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听风说话   合眼朦胧我是谁   1-3章   楔子肇事   某UFO中传来的对话:   “报、报告船长,刚才我们从海中启动升空的时候不小心撞死了一个地球人。”   “……早告诉你不要酒后驾驶的!快看看还能不能救活。”   “没可能了,那个地球人的身体已经被发射器的高温给烧成灰了。”   “怎么办?根据《联合星球宇宙穿梭保护生命法》,我们是不能伤害任何生命体的,要是被发现了我会被吊销航行执照的!你这个酒鬼,当初要不是看在你薪水超低的份上,我根本就不会聘请你当驾驶员!给我惹这么大的麻烦!”   “咳,咳,船……长……别掐我的……脖子……那个地球人的能量体好像还没消失。”   “能量体没消失又怎么样?地球人又不像我们可以随意将能量体调配到任何生命体里,在地球上单独存在的能量体叫鬼魂!”   “但是我们可以帮这个可怜的地球人找一个生命运动频率相同的躯体呀,这样她不就可以复活了?”   “……还愣着干嘛?快去找!”   “是!”   ………………   “报告船长,找到了,是在地球的5642时间维区。而且这个躯体的能量正在消失,正好让这个地球人的能量体进入,同时也不会违犯《保护法》,让我们再背上伤害一个生命体的罪名。”   “那还不快把这个能量体送过去!”   “只是那个躯体好像非常衰弱,我担心它没有办法再承受能量体的进入。”   “那就用我们的技术给它治疗一下吧,要做得不落痕迹……然后把这个地球人在这里生活过的痕迹都抹去,消除所有与她有关的记忆……还不快点,不然被监察小组发现了,你也吃不了兜着走!”   “……是!船长英明。”   某个仓惶逃窜的UFO迅速消失在茫茫天际。   1被吓到了   突然受到惊吓的时候,你会有什么反应?   记得念中学的时候,我们学委神秘兮兮地把我拉到空无一人的储物间,让我背靠着墙毫无退路,然后给我讲鬼故事,就是那个著名的“绣花鞋”。她用阴森森的声音讲道:“……男人盯着那双绣花鞋,问:‘你的脚呢?’绣花鞋说:‘没有了~~~’‘你的腿呢?’‘没有了~~~’‘你的身体呢?’‘没有了~~~’‘你的手呢?’ ‘在这呢!’”她得意洋洋地猛然把手伸到了我眼前。   已经被这个很有讲鬼故事的天份的学委所制造出来的恐怖气氛完全笼罩的我,在她伸出手的一刹那,尖叫了一声,然后…………狠狠打了她一个嘴巴。   后来,很不甘心的学委又给我讲了一个鬼故事,是“老护士的牙”。这次伸过来的不是她藏在背后的玉手,而是呲牙咧嘴的脑袋……于是,学委的嘴巴肿了很久……   我想要说的是,在突然受到惊吓的时候,我是会做出完全不受控制的暴力反应的。   所以,当我睁开眼睛,看到枕边端端正正地摆着一个脑袋的时候,无论那个脑袋的五官有多么秀致美丽,无论那透着红润的皮肤显得多么生气勃勃,我的第一反应都是伴着尖叫声扬手狠狠地打过去。   但出乎意料的,我的尖叫声微弱得像是小猫在叫,我的手也只是掸灰似的在那张脸上拂了一下。那个脑袋抬了起来,欣喜地叫道:“你醒啦?”   我这才发现原来他是坐在地板上的,只是把下巴放在床上而已,突然看到还以为是单独一个脑袋摆在那儿呢,吓死我了。   可是,这个人是谁?   我仔细看了看,这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有着一双黑白分明不带一丝杂质的大眼睛,那正随年纪增长而从孩童的圆润逐渐拉长的清俊轮廓,那花瓣一样鲜嫩的嘴唇,都美丽得让人自惭形秽。   唔,我在做梦,还是个有帅DD出现的美梦。   但是,为什么这个帅DD穿的是古装啊?根据我以往做梦的经验,梦到穿古装的人,那意味着下一刻他会带着我飞——当然是用轻功。   来吧,我做好准备了,我要直接飞去紫禁城看西门吹雪和叶孤城决斗!   少年已经站了起来,先扬声唤道:“谁在外面侍候呢?妹妹醒啦!”然后又坐到我的床边,把我的一只手放到他的手心里,笑道:“我守了你一夜啦,总算盼到你睁开眼睛了。妹妹,要不要喝水?饿不饿?我叫厨房给你做东西吃?”自他的手上传来的温度让我警觉,这好像不是梦境。   ……难道,是鬼压床?要不然我怎么浑身没力气呢?   说起来,鬼压床也是个从未尝试过的新鲜经验啊。如果来压床的鬼都长这么可爱,我倒是不介意被多压几次。   还没等我想明白,有两个古装少女推门进来,先是向我躬身行礼,然后鹅蛋脸的那个说:“既然姑娘醒了,琴筑这就让厨房把煎好的药端来。”说着走到门口不知道吩咐了什么人几句,只听到外面有人轻声答应。   另一个年纪稍幼喜眉笑眼的少女便沾湿了帕子给我擦脸。   好像不是鬼压床?   “你们……是谁?”看到这么多穿古装的人,我还能镇定的问话,连我自己都佩服我自己。   两名少女相顾愕然,随即鹅蛋脸的少女温柔地道:“回姑娘话,我是大少奶奶房里的琴筑。日前侍候姑娘的镂月病了,大奶奶怕她的病气过给你,就让她家去歇着,叫我来服侍姑娘几日,待镂月病好了再让她上来。”   年纪稍幼的那个则愣愣地道:“姑娘你不认识我了么?我是画纹啊,从小就服侍你的。”   一直握着我的手的少年忙指指自己的鼻子,笑道:“我是你七哥陈零。”   陈零?我还仔仔花泽类呢!又不是拍《战神》,搞什么?   看着这三个穿着古装的人,我越想越怕,颤声道:“这是哪里?不,我是问,这是什么朝代?”天啊,千万不要让我的猜测变成现实。   琴筑画纹面面相觑,只有陈零很快乐地答道:“现在是凤麟国干喜十年四月初一呀。”   四月一号,原来是愚人节啊……等等,凤麟国是什么东西?目光扫过室内只在古装电视剧里才见过的陈设,我不停收缩的心脏终于承受不住这个刺激,我尖叫起来。   我居然穿越了!难道这就是在看穿越文看太多的下场吗?我怒!   我一没跳崖二没撞车三没跳河四没买什么乱七八糟的古董五没懂法术的亲戚六没科学疯子给我做时空穿梭机……我只不过好端端的在海边散步,凭什么就让我穿越?穿越也就罢了,还架空历史!别的JM穿越都去清宫看拼命十三郎,要不就到开放的唐朝做女侠,凭什么把我往一个一无所知的朝代丢?我楚轻云一向奉公守法不干坏事,为什 么要遭此报应?我最多不过是买买盗版碟看看霸王文,就是跟老弟吵架,那也是因为他偷了我的KAT-TUN的《海贼帆》看还把它给弄丢了呀。难道是因为我没给超女投票?可是那并不影响我做一个玉米偏盒饭偏荔枝偏笔迷偏凉粉呀!就算我骗老妈说是去打工,其实是跑去和朋友喝酒,可那也不是什么滔天大罪啊。   我一个二十三岁的现代女孩,在21世纪过得好好的,从没有过厌世行为,也从来没想过要到另一个时空发展什么鸿图霸业或是爱情养成,我不具备穿越的条件呀!   凭什么让我穿越?凭什么让我穿越!!凭什么让我穿越!!!   (太空中某UFO里传来接连的喷嚏声。)   陈零还是坐在地板上,把下巴放在床上,眨着那双乌黑纯真的大眼睛看着我,拖长了声音道:“诶——?”   我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已经叫出声来,画纹已是一脸骇然,哆嗦着往琴筑身后躲。琴筑倒还做得到脸色平静,只是那眼中的神色也是十分惊慌。我狠狠瞪了陈零一眼:“诶什么?”   陈零还是那种懒洋洋的声调:“穿越是什——么?”倒数第二个字拖长音,最后一个字断得又轻又快,好似漫不经心又天真可爱。   人家正在受打击你知不知道?还来拿这种幼稚的问题折磨我!我瞪他,再瞪他……   “嘻嘻,”他笑了起来,颊上显出两个可爱的梨涡,伸手摸摸我的脸:“妹妹你今天好有精神哦——”   去死!我一拳打在他脸上。   陈零捂着黑眼圈,高高兴兴地道:“妹妹,你真的很有精神哦!”   咦?力气恢复了?我翻身坐起,陈零忙过来扶我,絮絮叨叨地说:“你刚醒过来,不要乱动,不然一会儿又头晕。”   “镜子。”我命令他,我没忘记通常这种情况下我的身体都会变成别人的,我要确认一下。   琴筑忙拿来一面菱镜,果然,镜中映出的是一个形容憔悴的瘦弱女孩,眼窝深陷犹如骷髅。MyGOD!吓得我差点把镜子给扔了。   “我几岁?”这话问出来自己都觉得别扭。   陈零眨巴眨巴眼睛:“十三岁。”   穿越第一定律:新换的身体一定比原来的身体年纪小,算是重活一次,不知道这算不算是给那些穿越到没有抽水马桶和牙刷的世界的JM们一点点补偿。我是不是应该谢谢老天爷没让我从婴儿时期开始活起?如果还需要每天让人换尿布,那我宁可去死。这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谢谢波丽安娜教我乐观的方法,在这种时候还是很有帮助的 。   “那你呢?”   “十四岁。”   唉,小屁孩一个。   根据穿越的第二定律,睁开眼看到第一个人若是个帅哥,那不管我的身体是男是女,多半都会与我发生感情纠葛,难道在这里也不例外?   我瞪着陈零,陈零脸上绽开慵懒且无辜的笑容,询问似的:“诶——?”语调微微上扬,好像、不,明摆着是撒娇的语气。   我收回目光,我喜欢正太是没错,可是这个脑袋里明显少根筋的家伙不在考虑范围之内。我喜欢的是又聪明又敏锐又倔强又开朗的正太,不是只会撒娇和傻笑的家伙,更何况这个家伙还是我这个身体名义上的……唉,是血缘上的……哥哥。   沉默,沉默,再沉默。   “我不要!”用力将菱镜掷出,重重砸在墙上,我抱住膝盖哭了起来。   谁稀罕什么穿越?我要回家!我要回到我原本的身体里!我、我要我的亲爸亲妈亲弟弟,我才不要在这个鬼地方给一个小鬼当妹妹!   陈零轻轻拍抚我的背,柔声道:“别哭啊,头会疼的,要是再吐了,更难受。”   他说得没错,我的这个新身体果真虚弱,哭了一小会儿我的头已经疼得不行,胃也翻江倒海,只得暂时停了下来。就着陈零手里喝了几大口水,才算压住了那股作呕的感觉。   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推开门,细声细气地道:“七少爷,给姑娘的粥煮好了,药也煎好了,您看是先吃药还是先吃粥?”   陈零看了我一眼:“先把粥端来吧,妹妹昏睡那么久,一定是饿得紧了。况且不吃些东西,药吃进去也会吐出来。”说着把枕头倚在我腰后,让我靠着舒服些,又把被我弄掉的被子扯上来盖到我的胸口。   很快就有人端来两碗煮得宣软的米粥和几碟小菜。   陈零很小心地一勺一勺吹凉了喂我,琴筑在旁边道:“七少爷,您也一天没吃东西了,您也吃些,我来喂姑娘吧。”说着想要接手,但陈零微笑道:“还是我来吧。”仍是很有耐心地一勺一勺喂着我。   “我要吃菜。”光给人家吃粥,也太小气了吧,虽然这粥的味道的确不错。   陈零笑道:“诶——?那个?你还不能吃,克化不动的。再调养几日就能吃了。”   郁闷,这是什么破身体,连蔬菜都消化不了,肠胃是纸做的吗?既然都穿了,为什么不痛快点给我个铁臂阿童木的身体啊?   一口一口咽下微甜的粥,我想念起妈妈熬的皮蛋瘦肉粥还有地瓜粥,那时候我总爱在粥里加上大勺的白糖,老弟就笑话我:“还吃糖,再吃就变啤酒桶了。”   眼泪忍不住噼哩啪啦地掉了下来,陈零沉默了一下,道:“好妹妹,别哭了。要不,我讲个笑话给你听?”   我不理他。   陈零道:“那天五哥出去玩,半夜才回来,结果翻墙进来的时候,正好被大哥堵了个正着。你猜怎么着?原来大哥那天正巧也才回来。结果五哥被罚写了二十篇字,还是小楷哦。哈哈哈……好笑吧?哈哈哈……”他自顾自地笑个不停。   我想,现在我的头上一定是挂满了黑线。   这也叫笑话?拜托,我好像看到乌鸦从头上呱呱地飞过……   “你到底会不会讲笑话啊?还是我给你讲一个吧。”谁叫我好为人师呢。   陈零立刻睁大了眼睛,非常期待地连连点头:“好呀。”   “有三个酿酒的人,都夸自己的酒最好最烈,于是商量抓几只老鼠来,给老鼠灌酒,看看谁的酒最好。第一个人给老鼠灌了酒,老鼠绕墙跑了几圈,就一头栽倒,醉得不醒人事。第二个人给老鼠灌了酒,老鼠踉跄了几步,也醉倒了。第三个人给老鼠灌了酒,那只老鼠一溜烟地跑出屋去,其他两个人都笑话第三个人,说他的酒一点劲都没 有。谁知过了一会儿,这只跑掉的老鼠又回来了,手里还举着一块大石头,气势汹汹地叫道:‘猫呢?猫在哪儿呢?’”   站在一旁的画纹和琴筑忍不住咯地一声笑了起来,又自觉失态,连忙捂住嘴偏了头偷偷地笑。   陈零却很茫然地看着我,似乎根本没听懂。   我挫败地叹了口气,这家伙不仅少根筋,根本还是个低IQ。   等到画纹端来热气腾腾的药,陈零还要一勺勺喂我,我道:“还是让我一口气喝下去吧,一勺勺吃岂不是要苦死我?”接过来凑到唇边,虽然我不爱吃药,但是这个身体显然是需要的,我不想刚穿越就病死。当然如果有人向我保证死了之后我就能回到现代,那我立马撞墙自杀。   “哈哈哈……”陈零突然大笑起来,吓得我几乎被药呛死,一边咳嗽,一边怒视着他。   陈零笑得从床上滑到地上去,用拳头不住捶床:“太好笑了!哈哈哈……猫、猫在哪儿……哈哈哈……”   我用看白痴的眼光注视着他,这人的反射弧也未免太长了,和长颈鹿是亲戚吧?琴筑画纹倒像是习以为常的样子没有大惊小怪。陈零笑了半天才爬起来,过了一会儿又扑哧一笑,再过一会儿又是哈哈一乐。   我叹道:“你真给面子,我从来不知道我讲笑话的威力这么大。”看来这个笑话够他过完下半辈子的。   不过,被他这么一闹,我方才低落的情绪好转了许多,几乎都忘记要为自己莫名的穿越而愤怒悲伤恐惧了。有这么一个傻乎乎的家伙在身边算是幸运的事吧,再次感谢波丽安娜。   而且他对于我刚才的那些问话全然没放在心上,若是换了个人,恐怕都已经要怀疑我了。至少,我看到琴筑的眼里就满是疑虑。   吃过药,喂了我一颗糖去除嘴里的苦味,陈零道:“妹妹要不要再睡会儿?”他眼里还留存着笑意,仿佛随时随地都会再笑出声来似的。   我道:“我不想睡。你给我讲讲家里的事吧。”根据穿越第三定律,我应该假装失忆,然后了解所处的环境,并且判断周围人对我是善意还是恶意。虽然问得很唐突,可是,在这么单纯的孩子面前我也用不着掩饰吧,反正他都不懂。   还没等我说出“我忘了从前的事”这个理由,陈零已经开口滔滔不绝,这孩子竟然根本没有好奇我为什么提出这个荒唐的要求。一旁侍候的琴筑悄悄抬眼看了看我。   从陈零东扯西扯语无伦次的叙述中,我了解到,我的新身体叫陈婴,从娘胎里带来的病症,身体非常虚弱,动不动就会昏睡个八九天,所以陈家上上下下对陈婴非常紧张。因为总在生病,陈婴的脾气也很暴躁古怪,常常会扔东西打人。   陈婴的父亲陈鹤儒原本是太子侍读,后来太子登基后,他官拜吏部尚书,但没两年就以回家守制为由远离朝政,在家乡胤川建了这座宅子。皇帝不忘旧情,常有赏赐,所以地方上的官员对陈鹤儒也是恭敬有加。   陈鹤儒结发妻子赵氏几年前不幸身故。之后陈鹤儒没有续弦,也没有将两个妾室扶正,倒也算对赵氏一往情深——当然是在这个娶老婆如同买衣服一样方便的时代里的一往情深。因为妾不是妻,所以陈鹤儒现在可是个没有妻子的鳏夫。   陈家有七个儿子,长子陈野,二十五岁,娶妻秋素商,有一子陈幼睿,一女陈幼烟;次子陈平,二十三岁,娶妻明妍;三子陈言二十岁,已与表妹顾纤尘订婚,再过三个月就该成亲了;四子陈鱼,十九岁;五子陈棋、六子陈忧均十七岁。老七就是十四岁的陈零了。   这其中陈野、陈零都和陈婴一样为赵氏所出,陈棋为妾室姜氏所出,陈言、陈平、陈鱼、陈忧都是另一个妾室顾氏的儿子。   现在由陈野之妻秋素商打理府内事务,琴筑就是她身边的一等丫头。   最近陈鹤儒带了陈平、陈鱼去邻近的瑜县拜访朋友,不在府中。否则以陈鹤儒对女儿的呵护,此时必定是守在床前的。可是当老爸的不在,怎么也看不到姜氏、顾氏和两个嫂子,反而是陈零这个当哥哥的来照顾我呢?   陈零笑着点点我的鼻尖:“她们就算来了,还不是要被你赶出去,与其让你生气,不如彻底不出现,你也清静。所以父亲早就说过,除了我们兄弟,其他的人不许轻易来扰你。”   我晕,陈婴这个小丫头还真是有脾气呀。   不过,有此为借口,以后我也不怕哪里行事不当惹人怀疑了。   呸呸呸,我在想什么啊?难道我还要在这里待一辈子吗?当然是有机会就……我的心一下沉了下来,我连自己怎么会穿越的都不知道,怎么找机会回去?如果我是跳海跳崖跳湖之类的穿越,那或许回去再跳一次还能回到我的时代;如果我是捡了什么月光宝盒之类的东东,那拿着它们天天拜月或许也有效;如果我是坐时空穿梭机来的,那 希望更大一点。可是现在,我该怎么办?   难道我真的要留在这个一无所知的陌生国度,顶着一个脾气古怪身体病弱的小女孩的身份活一辈子?   我才不要!   2阿不   说来也奇怪,按照陈零的说法,陈婴的身体应该是缠绵病榻多年的,但是短短五六日里我却觉得体力充沛起来。找来大夫诊断,大夫也是大吃一惊连连称奇,最后宣布我的病完全好了。   对于陈家来说,这可是天大的喜讯。   对于我来说,也是非常好的消息,至少我不必再一天三顿地吃那苦得要死的中药了。   我想过了,那天我在海边散步的时候挺困的,没准是我走着走着就睡着了(汗,这好像是加菲猫的本事),然后一觉睡醒就穿越了。那么也许我再睡一觉就能穿越回去,所以为了早点回家,我天天猛睡,从月上柳梢头睡到日出东南隅,从日出江花红胜火睡到月落乌啼霜满天,一直睡到脑子都成了浆糊,我也没能回去。   这一连几天的昏睡可是把那几个哥哥吓坏了,以为病情有又反复,陈零更是每日守在我床边,熬得小脸发黄,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   再睡下去没等穿越回家,反而会先把自己给睡成一瘫泥,我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从床上爬起来,决定A计划失败,B计划准备。唔,这个B计划的具体内容嘛,暂时还在酝酿中。   但是,既然不能马上回家,我总得为自己目前的生活考虑,拿出穿越女主的小强精神来自强不息。没错,我坚信自己是女主,绝对不是女配!   幸好我没穿越到什么王宫里面,不然凭我的那点小伎俩恐怕是斗不过宫廷里那些老谋深算的人的。再说了,要是穿越成个公主什么的还好说,要是成了什么妃子宫女,要和三千多人抢一个老公,我、我还不如去撞墙!幸运的是我现在是个大家闺秀,是那个尚未谋面的老爷子的掌上明珠,而且芳龄十三,暂时还不用担忧出嫁的问题——即 使真的想把我嫁出去,大不了我装病,谁会娶个病秧子回家当媳妇啊?这时代的人不都很在意传宗接代吗?连林妹妹那样的才貌都因为身体不好而与宝哥哥失之交臂呢,何况是这个远近闻名从小拿药养着的陈婴?   不用担心温饱问题,只要和家里的哥哥嫂子姨娘老爹搞好关系,扮好陈婴这个大小姐的角色,基本上我在这里的生活是没什么问题的。再一个优势就是,陈零这个傻小孩很用心地在照料我,有什么事情他也会帮我——呃,帮陈婴的。   嗯?这么说起来,我是不是该感谢老天让我穿越到了一个如此幸运的环境里?……呸!我会感谢你才怪!强行把我和亲人分开的贼老天,我恨死你啦!   闲来无事,我让画纹找来布料棉花等物什,开始剪剪裁裁。以前老妈就常说我:“不在正经学业上下功夫,却专弄些杂七杂八的事情。”其实,那些杂七杂八的事情对于我这个以混日子为主要生活目标的人来说才是正务啊,嘿嘿。   琴筑画纹看着有趣,也过来帮我,按我的意思缝制了起来。陈零就趴在桌上看着,我瞪他一眼:“无骨人。”   陈零便笑:“诶——?”   到底是做惯了针线的人,琴筑和画纹做得又快又精细,那针脚不知比我的细密整齐了多少倍,我干脆全交给她俩去做,自任技术指导和艺术总监。过了小半日,一只憨憨的尺许长的小布熊就端坐桌上了。   左脚心绣着一片幸运草,右脚心绣着“gohome”。   “这是什么?”陈零问。   “熊。”我随口答了一句,开始给它起名字,叫香草冰淇淋、草莓奶昔、鸡腿汉堡、新奥尔良烤翅、海鲜披萨?不行不行,口水要流出来了。那叫韩庚、谢霆锋、姜东元、山P、小龟、基范……不行不行,心都要碎了,没准我这辈子都看不到他们了。叫藏马、飞影、道明寺、花泽类、柯南、犬夜叉?不行不行,眼圈开始红了,我要哭了 。   “阿不!以后你就叫阿不!”我举起小熊郑重其事地对它说,不许哭,不放弃希望,不退缩,不要永远留在这个世界里!   阿不,你就是支持我的力量。   “七少爷,姑娘,老爷和二少爷、四少爷回来啦。”小丫头茧儿一脸喜色地来禀道,她就是那个八九岁大的小丫头,每次看到她我都觉得陈家使用童工是很不道德的。   陈零道:“妹妹,我们过去给父亲请安吧。看到你,他老人家一定高兴。”   我也正好奇着这个陈家老爷是何等人物呢,便拎着阿不的耳朵同陈零一起去正房。这些日子我一直待在自己的住处,出去了才发现这个陈家还不是一般的大。从我住的苔痕馆出来往西(我自是分不清楚东西南北,这是陈零告诉我的)就是大哥陈野所居的涤俗堂,若向北直行经过杭秋亭便是陈零的一天院,再折向东北就是正房。   一路行来但见秋柏古槐,绿翠幽篁,景色秀丽幽致,甚至听到久违的鸟鸣,半路上还有一头梅花鹿在散步,只恨手边没个照相机,不然我一定要和那头气度从容的小鹿合个影。   穿过垂花门,绕过紫檀大屏风,便进了一个大院落,五间大正房外两边还有厢房,格局规矩但轩昂。堂屋的匾上写着两个大字:留余,后面那行小字是行书,基本上我虽然能看懂大部份繁体字,可是若是它们长成草书状态那我就不识得了,所以也不知道那行小字写的是什么,左右也无非是年月日和作者的名字吧。   “姑娘可来了,老爷正催我打发人去叫呢。”一个穿秋色缎绣梅竹衣裙的年轻女子先上来携我的手,见我并无不悦之色,脸上的笑容便越发灿烂。   这家里的人我这几日多半都见过了,认得她便是大嫂秋素商,旁边那个穿胭红起花绣百蝶兰花衣衫的女子便是二嫂明妍。   一个留着长胡子的老伯早已站起,红着眼眶把我拽到身边,抚着我的头发道:“婴儿,总算老天眷顾我陈家,让你的病好了。”   必须承认这个长胡子老伯长得也蛮好看的,但是被他这么抚弄我可不习惯,又不便扭身躲开,我只好咬牙忍耐。而且,“婴儿”这个称呼也太寒啦!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陈鹤儒倒真是非常疼爱女儿,看到我健康得活蹦乱跳,竟忍不住流下泪来。忽然之间我心头一酸,虽然我老爸没有留长胡子,可是他看我的那种疼爱的眼神和陈鹤儒是一模一样的。我抬手给陈鹤儒擦去眼泪,笑道:“有砂子进眼睛里了么?我给您吹吹。”故意凑上去吹了两下,陈鹤儒哈哈一笑,泪水也就止住了。   他身边那两个少年也是喜不自禁地看着我,我发现陈家的基因还真是不错,至少我这几个哥哥长得是一个比一个帅,十分养眼。不过,我不知道他们俩哪一个是陈平哪一个是陈鱼,便只好对着他们傻笑,也不开口叫人。   其中一个长得柔弱青涩些,笑起来抿着的嘴巴尖尖的,像只小鸟,明明是很纯真的脸庞,但那双闪着星光似的黑眼睛却偏偏深邃得让人看不懂。另一个身材略高些,有着王子一样高贵的气质和天使一样俊美的容颜,简直帅到让人想扑进他怀里去(偷偷擦口水,幸好我在电视杂志上见惯了各类型的帅哥,不然在陈家还不每天流鼻血啊?) 。   “妹妹胖了些呢。”小鸟哥哥先开口道。   其实我这个身体大病初愈,身上除了骨头就是皮没有三两肉,每次照镜子都会把自己给吓到,以为错拿了风月宝鉴照到了背面的骷髅,到后来干脆就不照镜子了。不过我想我现在的气色总好过生病的时候,因此看起来倒还精神。   偷眼看见明妍的目光一直盯着王子哥哥,我心里就有数了,看来被她紧盯着的王子哥哥是陈平,另一个当然就是四哥陈鱼。于是答道:“四哥可是晒黑了些。”   其实我哪知道他是黑了还是白了,不过出门这么多天,古代又没有防晒油遮阳伞,他肯定是不可能反而变白的。   小鸟哥哥陈鱼笑道:“可不是,总骑在马上,让风吹着日头晒着,哪能不黑。”   王子哥哥陈平指指我手里的阿不,奇道:“这是什么?”   “它叫阿不,性别不详,种族是熊,年龄半天。”我摇摇阿不,吩咐它,“叫二哥。”   陈鹤儒哈哈笑道:“婴儿,你又想的什么新花样?”   我撒娇道:“人家就是做个玩具来玩嘛。”想在这里舒舒服服地生活下去,光凭着陈家小姐的身份还不够,我得尽量让掌权的人宠着我护着我。虽然人人都说陈老爷疼爱小女儿,不过我可不敢就信以为真,毕竟陈婴躺在病榻上多年,性格又是刁钻古怪,在陈老爷心中是不是真有那么大的份量可不一定。   GOD啊,原谅我吧,我也不想心机这么重,您是知道的,在21世纪的时候我哪曾绕过这些弯弯肠子啊,可是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我可不想让自己出事啊。哈利波特……呃,不对,哈里路亚。阿门。   在心里胡乱祈祷了一通,偷偷划个十字,也不管祈祷得对不对,反正求个心安理得。   陈鹤儒叫下人拿来几个箱子:“婴儿,看看爹爹带回来的东西,喜欢什么你就拿去。”   箱子一打开,里面尽是些珠宝首饰绫罗绸缎胭脂水粉,还有一箱是竹编的小篮子泥捏的小娃娃之类的玩具。我拿起一个不知道是什么木料做的首饰盒端详,黑漆描金,绘着如意、花树、蝴蝶、山水等图案,上层盖子掀起来后里面就能支起一个小镜子(居然还是玻璃镜子),下层两扇小门一打开,左右各两个小抽屉,中间还有一对小门, 再打开,里面是一个稍大些的抽屉。这个首饰盒做工实在精致,让我爱不释手,连声道:“这个好看。”   满屋子的人忽然都松了一口气似的,我茫然四顾,姜姨娘掩口笑道:“总算有一回得了姑娘的欢心,不像往日不入姑娘的眼,都砸了烧了,可惜了那些东西。”她年近四十,但保养得法,貌美肤白不亚少女,一举一动都风流婉约。   陈鹤儒脸色一沉,瞪了她一眼,姜姨娘知道说错了话,神情尴尬。   陈平忙道:“以前妹妹在病中,心思烦躁,自然是只爱清静素淡。现下病好了,心情也就舒畅了。”王子哥哥处事真周道,虽然姜姨娘不是他生母,他还是帮姜姨娘说话。反观姜姨娘的儿子——老五陈棋,独自坐在一旁摇着折扇,眼神散漫,灵魂都不知道去哪里闲逛了。   陈鹤儒亲切地道:“婴儿,你也该打扮打扮,不可再像以前那样只穿些素净衣服。年轻女儿家,太素淡了反而不好。”   秋素商便道:“我看老爷带回来的这些衣料颜色都还好,就叫人都裁了给妹妹做衣裳穿吧。”   陈鹤儒笑道:“也不单是给婴儿的,还有你和妍儿的。”   秋素商笑意融融地道:“我和妍妹妹有衣服穿呢。倒是妹妹的衣服都是些白色、青色,寡素得厉害,多给她做几件是正经。”   明妍也连声附和,陈鹤儒点头微笑,显然对知情识趣的儿媳十分满意。   既然老爹有话在先,那我也老实不客气地在几个箱子里翻找自己喜欢的东西,又拿了一把象牙骨的团扇、一个镂空金桂银链香球、一副九连环、一个竹根抠的小杯子、一套十六个泥捏的胖娃娃,琴筑和画纹早过来一一接在手里替我拿着。   “好啦,就这些吧。”我心满意足地道。   秋素商惊讶道:“就这几样?妹妹到底是小孩子心性,净挑些玩的,也该挑些胭脂首饰才好。”   在21世纪的时候我就不爱化妆,对这些东西也不怎么感兴趣,况且古代的胭脂水粉又和现代的不一样,一时间也不知道要挑哪个。秋素商道:“待会儿我选些好的出来,让人送到妹妹房里去。”   一直微笑不语的顾姨娘开口道:“不如今晚就在漱玉斋设家宴,给老爷洗尘吧。”她身材微胖,模样也不像姜姨娘那样妖娆,而是端庄沉静。   陈鹤儒点头道:“你去准备吧。”   姜姨娘别转了头,用帕子掩着脸悄悄撇了撇嘴。   又说了些闲话,陈鹤儒怕我病刚好,还经不起劳累,总算肯放我回去休息。   刚回苔痕馆还没坐稳,老五陈鱼和老六陈忧便大驾光临。   “小鸟……呃,四哥。六哥。”我差点说溜了嘴。   陈忧捏捏我的鼻尖,笑道:“小丫头,病好了,人也懂规矩了,知道叫哥哥了。”   我纳闷,以前陈婴不叫他们哥哥,那叫什么?总不会直呼其名吧?   陈鱼也道:“可不是,难得听你叫一声四哥。来,看四哥给你带的什么。”说着拿出一只粘着羽毛的栩栩如生的小鸟放在桌上,我忍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来,刚想着他像只小鸟,他就真的弄出只小鸟来。   陈鱼倒了杯水放在小鸟跟前,在小鸟的头顶按了按,那小鸟便缓缓低下头去喝水,又缓缓站直,过了一会儿又低下头去喝水,如此反复。我把它抓过来研究,却怎么也找不到机关在哪里,放下来它仍是动作缓慢却持续地低头喝水,简直像个永动机。真不知道是怎么做出来的。   见我喜欢,陈鱼也很是高兴。   秋素商派她的贴身丫环巧篆儿送了些珠宝首饰、胭脂水粉来,巧篆儿还道:“大少奶奶说了,今儿就叫人照姑娘的身材裁衣服,只是不知道姑娘有什么特别喜欢的样式没有?”   见我摇头,琴筑便笑道:“你回大少奶奶,就说姑娘谢谢大少奶奶惦记,这些首饰胭脂姑娘都很喜欢。衣服就凭大少奶奶的意思去做吧,只是以雅致简单为好。”   我心想这个丫头也真有趣,她明明是秋素商的人,但却好像在我这里待了十年八年似的,讲话做事滴水不漏。   陈忧在旁闲闲地道:“巧篆儿,你替我问问大嫂,我房里的研墨罚下去那么多天了,是不是也该上来了?要不,我亲自替他去给大嫂陪个不是?”   巧篆儿抿嘴一笑:“六少说笑呢。研墨虽说冲撞了二少奶奶坏了规矩,可是打也打了罚也罚了,想来他受了教训,以后断不敢再惹事让六少生气了。昨儿个我们主子还说研墨这孩子性子是顽皮了些,可是对六少那真是忠心不贰。要是没研墨这样个伶俐贴心的人在身边侍候六少,我们主子也是担心呢。”   陈忧眉头一展,神情顿时温和了许多:“可不是,没他在旁边磨墨,我写字都不顺畅。其实我看二嫂也没有生气的样子,那件事她也没放在心上吧。大嫂有时候未免太多虑了。”   巧篆儿笑道:“六少说的是,二少奶奶是主子,宽宏大量慈悲心肠,哪会和我们下人多计较。就是平时有人言语上不留神,二少奶奶也是一笑就过去了。只是不能因为二少奶奶是个菩萨,就由着下人去坏了规矩。大少奶奶知道六少最是知礼的,就连老爷都时常称赞呢,断不会为了研墨的事恼大少奶奶,所以才略惩戒得严了些,不过是为 的给府里下人们立个规矩。”   陈忧笑道:“哟,哟,四哥你听听,巧篆儿这丫头的嘴可真是越来越会说了。左右都是维护你们主子,她是断断不能错一星半点的。”   陈鱼带着笑意看了巧篆儿一眼,道:“大嫂调教出来的人,哪里会差。”   巧篆儿福了一福,掩口笑道:“少爷们又取笑奴婢了,奴婢这笨嘴笨舌的,又心直口快,常常冒犯了主子们都不晓得。还是多亏了主子们待人宽厚。”   陈忧笑着摆摆手:“得了,也不知道大嫂是怎么教出你们这些机灵丫头的,我可说不过你。”刚看到巧篆儿时他还一副想兴师问罪的样子,现在已经是心平气和了。   巧篆儿笑道:“我出来也有半日了,大少奶奶让我纳的鞋底子还没做完呢,一会儿问起来又要骂我偷懒。”又向我道:“姑娘闲暇时多去我们那里坐坐,大少奶奶时时惦记着您呢。”   看她腰肢轻摆着离去,我轻轻舒了口气,刚才真有看《红楼梦》的感觉。我真要好好景仰那位当家的嫂子才是,手下一个做事稳妥的琴筑还不够,这个巧篆儿又是个精明人,怎么培训出来的呢,要是在现代,秋素商没准能当个人力资源经理什么的。   陈鱼问道:“研墨怎么冲撞二嫂了?我去了这么些日子,家里的事竟然都不知道了。”   陈忧笑道:“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那天和二嫂房里的小丫头敏儿吵架,言语上不当心。偏就让大嫂路过的时候听到了,就把他罚下去,还打了二十棍子。”   陈鱼嗯了一声:“论理研墨也是该打,平时就无法无天的,挨了打长个记性,省得以后给你惹事。”   陈忧不作声,神色有些郁郁,半天才道:“研墨从小跟着我,从没吃过苦,这番打可够他难过的。”   陈鱼不以为然:“你也太宠着他了,一个小厮,被你宠得比主子差不多少。也就是父亲和二哥都不在家,大哥又不爱理会这些事,不然他要受的何止二十棍。上次还听父亲提起过,研墨若再不知收敛,只怕就要给你换个书僮了。”   陈忧脸上立刻阴云密布,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陈鱼见我和陈零都趴在桌上,对着那只点头喝水的小鸟傻笑,便道:“时候不早了,我们也回去了。妹妹略歇一歇,等晚饭时再见。”   我笑着道:“好呀。”走了最好,我可不想听他们罗嗦那些琐事,弄不好再牵引出家里谁和谁的内部矛盾来。唉,清静清静,听不到才清静。   陈零站起来送他们出去,回来依旧对着小鸟发傻。   琴筑道:“姑娘要不要睡一会儿?”   我摇摇头:“你和画纹先下去吧,我和七哥说说话。”   待琴筑画纹出去,我才拍拍那个脸蛋儿漂亮脑子灌水的陈零:“007,我有事问你。”007是我给他新取的外号,谁叫他名字叫零,排行又是老七呢。只是这个007显然没有邦德那样英明神武,一大遗憾。   陈零乖乖地抬起头:“诶——?”   “是不是六哥他们都有书僮?”   “是啊。大哥的书僮叫铺宣,二哥的叫洗毫,三哥的叫端砚,四哥的叫药泉,五哥的叫拈豆儿,六哥的叫研墨。”最后指指自己,“我的书僮叫小萤火虫。”他回答的总是内容丰富得很,超出我的预期值很多。   “我怎么没见过你那只萤火虫?”这是个疑问,虽说陈零天天来我这里报道,可每次都是一个人。   “因为妹妹不喜欢别人常来苔痕馆啊,妹妹喜欢清静。有一回五哥让拈豆儿送了幅画来,妹妹不是还大发脾气,把画都给撕了。”陈零一手托腮,懒洋洋地回答我。   真晕,送幅画就能让陈婴发怒?这什么孩子啊!陈鹤儒应该反省他的教育方式,瞧瞧把女儿给惯成什么德性了。不过,这种宠溺对我有利而无害,所以我就不必去提醒他老人家啦。   3传奇是这么来的   基本上我使唤陈零就像使唤我老弟一样得心应手,而他也确实如同我老弟一般乖巧听话,甚至比我老弟更温顺,但是我还是无与伦比地想念着我那个笨蛋弟弟。   记得以前我和他吵架,总是一字一顿地大叫他的名字:“楚、重、山!你给我听好!我是你姐……”   他便坏坏地笑:“谁说不是呢。”   一下就把我下面的话都堵住,噎得我半天喘不过来气,他那边早剥好了桔子递过来,笑眯眯地道:“吃桔子吧,我亲爱的老姐。”   于是吵架总是虎头蛇尾不了了之。   偶尔他也会想认真和我吵一场,学我的口气大叫:“楚、轻、云!你给我听好!比我早出生几年没什么了不起的!”   我没他那么好涵养,恶声恶气地叫:“那你让妈把我塞回她肚子里去呀,让她先生你出来呀。嘿,我倒是想要个疼我的哥哥呢,才不想要你这个小混蛋当我弟弟。”   他就怪里怪气地笑:“我是小混蛋,你是大混蛋。谁叫你是我姐呢。”   有时候也会打架,当然都是我打他,他不敢还手,一还手我就装哭。被打得忍无可忍时他也会怒发冲冠:“你不是我姐!你是我哥!哪有女人这么狠的?跟野猫似的。不,分明就是野老虎。”   我不依不饶:“老虎不是野的难道还是家养的?哼,反正你生下来就是给我欺负给我打的。”   他会气得抓头发撞墙,一副不想活了的样子。不过只要我叫一声:“老弟!”他还是会乖乖地任我驱使。不止一次,楚重山都抱怨:“姐,你都被我给宠坏了,以后要是你的男朋友不这么宠着你听你的话,你可怎么受得了?”   我大咧咧地一挥手:“那我就不要男朋友,有弟弟就够了。”   楚重山坏坏地笑:“你想得美,我以后还要侍候我女朋友去呢。”   唉,想不到现在没有弟弟了,倒是有了疼我的哥哥,还是七个。不过,他们疼爱的人是陈婴,并不是我楚轻云,这一点我清楚得很。   想着想着便有些黯然,温暖的手轻抚上我的脸颊,给我擦去眼泪,陈零轻轻地笑:“妹妹眼里也进了砂子么?要不要我帮你吹吹?”   从回忆中挣扎出来,我没好气地瞪他一眼,知道他是在借下午我和陈老爷子的对话打趣我。不过,我还是有点感激他没有问我为什么会哭。这阵子我总忍不住会哭,看到什么都联想起我在21世纪的家,想念我的家人,想到心如火烧。   抱紧我的阿不,我眯起眼睛:“007,你说今天家宴会有什么好吃的?”阿不给我力量,食物帮我转移注意力。   陈零也眯起眼睛,无限向往地道:“不知道爹会不会让我喝他的那坛青荷梅蕊酒。”   “我想吃糖醋荷包蛋。”   “梅子蒸排骨。”   “灯影牛肉。”   “黄芽菜煨火腿。”   想像了半天,两个人都流了好多口水。时候差不多了,琴筑进来催我换衣裳。其实我很纳闷,都是一家人,又在一个园子里住着,怎么一起吃饭都要换衣裳,活像要出门访客一般?   陈零也先回他的一天院换衣服,临去前又叮嘱我:“妹妹等我回来一同去。”   这边画纹帮我梳头,笑道:“七少还是这么黏人,老夫人在世的时候黏着老夫人,老夫人驾鹤了,就黏着姑娘。不过姑娘病好了,脾气也好了,不像从前对七少没个好脸色,我猜七少最近心里一定是高兴着呢。”她年纪小,说话也没什么心眼,有了事都在心里藏不住三分钟。   琴筑在旁只是浅笑,并不插嘴。我猜这是因为画纹是我的贴身丫头,所以她不好说什么,不然依她的性格肯定是要让画纹别乱议论主子的。   画纹心眼虽实诚,手却还灵巧,不一会儿把我的头发梳成一个漂亮的双髻,髻下还留出一些头发编了几根细辫子垂在肩上,又用下午巧篆儿送过来的金花钿用做装饰。她在我脸上淡淡地施了一层薄粉,稍涂胭脂,轻描青眉,又在唇上涂了淡淡的红——这化妆步骤倒和现代差不多,只是没有眼影。只是照我现在这鬼样,再打扮也是让人不 敢多看镜子。   琴筑从衣橱里挑了件水绿色的裙给我穿上,裙摆上绣着疏离的竹与兰。   等我妆扮好,陈零也回来了,身边还跟着一个脸蛋肉嘟嘟的笑嘻嘻的小小少年,见到我便行礼,笑着道:“小萤火虫给姑娘问安,姑娘吉祥。”   这个小萤火虫很是伶俐,我们出门他就抢在前面打帘子,对着琴筑画纹茧儿都是一口一个姐姐的叫着,嘴巴甜却又不让人觉得过份讨好,十分招人喜欢。   漱玉斋就在涤俗堂西边,但中间却要走过一个竹子搭的桥,咯吱咯吱的,桥下溪水潺潺清澈见底。   陈鹤儒让我和陈零挨着他坐,又让姜姨娘顾姨娘也坐,笑着道:“既然是家宴,就不要那么些规矩了,大家都坐了一块儿吃,也热闹些。”姜、顾两位这才坐了,但秋素商和明妍还是侍立在一旁布菜上茶,直到陈鹤儒发话,她们俩才挨着各自的夫君坐下。   幼睿和幼烟这两个小东西,一个五岁,一个才三岁,都跟雪娃娃似的精致可爱。陈鹤儒从奶娘手里抱过幼睿,在怀里逗弄了一回,又抱抱幼烟,然后才让奶娘抱他们下去吃饭。幼睿从奶娘肩上回过头来看我,大眼睛骨碌骨碌的,我冲他笑了笑,他好像吓了一跳,连忙把头缩了回去。   杏仁佛手、合意饼、如意卷、翠玉豆糕、金丝烧麦、怪味腰果、蜂蜜花生、甜酱萝卜、虾油黄瓜、杏腻胭脂鹅、麻辣乳瓜片、宫保野兔、五香酱鸡、明珠豆腐、首乌鸡丁、笋肉柳蒿芽、山珍刺嫩芽、百花鸭舌、珊瑚白菜、红油鸭子、蟹肉双笋丝、火腿烧圆鱼、牛柳炒白蘑、花菇鸭掌、砂锅煨鹿筋、罗汉大虾、鸡丝银耳、蚝油仔鸽、清炸 鹌鹑、一品官燕、凤尾鱼翅……   这一桌子的菜惹得我口水都要流下来了,这要是在现代,这么一桌酒席得花掉我多少银子啊!   别人吃饭的时候声息全无,我也只好耐着性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生怕发出声音来让人看笑话,再馋也不敢多吃,不然就太丢人了。陈鹤儒果然拿出来家酿的青荷梅蕊酒,我好奇这让陈零惦记的酒是什么滋味,就着陈零手里尝了一口……在现代的时候我就喝不惯白酒,怎么也品不出爸爸说的什么醇香绵回,但是这个青荷梅蕊酒还真是很 好喝,不那么杀口,倒有点像红酒,可是又比红酒香气更冽。   尝了一口,再尝一口,陈零杯里的酒很快就让我喝完了,他再倒一杯又被我偷偷喝掉,第三杯他就不肯再让我喝,笑道:“妹妹的脸都红了,再喝就醉了。”   老三陈言笑道:“记不记得老七小时候,才八岁吧?不知道那天淘的什么气,跑去厨房偷了做菜的黄酒喝,结果醉得直打猴拳,还打翻了爹的童子戏春白玉笔架,幸好没碰坏。”   陈零嘻嘻一笑:“我只记得三哥有次喝了酒,写字手都打颤,还非要给我写春联,还非得贴出去给大家看。那手草书写得好啊,连屠先生都不认识。”   陈鱼也笑道:“我还记得有一回大哥领着我们在后园子烤狍子肉吃,喝的是女儿红,二哥兴致来了一边舞剑一边吟诗,还差点划伤了大哥的腿呢。”   陈忧赶紧道:“可不是,那次老七喝醉了还要爬树,最后被大哥给拎回去打了屁股,他还不服呢。”   说得众人都笑了起来,我也忍不住笑,这个陈零,怎么喝醉了就和猴子一样啊?   *********   “猪——,你的鼻子有两个孔,感冒的时候你还挂着鼻涕牛牛。猪——,你有着黑漆漆的眼,望呀望呀望也看不到边。猪——,你的耳朵是那么大,呼扇呼扇也听不到我在骂你傻。猪——,你的尾巴是卷又卷,原来跑跑跳跳还离不开它~~~”唔,好熟悉的歌啊,唱歌的声音也好熟悉……   “007!”我一下睁开了眼睛,果然看见陈零那张还有些babyfat的脸出现在我床边,而且他正摇头晃脑地唱着《猪之歌》。一瞬间我以为我又回到了21世纪,但是这几天来已经看熟了的古代家俱打破了我的幻想,激昂的情绪一下跌落谷底。几个丫头站得远远的,神色惊惶地偷瞄着我。   陈零还在唱:“……算命先生说它命中犯桃花……”   我忍不住问:“你怎么会唱这首歌的?难道你也是穿越来的?”心里不由得怦怦直跳,就差要抓住他的手大叫革命同志了。   陈零道:“这是你昨天喝醉的时候唱的啊,还唱了别的,我都记下了,接着唱给你听啊。死了都要爱,不淋漓尽致不痛快……”   啊,模模糊糊的好像有这么个印象,昨天家宴的时候我偷着喝陈零的酒,后来好像就醉了,好像还抱着陈零唱歌,抱完了陈零抱小鸟哥哥,抱完小鸟哥哥又抱王子哥哥,把所有的哥哥都抱了一遍之后,我还抱了陈婴她老爹。天啊,想不到我在21世纪时醉酒后的习惯到这里也没能改变,仍然是逮着什么抱什么。嗯,不对,应该是有些改变 的,至少审美趣味提高了不少,而且专往异性身上发展。想当年我跟同学出去喝高了,可是只有些歪瓜裂枣给我抱的,当然最后抱住的总是闻讯赶来的楚重山,然后第二天酒醒后就要被他嘲笑得恨不得将他塞进邮包里随便邮去哪个荒山野岭再也不要看见他。   “……我知道我一直有双隐形的翅膀,带我飞,飞过绝望……”   回过神来,陈零还在唱,这家伙该死的过耳不忘啊。我狠狠瞪他一眼,却听到心中有什么东西再次碎裂的声音。   “妹妹,你怎么又哭了?”陈零小心地问,“其实我是想问问你,这些是歌吗?曲调好古怪,词也古怪,好多地方我都听不懂。你是从哪里学的?”   见我瞪他,他忙摆手道:“好啦,我不问啦。”   想了一下,我说:“你没听过鬼附身?”   陈零一怔,脸色有些古怪:“你昨晚不是喝醉,而是被鬼附身?难怪会一直说你不是爹的女儿呢。”   我已经懒得再说什么了,但是我发现了陈零的一个新功能,我可以教他唱歌,然后把他当mp3来用。只是当我正教他唱《双截棍》的时候,很不幸的,被陈野请来的捉鬼道士给打断了。   其实也难怪大家那么惊慌失措,哼哼哈嘿的《双截棍》在古人听起来,不是不像鬼念咒的。   本来我是很想好好配合一下那个山羊胡子的老道的,让他装神弄鬼一番好让大家安心,可是这个不学无术的老道,竟然把主意打到我的阿不身上来了,竟然说它就是我被鬼上身的源头。而画纹这个笨丫头居然还作恍然大悟状:“怪道呢,姑娘素来不动针线的,而且做的这个东西又怪里怪气的。原来是……”说着就打了个哆嗦,害怕地缩 到琴筑身后去了,不敢再说下去。   老道深沉地对一脸晦气的陈野道:“无妨,只要将这妖邪之物涂以狗血,于明月高悬之时焚毁,再给令妹服下此符,七七四十九天之内不见荤腥,即可平安无事。”   TNND,敢烧我的阿不,我冷笑一声,再冷笑一声,看见所有人都不由得在我眼神飞刀的情形下后退了一步,茧儿还很没用地吓哭了。只有陈零站在原地没动,事实上从陈野他们带着老道进来起,他就一直守在我身边没动过,这让我小小地感动了一下。   “大哥,你可知我为什么会唱那些曲子?”我冷笑完了,大脑开始高速运转,从陈野能请道人进来作法一事就可看出至少陈家人还是相信鬼神的,既然真以为我是鬼附身要烧我的阿不又要给我喝什么符水,那我就把事情往神仙身上扯,牛鼻子老道总不敢得罪神仙吧。   陈野作洗耳恭听状。   我开始编故事:“这要从数日前我昏睡不起时讲起,其实当时我并不是昏睡,而是被九天玄女接引到了太虚幻境,太虚幻境的大门上有一对联,乃是: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我心里暗道,曹雪芹大人得罪了,小小地剽窃一下您的大作来应急,这里应该没人听说过《红楼梦》吧?   顿时一片倒吸凉气之声,陈野自言自语道:“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这个对子倒颇有些堪破的意思。”   有门儿!我沉住气,接着道:“那九天玄女说是与我陈家先祖有缘,先祖怜我自幼多病,拜求九天玄女救我一命。于是九天玄女才来接引我,又给我喝了千红一窟茶、万艳同杯酒,用群芳髓熏香,根除了我身上的病气,我的病这才好了。”   陈野喜道:“难怪妹妹一夜之间就病好了,原来是九天玄女的恩德,我陈家有神仙佑护,真是陈氏之大幸啊。”   “当时九天玄女还请我吃了顿饭,席间有舞姬唱了好些曲子,我记得了一二,但醒来就模模糊糊了。昨天喝了些酒,不想这些曲子又都想起来了,所以就唱来给爹和哥哥嫂嫂们听一听。”我继续瞎掰。   陈野疑惑道:“可是为何你又吵嚷着说自己不是爹的女儿,还说什么穿什么越的。”   我假装口渴,陈零忙给我倒茶,慢悠悠地喝了半杯茶,我才想到理由:“九天玄女曾给我看了自己的三世簿子,原来我本是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的绛珠草,因有赤瑕宫神瑛侍者以甘露灌溉,受天地精华,遂得脱草胎木质,得换人形,终日游于离恨天外……咳,咳,”对不起林妹妹了,“后来天帝命我下凡历练,才投生到陈家。”   陈野已经信了,我再下一剂猛药:“九天玄女送我回来的时候,还让我带段话给父亲和哥哥们。”   陈野忙问:“什么话?”   幸亏本姑娘的记性不错,当年又是把《红楼梦》当枕边书来看的,我清清嗓子,道:“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蛛丝儿结满雕梁,绿纱今又糊在蓬窗上。说什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鬓又成霜?昨日黄土陇头送白骨,今宵红灯帐底卧鸳鸯。金满箱,银满箱,展眼乞丐人皆谤。正叹他人命不长,哪知自己归来丧 !训有方,保不定日后作强梁。择膏粱,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扛;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这番戏作的,热得我一身是汗。   陈野反复吟着:“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脸上渐有灰败之色。   那道人还想再找些事出来,已经被陈忧吩咐人赶了出去:“什么东西!连仙气和鬼气都分不清楚,还说自己是什么天师传人呢。”   从此以后,坊间流传陈家有一个天仙下凡的女儿,于是又有传言说陈婴当年出生的时候陈府上空紫云盘绕观音现身。于是我明白了传奇是怎么来的。   4-6章   4打架   “妖精哥哥~~~”我使出扭股麦芽糖的本事缠住老五陈棋不放,“带我出去玩嘛~~”   陈棋无奈地看着我:“为什么叫我妖精?”   呃,这个……其实那天给陈平陈鱼起过外号之后,我就给每个哥哥都起了一个,随心情转换而胡乱称呼,反正我发现,不论我做什么,他们其实都不会真的生气,谁叫我是最小的呢。   陈棋身材偏瘦弱,看起来有些弱不胜衣,不太爱讲话,常常一副神游物外的样子,对什么都是淡淡的,偶尔会语出惊人,比如:“昨晚我在园里看到一群绿色的小人儿在跳舞。”“拈豆儿真让人舒服,他身上有白色的光。”最要命的是他的腰,那个细啊,比之思嘉丽不差分毫,让人嫉妒死,我暗中怀疑他是蛇妖投胎。总而言之,陈棋身 边总会有诡异的气流涌动,超奇妙的。   但是这些理由当然不能对陈棋说,否则我担心他修长的手指会忍不住掐上我纤细的脖子。总之,耍赖才是王道。   “人家不管啦~~~妖精哥哥~~~~带人家去玩嘛~~~不要转移话题嘛~~~~”声音娇得让一旁的陈言不住打哆嗦,插口道:“老五,咱们就带上她吧,别让小妹再说了。”又抬头看看天:“今天真奇怪,明明风和日丽的,怎么我觉得这么冷呢?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就是嘛~~还是nod哥哥好。”我忙恭维一下陈言。   陈言打个寒颤,道:“闹、闹的?”   他看起来高大强壮,还有一张严肃起来有点吓人的脸(多数时间都是笑如春风的),但其实脾气蛮好,我说什么他都点头,所以叫他“nod哥哥”。   陈棋无奈,只好道:“那总该去和父亲说一声。”   我吩咐琴筑:“你去告诉老爷子,就说我和哥哥们出去玩会儿。”陈棋被我挽住的手臂僵硬了一下,多半是因为我那声“老爷子”吧。   不乘车不坐轿不骑马,也不让太多下人跟着,我坚持“微服私访”。于是我们一行八人——陈言、陈棋、我、我的小跟屁虫陈零,还有端砚、拈豆儿、小萤火虫和画纹——浩浩荡荡地出了陈府,只可惜这几个哥哥举止斯文,丫头书僮也都进退有度,丝毫没有走路生风的嚣张,而我一个人嚣张是不够的,所以总少了几分气势。   第一次走在古人的街道上,这种感觉挺像掉进古装戏里似的。啊,当然,我不是掉进了古装戏,而是掉进了古代。   胤川城里最热闹的一条街叫响溪老街,笔直的青石板路足有一千多米,两旁砖木结构的店铺,白墙青瓦,砖雕彩绘精美独特。店铺的匾额楹联招幌也是古色古香……当然,他们想不古色古香也难,这是古代,我再次强调。   最最让我惊奇的是走在街上的美眉,居然真的有把眉毛剃掉一半,再用烟墨揉成珠状的,还有脸上的粉涂得活像日本艺伎似的。迎面过来两个窈窕少女,一个脸涂赭色,唇涂乌黑,另一个眉毛剃得精光,用红紫色涂画晕开……原来古代美眉们化起妆来的前卫不比21世纪差到哪去,就刚刚这一个涩谷妹一个血晕妆,已经让我的心脏受不了 了。   我咽着口水,扯扯陈棋的袖子:“妖精哥哥,你喜欢看女孩这么打扮吗?”   陈棋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简单而直截地回答:“难看。”真酷。   拈豆儿插口道:“我觉得女人还是素面朝天的好,隔了那些铅粉都看不清她们的本来面目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嘴歪眼斜满脸麻子。”这个坏小子嘴巴真毒。   我又悄悄问画纹,画纹掩着嘴笑:“姑娘,那是小户人家的女儿才好作的装扮,咱们名门大户人家,别说姑娘们了,就是我们丫头也不好那样随性的。”语气里是有些羡慕的。   陈零凑到我身边:“妹妹也想化那样的妆?”   我坚决地摇头。我的审美没那么超前,我一向是挂在时尚的尾巴尖上的。   陈言陈棋这次出来是为了和人谈生意,陈家的经济来源除了农庄佃户收上来的租子,便是做生意了,只是做的什么生意我还没弄清楚,决定这回要向陈零套问明白。   到了约定的茶楼,陈言为我和陈零叫了些点心水果,让我们在这里等候,便和陈棋自去雅间了。   这个位子是我挑的,二楼,靠窗,既可看街上风景又可观察茶楼内形形色色的客人,一举两得。而且,清风拂面舒服得紧。   小萤火虫和画纹守着规矩站在后面侍候,刚穿越的时候我还不太习惯这种情况,后来也就当他们是饭店服务员了,虽然被人看着吃东西有点别扭,可是也没见谁在饭店里招呼服务员一起坐下来吃的,是不是?   拈一块椰子糕送里嘴里,我问陈零:“007,为什么妖精哥哥那么年轻就可以跟nod哥哥出来谈生意了?”   陈零道:“五哥细心,人也聪明,他做事父亲最放心了。其实不是他跟着三哥学做生意,是三哥在跟着他学。”   我呛了一下,妖精哥哥是天才儿童?   “那妖精哥哥做的什么生意?”   小萤火虫噗哧一乐,他听见我这么称呼陈棋就会偷笑,很没礼貌的。见我瞪他,他忙板起脸,很严肃地道:“咱们陈家有一个玉器行,每年给朝廷上供的玉器大部份都是从咱们的玉器行出来的。另外,还有遍布各国的银号。”   我一愣:“什么?遍布各国?”   小萤火虫道:“是啊,喏,除了幽都那个蛮夷之地外,玄鹰、赤炎、瀛波、虹风、成钧、聚阖、阳骊都有咱们的银号。而且这些都是五少接手后发展起来的呢。所以外面的人都管咱们五少叫‘财神少爷’。”一脸得意洋洋,好像“财神少爷”说的是他一样。   陈零微笑道:“妹妹不记得了吗?以前大哥就买过九国广舆图给你啊。”   我随口道:“忘了。这九国是在一个大陆版块上吗?”   陈零笑:“诶——?”   小萤火虫也问:“大陆版块?”   “嗯,就是说这九个国家的边界是相连的吗?中间有没有隔着大海什么的?”刚刚我的用词太科学了吗?   陈零叫小萤火虫向掌柜的要了纸笔,然后画给我看,基本上这几个国家都是在同一大陆版块上的,只除了瀛波,是位于碎雪海的一个岛国。   九国之中以凤麟、赤炎两国为中心,国力也是最强。   虹风地处凤麟和玄鹰两国之间,是个小国,但因地理位置微妙而得以平安。   聚阖在最西边,有广袤的森林和沼泽,据陈零所说,曾经成钧与聚阖交战,结果被诱入丛林之中,被毒虫毒蚁和瘴气弄死了大半,最后不得不弑羽而归。   阳骊与瀛波只隔了一重海,民间贸易上多有往来,但也常常被瀛波海盗骚扰,不胜其苦。后来阳骊向赤炎借兵,打了五年,与瀛波签署条约,海岸线上才平静下来。   幽都的位置在最北边,是个草原之国,又号称白马之国。传说幽都人是一匹白色天马的后裔,后来分散成很多小部落,十几年前被其中一个大部落的首领古古奇莫罕联合起来。幽都人好战,常与临近的成钧和玄鹰发生小规模的战争,但那两国也是民风尚武全民皆兵,因此幽都人虽然擅于打仗,却也得不了多少好处。   而陈家银号因为在各国都有设立,因此货币的兑换比较方便,那些大商家甚至各国官府都有在陈家银号设立帐户。相比之下,陈家玉器行的生意只是小儿科了。   再说明一下,陈家玉器行的玉料大多来源于玄鹰,有部分竟然还是来自于幽都的。   这样一边听陈零解说,一边看他画的地图,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陈言、陈棋已谈完事情,从雅间出来,坐到我们身边。拈豆儿和端砚忙要了热茶给各自的主子倒上。陈棋一边喝茶一边拿起陈零画的地图看,道:“老七的记性真是不错,画得和广舆图上分毫不差。”   听了这话我小小地惊讶了一把,原来007也是天才儿童。   陈言的样子有点郁闷,道:“老五,你说刚才那个裘老板是不是成心的?拿咱们的玉和风菊坊的玉相比,那能比吗?谁不知道风菊坊的玉用的是本地的,质料上就差很多啊。”   拈豆儿插口道:“自然是成心的,想压价嘛。”   陈棋只是一笑,放下茶杯,向陈零道:“你说呢?”   陈零托着腮,笑眯眯地道:“越佑府的那位裘老板吗?压价是自然的,不过拿咱们的玉和风菊坊的相比,恐怕还有一个原因。”   陈言道:“什么原因?”   陈零道:“我前些时候和六哥在街上闲逛,发现风菊坊的玉卖得很好。”   陈言道:“那是因为他们的玉便宜。质料不行,自然卖不了高价,便宜了买的人就多。”   陈零道:“有卖得便宜的,也有卖得很贵的,而且简直比咱们的还贵。”   陈言奇道:“这是怎么回事?”   陈零道:“三哥,你看没看见六哥房里摆的一个青玉云纹熏炉?”   陈言想了想,才道:“啊,那个,我还跟老六说呢,那哪是熏炉啊,整个都镂空了,倒是够精巧的,可是不实用啊。”   陈零道:“就是因为它都镂空了,才卖得贵呢。”   陈言不解,道:“这是为何?”   陈零笑道:“风菊坊的玉器虽然质料不如我们的好,但胜在玉匠竭尽巧思,雕得灵珑剔透。现在很有种风气,是以此为美的。”   陈言皱眉道:“这是什么道理?”   陈零笑而不言,陈棋道:“不管有道理没道理,既然人们喜欢,连宗室贵族也争相购入,那我们也该投其所好。”   陈言还是皱着眉,道:“这样不好吧,我们一直是以做礼器为主的,又是上供给皇家用的。像风菊坊那样,未免太奇技淫巧了。”   拈豆儿插口道:“三少死脑筋,不开窍。咱们做买卖的,当然是什么赚钱做什么,管他什么技什么巧呢。照我说呀,最好再找些名家,把他们的字画也刻上去,那就风雅了。”   我今日以来第不知道多少次看他一眼,做为一个下人来讲,拈豆儿还真敢随便教训主子,而陈言他们居然也不生气。这小鬼头见我看他,便咧着大嘴冲我笑,一副古灵精怪的样子,偏偏又可爱得紧。   陈棋道:“拈豆儿这主意不错,我看晏十乌的那幅扑蝶戏猫图就很适合雕出来。”   陈零道:“关键是要神似。”   陈棋道:“嗯,看来应该再网罗些琢玉的高手才行。”   陈言还想再说什么,端砚笑着道:“我听二少奶奶房里的敏儿说,顾家那边有带口信过来呢。”   拈豆儿道:“顾家那位纤尘姑娘吗?”   陈言脸上一红,害起羞来,忙低头喝茶。   端砚道:“是顾家的老爷太太,也就是寻常问候一下,倒是没说别的。”   拈豆儿撇嘴,道:“这也值得说一说?我还以为是给三少捎的口信呢。”   我再打量端砚一眼,这孩子倒真会转移话题替他主子藏拙,免得再说下去显得陈言头脑不如弟弟们灵光。   被端砚这么一打岔,刚才的话题便不再继续。随便聊了几句,陈棋道:“也该回去了吧?”说着看向我。   我正想问他有没有夜市可逛,就听旁边一个很粗俗的声音故意大声道:“这孩子长得真是招人疼啊,看那小细腰,爷我一只手都能掐得过来。”   说话的人是个黑脸膛的年轻人,衣着华丽,气势嚣张,正一脚踏在椅子上,一只手摸着下巴,不怀好意地瞄着陈棋。   陈棋神色不动,拈豆儿却已怒得要跳起来,但被端砚按住了肩膀。   那人旁边还跟着八九个人,看来都是纨绔子弟,其中一个眉心有颗朱砂痣的,看着陈零道:“瞧瞧这孩子,长得跟女孩儿似的,真是漂亮。”   小萤火虫喃喃道:“像女孩儿?他还真敢说啊。”   那一群人一边淫笑着一边走过来,朱砂痣笑道:“你们是哪家的孩子?素衣楼还是碧月阁的?”说着伸手就来摸陈零的脸。   陈零抬头一笑,容色如晨光清新明亮,晃得朱砂痣眼神迷离,手停在半空中忘了更进一步。陈零道:“爷爷我是天一院的。”   我只看到了陈零的笑,却没看到他是如何出手的,只见到那个朱砂痣捂着肚子飞跌出去,一下撞翻了身后的桌子。二楼的客人们眼见不好,有的连忙走开,有的就站到一旁准备看热闹。   那群人哗然起来,黑脸儿喝道:“敢打我兄弟?找死!”手一挥,众人向陈零冲过来。   陈棋拦在当中,劝道:“算了吧,在这里打架,不是坏了人家生意么?”   黑脸儿喝道:“这个最弱,看那身子骨一折就断了,先打他!”   陈棋脸色一沉,飞起一脚干脆利落地将那人踢倒,再一拳打在旁边一人的下巴上。   陈言不住叹气:“唉,怎么办啊,我不爱打架的。”一边说一边加入了战团。   端砚严严实实地把我和画纹挡在后面,轻声安慰:“姑娘别怕。”   我不是怕,我是兴奋啊。   亲眼看到打架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啊。从小到大,除了在电影里,我都没有看到过打架的。有几次在学校里听说有人打架了,等我兴冲冲地跑去看,结果人家都打完了。唯一一次亲眼目睹的,还是看到一个男人飞毛腿似的在街上跑,后面追着上气不接下气的两个人,一边口中还大叫:“有种的别跑!”   现在,终于有机会看到现场了,我推开端砚:“别挡着我,看不见了。”   画纹吓得紧紧地拉着我的袖子,快哭出来似的:“姑娘,小心别让那些粗人碰着你。”   我哪有功夫理会她,跳到椅子上面大叫:“喂!那个死肥猪,你别背后偷袭我三哥!对!拈豆儿,对准他鼻子打!妖精哥哥,打那个穿红衣服的,长那么丑还敢穿红衣服!哎,小萤火虫,你别跳那么高,你个子矮,打他肚子!不对,是侧面,唉,笨蛋,抡凳子啊!砸他!007加油!加油!YEAH!”   陈零叹了口气,不再理会那些人,径自走过来把我从椅子上抱下来,无奈地道:“妹妹,怎么你看起来这么高兴啊?”   我捏住他babyface的脸蛋往两边拉,他的脸就被拉成了一个很可爱的形状,跳着脚道:“你过来干什么?过去接着打呀。唉呀,我都没想到,你看起来弱弱的,原来还这么能打。妖精哥哥也是,比nod哥哥力气还大呢。”   兴奋!兴奋!!兴奋!!!   陈零好不容易把自己的脸从我手下抢救出来,揉着被捏红的脸颊:“妹妹爱看打架?”   我连忙点头。   陈零叹气:“那也不要站得那么高啊,很丢人呐。”   我一扁嘴,陈零立刻认错:“对不起,我不该这么说。”   那边战局已经结束,对方全军覆没,我方毫发无伤,茶楼损失桌椅碗碟尚未计数。唉,好容易看回打架,还结束得这么快,真不过瘾。   临走时陈棋留了张银票给掌柜的,并且吩咐他派伙计把那些人送去医馆。   一直走到家门口我还兴高采烈的,而其他人都以怪异的眼光看着我,端砚还显得闷闷不乐的,大概是被我推开而感到自尊受伤了吧。   “今天的事别对大哥说啊。”陈言叮嘱我。   我用力点头,当然不会大嘴巴到处去说,我还想他们下次再带我出来玩呢,然后,运气好的话还可以再打一架。   陈棋在旁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看的不是我,是陈言。   进了家门我才知道陈棋为什么看着陈言摇头,因为陈野正板着脸站在那里等着我们,首先就是一顿臭骂:“居然和人打架?堂堂陈府的少爷们出去和人打架!陈家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还是带着小妹去的,你们就不怕吓到小妹?要是小妹受了惊,我看你们怎么跟爹交待!”   胆大包天的拈豆儿插了句嘴:“大少爷,姑娘可没受惊,我们倒是被她惊吓到了。”   陈言、陈棋、陈零、端砚、小萤火虫,还有眼泪汪汪的画纹默默地点头。   陈野的目光愕然地投向我,我吐吐舌头,笑问:“大哥,素衣楼和碧月阁是什么地方?”   我好像听到轰的一声,然后看见陈野一副要爆炸的模样,陈言不禁瑟缩了一下,叫道:“不是我们跟她讲的。我们也没告诉她那是……”端砚从后面捂住了他的嘴。   唉,nod哥哥人很好,就是和其他兄弟比起来脑子不太灵光。   5乌鸦喜欢金镯子   其实陈野也就是虚张声势地骂骂而已,并没有把事情告诉老爷子知道,只是罚陈言、陈棋、陈零各把家训抄了十遍。家训的内容,我没有看——如果看了,那以后犯错就找不到理由了,所谓不知者不怪嘛。   至于素衣楼和碧月阁,用不着再逼问我也能猜到了,不外乎是青楼烟花地,看他们紧张得那个样子,对于看惯洗头房按摩室满街开花的我来说,实在是不屑一顾。无论到哪个时代,色情业都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   一直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镂月终于出现在我面前了,琴筑完成任务回去秋素商那边。   不过房里的气氛显得有些奇怪,大家都不说话,从眼角偷看着我。镂月站在我面前,低着头,欲语还羞的样子。   为了表现上级领导的关心,我就主动和她说话:“镂月,你的病都好了?”   只听扑通一声,镂月给我跪下了。如果用字符来表示,我现在的表情是这样的:⊙.⊙   镂月伏在地上,语带哭腔:“姑娘,镂月再也不敢了,您饶了镂月吧。”原来她刚才不是欲语还羞,而是欲语还“怕”啊。   这是什么状况啊?我被她吓到了,急忙道:“起来说话。”   画纹过去扶起镂月:“姐姐,姑娘最近和气得很,想必是已经原谅你了。不然大少奶奶也不敢叫你上来啊。”   镂月的泪珠扑扑簌簌地往下掉,我叹气:“哭什么?”   镂月吓得脸都白了,又要下跪,我忙道:“算了,去歇着吧。”   见镂月下去了,我才问画纹:“镂月这是怎么回事?”   画纹觑着我的脸色回答:“不是姑娘把镂月打了一顿撵下去的嘛。”   现在我的表情是这样的:×_×   “我为什么事打镂月?”   “……其实……就是……那个……”画纹吞吞吐吐。   我着急,一拍桌子:“快说!”   画纹深吸一口气,大声道:“就是姑娘心爱的鹦鹉死了,姑娘怪镂月没有好好照顾它,所以吩咐秦大娘子派人打了镂月一顿板子,罚下去反省。”秦大娘子是大管家秦海的老婆,也是府中管理丫头婆子们的管事人。   我orz了。   为一只鹦鹉就打人板子,陈婴啊陈婴,你还真不是一般的大小姐脾气啊。   “画纹,把我的首饰挑两件给镂月吧,告诉她别害怕,以后我不会打她了。”镂月那么娇滴滴的大姑娘被人脱了裤子打板子,我都替她感觉羞耻和愤怒,替真正的陈婴给她补偿一下也不为过。   画纹从我的首饰盒里取了一支金步摇,我又让她拿了只玉镯,看画纹去找镂月了,我怎么想心情都很糟糕,于是起身走到外面。   小丫头茧儿正在给花浇水,见我出来便道:“姑娘要去哪里?”   我道:“随便走走。”   茧儿道:“我去叫画纹姐姐来服侍姑娘。”   我忙道:“不用了,让她和镂月两个说说话吧。”   茧儿又道:“那我叫裁云姐姐来?她就在后头做活儿呢。”   丫头多了就是烦,散个步都要跟着,我制止了茧儿,耐心地哄这个小丫头:“茧儿,我就是去园子里走走,不用人跟着。你乖乖的浇花,浇完花就去玩吧。”   茧儿傻傻地道:“裁云姐姐叫我一会儿帮她去巧篆儿姐姐那里去要花样子呢。”   是,是,人家年纪虽小,可也是有工作的。我无奈地摆摆手,自己出了苔痕馆。   沿着小路走了一会儿,我发现自己已走近了陈平所居的平澜居附近,这里种了很多奇花异草,远远的就花香扑鼻。看了一会儿花草,发现自己对植物的知识少得可怜,这些花儿里我认得出的也不过就是玫瑰这一种。于是心情更加恶劣。   从平澜居往西北方向,先是陈言住的中直馆,周围满是翠绿的修竹,颇有些馆的意思。只是nod哥哥那阳刚气质似乎和这里有点格格不入,想像了一下他倚着纱窗教鹦鹉念诗的样子,我不由打了个寒颤。太恶搞了。   出了竹林,绕过顾姨娘的漱玉斋、姜姨娘的亭芳院,再过眠虹桥,便是小鸟哥哥的以沫居和陈忧的布衣楼。陈鱼和陈忧感情很好,住处相邻得也近。而陈棋的珍珑院是全府最边角的地方,附近有很多大树,一走到这里就觉得空气都变得阴凉了。   空中传来鸟鸣声,我仰着头看了一会儿,在一株大树上发现了一个鸟窝。将裙摆掖进腰里,挽起袖子,我爬了上去。   鸟窝里有三只雏鸟正张大嘴巴不住地叫,大概是肚子饿了在等妈妈来喂食。虽然看着喜欢,我却不敢伸手去摸,因为听说有的鸟很敏感,如果雏鸟身上沾上了人类的气味,它们会把孩子丢到外面摔死的。   等了一会儿,果然有一只乌黑的鸟儿飞了过来,倒是不怎么怕人,落在远处的树枝上歪头看了我一会儿,便飞过来给它的宝宝喂虫子吃。我仔细端详它,那油黑顺滑的羽毛,坚利的鸟喙……唉,等了半天原来是乌鸦,心情再次跌落到谷底,我抱着粗粗的树枝叹气,都没有精神爬下去了。   待这只乌鸦飞走后,又一只乌鸦飞来,嘴里还叼着一个亮闪闪的东西,待它把那东西放进巢里,我仔细一看,竟是一只明晃晃的金镯子。“你这样是不对的,不告而取是为偷,你懂不懂?”我严厉地批评它,“虽然我知道你们的习性就是爱这些亮闪闪的东西,可是金镯子有多值钱啊,你们偷了人家的东西,人家该有多着急。快点送回去 。”   乌鸦偏头嘎地叫了一声,衔些稻草树枝把镯子埋起来,然后扇扇翅膀飞走了。   这小偷。   我把镯子拿起来揣进怀里,还差点被小雏鸟给啄了一口。我准备一会儿去问问府里谁丢了镯子,就把它还给失主。乌鸦啊乌鸦,我是在替你做功德,知不知道?   正在我准备下去的时候,听到有说话声越来越近,于是我又在树上多待了一会儿,毕竟身为一个大家闺秀,又是在十三岁这个尴尬的年纪,爬树还被人看到是很丢脸的。就算我自己觉得其实没什么丢脸的,但老爷子和哥哥们应该是会很头疼吧。为了他们着想,我默不作声地猴在树枝上不动。   “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真没用。”怒气冲冲的责骂声传来,我探头一看却是姜姨娘的丫头舞燕,被骂的那个是二嫂明妍的丫头敏儿。   舞燕停下来,大概是觉得这里偏僻无人吧,她伸手在敏儿额头上一戳,道:“小蹄子,你说实话,是不是把那东西私藏了?”   敏儿慌道:“姐姐,我哪里敢啊。我就藏在那边树下了,谁知道今天就找不到了呢。没准是被谁捡了去吧?”   舞燕咬牙道:“若真是被人捡去也就算了,要是让我知道你这个不长眼的东西私藏了起来,看我不剥了你的皮的。”   敏儿委屈地道:“我是对姐姐一片忠心的,若不然也不会答应这件事,被主子们知道了,我还真怕被剥了皮呢。”   舞燕沉吟了一会儿,道:“也罢,你再去棋坪那里拿一件。”   敏儿道:“哪有那么容易。棋坪于这些事上虽不大留心,可也不是个木头桩子啊。”   舞燕道:“丫头们里面就属她性子火爆,这事少了她还真不行。况且,我不说你也该看出来,现在外头主事的虽然是大少二少,可是大少为人宽厚,二少又是总在江湖上走动,这府里的大事小事竟渐渐都落到五少肩上去了。平时大少奶奶对五少也甚是忌惮,五少对他房里的人又护得紧,若是棋坪张扬出去,五少是肯定不会委屈着棋坪的 。到时候自然就要彻查清楚了。”   见敏儿不说话,她又道:“而且大少奶奶经常有事要和五少通气,常派小丫头们过去问事,首先见的就是棋坪,一般的事她就作主回大少奶奶了。所以,出了事也怀疑不到你头上,当然是先查那些常来往的小丫头们。没事的,你就说烦她给打个络子,用在扇子上的,她这人懒得紧,必是推三阻四,你就趁机拿了东西。也别再等一天了, 东西到手你就去大少奶奶那里。你就找个不懂事的丫头,塞到她枕下就完事。”   敏儿拍手笑道:“我想到了,不如就塞到幼烟的奶娘那里去如何?”   舞燕白她一眼:“糊涂,多少隔着一层呢。要是查出来大少奶奶身边的人偷了东西,那她才叫没脸呢。要是奶娘偷东西,她大可以摆着官腔处罚一顿了事,动摇不了她分毫的。”   敏儿撇嘴:“偏姐姐这般机灵,为何总支使我?上次叫我和研墨去闹,让大少奶奶罚了研墨下去,可害得我好苦,六少就没再给过我好脸色。便是二少奶奶也训了我一顿,说我小题大作。”   舞燕笑道:“傻丫头,你怎么不想想,你们主子性子软弱,平时总被大少奶奶欺压着,上头若没了她,还不是你们主子当家?”   敏儿道:“我就疑惑,这样就算让大少奶奶没脸,可也轮不到我们二少奶奶当家啊。”   舞燕道:“这样的小事多上几件,大少奶奶的威信慢慢就没有了。而且六少不是已经对大少奶奶不满了么,若是少爷们都埋怨起来,慢慢的传进老爷耳朵里,想到大少奶奶如此不会处事,当然也就不会再让大少奶奶管事了。到那时候,还不就该是你们主子上位了吗?”   敏儿笑道:“我看是姜姨娘想让自己的儿子显显威风吧,她那么讨厌大少奶奶,当然乐得见到五少给她出气了。”   舞燕道:“五少性子冷淡,姜姨娘也拿他没法子。算了,快点去吧。我可要先回去了,别让人知道我来过这里。”说着扭着腰走了,那背影竟和姜姨娘颇有几分相似。   敏儿便折向珍珑院去了。   等她们都走远了,我才悄悄溜下树来,用手摸摸怀里的金镯子,头开始疼了起来。   “妹妹,你爬树了?”陈零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   我否认:“没有。你哪只眼睛看见我爬树了?”   陈零笑道:“哪只眼睛都没看见,不过见你衣服都蹭脏了,喏,这里还挂破了。”   我不服气:“我在地上打滚儿来着,行不行?”   陈零笑道:“行,可是你也教教我,怎么打滚儿才不会弄脏背后的衣服?”   我无语。   陈零道:“我找了你好半天了,原来是在这里爬树玩,怎么也不叫我?”帮我把裙子放下来,又给我拍灰:“瞧,这手上脸上都蹭脏了。这里离五哥那里近,不如去洗洗吧?妹妹大概也饿了吧?顺便吃些东西。”   眼珠一转,我道:“七哥,我捡到样东西呢。”   陈零愣了一下,道:“什么?”   我掏出镯子给他看:“不知道是谁丢在树林里的。”   陈零道:“嗯,一会儿拿给棋坪去,让她问问是谁丢的。或许就是她们院子里的,这边也不常有别人走动。”   我笑道:“好。”把东西还回去就是了,至于其他的,她们爱怎么闹就怎么闹吧,我是不想插手的,只要别闹到我头上来就是了。   到了珍珑院,拈豆儿先迎了出来,笑道:“七少和姑娘怎么有空过来?”   陈零笑道:“叫人打水来给妹妹洗洗手。对了,棋坪呢?”   拈豆儿叫了一声,棋坪便从偏厦里出来,她肤色如蜜,一双大眼睛灵动有神,颊上一对浅浅的酒窝儿,模样十分俏丽。棋坪向陈零笑道:“我当是谁呢,可有日子不见七少过来了。”又向我随便道了一福,样子有些冷淡。   陈零道:“刚才妹妹在树林里捡了个镯子,你拿去问问看,是谁丢的。”   棋坪接过来,顿时一愣,惊讶道:“这不是我的吗?我怎么不记得弄丢了?”   拈豆儿笑她:“总这么粗心大意的,哪天把自己丢了都不知道。”   棋坪瞪他一眼,不太情愿地向我道:“谢谢姑娘了。”   我摆摆手:“不客气。”虽然不知道棋坪为什么对我会这样冷淡,但是联想起镂月的事,多少也猜到几分。只是心里不禁有点佩服这个丫头,整个陈府里谁不对我笑脸相迎,偏她就敢给陈老爷子的心头肉脸色看,真有个性。   敏儿从偏厦出来,笑道:“姐姐要是懒得打,那我就去烦书桐姐姐去。”   棋坪忙道:“你去找她吧,她成日价看书写字的,都快成书呆子了。”   敏儿随口道:“偏我手笨,不然也不用烦姐姐们了。”眼光落在棋坪手里的金镯上,脸色微微一变,匆匆走了。   待她走后,棋坪自语道:“她们房里的巧摆手最巧了,怎么一根络子也要找我来打?”   我和陈零走进房里,早有小丫头打好水来帮我洗手洗脸。陈棋正坐在窗下看书,陈零笑道:“还以为你不在呢,怎么我们来了你却连声音都没有?”   陈棋放下书卷,淡淡地道:“左右你们也是要进来的,我又何必出去相迎?”   拈豆儿道:“我们主子懒得很,多走一步路也不愿意。”看一眼棋坪,再补充,“丫头主子一样懒,这丫头可都懒到家了,这房里的事她都不肯多动一动手。”   棋坪嗤笑一声:“谁都跟你似的,成天跳来跳去的也不嫌累,上辈子是个猴儿吧?”   拈豆儿摇头道:“瞧瞧你这张嘴,当心嫁不出去。”   棋坪道:“你倒是也修修口德,不然连媳妇儿都娶不着。”   拈豆儿笑道:“我若是娶不着媳妇儿,就求主子把你……嘿嘿。”自己嘿嘿一笑,下面的话吞了回去。   棋坪知道他想说什么,脸上一红,呸了一口:“勤快人,你在这里侍候着吧,我回去歇着了。”说着也不理会我们,自己甩手走了。   拈豆儿在她身后叫道:“成天歪着,你又不像书桐身子弱。”   出了门了,棋坪还回一句嘴:“再罗嗦就剪了你的舌头。”   看他们俩个斗嘴,我忍不住笑,感觉就像我和楚重山在一起的时候一样,谁也不肯在嘴上服输。吵来吵去的无比热闹,而我现在是无比寂寞。   “五哥在看什么书?”陈零走到书桌边,拿起陈棋的书翻看。   陈棋吩咐拈豆儿:“去拿些荔枝冰露来,看妹妹热得一头是汗。”   提到这点我就忍不住嫉妒陈零,这个非人类,天再热他都是清清爽爽的,我怀疑他没长汗腺。   正说着,棋坪闯了进来,瞪着大眼睛道:“奇怪了,我的那支玉簪子怎么不见了?”   拈豆儿笑道:“刚回来金镯子,又丢了玉簪子,我说你怎么那么粗心啊?”   棋坪皱眉道:“就是因为这个镯子,我才想起来点一点首饰的。你知道我总共也没几件,这镯子是上回大少奶奶赏的,那簪子还是少爷从街上给我捎回来的。”   陈棋道:“你好好找找,别是放在哪里忘了。”   棋坪道:“都找过了,小丫头们我也都问了,都说没看见。再说平时我也不大戴它们的,怎么就一会儿丢镯子一会儿丢簪子呢?”烦恼得眉头都皱了起来。   拈豆儿笑道:“难不成这里还出了贼了?”   棋坪眉毛一挑:“这还得了,家贼难妨啊。不行,我得把她们叫来好好问问,这要是偷起了性儿,偷到别的房里去可怎么得了?”   拈豆儿见她认了真,忙道:“你先别急,也不一定就是她们拿的。你倒是想想上次见那簪子是什么时候,又有什么人去过你房里?”   棋坪皱着眉头细想。   陈零放下书,道:“这本棋谱倒是挺少见的。”   陈棋道:“是上回二哥从瑜县带回来的。”   陈零话题一转,笑道:“妹妹累了吧?我送妹妹回去。”说着挽了我的手要走。   陈棋懒懒地道:“那就不送了。”   陈零笑道:“不用,不用。”   出了门我才问:“不是说在五哥那里吃东西吗?我还真饿了呢。唉,都没吃着那个什么荔枝冰露。”   陈零笑道:“去我那里吃吧,我那边有新做的金桔团雪泡和荔枝冰酪,还有冰镇的果子,看你爱吃哪个。”   我高兴起来:“那我都要尝尝。哎?007,你是不是故意带我走的,好让妖精哥哥查谁偷了东西?嗯,肯定是,要不咱们在那里看他们抓贼,妖精哥哥会觉得没面子的。”   陈零笑道:“诶——?”   6天使何时谈恋爱?   我有些搞不懂了,这个007到底是聪明还是笨呢?或者,只是聪明但单纯的小孩?   他的样子和年纪给人的感觉是很天真无邪的,特别是当他笑起来的时候,微微上翘的嘴角,弯起来的眼睛,都显得那么温柔可爱。有时候我真想把他当弟弟一样揉揉他的头,跟他讲:“乖乖的,姐姐给你好吃的。”想像中他应该会把爪子交给我,吐着舌头…………抱歉,把陈零跟我家小狗ok混淆了。   当然陈零绝对不是三头身的大脑袋小狗,尽管他的可爱连小狗都比不了,可是,我郑重声明:陈零是人。不过,你把他当非人类也没问题,至少我没见过比他更不爱出汗的人了,而且那皮肤好得让人嫉妒。   “妹妹,疼……”陈零的脸蛋被我的禄山之爪捏得变了形,眨巴着大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我。   收回手,我继续吃荔枝冰酪,这东西是用果汁加鲜奶和冰沙制成的,类似于冰淇淋的前身,当然口味上是差一些。不过,聊胜于无。   “007,你说妖精哥哥会怎么处理这件事?”   “如果不是珍珑院的人做的,那他会告诉大嫂,让大嫂来处理吧。毕竟府内的事还是由大嫂主持的。”   “那大嫂会怎么做?一查到底?”   “诶——?不知道——呢。”   “别跟我装傻,快说。”   “真的不知道啊。”   不知道为什么燥热得很,我把袖子撸到胳肢窝那里,陈零默默地过来又给我撸下来。   “那你说偷东西的那个人会怎么样?”   “做错了事当然是要受处罚啊。嗯,多半是会拖出去打板子,然后罚下去做浆洗之类的活儿吧。”   更加燥热了,我有点坐立不安。不知道敏儿把棋坪的玉簪塞到哪个倒霉的丫头那里了,如果大家真以为是那个无辜的丫头偷的东西,那她的下场不是会很惨?我又把袖子撸上去,陈零再次默默地给我撸下来。   “哎,你说,要是发现东西不是那个人偷的,是另外有人栽赃陷害的,那会怎么样?”   “这样啊,那个栽赃的人大概会被打上一顿,然后交给人牙子带走吧。”   虽然敏儿和舞燕的行为可恶,可是被人牙子卖掉,是会继续被卖去当丫环,还是会卖给糟老头子当妾,或者被卖青楼?这下场也很惨哪。   我郁闷,用勺子搅着碗里的冰酪:“哎,这冰酪怎么这么难吃啊?”   “诶——?你都吃了大半碗了……”   “难吃死了!”   “哦。”   如果我什么也不说,那可能就会有一个无辜的小丫头要背黑锅挨板子。而如果我把真相告诉大家,那么那个无辜的小丫头就可以得救了,可是敏儿和舞燕两个就会很惨。而且,说出了舞燕,那就必然会牵扯出姜姨娘,到时候会发生什么样的事呢?老爷子会把自己的姨太太也卖给人牙子吗?不太可能吧?那会怎么处罚她?   我再三回忆《红楼梦》里的情节,那个总是挑事儿的赵姨娘小吵大闹了多少回,好像也没被贾政给怎么样了。那是不是说这件事说出去,姜姨娘也不会有事呢?可是说出了姜姨娘,那陈棋不是会很没面子?   哎呀,重点不是姜姨娘有没有事,而是那几个丫头。   如果秋素商也来个“抄捡大观园”,那又会揪出多少事来?会有多少人倒霉?虽然这些都不关我的事,可是……   “七少,苏三少爷派人送了两盆花来,我叫人放在廊下了。来的人也打赏过了。因为姑娘在这里,就不叫他进来回话了。”一个十五六岁的丫头进来禀道。   看着她的样子我突然想起评剧《花为媒》里的几句唱词来:芙蓉面眉如远山秀,杏核眼灵性儿透,她的鼻梁骨儿高,相称着樱桃小口、牙似玉、唇如朱,它不薄又不厚,耳戴着八宝点翠叫的什么赤金钩。……巧手难描,画又画不就,生来的俏,行动风流,行风流动风流,行动怎么那么风流,猜不透这位好姑娘是几世修。美天仙还要比她 丑,嫦娥见她也害羞。年轻的人爱不够,就是你七十七、八十八、九十九,年迈老者见了她,眉开色悦赞成点头,世界上这个样的女子真是少有,这才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有这样的美少女成天在身边转来转去,侍候着穿衣叠被端茶送水,我还真不相信正值青春期的少年们会不动心不动情。难道在这里也会发生贾宝玉和袭人那样的事吗?我实在难以想像陈零搂着丫头的脖子硬要吃人家嘴上的胭脂的样子。   对了,古人不是都很早熟吗?十几岁就成亲了,在这样的大户人家,正式成亲之前有几个通房丫头甚至小妾,大概都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吧?那陈零会不会也……   那丫头被我盯得有点发毛,找个借口就退出去了。   我把目光转向陈零,死小孩,你要是也学人家搞三掂四的我就……唉,不要那样看着我,那种无邪的眼神看得我觉得自己好邪恶,刚刚的想法实在是太猥琐太卑鄙了,我恨不得抽自己两嘴巴。   “七哥,你是天使。”我伸手在他头上摸摸。   陈零呆呆地看着我,天哪,这种天使才会有的纯真表情让我没有抵抗力了。我忏悔,上帝啊,原谅我吧,我刚刚不该胡思乱想的,我家陈零怎么会变身成狼呢?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啊。   “妹妹,你的表情怎么好像很……很……”陈零一时找不到准确的形容词了。   我回过神来,不对啊,我不是应该烦恼敏儿她们的事吗?怎么思维一下就跳到“宝玉与袭人事件”上去了?绝对是被那个美貌丫头给震的,晕了我。   “007,刚才那个是谁?”   “见夏啊。”   “哦。”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没有啊,怎么会呢?”   “可是你好像心虚的时候才会正正经经地叫我七哥,今天我听你叫了两次。”   “有吗?我怎么不知道?”装傻是我的强项,反正这个时代没有录音机,你没证据。   慢吞吞地再吃几口冰酪,我道:“闷死了,我们出去玩吧?”   “去哪里?”   “响溪老街。”   “诶——?不行啊,大哥说了不许再随便带你出去。”   “我们偷偷出去,大哥不会知道的。”   “天色都晚了,快吃晚饭了。”   “出去吃嘛。把你的衣服借我穿,我装成男孩子,不会有人知道的。”   陈零到底拿了一套他的衣服给我穿,单叫了小萤火虫跟着,三个人偷偷溜出门去。   傍晚时分的响溪老街尤其的热闹,卖小吃的、杂耍的,还有烟花女子站在门口揽客的。   我们先在小摊上吃了热乎乎的荠菜馅小馄饨,又到另一个摊上吃了羊杂汤,再逛去吃冰沙绿豆汤……吃得小萤火虫抚着肚子不住打嗝。   看见前面围了一群人,我便挤过去看,只见一个干瘦的老头子,面前摆了张简陋的桌子,上面放了一把小巧玲珑的小竹椅,上面蹲着一只大蛤蟆。我不由得向后躲了躲,生怕那只蛤蟆会突然跳到我身上来,但又好奇,舍不得不看。   陈零从后面扶住我的肩膀,道:“这是表演蛤蟆教书的。”   “什么?蛤蟆还会教书?”我诧异。   只见那老者拍拍身上挂的布袋,从里面又跳出七只小蛤蟆来,规规矩矩地在那大蛤蟆前面排成一列。老者将手一拍,大蛤蟆呱地叫了一声,七只小蛤蟆也呱地叫一声,大蛤蟆叫三声,小蛤蟆们也叫三声。不论大蛤蟆叫几声,七只小蛤蟆都跟着叫几声,倒真有些像大蛤蟆在教小蛤蟆们读书的样子。周围的人都哈哈大笑,有的便掏出铜板扔 到老者张开的布袋里。   陈零叫小萤火虫也扔了钱,然后拉着我的手从人群里挤出来,道:“那边好像还有别的玩意儿,咱们过去看看?”   我瞅着他笑,他被我笑得不明所以,呆呆地看着我。我搬着手指头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嘿嘿,七个。”   小萤火虫咕地一声笑了出来,连忙又捂住嘴,想了想,又忍不住笑出声来。   陈零好奇地问:“你笑什么?”   小萤火虫指着我道:“姑娘也太促狭了。那些小蛤蟆是七只,少爷们不也是……嗬嗬嗬。”   陈零这才明白我是借那七只小蛤蟆来取笑他们兄弟,也笑了,道:“我们要都是小蛤蟆,那妹妹呢?”   “我是教你们念书的大蛤蟆。”我脱口而出。   小萤火虫大笑道:“不对,屠先生才是那只大蛤蟆呢。”   陈零也大笑起来。   我反而敛了笑,怔怔地看着他,唉,这个死小孩,为什么连笑得这样失态的时候都是这么好看哪?上帝真是不公平。我自怜地摸摸自己的脸,明明陈婴和陈零是亲兄妹,为什么就不如他好看?   “屠先生是谁啊?”我问。   小萤火虫道:“屠先生就是教少爷们功课的先生啊。”   “咦?007,你是几时上课的,我怎么都不知道?”从我来这里之后,就见他成天黏着我,从没见他去上过什么课啊。   陈零道:“屠先生请了假,回乡探亲去了,还没回来呢。”   小萤火虫却道:“每天寅初时少爷们就起来读书习武了,要是先生在的话,寅末也就该去书斋学功课了。”   我在心里换算了一下,寅初那不就是凌晨三点吗?寅末也才凌晨五点啊。从小我就爱赖床,让我早起比杀了我还痛苦,上学的时候都是拖到最后一刻才被我老弟从床上拽起来,然后抓一盒豆浆往学校跑的。想不到古人求学是这么辛苦的啊,我由衷地钦佩起陈零来。   “那大哥二哥他们也都是这样吗?”   陈零道:“大哥二哥都行过弱冠礼了,父亲又不要我们进仕途,所以多少学些知识也就罢了,他们现在倒不必经常去听先生教诲。不过,晨起的时间还是一样的。”   听到这里我心虚了一下,讷讷地问:“是不是大家都那个时间起来?”   小萤火虫道:“当然啦。”   也就是说整个府里头,只有我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的。什么嘛,难道大家都不睡懒觉的?乌漆抹黑的起那么早干什么?我气愤。   陈零道:“妹妹身子弱,自然不当早起,况且又不用去父亲那里请晨安的。”   明知他是在替我说话,我心里还蛮不是滋味的,闷闷地道:“我们回去吧。”   陈零奇道:“不想再逛逛了?”   我道:“我要睡觉。早睡早起,早起的鸟儿有虫吃。”虽然我并不想吃什么虫子。   回到苔痕馆,画纹、镂月领着几个小丫头正在灯下玩猜枚的游戏,画纹手里握着几颗松子,叫她们猜单双,赢桂花糖吃的。只裁云一个人默默地绣着一块嫩黄色的抹胸,没有加入到她们中去。   见我回来,画纹便丢下她们迎上来,笑道:“今晚的金丝酥雀很好吃,我叫人留了一碟。”   我道:“吃过了,不饿。你们分着吃了吧。”   画纹道:“幸好七少叫人来告诉,说你们出去玩了,不然我们还要在这里傻等呢。”   镂月便侍候我洗脸换衣,见我闷闷不乐,她们就不接着玩了,静悄悄的该做什么做什么去。我径自上了床,抱着阿不滚到被子里去,叮嘱画纹:“明早你起来就叫醒我,我要去看哥哥们念书。”   画纹笑道:“这可是日头打西边出来了。”   镂月推裁云道:“别绣了,眼睛都花了。”   裁云伸了个懒腰,揉揉眼睛,道:“今天谁上夜?”   镂月道:“我。”   裁云笑道:“那我可要歇着去了。”   我从被里探出头来,道:“裁云,我看你绣那个绣了好几天了,还没绣完吗?”   裁云凤眼一瞄,将抹胸递过来,笑道:“看看,喜不喜欢?”   嫩黄的底子压着松绿色的线,绣的是兰草的样子,我道:“好看。给谁的?”   裁云一愣,画纹笑道:“这不是姑娘要的吗?裁云都绣了五六个了,姑娘都不喜欢。”   “咳,咳,我都忘记了。对了,画纹,今天我出去以后有什么事没有?”   画纹道:“没什么事啊。哦,巧篆儿来过一次,问这里有没有丢过什么东西。说是她们那边捡了个玉簪子,怕是谁过去玩的时候丢下的。”   我怔了怔,忽然觉得十分疲倦,道:“我要睡了。”   画纹不再言语,放下帐子,将灯都熄了,留下镂月睡在我外间的榻上,其余的人都回自己房里去了。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的睡不着,镂月在外面问:“姑娘要喝水吗?”   我应了一声,她便掌灯进来给我倒水,本来她们都是倒茶给我喝的,可我实在喝不惯茶,后来只叫她们倒水了。   喝了几口水,我道:“镂月,你上来,咱们俩说说话。”   镂月有些受宠若惊的样子,上了床躺在我身边,我偎近她,用手玩着她的头发,道:“镂月,你的头发真漂亮,又黑又顺。”   镂月轻笑道:“大概是因为我娘怀我的时候吃核桃吃多了吧。”   “今天巧篆儿来还说了什么没有?”   “不过是闲话了几句就走了。”   “不知道那个玉簪子是谁丢的?”   “不知道呢。”   “大嫂平时脾气好不好?”   “嗯,大少奶奶要管理这一大家子,太和气了反而会被人欺负吧。”   “咦,她是大嫂,谁敢欺负她?难道哥哥们会欺负她吗?”   “少爷们是不大管府内的事的,但是还有两位姨娘呢,还有二少奶奶呢,还有那些管事娘子们呢。家里上上下下几百口子人,总有些爱窜掇是非的。大少奶奶虽然是主子,可是也挡不住有些下人不服管的,但凡大事小事上给她推三阻四一回,大少奶奶就有气受了。幸亏她是个有心机的,又有手段,这一二年家里才都渐渐服气了。”   “和凤姐一样不易啊……对了,姜姨娘这人怎么样?”   “姜姨娘就是心眼儿小些,爱挑刺,别的倒也没什么。”   “顾姨娘呢?”   “顾姨娘大方厚道,不是很爱说话。”   “二嫂呢?”   “二少奶奶……咦?姑娘怎么净问这些事情?要是让人知道我随便议论主子,我可又要挨打了。”   我忙道:“别担心,我不会打你的,咱们俩个说话,谁又会知道。”   镂月想了想,委屈道:“姑娘,上次那顿板子打得我可差点连命都没了。”   我连忙道歉:“对不起,那时候我是病糊涂了,况且我不是没挨过打嘛,不知道挨板子会那么疼啊。以后绝对不会打你了。真的。”   镂月幽幽地叹了口气,脸颊凑过来贴着我的脸,道:“姑娘现在待我们真是好,不像以前总是打骂,简直就像换了个人似的。可惜我也快到年纪出去了,侍候姑娘的日子恐怕是不长久了。”说着脸颊就湿了起来。   我惊讶道:“你要去哪里?”   镂月道:“府里的规矩,各房的贴身丫头和小厮,过了二十岁的就要出去婚配,不能再贴身侍候少爷们和姑娘了。”   说得也是,过了二十岁还不让人家结婚也未免太不人道了。   “可是,成亲以后你们做什么去?不能再进来了吗?”   “小厮们或许还能再跟着少爷们出去办事跑腿,我们做丫头的,或者分到各处管事,或者就单在家里侍候自己的……那个了。”   “那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姑娘……”镂月的脸颊一下变得滚烫,羞羞地不肯说。   “你告诉给我听,等你到了年纪,我就让爹把你许给他,不好吗?”我笑着道。   镂月犹豫了半天,才道:“其实,我……药泉人挺好的。”   “药泉?哦,你是说四哥的书僮?你和他?”   镂月有点着急:“没有,我就是觉得他人挺好的,行事又不张扬,待人又和气,从来没见他跟谁生过气。”   “那他对你呢?”   “……我不知道。大概在他心里,我和其他的姐妹也没什么不同吧。其实说起来,药泉也好,端砚也好,他们都是少爷的贴身的小厮,地位和别人是不同的。像研墨,六少爷对他好得不得了,连大少奶奶责罚他,六少爷都差点去和大少奶奶吵呢。也不知道他不会看上我。”声音越来越低。   唉,还以为是两情相悦呢,原来只是单相思。不过,不用担心,我会想办法给你们两个牵红线的。   “哎,镂月,那你今年多大了?”   “十五。”   “…………”还有五年哪,现在就考虑这些会不会早了点呢?   7-9章   7陈零受伤   “几点了?”我迷迷糊糊地从帐子里探出头来问。   正趴在桌上描花样子的裁云回道:“快到午时了。”   在脑子里换算了一下时间,我跳了起来:“十点多了?画纹怎么也不叫我?”   裁云过来把帐子挂好,一边叠被,一边道:“她倒是早早就来叫姑娘起床的,可是怎么都叫不起来。听画纹说,姑娘赖床的时候简直就像恶魔。”   我汗颜:“真的?我一点都不记得。”   裁云叫人进来倒水,侍候我梳洗,我都快变成《大林与小林》里的那个懒惰的大林了,就差吃东西都要人来帮我搬着嘴巴嚼了。   洗漱完毕,坐到镜前让裁云给我梳头,我问道:“镂月呢?”   镂月应声进来,顶着两个老大的黑眼圈。我诧异:“变国宝啦?”   镂月茫然,我改口道:“你这黑眼圈是怎么回事?”   镂月撇嘴道:“姑娘什么时候添的毛病,睡觉的时候还要在人家身上乱摸,躲又没处躲,睡又睡不着的。”   我吐了吐舌头,这个毛病可是由来已久了。我常常说自己是得了“皮肤饥渴症”,从小就爱摸着别人睡觉。小时候和爸妈睡一张床上,临睡前我总要求:“爸,把你的胳膊借我一下。”不管多冷的天,先把爸爸的胳膊放到被外面晾凉了,然后用小手细细地摸呀捏呀,我才能入睡。对于我这个恶习,爸妈也是深表痛恶,妈妈是从不肯让我 这么蹂躏的。幸好好后来楚重山出生,爸爸就逃离我的魔掌,我改去折腾弟弟了。   有时候楚重山被我摸得受不了,就会反抗:“姐,你光摸我胳膊也就算了,干什么还要把手伸进人家衣服里来摸啊?”   “我摸我的,关你什么事?”   “拜托,被摸的人是我啊,当然关我的事。”   “那又怎样?”   “…………=^=妈!姐姐非礼我!!!”   于是妈妈就会挥舞着铲子从厨房里奔出来敲楚重山的头,说:“胡说八道什么,给你姐摸两下能掉块肉啊?”   回头又说我:“你也是,早点找个男朋友给你来摸,省得小山成天鬼哭狼嚎的。”   我的男朋友,唉,还没亲爱到能让我随便摸他的时候,他就对我说: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想不到,我真的如他所愿,他真的再也不会看见我了。   心里痛了一下,我不自觉地把阿不抓在手里拧来拧去,镂月后退一步,警惕地道:“姑娘,你该不是想把我拧成那个麻花样子吧?”   我抓起昨天换下来的陈零的衣服,道:“我找七哥去。”一边蹦蹦跳跳地往外走,一边大声唱:“吃一块鸡蛋糕,美丽的包包。吃一块鸡蛋糕,美丽的包包……”暂时忘记那些不愉快的事吧,我的前男友,你再也看不到我了,开心吗?   “小妹,你唱什么呢?”路上遇到了陈平和明妍,陈平笑眯眯地问我。   我扑上去抱他,有便宜不占简直就是浪费啊。“天使之歌呀,有一只红狐狸叫包包,他最爱吃鸡蛋糕,这歌就是他唱的。”   明妍含蓄地微笑:“小妹真有趣。”   陈平也笑:“你这是要去哪里啊,包包?”   我噘嘴道:“我不是包包,我又不是狐狸。王子哥哥,你们去哪儿啊?”   陈平道:“王子哥哥?哈哈,对了,我听说你给哥哥们都起了外号。为什么叫我王子哥哥?”   “因为你就像王子那么高贵那么有气质啊,我最喜欢王子哥哥了。”也不怕他会起一身鸡皮疙瘩,我甜甜地道。   陈平笑道:“我听说你管老五叫妖精哥哥,这又是为什么?”   “他的腰那么细……咦,王子哥哥,你的腰也很细呢。”揩油,揩油。   陈平无奈地把八爪鱼似地攀着他的我拉开,道:“好啦,怪热的。你干什么去?”   “找七哥去。”   “那你去吧。”还拍拍我的头,把我当小孩。   “吃一块鸡蛋糕,美丽的包包……”我继续蹦跳着向一天院而去,当小孩有什么不好,当小孩快乐得很哪,什么都不用操心,最大的任务就是吃好睡好玩好。   身后隐约传来明妍的声音:“小妹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还是一点也不端庄。”   陈平道:“小妹从小就病着,玩也玩不畅快,现在身体好了,就让她玩去吧。况且,我倒是觉得她这么活泼泼的挺好,比她病恹恹的样子强多了。”   明妍不再言语了。   我回头一看,两个人相伴着走远了,刚才或许是从留余堂回来的吧。   “007!”一进一天院的门我就大声叫。   见夏迎出来,笑道:“姑娘怎么有空过来?”   “来还衣服。七哥呢?”   “今天是苏三少爷的生日,七少去苏家了。”   “哪个苏三少爷?”   “将军府的苏云锦苏三少爷啊。他和七少是从小的玩伴,感情好得紧,三天两头的就要见上一面。”   “就是昨天你说送花来的那个?”   “是。”   嘁,男人给男人送花,不怀好意。要真是有见夏说的那么好,怎么我穿越来都一个多月了,也没见陈零和他见面呢?哪天陈零不是陪在我身边的。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对那个未曾谋面的苏云锦充满了敌意。   “三天两头见面?最近我怎么没见七哥和他见面啊?”   “咦?姑娘不说我还真没注意到,最近三少派人请七少过去,七少都推辞了,说是要陪着姑娘的。”   “……哦。”   “姑娘进来喝喝茶?”见夏把我往屋里让。   我没了情绪,把衣服交给她,道:“不进去了。我到别处去玩。”   出了一天院,我逛来逛去的就进了以沫居。   陈鱼和陈忧两个正在下棋,陈忧抓耳挠腮,一个劲儿说:“再让我两个子儿吧。”   陈鱼道:“你都悔了十多把了,不许再悔了。”   陈忧看见我,立刻把棋盘一拂,笑道:“小妹来了,我不玩了,我陪小妹说话。”   陈鱼气得把棋盘棋子都推到地上,指着陈忧骂:“无赖!”   陈忧也不以为意,乐颠颠地冲我过来,拉着我的手道:“小妹,让六哥看看,长胖了没有。”   陈鱼道:“小妹别理这个无赖。”   我笑道:“二位哥哥下棋哪?”   陈鱼道:“就知道这家伙会耍赖,不想跟他下,他还非缠着我。下这一盘棋,我得短寿十年。”还是气鼓鼓的。   陈忧只当没听见,冲我媚笑道:“要不,小妹陪我下一盘?”   我连忙摆手道:“我可不会下围棋,我只会下五子棋。”   陈忧道:“那也成啊。来,来。”忙拉我坐下。   陈鱼的书僮药泉早过来把棋子棋盘都捡了起来,我着意看了他几眼,是个浓眉大眼的小孩,长得还不错,但比之拈豆儿的嚣张、小萤火虫的伶俐、端砚的温厚,他却显得有些平凡。   以前我在网上常和人下五子棋,也认真研究了一段时间,那时候就知道五子棋是中国自古便有的棋类游戏,后来经高丽国,于元禄时代传入日本,在明治时代定名为“连珠”,取其“日月如合壁,五星如连珠”之意。此外,五子棋又称“五目”、“五子连”、“连五子”、“五格”、“五目碰”、“串珠”等。   陈忧厚着脸皮道:“我执黑子如何?”   陈鱼鄙视道:“跟小妹玩你都要抢先手,丢不丢人?”   我笑道:“不要紧,不过执黑子的三三禁手、四四禁手、长连禁手。”   陈鱼哈哈大笑,陈忧苦着脸道:“不要那么严吧?”   我笑道:“我可不像四哥心软,举手无悔哟。”   陈忧以斜月式开局,我以守为攻,但却发现陈忧的棋力真的是弱得可以,才落八九子便已失了章法,先机全失,光顾着堵我的棋路了,把他自己大好的攻势先机拱手相让。开始我还以为他是“占先不攻”,后来才发现他根本就是臭棋篓子。我当然不会客气,一子双禁先封了他的路,再来个一子双杀。   陈鱼看得心怀畅慰,不住大笑。陈忧恼道:“都怪你在旁边笑个不停,害得我分心,不然也没那么容易输。”   陈鱼瞪一瞪眼,正想骂他,药泉过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陈忧缠着我道:“小妹教教我,怎么下那么好?”   我飘飘然起来,道:“我教你个口决吧:先手要攻,后手要守,以攻为守,以守待攻。攻守转换,慎思变化,先行争夺,地破天惊。守取外势,攻聚内力,八卦易守,成角易攻。阻断分隔,稳如泰山,不思争先,胜如登天。初盘争二,终局抢三,留三不冲,变化万千。多个先手,细算次先,五子要点,次序在前。斜线为阴,直线为阳, 阴阳结合,防不胜防。连三连四,易见为明,跳三跳四,暗剑深藏。己落一子,敌增一兵,攻其要点,守其必争。势已形成,败即降临,五子精华,一子输赢。”   陈忧喃喃地念了几遍,道:“有道理。”   那当然,这可是那威九段的那氏兵法啊。   听完药泉的话,陈鱼皱眉道:“老七出事了。”   我正和陈忧摞棋子玩,听他这么一说,都是一惊。我站起身,道:“他不是去给苏三过生日了吗?怎么了?”   陈鱼道:“刚才将军府派了人来,说是老七在将军府里撞上了几个不长眼的官家子弟,那几个人错以为老七是戏班的小倌,调笑了他几句。偏偏当时苏三又不在场,唉,你们也知道老七最恨被人说他像女孩儿,一时没克制住就打了起来。”   陈忧皱眉道:“那些是什么人?”   陈鱼道:“为首的是常都尉的外甥,叫水夜。”   我不知道都尉是个什么官,但见他俩的神色也知道那官大概不小。   陈鱼又道:“常都尉对这个外甥疼爱得紧,还派了个高手保护他。若是单和那几个混帐打架老七倒未必会吃亏,可是偏偏那个高手就在旁边,而且当时苏三又不在……”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急道:“七哥受伤了?”   陈鱼安慰我道:“药泉说,苏三已经请了城里最好的大夫过去了,应该没事的。”   我急得直推他:“快带我去看看。”   陈鱼道:“大哥二哥都已经去将军府了,咱们就不要去了吧,不然倒像是去将军府兴师问罪一样。”   我大怒:“我就是要去兴师问罪!把七哥请去他家里,又不好好保护他,还说是好朋友?屁!”   陈忧被我吓了一跳,陈鱼见我怒气冲冲一时竟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拔脚就往外跑,陈鱼陈忧在后紧追:“你干什么去?”   我头也不回地道:“我去将军府。”   陈鱼道:“你认识路吗?”   我停下脚步,怒道:“不认识!你给我带路!”   陈鱼连忙叫人准备马车,也等不及带什么丫环婆子的跟着我,我催他带我快去。到了将军府也来不及看那府邸有多么富丽堂皇,通报了一声,就直闯入苏三的居处。   陈野陈平正坐在外间吃茶,见我们进来都是吃了一惊,下首陪着的一个年轻公子忙站了起来,道:“是婴姑娘吧,有失远迎……”   我怒道:“少废话!你就是苏三?干什么害我家陈零受伤?你不是他的好朋友吗?他被人欺负的时候你在哪里?还有心思坐在这里喝茶?要是我家陈零有个三长两短,我就拆了你的骨头!不要以为你们是官我们是民就治不了你,姑奶奶我手段多的是,大不了咱们同归于尽!”   满屋子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我,陈野的脸红得像西红柿,叫道:“小妹,别胡说。”   我冲他叫道:“七哥都受伤了,你还跟没事人似的……”心中一阵委屈,眼泪跟断线珠子似的滚落下来。   陈平叹了口气,上前把我揽入怀中,我揪着他的衣襟哇哇大哭:“七哥在哪里?他是不是死了?”   陈平柔声道:“老七没事。”   内室的门一开,小萤火虫探头出来,惊讶道:“姑娘怎么来了?”   我冲过去:“七哥在里面吗?”   小萤火虫道:“是。”   深吸一口气,我走了进去,原以为会看见一地沾满血的白绷带(古惑仔电影看太多了才会有这种印象),却只见一个月白衣衫的少年立在床边,而陈零正在床上倚着枕头,一脸惊讶地看着我。   “你伤得怎样?哪里疼?哪里受伤了?快让我看看。啊,你该不会是受了内伤吧?有没有觉得身上一阵寒一阵热的难受?有没有吐血?”我一边问一边检查陈零身上,《倚天屠龙记》里张无忌不就是被玄冥二老用玄冥神掌打得好多年都抱病在身吗?   陈零眨巴眨巴眼睛,可怜兮兮地说:“我脚扭了。”   “啊?严不严重?还能走路吗?会不会变残废…………=^=脚扭了?”   陈零指指自己的左脚,脚脖子上还贴着一块大膏药。   我瞪大眼睛,:“就只是扭了脚?”   陈零点头:“那个叫刘什么的人一掌打过来,我往旁边一躲,被躺在地上的人绊了一下,就扭了脚。然后苏三就来了,把我扶到这里来了。”   “躺在地上的人?”   “嗯,被我打趴下的。”   我无语,白激动了半天,他竟然只是扭伤了脚而已,害得我一点形象都没有了。听得众人都走了进来,我已经没有勇气回头看他们了。   陈零伸手给我拭去眼泪,突然展颜一笑,道:“害得妹妹担心了,对不起。”   不要说得那么温柔好不好?我的眼泪又有决堤的趋势,连忙道:“谁担心你了,我是后悔没看到热闹。”   陈零只是看着我笑,握住了我的手。   陈野干咳一声,道:“小妹,还不快跟苏二公子道歉,刚才冲着人家胡乱发脾气,多不像样子。”   那年轻公子笑道:“无妨,婴姑娘和七公子兄妹情深,一时情急罢了。”   咦?他是苏二,那苏三是谁?   那月白衣衫的少年向我一揖,一脸惭愧:“没照顾好零,让婴妹妹担心了,是苏三的不是。苏三在这里请罪了。”   连人都没弄清就乱发了一通脾气,我丢人都丢到太平洋去了。   红着脸给苏二道了歉,想想又不服气,“四哥为什么说得那么严重?我还以为七哥被什么高手给打成了重伤呢。”   陈鱼无奈地道:“我也不知道老七伤成什么样子了啊,是药泉告诉我说苏三请了名医过来的。”   苏云锦不好意思地道:“给零看病,当然要请名医啊。”   我白他一眼,叫那么亲热,肯定不怀好意。我讨厌你到底。   原来当时那个刘姓高手只出了一招,就被闻讯赶来的苏三喝止了。苏三的父亲苏洪苏大将军是朝廷重臣,大哥苏裂石也是镇守边关的武将,因此镇守一方郡城的常都尉也对苏家很是忌惮。由苏二苏织锦出面斥责了水夜一干人,他们虽然是被陈零打得鼻青脸肿,但本来错就在他们,因此什么也不敢说,全都灰溜溜地走了。   苏三担心陈零伤势,连那些客人也都不顾了,立刻派人给陈家报信,又快马将城中最好的大夫给请了来,却没想到他把声势闹得这么大,吓坏了不明情况的我。   无论如何,陈零平安无事,我的心也就放下来了。   其实我之所以会如此慌张,是因为以前楚重山就出过这么一档子事。等我收到消息赶去他打架的地方,只看到满地的血和碎酒瓶碎玻璃,再跑去医院,他都已经送进手术室急救了。那一次,我亲爱的弟弟差点没了命,我是心有余悸啊。   说起来,那次打架的理由可能比这次更可笑,起因竟然只是某个女孩向楚重山告白后被拒绝,那女孩觉得自己自尊心受伤,便找了人来打他。事后当然报了警,可都是未成年人,也不过是罚款了事。最可笑的是那个女孩还守在楚重山病房外痛哭,说是他要死了她就跟着自杀。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呢?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妹妹在想什么?”马车上,陈零牵着我的手,问道。   “我弟弟……007,你做我弟弟好不好?”我有点神思恍惚。   陈零笑道:“我是你七哥啊,怎么做你弟弟?”   我道:“除了你我还有六个哥哥呢,你就给我当一下弟弟又怎样。”   陈零道:“诶——?可是我比你大呀。”   我道:“其实我比你大。”   陈零笑道:“你骗人。”   我没了脾气:“可是我想听你叫我姐姐嘛。叫一声来听听。”   陈零:“喵——”   “不是让你学猫叫。”   “汪——”   “我咬你啊!快叫姐姐。”   “………………姐。”   “嗯。”摸摸他的脸,我的眼泪又充满了眼眶。   8讲鬼大会(一)   回到一天院,陈野板着脸教训了我一顿,无非是说我闯去将军府大吵大闹太有失体统了,但我掉了两滴眼泪之后,他就改去骂陈鱼和陈忧了,说他们不该带我过去。后来又改骂陈零,说他不该打架,害得大家都替他担心。   陈零用一只脚蹦来蹦去,给这个倒茶,给那个递扇子,连连赔不是。   陈平道:“其实也怨不得老七,那个水夜名声很差,仗着他舅舅的势力横行霸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陈忧道:“可不是,我听说他前年还逼死了一个戏子呢。”   我立刻竖起了耳朵:“怎么回事,讲来听听。”   陈忧刚想说话,被陈野在头上敲了一记:“那些混话也是能讲给小妹一个女儿家听的?”陈忧吐了吐舌头。   我道:“那戏子是男的还是女的?”   陈忧笑道:“有女戏子啊?除非是谁家里自己养的小戏。”   我一拍手,道:“那肯定是水夜有断袖之癖,想强迫那个戏子和他欢好,那个戏子很有骨气,誓死不从。结果就被他逼死了。对不对?”叫戏子可真不习惯,应该叫小明星的,不过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   陈忧傻傻地点头,陈野皱眉道:“小妹,这些话你跟谁学的?”目光在几个弟弟身上一扫,陈平回望过去,陈鱼做无辜状,陈忧连忙摇头,陈零呆呆地一笑。   陈野不由得叹了口气。   嘻嘻,有点得意忘形了。   铺宣进来禀道:“大少爷,大少奶奶说二少奶奶房里的敏儿家里头来赎她出去,大少奶奶念在她服侍二少奶奶这么多年,没收她的赎身银子,还赏了她二十两,方便她家去做个生计。大少奶奶叫人来知会大少爷和二少爷一声。”   陈平一愣,道:“敏儿家里不是只剩一个叔叔了吗?当初卖的又是死当,怎么会有心来赎她回去?”   我猜多半是秋素商查出敏儿的行为,又碍着陈平和明妍的面子不好处罚,当然这其中更可能是因为如果处罚敏儿就会牵出舞燕和姜姨娘来,所以便叫她叔叔来带她回去,对其他人就说是赎身。这倒是个不惊动大家又处理了事情的好办法,那个倒霉的小丫头不必无辜受罚,敏儿也不至于被人牙子卖去青楼妓院,各房主子的面子又能保全。 可是,既然查出了敏儿,就不可能不知道是舞燕在背后主使的。秋素商又会如何处置舞燕?   用不着我站出去揭发,事情就已经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看来不能动不动就太拿自己当回事啊。可是,纠缠我这么久的愧疚心理又算什么呢?我只不过是想明哲保身,做一个懦弱的缩头乌龟,冷眼看旁人各扫门前雪。   陈平也只是随便一问,没有再继续深究,看来对府内事务的确不甚在意。   陈言和陈棋也过来看陈零,一进门陈言就笑道:“老七,你怎么成了独脚虾啦?哈哈哈。”爽朗的笑声把陈野脸上的严肃都驱散开来。   众人闲话了一会儿,我的心情渐渐好转,一时起了兴致,笑道:“刚刚想起一个故事来,要不要听我讲?”   陈忧连忙点头:“要听。”   陈零也好奇地看着我,其他人看起来兴趣不是很浓,但都很给面子,做洗耳恭听状。   其实这个故事是我从网上看来的,清清嗓子,稍作编排,我讲道:“有一对年轻的姐妹,和父亲相依为命,有一年父亲忽然死了,伤心的姐妹俩就为父亲办了一个隆重的丧礼。在灵堂上来了一个远房亲戚,是姐妹俩从未见过的,那是个很好看很好看的少年。姐妹俩不知不觉都芳心暗许。一个月后,妹妹杀了姐姐,请问:为什么?”   他们都没料到这个没头没尾的故事居然还有问题,都是一怔。陈忧茫然道:“什么为什么?”   这个不开窍的脑袋,我在他头上敲了一记:“为什么妹妹要杀死姐姐?”   陈言道:“她们父亲都过世了,就剩姐妹俩相依为命,她哪有理由要杀自己的姐姐啊?”   我道:“可她就是杀了。为什么呢?”   陈忧道:“那个妹妹疯了。”   我摇头。   陈野道:“难道是那个妹妹和姐姐吵架,错手杀的?”   “也不对。”   陈平道:“这个故事太离奇了,不可能是真的。”   “没让你猜是不是真的,只是问你为什么。”   陈言道:“猜不出来。”   陈鱼道:“难道是为了争夺家产?”   我推推身边的陈零,道:“你猜呢?”   陈零道:“姐妹俩抢点心吃,妹妹抢赢了,姐姐输了,一生气就气死了。”   陈鱼道:“莫不是和那个出现在灵堂里的少年有关?”   我喜道:“对,贴边儿了。”   陈忧道:“是那个少年把姐姐杀死的?”   我摇头道:“不是。”   陈棋眼皮都不抬一下,淡淡地道:“会不会是那个做妹妹的还想再见到那个少年,就把姐姐给杀了?”   陈言大笑道:“哪有这种事,想见就见呗,杀她姐姐做什么。”   我用崇拜的目光看着陈棋:“没错,就是因为妹妹爱上了那个少年,可是又找不到他,因为他是在父亲丧礼上出现的,所以她认为再来一场丧礼,就又能看到他了。所以她才杀了姐姐。妖精哥哥,你有做变态杀手的潜质呀。”   陈棋抬眼看看我:“什么是变态杀手?”   “就是那种很不按常理杀人的,嗯,想法和别人都不一样,很阴暗的,对杀人过程蛮享受的,可能会杀死自己亲人的,会用很异常的手段去杀人的,可能还会和尸体共处一室然后仍旧照常生活的……”我发现随着我前言不搭后语的解释,室内的气流越来越显得诡异,所有人都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我。   我只好笑道:“故事嘛,听听就算了,当不得真的。”   陈棋沉吟了一会儿,道:“变态杀手……这个称号不错。”   拈豆儿在他身后道:“对,比‘财神少爷’好听多了。”   陈野道:“老五,你要是敢让人出去张扬你是什么‘变态杀手’,我就让你这辈子都住在祠堂里对着祖宗牌位去。”   陈棋和拈豆儿的脸上都出现了遗憾的神色,我也连连叹气。   陈平笑道:“小妹这个故事真离奇,是从哪里听来的?”   我高兴地道:“好玩吧?这据说是美国FBI测试变态杀手的题目,能做出正确答案的人就有可能成为变态杀手呢。”   “美国?爱福什么爱?”陈忧问道。   呃,又得意忘形了。正在想着如何瞒过去,陈零道:“再讲一个吧。挺有趣的。”   我忙道:“这也是姐妹俩的故事,姐姐的情人要和她分手,她就告诉妹妹说那天晚上她要在门口跟那个情人谈判,让妹妹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到了晚上,妹妹一个人留在房里,听到外面传来‘吱——扑——,吱——扑——’的声音,然后又是三声敲门声。因为姐姐有言在先,妹妹就没有理会。第二天一早,妹妹打开门,发现 姐姐已经死在了门口。请问:姐姐是怎么死的?”   陈野大汗:“小妹,你就不能讲些不血腥的故事吗?”   “可以啊,有一对情侣,一年前女孩掉进河里淹死了,男的下水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她的尸体。一年后男孩又来到河边,看到一个老人在钓鱼,发现钓上来的鱼身上一根水草也没有,就问老人是怎么回事。老人说这河里从来不长水草。于是男孩大哭着跳进河里自杀了。请问:他为什么自杀?”   陈野无奈地揉着太阳穴,道:“我还要去看看秦海送上来的帐本,先走了。”说着站起身。   陈平忙道:“我约了朋友在正德楼见面,再不去就要迟了。”   两个人都忙忙地走了,我好生无趣。   陈忧追问道:“这两个故事的答案是什么?”   我懒洋洋地道:“不告诉你。”   陈零道:“诶——?”   陈忧也道:“这不是吊人胃口嘛?好妹妹,讲给我听听。”   我道:“你问妖精哥哥去。”   陈忧果然便去缠陈棋,陈棋淡然道:“我不知道。”说得也是,他要是全都能猜出来,那就真成了变态杀手了。   见我无趣的样子,陈鱼道:“小妹想玩什么,告诉四哥,四哥给你买去。”   我道:“啊,对了,不如我们今晚来个讲鬼大会吧。”   陈言打了个寒颤:“讲鬼?”   我来了兴致,这游戏以前常和朋友们玩的。“对,就是在一间黑屋子里,每人面前点一根蜡烛,每个人都要讲一个鬼故事,讲完一个故事就吹灭一根蜡烛,等最后一个故事讲完了,屋子里全就黑了。很刺激的。”   陈言站起身,道:“啊,我突然想起来了,我还有事没办呢。”我一把拉住他的衣摆,把小脸皱起来,可怜兮兮地道:“nod哥哥,你不陪婴儿玩了吗?婴儿好孤单啊。”陈言无可奈何地又坐了下来。   陈鱼笑道:“既然如此,不如今晚就在以沫居后头的曲水亭,我做东,请大家吃酒。”   陈忧喜道:“这样最好。”   陈零道:“不知道大哥二哥肯不肯来?”   陈鱼道:“只说是吃酒,他们定是会来的。药泉,你就去准备一下吧。”   我在药泉身后叫道:“把气氛弄得阴森点。”   药泉不知何故踉跄了一下。   既然定下了晚上的聚会,大家也就散了,临走时陈忧还道:“晚上妹妹可要告诉我那两个答案啊。”   兄长们都不在面前,陈零也就不用那么规矩,倒在床上歪着,让见夏给他按摩肿起来的脚腕。我也歪到床上去,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陈零说话。今天折腾了这么一回,我还真有些累了,不知不觉就迷糊过去了。   陈零叫醒我的时候,已是掌灯时分,他拿着一张月白色压青花纹的纸笺,笑道:“四哥还特意下了贴子呢。”   我拿过来看,上面的字倒还认得:“曲水亭上请喝酒,来是不是来?”字迹如灵蛇飞舞,豪放而不失俊秀。我忍不住笑:“这样就叫请贴吗?”   陈零笑道:“四哥一向不爱在繁文缛节上下功夫。”   我纳闷:“那还真看不出来,我以为他会是很计较小节的人呢,还是说他单只在生意和银钱上最为专注?”洗了把脸,我便和陈零赶去曲水亭。   陈零还不便行走,小萤火虫就背着他,想不到这个脸蛋鼓鼓像个小包子似的小家伙还是很有力气的,背着陈零居然还行走如飞。   曲水亭下是一条贯通全府的活水,水流到此处九曲十八弯,亭在水上状如飞翼,从亭中向外看去,弦月映着流水,清风吹着树梢,很是雅致。曲水亭内设了两张席,其中一张是给小萤火虫他们准备的,酒菜也颇为丰富。四角都设着明灯火盏,照得亭内一片明亮。   陈野陈平果然也都来了,众人落座,另有小丫头侍候,便叫拈豆儿、小萤火虫他们自去另一桌吃酒。陈平的洗毫和陈忧的研墨我都是第一次见,洗毫长得高高瘦瘦,样子有点呆呆的。研墨长得倒和见夏有几分相像,有些阴柔之气,但笑容灿烂,看起来倒也是个没什么心机的人。   酒过三巡,拈豆儿他们便热闹起来,不知是谁提议的,大家开始扳手腕子,输了的被弹脑门儿。拈豆儿一路过关斩将,很是得意洋洋,铺宣、端砚等都被弹得满头是包,研墨捂着额头眼泪汪汪。拈豆儿又拽过小萤火虫要比,小萤火虫嘴里塞得满满的,含含糊糊地道:“我吃饭呢。”   拈豆儿道:“比完再吃。”   小萤火虫还不肯,研墨怂恿:“和他比,弹他个老大的爆栗子。”   拈豆儿已摆好姿势,小萤火虫只得擦擦手,伸出右手与之相握。研墨等人都凑到跟前去,有的给小萤火虫鼓劲,有的给拈豆儿加油,热闹非凡。   洗毫道一声:“开始!”   拈豆儿手上用力,竟然是…………秒杀!   只不过,是拈豆儿被小萤火虫秒杀了。   研墨兴奋得跳了起来,大声叫道:“弹他!弹他!”   小萤火虫笑嘻嘻地在拈豆儿额门上弹了一记,拈豆儿疼得直咧嘴,不服气地道:“再比一次。”   “好,好。”研墨等人都起哄,推着小萤火虫再比。   小萤火虫恋恋不舍地放下刚刚抓起来的筷子。   这次拈豆儿多坚持了两秒钟,大概是男子汉的自尊心受损了,他生起气来,凶巴巴地瞪着小萤火虫。小萤火虫在他头上又弹了一下,这次拈豆儿也不去揉,直接道:“再来。”   小萤火虫的表情有点为难,但经不住伙伴儿起哄,只得再比。   拈豆儿还是输,他怒气冲冲地把头伸过去:“你弹吧。”   小萤火虫犹豫道:“算了吧。”   拈豆儿怒道:“愿赌服输,弹吧。”   小萤火虫道:“真的算了吧。”   拈豆儿大怒:“快点!”   小萤火虫吓了一跳,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地在拈豆儿头上轻轻弹了一记,拈豆儿火冒三丈地大声道:“多谢手下留情!”   小萤火虫赶忙道:“对、对不起。”   研墨道:“嘁,明明就是他输了,还生气。”被拈豆儿一瞪,连忙闭上了嘴。   我在这边看得忍不住笑,真是一帮小孩子啊。   待酒席撤下,众人围成一圈坐下,让拈豆儿他们也都过来坐着,每人面前摆一个小几,放一壶酒一碟点心。小萤火虫还心有余悸,远远避开拈豆儿,坐到洗毫和药泉身边去。四角的明灯也都熄了,每人面前点一只蜡烛,光线顿时黯淡下来。   方才还觉得清心明目的夜景,此时却变得有些阴森,淡淡的月光让潺潺的河水闪着微微的鳞光,树林里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连前面的以沫居里都一丝光亮也无,这气氛顿时压抑下来。   陈野奇道:“这又是什么新花样?”   陈鱼笑道:“讲鬼大会啊,大家轮流讲鬼故事。”   陈平笑道:“这一准儿是小妹的主意,别人再没这么精灵古怪的。”   我把蜡烛举到下巴那里,明知道光线从下方照上来时人的脸会显得很恐怖,还要咧嘴一笑,把对面的端砚吓得一哆嗦。故意压低声音道:“那么,从谁那里开始呢?”   侍候的小丫头们都已离开,这里就剩下我们十几个人,风从背后一吹,端砚先忍不住回头张望了一下,嘀咕道:“白天来这儿的时候也没觉得这么阴森啊。”   陈鱼道:“我先来吧。”   他学我的样子把蜡烛举到胸前,道:“我要讲的这件事,就发生在咱们胤川城里。”   端观移动了一下身子,挨近了旁边的拈豆儿。   “有一个人在城西北角上租了座房子,价钱很低,但是房子也很小。因为他孤身一人,没有什么家人,这个人也不在意房子大小,有地方住就很高兴了。第一天安然无事,第二天夜里他就常常被不知何处传来的哭声给吵醒,开始的时候他以为是邻居家的孩子在哭,后来觉得有些奇怪。因为那孩子一哭就是一整夜,而且不住地叫:‘娘… …娘……’。天天如此,这个人睡不好觉,实在忍不住了,有一天晚上又听到孩子哭,他就跑去敲邻居的门。邻居家出来的是个老丈,他向老丈抱怨了一通,老丈却回答他:‘你听错了吧,我家里只有我和老婆子两个人,哪来的什么孩子?’这人一听就愣住了,只得又回到房里去,但那哭声却越来越凄惨,越来越清晰,就像是从院子里传来 的。于是他就趴到窗前去看,只见院子里一个红衣服的小孩正在飘来飘去,忽然,小孩飘到窗前来,正好和那个人脸对脸。那小孩的脸上血肉模糊,一双眼睛向上翻着,露出眼白,眼睛里还流下血来。那人吃不住吓,晕了过去。第二天醒过来,这人就赶紧去邻居家,跟老丈说了这件事。老丈告诉他,原来那房子里住的是一个寡妇和她的儿子 ,后来寡妇和一个屠户成了亲,那屠户性情暴躁,成天打骂虐待那个孩子。有一天,屠户喝醉了酒,就把那孩子活活打死了。屠户酒醒之后,就把孩子的尸体埋在了院子里,带着寡妇逃走了。所以,那个人看到的就是惨死的小孩的冤魂。”陈鱼吹灭了手中的蜡烛。   拈豆儿道:“端砚,你不要抓我抓得那么紧,很痛的。”   端砚不好意思地松开拈豆儿的胳膊。   陈零道:“那孩子真可怜,他娘亲就眼看着他被打死,也不阻拦吗?”   陈棋道:“事后还跟那屠户一起逃走,连儿子的尸首都不管了,也不报官。这个做娘的可真狠心。”   陈平点头:“就是。”   陈鱼失败地叹了口气。   9讲鬼大会(二)   做为自封的大会主持人,我开始点名:“王子哥哥,你也讲一个吧。”   陈平想了想,道:“好吧,我讲一个关于借尸还魂的故事吧。”   我心中一动,更加全神贯注去听。   陈平讲道:“这是在虹风国发生的事情,是我在江湖上的一个朋友告诉我的,有趣的是当时他也在场。那是去年七月十四的事。”   陈忧低声道:“七月十四鬼门开啊。”   陈平道:“当时我那位朋友,啊,他叫贺子瑜。小贺的故乡就在虹风国,是一个小村庄,当时小贺回去给父母上坟,想不到老房子还在,就收拾一下住了下来。小贺家隔壁前两天死了女儿,当地风俗是停尸七天下葬,所以那几天总能听到家人哭声。到了第七天准备下葬的时候,因为是邻居,小贺便也去帮忙,那天便是七月十四了。”   陈零有点些不安地移动了下身体,不动声色地靠近了我。我更加不动声色地靠近了他,紧张得手都直哆嗦。   “他家里人把死去的女儿从停尸的木板上抬起来,准备放到棺材里去,尸体刚放入棺材,突然就睁开了眼睛,正对上给她整理寿衣的母亲的脸,她母亲吓得大叫一声,几乎晕过去。旁边有村里的老人赶紧问:‘是不是孩子还有什么心事未了?’家人都说不知道,谁料到,那尸体又坐了起来,转着头向周围东瞧西看。就连小贺这样走南闯 北惯了的人也未曾见过这种情景,当时大家都吓坏了,有人就喊:‘诈尸啦!’”   “啊——”拈豆儿大叫起来,然后恼羞成怒地殴打端砚,“你摸我脖子干什么?”   端砚委屈:“我看见有片树叶落你脖子上了,帮你拿下来啊。”   陈忧催促陈平:“接着讲啊,后来呢?”   陈平道:“这时就听那尸体说了一句话:‘他妈的,我真的穿越啦。’”   我浑身一震,一下子站了起来,动作太过突然,把旁边的陈零和陈鱼都吓了一跳。陈平也吓了一跳:“小妹,吓到了?”   “没、没有。她真的说她是穿越来的?”我激动得浑身发抖,心里只想着,原来还有人和我一样穿越到这个时空里了!我不是唯一的!我有伴儿了!天哪!天哪!   陈平道:“小贺是这么说的,可是大家都不懂她说的是什么意思,都吓坏了。那女孩的尸体还很兴奋地问:‘这是什么地方?哪个朝代?离王宫远不远?哎,我能进宫和主上谈恋爱吗?’村里的老人突然恍然大悟,大叫道:‘是借尸还魂!’村里的人都慌了,因为大家都知道借尸还魂是会给大家带来厄运的,因为那个魂已经在地府里走 了一遭,带上来的不知道有多少孤魂野鬼的冤怨之气,况且是附在尸体上的,又有尸毒。于是,大家一拥而上,把她按进棺材里,就那么钉上了盖子,抬出去埋了。”   我打个寒颤,脚一软,被陈零拉着坐了下来。   居然被活埋了!穿越穿成这样,谁敢比她惨?   我再打个寒颤,要是被人知道我也是“借尸还魂”来的,我会不会也被活埋?到时候这些对我亲热友爱的“哥哥”们,会不会也一脸狰狞地把我按进棺材里,然后不顾我的挣扎哀求,钉严厚厚的棺材盖……   越想越是害怕,本来我还计划着找机会坦白我不是真的陈婴,请他们帮我寻找回去的方法呢,现在,就是把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不敢说出真相了。我宁可被刀捅死也不想被活埋,在地底狭小的空间里孤独地哭号挣扎然后窒息……想想就不寒而栗。   见我不停地哆嗦,陈零抱着我道:“别怕,是故事来着。”   我挣开他的怀抱,陈零愣了一下,我强颜欢笑,掩饰道:“二哥这个故事好听,接下来该谁啦?哦,二哥,先把你的蜡烛熄了吧。大哥,该你了。”   陈野讲了什么,我都没有听进去,脑子里一直想着那个刚穿越来就被活埋的可怜家伙。当然,谁会想得到这种事呢,小说里可从没写过谁穿越后什么大事都没干什么恋爱都没谈就会被杀死的啊。哥哥们,那一张张英俊温和的脸,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诡异扭曲,会不会有一天这样的脸逼近我,然后怒吼:“你不是我们的妹妹,你骗了我们 ,该死!”   直到陈野面前的蜡烛也熄灭了,我还是提不起精神来。   接下来轮到陈棋,他还是那副漠不关心的模样,道:“这件事就发生在咱们府里……”   “诶——?”陈零大叫起来。   拈豆儿突然站了起来,道:“我内急,我要去方便一下。”   端砚和铺宣将他拽住,硬按着坐下来,研墨取笑他:“害怕了吧?想溜?”   拈豆儿嘴硬:“谁怕了,我是真的想方便。”   铺宣笑道:“一会儿再去。”和端砚两个一左一右牢牢抓住他的胳膊,拈豆儿动弹不得,又不肯承认自己害怕,只得苍白着一张小脸可怜兮兮地盯着陈棋。   陈棋头都不抬,看也不看用眼神向他求救的拈豆儿,继续道:“闹鬼的那个地方,说起来,拈豆儿也常去。”   拈豆儿做了个痛苦的表情。   “就是珍珑院外的那片树林,你们也知道,那些树早在建这座宅子之前就生长在那里了,据说有的树都已经生长了二三百年了。这样的地方,偶尔有些灵魅精怪的,也不足为奇。有天晚上我睡不着,就到树林里散步,本来是朗月疏星,地上的月光跟水银铺泄下来一样。可是当我走进树林后,月光突然就黯淡下去,什么都看不清了。然后 ,我就觉得有人在我耳边吹气……”   “啊!!!”拈豆儿捂着耳朵惊叫,怒视铺宣,“你干什么吹我耳朵?”   铺宣若无其事地道:“我没有。”   拈豆儿颤声道:“那、那是谁?”   洗毫在他身后道:“是我,我只是想问问你要不要一块去方便。怕打扰了大家听故事的兴致,所以想挨近你小声跟你说的。”明明做了背后灵,还偏偏一副很无辜的样子。   拈豆儿恨得直咬牙。   被鬼故事带来的恐怖气氛一时驱散了不少,大家脸上都露出了笑容,忽然一阵寒风吹过,气氛一下又压抑下来。药泉低声道:“我听说,讲鬼就会招来鬼的。”   研墨脱口而出:“那现在会不会有鬼在听我们说话?”害怕地向左右看。   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都静悄悄的,浓浓的夜色推卷过来,把烛光之外的地方都包裹进去,微风吹得烛光摇曳欲灭,各人的脸上光影阴森。   “咯吱……咯吱……”细微的声音近在耳畔。   “啊啊啊啊——”拈豆儿又叫了起来,不管不顾地一把抱住了端砚,端砚被他勒住了脖子两眼翻白,拼命地挣扎。   “咯吱……咯吱……”那声音又响起来,“……咕嘟……咯吱……咯吱……咕嘟……”   众人终于找到了声音的源头,只见小萤火虫正一手持杯,一手抓着块麦芽糖酥卷大嚼,还不时喝口酒有助于吞咽。   面对数道要杀人的目光,小萤火虫一脸茫然,两腮鼓鼓地还在嚼。   这个粗神经的家伙,听鬼故事的时候居然还吃得如此起劲,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几个小书僮全扑了过去,将小萤火虫爆打一顿。片刻后,在没有加入战团的药泉的劝阻下,各归各位,小萤火虫鼻青脸肿地坐在那里,手里还抓着吃了一半的麦芽糖酥卷。   后来,陈棋讲完了他的故事,把大家吓得都暗自在心里发誓,晚上说什么也不一个人去珍珑院了。接下来是陈忧,故事没讲完先把他自己吓得够戗。轮到陈言的时候,我们才发现这人竟然坐着睡着了。   该陈零讲鬼故事了,他不知所措地揉揉鼻子,道:“可是我不会讲啊。”   陈忧道:“讲一个吧,讲个吓人的。”他明明已经很害怕了,却还是兴致高涨。   陈零突然道:“啊,那是谁?”很认真地向拈豆儿身后一指。   拈豆儿头都没敢回,一跃而起窜到了陈棋身边,被陈零的话和拈豆儿的举动吓到的铺宣、端砚从椅子上跌了下来。待众人慌慌张张地回头,哪里有什么人。   陈零很讨打地笑:“骗你们的。”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弯弯的,那开心的笑容里又带些羞涩,看了让人无论如何也气不起来。   接下来几个小书僮也各自讲了个故事,只除了拈豆儿,死活都不肯讲,直到被研墨他们笑话,才勉强讲了个鬼搬家的故事。   最后只剩下我手中的蜡烛还燃着,拈豆儿别扭地道:“很晚了,都该歇着了吧。”   铺宣咕咕地笑:“你是不是怕姑娘手里的蜡烛也灭了,一片漆黑,会有鬼趁机摸你的脖子?”   拈豆儿被吓了一晚上,已经没什么力气反抗了,只是嘴硬:“胡说,我是看姑娘好像很累的样子。”   陈野道:“小妹累了吗?那就回去睡吧。”   陈忧道:“等等,妹妹答应告诉我那两个答案的。”   本来我是准备讲贞子的故事并配合把头发披下来的样子,吓唬他们一下的,但是现在真的提不起精神。应付道:“那两个答案也简单,姐姐死掉的故事里,那天晚上姐姐和情人谈判,被情人用刀砍去了手脚。妹妹听到的‘吱……扑……’的声音,是姐姐在地上爬行时发出来的,后来那三下敲门声是姐姐的头撞在门上,想让妹妹开门救她 。但是因为有言在先,让妹妹无论听到什么声音也不要出来,所以妹妹没有开门,姐姐就失血过多而死。第二个故事里,那个男孩当年下水去救女孩,在河里摸到一把水草,但是没有找到女孩。后来听那个钓鱼的老人说那条河里从不长水草,他才知道当初摸到的是情人的头发,如果那时他抓住头发就可能把女孩救上来。所以他非常后悔,就 跳水自杀了。”   陈忧打了个寒颤:“这也太邪了吧。”   洗毫他们没听过这两个故事,就七嘴八舌地问,药泉给他们又讲了一遍。   毫无预兆的,我吹灭蜡烛,幽幽地道:“都散了吧。”   黑暗中只听数声尖叫,也不知道是谁踩了谁的脚,又是谁摸了谁的脖子。   抱着阿不,我躺在床上,睁大眼睛看着帐顶。外间陪夜的画纹已经睡熟了,传来轻轻的鼻息声。   这些日子以来,除去开始时初到异界的恐惶和孤单,除去对家人的思念和对熟悉的生活的留恋之外,我在陈府的日子还是很快乐的。每个人都把我捧在手心里,什么事情都不用我操心,不用工作不用做家务也不用上学,我就像米虫一样懒洋洋地享受着众人的疼爱。   可是,我心里清楚,这毕竟不是我的家,他们真正疼爱的是陈婴,而不是我。试想一下,如果有人占用了我的身体,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我的爸爸妈妈和弟弟也一样会对她很好很好的。可是如果知道在自己面前朝夕相处的亲人的身体里,居然是一个陌生人的灵魂,那爸妈和弟弟还会对她一如既往的好吗?难道不会害怕吗?不会愤怒吗? 不会着急那个真的亲人的灵魂去哪里了吗?   如果陈家的人知道我不是真的陈婴,或许他们也不会像那些愚昧的村民一样把我活埋,因为他们会担心这个身体要是损坏了,那真的陈婴的灵魂如果回来就没有可栖之处了。但是,他们从此以后就不会再那样亲爱的叫我“妹妹”,带我出去玩,而是会有冷漠甚至仇恨的眼光看着我。   这是肯定的,如果换成是楚重山的灵魂被换走了,我没准会把那个假冒的楚重山给囚禁起来,然后想方设法找回真的楚重山的灵魂,再换回去。如果做不到,我可能会恨假的楚重山一辈子,怨恨他夺走了我的弟弟。——不论他是主动占据还是被动穿越。   并不是我想要穿越的,我也根本不想用另一个人的身体和身份在异界生活,可是这一切我能和谁诉说呢?谁又会理解呢?   眼泪浸湿了枕头,我一夜无眠。   10-12章   10包子脸就该被捏   第二天我顶着两只黑眼圈,脸色苍白,神情萎顿,幽灵一样在屋子里晃来晃去,吓得丫头们走路都贴墙。   这些日子我长得胖了些高了些,以前有些衣服就不能穿了,裁云都收拾好送去秋素商那里,准备改改给小丫头们穿,或是捐出去给穷人家。回来的时候她笑着道:“咱家来客人了。”   画纹道:“什么客人?又是那些官家老爷、商人大贾来探望老爷么?”   裁云笑道:“这回是二少的客人。”   镂月眼睛一亮:“难道是二少在江湖上结交的朋友?”   裁云道:“正是。”   画纹急忙问道:“是什么样的人?”   裁云道:“是两位公子一位姑娘,那位姑娘生得可真美……”   镂月抢着道:“有见夏美么?有书桐美么?”   裁云白她一眼:“哪能人人都长得像她俩那样好看啊。”   画纹道:“那两位公子呢,长什么样子?”   裁云道:“一位姓丁的公子,和四少差不多年纪,长得有些像五少的品格,不过可不像五少那么古怪,他挺活泼的,挺爱讲话。就是动不动瞪起眼睛来,像要打架的样子。另一位姓沈,个子高高的瘦瘦的,脸上总带着笑,看起来脾气可好了。当然,他们长得都没有咱家少爷们好看,不过,也算不错了。”   镂月还惦记着那个姑娘,追问道:“那姑娘到底长什么样子?”   裁云想了想,道:“她姓温,好像是叫温暖,十八九岁的年纪吧。穿一件火红火红的骑马装,说话声音很响亮,看起来不太知礼。或许他们江湖上的女子就那样子吧。不过生得可真是好看。”又对我道:“二少请姑娘去陪温姑娘说说话呢。”   我懒懒地道:“不想去。”   裁云道:“那我回了二少去。”   画纹忙道:“我去回话。”   镂月道:“我也去。”   裁云笑道:“这有什么好争的,不就是几个江湖人嘛,值得你俩抢着去看?别让人家以为咱家的丫头都是没见过世面的。”   镂月笑道:“我们就是没见过世面的,这回去见见,不行吗?”说着拉了画纹出去了。   我抱着阿不趴在桌子上,看那只永动机似的小鸟点头喝水。要是在以前,一听到“江湖”两个字,我早就跑出去了。对于看着金庸古龙长大的我来说,江湖是多么充满梦幻色彩和富有吸引力的词语啊。可是现在,对不起,本姑娘心情不好。别说是三个江湖儿女,就是把小李飞刀请到我面前来,我都没精神搭理他。——当然他可能更没精 神搭理我。   半晌,画纹和镂月两个嘻嘻哈哈地回来了,一进屋镂月就笑着道:“那个温姑娘可真有意思,我们一进去,可能是看着画纹年纪小,就把画纹当成是姑娘了,连忙过来拉着手说:‘早听说婴姑娘身体不太好,可是今天见了,原来婴姑娘这么有朝气的。’”   画纹笑得直揉肚子,裁云也撑不住笑了,道:“那岂不是很尴尬?”   镂月道:“我们倒觉得不好意思来着,可是一听说画纹只是个丫头,那温姑娘却也没在意,反而笑着自嘲。又对二少说:‘想不到你家的丫头都长得这么如花似玉的,真不知道婴姑娘要有多美了。’大家哈哈一笑也就过去了。”   我微微冷笑,真是要让那位温暖温姑娘失望了,本姑娘现在的模样还真没法跟这些丫头比,我是丑小鸭一只,永远也变不成白天鹅。   忽听外面小萤火虫的声音,好像在和茧儿说着什么,我扬声道:“让他进来吧。”   小萤火虫进来,道:“七少不方便走路,让我过来问姑娘一声,要不要去一天院赏花。”   “什么花?”   “就是前日苏三公子送的那两盆名种牡丹。”   花有什么可赏的,让我赏赏美人还差不多。我撇撇嘴,看着小萤火虫那张包子脸,向他勾勾手指,有气无力地道:“走近些。”   小萤火虫不明所以,上前几步。   “再近些。好,把头低下来。”   我突然伸出两手,捏住小萤火虫的肉嘟嘟的双颊,用力捏,用力捏。小萤火虫大吃一惊:“啊啊啊——”   待我放开手,小萤火虫倒退几步,用手捂着脸落荒而逃。裁云三人已经呆住了,见我站起来伸懒腰,不由得齐齐后退到墙角,画纹更是用手握住脸,生怕我也把她拽过来捏上一回。   唉,心情好些了。果然,有些时候只有让别人感到痛苦自己才会得快乐。颠扑不破的真理啊。   小丫头们我自然不会去捏,惹哭她们只会让我不知所措,况且女孩子的脸蛋比什么都重要,哪能随便破坏呢。所以,小书僮们,你们倒霉啦!   ~*~*~*~*~*~*~*~*   涤俗堂门前。   “啊!!!!”铺宣的惨叫声吓得挂在廊下鸟笼里的画眉都不安地乱撞,翅膀扑扑簌簌地乱拍一气。   我拍拍手便走,留下铺宣一脸惊恐地跌坐在涤俗堂门口的石阶上,巧篆儿从房里慌慌张张地出来探问:“出什么事了,叫得那么凄惨?”   我回头一看,铺宣正伸出颤抖的手指着我,见我回头,他忙连滚带爬地跑进房去,剩下不明所以的巧篆儿站在那里发呆。   ~*~*~*~*~*~*~*~*   以沫居的书房。   “姑娘,你、你想干嘛?”药泉一步一步后退,紧张地看着逼上前来的我。   退啊,退到墙边了,我看你再退。有本事退到墙里头去。我捏,我捏,我捏捏捏。   施暴的感觉真爽啊。   心情又好了三分,我满意地欣赏着在药泉脸上留下的红红的指痕,抓起一旁书桌上的笔,在彻底石化的药泉脸上留下几个字:“陈婴到此一游。”字是难看了点,意思表达清楚了就好。   掷笔而去,出门还要大笑三声。脑中蓦地浮出李白的两句诗来:“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好不快意潇洒。   ~*~*~*~*~*~*~*~*   玲珑院旁的树林。   “不许跑!”刚刚拈豆儿一看见我转身就逃,看来消息传得很快,小书僮们是人人自危了。“还敢跑?站住!再跑我就天天在你被窝里放青蛙在你鞋里放钉子在你衣服里放蚂蚁在你饭菜里放苍蝇……”   识时务者为俊杰,拈豆儿果然站住了。   我的政策是“顺我者从严,抗拒者更严”,邪笑着逼过去:“拈豆儿,你还是从了吧,桀桀桀。”周星星的诡异笑声被我发挥到极致。   拈豆儿两行清泪委屈地流到腮边。   ~*~*~*~*~*~*~*~*   布衣楼天井。   “救命呀!少爷呀!救命哪!”   我才一伸手,研墨就鬼哭狼嚎起来,陈忧火速从房里窜了出来,向我陪笑道:“我才得了两件小玩艺,妹妹进来看看?”   我恶狠狠地道:“把研墨借我一用。”   陈忧同情地看着研墨,试探道:“这个……不借行不行?”   “你说呢?”我两手插腰,做母老虎状。   陈忧连忙道:“我借,我借还不行嘛?”一边说一边退回房里去,悄悄向研墨丢下一句:“忍一忍就过去了。”   “还敢搬救兵?”我按住研墨,拧向他美丽的小脸蛋,研墨哇哇大叫,在门内探头探脑的陈忧不忍地捂住了耳朵。   ~*~*~*~*~*~*~*~*   中直馆竹林里。   “被、被、被、被……被捏了。”端砚愕然抚着自己的脸,结结巴巴地向自己陈述事实。原来这个小家伙的毛病就是在紧张的时候会磕巴。   我恶意地道:“对,以后每日一捏,自己主动去我那里报道,不来者,斩!”拂拂衣袖欲走。   端砚哆嗦道:“姑娘慢、慢、慢、慢、慢……走。”   “不用送啦。诶?你坐地上干什么?”   “我、我、我……我腿软了。”犹豫半天之后,端砚终于大哭起来,哭声送我出竹林。   伴着哭声我以痞气十足的姿态高声吟唱:“凉风有信,秋月无边,亏我思娇的情绪好比度日如年,虽然我不是玉树临风、风流倜傥,可是我有广阔的胸襟加强劲的臂弯……神神气气神神气气不懂老师,辩驳最流利……啦啦啦啦~~~”   ~*~*~*~*~*~*~*~*   平澜居客厅外。   “弯腰,低头,没事长那么高干什么?还这么瘦,都捏不到肉,光是皮,手感不好。”我一边数落洗毫,一边在他脸上捏来捏去。   捏完之后还要教训他:“以后学学小萤火虫,多吃点,长胖了才好捏。”   我猜洗毫此刻一定在心里发誓以后吃饭绝对不吃饱。   “小妹?”陈平站在门口不可思议地望着我,身后站着三个表情愕然的人,他们肯定是被洗毫的痛叫声给惊动的。   洗毫委屈地叫了一声:“少爷……”心里大概在犹豫要不要告状。   “王子哥哥!”我大叫一声,快乐地扑上去抱住陈平吃豆腐,我脆弱的意志力是抵抗不住王子的高贵气质的。现在心情好到十分,Yeah!   陈平无奈地道:“你在玩什么啊?把洗毫弄得直叫唤。”   我唱歌似地回答:“捏~包~子。”   陈平显然是有听没有懂,也不想深究,向那三人歉然一笑:“舍妹太过顽皮,让大家见笑了。”   在陈平的笑容的魅力下,那个年轻女子明显地晕红了脸,摇了摇头。   陈平拍拍我的背,道:“这三位都是为兄的好朋友,来,认识一下。舍妹陈婴。”   我只好放开王子哥哥,规规矩矩地向他们行礼。   “这位是温暖温姑娘,丁冲丁少侠,沈拓沈少侠。”陈平一一介绍。   丁冲惊讶地上下打量我,似乎在纳闷像我这么一个面黄肌瘦身无四两肉的淘气丫头怎么会是高贵从容的陈平的妹妹。   沈拓笑道:“令妹个性爽朗,很是可爱。”   园中的小梅花鹿一定跑到我心里去啦,这会儿正在我心里乱跳,让我几乎连气都喘不上来了。怎么没人告诉我沈拓是这么这么这么英俊的大帅哥啊?而且还是我最爱的单眼皮!他那治愈系的笑容也是我最没抵抗力的!还有那宽宽的肩膀,结实的胸膛,如果依靠上去一定很舒服……虽然看小说的时候我是偏向少邪一类人物的,可是如果少 侠很帅,那我也不介意当骑墙派。   我一见钟情啦!   我急忙背转身做深呼吸,陈平等人都好奇地看着我,待心跳平稳后,我才转回身,向沈拓微笑着,彬彬有礼地道:“沈大哥难得来此做客,多住些日子可好?”第一要拉近关系,第二要想法把他留下来,以便他对我日久生情。   见我称呼得如此亲热,沈拓愣了一下,微笑道:“正是要打扰府上几日呢。”   陈平道:“沈少侠三位答应我住到老三成亲之后再走,小妹你可要多替二哥陪陪温姑娘啊。”   我端庄地微笑:“那是当然的。”谁耐烦陪她啊,我最想陪的是沈拓。   丁冲突然笑了起来,笑完自己又觉得不好意思,连连摆手,只是不住看我。我知道他在笑什么,是因为我变脸太快吧,刚刚还对着洗毫伸出魔爪,转眼就缠在陈平身上装可爱,再一转眼又对着沈拓装淑女……哼,那又怎样,没听说过女人是善变的吗?哪个女孩会不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矜持一点啊?女孩儿的心事岂是他这个臭男生能懂的 ?我敢打赌他一定没有女朋友。   我示威地向丁冲一抬下巴,给他一个蔑视的眼神。   丁冲一呆,随即又放肆地大笑起来。   温暖上前拉着我的手,亲热地道:“以前就常听陈大哥提起你,听说婴妹妹的病都好了?这可真好,以后陈大哥再不用忧心了。”她是个漂亮的女孩子,气质大方,身上有种亲和力,很让人喜欢。   我道:“让温姐姐费心了。”   温暖一喜,轻拍我的头,对陈平道:“婴妹妹又懂事又文静,怪不得陈大哥常挂在嘴边上,果真是个惹人疼的孩子。”   唉,就算你喜欢我的王子哥哥,也不用这么讨好吧?再说,王子哥哥名草有主了,你想嫁进家也只能做小。再再说,我的头是随便拍的吗?以为我是小孩好拉拢啊?刚刚那点好感又被她给拍没了,眼珠一转,我笑嘻嘻地道:“王子哥哥,怎么不见二嫂呢?”   温暖脸色微变,神情顿时有些黯然。   小姑娘,爱上有家室的男人可是注定要伤心的哦。啊,上帝,原谅我的邪恶吧,穿越精神压力大,很容易心理变态的。   陈平道:“你二嫂身子不太舒服,不便出来见客。好在温姑娘他们能多住些日子,也不急在这一时。”   难道明妍知道有情敌来,所以气病了?我心里有点同情明妍了,这个时代的女人是不能阻止老公婚外恋的吧?何止是婚外恋呢,做老公的要是直接把情人娶进门,当老婆的也不能反对吧?   闲话中我才知道,原来温暖还是出身武林名门的,越佑城温家以暗器闻名于世,当今掌门人温淳便是温暖的亲哥哥。而温暖虽然才十九岁,在江湖上却已颇有名气,人送外号“雾飞花”。   丁冲与温暖同龄,是温家的远房亲戚,但却以近身搏击的功夫见长,特别是一套“空手入白刃”,据说能在数十人围攻中而不伤分毫。难怪他看起来那么瘦,而且柔软度很好的样子,如果他到我那个时代去,在CLUB里跳艳舞,应该会大受女性欢迎吧?只要他扭扭腰,再放放电……我暇想了一下。   沈拓则是丁冲的师兄,二人都是吟梅秀士韩惊梦的弟子,虽说后来韩惊梦看破红尘当和尚去了,但是徒弟在武林中还是赫赫有名的。虽属同门,沈拓与丁冲的武功路数却不太一样,他是用剑的,并以剑为号,人称“惊雷剑”。据说这是韩惊梦早年闯荡武林时一战成名的兵器。   我暗自祈祷:沈拓啊沈拓,你可不要走你师父的老路,这花花世界还是大有可为的,千万不要想不开去当和尚啊。虽然我的外在美还有待修炼,可我还有内在美呢。   这三人与陈平的相识也颇有缘份,据说两年前陈平前往赤炎国拜访一位大侠客,途中正遇到山贼调戏温暖,在不明温暖身份的情况下,我亲爱的王子哥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赶走了那些山贼。于是温暖便对他芳心暗许,哦,不对,原话是这样的:“想不到能碰上陈大哥这样侠义心肠的人,我自是盼望能与陈大哥结交。咱们江湖上儿女也 没那么多规矩,当下我就陪陈大哥一同去了赤炎国,半路上又遇到丁冲和沈拓,丁冲还贸然和陈大哥打了一架。也是不打不相识,大家相谈之下甚是对脾气,从此就结为好友。”   我抓住了一个重点:王子哥哥是武林高手。   我果然有眼光,王子哥哥不仅帅而且有气质,不仅有气质而且还很温柔,不仅温柔而且还是武林高手,众多优点集于一身,不崇拜你都不行啊。   铺宣红着小脸进来禀道:“二少,大少爷已吩咐下去,中午在万仞阁设宴款待三位贵客。”   陈平道:“知道了。”   数道目光在铺宣指痕清晰的脸蛋上盘旋了一阵,铺宣幽怨地看了我一眼,恭身退下了。   一会儿,巧篆儿进来禀道:“大少奶奶安排三位贵客住在来蝶馆,已经派人收拾妥了,大少奶奶那边也拨了两个丫头两个小厮过去侍候,大少奶奶说三位贵客要是有什么事的只管叫她们去做,千万不要客气。”   沈拓三人忙说:“不要太麻烦了,我们过意不去。”   陈平谦让了一番。   再来是拈豆儿,拿了个青玉插花瓶来,说是陈棋送过来给二嫂摆着玩的。瓶身大半都镂空了,雕刻上了精美的图案。拈豆儿脸上也有着形迹可疑的指痕,面对数道充满疑问的目光,我神色坦然。   午宴时大家齐聚一堂,面对七个小书僮脸上红红的指痕,丁冲再也掩饰不住自己的惊讶,脱口而出:“陈兄,府上的书僮是特意挑选的吧?怎么脸上的胎记都长得差不多?”   陈平苦笑。   温暖对陈平的情意显然众人都心知肚明,毕竟她是那种把心情写在脸上的人,虽然自以为表现得落落大方,把陈平当兄长当朋友,可是谁都看得出来她的眼睛里流露出来的是一片柔情。   这次会到陈家来,其实也是因为温暖太过思念陈平,而强拉了沈拓和丁冲当陪客。丁冲毕竟还算是她的表哥,沈拓又是个温柔的人,都不忍拂她的意。只是谁都知道温暖这段感情注定无望,因为以温家的地位,温淳是不可能允许妹妹嫁来做妾室的。而且听丁冲无意中说起,江湖上其实追求温暖的少年侠客还是大有人在的。   初次见到陈家兄弟的人,可能都会被他们的良好基因给迷惑住。七个兄弟的样貌都生得很好,而且各有各的风采,不是不令人赞叹的。而我夹在其中,就好像凤凰群里站了一只灰扑扑的秃毛小鸭子,别说旁人,连我都怀疑陈婴不是陈鹤儒亲生的。不过就此问题陈零曾向我解释过,说我因为从小就生病,是硬生生被淘虚了身子损害了容貌 ,他还向我保证,只要我多进补,还是有机会长成个小美人的。   在席上听他们谈论,我才知道原来就要嫁给陈言的顾纤尘,居然也是出身于武林世家。想到顾纤尘是顾姨娘的外甥女,我悄悄问陈零:“顾姨娘也是武林高手?”   陈零悄悄地答:“不是出生在武林世家里就一定会武功啊。”   有道理。   “不过,顾姨娘的确会武。”   那你还废话什么啊?我白他一眼:“那顾姨娘怎么会嫁给老爷子当妾呢?”   陈零咬着我耳朵道:“因为爹爹太英俊太博学太风度翩翩啊,听说当年顾姨娘爱爹爹爱得如痴如狂,非君不嫁。而且那时候爹爹又是朝廷命官,顾家虽然是武林大豪,但也想有朝廷里的关系做背景,所以就让顾姨娘嫁过来喽。”   我咬着他的耳朵道:“那王子哥哥的武功是不是顾姨娘教的?”   陈零再咬着我的耳朵道:“不是,顾家的武功是不许传给外姓的。以前爹给我们请过师傅,后来屠先生来了,他文武双全,我们的功夫都是跟他学的。不过,二哥在外面还有位师傅,叫做杨无路,是太阿山庄的高手。”   我再咬着他的耳朵道:“那谁的功夫最好?咦,我看上次你们在茶楼打架,也不像有功夫的样子啊。”   陈零道:“对付那些地痞要是用武功,会死人的嘛。功夫最好的当然是二哥,大哥不喜欢舞枪弄棒的,功夫就要弱一些。再就是五哥功夫最好。”   “那你呢?会不会轻功?就是能飞檐走壁的那种,在树梢上用一只脚踮着,还能踩着水面打架的。”   陈零咕地一笑,热气哈在我耳朵里痒痒的:“哪有那么神奇啊?”   电影里是这样演的嘛。   “咳,老七,小妹,你们俩讲什么悄悄话呢?”陈野干咳一声。   我和陈零坐直了身体,吐吐舌头笑道:“既然是悄悄话,当然不能讲给你们听啦。”   陈鱼笑道:“快摸摸自己的耳朵还在不在,别是刚才被吃掉了吧。”   众人都笑了起来,温暖羡慕地道:“陈大哥,你们家兄弟和小妹的感情真好。”   陈零又趴在我耳朵边儿上告诉:“听说温淳号称铁面无私,对自己家人都不假辞色的。”   “那她父母呢?”   “早就过世啦,好像是比武的时候被杀了。”   所以说啊,人在江湖漂哪能不挨刀,真理。   11弹弓PK   随着陈言的婚期越来越近,府里开始越来越忙,需要准备的东西很多,听画纹说抬去顾家的聘礼整整三十箱,我非常好奇里面装的都是什么。渐渐的有不知何处冒出来的亲戚住下来等着观礼,于是我常走着走着就会碰到某个七大姑八大姨的,还有个拄着拐棍的老头子见了我就行礼,称我为“姑姑”,呕得我见着他的影儿就绕路而行。搞 什么,你又没杨过年轻又没杨过帅,“姑姑”也是随便叫的吗?   现在,整个府里头最闲的人应该就是我了。于是我理所当然的承担起陪伴温暖的责任,而与她在一处的丁冲、沈拓,那当然是捎带着就见着了。   几日相处下来,他们都已经随着陈平的口气亲热地叫我“小妹”了。温暖还教了我几招暗器上的功夫,可惜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我比划来比划去也顶多是回现代的时候玩飞镖能多点准头。   不过丁冲送了我一个精巧的飞弩,只要将特制的弩箭搭上机关,没有内力也一样可以射出很远,我目前可以做到打哪儿指哪儿。但我还是对这个东西爱不释手,央求陈鱼给我做了好多弩箭,随时练习。有了它常常会让我有种威风八面的错觉,好歹这种“凶器”可不是随时都能见到的。   陈平怕我拿着飞弩伤到人,就给我做了个弹弓,杀伤力小些。   我当然不可能像汉武帝宠爱的韩嫣那样拿着金丸到处乱射,只能吩咐小丫头们在池塘挖了泥,做些泥球在太阳下晒干后给我用,打人也挺疼,射麻雀也能把麻雀打死。但是我只打过一只麻雀,看到那个小东西在地上扑腾了一会儿翅膀就咽气了,我心里别提有多难受了。   这可是除了苍蝇蚊子之外,我亲手杀的第一个小生命啊。   我对着麻雀掉眼泪的样子被沈拓他们看到了,当时沈拓就说:“小妹宅心仁厚,实在难得。”   丁冲那个没心没肺的家伙却笑话了我好半天,还说:“打死只麻雀你就哭,还说什么要去闯荡江湖呢,要是看见杀人,你还不吓死?胆小鬼。”   他不懂,这不是胆小的问题。我承认,当泥丸射中麻雀的那一刻,我心里特别激动特别有成就感,可是下一秒钟看到麻雀从树上掉下来,垂死挣扎着,那些得意洋洋的情绪就全都扇着翅膀飞走了,剩下的只有内疚。   这样一个活泼泼的小生命,无论它有多渺小,都有着属于它自己的一片天地,而我又有什么权利去结束它呢?   我忍不住问丁冲:“你杀过人吗?”   丁冲笑道:“当然杀过。”   在他的笑容里我看不出真假,我只好又问:“那你杀人的时候怕不怕?”   丁冲笑道:“怕什么?”   我道:“难道你都不会内疚的?被你杀的人,活在世上那么多年,该留下多少他生活过的痕迹,而你就一下子把他生活的轨迹给斩断了。而且,那是个活生生的人哪,和你一样会说会笑会玩会闹,他也会有亲人朋友吧?杀他的时候你会不会想到,一个生命就这样因为你的缘故而从世上消失了,这有多可怕。”   笑容从丁冲和沈拓的脸上消失了,两人对望一眼,又低下头看我。   丁冲道:“可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有时候你不杀人,就只能被别人杀。难道那又好过吗?你有没有见过战争,那时候人的命才真叫贱,能活下来的才是强者。我没想过太多,我只知道我要做一个强者,做一个别人杀不了我的强者。”   我怔怔地看着他,又看看沈拓,当沈拓的脸上没有笑容的时候,我发现他的眸子变得很冷很冷,从那双眸子里射出来的目光寒得叫人发抖,那是不是就叫杀气?   温暖抱住我,微笑道:“小妹年纪还小,她不懂那些的。”   丁冲还不放过我,道:“小妹,如果现在我要杀你,你会不会杀我?”   我呆了呆,温暖不满地道:“表哥,你这叫什么问题?别吓唬小妹。”   丁冲用手在我脖子上比划了一下,道:“我的刀就架在你的脖子上,你怎么办?”   我打了个寒颤:“那你为什么要杀我?我没惹你呀。”   丁冲扑哧一笑,随即又板起脸:“不为什么,我就是想杀你。”   我苦着脸道:“打个商量好不好,你别杀我了。”   丁冲道:“不行。”   我道:“那、那我就大声叫,叫我哥哥来救我。”   丁冲道:“不等你哥哥来,我就已经杀了你了。”   我道:“那我也没办法啊,你会武功我不会,你又比我强壮,你想杀我我也阻止不了啊。”   丁冲道:“假如你也能反过来杀我呢?你会不会杀?”   我道:“反正你也不会真的杀我,是不是?”   丁冲凶巴巴地道:“不是。”   嘁,拿我当小孩吓唬啊。本姑娘只是心软,可不是胆小。   眼珠儿一转,我投进沈拓怀里,可怜兮兮地道:“沈大哥,你不会让他杀我的,是不是?”   沈拓一呆,拍拍我的头,柔声道:“不会的。”又对丁冲道:“别玩过了头,吓唬小姑娘干什么。”   丁冲吐吐舌头,不说话了。   沈拓帮我挖了个坑,我用手帕裹着那只可怜的麻雀放下去,给它做了个小小的坟。在它坟前祈祷一番后,我抓着弹弓站了起来。   丁冲笑道:“这弹弓还玩吗?用不用我帮你丢了它?”   我道:“玩。这回我不打鸟了,我打人。”对准丁冲疾发三颗弹丸,丁冲大笑着避开。我真是佩服他,距离这么近他居然都能避开,看来功夫的确不弱。   …………要不就是我太弱了?   我得承认我是个伪善的家伙,因为我虽然会心疼死去的小麻雀,但是用弹弓打拈豆儿屁股的时候我可从不手软。   经过我多次测试,发现小书僮里反应最灵敏速度最快速的就是小萤火虫,往往我这边刚举起弹弓他就已经逃得比兔子还快了。有时候我藏起来偷袭,听到弹丸飞来的风声,十次里也有五次能避开。这孩子体能真好。   而反应最慢的就要属铺宣,我总觉得他是因为跟着我那个刻板的大哥而变笨的。   最无赖的是研墨,自从发现我的新游戏之后,他就准备了一个厚厚的皮垫,一看到我就用绳子绑在屁股上,也不管走起路来有多难看。不过,不打屁股,我还可以打你的背啊,笨蛋。   最暴力的就是拈豆儿,他一中弹就会火冒三丈地凶我,还做了个弹弓和我对打,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其实他也就是看准我不会去告状罢了,不然当下人的敢打主子,他是不想活了。既然我不投诉,也就没人理会拈豆儿的以下犯上。   所以,有时候在园子里,经过的人们可以看见我和拈豆儿相距数米,一人拿着一个弹弓,眯着眼睛瞄准,时不时的还要跳来跳去的躲闪,或是发出被击中的惨叫声。这时候那个路过的人最好绕路而行,免得殃及池鱼。   一天下来,我俩身上都是青一块紫一块的,有时候脑袋上都是包。   PK总是会令人燃起无穷的斗志,在与拈豆儿对战的刺激下,我的弹弓技巧突飞猛进,终于可以达到指哪儿打哪儿的程度了。   在这一片火热气氛中,让我久仰久仰的屠先生终于露面了。   出乎我的意料,屠先生才三十来岁的年纪,皮肤是健康的棕色,就像刚在某个海滩上晒过太阳回来,弄得他整个人都带着阳光的气味。什么?没闻过阳光的气味?把被子放到太阳底下去晒,晚上收回来的时候闻闻被子就知道了。   总之,屠先生是个年轻而且令人感觉温暖的人。   因为给陈言准备婚事的缘故,哥哥们的功课暂时也没有正常进行(我觉得多半还是他们想偷懒),只是白日里陈零有时候会拉着我去向屠先生请教些问题。   陈零脚伤好了之后,还是一如既往地黏人。   晚上我们去找陈忧玩,恰好看见他正坐在院子里洗脚,一边洗一边还沉醉地自言自语:“我的脚怎么就这么好看呢?怎么长的呢?真是双美足啊。太得天独厚了。”   我忍不住道:“就是,你的脚长得比脸好看多了。”想不到陈忧还有自恋的毛病。   陈忧脸上一红:“妹妹现在走路都没声音的。”招呼研墨拿布来擦脚,趿上鞋子站起来。   陈零笑道:“就不进屋了,外边凉快。”   布衣楼的院子里有个青石围起来的水池,里面只有清水,据说是方便陈忧热的时候下去游泳的。我坐到池边,脱去鞋袜,挽起裤腿,把脚伸进池水里,一股凉意顿时透了上来。我舒服地叹了口气,道:“我的脚怎么就这么好看呢?”   陈忧脸上更红,道:“妹妹取笑了。”和陈零也坐到我旁边来,把脚泡进水里。   研墨送上冰镇的果子露和西瓜,我们三个一人捧着半只西瓜,拿勺子舀着吃。   要是有救生圈就好了,我就可以套着下水去游一游了,而不用只是这么泡泡脚而已。当个旱鸭子有时候也是挺无奈的。   “洋葱头啊,”我这么叫陈忧,没什么意义,纯粹是叫着好玩,“你说有什么办法在三哥成亲之后还能留沈拓再住下来呢?”   陈忧道:“为什么要留他再住下来啊?自从他们来了之后,妹妹就只和他们玩,不和我玩了。”   陈零用脚打着水,也不说话。   “人家是客嘛,我当然要好好陪他们了。”   “那也不用天天都往来蝶馆跑啊,况且当初二哥是让你去陪温姑娘的,你为什么总待在沈拓身边啊。”   “反正他们三个总在一起嘛,那我陪了沈拓不就也陪了温暖了吗?别说这个,我是让你们帮我想想办法,再留沈、嗯,再留温暖多住些日子。”   “可是也没道理总把人家留下来,或许他们还有别的事呢。”   “那或许以后都没机会再见面了……”我叹气。   陈零突然道:“妹妹总是沈拓长沈拓短的,是不是喜欢上他了?”   陈忧大叫起来:“不会吧?”   之所以和陈忧商量,而不去找别的哥哥,就是因为他心思简单,要是换了陈鱼,一早要看破我的心思。可是,谁知道平时看来有些迟钝的陈零,这会儿怎么突然聪明起来啦?   我忙道:“只是喜欢一下,有什么不可以?”   陈忧紧张地道:“难道妹妹想嫁给沈拓?”   我一愣:“不想啊,我为什么要嫁给他?”   陈忧也一愣:“你不是喜欢他吗?”   “是喜欢,可是我只想和他拥有一段浪漫的爱情,并不是想要和他结婚哪。”拥有帅哥的爱情是我的梦想,可是这并不代表我就要嫁给他永远留在这个异世界里呀。虽说来这边之后我接触到的帅哥数量质量都比我在现代的时候要高,可是这不能成为我留下来的理由。这段时间我是没什么作为,那是因为我还没想到回去的办法,可不是我 已经放弃了。   陈忧和陈零的表情都很古怪,我纳闷:“难道喜欢一个人就非得和他结婚吗?有句名言说得好:不要为了一颗星星而放弃整片星空。没听过?还有一种说法是:不要为了一棵树而放弃整座森林。也没听过?简单说,就是不想和他结婚。”   陈忧道:“不然你想怎样?”   我道:“做做红颜知己也不错啊,比朋友的感觉要多一些,比爱情的感觉要少一些。或者,轰轰烈烈地爱上一场,等到分开的时候也不会觉得遗憾。”   陈忧对陈零小声道:“妹妹是不是发烧了?”   我掏出弹弓,对准在廊下偷听的研墨发射了一颗,只听嗷的一声,研墨飞快地跑掉了。   收起弹弓,我自言自语道:“可惜我现在的身体太小了,身材也不好,脸也不漂亮,都没什么吸引力,怎么才能让沈拓喜欢上我呢?”   以前我就常和楚重山讨论我的感情问题,征求意见还在其次,主要是有个人肯听我絮叨心情也会舒畅。有时候经过这种讨论,再加上我的幻想和假设,会有种已经和喜欢的人谈过恋爱的错觉,蛮享受的。   楚重山是经常泼我冷水的,拜他所赐,我活了二十三岁才交了第一个男朋友。啊,那个人……曾经为他吃不下饭睡不好觉,莫名的心口就会疼痛起来,可是,我已经渐渐的把他忘记了吗?   沈拓当然比他帅,也比他脾气好,耍酷的话应该也不差到哪里去。有沈拓在身边,我干嘛还要想那个对我颐指气使的家伙啊?就算拿沈拓填空也好,虽然想法自私了些,可是恋爱的感觉把我从强大的精神压力下拯救了出来,多么幸运啊!能遇到一个让我心动的人。   我威胁陈忧陈零:“你们都是男孩子,又是同一时代的人,肯定能知道沈拓喜欢什么样的女孩。你们得帮我,要不然我就天天缠着你们,让你们没时间去交女朋友。就是没时间和小妞谈情说爱。”   陈忧目瞪口呆:“妹妹,你真是越来越……粗鲁了。”   陈零无所谓地用脚拍起大大的水花,道:“我又没想找什么红颜知己。反正我俩总是在一起的,你缠不缠我都一样。”   “007,你这个当哥哥的就不能为妹妹的幸福而努力吗?洋葱头,你是哥哥,要对妹妹负责。妹妹有了喜欢的人,做哥哥的就应该帮她争取到那个人,难道不是吗?”我义正辞严。   陈忧挠头道:“要不,跟二哥说,让他跟沈拓提亲?”   “白痴,你脑子里真的是长满了洋葱吗?我说过了我不想嫁给他。”   陈忧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你是想和他偷情!”   我怒:“胡说!我只是想他喜欢上我,和他牵牵小手亲亲小嘴,这叫偷情吗?”   陈忧的下巴都快落到地上去了:“妹妹,女孩子可要洁身自好呀,那个牵什么亲什么的,可不太好。既然你不想嫁他,那就不要和他走得太近,不然以后被你的夫君知道了,会被轻视的。”   我真是看错人了,洋葱头怎么这么古板啊?还有谁能帮我呢?陈棋?嗯,他的想法总是与众不同,或许会明白我。不过,我可不想张扬得大家都知道我在追沈拓,要不多没面子啊。   “你们俩可真是老古董,无聊。”我赤着脚站起来,跑去玩墙边竖着的秋千。   陈忧和陈零在原处没动,一边吃西瓜一边拍水花,好像把我刚才的话都没放在心上似的。   我有点郁闷,把秋千荡得高高的。一起一落间天上的星星好像都在变化,这个时代空气没有污染,星空的能见度很高,那些美丽的星星都像一伸手就能摘下来似的。   咦?怎么忽然有乌云来遮住了星空?我腰间一紧,身子突然一轻,被那乌云卷出了墙外。身后传来陈忧陈零惊怒的大叫声,只是几个纵身起落,陈府的大宅便被远远抛在身后了。   我呆呆地看着抱着我“飞行”的那个黑衣人,脑子一时运转不过来,这是什么状况?   “对不起,我好像和你不太熟?”我试探着开口,随即被灌了一肚子冷风,咳咳,就算你轻功好,也不用跑得像飞一样吧。   12绑匪对肉票   黑衣人也不理我,我抬手挡着嘴,免得再吃进风去,问道:“请问,这是要去哪里?”   还不理我。   “那个……我是不是被绑架了?”   这次总算肯看我一眼了,蒙面的黑布后传来声音低沉的威吓:“闭嘴!再罗嗦就把你扔下去。”   我低头看了看,我们正飞掠过一个个屋顶,这个高度嘛……“那你把我扔下去吧。”摔是摔不死的,虽然会有极大的可能性摔骨折,那也比被绑架强吧?   黑衣人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了我一眼,手上一紧,道:“别以为我会上你的当。”   这明明是你自己提议要扔我下去的,怎么转眼就成了我设的圈套了?好吧好吧,看在你是绑匪的份上我也就不和你争辩了。   不一会儿黑衣人便带着我出了城,来到城外山崖上的一个山洞里,直到他把我放下来,我才想起来,这不是《碧血剑》里金蛇郎君夏雪宜掳走温仪的桥段吗?难道历史要重演?我有点激动。   要知道,金蛇郎君夏雪宜可是我在金庸的武侠小说里最喜欢的一个人物,他爱憎分明、性格极端,为复仇会不择手段,但为了爱人也会释尽前嫌。他对温仪爱怜有加,即使后来温仪被利用毒害了他,他也没有埋怨过她,他对爱人的信任实在是很多人都比不过的。虽然对于何红药来说夏雪宜太过绝情,可是他能那样果断地告诉何红药以前 只不过是利用她,从来没有对她动过半点真心,这份绝决也是很令人佩服的。因为他不是像有些男人那样三心两意优柔寡断,脚踏几条船还分不清自己爱谁——比如张无忌。在遭到何红药百般折磨之后,他仍不肯改口,哪怕是为了活命也不肯背弃自己的爱人,在言语上都不肯让她受一点点的委屈,更不肯吐露她的姓名地址,让何红药去报复 。他对温仪的情可谓既深远而坚定。   而且他还有一把和他一样邪性的金蛇剑,我认为这等妖剑后来落在袁承志手里实在是天大的委屈,金蛇剑有灵当为之一哭。   夏雪宜这样一个邪气十足又情比金坚的大帅哥,虽然在《碧血剑》里没有正式出场过,而只在别人的回忆里演完了他的故事,可是他的光华足以让他成为《碧血剑》里真正的男主角。   在我看来,杨过不如他坚忍,胡斐不如他坦荡,令狐冲不如他率性,郭靖不如他智慧,张无忌不如他痴情,陈家洛不如他刚毅……能与他一较高下的,或许只有为了爱人在狱中一待就是八年的丁典。   啊,想远了,我连忙把发花痴的心思收回来,我现在可是在当人家的肉票,还是努力自救吧。   或许是我眼中兴奋的光芒太盛,黑衣人防备地退开了些,冷冷地看着我。   我讨好地笑,道:“这山里头晚风还真有些冷呵。”   黑衣人不说话。   我在洞中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棱棱角角的有点硌屁股。“绑匪大哥,你想向我家里要多少赎金啊?不管多少钱,我想我家人都会付的。为了顺利的拿到赎金,你这个做绑匪的也应该有点职业道德,对我不应该打骂伤害,也不能让我饿肚子,这样我家人才会放心地拿出钱来啊。你可不能随便撕票,我死了你不仅拿不到钱,而且还会被 追杀一辈子。如果安安全全的送我回去,那些赎金我们家也不会放在心上,你还可以在下半生过得舒舒服服。”   黑衣人看我的眼神十分古怪,突然道:“我不是为了钱。”   坏了,不是为钱,那就是寻仇了?难道还真要和夏雪宜的桥段一样?我可没有温仪的美貌,现在装哭不知道能不能感动他?   正打算下狠手在自己腿上掐一把,好顺利地哭出来,就听黑衣人闷闷地道:“我只要陈言退了和顾家的婚事。”   “…………”好像有乌鸦飞过我头顶。   “听说陈家最宝贝的就是你这个小女儿,为了你的性命着想,陈言一定会同意的。刚刚带你出来的时候,我已经留下了贴子。只要那边退了婚事,我立刻就放你回去。”黑衣人道。   这个白痴。   “你知道我三哥的婚期定在哪天?”   “下月初二。”   “还有几天就到日子了?”   “七天。”   “那从顾家所居的岳县到此要几日?”   “十天。”   “现在顾家的送亲队伍是不是已经在路上了?”   “是。”   我终于大骂出来:“你这个大白痴!时间这么紧,新娘子都坐着花轿上路了,你让我三哥怎么去退亲?花轿出了顾家的门,那顾纤尘就算是我陈家的人了,难道要派人去路上拦着送亲队伍,让他们再把新娘子给抬回去吗?就算是普通人家也做不出这等无理之事吧?你脑子被驴踢了!想出这个无耻的主意来。现在就算我三哥肯退亲,顾纤 尘的面子往哪儿放?顾家的颜面何在?难道要顾纤尘一辈子受人耻笑吗?”   黑衣人的眼神绝望起来:“既然这不行,那我现在就去杀了陈言,那婚事总该算了吧?”   我冷笑:“没听说过有种人叫寡妇吗?三媒六聘已定,花轿已出顾家的门,就算现在我三哥死了,顾纤尘也还是我三哥的老婆。到时候捧着我三哥的牌位拜堂,她就是陈家的三少奶奶,一辈子为我三哥守寡。”   黑衣人在我面前走来走去,急躁地不住用拳头击打石壁。看见他一拳下去石壁上碎石纷落多出个坑来,说不害怕那是假的。可是再怕我现在也只能沉住气,一定要击溃他的心理防线。那么多警匪片可不能白看。   我把声音放得和缓些,道:“你很喜欢顾纤尘吧?所以才不想让她嫁给别人。”   黑衣人停了下来,看了看我,目光十分复杂,半晌才点了点头。   我道:“喜欢一个人是没有错的,但是喜欢一个人不是就会想让她幸福吗?”   黑衣人又点了点头,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无论是被退亲,还是当寡妇,对一个女孩家来说都是很悲惨的事情,你也不希望顾纤尘生活得痛苦吧?”   黑衣人怒道:“难道要我眼睁睁地看着纤尘和陈言拜堂成亲?纤尘是我的!”   “既然你这么喜欢她,为什么不早去向顾家提亲?”   黑衣人黯然道:“我只是江湖上的浪子,没有根的浮萍,无财势地位,顾家不肯把纤尘嫁给我。他们就是看上了陈家有钱有势,就不顾纤尘的心意,把她送入火坑。”   呀呀个呸的!这叫什么话,嫁到陈家就是跳火坑?那嫁给你就算是上天堂啦?   我清清嗓子:“你武功这么高,为什么不带纤尘私奔呢?你带着她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你们的地方,你耕田来她织布,你挑水来她浇园,寒窖虽破能避风雨,夫妻恩爱苦也甘甜,你二人好比鸳鸯鸟,比翼双飞在人间。”不能再说了,《天仙配》的唱词我也只记得这些而已。   黑衣人随着我的话畅想了一下,眼神一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低声道:“纤尘不肯跟我走。她说那样会让顾陈两家蒙羞。”   我道:“你怎么这么糊涂,你就不会像掳我这样把她掳走?到时候跟她生米煮成熟饭,还怕她会不答应?”这话有点教人犯罪的意味,可我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先保全自己最重要,反正他要真是和顾纤尘私奔,有的是人会去追他们俩个。   黑衣人怒道:“我怎么可能对纤尘做出那种不敬之事?你这个小丫头,废话太多。”   我心想,嫌我废话多,那你怎么不点了我的哑穴?不会点穴也能拿东西塞上我的嘴吧?分明还是想听我说话的。这种人,心里有事说不出来,再没人疏导一下,没准就会走上歪路……瞧瞧,他现在已经走上歪路了,放着好好的江湖浪子不做,来干绑匪这么有前途的职业。这就是因为这个时代没有心理医生的缘故啊。   过了一会儿,黑衣人突然说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来:“我认定了纤尘是我的妻子,我们已有肌肤之亲……”   我默然,nod哥哥真可怜,媳妇还没娶进门,脑袋上就先戴上了绿帽子。   只听黑衣人继续道:“那天纤尘的小腿上被蛇咬伤,是我用口替她吸毒血出来的,我看过了她的小腿,我就要对她负责一辈子。”   晕死,这就叫肌肤之亲啊,你不要把我这个纯洁小孩的思想往邪处带嘛。   我把脚举得高高的,问他:“你现在也看过了我的脚,还抱过了我的腰,那是不是你就和我有了肌肤之亲,也要对我负责一辈子?”刚才站在秋千上的时候我就没把鞋穿上,现在还是光着脚的,裤腿都还没放下来哟。   黑衣人呆了一下,道:“你还是个小孩。”   我在瞬间决定,对他的战术由心理辅导,改为胡搅蛮缠。   “我十三了,不是小孩。再过两年就能嫁人了。”   黑衣人吓了一跳:“胡说,你这模样也就是八九岁。”   “啧啧,绑架之前对肉票都不多做些了解么?长得小又不是我的错,不过我会努力长高长胖,好配得上你的。”   黑衣人倒退一步,惊道:“配得上我?”   我笑眯眯地道:“对呀。既然我们已有肌肤之亲,我当然是非你不嫁了。”   黑衣人再退一步,颤声道:“不行,我是非纤尘不娶的。”   我笑道:“哦,不要紧,我可以委屈自己一下,去跟顾纤尘说明事实真相。想必她也会理解的,毕竟你看了我的脚又抱了我的腰——还抱了那么久呢,把人家紧紧搂在怀里……”   黑衣人大惊道:“你别胡说,我那是挟着你施展轻功。”   “反正结果是一样的。难道说你不肯对我负责,想对我始乱终弃?唉呀,要是这样你还有什么资格说要娶顾纤尘啊?武林中人不是最讲信用的吗?你都说因为看了顾纤尘的小腿就要娶她为妻,为什么你都抱了人家还不肯娶人家为妻啊?”我要让你后悔把我绑来。   “扑哧。”洞外有人忍俊不住地偷笑。   黑衣人大吃一惊,喝道:“何人?出来。”   借着月光,我看见丁冲笑嘻嘻地走出来,心中好生失望,为什么不是沈拓?   丁冲笑道:“对不起,我听小妹胡说八道得实在好玩,就笑出声来了。本来想多听一会儿的,可实在忍不住了。”   这个大变态,既然早就来了,为什么不先把我救出去,还让我在这边浪费口水?   黑衣人皱眉道:“你能追踪到这里,轻功真是不错。你叫她小妹,那你也是陈家的人?”   我笑眯眯地道:“三哥,救我。”   丁冲愕然,回头看了看却不见陈言的身影,再一回头黑衣人已经一掌劈了过来。黑衣人喝道:“陈言,你受死吧。”   丁冲叫道:“我不……”黑衣人掌风凛冽又哪容他说话,二人立时混战在一起。   他们俩个都以轻身功夫见长,但黑衣人的武功显然又高了丁冲一筹,丁冲处于下风。从最初的慌乱里镇定下来,丁冲脸上又露出笑意,大声道:“这么好的功夫,却干些鸡鸣狗盗的差事,真真是有辱师门。”   我大声道:“三哥,你手下留情哪,这人可是小妹的意中人,他要非我不娶的。”   黑衣人本来脑子就被我的胡搅蛮缠给弄得大了三倍,此时被我和丁冲你一言我一语的戏弄,出手都不由得乱了章法。   “小妹——”随着叫声,七个哥哥和温暖、沈拓也赶到了。   陈言、陈鱼、陈忧二话不说便向黑衣人杀将过去,陈野向我道:“小妹莫怕,大哥这就带你回家。”   唔,十比一,那个黑衣人只怕是插翅也难逃了,我总算放心了。   陈零手里居然还提着我的鞋子,过来先用手帕给我擦去脚上沾的灰土,然后帮我穿上鞋。陈平和沈拓掠阵,陈平道:“沈少侠可能从他的功夫上看出来他是何门何派的?”   沈拓道:“倒有些六形门的风范。”   那黑衣人眼见不敌,便想逃走,丁冲缠身而进,陈言陈鱼陈忧也不肯放松。黑衣人情急大叫:“以众敌寡,算什么好汉?”   陈鱼喝道:“对付不义之徒,何需在乎手段。你一个江湖豪客,竟然要潜入我们府上掳走一个不会武功的弱小女孩,又是什么好汉了?”   黑衣人语塞,叫道:“你们陈家的人就会嘴皮上的功夫,有种的和我单独比划。”   陈平脸色一沉,道:“丁少侠且退下,让我这个只会嘴皮上功夫的跟他比划比划。”   我连忙挤上前去看热闹,陈零怕黑衣人再抓我当人质,便强把我挡在身后,我只能探个脑袋出去张望。   丁冲四人闻言都退开,但仍旧站据四角防黑衣人趁机逃走。   陈平上前,一抱拳,道:“陈平来领教阁下的功夫。”   黑衣人更不说话,双拳一摆杀上前来,陈平从容不迫见招拆招。   温暖喜道:“我只道陈大哥剑上的功夫厉害,想不到拳脚上的功夫也不弱。”   沈拓道:“陈兄出手后发先至,又是以柔克刚的路数,我看那贼人必是不敌。”   我看了一会儿,心中有点失望,他们一拳打出去也没个爆炸效果什么的,不够炫啊。   在我打了第三个呵欠之后,胜负已分,黑衣人被打到在地,我连忙数秒,还没等我数完,陈言和陈鱼已经把他绑了起来。   陈鱼顺手抓掉了他的面巾,一张平凡的脸便露了出来。这下我就明白顾纤尘为什么不肯跟他私奔了,他哪有我家nod哥哥长得好看啊。   陈忧道:“怎么发落这家伙?”   陈棋淡淡地道:“挑了他手筋脚筋,刺穿琵琶骨,割掉舌头,剜去眼睛,塞进坛子里放到火上去烤。”黑衣人顿时脸色惨白。   丁冲大吃一惊,脱口而出道:“不必如此狠毒吧?”   陈野忙笑道:“老五爱讲笑话。先把他押回去再说。”   陈棋喃喃道:“再不然拿鱼网勒住他,肉会从鱼网里翻出来,每一格鱼网里的肉扎上十根钢针,脚心腋下也不错漏。”   丁冲打了个寒颤,那黑衣人怒道:“士可杀不可辱。”便欲咬舌自尽,陈鱼早伸手卸了他的下巴。看来他是不会什么自绝经脉的功夫,因此只能瞪着两眼恶狠狠地看着陈棋。   陈棋眼睛看天,仿佛在自言自语:“这些日子天气不错,就把他放在阳光下暴晒几日,不给他水喝,身上涂上蜜糖,让蚂蚁来咬他。脚上绑上沙袋,反锁住胳臂吊起来,绑住裤腿,塞几条蛇进去。”   他玩这游戏玩得可真起劲,连我听得都起鸡皮疙瘩了。   陈忧道:“五哥,你别说了,我晚上该做恶梦了。”   陈棋这才闭上嘴。   丁冲擦擦额头上的汗,悄悄问陈零:“你五哥不会真那么做吧?”   陈零道:“不会。”   丁冲松了口气。   陈零又道:“他的手段哪止这些啊。”   丁冲看向黑衣人的目光里顿时满是同情。   回去的时候陈言把我背在背上,他的背真厚实,就像一张床。我趴在上面,听着他跟人说话时,背后发出的嗡嗡声,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睡梦中好像听丁冲提到了我是如何跟黑衣人胡说八道的,哥哥们都发出了轻轻的笑声,像是怕吵醒我。还有人温柔地摸了摸我的头。   13-15章   13打赌   因为怕我受到惊吓,陈鹤儒一早就叫大夫来给我诊脉,我被硬灌了一碗什么安神汤,苦得要命。   陈鹤儒将大管家秦海二管家孙寿都叫去狠训了一顿,责备他们在府里设的守卫不够安全,才害得我被绑架。秦海、孙寿惶恐不已,果然当天就加派人手上夜,害得我和陈零想偷溜出去玩都不行。   而陈鹤儒更以此事为由,禁止我和陈零随便出府,连苏三派人来请都被回绝了。我和陈零现在就像两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白鼠,无聊至极。   那个黑衣人被关进了地牢,听说他叫郭少华,是六形门的传人。郭少华在江湖上也小有名气,想不到竟会做出这档子糊涂事来。不过既然谁也没受伤,陈野就打算等陈言成亲后再把他放出来。   当然不会有人去虐待他,给他吃的饭也都是从大厨房里一同做出来的,开始的时候他还想绝食自尽来着,后来熬不住饿干脆给什么吃什么,也不怕被毒死了。可能开始的时候他是怕陈棋真的去把他做成人彘吧。不过,陈棋已经把他忘在脑后了,因为正值设立在各国的银号前来汇报业绩的时候,他和陈鱼两个正忙得不可开交。   我一如既往地去接近沈拓,虽然时时有三只电灯泡(丁冲、温暖、陈零)在旁边,不过只要能看到沈帅哥对着我微笑,我就已经很开心了。只是陈零总会有意无意地把我们俩隔开,我心里不由得犯嘀咕,难道这小子在暗恋我?   心里稍稍高兴了一下,这个念头又被我自己推翻了。太夸张了,陈零和陈婴可是亲兄妹呀。我只能推断这孩子是独占欲强了点,感觉到自己妹妹快被人抢走了,所以就紧张起来。   就目前的发展趋势来看,要沈拓不再把我当孩子,发现我的魅力,恐怕还得再等五年。一到这个我就沮丧,为什么不论是做楚轻云还是做陈婴,我的桃花运从来就没旺盛过?亏我年年春节都去花市买桃花回来呢。   再有三天就是陈言的大吉的日子了,那也就是说,再过三天,沈拓就要走了。我真有点想使坏破坏婚礼的想法,不过,我知道那很不道德,而且也没什么用。   我正坐在来蝶馆的花园的石凳上沮丧着呢,丁冲和沈拓有说有笑地走来,看到我,丁冲便笑道:“小妹怎么无精打采的?今天不拿弹弓去打拈豆儿了?”   我懒懒地哼了一声。   沈拓走上前来,微笑道:“谁惹你不高兴了吗?”   唉,沈哥哥真温柔。   丁冲道:“谁敢惹她不高兴?这小祖宗都能把这宅子翻个个儿。”   真是胡说八道,我有那么嚣张吗?我白了丁冲一眼。   沈拓坐到我旁边,微笑道:“有什么心事吧,说给沈大哥听听?”   丁冲坐到另一边,笑道:“是不是看着你三哥要成亲,就想起那个非你不娶的来啦?”   我知道他是拿那天我跟郭少华胡搅蛮缠的事来取笑我,不过,我转念一想,十分忧愁地叹了口气。   丁冲一怔,道:“不会吧?你真看中那个被驴踢过脑袋的家伙了?”   我偷眼看看沈拓,幽幽地道:“不是他,但是有一个我喜欢的人,可是他好像并不喜欢我。”   沈拓笑道:“小妹这么可爱,谁会不喜欢呢。”   丁冲神色微动,道:“不喜欢你也是正常的,你呀,一个小姑娘家,成天淘得跟小子似的,又是满脑子稀奇古怪的想法。谁敢喜欢你呀?”这头猪,不说话会憋死吗?   我不理他,对着沈拓道:“沈大哥觉得我可爱吗?”   沈拓温柔地笑:“是啊,小妹心地善良,人又机灵,又活泼,很可爱。”   心中小鹿乱撞啦,我害羞地笑,道:“不知道沈大哥的意中人会是什么样子的?”   沈拓微微一怔,笑道:“我也不知道呢。”   丁冲大笑道:“师兄呀,自然是喜欢宁姑娘那样子的。”   沈拓皱眉道:“别胡说。”   丁冲吐了吐舌头。   我忙问道:“哪个宁姑娘?她是谁?是什么样的人?”   但丁冲这回就像嘴被缝起来一样,怎么也不肯多嘴了。这人可真烦,该说的时候不说,不该说的时候乱说。猪。   我对沈拓道:“其实我有件事想拜托沈大哥。”   沈拓微笑道:“什么事?”   丁冲嘀咕道:“为什么不拜托我啊?”   此人可以彻底将他无视,我当他是透明的好了。   “这件事其实很简单,就是怕沈大哥不答应。这样吧,我们来打个赌,要是沈大哥输了,就答应我这件事。”   沈拓大概以为我又想玩什么游戏了,便笑道:“好啊。什么赌呢?”   丁冲道:“若是你输了又怎样?”   我当没听见。“这个赌简单,有一个动作,只要沈大哥能做到,那就算沈大哥赢了。”   沈拓奇道:“什么动作?”转念一想,笑道:“你该不会是叫我在大家面前做什么好笑的举动吧?那我可不干。”   我笑道:“当然不是,沈大哥又不是某人那样的小丑。”故意斜了丁冲一眼,气得他嘴都歪了。   沈拓道:“那是什么动作?”   我道:“用舌头舔到自己的手肘。”   沈拓一愣,失笑道:“这么简单?”   我笑道:“就这么简单。怎样,沈大哥要不要打这个赌?”   沈拓道:“好。”   丁冲也道:“好。”   我再瞪他一眼,我和沈拓打赌,你起什么哄啊,这灯泡都升级到探照灯的程度了。   与沈拓一击掌,我笑道:“那就请沈大哥当着我的面做一下这个动作吧。”   沈拓含笑屈肘,伸出舌头去舔,果然是帅哥,连做这种可笑的动作都那么迷人。他还以为这个动作有多容易呢,可惜,至今为止我是没见过有谁能做到这个动作的。这简直就和舔自己的眼睛一样困难,除非你按了个假眼。同理可证,如果没按个假胳膊可以随时拆卸的话,我想是没人能舔到自己的手肘的。   想当初我用这个赌约诓了多少人,赢了多少饭局呀。   试了几次,沈拓不禁大笑起来,道:“真的做不到,小妹是怎么发现这点的?”   我笑道:“那沈大哥就是输啦。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沈拓笑道:“好啊。”   正想开口说出我的条件,丁冲叫了起来:“可我做得到啊,我赢啦。”说着肩一耸,将自己手臂一屈,以我意想不到的角度再向内一弯,舌尖一伸触到了手肘。   “你非人类吧?”这个打击太大了,他怎么可能做得到?   丁冲嘻嘻一笑,道:“你输喽。”他将两手互握,随意一扭,胳膊就拧成了麻花状,居然以此为绳跳起绳来。这家伙的柔软度绝对不是人类能达到的程度。他身上长得到底是骨头还是橡皮筋啊?   有小丫头跑过来道:“沈少侠、丁少侠,温姑娘在二少那里,请二位过去。”   沈拓和丁冲站了起来,沈拓笑道:“我们先过去了,以后再陪小妹玩。”抖抖衣裳走了。   丁冲落后几步,对我笑道:“你欠我一件事哦。”做了个鬼脸也走了。   我这才从震惊里反应过来,大叫道:“我又没和你打赌,你做到了也没用。”这个非人类,超级探照灯,多嘴的大乌鸦,敢坏我的事,你等着瞧吧。   咬牙切齿了一番,我决定去拿弹弓打研墨来出气。因为这几日拈豆儿总跟着陈棋忙活,见不着他的人影,所以我肆虐的对象也就改成小滑头研墨了。   才到布衣楼,就见研墨费劲巴力地试图用舌头舔自己的手肘,舔不到他还不服气,伸长了舌头,歪着脑袋,活像个在追着自己尾巴跑的小狗。   消息传得还真快啊,我都怀疑在陈家仆人中是不是有什么地下八卦消息传播网,怎么一有点风吹草动他们就全都知道了呢?   看见了我,研墨愣了愣,忙缩回舌头,擦擦口水,整整衣服,抬头看看天,道:“今天天气真不错。”貌似深沉地踱进屋去了,然后便是插门关窗的声音。   我一愣,这小子还越来越大胆了,敢把我关在外面不让我进去。我在门上踹了一脚,叫道:“开门!”   研墨在屋里叫:“我不!我都看见你手里拿的弹弓了。”   “好孩子,那不是打你的,开门吧,我找六哥说话。”   “少爷去二少那边啦,你去那里找他说话好了。”   “臭小子你开不开门?”   “打死我也不开。”   “再不开我就放火烧了布衣楼。”   “那你烧呀,烧呀。”   “哈,你以为我不敢烧?我现在就是没有火种罢了。”   “虚张声势。反正我不开门!”   “好,你有种。别让我逮着你,不然非把你的脸捏成茄子不可。”   我恨恨地放下狠话,转身去找下一个目标。   药泉跟着陈鱼出门了,铺宣也不在家,端砚在忙着婚礼的事,最有空当的就该是小萤火虫了。   站在一天院门口,我背着手,笑眯眯地问见夏:“小萤火虫呢?”   见夏道:“同少爷去二少那边啦。”   咦?怎么大家都往陈平那里跑啊?   我走到平澜居的时候大家已经散了,正在向外走,一看到我,陈零便笑着过来,道:“我们去屠先生那里看他画画可好?”   我又看不懂水墨画,有什么好的。   “刚才在开会吗?是什么事?”我直奔主题。   陈零拉着我往一天院去,边走边笑:“商量一下三哥的婚事。”   “不是都准备好了吗?还有什么可商量的?”   “细节上的一些问题。妹妹不是爱吃冰酪吗?我再叫见夏做给你吃?”   见陈零故意把话题扯开,我也不好再问,只好道:“等一下,我还有事和沈大哥说呢。”   陈零更不肯放手了,笑道:“沈少侠要和二哥出去办事呢,别烦他们了。”   迎面看见奶妈子并几个丫环正带着幼睿幼烟两个玩呢,幼睿举着个纸折的风车跑,幼烟就在后头跌跌撞撞地跟着,两个小东西笑得格格的。见到我们,幼睿便停下来,十分懂事地叫:“七叔,姑姑。”明显地那声姑姑叫的声音要低很多。   陈零把幼烟举起抛高又接住,幼烟兴奋得眼睛闪闪发亮,格格大笑。幼睿在旁却紧张得不住叫:“七叔,小心些,别摔着妹妹。”这小鬼,这么小就知道心疼妹妹了,这算是陈家的优良传统吗?   逗两个孩子玩了一会儿,但幼睿似乎很怕我,总是不太敢接近的样子,弄得我也没了兴致。以前可从来没有过这么不招小孩喜欢的时候。   “零,”刚进一天院,苏云锦便笑着迎了出来。   陈零喜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苏云锦笑道:“有一会儿了,我姐夫从京城捎了些老号的酱菜来,我记着你爱吃,就带些来给你。”   陈零道:“不论打发哪个下人送来也就是了,你还特意走这一趟做什么,天怪热的。”   苏云锦道:“有日子没见你了,过来看看。”   搞什么,两个臭小子弄得跟情人约会似的气氛暖昧,我故意跺一跺脚,道:“太阳这么晒,进去说吧,站在这里都快中暑了。”   苏云锦看我一眼,笑道:“小妹身子弱,咱们就进去吧。”那口气倒好像这里是他家一样。   我哼了一声,先抬脚进屋,陈零和苏云锦两个亲亲热热地并肩而入。   苏云锦拿来的酱菜里有一样香辣牛筋,我尝了尝,从嘴巴到食道都像火烧一样,只好连喝了几大杯水,把陈零和苏三看得直乐。   陈零道:“最近京城可有什么新闻么?”   苏云锦道:“听我姐夫说,京内谣传主上得了重病。”   陈零道:“我也听说了,只是不知是真是假。”   苏云锦道:“说是照常上朝议事,只是看着形容憔悴,精神大不如前了。最近几日是连朝都不上了,有事都让太子和瑞王与各位大臣共同商量着决断。所以,近来去太子府和瑞王府走动的大员多了不少。”   真老套,皇帝老爸生病快死了,儿子就迫不及待想取而代之,朝廷官员抢着要找靠山呢。   陈零道:“瑞王府?这传位给太子只是迟早的事,瑞王府怎么又牵扯进来了?难道还会有变数不成?”   苏云锦道:“咱们不在京中,有些详细情形也不清楚。听说是瑞王近两年做了几件军功,又将运河治理得很好,很得民心,他母妃又是京中旺族。太子虽是王后亲生的,但为人骄纵狠毒,这几年来朝廷官员中倒有不少和瑞王走得很近。”   我纳闷道:“主上就只这两个儿子吗?”好歹也要演个九龙夺嫡才过瘾啊。   陈零道:“好像还有别的孩子,但是都夭折了。”   苏云锦轻声道:“有那位王后在,不夭折才怪。连瑞王能活下来,都是多亏了他母妃一族的背景。”   啊,难道是善妒的王后杀了那些可怜的孩子?真可怕。不过,罪魁祸首应该还是那个主上吧,他老老实实地只娶一个老婆不就好了,非要佳丽三千,那么多女人聚在一起不吃醋才怪呢,连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这个皇帝还真窝囊。   听了我的话,陈零和苏云锦都是一脸骇色,小萤火虫急忙关门关窗怕被别人听见。哦,我差点忘了,这个时代的人是很重视皇权的,我刚才的话对他们来说是大不敬吧?如果传出去会不会给陈家带来杀人之祸?那我要不要杀了苏三灭口?   正在胡思乱想,苏云锦却叹了口气,道:“咱们自家兄弟说话倒也不必藏着掖着,后宫设妃立嫔那是古制,不过按我的心思,倒是赞同小妹的想法。真正倾心相爱的人,一个就足矣,身边妻妾成群未必就是好事。要是不小心娶了王后那样的女人,更是不必再娶别人了,免得害了人家。以前那位轰动朝野的仙妃就是个例子。”   咦?这个苏三,思想还是很开通的嘛。我对他的好感度有所上升。   陈零道:“那你那位未婚妻又如何?”   苏云锦的脸一下垮了下来,道:“我还没见过她哪,不过大哥二哥都尚未娶亲,轮到我还得再过几年。”再深深地叹了口气。   陈零道:“指腹为婚哈?”口气里大有戏谑之意。   苏云锦看他的眼神立时变得楚楚可怜,幽幽地道:“你知道的,这不由我做主。”   太暖昧了!   陈零微一沉默,转了话题,道:“苏将军和苏大都在边关,手握兵权,不论太子登基也好,瑞王夺位也罢,你们苏家总还是要荣宠不衰的。只是不知道苏将军会支持哪一方?”   苏云锦道:“我看我爹的意思,是对瑞王的能力很赞赏的,但他又效忠主上,太子是正统的继承人,他应该也不会因为欣赏瑞王就对太子不利。唉,这些事情太复杂,咱们说这个做什么,左右也牵扯不到咱们。”   陈零一笑:“可不是。”   裁云找了来,道:“唉哟,我的姑奶奶,可算把你找到了。”   小萤火虫忙拧了手巾来给她擦汗。   我道:“怎么这么着急?火上房了?”   裁云道:“老爷要带姑娘出门会客。”   “啥?”我的脑袋上方出现了很多个问号。   陈鹤儒要带我出门会客?论道理也该是带儿子们出去吧?难道是见女客?可是又是什么客人会想见我呢?奇哉怪也。   裁云道:“为了找姑娘我可把整个府都走遍了。才听说你在来蝶馆,赶去了又说你去了布衣楼,到了布衣楼又说你来了一天院,到了一天院又说你去了平澜居,兜了一大圈子还是在这里找到了你。姑娘你的脚力怎么这么好啊?快点回去换衣裳吧,老爷那边都等急了。”不由分说地拉着我便走。   我只来得及向陈零说一句:“记得把那香辣牛筋拿些给我,辣得真过瘾。”   14出门见客   回到苔痕馆,果然画纹镂月都急得满地打转,一见我画纹便道:“可算回来了,老爷都打发人来催了三四回了。”   三个丫头快手快脚地给我换衣梳头化妆,耳朵上都坠上了沉沉的赤金凤衔珠坠子,之后我往镜子前一站,实在太过富丽堂皇了。我抬手挡眼睛:“啊,太耀眼了,看不清了。”   裁云嗔道:“别玩了。”   我道:“把这些珠光宝气的东西摘下去吧,太沉了,而且我怕不小心弄丢了。还有这衣服,为什么要穿这件水红色绣松鹤的?我最不喜欢这件了,老气横秋的。我看那件水绿色暗花云纹的就比这件好,换了换了。”   裁云道:“来不及了。”同镂月拥着我出去,有小厮抬了肩舆在等着,先送我到留余堂,陈鹤儒看了我这一身妆扮,十分满意地道:“婴儿近来丰润了些,越发漂亮了。”   这个,我们有代沟,审美观念差异蛮大的。   顾姨娘道:“姑娘的这副璎珞有些旧了,不如把我那个八宝项圈拿来给姑娘戴吧。”姜姨娘忙道:“我倒有一副璎珞,簇新的,不如取了来给姑娘。”说着便都要叫人去拿。   陈鹤儒道:“倒不必了,这样也还好。时候也不早了,走吧。”整整衣裳,带着我出来。   陈鹤儒乘一顶不设帷子的凉轿在前,我乘的垂细编竹帘帷子的轿子在后,轿内角落里还放了一盆冰块来降温。果然同老爷子出门是不一样的,比同哥哥们出去有气势多了,一看就知道是有钱人家,丫头婆子小厮跟了一大群。   走的路我也不认得,只知道不是往响溪老街去的,越走房舍越少,最后来到了一座大园子,比起陈府来也不差多少。轿子抬进门去,走了一会儿,陈鹤儒先下了轿,倒没让我下来,仍是抬着我的小轿,直到一座湖水旁边。   裁云镂月扶我下了轿(以前我很纳闷古代的小姐夫人为什么动不动就要人来扶,现在才知道,顶着这一身金银珠宝我几乎走不动路,若没人扶着很容易会摔跟头的),跟着陈鹤儒上了一艘小船,有渔夫打扮的仆人撑蒿划桨,划到湖心的亭子去。   裁云镂月留在岸上,没人来扶我,我只好笨得像鸭子一样踩着石梯上了亭子。我抬头但见亭中早有两个人在,站着的那个面白无须,神态恭谨,一看就是个给人拎包的。坐着的那人和陈鹤儒年纪相近,身材稍矮,神情很和气,就是看起来有些疲惫的样子。   陈鹤儒向那人施了一礼,道:“爷,鹤儒给您请安了。”   那人摆了摆手,笑道:“罢了,咱们还客气什么。”目光越过陈鹤儒落在我身上,神情顿时变得激动起来,向陈鹤儒道:“她就是么?”   陈鹤儒忙道:“小女陈婴。婴儿,快来给爷请安。”   请安?没人教过我呀,我是应该像清宫戏里那样扬一扬手帕行个屈膝礼呢,还是应该把手往旁边一搭道个万福?或是干脆跪下来磕个头?总不能是两手抱拳道一声“久仰大名如雷贯耳”吧?   正在我为难之际,那人已道:“不必了,快过来,让……让我看看。”   我松了口气,上前几步,那人突然伸手抓住我的手腕,将我一把拉了过去,我吓了一跳,难道他想当着人家老爹的面调戏做女儿的?这个老登徒子!诶?陈鹤儒怎么没反应啊?你女儿被调戏啦,你不管吗?   不过,那人只是握着我的手,仔细端详着我,眼中渐渐涌上一层雾气,喃喃地道:“那时候还跟小猫似的,这会儿都长大了。”伸手在我臂上轻轻一捏,叹气道:“这孩子怎么这么瘦呢?”   陈鹤儒道:“小女是胎里带来的病症,多年来都缠绵于病榻,幸好托您的鸿福,今春上病就好了。都说是九天玄女托梦,给的灵丹妙药。”   那人叹道:“可苦了这孩子了。”   我被他抚弄得混身不自在,只好用眼神向陈鹤儒求救,但不知他是不懂还是装傻,反正没理我。   那人又道:“这孩子眉眼真像她母亲。”   陈鹤儒道:“可不是,虽然病磨了这些年,可还是个美人胚子。”   这两人的眼睛是怎么长得啊?一个自说自话,另一个还要捧臭脚,我身上的鸡皮疙瘩都快掉一地了。   那人拉我坐在他身边,陈鹤儒仍站在一旁,我有点不自在,坐公车我还会给老人让座呢,就这么自己坐着看老爷子站着,多没礼貌啊。我道:“老……爹,您怎么不坐?”   陈鹤儒含笑道:“我站着就好。”   那人道:“我一时忘了,鹤卿,你也坐吧。”   陈鹤儒这才坐下。   那人道:“鹤卿,你把孩子教养得很好。”   陈鹤儒道:“这孩子本性纯善,我也没教过她什么。”   那人还不肯放开我,只是问我平时吃什么用什么,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睡觉,都和什么人玩。虽然觉得奇怪,但我还是一一回答了。当听我说到用弹弓打拈豆儿屁股的时候,他哈哈大笑,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举袖拭泪,那人向陈鹤儒道:“这孩子真活泼,我小时候都没这么淘气。”   陈鹤儒神色温柔,道:“您小时候可没时间淘气,那么重的担子压在身上呢。”   那人叹了口气:“是啊。从这点来说,倒不如这孩子有福气,能像寻常人家的孩子一样有个快乐的童年。”又问我:“你哥哥们常陪你玩吗?”   我道:“七哥是总陪着的,别的哥哥也很好。我最爱跟七哥还有五哥一起玩。”能看到打架。   那人笑着点头,神色忽然又惆怅起来,道:“都十三岁了,再过两年也该出嫁了,唉,却不知谁有福气消受这么好的孩子呢?”   陈鹤儒道:“我也一直挂心这件事。本来苏大将军的幼子云锦是个好孩子,同我家老七来往得也勤,可惜他还有个指腹为婚的未婚妻,不然我倒真想和老苏做这门亲戚。”   我听得云山雾罩的,怎么就扯到我的婚姻大事上来了?我还未成年哪。再说这位老伯也太奇怪了,问我起居也就罢了,我当你是太亲切,况且从前见到爸妈的朋友也会亲热地问些我的私生活,只是没有他问得这么详细罢了。但是,对着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忧愁她会嫁什么样的老公,这应该就不属于他要关心的问题了吧?   那人道:“朝中刘阁老的孙子今年刚中的状元,人品倒是不错。”   陈鹤儒道:“我也见过那位状元郎,相貌堂堂,只可惜早年间生过一场大病,身体不是很好。”   那人道:“真是可惜。”突然问我道:“你将来想找个什么样的夫君?”   我呆了呆,道:“我希望他有姜东元的身材、梁朝伟的眼神、谢霆锋的嘴唇、刘德华的鼻子、YAMAP的笑容、韩庚的善良、金基范的笑容、张佑赫的舞技、爱因斯坦的头脑、猪八戒的甜言蜜语、孙悟空的忠心跟专一、比尔盖茨的钱包……嗯,我的意思是说我要嫁个适合我的人。”   听得一头雾水的陈鹤儒苦笑道:“婴儿有时会做惊人之语。”   那人宠溺地笑道:“这样也好,又率真又活泼,是个好孩子。”   唉,就算是朋友间的客套话,他说得也未免太甜蜜了。况且看我家老爷子的样子,对他是恭敬加亲密,似乎他的身份是高过老爷子很多的。到底是何方神圣呢?况且,您老人家到现在都不放开我的手是什么意思?   那人又道:“若不是那个女人,这孩子本该……唉,都是我没用。”   陈鹤儒忙欠身道:“请您不要过于自责,鹤儒惶恐。”   那人摇了摇头,道:“我只想着临死之前能见孩子一面,现在总算没有遗憾啦。孩子在你这里我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你只有比我更疼她的。我一直都不是个好父亲。”   我在满头雾水中终于听出些苗头来了,可是,上帝啊,我还是什么都不知道好些。这些不关我的事,只是关陈婴的事。我很天真,我很年幼,我什么都不懂,阿门。   那人从怀里取出一枚水晶链坠放到我手心里,道:“这是你……这是我心爱之人的遗物,这些年来我留在身边睹物思人,但用不了多久我就该去见她了,还是把它留给你吧。”陈鹤儒脸上也显出伤感的神色来。   那水晶链坠很漂亮,是天然的绿幽灵水晶,十分透澈,内里绿色的火山泥形成一个翩然起舞的女子的形像,身边还有云雾缭绕,这的确是大自然的奇迹,让人一看就舍不得放下。   那人对陈鹤儒道:“我要连夜返京,免得多生变故。你就不用再来了。”   陈鹤儒道:“是。”想了想,还是道:“凡事还是看开些,保重身体。”   那人含笑道:“也只有你还是真心实意地关心我了。”对我道:“你爹爹是位好父亲,你要孝顺他。”   陈鹤儒落下泪来。   那人叹道:“我就不是一个好父亲,现如今蕙儿猖狂狠毒、菡儿野心勃勃,他们兄弟我是管不了了,是生是死,荣辱富贵,都看他们的造化了。只是这凤麟国恐怕免不了要动荡一番了。”   陈鹤儒哽咽道:“您为凤麟劳累一生,其中辛酸不为外人道也,但鹤儒是明白的。她也是明白的。”   那人叹气道:“她是明白的,她也不会怪我。可是,我却一直都在怪自己没用,连我最心爱的人都不能保护,连我的至亲骨肉都不能守护,我……这一生太失败了。”   陈鹤儒还想再说什么,那人却疲惫地挥了挥手,陈鹤儒只好带我离开。   坐在小船上,我回头看那亭子,只见那人坐在那里遥望着我,虽然身旁还有一个人的存在,但不知为什么,我却觉得那人无比的孤独凄凉。就像我一样,可能身边有富贵荣华、有熙熙攘攘的人群的簇拥,可是所有的一切都不属于我,我只是一个漂流的孤魂,连栖心之处都没有,所以这一颗心就只能悬悬荡荡地挂在空中。怔怔的,我的眼 泪便落了下来。   陈鹤儒慈爱地摸摸我的头:“婴儿,委屈你了。”   难怪陈婴在陈家被众星捧月似的宠着,无法无天了都没人敢说句重话,原来是身份高贵啊。不知道这个秘密在陈家还有谁知道呢?以陈婴的年纪来说,当她来到陈家的时候,至少陈棋以上的哥哥都懂事了,多少会有些印象吧?   唉,穿越精神压力大啊,就是因为会有隐藏任务出现,我不闯关行不行?不练级行不行?就让我永远做个0级的新手菜鸟行不行?!   15偷窥无用   回到陈家,卸去那一身的珠光宝气,我累得趴在床上不想动。画纹没心没肺地捧着一个小磁坛子来问我:“姑娘,七少叫人送过来的香辣牛筋,今天晚饭时候吃吗?”   裁云忙道:“连个眼色都没有,你没见姑娘累了吗?这又是什么大事了,巴巴的赶着来问。”   画纹吐了吐舌头。   我叫住画纹:“烫一小壶烧酒来,我想就着牛筋喝点。”   左手一壶酒,右手一坛牛筋,我盘腿坐在抱厦外的竹榻上,非常寂寥地享受着这世俗的悠哉。   都说酒入愁肠愁更愁,陈婴的身世如何虽说是她的事,可问题是她的身体现在是我用着的,我要承担起连带责任来。   亭子里的那个人十有八九就是国主了,听他和陈老爹的话,真正的陈婴是从小就被送到陈家扶养的公主。原先我可没想到会和皇族扯上关系,而且国主还病得快死了,王后又是个爱嫉妒的白雪公主后母型的女人,这条件也太不利了。   不过,我是女孩,又从小生长在宫外,等国主一死,皇族就该和我一点瓜葛也没有了吧。王后再性妒,也不会相隔十三年再来谋害一个无知无识的小女孩吧?况且女孩又参与不到夺嫡的事情里去,太子和瑞王即使知道了我的身份,应该也不会把我当作眼中钉的。   细想了一番,似乎我的安全还是没什么要担忧的,不错。   哈,这牛筋真辣,要是配冰凉的啤酒就好了。   “嘶——”我被辣得不住张嘴哈气,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不知不觉已经明月高悬,因为之前吩咐过,裁云她们谁也没来打搅我的沉思。现在整个身体都因为酒精的作用有点飘飘然,看着这明月,吹着这清风,我不禁诗性大发。搜索枯肠,我终于找到了一首应景的诗,便大声吟诵起来:“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咦?看见贼上墙?”   墙头上蹲着的丁冲一头栽了下来,气道:“头几句还有点意思,可这最后一句……你是不是在骂我?”   “纯属意外,我也很惊奇呀。你没事蹲墙头上干什么?”   丁冲挠挠头,坦然道:“看你呗。”   “What?”   “挖的?什么意思?”   “你看我干什么?就算我是国色天香了一点,风华绝代了一些,倾国倾城了几分,你也不用蹲墙上傻看吧?”   “我吐!”   “我建议你去四哥房里一趟,我记得他有块上好的赤炎国买来的墨,你把它吃下去,然后就……”   “为什么我要吃墨?”   “增加你的幽默感啊。没有幽默感的男人通常也会是没有风度的男人,没有风度的男人也就是没有度量的男人,没有度量的男人又怎么值得女孩喜欢呢?所以为了你的幸福着想,请多吃几块墨吧。”   丁冲嘿嘿直笑,道:“听说你从外面回来后就无精打采的,好像心情不好,我特意过来看看,原来是白担心了。”   “心情不好的表现方式有很多种,你不能因为我话多了点就认为我心情很好,其实我心情不好的时候话才多呢。”   “那你心情好的时候呢?”   “话更多。”   丁冲呵呵笑着坐到我旁边来,向坛子里张望:“什么东西?好像挺香的。”   我忙把坛子抱在怀里,戒备地道:“这是我的,不给你吃。”京城来的香辣牛筋啊,就古代这种交通状况,吃完了想再去买,恐怕得个两月三月的。   丁冲撇嘴道:“小气鬼。”   “真奇怪了,我只是不想把属于我的东西交给别人,怎么就叫小气了?难道要我把自己的全部都无偿赠送出去,才叫不小气吗?如果这样就叫小气,我宁愿当小气鬼,我有这个权利。”   “行了,我说不过你,我不要就是了。那酒可以给我尝尝吧?”   我想了一会儿,道:“可以,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丁冲无奈地道:“都说你们家里四少和五少最会做生意,我看你比他们还厉害,一口酒就想让我替你做事,奸商啊。”   我斜着眼睛看他:“答不答应吧?”   丁冲横了我一眼:“勉强答应吧。”伸手接过酒壶,壶嘴一倾,酒线直入口中,他一抹嘴巴,赞道:“好酒!”   我笑眯眯地道:“OK,现在可以替我做事了。你轻功这么好,如果带我去偷窥,应该不会有人发觉吧?”   “偷窥?你喝醉了吧?”   “拜托,我的脑子又不像某人那样被驴踢过,我说的不是醉话。”说着我爬到丁冲背上去,“先去我家老爷子那里瞧瞧吧。如果被人发现了,就说明你的轻功太差,你就回家抹脖子吧。”   丁冲嘟哝了一句:“你可真狠。”伸手勾住我的两腿,确保我不会掉下来,身子一纵便跃过墙去。   这小子的轻功真不是盖的,半路上遇到巡夜的家丁居然都没有发现他,就是太瘦了,背上的骨头有点硌人。但是这样倒可以证明他身体里长的确实是和我一样的骨头,而不是橡皮筋。   潜到老爷子的窗下,因为是盛夏,窗子都开着,倒用不着去点破窗户纸了。   姜姨娘和顾姨娘都不在,陈鹤儒一个人在房中踱来踱去,不时发出一声长叹。一会儿有丫环进来,道:“老爷,姜姨娘煮的避暑荷叶汤,睡前吃了吧。”   陈鹤儒拿起勺子吃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道:“婴儿这会儿可睡了?”   那丫环道:“裁云还没让人来回话,想是还没睡。”   陈鹤儒叹道:“这孩子近来睡得愈发晚了,早晨又不爱起,这对身体可不好。一会儿记得跟她的丫头说一声,那些燕窝什么的总要劝着婴儿吃些,她身子弱,不补不行。”   丫环道:“裁云说,姑娘说那燕窝是用鸟儿的口水做出来的,她嫌恶心,不肯吃的。又说人家小鸟千辛万苦用口水做个窝出来,咱们却把人家的家给拆了吃,太霸道了,是欺负人家小鸟来着。”   陈鹤儒微笑道:“这孩子想法虽然古怪,可是心地真好。”   丫环道:“底下人都说,这次姑娘病好了,人也跟变了个人似的。多半是那九天玄女给姑娘吃了什么灵丹,把姑娘以前乖戾的性子都化去了呢。”   陈鹤儒道:“婴儿原本就是个好孩子,以前生病脾气燥了些也是有的。”   身旁丁冲不住冲我微笑,我也不想再听下去了,只好示意他带我离开。本来还以为陈鹤儒会说些什么关于那个国主的事呢,想不到说来说去都在夸女儿,还真是个二十四孝老爹。   “咱们去瞧瞧沈大哥吧。”有此机会不善加利用,实在可惜。   丁冲身形一顿,神色略有些古怪,道:“师兄有事出去了。”   “他做什么去了?”   “我也不知道。”   “那去瞧瞧王子哥哥吧。”这么热的天,不知道他会不会把衣服脱了,让我看看他黄金比例的好身材。   “陈兄也不在。”   “你怎么知道?”   “他和师兄一块出去的。”   “到底做什么去了?”   “……不知道。”   “丁冲,看着我的眼睛。”   “你在我背后,我看不见。”   “回头。”   “不要。”   “你们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   “大乌鸦,我以后再也不理你了。”   “真没什么事,大家不跟你说,是因为不想让你担心。”   “什么事会让我担心?”   “就是……有个采花盗扬言要在半路上劫走你未来的三嫂,所以陈兄和大家商量后,决定他和师兄还有温暖一起赶去保护顾姑娘。”采花盗三个字他说得又含糊又快,我差点没听清楚。   “假的吧,采花盗要真是想对顾纤尘下手,还会到处张扬吗?”   “以防万一。”   “真无聊,这有什么可瞒的。”   “那个……人的名声不好,说了都有污姑娘家的耳朵。”   “莫名其妙,老古董。不就是一个强奸犯嘛,逮住之后阉了他,再把他关到妓院里去,看得到吃不到,气死他。”   丁冲默默无语。   唉,这清风这明月好像越来越远了,我想我可能是有点醉了。接着我好像就趴在丁冲背上睡着了。   16-18章   16琴筑寻死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端端正正的睡在床上,头还因为宿醉而有些疼。镂月来帮我洗脸漱口,我问:“昨晚我是怎么回来的?”   镂月嘟着嘴道:“丁少侠背你回来的,我们几个人合力把你抬到床上,你居然都没醒。姑娘啊,就算为了避嫌,你也不该同丁少侠走得那么近哪,还让人家背着你。这要是传出去,多不好听。我虽是个丫头,可也听说过男女授受不亲,你这个当小姐的怎么反而不在意了?平时和自家兄弟玩也就罢了,怎么还半夜三更的和丁少侠出去玩呢 ?这要是老爷知道了,怕不骂你呢。”   “镂月,你快赶上唐僧的威力了。我头还疼着呢,别唠叨了。”   镂月嘴吧嘟得更高了:“姑娘嫌我唠叨了,那我不说就是了。”果真闭紧了嘴巴,一个字都不肯再说了,连裁云叫她帮着去箱子里找东西,她也只用鼻子哼几声答应。   裁云奇道:“这妮子是怎么了,被蜜蜂蜇了嘴巴不成?”   镂月冲我点点头,再用鼻子哼一哼,裁云失笑道:“这是打什么哑谜?”   我只好道:“你还是开口说话吧,成日就跟那窗下的画眉似的叽叽喳喳,突然一声不吭了,还真不习惯。”   镂月的嘴撅得都能挂油瓶了,一扭身,干脆掀帘子出去了。这丫头,真是把她宠坏了,竟然敢跟我使性子。要还是那个真的陈婴,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的,看来还是应了那句老话:柿子捡软的捏。我这只软柿子只有揉着太阳穴叹气。   裁云用手帕包了冰块给我冰着额头,一边翻箱子找东西,嘴里还嘀咕:“前儿还看见的,怎么就找不到了?”   我道:“你找什么呢?”   裁云道:“咱们屋里不是有个七彩琉璃的小屏风吗?姜姨娘打发人来借,说是请客要用。”   “她请什么客?”   “好像是她娘家的哥哥嫂子来了,预备参加三少的婚礼的。今天姜姨娘要请他们吃饭,想借那个小屏风去装门面。其实她的紫檀木的六扇屏风才是好呢,只不过姜姨娘的亲戚没见过世面,看到咱们的琉璃屏风才会觉得更值钱。”   镂月隔着帘子在外面道:“你还在那里翻呢,不是前儿个你亲手拿出来给舞燕了吗?”   裁云笑道:“瞧我这记性,可不是。哎?东西在她们那里,姜姨娘还打发小丫头来跟我借什么啊?这都借去有七八天了吧。”   镂月道:“上次是舞燕借的还是姜姨娘借的?那丫头该不会拿咱们的东西去当了吧?”   裁云道:“这她倒不敢的,兴许是许了私情儿,借给什么人用了。”   镂月道:“这府里头谁要用还不会自己来借么,何必找她,倒多费个人情。”正说着呢,舞燕就急急忙忙地来了,把裁云叫到外面一阵嘀咕。   等裁云回来,镂月也跟进来,冷笑道:“怎么样,是不是让你替她圆谎呢?”   裁云道:“原来是借去给她表哥充门面去了,她表哥不是刚当上捕头么?那天宴客,请了些官府里的朋友,怕让人看去寒酸,就央了舞燕来借几样摆设充门面。原是说用完就送回来的,也不知怎么还没拿回来。”   镂月道:“真是笑话,她们屋里的好东西还少么?姜姨娘想要什么好玩意儿老爷不给她的?竟拿咱们的东西做人情,要是碰坏了弄丢了,看她怎么赔。”   裁云道:“那倒不打紧,只是她不该打着姜姨娘的名号来借东西。我已经说过她了。她说已派人去她表哥那里取了,一会儿就回来的。要是有什么事,我也不会替她瞒着。若是好好的取回来也就罢了,犯不着为这点事再责罚她一顿,闹将起来姜姨娘面上也不好看。”   镂月道:“就看她怎么圆这个谎吧。”说着又甩袖子出去了,又听见她在外头骂茧儿:“鸟儿还没喂,又跑去哪里野了?仔细姑娘打断你的腿。”   茧儿笑嘻嘻地还口:“姑娘才不在意这个呢,上次我浇花的时候,她还让我去玩呢。”   镂月道:“就知道玩,什么时候才懂事。”   裁云对我笑道:“这妮子今天是吃了什么药了,怎么这么大火气?”   我的额头被冰得都木了,道:“你不如问她是不是提早更年期了,买点静心口服液给她吧。”   画纹急匆匆地跑进来,瞪圆了眼睛,叫道:“可不得了了,琴筑上吊了。”   我们都唬了一跳,裁云斥道:“别胡说,她好端端的上什么吊。”   画纹道:“是真的,我刚亲眼看见的,就在珍珑院前边的林子里。幸好六少经过把她救下来了,直接送到珍珑院里歇着,这脖子都勒出紫痕来了。”   琴筑在我这里待过一段时间,是个小心谨慎的女孩,不太说话,什么事情都先思虑几番才开口。我把湿乎乎的手帕一甩,道:“咱们看看去。”   裁云忙过来扶我:“小心别绊着。”   赶到珍珑院,陈忧正皱着眉头站在院中,见我来了,便道:“妹妹来得正好,这会儿我也不方便进去,你劝劝她,有什么事情想不开要寻死呢?”   我道:“知道了,你别担心了,看急得这一身汗。”拿手帕给陈忧擦擦额头上的汗,又推他:“你就是担心也用不着站在院子里晒太阳吧?去妖精哥哥房里坐着,喝些水。去吧。”陈忧依言而行,我这才进到棋坪房里。   琴筑委顿在床上,一连哭一边咳嗽,秋素商也在,正说道:“你素来不是个心眼儿小的,怎么好端端的就要寻死?况且赶着三少爷要成亲呢,你这不是给大家添晦气么?”   明妍也道:“这可不是中邪了么,琴筑向来宽厚大方,怎么会突然寻死?咱们府里又不是虐待下人的人家,大嫂对你也一向信任疼爱,你有什么想不开的?”   琴筑只是哭,秋素商被她哭得不耐烦,冷言道:“难道是为了我昨儿说了你两句么?”   巧篆儿在旁忙道:“必不是为了这个的,不过是日常小事,以前我做错了事奶奶也照常斥责的,岂有为了这个便怨恨奶奶,自己上吊的?琴筑,你可是有什么心事?”   我冷眼瞧着,只见琴筑头发凌乱,耳坠子都少了一个,便道:“琴筑的耳坠子是掉在林子里了么?我叫人给你找去。”   琴筑伸手一摸耳朵,神色慌张起来,秋素商疑道:“没有上个吊还把耳坠子弄丢了的,到底怎么回事?”   我上前道:“别哭啦,没事就好,大嫂不会为这个罚你的。”说着拿手帕给她擦泪,顺势一抹她的袖子,不由也吃了一惊,道:“这是怎么弄的,青一块紫一块的?难道是六哥救你的时候不小心弄伤你的?他也太不小心了。”   明妍奇道:“这明明是指痕,老六怎么把你胳膊掐成这样?”   秋素商脸色一寒,道:“这断不是老六做的事,不信让巧篆儿去问问,救琴筑下来的时候可掐了她胳膊不曾。”   巧篆儿应着就要去问陈忧,琴筑忙道:“妹妹不用去问了,不是六少。”   秋素商道:“那是谁?到底怎么回事?你说出来我给你做主。”   琴筑低了头哭个不住棋坪忍不住道:“你平日不大来我们珍珑院的,今天怎么还特意跑我们林子里来上吊?”   巧篆儿道:“想也不是特意为来林子里寻死的,不过是姜姨娘的亲戚住在福昌楼,大少奶奶吩咐小慈给他们送帐子去。偏巧小慈肚子疼,别的小丫头又都忙着,琴筑姐姐就自己送去了。回来的时候要经过林子的。”说着拿眼偷看秋素商。   秋素商脸色一变:“在福昌楼发生什么事了?那里住的不是姜姨娘的兄弟么?”   琴筑哭得更厉害了,明妍迟疑道:“我倒是听说姜姨娘的那个侄子是个混世魔王,无恶不作,在家里的时候就为着强抢民女被抓起来过,后来还是他爹求着咱们老爷,使银子给放出来了。他如今也跟着来了吗?”   秋素商怒道:“这种混帐东西也是放他随便出入的吗?咱们府里这么多如花似玉的女孩儿,怕不勾起那混帐的性子来?姜姨娘糊涂了不曾,自己的侄子什么脾气还不知道,竟还敢把他安置到府里来住。”   巧篆儿道:“多半也是为了他,姜姨娘才打发他们住到福昌楼来,这可是咱们府里头最偏远的地方了。”   琴筑这时才抽泣着道:“我本来跟姜姨娘的嫂子交待了帐子的事,就要回来的。可经过林子的时候,就遇到……遇到那个人,他出言调戏,我自是不理他。想不到他就动手拉拉扯扯的,我挣也挣不脱……奶奶就让我死了吧,我还有什么脸活下去?”   秋素商大怒:“什么有脸没脸的,好好活着就是。咱们女儿家偏就该这么自轻自贱么?那混帐才是该死。你放心,谁敢在背后议论这事,我就剥了他的皮。日后我会找个好后生,嫁妆丰丰厚厚的把你嫁过去,陈家就是你的娘家,看谁敢看轻你。”   这话说得杀气腾腾,可是正得我心。以前我不免把这个八面玲珑手段高超的大嫂想得可怕了些,总觉得她是个心机深沉的冷酷人物,可从她现在的反应来看,我这位嫂子实在是个大气又侠义的女子。我心中顿时对她敬佩起来。   见琴筑身上的衣服虽略显凌乱,但还算整齐,我小心地道:“那个大混蛋是得手了还是没得手?”   琴筑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红的,半晌才道:“恰好有人经过,他听到声音就跑了。”   这丫头,说话还说一半留一半的,害得我心悬了半天。我松了口气,道:“那你就更不用寻死啦,反正他又没得逞,不算污了你的清白。况且就算他得逞了,那也不是你情愿的,你本就是被迫的,你总该想着怎么叫他伏法,而不是先想着上吊自杀呀。如果说有人会为这事来说你什么,那也用不着理他们,命是你自己的,那些人八竿子打 不着的,凭什么用他们的口水来决定你的生死?”明妍听得骇笑。   顿了顿,我又道:“我听说有的女子被男人拉了下胳膊就觉得有失清白,要把自己的胳膊砍下来才罢。还有的女子听了男人的几句调笑,就要割掉自己的耳朵。可是这叫什么道理?难道这样做便算贞女烈妇了吗?这就好比一块上好的羊脂玉沾了泥污,或是碰坏了一块,难道那玉便不是好玉了?”   秋素商道:“妹妹这话极是,偏有那一起枯木似的朽掉的人搬出什么大道理来讲,其实欺负女人的不就是那一干臭男人。欺负完了还要骂咱们女人的不是,真是混帐东西。”   棋坪笑道:“这话正中我心,大少奶奶骂得好。”又看我一眼,眼神中有赞赏之意。   秋素商道:“这事我必要和姜姨娘去理论理论。”   小丫头蕊儿跑了来,道:“大少奶奶,可出怪事了,姜姨娘竟然来替她侄子求亲来了,说是相中了琴筑姐姐。”一语未完,看见琴筑那狼狈样子,吓得忙住了口。   秋素商冷笑道:“这是给她侄子善后来了。我的丫头,好模样好性子,又能干又懂事,是为了给她侄子糟蹋的么?她还以为琴筑受了那混帐的欺负,就得嫁给他呢……”转念一想,对琴筑道:“若是你心甘情愿,我也不会拦着你。”   琴筑大惊失色,从床上爬起来跪着磕头,大哭道:“奶奶救我,我宁可死了或是做尼姑也不想嫁给那人。”   秋素商点点头,道:“好,那我现在就回了姜姨娘去,再叫人把那混帐打出去。”   明妍犹豫道:“若是姜姨娘求老爷去呢?那到底是她侄子,若这么闹开了,不光姜姨娘没面子,让外人看着只当咱们家就没个好亲戚了呢。”   我笑道:“大嫂只管对付姜姨娘去,那个混帐就交给我处理吧。我管叫他有苦说不出,自己卷了铺盖走人,再不敢踏进陈家半步。”   秋素商略一沉思,笑道:“也好,妹妹年纪小,又是老爷的掌上明珠,就算手段过份了些,哪怕是断了他姜家的后,姜姨娘也是没法子。况且原本又是她侄子的错。”   听这话里的意思,我要下手还真不能手软了。   棋坪道:“就让琴筑姐姐在我这边住两日,消消气。”   秋素商道:“也好。姜姨娘还是怕五少的,她也不敢来这里罗嗦。”   大家这才散了。   17阎罗殿上审色狼   秋素商自去回绝姜姨娘,我则找来丁冲、陈零、陈忧密谋,苏三竟然还在,也跟在陈零屁股后头过来了,我在心里鄙视了一下这个跟屁虫。   听说了琴筑的事,大家都很气愤,陈忧和丁冲摩拳擦掌的想去暴打那个叫姜祖荫的色狼一顿。我道:“总得想个法子,既叫他吃了苦头,又叫他不敢声张。”   苏云锦道:“我叫捕快过来,给他随便安个罪名,抓牢里坐上一年半年的。”   陈零道:“姜姨娘肯定会求父亲去救他出来的。况且三哥马上就要成亲了,却来一群捕快抓人,怎么也不好看。”   丁冲道:“还是依我的,就把他抓去城外荒野无人处,狠狠揍他一顿。”   我笑道:“像他那样好色的家伙,最怕的会是什么?”   几个人都沉思起来,陈忧突然一拍手,笑道:“我知道了,不举。”   陈零打了他一下:“妹妹面前你胡说什么。”   陈忧尴尬起来。   我道:“他平时调戏惯了女孩子,应该让他也尝尝被人调戏的滋味。”   几个人都茫然。   我笑道:“附耳过来……”几个脑袋凑在一起,我讲了自己的计划。   丁冲大笑:“这主意古灵精怪的,亏你想得出来。好,那些个东西我去弄。”   苏云锦道:“地方就交给我来布置。”   陈忧摩拳擦掌:“人手就交给我吧。”   陈零道:“那我做什么呢?”   我道:“你帮我写台词,我说你写。”   有生以来第一次当导演,我不免有些兴奋,好容易等到了晚上,同丁冲悄悄去到福昌楼里姜祖荫的住处。这混蛋在姜姨娘那里喝了不少酒,此时正歪在床上半闭着眼睛哼着小曲。我拿出丁冲弄来的迷魂药放在避暑汤里,吩咐小丫环端去给他喝。   姜祖荫也不疑有他,接过来就喝干了,还趁机摸了一下小丫头的小手,气得小丫头摔门出来。   很快,姜祖荫的眼神开始朦胧起来,头也一点一点的,药力发作了。他慢腾腾地挪下床来喝水。   我学猫叫了两声,早埋伏在他房里的洗毫和端砚从床后出来,脸上画得惨白惨白的,一个黑衣一个白衣,一个头上的纸帽子写着“天下太平”,一个写着“一见发财”,手里还拿着招魂棒。没错,这两位扮演的就是大名鼎鼎的黑白无常。   对于当背后灵,洗毫是早有心得,站在姜祖荫身后一动不动。端砚的功力就要差些了,自己先忍不住哈地笑了一声。   姜祖荫听到动静,急忙回身,说是急忙,其实因为药物的作用他的动作相当于电影里的慢镜头,而且还是划伤了碟面,画面总卡的那种。   看见自己的房间里突然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两个鬼,姜祖荫大吃一惊,没等他叫出声来,洗毫已经板着脸开始念台词了:“阎王要你三更死,不得留你到五更。姜祖荫你的时辰到了。”   端砚忍着笑,把声音逼得阴阳怪气的,道:“姜祖荫为害乡里作恶多端,今日我二人奉阎王之命,勾你魂魄去殿前,秤一秤你的善恶有几两几钱吧。”将袖子一扬,打在姜祖荫脸上,袖中的迷烟喷出,姜祖荫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洗毫和端砚扶着高帽子,将姜祖荫抗了出来。我们出了陈府,来到城外一间庙宇,一个小和尚来给我们开门,看见洗毫和端砚的样子吓了一跳,忙双手合十,道一声:“阿弥陀佛。”   我道:“小师傅,苏三公子让我们来的。”   小和尚道:“苏三公子就在里面,几位请随我来。”对着那个软趴趴的姜祖荫视如不见,将我们带到里,苏云锦等人已经等在那里了。   看小和尚要离开,我忙道:“小师傅放心,我们不会把地方弄脏的。”   小和尚道:“阿弥陀佛,与人方便,与己方便,施主请自便,我什么也没看见。”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地念着佛号走开了。   将姜祖荫绑在殿中的柱子上,这里本是拜佛上香的佛堂,经过苏云锦的一翻布置,佛像依然,但绿荧荧的灯盏飘浮在半空中(上面用黑色细绳拽着的),四角暗处有冰块发出森森冷气,不时还有阴风阵阵(小萤火虫他们用力地扇着扇子),门窗都用黑布蒙着,一点月光都透不进来。   我称赞了苏云锦一句:“行,有做剧务的潜力。”   苏云锦穿着大红袍,腰缠蟒带,头戴紫金冠,三络长须飘指在胸前,威风凛凛地在香案后头一坐,黑白无常侍立两旁,判官药泉也涂白了脸粘了胡子拿个帐本和毛笔站在一边。还有些青面獠牙的小鬼手持钢叉刀剑整齐地排列成两行,这些群众演员不知道是从哪里找来的,都挺敬业,那妆化得连我看着都觉得糁人。   后殿一片鬼哭狼嚎之声,这些配音演员也挺认真。   一个小鬼往姜祖荫脸上掸了些水,姜祖荫醒了过来,那小鬼也促狭,正把脸凑在他跟前细看,一醒来就看到这张鬼脸,姜祖荫吓得大叫起来。小鬼嘻嘻一笑,这才退开。我这才发现这个小鬼是拈豆儿扮的。   阎王苏三一拍惊堂木,喝道:“玄鹰国求其县李氏何在?”   白无常端砚尖着嗓子叫:“把李氏带上堂来。”   有小鬼拖着披头散发的研墨上来,研墨细声细气地叫一声:“大王,奴家冤枉哪。”   判官药泉粗声粗气地道:“求其县李氏,不敬公婆,不孝父母,对丈夫的前妻留下的幼子非打即骂,与邻居常为小事争吵乃至动手。三日前更以自缢逼迫其公婆分家。”   阎王苏三喝道:“此等不孝妇人,依律当判腰斩。来人哪!”   众小鬼齐喝:“有!”震得姜祖荫一阵哆嗦。   当下将研墨拖去后殿,研墨还抢戏,擅自加了句台词,哀哀的叫一声:“饶命呀——”随后只听得长长的一声惨叫,有人拖着半截血淋淋的下半身过来,其实是布娃娃,里面填了些猪肠猪肚。姜祖荫一看几乎吐了出来。   阎王苏三又一拍惊堂木,喝道:“凤麟国越佑县熊七何在?”   铺宣又被拖上来,整个人都比平时胖了三倍,当然这全靠那一身的棉花起作用,脸上堆的面团把他的脸都整变了形。铺宣就没那么敬业了,不住偷看手心上的小抄,照着念道:“小人熊七,给大人磕头了。小人老老实实,没做什么坏事。……呀。”   判官药泉道:“越佑县熊七,仗势欺人,勾引母婢,强抢民女,聚众豪赌,拦路抢劫,罪大恶极。”   阎王苏三喝道:“此等孽障,下油锅炸了!”   小鬼将铺宣拖了下去,一会儿举着两根焦酥的牛骨头过来,道:“启禀大人,今天的油锅火旺了点,那些骨头都炸酥了,拾不起来了。”   姜祖荫此时已是吓得魂飞魄散,听见苏三叫他的名字,想要挣扎,可是身上半点力气也没有。   药泉道:“此人好色成性,曾因欺辱寡妇被官府捉拿,自己不思悔改,依旧鱼肉乡里。今日还意图强暴其姑母家的丫头,那丫头虽然寻死不成,但精魂一缕却已到了此间,将其告下了。”   阎王苏三喝道:“这等小人留他何用,拖下去拔舌,再滚钉板,拽出肠子来勒死他。”   姜祖荫腿一抖,裤子顿时湿了,战战兢兢地道:“大王饶命。”   轮到陈零上场了,这孩子一身黑衣,黑发披肩,眉心画日月轮,玉树临风地伴着满天飞舞的黑羽毛出现在姜祖荫面前。丁冲蹲在高高的大殿梁柱上,一把一把地撒着黑染料染过的鸡毛。   苏三起身道:“仙驾何故来此?下官有失远迎。”   陈零未曾开口先打了两个喷嚏,没想到他对羽毛过敏。苏三一怔,道:“仙驾可是伤风了?”   陈零道:“没事……阿乞……”伸手一指姜祖荫,道:“此人虽作恶多端,天理不容,但阳寿未尽,倒不可就此勾了他性命。”   苏三道:“依仙驾的意思?”   陈零道:“依我看,不如……阿乞……让他来世投为女身,饱尝被恶少欺凌之苦,阿乞,投井自尽不成,再被卖入青楼,每日被毒打,触柱自尽不成,毁了容貌,又被逐为乞丐,受蛇虫鼠蚁侵扰,又上吊自尽不成……”   姜祖荫哀求道:“求求大仙,还是给我个利索的吧。”   陈零道:“阿乞,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今送你魂魄去经历一番你来世的苦楚,如果你能有悔改之心,或许我可与阎王商量,免你这番苦楚。阿乞,去吧。”袖子一扬,迷魂烟将姜祖荫迷晕了过去。   待姜祖荫再度醒来,身上已被换上了女子的衣裙,身处寺庙的柴房之内,双手反剪被吊在房梁上。   一个鸨母两个龟奴(都是敬业的群众演员)拿着鞭子对他冷笑,鸨母道:“都已经是残花败柳,还不肯接客,难道我这里是白养你的吗?打。”   一鞭子下去,姜祖荫嚎得惊天动地,哭叫道:“我愿意接客,妈妈不要打了。”   鸨母一呆,随即灵活应变,道:“不打你一顿你就不知道妈妈的厉害,打!”   乱鞭下去,姜祖荫疼得晕了过去。等他再醒来,戏已演到第三场,他软趴趴地躺在地上,两个彪形大汉色迷迷地对他上下其手,口中还道:“美人儿,今日就让大爷好好疼你。”下手在他大腿上狠掐。   姜祖荫两眼一翻再晕了过去,两个大汉忙施了迷魂烟,用钢针在烛火上一烧,给他穿了两个耳洞。我在暗处看得直咧嘴,真对不住了,这时代没什么无痛穿耳,算姓姜的倒霉了。   第四场,被水浇醒的姜祖荫眼神焕散,待发现自己仍在阎王殿中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连连磕头,道:“小人再也不敢了,大王饶命。”   苏三道:“既然如此,我便命黑白无常送你还阳,但是你若不知悔改,我必来勾你的魂,让你在阴间受刑后投生女身,饱受欺凌之苦。为免你当今日是南柯一梦,我现将你方才魂魄经历的伤处都留着,给你做个见证。”吩咐洗毫端砚,“送他还阳。”   再次迷晕姜祖荫,我跳出来,激动地道:“现在颁发最佳导演奖:陈婴。最佳男主角奖:苏三。最佳造型奖:陈零。最佳敬业奖:药泉。最佳背后灵奖:洗毫。最佳无赖奖:研墨。最……拈豆儿,你来干什么?”   小鬼拈豆儿笑道:“这么热闹的事怎么能少了我?”   我道:“本来就不想让你掺和,怕妖精哥哥知道了在姜姨娘面前不好交待。”   众小鬼中又跳出来一个,幽幽地道:“有好玩的你不叫我,还拿大道理压我。”   我晕,我那妖媚的妖精哥哥怎么化成这个牛头马面的模样啊。   暗处传来小萤火虫的声音:“我的胳膊都快累折了,这扇子还扇吗?”   我道:“再扇会儿吧,挺凉快的。”   次日,姜祖荫一觉醒来,还以为昨晚的都是梦,但发现自己身上果然有鞭伤,耳朵也被穿了两个洞,胸前皮肤红肿成一个大大的罚字,顿时吓得连滚带爬地去找他爹娘,说什么也不肯再待了,死活也要回家去。这还是他第一次来陈家,对陈家兄弟多半都不认识,那些小书僮更是不熟,再加上昨晚都化着诡异的妆,就算大白天的和他面对 面站着他都认不出来。   后来听说他回家后足足老实了三个月,等惊魂稍定又想调戏良家妇女的时候,发现自己竟然没了那个功能。但是,不要来问我,这是谁动的手脚我也不知道。   18主上赏赐   终于到了陈言结婚的日子,一大早府里头就忙碌喧闹起来,大家都在等着午时花轿进门。我偷空去笑话了一下nod哥哥,他现在只知道见人就笑,笑得脸都僵了,穿着礼服的模样活像个吉娃娃般可爱。   吉时将至,伴着琐呐锣鼓声,花轿也进门了。鞭炮立刻响得惊天动地,看热闹的小孩们捂着耳朵怕得要躲又舍不得躲。   我和陈零挤在前头,看陈言虚踢轿门,喜婆背新娘子下轿,跨火盆,这些规矩在我看来既新奇又古怪。   陈零突然道:“二哥他们不是去迎亲的吗?怎么不见他们?”   听他一说,我也发现了,人群中果然没有王子哥哥同温暖、沈拓的身影。陈零带我去问轿夫,轿夫一脸茫然,道:“我们没见过二公子啊。……对,一路走来都很顺利,没听说有什么采花盗。”   陈零低声道:“糟了,难道二哥是中了圈套?”   王子哥哥可千万别出事啊,最好只是走岔了路,没遇上送亲队伍。老爷子正在堂上等着新郎倌和新娘子拜高堂,我和陈零不好去打扰,只好去找陈野。陈野和陈鱼、陈棋、陈忧正在一处,脸上也都有忧色,见我们过去,陈忧便道:“老七,二哥没碰上送亲队伍,他又到现在还没回来,会不会出什么事?”   陈零道:“我也正琢磨这事呢。”   小幼烟粉妆玉裹地跑过来,张着手臂要陈野抱,被抱在怀里又吵着要糖吃,陈野只得耐心哄她。陈忧拿了糖块把幼烟逗过去,抱着她去找不知在哪个角落看热闹的奶娘。   “圣旨到——”门外传来尖细嗓音的一声呦喝,喜堂上众人顿时忙乱起来。   设香案,陈鹤儒领陈家老少跪下接旨,后面跪的是一众宾客。我长这么大,只在清明节上坟的时候给去世的奶奶跪过,这还是第一次跪活人。平时看古装电视剧里,那些演员说跪就跪了,想不到轮到自己的时候,这两个膝盖就像打了夹板似的不情愿弯下去。勉勉强强,别别扭扭,我在陈鹤儒身后跪下去,心中暗暗抱怨这地面为什么是大 理石的,为什么不铺上厚厚一层地毯?   还是陈零了解我的心思,悄悄递过来一个椅垫给我垫腿,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顺过来的。可惜了那上好的缎子,就这么沦落到和被众多大脚踩过的脏兮兮的地面接吻的地步了。   假太监我在电视上见过不少,真太监这是头一回,这也算是穿越的附加福利吧,总能见到些在现代不可能见到的东西。呃,对不起,太监不是东西,是人类。我道歉。   这位公公满脸褶子,下巴倒很光滑,他腆着肚子,把圣旨打开,读到:“凤麟国奉天承运,凤麟天子制曰:鹤儒爱卿,昔为朝廷重臣,素为朕分忧解难,夙夜忧劳,为百官之楷模。自鹤卿守制归乡,朕无时不思念之。鹤卿教子有方,使其子莫不温良恭谨,上尊天子,下恤黎民,远近皆称其德义……今值鹤卿三子陈言与顾氏之女成婚,赐 其玉如意一对、官窖孩儿枕一对、绢百匹、缎百匹。另闻卿有幼女陈婴,纯善温和,慧质兰心,出生之日曾有观音大士踏祥云而至,七彩云雾缠绵不肯去者经七日,有异香扑鼻飘扬百里。朕心怜爱之,特赐金步摇二十支、珊瑚树一对、翡翠猫儿眼戒指十个、贴翠华胜二十支、阳骊珍珠一百颗、西洋怀表一只、妆花锦百匹、绮百匹、绢百匹、 连珠帐一顶、辟邪香百斤、龙脑香百斤……钦此!”   我已经被那长长的一串赏赐给震晕了,还是陈零拉了我一把我才站起来,从周围人的脸色上也可以看得出,所有人都为主上的赏赐而震惊着。虽然也赏了陈言,可那明摆着是个陪衬,就算我再不懂得那些东西的贵重,光是从数量上就压得死人了,况且动不动就是金呀银呀翡翠呀珍珠的,我都要怀疑主上是不是把自己库房里能找出来的好 东西都给我了。   天呀,这不明摆着让人怀疑陈婴的身份吗?主上是不是病得糊涂了,光想着在临死之前给女儿点好东西了,就忘了避讳?   陈鹤儒将那位公公让至上座,他倒机灵,说什么也不肯,谦让着在下首坐了。陈野陈鱼张罗着将赏赐的东西都迎进来,宾客都在窃窃私语,猜测主上的用意。   那位叫王福成的公公向陈鹤儒道:“久闻贵府女公子才貌过人,连主上也甚为喜爱,不知道是哪一位?可否让小的瞻仰瞻仰?”   陈鹤儒忙道:“王公公抬爱了,小女生性顽劣,教养无状,不敢污了公公法眼。”   王福成仍以旧官职相称,道:“陈尚书何出此言?令媛既能得主上的厚爱,想必不是寻常人物。况且我虽在京城,可也听说了,几个月前传言极盛,说是令媛得九天玄女娘娘眷顾,赐了灵药,治好了胎里带来的症状。又听闻令媛是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的绛珠仙草托生,那定是天仙一般的人物了。只不过,想是陈尚书怕小的一身浊气熏 臭了令媛吧?”   陈鹤儒无奈,只得道:“不敢,不敢。婴儿,快过来给王公公见礼。”   我磨磨蹭蹭过去,给王福成行了一礼,刹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那些没见过我的人更是下死劲狠看了我几眼。谁都想知道受国主如此宠爱的女孩到底是何模样。   王福成看到我便是一愣,“噢”了一声,便没了下文。   陈鹤儒便想让我下去,王福成忙道:“等一等,主上有口谕,让小的问问令媛可有什么话对他说的。”   我断定主上确是病得糊涂了。   见王福成还看着我,我只得道:“请回奏主上,民女陈婴感激主上爱屋及乌。”先把缘由都推到老爷子身上再说,管不管用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陈鹤儒微微点头,赞赏地看了我一眼。   王福成道:“还有吗?”   犹豫了一下,我心里还是有点同情那个病得快要死了的国主的,道:“还请王公公代为启奏主上,虽是以社稷为重,却也要保重身体。望主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王福成点头道:“小的定当一字不漏地讲给主上听。”见我还要行礼,忙欠身虚托了一下,道:“不敢。”   我小心翼翼地退下,经过这一番打断,婚礼重新继续进行,我却已经没了情绪。又怕旁人生疑,只好强打精神看着nod哥哥拜堂。待将新人送入洞房,喜宴开始,我托辞肚子疼,便溜回了苔痕馆。   小丫头们都跑去前头看热闹,只剩裁云一个人在花架子下面乘凉,见我回来便笑道:“怎么不在前面玩,回这里来做什么,冷冷清清的。”   我道:“累了,歇会儿。”   裁云道:“我给你拿冰湃的果子去。”   我道:“不用了,你也去前面玩吧,我一个人坐会儿。”   裁云道:“我不去,那里人多,嫌吵。”   我搬了个凳子坐她旁边,裁云给我扇着扇子,我一下一下地揪着垂下来的藤蔓的叶子,道:“刚刚主上派人来了。”   裁云道:“哦。”   我还要再说,就听有人轻声道:“有人吗?”   裁云道:“这儿呢。”   一个十六七岁的丫环缓缓走了过来,她眉梢眼角都仿佛笼着轻愁,整个人就像是从云里雾里走出来的一般,虚幻得不像真人。我一直以为陈零房里的见夏是府里头最美的女孩了,但是见夏的美还是那种世俗的美丽,是有迹可寻的,而这个女孩儿的美丽却像只应该存在于神话里、梦境里、月光里、春雨里……陈家到底是什么好风水,似乎 把天底下的灵气与秀美都聚集到它一府中来了,让人不得不惊叹,让人不得不艳羡。   那丫环见到我微微一怔,笑道:“姑娘没去前面么?我还想着裁云一个人看家,我过来找她陪我说说话呢。”   我啊了一声,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语言功能,这时裁云已经让那丫环在自己身边坐下了,笑着道:“书桐,你身上好些了么?”   原来她就是二哥房里的书桐啊,常听人提起她的名字,可是从来没见过。想不到她竟是这样一个美人。   书桐淡笑道:“还不是那样。”   裁云道:“自从你们房里的敏儿去了以后,还没补上人去吧?”   书桐道:“二少奶奶说本来也用不着那么多人侍候,也不急着补人,等着有功夫好好挑一个上来。”   裁云道:“那些活计不都落你身上了?”   书桐道:“你知道的,二少和二少奶奶本来也不叫我做什么,偶尔打个络子缝个荷包,都算是大活计了。有什么事都是巧摆在忙活,她也是不肯叫我累着的。”她浅浅一笑,我的心便跟着忽悠了一下,好像坐在秋千上一下荡上了天去。   裁云把话题转到我身上来,道:“姑娘刚才说主上派了人来?是为着三少的婚礼来的吗?”   我哼哼道:“是……吧。赏了些东西给三哥,还赏了些给我。”   裁云喜道:“虽说主上年年都赏东西,可那到底是个恩典,不知道这次又赏了什么?”   我忙道:“以前也赏的?都赏些什么?”   裁云道:“我记得去年赏的是十斛东海珍珠、十匹白玉小马。”   我奇道:“十斛珍珠?在哪里?”   裁云道:“去南湖乘花舫的时候,你拿着打湖里的鱼来着。剩下的回来的路上都扔给叫花子,听他们唱莲花落了。”   “那白玉小马呢?”   “呀,那小马真是可爱,十匹十个模样,跟真的似的……有一回你发脾气,都给砸了。”   我扶墙,陈婴这个败家子,你不生病都天理难容。   不过,既然年年都有赏赐,那这次的厚赏应该也不会太受人瞩目……吧?   裁云追问道:“这回赏什么了?”   我道:“什么金步摇什么锦百匹的,我没记住。”   书桐道:“我听小丫头说了,是金步摇二十支、珊瑚树一对、翡翠猫儿眼戒指十个、贴翠华胜二十支、阳骊珍珠一百颗、西洋怀表一只、妆花锦百匹、绮百匹、绢百匹、连珠帐一顶、辟邪香百斤、龙脑香百斤……”她记忆力可真好。   裁云惊讶得张大嘴巴,道:“天哪,主上怎么会赏赐这么多东西?难道是看中了姑娘,想选做太子妃吗?”   真佩服她的想像力。   书桐笑道:“你糊涂了?太子去年就大婚了,太子妃是王后长兄的外孙女,是京中名媛之首,素有才女之称。那一手飞白可是令书法大家曹肖山也赞叹不已呢。”   近亲结婚啊,而且还是舅舅娶外甥女,这种事情大概也只能发生在皇室吧。不过,好像哪里的皇族都兴这套的,是为了保持他们的“纯正优良”的血统吧,古埃及的法老王还娶自己的亲姐妹呢,英国皇室还因为近亲结婚而致使血友病波及皇室贵族呢。血统啊血统。   裁云纳闷道:“那为什么突然赏赐这么多东西呢?”   我叹气,并头痛着。   “小妹,咱们看新娘子去。”丁冲乐颠颠地跑来,不由分说拉着我就走。   我道:“我不去,我留这儿看美女。”   丁冲一呆,道:“哪有美女?”   这人眼睛得白内障啦?书桐这么美的女孩他都看不见?   丁冲看看裁云又看看书桐,突然对我一笑,道:“你们家的丫环都挺美的哈。不过还是看新娘子要紧。”拉着我又走。   难道说有的人真的是不会识别美丽的吗?他对美女的感知力也太弱了吧?我为书桐抱不平,狠敲了丁冲的后脑勺一下,道:“对美女你都没感觉,你也太差劲了。”   丁冲笑道:“好,好,你最美,这总行了吧。”   哪儿跟哪儿啊这是?   19-21章   19新娘换人做   比nod哥哥年纪小的陈鱼、陈棋、陈忧、陈零都已挤在新房门口了,连屠先生都被拉来凑热闹,还有那个无所不在的苏三也和陈零挤在一处。   小书僮和年纪小的丫环们都踮着脚伸长了脖子往新房里看,脸上还挂着傻乎乎的笑容的陈言被推了进来。众人跟着一拥而入,七嘴八舌地摧促陈言掀起盖头来。   陈言先是羞答答地在稳坐床边的新娘子面前走了两圈,再嘻嘻笑着挠挠头,然后又笑眯眯地看看大家,征求意见道:“那我掀啦?”   众人哄笑起来。   陈鱼大笑道:“快掀吧,也让嫂子透透气不是。”   拈豆儿在后面嘀咕:“喜蛛儿都在屋角结好网了,麻雀都抱窝了,厨房张婶的孙子都会赶鸡进圈了,你还不快点?”   屠先生也忍不住笑了,伸手在拈豆儿头上敲了一记,道:“偏你这小子话多。”   在众人再三摧促下,陈言终于伸出手去,像摘一朵娇嫩的玫瑰般小心翼翼地掀起了红盖头,一张被珠翠环绕的清丽俊俏的容颜便展现在大家面前。   那张脸上没有一个新娘子该有的喜悦和羞涩,却只有惶恐不安,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紧张地望着陈言。   陈言倒退一步,不可置信地揉揉眼睛,再看看新娘,终于问道:“你是谁?”   原本喧闹的新房一下安静下来,新娘看看陈言,再看看沉默下来的众人,突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捶胸顿足地哭道:“别打我呀!我冤枉呐!”做出一副公堂上被逼供的模样来。   陈鱼上前道:“你先别哭,没人要打你。你说清楚这是怎么回事?我三哥娶的是纤尘表姐,怎么换成你了?你到底是谁?从哪儿来的?”   端砚把石化的陈言扶到一旁坐下,研墨给他扇扇子透气,药泉赶紧倒了茶水过来。   陈棋吩咐来凑热闹的下人:“都下去吧。”   呼拉拉,人群迅速走光,只剩下陈家兄弟几个,苏三也不好意思再留下,同屠先生一起走了。端砚最后离开,不放心地看了一眼陈言,悄悄带上了门。   我悄声问陈零:“她不是顾纤尘呀?”   陈零也压低声音对我道:“当然不是了,纤尘表姐来过的,你忘了?”   我当然“忘了”。   可怜的nod哥哥,大喜的日子,新娘子居然换了个不认识的人,我完全理解他此刻震惊的感觉,也绝对同情他悲痛的心情,可是也不能因为我离他比较近就抓着我不撒手呀。他一个大男生,手劲有多大他自己难道不知道么?我麦秸杆似的胳膊上肯定是被抓青了。不过,看在他的手一直微微发抖的份上,我忍了。   那新娘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最奇妙的是眼泪跟断线珠子似的滚下来,脸上的浓妆居然一点都没弄花。这本事应该让那些女明星学学,瞧瞧人家哭得有多动人,而且不用补妆。   陈鱼被她哭得烦躁起来,一跺脚,喝道:“闭嘴!”   新娘的哭声立即止住,只是还在抽抽噎噎地,眨巴着湿湿的大眼睛眼巴巴地看着陈鱼。   陈鱼皱眉道:“先说你叫什么名字?”   新娘突然又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拍打着床板,哭叫道:“老天呀,我的亲娘呀,早说别贪那几两银子啦,可把我推进火坑啦!”   陈忧愕然道:“这说的什么话?你嫁给我三哥是多好的运气,居然说这是火坑?”   陈言终于缓过劲来,放开我的胳膊,用力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都翻了个个儿,大声道:“我娶的又不是她!”   陈忧吐了吐舌头,道:“都拜堂了……怎么办?”   是呀,当着众多宾客的面拜过天地了,虽然人换了,可那婚礼是真的呀。   陈鹤儒得到消息,同两位姨娘赶了过来,顾姨娘的脸色铁青,姜姨娘虽然尽力让脸上阴云密布,却掩不住那股看好戏的神色。外面只留下陈野接待客人,想来还没有外人知道这件事。   陈鹤儒看看抱着床柱大哭的新娘,强压着怒气,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姨娘茫然摇头,姜姨娘道:“这还不明白吗?新娘子跑啦,塞给咱们个不知来历的野丫头。”   陈鹤儒怒道:“我没问你。”他很少对姜姨娘说什么重话,此时口气严厉,姜姨娘不由吓了一跳,转头看见陈棋,忙道:“棋儿,你看你爹都气成什么样子了,还不快把这个烦人的野丫头轰出去。”   那新娘子哭叫道:“救命呀!我也是好人家的女儿,不能把我卖进青楼呀!”   陈棋淡然道:“怎么轰?拜过堂的,她现在的身份可是我三嫂。除非把真正的三嫂找回来。”   顾姨娘向那新娘子道:“纤尘在哪里?”   新娘子眨着红肿的眼睛,道:“怪事,你们家的人去哪里了,怎么还要问我?”   顾姨娘气得脸都白了,回头还要安抚气炸了肺的陈鹤儒,道:“老爷,前头还有重要的客人,咱们先顾那边吧。这里交给老四老五。”又向陈鱼陈棋道:“把事情弄清楚,必要的时候,用刑。”   我这还是第一次在这个丰满和善的女人脸上看到这种狠毒的表情,看来这件事对她真是刺激不小。陈鱼陈棋也肃容应是,等陈鹤儒三人离开后,陈棋沉声道:“你最好老老实实地回答我的问题,否则……”陈鱼很配合地一掌拍在床柱上。   新娘子看了看床柱上深陷的掌印,非常识时务的把眼泪一抹,嘴里跟念RAP似的不歇气地道:“真的不关我的事是那位顾姑娘给了我娘几十两银子让我替她出嫁我娘说反正我们家女儿多正愁没嫁妆让我们出嫁呢有这种好事当然不要错过所以我就在半路上替顾姑娘上了花轿她去哪里了我真的不知道可是她说我的夫家是大户人家要面子绝对 不会把我怎么样的还说我嫁过来了就有好吃的好喝的还有丫环使唤……”   她这RAP念的没什么节奏感,我只能给她打三分。   陈棋道:“你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   新娘子羞道:“人家还是黄花闺女,名字怎么好随便告诉你?”   陈棋道:“老七,送小妹回房吧,我怕一会儿场面太血腥吓到她。”   新娘子忙道:“我叫窦小豆,豆是绿豆的豆不是黄豆的豆也不是扁豆的豆……我家住在窦家村,就是周家村东边刘家村南边西凉河北边的窦家村……我爹叫窦老倌我二妹叫窦小麦三妹叫窦小稻四妹叫窦小米……”   陈言在旁无奈地捧住了脑袋。   陈忧喃喃道:“果真是农户人家,取名这么有田园气息。”   陈鱼道:“窦家村离这里不远,快马去到了晚上也就能回来了,我这就叫人去打听打听有没有你这么个窦小豆。”   窦小豆眨巴眨巴眼睛,讨好地笑道:“那你能不能叫那个人顺便给我娘捎个话,告诉她我的夫君不是七八十岁的老头子也不是满脸麻子的丑八怪,”向陈言羞答答地飞个媚眼,“我夫君是个少年公子,长得也蛮体面的。”   我真佩服nod哥哥,他居然还能忍住不上去揍这个莫明其妙的女人一顿,而只是恶狠狠地咬住了自己的拳头。真是个好男人,不打女人。   陈棋道:“顾纤尘是怎么认识你的?”   窦小豆道:“她不认识我,和她一起的男人认识我。”   陈忧忙道:“什么男人?是谁?”   窦小豆道:“那个人姓郑叫郑菁宇,是我家隔壁六叔的三外甥女婿的二姑妈家邻居的儿子,是个镖师,功夫可好啦。”   陈鱼道:“他是哪间镖局的?”   窦小豆道:“清风镖局。”   陈棋皱眉道:“那不是顾家二爷的镖局么?”   陈鱼道:“他和顾纤尘是什么关系?”   窦小豆道:“我怎么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我只看见他们说话的时候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吃饭的时候都手拉着手,顾姑娘还拿那么漂亮的帕子给郑大哥擦嘴呢。”   怪不得不跟那个六形门的郭少华私奔呢,原来是另有意中人了。可怜那个郭少华还稀里糊涂地来逼陈言退亲,却不知道心上人早有安排,已经与别人双宿双飞了。要是拍戏的话这一出可以叫《落跑新娘》。   陈棋道:“顾纤尘要你代嫁的事,还有谁知道?外面那些送亲的知道这件事吗?”在查谁是同谋了。   窦小豆道:“我也不晓得他们知道不知道,反正郑大哥把我送上花轿的时候是用飞的,我一直用盖头蒙着脸,也没说话。”   如无意外,nod哥哥的媳妇肯定是披上别人的嫁衣了。不过,老实说我真的不相信这个窦小豆,总觉得她就像个人来疯的演员在做一场夸张的表演,特别是她那双眼睛,骨碌来骨碌去,一点不害臊地把我的帅哥哥们都从头看到脚,哪像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女孩呀。一边用眼睛吃帅哥的冰淇淋,一边还装委屈装惶恐装羞涩装诚实……我 就不信妖精哥哥他们会看不出来。   陈棋道:“我这就叫人通知顾家,虽然此事不方便大张旗鼓,但凭顾家的人力和咱们的财力,要把他们找出来未必就是难事。”   陈言忽然道:“找回来又怎样?她心里有了别人,还能安安份份地做我们陈家的少奶奶吗?”   陈棋一怔。   陈鱼道:“总归是要有个说法。若是要我拿主意,先杀了那个奸夫,再把顾纤尘休了。顾家竟让女儿做出这种事情,把三哥当傻子,哼,他家的镖局、当铺、武馆这些不还是靠咱们支持么,毁了这些也容易。”   看不出来,小鸟哥哥原来比妖精哥哥狠多了,那可是他亲娘的娘家呀,说起要怎么对付顾家来他可一点折扣都不打。绝对比靠语言威胁恐吓的妖精哥哥有操作实力。   陈言一副心灰意冷的神情,摇了摇头。陈忧吐着舌头道:“不至于弄到这种地步吧?”   陈零道:“爹和顾姨娘不会同意的。”   陈鱼哼了一声,大有要先斩后奏暗箱操作的意思。   陈棋推开门,把守在门外的端砚叫来吩咐了几句,又对拈豆儿道:“你把这位窦姑娘带到珍珑院去,让棋坪看着她,不许她随意走动。嗯,府里还有哪个丫头会武?是了,让巧篆儿、巧摆、舞燕和棋坪一起轮流看守,切记谨慎,这位窦姑娘可不简单哪。另外叫秦管家加强府中的守卫。”   窦小豆一脸无知的样子,道:“我不住这里么?我不和我的夫君住一起么?哎,我还没吃饭哪,给我做碗红烧肘子成么?”   陈棋微微一笑,道:“你想吃什么都可以,尽量吃得饱饱的,能多吃一天是一天。”   那笑容竟让窦小豆不禁打了个寒战,停止了半天的哭声在喉咙里滚了滚,居然还是没敢放声哭出来,只是抽抽啼啼地道:“我还不想死呀。”   唔,用语言恐吓还是很有效果的。   20   新娘子被调了包,弄得大家都没了兴致。年长的几个哥哥还要去厅上招待客人,我和陈零便回去苔痕馆歇着,苏三、丁冲和屠先生左右无事,也跟着过来。   书桐和裁云还在花架子下说话,见我们回来,忙着搬凳子、倒茶、拧手巾的,屠先生笑道:“不用忙了,我们也只是坐一坐。”   书桐笑道:“许久没见先生的面了,倒有些问题要请教先生呢。”   屠生道:“什么问题?”   书桐道:“我看书上说有七杀、破军、贪狼、廉贞四大凶星,凶星一出世上必现刀兵劫。可不知是这凶星带来的刀兵劫,还是刀兵劫引来的凶星呢?”   这倒有点像那个“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了。   没空理会屠先生跟书桐掉书包,我和陈零、丁冲、苏三凑在一起,探讨窦小豆的来历和顾纤尘的去处。   经过一番讨论,我发现男孩子要是八卦起来一点也不比女生差,而且还擅于将芝麻绿豆大的小事上升到忧国忧民的高度,并有义正辞严地将无理维护成真理的本事。   苏三认为窦小豆是来图财,丁冲认为窦小豆是来害命,陈零只是茫然不论她是要图财还是要害命似乎都用不着做个代嫁的新娘。苏三一派正统主张报官,丁冲坚持防患于未然先抹了她的脖子再说,陈零则忧心忡忡地担心明儿个见面要不要叫她三嫂。   我觉得陈零提出的这个问题非常重要,不过我怀疑在妖精哥哥揭出谜底之前我们还有没有机会见到那个窦小豆。   但事实证明,见面的机会是百分百的。   当晚,窦小豆便热情洋溢地拿着两块烤红薯来找我了。   看着从窗口爬进来的窦小豆,吃惊之余我好心地道:“慢点,别摔着,等我搬个凳子来给你垫脚。”   窦小豆笑嘻嘻地把红薯递给我一块,道:“刚烤好的,热乎乎的,快吃吧。香着哩。”自己先吹着气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我纳闷:“你在哪里烤的?”   窦小豆道:“就是那片树林啊,好多干枝,烧起来可旺了。”   可不是么,我都能看见那映红了半边天的火光了。我小口小口地咬着香喷喷的红薯,道:“你确定你只是想烤个红薯吃,而不是想报复我五哥,要烧了他的房子?”   窦小豆蹭得一脸都是灰,理直气壮地道:“当然不是。我想吃红烧肘子,他们却给我吃虾油黄瓜,哪吃得饱啊?”   “那我怎么听着有人叫走水的声音啊?”   窦小豆不在意地向窗外看了一眼,道:“嗯,好像我忘记把火堆给灭了。天干物燥,风又那么大……我说,你们家防火的措施可不怎么样啊。”   “是是是,回头我会给大哥提意见的。能不能问一下,我又不饿,你拿红薯来给我干什么?”   “看你吃得还挺香的,真的不饿吗?”   “好久没吃了,有点馋。喝口水吧,别噎着。”   “呃,谢谢啦。”   外面闹腾了好一阵子,火光终于渐渐黯了下去,我听见陈零的声音在外面:“镂月,我过来看看妹妹有没有惊着。”   镂月道:“没听到动静,多半还在睡呢。我进去看看……啊啊啊啊!!!!”她指着蹲在窗下边吃边聊天的我和窦小豆大叫起来,陈零听到声音一个箭步就窜了进来,小萤火虫紧随其后。   我举着剩下的那一小口红薯,道:“七哥,你也吃点?”   窦小豆变戏法似的从怀里又摸出一只来递给陈零,道:“一直放我怀里捂着的,还是热的。”   陈零转手递给小萤火虫,小萤火虫吹吹灰几口就下了肚。   陈零道:“不知道窦姑娘深夜到我妹妹房里何事?”   窦小豆用看白痴的眼神看他,道:“吃东西啊。”   陈零好脾气地道:“这个时间你应该在珍珑院睡觉吧?”   窦小豆道:“可我饿嘛,那几个丫头睡得跟猪似的,叫也叫不醒。那我只好自己出来找东西吃啦。那我又想白天看见的这个妹妹好像身子骨挺弱的,兴许这会儿也饿着呢,好吃的也不能自己一个人独享嘛,所以我就来找她喽。这个说起来呀,我那个夫君啊,他也太不称职了,怎么都不管自己老婆吃没吃饱呢?那个五少呀,做小叔子的也 太不上道了,净叫人弄些素菜给我吃,吃了都和没吃一样。空着肚子哪儿睡得着啊,我翻过来翻过去……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对了,辗转反侧,我辗转反侧也没能睡着啊……”   在她的唠叨声中,陈零不动声色地把我从窦小豆身边拉到了自己身后,微笑道:“小萤火虫,送窦姑娘回珍珑院,要是她还饿的话,就把厨子叫起来给她做点吃的。要是已经吃饱了,就让棋坪服侍她睡吧。”   窦小豆笑眯眯地道:“为什么不让我同我的夫君一起睡呢?我们都拜堂成亲啦,难道他还害羞么?要不,让妹妹和我一起睡吧,我们姑嫂也好说说贴心话。”   陈零微笑道:“妹妹身子弱,同别人一起睡会失眠的。窦姑娘走好。”   窦小豆嘻嘻笑道:“我还有个哥哥叫窦苗,他对我可没这么体贴,到底是大户人家不一样,哥哥疼妹妹都疼到骨子里去了。”随便把两手的灰往衣服上擦了擦,同小萤火虫一起出去,口中还道:“你叫小萤火虫?嘻嘻,名字真可爱。我烤的红薯好吃吧?你还要不要吃?”   小萤火虫笑道:“好吃,可是我可不敢再吃了。烧了半个林子,差点连珍珑院都烧起来了,这几只红薯真值钱呢。”   窦小豆天真地道:“哟,我就是从你家厨房里随手摸了几个,也不知道是哪里种出来的,很贵吧?瞧我,你们陈家家大业大,用的吃的穿的都和一般人家不一样,自然连红薯都是贵的。不过,五少不是说了么,叫我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多吃一天是一天,我想他也不会为了我吃了几只很贵的红薯就生气的吧……”   这边陈零拿着镂月递上来的湿手巾给我擦手,一边道:“今天谁上夜?”   镂月道:“画纹。这丫头也不知怎么了,睡得这么死,咱们闹哄哄的这半天,她居然都没醒。”   陈零向着外间的榻上看了一眼,回来道:“被点了睡穴了,看来这个窦姑娘还真是身手了得。”   我道:“看她爬窗户的动作也挺笨的……对了,她是什么时候进来点了画纹的睡穴的呢?我居然都不知道。进来点了画纹的穴,又出去爬窗户,她也不嫌折腾?”   陈零皱眉道:“或许不是她点的?我看画纹的榻前有半个脚印,我记得窦姑娘的脚好像没那么大。”   我惊讶:“咦?你什么时候看到她的脚了?”   陈零脸上一红,道:“白天她下轿子的时候,裙子提起来一点,我就恍惚有那么个印象。”   跟着小萤火虫回来的是气得脸色发青的陈棋,这倒是难得在他脸上发现的表情。进来之后陈棋先去看了睡得人事不知的画纹,道:“这倒奇了。”   陈零道:“怎么?”   陈棋道:“棋坪她们四个是中了迷香,脸上掸了水就醒了。可是画纹是被点了穴,那脚印也不像是窦小豆的。难道咱们府里还进了旁人?”   我吐吐舌头,道:“你也是趁人家下轿子的时候恍惚地看了那么一眼?”   陈棋一愣,道:“什么?”   陈零脸上更红了,我好心地闭上了嘴巴,算了,哪个少年不怀春,关注人家新娘子的小脚也不算什么大事,况且那只脚上还套着绣花鞋呢。   陈棋也没多追究,向我道:“那个女人来找妹妹何事?”   我道:“吃她烤的红薯。”   陈棋大吃一惊,连忙要找大夫来,小萤火虫在旁幽幽地道:“放心吧五少,没毒的,我也吃了一个了。”   陈零道:“小萤火虫对吃的东西虽没什么选择性,不过对于里面有没有毒却是很在行的。要是有毒,三尺之外他都能闻出来。”   原来小萤火虫的作用还相当于现代扫雷的工兵呢,我严重怀疑他那张包子脸是平时替陈零试吃那些有毒没毒的东西吃出来的,可怜啊,小小年纪就被当工兵使唤。我掬一把同情的口水。   小萤火虫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喜滋滋地道:“不过烤得还蛮好吃的。”   陈棋哼道:“可不是,烧得我珍珑院前一片白地,能不好吃嘛。”   小萤火虫连忙噤声。   实在想不透窦小豆为什么会半夜三更地跑来找我吃烤红薯,更想不出点画纹睡穴的那个人是谁,反正天塌下来还有长得比我高的哥哥们去顶着呢,我这一晚睡得很塌实。   21血   我醒来的时候又是日上三竿,草草洗漱之后晃悠到一天院吃“早饭”。   照例由小萤火虫陪吃,虽然不知道这是他的第几顿饭了,可是看他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我的胃口也好了不少,竟然多吃了一碗粥下去。   饭后,本来我只是觉得鼻子有点不通气,想醒醒鼻子,没想到就跟拧开了自来水龙头似的,浓稠的鼻血奔涌而出。   我摸得满手都是血,自己先被吓了一跳,比我更惊慌的是陈零,他敏捷地跳起来跃过桌子,用帕子给我擦血,一边用慌张的声音叫小萤火虫打水过来。小萤火虫吓得手直抖,一盆水被他抖剩了个盆底。   还是见夏冷静,打来冷水给我清洗,用细柔的棉纸卷成小卷塞到我流血的鼻子里,让我仰着头,然后又吩咐小丫头去苔痕馆给我拿衣服来换。   小萤火虫颤声问道:“少爷,要不要找大夫来看看?”   我忙摆手,瓮声瓮气地道:“不用不用,流鼻血而已嘛,止住就好了。”   见夏道:“我看也不用,多半是天太热,这几天又没休息好,累着了。歇歇就好了。”   说话间血已渐渐止住了,只是我胸前的衣襟上、裙摆上弄得都是血,贸然一看倒像出了什么大事似的。   陈零道:“头疼不疼?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道:“不疼,反倒觉得脑子清亮了不少。嗯,难怪人家说定期献血有好处呢,有利于新陈代谢呀。哎,别跟别人说这事,不然又要……”   “啊——,小妹受伤了!谁干的?”丁冲从门外急吼吼地冲过来,脸色苍白地大叫,眼睛从我“血淋淋”的衣服上慢慢移到我塞着纸卷的鼻子上,声调一下降低了八度:“是流鼻血啊。”   我向陈零耸耸肩,接着把刚才的话说完:“……不然又要大惊小怪的。”   陈零微笑道:“衣服拿来了没有?快点把衣服换了吧,免得谁看见又是大吃一惊。”   说起来我也有好几年没流过鼻血了,印象里唯一一次流鼻血是小时候和楚重山闹着玩,被他的手肘拐了一下,结果血流了满脸,把他吓得哭个不停,还以为我要死了。那次蛮痛的,不过看他哭得跟花脸小猫似的,我就不好意思哭了,反过来还得哄他:“姐姐不会流血流死的,姐姐是超人哪,超人怎么会死呢?”   那时候年纪还小,父母又不在家,也不懂得止血,就用水一遍遍地洗鼻子,不过那血还是自动就止住了。我怕妈妈为这事揍楚重山,还特意把沾到血的地板都擦干净,衣服也扔进了洗衣机。   但妈妈回家后还是知道了,因为楚重山这个笨蛋哭着去问她:“妈妈,姐姐鼻子流了好多血,她会不会死啊?”   妈妈检查了一下我的鼻子,很干脆地回答:“你姐比皮球还结实,死不了。”   楚重山就痛快地抹干净小脸,不再泪眼汪汪地跟在我屁股后头转悠了,一副很放心的样子。   我就纳闷了,怎么我说的话他就不信,妈妈说的话他就那么信任呢?   阶级地位不同啊。   丁冲带来的消息,窦家村真的有那么户人家,有个女儿叫窦小豆,还有几个小女孩子叫什么小麦小米的。他们对于收了银子让长女代嫁的事也承认了,甚至整个村子都作证说窦小豆就是他们村里土生土长的孩子。   而王子哥哥三人仍然下落不明,消息全无。   尽管窦小豆的来历疑云重重,但陈家毕竟不是黑社会,对她不好打不好杀不好动刑囚禁。虽然派了几个会武的丫环守住她,但现在看来她竟是想溜就溜,棋坪她们几个不过是聋子的耳朵——摆设。   ——————————————————————   入夜,我在竹榻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隐约听到外间的门似乎响了一下,竖起耳朵再仔细听,又什么声音都没有了。月光从窗口流泄进来,银辉映得地面水漾似的,我翻身坐了起来,顺手拎起阿不的耳朵,蹑手蹑脚地走去外间,想从柜子里找把扇子来。   一个黑影正站在上夜的镂月床前,我身子一顿,第一眼便看到了他手里那把亮闪闪的短剑。那黑衣人目光与我相对,我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把阿不紧紧搂在怀里。   这和上次被绑票时不一样,那时候虽然也害怕,可是能感觉到绑匪并不想伤人,心里多少还是踏实点。而这一次,我分明从那黑衣人的眼里看到了杀气。   以前看武侠小说的时候,说有的人的杀气会让人如处冰窖,我还觉得匪夷所思。但现在我相信了,这比什么冰块凉席扇子都管用多了,我现在通体冰凉,一点也不觉得热了。但是天地良心,我宁可比现在热上十倍,也不愿意用这种方法来降温啊。   黑衣人一步一步向我走过来,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致命的危险,我想逃跑,想喊救命,但是…………很不争气的,我腿软了。   没有面对过杀气腾腾的刺客你就不会知道,什么勇气都只是平时嘴上说说,原来被那短剑上的光芒随便晃两下就通通不见了。以前我嘲笑鄙视过那些在坏人的刀子面前软弱的人,但原来我并不比他们强多少,我突然发现,勇敢是一种品质,却不是每个人都能具备。   镂月多半是像画纹那样被点了穴,她睡得很沉。而外面也都静悄悄的,除非奇迹出现,看来我是凶多吉少。   偏偏在这时候我想起了王家卫的经典台词:我和他最接近的时候,我们之间的距离只有0.01公分,我对他一无所知。   而一秒钟之后,奇迹终于出现了。   窦小豆从窗户爬了进来,笑眯眯地对被黑衣人用短剑劫持的我道:“小妹,我睡不着,来找你玩。”   那把剑一定是好剑,因为我能感觉到它的森森寒意,让我的寒毛都竖了起来。我很小心地道:“玩什么?”   窦小豆道:“咦,我还没想好。喂,你先放开我家小妹,我们女孩子说话,你个男人家的还站在旁边听,羞不羞啊?”   因为黑衣人蒙着面,所以我也不知道他羞不羞。不过从他把剑放在我脖子上的动作来看,他是不羞的。   窦小豆插着腰骂道:“你这个人要不要脸啊?昨天半夜就偷溜进我家小妹的闺房,今天怎么还来?呀呀呀,还抓着我家小妹的手臂!”   我很奇怪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了窦小豆家的小妹了,脖子上忽然一痛,我啊了一声,眼泪就流了出来。坏了坏了,一定是流血了,人家唐僧罗嗦还能逼死两个小妖,窦小豆你罗嗦你的不要紧,可别把刺客大哥气得手一抖提前抹了我的脖子呀。   不知道是因为看见血还是因为看见我的眼泪,窦小豆的脸白了一下,收起嘻笑的伪装,沉声道:“我劝你最好现在就收手,不然你的下场只有比死更难过。”   黑衣人终于开口说话了,声音居然像电台主持人似的蛮有磁性很动听,道:“窦姑娘,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何苦非要插上一杠子?”   窦小豆道:“我现在是陈家的媳妇,陈婴就是我的小姑子,你要杀我的小姑子就是和我过不去。”   黑衣人冷冷地道:“窦姑娘,虽然你们太阿山庄实力雄厚,可我们葬花鬼谷也未必就怕了你们。昨晚我已经给了你一次面子,你不要得寸进尺。”   外面开始有了声音,几个哥哥领着家丁冲进了院子,透过半开的门和大敞的窗他们已经看见了屋内的一切,每个人的脸上都显出来紧张又严肃的神情。   窦小豆道:“呸,不就是葬花夫人那个老妖婆嘛,为了银子连亲娘老子都肯杀。你们这群见不得光的鬼鬼祟祟的杀手,有胆子的就和我们太阿山庄较量较量。你们是失心疯了,来这里杀人。你倒是看看今晚你还走不走得出这个院子。”   黑衣人发出几声短促的阴阴的笑声,我能感觉到脖子上的凉意更重了些,手臂也像要被捏断了似的痛。   黑衣人挟持着我慢慢退到门口,陈野上前一抱拳,冷静地道:“这位兄台,不知与我家有何怨仇?但不论是何仇怨只请冲我们兄弟来,我家小妹年幼无知,还请兄台放了她。”   透过迷蒙的眼泪,我看见月光下哥哥们衣衫不整头发凌乱,显然是还在睡梦中就匆忙赶过来的。只有陈棋整齐得一如白日,但他分明忘记了穿鞋。   陈零的拳头握紧了又放开,放开了又握紧,冷汗湿了鬓角,眼神一如猎人屠刀下的小鹿。只是他的惶恐是来自于对我的安危的担忧。   在这些人里我没有看到丁冲的影子。   黑衣人冷冷地道:“都退开。”他不用重复第二次,只需手上微微用力,在我的脖子上割出第二道伤口,顷刻间所有人都退后了。   窦小豆跺着脚骂:“黑心肝的王八蛋!欺负小女孩算什么男人!有种的你放开她,姑奶奶陪你打一场。”   黑衣人淡然道:“一入鬼谷,终身是鬼。连人都不是,我当然不算是男人。”   一方面是因为个子小,另一方面是因为我的腿都已经软了,所以基本上是被这个高大的刺客夹着走动的。我对疼痛最难忍耐,平时就是划破手指头都要叫上半天,现在居然是脖子受伤,血还哗哗地流(自我感觉是哗哗的),虽然怕让大家慌张不敢叫出声来,可是眼泪是怎么也控制不住的。   陈零最看不得我哭,上前道:“你放了我妹妹,我替她做人质。”   黑衣人冷笑道:“谁不知道七少年纪虽轻,功夫却也了得,莫不是想诓我么?”   陈零一咬牙,从身旁家丁手中拿过一把刀,反手在自己右臂上砍了一记,小萤火虫慌道:“少爷!”连忙扶住了他。   陈零忍痛道:“我现在这样打不过你,你放心了吧?我现在过去,你放了我妹妹。”   黑衣人大笑道:“我为什么要放了她?都说陈家兄弟爱护妹妹比爱护自己的眼珠子更甚,果然不假。”   陈零脸色一变,陈棋怒道:“你今天敢伤我妹妹,他日我定将踏平你葬花鬼谷,不管你们是鬼还是畜牲,一个全尸都不留!”   我感觉到黑衣人身上肌肉一紧,似乎也被陈棋的狠话shock到了。   突然我听到头顶传来响声,只见丁冲飞身跃下,手中短刀向黑衣人劈来。   接下来发生的事迅速得让我的大脑来不及反应,我甚至没看清黑衣人是怎么反击的,他是怎么一手抓着我一手同丁冲连对数招的,也没弄清楚哥哥们是怎么冲上来的,我只弄清楚了一件事,就是当那把短剑从我心口抽离的时候,真的很痛很痛。   倒下去的时候正跌在陈零的怀里,他受伤的手臂托不住我的身子,于是两个人一起跌倒了。跌下去时他把身子一转,垫在我的身下,所以他重重地磕在石板铺就的地上,我却倒在他的身上。   这么一震,我呕出一口血来,平生第一次吐血,原来和流鼻血的感觉一样,脑子反而清亮了。   我看到小萤火虫和拈豆儿扑过来扶我们,第二口血全喷在了拈豆儿的脸上,他呆了呆,随后眼泪就把血迹冲刷出两道弯曲的痕迹来。   原来我穿越就是为了这样糊涂又凄惨地死去啊。   老天爷可真会开玩笑。   陈零拼命地叫我,撕下衣襟来捂我的伤口,他那俊美无双的脸都因为紧张、恐惧、心疼、愤怒等等情绪而笼上了一层灰暗。   我的手还紧紧抓着阿不,我回家的希望。突然我觉得很可笑,这一切都仿佛一场荒唐的闹剧,我轻声道:“七哥,别难过,我不是你真正的妹妹,我只是一个来自远方的孤魂野鬼,不小心借用了陈婴的身体而已。你不要为一个陌生人的死而伤心。”   真的,亲爱的哥哥们,不要那么伤心,不要那么愤怒,不要和一个武功高强的杀手拼命了,因为那个真正值得你们这样做的陈婴,她不是真的。   陈零的泪水落在我的脸上,我的心都被打湿了。   22-24章   22重返家园   拼杀声、呼叫声……种种喧闹似乎都在离我远去,有人把我抱回床上,有人在给我的伤口涂药包扎,有人在给我诊脉,还有人在叫我的名字……不,那不是我的名字,他们是在叫陈婴,而我,一直都是楚轻云。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楚轻云。   有人说人在临死的时候,生前重要的事情会一幕幕的在脑海里重现,但我一件事也想不起来,唯一一个荒唐的念头就是:我要死了,那会不会再穿越回去?或者,这一切只是个梦?   “对不起,这不是梦。”   恢复意识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到一个奇形怪状的非人类在诚恳地向你道歉,如果你还能像我一样保持冷静的话,说明你也曾像我一样穿越过时空。呃,好吧,我承认我还是不那么冷静的,因为我就像对待当初守在我床边的陈零一样——挥拳打了过去……   我的拳头穿过了他/她/它的身体。   我大吃一惊:“你是鬼?”   他/她/它平静地道:“按照地球人的观念来说,现在你才是鬼。”   啊,对了,我不是受了重伤吗?难道我已经死了?   本着不耻下问的精神,我道:“请问,阁下是牛头?马面?判官?阎王?好吧好吧,难道你是黑白无常中的某一只?反正你总该不会是西方的死神吧?那可就是捞过界了,不利于东西方鬼神们的团结友好啊。”   他/她/它语调依旧平静:“按照你们地球人的说法,我是外星人。”   外星人?我困惑,难道时下不流行死后进地府或是上天堂,而是直接移民外星球?   他/她/它眨了眨眼睛(如果可以把那网球大小似的物体称之为眼睛的话,那么这双眼睛还是很水汪汪的,只不过它是紫红色的),道:“当然,我可以改变外形以适合你们地球人的审美观。”说着他/她/它那果冻似的身体开始变化,一如好莱坞大片里的科幻场面般,几秒钟之后一个古希腊式的美男子就出现在我面前了,而且居然是穿着 衣服的!   “x__x那个……你可不可以更适合我们亚洲人的审美观一点?”我小声要求,最好半裸,当然全裸我也不介意。   他/她/它很了解地问:“你希望我变成哪个人的样子吗?”   既然如此我也就坦言相告:“YAMAP吧。”   嗬嗬嗬——,虽然是个冒牌的YAMAP,但也请允许我HC一下。   伪YAMAP轻咳一声,居然连略微害羞的神情都和YAMAP一模一样:“请问,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吗?”   “当然觉得好奇了,外星人长得都像你一样吗?都可以想变什么样子就变什么样子吗?”   “我们@&*^_^¤——§ЙЖД星人的身体是可以的,其它星球的人有的可以有的不可以……重点不是这个,我是问你不奇怪自己怎么会到我们的飞行器里来吗?”他说的那个星球名字发音太古怪,我是有听没有懂。   终于想起重点在哪里了,我恍然大悟:“对啊,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伪YAMAP头上滴下很大的一滴汗,我抗议道:“你看漫画看多了吧?真人是不会流这么大滴汗的。”眼看着那汗珠自动缩小,我就这样了:-_-|||   伪YAMAP道:“事情是这样的……”   我张望着四周,道:“这里怎么什么都没有?地方也不大,墙壁还是很没创意的银灰色,天花板还是弧形的。”   伪YAMAP道:“这是一个特殊装置,在这里你的能量体——也就是你们地球人说所的灵魂才不易分散,地球人的灵魂是很脆弱的,一旦脱离你们的寄体……哦,应该叫身体。一旦脱离你们的身体,就很容易受到污染和解构。其实我要说的是……”   我道:“那你们的飞行器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我可不可以参观一下?”   伪YAMAP道:“以你现在的状况不方便参观,因为我们的飞行器里还有其它星球的人,这其中只有我们@&*^_^¤——§ЙЖД星人的能量波不会伤害你的灵魂。而且因为各个星球人的生存环境的差异,飞行器里充满了地球人的灵魂无法承受的电磁波。我是想说……”   我道:“这么说这里还有其它外星人喽?他们长什么样子的?你们不同星球的人为什么会在一起?这是个旅行团吗?”   伪YAMAP道:“对不起,可不可以请你听我把话说完?”   真是个有礼貌的外星人(如果忽略掉他突然张大到足能吞下我的脑袋的嘴巴的话)。   其实也不能怪我呀,亲眼看到外星人耶!这个机会多难得啊!一百万个人里面也不见得能有一个人有这种机会的,我怎么能不像“十万个为什么”一样问个不停啊?   见我闭上了嘴巴,伪YAMAP又恢复了他正常且美型的模样,语速明显加快地道:“事情是这样的,我们是宇宙高级生命安全督察司的成员,职务就是在各个有生命迹象的星球间巡逻,以发现并防止及纠正各种影响该星球生命进程的犯罪行为。在巡逻到地球的时候,我们发现曾有一艘商业飞船在从海中基地起飞时撞死了一个在海边散步的 地球人。该商业飞船为了掩饰他们的过失,就把这个地球人的能量体转移到了地球的5642时间维区中的一个生命体中,该生命体正处于你们地球人所说的死亡状态,而且生命运动频率与你原来的身体相符合。这种行为直接造成了你的灵魂穿越时空的事实,并且影响了地球人正常的历史进程——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偏差,其实造成的后果 并不是特别严重,地球人的历史基本上不会有任何改变,因为……咳,咳,当然我并不是说你这个人在地球历史中的存在可有可无……但不论如何,该商业飞船的行为都已经触犯了《联合星球宇宙穿梭保护生命法》,并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所以我们已经对该商业飞船的船长和驾驶员依法进行了处罚,并吊销了该商业飞船的航行执照。”   沉默了几分钟,我道:“你是说我之所以会穿越,都是因为你们外星人搞的鬼?”   伪YAMAP的脸有点红,道:“其实那个商业飞船是фюФё?星球的,跟我们@&*^_^¤——§ЙЖД星没有关系。但是作为执法者,我还是要向你表示歉意。”   “事已至此,你的道歉没什么用处,关键是补偿合不合理。”跟妖精哥哥混久了,我也有了商人的意识。   伪YAMAP道:“正是为了补偿你,我们才会把你的灵魂接到这里来。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众多星球都可以接受你的移民。”   “就这样?”我吃惊。   伪YAMAP脸上再度流下一滴超级夸张的汗,道:“从地球人目前的生活环境来看,我们的星球都要远远优越于地球的,我们的科技、文明都要高于地球人,如果你移民的话,是不会有人因为你来自地球而歧视你的。而且你也不用担心身体的问题,我知道有一个♂星球,那里的人都是一股能量波,不需要身体也能存活,而且更自由更平等 。如果你实在想要一个身体的话,我们还可以给你制作一个仿身体,纯生物技术的。”   “我想回家。”   “这个……其实你回去了会更加失望的。”   “为什么?自从我穿越之后,我每天都想回家,想我的爸爸妈妈和弟弟,想念我的朋友,想念我生活的那个世界。”   伪YAMAP揉揉鼻子,再挠挠脖子,很不情愿地道:“可是,那个肇事的飞船把你在那个世界生存过的痕迹都给抹去了,这个操作程序又是不可逆的……也就是说,在那里,没有人记得你曾经存在过,包括你的家人。”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不可闻。   我大叫起来:“你骗人!我的家人怎么可能不记得我?我离开那么久,他们一定急死了!就算你是个外星人,你也应该有家人吧?要是你失踪了,你的家人会不担心你吗?他们会把你忘记吗?”   伪YAMAP低头玩手指头,我发现自己还从没这么讨厌过一个长着YAMAP的脸的人,怒道:“变成那个混蛋小泉吧。”然后指着那张令人厌恶的丑陋的脸骂道:“你们凭借着高科技就可以无视我们地球人的生命吗?随随便便撞死人,随随便便让人穿越,随随便便让我再死一次,还随随便便的就不让我回家……”   他小声解释:“这次的死亡并不是我们造成的,其实我们更希望你能在那个空间里安全地生活下去,那对你或许更好。”   我愤怒:“好不好不是你们说得算的,在一个根本不属于自己的地方生活怎么可能好?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周围的空气一阵波动,外星人的脸色变了,连忙道:“快平静下来,你的情绪太过激动,产生的能量会干扰到飞行器各项装置的运行的。好,我这就送你回去,让你看一看你的家人,然后咱们再谈。”   原来外星人也有害怕的时候。   虽然有点想知道我继续生气下去,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但是我更想现在就回家,所以勉强自己平静下来,周围的波动也随之停止了。   看到熟悉的那扇窗,我突然觉得心里一阵慌乱,或许这就是“近乡情更怯”吧。窗内亮着灯,我不安地问身边已现出原形的外星督察:“他们能看见我吗?”   外星督察道:“一会儿我会给你注入能量让你可以在他们面前现形,但是维持的时间比较短暂。”   咬一咬牙,我道:“OK,let’sgo.”然后如同一个真正的鬼魂那样(其实现在就是个真正的鬼魂了),我穿过了墙壁,又回到了我生长了二十几年的家里。   爸爸在他的卧室里,拿着那副旧扑克在玩俗称摆别扭的游戏,不时抬头看看电视里正在播出的电视剧。他每天晚上都摆别扭,从来不厌烦的,对此我一直深感疑惑。电视剧是他看了几十遍的陈小春版的《鹿鼎记》,其实对于爸爸来说,每次看差不多都相当于第一次看一样,因为他总是随看随忘,大致情节是记得的,可是那些搞笑桥段、 武打场面在他看来都还很新鲜。换句话说,哄我爸爸很容易,一部《鹿鼎记》够哄他个十年八载的。   站在爸爸旁边犹豫了半天,我还是没敢让隐身的外星督察给我现形,爸爸有心脏病,我怕吓到他。   飘到厨房,妈妈正在做饭,刚烫过的头发染成了葡萄紫,绿格子的围裙也是新的,我以前没见过。看到她有条不紊地把菜切好,下锅,翻炒,加调料,装盘……我觉得饥肠辘辘起来。   手指穿过了盘子,我叹了口气,变成鬼是连偷吃都不可能了。   妈妈手里正挥舞着菜刀,我并不打算让她吃惊之余把菜刀丢出来,所以我在这里也没有现形。   我亲爱的弟弟楚重山在他的卧室里,对着电脑玩抢滩登陆,神情专注。如果让妈妈知道他不写作业而是在玩游戏,肯定会骂他的。   我微笑着把目光投向他的电脑上方,那里有一张照片,是我高中毕业的时候和他一起拍的。他说那时候我又苗条又清纯,超可爱……我呆住了,照片上的背景仍然是在我家附近的公园,可是人却只有楚重山一个。我呢?我哪儿去了?   我急忙回头,楚重山喜欢摄影,在他的墙上多的是我的照片,想当初为了求我给他当模特,他可是花了好多零用钱给我买巧克力的。   墙上仍是像以往一样,错落有致的挂着许多照片,可是全都是风景照,没有一张上有我的身影。   心脏一下抽紧了——如果我还有心脏的话。我冲进了自己的房间。   这里,是我的房间吗?我呆呆地看着那排整齐的书架,它们原本是放在客厅的,怎么会跑到这里占据了原本是我的床的位置?我的房间什么时候变成了书房?   对了,书架上还有我买的书。我急忙让外星督察拿下那本《波丽安娜》,翻开,扉页上我盖的古篆体印章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楚重山那鬼画符似的行草:楚重山购于xx书店,雪后初晴,x年x月x日。   外星督察同情地在我耳边低语:“你看,我说过了,他们抹去了你生活过的痕迹。唉,其实我并不希望你看到这些,这只会让你更难过。”   胡说,骗人的,我在这个世界生活了二十三年,怎么可能全都抹去?   我不甘心地又冲到客厅,墙上挂的全家福只有三个人。   “吃饭啦。”妈妈已经做好了饭,开始催促。   于是爸爸恋恋不舍地放下扑克,楚重山更加恋恋不舍地关掉游戏,走到餐桌边准备吃饭。碗筷只有三副。   “妈,我明天中午不回来吃饭了。”楚重山习惯性地咬着筷子说,被爸敲了一下手背。   妈妈问道:“那你去哪儿吃?”   楚重山道:“吕明的姐姐第一次领薪水,请我们吃饭。”   吕明是他的好朋友,从小学一年级就同班。   咂咂嘴巴,他又道:“有姐姐可真好,吕明他姐对吕明可好了,给他零花钱,给他买衣服,还帮他写作业。妈,你怎么不给我生个姐姐啊?”   妈妈白了他一眼:“我再给你生个妹妹,你要不要?”   楚重山无限向往地道:“我还是想要个姐姐,让她也帮我写作业。”   心越来越沉,越来越酸,我亲爱的弟弟,你真的忘记了吗?你有一个姐姐的啊,虽然这个姐姐没有帮你写过作业,而且只给你买过一条牛仔裤,连你的零花钱都用来给我买零食了。虽然这个姐姐不是你向往的好姐姐,还常常和你吵架,可是你真的忘记她了吗?   难道你就不记得我们小时候一起爬过树,我们一起在海边捡过贝壳,我们为抢一张漂亮的糖纸而打过架,我们嘲笑彼此的穿衣风格……   难道你不记得我生气的时候你剥桔子给我吃,你发烧的时候我用酒精给你涂身体,有男生追我你就去把人家吓跑,有女生写情书给你你就在我面前炫耀……   难道你不记得我喝醉的时候都是你把我背回家,你失恋的时候我陪你在天台上看了一夜的星星,我们一起看电影并为彼此喜欢的角色而辩论……   难道你不记得你上初中的时候超喜欢穿我那件胸口印有米老鼠的连帽T恤,我借用了你新买的背包还没有还给你,你抱怨我不肯给你洗袜子,我恼你不帮我擦地板……   这些你都不记得了?   关于姐姐的记忆真的就像海水冲刷过的沙滩,一片空白?   23遗忘   “你已经在这个世界游荡了三天了,应该已经认清楚事实……”外星督察化身成YAMAP的模样向我进言,但在我充满指责的目光下心虚地低下了头。   是的,这三天来我以鬼魂的状态四处游荡,寻找哪怕一丝一毫能暴露我曾经存在过的真相,我去了所有的亲戚朋友同学的家里,去了我念过的学校,去了我打过工的地方……没有,全都没有,就好像我存在过的事情只是我一个人的梦境,在现实世界里连一丁点痕迹都没留下。   我,就是写在黑板上的粉笔字,被人轻轻一擦,风再一吹,连可供凭吊的粉末都没有留下。   我的亲人,我的朋友,他们对我的遗忘不是不记得那样简单,而是在他们的生活里根本就没出现过一个叫做楚轻云的女孩。   我对这里眷恋不舍,因为这里有我生长的痕迹和血脉相连的亲人,可是现在这一切都动摇了。生长的痕迹被清洗得干干净净,我的身体也没有了,连做个DNA和家人相认的可能都没有。我成了一个真正的孤魂野鬼。   “你还是快些做个决定吧,我们的工作也是很忙的,不能总陪你在这里游荡。”外星督察说出了很无情的话。   我爆发了:“这都是谁的错?!难道不是因为你们我才变成这个样子的吗?难道不是因为你们才让我有家不能回,有亲人却不能相认的吗?对你们来说这只是你们工作的一部分,可是对我来说这就是世界末日!”   外星督察发了一会儿呆,道:“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是很难接受的事,不过这就是现实,你除了面对别无选择。当然,我们会尽最大的努力来帮助你的。”   “那给我一个新身体吧,和我原来的一模一样,让我重新作为楚轻云回家去。”   “呃,从技术上讲是可以的,但是从规定上讲不可以……因为这里的生活发展轨迹已经改变过一次了,从他们的意识里来说你已经是不存在的了,如果让你重新出现,那必然要再一次改变他们的意识……我也说过这个操作是不可逆的,就是因为多次重复清洗记忆与录入记忆的操作,不仅会给当事人的大脑带来损伤,而且会给地球上的人 类社会带来波动,我们作为督察员是不能做出这种有损害的事情的。”   “那我可以不要像原来那样,给我一个新的身份,我也不用他们记得我,我重新和他们认识……”   “在你看来人类这么多,突然凭空再出现一个人或许没有什么关系,可是你要知道,只要你存在,就必然会改变你周围的人和事,只是因为一个你,或许以后几百年的历史都会发生变化……”   那怎么办?我就是回不来了吗?   外星督察小心地建议:“如果你真的不愿意移民外星球,也不想做个容易被污染解构的鬼魂的话,不如还是回去做陈婴吧。”   我一愣:“陈婴不是已经死了吗?”   他脸上有些尴尬的神色,清了清嗓子,道:“原本陈婴是死了,可是由于那个商业飞船把你的能量体及时投入到她的身体里去,从她的世界来看,陈婴仍然是存在的。这次虽然是受了重伤,让我们有可乘之机带走你的能量体,但是为了以防万一,我们还是维持着那个生命体的生命状态。也就是说,现在陈婴的身体是……植物人。当然, 只要你愿意回去,我们可以立刻让她康复。”   我疑惑道:“可是你们说什么也不肯让我回到我原来的世界,说是会引起什么波动,那为什么又让我去一个原本没有我的世界呢?这就不怕有什么变故了?”   他的神情更加尴尬了:“这是因为一旦有了失误无法及时纠正的话,为了不引起更大的波动,我们就只能……咳咳咳……”   “将错就错?”我叫了起来。   说实话,我是没有办法相信这个家伙了,怎么听他都是为了减少工作量才会这样做的,完全不负责任嘛。   但是,回去做陈婴……我还真有一点点想念007,想念妖精哥哥,想念小萤火虫,想念书桐……“可是,他们关心的是陈婴,不是我啊。他们要是知道我不是真的陈婴,一定就不会对我好了。”   外星督察眼睛亮了亮:“你就是陈婴啊,谁会说你不是呢?谁能看得到你的灵魂和陈婴是不一样的呢?况且,陈家的人对你只有比对陈婴更好。”   我一怔,外星督察兴冲冲地把我拉回飞船上,给我看一个液晶屏幕似的东西,那上面有过去的陈婴的种种。对于这具我滞留多时的身体我是再熟悉不过了,可是对于那张枯槁病弱如鬼的脸上出现的阴郁烦躁还是吓了一跳。   陈婴在摔东西,陈婴在打人,陈婴把来哄她开心的嫂嫂们轰出门去,陈婴在放声大哭……她的行为令下人们惧怕,令哥哥们烦恼,令嫂嫂们厌恶,令陈鹤儒担忧,而这一切只是因为她病到起不来床,发一场脾气之后就是呕血、抽搐、晕厥。她每天要吃很多药,要针灸,每天都要承受病痛折磨,却连走出苔痕馆都是极难得的大事。所以偶 尔一次兴师动众的游湖,她会兴奋得抛尽十斛明珠,快乐的代价是卧床半月连呼吸都很困难。   从来没有人跟我讲过陈婴以前病得有多重,难怪当我以健康的姿态出现时,他们会那样开心。目睹陈婴十三年来的虚弱痛苦,只怕哥哥们内心深处也会发出和陈婴一样的哀求,让陈婴死了吧,死了就不必再这样痛苦了。   “请上天垂怜,允我死去,魂魄随烟,心识泯然,再不为求人身重蹈覆辙。”夜深人静后,小小的陈婴爬到窗边祈祷,是她白日不许人见的脆弱。   “她为什么会病得这么重?”我一直都讨厌那个被我占据了身体的女孩,因为她打了镂月,因为她让棋坪厌恶,因为她让幼睿害怕,可是现在我却不得不同情她了。   “凤麟国的王后想毒杀她的母亲,但被及时救回来了,可是当时她的母亲已经有孕,所以陈婴还没出生就已经中了毒。她的母亲支撑到生下她,就去世了。”   还没出生就已经开始承受这种折磨了吗?可怜的陈婴。   画面一转,是哥哥们轮流守在床前看护胸前被刺了一剑的陈婴的样子,在我看来那个身体根本是没什么活着的迹象了,可是哥哥们日夜守候,为我换药,背着人偷偷流泪。丫环们也是衣不解带,裁云熬得两颊都没了肉,画纹几次站着就睡着了,镂月为了不睡着就偷偷地用针扎自己的腿。小书僮们不方便进来,四处寻找良方,有一个方子 里要用一种寒潭里的鱼的鳞片,拈豆儿和小萤火虫就轮流下去抓鱼,直到冻得抽筋才爬回岸上,拈豆儿还差点把自己淹死。   虽然明知道这是外星督察为了让我同意回去,而故意放给我看的,但我还是被打动了。   伸手抚摸屏幕上陈零枯槁的容颜,我的脸颊一片潮湿。   “你瞧,他们都在盼望你活过来。他们现在是真心希望你能活下去,而不是像以前陈婴病危时那样暗暗盼望她死去结束痛苦。这不仅是因为你比陈婴的身体健康,而且还因为你比陈婴乐观、阳光……”   “也许只是因为我没有经历过陈婴的那种痛苦。”我打断外星督察催眠似的语言。   也许只有回到陈家,才会让我再次有种存在的感觉吧。既然在这个世界里我已彻底消失,那么,就让这个世界在我心里也彻底消失吧。   24我胡汉三又回来啦   当我重新回到陈婴的身体里时,我才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大错误,我竟然在心神恍惚之下忘了向外星督察要求更多的福利待遇!   损失,巨大的损失啊。   我本应该要求他带我到各个星球上参观一下,让他在这边给我弄个抽水马桶和淋浴设施,让他给我弄来电视DVD和最新的电影,让他给我弄来J家小孩、东方神起的照片和演唱会碟片,让他给我定期送来肯德基或麦当劳,最好还有哈根达斯……最最重要的是应该让他把这个身体迅速复元啊。   结果我只来得及向飞速逃窜的那个果冻状的外星督察叫了一声:“记得以后每个月都给我带护舒宝来啊——”   虽然这个身体目前还没多少发育的迹象,可我也得为日后未雨绸缪不是。   我隐约看见外星督察的身体好像撞到了什么东西,然后速度明显减慢地摇摇晃晃地飞掉了。   无法忍受的疼痛,这是我对于重新拥有的这具躯体的唯一感受。   该死的,明明我就是最不能忍受疼痛的那种人,怎么还会忘记让外星督察把这个身体瞬间修复呢?“脑袋进水了……不,是水泥……”我小声地抱怨着。   “你醒了?”一只温暖的手立刻覆上了我的手,形容憔悴的陈零从我床边激动得站了起来,他的右臂还吊在脖子上不能动。   我歪头看了看,同陈零一起守护我的陈忧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画纹也正倚着墙壁打瞌睡。只有陈零一双眼睛还闪亮如星,在微弱烛光的映照下似乎有水波流动。   “嘘,别吵醒他们。”我小声道。这些日子大家都累坏了。   陈零呆呆地看着我,突然咧嘴一笑,眼泪顷刻滑落下来,他点了点头,道:“好。你要不要喝水?还是吃点东西?”   “水。”即使说话也会让我胸口传来剧烈的疼痛,我只能惜言如金。   陈零端来水,先倚坐在床边,让我靠着他的胸膛半坐起来方便喝水。我就着他手里喝了几口水,再慢慢躺下。陈零跪坐在床边看着我。   我道:“把杯子放回去呀。”   陈零轻声道:“我怕这一回身,你又睡过去了。要是你又闭上了眼睛,我会以为这一切只是我打了个瞌睡,做了个梦。”   我不禁想起第一次看到他时的情景来,那时他也像现在这样守在床边,用那双清澈的大眼睛望着我。只是那时他远没有现在这样憔悴。是伤得太重了吧?我怜惜地反握住他的手,问:“痛吗?”   陈零呆呆地道:“你伤得这样重,该是我问你痛不痛才对,你怎么反过来问我?”   我忍不住笑,扯动伤口又忍不住痛得吸气,陈零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也是伤者,傻傻地笑了。他把脸贴在我的手上,轻轻叹了口气,喃喃道:“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你一定会回来的。”   我心里不由得有些歉疚,其实我是真的不想回来的,只是别无选择。猛然想起事发时我对陈零说的话来,我万分担心他从那句话里知道我不是真的陈婴,不由得期期艾艾地问道:“七哥,你还记得……我昏倒之前……那个,嗯,说了些什么吗?”   陈零抬起头来看着我笑,笑容一如既往的温柔、阳光,他轻轻地道:“诶——?”   久违了这一声轻轻的“诶——”,我竟然真的有了一种回家了的感觉,心中一阵激荡,泪水模糊了双眼。   陈零把我的手放到唇边轻轻亲吻,用低不可闻的声音喃喃地道:“孤魂也好,野鬼也罢,唯愿今生今世再不让你受伤,再不让你孤单……”   什么什么?他还是听到了那句话?那他其实是知道我不是真的陈婴了?那他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即使我不是陈婴他也会好好守护我吗?为什么啊?大脑彻底混乱中我竟然忘记追究一个问题:他吻了我的手,这可不是欧洲人的吻手礼风行的时代啊。   咚!打瞌睡的画纹把头撞到了墙上,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视线落在我脸上几秒钟,突然睁大了眼睛兴奋地叫了起来:“姑娘醒过来啦!”   感谢画纹及时打断了我的大脑混乱状态,外面随时听传的大夫很快就被请了进来,陈家老少都在抱厦等候消息。   当听到大夫说我只需静养已无大碍的时候,陈鹤儒拉着我的手老泪纵横。   受伤是很让人气闷的事,每每伤口都痛得我很想发脾气,连夜里都睡不安稳。可是面对那一张张热切的面孔,我又只能忍耐,他们已经够为我担忧劳累的了,我怎么能对他们发泄呢?   王子哥哥也回来了,原来那个采花盗的消息不过是葬花鬼谷的杀手设下的调虎离山的圈套,为的是防范武功高强的王子哥哥会干扰他们的刺杀行动。而中途王子哥哥又发现了顾纤尘的私奔,就追了下去,正好趁了他们的愿。   窦小豆是太阿山庄高手杨无路的关门弟子,虽是王子哥哥的同门师妹,但她入门时王子哥哥已经出师,两人见面不多。窦小豆倒是曾与陈言见过数面,但记性不太好的nod哥哥早把她忘在了脑后。窦小豆与顾纤尘是闺中好友,当她得知顾纤尘另有心上人时就极力鼓动顾纤尘私奔,然后自己代嫁——只因为陈言多年前曾陪她玩过成亲的游 戏,她就一门心思地想真的与陈言成亲。暂且不论窦小豆的行为有多荒唐——我怀疑她是有点精神上的问题的——但她到陈家之后倒是及时发现了葬花鬼谷的人,并在成亲当晚救了我一命。   但是窦小豆搞怪本事一流,武功却不怎么样,所以第二天晚上贼心不死的杀手又一次上门,并且不肯再卖太阿山庄的面子时,她也就束手无策了。   因为顾纤尘私奔之事,她与陈言的婚约也就无效了,顾家火冒三丈地将顾纤尘逐出家门,拒绝承认家中有这样一个败坏门风的女儿,并将聘礼全数退回,另备厚礼向陈家赔罪。但据王子哥哥所说,顾纤尘对此倒是无所谓,只要能与心上人在一起,即使是流落到异国他乡,她也甘之如饴。   陈言没来得及为这件事难过,因为他的心思全被我的伤势给牵挂住了,意料之外的我竟成为了nod哥哥失恋的疗伤圣药。等我从“昏迷”中清醒过来,他缓过一口气准备哀悼一下自己的不幸时,已经找不到最初的震惊和难过了。   王子哥哥以师兄的身份狠狠教训了一顿无法无天的窦小豆,并将她强制送回太阿山庄,不过窦小豆离去之前哭天抹泪地发誓一定要让师父来给她提亲,死都要再嫁给陈言。   临行前妖精哥哥送了她一样礼物:窦小豆烧毁树林的帐单。并告诉她,那些树都是数百年的古树,其中还有极为稀少的价值千金的金丝楠。想必为了这份帐单,太阿山庄十年之内是不太可能好意思登门提亲的了。   我猜窦小豆一定在后悔为和妖精哥哥赌气而放的那把火,但她也可以顺便自豪一下,她吃了世界上最贵的烤红薯呀。   那个杀手的武功的确很高,合众人之力才重伤了他,被俘之后他第一时间便服毒自尽了,其绝决惨烈令人触目惊心,可见葬花鬼谷规矩之严。至于是何人买凶的,一时还没有查出来。但妖精哥哥和小鸟哥哥已经是咬牙切齿地开始布置,准备向这个江湖上第一神秘+残忍的杀手组织宣战。   看着我的伤势一天天好转起来,陈零终于也放下心,开始有心思调养自己的伤势了。   我责怪他当时太鲁莽,怎么能傻到在杀手面前先自损一臂呢?   陈零却只是笑笑,道:“诶——?”   看着他那半是撒娇半是装傻的模样,我一下没了脾气。伸手摸摸他柔软清洁的头发,我心里有些酸楚地怀念起我老弟的刺猬头。   唉,去吧去吧,往事一切随风,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啦。   我振作一下精神,小心翼翼地伸了个懒腰。或许是有外星督察的暗中帮忙吧,要不然就真像老妈说的那样,我结实得像个皮球,反正我的伤正以惊人的速度痊愈着。镂月都忍不住偷着问我是不是又吃了九天玄女给的灵药,还问我能不能向九天玄女问一下她的姻缘。   我真是头疼,才十五岁就开始担心自己嫁不出去,她不觉得自己提前过更年期了吗?   “茧儿,把这个拿去烧了吧。”我恋恋不舍地抚摸着阿不的小脚丫,那上面绣着我的希望,但如今已经毫无价值了。   一旁的裁云惊讶地看着我,她是知道阿不对我有多重要的,有一次因为画纹把阿不拿去洗了,我一时找不到它还急得哭了。茧儿年幼,自是不会深究这些,应了一声便伸手来拿。   我叮嘱:“要烧得干净些。”   茧儿道:“是。”   我道:“把烧完的灰用帕子兜回来。”   茧儿道:“是。”   我道:“找块干净的地方烧。”   茧儿道:“是。”   我道:“别把它烧疼了。”   茧儿道:“……是。”   我道:“回头用盒子把灰装着,给阿不做个墓。”   茧儿道:“……是。”   我道:“还得立块碑。”   茧儿道:“是。……姑娘你倒是松手呀,你那么大力气我拽不动了。”   我叹了口气,终于放开了手。   裁云道:“既然喜欢又何必烧掉呢?要是一时不想看见了,我藏在柜子里也就是了。等哪天你想它了,我再给你找出来。这岂不更好?”   我咬咬牙,道:“烧了吧,烧了以后就不再想了。”   那个世界,我从此放弃吧。   25-26章   25葬花鬼谷   “小妹~~~”丁冲先趴在窗户上带着颤音叫了我一声,然后又乐颠颠地绕到门口进来,手里还捧着一只蜂巢。   我鄙视他:“这么久才来看我?”   丁冲笑道:“你要是死了我就不用来啦。”   气我个倒仰,这小子的毒舌简直媲美拈豆儿了。   丁冲笑眯眯地给我展示那只蜂巢:“很多蜜呢,尝尝看?”   镂月在旁奇道:“丁少侠这是从哪里弄来的?好像咱们胤川城里没有养蜂的地方呀。”   丁冲突然忸怩起来,道:“野生的,山上的。”   镂月笑道:“丁少侠特意去上山摘来给我们姑娘的?”   丁冲道:“也不是……恰好经过,想着这丫头或许爱吃……嘁,小丫头嘛不是都爱吃甜的,听说这丫头嘴又刁,这几天又不爱吃东西。为这个陈老爷子都头疼死了。怎么说我也在陈家做客这么久了,算是投桃报李吧。”   我不爱吃东西不要紧啊,这几天小萤火虫倒是非常乐意跟着陈零来我这里,那些我吃不进去的东西基本上都落他肚子里了,一点也没浪费。   我斜着眼睛看丁冲,道:“再撇嘴,那脸就比马脸还长了。本来就长得丑,还要做出怪样子,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哦,长得丑不是你的错,可是出来吓人就是你的不对了。”嘴仗是要打的,蜂蜜也是要吃的,先拿过来再说。   丁冲被我气得两腮鼓鼓的,赌气不再跟我说话。   我一边吃那清香甜美的蜂蜜,一边道:“沈大哥去哪里了?他那天来看了我一次,就没再来了。”顺便掰几块给歪在我床上的陈零吃,陈零只尝了一口,转手就递给小萤火虫了。   丁冲假装对桌上那只喝水点头的小鸟很感兴趣,不理我。   镂月却道:“姑娘还不知道吧?沈少侠同二少、温姑娘回来的时候,还带回一位姑娘来,姓宁,闺名灵湘。嘻嘻,沈少侠对宁姑娘可好得紧呢。宁姑娘和温姑娘拌嘴,沈少侠都偏帮着宁姑娘的。”   左一个宁姑娘右一个宁姑娘的,听得我心烦。把蜂巢都塞给小萤火虫,我道:“齁死人了,我要喝水。”   丁冲瞥了我一眼,道:“宁姑娘的师父是赤炎国的高手邵补残,邵大侠与我师父是故交好友,宁姑娘么,从小就和我师兄认识啦。我倒是与她不太熟,不过师兄与她交情匪浅。”   死乌鸦,你故意的是不是?以前就在我面前说过沈拓喜欢宁姑娘那样子的女孩,现在又说什么“交情匪浅”,故意打击我是不是?抓起枕边压的玉如意丢过去,丁冲闪身避开,如意直向刚踏进门来的陈棋飞去。   陈棋伸手接住,道:“谁又惹妹妹不高兴了?”   我顾不上答话,从床头解下我的弹弓对准丁冲连发。丁冲比猴子还灵活,那一连串的弹弓分别击中了桌上的玩具小鸟、墙边的花瓶、镂月的小腿和拈豆儿的脑门儿,还有一颗打落了小萤火虫手中的蜂巢。一时间屋内人尽遭无妄之灾。   陈零笑着把弹弓从我手中拿走,道:“妹妹伤还没好呢,别牵动了伤口,一会儿又该哭了。”丁冲早已逃到屋外,远远地向陈零拱手答谢后溜走。   陈棋施施然在椅子上坐下,在他身后镂月揉着腿叫痛,拈豆儿捂着脑门满地乱蹦,小萤火虫可怜兮兮地瞅着打烂的蜂巢发傻,满地的狼籍如同暴风过境。被响声惊动的裁云画纹进来一看,都是连连吐舌,连忙打扫战场。   陈零道:“五哥,是谁要害妹妹的,查出来了吗?”   陈棋道:“还没有线索。不过四哥倒是查到了葬花鬼谷的一些事。”   我连忙道:“说来听听。”杀手耶!多么神秘的职业呀,只要他们下手的对象与我没有关系,我是向来觉得那是超酷的。   陈棋道:“葬花鬼谷最初是在几十年前由成钧国的首辅大臣东方豚成立的,就叫做鬼谷,目的是肃清异己。但后来成钧国政变,傀儡皇帝下落不明,东方豚也被刺杀,这个组织也几乎被瓦解,据说只有一个担任首脑的女子逃脱。后来这个人又重建鬼谷,并自称葬花夫人。在江湖上从来没有人见过葬花夫人的真面目,但推算来看,这人现 在应该已近百岁了吧。”   刚听见“葬花夫人”这个名字时,我脑中联想起的便是港片《新流星蝴蝶剑》里杨紫琼的高老大的造型,但听到最后一句话,风姿妖娆的高老大立刻化身成了《倩女幽魂》里的姥姥。真寒。   拈豆儿嘟哝道:“老妖怪,都成精了。”一边对着镜子检查自己脑门上刚刚冒出来的包,撇嘴吐舌的不太满意,大概是嫌那包长得太小不够显眼。   陈棋接着道:“有人说葬花夫人就是东方豚的私生女,还有人说她是东方豚的情人,所以对重掌成钧国大权的花氏王族怀恨在心,多次派手下刺客去暗杀成钧国的王族和大臣。成钧国虽然几次微创葬花鬼谷,但却始终没能抓到葬花夫人。据说葬花夫人行踪诡秘,从不在同一个地方停留时间超过一个月,而且生性多疑残忍,即使是跟随她 多年的手下也是说杀就杀,毫不留情。”   我道:“那她的生活也够痛苦的了。”   陈棋奇道:“怎么?”   我道:“生活漂泊,居无定所,连个可以信赖依靠的人都没有,心里还满怀仇恨和暗杀的罪恶念头。唔,她一定在很年轻的时候就已经老了,真可怜啊。”   陈零摸摸我的头,没有说话。   拈豆儿道:“她自找的,活该。”   我道:“也许她也是上了贼船下不来呢,也许当初她被迫加入鬼谷,后来亲人都被杀了,朋友也没有了,只剩下自己一个人逃亡。也许她学到的生存技能就是要杀人,不这样就不知道怎么活,而且还想着要报仇。于是就这样恶性循环……”   陈零笑眯眯地道:“诶——?妹妹在讲故事?”   不好意思,我有一阵子挺想当作家来着。   陈棋把我的话自动消音,就像从未被我打断过似的,继续道:“葬花夫人还四处收逻有资质的孩子,把他们集中在一个隐秘地方培养,让他们从小就习惯暗杀。这些孩子应该是对葬花夫人最忠心的了,而且因为年纪尚小,不被人防范,每每暗杀总能得手。这些孩子手段也十分残忍狠毒,听说金环镖局总镖头孔重一家就是被这些人称‘小 兽’的孩子杀死的,男女老少四十一人全被切下了头。”   他忽然压低了声音道:“还有消息说,这些孩子里有一些是葬花夫人从武林世家中绑架去的,因为被绑时年纪太小,所以对自己的身世都不太记得了。但是没有哪个武林世家承认这件事,可能是怕有损自家的声誉吧。听说,顾家十几年前也丢失过两个孩子,就是顾纤尘的两个双生的弟弟。这事儿四哥还是听顾姨娘说的。顾姨娘说顾家也 怀疑是葬花夫人做的,但始终没有线索。”   这些孩子真可怜,不过,“葬花夫人作恶多端,而且不但与成钧国王族做对,还与各武林世家过不去,干的又是暗杀的买卖,这么多年竟然还活蹦乱跳的,真是太奇怪了。”我感叹道。   陈棋道:“有一部分原因可能是因为葬花夫人行事谨慎,每过三五年就会消声匿迹上一两年,一桩生意也不接,江湖上连一个葬花鬼谷的杀手的影子都看不到。等大家松懈了,他们便又会重现江湖。”   陈零道:“那他们是怎么联络生意的呢?”   陈棋道:“最奇怪的就在这里,四哥找到一个曾经请鬼谷杀手杀死自己仇家的人,据那人所说,他根本就没有主动找过鬼谷杀手,因为他并不知道如何与之联络。但是在某天他突然收到鬼谷送来的蝶衣销金笺,对他说他们知道他希望谁死,如果他同意由鬼谷来办这件事的话,就将定金放在他们指定的地方,事后再收取余下的金额。于是 他就照着蝶衣销金笺上说的办了,没过多久,果然他的仇人金线弯刀喜娘便死在杀手风筝的手下。于是他又奉上了余下的金额。而整件事情里,他没有直接面对任何鬼谷的人,甚至他也不知道鬼谷的人是如何知道他的仇人是喜娘的。从此事推断,鬼谷其他的买卖应该也是这样做的。”   连这种事都打听得到,小鸟哥哥还真是行动派的superman啊。   陈零道:“我想葬花鬼谷应该有一个庞大的收集消息的组织,而且成员或许就在为人所熟悉却不曾注意过的人群中,否则怎么解释他们会知道谁想请杀手呢?”   陈棋道:“这也正是葬花鬼谷可怕之处,我们不知道身边是不是有鬼谷的人,更无法确定哪个人是。而且,除了葬花夫人,只怕连那些杀手自己都未必知道客户是谁。”   好神秘哦。   可是,如果是这样,不就没法知道是谁想杀我了吗?   或许,只有一个办法——向葬花夫人逼供。如果我们抓得到她的话……   “妹妹只是一个闺阁女子,足不出户,年纪又小,不可能与人结怨。谁会恨她到不惜买凶杀人的地步呢?想来想去,倒只有……”陈零咬了咬嘴唇。   陈棋赞许地一点头,道:“我和四哥也是这样想,但是如果当真是他们,那问题会更严重了。而且,他们又是怎么知道真相的呢?”   这两个人在打什么哑谜啊?我眼巴巴地看着两个哥哥,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向我一笑——果真是亲兄弟,连这种掩饰的笑容都能笑得如此纯洁无辜,要是我第一天认识他们两个的话,绝对相信他们是毫无心机的。   可是,哼,本姑娘越来越发现,这个家里看似最单纯的那个家伙都可能是最最狡猾的。   如果你也能把狡猾发展到完全简单、纯真的境界,那么恭喜你,你可以做陈家第八个儿子了。   26情敌   那日我在床上躺得实在气闷,就让画纹扶着到外头散散步,结果正遇上沈拓和宁灵湘。宁灵湘果真是个灵秀俏丽的姑娘,站在高大英俊的沈拓身边,连两个人的微笑都那么相似,看起来十分般配。——因此我也就更加的郁闷。   自从那日之后,也不知道我哪里投了宁灵湘的眼缘,让她竟然成了我苔痕馆的常客,天天过来探望我的病情。我是没什么话可以跟她说的,就总装着虚弱的样子歪在床上不说话,她也不介意,反正有镂月啊裁云啊这些人会接她的话,她也不至于演成单口相声。况且,还有那个跟屁虫似的沈拓呢,总在宁灵湘身边笑眯眯地看着她。我刚刚 萌芽的爱情啊,就这样折损在宁灵湘手里了。   沈拓那治愈系的微笑一如既往的温和,目光落在宁灵湘身上时,连隐藏在笑容背后的眼中那一点冷酷都消融得无影无踪。多么令人郁闷的事啊,我喜欢的男生心里装着别的女孩,最最可气的是,我竟然连一点竞争力都没有,在他眼里根本就没把我当成个女人。   宁灵湘应该是那种大多数男人都会喜欢的类型吧,美丽温柔,娴静聪慧,入得厨房上得厅堂,让人在她身上几乎找不到任何缺点。   其实宁灵湘这样完美型的女孩在陈家也有,我觉得书桐比她聪慧,裁云比她手巧,琴筑比她温柔,棋坪比她直爽,画纹比她娇憨,镂月比她天真,巧篆儿比她心思缜密,见夏比她机灵,连舞燕都比她果敢。   ……好吧,我承认我在吃醋。谁叫她是我的情敌呢?   看着沈拓对宁灵湘那副情有独钟的样子,我也提不起兴致来跟沈拓说我们那个未完成的赌约了,本来我是想用这个赌约换他和我交往三天的。   温暖是把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的人,她显然很不喜欢宁灵湘,有宁灵湘出现的地方她就尽量避免出现,有时候两个人碰在一起,她的脸就板了起来。宁灵湘虽然表现得不在意,但显然也在回避温暖,免得尴尬。   因此,我反而更欢迎温暖来苔痕馆做客了。无论如何,有个能摆脸色给宁灵湘看的人在,我心里也好受些。   对于沈拓他们仍然留在陈家做客的事,我问过王子哥哥,他却拍拍我的脑袋要我别想那么多,还要我专心养伤。   不过向来嘴比脑子快的洋葱头陈忧就向我报告说,那是因为王子哥哥怕再有刺客来暗算我,而以陈家的护院的身手是不可能对付得了武林高手的,几位哥哥虽然都会武功,但除了王子哥哥之外对敌经验都很少,况且年长的几个哥哥又要管理家族的生意,并没有太多时间待在我身边。所以王子哥哥请沈拓他们留下来暗中保护我,特别是宁 灵湘和温暖,都是女孩子,进出我的房间也更方便。   其实,进出我房间最方便的就是那个丁冲了。半夜三更的他也会突然在我窗外冒个脑袋出来,要不是我心理素质好,早被他吓昏多少回了。白天他也是有事没事就溜达着过来跟我斗斗嘴,吵吵小架,然后再气呼呼地鼓着腮帮子回去。   有一次,陈零有意无意地说道:“妹妹受伤后,还是多亏了丁少侠赶去越佑城温家取来续命的灵药,四五百里的路一日夜就赶个来回,真辛苦他了。丁少侠轻功好,人也机警,这些日子他夜里总要巡视个三五遍的,到鸡鸣时才放心安歇。”   是的,我知道他的辛苦,也知道他的那份心意,可是那句“谢谢”却总是难以出口。面对他时我觉得冷嘲热讽和挖苦攻击才来得更顺理成章些。   到了九月,我和陈零的伤基本都已无碍了,但陈零添了个症状,稍累一些右臂就会酸疼,总见他在那里揉啊捏啊的,让我愧疚万分。   这时成钧国战乱又起,叛军盗匪横行,未来得及迁回的银庄都被抢了,连掌柜的都被乱刀砍杀,因这不可抗拒因素,陈家的银庄损失巨大。虽然还不是化骨绵掌的级别,但也到了七伤拳中级的程度,伤筋动骨加上小内伤是免不了的,陈鱼陈棋为此忙得焦头烂额。   又京中传来消息,说主上病重,颁旨令太子、瑞王、肃勇公太子太师华苍槐、大将军苏洪、吏部尚书文起昌五人共同协理朝政。苏洪原本远镇边关,现在也被急调回京,只留长子苏裂石率军留守。   华苍槐是王后的亲叔叔,自然是太子一派;而文起昌却是瑞王的舅舅。只有大将军苏洪不偏不倚,算是居中制衡。以苏洪掌握重兵的权势,不论是太子还是瑞王自然都忌惮几分,而且都想拉拢他为己用。偏偏苏洪对主上是忠心耿耿,而且为人固执,素来是铁板一块水泼不进的。   苏洪回京后住在别府中,有女儿女婿照料起居,苏二苏织锦也奉父命进京,任了个小官职,跟在苏洪身边学习经略。将军府里现在就剩下苏三苏云锦自己,好在平时家教甚严,苏三又不是那种轻浮的人,倒没像别的官家子弟那样一旦没了管束就呼朋友唤友花天酒地。苏三遵父命在这非常时期闭门谢客,以父兄都不在为由,谢绝一切应酬 往来,只是没事就溜来陈家找陈零玩。   除了睡觉的时候,陈零基本上不回一天院,都在我这里待着,所以我见到苏三的机率也大大增加。自从那回听陈鹤儒说他曾有意把我和苏三凑成一对之后,我看苏三就觉得有点尴尬。   多危险啊,要不是他有个未婚妻,我就有可能嫁给这个黏陈零黏到我都怀疑他的性取向的小子了。   既然身体已无大碍,我也就在家里呆不住了,总琢磨着找个机会出去逛逛。恰巧这日苏三又来找陈零,提起城中新开了家馆子叫瑶波楼,我便提议到瑶波楼请宁灵湘、温暖等人吃饭,答谢她们对我的照顾。   对此我们展开了激烈的辩论,反方代表:沈拓、陈零,正方代表:我、温暖、丁冲,中立派:宁灵湘,苏三。   反方观点认为:无论京中还是胤川城,此时都乃非常时期,在家中尚且会有刺客到访,何况外出乎?这对我的安全极为不利。   正方观点认为:刺客久已不至,或许暗杀事件已经终止,总不能一辈子都不出门。至于京中政事波动与我们小小百姓没有关系,干扰不到我们吃饭这件重要的事。况且有沈、丁、温、宁“四大高手”(这个称号是我加上去的,把丁冲得意得摇头晃脑的)保护,更不必担心安全问题。   中立派观点认为:在家里弄一桌酒席吃吃也就算了,倒不必出去吃那么麻烦。不过去尝尝新口味也蛮不错的,当是外出散散心也好。   就当正方反方纠缠不清之时,我幽幽地吐出一句:“七哥,我又不是玻璃花缸里养的金鱼,一辈子就在那么小个地方游一游就算了。”   陈零心软了,立刻弃暗投明:“说起来妹妹倒也许久没出去散心了。”   我大喜,搂住陈零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笑道:“还是七哥疼我。”我是太得意忘形了,倒把陈零弄得脸颊晕红,很不好意思。   宁灵湘抿嘴一笑,道:“每次看到你们兄妹感情这么好,我都很羡慕。要是我也有个这么疼我的哥哥就好了。”说着眼神灵动,在沈拓身上转了转。   沈拓微笑道:“我也觉得有个妹妹很好。”   OK,大局已定,向老爷子汇报的事情就交给陈零去做,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跟老爷子请示的,反正我们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就出发了。   27-28章   27监国公主   到瑶波楼的时候正是吃饭的时辰,客人不少,店小二将我们安排在二楼临窗的位置上,我授权给陈零点菜。   沈拓突然轻咦一声,剑眉微挑,目光注视着窗外。我探头出去看,只见街上两个妇女正在拉拉扯扯,其中一个年轻的怒道:“这是何道理?我家宝儿才会走路,你家珍哥儿都七岁了,无缘无故欺负我家宝儿做甚?”她身边一个小小幼儿正坐在地上大哭,虽然离得远些,还是能看得到那幼儿雪白的小脸上印着红红的指印。   旁边一个六七岁大小的男孩,手中拿着一枝竹竿正胡乱比划,口中嘿嘿有声,蹦来跳去玩得高兴,对两家大人的争吵根本没放在心上。   那年长妇女推开少妇,大声道:“小孩子淘气,你着什么急?”   少妇怒道:“偏是你家孩子这么顽劣,见到路过的小孩就要打,前天还把宝儿推了个跟头,手都擦破皮了。你做祖母的怎么也不管教?”   旁边有人插口道:“孙家娘子,大家都是街坊,你还不知道?那珍哥儿都敢拿砚台砸他爷爷的脑袋,何况是打你家宝儿了。”   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又有人笑道:“可不是,刘大娘,论理你也该管管珍哥儿了。这么大孩子了,怎么还能脱裤子冲着过路的小姑娘撒尿呢。”   那刘大娘两手一插腰,大声道:“哪有小孩子不淘气的,你们这些人怎么就会欺负小孩子?”   苏三叫来店小二,指指楼下,问:“这是怎么回事?”   店小二笑道:“珍哥儿这小子天生是个惹祸精,偏他家里一脉单传,上上下下都把他当祖宗似的供着。这小孩也是讨人嫌,不光是爱欺负别的小孩,连邻居大人他都是常常骂个狗血淋头,刘家的人也不管教。听说这小子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把家里所有人都揪起来,谁要是不起就在谁被上撒尿。也难怪孙家娘子生气,他已经不是第一次 打宝儿了,刘大娘看着也不言语。没见过谁家这么骄纵孩子的。”   邻桌有人叹道:“胤川乃凤麟国第一丰实之城,竟然都有这等不教化之徒,实在是有辱国体啊。”我们都不由得向他看过去,说话的却是个花白胡子的老头,正拈须摇头。   与他同桌的一个白衣青年笑道:“张大人一开口就要联系上‘国家’二字。市井小民而已,粗俗一点也是有的。”   店小二忙道:“市井小民?那珍哥儿的父亲可是侯选的县令,只等主上寿辰过后,递了贴子,就要走马上任了呢。”   那二人对望一眼,不禁都是摇头。   苏三小声道:“听他们口音不像是凤麟人。”   丁冲肯定地道:“是虹风国的口音。”   陈零也压低声音道:“刚才那年轻人称那老者为大人,难道是虹风国的官员么?怎么到胤川来了?”   沈拓道:“主上寿辰将至,只怕是来贺寿的使臣吧。从虹风到都城而经过胤川也不奇怪。”   此时楼下已经愈发混乱,孙家娘子气得混身发抖,刘大娘又不肯退让,二人争执不下。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有一个年轻姑娘跑了来,跳着脚向那孙家娘子骂道:“贱妇!你敢欺负我侄儿,姑奶奶就让你不得好死!”   温暖愕然:“这又是什么人?”   小二苦笑道:“这可是名副其实的姑奶奶,珍哥儿的亲姑姑。二十岁了都还没出阁,我看在胤川她是嫁不出去了。”   陈零和苏三都是不曾见过此等景象,因此只当看戏,但听那刘家小姐满口污言秽语不禁也是目瞪口呆。我不禁联想起以前在公车上看到过互相骂架甚至动手打架的那些女子来,她们自己还不觉怎样,我在旁边看得却先觉得羞惭起来。这也是我的弱点,虽然我自己也是女性,但心里总有着和贾宝玉一样的心思,觉得女儿家该是温柔似水, 不然也可以豪放如急流,宽容如大海,却万万不可言语举止粗鲁,更不该同性相轻相贱,否则岂不是混水一潭?辛晓琪不是唱过“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吗?这个世间已是如此艰辛,把女孩们锤炼得都十八般武艺俱全,正因如此女孩们还需自重,要小心呵护自己纤柔纯洁的一面啊。   可是楼下那吵闹的女子似乎正以自己的勇气为荣,全然不觉落在旁人眼里都是耻笑。   店小二向邻桌那二人道:“二位爷是外地来的吧,唉,倒叫你们看了笑话,但是可别当我们胤川人都是这般没教养才好。”说着退了下去,脸上也不禁有些愧色。   沈拓道:“这小二倒是很有羞耻心。”   远处几匹马缓驰而来,到了近前被人群所阻,一名男子便下马上前,道:“别挡着路,让开些。”这一行人衣着华贵,显然不是平常之辈,被他这么一喝,堵在路上的人群便散开了些。那孙家娘子也抱着儿子退避到一旁。   正玩得兴起的小霸王珍哥儿,左脚绊右脚,向前扑倒。那男子随手扶住他,温和地道:“小心些,别摔坏了。”   这本是好意,孰料珍哥儿却跳了起来,大骂道:“混帐狗东西!你瞎了狗眼!敢咒我摔伤!”   那男子不禁愕然,马上那几人也一时愣住。   陈零突然道:“苏三,你看那马上的女子穿的软甲。”   我们的注意力本来都在那男子和珍哥儿身上,此时依陈零所指看过去,苏三不禁一愣,道:“那不是玄鹰国贵族的服饰么?”   此时我也已经看清,中间那匹黑马上端坐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女孩,身穿玄黑色的戎装,衣领、袖口用金线绣着纹章,外罩精简的软金甲。这软金甲在日光下隐有流光浮动,沈拓道:“不错,那是玄鹰国王室贵族才使用的金薇软甲,软如绢帛轻似蝉翼,却可刀剑不入。奇怪。”一边说一边摇了摇头。   宁灵湘柔声道:“沈大哥,有什么奇怪的?”   沈拓道:“玄鹰国王室血脉一向单薄,王室男子都是专情之人。当今玄鹰王鹰悲安自十六岁继位以来,只专宠王后一人,后宫虽然还有几位皇妃,但均无所出。而王后身体纤弱,膝下只有一女,今年才十四岁,也就是监国公主鹰翎。鹰王还有两个弟弟,韩王悯安和陌王惜安,韩王有一子一女,但女儿已经成婚。而陌王至今未娶,自然也 无子嗣。除此之外玄鹰国王室一族再无旁支。”   宁灵湘道:“沈大哥是说那个骑黑马的姑娘就是玄鹰国的监国公主?只是为了给主上贺寿,怎么还让监国公主亲自前来?会不会是别人?”   苏三道:“玄鹰国等级森严,那个纹章是皇室专用的,旁人要是用了就是犯了谋反重罪,是要诛连九族的。”如此说来那女孩确实是玄鹰国监国公主鹰翎无疑了。   只见那珍哥儿又骂又跳,又扯着他祖母和姑姑叫道:“帮我打这个混帐狗东西。”   那男子已经气得脸皮青紫,但还强压怒气,回头道:“主子,这里污烟瘴气的,咱们还是快走吧。”   见鹰翎目光流转,微嗔薄怒,两片樱唇抿了起来,即使是远远地看着我也感觉到气压骤然降低了。   刘大娘毕竟有些见识,知道面前这些人不是好惹的,因此不住安抚珍哥儿。   鹰翎身旁一左一右两匹白马,左边白马上的男子二十岁左右年纪,头发未曾束起,如瀑般披拂下来,俊美的脸上平静如水。右边白马上的少年十六七岁,外表柔弱青涩,沉默的时候脸上有一种深思的神情,目光也深远得遥不可及。   我道:“七哥,你看那少年,长得倒和四哥有些像。”   陈零道:“诶——?四哥要是听你这么说会伤心的。”   有人到左边白马旁禀告了些什么,那马上男子便向鹰翎低声说了几句话,鹰翎点点头,马上男子便扬声道:“走吧。”众人纵马欲行。   不料珍哥儿却挥起手中竹竿向黑马头上打去,口中大骂道:“什么东西!”   马上男子身子一探,抢先抓住竹竿,斥道:“胡闹!”有意无意将马身一横,拦在黑马前面。   话音未了,鹰翎从他身后探身出来,马鞭一扬,卷在珍哥儿颈中,喝道:“如此顽劣不堪,留你作甚!”手一扬,珍哥儿便飞了出去,头先着地,顿时脑浆飞迸。刘大娘母女发出撕心裂肺般的惨叫,齐齐扑了过去,抱住珍哥儿的尸体大哭。围观众人也都骇了一跳,畏缩着向后退去。连楼上众看客都是大吃一惊,宁灵湘低呼一声,沈拓忙 揽住了她的肩膀。   陈零迅速伸出手捂住了我的眼睛,在他的手下,我都能感觉到自己微微发抖,忍了又忍才没转身扑进他怀里。   马上男子眉头微蹙,道:“主子……”   鹰翎冷冷地道:“幼年便是如此嚣张跋扈,长大了也必是为害一方,不如早早除去省事。养不教,父之过。孩子如此,长辈不思管教,也定然恶行累累。哼,若是在玄鹰,我定将他全家发配掖北为奴,三代不许赎身。”   说着拍马便走,那男子叹了口气,同其余人急忙跟上,一行人转眼间便绝尘而去。刘家母女俩又是大哭又是叫人报官,看热闹的人却渐渐都散开了,那孙家娘子把孩子抱在怀里苍白着脸也跑回家去了。刘家母女只得抱着珍哥儿的尸体回去,也不知是如何伤心难过。   苏三叹道:“玄鹰国监国公主艳名远播,果然名不虚传。只是传言说她尚武嗜杀,狠辣无情,果然……也是不虚。”   邻桌那年轻人连饮两杯酒,才开口道:“张大人,你看清楚了,那真是监国公主?”   老者道:“前年老臣出使玄鹰国,曾远远见过公主一面,虽然没有细看,但轮廓是不错的。况且,那纹章、服饰都是皇室专用的。”   那年轻人喃喃道:“当真是她。”   老者又道:“监国公主身边的那两名近侍,年长的那个大概就是夜叉,听闻夜氏一族世代守卫王族血脉,与自己的主子是同生共死。那名少年,应该就是监国公主的影奴,边昼。他二人就像监国公主的影子,有公主出现的方,必然也会有他们两个。”   那年轻人的表情渐渐变得哀怨,道:“张大人,你确定父王是想让我娶监国公主?”   老者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公子,当今世上以凤麟、赤炎国力最盛,而玄鹰国国民尚武,成年男子几乎都能骑射。韩王鹰悯安是鹰王鹰悲安的亲弟弟,又任抚远大将军,文韬武略举世皆知,绥陵一役震惊天下。而成钧富庶丰饶,亦是强兵治国。我虹风虽国泰民安,但既不想征战,能与之联合便是最好不过。况且,鹰王膝下只有监国公 主这一个女儿。若是能与她成婚,对虹风的好处不言而喻。”   年轻人道:“这我都知道,可你刚刚也看到了,她随手便掷死了一个小孩,居然都毫不在意。虽说那孩子是惹人厌恶,可也罪不致死啊。这么恐怖的女人我怎么能……”   老者打断他的话,道:“公子,咱们想与玄鹰联姻,可也未必就能如愿啊。”   年轻人一怔,随即吐了口气,道:“不错。此次以贺寿之名前来凤麟的,各国的皇子王爷可都有吧。谁能得愿所偿也还不知道呢,只要、只要不是我就好。”   老者只是含笑看着他。   听他们的交谈,我的好奇心足以害死一只猫了,连连拉扯陈零的衣袖。陈零只好起身,过去向二人施礼,道:“二位可是从虹风国来的客人?如不嫌弃,与我们饮两杯酒可好?”   大约是见我们几个人都不像平常人家出来的,陈零又是如此有礼,那年轻人便笑道:“正好想在这里交几位朋友。”便招呼小二把座位挪过来。   陈零先介绍了我们的身份,那老者道:“原来是陈尚书和苏大将军的公子,真是幸会幸会。这位是我们虹风国六皇子白微暇,老夫是虹风国礼部尚书张思晚。”又向宁灵湘等人道:“邵大侠、杨大侠和温庄主的威名老夫也有所耳闻,一直想要结交,只是苦无机会。”于是众人又重新起身见礼,一边谦虚着互相吹捧一番。   大家边吃边聊,果然白微暇和张思晚是来给主上贺寿的,另外也是借这个机会看看是否能迎得玄鹰国监国公主的芳心。   我看着白微暇那哀怨的表情,不由偷笑,看来他原本对监国公主的美丽的那点向往已经彻底被她的暴戾给击败了,这会子正满脑子都是打退堂鼓的想法呢。   白微暇看出我在想什么,坦然道:“可惜凤麟没有适龄的公主,不然我也就不用头疼了。”   我心里突地一跳,慌了起来。陈零笑道:“听说鹰王对监国公主极为宠爱,而监国公主也是聪明过人,这才小小年纪就已任监国一职,权力不在韩王陌王之下。六皇子年轻有为,玉树临风,与监国公主正是相配呢。”   白微暇叹了口气,忧愁地看向窗外蓝天,道:“我就怕因为自己太过年轻有为玉树临风,要是监国公主真的对我青眼有加,那可怎么办才好啊?”   众人都忍不住笑了,温暖快言快语地道:“想不到六皇子为人是这么有趣的。”   白微暇一笑,一双桃花眼开始往外冒红心,向温暖道:“温姑娘可有时间来我们虹风做客?”   温暖吓了一跳,忙道:“没有。”   众人又是大笑。   若没有那一场突如其来的惨剧降低了气压,这桌酒席可算得上是宾主尽欢了,只是我一看桌上的酒菜就想起珍哥儿那崩溅的脑浆,暗暗作呕。陈零从桌下悄悄握住我的手,慢慢的我的手才恢复暖意,并且不再颤抖。我决定不再想那个公主了,否则晚上会做恶梦的。   白微暇看来十分欣赏陈零和苏三,约好回国之时再经过胤川,一定要宴请我们,并极力邀请温暖去虹风做客。   回陈家后,陈零告诉我,如今虹风国的主上年迈,国中虽未立下太子,但看平日的情势,太子之位多半会落在二皇子胭暇和五皇子无暇其中一人的身上。而白微暇已过了十八岁,其他皇子在他这个年纪早已有了侧室,但他父王却一直没有赐他侍妾,原本就是打定了主意要让他来联姻的。以玄鹰之国力,鹰翎之美貌,他本不该有什么怨言 。可是……哪个正常的男人看到今天那一幕,还能对那个残忍暴戾的公主产生幻想啊?   可怜的六皇子。   不久后又从陈鱼那里听说,玄鹰国监国公主是受瑞王特邀前来的,估计瑞王也是想与玄鹰国联姻来巩固自己的地位吧。不过各国得到消息后也都派出了自家的皇子,除了虹风国的六皇子白微暇外,还有瀛波国十一皇子长平优、十三皇子长平澈,赤炎国四皇子永宁王,阳骊国五皇子林耕潼、七皇子林休歌,幽都国王子可莫儿,聚阖国王子 墨含。   所以说,女孩子家世一好,哪怕品行有些暇疵行情也是只升不落的,况且这个女孩的家世不是好那么一点点,她可是位公主啊,而且还是位手握重权的监国公主。就目前的情形来看,谁娶了她就等于拥有了玄鹰国的王位继承权。   只是不知道监国公主自己想不想这么早把自己嫁出去。   28暧昧   这个九月注定是一个不平静的九月。   京中颁下旨意,说主上病重,全国上下斋戒三日为主上祈福,同时大赦牢狱。因主上寿辰将至,又是病中,心中极为挂念老臣,下令各地已归居田野的一干老臣子上京为主上贺寿。陈鹤儒自然名在其中。   陈野陈言陪同老父上京,临行前陈鹤儒再三嘱咐几位哥哥嫂嫂要好好照顾我,其实若不是因为担心我的安全和健康,陈鱼和陈棋两人早该去赤炎阳骊等国检视银号生意,尽力挽回因成钧国战乱造成的损失了。好在陈家外聘的掌柜都很有能力,倒不需要东主片刻不离的监督。   那在成钧国死去掌柜和一干伙计,其家属都得了丰厚的恤金,而且按照陈家的规矩,这些家属仍然可以继续领取亡者的薪俸。感激之余,家属中一些年轻人便也都投入陈家门下做事。   正是因为有了这些既有才能有忠心耿耿的人,陈家才能够不自乱阵脚,尽量将损失降低,不仅使得陈家的生意继续下去,而且使得依附陈家的人们的生活不致有大的波动。   但没多久又传来消息,为主上贺寿而特制的一批玉器送入宫中后,竟发现有三分之一用的都是劣质玉料。陈家玉器行的玉料一向都采用玄鹰和幽都出产的,发生这种事实在令人怀疑是不是有人故意陷害。幸好玉器行的生意一向是分立出去的,陈家只任东主,主要的商业行为都是由外聘的掌柜负责,而且陈鹤儒素来人缘极佳,辞官经商后 着力打点各部官员,主上对陈家多年来又恩宠不衰,因此暂时还无人将欺君的帽子扣到陈家头上,只是将掌柜帐房一干人收入大牢。   这紧锣密鼓般接踵而来的打击令人有些措手不及,但陈家的生意并不局限于凤麟一国,根基雄厚,这些意外打击还不能大伤陈家的元气。因此在陈家气氛依旧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就算有什么为难之处,至少从执掌家政的秋素商脸上是看不出来的。   老爷子不在家,本来就好静的顾姨娘更是成日待在自己的漱玉斋里不出来,索性连饭都拿回房里吃,看来是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没处和顾姨娘抢风头去,姜姨娘看来有些无聊,三不无时的就要挑些毛病出来教训那些可怜的小丫头,又或者去平澜居找同她最谈得来的明妍闲话。   我觉得最有意思的是,姜姨娘无论再怎么无聊再怎么想挑事,有两个地方她是绝对不敢去的,一个就是我的苔痕馆,另一个就是陈棋的珍珑院。不敢来苔痕馆还好理解,因为陈婴在家中是众星捧月的地位,她是断不敢因为惹着陈婴而令老爷子恼她的。可是陈棋是她的亲生儿子,她却怕陈棋比怕老爷子还厉害,甚至不敢表露亲近之意,这 就有点让人费解了。   其实陈棋倒真是不怎么理会她的事,而且还时常弄些衣料胭脂珠宝哄她,当然顾姨娘那边也总是得一份的。我实在看不出来当娘的怎么会那么怕儿子。有一次我亲眼看见姜姨娘为着浆洗的下人洗坏了她一件裙子而在秋素商处吵闹,正在秋素商不胜其烦又不好斥责她时,恰巧棋坪到了,只淡淡地说了句:“姨娘恼哪个人,我回五少去,把 她打发出去好了。”姜姨娘反倒赔笑道:“倒也不必那么严厉,教训她两句,叫她小心也就是了。素商啊,你每天操心家务,可不要太累着了。”便急急忙忙回房了。   不身临其境的人不会知道那情景的荒谬之处,如果陈棋是那种忤逆不孝的孩子也好说,可事实上又不是,有当娘的怕儿子怕到连对他的丫环都要退避三舍么?   为此我也问过陈零,他道:“诶——?姜姨娘有怕五哥吗?我还真没注意过……我记得从小姜姨娘对五哥就是这个样子啊,不过五哥跟她不太亲近倒是真的。五哥脾气有点怪,跟谁都不太亲近的,要不也不会住在珍珑院那么偏僻的地方了。头几年五哥都是在各国设立的银号巡视的,一年在家里也住不了两个月,倒是今年没怎么出门。棋 坪和拈豆儿都是常随他在外走动的,不然也不会那么自然天成言语无忌。说起来这个棋坪啊,你不知道她胆子有多大,有一次竟敢当面顶撞父亲呢,不过父亲一笑置之,五哥也全没放在心上。”   联想起第一次见棋坪时她对我的冷淡,我忍不住道:“妖精哥哥对棋坪真是很纵容,他会不会是喜欢棋坪啊?”   陈零眨眨眼睛,道:“当然喜欢啦,不喜欢怎么会让她在身边侍候啊?五哥对棋坪和拈豆儿都喜欢得很呢。”   “不是那种喜欢,我是说那种喜欢啦。”   “什么这种那种的?”   “少装傻。”   “诶——?”   “嘁。”   丢给陈零一个白眼,我打算找陈忧玩去,陈零却一伸手拉住了我,一个站立不稳,我撞在他身上,两人一起倒在床上。陈零笑着叫痛,我故意在他身上用力压了几下以作报复,陈零抱住我,突然叹气道:“妹妹还是这么瘦弱,轻飘飘的,什么时候才胖一点呢?”   我强辩道:“这叫骨感美。”自从负伤之后,我的胃口好像就愈发差了,本来我是很能吃的,可是现在看着满桌的饭菜都没什么想吃的欲望,不晓得这算不算是后遗症。但相比较而言,我现在已经比刚穿越的时候要强壮多了,那时候如果换身旧衣服把我扔到街上去,都没有人会怀疑我不是难民。可是每每揽镜自照,我还是忍不住哀叹这 具身体的瘦弱、苍白,尽管皮肤已经开始润泽有了光彩,尽管五官轮廓开始显现了一些精致,可是我还是一副灰姑娘的模样,再打扮也不像位富家千金。   陈零的眼神有些迷离,喃喃道:“妹妹身上有种气味,真好闻。”   我怀疑地在自己身上嗅了嗅,除了药味还是药味。这种药味是多年吃药浸染出来的,从五脏六腑里散发出来的,味道虽淡,却是长年不消。对于连胶囊药片都觉太苦的我来说,这种中药味实在称不上好闻。或许陈零偏爱中药味吧,就像有些人会爱闻汽油味一样。   “姑娘,大少奶奶叫人送来的胭脂……”镂月笑着进来,身后还跟着巧篆儿。   看到我和陈零腻在床上的样子,镂月是司空见惯不以为意,巧篆儿却不禁一怔,随即笑道:“上好的重绛胭脂,又轻又薄颜色又好,气味也香甜,大少奶奶说姑娘一定喜欢。”   我从陈零怀里挣出来,起身时又故意用手肘杵了他两下,陈零抱着肚子叫痛。我从巧篆儿手里接过那只象牙小盒子,打开盖子,一股甜香扑鼻而来,便笑道:“多谢大嫂了。”   陈零在后面帮我把玩闹时弄乱的头发抿起来,小声道:“妹妹不要用这些东西,反而把身上的气味弄混浊了。”   我道:“好,我不用。给你用如何?”说着用手指沾了胭脂往他脸上抹去,陈零急忙躲闪,我俩又笑闹成一团。   “哟,这是在做什么呢?哥哥妹妹抢胭脂打架不成?”宁灵湘笑吟吟地进来。   我大笑着把陈零的脸扳过来给她看,俊俏的脸上被我涂得左一块红右一块红的,宁灵湘捂着嘴笑,连巧篆儿都大笑不止。陈零也不生气,向我眨眼道:“好看么?”我捶他:“你什么时候染上了洋葱头的毛病,开始自恋了?”   陈零叹道:“天生丽质难自弃啊。”说完自己也觉得太不好意思了,把脸藏在我身后再不肯出来。   宁灵湘羡慕地道:“难得你们这一家子和和气气的,兄弟姐妹之间又是情深意重,连平常人家里的口角争端都没有。”   我忙道:“谁说没有,我常和他们吵架的。”   宁灵湘抿嘴笑道:“那是做妹妹的撒娇,哪个哥哥不宠着你让着你的?”   这倒让我无话可说,莫明的伤感起来,道:“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能过到什么时候。”   镂月也感伤道:“说的也是,姑娘总有一天要出嫁的,夫家再好也不如这边哪。”   陈零突然闷声闷气地道:“妹妹不会离开陈家,永远都不会。”   宁灵湘笑道:“依我看哪,就算小妹出了嫁,这些做哥哥的只怕也会逼着妹夫回这里来住,还不是照样当珍珠宝贝似的捧在手心里。”   镂月高兴起来,道:“那样最好了。”   巧篆儿推了她一下,笑道:“你是不是怕陪嫁过去再也见不到你想见的人了?”   镂月顿时羞得满脸通红,追着巧篆儿要拧她的嘴,巧篆儿笑道:“我可没空和你闹,大少奶奶还等我回话呢。”忙溜出去了,镂月还不依不饶地追了出去。   宁灵湘向我道:“听说这里的南湖风景很好,我想邀小妹一同去常景。”   我正想答应,陈零先道:“父亲离开之前叮嘱过,在他回家之前妹妹不许外出。”   我道:“就出去一个时辰还不行吗?”   陈零道:“不行。今天二哥他们都不在家,沈少侠和温姑娘也出去了,你出去后的安全谁来负责?”   我道:“担心什么呢?反正有你陪我啊,还有宁姐姐,对了,不是还有丁冲那只黑乌鸦吗?”   陈零难得在我面前坚持己见,任我怎么磨他也只是两个字:“不行。”   向来被他顺从惯了,突然被拒绝,我的心里别扭起来,不由得有些恼意。   宁灵湘见状忙笑道:“那就算了,反正今儿个起风了,到湖边去风又大,小妹的身子恐怕禁不住。咱们在家里玩猜枚吧。”   这会儿又来当和事佬,刚才你要是不提议去南湖玩不就没事了?我生气地钻到床里,把脑袋埋进被子里去当鸵鸟,谁都不理。宁灵湘哄了我一会儿,见我不理她,只好走了。陈零有一下没一下地推我,懒懒地道:“妹——妹,起——来,别——闷——坏了。”   就不起,偏不起,看你能拿我怎样。   陈零安静了一会儿,突然我觉得被子一阵乱动,接着发现陈零的脑袋也钻了进来,闷声笑道:“我陪你一起闷着好啦。”   他离我是那么近,连呼吸都扑在脸上,我怔了怔,讪讪地把被子掀开,道:“烦死了。”   陈零没有动,脸上还带着我乱涂上去的胭脂,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黑亮的眼睛里如水般温柔。   不自觉地红了脸,我忙推他:“快洗洗去,都蹭被上了。”   陈零一笑,爬起来去洗脸。   我偷偷到窗前呼吸点新鲜空气,真是要命,刚才怎么会突然心跳加速呢?就算陈零是美少年也好,我们在一起都好几个月了,我总该对他有点审美疲劳了吧,怎么刚才还会被慑住了呢?那一阵子的心跳害得我差点要化身为狼了,上帝基督哈利波特呀,幸亏本姑娘定力十足,不然可要犯罪了。   “妹妹在想什么呢?”一无所知的陈零凑到我身边来,刚洗完脸,额前的头发有点湿,脸上散发着润泽的水汽,烘托得那双眼睛愈发的勾人了。   别离我这么近哪,我的心都快跳出喉咙了,我知道你长得好看可是不能利用这点来引人犯罪吧,哈利波特呀,你还没成年呢。   脑子里胡思乱想,警铃大作,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挨近了他。陈零贴着我的脸颊,轻声道:“你的脸好热……”   不热才怪,除非你现在给我一大块冰让我来降降温。   陈零用脸颊在我颊上轻轻地蹭,声音也变得软绵绵的,喃喃道:“为什么这么热……”不知什么时候他已揽住了我,手臂稍稍用力,我全没抵抗力地伏在他怀里。坏了坏了,上帝基督哈利波特统统从我脑子里飞走了,我、我、我…………   伸出舌头在陈零脸上一舔,我咕咕笑道:“喵~~~”再伸出爪子在他腰侧一挠,陈零痒得笑出声来,急忙逃开,跺着脚道:“你做什么?”   “喵呜~~~”我在手上哈了口气,继续我的呵痒攻击,陈零急忙躲闪,笑闹声冲散了刚刚的暧昧气息。   天地良心,我楚轻云身为二十三岁的成年人,说什么也不会对一个十四岁的小孩下手的,就算他再美型也不行,我,是意志坚定的!请忽略我怦怦的心跳声吧,哈利波特。   29-30章   29第二个刺客   被白日里和陈零那一点暧昧的情愫弄得我心烦意乱,夜深人静了仍然睡不着,脑子里一个劲地胡思乱想,不时伸手摸摸放在枕边的飞弩。   自从上回遇刺后我就每晚都把上好机关的飞弩放到枕边以防万一,当着大家的面我总是装出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免得他们担心。其实我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每当回想起那把无情地刺入我胸膛的短剑,我都会手脚冰冷浑身发抖,这种情况今生今世是不想再来第二次了。   别嘲笑我的胆小,谁要是亲身经历过一遭被劫持的恐惧和在生死边缘的挣扎,那才能体会我的紧张。   睡不着的时候应该数数,于是我数了一会儿绵羊,又数了一会儿加菲猫,再数一会儿汉堡包,最后我数着:“一个陈零跳过去,两个陈零跳过去,三个陈零跳过去……四个陈零摔一跤,五个陈零亲一下,六个陈零抱一抱……”我又开始胡思乱想了。   就这么折腾了好长时间,我才朦朦胧胧地睡去。   也是被刺后留下的毛病,我现在的睡眠很轻浅。以前我可是在耳边放十个闹钟都叫不醒的,但现在稍有个风吹草动我就会惊动。所以,当那个蒙面的黑衣人撬开窗潜进来时,我立刻睁大了眼睛。   隔着纱帐,借着月光,我看到那个黑衣人小心地一步一步向我床边走来,他的身量比原先那个黑衣人要小巧些,从步履上看更谨慎。   TNND,一次不够还来第二次,姑奶奶我不死你们就不罢手是不是?愤怒暂时压过了恐惧,我猛然抓起飞弩大叫一声:“救命啊!”同时扣动机关,精钢制的弩箭激射出去。   黑衣人猝不及防,闷哼一声,已被弩箭射中右胸,他眼中精光大盛,扬起手中钢刀向我扑了过来。我尖叫一声打了个滚,姿势虽然难看,却险险避过了这一刀,御赐的连珠帐被劈开,掉下来正罩在黑衣人头顶。   待他挥开帐子再次向我举刀时,我正缩在床角上第二支弩箭,可是手抖得厉害,机关怎么也扣不上去,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随着一声清叱,屠先生仗剑而入,与黑衣人打斗在一处。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每天夜里,不仅是有护院巡逻,就连哥哥们和屠先生也是轮流巡夜保护我的安全的。   好歹是扣好了机关,举着飞弩我左瞄右瞄,但屠先生与那黑衣人近身缠斗,我怕不小心伤到他,这第二枚弩箭就不敢发射。   被我的尖叫声和打斗声惊动,护院都赶了过来,黑衣人虚晃几招便逃,屠先生吩咐护院追了下去。因为怕调虎离山,他自己仍是留下来保护我。随后接到报警的哥哥们和丁冲几人也都先后赶到了,陈零吓得小脸惨白,借着小萤火虫手中的灯笼的光上前检视我是否受伤。   陈棋向屠先生道:“可看清楚了是什么人?”   屠先生皱眉道:“黑衣蒙面,不知道是谁。不过他中了姑娘的一支弩箭,应该逃不多远。”   丁冲喜道:“是我送你的飞弩吗?可派上用场了。”   陈零把飞弩从我手中拿下来,轻轻按摩我因过度紧张而僵硬的手臂,柔声道:“别怕,没事了。”   今晚在外间上夜的是画纹,此刻正吓得缩在墙角直哭,被裁云搂在怀里哄着。自有镂月精神抖擞地点灯、整理战场。   稍稍安定下来,我注意到宁灵湘只穿着月白色的薄衫,外面披了件罩衫,用手紧紧拉住罩衫的衣襟,似乎颇为不好意思。想来是她在睡梦中听到报警声,就随手抓了件衣衫赶来,此时面对一群男子才觉得突兀羞涩。温暖比她稍好些,衣服倒还整齐,但头发都打散着,看起来颇有些狼狈,这会儿正躲着陈平的视线,悄悄用手把头发拢起来 。   再怎么样她们也是客人,让客人这样忧心我实在是不好意思,便道:“没什么事了,宁姐姐和温姐姐还是回去休息吧。”   温暖忙道:“今晚还是我陪你睡吧,免得再有意外。”   我强笑道:“不用了,刺客受了伤,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沈拓见宁灵湘脸色不太好,便道:“你先回去睡吧,我在这边守着。”说着轻轻拍拍她的肩膀。宁灵湘微微瑟缩了一下,随即道:“小妹真的不用我们陪吗?还是谨慎些好。”   陈棋想了想,道:“让老七留在这里吧,二位姑娘回去休息,我跟四哥再四处搜寻一下刺客的下落。二哥带人在外面守卫,屠先生忙了半夜了,也该回去歇着了。另外加派人手,请沈少侠和老六把各房各院都巡视一下,特别是幼睿幼烟那里,别吓到他们。”   在他井井有条的安排之下,众人都离开了,镂月换了顶帐子,又把被砍坏的被子也换了,细心地点上一炉安神香,这才退下去。   陈零把小萤火虫安排到外间榻上守夜,自己留在我房里。   隐约听到外面还有走动声和交谈声,好像是丁冲在对陈平说话:“只发现了这把刀,人却没有找到。”   我叹了口气,这日子真是过得提心吊胆。   陈零道:“我在这儿看着你,睡吧。”   我怎么躺都不安稳,道:“你把飞弩给我。”   陈零道:“小心别伤到自己。”但还是把飞弩交到我手中,看见我用力握住飞弩的样子,陈零眼中掠过一抹忧色,轻声道:“都怪我不好,让你受惊了。”   我道:“这怎么能怪你呢?要怪就该怪那个刺客,怪那个幕后主使的人。唉,看电影里演得刺激,谁知道亲身经历是这么恐怖啊。”   我只能睁大眼睛看着帐顶,这一夜再想入眠难于登天。陈零突然道:“我唱首歌哄你睡吧。”   虽然心里没多大的期待,却又不好拂他的意思,我只好点头。   “看着你红着眼睛摇着头泪一抹,一滴滴落在手心烧痛我的胸口,数着你在今夜掉了泪几朵,陪着你一起渡过。其实你何必为了他伤心又难过,这世上爱你的人又不只他一个,抬头看看世界,你将会发现,除了他还有我在你身边。在我心里有个圆,圆中间缺个边,你就是我独缺的那一边。有你才能画成圆,幸福才有起点,有你陪就算白 开水,也变得香甜。就像是亚当找回肋骨才完全,有你陪在我身边,过一年像过一天,拥有你就像亚当拥有了世界,你就是我的一切,未来是如此完美,有你我什么都不缺。”   清亮柔情的歌声让我的泪水在眼眶中直打转,这是我很偏爱的一首歌,它清浅低迥,还有极浅淡的忧伤,虽然在好歌层出不穷的时代这首《亚当的肋骨》不是最动听的那一首,也许早已被人忘却,但偏爱是没有理由的。我时常在独处的时候会唱起它。这是一个习惯,我甚至都已经忘记了当初爱上这首歌是缘自哪个单恋的男孩,更多时候 它是用来抚慰我孤独的旋律。   应该是在我醉酒那次唱过的,但没想到相隔数月陈零还能一字不错地唱出来,尽管他不会懂得歌词的含义,他也不可能知道亚当和肋骨是什么意思,但他连演绎歌曲的那份情怀都似模似样。   我闭上眼睛,就在陈零的歌声里慢慢放松,慢慢睡去。   恍惚中听见陈零一遍遍地重复着:“……就像是亚当找回肋骨才完全,有你陪在我身边,过一年像过一天,拥有你就像亚当拥有了世界,你就是我的一切,未来是如此完美,有你我什么都不缺。”   原本陈家的守护就很严密,上次那个刺客的潜入所暴露的安全上的缺点,早被陈鱼更改了过来,所以这次刺客是如何潜入的就成了一个很大的疑问。而这个刺客显然不仅了解护卫的分布,对陈家的地形也是了如指掌,否则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带伤逃走。   但是,一个要逃走的刺客为什么会把随身武器丢下呢?   “除非,他就藏身在咱们园子里。”陈鱼沉吟道。   一夜没睡的哥哥们脸上不见一丝疲倦,都集合在平澜居的书房里议事。   屠先生道:“昨夜交手的时候,那个刺客的刀法并不精熟,似乎不是他趁手的武器。刀法的套路像是送青门的功夫。不过送青门的门人弟子众多,遍布天下,就是别派的人会也多半会使几招他们的功夫。”   陈鱼道:“想来是那个刺客要掩饰他本门的武功,所以才用了送青门最常见的刀法的。可是一个刺客,为了完成任务是不择手段的,他又有什么理由要掩饰自己的功夫呢?难道是因为从他的功夫上我们就能知道他的身份?所以他才连自己习惯用的兵器都不敢用。”   陈平道:“一定是这样。可是能对我们家里如此了解,又需要掩饰自己武功的人会有谁呢?”   一时间众人都沉默不语。   丁冲道:“既然那个刺客受了伤,又不像是从外面进来的,那现在应该还在园子里。不如上下搜查,见到有受伤的就先抓起来。”   陈棋道:“家中上下丫环仆妇家丁护院,加起来数目过百,要查起来虽然不难,不过……”他想了想,下面的话还是没有说出来,转而吩咐拈豆儿洗毫协同秦海孙寿两个管家彻查家中人等,同时让棋坪巧摆同秦大娘子清查女眷。   过了一个时辰,拈豆儿和棋坪回报,家中男丁受伤的有三人:一个是看门的赵六,因为吃酒误事被孙二管家打了板子;第二个是护院的王保,是前天和同伴比试刀法时不慎被砍伤了大腿;第三个是厨房切菜的赵三,却是他自己视力不好,晚上去茅房的时候绊在石头上摔破了下巴。   棋坪小声道:“奴婢越距,连两位姨娘和少奶奶都请宽衣了。”她颊上还有红红的掌印,却不知是哪个姨娘或嫂子生气打的了。   陈忧忍不住道:“你也太认真了。”   棋坪低着头道:“不过,二少奶奶身上似是有伤,又不肯让我细看。而且,从温姑娘房中找到了这个。”上前一步,将那支还沾着血迹的弩箭交给陈棋。   温暖猛然站起,脸上神情又是惊愕又是愤怒。   陈棋忙道:“温姑娘稍安勿躁。棋坪,这真的是在温姑娘房中找到的?”   棋坏道:“是,就在温姑娘房中衣柜里找到的。”   温暖大怒:“这分明是陷害!”   陈棋想了想,向陈平道:“二哥,二嫂怎么会受伤的?”   陈平疑惑道:“我也不知道,待我回去问问。”   怎么会有丈夫不知道妻子负伤的呢?我小声问陈零,陈零更小声地告诉我,陈平因为修习内功而作息时间与常人不同,怕影响明妍休息,所以二人是分房而居的。明妍住在平澜居正房里,而陈平却住在与正房后面的小屋,平日起居都是由书桐和洗毫侍候。   温暖还是气得浑身发抖,大声道:“这定然是刺客趁我去苔痕馆的时候丢在我房里的,要不然,棋坪,咱们到后面去,我脱衣服给你检查。”   棋坪忙道:“奴婢不敢。”大眼睛闪动着,却全然不是话里说的那么回事,看起来颇想把温暖衣服脱掉来检视一番。   陈鱼笑道:“温姑娘不要生气,我看这也是栽赃陷害。温姑娘为人爽直,要真是鬼谷的杀手可隐瞒不了这么久。况且昨晚咱们差不多同时到的苔痕馆,我看温姑娘行动起落如常,也不可能是有伤在身的样子。”   温暖这才渐渐消气,又为自己刚才的发怒而道起歉来。   30再无生途   我趁大家不留神,向宁灵湘做个手势,避开众人目光一起来到外面。   宁灵湘含笑道:“怎么?”   我笑道:“宁姐姐,咱们出去玩,好不好?”   宁灵湘诧异道:“这种时候你还想出去玩?不怕再遇刺吗?”   我撒娇道:“人家都快闷死了,再不出去走走我会生病的。再说那个刺客都受伤了,不可能这么快又来的。好姐姐,陪我去嘛。”   被我拉着衣袖不住央求,宁灵湘无奈地道:“那我跟大家说一声,商量一下怎么安排。”   我忙道:“别跟哥哥们说,他们一定不许的。”眼珠一转,又道:“也别跟沈大哥说,他那么老实的人,肯定会告诉我哥哥的。温姐姐呢又是什么事都会和我二哥说的,丁冲不稳重,告诉他他也会说漏嘴。总之就是谁都别告诉啦。好姐姐,就咱们俩个,反正你武功这么高,不怕的。”   宁灵湘抿嘴笑道:“我的武功可不怎么样,还敌不过你家屠先生呢。”   我奇道:“你什么时候跟屠先生比试过呀?”   宁灵湘笑道:“没有,但看样子是比不过的。”   我与宁灵湘约好午饭后出去,到时候我说要午睡支走了陈零,到花墙下由宁灵湘带我用轻功跃出墙头。好在外面的巷子也是陈家的,平时禁止外人通行,否则被人看见两个大姑娘跳墙出来,我还真觉得有点丢脸。   好久不曾上街,我还真是闷坏了。本来街上的事物就让我觉得新鲜,此刻更是看见什么都好奇,看见什么都想买。幸好出来的时候带足了银子,又有宁灵湘不停地制止我,不然走不出五百米我就得变穷光蛋了。   “宁姐姐,快来看,糖人耶!”我拉着宁灵湘挤进人群,一个身材瘦小的老人正在用熬好的糖浆做糖人,手法纯熟,不过几分钟的功夫就做好了一个盘龙。   我付了钱,把糖人举在手里左瞧瞧右瞅瞅,虽然被那股甜香勾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还是舍不得吃。   宁灵湘笑道:“你生长在富贵之家,平日难得出门,才会稀罕这些。其实这又值得什么呢?”   我道:“我知道我喜欢的都是小孩子喜欢的玩意儿,可是,那些珠宝首饰衣服的,我就没那么喜欢了。”的确值钱,的确好看,可是多了是负担,我总怕不小心弄坏弄丢了的,唉,没办法我就是这么小家子气。   宁灵湘叹道:“你是生来就拥有这些,自然不觉得珍贵,你可不知道外面有多少人想要你所拥有的那些,可是拼上一辈子也未必能得到的。”   说话间我们已经离开了热闹的人群,慢慢行至南湖边上的小树林里,这里有树荫的庇护而格外阴凉,只是,在这九月的湖边,未免过于阴凉了。这里安静无人,只有啾啾的鸟鸣声,和草丛里窃窃的虫语。   “那宁姐姐最想要什么呢?”我好奇地问。   宁灵湘的目光一下变得深邃起来,怔怔望着天边南归的大雁,良久才轻声道:“自由。”   我笑道:“宁姐姐真爱说笑,你是江湖女侠,走南闯北的谁也拘束不了,还不够自由?”   宁灵湘看着我,眼中掠过一抹轻蔑,微笑道:“你不懂的,像你这样一辈子都关在金丝笼子里的小鸟,又怎么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自由?”   我叹气道:“不懂就不懂吧,懂有懂的难过,不懂有不懂的快乐。我是宁可轻松些快乐些的,人生苦短,何必自寻烦恼呢?宁姐姐,笑着过是一辈子,哭着过也是一辈子,你是愿意笑着过一辈子还是哭着过一辈子?嗯,或者愁眉苦脸过一辈子?”   宁灵湘怔了怔,轻笑道:“哪有那样如意的事,谁不想一生快乐幸福,可又有几人能得到?”   我还是没忍住诱惑,一口咬掉了盘龙的尾巴尖,道:“有的。宁姐姐,我讲个故事给你听吧。”   宁灵湘不动声色地慢慢移向我身后,道:“好啊。”   我转身在树下坐下来,背靠树干,笑道:“走累了,坐会儿吧。”   宁灵湘一怔,但还是用手帕铺在地上,然后坐了下来,眼神闪烁地看着我。   我咯吱咯吱地咬着糖人,一边尽力口齿清楚地道:“有一个小女孩,叫波丽安娜……”   宁灵湘插口道:“这个名字真怪,是幽都人?还是瀛波人?”   我道:“美国人,咳,咳,这个叫波丽安娜的小女孩家里很穷很穷,从小就没了妈妈,跟随着做牧师,不是,是教书先生的父亲生活。在她们那里有一个风俗,大家会把自己不需要的东西放在一个大盒子里,然后捐给那些需要的人们。波丽安娜那时候很小啊,所以她很想很想要一个娃娃,可是盒子里只有几根小木棍,没有娃娃。波丽安 娜很失望,也很伤心。这时候,她父亲就教了她一个游戏,叫做幸福游戏。游戏的关键就是从每件事中找出能让你高兴的事来,不管它是什么。于是波丽安娜开始玩这个幸福游戏,虽然没有得到她想要的娃娃,可是却得到了小棍棍,这是意外之喜呀。波丽安娜高兴起来。这个游戏有时候玩起来蛮难的,可是难度越高玩起来就越有意思。后来 她把这个游戏教给身边的人,帮助他们寻找快乐。比如让瘫痪在床的老妇人知道虽然不能自由地行动,可是她还有手可以做编织,可以打扮自己,可以打开窗让阳光照进来,可以不去抱怨而是感恩……就这样,波丽安娜这种永远积极乐观的态度让她和身边的人都快乐起来。因为快乐有时候会躲在角落里让你看不见的,你得花些时间把它找出 来。”   宁灵湘冷冷地笑了:“这么说,小妹也会玩这个幸福游戏了?”   我叹道:“要不是会玩这个游戏,我在这里早就郁闷死了。”   宁灵湘看了我半晌,点头道:“不错,你确实是值得快乐的,生于富贵之家,父亲兄长又对你爱若珍宝,还有当今圣上的眷爱,连丁冲那个刻薄成性的小坏蛋都对你服服帖帖,还有什么不如意的呢。”   不是这样的,这些都不是属于我的,而属于我的那个世界那群人又已经把我遗忘了。可是,虽然离开了生活便利的21世纪,可是我能在这里呼吸到最清新的空气看到最无污染的星空呀。虽然离开了父母和弟弟,可是我得到了七个美型温柔的哥哥呀。虽然不能再和朋友们去唱K,可是我可以随时捏小书僮们的包子脸呀。虽然远离了电影电 脑电视机,可是我开始有了正常的睡眠习惯,并且保护好了我的视力。虽然在那个世界里我已经死了,可是在这里我还活着。虽然被UFO压死是挺倒霉的,可是我因此见到了活生生的外星人呀。   只是这些我再怎么解释她也不会懂的,所以我只能微笑,再微笑,道:“其实宁姐姐也是被很多人羡慕的吧?师父是赤炎国的高手,自己也是江湖闻名的女侠,还这样年轻貌美,还有很多少年侠客的倾慕。”   宁灵湘冷笑道:“你又怎知个中辛苦。赤炎国向来男子为尊,我武功练得再好也不能继承师门。年轻貌美又怎样,能长久吗?那些倾慕我的人,还不是看上我这短暂的年轻貌美,看上我师门的背景,哪有一个是真心的?我自幼家境贫寒,为求一口饭吃才到师父那里做打扫的工作,后来是我陪着小心做事谨慎,会奉承,师父才收我做徒弟 。因为没有钱给师父做束修,我一边练武一边打扫,什么活儿都抢在前头,对同门也处处陪小心,不敢得罪任何一个人。这其中的艰辛你又哪里会知道。”   我真心实意地道:“可是我觉得宁姐姐很了不起啊,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这样自强不息的。”   看宁灵湘的表情,分明是在说我“站着说话不嫌腰疼,有本事你来试试”。   我吐了吐舌头,站起身拍拍土,道:“玩够了,咱们回去吧。”   宁灵湘幽幽地在我身后道:“如果我像你这样好命……唉。”   我笑道:“再好命也得是活下去才算,诶?宁姐姐,你先把刀收起来好不好?”   宁灵湘冷笑。   我边退边道:“难道你以为杀了我还能逃脱我哥哥的追捕吗?”   宁灵湘冷笑道:“没人知道我和你出来,况且我早告诉沈大哥说我今天要外出会朋友,谁能疑心到我身上来?”   我笑道:“宁姐姐,你不要这么单蠢嘛。哦,我知道啦,是昨晚没杀了我,所以心里着急是不是?虽然我一向愿意济人于危难,可是要搭上性命的事我可不干。你放下刀,我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好不好?咦,别过来呀,你可要想清楚了,杀了我你下半辈子都得逃亡,而且连沈大哥这样的如意郎君也失去了,不值得呀。”   宁灵湘咬牙道:“一入鬼谷,再无生途。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小妹,要怨就怨买你命的那个人吧。”说着将手一挥,闪亮的刀光向我劈了下来。   我一直奇怪一件事,为什么坏人总是那么多废话,现在我总算想明白啦,就因为他们是坏人,那些坏心思平时都掖着藏着怕人知道,憋得多难受呀。现在总算有个机会可以倾吐一下,而且不怕被害者能把秘密说出去,于是就忘乎所以大说特说,结果不小心把自己的命给说没了。   就像现在……   宁灵湘目瞪口呆地看着凭空出现的丁冲和屠先生,转身想逃却又看到了面色铁青的沈拓和陈平,还有目光里似怜似嘲的温暖。四面楚歌,她除了束手就擒别无他法。   我早躲到王子哥哥身后去了,向宁灵湘做了个鬼脸,笑道:“我家妖精哥哥可不是白担了妖精的名字的,他早就看出你有问题了,所以我们才商量着做这个圈套让你上钩。不然总放个刺客在家里,谁也睡不安稳呀。”   宁灵湘脸色惨白,浑身都在发抖。   我叹气道:“我白劝了你那么久,你就是不听。要是你肯放过我,不就没事了。现在可好,你江湖侠女的名声也保不住了,师门的声誉也没了,搞不好还要坐牢,何苦呢。”   陈平握住我的手,示意我不要再喋喋不休。他哪知道,今天虽是做好的圈套,我心里也是紧张得很呢,生怕哪个环节不对了害我丢了小命。舒缓压力最好的办法就是吃甜食和唠叨呀。   沈拓脸上的标志性笑容早已不见,眼中的寒冷足以冰冻一冷库的猪肉。但他的声音仍是温柔的:“灵湘,你为什么会加入葬花鬼谷做杀手?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想要小妹性命的人是谁?你是怎么和鬼谷联络的?”   宁灵湘抬头看着他,惨白的脸色慢慢恢复正常,反而笑了起来,道:“一入鬼谷,再无生途。事已至此,你什么也不必问了。”反手将刀插入自己胸膛。   她与沈拓相距那么近,我相信以沈拓的身手是完全可以阻止她的,可是他没有。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以来对他的暗恋在这一刻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是个太骄傲的男人,骄傲到不容许身边的人犯下侮辱到他尊严的错误。   倒是一直与宁灵湘不和的温暖惊叫了一声,丁冲也露出不忍的神色。   王子哥哥捂住了我的眼睛,从他的指缝里我看见倒下去的宁灵湘,和溅落在沈拓衣襟上的血。   不知道多年以后当沈拓再想起这个他曾经爱过的女孩在他面前自戮的情景时,眼前会不会浮起这一片挥之不去的血红。   31-32章   31关于爱情   氤氲的水汽蒸腾在房间里,我把水淋在肩头,看着凹陷的锁骨那里积下一小捧水,其余的都顺着瘦削的肩膀滑落了。   和这个身体相处久了,我越来越习惯它了,而且渐渐的也习惯了它的社会定位,有时候我恍惚觉得楚轻云就是陈婴,陈婴就是楚轻云。   啊,不该再想起楚轻云这个名字了,这三个字已经消失了。   我用力摇摇头。   在浴桶里泡了良久,裁云在外面轻轻敲门:“姑娘,水该冷了,出来吧,当心着凉。”   我道:“不冷,还热着呢。”   裁云坚持道:“就是热水泡久了也会头晕的。”   我只好起身,擦干净身体,穿好衣服,然后才唤人进来收拾。   虽然是生长在号称平等主张人权的21世纪,可是说老实话,除了一些私密的事情,我其实并不反感被人服侍。当然,开始的时候是不习惯,长这么大连老妈都没对我那么仔细过,也不好意思把人支使来支使去的。后来发现这种习惯为我这个懒人带来了无比的便利后,我就开始厚着脸皮凡事只动嘴皮子了。想必被别的现代人知道要有很多 人大骂我的行为了,身为一个生长在民主制度下的现代人,居然支持封建社会人吃人的制度,这是多么可耻啊。   But,我并不是支持这个制度啊,我只是比较好逸恶劳而已。况且,不要告诉我每个现代人都那么有人权和平等意识,不然也不会有美军虐囚、有宝马车主暴打保安拳伤老翁那些事件了。而且,如果你会对你家的小保姆大小声,会把脾气发泄在你的下属或晚辈身上,会不屑向忙前忙后的服务生道谢,会对夜店的跪式服务一笑了之,会利 用那个勤快的同事给你带来的便利却又在背后嘲笑她的低智商,会对公司里做清洁的工作人员和送外卖的小弟视若无睹……那就别跟我谈平等。   正如某人说过的那样,平等二字不过是地位较低的人向地位较高的人申诉的声音,没有几个人会主动向比自己地位低的人弯下腰去的。   事实就是如此残酷,去掉伪饰之后,还很丑陋。   “姑娘请用茶。”坠影跪在我面前奉茶。   我吓了一跳,忙道:“你起来吧,我这里不用跪的。”   坠影的表情有些惊讶,她是新进来的,想是在秦大娘子那里受了严格的训练,一举一动都不敢越矩。   镂月在旁笑道:“你瞧,我说了你还不信。咱们姑娘脾气最好了,没有别家主子那些规矩。”   坠影立刻露出感动的表情,我苦笑,看来我的好逸恶劳还不够,让她们觉得我还是很体贴下人的。   在这种非常时候,府里本不该再进新人的,但坠影的姐姐就是琴筑,家乡遭了灾,父母不得已央着琴筑来求秋素商把坠影也买进府为奴。做下人的虽然辛苦,但好在陈家不是对下人刻薄的人家,况且在这里她的生活水平总要比在家乡强很多。套用《红楼梦》的话,陈家的丫头吃穿用度比一般人家的小姐还强呢。如果把陈家比做一个公司 的话,那么在这里就职,其薪水福利都是相当不错的。   放下茶,坠影又手脚麻利地帮着画纹镂月去收拾浴桶、床铺,画纹笑道:“坠影和琴筑姐姐的性子可真像,都是不多话又手脚麻利,眼里有活儿。”   镂月捏她的鼻子,道:“别拿这个当借口,要是让裁云发现你把事情都推给坠影去做,她还不捶你的。”   画纹笑道:“就是看琴筑姐姐的面子我也不敢啊。”   这两个小滑头,嘴里说着不敢不敢,其实趁着打打闹闹的功夫,那活儿还不是都让坠影做去了。算了,反正她们也只是偷偷懒,又不是那种恶意欺负,况且坠影是新来的,总要经过一段辛苦的日子,这和刚进公司的新职员一样,权当是种磨炼了,我就当什么也没看见吧。   陈棋穿着闲适宽松的白衣走进来,向我笑道:“妹妹要安寝了?”   我半倚在窗下的榻上,道:“没有,刚洗完澡,等头发干一些再睡。”   陈棋伸手把窗关上了一半:“天凉了,刚洗过澡就别吹风,免得着凉。”   我叹气道:“妖精哥哥,我不是弱不禁风的。”   陈棋只是笑着看我,好吧好吧,我认命地从榻上挪到床上,离窗户远了点。   坠影给陈棋倒茶,正犹豫着跪还是不跪,陈棋已经道:“我知道你进来的时候秦大娘子给你讲了不少规矩,但那些规矩只在老爷、姨娘和大哥大嫂、二哥二嫂那里适用,我们年轻,老爷也一向不许服侍我们的人太多礼的,免得折了福气。你姐姐是大嫂那里的人,不能时常来教导你,你就跟着裁云好好学学,做好你份内的事,别多嘴多舌 。总之,服侍好姑娘就行了,旁的事你都不用管。”咦,妖精哥哥是特意来提点坠影怎么服侍我的吗?   坠影应了声“是”,老老实实地垂手立于一旁。画纹就没那么守规矩了,向陈棋笑道:“刚拿过来的凉凉的冰珠蜜水,五少要不要吃一些?”   陈棋道:“都快入秋了,怎么还给姑娘吃这个?”   画纹吐吐舌头,笑道:“我们倒是不想让姑娘吃的,她偏爱吃凉的,也没法子。不过每天也就是吃一小碗,用饭的时候吃的菜都是暖胃的。”   陈棋道:“那也罢了。”   我道:“妖精哥哥,你外面的事还忙不完,怎么又来操心这些?”   陈棋从怀里取出一条项链,银色链子,中间是三块大小不一的紫水晶,两边还有几颗小小的碧玺珠子做点缀,样式颇有波西米亚风格。他微笑道:“怕你白天受了惊吓,晚上睡不安稳。戴上这个,可以让你睡得好些。”   紫水晶有镇定神静和促进良好睡眠的作用。   哥哥给的东西我总可以放心大胆的戴了,不像那个皇帝给我的绿幽灵,极品倒是极品,可惜我怕戴了会出事——虽然其实我并没有太多机会给外人看见我的穿戴,但小心总没错,小命最重要。   我把项链戴好,道:“妖精哥哥,宁姐姐她……”   陈棋道:“已经装殓了,二哥派人去通知她的师门,应该用不了十天就会有消息。”   我道:“那沈大哥……”   陈棋道:“他已经走了,说要一个人待着,想静一静。还说没有来得及向你道别,很抱歉。”   其实沈拓还是有些伤心的吧,只是这些伤心是为着宁灵湘还是为着他自己?我真的想不明白。   “妖精哥哥,要是你爱上一个女孩,后来发现她欺骗了自己,还做了很多坏事,你会恨她吗?会想让她死吗?”我问。   陈棋问:“我为什么要爱上一个做坏事还欺骗我的人?”   我无奈:“假设,假设你爱上她的时候不知道这些嘛。”   陈棋用指甲轻轻刮着下巴,思考道:“我有这么蠢吗?”   我生气:“爱情来的时候都是盲目的,哪容你选择?”   陈棋笑道:“既然不容选择,那就是说我必须爱上这样一个人喽?既然已经爱上了,那就爱到底吧,管她是人是鬼是妖是魔呢,我陪她就是。”   我小心地问:“即使她不爱你?”   陈棋微微一怔,眼神有些古怪,道:“既然我已经爱上了她,那也顾不得她爱不爱我了。如果她爱,那自然好;如果不爱……我只管爱她就是,哪管她是否回报。也许哪一天,我也会不再爱她的,那时候大家痛快了断,也不用感觉遗憾。”   我情不自禁地为他鼓掌,妖精哥哥的爱情观还真够时尚的,“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痛快。   一旁的坠影已经听得完全傻了,在她眼里大概把我们兄妹俩个当成了怪物看待吧,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怪物。   很久没和妖精哥哥聊天了,我最喜欢和他说话,因为他的思维方式够古怪,所以不会对我的想法觉得吃惊。事实上,我觉得没有什么事情能让陈棋觉得惊世骇俗的,哪怕有一百个美女在他面前裸奔,恐怕他也只是淡淡地说一句:“穿比不穿更好看些。”   如果换了纯厚本份的大哥陈野,大概会手忙脚乱用一切能用得上的东西去给这一百个美女遮掩,自己还会羞得满脸通红,加上汗流浃背。   如果是王子哥哥陈平,可能会镇定地说:“其实我什么都没看见。”从容地背转身然后火速逃走。   如果是陈言,多半会全身石化,然后晕倒。   如果是陈鱼,可能会数数清楚是不是真有一百个,然后着手调查她们为什么要裸奔,幕后主使是谁,有何阴谋,这件事对陈家有何影响……如果调查表明对陈家有利,或许他会组织人再裸奔一次。   如果是陈忧,这个水仙花加神经病,可能会兴奋得又蹦又跳,要是没人认识他的话,或许还会脱了衣服一块裸奔……而且一定会拖研墨下水当陪跑的。   如果是陈零,他可能会眼神纯洁地问:“诶——?为什么你们不穿上衣服再跑?”然后趁机不动声色地把美女看个够。   ……哥哥多了就是这点好处,同一件事可以幻想着他们不同的反应,然后为自己的想像力而哈哈大笑。   听到我突然爆发的大笑声,裁云探头进来看了一眼,见陈棋神色自若地坐在那里,而我正毫无形象地满床打滚,坠影则是一脸惊骇,裁云很适应这种状况地又把头缩了回去。   32准备出门啦   明妍的伤说来好笑,原来是她和陈平燕好的时候,被不小心抓伤的。这还是书桐悄悄告诉我的,也难怪明妍死活不肯跟棋坪说明了。我暗暗吐舌,想不到王子哥哥是这么有激情的人哪。不过这个糊涂虫,居然连抓伤了自己老婆都不知道,扣分。   难道是因为他们那个的时候没有点灯?思考一番之后我问书桐。   书桐红着脸笑了,悄声道:“这事本不该同姑娘这样没出阁的女孩儿家说的,让人知道了,我可是要挨板子的。”   我也笑,刚才还真有些意外书桐会告诉我这些事,她看起来可是像琴筑那样谨慎小心的人哪,想不到文静的外表下性子倒和棋坪一样直爽大胆。当然,这也得功于我的魅力,陈府上下有几个人能抗得住我的缠磨呢?哦呵呵呵呵~~   宁灵湘的师父邵补残正陪赤炎国四皇子永宁王出使凤麟,按常理收到消息后就应该很快赶来,但他却只派了个叫潘灵涵的徒弟来。   潘灵涵三十来岁年纪,长相属于掉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人种,言语举止透着股傲慢,虽还不至于让人反感到想冲他鼻子来一拳的地步,但足以让我在他背后做鬼脸了。   看过宁灵湘的尸身,潘灵涵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向陈平道:“陈二公子有所不知,宁灵湘已经被我师父逐出师门了,她的恶行我们都不知晓,更和我们烈焰门无关。”   我们还没说什么,他倒先推得一干二净了,连涵养极好的王子哥哥也不禁有些生气,冷冷地道:“却不知令师是何时将宁姑娘逐出师门的?”   潘灵涵道:“大约是一个月前。”   也就是宁灵湘来陈家之前了。   王子哥哥道:“却是为了何事呢?”   潘灵涵道:“宁灵湘行为不检,不遵师命,与同门不睦私下争斗,所以家师宣告武林同道,将宁灵湘逐出师门。”   温暖忍不住道:“我们怎么不知道这件事?”   潘灵涵瞥了她一眼,傲然道:“姑娘不是武林中人,自然不知此事。”   温暖气极反笑:“原来我们越佑城温家不算是武林中人。”   潘灵涵一怔,刚才他到达的时候王子哥哥本有向他介绍过大家,但他哼哼哈哈的显然是没认真听。越佑城温家、岳县顾家、太阿山庄杨家、红月堂萧家可是凤麟国武林四大世家,若说温家不是武林中人,那可是天大的笑话。   潘灵涵有些尴尬,忙道:“原来是温家的雾飞花温姑娘,失敬失敬。温家与我们烈焰门相隔千里,这消息一时没有传到也是有的。”   温暖嗤笑一声,不再言语。   陈平道:“宁姑娘自尽前说她已经加入了葬花鬼谷,并奉命行刺我家小妹,请问潘少侠知不知道宁姑娘是怎么加入葬花鬼谷的?”   潘灵涵道:“不知道。葬花鬼谷的恶行人神共愤,人人见而得以诛之,我们烈焰门根本不会跟它扯上瓜葛。”   哎哟,真是气得我心口疼。陈零安抚地轻拍我的手,好吧好吧,我知道我们是躲在屏风后的偷听一族,只能郁闷在心里,不能说话。   心直口快的温暖冷笑道:“是啊,能和鬼谷扯上瓜葛的那个人已经被逐出烈焰门了,你们自然是人人清白的。”   潘灵涵脸色一沉:“温姑娘这是说的什么话,难道以我烈焰门的地位还会和鬼谷暗渡陈仓吗?”   陈平头疼地来打圆场:“以令师的威名自然不可能与葬花夫人同流合污。只是潘少侠若能有什么线索告诉我们,我们也好查明真相,保护小妹的安全。陈家上下定然感激不尽。”   潘灵涵道:“陈二公子太客气了,要是有什么线索我一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鬼话连篇,我哼了一声。   潘灵涵目光一闪,道:“久闻陈家乃书香之家,想不到下人是这么没规矩,还会听壁角。”   陈平勉强笑笑道:“是我小妹,内眷不方便同外人相见,所以安排她在屏风后面。”   潘灵涵立刻亲切地向屏风后的我施礼并微笑:“原来是陈姑娘,失礼了。”   我木然,等了一会儿听不到我的回话,潘灵涵的脸色渐渐难看起来,陈平只好道:“我家小妹年幼,害羞内向,有不周到之处还请潘少侠见谅。”   潘灵涵的脸色又恢复了愉快,道:“女孩儿家内向些才是常理。哦,陈二公子可能不知道,在下深得家师信任,在同门中也很有威望,前途嘛……在下一直未遇到知心合意门当户对的……”   丁冲干咳起来,脸上是要笑不笑的古怪模样。   陈平冷冷地道:“潘少侠已过而立之年了吧。”   潘灵涵还没看出陈平的脸色,感叹道:“不错,在下已过而立之年,也该考虑成家立业了。”   陈平的声音更冷,道:“潘少侠成亲之时倒不妨给在下一张请柬,就算在下分身乏术无法亲临致贺,也必定会派人去贺禧的。”   潘灵涵的脸色一变,似乎很是气愤我们居然没有对他“隐讳”的提议深感荣幸,我真怀疑以他的智商怎么可能得到邵补残的信任。   陈平道:“宁姑娘好歹曾经是烈焰门的人,又与烈焰门同是赤炎国同胞,想来潘少侠是不会把她的尸身留在异国他乡吧?”   潘灵涵哼道:“这个自然,念在同门一场,我会把她送回家乡的。”   陈平道:“想来潘少侠也是急于赶路,那我们就不留客了。请。”一点面子也不给地起身送客。   潘灵涵脸上又青又白,似乎从未受过如此待遇,当下一拍桌子,起身就走。   陈平道:“洗毫,替我送客,叫门上为潘少侠雇辆马车,把宁姑娘的灵柩搬上去。”   洗毫面无表情地给潘灵涵开门:“潘少侠请。”   潘灵涵拂袖而去。   温暖气道:“真没见过这种粗俗的人,站脏了这地。”   丁冲道:“邵补残怎么会派这样一个人来?莫非他真没把陈家放在眼里?”   陈平淡淡地道:“烈焰门是赤炎国第一大门派,我陈家只是凤麟国一个小小经商之家,自然不能与之相提并论。”嘴上说得轻描淡写,眼中却寒光一闪。   一直在旁沉默不语的陈鱼突然道:“我突然想起来,该去京里给父亲送几件换洗的衣服。”   陈平微微一笑,深深看了他一眼,道:“快去快回,别多生事端。”   老爷子还差那几件衣服?值得让陈鱼亲自跑一趟吗?不过邵补残此刻正在京城……我心想,老家伙,你们烈焰门要倒霉了。   这种热闹岂可不看?我连忙从屏风后面跳出来,笑道:“我还从没去过京城呢,四哥带我一同去可好?”   陈鱼面露为难之色,陈平笑道:“傻丫头,现在天气变化不定,你身子又弱,路上又颠簸,生病了怎么办?”   我抱着他的胳臂央求道:“可是在家里很闷嘛。我以前就问过拈豆儿,他说从胤川到京城才不过三五天的路程,又都是官道,不会太累的。况且大哥三哥都在京城,有他们照顾也不会有事。而且人家很想爹爹的,爹爹也一定想婴儿了。”使出浑身解数撒娇,非把王子哥哥磨晕了不可。   陈平柔声道:“好妹妹,你从来没出过远门,不知道有多辛苦。不然,让老四回来的时候多给你带些好玩的?”   陈鱼也道:“妹妹想要什么,四哥都给你买来。”   我把嘴一撇,道:“我哪有什么想要的,外面有些什么我都不知道,我看到的那些还不是你们给我看的。我就是笼子里的鸟画上的花,就该是一辈子关起来是不是?”   一时间众人无语,温暖眼圈一红,道:“想想小妹也真是可怜,因为生病不能出门,只怕连这胤川城具体什么样她都不知道。”   我趁机捂着脸假哭。   最后,大家终于达成了一致。一方面陈平派人快马进京向老爷子通报我的动向,以便他们在京中做出安排,另一方面由陈鱼、陈棋、陈忧、陈零、丁冲、温暖陪我上京。陈平再三叮嘱不急着赶路,只当沿途慢慢赏景就可,千万不能让妹妹累着。   这是陈家掌上明珠第一次出远门,全府上下都忙得不亦乐乎,镂月一边给我收拾衣服一边掉眼泪,一个劲念叨着:“姑娘在外头可要随时留心添衣减衣,别让风吹着,别让日头晒着,别累着别饿着……这可怎么是好?姑娘长这么大从没出过远门,要是……唉,我真是的,不能说不吉利的话……呜,呜,姑娘,我舍不得你……”   裁云无奈地道:“姑娘又不是一个人走的,你当我们都是死人吗?”   镂月哭得鼻子都红了:“那你可得劝着姑娘别贪玩,早些回来。”   我在一旁搬着指头算,这次一同出去的人有:本人和四个哥哥,丁冲,温暖和四个小书僮,裁云、画纹、书桐、棋坪四个丫环,再加上车夫、保镖、仆佣……竟然有三十几个人之多,坐人的马车、装运衣服用具的马车六辆,单骑的骏马二十匹左右。   我叹了口气,为自己这一时之兴动用这么多人马,会不会折我的寿啊?   算了,反正现在的命也是借来的,左折右折也不心疼。   我摸摸鼻子,幸好我不是匹诺曹,说谎话鼻子也不会变长。   再看看镂月她们给我收拾的衣物,我忍不住道:“你们不是要把家都给我搬去吧?”   镂月抽泣道:“外面的东西不合用的,瞧,这是姑娘用惯的杯子,外面那些粗糙瓷器哪里能给姑娘使唤?这个凤绣缨络的椅袱,姑娘想坐的时候,搭在椅子上,免得弄脏了衣服。这个是姑娘让裁云做的骨头抱枕,坐下来的时候正好放在腰后垫着,免得腰疼。还有姑娘用惯的碗筷碟子……哦,还有姑娘的玩具……”   我的头都大了三倍,连忙道:“玩具就不要带了,出去再买新的。”   镂月眨着泪汪汪的眼睛,道:“买之前可玩什么呢?”   晕死,真拿我当三岁小孩吗?就是在家里我也不是总玩这些玩具的吧?算了,爱怎样就怎样吧,我不管了。干脆避出去,眼不见心为静。   33-34章   33旅途   九月的天空格外高远明洁,那透澈的蓝、轻薄的云和凉爽的风,都让人心旷神怡。   我和陈零共乘一匹马,他从后面抱住我免得我不慎落下去,我们纵马跑在前头,其余的人和马车紧随其后。   “快看,鸟!”我兴奋地指着天空大叫。   陈零抬头看了看,笑道:“是鹰。”   我当然知道那是鹰,只不过刚才一兴奋就忘了它的名字嘛。   那只巨大的雄鹰伸展着翅膀在空中滑翔,良久才扇动一下,我望着它在空中盘旋时那从容的姿态,一时入了神。陈零轻柔的呼吸就在耳边,我的心里忽然有点乱。   时辰虽然尚早,官道上赶路的人却已经不少了,只是我们这一行人太过招摇,一望而知是大户人家出行,所以一般三三两两的行路人都会自动让路,即使要赶超也是从路边过去。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几匹骏马从我们身边超了过去,擦身而过时我隐约听见马上乘客说道:“……倒是好马,只可惜落在这种纨绔子弟手里,发挥不出脚力。”说着还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我还以为我们跑得挺快了呢,被人这么说,我们的马一定很委屈吧。   “七哥,跑快点,超过他们。”我催促陈零。   陈零微微一笑:“跑那么快做什么,尘土飞扬的。”   “我想看看这匹马能跑多快嘛。”我央求道。   陈零扭头向陈鱼看去,陈鱼道:“也好,咱们先走,让老六带着马车随后赶上。”说着拍马先行。   我大喜,刚想拍手欢呼,却被陈鱼、陈棋、丁冲、温暖他们飞奔的骏马扬起的灰土呛得一阵咳嗽。陈零一笑,用手帕给我挡住口鼻,这才摧马扬鞭。   我们的马果然是好马,不仅模样长得俊——头上要是长支角完完全全就是漂亮的独角兽——而且脚力也是极佳。没多久我们便赶上了先前过去的那几匹马,我听见马上乘客发出惊讶的感叹声,在超过他们的时候我得意地看了他们一眼,目光正对上其中一匹枣红马上的汉子,那人正盯着我们的马,脸上满是羡慕之色。   哈哈,羡慕吧,这回也让你们吃吃灰。我得意地笑了起来。见我高兴,陈零便摧马跑得更加快了。   不过我的身体确是不够强壮,很快就觉得疲倦了,哥哥们体贴地在官道旁的驿站设的茶寮处停歇下来,顺便也等一下马车。   棋坪骑着马同拈豆儿、小萤火虫、药泉几人赶了上来,先在冰凉的石凳上给我铺好了椅袱才让我坐,在我怀里放了抱枕,面前的石桌仔细地擦了一遍,铺上秋香色四角绣万字的桌布,再摆好我们惯用的茶具,向茶寮主人要了热水冲泡自己带来的茶叶。   稍后那几个骑马的乘客和我们的马车也到了,再加上原本在茶寮休息的客人,一时间很是热闹。   裁云下了马车先要了清水来给我擦脸洗手,又摧着我上车重新换了套干净衣服。画纹拿出食盒,把家里做的点心摆好。书桐只是坐在一边倚着桌子笑,画纹嗔道:“姐姐好歹动动手吧,一个人歪着做什么呢。”   书桐笑道:“唉哟,坐了这半日车,颠得我骨头都要散了,让我歇歇吧。”   棋坪给她倒了杯茶,嘴里却没好声气地道:“本来身子就不好,还非得跟了来,路上遭罪吃苦,何苦来着。”   书桐笑道:“托了姑娘的福,不然哪有机会出来玩哪。”   陈零先拿了块点心给眼巴巴的小萤火虫,道:“早上出来的时候兴奋得不吃东西,现在可饿了吧?”   小萤火虫嘻嘻一笑,啊呜一口就吞掉了。   拈豆儿道:“他一天吃八顿都不饱,刚才都溜上马车找裁云要吃的填了个半饱了,这会儿又饿。真不知道他的肚子是不是个无底洞。”   莺声燕语,玩笑吵闹,整间茶寮都快沸腾了。我们这不是出门,倒像是踏春野餐来了。   虽然是说笑着玩闹着,丫头书僮都还是很有规矩,该做的一点不落下,保镖车夫们就在外面随便歇了,要了茶水吃食。   因为这番豪门做派,惹得人人侧目。曾与我们擦肩而过的那几个人,三男一女,带着刀剑,模样像是江湖中人。四人坐了一张桌子,不时向我们瞥上一眼。过了一会儿,那女子起身走到坐在最边上的书桐的身旁,道:“这位姑娘,有礼了。”   书桐起身还礼:“不敢当,这位姑娘有什么事吗?”   那女子道:“姑娘称我柳嫂子就好。我们当家的刚才看见你们家小公子的白马很是神骏,想问问这马卖不卖。我们是从成钧过来的,世代都是牧马为生,因此看到了好马就很是喜欢。”   书桐微笑道:“柳嫂子长得年轻,我刚才还想着称声姐姐呢。听说成钧现在局势很乱?”   柳嫂子叹道:“可不是嘛,都怪那个外姓王,好好当他的王爷不就成了,还想当国主,纠集了一群狼子野心的人四处攻城掠地。可苦了我们百姓。我们家的牧场就在与幽都临界的地方,本来就时常受到幽都人的骚扰,现在又加上了外姓王的军队,唉,一个借口就把我们的马都征去了,银子才给了不到半数。朝廷还以为我们跟外姓王有关 系,哪知道我们是被逼的啊。这下子可好了,在自己国家都没办法待了,只好四处漂泊。”   书桐同情地道:“有家不能回,真是太辛苦了。那个外姓王就是平肩王皇甫落尘吗?听说他家祖上于成钧国皇室有大功劳,才封了个世袭的平肩王。”   柳嫂子道:“可不就是他。皇甫家有自己的封地,也不用向朝廷纳税,连封地的官员都是他们自己任免的,只需向朝廷通报一下就成了。这是多好的事。偏偏人心不足蛇吞象,越是恩宠越是要反。”   书桐道:“我听人讲皇甫落尘说成钧国本来就该是他家称皇的。”   柳嫂子道:“哎哟哟,这种事我们平头百姓哪里知道。原来外姓王没反的时候,我们成钧国泰民安的,有多好。现在到处都在打仗,到处都是流民,乱世啊。”说着连连叹息。   书桐又安慰了她几句,柳嫂子倒是个健谈的人,心直口快地把自己的来历说得一清二楚,那三个男人里年纪大些的便是她的丈夫柳归,其余两人一个柳归的徒弟时运,一个是柳嫂子的弟弟任唯贤。四个人是要去凤麟国的都城投奔亲戚的。外国人到凤麟是要持有效证件才可以的,本来因为成钧的流民大批涌入凤麟,边关早已禁止随便发放 许可证了,他们四人因为常往来凤麟贩卖马匹与边关守卫有些交情,又花了大笔的银子,这才得以入境。   全都套问明白了,书桐才道:“我们也是去京城看望亲戚的,那马是我家七少心爱之物,恐怕是不便相让。真是对不住柳嫂子了。”   柳嫂子道:“哪里哪里,我们原本也是太唐突了。我看姑娘长得这样出色模样,谈吐又是这么有礼貌,是个大家闺秀吧?”   书桐笑道:“柳嫂子见笑了,我只是个丫环。”   柳嫂子感叹道:“丫环都这样不俗,可见你们家里是多么富贵了。姑娘啊,嫂子跟你说句实话,钱财不露白,虽然是带了这么多保镖,可到底要小心才是。”   书桐连声称谢:“我一定转达给我家主人,多谢嫂子关心。”   柳嫂子这才愉快地回去自己座位了,恐怕她还没反应过来,聊了半天她的底细是让书桐摸得一清二楚了,我们是何来历他们还不知道呢。虽然对她有些抱歉,可是我也理解书桐的小心,安全唯上,小命重要。   歇了一会儿,柳嫂子四人便先上路了,走之前书桐还冲他们点头微笑,那两个年轻的汉子看来有点晕陶陶的。   再赶路时,我两条腿疼得已经不想再骑马了,就和书桐在一辆马车里躺着,帘子都打开着,方便我能看到外面的风景。骑马的众人也都缓缓而行。陈忧陈零不时弯腰探头进来看我有什么需要。   忽然前面传来厮杀声,陈鱼示意众人停下,众保镖将马车团团护住。陈鱼道:“我去看看。”   丁冲道:“一起去。”   二人策马上前,不多时那杀声渐止,陈鱼丁冲拍马回来,丁冲一脸兴奋,连呼痛快。   陈鱼道:“是刚才在茶寮遇到的那四个人,碰上了劫匪。我们帮了他们一把。那个姓任的年轻人受了点伤,我留了伤药给他。”   大白天的就有抢劫这么没技术含量的,看来凤麟也并不太平呀。   陈鱼安慰我道:“别怕,那些人已经被丁少侠打跑了,不会再回来了。”   我看了还在跃跃欲试的丁冲一眼,突然想起他刚来时镂月她们对他的形容——好像随时都要打架一样。呵呵,形容得挺准确的。   出行的第一天,除了上午的时候在马上颠得我腿疼之外,一切都向在家里一样舒适,就连我们夜晚投宿的客栈也是五星级的。有银子好办事,客栈特意腾出后面独立的小院落来给我们休息,不仅安静,而且方便守卫。   虽然我们的行动挺招摇的,可这里毕竟是凤麟国的地盘,各地官员都还买陈家的面子,没有官兵扰民之忧。而那些土匪路霸,老实说并不多,即使有也是小股作乱不成气候,光是我们家的保镖就够他们胆颤的了,更何况还有丁冲温暖这样的高手。   这里叫做涌泉镇,传说镇中有一眼清泉,是一位思念死去情人的女子的泪眼化成,长年不竭,泉水清澈甘甜,喝这种泉水可以长寿。在泉边还有那位女子化身的石像,据说曾有人在七夕的夜里看见石像化身为一个美女,对月垂泣。听了这个传说后,我们就决定在这里多住一日,去看看那传说中的甘泉和石像。   第二天我们去看泉水,街上的人流突然涌向一个方向,还有人叫着:“快看哪,有人打擂了。”   打擂?我敏感地捕捉到了关键词。   陈零见我突然激动地握住他的手,迟疑道:“诶——?这……不行。妹妹,别用这种眼神看我……真的不行。”   陈棋道:“什么事不行?”   陈零道:“妹妹想去看打擂。”   陈棋眼睛一亮:“在哪里?”   陈零无奈地道:“五哥,不行。人多,太乱了……”   丁冲兴奋地挤了过来,大声道:“那边在打擂,咱们过去看看。”   YEAH!我向陈零比了个胜利的手势,同陈棋几人随人群跑了过去,陈零只得跟上,不忘同陈棋一左一右护住我,免得我被人群挤倒。   哇,这就是擂台啊!   我张大了嘴巴感叹了一会儿,其实也不过就是木板搭起来的一个高有两米的台子,粗糙得很,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至少也该挂一幅对联,上书“拳打南山猛虎,脚踢北海蛟龙”啊。   台上站着一个赤着上身的大汉,浑身肌肉纠结如虬龙盘踞,相貌倒挺是威武。   好一个健美先生啊。我再度感叹。   而在他对面站着的却是个戴着半边面具的小小少年。   那少年穿着一袭白衣,脸上戴着半边乌木面具挡住了右半边脸庞,而那显露出来的左半边脸庞却是一张被刀伤烫伤损毁了的脸,画纹只看了一眼便吓得捂住了眼睛。   是什么样的灾难令他有这样伤痕累累丑陋又恐怖的脸庞啊?我心里不由得抽痛了一下。   少年站在那肌肉夸张的大汉面前显得十分镇静从容,甚至那眼神里还透着不屑。   有人大声道:“怎么是个小娃娃啊?小娃娃,你快下来吧,那上头可不是好玩的,擂台上打死勿论哪。”   又有人道:“齐老三的拳头狠得能打死一头牛,他摆擂这半年还从没人能竖着走下擂台呢。”   有个好像知道前因后果的人道:“小娃娃,被齐老三骂两句娘没什么了不起的,跟他打擂可是要没命的。你还是忍一忍吧。”   那少年对这些好意的劝阻充耳不闻,向那壮汉齐老三微微一扬下巴,道:“来吧。”   齐老三大声笑道:“上了这擂台可就不容你下去了。下面的兄弟们,赌盘开多少?”   有人报了个数目,齐老三不满意地摇摇头,再打量那少年几眼,叹气道:“也罢,跟个瘦鸡仔似的,也没人肯买你赢。老子就当活动筋骨吧。”   说着一伸巨灵神般的手掌抓向少年的肩胛骨,看来是打算先捏算他的肩胛骨再说。但那少年身子只稍稍一侧,便让过了那一抓,接下来的情况我根本就没看清,只发现眨眼之间齐老三就已经躺倒在擂台上,喉间一个血洞正在汩汩地向外冒着血。原本喧闹的人群一下安静下来,沉默了几秒钟后又爆发了如雷般的喝彩声和惊呼声。   少年甩了甩左手,我这才看见他的指尖套着精钢制的尖锐的指套,随着他甩手的动作,血从上面滴落。他就是用这个东西杀了比他壮上不止三倍的齐老三吗?   丁冲轻轻道:“好功夫,好快的身手。”眼中闪烁着好斗的光芒。   温暖拉住他,道:“咱们别多生事端。”   丁冲道:“我看这小子身法怪异……”跃跃欲试地也想上擂台上去,却被温暖拉住不放。   杀人了……我浑身发麻,很没用地瘫在陈零的怀里,人家只是想看打架,不是想看杀人啊。   “孤魂野鬼竟然还有无谓的意气之争,这样曝露阳光之下,是想惹夫人发怒吗?”不知从何处传来幽幽的一个声音,透着丝丝的寒意和湿漉漉的粘湿之意,在这轰雷般的嘈杂声中竟然清晰可辨。   少年闻言身子一僵,突然足尖一点,飞身没入人群,几个闪身便不见了。   画纹被吓坏了,不住干呕,药泉只得把她送回客栈,同留在客栈的裁云、书桐做伴。虽然刚刚目睹了一起凶杀案,但丁冲、温暖的兴致不减,我也镇定了心神,偷偷告诉自己:“习惯就好了,死人没什么可怕的,这里又不流行僵尸,它们不会突然跳起来咬人脖子。”   34银鼠麒麟血童子   那个传说中的泉眼在镇外,我们是走路去的,来这里之后我就没走过这么远的路,不过那泉水果然甘甜清澈不负期望,我喝了几大口,有点怀念起农夫山泉有点甜来。不过那个石像我左看右看,发挥了我超凡的想像力,还是没看出来它哪里像个美女,不就是个石头柱子吗?看来传奇只能信一半,而且还只能信一小半。   温暖还想在镇上逛逛,我却已经没了力气再走了,便同陈零、小萤火虫先回客栈去。   客栈老板看在银子的面上,对我们十分巴结,见我们回来连忙迎上来,陪笑道:“几位去尝过泉水了?一定能长命百岁大富大贵的。”   陈零含笑道:“承您吉言。”   “小王八羔子!弄湿了老子的衣服!”院中传来一声怒骂,却原来是车夫在斥骂一个店小二。   那店小二不过十二三岁模样,完完全全还是个孩子,被骂得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   小萤火虫道:“怎么回事?”   那个车夫这才看见我们,忙道:“给姑娘、七少见礼了。这个小……小孩把刷马的水倒在我身上了。”他的衣服还在湿淋淋地滴水。   掌柜的上去就给了那小孩一个嘴巴,喝道:“眼睛生到哪里去了?还不给这位客人陪礼?”   小孩眨巴着眼睛,眼泪快要掉下来了,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给车夫陪了礼。   棋坪和裁云听到吵闹声都出来了,棋坪瞪了那车夫一眼,道:“不就是湿了件衣服么,也值得大惊小怪?在家里你也敢这么吵闹?”   裁云也道:“我刚才隔着窗子都看见了,不是你突然跑过来撞翻了那孩子提的水桶么?怎么反而怪起人家来了?”   车夫被她俩训得面红耳赤,小萤火虫道:“快去换衣服吧,别在这里傻站着了。”车夫如蒙大赦一样连忙跑开了。小萤火虫向棋坪道:“好姐姐,怪渴的,赏口茶喝。”   棋坪鼻子一皱,调皮地笑道:“喝完那个能让人长命百岁的泉水,不知道还喝不喝得下我们这凡夫俗子泡的茶了。”   小萤火虫笑道:“姐姐泡的茶就是神仙也想喝啊。”   在无人关注下,那个泪汪汪的小孩又开始提水刷马,裁云悄悄走过去,柔声道:“真是对不住啦,可还疼吗?”说着伸手轻轻揉揉他红肿的面颊,又取出一小锭银子放在他手心里,微笑道:“拿去买点吃的。好孩子,别委屈啦。”   小孩握着那锭银子,望着裁云转身离去的背影,轻轻咬住了嘴唇。   回到房里,我问陈零刚才怎么不教训一下那个仗势欺人的车夫,陈零笑道:“小萤火虫不是教训他了吗?”   我道:“明明是棋坪教训的,小萤火虫只为他开脱来着。”   陈零笑道:“如果棋坪不出来,小萤火虫自然会教训他,但棋坪既然已经训过话了,小萤火虫就打个圆场。毕竟是出门在外,不比在家中,对他们不能太严厉的。况且,即便是在家里,你几时又见我管教过下人了?”   我撇撇嘴,道:“我知道啦,哥哥们想教训哪个下人,根本不用自己开口的,身边的书僮丫环就代理了,免得失了身份嘛。”   陈零但笑不语。   当晚裁云与我睡在一起,有值夜的保镖在门外守卫。   躺了没多一会儿,我的手又开始不老实,在裁云身上东摸摸西捏捏,裁云痒得直笑:“平时一个人你也睡了,怎么一有人陪你你就要摸来摸去的?”   我哼道:“摸自己没意思嘛。裁云,把胳膊晾外面一会儿,冻凉了再放进来给我摸。”   裁云笑道:“不如我给你拿块冰来好了。”   我道:“冰太硬了。”   好像只是那么一恍惚,我突然觉得夜风好凉。   夜风好凉……难道没有关窗吗?我茫然四顾,满天繁星近得像要洒落一样,在这繁星点点中有两颗星亮得异常让人心惊胆颤。   我是在做梦吧?不然怎么会上一秒钟还在驿站里,下一秒钟就站在了荒郊野外?   我一定是在做梦,不然怎么可能刚刚身边还是貌美如花语笑温柔的裁云,这会儿就变成了那个戴着面具的冷酷少年?   “我在做梦吗?”听到裁云的声音,我连忙转头,原来她也在,还穿着薄薄的内衣,和我一样表情茫然困惑。   那戴面具的少年负手而立,比星辰更明亮的眼睛看着我们,眼神里充满了骄傲和不屑。   我拉住了裁云的手,身上的冷汗湿透了衣裳。   这不像是梦。   裁云也缓过神来了,和我紧紧依偎在一起。白天的时候她没有去看打擂,但早从画纹的描述中得知了那少年的模样,此时看见他那半张可怖的脸,裁云不由自主地微微发抖。   就像是凭空出现一样,一个红衣小童从天而降……原谅我用词的夸张吧,主要是我的注意力全集中在那少年身上了,这个红衣小童的出现把我吓了一大跳。   红衣小童的模样就像雪娃娃般可爱,乌溜溜的大眼睛在我与裁云身上一转,向那少年道:“怎么是两个?”   少年冷冷地道:“那房里就她们两个,我想总有一个是吧?”   红衣小童露出不悦之色:“难道你都没打探清楚哪一个才是陈婴吗?”   少年哼了一声:“反正她二人中总有一个是。”   果然是冲我来的,我心中哀叹一声。裁云颤抖的身体突然不再发抖了,她脊背一挺,声音清雅地道:“我就是陈婴,你们找我何事?”   我一呆,裁云暗捏了捏我的手,示意我不要说话。可是我怎么能让裁云替我担去这份危险呢?我大声道:“我才是陈婴。”   红衣小童看了看我,再看一看裁云,突然笑道:“这倒有趣。火麒麟,你瞧她们俩哪个才是真的?”   被称为火麒麟的少年瞥了我一眼,道:“这个眉眼倒也清丽,可这身子骨不像个十三岁的少女。”再看一眼裁云,“这个就像多了,不仅长得美,又有贵气。”   红衣小童道:“所以说你不会看女人,这个是长得更美更像个大家闺秀,可是年纪嘛总该是过了及笈了。听说陈婴才十三岁。而这个小丫头……倒像是顶多十一岁的样子,还没发育呢。”   我怒啊,本来我的身材发育良好还是很有资本的,可是穿越之后的身体发育不良我也没法子啊,你这个小不点怎么能冒充色狼大叔的口气当面批评我的身材呢?如果能活着回去,我明天就开始吃猪手木瓜大补。   火麒麟冷哼道:“那你是说这两个都不是了?”   红衣小童笑道:“准有一个是的,不然刚刚她们也不会抢着承认自己是陈婴了。”   这个小不点脑子还是挺好使的。   我忙笑道:“其实我叫镂月,她叫裁云,是我家姑娘身边的丫头,你们要找我家姑娘吗?有事我们可以替你转告的。”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胡说一通,没准误打误撞就能逃出生天呢。   那红衣小童根本没打算理我,笑眯眯地道:“不管哪个是都无所谓,反正也不能留活口,把她俩的脑袋一起带回去就是。”   火麒麟道:“好。”左手一扬,那尖锐的指套向裁云的脖子切过来,斜地里突然飞来一颗石子,正打在火麒麟的手指上,一枚指套被打落在地。   我连忙把吓得腿都软了的裁云拉到我身后,裁云捂着自己的脖子惊喘不已,火麒麟刚才虽然没割断她的喉咙,却已在她的咽喉处划出一道血痕。   红衣小童眉头一皱,喝道:“是谁?”   静默了几秒钟,才响起轻轻的脚步声,一个手持弓箭的小孩在距我们大约二百米的地方现身,背上还背着箭囊。   这不是那个被车夫欺负的店小二吗?我已经吃惊得不会再吃惊了。   红衣小童眉头一展,天真无邪般地笑了起来:“银鼠,怎么是你?”   那个名字叫银鼠的小孩默默地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只是一双眼睛冷冷地注视着红衣小童。火麒麟眼中闪过一种莫名的神色,冷冷地道:“为什么阻止我?”   银鼠看了裁云一眼,道:“你不能杀她。”   火麒麟微一侧头:“我没听错吧?你不许我杀她?”   银鼠虽然还是那副脆弱得谁见了都想欺负的模样,但还是挺了挺胸膛,道:“我收了她的定银,自然要保护她的安全。”   裁云轻咦一声,我想起裁云因为怜悯和宁事安人而塞给他的那块银子。   红衣小童格格笑道:“你疯了?你是杀手,不是保镖。”   火麒麟也道:“这是夫人派下来的任务,你别异想天开了。”   银鼠道:“血童子小代,我警告你,如果你敢碰她,我就先杀了你。”说着将一支羽箭搭在弓上,对准了那个红衣小童,眼神猛然迸发出森森的杀气,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了,充满了锐气。   血童子小代笑容一敛,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但随即又是满面笑容,道:“银鼠天生神力,穿甲箭可射中一百五十丈之外的一只蚊子,这是大家都知道的。可是,你以为凭你这小小伎俩就可以反叛夫人的命令吗?”   我在心里暗暗换算了一下,一丈约等于三米多,那一百五十丈就是大约五百米了。以前学着用弩箭的时候,丁冲曾告诉过我,一般的良弓射程都能达到三百米左右,最好的强弓甚至可达五百米外。只是那样的弓不是一般人能拉得动的。想不到这么一个瘦瘦小小的孩子竟然能把箭射那么远啊。   银鼠的声音明显地紧了紧,仍坚持道:“我已经离开了鬼谷,你不知道吗?”   此言一出连火麒麟也是一怔,血童子小代更是脸色一变,道:“我说你怎么这么久不回去,还当是夫人又派了你别的任务,却原来……”话没说完,突然纵身向我和裁云扑了过来。   他一个小小孩童,此时纵身一扑却如下山老虎般气势逼人,我们连跑都来不及,只觉有什么东西掠过我的面前,接着小代怒叱一声退了开去,右臂上赫然插着一支白羽箭。   银鼠搭上第二支箭,冷静地道:“血童子,你虽然年纪比我们都大,可是吃亏在是个侏儒,永远也长不大,腿总是这么短。如果你能长高一点,腿再长一点,或许你的轻功会再快一点。”   血童子小代气得脸色发白,恨声道:“你来真的?”   银鼠道:“想再挨我一箭吗?”   血童子小代向火麒麟道:“杀了她们!”   火麒麟冷哼道:“这么近的距离谁能躲得过银鼠的箭?”   血童子小代怒道:“连你也要反了吗?”   火麒麟道:“反正我的任务都完成了,是你拉我来帮你杀陈婴的,杀不了她夫人也不会怪我,要怪只会怪你。”   血童子小代脸色又变,嘿嘿笑了起来,道:“夫人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若是那么讲道理,你的脸也不会毁成这样。”   火麒麟眼中寒光一闪,反辱相讥道:“你事事遵从不还是被灌了毒药,长到二十几岁还是个七八岁的小童模样?”   两个人你瞪着我我瞪着你,眼中迸出的火花足以燎原。我在一旁听得暗暗心惊,原来这三个人都是葬花鬼谷的杀手,血童子小代是奉命来刺杀我的,火麒麟是另有任务,中途被血童子拉来帮忙,幸好还有一个要反出鬼谷的银鼠要报答裁云对他的善意,不然今晚我俩定然小命不保。   裁云手中满是冷汗,我也好不了多少,两个人情不自禁地望着银鼠,眼神中自然流露出无限哀求之意。   银鼠小弟弟啊,你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了。   血童子小代拔出手臂上的白羽箭,毫不在乎伤处,恨声道:“你拦住银鼠,我取她俩人头。”   火麒麟退后一步,冷笑道:“我为什么要听你的吩咐?”   血童子小代咬牙道:“不杀了她们,你也一样要遭秧。”   火麒麟微一犹豫,飘身上前,道:“你拦银鼠,我杀她们。”   血童子小代道:“好。”反手抽出一把剑来,剑身如一泓秋水般明净夺目。   火麒麟身子微微一僵:“血婴的郁愁剑怎在你手中?”   血童子小代格格笑道:“你不知道么?江笛奉命杀了血婴,我又杀了江笛。”   火麒麟站在血童子身后,眼神深远而冰冷:“原来血婴和江笛也都死了。”   血童子小代道:“不错。所以你如果不想死的话,就帮我……”他的话被截断在喉咙里,火麒麟从他身上慢慢抽回了左手,仍是那样随意地轻轻甩了甩手,抖落精钢指套上的血滴。   血童子小代倒下去的时候,脸上还是不可置信的表情。   裁云腿一软,整个人都倚在我身上,我承受不住她的重量,两个人一起跌坐在地。   银鼠放下弓箭,道:“我就知道你会帮我的。”   火麒麟没有回答,只是弯腰拾起了那把郁愁剑,手指在剑身上一弹,发出阵阵龙吟。他轻轻叹了口气,道:“咱们一起十二个人,血婴、江笛都死了,朱雀下落不明,你又要反出鬼谷……唉,他日相见不知尚有几人在。”   银鼠道:“火狐也反了。”   火麒麟又是一怔,喃喃道:“连他也……不错,若不是他,你又怎么会有胆量这么做。”   银鼠道:“你不如和我们一起走吧?”   火麒麟微一沉吟,伸出两根手指夹住郁愁剑,道:“剑是好剑,可是主人已经不在了,你也随着去吧。”说着手指用力,将剑身夹断,随手掷在地上,竟是飘然而去。   银鼠走过来,伸手拉裁云起来,道:“你没事吧?”   裁云摇了摇头,银鼠看见她颈中的伤口还在流血,便从怀中取出一条帕子,系在裁云颈中,柔声道:“还好,伤口很浅,不碍事的,过几天就长好了,不会留疤。”   我还坐在地上,见他也没有扶我起来的意思,只好自己麻溜地爬起来,问:“你一直跟着我们吗?”   银鼠没有理我,取出一个小瓶子,走到血童子的尸体前,向裁云道:“回过头去,别看。”   裁云听话地转过身,他既然没有叫我别看,那我也就老实不客气地瞪大了眼睛。只见他从瓶中倒出一些粉末,放在血童子的伤口上,那伤口立刻冒出黄色的泡沫,并迅速腐蚀附近的血肉,情形甚为可怖。   经历过各种恐怖片的洗礼,我对这种并不危及自身安全的恐怖情境还是可以表现得比较镇静的,只除了——呕!我扶着裁云吐了起来。   裁云见状只是连连拍抚我的背,非常聪明地没有因为好奇而回头来看。   等我吐完了,血童子只剩下了一滩黄水,银鼠将断剑同那黄水一起埋了,便一点痕迹都没有了。   我虚弱地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化尸粉吗?”   银鼠惊讶地看了我一眼:“你怎么知道?”   我道:“我还以为这是金庸编出来的东东呢。它和硫酸是不是近亲哪?”   银鼠听不懂我的话,便自动忽略了,道:“我送你们回去。”   裁云忙道:“多亏小兄弟舍命相救,我们感激不尽。”   银鼠道:“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你也不必放在心上。”他身量未足,不方便带我们两个人一起用轻功,便在前引路。好在这里离镇里并不太远,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就看到出来找寻我们的人,眼尖的拈豆儿先看见了我们,大家便跑了过来。   银鼠便站住了,道:“那是你们的家人吧?有他们来接你们,我就不送你们过去了。”   裁云忙道:“小兄弟何妨与我们一处,也好答谢。”   我心想,你是要反出鬼谷的人,不从你身上打探消息岂不是浪费资源?也连忙开门见山地道:“鬼谷的事我们也正想有问题请教,那葬花夫人手段残忍,你不如与我们合作。”   银鼠犹豫了一下,缓缓地道:“此事我还要与同伴相商,容后再叙。”不顾我们苦苦挽留,飞身便走。看来这个隐身的客栈他是不会再回来了。   也不知道那个火麒麟是用什么法子把我和裁云劫走的,竟然连门口的守卫都没惊动,直到丁冲巡夜的时候发现我们的房间里没有呼吸声,这才惊觉我们已经不见了。大家吓得都快得心脏病了,陈零抱着我再不肯放手,陈棋连声催促他:“你倒是先让我看看妹妹有没有受伤。”连催了好几遍,陈零才放开我,认真地道:“从今天起,我同 你睡一个房间。绝对不能再让你受这种惊吓了。”   听我讲述了发生的事情之后,陈鱼道:“那个银鼠我们一定要拉拢过来。”   陈棋道:“鬼谷规矩森严,葬花夫人又极为残忍,脱离鬼谷的人不是被杀就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既然要反出鬼谷,那应该是能躲多远躲多远的,想不到竟然会因为裁云对他的善意而挺身相救,这冒的可不是一般的险。”   陈鱼道:“由此来看此人倒是极重情义,如果能再见到他,多半可以说服他来帮我们。”   陈棋道:“嗯,那个火麒麟提到了十二个人,已经死了的两个是血婴和江笛,那剩下的都有谁呢?”   陈鱼道:“这十二个人会不会就是葬花夫人收养的那些‘小兽’?”   他与陈棋商量着,我则靠在陈零身上发呆,看来外面的世界的确很精彩,精彩到处处刀光剑影步步杀戮陷阱。   陈零好像知道我的心思,轻声道:“我真应该打一把锁。”   我道:“做什么?”   陈零道:“把你和我锁在一起,这样就算有危险也是我们两个人一起担着,不会让你一个人受苦。”   我怔了怔,道:“那上厕所的时候怎么办?”   陈零一呆:“……诶——?”   看着他那发傻的样子,我不由得笑了,那些惊恐渐渐散去。   我除了胃不舒服就没别的问题了,裁云的伤口也经过了包扎,只是受了这一番惊吓之后,裁云第二天就开始发烧。我们又不敢再在这里停留,只好继续赶路,真是辛苦了裁云。因为感动于她冒我的身份来替我抵挡不可知的危险时的那份勇敢,我想亲自照料她,但裁云却说什么也不肯。见我在她身边她反而休息不好,我也只得回去自己的 马车,留下棋坪和画纹来照顾她。   35-36章   35掌上舞的精灵   此后一路上再无惊险,我们平平安安地到了凤麟国的都城凤栖城。   到凤栖之后裁云的病也大好了,倒是书桐受了一路的劳累反而又病倒了。   陈家在凤栖城也有别院,唤做数籽园,守园的家人仆妇俱全,接到消息后一早给我们收拾出了住处。   陈零果然是日日同我睡一个房间,即便是到了数籽园,他也是赖在我房里不走,我睡床他睡榻,隔着一座精巧的玻璃屏风。陈野说过他一回,但陈零阳奉阴违,况且有他在我果然能睡得踏实一点,因此我倒是很高兴他留下来。   陈鹤儒见我来京又是欢喜又是担忧,千叮万嘱几位哥哥要保护好我的安全,他自己因为每日进宫陪圣上闲话倒是没有多少时间管我。陈野、陈言也就每天陪老爷子进进出出,顺便结交些权贵,为陈家的生意铺路。   京城果然繁华不比别处,平整宽敞的街道上不允许私设摊床,凡是商家都集中在城南。以王宫为中心,内围是皇室贵族的居所,再外一层是大臣富商的房子,最外围才是平民。   或许是京城里的贵人太多了,我们几兄妹的到来并没掀起什么波澜,只除了与陈家素来交好的几户官员宴请了几次。而在那种场合我一个小小女孩自然是不必出场的,陈零便也称病不去,整日陪着我。   有时候我也纳闷,问他:“你成天和我在一起不闷吗?”   陈零笑:“不闷。”   我更觉得奇怪了:“你这个年纪的男孩子不是更喜欢和同伴一起玩吗?总陪我多无聊啊。”   陈零又笑:“不无聊。”   好吧,基本上陈零是个怪胎。   后天就是国主的寿辰,各国使节都已经到了,京中守卫更加森严,随便走在街上都能看到士兵在巡逻。听老爷子讲,国主的病情已有好转,不像开始时那样凶险了,现在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而一旦国主身体康复,政权也就该移交回他手中,最懊恼的应该是已尝到权力带来的甜头的太子和瑞王了吧?   但是,这些不关我的事,我来京城的主要目的就是——玩。   京城中有著名的古董市场,我自然是不懂古董的,我只热衷于欣赏,特别是一些做工精巧的小玩意,都是值不了几个钱的。倒是小鸟哥哥陈鱼慧眼识宝,又尽显商人本色狠狠杀价,买了不少宝贝回去,恨得那些古董商人捶胸顿足。   京中还有更加著名的烟花地,有脂粉萦香的不夜宫,也有娈童专属之处长春坊。我对这两个地方好奇得要死,缠磨着妖精哥哥带我去看看。   陈棋只笑道:“你要是能让四哥点头,我便带你去。”   陈鱼听了我的要求大惊失色:“那种地方连我们兄弟都不去的,妹妹一个女孩儿家怎么可以去?倒不只是怕有损妹妹的声名,而且那种污秽之处不堪入目,会吓到你的。”   我缠磨道:“我胆子大,不怕吓。好哥哥,带我去吧,就是瞧一瞧。”   陈鱼斩钉截铁地道:“不行。”   我求他:“打个商量好不好?”   陈鱼斩钉截铁:“没得商量。”   我装哭,陈鱼跺一跺脚,咬牙道:“哭也不行。”   我索性作势要把眼泪鼻涕抹他一身,哀哀地哭道:“小鸟哥哥欺负我,还说我喜欢什么都给我弄来,现在人家就喜欢这个长春坊了,你买来给我啊。”   陈鱼急得满头是汗,向一旁看热闹的陈棋道:“老五,你还不管管小妹?”   陈棋悠然笑道:“你都管不了,我哪管得住她?”   陈鱼吓唬我:“你再闹我就告诉大哥去,叫大哥罚你。”   我偷笑:“大哥肯定会说:妹妹一个女孩儿家怎么会知道那种混帐地方的?肯定是你们几个臭小子说出来的,打!”   陈鱼被我纠缠得头都大了,反过来哀求我道:“好妹妹,饶了我吧,我就是胆大包天也不敢带你去那种地方的。买下来?不行不行,那是由官府所辖的,非民私有,不能买卖的。再说你去那种地方做什么啊?那些娈童能有多好看?再好看能有我们兄弟好看吗?”   说完了自知失言,恨得先打了自己一个嘴巴。陈棋在旁揽镜自照,自言自语道:“我倒也真想瞧瞧他们相貌如何,比不比得上本少爷。”   我道:“天天看你们,看久了都审美疲劳了,就不能让我瞧瞧别的漂亮人儿吗?”   陈鱼气晕了头,道:“大不了我多买几个漂亮孩子回来……啊呸,我买他们做什么!”自己捧着头坐在一边生气。   我耍赖道:“反正你们要是不带我去,我就自己偷着去,到时候要是出了什么事,哼,你们就后悔去吧。”   陈鱼左思右想,除非他能拿链子把我锁家里,否则还真难保我会在某些人(比如忠犬007再比如从不怕天下大乱的陈棋)的帮助下偷溜出去,到时候若真惹出事情来反而不好收场。最后陈鱼不得不屈服了。   这事我们当然是要瞒着陈野和陈岩的,陈野端正严方陈岩又太老实,让他们知道了准会挨骂。而陈忧嘴巴不严,索性连他也瞒着。反正这事要是捅出去大家都要挨责罚,所以行事越谨秘越好。   陈鱼、陈棋、陈零和我,连小书童都没带,我们四个人就向那销金窟温柔乡里而行。长春坊位于凤栖城北,虽是统称长春坊,但其实分着好几家院子,其中最出名的当属蹁跹阁了,据说蹁跹阁里有个叫少渊的小相公能做掌上舞。   我只听说过赵飞燕能跳掌上舞,但我对于一个人究竟能不能在另一个人的手掌上跳舞是很怀疑的,特别是个男人,况且有人说赵飞燕其实是在太监高举的银盘中跳舞的。还有另外一种说法,赵飞燕因为体重太轻,起舞的时候就好像要被风刮走一样,所以汉成帝就让人在她跳舞时抓住她的脚踝,免得心爱的人乘风而去,而后世人就误传为 赵飞燕能在人手心里跳舞了。   不论是哪一种说法,我想今天我都能亲眼看看所谓的掌上舞到底是何情景了。   不同于现代的牛郎俱乐部是招待女性会员的,长春坊里的客人都是男人,而且多半是达官显贵,有很多人是不愿意让人看到自己真面目的,所以有的会驱车直入相熟的坊间内院,并不会在大厅里露面。   只要有钱,在这里是无往不利的。所以我们也顺顺当当的进入了蹁跹阁内院,坐在雅间里喝茶。   这里的老鸨也是男子,看模样就像个老实八交的小商贩,自称少清。看在银子的面子上,他对我们很是奉承。   陈鱼心里还别扭着,不愿意搭理他,我大声道:“听说你们这里有个叫少渊的能做掌上舞,就叫他过来吧。”反正在我这个年纪,听声音也不易分辨出男女,所以可以随便说话。   少清赔笑道:“几位爷不知,少渊每个月只登台一次,几位若是想看掌上舞,就请在初七日过来。”   我用折扇轻敲着桌子,摆出纨绔子弟的模样:“少爷我没那闲功夫,开个价吧。”   分明是在吊人胃口么,可是在这种地方,我可不相信银子不好使。   少清做为难状,陈鱼铁青着脸往桌上砸银票,一百两一张,砸到第十五张的时候少清已经撑不住了,那张老实诚恳的脸上笑得像开了褶的包子,道:“几位爷请稍坐,我这就叫少渊过来。哦,少渊可能还要准备一下,不如我先叫几个俊俏干净的孩子过来陪几位爷吃酒?”   我笑道:“不漂亮的我可要打出去。”   陈鱼用手轻按着太阳穴,他此时定是头痛不已。   不多时酒席摆上,果然来了七八个美貌少年,贴身坐过来,个个语笑讨喜。   我向在我身旁的那个美少年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美少年飞了个媚眼给我:“小的名叫少蕊,公子怎么称呼?”   我笑道:“我叫楚重山,你叫我重山就好。”嘿嘿,对不起老弟啦,借用一下你的名字,反正在这里又没人认识你。   少蕊大概也就十三四岁,神情娇媚地向我倚过来,笑道:“唉,重山这个名字真不错呢……”   陈零一把拽开他,喝道:“好好坐着说话,别动手动脚的。”   我瞪了陈零一眼,刚刚要享受一下美少年的投怀送抱,就被他给破坏了。少蕊微微一笑,果然识趣地不再靠过来,只是替我斟酒布菜陪着说话。   陈棋则对他身旁那个叫少芷的孩子笑道:“你觉得我长得如何?”   少芷笑道:“公子品貌非凡风流俊俏,说句不敬的话,我们蹁跹阁里就没有一个人能及上公子的品貌的。”   陈棋很是满意。   等了快有小半个时辰,才见那个大牌少渊姗姗来迟,而且居然还是戴着面纱的。   他体态偏瘦小,行动间如行云流水一般轻盈,进来后先施了一礼,而后就坐在一角一言不发。   听说艺术家都是有倔脾气的,所以我尽量说得客气:“今天是特意为着少渊来的,还请少渊为我们兄弟舞上一曲。”   少渊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中轻愁哀怨无助苦楚尽皆欲掩还露,我心中莫名地一痛,忍不住道:“你若是不愿意跳,那也没什么。”说完自己也怔了一下,不看他跳舞那我来这里是做什么?只觉得这个少渊一双眼睛仿佛有催眠的魔力,让人看到了就移不开视线。   少渊起身道:“怎敢扰了公子雅兴。”   先进来的那几名少年便纷纷起身从墙边取过乐器演奏起来,其中一个身材略健壮些的少年单膝跪在少渊面前,少渊踩着他的大腿站到他的肩膀上,然后他才站了起来。   随着乐声响起,少渊以足尖为支点,在那少年的肩头、头顶翩然起舞,他的身姿曼妙如同一只白天鹅,仿佛随时都会从背上展开一对羽翼就此飞去。舞到中途,底下的少年举起手,少渊当真便踩在他的手心里飞舞。   那舞姿不疾不徐,仿佛夏日午后的清风拂柳,又似柳梢轻点绿水面涟漪一点一点散开。但舒缓之中却又隐含着一股力量,那手臂的屈伸、腰肢的轻摆都如同电波在传递,就像无线电密码一样乱乱的闯进我心里。   这样的舞我还是第一次见,就连哥哥们也都看得入了神。虽然瞧不见少渊的容貌,但此时我已经觉得他长成什么样子都不重要了,他的舞蹈已经完完全全折服了我,他就是高雅的白天鹅,就是神奇的Dance之王。   一曲终了,少渊轻盈落地,底下那少年也是面不改色气不长喘。我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喜得不住拍着陈零的背,赞道:“跳得可真棒!太棒了!天哪,我第一次看到这么好的舞蹈!”   陈零被我拍得直咳嗽,但还是由衷地道:“是很精彩。”   这样的人才却埋没在青楼楚馆之中,实在是太可惜也太悲惨了。我拉着陈鱼道:“四哥,我们给他赎身吧?”   陈鱼微微一愣。   少渊垂下头去,少蕊道:“公子爷有所不知,我们这些人大都是因罪入籍的,没有朝廷的恩旨是不能赎身的。”眼中不由掠过一抹哀伤。   见我不懂,陈鱼解释说:“有些官员犯了案要抄家砍头,家中男丁十四岁下的可免一死,但要入乐籍,或是卖身为奴。这长春坊里的相公大部分就是这样来的,当然也有的是被卖进来的贫民家的孩子。”   我一呆,这么说这些承欢卖笑的少年里竟有许多曾经也是众星捧月的官家少爷,也曾经是享受着荣华富贵被人尊敬的了?我无法想像这其间的落差会有多大,一个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一夜之间家破人亡,就不得不到这里做相公。而他们来的时候还不到十四岁,还都完完全全是个孩子。真不知道这到底是恩典,还是更残忍的刑罚。   陈鱼道:“这样因罪没入奴籍和乐籍的人,只有主上颁下恩旨才能脱籍,否则终身都要为奴为妓。所以,既然少渊是这样的身世,我们就不能给他赎身。”   心中一阵黯然,我不由得眼圈一红。   少渊向我深施一礼,道:“小公子的情意少渊心领了,只是少渊命定如此,也没旁的法子。请小公子不必为少渊挂怀。”   他越是说得轻描淡写,我心里越是难过,眼泪只在眼眶里打转。   少渊叹了口气,道:“小公子是来寻开心快活的,何必为了少渊这等人难过呢?不过,难得遇到小公子这样善良的人,就让少渊再为小公子舞上一曲吧。”   这一次不同于方才那种媚人入骨的音乐,而是澎湃激昂如惊涛拍岸般动人心魄。少渊的舞仿若闪电划破长空,又似惊雷震动大地,简直难以想像他那样柔弱的身姿,那可做掌上舞的轻盈体态,怎么能跳出这样充满了力量之美的舞蹈。   待他舞罢,我的泪水已夺眶而出,不,不,我怎么忍心让这样一个充满艺术灵性的少年留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36杀手风筝   陈零慌忙为我拭去泪水,低声道:“世事苍凉,有多少辛酸的事可怜的人,你这样哭可什么时候是个尽头呢?”   我道:“七哥,我、我想……”   陈棋在旁轻声道:“不可以。”   我茫然看着他,他怎知我想做什么?   陈棋压低声音,道:“你是想进宫面圣讨个恩旨吧?可是你怎么能进去宫呢?难道要跟父亲说我们带你来逛青楼楚馆,然后你看上了个小倌,想为他赎身?就算父亲不生气,带你进宫了,可是陛下就一定会准吗?陛下虽然对你格外厚爱,可是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孩居然来这种地方,或许陛下一怒反而下旨杀了少渊呢?”   我张大嘴巴,呆呆地看着他,还以为妖精哥哥真成了精呢,连我想什么他都知道,却原来也只是臆测罢了。“我没想过要进宫面圣啊。”开玩笑,宫里有那个可怕的王后,我为什么要自己送上门去啊?   陈棋一怔,我道:“我只是想有钱能使鬼推磨,咱们给老鸨多些银子,对外就说少渊病重不治死掉了,然后咱们偷偷带他离开,等出了京城,送到别的国家去,隐姓埋名的过上几年,到时候谁还记得少渊这个人啊?”   陈棋默默地低头喝酒,陈零笑道:“妹妹想得是简单了些,可倒也不是不可行。”说着望定陈鱼,陈鱼苦笑道:“老七你也太宠小妹了,也不能事事都依她。”   我们说话的时候故意把音量降到耳语的程度,那些少年都识趣地弹奏乐器,没人来听我们谈话的内容。我正想再央求陈鱼,忽听隔壁有重物坠地声,然后便是一声变了调的尖叫:“杀人啦————”   陈棋依旧低头喝酒,动也不动,陈鱼好奇地侧耳听了听,喃喃道:“真杀了人吗?”   众少年一阵躁动。   内院本来就没有多少人,又与前厅有段距离,声音传不过去,因此外面仍很平静。   突然有人拼命地敲门,仍是那惊恐得变了调的声音,叫道:“救命——!开门哪,救命!”   少芷吓得缩着肩膀,两腿不住发抖,颤声道:“好像是少寒的声音。”   陈鱼吩咐少蕊:“开门。”   少蕊定了定神,壮着胆子过去打开了门,一个满身狼狈的少年一下跌了进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攀住了为他开门的少蕊,叫道:“救命!救命!”   少蕊抱着他,把他拖了进来,这时大家才看清他半边身子都是血,腿上的伤口深可见骨。少蕊惊道:“少寒,怎么回事?”   陈鱼上前给那少年点穴止血,随后走到门外探看,片刻即回,皱眉道:“隔壁死了人。不知道是谁干的。”   众少年已给少寒草草包扎了伤口,他惊魂甫定,抱着少蕊大哭起来。   陈鱼道:“是怎么回事?”   少寒一边哭一边道:“我去给那个人送酒,一进门就看到少敏躺在地上,那人手中的剑还在滴血。我就喊了起来,那个人上前就给了我一剑……”   陈鱼道:“他或许不是真的想杀你吧。”   少寒一呆,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他。   陈鱼道:“我看过了,那个少敏是一剑致命,伤在咽喉。可见那人武功不错,他要真想杀你,没理由只伤你的腿。你又不会武,他完全可以割断你的脖子,就像杀那个少敏一样。”   少寒哆嗦了一下,脸色更加苍白。   陈鱼道:“那人长得什么样子?”   少寒抽泣道:“是位年轻公子,穿一身黑衣,长得很好看,但是脸色很冷,好像从来都不会笑。……他说他叫……风筝。”   风筝?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里听说过。   我还在思索中,陈棋已经闪电一样冲了出去,陈零喃喃道:“原来是鬼谷的杀手。”经他这么一提我也想起来了,以前听陈棋说到葬花鬼谷的时候曾提过这个人,说他曾杀死了金线弯刀喜娘。   先是火麒麟,然后是血童子小代、银鼠,现在又是风筝,怎么鬼谷的杀手一个接一个地出现了?难道他们是冲着我来的?可是若是冲我来的,没理由去杀一个与我不相干的小倌啊。   无意中我的目光落在少渊身上,他正怔怔望着敞开的门,目光投向深远的夜色之中,眼神中似惊似喜似悲似怨,种种情绪让人捉摸不定,唯一浓烈的就是无奈。   我心中一动,这个少渊真是个谜。   过了一会儿,陈棋回来了,神色如常,只是摇了摇头。显然他并没有找到那个风筝。蹁跹阁死了人当然要报官,官兵一来自然要四处盘查,禀着做一个良好市民的原则我是很愿意合作的,但哥哥们显然不这么想,带着我抢先一步离开了。临走之前我把陈零身上的银子都分给了那几个受了惊吓的少年,又拉着少渊的手道:“我还会再来看 你的。”   少渊低头看了看我的手,眼中掠过一抹难以言谕的神色,轻轻地道:“我等你。”   回到数籽园,我先溜进书桐房里与她分享今天发生的事情。书桐刚服过药,房间里都是药香,她知道我不喜欢闻药味,就打开了一扇窗让空气流通。我把窗关上,道:“药味又熏不死人,没事的。倒是你,病还没好,别再着了凉。”   书桐含笑为我倒茶:“今儿个可喝了不少酒吧,脸都红扑扑的。”   我也觉得有些晕陶陶的,笑道:“酒不醉人人自醉,书桐啊,真可惜你病着,不然我一定带你去。那蹁跹阁的美人可真多……”   书桐微微一笑,道:“咱们家里的美人就不少了,你还看不厌吗?况且那种地方的人,再美也沾了俗气,有什么好看的。”   我道:“诶,你自己长得美自然不屑去看别的美人,谁叫我长得不漂亮呢,当然看到个平头整脸的就要赞叹啦。”   书桐笑道:“姑娘怎么妄自菲薄起来了?以前你让病淘虚了身子,样貌憔悴了些,那就不说了。可是现在你身体比以前好多了,身上也长了些肉,皮肤也好了,那美人的底子可就看出来了。”   我只当她是安慰我,也不在意,把精神都放在向她描述少渊的掌上舞,我说得天花乱坠,书桐听得入神,半晌才道:“我小的时候也见过一次掌上舞,不过那位舞者是个女子。”   我忙道:“真的?给我讲讲。”   书桐一笑,道:“那年我才六岁,嗯,这都过了十年了。那时候我祖父官任巡检,手中有些权势,在他寿宴时就有人请了班舞者来庆贺。”   我一怔,没想到书桐竟是出身官宦人家,可是如此出身的她又怎么会到陈家来当丫环呢?   书桐道:“现在回想起来,那次寿宴可真是奢侈,可那时候我还小,根本不懂那一盏琪州赵窖烧的麒麟送子瓷杯的价值足以让百名平民生活上一年,可那种杯子在我家里是最寻常不过的,祖父喝茶都不屑用它。祖父是最疼爱我的,寿宴时就让我坐在他身边,我记得那个舞娘不是凤麟人氏,好像是从幽都过来的,嗯,也记不清了,要不然 就是玄鹰的?不过她生得可真是美丽,特别是那双眼睛,只淡淡扫你一眼就仿佛说尽了万语千言似的,我年纪虽小却也被她迷住了,后来家里大人都说她生了一双勾魂眼,男人是抵不住她那一个眼神的。”   随着她的叙述,我无限向往,可是脑中浮现的却是少渊的那双眼睛。虽然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可是那样一双眼睛,应该就是能诉尽万语千言的勾魂之眼吧?   “她站在一个壮年汉子的掌中起舞,扬袖飘舞,御风之姿宛如仙子,所有人都被她迷住了。我记得那时候我还缠着祖父,要跟了那些艺人去,说什么也要学她跳掌上舞呢。祖父自然是不许的。她的艺名叫做沙漠野莲,当时她身边好像还带着一个小孩子,年纪比我还小一些,长得和她很像。但是这些艺人很快就离开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 见过她们,也再没听人提起过沙漠野莲的名字。”书桐结束了她的讲述。   我讷讷地问道:“那你为什么会到陈家来的呢?”   书桐微笑道:“是我十岁那年,瑞王奏的本,查出我祖父贪墨之事,牵连甚广。家中十四岁以上的男女都问斩了,我因为年纪小才逃过一劫,本来是要入不夜宫为妓的,幸好老爷把我买下来做丫环了。对了,小萤火虫也是这样进的陈家。”   她目光一转,嫣然道:“你可是在担心我会难过?亲人死的死,散的散,自然是难过的。可是我早已经看开了,再说以我祖父的所作所为,问斩也不为过。他背地里可害死过不少人呢,那些人也有家有儿女。不过,祖父真的很疼爱我……你能想像么?一个会抱孙女在膝上教她写字画画的人,听到哀婉的乐声就会心酸流泪的人,杀人的时 候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说着是不在意,但她还是流露出一丝淡淡的哀伤。   “那小萤火虫呢?”   “他也是那一次和我一起被老爷买回来的。他父亲当时做着兵马督监,也牵连进我祖父的案子里来,一同问罪了。小萤火虫刚到陈家的时候脾气可大着呢,还和七少打过架,两个人打得鼻青脸肿的,老爷也不生气。后来不知怎么的两个人就好了,亲亲热热的。”   我想像了一下陈零鼻青脸肿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   小萤火虫,那个运动神经发达的贪吃的小孩,从来只见他的笑脸,想不到他的往事竟也让人心痛。以往他也是被父母家人疼爱的吧?以往他也有自己的小书童服侍吧?可是当他的家人都人头落地后,他却只能被人买卖,在别人家里为奴。在他心里又是何等滋味呢?   还有书桐,美丽惊人聪明过人的书桐,她的病又有几分是因为她那惹人堪怜的身世呢?   在书桐这里聊得晚了,我索性在她床上睡了。可是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房中不知何时又设了张榻,陈零在上面合衣而卧。宿醉之后我总是醒得特别早,还是第一次抢在陈零前头醒过来呢。   书桐早已起身,出去不知做什么,我蹲在陈零跟前看着他。   陈零睡得很熟,神态安祥平静,长长的睫毛弯如蝶翼,俊挺的鼻子随着呼吸微微翕动。即便是经过一夜的熟睡,他的脸上仍是很整洁,不像楚重山,一觉睡醒脸上的油能浸透两张吸油纸。陈零的唇形很美,微微噘起,仿佛随时准备迎接一个吻,下唇略厚些,上唇很薄。   我记得有人说过有着这样唇形的人天性凉薄,对人对事很难真正投入热情,心防很重,冷酷无情。   陈零,你是个天性凉薄的人吗?   这样天真熟睡的你,如果遭遇到和小萤火虫同样的事,会变成什么样子?   不自觉的我用手指轻轻碰触他光洁的面颊,沿着那优美的弧线下滑,轻轻抚上他的唇。   陈零慢慢睁开了眼,带着一种梦幻的神气望着我,眼中似乎氤氲有雾。我俩这样对望着,一时间竟失了神。   陈零突然将我的手指含入口中,舌尖在我指端轻轻一舔,触电一样的感觉从指尖蔓延至全身,我脸上一热,缩回手,推他道:“还不起来?”   陈零翻身坐起,我觉得自己脸上热得足够煎熟鸡蛋了,结结巴巴地道:“我叫小萤火虫打水给你洗脸。”陈零捉住我的肩膀,额头抵在我的额头上,声音有些沙哑,道:“你让我怎么办才好呢?”   你让我怎么办才好呢?我呆住了。   看着我发傻的样子,陈零扑哧一笑,放开了我,道:“快去梳洗吧。”   我恍恍惚惚地回自己房中洗漱,画纹见到我就大惊小怪地道:“姑娘,你的脸色怎么这么苍白啊?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脸色苍白?我摸摸自己的脸,难道不是红的吗?哦,那热气已褪,而我的心正在轻颤,一颤一颤地重复着那句疑问:“你让我怎么办才好呢?”   ——————————————————————————————   “少渊重要还是我重要?”在我喋喋不休的央求下,陈棋突然委屈地问我。   我怔了怔,道:“当然是妖精哥哥重要。”   陈棋道:“那你为什么要为了他来折磨我?”   我难过地道:“妖精哥哥,难道你不喜欢听我说话么?”   陈棋叹气道:“今天你开口闭口都是那个少渊,难道着了魔不成?”   我道:“就算我是着了魔好了,可是妖精哥哥,难道你不同情少渊吗?”   陈棋道:“整个长春坊的小倌有几百人,哪个不是身世堪怜?你同情得过来吗?”   我道:“同情不过来,所以我只同情他一个。”   陈棋道:“不论是什么人,在那种地方浸染久了,哪个还能出污泥而不染?他们想的不过是如何攀附权贵,多赚些银子,不会对谁付出真心的。经历过人世最丑陋的一切,即便是你真心实意待他,他也没有信心来相信你的。”   我道:“可是帮助别人不一定是要回报的呀,只是因为帮助他能让我心里舒服,所以我才想帮助他。就好像走夜路碰到坏人欺负女孩子,我自然是要报警来帮她的,但我不会因此要她对我感恩戴德啊。而且我也只是报警……报官,或者呼救,但不会牺牲自己的安全来救她,我的帮助也是有限度的。所以,帮少渊这件事在我们能力范围之 内,帮了他又会让我们觉得开心,那为什么不帮呢?”   陈棋歪着头想了想,道:“你的意思是说如果帮少渊会危及到我们自己,会给我们带来麻烦,你就不会帮他了?”   我道:“我又不是佛祖,不会为救一只小兔子把自己的肉割下来喂鹰的。”   陈棋这才道:“好吧,我试试看,能救则救,不能救的话你也不要再想这件事了。”   我点头答应,就知道求妖精哥哥比较容易,妖精哥哥虽然对外人都很冷漠,就算劫匪在他面前杀人他也未必会动一动眉毛(不踩着人家的尸体走过去就算不错了),可是他很讲道理……呃,偶尔会很讲道理。   之所以不去求小鸟哥哥,其实是因为一大早他不见踪影了,我根本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今天老爷子仍然去宫里陪国主了,陈野陈言同行,陈鱼“失踪”,陈棋去办我托他的事,家里只剩下我和陈忧陈零。   一想到陈零我就有点心惊,可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总之是现在想避开他。于是我去找陈忧。   陈忧正换了衣服要出去,我当然不会放过他。   说起来古人都比较早熟,十几岁的年纪就好像我们现代人二十几岁了,这可能和他们的教育体制有关系,从小就学古圣先贤的文章,写作文都是忧国忧民的,哪像我们二十几岁才大学毕业,自己觉得蛮成熟的,其实仍然会做很多幼稚的事。恐怕除了法律要量刑的时候,连我们自己都想不起来自己是成年人了。所以到古代之后,我常常觉 得自己的智商好像比哥哥们要低一点,即便是年纪最小的陈零,有时候也会让我错觉他其实真的比我年长。但只有陈忧一个人是比我更幼稚的,这让我有点优越感。   同陈忧出去逛街,就像当年带着楚重山一样,我又找回了做姐姐的感觉。   37-39章   37爱,突如其来   凤栖街头有表演女子相扑的流浪艺人,那些身材健美的女子作风豪放,服饰大胆,身着短袖无领的劲装,胸部都袒露出大半。没料到在这个时代竟能看到如此装束的人,我拉着陈忧停下来观看。   正在场中表演的两名女子,一个身材高大,眉目疏朗;另一个略矮些,肤色古铜。她们互相推、撞、按、拉、挤、搬、闪,动作有力而且巧妙,围观的人们不时发出阵阵喝彩声。   “潘爷,你看她们功夫如何?”旁边有人语带谄媚地询问。   我抓抓耳朵,这声音听着太让人别扭,明显是狗腿一流。转头一看,一个贼眉鼠眼的人正眼巴巴地看着他身边的“大人物”,那位潘爷神情倨傲地道:“不过是街头杂耍,哪里谈得上什么功夫。”   凤栖城真小啊,竟然在这里遇见潘灵涵。   潘灵涵没见过我和陈忧,因此见我看他,也只是眼光在我脸上打了个转,并不在意。见他与那个狗腿子走开,我拉着陈忧、研墨跟了上去。   只听那个狗腿子谄媚道:“那是,那是,潘爷是烈焰门第一高手,她们那点子功夫自然入不了潘爷的法眼。”   潘灵涵呵呵一笑,道:“不过凤麟国倒真是灵秀之地,便是刚刚站在咱们旁边的那三个孩子也是秀气逼人啊。”   那狗腿子笑道:“潘爷要是喜欢……”他的声音低下去,我听不清了,但见陈忧的耳朵慢慢变红,脸上有了怒色。   看他们竟是往长春坊方向去的,难道大白天的就要逛烟花地吗?   陈忧站住了,拉着我道:“咱们回去吧。”   虽然很好奇潘灵涵去那种地方做什么,不过我今天穿的是女装,倒不方便进去。正打算回去,突然听到有人惊讶地叫道:“你们怎么在这里?”   这个声音怎么有点耳熟?   陈忧惊讶道:“四哥?你怎么到这种地方来?”   陈鱼眉头一皱,道:“小妹,你还想来见那个少渊?”   我忙道:“不是,我在路上碰到了潘灵涵,跟踪他过来的。”   陈忧挠头道:“少渊是谁?”   陈鱼看了我一眼,我叹气,小鸟哥哥的疑心病可真重,他是一准儿认定了我来找少渊的。可是,他来这里又是做什么?   陈鱼也不解释,道:“你们先回家去吧。我进去办件事。”说着大摇大摆地走进长春坊的地界去了。   陈忧想叫住他询问,但陈鱼走得飞快,他想追过去,但看一眼路边石坊上长春坊三个大字,还是退了回来。   我买了几样小玩意,打算回胤川的时候带给幼睿和幼烟。回到数籽园,画纹和裁云都不在,或许是去找书桐聊天了,我一个人坐在床边,将那些小玩意拿在手中欣赏。   “诶——?妹妹在看什么呢?”陈零的声音突然响起,我被吓了一跳,捂着胸口惊道:“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陈零道:“我敲门你没听到?怎么对着这些玩具发呆啊?”   我白了他一眼,拿起一个瓷娃娃敲他的头,道:“要你管?”   陈零抓住我的手,突然把那慵懒撒娇的神气都收了起来,看着我的眼睛道:“以后不要躲着我。”   我心中一跳,嗔道:“胡说什么,谁躲着你了?我是同六哥出去玩了……”但在他那双清亮的眸子的注视下,我开始觉得慌乱,竟然不敢与他对视,抽回手抚弄那个瓷娃娃,换了个话题道:“你看这个娃娃好不好看?胖嘟嘟的小脸,像不像幼睿?”   陈零沉默了几秒钟,才懒洋洋地笑道:“我倒觉得它那神情里透着的调皮劲儿好像拈豆儿。”   我抿嘴一笑:“一点也不像。拈豆儿嘴巴那么大,还毒舌,这个娃娃多乖啊。”   陈零揉揉我的头发,笑道:“拈豆儿要是听见你说他嘴大,恐怕急起来会咬你一口。”   对于早晨发生的事他既不提,我也只当没事发生,两个人笑闹着就过去了。等陈零走后我才觉得有点伤感,似乎这是我认识他以来气氛最尴尬的一次了。似乎是一切如旧,可是到底是不同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不对的呢?是那次暖昧的轻拥?还是我被刺后苏醒时看到的他的眼泪?或者,是更早的时候,听着他那轻轻的一声“诶——?”   ……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陈棋用手中的折扇轻轻敲敲我的头,我手一抖,失手将瓷娃娃跌在地上。   我恼了起来:“你干嘛走路没声音的?吓我一跳。”   陈棋微笑道:“我又不是鬼,走路怎么会没声音。”弯腰将瓷娃娃拾了起来,道:“摔出裂纹了。”   那裂纹使瓷娃娃的脸扭曲起来,变得没了生气,呆板而可恶。   我夺过瓷娃娃远远丢出去,陈棋一怔,笑道:“怎么?”   同一个玩具发什么脾气呢,我真是无聊。我长长长长地叹了口气。   陈棋道:“我在你门口碰到老七,就是在叹气。怎么你也叹气?”说着他也很赶流行地长叹一声。   难道说刚才陈零没有走远,就在门外看着我发呆了?一想到我刚才那苦恼的样子都被他看了去,心里更是烦躁不安。   陈棋用扇骨轻敲着自己的腿,笑道:“不过,今天可有件稀罕事儿。”   我强打精神看着他:“别卖关子。”   陈棋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妹妹今天怎么这么别扭?有心事?”   我忙笑道:“没有。妖精哥哥,你刚才说有什么稀罕事儿啊?”   陈棋没再追究,道:“今天我托人查了一下少渊的身世,他是五年前入的蹁跹阁,虽然以舞闻名但也并不是大红大紫。半年前他大病了一场,说是因为天花毁了脸,从此再没有摘下过面纱。可是也是那次病后,他的舞技有了惊人的长进,还能跳掌上舞,这才成了蹁跹坊的头牌,每月只公开在阁中跳一次舞,其余时候就算捧着银子到他面 前也未必得他赏脸跳上一曲。咱们那天能如愿还真是幸运。妹妹,你不觉得蹊跷吗?”   我傻傻地看着陈棋,混沌的大脑一时分析不出他话里的含意。   陈棋叹道:“昨晚看他跳那掌上舞,纵是天生的体轻也是不易的,而他跳得那样翩然若飞,在他下面的少年也毫不觉得吃力。他分明是会上乘轻功,这可不是一场大病就能得来的。而有这样上乘轻功的人,区区一个蹁跹阁能困得住他吗?”   我恍然道:“这么说,这个少渊可能是假的,真的少渊已经在半年前的那场病里被人掉了包?可是什么人会来假扮一个相公呢?”   陈棋笑道:“可不是,所以我才说稀罕呢。”   我犹豫道:“既然他背后有这么多秘密,那我们就不要管他的事了。”   陈棋微笑:“你不是还想赎他出来吗?”   我做了个鬼脸,笑道:“原本是这样想的,可现在我怀疑他肯不肯让我们赎他呢。”一个身怀绝技的人要在蹁跹阁内假扮小倌,一定是有图谋的,这样的人又怎么会接受我善意的帮助呢?   想想他那双令人迷惑的眼睛,那一声轻轻的“我等你”,我忍不住骂自己笨,怎么能当了真呢?   陈棋笑道:“不过我倒还想瞧瞧他在搞什么鬼。”   把少渊的事放到一边,我跟妖精哥哥讲了今天发生的事,道:“不知道四哥去那里做什么。”   陈棋道:“该不会跟踪潘灵涵过去的吧?”   我道:“不太像。倒像是去见什么人的。”   陈棋忽然将话题一转,道:“刚才和老七吵架了吗?我看他神情闷闷的。”   我怔了怔:“没有。只是……”只是如何却也说不出来。   陈棋侧着头看我,眼中流露出怜惜之色,温柔地道:“妹妹长大了,有心事了。”   “少爷,出事了!”拈豆儿一头闯了进来,大声嚷道。   陈棋道:“怎么?”   拈豆儿道:“棋坪……棋坪……”连说了两遍“棋坪”,究竟棋坪如何了他却没说出来。   还从未见过拈豆儿这样结巴,我都替他着急:“棋坪到底怎么了?”   拈豆儿深吸一口气,终于把话说完整了:“棋坪她要嫁人了!”   啊?我也呆住了。   陈棋淡淡地道:“棋坪都十七了,这会儿要嫁人也不算早啊。”   拈豆儿急道:“不是,她是要嫁给……”突然顿住,眨巴眨巴眼睛,奇道:“你怎么一点也不吃惊?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棋坪要嫁人了?”   陈棋道:“唔,她是跟我提过这件事。”   拈豆儿气得直跺脚:“那你就答应了?你怎么也不劝劝她?”   陈棋眼中露出戏谑的神色,道:“我虽然是她的主子,可是也不能拦着姑娘家的终身大事啊。”   拈豆儿一脸想撞墙的表情,赌气道:“那个家伙有什么好的,也配娶棋坪?他脾气又躁,嘴巴又坏,脸又长得怪,功夫又不怎么样……”   我疑惑道:“你说的到底是谁啊?”   拈豆儿道:“贺子瑜!”   贺子瑜又是谁啊?   陈棋提醒我道:“是二哥的朋友,家在虹风的。”   哦,我想起来了,以前讲鬼大会的时候王子哥哥提到过这个人,就是那起活埋惨案的目击证人。一想起那位不幸的穿越JM,我心里小小地寒了一下。   陈棋又道:“小贺人不错的,我们去年认识的,他对棋坪也很好。”   拈豆儿道:“才不好,我看见过他们吵架。”   陈棋微笑道:“哦?”   拈豆儿脸一红:“我可不是偷听,他们当着我的面儿吵的。”   陈棋微笑道:“可我记得那好像是因为你和小贺斗嘴,棋坪为了维护你才说了小贺两句,小贺也没说什么啊。那不算吵架吧?”   拈豆儿道:“江湖上都管那个贺子瑜叫‘鬼肚肠’,他一肚子坏水,棋坪又素来是个直肠子,说话不知道拐弯的,两个人在一起不天天吵架才怪。”   陈棋笑道:“我怎么没听说过‘鬼肚肠’的说法?而且我常听人说小贺脾气好得紧他对棋坪又向来都是言听必从,棋坪对他也很细心,倒是很相配。”   拈豆儿道:“不就是往年碰过那一面吗?相处也不过两三个月,都这么久没见了,谁知道他是怎么又窜到这里来了?肯定是不安好心不怀好意。”   陈棋道:“不管人家是怎么来的凤栖城,总之是为了娶棋坪来的。不像有的人只会和棋坪吵嘴,惹她生气,还说她长得没见夏美脾气没裁云好,才情比不上书桐,勤快比不上巧摆……”   拈豆儿愣了愣,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头一低就跑了出去。   陈棋坏心眼地呵呵直笑。   38一木一石斋   我纳闷地问:“妖精哥哥,刚才的状况,拈豆儿怎么好像是在吃醋?难道他喜欢棋坪?”   陈棋笑道:“这孩子不受些打击,恐怕连他自己也意识不到这一点。”   我白了他一眼,道:“你又比拈豆儿大很多么?还孩子孩子的。……那么棋坪喜欢拈豆儿吗?还是她真要嫁给那个小贺?”   陈棋大笑道:“不可说不可说,一说就是错。”径自去了。   这个坏蛋,真是会吊人胃口。   不过,春天早都过去了,春心萌动的人却还是大有人在啊。浪漫数籽园……多好的电视剧题材啊。   晚上大家在一处吃饭,我照例是坐在陈鹤儒身边的,见他脸上有愁容,便挟了些肘片到他碟中,道:“爹,您近来都累瘦了,多吃点。”   陈鹤儒慈爱地对我一笑:“婴儿也多吃些,补补身子。”   我笑道:“您就不怕我补成个小胖猪?”   陈鹤儒哈哈笑道:“小胖猪也不错啊。”   陈野认真地道:“小妹受过伤,体虚气弱,光是吃这些也补不好,我想等回胤川后请屠先生教小妹学些强身健体的功夫,让她身子强健些。”   陈鹤儒点头,陈鱼脱口而出道:“妹妹自小娇惯,多一步路都没走过,让她学功夫,她吃得了那个苦吗?”   众人都不由得细细打量我那细胳膊细腿,我有点脸红,陈鱼还真没说错,我是吃不了那个苦。以前为了减肥我逼着楚重山天天早上起来陪我跑步,没坚持两周半,我就死赖在床上再不肯起来了,倒是他养成了早起跑步的好习惯。   陈零道:“其实学功夫也不是很辛苦的,又不是让妹妹学多么高深的武功去当侠女,只要强身健体不就可以了吗?所以也用不着劳累屠先生,我平日陪妹妹锻炼一下就好了。”   陈鹤儒道:“这倒也罢了。可得小心,别让你妹妹受伤。”   陈零道:“是。”似乎是不经意地看了我一眼,唇边微微漾起一个浅笑。   我心中气闷,这小子分明是有阴谋的,是因为怕我再躲着他吗?   第二天一早,我睡醒的时候陈零正坐在桌边看书,我迷迷糊糊地问:“不是说今天要教我功夫吗?怎么不早点叫醒我?”   陈零微笑道:“你不是不喜欢起早吗?况且,现在也不能就直接教你,你从来都没练习过,身体僵硬,突然练习的话恐怕会受伤。得先让你的身体柔软起来才行。”   我茫然道:“难道你是说让我先练习瑜珈吗?”   陈零笑道:“诶——?瑜珈是什么?我是说给你做些按摩,再教你些伸展的动作。”   在花园里,当我试图弯腰去摸自己的脚尖时才知道这具身体有多僵硬了,我都能听见我的关节发出心虚的咔咔声,全身的骨头都在奏交响乐。这会儿我可羡慕死丁冲的那份柔软了,看着他在一旁把身体扭来扭去地做出各种高难度动作,我真的挺想把他头朝下塞进马桶里。   温暖在旁出主意:“我觉得还是教小妹些内功比较好。”   陈零笑道:“内功也是要学的,不过不是现在。”他教我的一些伸展身体的动作,据我看来确实是和瑜珈很相似的。   虽然只是些简单的静态的动作,可是我也练得颇为吃力,身体摇摇晃晃,动作总是做不到位,把丁冲和温暖笑得不行。我生气道:“我一个人练也太无聊了,书桐身体也不好,让她和我一起练吧。”说什么也得找个垫背的。   陈零道:“如果你能说服她的话……”   我想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确实是没什么口才去说服那个千伶百俐的书桐,只好做罢。不过我还是把画纹拖出来陪绑,画纹对于这些十分好奇,可是一开始练习就变得害羞了,总是不好意思把身体伸展开,缩手缩脚的样子非常好笑。有她在一旁做陪衬,我总算是找回了些自信心。   练习完毕,我赶紧洗了个澡,然后就爬上床准备缓解一下我酸痛的身体。陈棋进来笑道:“我要去外面见个朋友,妹妹要不要去?”   我懒懒地一挥手:“天王老子我也不想见。”   陈棋笑道:“我那位朋友姓贺。”   咦?贺子瑜?好奇心又被挑了起来,我恋恋不舍地在床上打了几个滚,还是爬起来同陈棋出去。   一路上拈豆儿的脸色都很不好看,而且出奇地安静。   我原以为是要在什么酒楼见面的,没想到陈棋把我领到了一个题为一石一木斋的画室。墙上错落有致地悬挂着各种山水、花鸟、仕女图,室内装饰得古意盎然,十分有品味。   太有品味的地方总是让我感到局促,突然觉得自己手脚都没地方放,十分碍事。   画室主人是位造型很有现代风格的中年文士,一袭白衣上随意涂画着野兽派的色彩,还有龙飞凤舞的签名。看到他的时候我小小地呆了一下,差点以为是三流武侠剧的拍摄现场。   陈棋介绍说他叫陶幽居士,这里不仅有名人字画,还有古董,是京城显贵常来常往显示自己高品味的地方。陶幽居士本人也是位名画家,他这里的字画古董售价都比别处贵上几倍,但是因为是“一石一木斋”出品,即使是贵那也是贵得有格调的。   后来来了几个客人,似乎都是朝廷官员,看到陶幽居士对待他们时的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我才知道刚才他对我们有多和气,看来他是对陈棋印象不错。   陈棋只顾着欣赏字画古董,拈豆儿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毒舌:“约了见面又不早点来,真没礼貌,这种言而无信言行不一的人就不该理会他。”   明知道他是在说贺子瑜,陈棋只当没听见,指着一幅山中隐士图,向陶幽居士道:“这是彭大师的真迹吧?”   陶幽居士喜道:“不错,五少果然好眼力,彭大师的画作大都在那一场大火中焚毁了,剩下的也多是残缺不全,后人又多伪作。不过这一幅确确实实是真迹。不像这幅岁寒三友,这就是后人伪作的。”   他指着的那幅画正是后来的那几位客人大加赞赏,并想重金购下的,听他这么一说,那几个人的脸色都很不好看。   我奇道:“怎么这里还卖假画吗?”   陶幽居士道:“虽然是伪作,可是笔力老道,意境高远,也是世间不可多得的佳作。寻常画作还不及它呢,现在再想找一幅这么好的伪作也不容易啦。像楼寒、乌丹氏那些人的画,我这里还不屑挂出来呢。”他说的那两个人似乎都是很有名气的画家。   这话说得我有点晕,不过那几个客人却又高兴起来,商量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把那幅假画买走了。   待那些人走后,陈棋才道:“那幅画是你自己画的吧?”   陶幽居士道:“那当然,我这里为什么要挂别人的仿画啊?”   我有点发傻:“你自己也是有名的画家,为什么还要画伪作?”   陶幽居士道:“第一是为了好玩,第二么,你没看见这伪作也能赚钱么?”   我顿时开始崇拜起他来了。   忽听有人轻声道:“居士,我能再看看那幅画么?”   我转头一看,轻纱遮面的少渊正倚门而立,阳光从他身后照射进来使他周身都仿佛散发出金色光芒一样。看到我们他就像完全不认识一样,只是依礼微微一揖,目光扫过我的脸,也完全没有表现出一丝讶色。   陶幽居士道:“你来得正好,今天瑞王爷就要来取画了呢。”说着命小僮拿出一幅装裱好的画卷来,徐徐展开。我与陈棋也过去观赏。   画中是一位执团扇静立的女子,在她的神情里带有一些茫然若失和微微的惊慌之色,但这种不协调的神色却丝毫无损她的美丽与高贵。   少渊默默地看了良久,才轻声道:“居士画得果然栩栩如生,我还以为这画中女子会从画中走下来呢。”   陶幽居士得意地道:“你的那幅画我也画好了。”   小僮再打开一幅画,只见上面画的正是作掌中舞的少渊。陶幽居士的画艺果然超凡,画中的少渊就像我那晚看到的一样,有凌波之姿,翩然若飞。画上还题着两句诗:人间天上判云泥,相隔岂止数重山。   咦,有我老弟的名字嵌在里头呢。真巧。   少渊只淡淡地道:“请居士将这幅画挂在这里,如果有人问起,就请居士将我的住处告诉他。”   陶幽居士一怔,道:“你不拿回去吗?”   少渊道:“挂在这里比挂在我房中更好。”顿了顿,又道:“我那里只怕熏臭了居士的大作。”   说完付清了定银,再向我们一揖,便走了。   39嘘……   陶幽居士命小僮将少渊的那幅画像挂起来,一边道:“这个少渊还真是奇怪。”   陈棋拿扇子轻碰下巴,道:“他为什么对瑞王爷要的画感兴趣?”   陶幽居士挠头道:“那天我正作画时,他刚巧看到,就出了半天的神,之后就请我给他画一幅像。画好了又不拿走,这人还真是怪。”   陈棋正想说话,忽听一个清朗的声音道:“这画中人是谁?”   我转头一看,只见两名劲装汉子护拥着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那年轻人和陈野差不多年纪,模样也是十分清俊,脸上时时带着笑,似乎很是和善,但那双犀利的眼睛仿佛随时都会扔几把刀子出来。我一下想起沈拓来,这个人似乎和沈拓有几分相像……或许相像的只是他们的神情吧,那种隐藏在微笑之下蠢蠢欲动的野心和果绝。   这样的男人很危险,但是不招人讨厌。毕竟有野心比碌碌无为的生活态度要积极一些。   陶幽居士招呼道:“瑞王爷。”   原来他就是瑞王,那个有着贤能之名的瑞王。我一直以为他会是像唐国强扮演的雍正皇帝那样不苟言笑、克己律人、老成持重的样子呢,想不到竟是这样一个翩翩浊世佳公子的模样。   陈棋有意无意地把我挡在身后,而瑞王根本也没对我们多加在意,他认真地看着少渊的那幅画像,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疑问:“这画中人是谁?”   陶幽居士道:“是蹁跹阁的少渊。”   瑞王一怔,道:“蹁跹阁?长春坊的蹁跹阁?”   陶幽居士点头:“不错。”   瑞王眉头微皱,道:“这画的可是他跳掌上舞的样子?”   陶幽居士眼睛一亮,声调一下拔高:“就是掌上舞。这个少渊哪,他的掌上舞可真是神乎其技……”接着就滔滔不绝地夸赞起少渊的舞蹈来,我心中暗笑,看来这个陶幽居士和我一样都是少渊的FANS。   瑞王注视那幅画像良久,对陶幽居士的喋喋不休并不反感,半晌才道:“我从未听说京中还有人能跳掌上舞的。”   陶幽居士道:“也就是这半年来少渊才开始跳的,他的恩客很少,想来见识过掌上舞的人也不多。”   瑞王若有所思地道:“原来如此。”   “阿菡,怎么这么久?”一声软语相呼从门口传来,瑞王急忙迎过去,柔声道:“你怎么不在轿中等我?”   我悄悄从陈棋背后探头出去看,呵,画中仙女的原版啊。那个扶着瑞王的手臂,生得弱不禁风的窈窕女子正是刚刚画中令人惊艳的主人公,我本来还在赞叹陶幽居士的画功超凡,但现在却只能埋怨这个时代没有照相机,不能把她的美丽摄像下来,那画中的人哪里及得上她本人的一半呢?   那女子眼中似乎只有瑞王一个人,见瑞王伸臂过来,便自然而然地顺势依在他怀中,道:“我等得不耐烦了,你不是说很快就回来吗?怎么这么久?”   瑞王道:“我刚看见一幅画,看入了神,就忘记时间了。”见那女子眉心轻攒,便连忙道:“是我不好,让你等我。”又耐心哄了几句,那女子才渐露笑容。   她脸上既有了喜色,连我这个旁观者都觉得松了口气,瑞王脸上更是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   瑞王道:“绿橙,你来看这幅画。”说着把那女子扶过来,让她看少渊的画像。   那个叫绿橙的女子看了一会儿,道:“男的。”   瑞王叹了口气:“不是让你看他是男是女,你不觉得他这姿势很熟悉吗?”   绿橙道:“嗯。”皱着眉苦苦思索。   我这会儿终于也看出这个绿橙有些不对劲了,她的那种天真且茫然的神情不是假装出来的,连一点点作伪的成份都没有,她似乎是精神上有些问题。唉,如此美女,居然是精神病人,可惜啊。   瑞王伸手给她抚平眉心,道:“你看,他是在跳你的掌上舞。”   我心中一动,这个绿橙也会跳掌上舞?   绿橙微笑道:“真的,真的是掌上舞。”   瑞王道:“那你可还记得,除了你还有谁能跳掌上舞?”   我心中暗叫:沙漠野莲,沙漠野莲。   绿橙被这个问题又难住了,她怔怔地看着画像,努力思索着,神情越来越痛苦,突然抱住头尖叫起来。猝不及防,我被她吓了一跳,陈棋反手握住我的手。连拈豆儿都被骇得退了两步。   瑞王急忙把她抱在怀里,不住安慰道:“没事了,别怕别怕。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不想了,听话。没事没事。”   绿橙在他怀中拼命挣扎,半晌才平静下来,发出低低地啜泣声。看瑞王的神情似乎很是后悔,向陶幽居士道了一句:“过几天我再来取画。”便匆匆忙忙地抱着绿橙出去了。   陶幽居士幽幽地叹息道:“天妒红颜哪。”   拈豆儿深沉地道:“世上有三件事最值得惋惜:穷得要死的时候捡了串制钱,却发现是假的;口渴的时候摘了个果子,却发现是酸的;碰上个绝代佳人,却发现是疯的。”   冷场三秒钟,我控制不住地给了拈豆儿一脚:“不许说这么冷的笑话。”   陈棋道:“小贺怎么这个时候了还不来?”   拈豆儿附和道:“可不是,我等得都快变成老蘑菇了。”   失恋的打击果然可以改变一个人的性格,原本拈豆儿都是走毒舌+COOL路线的,现在居然沦为搞笑路线了,而且是专讲冷笑话的。真没前途。   “嘘——,嘘——”我听到有什么声音,仔细寻声找去,发现后堂掀着帘子,冒出来一个脑袋,正冲我们嘘个不停,还拼命招手。   我扯扯陈棋的袖子:“妖精哥哥,那个人是不是你们说的小贺?”   陈棋镇静地转头,看了看那个挤眉弄眼的家伙,然后镇静地抬头看天气,道:“天色不早了,嗯,要起风了。咱们回去吧。”   “喂!”见我们真的要走,拈豆儿的脚都跨到了门外,贺子瑜终于跳了出来,叫道:“不是因为嫌丢脸就不理我吧?你这样也算是朋友?”   陈棋道:“妹妹,这人是你朋友?”   我晕>_<。   贺子瑜又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向我们招手,道:“跟我来。嘘,别出声。”   我们都站着不动,用看白痴的眼神来看他。贺子瑜着急得过来拉陈棋,道:“快点。嘘,嘘!”   陈棋毫不客气地用折扇在贺子瑜头上敲了一记:“你躲谁呢?”   贺子瑜揉着脑袋,道:“债主。”   拈豆儿顿时露出一个鄙视的神情:“又赌输了吧?”   贺子瑜假装没听见,他与陶幽居士的关系看来非比寻常,把我们一直带到了内室,而且是陶幽居士用来藏宝贝的密室。   我才知道,同一大堆的珍贵字画和易碎古董同处一室,原来是种惩罚。地方小,东西多,再加上我们四个人显得有几分局促,我又生怕一个不小心碰坏了人家的东西,赔钱倒还在其次,关键在于那可是文物啊,历史的见证,碰坏一件少一件哪。   我连手脚都不敢随便动一下,这就好像在玩一二三木头人的时候身上突然发痒却又不可以伸手去挠一样,痛苦。   拈豆儿没我那些顾忌,兴致勃勃地东瞅西瞅。   陈棋道:“说吧。”   贺子瑜道:“你猜我今天碰上谁了?”   陈棋张开嘴活动了一下下巴,再活动活动脖子,绕一下肩膀,掰两下手指……贺子瑜等了半天才发现他根本没兴趣接自己的话,只好自问自答:“是邵补残。”   宁灵湘的师父邵补残?我立刻竖起了耳朵。   陈棋道:“你今天才碰上他的吗?”   贺子瑜挠了挠耳根,道:“是昨天。……所以我才约你过来啊。”   陈棋道:“你欠他钱?”   贺子瑜道:“也不是……前一阵子手痒痒,赌了两把……你也知道我的手气,一不小心就把钱都输光了。我琢磨着去哪个为富不仁的大户人家弄点银子花花,我对凤栖的地形又不太熟,这个又一不小心就绕到尚琳宛去了。”   拈豆儿冷笑道:“你怎么不干脆绕到王宫去?”   我问:“尚琳宛是什么地方?”   拈豆儿解释:“外国使节的住所。”   好嘛,这个小贺妙手空空都妙到邻居家去了。不过,话又说回来,好像小贺本身也不是凤麟人,他也是邻居。邻居顺手牵邻居家的羊,应该不关我们凤麟的事吧?   贺子瑜对拈豆儿的冷嘲热讽一律自动过滤掉,接着道:“尚琳宛还真是大,我一进去就发现好多官兵守卫,就想着肯定是有什么大人物住在里头……别翻白眼,我知道是废话……好吧,长话短说,我东走走西走走的就走到永宁王的住处去了,正巧看到永宁王在和邵补残说话,另外还有一个年轻人在。”   我又问:“永宁王是谁?”   拈豆儿再解释:“赤炎国的四皇子。”   贺子瑜道:“我以前见过邵补残,知道他是高手,怕被他发现,就没敢走动,本想着等他们说完话回去睡觉了,再下手的。结果就不小心听到了些不该听到的事。”   拈豆儿道:“你左一个不小心右一个不小心,怎么就没不小心把自己命丢了?”   贺子瑜叹气:“还真是差一点把命丢了。”   陈棋皱眉道:“拈豆儿别说话。小贺,你都听到了什么?”   拈豆儿撅着嘴到一旁生气,一边还是竖着耳朵仔细听贺子瑜在讲什么。   贺子瑜道:“其实我听到的也不多,因为没敢太靠近,但是听到他们谈话中总提到一个夫人,还说什么计划有变之类的。但是具体说什么我就不知道了。后来那个年轻人就出来了,我一时好奇就跟着他走了一会儿,发现他进了瑞王府。再后来我又回到了尚琳宛,去永宁王的房里趟了趟路,顺手牵羊拿了这个。”   说着拿出一封信笺,桃红色纸面洒着碎金,有着飞舞的蝴蝶一样的花瓣做暗纹,陈棋微笑道:“蝶衣销金笺?有意思。”伸手接了过去。   我凑到陈棋身边,只见笺上是清秀的小楷:闻君有佳人,能为掌上舞,凌波若仙子,夙夜以盼之。   40-42章   40晴天霹雳   蝶衣销金笺难道不是相当于预约合同来用的吗?那这几句似诗非诗的东西是什么意思?我怎么看它都像是在说那个绿橙姑娘啊。   陈棋好看的眉毛微微蹙了起来,道:“又是掌上舞。”   是啊,又是掌上舞。我在心里暗暗理了一下线索,从少渊开始,到书桐回忆中的沙漠野莲,再到瑞王身边的绿橙,这之间的关系已经很复杂了,而这一封蝶衣销金笺又给这复杂的多角关系里填上了一个葬花鬼谷和永宁王。   真后悔以前在21世纪的时候没有多看些侦探小说,我不应该因为不喜欢金田一一的粗眉毛就把他扔在一边的,我也不应该对柯南不感冒的,我更不应该在小学时就看福尔摩斯——以致于时间相隔太久我连具体情节都想不起来了。如果那个时候我有先见之明,多从侦探小说和漫画里学些推理方法,或许我现在就不用这么头疼了。   啊呸呸,什么先见之明,我上哪儿知道自己会那么倒霉被外星人给弄穿越了啊?   在这些人里面,绿橙是瑞王的心上人(长着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瑞王对她有多着迷),沙漠野莲早已销声匿迹多年,鬼谷是神出鬼没,永宁王又是一国的皇子,算来算去倒是只有少渊的身份还平常些,调查起来或许会容易些吧?   这么想着,我便喃喃出口,陈棋微微一笑,道:“看来我们开始的方向倒是没错的。只是你说的沙漠野莲是什么人?”   我这才想起来关于沙漠野莲的事还没有对他说过,便尽量简短地将书桐讲的故事对他复述了一遍。陈棋听后微一沉吟,道:“这个沙漠野莲同少渊、绿橙一定有很深的关系。我们现在要知道的不只是他们之间有什么关系,还要知道鬼谷为什么会对绿橙感兴趣,而这一切为什么又和我们陈家联系在一起。”   我连忙点头称是,同时忽略掉拈豆儿和贺子瑜在互相瞪来瞪去,两个人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还真把自己当金鱼了。   ——————————————————-   转眼已是主上寿诞之日,天还没亮陈鹤儒就已去了宫内,后来又派人回来吩咐我同几位哥哥也装扮好了进宫为主上贺寿。我心里纳闷,难道老爷子不知道该让身份敏感的我离王宫越远越好吗?干嘛送羊入虎口啊?但是既然老爷子发了话,我也只能懒洋洋地从被窝里爬起来,由着裁云画纹给我梳洗打扮。   等我顶着满头珠翠裹着层层绸缎出来的时候,连陈野都撑不住笑了,道:“这一打眼看过去,倒只看得见这些珠宝衣服,瞧不着小妹在哪里了。”   我哀叹道:“大哥,我的脖子快累断了。”   陈鱼道:“这样也太引人注目了,又不是老太婆要靠这身行头撑门面,把这些累赘都取下来吧。”   有小鸟哥哥发话,我总算逃脱一劫,摆脱了这些华而超重的东西,装扮得朴素又不失精致,还算符合我的审美观,也比较符合我现在的年龄。首饰除了头上束发的珠钗,就只有妖精哥哥送我的那串水晶项链。陈野想了想,又让裁云在我腰间系了块玉佩,压住飘逸的裙摆,不致太过惊涛骇浪。   对于只在四岁时去过一次故宫的我来说,这次进王宫还是很有诱惑力的。而且我也想过了,如果真的有危险老爷子就不会让我去了,这次多半是为了安慰大病初愈的主上,反正贺寿的人那么多,我夹在人群中让主上瞥上两眼就成了。   凤麟的王宫就在凤栖城的正中心,具体构造……我还没搞清楚,但看建筑风格还是很华丽的,而且到处都能看见凤凰和麒麟的图腾,倒是看不见我以为应该有的龙的图腾。   因为凤凰掌管天界,麒麟掌管大地,天为干地为坤,所以凤麟的王宫就叫做“乾坤禁城”。我们是被侍从官领着从西边的祥门进去的,中间绕了好久才让我们在一个匾额上题为讷言宫的地方等候。   王宫不比别处,自然有一种威严的气氛压下来,我心里不禁有些紧张。有两名宫女进来奉茶,进退间很有规矩,连话也不多说一句。   陈野和陈言来的次数多了,看起来也比较放松。   陈鱼在研究屋里的陈设,对那个供花的玉瓶很感兴趣,看了一会儿,道:“不是我们家的玉坊出的,应该是从瀛波来的。”   陈棋拿着他那三百六十五天都不离手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给自己扇着,闲适得都快打瞌睡了。   陈忧正在苦苦思索着什么,突然向陈零问道:“老七,你说我以后是当和尚好呢还是当道士好呢?”   陈零笑道:“和尚要剃光头的,你成吗?”   陈忧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怜惜道:“我的头发这么漂亮,剃光了多可惜,虽然我剃光头也一定很英俊,可是这么漂亮的头发我可舍不得。好吧,那我以后就当道士吧。”   陈零道:“当道士要穿道袍的。”   陈忧又忧愁起来,道:“道袍太难看了,我还是喜欢我现在的衣服。”托腮苦思。   真不晓得他又是哪根神经搭不对线了。   不过看过哥哥们的神情,我才发现紧张的只有我一个人而已。嘁,王宫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主上住的地方吗?主上对我还和颜悦色呢,我对这些砖瓦泥石紧张个什么啊?这么想着我也就放松下来。   早上起得太早,化妆穿衣又折腾了那么长时间,这一放松我就是真的彻底放松过头了,等到侍从官来叫我们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趴在陈零腿上小睡了一觉,还好没有流口水。   也不知道我的妆有没有花掉,那个侍从官见我在屋里没头苍蝇似的乱转,忍不住道:“姑娘在找什么?”   我紧张兮兮地道:“镜子镜子。”   陈言奇道:“小妹要镜子做什么?”   陈棋扑哧一笑,道:“不用照镜子了,头发没有乱,妆也没有花掉,妹妹现在好看得紧。”   这个妖精哥哥,怎么什么都知道?我白了他一眼,还是小心地伸手抿了抿头发,虽然不想被人注意,但是女孩子的天性就是爱美呀,我是不想被外人看到我的狼狈的。   陈零不声不响地帮我正了正发钗,再整理一下衣裙,微笑道:“很好。”   跟着侍从官来到万寿宫,主上端坐于龙椅之上,左手边的那个女子应该就是王后了,距离远我也看不清她长什么样子。左侧是近支亲王和朝中大臣,右侧坐的是外国使节,虽然已经没有官职,但陈鹤儒在左侧的位置距离主上还是很近的,我同哥哥们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设的席位去。   还没等我坐稳,就听主上中气十足地道:“陈爱卿,来的可是爱卿的掌上明珠?”   陈鹤儒忙起身回话,道:“回主上,正是小女同犬子。”   主上显然对“犬子”毫无兴趣,直接道:“久闻爱卿的掌上明珠天生丽质惠质兰心,上前来让朕瞧瞧。”   我只得上前去行礼,主上喜道:“不必多礼,来,到朕跟前来,让朕仔细看看。”   我心里有些发慌,隐隐觉得不妙,四面八方射过来的目光利箭一样让人难受,但是我又不能违抗皇命,只得低着头,一步一步蹭过去。   主上拉住我的手,亲切地揉揉我的头发,道:“好孩子,抬起头来。”   我犹犹豫豫地抬起头,首先看到的是精神状态十分好的主上,他正无比欢喜地端详着我。而旁边的王后……出乎意料,竟然也十分慈祥地对我微笑,她长得也不像白雪公主的后母,而是端庄美丽,极具母仪天下的风范。   王后也握住我的一只手,含笑道:“难怪听人家说陈爱卿把女儿当宝贝似的,含在口里怕化了,捧在手心又怕摔了,这孩子长得可真是惹人疼。”说着从手腕褪下一只玉镯,亲手为我戴上,道:“这镯子也不值什么,戴着玩吧。”   我讷讷地道:“谢王后。”   旁边有人笑道:“可惜太子早已大婚了,不然我倒想说这个媒呢。”说着将一串红珊瑚手串给我戴上,赞道:“这孩子长得可真好,瞧这眉眼,还真动人。”   见我茫然,主上身边的大侍从官轻声道:“这位是玉妃娘娘。”   原来是那位能与王后分庭抗礼的贵妃啊,瑞王的母亲,我一边道谢一边抬眼看了看她,果真长得和瑞王很像。嗯,是瑞王长得跟她很像。   那些大臣一方面是巴结陈鹤儒的关系,一方面是讨好主上,对我的称赞立刻潮水一样涌来,我稀里糊涂地又收了几样礼,也不知道是哪家贵妇塞给我的。   被主上拉在身边抚弄了好一会儿,他才放我回去,我晕头转向地从玉阶上下来,一时混了方向,竟往外国使节的席位里走去。   有人笑道:“陈姑娘是来找小王叙旧的吗?”   我定睛一看,原来是虹风国六皇子白微暇,正笑眯眯地看着我。旁边就是那位让人不寒而栗的玄鹰国监国公主鹰翎,她也正好奇地看着我。这样近距离地看过去,她真的是很美,只是眉梢眼角带些戾气,有些让人难以接近。   一时涨红了脸,我道:“对不住,迷路了。”   白微暇怔了怔,放声大笑起来,其他那些个皇子使节什么的也不由得微笑。鹰翎抿嘴一笑,顿时连那些许戾气都泯灭了,彩虹一样炫丽柔美。   陈野来把我领了回去,我羞得连头都抬不起来了,暗暗埋怨那个糊涂皇帝,没事把我叫上去干嘛?害得我这么紧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出糗,丢死人了。   不过这还不是最让人头晕的,主上接下来的话才真正是重型炮弹:“朕已年近花甲,蕙儿和菡儿都已成年,这天伦之乐是久已无缘。想来还真是羡慕陈爱卿啊。”   陈鹤儒连连称罪。   主上道:“不如朕向爱卿讨个不情之请,就将令媛给我做个义女吧,朕封她为乐淳公主。”   一时间大殿内寂静无声,随后贺喜之声不绝于耳,喧闹之间我分明看见王后眼中闪过两道寒光。不只我吓到了,从陈鹤儒到陈零,全都被吓到了。陈鹤儒竟然惊得忘了叩谢天恩,大侍从官急忙向他示意,陈鹤儒这才回过神来。   主上不是一直都把我藏起来,怕被人知道我的身份吗?为什么这一次要这么大张旗鼓地将我推到众人视线里?他就不怕给我招来杀身之祸吗?我怔怔地望着主上那慈爱的笑脸,脱口而出:“我不要。”   绝对安静。   每个人都吃惊地看着我,陈零悄悄捏紧了我的手,不用看他我都知道他现在有多紧张。话一出口我就知道自己又要惹祸了,竟然当众违抗皇命,而且是这样的圣恩啊。   主上并没有生气,依旧是那样慈爱,和颜悦色地道:“怎么,你不喜欢乐淳公主这个称号?”   见主上没有生气,大家就都松了口气,我犹豫再三,还是道:“民女无知无识,当不起公主之名,恐有损及皇家脸面。”   主上从容地一笑,道:“傻孩子,以后你就在宫内陪在朕身边,自然有人教导你。”   我知道这世上不是每件事都有道理可讲,比如斥资上亿的工程会是豆腐渣,比如一个馒头会引发官司,比如出了车祸不救人还要将人反复碾压,比如美国攻打伊拉克,比如献血会得爱滋病,比如下水救人却连句道谢都没有,比如为了一张成绩单母亲会将儿子活活打死,比如疯狂虐猫却被解释成正常的心理发泄……可是,主上啊,你确定 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吗?   别无选择,我只有一头栽倒,晕了过去。   241相   晕倒之间我瞅准了陈零的方向,一头栽到他怀里,陈零果然很配合,抱住我焦急地呼唤:“妹妹,你怎么了?醒醒!”转头又向陈鹤儒道:“爹,妹妹的旧病复发了,需要静室休息。”   主上大惊失色,连声叫人传太医,又命人将我送进邻近的敏行宫。哥哥们和陈鹤儒自然是陪同在侧,我手里紧紧攥着陈零的衣襟,死也不撒手。   从眼皮底下偷偷瞄出去几眼,我看见王后平静如水的面容和玉妃略显惊异的神情,还有主上真情流露的担忧与焦急。   毕竟还有大臣与使节在场,主上虽然坐立不安却也不能离席,只苦了侍从官,不停地跑来跑去把我的最新情况报告给主上知道,这种事情要是多发生几次,他都可以去参加马拉松了。   太医为我诊脉的时候,我还真怕他说我是在装晕,不过这个太医蛮上路的,说了一大串我听不懂的专业术语,最后得出的结论却是轻描淡写无关痛痒:“……只需静养。”   见我没什么大事,陈鹤儒也松了口气,还得回万寿宫去应卯,只留下陈零照顾我。陈零见人都走了,就命侍候的宫女到外面去——免得吵到我休息。   我这才放松了神经,睁开眼睛,目光正落在陈零那张笑脸上,我不禁一怔。   陈零轻声笑道:“晕得好。”   我哼了一声,当时那种情况下,我实在想不出别的法子了,不过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晕倒,还是觉得有点没面子。这时候才发觉自己的手还死攥着陈零的衣服,我松开手,活动一下酸疼的手指头。   陈零道:“你刚才这么用力抓着我做什么?”   我一时哑口无言。是因为害怕吧,害怕会被从他身边带开,害怕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去面对未知的危险。   瞥见陈零笑得很灿烂的样子,我狠狠掐了他一把,道:“笑什么?”   陈零疼得哎哟一声,连忙道:“没什么。”   “没什么就是有什么,到底是什么?”我开始无理取闹,借此平复一下我那还在抽筋的弱小心脏。   陈零把手指竖在唇边嘘了一声,笑道:“别把人都吵进来了。”   我立刻闭上嘴。   忽听门外有人轻轻叩门,一个轻柔的声音道:“陈公子,药熬好了。”   陈零道:“进来吧。”   我连忙闭上眼睛,耳中听到轻微的脚步声,然后又是那个轻柔的声音道:“若没什么吩咐,奴婢就下去了。”   陈零道:“嗯。”   门关上的声音,我睁开眼睛,道:“我不吃药。”   陈零把桌上的药端过来闻了闻,笑道:“是补药,吃了也没什么。”见我摇头,他想了想,道:“总得吃点,不然身上没有药味,惹人怀疑。”   他还真谨慎,我道:“不吃这个我身上也都是药味,骨子里透出来的,洗都洗不掉。”   陈零便不再劝我,想了想,自己一口气把药都喝光了,还咂咂嘴巴,道:“苦的。”   真是废话。   沉默了一会儿,我嗫嚅着道:“不晓得主上为什么要封我当公主哦?”   陈零一笑,道:“是吗?”   怎么是反问句?我紧张起来,脱口而出:“你知道多少?”   陈零一怔,敛了笑容,缓缓道:“并不多。”   一天之内不要让我受太多次惊吓啊,我的心脏现在不只是抽筋,它完全是在抽风了。   或许是我脸色太难看了,陈零安抚地拍拍我,道:“你来陈家的时候我也还在襁褓之中,自然什么都不记得。但是长大以后渐渐的也知道了一些事情。虽然没有人对我说过,但是我猜测的应该与事实相距不远。”   我傻掉了,007啊007,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聪明?可是既然他都猜测得到,那别的哥哥呢?“还有谁知道?”   陈零微笑道:“或许除了三哥和六哥,大家都知道几分吧。”是啊,除了脑子不开窍的nod哥哥和时常脱线的洋葱头,哪有一个哥哥不是人精似的?况且按年纪来算,我来陈家的时候至少大哥二哥是都懂事了的,凭空多出个妹妹,他们不怀疑才怪。   忽然想起以前我缠磨王子哥哥的时候,每当我吃他豆腐抱着他的腰,他总是很不着痕迹地挣开,是不是因为他知道我不是他的亲妹妹,所以觉得尴尬要避嫌?还有在鬼谷的刺客行刺后,妖精哥哥他们推断幕后黑手时欲语还休心照不宣的沉默,是因为他们想到了那个善妒的手断残忍的王后吧,还有陈婴的生母——被毒死的仙妃。   “可是,妹妹是怎么知道的呢?”陈零反问我。   我怔怔地道:“有一次主上……他到胤川去了,老爷子带我去见了他一面,虽然没有明说……”   陈零叹了口气,道:“妹妹就是太聪明了。”   我要是真的聪明,当初就不该一时兴起进京来玩,这可好,把自己送进狼窝了。   既然大家心知肚明,那我索性不再隐瞒了,道:“七哥,我可不想当什么公主。”   陈零柔声道:“我知道。只是今天虽然能拖得一时,可到底拖不了太久。主上金口玉言,又是当着大臣和使节的面宣布的,恐怕这个封号你是逃不过了。”   我急得都快哭了,道:“七哥,你也看见那个王后了,一听主上说要封我当公主,她那眼睛寒得都能杀人了。况且我都不知道派杀手的人是不是她,或者,是不是那个玉妃、太子、瑞王?让我当公主,那不是把我这个靶子往明面上推吗?”我还不想死啊。   陈零道:“不过,你做了公主倒也有件好处,至少那些杀手暂时不会出现了。”   我一怔,道:“为什么?”   陈零道:“主上既然封你为公主,那就是有保护你的意思在里面,下面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呢,他们再想动这种卑鄙手段哪有那么容易?即使是想致你于死地,也得换种方式了。毕竟刺杀一个平民百姓和刺杀一个公主的后果是大不相同的。”   我打了个寒颤,上帝基督哈利波特啊,派杀手还不够,还要再换别的手段?我颤声道:“可是,七哥,你说那幕后黑手真是王后她们吗?可她们是怎么知道真相的?”   陈零道:“原本我跟五哥也在纳闷呢,但是刚才听你说在胤川见过……他一面,我想应该就是那个时候走漏的风声吧。”   说得也是,主上离京的事做得再隐秘还能瞒得过他的枕边人?况且身边侍候护卫的人里说不准哪一个就是间谍呢。“可是,她们为什么要杀我啊?我跟她们无怨无仇的,就算是恨仙妃,可她也早就死了,我又不在宫里,碍不着她们的。”   陈零奇怪地看了我一眼,道:“我还以为你真知道呢。”   什么意思?   陈零道:“凤麟的开国明主是位女子,她一生既没有成亲也没有所出,后来将皇位传给了随她一起打天下的大将军,也就是主上的祖上。开国皇帝与大将军有约,凤麟国的皇位传递先传女再传男,也就是说……”   我插口道:“女子有优先继承权。”   陈零消化了一下我的话,道:“优先继承权?这种说法倒新鲜,不过,就是这个意思。所以凤麟历代君主中倒有一半是女子。”   没想到同是封建社会,凤麟的历史倒比我所处那个空间的历史来得开明几分,至少我记忆里史上能称帝的女人只有武则天一个,至于汉朝的吕后、清朝的慈禧虽然都掌握了实际的权力,但毕竟没有登基加冕。想不到在凤麟女王竟然那么多。   既然知道了这个关键,我倒也不难理解为什么有人一旦得知我的存在,就非要置我于死地了。说穿了无非是怕主上哪天心血来潮(比如像今天这样)让我回到宫廷,将皇位传给我。   也许本来我的存在并不像主上和陈鹤儒以为的那样神秘,早已有人知其究竟,只是因为我一直病得半死不活的,让人觉得不用理我我也活不了多久。但是她们哪知道我竟然突然康复起来,不仅自己活蹦乱跳的,还把那个心软的皇帝也给招来了,于是本来于她们只是一粒小石子的我突然就成了阻路的大石头,不除掉我恐怕她们连睡都睡不 安稳了。   或者我可以再进一步推测,虽然我这样一个小女孩构不成什么威胁,可是在我身后还有陈家的富可敌国,我又是在陈家长大,自然是亲信陈鹤儒的,如果有他的支持,那我要做女王也不是不可能的。这么说来,之前玉坊的案子也是冲着陈家来的了,只不过陈家势力太深太广,所以只能撼须而不能动根。也许他们正在计划着一步一步摧毁 陈家的势力,那主上这突然册封岂不是扰乱了他们的计划?这会儿一定有人在焦头烂额了。   这千头万绪纷涌而来,我想得头都疼了,心也越来越凉。   陈零突然弹了我脑门儿一记,笑道:“别想了,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怕什么?”突然被我眼中的泪水吓了一跳,道:“妹妹怎么了?”   我含泪道:“对于你们来说我到底算什么?是包袱?是棋子?是阶梯?”   陈零呆了呆,道:“别胡思乱想。你是陈婴,是陈家的女儿,是我们的妹妹。我们只想让你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过一辈子,从来没想过要把你推到风口浪尖上。能看见你淘气,看见你欢笑,那比什么都好。虽然现在迫不得已要让你站出来,可是我们还是你的哥哥,就在你身后,必要的时候,就挡在你身前。”   我想起那次陈零毫不犹豫砍在自己臂上的一刀,想起他见我苏醒时喜极而泣的模样,方才的猜忌顾虑全都消散了,扑在他怀里大哭起来。   对不起,零,我只是害怕,在失去了一次亲人之后,我不想再失去第二次。我怕这一切只是我自以为的温暖,我怕温暖背后还有着丑陋的真相。我真的很怕。   42都是不幸的   对于改变不了的事情,我只有接受。但是,至少那个公主的封号总能改一改吧?什么乐淳啊,听起来傻乎乎的,于是在主上抽空来探望我的时候,我认认真真地跟他讨论了一番起名字的问题。   我印象里最出名的公主就是唐朝的太平公主和汉朝的平阳公主了,但是太平公主虽然权势薰天,爱情却很不幸,第一个丈夫竟然是因为得罪了她的母亲武则天的男宠而被关进牢里活活饿死的,第二个丈夫的得来更是荒唐,竟是武则天杀了他的原配后将太平公主硬嫁过去的。而太平公主自己的结局也蛮惨,是被李隆基赐死的。   平阳公主嘛,貌似活着的时候过得还不错,当皇上的弟弟对她也蛮好,不过老公也死过一任,后来才嫁了卫青。   哦,还有个出名的公主,高阳公主,这个就更惨了,爱上了辩机和尚,情人被腰斩,自己最后也因谋反被赐死。唉,又一个不幸的公主。   还有崇祯皇帝的女儿长平公主,不仅被自己老爹砍掉一只手臂,好像死的时候也才不过十八岁。   ……为了我的幸福和生命着想,看来这“平”、“阳”二字是说什么也不能沾的。那么到底历史上有哪位公主是爱情幸福自己又健康长寿的呢?对历史了解得太少了,我想不出来。   最后磨来磨去,主上下旨封我为永淳公主,那个乐字就免了,我心想他倒是了解我现在乐不出来,永淳就永淳吧,永远做一个愚人是福气。但是过后我才想起来,明朝好像也有个永淳公主,嫁给了一个秃头。唉,这个晦气!   本来主上还想接我进宫去住,但陈鹤儒一口气说了十几条我不宜进宫的理由,最后主上可能也觉得不太合适,就同意我仍然住在数籽园。只是这么一来,胤川我一时半会是回不去了。   既然当了公主,数籽园理所当然地成了公主府,有禁军守卫,安全上虽不敢说是比从前更严密了,但至少气势上看来是足够威风的。   “唉……”我叹了口气,虽然阳光正暖微风正轻,这数籽园里静美安然,可是本姑娘……不,本公主是愁肠百结啊。   同我一起坐在园中石凳上看书的陈零抬起头来,冲我一笑,道:“诶——?”   我瞥了他一眼,就这么几个月的时间他好像又长高了不少,肩膀也宽了,青春期的男孩子发育得可真快。幸好是生在大富之家,总有人来给他量身做新衣服,要是在穷人家里,这会儿肯定是没有合身的衣服,显得捉襟见肘的。不过,就算是穿着不合适的衣服,我们零也一定是最漂亮的。   想着想着我又笑眯了眼,陈零把书本卷起来支着下巴,傻傻地看着我,那模样就跟小鹿斑比一样无邪可爱。   “你们俩这是做什么呢?互相瞪着发什么呆?”丁冲从花径上走来,笑着道。   真没眼色,我俩那是“瞪”吗?那叫“眉目传情”……不对,是“眉来眼去”……也不对……   我只抬了抬手,道:“YO!”算是打招呼。   丁冲道:“坐在石凳上不嫌冷吗?”   我摇摇头。   看着我懒洋洋的样子,丁冲叹了口气,道:“明天我和温暖就要回越佑了。”   我怔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道:“在这儿住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走?”   丁冲道:“也打扰了你们几个月了,总不能一直住下去。”   我闷闷地嗯了一声,是没道理总把人留在我们家里,不过这段时间我还真把丁冲和温暖当成了家中的一员了,要是突然看不见他们,那我还真会不习惯的。   突然我脑中灵光一闪,睁大眼睛看着丁冲,道:“你们该不会是因为我封了个公主,所以就不想理我了吧?”   丁冲尴尬地一笑,道:“怎么会呢。实在是打扰了太久……”在我目光的注视下,他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我就该想到,他们江湖人是不愿意随便同官家有联系的。以前同王子哥哥在一起,那是因为老爷子早已辞官,而现在我封了公主,那不仅是官家,还是大大的官家呢,哼。   “枉我们相处了这么久,你竟然为这么件小事就不理我。”我大大地委屈起来,泪水立刻蓄积在眼眶里。不是我爱哭,而是烦恼太多,不找个渠道发泄一下我会憋死。   丁冲一见我眼圈红了,马上慌了手脚,道:“不是,唉,你怎么会这么想的?真的不是。”又向低下头去看书的陈零求救,“陈七,快帮我哄哄小妹。”   陈零头也不抬地道:“你不走不就没事了。”   丁冲发了会呆,道:“小妹,不管你是不是公主,在我心里你都是那个调皮可爱的陈家小妹。我们要赶回越佑,是因为……唉,不能说。”   我抹去眼泪,道:“那我跟温姐姐说去,让你们不要走。”   丁冲拉住我,道:“好吧,我实话跟你说了吧,是陈四让我们回去的。”   我一呆,道:“小鸟哥哥赶你们走?”   丁冲道:“不是赶我们走,而是请我们帮一个忙。陈四最近不知道用什么法子和叛逃出鬼谷的人联系上了,知道了一些鬼谷的秘密,他想让我们联系更多的江湖朋友,大家一起讨伐鬼谷。”   我还是呆呆的,道:“真的有鬼谷这个地方吗?”   丁冲道:“自然是没有的,不过葬花夫人本人就是鬼谷的中枢,鬼谷已是众矢之的,要铲除它自然是一呼百应。只是摸不透鬼谷中人都渗透到了哪里,还是要隐秘一些行事。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宜多。”   我道:“你这话不是很矛盾吗?既然多多联络同道,又要不让太多人知晓。”   丁冲抓了抓头,道:“自然是要找些可靠的人。况且,那个叛出鬼谷的人掌握了一些名单。唉呀,这种事情你就不要知道太多了,本来身子就不好,还那么多心思,不是给自己添病吗?”   我道:“这事我怎么没听小鸟哥哥说起过?”   陈零道:“哦,我记起来了,这几日四哥总是匆匆忙忙的,几乎看不着他人影。后来妹妹又受封,家里事情一多,可能他怕你烦心,就没同你说。”   丁冲连忙道:“就是,我也是怕你担心,忧思太重又要伤身体,所以不想同你说的。”   我把嘴一撇,道:“好像谁爱听你说这些似的,谁要你说给我听了?真烦。”   丁冲气得把嘴鼓得像只青蛙,想了半天,道:“就你这反复无常的脾气,以后最好嫁个凶巴巴的夫君,治你一辈子。”   我毫不在意地道:“我才没那么倒霉呢,要真是嫁了这种人,难道我不会离婚吗?”   “离婚?”丁冲惊讶地重重,陈零也抬眼看我。   “嗯,就是休夫。”我横了丁冲一眼,道:“怎么,凤麟没这规矩吗?”   丁冲大笑道:“是没听说过哪家媳妇休夫的,只听说过休妻。咦,不过你现在当了公主,大概公主有这个权利吧。”   这只臭乌鸦,竟然挤兑我。   我不服气,道:“七哥,真的没听说过有休夫的吗?”   陈零歪着头想了想,道:“也不是没有,但确实极为罕见。不过,以前曾有位女王休掉了她的夫君,另择佳偶良配。”   我有点郁闷,道:“反正要是以后我真嫁了个坏蛋丈夫,那七哥你可得帮我休夫。我可不要同一个我不喜欢的人过一辈子。”   陈零看着我笑,道:“放心。”   丁冲笑道:“你想得倒长远……嗯,说起来也快了,再有一两年小妹也就到该嫁人的年纪了。想向公主求婚的人应该不少吧,到时候什么少年才俊都任你挑选,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他的笑容开始有些发涩。   丁冲的话提醒了我,公主不是常常被用来和亲的吗?主上会不会把我嫁到国外去?或者给我来场政治婚姻,把我嫁给个大草包?唉,要是永远也长不大就好了。   陈零过来揉揉我的头发,道:“又在胡思乱想了。回房去吧,我叫画纹煮了白莲子粥,你不是说晚上睡不安稳吗?这个对睡眠有好处的。”   “太子送了两个丫环给姑娘。”裁云进来禀报。   我一怔,放下喝了一口的白莲子粥,道:“我又使唤不了几个人,况且老爷子不是说已经派人回去接镂月她们了吗?怎么还送丫环给我?”   陈零道:“既然送了那就收下吧。”   我皱眉道:“我才不要呢,人家都说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裁云扑哧一笑,道:“太子是黄鼠狼?那姑娘是……哈哈。”   我嗔道:“算我说错话了行不行,别笑了,再笑、再笑我可咬你了。”   裁云止住笑,眼睛转了转,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捂着嘴又呵呵地笑了起来。这丫头可真是越来越开朗了。   陈零道:“退回去就是驳了太子的面子,这会儿就竖敌可不太好。”   我道:“要竖敌也不是这会儿竖的,我看他们早就看我不顺眼了。”   陈零无奈地道:“不只是太子,只怕瑞王也会送人来服侍你呢。”   这可真奇怪了,我们家里下人不少,为什么他们还要送人进来呢?难道是……“派人来卧底的?这么明显的卧底还有什么作用啊?”我惊讶道。   陈零一笑,道:“只是别让她们太近身也就是了。”   好吧,既来之则安之,我就勉为其难地收下吧。虽然当卧底不是你们的错,可是到我身边来当卧底可就是你们倒霉了,哼哼。   大概是我笑得太奸诈了些,裁云道:“那我叫她们进来给姑娘见礼。嗯,姑娘可不可以换种笑法?”   我忙用手揉揉脸,让自己笑得大方得体一点,一直在旁闷头替陈零吃粥的小萤火虫咕地一声笑了起来,几乎连粥碗都打翻了。我诧异地看他一眼,我表现得有那么夸张吗?   “可人、佳人给姑娘请安。”两名俏生生的小丫环进来就磕头。   我点点头,道:“起来吧。”问了几句她们的年龄身世,便道:“我这里没有太多规矩,凡事听裁云教导就行了。”   两个丫环立刻乖巧地向裁云行礼,道:“谨听姐姐教诲。”   我道:“裁云,上次我不是说想绣一幅大点的毯子铺在地上吗?图都画好了,也没时间去绣,就让可人佳人去做这个吧。”   呵呵,那幅毯子可是又厚又重又大,在上面绣东西可吃力着呢,况且当初我设计的图案(让陈零画的)又是繁复无比,就让这两个小间谍去绣吧,至少两个月内她们是没空干别的了。   之后瑞王送来的小微、小然被我派去打中国结,我故意道:“那些个什么团锦结、盘长结、攀缘结、双扣结、三环节、双环结、八字结、同心结、万字结、十字结、草花结、吉祥结、藻井结、蛇结、环扣结、梅花结、龟背结、平结、云雀结、钮扣结、玉结梅花结……林林总总的都打出来吧,颜色嘛,我不要纯色的,石青压金线的每样一 个,绯色压黑线的每样一个,杏色配檀色的每样一个,松花配桃红的每样一个……嗯,暂且这么多,慢慢打着吧,打得不好了再重来,打得好了我看着喜欢的就再多打几个。”   小然壮着胆子问了一句:“打这么些个结子用在哪里啊?”   我微笑道:“挂墙上看着,或者送给哥哥们做扇套子的络子使,总之用得着的地方多着呢。”   看着她俩晕晕地退下去,小萤火虫好奇道:“从来没见姑娘做过针线,那些个万字结什么的,怎么知道那么多?”   那是因为我曾经一时好奇买过教打中国结的书,虽然把自己绕得头晕脑涨也没能学会一个半个的,可是名字我是记了不少。当然我不能对小萤火虫这样解释,所以我嘻嘻一笑,用手指指上面,小萤火虫会意地道:“哦,是九天玄女教的。”   没错,凡是解释不了的事情我都推给九天玄女去承担。嗯,改天得去庙里拜拜她,替我说了那么多谎话,蛮辛苦的。   幸福的那边   1-4章   1嫩蕊商量细细开   “非得要去吗?”我苦着脸问陈鹤儒。   老爷子的表情也很郁闷,道:“王后派人来接你去宫里玩,总不能推辞不去。婴儿,你就勉强去一日,左右到了晚上就回来了。”   不知道我还有没有命回来啊?刚刚送走丁冲和温暖,就接到这么个让人郁闷的消息。今日万事不宜啊。   似乎是看出我的想法,陈野拍拍我的头,耐心地“哄”我:“好妹妹,别担心,王宫又不是吃人的狼窝,你是去玩的,别怕。况且你刚封了公主,就算……嗯咳,这个……”   陈鱼替他把话说完:“就算她们想下手也不会赶着风头来的。”   陈鹤儒瞪了他一眼,把我拉到身边细细叮咛,告诉我进宫都要注意哪些礼节,见什么人该说什么话该行什么礼。   陈鱼催促:“爹,时候不早了,得让妹妹去打扮打扮。王后的人在外面大概都等急了。”   陈鹤儒这才无奈地放开我,见他还想说什么,陈鱼忙道:“我跟大哥去送妹妹,就在宫外等她,到时候就把妹妹接回来。不会出差错的。”   陈鹤儒这才点了点头。   回房换了衣服,临出门前陈忧悄悄对我道:“妹妹帮我打听一下,国主寿诞时,给我们斟酒的那个宫女叫什么名字,是哪个宫的。”   我赏他个白眼,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这些八杆子打不着的人,也不知道是谁前一阵子还认真考虑要出家来着。   陈棋塞给我一个小荷包,道:“里面白色的药丸是解毒的,寻常毒药都能解,就是碰到什么剧毒解不了的,也能多拖一两个时辰。红色的药丸吃了会肚子疼,万一有个不妥就用它来装病。”   我无言,妖精哥哥,你不要吓我好不好,现在我真的觉得王宫就是吃人的狼窝了。   坐上软轿的时候,陈零才依依不舍地放开我的手,向陈野陈鱼道:“大哥,四哥,照顾好妹妹。”   陈野道:“知道了。”   陈鱼道:“废话。”   陪我进宫的是书桐,我偎在她身边,忧愁地问:“王后会不会吃了我啊?”   书桐一笑:“王后又不是老虎,吃你做什么?再说,老虎恐怕都不稀罕吃你。”   我怒道:“胡说,我好歹也是有几两肉的,它干嘛不吃我?”   书桐笑道:“好好好,那老虎稀罕吃你,喜欢吃你。”   我更怒:“它凭什么吃我?”   书桐笑道:“好,那你吃它,这总成了吧。”   我点头:“马马虎虎,吃上九头牛两只老虎,够个半饱的。”   同书桐胡言乱语着,软轿一颤一颤地把我送进了王宫。   “永淳公主到!”守在门口的小太监见到我立刻扯着尖嗓子叫了一声。   我搭著书桐的手做出弱不禁风的样子缓步而进,王后正同玉妃下着棋,除去了品戴凤冠,她看起来更像是个保养得法的普通人家的……大婶。   玉妃先站了起来,笑道:“可是不能背后说人,这不,我刚同娘娘说起永淳这孩子生得品格风流,永淳就到了。”说着拦住不让我行礼,拉我到炕上同她们一起坐。   王后也含笑道:“天儿也冷了,地上凉,你身子又弱,禁不住的,来,同母后一起坐。咱们娘几个说话,不用摆规矩。”   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回过味儿来,国主对外宣称是收我做了义女,那王后可不就是我的义母嘛。汗,凭白无故捡了个后妈。   推辞不过我只得到脱掉鞋子,爬到炕上,还险些被自己的裙摆给绊了一跤。玉妃搂着我笑,道:“我看着这孩子就喜欢。长得又好,性子也好,只可惜身子弱了些。”   王后道:“这主子身子弱,连服侍的人也是柔柔弱弱的。”说着看了书桐一眼。   书桐早在一进门的时候就先跪下请安了,见王后的目光扫过来,微微一笑,道:“奴婢书桐。王后娘娘万福金安,玉妃娘娘如意吉祥。”说着又盈盈拜了下去。   王后点头道:“是个伶俐丫头,起来吧。”   玉妃道:“你服侍永淳几年了?”   书桐面不改色地撒谎:“奴婢原是服侍我家二少爷的,进京里来的时候,姑娘身边的丫环没有都带过来,二少爷心疼姑娘,就把我指派过来服侍。”明明是你想出来玩才同我一起上京的嘛,偏说得好像是被王子哥哥特派过来的一样。   玉妃又问她我平时都吃什么药,如何起居,书桐一一作答,不过十句里面倒有九句是在绕着边缘打转,不然就是在胡说八道。玉妃还道:“这丫头讲话倒实在,想必平时是最得永淳力的人了。”   我连忙点头称是。   王后话不多,看来似乎也不介意玉妃喧宾夺主。我在旁看着倒觉得纳闷,王后妒名在外,又是手段狠辣,怎么玉妃在她面前还敢如此放肆?王后是这么温柔沉默的人吗?   早有宫女撤了棋盘,摆上瓜果茶点来,玉妃亲手剥了一只桔子给我。虽然明知道不可能有人笨到在这里下毒,但我吃起来还是有点惴惴的,只是一小口一小口跟鸡啄米似的吃那几瓣桔子。   “太子妃到!玄鹰国监国公主到!”门口的太监又扯着嗓子叫起来。   那天在寿宴上我只顾着应付国主和忙着装晕了,因此倒没看清那太子妃的模样……说实话,连她坐在哪儿我都没瞅着。此刻看见一位宫装少妇款款而来,我只能感叹凤麟人杰地灵美女如云……但此人除外。我记起书桐说过太子妃是王后的亲戚,还是个才女,便仔细地看了她几眼。   太子妃年纪很轻,外表只称得上普通,如果卸了妆再看,可能更加的普通。特别是当她站在监国公主旁边,被监国公主那耀眼的美丽反衬得更加黯淡了。不过她举止雍容大方,自有一种高贵气质,倒也不至于出现陪衬人的尴尬场面。   只听太子妃道:“刚才在宫门口遇见监国公主,正巧也是来这边的,就一同过来了。”   监国公主望着我笑,她一笑我就想起当日在胤川她掷死小儿的那一幕来,只觉得背后一股冷意直窜上来,不由打了个寒战。   玉妃笑道:“这可巧了,两位公主赶在了一起。来来来,看看是我们永淳公主漂亮,还是监国公主美丽。”   我心说这不是废话吗?人家监国公主艳名远播,各国王孙都想抢着当驸马呢,人家那是天鹅(虽然是黑天鹅),我只是一只丑小鸭,根本没可比性嘛。   监国公主笑道:“永淳公主冰肌玉骨明眸善睐,清扬俊雅我见忧怜,自然是永淳公主更胜一筹。”   受到美人夸奖,不论是真是假都值得高兴,况且这位公主我是一点也不敢得罪,我立刻奉献出一个大大的灿烂无比的笑容。监国公主笑道:“最喜欢的就是永淳公主这自然天成的笑脸。”说着大步上前将坐在炕沿边上的我轻轻一拥。   我被这意料不到的爽朗给惊得怔了一下,忙道:“监国公主不只倾国倾城,最难得的是这份豪爽英气,不是寻常闺阁女子能有的。”   监国公主大笑道:“鹰翎自幼随皇叔在军中磨练,只把女儿家的那点娇羞都耗干净了,反倒学了一身军人的粗鄙之气,让永淳公主见笑了。”   我急忙道:“长得闭月羞花的女子到处都有,温婉娴静也是寻常,可像公主这样有杀伐决断的大将之风、刚柔相济之美的,却是极为难得。”   玉妃掩口笑道:“瞧这两位公主,还真是投机。书桐,你说你家主子和监国公主哪个更美?”突然便将话题抛给了静立一旁的书桐。   书桐淡淡一笑,道:“监国公主是天上孤傲的鹰,我们姑娘是山涧中的清泉;监国公主是耀眼的太阳,我们姑娘是璀璨的星子;监国公主是宝剑锋从磨砺出,我们姑娘是嫩蕊商量细细开。”竟是一字不提我们的容貌,单是比对我们的气质。   太子妃惊讶道:“这位姑娘是谁?同永淳公主倒有三分相像。”   我下意识地抬手摸摸自己的脸,别说是三分相像了,就是能有一分像书桐我也开心啊。   书桐道:“奴婢书桐,是侍候永淳公主的。”   监国公主看看书桐,再看看我,笑道:“嗯,也只得三分相像而已。这位书桐姑娘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不带人间烟火气;永淳公主虽然是看似弱柳扶烟,但是……”   我脱口而出:“书桐那幅画是工笔美人图,我这幅画却是山水泼墨,连眉眼都看不清楚的。”   众人都不禁笑了起来。   闲话了一会儿,监国公主道:“听说永淳公主的数籽园是凤栖数一数二的名园,有机会可得让我去观赏观赏。”   我忙道:“这是自然,既然监国公主还要再逗留几日,那不妨选个日子,我下贴子请你去。”   监国公主微微一笑,道:“太好了。”   我无意间看见书桐微微皱眉,心里不由犯疑,我有哪句话说得不妥当了吗?但当着这些人的面又不好去问她,只得当没看见。   提心吊胆地应付完这些人,同书桐乘轿出宫,我把刚才的疑问说出来,书桐轻声道:“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怕这些个娘娘、大臣多想。毕竟姑娘才封了公主,这就同外国使节联系上了,恐怕人家会想多了。”   我默然半晌,道:“不会吧?只是请她来园子里逛逛,我又不是要里通外国。”   书桐轻声叹道:“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啊。”   我打了个寒战。   出了宫门,陈野、陈鱼果然领着人在那里等候,只是没料想陈零也跑来了。   秋风已寒,我看他脸都被风吹得红了,心中不由一酸。   回到家中,书桐细细地将在宫内发生的事都描述了一遍,她果然观察细微,连茶点都有些什么、宫女有几人、王后等人的衣着打扮、神情举止都一一述来,至于我们的交谈更是一字不漏。   陈鹤儒听后沉吟不语。   陈鱼道:“那个监国公主怎么突然起性要来数籽园呢?真是为了观赏园林?”   陈言不在意地道:“咱家园子在京中可是有名的,想来观赏的人不知有多少呢。往年爹只接待些老朋友或是风流名士,近几年咱们没上京来,园子闭门谢客,大家都很遗憾呢。不过,我原还担心她们会难为小妹,如今看来似乎也没什么恶意啊。”   自从当上这个公主,关于我的身世在家里面似乎已经是个公开的秘密了,没有人说破,但似乎人人都心知肚明。无形之中我觉得自己和家人的关系仿佛疏远了,中间隔了些意味不明的东西。   因为不能再回21世纪的缘故,也因为大家都对我很好,在感情上我已经把陈家当作自己第二个家,把陈家的人当作自己的亲人一样了。可是现在,我总隐约担心会与他们分开,或是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亲密无间,心里不由有些黯然。   陈零默默地看着我,黑眼睛里是了然和怜惜。   我别转头去不看他,不想让自己再多添一份心事,我已经觉得很累了。   陈棋道:“三哥的话倒提醒了我,现在园内菊花开得正好,不如咱们就索性以赏菊为名,把太子、瑞王、监国公主、永宁王、各位大臣都邀来,再请些文人名士,嗯,好像虹风国的六皇子也还没离开,也给他发份贴子。”   陈鱼赞同:“对,索性弄得热热闹闹的,再请上两班小戏,好好闹上一天。就是有什么人想胡乱揣测,也让他连头绪都摸不着。”   陈忧眼睛一亮,喜道:“我听说京中最有名的戏班叫连城班,当家台柱叫温良,唱的青衣是凤栖一绝。”   陈鹤儒瞪了他一眼,喝道:“让你读书你从来都委委屈屈,于这些事上倒留心!”   陈忧吐了吐舌头,把脖子一缩,不再出声了。   陈鹤儒又道:“棋儿这个主意倒也可行,事情必要办得稳妥才是。”   陈鱼道:“大哥对京中的人脉比较熟,这请客的名单就交给大哥了。”   我想了想,问:“弄个自助餐怎么样?”   又详细给他们解释了一下什么叫自助餐,陈野道:“你想让那些个王公大臣自己捧着盘子满院子遛达?只怕有些人会以为咱们在轻贱于他。”   真无聊,还想在这郁闷之中给自己找些亮点呢,却忘了时代不同,人们能接受的程度自然也不相同。自助餐的提案很没面子地被丢进废纸篓了。   陈零看了我一眼,道:“其实妹妹的提议倒也新颖,我看不如这样,咱们也不用设宴席,单只设些雕漆小几,或在花边,或在水边,或在亭中,或在树下。几边就摆些椅子或是软榻,或是就地以怪石树墩为座。也不用做什么山珍海味的,那些人什么没吃过?嗯,既是以赏菊为名,那就做些白菊炸鲮球、菊花鱼茸羹、清酒话梅菊花浸蟹、 七彩菊花桂鱼柳这样的菜,既别致又好吃。让客人随意坐,谁愿意同谁一席,或是谁玩赏和累了便坐在哪里,咱们也不用去管。也省得摆上大桌酒席,还要叙主次席位,反而没了意思。”   陈棋笑道:“这主意好,只多派些丫环小厮,及时更换干净碗筷杯盏和菜肴就行了。也免得那些个性古怪的名人雅士或不愿与官宦同席,或又不屑别人坐首位。这回他们爱同谁一起坐去,爱谁坐首位谁坐次席,咱们也就不用头疼了。”   我惊讶地看着陈零,这孩子还真能化腐朽为神奇啊。陈零向我一笑,眨了眨眼,仍是那样清纯无辜的表情。   2菊宴   原来种菊的地方是数籽园内的菊坡,但以前我都没怎么在意过,我对花草上确实不懂,那些个菊花里竟有不少被我误认为别的芙蓉牡丹之类的花了。   陈零跟我说园里的菊花有上百种,什么姑射肌、含烟铺锦、檀香盘、天孙锦、玉连环、锦心绣口、白鲛绡、琥珀莲、国色天香、软枝桃红、银牡丹、金海棠、金芙蓉、佛手黄、白玉缠光、玉玲珑、七宝盘、二乔、珊瑚雪、银绣球、绿荷衣、朱砂盘、追金逐玉、晕粉、桃花线、喜容、醉陶、洒金红、报君知、鸳鸯锦、锦雀舌、紫气东来、 千手观音、赐福、金蟠龙、胭脂、雪青荷、青莲、黄莺翠、紫袍金带、金盏银台、劈破玉、碧蕊玲珑、雪珠红梅、鬃掸佛尘、孩儿白、猩猩红、太真红、曲粉、灯下黄、银鹤氅……等等不一而足。   虽然是家中人手多,银钱上也不在意,可这一张罗就忙活了三天。待陈野将贴子一一下定,园中一切都准备好了,正又赶上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   镂月、坠影和茧儿已经被接了过来,镂月同药泉许久不见,一见面自己先羞红了脸,什么话也没说先钻进房里去了。倒把药泉弄得莫明其妙,偷着问画纹是不是自己哪里得罪了镂月,怎么都不理他。   坠影看什么都新奇,对赏菊一事跃跃欲试,裁云怕她和茧儿不懂规矩惹出麻烦,便打发她们去帮可人佳人绣毯子,坠影嘟着小嘴也不敢反抗,百般不情愿地去了。   当天,那些地位低一些的受到邀请的官员和名气不大的文人墨客都先到了,依照国人的潜规则,一般官越大地位越高的人,迟到的时间越久。慢慢的,官级、名气大一些的老爷们也逐渐到齐。   陶幽居士也在受邀之列,他穿的仍然是一件涂画得乱七八糟的衣服,一来就对陈棋道:“听说你这里有两盆绿玉如意?”   陈棋微微一笑,道:“就知道你惦记这个。”说着带陶幽居士去看那两盆绿菊花。   白微暇同张思晚完全以观光客的姿态到来,还是在胤川时见到的那般亲和自然。白微暇向陈零笑道:“又要叨扰了。”又向我道:“恭喜恭喜。”   陈零道:“原本就想着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六皇子和张大人呢,倒是借了舍下菊花的面子,又能与六皇子开怀畅饮一回了。”   白微暇呵呵笑道:“不胜荣幸。咦,怎么不见温姑娘?”   我差点笑出声来,想不到他竟然还惦记着温暖。   陈零忍笑道:“温姑娘回越佑城了。”   白微暇叹了口气,顿时意兴阑珊。   张思晚微笑摇头,向陈零道:“令尊陈尚书在何处?还未拜会。”   陈零指给他方向,他便丢下白微暇,自己去同陈鹤儒客套了。白微暇正想再说什么,忽然神色微变,低下头,道:“我去池边看看。”便匆匆忙忙走了。我正觉诧异,忽听监国公主的声音道:“永淳公主。”   难怪白微暇躲得那么快,原来是煞星到了,看来不只我一个人害怕见到监国公主。我连忙做出衷心欢迎且欣喜的表情,同时心里骂自己越来越虚伪了。陈零抬手挡住嘴,似乎在偷笑。   监国公主笑吟吟地握住我的手,亲亲热热地道,“你这里果然是景致如画。”   我连忙谦虚,一边偷偷看着她那两个近身侍从。同当日在胤川所见的一样,是黑发如瀑沉静如水的夜叉,和总是若有所思忧郁青涩的边昼。   他们三人在一起有种奇异的协调感,仿佛连呼吸都是一个节拍,夜叉与边昼站在监国公主的身后,气息收敛,如同影子。   只是一个人多了两个影子,嗯,影子们会不会打架?   向监国公主介绍了陈零,监国公主目光在陈零脸上一转,微笑道:“陈七公子果然秀逸不凡。”   明知她是在夸陈零长得漂亮气质又好,可是我心里偏偏觉得不是滋味,好像有点酸溜溜的,见陈零正打算露出他那“白痴”一样的笑容跟监国公主客套,我忙拉着监国公主的手臂,道:“我们去那边赏花。”把陈零挡在身后。   监国公主被我拉着走到树下的一张雕漆小几旁,莫明其妙地道:“这边没有菊花啊,我们看什么?”   我尴尬地舔舔嘴唇,道:“谁说没有菊花,你瞧,这里有菊花饼、金菊庆团团、秋菊酿鲮鱼,还有菊花酒。”回头看了陈零一眼,他正站在原处冲着我笑,笑容相当的欠K。我心里暗暗恼火,刚才是怎么了?不就是和监国公主说句话吗?我至于这么大惊小怪吗?零长得越来越好看了是没错,可我也不能把他藏起来不给别人看吧?   一边懊悔自己方才的举动,我一边给监国公主斟了杯酒,顺便多倒了两杯给夜叉和边昼,笑道:“尝尝看,是我们家自己酿的,听我大哥说,这酒足有二十年啦。”   边昼神情微愕,夜叉眼中也闪过一抹惊讶,二人接过酒却不喝,都看着监国公主。我这才回过味来,他们是下人,我是公主,论理公主是不会给两个侍从倒酒的吧?更何况边昼的身份据说还是奴隶,在这个时代乃是等级最低下的人。   他们之所以把酒接过去,只是不想让我难堪罢了。看来我又做错事了。   监国公主微笑道:“既是永淳公主赐酒,你们就喝了吧。”   夜叉与边昼向我躬身道:“谢永淳公主赐酒。”将酒一饮而下。   我讷讷道:“不客气。”   监国公主饮了一口酒,笑道:“果然醇香,好酒。”看我的眼神里愈发多了几分亲近的意味,神色也愈加欢喜起来。就连夜叉那双如幽潭一样宁静的眸子里也多了一些暖意。   我大惑不解,难道是我误打误撞反而得了监国公主的欢心?在她心中这两个侍从果真是与众不同的吗?   “妹妹,瑞王殿下来了,去见个礼吧。”陈鱼快步走来招呼我,不忘向监国公主施礼。   监国公主还礼,向我道:“公主请去,我自便好了。”   待我走出一段路才发现陈鱼并没有跟上来,而是正与监国公主谈笑风生。我心中纳闷,难道小鸟哥哥也迷恋上了监国公主的国色天香?平时可没见过他和人这么热络啊。唉,话又说回来,我又见过什么?   出乎我的意料,瑞王竟然把绿橙也带来了。她的眸子里笼着轻烟一样,对周围的热闹似乎毫无感觉,只是紧紧拉住瑞王的手。   我同瑞王见过礼,瑞王道:“那天在宫里我就记起来了,似乎是在陶幽居士那里见过妹妹一面。”被他称一声“妹妹”,我真有点胆颤心惊。   我应道:“是,那日我同五哥去一石一木斋买字画,正巧见到王爷。”我可不敢大喇喇地叫他“二哥”。   我心中不免有些不安,那天看他连余光都没向我们看过一眼,想不到竟然是记在心里了。想到绿橙那天的表现,我更加不安,不知道被我们看到绿橙失态的那一幕瑞王会不会觉得没面子?   瑞王见我看着绿橙,便笑道:“绿橙是我的未婚妻子,她受过重伤,以前的事都不记得了,行事说话不免有异常人,妹妹可不要见怪。”   他这样坦诚,我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虽然早已看出瑞王对绿橙宠爱有加,但没料到他竟然是准备娶绿橙的,是多深多重的爱才让他决定娶一个精神不正常的女子为妻呢?不过,国主会同意儿子娶一个精神病人做王妃吗?   绿橙忽然伸手一指,大声道:“那是什么?”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是在菊坡之上搭起的戏台,檐柱上都用菊花扎的花牌做装饰,便道:“是戏台,今天请了连城班来呢。姐姐喜欢看戏吗?”   绿橙微侧着头,怔怔看着那戏台,对我的话毫无反应,忽然叹了口气,转身面对瑞王,用唱白的语调道:“菡郎,这缺月疏桐人寂静,哪闻江舟之上断肠声啊。”   我抬头,午后的阳光正温情脉脉,缺月疏桐在哪里?江舟又在何处?果然精神病人的思维是超时空跳越的啊(-__-)b   瑞王柔声道:“累了吧?去亭里歇会儿?”   绿橙点了点头。   这两人的沟通还真是旁人无法理解的。╮(╯3╰)╭   3心慌   终于见到邵补残的真身了,到底是一代宗师,不怒自威,但气势上还是稍稍逊色于他身边的永宁王。永宁王二十五六岁年纪,长得有点怪,说不出哪里有点别扭,可是偏偏又显得很好看。后来我研究了半天才想明白,原来是他的脸稍长了一点,下巴稍尖了一点,凤眼稍狭长了一点,嘴唇稍小巧了一点,这使得他的脸过份地偏向于女子的 阴柔。但是永宁王气质阳刚,一身目下无尘的傲气,凤眼一扫,方圆百米之内气温下降十度,这就使得大家忽略了他偏柔的一面,而只看得到他MAN的一面了。   难道竟然是个女王受?我暗自怀疑。   只顾得研究永宁王了,我一时忘了自己这样盯着他看显得有多么唐突和不合时宜。永宁王莫明其妙地看我了一眼。   陈零及时走到我身边来给我解围,我倒是没注意他和永宁王说了些什么,因为我的注意力又被另一个人吸引过去了。   久闻大名的太子殿下终于姗姗来迟。   太子长得还是很像国主的,还很斯文,但是有一种无法形容的让人惧怕的气息。这倒同监国公主有点像,对,是戾气。   太子妃娴静地伴在太子身边,一副贤惠小妻子的样子。我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不知道他们夫妻私底下称呼什么?叫“舅舅”还是叫“老公”?同床之时难道太子就没有罪恶感吗?   国主不在的地方,太子就如同君王一样,众人都向太子下跪行礼,我也心不甘情不愿地跪了下去。不料太子伸手托住我,笑道:“妹妹就不用行礼了。我来之前,父王特意嘱咐过,说妹妹体弱多病,这些繁文缛节能省则省,不可劳累着妹妹。况且此番承妹妹盛情来赏花,咱们只当是和平常人家一样共叙亲情,不论君臣之礼。”说着让众 人平身。示意他们该干嘛干嘛去,不用拘礼。   不知道这样的恩宠是福还是祸,我心里紧张得要命,但见太子笑得和蔼可亲,我便躬了躬身子,道:“谢父王惦记,谢殿下体恤。”   太子一挥手,笑道:“客气什么,都是自家人。父王还说,让妹妹常去宫里陪他说说话呢。”   因为太过紧张,我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幸好陈鹤儒已迎上前来与太子说话,化去了我的尴尬。   此时戏台上已经笙箫共奏,小戏轻声曼唱,曲乐悠然。   原本我以为会是那种锣鼓喧天咚咚锵锵的戏呢,没想到却是这种如同背景音乐一般幽扬轻浅的歌曲,并不打扰众人赏花饮酒谈诗的兴致,反而凭添些许浪漫。   我跟在陈鹤儒、陈野身后,陪太子、瑞王在花丛中漫步赏花。陈鹤儒不时介绍哪一株是什么名种,有什么来历,有什么传说。他学识渊博,口才又好,我听得津津有味,不知不觉便把方才见到太子时的紧张给忘记了。   经过监国公主身边时,我发现陈鱼已经不见了,监国公主正在与永宁王笑语(暴力女VS女王受……)。再一看,白微暇已经绕到了离监国公主最遥远的地方,正与几名文人对着一丛菊花摇头晃脑。   总之大家都很享受这休闲的气氛,何况还有样式新颖的自助餐,早就有人一手持杯把盏,一手提笔写诗作画了。看来以后定期举行个笔会也不错,说不定还可以出版个“数籽杂志”什么的,我也过过当主编的瘾,哈哈。   太子突然一回头,道:“妹妹在笑什么?”   我脸上的肌肉有点发僵,太子后脑勺长眼睛了吗→_→,干嘛突然吓我?我尽量温顺且坦然地答道:“我是觉得现在歌舞升平国泰民安,心里不由得高兴。”嗯,眼前这副景象大概和国泰民安扯得上关系吧?大概、或许、可能……我心虚。   太子妃温柔地道:“妹妹果然心地纯厚。”   太子没说什么,他的心思突然又转到面前的一株粉捻线上去了,向陈鹤儒笑道:“这株粉捻线长得不错。”   陈鹤儒道:“是。”   太子道:“那株天孙锦生得也好。”   陈鹤儒道:“有花匠精心伺候,总算没委屈了这些花。”   太子向太子妃道:“走累了吧?咱们到亭子里歇歇。”说着自己先大步向菊坡最高处的伴菊亭走去,我一边适应着这些跳跃性蛮大又毫无营养的对话,一边在后面跟着。   亭中设了几张软榻,榻前有摆满酒食的小几,太子一见便笑道:“这样倒好,咱们也就不用拘礼了,各坐各的罢。”说着在其中一张榻上坐下,太子妃娴静地坐在他身边。   瑞王也扶绿橙坐下,太子好像才想起他来似的,亲切地道:“听说你府上新进了两匹马,刚巧我也得了几匹,改日咱们兄弟一起去猎场打猎,顺便试试马,怎么样?”   瑞王含笑道:“正是要请太子相看相看呢,那两匹纯血乌氏马是在我门下办事的任富敬上来的,原来他的妻弟是在成钧与幽都边境贩马的,近来成钧内乱,便来投奔他,这两匹马就是他们带过来的。”   太子道:“乌氏马性烈,不好驾驭,不过很有耐力,适合长途跋涉。”   他俩讨论起养马的问题来了,一副兄友弟恭和乐融融的样子。   一直静静偎在瑞王身边的绿橙突然站了起来,脸色苍白地看着一个方向,她的举动太过突兀,把我吓了一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原来是那个小戏台。台上正在有人起舞,那翩然若飞行云流水的舞姿可不就是少渊的掌上舞吗?咦,他怎么会在这里的?   瑞王见状脸色也是一变。   陈零在旁道:“听说京中有位能作掌上舞的小倌,平时千金难买一舞。听五哥说那天在陶幽居士的画室曾见过他的画像,直如能破纸而出一般。我们兄弟好奇,就请了来。”   瑞王道:“嗯,我也是头一回见。”起身扶住了绿橙的肩膀。   绿橙微微颤抖着,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少渊。   此时园中众人大多被少渊吸引了注意力,全都如痴如醉地欣赏着。   少渊仍然是一袭白衣,一幅面纱,只是衣袖格外长些,倒像是京剧里的水袖,随着他的舞蹈,那两管长袖倒像是游龙一般翻飞。这一回的掌上舞与我们那晚所见的截然不同,那一晚是舒缓而优雅的,今朝却是疾风骤雨惊涛骇浪让人喘不过气来。同样是惊艳,同样是沉醉,但我隐隐觉得这舞蹈中暗含着些要渲泄和证明什么的意味,有一些 些危险,让我喘不过气来。   长袖甩出收回之间银光闪动,如同日光之下惊见闪耀的星辉,绿橙突然尖叫一声:“错了!错了!”身子一软,倒在瑞王怀中晕了过去。   我大吃一惊,瑞王平静地道:“还要借妹妹府上空闲的房间用一用。”   我忙道:“去我房里好了,那边清静,也干净。”说着前面引路。   瑞王抱起绿橙,目光淡淡地向远处的少渊瞥了一眼。少渊对这边发生的事恍若未觉,舞动间似要踏云而去,隐隐带了些哀伤。   安置好绿橙,我又要吩咐镂月去请郎中,瑞王道:“不必了,她时常会这样晕倒,一会儿就会醒,没什么大碍。”   菊坡离我这里远,乐声根本到达不了这里。这会儿丫环们又大多去看热闹或有事情做,房中只留下镂月一人,此时见了瑞王她更是大气都不敢出,因此房中安静得只听得到我们几个的呼吸声。   这样与瑞王待在一起,我觉得很紧张,总觉得空气里有隐约的压迫感让人窒息。   瑞王坐在床边,怔怔看着绿橙,过了良久才像是回过神来似的,对我道:“妹妹去赏菊吧,不用陪我。”   不用陪最好,我忙道:“是。镂月,小心伺候着。”   镂月激动得声音都有点发颤了:“镂月遵命。”赶忙端正了自己的身姿,一副终于承担大任的荣耀样子。这天真的孩子啊。   出了房门,果然见陈零在等我,我心中稍安,他向我一笑,伸手过来拉住我的手。我同陈零慢慢向菊坡走着,两人谁也没有说话,也没有多看对方一眼,可是忽然之间我觉得这下午时光该是坐在草地上吃着茶点,静静享受轻风吹拂,就连时钟运转的速度都会减缓下来。   安然,平静,轻松。   前面再转个弯就是菊坡了,我已经听见乐声,同少渊起舞时的伴奏不同,应该是已经换了另一个节目吧。   陈零停了下来,看着我,抬手轻抚我的脸颊,眼神里满是怜惜。我轻声道:“怎么?”   陈零道:“我很快就会长大的。你放心。”   我一怔,他在说什么?他长大跟让我放心有什么必然联系?让我猜谜语吗?陈零不容我细想,突然把我揽在怀里,在我唇上轻轻一吻,又触电一般飞快地将我放开,已是红晕满颊。他羞涩、紧张,但却坚定地看着我的眼睛,道:“你放心,我会保护你。我会很快长大,娶你。”   疯了,疯了,这孩子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这告白来得也太突然了。   见我呆怔的模样,陈零脸上更红,似乎按捺不住还想再来吻我,刚刚凑过来,我还没想好要不要躲,就听小萤火虫的声音道:“七少,你去哪儿了?我都找不到你。四少在那边等你呢。”   陈零的动作一僵,瞪了无辜的小萤火虫一眼,黑着脸道:“知道了。”   我感激地看看小萤火虫,好孩子,来得真及时,要不然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呢。   小萤火虫被我俩一冷一热两道视线给搅得一愣一愣的,傻傻地啃了一口手中抓的菊花饼。   我道:“既然四哥在等你,你就去吧。我回伴菊亭里去。”说着想把手从他手中抽出来,但陈零手上用力,我挣不开,心中慌乱更甚。   陈零叹了口气,道:“我送你过去。”手上便不再用力,我怔了怔,还是悄悄抽出手,默默地与他并肩而行。   送我回到伴菊亭,陈零便去找陈鱼了,我偷偷看看自己被攥得发红的手,心里有个部位莫名地疼痛起来。   太子妃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绿橙姑娘可还好吗?”   我平复一下心情,道:“瑞王爷说没什么大碍,休息一会儿就好的。”   太子妃点了点头,仔细端详我一下,道:“妹妹可是累了?脸色不太好。”   我忙笑道:“是有点乏。也没什么,走走就好了。”说着告了罪,从亭中出来。以我现在混乱的大脑和脆弱的神经来讲,实在不宜与太子这种高度危险人物待在一个地方。   但是马上我又遇到另一个需要我提起精神应对的人物——监国公主。   4一片冰心   说实话,若不是当初在胤川的那一幕给我的印象太过深刻,我还是对这位公主很有好感的。她美丽,明快,而且似乎对我也很有好感。   唔,最后一条说来很脸红,我就是那种别人对我好那我基本上就可以对他的坏处完全忽略的人,按楚重山的话来说,我就是“是非不明,黑白不分”。   跟监国公主聊天也很有意思,她跟我讲起她小时候随皇叔韩王在军中磨练的趣事,说到第一次同大军一起上马杀敌,自己吓得连剑都快握不住了,美丽的脸颊巧笑嫣然。   我心中暗想,这玄鹰国的国主也真是奇怪,居然舍得让自己的女儿在那么小的年纪就面对如此危险的状况,难道不怕她受伤吗?不过,既然监国公主有如此经历,也就不难理解她身上的暴戾是从何而来了。战争本来就容易对一个人的心理造成负面影响,尤其是对一个心理尚未发育成熟的孩子,想想那些刚果、利比亚、哥伦比亚、缅甸等 国战场上的娃娃兵吧。一个面对过战火与杀戳的孩子心理上和一般人不太一样也是正常的,只可惜这个世界没有心理医生,也没有国际救助组织,不然或许在童年就面对杀戳的监国公主现在就不会是这样的戾气了。   永宁王似乎对监国公主很有意思,总是状若无意似的经过我们身边,然后停下来闲话两句,然后又礼貌地走开,在花丛中兜兜转转一会儿,再漫不经心地走过来……不过,大叔啊,你至少也超过二十五岁了吧,不觉得同监国公主年纪相差太大吗?虽说怪叔叔的理想是要推倒萝莉的,可是你就不怕此萝莉会杀人吗?   突然我发现自己已经默认了现在的年纪,可以毫不脸红地管二十几岁的人叫大叔了,嗯,有进步。   像监国公主这样的人,察言观色的本事一定很厉害,至少她已经发现我对永宁王的关注了,低声笑道:“凤麟国主对永淳公主这般宠爱,如果永淳公主有了心上人,陛下一定会替你作主的。”   我怔了一怔,才反应过来她是在取笑我,便笑道:“依我看来,是监国公主的喜事将近了吧。”   监国公主一笑,并无羞涩之意,也不回避,反而道:“依永淳公主的真知灼见,瑞王如何?”   我一呆,脱口而出:“瑞王不是要娶绿橙姑娘吗?”   监国公主不在意地道:“那又如何?”   我心中叹息,不错,那又如何?这个时代的男人,但凡有些权势的,又有哪个不是三妻四妾的?就算瑞王对绿橙再情有独钟,娶她做个侧妃已是天大的恩宠了,又哪里阻得了他以政治为目标娶监国公主为正妃呢?若不是打着这个主意,他又怎会以国主寿辰为名邀请监国公主来凤麟呢?   就算是陈野、陈平,现在虽然没有妾室,可是据我观察,陈野那是因为秋素商手段了得,陈平嘛,谁知道他在外行侠的时候有没有几个红颜知己?小鸟哥哥、妖精哥哥、007,等他们成家立业的时候,应该也不会拒绝多几房贤妻美妾吧?到底还有老爷子这个榜样呢,一妻二妾,不多,在这里倒称得上是清心寡欲的典范了。   我嘲讽地一笑,说来说去,在这个时代女人还是没地位的。   我试探道:“我听人说玄鹰国王后,独宠后宫,玄鹰王和王后只有公主一位皇女。”   监国公主淡淡一笑,道:“父王对母后的确宠爱,不过,那也推不掉那些人质不是?”   我奇道:“人质?”   监国公主笑道:“难道不是吗?那些个重臣良将,不将自己家里的女孩塞进后宫来,好像就没保障似的。”   我默然,监国公主这话说得够直白,也够大胆。   “那公主你呢?以后你就是玄鹰国的女王吧?那你会嫁一个什么样的夫君?”我大胆地问。   监国公主道:“女王么……凤麟以前也是有女王的。”说着眼光在我脸上一转,似乎意有所指。随后又道:“我的夫君要么能辅佐我,要么安分守己就好。况且,做为女王我也没有道理只有一位夫君,他得别打翻了醋坛子才行。”   说得也是,男人做皇帝会以要开枝散叶为名广纳妃嫔,那女人做了皇帝又有什么理由不如此这般?只是,生孩子的还是女人,终究是不公平的。   监国公主撷下一朵黄色的星辉,小巧而精致,尚不及我手掌大,她笑道:“借花献佛。”将星辉簪在我发上。突然淡淡地说了一句:“瑞王野心太大,不好掌握。”   我正要道谢,听她突然说这么一句,客气话全卡在了嗓子眼儿,不上不下的。   监国公主眸光流转,又笑道:“兵者,利器,也是凶器,在乎如何运用罢了。野心、欲望也是如此。”   我不知该如何应对,又不便沉默,只好转移话题,指着一株简洁的白菊,道:“我蛮喜欢这朵的,看着又干净又简单。唔,这株也不错,又大气又漂亮。”说着辣手摧花,将那朵无辜的金菊摘下来递给监国公主。   监国公主若有所思,看看手中的菊花,又看了看我,微微一笑,顺着我说起花草之事,再不提刚才的话题了。   过了一会儿,边昼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她便借故走开了。我独自站在花丛中,慢慢松了口气。   “妹妹怎么不去树下坐坐?这会儿地上热气反上来,只怕受不住。”陈棋摇着扇子慢步踱来。   我想了想,把刚才同监国公主的对话告诉他,然后指着那两株菊花问他:“这两株菊花叫什么名字?”   陈棋指着白菊道:“一片冰心。”再指那株金菊,道:“金龙盘柱。”   我哑然。   陈棋摸摸我的头,笑道:“是不是觉得自己误打误撞的,还挺有运气?让监国公主以为你借花言志,既说明自己无心权势,又赞美了她的国君之相?唉,只怕她是没想到,我这傻妹妹根本不识得这两株花。”   我惭愧。   “妖精哥哥,你看今天来的这些人,有几个是单为看这花来的?”我道。   陈棋眯着眼睛看看周围,淡然道:“就连陶幽居士都是为惦记我书房里的前朝古画,又哪有谁是单为这花呢。”弯腰伸手在一株菊花上拂了拂,怜惜地道:“难为你们长得这样好,可惜被那一起俗人熏坏了。”   突然对我一笑,调皮地道:“我可不是说妹妹。”   我白了他一眼:“商人重利,一身铜臭,你才俗呢。”   陈棋笑眯眯地道:“铜臭可不算臭,即便是臭的,天下人也是闻臭而逐、趋之若鹜。”拍拍那朵花,道:“你说是不是?嗯,你看,连花都点头呢。”   我笑道:“那是被你拍得一颤一颤的,哪里是点头。”顿了顿,我又道:“怎么会把少渊请来呢?”   陈棋将扇子一合,道:“差点忘了,陶幽居士还在我书房里呢,这老家伙品性不好,别趁我不在偷了我的画。”说着便走了。   我又好气又好笑,心里却更加好奇了,转念一想,难道我就不能直接去问少渊吗?   他应该是同连城班的人在一起,我听陈零说过,连城班的人被安置在菊坡后面的东篱斋。我便向东篱斋而去。   谁知半路上却被铺宣挡了驾,他一本正经地道:“前面是戏子暂休之所,请姑娘,嗯,请公主留步。”   我白了他一眼,道:“我去看看。”   铺宣道:“姑娘,不,公主留步。那些人里什么样的人都有,要是不小心冲撞了公主我可吃罪不起。”一会儿“姑娘”一会儿“公主”的,看来他对我这个封号也是很不习惯。   这孩子搞什么鬼?见他小脸板得跟门神似的,我顺手捏了他脸颊一把,道:“你不去大哥跟前伺候着,在这儿干嘛?”   铺宣好容易积攒起来的勇气一下子都泄掉了,一边揉着被我捏疼的地方,一边道:“大少爷是怕咱家里的女孩儿们不小心走到这个地方来,被他们冲撞着嘛。姑娘你又不是不知道,咱家的女孩儿们虽然是侍候人的,可是到底在府里头都是娇宠惯了的,冷不丁的要是被哪个不长眼的小子吓了一跳,那罪过可就大了。”   好,总算是没再叫我“公主”了,还是以旧时称呼。我道:“听六哥说他们连城班里有个叫温良的小戏很是不错,我想见见。”想想少渊的身份还不如戏子,我就没敢说是想找他。   铺宣眼睛一翻,气呼呼地道:“别说姑娘现在已经是公主的身份了,就是单以陈家小姐的身份而论,也不是该见这等人的。”   呵,想不到他观念还挺守旧的,等级分明啊。看来是说不动他了,我只得道:“不让看就算了,有什么了不起的。”退到铺宣看不见的地方,我又疑心起来。提防外人冲撞女眷的事无论派哪个小厮去做就可以了,为什么大哥要派自己的贴身书僮在这里守着呢?   转念一想,我绕去东篱斋后面,悄悄一探头,果然看见药泉的身影。药泉这孩子比铺宣还难说话,就算是我威胁恐吓,他也有本事来个太极推手软硬不吃的。只是这样一来,我更是怀疑,莫非东篱斋内还有什么重要人物吗?   见无法进入东篱斋,我只好一边思量一边又绕回正门,打算从那条小径回去菊坡,却正巧遇上陈零从东篱斋里出来。看见我他也是一愣,快步走过来,道:“妹妹怎么来这里了?”   我刚想说话,突然想起方才他那一吻,脸上发烧,忙道:“随便走走。”转向通往荷塘的小路去了。   只顾着逃避,我低着头一味地快步而行,忽听耳边一声叹息,接着被人拉住了手臂,只轻轻一带,我脚下不稳便跌进他怀里。我恼道:“你干什么?”一把推开了追随我而来的陈零。   陈零无奈地道:“再走你就撞树上啦。”   “又不是没撞过,要你管?”我随口道,心中却暗叫好险,以我刚才的速度要是撞到树上,脑门都得破层油皮。   陈零默然,半晌才轻声道:“对不起。”   臭小子,这会儿说对不起有什么用,我吻也被你吻了,吓也被你吓了,现在才想起来说对不起?我有点生气,抬起头瞪着他,但立刻就被他那一脸的落寞忧伤给吓了一跳。   陈零别转头,不让我看见他眼里暗暗浮上的雾气,道:“是我太心急了,吓到了妹妹。……唐突了妹妹是我不对,你……你要是怪我……”他突然打了个寒颤,转过头来看着我,眼中满是悲痛之色:“你打我骂我都好,可是不要像现在这样处处躲避我不理我。”   我愣住了,难道他真的是对我用情至深吗?其实我是早看出些苗头来的,但我一直以为那只不过是少年冲动,是兄妹间过分亲昵的缘故,后来得知他竟是早已知道与我不是亲兄妹,心里便隐隐担忧。今天他突然的告白和轻吻,更是让我觉得害怕。那种感觉就像是被自己的亲弟弟冒犯了一样,恼怒、羞惭、恐慌。还有自责。   但,是我的反应太过了吧?   陈零不是坏孩子,他没有那些龌龊的心思,他只是我的007啊。   我心中一软,握住他的手,叹道:“我不是怪你,我是在怪我自己。”   没错,这都是我的错。虽然在这里我只有十三岁,可是事实上我是二十三岁的成年人,如果我不是那么贪玩,早点和他疏远,那也不致于让他……虽然我俩没有血缘关系,但毕竟对外的身份同是陈鹤儒的儿女,又是从小在一起长大,就算有感情,在这个保守的时代也都是无法在一起的吧?杨过只不过爱上了他的师父,还被武林同道所不 不耻,斥为离经叛道天地不容,何况我还是陈零的“亲”妹妹。若是被别人知道了,到时候陈零能承受得住舆论的压力吗?只怕他一辈子都会毁在这件事上。那我又何苦让他执迷于此呢?接受他的感情反而是害了他啊。   陈零被我握住了手,神色欢愉起来,但随后脸色一变,反手用力抓住我,紧张地道:“为什么你这神色就像马上会消失一样?为什么用这样悲伤的眼神看我?”   “对不起,零,我想我们不能在一起。”我叹气。   陈零的脸色变得苍白,衬得双眸愈发乌黑深沉,他缓缓问道:“为什么?”   我只轻声唤道:“七哥。”   陈零是那种七窍玲珑水晶心肝的人,听我叫他七哥便已明白了我的用意,眼神立刻清明起来,脸色仍旧苍白,唇边反而带起一丝微笑,柔声道:“我明白你在担心什么,不要紧。只要你不是不理我,什么困难我也不怕,这世上没有攻不破的城池,也没有坚不可摧的堡垒。你放心。”   说着伸臂将我拥在怀中,我茫然,他到底在让我放心什么?可是,他说让我放心……我应该放心吗?相信这个才十四岁的小不点?   “你刚才在东篱斋里做什么?”我努力从他怀里向后仰,避免自己被他抱得太紧而窒息。   陈零不由得叹了口气,放开了我,喃喃道:“没关系,妹妹还小,不解风情也是有的。”   这个笨蛋,以为我听不见吗?我不解风情?NND,我看言情小说的时候你还没出世哪。不对,是你早死了几百年了。也不对,这个世界好像和我那个世界有重叠又不完全重叠,那这个时间到底怎么算?这个时代是在我们那边的21世纪之前还是之后?对于我来说,陈零是古人还是未来人?怎么也都应该是古人吧,科技都没发展到我们那时 候的程度呢。真应该多看看霍金那个什么时间空间还有黑洞的作品的,不然多看些科幻小说也好啊,这个时间和空间的命题也太难啦。   一不小心我又胡思乱想起来,并且成功地把自己给绕糊涂了。拍拍自己的头,让自己清醒一点,我又问了一遍:“你不是去找小鸟哥哥了吗?怎么又去东篱斋了?”   陈零含笑道:“四哥在东篱斋里啊。”   “他在那里做什么?”   “安排连城班接下来的表演啊。”   “007,你以为我是白痴啊?那种事情有管事的做就是了,还用得着劳烦小鸟哥哥?还有啊,为什么今天把少渊也请来了?为什么又让铺宣和药泉守着东篱斋前门后门?你们一个个神神秘秘的,到底在做什么?”   陈零笑道:“你也说我们神秘了,要是告诉了你,不就不神秘了吗?”他已经恢复了平常的神色,整个人似乎都轻松了不少,一边挽着我往回走,一边故意同我拌嘴。   我恼道:“还说让我放心,连这点事都瞒着我。”说完又后悔自己的口气太过娇嗲,简直像在同男朋友撒娇了,脸上又是一阵发烫。   陈零笑得更是灿烂:“其实也没什么的,你不是喜欢看少渊跳舞么?”   他也是,妖精哥哥也是,全都同我打太极兜圈子。就算知道好奇心害死猫,可是,我又不是猫。在陈零小腿上用力踢了一脚,我怒道:“你到底说不说?”   陈零笑道:“诶——?我不是一直在说吗?”见我作势要打,忙道:“我说我说。”   我趾高气扬地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可是我党的政策,识相的就从实招来。”   陈零目光闪动,笑道:“政策?党?”   “啦啦啦,啦啦啦,我是卖报的小行家……咳咳,不要回避问题,说你该说的。”失言,一时失言哪。   陈零沉思道:“我好像也没什么该说的。哎唷,别掐我,紫啦。好,好,我就坦白从宽吧。”   5-8章   5王子犯法与民同罪?   “七少,不好了,坠影死了。”小萤火虫急匆匆地跑过来,打断了陈零刚要开口的坦白。   陈零脸色微变,飞快地看了我一眼。   虽然我还没来得及同坠影产生什么深厚的感情,可毕竟是我身边的人,乍听这个消息,我不禁心中一惊。但直到同陈零走回我的房里,看到坠影的尸体躺在地上,我才感到那股悲伤渐渐变得清晰深刻起来。   陈野已经先到一步,正站在那里面露无奈之色。我定了定神,发现原本在房里伺候的镂月不见了,而绿橙正偎在瑞王怀里,睁大一双无辜的眼睛看着我们,神情里甚至带着一些娇憨。   不知是谁在坠影身上蒙了件衣服,陈零过去掀开看了一眼,不由叹了口气。我在他身后只瞥了一眼,不由得脚下一软,幸好有小萤火虫及时扶住才没有跌倒。   瑞王神色大是尴尬:“绿橙突然发狂,我制止不住,恰巧这个丫头进来……真是对不住妹妹了。”   一条人命就换来简简单单的一句“对不住”?   我大怒,刚要开口斥责,陈零已经回身示意我不要说话,我气得浑身颤抖,无视他的暗示,大声道:“素闻瑞王治下严明,爱民如子,坠影虽然身份低微可也是凤麟的子民,王爷就无视于她的惨死吗?”   如果连脖子都被生生扭断,谁能说那不是惨死?   瑞王听了我的话神情更是尴尬,道:“绿橙有病在身,平时都很柔顺的,我也不知道她今天怎么会这样。回去我送妹妹几个伶俐懂事的丫环来服侍妹妹,这个丫头就当是我向妹妹要过去使唤了,就请妹妹看在我的面上……”   我怒道:“人命关天,非同儿戏,这个道理王爷不会不懂吧?”   瑞王脸色大变。   陈野忙道:“坠影在公主身边服侍日久,与公主感情颇深,事发突然,公主心神不宁过度悲伤才会出言不慎,还请王爷不要责怪。”   瑞王脸色数变,直到脸色渐渐平静下来,才缓缓开口道:“是本王的人在公主府出手杀人,公主怪罪下来也是应当的。但绿橙追随本王多年,像今日之事还是头一遭,以本王对她的了解应该是受了什么刺激。待本王调查清楚自会还公主一个公道。”他也是恼了,不再假惺惺地和我兄妹相称。   陈野道:“老七,送小妹去你房里休息。”顿了顿还是忍不住责怪道:“明知这里出事,怎么能带小妹过来?”   陈零默然,搂住我的肩膀带我出去。   怒火在胸口燃烧着,我回头狠狠瞪了那个表情无辜的绿橙一眼,无视于瑞王脸色铁青,丢下一句话:“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到了陈零房里,我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陈零吩咐小萤火虫给我打水洗脸,又叫人去找裁云镂月过来服侍我,我见他忙来忙去只是不同我说话,心中又是生气又是纳闷:“为什么不去报官?”   陈零叹了口气:“报什么官?瑞王不是官么?今日这园子里来的不都是官么?”   我怒道:“那个绿橙杀了人,难道没人管吗?”   陈零道:“只是一个奴婢,就算是闹出去,大不了责罚她赔人赔银子,你以为还能将她治罪吗?”   我大惑不解:“怎么可能这么简单?杀人偿命,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   陈零坐在我面前,接过小萤火虫拧好的手巾给我擦脸,淡然道:“谁说天经地义的事就一定行得通?”   我语塞,心中愈加烦躁,重重拍开他的手,怒道:“难道坠影就白死了?”   陈零道:“多给她家里些抚恤银子也就是了。”   我一时气得说不出话来,此时的陈零平静得让我觉得寒心。正想和他说个明白,只见陈野急急地进来,开口就是责备:“小妹,你怎么能得罪瑞王?那句什么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是谁教你的?看你把瑞王气成什么样子了。”   陈零劝道:“大哥,妹妹也是一时气愤。”   陈野道:“老七你也是,怎么能带小妹过去?冲撞了瑞王不说,还让她看了不该看的,要是有个闪失怎么办?”   陈零低头道:“是,大哥,是我欠考虑了。”   我终于缓过一口气来,大声道:“坠影是个人!不是一只小猫小狗!就算是小猫小狗死了,总还有人为它掉两滴泪吧?怎么你们一个个的都无动于衷?还要怪我生气?我有什么理由不生气?难道还要让我去跟瑞王说你女朋友杀人杀得好吗?人命关天,你们不报官不让人来抓犯人,还坐在这里讨论是不是得罪了瑞王?就算是王爷,他犯了 法也该判刑,这有什么不对?绿橙是杀人犯,就算不判死刑,也该有个无期吧?至少坐牢坐上十年二十年……”   陈野怒道:“住口!”额上青筋直跳,头一回见他如此生气,我吓了一跳,忘记再说下去。   陈野在地上转了两圈,像是气得头都涨了的样子,开口又是教训陈零:“老七你平日总在小妹身边,看看你都教了她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哪国哪朝有这种律法?”   他说什么?我傻了,喃喃道:“电视里都这么演的……戏里也这么唱的……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没错啊。”   陈野努力平静下来,耐心地道:“小妹,奴婢乃属贱籍,律属蓄产。依本朝律法,官员杀人奴婢者仅罚俸禄,平民杀人奴婢者罪亦例减。而主人有处置奴婢的权利,即便是主人擅杀奴婢,最严重的也不过是判杖刑或一年徒刑。况且刑不上大夫,五品以上官员有罪当酌情赦免或例减。虽然绿橙没有官职,但宫中的青衣女官还有五品呢,何 况她还是瑞王待娶的侧妃?”   站在一旁的小萤火虫已是神色黯然。   我傻傻地道:“这么说,坠影就白死了?就因为她是个丫环,被人杀了也是白杀?太不公平了。”   陈野皱眉道:“不管怎样,今日之事可大可小,但现在就得罪了瑞王可不妙。老七,你在这里陪着小妹,我出去把此事斡旋一下。”   以前听闻“贱籍”一说,我也只是觉得他们可怜,但是从未想到过这其中的真正含义。原来“贱籍”就是不把人当人,只当成一件物品。难怪可以随便把奴婢当作礼物送来送去的,那和送几只猪狗几件衣料没有区别,或许,那些奴婢的价值还不如一件上等的衣料。   小萤火虫低声道:“其实咱们府里头待我们这些下人已经是很好的了,换作有的不积阴德的人家,像拈豆儿那样淘气的,还怕不早被打死?像见夏那样漂亮的,只怕也早做了通房丫头。就是像我这样的,恐怕吃不饱不说,身上还不知道要添多少伤呢。以前,我家没败落的时候,我姑母的女儿七岁就被人拐走卖身为奴,隔了三年才找回来 ,回来的时候身上烙痕烫痕抓痕刺痕棒痕鞭痕齿痕遍布,身上就没一处完好的地方。我姑母抱着她哭了好几天。好在她死得早,不然终是免不了受苦。”   他的意思自然是说他家里败落后,未成年的男女都被贬为贱民,那个可怜的女孩若不是死得早,最后还是要被卖掉。   我喃喃道:“那为什么不反?就由得人去打骂虐待吗?”   小萤火虫脸上掠过一抹怪异的神色,陈零代他答道:“依律法而论,奴婢若是殴打主人使之受伤,则罪比庶民加一等,也就是死罪。”   奴婢打伤人就是死罪,更别说杀人会怎么样了。要是这样算起来,以前拈豆儿和我打弹弓玩,早就该被处死一百次了。   可是,奴婢被人杀死,就像打碎了一只不值钱的碗,扫扫碎片扔进垃圾堆就再没人记得了。   不多时裁云和镂月也到了,镂月已是脸色惨白神情惊惶,见到我便忍不住抽抽啼啼地哭了起来。   陈零道:“镂月可知方才是怎么回事?”   镂月哭道:“本来我在那里侍候得好好的,后来瑞王爷叫我去厨房做些甜粥,准备等绿橙姑娘醒过来吃。我就去了,回来的时候半路上撞到送茶水的福婶,被水洒了一裙子。正巧坠影经过,我就让她帮我送粥点过去,自己回房里换衣服去了。谁知道……就害了她呢……”   如果不是偶然弄湿了裙子,死的那个人可能就是镂月了,也可以说坠影是替她死的,也难怪她这样惊惧难过。   陈零沉默了一会儿,道:“镂月下去歇着吧,留裁云在这里就行了。”   我已经没有力气吵闹了,知道了在这个时代奴婢是什么样的一种存在,我也就明白了刚才瑞王为何会那样恼怒。在他心里,应该是认为赔我几个丫环已经是给了我面子,再料想不到我会为一个贱民和他生气。而我理直气壮说出的那句“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在他看来更是一种荒唐可笑的挑衅。   陈零见我垂头不语,便柔声道:“其实大哥不是在生你的气,坠影无故惨死,大哥怎么会不难过呢?可是我们在京中处处如履薄冰,谁也不知道太子和瑞王暗中会怎么对付你,就算背地里是敌人,这表面上总要显得和睦些。今天你说的那些话,只怕瑞王会以为你是借机挑衅,是公开与他作对。他毕竟是王爷,在京中势力盘根错节,就连 太子也不免忌惮,若是他集中力量算计你,大哥是怕以我们的力量不足以保护你啊。”   我慢慢抬起头来,看着他清澈的眼睛,再看看神色黯然悲伤的小萤火虫和裁云,道:“我不后悔得罪瑞王。我不管这里的法律是不是把奴婢等同蓄产,我只知道,那也是爹生娘养有血有肉有思想有感情的一个人。人命关天,这是谁也不能让我改变的想法。就算我没有办法改变这种局面,至少,我绝不会改变我的原则。”   裁云眼中的泪簌簌而落,小萤火虫用力咬住了嘴唇,眼中亦有泪光浮动。   我知道即使是在21世纪,也仍然会有人草菅人命,也会有人把人命当儿戏,甚至人与人之间也根本没有达到平等——否则,为什么同是出车祸死的人,城市户口的人获得的赔偿金就比农村户口的人高呢?可是我还是无法把一个活生生的人视同物品牲畜,就算是一只小猫也有它的尊严和生存的权利,何况是人?   陈零神色复杂地看了我良久,缓缓地道:“明天进宫吧。”   我一怔,陈零道:“去陪国主聊聊天……不论如何,瑞王纵容绿橙在公主府杀人,是对公主不敬。”   小萤火虫失声道:“七少难道要与瑞王正面为敌吗?老爷和大少爷不会同意的。”   我也吃惊不已,如果我真的去向国主哭诉,虽然国主未必会把瑞王怎么样,但是陈家同瑞王之间势必形同水火,再无宁日。   陈零淡淡地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他们不可能放过妹妹,迟早都要交手的,借这个机会主动出击也好。”他摸了摸我的头发,微笑道:“坠影不会白死的,你放心。”   望着他纯洁无邪的笑脸,我莫明地打了个寒颤。   6白梅花开   因为这些变故我当日并未如愿见到少渊,甚至也忘记再追问陈零有多少事瞒着我。房间里死了人,没有办法再住,夜间我就歇在陈零房中,两张床之间隔一扇紫檀木屏风。   忘记烦恼的最好办法一是吃二是睡,所以我干脆什么也不去想,只管蒙头大睡。   其实我哪里睡得安稳?一闭上眼睛就看见断了脖子的坠影在我眼前晃来晃去,还有绿橙面目狰狞的样子,比从电视里爬出来的贞子还吓人。所以第二天起来,我的憔悴连最迟钝的陈言见了都不免吓了一跳,心疼地道:“妹妹昨天累着了吧?怎么不多睡会儿?”   最没有心机的nod哥哥啊,看到他就会觉得温暖。我撒娇道:“哥,背我。”   陈言也不问为什么,背起我就走,走了几步才想起来:“背你去哪里啊?你腿疼吗?”   我把脸贴在他宽厚的背上,听着他说话时引起胸腔的震动,懒懒地道:“就是想在你背上待会儿。”   在nod哥哥背上的感觉就像在爸爸背上一样。   我有些想念我老爸,小时候妈妈总是让我能做的事自己做,走路也是一样。但是每次老爸去幼儿园接我放学,只要妈妈不在,他就总是背我回家,到家门口了才放我下来,然后我就大摇大摆地走进门去向妈妈炫耀:“妈,今天我自己走回来的。”老爸就悄悄地笑,避开妈妈的视线和我鼓掌相庆。其实妈妈哪里会看不穿我的小花招,她只 是宠我,才不揭穿我。   那时候,小小的我最严重的烦恼也只是妈妈不让我看动画片而已。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让爸爸背我了呢?   很小很小的时候我容易受惊吓,白天受了惊晚上就会睡不安稳,还会尿床。后来爸爸就给我讲故事,还让我摸着他的手臂入睡,夜里叫我起夜,那样我才能睡个好觉。   但是,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不再爱听爸爸讲的故事了呢?   上学的时候有人告诉我,要好好珍惜现在,学生时代会是你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以后你会很想念校园生活的。我总是嗤之以鼻,学校有什么好,我逃课还来不及,哪里会怀念?可是真正离开学校之后,浑浑噩噩地在社会上开始混日子之后,我才发现自己真的很想念做为一个学生的简单生活。   以前还有人告诉我,要好好孝顺父母,让他们知道你的爱与感谢,不要和他们吵架,不然以后你会后悔的。我同样不予理睬,我没事就抱着老妈老爸的脖子大叫“我爱你”,这还表达得不够充分吗?我以为可以和他们在一起几十年,分别的那天永远也不会真正到来。可是现在我真的很后悔,我想念爸爸妈妈,想给爸爸捏捏肩捶捶背,想 陪妈妈看看戏曲频道点评一下程派唱腔的特色……   我后悔以前为了找工作的事和他们怄气,其实我是那种手高眼低的人,又心高气傲,不愿意搅和进办公室纠争又不屑于讨好领导,每份工作都做不长,基本上都还是靠父母养着,可是他们除了担心我之外从未埋怨过什么。   只是,再也没有回头的可能了。楚重山,我亲爱的弟弟,你可知道我现在有多么羡慕和嫉妒你啊,希望你能知道你现在的时光是多么多么的值得去珍惜。   不,我不能说我希望你怎样,因为我的希望只是我的,而你的生活才是你的。我只能祈祷你过得平安,平凡,平静,永远永远也不要尝到生离死别的苦。我亲爱的弟弟。   陈言的体温隔着衣服透上来,我在他的背上感觉又安全又温暖,安适得几乎要睡着了。如果可以一直这样下去,没有烦恼,该多好。   “妹妹不是说要进宫送几盆花给国主吗?”陈零不识时务地把我叫醒,笑眯眯地说。   我很不情愿地从陈言背上滑下来,准备进宫。   陈零悄悄在我耳边道:“我也可以背你的。”   我白了他一眼,道:“全是骨头会硌死人的。”小P孩,才比我高多少啊,还背我?我多吃两碗饭就能压趴你,哼。   以进献几盆名种菊花为名,我进宫里和国主吃茶聊天。   我脸上的憔悴自然是掩饰不住的,聊天时的心不在焉也足以让国主怀疑,所以倒用不着我哭诉什么,国主自己派人打听一下也就知道昨天发生什么事了——何况陈家并未刻意隐瞒有丫环被瑞王的爱妾残杀的消息。   虽然瑞王素来有贤王之称,但此事在城中流传的速度出奇地快,围绕此事流言纷起。甚至有人以讹传讹,说是瑞王逼奸公主的侍女不成,恼羞成怒将该无辜少女杀害。   单凭流言当然不能损害瑞王什么,但对于很在意舆论力量的瑞王来说还是有一定打击,至少他的贤王形象不免是乌云盖头。就连国主也忍不住把他叫进宫去训斥了一顿,敕令他在家思过自律。   最高兴的人当然是太子,对于明里暗里一直把眼光放在储君之位上的瑞王,他是向来没好感的。哪怕瑞王出门时踩到西瓜皮摔上一跤,太子都会当作一件乐事回味个三五天,何况是被国主训斥。   不过太子也没能高兴多久,因为国主深知制衡之重要,训斥完瑞王就转而教训太子,起因却只是太子妃写的一幅字。   太子妃的一手飞白乃是一绝,就连当代书法大家也不免赞叹,她的作品进献给国主也是常例。但国主却把对瑞王没发完的火气又发在了太子身上,说书法乃修身养性之良药,太子妃之所以写得一手好字那是她个性娴静品性高洁,而太子的字相形之下不免太过锋芒毕露,可见太子为人飞扬跋扈不思进取。   太子挨的这顿训可谓是不白之冤,也等于是受了瑞王的连累,他心里多半是对瑞王更加恨之入骨。   而这两个人都要恨的那就是区区在下本人我啦。   这点我倒是早已想通了,自从得知在凤麟国女子有继承皇位的优先权后我就知道,这两个人迟早是要把我当成眼中钉肉中刺的。   不过,我已经有了一个伟大的志向,我要做一根又小又细又尖的刺,就扎在他们的指甲缝里,剔又剔不掉,不剔又疼得难受。哼,难受死他们。   因为陈鹤儒早已辞官为民,又宣称过不许七个儿子出仕为官,虽然现在唯一的女儿(也是我)被国主收做义女封了公主,但他也不便久留京中。为了避嫌,不久之后陈鹤儒便在陈野、陈言的陪同下回了胤川,留下陈鱼、陈棋、陈忧、陈零和我在凤栖。   陈野回胤川也是不得已,做为一个父亲他很想念幼睿幼烟这两个孩子,况且陈家产业的根基也在胤川,他也得回去照看。他一个人做不了那么多事,虽然有陈鹤儒主持大局,但也需要陈言回去帮忙。但在陈鹤儒心中自然是希望多留几个哥哥在我身边照顾,所以在回胤川的同时就先捎了信,让陈平赶来凤栖帮忙。坠影的骨灰也就顺便捎了 回去,想必琴筑定是要哭得死去活来。   其实陈鹤儒本来想把陈忧也带回去,可陈忧是死皮赖脸硬拖着不肯回去,凤栖比胤川大多了,他还没玩够呢。我也替他向陈鹤儒求了情,陈鹤儒思虑良久才同意他留下,但另外又捎信回胤川,让屠先生同陈平一起过来,教导这几个儿子——重点教导陈忧。   就算逃不开屠先生的课业,那也比在陈鹤儒眼皮底下自由多了,所以陈忧依旧是欢天喜地。   有着国主宣之于众的宠爱,表面上王后和各位妃嫔都还是对我恩宠有加,时不时的召我进宫去玩。而我也终于能做到在那些比较严肃重要的场合毫不怯场了,并且在顾左右而言他和睁眼说瞎话方面功力大增,甚至能面不改色地将大量阿谀奉承之词滔滔不绝脱口而出……总而言之,我距离一个虚伪狡诈的厚黑学毕业生的路途又近了不少。   但是这些只是我自以为的巧妙,事实上书桐每每还要嘲笑我的说话不经大脑和言不由衷时自动自觉晕红的脸。   再见到王子哥哥我大大地欢喜了一场,好好地吃了一回豆腐。但同时对留守在家的二嫂不免有点内疚,又要让她独守空房了。   自从表白之后,在无人处陈零的胆子越来越大。看见我赖在王子哥哥身边搂他的腰,背着人时就一个劲向我显示自己的腰也很细,我完全地视而不见,任凭他借口练功出汗穿得越来越少还总是在做腰部运动。   陈零懊恼之余只有向小萤火虫撒气:“少吃点吧,你的腰都快比水缸粗了。”   小萤火虫无辜地摸摸自己的腰,道:“不会啊,水缸有那~么粗呢,”用手很夸张比划了一个“那么粗”的样子,再用手掐出一个小圆圈,“我的腰才这么粗。”说着再往嘴里丢颗糖果,嚼得嘎嘣嘎嘣的。   白微暇、监国公主这些人都陆续离开凤麟了,监国公主临行之前来看过我,还送了我一只很漂亮的镯子。   这只镯子是纯银打制,由二十片宽窄不一的银叶组成,每片叶子都是空心的,里面或藏毒针,或藏药丸。每片银叶上的花纹都不一样,从而可以分辨里面装的是什么,而且机关巧妙。比如装毒针的那几枚,只要拨开机关,我一振手腕就可以发射,射程可达一米半,力度嘛,射穿一层牛皮是没问题的。   这种又不显眼又实用的礼物我当然喜欢,没有什么可以回送的,想来想去只有把妖精哥哥送我的水晶项链转送给她,言明是我贴身之物。监国公主也很是高兴。   我不知道小鸟哥哥做了什么手脚,反正永宁王回国的时候我参加为他送行的宴会,看到他身边的邵补残看起来精神不振很是憔悴,而永宁王对他也是冷冷淡淡不复往日尊崇。   后来才听拈豆儿无意中说起,邵补残和他那个徒弟潘灵涵有一样的毛病,好男风。他看中了蹁跹坊的小倌少蕊,但潘灵涵也是少蕊的恩客,不知道小鸟哥哥教少蕊在中间是怎么挑拨的,这师徒俩竟然闹了个大乌龙,在一个黑漆麻乌的夜里竟然在少蕊房中动起手来。这事很快就传遍了江湖,让邵补残非常没面子。而少蕊手段也是了得,邵 补残和潘灵涵居然都没舍得向他问罪,经此一事少蕊名声大振,很快就成了蹁跹坊的当红小倌,身价不同往日。   这其中自然还有些不为人道的关键,但是,连拈豆儿也只是知道个大概,我就更无从一窥究竟了。   不过我心里真是好奇得要命,明知道这事同小鸟哥哥肯定脱不了关系,可就是不知道他是怎么勾结、哦不,是怎么联络的少蕊,又是怎么能让邵补残这个一派之主糊里糊涂地同自己徒弟抢起小倌来的。   玄妙啊玄妙。   转眼秋去冬来,凤栖城里降下几场大雪,我盼着园里的梅花快开,天天吩咐小微去看上十几遍——嗯,好吧,我坦白,这其中百分之九十九是折腾小微来着。我可是睚眦必报的真小人,谁叫她是瑞王送来的呢。   一天小微兴冲冲地跑来,道:“公主,有株白梅开了。”   还没进腊月,这花开得也算早了。我兴致勃勃地领着一群丫环去赏花。   一树白梅才绽花蕾,那花瓣薄得好似琉璃,真称得上冰清玉洁,还有香气暗袭。   这些人里最高兴的莫过于小微,她天天往梅园跑,连有几株梅树每株梅树又有几根树枝都数得一清二楚了,再拖几天不开花,只怕她都要恨得啃树皮了。见我面带微笑,小微便问道:“公主,这花开得这样好,折几枝回去供在瓶里可好?”   我沉吟道:“供在瓶里倒折辱了这花的气节,还是叫人做白梅粥吃吧。”   “………………”   还是放在肚子里最有价值呀,我笑眯眯地用力在树身上踹了一脚,树上积雪立刻撒了众人一脖子,换来众丫环的娇呼不绝。   7陈忧闯祸   自从王子哥哥和屠先生到凤栖城后,几位哥哥的功课重又捡了起来,虽然陈鱼、陈棋事务繁杂,但也每日先去屠先生那里受教,然后再做别的事。而陈忧、陈零每天上午的时间就都是在书房做功课,下午才能出去玩。   我则是每天睡到自然醒,醒过来以后随便打扮打扮吃些东西就到了巳时初(9点),再晃进书房跟着屠先生学学写字背诗,巳时末(11点)也就该吃午饭了。屠先生对我倒没太多要求,想必是陈鹤儒叮嘱过他不要让我太劳费精神的缘故,因此教给我的功课也很少。我一边骂自己是米虫,一边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慵懒的生活。   现在我的毛笔字已小有成效,至少写出来的字不再是软趴趴没骨头的虫,而是硬梆梆长了骨头的虫了,别告诉我你没见过长了骨头的虫啊一一+。   最让我欢喜的是监国公主,自分别后她还几次派使者来送礼物给我,如玄鹰国特产的一种黑石做的饰品之类,而且每次都还多准备几份,方便我送给王后、玉妃、太子妃讨她们的欢心。来而不往非礼也,我每每也将陈家的玉坊出品的玉饰玉器送给她,顺便帮我们玉坊在玄鹰国打个活广告。   其实做公主的好处还是大大的有的,比如一度被查封整顿的玉坊现在就又红红火火了。妖精哥哥顺便在凤栖城里又开了家琉璃坊,卖的却是各种首饰。而琉璃坊里的饰品经我一戴,在宫里宫外晃上两圈,第二天就会有不少命妇和名门闺秀去购买——当然我戴的可都是限量版的,每款只有三件,价格自然高得离谱。   为了满足那些钱不够多又很想沾点“永淳公主”的福气的顾客,我还给妖精哥哥提了个建议,就是在限量版之外加上仿造版。比如同一款八宝耳饰,用的是猫儿眼、九眼石天珠、绿松石之类的珍稀宝石,造价高售价也是天文数字,但仿造版就不同了,用的可以是颜色相近的普通宝石,样式上多少与正版有点不同以示区别,可是造型一样 好看,价格也便宜数倍。   这样一来,即使是寻常人家的女儿也能戴上与豪门贵妇相似的饰品了,而对于有钱人来说,又清楚正版与仿造版之间的差别,因此自己买的还是正版货。这就好比是在我原来的时代里,拎着LV包包的满街都是,至于是真品还是假货,摸摸自己的腰包就知道了,反正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谁管它来自巴黎香榭丽舍大街还是北京秀水街 呢?   至于其中的利润嘛,哈哈,抢银行都没它好赚。   与不爱出门的陈零相比,陈忧则是每天只愁十二个时辰不够他玩的,才来凤栖没几个月,城里城外大街小巷竟没有他不知道的地方。人人都知陈家六少爷爱交朋友,有一些人便有心结交他,好在陈忧也不是傻瓜,又有王子哥哥和屠先生管着,倒也没出过什么事。   这日我刚从宫里回来,虽然暖轿里设了火盆,我又抱着手炉,可一路上我还是受了些凉,因此一进屋就窝上了床,喝着热气腾腾的白梅粥暖暖身子。突然画纹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门都忘了关,带进来一股冷风和几片雪花。   镂月不满地瞪了她一眼:“慌慌张张地做什么?有鬼追你不成?”说着过去关门。   画纹也没理会,直扑到我面前来,哽咽道:“不好了,二少要打死六少和研墨呢。”   我一怔,见她满面惶急之色,忙道:“别急,深呼吸,一、二、三,好,说说怎么回事。”   画纹做了几次深呼吸,再开口时眼泪还是啪打啪打地掉了下来,小嘴一扁:“二少在书房拿那么粗的板子打研墨和六少呢,公主快去给求求情吧。”   倚在榻上看书的书桐(自从坠影死后她就被正式调派到我房里了)笑道:“到底是打六少还是打研墨?”   画纹跺了跺脚,嗔道:“现在是打研墨,一会儿就要打六少了。”   镂月也忍不住道:“你到底是让公主去给六少求情还是给研墨求情啊?”   画纹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再不去研墨就该被打死了。”   我纳闷,这孩子什么时候和研墨好上的?叹一口气,抽出手帕给她,道:“擦擦脸,妆都花了。我从没见二哥发过火,准是研墨又窜掇着六哥淘气了,二哥教训他们一下,没那么严重的。”   屋里这么暖和,我真是懒得动。   画纹攥着手帕哭得更凶了:“我亲眼看见的,二少那板子打在研墨身上,一下就皮开肉绽了。”   我心里一惊,王子哥哥一向温文,怎么会对研墨下此重手?连忙跳下床,披上狐裘跑向书房。镂月在后面叫:“慢点跑,下着雪呢,当心滑了脚。”   刚到书房门口我就听到竹板与皮肉相击的噼啪声,连忙推门进去,果然看见陈忧跪在地上,陈平正挥舞着竹杖打他的屁股。一旁研墨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裤子都被血浸透了。陈零和屠先生在旁都是一脸不忍,但屠先生是不便相劝,陈零则因为是最年幼的而不能发言。   但见陈忧虽然还跪着不倒,但裤子上已是浸着血,满头冷汗,脸色惨白,我忙上前抱住王子哥哥的高举起的手臂,叫道:“别打了。”   王子哥哥放下手,仍是剑眉倒竖面若寒霜,将竹杖往地上一丢,重重地哼了一声。   陈零这才敢吩咐人把昏过去的研墨抬出去医治,自己亲自去扶陈忧。陈忧推开过来搀扶的陈零,怒视着陈平,大声道:“我就是不服气,我哪里做错了?”   陈平指着他怒道:“你还敢顶嘴!”   除了大哥会时常装模作样凶一下我们之外,我还从未见过其他的哥哥之间吵过架,更别说是如今这种剑拔弩张的气氛了,心里不由又是紧张又是害怕。我担心王子哥哥一生气再动手打洋葱头,便抱着他的手臂不敢放开,一边使眼色让陈零把陈忧拉出去,一边道:“王子哥哥,别生气了,去我那里吃些暖粥消消气吧。你累不累?我给你捶 捶背。哎哟,手臂酸了吧?我给你捏捏。”   陈平见我一个劲地献殷勤,脸色稍缓,也不看陈忧,只对陈零道:“我房里有疗伤生肌的好药,让书桐帮你去找。”   陈零一边答应一边将还想挣扎的陈忧捂着嘴给拖了出去。   陈平长叹一声,道:“行了,人都出去了,你也不用担心我再动手了。”   我干笑道:“我哪里担心了?”   陈平道:“我的胳膊都快被你捏紫了。”   我连忙松手,赔笑道:“我是给你按摩。王子哥哥你坐,喝茶。”   屠先生忍俊不禁,笑道:“头回见咱们公主这么小心翼翼的。”   陈平也不由失笑,叹道:“吓到你了吧?”   我这才撒娇道:“吓到没吓着,就是心疼来着。王子哥哥,六哥做什么坏事了?”   陈平又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陈鱼从外边进来,道:“二哥,我怎么听人说老六把忠勇公的孙子给打残了?”一眼看见地上的血迹,不由一怔。   我得在脑子里转了个弯,才明白过来,忠勇公就是王后的长兄,也就是太子妃的外公,他的孙子也就是太子妃的表弟太子的小舅子。   王子哥哥就是为了这事才打的洋葱头?   屠先生使了个眼色,陈鱼就明白了:“二哥已经教训过老六了?那这事儿是真的?”再瞥了一眼地上的血迹,神色间显是担心陈忧被教训得不轻,跟随他的药泉也没用吩咐,自动自觉地跑了出去,大概是替主子去看看陈忧的状况了。   陈平叹道:“谁知道老六这么沉不住气,把那畜牲的腿打断了不说,连子孙根给废了。”说完又觉得失言,瞥了我一眼。   我暗暗吃惊,我这些哥哥平素都是很斯文有礼的,也就是小鸟哥哥脾气暴了点,属于点火就着瑕疵必报,再有就是007听到有人说他长得像女人就会发飙,可是陈忧却是一向大大咧咧很好脾气的,他同太子的小舅子是结了什么怨以至于出手这么重?   陈鱼也没想到陈忧把人伤得那么重,一时也呆住了。   屠先生道:“听说华少杨本来是想补的骁骑营的缺,但位子被文家的儿子给顶了,因此还闲在家里。幸好如此,不然民打官可是重罪啊。”   陈鱼皱眉道:“老六怎么会和那个畜牲打起来的?”   陈平道:“也不知道老六是怎么和连城班的台柱温良混在一起的,两个人称兄道弟好得没话说,偏偏那个温良又是长得一副好模样,早就有不少人在打他的主意。华少杨本就是个好色之徒,几次求欢不成,竟然把温良的妹妹给拐进府中,逼迫温良进府。结果,温良的妹妹受辱自尽,温良也被污辱了。听说,抬出华府的时候,温良连话都 不会说了。挺好的一个孩子,被折磨得疯了。”说着也不由得神色黯然。   陈鱼道:“原来是为了温良的事,也难怪老六了。自从上次赏菊的时候请连城班来唱过一回戏,老六就和温良交上了朋友。我与他们一起吃过几次酒,温良这人虽是沦落风尘,可为人品性高洁,也有些学识。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唉,真是可惜了。”   陈平道:“老六要替温良报仇有那么多方法,他偏偏用了最笨的。我今天若不打他个半死,指不定明日他就得被华家的人打死。就是这样华家也未必就能放过他。唉,不过是暂且缓上一缓罢了。”   我这才明白王子哥哥打陈忧打得那么重,是为了缓解华家的仇恨,要知道华家的背后就是王后和太子,陈忧一时冲动打残了太子的小舅子,也就是抹了王后和太子的面子,这个仇可是结大了。   药泉悄悄进来站到陈鱼身后,陈平看见他,便道:“老六怎么样了?”   药泉道:“刚才还是一口气撑着,被七少拖回房里就晕过去了。书桐把化腐生肌膏拿去给六少和研墨都上了药,大夫给开了内服的药,洗毫正在廊下熬着呢。”   陈鱼道:“老六还是头回挨这么重的板子呢。”   陈平低声问:“我是不是打得太重了?”神情间颇有懊悔之色。   屠先生道:“华家的人只会嫌打得太轻了。”   陈鱼皱了皱眉,吩咐药泉道:“你多请几位大夫来,对外就说老六被二哥打成重伤,命悬一线。”   我忙道:“用不用我传太医来?”   陈鱼道:“也好。”   声势造得大一些,流言传得更猛些,就让人以为陈忧小命不保吧。   而且我猜华家不见得会为这件事让官府介入,毕竟起因是华少杨强掳民女逼死人命逼疯戏子,真的闹上朝廷,没面子的是华家。只是要防备他们暗中报复。   8棋毒   之后我去探望陈忧,进门一看他哪里是晕着,正在床上趴着连声哎哟,连声抱怨小萤火虫给他上药的时候手重了,哪里还有刚才冲王子哥哥硬着脖子显示自己热血少年的威风的劲头啊。   看见我进来陈忧连忙叫道:“别过来,我没穿裤子。”一边往里面躲,动作大了又疼得小脸煞白。   我忙道:“别乱动,我不过去。”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但心里已经放心许多。   小萤火虫放下帐子,只让陈忧露个脑袋出来,我这才走过去坐到床边椅子上,道:“伤得怎样?”   陈零道:“听说杜家楼的包子馅是用上好的猪里脊,先用木棒拍上几百下使之完全松软再剁成馅的。六哥的尊臀可以包包子了。”   陈忧被他怄得直翻白眼,我笑道:“臭臭的,谁敢吃?”既然陈零还能拿这件事开玩笑,想必陈忧的伤势也不是特别严重。   陈忧叹道:“恐怕研墨的屁股才真是够资格当包子馅了。”   我道:“怎么药泉说你晕过去了?害我白担心一场。”   陈忧道:“哎哟,妹妹啊,我都伤成这样了你还说是白担心?我怕二哥不解气,再打我一顿嘛,所以告诉药泉说得严重点。”   我笑道:“王子哥哥这会儿正后悔自己手重了呢,又抹不开脸过来看你,对着屠先生抱怨呢。”   陈忧得意道:“我就知道二哥会心疼。”   陈零瞪了他一眼:“你还好意思说,刚才是谁冲着二哥叫:‘你打死我我也没错!’的?”   陈忧道:“我不那么说二哥哪下得去手啊?”   陈零道:“哦,原来你还知道你该打啊?”   陈忧恼道:“要不是那个混帐王八蛋,我至于挨打吗?”   小萤火虫插嘴道:“你都把那家伙腿给打折了,还让他断子绝孙了,挨这么几下板子也算值了。”   陈忧撇嘴:“这也算值?要是我把他打死了,那让二哥再打我几十板子我也不吭气。”   “哼,你还不如把他打死了呢。”门口传来一声冷哼,只见陈棋摇着折扇踱步进来。   明明他脸上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不一样,一样是淡淡的,可是屋子里的气压突然低了许多,陈忧打了个寒颤,道:“小萤火虫,再生几个火盆来。”   我笑道:“大冬天的还拿什么扇子,妖精哥哥,这把扇子我好像从没看见离过你的手。”   陈棋道:“拿扇子自然是有用处的。”漫不经心地拂拂自己肩头的雪花,悠然地走到床边,探身进帐子里,然后听到扇骨击打皮肤的清脆的一声“啪”,紧接着是陈忧的痛叫声。陈棋缩回身子,抽出手帕将扇骨上沾的血擦了擦,平静地道:“老七你怎么照顾的老六,连血都没擦净就上药。”   陈忧疼得眼泪都出来了,咬着被角哀怨地瞪着陈棋。   陈零忍笑道:“是么?我看看。”拿着药膏钻进帐子里。   也不知陈零是怎么上的药,陈忧痛得脸色煞白,眼泪掉得吧嗒吧嗒的,连声道:“你们真是我兄弟么?想疼死我吗?哎哟,老七,还是换小萤火虫来吧。”   我看看陈棋:“妖精哥哥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陈棋道:“办了点事儿。在外边听说了老六的事之后,我先派人把温良挪了个地方,免得有人去找他的麻烦。然后又找了几个以前被华少杨祸害过的苦主,让他们去按察司状告华少杨。”   陈忧奇道:“按察司主事的不是华老太师的学生吗?见到有告华家人的状子,他还不压下来?况且是民告官,得一级一级上报,等告到按察司正经管事的人那里,还不知道要几年呢。”   陈棋没理他,继续道:“我还找了几位言官,让他们对于近来朝廷中有些大员纵容子侄仆从仗势欺人之事在谏书里随便谈几句,让国主也了解了解最近凤栖的风气。”   陈忧眨眨眼睛,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吭声了。   陈棋又道:“正好想起来有些日子没去拜会曹内相和同恩郡王了,顺便派人送了几件玩意儿过去。”   内相也就是翰林学士,是皇帝的秘书兼顾问,权力很大。曹汉文是翰林学士中的佼佼者,深得国主信任,前番国主病危时虽然没用指定他为协理大臣,但那也只是因为他年纪太轻,少年得志未免会受人诟病。   而同恩郡王是国主的同胞弟弟,本来早就该封亲王的,但这位王爷生性闲散,只愿意做个逍遥王爷,所以不肯受封。虽然他很少插手朝中事务,但在各部官员之中仍是很有影响力。况且同恩郡王与国主骨肉情深,国主对他非常信任,即使是眼高于顶的王后一系也是对他礼让有加。   这两个人倒是平常就与陈家多有来往,但是秋天那次赏菊会他们都托辞没有来,曹汉文借口在督修史书无暇玩乐,同恩郡王则直白地说:“我要是想赏菊,什么时候不能去?说实话老陈家的那些菊花我也看厌了,还不如我自己侍弄的那几盆呢。再说我也懒得同那起人混搅。”   陈忧想了半天,才道:“五哥的意思是敲山震虎?”   陈棋用扇子打了他脑袋一下,笑骂道:“还以为你这里装的都是豆腐。”陈忧咧着嘴直揉脑袋。   陈零道:“华少杨在凤栖横行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告他的状子也不少,自然都是石沉大海,甚至苦主都有被逼得销声匿迹的。所以要告他自然是没什么胜算,况且五哥让人专去按察司告状,也就是知道会有人把案子压下来,但是消息一样是会传到华府的。再加上言官上奏,让国主在上朝的时候提点几句,华家就是想报复也不敢在这一时 。况且他们还得担心国主追查下来呢。就算华家不开眼,想有什么动作,暗着来咱们自然有应对的方法,明着来那就有曹内相和同恩郡王开口说话了。”   总之妖精哥哥就是在逼华家哑巴吃黄连,让他们忍气吞声,不然闹开了捅到国主那里去,不说别的,还有华家的死对头文家在等着落井下石呢。   嗯,妖精哥哥的心思不是一般的毒啊。而他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办妥了这么多事,这份机敏和心机的深沉更是不寻常。   这还是在明面上说出来的,暗地里还不知道妖精哥哥又准备了什么后手呢。相比之下王子哥哥教训洋葱头来向华家示和的手段,只能说是太和平了。但与妖精哥哥的所作所为相辅相成,倒像是在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陈棋再敲陈忧的脑袋一记,道:“论理也该二哥狠揍你一顿了,居然明目张胆地挑衅到华家头上,你是嫌咱们麻烦不够多是不是?”   陈忧呼痛:“你没见温良有多惨,那么机灵的人,现在一句话都不说,好像魂都散了,就剩了一具躯壳。还有他妹妹,跟画纹一个性格,憨直可爱,不笑不说话的。尸体一抬出来,我简直都不认得了,好好的一个女孩儿被折磨得脱了形,死都不瞑目……但凡是个有血性的人,见到那种情形怎么能不愤怒?何况那个混帐王八蛋还有脸跑到 连城班来,大摇大摆地说要听戏,点著名让温良来演。温良连话都不会说了还演什么啊?他就是摆明了来砸场子的,班主跪下磕头脑袋都磕破了。我也是实在按捺不住了,没见过这么欺人太甚的,就是在把人往绝路上逼啊。”   说着他的眼睛湿润起来,咬牙用力一拳打在床柱上,那根床柱应声而断。   陈忧定了定神,黯然道:“我知道是我太莽撞了,没有考虑周详,所以倒不怨二哥打我。只是连累了研墨,其实他倒还拦着我的。”   我奇道:“他不动手已经是天方夜谭了,还会拦着你?”   陈忧道:“真的,研墨拦我来着,他说:‘咱别动拳头,擦破了皮还怪疼的,咱们回去找把刀再来捅他王八蛋的。’”   “……………………”   知道有妖精哥哥主持大局,我也就不担心了,又去抱厦看望研墨。   画纹正守在研墨床前抽泣,研墨已经醒了,正强打精神哄她。见我进去,画纹先羞红了脸,研墨收回轻抚画纹头发的手,也是脸上微红。   我只当没看见他俩之间的暧昧,道:“大夫来看过了不曾?”   画纹站起身道:“看过了,开了药交给洗毫去熬了,说只怕是火毒炽盛瘀在体内,化解开了也就好了。倒是外伤不甚严重,比六少的伤轻多了。”   我纳闷道:“不是都打晕了吗?怎么反而比六哥的伤轻呢?”   研墨和画纹同时开口,只不过研墨叫的是:“别说!”画纹说的是:“他那是气晕的。”   我失笑:“气晕的?研墨比拈豆儿气性还大吗?”   画纹看了研墨一眼,抿着嘴不说话。   研墨红着脸道:“其实我就是觉得二少不讲理,明明是那个华少杨不对,他还要责罚六少和我。一生气就、就晕过去了。”   我沉思道:“奇怪,以前我也常常拿弹弓打你,你怎么不气晕呢?看来是我打得不够重。”说着歪着头打量研墨。   研墨吓了一跳:“饶了我吧,我不抗打。小萤火虫皮厚,你打他去吧。要不你打洗毫,他成天慢吞吞的,也该动弹一下了。”   “哦,我看这碗药可以倒了。”洗毫正端着煎好的药进来,闻言面无表情地就要将药倒掉,画纹忙上去阻拦,急得小脸通红:“别,他瞎说的。”洗毫见她当真,不由扑哧一笑。画纹这才回过味来,羞得不知如何是好。   9-11章   9毁人不倦   欢快的笑声震动得宫灯里的火苗都一颤一颤的,国主脸上笑得皱纹都出来了,不过,这个国主长得也挺好看的。特别是身体好转后,人也看着精神了。   能让国主笑得这么开心的,当然是区区在下本人我啦,现在宫里宫外都说在国主召见永淳公主那天去求国主什么事,肯定都能获准。   其实我是不爱进宫的,但是驾不住国主隔三差五地召我去陪他老人家聊天,偶尔还会在宫里留宿一夜。为了方便我在宫中留宿,国主还特意把榴月宫赐给我,宫女太监一个也不少,陈设用具也有不少是他自掏腰包给我的,其中一些古董据说当年玉妃最得宠的时候国主都没舍得给她。   不过东西再好我又不能搬回数籽园去,也就是摆着看看罢了。   托国主的福,后宫嫔妃朝中大臣就算心里恨不得把我千刀万剐,表面上却都很巴结,就连太子妃也时不时地送些礼物过来。但是玉妃看我的眼神似乎是越来越嫉恨了,开始我以为是国主赏的那些摆设让她嫉妒,后来才知道问题是出在榴月宫本身。   榴月宫以前叫玉桂宫,因为名字中有一个玉字,而玉妃本名文恬玉,所以她一直都想住到玉桂宫里去。但不知道为什么,国主却宁可让这座离自己寝宫最近的宫殿空着也不赐给她。现在国主将玉桂宫更名为榴月宫,寓意是榴月指代五月,而我的生日就在五月,五月初一至初五日又是女儿节……不得不说古人表示情感的方式还真是比羊肠 小路还弯弯绕,我觉得让他们去做脑筋急转弯应该也不会差的。   今天我进宫其实就是想探探国主的口风,虽然有哥哥们的严密布置,但所谓天威难测,就算是个小公司的BOSS还会玩制衡呢,做国主做了几十年还不知道打两下再给颗糖吃的小把戏?我不放心。   见国主被哄得开心,我趁机道:“父王,我听太医说宫里有种治棒伤的好药,给我一盒成么?”   国主微笑道:“这种小东西你让太医给你拿就是了,还用当件事来和我说么?”   我笑道:“倒也不是,上次太医去给我六哥看病的时候说起来的,我本来想叫他拿一盒过来,他说那种药太贵重了,要先请示国主才行。”   国主笑着刮刮我的鼻子,道:“原来是为了要东西才进宫的啊,我说你今天怎么不用宣召就来了呢。”   我脸红:“本来鼻子就够塌的,还刮。”和国主相处久了,我说话也就越来越随便了,即使是国主吧,他也是个父亲不是?哪个做父亲的会不喜欢小女儿的撒娇呢?   国主道:“一会儿就让人给你取去。多拿两盒,我看你那个六哥挺能闯祸的,预备着以后挨打的时候再用。”   我笑道:“他这次叫二哥打得那个惨哟,血淋淋的,动都不能动。这要是顾姨娘在,肯定心疼死了。”   国主笑道:“什么死了活了的,小孩子家说话也没个忌讳。”   我吐了吐舌头,知道自己越是显得娇憨、言语天真,国主越是喜欢。这份察言观色的功夫我可是练了好久了。   顿了顿,国主又道:“我还以为鹤卿的儿子都像他一样机智稳重可堪大任呢。”   我笑道:“山珍海味吃得多了,简单的豆腐也是很好吃的。”   国主笑看了我一眼,道:“小孩子话。”便不再提此事。   我心里郁闷,也不知道国主到底会不会为这件事责怪陈家。   后来听说因为言官的谏言,国主在早朝的时候狠狠批评了一通大臣们,不论黑猫白猫全给批成了死猫,还差点就要立案侦察,幸好有曹汉文揣摩圣意及时说了几句好话给兜回来,国主也就堂而皇之地顺着台阶下了。其实曹汉文是完全没有必要说那些话的,他是通过科举进的仕途,不像一些世家在朝中关系盘根错节,而且他儿子才六岁, 是断断不会学人家强抢民女欺压百姓的,国主骂谁也关系不到他什么。   但是曹内相很了解国主的用意啊,况且那些个大臣都被骂得低头不敢说话,也只有他来给大家挽回点面子给国主搬把梯子让他下来了。别人如何还不知道,至少曹汉文因此在国主心中的地位又加了点份量。   华家也派人来送了些人参熊胆之类的,绝口不提自己家儿子被断子绝孙的惨事,只是说听闻陈家老六生病才来探望探望。   于是那几个告状的苦主悄悄撤了状子,义愤填膺的言官抿抿笔尖改骂凉州的广惠仓济民不善了。一切重归风平浪静。   成钧战乱乃止,终于还是由花氏一族的一个皇子重掌了大权,兴风作浪的平肩王皇甫落尘被赐死,皇甫家族大半处死,剩下的也都被发配了。该皇子据说原本只是成钧国国主的一个采女所生,素来不得宠,但在此次政变中却表现得异常强悍精明,不仅夺回了花氏一族的皇位,还捎带手处理了与他不睦的几个兄弟和大臣,改年号为德仁, 向各国递了文书宣布登基。   凤麟派去祝贺的使节就是忠勇公的儿子华少杨的老爸——礼部侍郎华子安。   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国主给华家的那块糖?   临近新年,因为我好歹也是公主了,就算是过年也得陪着国主述天伦,不能回胤川,所以陈鹤儒带着一家老小来数籽园,准备在京里过年。   拈豆儿他们和铺宣、端砚久别重逢,私下里聚了几回偷偷吃酒,研墨还绘声绘色地给他们描述陈忧是怎么揍的华少杨——这孩子是典型的好了伤疤忘了疼。   幼睿幼烟再见到我时被我用一堆的玩具就给收买了,成天姑姑长姑姑短的叫得亲热。幼睿已经学会像他老爸一样背着手拧着眉头训人了,当然训的都是桌子椅子,偶尔有个活物还是姜姨娘养的猫。   小孩子学大人样很有意思,我听他板着脸教训那只猫:“君子不吃嗟来之食,不饮盗泉之水,你怎么能别人给什么就吃什么,吃得肚子都圆了还要去偷厨房的鱼?”   我琢磨这只猫也挺为难的,又不能吃嗟来之食,又不能偷东西吃,那让它怎么办,自己动手种地自食其力去?要说这猫抓老鼠似乎也是个正当职业,无奈数籽园的卫生工作做得好,别说老鼠,连蟑螂都找不着。   小猫没搭理幼睿,自顾自地拿爪子洗脸,幼睿生气照它脑袋拍了一下,小猫脾气很倔,报复了一爪子。   于是幼睿把小脸皱成一团,举着小手给我看上面的抓痕:“姑姑,踏雪不听话,它挠我。”小跟屁虫幼烟也跑到我跟前鹦鹉学舌地告状:“姑姑,踏雪挠哥哥。”   我哄他们:“乖哦,姑姑给吹吹,不疼喽。睿睿呀,它挠你那你也挠它呀。”   幼睿看看自己的小手,苦着脸道:“我没留指甲。”   幼烟眼睛一亮,道:“娘那里有金甲套,我给你拿来。”   陈零忙拦下兴冲冲的幼烟,又好气又好笑地说我:“你看看你这个当姑姑的,教孩子些什么啊?”   我也好笑:“毁人不倦是我的职责嘛,再说闲着也是闲着。”我才十三,我是小孩,我催眠自己都成习惯了。   小猫踏雪见幼睿没胆量和它较量爪子,就喵了一声,高傲地举着尾巴走了。   10除夕   自元旦起,喜庆的节日气氛就开始在整个凤栖城中蔓延了,除夕祭祀守岁,我也被召进了宫去。虽然不情愿,可是我也得作出一副高高兴兴的样子来,不时向国主、王后等人敬酒,或是听太子开开不太好玩的玩笑,还得捧场笑上两声。   除了国主、王后、玉妃、太子、太子妃、瑞王、太子的两个侧妃,还有同恩郡王、同恩郡王妃、同恩郡王的儿子女儿……再加上其它的嫔妃、皇室子孙,林林总总竟也有过百人。   美味珍肴一样样地端上来,几乎没怎么动,又一样样地撤下去。丝竹弹唱,歌舞小戏,舞尽天魔之音。   我一边剥着桔子,一边在心里思忖:这会儿老爷子和哥哥们都已经吃完饭了吧?不晓得他们会不会自己动手包饺子?饺子里会放铜钱还是花生?拈豆儿他们正领着幼睿幼烟在放鞭炮烟花吧?拈豆儿那淘气鬼肯定是拎着炮杖吓唬铺宣呢,铺宣胆子小,最怕这些了。大嫂和二嫂今天打扮得有多漂亮呢?大嫂眼角都有鱼尾纹了,肯定是平时操 心太多累的;二嫂还没有怀孕,听顾姨娘的意思像是准备给王子哥哥娶房侧室,不知道王子哥哥是怎么想的?会不会让温暖嫁过来呢?哦,说起温暖,可有很久没见过她和丁冲啦,不晓得那只大乌鸦这会儿在忙什么。妖精哥哥还是在扇着他那终年不离手的折扇吧,一向冷冷淡淡的他今日会不会开颜一笑呢?零又在做什么呢?我早上出来的时 候他说等我回去一起吃饺子的,会不会自己忍不住先吃了?擀饺子皮我可是很拿手的,不过,会不会是厨房包好了直接端过来的,用不着我们自己动手啊?裁云说会把被褥枕套都换新的,我怎么没留意她什么时候做了新的啊?画纹和镂月是不是趁我不在,溜去同研墨、药泉他们一起玩了?那留在房里的又只有裁云一个人啦?哦,不对,琴筑 也来了,她是肯定没心思去凑热闹的,和裁云正好一处作伴。书桐陪我进宫里来可是辛苦了。   唔,这桔子真甜。一会儿拿两个给书桐吃。   忽然席间爆发的一阵大笑声让我回过了神,不知道是同恩郡王开了什么玩笑,我连忙也咧嘴一笑。   玉妃笑道:“瞧,咱们永淳也满意得很呢,这小脸呀都羞得跟那桃花似的了。”   我茫然,什么叫我也满意得很?我这脸什么时候又羞成桃花啦?   王后笑道:“说起来永淳公主同我们宝言的确相配,两个人都是一派天真,淳朴可爱。”   宝言?我下意识地看向同恩郡王的小儿子宝言,这个十五岁的少年正睁大眼睛看着我,眼底含着喜气。   不会吧?我就是走了一下神,怎么就被配给宝言啦?   闷闷地吃完最后一口桔子,耳中还听着大家的玩笑,状似热火朝天,不过我清楚得很,王后她们是不可能真让我和宝言凑成一对的。我现在身份尴尬,又有陈家的财力的支持和国主的宠爱,若是再加上同恩郡王的势力,那王后她们岂不是注定要落败?而从国主那方面讲,他也没理由把亲生女儿嫁给自己侄子啊。   找个借口离席,我连书桐也没带,自己悄悄溜回榴月宫去清静一下。除了几个值班的太监,大部分人都聚到一处去吃年夜饭,顺便赌钱吃酒了。一年里也只有这么难得的几天让这些苦命人轻松一下,这几天犯了再大的过错也是不会轻易责罚的。   值班的太监也提不起精神来,几个人凑在一起商量一会儿换班时去哪里吃酒,竟没人留意我进来。   四处都是宫灯高燃,这是一夜都不许熄的。相比方才的喧闹,这里是清静得让人几乎觉得寂寞了。   我裹紧狐皮小袄,把窗推开了一些,冷冷的空气随同几片雪花飘了进来。夜空里压着低垂的重云,看不见星辰,也看不见月亮。   不知不觉我已经在这个异时空里度过了快一年的时间了,这短短一年里发生的事情多得让我回想起来倒像是在做梦。越来越融入在这里的生活,我开始有种错觉,那在21世纪生活的23年是不是一场梦?或者现在才是梦?   是庄生梦蝶还是蝶梦庄生,是楚轻云梦陈婴还是陈婴梦见楚轻云?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曾经是那么熟悉的动漫、网络、汽车、ONLY、草莓圣代、木瓜牛奶、香辣鸡翅、抽水马桶……统统都好像不曾存在过一样。只有胭红妆花锦缎、孔雀蓝绸缎披风、碧缕牙筒盛的绛色唇脂、精雕细琢巧夺天工的玉簪头、香暖软轿、赫赫宫城……是真实的,是我可以触摸的。   我常常模糊自己的角色,一忽儿是那个百无禁忌贪玩张狂的楚轻云,一忽儿是那个忧郁病弱调皮捣蛋的陈婴,到目前为止我尚无精神分裂的症状还算是神经强韧。   一时被刺杀,一时又做了公主,一时周旋在王公贵族之间,一时又烦恼于007的告白,一时在青楼楚馆看那掌上轻舞,一时又在王宫深处品味除夕夜晚的清冷……我的人生,还真是不同寻常啊。   不过,除夕晚上真的没有月亮吗?以前这个时候我都是稳坐在电视机前看春节晚会的,虽然是边看边骂,可是年年骂还是年年看,竟从来没有注意过除夕夜是不是应该有明月高悬。   “……三十晚上本来也没有月亮吧?”身后有人无奈地答话。   我一惊,回身一看更是大吃一惊:“妖精哥哥,你怎么在这里?”   陈棋微微一笑,淡淡地道:“掂记你,所以过来看看。”   我纳闷道:“这王宫的守卫也太差劲了吧?竟然让你大摇大摆地就进来了?”   陈棋失笑道:“你想什么呢?我当然是正正当当走进来的,难道你以为我是飞檐走壁进来的?”   我拍拍脑袋,笑道:“不好意思,我总觉得进宫是要很神秘的,刚刚看见你没穿夜行衣我还奇怪呢,以为我的妖精哥哥是艺高人胆大。”   陈棋刮刮我的鼻子,笑道:“你刚才瞅着外面自言自语什么?在研究为什么没有月亮?”   我道:“是啊。”一边轻轻偎进妖精哥哥怀里,让他用宝蓝羽缎抽白狐风花的头篷将我裹住,一边伸手将窗推得更开些。   凉凉的雪花拂在脸上,很舒服。   陈棋笑道:“那你说什么时候月亮最圆?”   “十五。”   “那什么时候是新月如钩时?”   “初一。”   “那三十晚上该有月亮吗?”   “…………有的,只是我们看不见而已。”我狡辩道。不许鄙视我这个没有常识的人,哼。   陈棋轻轻一笑,呼吸吹在我耳边痒痒的,道:“月有四相,朔、上弦、望、下弦,人生有四时,少、青、中、老。人世几回寒暑,月有几回圆缺,只可惜今月虽曾照古人,古人不见今时月。”   我默默不语,凤麟的月亮同我故乡的月亮可是同一个?   就这么痴痴站了许久,忽听一人惊讶道:“你是什么人?怎么在公主寝宫里?”   陈棋坦然道:“在下陈棋。世子是来找我妹妹么?”   我回头一看,原来是宝言。   宝言脸色顿霁,微笑道:“原来是五公子,我当是谁呢。”又向我道:“公主,国主命我来看看你,说若是公主乏了只管歇着,但别睡过去,今晚是要守岁的。”   他长身玉立,容貌清秀,又是身份高贵的世子,言谈举止间自有一番居高临下的尊贵之气。但是陈棋比他更俊美更高贵,神色淡然间是不容轻视的从容不迫。   一直少有身份相当年龄相近的男孩子让我用来同哥哥们做比较,今天看见宝言和陈棋站在一处,我才发现妖精哥哥果然是翩翩浊世佳公子,难得我竟然一直没有对他审美疲劳。   陈棋早已放开了我,将窗关好,道:“妹妹乏了吧?在榻上坐会儿。”   我抱起手炉,在椅上坐下,笑道:“倒也不困呢,不过前边人多吵闹,我想在这里清静清静。”   有值班的小宫女见宝言进来,便跟着来端上茶点,随后福了福退下去。   宫殿里用的都是地热,若不是我开了那么久的窗,是一点也不冷的。但我这个身子弱些,即使是在数籽园里我所在的地方也是要多放几个火盆来取暖,所以陈棋解下斗篷给我披上,顺势在我身旁坐下,向宝言笑道:“世子若不嫌弃也坐下来同我们兄妹说会儿话。”   宝言不等相让便已落坐,喜气洋洋地道:“早听人说起财神少爷的大名,只是一直没有机缘详谈,今日能向五公子请教一番,实乃荣幸。”   我不想听他们互相恭维,便向陈棋道:“妖精哥哥,007怎么没一起过来?”   宝言被我的称呼弄得愣了愣。   陈棋道:“老七喝了点酒,在家耍酒疯呢。”   我掩口一笑:“真的?他是在耍猴拳还是在爬树?”   陈棋微笑道:“这倒没有,不过是捧着阿不长吁短叹。”   我一呆:“哪个阿不?”   陈棋微笑道:“还有哪个阿不?”   我奇道:“我不是让茧儿把它烧了吗?”   陈棋道:“嗯,好像是让老七给要走了。”   我一时出了神,说起来似乎茧儿是没有把阿不的灰拿回来给我啊,可是007要那个玩具熊做什么呢?想像着陈零抱着玩具熊叹气的样子,我脸上不禁一热。   又怕被人看出什么来,我忙抬眼看了看陈棋和宝言。陈棋倒是没什么表情,宝言却看着我发呆,脸上红红的,见我看他,忙移开目光,脸上却更红了。   我诧异,道:“世子很热么?怎么脸这样红?”   宝言讷讷地道:“是有点热。”   陈棋微微一笑:“是酒气上来了吧。”   宝言忙道:“是,刚才喝了几杯,这会儿酒气上头了。”说着用手渥脸,表情羞涩,也不敢看我,起身道:“我出去走走,散散酒。”   待他出去后,陈棋才对我道:“看来宝言世子是对妹妹有意了。”   我想了想,道:“不会的,我们没见过几面,今天还是头一回说话呢。或许是方才在席上大家开玩笑,他小孩子家就不好意思了。”   陈棋道:“哦?可我看他望着你的眼神可是完全的钟情呵。”   我笑道:“那就更不可能了,我长得又不美。”   陈棋眼神古怪,半晌才道:“听老六说,妹妹不爱照镜子?”   我心下犹疑不定,起身走到梳妆台前,伸手抓起菱花镜,但眼神却下意识地飘向一旁。的确,我不爱照镜子。   试想一下,如果你在镜中看熟了的那张脸,突然有一天换成了另一张脸,你日日对着镜中的陌生面孔,是否如同撞鬼般惊悚?   以前我和老弟疯狂地迷恋恐怖片,那时候我俩就讨论过,究竟是洗脸的时候发现镜子里照不出自己的样子恐怖,还是发现镜中照出的人不是自己更恐怖。   每次面对镜子我都会想起李心洁演过的一个鬼片——《见鬼》,片中的李心洁是移植了眼角膜后开始见鬼,因为她一直失明并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子,所以也就一直相信镜中的那个女孩是自己,直到有一天从别人拍的照片上才得知自己的真实模样,这才知道镜中的那张脸属于一个早已死去的女孩。   二十三年来我习惯了楚轻云的模样,现在却要从镜子里看到一个完全不一样的面孔,怎能怪我每次都眼神飘忽不敢正视呢?   我镇静了一下,无论如何我已经与这具身体融合在一起了,我就是她她就是我,没什么好怕的。   我慢慢将目光聚焦在镜子上,上一次认认真真地看过这张脸孔还是我刚穿越的时候,为了确认自己的样子,我记得那时看到的是一张形容憔悴眼窝深陷犹如骷髅的脸,之后每日梳妆时我匆匆对镜瞥上一眼的印象,是我已经日渐丰润不复当初的形容枯槁了。   而现在……我放下镜子,轻轻叹了口气,难怪监国公主当日会称赞我冰肌玉骨、明眸善睐、清扬俊雅、我见忧怜,这张脸还真当得起如此赞美。就连看惯陈家那些美女的我也不得不承认仙妃的遗传基因的确优良。   陈棋道:“怎么,不喜欢自己长得美?”   我强笑道:“怎么会呢?我还一直怕自己长得太丑把咱家的平均水平给拉低了呢。”说完又觉得不对,我又不是陈鹤儒的亲生女儿,我长什么样子也跟陈家无关啊。   11偷袭与反偷袭   在王宫里待到近天明,国主本想让我在宫里休息,但我执意同陈棋一起回数籽园去,我可不希望我的新年伊始就毁在这宫墙之内。   在这天方发白的时刻,经过一夜的守岁,人们都已经很疲倦了,赵六开门的时候困得眼睛都肿了。   老爷子毕竟年纪大了,早已歇息。陈野和大嫂也带着两个儿女去睡了,二嫂明妍身子柔弱,王子哥哥也陪她休息了。其他的哥哥倒都还神采奕奕地聚在一起吃酒玩笑。   见我们回来,陈忧笑道:“五哥把妹妹接回来啦。快来看看咱家七妹。”   陈鱼笑着把陈零从陈言身后拽出来,也不知道是哪个恶作剧,给他穿上了女装。陈零虽然已是醉了,倒还知道害羞,用手挡着脸不肯给人看,被陈鱼、陈忧两个硬是把手拉了下来。   只见陈零酒意满面,双目中水波流动,脸上虽未施脂粉,但薄唇却稍点樱红,自有一番动人处。   这情景本来是很好笑的,况且也是兄弟们互相捉弄玩笑,可是我心里莫明其妙地觉得不舒服,忍不住道:“七哥最讨厌别人说他像女孩子了,你们这样捉弄他,等他酒醒了得有多伤心。”真是胡闹,我的007怎么可以这样被人欺负?要欺负也该是我来欺负才对吧?怎么哥哥们都有这份恶作剧的因子啊?   陈言一怔,挠头道:“怎么会呢?咱们兄弟开玩笑的,老七不会生气。”   我见陈零已是醉得脚步不稳,心中的不满更盛,倒像是觉得这些哥哥在侮辱轻薄了陈零一样,但也明白自己反应太过,压下情绪,勉强道:“守了一夜都累了吧,去睡一会儿吧,今天白日不是还要拜年吗?”   陈鱼道:“是啊,累的就去睡吧。我就不睡了,想看会儿书。”   陈忧道:“我陪你。”   陈言挠挠头,道:“我也不累,再玩会儿吧。”   陈棋看了我一眼,道:“老七困得眼都迷离了,妹妹送他回房去睡吧。我找屠先生聊天去。”   我道:“也好。”扶着醉得只会笑的陈零回房去。   小萤火虫已倒在外间的床上同拈豆儿两个睡熟了,拈豆儿的脚压在他肚子上,他的手臂又搭在拈豆儿的脖子上,两个人居然也不觉得累,睡得小脸红扑扑的。   我也没叫他们起来,自己打了水给陈零洗脸——被人侍候了这么久,我倒还没失去自理能力,万幸。   温水着面,陈零似乎清醒了些,拉着我的手笑:“妹妹回来了。”   我叹道:“你怎么喝这么多酒?”抽出手用巾帕给他擦去脸上的水珠,他的皮肤可真好,细致光滑得连毛孔都看不到。此时因为醉酒的缘故,脸上的温度有些热,颊上微红,衬得两只黑眼睛似是带了水汽一般。   陈零皱眉道:“我喝了很多么?”   我白了他一眼,道:“都醉成这样了,还问我?”放下手巾,帮他脱下那身女装,扶他躺上床去。   陈零还不服气:“我没喝几杯,三哥喝得比我多。”   我嗔道:“那他又没醉到被人扮成女孩儿。”   陈零生气了,嚷道:“我不像女孩儿。”   我忙哄他:“好好好,你不像。”   陈零的注意力又转到了其他方面,笑嘻嘻地道:“妹妹在宫里想我了没?”   我把棉被给他盖好,道:“想你做什么。”   陈零突然抓住我的手,凝望着我:“我想你了。”   我呆了呆,见他抓我抓得紧,也挣不开,又见他醉意朦胧的模样着实可爱,便坐在床边,柔声道:“好,我知道了。你睡吧。”   陈零看了我一会儿,道:“我不想睡,我陪着你。”   我笑道:“眼睛都睁不开了,还陪我?好啦,你闭上眼睛,乖乖地睡,我坐在这里看你睡着了再走。好不好?”   陈零这会儿真像个小孩子,耍赖道:“一起睡。”   我可不敢再同他一起睡,到底年纪渐长,要避嫌了。因此只是口中哄他,让他握着我的手睡去。   陈零很快就睡熟了,手却仍是不肯放开我,我稍稍向外一挣他就惊动,我心中暗暗叫苦,其实我也是又困又累,但也只有由着他。   过了年,我就又长大一岁了,闲时常常感慨我的“十三岁”实在是有够惊心动魄,不知道我的“十四岁”会不会安稳静好?   零,十五岁了呵,是个大孩子了。再过得几年,等他脱离年少的稚气,还会是这样纯净明媚着吗?等他看到这个世界的光怪陆离之后,他还会像现在这样握着我的手不肯放开吗?   而我,冒牌的陈婴,我的命运究竟会走往何处?   天性中的悲观一时占了上风,我怔怔看着零恬静的睡容,泪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不,这个世界不许人颓废,也不许人落泪。何必让眼泪淹没你自己?   擦干泪水,我微微一笑,既然不是一个能够深刻的人,那我宁愿浅薄并俗气地享受人生这短暂的幸福。零,你不可以后悔哦。   此时万籁俱寂,无人打扰,眼前的美少年又在沉睡中,全然不知我的心理活动……上帝,容我小小地犯罪一下。帅哥当前,有便宜不占是浪费啊。   轻轻俯下身,我将嘴唇印在零的唇上,很小心很小心地啵了一下。不等我离开,零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突然伸臂搂住了我,加深了这个吻。   仅仅是嘴唇相碾的亲吻,因为他的颤抖和紧张而加倍的惑人,我试探地伸出舌尖去,零全身一震,随即聪明地学会举一反三攻城掠池。我觉得一向有点消极怠工的心脏此刻拥有了无与伦比的工作热情,它正在努力向全身的血管输送着大量的沸腾的血液,然后它自己还很不安份地荡来荡去,只差要蹦出胸口了,这一切的直接后果就是让我 周身发热手脚无力………………   “还装睡,给我起来!”好不容易才推开这个贪得无厌的小鬼,我又羞又气地叫。   陈零嘴角噙着笑意,从眼皮底下观察着我,手脚摊开在床上继续摆出熟睡的样子,而且居然还开始打呼。   是可忍孰不可忍,我一把捞起他的脚开始搔他的脚心,陈零马上大笑着跳了起来。   “你装睡!”我气呼呼地指责他。   陈零笑道:“我真睡着了,不过后来又醒了。”   “鬼才信呢。”哪能醒得那么巧,偏偏我偷袭的时候他就醒?一想到自己被反偷袭了,我就不由得脸上发烧,想想这种情景还要和他争论是不是装睡,我也实在是够笨的。连忙站起来要逃。   陈零赤着脚跳下床来捉住了我,将我抱在怀里,眼底满是欣喜,将脸颊在我脸边轻蹭,声音微哑地道:“你也喜欢我,是不是?”   完了,被抓了现形,我再怎么狡辩也没有用了。可是坐以待毙不是我的习惯,我厚着脸皮道:“谁说的,我只是看你长得好看,一时忍不住亲一下,这和喜不喜欢你没有必然联系。”   上帝基督耶稣圣母玛利亚,我错了,下次我再也不这么嘴硬了。否则像这样被零气急败坏地捉住狂吻,后果就是那一整天,见到我的人都怀疑地不住瞄向我肿胀的红唇,而我就一脸严肃地宣布这是爆辣牛筋吃太多的缘故,并且拒绝看向陈零那张得意地偷笑的脸。   12-13章   12孤岛   出了正月,陈鱼和陈棋商量着要去虹风国一趟,查看设在那里的银庄帐目,似乎是出了点什么问题。   虹风国位于凤麟与玄鹰之间,国土面积大概只相当于四分之一个黑龙江省,据说那里耕地与森林资源很大,还有一条穿越了幽都、玄鹰、虹风三国的江河,这条江在幽都被称为“扎合江”,意为生命之源,而在玄鹰和虹风也沿用了这个名称。虹风虽然邻近玄鹰,但却没有玄鹰人那种好武的习气,民风与凤麟人相近,尚文不尚武。   在虹风还有着已经历几百年风雨的古寺群,其中有不少仍是香火鼎盛之地。   我在凤栖已经待得不耐烦,因此缠着他们也要去虹风玩一玩,开始的时候谁都不答应,后来我不得不使出一哭二闹三上吊这样丢脸的手段才换取国主的口谕同意我出国。   我知道以一个成熟的人的眼光来看,我这么贪玩是给自己和家人的安全增加了不稳定因素,是很该被鄙视的。可是,我要强调这个可是,作为一个现代人,来到这个时代之后我的生活空间骤然缩小了很多,在胤川的时候就基本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凤栖当上公主之后就更没什么理由出门去荡。难道能把每隔三五天逛一次王宫当成休闲 活动吗?我的白头发都快因此提前出世了。又不能上街又不能上网,想看个电视都没有,我的生活是多么无趣啊!难道要让我心甘情愿地住在笼子里当金丝雀吗?当然不!我要旅行!我要出国!   国主特意向虹风国主派遣了使者,言明永淳公主此次纯属以私人身份去游玩,不涉及两国政治,但仍请虹风国给予方便。并且派了几名“大内高手”给我当私人保镖,说真的我挺想看看这些表情严肃的人穿上黑西装戴上墨镜是什么造型的,最好再一人配把手枪……手机也凑和啊。   因为我的任性,陈鱼、陈棋不得不更改了路程,原本他们是打算骑马抄近路走的,这回为了方便马车行进都改走大路了。而王子哥哥也随身保护我,陈零和陈忧想跟来,但被硬留在家里学功课。特别是陈忧,屠先生说他:“你知道你的名字用虹风国的文字怎么写吗?知道吗?不知道吧?那就好好待在书房里学习吧。”   结果在我们准备出行的那几天里,陈忧的眼神一直很哀怨。   倒是陈零显得很平静,只在没人处狠狠多亲了我几下。   离开凤栖那天没有下雪,基本上算是风和日丽,我坐在特制的大马车里和书桐打扑克(此乃穿越的姐妹们居家旅行必备之良品,推荐),裁云在一旁的小炭火炉上慢慢热着茶水,棋坪则倚着靠垫在看小说(==|||我才知道她还是个言情小说迷,不过这时代的言情小说水准太差了,若不是懒得写字,我还真想写几本出来惊世骇俗一下,让 看惯了才子佳人约会后花园版本的古代MM们也换换口味)。   哥哥们或者骑马而行,或者在另外的马车里休息,日行夜宿,行进的速度还是很快的。渐渐的我发现队伍里多了几个熟人,比如一副随时会跑路的神情的贺子瑜,比如…………007。   大家已经沉默了很久,互相大眼瞪着小眼,我试探着开口,对面前作文静状等挨训的陈零和小萤火虫道:“你们怎么没带洋葱头来?他在家里会哭死的。”   咚!拈豆儿不知道怎么没坐稳,脑袋在马车车厢上磕了一下。   我白了他一眼:“这里够挤的了,没事就上别的马车待着去。”   拈豆儿、药泉、洗毫灰溜溜地出去了,小萤火虫乖觉地紧随其后。   我打了个呵欠,陈零动作熟练地抓起一个胖胖的HELLOKITTY造型的抱枕放在我腰后,温柔地道:“要不要睡会儿?”   我道:“不困,正好你来了,咱们来玩斗地主。”   陈平叹了口气:“小妹你不要护着老七,他这么偷着溜出来,家里多半都闹翻天了。”   陈零笑道:“二哥,二嫂让我捎封信给你呢。”   接过那封厚厚的信,陈平脸上微红,故作泰然地把信往怀里一揣,可是要责备的话怎么也不好出口了。   陈鱼做了个总结:“既然跟来了,也不能撵回去,算了吧。我去前面看路。”说着起身同王子哥哥出去,车门开启处又是一股冷风卷进来,不过有陈零挡在前面,我倒也没觉得冷。   陈棋似笑非笑地看看陈零又看看我,道:“车上怪热的,老七,和我一起骑马去?”   陈零突然捂着嘴咳了起来:“我好像有点不舒服,吹不得冷风。”   陈棋道:“别把病气过给了妹妹,要不你上后面那辆马车同小贺挤挤去?”   陈零忙喝了口茶,拍拍胸口道:“好像也没那么不舒服。我在这里同妹妹说说话好了。”   陈棋呵呵一笑,忽然伸手摸摸我的脸颊,道:“妹妹这几天胖了些。”   我惊讶道:“真的?准是过年的时候吃得太多了。”不过能长胖点也是好事,这个身体太瘦了。原来在现代的时候我成天琢磨要怎么减肥,现在却得研究怎么增肥了,唉。   陈棋道:“也该活动些,我看老七以前教你的功夫你现在都不练了吧?”   说来惭愧,我的懒病又犯了,陈零又心软,禁不住我几次偷懒耍赖,原先说好教我锻炼身体的事就不了了之了。见陈棋问起,我一阵心虚,偷偷瞥了一眼陈零,发现他正盯着我发呆。   脑子里转了转,我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自然而然地倚在妖精哥哥身上了,妖精哥哥瘦是瘦了些,可是也是有肌肉的,倚起来比抱枕舒服啊。虽然以前我也是禀着“豆腐要热着吃”的原则,倚小卖小,对哥哥们明着暗着揩油,但是现在毕竟算是陈零的女朋友(自己想着都寒了一下)…………   我尽量自然地离开妖精哥哥的臂膀,谁知他却猿臂一伸,我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已经躺在他膝上了,他还很体贴地扯过一条薄毯给我盖上,笑道:“累了?睡一会儿吧。”   再看陈零,已经呆成一块石头了。见我看他,陈零的嘴便委屈万分地撇了起来,很不脸红地道:“我的腿比五哥的好睡。”   猪头!   我闭上眼睛不理他。分明感觉到陈棋身上传来忍笑的微震,妖精哥哥真不是个厚道人。   这段路途因为都是官道,所以虽然人烟稀少但途中总有驿站可以歇宿。因为两国商队常常往来的缘故,驿站倒也并不十分简陋。药泉办事能力很强,常常都是他带几个人先行一步替大家打点好一切,每每我们在驿站歇脚的时候,住处都已打扫干净,连热茶都是在家里各人常饮的那种。相比之下拈豆儿颇会偷懒,他的理由是:“有药泉和 洗毫在嘛,他们俩个忙活就够了,还用得着本大爷出手吗?到本大爷出手的时候必然是惊天地泣鬼神!”   这天,终于轮到让拈豆儿“惊天地泣鬼神”了。四个小书僮玩“两只小蜜蜂”(不用怀疑,是我教的),拈豆儿以七战七败的成绩凄惨败北,不得不顶着大雪和寒风带着几个保镖先行打点,那三个赢了的小家伙则得以舒舒服服地和贺子瑜在马车上打扑克。   赶到驿站时天已经全黑了,里面灯火明亮,但门口却没见拈豆儿的影子。小萤火虫埋怨道:“这家伙大概是躲在里面靠着火盆打瞌睡呢。”   自有人手去整理行李和马匹,我们先进屋里去。   下了一整日的雪,台阶上有点滑,陈零小心地握住我的手防止我摔倒,借着门缝里透出来的灯光,我侧头看了他一眼。陈零乌黑的眼睛也正在看我,脸上是仿佛永远也不会黯淡的微笑。   果然还是屋子里温暖,我正想除去雪帽,忽然觉得陈零的手指变得冰冷,然后我便看到了穿越以来最令我震惊的一幕。   如同十字架上的耶稣一样,五个人被一字排开钉在墙壁上,他们的衣服都被剥去,可以清晰地看到身上被肆虐过的伤口,那些皮肉翻卷的伤口如同一张张邪恶的发出嘲笑的嘴。没有血,一滴也没有。   空气里没有丝毫血腥味,只有死亡的气息。   五个人,都是随同拈豆儿探路的保镖,是常随哥哥们出门办事的得力手下。几个时辰前我还看见他们意气风发的脸孔,还听见他们呼喝约束座骑的声音…………   显然他们是被人从容不迫地虐杀后才钉到墙上去的,凶手的时间如此充裕,这使得他的手段显得愈发残忍和令人憎恨。   身旁传来轻轻的一声“咔”,是陈鱼捏紧拳头时指关节发出的声音。我越过他看向素来从容淡漠的陈棋,陈棋仍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眼睛里突然迸发出比外面的风雪更凛冽的寒气。   陈零慢慢的、慢慢的搬着我的身子向后转,不让我再看下去。他脸上那温柔的笑容消失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保镖们迅速将驿站内外搜索了一下,四处都空荡荡的,拈豆儿失踪了。   尸体被解下来放在地上,身上被盖了衣服——如今竟然只能靠这薄薄的衣衫来弥补他们死亡的尊严。   虽然发生了这样恐怖的事情,但因为哥哥们的镇定,保镖、书僮、丫环们虽然愤怒伤心却也没有慌乱,都有条不紊地在陈鱼的指挥下做他们该做的事,只是气氛压抑之极。   检查过尸体后,陈平一边洗手一边道:“都被挑断了手筋脚筋,伤口虽然多但并不是致命的,是因为被放干了血才死的。”   陈鱼道:“四下里都没有血迹,看来并不是在这里动的手——毕竟他们也没有必要将痕迹都清理干净,即便是时间再充裕。”   贺子瑜问道:“驿站里的驿卒都哪里去了?难道也遭了不测?”   陈平皱着眉,摇了摇头。   没有人提起拈豆儿的名字,似乎都在回避着,似乎只要不提“拈豆儿”这三个字他就能还安然无恙似的。   陈零忽然开口道:“如果拈豆儿也死了,凶手没有必要将他的尸首隐藏起来。既然在这里找不到拈豆儿,那他一定还活着。只是不知道他是被凶手绑架着,还是自己脱困了。”   一直沉默着的妖精哥哥将折扇打开,再一折一折地慢慢合上,用扇骨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手心,语气平静地道:“他一定还活着,只是不知道现在是否生不如死。”   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五具残破的尸体被钉在墙上的样子,众人的气息都是一窒。那个假装拈豆儿安然无事的魔法被打破了,棋坪伏在裁云肩上哭了起来,哭声是被压抑着的,因此也就格外令人难过。   “是因为我吗?”   棋坪的哭声一窒,我才发觉自己已经把盘绕在内心的疑问给说了出来,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我剧烈地颤抖起来。除了宫里那些想让我死的人,我想不出还有谁会这样对陈家出手。这些人是因为我才被虐杀的吗?拈豆儿是因为我才被掳走的吗?   陈零抱紧我,轻声道:“别胡思乱想。拈豆儿会没事的。”   我不知道那一夜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天色已亮,陈零坐在我床边一夜没睡,眼神清亮警觉。   下了一天一夜的雪也停了,四野一片洁白,驿站如同伫立在白色海洋中的一座孤岛。   13天尽头   如今拈豆儿生死下落不明,而我们却除了等待别无他法,早饭大家几乎都没怎么吃,棋坪仿佛一夜之间瘦了许多,憔悴得让我不忍瞩目。   “公主殿下,”国主派给我的侍卫统领梁园急急奔过来禀道,“有几个人影向这边过来了。”   我们都站到门口去看,此间四野开阔,只在西边有一片稀疏的树林,此外别无遮挡。此刻只见几条人影正展开轻功飞奔而来,跑在最前面的一个人身上似乎还背着什么,另外两个在他身后,不时停下来与最后追来的两个人交上几招。   雪地反射着日光十分耀眼,我看不清那几个人的样貌,但听王子哥哥突然惊道:“是丁冲和温暖!”话音才落,他已同陈棋飞身而出,迎上前去。   我连忙吩付梁园:“梁统领,你快带几个人过去帮忙。”   梁园让三名侍卫留下保护我,带着其余的人跑了过去。   那正紧紧追赶的两人见势不妙,便停了下来,其中一个忽然纵声怪笑,笑声才起,两个人便溜了。梁园带人追了一段路,但始终追赶不上,只得回来。   那同丁冲、温暖在一起的人,竟然是沈拓。   三个人都负了伤,样子狼狈,其中以温暖犹甚,若不是沈拓一直拉着她,恐怕都要站不稳了。   丁冲将身上的东西放下来,我看那是一床棉被,里面不知裹了什么东西,心中大是奇怪。也顾不上同我们说话,丁冲手忙脚乱地解开那包裹严实的棉被,被子里露出一张苍白得没有丝毫血色的脸来,一双略显呆滞的眼睛睁开,眨了眨,目光落在陈零身上,那眼底竟泛起一丝笑意来。   “苏三?!”陈零大吃一惊。   苏三苏云锦竟然还有力气点一点头,低声道:“零,好久不见。”然后就彻底晕了过去。   一阵忙乱过后,苏三被洗毫、药泉抱上床去检查伤势,书桐将温暖带到内室去包扎伤口,沈拓和丁冲也都先后处理了伤势换了干净衣服。   丁冲缓过气来,又是一脸飞扬跳脱,向我笑道:“想不到会在这里遇到你们……妹妹又长高了些呢。”   陈鱼道:“追你们的人是谁?苏三怎么会和你们在一起?他怎么受的伤?”   沈拓叹了口气,我心里也叹了口气,他看起来可是又瘦了许多,肤色也略黑了些,眉宇间郁郁难安。沈拓道:“说来话长……”   丁冲不耐烦拖沓,抢着道:“同苏三公子是在去凤栖的路上遇到的,当时有人伏击苏家上京的队伍,我同师兄、温暖出手相助,可惜苏三公子的那些随从都死了。之后我们一路被人追杀,先后都负了伤,本来想着到凤栖找到你们就好了,可是路上几次被人设伏,不得已被逼来这里。”   陈鱼皱眉道:“可知道设伏的是什么人?”   丁冲道:“那些人武功很杂,而且行动间很有纪律,若不是哪个大帮派的帮众,就是官家的豢养的死士。……妹妹越来越漂亮了。”   他的视线像涂了胶水似的粘在我身上,我瞪了他一眼,恼道:“大乌鸦,看什么看?”   丁冲哈哈地笑了起来,这个家伙,这种时候还能笑得出来,真不是一般的脱线。   沈拓四下看了看,奇道:“可是,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陈平向他解释了一下,丁冲道:“原来如此。咱们能在这里遇上,倒真是巧了。唉,幸亏如此,不然我们还真不知道怎么对付那两个人呢。”   陈平奇道:“你们师兄弟的武功在江湖上也是一流高手,再加上温暖,怎么还对付不了那两个人?”   沈拓摇头道:“抗不住车轮战啊。况且,有几个人武功不在我们之下。”   陈零从苏三房里出来,脸上微有忧色,道:“伤得倒不是很重,不过没有及时医治,失血太多,有些伤口恶化了。幸好药泉有随身带着伤药,一会儿再喂他吃些丹药,应该不会有事。苏三一向养尊处优,没吃过这种苦,难为他了。”   陈平劝慰道:“他到底是将门之子,挺得住的。”   陈零嗯了一声,闷闷地坐到我旁边,下意识地握住我一只手轻轻摩挲。沈拓的视线在我们交握的手上一掠而过,神色微讶,但随即被掩饰了过去。我觉得有些不妥,想抽出手来,但看陈零情绪低落的样子又不忍心。   书桐过来禀道:“温姑娘累得睡着了。”   陈平道:“沈少侠和丁少侠也先休息一下吧,我再带人四处搜查一下。”   丁冲揉了揉眼睛,道:“也好,都三天三夜没合眼了,是撑不住了。”   待他们去休息后,陈鱼布置人手防卫、搜查,陈棋只是坐在那里喝茶,若有所思。陈零到底担心苏三,只坐了一会儿又去探望。   我暗自思量,是谁要对付苏家呢?苏三的父亲是镇守边疆的大将军,为人耿直,但他长年在边疆与朝中各种势力应该并没有多少牵连。况且以苏将军的权势来说,朝中若有人想对付他,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那么,会是得罪了江湖上的什么人吗?那些人将苏三他们逼来此地,真的只是巧合?还是与拈豆儿失踪之事有什么关联呢?   难道这一切仍然是王后她们在暗中捣鬼?会不会是我想太多了,毕竟地球又不是围着我转的,不一定是发生的每一件事都会和我有关系啊。   可是,至少拈豆儿的事肯定是因为我吧,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会不会像那几个死去的保镖一样…………我叹了口气,不敢再想下去。   “启禀公主殿下,驿站被人包围了。”一名侍卫神色慌张地跑进来,跪地禀道。   我从窗口看出去,有一队人马正成扇形向驿站慢慢包抄过来,速度并不快,但气势相当有压迫感。这些人大约过百人,而我们所有人加起来还不到五十人,王子哥哥带走了十来个出去搜查,到现在都还没有回来。   “怎么办?”被惊醒的丁冲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我握拳:“包围他们。”   ……………………   冷场。   我知道不好笑,可是还能有什么办法呢?这个时候我无比遗憾地想到,我竟然没有写遗嘱。   ************EG分割线***************************   就在这紧急时刻,我忽然想到了外星督察,于是心中默念:出来出来。果然下一秒钟外星督察顶着YAMAP的脑袋出现了。我急忙道:“快带我们离开这里。”   转眼间大家就被带到了三十公里以外的地方。   我又道:“把拈豆儿救回来吧。”   下一秒钟伤痕累累的拈豆儿出现在我们面前了。   我道:“把拈豆儿和苏三的伤治好吧。”   再下一秒钟,拈豆儿和苏三又能活蹦乱跳了。   我道:“……”   外星督察怒道:“你以为我是阿拉丁神灯吗?要求那么多!”   我也怒:“你答应每个月给我送护舒宝来的,虽然我现在的身体还没发育到那个程度,但是你就不能提前来几次给我送点洗发香波沐浴乳什么的?”   外星督察:“%¥……#&(&……&”   我:“@!@%#¥#&……×”   ————此部份纯属不负责的恶搞,为了满足希望女主召唤外星人的亲们…………   ************EG分割线***************************   陈棋吩咐药泉:“你带两个人将女眷和苏三送到一个房间里,小心看护。叫不会武功的人也都过去。”   温暖也被惊醒了,头发凌乱地跑过来,一看外面的状况,便气恼地骂道:“一群王八蛋!阴魂不散。……现在怎么办?”   丁冲摸了摸鼻子,道:“小妹说,如今之计,只有包围他们。”   温暖一呆,傻傻地看着我。   我踩了丁冲一脚,这只大乌鸦,还有心思取笑我。   陈棋道:“二哥不在,我们只能期望他没有受到伏击,一会儿能来救援了。温姑娘,请你陪我妹妹和药泉他们在一处,保护她们。”   我知道他其实是想说:温暖,你受了伤,又过度疲劳,我怕你支持不住,所以你还是老老实实待在里面吧。不过我怕你觉得自尊心受伤,所以才说是让你保护我妹妹。   温暖果然一口应承下来,道:“放心,有我在,不会让小妹有事。”   我有点着急:“妖精哥哥,我可以留下来吗?”   陈棋一怔:“你不害怕?”   “怕,”我老实地承认,“可是我也不能总是躲起来。况且我的弩箭准头也不错,多少总能帮你们一些。”   陈棋正自沉吟,从刚才起就跑进房间里不知道搞什么的陈鱼出现了,手里拎着一只小箱子:“找到了。我就记得有带雷火弹来嘛。”   我奇道:“是什么东西?”   陈鱼打开箱子,里面是十几个类似二踢脚的东西,他道:“雷火弹,以强力弹出受到撞击后会爆炸,杀伤力还不错。”   陈棋道:“那正好可以附在妹妹的弩箭上,妹妹可要小心,射到他们的马脚处,惊了马队伍就会乱了。”   陈鱼一怔,道:“妹妹留在这儿不危险么?”   陈棋淡淡道:“若是被这些人攻破防御,留在内室也一样危险。”   我连忙道:“我会小心照顾自己的,不会拖你们的后腿。”   陈棋道:“不能让他们太接近了。妹妹,一会儿你发射雷火弹,我和四哥、老七、沈少侠、丁少侠还有侍卫们一起冲出去杀他们个措手不及。要是二哥没出事,听到雷火弹爆炸的声音自然会赶回来的。”   我点头道:“好。”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御,这句常常在电影里听到的话,现在终于到我们实践的时候了。   温暖帮着我将雷火弹分别系在弩箭上,我趴在窗口尽量将身子放低,瞄准那队人马中心处,等候陈棋的号令。   因为过于紧张,我有些颤抖,心里一直在默念:“放松。放松。”我不知道一会儿我的箭会不会杀死某个人,但是,哈利波特啊,我现在是正当防卫。我不是佛祖,做不到以身饲鹰那么伟大,我只知道危险来临的时候保全性命是很重要的。我一定要做好,不能让哥哥们还要分神保护我。   陈零突然在我耳边悄声道:“我们会没事的。你放心。”   他平稳的呼吸拂过我脸边,温暖,舒服,我突然不那么紧张了,深呼吸一下,视力好像能看得更远更清晰,我的手稳稳握住了弩箭。   小萤火虫在我左手边,默默地吃着一块绿豆糕,脸上看不出紧张。我看了一眼大家,小鸟哥哥神色也很平静,妖精哥哥素来淡然,丁冲一脸好战的兴奋,沈拓疲惫但坚定,温暖脸上微有忧色但眼神犀利…………我再次舒了口气,愈发镇静了。   人的确是会被周围的气氛所影响的,在遇到艰难危险的事情时,如果大家都表现得惶恐不安,那种情绪就会像病毒一样迅速传播,使局面无法控制;如果有几个人能表现得从容冷静,也会影响到身边的人,使大家都能够冷静行事。   勇气是最无害的传染病。   随着陈棋一声轻叱,我的弩箭激射而出,雷火弹在两匹马中间炸开,受伤的马将骑手掀翻在地,然后在队伍里胡乱冲撞起来,一直沉稳地向驿站逼近的人马立刻乱了起来,有几匹马受了惊吓也乱跳不止。   哥哥们和沈拓、丁冲、侍卫、保镖们飞身而出,依先前妖精哥哥的指示,大家分成三个阶段。   第一阶梯是陈鱼、陈棋、丁冲、沈拓,分成四个方向深入敌腹。   第二阶梯是陈零、七名侍卫,在陈零的指挥下集中力量对付某一处,机动灵活地不断更换进攻方向。   第三阶梯是小萤火虫、十五名保镖,在驿站前七八米的地方阻止单股敌人的冲杀,防止他们趁机杀进驿站。   我也没闲着,或发雷火弹或单射弩箭,真要感谢温暖教过我的那些暗器功夫,而且我自己也有勤加练习(在此感谢我的那些弹弓靶子们——拈豆儿、小萤火虫、研墨等等),因此准头居然很不错。   有些冲破防御太过逼近的敌人,温暖摸出暗器一一对付,她的手法就比我强太多了,暗器也是五花八门,看得我眼花缭乱。   有一个脸色阴沉的中年汉子从受惊的座骑身上跳下来,挥刀向陈鱼杀来,刀法威猛,让陈鱼一时有些难以招架。   我搭上一支弩箭,对准那人的面门射过去,那人将刀在面前一横,箭正射在刀身上。我暗呼可惜。不过小鸟哥哥倒是抓住这个机会反攻,那人失去先机,被小鸟哥哥凌厉的剑招逼得连连后退。   我们这些人里武功最好的应该是沈拓,但又以丁冲最为灵活机变,而且丁冲打起架来完全就是不要命的架势,招招以攻为先极少防守,对方只要被他的锐气所惊,十有八九命也就交待到他手里了。   陈鱼的功夫一如他的为人,狠辣,基本上没什么华丽的招式,但招招致命实用。陈棋的身法则是云淡风轻与奇妙诡异的完美结合,武功虽然与陈鱼师承一脉,但施展起来予人的感觉却完全不同。而陈零的招式看似简单,但每每最后都出人意料,从令人意想不到的角度攻击,用最小的力气发挥最大的威力。   运动神经发达的小萤火虫十分活跃,用的武器是双刀,一长一短。长刀先攻,短刀回护辅攻,竟也是滴水不漏。   但是敌人显然是训练有素,经过最初短时间的慌乱之后很快就镇定下来,开始了猛烈的攻击。其中不乏能与沈拓、丁冲一较高下的高手,而且人数多过我们许多,我方渐渐吃紧。   温暖自语道:“这几天暗器快用光了,我得找找看还有什么可用的。”   一语提醒了我,我连忙查看自己的箭囊,在我一番强力发射之下,箭囊中的弩箭已经只剩下不到十支了。我又开始紧张起来,在这里没有补给,要是弩箭都用完了可怎么办?正在着急,却见温暖从厨房拖了一袋子黄豆出来,抓起一把以满天花雨的手法打出去,虽不能伤人,可也打得欺近前来的那名汉子连连叫痛。一个保镖赶过来同那人 斗了起来,十几招后一刀结果了他的性命,但自己腿上也被砍了一记。   我遥遥看见有人从背后向陈鱼袭击,可是陈鱼正被那脸色阴沉的汉子缠斗得无法回顾,离他最近的丁冲又同时被四五个人缠斗着无法相救,我连忙搭上弩箭向那个人射了过去。   因为太过紧张,这一箭竟然射偏了,擦过那人脸颊射中了他身后的马匹。那人只略怔了怔,随后再次举剑刺向陈鱼。   我几乎可以预见到那柄剑是怎么刺中小鸟哥哥的后心,小鸟哥哥的血又是怎样喷溅出来……但此刻我连惊叫都发不出来,只能用颤抖的手搭上第二支弩箭,想赶在剑刺下去之前射中那个卑鄙的偷袭者。   突然,一枝长箭破空而来,从侧面射穿了那人的脖子,那举起的剑虚无地在空中晃了晃便落在了地上。   神佛保佑!阿弥陀佛!我一边感谢奇迹的发生,一边向长箭射过来的方向看去,是西边的小树林,一株树下正站着一个看来很小的孩子,他正不慌不忙地从箭囊里抽出两枝白羽箭搭在弦上,似乎也没怎么瞄准,双箭齐飞,分别射中了丁冲身旁的两个人。   在他身边还有两个人,一个戴着半张乌木面具,另一个以黑纱遮面,身形看上去都还是少年,而且过分纤弱。   是银鼠和火麒麟!   他们怎么会来帮我们?那个黑纱遮面的少年又是谁?   似乎是低声商量了一下,火麒麟与那个蒙面少年齐齐展开轻功冲向厮杀的人群。火麒麟仍旧是以精钢制成的指套杀人,他似乎很喜欢对付人的咽喉,而不管对方怎样防守,他的手指都能以最刁钻的角度割断那最脆弱的喉咙。   蒙面少年使的剑造型怪异,剑身弯曲如蛇,而且还是双头剑,剑柄后面还突出一截短短的利刃。有人从后面攻击,他也不回身,只是突然后退,屈肘移腕,短刃没入那人的胸口,竟是连一点多余的力气都不肯浪费的。   有他们的加入,情势突转,对方见势不妙,唿哨一声便撤退了,退走时队伍也还很有秩序,可见训练有素。   穷寇莫追,况且我们人手不足,想追也追不了。   检点战绩,有一名侍卫三名保镖被杀,其他的人也多少都负了伤。沈拓腰间受了重创,陈零左臂也被铁爪抓伤了。   陈鱼对于银鼠三人的到来似乎并不惊讶。   14-16章   14失恋的女土匪最可怕   大家忙乱了一阵,处理尸体、包扎伤口、检查敌人留下的尸首……   银鼠见到裁云又是脸上微微发红,害羞地低着头摆弄自己手上的长弓,也不说话,全然看不出他刚才还冷静准确地射箭杀人。火麒麟和那蒙面少年也是默不作声,只是火麒麟是一脸傲气,似乎不屑与我们搭讪,那蒙面少年却是幽柔恬淡得如同不存在一样。   我悄悄向陈零道:“你看那个蒙面少年,我怎么总觉得像是在哪里见过?”   陈零道:“诶?是吗?”   我模仿着他的口气道:“诶?不是吗?”   陈零一笑,道:“不知道二哥为什么还没回来。”   他又转移话题!   不过,我还真是担心王子哥哥,怎么出去了这么久都没回来?听到雷火弹的声音也没有回来救援。难道他也遇到了危险?   陈鱼与陈棋、丁冲正在商量,留在这个孤立无援的地方怕敌人再来一次围剿,我们毕竟人少又没有后援,又不知对方实力如何,如果仍是这样大批人马上阵,多来几次我们不被杀死也会被累死。可是如果从驿站出去,一来方圆数十里都是平原,再没有其它栖身之处,二来又不知道陈平的安危。真是两相为难。   那个蒙面少年突然开口道:“此去前方有凤麟的兵站,驻守着兵马两百余人,如果持公主的信物不知能否把他们调来?”   他一讲话我就想起他是谁了,因为过于吃惊一下站了起来,叫道:“少渊?!”   蒙面少年看了看我,似乎笑了笑,声音柔和地道:“是。”   少渊?!那个会跳掌上舞的精灵少年!他居然也是鬼谷的杀手吗?当日在蹁跹馆见到他时,他也是在伺机刺杀我吗?   陈零见我脸色难看,忙拉了拉我的手,道:“少渊的真名叫火狐,和银鼠一样是反叛出鬼谷的人。他原本是借少渊之名在青楼楚馆隐藏,并不是要刺杀你的人。”   我呆呆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陈零松了口气,柔声道:“你想的全都写在脸上了,能瞒得了谁?”   有这么明显吗?我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脸。目光无意中对上丁冲的视线,他微微一窘,移开了目光。   平静下来之后我才想起,火狐这个名字我也是听说过的,那次被火麒麟绑架,他与银鼠的对话中提到过火狐。当时火麒麟感叹道:“咱们一起十二个人,血婴、江笛都死了,朱雀下落不明,你又要反出鬼谷……唉,他日相见不知尚有几人在。”银鼠便道:“火狐也反了。”火麒麟一怔,道:“连他也……不错,若不是他,你又怎么会有 胆量这么做。”   看来火狐似是他们中间的领头人物。虽然当日火麒麟拒绝了银鼠,但终于还是追随他们一同背叛了鬼谷。   火狐……少渊……我惊异地打量着他,这个能作天魔之舞的柔弱少年究竟有着什么样的能量,敢于对抗神秘残酷的鬼谷,能让视人命如草芥的杀手们追随?   陈鱼沉思道:“妹妹有证明公主身份的符信,用它是能调动兵马前来保护,只是兵驿距此处尚有百里之遥,又不知路上是否还有伏兵……”   一名侍卫挺身而出,道:“四公子,小人愿往。”   丁冲道:“不,还是我去吧。”   陈鱼摇头道:“丁少侠有伤在身,又是劳累了这么多天,恐怕不方便。张侍卫……”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大家都明白他是担心那个姓张的侍卫武功不够好,路上遇到敌人难以抵抗。   火狐淡淡地插口道:“还是我去吧。”   陈鱼一喜,道:“也好,让张侍卫、刘侍卫同你一起去。”   火狐摇头道:“这里人手本来就不够,他们就不用去了。银鼠、火麒麟也留下帮忙,以防再次遇袭。我一个人就可以。万一遇到埋伏我自己也容易脱身。”   这就叫艺高人胆大吗?   陈零道:“骑我的马去吧。”   直到把符信交出去了,我还有点愣愣的,哥哥们怎么如此信任一个杀手啊?他们之前一定有什么联系和约定是我不知道的。   火狐走后不久,王子哥哥也回来了,人马也是有损伤。   原来王子哥哥他们半路上遇到一个青衣少女,那少女在雪地上持伞而行,一副病得骨瘦形销的模样。梁园好心,想问问那少女需不需要帮助,没想到那个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散了骨架的少女居然是个高手,伞柄中藏着剑…………   火麒麟突然道:“是紫貂,她的伞中剑么,哼哼。”目光在梁园等人身上一扫而过,露出不屑之意,看到王子哥哥时才道:“这些人里也就是你还算是她的对手。”   事情就如火麒麟所说,那少女的剑法十分高超,一干人都不是她的对手,转眼之间就被她杀了两个伤了六个。王子哥哥倒是与她势均力敌,可是那少女的功夫十分古怪,虽然不能在王子哥哥身上占了便宜去,却仍旧能有余暇攻击其他人。说来都让人难以置信,十几个人竟然就被这样一个病弱少女给缠斗住了,虽然听到雷火弹的爆炸声, 心知驿站出了事,却无法脱身回来救援。   最终王子哥哥拼着两败俱伤才刺了那少女一剑,少女负伤后倒也并不恋战,飞身便走。但是王子哥哥带去的人里却已死伤大半,而王子哥哥自己也负了伤。   丁冲向火麒麟道:“紫貂?她也是鬼谷的人?刚才那些人也是吗?”   火麒麟只把目光淡淡一瞥,竟然不屑答话。丁冲气变了脸色,他个性本来急躁好斗,一怒之下便起身向火麒麟走去,但被沈拓一把拽住了。丁冲怕牵动沈拓的伤口,不敢用力挣脱,但又气不过火麒麟那副高傲的样子,怒道:“丑八怪,有种的咱们上外面比划比划。”   火麒麟嘿嘿一笑:“就凭你?”那半张丑陋恐怖的脸因这一笑而愈发狰狞,连见多识广的温暖都不禁别转了头不敢再看。   银鼠眨巴着眼睛,很认真地道:“麒麟可不是丑八怪,他比你好看得多。”   丁冲指着火麒麟,不由气笑了:“这张脸还不算是丑八怪?看看这伤……”他到底本性纯良,话说了一半就打住了,自己也觉得指着人家伤痕累累的脸说三道四很不厚道,脸上微微红了起来。这么一来他倒不好再向火麒麟挑衅,讪讪地坐回原处。   火麒麟倒不在意,突然向好奇地看他的裁云做了个鬼脸,把裁云吓了一跳。   银鼠道:“你别吓她。”   火麒麟道:“你心疼?”   银鼠低头摸挲手中的强弓,红了脸颊,低不可闻地嗯了一声。我头疼起来,这小孩也未免太早熟太坦白了吧?他才几岁?十一?十二?十三?   裁云也红了脸,道:“我看看苏少爷醒了没有。”穿过走廊,躲进内室去了。   陈鱼把话题又拉回来:“刚才那些人也是鬼谷的吗?”   银鼠道:“应该不是。他们和紫貂应该是两伙的,可能今天赶到一起只是巧合。紫貂身体不好,往年这个时候都是留在谷里养病的,今年怎么会出来呢?”   火麒麟道:“咱们这些人死的死逃的逃,人手不够呗。”   陈棋寒声道:“那昨天杀人劫走拈豆儿的也是那个紫貂?”   银鼠茫然,待陈鱼将昨日之事讲了一遍后,他才道:“那不像紫貂的手法。况且,她身体那么差,体力不能持久,杀人一向是尽量快速,哪有耐心慢慢折磨人呢?倒是今天受了那一剑,不知道病情会不会加重。这么冷的天,可够她受的。”说到这里他居然瞪了王子哥哥一眼。   火麒麟道:“难道巧舌和司晨也到了?”   银鼠沉吟道:“若说是他们倒有点像。”   大家正欲再探问,忽听内室里传来裁云和棋坪的惊呼,银鼠离走廊最近,一马当先冲了过去。丁冲素来以轻身功夫见长,抢在其他人前面,但我眼前一恍惚,不知怎么的火麒麟却赶在了丁冲前面,还有余暇回头向丁冲嗤笑一声。   陈零拉着我没有动,沈拓亦没有过去,二人对望一眼都将兵器拿在手中,全神戒备。   只听里面传来喝斥声兵器交接声,中间还夹杂着几声怪笑,接着有两个人并肩冲了出来。那是一对孪生子,十七八岁年纪,眉目清秀俊逸,脸上都还带着笑意,但手中的两把剑上却鲜血淋漓。   沈拓振剑向前,那对孪生子吃吃一笑,突然向斜地里飞身过去,撞破窗户逃走。   银鼠赶到窗前射出两箭,一支被孪生子回剑拨开,另一支却射中了其中一人的背部,那人回手一剑砍掉箭矢,被他的兄弟搀扶着头也不回地逃走了。   银鼠恨声道:“果然是他们。”   被杀的有两名不会武功的粗使妇人,但因为有棋坪相护,裁云只受了轻伤,苏三安然无恙,棋坪却伤势甚重。我想起妖精哥哥以前给我的那只药囊,忙找了出来,陈棋从里面挑出几颗让书桐喂棋坪服下。   看着众人或忙着治疗伤者,或修补窗扇,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来,道:“怎么不见贺子瑜?”   陈平一怔,道:“小贺?对了,怎么不见小贺?”   陈零皱眉道:“好像从早上开始就没看到他了。”   众人面面相觑,所有的事情发生得都太过突然,忙乱之中竟然没有人注意到贺子瑜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陈鱼道:“小贺向来是趋吉避凶的高手,多半是察觉到有危险就先走了吧?”   陈平奇道:“他不是这么不讲义气的人啊。”   陈棋想了想,道:“先不去管他。银鼠,刚才那对双生子就是你说的巧舌和司晨?”   银鼠道:“对,是巧舌侯和司晨侯。你说的那五个人多半就是他们杀的,这两兄弟手段最是残忍。不过,紫貂会是和他们一起的吗?紫貂向来是独来独往的,况且又最不屑那两兄弟的手段,怎么会搅在一处?”   丁冲气呼呼地道:“要不是地方太少施展不开手脚,也没那么容易被他们逃走。”   火麒麟冷笑一声,道:“要是单打独斗,恐怕这会儿你早被劈成十七八块了。”   丁冲大怒:“丑八怪,你是不是和老子有仇?做什么说话句句带刺?”   火麒麟又冷笑一声,再欲说话,却被银鼠阻止道:“麒麟,火狐不是说不要惹事吗?”火麒麟哼了一声,闭上了嘴。   丁冲一肚子火气没处发散,干脆大叫数声,喊声倒是把一直昏迷的苏三给震醒了。   喝下药汤后苏三似乎精神了些,陈零忙问道:“你知不知道追杀你的是些什么人?”   苏三看看陈零负伤的手臂,眉头一皱,道:“零,你受伤了?”   陈零道:“我没事。不过他们今天来围攻过这里。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吗?”   苏三点头道:“知道。是我未婚妻派来的。”   陈零一呆:“诶——?”   苏三道:“我父亲让我们今年夏天成亲,她不想嫁给我,就想派人把我杀了。”   好像有几只乌鸦在屋子里呱呱地飞过,众人都是满头黑线。   陈零舔了舔嘴唇,道:“我好像听你说过,你的未婚妻子是苏大将军结拜兄弟的女儿?”   苏三道:“是,我父亲的那个结拜兄弟叫沙上村。”   丁冲奇道:“沙上村?莫非是那个独霸成钧绿林的大匪首沙老大?”   苏三默默点头。   众人皆默默。   唯独我感到莫名其妙,追问道:“苏大将军的结拜兄弟是个土匪吗?是个很厉害的土匪吗?”   丁冲道:“不只是成钧的绿林,就是在九国之中,凡是混黑道的都得卖他沙老大几分面子。据说沙老大的独生爱女沙明珠虽是个绝代美女,但心狠手辣犹如蛇蝎,这些年沙老大渐渐把事情都交给沙明珠去管理了。江湖上提起沙明珠的名字来,可比沙老大三个字还要慑人。”   我同情地看着苏三,原来和他指腹为婚的竟是这样一个女土匪啊,因为不想结婚就要杀掉未婚夫,这还真不是寻常女子干得出来的。   陈平道:“不想成亲就退婚好了,何必要杀你呢?”   苏三一脸哭相,道:“过年的时候我们见过一面,当时她倒是很温柔贤惠的模样,可是我因为不想成亲就说了些过份的话,想让她同意退亲,结果激怒了她。她后来说既然我不想娶她,那就成全了我,但是我也没想到她是要这样成全的。”   原来是因爱生恨,失恋的女土匪真可怕。   不过苏三啊,你既然早知道未婚妻子是个女土匪,就不能讲话小心些吗?苏大将军也真是奇怪,居然和一个土匪头子拜把子,还把自己的儿子送进匪窝,这大脑回路也够怪异的了。   呆了半晌,丁冲道:“不如咱们派人给沙明珠送个信,就说苏三愿意娶她,请她手下留情。”   苏三瞪了他一眼,道:“打死我也不娶。”   丁冲拍拍手,道:“那就没办法了,这样看来你是一准儿会被打死的。”   火麒麟冷冷地道:“娶了她,伺机再把她杀掉,这不就行了?”   陈零道:“无论如何这沙明珠做得也太过份了。不过,我看她也并不是真的想杀苏三,多半还是在盼着苏三回心转意。否则依她的手段,苏三早该死了几百次了。”   苏三道:“她杀了我的随从那么多人,还伤了沈少侠、丁少侠、温姑娘,难道我还能娶她吗?”   还没成亲就已经被折磨掉了大半条命,苏三这个未婚夫真是当得可怜。   15吵架   就此事来说苏三的确值得同情,可是对于他的死硬脾气会把我们大家都给拖到女土匪的屠刀之下这一点,他似乎还没有明确的认识。   我拽着陈零到角落里,悄声道:“你劝劝他。”   陈零讶异:“我不是在劝吗?”   我更讶异:“你哪有劝?”   陈零更更加讶异:“我在开解他不要因为沙明珠的事太难过啊。”   真是南辕北辙。   我道:“不是这个,我是让你劝他娶了沙明珠算了。”   陈零大吃一惊:“这怎么可以?且不论沙明珠出身如何,单是她如此心狠手辣就不能让苏三娶她。”   我有点生气,道:“出身怎么了?土匪就不算正当职业了?好吧,就算当土匪不是什么正当职业,可人家苏大将军都不介意你还操什么心啊?况且沙明珠要不是心狠手辣,我还让你劝苏三做什么?他给沙明珠赔礼道歉说几句甜言蜜语,我们大家就都能活命。”   陈零难得固执起来,道:“苏三不想娶她,我也不想为难苏三。火狐已经去请救兵了,况且我们也不见得就打不过沙明珠的手下。”   这孩子长着什么榆木脑袋啊?我敲敲他的头,道:“你傻啦?咱们这些人死的死伤的伤,再去掉我这样不会武功的,能有十足战斗力的人还有几个?你知道沙明珠还会不会再派更多的人来?待在驿站里还算是有个可攻守的屏障,可是也架不住人多啊。你以为是看《天地英雄》呢,最后还有个佛舍利子化解刀兵劫?”   陈零揉着被我敲疼的地方,道:“怎么又扯到佛舍利了?反正我会保护你的,你不用担心。”   “保护我?保护我就行了吗?你看看你的胳膊……”我拉起陈零受伤的手臂,忽然联想起那次我被刺客劫持时他被迫砍伤自己的情景来,心中一酸,泪珠儿自己滚了下来,一时哽咽住了。   陈零忙笑着给我拭泪,哄道:“这点伤不要紧的。你看苏三都伤成什么样子了,哪能再让他为这些琐事烦心呢?”   我推开他,怒道:“这是琐事吗?这是生死大事。陈零,就算我们侥幸脱身,可是你能保证这里所有人都不会死吗?裁云书桐她们不会武功,生得又美貌,你想过万一她们落入那群土匪手里会有什么后果吗?对苏三来说只是娶一个他不爱的人,反正这年头男人都可以三妻四妾,大不了他再多娶几房侧室。可是对于我们呢?就因为他这笔 荒唐糊涂帐送了命,值得吗?有鬼谷杀手追杀还不够闹心的,还要再添上沙明珠这一笔?”   可能是我话说得有些重了,陈零脸色很难看,但他还是不想和我吵架,只是温和地道:“值不值得不是这样算的。总之这件事我会尊重苏三的意愿。”   我还从来没想过会有一天和陈零生这么大的气,一时连嘴唇都哆嗦起来,指着陈零道:“你是在说我太自私吗?我只是不想再看见自己人去送死。”   陈零叹了口气,道:“你太敏感了,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我知道你是为大家着想。可是苏三是我们的朋友……”   我打断他,赌气道:“他是你的朋友,不是我的。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他,也不在乎他的生死。”   陈零也有些生气了,喝道:“妹妹!”   被他一吼,我吓了一跳,同时也知道自己说得太过份了。那并不是我的真心话,别说是苏三,就是认识的一只小猫我也不会不在乎它的生死的。可是人在恼怒之中真的是口不择言,况且从未见陈零对我大小声过,我冷笑一声,道:“你在乎苏三,那就和他在一起好了,犯不着冲我发脾气。咱们以后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你只管维护你 的苏三去。”   陈零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对你的心你还不清楚吗?”   我大声道:“不清楚!不知道!不需要!”   陈零脸色一白,道:“我知道你现在是在气头上,可是也不能说这样伤人的话。好了,你先歇一会儿,等你平静下来我们再谈。”   我冷冷地道:“没什么可谈的,别再来烦我。”   陈零身子一晃,低声道:“这是你的真心话吗?”   我心里明明在伤心难过,可是嘴里却偏偏大声道:“是。”   陈零默默地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有再说,转身走了。   我呆了呆,直到书桐过来扶我,我才发现我和陈零的争吵已经惊动了大家,也不知道他们听到了多少。陈棋若有所思地摆弄着他的折扇,陈鱼怔怔地看着地板,只有陈平柔声道:“妹妹和老七吵嘴了?一会儿我教训老七去。妹妹别生气。”   我推开书桐,跑进距离这里最远的一个房间,插上门不让任何人进来。   房间里没有生火盆,十分冰冷。   我背靠在门上呆呆站了一会儿,事实上并没有听到有人追过来安慰我,是啊,现在有伤员需要护理,有防御的工作要做,哪有人有时间来理会我这个无理取闹的小公主呢?这是我和陈零第一次争吵,应该是现代人的权宜变通与古人的坚持原则两种不同的理念相碰撞的结果,或许无法判断究竟谁对谁错。古人都讲究舍生取义,忠烈诚信, 在他们看来我的权宜之计是显得太自私了吧。   脑子里有些混乱,我一时竟然想不清楚为什么要和陈零吵架,为什么要说那些违心的伤人的话?他那不可置信的神情,那苍白的脸色,还有眼眸里深深的疼痛……我是疯了吗?为什么要伤害陈零?   慢慢滑坐在地上,我抱住膝盖哭了起来。   对于零来说,义气比性命还重要吗?他那么聪明,不会不知道轻重厉害,难道是我太怕死了?   是,我是怕死,这有什么不对?   刺客冰冷的剑身没入我胸口的感觉我还记忆犹新,我怕疼,怕死,不想再试一次濒临死亡的感觉。早上与沙明珠的手下交战时,我亲眼看着那几名保镖和侍卫被杀,心里不知道有多害怕。不,或许是从昨晚看到那五具残破的尸体时我就已经开始怕得不行了,还有失踪的拈豆儿,我脑子里总浮现出731部队虐待他的幻境,又心痛又害怕。   当小鸟哥哥被人从背后袭击的时候,我心里有多怕他会受伤会死掉。看着王子哥哥身上的伤口时我身上都一样在疼。   我的哥哥们,应该是玉树临风的翩翩浊世佳公子,是该在清静优美的地方品茗抚琴享受美好人生的,怎么会在这荒芜之地被人追杀?万一他们中的哪一个出了事,都会让我痛心呕血。   我的丫环书僮们,应该是开开心心地玩笑打闹过日子的,可是如今拈豆儿下落不明生死未卜,要是再多添一个,我的愧疚又要再深一层。   我想让大家都活着,想让大家都平平安安的,而这一切或许只要苏三的一个首肯就可以换来,那为什么不可以?牺牲最小的部分来换取最大的利益,这有错吗?我是个胆小鬼,没有勇气坚持所谓原则,没有百折不弯的坚毅,我只是想活着,想让大家都活着……   可是陈零也没有错,苏三是他的朋友,为朋友他可以两肋插刀。苏三也没有错,他不爱沙明珠,不爱而娶对沙明珠是不尊重,对他自己是昧心。   或许谁都没有错,错的只是我说话的方式,是我因为太过害怕而不自觉地将自己变得犀利起来,刀锋伤了自己最亲爱的人。因为害怕所以才敏感多疑,因为害怕所以才口不择言,因为害怕所以才虚张声势,因为害怕所以才步步紧逼……   鄙视我吧,嘲笑我吧,我就是这样一个懦弱胆小又不讲义气的家伙。   我不知道哭了多久,越来越是后悔,心里暗暗责怪自己,无论有什么矛盾,我也不应该否定零对我的好,要是零对我说就当我们什么也没发生过的话,那我会掐死他的。将心比心,我怎么能埋怨陈零生气呢?   有人轻轻地敲门,是陈零的声音:“妹妹,是我不好,你别生气了。开门吧,那屋里冷,小心凉着。”   他来找我了,在我说了那么过份的话之后,在我让他那么伤心之后,他还是来找我了。我心里一热,有种冲动想把门立刻打开,可是身子却不听使唤,违心的话又自己跑了出来:“不是说了别烦我吗?你还来做什么?”   天啊,天啊,我在说什么啊?   门外的陈零沉默了一会儿,又道:“吃饭了,你出来多少吃些东西。不然身体受不了的。”   “饿死也不用你管。”MYGOD!我是不是鬼上身?为什么还要气他?快点说对不起,快点向他道歉啊。一定是有把锁把我的嘴巴锁上了,我一边懊悔着,一边紧紧闭着嘴巴流泪。   门外一片安静,我侧耳听了听,什么声音也没有。完了,他一定是被我气跑了,这次再也不会理我了。我伤心地哭了起来,一边在心里骂着自己,都什么情况了还和他吵架,还给哥哥们添乱,真不懂事,活该没人理你。   怦!一声巨响把我吓了一跳,被棉纸糊得严严实实的窗户从外面被人撞破了,接着一个人跳进屋来。   是鬼谷杀手?还是沙明珠的那些手下?   我想站起来,但腿早已酸麻僵硬,一时间来不及反应。   “唉,”那人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一定在哭。”   咦?陈零?   我吃惊得连嘴巴都合不上了。   他扶我站起来,把棉袍脱下来给我披上,道:“也没多加件衣服就跑来这么冷的房间里,看,手都冻僵了吧?”说着把我的手拢在嘴边轻轻呵气。   我傻掉了,喃喃道:“你怎么进来了?你不生气了?”   陈零的眼神还是有些疲惫和痛楚,低声道:“生气,很生气。你怎么可以说我们之间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让我不要再理你?”   我心虚地低下头,道:“那你又来找我干什么?”   陈零叹了口气:“因为我知道你说的不是真心话。”   我吃了一惊,猛然抬头:“你怎么知道的?”说完才发觉这不是不打自招吗?   只见陈零苍白的脸上慢慢浮起笑容,眼神闪亮,柔声道:“我就是知道。人在生气的时候会说些不理智的话,但是心里想的却并不是那样。我知道你在为大家担心,也在替苏三担心,所以才会一时情急说那些话的。”   糟糕,眼泪又流出来了,我成了爱哭鬼了。   陈零道:“可是,你能不能答应我,以后不管因为什么,再怎么生气,都不要再说不理我的话?”   在他恳切的目光下,我点了点头,鼓足勇气道:“对不起,再也不会这样说了。再吵架,我会就事论事,气极了就掐你咬你踩你,但是不会说不理你。”陈零把我拥入怀中,双臂箍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半晌才放开我,展颜笑道:“快出去吃饭吧,二哥他们担心坏了。”   我羞惭不已:“他们都听到我和你吵架了吧?”   陈零道:“傻丫头,又自己钻牛角尖了吧?其实他们没听清什么,只是看到我和你都很生气的样子,所以有点紧张罢了。”   过了一会儿,满身是伤的贺子瑜出现了,把大家吓了一跳。原来他发现驿站被围之后,就想先想法子跑出去找救兵,可是没料到却陷进了沙明珠安排好的陷阱里,差点丢了自己的小命,好不容易才狼狈万分地逃了回来。少不得又被丁冲给嘲笑了一番。   16不及某人   草草吃了些东西,这会儿人手不够,我主动帮裁云她们收捡碗筷,忙这忙那的。   苏三吃了些东西,精神也好了很多,原来见他一直昏迷不醒我还以为是因为伤势过重的缘故,现在才知道主要原因还是一路被追杀不敢合眼,累的。他听陈鱼讲了早上沙明珠的手下来袭的事情,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追问道:“零的手臂就是因为这个才受伤的?你们受伤都是因为这个?还有多少人受伤?”   温暖快言快语地道:“何止受伤,还死了好几个人呢。”   苏三一下沉默了。   沈拓本来正靠在椅子上假寐,忽然坐直了身子,道:“有马蹄声。”   我奇道:“难道是火狐带救兵回来了?”   陈棋道:“不可能这么快。”   丁冲早已扑到窗前,道:“只有一匹马,马上的人看着眼熟。……妈的,昨天不就是他和另一个混蛋追着我们跑吗?”   沈拓看了一眼,疑惑道:“不错,就是他。他一个人过来做什么?”   丁冲摩拳擦掌:“追了老子这么些天,老子快憋气死了,正好和他单打独斗。”   那人远远的就停下马,运气扬声道:“天行帮沙大小姐沙明珠拜会凤麟国财神少爷陈五公子!”说着将右手高高举起来,手中似乎还拿着一张拜贴。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对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陈棋微一沉吟,向药泉点了点头,药泉开门出去,走到那人跟前,那人早已下马相迎。药泉接过拜贴,二人互相一抱拳,药泉回来,那人却站着不动,显然是在等回话。   拜贴上居然是清秀端庄的蝇头小楷:“妾虽居山野草莽,然久闻陈五公子盛名,未想今日有缘在此荒芜之地得见公子,甚喜。望公子能拨冗一叙。明珠上。”   陈零道:“想来今早那一战有人认出五哥的身份了。”   丁冲皱眉道:“这又是什么阴谋?”   陈棋沉吟道:“倒是不妨见上一面。”   苏三急道:“不要去,那个女人手段毒辣,会有危险的。我、我……大不了我自投罗网就是。”说着挣扎着要下床,被洗毫按住了。   陈棋淡淡地道:“沙明珠性如烈火,苏三又是个倔脾气,两个人或许一言不合就会打起来,况且苏三伤成这样也不利出行。既然她指名要见我,那我就去好了。”说着向几个小书僮看了一眼,大概是想起拈豆儿来,轻轻叹了口气。   陈零知道他的心意,道:“五哥,我同你一起去。”   陈棋想了想,道:“也好。”目光落在陈鱼身上,道:“四哥,二哥他们都有伤在身,就请你多费心了。”   陈鱼道:“我省得。老五、老七,你们多加小心。”   陈零微笑道:“既然沙明珠是下贴子来请的,那应该就不会有问题。她们这些绿林大豪也是很好面子的,不喜欢背上言行反复之名。”   我知道他这话是说来安慰我的,忍不住又是心中一酸。   陈棋和陈零也没有带其他人手,就这么牵马出去,同那个人一起走了。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茫茫雪地上,我心底忽然涌起一股悲伤,向身旁的书桐道:“不知道他们要去多久?”   书桐道:“很快就会回来的,不要担心。”话虽如此说,她清丽绝伦的脸上却不由得显出焦虑之色。   说起来书桐的体质也不好,大病小病的是常事,这两天如此忙乱紧张,她竟然都没有被累倒,还真是万幸。平时书桐是油瓶倒了都不扶的,说是丫环,其要比我这个公主都娇贵,如今情况紧急她倒也勤快起来,连给粗使仆妇换药的事她都一力承担了。果然是环境塑造人生啊,人的潜力是无穷的。   想来暂时不会受到什么攻击,温暖便又去梦会周公了,沈拓也找了张床小憩,丁冲却还是活蹦乱跳的,商量着要跟小萤火虫学打扑克。看着他们俩个没心没肺全不知愁的样子,我都想敲敲他们的头,看里面到底有没有装东西。   苏三发一阵子呆,又叹一阵子气,猛然站起身来,毅然道:“因为我一个人连累了大家,现在零和五少又久去不归,我看我还是去找那个姓沙的,大不了把命交给她,说什么也得让她放了零和五少。”   陈平苦笑道:“苏三,他们去了还不到一柱香的时间,你不要着急。”   见苏三急得满地乱转,我心中对他的埋怨消散了许多,不论是什么时代,对于一个有自己独立意识的人来说,要同一个自己并不喜欢的人成亲都不是容易接受的事情,何况当苏三拒婚的时候他也不会想到沙明珠竟会狠毒至此。   要把责任都推到苏三身上,实在是也不公平。   我忍不住捅捅他,问:“你当初到底跟沙明珠说了什么?”是什么样的拒绝让沙明珠这个女土匪发狂的啊?   苏三脸上一红,吞吞吐吐地不肯说,我不得不威胁他再不痛快交待今天因此事被杀的人半夜都会来找他要答案,苏三才道:“我跟她说,都说沙姑娘美艳无双,但我觉得尚不及一人。”   我好奇:“不及谁?”   这回苏三是咬紧牙关也不肯说了,我只好叹一口气,道:“不知道沙明珠会不会以为你说的那个人就是你的心上人?唔,一定会的,她多半会在妒嫉中到处寻找你说的人,然后杀之而后快。”   苏三道:“她不知道我说的是谁。”   我道:“那你说的那个人真的是你的心上人?”   苏三连忙摇头道:“当然不是,是我的朋友……”   我咬咬牙,道:“你不要告诉我你说比沙明珠长得好看的人是陈零。”   苏三无辜地看着我,道:“可是零的确比她好看啊。”   这个白痴!   我觉得还是把他送给沙明珠才是最上之计。   17-19章   17冰嬉   张小娴说,女人,做得最好也最失败的事就是爱男人。这句话对于沙明珠来说应该也同样适用的,虽然她对苏三的追杀来得气势汹汹,但是显然还在等待苏三会回心转意,只不过她选择的方式实在是有点问题。或许,威名赫赫的匪首沙老大从来就没有教过女儿如何谈恋爱吧。   但是沙明珠的头脑一旦离开“苏三”两个字就立刻变得精明了,在听到“财神少爷”这四个字的时候就愈发向商业化转变了,或者可以说是身为绿林匪首的她清醒地意识到利益高于感情,而陈棋的出现无疑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俗话说利益面前没有永远的敌人,在利益面前狮子和羊也能坐在一起谈判,所以虽然沙明珠和妖精哥哥的具体谈 判内容不为人知,但是从沙明珠亲自送陈棋、陈零回驿站的行为来看,我们就知道,女土匪已不成威胁了。   沙明珠只送到驿站前便勒住了马,道:“五少、七少,之前有所得罪之处还望各位海涵,咱们就此别过吧。”说着看了一眼迎出门来的我们,目光在苏三身上一掠而过,如同素不相识一般,但眼底的那一抹留恋却是谁也瞒不过去的。   看着她拍马离去那潇洒的背影,苏三不由叹了口气,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失落。   不久之后火狐带着两百名驻守兵驿的兵士赶回来了,那个领兵的参军做事很是麻利,当下就护送我们去兵驿,之后又护送我们到虹风国边境。进入虹风国境内后,我们与银庄派来的保镖会合,不几日便到达了虹风国的都城郾都,落脚在陈家在此处的别业骞翥园。   拈豆儿还是下落不明,不过陈棋已经加派人手寻找,同时传递消息回凤麟。可怜的书桐强撑到郾都后就一头扎在床上起不来了,每天和棋坪两个大碗小碗的中药吃着,一对可怜兮兮的姐妹花。   温暖终于有机会亲近受伤的王子哥哥,每天红着小脸帮着端药扶他散步,若没有洗毫这个背后灵在旁边阴森森地给他们降温,或许等不到回凤麟我就又多一个二嫂了。   我悄悄问洗毫:“出门的时候二嫂给你多少好处?”   洗毫嘻嘻一笑,拿出一块上等的羊脂玉在我眼前一晃,想了想又道:“不对,这个是上回给的。这次给的是翡翠。”   呵呵,二嫂还真是用心良苦啊。不过,我们家的下人是不是也太有钱了些?   ******************   “公主,六皇子来了。”裁云道。   我微笑道:“他是来找温姐姐的吧?告诉他温姐姐陪二哥在园子里散步呢,他要是不嫌冷,就去园子里找她吧。”   裁云道:“六皇子说是来找你的,正在鸾厅候着呢。”   我一边同她去鸾厅,一边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你也别硬撑着,累了就去歇着。不然,就去同书桐和棋坪说说话。”   “永淳公主,”白微暇笑眯眯地向我招呼道,“许久不见哪。”   我笑道:“可不是,都有十几个时辰没见了。”   昨天他在这里见到温暖对王子哥哥亲密无间的模样似乎很受打击,我还以为他不会再来了呢。   白微暇微笑道:“永淳公主来郾都这些天,也没好好看过郾都的风光吧?若不嫌弃,就由我陪公主游玩一番如何?”   我笑得更甜蜜,道:“不知六皇子有何推荐?”我出来不就是为了玩嘛,当然不会拒绝了。   我同白微暇一拍即合,准备前往郾都东边的嬉冰场去溜冰,顺便也叫了陈零、火狐、银鼠、火麒麟、丁冲和一众小书童,人多更热闹。本来也叫了沈拓,可是他一来伤势未愈,二来自恃年纪稍长不肯同我们“小孩子”混在一起,就没去。   嬉冰场占地甚广,在这里玩的人也很多,从平民百姓到达官贵人都有,据白微暇说冰嬉是虹风国一项很得民心的游戏,甚至每年各地还举行一些比赛,选拔出高手参加朝廷的冰嬉大赛,拔得头筹的可得到皇室的赏赐,甚至还有的因此能得个小官做做。   古人的溜冰鞋有单刀和双刀两种,在木鞋底部安装,比鞋稍短,这样旋转、停止都可以凭借木跟来进行。刚穿上的时候我有些不习惯,不过虽然比不上以前我的那双单排轮滑,但滑了一会儿也就流畅起来。   最有趣的是陈零他们大部分都不会溜冰,虽然仗着有功夫在身动作灵巧,但在冰上显得战战兢兢的样子还是很好笑。这样一来冰嬉的高手白微暇就被衬托得分外潇洒了,也因此临时担任了滑冰教练。   虽然冰刀和轮滑有一定的区别,况且是这样简陋的古代溜冰鞋,但好歹我也是同楚重山玩过刷街的半吊子“高手”,一旦适应了脚下之双冰鞋后,我就开始琢磨玩些技巧来炫一炫了。   先是速滑,风一样地在冰上掠了一圈,而后来个急停,把前面正在抽冰嘎的两个小孩吓了一跳。然后绕着陈零他们,反滑双脚交替交叉过桩,顺便嘲笑一下姿势活像罗圈腿的企鹅的药泉。最后还做了几下跳跃旋转,落地后就听到陈零毫不掩饰的喝采声。   但是后来我发现,其实我玩的这些技巧在这里也不算什么特别的,因为我还看到有人在玩花样滑冰,舞蹈动作与武术动作融合在一起,十分漂亮,与我们在电视上看到的花样滑冰相比也不逊色多少。   最先学会滑冰的就是火狐,大概是他的舞蹈功底有一定的作用吧,当他在冰上滑行的时候,那优雅的姿态如同天鹅起舞,让白微暇这个教练嫉妒不已。   “哎哟!”随着一声痛叫,洗毫扑倒了一个人,在冰上滚作一团。那人把压在身上的洗毫用力推开,一边爬起来,一边怒道:“登徒子!”   原来那是个眉清目秀的女孩子,被洗毫这一撞已是满脸通红,洗毫脸红得也不予多让,慌张之下手脚乱蹬更是站不起来了,忙乱之中那女孩未及站稳便又被他踢倒,一下压在他身上。   洗毫红着脸,结结巴巴地道:“登、登徒子!”   那女孩又羞又气,等不及爬起身,先给了他一嘴巴。   这么一闹,周围立刻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有几个认识那女孩的年轻人挤过来便要向洗毫挥拳相向。   陈零拉起洗毫,微笑道:“真是对不住,我家小僮不会冰嬉,多有得罪了。这位姑娘可曾受伤不曾?”   那女孩见陈零俊秀清雅的模样,又是如此温言软语,不由大是羞涩,先白了洗毫一眼,向陈零道:“我没事。”   一个年轻人见状不悦道:“怎么会没事?他一个粗手粗脚的男人,撞了我妹妹就白撞了吗?”   那女孩又瞪了洗毫一眼,大概刚才确实是被撞得痛了,不由伸手揉了揉胸口。但她还是道:“没有什么大碍,不要紧。”   那年轻人道:“这要是撞出内伤来怎么办?”   那女孩眼睛一转,向陈零道:“我现在胸口疼得厉害,或许真是哪里撞得不好了。不知公子这位朋友住在哪里?回头若是验出我有伤,也好找他去。”   她这明显是找借口要勾搭陈零嘛,我暗暗撇嘴,道:“倒也不用回头再找他,六……嗯,白公子,你知道附近有什么好郎中么?现在就叫人送这位姑娘过去看病吧,免得耽误了伤势。零,拿钱给这位姑娘去看病。”   陈零听话地掏出一张银票,道:“我身上没有散碎银子,这张银票是一百两的,姑娘先拿着用,若是不够尽管说。”   那女孩变了脸色,她身旁那年轻人却喜笑颜开地接过银票,口中还道:“那是自然,若真是有内伤,这点银子还未必够呢。”说着又横了洗毫一眼,道:“不过别以为拿了银子就算了,我妹妹清清白白的女儿家,被你这么冲撞,怎么也说不过去。”   洗毫忍气道:“那还要怎样?”   那年轻人一边将银票塞进怀里,一边大咧咧地道:“我看你就跪下来磕上十个响头,大叫三声:‘姑奶奶我再也不敢了!’,这样我或许会考虑放你一马。”   他如此不通人情步步紧逼,丁冲这个爆脾气先忍不住了,上去揪住他的衣领怒道:“你有完没完?”我看见丁冲的身子突然一抖,然后就一掌打在那年轻人身上把他打飞出去,然后我才看见丁冲的胸口插着一把匕首。   局面一下子变得混乱起来,原本围观的那些人里突然窜出十几个人杀将过来,那个含羞带怨的女孩也从腰间抽出了软剑,陈零几乎是本能地把我挡在身后,而火狐等人也飞身过来同白微暇的护卫一起与那些刺客交战在一处。   又是杀手,又是刀光剑影,我真向冲天大喊一声:“鬼谷你TMD有完没完?”   不过现在不是让我大喊的时候,眼见那女孩恶狠狠地一剑刺来,陈零没带武器,只能空手与她相斗,我连忙后退,免得刀剑无眼扎着我。就算不被刀剑扎着我,被他俩谁不小心给踩一脚撞一下也不好受啊。可是我又不敢退远了,怕没有陈零的保护别人趁机上来再给我一刀。于是乎,这个距离就成了很难把握的事,我就像小时候玩“老鹰 捉小鸡”游戏一样,在陈零身后东躲西藏不敢太远也不敢太近,狼狈万分。   因为事发突然,大家脚上还穿着遛冰鞋来不及换掉,行动间不免受到影响,十分不便利。而那些杀手却像是早有准备,虽是穿着遛冰鞋在冰场上却丝毫不受影响。   突然后颈一紧,我的身子一下腾空,连声尖叫都没发出来,就又一次飞上了天。为什么要说这个又字呢?想想那个六形门的郭少华吧,那个把我当肉票绑架走威胁nod哥哥休妻的。不知道这一次我还有没有那么好运呢?   “放下!”陈零惊叫一声,不顾那女孩的剑已刺到身上,直向这边扑了过来。奇怪的是那女孩又突然将剑转了个方向,剑尖擦着陈零的衣服过去,要是慢上一步我家007就得被穿个透明窟窿了。   陈零的奋不顾身却只扯下了我的一幅衣襟,那个身份不明的杀手挟着我飞快地跑走,速度竟不亚于丁冲。不过,为什么又是挟我啊?绑匪怎么都一个动作的?背着我跑不成吗?抱着也行啊。干嘛非得挟?把我当面粉袋子?   嗖的一声,一个人影拦在了我们前面,接着一道银光便向着绑匪刺了过来。绑匪一手挟着我,一手虚按一掌,避开火麒麟的袭击,但就是这么一阻,陈零已经扑了过来,两眼发红,不要命似的一味猛攻。   那人对于陈零的攻击只轻飘飘地把我当成挡箭牌来左挡右挡,逼得陈零招式不敢用尽就赶紧变化,十七八招过后竟没有一招是打到人家的,还因为总是收回内力而把自己弊得小脸通红几乎吐血。   其他的杀手也很快就过来拦下了陈零和火麒麟,让那人从从容容地挟着我飞奔而去。   又是山洞,好熟悉的场景啊。   只不过大冬天的跑山上来也未免太冷了,幸亏今天出门的时候我穿得不少,而且,最重要的是,我的鞋子还穿在脚上——虽然是双遛冰鞋。   抬头向那人嫣然一笑,我道:“您是要钱还是要命?还是要拿我当人质另有所图?”   或许是没料想我会如此镇静(他没看见我藏在裙子里正发抖的腿),那人微微一怔。其实他年轻也很轻,长得也好看(说起来我穿越之后见到的帅哥真是车载斗量啊),当然和我的哥哥们比起来就差好几个级别了,但总的来说他还算得上是个美少年。不管怎样,被一个美少年绑架总比被个丑八怪绑架在心理和视觉上都会好过一点,从这 一点上说我已经很满足了。和上一次被郭少华绑架相比,起码绑匪的个人素质上升了不止一个档次啊。   18又见绑匪   这个绑匪可没郭少华那么嘴碎,我俩大眼瞪小眼半天,他竟然一句话都不讲,而且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敢情是个属金鱼的。   他不说我说,就不信哄不出个只言片语让我找点线索的。   “这位大哥,我是该叫您绑匪大哥还是杀手大哥呢?嗯?难道说你其实比我年纪还小,我应该叫你杀手弟弟?不过你怎么会长得这么高啊?是不是喝牛奶长大的,所以看起来比我老这么多啊?”伸手比划了一个很大的距离,想想他其实也没那么老,就把距离又缩小了点。   “你应该也是出身鬼谷的吧?是小兽之一?哎,说起来我和你们鬼谷也蛮熟的啦,你看啊,之前呢有位杀手大哥,我跟你说啊,他好没羞哦,半夜三更的跑到人家房里,还对我的丫环上下其手地把她给点晕了,后来还抱着人家拿把刀架在人家的脖子上,还把人家的脖子给割破了,不知道有多疼啊。后来还有位宁姑娘,好端端的一个大美 人也进了鬼谷,误入歧途,枉费我耗尽口水也没能劝她回转,最后红绡香断有谁怜,自刎在那大树前。后来的后来,我又遇到了……”刚想说血童子小代,转念一想他是被火麒麟杀的,尸体还被银鼠给化干净了,不知道说出来会不会对火麒麟和银鼠不利,就改口说:“……遇到了大哥您。您看您是要直接在我脖子上来一刀呢,还是要在我胸 口刺上一剑呢?不过我想啊,如果您要杀我,那刚才在嬉冰场就下手了,用不着把我带到这荒山野岭的地方来……古代就是好啊,到处有山山水水的……反正您也不可能是要把我杀完弃尸在这里,没这个必要嘛。那么,你是要带我来见什么人吗?”   那人终于神色微动,反手抽出一柄弯如弦月的短刀,刀身上隐隐有血线流动,他扬手欲砍,我大叫起来:“风筝大哥,别玩刀!”   他一怔,薄唇轻启,声音低沉:“你认识我?”   “当然,看到了金线弯刀要是还不知道您就是风筝大哥,那我也不用混啦。”反正这刀是够弯的,是不是金线弯刀我也不知道,但是看他的反应我是蒙对了,金线弯刀的现任主人只有一个,就是当初在蹁跹坊杀死一个小倌未与我们着面的风筝。   风筝用手指轻轻抹过金线弯刀的刀身,神色温柔得就像妖精哥哥轻抚我头发时的模样。   其实我也料到他刚才是被我烦得受不了,才会拔刀吓唬我一下的,不过当他手腕一振弯刀掠过我头顶时,我还是感觉到一阵凉意,然后就看到一片头发落了下来。   我放声大哭:“你居然弄断我的头发!你不知道女孩子的头发有多宝贵吗?你以为像你们大老爷们似的,秃成地中海也能娶到老婆,你倒是试着娶个秃头女人试试。你这不是让我嫁不出去吗?”   我还想用上次吓郭少华的计策,打算死赖着要嫁给他,好让他心慌意乱。可是风筝不是郭少华,他只是将弯刀的刀身贴近我的脸,让我感受了一下那森森的寒意。不得不承认,杀气比这冬天的北风还让人寒,反正我是没出息地闭上了嘴,只管用一双眼睛向他眉目传情。   瞪了他半天,风筝居然嘴角微牵,笑了。   这个笑容轻浅得很容易让人忽略,不过我现在的眼神是二点五的,一眼就给捕捉到了。我纳闷:“你笑什么?”   “你在腹诽我。”这是肯定句。   “没有,我在心中赞美你。”当然不会承认。   “你想什么,眼神里表达得一清二楚。”   我郁闷,难道我的眼睛会说话?还是个大嘴巴?   “风筝,”几条人影窜进洞来,脸孔都很熟,是刚才在冰嬉场上的杀手,不过人数少了不至一半,那个女孩也在其中,半个身子都是血淋淋的,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地道:“人都甩掉了,走吧。”   风筝的视线越过他们,看了看遥远的地方,伸手又把我给挟了起来,一行人又窜出山洞。   我刚想开口抗议他们虐待战虏,风筝就点了我的哑穴,我就用嘴形问候了他的祖宗和后代。   开始的时候是挟,后来就是扛——还真把我当面粉袋子了,一番折腾的结果就是,我吐了。   风筝对于我吐脏他的衣服没多大反应,其余的人可受不了,于是他改为跑在队末的下风处,把我改扛为背,而且解了我的哑穴。我哑着嗓子道歉:“抱歉哦,我也不是故意要吐你的,就是有点晕车。哦,不对,是晕人。那个,你能不能换件衣服?这件都脏了,味也怪难闻的。喂,就算你有鼻炎闻不到,不代表我也闻不到啊。还有你能不 能找点水给我漱口啊?喂!”他又点了我哑穴。   我已经没有力气再用口形诅咒他了,腹诽!腹诽!   现在鬼谷杀手都已经没落到买不起马和新衣服的地步了吗?跑了大半天我们居然还在山里转悠,净是些崎岖小路,越走越荒凉,越走我心越凉——看来哥哥们是真的很难找到这里来了。   那女孩伤势不轻,坚持到这里已经是极限了,终于身子一晃坐倒在地。令我吃惊的是,一行人中竟然没有一个停下来扶她或是等她一下的,全都一阵风似的从她身边跑过。女孩抬头看了看我们,眼中流露出一丝悲哀,一掌击碎了自己的天灵盖。   天啊,我又想吐了。   于是风筝的衣服更臭了。   等这些马拉松运动员终于停下来的时候,我发现眼前的景致已然不同,刚才是怪石嶙峋的山路,路上还有冰雪,而这里是……没有冰雪的怪石嶙峋。显然是有人打扫过了。   还有温泉!   我眼巴巴地看着那冒着热气的泉水,多想去洗洗我被自己的呕吐物给弄脏的下巴啊。穿越以来今天是我最糗的一天啦。   风筝居然真的带我到泉边,我一下地立刻扑过去洗脸,洗手,漱口。再回头时发现风筝已经换了身干净的衣服,然后像拎小鸡一样拎着我的衣领,把我拎进一间屋子。   我没功夫细看屋内陈设,因为我的视线全被美人榻上的女子给吸引了。   她娇慵无限地斜倚在那里,绣着大朵牡丹的长裙居然是唐式的,低胸高乳诱惑无限。脸上连一丝皱纹都没有,但是松挽的云鬓却是一片银丝。   白发魔女!我在心里叫。   “风筝拜见夫人。”风筝单膝点地,目不斜视。   白发魔女的目光在我身上一转,微微一笑,道:“这就是永淳公主?果然是个小美人。”   风筝已经解开了我的哑穴,我客气道:“哪里哪里,姐姐才是个大美人。”   白发魔女大笑起来:“姐姐?公主可真会哄人开心,老身可是做你祖母都有余了。”   我一呆,二呆,三呆,脱口而出:“难道你就是葬花夫人?”   白发魔女笑得千娇百媚,我心里是拔凉拔凉地,还以为葬花夫人是像《倩女幽魂》里的姥姥那样的怪物,却原来是比姥姥更怪物的怪物。除了她的白发就没有一样特征是符合她的实际年龄的,妖孽啊!   此妖孽见我目瞪口呆似乎很是好笑,愈发地笑得花枝乱颤了。   “你让人把我绑架到这里来有何用意?”此时我反倒镇定下来,也不用废话来掩饰自己的不安了,单刀直入地问。   葬花夫人悠然抬手,一名容貌清秀的少年忙上前扶她起来,简直拿出了侍候皇太后的架势。   “一直有人不希望永淳公主到凤麟王身边,可是公主还是去了。说起来真要怪我这些属下无能啊。”葬花夫人淡淡地开口。   我道:“一直有人希望葬花夫人不要再出现在人世,可是夫人还是屡屡现身。说起来真让那些人寒心啊。”耍嘴皮子谁不会啊?   葬花夫人一笑,道:“我一直很好奇永淳公主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竟然连火狐、火麒麟、银鼠这三个小畜牲都被你网罗。几十年来敢背叛我鬼谷的人不是没有,可是仍然活着的可是只有他们三个。”   我谦虚道:“这是他们智勇双全,与我无关。我们能走在一起还多亏了夫人你。”还不是为了打倒你这个老不死的妖孽嘛。   “公主看过火麒麟的脸吗?”她突然问。   虾米意思?“看过,半张。”我老实地回答。火麒麟总是戴着那半张乌木面具,所以我能看到的当然是露在面具外面的那半张脸啦。   葬花夫人笑了起来,眼中突然迸发出得意和残忍,瞬间像只嗜血的美女蛇,一旁的风筝打了个寒颤。“那张残毁的脸,是我用刀一点一点的割,用火炭一点一点的烫,用针一点一点的刺出来的,多么完美啊。”她陶醉地说,眼神迷离,瞬间让人觉得有无穷的吸引力,这样一双眼睛似乎在何处遇见过。   变态要是变态起来是完全没有道理的。   她忽然又敛了笑容,叹息道:“可惜你没有见过他的全貌,不然一定会与我有同感的。”   谁会和你这个变态有同感啊?   不过我也多少明白一些为什么鬼谷杀手都不敢轻易背叛了,落到这个女人手里,生不如死都是初级手段。   “夫人找我来这里,应该已经不想要我的小命了吧?”我试探道。   葬花夫人从陶醉中回过神来,突然一脸倦意,挥手道:“下去吧。我想歇歇。”说着又在那少年的搀扶下躺了下去。   风筝一言不发地拎了我就走。人在屋檐下不敢不低头,我也不敢抗议,顺从地被风筝给扔进一间小黑屋里去。   “呜呜呜,公主!”刚进小黑屋就有一条人影呜咽着扑了上来,我本能地一拳打过去,来人哎哟一声,怒叫起来:“你又打我!”   “咦?”这声音听着挺耳熟,待眼睛适应了暗淡的光线再一看,竟然是拈豆儿。   这可怜的孩子一身狼狈,嘴角流着血,还有一个黑眼圈,我怒了:“拈豆儿,谁把你打成这样的?”   拈豆儿控诉:“鬼谷的人。不过眼睛这里是你刚才打的。”   “对不起,对不起。”我连忙道歉,“拈豆儿,你没事吧?”   拈豆儿嘴一撇,黑眼圈一红,委屈加辛酸地揪着我的袖子道:“公主,我好惨哪。他们逼我也当小兽,还想让我潜回去当探子,还让我刺杀你。我不干,他们就打我,还不给我饭吃。呜呜呜。”   看来这孩子真是吃了不少的苦,我想起荷包里还有几颗梅子糖,就拿来先给他对付着填填肚子,看着拈豆儿含着糖的那种幸福的样子,真是让人心疼。   拈豆儿现在都舍不得把糖嘎嘣嘎嘣地嚼碎吃了,就是含在嘴里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含糊不清地给我讲他是怎么被抓来的。基本上情景就是当初我们在驿站所看到的那样,双生子巧舌侯和司晨侯还有其它几名杀手杀了那些保镖,打伤了拈豆儿,还在他面前表演了放血,给拈豆儿童真的心灵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创伤。   但是之所以没有杀拈豆儿,不仅是因为想策反他,还是出于葬花夫人一个古怪的嗜好——收集长得漂亮的孩子。   我心说难怪她手下的杀手不管男的女的还是侏儒全都清一水的俊美过人呢。不过,火麒麟应该是个例外吧?或许他没有被毁容之前也是个漂亮的小孩?我又不由得想起雨果的《笑面人》,那个长得像太阳一样耀眼的孩子被毁成了一个容貌古怪的小丑,啊,火麒麟啊。这么一想还真叫人难过。   也不知道在这里关了多久,房间里没生火冷得很,我只能和拈豆儿依偎在一起取暖,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等我醒来的时候,却吃惊地发现我居然好端端地睡在一张柔软的大床上,红帐轻垂,被里的熏香淡淡的萦绕鼻端,守在我床边的居然是裁云。   我在做梦?还是刚刚被绑架的事是做梦?   “公主,你可算醒过来了。”裁云上前扶我坐起,我这才发觉自己的头疼得像是要爆炸了一样。   “怎么回事?”一开口把自己给吓了一跳,嗓子哑得堪比公鸭。   “那天少爷们找到公主和拈豆儿的时候,发现你们被丢在雪地里,昏迷不醒。于是赶紧把你们带回来,六皇子传召了御医来诊脉。这都第三天了,公主才醒。”裁云回答。   拈豆儿也回来了,这么说我不是做梦了。可是我明明记得是睡着了,怎么是昏迷不醒?还是被人丢在雪地里的?那葬花夫人他们哪儿去了?为什么牺牲了那么多人抓我过去,又什么都不做就把我放了?她的用意何在?   在裁云的服侍下又吃了一碗药,大家都过来看我。   我忍不住对着火麒麟看了又看,偷偷在脑子里描绘他原来的模样,可惜那张脸毁得太彻底,让我无论如何也想像不出来他完好的容貌会是什么样子。陈零见我总盯着火麒麟看,又开始不合时宜地吃醋,直接坐到我床边,握着我的手,深情款款地看着我,直到我不得不收回目光回望着他。   “又让妹妹吃苦了。”陈鱼在旁边说。   “是谁发现我们的?”我问。   陈零把我看向小鸟哥哥的目光又给吸引回来:“是火狐先找到你和拈豆儿的。然后用烟火示警通知了大家,我们才找过去。这次真要谢谢火狐,不然留你在雪地上再待上一会儿,病情一定会加重的。”   我看了看火狐,他的脸隐藏在面纱下,看不出是什么表情,但那双眸子依旧是让人恨不得跳下去溺死的温柔凄惋。   “葬花夫人的眼睛和火狐好像呢。”我道。   火狐垂下眼帘,半晌才道:“我母亲是她唯一的女儿。”   “令堂大人是?”无限好奇的。   “她从前叫做沙漠野莲,现在的名字是绿橙。”还是淡淡的。   什么?绿橙是葬花夫人的女儿?那火狐就是葬花夫人的外孙?那他为什么要背叛自己的外祖母啊?还有葬花夫人的女儿又怎么会流落到瑞王府中,而且还是个严重的精神病患?我的大脑几近当机。   鬼谷出身的杀手,秘密还真是多啊。   见火狐好像不打算多说,哥哥们也不打算多问的样子,我就只能做个沉默的羔羊了。   19战乱   拈豆儿回来后,大家的心情都放松了许多。在虹风休养了几日,又游览了古寺群,该玩的地方都玩了一遍。哥哥们该做的事也都做了,病着的人伤着的人该好的也都好了,于是我们启程回国。   白微暇送了我们很多礼物,又派兵护送了我们一程。这转眼之间已是春暖花开时节了,来时厚重的衣服都放进了箱子里,我也能偶尔同哥哥们在马上奔驰一阵透透气,不用总是窝在马车里了。   这段时间王子哥哥同温暖的感情飞速升温,虽然间或有洗毫有意无意地当当电灯炮,两个人还是有些如胶似漆的意味。只是越接近凤栖城,温暖不经意流露出的忧伤也就越重了。且不说明妍会不会同意王子哥哥纳妾,就是温家也不太可能同意温暖嫁给人家当侧室的,她和王子哥哥的情路还是不知何时才能走到近头。   看着温暖越来越郁郁寡欢,王子哥哥心里也不好受,时常让我劝着她些。我心里则是又同情又叹息,喜欢谁不好呢,非得喜欢有妇之夫,虽然不像在现代的时候要一夫一妻制,可是女人的嫉妒心理是不会改变的。且不说明妍会不会对温暖妒恨,就是温暖自己,若是她能嫁给王子哥哥,那她会不对身为正室的明妍感觉妒意吗?爱情永远都 是自私的,接受王子哥哥大享齐人之福,这不是她心甘情愿的,只是她目前不得不承认的。   一夫多妻制度下的悲哀啊。   “诶——?妹妹怎么用这种眼神看我?”陈零被我看得有点发毛,不安地道。   “哼,007,你以后要娶几个老婆?”我磨刀霍霍向陈零。   陈零愈发不安,道:“妻子自然只有一个。”   小样的,还敢跟我玩文字游戏。“那妾室呢?侍婢呢?”我瞪他。   陈零总算有点明白过来了,瞅着无人注意,凑到我身旁低声笑道:“我只要你一个人。”   “呸。说什么鬼话呢。”我啐了一口,心里却得意万分。暂且也不去管这件事实现的可能性有多大,只管现在开心。   陈零看着我笑,似乎是在笑话我莫明其妙的忌妒,我白了他一眼,纵马追上陈棋,道:“妖精哥哥,咱们快到凤栖了吧?”   陈棋先夸我:“妹妹的骑术越来越好了。”然后才道:“再有个两三天也就到了。妹妹是想家了?”   “嗯,是啊。不过,我怎么觉得这路上的气氛不太对呢?”似乎处处透着些紧张。   陈棋道:“好像是又在和幽都打仗了。”他口气轻松,我也没有太在意,以前也有听说幽都常犯凤麟边境的,但是我却没有想到,这次和以往那种小规模的交战是不一样的。   回到凤栖才真正感觉到了那种无处不在的紧张压力,原来这一次幽都侵犯凤麟边境凉州、太平驿、宜南一带,而战乱刚平的成钧竟然也发兵攻打宜化、虎山、招家沟一带,发兵的理由却是凤麟屡有贼匪骚扰边民,而凤麟守军对此丝毫没有尽到职责。最最令我吃惊的是,玄鹰也发兵银荒滩、普淘台,出兵的借口却是一件陈年旧事。   多年以前凤麟同玄鹰曾联手攻打过幽都,当时幽都战败,两国都获得了一些割让的土地城池。其中有一个地方叫普淘台,本来是割让给玄鹰的,但是凤麟以在普淘台居住的人中有不少凤麟人为由,以少量银钱从玄鹰手中买了过来。当时玄鹰也没有在意这样一个居民少土地面积也不大的地方,想不到多年以后却以此为由斥责凤麟是强行夺 取——当年买普淘台的钱太少,倒确是和白得的差不多了——并要发兵夺回。   同时有三个国家的攻打,战线连绵几近凤麟大半个国境线,顿时让凤麟草木皆兵压力丛生。   苏大将军同苏大苏二都已奔赴战场,连苏三的姐夫都已在军中,把伤势初愈的苏三急得整天国主,若不是陈零国主,他就要一门心思地投军去帮父亲杀敌了。   我进宫去看望皇帝,在忧心国事的压力下他又病倒了,但还是带病处理朝政。我暂且住在宫里每日侍奉汤药,尽尽孝心国主好歹我也是他的“女儿”啊。   “父王,该吃药了。”深夜,我走进清心阁——主上的小书房。   主上还在伏案工作,从我手中接过汤药却放在桌上,道:“一会儿再吃国主,婴儿,在父王身边坐一会儿。”   我依言坐到他身边,道:“父王,今晚早些休息吧。”   主上轻轻叹了口气,道:“婴儿,你若是累了就早些睡,这几天你总是陪着父王熬夜,身子可受不了。”   我道:“我不累,倒是父王最近身体不太好,要多休息才是。”   主上道:“国难一日未除,朕则一日不得安寝。”想来也是,谁的枕头边上有几颗定时炸弹摆着,谁也不能睡得安稳。看着他鬓角的银丝,额头的皱纹,我心中一阵难过,这个皇帝真是不好当啊。   “我们会赢吗?”我问出一个白痴问题。   三面夹攻的情况下,凤麟的兵力已倾巢而出,现在刚进五月,后勤都未必能保证得了,现在谈论胜负简直就是愚蠢之极。我这么问也是因为心中实在不安,虽然我对凤麟没有多么强烈的国家荣誉感,可是我的身份是一个凤麟人,我的家人朋友也都是凤麟人,如果凤麟不幸亡国,那我的日子也不会好过到哪里去。   现在连瑞王都已经领兵出征了,时局势危,令人堪忧。   主上只是苦笑,抚摸着我的头发道:“只怕父王没有时间为你庆生了。”   再过几天就是我国主日了,眼下这种局势当然没可能有什么大规模的庆祝活动,不过好在我本来也没期望过,心理上倒没什么落差。   “父王,幽都、成钧、玄鹰,他们是串通好的吧?怎么那时候监国公主在这里,我们都没看出来呢?那时候她不是还对我们示好吗?”我郁闷地问。监国公主送我的礼物可都还在呢。   主上道:“此一时彼一时。国与国之间是没有什么长久稳固的友谊的。”   “他们联合起来国主我们,那其它国家就坐视不理吗?若是凤麟真被他们给瓜分了,对于其它国家来说也并不是好事吧?当然,虹风是指不上了,国家又小,兵马也没多少。瀛波和聚阖都离得太远,未必愿意帮忙。可是赤炎和阳骊呢?赤炎并不想看到成钧国土扩张吧?我们是不是可以向赤炎借兵呢?”我道。   主上拍拍我的头,道:“婴儿,这些事有父王和朝中大臣去考虑,你不用烦心这些。告诉父国主生日时想要什么?”瞧瞧,我想找个机会装装智多星都不成,没人拿我当瓣蒜。   一名小侍细声细气地禀告:“玉妃娘娘求见陛下。”   主上眉头一皱,道:“她来干什么?让她进来吧。”   玉妃显是精心打扮过的,一进来便香国主溢,袅袅娜娜地,手中还拿着食盒。见我也在,神色间便有些尴尬,道:“主上,臣妾亲手做了几样点心,煮了羹汤,您和永淳都进一些吧。”永淳二字显然是不得已国主上去的。   我见主上神色不愉,忙道:“父王,药也差不多凉了,快喝了吧。正好再吃点玉妃娘娘做的点心国主快子时了吧,也该吃些东西了。”   主上这才点了点头,玉妃忙上前把食盒放在案上,早有小侍过来一一打开。不得不称赞一下国主的手艺,想来古代女子待字闺中时就要学习女红厨艺也是有道理的,至少在必要的时候还可以抓住老公的胃。   随便吃了一些,主上便让她出去了。玉妃的神情里不免带了些幽怨。   我陪在主上身边看他批阅奏折战报,国主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等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舒舒国主地躺在榴月宫里了。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边关连连告急,主上的白发又多了不少,几次在上朝时对唯唯喏喏却无良策的大臣们大发脾气。   苏洪苏大国主父子勇猛善战,在凉州、太平驿等处与幽都军队尚可一抗,瑞王在宜化一带抵御成钧的部队也是相持不下,但是在银荒滩的守军王力将军却遭到了玄鹰军队的猛攻,玄鹰带兵的人是陌王鹰惜安。鹰惜安虽然不像韩王鹰悯安那样战功赫赫,却也是位不可多得的文武双全的儒将,他用兵出人意料,竟然在半月之内便攻克了银荒 滩,进而逼近普淘台。   王力也算是征战多年的沙场老将了,竟然在鹰惜安的强烈攻势下节节败退,把主上气得几乎犯了高血压。   而后勤补给又出了问题,三线作战的30万军队所需的粮草的国主要靠征用民?,这已经惹得民间哀声载道。而储存粮草又不够军队的消耗,又需要从各地征调,层层盘剥下去老百姓就受不了了,竟然有几处地方小股作乱,甚至守安一县竟然连县令都被暴动的老百姓给杀了。   这些还仅仅是我观察到的问题,实际的内忧外患可能更多。我回数籽园的时候,见哥哥们也都忙得不可开交。   虽然他们都是白衣,不能参与到朝政中来,但是毕竟陈家是大商贾,此时起个捐赠粮草的带头作用还是可以的。这种时候似乎都没有人去考虑鬼谷的事情了,火狐三人显得有点无所事事。   我曾提议雇佣他们去刺杀成钧三国的带兵将领,但是陈鱼只笑我太过天真,后来想想也是,杀一两个人并不一定就能左右大局。   整个凤栖连呼吸的空气都仿佛带着硝烟的气味,而我似乎是这片紧张氛围里最最清闲且疏离的人了。   20-21章   20压在胸口的石头   放下监国公主的信,我不由叹了口气。   实在是没有料想到,在两国交战之际她还会派人给我送来书信和礼物,在信中她一字未提交战之事,仍是云淡风清地讲些玄鹰国的风光,甚至详细地说了一遍她不久前去禁苑打猎的趣事。只在信的最后邀请我去玄鹰作客,并情深意切地表示愿与我永结姊妹之谊。   把玩着监国公主送来的一对翡翠麒麟,我头也不抬地向陈零道:“这种时候还写信给我,她就不怕有人会以此为把柄,说我里通外国?”   陈零看完信,微笑道:“你不如把信拿去给主上看看。”   我瞥了他一眼,叹气道:“007,你觉不觉得你的笑容越来越像四哥了?”   陈零奇道:“怎么?”   “奸诈呗。”话音刚落,我头上就被人弹了个爆栗,回头一看正是我“污蔑”的主人公——陈鱼。   我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改口道:“我的意思是说哥哥们长得这么英俊潇洒帅绝人寰,笑起来也是倾国倾城,现在国家危难,敌军压境,不如让哥哥们去边境上笑上几笑,保准敌军顷刻瓦解。这利国利民保家卫国之事不可不做啊。”   陈鱼道:“胡说八道。”嘴边浮起一个矜持的微笑,顺便瞄了一眼桌上的梳妆镜。   陈零拿信给陈鱼看,陈鱼笑道:“看来普淘台一带战事可缓了。”我觉得我真的没说错,他的笑容和陈零刚才一模一样,有成竹在胸的……呃,得意。   对于“养于深闺”的我来说,前线战火烧得旺不旺我只能从主上和朝中大臣们的脸色上一窥究竟。因为战线吃紧,朝廷已经下了募兵令,征召百姓入伍,将平时用于修筑堤防、城墙的“工兵”和各地的“民兵”都派去了前线。可是对于那些经过严格的军事训练的士兵来说,即使是拿着大刀长矛,也不过是去战场上当一个活靶子罢了。   主上已经卧病在床,朝中大事都是由太子处理,每日定时向主上请奏。   监国公主给我的那封信,似乎在笼罩着凤麟的乌云上破开了一道缝隙,人们看到明亮的曙光从那里透下来。   所有人都认为,监国公主在此时邀请我去玄鹰作客,并特意强调了我们的友情,实际上就是在向凤麟抛出了橄榄枝。而玄鹰现在在前线无疑是占有优势的,监国公主之所以借此信来暗示我们主动议和,原因可能是玄鹰并不打算在这场战争中投入过多的兵力和时间,只是想获得一定的好处。而且他们显然也清楚,凤麟国力的迅速削弱对于 玄鹰近十年内都不能再构成威胁,而如果凤麟被打击得过份羸弱了,显然也无法再抵抗幽都、成钧等国家的侵略,届时玄鹰为了不让他们独吞凤麟,必然要投入更多的力量参与这场战争,这对于玄鹰来说也未必就是好事。事实上,对于凤麟,玄鹰远不像幽都那样野心勃勃贪得无厌。   如此一来,我前往玄鹰之事已经被提上日程。   陪我去玄鹰的,是翰林学士曹汉文、同恩郡王世子宝言、侍卫亲军都指挥使蔡岭、礼部侍郎李介中。这些人中当然是以曹内相为首,议和的事主要由他来做。此外,家中陪我一起去的自然是妖精哥哥和陈零,我本想带书桐一起去,但是她脱困之后身体一直不好,恐怕无法承受车马劳顿,只好把她留在家里,带上了裁云和棋坪。丁冲、沈 拓、贺子瑜、火狐、火麒麟、银鼠都扮做我的侍从跟随,有这几位高手保护,我倒也放心不少。   在朝中还是有人反对我去玄鹰的,这些人主要是以太子为首,只是凤麟史上出过不少女王和女将军,所以用我的性别来反对是立不住脚的,他们只能说担心玄鹰有诈唯恐对我不利。我当然不会傻到以为太子是突然对我爱护起来,他只不过是怕议和成功增加了我的政治砝码罢了,就像他现在十分担心瑞王的政治份量加重一样,若不是他没 有领兵作战的经验,说不定他就替换了瑞王去前线争功了。   这次去玄鹰,我们走的不是经过虹风的那条路线,而是直接经普淘台,过银荒滩,从玄鹰的金荒滩进入,直取都城夜凉。   曹内相的用意,是我们在普淘台的时候,因为公主与世子亲临还可以激励一下苦战的将士们。顺便也亲自探查一下前线的状况。   一路行来,从京都的繁华到边疆的凄苦,同行众人的脸色也一天比一天阴沉。   到达普淘台那天,王将军率众相迎,幸好这些天玄鹰军队也在驻扎休整,并未大举进攻,但是目中所见,所有将士却都是一脸菜色,神情憔悴。   我悄悄问妖精哥哥,他淡淡地道:“多半是粮草供应不上,将士们吃不饱。”   王力将军年过五旬,满面沧桑,但步履稳健,气势不减。他先率众跪听圣上口谕,无非就是些慰勉之词。之后向我和宝言行礼,我同宝言都不敢受礼,抢先拦住了。   看看面前虽然憔悴但仍英气勃发的将士,再看看我们这一行人,单是陈棋、陈零和宝言,那几张美少年的脸孔不染尘事,与这战场上的气息丝毫也不协调,更别提我和那几个花团锦簇的丫环了。也难怪王力的脸上不由得显出几分无奈来。   草草互相介绍了一下,王力就带我们去住处。   普淘台是一个占于高地的小城,城中居民约四五千人,王力在此驻守多年,家眷也都在此。他将自己的宅院中空出来一部分给我们落脚,随同的兵士太多,宅子里住不下,就分成几队轮班守卫,不值班的就在军营中住下。   一路车马劳顿,我确实很累了,但还是强打精神同宝言一起检阅大军。   真正站在这万千将士们的面前,看着那一张张风霜满面的脸,听到他们震彻天地的呐喊声,我的心被震动了。   这些将士们,虽然吃不饱,战斗得又辛苦,可是身披铠甲高举刀戈的姿态依然虎虎生威不可轻慢。听王力说,战斗最烈的时候,甚至有兵士抱住敌人一同跳落悬崖,或是垂死之时还要跳起来咬中敌人的喉咙。战后清理战场的时候,往往会发现两军的兵士纠缠在一起分都分不开。   随着一声山呼,从未见过这种场面的宝言被吓得小脸惨白,腿也有些发抖,同王力在一起的那几名将领看着他的眼神不由又多了些轻视之色。我也很紧张,但还能镇定,说了些曹内相教的“大家辛苦了”之类的场面话,这倒让那些将领惊讶和佩服起来,有一人还称赞道:“公主果然是巾帼英雄,气宇不凡。”   我脸红。我惭愧。   逗留两日后我们便进入玄鹰的国界,两军正在休战,玄鹰的将领是陌王鹰惜安,他亲自来迎接我们,并派兵护送我们去玄鹰国都城——夜凉。   一朝醒来不知身处何方,躺在床上发了几分钟的呆,才想起来本姑娘现在正睡在玄鹰国的公主府里。   按理说我们是应该住在专门接待外国使节的地方的,但是监国公主说她与我情同姐妹不分彼此,直接就把我们给带到公主府来了。   我记得昨天和她痛饮了一番,席上胡侃了些天南海北稀奇古怪的事,最后她先趴在桌上不动的,我还替她叫了夜叉和边昼来扶她回去,然后……大概我也就支持不住醉倒了,隐约记得陈零和妖精哥哥扶我回的房,好像我还抱着陈零亲了一大口??我的酒品是不大好,喝多了什么丢人的事都干得出来。不过,也许是我记错了呢,喝了那么多 酒多半我是直接蒙头大睡了吧。   也不知道什么缘故,胸口憋闷得慌,好像有什么东西压住了,让我不痛快。我冥思苦想,到底是什么事情让我心里这样烦闷呢?难道昨晚喝的酒不够好?要不,是我在担忧国家大事?…………“怎么睡着睡着还把枕头压胸口上了?”裁云一边轻声埋怨着,一边把枕头从我怀里拿开,哦,这下我喘气可舒服多了。   我脑袋疼得就像是有几百个人在里面蹦迪似的,愁眉苦脸地任由裁云和棋坪帮我梳洗穿衣,坐到镜前我没精打采地看了看镜中的自己,TNND,到底是美人的基因啊,经过大批量的酒精的摧残,居然还是花容月貌我见犹怜,连个黑眼圈都没有。哪像我以前,喝醉酒第二天醒来样子残到没法见人,只能一边忍着头疼一边赶紧做面膜补救,真 是不公平啊。   再见监国公主,我更是大叹不公平,我这边厢头疼得只想找面墙撞上去,她那里却神采飞扬好像刚做了全套的香薰SPA,眉梢眼角都透着滋润。敢情她昨晚喝的不是酒,竟是太太口服液。   让我有点迷惑的是陈零对我的态度,眼巴巴地看着我,黑眼睛里水汪汪的,活像我抢了他的肉骨头似的。而且他居然还对妖精哥哥耍脾气,妖精哥哥和他说话他都不理。找了个机会我问他是怎么回事,他把嘴撇来撇去,无比委屈地道:“你昨晚干嘛亲五哥?”   我傻了。   陈零道:“你还亲他的嘴……虽然五哥说你满嘴酒气一点也不好闻,可是,你干嘛亲他?你怎么不亲我?”   继续发傻。   我知道自己酒品不好,喝多了喜欢抱别人,可是也没想到这次居然会升级到逮谁亲谁的地步啊。一想到自己昨晚就像个女色魔似的抱住妖精哥哥打KISS,我就觉得头更加痛了。天!这让我怎么面对被我“施暴”的妖精哥哥?   而且,我明明记得我亲的是007这个臭小子啊。   偷袭了帅哥,可是一点荣誉感都没有。丢人丢得我只想自杀。   揪着陈零的衣领我问:“还有谁看见了?”我咬牙切齿地打算把目击证人全部灭口。   陈棋晃晃悠悠地走过来,微笑道:“老七又哪里惹妹妹生气了?”   我讪讪地放开手:“没有……五哥。”   妖精哥哥一挑眉:“难得听你正正经经地叫我五哥。”   坏了,又露马脚了,做了坏事就会心虚地老老实实地叫哥哥。我红着脸不敢出声,陈零没好气地白了陈棋一眼,道:“妹妹在问我昨晚的事。”   咦?是我眼花了吗?有那么千分之一秒的机会,我好像看到了妖精哥哥脸上的红晕。揉揉眼睛,嗯,果然是眼花,他的表情和平常也没什么两样,还是那样淡淡的,反问道:“昨晚有什么事?”   陈零笑道:“诶——?”表情无辜且无邪,倒像他刚才什么都没有说过似的,又像在纳闷妖精哥哥的记性如此之坏。妖精哥哥倒不由得一窒,摸了摸鼻子,道:“屋里气闷得紧,我出去走走。”他居然就溜了。   我叹道:“零,你一个‘诶’字可退敌千里呀,上次咱们遇袭怎么不见你用这招呢?”   陈零又好气又好笑,见房中再无旁人,便来呵我的痒:“看你还敢取笑我。”   我素来是触痒不禁,一边大笑一边逃跑,陈零在后紧追不舍,笑闹声惊得窗后一群正在觅食的麻雀都飞了起来。我一笑就没力气,跑也跑不掉,被陈零捉住了呵痒,更是笑得站都站不住了,倒在他怀里连声道:“饶了我吧,下次我只管偷袭你,再不会认错旁人了。”   陈零本来已经住手,听我笑他,便又来呵痒,笑道:“你还说。”笑闹得我浑身都没了力气,软在他怀里气喘不已,他才罢了手,额头抵着我的额角轻轻摩蹭着,眼神又柔腻了起来。   缠绵了好一会儿,陈零才拉着我在椅上坐了,他站在我身后用手拢起弄得散乱的头发,道:“其实我也不会埋怨你,我又不能管束住你去喜欢谁。况且五哥又真的是挺好的。”   我有些不自在,用指甲刮着扶手上的漆,道:“谁说这个了……哎,你说少渊,哦不,火狐他们,是怎么回事?”   这个问题可是我好久以前就想问的了。   陈零道:“你记得在到凤栖之前你和裁云被火麒麟掳去那次么,你不是邀银鼠合力对付葬花夫人,银鼠说要问过他的同伴的?后来咱们到了凤栖,银鼠便主动联系了四哥,然后四哥赴他的约去了蹁跹馆相会,才知道原来假扮少渊的火狐就是他说的同伴。”   我奇道:“火狐为什么要藏身在小倌馆里啊?”   陈零给我拢好头发,自然而然地将双手放在我肩上轻轻按摩,道:“火狐自有他的理由吧,总之四哥同他谈好了条件,他答应同我们一起瓦解鬼谷。你别看这些日子风平浪静的,其实四哥五哥他们可是做了不少准备呢。火狐也拉拢了一些鬼谷的杀手,像火麒麟之类的。他同四哥之间大约是有什么暗里联络的方法,那次赶来救援倒不是巧 合。”   我哼了一声,道:“难怪见了他们小鸟哥哥一点也不惊讶呢。诶?咱们开赏菊宴那次,火狐怎么也去了?还跳舞?”   陈零道:“我也不知道啊,大概是因为他的舞跳得特别好吧。”   我道:“才不会是因为这个呢。当时我就想过,虽说大户人家宴客的时候也有请特别出色的妓女小倌来助兴的,可是咱们那次请的客人中可有太子和瑞王,又有监国公主这些贵客,请一个小倌来跳舞细究起来可是有点有失体统的。且不说小鸟哥哥、妖精哥哥是不会犯这等错误的,就是大哥那个老古板……咳咳,我可不是说大哥坏话…… 他也不会同意在这样重要的宴会上请一个小倌来表演的。”   陈零顺势从后面抱住我,在我颊上一吻,笑道:“我还当你只顾着同丫头书僮们玩笑呢,却原来也是有心思的。”   这叫什么话,我又不是一颗空心菜,怎么会没心思呢?不要因为我偶尔的天真,就把我当白痴啊。   陈零道:“不过,我真不知道他来是做什么的。只是猜测或许是为了绿橙才来的吧。”   一提起绿橙我就恨得咬牙,虽然据说神经病杀人不算犯法,可是也该给关到医院里去做治疗吧?瑞王那个家伙还成天带着这么个危险的女人四处游荡,真是个大祸害。   可是,对于火狐来说那可是他亲娘啊。问题是,绿橙为什么会到瑞王府的?又为什么不认识火狐?   21惊变   他一回眸,眼底自有天地日月,周遭的一切都似不存在了。原来竟然真的有这种事,一个人可以美得如此慑人,竟然让我呆怔在这里动也不能动。   本来是来找火狐问清楚绿橙和瑞王的事的,不料推门而入时竟看到这样一个美少年侧身而立,仅仅是一个侧脸便让人惊艳。不,惊艳二字都不能形容见到他时的感觉,我在现代的时候在荧幕上杂志上看多了形形色色的帅哥美女,来到古代身边出没的更是出类拔萃之人,可是这是我第一次清楚明了什么叫做绝世独立的倾国佳人。   不只是我失态,陈零亦是呆住了。   少年冷眼看看我们,抬手将一样东西覆在面上,遮住了那张倾国倾城的容颜,道:“有事么?”   上帝基督哈利波特啊,这个玩笑开大了吧?我同陈零持续呆怔中。   火麒麟不耐烦地道:“你们是要进来还是出去啊?要么进来关门要么出去关门。”   我走到他面前,望着那张毁损的脸同乌木面具,下意识地伸手去揭他的面具,我想看看那下面是不是刚刚让我惊艳的脸。   火麒麟捉住我的手,眼底亦是云淡风清,道:“不要看。”   我茫然,陈零过来抚着我的肩,像没事发生似的,道:“火狐在不在?”   火麒麟转头向房内叫了一声,火狐同银鼠走了出来。   心神尚在激荡之中,我一时没有注意到陈零和火狐说了些什么,脑子里只在想着刚才看到的那张侧脸。绝世的美颜同乌木面具、损毁的脸夹交错在我眼前出现,突然我想起当初葬花夫人的得意。这就是她所心醉的艺术吗?   如何忍得将不染轻尘的莲花投进大火?如何忍得将一点暇疵也无的美玉击撞顽石?如何忍看绝美与损毁出现在同一张脸上,美与丑泾渭分明却又丝丝入扣?   那种视觉冲击力只怕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也只有葬花夫人这样的变态才舍得将这么完美的容颜损害。   难怪银鼠曾对丁冲说:“麒麟可不是丑八怪,他比你好看得多。”   只是拥有这样绝美容颜的火麒麟,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看看火麒麟,他正坐下来喝茶,神情里不见半点悒郁。不知道他面对伤害自己的人的外孙时心里又是什么感觉,但看他平时与火狐相处的样子,似乎对火狐并无芥蒂。   这时曹汉文阴沉着脸走过来,他带来的消息让我们全体遭受了打击。   太子篡位,国主殡天,陈家所有产业被剿入国库,陈家老少全部被押入大牢。   现在,我知道那压在我心口让我上不来气的是什么了。   因为瑞王和我都不在京城,没有人能牵制太子,所以他竟然置国家安危于不顾,在这种兵临城下的时刻篡位。他也不怕皇位刚到手就兵败城破,被抓去当俘虏!或者,是他干脆就不看好现在的局势,想在亡国之前当几天皇帝过过瘾呢?   总而言之,现在我们这些人在玄鹰的身份微妙之极,若说是使臣,皇帝已经换了人,还把我的家人都给关进了大牢,我这个公主的身份还算不算数都说不准。若说不是使臣,那我们在玄鹰算什么?政治避难吗?   太子已经称帝,改年号为建仁元年,我心中暗骂他还真是个“贱人”,连亲生父亲都能逼死,天家骨肉亲情竟是凉薄至此。不知道瑞王现在是什么感想,他在前线浴血杀敌,后方却被抹杀了一切希望。   不久之后妖精哥哥带给我们一个好消息:陈鱼在这一场大难中逃脱了,一同逃走的还有他的书僮药泉。我突然觉得哥哥们的小书僮真像是他们的影子,就像监国公主的夜叉和边昼那样,步步相随,不离不弃。   既然小鸟哥哥能从官兵手中逃出来,以他的能力应该可以在外围想办法救援陈家老少吧,希望他动作快一些,不然我真担心幼睿幼烟两个孩子,在牢里他们受不受得住那份罪啊?还有书桐,我走的时候她的病还没好呢,在牢里没有医治的条件,她的病会不会加重啊?我家里那些如花似玉的丫头们,在牢里会不会被狱卒欺负?   我的心都煎熬得不行了,又暗暗责怪自己,早知道太子会做这种事,我当初就不应该答应出使玄鹰。如果留在凤麟,他多少还会忌惮我一些,不敢轻举妄动吧?要不,再早些时候,我也应该争取一下王储的位置,至少还能在朝中拉拢一些力量,也不至于让太子篡位篡得这么轻易。   朝中……对了,宝言和我们一起来了玄鹰,那同恩郡王呢?他应该不会眼看着太子如此胡作非为吧?   紧接着我的思绪一下又跳到外星督察身上,我闭上眼睛全神贯注地用脑电波发出企求,希望他能来帮帮我。可是一直祈祷了一下午,外星督察也没个回音,不知道他是没收到我的脑电波,还是根本就不想管这事。我觉得是后者的可能性比较大,他不是一直说不想弄乱这个社会的秩序吗?可是,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时候,我可是面临着生死 关头啊,这个该死的外星督察,不干好事!   我在心里大骂了外星督察一通,如果他能收到这些讯息的话,哼,非气死他不可,活该,谁叫你不来帮我的。   在祈求外星人无用的情况下,灰心丧气的我又开始自责起来,如果当初我没有在海边散步,也就不会被外星人撞到这个世界来了,那真正的陈婴大概也早就病故了,这个世界不会因为我的出现而改变,那也就不会有太子篡位陈家人入狱这一系列的事件发生了。归根结底,是我的穿越带来的蝴蝶效应,是我的错。   就在我自责得无以复加的时候,火麒麟轻飘飘地丢下一句:“实在不行的话,我们弟兄几个回凤麟去杀了那个新帝好了。”   好主意!   我的眼睛里立刻发射出无数的心形,一激动就抓住火麒麟的手,差点叫起来:“快去杀他吧!”   陈零抢先说:“暂且稍安勿燥。”   我失望地看着他。   陈零解释道:“想刺杀新帝并不容易,他身边也一定有许多高手。况且,就算可以刺杀成功,现在时局危乱,凤麟一旦无主,只怕就不只是幽都玄鹰成钧三国的大军要势如破竹了,就连赤炎等国也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到时候凤麟恐怕会被瓜分得四分五裂。”   我心里一沉,007的担忧还是有一定道理的。   火麒麟不以为然地道:“那么,让公主回去凤麟,杀了新帝,登基做女王。”   陈零神色复杂地看了我一眼,略一沉吟,道:“我们暂且不必着急,没有将我们一网打尽之前,新帝不会对父亲和哥哥们轻举妄动的。况且宝言和我们在一处,同恩郡王必然也在上下打点,不敢稍有闪失。瑞王现在一定也已经收到消息,他手上还有十万大军可供趋使,依他的性格不会吃这种哑巴亏的,一定会有所动作。苏洪大将军也有 十二万军队,他对先帝忠心耿耿,新帝的皇位得来得名不正言不顺,只怕苏大将军也不会轻易听他驱策。在凤栖城中新帝只有几千名近卫军可用,这些人里也未必全都对他忠心不二。其实这样说起来,新帝选择这个时机篡位,还真是够冒险的。不知道他怎么会这样迫不及待呢?”   是啊,他为什么这样迫不及待呢?如果再多等一阵,主上的病只怕也拖不了多久,他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当然可以在皇帝驾崩后登基继位,为什么一定要抢在这种时候篡位逼死皇帝呢?   “难道,是皇帝有意下诏改立瑞王当太子?”我发出了疑问。   妖精哥哥道:“或者是改立瑞王,或者是改立妹妹做王太女,这两种可能都会刺激得新帝丧心病狂。”   “那我们该做些什么呢?”我的脑子在这种时候就不太够用了,只能期待聪明的妖精哥哥和007能有什么建设性的意见。   没想到二人对望一眼,竟不约而同地说出一个字:“等!”   我一时气馁,等,要等到什么时候?   可是我又想不出别的办法,只能按照他们说的去做。   在我忧急如焚的时候,宝言也不好过,才几天功夫小脸都瘦得凹下去了,嘴角也起了泡。曹内相到底不是普通人,从表面上还看不出什么来,他也知道和我商量是没用的,所以只去找陈棋陈零嘀嘀咕咕。至于侍卫亲军都指挥使蔡岭和礼部侍郎李介中,一个是禀着军人本色只等着接受命令全不用自己的大脑思考,一个却是满面忧愁顶着两 个老大的黑眼圈。   我被妖精哥哥吩咐来让他们安心,特别是宝言,别让他一时冲动做出什么事来。   宝言一见到我就急切地道:“公主,让我回凤麟吧。”   我道:“时局不稳,你回去做什么?”   宝言道:“我知道公主现在不便回国,但是我不同,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同恩郡王世子,不会有人把我放在眼里的。我现在很担心父王和母妃,想回去看看他们怎么样了。而且,我回去以后也可以替公主你探听消息啊。”   看来这孩子这几天是把这些话翻来覆去地想过许多遍了,为了让我能允许他回凤麟,都不惜自荐当我的密探了。当然,等他真的回到凤麟,我鞭长莫及,也就不能管束他是否履行诺言了。   见我沉默不语,宝言又道:“父王曾经对我说过,先皇最疼爱的就是公主,父王还说先皇曾经提到过,说如果公主愿意的话他会让公主来接替皇位的。父王也说,以公主的材质虽然未必是领袖群伦的人物,可是公主宅心仁厚必是挂念天下苍生,福泽百姓的一代仁主。而且还有陈家兄弟们,都是人中龙凤,他们又与公主血脉相连,必然会 全心全意地辅佐公主的。这次来玄鹰,父王说先皇的意思就是要让公主历练一下,同时也立些功劳,日后才好改立公主为皇太女。”   听到这里我愣住了,主上竟然是真的有心要让我当女王吗?那么,新帝是不是因为知道这件事才迫不及待地下手国主   宝言道:“我虽然年纪轻,不懂事,可是我也知道无论是现在的建仁帝还是瑞王,都不适合来做我们凤麟的国主。建仁帝还是太子的时候就嚣张跋扈,对异己心狠手辣,他若当政必是暴君。瑞王虽然素有贤名,可是好大喜功野心勃勃,他若称帝必会征讨四方陷凤麟百姓于战火之中。只有公主,若是公主登基做女王,才会甘心守成,休养 生息,让凤麟百姓安居乐业,对朝廷百官一视同仁。这次新帝篡位事出突然,可是我想朝廷里一定有不少官员是不甘心的,瑞王也必然是虎视眈眈,我父王多年来不露锋芒,新帝或许一时半会还不会对他下手,可是新帝一定在忌惮我父王,怕他相助公主或是瑞王。所以新帝迟早都会对我父王下手的,我想要抢在他前面,扳倒这个篡位的贼子 ,让公主你来继位。”   这番话听得我直冒冷汗,一直以来我都没把宝言这个贵公子放在心上,认为他不过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子,可是这一番话说来虽然是幼稚天真,但却锋芒毕露锐气逼人。宝言,到底不是个普通的孩子啊。   一时间我面对着这个一腔热忱的孩子说不出话来,愧疚之心让我汗如雨下。   宝言尚且对我如此有信心,可是我在听到太子篡位陈家老少入狱的消息后,我又做了些什么?忧虑、自责、祈祷,把希望都寄托在妖精哥哥和007身上,甚至寄托在逃过一劫但生死未卜的小鸟哥哥身上,寄希望于火麒麟、火狐这些杀手身上……唯独没有想过自己能做些什么。   想起刚刚007那意味难明的眼神,我才知道,他眼神中的含义。原来零还是最了解我的人,他知道我的软弱,也愿意替我承担这一切,所以在火麒麟提出让我做女王的时候他才会不接口,而是另外提出别的意见。他这样温柔待我,处处为我着想,而我呢?我真的有替他们着想过吗?   从前在数籽园举行菊宴的时候,监国公主鹰翎就暗示过我,她会在我和瑞王中间选择一个同盟者。而我呢,拒绝了这大好机会,如果当初应承下来,是否此次玄鹰也就不会对凤麟出兵?   我心中忽然一冷,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当时我拒绝了鹰翎,那她是否已经与瑞王达成了某种协议?我相信瑞王是不会像我那么傻,放着好机会白白从眼前溜走的,只要鹰翎向他提出来,他一定会同意的。当初他邀请鹰翎来凤麟,不就是想着缔结婚盟以换取玄鹰的支持吗?可是鹰翎最后静悄悄的就走了,没有和任何一位皇子缔 结婚盟,她不可能错过这样的机会的啊,一定是因为另外达成了什么协议的。当时我怎么会没想到?   如果鹰翎是和瑞王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盟约,那这次为什么会出兵攻打凤麟?   真的是为了夺回普淘台?   这个理由也太表面化了。   见我沉默不语,宝言有点着急,还以为我是对他不放心,突然跪了下来,指天发誓道:“皇天在上,厚土在下,我宝言愿效忠永淳公主殿下,生死不弃,永不背叛,若违此誓,即如此断指!”从靴筒里抽出短刀,一咬牙砍掉了自己左手尾指。   我没想到宝言将会这么做,来不及阻拦,眼睁睁地看着那截小指落在地上,鲜红的血立刻飞溅出来。   听到我的惊叫声,守在门外的蔡岭和银鼠冲了进来,一看到这种情景,他们也都愣住了。还是银鼠最先回过神来,忙给宝言止血,又命人去传唤大夫。   陈棋陈零和曹内相等人得到消息也都赶了过来,我只把宝言的话悄悄告诉给了陈棋陈零,陈零马上道:“妹妹,这些事有我们呢,你不用勉强自己。”   我不由叹了口气,道:“零,我知道如果不是以我的名义征讨太子篡位的话,咱们是师出无名,就算是有办法扳倒他,也是名不正言不顺的。况且扳倒之后呢?真像你刚才说的,就让凤麟无主,让列国前来瓜分吗?若是把皇位让给瑞王,也难保我们陈家不会再次身陷囹圄,只要有我在,瑞王也始终是忌惮的,他也同样怕我来抢他的皇位 啊。既然如此,我何不干脆就做女王,绝了他们的念头,也不再让别人来对我们不利呢?”   妖精哥哥一言不发,陈零咬了咬嘴唇,道:“我知道你不喜欢当女王。”   是不喜欢,可是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我不能因为自己的爱憎而置众人的性命于不顾。我也明白,如果要扳倒太子,可能还是会有许多人流血牺牲,可是至少那是我们主动出击,不是被动挨打。在反击中死去,和在压迫中死去,哪一种死法更有尊严更有价值,不言而喻。   我同样知道,今天这番话说出来,过去我那种懒散闲适的生活就再也回不来了,或许我再也不会拥有过去那种快乐的日子了,不会再拿着弹弓打小书僮的屁股,不会捏他们的脸蛋,不会欺负小丫环给我编中国结……   可是,这值得,只要他们活着。   于是,我只是轻轻抱了抱陈零,道:“我知道我可以信赖你,你会帮我的,是吗?”   陈零怔怔地看着我,眼中泪水打湿了衣襟。   22-23章   22附书别录   “夜凉春好爱新晴,园内秋千柳外莺。仿佛凤栖金粉地,穿街只少卖花声。”   我的吟诗声让秋千上的监国公主盈盈一笑,她跳下秋千,向我走过来,道:“永淳公主好诗兴,可是想家了?”   当然好诗兴啦,我这可是剽窃篡改了清朝诗人的诗句啊,真要感谢楚重山,当初要不是和他赌谁记忆力好,我也不会背下许多古诗文在脑子里,现在居然支离破碎的还能想起来不少。虽然当初总是输,被楚重山欺压走不少的零花钱,但是后来总是被我以种种手段又敲诈回来了。可爱的老弟,姐姐仍然思念你。Chu~~‵(*^﹏^*)′   我和监国公主携手在园内散步,叹息道:“想必公主也已知道了,我父王驾崩,可是太子匆忙登基,都等不及我和瑞王回去替父王扶灵。”   监国公主面露戚然之色,道:“永淳公主请节哀。”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夜叉和边昼仍然像两条影子一样跟在监国公主身后,走路的时候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在肚子里暗骂监国公主这个小鬼灵精,竟然就用那么一句不痛不痒的客套话把我的话都给堵住了,我明明是在指责新帝建仁的无道,她却告诉我要节哀……牛头不对马嘴,我还不能说她说得不对。人家果然是从小玩政治的人啊,心眼太多了。   想来想去,我实在是不会婉转,干脆直说。我道:“公主,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和我进行一个双赢的合作?”   监国公主一怔,道:“双赢?合作?”   “嗯,就是说我们统一阵线,双方获利,是双赢不是独赢……”我越说越糊涂,背后冷汗直流。   监国公主只是微笑地看着我,看得我困窘极了,连脸上都发起烧来,她才用手帕给我擦拭着额角的汗,道:“天气热起来了。”   臭丫头!鬼灵精!小坏蛋!我在心里一个劲地骂。   “不知道瑞王此刻在做什么?或许,正在军中祭拜去世的干喜帝吧。”监国公主突然淡淡地道。   她想说什么?就不能直接点说吗?我叹了口气,道:“好吧,我不是个会拐弯抹角的人,直说了吧,我希望公主可以劝鹰王退兵。”   监国公主微笑道:“这种事不是该由我父王和曹大人操心的嘛,我们理会这些作甚?来,到那边亭子里坐坐,今天我还没喂池子里的鱼呢。”说着拉着我到临水的亭子里坐了。   这亭子三面临水,四周空旷一目了然,倒是个谈机密事的地方。夜叉和边昼站在亭外并不进来。监国公主拿了鱼食丢进水里,一群群的锦鲤就全都游了过来张着小嘴抢吃的。我看了看监国公主,她脸上云淡风清,似乎很是享受这份惬意。   “韩王和陌王功名显赫,想必玄鹰的百姓也对二位王爷十分景仰吧?”我道。   监国公主唇边的笑意更深,道:“是啊,二位皇叔的确很得民心。”轻轻一扬手抛出一把鱼食,锦鲤随之而动涌向那个方向,“鱼是没有头脑的,哪里有吃的就向哪里去,也不管那吃的后面是不是有钓钩。百姓也是一样,谁让他们有吃有穿,他们就跟随谁,不论那个人有道无道,即使后来发现这个人是暴君昏君,但只要还能给他们最基 本的生活需要,他们就不会想到起来争取更多。”   她的跳跃性思维让我有点转不过弯来,得想一想才明白她的意思:无论建仁帝继位是否名正言顺,对于百姓来说不过是换了个衣食父母,只要不是让他们活不下去,那谁来当皇帝都是无所谓的。   “可是也有人想成为那个抛鱼食的人,而不是在下面做一条等着别人施舍的鱼啊。鱼食握在自己手里,总会有点安全感嘛,等别人来给,有这顿没下顿的,多不可靠啊。既然自己兵强马壮声名显赫,有什么理由要一直待在水里不上岸呢?”我顺着她的思维说下去。   建仁帝在这种时候登基,只怕也有王后和华家的人的催逼吧,他们也都想上岸,不想泡在水里。那么,在玄鹰,春秋正盛的韩王和陌王呢?他们就甘心让监国公主这个小小女子继承皇位吗?虽说王后独宠后宫,但是万一哪位妃嫔怀了龙种,生下一位皇子来,那监国公主的地位就难保了。玄鹰王虽然给她监国之职,可是并没有下诏正式立 她为皇太女啊。想来监国公主心里也是忐忑的吧,所以才会积极地寻找盟友,为自己增加实力。   监国公主笑看了我一眼,没有搭言,但是也没有否认。   “记得在数籽园的时候,公主曾评价瑞王说:兵者,是凶器也是利器,在乎如何运用。不过,公主不怕这把刀割伤了你的手吗?”我看着她的眼睛道。   监国公主笑得更温柔,星眸闪烁,道:“我养的狼没有爪子就不叫狼了,我养的蛇从来都不会拔了它们的毒牙。如果反被自己养的畜牲给伤了,那叫什么本事?”   “瑞王这头狼可是会变成老虎的。公主不担心尾大不掉?”   监国公主轻轻哼了一声,道:“他也配?”   “瑞王或许还不配让公主高看一眼,不过,他有一个好处倒是公主没有的。”我轻轻地笑了起来,眼前闪过胤川街头监国公主随手掷死那个小儿的情景,那崩裂的头颅和飞溅的鲜血仍历历在目。   监国公主微微侧头,表情天真,笑容讨喜,就像一个最平常的小女孩似的,道:“哦?”   我一字一顿地道:“瑞王素有贤名,深得民心,他可不会为一个无赖小儿动怒杀人。”   监国公主柳眉微扬,眼中杀气陡然迸出,若不是早有心理准备,我真会被她给吓一跳,不过那杀气转眼即逝,她仍是那般静美娴德的模样,笑着道:“可不是,瑞王表面功夫做得很会蒙人呢。”   我从她手中拿过几粒鱼食丢进水里,看着鱼儿们争抢,平静地道:“我只愿家人平安,既然只有上岸才能保护他们,我的脚就站在岸上。”   监国公主将手中的鱼食尽数抛进水中,拍拍手,道:“这会儿的数籽园该是什么美景呢?”   我嫣然一笑,道:“公主不防再来数籽园做客一回,我从胤川老家带来的梅蕊酒在梅树下埋了一冬了,酒味正醇呢。”   监国公主微微一笑,冰冷的小手轻轻牵住了我的手,那股冷意一直从指尖透进我的心里,可是我知道自己脸上笑得一如她那般阳光灿烂。   回到别苑,裁云斟了杯新茶给我,我道:“七哥和小贺已经动身了么?”   裁云道:“七少、贺公子、火狐、火麒麟还有沈公子一起走的。七少让姑娘别担心,他这次回凤麟见苏大将军一定会平平安安的,贺公子还说他会易容术,肯定不会让人发现七少的行踪。”   这会儿静下来,我才觉得手脚无力,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   007这次去找苏大将军,是我们昨晚商量的结果,苏大将军是我们可以借助的力量,虽然他未必会看在007和苏三的情份上出手帮我们,但至少以他对先帝的忠心也不会相助建仁帝,如果007把利害关系说明,或许他也不会轻易被瑞王拉拢,只要他能保持中立,对我们就已经是最大的好处了。沈拓是保护他的,本来我想让丁冲也同去,但0 07说丁冲最好还是留下来保护我,免得鬼谷杀手趁虚而入。   小贺我对他另有安排,说来还得谢谢从前看的那些清宫戏,那些皇帝不是会把立继承人的诏书藏在正大光明匾后头吗?我让小贺也去找找看,瞧瞧先帝有没有留下什么遗诏,反正偷东西是他的老本行,预祝小贺这一票做得风生水起富贵花开。就算没有也不要紧,还有一木一石斋里那位很会做贋品的陶幽居士呢。   火狐和火麒麟是往瑞王那边去打探消息的,他们本来也不是我公主府的人,又最擅于隐藏行踪,不会轻易被人发现。当然我还有点小事交待他们去做,至于会不会有效果我现在还不知道。   一下子走了这么多人,我突然觉得别苑里空荡荡的,发了半天呆,突然想起来,道:“裁云,妖精哥哥呢?宝言呢?曹大人呢?丁冲呢?”   裁云道:“宝言发烧了,正在房里歇着呢,七少走的时候他还想一起去,是被曹大人拦下来的。现在曹大人大概正在劝解他。五少带着拈豆儿出门了,走的时候让我和姑娘说一声,他可能会晚一点回来。”   我皱眉道:“妖精哥哥做什么去了?”   裁云道:“五少说咱们在凤麟的家产虽然被抄了,可是在玄鹰、赤炎等地都还有产业,而且以前他和四少把家产分散着藏在各个地方,现在是要用钱的时候,他得去取出来。”   看来妖精哥哥和小鸟哥哥还是很会未雨绸缪的,或许他们早就知道陈家是立在风口浪尖上的,所以早在暗中做了准备吧。   “那棋坪呢?”   “棋坪让银鼠陪着上街去啦。”裁云微笑道。   “上街做什么?”   “买衣料给姑娘少爷们裁衣服啊。”   “…………”我抚额叹气,这是做新衣服的时候吗?正郁闷着,棋坪和银鼠已经回来了,后面跟着好几个布店送货的伙计,手里捧得大包小包层层叠叠的。   棋坪兴奋地把布料都展开给我看,银鼠也一脸好奇地听着棋坪讲哪件布料有什么样的好处,我忍不住道:“棋坪啊,现在好像不是做新衣服的时候吧?”   棋坪眨眨大眼睛,奇道:“为什么啊?往常在家里,这都是该做这一季的新衣服的时候了,虽然现在咱们都在外面,可是也不能简慢了姑娘和少爷们啊。说起来我看到玄鹰的女子穿的衣服样式蛮好看的,骑马也方便,照样子做两件,等回去以后羡慕死巧摆画纹她们。”   我叹道:“她们还关在牢里呢,哪里看得到你穿新衣服?”   棋坪看了看裁云,道:“你没告诉姑娘么?”   裁云掩口而笑:“忘说了。”   我好奇极了:“你们在说什么呢?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棋坪笑道:“早上姑娘去找监国公主的时候,四少派人送来的信,说是老爷、少爷、少奶奶们都回数籽园了,虽然还有人监视着不能随便出去,但是总算不用在牢里受气了。”   我先瞪了偷笑的裁云一眼,这么重要的事也不告诉我,然后抢过棋坪递上来的信读了起来。   信上的字还是小鸟哥哥那豪放而不失俊秀的……的……草书!信上没抬头:   “大家都把心放回肚子里吧,父亲和姨娘、兄弟、嫂嫂、幼睿幼烟都出狱了,现在回数籽园住着,暂时不能回胤川。太子蕙这个王八蛋让近卫军看着我们,不让我们出门,不过你们也知道,没有我买不通的人,所以,本少爷进进出出很自由,看门的赵六和那些近卫军关系处得也不错,成天在一起吃酒赌钱。当然,秦大管家这会儿没空罚 他了,而且还偷着塞钱给他让他去赌,所以赵六乐得简直像在过年一样。   “在牢里的时候大家也没受什么苦,我在外面拿银子打点过,父亲的那些老友也有些没当缩头乌龟给说了好话,所以除了不能洗澡之外大家都觉得可以当是在郊游。幼睿在牢里培养了一个新的兴趣,他研究了那些刑具,准备在屠先生的指导下写本书,书名叫做《论千古之刑具与刑罚》。幼烟开始准备养几只小老鼠当宠物,不过显然姜姨 娘的猫对此也十分感兴趣,所以幼烟勒令小猫不得进入她的闺房,每天都与小猫发生数次大战。我发现幼烟开始留指甲了,她说是姑姑教的,小猫挠她,她也要挠小猫。   “家产虽然都被罚没了,不过好在我还有点私房钱,当初藏得好,没被发现。现在也足够大家的开销,昨儿个大嫂开始给大家裁这一季的新衣服了,让我告诉棋坪和裁云一声,别忘了给妹妹、老五、老七还有同去的丁少侠他们都做新衣服,要是有新的花样布料就捎点回来。   “苏三回他们家的园子住去了,不能随便来数籽园,不过他让我代为问候老七,希望老七在玄鹰没吃什么苦头。关于太子蕙称帝的事,现在朝中大臣们是乱中有序,有不少人在观望和等待。当然,华家的人是耀武扬威不可一世,但是文家的人也不吃素的,最近双方的小一辈家人已经冲突若干次。听说瑞王乐菡与成钧的战事已了,近期就 会班师回朝,乐蕙现在正像热锅上的蚂蚁,已经无暇他顾。   “就写到这里吧,祝大家一切安好。鱼。”   眼泪打湿了信笺,我一直吊在喉咙口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哈利波特,大家都没事。看着我又笑又哭的样子,裁云和棋坪也是笑里含泪泪中带笑。   23番外代替正文——蕙言   建仁帝蕙——   更漏声尽,又是天明。   一夜未曾合眼,竟然不觉得疲倦,宛儿倚着我的肩正沉沉睡着,我一时不忍移动这僵硬的身体,怕吵醒了她。   宛儿今年也有十九岁了吧?自从她十五岁嫁给我做太子妃,这些年来可让她担惊受怕了,即使封了她做凤麟的王后,也看不到她一丝欢颜。我常常在想,这个被誉为凤麟第一才女的女子,她到底为什么不开心呢?   她是肃勇公的嫡亲外孙女,是我太子蕙的爱妻,是凤麟一国的王后……虽然她的容貌没有萧妃丽妃她们美丽,可是我对她一直是独宠专爱,她为什么还是这样常常愁闷呢?   我不觉收拢了她放于我掌中的一双纤纤玉手,想不到这一个小动作就惊醒了她。   “蕙,要上朝了吧?”她的声音因为困倦显得有些低沉。   “是啊,你回床上睡会儿吧。陪我坐了这一夜,累了吧?”我轻声道。   宛儿怔怔看了我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道:“不睡了,以后有的是时间睡呢。”她起身召进宫侍服侍我穿衣。   我的心又沉了下去,这就要去朝上面对那些人的嘴脸了。   我那个聪明能干的弟弟菡已经班师回朝,苏大将军也已胜利凯旋,就连那个一脸无辜满眼无邪的永淳公主竟然也能劝得玄鹰退兵,我再没理由拘禁她的家人,也没理由拒绝她回来。现在,他们正在高兴吧?   这场战争来得如此之快,停止得也异常迅速,让我不禁怀疑是否有人在暗中主导。可是不管怎样,即使事情再重新发生一遍,我也不会放弃这大好机会的。母后说过父王已经拟好了诏书要传位给永淳公主,他何至于狠心至此?难道只有永淳是他的骨肉,我便不是吗?   这么多年来,我小心逢迎,在他眼里竟然还比不过一个小女孩的撒娇耍赖?父王一定是病得昏庸了,竟然会想到要把堂堂凤麟交给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真是荒唐!那和把凤麟交到陈家人的手中又有什么区别?   还是说,在父王心中,仍然只有那个美得让人一瞥难忘的仙妃?他宁可把大好江山用来祭奠一个鬼魂,也不肯交给我这个励精图治的好儿子?   “蕙……”宛儿怯怯地叫了我一声,我忙调整了表情,刚才想得太过气恼,不觉在脸上流露出来了,可能是吓到她了。   “我去了。你还是再歇会儿吧。等我下了朝来陪你用早膳。”我叮嘱她。   走出去的时候,仿佛有什么力量在促使我回头,我转过头看着宛儿,她单薄的身体在这偌大的宫室里显得格外凄清无助。我心里一叹,宛儿啊宛儿,你生长在这样的环境中,却怎么仍然不能适应皇家的生活呢?   坐在雕刻着凤凰与麒麟图案的宝座上,我傲然睨视殿内群臣,等着他们的跪拜。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站在左首边的菡,或许是征战辛苦,他显得削瘦了许多,脸色也有些苍白,但双目炯炯似是燃着火,恨不得将我吞没。我对着他冷笑。   “群臣祈请——”宫侍尖着嗓子唱道。   “臣等祈请凤王升座——”群臣唱诺。   但是,殿内至少有一半人仍挺直了背脊站着,这诡异的情形让恭敬地向我跪拜的臣子大吃一惊。   肃勇公太子太傅华苍槐第一个怒斥道:“尔等居然渺视我主,胆敢不跪?”   菡默默的看着我,我也同样冷漠地看着他。   这就等不及了吗?   吏部尚书文起昌冷笑道:“我主?我主已经殡天,太子名不正言不顺,何来我主之说?”   我没有去听华苍槐和文起昌的唇枪舌箭,只是觉得暗暗心惊,菡的攻击来得太突然,我还没有做好准备。不知道他这一次酝酿了多久?布置了多少陷阱?我这个弟弟是向来不会做没把握的事的,小的时候我们一起游戏,他连爬树都不肯输给我,定是要偷偷练习上几十次才来约我比试的。   文起昌的一声喝斥让我回过神来:“当日我主殡天之时,榻畔只有王后相伴,而侍奉的几名宫女内侍事后全部莫名其妙地死去,光听王后红口白牙地说我主将皇位传给了太子,哼!我看其中定有蹊跷!”   华苍槐针锋相对:“既然先王已立我主为太子,那么先王殡天自然是太子继位,何来蹊跷之说?难道文尚书是质疑先王立储之事吗?”   文起昌冷笑道:“传位诏书何在?为什么至今无人看到传位诏书?我凤麟自开国以来,哪一代君主不是要以传位诏书召示天下的?太子的那份传位诏书在哪里?莫非是因为诏书上写的根本不是太子的名字,所以不敢让臣子们看吗?”   华苍槐眉毛一跳,道:“先王殡天时已经病重,连水米都进不去,哪来的力气写诏书?太子之位名正言顺,没有传位诏书也一样可以正大光明地登基。”   文起昌再冷笑一声:“恐怕不是这样吧?据我所知,我主早已写好了传位诏书,藏在宫内,防备的就是有这样的不测。”   华苍槐怒道:“胡说八道!”   我实在按捺不住了,这个文起昌,菡没有回来的时候,他不是一样在我面前唯唯喏喏吗?现在就像跳梁小丑一样蹦出来,还不是受了菡的指使,以为可以推倒我扶植菡继位。他这是痴心妄想!难道我会愚蠢到什么准备都没有就让统领大军的菡站在我面前吗?   “二位都是肱股之臣,居然在朝廷之上如市井小民一样胡闹,成何体统?”我喝问。   华苍槐立刻恭谨地跪下请罪,而文起昌傲然而立,不住冷笑。   我也冷笑:“吏部尚书文起昌当廷杵逆王上,罪不可赦,左右将他拿下,金锤击毙!”有侍殿的金甲武士上来擒住文起昌,他这时脸上才带了些慌张,眼睛看向面无表情的菡。   菡这时才不慌不忙地开口道:“请太子息怒。”   太子?他居然仍称我为太子!一腔怒火又被点燃,我眯起眼睛,恨不能将目光化成利箭给他一个万箭穿心。   “既然文尚书口口声声说父王留下了传位诏书,不如我们就让他找出来如何?如果文尚书真的能找到传位诏书,而诏书上又确实写着要将王位传给太子,那臣弟自然会恪守君臣之礼,文尚书此时所言也就全是一派胡言,到时再定罪不迟。”他从容地说道,语气里是一派诚恳。   我这个弟弟,还真是时时不忘让自己的一言一行都符合他的贤王之名啊,即使在要逼我让位的时候还是这么有礼有节。   苏大将军此时沉声道:“请主上允许老臣押文起昌将诏书找出来,如果找不到,老臣亲手杀了这个贼人。”   华苍槐的国主和我交流了一下,此时再阻止已没什么意义了,当初我就将王宫里里外外搜查个干净,也没发现什么诏书,他们怎么可能找得到?不过,看文起昌和菡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莫非他们伪造了遗诏,让宫内的人偷偷藏在某处,只等着这会来落井下石?这不是不可能的,可是我不能拦着苏大将军,他手上重兵在握,不可不忌。   有苏大将军在,菡就不敢用他的军队来逼宫,我必须笼络苏大将军。   可是就这么让他们去陷害我?   沉默了一会儿,我才道:“母后和母妃们都在宫内,岂容臣子东搜西寻的冒犯?”   文起昌朗声道:“无需去后宫,这诏书就藏在殿内。”   菡的目光直视着我,像是看穿了我的犹豫,像是在嘲弄我的胆怯。我咬牙道:“好,那你就去找出来。”   金甲武士放开手,文起昌大步走上前来,一直走到龙案前,伸手抓起了玉玺。华苍槐叫道:“文起昌!你敢动传国玉玺?!”   文起昌微微一笑,转身面对群臣,突然将玉玺重重掷在地上,在众人的惊呼声中,破碎的玉玺里滚出一个蜡丸。文起昌拾起蜡丸交给苏大将军,道:“请老将军过目。”   华苍槐怒叫道:“你居然摔了传国玉玺!你该当何罪!”他全身都在颤抖,不知道是气还是怕。   文起昌看也不看他一眼,道:“这玉玺当然是假的,先王早将真正的玉玺藏起来了。”   华苍槐失态地扑上去拾起破碎的玉玺察看,殿内群臣只能默默,谁也不敢稍有动作,这些人都清楚此刻一个细微的表示都可能会影响到他们的身家性命。   “哈哈哈……”一阵突兀的笑声打破了殿内的寂静,笑了半天,我才道:“不知道文尚书又怎么知道这玉玺是假的?又怎么知道玉玺里藏有你所谓的传位诏书?”   苏大将军捏着蜡丸,疑虑地望向文起昌。   文起昌沉痛地道:“就在先王殡天之前不久,曾经召我入宫,亲口将这个秘密告诉给我,并说如有不测就让我以此为证,切不可让奸人得逞。想来先王是早已预料到会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违,犯下天打雷劈的恶行。唉,只是当时瑞王和苏大将军都不在朝中,我势单力薄不敢不屈从奸贼,只能忍辱负重,等瑞王和苏大将军班师回朝之时再 揭发。先王,起昌让您等了这么久,是起昌的不忠不义啊。”说着已是泪流满面,跪了下去。   看不出文起昌还是唱作俱佳的好戏子。我又大笑起来,心底冷意愈甚,笑声便愈狂,直笑得文起昌哭也哭不下去,满脸惊疑不定地看着我。何止是他,殿内群臣,甚至华苍槐都吃惊地看着我,他们一定以为我是疯了。   只有菡镇静如初,平静的脸上不起波澜,淡淡地道:“还请老将军看一下蜡丸里的究竟是不是诏书。”   苏大将军轻轻捏碎了蜡丸,展开一张薄如蝉翼但却柔韧不破的帛纸,他迅速看了几眼,脸色变幻莫测,半晌才道:“是先王的笔迹,加盖的是先王的私印和玉玺,还有……先王的血指印。”   菡平静地道:“那么,诏书是真的了?”他转头向群臣道:“请各位都来看一下,以辨真伪。”群臣诺诺,围到苏大将军身边探头去看,一个个脸色和苏大将军一样诡异。   我突然想:今天是不能陪宛儿一起用早膳了。   “老将军,诏书上可有写要将王位传给太子蕙?”文起昌得意地问。   苏大将军摇头:“没有。”   文起昌连喜悦的笑容都不费力掩饰了,道:“那就请老将军宣读诏书吧。”   苏大将军沉声道:“公主永淳为朕与仙妃所生之女,寄养于鹤卿膝下,永淳聪慧娴德,待朕百年之后即由永淳继帝位。”   那一刹那,我终于看到了菡失态的样子,他伸手夺过了诏书,飞快地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变得惨无人色。文起昌大叫起来:“不可能!不对!”而一直呆呆地坐在地上守着那堆残破的假玉玺的华苍槐回过神来,指着文起昌狂笑起来。   我也忍不住大笑,机关算尽,原来黄雀在后!   菡啊,你我斗了一世,最后是折在了永淳这个小丫头的手里,真是可笑啊。   结局   24繁华落尽   “陛下,快四更天了,该歇息了。”裁云轻声道。   我睡眼朦胧地抬头看她:“干嘛叫醒我?我正做梦和拈豆儿打弹弓赢银子呢。”   裁云嘴角抽搐:“我还以为陛下在批阅奏章,原来是在打瞌睡……算了,还是让裁云服侍陛下上床去睡吧。再睡一个更次就该上早朝了。”   我看了看满案的奏章,不由得呻吟一声。自从扳倒了太子后,我就顺理成章地登基成了凤麟新女王,随之而来的便是批也批不完的奏章,我怀疑是瑞王在怀恨报复,想用这些奏章压死我,然后他好顺理成章地继位。谁叫当初我们利用了他的计划,在最后关头把诏书换了呢。   说起那个诏书,的确是真的,只不过原本是落在了瑞王手里,幸亏小贺手段高超,再加上火狐和火麒麟帮忙,我们才顺利地把真诏书偷到手,并替换了蜡丸里的假诏书。不过,瑞王也不能怪我啊,谁叫你得到真诏书以后不赶紧烧了的,还留着干嘛?这不暗明摆着等我们来偷吧?自作孽哟。   太子一派这次全都遭了殃,瑞王把未能继位的愤怒都发泄到了他们身上,太子与太子妃被圈禁,华家满门抄斩,王后也被赐白绫。我只能说,怎一个惨字了得啊。   但是,我也很惨啊!   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干得比驴多,吃得……嗯,比猪可强多了。我一个身体还没发育完全的小丫头,就这么在政治上耗尽我的青春,消耗我的美丽,苍天无眼哪!   “咦?”裁云突然讶异了一声,然后就抿着嘴笑起来,道:“恭喜公主,终于长大了。”   嗯??ω?虾米意思?   为啥我肚子有点疼?那里好像还湿湿的?难不成刚刚睡得太沉,以致于尿床了?。_。那可糗大了!   裁云掌着灯给我照了照,我左看右看,啊,有亲戚前来拜访!还是位许久不来以致于我都把它给忘记的女性亲属。>_<#   裁云退下去给我找干净衣服,我站在地上发呆。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咚的一声,扭头一看,床上凭空出现了一大堆东西。   护舒宝、ABC、娇爽、苏菲、舒尔美、高洁丝、七度空间……干爽无感薄荷味夜用日用护翼棉质网面超薄……基本上我印象里用过的那些卫生巾品牌都在我的床上汇集齐全了,乍一看就像面包开大会,其中还有一些印着外国字的从来没见过的品牌。   我呆了几秒钟,大叫道:“外星督察你给老子滚出来!”TMD,前一阵子我焦头烂额的时候怎么呼叫你你都不出现,我还以为已经被遗忘了,想不到这会儿又特及时地蹦出来给我送面包,这说明还是在时刻关注我这个意外嘛,那为什么之前我怎么叫都不肯出来?   我的叫声没把外星督察叫出来,倒是叫来了守卫的内侍和侍卫们,还以为我遇到刺客呢,一个个紧张得不得了。想到我现在正尴尬着不便见人,连忙跳上床,拉下帐子,只露出个脑袋来吩咐他们下去。   自从我登基后,沈拓和丁冲就留了下来担任我的宫廷侍卫长,另外王子哥哥也加入进来,今晚值班的就是丁冲这个笨蛋。他见我只从帐子里探个脑袋出来,又急急忙忙地叫他们下去,还以为刺客就躲在帐子里,上来就把帐子给挑开了,于是我和一大堆各式品牌的面包就暴露在大庭广众下。   “咦?这些是什么?”丁冲莫明其妙地拿起一包七度空间来看,目光扫到我的裙子,惊叫起来:“你受伤了?谁伤的你?伤在何处?快让我看看!”   (*+﹏+*)~我忍无可忍,拿起面包丢他:“出去!出去!”   就这样,我做为少女的第一夜就在混乱不堪和极度尴尬中度过了。   我一直怀疑那些仆人中间有什么神秘的消息传递渠道,因为第二天所有人看见我的时候都是要笑不笑的尴尬样子,丁冲这个罪魁祸首干脆溜得踪影不见。见不着也好,免得我手痒痒掐死他。   因为之前战争耗费了大量的粮食和银子,今年收成又不好,下层官员又层层盘剥,一入冬就有不少老百姓无法忍受饥饿和压迫造反,现在至少有二十几个地方局势不稳。不稳没关系,我把事情都交给能干的瑞王去处理,他不是想得人心吗?他不是想证明自己有当凤麟之主的实力吗?那么,请努力工作吧。   瑞王一方面对我恨得咬牙切齿,一方面又确实需要这样的机会来收买人心,所以还真是兢兢业业鞠躬尽瘁。很快就平定了叛乱,而且严惩了一大批贪污不法的官吏。因为是关系到国计民生的大事,我也没给他下绊子,要钱给钱要人给人,就连小鸟哥哥和妖精哥哥都响应号召,捐出了大批的粮食用以救济。   但是国家这么大,只靠陈家的力量是不够的,于是我又下令,全国富商地主凡捐粮捐银达一定数目的可以封爵位,但不能世袭,具体数目由大臣们商议决定。这招很好使,立刻踊跃出不少乐于做好人好事的大户人家,凤麟的爵位也以惊人的速度被我给卖了出去。待到又是初春时分,基本上国内百姓已然安居乐业,没有太大的麻烦了。   是的,又是一年过去了,我,陈婴,十五岁了。   最近不仅是给未婚的哥哥们提亲的人突然多了许多,还有奏折祈请我快点大婚,以便诞下继承人的。   我说这些老人家是不是嫌得没事干就想当媒婆啊?于是,凡上奏折劝我结婚的,被我加大了工作量,让他们连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凡是给哥哥们提亲的,哼,哼,我还真没什么办法。   “要是不甘心,就快点和七少有个结果吧。”书桐一边仿着我的笔迹帮我批奏折,一边笑着道。   正帮我绑风筝线的陈零立刻抬起头来,做感动状。   我有点头疼。   现在基本上亲近的人都知道我和陈零的事了,连陈鹤儒也有意无意地问过我到底什么时候才和陈零结婚。可是,我心里总有些不情愿。不是说007不好,而是我觉得自己现在不能给他幸福。而且,十五六岁的小P孩就想当皇夫,哼,你知不知道当丈夫的责任和义务是怎么回事啊?   我邪邪地一笑,伸手摸了一把陈零的下巴,滑滑的,皮肤真是好得没话说。我道:“007,你是想当正宫呢,还是想当侧妃?嘎嘎嘎。”   陈零脸上一红,低头对付风筝线,死也不抬头了。   我起身看着墙上悬挂的九国广舆图,那辽阔的土地,浩瀚的大海。良久,我才道:“七哥,火狐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陈零在我背后轻轻地答:“随时都可以。”   我依然仰头看着九国广舆图,看着那无边的海洋,淡淡地道:“那就下手吧。”   陈零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是。”   我觉得身上有着莫名的凉意,但坚持着不肯回头。我不能再示弱了。   该让瑞王做的事已经做完了,他现在有名望有地位有兵权,就像一颗定时炸弹一样会随时爆炸,到时候不仅我会万劫不复,我身边的人也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既然他已经不再有利用价值,那也是时候舍弃了。   悄悄叹了口气,明知道是不得不做的决定,为什么我的心里还是这样不安呢?   不几日,先是有密报说瑞王与臭名昭着的鬼谷暗中勾结密谋篡位,证据就是瑞王的妾室绿橙乃鬼谷葬花夫人之女,只要这一个罪名就足够了。不过,巧的是密报在朝廷上公布的那天,瑞王疯了。   如果有人每天都在你的饮食中下少量的迷幻药,并且在你半醒半睡的状态下重复着同样几句话,数月下来潜意识受到影响,你有多大的可能性会不按照催眠指示变疯?   这就是当初我交待火狐做的事,灵感来自成龙的《特务迷城》。   我承认这么做的确太狠了,可是,至少不会要他的命。虽然我也不知道这样的状态下,究竟是不是杀了他才更仁慈,但是,那些追随瑞王的人却可以放心了,没有瑞王的口供,我不会追查他们,不会让更多无辜的人丧命。   绿橙神秘失踪。当然对我来说一点也不神秘,火狐终于可以带他寻找多年的母亲离开了。离走前他承认当初他找到我和拈豆儿时是在葬花夫人那里,只不过因为葬花夫人肯给这个唯一的外孙一点面子让他带我们走,所以他投桃报李也就没有带人剿灭那里。   不过,火狐的回报也就到此为止。之后不久,让武林中风起云涌的剿灭鬼谷行动就开始了,越佑城温家、太阿山庄、六形门、成钧绿林沙老大等等都派出精锐,而无论葬花夫人躲到哪里,火狐都能找到她。最后,葬花夫人葬身碎雪海,鬼谷一朝瓦解,冰消雪融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不知道火狐究竟是怎么设计的,那些鬼谷杀手中对葬花夫人死忠的基本上都被他杀得一干二净,而像风筝那样心怀二意的,却都悄悄放过了。   我不知道火狐的心思究竟是怎样的,他真的那么恨自己的外祖母,不惜亲手毁掉她创立的一切,并要了她的性命吗?这其中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故事呢?而葬花夫人,她对火狐的隐忍和放纵,是否因为数十年来已经对江湖感到厌倦,而觉得毁在自己骨血的手里才是死得其所?   这只能是我的猜测了。   料理好了一切,我将王位传给了同恩世子宝言,由同恩郡王、陈鹤儒、曹内相、苏大将军四臣辅政。然后我带着九国广舆图和未婚的哥哥们来到碎雪海边。   妖精哥哥命人建造的船队就停在港口,当我们登上船驶向大海的时候,小萤火虫正在愁肠百结:“姑娘,你说大海深处真的会有金发碧眼的人种?他们的牛排面包真的很好吃?”   我正拿着指南针研究,随口应付他:“是啊,不只有好吃的,还有袒胸露臂的美女会送你香吻呢。咱们的丝绸瓷器香料能换回好多金子银子珠宝,咱们就是历史上第一个发现新大陆的船队。”   陈忧道:“我只担心咱们会遇上海盗。”   陈零失笑道:“六哥,哪有海盗有胆子袭击这么大的船队?”   妖精哥哥轻笑道:“没错。况且,我们难道就不可以做最大的海上霸王吗?”果然是妖精哥哥深得我心。   没错,这就是我新的梦想,我要成为海上女王!   出发!