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由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提供下载,更多好书请访问http://www.sxcnw.org/ 手机用户可访问:m.www.sxcnw.org 书名:君本倾心 作者:公子无耻 文案: 一句话简介:毁容女遇美男大夫,最后被美男大夫吃了的故事。 悲催的开始,呆萌的发展,强强的结束。 喜袍落了一地残红,唯桃花开得正盛。 【前三章是引子,有点悲催,不喜欢悲剧的童鞋可直接跳过。】 内容标签:重生 穿越时空 天作之和 搜索关键字:主角:顾默,夏大夫 ┃ 配角: ┃ 其它: ==================   ☆、第一章:非嫁不可 作者有话要说:     “小姐,药放这儿,你且记得要喝。”身着青色厚衣的丫鬟站在门前,冲着屋内缩在角落里那个看不清的娇弱身影喊道,久久听不到回音,细眉微皱,呢喃:“真是倒霉,姥爷怎么派来伺候这么个怪人。不会说话至少能吱一声让我知道你听到了吧。”丫鬟一边不满地嘀咕着一边把一罐子的药放在门前,临走前狠踢了木门一脚,这才气势汹汹地离开。   顾默见丫鬟走开,从角落里慢慢站起身来,裹着一身宽大的披风,一步一晃地走到门前,端起药罐,放到唇边。浓烈的苦药味儿呛得她直咳嗽,然而她还是一咬牙,将罐里的汤药喝了个干净。喝完,又如往常,吐出几口鲜血,纤细的身子骨摇晃得更加厉害了。   深秋,枯叶翩翩从窗前滑落。顾默好不容易爬到了床上,跪在床边的窗户前,伸出手,想要抓住一片叶子来。当窗外清晨的朝光照到她苍白毫无血色的手臂,她猛然一惊,将手臂缩回了衣袖中。然后,整个人都躲到了黑暗之中。   这时,从窗外传来总管家李奶奶训话。   “你们几个听好,以后你们就负责大小姐居住的漪澜院。不管事务大小,都要做得认真仔细些。这里是丞相府,若是一点做不到位的,可是要重罚的!”   “是,总管家。”四五个声音回应。   “接下来,我要讲述漪澜院最重要的一条规矩——看到那个房间没有?那个房间是大小姐的闺房,你们切记不要进入里面,送饭的和送药的,也只需把药和饭菜放在门前就好。如果你们哪个不幸看到大小姐的真容,也不可惊慌,更不可四处胡说八道,否则便要割舌头的!”   这次,没有立刻回应的声音。众人好像打愣了一会,方声音不齐地回道:“是,小人记住了。”   声音虽相距遥远,顾默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父亲又派人来我漪澜院伺候了。顾默回想一个月之前因为看到她的容貌而被吓病的几个仆人,苍白无力的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这些天来,一直是小萃一个丫鬟伺候,突然多出这么些人来,看来院中以后要热闹起来了。   只是热闹虽好,却也有弊处。她以后得更加小心了才好,若一不小心把自己这副面容暴漏在他人面前,那她的末日也算到了。   顾默从小便患得一种怪病。八岁以前还是普通小孩的模样,只是八岁以后,右半脸上每个毛孔都发奇痒、刺痛,然后莫名长出许多青斑。青斑越长越多,最后甚至覆盖了整个右半脸,让她看起来活生生像个怪物。父亲找来了数百个名医,也没能将她身上的病治好,最后也只是付了封口费,将一个个名医请出府外。   父亲顾仁德是大夏国的当朝宰相,断不能让怪物父亲的名声泄了出去,便只好忍痛将女儿关在了这漪澜院的囚笼里,没有允许,不准任何人进来。   从来到漪澜院居住,已经有八年了。八年来,她不停地喝着父亲令名医开的药,一开始并没有任何作用,只是身体每况愈下,渐渐地连走路都变得艰难,偶而还会不停吐血。   其实死了也好,这样子的她,死了也是种解脱。她常这样子想。   最近,那些药材似乎终于起了点作用,也不知是父亲请到了神医,她脸上的毛孔已不再刺痒,甚至青斑的颜色也开始缓缓褪去。只是情况虽似好转,摸着脸上,却有凹凹凸凸的伤疤。想必,此时的脸,已是惨不忍睹。   顾默也已经八年没有照过镜子,只是每每在洗澡时看着水中的倒影,会有想自杀的冲动。   微微叹了口气,顾默吃力地从床头抱起从小便一直陪着她的紫金木琴。缓缓拨动琴弦,曼妙的音乐便响起。   两只青绿色的小鸟从窗口飞了进来,落在琴弦上,并不怕顾默的样子,拍了拍翅膀,冲着顾默欢快叫着。顾默淡淡一笑,绕过小鸟站着的琴弦,继续畅弹。   没有高山流水的契阔,有的只是森林天空的安静。音乐声中,顾默似乎可以看到满山的桃花林,无数的彩蝶在林子间跳舞,一朵朵粉色的桃花,开得正盛。她像个孩子般,在满是桃花的山林间又笑又跳,好不快活。   不知为何,顾默总有一种感觉,一定有这么一个地方,住着她生命中某个重要的人,她和他可以在那里宁静安详地生活。   随着琴音的落下,那两只快要进入睡眠的小鸟猛然惊醒,对叫了两声,飞了出去。   “今天,他会来听我弹琴吗?”顾默微微叹息,“不会来了吧。”   也不知是不是父亲怜她在这漪澜院寂寞,三年前,一个名叫夏云欢的少年被特别允许进入这里。于是,从那时起,长隔一个月,短隔十来天,便会有个少年站在她的窗前,静静聆听她弹奏的琴曲。   夏云欢说:“小姐,我是被你的琴声吸引至此,可否让在下听完刚刚那首曲子?”   “顾小姐,可以请你继续为我弹奏那首曲子吗?”   “顾默,想知道我为何只喜欢听这一首曲子吗?其实,我也说不上来何缘故,只是喜欢,好像很久以前,有某个我至亲至爱的人为我弹奏过这个曲子。”   “阿默,我和你很久以前认识吗?”   ……   而上一次,是在两个月前,“阿默,我可以看看你吗?外界的人都相传当朝丞相的大女儿奇丑无比,被关在漪澜院见不得人。可我不信,能弹得出这么美妙琴曲的女子,定是闭月羞花的容貌……”   当夏云欢说完这句时,琴声戛然而止,顾默随手端起旁边的水壶,从窗口扔了出去。窗外夏云欢显然被砸伤了脑袋,却没有因被砸痛而发出痛苦的声音。窗内,顾默已经泣不成声。   已经两个月了,自那之后,顾默已经两个月再没听到那个少年的声音了。而每天,她都会抚琴问这么一句:“今天,他会来听我弹琴么?”然后,自我否定:“不会来了吧。”   其实这样也好,长得这副容貌,见不得人,更不可能有什么爱情。没有了期望,便也不会有绝望。   不久,小萃送来了糕点。又过不久,小萃送来了午餐。然而,她一口都没有吃。   过了晌午,顾默正要沉沉睡去,窗外忽然传来夏云欢的声音:“阿默,可以再次为我弹奏那首曲子吗?”   顾默猛然惊醒,挣扎着坐起,从床头摸索了琴来。大概由于心中激动,她一时无法找准音律。也大概由于琴弦已经过于老化,手指刚刚触碰琴弦,琴弦便断了,只发出了一声呜咽。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顾默在心里泣不成声地喊着。她不敢发出声音,因为和她所弹奏的曲子相比,她的声音太难听太难听。   她以为,琴弦一断,这个人就要永远离开她了。   然而,夏云欢说:“阿默,嫁给我吧。这两个月来,我想了很多。我不在乎你的容颜,我只想你能陪在我身边,每天听到你的琴声。只有你,才会让我觉得这个世界还是有美好的东西存在,也只有你,才会让我觉得安全。”   “你愿意成为我的妻子,天天为我弹琴吗?”   顾默愣住了,泪水噼里啪啦地从眼眶中滑落。她躲在窗子下拼命点头,心里却说:“不可以,我不可以嫁给你,不可以……”   “没有说话就代表默认了,我现在就去向顾宰相提亲。”夏云欢兴奋地说。   顾默一惊,迅速站起身来,探出头去,却只看到夏云欢已经走远的背影。   这是顾默第一次看到这个少年。   只见他穿着一身淡蓝色的锦衣,隐约背后领口绣着金丝龙纹闪烁着光辉。背影伟岸却有些孤落,难掩少年懵懂的气息。   顾默一直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走廊的尽头,怀着无尽的不舍,好似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从身边飞走了。无限的不安在心头越放越大,直教她喘不过气来。   当晚,顾仁德亲自来找了顾默。隔着三层珠帘,顾默依旧可以清晰地感觉到父亲的欣喜和不安。顾默知道,父亲欣喜自己可以嫁人,而不安也是自己可以嫁人。其实,她却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顾仁德未说话先重重叹息:“默儿,无论如何,为父该恭喜你,后天你就可以走出这个囚笼一样的家了。”   顾默咬着嘴唇,拼命忍住泪,果断说:“父亲,我……不能嫁!”嗓音沙哑。大概也因为身上这个怪病,她除了没有少女该有的健康容貌,也没有少女该有的银铃嗓子。   顾仁德嘴角微搐,再次叹息:“这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三天后,大将军高影的儿子高梵陌就会前来迎娶你。默儿,你做好心理准备吧。”   高梵陌?顾默愣住,那个人不是叫夏云欢么?怎么父亲却说是高梵陌?难道他在名字上面骗了我?   “为父知道,”顾仁德见珠帘后的女儿久久没有回复,面露难过之色,“默儿,你是怕自己的这副容貌被丈夫嫌弃。可……女儿终归是要嫁人的。或许,那高梵陌是个和善之人,不嫌你容貌,一心待你好也道不定。”停顿了会,站起,转身时,补了一句:“默儿,为父也希望你能够找到幸福啊!”   高梵陌,夏云欢……望着父亲的离去,顾默在心头不断念叨着这两个名字,一遍遍回想那个淡蓝色的少年背影,想着他的声音。然而,她能想到的仅是过去,对于未来,却无法想象半分。      ☆、第二章:棒打鸳鸯   第二日,顾默醒来洗脸时,摸着脸上的肌肤,发现那些个碎碎的凸点又比昨日略微平了许多。脸上的凸起斑斑点点好似一日比一日平,这让她无比欣喜。   由于丫鬟不得近身,所以一切的事情顾默必须亲自做。浴池与她的闺房是相同的,中间隔了一道暗格。换上衣服后,夏默从浴池中走了出来,来到闺房换用被子。正当这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   “二小姐,你不能去啊,二小姐……”四五个仆人的声音。   “我今个就是要见那个丑八怪,你们放开我!”一个蛮横的少女的声音响起,盖住了仆人卑微低下的恳求。   二小姐?顾默一惊,才渐渐想起,她还有个妹妹,名叫顾云曦,比她小一岁。母亲在她七岁时因重病而死,所以云曦从小就特别腻着她这个姐姐。听丫鬟说,她八岁被送往漪澜院时,云曦哭了三天三夜,任何人都哄不住。   而这八年来,最让顾默担心的,也便是这个妹妹了。   木门突然被人踢开,一个身着粉色岚衣的少女气冲冲地跑了进来,在她的脚边,横七竖八地躺着四个拉着她的脚的仆人。少女虽算不上美若天仙,却也明眸皓齿,楚楚动人,此时娇艳的小脸上满是愤怒。   见到有人进来,顾默吓得浑身一哆嗦,不由自主地躲在珠帘后一个黑暗的小角落里。   顾云曦一脚踢开了脚边的仆人,怒道:“你们快给我滚出去!”在仆人们一个个屁颠屁颠爬起来时滚出去时,顾云曦连忙关上门,插上门闩。   曼妙的少女身影很快步入了珠帘中,少女怒气冲天道:“丑八怪,我知道你在这里,快出来!”   听到云曦这般称呼她这个姐姐,顾默无比心痛,但为了避免吓着云曦,她索性钻到了床底下。   实在找不到顾默,顾云曦泄了气般一屁股坐在地上,像个孩子一般蹬地,哭闹:“你给我出来,顾默,呜呜呜……我要质问你,我和你究竟有什么冤仇,你要这么害我?”   顾默一时糊涂了,这话怎么说?   见没有任何回应,顾云曦便站了起来,拿起床上的靠枕,一边出气似的狠狠拍打着床一边大声道:“顾默,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你为什么要去勾引皇太子,明知道自己不能嫁人,为什么还要去勾引皇太子夏云欢?”   顾默所在床底下,黑暗里睁大了眼睛。什么,夏云欢是皇太子?他不是大将军的儿子高梵陌么?   夏云欢和高梵陌不是同一个人!   顾默紧紧咬着嘴唇,咬出了血,双眸里闪动着泪花。   夏云欢是皇太子,断然是不可以取一个怪物作为老婆的,所以父亲便想乘早将她嫁出去么?   顾云曦打得累了,坐在床边娇喘着,声音渐渐放低,泣道:“顾默,你知不知道,我和梵陌从小就相爱,已经爱得难分难解了。就在三天前,父亲刚刚答应了我和梵陌的婚姻。昨天,就因为皇太子说要娶你的一句话,我就不能嫁给梵陌了!”   “那个人是皇太子啊,他说的话我们岂有不从之理。但也因为他是皇太子啊,父亲若是把你这个怪物嫁给他,天知道后果会多么可怕!皇帝若是知道父亲把一个怪物嫁给了当朝的太子,我们……是要满门抄斩的啊!”   “所以,父亲要我冒充你嫁给皇太子,而要你冒充我嫁给梵陌!”   “顾默,我上辈子欠你的么?为什么这辈子你造的孽要让我来承担?”   “顾默,我恨你!”顾云曦毫无理智地大喊着,却不知道,她的姐姐此时也是无比地痛恨自己。   暗无天日的生活已经让顾默陷入绝望,现在在这份绝望上又填上了一笔对情感的心碎。活着,还不如死了的好。   沉寂了许久,顾云曦终于平静下来。离开前,她回头看了一眼珠帘后慢慢从床下爬出来的身影,泪水再次流出。“顾默,”她说,“你我之间的姐妹情谊就此结束。从此,我再没有姐姐。”   顾云曦离开了,顾默身体一晃,趴在了地上,沉吟:“死了的好……死了的好……”   翌日,顾默没有起床,昏昏沉沉地睡着,丫鬟送来的早餐也没有吃。   晌午时分,夏云欢再次出现,只是这次,有丫鬟提前通知了顾默。   这次,夏云欢没有停留在窗前,而是走到门前,敲着门,兴奋道:“阿默,我已经得到父亲允许,一年后就可以娶你为妻了!”   见久久没有回应,他从兴奋中平静了下来,近乎请求:“阿默,能让我见见你吗?我已经等不下去了,一刻也等不下去了,这些天来,我每时每刻都在想你,想得快要疯掉了。我只想见见你,不管你是何模样,我都不在乎。”   “请相信,我爱着你的全部。”这一句话似乎是憋了很久,他才说出来,少年的脸庞顿时被血染了一般红艳,   可是回应他的,是很久很久的沉寂。   “阿默?”夏云欢试探叫了一声,终忍耐不下去,推开了门。   屋中空无一人。桌子上留下一张字条:   “缘分天注定,半点不由人。君与小女子无缘,若君执意取小女子,小女子唯有逃往天涯海角,永永远远消失。   顾默留。”   字迹工整秀气,是顾默含泪执笔所写。   此时,顾默正躲在隔壁的暗格里,透过细缝,注视着那熟悉的少年背影,看着少年拿起笔,如行云流水在另一张纸上迅速写下了一段话,离去。   因着夏云欢一直背对着顾默,顾默终究仍是没能看得见他的面容。   见门被关上,顾默方颤抖地从暗格里爬了出来,不知所措的目光落在夏云欢留下的字迹上:   “阿默,我知道你是爱我的,只因惧我皇太子的身份。可你当知道,我也爱你。如你是因我与你不曾见面而道与我无缘,那么便给我一年的时间,我会与你证明。在这一年里,你可以躲藏任何地方。若我找不到你,我会立即与你断了姻缘。但我一定会找到你。若我找到你,便定了缘分,你嫁与我为妻,不准再有犹豫。   夏云欢留。”   欣喜在少女的脸上逗留了那么一瞬,便被浓浓的绝望覆盖。“没有时间了,”她放下了纸张,趴在床上,啜泣,“明天……明天我就要嫁人了。若是你在别人的花轿里寻到了我,若是你看到了我的容貌,你还会爱我么?夏云欢,你真的会爱我的全部吗?包括我的容貌……”   答案早已明朗。   “缘分天注定,半点不由人。”   当晚,几个侍女来奉命来为她梳妆打扮。一个侍女别出心裁,用红色的面纱遮住了她满是斑疤的右脸。   望着她完美的侧脸,几个侍女一个劲赞叹:“若小姐病好了,当是个倾国倾城的天仙美人!”   顾默羞红了脸,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呆了。   镜子里穿着红妆打着艳彩的自己好美啊,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的人,美得不像是人,像是传说中的仙。   她抬起手,摸着自己的右脸,泪水再次滑落。   就算日后病好,就算拥有美丽容颜,又有什么用呢?她爱的人不能娶他,娶她的人不爱她。   她害了夏云欢为她相思,害了妹妹为她流泪,害了高梵陌错娶她人。她棒打了鸳鸯拆了情,有苦难言。比起这些,容颜如何,她已然不在乎。   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只是那么一瞬,迎娶新娘的轿子便到了面前。父亲一再交代:“到了夫家,一定记得每天给为父写信,若是高梵陌那孩子真的不待见你,你大可回来住。为父不管外人是何目光,会张开双臂欢迎你。”她连连点头。   在媒婆的搀扶下,盖着红盖头的顾默进入了轿子里。   由于视线被红盖头盖着,她无法看到新郎的模样,只是听到一个洪亮的声音说:“伯父,小婿一定好生对待云曦,绝对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   那一刻,她的心痛得支离破碎。若是此刻,这话是夏云欢说与她听的多好。   喜炮声中,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开始出发了。一路上洋溢的喜气遍布京城的大街小巷。见了如此隆重华丽的队伍,人们皆知是大将军府的儿子迎娶了丞相的二女儿。   “看到么,在轿子里的是丞相的二女儿,长得和仙女一样漂亮。”   “郎才女貌,真是天作之合啊!”   到达将军府,拜了堂后,顾默便一直呆在屋中,聆听着外面时而传来的欢呼声,渐渐的从对未来的不安中平静下来。   或许,她的丈夫是个有情义的。她不求他如何待她若宠,只求他不嫌弃她的容貌,足矣。   只是,这世上,能如夏云欢那般待她的,又有几人。   这个新婚之夜,注定是不能平静的夜。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章:悬崖一跳   夜空不知何时被厚厚的云层遮住,很快便电闪雷鸣起来。身着新郎服的高梵陌醉意朦胧地推开了新房的门。顾默可以感觉到这个已经成为自己夫君的人的气息愈来愈近,在出嫁前的紧张和不安此时竟然全无,心平静如镜。   在高梵陌掀起红盖头的瞬间,顾默抬起了头,这才看清这个叫做高梵陌的少年。   房间内点放着无数的红烛。所有的烛光此时好似聚在了一起,映照在这个男子的脸上。处在稚嫩成长间的他俊秀非凡,眉宇间一股子的浩然正气。剑眉下,漆黑的双眸映着她此时的模样,正应了那句眉目如画的描写,带着少年特有的某种探索般的欣喜和好奇。   忽而,美如冠玉的脸膛阴沉下来。“你是谁?”高梵陌猛然拔起墙上的佩剑,指着顾默,怒问。   顾默早料到这个情况,便把事先写好的信纸递与了高梵陌。   高梵陌半信半疑地接过信纸。   信上,顾默把自己的身世以及父亲的决定通通道了一遍,并在最后说道:“你可另取女子,只请你莫休了我,莫让我父亲难堪。”   看着纸上的信息,高梵陌愈加愤怒,随手将信纸仍在了烛火中,烧成了灰烬,然后怒眉瞪着顾默,突然发狂了一般撕开了顾默身上的衣服。   随着身上衣服的剥落,遮住右脸的婚纱飘下。   刚刚吻上顾默嘴唇的少年吓了一跳,连连后退数步,仍惊魂不定,嗤笑:“怪……怪物……呵……我高梵陌娶到门的老婆竟然是个怪物……可笑,太可笑了!”   衣衫不整的顾默瘫坐在地上,捂着右脸,泪水淹没眼眶。   高梵陌只留下了一句好自珍重,便转身离去。   新婚之夜,顾默独自坐了一整夜,也呆了一整夜。   而这一夜,狂风暴雨得厉害。第二日凌晨,前来伺候顾默更衣的丫鬟小鱼说:“少爷昨晚在连心树下坐了一整夜,今天都病倒了。昨晚,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连心树是高梵陌和顾云曦经常游玩幽会之地。   顾默不知如何解释,只有摇头。   接下来的日子,顾默一直悉心地照料着高烧不退的高梵陌。即使身体弱到连吃饭都费力,甚至在背地里几次三番地吐血不停,她还是强装微笑,为自己的夫君尽最后的心意。   婆婆王氏已半花了头发,因膝下只有高梵陌这一个儿子,所以对这个儿子格外宠爱。高梵陌生病之初,王氏气的对顾默吹鼻子瞪眼,但见顾默这么细心地照顾梵陌,心中又大为感动,终对这个儿媳也渐渐爱惜起来。   第六天,顾默由于劳累而病倒,躺在床上,娇喘不息,婆婆去了庙堂祈求她平安。她身边此刻只有一直照顾自己的丫鬟小鱼。   突然,奉着顾默命令前去给高梵陌送药的丫鬟急匆匆地跑进屋来,跪在顾默床前,哭着说:“少爷他……他方才因为送药的不是您,而大发了脾气,不愿喝药。”   顾默连忙从床上爬起,让丫鬟重新熬了药,不顾自己病弱的身体,一步一颤地给高梵陌送了药去。可是,到达房间时,房中已不见了高梵陌的人影。   负责伺候高梵陌的几个丫鬟跪在地上,惴惴不安地告诉顾默:“方才少爷拿了弓箭,道要去天云山狩猎。我们拼命地想要拦住少爷,可是……可是……少爷他……”   顾默愣了许久,缓缓放下汤药,吩咐身边的丫鬟:“小鱼,准备马车,去天云山。”   这是顾默第一次说话,声音一如往常苍哑。所有丫鬟都好似被这声音吓着了,瞪大了眼睛。   天云山是京城内唯一一座连绵百里的山脉,山势陡峭险壑,位于京城东北方,与皇帝住的皇宫只有一路之隔,与大将军府则是三条路之隔。   顾默在丫鬟的搀扶下,坐上了轿子。路上由于颠簸,顾默几次要失去了意识,但想到自己的丈夫正拖着病身子在天云山狩猎,随时可能遇到危险,又挣扎着从黑暗中醒过来。   中间折转了两次,终于走完第三条路,到达了天云山。走入山中,顾默在丫鬟的搀扶下,一心想着丈夫,硬是咬紧了牙关往山中爬。   丫鬟小鱼因为曾经伺候过高梵陌,也曾陪高梵陌来过这山中打猎,所以对高梵陌经常打猎的地方比较熟悉。   当顾默用尽了最后一丝气力,终昏迷了过去。她以为她快要死了,思着自己死了,对于自己对于丈夫都是一种解脱,她突然前所未有的轻松。   正当顾默打算永远沉睡下去时,耳边却响起了高梵陌和顾云曦的声音。   顾云曦伤心说:“梵陌,我很快就要进入皇宫,成为皇太子后宫的又一个妃子了,请你祝福我吧。”   高梵陌说:“云曦,我们私奔吧。”   “什么?”一声惊呼,来自顾云曦的口中以及顾默的心里。   顾默猛然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躲在一处草丛里,身旁正趴着一副偷偷摸摸姿态的丫鬟小鱼。原来是小鱼把她背到了这里么?   透过草丛,顾默可以看到不远处两个熟悉的身影。一个是身着银甲拿着弓箭犹如战士的高梵陌,一个是身着彩色岚衣犹如风中蝴蝶的顾云曦。   “不行,不可以!”顾云曦突然慌乱地喊道,“我不能跟你私奔。如果我走了,父亲就没有女儿嫁给皇太子了。父亲会被皇上定死罪的。梵陌,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能丢下父亲。何况……你也已经娶了我姐姐不是……”   高梵陌笑了笑,道:“我方才射中了一只野山麓,你在这等我,我去把它拿来。”   对于高梵陌如此平静的反应,顾云曦也似乎吓了一跳,匆匆地点了点头。   顾默见妹妹如此懂事,心狠狠地被触动,悲伤、愧疚充斥了内心。她决定真诚地向云曦道歉,请求原谅。就算云曦不原谅她,她也认了。道了歉,一定会让云曦的内心好过些。   顾默吩咐了小鱼留在原地,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一个人走向云曦。   “顾默?”见到姐姐,妹妹没有露出半点欣喜,却满脸嘲笑,“怎么,看着自己的丈夫与我私会,吃醋了,丑八怪?”   顾默见云曦小小年纪便说话如此难听,大为难过,心中格外放不下心:若凭她这样直肠子说话,在皇宫里迟早惹出祸害。   她摇了摇头,咳了咳嗓子,方鼓起勇气道:“对不起,云曦。”   顾云曦捂住了耳朵,喃喃:“好难听的声音!”回味方才的话,嗤笑,“对不起?你是来和我道歉的?”   顾默连忙点头。   “然后呢?难道你欠我的,只有一句对不起?”顾云曦压抑着愤怒,质问。   顾默落泪,摇头,“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补偿你,我……”   “你竟然有脸来与我说话?想求我原谅你吗?你竟然敢奢求我原谅你?是谁给了你这个权利的?是你的丈夫吗?”顾云曦质问着,突然瞪大眼睛,口中喃喃:“难怪当我拒绝梵陌时,他表现得那么平静,原来是他变心了,他一定是爱上了你这个丑八怪。原来如此,十几年的爱恋却终究抵不过一场婚姻的变故,他爱上别人了,呵呵,他爱上别人了……”   “不是,不是,梵陌自始至终爱的都是你。”顾默慌忙解释。   这时,不远处,高梵陌从深林中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一只山麓,兴奋地朝这边挥手:“云曦,看啊,好大的山麓呢!”   见高梵陌出现,顾默本想躲开,可脖子忽然被顾云曦死死扼住。顾云曦站起身来,恨恨地道:“顾默,你想知道自己的夫君究竟爱谁吗?我们不妨来赌一下。”   云曦如此冲动的做法,顾默吓呆了,只是嗓子被云曦捏的快断了气,发不出任何声音。   高梵陌这时也看到了顾默,察觉到不对劲,丢下手中猎物,大步向这边跑来。然而,当他到达顾云曦面前时,顾云曦已经挟持着顾默来到了半山腰处的悬崖边上。   高梵陌停了下来,不解地问道:“云曦,你这是想做什么?”   顾云曦却满眼含泪,哭道:“梵陌,我只想问你,你究竟还爱不爱我了?”   “爱,当然爱!”高梵陌连忙大声回复。   “你骗我!”顾云曦大喊。   “我没有!”高梵陌憋红了脸,气道。   “那你爱这个女人吗?”顾云曦接着问。   顾默霎时间摒住了呼吸,看着几步远的男子,那个娶了自己成为自己夫君的人,心里突然充满着某种期待,期待着什么答案。   毕竟,他是她此生的丈夫,是她的归属。理所当然的,她想要知道,她的归属里,是否真的有她的位置,哪怕一点也好。她每天,每天都在祈求,祈求着……可是,究竟在祈求什么样的结果呢?她忘了。   高梵陌的目光渐渐由顾云曦转到顾默身上,却久久没有回应。   顾默看得心酸,心中明了,高梵陌放不下,就如同她也未曾放下一样,都放不下过去的那份爱恋。   顾云曦忽然疯了似的笑了起来,冷道:“梵陌,你不是说你还爱着我么?那么,便杀了这个女人。”   面对这个妹妹,顾默第一次感觉到了害怕。看来八年前,云曦在离开她身边后,经历了不少风风雨雨,才变得这般狠厉干脆,甚至是疯狂残忍。   顾默抬头看着高梵陌。高梵陌也在看着他,手颤抖地按在弓上,另一只手则缓缓拿起后背上的箭。   顾默闭上了眼睛。   高梵陌缓缓拉起了弓箭,指向顾默的脖子,红了眼睛,咬牙道:“你此生犯的最大的错误,便是代替云曦嫁给我。你欺骗了我,便该死!”   顾云曦放开了顾默,目不转睛看着高梵陌手中的弓箭,目光灼灼。   弓声嗡嗡响起,箭却没有刺入顾默的喉咙,而是被高梵陌紧紧握在手中。   待顾默睁开眼睛时,高梵陌正将顾云曦紧紧抱在怀中,任凭顾云曦在怀中挣扎,大喊:“骗子,骗子,骗子!”   高梵陌没有杀她。然而,顾默清晰的知道,他是真的恨自己,是真的想杀了她,只是杀了她会让他犯下杀害妻子的罪过,所以不愿动手。   她的夫君是她此生唯一的依靠,若是连他都想她死,那么,在这世间她还有什么可留恋的。   是了,再没有什么可以留恋的了。   顾默缓步走向了山崖边。   “你给我回来!”高梵陌突然狠狠地命令道,“若是你再敢往前走一步,我回去便立即休了你!”   顾默转身,望着高梵陌咬牙切齿的模样,微微一笑:“我知道,你很爱云曦。我也知道,你从没有变心,从没有爱过我。所以,你放过我,放过云曦,也放过你自己。请一定要忘了我,好好的活着……你和云曦,一定要好好的活着……”   “我不会放过你,只要你一天还是我的妻子,我就不会放过你!”高梵陌大喊着,向顾默扑去。然而,由于抱着顾云曦,他的行动慢了一步。   顾默闭上了眼睛,如一只断了翅膀的小鸟,轻盈地跃下山崖,飘落于山崖下浓浓的雾气中,留下一句:“其实,我也未曾爱过你。”   她只听得耳边风凄厉地嘶吼,夹杂着高梵陌的呼声:“阿默,阿默~!”   这个亲昵的称呼让她一下子想起了那个在窗前聆听琴曲的少年,想起了那个少年孤单影只的朦胧背影。   夏云欢,此刻应该是身在皇宫,享受着他该享受的荣华富贵吧。   这世间若是还有让她留恋的,便是她的父亲了。   可生命若逝,这世间的繁华枯荣,爱恨情仇,从此便与她,再无了干系。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章:恍如隔世   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   顾默坐于西河村边的桃花林中,抬眼望着漫空的粉色桃花,一片迷茫。   从昏迷中醒来,已经过去了两年。陈年往事,恍如浮萍在脑海中时起时落,虚幻若梦。   梦中,她是大夏朝顾丞相的女儿,从小患有疾病,被关在漪澜院,过着暗不见天日的生活。她爱上了窗前聆听她琴音的少年夏云欢。可夏云欢是要继承皇位的皇太子,不能娶她一个身有残疾、容貌尽毁的女子。于是,她被迫和妹妹换了身份,嫁给了将军的儿子高梵陌。那日,天云山上,发生了一些令她完全不知所措的事。她因为愧对妹妹,也因为生无所恋,选择弃了生命,跳下山崖。   她想,其实这个梦的结局是好的,她的选择也当是正确的。她的死,对于梦中的任何人都是一种解脱,包括她自己。也许,正因为梦中的她死了,她方能从两年的昏迷中苏醒。   “小妹,你怎么跑这里来了?”忽地,一个男子的声音响起。   顾默抬头,看向自己的兄长。   粉色的桃花瓣落,带来了熟悉的带着俏皮笑意的面容。普通人家的穿着,风中,青色的布衣袖角伴随着束在脑后的发髻轻飘。   哥哥叫韩荆棘,比她大两岁。虽已是双十年华,但天性如孩子那般烂漫。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总灌满着璀璨笑意,很温暖。   除了哥哥,她还有一位四十来岁的母亲。   韩荆棘揪了揪顾默的鼻子,一副哭笑不得的模样:“你呀,真是比我还调皮,我才一眨眼的功夫,你就又跑来这里了。欸,我说,你是不是只对这里情有独钟啊?”   顾默认真地点了点头。   韩荆棘打了一个喷嚏,“可是……这里风大。你刚刚从两年的昏迷中醒来,身体虚弱得狠,会得风寒的。夏大夫说,你若是得了风寒,怕是又要昏睡个一两年了!”   “夏大夫?”顾默喃喃,脑海中却不曾有这个人半点的影子,可是思着夏是皇族的姓氏,疑惑,“他是……谁?是皇亲国戚么?”   “皇亲国戚?哈哈哈……”韩荆棘笑得捧腹,“在我们这个破烂的小村子里,若是住着个皇亲国戚,那可真是个不得了的事情!”   “不是……吗?”顾默喃喃。   韩荆棘挠了挠头,“应该不是吧,夏大夫虽姓夏,可从小就在这个村子里生活,虽然因为学习和采药的事经常外出,甚至有时一出去就两三年。嗯,你真不记得他了?”   见顾默满脸的困惑,韩荆棘再次笑了起来:“哈哈……也难怪,夏大夫每次来给你看病,你都是昏迷着的。不过,小妹,你不记住任何人都可以,但一定要记住夏大夫。因为她是你的救命恩人。两年前,夏大夫在京都附近的天云山采药,发现了坠落山崖的你,一个人幸幸苦苦将你背了回来。当时,他把你带到我们家时,你已经奄奄一息,几乎是个死人了。可夏大夫说拼了命也要救活你。夏大夫是我们村子里的神医,名声响彻方圆百里,就连皇宫里的皇后妃子皇子有什么疑难杂症,都来请他去治。大抵也因此,他的脾气有些古怪,甚至是傲慢。他给人看病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就是来请他看病的人必须提前一年预定,否则那病人就是死在眼前,他也不会过问丝毫。所以,小妹,他对你可是开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特例啊——不仅没有要你提前一年预定,也没有要我们把你送到他的跟前,而是每次都亲自过来给你看病。我一直思着,夏大夫是不是对你有意思了啊?难道就是传闻中的一见钟情?”   见兄长这番戏弄于自己,顾默脸庞顿时涨得通红,只是心中静如止水。她摸着自己仍满是青斑疤痕的右脸,女儿害羞的颜红渐渐消退。   “没有人会喜欢这个样子的我。”她沉吟了一句,站起身,离去。   韩荆棘一愣,连忙追上去,似是不甘心:“欸,小妹,你这样子怎么了?你在我们村子里可是有着半个天仙称号的。比起村子里的女孩,不知强多少倍。你可知道,在你昏迷的这段时间,有多少男子慕名上门求婚吗?”   韩荆棘的话并没有让顾默心中好过。   西河村是个远离京都的荒原小村,十一年前,村子里的女孩都得了一种病,俗称肥胖症。每个在村子里长大的女孩,即使每天不吃饭,长大后也会胖得像个圆球。据说,夏大夫之所以从医,是因为少年时喜欢的某个女孩因为肥胖症死去,让他无比痛苦,而下定决心学医的,为了有一天能治好村子里女孩的病。只是,多年来,一直没有结果。   回去的路上,放眼望去,路上行人不是瘦成杆子的男子,便是胖成圆的女子。景象对于外人可能很是滑稽,但对于村子里的人来说,却是令人无比心痛的一幕。   顾默现在的家是三间小草房,外加一篱笆院子。她与哥哥进入推门进入院子的时候,头上裹着红布的母亲杨氏突然挥舞着扫帚从屋中跑了出来。韩荆棘见势吓了一跳,绕着院子撒腿就跑。杨氏拖着圆润的身子,紧追不放,喘着粗气大喊:“小兔崽子,又给老娘放鸽子。老娘幸苦给你安排相亲,老娘我容易嘛!你个小兔崽子!”   杨氏是村子里有名的媒婆,一生最担忧的却是儿子的婚事。   韩荆棘一边跑一边回头看着大发脾气的母亲,委屈得不行:“儿子知道娘您幸苦,可是……娘,你看看村子里的那些姑娘,一个个胖得跟猪一样,你要儿子我怎么吃得消!   杨氏终是追不动了,扶着篱笆,气喘得不行,一手擦汗,另一只手还拿着扫帚指着儿子:“这么说,你是嫌弃老娘我胖得像猪了是不是?”   韩荆棘做了一个鬼脸,低语:“说不定,爹就是半夜里被您压死的。我可不想步爹的后尘……”   于是乎,杨氏再度拿起扫帚,追赶儿子,大骂:“你个不孝子,老娘算是白养你了,老娘现在就把你打死,省得你天天来气老娘!”   于是,又一阵鸡飞狗跳。   这种场景顾默自醒来,已经是第七次见了,已然习以为常。此刻,她只有捂嘴一笑,掠过眼前发生的事,来到厨房,择菜洗米。   午膳后,杨氏再次外出,直到傍晚方回来,一入家门,便喜气洋洋道:“荆棘,娘我又为你寻得一好姑娘,长得那叫一个水灵,包你满意。”   韩荆棘几乎要哭,心心念念着明天要逃往哪里。   然而,这一次,杨氏也学精了,晚上拿了根粗绳,将儿子捆了个结实,并让顾默负责看着。   夜间,听到杨氏的打呼噜声,韩荆棘猛然睁开眼睛,瞪了瞪老实奉命看守的顾默,挤眉弄眼了一番,小声央求:“小妹,帮个忙吧,把绳子解开。”   顾默坐在草堆上,昏昏欲睡,听到韩荆棘的声音,打着哈欠摇头:“不行,娘要我看着你。”   韩荆棘再次央求:“我的好妹妹,就放过哥哥吧。如果你帮我解开绳子,我明天带你去见夏大夫。看得出来,你很想见他不是?”   顾默继续摇头。   韩荆棘咬了咬牙,放下狠话:“小妹,要是我娶妻了,娘可立马就为你找婆家了。依娘的本事,她肯定没有办法给你说个好婆家,更加不可能把你说给神医夏大夫。你难道不想报恩,嫁给夏大夫吗?只要放了我,我保证促成你和夏大夫的姻缘。”   脸庞再次通红,顾默低下了头,喃喃:“我会跟娘说,我不嫁人。”   “有用吗?”韩荆棘鼓起了腮帮子,吹鼻子瞪眼,“你看我跟娘说了多少次我不娶妻,娘她同意吗?”   这一次,顾默的决心终于动摇,咬了咬嘴唇,将隐忍心中许久的话道了出来:“我……已经嫁过人,已经是……别人的妻子了。”   “啊?”韩荆棘吓了一跳,结巴起来,“是……是谁?谁……谁的妻子?”   顾默犹豫了一番,终是道出了那个名字:“高梵陌。”   “高梵陌?”韩荆棘眨了眨眼,迫不及待地追问:“他是什么人?家事如何?是穷人还是富人?家中几栋房子、几亩田地?”   “……”顾默按下心头的不安,缓缓道:“他是大将军的儿子。”   “大将军的……儿子!”韩荆棘狠狠抽了一口气,几乎要翻白眼昏倒。   沉寂了许久许久。   韩荆棘终于从震惊中平静下来,用着异样而崇拜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妹妹,傻笑:“呵呵……那……那个……想来,我……我们一直都还没有问你的事情。你可以告诉哥哥,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会坠落山崖吗?”   “我……”回忆往事,顾默有些慌乱,垂下了眼帘,让心情缓和了许久,方开始讲述自己的过往。   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屋外漫天的星辰,一闪一闪的璀璨。   小屋内,昏黄色的烛光跳动,映入一风起云涌一波面如境的两双眼眸中。   夜很静,顾默说故事的语气也很静。然而,听的人,却不得宁静,先是对顾默身份的吃惊,接着是对故事发展的愤怒,咬牙切齿声搅乱了宁静的气氛。   “王八羔子!”这是韩荆棘对故事里的丈夫的评价,愤然,“他……他竟然对自己的妻子做出那样过分的事!真他妈的该天打五雷轰!”   顾默轻轻摇了摇头,“不……他做的是对的。如果他没有救云曦,即使救了我,我也会死,因为云曦的死伤心而终。我很感激他救了云曦。因为知道云曦还活着,我也才有了活下去的勇气。”   韩荆棘再怒道,“你也真是傻,别人想你死,你就去死啦?这世上的恩恩怨怨多了去了,若是每个人都如你这样……”忽然语气一转,叹,“不过,我并不清楚被自己唯一可以依靠的枕边人憎恨的感觉,或许,那才是生不如死吧。”   “……”因着往事,顾默再没有了困意,趴到窗子边,凝望星辰。有风吹拂,轻柔的冷意扑面而来,让她分外清醒。   夜间的村子最为安静祥和,仿佛能将心中的所有情感融化。   “你要回去吗?”身后,兄长道出了她心头的困惑。   要回去吗?回到丈夫的身边吗?   她一点都不想回去。可是,她纵然觉得自己当初的选择是正确的,也清楚地知道,她那样的做法是错误的。因为她并不清楚,自己的死,有没有给人带去伤害。也许,回到丈夫身边,方是她的归属。就算那个地方,没有她的位置,甚至容不下她。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章:公子登场   仿佛是沉寂了很久很久,苍哑无力的声音吃力地吐出:“我……必须回去,爹和妹妹,还有……”她终是吐不出夫君二字,最后匆匆加了句:“他们也许都在等我回去。我也想回去看看他们过得好不好。”   韩荆棘难得地安静了,忽地叹气,“作为兄长,自然希望妹妹过得幸福。其实……我希望你能够留下来,也是有点私心的,毕竟我就你一个妹妹。然而,这个小村子那么破落,我也是个穷哥哥,能给你的远远不及大将军府。何况,你还有家人在等你回去。我……我也不是你真正的亲人。”   顾默轻轻拭去眼角的泪,“不,荆棘哥和娘就是我真正的亲人,是你们给了我第二次生命,你们既是我的亲人,也是我的恩人。”因为悲伤,嗓子更显苍哑,几乎没了声音。   “嗯,好吧。”韩荆棘突然振作,“若是你想回去,那么只有一个办法了,就是给我松绑。我带你去见夏大夫。这个村子里,只有夏大夫去过京都,对京都比较了解。当初,也是他把你带到这里来的,理所当然的,也应由他把你送回去。”   顾默想了想,终还是摇头,“不行,娘要我看着你,若我给你松了绑,娘醒来看不到你,会难过的。”   韩荆棘大急特急:“我说妹妹,你看上去挺机灵的啊,怎么就死心眼了呢!你就怕娘难过,难道就不怕哥哥我难过吗?”   “我……”顾默为难地低下了头,紧咬嘴唇。   “好了,好了,你就别为难我的乖女儿了!”杨氏打着哈欠步入了这对兄妹的眼帘。   韩荆棘大窘,顾默微微吃惊。   杨氏伸了个懒腰,将儿子身上的绳子解了开来,口中喃喃着:“你们方才的话我都听到了——声音那么大,当老娘我耳聋不是!”   韩荆棘松了松筋骨,嬉笑着探问:“这么说,娘你同意我不相亲了?”   杨氏狠狠敲了一下儿子的头,瞪眼:“你想得倒美,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也要乖乖地给老娘娶妻生子,为你爹延后。”目光转向顾默,语气突然柔和下来,“不过,眼下,把默儿送回家才是正事。丞相的宝贝女儿,如何能一直待在我们这乡村僻壤生活。现在天还黑着呢,你们俩先好好睡上一觉,明天再去找夏大夫吧。”   韩荆棘连连点头,眼含泪水:终于……终于不用去相亲了!   夏大夫住在西河村东头,因着那个不成文的规矩,每天门诊的客人仅十个,而且皆是由门徒接待。真正由他亲手主治的,据说,一年也就那么两三个。   前往夏大夫诊所的路途中,韩荆棘很是兴奋,与身旁的妹妹道:“夏大夫因为每天要忙着研究药物,除了外出采药,就是闷在屋子里,一般人很少能见到他。不过,凡是见过他的人,都会和我一样,心中只有两个字!”   顾默为了配合他的情调,勉强打起精神问:“哪两个字?”   “崇拜!”韩荆棘仰天高呼。   “啊?”顾默难以理解,“为什么?他虽然是神医,但你又不是学医的,对他崇拜什么啊?”   韩荆棘愣了一下,挠头:“崇拜他,还真与他是不是神医没有多大关系。反正,就是不由自主地对他这个人崇拜了。这种感觉,待你见了他,就明白了!”   “可他那么忙,会见我们吗?”顾默有些担心地问。   韩荆棘冲顾默眨眼:“会的,一定会的。”   结果,韩荆棘拉着顾默冲到夏大夫所开的天齐诊馆前,忽地扯起嗓子:“夏大夫,我把你将来的妻子带来了,快出来迎接~”   果真是他的一贯作风。于是乎,天齐诊馆前立即围上了一群看热闹的人。   顾默涨红了脸,一直低着头,找着地上可以钻人的缝。   韩荆棘却不顾顾默的拉扯,又蹦又跳地喊着:“夏大夫,我把你将来的妻子带来了哟~”   正当顾默打算逃离时,天齐馆突然跑出了三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一把按住了韩荆棘,一个道:“你这样侮辱我师父的名义,是作何居心!”一个道:“我师父他此生早已奉给了医术,不会娶任何女子的!”又一个道:“你再乱喊,我们就把你送官去!”   韩荆棘被按在地上,不甘心地挣扎,大喊:“我没有胡说。夏大夫那番救我妹妹,一定是对我妹妹动了情的,不信你们让他亲自出来对峙!”   顾默见哥哥在地上挣扎得痛苦,连忙走上去,想解释什么,却由于紧张,苍哑的嗓子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来,只能无助地张着嘴,抓着那几个少年的手,欲让他们放开韩荆棘。   一个少年不耐烦地推了顾默一把,怒气冲冲:“哪里来的又哑又丑的怪物,是不是想嫁给师父想疯了!”   顾默被推倒在地,又连忙爬了起来,狠狠低着头,无声呐呐:“没有,真的没有。我只是想回家。”   忽然,周围一片寂静,好像有什么人从大门内走了出来。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顾默的耳边回响:“大喜,二喜,三喜,你们这是做什么,快些住手,把客人请进来说话。”   顾默循着声音望去,天齐诊馆巨大招牌的下面,正站立着一个风姿绰约的男子,脸庞若有仙笔勾勒,眉清目秀得不落俗尘。一身白衣风中轻扬,严谨中略带儒雅。虽一时间难以想到对方神医的身份,然而,那令人望而生慕的容颜,那足以震慑诸人的强大气场,已然让顾默心头触动——正如哥哥所说,见到此人,就明白那崇拜之感是从何而来了。   只是,那声音明明从未曾听过,为何在听到的那一刻,会萌生熟悉的感觉?   夏大夫说了那一句,便转身进了屋。   三个少年连忙松开了韩荆棘,道了几句对不起,面色难堪地将兄妹俩请了进去。   进了正堂,只看到三四个穿着奢华的病者,以及负责诊治的门徒,却没有夏大夫的身影。这时,一个貌似十岁左右的孩童掀了后门帘,跑了进来,冲着顾默二人礼貌地鞠了一礼,笑道:“师父他在密室中,只允许顾默小姐一个人进去。所以,请韩公子在这里等候,顾默小姐随我来。”   顾默紧张地看了韩荆棘一样,意外地发现这个粗神经的哥哥竟也有安静的时候。   “记住要捡重点的与他说,快去快回。”韩荆棘突然平静得像个真正的兄长,抚摸着顾默的头,安慰道。   顾默感动地点头。   夏大夫研究医术的密室光线很暗,满屋子的书籍和蜡烛。在门前时见到的那个男子正端坐在长长的书桌前,一手铺开长长的书卷,一手拿着毛笔,扶着下巴,眉头微皱,仿佛在沉思。气氛安静得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正当顾默犹豫要不要自己先开口时,对方忽地开了口:“我救你,不是为了娶你为妻。”   顾默吃了一惊的尴尬,想解释却如何也发不出声音。她现在紧张得太厉害了。   “自然,我救你,仍旧是有目的的。”夏大夫再次道,抬起了头,打量着顾默。   “我在山崖下面发现你时,你正被四只野狼围着。可是,狼并没有吃掉你,而是在舔你头上的血液后,纷纷哀嚎着逃跑了。我很好奇,就特地用你的血液喂了几只苍狼鼠。苍狼鼠是寿命最短长得最快的一种动物,它们一般三天就可以完成从幼龄到成年的转换。然而,它们在喝了你的血液后,全部停止了生长,直到寿命结束。经过研究,我发现你的血液里有一种毒,这种毒可以令生物停止生长。后来,在救你的这两年里,我曾三次悄悄取了你一部分血液,并参与其他药物中,送给阿陶的姐姐吃。如今已过去了一年半,阿陶的姐姐身体基本恢复正常。因为不能确定你是否愿意付出自己的血液来拯救这个村子里的女孩,所以这个秘密我一直没有让外人知道。”   语言虽长,却因着说话人的宁静幽和的语气,而让人难生拒绝之感,听得字字清晰。   顾默怔怔地看着夏大夫,虽然并不想去明白对方话中的含义,可还是清清楚楚地听明白了。心情意外地从紧张中平静了下来,她终于发出声音:“如果我的血可以治病,我愿意……我愿意用我的血帮助她们治病。”   夏大夫低下了头,继续翻看书卷,“我果然没有救错人。那么,我现在可以招你为徒么?日后,你便可以徒弟的名义进出我这里,随时协助我治病。”   顾默缓缓点头:“可以。”   这时,之前带顾默进来的那个孩童跑到顾默面前,双手恭恭敬敬地捧着一块手掌大小的木牌。木牌是棱形状,正面刻着数棵药草的图形,尾部边角有字的印章,是天齐诊馆四字。   夏大夫道:“那块木牌你拿着。我这里收徒不需要三拜九叩的凡俗礼节,凭着那块牌子,你便是天齐诊馆的医徒,可以随意进出这里。所以你要切记,莫把牌子弄丢或赠与他人。”   顾默小心翼翼地将木牌收到袖子里,点头:“弟子谨记。”   出来时,孩童与顾默兴奋道:“我叫阿陶,你叫什么?”   “原来你就是阿陶啊!”顾默惊喜地摸了摸孩子的头,俯下身子,“我叫顾默。”   阿陶一副认真的模样:“顾默,我比你先来,你以后要叫我师兄。”   顾默连忙道:“嗯,小师兄好。”   “嘿嘿……”阿陶得意地笑了起来,忽停下指着大堂道:“师弟,你先和你的哥哥回家,与家里人打好招呼,三日后就可以来这里帮忙了。师父说,这三日里要忙着通知村子里的女子可以治病的事。我现在要去后门迎接我姐姐了。”   “你姐姐?”顾默疑惑,“你姐姐也是这里的医徒吗?”   阿陶摇头,“不是,师父他一向只收男不收女的,你是特例。姐姐她只是送吃的过来。好了,不说了,我要去迎接好吃的咯!”越说越兴奋的阿陶一蹦一跳地跑向了后门。   韩荆棘并没有在大堂等候,顾默来到医馆外才看到他。   一见到顾默,韩荆棘便迫不及待地发起了牢骚:“像夏大夫那么厉害的神医,怎么会有这么一帮无礼的徒弟,竟然说老子站在那里挡了他们济世救人的道,强行把老子赶出来了!气死老子了!”发完牢骚,才想起此行的目的,笑问:“看你喜悦的模样,夏大夫答应送你回家了?”   顾默摇了摇头,“没有。”   “那你喜悦什么?”韩荆棘停下了脚步,恼火地问。   顾默将夏大夫给她的木牌拿了出来,交到韩荆棘手上,微笑道:“夏大夫收我为徒,要我协助他给村子里的女孩治病。我想等把村子里的女孩的病治好,再回家。”   韩荆棘惊讶得下巴脱臼:“不可思议,夏大夫竟然找到了医治村子里女孩的办法,更不可思议,夏大夫竟然破例收你为徒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六章:兄长说媒   回到家后,不等顾默开口,韩荆棘便火急火燎地将这一天大的好消息告诉了杨氏:“娘,您肯定做梦都想不到,妹妹她被神医夏大夫收为徒弟了!”   杨氏趴在木梯子上,往房梁上挂干菜,听到这一消息,脚下一滑,险些从木梯上掉下来,幸得地上的二人及时扶住了梯子。   从木梯上下来后,杨氏直接忽视了辛苦扶梯子的儿子,目光落到顾默的身上,拉起了顾默的手,两眼发光,喘息着问:“孩子,这……这是真的吗?”   顾默低下了头,淡淡嗯了声,将袖子中的木牌拿给了杨氏看。   杨氏几近昏倒。   午膳时,饭桌上,杨氏问道:“默儿,你真打算留在这里济世救人了?若是一直治不好村子里女孩的病,你岂不是永远不能回家了?而且,就算能治好,村子里那么多女孩,一个一个治,什么时候才能治得完?”   顾默其实也微微担忧这个事情,然而,她还是选择相信:“夏大夫是神医,一定可以治愈村子里女子的病的,应该……应该也不会花多长时间。”   韩荆棘突然想到了问题的关键所在,讶异地问:“妹妹,夏大夫给村子里的女子治病,为什么一定要你去帮忙呢?他那么多徒弟,应该不至于缺人手要招一个急于回家的女子做帮手吧?”   顾默并不想把治病需要用她的血做药的事说出来,她也知道自己一旦说出来,不仅让娘和哥哥担心,而且哥哥说不定会阻止她去给夏大夫帮忙。如此的思虑中,她便也装作困惑的模样,“我也不清楚。”   “我知道了!”韩荆棘突然兴奋地叫道,“一定是夏大夫对妹妹你情有独钟,想把你留在身边。”   顾默没料到哥哥会朝那方面想,一时羞红了脸,埋头吃饭。   杨氏似乎很赞同儿子的说法,点头大笑,笑着笑着,忽然一敲儿子的头,道:“荆棘,默儿都有了夏大夫追求,你呢?明天跟我相亲去!”   韩荆棘顿时哭泣了脸,“娘,夏大夫已经找到了治愈村子里女孩子病的方法了,您就再宽限儿子一些时间嘛,待村子里女孩的病都治好了,儿子再娶老婆也不迟。”   “不行!”杨氏拒绝得干脆,并且当晚,再次给儿子来了个捆粽子。   翌日,顾默留在家中看家,韩荆棘被杨氏扛着去相亲了。   相亲的过程显然不会愉快,而结果……看相亲回来的母子黑沉沉的脸庞,似乎也能猜到。   杨氏一回到家,便揪住了儿子的耳朵,拿起扫帚便要打儿子的小屁屁。顾默吓坏了,连忙上前,拉住了杨氏的手,“娘,打在儿身,痛在娘心,您不要打哥。哥他犯了什么错,坐下来慢慢训就是了。”   杨氏这才放下了扫帚,浑身颤抖地训道:“这个小兔崽子,真是太不懂事,太让老娘不省心了。他都多大的人了,连尊重别人这最起码地礼节都不懂,竟然当着人家的面说人家的女儿丑,说人家的女儿肥的像头猪,比猪还丑!好好的相亲会,生生就被他给搞砸了!得罪人不说,怕是连牵姻缘的月老都要被他给得罪了!默儿,你说你哥他以后要是娶不到妻子了,可怎么办哟!”杨氏几乎要哭了。   韩荆棘因着耳朵被杨氏死死拽着,痛得咬牙切齿,却仍旧不甘心地道:“要让我娶那么胖的女人,我宁愿终身不娶!”   杨氏顿时嚎啕大哭:“我怎么生了这么个不孝的儿子啊!”   顾默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她知晓哥哥那说一不二的脾气,就算自己与娘一起劝他,也于事无补。正焦急着,她忽然想到了夏大夫身边的那个阿陶,她的小师兄的姐姐。夏大夫说过,阿陶的姐姐因为吃了她的血,如今已经恢复了正常的女儿身。想到这,一个主意爬上了心头。“哥,只要女儿家没有肥胖症,你便愿意立即娶她是吗?”   韩荆棘连连点头,“只要不是胖女人,我就愿意娶。”忽而又沉下了脑袋,悲叹,“村子里估计除了妹妹你,现在也没有哪家女儿是没有肥胖症的。依我们家的穷酸程度,也不会有外村的女孩愿意嫁进来。何况,村子里有肥胖症这么个诅咒,外村的人躲避还来不及呢,哪会愿意把女儿嫁到这边来。”   杨氏抽了抽鼻子,嘟囔:“原来小兔崽子也是明白这个理的。”   “我知道村子里有家女儿没有肥胖症。”顾默连忙道。   母子二人顿时目光齐刷刷地转到顾默身上,不约而同道:“你说的是真的?”   顾默点头,“夏大夫说他曾经治愈过一个女子的肥胖症。”   “是谁?”母子再次齐声问。   顾默却令二人大失所望地摇头,“不知道。”又道了句让母子二人从地狱瞬间升到极乐世界的话,“我只知道她是阿陶的姐姐。”   于是,母子开开心心中过了一夜。第二日上午,一家三口盛装出发,前往阿陶的姐姐家。   杨氏告诉顾默,阿陶与其姐姐瑞柳是一对孤儿,四年前,瑞柳与弟弟阿陶来到这个村子里,听说是因为被什么人追杀而逃到了观音庙里。当时,村子里吴天承和他的妻子,夫妇二人已经年过半载却还没有子嗣,就到观音庙里求子,正好看到了这一对姐弟,便收留了他们。   “阿陶那个孩子从小就聪明,特别喜欢医术,经常偷跑进天齐医馆,缠在夏大夫身边,求学医。夏大夫收徒一般要考验三关,一关考手,二关考眼,三关考心,每一关都极其严苛,据说能通过这三关者寥寥无几。阿陶尚是个七窍都还没有开的孩子,自然也没有通过,可夏大夫却破例收了他为徒,大抵是因为看上了阿陶的聪明好学罢。”   路上行了近半个时辰,方到达吴家。   开门迎客的是阿陶。   进屋后,杨氏拽住阿陶,笑问:“孩子,你的爹娘呢?”   阿陶却虚了一声,压着嗓子道:“小一点声,师父正在屋内给姐姐看病呢。爹娘他们出去做生意去了,中午才会回来。”   “啊?”杨氏也压低了声音,“夏大夫也在啊?”   韩荆棘憋着嗓子喃喃:“没想到,夏大夫不仅对妹妹热情,原来对每个女子都热情。”   知道夏大夫也在,顾默心头一跳。   阿陶搬来了椅子,让三人先坐着,然后又跑去后屋倒茶。顾默去帮忙端茶时,无意透过门缝,看到了里屋内夏大夫为床上一青衣女子把脉的背影,不知为何,心头为之一动。恍惚间,她竟有种异常熟悉的感觉,仿佛在哪里,见过那样一个背影。就像第一次听到夏大夫的声音时,心头泛起莫名的熟悉感。只是,她始终想不起来这种熟悉感来自哪里。   或许,是因为两年的昏迷中,夏大夫也曾这样坐在床边为她看病,与她说话,所以,她才会觉得熟悉?   厨房内,阿陶悄声说:“姐姐昨天因为给我们送吃的,着了风寒,晚上回来就生了大病。本来爹娘是想请别的大夫来给姐姐看病的,师父却自己来了。师父说,因为要通知全村的女孩治病的事,医馆所有人都出动给村子里的女孩做思想工作去了,医馆这三天也不开了,闲着也没事干,就亲自来给姐姐看病了。”   说着阿陶拽了拽顾默的衣袖,紧张兮兮道:“我听师父说给村子里的女孩子治病,是要用你的血做药的。你不怕吗?要是血被用完的话,会死人的。”   顾默微微一笑,“师父他是神医,是大夫,只救人。所以,没必要害怕。”   阿陶点了点头,人小鬼大地拍了拍胸膛,“听师弟这么说,师兄我也就放心了。”   一家三口在正堂默默喝了很久很久的茶。   夏大夫一直没有从里屋出来。   到了晌午时分,阿陶的父母提着大空篮子回来,见到闻名村子的媒婆杨氏时,大喜。吴天承道:“不知杨媒婆来我家是为何事?莫不是想为小女说个婚事?”   杨氏笑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您,被您一语就说中了!”   吴天承的妻子吴氏见这么多客人,放下手中的篮子,吟笑着,“你们聊着,我去厨房做些饭菜。”   阿陶连忙拦住,“娘,今个不用您下厨了,师父他已经帮我们做好饭菜了。”   “啊?”吴氏吃了一惊,连忙跑入了后屋厨房。   韩荆棘与顾默听到了阿陶方才的话,面面相觑:夏大夫竟然会下厨!   不久,吴氏与夏大夫一同端着饭菜走了出来。   吴氏一家似乎对于夏大夫的厨艺早有领会,对于那一桌子的美味没有多少惊讶。然而,顾默等人却是头一次吃到这么美味的菜,心中叫绝,震撼不已。   韩荆棘一边与对面的夏大夫敬酒,一边叹道:“记得村子里两年前来过一个叫君赟的厨神,一年只做四盘菜。菜式各有不同,盘盘人间美味,价格简直是天价,只有大官能吃得起。依我看,夏大夫的厨艺绝对可以与那厨神一较高下了,而且绝对稳胜。”   夏大夫淡然一笑,并未回答。喝完一杯酒后,道了句:“医馆有事,我先回去了。”见众人站起,又道:“各位留步,屋外有徒弟马车等候,不用相送。”话音刚落,便听到有马蹄声从屋外传来。   然而,众人还是离开了饭桌,一起来到了屋外,目送夏大夫的马车远去。阿陶拽着顾默,待顾默弯下腰,伏在顾默耳边小声道:“告诉你个小秘密,这个秘密只有师父的弟子知道,外人是不能知道的,我告诉你,你可要保密哦。”见顾默点头,方道:“其实,君赟就是我们师父。师父他有好几个名字。”   “君赟?”顾默默念着名字,看着那远去的马车,心中对于夏大夫的崇拜感又提升了一个层次。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七章:治病   吴氏到里屋给女儿瑞柳送饭时,说了媒婆与她说的婚事。   不久,吴氏扶着病弱的瑞柳来到了正堂,与杨氏等人见了面。   少女一身淡雅的青衣,身材弱柳扶风,容貌如花似玉、软玉温香。此时,姣好的容颜带着几分娇羞,如水的目光垂落着。   杨氏母子二人看得眼睛都直了。韩荆棘喃喃:“瑞柳小姐一定是仙女下凡……”顾默在一旁听得偷笑。   吴氏一直扶着女儿,脸色却不大好看,目光不安地看着自己的丈夫。   阿陶从姐姐的身后钻出了脑袋,眼珠子转了转,突然看向顾默道:“师弟,把你的家人带回去吧,姐姐她不愿意嫁给你哥。”   顾默吃了一惊,看着娘和哥哥脸上的尴尬神色,也不知所措了。   吴氏一把拉过儿子,尴尬万分。吴天承同样神色尴尬,“真是对不住,虽说儿女婚事,父母之命。可我们做父母的,也想女儿得到幸福。女儿不愿嫁,我们也勉强不来,还望您原谅。”   杨氏却没有生气,笑呵呵道:“瑞柳小姐如此貌美,自然是看不上我这愣儿子。没事没事,那我们就不打搅了。”说罢,拉着发呆的韩荆棘走出了门。   瑞柳突然冲过来,拉住了欲离开的顾默的手,好似恳求道:“我喜欢的人是夏大夫,对不起。”   顾默愣了愣,微微一笑:“没事。师父是个好人,我和哥哥都会真心地祝福你。”   阿陶将顾默送了出去,分别前,嘿嘿笑道:“如果姐姐和师父成亲了,我就是师父的弟弟了,到时,你可就要叫我师叔咯。就是不知道师父能不能看上姐姐。”   感情的事,谁能料定呢。顾默摸了摸阿陶的小脸蛋儿,“就让我们默默祝福他们吧。”   回家的路上,韩荆棘一直默默无语。   娘说:“小兔崽子,癞蛤蟆吃天鹅肉的事,你就别想了。”   安静。   娘说:“小兔崽子,安安心心给娘娶一个能生胖儿子的儿媳,娘就安心了。”   安静。   娘拉着顾默,悲伤道:“完了,小兔崽子得相思病了。”   相思病对于媒婆来说,是最棘手的一种病,尤为单相思,根本没有解药。杨氏看儿子挺可怜的,便暂时打消了让他继续相亲的念头,决定暂缓一缓。   放下儿子的事后,杨氏便开始了媒婆的工作。顾默则留在家中照看经常望着天空时而发呆时而傻笑,总之极不正常的哥哥,心中担忧万分。   让顾默担忧的,不止得了相思病的哥哥,还有远方的亲人。不知道父亲如今过得如何,妹妹云曦过得如何。已经两年过去了,爹是否已经放下失去女儿的痛。云曦是否嫁给了皇太子?她的丈夫高梵陌,是否又另娶了妻子?   还有那个曾经喜欢听她弹琴的少年,大抵已经忘记了她罢。她也希望他能忘记。   其实,他连见都没有见过她,又谈何忘记呢?   忙碌了一天,杨氏灰头土脸地回来了。顾默将做好的饭菜端到饭桌上,忽发现娘好似不高兴,担心道:“娘,您怎么了?”   杨氏叹气:“唉,最近的生意越来越不好做了。夏大夫告诉了大家有了可以治愈女孩的肥胖症后,村里的男子暂时都不愿意娶妻了,道着等夏大夫将村子里女孩的病治好,再娶妻。好不容易有几个愿意娶妻的,还都是……”   “都是什么,娘?”韩荆棘突然来了精神。   “都是要娶瑞柳姑娘的,”杨氏苦苦道,“我说人家瑞柳姑娘暂时不愿嫁人,他们就说顾默姑娘也勉强可以……真是气死老娘了。”   “哈哈……”韩荆棘大笑。   顾默只好默默转身去盛饭。   杨氏第二日的媒婆生意仍然是惨淡,为了维持生计,韩荆棘因着曾经学了点厨艺,来到村子里的一家小菜馆,干起了厨子。顾默依旧看家,默算着似乎遥遥无期又近在咫尺的回家日子。   去天齐医馆工作的这天,夏大夫特地派了马车过来接送顾默。接她的人是夏大夫的第八个弟子,名叫马若,人已中年,沉稳踏实,路上介绍自己时说曾经在远村做过大夫,因为误用药,害死了一个病人,而生意一落千里,终成了落魄的浪人。三个月前,他流浪到这个村子里,听闻了天齐医馆的名声,便来拜师。他因着有多年的医者经验,很容易就闯过了夏大夫的三道考验。天齐医馆里有人认出了他,知晓他的过去,并将他的过去告诉了夏大夫,强烈反对他进入天齐医馆。然而,夏大夫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我相信他以后不会再给病人用错药。如此的理由,便收留了他。   顾默听完,由衷叹道:“夏大夫真是个温柔的好人。”   “好人?”马若闻此,却嗤笑不认同,“我可看不出来他是个好人,不过,我倒是看得出来,他一定是个有故事的人,而且他的故事比我所见过的任何一个人的故事都复杂。”   顾默掀起轿子的窗帘,望向远处的粉色桃林,心向往之,恍惚间,她似乎又看到了那个站在天齐医馆门前的偏偏公子,忍不住喃喃:“真想知道,那样一个完美的人,会有着什么样的故事呢?”   到达天齐医馆后,顾默随着马若来到侧堂,见了夏大夫。   夏大夫依旧一身超然物外的白衣,站在案桌前,持着笔砚画着什么。身旁捧着墨盘的阿陶见到顾默,眨眼笑了笑,小声道:“你们等一会,师父正在画药方呢。”   顾默不解,悄声问马若:“药方不是写的吗?怎么是画的?”   马若苦笑,小声回答:“咱们年轻有为的师父,只认字,却不能写字,据说一写字,头就会剧烈地疼痛。”   “啊?”顾默不由得同情。   药方画好后,夏大夫叫来了徒弟三喜,将图纸交到他手上,吩咐道:“这几样药物你尽快买来,每样五两,到王大夫那里买。。”又叫来了二喜,问道:“今日上午的二十位姑娘都来齐了吗?”   二喜回答:“来齐了,都在后堂候着呢。”   “嗯,你先去后堂给她们倒上茶水,要她们再等半个时辰。”   “是,师父。”   二喜下去后,夏大夫这才看向顾默二人,点头示意,道:“顾默,马若,你们俩随我来密室。”   密室依旧如往常点满了蜡烛,不同的是,多了两把椅子,与一长长的木台,木台上摆着二十个放着相同药材的小瓷杯。   “你们二人先坐下。”夏大夫道。   顾默与马若坐在了新增的两把椅子上,气氛严肃而安静。   “昨晚,大喜统计了下,村子里十二岁到三十二岁的接受治疗的女子总共有四百三十二人。”夏大夫看着木台上的二十个杯子,缓缓道,“因为治疗的药主要是顾默你的血,而人体每天的取血量是有限的。”见顾默欲开口,紧接着道:“过多的取血会导致身体虚弱甚至死亡。所以,我作了每天上午和下午分别医治二十人这个规定,且三日取血七日休息。如此算来,总共需要一个多月的时间。而治疗需分为三个疗程,每半年治疗一次,治疗三次。如此,顾默,你一年半之后方能回家。你是否还愿意协助我为村子里的女孩治病?”   “夏大夫竟然知道我要回家的事……”顾默吃惊地无声喃喃,可想到一年半后方能回家,心莫名地沉沦难受,“我……”   马若突然激愤道:“姑娘,还是不要帮这个忙了,回家去吧。用你的血给村子里的女子治病,本已经太过残忍了,何况还要你忍受离家之痛。若是你的父亲知道你在这里受如此之苦,定会心疼死啊!”   夏大夫淡然笑了笑,“若你不愿意,我明日便会派人送你回家。医治村子里女子的病的法子,我自会另寻他法。”   “没关系,”顾默平静地道,“村子里的女子都太可怜了,好不容易找到可以医治她们的方法,给了她们希望,怎么可以轻易放弃呢。”   看着顾默脸上的淡然的微笑,马若悲叹了一声真是苍天弄人,夏大夫神色却渐渐僵硬,怔怔地看着顾默,许久,方道:“那么,当你准备好后,我就会开始从你的手腕上取血。”   顾默深深吸了一口气,挽起左手的袖子,伸出手腕,压抑着心头的紧张,道:“我已经准备好了。”   切开伤口的刀子很细很锋利,夏大夫温暖的左手扶着顾默的左手,右手熟练而稳定地持着小刀,轻轻地划过白嫩的肌肤后,红色的血液便涌流出来,落入下方放着药材的小瓷杯中。马若忙着递瓷杯,口中念念有词:“这真不是大夫该做的事,这真不是大夫能做出的事。”   顾默静静地看着手腕上的血液流淌低落,虽然有点痛,但没有想象中的糟糕,心也渐渐平静下来。   瓷杯容量很小,几滴血液就可满杯了。   很快,二十个小瓷杯装满血液。夏大夫连忙按住了伤口,从马若那里拿过盛满药水的罐子,将顾默的手放入药水罐中。   随着药水的深入,疼痛感渐渐消失,可意识却开始晕眩。迷迷糊糊中,她听到夏大夫说:“罐子里参杂了三种药水,分别有止痛止血和阻止伤口愈合的功效。这三天里,除了取血的时间,你的手腕需要一直浸在药水中,不得拿开。”   又听到夏大夫说:“马若,将每个杯子滴入一滴这药水,防止血液凝固,让后将杯子端与后堂的二十位姑娘,要她们无论如何将杯中的药喝干净,并告诉她们只此一杯,若打翻,以后就不用来治疗了。”   黑暗中似乎过去了很久很久,期间,好像有人往她的嘴中灌入甜甜的东西。醒来时,她仍旧在密室。密室内,除了她,只有在木台另一边阅览书卷的夏大夫。   气氛宁静得让顾默不想发出任何声响,只是静静地看着对面的白衣公子。看着他,心就意外的暖暖的,不会因任何事而惊扰。   “若是醒了,就快些吃东西。你一直看着我,莫不是想要我亲自喂你?”夏大夫突然开口道,目光并不曾看向顾默,却是一直看着书卷的。   顾默红了脸,这才发现面前的长桌上摆了四盘大补的佳肴,吃惊地喃喃:“这些都是师父做的?”   夏大夫仍旧看着他的书卷,缓缓道:“嗯,都是我做的。所以你要全部吃完,莫辜负了为师的心意。”   顾默极其为难:“可……这也太多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八章:洗澡   当天下午,天齐医馆又来了二十位姑娘。拿到所谓的药时,每个人都与上午的姑娘一样如出一辙地露出惊恐的表情,小声喃喃:“这……这不是血吗?”   马若将夏大夫交代的话再次转达了一遍后,便离开。大喜接着道:“吃完瓷杯中的药,就可以回去了,半年后再过来。若是半年内有什么不良的反应,立即来我天齐医馆就诊,免费的。”   三天的取血时间里,顾默一直待在密室,由于身体失血,意识经常迷迷糊糊。然而,每一次从迷糊中清醒时,她总是能看到对面看着书卷凝思的夏大夫,以及面前的四道补血的美味佳肴,且每一次的菜肴都不同,百吃不厌,吃得她都不好意思了。   最后一天取完最后一批血后,傍晚时苏醒,她的手腕没有再浸在药水中,而是被一个丝质极其柔滑的手绢包扎得严严实实。   面前依旧是四道菜肴,只是不见了夏大夫的身影,心中莫名地有些失落。   突然,马若走了进来,见顾默发呆,关切道:“怎么了?师父今天做的菜不合胃口吗?”   顾默连忙摇头,抬头看向马若时,同时看到马若身后的夏大夫,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连忙埋头匆匆吃饭。   夏大夫走到顾默身边,突然握住了顾默的右手,吓了顾默一跳。待察觉到那一对纤细的手指探着手腕上的脉搏时,方平静下来。   “若是觉得难过和不舒服,可说出来。”夏大夫道着,松开了顾默的手   顾默连忙摇头,喃喃:“没有不舒服。”   “吃完后,你就可以从这里出去了,想去哪里都可以,切记七日后回来。”夏大夫道着坐下,拿起书卷翻阅,一如往常。   顾默微微颔首点头,由于三天一直坐着,站起时,腿脚不稳,险些摔倒。马若看不下去,索性将顾默抱了起来,冲着对此无动于衷的夏大夫嗤了一声:“冷血!”   由于身体虚弱,顾默在天齐诊馆住了一夜。天齐诊馆上上下下,对顾默的态度都极好,甚至用着满是敬意的目光看待她。那些个目光,却教得顾默有些坐立不安。   在马若的安排下,顾默在回去前得以在天齐诊馆的温水池子里洗了澡。三日三夜一直待在密室中,不能洗换,她的衣服已经不能穿。在进入澡池时,马若道会为她准备一件干净的衣服。   然而,医馆里一直都是男子,哪里来的女子衣服。马若找遍整个医馆,也没找到一件以顾默那娇小身躯可以穿的衣服,叹了叹,索性拉住阿陶,与他一起去问他姐姐瑞柳借衣去了。   澡池内,顾默觉得已经洗了足够多的时间,走到澡池幕布边,轻轻喊道:“马师兄,您还在吗?”   没有回应。   “还没有回来么?”顾默叹息着再次回到温水中,却听到布帘外有脚步声邻近,她一向对听觉十分敏锐,听得出来来人是两人,且两人中不似有马若。   这时,二喜的声音传来:“师父,澡池的水早已烧好。”   “嗯。”夏大夫的回应。   顾默瞬间秉住了呼吸,心跳加速:完了,师父他怎么来了?马若师兄难道没有告诉别人澡池有人在洗澡吗?这……这可怎么办?   布帘外,二喜望着师父疲倦的面容,一边为师父宽衣,一边心疼道:“师父因忙着照顾顾默师弟,三日三夜都没有睡个安稳觉,可是累坏了。弟子马上要人去买些燕窝煮给师父,补补身子。”   夏大夫淡然道:“不用了,你先下去照顾病人吧。对了,那接受治疗的一百二十个姑娘,你记得多找些师兄弟,每隔三日走访一次,若是发现她们有什么不适的情况,即时回来与我汇报。”   “是,师父。”二喜回答,“那弟子这就下去了。”   夏大夫点了点头,披着一件单衣,掀开布帘,进入了澡池。然后,他望着澡池内露出的水面的女子惊恐的面容,眼神颤了颤,随即转过身,走了出去。   顾默已然浑身涩涩发抖,紧咬着嘴唇,满脑子却不是方才的窘境,而是之前二喜的话。夏大夫那苍白的面容,疲倦的神色,全是因没日没夜地照顾她,甚至为她亲手做饭做菜,这要她如何担待得起。   想着想着,头脑突然有些晕眩。   这时,夏大夫突然将一件白衣从布帘一边递了过来,背对着顾默,道:“你体内的血量尚未恢复,手腕的伤口也尚未愈合,不宜在温水中泡过长时间。这是我的衣服,若你不嫌弃,暂时穿上。”   因着头脑愈来愈晕得厉害,顾默吃力地爬出澡堂,羞涩地接过夏大夫手中的衣服,慌里慌张地穿上,却在穿到一半时,昏倒在地。待醒来时,她已在澡池的布帘外,依靠着在夏大夫的怀中,而夏大夫正在为她流血的左手腕重新包扎,认真的神色不容打搅。她身上完整地穿着夏大夫之前递给的衣服。衣服很大,很干净,带着药草的馨香,将她的身体裹得严严实实。   包扎好伤口后,夏大夫一边扶起她一边厉声质问:“是谁允许你来这里洗澡的?”   声音极其严厉,甚至有些可怕,顾默吓着了,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夏大夫看着顾默可怜兮兮的表情,忽然有种想笑的冲动,好不容易憋住了,方又道:“记住,待身体完全康复方能洗澡,若是我今日不来,你可能就晕在池水中,枉与淹死了!”   “对不起,师父。”怀着感激,终于发出了声音。   这时,屋门突然打开,阿陶的姐姐瑞柳,抱着衣服,走了进来,其身后跟着马若。   见到眼前一幕,进来的两个人都吓傻了。   夏大夫显然也有几分尴尬,咳了咳,道:“瑞柳小姐,你来得正好,麻烦你帮顾默穿下衣服。”然后走向马若,道:“你跟我来。”   看着师父尚穿着一件单薄的衣服就走出去,马若连忙跟上,担心地喊道:“师父,您穿得这么少,小心着凉!”   瑞柳的神色极其糟糕,顾默担忧道:“瑞柳姑娘,你病尚未好,怎么就过来了?衣服让马若师兄送来就好。”   瑞柳将衣服狠狠地摔在顾默身上,眼含泪水,颤抖道:“我若是不来,怎么能看到你在澡堂勾引夏大夫这么精彩的一幕!真不明白,夏大夫究竟是看上你哪一点了?先是破了天大的例子收你一个容颜尽毁的女子为徒,然后又……又……”   顾默方想起瑞柳姑娘恋慕夏大夫之事,顿时慌了,连忙解释:“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这只是个误会,夏大夫收我为徒是因为……”像是命运再次戏弄了她一般,突然间,嗓子没了声音。   瑞柳红着眼,摔门而出。   顾默默默地穿上衣服,心心念念着改日定要向瑞柳姑娘解释个明白。   不久,马若赶来马车,送顾默回去。   路上,马若见顾默一直闷闷的模样,笑道:“今日在澡堂,师父他不会是难为你了吧?”   顾默连忙摇头,“没有。”   马若再次笑道:“呵呵,也是。师父他虽不是什么大好人,但也算得上是个君子,不至于为难一个有夫之妇。不过,师父没有为难你,却把我狠狠训了一通。”   顾默担心道:“为什么训你?”   “因为我安排你去澡池洗澡的事,说你险些死在澡堂里。”马若道着,脸上笑容渐渐僵住,忽叹:“顾默,对不起,我这个做师兄,有些不道义了。从医这么多年,没救几个人,竟然又差些害死一个人。”   顾默匆匆摇头,辩解道:“这不是马若师兄的错,洗澡的事是我要求的。都是我的错,害了你被师父责骂,都是我的错……”   马若回头,看了看顾默,空出一只手抚摸着顾默的头,目光怜惜:“不必将错硬往自己身上揽。你没有出事,真是太好了。”   快到达家门时,马若突然停住勒住了马,回头道:“接下来的路马车不好过去,我就送你到这里了。”   顾默下了马车。马若突然拉住她,将一钱袋塞到顾默手中,笑道:“这是师父要我转交给你的,说是在医馆工作的工钱。我们天齐医馆是按照日子结算工钱的。这些天,你用这些钱多买些补品补补身子,待在家里好好休息吧。”说罢,挥舞着马鞭,迅速离去。   顾默注视着马车离去,一抬眼,再次看到远方的那片桃花林。眼看着春天就快过去了,那片桃花林的粉红颜色褪去了不少,让她不由得心疼。   回到家时,娘正在院子里翻着干菜,韩荆棘正拿着菜刀,追着一只鸭子满院子跑。   缓缓吸了一口气,顾默载着温暖的笑容,推开院子的篱笆,道:“哥,娘,我回来了。”   母子二人齐齐抬起目光,看向顾默,几乎同时尖叫:“默儿(妹妹),你终于回来了。医馆这么快就放假了吗?”   “嗯,夏大夫说三日工作,七天休息。”顾默被杨氏抱在怀里蹂躏中,答道。   韩荆棘羡慕道:“妹妹,夏大夫可真是厚待了你啊!不仅工作期间包吃住,还放这么长的假期。”   当顾默将夏大夫给她的工钱交到娘手中时,韩荆棘看着那白花花的十两银子,眼睛直了。   杨氏拍了拍儿子的头,恨铁不成钢道:“早些时候,要你去学医,你偏偏要去学习厨艺,不然你现在说不定也可以去夏大夫那里工作了!”   韩荆棘亦是叹息声连。   顾默因着以前是在漪澜院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后又昏迷了两年,所以对于人世间的钱没有多少认知,好奇道:“十两,是不是很多啊?”   韩荆棘一把搂住妹妹,激动道:“不是很多,是非常多!足够我们一家三个人一年的花销了!你哥我一年也赚不来这么多啊!”   “啊?这么多啊?”顾默惊呆。 作者有话要说:  收藏下吧~么么哒~O(∩_∩)O   ☆、第九章:还物   正当韩荆棘为眼前的十两白花花的银子高兴时,哪知乐极生悲。   杨氏忽地一把拽住了他的耳朵,哼哼道:“小兔崽子,看你这些天的单相思病应该也好了吧,明日老老实实待在家里,等老娘给你安排好相亲的好消息!”   韩荆棘心中大呼不妙,求饶般笑嘻嘻道:“娘,儿子明天还要工作呢。如果明天不去工作,老板会解雇我的。”   杨氏一甩手中的银子,笑道:“有你妹妹在,还用得着你挣的那几文钱?这些钱就已经够我们花销很长时间了。”忽地沉下脸,“你个小兔崽子别想耍花招,不然,老娘不仅还拿绳子绑你,还把你倒挂在房梁上!”   韩荆棘祈求的目光看向顾默,见顾默无奈摇头,暗暗咬牙:“姜果然是老的辣!”   自然,韩荆棘哪会这么轻易妥协。待白日里,杨氏出去为他寻花问柳之际,他做了一大堆的糕点,端到顾默面前,好声好气道:“我的好妹妹,能帮哥哥一个忙么?”   顾默猜到是与相亲有关,于是坚决摇头,劝道:“哥,您就听娘一回吧。”站起身,去拿昨日换下的衣服,叹道:“我还要把瑞柳的衣服洗了,尽早还与人家。”可话刚说完,头再次晕乎,眼前渐渐覆盖上了黑暗。   韩荆棘见顾默走路摇晃,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住顾默,关切道:“妹妹,我说你这是怎么了?从昨日回来气色就一直很糟糕,脸苍白得,就好像被什么吸了血一样。你还好吧?”   顾默摇了摇头,抱着衣服,无力地喃喃:“我得把衣服洗了,送还与瑞柳姑娘。”   韩荆棘见妹妹这个样子,实在心疼,一把夺过衣服,气道:“多吃些我做的点心,好好休息。衣服,我帮你洗了!真是的,怎么去医馆工作,还把身体弄成了这个样子。”   顾默却没有吃糕点,趴在桌子上,沉沉睡去。   杨氏由于在为儿子的事情忙着的路上,接到了工作,便中午也没有回来。   阳光很好,衣服被韩荆棘洗好后,不出两个时辰,便晒干了。顾默见天色还早,便收好衣服,念着要把衣服送还瑞柳,并向她解释昨天的误会。韩荆棘见顾默那摇摇欲坠的身子,不放心,便也随了去。   来到吴家门前,韩荆棘却停了下来,靠在门边道:“妹妹,你进去吧,我就不进去了。”   顾默疑惑:“可是,你不是喜欢瑞柳吗?不想见见她吗?”   韩荆棘摇了摇头,叹道:“其实,细细想来,我对那瑞柳姑娘并非是喜欢,只是倾慕于她的容貌而已。若是这种倾慕便是喜欢,见到个貌美的就喜欢,那我韩荆棘怕是个花花公子了。”说着,看着顾默,苦笑了笑,“喂,你哥不是这种人吧?”   顾默掩嘴偷笑,连连摇头。   阿陶还在医馆帮忙,阿陶的父母都还在外做生意,所以,吴家只有瑞柳一人在家。所以,顾默在敲门后,是瑞柳开的门。   见到顾默,瑞柳本来就不开颜的面容又抹了一层浓浓的伤心,近乎啜泣地质问道:“你来做什么?”   顾默将衣服递到面前,微笑道:“我是还衣服的,谢谢你的衣服。还有,我也想有关昨天的误会好好与你解释一下,若是你允许我进屋谈话的话。”   虽然带着不欢迎的色彩,顾默还是进了屋。   瑞柳端了茶水接客,不高兴道:“喝茶。喝了茶后,有什么想解释的就快说。”   顾默听话地喝了茶,沉思了一瞬道:“其实,昨日在澡堂,我与师父并没有发生什么。师父他不知道我在澡池子里洗澡,所以……”   “这件事我知道了。”瑞柳打断了顾默的话,“马若与阿陶说了,阿陶也与我说了。”口中说是知道,却不见开心。   顾默松了口气,“那真是太好了。”   瑞柳忽又道:“我让你进来,其实是想听你解释另一件事的。”   顾默一愣,“什么事?”   “夏大夫为什么要收你为徒?他应该绝对不是因为喜欢你而想把你留在身边吧?”   顾默慌忙解释:“夏大夫不是因为喜欢我而把我留在身边,他只是因为需要我帮忙给村子里的女子治病。”   “求求你,与我说实话。”瑞柳突然跪了下来,泪如雨下,泣道,“我问起这件事时,医馆的人都这么说,阿陶也不愿与我说实话。可是,我比谁都清楚,医馆不缺人,就算缺人,也不会找一个来历不明且一无是处的女子帮忙。求求你,告诉我真相,我真的爱夏大夫,求你不要把他从我身边抢走。我知道他年轻有为,才华横溢又样貌出众,天下间的女子没有哪个见到他而不思慕的。可是,天下间没有哪个女子会如我这般爱她。”   见瑞柳忽然伤心欲绝,就算是铁石心肠的人此刻也该有所动容了。顾默扶起了瑞柳,忍着泪道:“我告诉你,什么都告诉你。夏大夫收我为徒,是因为只有我能帮忙治村子里女子的病。因为治病的药,就是我身体内的血。”   因着本就不大舒服,此刻,这一闹腾,顾默虚弱的身体委实吃不消,只觉得脚下发软,眼前渐渐昏黑,终昏了地上。   瑞柳前因着顾默的所说的话,后又因见顾默突然昏倒在地,受到了极度的惊吓,脸色惨白地看着地上趴着的女子,惊疑不定地喃喃:“什……什么?治病的药是……是血……”   门前,因为听到哭声跑进来寻望的韩荆棘,听到了方才的话,亦是被惊吓般睁大了眼睛,怔怔地看着屋内昏倒在地的顾默,怵了好久好久。   这时,一个子矮矮的中年男子从侧屋里跑了出来,冲着瑞柳道了声柜子已经修好了,便匆匆离开。   韩荆棘没有注意到惊慌失措的瑞柳,与瑞柳擦肩而过,抱起地上昏迷的女子,走出了吴家大门。   顾默醒来时,正被韩荆棘温柔地抱在怀中。她挣扎着站到地上,有几分不好意思,“哥,我……我这是怎么了?”   韩荆棘握紧拳头,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忽而一把将顾默抱在怀里,紧紧抱着,带着泣音道:“你还问我你怎么了?妹妹,告诉我,三日来,夏大夫从你的身上取了多少血?我今个要他全部偿还!”   顾默怔住,连忙抱住要往天齐医馆跑的韩荆棘,恳求道:“哥,求你不要冲动,听我解释。夏大夫也是迫不得已,能治村子里女子的病的方法,只有这一个。哥不是也想娶个漂亮的妻子吗?夏大夫也是在帮哥哥啊!”   “这哪是帮?”韩荆棘恨道,怜惜地摸了摸顾默的脸,叹道:“妹妹,你真的不明白哥吗?我不是想娶漂亮的妻子,我只是想娶个我爱的人共度一生。若是我与她之间有情,谁还会在乎容貌如何。可惜,你哥我至今尚未遇到能让我爱上也同样爱上我的女子。也许,只是时机未到吧。”   顾默呆呆地看着韩荆棘,似乎将这个兄长重新审视了一遍,终于明白了他一直拒不娶妻,是因为没有遇到真爱。“我愿意帮哥。”她坚定道,“上午哥哥要我帮的忙,我愿意。只要哥不找夏大夫的麻烦。”   “……”韩荆棘转了转眼珠子,思着自己就算是想去找夏大夫算账,其实也没那个勇气,便故作一番左右为难的沉思,缓缓道:“那……那好吧。”心中接着道:反正你以后休想再去天齐医馆,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不会再允许你去做傻事了。   “也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娘。”   “嗯,好,没问题。”   见韩荆棘答应得如此爽快,顾默方高兴起来。   到了傍晚,杨氏回来喜气洋洋与儿子说了明日相亲的事后,见儿子答应得爽快,却皱起了眉头,心中扎刺般难受:这个小兔崽子怎么今个如此反常,莫不是又想耍老娘?   结果,韩荆棘因为答应得太爽快,又被杨氏捆了一夜。   翌日,韩荆棘乖乖地与杨氏去相亲,顾默则按照韩荆棘的嘱咐,换上了一身男儿装,头上卡了个足以遮住半张脸的大帽子。   按照这个村子正常的习俗,不曾相识的男女若要联姻需要到月老庙中见面,彼此若是认定彼此,便是月老的牵了红线,亲事也就说成了。顾默绕了近路,提前来到月老庙中。由于月老庙一向参拜的人就多,今日是祈求姻缘的吉日,人更多。顾默娇小的身子很容易埋没在人群中。   默默蹲在庙里的一角等了许久,终于等到杨氏带着韩荆棘与女方及女方家人见了面。   那女子虽容貌尚好,却因体质肥胖,而不堪入目。不过,女子却似乎很喜欢韩荆棘,一见到他,便跑过来,拉着韩荆棘,嚷嚷道:“就他了,就他了,我就要嫁给他。”韩荆棘几乎要作呕吐状。那一对父母却是开心得狠。   见时机成熟,顾默深吸了好几口气,方鼓起勇气,跑上前,一把拉过那女子,吻上了那女子的脸蛋,怯怯道:“你……你不是说要嫁给我的么?怎么……怎么又说要嫁给他了?”见女子快要吓哭的模样,她急忙走人。   那一对父母呆了,韩荆棘却偷笑起来,暗暗冲着顾默竖大拇指。   顾默很快离开了月老庙,摸着又开始晕眩的头,几乎喘不过气来,心中不可思议着:我竟然做到了,我竟然真的做到了,可是犯了罪孽,改日定要向她登门道歉了。   快要到家时,顾默突然看到家门前走动着了好几个陌生的男子,便上前疑惑地询问道:“请问,你们是找谁?”   一脸上带着刀疤的男子一把拉过一个子矮矮的男子,哼哧着问道:“是她吗?”   矮个子慌里慌张地回答道:“是她,对,就是她,她的血可以治村子里女子的病,可以帮我们赚很多很多的银子!”   顾默尚未明白眼下是怎么回事,便因着后脑剧烈的疼痛,昏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章:遇难   阴暗潮湿小破屋中,顾默缓缓睁开眼睛,发觉手脚都被绳子捆住时,下意识地明白自己被绑架了。   两个穿着露肩的彪形大汉押着一小矮个走了进来。关上门后,来到顾默面前,一大汉哼哧道:“王二,若是你说的是假话,你可知咱们老大会如何待你?”   叫做王二的矮个子吓得跪在了地上,颤颤巍巍道:“小的句句属实,昨日,小子在吴家修柜子,亲耳所闻,她自己与瑞柳姑娘说,治疗村子里女子的病的药,就是她的血。老大只要取出她的血,与夏大夫交换银子,卖个一万两,绝对不在话下。”   这时,屋外突然传来了吵杂的呼喊声,隐约可听到顾默二字。   另一个大汉拿着大刀指着顾默,哼道:“你要是敢发出声音,老子立马宰了你取血。”见顾默闭上了眼睛,又自言自语地骂道:“这群人真他妈的顽固,找了一天一夜了还不放弃。”   王二喏喏道:“据说……据说他们还报了官。”   回应的是嗤笑:“报官?咱们的青天大老爷天天忙着数银子,哪里来的空闲管寻常百姓家的事。最多派几个打发时间的小兵几家佯装搜一搜。”   “我不是指这个,”王二突然压低了声音,惶恐不安,“我是说那个人。那个专管官府闲事的……”   “聂龙!”一大汉突然瞪大了眼睛,恐道。   另一大汉打了个哈欠,不屑道:“那个人因为四年前杀了十个官府的人,被朝廷通缉至今,便再没有出现过。他如今自身都难保,还敢现身管这闲事,那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听此说,王二却仍旧不安地上下牙齿打架,结巴道:“可……可是朝廷一直都没有抓到他,谁知道他还在不在咱们村子。他若是来了,我们可就……死定了。”   其余两人嗤笑,一人道:“看把你吓的。就算他来了,我们二十多个兄弟,对付他一个还不容易。我倒是期望他能来,听说若是能将他的脑袋上交官府,可以得到十万两赏银。十万两啊,够我们兄弟用上一辈了。”   王二却浑身抖得更厉害,喃喃低语:“那个人若是来了,就是……就是一百个人也不是他的对手……”   这时,一大汉走了出去,问外面看门的人:“咱们老大去与夏大夫商谈买卖,都半天过去了,怎么还没有回来?”   “快看,老大回来了!”三四个人呼喊的声音。   走出去的大汉磨牙道:“真是的,老大去商谈买卖,怎么把人也给带来了。”   当看到老大押着夏大夫进屋时,王二突然捂脸,浑身颤抖地缩到了黑暗的角落。   一身白衣的夏大夫在那疤脸的刀下,依然不失风度的微笑,瞥了一眼那角落里的王二后,看向被捆绑在角落里的顾默。   隔着近距离,顾默方看清夏大夫的脸,那样若仙的面容,微笑下,是温暖的安慰,他弯下身,伏在顾默耳边道:“不用怕,为师会救你。”   顾默回以微笑:“嗯,我一点不怕。”   这时,贼伙的老大疤脸冷道:“人你已见到了,这笔买卖你可以答应了吧?”道着,他从怀中掏出一信纸,“这是契约,你看看若没有问题,就可以在上面签字画押了!签了契约,你便是和我们坐上了同一条船。届时,你要多少那女人的血,我们就给多少。你只要付我们相应的报酬便可。”   夏大夫直起身子,接过契约,看了看,点头道:“嗯,没有什么大问题。只是……我忘了带笔砚,不知各位可有笔砚?”   疤脸突然挥刀,划向了夏大夫的左手。夏大夫连忙收起手侧身,却仍没有完全躲避那大刀,左胳膊上被生生划出了一道三寸长的血口,鲜血顺着手臂流淌,溅落在地。   顾默看得心惊,拼命摇头道:“师父,您快答应他们,然后快点离开。我不怕,一点不怕。”   却没人理会她。   疤脸收起刀,大笑:“这不就有笔砚了。用你的手指沾上你的血,快些签字画押,我们可没有多少耐心候着您!”   “真是好残忍啊。”夏大夫一边微笑着喃喃,一边抬起右手的食指沾上左臂上的血液,在契约纸上划了一划。滴滴汗水从他的额头低落,仿佛在每写一笔,都让他无比煎熬。   在划完最后一笔时,他抬起头,微笑道:“写好了。”   “哈哈……”疤脸大笑着看向纸上的字,笑容却在一瞬间僵住,随即挥起大刀便向面前的微笑得有些可怕的白衣公子砍去。   然而,这一次,夏大夫却身子灵活一跃,躲开了那一击。   旁边的两个大汉和那小矮个都吓呆了。疤脸气急败坏道:“你们还不快动手杀了他,快去叫兄弟,咱们今个一定要把他杀了,提他的头颅送去官府,他可比那女人值钱多了!”   两个大汉连忙跑出去喊人。   夏大夫在躲过疤脸的又一击时,身子一翻,落在了顾默的身边,回眸道:“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你还是不要看的好。先睡上一会吧。”   眼前一阵迷烟飘过,顾默只来得及看到地上的那张契约纸,便沉睡了过去。那契约纸上,鲜红的血液写成两个大字“聂龙”,字迹僵硬潦草,像是一刚刚学字的人所写。   仿佛过去了很长的时间,又仿佛只是过去了一瞬。再度睁开眼,可以看到漫天的桃花,落日的金色余光这些花瓣染得好美好美。微微侧过目光,可以看到夏大夫俊美的容颜,白皙的脸庞沾着滴滴刺眼的血迹,让那本让她敬重的容颜,看上去有几分可怕。   夏大夫正抱着她,看到她睁开眼时,找了个背风的大棵桃树,将她放了下来,微笑道:“再睡一会,就真正的安全了。”声音很是温柔,让她所有的不安顷刻间消失,留下的只有困到极点的睡意。   她乖乖地点了点头,再度睡去。   随着意识的沦陷,那张写着“聂龙”血字的纸张却从黑暗中漂浮出来,越来越清晰,夹杂着好多人凄厉的惨叫声。“大侠,求你放过我~”“不要杀我~”“救命~救命啊~”   顾默满头大汗的醒来,睁开眼,见到的是兄长韩荆棘充满惊喜的面容。她正躺在家中。   “娘,妹妹她醒了!”韩荆棘激动地喊道。   杨氏正在厨房做菜,听到声音,来不及放下手中的菜刀,便匆匆跑了过来,关切道:“孩子,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不舒服的话,我立马去叫大夫。”   顾默看到杨氏手上的菜刀,一个画面渐渐清晰地浮出脑海:夏大夫白色的背影,还有他手中血淋淋的长刀。   惊恐中,汗水从额头滴落。   她又不由想起阿陶之前与她说的话:“师父他有好几个名字。”   原来,聂龙也是他的名字么?   顾默冲杨氏摇了摇头,“娘,您先去忙着,我已经没事了。”   杨氏这才离去。   顾默连忙拉起韩荆棘的胳膊,问道:“哥,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是不是被人绑架了?”   韩荆棘正拿着湿热的手绢帮顾默擦了擦额头,听此问,刮了一下顾默的鼻梁,有些怒意道:“娘一直说我最不让人省心,可是错怪我了,因为还有你这个比我不让人省心一万倍的女儿!真是不明白了,那些个绑匪绑架你做什么?我们家又没什么钱财,依你的模样,就算卖到青楼也没几个钱。真搞不懂现在的绑匪。”   看着韩荆棘无奈叹息的模样,顾默不由偷笑,忽然想到那张纸上的血字,神色冷暗了下来,“那是谁救了我?”她连忙问道。   “这个……我还真不晓得。”韩荆棘挠了挠头,“我是在桃花林子里沿着一路血迹找到你的。当时,我还以为那是你的血,可是吓死我了。还好,你并没有受伤。不过,那些绑架你的二十多个绑匪却全部死于非命。据说,皆是被刀剑砍中致命处而死。官府的人说,是杀手聂龙所为。”   “聂龙……”顾默颤抖地念着这个名字,恍惚间再度看到夏大夫那张沾着血迹的脸庞。   见顾默失魂的模样,韩荆棘突然兴奋道:“妹妹,你还没有听过聂龙的故事吧?聂龙是两年前突然出现在咱们村子的侠客,一向来无影去无踪,甚至没有人见过他的容貌。朝廷虽然把他列为甲级重犯,不过,在我们老板姓眼里,他是代表正义的审判者,是侠士,专杀恶人和贪官。”   顾默捂住了韩荆棘的嘴,阻止了他继续说下去,勉强挤出笑容,道:“哥,你能出去下么?我想再睡一会。”   韩荆棘为顾默盖好被褥后,交代了一句“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和娘”,便离开。   然而,顾默满脑子里都是夏大夫的事,根本无心睡眠。韩荆棘说是沿着一路血迹找到她的,而她是被夏大夫抱到桃花林中。夏大夫他……一定受了很重的伤……   吃饭时,杨氏关心了顾默无数句后,又开始抱怨儿子相亲尽出奇葩事。顾默这才知道,前日的月老庙相亲会,因为他的出现,果真是搞砸了。   杨氏扒拉着饭,嘟囔着着再不想管这小兔崽子的婚事了。   韩荆棘听此自然是大喜,念道:“娘可要说话算数啊!”   杨氏气得揪起了儿子的耳朵。   顾默偷笑,可当听到韩荆棘说那位相亲的姑娘现在一直在找着月老庙突然出现的情郎时,再笑不出来,埋头吃饭。   因为担心着夏大夫,顾默拜托了哥哥韩荆棘,让他去医馆看望一下夏大夫。   “夏大夫自己就是大夫,怎么可能会有什么事呢?你这个丫头是想多了,还是吃撑着了?”韩荆棘被顾默拜托得一头雾水,但看着妹妹虚弱的样子,还是答应了请求,去了天齐医馆。然而,回来时,他却是与夏大夫的弟子马若一起。   韩荆棘与顾默说:“我今个没见到夏大夫,你若是实在担心他,可以亲自去看望看望,马若大哥的马车就在屋外不远处等候着你呢。不过,你可得答应我,今天傍晚前,必须回来。”   不知为何,想着要去见夏大夫,顾默的心头却突然生出一丝害怕,眼前仿佛再度出现那个持着血淋淋长刀的白衣背影。   然而,她终还是向韩荆棘点了头,坐上了马若赶来的马车。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一章:马若   “是师父要我来带你去见他的。”拿着马缰赶着马的马若突然说。   顾默微微吃惊,“师父他……”   “并且师父说,即使见了面,他也不会回答你任何问题。”马若接着道,“若是有疑惑,就在路上问我吧,我会尽我所知告诉你。”   “为什……”   “别问原由。”马若笑道,“若是你该知道的,总有一天,师父会让你知道的。现在,最重要的,是把你的身子养好,治愈村子里的姑娘的怪病。”   沉默了许久,顾默方缓缓问道:“师父……究竟有几个名字?”   “嗯,”马若思了会,“据说有四个,但我所知的就只有两个。一个是君赟,一个是……聂龙。”   “师父他真的是杀人凶手!”顾默倒吸了口凉气,话不经脑便以因惊恐而吐出。   “是啊。”马若哈哈笑道,“师父他年纪轻轻的,不知与谁学的武功,可是厉害。据第一批入门的大喜二喜三喜三个师兄说,师父挥起刀剑来,威风八面,就是神见了,怕也要退避三舍呢。”   顾默按下着心头的不安与惶恐,喃喃:“可是……师父是大夫,是神医,怎么可以杀人?既然杀了人,成了朝廷要犯,为什么还要收弟子,若是朝廷追查到他,天齐医馆所有的人岂不是都要受牵连?”   马若仍然大笑,“顾默,你可还记得我与你说过,师父他虽是大夫,但不是什么好人。虽不是好人,但也算得上是个君子。师父他一生也许杀了不少人,但那些人绝对都该死。自然,师父救的人远比杀的人多,所以,济世救人的大夫,君子,侠客,这类的字眼,还是适用于师父的。”   “那四年前被师父杀害的十名朝廷的人呢?”顾默怯怯地质问。   马若的笑声突然僵住,换成了叹息,“其实,四年前的那个夜里,被师父杀害的朝廷中人,远不止十个。当时朝廷派来追杀阿陶与其姐姐的人,总共是一百二十二人。”   “什么……阿陶和瑞柳被朝廷追杀?”顾默惊呆,浑身颤抖,“那……那一百二十二人……全部……”   “嗯,那些朝廷的人奉命,杀了瑞柳姑娘家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一百多人,甚至连孩子也不放过。一向很难生气的师父,在那一次真的生气了,一夜之间杀了那追杀而来的一百二十二个官兵,其中包括十名皇宫的大内高手。然而,官府的人怕这件事传出去会影响到朝廷的士气威严,便只上报死了十人。”   再次沉寂了下来,只有马蹄一步一踏的声音。   “瑞柳和阿陶,是什么人?”好似是累了,不仅是一路颠簸的累,心也沉重的累,于是话语便显得更加苍哑,带着无奈是非的气息。   马若抬头看了看已经快要到达的天齐医馆,叹道:“瑞柳的姑妈是当今的皇后,也就是当今皇太子的母亲。四年前,皇后因犯下勾结外国番邦的大罪,而被罢黜皇后之位,株连其娘家相关所有人。瑞柳的父亲只是一个地方小官,也被牵扯了进来。皇太子因为早与皇后断绝母子关系,而没有受到牵连,只是皇太子之位一时间舆论纷纷,险些没有保住。据说,后来因为八皇子与十三皇子力保,皇太子方保住了位子。”   眼神微微颤抖,终在听完最后一句话后平静了下来。作为最后一个问题,顾默有些谨慎地问道:“您为何会知道师父这么多?而且为何在知道师父是朝廷重犯后,还愿意进入天齐医馆?”   “哦,这个啊,”马若笑了笑,“其实在师父最后一关考心中,每个弟子都会被告诉这些事,或者之前便已有所耳闻。记得,当时我在进入最后一关时,师父与我说,”   接着,他故意鼓着腔调,学起师父的语气来:“‘接下来,你将知道一件有关夏大夫的事,而且在知道这件事后,你只有两条路可以选,一成为天齐医馆的一部分,永生不得离开天齐医馆,永远为所知之事保密,且会担着随时被朝廷追杀的危险;二,成为死人。自然,在你不知道前,现在你还有得选择,完全可以选择放弃,回到你原本待的地方去。’”   放下了嗓子后,马若笑叹:“我和所有进入天齐医馆的弟子一样,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进入天齐医馆。——到了。”   马若拉住马,跳下了车,过来扶顾默时,见到顾默脸上的困惑与不安,笑:“你是想问我既然答应为师父保密,还将这些事告诉你吧?其实,这也是师父吩咐的。我不知道,师父让你知道这些后,是否还会在一年半后放你回家。你也不用再问我,该告诉你的,我已经全部说了。不过,师父神出鬼没得狠,谁也料不定他是如何想的。”   马若将顾默送到了密室前,便离开了。缓步走入密室,顾默看到了夏大夫,以及正在为夏大夫包扎伤口的瑞柳。   夏大夫上半个身子全裸着,腹上缠着厚厚的药布,即使如此,仍可见渗出的血迹。他大抵是睡着了,闭着眼睛,嘴角带着微微的痛苦之色。瑞柳咬着嘴唇,正在为他胳膊上的伤口包扎,小心翼翼。   顾默见到夏大夫的一瞬间,万千思绪都化为了一,那便是深深的担心。她静静地站着,不敢发出声音,生怕打搅了那二人。   瑞柳早察觉到顾默的到来,在为夏大夫包扎好伤口后,方看向顾默,拉着顾默来到了密室门前,伤心道:“师父从来没有受过这么重的伤,即使是当年面对那么多的官兵的时候,也不曾受过半点伤害。”   隐约的记忆中,顾默仿佛看到了这样一景:夏大夫抱着她,穿过那不断扑上来的贼匪。贼匪的老大疤脸佯装刺向她,夏大夫急中生生为她挡了那一刀。   那时,她处于半昏半醒中,记忆模糊得厉害,却在瑞柳的话中,记忆渐渐清晰。   夏大夫腹上的伤是因她。夏大夫全身的伤,以及杀人的罪过,全是因她。   “对不起……”顾默踉跄着后退,喃喃。“他不想我看到他杀人时的模样,所以在一开始装作不会武功,胳膊才会受伤。后来,也是为了帮我挡刀……”   “什么?”瑞柳吃了一惊,泪水噼里啪啦掉落,“你说夏大夫全是为了你?不,夏大夫是为了给村子里女孩治病,可不是因为喜欢你。所以,还请你不要轻易说出为了你如何如何的话。莫再让我误会了。夏大夫将来要娶的人是我,他会娶我为妻的。”   顾默慌了,连忙道:“对不起,我说错了,以后一定小心说话。”   这时,屋内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睛,道:“瑞柳,你可否去厨房为我做些吃的?”   瑞柳擦了眼泪,“夏大夫稍等一会,我这就去做,还是天莲汤么?”   “嗯,”夏大夫点头,苦笑,“也只有这个你做得不错了。”   “是你嘴刁吧!”瑞柳有些羞恼道。   瑞柳与夏大夫这样可以互相玩笑的轻松关系,让顾默好生羡慕。   待瑞柳离开,夏大夫方道:“顾默,进来吧。”   顾默再度进入密室时,夏大夫已穿好了衣服,再次如往常那般,静静地翻起书卷。那样的景色,让顾默的心瞬间融化在宁静中,不忍打破。   “没有问题?”夏大夫突然问道。   顾默摇头。   夏大夫抬起头,神色却好似有些窘,咳了咳,正经道:“我终觉得还是要与你解释什么。”又咳了咳,“瑞柳姑娘本应嫁给当今的皇太子的,在很多年以前,由皇后推荐,皇帝下诏书允许的。即使,现在皇后因罪处死,因着当年的诏书,瑞柳还是可以成为皇太子妃,这也正是朝廷人追杀她的原因。明年,我将你送回家时,也会将她送到皇太子身边。所以,她说的我会娶她为妻的话,你且莫信。”   顾默还是第一次见到夏大夫如此大窘的神色,抿嘴笑了笑,微微深呼吸了一下,鼓起勇气道:“听马若师兄说,师父有四个名字,其中,君赟是厨神,聂龙是……是朝廷要犯,那么大夫的这个身份是什么名字?夏是师父真正的姓氏吗?因为夏是皇族的姓氏,所以……我很好奇。”   夏大夫却神色渐渐阴沉,再次低下头,凝神看着书卷上有关药草的记载,“若是没有其他问题,便可以回去了。三日后再来。切记,莫再与人面前说血药治病之事。”   最后一句话虽说得风轻云淡,仍是带上了责备的色彩,压得顾默心头沉痛。师父也果真如马若所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不久,马若再次赶着马车送顾默回去。   这一来二去,马若顿时觉得自己成了一马夫,心中骂着:师父太拿我不当大夫看了!   路上寂寞,马若便拿起顾默的兄长开话题,嘿嘿道:“你那个哥哥着实关心你,在乎你,你失踪的那天,他大抵是等你一直等到半夜,没见着你人,急了,跑来我们医馆大吵大嚷,说我们绑架了你,害得我们没有一个人睡得安稳。他还说,若是见不到你人,就赖在医馆里不走了。呵呵,也幸得他这么闹腾,我们才知道你失踪的事。”接着话题扯到夏大夫身上,“当我们所有人都为找你忙得焦头烂额时,师父他却悠然自得地坐着喝茶,说是等人,我当初以为他是冷血,无情无义,不关心你,如他最后因救你而受了重伤,我方知道,他在救你这件事上倒是做了回好人。”   顾默依靠着马车轿帘,不顾路的颠簸,微合着眼睛睡去。然而,该听到的,她终是听到了,该明白的心中也明白。只是,感动过了之后,只有过客的匆匆无意。   师父会送她回去,当某天在京都的将军府中醒来,她与这里的一切,或许是比梦更加虚幻的难过。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二章:兄长的心意   接下来的三日,顾默一直留在家中修养身子,因着身子渐好,见哥哥与娘白天要出去工作辛苦,她便负责起膳食。然而毕竟她学做菜不久,厨艺不精,可韩荆棘每次吃了却总要夸赞一声好吃,只是眉头皱得厉害。菜做得如何,顾默自己也是能尝得出来的,默默难过自己无能。杨氏拉着顾默的手,笑呵呵道:“你是千金大小姐,又刚刚学做菜,这味道尝着尚佳,已经不错不错了。”   思着同样曾是千金大小姐的瑞柳姑娘可以与夏大夫做好吃的,顾默很难把杨氏的话当作安慰,咬了咬牙,半夜里偷偷拼命练习。她想,自己至少得学会做一道好吃的菜,如此可以犒劳犒劳这些天来为自己担心受怕的兄长和娘亲。   突然心思怯怯地动了一下:或者,也可以犒劳师父一下。   只是,师父是厨神君赟,身旁又有着瑞柳姑娘照顾,何须她做吃的。于是,她又为自己方才那莫名的想法感到可笑。   三日后的凌晨,顾默按时醒来,睁眼想到的第一件事便是今日要回医馆的事,哪知欲坐起身子却发现身子被绳子结结实实地捆在床上,动弹不得。   韩荆棘正在床边坐着,仿佛盯着犯人般看着她。   顾默吓坏了,轻轻叫了声:“哥?”   韩荆棘瞥了一眼顾默,打着哈欠道:“妹妹,娘因为要忙着一家婚事,一大早就出去了。我呢,今日特地请了假,不去工作了。你呢,就在家老实待着,无论如何,我是不会允许你再去夏大夫的医馆。拿你的血给别人治病,这种残忍的事,我是绝对不会允许再发生。”   “哥,我只是去医馆帮忙,并不会出什么事。”思着夏大夫若是没有见到她会捉急,顾默连忙真切道,见韩荆棘漠然,又真真切切地恳求:“我已经答应了夏大夫今天一定会去的。你不能让妹妹我做不守信之人。哥,求你放了我……求你……求你了……”   听着妹妹楚楚可怜的恳求,韩荆棘头痛地堵住了耳朵,烦心道:“够了,你不要求我。今天就算是夏大夫亲自来请你,我也不会答应。就是天天在家绑着你,也比你去医馆受到伤害强。”   见哥哥愤然离屋关门,顾默伤心地落下了眼泪,喃喃自语:“怎么办?今天按照约定去了医馆的姑娘,若是没能得到药物治病,该是多么伤心。师父他又会多么难过。我不能失信,不能失信……不能……”   屋外传来了马蹄声,是马若赶着马车来接她了。顾默欣喜着,期望着马若快过来与她松绑,却不知,屋外,韩荆棘生生地将马若拦在了门外。   “请你回去,”韩荆棘决然道,声音冰冷,“我妹妹今天是不会与你走的。还劳烦你回去告诉夏大夫,教他好好当一个救人的大夫,莫再拿小妹的性命开玩笑。取一个柔弱女子的血为他人治病这种事,亏他能做得出来。”   马若理解韩荆棘这作为兄长关心妹妹的心情,叹道:“哦,原来你都知道了。是啊,你说得对,师父他老人家确实在这件事上做得过分了。也请你体谅,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请你放心,你的妹妹绝对不会有性命之忧。嗯,暂时把她放心交给我们吧。”   韩荆棘已然咬牙切齿,见马若欲走进来,挥起拳头威胁道:“你今天休想踏入我家门半步。即使是夏大夫亲自来,也甭想带走我妹妹!”   马若叹气,回到马车旁,掀开帘子,对坐在轿子中的夏大夫苦笑道:“师父,您真是神机妙算,再次猜对了。那小子果真会阻止我们来带走顾默。”   夏大夫淡然一笑,从马车上下来,走向已经目瞪口呆的韩荆棘。   因着之前的争吵声,现在夏大夫又出现,路过门前的行人纷纷驻足,好奇地围观。人群中皆是惊叹:“看啊,是夏大夫!”“天啊,神医夏大夫怎么会来这里?”“果真是夏大夫!”   声音吵杂,夏大夫不由得皱起了眉头,看着韩荆棘问道:“可否进屋说话?”   “可……可以。”韩荆棘如木头般点头呐呐。   木门吱啦着声音打开,被捆绑在床上的顾默侧着脸,看到了韩荆棘与马若,以及他们身后的夏大夫,呆了:“师……师父……”   夏大夫几步来到床边,探了探顾默的情况,回头看向韩荆棘,苦涩地笑道:“原来你这个做兄长的,便是如此待你的妹妹吗?还不快给她松绑?”   “是……是!”韩荆棘连忙解开绑着顾默的绳子,神色极其紧张。   看着一向应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哥哥如若慌张的模样,顾默大为吃惊:原来崇拜一个人会崇拜得紧张到这个地步么?   “师父,哥哥他不是有意为难我,他是……”顾默欲为之前的事解释,却被夏大夫一声“我知道”打断。   夏大夫站在顾默身边,接着道:“韩荆棘,我如你所说,亲自来请你的妹妹了。你果真要按照之前的话,不愿让我带她走?”   正在倒茶的韩荆棘抬起目光,终于从紧张中冷静下来,坚定道:“是的。你们不能再那样对待我妹妹,她已经够可怜了。”   “你别忘了,她的命是我救的。”夏大夫声音冰冷道,“你拥有的这个妹妹,可只是我暂放你家中的,并非你家之物。我要拿她如何,还轮不到你来决定。”   冰冷的语气让在场的每日一个人都不由得一阵后怕。   道完,夏大夫便抱起顾默,冰冷着脸,走了出去。   马若拍了拍韩荆棘颤抖的肩膀,无奈道:“夏大夫是刀子嘴,豆腐心,表面铁石心肠,其实并非冷漠无情。他其实是想告诉你不用担心。我也想与你说,小伙子,你真的不用担心,顾默不会有性命之忧,我可以用我剩余的寿命与你做保证。何况,是顾默主动答应帮这个忙的。你难道还不如一个女子有觉悟么?”   “我自然知道夏大夫既然救了妹妹,就不会再杀了妹妹。”韩荆棘颤着声音回答,拳头握得咯咯作响,“只是……我一想到妹妹她在医馆受那么可怕的罪,想到夏大夫救了妹妹只是因为妹妹的血可以治病,想到之前自己还一直认为夏大夫救妹妹是因为喜欢妹妹,如今想来,太寒心太可笑。不过,他说得也对,妹妹是他的囊中之物,他想把妹妹如何,还不是抬手之间的事。呵,我有些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了。”   “你……”马若瞪了瞪眼睛,生了气,“你这小伙子怎么就讲不通了呢。我不管你是不是关心顾默,还是爱慕上了顾默,总之,我可得提醒你一句,她只能是你的妹妹,而且是有夫之妇,丈夫还是当今名镇朝野的大将军的儿子,你可万不能越过兄妹情义的这条线,爱上她,不会有结果的。”   马若说完,愤然走了出去,不久马蹄声与车轮声响起。   韩荆棘站在院子中,呆呆地望着马车离去,红了眼睛。   马若赶着马车行至到村子那边桃花林附近时,夏大夫突然抱着顾默跃了下来,径直走入桃花林,方将顾默放了下来。   “师父来这里做什么?”顾默疑惑问道。   “赏一会美景。”夏大夫道,仰望着天空,眯起了眼睛,好似惬意,“放心,我已经要那些病人多等一会了。”   顾默放下心来,探问:“师父也喜欢这个地方?”   “嗯。”夏大夫点了点头,“准确的说,是喜欢这里的桃花盛开的景色。”接过一片落下的桃花瓣,叹息:“可惜,春天快要过去。再过些日子,这里将不再看到这样的美景了。眼下,若是有一段琴音为这最后的美景歌颂,可是妙哉了。”   “下次来时,师父若是有琴,我可以为师父弹奏一曲。”几乎想都没想,顾默脱口而出。   “你会弹琴?”夏大夫疑惑。   顾默点头,“嗯,我小的时候与母亲学过弹琴,不过,只会弹一首曲子,而且那首曲子的曲谱是母亲临终前留给我的,是母亲亲手所作。”   细细想来,那首曲子好像与这里挺有缘的。她尚且记得,以前在漪澜院的时候,每一次弹奏起它,脑海中都会莫名浮现出这里的场景,漫天的桃花,与这里几乎一模一样,好像她曾来过这里一样,又好象,那首曲子就是为这里的桃花所作。   “哦?”夏大夫好奇起来,“那首曲子有名字吗?”   “有是有,”顾默有些尴尬,“就是名字不太好听,叫《浮梦葬》。”   “浮梦葬?”夏大夫道,“这个名字挺好。若是有机会,明年桃花快落的时候,你便在这里为我弹一弹那首曲子罢。”   师父竟然会觉得这个名字挺好?顾默微微有些吃惊,木讷地点了点头,“是,师父。”   微风夹杂着桃花的味道,以及凌晨的清新,温柔地扑面,很舒服。顾默张开了双臂,闭上了眼睛,静静迎着风,感受着生命的美好,突然间好希望时间可以停留在这里,没有任何杂念地停留在这里。   夏大夫的声音突然再次响起:“那日在绑匪的手中,面临那样的危险,你为何不怕?还有,方才在屋里听了我说与韩荆棘说的那番话,你为何不生气?”   顾默愣了好会,因为不清楚师父想要什么样的答案,而不知如何回答,然而终是要回答的,便道了句:“大概是因为无所欲无所求吧。”   夏大夫笑了两声,叹道:“好一个无所欲无所求。”   这时,站在桃林边高坡上看着马车的马若往这边呼喊道:“师父,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了!”   听到喊声,顾默一边往前走,一边回眸微笑:“师父,该回去了。”   夏大夫突然抓住了顾默的左手,轻握着她的伤口还未完全愈合的手腕,神色认真,“我会治好村子里女子的病,也一定会治好你的病。我会还给大将军府一个健健康康的少夫人。”   顾默下意识地摸起足以让任何一个人看了毛骨悚然的右脸,那落下的疤痕下,再次泛起的点点青斑,从两年的昏迷中她一醒来便告诉她,这折磨了她十年的怪病,可能变得比以前更严重了,迟早会终结她的性命。她一直不敢问夏大夫她的病究竟是怎么回事或者严不严重,因为她怕,怕听到如同十年前皇宫里的太医说的话——就算竭尽所能,也只能保她活到二十岁。   她不怕,不生气,是因为早已从绝望中平静。她只想着,安安静静地过完她所剩不多的日子。   花开花落,是是非非,她已无心在乎。   顾默发呆时,夏大夫再度抱起她。   顾默有些惊讶,依靠着夏大夫的肩膀,幸福地喃喃:“虽然不知道师父的真实身份,但师父果真还是将济世救人作为己任的好人,真是太好了。不过,即使救不了我,师父也不要气馁。我的命早在两年前就该终结的,是师父让我多活了,我已经感激不尽。我只希望着,若我有一天死了,灵魂能有个归宿,能回到我的家中。”   夏大夫没有回应,神色略显严肃,抱着顾默,走向上坡的马车。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三章:药   顾默在医馆里的时光于昏昏沉沉中度过。时醒时昏中,她能感觉到有个人一直忙碌着照顾自己,心里温暖而感动。   夏大夫的密室不是任何人可以随意进出的。所以,即使闭着眼睛,也知道,那个在身旁照顾她,帮她擦汗、为她把脉、喂她甜药的人,正是夏大夫。只是,每一次醒来,所看到的,都是夏大夫坐在她的对面,静静地阅览医书。而面前,摆着美味的食物,那只有夏大夫才能做出来的美食。   被夏大夫这般宠幸般的照顾,让顾默的心无所遁形,只有感激,无限的感激。   这一次,取血的日子持续了四天。夏大夫说:“有一百多位患者不愿再接受治疗,所以,这四天来,剩余的愿意接受治疗的人都已经吃过药了。顾默,接下来,你可以有半年的休息时间。”   顾默这才知道,虽然她后来没有再与任何人提及用她的血做药的事,然而,这件事还是在村子中传了开来。马若怀疑说,很有可能是她的哥哥韩荆棘所为。因着这治病的方法太过奇葩可怕,不少女子因为无法接受吃人血,而毅然拒绝了接受治疗。   顾默不由得担心起那些没有接受治疗的女子,“她们可怎么办?不接受治疗的话,她们的病就一直好不了。”   马若看着顾默苍白的脸颊,满是疼惜,哼哼道:“她们都没有为你担心过,你又何必为她们担心。其实这样子更好,让你少受了不少罪。何况,她们得的病只是会让身体臃肿的病,又不影响她们的生命,只是在旁人看来不太美观而已。”道着,他哈哈大笑了起来。   夏大夫放下手中的书卷,站起来道:“好了,马若,你将顾默住处安置一下,让她在医馆好好休息些日子再回去。”   “是,师父。”马若连忙止住了笑,恭敬道。正当他抱起顾默时,身后那袭白色的身影突然倒下。   “师父!”   “师父……”   顾默与马若都吓着了大喊。   不久,一直奉命守在密室门前的阿陶叫来了大喜和二喜,一起将昏迷的夏大夫从密室中抬了出来,进行诊看。   顾默被马若强行带到了安排宾客的住房。因为挂念着师父,她很想去看望师父,可是马若将她强行按在床上,命令般道:“你给我在这里好好休息!”见顾默双眼含泪,语气缓和了下来,“师父他只是劳累过度,不会有事。依你现在的虚弱身子,需要多多的休息,不宜走动,万一弄出个好歹来,那可是会折寿的!总之,师父的事,你不用担心。我晚些时候会来与你说明师父的情况。”   马若道完,便神色匆匆走了出去。见门关上,顾默慌忙从床上爬了下来,由于头晕眩得厉害,她无法站稳,只是心中想见师父的强烈愿望,催促着她前进。她摇摇晃晃地来到门后,手刚碰触到门,便眼前一黑,昏了了过去。   师父……师父……师父……   即使昏迷,满脑子也都是师父,担心他,害怕他出事。   夏大夫昏厥的事很快惊动医馆上下所有人,除了几个必须留在原地照看重病的患者的医徒,其余人全部来到了夏大夫躺着的床边,一片担忧至急的神色。   马若虽是这些人中最迟入门的弟子,然而其大夫的阅历远比其他人多,所以由他为夏大夫把脉。   其实,即使不用把脉,只要有点大夫的知识,都看得出来,夏大夫是因为旧伤未好,又添积劳成疾,再加上没有好好调理,方昏厥。   阿陶吓得立即回家告诉了姐姐夏大夫昏迷的事。瑞柳听了吓得差些失了魂,连忙赶到了医馆,侯在床边,守着夏大夫不愿离去。   马若本想开药方,然而因着心中难过自己曾误开药害死了人这个结,将开药的事交给了跟着师父比较长的大喜三个兄弟。他则来到了顾默的房间,欲与顾默说明夏大夫的情况,哪知推门进来,却见顾默昏倒在地。将顾默抱到床上,为她盖好被褥后,他直叹:“你这个师弟太不让人省心了,如何睡在了地上,若是着了寒,师父定会责罚于我……”   顾默听到了马若的话,缓缓睁开眼睛,有气无力道:“对不起,马若师兄,对不起……”   马若欣喜道:“你醒了?我这就去给你端些夏大夫为你准备的药去。”   顾默摇了摇头,紧紧抓着马若的衣袖,担忧地问:“师父,师父怎么样了?”   马若安抚道:“师父没什么大碍,只是这些天累坏了,休息几天就好了,你不必担心,安心地修养身子。我现在去端药,很快就回来。”   看着马若离去,顾默却心如刀绞。她看得出来,马若脸上的笑容分明是挤出来的,他在担忧着夏大夫的情况,可见夏大夫现在的状况有多糟糕。   有人推门而入,来的人却不是马若,而是满眼泪水的瑞柳。   瑞柳恨恨地看着顾默,说:“我都知道了,全都知道了。四天前,师父伤口尚未愈合,你怎么可以让他抱你,你知不知道,夏大夫因为抱你,伤口又裂开了!这也就罢了,你还要受了那么重的伤的夏大夫,没日没夜地兼程照顾你,甚至为你做吃的,你可真会享受。你是不是故意的?为了报复师父拿你的血给别人治病?若是你觉得拿自己的血做药,对自己太不公平,就直接拒绝好了,何必要做出把这件事告诉外人,来毁天齐医馆的名声,又何必,如此折磨夏大夫!你的心该是多么恶毒!”   瑞柳说完,再度摔门而出。   床上,顾默怔怔地喃喃:“我没有……我……没有。”   然而,她累了,再不想为自己辩解什么。她的脑子里只有夏大夫昏厥的那个场景,她只想着夏大夫现在的情况,泪水不觉落了眼眶:“师父……”   马若为顾默送来药时,顾默正坐在桌前,扶着笔写字。   “你怎么又下床了,不是要你好好休息么?”马若生气道。   顾默将方才写完的药方交到了马若的手上,“这是一个主治积劳成疾的药方,我娘以前经常按照这个药方熬药给我爹喝,很管用。并且,它好像除了医治劳疾,还有治疗其他伤病的药效。”   怕马若不信她一个不懂医术的女子,顾默慌忙又道:“我爹曾经患有腿疾,连皇宫太医都医治不好,吃了这药之后,不出半月,便全好了。娘说这是一个曾救过她和我的恩师送给她的药方,那位恩师交代娘,这个药方太奇太险,只要多加任何一味稍微具有毒性的药材,就可以炼制世上不曾出现过的奇毒,毒性远比世上任何一味毒药都强烈可怕。所以,恩师一再交付娘不得把这个药方交给外人,否则,外人的利欲熏心会把这救人的药做成杀人的武器,除非遇到了心地绝对纯正的人。”   见马若脸上震惊的神色,顾默淡淡一笑,“我相信夏大夫,相信天齐医馆,也相信马若师兄。可以请您为师父抓这些药材么?然后,由我亲手熬制,以防出差错。我以前经常看母亲熬药。而且抓了药材后,劳烦马若师兄将这药方摧毁,并且将药方忘光。”   见马若点头答应,顾默欣喜地道谢,上下眼皮又开始打架。   马若连忙将她重新安置在床上,叫她好好休息后,便拿着药方出去。   马若看着顾默给的药方上的药,因觉得依自己这十多年的从医经验,也看不出个凶险厉害,所以一时之间不敢贸然抓药,本想等夏大夫醒了之后,向师父请教是否按照顾默给的药方抓药,可夏大夫虽然吃了大喜兄弟准备的药,仍一直昏睡不醒,急坏了所有人,亦是急坏了他。   想着顾默还一直等他抓的药方熬药,马若只得先把药抓给她,做个交代。   顾默一直等到天黑,方拿到了药材,见马若这么迟送来,她自然猜得出师兄是在怀疑她。自然,怀疑是好的,这样子,他便不会特意去记下这个药方。顾默问马若要来了自己的药方,并将药方放到烛火上烧毁后,便用着马若拿来的火炉药罐,开始在屋中连夜熬药。   因着之前吃了药,也因着心中的那份担心和执念,这药一熬便是一个晚上。   天微亮时,顾默看了看旁边坐在椅子上睡得正香的马若,悄悄端着刚刚熬好的药,独自来到了夏大夫的房间。   夏大夫的床边,瑞柳正坐在那里,半个身子伏在床上睡着,双手紧紧握着夏大夫的手,口中念着:“不要有事……不要有事……”   顾默悄悄唤了瑞柳两声。   瑞柳迷迷糊糊地醒来,仿佛习惯般,没有看顾默一眼,便接过药,喂与夏大夫的口中。待察觉到送药的人是顾默时,她吓了一跳,条件反射般将喂了一半的药扔到了地上。   药碗碎地的声音惊动屋外看门睡着的人。   不一会,四个夏大夫的弟子跑了进来,询问怎么回事。   瑞柳见人多,方定了神,弱弱地泣道:“我不知道是她送的药来,就把药喂给了夏大夫,也不知道药里有没有毒……”越说越伤心,泪水流了一地。   “啊?”众人一片恐慌,“不……不会吧?”   “没有毒的,没有毒的。”顾默见误会大了,连忙解释,“你们可以拿银针验……”   果真有个人拿出了银针,沾了地上洒落的药水,见银针没有变色,笑道:“没有毒,瑞柳姑娘过虑了。”   这时,马若从屋外跑了进来,见到了眼前的这一幕,皱起了眉头,指着瑞柳,叹道:“瑞柳姑娘,你这么做可是有些过分了。你可知,这些药是顾默用了一夜的时间为师父煎熬的,你竟然……”   顾默摇摇晃晃地走到马若身边,按下了马若指向瑞柳的手,微笑道:“没事的,师父他已经吃进了一些药。”道完,摇摇晃晃地离开。   身后,传来了惊呼:“师父醒了,快看,师父醒了。”有人道:“多亏了瑞柳姑娘没日没夜地照顾师父。”还有瑞柳的泣诉:“夏大夫,您终于醒了,可是吓着我了。”   可惜,顾默没有听到,夏大夫醒来的第一句话。   夏大夫说:“方才的药,是谁做的?”由于刚刚苏醒,声音极其微弱,没有传到顾默的耳朵里。 作者有话要说:  做为一只禽兽,我深感压力很大…   ☆、第十四章:他来了   由于一夜未睡,顾默回到房间后,便一头栽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梦中,她一如往常在漪澜院的小屋里弹着琴,静静听着窗外的少年与她说话:   “阿默,如果我将你的病治好了,你可以陪我去看十里桃花吗?听说天云山的尽头,有一片桃林,春天的时候,景色特别好看。”   她在窗内,拼命地点头:我愿意,我当然愿意。   只是,她身上的病,是绝症,再也好不了了。那只能是一个无比奢侈的愿望。   头突然晕眩得厉害,浑身冷得厉害,又烫得厉害。有个声音说:“师父,她的额头好烫,是发高烧了。”   高烧让顾默昏迷了好些天。病好苏醒时,她已身在家中。娘开心地告诉她,是夏大夫亲自送她回来的,夏大夫临走前,还一再嘱咐他们要好生照顾她。   杨氏挤眉弄眼说:“依我二十多年的媒婆经验来看,夏大夫绝对对你有意思,错不了。话说,你原来的丈夫虽然是什么大将军府的公子,可待你并不好。夏大夫如此待你好,你倒不如随了夏大夫。”   顾默羞得脸通红,钻入了被窝里,沉闷地回道:“娘,夏大夫是我师父,他只是把我当作普通的弟子看待,并没有其他念想。顾默是嫁了人的姑娘,万不会高攀师父的。”   杨氏欲再说些什么时,被刚刚进屋的儿子捂住了嘴巴。韩荆棘气道:“娘,您以后能不能别再提那个夏大夫。他是个大夫,对每个人都这么好的。若你这样子猜想,那凡是被夏大夫救治过的病人岂不是都要嫁给他了!”   杨氏觉得儿子说得有道理,只是被儿子捂着嘴不舒服,手一抬,揪起了儿子的耳朵,生气地教训道:“诶呀,你这小兔崽子,老娘几天不教训你,你还胆大上了天呢,敢捂老娘的嘴!”   “痛痛痛……”韩荆棘大喊求饶。   为了庆祝妹妹大病初愈,韩荆棘特意在厨房中做了许多菜。顾默想去厨房帮忙时,被正在喂家禽的杨氏一把拉住。杨氏将手中的稻谷都洒在地上后,把顾默拉回了屋中说话:“乘你哥哥不在,我正好有话与你说,不知你可愿意听?”   顾默连忙道:“娘有话说了便是,女儿会一直恭听。”   杨氏这时看向顾默缠着手绢的手腕,轻轻抚摸,心疼地道:“疼吗?被取了那么多的血,伤口还一直不能愈合,四天那么长的时间,一定很痛苦吧?”   顾默心头一颤,怯怯地问:“娘……都知道了?”   “嗯。”杨氏点头。   顾默连忙缩回了手,微笑道:“不疼的,一点也不疼。夏大夫的医术很厉害呢。”   “那就好。”杨氏接着叹道,“不过,村子里的人几乎都知道了天齐医馆惨取人血治病的事,并且人人谈之色变,天齐医馆的名声也是毁了。想来,那济世救人的夏大夫也是救人心切,无可奈何。可惜,他医治了别人,名声却毁了。”   顾默低下了头,喃喃:“他们终有一天会明白夏大夫的良苦用心的。当那些女子身体恢复正常时,就不会再有人怀疑夏大夫了。到时,天齐医馆的名声也一定会重新树立起来的。”   “希望如此吧。”杨氏深吸了口气,却露出更为忧愁的表情,问道:“还有一件事,娘想问你,你……一定要回到京都将军府吗?不可以留在这里么?”   顾默微微有些吃惊:“娘为什么问这个?”   “你还看不出来么?你哥他……”杨氏忽然面露尴尬,“你哥他希望你留下来。”   顾默落下了眼帘,“我知道哥哥就我这一个妹妹,舍不得我,可是我终究是嫁了人的女子……”   “你哥不嫌弃你是嫁了人的女子。”杨氏突然打断了顾默的话,叹息,“娘也不嫌弃。”见顾默面露疑色,苦笑了笑,“孩子,你虽看上去挺机灵的,然而,对于感情的事,却是看得糊里糊涂。你可知道,这些天来,你哥担心你都担心成什么样子了吗?你又以为你哥为什么一直以来不肯成婚?荆棘的心意,你到现在还看得不明白么?”   沉寂了一会,杨氏喃喃着要去抓几只鸭子留着明日烧菜,便出去了。屋中,顾默已然泪落两行。   她在心中惶然:不对的,这是不对的。顾默只是个将死的残人,是个嫁过人的有夫之妇,是个容貌尽毁的丑陋女子,如何可以得到哥哥的爱。顾默不配得到任何人的爱,只求在最后的时光里过得心安理得。可为什么,为什么命运要如此安排?是不是顾默又做错了什么?   因着这慌乱的心情,晚膳,顾默一直没有说话,杨氏也没有说话。韩荆棘被这诡异的气氛吓糊涂了,心里怕怕地以为娘又要给自己说相亲的事。   晚膳后,杨氏端着饭碗去厨房洗刷。   顾默扯了下正在剔牙的韩荆棘的袖子,轻轻地问道:“哥,天齐医馆用血治病的事,是不是你说出去的?”   韩荆棘怵道:“什么?连你也怀疑我?我……”   “拜托哥哥以后都不要再管我的事了。”顾默大声打断了韩荆棘的话,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忽而止下脚步,颤着声音道:“哥,对不起。我是一定要回将军府的。”   韩荆棘此时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蹙眉思索:“妹妹今天这是怎么了?难道是病还没有好,心里难过?还是,方才的一切都是我的幻觉?说来,今个却是都不太正常。”说着,使劲晃了晃脑袋。   晚上睡觉前,顾默在床头枕头下无意发现一封信,署名是夏大夫。她慌忙打开了信。   信上写道:“若是病好了,便来医馆一趟,为师有些话要询问你。”   因着信的内容,顾默一夜未睡好,满脑子都是夏大夫有什么事要问她的疑惑。   第二日一早,顾默乘着韩荆棘去隔壁帮忙搬柴火,打算偷偷前去天齐医馆。哪知脚刚刚踏出门,韩荆棘便火急火燎地跑了回来,双手架在顾默的肩上,惊恐道:“完了,因着上次绑架你的绑匪被杀事件被官府上报给了朝廷,朝廷派又派人来我们村子缉拿杀手聂龙了,人今早刚到。据说,这次奉命缉拿聂龙的头领是大将军府的人!”   “什么?”听到大将军府一词,顾默惶然不知所措起来,“哥你知不知道名字?”   “嗯,”韩荆棘想了想,“名字听着还挺耳熟的,好像叫高梵……高梵陌?”忽而震惊,“是大将军的公子,妹妹的……丈夫……”   韩荆棘的话音刚落,顾默便已经推开了韩荆棘,向天齐医馆的方向跑去。   韩荆棘吓了一跳,连忙追上,问道:“你这是去哪里?”   “必须立即通知师父,”顾默含泪道。   “为什么?”韩荆棘不解。   顾默将师父写给她的信交到韩荆棘的手上,便匆匆离去。   韩荆棘看着信上的内容,又看了看顾默远去的背影,挠头:“夏大夫这是又想做什么?妹妹的一切,他不都了若指掌么?还有需要问的?”正当他想追上去时,突然被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的两个官兵按在了地上。   “你们这是干什么?我又不是聂龙!”韩荆棘挣扎着大喊,抬起头,只见一位身着银色铠甲,威风八面的将军站在面前,年轻峻拔的面孔,带着傲视一切的桀骜冷漠。   “你的妹妹在哪里?我奉命缉拿聂龙,需要她的协助。”高梵陌剑指地上挣扎的布衣男子,喝道。   顾默在去天齐医馆的路上,拼命加快步伐,担心官兵会提前一步到达天齐医馆,而师父那时还没有任何准备,露了馅,届时一切不可收拾了。   忽然,一辆与她驰往同一个方向的马车从她的身边经过,停在了前方,待她走近,轿子里一位胖乎乎的中年男子,眯着小眼睛探出头来,询问道:“请问这位姑娘,去天齐医馆按照这个方向走,正确吗?”   看对方穿着富贵,一副商人的模样,并不似官府的人,顾默方点头:“嗯,是。”   男子抬头看了看远方,又看向顾默,忽看到顾默另一半满是可怕瘢痕的脸,眼神剧烈一颤,随即镇定下来,问道:“你也是去天齐医馆的?”   顾默捂住了右脸,再次点头,“嗯。”   男子掀开轿帘,憨厚地笑道:“我是普罗州知府的管家吴用,是奉知府大人的命来天齐医馆送一封信的。不知可否请姑娘一同坐轿子,顺便带个路?”   “普罗州?”顾默喃喃着,想起小时候母亲曾提过那个地方。   普罗州是大夏国最美丽富饶的一块大宝地,因州中有一块硕大的海洋,而盛产珍珠。在那里生长的女子皆是美若天仙,在那里生长的男子则是才貌双全。据说,京都的许多大官退休后,都到那里颐养天年,甚至,历史上有几位皇帝退位后都在那里度过晚年。   所以,普罗州的知府一般都比其他州的知府官品大上好几级。   因着那些神乎其神的传闻,普罗州俨然成为一块犹如蓬莱仙岛般的地方,人人向往之。然而因交通不便,且在那里花费高昂,不是非富即贵的人家,根本去不了那里。   顾默也曾一度想去那里,只因那里距离京都遥远,又后来发生诸多事件,而没有去过。普罗州,对她而言,渐渐成为了她所向往的天堂,为她所憧憬。   此刻,看着眼前这个不远万里跋山涉水从普罗州来的人,顾默心中满是敬重,可是想到对方是官府的人,又有了几分戒备。思着对方只是来送信的,应该与朝廷派人缉拿聂龙之事无关,而自己此刻又急于到达天齐馆,顾默便答应了下来,上了轿子。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五章:离开   颠簸的轿子中,顾默小心翼翼地问对面胖乎乎的中年男子:“请问您去天齐医馆送信给何人?”   吴用知晓了顾默是天齐医馆的学徒后,态度略显恭敬,道:“姥爷是让我将一封邀请信交给一位天师大人,说是应三年之约。”   “啊?天师?”顾默惊讶得狠,“这……这怎么可能,天师怎么可能会在医馆?”   吴用苦笑:“呵呵,这我一路上也疑惑着呢。可当初,那位天师大人便是给了姥爷这么个地址,说若有事,便可寄信于他。姥爷不放心,特要我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地把信送过来。”   顾默忽地想起了马若曾说过夏大夫有四个名字。既然有四个名字,也当是有四个身份。一个身份是大夫,一个身份是厨子,一个身份是杀手,难道最后这个身份是超度死人的天师?   “请问,您可知道那位天师的名字?”   吴用想了想,拿起袖子中的书信,看了看,方笑道:“噢,那位天师大人复姓东方,名晟。”   “东方晟?”顾默喃喃。原来这就是师父的第四个名字啊,真好听。东方……东方……如何那么熟悉……好像在母亲死时,父亲为母亲请的天师也姓氏东方,难道那个天师与夏大夫是一家子?难道东方才是师父真正的姓氏?!   察觉到思维有些倒乱,顾默急忙从脑海中除去了那些个碎碎念。   不久到达了医馆。负责传师父话的阿陶在正堂接过吴用递过来的信,拿与还在密室的师父。顾默见阿陶离开,连忙跟了上去,急道:“师兄,我有重要的事想与师父说,快带我去见师父。”   阿陶却拦下了顾默,嬉笑道:“师弟,莫着急,师父要我与你说,官府派人来缉拿杀手聂龙的事,他都已经知道了。你先去找马若师兄,他一人在柴房忙着熬药。师父一会就去那里见你。师父看样子还有很重要的事要问你呢。嘿嘿,你就放心等着师父。”   听此,顾默松了口气,乖乖地去寻了马若。   马若正被煎熬药的柴烟呛得咳嗽,迷蒙中,看到顾默走来,欣喜道:“顾默,你是师父派来帮我分担些任务的么?”   看着马若一人忙着同时煎熬三罐药,顾默吃惊地张大了嘴巴,思着方才在正堂见到的诸多闲人,一边接过马若递过来的煽火的扇子,一边疑惑道:“师父叫你一个人做这些事?”   马若叹道:“师父这是在惩罚我,因我前些日子没有照顾好你,害你险些因为重度发烧而死去。师父估计是气坏了,罚我做这些事已经是轻的了,没把我杀了,真是得万幸。”   想到夏大夫除了大夫这个身份,还有杀手的身份,顾默深知马若那一句没把他杀了真是万幸的话并不假,不由尴尬,“真……真对不起。”   在顾默的帮忙下,那充斥整个房间的烟雾终于散去。马若长长地松了口气。   顾默忽想起了普罗州知府派人送来的信,疑惑道:“对了,东方晟,也是师父的名字么?”   马若一愣,“师父还有这么个名字么?”   顾默方想起马若只知道师父两个名字,叹了句:“没事,当我没说。”   就在这时,阿陶跑了过来,站在门前喊道:“师弟,师父叫你去密室见他。”   顾默跟着阿陶前往密室,一头雾水地问:“师父不是说要在柴房见我的么?”   阿陶道:“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师父才不会去柴房呢。师父是有洁癖的。”   “啊?师父……他……他有洁癖?”顾默不可思议道。   阿陶道:“是啊,师父他老人家超爱干净的,沾不得一丝脏。”   想到夏大夫总是一身白衣,顾默终于明白了其中原由,却又挠头不解:“那你之前不是说师父会来柴房见我?”   阿陶皱起了小眉头,喃喃道:“我也问师父这个问题了,师父说,是想让你看看弟子犯了错误要接受惩罚的例子,又说,让你明白师父他关心你的心意。”   顾默连忙捂住阿陶的嘴,尴尬道:“别说了,再说下去,我怕是要对师父产生误会了。”   “唔,好的。”阿陶点头。   密室中,夏大夫正在翻着书桌上一大摞的书信,其中,普罗州知府的信件被放在所有信件的上面。   “师父。”顾默轻轻叫了声。   “哦,你来了。”夏大夫抬起头看了看顾默,又埋头整理书信,似乎在翻找着什么。   出于关心,顾默道:“师父的病已经痊愈了吗?”   “嗯,吃了你连夜煎熬的药,第二日便已经全好了。”夏大夫回答道,却因没找着自己想要的东西而皱起了眉头。突然,他泄气地放下了手中的书信,坐下,定定地看着顾默,“为师现在问你,你要老老实实回答。”见顾默点头,方接着道:“你那日与我煎熬的药的药方子,是叫续谷经吧?”   “师父如何知道?”顾默呆了,并不记得自己曾与何人说过药的名字。   夏大夫却没有理会她的话,接着道:“你可还记得是谁给了你娘亲的?又是什么时候给的?那人交给你娘亲药方的时候,可曾说了什么话?”神色认真得可怕。   顾默不曾想师父会问这个问题,有些吃惊,但作为弟子,只有乖乖回答:“我只隐约记得是个冬天,大抵是十一年前的冬天,那时大雪下得很大。一个满头白发的老者突然来找我娘,给了我娘这个药方,嘱咐的话我记不得了。只是,听娘说,那位老人家是我和娘的恩人,但为什么是我和娘的恩人,娘并没有告诉我。娘将药方托付给我的时候,说了药方的利处与弊处,并要我不要随便将药方给别人。”   “那位老人家是我的师父,姓聂,名禺。十一年前的冬天,死于非命。”夏大夫突然悲伤道,“我从小是个被遗弃的孤儿,师父收留了我,并倾尽所学,教我医术。那副药方是师父特地为我所做。师父待我恩重如山,我却……至今未能查出杀害他的凶手。我继承了师父的姓,取了聂龙这个名字,便是想着有一天找到杀害师父的人,亲手杀了他!”   顾默吃惊的同时又黯然神伤,她不敢以下犯上地劝师父放下仇恨,莫再杀人,只得紧张地沉默。   夏大夫忽又道:“你的娘亲与我师父的渊源我以后自会查得水落石出,既然你的娘亲与我师父有过交往,便也有可能是害死我师父的人。”   “我娘没有害过任何人!”顾默突然生气道,却因为一霎那的生气,而失去了嗓音,只是徒张开了嘴,浑身颤抖。   虽然她只记得七岁以后的事情,而七岁以前的事,她不记得丝毫。然而,她清楚地知道,那样温柔善解人意的母亲,从不会有任何的害人之心。   只是,现在没有了声音,她无法解释。   见到顾默激动的模样,夏大夫却笑了:“呵,终于见到你生气的样子了。这样子才是一个活人该有的表现。”   顾默愣了。敢情那一句话是夏大夫在捉弄她?   夏大夫却再度道:“你这个表情也不错,值得记下。”口中说着戏谑的话,目光却严肃地落在桌上那封普罗州知府的信上,沉思了一会,道:“顾默,愿意陪我去普罗州吗?”   “师父要离开医馆?”顾默惊道。   “嗯,”夏大夫点头,“朝廷突然派了大批官兵来这边抓我,而且带头的是你的好夫君。你和我暂时都需要离开这里,避一避风头。”   顾默知道,夏大夫这是怕自己被高梵陌认出,强行带走,届时,村子里姑娘身上的病就没得治了。为了完成救治村子里女子所患的病的承诺,她点头道:“我愿意和师父一起去普罗州。”自然,她也是相当高兴可以去大夏国闻名的宝地观光。   “那你便先回去与家人道一声,并准备好行李。我们今天便要出发,不久,我会去接你。”夏大夫道着,再次整理起书信,又唤着门前的阿陶,吩咐他好生安置知府的管家吴用。   顾默回到家中时,已是傍晚时分,进入院子,只看到娘在院子中修理着似乎因为什么撞击而散架的木桌。想到接下来可能会有很多天都不再见到娘和哥哥,她的心中突然多出了些伤感和不舍,问道:“娘,哥呢?”   杨氏正在砸着木桌上的钉子,听到顾默的声音,停了下来,缓缓抬起头,看向顾默,却是愣了好久,眼神飘忽不定道:“荆棘他……他下午随他的老板去外地购买做菜的材料的了,估计得好些天才能回来。你知道,你哥这些天厨艺大有长进,深得客栈老板的喜爱和器重,连出外买材料都要带上你哥。”   “是这样子……啊……”离别的最后的时间见不到哥哥,顾默大为失落,见杨氏一副游神的忧色,她不由想起昨晚娘与她说的话,心中叹着娘也许是在为那件事伤怀,怪罪了她。然而,她并不是有心想伤害老人家,更本无心害了哥哥单相思不愿娶妻。她若是留下来,与哥哥好,以她的容貌,以她的身份,以她所剩不多的寿命,带给他们的,是更可怕的伤害。   她想她是自私的,因为她希望能够一身轻松毫无挂念地离开世事,所以她不想看到任何人为她难过的模样,所以,她害了娘有现在这样的神情。   “娘,对不起。”她轻轻道。   然而,顾默大错特错了。人心也好,命运也罢,她永远都只猜得了其一,猜不得其二。当时光岁月流逝后的某天回头她方发现,这样的一句对不起,道一遍岂够。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六章:晕船   听了顾默道要与夏大夫去普罗州过些时日,杨氏却仿佛松了口气,面露喜色,催促道:“那快些去准备行李啊。”道着,推着顾默进了屋。   杨氏这样迫不及待想让她离开的态度,教得顾默有些摸不着头脑。   在杨氏的帮忙下,一大包的行礼准备得妥妥当当的。这边行礼刚收拾好,那边接人的马车已经赶到。是普罗州知府管家吴用的马车。车轿子中坐着夏大夫与管家吴用。   顾默与杨氏挥泪道别了一番,多句好好照顾自己好好保重之后,方上了马车。   车轿中,顾默欲问夏大夫医馆没了师父会不会有事,却被夏大夫捂住了嘴巴。夏大夫瞅了瞅对正望着窗外风景的管家吴用,伏在顾默耳边道:“现在我是东方晟,还劳烦顾默小姐尊称我一声天师。”   顾默方明白现在夏大夫的立场,再不敢叫师父,也不敢再问天齐医馆的事。   夏大夫对顾默乖巧的模样似乎很满意,从怀中缓缓掏出一块映着零星几朵桃花的半脸面具,卡在了顾默的右脸上,微笑道:“这是对你听话的奖励。嗯,大喜的手艺非常不错,做得很适合你。”   面具的质地很柔软,卡在脸上非常舒服,而且完美地遮住了那吓人的半张容颜。顾默摸着脸上的面具,感动得鼻子发酸,“谢谢师……天师,谢谢天师。”   夏大夫清淡一笑。   吴用这时回过头来,见到带着面具的顾默,眼神再次颤了颤,惊叹:“这位姑娘带了面具,真是美若天仙,清新脱俗!”   顾默羞红了脸,夏大夫笑道:“面具的功劳不浅!”   吴用目光又转向了夏大夫,无比恭敬道:“三年前,天师大人在姥爷府上做客,我还只是个初入府中的下人,很可惜没能见到天师大人的面容,只是一直听着别的下人议论纷纷,说您能够让人起死回生。我当时,还以为您是个白胡子拖了一地的老神仙,今日见了,方知原来是个风华绝代的美男子。听说闻名四方的天齐医馆的夏大夫也是个二十来岁之人,且与天师大人是兄弟至交,真是令人慕仰,羡叹自古英雄出少年啊!”   夏大夫闻此,权当马屁,耳听若无,风轻云淡地道了句:“您过奖了。”   一旁,顾默却是吃惊得下巴脱臼:夏大夫……东方天师……竟然能够让人起死回生!   从天云州的西河村到普罗州的官地,尽管是快马加鞭,连夜赶路,甚至路途中换了十四辆马车。在陆地上赶了七天七夜后,又开始了水路。   上了船,看到夏大夫脸色惨白坐都坐不稳的模样,顾默方知道,无论威震四方的杀手聂龙,名声显赫的厨神君赟,能令人起死回生的天师东方晟,还是大名鼎鼎的神医夏大夫,也是晕船的。   见天师如此难过的样子,管家吴用实在过意不去,行了两个时辰的水路到达岗头换船时,他找来了马车,道走陆地也可到达普罗州的官地,只是有些绕路,需多行三四天。然而,夏大夫毅然拒绝,道必须在十日内到达,否则此行便是空忙。   吴用怕了起来,只得应了继续坐船的事,道这一条船直通目的地,只是需一直行上两天两夜。   两个时辰夏大夫便已经脸色难堪成了那个样子,何况是两天两夜。顾默担心之至,一上船,便时刻侯在夏大夫身边以便照顾他。   正当顾默拿起手绢,为躺在床上的夏大夫擦去额头上的冷汗时,夏大夫突然拉住了她的手,闭着眼睛,“顾默,与我说话。”   说话,该说些什么呢?顾默愁了。她和夏大夫这一路走来一直都是默默相伴,二人显然都是个不大爱说话之人。沉思了一会,顾默怯怯问道:“我……可以问您问题吗?”见夏大夫点头,方欣喜地将这些天来的疑问道了出来:“普罗州的知府大人找身为天师的师父,不像是为了超度死人,是为了什么呢?三年之约,是什么约定?”   夏大夫皱起了眉头,干笑了两声,道:“你总算是问这个问题了。他找我是为了何事,待你到了那里,便知晓了。至于三年之约,呵呵,准确的说,是个赌约。三年前,我路过那里,曾与那知府赌了一件事,道他三年后定会再度找我帮忙。若我赢了,他必须给我一件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东西。若我输了,我则自毁前程,再不做天师。”   “啊?”顾默思着师父即使不做天师,也还有其他三个身份可活,所以对于这个赌的输赢并不担心,便接着问道:“他找您帮什么忙呢?”   “他有一个妻子,三年前得了重病,却从不肯看大夫。估计这会,已经没命了。所以,他会来找我帮忙只有两个可能,一是复活他的妻子,二是为他死去的妻子超度亡魂。”   “那么说,师父真的会让人死而复生的法术?”   “法术?”夏大夫默念了句,淡问:“……你认为我会输?”   “……”顾默摇了摇头,喃喃,“能让人死而复生的说法,果真骗人的……”   “嗯,也不全是。”夏大夫笑道。   沉默了一会,顾默小心翼翼地问了下一个问题:“我……我可以问师父的真名吗?”   夏大夫缓缓睁开了眼睛,却是收起了笑容,神情黯然。   顾默见这个问题惹得师父不高兴了,有些羞愧,正打算放弃这个问题时,却听到夏大夫道:“若是你愿意与我说一个故事,且这个故事可以打动我,我便回答你方才的问题。”   “真的?”顾默欣喜,“那师父想听什么样的故事?”   夏大夫想了想,道:“嗯,与你有关的故事,友情提示,爱情题材的故事比较容易打动我,比如,你可曾爱过某个人,若是爱过,只要将你与你曾爱过的那个人之间的故事说与我听便可。”   一身淡蓝色的锦衣、背后领口绣着金丝龙纹的少年背影,在顾默的脑海中一闪而过。那段她此生愿不再想起的一段不曾谋面的爱恋,那个她不曾谋面却一心想忘记的人,皇太子夏云欢,再次从深沉的记忆中漂浮上来。在漪澜院的过去种种浮上心头,一时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顾默没有再说话,默默地走出了船舱,待被清凉的海风吹去了心中那份牵肠挂肚的羁绊,消去了她对往事不堪回首的困惑,她方回到船舱,与再次闭上眼睛修身养性的夏大夫道起了那段故事。   毕竟,作为故事的女主角和男主角从未谋过面。也未曾共同经历过什么风雨,唯一牵扯他与她的红线,只有那一首琴曲。所以,顾默说起这个故事,除了简单的开场白——“他是循着琴音寻到我的院子里与我说话的。”接下来,便是一段段的单人独话。   听了那一句句他说了什么,隔日说了什么,再次来时说了什么,或者这次来他没有说话,夏大夫终忍不住开口:“你若是再这番讲下去,怕是打动不了任何人。之前的问题,我便不能回答你了。”   顾默一听心中捉急:“那……那我说别的故事罢,娘以前与我说了不少故事的。”   夏大夫沉默了一会,缓缓问道:“你如此清晰地记住他每一句话,便是真心爱过他了,这个故事便还算是个爱情题材的故事。听得出来,那个‘他’并非你后来的夫君,便是说这个故事终是有个结局的,与我说这个结局吧。”见顾默不知如何开口,笑问道:“那个‘他’是谁?”   “皇……皇太子。”不知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气,顾默方敢道出这任何人听来都会觉得荒谬的话。堂堂大朝的皇太子,如何会与她一个容颜尽毁身患绝症的女子相爱。又或者,一切都只是她的幻想,虽然,她并没有半分逾越的念想。只是,那个窗前聆听琴音的少年,他的每一句话,话中每个字的语气,她记得清清晰晰,如何也忘不了。   想到说话语气的问题,顾默忽觉得,夏大夫的说话语气与皇太子却极其相像。所以,她在初次听到夏大夫声音的时候,才会觉得莫名熟悉。   “哈哈哈……原来是皇太子啊!”夏大夫果真笑了起来,笑得极为开心,忽收住笑声,半探出身子,道:“如此说来,这个结局便是,你嫁了他人?终与他断了缘分?”   “或许……本就无缘。”顾默转过身去,低下了头,生怕被夏大夫看到忽然从眼角落下的泪水。   然而,夏大夫还是看到了那一滴晶莹的泪珠落下的痕迹,微皱起了眉头,却叹:“其实……这个结局是好的。皇太子是未来的皇帝,将来的女人无数,你只不过是他此生将拥有的女子中的沧海一粟。你若是嫁与了他,后宫中只会受尽委屈,那段懵懵的爱恋也会在委屈中灰飞烟灭。如此,倒不如将那段爱恋的美好定格在琴音中。如此,你与他也两不相负了。”   “嗯。”顾默擦了泪水,点头,欲离去。   夏大夫忽起身拉住了顾默的胳膊,道:“故事很好,我可以回答你之前的问题。”见顾默转过身期待的目光,却道:“我……不能告诉你我的真名。”顿了顿,在顾默露出失落的笑容时,接着道:“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真正的名字。”   顾默忧道:“是因为名字太多,忘记了么?”   夏大夫苦笑:“也许是,也许不是。两年前,我在天云山救你回村之后,失去了一部分记忆。那部分记忆似乎对我并不重要,所以,即使失去了,对我的日常也没有多大影响,只是时常会因记忆中突然少了一个片段,而在一些事上莫名想不通而已。”道着,从袖子中掏出两封书信,其中一封递与顾默,“我其实并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在天云山救的你,所以,与你说的发现你的血可以治病方救的你,也是猜测而言。告诉我必须救你的,以及你的血液里有奇怪毒素的,是这封匿名信。写信之人,似乎是个对你我都了若指掌的人。”   师父失忆了……这个消息震得顾默久久回不过神来,抱着,在信中或许可以查到,与师父真实身份有关的蛛丝马迹的心理,她忙打开了信,却在看到那如行云流水的熟悉字迹时,泪水如雾,覆盖了眼帘。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七章:纪宁篇(1)   夏云欢的字迹,纵然隔了时光的洪流,顾默依然认得。因为,同样的字迹曾经告诉她,有一个人不因任何世俗的牵绊,爱过她。   信的内容很长,足足三页纸,信的第一句话是:“阿默身患怪病,一定要救她。”   顾默看颤着心情将信递还与夏大夫。   夏大夫惑道:“你不想看完?”   摇头。   “写信之人,你认识?”   “嗯。”   “哦?是谁?”   顾默微微垂下了目光,张开了嘴,却有意没有发出声音,跑出了船舱。之后,她想起了还未知道师父的大夫身份为何是皇族姓氏时,不得不为自己的这一得罪师父的举动后悔了,而思着师父可能在会因那件事生气,她也不敢再问任何问题。   夏大夫也没有再与她说过话。   自然,对于夏大夫这皇室姓氏的问题,顾默也有自己的猜想。思着那封信是皇太子所写,那么,夏大夫必定与皇太子有什么厉害关系的,不是亲兄弟,便是拜把子的兄弟。只是,夏大夫因为不记得自己的姓氏,所以,便随了皇太子的。对方是未来的皇帝,怎么算,他也都不吃亏的。   船抵达了岸口,是两天后的凌晨。   待顾默与吴用都上了岸,夏大夫却停在船头,犹豫着什么。   顾默正疑惑着师父是在想什么,吴用喊道:“天师,快些上岸与我去见我家姥爷。”   夏大夫这才点了点头,跨步上了岸,却在刚刚站稳之时,哇的呕吐起来。   吴用摇头叹道:“天师真是怪体质,晕船时不吐,怎的到了陆地上还吐了。”   顾默轻拍着夏大夫的背,喃喃:“也许,是因为好不容易习惯了船,到了陆地上又不适应了吧。”   好牵强的解释……夏大夫表示无语中。   不久,他们坐着普罗州知府派来的轿子,到了府上。   普罗州的知府名叫楚颜辛,于三年前在普罗州担任的知府,是个为名做主的好官,在当地饱受老百姓的赞扬。   顾默见到那个请来师父帮忙的普罗州知府时,却是吃了惊。在她看来,那些个能升官到知府这个位置的人,怎么也该三四十来岁,且必定是神色庄严,威风凛凛的。而这个从帷幔里走出来的翩翩公子楚颜辛,如何看,都只有二十来岁,且一身普通人家的素衣,丝毫没有大官该有的官威,却是文文弱弱的书生模样。   楚颜辛好似生了病,脸色不大好,是在丫鬟的搀扶下过来的。他见到夏大夫时,也没有露出半点迎客的喜悦样子,只是咳了咳,淡淡道:“您来了?”   令顾默更费解的是,夏大夫身为一个大夫,见到病人的第一反应应该便是看望病人的病情,把把脉什么的,然而,夏大夫只是微微点头,面带笑容,道:“嗯,我来了。”   楚颜辛坐下后,命了丫鬟上茶。   夏大夫开门见山道:“你邀请我来,可是想请我帮忙的?”   楚颜辛点了点头。   夏大夫接过丫鬟递来的茶,接着道:“既然如此,依着三年前的赌约,你输了,便是要将你最珍贵的东西交与我。”   楚颜辛终于露出了笑容,却是极苦的笑容,“自然,在你帮了我这个忙之后,我的性命你随时可以取。”   性命?顾默愣了,这才发觉那个三年之约的厉害所在——一个人最珍贵的东西,自然便是生命。如此,师父赢了,便是要取对方的性命。而依着师父杀手聂龙的身份与性格,杀人这种事,他自然是做得出来的。   “原来对你而言,最珍贵的东西,是你的生命。”夏大夫这时叹道,“这真是太好了,我最近正在研究一味药材,需要人的大脑做药引子,正愁到哪里弄货呢。如今,你可是解了我这燃眉之急。”   “你不问我是找你帮什么忙?”楚颜辛问。   夏大夫一愣,笑道:“忘问了,你是想要我帮什么忙?”   “你还记得三年前的事吗?”   夏大夫想了想,“我近来记忆下降得厉害,且是属于间接性失忆。我记得三年前与你有这么个约定,却忘了其中的一些细节。你且与我说说。”   楚颜辛闭上了眼睛,仿佛在回忆着什么,缓缓道:“三年前,你与我吃了一种名为九霄的神药,那种药可以让人忘记想忘记的东西。我因为吃了它,确实忘记了诸多不开心的事以及至今也未曾想起的人。一个月前,一个别院的丫鬟不顾生命危险闯入府中含泪与我哭诉,我才知道,原来自己在三年前便取了妻子,且妻子名叫纪宁,是大禹国的三公主。”   顾默吃惊:原来那位大禹国的三公主没有死,而是嫁给了眼前这个人!   四年前,京城中曾发生过一件倾国大事。大禹国是唯一与大夏国没有发生过战争的国家,只因多年来一直与大夏国连亲,才能和有着“战神”之称的大夏国友好往来。两国的友好关系却险些因这件倾国事件而破裂。   导致倾国事件的,便是当时送来与当今皇太子结亲的大禹国三公主纪宁。纪宁在来京城的路途中爱上了一个落魄书生,最后宁死不愿嫁给皇太子,甚至与皇太子大婚之夜,与那个落魄书生私奔离去。可相传第二日,那位公主与那位书生双双死在皇宫士兵的乱箭之下。   这件事当时在京都传得沸沸扬扬,甚至传到了一直久居漪澜院不问世事的顾默耳中。而告诉顾默这件事的,便是第二次来听她弹琴的皇太子夏云欢。   当时顾默并不知道对方皇太子的身份。若是她知道,她想她一定就能明白当时夏云欢与她说这些事时,是如何难过的心境,也明白那一声接一声叹息苦笑是为何故。   那时,她什么也没有做,只是静静地聆听着他的叹息,他的无奈苦笑,以及他离去的脚步声。   想来,她在夏云欢的人生中,只是个默默的聆听者。   听了楚颜辛的话,夏大夫也微微吃了惊,只是对于早知道这件事的他来说,吃惊的重点自然与顾默不同。“世间竟有九霄如此的神药?还是我给你的?”他如此惊讶道。   楚颜辛呆了呆,“看来天师大人果真是忘事得厉害。”   夏大夫笑了笑,“你接着说。”   “我赶去别院的时候,我的妻子纪宁已经因病去世了。我将她的身体被放在冰窖中,至今完好无损的保存着。”楚颜辛接着道。   “因此?”夏大夫问。   “我想要记起与她之间的往事,我想要知道我为何与这样一位本应嫁给皇太子的别国公主走到了一起,我想知道,我与她之间,究竟有着怎样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恋。”   夏大夫突然笑了起来,打断了楚颜辛的话,“刻骨铭心这个词你用错了,你没有记住你与她的感情,甚至她这个人,你都忘得干干净净。”   “那是因为我吃了你给的药,是九霄让我忘记了一切。”楚颜辛慌张企图辩解。   “但我也没有逼你不是?”夏大夫道,如同质问,“既然你吃了药,便是心甘情愿的忘记。既然是心甘情愿地忘记,便是因无法忍受。让你无法忍受的记忆,要回来作何用?”   顾默心中叹息,或许他与她之间曾经真的有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故事,可如今,她死了,他忘了,所谓的爱情,已不复存在。   “为一段不值得你珍惜的记忆丧命,不值得。我劝你还是好好活下去吧。”   夏大夫站起,拉着顾默,往外走,刚到达门口,却被门前持着刀剑的士兵拦住。   楚颜辛缓缓站起,剧烈地咳嗽,阴冷道:“若是你不帮我这个忙,便是违背了当时的约定。违背约定的代价,按照我这里的律法,是死路一条。”   夏大夫冷静道:“若是我帮你这个忙,你便是死路一条。你放过我,我也放过你,岂不是两全齐美?”   楚颜辛却没有因夏大夫的话有半分动容,“给你一夜的时间思考,明日晌午前若还没有给我想要的答案,我会毫不犹豫地斩了你们的脑袋。而且,我会先杀了你身旁的这个女子。”   在楚颜辛道出最后一句话时,夏大夫突然将拳头握得咯咯作响,面色可怕地吼了一声:“你敢!”   声音之大之厉,震得房梁嗡响,众人不由吓得一哆嗦。   顾默从未见过夏大夫如此的模样,一时也懵了。她也不曾想,那楚颜辛没有架子时像个弱弱的病书生,好不容易摆起了官架子,却是这样蛮不讲理得可怕。   楚颜辛这时得意地大笑:“哈哈……看来天师非常在乎身边的这个女子,既然如此,天师也应当明白我的心情!”   很快有官兵将顾默与夏大夫押往了大牢。顾默始终没有明白,那知府大人的心情究竟是什么样的。当抛弃了重要的记忆后急于追回的心情,是怎样的?   牢门锁上后,那些押着他们来的官兵便离去了。这几间牢房是专设为即将处死刑的犯人所用,平时便没什么人,此刻,也便顾默与夏大夫二人。   隔着一道木桩墙壁,灰暗的光线下,顾默依稀可以看到夏大夫沉思的脸庞。在隔了两日的宁静后,顾默终于再度鼓起勇气与夏大夫说话:“师父,依您的能力,方才在正堂,完全可以安然无恙地走出去,可为什么……”   夏大夫从沉思中回过神,淡然一笑,“知府大人不曾想杀我们,我们又何必逃跑?”   “什么?”顾默吃惊,“就是说就算师父不帮忙,知府大人也不会杀我们?”   “嗯。”夏大夫点头,“一个爱民如子的青天好官,如何会滥杀无辜。他只是想吓唬吓唬我们罢了。”   “原来是这个样子。”顾默终于安下心来,却又有些不解,“那师父方才为什么那么生气?”   “……”夏大夫一脸迷惑,“……有吗?”   见师父又失忆了,顾默终选择在这件事上放弃说下去,沉默了会,小心翼翼地问:“既然楚颜辛是那么好的好官,他的失忆又是因吃了师父的药,师父给他解药帮他恢复记忆,又有何不可呢?”   “我并不记得我曾有九霄这个药,医书上也从没有关于这药的记载。”夏大夫靠着墙壁,仰着头眯着眼睛,“也许药是我自己研制的,只是我忘记了。我不记得九霄的药量和成分,根本造不出九霄的解药。何况,消除记忆的药,向来都是没有解药的。”   “没有解药……”顾默喃喃,想着楚颜辛的情况,因这个消息松了口气。然而,心情却又因另一件事而无比沉重,“师父……师父的失忆,也是因吃了九霄吗?”   夏大夫缓缓睁开了眼睛,凝视着对面墙壁上方的油灯,眼眸中映着的跳跃的灯火。许久许久。   “目前看来,也许是。”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八章:纪宁篇(2)   若是真的是铭心刻骨,想忘记,便能忘得一干二净吗?在牢狱的这一夜,顾默思考着这个问题入眠,却在半夜被梦惊醒。   一如往常的梦中,她仍在漪澜院。这一次,她走出了那间关了她八年的小屋子,在屋外的窗下,看到了那个一直与她说话的少年。只是当那个熟悉的背影转过来时,却变成了夏大夫。   “又做噩梦了?”夏大夫的声音。   随着意识的清醒,顾默方看到隔壁牢房的夏大夫尚还未睡,想起方才的梦境,尴尬地点头。   夏大夫又道:“方才,我听到你叫了声云欢,当今皇太子的名讳。你又梦到了以前?”   顾默狠狠地垂下了脑袋,不安着,“啊,我又说梦话了啊?”   “你想忘记以前那些令你不快乐甚至是害怕的事吗?”夏大夫突然道,“若是忘记了,便不会夜里再被这样的噩梦惊醒。若你想忘记,我会为你研制出九霄……”   “我不想忘记。”顾默打断了夏大夫的话,轻轻道,“我一点都不想忘记。过去对我来说,也并不总是不开心的。其实,梦也不是噩梦,因为我在梦中并不感到难过。若是因为难过忘记了一生中最重要的记忆,那才是真正的难过。”   夏大夫扬起嘴角,轻轻嗤笑了一声,合上眼睛睡去。   第二日上午,楚颜辛来了牢中问话。   顾默以为只要夏大夫一直不给楚颜辛回答,下午,便可和她离开这里。哪知,夏大夫却与楚颜辛作了回答:“九霄没有解药。很遗憾,我不能帮你恢复记忆。”   楚颜辛竟也没有生气,难得地露出了来自内心的笑容,道:“我差些忘了天师大人是因何事而得以出名。四年前,当今皇帝携着刚进后宫的容瑄妃到这普罗州一游。容瑄妃因为突感重病,医治不得时而终。当时,是天师你一展身手,令容瑄妃死而复生。因此,皇帝赐了你上仙天师的称号,您的名号也从此为人知晓。我便是差些忘了,天师拥有这令人起死回生的本事。”   夏大夫闻言黑了脸色,沉沉道:“那你也别忘了,我救容瑄妃的代价是什么,我救了她,却杀了她身边最贴心的丫鬟。我虽是天师,但并不是神仙,救人一命,便需还一命。”   “我说过,我的命是你的。只要你答应我救纪宁,我愿意用一命换一命。”楚颜辛坚决道,“既然我再不可能恢复记忆,那么,我便等纪宁醒来,亲自问她,问清楚我和她之间的一切。”   “哈哈……”夏大夫大笑,指着楚颜辛,“你真是执着,不过,执着得聪明。让我用你的一命帮你救你的妻子一命,既可了了三年之约的代价,又可救活妻子,得到想要的答案,一箭双雕啊。”   顾默连忙拉着夏大夫的衣角,拼命摇头,喃喃:“师父,我们回去吧……我们……回医馆……”   夏大夫没有理会顾默的殷切恳求,看着楚颜辛,冷笑道:“既然知府大人的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我还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夏大夫便是如此接下了楚颜辛的这个帮忙请求,也接下了他的性命。对于事态的发展,顾默不曾预料,也自知再没有阻止的能力,只得随着夏大夫正式住进了知府楚颜辛的府中,一边心中惴惴不安地想着师父会如何处理接下来的事情,一边又疑惑着那令人死而复生的事是真是假。   刚出了牢狱,楚颜辛便焦灼地要把夏大夫往冰窖中请。   夏大夫道:“冰窖中过冷,不宜救人,请知府大人将夫人的身体放回别院。放心,她的身体不会在三日内坏掉,且三日内,我一定会救活她。”   楚颜辛半信半疑地命人从冰窖中将妻子纪宁的身体抬了出来,放回她原本居住的别院闺房。   夏大夫又道:“若要救人,需开坛做法请神三日。请神需要绝对安静的环境,所以待我明日进入别院后,三日内,不得有任何人打搅。你也不可踏入别院半步。”   楚颜辛又半信半疑地将别院里的所有人都赶了出来,并在别院大门外布了一层又一层的士兵看守。   一切安排妥当时,已是黄昏。   夏大夫很是满意,却道还需最后一件事。   从别院回到府中后,夏大夫匆匆回了屋中,从行李中取了一贴着药标签的箱子,撕了标签后,令顾默端着,与楚颜辛道:“起死回生还需的最后一步,便是让灵魂归附到死者身体中。死者已死,生气已灭,纵然开坛做法唤回了死者灵魂,灵魂也会因感觉不到生气而寻不到肉身。如此,便是需要死者生前挚爱之人的指引。从明天开始三日内,你每一日午时都要准时送上一碗你的血,且必须是新热的血,用于指引夫人灵魂归来之用。”目光落到顾默手中的箱子上,“这个箱子里放着二十颗可增强血液指引灵魂效用的丹药,从今夜零时,你开始吃下第一颗,且每隔一个时辰吃一颗,直到吃完所有丹药。”   楚颜辛没有丝毫犹豫地接过药箱,平静道:“只要天师能够救纪宁,我一切都会按照天师所说的做。”   “我既然答应了你,便一定会救活你的夫人。”夏大夫淡然笑道,“不过,你会因您夫人的复活而死去。我再次问你一句,这么做,值得吗?”   “没有值得与不值得。”楚颜辛苦笑了一声,眼神仍是视死如归的坚定,“我只是在别院见到她死去的模样时,便下定了这个决心。我想看到她睁开眼的模样,想看到她微笑的模样,想知道她与我说话的模样。若是能如愿,哪怕只是未来的某一瞬间,或是过去的一段回忆,也心满意足了。”   “何为绝情,何为痴情,我终全都见识了。”夏大夫叹了一声,接着道,“因着是用你的血液指引死者亡魂,所以,随着亡魂一步步靠近肉身,你的寿命也会相应减短。您夫人醒来之时,便是您丧命之日。而在这段期间,你随时可以选择放弃。一旦放弃,你便可安然无恙地活下去。只是,您夫人将失去唯一一次复活的机会,再不可能活过来。绝情痴情,生生死死,孰是孰非,接下来的三日内,还请知府大人好自斟酌。”   顾默看得出来,夏大夫并不想这个爱民如子的好官楚颜辛死。然而,她听不出,夏大夫话中真假。直到第二日,她随着夏大夫来到别院,见着了楚颜辛的妻子,大禹国三公主,纪宁。   这个曾闹得大夏国中沸沸扬扬,曾让皇帝太子失尽颜面却又无可奈何的外国公主,原来有着这样出水芙蓉般俊美的清冷容颜。她静静地躺在床上,身着如雪的白衣,仿若睡着般。虽睡着,却仍不失公主的高贵气息,令人生慕生敬。   当注意到纪宁紫色的嘴唇时,顾默呆了,喃喃:“不是病死的,不是病死的……是因为中毒才死的……”   夏大夫今个穿着一身正式的道士服,在昨日准备好的法坛前耍着剑玩,听到顾默的嘀咕声时,风轻云淡道:“准确的说,是服毒自杀的。”   “自杀?”顾默不解,“为什么?她已经如愿地嫁给了所爱的人,并且当年皇帝与太子以及大禹国在这件事上都已经做出让步,不再予以追究,她为何还要自杀?”   夏大夫将宝剑插入剑鞘,扶着法坛的边,看着顾默,苦笑:“你为何不问我知府大人为何要吃九霄呢?”   顾默忙问,“为什么?”   这时,有个紫衣丫鬟推门而入,与夏大夫恭敬行礼道:“青珠见过天师大人。”   顾默疑惑道:“师父不是说,开坛做法只要我一个人过来帮忙,不得外人打搅的吗?”   “哈哈……”夏大夫闻此大笑,“阿默,你可真是天真,还真信了。什么开坛做法,不过是个乌龙。”   顾默忽地羞红了脸,低下头,却不是为自己信了这一开坛做法的乌龙,而是因着夏大夫那一声阿默的称呼,那样的语气,与记忆难以忘却的他的语气好像好像。   青珠这时一下子跪在了夏大夫的身边,哭道:“求天师大人救救公主,求求您救救她,奴婢愿意做牛做马以为回报……”   夏大夫扶起了青珠,道:“当初是我给了公主毒药,如今,我自然会救她。你且放心,只等晌午时,知府大人将解药送来,三日后,我定还你一个健健康康的公主。”   “师父给的毒药?”顾默喃喃,这才知道,原来当年夏大夫不仅与楚颜辛有过交际,与纪宁也有交际。可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呢?她越来越好奇。   夏大夫瞅了一眼呈发呆状的顾默,抿嘴一笑,将青珠拉倒顾默的面前,与青珠道:“我叫你今日过来,只有一个目的。据我所知,你是纪宁公主唯一的贴身丫鬟,与纪宁公主一起从大禹国不远万里来到这里后,便一直与纪宁公主寸步不离。纪宁公主身上所发生的事,你再清楚不过。所以,我想要你将纪宁公主来到大夏国之后所发生的事,一件一件说与我的助手听。”   “嗯。”青珠很干脆地答应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九章:纪宁篇(3)   夏大夫与青珠说了要求后,便道出去散一会步。   顾默拉了拉夏大夫的衣角,慎问道:“师父不与我一块听那个故事吗?”   夏大夫摇头,“我对那个故事多多少少知道一些,虽然因着失忆的缘故忘了一些情节,但对那些个忘了的情节也不感兴趣,所以,青珠只需讲给你一人听便可。何况,没有我,你们姑娘之间还可聊些私密。如此,我便不打搅了。”   夏大夫离去后,青珠微微一笑道:“顾小姐的师父真是个温柔之人。”   顾默心中暖暖地点头,“是啊,师父是这个世上最温柔之人。”恍惚间,她想起了漪澜院闺房窗前的那个少年,仿佛再次看到了他的执笔写信与她的背影。那个人,也是世上最温柔之人。   甩去了心头的回忆,顾默连忙拉着青珠坐下,指了指床上的人,探问:“公主她为什么要自杀?”   青珠原本苍白的脸立刻抹上了一层伤心色,“你随我来,我带你去看看小姐的书房。”说着她站了起来,拉着顾默来到了隔壁的书房。   当顾默看到那满屋子挂满了栩栩如生的字画时,惊讶极了。细看那些画,都是风景与人,且每幅画中皆只有两个人,一个女子,一个男子,关系很是暧昧。画中女子容貌不清楚,而且有的是身着粗布的农家女,有的是身着华丽衣裳富丽堂皇的贵人。画中男子的容貌倒是清清晰晰,且明显是知府大人楚颜辛。   画中的男子与衣着华丽的女子关系显得僵硬,如若陌生人,却是与那布衣农家女暧昧得厉害。   书房中的这些画加起来,足有一千多副。   顾默忍不住道:“这都是谁画的?画得真好,尤其是知府楚大人,画得眉清目秀,与真人丝毫无差。”   青珠走到书桌边,摸着书桌上展开的一副半完成的字画,缓缓道:“这些画都是公主画的。公主在这个别院中等了楚大人足足等了三年,三年中的每一天都坚持完成一幅画,从与楚大人相遇的时光,画到与楚大人成亲,分离。不知不觉,便积累了这么多。”   听此,顾默顿觉每一幅画都好似有段令人可歌可叹的故事,忘了之前的问题,一边欣赏着画一边如聊家常的语气道:“纪宁公主与知府楚大人之间究竟有着怎样一段过往啊?青珠,你可否与我说说?”   青珠点了点头,缓缓道:“顾小姐可知道,其实四年前,我们大禹国皇帝决定要送来大夏国和亲的公主时,决定的人选并不是三公主,而是七公主……”   四年前,大夏国边疆又起战事,大夏国不仅在战争中取胜,而且乘胜追击,将敌国西邻国完全占领。征战时期,有人发现敌国的一个将军是大禹国的人。大夏国的皇帝立刻写信质问大禹国皇帝。   大禹国皇帝信誓旦旦地与大夏国皇帝解释,道那人是国中的叛乱者,早已被赶出了国,又作为诚意,送了无数金银珍宝,且将国中的最漂亮的公主送与大夏国的皇太子作妃子。事情这才平息。   因着七公主纪芸是被一致认为国中最美丽的公主,所以大禹国的皇帝决定将七公主送与大夏国。三公主纪宁一向与七公主玩得好,也最宠爱这个妹妹,因着担心妹妹年龄太小,又调皮如斯,若是嫁了他国,惹出祸患,怕是又要引出一段祸事,牵连战火。于是,纪宁毅然向皇帝请命,愿代妹妹嫁入大夏国。   那时,纪宁尚是情窦初开的年纪,没有过男女之情的她,一直以为婚事只是皇帝的一句话,是国与国友好的象征,所以,也没有想那么多。她亦是抱着对强国大夏国的种种幻想,来到了这个她一直所期盼的国家。   纪宁并没有直接去京城,完成与皇太子和亲的使命,而是带着少女特有的好奇心和玩性,不为人知地来到了闻名遐迩的大夏国宝地普罗州游览了一番。   纪宁当时并不知道,隐姓埋名来这普罗州观光的,不仅她,还有大夏国的皇帝与容瑄妃,以及她将嫁之人皇太子夏云欢。   喜欢自由自在的纪宁偷偷化妆成了男子,携着同样化妆成男子的丫鬟青珠,溜出了侍卫和士兵的眼线。   当时,普罗州的海边有一个罗阳学馆。正在准备着一个月后上京赶考的楚颜辛便是那所学馆的学生。那一日,楚颜辛因为写的一篇论官文章而被学馆的老夫子训斥,并被罚站海边,面海思过。这一站,便是大半天。   那一日天气并不好,一直阴沉沉的。   扮作男子的纪宁行到海边,正赏着海上渔船捕鱼的风景,一位捕鱼上岸的渔夫看了她,突然与她招手道:“那位公子,马上要下暴雨了,您还是快回去吧。看你身娇肉贵的,淋湿了,怕是要生病的。”   纪宁指着海边站得像个竹竿的书生,问道:“既然快要下雨了,为何那个书生还不回家?”   因着罗阳学馆有个容不得他人论足的规矩,渔夫便没有回答。   纪宁那时以为楚颜辛和她一样是来看风景的,看着他一直站在同一个地方,思着莫不是那里看风景的角度最佳,于是屁颠地跑了过去,与楚颜辛肩并肩站在了一块。青珠则一直跟在身后。身为丫鬟的她,无权干涉主子的任何决定做法。   “欸,站在这里看风景也没什么特别嘛!”纪宁皱眉,抬头看向这个神情始终如一的书生,“喂,跟我换个位置行吗?”   “我不叫喂。”楚颜辛回答,一动不动。   “那你叫什么?”   “楚颜辛。”   “楚颜辛,可否与我换个位置?”   “为何要与我换位置?”   “我想看看站在你那儿,是不是能看到什么特别的风景。”纪宁如实道。   “你以为我是在看风景?”   “……不是吗?”   “……”   天空忽地下起了暴雨。   纪宁在丫鬟的拉扯下,正欲四处观望可以避雨的地方,却发现那个叫楚颜辛的书生在风雨中仍一动不动。纪宁好奇极了,问道:“下雨了,你怎么还站着?这个角度的风景该是多么特别,让你如此流连忘返?”   “……”   最终,纪宁来到了距离最近的罗阳学馆中避雨。正是在罗阳学馆,纪宁知道了皇太子夏云欢也来了普罗州。在学馆的门口,她无意中拾到了皇太子的御用印章。   与此同时,夏云欢正在书院内屋看着楚颜辛写出的文章,并且对这篇文章赞不绝口。当时的知府是个草菅人命的昏官,文章中对知府的诸多不满以及国家用人的政策,毫无顾忌地论述了一遍。夏云欢很是喜欢。   拿着皇太子印章的纪宁冲到了书房,询问谁是大夏国的皇太子。当时夏云欢戴着一个面具,用的是当时知府师爷的身份。   因着湿透的衣服贴身,夏云欢很容易认出了纪宁女子的身份,便开玩笑地问:“若是我告诉你谁是皇太子,你打算接下来如何做?”   “当然是嫁给他啊!”纪宁不假思索地回答。   夏云欢毕竟少年心性,也因不知道对方的身份,怀着开玩笑的心理,扬起嘴角,瞅了瞅手上的文章,与纪宁道:“皇太子写了这篇文章后,便出去了。他是来民间考察民情的,所以凡事需要低调,还望姑娘不要与他人说起。”   文章的署名是楚颜辛。   纪宁是一国的公主,不曾有人与她说过谎言,也没有人有必要与她说谎。不曾经历被谎言伤害的人,最为天真。纪宁天真地信了夏云欢的那句话,立即跑出了学馆,再次来到海边,不顾风雨,站在楚颜辛的身边。   “你这是做什么?”楚颜辛问。   纪宁得意地微笑道:“与你共同经历风雨啊!”   楚颜辛终于抬眼看了纪宁一眼,却道:“不知所云。”   纪宁嘿嘿一笑,“你也不需要知道。楚颜辛,你只要记得,无论你是什么人,我都会一心一意地待你,狂风暴雨也好,刀山火海也罢,我都会与你一起,不离不弃。”这些话本是她从母后那里听来,是母后与父王定情时的话,如今,她自己说了出来,脸上一阵害臊的红。   仍然把纪宁当作男子的楚颜辛,自然不明白纪宁的这些话,一时有些慌乱了,目不转睛地看着纪宁,“你莫不是个傻子?”   纪宁摇头一笑,青珠气不过,正要说出公主的身份,却被纪宁捂住了嘴。   不一会,有学馆的人来唤楚颜辛回去,道是有贵人找。楚颜辛正要回去,纪宁却因淋雨病倒在地,瑟瑟发抖。楚颜辛为了送纪宁看大夫,而失去了面见皇太子的机会。   到了医馆,通过大夫之口,楚颜辛方知道纪宁女子的身份,也才清楚海边时那句话的含义。青珠开玩笑说:“公子,我家小姐看上你了。”   楚颜辛木讷地点了点头,却没有做半点表示,只是,后来一心一意地照顾纪宁,一夜未睡,直到第二日纪宁醒来,方离去。青珠那时也以为这楚颜辛便是皇太子,只不过为了低调,而取了楚颜辛这个假名。见楚颜辛如此温柔细心照顾公主,她的心里也是满满的感动。   纪宁一直没有告诉楚颜辛,她是大禹国的公主。   回到住宅后,青珠不解地问她:“公主为何不把身份直接告诉皇太子?”   纪宁说:“从小,母后就一直与我说她与父王之间的爱情故事。那时,母后就和我一样,扮成了男子,与微服私访的父王相遇。父王没有告诉母后他的身份,与母后相遇相知相爱最后成亲。母后说,爱情经不起权势的折腾,只有在平凡中,才能绽放最美的光芒。我想让将来做我夫君的人,因为平凡的相遇,爱上平凡的我。”   “所以,公主是渴望爱情了?”青珠问。   纪宁认真地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章:纪宁篇(4)   为了拥有爱情,纪宁扮作了普通的渔家女孩,每日去学馆看望楚颜辛,思着哪一日他要回京城时,再与他坦诚相告,并与他一道回京城。第一次,楚颜辛故意避着纪宁。第二次,楚颜辛便接受了纪宁,并问了纪宁的名字。   纪宁不想过早的暴漏自己的身份,想了想,道:“我是一个渔夫的女儿,名字红鱼。娘说,爹最喜欢吃红烧鱼了,所以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楚颜辛大笑,“你的父母真是有趣。对了,你的父母是谁?”   纪宁道:“我父母在一个月前去外地做生意时,被强盗杀死了。”   这是纪宁第一次说谎,所以说话的神情极其僵硬,就是傻子也当是能够看得出来的。哪知,当时的楚颜辛比傻子还要天真,竟如纪宁信皇太子那般信了她。   大抵因觉得一个女孩子家生活不容易,楚颜辛怜惜起了纪宁,对纪宁也渐生了情愫。   上次皇太子来学馆点名要见楚颜辛,虽没见着便回去了,但与学馆的夫子道楚颜辛若上京赶考,不论成绩如何,定会给他封一个官位。   学馆的夫子虽饱读诗书,却不是个圣贤,一心攀龙附凤。他有个十五岁的女儿孙淼淼,本想介绍与皇太子认识,哪知皇太子连瞅都不瞅一眼。又见学生楚颜辛将要飞黄腾达,他便一心想把女儿嫁给楚颜辛。而那孙淼淼,对楚颜辛也一直情有独钟,只是碍于家教,每次书院见了楚颜辛,也只是低头走路,不敢说话。   孙夫子几度与楚颜辛说起自己的女儿,甚至特地安排女儿过来与他送饭倒酒。楚颜辛在学术上虽是个聪明人,但在感情上,却是个愚者。夫子道女儿是来送饭送酒,他便真以为那孙淼淼是来送饭送酒,几次被人家眉目传情,他也全然不知。   而这一切,都被纪宁看在了眼里。好似是孙夫子的特意安排,纪宁后来每次来看望楚颜辛,都正好遇上这一幕。纪宁显得很坦然,青珠不能如纪宁那般大肚,气呼呼地欲上前理论,却被纪宁拉回了住处。   纪宁微笑说:“楚颜辛是皇太子,将来总归是要做皇帝的。皇帝便是要三宫六院,若是他每娶一个女子,我都要嫉妒一回,理论一回,那我岂不是做了不可理喻的小人,要被大夏国的子民说闲话的。”   然而,青珠看得出来,公主只是在强颜欢笑。青珠虽是宫女,但也听过不少爱情故事,知道平凡的爱情容不得沙子,而现在公主所追求的就是平凡的爱情。为了让公主明白这点,她试探地问:“那……若是皇太子爱上了孙夫子的女儿,并且明日就要娶她呢?”   纪宁没有回答青珠,怵了好久好久,瞪大的眼睛里,颗颗泪珠滑落。   青珠难过地想,公主终于明白爱情的味道了。   一个月后,楚颜辛将要上京赶考。   孙夫子见楚颜辛日日念着红鱼,却对自己送上门的女儿视而不见,而依着这里的风俗,只有男儿家向女儿家提亲,却没有女儿家倒向男儿家提亲的。孙夫子的耐心终于磨光了,在楚颜辛去京城的前一天,办了以恭送学生之名为楚颜辛办了鸿门宴。   因皇太子没有见过楚颜辛,所以,楚颜辛一死,孙夫子随便找个识抬举的学生代替便可。   鸿门宴中,孙夫子在楚颜辛的酒中下了缓毒千鹤。吃了千鹤的人,并不会感到不适,但一日内,若是没有吃解药,必死无疑。   千鹤产自大禹国,原料本是用于伤者止痛之用,经过多重加工,方成了毒药。   大禹国的人对于千鹤极为熟悉,甚至可以从微不足道的气息中判别出来。   楚颜辛回来时,遇到了一直在学馆前特意等他的纪宁。纪宁从楚颜辛身上除了闻到浓烈的酒气,还闻到了千鹤,当即拉了楚颜辛去见大夫。   大夫用银针探了楚颜辛口中的残留酒气的唾沫,银针果真变黑。   楚颜辛似乎这才明白孙夫子的为人,忙问这毒可有解药,并道若是没有解药,可否拜托红鱼姑娘帮他照顾他娘。   纪宁被楚颜辛的话逗乐了,道:“有解药的。”   大夫询问楚颜辛与纪宁的关系,纪宁抢着道:“我是楚公子的未婚妻。”   楚颜辛连忙道:“红姑娘莫这样说,会毁了姑娘的清白。”   纪宁不以为然地笑了一下。   楚颜辛不知道,可纪宁知道,这千鹤的解药,本身也是一种毒。它帮人解了千鹤的毒后,却会在人体内滋生另一种毒,而解毒之法,便是洞房。   千鹤的解药,又称,春药。   青珠看着纪宁扶着吃了千鹤解药的楚颜辛进了房间,便靠在门边,无聊地数着手指。她知道楚颜辛是个温柔之人,可吃了春药的人,又有几个在房事上还能温柔。青珠听到了公主拼命忍住也没有忍住的痛苦呻吟,想着主子身体的痛,她吓得瑟瑟发抖,与屋内的主子,一起哭了起来。   楚颜辛不是皇太子的事,纪宁是在这件事后的清晨知道的。楚颜辛起来穿衣服时,发现了从纪宁衣服中掉落的皇太子御用印章,忙问纪宁她是如何得到这个的。   因着皇太子这样的印章有多个,所以,那日夏云欢并没有问纪宁要回,纪宁因为想要配合皇太子所谓的低调,装作不知道其身份,而一直把印章私留着。   纪宁连忙解释:“这是我那日在学馆门前所拾,一直想还给你的……”   楚颜辛笑道:“这是皇太子的印章,给我作什么?看来,这一定是那日皇太子来学馆,看我的文章时,无意掉的。”   纪宁想起了之前拿着文章与她说话的带着面具的贵公子,呆了:“什……什么?那个人才是皇太子……”   楚颜辛将纪宁抱在了怀里,柔声道:“那日,我听夫子说,你跑来与皇太子说话,说要嫁给他,然后皇太子随说了一个笑话,你便当真了,连印章也没有还给人家。起初,我还以为是夫子为了让我专心学业,不为儿女私情所扰,而故意损你。如今看来,他说的是实话了。”道着,亲了亲纪宁的额头,心疼道:“不过,你如今只能嫁给我了。我楚颜辛发誓,定会对你负责。明日,明日我便到你家提亲。”   “红鱼,放心,待我去了京城,一定考取功名,绝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楚颜辛不是风流之人,这样的情话,大抵已是他的极限。   楚颜辛走后,一直趴在门前的青珠才走了进去。   看着坐在床边衣衫凌乱的主子,青珠哭道:“公主,这可怎么办?他……他不是……”   “他不是皇太子。”纪宁接过青珠的话说,却是开心的语气,仿佛松了口气,“青珠,真是太好了,他不是皇太子,不会娶三宫六院的妻子,只一心待我一人就好。青珠,我真是太幸福了。”   看着主子幸福开心的模样,青珠打从心里温暖,也已分不清这一切是福是祸了。   纪宁说:“发生的这一切皆是因皇太子的那一句话,因果报应,也不是我的错。我会去京城,与皇太子道个明白。至于我的身份,暂时还不能让颜辛知道,否则,天知道他会做出什么傻事来。道不定,我会毁了他的前程。”   楚颜辛当天回去便开始张罗,第二日果真来到纪宁以红鱼身份暂住的草屋,迎娶了纪宁。没有轰轰烈烈,一切都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然而,青珠知道,喜帕下的新娘,无比地幸福。   红尘中女子的幸福,莫过于嫁给自己所爱的人,并且知道,那个人也只爱自己一人。这比嫁给将拥有无数女人的皇太子,要幸福得太多太多。   婚后第二日,楚颜辛便匆匆忙忙收拾东西,要去京城赶考。纪宁也必须恢复公主身份,前去京城完成两国和亲的使命。虽然这个使命必然是失败的,但总得是要做个交代的。   因着担忧京城相遇,会产生误会,纪宁在与楚颜辛分别时,与楚颜辛道:“据说,有个外国来的纪宁公主,和我长得很是相像。你若是遇见了她,可莫产生了误会,与她纠缠。否则,就是那个纪宁公主原谅你,我也不会原谅你。”   楚颜辛也早有听闻大禹国纪宁公主来大夏国和亲的事,听此好奇道:“哦,你见过那个公主?不然怎么知道她长得与你相像?”   纪宁点了点头,用着昨晚想了一夜的理由,道:“我……我有个亲戚做生意四处跑,路过京城时,碰巧看到了纪宁公主。是他写信与我说,那个公主长得和我简直一模一样,连他都差些认错了人。想来,我也挺好奇呢。她长得该是和我多像啊!”   意料之中,楚颜辛信了。“红鱼,放心,不管别人长得是何容貌,我都不会错认是你。因为,这个世上,我只认你红鱼一个妻子。”   这边楚颜辛去京城,那边,纪宁便于楚颜辛的母亲道要与楚颜辛一块去京城,便离开了家,换上公主的服饰,来到寻了她好些时日的士兵面前。   大夏国的皇帝在容瑄妃病死复生后,便携着所有人早早回了京城。   纪宁到达京城见着皇帝,已是两个月后。   朝堂之上,纪宁对着皇帝拜了又拜,平静地道出了令皇帝恨不得立马将她斩首的话:“纪宁不能嫁给皇太子。”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一章:纪宁篇(5)   青珠因为是丫鬟,不得在朝堂之上面见皇帝,所以对于那天纪宁在朝堂之上拒婚的细节,她没能亲眼所见,只是后来听主子提及一二,又听了一些传闻。   有当时在场大臣的仆人说,当时纪宁公主拒绝得很干脆,并公然指责造成她不能嫁入皇室的便是皇太子。只是公主所道的具体原由无人能够复制道出,青珠只知道公主将在普罗州与皇太子相遇的事道了出来,并且,皇太子也没有否认。   总之,最后,纪宁平安地从朝堂上回到了暂住的丞相府中,回来时,满脸的羞愧色,仿佛是要哭了。   青珠关上门,方敢问:“公主这番委屈的模样,是不是被欺负了?”   纪宁因着青珠是她如今唯一的亲人,而放开了一切,一边抹泪一边泣道:“那个皇太子真是不可理喻,天下间没有比他还不可理喻的人了。我那样地明确拒绝与他成亲,他也承认在普罗州时的事是他的错,可他却坚持要与我成亲。他甚至跑过来,公然搂我,捂我的嘴不许我说话。他还抓我手腕,告诉我身体有样,不宜太激动。”   青珠立即问道:“公主,皇太子是如何抓您手腕的。”   纪宁做了个标准的大夫把脉的手势。   青珠无比惊讶,喃喃:“皇太子竟然会医术……”接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边笑边道:“恭喜公主,贺喜公主。”   纪宁显然一头雾水,不明其话。   青珠问道:“公主可知这‘身体有样’是何意吗?”   纪宁摇头。   青珠笑道:“公主,您腹中怀了楚公子的孩子了。”   “啊,真的?”纪宁顿时忘却了所有烦恼,开心得像个孩子,口中不断念着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楚颜辛。   然而,青珠却疑惑了:“既然皇太子知道公主怀了别人的孩子,为什么还要坚持娶公主为妻呢?”   伺候顾丞相的婢女与青珠闲话时说:“我昨晚听丞相大人说,昨日朝堂之上,纪宁公主拒绝与皇太子成亲,道是皇太子在普罗州时与她做了过分的事,让她很生气,不愿再嫁给皇太子。皇帝却似乎很赏识纪宁公主的这份胆识,不仅不怪罪纪宁公主,还很喜欢纪宁公主的样子,并且亲自定下了大婚的日子。皇太子似乎也喜欢上了纪宁公主,甚至在朝堂之上与纪宁公主做出逾矩的亲昵动作。唉,世间的怪事可真多。”   眼看着与皇太子的婚事一日日逼近,纪宁紧张不安中一日难过一日,终病倒在床。皇帝派来的太医开了多副药材与纪宁喝,结果也没有起多大作用。   后来,皇太子亲自来丞相府看望纪宁公主。   夏云欢依旧如那日在普罗州罗阳学馆时,戴着一个刻印着桃花的白木面具。青珠虽知道公主此刻定是极不想见皇太子,可身为侍女的她,又如何能拦下皇太子,只得尾随夏云欢身后,一同来到了纪宁的床边。   遣走了外人后,皇太子方道:“为何不喝我给你开的药?难道你不想保住腹中的孩子?”   原来这些时日太医送来的药皆是经过夏云欢之手掉包过的安胎养生药,纪宁却因害怕乱吃药伤了胎气,一直都把太医送来的药偷偷倒了。   纪宁感激皇太子这份良苦用心,也很疑惑:“你明知道我已怀了别人的孩子,为何还要与我成亲。你只要说一句你不愿与我成亲……”   “我若说我不愿与你成亲,父皇会以为我对你大禹国派来和亲的公主不满意。依着父皇的脾气,他会立即与你大禹国发动干戈。”皇太子说。   纪宁毕竟不是一个多么聪明之人,自然想不到这一点。听了皇太子的这一番话,她方醒悟过来。她也看得出,皇太子是个聪明且和善的人,并不想两国发生战争,于是更加坚定道:“但我终不能嫁给你,你也不能娶我不是?当初,若不是你与我说颜辛是皇太子,我便不会爱上他,和他成亲。是你的一句话改变了我的一生,你难道不该为此负责吗?”   夏云欢点头,道:“你且放心,我会为此负责。三天后的大婚之夜,我会安排你脱身,以死去之名义。”   三天后,大禹国三公主纪宁与大夏国皇太子夏云欢大婚。而当夜,纪宁公主与一个扮作太监借着关系闯进宫来的书生私奔,造成轰动整个京城的倾国事件。   那个按着皇太子的指示带着纪宁逃出皇宫的书生,确是楚颜辛。   可楚颜辛进宫带走纪宁,却不是因为纪宁,而是因为红鱼。   第二日,将军府的人与皇帝报告,道纪宁公主因被反朝廷势力挟持,而与反朝廷的人一起死于乱箭之下。青珠得知了主子已死的消息。伤心过度的她悬了一条白绫,打算自杀,却被皇太子赶到制止。   皇太子告诉青珠,纪宁没有死,死的是易容成纪宁的孙淼淼。   原来三个月前,一直思慕着楚颜辛的孙淼淼也偷偷来到了京城,想乘着纪宁不在,勾引楚颜辛。然而,楚颜辛并没有买她的账,几次将她拒之门外。   因着楚颜辛刚到京城时,便被一心想提拔他的皇太子派了眼线关注,所以楚颜辛身边的一切,皇太子都了若指掌。   皇太子那日于丞相府,与纪宁说了会安排她在大婚之夜顺利脱身后,便街头四处寻着脸型与纪宁相像且只要黄金百两便愿意代纪宁一死的女子。   几经选择,孙淼淼的脸型与纪宁最为吻合,是易容成纪宁的最佳人选。   孙淼淼爱慕楚颜辛已然到了疯狂的境界,为了能陪伴在楚颜辛身边,哪怕只是短暂的三日,她也愿意。   之后,孙淼淼被易容成了纪宁,不,是被易容成了红鱼,终于得偿所愿的陪伴在了楚颜辛的身边,做了楚颜辛最爱的妻子。   只是,皇太子设好了计划,却失算了变端。纪宁大婚的那天,反朝廷势力的一些人,将红鱼认成是纪宁公主抓走。待楚颜辛一再与他们解释红鱼是他的妻子,不是纪宁公主时,他们要求楚颜辛:“若想救你的妻子,便将真正的纪宁公主抓来与我们交换。”   皇太子在完全不知道反朝廷势力与楚颜辛所做的那番交易下,将楚颜辛安排进了皇宫,以及安排了之后的逃跑路线。   第二日,反朝廷势力地点被发现,将军府派了大批官兵包围了那个地点,将所有反朝廷的人乱箭射死,无意将被挟持做人质的“纪宁公主”也射死在乱箭下。   夏云欢说:“虽然事态的发展出乎预料,但也符合之前的设定。如此,你便别再寻死归尘,快去找你主子吧。”   青珠听了解释后,欣喜万分,在皇太子的安排下,很快出了皇宫。在街头寻了半天,她终于见着了失散两天的主子。   可是,终于可以和楚颜辛心安理得地在一起的纪宁公主,却得了病。   楚颜辛把死去的孙淼淼当作了妻子红鱼,却无论如何,也不肯再相信纪宁就是红鱼,每日借酒消愁,将纪宁扔在了大街上,如拒绝孙淼淼那般,决绝地将纪宁拒之门外。   纪宁因此疯掉了。   青珠找到纪宁时,纪宁正披头散发地流落街头。   纪宁抓着青珠的手,又哭又笑地说:“我一直都好想与他说的,我一直都想与他说我不是红鱼,我是纪宁。可是,当我终于可以与他说的时候,我只能与他说,我是红鱼,我不是纪宁。可是……他不信我了。青珠。你说我该怎么办?我的夫君颜辛他不相信我了,他说我不是他的妻子。他说他的妻子被我害死了。于是,我又与他说,我既是红鱼,也是纪宁,他就……他就说我是神经病。哈哈哈……我是神经病……怎么办,他不信我了,不信我了……他说我是神经病……”   见主子这样,青珠害怕极了,与主子抱在一起痛哭了好久。然而,唯一还保持理智的她知道这样不是个法子,于是,在安排好主子后,她依着走出皇宫时皇太子与她的令牌,再次进宫,求皇太子帮忙。   对于这样的结果,皇太子也是痛心疾首,但也只能尽力作最后的弥补。他尽全力说服了皇帝赐予楚颜辛普罗州知府的职位,并从后宫要来了一道将红鱼赐给楚颜辛做妻子的懿旨。   皇太子给了青珠可以治愈纪宁疯癫的药,一再嘱咐道:“因着这种药的药效太过强烈,怀孕的女子忌用。所以,待纪宁将孩子生下后,再与她吃这药。”   圣旨与懿旨很快到了刚刚得到名落孙山消息的楚颜辛手中,却是将楚颜辛也逼得快疯掉了。快疯掉的楚颜辛找到纪宁,强行拉着纪宁要去见皇上,说明一切。   疯掉的纪宁像个孩子,被生气的楚颜辛吓到了,拼命挣扎。   青珠刚刚买了安胎药回来,见了这幕,连忙上前阻止。当听到楚颜辛一再嚷嚷着要把纪宁带去见皇上,她抱着浑身颤抖的主子,哭道:“你个没良心的,公主一心想要做你的妻子,不惜冒着生命危险拒绝两国的和亲,你却是这般对待她的。你现在把公主拉去见皇上,想与公主同归于尽是吗?你就这么希望公主死吗?你知不知道,公主都怀了你的孩子啊!”   “什……什么?”楚颜辛依然不相信,仰天大笑。   纪宁在楚颜辛的笑声中昏了过去,双腿之下,一片刺眼的血红。   纪宁失去了腹中的孩子,却正因为失去了孩子,而得以再度成为楚颜辛的妻子。   ——楚颜辛尽管仍不承认纪宁是他的妻子,也不承认那个孩子是他的,但因害纪宁失去孩子的愧疚,而按照两道旨意,回到普罗州,担任了知府,并娶了纪宁为妻。   皇太子与青珠的药,一直没有用上。   纪宁失去了孩子,昏迷了三天三夜,醒来时,便已恢复了正常。只是,她失去了以往的灵光,如同换了一个人般,经常望着天空发呆。短短不到半年的时光,纪宁便经历了如此之多的可怕变故。那个天真无邪的公主,终一去不返。   纪宁再次嫁给楚颜辛的那天,婚事办得极其风光,洋洋喜气传遍了整个普罗州。   青珠为主子化了一个美美的妆。从屋中到院外的花轿上,需要走上一段路。   前往花轿的路上,青珠听到,喜帕下的纪宁自言自语说:“纪宁死了,纪宁的孩子也死了。我是颜辛的妻子,红鱼。”   那一刻,青珠哭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二章:纪宁篇(6)   热热闹闹的大婚之夜,新娘的喜房中却一夜的宁静。   纪宁独守空房呆呆地坐了一夜,大抵也想了一夜。   凌晨,青珠来到喜房为纪宁更衣梳洗时,却见到纪宁早已脱下了喜袍。   纪宁站在打开的窗前,一身单薄的白衣,长长的黑发如瀑布散落着滴,在晨光中,美得无暇。   青珠怕主子冻着,连忙拿件衣服给纪宁披上,怯怯地问道:“楚大人……一直都没有来吗?”   纪宁淡淡地点头,却不似伤心的模样,笑问:“青珠,你说颜辛爱的到底是什么?是纪宁这个人?还是红鱼这个名字?”   青珠愣了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纪宁却回答了自己,回答得大彻大悟:“他从来没有爱过纪宁,他爱的是红鱼这个名字。一直以来,都是我妄想了。”   纪宁很快离开了楚颜辛的府上,搬到了别院。   搬去别院的那天,楚颜辛难得地过来看了纪宁一眼,却与纪宁说要纳妾的事。   楚颜辛说:“我终无法与一个害死我妻子的人洞房,可楚家不能无后。所以,三日后,我将与孙夫子的小女儿孙缪心成亲。”   纪宁淡淡地说:“楚颜辛,你也别忘了,是谁搅了我与皇太子的大婚,是谁害死了我腹中的孩子。我没有与你追究,你却与我说我害死了你的妻子。楚颜辛,你的良心何在?呵,其实这些事都过去了,我也都看开了。只是,不管你纳妾也好,让谁为你生孩子也好,你永远别忘了,我才是你的妻子,我生下的孩子才是你家族的继承人,不管我生下的孩子是不是你的。”   任谁都听得出来,纪宁最后一句是气话。然而,恨透了纪宁的楚颜辛,却如何也想不到这是气话,勃然大怒,立即写了休书。   纪宁却将休书抢了过来,撕了个粉碎,继续说着气话:“楚颜辛,你若再写休书,我便立即回京,告诉皇帝你与我的诸般行为,与你同归于尽。我纪宁说到做到!”   楚颜辛气红了眼,当即欲再提笔写休书,但被闻声赶来的老夫人拉住。   楚颜辛认不出纪宁,老夫人却清楚地知道纪宁就是她的儿媳红鱼,只是被蒙在鼓里的她并不知道京城发生的事,一直以来只是以为是小两口普通的闹别扭。秉着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的想法,老夫人一直没有在这件事上多加干涉。如今,闹到了这个地步,她终于知道是儿子负了纪宁,当即狠狠训斥了儿子。   楚颜辛从小便没了爹,是老夫人一手把他带大,所以他对老夫人极其尊敬。然而,他表面上虽表示愿与纪宁和好,实则已到了恨不得纪宁死的地步。   楚颜辛那番咬牙切齿的模样,纪宁看在眼里,寒在心里。   虽然老夫人一再劝纪宁留下,纪宁仍执意搬到了别院。对于楚颜辛的作为,她已然绝望。   那个爱着楚颜辛的纪宁死了。   她的爱情死了。   在别院住下后,青珠见主子如此委屈,一再劝主子:“公主,我们回家吧。大夏国的皇帝已经不再追究这件事了,并且已和大禹国签订了两国友好的合约。您不必担心,可以安心回去了。”   纪宁说:“再等一段时间,等我彻彻底底忘了楚颜辛,再回去重新开始生活。”   青珠问:“公主还爱着楚大人吗?”   纪宁:“纵然不爱,却是恨的。可我并不想恨楚颜辛,因为若是不恨,就可以很容易地将他忘了。可是,若曾经爱得死心塌地,如今又能如何不恨。”   一个月后,楚颜辛与孙缪心大婚。   纪宁却忘了,罗阳学馆的孙夫子只有一个女儿孙淼淼,并没有第二个女儿。   孙淼淼来到别院问候纪宁时,看着那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孔,她才知道,原来一切不过是风月里的一场计谋。   反朝廷的那些人不过是孙淼淼花钱雇来假扮的。告诉高大将军反朝廷的人所在位置的,亦是孙淼淼所为。而为了报答孙淼淼举报反朝廷人所在位置,高大将军答应了孙淼淼的请求,让她炸死。   孙淼淼是偷偷来别院的,所以告诉纪宁这些时,并没有外人听到。   孙淼淼说:“皇太子的计谋我早就看穿了,想让我代你死,真是可笑。不过,为了得到你的脸,我只好将计就计。之后,我与颜辛说,我红鱼当初是死了,是一个叫东方晟的天师将我复活的。我因为无依无靠,便认了孙夫子为干爹。干爹给我换了一个名字,叫孙缪心。你猜颜辛听了怎么着,他竟然全都相信我了。”   看着孙淼淼得意大笑的模样,纪宁却没有如对方所料生气,淡淡道:“请你代我好好照顾颜辛。”   孙淼淼自知无趣地离开了。   孙淼淼知道,纪宁也知道,就算纪宁将这些告诉楚颜辛,楚颜辛也只会道这一切是纪宁因嫉妒编造的谎言计谋。楚颜辛早已不相信纪宁了。   三个月后,孙淼淼怀上了楚颜辛的孩子。   纪宁得到消息后,想该是回去的时候了。正当纪宁收拾衣物打算离开之时,天师东方晟来到了这里。   东方天师告诉纪宁,三天前孙淼淼的易容面具被一个丫鬟发现了。楚颜辛在看到孙淼淼的真面目后,因为受到过度惊吓,而一病不起。可楚颜辛依然不愿相信,别院的纪宁才是他原来的妻子红鱼。为了摆脱思念红鱼的痛苦,楚颜辛吃下了忘情药九霄,忘记了以往的种种。   纪宁听后只淡淡地道了一句:“哦,他忘了?”   东方天师将一粒紫色丹药递到纪宁面前,问:“你是否也要吃了它?它可以帮你忘记痛苦。”   纪宁接过那粒紫色丹药,却在放到嘴边时犹豫了。纪宁说想把将要忘记的记忆用画的形式保留下来,待她把记忆全部都画下来,再吃下这忘情丹。她说她想知道一件事,当把这段记忆拿给楚颜辛看时,楚颜辛会作何反应。或者说,她在期盼一件事,期盼着失去记忆的两人可以凭着画中的记忆,再度相爱。   纪宁这一画,便是三年。在完成最后一幅画后,她吃下了东方天师当初给她的丹药。可是,她并不知道,那粒丹药不是九霄,而是可以让人呈现假死状态的毒药。   青珠与顾默说起这一段往事,却是不悲不喜的神情,好似已经随主子一样,看破了红尘。   顾默却因听了这个故事而心情悲伤,为纪宁悲伤,为纪宁的爱情悲伤。   故事总得是要有个结局的,在纪宁看来,那段记忆的结局是什么呢?   顾默问起时,青珠将纪宁的最后一幅画拿给了顾默看。   画中,只有一个没有画脸的男子,不过依着男子的穿着,可辨出是楚颜辛。画的背景是坟地。   这最后一幅画显然不是循着记忆所画,教人看不大懂。   然而,青珠说:“大抵这就是公主心中的结局。”   顾默终还是不太明白。   听到了隔壁的房间传来动静,顾默与青珠连忙走出书房,来到纪宁躺着的屋中,却见夏大夫正端着一大碗的热血喂与纪宁的口中。   顾默看得心惊肉跳,苍白着脸问道:“这么一大碗的血,都是知府楚大人的?”   夏大夫专心喂着纪宁的血,背对着顾默点头“嗯”了一声。   “既然开坛做法的事是个乌龙,为何还要用楚大人的血啊?难道他的血也很特殊,可以解毒救人?”   夏大夫这时刚好喂完碗中的血液,抬起头瞥了顾默一眼,笑笑:“他的血并不特殊,只是,在吃下我给他的丹药,而变得特殊了。也就是说。他的血也不是解药,我给他的丹药才是解药。”   顾默更不解:“为什么不直接给纪宁公主吃解药,却要兜这么大的圈子?”   夏大夫皱起了眉头,盯着顾默看,“青珠没有与你说纪宁公主的故事?或是你没有听?”   “青珠说了,”顾默认真道,“我也认真听了。”   “那你不觉得故事中的男主角应该接受一些惩罚吗?”   “啊?”   原来夏大夫兜这么个圈子,是为了惩罚楚颜辛对纪宁的绝情!顾默瞪大了眼珠子,看着夏大夫嘴角勾起的阴柔笑容,忽地想起了夏大夫济世救人的本性中,还有杀手的残忍,当即后怕地有些心跳加速。   青珠却捂嘴偷笑道:“天师果然和皇太子很像,温柔,而且义气。”   这哪里是温柔了?又哪里义气了?顾默叹了叹气,忽一愣,与青珠悄声喃喃:“你也觉得我师父……不,东方天师,和皇太子很像?”   “是啊。”青珠点头,“可惜我几次见到皇太子时,皇太子都是带着桃花白木面具的,所以,我并未见过皇太子的真面目。不过,我却依稀记得,皇太子的脸部轮廓,却是和天师大人几乎一模一样的。”   自青珠说了这样的话后,顾默开始了想入非非,想象着夏大夫就是皇太子夏云欢的情形,想象着少年时期的夏大夫靠在漪澜院窗前,听她弹琴的场景,脸越来越红,渐渐因着心跳加速而喘不过气来。   顾默知道,自己这是患了妄想症了,貌似还很严重。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三章:纪宁篇(7)   楚颜辛第二次来别院送解药的血时,顾默与夏大夫一同去了大门口接药。   因为夏大夫说过,血药必须是新鲜的,所以楚颜辛等到夏大夫与顾默到达面前来时,方撸起袖子,挥起匕首。   在楚颜辛的胳膊上,清晰可见一道足有三寸长的伤疤。昨日的旧伤疤还在往外渗着血,随着匕首划过,又一道血痕与旧伤疤交叉而过。血如止不住的泉水往外涌流。因为疼痛,毕竟是柔弱书生的楚颜辛咬着牙关,脸色苍白如纸,滴滴汗水从额头滑落,看得任何人都不由得为之揪心。   顾默终觉得楚颜辛就算以前有错,可这样的惩罚一次便足以够他偿还了,何况已经是第二次。她想劝夏大夫就此放过楚颜辛,可抬头看到夏大夫毫不同情的冷漠模样,几度想张嘴说话,却终没有勇气,而且当着楚颜辛的面,也不好说话。   就在血液快要溢满碗口时,一个披麻戴孝的女子突然冲了过来,一把夺过楚颜辛手中的血碗,哭喊道:“楚颜辛,你疯了吗?为了一个当年差点害死你的女人,你竟然这样做贱自己!我不许你为了那个活该死掉的女人,伤害自己,我不允许!”   顾默问向身旁的青珠:“这个披麻戴孝的女子是谁?”   青珠平静地回答:“是楚大人现在的正室妻子孙淼淼。今天是孙夫子的忌日,所以她才这样的穿着。”   顾默惊讶,“那个孙夫子已经死了?什么时候死的?”   “在孙淼淼嫁给楚大人的第二天,暴毙家中。”青珠说着露出了些许欣慰的笑意,“真是因果报应。”   “把碗给我!”楚颜辛喝令的声音传来。   顾默连忙望去,只见楚颜辛踉跄地走向孙淼淼,神色可怕至极。孙淼淼则面色惶恐地后退,一直摇着头。忽然,孙淼淼转过头,红红的眼睛瞪向夏大夫,咬牙恨道:“是你,都是你,你这么想要楚颜辛的血液,我这就给你!”   孙淼淼突然将手中的碗砸向夏大夫,只是,方向微微有些偏。瓷碗擦过夏大夫的肩膀,撞在了夏大夫身后的墙壁上,碎了一地。鲜红的血液却在碗飞过夏大夫的身旁时,落了夏大夫一身一脸。   所有人都吓呆了。   被鲜血沾染的夏大夫失去了那一层天师或大夫该有的光辉,却更著了杀手的阴厉,让人望之不由颤栗。   看着夏大夫愈来愈阴沉的脸,顾默突然想起阿陶曾说过,师父有洁癖,容不得一丝赃物。看着夏大夫眼中渐渐涌起的杀气,顾默连忙拿起袖子中的手帕,走上前去,为夏大夫擦去脸上的血液,强忍着心头的惶恐,轻声道:“师父,您需要换衣吗?要不,我们先回去换件衣服,再过来……”   顾默没有注意到,在她的手触碰到夏大夫的脸膛时,夏大夫的怒气已经消失,再无了杀意。   “不用了。”夏大夫扬起嘴角道,拿开了顾默的手。   楚颜辛这时命令道:“来人,夫人已经疯了,将夫人押回去关起来。”   几个官兵闻令,上前将孙淼淼押下。   孙淼淼挣扎着大喊:“我没有疯,我没有疯!疯的是你们的知府大人,疯的是楚颜辛,你们再不去阻止他,他就要死了……不要,不要……”   渐渐的,喊声变成了凄厉的哭声。   孙淼淼被押下去后,楚颜辛接过师爷递过来的新碗,再度挥起匕首,在手臂划下第三道伤口。   看着那已然血淋淋的胳膊,顾默突然有种想吐的冲动,再看不下去,跑回了院中。   思着夏大夫那样残忍的做法,顾默实在无法原谅,甚至不想再看到他。她回到院子后,便一直躲在书房,午膳与晚膳都没有吃。看了那样血淋淋的场景,她已吃不下任何东西。   当晚,书房起了大火。   顾默趴在书桌上睡得很沉,感觉到浑身焦热难耐,方觉不妙,睁开眼睛,当即被眼前的滚滚浓烟吓了一跳。这时,火势应当是刚起不久,只烧及了屋檐。   她本想一口气冲出去,可看着不断吞噬字画的火焰,想着这些画是纪宁公主花尽心血所做,她一咬牙,开始拼命与火争夺字画,想着能拿多少拿多少。然而,当她抱着一大抱画卷来到门前时,却因吸入大量浓烟,眼前忽黑,便没了知觉。   迷糊中,好似听到了有人喊她。   “阿默~阿默~”   ——是夏云欢的声音。又是在做梦吗?   渐渐的,声音清晰起来。虽然咬字语气相似,但与夏云欢的声音还是有些差别的。是……是夏大夫的声音。   有清凉的药味滑入口中。意识随着这股清新的凉意而渐渐苏醒。   睁开眼,看到了夏大夫的满是烟尘污垢的脸,以及担忧的神色。   这是顾默第一次看到夏大夫露出这样的神色,她一直以为她的师父从不会为任何事担忧的,可如今看到他这模样,却觉得好为滑稽,忍不住笑了。   目光微微侧过夏大夫的脸,可以看到夏大夫身后,一片可怕的火海。   顾默被夏大夫从火海中救了出来后,便一直抱着怀中的字画,即使昏迷,也不曾半点松手。   顾默真正醒来时,已是第二天上午。她正躺在知府府上的客房里。青珠正拿着湿手帕,擦着她的额头。   “画卷……大火……”这是顾默醒来第一时间能想到的两个词。   青珠连忙将放在床头边的字画拿给顾默看,“字画在这。”忽然,她跪了下来,磕头泣道:“谢谢顾小姐为我家公主保住了这些字画,您的大恩大德,青珠没齿难忘!”   顾默连忙下床,扶起了青珠,难过地问道:“书房的火被扑灭了吗?其他的字画呢?”   青珠摇了摇头,“没有了,书房没有了。”   顾默不由得泪水滑落,连忙又问:“纪宁公主呢?”   “公主也被天师大人移到了楚大人的府上。”青珠回答。   顾默方松了口气,回忆着昨晚火是又屋外燃起的,喃喃:“昨晚的火,是怎么燃起来的?这样的天气,不该失火的……不该的……”   “是孙淼淼。”青珠忽然说,语气坚定,不似猜想。   “她?”顾默有些惊讶,“她不是被楚大人关起来了吗?”   然而,青珠说:“是她没错。昨天,我出去买菜,亲眼看到她给了街头几个混混好多银子,并吩咐了一些话。买通别人帮她做坏事,这种借刀杀人的做法,是她惯用的手段。可惜,我当时并没有想到这点,只是怕惹了是非,而匆匆离开。孙淼淼大抵是想毁了公主的身体,可惜,她雇佣的那些人有些蠢,因着书房与公主的闺房相邻,而将书房误认做了公主的闺房,便烧了书房,却险些害了……害了顾小姐,对不起。”   青珠道着又要跪下谢罪,顾默连忙道:“这不是你的错,你不必与我道歉。况且,也没有人因此受伤不是?”   青珠却坚持要与顾默磕一个头。   因为要去照顾纪宁公主,青珠很快离开了。   顾默虽然想知道纪宁现在的状况,也想知道纪宁何时能醒来,然而,想到在纪宁身边还有一直在照顾她的夏大夫,想到夏大夫对楚颜辛残忍的做法,她仍心有余悸。   因着不想见到夏大夫,顾默选择了留在客房中继续睡觉。   然而,她辗转反侧了几次,却始终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夏大夫,甚至于他的一举一动,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在脑海中清晰的浮现。   门突然被推开。顾默正思着是谁,夏大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的眼帘。这样的猝不及防,让她的心剧烈一跳,脸刷的一下红到了耳根。此刻的顾默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得了。   看到顾默突然整个头缩进了被窝,夏大夫皱起了眉头,问道:“你就这么不待见为师?”   顾默在被窝里点了一下头。   “是因为我对楚颜辛的惩罚太过残忍?”   顾默再次点了一下头。   夏大夫忽地笑了笑,叹道:“那是因为你只看到楚颜辛痴情的一面,却没看到他绝情的时候。”   话题到了这里,顾默也感了兴趣,这才从被窝探出脑袋,怯怯地道:“我知道楚大人当年对纪宁公主的所作所为是过分了,可是,那也因为他太过爱他的妻子红鱼了。而且,他并不知道纪宁公主就是他的妻子红鱼……”   “他知道。”夏大夫突然道,神色玩味。   “什么?”顾默吃惊。   “三年前,在孙淼淼身份揭穿的时候,他就知道了。”夏大夫苦笑道,“只是,他不敢承认而已。他不敢承认他抢了当今皇太子的女人,他不敢承认自己差些害了两国和睦。饱读圣贤书的他,一心壮志报国,他怎么敢承认自己做了如此大逆不道之事。自古忠义不两全,他在忠与义之间苦苦挣扎,最终两样都没保全,委实可笑。”   “所以,他是因为这个原因选择吃下九霄,忘记过往的?”顾默不可思议地问道。   见顾默终于明白了,夏大夫露出安慰的笑容,点头道:“嗯。他虽知道纪宁便是他的妻子红鱼,只是,在他的眼里,纪宁是纪宁,红鱼是红鱼。他不想知道纪宁是谁,他只想知道红鱼是他的妻子。所以,他吃下九霄,只为了忘记让他有罪孽感的纪宁,并不想忘记他的妻子红鱼。不过,记忆这种东西真的很难控制。而九霄只负责帮他忘记,但并不负责帮他区分想要忘记的和想要记住的事情。毕竟,纪宁和红鱼本就是同一个人,他想要忘记的和想要记住的也是同一件事。纠结的结果,是都忘记。”   “原来师父什么都知道。”顾默喃喃,“我还以为师父是……”念及师徒尊卑,她没敢将“无理取闹”四个字说出来。   夏大夫笑了笑,离开前,道:“纪宁快要醒了。”   欣喜中,顾默终于明白,夏大夫并非是冷漠,而是恩怨分明。因着楚颜辛的绝情做了惩罚,但也因着他的痴情,帮他救了纪宁。而且,这个惩罚与帮助从三年前便开始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四章:纪宁篇(8)   顾默听到纪宁醒来的消息,是在午后。府上的一个丫鬟急匆匆地跑到屋子里来,告诉她:“夏大夫让我来告诉您,红鱼姑娘醒了。”   身体还有所不适,可顾默已然顾不了那么多,随着丫鬟,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向纪宁的住处。然而,好不容易到达了纪宁的房间门前,却被十几个官兵拦在了门外。“大人吩咐了,没有允许,任何人都不得进内!”他们异口同声地说。   顾默一头雾水,转身打算离开时,忽有一只温暖的手搭在了她的肩上。   “阿默,随我来。”夏大夫的声音。   顾默转头看向夏大夫,却见他神色疲倦,并不似因喜事而开心的样子,倒好似受到了什么打击。莫不是纪宁虽醒来却生病了?还是很重的病?   怀着心中的疑惑,顾默随着夏大夫来到了屋内。   纪宁确实醒了,不过,虚弱得很,半躺在床上,依靠在楚颜辛的怀中,瞪大了眼睛,好似惶恐地望着周围的一切,甚至于看床边青珠的神情,都是陌生的。   见到顾默进来,青珠一步一晃地走到顾默的面前,苍白的脸颊,两滴泪水滑落。顾默看得清楚,那不是喜极而泣。   青珠颤着声音说:“公主……公主她失忆了。”   好似一道惊雷震得顾默发懵,悲痛惊愕不解三种情绪的交集,让她只能吐出两个字:“什么?”   青珠忽然笑了,只是泪水止不住地流,喃喃着:“真是太好了,公主终于忘了,公主终于忘了……”她一边疯了似地大笑,一边晃着身子走出了屋子。   顾默脚下不稳,差些摔倒,幸得即时被身旁的夏大夫扶住。夏大夫轻声道:“阿默,三年前的我算错了一件事。我只想到了纪宁对楚颜辛的恨,只想到了纪宁的痛苦,却没有想到她的绝望。纪宁在吃下以为可以让自己忘记过往的药时,同时服下了毒药千鹤。解毒的时日早已过,如今,毒已入骨,无药可解。我拼尽了全力,也只能保她活过十日。”   第一次,顾默感觉到了死亡的可怕,泪水浸湿眼眶。她趴在夏大夫的怀里,抛却了一切顾虑,闭上了眼睛。若是同样的悲伤,便不需再说什么。   床边,楚颜辛凝视着怀中的可人儿,仿佛凝视着珍宝,一刻也不愿偏离目光。忽然,他轻轻地问她:“阿宁,我……爱过你吗?”   失去了记忆的纪宁,犹如孩子,支支吾吾地问他:“你……你是谁啊?”   楚颜辛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我是谁并不重要。你只要告诉我,我是不是爱过你?我是不是曾经爱你爱地发疯,爱你爱得失去了理智,所以,我才做了抢走皇太子的女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你告诉我。”语气渐渐从疑问变成了质问。   纪宁没有回答,只是无比害怕地看着眼前的人。   顾默再也忍不下心头的那口气,来到了楚颜辛的面前,深吸着气,笑问:“你想要她怎么回答你?她已经失忆了,她又能怎么回答你?不过,有件事我却是想代她与你说。你曾经中了千鹤毒,纪宁公主为了救你,不惜失去女子宝贵的贞洁。如今,她中了千鹤,并且毒已入骨,无药可解,你能不能救一救她呢?”   楚颜辛一片惶恐茫然,“什么?她曾经为了救我,她……”   顾默突然想起了纪宁画的最后一幅画,恍惚间明白了其中的含义,冷然一笑,继续道:“她快要死了,你却问她你可曾爱过她?你接下来是不是要问,她可曾也爱过你?其实这些你应该问你自己。当然,若是她可以回答,她一定会回答你。她会与你说,她爱过你,爱你爱得撕心裂肺。但你从不曾爱过她。她为你付出了所有,你却否定了她的一切。若是有来世,她希望她从不曾来过普罗州,从不曾遇见你,从不曾爱过你。如此,你可满意?”   “什……什么?”楚颜辛呆住的模样,夹杂着难以抑制的悲伤,以及不相信,“我不爱她……我不爱她?呵呵……怎么可能……若我没有爱过她,如何会取她为妻?若我没有爱过她,为什么在一个月前在别院见到她死去时,会有那样……生不如死的感觉……”   纪宁突然从陌生的不安中安静了下来,怔怔地望着楚颜辛惶恐而不知所措的模样。   顾默擦了擦眼泪,没有再去看楚颜辛,转身离去。   是是非非,她只是路过,不该参与。方才的一番话,已经足够了,不该再多说。   夏大夫也随着顾默走了出去,笑道:“阿默,我以前真是小看你了。原来,你也可以为一件事激愤成这个样子的。你真的越来越像个活人了。”   顾默狠狠低着头,弱弱地问:“可以回去了吗?”   夏大夫摸了摸顾默的头,认真,“现在还不行。楚颜辛已经按照约定把最重要的东西交给了我,我却还没有完成承诺。既然救不成纪宁,我便只有帮他恢复记忆。”   顾默惊讶又疑惑,“怎么还?”   夏大夫笑了笑,仰望天空,叹道:“九霄的解药,我必须在剩下不多的时间里,研制出九霄的解药。”   “师父不是说,记忆是没有解药的?”   “嗯。”夏大夫点头,“若是楚颜辛真的将那段记忆忘了,那便真的没有解药了。可……呵,想必你也看出来了,与纪宁的那段记忆,对他来说多么重要,他是不可能轻而易举地忘记的,甚至是深深地埋藏在了记忆深处。只是埋藏得太深了,又因体内药物的抑制,让他现在想取出来也取不出来了。”   顾默半懂半不懂地接着问道:“可师父并不知道九霄的成分,怎么研制出解药呢?”   “我虽然现在不知道,但很快就知道了。”夏大夫道。   “啊?师父要如何知道?”顾默连忙问。   “楚颜辛的血液里尚还存在着九霄的成分,纪宁也是因吃了他的血,才会失忆。九霄能够一直抑制人的记忆,便是因其能够永恒地存在人的体内。九霄的研制,是从我师父聂禺开始的。我至今还记得师父留与我的初始药方。我只需再取出楚颜辛的血,经过细致分离研究,与药方参照,便可准确得出九霄成分。一旦得知九霄的成分,不需三天我便可研制出解药。”   解释了一番后,夏大夫顿了顿,又道:“对了,明天之后,天会一直下雨。这几天你莫出门了,待在房间里好好修养身子罢。”   看着夏大夫离开的背影,顾默张开的嘴慢慢合上。   接下来的日子,顾默再没有见着夏大夫,只是听下人说有见到夏大夫在某药店买过药材。楚颜辛一直陪在纪宁身边,就连百姓来喊冤,他也只是交给了身边的师爷草草办了。如此的情况,顾默也不敢擅自打搅,只得一个人呆在屋子里。   天气果真如夏大夫所言,下起了暴雨。   已经四天没有见着夏大夫了,也不知道夏大夫如今身在何地,又在忙些什么。顾默趴在窗子下,听着窗外的雷鸣,想着心里的事。一道闪电划过天空,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雷鸣。正当顾默被这道惊雷吓得闭上眼睛时,一个人影推门而入。   进来的人是顾默想了两天也念了两天的夏大夫。   “你怕雷?”夏大夫问。   “师父?”顾默心中一喜,睁开眼睛,又连连摇头,“我不怕雷。”   夏大夫闻言却皱起了眉头,走到顾默的身边,再次问:“果真不怕?”   “不怕。”顾默站起来,坚决摇头。结果又一道闪电划过眼帘,她再次闭上了眼睛,冷汗从额头飘落。   这次,雷声没有那么震耳了,因为夏大夫的双手紧紧地捂住了她的耳朵。耳朵虽因被捂着而听不大清了雷声,却清晰地听到了自己有些乱七八糟的心跳。而正是这乱七八糟的心跳,提醒了顾默:男女授受不亲。   顾默连忙抬起头,后退了两步,低着头尴尬地道:“师……师父,男女授受不亲,所以,以后还是不要有这样的亲昵之举……”   “你果真把我当作师父了?”夏大夫打断顾默的话,严肃地问。   顾默一惊,思着自己也没有做出违背师徒准则的事,连忙点头:“是……是啊。师父永远是师父。”   夏大夫笑了笑,道:“你还把我当作师父就好。师徒之间,这样的举动不过是关爱!为师方才不过是念及你怕雷,方过来安慰于你,你且莫多想。雷声已过,雨水很快就小了,接下来的几天是小雨,不会再有大雨大雷,你可安心了。”   原来夏大夫是因为关心她,且是师徒之间的关心。顾默心中温暖,心中的那份世俗不安也终得以放下。只是,那隐藏在放下之后的失落,对爱情尚懵懂的她,似乎还没有察觉出来,或者,就算是察觉出来了,也不敢多想。   她与夏大夫之间,多一步,她也是不敢多想的。   “师父对天气也能了若指掌?”为了转移话题,顾默探问道。   夏大夫自倒了一杯茶,道:“天师之名,也不是浪得虚名的。”   顾默顿时对师父的崇拜感再次提升。   夏大夫喝了一会茶,望着窗外渐渐减小的雨滴,与一直站在身旁的顾默道:“经过调养,纪宁的身体已经恢复到可以下床走路了。该是还楚颜辛记忆的时候了。”   “师父已经研究出九霄的解药了?”顾默惊喜地问。   “尚没,”夏大夫道,“差一味药材。”   “什么药材?”   “天山妖莲。”   “天山妖莲?”顾默本充满希望的心顿时落到了崖底。娘亲曾与她说过,天山妖莲是极为稀有的药物,生长在极北部的雪山顶上,百年难得一现。而且,极北部的雪山足有千丈高,几乎无人能攀到雪顶。传闻曾有一批商人为了得到那价值连国的妖莲,不惜冒险攀上雪山,结果一去无回,后有人在山下看到了从山上滚落的白骨。   自然,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天山妖莲之所以能为人知晓,便是因有人将其采下山过。可是,这样的奇人姓甚名谁,倒无人知晓。   如此难得的药材,如何能得到?!   然而,正当顾默感觉无望时,夏大夫道:“天山妖莲已经在送来的路上了,大抵今晚便到。九霄的解药明日一早便可送到楚颜辛手中。”   顾默瞪大了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五章:纪宁篇(9)   夏大夫将这四日来的行踪与顾默道了一二。   顾默这才知道,原来夏大夫在五日前便已经将解药的成分研究出来,剩下的日子便在忙碌着凑齐制出解药所需的各种药材。只是,那些个药材都极为特殊,有一半在普罗州当地的药店中买不到。夏大夫只好找了能够帮他段日内集齐剩余药材的人帮忙,而这个人便是相传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万恶盜手梁鬼。   梁鬼是十年前突然出现的强盗,传闻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甚至曾偷过皇帝的玉玺,威胁过太后,却从未失手被捕过,被朝廷列为比杀手聂龙还要高三级的顶级罪犯,没有一丝正义可言,只有残忍恐怖,人人谈之色变。   请梁鬼帮忙去雪山摘寻天山妖莲,是三个月前的事。毕竟,天山妖莲不仅可以作为九霄解药的成分,还有其他诸多神奇的功用,夏大夫身为大夫,自然一直都需要。   顾默不曾想,夏大夫的人际关系竟已经广阔到,与万恶盜手这种令人闻风丧胆的恶徒都有交道。“师父他是怎么做到的?”她在心里一遍遍地问。   夏大夫道完要与顾默说的话,便好似因有其他事而匆匆离开   下午时分,青珠来找顾默,道公主有请。顾默连忙随着青珠去见了纪宁。   屋中不见楚颜辛,只有纪宁一人。纪宁仍然穿着一身洁白的纱衣,站于窗前,眺望着雨下的景色,好似有几分惆怅。   “公主,我把顾小姐请来了。”青珠规规矩矩地行礼道。   纪宁回头,微笑着望了望顾默,道:“请坐。”   顾默与纪宁面对面坐下。因着紧张,她不知该说些什么,便保持了沉默。   沉寂了一会,纪宁微笑道:“听下人说,天师大人正在研究九霄的解药,道是要帮助楚颜辛楚大人恢复他所遗忘的与我有关的记忆,是也不是?”   顾默连连点头,“是的。师父说,您也有可能是因为九霄而失去重要记忆的,所以,解药研究出来后,道不定也可以帮您恢复记忆。”   “重要的记忆?”纪宁嘲讽一笑,“都被遗忘了,哪里重要了?”   “不……不重要么?”顾默一头雾水。   纪宁摇了摇头,“我此次找你来单独谈话,便是要请你帮一个忙,请你告诉天师,要天师不必忙碌了。过去的那些快乐的事,我已叫青珠都说与我听了,那些个不快乐的,我也不想知道。也就是说。我并不想恢复记忆,也不想他恢复记忆,如此,我与他两清,便可以放心地离开了。”   “什么?您要离开?”顾默顿时慌乱了,纪宁不想记起过去不快乐的事,她可以理解,可是离开之事确是不大妥,毕竟,纪宁所剩的时日已不多。“不行,你不可以离开。你……”   “你是想我最后的时光都陪在楚颜辛的身边?”纪宁道出了顾默心中的想法,嘲讽的语气更重,“可笑,我堂堂一国的公主,为何要陪在一个区区地方官的身边。我不知道我过去是有多爱他,以至于违背了国家的意愿,拒绝了大夏国的皇太子。我只知道,我现在必须回到我大禹国,向父王为我所犯下的罪孽忏悔受罚。明日我便要离开了。若你们真为楚颜辛好,便不要帮他恢复记忆。我可不想欠任何人的情义。”   见纪宁如此决绝,顾默知道自己多说什么已没有意义,便道:“我明白了,我会将您的话转告给东方天师。”   顾默离开时,在门前看到了发呆的楚颜辛。才四天不见,楚颜辛却似乎瘦了一圈,身子骨比以往更加不济。比起纪宁,他此刻的模样更像是将死之人。   “阿宁她与你说了什么?”楚颜辛问。   顾默毫不客气地回答:“她说她不想恢复记忆,也不想你恢复记忆,如此,她与你也好两清。”看到楚颜辛悲痛大笑的神情,顾默终是心软了下来,道了句:“时间不多了,好好待她。”疾步离开。   顾默想找到夏大夫,与夏大夫商讨如何能让纪宁留下来的对策,可是,询问了所有下人,愣是不知道夏大夫的去处。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顾默回到房间时,负责伺候她的丫鬟已帮她点上了蜡烛。丫鬟送上晚膳,便退下去休息了。   因着纪宁的事,顾默哪里还有胃口吃饭,坐在桌前,便发起呆来。   忽然,一阵强风刮过,竟是将窗户吹开了。顾默连忙起身去关窗,却在手碰到窗户的刹那,脖子处传来一阵阴森森的凉意。一把满是血腥味的剑正从背后指在她的脖子处。   “小龙,几年不见,你不仅武功倒退了,竟连口味也变了,穿成了这个样子,委实不像话啊。”一个阴沉又有些俏皮的男子声音。   顾默镇静地回头,看向身后之人。   中年男子一身潇洒的黑衣,齐肩的发丝凌乱不堪。浓眉大眼,五官端正,倒有几分侠客的气息。嘴角边,泛着隐隐黑色的胡须。年龄看似有三十七八了。   黑衣男子见到顾默的面容时,连忙收起剑,惊讶道:“你……你不是小龙。”   “小龙?”顾默眨了眨眼,“小龙是谁?”   “小龙是我师弟。”黑衣男子道,忽然定定地瞪着顾默看,眼眸中可见风流的气息,“我说,你这个小妹长得真好看,如何跟了不解丝毫风情的小龙。”说着一步步逼近顾默,甚至伸出手捏住了顾默的下巴,闭上了眼睛,嘟起了嘴,“来,亲个。”   顾默吓懵了,正打算挥起拳头打人时,门吱啦一声被推开。黑衣男子收起了风流劲,睁开眼,与顾默一同向门那边望去。   门前,夏大夫一边收起雨伞,一边用着威胁的口吻道:“梁鬼,把你的脏嘴拿开!”   梁……梁鬼?这个人就是令人闻风丧胆的万恶盜手梁鬼?!顾默呆了,望着眼前之人,僵直地后退,敬而远之。   听到夏大夫的威胁,梁鬼连忙松开了抓着顾默的手,转身对着夏大夫笑嘻嘻道:“哈哈哈……小龙,你知道师兄我一向爱开玩笑的,你不会当真的对不对?”   夏大夫凛冽的目光一扫梁鬼,寒意大盛,缓缓道:“你说呢?”   梁鬼顿时头发都竖了起来,冷汗直冒,却仍旧大笑,“哈哈哈……小龙果然没变,还和以前一样经不得开玩笑。”   听着这一句一个小龙的可爱称呼,顾默方想起夏大夫杀手身份时的名字聂龙,撇着嘴,好不容易忍住了夸张的大笑,只在心里乐了个打颤。   夏大夫皱眉掸去了肩膀上的雨水,进了屋,与梁鬼道:“天山妖莲,可带来了?”   梁鬼连忙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巴掌大的小黑袋子,“由于连日来的奔波,再加上坏境过热,只在冰雪中生长的天山妖莲半路上便凋零了。不过,我将其掉落的花瓣叶子以及其根茎都完整地装在了这个保阴袋子里,但愿还能入药。”   夏大夫接过黑袋子,放在鼻尖闻了闻,道:“药效还在,尚且能入药。”抬头看向梁鬼,“多谢,你可以回去了。”   梁鬼却随手拉了一个椅子坐了下来,翘着二郎腿,好似示威道:“我幸幸苦苦跑东跑西找遍整个大夏国帮你集齐药材,甚至在极北部的雪山上差些死掉,你却是这么个谢法?”   “想要我帮你做什么事,可直说。”夏大夫一边将黑袋子交到顾默手上,一边道。依着那冷漠的神色,无论如何,也不是个迎客的样子。   “我写给你的信,你没有读?”梁鬼又惊又气道。   夏大夫问:“哦?你写信与我了?”   梁鬼顿时气得蹦起来,“好哇,你写给我的信,我一字不落地读了,我写信与你,你却完全无视了。小龙,你……你太过分了,太让师兄我生气了!”   夏大夫丝毫不理会梁鬼此刻气急的模样,淡然道:“究竟是什么事?若是不说,我便要去制作九霄的解药了。”   梁鬼连忙收起脾气,心平气和道:“帮我杀一个人。”   “谁?”夏大夫止下脚步。   “三王爷的女儿夏倾城。”   “为何不亲自动手?”   “我要是可以亲自动手,犯得着这么拼死拼活地来请你帮忙?。”梁鬼白眼,不屑,“限你一个月内杀了她,不然,你以后别想再让我帮你任何忙。一个月后,我会来与你要夏倾城的项上人头。”   “……”   当顾默反应过来话题好似变了时,梁鬼那一袭黑影已然消失在烛光中。那扇她好不容易关上的窗户已经四分五裂,碎了一地。   “三王爷……”顾默喃喃,循着记忆,想起夏云欢曾与她说过,四年前,皇帝出宫游玩期间,三王爷在皇宫内惨遭蒙面黑衣人杀害,凶手是谁,无人查出。却有刑部的人道三王爷是被当时进宫偷物威胁了太后的万恶盜手梁鬼所杀。只是,罪证一直没有。“他为什么要杀三王爷的女儿?难不成,三王爷也是被他所杀,他这是想斩草除根?”   夏大夫瞥了顾默一眼,幽幽道:“你觉得我的师兄会蛮不讲理地杀人?”   夏大夫这一“我的师兄”,便是将梁鬼与他扯上了同门关系。如此,顾默的潜意识便如何也难以将梁鬼的形象黑化了,连忙摇头,“师父和梁……梁师叔竟是师兄弟关系,难怪师父的武功这么厉害。”   “我厉不厉害与和他是不是师兄弟没有关系。”夏大夫道。   顾默一愣,方才察觉自己说错话了,顿时狠狠地红了脸,低头道是,呐呐:“那三王爷究竟是被谁害了?梁……师叔……他为什么要杀三王爷唯一的女儿?”   夏大夫沉着脸道:“三王爷是被朝中奸人所害,至于奸人是谁,若朝廷尚还有个眼睛不瞎脑子正常的,终会查出来,但绝对与我们无干系。至于梁鬼为何要杀三王爷的女儿,此事后议。眼下最重要的,是制出九霄的解药,帮楚颜辛恢复记忆。”   “楚颜辛”与“解药”这两词一提,顾默方想起纪宁白日里与她说的话,连忙道:“师父,今天纪宁找了我说话,要我请您别恢复楚颜辛的记忆。而且,她说她明日便要出发回大禹国。”   “哦?”夏大夫却没有吃惊,好似是意料之中的事,平静道:“楚颜辛也道不想恢复记忆了?”   顾默摇头,“这个倒没有。可是……师父不要阻止纪宁回国吗?”   夏大夫拿起顾默手中的小黑袋子,踏出屋子时,道:“我只负责研制出九霄的解药,至于多管闲事,我尚且没那闲空。”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六章:纪宁篇(10)   连日来的暴雨天气终于停止,没有雷声的夜里,顾默总算可以睡个安稳觉了。可正当半夜,她睡得香甜时,一阵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将她生生震醒。   声源来自纪宁的房间。   待顾默穿好衣服,尖叫声已经变成了隐隐绰绰的哭泣声。顾默加快了脚步,却在纪宁的房门前,被夏大夫拦了下来。夏大夫说:“屋内是个悲剧,不看也罢。”   顾默清晰地闻到了一股子的血腥味,并看到一个个丫鬟捧着清水进,端着血水出。由此,她知道,屋内确实是发生了悲剧,只是,这个悲剧的内容,她无论如何也猜想不到。   夏大夫终没有让顾默进屋,只是将知道事发经过的青珠再次叫了出来,让她与顾默说个原由。   顾默见着青珠那漂亮的小脸蛋上有两道尚还渗着血液的伤痕时,吓着了,连忙拿起手绢要帮青珠清洗伤口。青珠却阻止了,并不似悲伤的样子,笑了一笑,语气淡淡地:“顾小姐,只需听我把屋内发生的事说完就好。说完了,我便要回去照顾公主的。”   顾默连忙点头,“嗯,你说。”   青珠告诉顾默,一个时辰前,被关着的孙淼淼不知怎么从房间再次逃出来,得知了纪宁苏醒,便发了疯般来找纪宁,要将纪宁赶出去。纪宁虽失忆,但通过青珠的口,她得知了孙淼淼并非是个善类,于是和孙淼淼僵持了起来。孙淼淼见纪宁如此不好对付,便拿出了匕首威胁,道若纪宁不离开,便要杀了她。   孙淼淼不是个知书达理的,纪宁却明了事情的轻重缓急,便做了退步,道明日定会自行离开。哪知孙淼淼却得寸进尺,要纪宁今晚便连夜离开。纪宁被逼得无奈,对于孙淼淼的无礼行为,也委实生气,便不愿再理会。   因着纪宁的不予理会,孙淼淼大怒,持着匕首便向纪宁刺去。一旁的青珠见势,连忙上前阻止,却被匕首划破了脸颊。对于纪宁而言,青珠是她的姐妹,是她在这里唯一可以相信可以依赖的亲人。见青珠受伤,她哪里还能忍得,便与青珠一起与孙淼淼对掐了起来。   女人打架的结果,往往比男子之间的比武还要可怕。因为男子之间的比武尚且遵循点到为止的规则,而女人打架,绝然不会点到为止。   孙淼淼被二人合力狠狠地推到,额头撞到了柜角,又被自己拿过来的匕首刺中了腹部,血流成河。   是青珠夺了孙淼淼手中的匕首,刺了孙淼淼。   孙淼淼怀了身孕,青珠是知道的。   青珠笑着与顾默说:“孙淼淼她根本不配生孩子。记得她生的第一胎,就是个死胎。这第二胎,估计也不是个活物。我这么做,不过是省得她再生下个死胎,给楚家丢脸。”   顾默听得心惊,难过了一番后,却又平静了下来,这是是非非,她终是累了,无心再想了。青珠说完,便回了屋子。   不久,顾默看到了被人从屋子中抬出来的孙淼淼。孙淼淼尚还昏迷,夏大夫说,她不会有生命危险,只是腹中的孩子保不住了。   楚颜辛一直没有出现,据下人说,他最近正在查办一件严重的盗窃案,是朝廷颁布下来的旨意,道是与万恶盜手梁鬼有关,要他务必查出线索,最好能将万恶盜手梁鬼缉拿归案。   纪宁因着受惊,本就一直勉强在撑的身子,当夜大病,并且到了第二天早晨,病情更加严重。   九霄的解药已经被研制出来,因着楚颜辛尚还在外奉旨办案没有回来,夏大夫便携着顾默先去看望了纪宁。   纪宁正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着,口中不断嚷嚷着要回国。夏大夫探了探纪宁的病情,随后取出几粒携带在身上的丹药喂与了纪宁口中。服药半个时辰后,纪宁清醒。   纪宁似乎没有察觉屋中他人的存在,打着哈欠,迷糊道:“青珠,现在什么时辰了?马车盘缠都准备好了吗?”   “小姐,天师和顾小姐来看您了。”青珠回答。   纪宁这才注意到顾默与夏大夫,惨白的神色面前挤出一丝笑容,问道:“二位找我,有什么事?”   夏大夫将九霄的解药递到纪宁的面前,言语带着一丝关切:“若是不想带着遗憾离开,便吃下它罢。它会告诉你,三年前,在你身上所发生的事。至于,那是爱是恨,是快乐,还是悲伤,由你自己体会。我只能保证,记起过去,你不会有遗憾。”   纪宁冷笑:“难道顾小姐没有将我的话转告与天师?”   “转告了,转告了。”顾默连忙道。   夏大夫却将九霄的解药塞到了纪宁的手上,“吃与不吃,你好自斟酌。”道完拉着顾默离开。   “去哪里?”顾默问。   “去见楚颜辛。”夏大夫回答,疾步走向孙淼淼的住处。   他这么快办完案回来了?顾默心想,万恶盜手那么厉害的人物,不可能这么容易被抓住吧?若是他被抓住了,身为他师弟的夏大夫,此刻不可能这么镇定,怎么也要为想办法救人焦虑一下的。   半路的走廊上,楚颜辛迎面走来,却是满脸怒容。走近时,他突然一把拽住了夏大夫的衣领,喝问道:“红鱼是谁?你告诉我,红鱼是谁?”   顾默吓坏了,连忙道:“红鱼是纪……”可惜,她还未来得及说出纪宁的宁字,便被楚颜辛抢了先。   “红鱼才是我爱的人,才是我的妻子,对不对?”楚颜辛狂怒地喊道,“纪宁她不过是和红鱼长得相像而已,并且因为和红鱼长得相像,而害死了红鱼。我却将对红鱼的爱,转移到了害死红鱼的罪魁祸首身上。呵,她纪宁想要代替红鱼,成为我挚爱的妻子,真是想得美!三年前她害死了红鱼,如今又害死我的孩子,我却还不惜牺牲自己救她。好啊,真是好啊,这些个账我今个一致找她算个明白!”   不等旁人再说什么,楚颜辛已经松开了夏大夫,大步跑向纪宁的房间。   顾默与夏大夫连忙跟上。顾默本想与楚颜辛解释纪宁就是他的妻子红鱼,可想到夏大夫之前说了纪宁想代替红鱼,知道自己如此解释只是于事无补,甚至可能火上浇油。如今,对楚颜辛讲述任何故事,都已经于事无补,他不会听进去半分。   自始至终,夏大夫一直保持冷漠的态度,并没有想解释什么的样子。   夏大夫不急,顾默却难以安定,惶恐地喃喃:“楚颜辛方才是从孙淼淼房间出来的,定是孙淼淼与他说了什么。师父,快把解药给楚颜辛,只有恢复记忆,他才能明白一切。”   夏大夫道:“即使吃了解药,也不可能立马恢复记忆,需要三两日的调息,才能除去体内所有的九霄,恢复全部记忆。”   屋内,纪宁正拖着病弱的身子收拾包袱,打算离开。青珠早被纪宁遣去准备马车,并不在屋中。   楚颜辛先顾默二人一步进了屋子,因着对红鱼的爱,见到与红鱼一模一样的纪宁时,有几分莫名心虚,仍咬牙切齿,恨恨道:“纪宁,我一个小小的地方官,究竟哪里得罪你了?你为什么三年前要害死我挚爱的妻子红鱼?如今又害死我与淼淼的孩子。你如此处心积虑,究竟图什么?”   纪宁好似身子一颤,缓缓回头,冷然一笑:“图什么?你说我图什么?如果我说,我什么也不图,就图你痛不欲生,你觉得如何?”   “你……”楚颜辛顿时红了眼睛。   “你想杀了我?”纪宁漠然,随手将一把尚还沾着血腥的匕首扔到了楚颜辛的面前,冷视着几近癫狂的楚颜辛,“这把便是杀害你与孙淼淼孩子的匕首。若是想为你的孩子报仇,用它再好不过。”   顾默与夏大夫进屋的瞬间,便是看到了楚颜辛拾起地上匕首的一幕。   夏大夫终于与楚颜辛开了金口:“若是你杀了纪宁公主,我会立马杀了你。”   最终,楚颜辛只是恨得咬了一会牙齿。青珠赶来了马车,停在府外,进来拿了行李后,搀扶着纪宁,便离开了府上。整个过程,所有人都只是默默注视,无人说话,更无人制止。就连楚颜辛的母亲,那位头发花白的老夫人,也只是望着将离别的儿媳,抹了几滴眼泪。或许,这位老人家终也明白了一些。   纪宁快要离开时,顾默拉住了她,满是同情地问:“别离前,可有什么话要说?或者,你觉得此生可有后悔之事?说出来,或许会好过些。”   纪宁的目光转向了府门前站在夏大夫身边的楚颜辛身上,尽管那个男子此刻一如三年前她搬入别院时那样,恨她恨得咬牙切齿,她却微微一笑:“我此生最后悔之事便是来了普罗州,糊里糊涂地爱上了一个糊里糊涂的人。可是,我此生最无憾之事,也是糊里糊涂地爱上了他,并为这份爱情付出了我能付出的一切。若是那个人能够再爱我一次,我想我会向那个人说道一声对不起。当初的当初,我不该隐瞒欺骗他。但我不后悔我与他说了慌,因为若不是这个谎言,我与他或许不会相爱相恨,我纪宁这一生也不会活得如此精彩。”   顾默突然心痛:对于纪宁而言,撕心裂肺地爱过,痛彻心扉地恨过,便是精彩么?   站在府门前,望着马车远去,顾默默默祝福:“纪宁终于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不知道她能不能在剩下不多的时日里,赶回她的国家。真心希望,命运能够多宽限一些时间给她,让她回到属于她的国度里,过几天快乐的日子。”   夏大夫摸了摸顾默的头,没有说话。   楚颜辛吃了九霄的解药后,第二日凌晨醒来,便恢复了全部的记忆,比夏大夫预期得要快许多,却又在意料之中。楚颜辛终于想起,也终于承认,纪宁是他曾挚爱过的女人红鱼。这天早晨,他抱着头,跪在地上,哭号了许久许久。   顾默去看望他时,听到他说:“原来一直都是我害了纪宁,是我害了她,害了我们的孩子……”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七:绑架   楚颜辛疯了,至少在外人看来是。他穿着凌乱,披散着头发,跑了出去,不断喊着纪宁的名字,在府门前遇到夏大夫时,竟跪下来,行了标准的君臣礼节,称夏大夫为皇太子,不断磕头求皇太子原谅他的所作所为。   由此,任何人都看得出,楚颜辛是爱着纪宁的,并且深爱的程度不亚于纪宁对他的爱。可是,他对纪宁也是恨的,恨的程度也绝对不亚于纪宁对他的恨。爱,来源于糊里糊涂,恨,却来源于糊里糊涂后的清醒。   纪宁的身份给了楚颜辛太大的压力,生生将他对纪宁的爱压成了恨。他恨纪宁为何是大禹国派来和亲的公主,他恨纪宁为何用欺骗换来他的感情,他恨纪宁让他一个立志报国的忠臣犯下了忤逆国家的大罪。说到底,他恨他对纪宁的爱,恨这份爱毁了他,也毁了纪宁。   可是,转念一想,若是他们能够一直糊里糊涂下去,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这份爱,也不会毁了任何人。   看着楚颜辛又在为难夏大夫,硬要给夏大夫磕头,顾默实在看不下去,走上前去,生气道:“皇太子早就有心成全你与纪宁公主,他从没有怪过你。一直以来,不过是你自己想不开,却把皇太子看扁了。如你现在的模样,知不知道让多少人为你担惊受怕啊?整个普罗州的老板姓听说你疯了,天天焚香拜佛,求上天保佑你,你却还在为了儿女私情想不开。若你真心爱着纪宁,便大大方方地去追她,疼她,爱她,谁也没有怪过你不是,所有人都会祝福你。”   这一番没有丝毫女儿风度的话,教得顾默说得风起云涌,令她自己都难以相像,她竟会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若是夏云欢听到了,大抵会哭笑不得吧。   虽然不知道夏云欢会不会哭笑不得,但看着夏大夫憋得难堪的面容,便知道,已经有一个人被她逗得不知是哭是笑了。   不过,顾默说得确实没差,虽然粗糙,却也在理,楚颜辛也确实听进去了。   当天,楚颜辛的疯病不治痊愈。   楚颜辛停止可那些疯狂的举动,回屋休息了一夜,翌日,便令管家准备好马车,临别前与顾默道:“多谢顾默姑娘指点迷津,我这就启程去追回我的妻子纪宁。”又与夏大夫道:“昨晚我已安排好梁鬼的案子,命人将梁鬼在三日后送往京城。这些天来,多多麻烦了您,却没能把您当作客人招待一回。还望您能在府上多住些日子,让管家吴用代我好生招待您一番。”   梁鬼真的被抓了!怎么可能,明明那么厉害的人……顾默惊讶之余也担忧起来,又思及,梁鬼是个恶人,被官府抓起来,道不定是个好事。虽然不曾听过他究竟做过多大的伤天害理的事例,不过那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的头衔,可不是人会随便加在他身上的。   夏大夫没有因自己师弟被抓起来而担忧,平静得仿佛那是与他丝毫不相干的人,此刻,惯有的微笑道:“祝大人一路顺风。”   马车载着楚颜辛,在马夫一声接一声的哟吼中,奔腾而去。顾默站在门前,恍惚间,仿佛回到前日纪宁离开时的场景,心中难以名状的不舍与难过。   楚颜辛能够追得回纪宁呢?就算追回了,以纪宁所剩不多的寿命,结局,也不定是个喜。   死亡,真是件可怕的事。   夏大夫突然道:“阿默,与我去纪宁的房间。”   欸?顾默一愣,“为什么……”见夏大夫走远,她便消了提问的念头,连忙跟上。   来到纪宁的房间,门前径直便可看到桌子上放着的一封书信,以及压在书信上的紫色丹药。顾默认得出,那正是九霄的解药,纪宁并没有吃解药,却恢复了记忆。还是说,她本就没有失忆,她只是不甘心楚颜辛先她一步忘了对方……   信是纪宁写给夏大夫的。   顾默没能看到信的内容,夏大夫却看到了。信上写着:皇太子,谢谢。   剑眉忽然皱了一皱,眉宇间渐渐涌起怒意。信被撕碎了一地。   看着夏大夫突然发怒的神情,顾默吓着了,怯怯地问:“师父,信……信上说了什么让您生气的事吗?”   夏大夫突然抬眼,怒意中,目光灼灼地看着顾默。   顾默下意识地看到夏大夫手中捏着的九霄解药,心中突然欣喜,连忙道:“师父,您快快吃了九霄的解药,便可恢复失去的记忆了。”   话音尚未落下,那紫色的丹药便化作粉末,洒落于地。夏大夫显得更怒,甩袖离去时,道了句:“既是已被丢掉的记忆,便是不被需要的,要回作何用!”   顾默怔怔地站在原地,摸不着头脑,“师父……这是怎么了……”   下午时分,夏大夫让负责照顾她的丫鬟告诉顾默,“收拾好东西,明日便可离开,回医馆了。”顾默自然欣喜这个消息,可因着没有见到师父,心中莫名失落。   夜里,顾默将包袱放在床头,便打算宽衣入睡。突然,院子中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大喊:“重犯梁鬼刚刚从狱中逃出,每个人都好好呆在屋中,我们要一间一间搜查!”她连忙打开门,刚踏出房门,便见十几个气势汹汹的士兵来到了面前。   带头的士兵虽模样凶得可怕,但还算礼貌,“顾姑娘,因着重犯刚刚从牢中逃了出来,逃到这里便消失了踪影,我们怀疑他可能藏在了某个房间里,所以……”   对方话还未说完,顾默已让开了路,慌忙道:“请进。”   “搜!”带头的士兵做了个手势,便带着人进入了房间,开始了翻箱倒柜的搜查。自然,他们没有找到任何可疑的人影,最后与顾默道了声多有打搅,便离去了。   看着满屋子的凌乱,顾默本想叫丫鬟一起来帮忙收拾,可想到现在已是深夜,丫鬟大抵都已经睡了,不好打搅,便只好自己动手收拾。   突然,一阵沉冷的风吹来,吹得顾默后背一阵毛骨悚然。思着门窗明明都已经关好,她不由得疑惑风是从何处来,正站起身时,烛光中,一道剑光划入眼帘。   一个蒙面黑衣者持剑指着顾默的喉咙,压着嗓门,喝问:“说,梁鬼在哪里?我知道你见过他!”   这种被胁迫的情形顾默虽只经历两次,却已经习惯而不怪,眨了眨眼,真实地道:“我……我不知道,我师父知道。”   “你师父?那个杀手非杀手,大夫非大夫,天师非天师,厨子非厨子,总之怪物一样的人?”黑衣人问道。   听到对夏大夫这么一窜长长的形容词,顾默有些汗颜,尴尬地点了点头,“听您这么说,好像对我师父很了解。请问,您……是谁?”   黑衣人并没有回答,反问:“你师父应该很在乎你吧?”   顾默瞬间石化,红着脸,更为尴尬道:“算……算是吧。毕竟我是他的徒弟。况且,他是大夫,理所当然地对谁都在乎的……”她正慌乱地解释中,却见对方仰天大笑。   黑衣人道:“那就好。我一直在愁怎么对付他,如此,若我拿你做人质,便不怕他不乖乖就范!”   “什……什么?”顾默尚未明白那话中含义,便被黑衣人突然用黑袋整个套住了。漆黑中,一股迷药的气味涌入了鼻中。   顾默被恶人梁鬼抓走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夏大夫的耳中。   夏大夫正在一富商家中接下一个为死人超度的活,商谈着价格,听到从知府府中过来的下人的报告,大为生气,却仍不忘生意的事,瞪着那胖得像得了肥胖症的富商,咄咄逼人道:“一万两,少一分也不做,给你三日斟酌,逾期不候!”道完离开,留下被吓坏了的富商。   翌日,荒郊野外的草屋中,顾默被牢牢绑住手脚,躺在干草上,静静地打量着正忙碌生火烧野菜的黑衣人。   黑衣人个子不高,此刻已经摘下了黑色面纱,竟是个皮肤白嫩、容貌极为俊秀的,大抵十五六岁,加上那娇小的个头,活像个女儿家。不过,对方究竟是个什么性别,顾默还不敢妄自猜测,毕竟,对方那行为举止都透漏着男儿家的豪迈,何况还有从有那么多官兵的知府府上逃走的能力,武功定当不浅,不是女子能够做到的。而且……   看着渐渐弥漫屋子的浓烟,顾默格外坚定对方绝不是女子的想法。——那粗枝大叶的烧火方法,吹个火,能把木柴都吹飞,女子怎么可能做得到!   渐渐,屋中的两个人都被溢满屋子的浓烟熏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万分无奈中,顾默苦求道:“可不可以给我松绑,让我帮你生火烧饭,我在家经常烧饭,所以能做得来。我发誓,我一定不会逃跑。”   浓烟中,黑影站了起来,走到顾默身边,一边为顾默解开绳索,一边哼哼道:“就算你想逃,也逃不出我的五指山!”   不久后,黑衣人吃着顾默做出来的野菜汤,惊讶道:“真不愧是那个怪物的徒弟,做的菜真是好吃。”   其实菜的味道很普通。顾默看着黑衣人那狼吞虎咽的模样,又思着他随身带着盐巴等一些佐料,不由怜悯:看来他定是好些天没能吃上一顿正经的饭菜了。   还剩最后一碗时,黑衣人似乎才想起从昨晚到现在还未吃过东西的顾默,望了望手中的菜汤,眼珠子一转,从怀中掏出了一包白粉,洒进了汤中,递到顾默面前道:“喝了它。”   顾默一阵寒意,并不敢喝,“请问……你刚刚在碗里放了些什么?”   “毒药。”黑衣人回答,看着顾默被吓坏的模样,嘿嘿一笑,“怎么?你不喝?这可不行。”突然抬手挑起了顾默的下巴,神情更为奸诈,语气玩味,“话说,你这女人虽说半边脸坏了,但带着面具,却是个地地道道的美人。好吧,看在你为我做饭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地用嘴喂你吧。”   “……”顾默流下冷汗。这种感觉……怎么那么像梁鬼……这个人,该不会被梁鬼附身了吧?   顾默挣扎着想逃开,却被黑衣人一把按在了地上。黑衣人喝了一口汤后,霸王硬上钩地吻上了顾默的唇,强行把汤药灌入了顾默的嘴中。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八章:倾城   黑衣人向顾默吻过来时,顾默下意识地伸出手推,两手不偏不正摸到了黑衣人极为柔软的胸部——那是女人才会有的胸脯。双手触电般缩了回来。   黑衣人分明是女子!   顾默呆住,这一呆,便让对方有机可乘了。   黑衣人强行与顾默嘴对嘴喂完了碗中放了药粉的汤,直起身时,抹了抹嘴角边的溢出的汤水,自顾玩味道:“原来这就是与人亲嘴的感觉。如此,我便是与人亲吻过的了,便算是真正的女人了。”俯视躺在地上已经完全石化的顾默,怔了怔,回味道:“方才,你没有把舌头伸进我嘴里。梁鬼说,把舌头伸出来,才算是亲吻。”说着,又把顾默按住,把嘴唇高高嘟起,再次霸王硬上钩。   “把舌头伸出来!”黑衣人咬着顾默的嘴唇,命令道。   顾默脸庞早已通红,紧紧抿着嘴。虽说对方是女子,可这种感觉也并不好过。她再也忍不下这种侮辱,泪水湿了睫毛,顺着脸颊滑落。   与此同时,一个嘴角泛着黑色胡渣的中年男子推开了草屋的门,望着眼前的一幕,只觉一道晴天霹雳,从头劈到了脚。   “倾城……你……你这是……”梁鬼被吓得结结巴巴。   夏倾城这才从顾默的身上起来,擦了擦嘴角的口水,见到梁鬼时,冷着脸哼道:“梁鬼,你可终于出现了。听说你让聂龙来杀我,你别告诉我这是真的……”   梁鬼一个箭步来到夏倾城的面前,一把揪住对方衣领,厉声打断了夏倾城的话:“你方才是在做什么?”   夏倾城身手利索地挣脱了梁鬼的手,道:“曾有过采花大盗之称的你,竟然连亲嘴也看不出来?呵,你不是一直与我说一个没有和别人亲过嘴的女子不是真正的女人吗?你不是一直说我是个长不大的小丫头吗?如今,如你所见,我和别人亲过嘴了,便是女人了。梁鬼,你可要信守承诺,娶我为妻!”   “你……”梁鬼被气得浑身发抖,但看着夏倾城愈来愈阴冷的脸庞,却不敢多说什么,转身看向正从地上爬起来的顾默。   在听到梁鬼称呼那黑衣人为倾城时,顾默已猜出那黑衣小子便是三王爷的女儿夏倾城。看着梁鬼与夏倾城斗嘴,她实在把这两个人的关系与杀父之仇联系在一块,于是,对于二人的关系,也愈加迷惑。   梁鬼一把将顾默抱起,安慰:“是你师父让我来找你的。”   夏倾城见梁鬼不理自己,顿时极为恼火,拔出剑,便刺向梁鬼,然而,梁鬼轻松地身形一跃,便躲过了那一击。当夏倾城再度挥剑时,突然身子晃了一晃,持剑倒了下去,昏迷前,恨恨地喃喃:“可……可恶~忘了吃解药……”   夏倾城昏迷的同时,顾默也在梁鬼的怀里沉沉睡去。原来,夏倾城之前在菜汤里放的是迷药。   梁鬼从怀中掏了一包热腾腾的包子扔到夏倾城的手边,便抱着顾默迅速离开了草屋。   由于这儿是普罗州最为偏僻的一带,离官地很是遥远,又交通不便,只有步行。梁鬼一边无奈地嘀咕着:“倾城这个臭小子是怎么找到这么个鬼地方。”一边抬头望了望乌云渐渐云集的天空,愁上加愁。   路行了一半,大雨气势磅礴地倾泻而下。考虑到顾默娇弱的身子,又想到当聂龙看到生病的徒弟时的表情,梁鬼一阵后怕,停下了前行的步伐,走进了路边最近的一个人家。   梁鬼付了一个银元宝,屋中的人便满面笑容地将两人迎入了屋中,笑呵呵地张罗了一间宽敞的屋子与二人住。不过,这个人家毕竟不是富裕,所以,屋子的摆设极其简陋,甚至有的地方还漏着水。   屋檐上的水珠溅落在放在下方等水的木盆里,发出沉闷的嘀嗒声。   梁鬼给顾默灌下了解药,顾默很快便苏醒了过来。   梁鬼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大雨,听到身后的动静,扬起嘴角,笑了笑,“待雨停了,我便送姑娘回官地知府。”   顾默感激:“谢谢。”   气氛突然陷入了沉寂,而雨水似乎并没有减小的趋势,似乎要下个一天一夜的样子。   在梁鬼打算走出屋子事,顾默终鼓起勇气问:“梁……师叔,我可不可以向您请教一个问题?”   梁鬼顿住了脚步,回头,嘿嘿地笑:“你是想问小龙的事?”这神态,让顾默瞬间想起了黑衣女子夏倾城。   顾默摇了摇头后:“我是想问您,三王爷的女儿夏倾城和您是什么关系?您……为什么要师父杀她?而且,若是您真的想杀她,依您的本事,定是能做到的。为什么……”   “我想杀她,是因为那小丫头太缠人了。不过……”梁鬼忽叹了口气,嗤笑,“不过要我亲手杀她,我还是做不到的,毕竟,她从小是我一手带大的。”   顾默瞪大了眼睛,出神地喃喃:“啊?难怪她与您举止神态那么相似……这么说,三王爷也不可能是您所杀。”   “嗯,”梁鬼点头,无奈,“四年前,我想把倾城归还给三王爷,可惜,倾城尚未见上三王爷一面,三王爷便被朝中歹人害死。我当时为了寻回三王爷,误闯了皇宫,便被人冠上了杀害三王爷的罪名。最后,我不得已胁迫了太后,方逃了出来。”   顾默想起父亲曾为三王爷之死而愁闷了很长的时间,连忙问道:“您可知道,三王爷被谁所害?”   梁鬼道:“三王爷一直支持四皇子夏云欢当太子,且太后皇帝都极为信任三王爷,据说当年夏云欢能够当上皇太子,大半的功劳都属于三王爷。据此推算,害死三王爷的,自然是不希望夏云欢当太子的人。而朝中最不想夏云欢当太子的人,便是一直处心积虑想要当太子的二皇子夏斌。夏斌在朝中地位可谓是不下于皇太子,深得各大势力的喜爱,自然,那些个势力,都没一个正义。如此,谁害死了三王爷,有点脑子的人都当是猜得出来的。”   听了这么一段惊心的朝中之事,顾默突然想起了漪澜院窗前的那个少年。他曾说:“只有你,才会让我觉得这个世界还是有美好的东西存在,也只有你,才会让我觉得安全。”如今,她方明白说这话的人心中该是多么痛苦无奈。   身在朝中,即使是皇太子,也过得步步惊心,却连个普通百姓都比不得安心。如今,他还好吗?   思及此,顾默难过之至,只恨自己当时一点也不懂他,心中难过,便无暇再问梁鬼与夏倾城之间的渊源。   大雨一直持续到了夜里。梁鬼本打算第二日再出发,结果当天晚上,夏大夫寻了过来。正在吃晚饭的众人望着突然推门而入的犹如落汤鸡的白衣公子,纷纷露出惊讶的表情。   顾默连忙站了起来,“师父……您……”   梁鬼大步走上前去,抢了顾默的话,“我说,你可真是急性子,怕你的小徒弟被我吃了不成?欸?你是怎么寻到这里的?”   夏大夫一手将身后同样湿透的夏倾城拎了进来,淡淡道:“借她鼻子循着气味寻到了这里。”   “……”不知为何,顾默突然觉得被师父拎在手中的那一团黑黑的东西,怎么看怎么像一只可怜兮兮的小巴狗,本来想说的关心话顿时全消了,连忙回屋拿了干衣服为夏倾城披上。   梁鬼见着夏倾城,脸色大变,神情不定地指着她,喝问:“你难道是狗吗?”   夏倾城忽地抬头,目光带着恨。   夏大夫:“她可不是一只狗,你不是一直把她当作一只狼饲养的?”   顾默同其余的人,被眼前的一幕,以及夏大夫方才的话,惊吓了。   夏大夫又道,“我并非为徒弟而来。我是来找你的,梁鬼。”不等夏大夫说完,夏倾城突然抓起梁鬼的手,几近吼道:“柳湮被朝廷抓了,你快去救她!”   梁鬼闻此愣了好会,笑道:“倾城,你这回诓我的理由可是糊涂了。柳姑娘只是一个平民百姓,朝廷抓她作什么?”   “倾城没有说谎。昨晚我在楚知府无意看到了一封朝廷发下来的文件,文件上提及了这件事。”夏大夫接过顾默递过来的干毛巾,边擦脸边道,“朝廷有人查出柳湮曾救过你,给柳湮定下了罪名,是死罪。一个月前,朝廷的人抓了柳湮,再过四天便要将她送上绞刑架。若是你还念着与她一段未报的恩情,便快去救她。”   “是……是真的?”梁鬼喃喃着瞪大可眼睛,再不见不正经的神色,却是怒气大作。他忽地抓住了夏倾城的手腕,恶狠狠:“这么大的事,你为何不与我说?”   夏倾城因着手腕被捏得疼了而露出痛苦的神色,有些委屈,“我这么千辛万苦地找你,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告诉你这个事。是你一直不给我说这件事的机会。”   “……”梁鬼被反驳得哑口无言,放开夏倾城便闪身离开了众人视线,速度若风地消失在茫茫雨中。   屋中,顾默望着似有好些天不见的师父,忽然倍感亲切,甚至鼻子酸楚,泪水在眼眶中打着转儿。自然,眼下场景她是哭不出来的,只淡淡叫了一声:“师父……”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九章:吃人的鬼   夏倾城出神地望着梁鬼消失的方向,口中呐呐:“梁鬼,求你不要怪我。你要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声音虽微弱,对于听觉极其灵敏的顾默而言,足以听得清晰。倾城说这话是何意思?为何怕梁鬼怪她,莫不是她做了什么会让梁鬼很生气的事?与柳湮有关么?柳湮又是什么人呢?抱着这一连窜的疑问,顾默凝视着夏倾城嫩嫩的脸颊,嘴唇翕动,欲问话,突感到一温暖的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是师父。顾默抬起头,吃惊,“师父……”   夏大夫双手探在顾默手腕的脉门上,道了句:“阿默,你的身体愈发弱了。再过些时日,为师给你开些药。”   身体每况愈下,顾默自己也是察觉得出来。她本想说迟早都要死的,不必浪费药材了。忽而,又想改口,问一问师父自己是否真的有救。她终是不想死的。可这一番思索,却令她说不出话了。   夏倾城忽然回身,瞅了瞅夏大夫的动作,没有丝毫医术概念的她,纯粹把那把脉看成了手拉手,渐渐羞恼,冲了过来,强行将顾默拉在了身后,似是怕顾默被眼前的人伤害般谨慎,冲着夏大夫吼:“别碰我的女人!”   夏大夫有几分尴尬地收回了手,“什么?你的女人?”   顾默则完全僵住,那一句她的女人,听着如何那么暧昧。想起昨日在小草屋发生的亲吻事件,脸庞一阵不安的羞红。   夏倾城挺了挺胸膛,底气十足:“没错,我的女人。顾默她已经被我亲过了,便是我的女人了。若是你再敢对她动手动脚,小心老子我剁了你!”   夏大夫呆了。顾默则石化。   房子的主人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将家人都遣走后,走上前,与夏大夫恭恭敬敬道:“请问公子今夜在这入住吗?”见夏大夫微微点头,喜笑颜开地将夏大夫往最好的一个房间请去。对于顾默与夏倾城二人,却只随口道了句:“两位姑娘就住一间吧。”   夏倾城因被房子主人无视来了气,卷着袖子便要上前理论,幸得顾默即时拉住。“若是你不嫌弃,今晚我们就睡一起吧。”   夏倾城这才放弃理论的事,回头望着顾默,摸着下巴,“以前我都是和梁鬼一起睡的。后来梁鬼就不愿和我睡了,道是怕被我占了便宜。你要和我一起睡,不怕被我占了便宜?”   果然还只是个孩子。顾默被夏倾城的孩子气逗乐,忍住想笑的冲动,摇了摇头。   两人一起去了睡觉的房间。顾默正铺着床,夏倾城看着窗外漆黑的颜色,忽然回头,依靠着墙壁,认真道:“顾姑娘,可否听在下一句话?”   顾默掸了掸床单,笑问:“什么话?”   “远离聂龙那个怪物。”   顾默一愣:“为什么这么说?”   夏倾城的神色突然变得很气愤,“因为那个怪物是个很坏很坏的人,他迟早会害了你的。”   听此话,顾默淡然一笑,扭头看着夏倾城,“梁鬼师叔……他和师父是一样的人吧?因为都是杀手。你……不是也想嫁给他?”   “那不一样!”夏倾城红着脸辩解,“梁鬼他虽是杀手,但很笨。他和那个怪物一点都不一样。那个怪物很聪明。聪明到可以把一个人在不知不觉中玩死。我可是亲眼见过他的厉害。他说要给你开药,说不定就在药里加了毒,把你慢慢折磨死了。”   虽然早听马若师兄给过夏大夫不好的评价,不过如夏倾城如此极端的评价,却是第一次听到,有几分震撼。其中的真假,顾默并不想知晓。她知道夏大夫曾做过杀人这种不可饶恕的坏事,也亲眼目睹了夏大夫是如何惩罚楚颜辛的无情,其中的残忍,在她的心中却仍无法把夏大夫往坏人的定义中推进。而且,她倒也不怕药里下了毒,毕竟已经是半个死人了。   因着下雨,天色黑得早。二人显然都没有困觉的意思。   见顾默对自己的话无动于衷,夏倾城显然有些捉急,欲再说话,却被顾默打断。为了转移话题,也为了解除心中对于梁鬼和夏倾城之间的渊源的疑惑,顾默之前便思考了提问的方法,“梁鬼他不是大夏国的人吧?”回想第一次见面时,无意间看到他脖子处的黑色印记,当时未作在意,如今想来,那确是一种文字,是异国的文字。   “梁鬼是个亡国奴,”倾城说得随心所欲,似乎仍想与顾默纠结夏大夫的问题,但不得不回答顾默的话,“他是被大夏国打败的西邻国的败兵。他曾加入的一个帮派,你应当听说过,好像叫……鬼……”   “鬼?”顾默喃喃,惊讶。这名字岂止听过,分明如雷贯耳。   多年前,西邻国与大夏国争战不休,快被打败之际,一群落魄的武士乔装打扮进入大夏国皇城,企图刺杀大夏国的皇帝。他们服用了一种奇怪的药剂,化作了以吃人肉为生的恶鬼,闯入了大夏国的皇宫,一路血杀到大夏国皇帝的面前。传闻是,他们刚到达皇帝面前,便被皇帝的天子之气所抹杀。但真相,至今尚无人知晓。   “梁鬼……他真的是鬼?”顾默不敢相信。   “是真的。”见顾默吃惊的模样,夏倾城笑得更厉害,“而且他吃过人,我亲眼所见。”   “可……可是……”顾默思绪混乱了,“鬼不是都被皇帝杀死了吗?”   夏倾城嘿嘿一笑,“鬼其实也不厉害,他们在进入皇宫的半途中就被杀了一大半。最后,只有梁鬼一个人冲到了皇帝面前,并且那时,他也已经奄奄一息了。若不是他挟持了被父亲带入宫中的我,他早被杀死了。他挟持着我逃出了皇城。虽然对于当时的情景不大清楚了,但我敢肯定,他想吃我,并且咬了我。”她说着撸起袖子,抬起胳膊给顾默看。   那雪白的胳膊上,赫然一个人牙齿咬过的痕迹。   她接着道:“当时我被吓昏了,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没有吃我,却一直把我带在身边。我隐约记得,他说他并不想杀人,还说什么鬼的生活太寂寞了,他想有个可以对他微笑的女人。自然,我那时太小了,没能理解他,如今总算是理解了。所以,为了能够永远陪他,不让他寂寞,我才想嫁给他。可是,他却叛变了!”   气愤中,她又恢复了平静,好似几分惬意的笑,“当然,那些个话他只说了一次。他说得最多的,是‘再不听话,我立马吃了你!’他是想吓唬我,可是,每次我听到这句话都嘿嘿大笑,然后他就拿我没辙了,因为他不吃会笑的东西。哈……他就是个笨蛋。”   她说得风起云涌,却是无比轻松的语气。   顾默怔了一会,胆战心惊地问:“他……现在还吃人肉吗?”   “嗯,不吃了,缠在他身上的鬼,早被老医仙赶走了。”   “老医仙?神仙?”   “不是,是人。就是聂龙那个怪物的师父。当年,老医仙带着七岁的聂龙来找圣师父,要让圣师父教聂龙武功。中途遇到了我和正发病要吃人肉的梁鬼。老医仙医者仁心,就把梁鬼救了。还把我们一起带着去见了圣师父。我和梁鬼才有幸成为圣师父门下为数屈指可数的弟子。”   担忧的心情放下,顾默突然有了困意,便想睡觉,却被夏倾城拦住,“不行,你现在还不能睡,我还没和你说完呢。”   顾默微微打了哈欠,“嗯,你说,我听着。”   “你千万不要和聂龙一起去见圣师父。”倾城说得认真。   “为什么?”   “因为聂龙当年拜圣师父为师,曾和圣师父立下了一个约定,就是将一个姓顾的女子贡献给圣师父。你恰好姓顾。你万不能被他骗了!”   “师父他不会害我的。”顾默淡然一笑。   “你这个傻瓜!”倾城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羞恼模样,最后一咬牙,“算了,看你比梁鬼还傻不拉几,我都懒得管了。等被聂龙害了,你自己后悔罢了!”   委实困了,顾默没有办法想太多,却在睡觉时,听到了倾城隐隐错错的哭泣声,精神突然清晰,忙转过身看着倾城满脸的泪痕,关切:“倾城,你这是怎么了?”   倾城突然扑过来,紧紧抱着顾默,哭喊:“顾默,我好害怕。如果梁鬼他发现他的救命恩人柳湮被我杀了,他会不会恨我,不再理我了?可是,我那样做也是迫不得已,朝廷想拿柳湮做人质,逼他现身。为了他的安全,我只有杀了柳湮。”   之前的事。对顾默来说,都不算事,倾城方才说的这些话,才是大事!   顾默本想责怪倾城杀人的举动,可想到大错已定,再无挽回的余地,便只有安慰:“虽然做得大错特错,但……你也是为了他,他应当会理解你。只是,以后这种杀人的勾当,万不能再做了。”   倾城哭得更为大声。 作者有话要说:     ☆、第 三十章:大郢山   夜在倾城的哭泣声中过去。   顾默叹着原来女汉子也有孩子气的一面,沉重着眼皮,打算小眯一会,忽听到了敲门声。她连忙下床开门,却在刚刚拉开门的瞬间,眼皮沉重地合上,如何也睁不开,身体疲乏到了极致,呼吸也渐渐变得困难。   “阿默~”   她听到了师父的声音。   ******   颠簸的马车中,夏倾城看着刚刚苏醒的顾默,拉长了脸,苦道:“你可千万别有什么事,聂龙那个怪物真的会杀了我。”   随着视线的清晰,顾默支撑着身子坐起,“师父……怎么会要杀你?”   夏倾城瞅了瞅正在赶马车的夏大夫,惶惶地压低声音:“因为我先绑架了你,又害得你一夜未睡。”   顾默笑笑:“师父他……他是与你开玩笑的。”   自然,夏倾城是不信的,好似憋着满肚子火,却得小心翼翼,不敢造次。   顾默:“这是去哪?回医馆吗?”   夏倾城神色更为阴沉,满是同情的目光看着顾默,“去普罗州西域的大郢山,见圣师父。”   顾默尚未想起夏倾城昨晚说的话,便淡淡哦了一声。   前往大郢山行了一天的路。途中,夏大夫一直好似心事重重,不曾说话。夏倾城偷偷与顾默说:“他肯定是在犹豫要不要把你交给圣师父,毕竟你的容貌有些坏了。”   顾默这才担心起来:师父他真的要将我卖了吗?想来,我也没做什么让他生气的事啊。   越想越委屈,咬着嘴唇,在夏倾城一遍又一遍的咕哝声中沉默。   赶着马车的夏大夫似是听到了什么蛛丝马迹,回头望了望,神情严肃了几分,似乎想说什么,然而疏动嘴角,便转回了头。   大郢山虽说有个“山”字,却只是有几个连绵的山坡而已,其中最高的也不过百丈,算不得大山。那最高的山坡因着中间地势平坦,早在十几年前,盖了座较为辉煌的庙宇。庙宇中不供奉神佛,只住着位已有百岁高龄的半仙。   那位半仙,正是教夏大夫武功的人,夏倾城口中的圣师父。称呼他圣师父的,不仅他所收的为数不多的徒弟,周围的百姓也都如此称呼他。久而久之,便很少人知道他的名字。   来到大郢山脚底下,微微抬头,便可看到那座金碧辉煌的庙宇。夏大夫赶着马车,来到了那座庙宇前,望着那刻着弥途二字的硕大金子牌匾,眼神颤了颤,转身掀开轿帘,单单道了句:“下车。”   顾默一再想问夏大夫来这里做什么,虽然有可能是明知故问,她也想亲耳听到夏大夫的答案。   庙宇殿前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十来岁大的小沙弥,见着来人,极为兴奋,叫着师兄师姐,把他们往殿中请,嚷嚷着:“圣师父十天前收到大师兄的信,兴奋得已经两天不吃不睡了,现在可是在中殿急切地等候你们呢。”   忽然,一个小沙弥回头看向了顾默,瞪大了眼睛,惊喜:“啊,这位就是圣师父惦念已久的顾姑娘了吧?”   “你们……知道我?”顾默讶异地问。   “是啊!”两个小沙弥异口同声地回答,“当然知道,您和殷小姐长得真像,若是面具摘下来,定是一模一样!。”其中一个吐了吐舌头,“啊,说多了!”   顾默呐呐地问:“还有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殷?殷不正是母亲的姓氏吗?小时候确实有人一直说她与母亲长得极为相像,可是,却没有人称呼她的母亲为小姐。母亲虽气质高于一般女子,但不是大家闺秀,只是个乡野的姑娘,嫁给当朝丞相,是属高攀。   一路走来,尽是空旷的景象,除了两个打扫院子中花草的青年男子,便没有其他人了。   步入中殿大门,便看到了圣师父,竟是个白发苍苍却有着少年面孔的人。修长的脸颊,苍白如纸,在看到夏大夫身后的顾默时,泛起了极不协调的几缕血色红光。他如一尊佛般盘坐着,棱角分明的五官,亦如雕刻的佛像那般完美。如此的造型,便也难怪附近的百姓会把他当作佛参拜了。只是,每日那样盘坐,也当是不好受的。   两个小沙弥看到圣师父此刻的造型,伏在顾默的耳边偷笑:“师父他似乎以为你们是香客,所以那样坐着,平时可不是那样坐的。那样坐,很累的。”   这边小沙弥的声音落下,那边,圣师父因为久坐,难以起身。听觉稍微灵敏的,可以听到他想站起时腰间骨头的闷响声。虽说是少年面孔,那副经历了百年风霜的身子骨确没少年时灵活了。   夏倾城双膝跪地,恭恭敬敬:“徒儿倾城拜见圣师父。”   夏大夫则静静地看着两个小沙弥把圣师父扶起来。   圣师父刚刚站直了身体,便径直来到了顾默面前,眯眼笑道:“你就是殷凤的女儿顾默?”   殷凤,娘亲的名字!顾默怔了怔,方点头。   圣师父长吁了一口气,“等你足足等了十八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什……什么?”顾默陷入慌乱,“……十八年前,我尚还是个婴孩,您等我是为何……”   “呵呵……”圣师父微微一笑,“是了。十八年前,殷凤抱着尚在襁褓中的你,与我说,若是我能活到你长大的时候,便将你送与我为妻。”   对于顾默来说,这无疑是荒谬的话,是她无法相信的话。然而,她来不及解释自己已为人妻,便被圣师父搂入了怀中,只听得他在耳边苦苦低语:“阿凤,你终于来陪我了。”   身子太虚弱了,甚至没有反抗的力量。顾默迷惘地目光看向夏大夫,却见他平静地站在那里,一如往常的目光,波澜不惊。也许,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所以他也不必惊讶什么。   倾城说的话是真的么?师父真的是想把她送给圣师父做女人。   她已然不在乎娘亲与圣师父的关系,不在乎自己嫁过他人,她此刻有的唯一想法,便是师父不要她了。心很痛很痛,痛到无法呼吸,甚至想闭上眼睛,再也不要睁开。   她昏在了圣师父的怀中,惊慌了所有人。   夏倾城把顾默送到了后院的内屋,小沙弥按照夏大夫的吩咐煎熬了药,送到顾默的房间,一个端药,一个喂药。因着夏大夫吩咐时语气有些可怕,所以两个小光头都有些紧张,生怕怠慢了这个昏迷的羸弱女子。   “师父为什么不要我了?”这是顾默醒来的第一句话。她没看清身边坐着的人,只是在意识刚刚苏醒时,便脱口而出。   身旁坐着的是换了一身女儿装的倾城。   倾城之前一直穿着黑色夜行衣,是个野小子的形象,穿上了女儿装后,竟是姣美若月,正应了她名字里的倾城二字。顾默被她的这副模样晃得愣神,好半天才敢认人。   夏倾城又好气又好笑:“怎么,才一会的功夫不见,你便不认识我啦?”   顾默微微一笑:“你这样子的穿着,真美,美得我都不敢认了。”   夏倾城闻言嘿嘿笑了起来,“真的?梁鬼他一直说我丑来着,说最讨厌看我穿女装的样子。”   “梁师叔定是说得违心话。”顾默毫不犹豫道。   夏倾城便更为得意,只恨不得立马找个镜子好好看看自己。笑着笑着,她忽而叹了口气,坐于床边,拉起顾默的手,认真道:“你方才问我,你的师父为什么不要你,这个问题,有点复杂,很难回答。”   顾默大羞,慌道:“我方才胡说八道了,你莫当真。”   “怎么不当真?”倾城气呼呼,“得当真,必须得当真。到了这个地步,你如果再对聂龙那个怪物抱有幻想,便要如吱吱那个姐姐一样,疯掉了。”   “吱吱?”顾默一愣,“她是谁?”   话音刚落,门突然被撞开,一个衣着凌乱、披头散发的女子闯了进来,身后两个小沙弥死命拽着她的衣角,结果将衣服撕烂,也没能将她拦住。   这个突兀闯进来的女子看了看顾默,指着顾默哈哈大笑起来,“我当阿龙带回来的会是怎样倾国倾城的美艳女子,原来是个戴着面具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丑八怪。我说,丑八怪,你也该有自知自明,该是晓得阿龙是不会爱上你的,怎的也如我那样上了他的当?哈哈哈哈……”   顾默被吓得有些呆懵。   有风吹来,撩起了疯女子的发丝。顾默看到了女子的脸,与倾城比起来,那张脸算不得好看,只是普通人家的容颜,只是,那样咬牙切齿的狠劲,令得她胆战心惊,好似很久以前,她在哪里见过。是了,她一定见过的,在天云山上,在夏大夫的医馆中,还是在楚颜辛的府上,她已然记不得。   但凡红尘中的女子,大都会露出那样的表情,为爱,或是,为恨。   “她就是吱吱,和你一样,姓顾。”倾城对惊魂未定的顾默道,“十年前,尚且年幼的她被聂龙骗来了这里,以为聂龙会一心一意待她,却神不知鬼不觉地成了圣师父的妻子。当她知道真相后,便疯了。”   “她和我一样,是师父贡献给圣师父的女子?”顾默呆呆地喃喃。不知为何,心突然不痛了,有的,只是麻木,“呵,原来师父真的是坏人。”抬头,脸上渐渐堆起看淡一切的神情,“她叫顾吱吱是吧?真是好可怜,她的病没有办法治好了吗?”   不等夏倾城回答,顾吱吱不顾身后两个小沙弥的拉扯,冲到顾默的面前,呲牙咧嘴地嗤了一声,“你自个已泥菩萨过河,还有空来管我的闲事!”接着大笑着离去。   “也算不得可怜吧。”夏倾城望着吱吱离去的背影,呐呐,“应该说,是罪有应得。听说,她以前因为嫉妒,害过一个长得比她好看的小姑娘,而且那个小姑娘似乎是聂龙此生唯一喜欢过的人。”陡然语气提升,灼灼的目光看向顾默,“不过,不管顾吱吱曾经犯下了多么大的错,夏大夫把顾吱吱骗到这里,把她逼疯的这件事,是事实。所以,顾默,我之前对你说的,都是真的。圣师父一旦要了你,你可就要永远留在这里了,真的会被逼疯的。所以,你听我的,在圣师父还没有要娶你前,赶紧逃离这里,永远不要回来,永远不要再见聂龙。我会帮你。”   顾默没有听倾城的后来的话,她的思绪一直停留在倾城的一句“那个小姑娘似乎是聂龙此生唯一喜欢过的人”,心中苦笑:“原来……夏大夫,也会喜欢别人吗?” 作者有话要说:     ☆、第 三十一章:可怕的人   夜深人静时。   夏大夫站在庙宇的门前,烛光闪烁中,仰望着星辰涌动的夜空,沉吟:“斗转星移,大抵照应着大地上的命运因果罢……”   身后,一个有着少年面孔的白发苍者大笑,“聂龙,我可是记得你是不信神佛的人,如何说出这样的话,似是个佛学者。”   夏大夫淡淡苦笑,“我不信天,不信地,不信善人会有善报,但对命运因果循环,恶的恶报,是绝对信的。”   圣师父长叹一声,“是了,这个该信的。”拿起腰间的酒壶,“你……果真不想记起以前的事?”   夏大夫怔了怔,扬起嘴角,“忘了便忘了,人的大脑不可能记得所有。何况,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呵,你什么都不忘,偏偏忘了你最不该忘的。两年前,你告诉我,你想放下一切。没想到,竟会用失忆这个方式。”叹了一气,“自然,这毕竟是你的私事,为师不宜多管。但为师还是要劝你一劝,该是记起的,你终会记起的。若是一直逃避,待记起那时,痛苦会双份偿还。”   “这事便不用圣师父操心了。我此次带顾默来见您,便是因听梁鬼说,您与顾默有着一段缘未了结。顾默的娘亲,究竟是什么人,与您有着什么关系,与老医仙是什么关系?”   圣师父嗤嗤一笑,“这些你本来都知道,九霄竟然连这部分的记忆也没有放过。你一向不爱问这些个私人问题,今个却特地大老远地跑来问我,是为了顾默那孩子吧?”见夏大夫沉默,接着道:“看来,顾默那孩子,在你的心中占据着很重要的位置。”   有些事,忘了便忘了。然而,有些人,即使失去了全部记忆,甚至失去了心,也未必放得下。   ******   顾默从昨日下午醒来便一直滴水未进,此刻,躺在床上,有些昏沉。听到脚步声时,她便知道是夏大夫来了。只是,她一点不想见他,便整个人缩在被窝里。感觉到有只手伸进被褥企图抓她的手腕把脉时,她咬着嘴唇挣脱,然后将双手伏在胸口,不由自主地瑟瑟发抖。   他是那样一个可怕的人,怎教得她不害怕?   看到顾默如此的模样,夏大夫眼神剧烈地震颤,手僵硬地收回,久久出神。他自己大概也想不通自己这是怎么了,明明早知道顾默是别人的女人,容不得他沾染的,为何在被拒绝触碰的时候,心会难过。   他忽然悄无声息地嗤笑,怎么会心里难过呢,因为……他根本没有心。他的神色有些疲倦。昨晚,圣师父告诉了他顾默娘亲的身份,搅得他一夜未睡。   圣师父只与他说:“殷凤嫁给顾丞相前,并不叫这个名字。她原本姓聂,名温雅。”   这一句便足够了。他不认识什么殷凤,但他知道二十年前名噪一时的美人温雅。大凡大夏国的子民,都听过这个名字,不仅因为拥有过这个名字的女人曾是个惊动皇帝的绝代美人,更因为,她是如今大夏国的国母。十多年前,她隐退了六宫,道是看破了红尘俗世。十多年后,因着当今皇太子的母亲因罪被罢黜,她便风华再起,重掌六宫。   倾国美人的身份也罢,大夏国的国母也罢,都难让夏大夫在意。让他一夜难眠的原因另有其他。聂温雅是老医仙聂禺唯一的女儿。他一心想要查清老医仙师父死亡的真相,如今,终于有了线索。   该不该告诉阿默,她的娘亲没有死呢?可,说了又当如何,阿默与她的娘亲终是不能相认的。   沉重地呼吸声后,他终避开了那番心思,问:“阿默,你便是如此不待见师父?”   顾默躲在被窝中,暗暗落泪,“是……是您不要我了……”   夏大夫突地将那个躲在被窝里瑟瑟发抖的女子连同被褥一同抱在怀里,仿佛质问:“我……何时说过如此混账的话?”   顾默抬起头,目光定在夏大夫的脸上。那样绝世的公子容颜,是任何人不能比拟的。她不曾想,那样好看的脸,此刻竟然会露出如此苦涩得有些狼狈的神情。   师父这是怎么了?以他雷厉风行的为人,不该露出这样的表情。她心疼了,目光闪烁着。“……我方才说了错话,师父莫生气,莫生气……”   “我没有生气。”夏大夫说,可那深沉的表情生生将他出卖了。他确实生气了。虽然他自己也不大明白,何为要,何为不要。他……否认了不要,便是要了阿默?   待自己被放开,顾默才敢慢吞吞地问:“师父,我们什么时候回医馆啊?”其实言下之意,也是想试问师父是否真要把她送给圣师父。   夏大夫却说:“再过些时日吧。我最近接了一桩天师的生意,要去官地为一个姓吴的大家族做一场很大的法事,大抵需要一个月时间。因着你的身子骨越来越差,便别跟去了。这一个月里,你便待在这里修养身子吧。”   “师父这是要把我留在这里?”充满期待的心突然沉沦,顾默本担忧着师父的决定,如今,是彻底绝望,再无其他念想了。   夏大夫认真地点了点头,“师父他老人家因着思慕你的母亲,而一生饱受牵肠挂肚的单思之苦,算是寂寞了一辈子。你有着你的母亲一半的血缘与容貌,便代替母亲好生照顾他老人家一阵子。毕竟,论着过去,是你的母亲欠他的。”   “……”顾默垂下了目光,点头。   看着夏大夫离去的背影,顾默怔了许久,心中苦涩,“师父……夏大夫……您究竟是怎么看待我的?是把我看成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还是……一件可随手丢弃的物品。自然,我知道的,我知道是后者,顾默本就算不得人,她在两年前就已经死了。无论夏大夫怎么看我,我都不会难过。死了的人,本就不该有情感……”   吃了小沙弥送来的汤药后,顾默又小睡了一会。下午时分,身子渐好。她便乘着精神气,去看望顾吱吱。昨晚见到这个疯了的女子后,她便一直放不下心。   小沙弥将顾默带到了关着顾吱吱的房屋门前,却不愿打开门,“师母说她不想见你,你若想与师母说什么话,站在这里说便可以了。师母她能听到。”   顾默其实只是想来看望看望顾吱吱,并没打算说什么话。如今,她有些难开口,毕竟与顾吱吱还是个陌生过客,委实没什么话。沉默了半晌,她鬼使神差地说了句:“吱吱姑娘,请你……莫恨夏大夫……”   寂静了一瞬,房屋里传来了顾吱吱的回答。顾吱吱笑说:“恨?我对他从没有恨,因为我爱他,即使我成了一个老头的妻子,还是爱他,爱得无可救药。爱情,是一味包着糖衣的毒药,无论它把你毒得多惨,你还是义无反顾地想吃。因为它太美味了。”   听了这番话,顾默松了口气,不仅为顾吱吱的深明大义感到欣慰,更为顾吱吱说了这番理智的话而欣喜。能说出这样的话,便说明说话的人并没有疯,或者疯病已经好了。   “我好后悔……”顾吱吱颤着声音继续说,“十二年前,我因为嫉妒欣怡的容貌,与她家院子里的井水中下了毒,不曾想毒药渗透了土壤,污染了村子水源,最后不仅害了她与她的家人死去,还害了村子里的人得了至今未被治好的疾病。我好后悔……我好后悔……”   来的路上,小沙弥便告诉了顾默,顾吱吱是西河村人。听了吱吱的忏悔,顾默终于明白西河村女子的肥胖症的起因,微微吃惊,“治疗疾病的法子。夏大夫已经找到了。西河村的疾病很快就会被治好,所以,你不用再难过。”她连忙安慰道。   吱吱沉默了一会,淡淡“嗯”了一声后补道:“……他与我说了。阿龙今早来看我,便与我说了,说是你用自己的血救她们的。他说,希望我看在你菩萨心肠的份上,不要为难你。”   顾默睁大了眼睛,“夏大夫……是这么说的?”   “嗯。”   顾默轻轻一笑,“我没有什么菩萨心肠,因为我只是个凡人,而且是一个将死的凡人。一个将死的人大抵总是要做些善事,以防下辈子投胎做了牲口。”忽地想到了云曦哭泣的面容,有些羞愧地低声,“我……一生没做过什么好事,却做了件破坏人姻缘的坏事,所以……就想着做什么事弥补……可惜,我什么都做不了……医治西河村人疾病这件事,是夏大夫的功劳,算不得我的。我不过是借着夏大夫的功劳,做了件可以心安理得的事。”   屋内,顾吱吱听完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叹道:“你这个人……真的想让人恨都恨不起来呢。”   顾默愣了,“恨?为什么恨我?”在她看来,恨是一件很严重的事。   “是啊,为什么恨你呢?”顾吱吱喃喃,嗤笑,“因为嫉妒你一直陪在阿龙的身边吧。可是,细细一想,这也没什么可恨的。自己得不到的,为什么一定要别人也得不到呢。真是种奇怪的想法。”   “……”顾默闻此,竟觉得顾吱吱不仅不疯,而且已经达到了圣人的境界。难道这里真的有可以将人净化的灵气吗?若是有,请将我此生的罪恶——棒打鸳鸯的罪恶,不能孝敬父亲的罪恶,欺骗了皇太子感情的罪恶,统统净化吧。   倾城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一把拉住顾默,嚷嚷着:“你怎么来这里了?快跟我去见圣师父,圣师父要见你呢。”   顾默被倾城拉得身子前倾,惊:“有什么事吗?”   门忽然打开,一身素衣淡雅的吱吱抱着一个三四岁大的孩子,站在门前,看着顾默,认真道:“顾默,擎苍虽已是百岁之人,但因着吃了神药,不仅容貌保持着少年的形态,性格也如少年,有几分不羁。论着曾对你母亲的爱,他一定会对你做出什么逾矩之事。不过,无论他怎么说,你只需拒绝他,他当不会强迫你。”   何擎苍,圣师父的名讳。   趴在吱吱怀中的孩子挥动着小手,吱吱呀呀着,“爹地有了娘,还惦记着别人的娘,爹地最风流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 三十二章:圣师父   吱吱已经有了孩子。这让顾默吃惊得半天没有晃过神。匆匆看了一眼那个孩子极为俊秀可爱的面孔,她便被倾城急匆匆地拉走。   一路上,顾默由于想着方才的一景,有些发呆。倾城揪了揪她的脸,眨巴眨巴眼睛:“你这是怎么了?莫不是怕去见圣师父?”   顾默这才回神,连忙摇头,“不是,我只是不曾想,吱吱已经是一位母亲了。”   倾城耸了耸肩,“这……很奇怪吗?圣师父虽说是个老头,怎么说也是个男子,两个人经常同床共枕,有个孩子也不稀奇吧。”   顾默红了脸,低声:“我是指……吱吱即使有了孩子,对夏大夫他仍然……那么痴情。”   倾城听此长叹,“这就是我叫他怪物的原因啊。竟然可以把一个女子祸害到这个地步,不是怪物是什么?”   “啊?”顾默哭笑不得,只得无奈摇了摇头。如此说来,倾城口中的这怪物一词,便算不上贬义词了。   “可惜,怪物此生不会喜欢别的女人了。”倾城忽然叹道,“在他的心里,永远只住着一个人,也只能容下她一个人。论着痴情这一方面,倒是没有人能够比得过他。这点挺让我佩服的。不过,大抵也只有怪物才能做到这点了……”   一丝情绪上的波动在顾默的心中一晃而过,因着速度快了些,顾默没有察觉,只是把注意力放到了将要见到的圣师父身上。   自从夏大夫那里听来了圣师父与娘亲有着欠缘,她便一直疑惑着,圣师父与娘亲的关系。   在寺宇外的山坡上,顾默见着了圣师父何擎苍。   山坡上种着一棵桃树,树龄大概有二十个年头了。由于此时早已经过了开花的季节,所以只能见满树的绿。有着少年面孔的苍者正坐在树下,任风吹乱了一头雪白的发丝。   听到脚步声,何擎苍回头看了顾默一眼,拍了拍身旁的土地,道了句:“坐到我身边来。”   倾城便拉着顾默一块坐到圣师父的身边。圣师父大皱眉头,怒喝:“倾城,滚回去!”   倾城吐了吐舌头,极为不甘心的滚了回去。   待倾城消失得无影无踪,何擎苍方转过脸看向顾默,眼中泛出一丝苦涩,喃喃:“你和你的娘亲,真像。”说着,他伸出手欲拿去顾默脸上的面具。   顾默好似本能地后退,捂住了脸上那个一直戴着不曾想摘下的白木面具,慌道:“顾默的容颜不堪入目,怕会吓着了圣师父,还请圣师父莫拿走顾默脸上的面具。”   然而话音刚落,面具已被忽然逼近的圣师父拿在了手上。   轻柔的风声中,两个人同时睁大了眼睛,一个惊恐,一个惊讶。   “哈哈哈……”何擎苍忽然靠着桃树大笑,抬手指着顾默,“你确实吓着我了。”   顾默浑身一颤,泪水大颗地落了下来。这样的容貌,自然是吓人的。拥有这样容貌的她,或许根本不像个人。   顾默不知道,何擎苍眼中的画面。毕竟,她因为惧怕自己似鬼的容貌,已经好久没有照过镜子了。   何擎苍将面具还给了顾默,擦拭着顾默脸上的泪珠,心疼道:“我方才说重了,真是对不住。默儿,你应该已经好久没有照过镜子了吧?”   这样的语气,分明是长辈的语气。   何擎苍没有把她看作她的母亲。顾默心中欣喜,止住了眼泪,“我早已知道自己的容貌如何,所以,从来不敢照镜子,亦是怕吓着了自己。”   何擎苍无奈一笑,站起身,摸着桃树粗糙的树干,苦笑,“你和你的母亲真像,无论容貌还是性格。坚强却胆小,心纯却……命运多舛。呵呵,若是让你代你的母亲嫁与我,你当不会愿意吧?”   顾默颤了颤身子,因不敢贸然回答,沉下了脑袋,沉默了会,探问:“圣师父可以告诉顾默,娘亲与您的过去吗?娘亲和您是什么关系?”   何擎苍早料到顾默会问这个问题,然而脸色仍不由地阴沉了下来,目光闪烁,却不敢再去看那张像极了常在他梦中出现的女子的面容。   转眼间,已经过去了二十年。这二十年来,这张面孔无数次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全没有这一次的真切。他无数次期待的这个真切的到来,此刻,却有些怕了。岁月不饶人,又如何饶得了他。   何擎苍叹了口气,缓缓道:“你的娘亲曾经是我的未婚妻,那一纸婚约,从她一出生,便决定了。由于我比她大了半生的岁数,所以,从她一出生时,我就在等她,等她长大做我的妻子。我看着她一点点长大,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她,生怕她受到一丝伤害。可是,到了约定的那一天,已经长大成人的她却背叛了我。那一日,她与我说,她想风风光光地嫁给我,所以要去京城买最好的布料做喜袍。我很高兴,我以为她的一切都是我的,所以没有想那么多,便放任她远去。却没料到,她……在京城做了别人的妻子。呵……我一直站在这棵她最喜欢的桃树下等她,等了整整二十年,尝尽了枯等成灰的滋味。”   顾默听着心伤。她只知道娘亲是个来自偏远地方的村姑,对于娘亲的家人和身世,却一无所知。“为什么不去找她?”她颤颤地问。   “我找过她,只是找到她时,已经迟了。我唯一能做的,只有等……”何擎苍终把目光转向顾默,眼神却是看着顾默的娘亲,失了一瞬的神,企图将顾默揽入怀中时,又瞬间恢复了神智,苦笑着缩回了手。   顾默被何擎苍方才的举动有些吓着了,大颗的汗珠顺着额头滴落。听了这个故事,她终于明白夏大夫那一句“毕竟,论着过去,是你的母亲欠他的。”她同情圣师父,她为母亲感到愧对他,可是……她没有办法代替母亲来偿还这份情债,没有办法啊。她做不到,做不到……   顾默含着泪跪在了地上,咬着嘴唇,“对不起,我代我的娘亲,向您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何擎苍连忙扶起顾默,怒也心疼:“默儿,快起来,该道歉的是你的娘亲,不是你。”   顾默站起时,头突然有些晕眩,脚下不稳,便趴在了何擎苍的怀中。一股淡淡草香扑入嗅觉中,不知为何,那一瞬间,她心中所有的不安都消失了。这股香草的气味,好熟悉。对了,这是娘亲的气味。   娘亲是圣师父带大的,所以连身上的气味都相似,这并不奇怪。   “娘亲……”   何擎苍将顾默扶正,皱了皱眉,“你这身子骨,真弱得不行。果真如聂龙所说,是该锻炼锻炼了。从今天开始,你就随我学习九乘式吧,一来可以强身健骨,二来可以防身。”   “欸?!”顾默大吃一惊。   不等顾默反应过来,何擎苍已自顾自地道:“九乘式,只有九个招式。每个招式都极为简单,本是用来为身体脆弱的病人强身,后有了防身的作用。今天,你只要随我反复练习最基础的一些动作就好……”   这突然的气氛转换,着实让顾默吃不消,便只有目瞪口呆了。   一个时辰后,何擎苍看着累得趴在地上睡着的顾默,无奈摇头,只得把一直躲在桃树枝上的夏倾城叫来,将顾默送回去休息。   夏倾城从桃树上跳下来时,见何擎苍没有怪罪自己偷听墙角,扶着顾默临走前,回头笑嘻嘻地夸赞:“圣师父果真天人,倾城躲哪里都逃不过您老的眼睛。”   何擎苍慢悠悠道:“后院的一百担柴好久没人打理,已经快发霉了。将顾默送回去休息后,你便去把那些柴打理打理。”   倾城立刻泪如雨下。   何擎苍转身,来到桃树下,眺望着远方起伏的青青山脉,以及山脉间隐约错落的百姓人家,朦胧中,仿佛看到二十年前的那个女子迈着轻扬的步伐向他走来。他扬起嘴角,轻轻呢喃:“温雅,我从你一出生时便在等,等了你一生。我终究没有长生不老,生命的期限让我无法再等你的女儿一生。如此,你我都背叛了一次婚约,也算是扯平了。”   忽然,他忍不住大笑,笑得咳嗽。   等了这么多年,结果只换了“扯平”这两个字。可笑,委实可笑。   昨晚,大徒弟聂龙与他说:“关于阿默娘亲的事,请师父莫与她相提。她若问您与她娘亲的关系,您粗略回答一下便可。总之,不能让她知道她的娘亲没有死,而且还是当今大夏国的国母。否则,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做出什么傻事。”   他因着期望顾默能够将她的娘亲寻来这里的私心,那时并没有答应聂龙,如今看顾默的懂事稳重的表现,他更知道他没有答应聂龙是正确的。他想明日便将那段尘封在记忆深处的故事说与默儿听吧。毕竟,她有权利知道这一切。而且,他好久没有与别人说故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 三十三章:温雅篇(1)   黄昏时分,天气渐凉。倾城奉着师命,拿了几件厚衣服与顾默。   顾默由于刚刚从沉睡中醒来,尚还有些迷糊,察觉到有人送东西来,连忙坐起,道了声谢谢。   倾城砍了半日的柴,身子极乏,放下衣服后便一屁股坐在了顾默的床边,直叹:“累死老子了,累死老子了……”   顾默忙问累的原由,听了解释,这才知道倾城被圣师父罚砍柴的事,而且之所以被罚,是因为多说了一句话,十分同情。   忽然,倾城死死盯着顾默脸上的面具,好似不解,“你……明明容貌已经恢复了,为什么还要戴着面具啊?”   顾默抬手摸了摸面具,摇头,“我的脸……坏了,不可能好了。”   倾城不耐烦的一把扯下顾默脸上的面具,仔细盯着顾默的脸左右细瞧,口中呢喃:“恢复得很好啊,连一丝疤痕都不带的。啧啧,果真是个人间难得一见的美人,越看越好看,都不舍得转移目光了呢。”   顾默大羞,“倾城,你……你莫与我开玩笑了,面具快给我。”   倾城却将面具藏在了身后,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了一面小铜镜,放到顾默的面前,“你看看,我没有骗你吧?”她笑嘻嘻道。   顾默因着怕看到自己的容貌,而闭上了眼睛,然而思着倾城没必要如此一再戏弄自己,便鼓起了最大的勇气,抬起了眼皮,秉住了呼吸。   铜镜里照映着的面容,皮肤光滑完整,没有半点瑕疵。   大抵是因为见惯了夏大夫的容颜,她见着铜镜里的女子时,并没有多惊讶,只是任着泪水大颗大颗滑落。   她那毁了的容貌,真的好了。   她的病也好了吗?她不会死了吗?   顾默缓缓抬起颤抖的手,推开了那面铜镜,却将倾城藏在身后的面具拿了过来,不顾倾城不解的目光,卡在了脸上。   “你……你这是做什么?明明长得那么好看,为什么还要戴面具?”倾城气呼呼地质问,忽而异想天开:“如果聂龙那个怪物见着了你的容貌,说不定痴情就变成了花心,就舍不得把你献给圣师父了呢!”   顾默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真不懂你欸!”倾城无奈叹道,因着还有事,便离开了屋子。   门被关上的刹那,顾默再也忍不住,咬破了嘴唇哭出了声。鲜血染红了牙齿,顺着嘴角流下,一滴一滴。   不会死了,能够活下来了。可是……那又如何呢!又能如何?就算恢复了容貌,她又有什么颜面可以去见人。她害了妹妹顾云曦和夫君高梵陌受了情苦,害了父亲为她担忧,她该以什么颜面去见他们,况且,她已经死了啊!   死了的人,这世上还有她的位置吗?   她本打算悄悄回去看望他们一眼,便找个静处安安心心地离开人世。如今,突如其来的可以活下去的消息,让她怎么接受,又该怎么应对?   之前,她还想着要是可以活下去多好。如今如愿了,她却如此的害怕又不知所措。   心思微微一转,念及了夏大夫,便想若是能够一直陪在夏大夫的身边,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做牛也好,做马也好,做什么都好,只要留在他身边,只要这世上还有她可以存在的地方。   翌日,天气大好。   一大早,顾默便被倾城拉着去见圣师父。大抵因为睡了一觉,昨晚那些个烦扰通通被抛在了脑后。顾默此刻能想到的,只有接下来会把她累得再次趴在地上便能睡觉的艰苦训练。   路上,倾城嚷嚷着:“聂龙那个怪物真是太奇怪了,明明知道你身体不好,不给你开药也就罢了,还要拜托圣师父教你什么防身招式,真是太无情太不可理喻了!”   然而,顾默打从心里知道,夏大夫这么做一定是为了她好。毕竟,那是强身健骨的招式。   可,她的病是师父什么时候治好的呢?明明在来普罗州前,脸上的疤痕还是那么严重,短短不过个月的时间,她的脸便恢复得如此完好。她实在想不通。   何擎苍一如昨日那般,坐于桃树下,出神地眺望远方。白色的发丝在风中猎猎飞扬。   倾城将顾默送到圣师父的面前,便自觉地滚走。然而,转眼间,她又躲在了桃树上,却不是为了偷听墙角,而是为了等一个人。站在这里,可以第一个看到归来的人,第一个看到他回来,第一个去迎接他。她相信,他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就算是为了报仇。   由于近来多出的事,顾默忽略了倾城的事。她也不知道,在身后的那颗树上,有一个女子视死如归地等着某个人的归来。   “今天依然修炼昨日教给你的基础动作,直到你把这些基础动作熟练,才可以修炼九乘式。”何擎苍一本正经道,忽而感叹,“你这身子骨,实在弱得不像话。”   不久,顾默再一次累得趴在了地上,摔了一脸灰尘。正当上眼皮与下眼皮打架时,她听到圣师父说:“暂且休息一会罢。正好,我有个故事与你说。一个有关我的过去和你娘亲的过去的故事。”   顾默瞬间来了精神,拼了命睁大眼睛,竖起耳朵。   看着顾默抬起头,看着那双那期望知道故事的明亮眼神,何擎苍笑了笑,接着道:“这个故事,可能会有些超出你可以想象的范围。你且做好心理准备。”   顾默连连点头,心中压抑着激动。   回想自己的这一生,何擎苍不由得感慨良多。   好似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已经记不清年份。但若细细算来,不过是七十多年前。虽是七十多年的时光流逝,他的容貌却不曾变动半分,只是记忆已经衰老,大不如从前。   “我之所以一直保持着少年的容貌,是因我年少时,曾参与了长生不老药的研制。”何擎苍缓缓道,见顾默惊讶,嗤笑,“人一旦拥有了一切,便开始对生命贪婪了起来。历史上的皇帝皆如此,大夏国上任皇帝亦是如此。”   “七十年前,长生不老药的研制在有着医仙称号的聂禺带领下进行,而他是负责保护聂禺的千名大内侍卫之一,亦是京城所有大内侍卫中武功造诣最强者。因为志趣相投,我和医仙聂禺很快成了知己。   研制长生不老药,必然需要实验者。也因此,这一场药的研制,死了近千人……”   这个故事很长,又因着何擎苍把它分了数个章节回合来说,本来半天就可说完的故事,擎苍这一说便用了十天。   一个顾默连梦里都不敢想象的千折百转的故事,就这样在她的听觉中铺展开来。   七十多年前,那场让近千无辜的人枉死的长生不老药的研制,几乎把所有参与研制的大夫逼疯了。聂禺虽是医仙,制作长生不老药的心态也比任何人都要坚定,然而他终究是个大夫,当看着一批又一批的死者尸体从眼前运走,看着一批又一批的大夫在眼前疯掉,他终忍受不了良心的折磨,决定放弃继续研制不老药。   聂禺装疯卖傻地骗过了皇帝的眼睛,逃出了京都,同时将思慕他已久的一个宫女也带出了宫。而那个宫女,因着容貌倾世,早被皇帝看中,本应成为皇帝的妃子。皇帝因此朝纲大怒,给了经常与老医仙往来的大内第一侍卫何擎苍一个绝对命令:“一定要将聂禺大卸八块后带来见朕,否则,朕便将你大卸八块!”   然而,皇帝小瞧了何擎苍与聂禺之间的交情,用两肋插刀来形容都难以贴切。   何擎苍杀了所有跟着自己一起出城追捕聂禺的手下,一身鲜血的他按着医仙聂禺寄给他的书信,独自一人来到了医仙的住处。   聂禺给何擎苍的信,不仅是一封表达兄弟四年的书信,亦是一封喜宴的邀请函。所以,何擎苍来到聂禺的住处时,聂禺正与那位和他一起出宫的宫女拜堂成亲。   何擎苍怕自己这一生的鲜血戾气污染了喜宴,便没有出现在喜宴上,只是在屋外一个偏僻幽暗的小角落静静注视了一会,默默地给了祝福后,便服下了毒药。   聂禺久久等不到好友的到来,心知皇帝连一个疯了的人也不愿放过。他担心着好友的安危,打算进京,想办法打听好友的消息,却不曾想,半路上发现了服下毒药奄奄一息的何擎苍。   那时,毒已入骨,何擎苍必死无疑。   为了救何擎苍,聂禺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采用了以毒攻毒的法子,将从宫中带出来的不老药,放入了他的口中。这无奈中的一个无奈的之举,阴差阳错地将不老药的药效发挥到了正当的道路上,何擎苍也因此活了过来。只是,容貌虽没有变化,头发却过早地花白了。   何擎苍与聂禺一起过起了隐居的生活。可聂禺有了一个家,何擎苍却一直单身。没有哪个女子愿意嫁给一个年纪轻轻便白了头发的男子。   为了报答好友的恩情,聂禺将自己刚刚出生的女儿与何擎苍作了婚约。尽管一开始何擎苍极其反对,然而,聂禺却固执得不肯退步。   聂禺给女儿起了名字叫温雅,其中自然是寄宿着无比的祝福。   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温雅三岁那年,娘亲因着容貌倾世,被劫匪掳走,并被侮辱杀害。   何擎苍一怒之下,一人闯进劫匪窝,一夜之间将五百多个劫匪杀死。据说,当时劫匪占据的一个山脉被鲜血染得红艳,直到三个月后,颜色才褪去。   待何擎苍杀死所有劫匪回来时,聂禺已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了女儿和一张字条。字条上写着:好好照顾你未来的妻子。 作者有话要说:     ☆、第 三十四章:温雅篇(2)   因着聂禺的那句话,何擎苍便等了顾默的娘亲聂温雅十八年,也用了十八年的时间,爱上了这个迟了他半生的佳人。   那时,正是桃花盛开得旺盛的季节。温雅曾与何擎苍说:“我最喜欢桃花了,所以,我想在桃花盛开的季节里嫁给你。”   所以,在那个时候,何擎苍将一件披风批到温雅肩上的同时,伏在她耳边轻轻道:“温雅,后天我们就成亲吧。”   温雅红着脸,点了点头。可是,却有眼泪掉了下来。他问她哭是为何,她说:“是喜极而泣。”   第二天,正当何擎苍着手操办婚事时,温雅却与他提出了要一个人独自去京城买布料做喜袍的要求。何擎苍自然知道温雅只是想在成为人妻前,再痛快地玩一次。而他也早纵她纵容惯了,就算觉得无理取闹,也答应了她,并把婚期推后了一个月。毕竟,他太自信了,自信着温雅的一切都是属于他,外人碰不得半分。   他等了她一个月又一个月,当自信一点点被恐惧侵蚀完全时,他终于等不及,顾不得自己忤逆圣上的死罪,前往京城寻她。   到了京城,何擎苍方知道他的未婚妻聂温雅,凭着倾城倾世的容貌,已在京城已惹出了一场红尘风雨。   他是在京城最有名的醉花楼中看到聂温雅的。那时,聂温雅正在为醉花楼的一位客人弹奏琴曲。而那位客人,不是别人,正是大夏国的皇帝。   何擎苍疯了似的冲到了聂温雅的面前,不顾皇帝身后一拥而上的士兵,拉住了聂温雅的手,吼道:“温雅,跟我回家,这就跟我回家!”   涌上来的士兵被皇帝制止了。皇帝却没有说话,只是玩味地看着他们。   聂温雅甩开了何擎苍的手,躲到了皇帝的怀中,淡淡地说:“擎苍,回去吧。我已向皇帝求情,饶了你对先皇犯下的所有罪过,放你安心养老,只是以后不得再踏进京都半步。”   何擎苍完全陷入仓惶,“什……什么?我不明白,我不明白……我……”   “有什么不明白的?”聂温雅哭着说,“我不想嫁给你,我一直都不想嫁给你。我……怎么可以嫁给你?你是长生不老的,我却会变老。要我嫁给你,便是要我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变老,而你一直保持着年轻的模样。你怎么可以残忍……怎么可以让我后半生尝尽被生命折磨的滋味……”   直到那一刻,何擎苍方知道,自己从不曾拥有过温雅,从不曾懂温雅那颗脆弱的心。他跪在了地上,仰天大笑。   何擎苍离开京都之日,温雅被迎进了皇宫,当了皇帝的妃子。一位宫女奉了温雅的命令,前来送何擎苍,并将温雅亲笔所写的信交给了何擎苍。   信上,温雅说:“擎苍,我知道我此生欠你一个妻子。我会用我的第一个女儿弥补。待我的第一个女儿十八岁那年,我会将她送到你的面前。若你那时还没有娶妻,我便会让我的女儿嫁与你,为你生下子嗣。这封信便是证物。”   何擎苍收下了信,大笑着离去。   后来,何擎苍虽一直过着不问世事的隐居生活,却还是从旁人那里隐约听到了有关聂温雅的传闻,却都是些极为不好的传闻。   传闻说,聂温雅被皇帝封为了皇后,可由于不能生育,而被朝臣骂为妖后。再后来,传闻又说,聂温雅放下皇后之位,在天辰寺中做起了代发尼姑,法号静尘。   夏启六年,当今的皇太子夏云欢出生。夏云欢出生的那一夜,天辰寺着起了大火,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将天辰寺的所有烧成了灰烬。   何擎苍得到聂温雅死去的消息时,坐在山上的桃树下饮酒发呆,三天三夜没有合眼。   一年后,何擎苍却收到了聂温雅写与他的书信。   信上说一年前的那场大火是当今的皇后蜻颐命人所为,只因怕聂温雅再次回宫,夺了皇后之位。即使聂温雅不能生育,皇帝依然对聂温雅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聂温雅进入天辰寺时,皇帝承诺,只要聂温雅愿意回宫,皇后之位便立即归还与她。所以,聂温雅无意成了后宫所有妃嫔的敌人。所有人,都巴不得她死,何况是因她的退出才得到了皇后之位的蜻颐。   所幸,大火烧到聂温雅面前时,一位少将不顾性命之危冲了进来,将她救走,却因救她,而被燃着火焰的柱子砸断了左臂。   少将将聂温雅救出来后,便昏了过去,昏迷中一直念着聂温雅的名字。聂温雅知道,这位少将是爱上了自己。为了报答少将的救命之恩,她接受了少将的心意,道若少将不嫌弃她不能生育,便愿意嫁与少将。   那位少将便是当今名声叱咤边疆的大将军高影,只是那时,他尚未展露锋芒,未得皇帝提拔。   高影与年纪轻轻便当上丞相之位的顾仁德从小便是至交。为了瞒过皇帝,高影将聂温雅安排在顾丞相的府上,道是待风声过去,再将聂温雅迎娶进门。并且为聂温雅改了名字,叫殷凤。   自古美人多娇,引无数豪杰折腰。顾丞相毕竟是个男子,如何会不对那样一个美人动心。在一个月圆的晚上,顾仁德喝醉了酒,乱了性,强行霸占了聂温雅。   高影知道后,将顾仁德打了半死,却仍坚持要娶聂温雅为妻。可是,聂温雅不曾想,自己已经怀了顾仁德的孩子。原来在宫中不能生育,并非她身体有恙,而是有人暗中给她下了让她不能生育的毒药。聂温雅以死相逼,拒绝了高影,并携着身孕,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京城。   这封信,便是聂温雅离开京城后所写。信的最后说:“擎苍,如今的我已经没有颜面再见你了。若我生下的是个女儿,待女儿十八岁时,我会带着她一起去见你。”   因着信上的那最后一句话,何擎苍又开始了漫无目的地等待,只是,他不曾想,自己这又一番的等待,等到的消息,竟是聂温雅再次返回京城皇宫,做了皇后。   “一次又一次的约定,一次又一次的等待,却是一场枯等成灰的骗局。”最后,何擎苍与顾默做了这样的总结,之后是畅快淋漓的笑声。   顾默黯然,停下了九乘式第九式的练习,喃喃:“娘亲欠了您太多太多,若是可以,顾默愿意……愿意代娘亲偿还一切。只是……顾默唯有代娘亲做您的妻子做不到……”   何擎苍摸了摸顾默的头,“呵,若是做不到,也不必勉强,只需在我有生之年陪着我便是很好了。”   何擎苍离开时,倾城方从桃树上蹦了下来,激动地道:“顾默,你果真有练武的天赋,才短短十天,不仅把身子骨练得健康,还将九乘式全部学会了。我还以为你至少需要花一年的时间才能学得九乘式呢。”见顾默没有理会,倾城方察觉到顾默在发呆,拍了拍顾默的肩膀,“你怎么了?”   顾默方回过神,红扑扑的脸,激动着,“倾……倾城,你听到了吗?娘亲没有死,娘亲没有死,娘亲是……大夏国的皇后……”忽地,神色黯淡了下来,带着苦涩的难过。   娘亲既是大夏国的国母,便是注定与她再不能相认。   倾城呼了口气,白眼,“知道了,知道了,我早就知道了。自圣师父给你讲这个故事以来,你不止一次这样说了。真是的,我耳朵都磨出茧子了。”   “啊?”顾默不知道自己已经说了那么多遍,一时间尴尬得不知所措。   看着顾默眼神左右摇晃,羞羞的模样,夏倾城扑哧笑了一声,忽而又板起面孔,有几分惆怅道:“顾默,我要去京城找梁鬼。梁鬼去了京城这么久,也没有回来,连封报平安的书信都没有,我怕他出了什么事。你呢?要不要和我一起去京城。一来路上给我做个伴,二来可以摆脱圣师父的纠缠,三来嘛,脱离聂龙那个怪物的魔爪。当然,更重要的,你可以回家,道不定可以去见见你的娘亲。”   顾默轻轻摇了摇头,“娘亲欠圣师父的情债,总得是要有人偿还的,何况圣师父只要我陪伴在他身边,已是宽宏大量,我不该再做出不声不响地离开的举动,让圣师父难过了。”   倾城气急,“你……你这个笨蛋!从古至今,旷古绝今!都再没有像你这样的笨蛋傻子了!”   顾默不清楚倾城为何为了她的事可以生气到这个地步,还是说自己真的是一个与人世格格不入的傻瓜。然而,不管是何原因,她觉得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做可以让自己心安理得的事,总该是没错的。   已经有好些时日没有见着夏大夫了,对夏大夫新增的那份恐惧已被深深的思念代替,就像是曾经对漪澜院那个听琴音的少年的思念一样,令她有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恐慌和难过。恐慌那个人将再不会出现在自己的生命中,难过自己没有能力跟上他的步伐。   傍晚的风有些闷热,抬头,可见那天边血染的残阳。虽是残阳,却光芒璀璨,却刺得眼睛有些疼。在夕阳下的那条弯曲绵延的小道上,何时会出现他的身影呢?   夏大夫离开前的话不知第多少遍在耳边回响:“再过些时日吧。我最近接了一桩天师的生意,要去官地为一个姓吴的大家族做一场很大的法事,大抵需要一个月时间。” 作者有话要说:     ☆、第 三十五章:京城篇(1)   十天来的夜晚,无数次,顾默因梦中出现了不该出现的人而苏醒。唯独这一晚,她睡得很死,以至于有人将她搬上了马车,运往远方,她也浑然不知。   “这药的药效果然厉害,都过了两天两夜了,她竟然还没有醒来……”迷糊中,顾默听到了倾城的声音,以及看到倾城摸着下巴探头探脑的装扮男子的模样。   倾城见顾默醒了,脸色突然一变,悻悻地跑到马车前面,与马夫坐在了一块。   顾默眯着眼睛,掀开车轿子窗帘看到外面陌生之景时,恍然明白倾城方才为何作那姿态。她终有些生气,不顾晕眩,来到马车前,认真道:“倾城,不要胡闹了,把我送回去。你这么做,会让很多人难过。”   倾城浑身抖了抖,抬起头时,已是泪眼婆娑。   顾默被倾城这一可怜的扮相吓坏了,“你……你怎么了?我方才说话的语气不算重吧?”   “阿默~”倾城哭着喊,向顾默扑过来,结果两人一起摔入轿子中。   那一声称呼,让顾默有些怪怪的回味。倾城尚还趴在她身上,紧紧地抱着她的细腰,不愿松手。“倾城……”顾默试探地叫了一声。   倾城把脑袋紧紧抵在顾默的胸,不愿离去,悲伤地呢喃:“阿默就陪我去一趟京城,好不好?我们一起把梁鬼找回来。我一个人害怕。我杀了柳湮,梁鬼一定恨死我了。可是,我虽然害怕,但还是想见到梁鬼。我想他,好想他。”   顾默如此一听,原本留在圣师父身边的心动摇了,却是着紧地担心起倾城与梁鬼的事来。“我……我便陪你了,你快起来。”她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倾城这才欣喜地松手,却不知车外的马夫正斜眼望着轿子内的一幕,一个劲感叹世风日下。   顾默坐正了身体,再次道:“但我与师父和圣师父那边还是要有个交代的。所以,办完事后,你必须再把我送回去。”   “没问题!”倾城爽快地答应。   看着倾城笑脸上尚还残存的泪珠,顾默的心头不由为之颤动。倾城如此爱着梁鬼,可梁鬼对倾城究竟是怎样的情感呢?若只是单方面的相思,那么倾城如此的一厢情愿,到头来却会是一场空悲。柳湮与倾城,一个是恩人,一个是他一手带大的孩子,梁鬼会更在乎谁呢?自然,有一点,她是相信的,梁鬼定然不会杀了倾城。当初,他请夏大夫帮忙杀了倾城,也不过是句玩笑话而已。   顾默随着倾城快马加鞭地到达京都时,已是半个月后。   京都的繁华,自然是任何地方比不上的。车水马龙中,顾默几次差些与倾城走散。最后,她们选择在一馆子中暂时住下。   倾城边摆放行礼边好奇道:“阿默,你不是从小就在京城长大的吗?怎的你对这里好像比我还陌生?”   顾默尴尬地回答:“我……因为容貌的关系,从小便被关在漪澜院中,不得外出。所以,对于京城的道路,比一般人都要陌生。”   倾城恍然大悟地咳了一声,“原来这个样子。我差些忘了,你是顾丞相女儿。”忽然,她眼睛一亮,“顾丞相的女儿……”目光灼灼的转向顾默,“阿默,我之前还在想怎么打听梁鬼有没有被朝廷抓到的消息,现在可是不愁了。拜托你,帮我去问问你的父亲。”   “父亲……”顾默愣住,眼珠颤抖不已。一个嫁了人却被夫家抛弃的女子,有什么颜面回娘家见父亲,那只会给父亲徒增羞耻、损了父亲的名声罢了。凡是损了名声的官员,在朝中便不得好过,甚至可能动摇到地位民心。父亲是大夏国的丞相,如何能受得了那种羞辱。   为了父亲的名声,不能见的,万万不能见的。若是要见,也需要恰当的时机,至少,现在不行。   见顾默久久没有回应,倾城有些捉急,“看你的模样,你该不会不愿帮我这个忙吧?”   顾默连忙摇头,“要想知道梁师叔有没有被朝廷抓住,不需要去问顾丞相如此大费周章。”   “为……为什么?”倾城瞪大了眼睛。   顾默想了想,慢慢分析:“因梁师叔是朝廷头等重犯,所以朝廷一旦抓到他,定会大告天下,以儆效尤。如今,京城中却没有传出丝毫有关梁师叔被抓的消息,便只有两种可能。第一种,朝廷尚还没有抓到梁师叔,梁师叔也不在京城。第二种,梁师叔虽被朝廷抓到,但是尚未获得上头官员有关裁决罪犯的要文,所以暂时还不能讣告天下。若是第二种情况,我们直接去问刑部就好了。凡是有罪犯被捕入狱,刑部的上上下下都会知道,何况是朝廷的头等罪犯。依你扮黑衣人的功夫,随便抓一个刑部的下级的小官员逼问,并非难事。”   倾城眼睛眨了眨,再眨了眨,激动:“原来阿默不是个傻瓜,却是个聪明人呢!”   顾默可不认为自己这一番分析是聪明人的该有的想法,却是个无奈下的糊涂举动。抓刑部官员逼问,也亏得她能想得出来。不过,思着倾城武功不弱,她那么做也不会损害到什么人,心中的那份负罪感便也轻了。   当晚,倾城扮作了黑衣人,前往刑部。   顾默终究是放心不下倾城,一夜未合眼,心中祈祷着倾城寻到消息后归来。   倾城这晚一去,却一直没有回来。   顾默等得黑了眼圈,心里万分惶然:不会的,倾城不会被抓的。当初,她一个人夜闯普罗州知府,那么轻而易举地就将我绑架离开。刑部的下级官员,官品连普罗州知府的一半都不到,甚至有的根本没有调动兵力的能力。倾城不该被抓的。   莫不是,她找上了刑部的上级官员……可是,就算如此,倾城是三王爷的女儿,刑部的官员也不敢抓她。   顾默终还是担心倾城的安危,便学着倾城扮作了男子,出去打听情况。   刚出了馆子,她便看到了倾城。   百姓围绕的路中间,倾城被关押在囚车中,大批的士兵压着囚车,击鼓鸣锣。   顾默完全呆了:“怎……怎么会……”   身旁几个穿着较为富贵的人议论着。   “那就是大名鼎鼎的万恶盜手梁鬼啊!没想到,竟然是个毛头小鬼。”   “实在想象不出,这个毛头小鬼曾把皇宫闹得天翻地覆,还盗过皇帝的玉玺,威胁过太后。真是人不可貌相。”   “那就是万恶盜手梁鬼?可我怎么觉得……朝廷此次是抓错了人。那个小鬼瘦瘦弱弱的,如何能做出那么多的恶事来!”   “这个万恶盜手梁鬼,是昨晚才被抓到的,听说还是被一个官位微乎其微的刑部官员抓到的。怎么看,都是抓错了人。”   “……”   “错了……错了……她不是万恶盜手梁鬼,她是三王爷的女儿……”顾默口中喃喃,从人群中努力挤进去,企图拦下官兵解释。   正当顾默快要冲入路中间时,一只手忽然死死拽住了她,接着一只胳膊挽住了她的脖子,将她生生往后拉去。   顾默被那只胳膊勒得快喘不过气来,待回过神,已经站在了人群之外。她定了定神,只见一抹紫衣林立面前,却是个穿着紫衣的男子。男子模样俊秀不凡,浅浅的微笑,正陪衬衣服的光色,很是好看。   “你这么挤进去,是想做什么?莫不是活得不耐烦了?”紫衣公子笑问,双眸盈动,竟让顾默觉得有熟悉之感。   那双眼睛,好似在哪里见过。镜子……在镜子里见过……   顾默胡思乱想之时,紫衣公子却已将顾默打量了个遍,抢了说话的先机:“带着刻有桃花的白木面具的美人,嗯,不错,是你了。你的朋友夏倾城托我交给你一封信。”他从衣袖中拽出一封书信,塞到了顾默的手中。   “请问,你是谁?”顾默见他要离开,连忙问。   紫衣公子回眸一笑,“夏斌。”   顾默不由得身子打颤。夏斌,当今的二皇子,梁鬼曾说过的,为与皇太子夏云欢争夺皇位不择手段的皇子。   “若是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的,可以随时来周记菜馆找我。我会在那儿等你,顾默。”夏斌说。   正准备打开信封的顾默闻此大惊失色,目光从书信上抬起时,夏斌却已消失在人群之中。她惶然:“二皇子……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顾默的害怕不是没有原由。既然夏斌知道她还活着,便很有可能告知将军府。她尚还记得,两年前,她决心跳崖和高梵陌断了关系时,高梵陌说过的话。他说:“我不会放过你,只要你一天还是我的妻子,我就不会放过你!”   依着高梵陌少将的性格,说过的话必然不会参假。   若是高梵陌强行把她留在京城,那么她答应夏大夫帮西河村人治病的事,便无法实现了。若是夏大夫因她而与将军府有了纠葛,……夏大夫因着杀手聂龙的身份,便要面临被朝廷逮捕追杀的危险。   眼看士兵压着倾城越行越远,顾默没有办法再在这件事上多想,连忙取出书信。   信中内容不多,却足以将顾默置于后退两难的境地。   信上说:“倾城杀了柳湮,罪不可恕,必有一死,与其死在梁鬼手里,倒不如代梁鬼一死,也算是报了梁鬼的养育之恩。倾城一死,便是梁鬼一死,梁鬼日后便不会被朝廷追杀,倾城死得甘愿,死得其所。望阿默原谅倾城不能送你回到圣师父身边。倾城绝笔。” 作者有话要说:     ☆、第 三十六章:京城篇(2)   这边士兵将囚车押走,后便有朝廷的人贴了告示,道将在三日后的午时三刻,将罪犯梁鬼斩首示众。   顾默看着墙壁上的告示发了呆,忽又觉得有几分可笑。梁鬼是个汉子,倾城是个女儿身,朝廷竟也能把这两人混淆,委实是个滑天下之大稽的笑话。   也因着倾城的身份,想把倾城救出来,是个胸有成竹的事。顾默现在担忧的,是另一件事。   梁鬼曾经说过,杀害倾城的父亲三王爷的幕后之人,很有可能是二皇子夏斌。如此,倾城与夏斌应是不共戴天的仇人,那么倾城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绝笔信交到夏斌手上。而且,夏斌既然知道倾城并非梁鬼,为何还纵容朝廷将倾城以梁鬼的身份押下。还是说,夏斌有意将倾城置于死地。若是如此,夏斌为何还要将倾城的绝笔信亲自交到她手上?   顾默本不是个爱思考的人,如今面临这些个疑团,确是想得头大,转念又想:“眼下,将倾城救出来最为重要。”   救出倾城后,便连夜离开京城这是非之地,莫让圣师父和夏大夫在大郢山等得急了。   大抵用了半日的时间,顾默终于打听出昨晚将倾城抓捕的刑部官员,并立马前往官府击鼓鸣冤,哪知当她在大堂上刚刚提及梁鬼的名字,便被士兵一拥而上,捆了手脚,送了牢狱。   看守牢狱的士兵嘲笑说:“今天已经有不下于十人来告知大人抓错了人。大人自己自然也知晓抓错了人,可大人的官品低,在朝中根本没有说话的权利,好不容易得了升官的机会,怎么可能承认自己抓错了人。你们这些寻常百姓,真真为难大人了。”   顾默天真地忘了人情世故的冷暖。如此笨拙地被关了监狱,是她无论如何也预料不到的。   被关牢狱的第二日,有人来看她。   夏斌来到关押着顾默的牢门前,望了望牢中蜷缩在黑暗中的可人,神情忽难堪之至。他怒着眉头遣走了随来的手下,以及看守牢狱的人,方咳了咳,唤了声:“顾默。”   顾默抬起头,望着那一袭与牢狱之色格格不入的高贵紫衣,神情漠然,“你……来这里做什么?”   夏斌俯视着顾默的脸,说:“带你出去。”   “为什么?”   “为什么?呵……”夏斌忽然嗤笑,“我做事从来不需要理由。”   顾默再次把头埋入了胳膊中,喃喃:“可我需要理由。”   “你……”夏斌被顾默的话呛住,愣了好久,“你这个态度……莫不是把我当作了敌人?”   顾默摇了摇头,“顾默与您相识不过两句话,尚还陌生,算不得关系。何况您是堂堂皇子。顾默只是……只是不明白您为什么要帮顾默出狱。”   “那么我给你理由。”夏斌道,语气冰冷,“是为了救倾城。倾城现在一心扑死,唯有梁鬼救得了她。能接近梁鬼的人,现在只有你。”   听到此,顾默终于明白夏斌不过是为了利用她将梁鬼找出来,“救倾城只需要你一句话。只要你说倾城是三王爷的女儿,不是万恶盜手梁鬼,便可以救倾城。梁鬼不来也没有关系。”   “你可真是天真。我告诉你,我一百句话也救不了她!”夏斌显得相当不耐,“那个后天将要被砍头的人不是梁鬼,是三王爷的女儿倾城。这件事朝中上上下下都知道。只是,朝中上上下下也都知道,三王爷的女儿夏倾城与万恶盜手梁鬼的关系。他们这么做,便是为了逼迫梁鬼现身,掉入早已设好的陷井中。何况,当初他们企图用柳湮来逼迫梁鬼现身,结果柳湮被倾城杀害。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所以,夏倾城固有一死。如今,只有让梁鬼现身劫法场这一个法子,可以救倾城。放心,朝廷设下的陷井于万恶盜手而言,根本不足为道。梁鬼不会被抓。我可以用我的性命做担保。”   顾默被夏斌的最后一句话震慑了,这才拾起精神,抬头惊讶地望着夏斌,“为什么……你……”   夏斌冷笑,“既然你事事都想要个理由,那么我都与你说。我之所以帮你,帮倾城,想找出梁鬼,是因为我有我的目的。毕竟,梁鬼若不是因着罪名,也算是世上罕见的人才。他若能为我所用,必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   原来是为了笼络人心。顾默虽不能参透世道险恶,却也知道要想做成大事,必然需要人心支持,尤其是有能力的人的心。而夏斌要做的大事,便是与皇太子夏云欢争夺皇位。   “我知道梁鬼现在在什么地方。”夏斌接着道,因站累了,便挨着墙壁坐了下来,“半个月前,梁鬼从刑场上带走了柳湮的尸骨,躲在了城郊的一处破庙里。将军府奉命前前后后派了数千名精兵前去缉拿,结果皆有去无回。传闻说没有人能够接近那座庙五米之内,否则便粉身碎骨而死。梁鬼大抵因着心爱的人死去,万分伤心,甚至绝望,所以拿着性命在做最后的挣扎。或者说,他可能已经完全疯了。我本想劝倾城去说服梁鬼归顺朝廷,可倾城说她不敢去见梁鬼,说是她杀了梁鬼心爱的人,所以若让她去于事无补不说,甚至可能火上浇油。倾城显然对梁鬼有一段至深的感情,所以在知道梁鬼因她而疯了的时候,她便一心求死,再无他念。”   语气忽顿了一顿,侧脸看了一眼顾默惶然错愕的神情,嗤笑,“听我这么说,你莫不是也怕了去见已经成了疯子的梁鬼?”   顾默确实是有些怕了,同时也万分地担忧着这二人的情况。   “说只有你能够救梁鬼的人,其实是倾城。”夏斌见顾默露出疑惑的样子,笑了笑,“我和你一样都很疑惑,思着为何是你?所以,今天我来见你之前,也去见了关在天牢里的倾城。倾城说,理由同我说是无用的,说若是你答应去救梁鬼,便要我带着你去见她一面,她会当面与你说。”   “顾默,你可愿意去救他二人?”夏斌最后一问,站起身来,欲离去。   顾默拽住了夏斌的衣角,救人心切的她,已然顾不了立场何方。“我愿意。”她吃力地吐出这三个字。   夏斌忽地转身,将顾默拦腰抱起,走出了牢狱。   二皇子这不顾男女之别的一抱,不仅让顾默错愕不及,更是让守在牢狱外的士兵们目光抖了一抖。毕竟顾默此时还是个男儿的打扮,二皇子的这个举动,委实过了。   从普通的牢狱到重重把守的刑部天牢,因着早先已做了尽善尽美的安排,所以顾默此去,虽只夏斌身边的一个太监王公公相送,也畅通无阻。   天牢的光线比普通牢房的光线更加不济,即使白日也需点上油灯。进入天牢前,王公公说:“二皇子交代,要顾小姐蒙上眼睛。天牢不比普通牢房,其中血腥顾小姐怕是看后晚上做了噩梦,影响睡眠。”   顾默听了话,蒙着眼睛,一直到关押着倾城的牢房,方松开了蒙眼的布条。不等她看清楚站在面前的人,身体已被那个熟悉的柔软而娇小的人抱住。   “阿默,我早知道你会来!”倾城激动得好似要哭。   顾默打量了一番倾城,见她身上没有一丝用过刑的痕迹,放下了那颗吊起的心。因着天牢探望的时间有限,顾默便开门见山:“倾城,我要怎么做才能救你和梁师叔?”   倾城却摇头,“我……我并不知道。我拜托二皇子将你带来,只是想让你代我向梁鬼转告一些话。”   “什么话?”顾默连忙问。   “请你告诉梁鬼,柳湮死亡的真正原因。”倾城浑身颤抖,“柳湮虽是我亲手所杀,但其中的原由,不仅是朝廷想利用她引诱梁鬼,还有……另外的原因。阿默,你可知道,柳湮她的真正身份?她不是什么无名无利的姑娘,她是朝廷唯一的执掌部分兵力的女官,是为降木女将……”   两年前,夏云欢的母亲,即大夏国的皇后,被冤枉与外邦有私情,并被罢黜皇位,打入冷宫。一向敬重当今皇太子夏云欢的梁鬼听到这则消息后,勃然大怒,前去了皇宫,盗了皇帝的玉玺,企图用玉玺威胁皇上,令皇上彻查皇后一案。然而,他不曾想,从未失手过的他,竟然会在那次失手。   那天,梁鬼拿了玉玺后,躲进了天云山下的森林。当时奉命捉拿梁鬼的,正是那降木女将柳湮。   柳湮带着士兵包围了整个天云山,然后独自一人偷偷潜入森林,企图暗夜偷袭梁鬼。多次的正面背面交锋,柳湮都败得一塌糊涂。梁鬼虽多次打败柳湮,却不曾想取下柳湮性命。   几日的对峙,女儿身的柳湮终忍受不了肌肤的肮脏,于第七日的夜里脱下了衣服在山脚下一温泉里洗澡。不偏不巧,梁鬼路过那里。   梁鬼一向风流,月下见了佳人,自然把持不住,企图上前讨个近乎。柳湮发现了梁鬼在偷窥自己,怒火心中生,美人计的计策也同时在脑海中浮出。柳湮便是利用梁鬼沉迷于欣赏女色的时机,忽地拔起岸上的剑,重重刺在了梁鬼的身上。   恐怕令柳湮自己也没有想到的是,多日来的对峙,会让她冰冷的外壳脱掉,剩下的尽是女儿的柔情。看着倒在自己剑下的男子,她原本已心生的爱慕,更加浓厚。   柳湮没有把梁鬼交给朝廷。她把玉玺随手扔到帐营后,便乘着夜色将梁鬼带出了京城。柳湮携着重伤的梁鬼,在一个小村庄居住了下来。她在梁鬼面前扮作不问世事的小女子,到处请大夫,一心为梁鬼治伤。   在治伤的这一段时间,梁鬼亦是爱慕上了这个温柔可人的女子,并在伤口痊愈的时候,向柳湮表了白。   梁鬼为了表那趟白,之前查阅了几乎所有有关爱情的圣经,识不得几个字的他,不得不到处请教人。他一向最看不起书生,然而那些天,他却低声下气地去求他们指教。甚至书生们因为他文化上的愚笨,嘲笑了他,他都忍得。   表白的那日风和日丽,梁鬼特意将柳湮带到了村子里风景最为优美的地方,仿着圣经里的男主,站在风口处,努力地憋着嗓门,吟诵:“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柳湮是个将门出生的女儿,自幼习的是武术,哪里懂得那些个儒雅的诗词,听了半天也听不懂的她,最后生生憋了句:“君?原来梁大哥竟……喜欢男子?”   梁鬼的脸膛霎时间比煤炭还黑,心中念着怎么找学馆里的书生算账,直接翻页到另一本圣经:“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忽而啐了一口,“妈的,这都是什么玩意!”脱了那一身书生的外衣,回头定定地看着柳湮,红了脸,直接了当,“柳姑娘,我梁鬼虽不是什么好人,也没什么地位,但如果柳姑娘愿意,梁鬼一定能给柳姑娘一生幸福。柳姑娘可愿意成为我梁鬼的妻子?”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七章:京城篇(3)   面对梁鬼的心意,柳湮慌乱而不知所措。毕竟,她是伤了他的降木女将。若是让梁鬼日后知晓此事,岂不是要彼此都痛苦。   “如果你真的是为了我的幸福,就请离开我。你是居无定所的杀手,跟你在一起,我不会幸福。”柳湮忍着内心的煎熬,咬唇说,在心里补了句:我不想拖累你,梁大哥。   梁鬼因柳湮的拒绝,显得十分狼狈,不久便离开了柳湮,开始失魂落魄的旅行。   厌恶了朝中明枪暗箭的生活的柳湮,喜欢上了小村子里的宁静祥和,便在小村子里居住了下来。可是,两个月前,有朝中的人路过那里,发现了当初不知所踪的降木女将,并通过打听,获知了降木女将与万恶盜手梁鬼的一段情义,当即回朝报告了皇帝。皇帝当即派了千名士兵,前去捉拿柳湮。   柳湮被朝廷抓去的那天,倾城也在场。倾城当时是因着追寻梁鬼不到,一时急了,才想起梁鬼曾经的相好,便想来找柳湮,问问她是否知道梁鬼的下落。哪知,遇到的竟是无数官兵将柳湮围剿的场景,而且听到带头士兵称呼柳湮为降木女将。   倾城本是幸灾乐祸地看着这一切,可想到柳湮可能知道梁鬼的下落,便一路悄悄尾随了去。半路中,倾城偷偷给那些士兵菜里下了迷药,迷昏了士兵后来到柳湮面前,冷冷地道:“我可不是来救你的。我只是想问你,你可知道梁鬼如今在什么地方。”   柳湮被困在囚车里不得动弹,却相当平静,淡淡地道:“梁鬼在哪里,我并不知道。可是,我有一事想拜托你。”   倾城冷笑:“莫不是让我救你?给你两个字,休想!一想到两年前,梁鬼受了那么重的伤,后这两年来又过得失魂落魄、浑浑噩噩,而这一切都是因你,我都恨不得杀了你!”   “你便杀了我罢。”柳湮说,神色诚恳得让倾城无法怀疑她是在开玩笑。   “你……你说什么?”倾城相当的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柳湮再一次要求倾城杀了她。柳湮告诉倾城,朝廷知道了她与梁鬼之间的关系,定会利用梁鬼欠她的恩情,设下陷阱逼迫梁鬼现身。依着梁鬼十恶不赦的罪行,朝廷一旦抓了他,定会要了他的性命。“所以,若是你希望梁鬼安全地活下去,便杀了我。”   “你想多了。”倾城想也没想便回应,“只要我告诉梁鬼,那个救了你的‘小女子’,就是曾经重伤你的降木女将。她伤你的人在先,又伤你的心在后,如今又想联合朝廷抓捕你。如果我这么说,柳湮,你以为梁鬼会如何看待你?他还会为了救你特地跑进朝廷的陷阱吗?”   柳湮的脸颊更显苍白,摇了摇头,颤抖着嘴唇:“不可以,倾城,你不可以这么和他说。你会激怒他的。他不相信你就罢了,但若是相信你了,定会一怒之下来找我问个究竟。他的脾气我太了解了,他不会把朝廷的陷阱看在眼里,却会为了向我寻个究竟,做出极其危险的事来。”   倾城终被柳湮的这些话说得动了心。柳湮了解梁鬼,倾城又如何不了解梁鬼。她知道梁鬼那个笨蛋一定会为了柳湮做出傻事,无论柳湮是何身份。   那是倾城第一次杀人。时至今日,她仍然记得她是如何拿起地上士兵的剑,如何将剑刺入柳湮的身体。她的手被鲜血染得好红好红,红得可怖。可是,柳湮却笑着与她说:“谢谢你,倾城,谢谢。请代我好好地照顾梁大哥。若是……若是可以,能把我的身体带回那个小村子里吗?我……不要墓碑,只要静静地躺在那片土地下就好……若是哪天梁大哥回来,我也许还可以……还可以再看看他的模样……”   在拔出剑的那一刻,随着滴滴红色的血珠在视线里飘落,倾城瞪大的眼睛里,两行清泪滑落,点头答应了柳湮的要求。可是她还未走出几步,那些个士兵便已苏醒。她被士兵包围。为了活下去,她唯有暂时放弃将柳湮的尸体,一个人狼狈地逃走。   倾城一心想将柳湮的尸体运回那个小村子,将她安置在她最喜欢的地方,因此一路悄悄尾随着那些士兵,这一尾随,便尾随到了京城,直至看着柳湮的尸体被抬入刑部。   第二日,柳湮的尸体便被朝廷高高地吊在了城墙之上,赤裸的身体,任凭风吹雨打,凄惨的模样令所有看到的人都不由得背后发冷。   柳湮生前拼命地为朝廷卖力,是那样的光荣风华,死后竟要受这样的侮辱残害。   倾城看着城墙上的尸体,恶心得吐了又吐,甚至几次想攀上城墙将柳湮救下。可是,她深知自己这样做只是飞蛾扑火。她怕死,是那样的怕死。   倾城与顾默说到这里时,已然泪流满面,“阿默,我是那样的残忍,那样的无用。在那样的情况下,我只能想到让梁鬼来将柳湮的尸体救走。所以,我才去了普罗州……”   之后的事,顾默都知道了。   顾默轻轻地按住倾城颤抖的肩膀,因听了那个故事而苍白的脸颊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倾城,把你要我转告梁鬼的话,与我说了罢。我一定会带到。”   倾城抬起哭红的眼睛,喃喃:“把……把我与你说的这个故事,告诉他。然后说,就说倾城因为愧对他,此生都不会再去见他,若他想要为柳湮报仇,便打起精神天涯海角地去找她。阿默,答应我,不要告诉梁鬼,我代他死的事。如果他问起是谁被朝廷误认是他,你就说是一个你不认识男子。但是那个男子死有余辜,因他杀了一个好人。”   “倾城……”顾默慌忙摇头,紧紧抓住了倾城的手,“不可以,你这个样子不可以……”   就在这时,王公公带着两个狱官走了进来。王公公拉着顾默,“顾小姐,时间到了,快些走。我们这次探监是不被皇帝允许的。若是再拖下去,会被刑部的上级官员发现,到时倒霉的可就不止一个人,甚至连二皇子也会被牵连。”   顾默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倾城,却见倾城笑了,是视死如归的笑容。   出了天牢,王公公却不急于于为顾默解开蒙眼的布条,一直送到高高的城墙外。顾默因着一心念念倾城的事而没有察觉,待有人将她缚在眼上的布条拿下,她才反应过来已到了皇城的门前。面前,正站着的是紫衣飒爽的二皇子夏斌。他手拿着原本遮在她脸上的布条,一抹浅浅的微笑映着此刻黄昏街道的景色,适宜得甚是好看。   王公公连忙接过夏斌手上的布条,喃喃着:“二皇子此番行为不妥不妥啊,若是让皇帝皇后知道了,可是要责罚的。下次可不能再做出如此危险的事了。”   夏斌并不理会神神叨叨的公公,点了点顾默的额头,笑道:“怎么?你这个神情,莫不是,被天牢的景色吓着了?”   顾默看着夏斌被夕阳染了颜色的脸部轮廓,早早发了呆,此刻也没苏醒,无意识地喃喃:“二皇子的模样,真好看。”   “……啊?”夏斌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这丫头心里在想什么呢。   王公公生了气,嚷着:“你这小丫头真是吃了熊心豹胆,竟然敢说出如此轻薄二皇子的话,还不快快跪下来向二皇子谢罪!”   不等顾默回过神,夏斌忽地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哈哈哈……真是有趣!自我出生以来,便没有人夸过我长得好看,倒有不少人背地里议论着我与倾国倾城的母后长得不像,甚至怀疑我是不是母后的儿子。夸我长得好看的,顾默,你是第一人。哈哈哈……”   顾默顿时一头雾水,看着同样旁边神色又震惊又尴尬的公公,心中想着这罪还要不要谢。忽而,倾城的事涌入脑海,翻江倒海的气势压去了所有杂念。她颤抖地伸出手扯了扯二皇子的衣袖,恳切道:“顾默恳求二皇子,求求您救救倾城。她纵然杀人有错,却是情非得已。”   夏斌哭笑不得地打量着顾默:“话说我这么辛苦地找你来是做什么?不正是为了救倾城么?”   顾默愣了愣,方才因着迫切担忧倾城,竟差些忘了二皇子先前与她说的目的,又尴尬又难受,连忙道:“劳烦……劳烦二皇子告知顾默,梁师……梁鬼在什么地方。顾默这就去寻他。”   夏斌抬起手按在顾默颤抖不已的肩膀上,微微一笑:“看来你对说服梁鬼之事已胸有成竹,很好。不过现在不用着急。天色不早了,你暂且与我到彦云殿小住一晚吧。明日一早,我会命人带你去见梁鬼。”   “不行……不行……”顾默抬头看着夏斌吃惊的神色,目光诚恳,“倾城她还在天牢中受苦,梁鬼也在受苦。顾默若是早点找到梁鬼,便能早点……早点……”道着,她突然惶然,不知该用什么措辞。毕竟,她并不能确定能否说服梁鬼。若是她不能说服梁鬼,该怎么办?眼睁睁地看着倾城走上断头台,看着梁鬼因情消瘦而死么?   “我相信,”夏斌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回响,“我相信你可以做到,所以不用着急。”   顾默瞪大的眼睛缓缓放松。方才紧张万分的心情在夏斌平和的语气中镇静。   夏斌接着道:“我所居住的彦云殿与皇太子夏云欢居住的申云殿相邻,若是你愿意到我殿中住一住,说不定可以见见那位本应成为你夫君的人。如何?”   夏云欢的名字让顾默心头狠狠地触了一下,有点疼,有点酸,夹杂着无比思念又绝然不想见面的矛盾。“我……我住在外面的旅馆就好……”她喃喃着,却发现自己的身子被抱了起来。   夏斌抱着顾默进入了轿子中,俯视着怀中吓坏的人,嗤笑:“我是一个很随意的人。所以,与我在一起,便不用那么拘束。随意就好。”   “随意……”顾默心中默念这个词,总觉得眼下这个情景已是用随意这个词不能概括了。不过,奇怪的是,她也没有起什么排斥反应,尤其望着那双好似在镜子中见过的眼睛,心情意外地放松。这种感觉……绝非男女之情,却像是……呃,措辞又贫乏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八章:京城篇(4)   高高的城墙,偌大的皇宫庭院,以及院子中心那一汪点缀着荷花绿叶的清水碧潭,是顾默对夏斌所居住的彦云殿的全部印象。   夏斌特意吩咐下去办了一场舌尖上的盛宴。待夜色降临时,又命人于院子中点了无数蜡烛。   有侍女给顾默送来了华丽耀卓的服饰,道是夏斌要求她穿上以赴晚上的宴会。   顾默一向喜于平静朴素,不爱太过华贵之物,因着觉得侍女也是奉主子之命,不要为难的好,便表面装作答应接下了东西。侍女出去后,她掂量着手中服饰的重量,想象穿在身上估计走路都困难的场景,不由叹气。最终,她从包袱里翻出了一件平时常穿的青衣。这件青衣虽不加装饰,但布料光泽与这皇宫之景也算对映,估摸着也毁不了宴会的气氛。   今夜月亮分外圆润明亮,似乎正是家人团聚的景。   顾默穿上一身女儿装后,便听到门外有人敲门。是方才的侍女。   “姑娘可穿好?二皇子已在院中灯前等候姑娘多时,催着姑娘去食用晚膳。不然,晚膳凉透便不好吃了。”   “好了,我好了。”顾默回应着,慌忙拉开了门,随着侍女前去赴晚膳。   夏斌远远看到了顾默的身影,便迎了上去,似乎有些激动,却在看到顾默带着面具的脸庞时,神色阴沉下来,用着命令的口吻道:“把面具摘下来!不要打搅本皇子的雅兴!”   顾默被吓得身子一颤,抬手摸着脸上的面具,跪了下来,“顾默从小便生得丑陋,尤为右脸见不得人。若是把面具拿下来,怕是……怕是会吓着二皇子,更为打搅二皇子的雅兴。”其实,她尚不能明白二皇子口中这一雅兴是指何事。仅是指用餐么?   夏斌的眼神狠狠地颤了一颤,最后一挥手,“罢了罢了,快与我一起用餐便是了!”   “是。”顾默慌忙回应,心里难免有些小怕。   晚膳用得很是平静。夏斌因着周围无数侍女太监伺候着,少了之前城外时所说的随意,吃得很是风范。   顾默摸着尚还后怕着的心跳,愣是干嚼着膳食,却是一点味道也尝不出来。   晚膳尚未结束,有侍女抱着一紫檀琴,来到夏斌的身边。   夏斌看了看琴,又看向顾默,笑了笑,“一直听闻顾姑娘的拿得一手好琴艺,不知今晚可否为本皇子奏上一曲?算是为方才面具之事,弥补雅兴之缺。”   顾默看到琴时,便有所猜想,起身红着脸道:“多谢二皇子。”接过侍女递过来的紫檀琴   好久没有触到琴弦的她,在手指轻点在那细细的琴弦上时,不由得有些发抖。闭上眼睛,黑暗中仿佛再次回到了漪澜院。熟悉的音乐好似有了生命,在耳边跳舞。是《浮梦葬》。   再一次,迷蒙中,她看到了漫山的桃花。在那里,在那桃花瓣飘舞的地方,有个人在等他。   以往她只是觉得那里会有一个人,一个会与她长相厮守之人。如今,那样的感觉却变成了那个人在等她。   圣师父何擎苍的面容在迷蒙中渐渐清晰,他的话语也随之回响耳际:“一次又一次的约定,一次又一次的等待,却是一场枯等成灰的骗局。”   《浮梦葬》是母亲所作。原来,母亲早早便知道,圣师父一直在等她么?那个人哪怕知道她不再会出现在他生命中,也在等待。哪怕生命成灰,也会一直等。母亲都知道么?   如果是这样,母亲,你究竟是怎么看待圣师父的?又是以怎样的心情来铺陈这样一首曲子?   一曲终落,手指划下最后一根弦时,泪水从顾默的眼角滑落,落在琴弦之上,余音渺渺,为曲终添上了一笔意外的妙音。余音中,顾默似乎看到了满山桃花凋零的场景。心,突然沉重得难以喘息,好似方才发生什么事。   “果然妙曲!”夏斌拍手陈赞,丝毫感觉不到曲中之意的他,在看清顾默眼中之泪时,惊讶道:“顾姑娘,你这是……为何伤心落泪?”   顾默摇了摇头,压抑的嗓子发不出声音,只是泪水流得更为汹涌,想止也止不住。   夏斌站起,离开了座位,走到顾默的面前,从身旁侍女的手中接过帕子,为顾默拭泪。忽然,眉头一皱,他扔下了手帕,将顾默紧紧搂在怀中。   顾默惊慌起来,挣扎着欲挣开夏斌的怀抱,却听到夏斌威胁似的声音:“若是不想死,就乖乖地不要动。接下来,我要对你做的事,你只能服从,若是敢反抗,倾城与梁鬼只有死路一条。和你有着牵扯的大将军府和顾丞相府,也别想安宁!”   顾默惶恐地瞪大了眼睛,当感觉到夏斌在咬着她的脖子时,方方止住的泪水再次滑落。   夏斌在企图吻向顾默的嘴唇时,突然止住,松开了顾默,大笑着倒退了几步。   有远处的侍女惊叫道:“皇太子,皇太子殿下……”   顾默心头震颤,回过神时,远远地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向自己走来。那个身影是……师父?不……不是,方才跪在地上的侍女称他为皇太子。   是他……那个无数次重复梦中的人,终于在现实中遇见。   皇太子夏云欢一如往常戴着刻着桃花的白木面具,不顾周围跪了一地的奴才,也不顾一旁满脸冷笑的夏斌,径直来到顾默的面前。   随着与夏云欢拉近的距离,顾默愈发觉得这个人……像师父。仿佛拿开面具,便可看到师父夏大夫的尊容了。   “这位姑娘所带的面具与我的面具好像,真是缘分。”夏云欢微笑道,“不知我可否知道姑娘的名字?”   心意外地平静,是因为觉得他像师父么?   顾默缓缓低下了头,学着侍女,跪在了地上,“回太子,卑女是……是……”顾默这个名字,此刻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夏斌突然走上前,一把拉起顾默,搂在怀中,笑道:“她是我方才在青楼中所找的女子,名为花颜。怎么,皇太子喜欢?若是如此,皇太子大可拿去。青楼中的女子能够伺候皇太子,是她无比的荣幸。”   顾默咬着嘴唇,咬出了血,又将血生生咽入了口中。   既然无缘,二皇子的这番解释,未必是个坏事。   “原来是青楼中的女子。呵呵,不是她……”夏云欢冷笑着,忽然踉跄了几步。   顾默这才注意到,夏云欢的神色很是憔悴,像是久病之人。他是怎么了?   纵然无比担心,也只能随着那满口的血腥味,一起咽入口中。为了大将军府,为了父亲,她此刻断然不能承认自己是顾默,断然不能!欺君之罪是死罪,父亲纵然是大夏国的丞相,也承担不起这个罪名。同时,也是为了他。   如此,二皇子的解释,无论是多么不堪,也令她释怀了。   “她?”夏斌愣了愣,笑道,“皇太子莫不是指顾丞相的大女儿顾默?看来,您又忘了,两年前,顾丞相的大女儿随妹妹一同上天云山游玩,失足掉下悬崖……”   “够了,不要再说了!”夏云欢突然厉声制止,身体摇晃得更为厉害,忽然一口鲜血喷出,吓得所有人为之变色。   夏斌连忙上前欲扶住似乎要倒下的夏云欢,却被夏云欢一手推开。被拒绝的夏斌神色似有几分尴尬,令道:“来人,快快送皇太子就医。”   侍女们都涌了过来,要送皇太子。然而,夏云欢却从侍女围绕的中间走了出来,一把拉住从方才便一直出神的青衣女子,狠狠地道:“我不管你是谁,方才那首曲子,你若是再敢弹奏给除了我之外的第二个人听,我……”手忽地抬起,单指指着顾默,“定不轻饶你!”   顾默颤抖地跪下,头重重地磕在地上,“是,皇太子殿下。”   夏云欢离去。头仍狠狠抵在地上的顾默,已经泪流满面。她虽会琴曲,但此生也只能默弹这么一首。方才由于紧张,她竟然忘了隔壁大殿之人,弹了这首皇太子耳熟能详的《浮梦葬》。   她曾经无数次设想与夏云欢见面的场景,却从没想过会是这样的。   侍女们随着皇太子走开,偌大的庭院便难得地安静下来。夏斌望了望仍然跪在地上的女子,皱眉道:“可以站起来了。”   顾默这才站起,满是泪水的目光不敢望向夏斌,只是淡淡地问:“这一切都是二皇子故意安排给皇太子看的么?”   夏斌似乎没有预料到顾默会问出如此大胆的话,愣了愣,一笑:“是啊,怎么了?不然,你以为我把你邀请进来,是为了什么?顾默,记住,在皇宫里,每个人的一举一动,都是有目的的。”   “明白了。”顾默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抬起头,坚毅的目光参杂着泪花,同时带着一丝对眼前之人的恨意。   夏斌并不理会顾默此刻的神情,只是自顾自地接着笑道:“顾默,你定还不知道,自两年前,你掉下悬崖的消息传到皇太子的耳朵里,他便生了大病,一直昏睡不醒。半个月前,他才将将醒来。说来也奇怪,他初初醒来时,身子骨还健壮得狠,可是,在去见过我的母后之后,便身体整个垮了下来。也不知,是不是我的母后喂他吃了什么不好的东西。呵,他那么天真无邪,自然也怀疑不到我母后身上。”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九章:京城篇(5)   夜突然冷了下来。烛火在微微吹来的风中摇曳不定,映照着顾默苍白的脸颊。   “待梁鬼与倾城的事办完后,我就会离开京城。不久,这世间再不会有顾默这个人。只求二皇子莫为难我的父亲与大将军府。”顾默颤抖地说完,转身欲离去。   手突然被抓住。   夏斌紧紧拽着顾默的手,神色冷得可怕,“这世间再不会有顾默这个人,是什么意思?”   “……”顾默没有回答,只一心想要离开。   夏斌却将她抓得更紧,“顾默,”他缓缓吸了一口气,“我不允许你死,决不允许!”   顾默低着头沉默了会,淡淡地问:“为什么?”   “因为……”夏斌想了想,终不耐烦,“什么都需要理由,什么都需要理由!若事事都能说出个理由……我……”语气顿了顿,抓着顾默的手更紧,渐渐出了汗,忽地又松开。“也罢!呵,我夏斌此生从未担心过什么人,却为了你担心了一回。明日之后,便最好不再相见罢。想来,你是生是死,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顾默点头,“嗯,谢谢二皇子。”   身后传来东西摔碎的稀里哗啦的声音,以及夏斌可怕的笑声。   有回来的侍女看到顾默身后之景,连忙跑过去,惊叫:“呀!二皇子殿下,您的手……您的手被划伤了……”   夏斌嗤笑:“妈的,从出生到现在,本皇子从没像现在这样窝火过!”   回屋后,顾默卸下了一身的紧张,软软地趴在了床上,眼前浮现的却竟是夏云欢带着面具的脸庞。然而,那样的脸庞却让他无数次想起夏大夫,正如看到夏大夫时会时不时地想起他。   夏云欢,夏大夫,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为什么会有这样强烈的重叠之感?   回想之前夏云欢吐血的可怖之景,顾默的心头一阵好似针扎般地疼痛。夏云欢因她而生了病,她却什么也做不了,甚至明知道二皇子对他不利,却还站在二皇子这边,为二皇子做事。虽只是为了救人的无奈之举,然而,心头仍不得好过。   梦中,顾默看着夏云欢渐渐远去的背影,悲怆地喊出了声:“对不起……皇太子,对不起……顾默终究是个无能的女子,没有能力帮你分忧,没有能力保护你。看着你受伤的模样,顾默却什么也做不了。求求你,求求你忘了顾默,忘了《浮梦葬》,开心地好好地活下去……顾默相信,你一定会成为大夏国最好的皇帝!”   第二日,城门前。   顾默下了轿子后,王公公便已在轿子外等候。在王公公身边,站着一个眉清目秀的丫鬟,淡粉色的衣服上,绣着亭亭玉立的荷花,如风吹拂。   从方才出宫,到现在,一直没有见着夏斌,顾默大为松了口气,经昨晚一事,她便害怕了那人。不见他,自然心松了不少。   王公公说:“昨晚二皇子睡得迟了些,又喝了不少酒,今早迷迷糊糊地做了一番吩咐后,便又睡去了。”然后指着身旁丫鬟模样的女子,“这位是二皇子的贴身侍女流银,晓得二皇子拜托姑娘要做的事。姑娘只需跟着流银姑娘,便能找到要找的人。”   顾默连忙谢过王公公。待王公公离去,她方回头再次打量了那个叫做流银的女子,愈发觉得这个女子虽是丫鬟的打扮,却从气质上不似丫鬟,倒有几分不可思议的英气。又思着方才王公公称呼流银姑娘,而不是直接叫名字,想必,这个流银姑娘对于二皇子而言当不是一个侍女那么简单。   流银亦是将顾默打量了一遍,眼神中好似闪烁着锋芒。   沉寂了一会,流银眯起了眼睛,走到将将被马夫牵来的马车前,掀起了轿帘,回眸道:“姑娘请上轿。”   “好……好的。”顾默连忙登上了马车,却见流银没有上来的意思,便问:“流银姑娘不上来么?”   流银摇了摇头,“我需在外面为车夫之路。”   “哦,这样子。”顾默点了点头,这才心安地坐下。   马车的马是达官贵族才能养得起的汗血玲珑马,速度比一般的马车快了三倍,只是颠簸的程度也大了三倍。   正当顾默被马车颠得东倒西歪时,流银突然钻入了轿子中,将顾默拉好坐正。   顾默终于得以坐稳,连忙向流银道了声谢谢。   “不用谢。”流银没有任何语气地回应,忽而道:“姑娘可知,二皇子昨晚是因谁喝了那么多酒?”   顾默愣了愣,低下了头,探问:“是……是因为我么?”想来,她昨晚也没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何况,二皇子利用她令皇太子夏云欢生气吐血,该伤心难过的应是她。怎么,如今听着流银姑娘是语气,却像是她做错了什么?   “嗯,是因你。”流银平静地道,“姑娘大概是二皇子此生唯一在乎过的人了,只因姑娘是唯一夸他好看的。”   “……”顾默有些吃惊,微微红了脸。   流银目光掠过顾默羞涩的脸颊,转向别处,沉吟一般接着道:“姑娘大抵不知道二皇子的过去吧?也当不会知道,在两年以前,二皇子的母后,温雅皇后,尚未重掌后宫,二皇子过的是怎样猪狗不如的生活。”   顾默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流银,汗顺着额头低落。   温雅皇后,是母亲!二皇子的母后是她的母亲!也就是说二皇子是她同母异父的兄长。   “怎么会……”顾默完全呆了,想起二皇子那双似在镜子里见过的眼睛,那双她在镜子里见过的她自己的眼睛。原来,之前被二皇子那样抱在怀中也没有排斥之感,便是因为他是她的亲人,是她的哥哥。   “是不是很吃惊?”流银的声音再次响起,“堂堂皇子的生活,我竟然会用猪狗不如四字来形容。可是,这样的形容却是一点没错的。当年,当今皇太子的母亲,蜻颐王妃,为了夺得皇后之位,不惜花下重代价买通温雅皇后身边所有的奴仆,让她们给温雅皇后的餐点中下药,令温雅皇后不能生育。幸得,温雅皇后有所察觉,在怀了二皇子时,为了保住孩子,不得已退出了六宫,躲到了尼姑庵中养胎。然而,即使如此,蜻颐王妃仍然不肯放过温雅皇后,在二皇子出生的那天,做出命人火烧寺庙这样人神共怒之事。幸得二皇子命大,被寺中一个尼姑救走。二皇子便是被那个尼姑养大,从小到大,一直过着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生活,甚至和乞丐抢吃的。这样的生活持续到二皇子被同样漂泊在外的温雅皇后找到。人人都道二皇子想要与当今皇太子抢夺太子之位,然而,又有多少人知道,太子之位,本就属于二皇子。二皇子不过是想拿回本就属于他的东西。”   “原来……竟是这样子的么?”顾默听得瑟瑟发抖,不止身体,连心也是。可,她一点也不想知道,她一点也不想知道更多关于那二人之间的故事。因为她根本无心参与这皇子之间的争战。虽有想保护的人,但若牵扯进去,只会令想保护的人受更重的伤罢了。于此,听了这段恩怨纠葛心伤,倒不如什么都不知道。   “为什么要与我说这些?”顾默狠狠低着头,颤抖着嘴唇,问。   流银忽然走上前一步,一把拽住顾默的手,强行把顾默拉起,命令:“抬起头来,看着我!”   顾默不解地抬起头,看着流银。那本平静如止水的面容,此刻满是有些狰狞的怒容。   “你听好!”流银咬牙道,“我告诉你这些,不是因为别的,只因你是二皇子喜欢的女人。不管你有着什么样的过去,也不管你有何不可告人的身份或秘密,我只要你一心一意待二皇子好,做他的未来的皇后。”顿了顿,眼神更为灼灼,“待办完梁鬼之事,你便回到二皇子身边,一直陪着他,直到他厌恶你厌恶到希望你死为止。”   “……”顾默顿时只觉得耳边一阵轰鸣,冷汗顺着额头直冒,猛然挣开了流银的手,倒退着,“流银姑娘,你误会了,真的误会了……”心头震惊的她就差把自己和二皇子夏斌是亲兄妹的事道出来了。不过看着流银如此激动的神情,她隐约在心中猜到了一二。   流银定是对二皇子有意思了……   如此说来,她这个做妹妹的,是不是要做些什么呢?   流银望着顾默丝毫不在意当前的游离神情,咬了咬牙,愤愤地出了轿子。   顾默摸着胸口,松了口气,刚想坐下,却因轿子忽然剧烈一抖,整个人摔趴。   梁鬼所在的地方是城郊外的一处荒地,那里四处大都立着坟墓,只在一处临近山脚下的茂密丛林里,立着一座破庙。   马车行至林中距破庙一百米处,两匹汗血玲珑马便嘶鸣着不肯再前进。流银一跃跳下了轿子,掀开轿帘,望着轿子内不知第几次摔趴下的顾默,扯了扯嘴角,道:“下车吧,接下来的路需要步行。”   顾默摸着摔得肿痛的鼻子,连连点头,下了轿子。   顾默眺望着那距离百步之远的荒庙,只觉得从心头生出一种阴凉感,却是有极为不想靠近的念头。   流银将顾默拽着,指着荒庙道:“梁鬼就在前面的破庙里。二皇子说,你与那疯子梁鬼有点交情,梁鬼断然不会伤你。所以,你得走在前面。”   顾默咽了口唾沫,点头。   地上可见隐隐血迹,且愈靠近庙宇,地上的血迹愈明显,同时参杂着扑鼻的血腥味。   走了几十步,也不见刀光剑影的闪现。顾默渐渐放下警惕心时,却听得上方一阵簌簌树叶落下的声音。身后流银忽然大喊一声不好,下一刻,已有几十个蒙面黑衣人将她二人围在了中间。   邻近晌午的阳光透过树叶,落在那几十把亮晃晃的刀剑之上,斑斑点点,却分外耀眼。   流银依在顾默的身后,镇定得不若丫鬟,却像是久经战场的女将,质问:“你们是什么人?可知我与这位姑娘是当今二皇子所派。”   领头的蒙面黑衣人晃了晃手中的大刀,冷笑:“正是因为知道你们是二皇子所派,所以今个你们两个谁也别想活着回去!都给我上,杀无赦!”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章:京城篇(6)   茂密的绿叶下,斑驳的阳光,伴随着如风幻影的刀剑。   在四五把大刀向流银砍来时,这个丫鬟打扮的女子飞起一脚,准确而狠地连环踢中那几人的手腕。刀从空中落下的瞬间,流银随手抓住了一把,下一刻,生生刺进了又一个持刀扑过来的黑衣人的身体。刀进刀出,鲜血淋漓。   顾默凭着曾与圣师父学过一点的防身术,勉强躲过了几把刀后,却在十几把大刀同时砍来时,来不及全部躲避,俩肩膀与右腿擦过刀峰,划出一道道血痕。   剧烈的疼痛让顾默瞬间倒地。迷糊中,她看到有刀再次向自己砍来,在知晓自己快要死的瞬间,她的心竟意外的平静。毕竟,早在两年前,她便做好了死去的准备。后又在昨晚,她更是做好了对死亡的觉悟。只是,没能救得了倾城与梁鬼,没能帮助夏大夫救治西河村的人,为此生的大大的遗憾。   入骨的疼痛中,顾默陷入了完全的黑暗。虽是黑暗,疼痛的感觉却一直持续。耳边好似有厉风划过,一个熟悉的男子声音喝道:“住手!通通给我住手!”   是梁鬼!   又一个声音不解地笑问:“梁兄这是做什么?难不成是怜香惜玉?梁兄可别忘了,这二人乃是夏斌派来取你性命的。”   这个声音她太熟悉了,哪怕是听得再模糊,她也认得。这个声音是……皇太子夏云欢。   梁鬼抱着昏迷的顾默,看了看从庙宇中走出来的带着面具的玉衣男子,又看向被众多黑衣人重伤并被压制的丫鬟打扮的女子,冷道:“那个丫鬟你们杀了我无所谓,但唯独这个女人,你们不能杀。否则,你们将面临的更加难缠的敌人。”   接着顾默便完完全全陷入了昏迷,听觉触觉也消失殆尽,只留下漪澜院里那从窗户外洒进来的阳光,还有那个少年的声音:“我不在乎你的容颜,我只想你能陪在我身边,每天听到你的琴声。只有你,才会让我觉得这个世界还是有美好的东西存在,也只有你,才会让我觉得安全。”   那样安宁的声音,没有不安,没有焦虑,没有质疑,只是安静地相信,美好得仿佛天籁之音。   可是,她从没有想过这句话的背后,究竟藏了那个少年心中多少痛苦无奈。她无法体会,也不能体会,毕竟,她不曾经历他所经历的。她曾想,若是可以,用自己所剩不多的寿命陪着他。可是,这样不真实的想法,被真实残酷地毁灭,毁得一丝灰尘都不剩。   如今,她也不再期望什么了。   缓缓睁开眼睛,看到的是夏云欢带着面具的面孔。那酷似夏大夫的脸庞轮廓,让她差些叫出一声师父。   “你……醒了?”夏云欢欣喜道。   顾默望着陌生的房间,想从床上坐起,这才发现自己的双手一直被夏云欢紧紧握着。她震惊地看着夏云欢,看着夏云欢面具后面那双满是兴奋和激动的目光。伤口的疼痛突然传来,令她从痴呆中回过神,一边企图缩回手,一边弱弱地道:“卑女……卑女见过皇太子殿下……”   “够了!”夏云欢猛然将顾默拉入了怀里,声音颤抖,“不久前,梁兄都与我说了。你究竟还要躲着我几时,还要骗我到几时?顾默,你怎么可以这么残忍?让我寻了你这么久,等了你这么久,才让我寻到你,才让我等到你,见到你。”   一直企图缩回的手突然安静了下来。就连呼吸的声音也安静了下来。顾默张大了眼睛,不敢动,不敢呼吸,更不敢让眼泪掉下来。她害怕,害怕一动,一呼吸,眼泪一掉下来,她就要从梦中醒来。她怕醒来发现身边没有夏云欢这个人,她此生也再见不到他。   顾默趴在夏云欢的怀里,好久好久,好久好久,最后欣喜地确定这是现实后,方敢落下眼皮,轻轻地道:“对不起,躲了你这么久,骗了你这么久,对不起……对不起……”   泪水滑落脸颊的瞬间,夏云欢吻了她的脸颊,最后咬住了她的红唇。   伤口的疼痛更加剧烈,也正因着疼痛的提醒,让顾默想起梁鬼之事。她想说话,可是夏云欢堵着她的嘴,抱着她,不让她有一丝一毫可以有呼吸的余地。   沉浸在幸福中的夏云欢,察觉到怀中的可人在挣扎,这才睁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大大的眼睛,方反应过来她有话要说,连忙松开,将已经被他推到在床的她扶好。   喘息了好会,顾默方能说出声音:“皇太子,梁师……梁鬼呢?”   “叫我云欢就好。”夏云欢轻扶着顾默的脸颊,面具下,是明亮的微笑,“梁兄他还在城郊的破庙中。我多次劝他出来,他都不愿意,只道是想多陪陪柳湮姑娘。”   “可……”顾默不可思议地问,“柳湮姑娘不是已经……”   “嗯,”夏云欢点头,“柳湮姑娘已经死了。梁兄一直在陪柳湮的尸骨,自半个月前,他便一直抱着一具白骨,自说自话。只有今个午时你遇难时,他才难得地从庙中出来了会。”说着再次将顾默搂在怀里,“幸得他拦住了要杀你的士兵,否则……我大概也活不了了吧。”   夏云欢的这一句令顾默听着震惊又心疼,她将头倚在夏云欢的胸膛上,静静闻着他身上的淡淡草药的香味,像是师父夏大夫身上的味道,真好闻。“云欢,答应我,就算我不在你的身边,你也要开心地活下去。就算世上没有顾默这个人,你也要好好地活着。答应我,成为大夏国最好的皇帝。”   “我答应你,”夏云欢再次吻住了顾默的嘴唇,模糊地喃喃,“我答应你,我会成为大夏国最好的皇帝。我也答应你,会开心地好好地活下去。但是,我决不允许,顾默,我决不允许你再离开我。我等了你这么久,思了你这么久,你不可以再让我空空思念下去。”   “阿默,知道么?我到现在还觉得一切都是一场梦,就如这些年来,无数次在梦中遇见你,看到你微笑的样子,醒来时,却不记得你的模样,也找不到你。阿默,你知道那样是多么痛苦和难过么?像是心被撕了,肠子断了……”   “我也是……”顾默静静地感受着那双温暖的手抚遍全身,即使伤口再次裂开出血,只要他的手抚摸过,痛便不再剧烈了,“云欢,我也是。这些年,无数次梦到你。我的心也被撕裂了,肠子也被扯断了,思念一日比一日的痛。可是,我又害怕见到你,害怕你见到我的模样,像他人一样,把我看作怪物,永远地离我而去。也害怕,害怕你嫌弃我已经嫁……”   “嘘……”夏云欢伸手捂住了她的嘴,“不要说。在你身上发生的一切,我都知道。今夜只有你和我两个人,话题中不可以出现别人的名字。”   顾默含泪点了点头,感觉到身上的衣服被剥落,羞涩地闭上了眼睛,心跳渐渐加速。若是世上只有一人让她愿意付出所有,那便是眼前这个男子了。所幸,她的身体一直为他保留着她的纯洁。   她没有办法给他什么承诺,也没有办法将妻子这个名义给他。已经嫁过人的她,再也不可能成为别人的妻子。也只有这个身体,可以给他了。   屋外的风吹开了窗户,将屋中的蜡烛熄灭。有月光照射进来,落在桌面地板上,扑上了一层柔和而美妙的光砂。   顾默紧张地喘息着,还是忍不住好奇睁开了眼睛。她想看看这个唯一拥有她也将永远是唯一一个拥有她的男子的模样,然后牢牢地记在心里,永不忘记。   然而!   虽有月光,夏云欢的脸庞却是背着月光的。她只能模糊地看到他拿下面具的动作。他拿下面具后的脸部轮廓,与师父夏大夫更为相像了。   她拼命地眨了眨眼,看着黑暗中夏云欢的脸庞,竟然自动脑补成夏大夫的模样。原本红彤彤的脸庞更加燥热了。她闭上了眼睛,不敢再去看夏云欢的脸,企图彻底屏蔽掉夏大夫的影子。   “伤口,痛么?”已经脱去上衣的夏云欢,将已经被他扒得只剩下肚兜的女子搂入怀中,很轻很轻地抚摸着她肩膀上的伤,眼中泛着柔和的光,注视着迎着月光的顾默的脸庞。   虽然伤口确实在痛,可为了不破坏这完美的气氛,顾默坚决地摇了摇头。“不痛……”   夏云欢却像是愣住了一样,定定地看着顾默,却再没有了下一步行动,最后缓缓吸了口气,问:“面具……可以拿掉么?”   顾默心头突然一阵害怕,张开了眼睛。她明明记得自己的疾病已经治好,也记得倾城拿给她看的铜镜里,她的脸完好无暇。可是,她此刻却有些不大认定,那是不是一个梦。也许她的疾病还没有好,也许她的右脸还是长满了青色的瘢痕,像个怪物一样。   见顾默犹豫惊恐的样子,夏云欢笑了笑,“阿默,还记得我曾经与你说过的么?我不在乎你的容颜。不管你是何模样,你都是我夏云欢此生唯一爱的女人。阿默,记住,我此生只爱你一人。”   顾默怔怔地看着夏云欢隐在黑暗中的脸,认真地点了点头,“可以,面具可以拿下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  :   ☆、第四十一章:京城篇(7)   “阿默,我爱你。”夏云欢吻着顾默的脖子,同时伸出手,移开了顾默脸上的面具。   吻从脖子游离到脸上时,突然停了下来。   夏云欢怔怔地看着月光下的顾默的脸庞,那张完美无瑕,美得若仙的脸。这样绝世的容貌,只怕是皇宫之中有着倾国美人称号的温雅皇后也比不得。   “哈哈哈……”夏云欢忍不住大笑。   顾默更为紧张,半睁着眼睛,疑惑地问:“你……笑什么?我……摘下面具后,是不是很可笑?所以……”下一刻,夏云欢的脸已经贴在她的脸上,令她再说不出话来,   夏云欢点了点顾默的鼻子,邪恶地笑道:“不是,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女人,这世上没有哪一个女子,能与你相比。”再次吻上顾默的嘴唇前,更为邪恶:“阿默,我要你为欺骗我这么久,付出代价。”   “欸?”顾默呆了,不由心中疑惑:为何皇太子一而再地说我骗他?我有一而再地与他撒谎么?   “嗯……”黑夜中,她拼命咬着牙,拼命地不想夏云欢听到她难听的声音,却在嘴被夏云欢的舌头侵入的瞬间,哼出了声,顿时更加地羞涩紧张。   不管她有没有骗了夏云欢,这一夜,夏云欢确是要她付出了代价。这代价,有点痛,又无比的温柔。   “云欢,我此生也只爱你一人。”她在夏云欢的耳边轻声呢喃。   “嗯,我知道。”夏云欢搂住了她的细腰,轻柔地说,“我们只爱彼此一人。所以,我们谁也不能忘了谁,谁也不能离开谁。”   “……”顾默无法设想未来如何,便也无法给出回应,只是任泪水浸湿了睫毛,身体的每一寸肌肤似乎都能感受到夏云欢的存在,是那么真实的存在。   她紧紧依靠在夏云欢的怀里,夏云欢亦是紧紧地抱着她。彼此都怕松开的一瞬间,便再次失去,并且不再拥有。   这一夜,好似有沧海桑田之久,又只是昙花一现那么短暂。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时,一直不敢睡觉的顾默方合上了沉重的眼睛。   夏云欢一直未睡,借着晨光看着怀里的可人,越看越欣喜,越看越舍不得合上眼睛。他亲了亲顾默的额头,用着似命令更似无比疼惜的语气道:“阿默,不准你再离开我。哪怕有天大的理由,也不准。”   有侍女在门外低声道:“皇太子殿下,热水将将烧好,可以洗浴了。”   “知道了。”夏云欢一边戴好面具,一边道。下床后,回头看了看被褥中睡得正香的顾默,笑了笑,俯下身子,将顾默连同被褥一起抱了起来,出了门,不顾侍女惊讶的表情,堂而皇之地走向澡堂。   **********(我是可爱的分割线O(∩_∩)O~)**********   过了晌午,顾默方从昏昏沉沉中醒来。这一睡无梦,醒来时精神极佳。   夏云欢穿着一身白色的衣袍坐在窗前,静静地翻看着一堆的书卷。   顾默穿着和夏云欢同样的睡袍,悄悄下了床,看着窗前那熟悉得令她不忍出半点声音的宁静背影,心中喃喃:“师……师父?”待看到夏云欢脸上的面具,眼神一颤,欣喜地微笑。   顾默就这样一直站了好久。   夏云欢因看书卷疲劳而伸懒腰时,方察觉到身后那一袭靓丽的风景。他连忙站起,将顾默轻轻拉入怀中,疼惜地问:“阿默,你什么时候醒的?怎的也不叫我?站了多久,累不累?”   顾默摇了摇头,“我喜欢那样一直看着你。只要能静静地一直看着你,便是很好了。”   “呵,”夏云欢无奈地笑,“你是要成为我的太子妃的,若这样一直看着我,可不是会厌倦的么?”   “不会,永远不会厌倦。”顾默慌忙道。   “嗯。”夏云欢点了点头,看着顾默,“我也不会,永远不会。”   顾默毕竟是女儿家,被夏云欢这样一直看着,委实羞涩了,红着脸低下了头。思及昨日在破庙前发生的事,她又慌忙抬起目光,问:“云欢,昨日与我一起的流银姑娘呢?”   听此一问,夏云欢突然沉下了脸,松开了顾默,转身坐在案牍前,一边继续翻着书卷,一边用着漫不经心地口吻道:“那位姑娘昨日受了些伤,已被我派人送回了二皇子夏斌的府中。此刻,大抵在太医院疗伤。”   顾默大为松了口气,紧接着想起倾城的事,又慌慌道:“倾城她……”看着夏云欢似愈来愈阴暗的脸庞,不由得有些后怕,救人的焦急令她无法多想,索性跪在了地上,“顾默恳求皇太子,救救倾城。”   顾默头磕在地上的瞬间,胳膊突然被拉住。夏云欢拉着她的胳膊,笑不得气不得的模样,蹙着眉头:“阿默,你这是做什么?救倾城之事我一直在想办法,何须你来求我。”   “真的?”顾默抬起头,欣喜的问。若是有皇太子暗中帮助倾城,倾城便一定不会死。她是这样坚信眼前之人的实力。   夏云欢皱了皱眉,再次将顾默拉入怀里,愤然道:“阿默,所有人都可以求我,唯独你不行。无论多大的事,你与我说就平心静气地说来就好。只要我能做到的,定然都会竭尽全力去做。”   顾默怔了一会,望着夏云欢脸上的面具,不由得咽了口唾沫。除了救倾城一事,她确是还有一件事,那便是想看看夏云欢的模样。可是,话到了嘴边,却如何也说不出口,心里隐隐觉得若是说了,定会令他不高兴。   “……”沉思了一瞬,顾默再次道,用着平心静气的口吻,“云欢,可以带我去见见梁鬼么?倾城托我说个故事与他听。”   “可以。”夏云欢毫不犹豫地道,并立即唤了侍从准备马车。   出了屋子,看着客栈惯有的设景,顾默大为松了口气。昨晚之事,并非在皇宫之中发生,真是太好了,否则定然要引起轩然大波。而若是夏云欢没能处理好,不定会引起何等的混乱。   前往城郊破庙仍然行的昨日那条路。出了城,路便崎岖不平。夏云欢特意叫了车夫行慢些,然而仍然颠簸得厉害。顾默昨日的伤口尚未愈合,经这一颠,可疼得厉害,脸伤的血色渐渐全部褪去。夏云欢看得心疼,索性跳下了轿子,将顾默抱着,一步一踏地前行。   随行的两个大内侍卫见状,连忙上前,拱手道:“皇太子身份无上尊贵,怎可抱一区区民女。请皇太子将这位姑娘交予我们来抱。”   霎时间,夏云欢那要把眼前两个大内侍卫杀了的眼神令得天地仿佛都安静了……   “哦?你们觉得本皇子会把自己的女人交给别的男人来抱?”夏云欢冷冷地质问。   两个大内侍卫你望我,我望你,忽地同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约而同道:“卑职用词不当,请皇太子恕罪!”   顾默这时挣扎着从夏云欢的怀中站起,咳了咳,苍白的脸颊勉强堆上笑容:“皇太……”见夏云欢冰冷的目光,连忙换了称呼,“呃,云欢。”于是乎,只见那两个大内侍卫目瞪口呆了。可是,她此刻便也顾不了那么多,接着道:“云欢,他们其实是担心你,毕竟你不久前方大病痊愈。接下来的路,我可以自己走的。”   夏云欢挠了挠额头,伏在顾默的耳边,轻声道:“昨晚你可觉得我是刚刚大病之人?”   顾默瞬间红了脸,慌慌地摇头。   “呵,那就好。”夏云欢乘着顾默羞涩之际,将她再次拦腰抱起。   两个大内侍卫再次面面相觑,再不敢多言语,默默地跟在身后。   顾默轻轻地搂着夏云欢的脖子,目光正落在他的下颚上,想了想,疑惑地问:“我……记得前晚,在二皇子的宫殿里,见到的你尚还病弱的模样,甚至吐了血。你这样子抱着我,真的没有事么?”   夏云欢扬起嘴角,道:“那晚确是被气惨了,才会那个样子。”   “气惨了?”顾默眨了眨眼,思及误会一词,顿时有些惊吓,惶惶地想要解释什么,却发现词穷。总不能堂而皇之地告诉皇太子,夏斌是她同母异父的弟弟,或是夏斌那样做只是为了气他。这种荒唐的理由,会令兄弟反目成仇的理由,教她如何能说得出口。   左思右想,顾默垂落了目光,喃喃:“那晚,二皇子是与我开玩笑……”   呃,这个理由似乎更为荒诞。   夏云欢淡淡嗯了一声,接着道:“若是那晚我便知道你是顾默,恐怕便不止是吐血,说不定会……”顿了顿,“呵,算了,梁鬼告诉我你是阿默时,我也没有再生气,只是想着,你是我的,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沾染你半分。”   顾默呆呆地看着夏云欢,心里早已感动得一塌糊涂,鼻子酸酸的,像是眼泪要掉下来了。   夏云欢便这样一直抱着顾默,来到丛林深处的破庙前。正当四人打算步入破庙的院中时,一道剑光忽而划过面前。回过神时,一把亮晃晃的长剑插在夏云欢的脚下,仿佛方才的一指之差便会要了夏云欢的性命。   两个侍卫吓得变了脸色,纷纷拔出了腰间的宝刀,将夏云欢与顾默挡在身后。   顾默亦是吓了一跳,唯夏云欢冷静地大声笑问:“梁兄这是何意,昨日尚且还待见我,今日便不待见了么?”   院子里传来梁鬼低沉的声音:“让顾默姑娘一人进来。今日,也便我与她之间有话要说。”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二章:京城篇(8)   夏云欢盯着顾默看了好一会,也不知默默叹了多少因不能陪同而生的遗憾气,最终揉了揉顾默的耳垂,道了句:“快去快回。”   顾默极为听话地点点头,走入了庙中。   庙宇破得厉害,墙壁四处皆洞,地上铺满了树叶枯草,一点不像是人可以住的。顾默最终在一光线不足的角落里寻到了梁鬼的身影。   多日不见,梁鬼此刻的邋里邋遢且骨瘦如柴的模样,让顾默一时间不敢肯定眼前之人还是不是个活人。   在梁鬼的面前,是一口棺材。棺材里置着的,是柳湮的骨灰。   “梁师兄……”顾默忍着心头的悲伤,轻轻道。   梁鬼转过身,深陷下去的眼睛打量了顾默一番,死灰一般的目光最后定格在顾默脸上的面具,忽地开口问:“明明容颜完好,为何还要带着面具?”   “诶?”顾默愣了愣,低下了头,沉吟,“原来梁师叔也知道顾默病好的事。我带着面具,只是……只是不太习惯自己现在的模样。”   “哈哈哈……”梁鬼大笑,“真像,你和皇太子二人在这方面,真是相像。皇太子亦是生得一副好皮囊,却也带着面具。记得,他与我说的理由,和你有几分相似。”   “他是怎么说的?”顾默一下子提起了心。   “嗯……”梁鬼想了想,“他说,他憎恶自己这般的模样,甚至一度徘徊要不要把这样的容颜毁去。但他怕疼,所以最终也没下得了手。”   “为什么?”顾默惊讶,不解沉重地压在心头。   梁鬼叹了叹,“或许是跟他的某段过去有关。不过那是他的私事了,我们外人还是不过问的好。”   顾默点了点头,回想夏云欢带着面具的模样,有些心疼。   “你打算接下来怎么办?”梁鬼突然问,“是留在夏云欢的身边,不顾丞相与大将军府的安危,坚决做他的太子妃?还是……回到聂龙的身边?”   “……”顾默震惊地看着梁鬼。她不曾预料梁鬼会问这个问题,然而答案她早已想好,“我会回到师父身边。我不想连累任何人。何况,回到师父身边,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做。”   “果真是个懂事的女子。”梁鬼笑了两声,忽而一挥袖袍,尖长的指甲指着顾默的喉咙,目光杀意凛冽,森然道:“若是你方才不那么回答,此刻,估计你的脑袋已经不在你的脖子上了。”   冰冷的汗珠低落。顾默知道梁鬼所说的话并非玩笑,也知道梁鬼是为夏云欢、为丞相府和将军府着想。命运该是如何,她也是看得开的。   顾默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深究,连忙道:“梁师叔,我此次来是想代倾城转告您一件事,有关柳湮姑娘的事。”   “你是想来告诉我,柳湮姑娘是当年重伤了我的降木女将?还是想来与我解释倾城并非故意杀害柳湮?”梁鬼冷笑,“若是这些,你大可不必说了。”   “你……都知道……”顾默吃惊地喃喃。   “顾默,还记得我曾要求过聂龙帮我杀了倾城么?”梁鬼突然问道,拳头握起,咯咯作响,见顾默点头,大笑,“哈哈哈……你觉得那时我是开玩笑的么?”不等顾默回答,怒吼:“我此生从没那时的认真!我早料到倾城会找柳湮麻烦,也怀疑过倾城在知道柳湮的身份后伤害柳湮。所以,我想杀了倾城,以换来柳湮的安全。然而,可笑的是,杀人如麻的我,竟然没办法对她下手,却要借助别人的手杀她。”   “我料到倾城会伤害柳湮,却没料到她会杀了柳湮。若是我早日杀了她,柳湮便不会死。”   顾默看着梁鬼痛恨得咬牙切齿的模样,又回想天牢里倾城哭泣的面容,心突然为倾城滴血的痛。“你希望倾城死?”她红着眼,冷冷地问。   “难道她不该死么?”梁鬼突然抬起如若凶鬼的目光,咄咄地反问。   顾默不由地背后发冷,颤抖地道:“你竟然觉得她该死?……如此,我也没有话需要再与你说了。”她本想告诉梁鬼倾城被朝廷误认做他被抓起来,并且很快要被处以死刑之事。眼下,她觉得没必要说了。若是告诉梁鬼这个消息,怕只会让一心希望倾城死的梁鬼心头大快,却让倾城更加可怜。   倾城不该杀了柳湮,不值得,一点也不值得为了这个人,犯下杀人如此可怕的罪行。倾城是那样的胆小怕事,杀了人的她,一定每日都过得不安宁。现在想来,真真不值得。   顾默转身欲离去时,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梁鬼,倾城让我转告你,若是你想为柳湮报仇,便好好地活下去。她会躲在天涯海角的某处,等着你。同时,我也想说一句。梁鬼,你可知道,有时,活着的人比死了的人更加可悲可怜。”   出了破庙,树叶中映射下来的斑驳阳光,落在夏云欢的身影上。顾默此刻的眼中,也便只有那个人的身影了。   既然已将倾城的话转告了梁鬼,便是办完了该办的事。有夏云欢那句一直在为救倾城想办法的话,对于接下来的事,她也便没有了担忧。   该是与夏云欢诀别的时候了。可是,该怎么和他说诀别的话呢?   “阿默?”看到顾默从荒庙中走出来,夏云欢欣喜地迎了过去,“该说的话说了?”   “嗯。”顾默点头,倚在了夏云欢的怀里,“云欢,倾城该怎么办?”   “我会救她,哪怕采用违背朝廷规则之法。”夏云欢坚定道。   “不行,”顾默慌忙摇头,“你是堂堂皇太子,决不能以身试法。正当的方法总该是有的……”   这时,树梢上跳下一个同是大内侍卫装扮模样的男子,几步行到夏云欢面前,单膝跪地,“太子殿下,天牢中出了大事。”   夏云欢俯视着来人,令道:“快说!”   “是,太子殿下。”对方声音颤了一颤,“假梁鬼被……被东昊场的人带走了,道是奉先帝的命令。”   “什么?!”夏云欢拉着顾默的手突然抖了一下。   顾默看着夏云欢好似在咬牙的模样,疑惑地问:“东昊场的人,是什么人?”   夏云欢没有回答,将顾默拦腰抱起,离开了荒庙。身后,三个大内侍卫连忙跟上。   来到平坦一些的地方,夏云欢方与顾默上了马车。   一路走来,夏云欢一直沉默,沉默得让顾默觉得一定是有什么天大的事发生。“倾城……”她无力地扯着夏云欢的的衣袖,惶恐不安,“倾城会怎样?”   夏云欢紧紧搂着顾默,吻着顾默的脸颊,喃喃:“阿默,我们必须做好心理准备。倾城也许……会死。”   “什么?”顾默瞪大了眼睛,豆大的泪水滑落。   夏云欢将顾默搂得更紧,“东昊场是聚集着恶鬼的地狱。没有人能够从东昊场里出来。没有人……”   夏云欢告诉顾默,东昊场便是当年医仙聂禺研制长生不老药的地方。当年聂禺放手后,又由一个声称来自异域的巫人接手。巫人接着聂禺留下的研制长生不老药的药方,继续研究,并得到了令先帝得以保持年轻的方子。然而,该方子的药效极为不稳定,需要借助每日服用大量的药剂来维持。而那些药剂需要用特殊女子鲜嫩的肉做药引。那样的特殊女子极少,而一旦被选上,便没有人能够逃得过死亡。   “既然是先帝派来的人,便是说倾城被选中了。”夏云欢咬牙切齿道,“如此,若是想要救出倾城,便需要与先帝作对。先帝虽早已将皇位传于当今皇帝,然而在朝中的势力却不减当年,甚至于朝中大事的决断,仍要经由他手。或者说,我的父亲,当今的皇帝,不过是先帝设立的傀儡罢了。如此,与先帝作对的下场,决然不是什么好下场。”顿了顿,干笑几声,又叹:“待我登上皇位,大抵也将会成为先帝的傀儡罢!呵,所以,我才一点不稀罕这个皇太子之位。然而,我的三皇叔却坚持由我来接任下个帝王之位,说什么命运注定,先帝定活不长久的话。之后,他便被人暗杀,留下这么一大烂摊子与我……”   夏云欢抬起苦涩的目光,看着怀中顾默目瞪口呆的震惊模样,点了点顾默的鼻子,“阿默,别怕,忘了我之前说的。别怕,倾城不会死,我一定会把她救出来,相信我。”   顾默紧咬嘴唇,摇了摇头,“我不怕。”   她无法忘了夏云欢方才所说的,却更加清楚了夏云欢的处境和感受。她不想再为难他,更害怕他真的做出什么违背朝廷法则的危险之事。“云欢,倾城的事,不要再管了。”她轻轻地说,忍着眼泪,“或许,倾城的命运,在她杀害柳湮之时,便是注定了。既是命运注定,便不能让她的命运牵扯到你。云欢,答应我,不要想太多,当皇太子也好,当皇帝也好,只要能随心做一些事,便不算是傀儡。没有人能够拥有绝对的自由,只要做好自己力所能及的事,便足够了。”   “嗯,我答应你,只做好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夏云欢放下了心中的担子,温柔地说。也只有顾默,能令他拥有片刻的安宁。   马车突然停了下来,有侍卫掀开轿帘,道:“太子殿下,二皇子拦在马车前,请求见您。”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三章:京城篇(9)   “夏斌要见我?”夏云欢嗤了一声,笑道,“这还真是个罕事。”   顾默因着知道夏斌是自己同母异父的哥哥,所以在听到侍卫说夏斌求见夏云欢时,心头一喜,看了看夏云欢,正想说些什么,却被夏云欢捂住了嘴。   “我去见他就好,你留在车轿子里。”夏云欢说。   “……”顾默不由心头微微失落,但看着夏云欢认真的眼神,便乖乖地点了点头。   夏云欢起身出了车轿,顾默便依靠在车窗边,悄悄掀起窗帘的一角,注视着外面二人的身影。那二人离得并不远,她又一向听觉灵敏,所以可以清晰地听到他们的谈话。   一阵皇子之间该有的客套话后,话题才进入了正题。   夏斌指着顾默所在的马车,笑问:“想必,令皇太子思了两年之久的美人,便是在那轿子里了吧?”   夏云欢点头,“是啊,怎么?你很想见她?呵,想来,你定还未真正见过她的容貌。”   夏斌脸上的笑容僵住,神色僵冷,“既然佳人没死,并且已经找到,便是时候通知顾丞相与高将军的儿子高少将了吧?”   “嗯,我正有此打算。”夏云欢道。   顾默闻此可是不得安宁,咬了咬嘴唇,一心想着要怎么阻止夏云欢和夏斌将她还活着的事告诉高梵陌与她的父亲。   正当顾默想得出神时,夏斌的声音再度响起,“呵,难道皇太子不疑惑我为何说要通知将军府么?”   话语好似针尖,刺痛了顾默的心,亦是刺痛了夏云欢的心。   顾默当年代妹妹嫁入将军府,夏云欢显然是知道的。   他究竟是如何知道的呢?而在知道此事的时候,他该是作如何的猜想又是如何的模样?顾默不敢想象。终究,是她负了他,虽不是无意,却是有心。并且,现在就算再有不舍,她仍是要离开。她突然想起了夏大夫研制的九霄,那可以让人遗忘一切的药。她不想忘记夏云欢,只是想若是夏云欢能够忘记她,该是多好。   “哦?是为何?”夏云欢这时嗤笑地问道。   “啊?”夏斌故作一副惊讶的样子,“您……您竟然不知道当年顾丞相与将军府做的苟且之事?”   “住嘴!”夏云欢突然冷冷喝道,将所有人吓了一跳,咳了咳,缓和了语气,“这个话题到此结束。想必,你如此特地亲自来找我,不该是为了这么一件无聊至极的事。有什么重要的事,快说吧。”   夏斌笑了笑,“我是为了假梁鬼一事。先帝既然派人将她捉了去,便是知道她的女儿身份了。所以,倾城想代梁鬼一死的想法也破灭了。呵,我来找你,便是想问一问你,想不想救假梁鬼,三王爷唯一的女儿,倾城?若是想,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夏云欢沉思般将夏斌打量了一会,方才开口,却是问:“流银姑娘身上的伤好了么?”见夏斌的脸色突然阴沉下来,他却大笑,“哈哈……夏斌,为了帮助朝廷捉拿梁鬼,你可真是煞费了心机,甚至想要利用我的女人,来接近梁鬼。不过,你也真看得起流银姑娘。她虽武功高强,但终究是个姑娘家。你觉得她能杀得了梁鬼么?还是说,觉得梁鬼堂堂一个江湖男儿,不会对一个女子动粗?”   夏斌的脸色更显难堪,“既然皇太子无心救三王爷的女儿,我便告辞了。”走了几步,又道:“顺便想劝皇太子一句,最好还是离罪犯远一点。皇帝听闻了您故意接近梁鬼,甚至与梁鬼吃的喝的,可是气得不轻。”   夏斌进入了来时乘坐的马车,渐渐行远。   夏云欢缓缓吐了一口气,这才回到车轿子里,却见顾默趴在轿子里,纹丝不动,吓得慌忙过去将顾默扶好。手触到顾默烫得厉害的肌肤时,他连忙冲着车夫吼道:“快点走,去京城最好的医馆!”   因着高烧,接下来的时日,顾默一直处于昏昏沉沉的状态。迷迷糊糊中,她时而听到夏云欢的模糊不清的声音,时而感觉到有人不断用手帕温柔地擦拭着她的额头。这样的感觉,让她仿佛回到了西河村的天齐医馆。夏云欢的存在与夏大夫的存在不知何时好似完全重叠在了一起。   苏醒时,已是三日后。身边没有夏云欢的身影,只有一个丫鬟惊喜地叫道:“小姐,您终于醒了。”   由于大病尚未痊愈,身子虚弱得狠,顾默只能勉强来到屋外坐着晒晒太阳。这里仍是之前所住的客栈。丫鬟说,前些时候,皇太子一直陪在她的身边,只是昨日,一位公公来了后,他便神色匆匆地离开了,只留下了一封信。   此刻,温暖的日光下,顾默从袖子里拿出丫鬟给她的信,不知第几次打开看:“阿默,等我。三日后,我定将事情办完,然后就来接你,让你正式成为我的妻子。不要跑,不要躲,等着我,一定要等着我回来。”   脸颊浮上了一层浅浅的微笑,随后又黯淡下来。顾默将信收好,乘着还有些气力,转身回屋收拾行李。她一直在想要用怎样的方式与夏云欢告别,如今可以离开得这样的安静,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夜晚时,顾默命丫鬟取来了笔墨纸砚,思索了良久,“云欢,对不起,我是这样一个残忍而懦弱的人。我可以狠心离开你,却……却没有勇气亲口和你说诀别的话。对不起,我无法说出要你忘了我的话,因我还贪念着你的那句此生只爱我一个人的话。可是,我希望你能幸福,并且能够拥有一个真正配得上你的妻子。”   第二日,顾默穿了一身普通男子的装扮,留下了给夏云欢的信,便背着丫鬟离开了客栈。   “再见了,云欢。”   顾默终究无法放下倾城之事,出了城门,便直奔梁鬼所在的破庙。她本抱着一丝一点的希望,想来求求梁鬼,放下心中的仇恨,救一救倾城,哪怕理由是一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佛理。可是,当她站在荒庙前如夏云欢那般被一把利剑挡在屋外时,即使只是一丝一毫的期望,也彻底毁灭。   顾默不顾锋利的刀刃逼近皮肤,向前行了一步,只为了庙里的人能够更加清楚她接下来要说的话,“梁鬼,你以为依你现在这个样子,便可以弥补你欠柳湮姑娘的么?不,你什么也弥补不了!而除了柳湮,你还欠一人,并且这个可以弥补。所以,请你走出来,去弥补,救一救倾城……”   顾默刚刚说及倾城的名字,又一把剑从屋中飞出,在距离顾默不过半指的距离落下,同时伴随着梁鬼怒吼:“若是你再敢提及那个女人的名字,下一把剑一定会直接要了你的性命!”   想到倾城现在可能面临的苦,顾默的心早已麻木,甚至丧失了该有的理智,眼泪落下的同时,再次道:“梁鬼,倾城快死了,求求你,救救她。你的武功是那样卓越无敌,这世上也只有你一人可以救她!”   剑光划过半空,直逼顾默而来,却是真真要取了顾默的性命。速度之快,让顾默躲避不及。   “铛!”   两把剑撞击的声音嗡嗡作响。一个丫鬟打扮的俊俏女子持着剑站在顾默的面前。   流银挡下那差些要了顾默性命的剑后,一把拉起发呆的顾默,后退了数十步,方停下,质问:“你方才是故意一心寻死的么?”   顾默有些吃惊地看着流银,“流银姑娘,你……你怎么在这儿?”   流银不屑地瞪了顾默几眼,哼道:“是二皇子派我来保护你,让我顺道告诉你不久前发生的一件事。”   “什么事?”顾默慌忙问,想到二皇子也一心想救倾城,她便觉得流银要说的事一定与倾城有关。   顾默猜得没错。流银说:“昨晚,有人闯入东昊场,劫走了倾城。据说,那个人因为模样与皇太子极为相像,也便是利用假冒皇太子身份的手段,得以顺利进入东昊场。”   得知倾城得救,顾默欣喜若狂,同时又隐隐有些担心。从东昊场救出倾城的人,她似乎能够猜得出来。这世上,长得像皇太子,甚至能假冒皇太子的,恐怕只有他一人了,便是连她都觉得与夏云欢像得不可思议的那个人。而能一个人便将倾城从东昊场里救走的,据她所知,除了梁鬼和圣师父,也便只有他了。夏大夫,也来京城了么?   “倾城与那个人怎么样?有没有受很重的伤?你可知道他们现在在何处?”顾默又担忧又焦灼地问道。   流银怔了怔,回答:“能从守卫严密的东昊场出来,已是了不得,又怎么可能会不受些伤。大抵……是受了不轻的伤。至于那二人现在在什么地方……二皇子说你可能知道的。怎么,原来你也不知道么?”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四章:京城篇(10)   顾默摇了摇头,惊讶:“二皇子说我知道?”   流银若有所思地按了一下头,又问:“这些天皇太子可一直陪伴着你?”   顾默一愣,诚然回答:“没……没有。”   “那他离开你时可有与你说什么奇怪的话?”   想到那封信,顾默红了脸庞,“那应当……应当算不得奇怪的话。”   流银喃喃自语:“我本怀疑那人可能是真的皇太子,难道错了么?”   “……”顾默抬起闪烁的目光,忽地想起夏云欢曾与她说过的话:“别怕,倾城不会死,我一定会把她救出来,相信我。”   不会的,不会的,夏云欢答应了她只做力所能及的事,当不会做出去惹恼先帝的事。   正当顾默为此担忧而出神时,丛林远处忽地跳跃出两个极熟悉的身影,是两个光头小沙弥,从相同的穿着和相同的走路姿态来看,是对双胞胎没差的。   “大通,小通……”顾默微微吃惊地喃喃,“圣师父的两个守门弟子怎么会在这里?莫不是我眼花了?”揉了揉眼睛,再次睁开眼时,那两个小沙弥已经蹦跶到了她的面前,两双大眼睛忽闪地望着顾默。   “顾施主,你可还认识我们了?”两个小沙弥齐声问道。   “认得,认得。”顾默慌忙道。   流银瞥了瞥那两个小和尚,大抵觉得甚没有意思,便与顾默道:“既然你遇到了熟人,便无需我的陪伴了。那么,我便回到二皇子身边复命了。”   看着流银离去的背影,顾默怔了怔,喊道:“流银姑娘,谢谢。”   流银冷冷哼了一声:“谢什么,流银不过是奉命行事。”道完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丛林中。   顾默回过神,看着大通小通,疑惑:“你们俩个不是给圣师父看门的么?怎么来了这里?”   二人忽地做出抽泣的模样,齐声道:“顾施主,我们的圣师父,过世了。我们来这里是想来通知师兄师姐的。”   “圣师父他……死了?”顾默无比震惊,委实不敢相信那个半个月前看起来尚还健朗得狠的少年苍者已经死了,泪水模糊了视线,“怎么会……怎么……会……明明他还没有等到娘亲……等了那么多年,还没有等到他要的答案,怎么会死……”   大通小通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地说:“圣师父说,他虽不老,但不是长生,寿命期限已到,死亡是注定的事。又说死亦是活着的一种方式,要我们不必悲伤。”   顾默忽地想起,夏大夫曾交代她好好地陪着圣师父,便是因早知道圣师父大限将至么?可是她……她却来了京城。娘亲欠圣师父的,本是想由她来弥补一些什么。她却在圣师父快要死的时候,那么悄然生息地离开。说到底,她和娘亲都欠了圣师父,并且再也不能弥补。   思着这些,顾默只觉得心头突然无比沉痛,泪水朦胧,渐渐快要无法喘息。晕眩中,她大口喘息着,抬起手指着荒庙,颤抖着嘴唇道:“大通小通,梁鬼师叔就在那座庙里。不过,你们进去需要小心……”   “我们知道了梁鬼师兄的事。”大通小通齐声打断了顾默的话,“在来时的路上,我们遇到了聂龙师兄。聂龙师兄都与我们说了,并且要我们带你去见倾城师姐。”   顾默顿时瞪大了眼睛,颤抖地拉着大通小通的肩膀,焦急:“倾城在哪里?你们快带我去。”   大通小通望了那荒庙小小出了会神,方道:“嗯,顾施主快随我们来。”   由于身子尚还虚弱,顾默跟着两个小沙弥身后,走得跌跌撞撞,但为了不耽误一丝一毫的时间,硬是咬紧了牙关一次一次从濒临昏厥的边缘中清醒。   路途中,俩小沙弥告诉顾默,昨晚夜闯东昊场救了倾城的确是夏大夫,而半个月前,夏大夫便已将普罗州天师之事办了妥当,之后为了查寻老医仙聂禺的死因,便来到了京城。   顾默问及夏大夫和倾城是否受伤,伤势如何时。两个小沙弥却回答得支支吾吾,道夏大夫的伤势不重,所以连夜便赶往了大郢山,去操办圣师父的丧事。   说及倾城的伤势,两个小沙弥面面相觑后,狠狠地低着头,似是不敢正视顾默,“倾城师姐她……没有受伤……”   听此顾默大为松了口气,但见前方一直低着头默默行路的两个小沙弥,总觉得有一股难以名状的悲伤压抑着,令心中莫名惴惴不安。   在这片荒郊丛林之外,有一个小小的村落。几处零星的茅屋,夹杂在田野之中,若是稍不做留神,便忽略了。   如此没有存在感的小村落,真不知夏大夫是如何找到的?或许,他对周遭世界的观察力远远超过一般人。   倾城常说他是怪物,想来,也是有几分贴切的。   想到此,顾默不由得想笑,又因担心他的伤而失了微笑多了三分忧愁。   村口有一简陋茶馆。大通小通说,倾城便是被夏大夫安置在了这间茶馆里。顾默连忙进入了茶馆,找到柜台前的掌柜询问:“请问,昨晚被一个受伤的大夫送来的女子住在哪间房?”   掌柜却惊道:“女子?呵,姑娘大抵搞错了,从昨晚到现在,我们茶馆里只来了两位客人,一个是青年男子,一个是白发苍苍的老翁。那男子是受了伤,并且昨晚就离开了。至于那老翁……”抬头指了指楼上,“喏,就在楼上的四号房。”   “老翁?”顾默不解地看向身后两个小沙弥,却见两个小沙弥已经向楼上走去,她便只好连忙跟上。   两个小沙弥推开了四号房门,顾默便随着一同进入了屋子。   然而,屋中寻了半天,愣是没看到一个人的影子。大通小通惊慌了,一个道:“倾城师姐她莫不是去找梁鬼师兄了?”一个点头,“很有可能,感觉倾城师姐一直在追随梁鬼师兄的脚步。可,聂龙师兄说,万不能让倾城师姐找到梁鬼师兄的。”   顾默顿时也惊慌了。没错的,倾城不可以见梁鬼,尤其是在这个时候。“我们分头去找倾城。”她慌道。   大通小通点头同意。于是,三人分了三条路前往梁鬼所在的荒庙。因着顾默的身子弱,所以大通小通坚持让顾默走路途最为平坦的一条路。   分道扬镳后,顾默便尽可能地加快脚步寻找。   时间渐渐流逝,残阳染红半边天时,顾默在丛林中的一棵树下看到了一袭黑影,仔细看去,是一个子娇小的人,似是正依靠着树枝半躺着休息。黑色的袍子似乎被树枝扯裂了,从袍子里露出了纤细的手臂和苍白的发丝。   想到对方可能见过倾城,顾默便连忙走上前。   黑色的袍子很是宽大,将那人的脸遮得严严实实,只留出了一双眼睛。依着那一双细长好看的眼睛,以及眼睛周围的皱纹,顾默猜出对方是个有些年纪的老婆婆,便恭敬地道:“婆婆,请问您可看到一位大约十七八岁的少女经过这里?”   “老婆婆”缓缓睁开了眼睛,看到顾默时,似乎吃了一惊,慌里慌张地爬起,将一身宽大的黑袍裹得更紧,颤颤巍巍道:“不……不曾见过……”声音苍哑,但也不像上了年纪的老婆婆的声音,却像是一个得了重感冒的少女的声音。   顾默愣了愣,勉强微笑:“谢谢你,婆婆。”转身要走时,胳膊突然被拽住。她有些惊讶地回头看着那位拽着自己胳膊的老婆婆,问道:“婆婆,您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的吗?”   “老婆婆”点了点头,咳嗽了几声,道:“姑娘可知这森林里有一座破庙。”见顾默点头,接着道:“姑娘可否能将老身带去那座庙里。一个月前,我在庙里埋了一些嫁妆。过几日,我的儿子便要办喜事了,所以我想去那里把嫁妆取回来典当些钱财用。”   “啊?这……”顾默想到梁鬼还在那座破庙里,不得同意,任何人靠近都会有生命危险,此刻便是为难了,“婆婆,您可以再容些日子去取吗?现在那座庙里住着一个坏人,若是贸然进去会死人的。”   “不行!”“老婆婆”突然喝到,抓着顾默的胳膊不愿放手,“我今天就必须把嫁妆取出来,我真的急用钱。若是你不愿意带我去,我便立即死在这里。”   这倔性子,真真和倾城有得一比。顾默目瞪口呆,大为为难,同时又为找倾城的事而焦灼,“这……这可怎么办……我……”   “老婆婆”突然一阵严重地咳嗽,竟是吐出了大口的鲜血来。   顾默低头无意间看到地上一滩的血迹,吓懵了,慌忙扶住将要倒下的“老婆婆”,急道:“婆婆,你这是怎么了?别去拿什么嫁妆了,我这就送你去看大夫……”   黑色的衣袍突然被风吹落,随着一头苍白的长发散落,顾默看清了她的面容。   那张苍白如纸的少女脸庞,分明是倾城!只是原本饱满光滑的肌肤,此刻看上去像是失去所有水分,干燥而布满皱巴巴的折痕,像是老人的肌肤。   “不要看,不要看!”倾城大喊着拿起地上的黑袍,惶惶地遮住头,蜷缩着趴在了地上,“不要看……不要看……求求你,不要看……”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五章:京城篇(11)   血像是止不住般,不断从倾城的嘴角咳出,染红了苍白的肌肤,浸湿了手中企图遮住脸的黑袍。   倾城此刻的模样,如同怪物,无比可怜的怪物。   顾默颤抖地伸出手,抱着倾城娇小的身体,任倾城口中不断咳出的鲜血染红了肩膀,就这样紧紧地抱着倾城。此时此刻,她不想说话,更不想问倾城这是怎么了。因为她怕,怕听到她极不想听到的回答。   倾城渐渐由挣扎到安静,最后趴在顾默的肩上痛哭:“阿默,我快死了。东昊场的恶鬼喂我吃了毒药。那种毒连怪物聂龙都没有见过,并且没有解药。阿默。我不可能继续活下去了,所以我没有办法再等他来报仇了。所以,你带我去见他好不好?我好想他,好想见他……”   顾默渐渐红了眼睛,泪水落下时,闭上了眼睛,“倾城,我带你去见梁鬼,我这就带你去见梁鬼……”   血染的夕阳下,顾默搀扶着倾城,在树藤横生的丛林中,磕磕绊绊地前行。一路走来,尽是一路血迹。   “阿默,你听我说……”倾城微笑着喃喃,嘴角冒着血泡不止,“听我说……”   “你说,”顾默咬着嘴唇,眼眸泪花覆盖了眼眶,“你说,我听着,我会一直听着……”   倾城一阵剧烈地咳嗽后,落下了目光,静静地道:“阿默,你知道么?我从八岁开始,便一直追随着梁鬼的脚步,一直……一直追着他,却怎么也追不上……他离我越来越远,直到我连他的气味都闻不到的远。”   “我一直觉得自己爱梁鬼,爱得无可救药,我也口口声声说想成为他的妻子。可是,细细想来,我却是一直都不懂爱的。直到柳湮的出现,直到柳湮要求我杀了她时,我才懂了那么点。原来,爱并不是一定要和那个人在一起。若是真爱,便是要付出性命,也要对方获得自由快乐和幸福。一直以来,是我太自私了,自私地只想到和他在一起,却没有顾及他的感受。”   “其实,那时,柳湮要求我杀了她时,我完全可以不杀她的。只要我把她带到梁鬼身边,让梁鬼保护她,朝廷纵然有千万雄兵,也不可能捉拿到柳湮。若是当时我那样做,说不定现在梁鬼已经和柳湮姑娘成亲,过着幸福的生活。可是,我没有那样做……是一时的糊涂,亦是一时的嫉妒,让我拿起了剑,杀了柳湮。阿默,我是那样的不懂爱,又醒悟得太迟太迟。”   “真是可笑啊,教我怎么去爱的人,竟然会是我的情敌。若是我早点懂爱,若是我能够为了爱放下爱,一切……一切便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阿默,若能重来一次,我一定……一定不会再这样傻了。”   感觉到架在肩上的人的肌肤愈来愈冷,顾默终于抑制不住,轻轻哭出了声,望着前方渐渐清晰的荒庙,喊道:“倾城,活下去,活下去告诉梁鬼,把方才与我说的话都告诉他,告诉他你是那样的爱他。不要空空一人后悔,不要觉得自己傻。”   “嗯,好想……好想告诉他……”倾城有气无力地喃喃,好不容易睁开了眼睛,却再次合上,整个人趴在了顾默的身上,再没有了生气。   荒庙前,早顾默一步到达的两个小沙弥迎了上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将趴在顾默身上的倾城扶起,背在肩上。   来到荒庙前,顾默含泪的目光冷冷地注视着插在脚下的剑,聆听着从荒庙里传来的男子声音:“给我站住!若是再敢上前一步,我立马让你尸首分离!”   顾默没有理会,继续前行,两个小沙弥紧随其后。   大抵是剑用完了。接下来的路程,再没有了动静。   进了庙中,便可以看到梁鬼坐在棺材前的身影。昏暗的光线下,褴褛不堪的人显得更显消瘦沧桑。在他的身边,尚还立着一把剑。枯瘦的右手搭在剑把上,却没有拔起。整个人一动不动,形同没有生命的雕像。   顾默看着大通小通将倾城的身体轻轻放到草堆上,咬了咬唇,转身看向梁鬼,努力抑制颤抖的声音:“梁师叔,我把倾城带来了,请你回头看一看她,只看一眼便好。看看她如今的模样,看看她为杀了柳湮而付出的代价,然后,再决定,是否继续恨她。”   梁鬼听此却无动于衷,只是淡淡道:“滚出去,通通给老子滚出去!”   正当这时,躺在地上的倾城忽地睁开了眼睛。   顾默听到身后两个小沙弥欣喜地叫了声师姐,连忙转身,却见倾城的身影在眼前一晃而过,下一刻,那身影竟是扑到了棺材上。   倾城抱起棺材中柳湮骨灰的同时,梁鬼的剑刺进了她的胸膛。   剑穿过了倾城的身体,却只有零星的几滴血流出。吐了那么多的血,倾城的身体已经没有多少血液可流。   梁鬼因着担忧着柳湮的骨灰,剑挥起刺入倾城体内的刹那,方看到了倾城的模样,黯淡无光的眼珠抖了一抖,怒气渐渐被惊愕取代。   倾城将骨灰罐放到耳边,好似在倾听什么声音,剧烈的咳嗽中微笑着嗯了几声,抬起目光时,满是微笑,一边将骨灰罐递到梁鬼的面前,一边道:“柳湮方才与我说话了,她说她不怕死,她只希望她深爱的人能自由快乐和幸福。她说她不想看到她爱的人一直守在她的骨灰旁伤心难过,那样她没有办法安心投胎转世。她说……若是她深爱的人为她报了仇,便不要再伤心难过。她说她想要看到他没心没肺地大笑模样……”   手突然松开,骨灰罐落在了地上,滚到了梁鬼的脚边。然而,梁鬼没有蹲下身去拾,只是拿着剑的手颤抖得愈来愈厉害。   倾城不顾剑刺进身体更深,走向梁鬼,伸出手企图触摸梁鬼的脸,轻轻地问:“梁鬼,这样子便可以了么?我知道你一向嫉恶如仇,有仇必报。如此,你终于为柳湮报仇了呢。所以,可以不要再难过了么?可以……笑一笑了么?”   “倾城,不要……不要!”顾默撕心裂肺地大喊,扑了过去,抱住倾城。   梁鬼松开了手,颤颤巍巍地后退了两步,一副失神的模样。   倾城身体晃了晃,倒在了地上,目光定格。   顾默将倾城的头抱在怀中,哭着大喊:“为什么……这么傻?”   倾城茫然地伸出手,摸着顾默的脸庞,喃喃:“他……笑了么?”   顾默回头望了望梁鬼失魂落魄的模样,含泪道:“倾城,他笑了,他笑了……”   “真是太好了。”倾城喃喃,合上了再也睁不开的眼睛,血染的嘴角边带着一丝浅浅的微笑。   “倾城……”梁鬼终于回过神,摇摇晃晃地站起,走了几步,又跪在了倾城的身边,拉住倾城的手,“倾城,倾城……你……你这是想做什么?吓我吗?明知道我一直把你当做孩子看待,明知道我一直在为十五年前把你从三王爷身边掳走的事而愧疚,明知道我因为看到你便想到三王爷的死,所以才一直躲着你……倾城,你怎么一直都这么不懂事,一点都不懂什么是爱的你,怎么可以说出想要成为我妻子的话,你知不知道那样的话让我害怕。倾城,你可知道,一个杀手最怕什么吗?一个杀手最怕让他害怕的东西……而这个世上唯一让我害怕的,只有你,倾城,只有你……”   “这些话……”顾默深吸了一口气,红着眼,含泪质问,“这些话你之前为什么不跟她说?”   梁鬼浑身颤了颤。   “你说你害怕她……”顾默冷笑,“你有什么资格怕她?你说她不懂事,不懂什么是爱?一手将她带大的你,又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呵,你说她不懂什么是爱便想做你的妻子。不,她懂爱,她比谁都懂,这世上没有人比她还要爱你。她只是不懂得怎么去爱。可是,这能怪她吗?是你一手将她带大的,你可教她怎么去爱了?!”   这世上,唯一教倾城如何去爱的,是柳湮,却仍是个错误的爱的方式。让爱的人幸福,不是用性命换来对方的幸福,而是和对方共享悲欢离合,彼此地守护。   顾默想起夏大夫曾说过梁鬼将倾城当做狼来饲养的话,心更为沉痛,“梁鬼,一直把她当做狼来饲养的你,教给她的,只有循着气味追逐,她便追着你追了这么多年。她不怪你害她没能在父母的温柔乡中长大,她只想和你在一起。你却因一句害怕,便躲了她这么多年,让她追逐了这么多年。你说得没错,她还只是个孩子。即使她是一个尚且不懂世事的孩子,你也不能爱惜她,却要做得这么决绝残忍。”   顾默将倾城推入梁鬼的怀里,叹:“倾城之前让我说一个故事给你听。既然你已经为柳湮姑娘报了仇,当能听得下去这个故事了,我现在都与你说了吧。这个故事前半段你当是知道的,我便与你说后半段。” 作者有话要说:  T^T满地打滚求收藏。。。,   ☆、第四十六章:归去   皇太子早已将倾城为了解脱梁鬼的罪名而要代梁鬼上断头台的事说与了梁鬼听,然而,那时,他并未细听,听后更是无动于衷。   当倾城真的死去的时候,顾默再说起这件事,梁鬼却是比谁都听得认真仔细。   世人大都如此,失去了才知道何为宝贵,失去了才知道何为珍惜,失去了才懂心的感觉。   倾城于梁鬼而言,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是如柳湮那样深深相爱的存在,还是只是养育而产生的寄宿着父女情的女儿般的存在,亦或是只是单纯的仇人的存在,没有人道得明,怕是梁鬼自己都不晓得。   是爱?是恨?还是欠?也许都是,也许只是其中的一种。   顾默将倾城在来时的路上与她说的话通通与梁鬼说了一遍后,便静静地看着眼前,梁鬼紧紧抱着倾城,畅快淋漓地大哭,哭得像个孩子。   “为什么不躲?”他问着怀里再也不可能回答的人,“为什么不躲?知道我嫉恶如仇,知道我的剑会向你刺去,为什么不躲?依你的性格,不该是立马躲开,然后指着我傻笑的吗?”   “自由,快乐,幸福?哈哈哈……”梁鬼抱着倾城,笑得身子骨打颤,“若是没有你们,那些我还怎么拥有?”   顾默站起,泪水早已哭得干涸,“我以为你看到倾城如今的模样,会幡然醒悟,不再活于仇恨之中,才会将倾城带来见你。我以为,你看了她的模样,会拼了命地想方设法求医救她。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说到底,是我害了倾城,是我不该带她来见你,是我……”   难过悔恨让顾默失了嗓音的同时,也夺去了视线的光芒。全身所剩的最后一丝气力便是在这无与伦比的心痛中消失殆尽。   ********   昏昏沉沉中,顾默寻到了倾城那本该无忧无虑的孩子气的身影。   在普罗州时,穿着一身黑衣,活像个野小子的她。   “说,梁鬼在哪里?我知道你见过他!”   “你师父?那个杀手非杀手,大夫非大夫,天师非天师,厨子非厨子,总之怪物一样的人?”   “话说,你这女人虽说半边脸坏了,但带着面具,却是个地地道道的美人。好吧,看在你为我做饭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地用嘴喂你吧。”   “把舌头伸出来!”   “顾默她已经被我亲过了,便是我的女人了。若是你再敢对她动手动脚,小心老子我剁了你!”   “以前我都是和梁鬼一起睡的。后来梁鬼就不愿和我睡了,道是怕被我占了便宜。你要和我一起睡,不怕被我占了便宜?”   “我敢肯定,他想吃我,并且咬了我。”   “我隐约记得,他说他并不想杀人,还说鬼的生活太寂寞了,他想有个可以对他微笑的女人。我那时太小了,没能理解他,如今总算是理解了。所以,为了能够永远陪他,不让他寂寞,我才想嫁给他。可是,他却叛变了!”   “哈……他就是个笨蛋!”   在大郢山,穿上女装姣美如玉的她。   “真的?梁鬼他一直说我丑来着,说最讨厌看我穿女装的样子。”   “顾默,我要去京城找梁鬼。梁鬼去了京城这么久,也没有回来,连封报平安的书信都没有,我怕他出了什么事。你呢?要不要和我一起去京城。一来路上给我做个伴,二来可以摆脱圣师父的纠缠,三来嘛,脱离聂龙那个怪物的魔爪。当然,更重要的,你可以回家,道不定可以去见见你的娘亲。”   “你……你这个笨蛋!从古至今,旷古绝今!都再没有像你这样的笨蛋傻子了!”   “阿默就陪我去一趟京城,好不好?我们一起把梁鬼找回来。我一个人害怕。我杀了柳湮,梁鬼一定恨死我了。可是,我虽然害怕,还是想见到梁鬼。我想他,好想他。”   天牢中,穿着囚服却不失灵气的她。   “阿默,我早知道你会来!”   “阿默,我是那样的残忍,那样的无用。在那样的情况下,我只能想到让梁鬼来将柳湮的尸体救走。所以,我才去了普罗州……”   悔恨的她……   “真是可笑啊,教我怎么去爱的人,竟然会是我的情敌。若是我早点懂爱,若是我能够为了爱放下爱,一切……一切便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阿默,若能重来一次,我一定……一定不会再这样傻了。”   “他……笑了么?”   “真是太好了。”   *********   顾默苏醒时,已在前往大郢山的路上。大通小通告诉他,昨晚,梁鬼将抱着倾城的尸体和柳湮的骨灰离开了荒庙,之后便没了踪影。他们见梁鬼如此伤心欲绝的模样,也不敢将圣师父死去的消息告诉他,便也没有去追他。   马车外下着暴雨,天空黑压压的乌云,电闪雷鸣得厉害。   顾默一向怕雷,只是此刻,她没有怕的心思,唯有身体不由得随着雷声一阵一阵的发抖。回想数天来发生的事,除了令她不知所措的,便也只剩下了惶恐。   夏云欢留与她的信再次浮现眼前,“不要跑,不要躲,等我,一定要等我回来。”   她不想跑,也不想躲。可是,也唯有跑,唯有躲,才能换来想要守护的人的安宁。父亲也好,将军府也好,母亲也好,他也好。她是那么地想要守护他们安全,而守护的唯一方法,便是安静地离开。   终究,她是不被这个世事所欢迎的人。   这一行,便是行了半个月的路程。   到达大郢山时,仍是个暴雨天气。   顾默随着大通小通进了弥途庙宇,抬眼便可望见满目白色的凄凉。走廊下,可见十几个穿着白色孝衣的男子三五个聚在一起交谈。   因着要等弟子尽数归来,所以圣师父何擎苍的葬礼便一直延续到了今日。   因着违背了当时夏大夫交代的事,顾默没敢进入正堂,便站在廊檐下,等待大通小通去通知夏大夫。   等了近半日的时间,直到天黑了下来时,顾默方见到了夏大夫。   白色的衣,美若画中仙的颜,一切一如初时的模样。只是苍白的脸颊,多了份难以言喻的沧桑气息。   大抵是因为近来没能睡个好觉,夏大夫此时的面容憔悴不堪,令顾默看着无比心疼。   “师父……”顾默轻轻喊了声,跪在了地上,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对不起……我没能按照您的嘱咐陪在圣师父的身边。”   夏大夫冷冷地注视着顾默咳得发红的额头,目光中不见一丝疼惜,咳了咳,淡淡道:“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顾默身子颤了颤,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弟子知错了,求师父原谅。”   那些原本散步在廊檐下的人纷纷围聚了过来,指指点点细琐的声音中,有人道:“大师兄,这就是你收的那个唯一女弟子啊?啧啧,长得果真漂亮。可惜,带着个面具,有点大煞风景。”   又有人道:“听说,近来大师兄为了一个女子可是犯愁。诶,难道就是她吗?”   “哈哈哈……大师兄平时严肃得紧,可终究是个风流子弟,竟是收了这么个佳人。”   ……   顾默听着这番言语,已然面红耳赤,就这么一直跪着,虽不敢去看夏大夫的面容,却是能微微感觉到师父正在气头上,便将头低得更狠。   “呵……”夏大夫忽然冷笑,却是吓得所有人不敢再言语,纷纷沉默了下来,“顾默,你和你的母亲真像,真真像啊!一样的绝情!”   泪水瞬间涌出。顾默浑身颤抖地更为厉害。她知道,她欠圣师父的,她的娘亲欠圣师父的,甚至连圣师父死了也没能补偿些什么。是她的错,是她的错啊!   夏大夫没有将顾默扶起来,转过身去,握紧了拳头,“顾默,你的母亲必将为辜负圣师父的情义付出代价。总有一天,我会将她抓来,教她跪在圣师父的墓碑前,道这二十多年来欠他的话!”顿了顿,似乎累了,放缓了语气:“我需要闭关休息一段时日,你便到圣师父的灵堂前陪一陪他罢。”   “是。”顾默连忙道。抬起头时,夏大夫已经走远。她能看到的,只有一个背影,那个像极了漪澜院里的少年的背影。   那一刻,那个疑问再次浮上顾默的心头:夏大夫……究竟是什么人呢?   这时,一个嬉皮笑脸的青衣少年跑了过来,一把拉起顾默的手,将顾默拎起,嘿嘿笑道:“姑娘,看起来,你可是惹得大师兄气得不轻呢。”   顾默红着脸挣脱了被拉住的手,后退了几步,淡淡地点头:“我……我知道。”   旁边走来一个胖子,在少年耳边低语:“她是大师兄的,你不要惹她,否则……”   “去!”少年踢了胖子一脚,拦在顾默的面前,继续嬉皮笑脸,“姑娘,姑娘,别走啊。你可想知道怎么让你的师父不生气吗?”   顾默愣了愣头,目光转向一旁的胖子,真诚地问:“请问,您知道圣师父的灵柩置在哪里吗?”   胖子脸庞红了一红,挠头显得不好意思,正要回答,却被之前的少年一把推了过去。“我知道,我知道。”少年嘻嘻道,“姑娘且跟我来,我带姑娘去。”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七章:彻骨的冷   人影渐渐散去,廊檐下,唯留下那仍然一副玩世不恭笑脸的少年,以及有所疑虑的顾默。   愣了好半天,顾默方开口:“请问,大通小通两位小师叔在什么地方?”   “啊?”少年忽地皱了眉头,一甩袖子,转身,“切!好心当做了驴肝肺,不信我走就是了。我走了。”   顾默这才慌了,连忙道:“对不起,劳烦小师叔带我去!”   少年回头撇了撇嘴:“小师叔这称呼可真是难听,姑娘还是直接称呼我的名字吧。卫岩,我的名字。嗯,你跟我来。”   顾默对这里并不陌生,可是此刻,因着天空时而雷声划过,震得耳朵轰鸣,便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了,觉得自己像是迷路的人,只得乖乖地跟着前行。   途中,卫岩好奇道:“姑娘一直戴着面具,是为何故?”   顾默惯性地回答:“因为……因为身患疾病,容颜不堪入目,方戴的面具。”   “啊?容颜坏啦?”卫岩吃惊道,回头看着顾默,无比惋惜,“啧啧,真是可惜了一副原本闭花羞月的模样。”   “……”   沿着小道曲径,路过几个院落,最后却竟绕了回来。顾默已然雨中淋得浑身湿透,冷得瑟瑟发抖,抬眼看了看已经走到廊檐下的少年,疑惑:“怎么又回到了这里?”   卫岩抹了抹额头发梢上的雨水,指着顾默捧腹大笑:“哈哈哈……就凭你也想去圣师父的灵堂?”   “……”顾默瞪大了眼睛看着廊檐下的少年,疑惑中,只觉得冷得更加彻骨。   卫岩见顾默走向他,忽地怒喝:“你给我站在那里!不许再靠近这个正殿一步!圣师父的灵殿岂是你这种垃圾女子可以涉足的!”   雨愈下愈大。脚踏在梯子上,由于吓着,突然滑了一下,顾默整个人跪在了地上,心悲伤得震撼不已。   “哈哈哈……”卫岩大笑,“没错,你便是该跪着!”见顾默想要站起来,怒喝:“他妈的,你给我跪在那里!谁允许你起来了!”   雨水顺着眉间流下,模糊了视线。顾默心中念着师父的气,念着圣师父的死,知道这不过是一种惩罚的方式,便就这般跪着。若是这样,能让师父的气消,能让圣师父的弟子的气消,大抵也算是值得了。   卫岩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雨中跪着的女子,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染上一层悲色的同时,又化为了咬牙切齿,“顾默,”他冷冷地道,“你可知,我们若不是看在大师兄的面子上,现在会对你做什么吗?你的母亲,让我们挚爱的师父到死都不能安宁,要我们如何原谅她,又如何放过她的女儿!”   “我不在乎什么父债子偿的不合理,我只知道,我们满肚子的火,满肚子的愤怒,还有师父等待二十多年的苦,便是该有个人来承受!”   顾默冻得打了一个喷嚏,抬起头看着那个沉浸在师父死去之痛的少年,一字一顿地认真道:“顾默明白。顾默会一直跪在这里,代母亲偿还该偿还的,只希望师父、师叔们的气消。”   卫岩眼神颤了颤,冷然大笑,离去。   暴雨中,雷声阵阵。随着夜黑下来,闪电显得更为狰狞。冷也好,悲也好,伤也好,惧也好,此刻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于一个万念俱灰的人来说,确实什么都不重要了。   顾默就这般跪了半夜。随着院中火光渐渐熄灭时,雨水也小了下来。待院中漆黑一片时,雨水止住,唯有闪电不曾歇息一时一刻。   她缓缓从怀中取了两样东西,一件是在来时的路上,于一个医馆所买的可用于储存血液的罐子。另一件是闪电下雪亮的匕首。   锋利的匕刃颤抖中划过苍白的手腕,无神的目光淡漠地注视着血液从裂开的皮肤中涌出,流入血罐中。   若是说她存于世上唯一的价值,便是这血液可以帮助夏大夫医治西河村女子的疾病。除此,她便也没有继续存在的理由了。   血溢满罐子时,意识已然朦胧得识不清眼前之物。然而,大抵是源于倔强的性格,驱使着她用着身体里尚存的活力站起。   盖好罐子后,她将早已写好的信从怀中取出,可惜,因着淋湿,信上字迹已然模糊不清。然而,她相信,夏大夫一定能认得出来。他是那样的厉害。   信上只有简单的几句:“罐子里的东西可以帮助师父医治西河村人们的疾病,顾默终究不是个深明大义的女子,终究是想家了,请师父恕顾默不能再陪在师父的身边。师父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让身边的人担心。”   将血罐子与信放到灵殿门前的一角,顾默便悄然离开了弥途。   天虽是漆黑一片,然而于基本失明的她而言,光亮倒也无用了,摸着心头尚还残存的熟悉感,足以走出这里。   一路跌跌撞撞地走出了山脉。   心中只有一个信念:离开这里,离开师父,离开所有可能会因她而牵连悲伤和不好的事的人。   随着天边泛起一丝亮光,雷声隐匿得无影无踪。   顾默早已失去了一切知觉,也不知道方向是为哪里,只是走着,跌倒了,爬起来,一直走着,大抵地背着人们所居住的村庄远去。   晨光渐渐亮起,太阳也难得的露出了锋芒。   今天是一个好天气呢……   脚下被一个软软的东西再次绊了一下,习惯性地再次爬起。   一个清亮的少女声音叫道:“诶哟,我的腿,我的腿!”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一个女子的身影在眼前晃动,大喊大叫:“喂,喂,混球小子,我在这里睡觉,你干嘛踩我的腿?你踩到我的腿了,怎的连句对不起也不会说吗?”   “……”顾默完全没有了力气去关注眼前的人,只是模糊地觉得一袭淡橙色的影子在眼前晃动。   “喂,你……你没事吧?你这手腕上的伤,你这一身的泥巴血迹……”少女看到了顾默此刻分明是死人的模样,吓得脸色一白,“不会是……诈尸了吧?”   顾默略过少女的肩膀,继续前行。   少女连忙跟上,从袖口中取了一粒丹药,在顾默面前晃荡,嘿嘿笑道:“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我那世上第一厉害的师父研制的还魂丹药,可以令人起死回生哦!”忽又叹,“可惜,维持的时间不长,不过也能让你活个四五年的。本来这丹药我是准备拿给我姐姐吃的,后来知道我姐姐都死了四年多了,早该化成了一堆白骨,这丹药于我便没了用处。看你这么可怜,就让你吃了吧。如此,你便是欠了我一个恩情了,记得要还我啊!”   少女将丹药塞入了顾默的嘴中,强行让她服下。然后,因着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高兴地哼着调儿离开了。   又不知过了多久,周围山的景色被长满荒草的土地取代。   “顾默,你给为师站住!”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回向,带着因赶路而劳累的微微气喘,虽是模糊,却因着太过熟悉,太过思念,而显得愈加洪亮。   夏大夫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眼前,“你给我站住,听到了没有!若是想要回家,也许得经过我的同意,何时允许你自作主张……”声音突然僵住。夏大夫怔怔地看着顾默空洞无神的眼睛,如同死人的模样。   顾默听话地站在原地。   随着丹药在胃中融化,突入起来的燥热和骨头膨胀的痛苦让顾默再没有了走下去的气力,倒在夏大夫的怀中。也正因着丹药药力的影响,让她有了看清眼前景色的力量。   身体好痛,心更痛,无与伦比的痛。   看着顾默此时的模样,找了顾默一天的夏大夫,恍惚间似乎明白了什么,原本严肃的眼神被震撼所取代,接着蒙上了一层水雾,声音颤抖地道:“顾默,你这是想做什么?我不是说过,定会送将军府一个健健康康的少夫人。你这番作为,是要置为师于什么样的境地?”   视觉再次模糊,模糊地觉得出现了幻觉。幻觉中,师父方才哭了。   “不行,不能回去,不能回去的。”顾默喃喃,拼命地摇头,“我本是因一个错误和罪孽而出生的人,也必将因这个罪孽而将灾难扩散出去。不能再让罪孽增加了,不能再错下去了……”   夏大夫将顾默紧紧的抱在怀中,红了浸在泪水中的眼睛,“阿默,不要再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一点也不中听。阿默,你心里的话呢?为什么要把真正的自己藏起来,为什么把心藏起来?我是你的师父,你有什么不可以与我说的?都与我说了,都与我说……”   模糊地看着那张与夏云欢几乎一模一样的脸部轮廓,泪水再也止不住地流。   可以吗?可以说吗?因为是师父啊,因为是师父,所以可以什么都说吗?   “云欢……云欢……”她抬起胳膊擦抹着眼泪,终于叫出了心头早已喊了一千遍一万遍的名字,“好想他,我好想他,好想和他在一起!我一点也不想在乎什么身份名利,不想在乎什么三从四德,我只想和他在一起,只想和他一起生活,和他白头偕老。我知道他在皇宫之中孤独难过,我想要陪在他身边,保护他,可是我什么都做不到……要是……要是我能像柳湮姑娘和流银姑娘那样,可以与敌人征战沙场,这样至少能够为他做些什么。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是这么无能的女子!”   顾默趴在夏大夫的怀中畅快淋漓地大哭,像是多年来所有的情感终于找到了依附,就这样痛痛快快地宣泄,再不用顾及所谓的人与人之间的礼节。   哭了好久好久,直到把身上的力气全部用光。   虽有太阳,天空仍是下起了淅沥沥的小雨,打在顾默的脸上,洗去了她脸上的污泥与血迹,留下的是安详的睡容。   夏大夫静静地注视着顾默的面容,抱着她站起,泪水划过眼角,带着一丝苦笑,与怀里的人轻轻道:“这才是真实的你吗,阿默?真是太好了,你和小时候一点都没有变。放心,你会和他在一起,一定会和他在一起的。”   夏大夫将顾默抱回大郢山弥途寺时,惊动了所有人。   夏大夫看着围上来假心假意询问顾默情况的诸多师弟,通红的眼睛最后冷冷定格在站在人群最后的青衣少年卫岩身上。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八章:公子温柔   睁开眼,看着熟悉的寺庙住宿的摆设,顾默发了呆。   回想这一个多月的经历,恍如梦境,无比可怕的梦境。   “咚咚……”有人敲门。   看到门被推开的刹那,顾默回过神,惊喜地道:“倾城,是你吗?”   夏大夫端着药走了进来,听到顾默喊着倾城的名字,注视着顾默呆呆的表情,笑了笑:“阿默,是为师。”   顾默这才想起那不是梦,倾城确实已经死了。而昨日她那样在夏大夫怀中撒娇,乱喊乱叫,也不是梦……   苍白的脸颊瞬间红到了沸点。   “这是补血的药,”夏大夫坐到床边,道着吹了吹勺子里的汤,递向顾默的嘴边,“乖乖喝了它。”   被夏大夫这么温柔地对待虽不止一次,可是如此程度的温柔,却是让顾默始料不及,慌慌道:“师……师父,我自己来就好!”   “为师不过是用汤勺喂你,又不是用嘴喂你,如何慌张成了这个样子?”夏大夫哭笑不得般道。   “诶?”顾默愣住,那一句又不是用嘴喂你,在耳边余音袅袅,直教得顾默羞得恨不得钻进被窝里,狠狠低着头,喝了一口夏大夫递过来的汤药,甜得她直咳嗽。   “那日……”夏大夫拍着顾默的后背,呢喃,“我那般迁怒于你,是为师的错。又让你被师叔欺负,是为师的失职。阿默,你心里可怪我?”   顾默停止了咳嗽,定了会神,眼睛酸涩,慌慌地摇头,“顾默从没有怪过师父什么,顾默对师父只有感激。师父……不怪我擅自离开了么?”   夏大夫无力地笑了笑,“看到你那个样子,还怎么怪?”放下手中的汤药,揉了揉顾默因失血而惨白的脸颊,“吱吱昨晚都与我说了,你并非是自己离开,而是倾城将你药昏了绑去的。对不起,阿默,我昨日那样迎接你的归来,实在不该。”   “终究是顾默情愿离开才会离开的,顾默仍是有错。所以,师父怪我是应当的。”顾默道着,想起倾城的事,垂下了目光,“师父可知,倾城已经……”   “嗯,都知道了。”夏大夫叹道,“我将倾城从东昊场救出来的时候,便是知道她会死。本想把她带回来,保她多活一时。然而,她倔强得执意要留下。呵,梁鬼看到她那个样子,大抵得痛不欲生了吧。”   “……”顾默黯然伤神,沉默中点了点头。   “半年的期限已经快到了。”夏大夫接着道,“今日准备好,明日便可出发回西河村了。你有何打算?愿意陪我回去吗?”   “愿意,当然愿意。”顾默感动地回答,“只是……顾默活着真的好吗?顾默牵扯着那么多的错误……”   “能活着,自然好。”夏大夫打断了顾默的话,按着顾默有些颤抖的肩膀,“你能够活着,大家都很高兴。没有人会觉得活着是件糟糕的事。何况,你所说的那些个错误,与你有半毛线关系!你便是你,你有你的生活,你的自由,你的幸福,无需把别人的错牵罪到自己的身上。”   “……”看着夏大夫认真得有些激愤的模样,顾默愣了好会神。只是话中的意思,她却明白得糊里糊涂。   喂完了药,夏大夫方出了屋子。不久,穿着一身孝衣的吱吱走了进来。   吱吱探问了顾默现在的身体状况后,方安心地坐正,苦笑道:“三天前,聂龙将你抱进来,说你快要死了,可真是吓了我一跳。你可不知道聂龙说你快要死了连他可能都救不了时的神情,像是哭,又像是快疯掉的感觉,把我们所有人都惊吓得不轻,怕是谁也不会想到他会露出那样的表情。不过,我却是看过一次的,便是在十几年前,西河村中,欣怡死的时候。”   欣怡,夏大夫深爱的女子的名字。   “虽是过了那么多年,他这伤心的模样却一层未变。能令他露出那样表情的,这世上,如今也便只有你了。”吱吱叹道,望着顾默的目光,却是充满了怜惜,“你能活下来,聂龙说是个奇迹。可是,我觉得是老天在可怜他一直孤独,想把你留下来陪他。顾默,答应我,一直陪在他身边,好吗?不要再让我看到他那样的神情了,那样的神情真的让人有种撕心裂肺的痛……”吱吱说着眼中已经含了泪花,“不要和你的娘亲一样,去辜负一个这样痴心的好人。”   顾默听得心惊,羞愧,心疼,也无比的感动,认真道:“我答应你,我会陪在他的身边。”   除了待在夏大夫身边,便也没有了她可以存在的地方。就这样陪着他,报答他对她的照顾和恩情。   沉寂了一会。   想到圣师父的死,顾默咬着嘴唇颤问:“那么您呢?一直留在这里吗?”   “嗯,”吱吱点了点头,“毕竟,没了那个老头,还有他的儿子。”说到这里,她忽然面色发抖,扑在被子上大哭,“自他娶了我,我便一直恨他,一恨就恨了这么多年,恨到他死。我一直以为,如果没有他,我会过得多么自由快乐。可是,当真的失去他的时候,我却觉得比之前更加难过。我这才发觉他的好,他的温柔,他心中的苦与乐。我好恨,好恨自己在他活着的时候不懂他,却要在他死的时候空空后悔。我这辈子,也便只有在恨与悔中度过。顾默,我真的很羡慕你,因你从不会恨,从不会后悔,总是竭尽全力地去做人。”   顾默轻轻地抚摸着吱吱的后背,神色黯淡,不知该说什么安慰的话,淡淡自嘲:“我不过是个被世事抛弃又幸运地被捡起的人罢了,哪有可以值得羡慕的。吱吱姑娘,你还有儿子,便是还有希望,所以不要难过,和孩子一起,开心地活下去。”   吱吱趴在被褥上趴了好久,方平静下来,喃喃:“是啊,还是有希望的。我,我的孩子,会陪着擎苍一起等聂温雅,等她回来给个答案。擎苍死前说过,她会来的,一定会来的。所以,为了等她,他才死也不愿放过自己,做出把自己的身体浸泡在不老药水中这种事。他说,这样身体便不会腐朽,灵魂便可以一直留在身体里,等着她的归来,等着她一直欠他的一个约定的交代。”   顾默听此大惊,想起卫岩说的话“你的母亲,让我们挚爱的师父到死都不能安宁,要我们如何原谅她,又如何放过她的女儿!”原来,卫岩之所以激怒成那个样子,是因为这样吗?   娘亲,您可知道,有一个人是在用着怎样的代价等您?   第二日,顾默勉强可以下床走路。夏大夫拿着行李,来到她面前道:“阿默,我们回家。”   听到“家”这个字,顾默心头一暖,喃喃:“家……家……”   推开木门,温暖的阳光下,大雨清洗后的天、屋檐、树,甚至那站在门前一排排的人,都好新好新。   待眼睛适应了屋外的光线,顾默方发现这满院子站着的师叔们一个个站姿极为古怪,或瘸着,或半弯着腰,或胳膊缠着绷带,却是好似没有一个五肢健全的。   顾默目瞪口呆地喃喃:“发生了什么吗?”   吱吱拉着孩子站在顾默的面前,见顾默吃惊的神情,伏在顾默耳边笑道:“顾默,原来聂龙都没有与你说么?三天前,聂龙因着以为你死了,便找他的那些个师弟通通打了一架。那么多个师弟一起上,也没能是他的对手。呵呵,事后,聂龙的这些师弟们抱怨说,是卫岩一个人犯的错,怎么也迁怒到他们身上。你可知,聂龙是怎么回答的吗?”   顾默摇了摇头。   “聂龙是这样说的,”吱吱眨了眨眼,学着夏大夫的声音,“因为你们是卫岩的师兄弟。既然扯上了关系,便该一起受罚。这与父债子偿的道理差不多。”恢复了正常的声音,“他们听了这个话啊,脸色可是难堪了。”   “啊?”顾默怔了怔,“这……一样吗?”   这时之前那个总是一副嬉皮笑脸的青衣少年卫岩一瘸一拐地跑了过来,走到顾默的面前,皱着眉头微笑,恭恭敬敬道:“顾小姐,若不嫌弃的话,让我背你上马车吧。”   顾默顿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死了,这分明是在天堂才能受到的待遇吧。   吱吱继续笑着解释:“这是聂龙给他的惩罚,便是当你的侍从半年。这半年里,要一直把你当做主子伺候。”   夏大夫在旁边咳了咳。   卫岩身子颤了颤,腰弯得更深,“主子,若是不嫌弃的话,让侍从背你上马车吧。”   “……”顾默求救一般的目光看向夏大夫,摇了摇头,见夏大夫不理自己,便转回头看向卫岩,想了想,万分为难道:“卫……岩,卫师叔,您不用这个样子,您没有做错什么。师父他之前是与你开玩笑的。”   卫岩抬起头,竟是双眼含泪:“顾姑娘果真不生我的气吗?那日,我因着悲愤,那样待你……”   顾默连忙晃手,“没有事的,没有事的,倒是我太任性了,一声不响地离开,让师父和师叔们担心了。对不起。”道着,她想要跪下,却被身后夏大夫一把拉住。   “好了,是时候出发了。”夏大夫说,抱起顾默,在众人让出的一条道路上,扬长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四更送上,继续慢地打滚卖萌求收藏*^O^*   ☆、第四十九章:严师   行至弥途大门前,忽有人道:“大师兄,师父留下的遗嘱,您尚未公布呢。”   抱着顾默的夏大夫脚步顿了顿,回头看向众有所期盼的师弟们,咳了咳,“哦,还没公布?”想了想,“圣师父的遗嘱里只有一句话,在何小榛十八岁成年之前,弥途寺一切事务暂由顾默主持,大徒弟聂龙辅助,众弟子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这……”众师弟顿时安静了,安静地可以听到乌鸦在头顶鸣叫。   顾默石化,风一吹,便整个人化成了散沙。这大抵是她所听闻的最最不可思议的遗嘱了。不过,轮着圣师父的性格,也确是能够做出这样古怪遗嘱来的。   夏大夫将神情僵住的顾默放到地上,看着众人的表情,冷冷一笑,“本来我不打算将这个遗嘱说出来,如今既然你们听了,便该对顾默姑娘尊称一声什么吧?至少,行个尊师敬道的礼仪。”   众弟子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面色极为尴尬。   要众多男子与一个女子下跪,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若传到外人的耳朵里,还要他们这群铁骨铮铮的男子汉怎么抬头!   察觉到夏大夫这是有意在为难人,顾默扯了扯夏大夫的袖子,万分尴尬地小声道:“师父,您……您可以不要为难他们了吗?那遗嘱的话,他们听了便好。何况,顾默不过区区一女子,何德何能主持弥途……”   夏大夫笑了笑,“阿默,遗嘱是千真万确的。不过,呵,我大概也能想象圣师父是抱着怎样开玩笑的心理来写这个遗嘱的,确是当真不得。那么,阿默,我们出发吧。”   “嗯。”顾默放下了心头的紧张,感动地点头。   身后传来长长的、长长的吁气。   来到早已准备好的马车前,夏大夫将顾默送上马车后,回头与吱吱寒暄了几句,大抵是说以后弥途要交给她一人来打理,可是辛苦她了之类的话,又道一有闲空便会回来探望帮忙。   卫岩因着夏大夫交代的那个惩罚,只好乖乖跟着夏大夫上路,做起了赶车的马夫。   在吱吱和身后一群人的注视下,马车渐行渐远。   “保重,保重……”吱吱拉着孩子,一直挥着手,直到马车化作远处山脉的一点。   马车上,夏大夫将一个用着手帕抱住的厚厚一本书籍交到顾默手上,微笑道:“这是圣师父在遗嘱中要求我交给你的,上面画着圣师父一生武功绝学。”   顾默吃惊地瞪大了眼睛,“这……这么重要的东西,顾默怎么……”   “圣师父说,他一生最后悔之事便是没有教你娘亲武功,令你的娘亲在皇宫之中受尽了委屈,也无半分反抗的力气。”夏大夫打断了顾默的话,认真道,“一个多月前,圣师父写与我的信上,谈到了你,道你虽体质虚弱,但对武功招式的领悟极强,一般人半年才能领悟并学会的九乘式,你只用了十天时间。所以,他那时便想正式教你武功。可惜,考虑到寿命有限,他便只有以著书的方式来授予你,至于结果如何,便要看你的造化。”   “这是……真的吗?”顾默不由得心打颤。她一直……一直想象着自己若是能够像柳湮、流银两位烈女子那样,能够用自己的能力保护些什么,该是多好。如今,这样的机会便是生生地摆在面前,教她如何不激动。“可是……顾默是个愚钝之人,若是学不好,若是怎么都学不会,岂不是践踏了圣师父的心意……”   夏大夫拍了拍顾默颤抖的肩膀,“阿默,不用怕,我既是你的师父,便会倾尽所能地帮你学会这书上的招式。你的身体尚未恢复正常的健康,待过些日子,我便会正式教你。不过,学武功,于女子而言,是一件极其辛苦煎熬的事,而且,为师的为人你也当明白,我会比一般师父要严格许多,你可做好心理准备?”   顾默认真地点了点头,“顾默什么都不怕,吃苦的心理准备也早早做好。”为了学会武功,为了能够不让身边的人再为自己担心,同时也为了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任何的苦,顾默都不怕。令她害怕的,是这样无能的自己,是这样总是给身边人带去麻烦的自己。   因着时间尚还宽松,从普罗州大郢山道边远的西河村,便没有走水路,而是用着这唯一不换的马车,行了陆地。于是,这一行,便是四十多天。   夏大夫也用这四十多天,证明了在回来时在马车上所说的话并非玩笑。   顾默刚刚恢复健康,训练便开始了。   路经山脉,顾默便需爬山,哪怕是多次从山坡上滚下来,夏大夫也不准任何人去扶。一次摔的昏迷了半日,夏大夫便令马车停了半日,等她醒来,看得马夫卫岩都心惊胆战。   路经溪水,哪怕是水流再急,顾默也许站在水中逆着水流而行。有时水中一行便是一天,到了夜晚,水流极为寒冷,夏大夫不曾作半点同情,只道走到水流的尽头,便可上岸。   没了山,没了水,只是平地时,才是练武的时间。那些个需要极大的运动量的招式,于一个女子而言,确是太难太难,一招练下来,足以练断骨头。   刚刚练习武功时,顾默因着一招没有把握好,做后翻时,狠狠摔在了地上,折了骨头,痛得大汗淋漓。夏大夫却因此生了怒气,为她接好骨头,让她站在雨中淋了一夜。   卫岩一个劲感叹:“他妈妈的,说我那日因着怒气教顾默跪在灵殿前跪了一夜,与这些比起来,算甚鸡毛蒜皮的小事。”又叹,“若不是大师兄是个神医,顾默……不,主子因着这个训练法,不知死了多少回。”   这日,顾默用了一个时辰的时间,爬到了一座百丈高的小山顶上,眺望着不远处的西河村,想着村子里的母亲和哥哥,这些天来一日比一日坚毅的眼神,终于像个女子,露出了柔柔的光芒。因着昨日练武折了右胳膊,所以,右胳膊尚还缠着绷带,又穿着一身便于练武的男儿装,外加脸上卡着个面具,看上去却似个受了伤的白面书生。   身后传来了夏大夫的声音:“是不是觉得像是度过了半个百年的漫长,终于又回到了这里?”   顾默转身看着夏大夫,忍着眼中的热泪,点头,“嗯,也不知,娘,哥哥,他们如今过得如何?我写给他们的信,有没有收到。想来,过了这么长的时间,我也只是写了三封报平安的书信,不知他们会不会觉得顾默无情,忘了他们。”   “呵呵……”夏大夫笑道,“若是如你这般猜想,那么我那医馆里的弟子大抵是要把我这个师父痛骂了千万回。记得一次,我离开了医馆周游各地四年,如此长的时间,我却是一封书信也没有与他们写。”   “……”顾默望着师父惆怅的模样,不由得捂嘴偷笑。   经过这些天,顾默已经彻底能够把夏大夫与皇太子夏云欢分得开了,也不会再把夏大夫看做了夏云欢。倒不单是因师父教她武功时的严格,也因是真正了解了师父。他的有情似无情,他的温柔似冷酷,他的为师不尊,他的幽默,他的严肃,以及他对欣怡姑娘的痴情,一点一滴地融化在她的眼睛里,她的心中。   夏大夫便是夏大夫,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存在。没有他像谁之说,也没有谁像他之说。   “师父……”积压了心头好久好久的疑问,顾默此刻终于有了勇气问出口,“夏的姓氏,是皇族的姓氏。您大夫的身份单单用了夏这个姓氏,却没有名字,是因为您真正的姓氏便是夏吗?”   夏大夫的神色突然一抖,目光扫过顾默不敢抬起头的模样,嗤笑了一声,道:“你是想问,我是不是什么皇亲国戚的后代?”   顾默红着脸,点头。   “呵……”夏大夫长长舒了一口气,眯上了眼睛,“也许吧。阿默,你也知道,我失去了一部分记忆,记不得自己真正的身份了,又因自己是从出生便被遗弃的婴儿,更不记得自己的父母是谁。也许,我的父亲是什么王爷,道不定甚至是当今大夏国的皇帝。可那又如何呢?我已经有了自己想要的身份,有了自己想要的生活方式,父母给予的身份有那么重要么?”   顾默听得心颤,对于夏大夫一向对什么事都看得无比透,她无比钦佩,此刻温柔一笑:“嗯,师父道得对。是弟子愚昧了。”   夏大夫摸了摸顾默的额头,多天来一直严肃的目光中终于多了一丝疼惜,“阿默,你不愚昧。”   卫岩不知何时也爬到了山顶上,偷听了方才的墙角,此刻作呕吐状,“我说大师兄,顾默……不,主子,你们俩师徒说的话可真够肉麻的,我一身的鸡皮疙瘩已经全掉地上了。”   夏大夫缓缓转过头,神色阴冷地望着卫岩:“哦?需要大师兄我帮你捡起来,重新安在身上吗?”   卫岩冷汗直冒:“不……不用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十章:村中选美   天云山山脉,是大夏国最大最长的山脉,从京都一直延伸到万里之外的偏地。其中广袤可令人震撼。   因傍着大山居住,交通极为不便,所以一般坐落在天云山山脉附近的,都是些小小的村落。西河村便是其中之一,其坐落在天云山尽头,因着地处极为偏僻,以至国家发生交战,朝廷征兵,都懒得涉及那里。   十几年前,西河村流传了一种类似诅咒的病,凡是在那里生长的女子,哪怕不吃不喝,身材也胖得如同圆球。十几年后,村子里闻名遐迩的神医夏大夫从外面带来了一个面部毁了容的女子后,用了两年的时间,终于找到治愈这肥胖疾病的法子。   这治病的法子本是说需要三个疗程,一年半的时间,才能治愈。然而,村中的女子经过一次的治疗,不出半年,便身形全部恢复了正常。只教那些尚未接受治疗的女子无比嫉妒的同时又无比悔恨。   因着恢复身材,一些其实容貌不错只因着肥胖身材而显得不堪入目的女子,此刻站在一块,可谓是花枝招展。村民在当地县官的支持下,决定举行一场选美比赛。这一消息甚至传到了相距很远的隔壁村庄,一时间招来大批游客。   夏大夫与顾默归来之时,便是村子里在筹备选美比赛之时。刚入了村子,看着村子中摩肩擦踵川流不息的人群,只教得二人唯有干瞪眼的份。   进村的一路上,卫岩一个劲惊讶:“啧啧,一直听闻大师兄居住的地方是个满是丑女人的地狱,没想到……”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一个婀娜多姿的妙龄少女,“这儿原来是人间天堂啊。难怪大师兄住在了这里,便不愿再回弥途寺了。”   顾默看着村子这热闹的景象,自然极为高兴,正想与夏大夫说话,却见夏大夫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经过一处客栈时,顾默认得出那便是哥哥韩荆棘打工的地方,想着哥哥很可能就在里面工作,她便想进去看看。可看着这门前排满的客人,苦恼着不能插队的问题。   倒是卫岩来得爽快,从怀中掏了些琐碎的铜钱,给那些排队的人一人发一个,然后径直走到了前面。   顾默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站在人群前面的,是个留着八字胡须的小白脸,拿着笔坐着像在记录什么。大抵是个记账的先生。   待卫岩走到那小白脸“记账先生”面前,只听对方问:“妹妹,还是女儿?姓甚名谁,年龄多少?家住何方?”   卫岩愣了楞,笑着回答:“无妹无女,姓卫名岩,家住……”   “我艹!”对方突然站起,一脚踏在桌子上,大怒忒怒:“你他妈的是来给老子捣乱的么?”   “啊?”卫岩彻底傻眼,“没……没有啊。我只是凑个热闹,热……闹……”卫岩再说不出话来,因为一把匕首正抵在他的喉咙处。   记账先生拿着匕首紧紧抵在卫岩的脖子上,冷冷地道:“老子此生最恨给别人捣乱的人了!给老子插队,老子也就忍了,老子以为你会给老子一个多么多么漂亮的大姑娘,原来什么都没有。知不知道这是选美比赛的报名会啊,知不知道这个报名会有多么重要啊?知不知道后面有多少人在等着给自己的姐姐妹妹或女儿报名啊?你这是想怎样?是想男扮女装参加选美么?拜托,你这模样老子看了就恶心有木有?!”   “……”呃,卫岩此刻确实是哑口无言了,只得把求救的目光转向一旁看热闹的顾默与夏大夫。   看着对方这么强势,而且说得是这么在理,顾默与夏大夫对视了一眼,决心敬而远之。正当二人悄悄地转身打算溜走时,只听身后的卫岩大喊:“我确实是帮别人来报名的。就是帮她!”   顾默顿觉背后一阵冷汗。   那记账先生顿时差些一脚把放着记名账本的桌子给踩塌了,另一只手揪起卫岩的耳朵:“呀呀,还真是越说你你越来劲是不是?那分明是两个男子,你是不是听不懂我说的话啊?”   卫岩疼得苦不堪言,连忙道:“不不,他们二人有一人是女扮男装。你去仔细看看他们就知道了。可以放手了吗?”   记账先生这才放开了手,理了理衣衫,来到顾默二人面前,目光先在顾默的脸上逗留了一会,最后定格在夏大夫阴沉的脸上,眼神忽地一颤:“皇太……”然后酣然大笑,“哈哈哈……果然是个美人啊!”接着一手挑起夏大夫的下巴,眯着眼睛问:“美人,你叫什么名字啊?”   顾默顿觉有寒气从脚往头上冒:敢情记账先生这是把夏大夫看做了扮作男子的女子。依着师父的脾气,这下可是要大发雷霆了。她悻悻地转回头,却见那卫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踪影。   忽地,一个听来极其别扭的夏大夫的声音道:“回官爷的话,小女子姓纪名芸。”   记账先生与顾默同时浑身抖了一抖。顾默心中念念:纪芸,纪芸……听着好耳熟……对了,纪宁公主的妹妹,好像是叫这个名字。   记账先生一手搭在夏大夫的肩膀上,点头:“嗯嗯,真是好听的名字。纪芸姑娘,你的名字老子暂且记下了,记得明日要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来参加选美比赛。如若不来……”   “如若不来怎样?”夏大夫恢复了正常声音,嗤笑了一声吗,问道。   记账先生沉吟了一下,“嗯,如若不来,老子就把你强娶了做老子的小妾。”   这记账先生大抵不知,身后那一群认出夏大夫的老百姓可是被她的这句话给生生逗乐了,只是谁也不想说穿,想要把这个笑话看下去。   “哈哈哈……好啊!”夏大夫大笑,“那便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记账先生突然如女儿家红了脸颊。那羞涩的模样,倒的的确确是女儿家才会有的姿态。   顾默愣了:难道这记账先生是个女子?   夏大夫伸出手拉住了顾默的手腕,“阿默,我们回去。”   这边刚走出人群,身后便传来了老百姓的欢呼声:“夏大夫回来了!”“咱们的神医夏大夫回来了!”“回来了,神医终于回来了。”   走出了村子的中心,耳边方安静下来。   抬起目光,远远可见绿油油的桃树林,想必此时树上都已经结满了桃子。   有一辆马车行驶了过来,赶马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子。   “马若师兄!”顾默惊喜地道。   马若将顾默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讶异地道:“多日不见,顾姑娘这是怎么了?似是和什么人打架了?怎么,难道被咱师父感染了?”   顾默注意到自己缠着绷带的胳膊,不好意思一笑,挠了挠额头,“这……这不是打架受的伤……是学……学武……”   顾默的话还没有说完,马若已经将注意力转移到夏大夫身上,拱手恭恭敬敬道:“师父,您终于回来了。”   “终于?”夏大夫皱起了眉头,“听语气,莫不是医馆出了什么大事?”   “不仅医馆,”马若认真道,“还……”目光飘忽不定地望向一头雾水的顾默,“还有杨媒婆家。”   顾默瞬间心提紧,忙问:“娘她怎么了?!”她回想离别前,娘的神情,心突然慌地厉害,莫名地就喊出了哭音。   马若慌慌道:“杨媒婆她在医馆。”   *********   天齐医馆的所有人都齐齐聚在医馆硕大的牌匾前,恭迎着夏大夫的归来。   顾默看了看围着师父问东问西的师兄们,便随着马若去了医馆的客房。   当看到躺在床上昏睡不醒的杨氏时,顾默本就红了的眼睛终是落下泪来,“马若师兄,可以请您出去一会吗?我想和娘单独呆一会。”   “有师父在,杨媒婆不会有事,所以,你不必大伤心。”马若安慰了一句,叹着气离开。   顾默坐在床边,紧紧握着杨氏的手,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对不起,娘,对不起……顾默不知道哥哥会被将军府的人抓去。那时,您为什么不告诉顾默,不告诉顾默哥被官府的人抓去问罪的事。顾默好无情,在您最需要的时候,那样离你而去……”   在回来的路上,马若说,五个月前,也就是他们离开的时候,从京城来到这里的将军府的人因着知道杀手聂龙为了救韩荆棘的妹妹而杀人的事,怀疑韩荆棘一家人与杀手聂龙有瓜葛,又因寻不到与杀手聂龙有直接关系的顾默,便直接抓了韩荆棘去了牢中严刑逼问,因一直逼问无果,那高少将便像是死了心一样一定要抓捕聂龙到案,便一直留在了这里。   直到一个月前,朝廷下达了召回的命令,他们这才离开了村子,却也将韩荆棘抓回了京城。   杨氏因担忧着儿子的情况,几个月来一直身子不好,一个月前知道儿子被抓去了京城后,因悲伤过度,便昏睡至今。   “娘,”顾默含泪坚定地道,“您放心,我一定会把哥哥救回来的!顾默绝对……绝对不要再看着身边的人受伤难过,而自己却什么都不能做!”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十一章:公子无心   翌日。天气灰蒙蒙的,似将有一场小雨。   天齐医馆,杨氏所在的客房门前,夏大夫看着拿着行李准备远行的顾默,蹙起眉头:“阿默,你这是打算去哪?”   “京城,救哥哥。”顾默毫不犹豫地回答。   “怎么救?”夏大夫无奈地笑道,“劫天牢吗?”   “即使如此,也要救哥哥!”顾默望着夏大夫,因着这些天来的锻炼,眼神无比坚毅,甚至比得上男子,“我说过,我学武功便是想要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如今,知道哥哥在京城天牢受罪,我却还待在这里享福,便是违背了当初学武功的信念。如此,顾默便真真是一个无用的女子。村子里的人尚且需要师父为她们继续治病,血罐子里的血也应当足够用了。所以,师父,请放顾默离开。救了哥哥,我一定会回来。”   “呵,好一段义正言辞的话。”夏大夫忽地一把抓住顾默的手腕,喝道,“你觉得你这一去,真的还能回来?你觉得你的武功已经练到足够闯天牢了么?阿默,你何时变得这么不理智了?”   “那我该怎么办?”顾默望着夏大夫,原本坚毅的眼神突然变得茫然,“师父,您告诉我,该怎么尽快将哥哥救回来?怎么让娘安心?我好想让娘一醒来,便看到哥哥。我好想……”   “等,等你把武功练得足以打败我的时候。”夏大夫一字一顿道,神色认真。   顾默愣住,“师父在开玩笑么?无论我怎么练,怎么努力,也不可能打败师父。何况,就算有可能,也需要花上数十年的时间。而那时,哥哥他早就死了,还怎么救?”   忽然,一个想法涌上心头,“师父,您能不能把治疗村里女子疾病的法子告诉师兄们,以他们跟随着师父这么多年的经验,做这些事根本不费一丝难度。您与我一起去救救哥哥,好不好?您可以从东昊场将倾城救出来,到天牢救人也当是很容易的……”   夏大夫突然一把将顾默拉入怀中,紧紧抱着,“阿默,答应我,留在我身边,不要去京城,哪里也不允许去!因为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和那时候一样……”   顾默原本想挣扎着离开夏大夫的怀抱,却在察觉到师父的声音在颤抖时,安静了下来,红了眼睛,“师父是要顾默眼睁睁地等着哥哥死去的消息吗?师父,哥哥他终究……”声音突然落了下来,苦涩,“终究是因您被朝廷抓起来的,您怎么可以见死不救……”   “阿默,答应我……陪在我身边……”夏大夫喃喃着,突然整个人趴在了顾默身上。   因着重力失衡,顾默差些跌倒。察觉到师父昏迷,她吓得大喊:“师父……师父!”   马若循着声音匆忙跑了过来,将夏大夫扶回了房间,却并未教第四个人知道。   看着正在为夏大夫探脉的马若脸色愈来愈难堪,顾默的心也随之提到了嗓子,“师父……师父究竟是怎么了?”   马若将夏大夫的手塞入被褥里,抬头看着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师父他没事,只是过渡劳累,休息一段时间就好。”说话时,目光却瞥向了别处。   顾默看着马若此刻的表情,再看看躺在床上没有一丝生气的师父,根本无法相信马若方才说的话,“不要骗我,马若师兄,与我说实话,快与我说实话。”   马若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敢将目光正视顾默,“你真的想知道么,顾默?这件事,师父除了与我说过一次,便再没有与第二个弟子说过。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可是,今天你与师父的对话,我无意中听到了一些。总觉得,如果告诉你这些,说不定可以顺着师父的心意,把你留下。”   顾默虽已经下了一定要去救哥哥的决心,然而,对于夏大夫现状的关心,也绝不低于哥哥,焦灼道:“马若师兄,您快快告诉我,师父他究竟怎么了?”   马若忽而叹了口气,像是失去了力气,靠着床边蹲坐了下来,苦笑道:“顾默,你可知道我们大夫为人看病先把脉的原因?”   顾默愣住,不明其意,但为了尽快知道师父这是怎么了,连忙回答:“是因为人的手腕上有与心脏相连的脉搏,大夫可以通过感受脉搏的跳动来观察病人心脏的跳动,而心脏的跳动会随着人体的情况而变化。”   “嗯,没有错。”马若道着将夏大夫的手从被褥中取出,看向顾默,“你知道手腕上的脉搏在哪里么?”   顾默点头,“知道。”   “那你且来摸一摸师父的脉搏。”   “……”顾默一头雾水,“可是,我虽知道脉搏在哪里,但并不懂怎么根据脉搏的跳动来判断病情。”   马若微微摇了摇头,“你且来试一试就好。”   顾默怔了怔,这才走过去,目光找到夏大夫手腕有脉搏的地方,伸出手探过去。   师父的肌肤好冷,冷得如同死人的温度。   她摸了许久,愣是没感觉到一丝一毫的脉动,不由得疑惑:“难道我记错了么?人体的脉搏不是在这个地方?还是说师父已经……”   马若拍了拍顾默的头,笑道:“傻丫头,别多想,师父不会死的,至少暂时不会。”   “可是……”顾默惶然。   “师父他没有脉搏跳动的迹象是么?”马若苦苦地道,“嗯,是这样,没错的。因为师父的这个地方……”他抬起手指向自己心脏所在的地方,“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黑洞。他的心脏,在幼儿的时候,便被人挖走了。老医仙将他拾来时,他便是个胸前有个大血洞的婴儿。老医仙是循着他的哭声找到他的,因为好奇他即使心脏被挖走了,还能哭泣,才收留了他,并且想尽办法救了他。不,也算不上是救,不过是用了一些奇特的邪门法子让他勉强不死,却也难算个活人。”   顾默只觉脑袋一阵轰鸣,嗡嗡作响,脚下发软,跪在了地上,“马若师兄,这个玩笑一点……一点也不好笑……人如果没有心脏,如何还能活……”   “是啊,人若没有了心脏,必死无疑,怎么还能活呢。”马若苦叹,“最初我也是不相信的,甚至以为师父那时常的昏迷不过是因劳累而已,而总找不到他的脉搏,是因为他在耍弄我。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相信了。也许是因过去的两年里,看着他一次次毫无任何预兆地像个死人一样倒下,甚至若是没有人发现,便沉睡一天一夜。如此,才渐渐开始相信吧。”   “师父常说,死亦是活着的一种方式,所以,他从不怕死。可是,顾默,你知道吗?昨晚,师父与我把酒时,却与我说,他想活下去,尽可能地活下去,他想和你一起活下去。这是他在大郢山看到你从死亡边挣扎回来时而产生的强烈想法,并且想法一旦根深蒂固,便再也拔不掉。”   听着这段不可思议得如同梦中的话,顾默已然神魂颠倒了般,唯留下惊愕呆住的神情,耳边马若的话也由清晰变得悠远。   “呵,看你这发呆的模样,应是还不能相信,或是无法接受。不相信也好,无法接受也好。阿默,请相信,师父对你的情义不假。自然,他也不是个无情无义的人。所以,他不要你去京城,定是有他的打算与理由。你便信他一回。说不定哪天,你的哥哥便安全地回来了。”   “不用担心,师父他睡个一段时间便会醒来了。”   ********   马若离开后,顾默望着躺在床上像个死人一样的夏大夫,久久地发呆。回想第一次看到他昏迷,却只有马若一人为他把脉;回想去普罗州时因着晕船昏睡了好久;回想在普罗州经常找不到他;回想她刚回到大郢山时,他说他需要闭关些时日;难道那些个时候都是因为怕她见到他突然昏迷的样子吗?   师父,这都是真的么?被这世事抛弃又无意捡起的,不是顾默一人,却是还有您么?   您对顾默的情义,又是什么样的情义呢?明知道顾默有喜欢的人,而且您也有一个令您至今无法释怀的深爱女子。这段情义便只能是师徒之情罢。   顾默不知道该不该信马若的话,如果一直等下去,真的能等到哥哥回来么?可是,看着师父如今的样子,她也无法放心离开。   门吱啦一声推开。   顾默回头,见着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怯怯地探出脑袋,欣喜道:“阿陶?”   阿陶瞥了瞥顾默,不满道:“叫我师兄。”低了嗓门,“师父他还在睡觉么?”   “……嗯。”顾默点头。师父的情况,大抵与这个孩子也是说不清的。   阿陶突然扭捏了起来:“顾默,我可以走近一点看望师父么?”   顾默讶异:“可……可以啊,这无需经过我的同意。”   “嘻嘻……”阿陶尴尬地冲顾默笑,屁颠屁颠地跑到床边,望了床上的师父好一会,忽然呀了一声,道:“我……我忘了关门。顾默,你可以去关一下门么?”   顾默一愣,“可……可以。”一边起身去关门,一边心里思着这个小师兄今个怎么一举一动都有些古怪。   关上门,顾默转身,正想问阿陶他姐姐瑞柳现在如何时,张开的口却在没有合上,眼眶瞪得几乎裂开。   只见床上夏大夫的胸上深深刺了一把匕首,涌流的鲜血浸红了白色的衣襟,可怖之极。   站在床边的阿陶,正往衣服上蹭着被鲜血染红的手,大笑:“哈哈哈……终于为姐姐报仇了,我终于为姐姐报仇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十二章:表白   当阿陶企图拔出匕首再往夏大夫的胸口刺上一刀时,顾默终于回过神,冲上前,一把抱住了阿陶,大步往后退,任着他在臂弯中挣扎,乱挥舞着匕首划过她的手背。   “放开我,放开我……”阿陶哭着大喊,“我要杀了他,为姐姐报仇!”   顾默已然顾不了心中的疑惑,抱着阿陶冲出了屋子,看到端着药正往这边赶来的马若,哭着大喊:“马若师兄,您快……快来看看师父,师父他……师父他……”   马若抬起目光看到顾默怀中乱挣扎的孩子时,神情狠狠地一颤,连忙跑进夏大夫所在的房间。   顾默抱着阿陶,颤抖地跪在了地上,因着担心,心跳得厉害,甚至有想呕吐的感觉。胳膊上手背上,被匕首划了无数道口子,可是想着夏大夫胸前血伤,她已然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为什么……为什么,阿陶?为什么要这么做?”   阿陶突然安静了下来,匕首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他颤抖地捂住了脸,泣道:“顾默,你可知……可知师父他都做了什么嘛?明知道朝廷恨不得将我和姐姐碎尸万段,可是……可是他竟然命师兄们把我的姐姐交给将军府的人。我哭着跪着求他们,不要带走姐姐,不要带走姐姐……可是,我再怎么求也没有用……姐姐被朝廷的人带走后的这一个月来,我……我每天都梦到姐姐在朝廷的牢狱中挣扎,梦到她被朝廷的人用屠刀砍断了脖子,就像我的爹娘一样……我却什么也不能做……所以……所以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为姐姐报仇!”   顾默将阿陶抱在怀里,抚摸着他颤抖的脸颊,“你怎么可以这么傻,也不问师父缘由就说要为姐姐报仇……师父他既然曾经从那么多朝廷官兵中救了你们姐妹俩,便不会再害你们。师父他不会有意害任何人……”   “什么?”阿陶突然睁大了眼睛,泪珠一滴一滴落,茫然,“当年那个救了我们的侠客是……是师父?不……不可能……怎么会是师父……怎么会……”   灰蒙蒙的天,飘起了细雨,打湿了地上万物。   **********   阿陶被闻声赶来的医馆弟子赶出了医馆,道若不是师父一再交代无论他犯什么错都要原谅他,一定会把把他碎尸万段。   夏大夫的大弟子大喜为顾默包扎好了伤口后,便让顾默在房间里好好休息,临走前,侧眼看了看失魂落魄模样的顾默,道:“待师父醒来时,马若师兄会来与你说。在此之前,你便不要去看师父了。”   惶惶的目光落在墙壁上挂着的一把佩剑上。   扯下胳膊上的绷带,顾默缓步走过去,拔出剑,冲到屋外雨中,开始练习天地式第六十四式。   夏大夫的声音无数次在耳边回响:“出剑冲天,落剑冲地,以心相悟,天地无极……”   雨下了三天三夜,不曾间断。医馆亦是关闭了三天三夜,不曾歇下一直练武的顾默经常听到医馆中弟子影影绰绰的哭泣声。   “师父……师父到现在都还没有任何脉搏的迹象,师父快要死了……”   “不要胡说八道,师父不会死的,师父不会死的……”   “你们都不要再说了,不要再把师父和死字扯在一块,我不想听……”   医馆外,每天都有大批前来要来看望夏大夫的村子中的人,然而马若吩咐不得将师父受伤之事透漏出去,众医馆弟子便将那些个可人一一回绝了。期间,有一个道是要请夏大夫去参加选美比赛的人,被大喜三兄弟合力抬起,扔出了门外。   ……   体力终于透支得拿不起剑,顾默摔倒在了雨中,趴在地上,动弹不得,心里无数次呼唤:师父,师父……醒一醒,看一看弟子,一路上都没有学会的第六十四式,如今已经可以练得很是熟练了……   **********   夏大夫醒来的时候,马若匆匆跑来与顾默说:“师父一醒来便要见你,你快去……”   顾默跌跌撞撞地跑到师父的房间时,房间里除了静静躺在床上的夏大夫,没有其他人。   慌慌来到床前,看着夏大夫好似睡着的安静的睡容,顾默的心终于落了下来,便悄悄坐在床边,凝视着师父画中仙般的容颜。   师父生得是这样好看,若非从小被丢弃,当是个风流的贵公子。她这样想着,突然又为这样的想法感到羞笑,微微红了脸颊。   手不由自主地伸了过去,在快要碰触夏大夫的肌肤时,停顿了下,又缩了回来。思着现在四下无人,夏大夫又在沉睡中,摸一下下应该是无所谓的,于是,憋足了气,下一刻手指点在了夏大夫的鼻梁上,顺着鼻梁滑到了脸颊,接着是嘴唇,下巴。   这种感觉……好奇怪……陌生,又似曾相识。这张脸的触感,真的好熟悉。   正当顾默认真地感受抚摸夏大夫脸颊的触感时,床上一直装睡的人终于忍不住,睁开了眼睛,然后不顾顾默惊讶的神情,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夏大夫笑得几乎要从床上翻滚下来。   顾默则吓得几乎想滚床底下去。正当她不知所措地看着夏大夫大笑的模样时,手却被夏大夫一把抓住。   “你这乘着别人睡觉喜欢摸人家脸颊的习惯,果真是一直改不掉呢。”夏大夫笑道。   “啊?”顾默眨了眨眼,目光不安地低落下来,心中喃喃:我……我何时有这个毛病啊?我自己都不知道,师父……师父又如何知道?   忽地抬起头,赤红着脸颊,瞪圆的眼睛,定定看着夏大夫,“师父你……你方才一直在装睡?”   夏大夫点了点头,“如果不装睡,怎么知道你这奇怪的嗜好一直没有改呢?”   顾默惶惶地缩回手,站起,后退了两步,“那……那才不是我的什么嗜好,方才只是……只是不由自主地……总之,就……就是手不受控制地……”   “阿默,”夏大夫终于恢复往日的认真,“你没有离开,真的太好了。你……愿意永远留在我身边,不再去京城了吗?”   回想至今尚还在昏迷的母亲,以及还在天牢中受罪的哥哥,顾默咬着嘴唇,淡淡道了句:“我是一定要救哥哥的……师父……好好地养伤,不要想太多。”话说完,人已走到门边,伸出手拉门。   “你给我站住!”身后,夏大夫突然喝道,忽而又冷笑,“顾默,你可知,这几日,我在生死边缘挣扎中,满脑子都是什么吗?”   “……”   “我满脑子都是想要如何如何地活下去。所以,我才能醒来。若不是……若不是因着这个执念,而是如平时那样对生死不在乎,我便是真的死去了。而我之所以这样强烈地想要活下去,阿默,是因你,是因我知道,这世上,除了我,再没有人可以保护你。如此,你还不明白么?”   顾默听得心头打颤:这算是告白吗?不……不会吧?嗯,一定是师父病了,而且病得不轻,所以在胡说八道呢。   顾默转身,三步并作两步地来到夏大夫身旁,伸出手探了探夏大夫的额头。   温度正常,看来不是病啊,或是大脑的问题?嗯,应是因着受了重伤,意识还处在混乱中。   顾默拾起被褥,一边为夏大夫盖上,一边微笑:“师父好好休息几日,顾默这几日哪也不去,会一直等到师父完全康复。”   夏大夫:“……”   **********   大喜召集了医馆所有弟子,道是为了庆祝师父死里逃生,要连连庆祝他个三天三夜。   负责医馆柴米油盐的二喜可是犯愁了。一向医馆中伙食情况都是按照师父给的单子照做的,因着平时也没有什么庆祝活动,所以单子上列的伙食都是再普通不过的家常便饭。如今,要开庆祝师父九死一生地活过来这么重要的宴会,再弄个家常便饭定是大大地不行。但师父又刚刚醒来,不能去打搅师父,怎么办呢?   眼光瞥及匆匆从后院走过来的顾默,二喜眼睛一亮,便痛痛快快地拉着顾默上街购菜去了。   因着过了好些日子,村子的选美比赛已是落了尾声。顾默到达菜市的这一路上,满耳朵都是听的路人谈论选美比赛中荣获了花魁的纪芸姑娘。   什么沉鱼落雁,什么闭月羞花,又此仙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见。当听到有人道村子的人正打算将这花魁姑娘赠送给夏大夫做女人,以报答夏大夫的大恩大德时,顾默与二喜对视一眼,彼此都再淡定不下去了。   顾默思着纪芸乃是那位外国公主纪宁的妹妹,也就是大禹国的七公主,那位纪宁身边的丫鬟口中的最为漂亮也最为调皮的小公主,心中更是疑惑:夏大夫之前谎报了这个名字,便是有女子顶替了这个名字参加了选美么?   当二人挎着满满的菜篮子,满载而归时,看着医馆门前挤满了人,头上齐齐落下黑线:莫不是路上所听传闻都是真的?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十三章:和亲公主纪芸   察觉到医馆门前,热闹中还夹杂着争吵声,顾默在二喜的带路下,匆忙挤进了人群。   穿过重重人影,到达医馆门前的牌匾下,顾默尚未定神,一袭淡橙色的纱衣便铺天盖地向她扑来,与她一同摔在了地。   “他奶奶的,敢推我!”压在顾默身上的橙衣少女一咕噜爬起,瞥了一眼被自己压得差些歇气的人,便扭头怒气冲天地看向方才推自己的医馆弟子,“他奶奶的,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竟敢推我,小心我让我父皇……父……父亲派人来灭了你们天齐医馆!”   大喜三喜俩兄弟带着四五个弟子,丝毫不理会那乱叫乱吼的少女,径直向身后围观的村民揖礼:“谢谢各位乡亲对我们师父的厚爱,这心意我们代师父收下了,可这位美人委实不能收。毕竟男女情感之事,不能强求。”   不等村民有所表示,橙衣少女忽然一抬手,作要打人的动作,又瞬间换成了抚摸下巴的动作,沉思:“莫不是那厮有了心上人……嗯,很有可能,放着荣华富贵的生活不要,偏偏跑来这里当大夫,这其中隐情定是大大地。”   隐情?顾默闻此愣了,正想与那女子解释这隐情便是这个村子里曾有一个叫欣怡的女子,却在看到女子转向自己的面容时,呆了。   那张无与伦比的美艳容颜,与在普罗州知府府上看到的那位纪宁公主是何其地相像,虽像,却从本质上有所不同。纪宁的美是冷得高贵,冰得玉洁。而这位少女的美,像是为了美而美,美得让人一时间无法肯定那是妖是仙。   橙衣少女见顾默瞪大眼睛像个柱子一样立着,眉头锁了起来,几步走到顾默的面前,挑起了顾默的下巴,眯眼道:“哈……这是神马一情况?你们这天齐医馆的人是不是都是怪人?男人见了我丝毫无动于衷,女人见了我却花痴成了这个样子。”   “啊?”顾默这才回过神,连连后退,解释,“不是……我不是……”   “嗯?”橙衣少女一步步逼近顾默,顾默便一直后退,直到感觉身后站着一个人。   “师……师父……”顾默看着身后的白衣公子,眼神一颤。   围观的村民顿时一个个兴奋了起来:“夏大夫……是夏大夫……”“终于看到夏大夫了……”“你们快看,夏大夫好像生病的样子……”“是啊,脸色好难看……”   夏大夫一副显然大病初愈的模样,脸色苍白得厉害,一把将顾默拉入怀中后,看着那吃了一惊的橙衣女子,微笑道:“这位姑娘,今日医馆暂不开放,若是有事,请明日再来。”   夏大夫此话一出,村民们一个个嚷着“我们快些回去吧,莫打搅了夏大夫休息”离去。   “你们……你们别走啊!”橙衣女子气急败坏地道。   一个村民走了过来,将一把银子交到橙衣少女手上,非常诚恳道:“姑娘还是别闹了,打搅了夏大夫休息,多少银子也不值得。”   “……”橙衣少女怔了怔,望着那村民的离开,若有所思地挠了挠额头。   顾默看着那一幕,石化。   夏大夫伏在顾默的耳边,轻轻道:“阿默,我们回屋吧,为师想看看你这些天来剑法可有进步。”   见夏大夫快要站不稳倒下的样子,顾默连忙扶住了他,担心道:“师父应该在床上好好休息的,为什么要出来呢?”   夏大夫苦涩地笑了笑,正要说话,却感觉背后遭到了不明物体的重重一击,痛得就差些吐血了。   橙衣少女“拍”了一下夏大夫的后背后,看着夏大夫痛苦的模样,讶异:“诶?我说你这堂堂男子汉也太娇弱了吧,不过是拍了一下而已,有必要痛苦成这个样子么?”顿了顿,又哼道:“我说美人,你当不会不记得与我的那个约定吧?若是选美比赛你不来,便是要给我作小妾的……”   敢情她就是那日在菜馆门前遇到的账房先生,顾默惊讶,那账房先生果真是一个女子。她顿时有一种眼前这个少女是来寻仇的糟糕感觉,连忙将夏大夫挡在了身后,道:“这位姑娘请不要再闹了,我师父他伤势刚好,经不起折腾的。”   “受伤?”橙衣少女惊呼,好奇地问:“发生了什么?”   下一刻,医馆的弟子涌了上来,将橙衣少女高高抬起,不顾少女挣扎大喊“你们这些狂徒,快把姑奶奶我放下来”,扔出了医馆大院。   不久可以听到少女落地后的痛号。   回到屋后,顾默将夏大夫扶到了床上,为他盖好了被褥,正要离开时,手却被抓住。   顾默转身时,那只手悄然松开。   “阿默,陪我一会。”夏大夫闭着眼睛道。   “嗯!”顾默应道,找了凳子坐下。   沉默了会,夏大夫睁开了眼睛,沉沉道:“我方才去看过杨媒婆了,她的病没有大碍,估计再睡一俩天,便会苏醒了。”   顾默大喜:“真的?娘她……她快要苏醒了?”忽然想到韩荆棘还在京城天牢,笑容僵住,狠狠地低下了头,喃喃:“娘她醒来后,仍是见不着哥哥,结果还是伤心……”她本想把三日后去京城的打算说出来,可看着夏大夫的此刻病弱的模样,她终是不忍心说。依着之前的情景,就算她现在再怎么信誓旦旦说一定会回来,他估计也是不信的。   如此想来,师父竟也有孩子气的一面?   想到此,顾默又忍不住地想笑。   夏大夫:“阿默,你可知门前那个大闹的女子是谁?“   顾默摇了摇头,探问:“师父知道?”   夏大夫笑着摇了摇头,叹:“她便是纪宁的妹妹,纪芸,当年那个本该应着两国和亲嫁给皇太子的大禹国七公主。”   “啊?是她?”顾默虽然心中早有所猜疑,此刻仍是震惊不已,“可是……她来这里做什么?国家的公主不是应待在皇宫之中的么?”   “哦?你竟还不知道?”夏大夫苦笑,“自四年前,纪宁公主没有完成和亲的消息传到大禹国皇帝的耳里,大禹国皇帝大怒之后,便一直心心念念要再派一位公主送与大夏国的皇太子。这一念,便是念了四年。直到半年前,方将和亲之书方送到了大夏国皇帝手中。而这次要送来和亲的公主,便是纪芸。据说,这次的和亲,是纪芸公主主动向皇帝请命的。”   “可……纪芸公主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顾默不解。   夏大夫长长叹了口气,“你当还记得纪宁公主吧?”   顾默神色黯淡地点,普罗州的知府里,那个爱得糊里糊涂最后被又伤害得那样糊里糊涂的烈女子,她如何忘得了。   夏大夫接着道:“依着纪宁公主当年怕妹妹来到大夏国闯祸被欺负,而愿意代妹妹嫁来大夏国的这点来看,纪宁与纪芸的姐妹情深已经是到了愿意为彼此牺牲的地步了。以两国和亲的理由,背井离乡地嫁给异国的一个陌生之人,于一个女子而言,可不是个幸运事,何况是一个集万千宠爱之身的公主。如此,你觉得,纪芸如此主动请命要嫁到大夏国来,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一个想法忽地浮现心头,令得顾默脸色一阵惨白,“查清纪宁之死的真相,或者是为了……”   “她大概是想为心爱的姐姐报仇吧。”夏大夫道出了顾默不敢说出的话,“以纪宁那样的烈性子,她的妹妹当也不是个大度到可以容忍有仇不报的,何况死去之人是她心爱的姐姐。而害死纪宁的,究竟是谁呢?间接的来说,是楚颜辛。直接说来,便是给了纪宁毒药的我了。”   “……师父。”顾默不由得心中发冷,“师父没有害纪宁,师父一直在想办法救纪宁……”   “可是,使得楚颜辛失忆的,是我。给纪宁假死药的,也是我。若不是当年,我用九霄让楚颜辛忘了纪宁,纪宁便不会绝望到吃下令她丧命的毒药。”夏大夫说这段话时,语气风轻云淡,虽有自责之意,却更像是因着说出来而松了口气,大抵是这段话在心中憋了很久了吧。“阿默,你觉得为师该死么?”   “当然不该死!”顾默慌忙道,“师父虽做事方法有些古怪残忍,但都是秉着一颗善良的心。师父又是神医,救治了那么多人。师父……”忽而想到马若说过夏大夫没有心脏的话,顾默心头一震难过压抑,“师父是那样的好人,该是长命百岁的。”   “……”夏大夫坐起了身,伸出手摸着顾默有些发抖的脸颊,认真道:“那么,阿默,一直留在我身边,保护我,好么?”   ……以她的能力,可以保护师父么?   顾默怔怔地看着夏大夫脸颊上淡淡的微笑,咬了咬红唇,凝重地点头,“嗯,顾默愿意保护师父,哪怕是拼上了性命,也要护得师父安全!”   “那么……”夏大夫咳了咳,认真道,“我不会让那个会让你拼上性命的时刻到来。”忽而露出了微笑,神情竟像个孩子,“你能够说出这样的话,真是太好了,阿默。”   “阿默,一定,一定要好好地保护我,别让我受伤,别让我绝望,别让我有一天为了一个根本不值一提的目的,而去做可怕的事,成为连我自己都害怕的人。”   最后的一段话,顾默摸索了半天也没懂,唯有点头微笑:“嗯,我会保护师父,再也不让师父受伤,不让师父绝望,不让师父成为可怕的人。只是……”想到救哥哥的事,她低下了头,“这个约定可以等到我把哥哥救回来再开始吗?”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十四章:问题少女   顾默这一次提起要去京城救哥哥的事,夏大夫没有显得反感,却是顺着她的声音道了声好。令得她一直猜想:师父莫不是会与我一同去京城救人?若是如此,依着师父的武功造化,那救人可是件真真容易的事了。   这一思一想,便是想了一夜。第二日一早,顾默白白的脸颊上便是多了两个黑眼圈,正坐在铜镜前打着哈欠,屋外传来了马若的声音:“顾姑娘,杨媒婆醒了。”   由于过度地激动,顾默来不及戴上面具,便急匆匆出了屋子。跑去见娘的一路上,连连撞了三个人。而因着她没带面具,却是引了不少师兄弟的惊讶目光。   媒婆杨氏看到顾默大喊着娘跑进来时,却没有多少惊讶,望着身边将将告诉了自己有关女儿顾默和儿子韩荆棘的事的夏大夫,微笑道:“该说的我会与默儿说的,谢谢夏大夫的关心。”   夏大夫道:“不用谢,您身子刚刚康复,又没有亲人在身边照顾,以后便住在我医馆吧。我所有的弟子都会把您当作母亲来照顾。”道完,看了看顾默,迈步离开。   擦肩而过时,顾默小声道:“谢谢你,师父。”   夏大夫抬手摸了摸顾默的头,目光定格在顾默的脸上时,缓缓吐了口气:“不用谢,阿默。面具以后记得带。你这个模样,我不想除了我以外的人看到。”   “欸?”顾默回过神时,转头想问为什么,却在看到夏大夫离去的背影时,问不出口。   那样的话,又霸道又很无道理的,根本不像是师父会说的话。大抵是我产生幻听了吧?   “娘!”顾默目光闪闪地看着杨氏,握住杨氏的手,几乎快哭了,“您现在感觉怎样?可有不舒服的地方了?”   杨氏在顾默的搀扶下坐下,笑呵呵道:“经过夏大夫的医治,娘哪里都好了,现在浑身都舒服着呢。”   顾默扑在杨氏的怀里,激动道:“太好了,娘您没事,真是太好了。”   “嗯嗯,没事啦。”杨氏理着怀中女儿的发丝,叹道,“倒是夏大夫身上还带着重伤,便来给我这个普通的老人家治病,让我有些过意不去。”顿了顿,“听夏大夫说,他也将你身上的病治好了大半。看着你脸上的瘢痕消失,娘我终于放心了。”   顾默幸福地喃喃:“嗯,师父他真的是个大好人,不仅帮我治好了病,还教我武功。”   “教你武功?”杨氏惊讶,“原来……夏大夫竟然还会武功吖?”   想到杨氏还不知道夏大夫杀手聂龙身份,顾默顿时慌了,连忙道:“会……会那么一点,道是强身健骨用的。”忽地站起身,欣喜,“娘今天想吃什么?我这就去集市买。”   杨氏却拉住了顾默,“默儿,坐下,娘还有话没有与你说。是关于你哥荆棘的事。”   顾默已经极力地想去避免谈论哥哥的事,以免娘伤怀,如今,却还是避之不及,乖乖坐下后,正想与娘发誓一定会把哥哥从京城带回来时,却被杨氏打断。   “你哥他在京城不会有事的。”杨氏说,“将军府的那位高少将虽然性格有些狂傲,但本质还不错,不会随意枉杀好人,最多将荆棘关个一阵子,见无人问津,便会将他放出来了。但是,你若是去京城救他,却有可能让他被将军府怀疑,届时,就真的麻烦大了。”   “……”顾默又喜又愧,“真……真的吗?哥哥过一阵子就可以回来了?我……我不去救他,他也可以平安回来么?”   “荆棘他一定会平安回来的。”杨氏微笑道,“所以,我们母女俩,就别瞎操心了。”摸了摸肚子,“瞧,这话一说完,我就饿了。今天中午娘想吃鱼,默儿,你可以为娘做吗?”   “当然可以!”听到哥哥不会有事,顾默已经乐得快要蹦起来了,“娘,女儿这就去买鱼,先告辞了。您病刚好,在屋子里好好休息。”   因着医馆关闭了好些日子,今天刚刚开张,便有一大堆病者上门,医馆里的弟子都忙得不可开交。戴好面具后,顾默便找到正在帮忙煮汤药的二喜,道把午饭的事揽了,见二喜愉快地同意,于是拿起院子里的大篮子,开心地去了集市。   集市上一卖鱼的小摊上,顾默左挑挑右选选,最后挑了两条最大的鲤鱼,却在要付账时,黑了额头:“糟……糟糕!忘……忘记带钱了!!”   看着伸向自己要钱的手,顾默浑身冒了冷汗,正要说马上回去取钱时,一只纤纤玉手托着几块铜钱出现在了眼帘,熟悉的少女声音在耳边响起:“这位姑娘的鱼,我帮忙付了。”   顾默抬起头看着又是第一次遇见时账房先生打扮的纪芸,惊讶会遇见她的同时,耳边回响起夏大夫的声音:“她大概是想为心爱的姐姐报仇吧……而害死纪宁的,究竟是谁呢?间接的来说,是楚颜辛。直接说来,便是给了纪宁毒药的我了。”   又回想起阿陶为了所谓的给姐姐报仇差些杀了夏大夫的事,背后不觉已经毛骨悚然。   纪芸看着顾默愈来愈害怕似的模样,疑惑道:“欸?我说你?我帮你付了钱,怎的连一句谢谢也不会说吗?这个模样,莫不是觉得我是个想对你图谋不轨的坏人?”   顾默这才回过神,连忙道:“谢谢纪芸公……姑娘,钱我待会回医馆拿来还与你。”   正要离开时,却被纪芸拦下。   纪芸一手掐腰,一手冲顾默晃了晃食指,“不用了。你今天买的所有菜,都由我来买单。”   “买单?”顾默从未听过买单这个词,疑惑,“什么是买单?”   纪芸神色一怔,咳了咳,“这是我的家乡话,就是付钱的意思。总之,你现在不用着急回医馆,继续买你的菜就是,我会跟在后面帮忙付钱,同时想同你唠唠嗑。”   “唠嗑?”顾默又疑惑了,思着记忆里也从未闻过这个词,“这又是什么意思?”   纪芸再次神色一怔,再次咳了咳,“呃……也是我的家乡话,就是同你闲聊几句的意思。”   顾默恍然大悟地点头,尴尬道:“我……我还是回医馆取钱,姑娘毕竟与我还陌生,用姑娘的钱实在……”   纪芸一把搂住了顾默的脖子,“好啦好啦,什么陌生不陌生的,聊一聊不就熟悉了嘛。我此番来找你,便是想同你做朋友的。你若再这样见外,我可就生气了。”   万分无奈中,顾默只得答应了下来,又想:这纪芸也不像是来寻仇的,否则应该是大凶的模样。师父大概是想多了罢,或是被阿陶吓着了。   结果,买菜的整个过程,便是问答的整个过程。   “你叫顾默是吧?”   “嗯。”   “我叫纪芸,虽然模样看起来年龄不大,其实心理年龄已经超出了你的想象。所以,你便叫我姐姐,嗯,纪姐姐。”   ……   “你的师父,夏大夫长得好俊吖,是我纪芸此生见过的长得最俊的美男子了。你……跟着他的时日不短了吧?”   “……大概有半年了。不……两年半,虽然……前两年是昏迷的……”   “那你觉得他人品怎样?”   顾默这才有些小激动:“人品?是说师傅他的为人么?师父他真真是个大好人,身为神医,救了好多人呢。”   “那你喜欢他吗?”   回答的语气突落:“喜……喜欢……因为师父他非常地照顾我,还三番五次地救了我……我很感激……”   “不是感激啦,是喜欢,那种男女之间的爱慕的喜欢,你可有?”   “欸?”听了此话,顾默红着脸,差些打翻菜篮子,慌慌道:“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没有?”纪芸却似不甘心,“不可能吧?虽说自古英雄爱美女,但也不外乎女子爱美男的。嗯,肯定有,除非你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顾默顿时心慌得更加厉害,点了一下头。   “啊?真的有啦?”纪芸惊讶道,忽又做沉思,“不对,想你昨日的表现,还有看夏大夫的眼神,分明就是喜欢。其实喜欢也分为好多种的,有痴心一人的喜欢,也有花心同时喜欢两个人的。顾默,你定是属于后者的!”   顾默顿时傻眼了:这……这算哪门子的说法?不过,两个大姑娘家在大街上这样大声议论喜欢不喜欢的问题,委实有点……不对,纪芸今天是男子的打扮,丢人的也便只有我了。   抬眼看看周围一大堆向她们注目的人,顾默顿时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地缝里。   纪芸却还讲得津津有味:“……而且啊,我敢肯定,夏大夫应该也喜欢上你了。想起昨日,他看到你时那种暧昧的眼神,呵呵,以我这绝对伶俐聪慧的眼光来看,是爱一个人的眼神,绝对没有错的!顾默,快快从实招来,夏大夫无意间究竟跟你说了多少句情话了?”   情……情话?情话……“阿默,面具以后记得带。你这个模样,我不想除了我以外的人看到。”这是情话么?   纪芸扯住了已经把菜买得差不多正低着头,匆匆要往回赶的顾默,眉开眼笑道:“顾默,你可把我当作朋友?”   顾默思着对方为自己付了那么多菜钱,抱之以感激的心情,方抬起红得已经像擦了浓浓红胭脂的脸,道:“嗯,是……是朋友。”   “那你可相信我?”   “相……相信……”   “那么,”纪芸眼珠子一转,“作为朋友,我给你一条有关怎么鉴别是不是喜欢一个人的法子。今天你回去,乘夏大夫不注意时,亲他一下,看看有没有感觉。如果是心跳得厉害,便是喜欢上了。如果没有任何心跳加速的现象,便是不喜欢,那么,你便不是花心。话说,你说你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依你这对情感之事一塌糊涂的白痴,是怎么喜欢上人家的?还有还有,那个人是谁啊?”   离开这个人,远远地离开!顾默闭着眼睛,加速前行,同时因为紧张害羞而大喘气。   身后传来纪芸气急的声音:“你……你别走那么快啊,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十五章:吻   结果,纪芸经过一番辛苦纠缠,还是从顾默这里知晓了那段发生在漪澜院里的爱情。   自然,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顾默只是单单讲了漪澜院这个词,并未提及丞相府或者皇太子之类的词,故事的结尾道:“我便是爱上了那个喜欢听我弹琴的少年,只可惜他因为家规极为严苛,不能娶我为妻。”   末了又补了句:“我此生大概便只爱他一人了,这也是我答应他的。他也说过此生只爱我一人。”   说话时,二人正坐在已经结满青色桃子的桃林中,有清凉的风吹拂着。没有了外人,顾默说这段爱情时也自然了不少,脸颊上载着幸福的微笑。   听完了故事,纪芸沉思了半晌,最后睁大了眼睛定定看着顾默:“那个人是不是皇太子夏云欢?”   顾默顿时心慌,一边拼命摇头一边心中快哭:果然不该说的,就算被她抱住拖后腿,也不该说的。让一个外国公主知道这么个荒唐事,完了,完了……   纪芸忽地抬起双手扶住顾默摇晃的头,“别否认了,你的身份我早就知道了。而且,我是什么身份你不是也知道了。既然是好朋友,还有什么可隐瞒的。放心,我答应你,会替你保密。而且,我还会帮你……”忽地蹙起了眉头,“你……不会到现在连对方长着什么模样都还不知道吧?”   顾默呆呆地点了一下头。   纪芸扶额:“汗……难怪……”又出神地喃喃:“原来不是花心,是糊里糊涂地痴心……”   “那么你呢?”顾默见自己已经被对方了解得这样详细,便觉得是问问题的好时机了,“你既然是代表大禹国来与大夏国和亲的,便是要嫁给皇太子的,为何却来了这里?”   “呃……”纪芸忽然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纤长的手指缠着额前的发丝,目光四处瞟,“我……我……”忽而认真起来,“顾默,若我与你说实话,你可愿意为我保密?”   顾默被纪芸忽然认真的模样吓了一跳,连忙答:“愿意,当然愿意,就如你愿意为我保守秘密一样。”为了配合纪芸此刻的语调,她也说得信誓旦旦。   纪芸渐渐红了脸,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眼睛眨了几番,方开口:“其实……我此番过来,是在赌一件事。我曾经喜欢一个人,是非常非常的喜欢。可是,无论我怎么努力,甚至当着他的面说我喜欢他,喜欢得已经无可救药了,他还是不懂我的心意。后来,他说他想到一个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寻找属于他的未来,就离开了我。临走前,他与我约定,若是四年之后,也就是我十八岁成年时,我还未嫁。他便会允我一个要求,什么要求他都会答应。所以,我此番过来,不是为了国与国之间的和亲,是为了找到他,向他来索要那个承诺的。”   原来是来寻人的。   纪芸的这段话彻底打消了顾默心头那个可怕的想法,甚至觉得自己与师父之前的对纪芸的那番猜想委实有些小人行为了。“你来到了这里,也就是说他在这里?”她按下了心头的责备,欣喜地问。   “大概吧。”纪芸抚着下巴,有几分惆怅,“总之,我既然出现在这里,肯定是有理由的。”   顾默半懂半不懂地唔了一声,又好奇:“你说你在赌一件事,赌的是什么?”   “赌我的未来。”纪芸又露出了轻松的笑容,嘴唇上贴着的八字胡被风吹得掉了一个,显得相当滑稽,“赌他是否愿意与我一起浪迹天涯,再不问世事,去过普通人的生活。若是他愿意,顾默,你可以代替我,嫁给皇太子么?”   “啊?”顾默瞬间凌乱了,对于可以与夏云欢长相厮守的想法已经绝望的她,早下定了决心要陪在夏大夫的身边,照顾他,保护他,感谢他一直以来对自己的照顾。“我……我……”她支支吾吾着,不知该怎么回答。   纪芸这一箭双雕的想法,虽听起来很好,却实施不来的。毕竟这样的弥天大谎一旦露馅,不知将会害死多少人。何况,若是大禹国再一次失信于大夏国,怕是必将引来一场边疆恶战。   她想要劝纪芸不能如她姐姐纪宁那般只顾及儿女私情,而把国家置在一边不顾,可是,看到纪芸对她想要的未来如此憧憬,她又如何能忍心开口去毁灭它。   “你不愿?”纪芸忽然皱起了眉头,质问,“还是说你根本不爱皇太子?你说的什么只爱他一人的话,是假的?”   顾默站了起来,挎起了菜篮,“这个事待你寻到你说的那个人,并且,那个人也愿意同你一起浪迹生活,再决定吧。”抬起头看了看空中的太阳,“时候不早,我得回去做饭了。”   纪芸一把拉住顾默的胳膊,嘿嘿笑道:“需要打下手的吗?”   顾默:“……”   于是乎,在纪芸又一番折磨般的纠缠下,顾默只得答应把纪芸也带回了医馆。也幸得纪芸这一身男儿的打扮,没被医馆中的人认出是昨日在门前大闹的橙衣少女。   当别人问起身后跟着的白脸小子是谁时,顾默胆战心惊地回答是找来帮忙的厨子,勉强混了过去。   到了厨房,放置好买来的菜,二人便开始忙了起来。纪芸虽说是个公主,可看着她如此熟练的烧火功夫,只教得顾默大为惊讶。当纪芸道要帮忙做几道她的家乡菜给他们尝尝时,顾默更是吃惊地合不上嘴巴:敢情这位是公主还是真厨子啊?   肉丁沙拉,红烧鱼,东坡肉,北京烤鸭……一系列顾默从未听过的菜名从纪芸的口中蹦出。而看着一盘盘色香味俱全的菜从锅中端出,顾默突觉得又一位厨神问世了。   正在做着第五道菜时,夏大夫的身影出现在了厨房门前。   察觉到身后有人,顾默慌慌回过头,正撞在夏大夫的怀里,抬起头,看着夏大夫宁静的容颜,吓着:“师……师父……您身上的伤尚未好,不在房中好好休息,怎么来了这里?”   夏大夫微笑道:“循着菜香味过来的。”看了看还在厨灶边还在忙碌的身影,“方才便听二喜说你今个带了一个小白脸厨子过来,便是他么?”   顾默慌慌地点头,尴尬道:“她是……纪芸公主……”   “是她?”夏大夫难得地露出了些许惊讶神情。   纪芸这时转过头,拿着汤勺便走了过来:“是我这个小白脸,怎么了?”忽又白眼哼道:“对了,我一直听说有个叫君赟的厨子厨艺不错。呵,不知道和我比起来,算是哪根葱。”   “哪根葱?”夏大夫顿时整个脸膛阴沉,“你可敢将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纪芸昂起了下巴,道:“那个叫君赟的厨子,在我面前,顶多算棵葱。”   夏大夫:“你……”   看着二人对视的目光中有火焰擦出,顾默慌了。她从未预料到纪芸与夏大夫会这样合不来,竟是一见面就有战火硝烟弥漫,连忙拦于二人中间,“师父与纪芸公主的厨艺都是天下第一的厉害。所以……所以……”   “都是天下第一?”二人同时低吼。   夏大夫:“天下第一这个名衔我可不敢要,不过既然阿默说是天下第一,便是该只有一人。”   “哈?”纪芸不屑地抱起胳膊,“这天下第一厨神的名衔我还就是要定了。不服的话,那可敢与我比一比?”   “比厨艺?”因着身子尚还虚弱,夏大夫剧烈地咳了咳,“好啊。”   纪芸:“那么你便挑选个好日子,我们来切磋一下厨艺。”   夏大夫:“比一比而已,还需挑什么好日子。择日不如撞日,今日便可。你我各做一道最拿手的菜,由阿默来评判谁胜谁负。”   “……”处于战火中的二人完全忽略了已经完全石化的顾默。   半个时辰后……   顾默将纪芸做的“肯德基全家桶”与夏大夫做的“蓬莱仙岛”吃到饱得打嗝,但看着两人有所期待的眼神,却根本不值得该说谁胜谁负,毕竟她不是个专业的美食家,再者,夏大夫与纪芸做的菜各有特色,各主春秋,实在没得上下比较。   沉默了半晌,顾默也只能道句:“好饱……”   夏大夫与纪芸:“……”   最后,纪芸泄了气:“算了,找这个白痴作裁判就是个大错误。”看向点头表示同意的夏大夫,“既然如此,我们下次找个专业一点的裁判,再比一次,怎么样?”   夏大夫若有所思地沉吟:“是个不错的建议。”   纪芸忽然拉起再次石化的顾默,将她推到夏大夫的身边,扬起嘴角,道:“顾默,现在是个好机会。”   顾默刚刚回过神,迷糊地问:“什……什么?”   夏大夫看着顾默:“……”   纪芸不耐烦:“亲他,证明自己究竟喜不喜欢这个人啊,快点快点……”   夏大夫突然剧烈地咳嗽。   顾默则再次石化。眼下这个场景,实在没有比石化更好的选择了。   纪芸摸了摸下巴,“怎的两个人还害羞了?好没意思……算了算了,菜我也做了,该说的话我也说了。那么我走了。”   待纪芸走出屋子,顾默方回过神,连忙也要离开,却被夏大夫忽然伸过来的手拉住。下一刻,娇弱的身体已经被夏大夫搂在了怀中,不等她说话,嘴已被夏大夫突如其来的吻牢牢地束缚住。   吻了好久……   “阿默,如此这般,可证明了你喜不喜欢我这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十六章:喜欢   整整一个下午,顾默都躲在了屋子中,不敢见人,耳边不断回响夏大夫在吻过她后问她的话:“阿默,如此这般,可证明了你喜不喜欢我这个人?”   那时,她没有回答,而是逃一般地离开了厨房。   喜欢么?   是喜欢的吧。因为心跳从那时到现在,一直跳得厉害,比与夏云欢在一起的那晚,跳得还要厉害。   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呢?从第一次看到他觉得他像夏云欢时,还是听吱吱说他为了她和师兄弟打架的时候呢?   那他呢?他是否喜欢她呢?明明一直对欣怡姑娘不曾忘怀,明明知道她是个嫁过人的女子,明明知道她心中也有喜欢的人……   可若是不喜欢,为何还要吻她?人真的可以用一颗心喜欢两个人么?   错了么?误会么?还是那时的一切以及现在莫名的心跳,都是梦,是幻觉?   “怎么办?明明答应了云欢,此生只爱他一人的……”顾默被这莫名奇妙的心意为难地快哭了,忽地再次回想那时被夏大夫吻的感觉。   想起来了。那时,她之所以心跳得厉害,是因为那一刻,她觉得吻她的人不是夏大夫,而是夏云欢。她是因着喜欢云欢的心情,而误以为是喜欢夏大夫。   除了这个理由,她实在拿不出像样的理由来说服自己能够用平常的心应对以后要与夏大夫生活的时光。   顾默这一想,便想到了天黑。   二喜来喊她吃饭,她因着还没有做好如何与夏大夫见面的心理准备,而装作睡着。   后来,娘来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她只是摇了摇头,只道困得厉害,想多睡会。   不知又过了多久,她正昏昏迷迷要入睡时,房门再次被推开。   察觉到被褥被一双手按得陷下去时,顾默不由得浑身颤了颤。   这次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夏大夫。   “你莫不是在生为师的气?”他问。   顾默把头蒙在被褥里,闷闷地回答:“没有。”   “没有?那为何不吃饭?”   “午前在厨房吃多了,到现在都没有饿的感觉。”   “……那你为何把自己蒙在被褥里,不肯见为师?”   “……”   夏大夫忽地叹了一口气,“今日为师确实有些冲动了。阿默,对不起。”   忽地,院子里传来一阵锣鼓声,有人大喊道:“不好了,不好了,山贼,外面来了好多山贼……”   察觉到夏大夫匆匆离开的脚步声,顾默方连忙从床上爬起,拿起置在墙角的剑,冲出了屋子。   院子中此刻已经聚满了人。抬起头,可见迎着风向的的夜空下,有火光冲天,伴随着滚滚浓烟。浓烟顺着风向,瞬间肆延到天齐医馆。   顾默只来得及听到有人大喊:“不好,是迷烟!”待想要捂住口鼻时,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全身无力地倒在了地上。看到的最后一幕,是院子中人影一个接一个倒下的场景,其中包括那一袭白色的身影。   **********   睁开眼,随着光芒进入视线,映入眼帘的是天边红彤彤的旭日。抬眼四周,满是荒芜,西河村的茅舍房屋早已化作了远远天边的点点滴滴。待感觉到自己是靠在一个人的怀里,而那个人的头正靠在她的肩膀上,温热的呼吸润湿了她的耳朵。顾默心头一颤,熟悉的感觉告诉她,身后的人是师父。   而她和师父正被不知人士困在类似官府囚牢的牢笼里,只露出个脑袋,身子被牢牢地捆在牢笼里,动弹不得。   牢笼的四周,站着几十个头上缠着贼匪标志的黑鹰布。在他们的前面,一个体型要比一般人高大两三倍的彪形大汉扛着一把看似足有百斤重的大刀,和两个穿着官兵模样的人交谈。   “师父……”顾默忍着心头的恐慌,轻轻叫了声身后的人,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复。   夏大夫尚处于沉沉昏迷中,如何听得到她的声音。   突然思及师父正被朝天通缉的杀手聂龙的身份,顾默更为恐慌,不觉中放大了声音:“师父,师父……”   “别叫了,他是不可能醒来的!”熟悉的声音冷冷喝道。   是那个自进了这个村子便失踪了的小师叔卫岩的声音。可是……   顾默看着将将到达面前的,两个带着捂住里了大半张脸的头盔的官兵,一时间愣住:怎么越看着俩人的身影越觉得眼熟,而且……连声音也这么耳熟……   用着像极了卫岩声音的官兵接着道:“为了不让他过早醒来杀了我们,我们可是给他吃了三颗三日不醒药呢。”忽转脸问另一个人,“要不要再喂他吃几颗?他不仅厉害得像个怪物,连体质也像个怪物一样。若是让他醒来,我们可是真的会死……”   “死你妹啊死!”另一个官兵狠狠踹了一脚这个一副紧张兮兮神情的官兵,“给他吃那么多不醒药,你想毒死他啊!”竟是女子的声音,而且明显是故意憋着嗓门。   被踹了的人似有不甘地无奈嘀咕:“是是,没把他送到朝廷手前,不能让他受到任何伤害。”   “什么,把师父送朝廷……不行,不可以……”顾默慌吓得脸色惨白,拼命晃动身体,企图叫醒身后的人,“师父,不要再睡了,快醒来,快点醒来,再不醒来就来不及了……”   顾默这一折腾,将这两个官兵也吓懵了。男的擦着额头的汗道:“怎么办?她再这么折腾,真的会把大师……会把聂龙折腾醒的!”   女索性攀上了囚车,与顾默面对面威胁道:“你再不安分点,我可就也要喂你不醒药了。这种药一旦吃了,可是会不断做噩梦的,是非常可怕的噩梦哟。老子一向怜香惜玉,别逼老子对你动粗!”   “会做噩梦?”顾默喃喃,感觉到背后的人呼吸越来越急促,夹杂着咬牙切齿的声音,心中格外担心,加大了声音,“师父,师父,醒一醒,那是梦,不是真的,不是真的,师父!”   后脑勺突然被重物重重一击,顾默只来得及看到贼匪头子满脸横肉,便眼前黑了下去。   贼匪头子看着那俩个吓呆的官兵,嗤笑:“看你们胆小的样,还声称是高将军的手下,真让人怀疑!”转向众贼匪,哟呵道:“兄弟们,跟我回山头拿黄金去!”   看着这群杀人不眨眼的贼匪大笑着离去的背影,卫岩背后早已汗了一片,脱下了头盔,看着正兴高采烈同贼匪挥手道别的纪芸,无奈呵呵道:“有时真不敢相信你是个女儿家,竟能和这些人这么愉快地打交道。”   纪芸也摘下了头盔,一头黑色的长发如瀑布落了下来,覆盖了半个身子。她扬了扬嘴角,白眼:“不是早和你说过,老子是投胎投错了性别嘛!好了,我们得赶快把这两个人运送到京城,给高将军,在那些山贼发现那一箱箱金子是假的前……”   “喂……”卫岩心有余悸道,“要是他们发现金子是假的,又找不到我们,会不会找天齐医馆的麻烦?”   “这……”纪芸呆了呆,“应该不会吧……这群贼匪发过誓不会碰西河村的村民一根毫毛的。”   “但愿他们遵守这个誓言。”卫岩叹道,忍不住伸出手摸纪芸的长发。   察觉到卫岩的手又不老实,纪芸反感地挥起手,便给了卫岩重重一巴掌,柳眉倒竖:“他奶奶的,你是不是没听懂我之前的话,不要把老子当女人摸。还有,给老子记好了,你要是敢喜欢上我,老子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赶紧干活!”   看着纪宁走向远处拴着的两匹马,卫岩一个劲苦叹:“我若不是喜欢你,鬼才愿意同你做这种随时会丧命的活……”又叹:“大师兄啊大师兄,你可千万别怪我啊,我也是为了女人。何况,您那么厉害,又有着那样厉害的身世,朝廷不会把你怎样的。说不定此次回京还是你认祖归宗的好机会。”   **********   两匹汗血宝马在纪芸挥舞的马鞭下,拼命奔波了一天,直到夜色降临,方得以休息。   为了避免遭人耳目,纪芸特地要熟悉去京城路线的卫岩选择了尽量没有村庄或城镇的路。因此,停歇的地方仍是荒无人烟的萧条之地,二人不得不随地露宿。   卫岩屁颠屁颠地到处拾柴点火时,纪芸解下腰间的水袋,洒了一些在躺在地上的顾默脸上。   顾默正做着眼睁睁地看着夏大夫被朝廷官兵抓入天牢的噩梦,突然间天空就下起了暴雨,打在满是泪水的脸上,清清凉凉的,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这喷嚏一打,人就醒了。她猛然做起,被方才的噩梦吓得扔有些心神不定,当目光落到身边穿着一身官兵一副的纪芸脸上时,眼神一颤,随即又看到同样官兵穿着的卫岩抱着柴火大步走来,惊讶:“果然是你们!”   纪芸嘿嘿一笑:“嗯,是我们。”   “师父……”顾默喃喃着,最后在火光下的马车旁,寻到了夏大夫被捆成粽子的身影,惶恐道:“你们究竟是要做什么?为什么要害我和师父?”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十七章:公子是骗子   “哈?害你们?”纪芸气鼓了腮帮,瞪着眼看顾默,“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这是好心帮你们俩个好吧。一个是大夏国高高在上的皇太子,背负着救国救民的重任。一个是丞相失踪多年的女儿,背负着要嫁给皇太子成为皇太子妃,辅助皇太子治国安天下的重任。却一个个装作谁也不认识谁,狠心丢下一切,在西河村这样的小村子里无所事事。”   顾默整个人呆住,“你……你方才说什么?皇太子?谁是……”目光落到马车边夏大夫的身上,墨色的眼珠子剧烈一抖,“皇太子……”   纪芸从怀中掏出了一卷画像,丢到顾默的手里,“你自己看看吧,这是我在来大夏国时,父皇给我的大夏国皇太子的画像。”   顾默颤着双手缓缓打开了画卷,接着噼里啪啦的火苗,看到了画像上那与夏大夫几乎一模一样的人,眼前渐渐蒙上了一层泪雾。   早该想到的,早该想到的,师父姓夏,最初和他在一起时便觉得他又与夏云欢那么相像——同样的脸部轮廓,同样的声音,分明该是同一个人的,早该想到的……   原来,她没有花心,一直喜欢着同一个人……   忽地,那日夏大夫昏迷,马若说的话浮出脑海,打乱了她的思想,“不对,不对,马若师兄说师父从小便被父母遗弃,而且老医仙收养他时,他是个没有心脏的婴儿……”   “哈哈哈……”纪芸噗嗤一声笑了起来,笑得趴在地上捶地,“他奶奶的,快把我的肚子笑疼了。没有心脏……哈哈哈哈……天下间再没有比这个还要好笑的笑话了!这样的谎话,你也能信。顾默,你真真好骗,哈哈哈……”   “好骗?骗我的……?”顾默愣愣地喃喃,泪水划过眼角。   ……迄今为止,夏大夫与她说的话都说骗她的?失忆是骗她的;说不知道自己是谁,是骗她的;在京城装不认识她是骗她的;那一晚与她说的甜蜜话,也是骗她的。都是骗她的……   可为什么……为什么要骗她?   奇怪,心怎么难过起来了?师父夏大夫就是皇太子夏云欢,是她一直深爱的人,她能够如愿地陪伴在他身边,不是该高兴的么?   是啊,该高兴的。   夏大夫虽然那样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她,把她当做傻子一样,一定是有理由的。而且,他也没有做过什么伤害她的事不是?还一次又一次救她……   “顾默,你这是去哪里?”纪芸见顾默站起要走的样子,连忙问。   顾默抬起头,看着已经点缀上星辰的夜空,将不知是因高兴还是因心痛而溢出的泪水留在了眼眶里,“我……”她深吸了一口气,“我突然觉得有点闷热,想到处走走。一会就回来。放心,我不会逃走的。”   “那好吧,”纪芸将刚刚烤好的小野鸡递到顾默面前,“行了一天的路,你也该饿了,边散步边吃吧。”   看着插在剑上烧烤,顾默不由得佩服纪芸就地取材的功夫,也不怕划伤了手。不过,肚子确实饿得有些慌。她接过纪芸手中的剑,道:“谢谢。”   不远处有一小座森林,卫岩刚刚便是去了那小森林里拾的柴火。顾默便一手拿着剑,一手撕扯着烤的外滑里嫩的野鸡肉,边吃边走向小树林,心中念着帮卫岩师叔拾个柴火,顺便问问他有关师父的事。   鸡肉才吃了第三口,顾默顿有种恶心想吐的感觉,不由得疑惑:“明明味道不错,怎么……”自语着,便真的吐了起来。   忽然,吹拂而来的夜风中,夹杂着一丝打斗的声音传入顾默的耳朵。顾默连忙抬起头,看向传来声音的方向,月光下,树林间闪过几道刀光剑影。   不好,卫岩师叔像是遇到了不测。、   顾默握紧了手中的剑,跑进了森林。脚刚踏进森林边缘,拿着剑的卫岩突然从里面冲了过来,拉着她便往外跑,身后跟随着四五个头上缠着黑鹰布的男子,正是白日里将他们绑着送到卫岩和纪芸手中的贼匪。   卫岩一边跑一边焦急道:“顾默,这几个人我来对付,你快去保护纪芸和大师兄。除了这几个人,他们还有人在那边准备偷袭纪芸和大师兄!”   顾默吃惊,连忙收起准备迎击身后贼匪的剑,大步往回跑。身后回响起格外激烈的打斗声。然而,想到手无缚鸡之力的纪芸和昏迷的夏大夫,她已然顾不了身后的人的安危。   回到篝火旁,看到纪芸和夏大夫还安全地待在原地,顾默大大地松了口气。   纪芸惊讶道:“这么快就散步完了?”   顾默摇了摇头,正要与纪芸说现下的危险,忽地,一把大刀飞了过来,穿过她的视线,径直逼向纪芸,最后插在纪芸依靠的大石块上。纪芸在身后大石四分五裂中整个人僵住。   一个肩上扛着大刀的彪形大汉带着身后十几个手下从黑暗中走了出来,气呼呼地嚷嚷道:“你个小娘们,竟敢拿假金子骗我们,可是害得我们好找!”   “呵呵……那个……误会……误会……”纪芸一边后退一边尴尬赔笑。   “误会?!”贼匪头子怒不可解地挥动手中的大刀,带起厉风阵阵,“老子为了帮你们捕到聂龙那样厉害的杀手,花了几百两银子去外地购买世上最厉害的、效果最快最好的迷药,又命兄弟们忙前忙后地烧火放迷烟。杀手聂龙又是何等的厉害,我们可是冒着庞大的生命危险帮你做成这事。最后,换来的竟是一箱涂着金子皮的砖块!还误会?!老子今天非把你大卸八块以泄恨不可!”   有手下小声提醒道:“老大,所有人都要杀,尤其聂龙。乘着他睡着,先把他给杀了,否则让他醒来,我们可就都玩完了!”   贼匪头子哈哈大笑,“放心,吃了那么多的不醒药,不过个十天,他根本醒不来的!我今天便是要先把这个臭娘们给解决了!”道着大步向已经吓得腿软的纪芸走去。   顾默虽然知道纪芸这事做得确实过火了,但人命关天面前,也容不得来责备了,一个箭步冲到贼匪头子面前,向他举起了剑。   虽然学了那么多天的武功,但实战这还是第一次。顾默不由得有些心颤,握着剑的手也忍不住地发抖。   见顾默持剑跑过来,众贼匪都吃了一惊:看这个戴面具的小女子柔柔弱弱的,本打算带回去好好享受一番,没想到她竟也会武功,这下可是要杀死了,真是可惜。   贼匪头子见顾默抖成了那个样子,笑得格外大声,“好,今天我就先陪你这个小娘们玩玩!”道着,挥舞着大刀向顾默砍去。   顾默压制着心头的恐慌,默念着武功的招式,灵活地躲下了贼匪头子的第一击,第二击,第三击……最后一次忽地伸出腿将那人给绊倒在地。   所有人都愣了:从未见过老大如此像个小丑乱打乱撞,今日竟被一个女人这样玩弄,真是见鬼了!   摔在地上啃了一嘴泥的贼匪头子气得哇哇大叫,更加拼命地向顾默挥刀而去。   所有贼匪都把注意力放在了这个无比滑稽的打斗上,却无人注意已经为夏大夫解开绳子的纪芸。   此刻,纪芸把身上水袋里所有的水都倒在了夏大夫的脸上,哑着声音喊:“快醒一醒,聂龙,快醒一醒……”   想到之前给夏大夫吃了那么多不醒药,纪芸后悔得想哭,正当她快绝望的时候,夏大夫竟睁开了眼睛。   当夏大夫从地上站起时,贼匪们这才注意到打斗以外的人,顿时一个个慌了,大喊着:“老大,他醒了,醒了……”   贼匪头子听此大惊失色,身体一个不平衡,再次摔在了地上。   “师父……”看到夏大夫苏醒,并且此刻正在望着自己,顾默放下了心头的慌张,忽地想起师父一直未看她最近已经练得熟练的九天七煞第六十四式,此刻可是热血来潮,便一阵风云变幻地舞起剑来。   贼匪头子刚刚从地上爬起来,正想挟持顾默一坐威胁,却被那女子若即若离的剑法吓得就差跪在地上求饶了,勉强抵抗了几下后,叫了一声妈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最后一招,克其身,取其命。   随着手一抖,剑锋在贼匪头子的脖子前停了下来,横生的剑气令对方肌肤裂出细缝,血液一滴滴流出。   “啊!”顾默惊慌失措地收回了剑,担心地问:“你……你没事吧?”   “这个笨蛋!”夏大夫与纪芸不约而同扶额叹道。   忽地,贼匪头子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安静,悄悄侧脸斜眼瞥了瞥那边的夏大夫,嘴角微微上扬,竟是一下子向顾默俯冲过去。顾默尚未反应过来,剑已经被对方夺了去,并且以狠命的速度刺向夏大夫。   可是,夏大夫却凝望着那把向自己刺来的剑,没有丝毫躲避的意思。幸得纪芸急中生智,将夏大夫连人扑倒在地,躲过了那一击。   那一瞬间,顾默看到夏大夫的眼神,那注视着自己的目光,像是要与她说什么。   为什么不躲?明明可以躲开,为什么不躲?她不能明白,师父这是想做什么。   贼匪头子通过方才攻击,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大喊道:“兄弟们,这个人就只是大夫而已,一点武功都没有,并不是什么聂龙。快点动手,将这三个人给杀了,然后把头提去将军府邀功换金子!”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十八章:孩子   正当十几个贼匪小罗罗犹豫要不要拼死一战时,贼匪头子再次持剑向刚刚站起的夏大夫刺去。   纪芸将夏大夫推倒在地后,便躲得远远的,此刻,看着仍然没有要打架意思的夏大夫,吓得捂住了眼睛。   剑落下的瞬间,顾默拾起了地上的一根树枝,冲到了夏大夫面前,企图挡住那把剑。然而,剑是如何的锋利,树枝是如何地脆弱,两者如何能相抗。   剑划断树枝后,径直刺入了顾默的右肩。   刺骨的疼痛中,顾默突然想到了,夏大夫在贼匪头子第一次剑刺向他时,想要与她说的话。   “阿默,保护我。”   贼匪头子没有料到一个女子竟有这样的胆魄,用一根树枝和他打,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慌忙拔出了剑,鲜血四溅中,怒骂:“他娘的,这女人真是傻得可怜!”   纪芸倒吸了一口凉气,虽然担心顾默的情况,但因为脚已经被吓得发软,早已无了走路的力气。   顾默倒在了夏大夫的怀里,迷迷糊糊中看到他震惊的神情,和带着责备色彩的问话:“为什么不拿起地上的刀杀了他?知不知道心软是杀手的大忌?你可知你触犯了多大的忌?”   好多好多的血从身体比里流了出来,好冷好冷,好想让师父把她抱得更紧点。   “师父,我……我不想做杀手,我想……做一个……拥有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的能力……的人……”她微笑着合上了眼睛,脸上的血色全部褪去。   贼匪小罗罗们见都到了这个程度,那夏大夫仍然没有任何武功的样子,而唯一一个会武功的人也已经被老大杀了,顿时士气大振,一个个握紧了手中的大刀冲了过来。   小罗罗还没有冲到夏大夫面前,贼匪头子已经再度挥起了剑。可是,尚未来得及刺出去,手突然被一股可怕的力量击断,痛得脸色一白,松开了手中的剑,后退了几步。   夏大夫一手将顾默放在地上躺好,一手瞬间接过从从贼匪头子手上掉下的剑,缓缓站起,冰冷如同恶鬼的眼神注视着持刀扑上来的人,嘴角微微上扬。   白色的身影如同闪电,穿行于血雨之中,似乎能够聆听到来自地狱的呼唤声。   纪芸来不及捂住眼睛,也根本没有捂眼的时间,因为只是三个眨眼的瞬间,那一群方才还活龙活虎的贼匪已经身体四分五裂地倒在了地上,形状惨烈到令人想到地狱,血聚成溪流,流淌到她的脚下。   夏大夫持着剑站在血泊中间,一身白衣被鲜血染得斑驳,竟是与血腥的景色极为相衬。就好像这个人生来便是为了杀戮。一个为杀戮而生为杀戮而死的怪物。   真是个可怕的怪物!   纪芸愣了小会,看到夏大夫走到顾默身边,将顾默抱起,连忙追了上去,质问:“明明……这么厉害,为什么方才在顾默为你挡住剑前不这么做?若是你一醒来,便把这些人杀了,顾默她也不会受伤!”   夏大夫忽地转头看向纪芸,血染的脸庞有种阴邪可怖美,将纪芸吓得屏住了呼吸。“我不想阿默看到我杀人的样子……”他说,“我也不喜欢杀人,我害怕这样的我……”   纪芸愣住:“什……什么?”   卫岩好不容易摆脱了与他纠缠的贼匪,赶了回来,却在看到地上这一血腥可怖之景时,吓得双腿一哆嗦,跪在地上,喃喃:“大师兄醒了……完了……”   夏大夫将顾默抱到马车上时,身后跟着神情完全被吓坏的卫岩,和仍一副这一切都不关我事神情的纪芸。忽地,夏大夫回头,二人不约而同地浑身一抖。   夏大夫却没有丝毫怪罪那二人的意思,只是缓缓吐了口气,道:“我身上只是带了点止血的药,并不能救阿默。你们最好能在两个时辰内找到村庄和医馆,否则,阿默性命便危在旦夕了。”顿了顿,换上阴冷的口吻,“若是顾默死了,你们俩个便也一起去陪她罢。她一向害怕孤独。”   纪芸这才开始有了害怕的神色,与同样吓得魂飞魄散的卫岩一同飞奔到马车上,争论来时路过的哪个地方看到过村庄。   夏大夫抱着顾默上了马车,这才有空闲给顾默把脉,却在手刚刚触到她的手腕时,触刺般缩了回来,发狂般低吼:“阿默……你……你肚中的孩子,是谁的?是谁的!”忽大笑,“还能是谁的,除了他,还能是谁的……”   正坐在前面赶马的纪芸与卫岩被后面的声音吓得几乎拿不稳马鞭,面面相觑后,喃喃:“孩子?”   **********   为了保命,纪芸与卫岩不惜用马鞭将两匹马往死里抽,终于在两个时辰快期限到的时候,在一个与西河村一样一向无什么人问津的小村子里停了下来,并寻到了医馆。   因着已是半夜,村子里的人都进入了睡梦之中。卫岩与纪芸正打算拼命敲医馆的门时,眼前忽地闪过两道冷冷的剑光,面前的大门便瞬间化作了碎片,而在他们的身后,站着抱着顾默并手持长剑的夏大夫。冰冷可怖的气息,令得夜都变得诡异可怕。   住在医馆里的大夫是个已经年迈的老头,听到这巨大的动静,颤颤巍巍地从床上爬起,裹了件厚衣,将将把灯笼点亮时,又听到前堂传来稀里哗啦翻箱倒柜的声音,这才意识到医馆里进来了一个非常不得了的小偷。连忙从跑向后门,企图从后门出去报官。然而,他刚刚跑到后门,便被两个人绊了个正着,含了一口的泥。   纪芸看着趴在地上吓得一个求饶命的老者,叹道:“他可真是料事如神诶,竟然早知道医馆里的人会从后门出去报官。”   “那是,也不想想他是谁,那是我的大师兄,连圣师父都怕的人。”卫岩叹气,将老头扶起,从袖子里掏出一袋子的银子塞到老者手里,按照夏大夫给的命令,努力温和地道:“我们中有一个人受了很重的伤,需要借你的医馆和药一用。这些钱就当是费用。深夜打搅,还请多多包涵。”   老者颤颤巍巍地站好,接过钱袋,打开,看到足以买下他这个医馆的白花花银子时,顿时两眼发直,喃喃:“没事,救人要紧,救人要紧……”   卫岩松了口气,又问:“那能为我们准备一间屋子吗?”   “当然,当然……”老者收起了银子,极其高兴地将二人领去了医馆里最好的一间客房。   不久,夏大夫抱着顾默进入了老者所给的客房中,然后便关了门。   纪芸与卫岩便守在门前,看着同为大夫的老者一会送这药一会送那药,在面前进进出出。   天快亮时,趴在门前快要睡着的纪芸,被从屋里出来的老者的重重的叹息声惊醒,倏地站起,一把揪住正要走开的老者,焦急地问:“怎么样?人救活了没?”   老者被纪芸这一可怕逼问吓了一跳,连忙道:“人救活了是救活了,可是……”   “可是什么?!”纪芸喝问。   老者叹息:“那位姑娘流了太多的血,体质又弱,所以,只是勉强活了下来,可腹中的孩子怕是保不住了……”   “腹中的孩子,她……”纪芸呆呆地喃喃,“她原来早就有了身孕……”下一刻,她松开了老者,却是头也不回地冲入了屋内,看到夏大夫立在床边的身影时,猛然走上前,质问:“顾默腹中的孩子是谁的?是你的吗?”   “……”夏大夫没有回答。   “不是你的,”纪芸冷笑,“呵,你这样一副不在乎的神情,自然不是你的。所以,因为不是你的,你便不救那个孩子了是么?”   夏大夫突然回头,通红的眼睛恶狠狠地注视着纪芸,咬牙道:“我救不了那个孩子……”   “说谎!”纪芸此刻同样红了眼睛,“你是大名鼎鼎的夏大夫,如何救不了一个孩子!我母后怀我的时候,受了比顾默还要重的伤,身子骨比顾默这个时候也还要虚弱。那时,仅是宫中的一位再普通不过的御医,用了几个方子,便保住了娘和我。身为神医的你,治好了那么多疑难杂症的你,难道连那个普通的御医都比不过么?”   夏大夫忽然怒吼:“给我滚出去!”   纪芸虽气愤,但终究是害怕的,转身离去时,忍不住又道:“你是故意想谋杀那个孩子,因为那个孩子不是你的!”   纪芸离开的时候,躺在床上的顾默,睁开了眼睛。   纪芸方才的一番话,她听得无比真切。   “云欢……”她伸出了手,拽着床边背对着自己的夏大夫的衣角,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微笑,“云欢……孩子是你的,孩子真的是你的。所以,救救他,好不好?”   夏大夫缓缓转过身,看着床上冲他微笑的女弟子,一滴泪从通红的眼角滑落。他缓缓俯下身子,紧紧地抱着她,在她耳边轻轻道:“那个孩子真的没救了。不过别担心,等你身子好了,我会再给你一个,相信我。”   “真的没救了么?”顾默喃喃着,泪水滑落,闭上了眼睛,“或许,本该这样吧。那个孩子本就不该出生,就像我当初不该出生在这个世上一样。云欢,谢谢你,可是……我不想要孩子了。所以,放过我……求求你……”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第三更送上。下一更5月23号中午十二点。   PS:最近码字进入疲倦期了,可心里又急着快点把这个故事给完结掉。还有五万字了,无耻怎么咬牙也要挺过来!加油!   ☆、第五十九章:公子杀人   她在求他?   却是为了让他放过她?   夏大夫看着怀中已经再次熟睡的女子,突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害怕,前所未有的痛苦。忽地,深谙的眼神中生出一丝光亮。   不……不对,她喊的是别人的名字,她是在求那个人,并不是求他。   呵,她也不可能叫得出他的名字。   “阿默,好好睡一会。睡一会,醒来一切都好了。”他喃喃着,直起身,血迹已经干涸的脸颊上,终于露出一丝微笑,却是带着微微苦色。   顾默已然脱离了危险,如此,便是找那两个人盘问算账的时间了。   他脱下了还未来得及换的外衣,将占满血迹衣服随手拿着,另一只手执起地上的剑,走出了屋子。   此刻,纪芸正在医馆的院子里到处找卫岩。自一大早醒来,便不见了那家伙活跃的身影,可是急死她了。   路过院落的后门时,突然有一只手从门缝里伸了出来,死死抓住了她,熟悉地声音从门外传来:“纪芸,快跟我离开这里。”   纪芸不耐烦地挣开了那只手,同时推开了门,看到卫岩肩上挎着包袱,站在门前吓得浑身哆嗦的样子,呆了一呆:“你……你这个模样是做什么?逃命?”   “就是逃命啊!”卫岩无比焦灼道,牙齿打架得厉害,“我昨晚思考了一夜,总觉得我们那样对待大师兄,依着大师兄那烈性子,断不可能这么轻易就放过我们。他之所以一直没有找我们麻烦,是因为担忧着顾默。如今,顾默已经性命无忧了,大师兄就快要来找我们兴师问罪了!你以为我们做了那样过分的事,他还会让我们活命么?”   “哈?啰里啰嗦得有完没完?”纪芸相当不耐烦,“卫岩,没想到你竟是这样的胆小鬼,算我纪芸看人看走眼了。要逃命你便逃好了,我可不信那怪物会拿我如何。”   “果真不信?”冰冷的气息,伴随着冷酷的声音,令听的人毛骨悚然。   卫岩顿时瞪大了瞳孔,仿佛看到了吃人的怪物般,撒腿就跑,眨眼间便没了踪影。   纪芸知道身后站着持着利剑白衣杀手,虽也吓得牙齿打架,左眼皮一个劲跳,不过并没有像卫岩那样怕到那个程度,甚至在心里感叹:被吓成了那个样子,没有腿软,还能逃得如此迅速,这小子也算是有点能耐。   缓缓转过身,映入眼帘的首先是那把即将刺入喉咙的剑刃。目光抬起,可清晰地看到夏大夫那张妖魅得可怖的脸。   夏大夫凝视着纪芸强装镇静却不大成功的神情,嘴角微微上扬,冷冷地玩味道:“给了你们一夜的时间,你们竟然也没有逃,真是令人吃惊。看来,你已经把要达成的目的看得比生命还要重要了。”   纪芸却在剑锋下随心所欲地坐在了地上,仰头微笑:“你错了,我留下来,是因为我知道你不敢杀我。除非你不在乎你大夏国即将陷入水深火热的子民。呵,我姐姐来你们大夏国之后就死了,我来之后,若是也死了,真不知道我父皇对此会作如何猜想。而且,你觉得现如今,你们大夏国还是那个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战神之国么?”   剑在空中突然抖了一下,虽然动静极其微小,仍然被纪芸观察得秋毫。   *********   顾默正梦着自己坐在西河村的桃花林中,数着漫天的桃花瓣,身后立着哥哥韩荆棘,回头,可以看到他脸上璀璨的笑容。他一如当初,摸了摸鼻子,说:“你呀,真是比我还调皮,我才一眨眼的功夫,你就又跑来这里了。欸,我说,你是不是只对这里情有独钟啊?”   她正想点头,忽听到空中传来卫岩喊她的声音,“醒一醒,顾默,不,主子,快醒一醒……”   实实地吓了一跳。   右肩随之传来了无比的伤肤之痛。疼痛令她的梦里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哥哥的脸也愈来愈远。   “哥哥……不要走……”她喊出了声音,却从梦中醒来,迷迷糊糊中,看到了卫岩急的像快要疯掉的脸。   卫岩正抱着顾默赶往医馆后门处,见怀中的人醒了,方停下了脚步,忍着哭腔道:“主子,你快去救救纪芸,大师兄要杀了她。”   “什么?”顾默扶着一旁的墙壁,勉强站稳,喘息了一瞬,“怎么回事?”   不等卫岩回答,她已自己明白,“是因为你们绑架了我和师父么?”   “嗯。”卫岩连忙点头,眼睛里透着恐惧,“你可以一个人去劝劝大师兄么?我在这里等你。”说着抬起了手指,指着顾默身后,“出了那个围墙,就能看到他们了。”   不等卫岩话音落下,顾默已经转身摸向了卫岩所指的方向。   肩上的伤口不知何时再次裂开,丝丝血迹浸湿了纪芸昨晚为她换好的衣裳,疼得刺骨。腿上的力气也好似随之消失,不过还好,快要倒下时,她已然到了卫岩所指的围墙,踏进拱形门时,身子晃了两晃,倒靠在了墙壁上。   这时,那边传来了纪芸的声音:“如此,你还敢杀了我么?”   纪芸尚且没事。顾默松了口气,正想走上前去,又听到纪芸接着道:“其实,你方才嘲笑我把要达成的目的看得比生命还重要。呵,那你可知,我是带着什么样的目的来的么?”   迈出去的脚步顿时停了下来。她想要听下去,怕自己这一走出去便打搅了二人的谈话。   那边,纪芸依旧坐在地上,姿态像是任由宰杀,神情却是轻蔑。   夏大夫饶有兴趣地打量着穿着一身银甲虽美艳却如男子般的女子。这个世上,怕是除了圣师父以外,也只有她可以对他的剑无动于衷。“哦?什么目的?”他收起了剑,问。   纪芸这才敢站起来,目光转向夏大夫身后,看到了那个躲在围墙的拱形门中探出半个身子的女子,冷冷笑了笑,“我是循着你——大夏国皇太子的踪迹来这里的,便是想告诉你一件事。再过不久,我的父王将会与我那早已潜伏在大夏国的师父里应外合,一举攻下你们大夏国。呵,对了,你当还不知道我的师父是谁吧?我的师父,姓苏,单名一个禄字,人称大巫人。十八年前,他老人家为了寻找可以使人长生不老的药方而来到了大夏国。如今,他是你们大夏国无人不知的大国师,执掌着人人闻之色变的东昊场。据说,你们的先帝对他可是唯命是从呢。”   这边顾默吃惊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边,夏大夫却平静得仿佛方才不过听了一则小故事,淡淡地问:“你把你的国家如此机密的事泄露给敌国,居心为何?莫不是想拯救这个害死了你挚爱的姐姐的国家?”   “没错!”纪芸憋红了脸,“我便是想拯救你们大夏国,这也是我姐姐纪宁生平的愿望。自她来到大夏国后,几乎一天一封信地写与我,告诉我大夏国有多么多么美,她是多么热爱这个国家,希望这个国家能够一直平安地存活下去。姐姐不想大禹国与大夏国发生战争。因为战争将会毁掉国家最美的存在,而战争中最受苦的,是那些勤劳善良的百姓。所以,我来这里,告诉你这些,便是想求你阻止这场战争的爆发,为了大夏国的子民,也为了大禹国的子民。”   顾默被纪芸的这番话感动得不能再感动了。这边的夏大夫仍是一副方才听了一个路人无聊的言论的模样,淡淡道了句:“你之前说是循着谁的踪迹来到这里的?”   纪芸顿时又羞又恼:“喂,你在乎的应该不是我的第一句话吧!”见夏大夫仍然没有任何动容的表情,本想看到他突然惊慌失措模样的她也泄了气,乖乖回答方才的问题:“当然是循着你的踪迹啊!你,神医夏大夫,杀手聂龙,也是当今大夏国的皇太子……”   “那么,你找错人了。”夏大夫打断了纪芸的话,转身,“看在你因找错人而误绑了我,这件事我便不与你计较了。但倘若有下次,我会随时让你的人头落地,绝不空话!”   纪芸急忙拦在了他的面前,“我没有找错人!你的模样就是烧成灰,我也能记得。”说得竟是咬牙切齿。   他嗤道:“这世上的人长得像的多了。是有很多人说我长得像当今大夏国的皇太子,然而,我与他半点干系也没有。你若是再因这种无聊的长相问题而一而再地与我无理取闹,待我不耐烦时,同样会杀了你以换来耳朵清静。”最后一句话语气突然加重。   纪芸吓了一下,让开了路,却不甘心喊道:“是因为顾默吧?你是因为顾默,所以才不愿意承认自己是皇太子的吧!因为想要和顾默过世外桃源的生活,便丢弃了皇太子的身份,不管不顾国家的存亡了么?”   剑突然出鞘,直逼纪芸的咽喉,猩红的眼眸冷冷地注视着吓得快魂飞魄散的女子,冷道:“若是如你所说,无论你是生是死,你的父皇都会派人来攻打我大夏国。如此,杀了你也便无所谓了,是也不是?”   纪芸踉跄地后退,喃喃:“不,你不能杀我,我是好心帮你们,你有什么理由杀我?”   “那你便尽管尝试着再说一句皇太子,看看我会不会真的杀了你!”夏大夫低吼,再没有之前玩味的神情,却是真真一副要杀人的可怖神情。   “顾默,救我!”纪芸大呼一声,跑向了围墙拱门,瞬间蹿到了顾默身后,瑟瑟发抖地拽着顾默的胳膊,“顾默,你的师父,皇太子他竟然要杀了我!”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六十章:皇太子的身份   顾默怔怔地看着持剑走向自己的师父,那冰冷的目光虽是直视着她身后之人,却也教她不由得和身后的纪芸一样瑟瑟发抖。   对于师父而言,皇太子的身份真的令他这么痛苦么?   忽地,她想起了京城时,他说的那句话:“待我登上皇位,大抵也将会成为先帝的傀儡罢!呵,所以,我才一点不稀罕这个皇太子之位。”   如此,她大抵也能明白一些他心中的感受了。   然而,她真的能够明白他么?   “师父……”她艰难地开了口,却是心惊胆战地提问,“纪芸所说的都是真的么?”   夏大夫突然停下了脚步,方才阴冷的眼神换成了震惊后的颤抖,缓缓吐了口气,道:“阿默,你不好好休息,来这里做什么?”   顾默低下了头,“阻止师父杀人……”   “呵,”他冷笑,“没错,这世上能阻止我杀人的,便也只有你了。如此,你成功了,我不会杀纪芸,你可满意?”   顾默不由心头一颤,师父方才的话,仿佛针刺一般扎了她一下。耳边不断回响他那句:“你可满意……”   纪芸听此长长地舒了口气,再度道:“顾默当然不能满意,你还没有回答她方才的问话。她问你,我说的话是不是真的。请你摸着良心回答她。”   顾默再次身子一颤,本想习惯性地说那句不回答也没有关系的,可是在抬起目光的瞬间,却将到口边的话咽了回去。她想知道答案,是那样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尽管她似乎已经猜到答案的内容,可是……   若是可以,她希望听到的不是她想的那个答案。   她一点也不希望师父就是皇太子,因为这样,她就可以心安理得地陪在师父身边。   可是……若师父就是她一直深爱的那个人,若是她可以一直陪在她一直想要陪伴的人的身边,该是多好。如此,竟又希望师父便是夏云欢。   真是矛盾得可笑的想法。   夏大夫扔下手中的剑,看着顾默的眼,那双透漏着期待答案的眼,嘴角勾扬,苦涩地问:“那你是相信为师呢,还是相信你身后的那个女人呢?”   顾默突然愣住了,耳边回响着之前的想法:骗她的,都是骗她的……   相信……谁呢?该相信谁呢?   她还可以相信师父吗?若是师父真的为了她,而置国家安危不顾,与她说了谎,而她也真信了,便二人一起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眼睁睁看着大夏国灭亡。那么,她与那历史上诸多的祸水红颜又有什么区别。   “师父……”她缓缓站了起来,走到夏大夫的面前,拿起地上的剑,缓缓摸向自己的脖子,“顾默不想成为千古罪人,也不想大夏国将来的皇帝因我而背负着祸国殃民的千古骂名。”   夏大夫眼神一颤,怒喝:“把剑放下!”   见师父走向自己,顾默一步步踉跄着后退,“师父,还记得京城里,我与您说的话吗?我说希望您可以成为大夏国最好的皇帝。您当时也答应我了不是吗?所以,请回到京城,做回大夏国的皇太子,然后阻止大禹国与大夏国的战争。以您的能力,一定可以办到。”   “我不是大夏国的皇太子,真的不是……我是……”见有血从顾默的脖子上流出,顺着剑刃留下来,夏大夫突然露出了惊慌失措的神情,在剑进一步划入顾默的喉咙时,一把握住了剑刃,用力一扯,竟是徒手生生将剑夺了过来。   “师父……”看到夏大夫手上血流不止,顾默也吓呆了,连忙扯下衣袖上的布,跑过去为他受伤的手包扎。   然而,夏大夫却在她走到面前时猛然搂住了她,让她动弹不得。她慌慌地道:“师父,不要闹,快让我帮你包扎伤口……   “阿默,你真的如此希望我是皇太子么?”夏大夫打断顾默的话,轻轻地问。   顾默一愣,垂下了目光,“那么师父是谁?神医夏大夫?厨神君赟?杀手聂龙?还是天师东方晟?究竟……哪一个才是您真正的名字?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您?”   “都不是,又都是。”夏大夫回答。   “那么皇太子的身份呢?也是这样吗?可以不是,也可以是?”   “……”夏大夫松开了顾默,看着她细心地为自己包扎伤口,失措的眼神终于平静下来,“阿默,你真的就这么想知道我是谁吗?”见顾默点头,苦笑,“可惜,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谁?父母给予我的身份,给予我的名字,若是尚未失去记忆,我或许是知道的。可是,如今,我都不记得了,也不想知道。阿默,连我自己都不想知道自己是谁,你明白么?”   骗她的,都是骗她的……   “可是,纪芸公主方才不是告诉您了,您是皇太子,是大夏国的皇太子。”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抬头   夏大夫摇了摇头,忽然身子一倾,半跪在了地上。   “师父!您……您怎么了?”顾默吓得连忙想扶起师父,可是无奈力气太弱,又因之前的伤,这力气一使,伤口大裂,剧烈的疼痛让她眼前一黑,便也随着师父一起倒在了地上。可是,想到师父方才的样子,万分担忧的心情让她再次恢复了一点点视线。   她看到了师父也和她一样,努力地不想昏睡过去。   耳边,响起他的声音:“你想要我阻止大夏国与大禹国之间的战争是么?那么,我答应你。我会成为大夏国的皇帝,阻止大夏国灭亡。如此,阿默,你满意了吗?”   卫岩正躲在围墙旁的一颗大树上,从顾默到这边开始,他便就站在那里,偷偷注视着这一切,只是,目光一直未从纪芸的身上离开。   从顾默与夏大夫对话开始到二人昏迷,纪芸一直站在那边冷眼旁观着一切。那冷漠的模样,真真可怕。令卫岩都不由得心惊胆战,又很好奇:她究竟是怎样的女子?   **********   夏大夫昏迷了一天一夜后,于第二日的中午时分醒来。然而,顾默因着旧伤加重,尽管有医馆的老大夫细心医治,也未能醒来。   当看到夏大夫从房间里走出来时,纪芸慌慌走上前,拉住夏大夫的手,焦急道:“你快去看看顾默,她一直都没有醒来,像是快要死了。”又抱怨道:“你这一觉睡得可真够长的,要不是卫岩一个劲与医馆的大夫解释你没有死,你现在可能已经被埋了!”   因为害怕大师兄,卫岩依旧躲在暗处,此刻,正躲在二人旁边的黑屋里,透过窗户注视着他们。他看着纪芸那一副好似昨天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模样,那对顾默生死万分担忧的模样,又想起昨日她那冷漠的神情,终隐约觉得哪里有问题,心头沉闷得厉害。   夏大夫也如忘记了昨日之事般,在纪芸的拉扯下,大步走进了顾默的房间。看到床上好似失去了生气的女子,他却没有露出半分担忧的神情。   纪芸看着夏大夫那对眼前之人生死不在乎的神情,眼珠颤了颤,嚷嚷道:“她都快死了,你这大夫怎么还不去给她把脉看病啊!”   “放心,我会救她。”夏大夫简单地道了这句,便走出了屋子。   纪芸彻底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呆了:怎……怎么了这是……   两日后,顾默在喝了三次夏大夫亲自熬的药后,果真清醒过来。   “师父……”这是她醒来唯一能想到的词。   纪芸正忙碌着为她擦洗额头上的冷汗,听到她的喊声,一面因她的苏醒感到高兴,一面又为她喊的一句师父,感到生气。她扶起顾默,撇嘴道:“你的师父从你昏迷开始,就不关心你了。每天把药给我,人就走开,连看都不看你一眼。他都已经这样不在乎你了,你还叫他干嘛?”   “是吗?”顾默喃喃着,大病初愈的苍白脸颊上却露出了浅浅的微笑,虽然心痛得厉害,“如果是这样,那真是太好了。”   “太好了?”纪芸不解,气呼呼道,“哪里好了?你那么喜欢那个人,那个人却对你那么冷漠……”   “咚咚……”敲门声打断了纪芸。   “难道你的师父终于来看望你了?”纪芸欣喜道,连忙起身去开门。   顾默的心头亦是一喜,抬起目光,看着门那边,期望着什么。   门缓缓被纪芸拉开。   进来的人却不是夏大夫,而是一副好似方才见了煞鬼模样的卫岩。   顾默有些失落地收回目光时,纪芸惊讶道:“是你?你这个胆小鬼终于敢露面啦!”   卫岩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没有理会纪芸,径直走到了床边,将饭菜放在床头的高凳子上,勉强露出些许惯有的嬉笑表情,道:“顾默……不,主子,这是大师兄亲自为你做的饭菜。大师兄说,希望你能全部吃光它,别辜负了他的心意。然后,他还说,若你吃饱有了力气,便随纪芸去澡池清洗一下,要你换上干净衣服后,就去他的房间见他。”   纪芸听此大惊:“什么?那厮是不是疯了,顾默现在刚刚苏醒,哪里来的力气洗澡,是想让她淹死在池水里么?”   卫岩这才正视了这个穿着橙色衣服的少女,道:“所以,大师兄才要你陪着她。”   纪芸却生了气:“哈?他还真把我当做下人啦?我若说我不愿意呢?”   顾默拽了拽纪芸的衣角,微笑道:“没关系,我自己去澡池洗就好。师父他有一点洁癖,所以肯定不愿意见着脏成这个样子的我。”   纪芸皱起的眉头突然落了下来,看着顾默的模样,竟是红了脸,“算……算了,我便陪你洗就是了,反正女人的身体老子早就看惯了,你的身体看一回也无妨。”   顾默:“……”   卫岩咳了咳。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六十一章:公子无耻   饭菜里大抵被夏大夫放了什么药材,顾默吃了后,立刻神清气爽了不少。   当有医馆的人来告知澡池的水已经准备好了后,纪芸便扶着走路尚还不稳的她,来到了澡堂。   二人一同脱了衣服。顾默看到纪芸光滑嫩白的肌肤,再看看自己这一身的疤痕,跳崖落的疤痕,在京城受伤落的疤痕,被贼匪头子刺的那一剑尚未愈合好的伤疤,顿觉得这样的自己真像个小丑,却是没有半点女儿家该有的样子了。   纪芸却一直好似害羞地背着顾默,甚至不敢抬头看她一眼,但又怕顾默滑到在水池子里,便一直抓着顾默的手腕不放。   纪芸如此的样子让顾默不由得疑惑,便好奇地问:“同样是女儿家,你为什么不敢看我?我的身体很难看么?”   “谁说我不敢看你!”纪芸哼哧着,这才转过脸,竟是整张脸红得如同朝日,却在目光触及顾默那一身残破似的疤痕,呆了呆,“顾默,你……何时受过这么多的伤……”   顾默蹲下身子,让水面淹没了自己的身子,淡淡一笑:“我的身子果然很难看,是不是?”   纪芸慌慌地又转过脸去,拼命摇头,“不难看,一点也不难看。”   顾默自然知晓那是纪芸好心安慰自己的话,无奈一笑,“你这模样,就像是一个不敢看女子洗澡的羞答答的男子,莫不是你的国家里,即使同为女人也不共浴的么?”   纪芸摇了摇头,忽然声音发抖地道:“若……若我告诉你,我真的是男子呢?”   “什么?”顾默吃惊,但看着纪芸那清楚分明的女儿身,惹不住扑哧笑了,“若你真是男子,这世间怕也没有女子了。”   “……”纪芸忽地叹了口气,喃喃:“算了,反正也跟你解释不清楚。”   这澡洗了近一个时辰,二人方从澡池里走出来。顾默刚刚穿好衣服时,已经穿好一身男儿装的纪芸跑到顾默面前,晃了晃手中的两个透明小瓶子,笑问:“栀子花,茉莉花,你喜欢哪种花的香味?”   顾默从未闻过这两种花的名字,也从未见过纪芸手中那透明得好似冬天才有的冰块构成的如此精致玲珑的小瓶子,好奇万分,心中惊叹大禹国中的奇珍异宝。“栀子花……茉莉花……”她默念了两番,虽不大懂这两种花的不同,但为了不令纪芸失望,便连忙给了回答:“栀子……栀子花吧。”   “好嘞!”纪芸打开了其中一个小瓶子,像往顾默身上撒什么般,绕着她转了一圈。   有一种奇特的幽香扑鼻而来。   “这是香水,我自己制作的。”纪芸嘿嘿笑道,“怎样,好闻吗?”见顾默点头,挑了挑眼皮,“这可是勾引男人的绝佳利器哦。一般人我不告诉他。”   “勾……勾引男人……”顾默惊愕,脸颊微红,“这种……这种难听的话,纪芸公主以后还是不要说的好。”   纪芸不以为然地一笑,“我也只在你面前说这一次。”然后闭上了眼睛,鼻子探到顾默身上,闻了闻,忽而眉开眼笑,“你果然很适合这种花的香味呢。”   顾默尴尬:“是……是么……”   *********   纪芸将顾默带到了夏大夫所在的房间门前,见顾默好似紧张的样子,却皱起了眉头,喃喃:“你那个师父也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这些天来一直对你都不正眼看一下,如今,却要你去他房间见他……”忽地抓住了顾默正要敲门的手,“顾默,别进去了,我们回去吧。总感觉那个家伙对你没安什么好心。”   顾默一愣,摇头:“师父他既然叫我来见他,定是有什么事要与我说。”想到那日师父要杀纪芸的场景,心颤,“师父他……其实不是什么坏人,只是有点任性而已。”   “任性?”纪芸撇起嘴,“嗯,他确实有够任性的,说杀人就杀人,比谁都任性。”   顾默:“……”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纪芸的这句话,毕竟,她也不了解他,从头到尾,都不曾了解他。   “算了,”纪芸叹道,“那么你便进去吧,我就站在门前等你。若有事,记得喊我的名字,我会立即进去救你的。”   “嗯。”顾默无奈一笑,抬起的手被纪芸松开后,敲在了门上。   三声后,门突然敞开,却是卫岩开的门。这个一向不太正经的少年,现在竟是一副伤怀般的正经模样,庞若无人地从顾默身边走过,口中喃喃着:“大师兄可真会开玩笑,竟然要我回去告诉师兄弟们,说他已经死了。我若这么说,鬼才会信我。”   听此,顾默心头一紧,连忙拉住了卫岩,问道:“你……你方才说什么?谁死了?”   卫岩似乎这才注意到门前站着的俩人,却没有回答顾默的话,只道:“进去吧,大师兄一直在等你。”然后,大步离去。   纪芸因着自己被卫岩如此无视,大怒忒怒,追着卫岩,大喊:“混小子,你看不见我是吧?我问你……”   听了卫岩方才的话,顾默突然担忧起夏大夫来,连忙走进房中,顺手关上了门。   因着窗子都是关着的,门一关,屋内便暗了下来。   目光几转,最后在两重帘帐后看到了夏大夫的身影。   他正仰面躺在一长长的木板凳上,依旧一身托然物外的白衣,只是今日衣服只单单一件,而且穿得很是宽松。右手背置在额头上,目光出神地望着屋梁,好似在思考什么。   右边角落里的柜台上,置着一盏油灯。灯火忽明忽暗,将安静的气氛调节得有些诡异。   顾默正想叫声师父,以提醒他自己来了,可是师字到嘴边,她又想起了他的身份,皇太子夏云欢,不由得犹豫了:是该叫师父呢,还是尊称皇太子,或是……唤他云欢?   正当她犹豫称呼之事时,夏大夫已先开了口:“若我去了京城,当了皇太子,阿默,你打算怎么办?”   眼神怔了一怔,顾默道出了早已想好的答案:“顾默不会再看不开了,所以,师父不用担心。”终究,她还是只能喊得出师父,“我会回到天齐医馆,跟马若师兄们学习医术,帮助天齐医馆救治病人。”   夏大夫坐起身,虽面对着顾默,眼神却瞟向顾默身边的紫檀木制作的桌子,望着桌子上置着的两盏分别画了墨梅与墨鱼的白瓷茶壶,喃喃:“那么,若我也留下呢?留在天齐医馆……”   “我会死。”顾默忍着心头的痛,咬牙道,“师父若留下,顾默会死。”   “哈哈哈……”夏大夫突然笑了起来,目光终于落在了顾默的脸上,带有疯狂的气息,“也就是说,无论如何你都不愿意陪在我身边是么?”   顾默点头,神色无比认真,虽然心中已不知泪流成如何的样子。“大夏国需要师父,而顾默,不需要。”   夏大夫突然站起,一步步逼近顾默,低吼:“我明日便会回京城,我会成为皇帝,会将大夏国治理得风调雨顺,国泰民安!阿默,你且记住这几天来发生的事,记住你所说的话,不要后悔!”   “若师父真的能够做到您方才所说的那样,我绝不会后悔!”顾默道,红了眼睛。   脚步突然止住,夏大夫像是疲倦了一般,“好,很好。”不知何时握成拳头的手缓缓松开,声音落下:“阿默,还记得我说过会还你一个孩子么?”   “诶?”顾默惊呆,脸瞬间红到了耳根,转身欲走,“我说过,我……不再想要孩子了。此生,我只求无牵无挂地活着。何况……”忽然间,止不住的声音颤抖,“那个孩子并非师父所害,是我没有保护好他……”   手突然被抓住。夏大夫的力气是那样的大,几乎要捏断她的骨头。   “师父……”看着近在咫尺的夏大夫的面孔,顾默终是害怕起来。   “若你真的不想要那个孩子,为何那时还求我救他?”他质问,语气冰冷得可怕,“既然想要孩子,我便如你所愿给你一个不是很好吗?你不是口口声声说喜欢皇太子夏云欢么?我就是他。”   接着他死死地咬住了她的嘴唇,堵着她的嘴,不准她有任何辩驳的机会。   嘴唇被他的牙齿咬破了,好疼。   吻了许久,借着夏大夫喘息的机会,顾默推开了他,后退着摔在了地上,瑟瑟发抖地蜷缩着,鲜血顺着嘴角流下,低落在地上。“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难道我又做错了么?”她问。   她已经开始疑惑,疑惑爱情了。还是说,她和倾城一样,根本不懂什么是爱,却把爱情想象得太过美好。   夏大夫愣在了原地,嗤笑:“做错了什么?”摇了摇头,“不,你没有做错。相反,你做得很对。为大夏国着想,为所有人着想,不惜牺牲自己的幸福。你做得很棒,比我要棒一百倍。只是,你也做得好残忍,对自己残忍也就罢了,对你所爱的人和爱你的人也那么残忍。”   “残忍?”顾默喃喃着这个用来形容自己的词,心滴血地痛的同时,心情却平复了。这样也好,如果她的残忍能够换来他们的安宁与幸福,也算是值得的。   夏大夫没有再强迫顾默的样子,而是几步走到了床边,回头道:“阿默,作为践行,你可否为为师倒一杯茶?”   “嗯。”顾默连忙点头,站起,走向紫檀木桌。   当她的手触到画着墨鱼的白瓷茶壶时,已经坐在床上的夏大夫突然道:“一壶茶中有毒,一壶茶中无毒。且剧毒是没有解药的。阿默,你且想好要倒哪杯茶给我。”   顾默触到刺般缩回了手,忙问:“哪杯茶中有毒?哪杯茶中无毒?”   “墨梅有毒,墨鱼无毒。”夏大夫道着,横躺在床上,又好似忍不住地笑,“哈哈……阿默,为师是不是很可笑,本来是不打算告诉你的,但还是告诉你了。原来,我是怕死的。”   顾默毫不犹豫地倒了墨鱼茶壶中的茶,恭恭敬敬地端到了夏大夫的面前。   夏大夫望了一眼顾默,饮下了杯中的茶,放下茶杯后,看了顾默一眼,便闭上了眼睛,“好了,你可以回去了。”   “是,师父。”顾默乖乖地听了话,临走前,也将那置在桌子上的两壶茶端走,怕的是师父会因饥渴误饮了毒茶。她的心从方才便一直跳得厉害,此刻便一心想着在师父改变主意前,快些离开。这一着急,便忘了门前高高的门槛。一不注意,脚绊了一下,整个人便摔了出去。   茶壶摔在地上,碎了一地。茶水渗入地下时,墨梅茶壶中茶水抛洒所在地上的泥土渐渐变黑,极是可怕。墨鱼茶壶摔碎的地方却传来幽幽的香味,虽无比清淡,但顾默也能清楚辨别得那绝不是茶水的香味。   就在这时,正向这边走来的纪芸嘀咕的声音传入了她的耳朵:“真是奇怪,我怎么闻到了千鹤的气味。夏大夫那日问我要了千鹤,说是作药用,莫不是今天才用……”   那一刻,顾默瞪大了眼睛。   墨鱼茶壶中也有毒,且是千鹤。那三日毒性不解,便必死无疑的毒药!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六十二章:禽兽   宁静的房间,似乎可以听到油灯火焰跳动的声音。   夏大夫依旧躺在床上,静静地感受着千鹤的毒侵蚀身体的感觉。奇怪的是,他却一点也不觉得害怕。或许,是因为他知道,她会回来救她。   听到轻柔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时,他抬起了头,看着顾默惊慌失措的面孔,笑了,“我就知道,阿默,你会来的。”   那一刻的他,如同一个依赖着别人的孩子,脸上的微笑是那样明亮,又让人心疼。   顾默将从纪芸那里要来的解药塞入了夏大夫的口中,“快吃下它。”   夏大夫却并不急于将解药吞下,却是含在口中,问道:“若是我吃下了解药,我也活不了。因为另一种毒。阿默,你想救我么?”   “吃下它。”顾默再一次道,咬着嘴唇,“然后,只要师父不嫌弃我这具已经毁得惨不忍睹的身体。师父想怎样都行。”   解药终是滑入了口腔。他站了起来,将顾默抱起,放在了床上。虽药效还没有到达,可是他已经不想再等下去了。下一刻,俯下身子,吻着她的额头,然后是眼睛,脸颊,嘴唇。   感觉到身上的衣服一件件被剥落,顾默浑身颤了颤。   虽与他已经度过了那样一个夜晚,但这样的感觉,她终是不太习惯,又不得不努力地去迎合他。   夏大夫全然没注意到她害怕的模样,自然也不会在乎,只是尽情地吻着她的肌肤,吻着她身上每一处伤疤。   他是那样地不甘心,不甘心这个他好不容易再次爱上的女人再次要离他而去,也不甘心,他此生唯一爱的女人,心里喜欢的却是别人,想要怀的,是别人的孩子。   虽然已注定不能在一起。他便要她永远不会忘记他。   随着千鹤解药的药效渐入骨髓,迷惑了意志。身体愈加难受的他,失去了最初的耐心和温柔,犹如一头野兽,眼中只剩下了疯狂的撕咬。   即使是被师父那张冰冷的牙齿咬得肌肤快出血,顾默也竭力地不想做半点反抗。只是,当肌肤真的被咬出了血时,她终于忍耐不住轻轻推了他一下。却也正因为她推了他一下,便激怒了他。他变得更加不可理喻,更加疯狂地撕咬。   这一觉睡得好长。梦中,她好像听到了夏大夫的声音。他说:“阿默,这是我唯一一次这样完整地拥有你。虽然没有想象中那样完美地拥有,但也该满足了。毕竟,我早已觉得自己失去了你,并且再也不可能挽回。不过,终是不能挽回了,而且,是要彻彻底底地失去了。”   “阿默,再见面的话,千万不要恨我。”   过了不久,又听到了纪芸与他的争执声。   纪芸说:“她才刚刚从死亡边缘捡回了条命,你便如此待她,你……你简直是个禽兽!”   他回答:“呵,我何时说过我不是禽兽了么?”   纪芸:“不,你连禽兽都不如!”   他:“那样不是也很好?一个禽兽不如的人,方能做成大事。纪芸,你觉得你又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我……”纪芸却没了声音。   他又说:“阿默变了,变得坚强了。昨晚她被我欺负成了那个样子,也没有吭一声,也没有哭。呵,如此,我也放心了。”   **********   顾默醒来时,是在自己的房中,房间里只有纪芸。   纪芸说:“他已经去京城,做他该做的事去了。”又关切地问:“他把你咬得满身牙印,现在还痛么?”   顾默摇了摇头,出神地喃喃:“这样,我就会再次怀上他的孩子么?”忽然声音落了下去,有几分惶恐,“若是孩子出生了,我该怎么办?送去给他么?”   纪芸突然气愤道:“你还真打算为那种人生孩子啊?别傻了,不值得,一点也不值得。”   顾默低下了头,“嗯,如果没有,自然很好。”   纪芸眉头却皱起,食指挠了挠太阳穴,忽地站起,叹道:“我叫了马车,三日后会有马夫把你送回西河村。”又换上了抱怨的语气,“本来打算让卫岩那个臭小子陪我去京城的,没想到,他今早竟然就不见了踪影,连个书信都没留下。这下可好,我得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去京城了。”   想到纪芸是来大夏国应和亲之名的公主,顾默心头一沉,这才发觉自己做错了什么。是了,又做错了。皇太子夏云欢……师父……是纪芸的,她却……   “对不起,纪芸。”她抬起头,认真地道歉,虽然心中知晓这并不能弥补什么。而她不过是这个世间最可笑的人罢了。一直那么努力地想要无愧地活着,无愧地死了,却总是要愧疚。每一步都想了许多,却步步皆错。   “对不起什么?”纪芸一头雾水的样子,打了打哈欠,眼角余光撇过顾默苍白发抖的脸颊,最终落到她隐忍得可怕的坚毅目光时,眼神颤了颤,耳边回响夏大夫的那句话:“阿默,她变了。”   变坚强了么?不,她原本就是无比坚强的女子。变的绝对不是这个方面,而是更深的东西。若是有一天,再次将她逼入绝境的话,那么她会作如何的反应呢?   突然觉得有趣了。   纪芸悄悄扬起了嘴角,又悄悄地放下,走上前,拍了拍顾默的肩膀,微笑:“不要想太多。这世上没有那么多人值得你道歉。对不起什么的,以后还是不要说了,毕竟它一点用处也没有,不是么?”   “没有用……”顾默心头一颤,手不由得握紧,喃喃,“或许……还是有一点用的。至少比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要有点用。心……”抬起手按在胸上,“心大抵会好过些,无论是说的人,还是听的人。”   纪芸手突然像触刺般缩了回来,“是么?原来你是这样想的?”她努力地微笑,却让神情变得无比僵硬,点头,“嗯,好像是有那么点道理。那么,顾默,不管你所谓的对不起是指什么,我都接受。所以,若是有一天我和你说对不起,你可以也不管我说的对不起是指什么,都接受么?”   “嗯!”顾默连忙点头,心头的那份沉痛突然消失。纪芸公主,果真是个好人呢。   看着顾默那欣喜的表情,纪芸不由得怀疑自己方才的想法,扶额长叹:“果然是笨蛋一个!”   “笨……蛋……”再一次被这样评价,顾默不由得尴尬起来,喃喃,“其实……其实我并不笨的……”   呃,一个强调自己不笨的人才是真真的笨蛋吧。   纪芸无奈叹气,“你先好好休息吧。我先回京了。若是有缘,咱们京城将军府再见吧。”   将军府……顾默心头一紧,刚想问为何再见面会在将军府,纪芸却已离开了屋子。   “将军府……”顾默再次念念,无奈苦笑。“不会的,我再也不会出现在那里。”   虽然身上的伤尚未好,然而她并不想再这样无所事事地躺着。待精神稍好时,她便走出了屋子,在院子中耍起剑来。   医馆中的老大夫看到,不由感叹:一个柔弱不堪的女子也能将练得这样古怪厉害的剑法,委实不可思议啊!   直到当所有的病人被院子中一直忘我练剑的面具女子吓得不敢来看病时,老大夫终于忍不下去,当天下午找了顾默谈话。老大夫毕竟是收了夏大夫那么多银子,所以很是客气,一番客套地关切话题后,最后一句方道出目的:“顾小姐什么时候回家?老夫好为顾小姐准备好马车。”   顾默连忙摇手,“不用不用,明日便会有马车来接我了。”   “明日啊……那就好,那就好。”老大夫于是兴高采烈地走了。   顾默方想起要收拾行李的事,便停下了练武,去了房中收拾了一番。   第二日一早,果真有一辆马车停在医馆门前。赶车的马夫是个身材极其健壮的年轻人,似乎曾经当过兵,让人不由得心生敬畏。   从这个小村子出发到西河村,按着来时的路程,也不过需要一天的时间。可那马夫与顾默说:“因为纪芸姑娘一再交代坐马车的人身有伤患,不宜颠簸,定要走平稳的路。所以,路线便换了,回村的时间也会比较长些。”   顾默知道对方好心,虽心急回去,却也不忍叫对方为难,便只点了点头,“那麻烦你了。”   不曾想,尽管马车行得不慢,却一行竟是十天。   十天后,顾默看着周围依然陌生至极的环境,这才有所怀疑。待行至一个陌生村落休息时,顾默终于忍不住,在下了马车后,来到马车前,问马夫:“请问,还需多少天才能到西河村?”   马夫正低着头,嘴中含着一根草干嚼着。听到问话,他缓缓抬起了头,笑道:“快了,阿默。”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六十三章:结局篇(1)   马夫不知何时换了。眼前的这个马夫,剑眉绣眼,英气非凡,像极了两年前,那个洞房花烛夜拿着剑指着她的少年,不过,他比那时成熟了许多。少了少时的冲动,多了些两年来岁月沉积下来的稳重。   顾默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突然间想要逃跑,跑得远远的。可是,腿脚突然有些不好使地绊住了她,强迫她去面对这个她一直觉得对不起却又一直逃避的人。万千的情感杂味聚集,最后也只是化成了一句话:“好久不见。”   高梵陌吐掉了嘴中的草根,淡淡地微笑:“好久不见。”忽而又叹:“真是的,我以为你已经不记得我了。如今看来,还好,你竟然还认出了我。”   顾默一边悄悄地后退,一边不安地问:“你不是应该在京城么,怎么……会在这里?”   高梵陌一边拿下头上的斗笠,一边道:“纪芸公主知道我一直在找你,也是她十几日前寄了书信与我,告诉我在哪里会遇见你。我接到书信后,便一路追了过来。之前的那个马夫,其实也是我安排的。因着将军府里有事,所以让他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地先赶来接你。昨日,我刚刚赶到,因为不想打搅到你,便和他悄悄换了一下。”   “是纪芸……她明知道我的事,为何……”顾默万分不解,忽地想起她想要她代替嫁给皇太子的事,心头顿时更加不安。   糟糕,委实糟糕,因着师父身份的事,她竟然忘了纪芸还有这个目的,而她一直也没有同纪芸说清楚,只当那时的话是个玩笑。   “你这个神情……”高梵陌上下打量着顾默,“难道……我很可怕?”   顾默呆呆地看着那个男子脸上平淡不羁的笑容,呆了好久,最后落下目光,“……你这些年还好么?可还恨我了?或者,我还活着,是不是觉得很生气?”   高梵陌怔怔地看着顾默,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却久久没有回应。   顾默却开始心慌了:“我……我并不是有意活下来的,是……是别人救的我。请放心,我不会回京城,不会去打搅任何人。所以,可以让我继续活下去么?西河村,娘还在等着我。而且,我会在西河村学习医术救人,弥补自己的罪过。所以……所以……”   “所以怎样?”高梵陌跳下了马车,一把抓住顾默的胳膊,“阿默,你给我听好,你还活着,我很高兴。我没有觉得你还活着不好。只是,我不知道你还活着,所以一直没有来找你,让你在外面受了那么多苦。对不起。还有……”他忽然松开了手,挠了挠头,“谢谢。谢谢你当年用你的牺牲换来我与云曦的幸福。”   “云曦……”顾默瞬间想起了那个痴情得有些疯狂的妹妹,“她……她现在怎样?”   “她现在是我的妻子,过得很好。”高梵陌说,“不过……她一直在为两年前的事而愧疚,一直想再见你一面。她说她想弥补你一些什么,虽然还不知道怎么弥补,但若是见到了你,大抵就会知道。所以,阿默,与我回家,好么?”   “不行不行不行……”顾默后退着,拼命摇头,“那也不是我的家。顾默其实早在两年前就死了,现在的我,是西河村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民女。在那里,我有家,家里有娘,有哥哥……”忽地眼神一颤,“哥哥……”抬眼看向高梵陌,“你把哥哥怎么样了?”   高梵陌早预料到顾默会问这个问题,早在半年前,他奉命前去西河村捉拿聂龙,得知村子里有户人家的女儿叫顾默,且这个女儿是两年前收养的,又容颜毁了一半。那时他便怀疑是他那跳落悬崖的妻子。只可惜,他去时,那户人家的妇人说她的女儿同天齐医馆的夏大夫出去帮别人治病了。他便是为了等待那个叫顾默的女子回来,看一看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妻子,才一直留在了那村子里。   无奈,一个多月前,圣上下旨,召他快些回京,商讨皇宫锦衣卫换人之事,他才不得不离开。然而,他又很不甘心来不及见那女子一面,便索性把那女子所谓的哥哥也绑来了京城,异想天开地想着那个女子会为了救哥哥而来京城寻他。   结果,也正如他所料,她果真来了,虽然他不明白,她为何半路却又要回去。他只好骗她,道是去西河村,实则是悄悄行往京城。   如今,顾默问了他这个问题,也实在是意料之中,“他一直都在我府上过得很好。四天前,也就是我出发来找你时,他便同我一起离开府上。因着道路不同,在京城时我和他便分道扬镳。如今他在哪里,我便不知道了。若是他思念家乡和母亲,大抵是在前往西河村的路上罢。”   “太好了,哥哥没事。”顾默松了口气,这才注意到周遭的坏境,正是一镇子边的茶馆前,人来人往,吵闹得厉害。   “这里……”顾默看着依旧陌生的地方,心中隐约猜到了什么,“这里不是西河村附近吧?你这是要带我去京城?”   “嗯,”高梵陌点头,伸出手,微笑,“与我回去,阿默。就当是为了你的妹妹”   “云曦……”顾默心头顿时掠下一丝犹豫,说她对自己有歉,自己对她又何尝无歉,然而……终究是不可以回京城的。京城也没有容她之地。深呼了一口气,她浅浅地微笑:“我还活着,很幸福地活着。你回去告诉她这些就好。而且,高少将还是唤我的全名吧。这夫妻的名义从一开始就是假的,你我都可不用在意的。”   “夫妻的名义是假的?”高梵陌低语了一声,嗤笑,“嗯,是假的没错。可是,你依然要与我回去的,这是皇太子与我下的命令。而且,皇太子他……快死了。”   “什……什么……”打算离开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眼珠子打颤,“不……不可能的……”   师父十天前刚刚去了京城,而且答应她一定会阻止大巫人与大禹国里应外合的阴谋,并将大夏国治理得国泰民安。他怎么会快死了?   “高少将,请别用这么荒谬的理由骗我回去。皇太子一直都没有在京城,你如何知道他的情况?”顾默头也不回地道,只是不知为何却想听高梵陌接下来的话,腿犹如定在了那里。   高梵陌亦是愣了,方才因着担忧皇太子的情况而沉痛的模样,忽而转为了疑惑,“你方才说什么?皇太子他一直在京城啊!”   顾默没有说话,只是继续侧着耳朵听高梵陌接下来的话。   “我从西河村回到京城才知道,原来你曾经为了三王爷的女儿倾城去过一次京城,并且和皇太子、二皇子见过了面。皇太子身边的公公说,你那日生了大病,皇太子日夜不眠地照顾你。可后来,皇帝因着知道了皇太子与朝廷重犯梁鬼有亲密往来,朝纲大怒,罚皇太子于罪清宫面壁思过三天。旨意到达时,皇太子才不得不离开,但留下了一封书信与你。三日后,皇太子不顾病弱的身体去找你时,你却已经离开。皇太子因此病得更重,多年前好不容易治好的心病突然复发,如今已是奄奄一息。”   高梵陌说到这时,故意撇开了原本看着顾默的目光,抬头望向天边的夕阳,“皇宫的御医拼尽了全力,也没能将他治愈。怕是……怕是命不久矣。”   腿脚突然不稳,身子晃了两晃,靠在了马车上。顾默紧抿着嘴唇,双手颤抖地握成了拳头。   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师父明明这些天一直陪着她,健康得狠。可京城里的皇太子,是谁?还是……   错了么?纪芸认错了人?她也……认错了么?   想起师父那日的拼命辩解,顾默只感觉天旋地转,已然分不清是是非非,唯一清楚的是,自己再一次辜负了夏云欢,害他生了心病。   “心病……是什么病?”她颤颤地问,心中清楚那绝不是相思病,相思病不至于害人丧命。   高梵陌这才用眼角看了一眼顾默苍白发抖的脸颊,叹了口气,“心病,就是心脏上的疾病。皇太子一出生心脏就很虚弱,时刻处在死亡的边缘,直到十一年前,老医仙聂禺和他惟一的小徒弟来到皇宫之中,使了一个奇怪的法子,花了近一年的时间,方治好了他的心病。没想到,因为你,旧病竟又复发了。如今,全国各地的官员都在查询老医仙的下落,可惜一直没有任何线索。”   “我在来找你时,皇太子不知从何处听到了风声,特地命公公来与我下了命令,要我一定把你带回去。阿默,与我回去吧。我会安排你与他见面。”   高梵陌终于正视了顾默的模样,道的诚恳。   “回去……”顾默喃喃着,强忍着要落下的泪水,“自然要回去的……”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六十四章:结局篇(2)   她说过宁死也不会陪在他身边。可是,如今分不清谁是谁的她,只想回去探个究竟。   若是回到了京城,她该怎么找她的容身之地呢?或许,到了那里,就会有答案了吧。   “我可以陪你回去。”顾默转身看向高梵陌,“不过,不是以顾默的名义,而是以你府上新招进的丫鬟的名义。”   见顾默同意,高梵陌那还想那么多,连忙道:“好,只要你愿意回去,是什么身份都无所谓!”   如此,怀着对夏云欢的担心,对师父身份的疑惑,亦是怀着忐忑不安,以及对未来绝望中生出的一丝光亮,顾默坐上了去京城的马车。   明知道自己此行一去,若一步踏错,便要拉着许多人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可是她还是答应了,是那样轻松地答应了高梵陌。只因为,可以再见到他,担心他。   这些天来,她是那样地想他,甚至每次梦中或哭或笑而醒。梦里全是他的模样,戴面具的,或不戴面具的。思念,这般痛不欲生。   如今,知道他在京城生了重病,甚至奄奄一息……她顾不了那么多,想见他,想陪在他身边,是那样地想。   她会永生戴着面具,可以不与父亲相认,可以不与任何人相认。她会默默地守护他们,拼上自己的一切。   路上,高梵陌突然问:“阿默,听说这两年来,你一直与一个大夫在一起。也是那个大夫将你身上的病治好了。又听闻,那个大夫便是老医仙聂禺唯一的弟子,也就是十一年前,那位来过皇宫给皇太子治心病的小神医。这是真的吗?”   顾默微微惊讶,豁然想起:师父若是皇太子,为何会成为老医仙聂禺的弟子?若是皇太子,为何会有那么多其他身份?又如何有那么多时间在远离京城的西河村创建了天齐医馆?   因着之前听了纪芸说得那一番大禹国要与大夏国争战的事,情急的她只片面地想到师父身为皇太子要承担的责任,却没有想到这诸多的时间与地理上的不合理。   师父难道真的不是皇太子吗?   她越想越觉得奇怪,甚至于心口闷闷的,有说不出来的难受。   高梵陌久久听不到身后车轿子中女子的回答,回头喊了声:“阿默?”见对方仍没有反应,想着是不是称呼气了她,便加大声音道:“顾小姐?”   这称呼一出,不仅高梵陌自己觉得满心里不是滋味,顾默也是浑身抖了一抖。已经好久好久没有人称呼她小姐了。这一句小姐的称呼,却是让她不由得想起漪澜院里的那个丫鬟。   顾默慌慌地回过神,却是问:“如今,边疆的战事如何了?大将军还没有回来吗?”问这个,是因她忽地想起了纪芸所说的将会发生的战争,想着边关此刻是不是已经开始动乱了。   高梵陌真是有些气不打一处来:一个女子竟妄加谈论大丈夫边关之事,委实有些逾越了!   他冷冷地回答:“边关一切都好!”又道:“这些事,无须你来担心。”   “……”顾默心中那份担忧落下了一半。   二人到达京城后。   高梵陌按照约定,让顾默以丫鬟的身份,悄无声息地进入了大将军府。   顾云曦听闻高梵陌已经把顾默带回来了,不顾自己身怀六甲,慌里慌张地去见了顾默。   关上了门,屋子中便姐妹二人。高梵陌因着担心妻子的身体,又不想丫鬟们听到姐妹俩的谈话,便自己立在门外等候。   屋内,顾默怔怔地看着这个从进门开始便一直用着惊讶的表情打量着自己的妹妹。   曾经那轻狂、骄纵的少女,如今已然是人妇的温柔模样,隆起的腹部告诉顾默,她已经有了约摸七八个月的身孕。   她本想说些恭喜之类的话,可是嘴角却僵硬了一般,竟是说不出话来。   姐妹俩互相凝视了好久。   最终,顾云曦先说了话。   “你不该活下来。”她说,声音轻柔,像是劝慰。   顾默身子一颤,眼神充满迷茫:“什……什么?”   顾云曦依着椅子缓缓坐了下来,一边拿起桌上的茶几,一边道:“不久前,我去宫里见了皇后,也就是你的母亲。她和你真像,可是,与我半点都不像。她问了我很多有关你的事,却没有半点关心我的样子,明明我和你都曾叫过她娘亲……”   顾云曦抬起头,看着顾默震惊的神色,微微一笑:“呵,对了,你还不知道吧。我不是娘的亲生女儿,你也不是我的亲姐姐,我不过是一个丫鬟与爹生的野种。这件事,我很小的时候都知道了。也理所当然的,不会有人关心我。不过,也正因为我不是她的女儿,所以我可以安然无恙地活着,而你不能!”她端起茶杯喝茶,同时眼角的目光掠过顾默吓着般的神情,嗤笑。   “顾默,你可知道,若是让人查出来你和当今皇后的关系,以及与将军府的关系,将会有多少人死亡?背负着这么多条人命的你,竟然还安然地活在世上,你不觉得可耻么?”   顾云曦说着从袖口中掏出一把匕首,放到桌子上,“说罢,你喜欢怎样的死法?是上吊?还是割腕?或者……”   “你不是该给我道歉的么?”顾默忽然打断了顾云曦的话,冰冷的声音令顾云曦不由得背后毛骨悚然。“我身上所背负的,我都知道。可是,那些错关我什么事,为什么一定非得用我的死来弥补?难道,我的牺牲还不够多么?”她质问,问云曦,也是问命运。   这是她第一次反驳命运,因为她突然想起了师父的话:   “没有人会觉得活着是件糟糕的事。”   “你便是你,你有你的生活,你的自由,你的幸福。”   她不知道这么想对不对,可是,她此刻真的想要活下去。何况,她还没有见着夏云欢,还没有弄明白师父与夏云欢的关系。她不想死。   顾云曦大抵以为眼前的女子仍是两年前,那个天云山上柔弱到可以让她掐着脖子逼下悬崖的人,当遭到反驳和质问时,她愣了许久,拿着茶几的手不由得发抖。   “你……你以为你是谁?”顾云曦霍地怒问,原本温柔的模样消失,却比两年前更为可怕,“你知不知道,你把皇太子害成了什么样子?他若是死了,也都是你一手造成的!你就是个祸害,会害死所有人的祸害!如今,竟然还敢回来见皇太子?”   “我不会害死任何人,”顾默认真道,“我会尽己所能地保护他,但绝不是用死的方式。”忽地合上眼睛,回想高梵陌在路上说的话,想笑,“高少将说你因着当年天云山上的事觉得愧疚?云曦,是不是这样?”   顾云曦红了眼睛,没有说话。   “好好修养身子罢。”顾默叹道,“你挺着这么大的肚子来见我,我已经很感激了。当年的事,也不是你的错,毕竟你让高少将杀我时,他也没有杀我。跳崖,是我自己的选择。”   顾云曦忽然挣扎想站起,可因着大肚子,身子不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顾默吓坏了,连忙上前扶她。顾云曦却嘴角一扬,乘机忽地伸出手,拿起了顾默脸上的面具,大概是想看看她那毁了的面容,以寻找嘲笑的机会。可是,当看到一张完美无瑕的容颜时,她惊得仿佛灵魂都出了窍。   顾默被顾云曦的这一举动也吓了一跳,将顾云曦扶起做好后,连忙道:“面具快给我……”   顾云曦颤抖着手把面具递给顾默,却一直惊呆的模样,再没有说话。   “你好好休息。”顾默道着,转身离开,行至门前时,听到身后的人喃喃:   “你为什么没有死?为什么要活着?我恨你,我恨你……”道得咬牙切齿。   顾默走出屋子,关上了门,看着面前有些尴尬神色的高梵陌,淡淡道:“以后,还是不要让云曦来见我了,对她腹中的孩子不好。”顿了顿,问道:“什么时候可以让我去见皇太子?只要我见着皇太子,待他平安无事,就会自动离开京城,定然不想牵累任何人。”   “你先在我府上住一段时间罢。”高梵陌道,“等到时机成熟,我会安排你与皇太子见面。云曦方才屋中与你说的,你大不必在意,她不过是孩子心性……”   “我没有在意。”顾默打断了他,声音微微落下而颤抖,“她说得……也对。”   如今知道她身份的,除了将军府,丞相府,皇太子,还有二皇子夏斌。夏斌是她的哥哥,断不会做出会伤害到娘亲的事。所以,现在一切都还不必担心。可是,暂时的安稳不代表永远安全。她必须尽快见到皇太子,尽快弄清师父的身份,然后尽快地悄然离开。   高梵陌苦涩地笑了笑:“阿默,你还是在意了。无论怎样,原谅云曦。”说罢,匆匆进了屋子,看望妻子。   顾默愣在原地,头微微晃了一晃,喃喃:“原谅……呵,我哪有什么资格去原谅她……”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六十五章:结局篇(3)   顾默毕竟是以丫鬟的身份进入大将军府,便需要做些丫鬟该做的事,尽管高梵陌一再交代她无需做什么,但她为了不惹嫌疑,还是与众丫鬟一道去了水井边清洗衣服。   她忽地想起了当初那个大将军府唯一把自己当主子伺候过的丫鬟小鱼,思着自进入将军府以来也未见着那丫头的面,甚至没见着任何一个熟悉的面孔,心中感慨着物是人非,便停下了手中的活,抬起头,问向旁边的叫小琴的小丫头:“你可知道两年前伺候少夫人的丫鬟小鱼?”   小琴原本微笑的脸庞瞬间僵住,沉着脸低声道:“你是新来的吧?怎么可以问这个?   顾默迷惑地眨了眨眼睛:“为什么不能问?”   小琴却没有回答,只道:“记住,如果你想在将军府好好地活,以后不要问了。”   顾默一头雾水,便央求道:“你能不能告诉我原因?我保证知道后再不问这个问题了。”   看着顾默那诚恳的模样,小琴心想若是不与她说,怕她会去问别人,闯下大祸,失了性命可就糟糕了。叹了口气,她便拉着顾默来到假山旁的一隐蔽处,拉低了声音悄悄与顾默说:   “当年啊,丞相府的大小姐来我们将军府探望妹妹,少将军派了好些的丫鬟来伺候她,其中就包括那曾经的伺候少夫人的小鱼。可是,那些丫鬟没有伺候好顾大小姐,害得顾大小姐生了重病。尤其那个丫鬟小鱼,明知道顾大小姐生了病,还将她带去天云山游玩,结果害得顾大小姐坠落山崖而死。少将军与少夫人一怒之下,将小鱼以及所有伺候过顾大小姐的丫鬟赐了毒药。一夜之间,将军府上上下下死了近百名丫鬟,实为凄惨。然而,毕竟家丑不可外扬,所以,虽然少将军没有说什么,但少夫人和老夫人对这件事却是极为地避讳,决不允许下人妄自谈论这些。”   顾默瞪大了眼睛,大颗的泪水滑落。   早该想到的,他们为了保住当年她与顾云曦调换身份的秘密,定会杀了知道她真模样的人,才能让云曦顺利代替已死的她成为将军府的少夫人。   她那时预料到自己一死,云曦便可以与高梵陌在一起,却不曾想高梵陌会为了云曦,杀了府上那么多人!   *********   将衣服洗完晾好后,天已经黑下来。顾默与众丫鬟一起去后院领了晚餐,便回到各自的屋子。正当顾默刚刚坐下时,高梵陌忽地来找了她。   高梵陌像谈论家常一般与她说:“半月前,皇宫里出现了一位叫君赟的神厨,不仅做得一手叫人拍案叫绝的食物,而且他所做的食物竟有神奇的治愈功能,可治各种小病大病。”   君赟?不正是师父厨神身份的名字么?顾默心头一震,师父果然不是皇太子么?既然不是皇太子,可为何还要去皇宫呢?难道是为了接近皇帝,获得皇帝的信赖,以得到机会告诉皇帝东昊场大巫人与大禹国的阴谋?   高梵陌没有察觉到顾默的神情变化,仍自顾自地道:“短短数天,那君赟便凭着这绝妙的厨艺,获得了皇宫第一大厨的称号,甚至与皇太子做吃的。你猜,皇太子吃了他做的饭菜,结果怎样?”   “怎样?”顾默连忙问。   高梵陌笑了两声,道:“顾默,皇太子的病快好了,很快,你就可以见着他了。”   “真……真的么?”顾默欣喜万分,只恨不得立马飞身到夏云欢身边,守着他,祝福他快点好起来。   忽地,她又从欣喜中冷静下来:就算见了面如何,她还是要离开的。也许,见这最后一面,是为了更好地道一个别吧。毕竟,上次她那样匆匆离开,一直欠他一个正式的道别。   正当高梵陌要离开时,顾默连忙抓住了他的衣角,明知故问:“当年伺候我的丫鬟小鱼呢?还有将军府以前的仆人,他们现在在哪怎么样了?”   高梵陌背对着顾默,身子骨明显打了一个颤,缓缓回答:“她,他们,死了。”   “怎么死的?”   “得了传染性疾病,活埋。”高梵陌道,“当年的事你还是别问了,活在当下就好。”   顾默猛然拔起了挂在墙角的剑,指着高梵陌,哭着吼道:“是你杀了她们罢!为了让云曦代替我成为你的少夫人,你便杀了所有知道我模样的丫鬟仆人。是不是这样?”   高梵陌这才转身看向顾默,目光定格在指着自己的剑刃上,想起两年前的大婚夜里,自己便是如此拿着剑指着她,没想到两年后,竟会反过来。他不由得冷笑:“是又如何?怎么,你想杀了我,为那些下人报仇?据我所知,当年你嫁入我们将军府时,那些下人待你并不好。你又何苦为了他们……”   “他们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仆人,那样衷心伺候主子的仆人,你们怎么可以这么残忍……”顾默红了眼睛,声音颤抖。   高梵陌俯视着顾默,不为动容,“呵,我还以为你变了。原来你还是这样多愁善感。他们的死,是他们的劫数。你为他们伤心什么!”道完,转身离去。   在高梵陌踏出门槛时,顾默抬起了头,质问:“那么,你也做好随时杀了我的准备了,是么?为了守住当年我与云曦互换身份的秘密。”   高梵陌身子一怔。门关上时,他留下一句:“不到情非得已之时,我不会杀了你。”   不久,门外传来了锁门声,以及高梵陌的吩咐:“看好屋子里的人。”   “是。”十几个士兵的回应。   顾默拿着剑立在原地,呆了许久。   第二日,房门依然紧锁,顾默没能出屋。她想过拼命闯出将军府,然而想到高梵陌答应会带她去见皇太子,咬了咬牙,没有那样做。   当有丫鬟送午餐过来时,多来了一个女子,竟是一直寄住在将军府的瑞柳。隔了半年多不见,瑞柳的模样比之前更为消瘦,弱不禁风。   故人相见,没有了当初的隔阂,彼此都有几分欣喜。   瑞柳说,当初被天齐医馆的人送到高少将面前时,她自己也吓了个半死。后来,她才知道,原来,她的父亲与高梵陌的父亲曾是同乡的拜把子兄弟。当年,高梵陌的父亲不过是个乡下会些厉害武功的穷小子,进京时,是她的父亲给的盘缠,并由她的父亲推荐给当时在朝的皇后。高梵陌的父亲也才得以在朝中大显身手,得到皇帝的赏识和器重。所以,大将军府一直欠她的父亲一个情义。   高梵陌为了还这个情义,答应天齐医馆的人,愿意帮助她,让她按照当年的皇帝所下的旨意,进宫成为皇太子的太子妃。   可自到达京城将军府,高梵陌一直没有机会将她顺利带进宫见皇太子。   说完这些,瑞柳连忙问起顾默,夏大夫的事。看着瑞柳脸上那关切夏大夫的神情,顾默心知,瑞柳仍然深爱着夏大夫。即使,夏大夫做出把她送到高梵陌手上,这种深深伤害了她的心的事,她仍义无反顾地爱他,关心他。   顾默毫无保留地将夏大夫的事全部告诉了瑞柳。   瑞柳听得很是认真,却没有做半点惊讶的样子,好似这些事发生得都理所当然,在她的意料之中。   谈及夏大夫真实身份可能是皇太子的事时,瑞柳突然问: “如今,你还是认为夏大夫与皇太子是同一个人么?”   顾默不置可否地点头又摇头,心闷闷的:不是一个人,不是一个人……   可……   “若不是一个人,为何是那么地相像,一模一样……“   瑞柳忍不住笑了,道:“听高少将说,你连皇太子真正的面目都没有见过,如何知道他们一模一样了?就算是有着相同的容貌,相同的声音,身世不同,人生经历不同,神态举止也不同,怎会是一模一样?”   顾默抬起目光,看着瑞柳有些激动的表情,探问:“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可不可以与我说说?”   瑞柳的脸色更显苍白,沉默了许久,方鼓起勇气与顾默说了二十年前那个鲜为人知的故事。   “其实,夏大夫与皇太子本是同时出生的亲兄弟。你当知道,先帝他一向迷信双生子不吉利,皇宫之中,更是将双生子视为邪魔。所以当夏大夫与皇太子出世时,蜻颐皇后吓坏了,偷偷命人将其中一个婴儿抛于天云山,任其自生自灭。而那个被抛弃的婴儿就是如今的夏大夫。夏大夫福大命大,被老医仙聂禺收养为徒。这件事,是父亲一次去皇宫探望蜻颐皇后,蜻颐皇后醉酒后无意说出的。”   顾默惊得嘴巴合不拢,愣了好半天的神,后、为自己果真将夏大夫认作了皇太子,红了脸颊,喃喃地问:“夏大夫是皇太子的双生兄弟,你一开始就知道了么?”   瑞柳摇了摇头,“我只是在十三岁的时候有幸见过皇太子一面。所以,当我见着夏大夫时,也只是因觉得熟悉而有些怀疑。直到方才,你说夏大夫与皇太子如何相像,并且很可能就是皇太子,我才敢肯定下来。”   “呵……双生子……”顾默喃喃,忍不住地想笑,笑自己。   师父既然不是皇太子,她当初那样对待师父,怀疑他,强迫他承担不该他来承担的责任。如今想来,确实荒唐得可笑。受了师父那么多恩惠,她竟还那样地质疑他……   师父大抵不会原谅她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六十六章:结局篇(4)   瑞柳说:“不管命运如何安排,我此生爱的人只有夏大夫一人,我曾妄想过做他的妻子,哪怕用尽一切手段。可是,你的出现打破了我一切的幻想。曾有一度,我很不得你死。所以,我让那个给我家修理柜子的木匠,将你的血可以赚很多钱的事告诉村子里恶名昭彰的恶人,想借此让你永远离开夏大夫,却没有想到聂龙救了你。后来,也是我将天齐医馆用人血给人治病的消息散播出去,天真地以为这样村子里的人就会因为惧怕喝人血而拒绝治病,这样,你就没有理由继续待在他的身边。可是,一切又没能如我所愿。我纵然这么努力,也没能将你从他的身边赶走。当得知他带着你去普罗州时,我对你深恶痛绝的同时,也开始了绝望。如今想来,我做得委实可笑。缘分这东西,果真强求不得。”   “顾默,别以为我今天这样与你心平气和地说话,便是认同了你比我更适合陪在夏大夫的身边,毕竟你爱的是皇太子。我依然恨你,可是,想到我虽得不到夏大夫,却得到了你深爱的人,如此,竟觉得你我也算是扯平了。”   顾默没有再与瑞柳言语,只是静静地聆听着瑞柳这段憋在心头已久的话,看着她或哭或笑的神情,心意外地平静。   当一个恨你的人在你的面前诉说她对你的恨和曾经做的坏事,你能做的,只有平静地聆听。为了不伤害自己,也为了不伤害对方,不让对方更加地恨自己。   瑞柳苦笑着,面部发颤,忽地认真地看着顾默,抓着她的胳膊,指甲透过衣服,陷入了她的肌肤中,很疼。   “顾默,”她几近癫狂地说,“我不管你爱的人究竟是谁。我只知道,你是唯一能够伤他心的人。但你记住,如果你敢伤害他,我定不会放过你,哪怕粉身碎骨,我也要你不得好死!”   这算是瑞柳对他所爱的人,对这份感情,做的最后一次努力么?不是为了陪伴在他身边,只是担心他会受伤害。   瑞柳白着脸颊进来,却是青着脸颊离开。   顾默独坐在灯火旁,望着空气发了很久的呆。期间,脑子一片空白,却沉得犹如千斤压顶。   第二日,顾默从送餐过来的丫鬟口中得知,瑞柳被高梵陌顺利送入了皇宫。皇后似乎很喜欢她,并且为她和皇太子主了姻缘,待皇太子的病好,就让她与新进宫的异国公主纪芸一同嫁给皇太子。只是,因着纪芸特殊的公主身份,她只能成为侧妃。   顾默闻此,除了发会呆,也没觉得多大难过。毕竟,她也希望着皇太子能够拥有真正配得上他的妻子。纪芸与瑞柳都是难得的好姑娘。而她不过是个路人。   **********   为了等待高梵陌所说地可以见着夏云欢的机会,顾默在将军府一等就是两个月。两个月里,她一直被关在屋子中,不能见任何人,每日唯有练剑消磨时间。   她不知道自己的这番等待是为了什么,只是因为想要给他一个正式的道别么?   心真是奇怪的东西,明明已经没有了期待,却还想继续等下去,等着某个道别后的终结。然后,心才会死。   顾默并不知道,她这两个月的与世隔离,外面已发生了沧海桑田般的变化。   大夏国的皇帝与先帝先后离奇死亡,东昊场一夜之间倒闭,大巫人不知所踪。   宫廷之中,无数嫔妃宫女为先帝皇帝殉葬,凄惨地哭声在皇宫之中不曾断绝。   朝纲之上,皇太子夏云欢即位,却不得臣心。百官朝堂之上口舌争辩,明枪暗箭。私下,甚有造反者聚集,为二皇子夏斌夺天下。   京城之内,贼匪横行,为祸百姓,却无官治理。工商市农,三教九流,皆心惶惶不知如何度日。大批百姓欲逃离京城,却被霸道的官兵拦于城门前,非收昂贵的钱财不放行。   两日前的太平盛世在短短两月间不见丝毫。祸国之乱,硝烟弥漫。   **********   秋渐渐离开,天气也随之变得冷了,几乎要和心一起冻结。   顾默趴在浴盆里,雾气缭绕,浸着她的脸颊。   一个时辰前,高梵陌命丫鬟过来与她说,新皇帝不久将会来将军府见她,要她准备准备。她这才知道先帝与皇帝驾崩的事,这才知道夏云欢已经继承了帝位。   当心都冻结了,你还剩下什么。   听到了这则消息,顾默除了为这份苦苦的等待松了一口气,没有半点欣喜。   她穿一身边幅绣着粉色桃花的白衣,简单地将头发打理一下,没有戴任何饰品,朴素得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即使戴着个面具,也教得丫鬟看了瞪大了眼睛惊叹。   院子中的一棵枯了的桃树下,顾默见着了他。   夏云欢今日没有戴面具,穿着一身绣金的龙服,伟岸的身姿,迎着漫天的云彩。   周围没有任何人。唯有安静中,所剩不多的枯叶随风飘舞的稀疏簌簌声。   顾默没有向皇帝行该有的礼节,甚至没有叫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看着他,直到他也转身看向自己。那张俊美若画中仙的容颜,果真与夏大夫一模一样。就连目光也如他深邃。   师父?顾默心头打颤。   是师父,不是云欢……   她是那样肯定。   “怎么会是你?怎么会是你来见我?”她问,声音迷茫。   “他快死了,我来接你去见他最后一面。”他回答,声音静如止水。   顾默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发生了什么?”然后再也抑制不住一个可怕的想象,凄厉地再次问:“究竟发生了什么?!”   夏大夫愣了愣,“也没发生什么,只是他快死了而已……”   “先帝是怎么死的?”顾默打断了他,颤着声音问。   夏大夫脸上的笑容僵住,深邃的目光渐冷,“我杀的。”   “皇帝呢?”   “我杀的。”   “云欢……”顾默跪在了地上,天旋地转地难过。   师父,为了成为皇帝,你还做过什么?   诛杀家人,这种残忍的事,你怎么可以做得出来?   是我的错,那日,我不该逼你阻止大夏国灭亡,不该逼你承担一个皇帝该承担的责任。   如今,可以反悔么?还能回头么?   “师父,可以放手了么?我们回家,回医馆……”   夏大夫微微皱起了眉头,轻扬嘴角,玩味道:“你这是在后悔?我可是清晰地记得你说过,你不会后悔的。如今,我尚未将大夏国治理好,如何能回去?何况,我并非只是为了区区一个皇位而来到这个乌烟瘴气的京城,我还要从夏云欢的身上拿回一样属于我的东西。”   “我不允许你伤害云欢!”顾默低吼,瞪大的眼眶几近崩裂,“不允许,决不允许!”   “哈哈哈……”夏大夫大笑,“他本来就是要死的,因病而死。又何须我来伤害?”   “我以为你会救他的……没想到会是这样。”顾默喃喃,无比痛苦,“不,我不会让他死的。我要去找大夫,世上一定存在可以治好他的大夫……”   夏大夫猛地拉住了要离开的顾默的手,冷冷喝道:“够了!顾默,我此番过来,只是想带你去见他。”   顾默已然完全听不到夏大夫的话,只是不断喃喃:“我要去找大夫……”   “真是不可救药了!”夏大夫叹道,不顾顾默挣扎,将她抱起,走出了将军府。   ********   夏云欢此刻并不在皇宫之中,他被夏大夫安置在皇城外两个月间建起的汀楼塔阁中,由大将军府的士兵重重把守。   昏暗幽闭的房间里,顾默见着了躺在床上的人。   夏大夫没有与顾默一起进去,只是目送着顾默进屋后,便转身离开。他不想听她与他的谈话,一点也不想听。   夏云欢依旧戴着面具,躺在床上,像是睡着了。   顾默便坐在床边,等他醒来。有那么一瞬,她像拿去面具,看一看夏云欢的模样,明知道他与夏大夫是双生子,有着相同的容貌,可她还是想看一看,看一看这个自己不该爱却莫名其妙爱了如此久的男人的模样。   可是,当手触及到那冰冷的面具时,由不由得退缩了。就在她企图缩回手时,夏云欢突然抓住了她的那只手,按在了自己的脸上,轻柔的声音道:“阿默,面具你帮我拿开吧。”   顾默咽了口唾沫,听话地拿开了他脸上的面具,同时也把自己脸上的面具拿开了。   那张脸果真与夏大夫一模一样,只是苍白许多,眼睛没有他的深邃,却是孩子一般的明亮,带着一丝欣喜。   “阿默,我就知道你会来见我,所以我一直在等,一直在等。”夏云欢说。   顾默隐忍着泪水,点头微笑道:“我知道,云欢,所以我来了。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若是你死了,我定然也不会苟活于世。”   “不可以。”夏云欢轻轻地摇了摇头。“我可以死,你不可以。好不容易活了下来,怎的还不知道珍惜生命?”   顾默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看着他。   “阿默,你可知道我为什么会爱上你么?”夏云欢突然问。   顾默一愣,摇了摇头。对于感情的事,她自己也不明白。究竟她与他是如何相爱的,她自己也弄不清楚。只是这份关心彼此的心情,想要守护彼此的心情,是那样的清晰。   “这个问题我想了许久。虽然觉得感情不是件可以追究的事,可我还是追究了,并且得到了答案。”夏云欢苦苦地笑了笑,沉默了半晌后,吐出:“是一曲琴音,和一个不属于我的心,让我爱上了你。而你,阿默,一直以来,你也爱错了人。你爱的人不是我,就如我其实没有用我的心爱上你一样。”   “不要说了。”顾默捂住了夏云欢的嘴,拼命摇头,“不要说了,不要说了……”   他这么说,不过是担心她做傻事,与他共赴黄泉。她怎会信。 作者有话要说:  求收藏,求撒花……   ☆、第六十七章:结局篇(5)   “既然你不想我说,我便不说了。”夏云欢抬起手,轻轻地摸着顾默的脸,“阿默,不要恨他。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国家,这是你的愿望,也是我拜托他的。这世上,没有人可以比他做得更好。”   “我答应你,我不恨他。”顾默连忙说。   “这就好了。”他喃喃着,微笑着合上眼睛。   看着夏云欢因着虚弱再次睡着,顾默的心却揪得更紧,心中早已决定:云欢,若我救不了你,若是你死了,我定不会让你一个人孤孤单单的上路。我会陪着你,永远陪着你。   **********   天色黑下来时,顾默方从房间出来。脚刚刚踏出门口,迎面便看到了夏大夫。   “与我一起共用晚善如何?只有我们两个人。”他说,漆黑的眼睛,看不到底,像在故意隐藏着什么。   顾默已经没有办法再把眼前这个人看做当初那个让她无比崇拜的师父了,因她知道,他会为了当初与她的那个承诺,那个会让她不知道该不该后悔的承诺,伤害云欢,就犹如杀了先帝与皇帝那样的残忍。   他是杀手,本就是残忍的。这一点,她很清楚。   然而,她还是无法恨他,只是事到如今,她没有办法再崇拜他了。   晚膳设在汀楼塔阁的顶层,透过窗户,可以看到万家灯火。   顾默无心吃任何东西,她来这里只是想问他一个问题。   “我的爷爷,老医仙聂禺,真的死了么?”   夏大夫夹了菜与她,反问:“哦?为何这么问?”   “因为,若是他死了,为什么朝廷那么多人竟没有一个人知道?他们甚至为了找到他给云欢治病,全国范围地寻找。”   夏大夫嗤笑了一声,“但也没有找到不是?”   “那师父口口声声说要为他报仇,如今找到凶手了么?”   “……”   “他没有死。”最终,他无奈似的笑答,“我初始以为是大巫人杀了他。然而,当我为救倾城找到大巫人时,却见他正和老医仙下棋……”   下棋?这么和谐?他们是什么关系?   顾默惊讶万分,同时欣喜若狂,顾不得前者的疑惑,“师父,求求你,请他来为云欢治病。当年,他治好过云欢一次,就可以再救云欢第二次。”   “我会请聂禺来。不过,不是为了救他,只是为了从他的身体里取出属于我的东西。”   顾默不安,“什么意思?”   夏大夫摇晃着手中的酒杯,目光掠过杯子,看着对面女子脸上困惑的神情,“你知道十一年前,聂禺将夏云欢的心病治好,那你可知道他是用了什么办法医治他的么?”   顾默摇头:“顾默不会医术,怎会知晓治病的法子……”   “换心……”   “欸,什么?”   “给他换一颗健康的心脏,这便是医治他心病的法子。”夏大夫苦笑,“而这世上唯一一颗可以与他换的心,便是我这儿的……”纤长的手指用力地按在自己的胸膛上。   顾默惊讶得睁大了眼睛。   所以,师父没有心跳,是因把心给了他的双生兄弟。马若说他没有心脏,也并非骗她么?   如今,他便是来拿回他的心的?   可是……   夏云欢若是没有了心,能如他一样活下去么?   “心真的是个很奇妙的东西,即使离开了主子,也不忘主子所拥有的东西。”他缓缓放下了酒杯,大笑,“呵……我的心,便是带着我的感情,我的记忆,甚至我的兴趣理想,融入了夏云欢的体内。所以,他才会爱上我所爱的,喜欢上我所喜欢的。医术也好,人也好。他大抵也察觉到了这点,所以开始惧怕了,惧怕会成为另一个我。为了逃避,他开始讨厌他那张与我一模一样的脸,因为看到自己的脸,他便会想到我的存在。这也便是他一直带着面具的原因。”   顾默听得目瞪口呆时,夏大夫再次笑道:“如此,顾默,你还敢笃定,你爱的人是夏云欢,而不是我么?”   “……”顾默没有回应。她终于隐约地察觉出师父与她的心意。师父能从过去那逝去的爱的阴影中走出来了么?可是,纵然师父可以一心装得下两个人,她却不能。若不是因为觉得师父像云欢,她是不会爱上师父的,也从没奢求过师父的爱。而若她因着喜欢云欢的心情,而说服自己也是爱着师父的,那么,这对谁都是不公平的。   对师父不公平,对云欢不公平,对自己也不公平。   她对师父只有无限的感激和崇拜,只是如今,崇拜已经被深深的恐惧代替。害怕他会杀了云欢,害怕他会做出更加残忍的事。   夏大夫又问:“或者说,你觉得,这个世上,夏云欢这个人还存在么?”   “存在的。”顾默终于回过神,喃喃,“他存在的,我能感觉到,他不是师父,不是……”   “师父,求你不要拿走他的心。你没有心可以活下去,他不能。你拿走了他的心,和杀了他有什么区别?你不可以杀他……不可以……”   面对顾默的请求,夏大夫怔了会,微微颤抖的眼睛更加漆黑,漆黑得如同无底洞,把心中所有瞬间涌起的情感藏在了其中,藏得很深很深。   “哈哈哈哈……”他踉跄着站起,笑得癫狂,“顾默,你倒是与我说说,你方才的话是什么道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而我不过取走原本属于我的东西。呵,若是他因为还物而死了,与我有何干系!”   夏大夫摔门而出。   顾默望着面前方才夏大夫夹给她的菜,咬了咬牙:“不行,不能让师父再错下去了。”   顾默这夜没有入睡,而是借着陪在夏云欢身边照顾他的借口,得以一直待在夏云欢的房中。夜深人静时,静到可以听到门外士兵因不堪困扰而打哈欠的声音,顾默悄然扶起了夏云欢,并用准备好的黑色披风,将昏迷的他掩盖地严严实实。然后,她吃力地用肩膀架着他,手中握着长剑,从后窗跳了出去。   必须把云欢带走,既然师父愿当皇帝,便让他做皇帝。但绝不能再有人为此牺牲了。   一路走来,虽有士兵疑惑的目光望来,然而由于不清楚她好似抱着的庞大黑色物体是什么,又因知晓她与皇帝之间有着非同小可的关系,所以无人敢阻拦。   如此,顾默带着夏云欢,顺利地穿过了长廊,穿过各个大门小门。   最终,还是有士兵拦下了她。   “皇上吩咐,顾小姐可以在汀楼塔阁内随意行走,但不能踏出这里半步。”   顾默毫不客气地拔出了剑,指着面前的一群士兵,吼道:“让开!”   见这个女子竟向他们拔出了剑,士兵们面面相觑,领头的士兵万分为难道:“若是顾小姐执意要这么做,我们唯有用武力将你拦下。”   下一刻,众士兵也拔出了剑。   为了带夏云欢离开这里,她已然顾不了那么多,转身将被黑布遮盖得严严实实的夏云欢置在一旁,挥剑便与那些士兵打了起来。   她毕竟心软,只想着将那些士兵打得退下,却从无伤害他们之意。所以,她的每一招都点到为止。   然而,她虽是点到为止,那些士兵却不曾领意。冰冷的刀剑,毫不客气地伤了她的肌肤,虽不是致命,却痛得惊心。   最终,她因着身体多处伤口,流血过多,渐渐没有了拿剑的力气,跌坐在地上,眼前时不时地发黑。可是,她不甘心就这么认输,就这么看着夏云欢在这里等死。如果是那样,那她还不如也死在这里。   当她再度挣扎着站起时,那些围过来的士兵却退了下去。   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个白衣飘飘的男子,冰冷若鹰的目光看得她不由打了个寒颤。   夏大夫静静地看着这个浑身是血仍要拼命的女子。   这个一身血迹的女子亦是看着他,咬牙切齿。   她终是为了她所谓的爱情,令他失望。   “阿默,这就是你的决定么?”他冷冷地问。   顾默已经没有任何知觉,脑海里唯一的想法,便是如何带着夏云欢离开。她没有听清夏大夫的话,即使听了也不想回答。“放我和云欢离开。皇帝之位可以是你的,天下都可以是你的。唯有云欢的命,不可以给你。”   “哈哈哈……”夏大夫凄惨冷笑,目光再深邃,也再隐藏不住那份凄怆的心情。   她宁愿他无心,宁愿牺牲他,也不愿这个人死。   她终是让他绝望了。   当一个人绝望的时候,又能做些什么呢?   阿默,你究竟把我想象成什么人了?你如此为他,可曾想过我?……呵,也罢,你不会为我如何,也不曾理解我,即使我把一切都告诉你,你也不会理解我的。如此……   他夺过身旁一位士兵手中的长剑,指向顾默,凛然冷道:“看来我当初教你武功是个错误。如此,我便我废了你的武功。至于你我之间的师徒情义,也到此为止罢。”   顾默尚未明白夏大夫所说的话,他已持剑走到了她的面前。察觉到危险,她连忙站起,持剑企图护卫自己。然而,剑刚刚举起,便因手腕处突然的剧痛,而从手中掉落。   夏大夫挥剑的速度是那样迅速,只在她错愕不及的一瞬间,便挑断了她双手的筋骨。   鲜血顺着手腕涌流,啪嗒啪嗒地打在地上,那么惊心触目,令得所有士兵看了不由倒吸冷气。   “接着是双腿。”他低吼着,眼神之中除了杀意,再无其他。   剑光划过夜空。   顾默的双脚瞬间也如垂下的手腕,血液爆流,鲜红刺眼。   顾默倒在四肢散开地倒在地上,苍白的脸颊,空洞的眼神,以及浑身的血迹,形状凄惨得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她自己却是没有任何感觉的,因为已经麻木了。   上一刻她还无法相信师父会这么做,这一刻,却真实了。真实得若一场她希望快点醒来的噩梦。   可是,再也醒不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有一个QQ群:158366452。(瓶子的作者朋友)。看到这里的亲们一定要进来哦。群里有各种软萌可供调戏。   ●ω●等你们   ☆、第六十八章:结局篇(6)   “阿默,阿默……”迷糊中,她听到了夏云欢的声音。虽然与师父那么相像,可是她清晰地知道,那样温柔的声音,是夏云欢的。   夏云欢不知何时从昏迷中苏醒,挣扎着从黑色硕大的披风中爬出来,然后一路爬到顾默的身边,抱着她,虚弱近乎无声地问她:“你怎么这么傻?我明明已经说过,我们根本不曾真正相爱过。你为何还为了我,做出这样的事……”   其实,她想回答他,她这么做,与爱不爱他无关。她只是不想再看到师父继续错下去。不想他再杀害本自同根生的兄弟。就算他是残忍的,她也不想他残忍。   可是,她没有力气回答了。她现在连一个字也吐不出,只有濒临死亡的平静。   夏大夫扔掉了手中沾染着顾默血迹的剑,上前一把拽起了夏云欢,重重地将他撂到一旁士兵手上。   士兵很快将夏云欢紧紧抓住。   “将杀害先帝和皇帝的要犯君赟押回去!”夏大夫命令道。   夏云欢不做任何反抗,也没用任何反抗的力气,只是一直逗留在顾默身上的目光,在听到夏大夫的喝令时,瞬间转向他,咬了咬牙,想怒吼一声对方的名字,君赟!可那只是个假名,如今也被扣在他身上的假名。最终,他只有喘息着道:“你说过你不会伤害阿默的。你说过,你至少不会伤害她的!”   夏大夫没有回应,只是缓缓将昏迷在血泊中的顾默抱起,远去。   夏云欢虽没有听到回答,心中却有了答案。因为身体里的那颗心是他的。   心是痛的,惊心的痛。   可是,这颗心又比谁都要倔强,倔强到可以恨她,可以伤害她,以此来让他更加地恨自己,伤害自己。   这就是所谓的觉悟么?   夏云欢虽有他的心,却无法理解。这份觉悟不同于看破生死红尘,却是相反的,来源于对尘世的迷恋。   心说:   “阿默,你不该来京城。我也不希望你来到京城。可是,你来了,我却很高兴。因为,不管是以怎样的形式,你终是来陪我了。”   “阿默,我不想你恨我。无论我做了怎样可怕的事,都不想你恨我。可终归,我把你伤成了这样,你还是恨了吧。这样也好,恨也是人之常情。没有恨过的人生,不完整。不会恨的人,太可悲。”   “从今往后,我不再奢求你的理解,也不会奢求你的原谅。你我之间已经隔了无法跨越的鸿沟,并且它会愈演愈烈,最后变作万丈悬崖。可阿默,你千万不要掉下去啊,因为悬崖下面,是烈火焚烧的地狱。它会让你万劫不复的。不要想跨过这道鸿沟,不要靠近它,如此,才能不掉下去。”   *********   顾默在幽暗的天牢中整整昏迷了三天三夜。一开始,她迷迷糊糊地听到有人她耳边说着什么,可是,当她醒来时,却不记得了。   因为没有得到很好的治疗,身上的伤全没好,没有一处不是痛的。尤为手腕与脚腕,痛得最为厉害。虽痛,却又不至于要了她的命。   嗅着潮湿的空气,她呆了好久,脑子一度停止转动,眼前忽地浮现出师父向她持剑砍来时阴冷可怖的神情,教得她吓得忍不住啊的惊叫了声,冒出了一身冷汗。   最终,担忧夏云欢的心情,让她从恐惧中猛然清醒。她想爬起来,可虽能感觉到手和脚的存在,却全然使唤不上。身子一动,便整个人从狭窄的床榻上摔落下来。   落地的声响惊动了隔壁牢狱中的人。   “顾默,你醒了吗?”墙壁的另一边,传来了熟悉的男子的声音。   顾默记得,这是夏斌的声音。   她不由得惊恐:难道师父将他也抓起来了么?   “是……是谁?”她颤着声音探问。   “夏斌。”隔壁的声音回答。   顾默瞪大了惊恐的眼睛:不……不可以这样……   师父为了皇位,连亲人都可以杀害。夏斌他一心想争夺皇位,师父又怎会放过他!   夏斌久久没有听到顾默的回应,又气又笑道:“怎么,你不该给个反应么?或惊讶,或悲伤……”忽地提高了声音:“对了,我告诉你一件比这个更值得令人惊讶的事吧。顾默,原来我们竟是亲兄妹。我们的母亲和两个男人上床,方有了我和你这样同母异父的兄妹。怎样,惊讶吧?哈哈哈哈……”   顾默确实惊讶了,却不是为她和夏斌果真是亲兄妹而吃惊,而是惊讶夏斌竟已经知道了这件事,而这也就意味着,娘亲的事已经被师父公布于世了。   不仅哥哥与她,还有娘亲,爹,都将性命不保。   爹是朝中举足轻重的丞相,师父若想稳住地位,必然要先拿丞相来杀鸡儆猴。   她希望这一切都是她的无厘头的幻想:师父他不会这么做的,不会这么做的……   夏斌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嗤笑:“估计我们一家人很快就要在断头台上相聚了。哦,不对,不能算是一家人。毕竟,你的爹,不会死。那个顾丞相为了保住性命,不惜背叛了我。”   无限绝望的黑暗中,终于生出了一丝光亮。至少,爹不会死。   “爹背叛了你?什么意思?”她疑惑地问道。   夏斌冷笑了几声,“顾丞相一直都很支持我当皇太子,继承皇位。也正是因为他的鼓舞,我才能一直坚持在这条道上。父皇和先帝驾崩后,也是他帮助我凝聚了势力,企图一举夺下皇位。可是,没有想到,当夏云欢将他与我们的母亲之间的□□道出来时,他为了保命,不惜临阵倒戈,拱手把被他一手推上夺位之路的我送到了夏云欢的手上。仿佛一夜之间,我所拥有的势力全部被剿灭,自己也很快被抓进了这牢狱。”   “他真聪明。”最终,顾默对夏斌的这段话做出了这样的评价。师父他真是聪明。   夏斌再次笑了起来,“哈哈……没错,他们都是无比聪明的,而我们,不过是被他们玩弄于手掌的傻瓜。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法则里,傻瓜自然无法生存。顾默,我们都要死了。可是,我好不甘心,好不甘心啊!”   “都要死的……”顾默喃喃着,浑身颤抖。   她最终还是什么也保护不了。夏斌不甘心,她又如何甘心。她不甘心自己竟然谁也保护不了,不甘心无论怎样的努力,自己还是那个无能的笨蛋。   浸在泪水中的眼睛红红的,最后绝望地合上。   “笨蛋……笨蛋……”   她终于肯承认自己笨了。如果聪明点,她就能早察觉出师父不是夏云欢。如果聪明点,她就可以找到办法,救所有人。   可惜,她是个笨蛋,一个不可救药的笨蛋。   **********   早朝之上,因着百官之首的顾丞相临阵倒戈,又二皇子夏斌被抓,所有叛乱者一夜之间被处死,后大将军府也听命于皇帝,再没有大臣敢交头接耳,明枪暗箭地针对这个新即位的皇帝。   恐怕谁也没有想到,这个一向懦弱无能的皇太子,在一场大病后,变得这般聪明狡猾,又狠戾干脆得令所有人惧怕。   听到大臣们上报各地已经渐渐安稳下来的民心后,居坐龙椅之上的年轻皇帝微微颔首点了下头,一副威严得令人不可抗拒的神情,带着些许疲倦的气息。   正当早朝快要结束之时,有一位面相严肃的老臣站出,提问道:“厨子君赟,杀害先帝与先祖帝,罪当立即五马分尸,以泄天下之愤。皇帝却只一句需要他的心,便迟迟不杀他,恐怕这难以令我等臣子诚服。”   又有人上前道:“还有叛乱者夏斌,妖后聂温雅,及其与外人的私生女,皇帝打算如何处置他们?”   少将军高梵陌与丞相顾仁德不由得浑身颤了一颤。   夏大夫缓缓睁开了眼睛,冰冷漆黑的眸子注视着朝堂之下的臣子,缓缓道:“罪犯君赟,待本君将他的心挖出后,再将他五马分尸不迟。至于妖后那一家三口,待妖后的女儿将本君的孩子生下后,便将他们处以火刑。”   什么,妖后的女儿竟然怀上了皇帝的孩子!   大臣们无不惊讶。   “怎么?”夏大夫看着众臣惊讶不已的模样,冷笑,“本君风流倜傥,与年轻漂亮的女子有个孩子,很稀奇么?还是说,你们觉得本君根本不该有个孩子?或是,本君的风流之事也需经过你们同意?”   所有大臣顿时吓得跪在地上,齐声大呼:“臣等不敢!”   “不敢就好。”年轻的皇帝晃了晃袖袍,“那么,本君要休息了,你们都退下吧。”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六十九章:结局篇(7)   后宫,纪芸披头散发地坐在床边,回想着昨晚与一陌生男子的风流之事,恶心地吐了又吐。   门外忽地传来了脚步声。   她看着推门而入的龙袍者,咬牙切齿地瞪红了眼睛。   年轻的王者在门前脚步顿了一顿,随即走了进来,径直来到纪芸的面前,冰冷的手指捏着妖媚的女子的下巴,轻轻往上抬。看到她眼睛里闪烁的浸满仇恨的泪花时,王者的嘴角却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   “听你的师父大巫人说,你虽是女子的身体,但灵魂却是个男儿,所以此生最厌恶的,便是男子碰你。呵,昨晚的事,是不是觉得很恶心?即使恶心,身体还是得不由自主的迎合,呵……”   纪芸狠狠地瞪着他,贝齿紧咬着红唇,丝丝血迹流淌嘴边。“杀了我罢!”她缓缓道,“大巫人是我伤的,先帝是我杀的,皇帝也是我杀的。你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却让你无辜的兄弟用你的身份承担这个罪名?”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么?”夏大夫激怒一般猛然抓紧了纪芸的脖子,“我恨不得把你碎尸万段!可是,若让你这么轻易地就死了,不是太便宜你了么?比起直接杀了你,慢慢折磨你,让你痛不欲生,不是更好的惩罚方法么?”   “你……真是好狠毒!”纪芸咬牙切齿。   “过奖。”夏大夫冷道,松开了手,转身的瞬间,纪芸忽地抓住了他的衣角,颤着声音道:“那么,至少告诉我,那个人是谁?那个每天晚上来折磨我的人是谁?”   “一个死刑犯而已。”夏大夫头也不回地道,离去。   看着轰然合上的门。纪芸浑身瑟瑟发抖地退到角落里。   已经连续三个晚上了,那个被喂了□□的男人,已经折磨了她三个晚上了。再继续下去的话,她会疯掉的,一定会疯掉的。   可是,想到自己亲手杀了大夏国的先帝和皇帝,逼得夏大夫与相爱的人决裂,她又觉得大快人心。   姐姐,我终于为你报仇了。你在天有灵,看到了么?我让所有害死你的人都得到了应有的报应!   不,这还不够。我还要看着大夏国与大禹国两国互相残杀,我要亲眼看着这两个害死的姐姐的国家灭亡!   如今,她事先写好的书信应该已经由和她一起过来的大禹国第一武士带回了国家。   那份书信上写着:   纪芸公主查明了当年纪宁公主死亡的真相,乃是大夏国奸人所害。大夏国为封口,又将纪宁公主杀害。如今,大夏国因两任皇帝暴毙,陷入混乱,正是我大禹国起兵攻下大夏国的好时机。望皇帝陛下莫错失良机。   大巫人苏禄。   **********   御书房内。   夏大夫脱下了一身龙袍,换回了朴素的白衣,坐在案牍前,凝视着桌面上置着的“手枪”。   这便是来自数百年后,人类用智慧所制作的武器。   纪芸也便是用它轻而易举地重伤了大巫人,轻而易举地杀了先帝与先祖帝。   纪芸杀害皇帝的那日,若不是他即时赶到制止,这个皇宫里不知会死多少人。而他也被这奇怪的武器重伤了左肩,至今左肩骨仍残留着裂痕。   “穿越……”他轻轻地咬出了这个词,无奈苦笑,“这世上的千奇百怪可真是多。没有心也可以活着的我,可以拥有不老容颜的圣师父,以及从数百年后穿越而来的纪芸。也不知那九重天上,是否真的住着什么神仙呢?”   有人轻轻推门而入。   是已经成为妃子的瑞柳。   她端着婀娜的身姿,目光温柔如水地注视着那个她深爱的男人,微微一笑:“我可以陪着你么?”   夏大夫思着自从自己将瑞柳娶为妃子,便再没有理会她,心中微微些许的愧疚,点头道:“可以。”   瑞柳便大胆地走进屋中,来到夏大夫身边。当她的手企图握住他的手时,他却不动声色地将手拿开。   瑞柳的脸色微微有些难堪:无论她是多么支持他,爱他,无论顾默是如何的伤他,背叛他,他爱的仍只是顾默,却不曾爱她半分。   “顾默的伤势好些了么?”他问。   瑞柳愣了一愣,眼神飘忽不定地答道:“嗯,好很多了。我每天都叫皇宫里最好的大夫去医治她。”   夏大夫批阅着奏折,没有看她,只是点了点头:“嗯,那就好。”   瑞柳定定地站在夏大夫的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中那份可以守在爱人身边的温暖渐渐被嫉妒的冷代替:每天见到他,他第一句话便是问顾默的情况。然后,便不再搭理她。   顾默,为什么无论我怎么努力,都比不上你半分!为什么!   顾默,是你辜负了他啊。即使你如此辜负于他,如此伤他的心,他仍满心是你。究竟怎么做才能把你从他心中赶走?   **********   三天后,老医仙聂禺应着新皇帝之邀,前来皇宫之中。   一日后,皇帝将所有朝廷要事办理完毕,与老医仙聂禺来到关押着重犯聂禺的汀楼塔阁,交代了高少将要死守这里半年后,便关上了汀楼塔阁的大门,再没有出来过。   鲜有人知,汀楼塔阁内,举行着一场换心的戏码。换心的二人,正是当今的皇帝和他的双生兄弟。二人的生死存活几率只有一半。   皇宫内,一个女子在拼命祈求二人的平安,若是只有一人活下来,她希望是夏大夫。而另一个女子,则诅咒着这场手术的彻底失败。   天牢内,顾默由于重伤一直无人问津,身上的伤痕已开始腐烂。她在钻骨的疼痛中一直昏昏沉沉。   这天夏斌喊了一声顾默后,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思着以往她至少会轻微地吭一声,这一次却半点动静也没有,于是他担心地又连叫了几声顾默的名字。   可是,仍然没有任何回应。   突然传来叮叮当当牢门开启的声音,他正惊讶着是谁,抬眼望去,吓得闭上了嘴巴,冷汗直冒中,人整个缩成了一团。   牢门外,横尸遍地,一片可怖的血色。   梁鬼持着一把血刀,砍下最后一个留着开门的士兵的头颅。   身后,跟着一个头戴黑色斗篷的女子。   **********   顾默在黑暗中静静地躺着,没有任何知觉的躺着。   即使满身腐烂的伤痕,竟也感觉不到疼痛。甚至,她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不记得自己在哪里,不记得自己是谁。她的世界里一片空虚。   她希望一直这么空虚着,可以什么都不用想。没有快乐和悲伤,没有喜爱和仇恨。   可是,还是有一片光亮打破了这片宁静祥和的黑暗。   光芒中,师父那张冷艳的脸庞,载着满满的杀气。他拿着血淋淋的剑一步步向自己走来。   师父是要做什么?   她很疑惑,是要做什么来着?   忽地,一个很可怕很可怕的声音浮出脑海:“我便废了你的武功!”   她吓坏了:不可以……师父,不可以……   不可以废了我的武功,没有了武功,我就没有保护我所爱的人的能力了。   师父,不要!   突如其来的满身疼痛令她大汗淋漓地惊醒。   恢复部分知觉的瞬间,她方察觉出自己的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随着光线一点点进入眼帘,她终于看清了眼前的物体,竟是一双美艳妖媚的女子眼睛。   她的嘴竟是被这个女子给堵住了?!   忽地,嘴里一阵翻江倒海的苦。   是药。   这个女子正在用她的嘴喂她吃药。而且这个女子看着好生眼熟,不是纪芸公主么?她怎么会在这里?   突然有舌头撬开了她那无力张开的牙齿,伸进了嘴里,喂药变成了贪婪地吻。   察觉到不对劲,顾默忙想推开对方。可是,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身体僵硬得像石头,连想要转动眼珠都做不到。   像是死了一样,只是灵魂还在。   忽地,有人推门进来。   刚刚送走大夫的梁鬼一回屋,便看到纪芸亲吻昏迷不醒的顾默的场面,心头一热地想起倾城也这般过,可随之是晴天霹雳的震惊。他大步走上前去,一把将纪芸拉了开来,怒喝:“你这是做什么?不管你是男是女,但是你现在的身体是个女子,便该做个女子的样子,否则不仅是侮辱你自己,也是侮辱顾默!”   “侮辱?”纪芸擦了擦嘴角的唾沫,冷笑,“从我来到你们这个世界开始,便将性别置在一边!顾默是我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二个爱上的女子,我吻她是情理之中,怎会是侮辱?”   顾默突然觉得身体僵硬得像石头也是有好处的,至少此刻不用再石化了。   【一个声音说:他们在讨论什么,好高深的样子。】   【另一个声音答:不知道,装死就可以了。】   很久很久的沉默后……   梁鬼咳了咳,“方才大夫的话你当也听到了,顾默此刻的状况,已经和一个死人没有什么区别了。我们找口棺材将她埋了罢。”深深叹了口气,“我们终是迟了一步。”   “顾默她不会死的。”纪芸坐在床边,像抱一个已经不能动弹的傀儡一样把顾默抱在怀里,一副生怕别人抢了去的模样,“谁也别想碰她。我给她吃了我师父研制的还魂丹,至少三年之内不会死。梁鬼,你去把老医仙给劫持来,他一定有办法让顾默恢复生气。”   梁鬼无奈地摇了摇头,“老医仙正在帮聂龙和夏云欢换心,我能不能闯过高少将的这一关不说,若我贸然将老医仙带来,那么聂龙和夏云欢都要死。”   “那不是很好么?”纪芸阴冷道,“梁鬼,别忘了是谁给倾城吃了噬心蚀骨毒。我师父大巫人可做不出那样残忍的事。是夏大夫,你的好师兄聂龙……”   “国不可无君,”梁鬼打断了纪芸的话,“那二人无论谁最后活下来,都将是大夏国的好皇帝。我可不想眼睁睁地看着大夏国陷入没有君主的混乱之中。再者,倾城还没有死,只要我能在一年内给她找到解药,就可以救活她。而这世上能制出噬心蚀骨毒解药的,只有唯一了解噬心蚀骨毒配方的夏大夫。”   “……”纪芸咬了咬牙,暗握拳头,“算了,只有去找我师父大巫人了。我师父虽歪门邪道,不是个正经大夫,但也能救回人。”   梁鬼有些吃惊:“据说,你杀先帝的时候,也伤了大巫人。你现在贸然去找他,不怕他杀了你?”   “是他先背叛了大禹国!”纪芸咬牙切齿道,“呵,如今,该做的我都做了,要杀要剐随悉随他便。为了救顾默,我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梁鬼摸了摸下巴,不可思议:“你就这么爱顾默?话说,你是怎么爱上这个女人的?”   纪芸微微红了脸,喃喃:“先是被她的故事感动了一回,然后一起共浴时,我看了她的身体,总觉得要为此负责什么……你……你别这样看我,我也是恩怨分明的,我在我们那个年代里,可是个一顶一的有责任心的男子汉。”   梁鬼:“……”   【==我看你在你那个年代里,定是个没人要的伪娘……】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里面的内容乃是笔者的吐槽。不喜勿喷……   设定越来越奇葩,希望亲们有足够的抗雷能力。公子无耻在这里仅能保证尽量不写崩。   永远爱你们。么么哒*^_^*   ☆、第七十章:结局篇(8)   顾默再次有意识时,是在天云山的悬崖边。身体被纪芸紧紧护着,梁鬼持着血剑气喘吁吁地站在前面。而周围,是由高梵陌带领的数千名弓箭士兵。   “奉皇帝命令,诛杀这三人!”高梵陌挥动着长剑,恶狠狠道。   无数的弓箭射了过来。尖利的锋芒在秋冬季节的阳光下,冷得耀眼。   梁鬼持着剑拼命砍断那些箭支,可还是被潮涌般的箭刺穿了身体。   耳边,利箭划破空气的嘶响,好可怕好可怕。   纪芸不顾自己身上已经被数箭刺穿,一面死命护着顾默的身体,一边哭着大喊:“梁鬼,不要管我们了,快逃,你快逃啊。你可以逃的,活下去为我们报仇!”   是啊,梁鬼可以逃走的,以他的能力,完全可以安然无恙地逃走。可是,他为什么不逃呢?   一轮箭雨过去,血色的天空下,终于安静了下来。   已然成为血色中刺猬的二人倒下,顾默却从纪芸的怀中缓缓爬了起来。   身体多处箭伤,可身体已经腐烂得不像个样子,所有疼痛都麻木了。   所有士兵都怔怔地看着这个怪物一样的女子一步一步迈向他们的少将军。   看着顾默这个样子,高梵陌眼珠子震颤了一会,却没有了下一步的举动。   顾默没有走到高梵陌面前,而是和高梵陌保持着五步远的距离,视线能够看清他的脸就足够了。看清这个男人的脸,记住他的模样,来生,报仇!   碎裂的面具从毫无生气的脸上掉了下来。浑浊无光的目光,环视了一下周围的坏境。   她尚还认得出这里,两年前,她跳崖的地方。   真是讽刺啊,又是在这里,又是在这里!   “呵呵呵……”死人一样僵硬的脸颊堆起了扭曲的笑容,幽冷沙哑的笑声如若来自虚空,令听的人不由得毛骨悚然。   高梵陌道:“皇帝要我问你一句,你可有什么话想与他说?”   “我,恨,他!”顾默一字一顿地咬道。   高梵陌点头,“我会将你的话一字不差地转达。”   沉默了一瞬。   “你可有想与我说的话?”   “没,有!我,只,想,你,死!!!”身体晃了晃,将要倒下。   高梵陌再次轻轻地点头,“谢谢。”然后,他大步走过去,将顾默抱了起来。   有士兵上前提醒道:“少将军,皇帝的命令,是要杀了她!若是违抗圣旨,怕……”   “我知道。”高梵陌狠狠瞪了那个士兵一眼,冷道,“我会亲手葬了她。”   ********   半年后。   在天云山下一极其隐秘的山洞内。   大巫人苏禄看着床上仍昏迷不醒的女子,叹了叹,转身抱起床边摇篮里的婴孩,走了出去。   洞外,树影斑驳下,站立着一个白衣若仙的男子。   大巫人四十来岁,下巴留着一撮羊须胡子,苍白的脸颊上有几丝皱纹。一身墨绿色的长袍,与森林的最深处的颜色相衬益彰。有几分仙风道骨之味,远离尘嚣的世外之人的模样。   他抱着襁褓中皱巴巴的手掌般大小的婴孩,来到洞外,见着那个白衣飘飘的俊美男子时,脚步一顿,似乎犹豫了一下,方再往前走。   “昨天刚刚出生的,身子骨虚弱得厉害。”大巫人将婴孩交到夏大夫手上时,叹道,“我怕这个孩子就算活下来,将来也是个残疾,你确定要将他封作太子么?”   “嗯。”夏大夫像接过一个世间无比的珍宝一般,小心翼翼地抱着他,生怕一不小心弄坏了他。目光无比温柔地注视着他那小小的脸,许久,“我会让他健康地长大。”   这是阿默的孩子。   “阿默现在的状况怎样?”   “为了让孩子顺利出生,昨天我用药强迫她醒来一次。生下孩子后,她便又昏了过去。这次,怕是用什么药,都无法强迫她醒来了。”   “会有生命危险么?”   “不会。”   “那她……什么时候可以真正醒来?”   大巫人抬眼看了看远处一颗桃树上残留的几朵桃花,“快了,当桃花全部落尽的时候。”   夏大夫忽地身子颤了一下,眼角隐忍着一丝泪花。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粒粉色丹药,递到大巫人的手上,“待她醒来时,让她吃了它罢。”   大巫人并没有伸出手去接,“这是什么药?”   “九霄。”   “哦?这就是可以让人忘记想要忘记的事的神奇丹药?”大巫人呢喃,转身离去,回头嗤笑,“这药你还是亲自给她吃吧。除了你,没有人有资格让她吃下九霄。”   持着九霄的手定格在半空中,好久好久,没有放下。   春末的风有些硬,吹得树梢呜呜作响。   “我,恨,你!”他仿佛能够听到半年前,她在天云山上狠戾决绝的话,那要与他说的话。   终究,彻底失去了,再也没有办法挽回,甚至没有办法弥补一些什么。   阿默,不是我,不是我做的。   我只是想废了你的武功,让你避免卷入这场注定死亡无数人的浩劫之中。   我不知道,你被关在天牢,在天牢之中受尽了肌肤腐烂之痛。   我不知道,那日你在天云山上,被万箭齐伤。   我不知道,你被高梵陌埋入地下整整三天三夜。   阿默,你该是经历了怎样的生死绝望,怕成了什么样子?   对不起,阿默,我这个做师父的,太失职了。我根本不配做你的师父!要恨就恨我罢,恨得理所当然,恨得天经地义。一切,都是我的自负造成的,都是我的错!   **********   夏日渐近,天气渐渐不再温和。即使是洞内,也能察觉到一点一点往上爬升的气温。   这天,老医仙聂禺又来找大巫人苏禄下棋了。几个丫鬟奉着大巫人的命令,一早便出去采药了。   空荡无人的山洞里,顾默缓缓张开了眼睛。   没想到,自己竟然还活着。就好像明明去了地狱兜了个惊心动魄的风,睁开眼,竟然发现自己还在人间。一心想着死了,死了也好,就不用再烦恼,正为此松了口气,却活过来了,又要白白地为人世的事情烦扰。是该说被悲剧了?还是被幸运了?   这半年里,她虽是一直在黑暗中沉睡着,却奇迹般地可以听到耳边的人的咕哝声。   她也没有想到,原来曾经执掌着人人惊骇的东昊场的大巫人,是个嘴唠,一有空就唠叨来唠叨去,扰得她在黑暗里都不得安宁。   不过,也幸得大巫人这么唠叨着,她才知道一些她想知道的事和本不应该知道的事。   原来,大禹国的纪芸公主竟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却是来自数百年后的世界。而大巫人也并非是大禹国派来大夏国的奸细,而是一个痴迷于能够活到未来的疯子。   十几年前,大巫人还是大禹国的国师时,便对世间各种奇闻怪事感兴趣,而最让他感兴趣的,便是时间和灵魂。   纪芸的到来,无疑让大巫人欣喜若狂。当他从纪芸身上得知,人的灵魂可以超越时间和空间时,对这项研究便到达了其所未有的疯狂。他对纪芸口中所描述的未来的时间,无比憧憬与向往。   “若是人可以长生不老,不就可以跨越时间了么!如果我能够活到纪芸所说的那个时代,该是件多么美妙的事。”   大巫人便是这般疯狂地想着,开始了对长生不老药的研制。冥冥之中,与大夏国先祖帝的长生不老的想法不谋而合。   可惜,大禹国不是个信奉时间论的,也不信神佛,不信人可以长生不老,跨越时间。大禹国的皇帝甚至指责大巫人苏禄,怒斥他的行为是在浪费仅有的人生。   苏禄便是一气之下离开了大禹国,当旅途的半路上听闻大夏国的当时即将退位的皇帝要用后半生的精力致力于研究长生不老药时,他便屁颠屁颠的来到了这个国家。   出色的才华与能力,让他很快成为了退位后的先帝的心腹。并且他很快建立了东昊场。   他所想的长生不老的方法,与之前负责研制长生不老药的聂禺不同。聂禺主攻药物之效,他则觉得可以通过改变人体里的某样东西,让其获得长生不老的能力。   而最终,他也做到了。可是,没想到生生把自己的第一个试验品,大夏国的先帝变成了一个吸血鬼,而且需靠吸食极少数特殊女子的血液过活,否则便生不如死。   大巫人唠叨到这里时,语气就变得很沉重,甚至有微微的发颤,“那时候,我也害怕过,也想放弃继续研究。可是,我又转念一想,虽然让先帝变成了吸血鬼,可是这不也证明了我改变了人类的身体了么?只要再继续研究,一定可以找到造福人们,让人们长生不老活到未来的法子。”   纪芸所说的未来对他真的太有吸引力了,可以让没有翅膀的人们在天上飞的飞机,可以让人门不用走路就可以到达远方的汽车,和人类大脑一样可以储存各种东西计算一切的电脑,以及让即使相隔万里之遥的两人也可以说话的手机。   这些如此神奇的东西,他忒想亲眼看一看、亲手摸一摸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七十一章:结局篇(9)   大巫人的诸多幻想,在纪芸偷偷混入东昊场,用手枪打死先帝时,瞬间支离破碎。   “那个小丫头的一枪,也把我给打醒了。”大巫人苦涩的笑道,“不然,我不知道自己再这番疯狂下去,会害死多少人,怕是连自己死时,都不得合上眼睛。”   “生命是无法跨越时间的,世间万物都有它的规律。而纪芸所谓的穿越,也许只是时空一个交错的巧合,那不是人类可以控制的。我们无法改变和操控它。”   最后,大巫人便是得到了这样的结论。   自然,顾默听不懂,只是觉得那应当是一个常人难以理解的佛理,只有顿悟世间一切的老和尚、老尼姑,兴许能听得懂些。   大巫人谈及纪芸时所说的话,顾默倒是听懂了。   他说,纪芸的虽是个女儿身,但灵魂是个男儿。   她穿错了身体。   于是乎,顾默懂得了那句“那不是人类可以控制的。我们无法改变和操控它。”   默默为纪芸的穿越上柱香。   纪芸是在七岁时一场大病后被穿越而来的灵魂俯身的。那时,因为她初来这个世界,每天总是胡言乱语地说些她那个时代的词汇,被皇宫里的所有人都看作了疯子。皇帝甚至请了数千个大夫给她看病,逼她吃各种药。   大巫人虽能理解她,却也无能为力。若是他与众人解释说纪芸确然是个未来人,那么他必然也会被当作疯子。   那时,常常帮助纪芸解围的便是她的姐姐纪宁公主。   纪宁的温柔渐渐安抚了纪芸体内那个快要被逼得真要疯掉的灵魂。   纪芸也因为这份温柔,毫无顾忌地爱上了她的姐姐。   自然,纪宁只是因为纪芸是自己的妹妹,哪里知道妹妹的身体里藏着的是一个成年男子的灵魂。所以,妹妹无论怎么向姐姐表露自己的心意,姐姐也无法领会,只当是姐妹情谊。   顾默感叹:纪芸与纪宁的这份爱,超越了伦常和时间,不得已,只得是个憋屈的憾事。   也难怪那日在西河村纪芸与她谈及情感,那样说:“我曾经喜欢一个人,是非常非常的喜欢。可是,无论我怎么努力,甚至当着她的面说我喜欢她,喜欢得已经无可救药了,她还是不懂我的心意。”   想起那日天云山上被万箭射成刺猬的二人,顾默极想知道那二人的情况。可是,大巫人唠叨来唠叨去,却始终没唠叨这件事。   她这样都没有死,那二人也当不会死。   顾默这样想,心情也轻松了许多。   记得,梦中,她好像醒过一次,还生了一个孩子,是个男孩。   可是……   顾默勉强抬起身子,看看周围,并没有半个孩子的影子,也没有听到孩子的哭声。   或许,真的只是个梦罢。   **********   傍晚时分,回归洞中的丫鬟发现床上的女子睁着大眼睛瞪着自己,吓得啊啊啊的叫了起来,连忙跑出去叫那两个还在为早上的一局棋胜负纠结的老头。   听到顾默苏醒的消息,老医仙聂禺哪还管它下一步棋子怎么走,一手掀了棋局,便匆匆地往洞里赶。   大巫人苏禄早料到顾默今天会醒,可是没料到聂禺这个老头会激动地掀了棋盘,真是又气又恼,不知是哭是笑的表情跟着回洞。   聂禺一进洞中,便紧紧握住了顾默的手,两昏花的老眼满是激动不已闪烁光芒,“默儿,我可怜的孙女,现在感觉如何?”   顾默怔怔地看着面前这个面向极其慈祥和蔼的白发苍苍的老者,愣了好半天,才下意识地叫了一声:“爷……爷爷?”   “对,是爷爷,是爷爷。”聂禺激动着道。   “爷爷。”顾默喃喃着,好似隔了好久好久,终于遇到亲人的幸福感围绕心头,僵硬的死尸般的脸膛,终于听话地露出了笑容,“爷爷,我终于见到您了。”   聂禺接过旁边丫鬟递过来的手绢,一边为顾默拭擦眼角的泪水,一边安抚道:“乖孩子,好好养身体,等你养好了身子,爷爷带你去见你娘。如果你愿意,爷爷还会带你去海角天涯地旅游,欣赏各种海天盛宴般的风景……”   “嗯,嗯嗯。”顾默感动得连忙点头,那一刻,她还真相尝试一下自由自在地行走在海角天涯,欣赏各种世间奇景的感觉。那一定是曼妙无比的体验。   察觉到聂禺这老家伙越说越离谱了,苏禄连忙走上前,“咳咳,你们爷孙俩聊够了没有?要不要我给小姑娘看看身体状况啊?”   聂禺连忙让开,将苏禄推上前,客客气气道:“快给我的小孙女看看,什么时候可以下床走路啊?”   苏禄白眼:“……”   自从苏禄将顾默从死亡中拉了回来,完成了聂禺一直不敢相信的起死回生之术,聂禺便对这个小自己半生的人刮目相看。   看他们现在这和谐的关系,大概谁也想不到半年前,他们还因为长生不老药研制方法不同,而大闹大吵过。   总之,这俩老头都不是个省心的货。   **********   顾默可以下床到处走动时,是在三日后。   可惜,爷爷聂禺前日说有要事,今日便没能来看她。   爷爷没有来,娘亲竟来了。   当大巫人告诉她,她的娘亲在不远处的小竹林里等她时,她欣喜地连忙跑去看她。   踏入竹林后不久,她便听到了琴声。   是那首她在漪澜院里常弹奏的曲子。   《浮梦葬》。   循着琴声,她很快找到了娘亲。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个娇柔的女子的背影。她在弹琴。在她的身边,置着两大罐子的酒。   聂温雅毕竟已经不是皇后,所以穿着很是朴素。背影也极其朴素,只是一抹淡淡的紫色。   有很浓很浓的酒气传来,呛得顾默咳嗽了两下。   听到身后的咳嗽声,聂温雅停下了抚摸琴弦的手,身体微微颤了颤。   琴声戛然而止。顾默知道,娘亲在等自己过去,便加快了脚步。   “娘……”她抑制不住颤抖的声音,轻轻唤道。   聂温雅这才起身,回头,看向自己的女儿。   娘亲这张绝代风华的脸,虽然已经有十一年未见,如今,竟好似一丝没变。   “娘……”顾默再次轻微地叫了一声,却发现自己竟不知所措了。   聂温雅将这个不知所措的可怜女儿抱在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温柔地问:“默儿,十一年不见,可曾想娘?”   “想……好想娘……好想好想……”顾默咬着嘴唇,泪水渐渐淹没了视线。   娘,女儿好想您,好想好想您。   “我也是。”聂温雅笑道,忽地弯下身子,拿起地上的酒罐,一手举一个,笑道:“那么,为了我们母女相隔十一年,历经生死磨难,再度相聚,今天我们娘俩不醉不休!”   娘虽性子温柔,但却嗜酒如命。这一点,顾默清楚。她尚且记得小时候,娘亲经常喝醉的模样,有时还拉着她一起喝。她酒量不好,沾一点就醉,娘亲就笑她:“没酒量的小鬼!”   没想到,这么些年,娘亲无论是模样,还是这嗜酒的毛病,还是一点都没有改变。   顾默本想问娘亲很多很多问题,可是,如今,她只想和娘亲一起一醉方休。   因为醉了,就不用想那么多的烦心事了。   看着娘亲已经端起酒罐咕嘟咕嘟地喝起来,顾默也不甘落后,夺过酒罐便往嘴里灌酒。   自从八岁时以为娘亲死了,她便再没有喝过酒。如今,酒味重尝,竟有回到小时候的感觉。   一罐子酒好似喝了好久好久。   头很快就晕眩了起来,并且晕眩得越来越厉害。   娘亲忽地拉起她的手,嘿嘿笑道:“喝酒不划拳没意思,来,和我划拳!”   顾默半睁着眼角,脸颊红得厉害,哪还有划拳的力气,头往地上一栽,便沉沉睡了过去。   聂温雅冷笑:“没酒量的小鬼!这点酒就醉啦!”   迷迷糊糊中,她感觉到了娘亲温柔抚摸脸颊的温暖,还有娘轻柔的低语:“默儿,对不起,娘没能好好地保护你,害你受了这么多苦。对不起……”   “默儿,娘爱你,永远爱你。若是可以,娘愿意放弃一切,陪在你身边,照顾你,尽一回做娘的职责。可惜,这世上没有后悔重来的机会。娘十一年前为了你的哥哥夏斌离开你,便注定这辈子要欠你一个母亲的关爱。”   “默儿,娘要走了。娘如今是大夏国的罪人,是囚犯。此次出来,是一个故友帮的忙,我不能让那个故友为我承担风险,所以我必须回去。”   “默儿,我此次来,只想告诉你,好好地活下去。无论如何,好好地活下去。为了娘,为了你爹,为了所有爱你关心你的人,好好地活下去。只要你能活着,便是上天对我们最大的恩赐了。”   **********   因为喝了太多的酒,顾默一睡就睡了三天。   醒来后,娘亲早已离开。   她焦急地找到大巫人苏禄,询问娘亲去了哪里。   苏禄却道:“你的爷爷一再嘱咐我一个问题都不可以回答你。所以,你就别再问我了。还有啊,你可别想从我这里跑出去做傻事,我可不想把你当囚犯一样关起来。”   想到娘亲可能还被当作囚犯关押在天牢,顾默哪里能安心。可是,想到自己如今只是个残废,根本没有任何闯天牢救人的能力,她恨死了自己。   事到如今,只有去求那个人,求他放过娘亲。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七十二章:结局篇(10)   苏禄正在院子里摆弄药草,当听了顾默要求见一见当今的皇帝时,吓了一跳,脸色惨白地问:“怎么?你该不会真的想要报仇吧?”   “报仇?”顾默一愣,疑惑,“……您为什么会这么想?”   苏禄叹道:“因为你昏迷的这半年来,一直口口声声地嚷着什么恨啊恨的,还时不时地道要报仇。吓得我都不知道该不该帮你恢复手脚的脉络了。”   顾默惊道:“您是说,你已经帮我恢复手脚的脉络了?我……我可以继续习武了么?”   苏禄抬起满是泥土的手抚了抚胡子,骄傲地笑道:“也不看看医治你的是什么人。我一旦决心要救一个人,即便那个人死了,我也能将他给救活了,而且是活得生龙活虎。我不仅将你的手脚脉络连接好了,而且啊,还把你的体质改善了……”   大巫人接下来的自夸之言于顾默已然成了耳旁风,她只知道,自己手脚没有残废,可以拿剑,可以闯天牢救人。   “那么,我不用见那个人了。”她打断了大巫人的话,道。   苏禄再次吓了一跳,“可是,他说了明日要来见你一面。”   “他要来见我?”顾默冷冷一笑,心头念着自己正好也有话问他,便道:“好啊,虽是师徒情义已断,但见上一面也是无妨的。”   当天,顾默为了看看自己的武功有没有因这半年的昏迷而退步,正想找把剑练一练,哪知找了半天连个能代替剑的东西都没有,恨恨地想,是不是大巫人真的怕她报仇而把武器都给藏起来了。   最终,她只得找了个长棍。   大巫人果真没有骗她,不仅将她的手腕脚腕治好了,身体也比以前百倍儿棒。这一套剑法耍下来,可是顺畅,赶脚是练了好几年了。   一道剑法正练得起劲,突被大巫人撞见。   大巫人吓得连忙写了封书信与那个明天将来见顾默的人,信上要他万分小心。   其实,大巫人的担心根本没有必要。   报仇,顾默是决心要报仇来着。   如果梁鬼和纪芸受伤或者死了,她一定要找高梵陌算一算帐!   但于那个与她断了师徒情义的人,她只是恨而已,恨他太精明,精明得可以为了一个目的,做出那么多残忍之事。那些个事,比直接杀了她还要可恨。   她也恨自己,恨自己的愚蠢,把他逼上了那样一条道路上。   若说他有错,那么,自己也非无错。如此,她决然不会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况且,凭她那点武功,不被他欺负就不错了,如何敢和他打。   只是,情义这东西当真是断了,且断得很是绝情。他与她的救命恩情,在他断了她的手脚,把她关入天牢时,便偿还了一半。若说这另一半恩情,她怎么说也是因他死了一回,便也算是偿还了。   若是真见了面,她也不过想问他几个问题。然后,便你过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从此,两不相欠。   **********   第二日一早,顾默便拿了长棍去小竹林里锻炼身体去了。   幸得擎苍写与她的武功之书一直别在腰间,不曾丢掉。所以,她可以不断地提升自己的武功。   夏大夫来时,顾默由于练武练得过于专心,没有察觉,直到新的一套剑法练了一遍完毕时,转身,方看到了他。   他没有穿皇帝的盛装,仍是那一身不染凡尘的白衣。   有粼粼清风吹拂过二人的眉目。两双眼睛都眨了一眨。   “师父……”   “阿默……”   轻柔的呼唤几乎同时响起,夹杂着无法抑制的感情。   眼睛再次一眨时,气氛陡然冷了下来。   “我……该叫你什么?”顾默放下了手中的长棍,靠着一棵竹子,眼睛漫不经意地瞟了那个男子一眼,淡淡的口气一晃而过,“夏大夫,君赟,聂龙,东方昇,或是皇帝陛下?”   他背在身后的手抖了一抖,嘴角弯起一抹清冷的弧线,“这些都不是我的名字。我来见你只是为了……”接下来的话,他无论如何也无法说出口。   九霄的丹药在他沁出汗的手掌里,几乎快被捏碎。   “我来见你只是想要问你几个问题。”顾默接过他的话,冷道,本想走近他,却在十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因为她突然害怕了,害怕他会对她做什么,或是砍断她的手脚,或是做更决绝的事。   “云欢现在在哪里?”她深吸了口气,问。   夏大夫冰冷的脸膛突然难堪得到了极点,“你关心的,只有他的安危么?”   顾默一愣,“哦,忘了,是也该关心师父一下的。那么,师父,您的心,挖回来了么?”   若是挖回来了,那么,云欢呢?他有没有事?有没有安全活下来?   夏大夫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可怖至极,令顾默吓得不由自主往后退。   “他死了。”他说,“我将我的心从他身体里拿出来时,他就死了。”   贝齿突然咯嘣一声将嘴唇咬破,滴滴鲜血顺着顾默的嘴角流下。   呵,虽然早察觉是这个结局,可终究还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好像五雷轰顶了一下,又好像自己的心在方才的一瞬间也被挖走了,胸口,是这样鲜血淋漓的痛。   顾默眼前黑了黑,最终倔强地保持了清醒,恨恨地瞪着对面那个仍一脸冰霜的人,“那么,纪芸和梁鬼呢?那日,天云山上,他们被箭刺穿了身体……”   随着话语的吐出,更可怕更可怕的感觉压了过来。   夏大夫依然如一尊雕像屹立在那里,只是嘴角微动,回答着方才的话:“那日天云山上死去的二人,一个是纪芸没错,另一个是易容成梁鬼的卫岩。”   那个明明可以逃走却为了保护她们,被乱箭射成了刺猬的人,是卫岩?   是了,应该是他了,这世上若说还有一人愿意为纪芸死,便是明明胆小如鼠,却为了纪芸敢绑架自己的大师兄聂龙的卫岩了。   但他们……都死了……   被那个姓高的少将军杀死了。   “为什么……”顾默不甘心地问,“为什么一定要他们死?难道就因为他们救了我吗?”   “卫岩擅闯皇宫,掳走妃子,罪该万死。纪芸身为大禹国派来和亲的公主,不懂洁身自好,与一个江湖男子劫天牢,并逃出宫鬼混,亦罪该万死!放心,我把他们葬在了一块,给了他们一个成全。”   他回答得是那样在理。   好无情的道理。   顾默暗暗握起了拳头,若不是尚还存在着一丝理智,她现在已经和他拼命了。   不,杀死纪芸与卫岩的,把她埋进地下的,是那个姓高的。   “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那个姓高的!”她大喊着,泪花飞落。   也唯有这样,才能疏解她无与伦比的委屈,和撕心裂肺的痛恨。   “你不能杀他。”他却很冷静地道,竟好似劝解,“高少将只是奉命行事。何况,他现在还在帮助朝廷缉拿朝廷叛贼夏斌。”   “哥哥……”顾默悲怆中愣了一下,猛地挥起长棍,指向他,“若是我娘和我哥哥有什么事,我一定不会放过你!就算是死,我也要和你同归于尽!”   说得很绝很绝。   他却一步步向她走近,喃喃:“阿默,你不能……”   察觉到他越来越近,方才的勇气不知为何瞬间全部消失,唯有那久久凝结在心口的惧怕。看到他的手越过长棍,向她伸来时,她吓了一跳,想逃,好想逃开,可是,腿脚竟然发软,怕得发软。   “不要靠近我……”她丢下了长棍,脚下被什么绊了一下,跌坐在地。   他还是站在了面前,离她是那样近。   “你不能这样对我。”他俯下了身子,探在她的耳边说话,幽冷的声音有几分无奈,“阿默,你不能这样对我。”   她呆了呆,什么?   夏大夫终于鼓起了勇气,将呆住的顾默揽入怀里的时候,也将九霄递到了她的嘴边,“吃了它。”他轻柔的说,声音终于变回了大夫对病人的口吻。   “这是什么?”她惶恐地问。   “九霄……”他回答,“它会让你忘记你想忘记的事。”   “不要!”无比的恐惧让她终于有了一丝力气,挣扎着逃出了他的怀里。   她一步步踉跄着后退,他却持着九霄一步步沉稳地逼近。   “不要,不要,不要……我没有想忘记的事情,不要给我吃九霄……”   “若是没有想忘记的事情,那么,你吃了九霄也不会忘记什么。可,阿默,你为何怕吃下九霄?若不是因为有想忘记的事,为何害怕呢?”   “我没有,我没有!”她竭斯底里地大喊,“真的没有……就算是悲伤,就算是仇恨,我也不想忘记,我不想忘记……求求你,不要逼我了。”   “那么……”他突然将九霄放在了自己的嘴里。   “你……你这是做什么?”顾默吓了一跳,后退的脚步停了下来,“你……你想忘记什么?”   最终,她还是被他的手拉住了。   他冲她苦笑着摇了摇头,然后将她娇小的身体抱在了怀里。下一刻,他便吻上了她的嘴唇。   顾默睁大了眼睛,不明白这个可怕的人想要做什么,直到清晰地感觉到他的舌头把她的牙齿生生撬开,然后将一粒丹药推入了她的嗓子。她才明白。   可是,浑身早就吓得没了力气。她没有任何能力反抗。   她是那样的怕他,怕到这样手脚发软,只能乖乖地被他□□欺负。   他喂她吃下了九霄后,方把她放下来,然后轻轻地揉了揉她的脸颊,微笑:“阿默,那四个名字都不是我。我真正的名字是穹羽,你给我取的,还记得么。我此生只认这一个名字。”   顾默不清楚他在说什么,但清楚地知道,自己将会失去什么。   她一直想着若是能够忘记一切,如沉睡在黑暗里的时候,她的世界一片虚无,什么都没有。若是一直可以这样无忧无虑地活着,该是多好。她这样想,并且想法是那样强烈,她甚至无法自制。   是了,她会忘了一切,包括她自己。   会忘记要去天牢救娘亲,忘记要找高梵陌报仇,忘记自己恨着眼前的这个人。   “不要,我不要忘记这些,给我解药,求求你,快给我解药……”她跪了下来,无力地拽着他的衣角,哭着祈求。   可是,哭着哭着她就忘记了自己要说的话。   仿佛有一只恶鬼在啃食她,一点点的把她啃食干净。   突然困得厉害,好想睡觉。   眼睛完全合上的瞬间,她看到了那个伸手来抱自己的白衣男子。   他……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七十三章:结局篇(11)   竹林,微风,翠绿色的波浪一波接着一波。   一袭白衣飘扬屹立,抱着那个已经完全失忆的少女,冰冷的目光触及少女安详的睡容时,忽然变得异常温柔。   有人从竹林外走了进来。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   老医仙聂禺拨开最后一排竹子,看向正缓缓向自己走来的男子,看到他怀里抱着自己可怜的小孙女时,白白的眉头皱起,很是不高兴:“听苏禄说,你来看望顾默,我就担心你会对她不利。如今看来,你果真还是不愿意放过她么?”   夏大夫抱着顾默,停在了老医仙的面前,低下了头,看着顾默的脸,喃喃:“再给我些时间,至少让我做些可以补偿她的事。”   “把她弄失忆,这就是你所谓的补偿?”聂禺质问,沧桑的声音因为生气而发抖。   “唯有这样,才能补偿。”夏大夫回答,“我想带她回西河村,和她好好地过些安宁的日子。我不知道,除了失忆,还能用什么法子把她留在身边。只要一年,只要能和她在一起一年就好。一年后,我便帮她恢复记忆。届时,她想把我如何,都随她。”   “你……”聂禺怒气渐消,转为苦叹,“你这又是何苦?我很早便告诉你了,默儿她不会是你的,你和她不可能有结果……”   “我知道。”夏大夫抬起头,咬牙看着天,目光里隐忍着一丝泪,“一直以来,是我在强求。不过,我和她一定会有个结果的。只是这个果子,不太好……强求的果子,怎会是好的……”   聂禺怔了怔,本想问这个此生唯一的弟子,问他既然如此爱着默儿,为何还会做出那么多伤她的事?然而,话到了嘴边,老人竟觉无法问出口。而且答案,老人心知肚明。   聂禺一手把这个弟子带大,对这个弟子太了解了。   论着杀手的性格,他原本可以做得更绝。原本于他而言,为了达到目的,杀人只是一把剑抬起落下那么简单,不用丝毫考虑,只要那个人该死。   可为了顾默,他可以摒弃杀手惯有的做法,隐忍着做到今天这个地步,大抵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最终,聂禺走过去,拍了拍弟子的肩膀,“那么,就好好地过这一年罢。”忽然想到了什么,手僵在半空,“对了,大夏国好不容易有了点安稳,你现在身为大夏国的皇帝,若是突然走开,朝廷那么多的事,交给谁来管理?你的双生兄弟至今仍在昏迷中,估计还需个十天半月的调息才能醒来,事情总不能交给一个昏迷的人来管理。不能再等几天吗?”   夏大夫轻轻地摇了摇头,“一天也不能等,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越过老医仙的肩,离开,“朝廷的事,就交给您了。易容术,您最擅长了,不是么?”   聂禺看着渐渐远去的白色背影,心头微微震颤:他已经知道自己的状况了?果然不愧是我医仙带出来的弟子……   **********   前往西河村的路上,顾默一直处在昏迷中。   一片虚无的世界里,她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摸不到,什么也感觉不到。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将她叫醒。   “欣怡,你快准备准备,今天爷爷将会带一个大你三岁的哥哥来哦。”   是娘的声音。   视线随之渐渐清晰。   六岁的她,正坐在镜子前细心的梳妆。   一身普通妇人打扮的娘亲正站在门前,激动地望着远方。   门外,是一片桃林。因为正是春天,桃花开得很是娇艳。粉色的花瓣衬着娘亲年轻娇嫩的肌肤,很是好看。   她把头发梳好后,便屁颠屁颠地跑到了门外,和娘亲一起望着远方,期待着某个身影。   似乎等了好久好久。   爷爷终于来了,身后,跟着一个长得像仙童一样漂亮的男孩。   男孩似乎有点害羞,不怎么说话,总是冰着一张脸。   娘亲和爷爷到屋里聊天了,她便拉起那个男孩的手,跑到桃林里玩。   可是,他总是不说话。   “你是谁?”   “……”   “你爹娘是谁?”   “……”   “你喜欢吃桃子么?”   “……”   “我告诉你哦,等到了秋天,这里会结很多很多又大又香的桃子。可好吃了。就是桃林不是我家的,是吱吱家的,我和娘住的房子也是吱吱爹娘可怜我们,暂借给我们住的。我和娘都是流浪的人,你也是流浪的人么?”   “……”   “你怎么不说话啊?”   “……”   “你再不说话,我就不和你玩了。”   “……你很烦诶!”   她眨了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男孩的渐渐发红的脸,“诶?你不是哑巴,会说话哦。”   男孩目光死死定格在她抓着他手的小手上,冷冷地问:“你不怕我么?你可知道你现在握着的手,不久前杀死了很多人。”有大风刮过,盖住了他的声音。   “什么?”她没有听清,“你方才说什么?”   “……”   见他不回答,她歪着脑袋,接着问:“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是谁?只有告诉我你是谁,我才能和你做朋友啊。”   “朋友?”男孩冷笑,一把将女孩推开,“一个杀人工具不需要朋友!”   她摔在地上,额头撞在石头尖上,鲜红的血液很快顺着额头流了下来。   好疼,是那样清晰的疼。可是,她在听了那个男孩那样的话后,心更疼。   不顾额头上冒血不止,她屁颠屁颠地爬了起来,趁那个男孩不注意,从身后抱住了他,紧紧地抱着他,哭着大喊:“工具什么的也可以有朋友!如果你害怕和不是工具的人交朋友,就和我做朋友吧。我也是个工具,娘说,我是个将要代她嫁给别人的工具。”   男孩愣住,转过头怔怔地看着她,“你知道工具的含义么?”   她摇头,委屈:“不知道。”   “笨蛋!”男孩很生气地怒骂了一声。   “我不叫笨蛋,我叫欣怡。”她微笑着回答。   男孩突然咬牙,挥起拳头,似乎想打她,可不知为何拳头停在半空中,没有落下来。“我叫聂龙。”他深吸着气,说。   她高兴极了,伸出手:“那么,拉钩。拉钩后,我们就是朋友了。如果你愿意,我带你去认识吱吱,她是我认识的第一个朋友。你是我第二个朋友。”   他愣了会,骂了声笨蛋就离开了。   **********   爷爷说,这里附近的山上,有几味他急需要的药材,得春天结束才能采摘。   所以,聂龙会和他一直住在这里,住到春末。   一天,有一个自称是来自仙岛的仙人的厨子路过这里时,饿晕在她家门前。娘亲好心将他给救了,他为了报答娘亲,给他们做了一桌美味佳肴。   那时,她因为不小心着凉生了病,一直胃口不好,可是,那个仙人厨子做的饭菜,她一口气吃了好多。   仙人厨子在这里待了七天才离开。仙人厨子走后,她还是能每天吃到和仙人厨子做的一样美味的饭菜。   问娘亲,她才知道,聂龙拜了仙人厨子为师。那些饭菜,是聂龙做的。   她为了表示感谢,想送聂龙一样礼物。想了好久好久,想破了脑袋,也不知道该送什么,于是,她屁颠屁颠地跑去问他:“阿龙,你能告诉我你喜欢什么吗?”   他那时正在练习射箭,每一箭都可以完美无误地射中空中飘落的桃花瓣。   “我没有喜欢的,只有厌恶的。”他这样回答。   她可为难了,拉住他,不让他射箭,憋红了脸:“不行,你必须得有个喜欢的东西。否则,我就不知道该送什么来报答你了。”   “报答?”他沉吟了下,“为了报答我,你愿意什么都做么?”   “诶?”她愣了一下,点头,“嗯!”   他再次沉吟了一下:“嗯……那……你可不可以长大后嫁给我做妻子?”   “诶?”她那时太小,还不懂妻子的含义,只知道自己长大会做一个叫何擎苍的男子的妻子。“为什么?做朋友不可以么?”   他挠头,“只要你长大嫁给我,就不是你娘的代嫁工具了。”   “诶?”她还是不大明白,有点委屈,“娘说我是工具,我不能不听娘的话。你可不可以换一个要求?”   “笨蛋!”他不知为何又怒了,怒了好久,没有理她。   直到一天夜里,他突然偷偷跑到她房间,和她说话:“你那天不是说要报答我么?”   “嗯嗯。”她连连点头。   他说:“我想了下,你若想报答我,就送我一个名字吧。”   她愣了,“可……你不是有名字了吗?”   他不耐烦道:“聂龙是爷爷给我取的杀人工具的名字,君赟是那个厨子因为没有儿子,收我作义子时给我取的他义子的名字。我都不喜欢。你给我取个名字吧,是我作为我,作为一个正常人,拥有的名字。”   “唔,”她虽然不懂他的话,但觉得这是一个很重要的请求,于是很郑重地点头,“嗯,明白了,就交给我吧!”   于是,为了给聂龙取一个很好的名字,她想了三天三夜。   白天想得发呆,晚上想得睡不着觉。   最后,她终于想到了一个好名字。   “穹羽,你就叫穹羽怎么样?苍穹的穹,羽毛的羽。广阔无垠的苍穹下,一朵自由自在随风飞翔的白色羽毛。”她兴高采烈地问。   “嗯,我很喜欢。”他说,“我喜欢自由,想做一个自由自在的人。这个名字很适合我。”   他说喜欢,她终于松了口气,眼前一黑,就栽了下去。   因为太久没有合眼,实在太困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七十四章:结局篇(12)   美好的时光总是很短暂,它悄无声息地划过时空的遂道,走得这般风轻云淡,白驹过隙,带走了桃林里所有的桃花,一丝痕迹都不留。   爷爷终于摘到了他想要的草药,便收拾了行礼,拉着聂龙离开。   聂龙那张好不容易有了各种表达感情的脸颊,在那天又变回了初来时的冰冷。   六岁的小女孩,虽然不知道何为“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但隐隐约约感觉到,此次一别,或许以后再不能见面了。   聂龙走后,她哭得很凶很凶。娘如何罐她酒,都没有用。醉了,她还是会哭醒。   可某天醉酒后醒来,她竟然发现身边站着聂龙,差些以为是做梦。但那是真的,她真的触摸到了他的脸颊。他的肌肤,冰冷冰冷的。   “我害怕,所以逃回来了。”他说着,竟哭了。   她欣喜他可以回来,可是看到他哭,而且是第一次看到他哭,惊讶不已的同时,也不由得跟着伤心,“阿龙,你怎么了?害怕什么?”   他全身颤抖地缩在她的屋里,近乎祈求地说:“叫我穹羽,我不想当聂龙。”   她从床上爬起,走到他身边,摸平他因为赶路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好,我叫你阿羽,好么?”   他点了点头。   “阿羽,你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你怎么怕成了这个样子?”   他抬起头,泪眼婆娑,“欣怡,你相信么?我虽然杀了很多人,可是我怕死,我好害怕死掉。”   “世人都怕死的。”她安抚道,突然瞪大眼睛,“谁要杀你?我们快去报官……”   他拉住了她的手,摇了摇头,“报官没用的,是爷爷要我死。”   她不敢相信,“爷爷怎么会要杀阿羽?爷爷是不是同你开了玩笑,你便当真了?”   “不是的,爷爷是真的要我死。”他说着,浑身颤抖得更加厉害,“欣怡,你可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个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那个人便是当今的皇太子。爷爷说,从我出生被抛弃的那一刻开始,我就注定是为那个人而活,为那个人而死。为了让他顺利登上皇位,成为主宰大夏国的王者,我必须做好牺牲一切的准备,包括自己的性命。所以,爷爷才把我训练成一个杀人的工具,为了有朝一日帮他杀敌。”   说着说着,他双手掩住发颤的面孔,低声:“如今,那个人得了心病,需要换一颗健康的心脏。而这世上,只有我的心和他的心一模一样。所以爷爷要我把我的心给他。他来这里采药就是为了把我的心换给他做准备。如果我没有了心,一定会死的。我不想死,我一点也不想死……明明是一样出生的兄弟,为什么非是我牺牲不可……”   她那时虽是听得稀里糊涂,可清楚地知道,聂龙如果跟着爷爷离开,一定会死。   她也吓坏了,小手拉起他,“那我们快逃,逃得远远的,教爷爷他们找不到。”   她的话音刚落,爷爷已经撞开了屋门,闯了进来,身后跟着似乎方才哭了的娘亲。   爷爷一把将她拉开,指着吓得脸色发白的聂龙,呵斥:“身为一个工具,便是要抛却常人会有的感情和幸福,随时为需要你的人牺牲!原来,我教了你这么多年,你竟是连这点牺牲的觉悟都没有么?竟然胆怯成了这个样子!”   “我不是工具……”他缓缓站起来,似乎鼓足了很大很大的勇气才敢反驳,“我是人,我不是工具。既然是人,都是怕死的。爷爷,你放过我,我只想和欣怡在一起,我怕我死了,就再也不能陪在欣怡身边,给她做好吃的了。”   他想活下来,只是为了可以给她做好吃的。   小小的她被感动得不行,不顾娘亲的拉扯,也跪在了爷爷的脚边,泣不成声:“爷爷,求求你,不要杀阿羽……欣怡喜欢阿羽,想和阿羽在一起……”   爷爷大怒:“看来,你们两个都忘了身为工具的自己,肩头要担负的责任了!聂龙,我明确地告诉你,欣怡是不可能和你在一起的,她将来是要嫁给早已与她有婚约的人的。你就死了这条心罢!”   “是谁?”男孩原本稚嫩的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可怕,“他是谁?我要去杀了他!”   爷爷嗤笑:“我怕你没那个能耐。那个人就是你的圣师父何擎苍。你能打得过你的圣师父么?”   “什么?!”聂龙愣了一下,再次咬牙切齿,“打不过,我也要杀了他!他害了欣怡变成工具,便该死!”   “啪!”爷爷突然重重地打了他一巴掌,“看来,你真的已经不可救药了!”   她看得心惊又心疼,连忙拉住爷爷的裤腿,拦着爷爷,不让爷爷伤害他。混乱中,头好像撞到了什么东西,视线越来越模糊,最后一片漆黑。   醒来时,她被锁在了一个漆黑漆黑的地方,只能隐约听到有琴声传来。   是娘常弹奏给她和聂龙听的曲子,《浮梦葬》。那是聂龙最喜欢的曲子,娘弹奏它是为了给他送别。   从小黑屋出来时,聂龙已经和爷爷离开了,并且她知道,这一次,他是真的真的离开了,并且再也不会回来了。   娘安抚她说:“我和聂龙说了,说我们很快也会去京城。如果他死了,我会让我的女儿欣怡亲自给他立墓刻碑。如果他还活着,正好可以让你们俩聚一聚。只是,无论如何,我的女儿不会成为他的妻子。我的女儿将要嫁的,是他的圣师父何擎苍。”   那一刻,她才明白,妻子于一个男人来说的重要意义。   爷爷离开前,敏锐的嗅觉,闻出了水井里被人投了毒,告诫娘亲该是离开的时候了。这才是娘亲要离开西河村,回京城的真正原因。   娘亲便是借着女儿被毒死,自己也中了毒,需要到京城找大夫医治,这样的借口,告别了吱吱一家人,不久便悄悄离开了西河村。   去京城的路上,她哭着问娘亲:“阿羽会死么?”   娘亲知道阿羽就是聂龙,哀哀地回答:“不清楚。但他说,如果他死了,他也不希望你帮他立碑。他说,他不想你记住他,省得伤心。你便也忘了他罢。他有他的命,你有你的命,你们的命运不该有任何的牵扯。”   “嗯。”她浑身打颤地点头。   娘亲不知道,她其实在离开时,悄悄喝了水井里的毒水。   听娘说完后,她便趴在娘的怀里睡着了。梦里,自己死了,过奈何桥的时候,和阿羽相遇了。   阿羽问她:“你愿意来生做我的妻子么?”   她连连点头:“愿意。”   【一梦醒来,便是十载。十载的光阴里,她被另一个她代替,而儿时的自己被锁在了记忆深处,锁在了那个关押着她的漆黑之地。   另一个她,不记得自己曾经爱过一个人。所以,也不知道,她因为爱着那个人,而与另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生硬地扯上了一段虚幻的缘分。】   **********   为了珍惜所剩不多的时光,夏大夫带着顾默,从京城快马加鞭地赶回西河村。   大概由于那个很长很长的梦,顾默一直没有苏醒。   回到西河村天齐医馆时,正赶上韩荆棘大婚。医馆里的人都被杨媒婆拉去喝喜酒了,所以偌大的医馆空荡荡的,有几分冷清。   夏大夫将顾默放在床上后,便一直守在她身边,一步也不敢离开,生怕她一醒来,因为看不到人而感到孤独害怕。   他欣喜地等待着顾默醒来,又有几分忧虑该如何给顾默一个美好的解释。   他知道,顾默一定会忘记与他之间的种种,但不会忘记夏云欢,不会忘记京城里的家人。她若是闹着要回京城救她的家人和夏云欢,该怎么办呢?难道要把她和自己捆在一起么?   如此,必然要给她一个美好的解释的。可怎么与她解释好呢?与她说实话么?说她的娘亲虽然关押在天牢,但不会有任何生命危险,说夏云欢因为身子还没康复还在疗养中……   但她若是不相信怎么办?她早就已经不相信他了。   一路上,他一直都在想这个问题,想得脑子都快爆了,也没有想到一个合理的办法。他以前一直以为自己多么聪明,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个蠢材。   正当夏大夫愁得眉头紧锁时,躺在床上的女子,缓缓睁开了眼睛。   “你……是谁?”她微动着嘴唇,竟是面带微笑。   夏大夫愣了愣,心中苦叹她真的忘了自己,又欣喜她真的忘了自己,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努力地迎上一个微笑:“我是你的师父,穹……”   “是阿羽么?”不等他说出口,她已然说出口,一咕噜从床上爬起,扑入了她的怀里,如小时候那般,蹭着他的脸颊,“是你的味道——果然是你,阿羽!原来我一睡,睡了这么长时间么?阿羽竟然长得这么大了。”   墨色的瞳孔突然聚成了一点,在眼眶中剧烈地颤抖。“欣……怡……”他喃喃,那样不敢相信地喃喃。   她忘记了一切,却唯独想起了他。   谁能告诉他,这不是梦,这是真的,这是真的……   “阿羽,你怎么哭了?”她摸着他的脸颊,疑惑又心疼地问。   他猛然把她扑到在床上,温柔地吻她,向她道歉:“对不起,阿默,请你原谅我,原谅我……” 作者有话要说:  努力在最后三章内完结。O(∩_∩)O剧透一下,结局会有点小意外哦。   ☆、第七十五章:结局篇(13)   顾默失去了七岁以后所有的记忆,却恢复了曾经失去的儿时的记忆。如今的她,只是个六七岁的孩子。   夏大夫告诉她,她已经不叫欣怡,改名为顾默,而他是她的师父。又告诉她,她的娘亲现在在京城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得一年后才会来接她。   他不知道自己这番骗她可好,只知道,这是唯一留住她的机会,而且期限只有一年。   她不哭不闹,也很欣然接受了顾默这个名字,欣喜地叫着他:“师父……”   他则温柔地唤她:“阿默,过来,师父问你,想习武么?”   她以为习武很好玩,于是高兴地点头,“嗯!师父教什么,阿默就学什么。”   看着她那天真无邪的孩童的表情模样,他的心里却隐隐有些难过。不过,只要她在他身边,他便知足了,很知足了。   他原本打算废了她的武功,将她的伤养好后,就将她送回西河村杨媒婆家,让她过回普通人该有的幸福平凡的生活。如今,一切计划都被打坏。他需要她会武功,而且,原本的她,一定也想成为很厉害的人,成为可以与他相抗衡的人。   如此,满足她的愿望,会比较好吧。   一年后,无论她能不能学有所成、将他打败,他都会心甘情愿地输在她的手里,任由她处置。   为了将这个可爱的人儿好好的保护起来,夏大夫封了全医馆弟子的嘴,道如果谁敢把顾默在医馆的事泄露出去半个字,立马教他死无全尸。大抵是说这话时,说得凶狠了些,吓得全医馆的弟子好几天没敢说话,教的医馆整日整日的极为安静。   夏大夫则闭门再也不接待任何病人,哪怕那个病人出再高昂的费用,弟子们也只有叹息着将他们请出门去。   他如今只想一心一意教阿默武功,将她变强,强到可以打败自己,甚至杀了自己。   阿默也没有令他失望,被大巫人救活后的她,体质比以前还要好,又上好的天赋相助,学起武功来又快又准,很有他当年的风范。   看着她的武功一天天进步,他跟着高兴的同时,也为这不断流逝的时间感到害怕。如此珍惜着时间的一丝一毫,可还是觉得惶恐,甚至能够清晰地感觉到,时间一点一点从指缝间溜走,消逝。   【小番外】   阿默最近很是苦恼,不对,是从昏迷中醒来就很苦恼了。   她苦恼为什么一醒来师父就吻她,还和她说对不起,好像他做了很大的错事。可是,她问他时,他又冷着一张脸,怎么也不肯回答,那忸怩的姿态,竟是比她还小孩子。   师父闭关教她武功,阿默固然很高兴,可是有时候也想出去玩一玩。   于是,某天,她趁着师父午睡的时间,拿起墨笔在他的脸上划了两个黑眼圈和两撇胡子后,悄悄地悄悄地跑出了医馆。   出了医馆,她就能看到远处山坡上的桃林了。   她认得出,那片桃林就是当年她与娘亲住的地方。   想着大概已经有十来年过去,当初他们住的小茅屋是不是还在呢?于是,她屁颠屁颠地跑了过去瞧一瞧。   时节正冬,桃林里一眼望去雪白雪白的,晶莹剔透 ,煞是好看。   阿默没有寻到当初她与娘亲住的那个小房子,于是索性堆雪人打发时间。   由于师父给她穿的衣服太多了,走路都很费劲,所以干这堆雪人的活也很费力。   费了好大的劲,终于把一个雪人堆好完毕。自然,那形状可以与奇形怪状的妖怪相比拟,说有多丑就有多丑。虽说是自己的劳动果实,可是她怎么看怎么叹气,叹气原来自己仅有这点能力。   正思考着要怎么给雪人做眼睛鼻子时,忽然,脚下一滑,身体前倾,不偏不倚压在了雪人身上,下一刻,她被压碎的雪覆盖了一身。   唔,现在她自己变成雪人了。   “嘿嘿……哈哈……”她忍不住自嘲地大笑起来。   笑着笑着就没了力气,索性就这样躺在雪里,自己作雪人了。   好像睡了会。醒来时,听到有两个人说话。是一个男子和一个女子的声音。   男子说:“阿妙,我们堆雪人吧。”   女子指着地上的一滩人形状的雪堆,“喏,地上不是已经有一个雪人了。”   男子惊讶:“诶,真的,你还别说,这个雪人不知谁堆的,可是逼真了。”他一边感叹着,一边蹲下身来,抚摸雪人的眼睛。   忽的,雪人的眼睛眨了眨。   男子吓了一跳,以为自己眼花了,于是揉揉眼,再去看时,那双眼睛又眨了眨。   “妈呀,雪人活了!”他吓得一屁股坐在了雪地上。   叫阿妙的女子不信,连忙走上前去瞧瞧,当看到雪下的那双眼睛因为高兴眯成了月牙形时,她自己也乐了,连忙伸出手把雪掸掉,把一直躺在雪里的女子拉了起来。   男子见原来是人躺在雪里,终于松了口气。待站起来,细看那个刚刚被自己妻子扶起来的女子时,他却是再次目瞪口呆了。   阿妙一边为阿默掸去发梢上的雪花,一边轻轻吟笑:“他是我夫君韩荆棘,凡事总是一惊一乍的,姑娘莫在意。”   阿默吐了吐舌头,“嘿嘿,是我吓着了他。对不起。”   “不用道歉。”阿妙连忙客客气气地说,当摸到阿默冰冷的肌肤时,责备道:“姑娘怎么一个人躲在雪里啊,若是一不小心睡过去了,可是会冻死的。”   阿默本想回答是因为堆雪人堆累了,可是看着地上那一堆不成形的雪,她又觉得说不出口,于是说:“我和师父捉迷藏的。”   “那你也不该躲在雪里啊,你师父要是找不到你怎么办?”阿妙一边责备着,一边伸出温暖的手帮阿默敷脸,“真是的,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像个孩子。”   这时,韩荆棘忽问:“你是不是叫顾默?你的师父是不是天齐医馆的夏大夫?”   阿默一愣,怔怔地看着好似满是激动神情的男子,“咦?你认识我和师父么?”   “岂止认识……”韩荆棘几乎要发疯了地吼道,一把拉过顾默冰冷的手,紧紧握着,“妹妹,你这副不认识我的神情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是不是夏大夫那个混蛋对你做了什么?”   阿默吓坏了,挣扎着往后退,“放开我,你放开我……你弄疼我了。”   阿妙看着夫君过于激动,连忙走上前,把阿默拽到了身后,不解地问夫君:“怎么?她就是你常提到的那个可怜的妹妹?”   “嗯。”韩荆棘点头,又想抓住阿默问她话。   阿默吓得拔腿就跑。   跑了一会,一不注意,撞在了一个人的怀里。   抬起头,看着那张温柔的脸,以及脸上被她画的黑眼圈和黑胡子时,扑哧一声笑了起来,欣喜:“师父。”   夏大夫轻轻揉了揉她冻得通红的脸颊,似乎想说什么责备的话,可还是把话咽入了肚子,轻轻地问她:“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我不是说过,你只能待在我身边的么?”   阿默扑在夏大夫的怀里,“对不起,师父,阿默……阿默又不听师父的话了,请师父惩罚。”   这时,韩荆棘已经追了过来,见到那个抱着阿默的白衣公子的脸上被画的黑眼圈和胡子时,愣了一愣,捂嘴拼命忍住了笑,而身后的妻子已经笑得梨花带雨。   夏大夫皱起了眉头:怎么回事?他们都笑什么?   韩荆棘想到顾默现在的状况时,随即火冒三丈地质问:“夏大夫,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把阿默送回了家么?怎么把她弄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夏大夫将阿默紧紧搂在怀里,缓缓抬起的目光里杀意四起,冷得可怖。“阿默如今是我的人。如果你敢做多余的事,休怪我让你们一家人到地下团聚!”   一句狠话撂下,教得那夫妻二人再笑不出来。   韩荆棘虽然万分担忧顾默的情况,可是看到夏大夫如此可怖阴冷的表情,吓得没了言语,只是紧紧地握着拳头,牙齿咬得咯嘣咯嘣作响。   夏大夫没有理会身后之人,抱着顾默,加快脚步回天齐医馆。   路上,阿默疑惑地问他:“师父,师父,那个人是谁啊?他为什么叫我妹妹?”   “不用在意,他只是认错了人而已。”   “那他的妹妹呢?”   “不知道。阿默,别问了,师父……很累……”   忽的,夏大夫倒在了雪地上,昏迷不醒。   师父经常性这样忽然昏迷,阿默虽然担心,可也习惯了这样的突发事件。   她连忙从他的怀里爬了起来,拼命想把师父拽起来架在肩头带回医馆。   正拽着他的手时,她忽然发现师父的手腕有一道疤痕,和她手腕处的疤痕几乎一模一样。   诶?为什么师父会有和我一样的疤痕呢?她很是疑惑,想到自己的双脚腕上也有疤痕,于是,把师父拖到医馆后,她就麻溜麻溜地把师父的鞋拖了。   果然,师父的脚腕也有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疤痕。   阿默不由怀疑:这样的疤痕是不是时下流行的纹身啊?   想着洗澡时看到的自己满身的各种“纹身”疤痕,她看了看昏迷中的师父,咽了口唾沫,拼命忍住想把师父身上的衣服扒干净的冲动。 作者有话要说:  小番外其实也算是正剧里的内容啦   下一章,一年过去,女主恢复记忆……   ☆、第七十六章:结局篇(14)   时光流逝得很是迅速,眨眼间,冬消损,化作春。那漫山的桃林渐渐有了粉红色。棵棵桃树的枝桠上,花骨朵儿可多可多,等待着气候一暖,便盛开点红整个山坡。   这天夜里,顾默做了一个梦。梦里回到了小时候。   小小少年问她:“为了报答我,你愿意什么都做么?”   她点头:“嗯!”   “那……你可不可以长大嫁给我做妻子?只要你长大嫁给我,就不是你娘的代嫁工具了。”   她正想点头同意,就醒了。   一大早为了这个梦发了会呆后,她就去找师父。   马若说,师父正在洗澡。   她就跑到澡堂里,隔着澡池的幕布,问他:“师父,您还愿意娶阿默为妻子么?”   可是,等了好久,也没有回应。   顾默不知道,澡池里的男子,正把头埋在水里,紧紧咬着牙齿。是在激动高兴,还是难过伤心,怕是他自己也弄不清楚了。   因为久久得不到回答,顾默有几分失落,喃喃:“师父,不愿意了么?”   忽然,身后有人推开幕布走了出来。   师父穿着一身宽松的白袍,湿哒哒的长发散落着,美得无瑕。   唔,这就是所谓的美人出浴。   顾默咽了口唾沫,眼睛不眨地盯着师父。   夏大夫蹲下身来,捏了捏她的脸,微微一笑:“等漫山的桃花开了,我就娶你好不好?”   师父愿意娶我了!顾默又惊又喜,抱住了师父的脖子,在他的脸上狠狠咬了一口,然后兴高采烈地跑了出去。却不知道,身后的那个美男子因为被她的这一抱一啃,逗得口干舌燥,如果她那时不跑,他一定会做一件很过分的事。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顾默每天除了练武,便是爬到房顶上,看着远处山坡上的桃花,漫数着桃花盛开的日子。   可是,当桃花全部盛开的时候,师父却带她去了京城。   师父说:“到了京城,我就可以娶你了,以皇帝的身份。”   她这才知道,原来师父已经成为皇帝了。   可……师父为什么会成为皇帝呢?她百思不得其解,师父也不愿意回答她。   到达京城时,他们暂住在了一间客栈里。   夜里,师父突然来找她。   他将一颗很漂亮的丹药塞到她的嘴里,说:“阿默,吃下它。如果,三天后,你还愿意嫁给我,那么我就带你回到西河村,共赏十里桃花,再不问世事。”   她不明白师父为什么说那样好似要与她诀别的话,只是吃下丹药后,她就变得很困很困,大脑也变得越来越沉重,好像有什么可怕的东西从记忆深处张牙舞爪地爬出来,一点点一点点地侵蚀她现在所拥有的记忆。   完全沉睡前,她听到的师父最后一句话是:“好想……再听阿默弹一曲浮梦葬……”   **********   顾默醒来时,正躺在天云山脚下的山洞里。   她记得一切,记得那个人所做的一切残忍之事。最后的记忆逗留在小竹林里,他逼她吃下九霄。之后发生了什么她却不记得丝毫。   明明吃下了九霄,为何好像什么都没有忘记?究竟发生了什么?   大巫人苏禄这时抱了一大堆的喜服走了进来,喜气洋洋地道:“顾姑娘,你可终于醒了。快准备准备,迎接新娘的轿子马上就要到了。”   好多她之前从未见过的丫鬟围了过来,不顾她的疑惑,给她梳洗打扮。   当察觉到这些丫鬟分明是宫里宫女的打扮时,她这才意识到了什么,猛然站起,将那些个宫女全部轰了出去。   “滚,都给我滚出去!!”   苏禄一脸悻悻地也要和那些宫女一起出去时,却被顾默拦在了门口。   “告诉我,从上次我见到他后,过去了多久?”她忍住心中怒气,尽量用平和的语气问。   苏禄哀叹了口气,缓缓伸出了一根手指,“一……年……自那日他来见你之后已经过去一年。”   “一年!”顾默几乎快瞪裂了眼眶,慌乱,“快……快告诉我,这一年里发生了什么?”   苏禄再次叹了口气,“也没发生什么。据说,他把你带回西河村,用你的血给西河得了肥胖症的村民进行最后一疗程的治病,然后就一直把你关在医馆里。据说,嗯,好像是你在这段时间,爱上了他,答应嫁给他做妻子……”   “开什么玩笑!”顾默打断了苏禄的话,怒不可解,“开什么玩笑……我爱上了他,呵……我恨他还来不及!我今生只会恨他!我绝不会嫁给他,绝不会!”顿了顿,再次陷入了惶恐,“那我哥和我娘呢?这一年来,可还有什么人被他害死了?”   “没有。”苏禄摇头,苦笑,“不过,他把你送来时,让我告诉你,你的哥哥夏斌一个月前被高少将抓到,关进了天牢。你的娘亲因罪无可恕,三日后将处以火刑。”   “什么!”顾默顿时吓出了一身冷汗,咬牙,“我不会让他杀了我哥和我娘的,我这就去救他们。”说着,她便跑了出去。却被门外的男子拦住。   “梁鬼?!”看着眼前这个抱着剑的黑衣中年男子,顾默惊讶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告诉你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梁鬼道。   “什么坏消息,什么好消息?”顾默猛然提起了心。   “坏消息是,夏斌三日前被判发配边疆充军。好消息是,他昨日被他还残留的叛军势力半途劫走。”   夏斌安全了。   顾默提起的心终于落下了一些,握了握拳,“既然如此,我只要把我娘从天牢里救出来就可。然后,我会和我娘去劝夏斌,将剩余的叛军势力解散。”   “你可真是天真得像个笨蛋。”梁鬼嗤了一声,“你打算怎么救你娘?”   顾默愣了愣,连忙回答:“自然是要闯天牢。”   梁鬼嗤笑:“那你做好杀人的准备了么?若是要闯天牢,必然要杀死很多人。那些个看守天牢的士兵,可不是吃软饭的,可不会乖乖给你让路。”   “我……”顾默瞬间呆了:是啊,一直想着要闯天牢救人,可是,她做好杀人准备了么?为了救人而杀人?她能下得了手么?   梁鬼伸了个懒腰,侧眼看了看发呆的顾默,冷笑:“若是不想杀人,我倒是有一个办法,不仅可以轻而易举地把你的娘亲救出来,而且不用杀死任何人。”   顾默回过神,忙问:“什么办法?”   “假装嫁给皇帝,挟持皇帝,逼迫士兵放人。你会也不会?”   “挟持他……这个主意固然好,可,他是何等的厉害……”   “若是你能把我安排在你身边,届时,我会帮你。我们二人合力,必然可以胜他。哦,对了,你不是说你很恨他么?待把你的娘亲和哥哥救出来,就杀了他,也是无妨的。”   “杀了……他……”顾默再次一呆,没有回答。突然意识到梁鬼似乎也是很痛恨皇帝的样子,她不由得疑惑,正想问他为什么帮她对付皇帝,眼前浮现了倾城中毒后的模样,眼神颤了颤,换问:“倾城她当初中毒,果真是他做的么?”   梁鬼似乎一怔,脸上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霎时间无比凝重,带着微微的愤怒,“嗯,若不是我找大巫人想为倾城报仇,大巫人告诉我,毒是他喂与倾城的,我怕是至今仍被他蒙在鼓里。”   心中那份对那个人的惧怕和憎恨突然再次提升。只是,她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害倾城,然后把罪嫁祸给大巫人。他这么做的道理究竟是什么。   “倾城如今还有救么?”   梁鬼定定地看了她几秒,没有回答,只叹道:“你快回去准备准备,嫁给他吧。我会扮作士兵跟着你混进宫。”   看着梁鬼一阵风似的消失,顾默有些茫然:他为什么不回答她的问题,难道倾城已经……   憋着一肚子的恨,一肚子苦水和泪水,顾默回到了山洞,乖乖让那些宫女帮自己打扮。   大抵过了半个时辰,从皇宫来的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惊动了整个京城,将天云山这一脉挤了个水泄不通。   顾默坐在皇轿之中,听着外面百姓议论纷纷的声音,恍惚之间回到了最初,回到了她嫁给高梵陌的那一天。   只是在那时,她是抱着生死由命的心态,嫁入高府,也做好了日后将会被如何欺负,过着如何凄惨生活的准备。   今天,她却是手里握着梁鬼与她的剑,为了救人,将会与她要嫁的那个人拼命。   真是可笑又荒唐的对比。   无论是路边的百姓,还是在位的士官,都只知道,皇帝年少时爱过一个貌美如花的女子。那个女子便是顾丞相的大女儿顾默。可是天有不测风云,丞相的大女儿于三年前不幸在天云山跌落悬崖,害得相思之人苦思了三年之久。如今才知,丞相的大女儿当年跌落悬崖没有死,并有幸被一个常年居住在天云山的老人发现。于是,今个这娶妃之事,便成了有情人终成眷属的佳话段子。   却无人知晓,这其中包含了多少心酸与牺牲。那个坐在轿子里的女子,不会幸福。   而这一“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段子也绝然不会成为什么好段子。   热热闹闹了一天后,夜,降临。   又一个不会安宁的大婚之夜。   顾默扯去了一身的喜袍珠饰,披头散发地坐在床前,脸上是视死如归的表情。   满屋的红色蜡烛,原来是这么不好看,像是血燃烧的颜色。满屋子奢华的金银珠宝,也无法让她感觉到半点珠光宝气,却是充满了摧枯拉朽的气息,令人恶心。   等了好久好久,敏锐的听觉,嗅到了熟悉而憎恶的脚步声。那个年轻的皇帝,终于来了。   他穿着一身绣着金丝龙纹的赤色龙袍,脚步在门前顿了一顿,才缓缓推门进来。微醉的妖邪般俊美容颜,比画中仙还要美上几分。深邃漆黑的眼睛,满是冰冷的气息,好生熟悉。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七十七章:结局篇(15)   皇宫,白日里尚还热热闹闹的,天刚被黑暗淹没,偌大的地盘陡然就冷清了下来,冷清得听不到任何人的言语,唯有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士兵吧嗒吧嗒的铿锵脚步。   一身大内侍卫打扮的梁鬼站在窗前,侧着眼睛,透过方才用剑划破的窗户缝,紧紧地盯着屋里的动静,看着身着赤红色龙袍的皇帝一步一步走向顾默,脑海里想着的是三个时辰前的事。   “梁鬼,你来杀了我。”三个时辰前,御书房内,年轻的皇帝与他这样说。   他嗤笑:“你不是说顾默会杀了你么?为何要我动手?”   “事情有变,方才边疆来信,大禹国联合周边小国,企图与我国发动战事,如今已经蠢蠢欲动,蓄势待发。所以,我现在还不能死。若由阿默动手,我必然会死。”   “所以,你是要我假装杀了你?”   “嗯。让我受很重的伤就可,别真的要了我的命。”   “呵,说罢,你想要受多重的伤?”   “重到足够解你心头之恨,”顿了顿,“以及她心头的恨。”   “……那么,只有杀了你。”   “我会死在战场上!若是你想看着这个国家灭亡的模样,大可杀了我!”   “……”   梁鬼一生杀了不少人,如今,想到要重伤那个人,握着剑的手竟不觉有些抖,不因害怕,也不因憎恨,只因不解。不解那个人什么时候变了,变得他都不敢认识。   如今的聂龙,真的还是他当初认识的聂龙么?   若是当初的聂龙,不可能愚蠢到没有发觉他为了给倾城报仇,做的诸多小人之事;若是当初的聂龙,绝然不会和一个恨他恨到入骨的人合作;若是当初的聂龙,绝然不会一心求死。   顾默啊顾默,你究竟是个怎样厉害的女子,竟然可以把原本令他都畏惧的大师兄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是可叹,还是可笑?!   **********   随着皇帝一步步走近,顾默悄悄拿起了藏在身后的剑。   “明明说想嫁给我,结果我如你所愿地娶了你,你却为何穿成这个样子?”他问,冰冷的手抚摸着她的脸颊,另一只手拿起了床边柜台上的梳子,轻轻地帮她梳理散乱的发丝,只是,眼中不见丝毫的温柔,如往常漆黑如无底洞。   顾默却突然觉得怪怪的,哪里怪怪的呢?唔,是心。心里没有恐惧,身体也没有发颤,就连身后握着剑的手,也很稳很稳。   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已经这么不怕他了。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嫁给你!”她猛然站起身,打掉他手中的梳子,手中的剑瞬间出鞘,刺向他。   锋利的剑尖停在他的喉咙距离一指处。厉风划过,撩起他的发丝。眼眶中,扩大的瞳孔映照着剑光。   “放了我娘和夏斌!”顾默竭斯底里地大吼,双眼早已通红。   他僵直地站在那里,脸上原本勉强堆起的笑容也渐渐僵得不能再僵。   她与他刀剑相向的时刻终是到来了。   然而,他却不急着与她打,因还有一个问题想问她:   “阿默,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一个可以让你相信的人么?哪怕只相信一次……”   顾默冷笑:“呵,事到如今,你以为,我还会信你么?除非我亲眼看到娘亲安全地走出这里。而且,我还要你下一个诏令,赦免哥哥和娘亲的死罪!然后,你想把我五马分尸还是碎尸万段,都可以。我不会怨,也不会恨,甚至会感谢你。”   “五马分尸,碎尸万段……”夏大夫喃喃着,忍不住大笑,“呵呵呵,阿默,原来,于你的眼里,我就是这样狠毒之人么?”忽地低下了语气,“呵,没错,我本就是个杀人无数的恶人。”   从小到大,为了锻炼出杀手的冷酷无情,我不知杀了多少人。可我不会记得我杀了什么人,也不想知道那些人是谁,但我会记得我身为大夫时救过的人,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   这是我可以有资格活下去的证明。   可是,纵然我可以对所有人都残忍,也不想对你……这一切,是你逼我的,阿默!是你一手将我推上了这条路,如今,你却在这条路上处处与我为难。   阿默,好人你来做,坏人我来做,这就是你我之间的法则,不是么?   夏大夫纵然心中想了这么多,却一句也无法说出口。那不是他的风格。而且,事情已经进展到这个地步,一切已经无法挽回。说了,也不过是徒添彼此的伤感罢了。如此,倒不如让她恨他,恨得彻底些。这样,她便不会因他而难过了。   “阿默,不要闹了,你应该知道,若是我这么做,会让多少官员不满。我登上皇位不久,便做出如此有违民心和臣心的事,那我以后还怎么统领他们?”   剑与他的脖子猛然拉进了距离,锋刃瞬间划伤他的肌肤,鲜血涌流。   顾默看着他的血顺着剑刃流向自己,手微微一颤,抬起渐渐蒙上一层雾水的眼睛,“所以,为了稳住你的地位和所谓的民心,就一定要牺牲那么多人?!我已经失去了太多太多,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师父,我只要你放了我娘和我哥!接下来,你想要怎样都行。”   她终于叫了他师父,只因为心里那份根深蒂固的情,即使仇恨,也抹不去的情义。   “若是我放了他们,并且放下皇位,放下一切肩头的责任,你……愿意爱我,愿意永远陪着我么?就如你对待夏云欢那样。”他突然这么说,话语仿佛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漆黑的眼睛,终于抹上了一层感□□彩,是某种强烈的期待,期待着她的答案。   阿默,我此生只想要你。   听到他这么说,顾默瞬间呆了。眨了好久的眼睛,嘴角却始终无法张开。   爱他,事到如今,还怎么可能爱他?他断了她的手脚,与她断了仅有的师徒情义。他命高少将杀她,与她断了仅有的恩情。他杀了云欢,倾城,纪芸,卫岩……杀了她最爱的人和最好的朋友,甚至现在要害她的哥哥,杀她的娘亲。   这样还爱?自欺欺人得可笑!   “国不可无君。”最终,她引用了当初梁鬼说与纪芸的话,也是自己想说的话,“而且,你也当心理明白,我爱的,是夏云欢,那个因被你挖了心而死的人。”   最后一句话,渐渐变成了咬牙。   “我此生只会爱他一人。”   其实,她已经想好了,救了娘亲后,就算师父不杀她,她也会按照约定,去黄泉路上陪夏云欢。   “阿默,你真可悲。”夏大夫突然道,脸上的那份期待已然消失无踪,恢复了初始的冷漠,“你竟然到现在还没有弄清楚自己爱的究竟是谁。”   “我很清楚,”顾默冷静地回答,“非常清楚。”   夏大夫摇了摇头,苦笑,“不,你不清楚。”   你不知道你吃下九霄后,忘记了一切,却没有忘记我。阿默,你爱的,一直是我。这不是自欺欺人,只是,你不知道而已。心,有时候也会和它的主人捉迷藏。   可是,你恨我也是千真万确的。你准确地摸到了你对我的恨,那么明确地恨了我。   “其实那样也好。”他笑了笑。说得很轻松。   事实上,确是那样也好。   “我不会放人,也不想和你打。若是想要杀我,就动手吧。如果你不在乎大夏国陷入危机的话!”   话音刚落,另一个男子的声音阴冷低吼:“她下不了手杀你,还是由我来罢!”   顾默知道是梁鬼。嫉恶如仇的他自然会为了给倾城报仇,毫不犹豫地杀了师父。可是,师父却因她没有任何要反击的意思。   气势逼人、意在夺命的剑光闪入屋中的刹那……   “不要!”   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声却是出自顾默的口中。   下一刻,屋内两把剑相撞,发出刺耳的嗡鸣。   剑刃具碎。噼里啪啦地落在地上。   顾默气喘吁吁地站在梁鬼与夏大夫二人中间。   两个男子同时瞪大了眼睛。   “阿默……”夏大夫喃喃着,一生都在预测各种事的他,如何也没有料到如今这样。顾默竟会为了他,如此拼命地拦下梁鬼的剑。若不是拼命,凭她的武功内力,定然接不住这一剑,哪怕只是稍稍一点的懈怠,梁鬼方才的那一剑,便会刺入她的喉咙,彻底夺去她的性命。   梁鬼几乎被气坏,勃然大怒:“你不是恨他么?那为何还要救他?!”   顾默不断地深呼吸,以平衡方才的用力过度,“国不可无君,你说的。”   梁鬼愣了一愣。   夏大夫亦是愣了一愣,苦笑:原来是因为这个啊。我还以为……呵,是我想多了。   顾默看了看手中的断剑,心中顿时慌张起来。剑已断,她接下来要如何和师父打,如何挟持他放人?!   突然,脑袋一沉,黑了视线。   身后站着的是夏大夫,自然是他下的手。   不可以……不可以倒下……至少现在不行!   黑了的视线拼命地挤进了一丝光亮,看到的是夏大夫的脸。她不知何时已被他抱了起来。   手中尚还握着断剑,下一刻,毫不犹豫地刺进了那个人的胸膛。冰冷的血流出,顺着断剑,染红了她的手,落在了她的脸上。   他低头看她,“怎么?后悔救我了?想杀我了?”   她努力地张开嘴唇,却发不出半个音节。意识随之完全消失。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七十八章:结局篇(16)   一夜噩梦。身上的衣服一直是昨晚穿着的那件。他没有动她半分。   初初醒来,脑袋昏沉得厉害,来不及思考眼下的状况,便被门外两个守卫士兵的议论声带来的消息震坏了全身神经。   “妖后提前被处以火刑了,你想不想去看?”   “想看,自然很想看。可是,我们得看好屋子里的娘娘啊。若是让她出了什么事,皇上怪罪下来,可是要砍头的!”   “唉,不用你提醒我也知道。方才我随口说说的。”   那人的随口说说,却教得屋内之人精神瞬间全部奔溃。   仿佛能够看到,被绑在火刑台上,那一缕紫色的身影,娘亲的身影!   恍惚之间,她已打开门,瞬间拔起门前还未反应过来的士兵腰间的宝剑,指向他们,恶狠狠地质问:“还有多长时间?离火刑开始还有多长时间?!”   双眸猩红,声音幽冷。此刻的她,已无法自控,却是化作了邪魔般,令人看了心生惧意。   尽管是个女子,那两个守卫也是怕得两腿抖个不停,语调不一地回答:“还……还有……估计……大概一个时辰……”   “带我去午门!”顾默接着吼道,剑稍已经刺入其中一个守卫士兵的肌肤。   这个士兵吓得僵在了那里,另一个士兵已跪在地上,泣不成声地哭喊:“饶命啊,娘娘饶命啊~”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可清晰地辨出,那是女子的脚步声。   顾默回头望去。   是瑞柳。   “怎么?想去午门前救你的娘亲?”瑞柳笑吟吟地问。   剑瞬间换了方向,指向瑞柳,“你知道午门怎么走,带我去!”   瑞柳脸色一白,“呵,我自然知道。我的爹娘就是在午门前被斩首的,我当年亲眼目睹了。既然你这么想去,我就送你一程好了。”   与瑞柳坐上前往午门的轿子,顾默那几乎陷入癫狂的理智终于复苏了一些,然而,握着剑的手一直没有松懈过。   大半个时辰后,轿子停在了午门外,熙熙攘攘的围观人群身后。   轿子尚未停稳,顾默已跃下了轿子。抬起头,目光掠过密密麻麻的人群,可看到那高高的火刑台上,一个穿着囚服的女子的凄惨身影。风中凌乱的长发遮住了脸颊,看不清面孔。   火刑台下,是一圈一圈的干柴,以及摇晃的火把。   猩红的眼睛被午门处那一幕景刺得更红,红得像是要冒出了血。   “娘亲……”她喃喃着,扎头冲进人群。   与此同时,化作百姓的夏斌叛军势力,暗中纷纷握起了藏在斗篷里的刀剑。   监刑台上,年轻的皇帝,君临天下地注视着人群里那已经蠢蠢欲动的叛乱者们。忽的,目光落到那个持剑闯向这边的女子身上,猛然站了起来,怔了好久。最后,却是大笑着坐下。   **********   当那个散着长发飘飘、衣着凌乱得不像个样子的女子,持着剑闯入刑场时,立即有无数的士兵围了上来。一时间,刑场上刀光剑影,很是壮观。   所有围观的百姓都瞪大了眼睛,兴致高昂地看着即将上演的好戏。亦有人为那疯了的女子感叹惋惜。   而躲在人群之中的夏斌,瞪大了眼睛,恨恨地咬牙:“她来这里捣什么乱!”然后,吩咐下去,收起武器,静观其变。   所有人都以为,不出几个回合,那闯入刑场的女子便会被活捉或杀死,却没有想到,不过几个眨眼的时间,那女子已经连续砍下了十几个冲上去的士兵的头颅。鲜血在空中飘洒,如跳跃的红绸,划过女子鬼魅一般的脸庞。   顾默已然摸不清自己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那一批又一批向她冲过来的,是什么。她只是麻木地不断挥剑,踏出一条通往娘亲身边的路。不论这条路是怎样的可怕,怎样的血腥,而她又将坠入多深的地狱。   什么正义?什么善良?什么道理?她现在统统不想去想!娘亲生她养她爱她,恩泽几生几世她都报不了。若是,连娘亲她都救不了,那么,她还有什么资格去谈那些个善良正道!   她可以为了别人抛弃自己的性命,但为了娘亲,她照样可以反过来!   一路的血杀,通向的却不是火刑台,而是他的面前。   年轻的皇帝不知何时已经飞身跃下了王座,一手握着长剑,疾风如影地冲向那个女子。“若是想救火刑台上的那个人,就得打败我,杀了我!”他冷冰冰地道。   “你以为我不敢么?”幽冷沙哑的声音回复。   双剑交错,速度快得已不是人眼可以捕捉得到。这是一场注定的普通人无法看到也无法看懂的战斗。   几个回合后,胜负便定。   女子手中的长剑的刺穿了男子的胸膛。顿时,所有人都目瞪口呆了,甚至连想要造反的人也忘了拿起武器。   王者一身玄白的龙袍,渐渐被胸膛涌流出的血液浸成了鲜艳的红色。天地间仿佛都安静了,静得可以听到所有人的心跳,但惟独没有他的。   没有人知道,那最后的一击,王者故意松开了手中的剑,用自己的胸膛迎了上去。   只有那个女子知道。   “为什么?”顾默不能理解他方才一瞬间的举动,猛然拔出了剑,踉跄着后退。   天不知何时被滚滚而来的乌云遮得严严实实,狂风呼啸着,带来了豆大的雨水,打湿了所有人的衣裳。   冷,是这样透心的冷。   她不打算杀他的,她只想要他放了娘亲。   王者看了看顾默,苍白的脸颊却是露出了微笑,“阿默,你果真从不信我。你难道忘了我曾说过的话了么?我不是说过,总有一天,我会将她抓来,教她跪在圣师父的墓碑前,道这二十多年来欠他的话!这句话是真的,所以,我怎么会杀了她。”   “什……么……”顾默不敢相信地喃喃,脚下一滑,跪在了血地上。   这时,有人气急败坏地大吼:“木柴都湿了,根本点不着啊!”   王者身体晃了晃,声音在风雨之中变得飘渺:“天师东方昇昨夜算出,今个午时会有暴雨。依着大夏国的国规,天饶人,可消罪。所以,阿默,你的娘亲已经没有罪了。”   天忽现一道惊雷,震得人耳朵轰鸣。   “可是,阿默,闯刑场之罪,杀人之罪,弑君之罪,你可承担得起?”   “这一切,都是你设计好的?”顾默轻轻地问,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流入嘴中,苦得惊心,“你为什么昨晚不与我说?为什么故意逼我杀人?为什么故意要我杀你?”   他大笑:“原来竟被你识破了。也没什么,只是也想让你尝一尝杀人的滋味,尝一尝伤害挚爱之人的滋味!”   她瑟瑟发抖,“那么,你成功了。”   **********   转瞬之间,又迎秋。   虽未冬,天气却已冷得厉害。呼吸之间,都可见一团白雾。   顾默呆呆地坐在床边,心中庆幸着自己昨晚被冻醒,否则又要被那万鬼缠身的噩梦生生吓醒。   门外,尼姑生平一如往常地狠狠地踹门,大吼:“忘尘,快给我起来,诵经的时间到了!”   顾默连忙披上一件单薄的破衣,走出屋。   生平尖利的眼神瞪了顾默一眼,却在顾默望向她时,吓得脸色一白,仿佛见了鬼刹似的,慌里慌张地逃开,口中不断嚷嚷:“他妈的,每天都要过来喊这个恶鬼诵经,真真倒了十八辈子霉了!”接着,便是一阵子阿弥陀佛。   和多年以前,那个漪澜院里伺候她的小丫鬟有几分像。   顾默早就习惯了这种被他人当做恶鬼对待的生活,此刻,唯有淡淡一笑,走向诵经的地方。   已经三年了,被师父以封印恶鬼的名义关进这个尼姑庵,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三年又三个月。   这三年又三个月里,她每日诵经,为那三十二个被她杀死的亡灵超度祈福,同时也被那至今历历在目的往事折磨得夜夜不得安宁。   可是,她不能死。正如他说的:“阿默,你不能死。即使再痛不欲生,也不能死。这是对那些因你而死的人的补偿,也是一种惩罚。”   这个惩罚好漫长,好漫长。漫长得让她觉得头上都已经生了白发。可是,当某天照着镜子看着自己满头白发,和一脸苍老的皱纹,却吓得闭上了眼睛。待睁开眼,发现是一场梦,又松了口气。   尚且记得进这个尼姑庵半年时,做的一个梦。   那个梦比这些年来做的每一个梦都要真实,真实得好像真的发生了一样。   梦里是横尸遍地的战场。师父持着剑半跪在那片战场雪地之上,满身伤痕累累,鲜血染红了他一身月白的战袍。苍白的脸颊,紧闭的双眼,像是死了一样。   忽地,他抬起了脸,冲她温和地微笑,问她:“阿默,你还恨我吗?”   她看到他那个模样,早已泪水湿了脸廓,揪心的疼痛喘不过气来。可是,她不知道怎么回答他那个问题。   她恨他,非常地恨他。恨他怎么可以那么残忍,为了当初与她的一个承诺,把自己也把她逼到了这样一个万恶的境地。   即使到了最后,他也不肯放过她。逼她杀人,逼她伤他,然后把她关禁在这个尼姑庵之中。一句话,教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怎么可能不恨他?   可是,他都那个样子,她又如何将这份恨说出来。   幸好,那只是个梦。   虽是梦,却又教她为他的那个问题,思索了近三年。   这些年来,随着心性渐渐平静,她时常问自己:你还恨他么?   却发现已经不敢回答,生怕一回答自己,心就会鲜血淋漓。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七十九章:结局篇(17)   诵了半日的经书,因跪的太久,腿脚习惯性地从疼痛到麻木。忽然听到外面有吵闹声。   一个熟悉的男子声音嚷嚷:“让我进去见顾默!你们这些臭尼姑,给本皇子滚开!”   虽已经隔了三年那么久,那个男子的声音也因着年龄增长而变得比以前浑厚,可她还是认出了。   是夏斌,她的哥哥。   腿麻得厉害,根本站不起来。唯有听着外面的那个男子的嚷嚷。   “顾默,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快出来,与我离开这里!你可知道,这些年来我们找得你找得好苦。他只说你没有死,我们却没有想到他会把你关在了这么个鬼地方受罪!若不是瑞柳那个恶女人无意间说漏了嘴,我们怕永远也找不到你了。”   “顾默,你没有做错什么,所以不必在这个鬼地方诵他妈的鬼经!当年,若不是你闯刑场,我和我手下的六百多兄弟恐怕都要死了。你不知道,其实那时,我们本打算拼了命也要杀死皇帝。是你的出现打乱了我们的计划。也幸得你的出现,我们没有那样做,否则不知道那一场乱战,会牵连多少无辜百姓,死多少人。是,你是杀了人,可是你杀了三十二个人,却救了我们和无辜的百姓数千人的性命!”   “顾默,时下一切都稳定了。皇帝把我发配边疆后,我因立了战功,重新封作了皇子。所有人都过得很好。除了你,妹妹,除了你还在受苦。你快出来,莫再要我们担心了!”   后来声音越来越小,渐渐听不见。   顾默扶着墙,勉强站了起来,正想走出去时,迎面走来了尼姑庵的主持无骛。   主持已经五十来岁,长得慈眉善目,是这个尼姑庵中唯一把顾默当人的看的。顾默一向对她也很敬重,见她进来,连忙行了佛礼。   “忘尘,跟我来。”主持唤着顾默的法号,将顾默带到了一个没有人的禅房里。   “方才那位施主我已经将他劝说回去了。”主持说,“我跟那位施主说,你明日便会回去。那位施主才心甘情愿地离开。”   顾默疑惑:“您为何与那位施主说我明日会回去?”   主持笑了笑,“因为时间已到,你该是回去将你的尘缘了一了了。若是还惦念着这里,待办完了尘世之事,这里随时还欢迎你。”道着,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与顾默,“这是那位施主要我交给你的信,说是一个女施主两年前写与你的,因为一直找不到你,所以没有办法将信给你。那位施主还要我转告你一句话,道一位叫倾城的女施主在皇宫里等你回去,她有很重要的话要与你说。”   “倾城……倾城在等我……”顾默欣喜至极,“她没有死,她果然没有死。真是太好了。”   而当她接过主持给她的信,看到信封上那工工整整的纪芸二字时,心更是咯噔一下,乐得快要疯掉。   这封信是纪宁两年前写与她的,也就是说,天云山上的那场箭雨,纪芸没有死!   纪芸也没有死,她还活着!   主持看着顾默乐得没了形象,苦笑着摇了摇头,走出了禅房。   顾默见四下无人,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迫不及待地打开了信封。   信上的第一句话,便是对不起。   信中,纪芸说:   “当年我说想要帮大夏国,说大巫人是大禹国的奸细,都是骗人的。我是为了给姐姐报仇才来到大夏国的。三年前,也是为了给姐姐报仇,我杀了大夏国先祖帝和先帝,并且故意挑起了大夏国与大禹国的战争。   我现在好后悔好后悔当初的举动。   当年天云山上一别,我和卫岩被老医仙所救。我醒来时,已经被人送往边疆,而路途中,经过了普罗州。   在普罗州的知府府中,我看到了活得很好很幸福的姐姐。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姐姐没有死,是夏大夫救了姐姐,并用了一个苦肉计和诈死计,撮合了她与楚颜辛二人。也是那时候,我开始后悔自己一切莽撞愚蠢的举动。   我拼命奔赴边疆,回到大禹国,想阻止这场因我而起的战争。可是,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战争一发不可收拾。我没有任何能力阻止。不久,夏大夫他赶来了边疆。他真的好厉害,连连打了好多的胜仗,成功阻止了我父皇和其他国家的入侵。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这场战争就结束了。我的错误,也总算画上了休止符。   顾默,我知道,你听了这些,一定恨死我了。可是,你还记得吗?我问过你,若是有一天我和你说对不起,你可以也不管我说的对不起是指什么,都接受么?你那时点头答应了我的。所以,这句对不起,你一定要接受。然后,你不要恨我好么?   也请你不要恨夏大夫。夏大夫他真的是个好人,一个很厉害的好人。   纪芸留。”   一口气不带停顿地读完纪芸的信,她又发了好久的呆。   先祖帝和先帝不是师父杀的,师父也没有杀死纪宁纪云,倾城,以及卫岩。   一直以来,是她错怪他了,狠狠地错怪他了。   可是,他为什么骗她?为什么骗她那些人都死了,骗她是他杀了他们?   他说过不想她恨他,却说这种故意让她恨他的谎话,这是为什么?   怀着这诸多的疑问,第二日,顾默坐上了夏斌派来的前往皇宫的轿子。   夏斌见她终于愿意出来,很是高兴,可看她带着个面具,又身穿尼姑的衣服,高兴的同时,把眉头拧得快要打结了。   他坐在轿子里,望着对面一脸呆呆的顾默,忍不住道,“你好不容易出来了,怎么却这样的打扮?”   “出家之人,该是这样的打扮。”顾默回答。   夏斌于是故意笑道:“那要不要我给你买个佛珠捏捏,再给你买个木鱼敲敲?”   顾默自然听得出那时兄长在拿她开玩笑,况且自己也不是真的出家,只是想试着以一个看破尘世的出家人的心态来对待一下这个世界,没想到会是这样失败。叹了叹气,她也拿出半开玩笑的心情,回答:“若是施主有心,那有劳施主了。”   夏斌:“……”   因着顾默要求去见皇帝,夏斌将顾默接近了皇宫后,便出去开始张罗如何让顾默见到皇帝的事。   而顾默就坐在一间厢房里,敲着夏斌路上给她买的木鱼。手里还捏着一串佛珠。   啧啧,还真有尼姑的样子。   顾默这一尼姑的样子不打紧,却是吓坏了推门进来看望她的倾城。   “阿默,你……你这是……出家了?!”夏倾城几乎快被气哭了,一手夺过顾默手中的木鱼和佛珠,就往地上摔,同时大喊大叫,“阿默不能当尼姑,不能!”   顾默站在一旁,看着倾城尽情地踩着地上摔裂的木鱼和摔散的佛珠,脸上堆起了欣慰的笑容。   三年多不见,倾城这个小丫头容貌上略略成熟了一些,可是性格却一点也没有变。   最后,她走上前搂住了倾城的脖子。   倾城停止了跺脚,头搁在顾默的肩膀上,眨了眨眼,轻轻叫了声:“阿默?”   “梁鬼……梁鬼知道你还活着么?”顾默问。   不提梁鬼还好,提起梁鬼,倾城就火冒三丈了:“你别给我提那个混账!”   “啊?混账?”顾默惊了惊,“你怎么可以这么说他?你知不知道他为了你,差点杀了……”接下来的话,顾默说不出口。   她喊不出师父那个词,生怕一喊出口,就揭了伤疤。   倾城这时难得地安静了下来,竟是眼角挤出了泪花,抓着顾默的手,不肯放。“阿默,你不知道,梁鬼那个混账对你做了什么?当年,聂龙命他保护你,可是他却不仅没有保护你,还联合瑞柳那个恶女人欺负你!听说,他们把你欺负得好惨好惨,把你关进天牢,给你的伤口撒腐烂粉。都把你欺负成了这个样子,梁鬼那个混账还昧着良心跟聂龙说,你过得很好。”   顾默呆了呆,苦笑着喃喃:“是么?他当年挑断了我的手脚,竟然还有心派一个他已经得罪的人来保护我……”   “不是你想的那样的,聂龙他是真的想保护你。”倾城连忙解释,“他只是没有想到,梁鬼会这么不听话。阿默,你要生气,就生梁鬼那个混账的气好了。而且,为了给你报仇,我已经躲了梁鬼两年了。听说,他这两年来找我找得可是幸苦了……”   “倾城,”顾默认真道,“你死而复生,梁鬼早已经离不开你了。你这样躲了他两年,可知他会多么痛苦。你别再躲他了,快去见他吧,然后和他在一起。你不是一直很想和他在一起么?”   “不要,我就是要他痛苦!”倾城说着再次含上了眼泪,扑进了顾默的怀里,“他把阿默害得那么惨,就该受到惩罚。”   “两年的惩罚已经够了,该是原谅他的时候了。”顾默轻轻地安抚她。话语刚出口,她自己也是一愣。是啊,三年已经够久了,或许,该是可以放下的时候了,该是原谅他了。   就在这时,夏斌推门而入,告诉顾默,可以与他一起去御书房见皇帝了。   倾城没有再多说什么,一直目送顾默离去,口中喃喃个不停:“阿默,千万不要伤心,不要难过,没有了他,你还有我们。请一定记得还有我们陪着你。所以,阿默,一定要回来,回到我们身边。”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八十章:结局篇(18)   三年零三个月的时光,足以物是人非。   御书房内,顾默没有寻到夏大夫的身影,却被一个三四岁大的小孩子抱住了腿。   “娘亲,娘亲,我终于见到你了。”小孩哭着道。   哪家的孩子怎么乱叫娘啊?顾默一头雾水,低头看着这个可爱的小娃娃,心头却是极为喜爱。小娃娃的那张脸,竟是像极了师父,只是眼睛不怎么像。这双眼睛……   “这双眼睛……怎么那么像我……”顾默忍不住喃喃。   身后,一个清朗的男子声音回答:“因为他是你生的孩子,阿默。”   心头狠狠地一颤。顾默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甚至以为自己产生了幻听。她缓缓抬起头,转身,看向推门而进的王者。   一身玄白的龙袍,熟悉的俊美容颜。微翘的嘴角,带着温柔的微笑。   这个人是……   “云欢……”顾默颤颤地喊出了他的名字,一步一顿地拖着仍死抱着她的腿不撒手的小娃,走到王者的面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不是幻觉,不是幻觉……”   夏云欢握住了她的手,明亮地微笑:“嗯,不是幻觉。阿默,我没有死。”说着,他蹲下身子,将扒在顾默推上的小娃抱了起来。   小娃开心地道:“父皇果然这次没有骗人,娘亲这次真的回来了。”   夏云欢捏了捏小娃的脸,看向一脸疑惑的顾默,笑道:“他叫阿羽,是你与我的孩子。”轻轻地顿了一顿,“阿羽,是他取的名字。他把阿羽交给我的时候,说如果你见着了这个孩子,要我代他转告你一句话。他说,当年你求他帮你救下腹中的孩子时,他答应了,并做到了。只是因为不甘心,给你吃了让你的身孕迹象暂停一段时间的药。而那晚,他也是因不甘心欺负你一下,但并没有对你做什么过分的事。所以,你可以安心地和我在一起,以及我们的孩子。”   虽然夏云欢只是单单用了一个字“他”,顾默还是心头狠狠地颤了一颤,看着夏云欢怀中的孩子向自己伸出手要她抱时,不知为何,她却后退了。   “那他呢?他现在在哪里?”她想起了两年前在尼姑庵做的噩梦,害怕了起来。   明明深爱的人和孩子就在眼前,可是她的心竟然没有办法平定,没有办法回应夏云欢和阿羽。   夏云欢怔了一怔,脸色有几分难堪,“阿默,你难道不愿意与我和孩子一起生活么?”   顾默慌慌地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压低了声音问:“既然你还活着,那么,师父呢?师父他怎么样了?”   阿羽因为娘亲不肯抱他,大哭了起来,拼命向顾默伸出手,“娘亲,抱一抱阿羽,抱一抱阿羽。阿羽好想娘亲……”   “他……”夏云欢紧紧搂住了孩子,脸色惨白,“他当年没有从我这里拿走他的心,只是让老医仙将他的心拿回来放在他的身体里养了一段时间。把毁了的心养好后,就又把心给了我。然后,他就去了边疆。”   “然后呢?”顾默问,双眼早已泪水模糊,“然后呢?他打了胜仗是不是?那他现在在哪里?”   孩子见娘亲哭,就哭得更加厉害。   夏云欢一把拉起顾默的手,认真道:“跟我来,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顾默期待着那个人就是师父,可是走了好远的路,最后到达了屋前,推开门,看到的是躺在秋千席上望着房梁发呆的瑞柳。   “他说,瑞柳做了很多恶毒的事。可是,这个世上除了你,没有什么人有资格惩罚她。所以,他让我把她的命留到今天,留给你。”夏云欢指着缓缓起身的瑞柳,与顾默道。   顾默尚未反应过来,瑞柳已经扑了过来,红着眼睛,咬牙切齿。   可是,不等她扑到面前,顾默已经完全躲开,于是,她径直撞上了房门,鼻血流了一脸。   夏云欢这时抱着阿羽,悄悄地退出了门外,静候着屋里的动静。   “顾默!”瑞柳一边抹着鼻血,一边疯了似的大笑,“你终于回来了,哈哈哈……你来看我,是不是因为想问过去的事,想问夏大夫的事?”   顾默点头,“确然如此。云欢说,你过去做了很多恶毒的事,”顿了一下,“算了,那些个事我不想知道。我只想知道,我师父现在如何?云欢不肯告诉我,你应该知道吧?”   “你竟然还有脸来问我夏大夫呢?”瑞柳突然发狂般怒吼,“我倒想问你的,你把我的夫君夏大夫弄哪去了?呵呵呵呵……你把他逼上了一条绝路,竟然还敢来问我……”   顾默强忍着心头的绝望和害怕,再次问:“我师父现在怎么样?是不是回天齐医馆了……”   “他死了!”瑞柳突然打断了她,看到她怔住的表情,却再次大笑起来,“哈哈哈哈……他死了,他死了,死在了战场上!顾默,是你逼他的,是你逼死他的!”   “什……什么……死……了?”顾默喃喃,五雷轰顶的瞬间,眼前几度黑暗。   瑞柳却冷冷地笑,“顾默,怎么,他死了,你会难过么?你不是一直恨他么?恨他断了你的手脚,把你关进天牢,还命高少将杀你。可惜啊,你不知道,这一切,都不是他做的。我告诉你真相如何?呵,为了让你觉得更加难过,我便告诉你好了。   当年,他是在你的手腕和脚腕分别划了一刀,可是那并不至于让你的手脚残废,只是让你在一两年内再无法运功拿剑而已。他那次伤了你之后,就把你带进宫,用最好的药帮你治疗。可是,他毕竟伤了你,所以觉得没脸再见你,就把照看你的活交给了身边的宫女。我见那些宫女也够幸苦的,所以主动提出要求去照顾你。他虽然口头答应了我,暗地里却派梁鬼监视我,保护你。   梁鬼身为一个野惯了的杀手,怎么会那么乖乖听他的话呢?直到梁鬼现身,找到我,要与我合作,我才知道,原来夏大夫是在拿倾城的性命威胁梁鬼,要梁鬼帮他办事。可是啊,他太自负了,并不知道梁鬼因为倾城被他毒害得太厉害了,所以想要把他对倾城的毒害,同等地施加到他所爱的人,也就是你的身上。   呵,于是我就放心大胆地在你手腕和脚腕出再添了一刀,并撒上了腐烂粉,然后将你关进天牢。这一切,他都不知道。他还以为你已经伤好了,只是不愿意见他。   对了,你知道我为什么在你的伤口上再添一刀么?因为我深爱的男人,夏大夫伤了你之后,也同等地伤了他自己。他竟然为了和你共患难,也在自己的手腕和脚腕处割了一刀,而且不等你的伤势好,就绝不给自己治疗。你知道么,我看着是多心疼多心疼啊。不得已,我只得用把你折磨死的方式,来缓解心头的疼和嫉妒。   当年,高梵陌追杀你和纪芸,也不是他的主意。那时,他正在和夏云欢换心,生死都未卜,哪里还有空下圣旨杀你们。那道圣旨是假的,是你的好妹妹顾云曦给我出的主意,让我模仿着皇帝的笔记,拟一道圣旨,杀了你!   呵呵呵,顾默,你该是多么可悲,连自家的妹妹都想你死!   这些,夏大夫一直想与你解释,可惜,你一点都不相信他了。被伤了那么多次的你,只相信他做了很多坏事,但一点也不相信他。最后,生生把他逼死了!即使你把他逼死了,他也没有恨你,还为了让你活下去,用把你关禁在尼姑庵让你赎罪这样的借口,祈求你可以活下去。顾默,你不知道,他爱你爱得都成了魔!”   好冗长的一段话,在瑞柳抑扬顿挫的语气中一个字不落地进入了顾默的耳朵,一点点一点点侵蚀心中对师父的误解。   这才是真相么?原来,这才是真相么?   师父从没有害过她,一直在想方设法地保护她救她,而她却一步步地逼他,为难他……甚至他死时,问他是否还恨他,她都没有能回答他。   “娘亲……”脚边,有人拽她的衣角,是吃力抱着一把宝剑的小阿羽,“娘亲,你的剑……”   顾默怔了一瞬,接过阿羽手中的剑。下一刻,剑出鞘,径直指向瑞柳。   方才还嚣张得自豪地讲述自己的壮举的瑞柳,此刻,吓得立刻一副凄惨兮兮的模样,“你……你想做什么?”   顾默轻轻地冷笑:“没什么。记得师父说过,他不相信世上善有善报,但相信恶有恶报。又有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之说,如此,我只是想让你也尝一尝手脚尽断的滋味!”   顾默挥剑砍向瑞柳时,夏云欢一把将屋内的阿羽抱了出来,捂住了他的眼睛。   屋内,传来了瑞柳痛苦地哭号。   “痛死我了,救命,救命!呜呜呜……”   顾默冷漠地看着地上四肢浸在血泊中的女子,看着她因痛苦而扭曲的身体,转身出了屋子。   见到夏云欢,顾默冷道:“救不救她,你自己看着办吧!”   “我不会救她。”夏云欢连忙说。   顾默接着道:“我师父是怎么死的?”   夏云欢紧紧抱着阿羽,出了半晌的神,方才回答:“我也不知道。有人说,是在战场上战死的,也有人说,是打了胜仗后,莫名就死在了军营之中。我唯一知道的,就是他曾一个人独闯大禹国军营,一夜之间,凭一人之力,便将敌方的军营整个击溃。”   顾默突然感到自己方才的一问好可笑。师父都死了,她竟然还问这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无论是怎样的死法,他都是死了!她再也见不到他了!再也不能和他好好地说一回话,连最起码的道歉都不能!   看着顾默渐渐远去的背影,夏云欢没有追上去,只是问:“阿默,你还会回来么?”   还能回到我身边么?   明知道答案,明知道当她知道夏穹羽死的时候,她的心也随着死了,再也不可能回到从前了。可他还是问了。   她如他所料地摇了摇头,幽远而清冷的声音回答:“你从来不曾爱过我,不是么?爱我的,一直是师父,是他的心。”   可是她从不曾相信,不曾肯定。   如今,她终于相信师父了,相信他的每一句话。可是,已经迟了,迟了整整四年!   顾默没有去见夏斌和倾城,出了皇宫,便直奔将军府。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八十一章:重生(完结)   自从顾默死了后,顾云曦觉得日子过得舒畅多了,又四年前,生了个女儿,日子过得那是一个幸福。   这天夜里,高少将因为有事,没有及时回来。她哄下女儿睡后,便回了房间,脱衣睡觉。这一觉,睡得很香,以至于有个杀气冲冲的女子将她从将军府绑了出去,也浑然不觉。   天渐亮时,她睁开眼睛,看着熟悉的悬崖场景,心头颤了一颤,以为是在做梦,正打算继续睡时,一张明明已经死了的女子面孔突然出现在眼帘,吓得她狠狠地打了一个哆嗦,再也睡不着了。   “云曦,好久不见。”顾默一手拉着顾云曦的手腕,一边阴冷地微笑。   察觉到自己的手如此真实地被她拉着,顾云曦终于反应过来,这不是梦,大惊失色:“你……你没有死?”   顾默耸了耸肩,“很遗憾,没能如你所愿。正如你所见,我还活着。”   顾云曦却平静了下来,“你死没死关我何事。你把我带到这儿来,莫不是想与叙叙姐妹情的?”   “算是。”顾默松开了顾云曦的手,同时将手中的剑指向了她,“我确然是想来与你叙一叙姐妹情的。顺道问一问你,当年你教唆瑞柳拟一道假圣旨来杀我,是为了什么?”   顾云曦顿时脸部煞白煞白,颤着身子后退,直到顾默提醒:“再往后退就要掉下悬崖了。”   顾云曦这才停住脚步,浑身颤抖得厉害,“原来……原来你都知道了。呵,我为什么想要你死?顾默,你难道一点也不知道?你当还记得七年前这里发生的事吧?”   顾默点头,很是淡然地道:“自然记得,记得一清二楚。为了成全你们这一对苦命鸳鸯,我跳下了悬崖。”   “成全?”顾云曦冷笑,“你何时成全我们了?你知不知道,你这悬崖一跳,彻底把梵陌从我身边抢走了!”冷笑突然变成了泣音,“自从你跳了崖,他每天梦里都喊你的名字,还暗地里背着我给你刻了一块墓碑,碑上面写着高梵陌之妻。不过,既然你死了,我就打算不与追究了。哪知,你竟没有死,还厚颜无耻地跟梵陌回将军府了!你知不知道,梵陌因此好不容易回到我身边的心又跑到了你哪里。每晚每晚,都在喊你的名字,吵得我都没有办法睡觉。顾默,你把我最爱的男人抢走了,如今竟然还问我为什么想杀你?!”   “哦?你觉得高梵陌爱我?”顾默不由得想笑,“那我们来证明一下可好,看看高梵陌是不是真的爱我。”   顾默话音刚落,高梵陌已经从丛林里跑了出来,神色很是难看地道:“我一个人来的,顾默,别伤害云曦。”   顾默看了看高梵陌背上的弓箭,笑了笑,“很好。”然后持着剑,逼着顾云曦和她一起走到悬崖边上,回头森然道:“高梵陌,听清楚了。今天,我和云曦只有一人能活。若是想我活,就用你的弓箭杀了顾云曦。若想顾云曦活,就杀了我。若是不想杀我也不想杀顾云曦,你可以选择自杀。”   顾云曦突然咧嘴笑了起来,心中道:就算高梵陌不爱我,但我是他的妻子,并且为他生了个女儿。就算是看在女儿的面子上,他也不会杀我。他一定会杀了你,顾默,就算他是爱你的,也会杀了你。你的这个赌注开得可真够愚蠢的!   在顾云曦强烈的期待下,高梵陌却久久没有动静,最后深吸一口气,道:“阿默,够了,我知道你师父的死,让你很难过……”   “住口!”顾默沙哑着嗓子怒吼,“我难不难过关你什么事!快些动手,若是再不动手,我便动手将你的妻子杀了。”   “不要!”看到剑刃划破了顾云曦的肌肤,高梵陌这才慌张起来,连忙拿起了背后的弓箭。   然而,箭头指的既不是顾云曦,也不是顾默,而是他自己。   顾默愣住了。她以为高梵陌会毫不犹豫地将箭指向她,却不曾想他会把箭指向他自己。   看着弓缓缓被拉起,顾云曦吓坏了,不顾剑刃划伤脖子,乘着顾默被高梵陌吓得愣住,狠狠地推了顾默一把。   结果,两个人同时掉落悬崖。   “不要!”高梵陌丢下了弓箭,以绝对的速度和矫健的身手,在顾云曦和顾默跳下山崖的瞬间,瞬间抓住了二人的手。   高梵陌半身定在山崖边,右脚紧紧勾住山崖边的石碑,然而,下方两个女子的体重,让他无比吃力,身体也开始一点点往下滑。   顾默抬起头,仰视着上方高梵陌咬牙的面孔,恍惚间,想起了什么。   想起了,七年前,她从这里掉落悬崖时,好像有个白色的身影也随她一起跳了下来。那个白色的身影不停地叫着他的名字:“阿默,阿默……”   那时,因为耳边风呼啸着,遮掩了声音,让她辨不清声音是谁的,便误以为是高梵陌在喊她。如今,竟然清晰地想起,那袭白色的身影,以及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顾云曦这时在她身旁怕得大哭,不知是不是因为害怕,还是真的意识到自己错了,不断地说:“对不起,对不起……”   顾默没有理会顾云曦,也无心理会她了。如今,她只想弄清楚一件事,“七年前,那个随我跳崖的人是谁?”她问向高梵陌。   不等高梵陌回答,顾云曦抢着回答:带着浓浓的哭音:“是一个长得特别像皇太子的人。当时,我差些误以为真的是皇太子,吓坏了。后来,知道皇太子安然无恙地还在皇宫里,才安心。顾默,我知道当年我错了,大错特错了。所以,求求你,放过我好不好。求你快放了梵陌的手,再不放的话,我们三个就都要掉落悬崖了……”   不等顾云曦的话说完,顾默已经挣脱了高梵陌那只紧紧拽着自己的手。   又一次从高空坠落,熟悉的耳边风声呼啸。泪水再也抑制不住,从眼眶里流出,漂浮在半空中,晶莹剔透。   原来,师父从七年前就爱上我了么?甚至为了我,与我一起跳崖。   师父,你究竟是怎样爱着阿默的?可以这样一心为阿默生为阿默死,却教阿默恨你,这样彻心彻骨地恨你。   顾默闭上了眼睛。   再度睁开眼,却是在熟悉的大巫人的山洞里。   大巫人见她醒了,一个劲感叹:“七年前,我从悬崖边那棵歪脖子树上把聂龙那个臭小子捡了回来。今天,我又从那棵歪脖子树上把你给捡了回来。这歪脖子树,真是功德不浅啊!不过,当年聂龙那小子因此失去了部分记忆。你该不会也失去记忆了吧?顾默,你可还记得你是谁?”   师父之前的失忆是真的,没有骗她。   “顾默。”她回答。   大巫人见她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回答的声音又这样虚弱,吓了一跳,连忙帮她把脉,结果咋了咋舌,“糟糕,还魂丹的药效快没了。不好不好,下一颗还魂丹我还在炼制中,必须得尽快完成。否则,这一次你如果真的死了,多少颗还魂丹都救不了你了。”   她再度闭上了眼睛。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师父的身影和声音。他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他的每一句话,如今回味起来,才发现原来是那么容易辨别孰真孰假。   可是,她那些时候,没有相信他的真,却信了他的假。说到底,只因她从没有懂过他。可是,他也没有给她让她懂他的机会。   他与她之间,真是可笑。   十天后,顾默终于可以下床走路,便要离开。   离别前,大巫人将炼制好的还魂丹药给她,嘱咐她在一个月后服下。因为过了一个月,她身体里的还魂丹的药效就会彻底消失,而她也会再度变成死人,并且再也不可能活过来。   顾默接过还魂丹,便连夜离开。   因为时间不多,她买了匹汗血宝马,快马加鞭地前往西河村。   途中,遇到一个到往各个地方送信的信使。她付了那信使双倍的银子,将一封装着还魂丹药的书信交给他,要他将这封信交给普罗州大郢山弥途寺里一位名叫聂温雅的妇人的手中,书信里写着:请把丹药喂与圣师父的口中,他也许可以活过来。只是就算可以活过来,也活不长久,不过足够您向他弥补一切了。   西河村,天齐医馆,一如往常,看病的人络绎不绝。   马若正在后院打扫坟墓落叶,忽然听到一个女子沙哑的声音叫他:“马若师兄……”   他愣了,没敢回头去看那个女子,直到那个女子走到他的眼前,走到师父夏大夫的坟墓前,跪下。   “师父,阿默来迟了,迟了这么长时间。”顾默跪在了墓前,紧紧抱着冰冷的石碑,泣不成声,“对不起,对不起……”   马若长长叹了一口气,道:“顾默,那只是个空墓,师父的尸骨被埋在战场上,我曾经尝试去找,但没有找到。”   见顾默仍是抱着那个石碑,哭着不肯放手,马若再次叹了叹,“师父常说,你以前很懂他的,可后来长大了就不懂他了。但他觉得,只要能把你一直留在身边,总有一天,你会懂他的。可是,你终还是没有懂他。记得,那年,我偶然经过师父屋门前,听到他说,他想你保护他。当时我还觉得可笑,师父这么厉害,怎么会求一个女子保护。如今,我才明白,这个世上确实只有你可以保护他,因为这个世上,也只有你可以伤他。可最终,你保护了所有人,却唯独没有保护好他……”   接下来的沉寂中,唯有顾默的哭声。   哭了好久好久,也哭得好累好累。顾默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看着马若,颤颤地问:“师父是从什么时候爱上我的?”   马若苦笑,“很久很久以前。他说,他爱你爱了好像有三生三世那么久。即使没有了心,即使死了一回,即使失去了记忆,他还是不可救药的爱上了你。顾默,你呢?爱他么?”   …………   **********   西河村,桃林。   顾默抚琴坐地,弹曲。   身体已经开始僵硬,呼吸也变得困难。   可她还是坚持将这一首《浮梦葬》弹奏完毕,然后便躺在了地上,模糊地看着天空,等待着生命结束的那一刻。   师父,你听到了么?这首曲子,阿默为你而弹。   马若说:“师父虽是杀手,但也是大夫,所以对生命很是珍惜。不过,也正因为师父是杀手,见证了太多的死亡,所以更加了解生命的脆弱和可贵,更加珍惜得之不易的生。师父说,他此生最大的愿望,便是希望你能活着,不论是以怎样的方式活着都好,只要能够活下去,就总会有希望的。”   可是,师父不知道,她其实早就死了。   她很抱歉,不能实现他最后的愿望。可是,她并不觉得难过。   没有了他,尘世的一切不过是过眼云烟,都不重要了。   眼前突然产生了幻觉。   幻觉中,小小的她与小小少年,手拉着小手,在这片桃林中散步。   原来,她与师父那么早以前就认识了,并且相爱。   好想回到过去,回到那个时候。   她不由得想起在天云山洞中,大巫人说的话,他说:“当人们迫切地期望着某件事时,就会有意想不到的事发生。那些个意想不到的事,便包含了灵魂穿越一说。”   真的么?若是她迫切地希望能够回到过去,真的能够回去么?   此生,她逼他,伤他,恨他,但都是为了大夏国的安危,是为了她所爱的人。所以,她没有什么可后悔的。但若是能够重来一次,她只想和他在一起,只想守护他一人。   **********   呼吸渐止。   黑暗中,好似度过了沧海桑田。   再度张开眼睛,望着漫空的粉色桃花,一片迷茫,以为是转世轮回。当认出了这正是熟悉的西河村的桃林时,顾默微微有些惊讶。   忽的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小妹,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回头,看着模样一丝未变的韩荆棘,顾默发憷了:哥哥怎么会知道我在这儿,明明我回西河村并未有告诉他,难道是马若师兄告诉他的么?   这时,韩荆棘揪了揪她的鼻子,哭笑不得地道:“你呀,真是比我还调皮,我才一眨眼的功夫,你就又跑来这里了。欸,我说,你是不是只对这里情有独钟啊?”   见她怔在那里,韩荆棘又道:“这里风大。你刚刚从两年的昏迷中醒来,身体虚弱得狠,会得风寒的。夏大夫说,你若是得了风寒,怕是又要昏睡个一两年了!”   眼神颤了颤,随后,抖得厉害的手缓缓抬起,摸向自己的脸颊。   右脸上,凹凹凸凸,斑斑点点,很是难看。   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顾默分不清,只是仿着这个时候该有的语气,喃喃:“夏大夫?他……是谁?是皇亲国戚么?”   韩荆棘大笑:““皇亲国戚?哈哈哈……在我们这个破烂的小村子里,若是住着个皇亲国戚,那可真是个不得了的事情!”   “夏大夫虽姓夏,可从小就在这个村子里生活,虽然因为学习和采药的事经常外出,甚至有时一出去就两三年。嗯,你真不记得他了?”   …………   ……………………   第二日。   天齐医馆门前一阵热闹。   大喜二喜三喜三兄弟狠狠地按着韩荆棘,一个接一个道:   “你这样侮辱我师父的名义,是作何居心!”   “我师父他此生早已奉给了医术,不会娶任何女子的!”   “你再乱喊,我们就把你送官去!”   韩荆棘不甘心地挣扎,大喊:“我没有胡说。夏大夫那番救我妹妹,一定是对我妹妹动了情的,不信你们让他亲自出来对峙!”   ……   忽然,周围安静了下来,一袭白衣从医馆里走了出来。   熟悉的声音在顾默的耳边清晰地回响:“大喜,二喜,三喜,你们这是做什么,快些住手,把客人请进来说话。”   顾默循着声音望去,天齐诊馆巨大招牌的下面,正站立着一个风姿绰约的男子,脸庞若有仙笔勾勒,眉清目秀得不落俗尘。一身白衣风中轻扬,严谨中略带儒雅。   她走了过去,拽了拽夏大夫的衣角,抬起头,认真道:“可以收我为徒么?我会很听话很听话的。”   ——重生一世,只为你。只为一世可以好好地保护师父,不让师父受伤,不让师父绝望,不让师父再有机会欺骗我。但我会相信你,懂你,爱你。你想要怎样,我都会陪着你,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完结) 本文由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提供下载,更多好书请访问http://www.sxcnw.org/ 手机用户可访问:m.www.sxcnw.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