬然的睡颜却又不忍。转念又想,若是清藴同在,以他二人合力应是无需动用逾咒,或许……另有缘由? 初离清算逾咒催起的灵息,想是要过两日毫无灵息的日子,只觉心中苦闷难耐。她自幼便带有灵觉,此番以来,正如常人忽然失了五感一般,举步维艰。 “老公,离儿再不愿动用逾咒。这常人生活,怎这般难耐。”即便安静得坐着,初离亦是紧握末子的手,仿佛一放开便有危险一般,不安至极。 末子轻瞥初离一眼,冷冷道:“何止如此,不知此番动了几许冥界之力,若是损了轮回气运,看你何处抱怨。” 初离见末子仍是憋气,止不住撒娇道:“老公莫要动气,离儿只一时情急啊……”她扬起一抹讨好的笑来:“即便去了冥界受苦,老公亦会随于身侧,可对?” 末子心中一动,轻轻将初离揽入怀中:“嗯,离儿莫怕。无论去向何处,你我都……不再分开。” 正文 第八十六章 归末 久久小说 更新时间:2011-7-17 17:36:12 本章字数:4939 终是捱过了时日,灵息陡然复原,初离又生龙活虎起来,嚷嚷着要寻高仁斗法,定要好好施展灵力弥补这两日之苦。末子无奈苦笑,却同是有心一试这些日子来“归末”之果。 高仁自是欣然接受,很快便于后山之间摆下斗阵,此番不用剑,只凭咒术相击。初离先一步甩符散出迷雾阻挡高仁的直视,只见高仁眼含笑意,于迷雾间幻动身形,躲闪咒力同时手臂轻点一记,雾气已然散去。初离未待停滞,使出“归末”消去高仁几番咒力,二人不相上下。忽见高仁抬手甩符,同是急运身法,初离凝向符纸正欲消咒,不觉间与高仁对视一眼,便已被定住身形。 末子轻笑着为一脸不忿的初离解咒,于她耳边轻道:“我来为离儿‘报仇’。” 初离退居旁侧,仍是毫不移转得凝向高仁幻动的身形,忽的了然——这解咒念术,亦可用以施咒!只一刻对视,咒力便可传达。转眼见末子似是早已参透,二人皆是一脸笑意形如鬼魅,几不见出符。 几番较量,终是末子得胜,待高仁被解了定身咒,扬声笑起:“好!真好!不仅将解咒念术融会贯通,更是仅一见便得以参透施咒之法。” “高先生过奖。”末子谦恭道:“还要感谢高先生刻意相授。” 高仁轻咳一声,忽的敛起神色道:“现下胜负已分,贵门中所需解药亦是炼成,在下不便久留,即日便要请辞。” 初离急急迎上:“狐狸,你要走?为何不多留些时日,待离儿胜了你啊!” 高仁扬起一抹近乎妖艳的笑意,眼中满是宠溺,他止不住抬手捋了捋初离的发道:“在下还真是爱听姑娘唤一声‘狐狸’,怎奈在下有要事在身,若是有缘,定可再会。” 末子不动声色得将初离拉开半步,眼中仍是亲和:“那便相约,下次再会,高先生定要使出全力,你我再比一场。” 高仁眼中的笑意更浓一些,他抬手拍了拍末子的肩头:“好,一言为定。”复又凝向初离道:“你二人乃天造地设的一双,定要携手相持,不离不弃。” 同日,末子将众门徒汇聚一堂,一一分予解药,只见众人皆是伏跪仰首,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服下这丹药,便可解去你等身上所中绝蛊。”末子神色平静道:“本门无意强留,若要离门,即日便可。只是……”他凝了凝神,肃道:“若是决议留下,便应负起‘灭世’之责。虽是再无蛊毒胁迫,亦是该为门中效力。” 高台之下一片哗然,窃窃语声此起彼伏。众人纷纷打量手中丹药,犹疑不绝。亦是有些急急服下,眼中是惶惑的侥幸。半晌,终是有人先一步小心出声道:“门主,徒儿……当真得以离门?” 末子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仍是平和道:“我此言既出,定当遵循。只去留之意今日需定,你等商榷片刻,午膳过后给我答复。” 令初离料想不及,绝蛊得解,门徒得以恢复自由之身,却只区区三十多人恳请离门,除却三位门主与六名开元,另是余下六十八人甘愿留于门内。她轻转神思——算上被释回的五十二名民间术士,终是去了过半。余下之人未必皆是灭世心切,以此放缓了进程,许是能赶于湮衍苏醒之前寻得时机为末子解了那“换魂印”。 此后,初离提议各门徒得以轮休,大大缩减“灭世”雇任,逐渐收势每日供于湮衍之力,它倒也缩减了所需,不再予取予求。更多时候,末子恢复了当“师父”的责任,带领未当值的门徒修习,得闲便与初离一同练习“归末”之术。 转眼已然三个月过去。随着末子心中愈发频繁闪现的往昔与初离的叙述,他已大致了解曾与初离共度那九年光景。固然,情感受封,那些于他不过如同旁人之事,终未有真情实感。 末子仍时而惶惑时而犹疑,面对湮衍愈发临近的复苏之势,心中不免五味杂陈,既是期许那毁天灭地的永恒,却又隐隐忧惧,似是不舍断送这般与心中所爱相濡以沫的日子。 山林间,女子身着鹅黄薄衫,于满山绿意中上下翻飞,美若仙子。正直春末夏初,四下尽是淡淡花香,悠然怡人。 噗——末子稍一晃神,已然被堪堪定住。 “老公分心了。”初离收势灵息迎上前去为他解了咒道:“在想何事?” 末子凝向眼前面带笑意的初离,心中突突跃动,止不住自笑道:“这‘归末’全凭念力催动,需得心无杂念。我与离儿同练,甚是不公。” “嗯?为何不公?”初离不解。 “离儿这般好看,让我怎能集中心念?”见初离脸色一红,末子将她揽于怀中,下颚贴上她的头顶低叹道:“离儿,让我……怎舍得下?”未待初离听清,复又笑起:“离儿的念术倒是精进许多,现下与你对练,真是片刻不得分神。” “是老公有心相让呢。”初离谦虚道,复又扬起脸来凝向碧空:“三月已过,不知高仁身在何方,若是得见,真愿好好求教一番。” 末子扬起一抹笑意,抚了抚初离的脸颊:“离儿怎这样好斗起来。高先生他……应是离远了吧。” “嗯。”初离点了点头道:“他于门中所留‘长虚结界’终是散了。当初离儿还以为他竟是有法子将结界长远维持呢。” 末子轻笑着捋了捋初离的发:“离儿尽想占便宜。不过,他那结界之严密,果真非你我二人可做到。此番既已撤去,恐怕……”他忽的蹙了蹙眉,周身猛地一滞,几是惊怒得凝向初离,见她一脸迷茫,复又凝向远处道:“离儿在此稍候片刻,我去去就来!” 初离见末子神色警惕疾步离去,甚是不解。她撇了撇嘴抽出腰间的血玉剑随意挥舞几番,忽的觉出一阵熟悉的气息——秦前烨! 心中顿时了然,末子是因觉出了他,才这般反常?只为何,方才自己并未察觉?“前烨?是你?”初离提极灵觉于山林间探寻起来,刚寻了几步,秦前烨的气息陡然消失,取而代之的,却是——凛野的幻境。 “你终于来了。”凛野沙哑的语声响起,他面前伫立着一头银发的——秦前烨。初离一惊,见凛野的双眼丝毫未有看向自己,想来,许是自己无意闯入罢了。她隐了气息,侧过身子随意寻了棵树匿了身形。 秦前烨握拳的手紧了紧,冷哼一声:“我可非寻你而来。” “我知你是……为她而来。”凛野走近几步,抬手欲要搭上秦前烨的肩头,却被他一个侧身避过。他悬空的手臂稍一凝滞,脸上带出一阵狞笑:“果真是痴情少爷。当年,我用尽气力寻得你,又为你解了封印,只为重温往昔情谊,共同完成你我曾未成大业。怎知,你竟为区区不足十年光景的倾慕,背叛你我长达数十年的情义。” 秦前烨低垂的脸上辨不清神色,语中却是坚定:“你知我早已不是当年的清藴。现下,我是秦前烨。应当为何人付出,我自有定夺。” “哈哈哈……”凛野扬起沙哑的喉音长笑出声,于整片幻境间回旋不绝,他垂首凝向秦前烨的双腿,猛地抬手探向脉位,眼中凝成深深的不屑:“你真是傻。便让你看看,你心心念念为止付出守候的小姑娘,这些日子如何与旁人朝暮情深。”他一挥手,秦前烨眼前缓缓凝起雾气屏障,其中正是初离与末子相处之事。 “你明知她心中所恋他人,竟是……”凛野的语声似是悬置于整个幻境之间,忽近忽远:“竟是为了她那皇帝朋友,几要废了自己的双腿!你可知,替换出神魂间的凝滞,可大大折损你自身的灵息运转,久转而下,更是……于脉络之间凝成阻滞,一旦弱了灵气,便会……成为废人。” 初离心中猛地一收,止不住探出眼去,见秦前烨双眼凝向雾障中自己与末子相依相偎之景,周身战栗,双肩因着粗重的呼吸而上下起伏。听得凛野之语,更是双腿一颤,仍是倔强得立着——难怪上一次见他打斗中双腿似是忽的失了气力,难怪……他体内的气运时常不均。他怎这样傻?怎可不惜伤了自己去救皇帝,却不为她所知?初离只觉心中狠狠揪起一般,凝向秦前烨傲然的背影,不觉间落下泪来。这般深情,要如何去还? “够了!”秦前烨一抬手将雾障挥散:“凛野,我知你向来擅长摄心夺魂之术,莫在我眼前摆出这下三滥的手段!” 凛野只余一边的嘴角冷冷勾起,轻嘲道:“你明知,我向来只以真情实景示人,这些日子,难道你从未想过,她甘居于此究竟为何?现下,亲眼见了真相,却为何不愿承认?” 秦前烨眼神一凌,周身扬起汹涌的杀意:“莫要,妄想,离间我与……娘子之间的情感。她既已成为我秦前烨之妻,无论她作何选择,我都可……原谅。” 初离只觉心中更为抽紧一分,胸间似是被扼住一般生疼。她捂住口唇,忽的瘫倒在地,止不住得凝噎——前烨,前烨……当初我嫁予你,不过一时策略,我从未真心待你,更是伺机伤你。你这般待我,究竟为何? “即便她当众向他人示爱?即便她早已与他人同榻同眠?即便……” 秦前烨周身一滞,眼中是难掩的震怒。他猛地转身甩符,符纸竟是直直向初离飞出。初离一惊,急急侧身避开,只见那符纸触及她身侧树干,轰然炸开,幻境顿时消散。 凛野神魂一转,落回房内本体,他匀整气息,冷冷笑起:“小姑娘,现下,你要如何选择?” “离儿?!”秦前烨见初离正瘫坐在地,惊得瞳孔一收,急急上前将她搀起,上下打量:“你怎在此?没事吧?” 初离带着满面的泪痕,神色木然得摇了摇头,凝向秦前烨的眼中仍是噙着泪,稍一动弹,便滴落而下。 “离儿!”秦前烨见初离落泪,心中一痛,猛地将她拥入怀中:“没事了,离儿,没事了!我终是寻得你,现下……我带你离开这里,你我……回家。” 初离安静得由他拥着,道不出任何拒绝之言,她抬起双臂分明欲要推开,只一念及他为自己几要废去的双腿,以及无论何事皆是无怨无悔的心念,再难抑心中愧疚,轻轻搭上他的腰间。 秦前烨似是得了认可,周身一颤,更是紧拥几分:“娘子……你可知我四处寻你,寻得好苦。娘子,你我再不分开,可好?” 初离心中轻动,不知为何,偏是如骾在喉,只得堪堪回转了话题道:“你怎寻得此处?又为何这样久才现身?” “那夜,你未置一词便匆匆离开不知所踪,后来于皇城内见你,亦是急急便失了踪迹。只年后那次皇城之乱,我觉出你的气息,隐于暗处未再现身,一路跟随至此。怎奈……你领回了‘极解’,复又在此张开无法破解的‘长虚结界’。”秦前烨顿了顿,抬手抚了抚初离的发续道:“那时,我仍是无法断定你便在这结界之内,直至那一日,柳文胜于结界之外唤出你我才确信。复又一路跟随,怎知你来去匆忙几是无暇,本想随你身后或许得以进入结界,却仍是未成。待到‘极解’离去,又过了三个月光景,结界才终于散了。” “你在结界之外空候了三个月之久?”初离扬起头来,一脸错愕。 “嗯。”秦前烨扬起一抹柔和的笑意,满眼失而复得的欣然与宠溺,复又将初离按入怀内:“等候自己心爱的娘子,三十年亦可,又何况三月。” 良久,听得前烨轻颤的语声再度响起:“离儿,你与他……咳……”他似是觉出尴尬,轻咳一声复又换问:“离儿可是被掳来禁锢于此不得外出?留于此处,可有何难言之隐?”他轻提一息,垂落向初离的眼神竟是满含恳求:“离儿并非自愿离我而去,可对?” “前烨……我……确是自愿……”初离心中一紧,分明想要否认,见他神色却是难以启齿。 “离儿……”秦前烨再度将初离用力按回胸前,周身轻颤,几是哽咽道:“求你,无论你如何解释,我都……信你。” 初离一震,不知为何失了道出真言的勇气,她抬臂回应秦前烨的拥抱,同是颤道:“离儿在此只为……替师父解去他与湮衍之间的‘换魂印’,从而……将这世间魔物再度封印……”话止于此,再无继续的气力,只觉心中梗了钝物一般悔恨难当——分明绝非事实,却为何要这般违心解释? 秦前烨却是心中一动,落下泪来,止不住哽咽道:“离儿……娘子……”他轻轻垂落双眼,于初离额上落下一枚轻吻,双眼灼灼透亮:“娘子,唤我……相公。” 初离回转眼神,似是不敢正眼迎上,良久,终是耐不住他灼热的期许,低唤出声:“相公。” 正文 第八十七章 休妻 久久小说 更新时间:2011-7-17 17:36:12 本章字数:6628 汇息殿内,湮衍之炎从未这般燃烈,似是无声的怒吼一般直窜触顶。末子周身剧烈颤动,双眼通红,四下空中涨满愤怒的气息。他手握发簪,于左臂挽上狠狠剜下。 一道——她仍是他的妻,她与他忘情相拥。两道——她仅为消去封印才与自己假意相好。三道——待封印湮衍,她仍要回他身侧当他的娘子。四道——她怎可如此蛇蝎心肠,只为摒除灭世危机,却如此欺骗自己。五道——她所谓挚爱,厮守,这些日子以来的温情与往昔之义,皆是虚妄…… 呲——呲——呲—— 末子的双眼涨满血丝,面百如纸,任凭那青蓝色的火焰灼噬早已血肉模糊的左臂。心中猛烈的剧痛几要将他摧毁,他扼住心念,几欲癫狂得剜下更多伤痕——为何仍是不忘?为何心中仍是痛楚?为何这血似是无穷无尽? “末!”茉年几是尖声喊起,她一个疾步将身形木讷,只机械重复释血的末子狠狠带离湮衍火坛。“末,你这是作何?离儿呢?她去了何处?” 末子的双眼本已暗沉无光,听得“离儿”二字,却仍是轻微一颤,他木然得回身向茉年,双眸却是无从聚焦:“年,你怎会来?” 茉年见末子神色呆滞,用力推搡他的双肩道:“末,究竟发生何事?!这样强烈的灵息,为何离儿未觉?” “离……儿……”末子口中梦呓一般,缓缓抬眼凝向门外,忽见一身形疾行而来,仿似幡然醒转一般,他心中猛地一震,眼中燃起滔天怒火。他一抬臂将茉年狠狠拥入怀中,冷冷道:“大开元为何要来?” 茉年周身一滞,竟是无法推开他的拥抱,急急道:“末,你与离儿发生何事?你二人分明早已相好,为何……” 余下的话被末子蛮横粗暴的深吻狠狠吞没,良久,他抬眼凝向一脸惶惑的茉年,深不见底的双眸如暗夜深海一般,蒙昧悬混:“年,莫再提她。大开元不过是门中一枚棋子罢了,我念在她与皇帝交情甚深,许是得以取他天子之魂供饲湮衍,才与她假意交合。眼下,她既是受了通缉,便再无可用之处。”语罢,他嘴角勾起一丝诱/惑的玩味道:“年,这些日子,你可曾想我?” 砰——立于门外的初离一剑指出,却因手臂剧烈颤动而偏了咒力,“破”咒与湮衍火坛堪堪擦过。她狠狠瞪着眼前相拥的二人,胸间剧烈起伏,心中的怒意几要将她崩裂。 “离儿……”茉年释出灵力挣出怀来,急急拉起末子的手臂道:“末是因释血过甚才有这番言行……你切莫当真……” 初离凝向末子平静死寂的双眸,冷冷笑道:“那又与我何干?无论他方才言论是否出自真心,离儿说过,若他再度释血,便……恩断义绝!” 末子眼中一滞,因失血而无力的身形稍稍一晃,仍是堪堪立住。茉年见那二人,分明生了误解却倔强对峙,同是气上心头:“离儿!末释血为何?你究竟何处又伤了他?他这样爱你,你却三番四次将他置于绝境,你可记得当初应我之事?” 初离垂下眼去,深深吸纳一息道:“是,离儿记得。你要我唤醒他的情感,为他解了封印……” “够了!”末子猛地怒吼——果真,她果真因此才伴于身侧,那所谓的爱意,真是带有目的的谎言!“你走吧。”他忽的放低语调,似是无力至极:“我不愿再见你,自此,你我再无瓜葛。” 初离猛一怔神,灵觉传来湮衍之炎无尽的涌动,末子平寂冰冷的神色下,深埋着灭顶的躁动。“不。”她轻轻握起剑柄,缓缓抬眼道:“既是应了,便定要达成。”她抽出剑来,扬起一抹几是无望的笑意:“这是师父教会离儿的道理,离儿……自当谨记。” 忽的风起云涌,殿内之物皆是随风悬起四处飞扬,气息陡然急转。再睁开双眼,初离只觉体内灵气轰然膨胀,几要扯裂心肺。 “你做什么!”末子眼中骤然一紧,急欲阻止,却已被初离瞬间张开的结界阻隔于外。那结界内,只初离一人,与那……湮衍之炎。 “师父。”初离嘴角带着苦涩的笑意,平静道:“离儿曾说过,遗忘之过,只原谅一次。若是再犯,一并忘却。”她嘴角的笑意更浓一些,眼中却是噙起泪来:“师父,你以为,当初的分离之痛,只你一人承担?为何只离儿一人将那点滴往昔是若珍宝拼死守护?为何离儿这样努力,丝毫不舍将你忘却,而你……却可随意丢弃?” “分离的一年光景,师父全然将离儿忘却,只一月一次的痛楚,那曾让你恨我至极吧?而离儿,日夜煎熬,却仍是心存感激。师父,即便心中疼痛万分,离儿亦是感激上苍,感激他让你我相遇。”她抬手轻轻拭去滴落的泪,摆出剑式道:“师父,你以为只你一人懂得换魂印?今日,便让离儿做这断情忘义之人。你我从此,相忘于江湖,永不……相见。” “放肆!!”末子怒吼出声,抬手甩出几张解封咒,却张张震落。“谁允你于殿内胡作非为?!解开这结界!你若不解,门规处置,绝不轻饶!” 茉年凝向震怒的末子,心中了然——那是恐惧啊。他心中最深而无望的恐惧,让他几要溃不成形。 “离儿,你与末之间定是存了误解。”茉年走近柔声道:“解了结界,好好说话,解释了便好。” 初离念完咒文睁开双眼,展出凄楚的笑意:“多说无益,离儿只愿……”话至于此,只见她将剑柄缓缓贴合胸间,眼神一凝,轰然释出的灵息几是拧成一股银白绳索沿着剑身直入湮衍坛间。心中骤然抽空一般,她再次运起“逾”咒,纳入强大灵力。 “离儿!你这是要作何?”茉年惊叫出声,而末子早已呆滞原地再无心念。 “师父。”初离瞬间释出大量灵息,脸色泛白:“若为你愿,便让离儿替你达成。如若今日无法为你解了封印,便由离儿来供饲这魔物苏醒。”语罢,她再度合上双眼默念咒文。 一咒罢,只见初离胸间忽的溢出一团银光,随着那道绳索缓缓滑向湮衍坛内。那银光入坛一瞬,末子只觉心中忽的涨开一般,因封印而遗忘之事瞬间涌入,他闷哼一声,翻滚的记忆令脑中胀痛几欲炸裂,只余一个心念——离儿,离儿,离儿! “离儿!!”他猛地咆哮出声,顾不得结界的阻拦,一次又一次冲撞而上:“离儿!快解了结界!离儿!!收息!快收息!!” 初离心知末子已然回转心神,扬起一抹欣慰的笑意,却仍是摇了摇头,她屏息凝神,再一次催动“逾”咒。 “离儿!”末子几是癫狂一般惊吼,瞳孔因极度的恐惧而一再收紧,“莫再动用逾咒,超了负荷会死啊!” 初离蹙了蹙眉,唇角不觉渗出一丝血来——本以为借了逾咒之力,将自身神魂收回应是轻而易举。怎知这湮衍竟是无度纳取,不仅扼住神魂,更是连灵息皆难以收回。她心念急转,忽的忆起什么:“小红,帮帮我!”觉出剑柄扬起一丝暖意,她合下双眼,口中轻道:“赤泯。” 剑身瞬间亮起一阵红光,顺延初离所散出的银白灵息扭成红白两股一同通往坛内。“离儿,有我在,不要怕,想着他,想着你爱的人!” 初离心中了然,睁开双眼凝向末子,他眼中除了近日存下的情愫,更多了往昔的关切与呵护。此刻他的眼中,是焦躁、疼惜、悔恨,因着自己的受难而恨不能代为受之,仍是存着一丝怒意……初离扬起嘴角——他总是这般,当自己做了不顾危险之事,他便会动气。自幼时以来,他便是如此小心维护着自己,既不愿让自己失望,又为自己出奇的想法而无奈。自入了皇城,创立初末门,创始“离舞”,参与皇城战乱,又行侠仗义。无论何事,他皆是一脸宠溺得应允,并在旁相助。自己要的,他都愿给;而他要的,自己同是,绝无犹豫。无论生死都不愿离弃,重要过生命的存在,这便是——此生的挚爱。 只见坛中缓缓升出一团由红光围裹在内的银白神魂,随着绳索,倏地没入初离胸间。初离匀整呼吸,猛一提息——那绳索砰然断裂,消散无形。 “离儿!”末子见初离瘫倒在地,正欲上前,却见秦前烨陡然跃入,将她带起极速跃出。他竟是——掳走了她! 末子下意识得上前一步,猛然顿住身形,眼中才燃起的激越一分一分黯淡成灰。 “末,追上啊!”茉年催促道,“将她寻回,告诉她,你已全然忆起……” 末子缓缓蹲下身去蜷缩起身子,将脸面深埋于双臂之间:“年,离儿毕竟,是他的妻。”——即便忆起往昔又如何?那二人相拥缠绵,确是无虚。现下,换魂印已然解除,她亦是该……回去原处。 茉年见末子恍似回到初离决议离去之时,那般万念俱灰。她心中轻轻抽痛,止不住蹲下身去轻抚他的肩背,柔声道:“末,去问她。离儿定会告知,她心中的苦。”见末子肩头一颤,抬起眼来,她扬起一抹鼓励的笑意,坚定道:“末,信我。离儿她,有苦衷。便由她亲口答你,可好?”“末,你也,莫再伤她。” 末子心中猝然一紧,眼神惶惑得瞥向茉年,复又猛然瞪大向门外……“离儿……离儿……”他周身颤动,不住低喃,忽的仿似就要失了最后的生机一般,倏地支地起身疾步而去。 “咳……”初离于秦前烨疾行的怀中醒转,晃神片刻,忽的喊出声来:“前烨!你带我去何处?停下,停下!” 秦前烨托着初离的双臂轻轻一颤,步下却未停滞:“离儿,再忍耐片刻。我……带你离开。” “不,不!”初离用力挣扎,却觉出秦前烨更多释出灵息将她紧紧圈固。“前烨,放开我!我要回去,让我……去见师父!” “离儿!”秦前烨猝然甩符,向初离下了定身咒,“既已解了封印,为何仍要回去?离儿……”他眼中掠过一丝歉意,复又决然道:“此次,我定要将你带离,再不让你于我眼前消失!” 初离只觉胸中似是梗了硬石一般隐隐钝痛,许是方才催动逾咒过甚,终是伤了本体。她合下双眼,稍提灵觉,心中却是失落——若他全力相随,当可觉出气息,只眼下除却清藴之力,再无其他。秦前烨究竟欲将自己带往何处?初离神思轻转,只这般漫无目的的疾行,何时得以止歇? 忽的秦前烨一个踉跄,双膝一软,几要将初离甩出怀去。“离儿?没事吧!”他将初离紧拥妥帖,立稳了身形,急急收纳灵气,复又运起疾步。 初离心中一紧——是双腿的阻滞作祟吧?他这般拼尽全力,究竟为何?忽的觉出疲惫来,她合上双眼不愿再想。那便这样吧,现下末子体内封印已解,暂且……应是安全。 “你看你看,她就这样放弃了……”一女童之声幽幽响起。 “雪儿?!你怎么来了?!”血玉剑中传出惊诧心念。 “我怎么知道,糊里糊涂就被他偷来了。”女童似是不满道:“你说他拿我干嘛,他又不能催动我的契词。” “咳……他哪懂那么多。现在可好,寒源怎么还不追来?” 女童轻哼一声道:“追来干嘛?你看泯儿那样,到这地步,还不是放弃了。”她顿了顿,更是憋气道:“老冥王真是说对了,经历那三世,都是因为一些阻碍就轻易放弃,到了现在还是这样。他们之间哪是真爱?不过是叛逆的游戏而已……” “雪儿!”男童厉声打断道:“我不许你这样说泯儿!她只是……”语声渐弱,似是叹息,复又扬起道:“她只是不懂怎样去爱。从小到大,她都习惯了作为冥女无所不能,天生就是凡事必要拦在自己肩上的个性。冥界之中,哭着喊着苦求着,说愿承担全部责罚的是她;第一世中,甘愿背着心痛离去的是她;第二世,明知他已有家庭,不顾世俗眼光拼命去爱的是她;第三世,还是她用尽一切方式想要守住他们的婚姻。直到这一世,看到他有危险,她就不顾一切,无论是豁出命去也好,违心嫁人也罢……在她心里,她所要守护的人,她都会倾尽全力。而他,或许只需要陪她玩乐就好。却不知……” “却不知,作为女子,她理应软弱、哪怕任性,给爱他的男子守护她的机会。”女童轻叹接口道。 “嗯。”男童轻声应和,复又扬起期许:“雪儿,相信她。相信我们的泯儿,她一定不会这样轻言放弃。” “那也要有人点醒她啊!”女童轻转神思,忽的…… “嘶——”只听秦前烨低哼一声,猛地止住步子,将别于腰间的雪玉剑一把甩出。 已然昏昏欲睡的初离被惊醒过来,愣愣得凝向地面,忽的怒道:“小白?!你为何将她带来?!” 秦前烨讪讪一笑:“念及这对剑乃皇帝所赐,离儿定是难舍,便……”他垂下眼打量自己的腰间,衣着无损,方才却分明觉出烈火灼烧一般的痛意。 “还回去!”初离急急道:“师父不能没有小白,还回去啊!” “好,待我将你带于安全之地,便归还与他。”秦前烨柔声安慰道,复又将雪玉剑拾起,蹙了蹙眉再度别于腰间,复又提起疾步。 “前烨。”初离合了合双眼,清冷道:“停下。让离儿回去。”心中忽然而至的了然令她几欲癫狂——末子那般无度释血,皆是因他……见得她待秦前烨的柔善! “不!”秦前烨毫不停滞,“离儿,绝不!” “好。你不愿将我放下,我便……”初离再次催动逾咒,猛一提息。砰——挣开定身咒的一瞬骤然张开结界,二人皆是一震,逆向跌落,相距数丈。 “离儿?”秦前烨眼中一滞,眼前的初离周身扬起浓烈的怒意。她立起身来,面色冰冷,步步行近,直至将雪玉剑取回复又退回数丈之外,垂首却见脚下竟是万丈悬崖。 “前烨。”初离傲然立于崖边,忽的长笑而起,眼中满是无望的决然:“我要,离开你。莫再纠缠。” “离儿……”秦前烨眼中骤然一收,起身欲要靠近,却被结界阻隔于外:“离儿,不要……” 初离深深吸纳一息,似是心意已决,抬眼凝向秦前烨满是惊痛的双眸道:“前烨,你定是不知,离儿当初嫁予你,不过是为了守护师父。离儿应你之时,早已知晓你便是清藴,便是那几要置师父于死地的恶人!” “离儿既是嫁你为妻,又何曾说过爱你?”初离冷冷笑起:“离儿从未爱过你,清藴,亦或秦前烨。是你……是你以体内更甚一筹的灵息,动辄泛滥的杀念,胁迫了我。” “是你……破坏我原本近在眼前的幸福!”她忆起那一年间心中无尽的挣扎痛楚,眼含恨意:“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却将我全部的期许摧毁殆尽。这样的你,我如何真心以待?” “秦前烨。我,恨你。恨你伤了我最爱之人,恨你狠狠将我与他拆散,恨你凭着清藴之力却假借秦前烨之心!”初离挥手抹去滑落的泪:“你可知,我几番欲将你除去。我现下所施逾咒,乃是祖传咒术,催动之后神魂便需得坠入地狱。这咒,只为杀你而启。” “秦前烨,与你假意相合的那一年光景,我恨不能将你碎尸万段!只念及曾应了师父,未及生死关头不得催动逾咒才一再按捺。我委身于你,只愿将你带离师父身侧,那样他便可安然得回到以往的生活,或许……亦可得到幸福。” “可是我错了。我伤了他……”初离无意间又退几步,脚下碎石震落而下:“秦前烨,是你让我所爱之人受尽苦楚,现下,你仍要将我带走?你以为你是何人?” “离儿……小心!”秦前烨见初离几要坠崖,眼中一惊,堪堪而立不敢靠近分毫。见她安好,心中松下一息,眼中的惊痛一分一分化成绝望,他心如死灰得凝向初离的双眸,似是……要耗尽此生最后的眷恋。 “哈……哈哈哈……”初离凝向秦前烨眼中濒死一般的无望,忽的长笑出声,失控大喊道:“又是这般绝望的眼神,当初,师父是这般,南儿亦是这般……离儿自幼做梦都希望被人疼爱,怎知……你们,都爱离儿,却终是……对离儿绝望……” “离儿究竟该怎样?!”初离发疯一般于悬崖顶上狂吼:“你们究竟想怎样!离儿只一颗心,怎可全然守护?!离儿不希望任何人受伤害,可是……却将你们都伤透。” 初离忽的双膝伏跪,放声哭喊。“前烨,求你。离开我,莫再爱我,休了我。求你……” “好……好……”秦前烨心痛已极,只觉再见她这般模样,恨不能立刻死去。他轻轻拭去自己脸上的泪痕,堪堪扬起笑意道:“我,秦前烨,即刻,便……休了初离。自此,你我……再无瓜葛。” “谢谢。”初离忽的平复了心绪,她缓缓立起,疲惫的脸上满是柔和的笑意。片刻,她一合眼,瞬间解去逾咒,顺势一仰——直直向崖下跌去。 “离儿!!”秦前烨猛一运息,却于崖边堪堪收息。只因他见一抹身形急投而下,那是——末子。 正文 第八十八章 前世 久久小说 更新时间:2011-7-17 17:36:12 本章字数:6638 顿时失了灵息的初离如破絮般坠下,却是落入末子温暖的怀中。坠落,仿佛绵长无尽。末子只觉所有心念皆已凝滞,自他……终是得知真相。除了凝视,再无任何言语。 初离抬眼,恍似梦境,在那熟悉的怀间却是莫名的安心。她轻轻勾起嘴角,心中竟是轻嘲:果然是万年不变的穿越坠崖定律啊……胸间的钝痛更甚一分,她合下双眼任由意识渐渐涣散——若是就此在他怀中死去,亦是无憾。 末子运极灵息,双腿相互作力,几番破空减缓坠速。他将已然昏厥的初离紧紧搂于怀中,双眼仍是毫不移转得凝向她舒展的容颜,回忆更是一分一毫涌出心间——“师父的怀抱,很温暖。”“离儿只愿与师父在一起。”“有师父在,离儿什么都不怕。”“恨便恨吧……离儿希望,你幸福。” 她是——只愿让自己幸福,才顶着这样深的误解与……思念,独自承受所有怨怼。而自己待她……竟是从未信任。更甚,成了恨,恨又……成了这般无可回转的辜负。那一年间,究竟做了何事?为何从未想过她心中的苦? 待初离再次睁开双眼,已然安落于崖底,除却胸中隐隐钝痛,周身全然无恙。迎面见末子近在咫尺的双眸,那泛红的眼中带着抵死的疚痛与……痴恋。 “师父……”初离扬了扬嘴角,觉出自己正倚坐于山壁之下,正欲起身,却被末子轻轻按回。 良久沉默。山谷间淅淅流水,和着末子强强压抑的呼吸,再无其他声响。 “为何。”末子单膝跪坐于初离眼前,似是用足了气力,颤动双唇,强抑的哽咽使语声嘶哑难辨:“为何,要离开?你是为何……才嫁予清藴?” 初离被末子眼中乍现的癫狂惊得一颤,心中了然。她按下心中麻痛,讪讪笑道:“师父分明已然知晓,又何须再问?” “说。”末子一蹙眉,紧抿唇齿挤出一个字来,眼底倏地噙出水汽。他深深吸纳一息,按下心中几欲冲破而出的律动,猛一握拳,擦着初离耳侧袭向山壁——咚……再一下:“告诉我!”又一下:“我要你亲口告诉我!”末子发疯一般一拳紧接一拳于山谷间击出声声回响,震落山壁碎石,同是震落了眼中的泪。 “你疯了?!”待初离晃过神来,末子紧握的右手早已血肉模糊。她用尽气力一把抓过末子狠狠抵于山壁的拳,轻颤着拭去粘合于伤口的碎石,同是落下泪来:“为何这般伤害自己?你存心要离儿心痛,是不是?”她勉力伸出手臂,为末子拭去泪痕:“师父,离儿是为了护你周全,才违心另嫁他人。师父,当初离儿弃你而去,绝非真心。师父……”她将末子受伤的手掌揽于胸间,脸颊贴合他的手臂:“离儿爱你。” 末子周身一震,双眸顿时收紧空若无物。他将初离狠狠带入怀中,脸颊深埋于她的发间,再无可抑制得失声饮泣。初离看着怀中如孩童般哭泣的男子,强强按下心中抽痛,轻轻摩挲他上下浮动的肩背:“师父,一切都过去了。离儿仍在你身侧。”“师父,你可听得?前烨他,终是将离儿休了。”“师父,不要哭了。离儿现下再无牵绊,离儿愿……嫁你为妻。” 良久,末子终是匀整了气息,凝噎道:“离儿……我……错了……” 初离将末子缓缓扶正为他拭去泪水,她眼含笑意,如同逗弄幼儿一般轻点他的鼻尖道:“确是错了。”她抬起末子的左臂,轻轻拂过那纵横错落的伤痕:“为何这般释血?你可知只差一步,你便要唤醒湮衍,同是……被他吞噬。” 末子手臂一颤,轻轻收回,仍是带着鼻音的语中竟是娇嗔:“那也是离儿不对。谁允你由他拥着,唤他相公?”稍一停滞,更是任性道:“你与他夫妻情深,那我是何人?小三么?” 初离正欲解释,却是猛地一愣——他说“小三”,不是“情郎”,而是……小三! “师父!!”初离猛地抓住末子的双肩,眼中闪出难掩的狂喜:“小三,你说小三?!” 末子同是一愣,眼中惶惑——小三……那是何言?许是梦境中……梦境?! 初离迎上末子惊愕的双眼,抑住心中激越,轻颤道:“小三是何意?” “……情郎……” “那手机呢?”初离眼中闪出期许来。 “……通讯工具……”末子瞪起双眼,心中翻涌起凌乱的梦境。 “电脑?” “计算机……” “咖啡?” “一种饮料。”末子已然明了那些皆是现世未见,却是异世之物。 “哈利波特是什么?”初离再难抑制内心激越,身子前倾几是跪坐。 “童话人物。”末子轻松作答,眼中同是欣喜。 “你可知汽车,飞机,电灯,风扇,冰箱……” “我知道,我知道!”末子再次将初离紧搂入怀,“离儿!难怪你所吟唱的曲子,皆是觉出熟悉,难怪……梦中所见,皆是为你所系……” 初离心中一震,颤抖成声:“那些梦境……你是王子,我是歌妓;你是企业家,我是舞蹈老师;你是白领,我是护士……” “我因家中反对弃你而去;因年岁差异拒绝娶你;又是因着误解,而彼此分离……”末子将初离更圈紧一分,颤声接口。 “我就知道是你!我知道啊!”初离欣喜若狂,止不住落下泪来。 末子重重呼出一息,叹道:“离儿,你我历尽三世情劫,终是重聚于此,乃是天定之缘。自此,再无人得以将你我分开……”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在人间,在地狱,生死相依,不离……不弃。”初离于末子怀间呓语出声,忽的……二人心中皆是轰然炸裂一般,翻覆无数记忆。那三世之恋,异世之物,梦境所不及的朝朝暮暮,全然忆起。 “老公,我爱你。”初离抬臂紧紧拥住末子,忘情叹道。 “离儿,我也爱你,你是……咳……”末子忽一凝眉,咯出一口淤黑,只见那黑血落于地面,化作一股烟雾飞散而去。 初离一惊,轻拍末子的胸间道:“怎么了?没事吧!” 末子扬了扬嘴角,眼中的情意更甚:“离儿,那便是湮衍的残存之力。现下,已是全然去尽。”他缓缓凑近脸去,于初离唇上落下一枚深吻,复又抬头道:“离儿,待你我将那魔魇封印,我便娶你。你可愿,当我的……老婆?” “嗯。”初离扬起一抹满足的笑意:“当然!”忽的胸中又是一阵钝痛,她蹙了蹙眉,闷哼一声道:“离儿催动逾咒过甚,恐怕……要当好些日子的凡人呢。” 末子眼中猝然一痛,轻拍初离的肩背道:“没事,有我在,离儿不怕。” 秦前烨的轻颤的身影伫立于崖边,似是失了全部气力再不愿动弹,眼中的黯然一分更甚一分,念及自己深爱的女子宁可坠崖亦是不愿再见自己,顿时心神涣散。 ——自己竟是,生生扼断了她的幸福。秦前烨缓缓瘫坐在地,深深垂下脸去,心如死灰。 忆起儿时初见,初离乃他记事以来所见第一人,那是他心中最深埋的秘密。 当时他仍是痴儿,那夜,初离与末子二人合掌作法。心智回归的一瞬,他睁开双眼见得初离。仍是年幼的她,双眼凝神,发迹纷飞,如皎月般清冽无华。那一瞥,深深震慑他的心。自此,于他心中,她便是仙子一般的存在。 心智全然复原之后,他时常暗自在遗吟轩窗外偷偷窥视。平日待人疏漠平淡如水的初离,却不知为何总独自言语说笑。旁人道她是异人,能与鬼怪对话。而他从未因此恐惧,她如此美貌善良,为何旁人皆不愿与她靠近? 年长一些,他更是心疼起初离的寂寥。见她与末子之间逗笑,知她分明是那般爱笑的女子。她心中似有无尽的探求,无论何事皆可尝试寻乐。偏偏,旁人的漠然使她时时恪守距离,将心中炙热全然掩于凉薄之下。 那些年岁,仿佛令她快乐成了他最重要之事。他百般伺机与她言谈,见了有趣的东西便急急呈上博她一笑。若可令她幸福,即便豁出命去亦是不惜。至今……仍是如此。 仍是如此,却生生迫她离了幸福。这是何等的错误? 当初亦是为与她靠近才欲修灵术,不想却为凛野所用,勾起前世记忆。虽是得了灵力,却……成了那灵力的傀儡。他以为除去她身侧的男子,她便可专属自己。正如她所言,他借着清藴之力,却要顺从秦前烨之心。 怎奈,即便娶了她,强留了她,却是与她的心渐行渐远。 那又……何须这害人的灵力?若是未成清藴,或许仍可以亲人的身份伴她身侧。若是未曾伤她所爱,她便不至如此愤恨。 那便……不要了吧? 心念至此,秦前烨缓缓立起身来,双手紧握,一把拭去脸上的泪,终是决议。他猛一提息,仰天长啸—— 山谷间回旋着秦前烨的吼声,猛地震动。初离与末子抬眼,忽见大片乌黑漫天滚涌。 “湮衍!”末子眼中的惊诧瞬时转为恐惧:“湮衍复生!” “怎会?!”初离急急支地欲要起身,却因体内匮乏复又跌坐,胸间又是一阵闷痛。 “离儿!”末子急急将她扶靠入怀张开结界:“你安心隐于结界之内,此番,便由我护你。” 陡然一阵魔音响起,阵阵入耳,摄人心魂。末子急急运息于初离身侧加固结界,抬眼,却见山壁上顿时跌落数十兵将,个个七窍流血失了生息。 “那是……”末子一惊:“皇帝派来的人!” “什么!”初离惊道:“南儿!若是无从阻挠将士出袭,他定是不愿由离儿只身被捕,若他一同赶来……那……” 末子轻拍初离的肩背安抚道:“离儿莫想太多,皇帝自是天命护体……” “可他亦是湮衍最为垂涎之人啊!”初离急急出声,几要再度催动逾咒。 “离儿!”末子眼中一阵恐惧,一甩符将初离定身:“切莫再行逾咒,若你有何闪失,要我如何存活?” 初离周身一滞,轻叹一息道:“师父,带离儿上去。若那湮衍果真复生,即便这山谷亦是无法保全你我。虽是无力,离儿仍不愿坐以待毙。” 末子沉吟片刻,坚定道:“好,你我一同上去。不能同生,但愿共死。” 魔音止歇,崖顶已是一片死寂。乌黑翻滚的云团遮蔽整片明空,尸横遍野,满目苍夷。不知何时涌来这许多兵将,皆是未待出击便已送命。 初离见了皇帝的身影,眼前的场景同是令他满眼惊惧。他手中紧握初离所赠的玉佩,那玉间释出的灵息为他张开一层薄弱的结界,正因这一息相互,他无措而立并未受损。 “南儿!”初离高声唤出,用尽气力向他跑去,却见林间一阵躁动,顿然飞出一抹身形阻了去路。 初离看清了那熟悉的背影,心中一惊几要瘫坐在地。那是——秦前烨!只见他背向而立,周身旋绕着淤黑浓烈的……邪气,满头的黑丝凌乱舞动。分明是他的背影,却着了魔一般双手紧握,双腿稍曲上下颠动,向着皇帝蓄势待发。 “前烨?”初离轻声低唤,似是不敢激怒于他。见他双耳轻动,猛地回过身来。这一回身更让初离心中紧收——那绝非秦前烨本人!分明是他的面容,却……咧开口唇粗重喘息,如野兽一般张牙舞爪。双眼更是闪出贪婪狠烈的仇视。 末子一把将初离揽于身后,双眼警视着眼前之人道:“离儿退后,那是湮衍!” “什么……?”初离不可置信得轻颤道:“湮衍……以前烨之体复生?” “嗯……”末子蹙眉凝向那怪异的身形,“我亦不知为何如此,却是……”他忽的止住语声,眼神凝向林间微微蹙动的枝叶,猛得运起疾步一窜而入。 湮衍似是觉出异象,周身杀意涌动紧随,初离心中一震,急急追上,高声呼喊:“前烨!前烨——!醒醒啊!我是离儿!莫让那魔物噬了心魂!” 湮衍一震,堪堪立定回过身来,紧握的双手狠狠颤动,眼中是强烈的挣扎与愤恨。他深深垂下眼去,几要窒息一般粗重得吸纳。良久,听得他低垂的口中挤出几个字来:“杀……我……” 初离心中一滞,轻颤着上前几步,轻柔道:“前烨?是离儿啊……离儿怎舍得杀你,你快……醒转啊……” “离……儿……”秦前烨嘶哑出声,周身陡然一震,仰天长啸一声。再见那双眼,早已不存人性。他鬼魅般一窜上前,双手狠狠扣紧初离的双肩,竟是……张口撕咬! “离儿!”呆滞无措的皇帝猛然回转神思,提起内力跃上前来,他运极内息向湮衍一掌拍下,却未伤及他分毫。 湮衍受了阻挠,放下初离转过身去,眼中的贪婪更甚一分,毫无掩饰的垂涎。皇帝身形一滞,方才急速催动内力,将那本已薄弱至极的结界全然震散,仅以凡身肉体怎抵得住那千年魔物? “南儿小心!”初离一步将他揽于身后,双眼直直凝向湮衍迷滞的双眸,仍是期许道:“前烨……你真是……不记得离儿了么?前烨……不要……” 湮衍停立原地吸纳几息,忽的抬臂一挥,只见一股阴气卷土而来,正要触及之时,却被不知何时张开的结界砰然震开。转眼,远处疾行而来的,是高仁。 高仁行至结界之内向初离打量一番,凝了凝眉道:“怎这样快便催醒了湮衍?门主去了何处?”复又不解向秦前烨的身形:“为何是他?” “不知。”初离双眼凝向林间急道:“高先生快去救师父,他不知为何去向林间,许是危险……”话音未落,却见末子挟了一人现出身形,那人正是——凛野。 湮衍一见猛地提息袭向末子,只见他口中喷出青蓝色烈焰,末子侧身堪堪躲过,顺势将被定住身形的凛野推到在地摆开战阵。高仁为初离身侧加固结界,一个疾步加入战阵,与末子二人一前一后,将湮衍围堵在内。 觉出身后涌起的气息,湮衍一侧身转向,横对二人再一挥臂。空中黑云似是得了召唤,嗖得窜下袭向二人。末子与高仁相视而立,眉宇轻点,同时动起身来。同席的身法,步位轻动,一左一右将那两股黑气几是一并消散。未待湮衍缓过神来,二人继而转换步法,双眼一凝——末子向湮衍施下定身咒的一瞬,高仁于他身侧立下密玄结界。终是将他暂且制住,那二人相视一笑,回身向初离与皇帝身侧。 “离儿,没事吧?”末子急急打量初离的身形,见她无恙才松下一息。止不住瞥向高仁——方才双目对视,为何心中倏地被触动一般,仿佛很久以前便是如此协和。 初离满载厌恶得凝向被末子甩于脚下的凛野:“他怎会在此?” 末子一蹙眉,恨道:“正是这混账利用清藴之力将湮衍复生!他早已料定我与清藴之间必有一人会因你而……自毁修为,便伺机守候。” 初离一惊,她本以为自己无意闯入凛野与秦前烨之间的幻境,殊不知,竟是他刻意而为!她一抬腿狠狠踏上凛野的面颊:“你对前烨做了什么?” “咳……呵呵呵呵……”凛野堪堪开口,轻嘲道:“我有何能耐将他如何?小姑娘,怨只怨他待你用情过甚。是你口出恨言才使他万念俱灰全然散尽修为。我不过……拾人所弃而已……” “你……”初离周身一颤,心中剧痛顿然凝成杀意,脚下不觉加重了力道:“你给我去死!”她猛地抽出腰间的血玉剑,挥手劈下。一剑——凛野狞笑的面容瞬间凝滞,身首分离…… 只见凛野体内窜出一股黑烟汇于湮衍体内。湮衍周身猛然一震,似是得了更甚之力,一阵狂吼,砰然挣开了咒力与结界。 末子眼神一滞,“不好!凛野为将湮衍收为己用,存了他的神魂于自身。现下……湮衍才是全然解封!”见湮衍双腿一瞪,飞身远行,更是急道:“拦住他!!切莫让他入了民间!” 正文 第八十九章 魔魇 久久小说 更新时间:2011-7-17 17:36:13 本章字数:7116 高仁眼神一聚,双手抽出末子与初离腰间双剑,上前几步双腿立定。只见他将两剑交叉举于胸前,口中默念咒文,顿时卷起飓风,四周枝叶飒飒煽动。 “赤羽泯动,雪展源启。”随着最后一句契言道出,只见那一双剑顿时绽出一红一白耀眼神光。剑尾所缀玛瑙砰然碎裂,露出原本刻有的二字更是闪烁如炬——泯、源。 初离与末子皆是震惊不已,只见那二字骤然一闪,窜出的红白神光竟是凝成两头神兽,那是……朱雀与白虎。朱雀眼神炯炯,高鸣一声展翅疾速窜出;白虎亦是仰天一啸,四腿一蹬飞身紧随。 “小红……”初离身形一颤,几是站立不稳,惊叹道:“小红与小白……竟是神兽之体……” 末子与皇帝几是同时抬臂将初离扶正,末子不解道:“小红与小白?离儿说的,不仅是剑吧?” “嗯,那是剑灵。”初离露出一抹感激的笑意,立稳身形道:“那一双剑皆为灵剑,离儿正是得了小红相助才有了今日呢。”复又向着皇帝道:“还真是多亏南儿赠了如此宝贝。” 皇帝由惊诧中回转神思,扬了扬嘴角道:“我亦不知呢,当初只觉那一对剑铸造优良,材质更是世间少有,未想……竟是神物,早知如此,便不镶上那多余的点缀。” 片刻之后,秦前烨的身形由朱雀白虎钳制回到崖顶,刚一立定,见他又是一声长嚎,双臂举起急速挥动,天边黑云汹涌翻滚。此番窜下的两股黑雾,竟是凝成两条黑龙,与朱雀白虎缠斗起来。 只见黑龙瞬间将白虎缠绕钳制,分分收紧。初离心中忧惧,不觉攥紧了双拳。朱雀见得白虎受困,长鸣一声跃入空中,口中喷出道道光束袭向黑龙。那黑龙尾部受击,瞬间松开白虎同是飞升而上。两条黑龙一前一后将朱雀围困在内。 “小白!”初离顾不得自身危机一步跃出结界于无力起身的白虎身侧蹲下,轻抚道:“小白,没事吧?哪里受伤了?” 白虎低啸一声,双眼毫无移转得凝向空中。初离知她心中所忧,抬眼,见那两条黑龙轮番窜动,一则口中喷出浓烈瘴气,另一将朱雀狠狠缠住,张口撕咬。朱雀高鸣一声,猛然释出神息震开缠绕,展开双翅越高一分,双爪狠狠扎进一条黑龙的双眼,口中同是射出光束向另一条。 初离只觉心间悬置,止不住惊呼出声:“小红,加油!” 朱雀听得初离之唤,垂下眼来,忽的眼露惊惧,惊鸣一声。初离不解回身,却见末子同是一脸惊惧疾步行来,原是湮衍一瞬释出咒力袭向自己。咒速过甚,末子与高仁皆是救护不及。 初离心中一滞,重伤的白虎忽的提息窜上,猛得将初离撞回皇帝身侧,她双眼一聚凝成光束,与那咒力砰然相击。末子与高仁已然一人一剑再度于湮衍缠斗起来,却丝毫未能占得上风。 湮衍身法一动,煽起一阵雾障。高仁与末子避之不及吸入瘴气,体内灵息皆是一阵凝滞。稍一恍神,湮衍双眼凝向初离,满眼贪婪。朱雀仍于将那两条黑龙间翻转颤抖,湮衍抬眼,冷笑一声再一挥臂,那两条黑龙顿时得了更甚之气,一条将朱雀紧紧缠绕,另一条直窜而下袭向初离。 “离儿!!”末子顾不得体内凝滞,猛一提息,终是偏离了咒力。白虎再度窜跃而上,与其中一条黑龙激烈缠斗。湮衍见末子与高仁皆是背向而立稍有疏漏,眼中勾起一丝得意的狞笑,他口中吐出一咒,一伸手,利爪骤然伸长袭向末子。面向初离的黑龙闻咒更是得了气力,口中凝起一团黑雾轰然喷出——那是……魔魇之雾,触及者……肉体石化,神魂消散。 正在那黑雾无可回转得贴近初离的一刻,她却凝向避之不及的末子满眼惊惧。 砰——呲——几是同时两声巨响,四周一阵尘雾。待尘雾落定,只见五名开元互握双手将初离与皇帝圈围在内,猛然张开的结界震开了魔魇之雾。 而另一头——湮衍魔爪并未触及末子之身,却是堪堪贯穿了……茉年! “年——!”末子一声惊呼,猛得提息张开结界将她扶靠入怀,高仁迅速印结将湮衍再度困于结界之内。 那卷着浓烈瘴气的魔爪于茉年胸前直直穿透,寸寸凝结,她倒于末子怀中,大口大口吐出鲜血,双眼却是毫无移转得深凝眼前那,眷恋百年的容颜。 “末……”茉年气息涣散,声声短促勉力的呼吸间,仍是断续出声:“末……我……” “年,别说话。”末子眼中惊痛万分,手足无措得释出灵息欲为茉年疗伤,却见所至灵气皆为她胸前利爪收纳,寸寸扩大,片刻几是撑满整个胸膛。 “末……”茉年轻咳几声,复又涌出几口鲜红:“莫再……浪费灵气……” 末子满眼仓惶,无措间声声重复“年!我定会救你……你怎这样傻……为何这样傻?!” 茉年合下双眼,嘴角扯出一丝笑意:“末……莫要伤悲……我早已……活尽了命数,此生……可死在你怀中……已是……无憾……” “年,不得说这样的傻话!你坚持住,我定可救你……!”末子紧抓茉年胸前利爪,欲要将它拔出,双手触及却受了灼烧一般寸寸破溃。 “末……”茉年见末子伤了自身,惊惶道:“不可碰它!末……便让我就此去吧,可以我之命,抵你一命,我心无憾。” “你与……离儿……定要相依相守,你……定要幸福……”语罢,茉年合下双眼,面容凝于一抹亲和的笑意,香消玉殒。 “年——!”末子凝向她纷纷消散的神魂,长啸一声埋下脸去,眼前一一掠过他二人相处之景,心间痛如锥凿。 “花开之末,别年……又好……” “咳……”皇帝忽的闷哼一声瘫倒在地,初离急急回身将他扶稳,却见他紧捂双腿面容痛楚。 抬眼见高仁亦是低咳一声咯出血来,只因那湮衍强行冲破结界,双眼一凝,又是一咒直击而来。 砰——咒力于五名开元所立结界外猛一撞击,那五人皆是一震,更是紧握手掌,堪堪受住。 “洛熏,木柯,子核,彩妍,祈心……”初离眼中焦躁得一一掠过那五人痛楚的面容,念及茉年竟是为救末子而死,心中更是涌起灭顶的恐惧:“你们敌不过他,快走!快走啊!!” “咳……”湮衍临近,又再一袭,五人皆是闷哼出声,眼中却仍是毫无移转的坚定。 “大师姐。”五人最为年长的洛熏深提一息,堪堪开口,双眼柔和却不容反驳:“大师姐莫再将一切揽于自身,现下,便由我等来保护你与皇上吧!” “是啊,大师姐,若非有你,我等现下全然不似这番景象。”木柯接口。 “大师姐不惜一切的围护之心,我等铭记于心,现下便是报答之时!”子核接口。 “若非大师姐相助,我等现下仍受绝蛊之挟,全无自由之身。”彩妍接口。 五人猛一提息受住另一波咒力,祈心讪讪一笑:“大师姐,你便安心看看,这些年,我等可有用心修习。” “你们……”初离眼中倏地一收,瞬间溢出泪来,她吸了吸鼻子,轻抚眉角道:“当是拍动画片呢……练过台词了?” 那五人眼中一阵惶惑,初离猛一惊呼:“小心!!” 只见湮衍抬手一挥,正与朱雀缠斗的黑龙瞬间散去,又于另一头凝结成型,直直席卷而来。 砰——砰——砰——次次撞击令五人口中先后咯出血来,终是……将那五人捋倒在地,冲破结界直击而来。 初离眼中一收,见那黑龙迎面而上,全然无从躲闪。皇帝瞬间提起内力挡于身前,只一刹功夫便被狠狠撞出两丈。 初离来不及围护,另一黑龙紧追其上,口中再次喷出魔雾,末子见状,瞳孔骤然收紧,几是撕心裂肺:“离儿——!” 只见朱雀猛然窜下拦于初离身前。他双臂猛烈煽动,卷起飓风将黑龙吹散,却终是未能将魔雾全然散去,生生受了一击,弹开数丈。 霎时,四下静若死寂。 “小红!”初离猛得冲向朱雀身侧,见他周身神气顿时虚散,幻化回男童模样瘫倒在地,心中骤然揪起:“小红!你怎么了?你……不能有事啊!”——心中除却惊恐之外,丝丝扣扣的熟悉是什么?仿佛眼前决不仅是相识半载的剑灵,而是……伴随一生的挚友。 “咳……”男童虚弱得颤动口唇:“离儿……看来……我也不是无敌的啊……” 初离止不住落下泪来,将男童搂紧泣道:“不不……小红是无敌的!小红不会死……” 白虎见男童被打回原形,几要消散,痛苦长啸,周身神光一烈,另一黑龙顿时被击散身形。末子亦是放下茉年的尸身,与高仁一同,趁着湮衍释出魔魇之雾之后一瞬匮乏再度运息将他定身。 “小红……小红……”初离怀中的男童身形一分虚散一分,几是实了实体。 “傻女人……还不回结界里去……”男童抬手为初离拭去泪水:“记得,不要那么自不量力……明明没有灵力,还要出来救人……” 初离更是止不住凝噎道:“小红……求求你……不要死……不要说遗言一样的话……” “呵……”男童扬起一抹笑意:“我都死了很久了呢……本来也想结束这种生活……去投胎呢。看来……这次要彻底结束了……”他眼神轻转,凝向白虎道:“雪儿……不要难过,我们比他们幸运多了呢……如果有机会……还是要……帮助他们。” 白虎低吼一声窜上前来,脸颊紧贴男童的身形来回蹭动,满眼凄楚的眷恋。 “雪儿……”初离轻声呢喃,瞳孔骤然一聚复又散开,心中如同炸碎了某个隐秘的容器一般,丝丝缕缕涌出的记忆紧紧扼住心间,几要让她停了律动。“雪……儿……”她重复着,垂眼凝向怀中男童,泪水喷薄而出:“泯……宝宝……” 男童一惊,虚弱的双眸生生凝成忧惧:“离儿?!”他猛地抬高音量:“不要想!不要回忆!离儿!!你是初离,爱着末子的初离,不是别人!”见初离眼中的神光却是一分更甚一分,他几是无望哀求:“离儿……求你……想起来了就没有幸福的可能了……” 初离心中一滞,俯下身去将男童紧紧搂入怀中,放声痛呼:“泯宝宝……泯宝宝!你是我的泯宝宝啊!!” “离儿……”男童心中矛盾,既是为这重回的情谊欣然,却又……担忧她再无法完成那最后的考验:“离儿……我不是……你……” 初离抬起身来,已然匀整了气息,她抬手轻抚男童的脸颊,又一一扫过四下因围护她而伤之人,眼含笑意,柔声道:“我的泯宝宝为了救我都要死了,我的师弟妹们为了救我都受伤了,我怎么能不想起来?为了幸福的可能而不去回忆,我怎么能……那么自私?” 她轻合双眼,口中轻道:“泯……动……”骤然周身绽出炫光,如烈日般耀眼,又如月光般荧柔。片刻之后,光亮缓缓收起,冥神之力全然回纳。 宿主回复真身,怀中男童亦是恢复神息,决然而立。 初离缓步行向高仁身前,眼中轻颤,略一欠身:“冥司大人。” “嗯。”高仁扬起一抹宠溺的笑意,揉了揉初离的发道:“泯儿受苦了,却也是……长大了。” 末子立于两丈之外,身形似是受制一般无法运转。眼见初离回复神息,心中汹涌的震撼一波波冲撞,却是寻不得出口——那是谁?泯儿……泯儿是谁?忽的头痛如锥,一凿一凿戳向心底最深的记忆。 ——“源,这一次我们一定能在一起!” “源……我爱你,无论经历多少次离别,我依然爱你……” “源,你先去,不要管我!过了时间,一等就是百年!” “源……”初离已然行至身前,只那一字之唤,竟让末子心中轰然崩塌。“咳……”他痛苦得蹲下,双手按住眉角闷哼一声。 “源……你怎么了?”初离一惊,急急蹲下身去探向末子的脉位——记忆的封印尚未自行破除,却是受了外界的强扰,使他心神凌乱难以自持。 初离抬眼向剑灵求助,男童一闪身来到末子身前,轻叹一息默念咒语。他抬起手掌贴合于末子的天灵之上,释出悠然光晕。片刻,光晕退去,他向初离轻道:“这么短的时间里,从这一世,到之前三世,现在又是冥界的记忆一下子涌入,超越了他的负荷。我暂时为他调和了记忆之间的冲撞,给他时间慢慢整理。你还是……先不要叫他源比较好……” 初离点了点头,抚上末子略显苍白的脸颊:“师父?是离儿啊……” “离儿……”末子抬眼凝向初离,纠杂着诧然与惶惑。 “嗯,老公……”初离轻轻拥他入怀,柔声道:“那些无法忆起之事,暂且不想。待到合适的时机,自然有解。现下……先将那魔物封印,可好?” 末子于初离怀中,觉出心中翻涌渐渐平息。他匀整气息,回身见湮衍已然破了定身咒,正要由结界中跃出。 “高先生。”初离向高仁轻点眉眼,复又伸出手来:“余下的,便交予离儿罢。还望高先生尽力护全皇上。” 高仁与初离对视一眼便已了然,他不易察觉得点了点头,将血玉剑递于初离眼前。 初离接过剑来,向男童笑道:“小红,随离儿再战一场!”她轻合双眼,口中轻道:“赤泯。”只见男童倏地消了身形,剑身一瞬绽出耀眼红光。 白虎褪去神兽形体,化作女童立于末子身前,她周身轻颤,却是语调轻松道:“初次见面,请多指教。请道出我与剑的契词——雪源。” 末子心中又是一震,却是不曾方才那般锥凿痛楚。他按下心中惶惑,瞥一眼已然蓄势待发的初离,合下双眼口中轻道:“雪源。” 女童回身入剑,于剑身闪出白色光晕。末子握剑的手一颤,堪堪抑住神思。他与初离逆向而行,二人一左一右与湮衍身侧立定。 “前烨。莫怪离儿。”初离轻叹一息,向皇帝高呼:“南儿!运足内力聚于下盘!” 皇帝眼中一滞,很快了然照做。初离见湮衍双腿轻微一颤,眼神一凌,直直出袭,那是——秦前烨肉身凝滞后最为薄弱。初离心中轻一抽痛,生生释出一咒:“破”。 湮衍受袭,长啸一声破了结界,向初离挥臂出击。初离剑起身动,于那两条重凝成型的黑龙之间上下翻飞,猛一剑提空,卷起飓风将龙形消散。 末子提剑轻挥,直指湮衍后背道:“收。”只见湮衍体内灵息源源逸散而出,集向末子手中雪玉剑身。初离见湮衍灵息渐弱,一个疾步上前,甩出索魂咒,直直贴向眉间。 霎时空中黑云一并涌下将那三人身形围困在内。初离眼神一凝,催动神息提剑向空,引下一道惊雷。一阵轰鸣之后,黑云骤然裂出缝隙,初离与末子顺势破空而出。 湮衍体内散出幽蓝色魂体,黑云似是得了时机,一聚而上,片刻便已凝合成型。那形体升至半空,似人非人,幻动不实——此乃,湮衍真身。 初离与末子稍一对视眉眼轻点,一并破空而上合于同侧,两剑相合同道:“灭。”只见那形体接了咒力轰然散开,消于无形。四下天色复又敞亮起来,云淡风轻。 “前烨!”初离见秦前烨身形瘫软在地,一个疾步迎上释出神息。 良久,秦前烨缓缓睁开双眼,见初离眼中焦急,一瞬惶惑复又了然:“离儿……我……” 初离身形一颤,落下泪来:“前烨……终是复原了!” “咳……”秦前烨闷哼一声,复又讪讪笑起道:“现下已无灵力,终是……不用再当那清藴。”见初离眼中闪烁,他心中一痛,双眸中翻涌着绵延千载的眷恋。良久,他抬起轻颤的双臂,轻声道:“离儿……可否让我……再抱一抱你?仅以……秦前烨之名。” “嗯。”初离眼中漾起盈盈笑意,点了点头倚入他怀内:“前烨是离儿最好的兄长。离儿愿,永远当前烨的亲人。” 听得“亲人”二字,秦前烨心中一颤,落下泪来。他将初离拥紧一瞬,复又放开向末子道:“末子先生,自此,我便将离儿……妹妹,托付于你了。你可要……好好待她。” 末子一愣,扬起嘴角将初离轻轻带起道:“嗯,一定。” 初离缓缓起身,立于五名开元之间,见他们个个目瞪口呆的模样,嗤笑出声:“怎了?不识得大师姐了?”她释出神息,瞬间将那五人所受之伤治愈,眉眼间难掩动容:“谢谢你们。你们,很强。” “咳……大师姐……你……”洛熏止不住开口,复又觉出一阵窘意,转了话题道:“你才了不得……我等……仍是无用……” 初离轻勾嘴角,抚上他的脸颊,柔声道:“抵住湮衍如此出袭,又怎是常人可为。这些年,你们,确是努力,亦是长进许多。”她放下手,眼神一一拂过余下之人:“无论离儿成为何人,永不忘怀今日你等舍身相救之恩,亦是永远,是你们的大师姐。” 正文 第九十章 结婚 久久小说 更新时间:2011-7-17 17:36:13 本章字数:6908 众人皆以为危机已去,却忽的听得皇帝倒抽一口冷气昏厥过去。初离急急上前查探,见他手中的护体玉石咔嚓碎裂。抬起他的双眼,暗泽无光。 “南儿!!”初离一声惊呼急转回身,见方才散去的黑云竟是极速重凝。 “咳……”高仁忽的抬手抚向胸间,咯出一口血来。 末子急急上前将高仁扶稳:“怎么了?” 高仁轻颤着拂去唇角血迹,抬眼却几是无望的恐惧:“我离开初末门后,于南北两侧查探另两魔魇封印,并将其加固。现下……” “正北的‘诛绝’、正南的‘弑绝’?”末子深提一息,不可置信得凝向高仁。却见他神色凝重得点头道:“湮衍真身复现,同是将他们唤醒。现下……”他略一抬首,更是惊惧道:“恐是已然和合……” 初离眼见三方云雾聚合成型,昏黄一片,惊得瞳孔一收:“他们掳去了南儿的天子之魂!”她猛一提息破空而上,提剑直刺——若待他们凝成实体便无可回转! 砰——剑身遇上结界顿然停滞,猛烈一震,初离几要被弹落在地。未想那魔魇合体之力竟是如此之强!四下再度响起魔音,靡靡回旋,所闻之人皆是神魂颠乱,头痛欲裂。 初离深深吸纳一息,按下魔咒纷扰,顺势回身向余下之人张开结界,复又提息而上。“泯宝宝,帮帮我!”她举剑再度刺上,口中默念:“赤展泯动!” 只见血玉剑未骤然一亮,朱雀再次现身直直啄向魔魇结界。触及一刻,更是红光万丈。初离双腿护蹬再一破空跃上,直直没入红光之内。 “离儿!”末子见初离竟是瞬间被那昏黄的形体吞噬,几是狂吼:“离儿快回来!!”他一把提起剑来,正欲上前施救,却见白衣女童现出身形拦阻在前。 “你为何出来?随我一同去救她啊!”末子几欲癫狂大喊出声:“雪源!雪源!”心间再度被混乱的记忆紧紧扼住,却顾不得那许多,心中只余一念——离儿! “你尚未恢复真身,去了也是枉送性命。”女童张开结界将末子围困在内,幽幽开口道:“若是真想救她,只有一法。” 末子身形受制焦躁万分,狂吼道:“是何法子?!” 女童轻叹一息,踮脚抚上末子的脸颊,见他似是平息几分,轻叹一息道:“天降大劫,需得将你二人之力合于一身。若需你以全部修为传送于她,你可愿意?” 末子一震,被女童冰寒的手掌贴合,却是觉出一丝暖意:“这样,便可助离儿度过此劫?” “嗯。”女童点头道:“将修为灵息全然交出,此后,你便会回复百年老态,只余三月寿命。你果真愿意?” “三月……”末子轻颤着退后一步,抬眼凝向那一团昏黄之间散出的纷乱咒力,顿然绝了心念。他轻合双眼,将雪玉剑紧握于掌心,全然……释出灵息。 雪玉剑猛地灿如烈日,绽出万丈银光。高仁见末子瘫倒在地的身形,顿时了然。他接过雪玉剑,口中轻道:“雪展源启。”白虎倏地现出身形,一口叼起雪玉剑,疾速跃入魔魇结界。 “冥司……大人。”末子凝向高仁,轻唤出声。 “嗯。源儿,你都……忆起了?”高仁同是疼惜得抚了抚他的发。 末子抬手于眼前打量一番,见那褶皱斑驳的模样,复又看了看枯竭斑白的发梢,忽的苦笑出声:“我与泯儿……历尽这许多苦楚,末了……竟是……这般下场。” “三月,你二人至少……仍有三月光景。”高仁轻叹一息道:“总好过……永世相忘。” 末子更是苦笑不已,摇头道:“泯儿仍是青春韶华,而我这般模样……难不成……当一对忘年夫妻?” “她又怎会介怀?”高仁轻笑道:“莫说她已忆起泯儿真身,即便仅是离儿……亦是生死契阔,不离不弃。” 初离于一片混沌之内几是迷了双眼,她借着朱雀之光向前探寻。忽见一抹神魂正游走向混沌的中心。 “南儿!”初离惊呼:“不要过去!南儿,回来!” 神魂听唤,周身一震,幡然醒转一般回过身来:“离儿?这是何处?”他打量自己散淡的双手:“我……死了?” “不,不!”初离一把将皇帝的神魂拦于身后:“你让魔魇捋了魂魄,待离儿寻了时机送你回去!”她抬眼四处搜寻出口,却见整片混沌疾速收紧,几要扼住身形。 末子凝向空中的双眼忽的一凝,那三魔魇之体更紧实了几分,几是现出人形。而没入其中的初离,竟是丝毫未见踪迹。 朱雀一声惊鸣,闪开身形,翅羽触了混沌之气,竟是石化碎裂。“泯宝宝!快回剑里!”初离一声几乎,却见朱雀向着身后疾速飞去。 初离回身,见一束白光飞射而来,转眼便已置身前。白虎周身皮毛斑驳,她竟是生生贯穿了这混沌雾障!她口中叼着雪玉剑,双眼深凝。 接过雪玉剑的一刻,初离只觉体内翻涌起熟悉又强烈的灵息,那是——末子!未待发问,朱雀白虎和鸣一声,双双回身入剑。两剑再度绽出夺目光芒,照映出混沌中心三枚凝核。 只觉四下空间更紧收几分,初离恍然——此地原是魔魇体内,若未能及时跃出,恐被吞噬同体。她一提息向那三枚凝核袭出,却被瞬间弹开。发梢触及雾障,散成粉末。 初离顾不得自身受损,见皇帝的神魂复又受了召唤一般,幽幽靠近凝核,眼中一惊。“赤展泯动!”她唤出朱雀道:“泯宝宝,带他出去!” 朱雀高鸣一声似是得令,双爪带起皇帝的神魂,眼神一聚射出神光,向愈见收紧的雾障直冲而去。 末子与高仁见那昏黄形体中倏然窜出一道红光,却仍未见初离,心中更是惶恐。“赤泯,你怎出来了?泯儿呢?”朱雀高呼一声,将皇帝的神魂搁下,复又回身向那昏黄直冲而入。 高仁见皇帝的神魂几欲消散,心下了然,双手打起印结默念回神咒。 “离儿!”皇帝猛然醒转凝向空中昏黄,心中惊悬而起:“离儿在他体内!!” 末子毫无移转得凝向空中那人身黑翅,双掌成爪,口齿狰狞的庞大魔物,眼中的无望一分胜过一分。 朱雀片刻便已回转,初离见他羽翼斑落,心疼得轻抚而过:“泯宝宝……辛苦你了。”见他低鸣一声回身入剑,她眼神一凌,双剑相合,催动体内二人聚合灵神之力:“源泯归冥,赤雪和合。” 两剑同时释出光来,互溶而生,合成一柄,绽出金光万丈。初离轻转手中冥灵合剑,直指向空。 一道惊雷应声而落,直直贯入魔魇天灵。魔魇受击,怒吼一声轰然释出魔息,一波一波向四周散出。所到之处皆是一片死灰。 初离见凝核之间忽的散出咒力,苦于已无处闪躲,举剑堪堪迎击,一震之下弹退几步。觉出身后雾障竟是已然成了实体,坚如铁壁。 “呵……看来……我们出不去了呢。”初离暗自轻嘲:“会不会被消化?” 剑中传来男童心念:“你还有心思开玩笑,认真点!寒源在外面看着呢!” 初离一滞:“他怎么了?为什么雪玉剑里有他的灵力?” “出去就知道了!”男童急道:“你哪来时间想那么多,真想死在这里?” 初离轻笑着拂过剑身道:“我难得有机会用你们合体之剑,多玩一会儿不行么?以前只有源有机会用到啊……” “那是你以前不努力修炼!”男童闷声道,忽觉四下一震。“快啊!他开始动了!第一步就是吃掉寒源和皇帝啊!” 初离闻言,不再打趣。她眼神一凝,全然释出神息聚于剑内:“那就先捣烂他的嘴!” 魔魇痛苦长啸一声,只见一道金光由口中飞射而出。待末子看清那身形,心中猛地一坠,几是痛出泪来。 初离于魔魇眼前悬停,提剑直指:“怪物!千年之前被我哥哥封印还不死心!现在看我怎么收拾你!”她猛然回转身形,上下翻飞,每一悬置,剑尖轻点皆是射出一道神光。魔魇狂怒举臂挥舞,终是抓不住疾速窜动的初离。 呲——一剑劈下,一片黑翅应声而落,涌出黑稠的液体。魔物吃痛长呼一声,双臂向天猛烈一挥,顿时凝成数十条黑龙,缠斗之间口中轮番向初离喷射黑雾。 “还来这招!”初离再一提剑聚起飓风,黑龙消散之余,更是不屑道:“让你尝尝这人间咒术!”一整套“离舞”于空中挥出,咒咒成型袭向魔魇。只见那怪物瞬间自燃复又冻结,几是无力还击。 “泯儿……”男童心念再度传出:“求你了……我累了……快点搞定啊!” 初离扬起一抹玩味的笑意:“知道了,小懒虫。”她于空中再度悬停,合下双眼口中轻道:“冥泯之名,启。”只见手中的剑似是瞬间增大,伴着灼眼的光亮。 “开!”猛地一剑劈下,射出两道金光,生生将魔魇分斩三段,霎时地动山摇。高仁急急将身侧几人带离崖边,只见原本平整的悬崖竟是被生生削去一块,斜向崖底。而另一道光,则将山谷对侧崖壁同是斜斜削下一块,两块巨石相向倒下,于中心位置堪堪架住,震落两侧碎石成狭长一道,合成奇景——双峰并立,期间架立凌空平台。 初离悬空俯视而下,心中一震,复又满意一笑。她催动神息,将褪了形体的三枚凝核强固封印。再度唤出朱雀白虎将弑绝与诛绝的凝核送回原处,而湮衍则被投入谷底。 云开雾散,回转晴好。四周只余魔魇的咒力席卷过后的一片空寂,草木凋零,横尸遍野。 初离于空中回旋而落,直直落定于末子身前,手中的冥灵合剑已然恢复原状。刚一抬眼,却是猛地一惊:“师父?!”眼前的末子几是让她不敢确信自己是否认错了人,那苍老的面容,斑白的发,以及毫无灵力的气息。 “为何会这样?!”初离双眼探向高仁,身形却是急急扑向无力起身的末子:“他为何……”高仁耸了耸肩,眼神轻瞥向雪玉剑,示意这难题该由他们来解。 末子未置一词,轻颤着拂过初离的发,眼中是致死的眷恋:“泯儿……” 初离周身一滞,双眼不可置信得探向末子了然平寂的双眸:“源……”泪水喷薄而出,几是颤不成声:“你……恢复记忆了?” “嗯。”末子扯了扯嘴角,牵动了眼角的褶皱,眼中却仍是化不开的宠溺:“泯儿,你我终是扛过了‘千劫’之毒,我却是……无法再娶你为妻。” “为什么?”初离见末子几是无望的浅笑,心中猛地收紧:“为什么不能?难道就因为你老了?!”她拼命摇头,噙于眼中的泪水滴滴甩落:“不……不要!为什么到了最后我们都不能在一起?无论是寒泯还是离儿,亦或那几世之间的女子,都只有一个心愿,那就是……和你厮守终身啊!” “厮守……”末子双眼置于一片空茫,暗声重复道:“厮守……你我二人……” 男童忽的现身而出,立于初离眼前,抬了抬眼道:“泯儿,你真的愿意嫁给这个一百多岁的老头子?” 初离猛地转向男童,厉声道:“不许你这样说他!” 男童一惊,讪讪笑过复又认真起来:“如果,他死了以后就会把你忘记永世不再记起;如果这一世就是你们能在一起的最后机会。而他一直都会是这副老态龙钟的样子直到他寿终正寝,你……愿意么?” 初离沉吟片刻,深深吐出一息,凝向末子略带仓惶的双眸坚定道:“我当然,愿意。” “师父,你看……”初离似是忆起什么,再不顾旁人侧目,依偎进苍老的末子怀中,抬臂指向方才被剑气所劈开的山谷道:“那不正是离儿所设想的‘初末谷’所在?” 末子放眼望去,同是一惊,随即扬起一抹柔和的笑意道:“还真是……原这奇景正是你所开辟……”他顿了顿道:“怎仍唤我师父?” 初离讪讪笑道:“习惯了啊……”复又凝起神色,柔声道:“这一世虽是波折不断,却也是离儿最爱的一世。师父……你我仍以现世相称,可好?” “嗯。”末子轻笑点头:“离儿说什么都好。” “师父……”初离忽的蹙了蹙眉,续道:“离儿这就于山中建起初末殿。此后,你我二人便过起神仙眷侣般的日子。” 末子眼中一滞,心中轻轻扯痛——她并不知晓,他只余三月寿命。只叹命运不公,这样短暂的相守,怎能弥补那生生世世的眷恋? “离儿……”末子沉吟片刻道:“你我还是……回京都去吧。”他向初离眼中的不解轻声解释道:“只那一年,最为喜乐。” 初离为茉年超度亡魂,于崖顶立下墓碑。高仁将末子的消息带回门内,即刻宣布废除“灭世”,其余门徒可自行打算。秦前烨不知何时暗自离开,杳无音信。 而皇帝则将凛野的头颅带回皇城,昭告天下“亲御大人”乃受了妖道邪术才做出反常行为,现下已然将那邪魔之物弑杀,将功抵过,即刻免罪。更是由初离指证,当初下雇取丞相性命之人正是方全中,下令将其满门抄斩。 三日后,末子与初离于初末宅内成亲。在初离的坚持下,皇帝竟是当起了主婚人。几名开元见末子现下的模样,皆是一阵叹惋。 “一回首已是百年……”男童凝向那身着喜服的老少二人,瞥向身侧的女童道:“还真亏你想的出来……” 女童斜了男童一眼道:“不然怎样?谁让他们刚好相差一百岁呢?你说老冥王也真是的,答应就答应呗,还非要整那么多花样。你看泯儿那样,用得着试她么?” “你那天怎么说来着?”男童轻哼一声,调侃道:“是谁嚷嚷着说她要放弃了?” “我这不是怕么……”女童撇了撇嘴似是不以为然,复又拧了眉道:“你说,这样一来最后的考验算是过了吧?冥王要怎么让他们在一起呢?” 男童捋了捋下巴:“这个我也不知道啊。不过……”他侧脸凑近女童,一脸窃意:“我们应该可以投胎吧,雪儿,想想要去哪?” “嗯?”女童似是全然忘了这事,轻呼一声复又撒起娇来:“不嘛,我现在又不想投胎了,你看活着多累啊。主要是……我们费了这么大劲才凑合了他们两个,不看到大团圆结局怎么行?” 男童一愣,无奈得抚了抚眉角低语道:“女人真是善变啊……” “咳……”皇帝轻咳一声,不自在得扯了扯衣袖——那是三日前,按着初离特地为他画出的牧师服图样命宫中丝房赶制而成。刚一见得,简直不信这单薄的白领黑挂是她口中所说“主婚专用服侍”。耐不住初离恳切的眼神才不得已穿上,幸而高仁以他最擅长的易容之术为自己易了容,不然……还真唯恐让人看见。 台下并立二人同是身着初离所画怪异服侍,尤其是末子。皇帝上下打量那一身“西装”,真是不知为何“那里”之人会有如此拙劣的审美观。那五短三粗的上衣,更是偷懒得只缀两枚扣子!怎奈末子本人倒很是习惯这身穿着,他满脸喜气洋溢,即便老态蹒跚,亦是精神奕奕的模样。 至于初离,则是一身纯白。她称那为“婚纱”。皇帝始终未有弄清,为何成亲这样喜庆的大事,竟会身着白纱?!只见那白纱上身精致紧收,将女子曼妙玲珑的身形衬托得恰到好处,下摆却是华丽而繁杂,全然展开,竟有两丈之长! “南儿!”初离见皇帝一脸探究,急急低声催促:“说话啊!” 皇帝回过神来,轻咳一声向着末子开口道:“末子,你是否愿意娶初离作为你的妻子,无论顺境或者逆境,富裕或贫穷,健康或疾病,快乐或忧愁,你都将毫无保留地爱她,对她忠诚直到永远? 末子轻提一息,勾起嘴角道:“我愿意。” “初离,你是否愿意嫁给末子作为你的妻子,无论顺境或者逆境,富裕或贫穷,健康或疾病,快乐或忧愁,你都将毫无保留地爱她,对她忠诚直到永远?” 初离几是毫不犹豫,扬声答道:“我愿意。” “我宣布你们结为合法夫妻。”皇帝略显生涩得背诵初离事先给出的说辞,顿了一顿道:“现在,新郎可以……吻……你的新娘了。”语罢,他的脸颊涌起一阵红晕——该死的“那里”,怎这样不知羞。仅这一句,他可是独自一人练了很久,仍是难以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脱口而出。 末子轻勾嘴角,刻满皱纹的脸上仍是不乏英气。他缓缓凑近初离的口唇,轻点而下,二人顺势相拥,似是永不分离。 正文 第九十一章 辞世 久久小说 更新时间:2011-7-17 17:36:14 本章字数:3736 随后的日子,初离与末子,老少夫妻几是形影不离。虽未再见得二人舞剑身姿,却时常听得那筝箫和鸣,皆是一些奇异曲调。门徒只知末子为将湮衍封印而散去了修为,却不明那二人真实身份。 初离将末子照料得周详妥帖,恨不能用膳如厕皆一并代劳。却让末子无奈至极。 “老公,你别动啊!让离儿来。”初离见末子起身更衣,急急迎上。 “离儿……”末子轻抚眉角道:“我虽老矣,却无病无灾,仍算健朗。为何连更衣这般小事皆要离儿操心?” 初离讪讪一笑,手中的动作却是丝毫未停:“离儿想让你感受帝王一般的待遇啊!”待她为末子齐整了衣衫,欣赏一番道:“嗯,不愧是我老公,老了还是这么帅!” 末子轻笑出声,将初离揽入怀中道:“只可惜,见不得离儿变成老婆婆的模样。”忽觉失言,心中轻一扯动——这三月光景已然去了一半,莫说老去,恐是……下一季的她皆不得见。向来看淡生死的自己,此刻却万般不舍。 初离见末子忽的黯下神色,心中一滞,轻松道:“那也未必啊,若是老公想看,离儿现下便散了修为,数十年后便可见得。”——已然得了神息的她又怎无法预见,末子所剩无几的时日。 “离儿莫要胡说。”末子凝起神色道:“自散修为之事万不可行,我已然尝尽这世间纷扰,离儿你羽翼正丰,该是为这世间做些事情,来……弥补我曾犯下的过错。”他轻叹一息,那一年间“灭世”所造之孽,恐是再无法偿还。“即便有一日……我……” 初离急急掩住末子的口唇:“离儿不过随口说说,老公莫要当真……” “离儿……”末子轻抚开初离的手掌,认真道:“听我说完,若有一日,我先一步离世,离儿定要好好活着,存着我的修为,代我一同生存下去。”他神思轻转,深知此世一旦终了,他二人仅两个选择。一则恢复冥神之身,永世相忘;二则,堕为凡胎,甘于轮回。寒泯定会选择后者,只因尚存一丝重聚的希望。而她身背数次逾咒之亏,选了后者……必要经受地狱之苦。 ——便让我一人承受那无尽的轮回,无望的丢失与寻觅罢。末子心念一绝,凝向初离道:“离儿,答应我。” 初离轻提一息,了然末子心中所想,轻轻点了点头道:“我答应。只是……”她扯起一抹笑意,语气回转道:“为何无事说这样伤感的话,你我成亲才一月余,可莫要这样快便丢下离儿!老公可要长命百岁啊……” 末子嗤笑着轻点初离的鼻尖道:“离儿忘了,我早已过了百岁。还真是老不死……” 盛夏至末,秋意习习。末子与初离于园间席地赏月——仍是新月。 “终是不用再遭罪了。”初离随口打趣道:“那时每逢新月,离儿真是心力交瘁。” 末子扬了扬嘴角,转了话题道:“离儿可记得你我于此世最初相逢?” “自然记得。”初离轻轻倚入末子怀中,抬臂挽上他的颈脖道:“老公那时,乃舒琴请来驱灵的高人。” 末子轻笑几声,眼角的皱纹更是褶了几分:“我可未曾真想驱灵,只于她身侧觉出煞气,好奇之下才去一探,怎知……”他将初离圈紧道:“却是你我命运的开端。” “当时离儿还想着怎样对付你呢!”初离嗤笑出声。 “是啊,那结界……”末子止不住勾了勾嘴角:“还真是……可怖……” 初离觉出末子语中嘲弄,轻捶他胸间道:“那可是离儿初次张开结界……能做到那样已是极致啊!” “我并未说不好。”末子顺势握紧初离的手:“当时更是心中起疑,小小女童竟是有这般醇厚的灵力。同是觉出些熟悉来。” 初离轻咳一声,回想当时对话道:“你是谁?” 末子很快了然,回应道:“不错的结界,你是谁?” 初离眼中的笑意更浓,续道:“是我先问,理应你先答。况且是你闯入,所以似乎你是危险人物。” 末子接口道:“很凑巧,我觉得你危险正如你觉得我危险一样。” “那或许我们都不危险。” “亦或都危险。” 二人忍着笑意一言一语重复往日对白,复又对视一眼,终是止不住大笑出声。良久,初离凝向黑幕中轻勾一月,轻叹道:“人生若只如初识……也好,也不好。” 末子将初离更圈紧几分,沉吟片刻继续回忆道:“那之后,离儿便成了我徒儿。虽是有些顽皮,却是天赋异禀。” “那是啊!也不看看我是谁!”初离脱口得意道:“即便这一世,离儿也是初子之女啊!”她轻转神思道:“也不知爹娘现下如何,待有一日回了冥界,定要将他二人释出地狱。哥哥也不知可有忆起你我二人,想当初,他差一些将离儿一并送入地狱呢!”她侧脸向末子打量一番道:“难怪当时觉出冥王浅笑间与老公有些相似,原是同脉相承!那时他还说要与你斗法……好大的冥王架子!” 末子轻勾嘴角凝向一脸昂然语不止歇的初离,忽的轻落一吻:“离儿,那夜,你向我道明心意之后……与皇帝所言,可还记得?” “嗯?”初离愣了愣神思,忆起那日一时憋闷,寻了皇帝喝酒诉苦,讪讪笑道:“那些醉言怎还记得?”复又瞪起眼道:“莫非老公偷听?” “嗯。”末子轻道:“离儿想想,我……还想再听一次。” 初离心中一紧,探向末子柔和的双眼,却知那或许是他——此生最后的心愿。她于他怀间挪了挪位置,耳侧贴合他的心口,听着那愈发无力的律动。 “初见……师父的一刻……”她合下双眼,忆起当初所言。虽说确为醉语,却也出自真心:“离儿便知你是与我相同的人。同样因着自身的异象与世隔绝,未曾在意任何,无欲无求。师父告诉离儿已是过百的年岁,眼中闪过疏忽一瞬的不屑。离儿看得明白,无论在这世间走过多少年岁都不值一提,因这本就不是属于你的世界亦或你本就不属于这里,在此而生的万般纷扰又怎能侵扰?周遭所遇之人定也是不入你眼,却也因此孑然一身的孤傲,仿似存于一片空乏的孤岛……” 初离几是将当时之语全然复述,觉出末子胸间加重的浮动,更搂紧一些道:“正是那般感同身受,让离儿无法拒绝你的接近。” 末子眼中轻颤,止不住于初离额上落下一枚轻吻,复又抬眼凝向夜空道:“离儿还说,若是没有个值得亲近的人在我身侧,我便不知自己想要怎样的生活。当初……正是这一句将我点醒,才明了我想要的……便是与离儿在一起。” “嗯。”初离凝向末子无力的双眸,眼见他的神魂已然向外逸散。她按下心中纠痛,扬起嘴角道:“你我终是得偿所愿,厮守了终生。” “是啊……”末子轻轻垂下脸去,语声轻若叹息:“离儿,泯儿……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在人间,在……” 初离悄然拭去滑落的泪,将已无生息的末子揽入怀中,接口道:“在地狱,生死相依,不离不弃。” 七日后,初离将末子的尸身带回湮衍封印之处,于崖顶林间铸坟。 “泯儿,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男童于初离身后轻抚她的肩头道。 初离轻叹一息,眼中已是平静无波:“泯宝宝,离儿答应他,于这世间好好存活,便不再是冥女。自此,我仍是初离。”她凝向末子的墓碑道:“末子的……未亡人。” 初离将这山谷命名为“初末谷”,催动冥神之力,按着当初所设建起“初末殿”,与图中无异。 三月后,初末门再次聚首。当初那数十门徒竟是余下过半甘愿追随。初离于大殿上挂起牌匾——初源末泯。 依当初所愿,“初末门”重回江湖,行侠天下。更是招揽众多有能人士,源源光大。 至于当时大战终了便独自远走的秦前烨,初离寻得他时竟是一番寥落的模样。同是失了灵息修为的他,因经脉阻滞,不知何时起双腿全然失了气力。初离求得皇帝应允,将他安置皇城当起了执笔文官,于皇帝身侧记录日常事宜。 转眼,末子辞世已是半载。正是初冬,初离独自于末子坟前,轻抚墓碑道:“老公,你看离儿可有能耐?这半载时间,已然将一切都安排妥帖。” “现下初末门已是有模有样的名门正派呢,百多门徒,堪比武当峨眉啊!” “老公……你在冥界做什么呢?是做回了冥子,亦或重归轮回?” 初离垂首轻笑自嘲,“你看我,当了一生的灵者,竟是信这套向着坟头言语的幌子。” “可是,若非如此,我又去何处寻你?”初离轻叹一息道:“离儿很好,很安心。只是……很想你。” 轻风拂过,带起初离的发,四周枝叶飒飒作响,似是回答。初离只觉一阵晕眩,顿然坠入一片漆黑。 正文 第九十二章 缘结 久久小说 更新时间:2011-7-17 17:36:14 本章字数:5330 念昔绵长的过道,分明亮如白昼,却溢满黑漆漆的压抑。初离眼中惶惑一路前行,心中暗道:“为何会来了冥界?难道……我死了?”抬眼,却见那熟悉的,眷恋了千载万世的面容——末子! 初离周身猛地一震滞住身形,几是不可置信。他立于长廊的另一头,仍是那一身纯白,清逸脱俗的面容。他眼中的无比温柔的笑着,轻展双臂凝向她。 “师父……”初离轻颤出声,急运疾步迎上前去。顾不得开口询问便已深深撞入末子结实的怀中,四下霎时万籁无声,回应那似是等候千年的紧拥。 “泯儿……”良久,初离听得轻唤,抬眼见自己正处于冥界内寝,而眼前一脸笑意的,正是冥王。 初离一愣,放开拥着末子的双臂,呆立片刻,忽的冲上前去:“哥哥!你怎么回事啊!!我和源好不容易在一起了,为什么非要把他拉回来?!”她轻垂冥王的胸间娇嗔道:“明明知道我们那么辛苦,一点都不帮忙。还差一点让我进十八层地狱!” “好好……”冥王顺势将初离拥入怀中,柔声道:“泯儿受苦了。”复又无奈至极:“分明此世言语与冥界相似,泯儿轮回一番,怎又回到那两世的粗俗口吻!” 初离斜了冥王一眼道:“拜托,那两世加起来我可是活了一百多年,这一世……不过二十岁啊……” 冥王轻抚眉角,轻笑道:“你与赤泯的理由倒真是相似。” “泯宝宝?他也在这里?”初离回身见男女二童正立于身侧,眼中的错愕更甚一分:“我怎么回来了?我刚才明明在墓前啊……不会这样就死了吧……” 冥王轻点初离的额头道:“你现下已然恢复神息,怎会这样容易死?即为冥女,偶尔回来探访有何不可?莫非你不想念我这兄长?” “当然想啊……”初离窃笑着退开一步福下身去:“冥王殿下。” 冥王知她念着曾经之事,掠过一丝窘意:“关于你二人的记忆,我亦是受了封印,当初并不知晓。”他轻轻捋了捋初离的发:“正是那次于冥界内见你二人之后,记忆才渐渐复苏。当我忆起那一切,即刻便将冥灵双剑送去世间,还怨我不予相助?” 初离讪讪一笑道:“好啦,我知道哥哥最疼泯儿了!那……”她瞅了瞅末子,复又可怜巴巴得凝向冥王:“哥哥……可否行个方便……” 冥王轻咳一声,挺了挺肩背道:“那怎可行?若是这样轻易还阳,我冥界威严何存?”他故作严肃道:“另有,泯儿虽为冥女,可运用逾咒之时仍是凡身,既当你魂归冥界后,仍是要受到刑罚……” 初离拧起眉来,扭了扭身子,高声道:“哥哥!!” 男童止不住出声打断:“好啦!冥王殿下,你就别寻泯儿开心了!快说正事啊!” “嗯?”初离转眼,见男童一脸“有惊喜”的模样,顿时了然,急急迎入末子怀中:“源,是不是你能复生?” 冥王斜了男童一眼,嗔怨道:“就你多嘴,让泯儿猜中。”他未待初离由惊讶中缓过神来,便已立于那二人眼前,认真道:“源儿,泯儿,当初冥父飞升之前曾交代予我,若是你二人……经得起世俗的不容,经得起年岁的嘲弄,经得起蜚语和背叛,经得起一回首已是百年的遗憾……那便允你二人于人间相守,且是……可永不再回冥界。” 初离瞪大的双眼几是见得那瞳孔收紧又张开的模样,终是溢出泪来:“你说……什么?冥父真这样说?他真的……同意了?!” “嗯。”冥王扬起嘴角点了点头道:“现下,这般考验你二人皆已度过,只是……”他瞥向末子道:“源儿于人世间的肉身已然受损,不得不重入轮回。” 初离抬眼凝向末子,见他早已了然一般点了点头,心中一阵激越:“那还等什么?!快去啊……你应该一死就去投胎,这样我还能少等半年啊……”复又转身向剑灵道:“泯宝宝!你早就知道对不对?你们一直瞒着我嘀嘀咕咕,就是在说这个是不是?!” 男童无奈之下挠了挠头道:“是啊……当初为了营造这‘一回首已是百年’的场景还真是想破了脑袋,还好雪儿聪明。要是早让你想起来,这戏不就演不成了么?” “那你后来不告诉我!半年啊!你让我整整伤心绝望了半年啊!”初离冲上前去追打男童道:“看我笑话,你怎么这么没良心啊!” “好好……我错了我错了……大姐,你就饶了我吧……”男童一闪身藏于末子身后,初离紧紧追上,顺势被末子带入怀中:“泯儿,要怨就怨我吧。这一世……你我实在,浪费了太多时间。” 初离于末子怀中忽的安静,突如其来的喜悦让她落下泪来,她抬臂回应末子的拥抱,久久不愿松手。 “泯儿,源儿可是担忧着你才迟迟不舍投身。”冥王解释道:“直到见你心绪坚毅,将生活安顿得仅仅有条才安下心来。方才见你于坟前叹息,我等皆是不忍,便寻你回来告知一切。现下……是时候让源儿再入轮回了。” 初离身形一滞,抬眼凝向末子的双眸:“老公,可莫要让离儿等太久。”她神思轻转,急道:“干脆你告诉我你投胎到哪里,我把你带回来养大不就好了!” 末子轻笑出声,无奈道:“泯儿,我可是准备再当你老公啊,怎么能让你养大……”觉出初离略显失落的神色,他轻落一吻道:“离儿不急,你我便学那杨过与小龙女,来个十六年之约,可好?十六年后,我定去‘初末殿’内寻你。你我尚有漫长一生,若是无须再回冥界,几是永生……十六年,岂非弹指一挥间?” 初离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那好,十六年,换一个永恒……”复又将末子更紧拥几分:“我等你。” “泯儿,别看了。”冥王抬手轻轻搭上初离的肩:“有几人,泯儿定是想见。” 初离呆愣得凝向末子消失身形的轮回道,良久,木讷得回过身来,迎面而上的却是一个喜悦的拥抱:“离儿!我的小神仙……你果真是神仙啊……” 初离凝向眼前张扬的笑脸,惊呼出声:“彩吟?!”笑容瞬间绽开,握起徐彩吟的双手道:“你怎么在这里?仍当着巡逻使?” 徐彩吟露出一抹得意的神色:“我现在可是高级督察呢。”复又打量起眼前的初离:“离儿果真是大美人啊。”忽的忆起什么,急退一步福身道:“咳……冥女殿下。” 初离轻笑着摇了摇头将她带起道:“别这样唤我,我并未离开人间,仍唤离儿便可。” “嗯,离儿。”徐彩吟凝向初离愈发沉稳却又略显沧桑的双眸,心下轻动,“你的事我有所听闻,还真是……苦了离儿。”她抬手抚了抚初离的脸颊,见她带起一模清淡的笑意,复又回身指向迎上前来的两抹神魂道:“对了,离儿见见那二人。” 初离抬眼倏地一滞,眼前是一男一女,略显疲惫虚弱的面容上带着盈盈笑意。她即刻了然,“爹,娘。” “嗯。离儿都长这么大了。”初子抬手拍了拍初离的头道:“未想我与月夕之女,竟是冥女投身,于人间有这样大的作为。” 初离眼中一滞,福下身去:“离儿不孝,未能侍奉爹娘,更是……让爹娘受苦了。” 灵月夕摇了摇头,握起初离的手道:“是娘未能留在离儿身侧,让离儿受苦才对。” “咳……”冥王迎上一步到:“泯儿,此乃源儿为你所做。他为那二人平反免罪,现下,同是得以轮回。” 初离扬起一抹笑意,向初子道:“多亏爹爹与师父结交,才促成了离儿此生姻缘。来世,离儿愿为爹娘再造轮回,予你二人一生幸福。” 冥王揽了揽初离的肩道:“有我在此,何须泯儿操心?”他向她轻柔一笑,眼中瞥过一丝不舍:“离儿来了这样久,也该回去了。” 晚膳上未见初离,几名开元寻得她时,见她竟于末子坟前昏昏睡去。只那以后,众门徒皆是觉出门主一夜之间判若两人,再不似从前平和却低靡无恋的模样。虽是惶惑,却也为她欣慰。 随着初末门的兴盛,倒使得世间更为平和。皇帝于一年后再立皇后,封号念昔,传言与初离面容略有几分相似。初离不以为意,仍时常入宫探访,更是贴出皇榜探寻能医为秦前烨诊治。 一晃眼便是十年光景,皇帝的脸上更多了几分沉稳苍劲,却因存了分毫清藴之力,意外得毫无见老,十年间多添了三名皇子两位公主,当初方茹芝所出大皇子已是翩翩少年,文韬武略皆是出类拔萃。初离几次见他,恍如见了当年的皇帝。 传言天檐境内出一少年“神医”,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出诊仅一年有余,已然治了无数疑难杂症。听闻这名神医近日举家迁往京都定居开了医馆,初离动了心念,将秦前烨带出皇城前往求医。未想见那“神医”皆是一惊。 “敛儿?!”初离入了医馆,迎面便见得那略显生疏却不乏熟悉的面容,几是不可置信:“少年神医,竟是敛儿!是文胜教的医术?” 柳文胜听得呼声,于后屋行出殿堂,见得初离同是喜乐:“离儿!你怎会在此?”他垂首瞥向坐于轮椅内的秦前烨,眼中了然:“秦先生这腿……” “相公,发生何事?”屋内传来女声低唤,复又探出身形。初离见那大腹便便的女子,更是止不住惊呼出声:“玉儿!!”她急急迎上,抚了抚她隆起的肚子,了然笑道:“怎成亲了都不告诉离儿?” 玉儿脸上掠过一丝红晕,讪讪笑道:“这些日子忙于各处开张医馆,本想着待孩子出世才来拜见大师姐,未想倒是在此碰上了。”她眼神轻转,同是落向秦前烨,心下了然并未多言。 初离见当初那情窦初开的青涩少女俨然蜕变成了清丽娴雅的女子,心中欣然。正欲开口,却听得秦敛于身后低唤:“……娘……?”又转向秦前烨道:“爹?” 初离与秦前烨对视一眼,皆是一阵尴尬:“这……其实……” 秦敛立出药柜于那二人身前,忽的叩拜而下:“敛儿自知并非二位亲生。却是得了救命之恩。”他恭敬叩下:“还望二位仍允敛儿唤一声爹娘。” 晚膳间,柳文胜与玉儿一人一言将这些年间之事大致相告,至于秦敛的身世,竟是玉儿离门之前由末子告知,复又寻了机会道明真相。只道这孩子自幼对药理兴致浓厚,柳文胜时常领他一同采药,过了三岁便已懂得分辨多种药材,眼下医术更是在柳文胜之上。 玉儿终是未再恢复灵力,却是真切平实得过上了幸福生活。初离见那二人,虽是差了十多岁,眉眼却是默契,言谈间更是觉出浓情惬意。 又是三年。皇帝允秦敛随意出入皇城,本有意将他纳为御医,他却是婉言推辞,道只愿医行天下。秦前烨在秦敛的诊治下渐渐得以借力行走。同年,玉儿与柳文胜之子入了初末门,乃十三年来第三百二十八名门徒。 初离见玉儿领着幼童的模样,笑道:“你二人也太过心急,孩子不足三岁便急急送入门内,还怕长大些离儿不收不成?” “大师姐……你有所不知……”玉儿无奈笑道:“这孩子天生带了灵力又不懂收敛,两岁便已闯祸不断,时而吓着街坊病人……” 初离将幼童抱起,凝向他清澈灵动的双眼,会心道:“灵力挺大呢。”复又向玉儿道:“这也不怨他,你我幼时不亦如此?” 又两度春秋。某日,初离正于主殿内为各门徒咒法考核,名曰“期末考试”,忽闻传禀:“门主,门外有一少年说要拜入门下。” “今日考试,你让他明日再来。”初离随口道。 “可他……”话音未落,只见一人影紧随而入。 初离抬眼,顿时心神凝滞,深深吸纳成颤——那人身着一袭纯白,身形清瘦挺拔翩翩行入,于殿中立定之时略显傲然。再见那面容,深凝的双眸,清逸脱俗的轮廓,唇角上扬轻勾出一丝玩味。 良久,初离才匀整了气息,起身走下高台。一步——源,你来了。两步——离十六年之约还差几月,你竟是提前来了。三步——面貌丝毫未变,那你的心,可也未曾变更?四步…… “才十五岁都不到就和以前差不多高了,古代人发育真早啊……”初离于少年身前立定,上下打量。 少年身形一晃,无奈道:“久别重逢,你就不会设计浪漫一点的开场白?”他轻咳一声,退开一步道:“在下寒末,愿为初末门徒,拜初离为师。” 初离嗤笑出声,轻垂一记道:“好啊,现在我是师父,你是徒儿。我还有不老容颜,你什么时候养只鸟吧……那我们就可以叫神雕侠侣了……”复又伸出一指戳了戳他的手臂道:“还好你不断臂,否则残障人士我们不收……” 余下的话语被寒末的忘情深吻一并吞尽,回转绵长。初离抬臂回应他拥吻,霎时间仿佛周遭一切皆已无物。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站,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